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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雨: 因为我长得好看

    虽然不理解为什么陈惠山家会有她的房间,但她的房间也太大了。
    外侧连着一个露台,里侧有配套的浴室和衣帽间,衣帽间甚至有全新的衣服鞋子,陈惠山说是随手买的,方便她来B城线下搭配着穿。
    光是她的房间就够大了,沉沐雨想不到整套房子有多大。她问:“我能出去看看吗?”
    “能啊,门又没锁。”陈惠山笑了声,“这话说的,好像我把你囚禁了似的。”
    开门前沉沐雨以为是一套大平层,或者复式之类的,出门看见连廊和电梯,她愣了愣,才明白是一栋别墅。
    整套房子装修风格很一致,跟她房间一样,温柔洁净的自然系,石材木材颜色偏浅,角落点缀着棉麻和绿植,一层外面是个花园,有草地、池塘和很多树。
    花园照明系统开着,主灯、壁灯、水景灯、地埋灯……灯影错落,波光粼粼倒映她眼里,陈惠山问:“喜欢吗?”
    沉沐雨看他一眼,反问:“你知道我喜欢?”
    陈惠山坦然点头:“我问了陈惠河。”
    就知道,他这么个五颜六色的人怎么可能装出这么素净的房子,很久以前她说她想要带院子的房子,要浅色石头和木头,她想种很多很多植物、装很多很多灯……这些也只跟陈惠河说过。
    沉沐雨沉默,想起冯轻的别墅。她的别墅花园比这个小些,风格不太一样,不过也种了很多花,贺勉辞职在家带孩子,平时就弄弄花草做做饭,沉沐雨说:“很久以前,我以为我人生的目标就是能有这么一套房子。”
    “现在呢?”陈惠山问。
    “现在?现在没目标。”沉沐雨说,“现在的目标就是活着。”
    凌晨半夜,他们都没有睡觉的意思,索性坐在花园里煮水喝。
    花园角落有个小小的柴火炉,陈惠山弄些报纸和枯树枝点着火,往水壶里加了些红枣、枸杞和桂圆,炉膛噼啪作响,明亮的火星子迸溅出来,沉沐雨托腮坐在旁边看他烧火,陈惠山忽然问:“你本科学的数学,怎么来当演员了?”
    沉沐雨说:“因为我长得好看。”
    换成别人听这话大概会笑一下,不过陈惠山没笑,所以她猜他大概知道。
    沉沐雨想了想,又说:“当演员之前,长得好看对我来说不是一件好事。”
    她的家境不算好,父母离异,大二那年母亲去世了。
    那时候她很缺钱,也没心思继续深造,所以临近毕业就开始找工作。
    沉沐雨毕业那年,自媒体行业还不流行,普通人大多只做普通的工作。她离开象牙塔,从一个优秀学生变成无数社畜的一员,刚进入社会,她不太适应,她的优绩光环逐渐褪去,逐渐被她外形的优势遮盖,没人在意她的绩点多高,她拿过多少奖学金、发表过多少篇学术论文……他们笑眯眯凝视着她,私底下只会说:“看,新来那个女的,身材巨好巨漂亮。”
    那段时间,很多话她听到耳朵都要起茧子。
    比如“年轻人要懂得上进”,比如“今晚陪我去见个客户”,比如“职级涨这么快,肯定睡了吧”,比如“长得漂亮就是好,当女的就是好”。
    她的脸和身材成了她的累赘,为她招致数不清的苍蝇,盖过了她的努力和才华。
    短短不到两年,她换了几次工作,每份工作都让她反感如出一辙,最后一次辞职,她没有再投简历,她想起大学期间兼职做过一次摄影模特,她找到那个摄影师的微信,深夜给她发了条消息:“姐姐,你还缺模特吗?”
    她通过那个摄影师接触到平面行业,拍了两条广告,逐渐接触到一些娱乐圈边缘的人。
    后来她接到她人生第一部戏,演了一个叫明月的小宫女,演小宫女片酬很低,出场不到两分钟,跟群演也没什么区别,但她还是很高兴。
    她好像进娱乐圈了。原来除了陪客户喝酒,她还有别的路可以走。
    她不喜欢浪费资源,任何优势她都想物尽其用。
    沉沐雨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不过之前她更喜欢读书,不觉得长相有什么可炫耀,但现在既然总有人在意她的脸,夸她漂亮得像演员一样,那她索性真就去当演员,让她的脸成为她名正言顺的武器,而不再是她的拖累。
    现在想想,其实很多事在大学期间可见一斑,大一那年她暑假兼职打工,也经常被人骚扰要微信。
    那时候她还跟陈惠河在一起,有一次他来接她下班,刚好碰见有人缠着她,陈惠河把她拽到身后,对方恼羞成怒,差点跟他打起来,当晚沉沐雨辞了那份兼职,陈惠河问:“你碰到这种事,怎么不跟我说?”
    她说:“太多了,我习惯了。自己注意点,躲开就好了。”
    那时候她年龄小,还没进社会,性格跟现在不太一样。她还是学生,学生思维短期总是很难改,成绩越好的学生,总是越逆来顺受,遇见坏事也想不到反抗,最多只是想着躲开。
    陈惠河蹙眉叹气,看了她好一会。他微微张口,又沉默,最后说:“以后你再兼职,我都陪你一起去。”
    当时陈惠河家境没比她好多少,那年陈舜业投资失败,倒欠了很多钱,还没到他逆境翻身、一举成立Muguet的时候。本来她跟陈惠河都在做兼职,可以同时赚两份钱,现在他说要陪她,那他就没法工作了,沉沐雨觉得很浪费:“不用了。”
    陈惠河说:“我担心你。”
    沉沐雨摇摇头:“这么小的事。你总不能保护我一辈子。”
    她明白陈惠河心疼她,他跟她同时成长,同时开始接触社会,他永远比她提前半步,试着像大树一样回过头来保护她。
    可她不想做大树底下的小白花,她希望自己也是大树,陈惠河是个很少承诺的人,但那晚他还是说:“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我就会做到。”
    她反问:“如果不在你能力范围内呢?”
    陈惠河说:“那我会让它成为我能力范围内的事。”
    B城夜晚的风很轻,沉沐雨抱膝望着炉火,那晚已经过去十多年了。
    过去太久了,久到她已经记不清陈惠河说话时的语气,只剩只言片语,寥寥几句,很模糊的一片记忆。
    “陈惠河也不是学艺术的,怎么也做导演了?”沉沐雨问。
    陈惠山说:“跟你学骑马一样,报了个速成班。本来说学着玩玩,没想到拍的第一部短片拿了新锐导演奖,然后他就入行开始拍电影了。”
    想想也是够气人,学金融的来拍电影,学数学的来演戏,现在一个拿奖无数,一个粉丝猛涨接到大IP,难道学习好的人就是到哪一行都能做好。
    这样一想,其实陈惠河跟沉沐雨还挺配的,不过陈惠山也就心里想想,嘴上绝对不可能承认。
    水壶咕嘟嘟烧开了,陈惠山提起来,表情平平的,给沉沐雨倒一杯红枣茶:“小心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