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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树: 第三十一章军需

    殷曌醒来时,姒晏清已不在帐内。
    她动了动筋骨,浑身骨头都像是被拆过一遍,却又通体舒畅,昨夜那蚀骨的痒意荡然无存。
    她扭头看了眼身旁的床铺,也不知那人是几时走的,心里空落落的,然而腹中更是空荡荡的,倒也没精力伤春悲秋,草草梳洗了便往伙房而去。
    伙房里热气腾腾,几个火头军正忙着腌肉、制作风干肉,案板上堆着半人高的锅盔和硬邦邦的干米饭。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硝烟味儿,看来这西南边境,是要动真格的了。
    殷曌也不挑,随手拿了俩馒头,便溜达到了后山的驯兽场。
    尘土飞扬,腥气扑鼻。
    一只吊睛白额大虎正对着场内一头牛发起猛攻。
    那牛角虽利,却也不过片刻,便被老虎咬穿了喉咙,血淋淋的场景煞是骇人。
    殷曌站在场外,看着那老虎撕扯猎物的内脏,竟下意识地舔了舔嘴角,眼底闪过一抹异样的嗜血光芒。
    “这老虎虽凶猛,可那南疆战象高达丈余,皮糙肉厚,这样小巧的身量,如何咬得死那庞然大物?”她问身边的驯兽师。
    那驯兽师解释道:“回姑娘,大象虽大,象皮虽厚,却有七寸。咱们这虎不是去跟它比力气,是去咬它的鼻子,抓它的眼睛,掏它的肛。只要动作够快,哪怕是大象,也能被活活拖死。再者,咱们会在虎爪上绑上特制的倒钩,只要缠上去,不死也得脱层皮。”
    正说着,她眼前一黑。
    一双大手,严严实实地捂住了她的眼睛。
    “你干嘛呀?”殷曌嘴里含着半口馒头,声音黏黏糊糊的。
    姒晏清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不在营帐里好好歇着,瞎跑什么?”
    殷曌也不挣扎,三两口咽下馒头,转身,脑袋往他怀里一靠,手指头勾着他的腰带,就开始晃。
    “哥~”她拖长了音调,“我饿了。”
    “没吃早膳?”姒晏清低头,看着她这副难得一见的娇态,眉头微挑。
    “那馒头硬邦邦的,不好吃。”她仰起脸,眼波流转,那点刚才看老虎时的狠劲儿全化了,只剩下无辜和委屈,“我想吃热的,想吃炮豚,黄焖鱼翅,樱桃肉,烧鹿筋,还想……还想让人给我炖碗燕窝。”
    姒晏清被她蹭得心烦意乱,昨夜那股邪火还未散去,这会儿又被她勾了起来:“别闹,说正事。”
    “我没闹呀。”殷曌仰起脸,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无辜,“怎么,西南王府的俸禄,连太……连一个女子的零嘴都供不起了?”
    “不是供不起,是不能挪用了军费去填私欲,公是公,私是私。”
    “我不管,”她顺势抓住他的手腕,摇了摇,撒娇耍赖到了极致,“反正你要是不给我吃,我就天天跟在你屁股后面,让你烦,让你什么事都干不成。”
    姒晏清盯着她看了半晌,眼底那点无奈渐渐化作了纵容。
    他终是妥协,从袖中摸出一枚私印,塞进她手里,顺势将她那只不安分的手握紧。
    “拿着。自己去内库支取我的俸禄,算是我个人给你的。不用记账,也不用还。”他凑近她耳边,气息温热,“但凡缺什么,只管去买。若是再让我看见你拿那馒头充饥,或是再去用那寒凉的井水……”
    “我就把你锁在榻上,再也回不了你那东宫。”
    ———
    殷曌倒也没狮子大开口。
    姒晏清身为西南王世子,每年的例银俸禄合起来有六千余两,哪里就供不起她这几口吃食。
    她接过那私印,指尖一转,只取了二百两。
    刚好够她吃好喝好,顺便……
    “轻点轻点……”殷曌趴在榻上,“哎呦……”
    那技师手上力道下得足,指节抵着她后腰那处酸胀的筋结,重重一按。
    “就这里,重点重点!”她猛地吸了口气,身子一颤,随即又软了下去,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啊……舒服。”
    这技师是名叫阿罗,是“江月楼”里的头牌之一。
    阿罗收回手,取过温热的毛巾替她拭去背上的薄汗,眉头微蹙道:“姑娘,您这腰肩劳损可严重了。这筋络板结得厉害,怕是常年伏案操劳所致。若不调理好,日后年纪稍长,怕是要受罪。”
    殷曌闭着眼,听到那句“日后要受罪”,不以为然地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笑:
    “受罪便受罪吧,这身子本就是拿来用的。”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嗓音又软了几分,带了点讨赏的意味:
    “好阿罗,你这手法这样好,若是能常去军营里给我按按,我亏待不了你。”
    阿罗手下力道未停,闻言只恭敬道:“姑娘抬爱,只是军营里头规矩严,轻易不得让我们这些人家进出,姑娘若喜欢,只管吩咐一声,小的们随时伺候着。”
    殷曌不再说话,只微微动了动指尖,示意知晓。
    ———
    排兵布阵一整天,姒晏清揉着发胀的额角,正想就着烛火喘口气。
    帘子一挑,姒砚辞坐着轮椅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端着食盒的亲卫,将几样热腾腾的菜肴和一壶酒摆在案上。
    自那日对峙后,这对兄弟已有数日未见。
    姒晏清神色不动,只迅速敛去眼底的疲惫,换上一副柔和神态:“砚辞,这么晚了,有事?”
