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糙汉将军的病美人》 第1章 [古装迷情] 《糙汉将军的病美人》作者:一吱兔球君【完结】 本文文案: 为避免亡国下场,安阳公主慕玉婵被迫与杀人如麻的敌国将军萧屹川联姻。 慕玉婵风华绝代,一把杨柳细腰不知迷倒了多少人。可惜生来体弱,三步一喘、五步一咳,是个泡在药罐子的病美人。 人人皆知,娇生惯养公主嫁给那个人高马大,一手能折断她腰的敌国将军,便是羊入虎口,绝不会有好下场。 可不曾想,那位病秧子公主嫁给过去后,不仅身子骨好了,更容光焕发起来。 被诊断体弱无法怀孕的她,后来竟挺起孕肚,逞娇呈美宛若一朵被悉心滋养的娇艳牡丹。 · 萧屹川是大兴最年轻的将军,势倾朝野,权倾天下,连皇帝都要敬他三分,可偏偏不是府里这个病秧子公主的对手。 病秧子公主身子虽弱,嘴巴却毒,他本就寡言少语,自然没一句说得过她的。 说不服她,萧屹川望向红帐暖榻,决定换个策略。 奈何慕玉婵身子骨太弱,皮肤一掐就紫,她一咳嗽,他的心肝都跟着一起颤。 萧屹川浑身力气使不出来。 这是病,得治。 还能怎么办,自己娶来的媳妇,宠着呗。 男人端着药碗过去,粗粝的指腹摩挲着去白瓷般的脚背,目光深沉,声音沙哑:“玉婵喝药。” 慕玉婵只觉得脚背滚烫,用尽全力却收不回被男人紧握的脚掌,只好瞪他:“只喝药?没骗我?” 内容标签: 欢喜冤家 因缘邂逅 天作之合 甜文 轻松 主角视角慕玉婵萧屹川 其它:作者专栏求收藏噜 一句话简介:宠妻大忠犬x病弱小作精 立意: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第1章 新婚夜 红烛摇曳,灯笼高悬。 剪裁精美的红双喜贴遍了大小房门,条条红艳的彩绸纵横交错高挂在廊柱之间。 今日是兴蜀两国的联姻之日,将军府内一派喜气洋洋。 安阳公主慕玉婵端坐在洞房内的拔步床上,满目的喜色几乎将她淹没,然而一切恍若隔世。 倏忽之间,前厅传来一阵男人们爽朗的笑声。 若是寻常人家结亲,的确令人欣喜。而对慕玉婵来说,这笑声便有些刺耳了。 她闭了闭眼,想起尚未离开蜀国那日…… “大兴铁蹄连踏五国,如今轮到了我们蜀国。大势已去,我国兵力并不强盛,无法对抗大兴兵卒,父皇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将士们无故丧命、百姓流离失所。” “安阳啊,父皇万不得已,不得不附庸大兴,只是大兴与我蜀国以往百载并不和睦,父皇对不起你,如今只能让你去大兴做和亲公主,嫁给萧屹川以示诚意……” 慕玉婵明白,眼下的境况不佳,再没有旁的法子。 她是父皇的大女儿,蜀国唯一的公主,如今和亲也是她该肩负起的责任。 慕玉婵懂,但不代表她不委屈。 萧屹川声名在外,妥妥的杀神,阎王爷见了都要绕着走的人物,死在他手底下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就在萧屹川征伐其他五国的几年里,慕玉婵没少听见关于萧屹川的可怖传闻。 有人说萧屹川长相凶恶怒目圆瞪,宛若金刚门神;有人说萧屹川三头六臂,在战场上曾徒手拧下敌军的脑袋刨干净了做酒碗…… 如今,萧屹川俨然就是夜里能止小儿哭啼的神魔鬼怪。 慕玉婵怎么都没想到,最后和亲对象会是他! 想到这儿,心中烦闷,喉咙一痒,一串儿咳嗽便重重地滚了出来。 西窗下的红烛轻轻颤了颤,贴身陪嫁的大丫鬟明珠见状,忙端水过来。 “公主,怎么又咳了,这水温奴婢试过,正好,您快压压。” 慕玉婵喉咙痒得紧,索性掀开盖头,连喝了几小口温茶,才舒缓下来。 洞房内暖红的烛光映在慕玉婵的脸上,平素惨白的脸上此刻竟显现出一丝生气。 “公主,您饿了吗?桌上有茶点,要不要奴婢给您拿来一块儿?” 明珠心疼自家公主,公主生来体质虚弱有疾,是泡在药罐子里长大的。 从蜀国到大兴,一路奔波了月余,公主的身子好像又差了些,难怪又犯了咳疾。 慕玉婵吃不下,就算饿也吃不下,总觉得有一口气儿堵在心口,什么珍馐都难以下咽。 她摆摆手:“我没胃口。” 明珠着急:“等下还要喝药,反正也不知道前厅什么时候结束,若公主不想吃茶点,奴婢去从小厨房给您拾掇点正经吃食?” “直接上药吧。” 这里日公主食欲差,眼下愿意喝药也是好的,明珠忙准备去了。 小半刻后,明珠端着药碗回来,等药不烫口了,慕玉婵端起药碗,微蹙着眉毛,一股脑儿的饮了下去。 喝了十多年的药,唯独今日最为苦涩。 明珠立刻递上酸甜可口的果脯。 正此时,门外传来脚步。 这脚步声不重、沉稳,慕玉婵不傻,清楚这个时候来的是谁。 可就算知道,她还是觉得紧张。 她甚至开始幻想门外的画面,是不是一个三头六臂、怒目圆瞪的人,手中正拿着人头骨做的酒杯,呲着獠牙,摇摇晃晃穿着喜袍要往里闯? 害怕。 “明珠,我的盖头呢?” 明珠见状,忙将盖头替慕玉婵盖了回去。 这层红绸,俨然成了慕玉婵最后一道防线。 房门被被轻轻推开又快速合上,门外初秋的冷风像是一条尾巴,才钻进来一瞬,就被生生夹断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听见有人走到面前,慕玉婵下意识握紧了拳,手心里都是汗。 男人开了口。 “大兴的规矩多,但我不喜欢讲究那些。兄弟们喝了酒都回去了,连同喜婆子也被我一并打发走了,奔波多日,想来你也辛苦,那么至于成婚的流程……” 话未竟,一只秤杆儿大剌剌地伸到慕玉婵的盖头里。 男人继续道:“掀了盖头就算礼成了。” 某些想法盖过了慕玉婵的紧张与害怕。 男人的声音并不难听。 就像他的脚步,稳稳的,又有种清凉的感觉,宛若长着松柏的大山,忽而有微风拂过,是令人舒服的。 随着红绸被秤杆儿掀落,那熟悉的担忧与害怕,又熟门熟路地找上了慕玉婵。 她悄悄抬头,对上满目的喜红色。 萧屹川身着喜袍,衣摆上绣着精致喜庆的纹样,看起来并不俗气,想必大兴君主很重视这次联姻,并未草草安排了事。 她注意到了面前男人的身型,毫不夸张的说,这是她见过最高的男人,九尺男儿,肩宽腰窄,如小山一样,堵在她面前。 慕玉婵的害怕与担忧并未表现出来,出门在外,她不仅仅代表着她自己,更是蜀国的威仪。 这一瞬间,慕玉婵想过,不管萧屹川生得什么妖魔鬼怪的模样,她迟早都要面对,那还不如给自己个痛快,也免得表现得畏畏缩缩,让人瞧不起。 毕竟她也是堂堂蜀国公主。 她抬头,毫不畏惧地直视过去。 萧屹川逆着光,她一开始并看不清他得脸,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慕玉婵竟有些放心,萧屹川并不如传闻一般长了三个脑袋,六条手臂。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大不了丑些就是了,大不了以后同他讲话时,不瞅他,只听声音。 少卿,等她适应了光线才一闪而过一个令人难以捕捉的惊讶表情。 这家伙,与传闻之中的并不一样啊。 高高的鼻梁,紧抿的薄唇,入鬓的剑眉下是一双浓墨不化的狭长眼眸。 那种清澈的俊秀和豪放的爽朗,竟毫不违和的结合在面前男人的脸上。 竟是有些俊的…… 这是那个人见人怕活阎王?是那个能止小儿啼哭的鬼怪将军? 见慕玉婵一直盯着她看,萧屹川不禁摸了摸脸颊:“怎么了?你看什么?” 慕玉婵承认自己重颜看脸,但至少气节还在。 两国虽已联姻,但过去的百年来,大兴和蜀国可都是剑拔弩张的,况且这次和亲的目的,并非锦上添花,让她忽然对面前的男人和颜悦色—— 她可做不到。 “不怎么,将军辛苦,既然礼成,你我便安寝吧。” 语气不太好,又说不出哪儿不好,听起来惯是属于公主的高傲和威风。 还不等萧屹川回答,慕玉婵已经起身走到了雕花铜镜前,给明珠一个眼神。 明珠立刻会意,过来为公主拆头饰、除礼服、通发。 今日宾客众多,萧屹川喝了不少酒,有些头晕。 明珠给慕玉婵通发的功夫,脱了衣袍躺到拔步床里头去了。 第2章 通完了发,明珠退下。 慕玉婵转身回到榻边,就看见萧屹川已经放松地斜靠在拔步床里侧,在闭目养神。 男人的喜袍已经不在,只着中衣,腰腹的轮廓伴随呼吸起伏若隐若现,薄薄的布料根本遮掩不住强壮的身型。 慕玉婵的心脏打鼓一样地跳着,一时不知如何,竟呆呆站在原地。 见慕玉婵久久没有动静,萧屹川睁开眼、侧回头,许是喝了酒,眼角有些氤氲湿红。 他低哑着嗓子问:“怎还站在那儿?” 慕玉婵动了动唇,他是在等她服侍吗? 她才不要! 可旋即,脑海中掠过父皇的白发、母后的皱纹,又想起的两个懵懂无知的幼弟,想起临行时一众跪拜她的朝臣与抹泪的百姓…… 淡淡道了声“无事”,她坐在床榻边,却迟迟不肯躺下。 慕玉婵不免担忧。 他们曾是敌对阵营,但如今情况变了,阴差阳错做了正经夫妻。 那么作为他的妻子,自然逃不开与丈夫之间的亲密。 萧屹川俊美又如何? 她还不想和萧屹川同房。 “将军先睡吧。”慕玉婵语调倨傲,“我生来体质虚弱,将军是知晓的,这一月余舟车劳顿,我还在病中,还望将军理解。” 萧屹川知她忌惮她,又怎能看不出安阳公主对他的防备? 其实萧屹川心里明白,为何安阳公主待他这样冷淡、刻薄。 蜀、兴两国本就不是睦邻,几代兴帝都为了统一中原努力着,他萧家几代人都在四处征战。在他与安阳成婚前,那是仇人,是敌对。 若非他的军队围了蜀国都城,大势所趋,安阳公主也不必嫁给他。 她嫁给了他这样一个男人,不给好脾气,似乎也可以理解。 “说吧,你想如何?” 有些事,慕玉婵想了很久。 她从小独个儿惯了,不习惯身侧还睡着旁人,更何况萧屹川这种不讲究的、不修边幅的武夫。 既然对方问出了口,索性她也不再遮掩。 慕玉婵转过身,只给萧屹川一个负气的背影:“将军,你我不便睡在一张榻上。” 没想到她会说这个,困意散去几分,萧屹川坐起了身子:“安阳公主,如今你我已是夫妻。” 淡淡的酒气,若有若无地从身后拂上了慕玉婵的耳垂。 她眉间皱起,侧过头避开酒味儿,一脸的坚决。 萧屹川敏锐的察觉出面前女子言谈举止间的骄纵,甚至……嫌恶。 他分明可以踏平蜀国的。 若不是蜀国皇帝以百姓为重是为明君,令他心生敬佩,他又何苦娶了这位安阳公主,以联姻和亲结束这场战事? 念在她孤零零远嫁,萧屹川忍让她,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睡吧。” 他躺了回去。 慕玉婵第一次被人无视,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事到如今,也不能退缩,慕玉婵想了想,壮着胆子一把掀开了萧屹川身上的锦被。 男人身上一凉,陡然睁开眼,狭长的眼眸好似鹰隼捕兔一样盯过去。 “你这是做什么?”萧屹川问。 “不、不做什么。” 只见娇俏的女子将锦被铺在地平上,抬手去捞榻上的枕头。 她这是要睡地平? 萧屹川一把擒住了慕玉婵的手腕儿。 多年习武的习惯让他形成了身体的记忆,擒住手腕儿的同时,顺势将慕玉婵扯到了床上,倾身压了过去。 是一个行云流水的擒拿动作。 慕玉婵还来不及出声,炽热的体息混杂着酒气霎时间欺了过来。 男人身型高大,她娇小的身躯顿时被禁锢在一团火热的阴影里。 慕玉婵这才害怕了,大概先前因为萧屹川俊美的脸,而忽略了对方实则是一个杀人如麻的冷血将军。 萧屹川有些阴沉,好似随时冲出铁笼的野兽。 她抵着萧屹川的胸口,用力推了推。 可那坚硬、炽热的胸口宛如铜墙铁壁一般,纹丝不动。 第2章 同住 萧屹川征战沙场多年,被他擒过的人数不胜数。 或是壮硕如牛的兵卒,或是身型敏锐的刺客……可他却从未擒住过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 慕玉婵皓白的腕子又软又细,他两指一掐便堪堪捉住了,握起来柔若无骨,还不如他的马鞭踏实。 可眼下对方的手被擒住,腿脚却不老实。 蹬来蹬去,挣扎起来像只肆意挥舞着爪子的小奶猫。 慕玉婵这样的力道,萧屹川根本不觉着疼,反而觉着有趣。 她的腕子软,身子更软,某些不可避免的接触,还多了一层别样的意味。 直到抽泣的声音从身下传来。 萧屹川回神,一下子愣住了。 她哭什么? 他知她是蜀国最尊贵的公主,不远迢迢与他和亲是有些委屈,但事已至此,又有什么办法? 他只是不想她再继续胡闹,又没对她做什么。 “嘶——疼!” 听到那个“疼”字,萧屹川马上松开了手。 慕玉婵那只被他擒过的手腕已经红了起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他清晰的手指印儿。 这腕子娇贵得像是冬日新发的雪梅枝,似乎轻轻一折,就要被折断了似的。 他并没怎么用力,怎么红成这样? 她是疼哭的? “别闹了。”他的俯视着她,淡淡的香气顺着鼻息流窜,“这是深秋,马上要入冬了,你的身子可睡不得地上。” 慕玉婵眼圈儿微红,眼巴巴地看着对方。 萧屹川看着她委屈的眼神,感觉这情况比战场上的敌人难对付多了:“……行吧,我睡地。” 慕玉婵低头不看他:“若实在不行,将军与我其中一个便去睡偏房……” 萧屹川打断道:“我俩谁都不可能去睡偏房。” 新婚夜便分居,传出去像什么话。 他们是和亲联姻,为了就是巩固两国邦交,眼下绝不能出现这种岔子。 见萧屹川犹豫了,慕玉婵知道,她的话起了作用。 “将军与我的这场婚事,为了什么你我心知肚明。将军大致也明白,你我完全是两路人,与其相看两厌,不如各退一步。只要将军愿意,安阳愿意与将军做一对人前恩爱的夫妻,只不过仅限人前,独处时还希望你我约法三章,这也算是一种相敬如宾吧。” “约法三章?”萧屹川只是有些好奇才让慕玉婵继续,未必会答应她。 “你、你先放开我……”他一直欺着她,这个动作显得她很没有气势,又过分暧昧,慕玉婵不大自在。 萧屹川缓缓起身,与她拉开距离,淡淡的幽香清减些许。 她不大自然地道:“其实没有那么多要求,只一点。我最近身子不大好,还需静养,若我不同意,还请将军不要碰我。” 慕玉婵整理了一下凌乱衣摆,用手指一下又一下顺着乌黑的长发,发丝顺着肩膀垂落,藕白的脖颈上一点朱砂痣于发丝间时隐时现。 萧屹川垂眸,女子骄傲的神情里参杂着一点紧张。 目光下移,她的胸口起伏,频率很快,心口的衣襟儿随着心脏一下又一下的震动。 他看得出,她害怕。 偏偏那张娇俏的脸上故作坚强,维持着公主的高傲,像只落了难的小凤凰,在狂风暴雨中也要整理自己的羽毛。 萧屹川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顿时说不出斥责的话。 他起身站在地平上:“我对强人所难的事根本不感兴趣。” 慕玉婵生怕对方反悔一般,迅速上了榻,落了帷帐。 “如此,将军便先睡地平,等日子久了,将军是睡在别处也好,是另娶佳人也罢,安阳都没有意见。” 红烛依旧摇曳,萧屹川静静看着红帐垂落,若有所思。 他兀自熄了灯,将锦被铺好,平躺在地平上。 萧屹川习武多年底子好,打仗的时候睡在雪地里也是有过的。如今尚未入冬,睡在地平上他并不觉得冷。 夜深了,床榻上娇小玲珑的女子呼吸逐渐变得平稳。 萧屹川翻了个身,盯着红帐内小小的背影,复又想起掀开盖头那一刹那的惊艳。 男人的眼眸落在隔绝在在两人中间的大红帷帐上,不屑一笑。 把他当什么了,他若真的想要,她防得住吗? · 这一夜慕玉婵睡得并不安稳。 每每夜里醒来都会偷偷去看地平上的男人,见男人还在安睡才又放心合眼。 萧屹川没有她的忧虑,婚宴上喝了酒,夜里睡得格外踏实,一觉到天明。 天边灰蒙蒙的泛着鱼肚白,此时的慕玉婵还没睡醒。 萧屹川没有睡懒觉的习惯,每日清晨都要打半个时辰的拳。 朝阳初升,慕玉婵睁开眼,屋内的红烛还劈劈啪啪地燃着,地平上已经空了。 第3章 她并不关心萧屹川的去处,不在她眼前更好,免得还要与他勉强相处。 摇响了床头的铃铛,明珠和仙露两个大丫鬟闻声赶来。 明珠眼尖,一眼看到慕玉婵红红的手腕儿,喉咙一哽:“……公主,萧将军昨夜是不是欺负您了?” 明珠和仙露都是同她一并长大的丫鬟,陪嫁过来专门照顾她的饮食起居。 慕玉婵舍不得两个丫鬟伤心。况且,萧屹川并不像她想象中那样霸道、不识礼数。新婚夜她提出了那些要求,对方竟真的答应了,并没强迫她,如此看来也算是一种分寸吧。 她用袖子盖住手腕,依旧保持着公主的高贵:“没有,他不敢。” 丫鬟们红着眼睛,一人忙着给慕玉婵盘发,一人去箱笼里找今日公主需要穿着的衣裙。 今日是她新婚第一天,按规矩要去给公婆请安、奉茶。 慕玉婵盯着铜镜里的自己,任凭两个丫鬟摆弄。又视线挪动,通过铜镜观察她今后将要常年居住的屋子。 昨夜她未曾来得及细看。趁着天色亮起,她才发现,萧屹川与她的婚房并不奢华。 家具的做工比她在蜀国的公主府差得远,略显简朴了,但看得出来,都是新换的,并没有使用痕迹,显然也是为了她。 被人重视了,慕玉婵心里舒服一些,并不挑人家的眼光。 武将世家,能有这份心思,便也够了。 “仙露,去将去年母后给我的玲珑盒拿上。” “是。” 明珠仙露伺候慕玉婵喝过药,跟着公主出了房间。 一开门,正碰上迎面而来的萧屹川。 萧屹川才打完拳,阳光照得他额头的汗珠闪烁晶莹。 滴滴汗珠,顺着额头没入脖颈。 慕玉婵扫了一眼,略有些嫌弃,不冷不热地问候:“将军回来了。” 她穿了件儿桃红色的水仙裙,身披雪白的狐狸领薄氅,由于体寒畏冷,手心里捧着一个雕花暖炉,小手不停的搓啊搓的。 凉凉的秋风拂过,慕玉婵拢了拢薄氅的毛领,怯弱不胜的病态里,有些别致的情味儿。 萧屹川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用早饭了么?”他问。 “尚未,我去给父亲、母亲请安,回来再吃。”慕玉婵开口问:“萧将军不知是否同行。” “当然。”萧屹川就是回来叫慕玉婵起床的,沉声应道:“那走吧。”转身便要往萧老爷、夫人的院子去。 慕玉婵简直惊呆了。 “等等——” 萧屹川回头。 “将军不洗洗脸,换身儿衣裳再去吗?” 好歹是新婚后头一回见父母,他竟这般草率。 萧屹川顿了顿,虽然觉得麻烦,倒也没说什么,一边往净室去,一边对身旁的小厮道:“铁牛,备水。” 铁牛…… 这样不讲究的名字,她在蜀国时候是断然不会起给身边下人的。 慕玉婵皱眉,明珠和仙露忍不住掩唇笑了下。 院子里日头晒,想着萧屹川还要净面更衣,得花些时候。 慕玉婵折回屋内,打算坐在灯挂椅上等。 净室内传出哗哗的水声,没几下便停了,随后是衣料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椅子还没坐热,萧屹川从净室出来了。 男人重新束了发,换了一身儿枣红色的衣袍,他本不如寻常武夫那样黑,此刻换上红袍更显得白皙了许多。 只是他的额角还湿漉漉的,几缕发丝沾着水汽,能想象到他洗脸时候是多么豪迈囫囵。 慕玉婵又盯着他看了一阵儿,想要开口,又觉着没必要:“走吧。” · 萧老爷和夫人王氏住在正院的五福堂。 夫妇俩到的时候,萧老爷子和王氏已经坐好了。 萧屹川的父亲还不到五十岁,也曾是为骁勇善战的武将,只是在征讨的时候受了重伤,再不好上战场了,兴皇不忍,便给他任命了一个在京的闲职。 敬茶改口过后,萧老爷子上职去了。 王氏拉着慕玉婵的手留下她,显然是有话要说。 除慕玉婵外,王氏还有两个儿媳妇,出生名门、富商之家,样貌品性自不必说。 王氏年轻时也是一位美人,她自诩见过人间绝色,却还是被慕玉婵娇怜又华贵的气质迷了眼。 看了一瞬后,才回过神来: “公主一路从蜀国来到大兴实在辛苦,本想准备些珍贵物件儿作为见面礼的,只是想必以公主的眼界都见过,所以……” 说着,王氏从手腕儿上退下来一只手镯:“这是长公主的镯子,长公主故去之时留给了我,一直由我代为保管,如今屹川成家,你是他的妻子,这镯子给你,最合适不过。” 