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若几乎用尽了全部的自制力，才没有抬手去摸那依然残留着异样触感和温度的耳垂。
    她拿起那只绞丝镂空的麻花玉镯，小心地将那只工艺繁复、碧丝绞缠的镯子套进手腕。镯身内壁光滑，但外缘绞丝缕空的凹凸纹理，在滑过腕骨时带来一种奇特的、略带滞涩的触感，仿佛某种有生命的藤蔓，轻轻箍住了她的脉搏。
    “走吧。”  他伸出手臂。
    蓝若将手轻轻搭在他的臂弯。翡翠冰凉，他手臂的布料下传来温热的体温，这种矛盾的感觉一路蔓延到她心里。
    南都市，xx酒店。
    宴会厅内灯火辉煌，到场者多是嗅觉敏锐的商人、掮客，以及少数几位不便公开露面、却对边境事务有影响力的‘特殊’人物。陆乾坤的到场，瞬间吸引了所有隐晦的视线。
    对于他臂弯里挽着的、面容陌生却气质不俗的蓝若，众人更是眼观鼻鼻观心，绝不多看一眼，也绝不多问一句。跟政客打的交道不少，他们懂得什么该看见、什么该视而不见。
    蓝若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感受着四面八方无声的打量。她听懂了周围那些压低声音的交谈，泰语、缅语、老挝语、英语，夹杂着带有各地方言口音的中文。话题大多围绕着近期缅北的零星冲突是否会升级，是否会影响既定的贸易线路和囤积的货物。陆乾坤的出现，显然被一些人解读为局势或许不会恶化的信号，但也有人神色更加凝重——这位“煞神”亲临，恐怕事情没那么简单。
    她也在关注相关报道，主流媒体和分析机构对近期边境摩擦的预测偏向强硬，认为可能迎来一轮新的肃清或有限冲突。陆乾坤此时私下出席这样一个与缅北势力有千丝万缕联系的沙龙，这本身就与他之前的强硬态度相矛盾。
    他若想稳定人心，大可派更商务的代表；他若想展示强硬，根本不会出现在这里。那么，他亲自前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还需要考虑的一点是，陆乾坤，他带上了自己。
    “引导老师需要见识真实世界”只是个心照不宣的借口。她几乎可以肯定，自己成为了陆乾坤今晚计划中的某个环节，只是她目前还不知道自己的具体用途。
    思绪翻涌间，一名穿着得体、神情恭谨的侍者无声无息地来到他们面前，微微躬身：“陆先生，彭先生在内厅等候，请您移步详谈。”  他看了一眼蓝若，体贴地说，“这位女士可以随我去旁边的休息室稍事休息，那里准备了茶点。”
    陆乾坤侧头，对蓝若说：“你自己随便逛逛。既然是来‘实地考察’，就多感受一下。”
    蓝若松开手，对侍者礼貌地摇头：“谢谢，不用麻烦。我就在这里走走看看。”
    侍者不再坚持，随即带着陆乾坤朝着宴会厅更深处走去。
    衣香鬓影之中，蓝若只觉得手腕上的翡翠冰凉，周遭的暖热喧嚣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膜。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全场，陆乾坤究竟想让她看到什么……又或者，想让她被谁看到？
    一扇厚重的实木门隔绝了外界的浮华与声浪。
    房间不大，与外面的繁华不同，这里是简雅的茶室布置，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普洱特有的沉厚香气，却压不住那无声弥漫的、近乎凝滞的敌意。
    彭觉坐在一侧，他的年岁比陆乾坤略大一些，加上常年在边境地带周旋，面容更显粗粝黝黑，一双眼睛却精光内敛。
    陆乾坤在他对面坐下，姿态舒展，仿佛只是赴一场老友的寻常茶叙。
    “别来无恙啊，陆委员。”彭觉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刻意拖长的腔调，“这么多年过去，你这张脸，还是跟当年一样，道貌岸然，令人作呕。”
    陆乾坤抬手，用茶夹慢条斯理地烫洗着白瓷盖碗，眼皮都未抬：“彼此彼此。一把年纪，不在海外安享富贵，偏要缩在缅北泥潭里，搞些蚊子叮咬似的小动作。贼心不死，形容你倒是贴切。”  他顿了顿，将烫洗的水倾入茶海，水声清冽，“还敢大摇大摆入境，是真不怕有来无回？”
    “有来无回？”彭觉嗤笑一声，自己拎起小壶倒了杯茶，也不觉得烫，一口饮尽，“你要真有十足把握能让我‘无回’，你就不会来。”  他放下杯子，目光锐利如刀，“大家现在都求财，求安稳。动我的动静太大，对你没好处。除非你真想退位让贤了。”
    “求财？”陆乾坤终于抬眼，眸色深沉如夜，“求财的人，不会把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更不会……学些不该学的路数。”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那些零零碎碎、恶心人的算计，也就你能听进去，还真照做了。”
    彭觉面色不变，手指却在杯沿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兵不厌诈，学以致用。陆委员该不会是……”
    陆乾坤为自己斟了杯茶，茶汤橙红透亮，“只是提醒你一句，弃暗投明能一次，也能第二次。要一直亮着，可得小心些。”
    房间内静了一瞬，只有茶香袅袅。你来我往看似打嘴炮过嘴瘾，陆乾坤已经确认了对方身边确有“新人”，且风格让他极度熟悉；彭觉则意识到，陆乾坤对边境的掌控依旧严密，且已起了疑心，直接冲突绝非上策。
    “我的事，不劳费心。”彭觉最终打破了沉默，语气生硬，“陆委员今晚来，如果只是为了说这些废话，那茶也喝够了。”
    陆乾坤放下茶杯，杯底与茶托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话不投机半句多。”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只是给你提个醒。时代变了，老想靠着几杆破枪和上不得台面的伎俩东山再起，是痴心妄想。好自为之。”
    他不再看彭觉，转身向门口走去。彭觉盯着他的背影，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杯中已冷的残茶狠狠泼在了茶海上。
    门外。
    蓝若端着一杯几乎未动的香槟，站在一处不起眼但视野开阔的立柱旁，目光沉静地扫过全场。她观察着那些簇拥交谈的人群，分辨着哪些是真正的商人，哪些是游走其间的掮客，又有哪些，看似在谈生意，实则肢体语言紧绷，眼神不时飘向深处那扇紧闭的门。
    她注意到，当有服务生靠近那扇门时，周围会有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追随。她也看到，几个原本在展台附近活跃的人，在陆乾坤进入内厅后，便悄然退到了更边缘的位置，低声用缅语快速交流着什么，表情并不轻松。
    直到那扇门再次打开，陆乾坤的身影出现，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一位身材发福、笑容殷勤的中年男人正与蓝若攀谈，话题从翡翠首饰扯到南都风光。蓝若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偶尔应答一两句。陆乾坤径直走了过来，对那男人略一颔首，算打了招呼，随即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臂，对蓝若道：“我们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