    姒砚辞挥手屏退左右,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参汤推到他面前,语气关切:“听闻哥哥连日操劳,还未用晚膳。身为弟弟,来看看也是应当。”
    兄弟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寒暄了几句,气氛看似缓和。
    然而,姒砚辞话锋一转:“今日核账,听闻那位秦姑娘去军需官处,支走了二百两银票。”
    姒晏清端杯的手停在半空,侧目看他。
    姒砚辞连忙补了一句,语气诚恳:“我并非要干涉哥哥的私事。只是这二百两,若是寻常开销倒也罢了,可如今大战在即,这钱粮出入,哪怕是哥哥的私库,也难免会被底下那些好事之徒嚼舌根。”
    他顿了顿,目光忧心忡忡:“您是主帅,这全军上下十万双眼睛都盯着您,若是让人传出,说咱们主帅为了红颜,不惜重金买笑,那这军心……恐怕要浮动。”
    姒晏清放下碗:“那是我的私俸,与军需无关。”
    “哥哥明鉴,这钱虽是从您私库出的,可经的是军需官的手,走的是军营的门。”姒砚辞苦口婆心,言辞恳切,“万一有人借题发挥,说这笔钱去向不明,或是借此攻击您偏宠女色、动摇军心,那对您这统帅威信,非常不利。”
    “她花的是我的钱,用的是我的私库。军心若是要靠克扣一个女子的嚼用才能稳住,那这仗,不打也罢。”
    他看着姒晏清不变的脸色,继续柔声道:“弟弟掌管粮草账目,最怕的就是这种说不清的糊涂账。我这是为了保全哥哥的名声,才不得不提这一嘴。那秦姑娘毕竟是天家贵女,眼界高,心思深,咱们这西南一隅的供给,怕是难以长久入她的眼。”
    姒晏清自然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冷笑一声:“依你之见,这钱不该花?”
    “不是不该花,是不能花得这么招摇。哥哥,天家的胃口,岂是您这区区世子能填满的?弟弟是怕您掏心掏肺,最后反倒落个身败名裂,一无所有。”
    姒晏清直到听到这句话,才站起身,周身寒气逼人,盯着轮椅上的弟弟。
    姒砚辞毫不退缩,仰头看着他,眼神清澈坦荡。
    “莫说是区区二百两,便是她要掏空我整个私库,将这西南王府搬空,那也是我心甘情愿。”
    他俯下身:
    “砚辞,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这二百两,买的是她的舒坦,至于其他的……自有我担着,你好好做好世子的弟弟,西南王府的二公子即可。”
    帐内烛火猛地一跳。
    姒晏清挥手屏退了姒砚辞,便唤来亲兵问:“秦姜回来了没?”
    亲兵低头禀报:“回世子,秦姑娘回来了。”
    姒晏清“嗯”了一声,正欲起身,那亲兵却上前半步,欲言又止,竟是横身挡住了去路。
    “怎么?”姒晏清眸色一沉,寒意顿生。
    那亲兵咬牙跪下:“属下……属下今日奉命暗中护卫姑娘,见她白日里先是去了‘铁卫坊’看兵器,后又去了‘醉江楼’用膳。只是……只是后来……”
    “说。”
    “后来又去了那‘江月楼’……”亲兵的头更低了,“姑娘在那里面待了足足有一个时辰。而且……属下守在屋顶上,隐约听见里头传出了……传出了靡靡之音,还有女子娇媚的讨饶声,听着……听着不像善类。”
    姒晏清脸上的怒意却奇异地收敛了。他没有发火,只静静地点了点头,手指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神色晦暗不明。
    “知道了。”他淡淡道,“你下去吧。”
    亲兵愣住,不敢置信主子这般平静,只得悻悻退下。
    帐帘落下,姒晏清独自立于昏暗之中。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她白日里那副在他怀里娇软撒欢的模样,以及那句——“晦之哥哥,我难受”。
    姒晏清猛地睁眼,掀帘而出,大步朝着她的营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