慕玉婵知道,王氏口中的长公主指的是萧屹川的生母,兴帝同胞的姐姐。 顺和长公主在生他的时候便难产去世了,王氏是顺和公主的丫鬟,后来才做了萧老爷子的续弦,又生了两个儿子。 这些都是她来大兴之前,父皇提及过的。 提到顺和公主,萧屹川也身子前倾,探究的目光落在了镯子上。 王氏将镯子塞到慕玉婵手里,慕玉婵从容戴着,谢过了王氏,又令明珠将先前准备的盒子拿过来。 “母亲,这是给您和父亲准备的。” 王氏看过去,里边是一只百年老参、一块平安玉佛。 她原还担心蜀国与大兴过去并不和睦,远嫁而来的蜀国公主大概不好相处,现在看来是她多虑。 公主的气度,确实不一样。再看看不解风情的儿子,不知怎的,王氏有些担心。 王氏:“今日还有一事要辛苦公主,先前屹川不曾娶亲,只忙战事,十多岁就在外头打仗,这些年婚事都耽误了,如今二十五岁才娶了你。我没那个能力管家,以往府里都是由你二弟媳打理的,如今你嫁了过来,身为长嫂,这权利理应交由你。” “是。”慕玉婵应下,“母亲见外了,您叫我闺名就好。” 王氏说的是实情,也是示好。 闲谈几句过后,慕玉婵与萧屹川一并回了他们自己的如意堂。 萧屹川还有一日的假,但慕玉婵有意避着萧屹川,夫妻俩白日里并未呆在一处。 等入夜了,才不约而同的回到卧房就寝。 慕玉婵沐浴过后率先进了拔步床,快速落了床幔。 萧屹川这才进了净室打算洗漱。 一进门,一股奇妙的盈香扑鼻。 这香味儿熟悉,昨夜里安阳公主身上就是这个味道。 男人的目光看向净室的浴桶,桶里飘着花瓣儿。 一旁的台子上,还有脂粉、白霜,以及特制过的皂角、发油,光是巾子就有三条且材质不一。 萧屹川愣了愣,女人洗个澡竟要如此麻烦、繁琐吗? 他转过身用清水洗过脸,擦拭干净回到卧房的时候,灯已经熄了。 萧屹川躺在地平上,身上沾染的花香莫名催眠,正要昏昏然入睡,就听床榻上传来猛烈的咳嗽声,没有要停止的迹象。 “安阳公主?” 红帐里没有回应。 慕玉婵咳得厉害,这会儿根本无暇答话。 咳嗽是她的老毛病了,尤其秋冬,更是来得迅猛。 蜀国的太医给她配过调理的慢性药,收效甚微,只能等发作之时服甘草丸压着才管用。 慕玉婵喉咙发痒,眼圈都咳得红了起来。 她抬手,正要摇铃让仙露过来伺候,就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捏着茶盅,从床幔的缝隙中伸了进来。 第3章 误会 这几日慕玉婵着实累着了,今夜就算咳醒了还是犯困,迷迷糊糊间就见一只手伸了进来…… 慕玉婵吓了一跳,花容失色地开始摇铃。 仙露值夜守在房外,还以为卧房里发生了什么大事,也来不及顾全礼数,推门进去了。 “公主,怎么了?” 仙露燃上灯,卧房里霎时通明起来。她满脸忧虑地站在房门口,就看慕玉婵一手抚胸,一手还紧紧攥着系着铃铛的红绸。 红帐已经被撩起,慕玉婵惊慌抬头,发现萧屹川正手握茶盅,十分疑惑。 她清醒过来,原是自己睡糊涂了。 这里已经不是她蜀国的宫殿,那只手也不是什么坏人,而是萧屹川的手。 惊恐散去,她有些失落,又闷闷咳嗽起来。 仙露明白了,这是公主咳疾发作,立即拿出随身的甘草丸递过去:“这几日天又凉了些许,难怪公主又要咳嗽,等会儿奴婢给您换一床厚被子。” 慕玉婵点点头,接过甘草丸含在嘴里。 仙露要去倒水,萧屹川已经将手里的茶盅递了过来。 男人手大,指节修长。那茶盅在萧屹川的指间,竟比往常显得小了许多。 慕玉婵正要犹豫拒绝,可口中的甘草丸实在苦涩难耐,还是接了,细细喝了几口。 第4章 “多谢。” 萧屹川垂首立在榻旁,这个角度自上而下,一览无余。 慕玉婵卸了华贵的头饰,一头黑瀑光泽柔顺在肩侧垂着。暖烛的光晕里,柔柔弱弱的透露着一丝温婉的错觉。她小口小口的抿着水,似乎陷入了某些回忆。 萧屹川侧过脸:“别谢我,你没完没了咳嗽,我也睡不着。” 仙露拿来了厚被子,退了出去。 慕玉婵睨过去,像只受伤的小刺猬:“我生来如此,不止今夜,以后每个夜里都要咳嗽,若耽误将军歇息,将军可要趁早想想办法。” 能有什么办法,要么继续听着,要么搬到别处去住。 后者显然不行。 萧屹川面沉若水,抬手要去拿慕玉婵喝完的茶盅。 “喝完了?喝完了睡觉。” 茶盅窄口,小小的一个,一递一送间,男人粗糙的指节按住了慕玉婵的手。 萧屹川的手掌永远热乎乎的,而与他相反,慕玉婵的手脚生来冰凉。 可不知为何,就算慕玉婵指尖冰凉,萧屹川还是觉得自己被某种不知名的火苗燎了似的,心脏突突跳了好几下。 慕玉婵猛地缩回手,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萧屹川只当她是嫌弃,又犯了公主病。 “安阳公主,我洗过手的。” 慕玉婵是嫌他,但这次没有这个意思,只是被萧屹川按着她的手,她觉着心慌罢了。 她并不打算同萧屹川多解释,嘴角勾起一个傲然的笑:“将军想多了,你又不曾与我睡在一处,你洗不洗与我何干。” 萧屹川:…… “那是我自作多情了?” 他拿着茶盅盯着慕玉婵。 烛心一晃一晃,女子长长的睫毛打出一小片阴影。她一手撑着床榻,玲珑有致的身姿侧卧着。腰颈臀臂,高低起伏,让他想起一年前征讨魏国时路过的绵绵山丘。 她的确是美。 柔弱的病态巧妙的柔和了她那份高傲,既让人想要摧毁撕碎,又让人想要舍命保护。 这样的女人,似乎天生就能激起男人所有征服的欲|望。 也难怪当年魏国的君主几次向蜀君求娶,求娶不成,甚至向蜀君出兵。 只可惜,魏兵被他半路截胡,尽数歼灭了。 萧屹川不禁想,就安阳公主这个性子,在残暴的魏国君主手下,能活多久。 慕玉婵还没被男人这样盯过,怪不舒服,刷地落下了床幔。 男人思绪回笼,撂下茶盅,再度熄灯后躺回了去。 他侧头看向床幔内模糊的人影:“你这病十八年了?” “嗯。” “治不好?” “只能用药吊着。” “哦。”隔了一会儿,萧屹川又问:“那你这病,怎么得的?” 萧屹川的好奇心不算重,今夜却想知道一些关于她的细节。 慕玉婵翻了个身:“将军知晓了又能如何,也治不好。” 床幔里再没有声音,床榻上的女子似乎不想告诉他原因,他也没再追问。 · 三日的休沐很快过去。 萧屹川回京,皇帝并未收回他的虎符,命他盯紧各地的局部战事的同时,又将京南军营交由萧屹川亲自训练。 南军营距将军府最近,但跑马过去也要近一个时辰。 寅时四刻,萧屹川便从将军府出发。等他到了南军营的时候,慕玉婵悠悠转醒。 婆母王氏让她管家,这几日她都在清点库房。 明珠眼见自家公主又瘦了一圈儿,不免心疼:“下午公主还要继续清点吗?还有好几只箱笼没有入库呢,奴婢看将军府的库房也塞不下了,不然那几只箱笼干脆还堆放在如意堂?” “无事,那几只箱笼里的东西我还有别的用处。” 其实将军府的东西不算多,清点起来最占用她时间的,反而是她带来的嫁妆。 歇了个晌,仙露进来通报,说春熙堂原先负责管家的二夫人来交接了。 今年的秋天比去年来得早,昨夜里下了一场雨,今日的天儿又寒了几许。 等和二夫人聊完,日头已经西斜。 这样的天气实在不适合外出走动,慕玉婵回到卧房又抱起了常用的雕花暖炉,痴痴望着窗外,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彼时,萧屹川已经从南军营出发。夜里策马疾行,寒风潲得人耳朵疼。 萧屹川泰然自若,萧承武却有些吃不消。 萧承武一手持缰,一手捂着只耳朵往前赶了赶,追上自家大哥的背影:“大哥,成亲了之后就是不一样,要换做以前,你肯定就宿在营里了,今秋这么冷你也往回赶,公主嫂子知道了肯定高兴。” “跑马还是少说话,免得还不到家,北风就够你就喝个饱。” 萧屹川斜了自家老三一眼,老三不过十七岁,够不上功绩,一直在他身边历练,说起话来没大没小,要是外人听见,免不了落了个调侃哥嫂的嫌疑。 训斥过后,萧屹川还是要给三弟讲一讲其中道理:“我与安阳公主新婚不久,就算天冷也是要回去的,上有吾皇,外有蜀君,若是传出去安阳公主与我不合的谬闻,事关兴蜀关系,跑马一个时辰算得了什么。” “也是,不过……”萧承武惊诧:“我还以为你是舍不得公主嫂子才急匆匆回家,大哥,你不喜欢安阳公主吗?” 喜欢吗? 萧屹川也才见了安阳几次面,他只能说自己并不讨厌安阳公主。对他来说,更多的是对大兴与蜀国的责任。安阳公主成为他的妻子,他会照拂她,同样也是一种责任。 至于喜不喜欢,他未曾想过。 见萧承武捂着耳朵,萧屹川有意拿话刺他:“怎么?还没入冬都不是最冷的时候,你就不行了?” “我怎么不行?大哥还不清楚我的马术?” 萧承武不禁激,一夹马肚子,卯力窜出一个马头。 一个时辰后,兄弟两人披星而归,天色已经完全暗去。 驻足停在门前,发现二弟萧延文候在门口。 玉树临风地在秋风独个儿站着,看样子等了很久。 萧屹川翻身下马:“你怎么在这儿?” 萧延文看着大哥一身仆仆的寒气,迎上去道了声辛苦:“是,特地等大哥回来。” 把缰绳交由马夫,兄弟三日一并往里走。 萧屹川:“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也没什么事。” 那还是有事儿,萧屹川了解这个二弟,平素持稳谨慎,若没有什么事儿也不必站在瑟瑟的寒风里等他回来。 穿过前边的游廊就是分叉口,跨过月洞门,三兄弟的院子不在一处。 眼看要分开,萧延文打发走萧承武,左右看好确定无人,才尴尴尬尬地朝大哥开口。 “大哥,你人高马大,有些时候切记要对公主温柔点,免得公主一封家书写到了蜀国诉苦。” 萧屹川听得一头雾水。 萧延文知道大哥没有领会他的精神,干脆摊牌。 “今日内子去拜见公主了,看见了长嫂的腕子……大哥,说句不敬的话,您自己也不看看您与公主的身型差了多少,你新婚尚无经验,有些时候还是得轻一点儿。” 萧屹川:…… 萧延文是家中唯一的文官,在鸿胪寺任职,负责外交,平素里考虑得深,最注意尺度规矩这些。二夫人耳濡目染,也习惯性留意这些事儿。 早些时候,她与慕玉婵谈话,恰巧看见了慕玉婵手腕上的淤痕。 慕玉婵的手腕白皙、纤细,宛若羊脂玉,却不合时宜的有一圈儿青红的印子,不难分辨,是被人捏出来的痕迹。 至于是谁弄的,可想而知。 二夫人误以为大哥欺安阳公主欺得狠了,留下这些痕迹。考虑到兄长与公主的身份,以及兴、蜀关系,才同丈夫讲了这些。 至此,萧延文才不得不来提醒兄长的闺房事。 萧屹川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但却无从开口。 眼下,他与安阳公主并未同榻而眠的事情,不能让他人知晓。 第4章 公主病 别过二弟萧延文,萧屹川大步流星地往如意堂走,不多时,便远远见如意堂的方向传来了红暖的灯光。 他素来活得简单,前些年征战在外不常回家。 以往如意堂除了一个扫灰锁门的小厮,也没有旁的下人。 眼下如意堂有了女主人,比往常热闹了不少。 院子里,明珠正在指挥小厮一桶一桶地抬热水。 小厮手脚不稳,一桶水洒出了一小半儿,尽数洒在明珠的裙摆上。明珠“哎呀”出声,惊动了房里的人。 窗子被人推开,慕玉婵探出头,被冷风激了个喷嚏。 “公主!”明珠顾不上裙摆,过去关心慕玉婵的情况,“公主您仔细身子,明日还有家宴,可不能染上风寒。” “放心,我没事。” 第5章 慕玉婵笑了下,她鼻尖儿微红,天上明月碎在潋滟眸中,笑容中却弥漫出淡淡的哀伤来。 萧屹川有一瞬间的失神,随后皱了皱眉,天天沐浴,她也不嫌麻烦。眼下已是深秋,再过些时候便要入冬了,正是易发风寒的时节,实在不适合每日都要洗澡。她本就身子弱,生了病还是她自己难受。 他走上前,接过小厮手中的水桶如履平地走向净室,很快便将浴桶蓄满了。 萧屹川让小厮下去,隔着窗子问:“今日怎么又沐浴,昨日不是才洗过么?” “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 慕玉婵微微扬起小巧的下巴,没涂口脂的唇色有些淡淡的:“我每日必要焚香沐浴后方可入睡,已是多年的习惯。我在蜀国的时候,父皇特地命人挖了温泉水引到了公主府呢,便是父皇知道,我喜欢沐浴。” 慕玉婵并不喜欢萧屹川问他这种话,就好比,昨日吃过饭,今日就不必吃了? 这种小事也要过问……她又不是寻常女子,远道和亲而来,难道堂堂将军府,每日还差她一桶洗澡水不成。 “夜里凉,我便关窗子了,将军自便。”慕玉婵合上窗子,里边传出幽幽的声音:“明珠,随我沐浴。” 明珠知道自家公主有些恼了,朝萧屹川匆匆行了个礼,跟了上去。 萧屹川没有解释,凭借他们的关系,想必解释,安阳公主也未必相信,任她自己矫情吧。 他夜里策马疾行而归,花费了不少力气,眼下还不曾吃过晚饭。先前跑马行动起来还不觉着冷,这会儿在院子里站得久了,才感受到了寒气。 “铁牛。”萧屹川道:“叫小厨房做碗面,再烫上一壶黄酒。” 铁牛应下,很快端上了吃食。 净室内水声潺潺偶有人语,听不真切,只是隐隐有“娇贵”、“蜀国”、“只不过沐浴”等细碎的词句。 萧屹川大抵猜到慕玉婵在与明珠说些什么。 他并不否认慕玉婵的话,老实讲,她在将军府的日子确不如在蜀国舒坦。 明珠乖巧,仙露聪慧,她伺候在屋子里,见萧屹川深沉着脸,壮着胆子道:“将军,您、您误会我们公主了,还请您息怒,莫要责怪公主。” 萧屹川是觉得慕玉婵有些多事,却没有生气,只是他不笑的时候看着有些凶、有些冷。 他撂下酒杯:“你说误会?什么误会?” 仙露垂首规矩回话:“回将军的话,我们公主自幼体弱多病,尤其体寒,炎炎夏日里还好,到了秋冬便手脚冰凉,成夜睡不得觉。公主金枝玉叶,但她绝不是骄纵跋扈。她病了这些年,从未提过一个苦字,就连难受得紧了,都是避着帝后偷偷落泪的。” 这倒是出乎萧屹川的意料,想到成亲那日,她红了眼睛,大概他真的捏疼她了。 仙露继续道:“公主的病治不好,皇上心疼公主,知道公主泡了热浴后方得安睡,才把东山的温泉水引到公主府。公主也因此养成习惯,只有沐浴过后,手脚暖和过来,夜里才睡得着。” 如此看来,的确是他误会她了,萧屹川以为她只是讲究多,并未想到还有这一层原因。 净室内传来明珠的声音:“仙露,公主的发油用完了,还得再拿些过来。” “是。” 仙露去寻玫瑰发油了。 萧屹川又饮了口酒,黄酒顺着喉咙走到胃里,一道暖线从喉到腹,醇香不散。 他周身暖烘烘的,并不知晓夜里手脚冰冷睡不着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忆起那日他触及她的指尖,的确是宛若玉石般凉丝丝的。 男人的目色隐在睫影下,陷入沉思:“铁牛,吩咐下去,明晚把如意堂的地龙烧起来。” · 鸟鸣啁啾,次日一早,将军府便忙碌起来了。 往年时局动荡,萧氏一族又多是武将,难以聚齐。 如今萧家几个儿郎难得都在京城,老夫人王氏有意举办一次团圆家宴,这也是慕玉婵头一次负责操办的家宴。 申时四刻,萧屹川回到将军府,萧老爷、王氏,儿子儿媳们纷纷入座。 花厅内的摆设均被重新布置过,桌上菜色齐全又秉承了萧老爷不喜铺张浪费的习惯。 花厅的布置和满桌的菜品,很是惊喜,和萧老爷对视一眼,二人频频点头。 “辛苦公主了。”王氏衷心道:“咱们萧府除了你二弟都是粗人,以往大家坐在一块随便吃点什么就算家宴了,还是公主有见识,今日大家跟着一块沾光。” 王氏并非奉承,而是真心实意的欣赏。 慕玉婵笑了:“都说了,母亲叫我玉婵就好,别再喊公主。” 正说着,花厅外传来一道女声:“大哥,听管家说今日是家宴,怎么不叫我?” 一个四十多岁,面容姣好,身材粗壮的女人走了进来。 这是萧老爷的胞妹,萧屹川的姑母萧淑德,身后还跟着她的儿子。 一进花厅,萧淑德的儿子张元就直了眼睛:“哎呦,怎么这么多饭菜,可太破费啦!”说完,还下意识的吞了下口水。 萧淑德忙用胳膊狠狠顶了张元一下,压低声音:“闭嘴,什么场合,张牙舞爪的。” 张元立刻偃旗息鼓,不敢说话了。 “你怎么来了?”萧老爷问。 “这不是过来看看大哥么。” 萧淑德本来是给丈夫的侄女求亲来的,听说萧屹川身边都是些前程远大的儿郎,希望这个大将军侄子能给介绍几个,结果碰上哥哥家家宴,没急着开口。 萧老爷声音肃穆:“既然来了,那就一起坐吧。” 萧老爷几个兄弟都死在沙场上了,就剩这一个不成器的妹妹。纵然他反感,也尽到大哥义务,让他们一家赶紧入座。 男女左右分开入座,中间隔着席桌。 武将家里讲究不多,一家人聚在一起,熟络的聊着,萧承武正眉飞色舞地讲他和大哥在战场上的经历。 慕玉婵本来不感兴趣那些打仗的粗鲁事儿,但听见萧屹川只带着八百铁骑拿下了万人坚守的城池,也不自觉的听进去了。 甚至讲到一些危急紧要的关头,也跟着提起一口气。 她承认,萧屹川确实是个将才。可惜,不是父皇麾下的人才。 大家都屏息凝声地听着,唯有一人听不懂也不爱听,更插不进嘴,只默默夹菜吃。 正是萧屹川的表弟,张元。 张元坐在萧屹川的下手处,正好与慕玉婵坐斜对面,每每夹菜就能看到那张令人神魂颠倒的面孔,张元夹菜的手不自觉地顿在空中了。 正发着呆,一只酒杯伸过来,挡住了他的视线。 “许久不见,敬表弟一杯。”萧屹川道:“这酒还是我亲自酿的,你可要多喝一些。” 张元回神,发现是意气风发的将军堂哥在给自己敬酒,可看着又不像是敬酒,更像是一头狼,从幽暗的洞穴走出来,要吃了他。 张元浑身的汗毛立刻倒竖起来,不敢拒绝,忙躬身称是。 萧屹川挪开了他的小酒盅,换了一只敞口大碗,咕咚咕咚地倒满了。 张元愣住,想要推辞,一抬头就对上那双晦暗不明的眼睛。 那森冷的眼神充满警告,就好像说,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该看的看,不该看的别看。 张元心虚,臊眉搭眼地将一大碗烈酒喝个精光,再也不敢看慕玉蝉了。 家宴进行了半个时辰,萧老爷和王氏先离席休息了。 公婆离席后,慕玉婵也懒得应酬,方才喝了些果子酒有些困乏,她不想久留。 她起身,明珠立刻上前扶住:“萧将军,我乏了,先回去了。” 慕玉婵并不是征求他的意见,而是通知他。 她淡淡瞥了眼萧屹川,那股子高傲劲儿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天女。 萧屹川“嗯”了声,打算一同与慕玉婵回去。 他走到慕玉婵身边,并身而立。 二人隔着半个身位的距离,并无眼神交汇。 萧淑德斜斜一看,饭桌上她就发现了奇妙的端倪,现在更是验证了她的想法。 这两个人看起来根本就不像新婚夫妻!处处透露着生分,看起来还不如陌生人。 她看了看英武高大的萧屹川,又想起了夫家年轻貌美的侄女,忽然冒出个惊人的想法。 第5章 互飙演技 “好不容易聚一次,回去这么早做甚?莫非公主嫌我们大兴的菜色,吃不惯口?我瞧着,你可没夹几筷子。” 萧淑德见慕玉婵要走,连忙扯住了慕玉婵的袖子。 慕玉婵正要移步,衣袖上贸然出现一道阻力,垂眸看见萧淑德正在拉她。 从出生到现在,还没人敢对她这样。 萧屹川这个便宜姑母,真是毫无礼节与分寸。 萧淑德这个动作一出,饭桌上旁人都跟着变化了表情,气氛霎时凝固起来。 第6章 慕玉婵脸色一沉:“放手——” 声音不大,却满是威仪,那双清冷含羞的眸子此刻是上位者的疏离与威压。 萧淑德一时被吓住,也不知怎的,就听了慕玉婵的话,不受控制地松了手。 但她很快安下心来。 蜀国公主又怎样,还不是嫁到了萧家做媳妇,要在魁梧伟岸的侄子榻上承欢? 一个娇生惯养的落魄公主,嫁到了敌国将军的府里,能有什么好下场? 萧屹川对这个公主也不像上心的样子,有什么好拿架子的。 萧淑德半开玩笑地道:“侄媳妇,你这是不高兴了?我瞧你对自己夫君,左一口萧将军,右一口萧将军的,这才新婚几日,莫非你就和屹川吵架了?” 萧淑德等着慕玉婵的回答,看她该怎么圆。 哪知慕玉婵根本不屑于同她解释:“与你有何关系?” 萧淑德滞了一下:“我,我是屹川的姑母,不也是你的姑母,当然是关心你们。” “姑母?”慕玉婵嗤笑,“我姑母乃是蜀国的荣华大长公主,按照我姑母的习惯,这个时候应当在蜀国的未名湖钓秋鱼。你——” 话落,她用眼神上下打量萧淑德,就好像在问——你算什么? 萧淑德脸上青一阵儿,白一阵儿。 正要还嘴,萧屹川站到了两人中间,一手顺势环住了慕玉婵的腰。 “姑母,陛下说过,安阳公主嫁到将军府不需要尊崇大兴的礼节,只保持蜀国的习惯就好,姑母万不要质疑陛下的决断,给我将军府惹麻烦。” 萧淑德没想到这个时候侄子会忽然冒出来,更没想到还搬出了皇上的说辞。 被扣了这么大一顶帽子,她当然不敢说不是。 萧屹川侧头:“玉婵,你是不是醉了?” 玉婵? 面前的男人这样称呼她,慕玉婵觉着奇怪,习惯性想要挣脱萧屹川的怀抱。 萧屹川的手上使了一份力气,乍一看是在轻轻摩挲着妻子的腰肢,实则在给慕玉婵传递信息。 慕玉婵不及挣脱,反应过来。 她知道这个便宜姑母存心看她笑话,这是在做戏给她看呢。 慕玉婵本就有些头晕,干脆借着晕劲儿倒在萧屹川的肩膀上,整个人软软的贴了过去。 “是有些晕,也不知怎的,那果子酒的后劲儿这样大。” 慕玉婵泪眼婆娑地抬头,眼角泛起薄薄的水雾,朦胧又诱人。 她一手揉着太阳穴,一手用帕子掩着唇畔,气若游丝的咳嗽,却比百灵鸟唱歌还挠人心肝儿。 那股脆弱劲儿,就像一块儿捧在手心的美玉,若是不小心掉到地上,便会立刻碎去。 纵然知道是做戏,萧屹川还是情不自禁的陷入其中。 与他相比慕玉婵的个子不高,头顶刚好抵在他下巴的位置。她的脸颊小巧,身子玲珑,一整个贴过来,夹杂着香气的软绵,无端让他燥热。 “果子酒就是这样的,入口之时并不辛辣,只有微甜,你贪嘴,多喝了些,这会儿酒劲上来,自然会醉。”萧屹川情不自禁地揩去慕玉婵眼角的泪雾,指尖忍不住抖了一下,“既然醉了,我送你回去。” 不光萧淑德,就连在场的几个兄弟、弟媳都惊讶了。 这是他们一心只有练兵打仗的萧将军?这是他们从不近女色的大哥? 更让人震惊的,萧屹川还没说完,就直接抄起慕玉婵的腿弯儿,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慕玉婵穿着广袖罗裙,裙摆散开,凌空摇摆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好似一只轻盈的飞鸟安心的依偎在擎天大树上。 慕玉婵的心里打鼓,双手捉住了萧屹川胸口衣裳的布料。 碍于场合,她没说话,将脸埋在里侧,干脆假寐,心里已经泛起了嘀咕。 这戏会不会太过了些? “你们继续,我与玉婵就先回去了。” 随着萧屹川开口,男人的胸腔传来震动,轰隆隆的,慕玉婵觉着掌心酥麻,任凭萧屹川抱着她往如意堂的方向走。 明珠和仙露两个丫头脸都红了,识趣儿的没敢跟上来。 拐过了一道弯儿,跨过了月洞门,喧嚣的声音被甩在身后。 慕玉婵抬头,双手支着萧屹川的胸膛,撑开一个距离。 “没人了,将军放我下来吧。” 萧屹川“嗯”了声,又恢复了往常那副心如止水模样。 慕玉婵双脚落地,头还晕着,不禁打了个晃,一手扶住身旁的廊柱。 “你能自己走么?”萧屹川问。 能是能,只不过晃不晃就不清楚了。慕玉婵从小好脸面,不肯让萧屹川看到她失了仪态的样子。 “我没事。将军先走吧,我慢慢回,正好消消酒意。” 萧屹川原地驻足了一瞬,还是没有离开,兀的,将自己的左臂抬了起来。 “前边过了游廊就没有什么能让你扶着的了。”萧屹川道,“你扶着我的胳膊,免得摔倒受伤。” 慕玉婵回头看了看花厅的方向不见人影,明珠和仙露大概没有跟过来的意思。 若在这个时候矫情,受伤的还不是自己。 两害相侵取其轻,慕玉婵点点头,纤纤玉手一抬,理所当然的搭在萧屹川的小臂上。 “如此,便有劳将军了。” 萧屹川始终配合着慕玉婵的步伐,两人缓缓地走着,微凉的夜风吹淡了几分酒气。 她悄无声息地抬头看过去。 萧屹川束着马尾,红绸高高地束起男人乌黑的发。几缕碎发垂落,月光给男人的侧脸镀上一层牙白色的轮廓,完美得简直无法挑剔。 不得不承认,他的脸确实是她喜欢的那种。 慕玉婵脑子里的杂念像是随风飘荡的野草,面上还是维持着公主的正色:“今日的事,多谢将军,多谢你替我解围。” “不必谢我。” 他不需要慕玉婵的感谢,也不觉着慕玉婵需要向他道谢。 照顾慕玉婵是他的责任,只有这样,兴、蜀两国才能安好。 他是征战沙场的将军,见惯了争斗,也不怕撕杀。可越是这样,越觉的如今的太平天下珍贵。 既然是责任,便不需要别人的肯定,他只做好他该做的就是了。 萧屹川目不斜视。 从花厅到游廊有灯笼照着,过了游廊,一直到如意堂这段路并没有路灯。 中途还要路过水榭、湖上的长廊,未免发生意外,萧屹川只认真看前方的路。 不大一会儿,两人回到了如意堂。 夜风骤起,院落里杏树的叶子被无端吹落了一片,在石板上卷起一个漩涡。 慕玉婵的大氅落在了花厅,先前离开了男人温暖的怀抱,早就觉着冷了。 她松开扶在萧屹川小臂上的手,率先进了内室。 才一开门,一股热气烘在脸上,整个卧房温暖如春。 “如意堂烧地龙了?” 慕玉婵回头,惊喜地问。 一冷一热激起女子细密的疙瘩,萧屹川的目光落在对面纤细颈子上。 她的脖颈太细了,他一只手掌就掐得过来。 男人随意的“嗯”了声,移开视线。 眼下还没入冬,慕玉婵猜到萧屹川是特地为她烧的地龙,心里有些感慨。 也许是她先入为主了,萧屹川没有传说中那样可怕、不讲道理。 只是可惜,这人不爱笑,俊美归俊美,看起来着实凶了些。 一夜无梦,睡了个好觉,慕玉婵醒来的时候已是辰时六刻。 王氏不需要她每日过去奉茶行礼,萧屹川也早起去了军营,她落得个清闲自在。 秋高气爽,慕玉婵心情舒畅,要仙露陪她去将军府的人工湖喂鱼。 将军府的人工湖并不精致,但占地很广,十分壮阔。 池子大,鱼也肥,慕玉婵目测丈量,最长的那条鲤鱼大概有萧屹川一条腿那么长。 “公主,今日的心情怎这么好?”仙露瞧公主气色不错,也跟着开心。 慕玉婵洒下一把鱼粮:“昨日萧将军一个武夫竟然给如意堂烧了地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睡得好,心情也好。” 仙露一下就想到那日她同将军说的话了。 原本她只是不想将军误会公主,公主娇贵惯了,不懂低头。可将军府不比蜀国皇宫,真若将军和公主闹起矛盾,吃亏的不还是自家公主么。 寻着机会,仙露自然要转圜。 就是没想到,萧将军不仅没恼公主,还将她的话听进去了,隔日就让人把地龙烧了。 仙露:“公主,萧将军如此待您,看来是位值得托付的好郎君呢。” “好郎君?他才不是。” 她只是对萧屹川有所改观,却从没真正意义上的把他当作夫君看。 慕玉婵的思绪飘回数月前。 黑云压城,她提着裙裾偷偷爬上皇宫的城墙。四下的兴军浩浩荡荡,兵临城下,宛若张口的巨兽,让人不寒而栗。 第7章 最前的男人身穿铠甲,手持红缨枪,乌金大氅在猎猎狂风中翻飞,那威风凛凛的模样简直刺痛了她的眼睛。 若非父皇有意谈和,说不定她会成为他的枪下亡魂。 她与萧屹川的婚姻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很清楚。 和亲而已,她只为了蜀国,不必对对方生出好感。 仙露不知道公主在想什么,还在劝着:“公主,就算您不欣赏他,至少留个孩子,眼下旁人会因为您是和亲公主敬着您,以后呢?有个孩子,也好有个依靠。” “我不想跟他生孩子。”慕玉婵咱钉截铁,话语间又夹杂了一丝难以察觉苦意,“而且……我也不能生,蜀国的太医不是早就给我诊断过了,我的身体很难怀上孩子的。” “公主……”仙露眼圈红了,“是奴婢说错话了。” 慕玉婵瞪了她一眼:“哭什么哭,儿孙自有儿孙福,没有儿孙我享福,我还不信,他萧家敢把我怎么样。” 仙露被公主逗笑,抹了抹眼泪,重重的点头。 主仆两人继续在人工湖喂鱼,却未曾察觉,她们的对话,被树丛后的人一字不落的听进耳里。 第6章 装醉 十月初七,西南战事大捷,滋扰边境外族死的死,降的降,大兴正式进入一个稳定的阶段。 大杀四方的虎翼军班师回朝,精锐之师浩浩荡荡从南城门进入都城。 此时,萧屹川还在兵营里训练士兵,守卫的兵卒急匆匆地进来递速报。 “将军,虎翼军加急的信件。” 萧屹川接过信件、展平,露出一个“早知如此”的表情。 申时一到,萧屹川便离开营帐,催马进城了。今日他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去了西街的长乐酒楼。 等到了长乐酒楼的时候,天还没黑。将青鬃马交由小厮,上了二楼,萧屹川迅速在嬉闹的人群中寻到了唐临安的身影。 唐临安正坐在临街的位置吃葡萄,远远看见萧屹川,朝他招了招手。 “萧大哥,这儿!” 萧屹川上前,没落座:“怎么约在这了?” “别提这事儿,提起来就冤得慌,你猜这么着,我带领虎翼军,三个月平了西南的战事,回来气儿还没喘匀,我母亲就逼着我向丞相的嫡女提亲。” 唐临安不仅是长公主的儿子、虎翼军的将领,也是他一起长大的兄弟。长公主什么性子,萧屹川清楚。 唐临安露出个无奈的表情:“听说丞相的那个女儿胸无点墨、貌若无盐,我不想娶她,所以过来借酒消愁呗。” 萧屹川:…… “用虎翼军的加急信件约我过来吃酒叙旧,也就你能干出这事儿。” 兀自倒了杯酒,萧屹川直挺挺的坐下,是兵将习惯的坐姿。 他穿着青玄色的长衫,一头缎子似的黑发被红绸束起。仰头喝干杯中物,男人的喉结上下鼓动,他周身消寂寂的,肃穆又自持,反而引人兴趣。 立刻有姑娘想围上来搭讪,萧屹川冷冷看了人家一眼,姑娘怯了,没想到是位不解风情的爷,再没敢过来。 “你怎么还这样?”唐临安讪笑。 萧屹川道:“我与安阳公主已经成婚,免得被人捕风捉影。” 唐临安摸摸鼻子:“我倒是忘了你成婚的事儿,她怎么样?” “什么她怎么样?” “蜀国的安阳公主啊,听说是位美人。” “别瞎打听。”萧屹川没回答,反问:“长公主的身体如何?” “好着呢,还惦记你,说要你得空了与安阳公主去她那边小住几日。你什么时候有空?” 长公主待他如亲生,萧屹川不好拒绝:“过些时候皇上秋狝,等秋狝回来,我有三日的休沐,到时候过去。”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大多是这次西南平乱的事儿。二人都是顶好酒量的,不大一会,脚下已经有七八个酒坛子了。 唐临安率先认输,摊了摊手:“还是你行,我先去小解,等等回来咱们继续。” 时候尚早,萧屹川并不急着回去,西南的战报他也要一并整理给皇帝上奏,今日刚好可以听唐临安讲讲战场上情况。 萧屹川默默在这边独酌,远处的廊柱后,一双眼睛正紧紧盯着他的背影。 竟是萧屹川的姑母,萧淑德。 萧淑德的身边还站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相貌标致,一双狐狸眼灵动婉转,颇有几分姿色。正是萧淑德夫家的侄女,芍药。 “叔母,我、我真的过去吗?”芍药有些犹豫,勾|引人的勾当她可从未干过。 “当然,你不过去,难道我过去?”萧淑德苦口婆心道,“芍药,你爹娘托我给你寻个好人家,我想来想去都不如自己的侄子,你也不想想萧屹川是什么人,谁还能比他有前程?” “可是,他已经娶亲了,和蜀国的安阳……” 不等说完,萧淑德打断她:“你忘了先前叔母说什么了?我亲耳听到的,那安阳公主是只不能下蛋的鸡,她天生身子弱,怀不上孩子,就算眼下她能得我侄儿的青眼,时间久了也会年老色衰,加上不能生育没有孩子,哪个男人还能把她放在眼里,定是要老死在后宅的。” “芍药,今日碰巧在酒楼碰上屹川,是个不错的好机会。我是你的亲叔母,又怎么会害你?你也不想想,安阳公主不能生孩子,将来我侄儿肯定是要纳妾的,纳别人也是纳,何不把这个机会留给你,将来你我两家也算是亲上加亲。 “若是你嫁过来,怀了屹川的孩子,这辈子就稳了。那个蜀国公主就是个病秧子,等你入了府,凭借你的姿色,几天就能把人抢过来。” “你爹的赌债,哪个寻常儿郎能还得起呢?就算还得起,你敢保证那赌场的人不会日后滋事?” 芍药觉着叔母的话没什么道理,做小妾她是不愿意的,只有最后一句才戳中了她的痛处…… 她远远一望,萧将军俊美无匹,在这长乐酒楼里也洁身自好,分明与别的男人不一样。 若是她真的能与名震天下的萧大将军修得缘分,她父亲的赌债,便会有了着落,今后也不会再有人敢欺负她。 芍药咬咬牙:“好,叔母,我去。” 萧淑德两眼放光,径自递过去手中的托盘,一壶好酒奉于其上。 “你且去吧,只管使出浑身解数。不过说好,事成之后的聘礼,莫要忘记孝敬叔母。” · 日头西斜,余晖散落在酒盅内,波光粼粼碎成一片。 萧屹川持起酒杯,不知怎的,杯中的波光让他想起慕玉婵的眼睛,家宴那日,她喝了果子酒,眸子里也是那样亮晶晶、水泅泅的。 萧屹川的拇指摩挲过杯沿,抬手将杯中酒饮尽。 正独自喝着酒,一阵盈香扑鼻,身边款款坐下一个女子。女子手中托着酒壶,眼波流转。 萧屹川眉峰皱起,唐临安红颜知己颇多,他第一反应,对方是来找唐临安的。 他拉开距离,不曾想这女子反而往前凑了凑,聘婷道:“萧将军,您不记得我了?” 忽被提及了姓氏,萧屹川警惕起来,一双眼睛冷得不能再冷。 芍药被这眼神吓到,也不敢再贸然靠近了:“我幼时见过将军一面的,我叔母正是您的姑母,将军可还有什么印象?” “你都说是幼时了,我怎还会记得。”不经思索的起身,萧屹川要挪位置,他将酒杯置于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再多一句话都不言语。 芍药淡笑:“不记得了也无妨,既然碰见,将军同芍药喝一杯再走吧。” 说话的同时,她提起酒壶,身子一歪,一个“不小心”杯中物尽数洒在萧屹川的大氅上。 芍药立刻拿起帕子,对着大氅擦拭,眼眶微红地道:“将军恕罪,芍药不小心弄湿了将军的大氅,不若将军将大氅留下,改日我洗干净了,双手奉还给将军?” 芍药知道,她的手段并不高明。不过男人,也多会借坡下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此留下个日后关照的契机。 只是她想不通,面前的男人滴水不进,毫不留情地把大氅从她手中抽回去了。 萧屹川:“不必。” 芍药并没有多倾心于萧屹川,可她自诩姿容了得,往常勾勾手指也有大把的郎君追随,今日被人这样下了面子,耳根子都臊红了。 这时,唐临安回来了,就看见眼前一幕。 “这位是?”唐临安问。 方才还清醒的萧屹川抬手抵住了额头,摇摇晃晃地扑倒在他的身上。 唐临安被突如其来的重量压得闷哼一声,奇道:“你怎么了?” “喝多了,头晕得厉害,叫我夫人过来接我。” “何必叫你夫人,我……” 话音未落,萧屹川飞过来一记眼刀。唐临安是情场上花叶不沾身的浪子,这下什么都明白了。 吩咐一同过来的铁牛:“铁牛,还发什么愣,你家将军醉了。” 第8章 发愣的铁牛回过神,一溜烟儿冲的出酒楼回府搬救兵。 闲来无事,慕玉婵早早就沐浴更衣了。 这会儿正在靠在玫瑰椅上看书,就见铁牛火急火燎地跑回府,说什么将军醉了,要夫人过去接他的话。 慕玉婵不想亲自去,打算打发了铁牛,派辆马车过去接人,刚吩咐下去,忽而意识到了什么。 素闻萧将军酒量好,轻易不会醉,眼下指明要她去接,想必是另有原因。 想到上次萧屹川在家宴上为她解围,慕玉婵打算卖他个人情。 “等等,我去,备车吧。” 长乐酒楼距将军府不到半刻钟的路程,踏着夜色,马车很快停在了长乐酒楼的门口。 夜已微凉,她才沐浴不久,头发还未干透,仙露抬手将雪白大氅后的帽兜给自家公主带上,仔细公主受凉。 “夫人,您小心些。” 铁牛搬来马凳,慕玉婵裹了裹身上的白氅,伸出一只脚,轻轻踩过去:“将军在二楼?” “是,”铁牛汗颜道,“我们将军的酒量挺好的,平日里喝的是今日的两三倍都不成问题,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莫名其妙就醉了。” “先上楼吧。” 慕玉婵一边问话一边往楼上去,长乐酒楼正是喧嚣的时候。食客们聚在一起谈天说地,好不热闹。 直到慕玉婵甫一上来,酒楼里闲聊的声音似乎都变小了,食客们无不悄悄往慕玉婵这儿瞥。 一轮华月,自云中升起。 慕玉婵未施粉黛,却依旧夺目。宛如精美瓷器一般包裹在雪白的大氅中,一点瑕疵也无。 许是上楼累了,她素手轻轻抚着胸口,这份病弱,倒更有几分别致的味道,柔弱又不可轻视的矜贵。 慕玉婵早就习惯别人这样的眼光,她坦然自若地在人群中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微风撩起他的长发,灯火阑珊处,萧屹川醉醺醺地靠二楼的围栏上,目色沉沉地看着她。 第7章 解释 “公主,将军在那呢。” 仙露扶着慕玉婵朝萧屹川走去,就发现在萧将军不远不近的位置,还有一位美艳的女郎,身姿窈窕红唇细眉,似乎想要搀扶他。 慕玉婵心里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测。 她走上前,没看见芍药一样,纤柔的皮囊下是当家主母的风范:“夫君,铁牛说你醉了,急匆匆地回府让我过来接您,你身子还好吗?” 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不仅是她的谈吐,这也是安阳公主第一次称呼他为“夫君”。 萧屹川的心弦似被拨弄了一下,一片孤叶坠落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圈的涟漪,他不着痕迹避开芍药的手,缓缓走向慕玉婵。 离得近了,才看见帽兜之下,女子尚且潮湿的发鬓。 铁牛去寻她的时候,她应该已经沐浴过了。 “夫人,我喝得头痛。” 他声音喑哑,身型有些打晃,慕玉婵一时难以分辨他究竟醉了几分,笑了笑,看向楼下的方向:“马车上备了醒酒汤,明日您还要去军营,万不可再贪杯了。” 说完,慕玉婵想要率先离开。 萧屹川脚步一动,一条长臂轻轻搭配在了她的肩上,男人身体的燥热透过衣料传了过来,一并袭来的还有喷洒在她耳垂上淡淡的酒气。 慕玉婵心跳加快,淡漠的脸颊浮上了一抹可疑的绯红。 萧屹川很重,虽然力气并没有完全压在她身上,她还是觉着背了石头。 他这是真的醉了?怎么醉成这样。 慕玉婵压低嗓子,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轻斥:“将军,你做什么?你答应过我,若我不答应,便不碰我的。” “扶着我。”他说,“家宴那日,你不就是这样做的,不也没经许我的同就抱了我。” 这是在埋怨她未经允许就擅自抱了他么? 慕玉婵即刻回嘴:“你又未曾说过,不许我碰你。” 萧屹川:…… 这一刻,她有些怀疑,萧屹川是不是真的喝多了。可她看萧屹川的表情,只有“真心实意”四个字。仿佛是在跟她讨论什么兵法战术、应敌之术,并没有非分之想。 “扶着我的腰。”萧屹川压低了声音,附身在她耳畔,“恩爱夫妻都是这样做的,就如家宴那日便可。” “我,可我不想扶,我又不是你的丫鬟。” 在家是在家,在外是在外。这么多人呢,慕玉婵不想做这种仆从们搭手的事情。 即便对方是她名义上的丈夫。 更何况萧屹川从军营而来尚未洗漱,还一身酒气,她是真的不想碰,她都沐过浴了。 萧屹川劝道:“安阳公主,看在家宴我帮你的份上,嗯?” 慕玉婵身子僵硬,进退不得,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并没有想要搀扶的意思。 大家以为慕玉婵只是害羞了。 唯独芍药,似乎发现什么端倪一般,上前道:“公主身娇体弱,若擎不动将军的话,不如我来……” 哪知芍药开口,要比萧屹川讲道理管用得多,慕玉婵的手一下就扶在了萧屹川的腰间。再转过头,眼中的迷茫没有丝毫破绽:“才看见,这位姑娘是?” “我与将军算是远亲,我的叔母正是将军的姑母。” 慕玉婵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侧眸睨着萧屹川,大有吃味的错觉:“将军贯会使唤人,早知有温香软语的远亲妹妹在这儿伺候,今夜我便不来了。” 突如其来的柔荑覆在萧屹川的腰上,男人一下就紧绷了起来,身上有股火气在到处乱窜。 他挑了下眉,又看了芍药一眼,才心如止水道:“夫人,我不认识她,你可要信我。” 慕玉婵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眼下的情况明明白白。 萧屹川今夜的目的,不就是借着她的由头帮忙掐灭对面女子不该有的小心思么。 既然目的达到,慕玉婵不打算过多纠结。 “姑娘莫要见怪,将军醉了,说不定醒来便记起来了。铁牛,去把马车牵近一些,将军该回去歇息了。” “是!” 铁牛噔噔下楼了,慕玉婵撑着萧屹川紧随其后。 两人互相搀扶的身影消失在二楼转角,芍药的手僵直在空中的手抬了抬又垂下。 她明白,萧将军并非好色之徒,以色侍人这条路是走不通的。 暮色降临,皎洁的月光下,两人的影子融在一起,龙章凤姿的将军与清贵矜持的公主是何等的般配。 芍药远远地看着,不禁自嘲一笑,叔母出的是馊主意,自己何尝不是自降身价,着了叔母的道。 · 夜色融融,车轮滚动,马车朝将军府的方向行去。 上了车,慕玉婵与萧屹川便十分默契地松开了黏在对方身上的手。 二人皆不言语,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自打成婚以来,他们井水不犯河水,若不是家宴与今日的酒楼救场,慕玉婵大概永远不会与主动跟面前这个男人有肢体上的触碰。 她侧头看向虚空处,脊背绷直,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摆弄着雕着蝴蝶兰的暖手炉,一如既往的高贵。 “今夜多谢你。”萧屹川率先开了口。 两人中间隔着一张矮脚八仙桌,一盏铜雀烛台燃着几只红蜡,照映着慕玉婵的侧脸。 光晕暖暖,她脸颊细小的绒毛格外清晰。 二人离得近了,慕玉婵也不安起来,她不好一直坐着,转动了一个眼神过来:“将军客气了。” 随后抬了抬下巴,示意八仙桌的桌面。其上一汤盅的醒酒汤在红泥小炉上温着,炉火很旺,汤壶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汤汁的香味儿顺着盅沿往外扑。 “将军请自便吧。” 萧屹川意识到,方才在长乐酒楼的时候,慕玉婵并不是说的场面话,她是真的给他准备了醒酒汤。 他喝得不算醉,也从未醉过,所以这么多年没人在他酒后为他煮上一碗醒酒汤。 萧屹川为自己倒了一杯,合上盅盖,温热的汤汁入腹:“虎翼军得胜还朝,今日我与虎翼军的副将唐临安约好了在长乐酒楼碰面,我事先并不清楚会遇见那位姑娘。” 慕玉婵不知道为何萧屹川同她讲这个,她并不关心,“哦”了声音,没再搭话。 萧屹川自顾自继续道:“今日一早我离府时,听娘提起过一句,说姑母似乎要给她夫家的一位侄女寻位如意郎君,不曾想晚上就碰上了她的侄女,想来不是巧合,大概是姑母把主意打在我的身上了,我才央铁牛叫你过来。” “难怪那日家宴,你姑母不分青红皂白的就想给我上眼药,几番试探你我。”慕玉婵有些恍然大悟,“所以,今晚萧将军大可以直接走人,但要彻底断了你姑母的念想,只能这么做。” “是。”萧屹川也觉着姑母的做法过于丢脸,认真道,“无需她试探,我不会娶她的侄女。” 第9章 平静的陈述,却有些解释的意味。 他就那样定定地,慕玉婵脸一红,这句话怎么听都像在对她保证。 “这种事将军自己决断就好,不必同我讲这些的。” 她畏寒,车厢里烧了暖炉。 许是炉火太旺,车厢内狭促,慕玉婵脸颊上的那股子燥热迟迟没有褪去。 她撩开车帘,打算透口气,哪知才掀起一道缝隙夜里的冷风就立刻钻进车厢里,慕玉婵的喉咙又开始发痒,断断续续地咳嗽起来。 “怎么又咳了?”萧屹川伸手将车帘落下。 “晚上出门出得急,忘了喝药,叫、叫仙露、我的……我的甘草丸。” 慕玉婵咳得脸更红了,睫毛上沾了泪渍,她用帕子捂着嘴,仿佛下一刻就要把脏腑咳出来了似的。 铁牛和仙露坐在前室驾车,萧屹川立即推开前室的门,朝仙露拿药。 甘草丸被装在一个淡青色的小瓷瓶里,拔开盖子,飘出一缕清苦幽幽的药香。 萧屹川眉间拧紧,问:“几粒?” 慕玉婵抬起一只手掌,比划了一个“五”,又摊开掌心准备接药。可她咳得厉害,几乎要接不稳药丸儿了。 萧屹川停顿了一下,握住她小小的手,青瓷瓶的药丸被利落地抖在慕玉婵的手心。 她的手太凉了,没有常人该有的温热。整个缩在雪白的大氅里,就像一只粉雕玉砌的雪人,就要融化了似的。 萧屹川松开手,那边慕玉婵已经将药丸送到了口中,一杯温水也同时递了过来。 “可好些了。” 咳嗽声弱了不少,慕玉婵点点头,用帕子揩去沾在睫的上泪雾。 “多谢。” 她的嗓子有点儿哑了,带上了浓浓的鼻音。 萧屹川有些惭愧,后悔为了摆脱自己的麻烦,将体弱的安阳公主折腾出来。 “是我该谢你的。” “将军,你是在可怜我么?” 慕玉婵断然摇头:“将军真的不必谢我,我不需要将军的感谢,将军也无需向我道谢。” 萧屹川神色凝重。 慕玉婵就那样看着她,淡褐色的瞳仁在烛火的照耀下变得更浅、更淡。 “我与将军既已联姻,那么替将军排忧解难便是我的职责,如此,大兴和蜀国才更加安泰祥和。我乃蜀国公主,这便是我应该做的,便是我的命。我是为了我自己,将军又何须道谢。” 这话听着耳熟,家宴那日,她向他致谢的时候,他心里也曾这样想过。 四目相对,纯黑的眸子与恍若无底的深潭,深邃而幽寒。 萧屹川脸色微变,沉默无言,心头莫名闷了起来。 第8章 在意 月色如水,树影斑驳,银霜倾洒而下,将军府内一片静谧。 铁牛在前提灯而行,小心翼翼地引着路,灯笼内暖光摇曳。 再过几日是二爷的生辰,萧家几个兄弟向来感情好,往年萧屹川都会在其他几个兄弟生辰的时候备生辰礼,自然今年也不会例外。 铁牛依照过去一样,问萧屹川今年要给二爷备什么。 唤了好几声“将军”,萧屹川才淡淡说了句“今年听夫人的决定”。 萧屹川目光宛若静湖,平静又冷然,好像并没有把铁牛的话听进去。 铁牛道了声“是”,悄悄看了眼萧屹川,男人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镇定的宛若一座大山。可他伺候萧屹川多年,敏锐的发现将军似乎不开心。 说话的功夫,几人到了如意堂。 慕玉婵又重新净了手、脸,丫鬟们退下,萧屹川也进了净室。 净室内水声漱漱,不大一会,萧屹川出来了,他的发鬓湿漉漉的,中衣也重新换过。 慕玉婵鼻尖儿动了动,沐浴过后的萧屹川有股淡淡的皂角香。 熄了灯,两人躺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月华将内室照的朦胧,想起今天铁牛的话,慕玉婵一手支起头,一手用纤纤食指卷弄着发梢,隔着红纱床幔往地平的方向看。 地平上的人影堪堪有个轮廓,平躺着,大概还没睡。 “对了,往年你都送过你二弟什么生辰礼?” 萧屹川虽然说过让她全权负责今年萧延文的生辰礼物,慕玉婵还是决定问一问萧延文的喜好。 可话音落了半天,地平上的人也没有反应。 慕玉婵觉着奇怪,撩开一角床幔:“睡了?” 地平上的人翻了个身,背向她:“去年送的古籍,前年送的砚台。” 语气冷冷淡淡的,也不知因为什么。 “行,那我知道了。哦对了,以后将军若是遇到与长乐酒楼同样的事情,只管让铁牛来知会我就好,不必客气。” 隔了一会儿,萧屹川:“嗯。” 慕玉婵放下床幔,也不知道这大个子是怎么了,似乎比往常还闷。 慕玉婵心思敏锐,虽然察觉出来了,却不打算问他原由,左右他开不开心与她无关,她只管把该做好的事情做好。 明日还有别的安排,慕玉婵不再耽误,也躺下睡了,第二日醒来的时候,萧屹川已经离府去了军营。 慕玉婵已经开始习惯这样的生活,夜里那人回来睡觉,等第二日一早醒来那人又会不见,他动作轻,未曾吵醒过她一次。 想想成婚这段时日,萧将军对她也算不错的。 昨夜慕玉婵甚至想过,她既然占了他将军夫人的名头,也不能耽误了萧将军的终生幸福。若过几年,将军能觅得佳人,她便主动让位,成全了人家。 只是她作为和亲公主在这件事上可实现的手段有限,到时候若能和离是做好,若不行,大不了,她就模仿话本子里的角儿诈死一次,再偷偷离去,也不知道能否行得通? 这些事情还有些遥远,慕玉婵没想太深,叫上仙露一并出府去了。 今日她要把先前库房收不下的那几箱笼嫁妆兑成银钱,再用银钱盘个铺子。 今后大把的时间要在大兴的都城活动,她总要给自己找些事做。 出门出得早,午时一刻,慕玉婵就在西市的吉星当铺兑好了银钱。 吉星当铺是二弟媳推荐的,老板人很好说话,活当都给了死当的价钱,慕玉婵也清楚,这是卖了将军府一个面子。 秋老虎日头毒辣,仙露唯恐自家公主累着,兑好了银钱便催着慕玉婵上车回府。 慕玉婵还没仔细领略过大兴都城的胜景,打开车帘,一边走,一边赏景。 马车走到西三街的时候,慕玉婵想起了什么,急匆匆喊了停。随后指着身后的方向,问:“方才我们是不是路过东流酒庄了?” 仙露回忆一下,点点头:“是,是有这个名字。” “掉头回去。” 仙露疑惑地往后看:“公主,怎么了?” “东流酒庄是将军府的产业,但将军府向来低调,自家的产业并未向外宣称过,百姓并不知晓。 前几日我翻看账册的时候记得这家店铺,那掌柜算是做账的好手,账面看似很不错,但一条条细算下来,收支一直有问题,我想去看看。” 一来婆母王氏信得住她,慕玉婵不想让人失望。二来她身子虽然不好,但她不想给人家一个蜀国公主是草包的形象。 算账这些蜀国的管事嬷嬷都教过她,对她来说轻松得很。 得了令,车夫掉过车头,往街尾的方向赶车。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就回到了东流酒庄的门口。 “夫人,到了。” 仙露给慕玉婵带好帷帽,还没下车,东流酒庄里传来一个巨响,“砰”地一声,惊天动地,给主仆几人吓了一跳。 仙露胆子小,一下就抓住了慕玉婵的手,却还是把自家公主护在了身后。 只见东流酒庄的门口斜斜倒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男子已经陷入昏厥,头上破了一个血洞,正涓涓冒血,看穿着应当是东流酒庄的伙计。 “你们,你们还有王法吗?竟然白日当街行凶!” 一个年纪不大的小伙计费力地抱着受伤男子,指着面前五个壮汉大喊。 “你可别血口喷人啊!”为首的大汉哼笑一声,拍了拍手上的杂尘,转过身朝围观的百姓大声道: “诸位街坊邻居,他们酒庄买了假酒,是他们没有王法才对。再说了,他脑袋上的伤可不是我弄的,是他家酒架子不稳当,酒坛子自己掉到他头上的。说是我砸的人,谁看见了?谁看见了?” 四下围着百姓,多是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东流酒庄这个月第三次被人说卖假酒了。” “当然听说了,你说不会是闹事的吧?” “上两次我都在,不是这波人,我看呐,他家没准儿真的卖假酒了。” 主仆二人在一旁听着,帷帽下慕玉婵不自觉的皱了皱眉。 她看向庄子里,地面上尽是被摔破的酒坛子,可酒架之上并无空缺,可见那人说的不是实话。 第10章 这时,躺在地上的男子眼皮动了动:“快,快叫……” “叫什么?你卖假酒你还有理了?我这就带你去见官!” 为首的大汉上前,一把抓住了受伤男子的衣领。 男子伤得不清,已经说不出话,嘴唇蠕动着,额头上的血水流淌进了他的嘴角。 事情发展到这儿,已经不得不管,再不管恐怕要闹出人命。 慕玉婵吩咐身边的老车夫道:“老张,快去就近找个郎中过来,然后速去将军府通报。” 张老头点点头,立刻去办。 仙露看出公这是主要出面的意思,扯了扯慕玉婵的袖子:“公主……” 慕玉婵拍了拍她的手背,让她安心,声音淡淡的地:“等等——” 为首的男子听到有人制止他,回头看过来,竟发现是一个弱不禁风的姑娘,有些惊诧。 “你是干什么的?少管闲事。” 慕玉婵知道现在寡不敌众,不是摆谱的时候,指着地上的受伤男子道:“我并非阻止你的,若他家真的卖了假酒,你抓他去报官也是理所应当。只是……” 大汉只听着。 “只是他头上的伤血流如注,再不救治怕是撑不到你带他去见官,到时候真出了人命,就算没人看见是你干的,但也没人能证明不是你砸伤了他,官府还是要审讯你的。” 见大汉听进去了,慕玉婵顿了顿,继续道:“因为一坛子酒惹上麻烦实在不值得,我会些医术,不如我先给他诊治包扎一下,免得他失血过多,真的死过去了。” 慕玉婵的声线轻悠悠的娇贵,偏生语气令人信服。 大汉先一开始还有些游移不定,直到听慕玉婵说,他也可能会贪官司后,便立刻让开了路。 “那行吧,你给他看看,别让他死了。” 慕玉婵上前,先是看了眼男子头上的伤,发现男子的伤砸在了太阳穴上,确实十分严重。眼下不能说话,已经被砸得不清醒了,需要立即止血。 她让小伙计去找能按住伤口的干净布料,又让仙露将自己随身的外伤药拿出来。 慕玉婵身子骨差,皮肤也娇嫩。吹弹可破,最怕碰了外伤。 儿时她在御花园玩儿,不小心摔在了假山上,小腿当时就被石头磕破了。再大一点去放风筝,又不小心被风筝线割伤了手。两次,都是很难止血。 皇帝心疼他,从那之后,慕玉婵每每出门,身边服侍的丫鬟都要备好她所需的常用药。 久病成医,如今,慕玉婵不仅可以处理一些常见的风寒风热,还学会了外伤包扎。 将伤口的污秽处理干净,慕玉婵为男子撒上伤药,最后要小伙计按住伤口。 那壮汉怕慕玉婵耍花枪,一直在旁边仔细盯着。 “弄完了?” 慕玉婵知他不懂,有意拖延:“快了。” 大汉不耐烦:“那你快点。” 流云散去,天光洒在女子的身上,一阵清风拂过,短暂的吹起了帷帽的白纱。 气若幽兰与娇媚入骨,同时呈现在这张勾人魂魄的脸上,竟比灿阳还要夺目几分。 壮汉眨眨眼睛,不自觉地伸出手,去撩慕玉婵的帷帽。 仙露大骇,宛如母鸡护犊一般挡在公主的身前,怒目圆瞪地直视过去:“大胆,你要做什么!” “滚开!别碍事!” 那壮汉面露不耐之色,正要拨开仙露,腰眼却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脚,整个下半身顿时都麻了过去。 第9章 争执 “谁!竟然敢对我们大哥动手——” 几个大汉尚未破口大骂完,一群训练有素的兵卒就把他们围住了。 兵卒们约有五十多人,身上穿着南军营统一的军装,各个面容整肃,身体绷直宛若标枪,腰间均配着凛凛的大刀。 仔细看,刀身上边还有红褐色的血锈。这群兵卒不可掩藏的杀气,显然是真刀真枪在战场上磨练出来的。 方才还颐指气使的几个男人,顿时不敢再造次了。 “军、军爷,怎么回事啊……” 萧屹川站在大汉面前,垂首冷视:“带下去,交由官府。” 几个大汉被这阵仗震慑住,也不敢反抗,只管求饶命,直接被几个兵给拖走了。 百姓们散了热闹,东流酒庄的门口恢复了平静。先前去请的郎中也到了,将受伤的男子抬进酒庄里诊治。 一切安排妥当,萧屹川吩咐副将:“让将士们先等等,我说几句话。”随后与慕玉婵一并上了马车。 “怎么回事?” 萧屹川脱了头盔,将头盔捧在手里,脸上的表情一沉再沉。 “先前发现东流酒庄的账目有问题,今天出来办事,路过就过去看看。”慕玉婵如是叙述了情况,好奇地打量萧屹川。 一身银光如镜的铠甲,被阳光照射出琉璃般的银芒,越发显得男人英姿勃发。 “将军怎么穿成这样?怎么出现在这里了?不是一早就去了军营吗?” “安阳公主,若不是今日我来解围,这事你要如何收场?” 慕玉婵回道:“我已经让老张回去知会将军府了,将军府离这儿并不远,不出一刻,也会带着府里的护院们过来的,将军不必担心。” 萧屹川深吸一口气,今日他带着战场上立了大功的将士们回城受封赏,正碰上拼命往将军府方向驾车的老张,这才及时赶到了东流酒庄。 刚到酒庄这儿,就碰见一个不识好歹的大汉想要掀安阳公主的帷帽。 若他来得晚一些…… 想到这儿,那帷帽一准儿不在慕玉婵头上了,一想到那个场面,萧屹川心脏猛跳了几下。 “你就没想过,若等老张他叫人过来,来不来得及,你那帷帽定会让那大汉给掀了。” 萧屹川还想再说什么,外边副将催促了句:“将军,好了吗?” 受封的时辰不等人,萧屹川敛着眉眼道:“等晚上回府,我们再详谈吧。” 萧屹川跳下马车,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与众将士走远了。 慕玉婵看得出萧将军不开心了,大概也猜得到原因。 今日的事情的确棘手,也有许多不确定的因素在里边,可是让她眼睁睁看着那个男子流血丧命,她做不到。 大汉掀她帷帽,她可以躲。就算躲不开,帷帽掉了就掉了,她的脸自然金贵,但她不觉着被人看去了两眼比人命还要重要。 但话说到底,萧将军这样,也是出于对她的关心。 这点儿道理,慕玉婵明白,所以萧屹川对她冷脸,她也没往心里去。 且听听他晚上说什么吧。 · 萧屹川再回府的时候,夜色已深。 想着先前萧将军说回府要与她详谈,慕玉婵一直没睡。 她靠在榻上看书,院子里传来脚步,很快就听见盔甲摩擦的声音,掀了一下眼皮,萧屹川已经进了屋,在脱盔甲。 随着盔甲除去,宽阔的肩膀、修长有力的手臂、大腿,以及肌理分明的腰身……坦率地展露在慕玉婵的眼前。 “还没睡?”萧屹川问。 慕玉婵放下书,坐起身子:“将军不是有话要同我讲。” “……是。” 萧屹川走向东边的架子,从架子的最上端拿下来一只梨花木的盒子。 盒子分为三层,男人打开最上一层,拿出一个瓷瓶放在桌上,看起来像药。 “还是今日酒庄的事情。”萧屹川一边说,一边挽袖,袖子挽了三圈,赫然露出小臂上几寸长的新伤。 “你这胳膊怎么了?”慕玉婵觉着怪异,昨日还没有的。 “军营里来了一群新兵,想亲自试试伸手,有个小兵鞭子使不错,只是动作没有深浅,误伤了。” 萧屹川本来可以躲开,但是躲开鞭子就会伤了旁人,便干脆接下这一招。 他打开瓷瓶,往伤口倒药粉,因为自己动手的缘故,显得有些笨拙。 慕玉婵坐过去,又想起白日里萧屹川帮了她的忙,盯着那道鞭伤说:“行了,衣裳脱了,我帮将军上药吧。” 萧屹川今日见识到她给东流酒庄的受伤男子包扎伤口,便不客气,袖子一撸把手臂伸了过去。 慕玉婵帮他将将药粉撒好,又将伤布一层一层给缠在他的小臂上。 冰凉的小手一下一下触碰着他的小臂,几乎已经感觉不到方才还泛着痛的伤口,只剩下酥酥麻麻的奇妙感觉。 每当女子花瓣儿似的指甲无意间划过他的小臂,他的汗毛都快竖起来了。 萧屹川不自然地咳嗽了下:“你一个公主,是如何会这些的?” 在他的印象中,慕玉婵养尊处优,绝不会懂这些。而今日他看见过酒庄受伤男子的伤口,被她处理的很好。 “久病成医罢了,身子不好,时常受伤,看都看会了。别说包扎,常见的方子我都能开几个。”慕玉婵莞尔一笑,似乎身体上的不适并未给她带来太大的影响。偏偏这样,越发放大了她的那份病怜。 第11章 “是药三分毒,你喝那样多的药,不伤身子么?” “萧将军身子硬朗,这话显得有些不食肉糜。那能怎么办?不喝药更难受。”她又变回那个高高在上的公主模样,收回手,然后自顾自地去一旁的铜盆里净手:“行了,包好了。” 伤布的结打得整整齐齐,并不比营帐里的军医差。 慕玉婵半靠回床榻上,拾起书卷,乌黑柔顺的长发垂落肩膀,她翻开一页,闲散地阅读,头不抬地问:“对了,今白日里将军想要说什么?” 被这样一提醒,白天大汉要掀开她帷帽的画面又闯进萧屹川的脑海。 他坐在慕玉婵的榻边,沉吟片刻道:“安阳公主,今日之事,你太草率了。” 正在翻页的手一顿,慕玉婵不满地抬头,对上那双乌黑的眼眸:“我草率?将军这话什么意思?” “你出府只带了车夫和仙露两人,今日的事情,是我碰巧撞见,才没让那歹人掀了你的帷帽。若我去得晚一些,或是老张没碰上我,等将军府的护院到了,那便晚了。” 慕玉婵承认,今日的事情确实不在她的预期之内,但总体还是可控的。 “我心里有数的,那大汉谋大智弱,最多掀开我的帷帽,不敢对我如何。 ” 萧屹川追问:“你怎么这样肯定?” “那大汉在酒庄没有对伙计下死手,定是怕事儿不敢的。而且我一说那伙计伤及性命,他便露出担忧,立刻叫我诊治。那大汉分明是来找茬的,不敢节外生枝。就算他掀了我的帷帽,也不敢对我图谋不轨,最多言语轻佻。” 她的漫不经心让萧屹川感到不安,男人狭长的眼眸流窜着淡淡的怒气:“言语轻佻也不行,凡事都有个万一,如果他真的冲动了呢。” 慕玉婵坐直了身子:“那我便亮出身份,我是和亲公主,又是将军夫人,他想做什么,也要琢磨琢磨,到时候老张早就带人过来了。” 萧屹川觉着说不过她,他每说一句,对方便有许多许多句在等着他。 只好又闷又气地道:“我不与你犟这些,今日你确实草率,以后出去,务必多带几个护院。” “你这算什么话,怎么就犟了。” 就算知道萧屹川是关心他,慕玉婵也觉着委屈,她并不想与萧屹川争执什么。可她长这么大,连父皇都舍不得同她大声讲话。况且,今日她是因为谁家的事情陷入险境的。 如果她不管将军府的账目问题,就不会去东流酒庄。不去东流酒庄,就不会遇见那泼皮大汉。遇不上泼皮大汉,她便不会被萧将军这样大声讲话。 “真是不识好人心,若将军这样想,本公主也没有办法,若非我想着帮将军去查清账目,何苦遭这个罪,又何必看将军的脸色。” 慕玉婵扭过头,气恼地扯下床幔:“是啊,我不过一个和亲公主,寄人篱下,看脸色也是应当的。将军说得对,以后就按照将军说的办就是了。” 本来就在外受了委屈,回来还要被将军“训斥”,慕玉婵心里不好受。 这会儿越说越觉着冤枉:“再说了,我又不提前知道今天会遇见那些不讲理的大汉。我若是有未卜先知的法术,能不带人过去么?是我想遇见那些人的吗?难道我就想被人无端调戏吗?只是去最近的街市而已,我带上那么多护卫做什么,不奇怪么?我今天是有欠妥之处,可我不也没遇见这种事儿吗?” 萧屹川愣住了,没想到病公主一串儿话连珠炮似的打过来,简直让他措手不及。 他是这个意思吗? 他只是担心她再遇上类似的事情,担心他不在身边护不了她周全。 听着安阳公主这样阴阳怪气地发泄一通,他分明是生气的,但她又提到什么“寄人篱下”“看脸色”之类的词儿,心里又开始闷闷的别扭。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萧屹川还想再说什么,急匆匆撩开床幔:“安阳公主,我的意思是,你——” 话未落,红纱之中几声急促的咳嗽,慕玉婵的眼圈儿有些红了,萧屹川顿时如鲠在喉,一个道理都说不出口。 她红着眼睛:“你什么?” “……你,喝点水么?” “不敢劳将军大驾。” 慕玉婵冷哼一声,又把床幔放下。 萧屹川还想再撩开床幔,但手在空中顿了顿:“早些睡吧。” 熄了灯,躺回地平,萧屹川总觉着自己才是“寄人篱下”的那个。 第10章 秋狝 层林尽染,天高云淡,又到了一年一度皇帝云蒙山秋狝的日子。 云蒙山秋狝为期十日,参与者皆是皇亲国戚和朝廷重臣。 萧屹川身为大兴第一将军也在受邀之列。 云蒙山离京三十里,参与秋狝的皇亲国戚与朝臣,要在今日寅时一并出发。 第二天天还没亮,萧屹川便起来了。 本来昨夜要同安阳公主说去云蒙山秋狝,谁知两人因为东流酒庄的事给岔过去了。 萧屹川看向红纱帐,帐中的女子还在熟睡,她胸口起伏,眉间微蹙,看样子睡得很沉,萧屹川想了想,还是没叫醒她。 辰时六刻,阳光透过琉璃窗倾洒进来,暖洋洋地照了满屋。 慕玉婵悠悠转醒,瞥了眼地平,空的。 清晨离开被窝儿还是有些冷的,她起身披了件外氅,明珠听到了里边的动静,敲门进来了。 伺候慕玉婵净完面、漱完口,明珠问:“公主,今日小厨房给您爱吃的做了桂圆莲子粥,要不要盛上来?” 慕玉婵确实有些饿了,点点头:“盛上来吧。”喝了几口粥,忽地又想起了什么:“今日不是将军休沐的日子么,怎么不见他?” 往常休沐日的这个时辰,萧屹川多打完拳回来,跟她一并用早饭。 明珠露出的惊讶的表情:“公主不知道?” “知道什么?” “将军随皇上去云蒙山秋狝了,一旬后才回来呢。” “知道了。”慕玉婵强吃了几口粥,皱皱眉,也不知怎的,又没了食欲。 · 云蒙山秋狝是大兴百载的传统,十分受重视,不仅狩得的猎物都归自己所有,还会另外得到皇帝的奖赏。所以,不论是王公大臣还是皇亲国戚,都会在这次的秋狝中使出全力。 秋狝一般会按照十天干分成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支队伍,每支队伍有一人负责领头带队,成员和领队都由抽签决定。 萧屹川今年抽到了多数由文官组成的、整体水平相对较弱的丙队,负责带领这支队伍。 随着秋狝开始的指令下达,十支队伍宛若离弦之箭一样冲进了云蒙山里。 这组的武将负责开弓射猎,文官也十分聪明,扬长避短主设陷阱。 不过一个时辰,丙队已经猎到了三头鹿、十八只兔子、四只大雁。 “都歇一歇吧,吃点东西,我出去转转。”萧屹川吩咐完,一夹马腹,消失在了茫茫林海中。 丙队的几个围坐在一起,一边儿歇息,一边儿闲谈。 “萧将军今日是不是不高兴啊,怎么看他都不怎么说话。” “他往常不也那样,不太喜欢言语。” “不,我跟他还算相熟,平时他不善言谈是不善言谈,今天肯定是心里有事情。”这人指了指地上的几只猎物,“方才你们没看见萧将军开弓射箭的时候么,那股子狠劲儿,仿佛与这些猎物有仇。” “你这样一说我也察觉了,莫非是我们拖了后腿,将军担忧咱们丙队的成绩?世子,这里你与萧将军最熟,你怎么看。” 一旁喝水的唐临安笑了笑:“别乱猜,萧将军一向这样,你们先歇着,山里危险,我不放心他一人,追过去看看。” 唐临安早就发现萧屹川今天不对劲了,但他不能当着大家的面儿问,这会有脱身的机会,上了马,唐临安朝萧屹川消失的方向策马追去。 往林子里追了大概一刻有余,前方传来野兽的低吼声。 声音低沉嘶哑,听起来大概是狼虎一般的猛兽。 以及……一个孩童的哭声! 唐临安心里一寒,警惕地搭好弓,压马放低了步子。又往前走了几十丈,在一片开阔的林地里赫然发现了萧屹川的身影。 萧屹川正骑在一只老虎的背上,铁硬的拳头正如流星坠地一般往虎头上砸,估计已经打了一会儿,猛虎眼睛一翻,晕过去了。 唐临安立刻奔过去:“萧大哥,受伤了吗?” 萧屹川摇摇头,看向一边儿的小孩:“靖安老王爷的小孙子跟他走散了,幸亏被我碰见,否则……”萧屹川看了眼昏死的老虎,“那些护卫,回去应当重罚。先回去吧,把人送回去,另外让人拿笼子过来。” 重新翻身上马,唐临安开了口:“萧大哥,你与那老虎有仇?” 萧屹川挑眉看唐临安。 唐临安笑道:“你今天不对劲,发生什么事了么?” 第12章 “什么不对劲,那虎险些伤了小王爷。” 唐临安:“你心绪不宁的样子,可不只我一个人看出来了。” 能让萧屹川愁成这个样子,上次还是在围剿吐蕃六个月还未攻下的时候,唐临安一惊,“莫不是边境来了急报,又出了什么大事?” 萧屹川说了声“不是”,薄唇微动了下,才皱起眉道:“昨日,安阳公主说……” 萧屹川把昨日的经过讲述了一翻,一本正经道:“我并没有她说的那个意思,安阳公主如此断章取义,岂不是冤枉人,我同她讲道理,也不知道她为何听不进去,总是曲解我的意思。” 唐临安:…… “原来是这种事儿,”唐临安失笑,这种事儿简直撞到了他的长板,“萧大将军,你懂兵法,却不懂女人。你跟女人讲道理,知道等同于什么吗?” “是何?”萧屹川看过去。 “自讨苦吃。”唐临安安慰道:“夫妻吵架,床头吵床尾和,等这一旬过去,你回府她就好了。不过我记得,你说过,你娶安阳公主是为了兴蜀的安定。眼下怎么又忽然在意起来了,你喜欢上人家了?” 萧屹川明显滞了一下,随后又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漆黑的眸中飘过几片云蒙山深秋的落叶:“临安,你废话越发多了。” 唐临安也不追问,又道:“对了,上次说秋狝结束你有三日的休沐,我母亲都问我好几次了,让我看见你就提醒你,别忘了与安阳公主一道去她的青山别院小住几日。” 萧屹川这才记起来,还有这样一档子事儿。 · 为期一旬的云蒙山秋狝很快结束,毫无意外的,萧屹川的队伍拔得头筹。 领了赏赐,萧屹川推拒了几个友人的酒局,先回了将军府。 阳光正好,如意堂的院子里传来一阵阵的笑声。 如意堂的院中有一葡萄架,葡萄架上吊着一只秋千,明珠和仙露正推着慕玉婵来回荡着。 随着秋千一上一下的摇摆,女子的裙摆随风摇曳,宛若蝴蝶一般在空中起舞。大概是玩儿得尽兴了,慕玉婵得额上、脖颈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晶莹的汗。 她向来都是矜持在上的公主,鲜少有这样明媚放肆的时候,萧屹川不自觉停下脚步。 秋千高高荡起,慕玉婵一眼看见门口身姿挺拔的男人,笑容顿消。 “停、停下。” 明珠和仙露立刻止住绳索摆动,慕玉婵一边用帕子擦拭额头,一边往净室的方向走,根本没有要跟他打招呼的念头。 萧屹川皱眉,先进了房,约么半个时辰,慕玉婵从沐浴完毕从净室回来了,坐在铜镜前也不理他,优哉游哉地往脸上擦羊脂油。 萧屹川望着那个小小的背影:“静和长公主邀你我去她的青山别院小住,等等需准备一下。” 慕玉婵十分淡然,美眸对着镜中的他淡淡一瞥:“知道了。” 这时,仙露进来通报,说老夫人过来了。 慕玉婵涂脸脂的手顿住:“将军回来没先去五福堂?” “去了,许是娘有别的事。”萧屹川对丫鬟道:“让娘等等,我们这就过去。” 慕玉婵梳好头发,与萧屹川一道去如意堂的前厅接待。 快入冬了,天干物燥,前些日子慕玉婵送了王氏几罐擦脸的羊脂油。 就刚刚,老二萧延文孝敬了王氏几罐玫瑰花茶,虽然不是什么上等的好东西,王氏还是打算亲自给这个公主儿媳妇拿来些尝尝。 还没说两句,王氏一眼就看出小两口似乎有些不对劲——看似相敬如宾,但敬得过了,反而显得冷冷淡淡的。 都说小别胜新婚,眼下小别新婚都占着,不该这样的呀。 结合前些时候,底下的人跟她通报,说大儿子去秋狝都没跟媳妇说,王氏猜测,莫不是因为这事儿小两口闹了别扭? 王氏担心大儿子只懂领兵打仗,而忽略了对妻子的体贴,有意让儿子多陪陪儿媳。 她让丫鬟给玫瑰茶收好,拍着慕玉婵的手背道:“前些时候东流酒庄的事情我听说了,听闻那个伙计伤势好了不少,屹川啊,等会儿你有空没空,与玉婵一块儿去那伙计家看看情形。” 既然长辈吩咐,小两口也只好答应下来。 用过饭后,二人便出了府一并往受伤的伙计家去了。 马车穿过街巷,萧屹川与慕玉婵对坐在矮脚八仙桌的两侧。 慕玉婵依旧捧着她惯用的雕花暖炉,娇小的身体缩在雪白的大氅内。 昨夜赶上一场小雨,天气越发冷了。一场秋雨一场寒,眼下路上的百姓已经有人穿上冬衣。 萧屹川看着慕玉婵淡淡的唇瓣儿:“青山别院在山里,那边冷,你让丫鬟们给你多备厚衣裳。” 慕玉婵看了萧屹川一眼,不轻不重地道:“既然是萧将军的吩咐,我肯定要听的,多亏将军提醒,我这人行事草率,否则说不定又要生病。” “你还生我气呢?” 慕玉婵冷淡淡道:“没有。” 萧屹川张张嘴,无言以对,慕玉婵显然也不给她说话的机会,瞧都不瞧他,这分明是还恼着呢。 “其实,我这次狩猎,给你……” 萧屹川正要转圜两句,马车堪堪停下,车夫在门外通报:“将军,到了。” 第11章 示好 被大汉打伤的并非东流酒庄的伙计,而是掌柜,姓江。 眼下过了十几天,掌柜头上的伤还未痊愈,得躺在床上静养。 得知将军与将军夫人亲自来探望他,江掌柜想下床迎接过去,被萧屹川按了回去。 江掌柜朝慕玉婵道了谢,寒暄了几句,慕玉婵向江掌柜问起了那日的情况。 果然不出慕玉婵所料,那几个大汉的确是来闹事的。 但奇怪的是,东流酒庄确实混入了假酒。 江掌柜苦思冥想了数日还是想不通:“那几个大汉进门就奔着那坛假酒去了,紧接着就打了起来。那坛酒原先里边装的是酒庄的镇店之宝美人醉,也不知什么时候被人调了包。” 慕玉婵点点头,又拿出个册子,递给江掌柜:“江掌柜,这是东流酒庄的账册,账面看似并无问题,只是去查细账便会发现,这里做了假。” “怎么可能,还请夫人信我,我绝不会做出这种事。”江掌柜闻言一惊,迅速拿起账册翻看,半晌,抬头道:“夫人,这不是我交上去的那本啊。” 慕玉婵和萧屹川对视了一眼,隐约有了一个猜测。 “江掌柜好好修养吧,这些事我心里有数了,若还有什么想起来要问的,我再派人来寻你。” 重新坐回到马车上,慕玉婵又捧起了她的雕花暖炉。 她修长细嫩的指尖抚过繁复的花纹,眉心微拢,是在思考什么。 少顷,她轻声道:“怕是东流酒庄里混入了内奸,将军觉得呢?” 萧屹川很认真地看向慕玉婵,他对东流酒庄的事情并不是很关心,只是慕玉婵如此认真的模样十分吸引他。 她垂着头,斜斜地倚在车厢内的软靠上,矮脚八仙桌上燃着静心凝神的熏香,烟雾弥散开来,面前的女子恍若入了画的仙子一般,有些不真实。 “我也这样想。” 酒庄内被悄无声息的换了假酒,外人很难做到,江掌柜是酒庄内知根知底的老人了,绝不会是他。想到还能把账册偷梁换柱的,大概也不会是一般的小伙计。 “这事儿还得细查,那几个大汉是不是被你送到官府去了?”慕玉婵道:“那几个人不像是会为了雇主而嘴硬的,到时候审一审,说不定能问出点儿什么。” 萧屹川并不否认慕玉婵的说法,只是这件事儿他不想慕玉婵亲自查下去,审讯是件相当耗费精力的事情,不该是她一个病弱女子该关注的。 正要否定,一片轰隆隆的雷声从天际滚过去,顷刻后,漫天布满了细细密密的雨线。 起了雨,天气骤然变冷,慕玉婵宛若生性敏感的小动物一般,又轻轻地咳嗽起来。 萧屹川定定地望着她,有些不知所措。 他身体好,没有太多生病得经历,也未曾照顾过什么病患。 此刻,他除了倒水、帮她问仙露拿来了甘草丸给她服用,并不知道还能为她做些其他的什么。 秋雨越下越大,劈劈啪啪地砸在地面上,整个京城恍若被一团水雾笼罩着。寒凉的冷雾将整个车厢包裹,冷气顺着喉管儿钻进慕玉婵的肺里,那感觉实在痒得厉害。 每逢大风降温或气温骤降的时期,她的咳嗽都要愈加严重,慕玉婵受不住这样得冷气,等咳了一会儿,整个胸口都震得疼极了。 她用帕子掩着唇,又咳红了鼻尖儿眼角。 阵阵得咳声被框在方寸之间得车厢内,并未被天地间的潇潇雨声而掩盖。 这一声声,一下又一下地往萧屹川脑子里撞。 萧屹川心口绷得紧紧的:“甘草丸怎么还不见效?” 第13章 慕玉婵食指指向矮脚八仙桌的底下。 萧屹川伸手往下一探,便摸到了一只盛着金丝炭得精致火炉。 这是慕玉婵的众多陪嫁之一,萧屹川明白了慕玉婵的意思。 动作利落地立起八仙桌,他将火炉摆在二人之间,拿出火折子将炭火点上,金丝炭无烟无味儿,很快车厢内暖了起来。 慕玉婵的咳声渐渐平息下来,唯有一室炭火崩裂的脆响。 “碰上这种天气,吃甘草丸也无甚有效。”慕玉婵止住了咳嗽,才回答了方才的问题。 她的音线喃喃,却语调平平,仿佛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疑问,“其实也没什么的,生完炭火,暖起来就好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车厢内的热度升得高了,萧屹川的掌心有些汗潮,心绪也跟着变得浮躁,好像掉进了火炉中的一块炭火,噼里啪啦的烧个不停,直到把整个自己燃尽才肯罢休。 他解开自己的大氅,堆在一旁,却并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平静。 不可名状的烦躁如同旷野上的野草一般在疯狂的滋长,就如咳嗽一样,根本控制不住。 慕玉婵感受不到萧屹川的心绪,她将一双手从大氅的口里伸出来,若无其事地把手心对准那只火炉,有些苍白的脸终于被火炉映照出了暖色。 “将军热了?”她抬头,看见萧屹川已经脱了外氅,因还带着气,习惯地刺了他一句:“倒是我的不是了。” 萧屹川否定。 “我都瞧见你额上的汗了。”慕玉婵顿了顿:“这炭火确实烧得太旺。”她抬手解开脖领处的蝴蝶扣,白色的大氅顺着肩头滑落,在女子的脚边堆砌如雪。 脱了大氅,面前的人显得更加玲珑了,她的脖颈纤细,恍若才从水中生出的白嫩莲藕。 萧屹川从未见过这样不堪一折的人。 正想着,慕玉婵从袖口里抽/出一张丝帕,递过去,清澈的眼底不藏直白的施舍:“喏,擦汗用吧,不必还我。”这种帕子她有数十上百条,乃日常损耗所必须,确实不必还。 萧屹川缓缓抬手,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很轻,他的手掌太大,力气也大,小心翼翼地接过帕子,目之所及看见对方因抬手的动作,而袒露在外的一节藕臂。 她的手腕儿细得出奇,腕上饰带着几圈金丝编绕的手链,手链上缀了几只彩金的铃铛,没了袖子的覆盖,铃铛便随着慕玉婵的轻微动作发出轻轻的、难以察觉的脆响。叮叮当当,如珠落盘。 “将军,你怎么了?” “没什么,在想酒庄的事情。” 直到慕玉婵再次开口,萧屹川才发现自己走了神。 由于车厢里暖和过来,慕玉婵周身也渐渐放松,外边的雨声、车厢的暖意无不催人困乏。 她揉了揉背靠的软靠,像是一只亟待午睡的猫,寻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收了利爪,闭了眼睛,语调懒散地道:“我睡会儿,困。” 萧屹川“嗯”了声,也不再看她,视线落在那盆炭火上,任凭火光在眸中跳跃。 惊风吹过,淅淅沥沥的雨还没停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随着马车停驻,慕玉婵从浅睡中苏醒。 她支起一条手臂,眼眸有些惺忪:“到了?” “还没。”车外的铁牛已经备好了伞,萧屹川接过,跳下车,隔着雨幕:“你在车里稍等一下。” 慕玉婵不知道萧屹川中途要去做什么,撩开车帘一角,却发现马车停在了京城一家颇有名望的成衣铺门口。 不大一会儿,萧屹川便从成衣铺内出来了。 男人独个儿撑着伞,如丝的细雨从空中坠落,凝聚在伞面上,又一滴一滴地重新在伞沿坠下。 萧屹川的脸被墨色的折伞遮住了一半儿,她看不见他的眼睛,只看到他棱角分明的下颚和抿成直线的薄唇。 风雨打着漩地往伞里钻,他又倾斜了折伞,护住了抱在身前的包袱,右边的肩膀被大雨淋湿大半却无甚在意。 待回到车上,萧屹川离她坐远了些,散着身上的寒气。 等身体暖了过来,才把滴雨未沾的包袱丢给慕玉婵。 “给你的。” 慕玉婵撑起身子,新奇地打开粗布的包袱皮儿,发现里边竟然是一团雪白的毛茸茸的东西。 “这是什么?”车厢内相对狭小,慕玉婵没有将这团毛茸茸抖开。 萧屹川顿了顿,故作如常地解释道:“我……我叫人给你做了件狐皮大氅。” 狐皮大氅慕玉婵有许多件儿,有的是皇弟买给她的,有的是父皇、母后给她的赏赐。萧屹川送她的并非最好的上品,不过这还是除去家人,第一次外男送给她这样的东西。 外男。 慕玉婵的心绪顿了下,她一时忘了,他们已有夫妻的名头,萧将军也不能算作外男了。 可是为什么他要送狐皮大氅给她呢? 是因为没告诉她云蒙山秋狝的事情像他赔罪示好,还是因为另外别的事情有求于她? “将军怎么想起送我东西了?”慕玉婵问。 这是萧屹川在云蒙山特地猎给她的,想到秋狝前一晚,因为东流酒庄的事情向她说了重话,他多少有些后悔。 他琢磨着要不要提及那天的事情,总有些难以开口。 “云蒙山秋狝我不小心猎到了几只白狐,顺、顺便。” 这得多“不小心”才能猎够一条大氅的料子,慕玉婵不戳破,先前对萧屹川的郁气消散了不少,才又拿起来狐皮大氅仔细端详了会儿。 南山的风雨而过,方才内衬里绣着的那几团锦绣的牡丹,看起来也没那么土气了。 第12章 同床 “公主,您想带哪件大氅去去?” 回了将军府,雨已经停了。 明珠和仙露就开始收拾东西,等会儿就要出发去青山别院,山里冷,将军特地嘱咐过,要多带几件儿厚衣裳。 慕玉婵淡淡一瞥,不经意地抬起食指点了点一件儿道:“就它吧。” 明珠欢快地应下,把那件儿从众多衣氅中取出来,悄咪咪地问仙露:“我怎么没见过公主这件儿大氅?方才新买的?” 仙露压低声音道:“将军云蒙山秋狝,猎了几只白狐,给公主新做的。” 在她们的印象中,萧屹川是个一心扑在国事上,只懂领兵打仗的粗人,不会心细到关心公主的日常起居,明珠露出个不可思议的表情。 东西收拾妥帖,一行人便从将军府出发了。 行了不到一个时辰,马车出城入山,空气格外清新,不过确实如萧屹川所言,进了山后,整个气候比城里凉了不少。 慕玉婵换了新做的白狐大氅,倒不觉着冷。她开着窗,静静欣赏着车外的山景,白毛狐狸领簇拥着小巧尖尖的下巴,更显得她的脸小了。 两人依旧分别坐在矮脚八仙桌的两侧,萧屹川的视线落在对面慕玉婵的身上,许是空山新雨后,心头莫名舒畅。 拐过了一道弯,面前的山路豁然开朗。 正前方不远处,一座颇有意境的别院坐落在一片碧湖边上。暮色苍茫,青山别院点起了一排排的红灯笼。 萧屹川指着那处:“那就是静和长公主久居的青山别院了,静和长公主是我大兴新皇的长姐,今年三十八岁,十年前驸马离世后,静和长公主没再招驸马,便也不住在公主府,在皇城边的丛山中选了一处鸟语花香之地,盖了这座青山别院。” 慕玉婵听说过静和长公主和驸马爷伉俪情深的外界传闻:“没想到静和长公主痴情到这个份上。” “痴情?”萧屹川的唇齿细细划过两字,勾起个意味深长的笑。 “你笑什么?”慕玉婵睨他。 “没什么。”萧屹川没解释,马车已经到青山别院大门口了。 萧屹川率先下车,慕玉婵推开车门,萧屹川正抬起左臂,提着灯笼在下边等她。 她抚上萧屹川的小臂,手感结实,那条臂膀宛若固定在地上的扶廊,晃都不曾晃一下。 “见过萧将军,见过安阳公主。长公主已经备好了酒菜,就等着二位了,这都念叨一白天了。” 静和长公主的大太监高停一见来人便热情地迎了上去。 高停面容俊朗,有种独特的阴柔之美,再往后看,别院的门口接待的十几个小太监、小丫鬟,都是一等一的姿容。 高停引着一行人进了别院,果真花厅之中的酒菜佳肴已经摆好,一位步履妩媚的高挑女子从主位款款走了过来。 金钗步摇,眉目含情,看起来不像三十八岁,更像是二十八,这便是静和长公主。 慕玉婵被静和长公主毫不客气地执起手,拉着坐在饭桌旁:“从将军府过来几个时辰,该饿了吧,来来,刚好用晚膳,喜欢什么让屹川给你夹。” 静和长公主过于热情,慕玉婵去看萧屹川。 静和长公主是看着他和唐临安一起长大的,萧屹川给她个安心的表情,让她确实不必客气。 第14章 用了晚膳,夜色也彻底沉了下去。 静和长公主念在他们一路辛苦,今夜不打算再举办什么活动。 她拍了拍慕玉婵的手背:“你们坐了半天的马车,今夜就早些睡吧。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吩咐高公公就是,明日一早我带你们去碧波湖游船。” 萧屹川和慕玉婵应下,离开去了客房。 · 青山别院占地极大,光是客房便有二十多间。 二人被安排在位置最好的“晴暖”。 明珠仙露去收拾行李,慕玉婵四处闲看。 屋子显然已经被收拾过了,锦被枕头皆是新的,唯独“晴暖”不暖,地龙都没烧。 慕玉婵把手探在被子上,冷冰冰的。 萧屹川看了眼慕玉婵的表情,立刻明白过来:“估计在添柴,等等地龙就热了。” 山里比城里冷了不止一星半点儿,仙露明珠伺候过沐浴后,慕玉婵便以最快的速度钻进了被窝儿。只不过捂了半天,被窝儿也不热乎。 “明珠,去问问,地龙怎么还没烧起来。”慕玉婵往门外吩咐。 明珠应了“是”,不大一会儿回来了:“公主,问过了。说是今天白天的一场雨,让柴房里的柴受了潮。没有干柴,地龙今晚怕是烧不起来了。高公公说,等会儿给公主和将军拿盆炭火来,免得夜里凉。” 青山一带多山雨,时常有这样的情况发生,萧屹川并不觉得奇怪,但是他多看了慕玉婵一眼。后者凝眉,细细嫩嫩的手抱着锦缎被子,微微有些担忧。 好在很快,高公公就派人送来了炭火,萧屹川将炭火盆摆在了离慕玉婵近一些的地方:“你先烤一会儿,别给自己烫了。” 慕玉婵的身子往床边挪了挪,可时间太短,房内并没暖和多少,没烧地龙,床榻上都被衾似铁的,更何况地平,看起来更是寒得刺骨。 慕玉婵看着在地上忙活的男人。 萧屹川往地平上随意铺了条被子,只着中衣,两只鞋一脱,就要躺下去。 慕玉婵有些于心不忍,那么薄的被子,怕是要着凉的:“将军,不如让高公公再拿几条被子过来吧。” 萧屹川拒绝了:“会让长公主怀疑的,你我同住而分居,可不是什么好事。” 青山别院和将军府不一样,将军府是他的家,府里的人不会怀疑他们什么,就算真的怀疑了,或是真的知道了什么,也不会把他们怎么样。 静和长公主是皇帝的胞姐,就算待他好,也越不过皇帝去。 若是皇帝知道他们的婚姻“名存实亡”,到现在还分床睡,总归是个隐患。 慕玉婵也清楚这个道理,既然到了静和长公主这儿,就不能露出什么马脚。 她拍了拍床榻说:“行吧,将军,今晚你也睡床吧。” 这床宽大,躺个三五人都不成问题。 慕玉婵确实还没做好和萧屹川同房心理准备,但她还不至于矫情到在这样的条件下让人家躺地平。 听见慕玉婵的话,萧屹川显然怔了下。 也许在安阳公主看来,眼下的条件已经算是极端,但对他来说,有遮风挡雨的屋子、有燃烧着的炭火盆、有铺在地上的被子,并不是什么糟糕的情况。 就不说行军打仗了,这里比军营里的大开间还要好些。 但有床睡,萧屹川也不必坚守劳什子君子之道非得睡地平。 男人点点头,将被子抖了抖,往床上一丢,人也立刻打算翻身上去。 他的动作大,扬起了一阵风。 慕玉婵嫌弃地看她,用手掩着鼻唇。 萧屹川愣了下,这是又嫌弃他了? “我、我去洗一洗。” 想到慕玉婵爱干净,男人转身出去,上床之前迅速用冷水冲了个澡。 重新回到卧房,慕玉婵还没钻进被窝儿,小雪人似的裹着被子正坐在床榻边上,在等他。 她白净的脸上映着炭火的微光,淡淡的唇角微微勾起。她仰头的模样,像极了志怪奇谈内,山间的修炼成形的小花妖,灵动又妩媚。 “你睡哪边?”慕玉婵问。 “我都行。”萧屹川想了下,又道,“外边吧,我起得早,免得吵醒你。” 确定了各自的位置,慕玉婵裹着被子往里挪了挪,轻轻躺下。 熄了灯,炭火盆的光线充满了卧房的每一个角落。朦朦胧胧的,向外释放着暖意。 只可惜,在这样的情况下,一只炭火盆无异于杯水车薪,慕玉婵还是觉着这房间里冷飕飕的。 比起身体上的冷,慕玉婵更觉着陌生、怪异…… 与萧屹川成婚已有段时间,同床的次数屈指可数。 一是新婚夜,二便是今天。 他们的婚姻不过是为了两国和平的一纸凭证,也许萧屹川跟他一样,心里很清楚,除去这张婚书,他们互不干涉、各行其是。所以才会一直尊重着她的意愿,保持着相安无事的状态。 而今夜,这个平衡似乎被打破了。 一个男人,一个身份是她丈夫的男人,就这样躺在离她不到一臂之遥的地方。 男人的呼吸重,慕玉婵能感觉到后颈源源不断喷洒而来的温热鼻息。 她有点儿后悔,后悔自己大发善心“引狼入室”。 慕玉婵缩了缩脖子,将头埋在了被子里,强迫自己闭上了眼睛。 萧屹川就这样盯着那团小小的身影,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团缩在被子里的人才一动不动。 大概是睡熟了,慕玉婵才敢翻了身,糊里糊涂抬手扯了扯被子,露出自己裹在被子里的脸。 她的眉间习惯性蹙着,大概因为床榻不够暖和,被子的轮廓能清晰看到她蜷缩着腿脚。 香香软软的一团,像只在不安中入睡的猫儿。 睡着的安阳公主收起了叫做傲世轻物的利爪,朦胧的夜色下更显出几分温婉可人的娇羞。 萧屹川抬手,想要舒展开对方微蹙的眉心。还未触及,他看着自己不听使唤的手,有一瞬的发怔。 粗粝修长的手掌在空中转了个弯儿,萧屹川将自己的被子往慕玉婵身上盖了一半儿。 男人的体热蔓延过去,慕玉婵的眉间终于有所松动。 夜色更浓,窗外的领角鸮发出呜呜的叫声,领角鸮在夜里叫,要么是捕猎、宣誓地盘,要么是雄雌鸟之间的沟通。 往常打仗行军的夜里常遇见领角鸮,怎就从没觉得这鸟吵过。 萧屹川心烦意乱,干脆闭上眼睛,思忖之前研读的兵法。 思绪之间,身旁忽地传来窸窸窣窣的被子声,萧屹川猛然睁开眼,只觉腰腹一凉,一只冷冰冰的小手覆了上来,紧紧搂住了他。 第13章 面首 “安阳公主,你……” 喉咙变得干哑起来,萧屹川浑身都僵住了,侧过头,那张精巧的容颜近在咫尺。 熟悉的花香几乎将他包围,萧屹川的话噎在喉咙口,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呼吸也变得炙热。 慕玉婵的呼吸平稳,身体却不老实,一点一点的靠近他,一双冰凉的小脚噌地一下踩在他的小腿上。 丝丝凉意让萧屹川整个人发毛,他只好往后退,可是他每退一寸,她便靠近一寸。 她步步紧逼,直到萧屹川已经退守到了床沿,再无处可退。 再往外就要掉地上了,地上又没铺着被褥,他没必要再继续躲开。 左右是她主动的,这应该不关他的事吧…… 萧屹川放弃了,他怕吵醒她,不敢挣脱慕玉婵的束缚。干脆默认自己做一个人形火炉,给她取暖。 身后温香的气息越来越均匀,慕玉婵也睡得更沉、更安稳,倒是萧屹川,瞪着一双眼睛,僵直着自己的身体硬挺挺地熬夜一夜…… 慕玉婵是被山间的啾啾鸟鸣叫醒的。 她动了动眼皮,意识逐渐清醒过来。 自从来到大兴,难得睡得这样安心觉,一夜无梦,醒来的时候手脚都暖烘烘的。 暖烘烘的…… 慕玉婵感觉到了什么,慢慢睁开眼睛,就发现自己枕着一条温暖结实的胳膊,再往下看,手还毫不客气地搭在萧屹川的胸口上。 两床被子也不知什么时候起叠在了一起,她们唯一的阻隔便是各自的中衣。萧屹川的身体太烫了,比她的脸还要烫,热度透过中衣,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慕玉婵心脏砰砰砰地跳个不停,她没做声,闭了眼,装睡似的翻身往床榻内的方向随意一滚,与男人拉开了一个距离。 盖在两人身上的被子因为这个动作被迅速撑起,中间露出一道宽宽的缝隙,清早的冷气一股脑儿地钻进被子里。 萧屹川睁开眼睛,偏头凝视慕玉婵好一会儿。 女子没有动静,似乎没醒,似乎只是翻了个身。 而他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 萧屹川轻轻起身,将被角放好,穿衣出了卧房。 等了好一会儿,再没动静,慕玉婵才睁开眼睛,长长舒了一口气。 第15章 · “公主,长公主派人过来寻您和将军,说是在碧波湖准备了游船画舫,今儿的早膳去船上吃。” 半个时辰后,明珠进来伺候。 萧屹川出门后,慕玉婵就翻身回到了男人的位置,那里的被褥热乎乎的,一闭眼,竟睡了个回笼觉。 慕玉婵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问:“将军呢?” “在院子里打拳呢,打了一早上了,比平时在将军府还要卖力气。” 明珠扶着慕玉婵下床,坐在铜镜面前,在妆奁里找了只金红色的珠钗,比量在慕玉婵插的发鬓:“公主今日气色真好,奴婢原先还担心,公主认床,在这儿睡不好。” 明珠这么一说,慕玉婵又想到早些时候醒来的事儿,脸又要红。 她不再聊这茬,让明珠赶快给她更衣妆扮,一切妥当后,起身往院子里去:“走吧,时候不早了,莫让长公主久等。” 推开门,萧屹川已经收拾妥当站在院子里等她了。 两人默契地没提之前的事儿。 慕玉婵扶了扶珠钗,掩过尴尬,漫不经心地问:“将军才练完拳么,脸怎么这么红?” 他的脸很红么? 他打拳这么多年了,从没脸红气喘过。 萧屹川敷衍地“嗯”了声,快走几步在慕玉婵前边,不想对方看见他的脸:“今天多练了会儿,走吧,长公主已经在画舫了。”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慕玉婵又想起了坊间关于静和长公主的传闻:“驸马已经过世那么多年了,静和长公主就这样把自己困在青山别院吗?” 许都是公主的身份,慕玉婵对这位长公主总有一份好感,她鲜少同情怜爱旁人,偏偏对这位大她二十岁的长公主心疼不已。 前方萧屹川轻轻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慕玉婵问。 “等等你自己看。” 说着,两人已经到了画舫的入口处,高停在入口处候着。 “今儿备了海鲜粥,还有若干小菜。”高公公笑着领路,“长公主说了,碧波湖的鱼肥,用过早膳就在船上钓鱼,中午就在船上炙湖鱼吃。” “长公主果真是个雅人。” 慕玉婵毫不吝啬的夸赞,上至游船顶层却呆住了。 雅,雅得太过了…… 静和长公主坐在主位,葡萄美酒夜光杯,左右分别有若干俊美男子随侍,前方的高台上,一位衣袂飘飘的俊俏琴师正在抚琴。 不必萧屹川解释,慕玉婵也看出来眼下是个什么情形。 这些怕不是静和长公主罗裙下的门客,难怪青山别院有这么多的客舍。 慕玉婵总算知道昨日来的时候,她说长公主痴情、以及方才她心疼长公主,萧屹川笑什么了。 “你既早知道,怎么不早告诉我。”慕玉婵又睨着萧屹川,她简直杞人忧天,活活让萧屹川看去了笑话。 “长公主身份高贵,我做臣子的,怎敢编排。” 静和长公主的情况确实很难向她开口,慕玉婵瞪了眼萧屹川,心说榆木疙瘩。 两人入了座,静和长公主便要侍者将备好的早膳酒食一一奉上。 静和长公主的确是个“雅人”,画舫之上随侍的男子样貌俊秀,却风格不同。 有高停那般阴柔之美的,也有的温柔似飘飘谪仙的,有的俊朗阳光,看年纪几乎与她相符…… 更有甚者,其中一个给静和长公主摘葡萄的居然生得有点儿像她一位皇亲家的表哥。 就连眼角那枚美人痣都生在了同一个位置。 静和长公主注意到慕玉婵的神色,暗示身边的美人痣少年去给慕玉婵倒酒。 昨夜里她就发觉萧屹川和这个安阳公主不对劲儿了,小两口儿看似和睦,但总有些隔阂,她有心试探试探。 美人痣少年得了长公主令,提着白玉酒壶走到慕玉婵面前:“安阳公主,这是草民自酿的葡萄酒,不醉人的,公主可要尝尝?” 离得近了,慕玉婵更仔细去看这位酷似表哥的少年。 原来两人只是乍一看五官有些相似,气质大相径庭。 好奇心顿失,慕玉婵也觉着无趣儿了。她不爱喝葡萄酒,葡萄属寒,她清早起来喝葡萄酒定会腹痛。 正要拒绝,一只宽大的手掌擒住了少年的手腕儿。 是萧屹川。 “多谢长公主赐酒。” 说着,萧屹川接过酒壶,提着白玉壶的壶把儿,壶嘴对着自己的口,一道淡紫色的酒线划出。萧屹川仰着头,喉结上下滚动。 湖上微风吹荡,男人鬓边的发梢轻轻摆动,竟有些遨游天地间的江湖气。 只可惜,这份豪气里,隐了些令人看不透彻的意味不明之意。 慕玉婵侧眸,便见萧屹川眉眼凛凛的侧脸,也不知他在气些什么。 将空酒壶丢给美人痣少年,萧屹川阴沉沉的:“是好酒,一不小心喝光了。” 美人痣少年也有些懵怔,忍着手腕儿的疼,也不敢捂着。 静和长公主瞥见了少年泛红的手腕儿,笑了:“无事,你若喜欢喝,回头我派人给你送去几坛。” 早膳后,桌席被人撤下。 静和长公主便组织大家钓鱼,游船极大,静和长公主选择在背风的西侧,萧屹川与慕玉婵二人则选在了温暖向阳的南侧。 水面光滑如镜,偶有小鱼从船底飞快的掠过,惊起一片碎波粼粼。 萧屹川有力的长臂挥杆垂钓,一个流畅的抛竿儿,鱼钩稳稳落在数丈外的水面中。 慕玉婵披着白狐大氅靠在美人榻上看他钓鱼,百无聊赖地晒着太阳,宛若白猫。 “你会钓鱼么?”萧屹川问她。 慕玉婵:“会些皮毛,跟我姑母学的,我姑母也喜欢钓鱼来着,可我不喜欢,一直坐在一个地方颇无聊,而且还冷,所以我也就陪陪姑母,自己从来不钓鱼。” 萧屹川后边的话便没说出口,她若不喜欢,他也没必要教她了。 “你这点到与静和长公主很像。”萧屹川说,“静和长公主便是这样随心所欲,喜欢的便会去做,不喜欢的就算别人强迫,她也做不来的。” “静和长公主确实活得洒脱快活,不过……”慕玉婵高傲不屑的眼神里有点儿伤感:“我与静和长公主可不一样,她可以在青山别院潇洒自如,我却不行……” “你很羡慕?”羡慕静和长公主阅尽天下美男子? “你不羡慕?”谁不愿意活得潇洒自在呢,慕玉婵反问他。 萧屹川知道慕玉婵对他向来坦诚,却没想到坦诚到这个地步,就连想养面首的心思都不藏掖,好歹……好歹他是他名誉上的夫君。 湖面起了一阵疾风,吹得萧屹川耳尖发寒。鱼儿咬了几次钩,他都忘记了提线。 直到又是那熟悉的咳嗽声打破了平静。 他漠然撂下鱼竿,在怀里掏了掏,是那个装着慕玉婵甘草丸的药瓶。 慕玉婵以帕掩唇,断断续续地道:“将军怎么随身带着我的药?” “朝仙露要的。”她几次咳嗽他都要临时找仙露,萧屹川干脆问仙露要了一瓶,带在身上,免得以后麻烦。 萧屹川在一旁的暖炉上倒好温着的水,无比熟悉地倒出来五粒甘草丸,一并递过去。 罢了,她如此受蜀君的宠爱,也许,她若不与他联姻,也会如静和长公主一样,逍遥享乐,裙下之臣数不胜数,皆是为了搏红颜一笑。 坐回钓鱼台,水面的钩子豁然沉了一沉,明明方才鱼钩上还没来得放饵料,一只肥硕的湖鱼,却偏偏咬了钩儿。 第14章 将军病了 三日的休沐很快过去,萧屹川又开始每日往返于军营与将军府之间,慕玉婵则开始准备支起自己的铺子。 先前去当铺已经兑好了银票,也看中一个看着位置不错的店面。 今日,她打算去把店面盘下来,做点首饰生意。 “公主,带护院一起吗?”仙露问。 店面距将军府不到半个时辰的路程,不算远,可一想到上次在东流酒庄的事情,慕玉婵还是同意了。 “带两个吧,免得将军又要唠叨。” 到了店面的时候,店铺的掌柜刚送走一波衣着显贵的客人。 仙露先迎上去,客客气气地喊了声“掌柜的”。 老掌柜回头一看,认出了来人:“原是慕姑娘来了。” 为了行事方便,慕玉婵并没有对外交代自己的身份,而说自己是一位商户之女,来这边做生意的。 慕玉婵笑着点点头,开宗明义道:“掌柜,今日我是来盘铺子的,上次您说的银钱我已经备齐了。”慕玉婵点了点下巴,仙露从盒子里拿出一张银票,“今日若无事,我们便将店面的转让契写了吧。” 先前慕玉婵来过一次,掌柜先前在此处做绢帛生意,后来家中有事,实在分身乏术,没有精力继续经营。 可他与店面的主人签订了三年的契约,如今才履行了不到一年,如果直接退掉要损失一大笔银钱。 第16章 所以老掌柜想出个折中的办法,把店面转让给下一家,由下家继续履行契约。 先前路过看店面的时候,慕玉婵便和老掌柜说好了,今日带足了银钱,过来签契约。 可老掌柜这会儿却犹豫了,支支吾吾好半天才道:“不好意思啊,慕姑娘,这店面我不能转给您了。” “为何?”慕玉婵拿出之前已经写好的临时契约,“掌柜,之前我们可是说好了的。” “是……是……” 老掌柜不好意思说,他打算以更高的价钱转给另外的人,但慕玉婵已经猜到七七八八。 人在利益面前永远是自私的,往往没有什么情面可讲,慕玉婵只可惜了这好地界,也不想与掌柜说什么了,正要走,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要去哪?” 萧屹川一身红色的公服,骑着高头青鬃马,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看不清男人的表情,只有一个挺拔的金色轮廓。 “自然是要回府。”慕玉婵被阳光晃得眯了眯眼睛:“将军怎么在这?” 萧屹川翻身下马道:“今日只进宫觐见,不必回军营去,已经下值了。正有事找你,听明珠说你来这了,我便直接过来。” 两人一言一语地说着,老掌柜却背心流下了冷汗。 他认得萧屹川的官服,更看得出面前这位姑娘与将军非比寻常的关系。偏偏他最倒霉,这店面是将军府的房产,东家就是将军府。 萧屹川方才已经听到了事情的经过,也无心为难老掌柜,男人的目光转向老掌柜:“你直接将店面退了便是,无需费劲转让,不会扣你银钱。” 老掌柜连连答应,退下了。 萧屹川将马交由铁牛,自己则与慕玉婵一起上了马车。 车夫催马往将军府去。 “将军找我何事?”慕玉婵一边搓这雕花暖手炉,一边看萧屹川的眼睛。 萧屹川习惯性地往矮脚八仙桌下一探,摸出炭火盆来,虽然只有半个时辰的距离,他还是燃上了金丝炭。 车厢内越发暖和,慕玉婵抬手解开大氅的领子,露出细嫩的脖颈。 萧屹川不着痕迹的扫了一眼道:“还记得之前在东流酒庄闹事的那五个大汉么?” “怎么?他们招认了?真凶是谁?”慕玉婵身子前倾,狐毛大氅顺着肩膀滑下去,一身绣着白芙蓉的金丝小袄平添几分活泼。 她的身子往前够着,模样竟有些像讨食的小野猫。 萧屹川挥散掉脑海中古怪的遐想,点头道:“招了,他们在东流酒庄闹事,确实是被人指使的,不过始作俑者并未以真面目示人,之前他们做交易的时候是在天香楼,隔着帘幕。领头的大汉只听过那人的声音,约么二十多岁的一个男子。” “天香楼?”慕玉婵没听说过这个地方。 萧屹川不自然地咳了咳:“销金销银的风月之地。” 慕玉婵挑眉“哦”了声:“既然选在那种地方交易,看来是铁了心不想留下什么把柄了。” “我会派人去查的。”萧屹川加重了“派人”二字,没说自己去查。 只是慕玉婵随意点点头,没有什么反应,对自己丈夫的“保证”看起来无甚在意。 萧屹川薄唇动了动,注意到放在矮脚八仙桌上的金丝楠木盒,盒子里是先前与掌柜的临时契约。 白纸黑字大意写着,今日过来签订正式的转让契。 “怎么不跟我说?一定要隐藏身份过来签契约。”他问。 慕玉婵整理了将军府那么多的账本,一早就知道这间铺子的房产属将军府,若不是实在没有合适的店面,她也不会选择将军府名下的房产。 她用嫁妆置办的产业,还是跟将军府划清界限比较好。不想依仗自己“将军夫人”的名号经营这家店铺。 于是她才隐藏了身份,打算跟老掌柜签订一个正式的转让契约。不曾想,老掌柜为利而变卦,打她一个措手不及。 “将军,我开铺子是为了消磨时光,而非赢利,我不缺银钱,也不需要将军府的名头办事。所以这种小事,没有必要惊动你的。” 慕玉婵将那张临时契从萧屹川的指尖抽|出来,折好,重新放回金丝楠木的收纳盒里。 萧屹川的指尖陡然一空,心里也空了一下。 她这摆明了不想与将军府混为一谈,或者说是不想与他混为一谈。 只是在这京城之内,顶着他将军府夫人的头衔的确会省去很多麻烦,带来相当多的行事便利。 他们已经是夫妻了,有些事情,避是避不过去的。 “不论如何,你我已有了夫妻之名,旁人为难你,自然也是为难将军府,即便你不认,也拦不住旁人这般想。”萧屹川思索了一下道,“那间店面你便直接拿去用吧。” “别人如何想是别人的事情,重要的是我如何去想。”慕玉婵拒绝了了,她自幼养尊处优,向来只有她施舍别人的份儿,从不需要别人施舍与她。 女子的身子拉远了些,柔柔婉婉地斜倚着软靠。她拿起桌面上的一盏温茶,用茶盖轻轻撇净茶沫儿,那分松弛之中天生有种上位者的悲悯,纯洁而庄严、脱俗而明艳。 与慕玉婵相识久了,萧屹川也悟出几分与她的相处之道。 “不若这样,左右那间店面我已答应掌柜退回,后边便由你来接手。无非契约而已,你与他签订,还是与我签订,皆是一样的。”萧屹川话不多说,拉开马车内的箱匣,铺平了一张露皇宣,兀自开始研磨。 “将军是要与我签租店面的契约?” “是。” 慕玉婵的眉梢轻轻提了下,既然对方愿意与她签契约,便是一个表态。 如此,她的确方便省事,有了契约就没有过多的复杂关系,何乐不为呢。 她抬手,轻轻按住了墨锭:“我来研磨吧,将军拟契约便好。” 这便是答应了,萧屹川松手,将墨锭让给慕玉婵,提笔去写字。 目之所余,慕玉婵左手扶着右手的袖子,右手几只手指轻轻捏住墨锭的尾端,因指尖儿用力,水粉色的指甲泛着淡淡的青白之色,她一下下延碾着,一双手在墨色的衬托下更加白得发光。 慕玉婵一边研磨一边去看正在手写的契约。 运笔豪迈,刚则铁画,媚若银钩,刚劲之中不掩秀丽。萧屹川字如其人,好像他往常便是这样的,看似粗犷、不解风情,实际上也会有心细如发的时候。 就比如那件儿白狐大氅,就比如……现在。 慕玉婵研磨的手一顿,勾起个淡淡的笑:“我知道,将军,你是故意的,多谢你了。” 是肯定的语气,而非疑问。 他是故意的,故意让她安心使用他的房产,才与她写这契约,他大可以不管她。 萧屹川想要说不必谢,话未出口,却喉咙发痒,用力咳嗽了几下。 慕玉婵愕然:“你怎么也咳嗽了?” “大概是方才出宫回府骑马骑得急了,多喝了几口冷风。” · 萧屹川确实觉着自己没事儿,无非吃了几口冷气,并未把这几声咳嗽放在心上。 哪知当晚,整个人就变得异样起来。 回到将军府的时候还好,等熄了灯,躺在地平上,身上的怪异之感才趁着夜色作祟起来。 他的手脚冰凉,四肢疼痛又无力。翻了几个身还是睡不着,过了一会儿,太阳穴也开始隐隐作痛。 萧屹川胸口闷闷的,喘不过气,憋闷得厉害,喉咙里总有蚂蚁爬过的感觉。 慕玉婵听见地平上的人宛若烙饼似的没完没了翻身,正想开口问,萧屹川就猛咳不止。 咳了小半夜,意识到不对劲儿,慕玉婵裹着被子起身点燃了灯烛。 一室通明,男人合眸喘着粗气。 他的脸透着不正常的潮红,唇色却惨惨淡淡。 这种病容,慕玉婵最眼熟不过了。 想到下午萧屹川对他的帮助,慕玉婵看了地上的男人一阵儿,转而起身下地,跪坐在地平的软被上。 她俯视他,冰凉的小手悄然探上了萧屹川的额头。 第15章 照料 额头怎么这么烫。 慕玉婵伸手一探,就摸到了那灼人的气息。 根本不用再做他想,萧屹川是起了高热。她常生病,深知病痛的滋味儿,自然对眼下的情况了如指掌。 萧屹川撑开沉沉的眼皮,看见是慕玉婵的身影,却又因疲惫不堪忍不住再次闭上双眼。 “你病了。”慕玉婵道,“大概是受了风寒,我非医者,不能在这儿断言,还得赶紧找个郎中过来。” 他是病了,甚至已经开始恍惚。 萧屹川有些听不清慕玉婵的话,只觉得那只凉沁沁的小手覆在他额上的时候倍感舒畅。 慕玉婵收回手,打算将萧屹川扶上床榻,再摇铃让仙露明珠进来。 谁知额上的冰凉一空,萧屹川的眉头轻轻点点地皱了起来,下意识抬手,凌空一抓,便捉住了那只方才逃离额头的小手。 第17章 他力气大,就算病了亦是如此。 慕玉婵整个身体失去重心,被他带入怀中。 往常慕玉婵的手是冷的,只是今日萧屹川的手更冷,握着她的时候,竟不觉着她冰人了。他忍不住揉捏着,只觉着她的手软,好软,是那种让他从未有过的安心与温暖。 慕玉婵抽了抽手,没挣脱出来,“将军,将军。”她的指尖发红,手背上细细的血管都被捏起来了,语气有些怒意:“萧将军,你弄疼我了。” 弄疼她了。 萧屹川听见这四个字,身上的力气才不甘地松懈下来。费力地睁开眼,发现慕玉婵正跪坐在地平的软被上揉手背。 “……你怎么下来了,地上凉。”寻回几分理智,他的喉咙喑哑,带着浓浓的鼻音。 “你还说我,你也知道地上凉?”见萧屹川意识回笼,慕玉婵才道,“上榻吧,我要叫人进来了,你病得不轻,得赶紧叫郎中过来诊治。” 萧屹川气大于力地道了声“好”,撑着地平好不容易起来,可是头晕目眩,身子难以支撑平衡,一只脚险些踏空。 慕玉婵上前,扶住了他的臂膀:“小心。” 他的身量高,慕玉婵的头顶只与他的肩膀平齐。 他垂视着她,这道瘦瘦弱弱的身影正使出全力扶着他,也许是因为这场病,萧屹川身体的感官仿佛被放大,女子乌黑的长发扫过他的手臂,刺刺痒痒的,让人心也跟着缭乱。 “我没事,自己可以。”萧屹川摆了摆手,粗粝的手掌意外穿过她的黑发,撩起一缕残香。他不敢把自己的重量卸在她的身上,那瘦瘦小小的身姿,根本就擎不住他的。 强用最后一丝力气躺上床榻,萧屹川合了眼皮,再也无心其他了。 慕玉婵唤了几声“将军”,均未得到萧屹川的回应。 萧屹川平素的目光总是坚定的、刚毅的,唯有合眸低睫的时候,深邃的眼窝透着一股子独有的忧郁。 “还逞强说自己没事。”慕玉婵轻斥,“都烧迷糊了。” 将地上的软被卷好,放置一边,抬手摇响了铃铛。 · 萧屹川上次生病还是十年前,十五岁的他年轻好胜,踏青路上遇见吏部尚书的三公子调戏民女,一怒之下打废了人家的一双腿,到现在还没站起来。 惹了祸事,萧老将军息事宁人,同吏部尚书赔了不是,罚他在大雪天里穿着单衣罚跪了五个时辰,才染了风寒。 时隔十年,萧屹川再次患病,算是惊动将军府上下的大事。 马虎不得,即便是深夜,王氏也派人请来了郎中。 “久不生病的人往往来病最狠,所以萧将军这次的病才来得又凶又重,不过萧将军身体底子好,吃上几副药,再修养数日便可痊愈。”郎中号过脉,收了脉枕,道出了萧屹川的病情,“只是今年要入冬的这茬风寒容易染给旁人,若在军营中发酵蔓延,实在不合适,只怕最近将军去不得了营中了。” 道了谢,付了郎中银钱,王氏安排下人抓药去了。 因怕病气过给慕玉婵,又怕扰了慕玉婵歇息,萧屹川便主动要求去睡如意堂的西侧间。 西侧间与正房在同一个院子里,几个丫鬟利落地将西侧间收拾出来,当夜铁牛将萧屹川扶了过去。 慕玉婵并未跟他客气。 他病了,与她同睡一间床榻确实不合适,否则如意堂又要多个病患出来。让她把正房让出来,自己去睡西侧间也是不可能的。 萧将军去睡西侧间,既能与她隔开,又可以安心睡上床榻,目前看来是最合理的安排。 折腾下来,已是丑时五刻。 铁牛服侍萧屹川喝过药,慕玉婵也回到卧房。 自从成婚以来,这还是她第一次自己一个人睡在一间屋子里。 地平空荡荡的没躺人,偌大的房间里也不知怎么竟显得有些空旷。这一夜,慕玉婵睡得并不踏实。 次早,明珠给慕玉婵送来了早饭。 红豆薏仁粥、盐水鸭、一碗小馄饨,以及另外两样青菜,种类多,量不大。 “将军吃过药了么?”慕玉婵夹起一只馄饨问。 明珠将食盒内的几盘小菜一一摆上桌面,回道:“将军还没醒,早饭还没吃呢,给他准备的汤药一直在灶上温着呢,得等他用了早饭后才行进药。” 巳时三刻,阳光藏于云后,天边的流云被镶上了一层金,清晨的露气已然散去。 慕玉婵喝下几口粥,婵娟帕子擦了擦唇:“将我的面纱取来。” “公主这是要去看将军?”明珠问。 “嗯。” 慕玉婵是打算过去看看他,前些时候住在青山别院,那边气候凉,地龙又没烧上,夜里她睡着的时候,总抢走他的被子。 她怀疑,萧屹川是不是因为这个才病了。 她体质弱,容易染病,所以还是要带着面纱过去看他才保险些。 明珠懂得自家公主的意思,应声去取面纱去了。 彼时的萧屹川已经醒了,只是眼皮沉重不想睁开。 今早强撑着身体向皇帝书奏了自己的情况,写完折子,又躺回了榻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耳边有人叫他。 熟悉的声音,让他不自觉地睁开眼。 慕玉婵未梳发髻,散着一头长发。脸上也没有丝毫的妆容,唯独一面轻纱遮住了下半张脸。 轻纱素白半透,阵脚细密,像是特制过的,一丝风也吹不透,上边绣着蒂红花白的忍冬衬得她清新脱俗。 如此,那双清澈如溪的眼眸越发灵动了。 “你怎么来了?”他知自己的病许会染给他人,萧屹川侧过头,口鼻避开了她。 “明珠说你还没吃药,来看看你。”说着,慕玉婵朝身后喊了声明珠,明珠便拖着托盘进来来了,“既然将军醒了,便把药喝了吧,这样病才能好。” 饶是高高在上的公主语气,萧屹川还是在这之中听出了几分关怀他病情的意味。 “放在那吧,我晚一些去吃。” 萧屹川没有吃药的习惯,也不觉得自己生病了需要吃药。诸如风寒这样的小病,就算不吃药,他忍两天大抵也会自愈的。 哪知慕玉婵不同意,干脆端起了药碗,盛起一勺汤药,递到了他的唇边。 她不容拒绝:“不行,药凉了会影响药效。将军因我而病,我自然得看着将军好起来才行。” “因……你?” 慕玉婵示意明珠先退下,搅了搅药碗,故作随性地说:“青山别院的时候,我净抢你被子了,我猜你是因为这个才病的,所以么,你先把药吃了……” 原是因为这个,她才过来探病的。 若他的病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呢,她还会来么? 药香混杂着女子身上的花香不分你我地萦绕过来,萧屹川拒绝不了那双明媚的眼睛,撑起身子,勉强端起来药碗。 上次吃药是什么时候了,十年,有十年了吧。 他只记得药是苦的,而苦药是什么具体的滋味,对他来说已经不再具象。 汤药冷暖刚好入口,萧屹川面不改色的一口喝下,苦涩的药液顺着他的喉咙往腹部流去。 萧屹川终于记起何为“药”味。 这味道着实不好喝,涩口难耐。 忽而,他凝向慕玉婵。 所以,她每日早晚都要服用两幅汤药,日日都要体会两次苦涩的滋味儿么? 不,还不止两次。 若是犯了咳症,或是染了别的急症,还要吃其他的药。 他只是一时的病症,而她在他面前咳过几次了,数不清的。 想到这儿,那喉中的味道越发明晰了,萧屹川看着空空的药碗沉默不语,脸上如若深邃的湖,无人可窥其心中所想。 “怎么了?”慕玉婵得逞般地轻笑,“萧大将军是怕苦不成?” 嘲笑他的同时,宛若变戏法似的,女子竟从随身的荷包里拿出了一块包着糖纸的糖球儿。 “喏,伸手。” 萧屹川鬼使神差地摊开手掌,慕玉婵拇指食指捏着糖球儿,矜贵的指尖轻轻地将糖球儿放在了男人的掌心。 “这是……” 他认得,这是她每次吃药过后,嫌药苦口,常吃的那种糖。 “若是嫌苦,含颗糖就是了。”慕玉婵无所谓地说。 话落便起身走到门口,她不打算在西侧间过多停留,临出门的时候蓦然回首,见萧屹川还盯着那颗糖球儿发怔,催促道:“你吃便是,我又不与外人说的。” 那抹倩影转身消失在了门口。 萧屹川低头看着手心,薄薄的糖纸包裹着淡淡的甜香。 男人觉着好笑,情不自禁地勾起嘴角。 正此时,铁牛忽然敲门进来了:“将军,夫人说了,您不能空腹吃药,现在还得喝碗粥才行。” 萧屹川也不知哪来的力气,趁铁牛还未进门,迅速将那颗糖藏在了枕头底下。 第18章 第16章 情书 过了晌午,慕玉婵又出门去了趟新盘下来的店面。 大概是原先的老掌柜知道慕玉婵与将军不同寻常的关系,才一夜,铺子里的东西已经搬干净了。 慕玉婵要人丈量了铺子内墙面与地面的尺寸,打算让人做几个漂亮的首饰柜。 事情都安排下去,日头已经挪到了西边。 “公主,回吧,这都一下午了,奴婢怕您累着。” 累是有些累的,但还有一件事儿很让慕玉婵挂怀。 “仙露,你来管铺子里的账怎么样?”慕玉婵忽然问。 “啊?”仙露拨浪鼓似的摇头:“公主说笑了,奴婢哪学过那些,奴婢只想本本分分伺候好您,那便是奴婢最大的本事了。” 慕玉婵知道,仙露是会一点的,但并不精通,这话就是哄她开心。 从蜀国过来,丫鬟其实带了不少,不过都是负责照看她的小丫鬟,近身的大丫鬟她只带了两个。将仙露分出来负责管铺子,她也有些舍不得。 “回府吧,是有些累了。”慕玉婵叹了口气,举步上了马车。 若不是慕玉婵为了寻些乐子,店面这档子事儿也不会这般亲力亲为,到了马车上,才一沾美人靠,就累得开始犯困了。下巴一下下点着,镶着南海珍珠的耳铛也跟着小幅度地晃动。 刚要入睡,车外的阵阵喧闹惊走了她的瞌睡虫。 “怎么了,仙露?”慕玉婵恹恹地打着哈欠朝前室问。 仙露将车门打开一道缝隙,露出头来:“公主,前边有人吵起来了,围了不少人,马车过不去。” “那便绕路吧。”刚吩咐下去,车外争执的声音竟觉着耳熟,慕玉婵连忙喊了停。 仙露扶着她下来,慕玉婵果真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父债子偿,天经地义。你爹欠了我们赌坊整整三百两银,帐期早就到了。这卖身契是你爹亲手签下的,若到了日子还不上债,便将你抵押给我们,你还想抵赖不成!来人,来人给她带走!” “你要带我去哪儿!青天白日,你们眼里没有王法吗?这张卖身契我根本就不曾画押,做不得数!” “我管你做不做得数,等到了天香楼你去跟老鸨子说理去吧。” 前边的人影影影绰绰地挣扎着,围观的路人指指点点,虽然皆是同情的居多,但平康赌坊势大,也无人敢上前阻拦。 仙露看了一阵儿,忽地“呀”了一声,压低嗓子道:“公主,那不是之前在长乐酒楼,将军的远方表妹吗?” 芍药,萧屹川姑母夫家的一位侄女,算起来的确是萧屹川不沾亲却带故的远方表亲。 慕玉婵没见过当街抢人的场面,那几个赌坊的汉子面露凶相,看起来十分骇人。 尤其听到“天香楼”三个字,慕玉婵的脸色都沉了下去。 之前偶听萧屹川提过,天香楼乃是销金销魂的风月之所,这姑娘的父亲也当真心狠,区区三百两银,就把女儿往那魔窟里送。 不过对于一个嗜赌成性的人来说,哪里还有什么父女之情呢。 “公主,咱管吗?”仙露看出慕玉婵的犹豫。 慕玉婵并非圣贤心思,她和芍药并无情分,只是同为女子,眼下的情形…… 那赌坊的几个汉子,押着芍药的胳膊,其中一个上前,就要当街解开芍药的衣领。 纤瘦窈窕的姑娘满眼的不甘,狠狠啐了那人一口,似乎想与他们同归于尽。 汉子摸了一把脸,怒上心头,扬手就要打人! “住手——” 慕玉婵当真看不下去了,未经思索,已经出口制止。开口的同时,将军府的数位护院齐齐将慕玉婵互在了中间。 平康赌坊的汉子正怒在心头,但看慕玉婵的架势,也知道对方是权贵人家。 “姑娘,这是我们平康赌坊的事,还请您高抬贵手,不要阻挠。”大汉抱了抱拳,并不打算与慕玉婵纠缠。 慕玉婵轻哼了下,掩唇笑了:“若说家事,该是我将军府的家事才对。” 将军府?家事? 大汉一怔。 慕玉婵继续道:“你要带走的这位正是萧将军的远亲表妹,前些日子,我们还一起在长乐酒楼小聚吃酒来着。” 那大汉狐疑不决,大兴京城里姓萧的将军就平南大将军萧屹川一族,谁敢冒充。再看那些护院的着装,的确是将军府的。 “可她爹在我们赌坊豪赌,欠下了三百两银子。”大汉拿出来凭据,经人交给慕玉婵,“上边白纸黑字可是写得清清楚楚。” 慕玉婵并未细端详那凭据,抬手给了一旁的仙露。 “不就是三百两银子,将军府替她还了便是。”慕玉婵让仙露拿出张三百两的银票,交给平康赌坊的人。 既得了银票,平康赌坊的也有眼力,不敢与将军府的人纠缠,领钱要走。 “慢着。”慕玉婵又叫住了对方,“既然领了银钱,芍药便与你们再无关系,从今往后芍药是将军府的人。他那父亲,若去赌坊豪赌,你们赌坊万不可再答应用他女儿抵债,是卸他父亲的一条腿还是一只臂膀,都由你们。” 平康赌坊的人答应走远了,慕玉婵让芍药上了她的马车。 慕玉婵安卧在软垫上,白狐大氅盖着小腿,她自上而下的看着芍药,怜怜满身的贵气。 “所以,之前在长乐酒楼,你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接近萧将军么?” 芍药说不震惊是不可能的,她怎么也没想到,将她从魔窟里救下来的会是安阳公主,还没多久之前,她分明勾引过萧大将军的。 “是。”芍药跪坐在慕玉婵的面前,领口的扣子被人撕扯掉了,她垂着头,缓缓点头,“夫人,对不起,我……” 慕玉婵的语速很慢、很平和:“你不必再说了,我既然救了你,就不会再追究过去的事情。” 芍药不可置信地抬头,说感谢已不足以,那些勾引别人夫郎的女子若是落到了元配夫人的手里,能有什么好下场? 安阳公主不仅还了她的父债,也没有惩治她的意思,芍药整颗心都酸得厉害。哪怕自己之前有苦衷,终究是做了错事,想到之前自己在长乐酒楼的行迹,芍药更是无地自容。 她的眼眶发热,跪在慕玉婵的面前,规规矩矩地磕了个头:“夫人,那三百两银子,我会慢慢还给您的。今日,芍药多谢夫人的救命之恩。今后,芍药的命,就是您的。” “我要你的命做甚……” 慕玉婵只不过举手之劳,还真未将此事挂在心上。 芍药这般郑重,倒把她弄得不自在了。 她伸出一只手,虚虚扶起她:“你也不必如此,不过,我是有件事儿一直想不通。” “夫人您说。”芍药真挚地看过去。 “那日,你是怎么知道将军在长乐酒楼的?” 芍药抿了抿唇:“是我的叔母,也就是将军的姑母告诉我的,要我去长乐酒楼,她说……她说夫人您无法生育,以后将军总归是要纳妾的,若我成了将军府的人,我父亲的债就……夫人,是我对不住您,芍药任凭您的处置。” 时至今日,这条线终于明晰了。 萧屹川的那个姑母是想把自己的人安拆进将军府来,也不知心存什么目的,竟将她不好受孕的事情都打听得清清楚楚。 经芍药这样一说,慕玉婵打算今后对这个便宜姑母多留点心思。 她的视线又回到芍药身上,女子泪眼朦胧却带着坚决,即便落魄了还是尽量维持着那份尊严。 之前她见芍药的时候,就看出芍药的言谈举止显然是受过指点的闺秀。 估计是摊上个赌徒父亲,才落魄了。 今日她救下芍药也并非意气用事,慕玉婵将芍药的身契还给芍药,清清淡淡地问:“你真的愿意报答我么?” 芍药重重点头:“公主,我愿意!” · 安顿好芍药,慕玉婵回了将军府。 落日余晖洒满人间,屋檐上几只留鸟叽叽喳喳地鸣着。 一进门,明珠就欢快地迎了上来:“公主,公主!皇上来信了!” 鸟儿被惊得一股脑飞走,慕玉婵的眼眸亮了起来。 “真的?” “是。”明珠扶着慕玉婵,“公主,您慢些走。” 这还是她出嫁以来,收到的第一封家书,慕玉婵脚下的步子也快了。 快速回到如意堂,那封远自蜀国而来的家书被整整齐齐摆在西窗下的红木桌案上。 安阳亲启。 她认得父皇的笔法。 慕玉婵迫不及待地拆开,整整几大页信函。 父皇、母后,还有她的弟弟,都给她写了家书。 信上的内容洋洋洒洒,或是倾诉了对女儿的思念、关怀她的身体,或是要她与萧屹川和睦相处的话。 将父皇母后的家书看过两遍,慕玉婵又拿起了弟弟的信。 第19章 她的弟弟贵为蜀国太子,人前总是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唯有在她这个姐姐面前才显露一二孩童的本色。 他说他又长高了几寸,最近做了什么功课,又帮着父皇处理了几件大事。他说他们之前一起糊的灯笼有些陈旧了,唯恐坏了不敢再用。也告诉姐姐,不必害怕什么劳什子将军,现在他习文练武,将来长大了,绝不会让那个将军欺负她。 慕玉婵看着看着眼睛开始发酸,干脆将家书收回信封之中:“明珠,去找个盒子来。” 她打算将家书好好珍藏起来,若是以后想家人了,再拿出来看看。 明珠领命,不大一会儿,捧着一只漂亮的木匣回来了。 “公主,您看这只匣子行么?” 雕着鲤鱼的金丝楠木匣,锦鲤正是皇弟喜欢的图案,大小也正合适。慕玉婵点点头,示意明珠将匣子摆在她面前。 素手打开匣子,慕玉婵微微一怔,竟不想里边儿不是空的。 上好的飘金宣纸上写得簪花小楷,安安静静躺了十七八封信,没有信封,平整整地现在眼前。即便慕玉婵不想看,也不可避免的看到了信上的内容。 屹川哥哥。 这四个字闯进眼睛里,慕玉婵更不自觉地阅读起上边的内容。 无他,竟是萧将军青梅竹马写的情书。 诚恳且露骨。 封封尽真情。 慕玉婵美眸顿时睁圆了些,嫌弃地将金丝楠木匣往前一推:“明珠,换只匣子。” 这只匣子实在晦气。 屹川哥哥,屹川哥哥。 这样肉麻的称呼,也叫得出口。 哼,酸不酸呐! 第17章 护妻 萧屹川的身子骨确实比旁人硬朗,喝过两幅汤药之后,只烧了一宿,高热便退去了。 算来算去他也已病了两天,除了换房那日,慕玉婵过来给他送过一次药,打那之后,他就再也没见到过她。 可分明住在同一个院子里,怎么仿佛她回了蜀国似的。 萧屹川的手往枕头底下伸了伸,摸了摸那颗糖,冷毅的脸庞柔和了许多。 “铁牛,夫人这两日在做甚?” 铁牛正在收桌上的空碗,抬头再看自家将军已经起身了:“夫人这两日如常呀,哦,对了,昨日夫人收到了蜀君寄来的家书。” 这事儿萧屹川知道,这种文书都是先经朝廷的手再到将军府,最后才到安阳公主那边的。 · 暮色四合,男人披上了大氅,跨步出了西侧间。 主屋内一灯如豆,窗棂上女子窈窕的身影如梦如幻。 或是垂首凝思,或是研墨铺纸,皆如画中美景。 走至房门,萧屹川整理了下大氅,敲响了门扇。半晌,慕玉婵才将房门开出一拳宽的缝隙,清清冷冷地问:“将军过来做什么?” 萧屹川感觉到女子身上清浅的不悦,有些意外。 “听说蜀君给你寄了家书。” “是啊,怎么?” 慕玉婵嘴角平平,秀美的烟眉淡淡蹙着,颇警惕地与他隔门而视。她今日穿得较比往常艳丽,桃粉色的束腰衬得她腰肢袅娜,恍似弱柳。 只是身体柔若拂柳,嘴却一贯刁钻。 屋外冷风乍起,萧屹川拢了拢领子:“不让我进去?” 这是将军府,慕玉婵实在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把门让开了。 房间内墨香四溢,西窗的桌案上,尚有未曾书写完毕的回信。 萧屹川坐上灯挂椅,顺手拿起了慕玉婵惯用的雕花暖手炉,熟悉的香气还停留其上:“你父君可还安好?” 见萧屹川往西窗桌案那处看,慕玉婵不着痕迹的挡住,秀美一拧:“劳将军费心,数月之前您的大军不曾踏平蜀国都城,父皇自然安然无恙。” 她这是怎了,吃了火药似的。 正欲开口问,门外铁牛却来找他,说有人来府中拜访他。 萧屹川皱眉:“是谁,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铁牛:“回将军的话,听说您病了,您姑母和张元公子来看您了。老爷说来都来了,就让他们进来跟您见一面再回去。” 倒是稀奇,萧屹川与姑母并不亲切,怎么这一生病,她还领着儿子过来探望了? 他想拒绝,哪知慕玉婵上前,趁机将萧屹川手中德暖手炉拿了回来,走到门口,扶着门框道:“既然如此,将军便去吧,夜深了,我也该歇息了。” 萧屹川再不好说什么,被慕玉婵半推半送地“请”出了房门。 一路往前厅走着,男人的表情也越发的严肃起来。 安阳公主前几日还好好的,也不知今天怎么了。 萧屹川的脚步一顿,想到了那封家书,侧头吩咐铁牛:“你骑我的快马,出府一趟,帮我买些东西回来。” · 月圆如玉,静静地挂在树梢。 慕玉婵伤春悲秋了一会儿,合上窗牖,将写好的回信交给明珠。 “公主,现在沐浴吗?” “先不。”慕玉婵捂着心口,露出了不适的表情。 晚上吃饭的时候胡思乱想,想起那个金丝楠木匣,弄得晚饭没吃好,现在胃里有些嗳气,胀得她心窝都跟着疼。 “将我的大氅拿来,陪我去花园儿里逛一圈,消消积食。” 就快立冬了,花园内人工湖内的水气越发森冷,一轮明月高挂于空,月色如水,挥洒在平静的湖面上。 明珠挑着灯笼,为自家公主开路,夜里冷,一走都一刻钟了,明珠怕慕玉婵染上了风寒,轻声问:“夜深了,回去奴婢给您揉揉肚子吧,一直在外边,公主又要病的。” “也好。”她也走了一小圈儿了,可还是止不住地打嗝儿,这天儿忒冷,还不如回去算了。 游廊弯弯绕绕,主仆二人往回折,路过库房的时候,却隐约看见了那边的灯光。 “明珠你看,库房那是不是有人?” 明珠顺着慕玉婵手指的方向,果真看到个人影。 那人影自库房的方向而来,越来越近,深一脚浅一脚的模样,十分鬼祟,等离得近了,慕玉婵才发现,这人并非将军府的人,而是今夜来探病的萧屹川表弟,张元。 “你怎么在这儿?” 慕玉婵隐在树后,忽地开腔,把张元吓了一跳。 他的手一抖,灯笼便落在地上,灭了。 张元起初还以为是将军府内的丫鬟,正要摆谱,却发现月下美人是表哥的妻子,那位和亲过来的安阳公主,顿时换了表情。 他遥遥行了个礼,一本正色道:“原来是表嫂,闻说表哥病了,我母亲带我过来探望,在前厅多喝了些茶水,才出来寻找出恭之所,哪知将军府太大,迷了路。” 张元的话并不可信,慕玉婵冷冷地阴阳他:“你这路迷得还真是蹊跷,你打小儿就认不得路?” 张元没想到美人长了一张这么厉害的嘴,根本不给他留情面。他有些尴尬,遮掩不过去,张元只能陪笑。 “表、表嫂说笑了……” “说笑?本公主可从未与不熟之人开过玩笑。” 张元正要狡辩,一阵夜风吹过,慕玉婵鼻子发痒,实在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喷嚏。 明珠上前扶,灯笼提近了许多。 美人面,折柳腰,朦胧的夜色再藏不住不堪风雨却拒人千里之外的娇美。 可越是拒人千里,越让人心痒难捱。 家宴的时候张元便见过这位表嫂的姿颜,可谓是惊为天人,即便表哥不愿意让他看,他也管不住自己的眼睛。 “表嫂,夜深了,不如我扶你回去吧?” 慕玉婵美眸圆瞪,被张元的孟浪行径吓了一跳。 张元不以为意,他上前几步,折扇一合,故作潇洒地抖了抖锦袍长袖。可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慕玉婵衣角的刹那,一股强大的力量突然袭来。 张元毫无防备,整个人就像被狂风席卷的落叶一般,猛然被踢向了湖中。 扑通—— 巨大的落水声响彻湖面,惊起一阵水花。 冰凉刺骨的湖水宛若针扎一样,瞬间刺透张元的全身上下。 他连滚带爬往岸边游,好不容易爬上了岸,几个护院又呼啦啦地围了上来,二话不说,就是一阵拳打脚踢。 “表哥,别打!别打了……是我,是我!张元!” 萧屹川并未叫停:“贼人大胆,夜闯将军府不说,还敢冒充本将军的表弟,给我狠狠的打!” 铁牛得令,坐在张元身上猛踹。直到张元有了哭腔,萧屹川接过灯笼,走上前,贴着张元的脸照了下,才不紧不慢地让人停手:“还真是你啊,你来这做甚,还道是府里招了贼。” 哪个贼敢来将军府偷啊? 张元欲哭无泪:“表哥,我,我迷路了,是真的。” “迷路?你自幼来府中活动,竟……迷路了?” 萧屹川眸底的寒光宛若万年不化的冰雪。 第20章 张元最怕这个表哥,他知他杀过人,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手上都是人命和鲜血。那通身的煞气,可不是装出来的。 张元感到小命不保,抖了抖湿透的衣袖:“母亲大概在前厅等急了,表哥,我、我先回去了,改日再来看您。” 张元落汤鸡似的起来,也顾不上什么形象,忙往前厅的方向小跑。 张元狼狈的身影越跑越远,萧屹川冷峻的目光却不曾淡化。 张元出现在库房这个位置,十分蹊跷,他叫来铁牛,让铁牛安排几个靠谱的,监视张元最近的行踪。 这茬儿完了,再看慕玉婵的时候,男人眼色才缓了下来。 “你怎么还没睡?这个时候还在外边闲逛。” 慕玉婵轻飘飘地把头一扭,不屑于回答这个问题,竟去欣赏树梢零星的叶子。月色将她镀了一层淡淡的银霜,流落人间的月桂仙子,怕不是也这般傲如霜雪。 萧大将军高大的身躯微微一震,任他战场上意气风发,此刻却吃了个闭门羹。 明珠替她答道:“公主晚饭没吃好,有些嗳气,才出来园子里消消食。” “明珠,你什么时候学的,竟会多话了?” 明珠知道,公主也不是真心的训斥她,也不知因为什么,她家公主的状态就不太对。 明珠噤了声,识趣儿地放慢脚步,与公主和将军拉开了距离。 月色更浓,京城的天是一日比一日冷了,落叶簌簌地往地上坠,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 两人就这样一路无言地踏着落叶往如意堂走,很快就走到了主屋门口。 推开门,慕玉婵进去半个身子,又回头打量着面前的男人:“将军的病还没好,恐病气过给我,今夜您继续睡西侧间吧。” 萧屹川并没有留宿主屋睡的打算,只是抓紧了隐在大氅下袖子。饶是他再忍让、再理解她,被刺了一晚上,也不舒服。 “……你究竟在闹什么?” “闹?”慕玉婵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看他不顺眼:“我不一向如此么?将军哪只眼睛觉着我在闹?” 萧屹川心脏不受控制越跳越快,他说不出话,也说不过她,又猛咳了几声。 棱角分明的脸上,松动出病时才有的迹象。 慕玉婵嘴唇动了动:“你是患病之人,早些睡吧。” 说着,就要关门,萧屹川猛地抬起手,轻轻的一声阻挡,有力的手臂就止住了正在闭合的门板。 慕玉婵用力关了关门,纹丝不动,萧屹川力气大得像头牛,袖口下的小臂紧绷出一个线条,根本不是她可撼动的。 “将军,你做什么!” 萧屹川被慕玉婵冷冷的眼神刺到,闷闷地说:“给你的。” 慕玉婵微诧,发现男人阻挡门板的手上,此刻拿着一个油纸的包裹。 “这、这是什么?我不要!” 慕玉婵本能地拒绝,然而萧屹川将包裹塞在女子的怀中后,就头也不回地回了西侧间。 西侧间的门被闷闷关上。 慕玉婵鼻子里哼了口气,重重地关上门,声音自要比他的大! 结果关完门才发现,手里还拿着萧屹川给他的包裹。 她本想把手里的包裹丢在地上,可好奇使然,慕玉婵还是打开了油纸包,竟不想里头是蜀国特产的果干儿。 第18章 红痕 萧屹川的病已经痊愈,恢复了身子,大将军一日不耽搁,每日又开始往返于军营和将军府之间。 不过与过去不同,每晚回来,萧屹川并未回主屋睡,还是继续留在了西侧间。 一开始还没什么,等过了几日,如意堂的下人们都瞧出了端倪。 两人不同房,见面又不讲话,只怕是吵架了,所以才一直冷战到现在。 公主和将军一个明着犟,一个暗着倔,几日下来竟没个先开口破冰的人。 府中上下,除了慕玉婵的两个大丫鬟,还没人知道他们不睡在一张榻的事儿。但不睡在一张床榻和不睡在一间屋子,完全两个概念。 今日公主的心情还不错,总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仙露找准时机劝说:“公主,将军身子好了,不如就让他回房睡吧。” 院子里阳光甚好,明珠正用秋海棠碾碎的花瓣儿给公主染指甲。 慕玉婵闻言指尖儿一颤:“叫他回来做什么?睡地平么?萧将军怕是睡惯了床榻,再睡不了地平了。他自己都不张罗回来,我去说什么?” 两个大丫鬟对视了一眼,没敢再吱声。 此刻,那位“睡惯了床榻,再睡不了地平”的将军,正一言不发地站在慕玉婵的身后。 看见两个丫鬟紧张兮兮地往她身后递眼色,慕玉婵莫名回头一看,正午的阳光被高大的人影严严实实的遮住了,那压人的气势,就像一团乌云飘到了头顶,随时要下雷阵雨。 “呀!” 慕玉婵吓了一跳,手一抖,刚涂好的秋海棠汁晕到了指腹上。 “你走路怎么没有声音!” “是你想事情太专注了。” 慕玉婵拿起帕子擦手,萧屹川侧过身让开了暖阳,金色的阳光再次笼罩慕玉婵的全身,水蓝色的缎面折射出流光溢彩的光华,他目光上移,就见女子有些懊恼的眉眼。 她用帕子一下下擦着染出指甲外的花汁,圆润整齐的指甲覆盖了鲜嫩的粉红,像等人采撷有人的野樱桃。 萧屹川仍然记得,生病那晚这只手覆盖在他额上时沁凉的体息。凉丝丝的,让人安心的柔软。 移开视线,他将手中的帖子递过去。 “明日就立冬了,宫里来信,皇上、皇后要举办暖冬宴,明日你随我一并入宫。” 每年立冬的暖冬宴是大兴的习俗,是只有皇室血脉才能参加的宴会,萧屹川的生母是顺和长公主,便也在受邀之列。 慕玉婵对大兴盛大、热闹的暖冬宴有过耳闻,一早就有心理准备,在大兴帝后面前露面,她不仅是将军夫人,也是蜀国公主,不可马虎。 应下萧屹川,为了有个最好的状态,这夜慕玉婵早早就睡了。 只是这一夜睡得并不踏实,分明立冬了,这个时候主屋里竟然闹了蚊子! 仙露和明珠抓了半宿的蚊虫还是没抓到,次早,慕玉婵细嫩的脖颈上便被蚊子叮了个粉红粉红的包。 “这可怎么办,盖上点胭脂吧。” 明珠拿着扑团一下下往上盖着,慕玉婵强忍着不去抓那儿。 “算了算了,”痒得心里难耐,慕玉婵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分明早睡是想着皮肤好些,然捉了半夜的蚊子,反而扰了睡眠,眼底淡淡的乌青,黑眼圈儿竟比平时还要明显。 “帮我把眼底盖一下吧。” “那大氅还穿吗?”仙露问。 “不穿了。”会遮住裙子。 捯饬了好一会儿,慕玉婵才稍稍满意,出了屋子。 萧屹川已经在将军府正门的马车上等了半个时辰,他知慕玉婵出门慢,没想到今日这么慢,好在时候尚早,他并不着急。 等人的功夫,萧屹川便先把车上的金丝炭先燃了起来。 车内渐渐暖了,车外由远而近也听到了熟悉的人声。 “铁牛,马凳。” “公主,您慢一些,小心裙裾。” 车门被人缓缓打开,一抹艳丽的身影映入眼帘。 鎏金的飞凤簪在低垂的鬓发中几乎要破云而出,乌发红唇,一袭大红的金丝罗裙,就像盛开在午夜的虞美人,美丽且脆弱,骄傲且危险。 他从未看过她这般隆重的妆容,哪怕新婚之夜亦然。 相处这么久,他多少也了解了她些。常言道,女为悦己者容。她却不是的,她是为了她自己,为了她的蜀国。 萧屹川从慕玉婵的那份怜弱里忽然看到一些不同,那是一种隐忍,一种蜀国和亲公主这个身份的无奈和倔犟。 · 马车走到三重门的时候便不能再往里进了。 萧屹川与慕玉婵一并下了车,由领路太监指引,畅通无阻地来到了雍和园。 宴会尚未开始,女眷大多三三两两地聚咋亭台水榭里欣赏美景,各位王公皇子也都散落各处,攀谈叙旧。 慕玉婵素来不好凑热闹,也不必与其他贵女逢场作戏,便安安静静地坐在原位。 桌席上摆放着精致的瓜果点心,慕玉婵嘴刁,这些点心并不合她的胃口,比在蜀国时候,父皇母后给她准备的差得远,不过倒也可以用来消磨时光。 萧屹川则落座在慕玉婵身边,独自饮酒,一杯又一杯。 吃瓜子的吃瓜子,喝酒的喝酒。 两人之间还涌着暗流,谁也不理谁。 正此时,廊亭的方向众星捧月般地簇拥着一个红衣粉裙的女子走了过来。 红衣粉裙的女子在慕玉婵对面落座,从座次的排序上数,这是大兴最受宠的皇后之女,五公主容福。 容福公主生得秀丽可人,脸蛋儿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看得出来性格内向,旁边的公主、郡主叽叽喳喳恭维个不行,容福公主的头都快像鸵鸟一般埋进衣袖里去了。 第21章 慕玉婵朝容福投去了一个淡然的目光,随之而来的有些伤感。在蜀国之时,作为唯一的公主,也常有这样的情况发生。 只是她没有容福这么内敛,也没有容福这样的好脾气。 若她不喜欢,便不会给旁边的人留太多情面。 之前只觉得被人恭维的厌烦,如今和亲过来,倒有些怀念以前无忧无虑的日子了。 收回视线,慕玉婵继续吃着瓜子仁。 她无心招惹旁人,好巧不巧几句不中听的话飘入耳中。 “她便是蜀国的安阳公主么?可看起来太瘦了些,没有容福公主瞧着有福气。” “别提了,若不是将军心怀大义,为了蜀国,肯定不会娶她的,放着好好的容福公主不娶。” 慕玉婵顺着声音的方向,发现这些声音正是从围着容福公主的那几人处传来的。 容福公主发现慕玉婵看了过来,连忙扯了下旁边人的袖子:“行了,别说了。” “容福公主别怕,这是大兴,不是蜀国,她还能吃了你不成?” “景惠郡主,我不是怕。” 然而景惠郡主并未听从容福的阻拦,继续怪声怪气:“她与将军成婚也有两三个月了吧?怎么还与将军这么生分,也没听说有子嗣的动静,莫不是将军根本不宠爱她?日日夜夜独守空房?这样一想,倒是有些可怜了。” 这话一出,周遭的人听个清楚,几个贵女都拿帕子遮着嘴,低声笑了起来。 萧屹川眉峰皱紧,正欲驳斥,身旁的女子已经先她一步有了动作。 慕玉婵勾了勾唇角,轻轻撂下手中的茶杯。 她知道对方只是在激怒她,无关痛痒的几句话,并不能给她带来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自幼在宫里长大的人,并不容易被激怒,只是,她一个蜀国公主在大兴皇宫被这样编排,不得不反驳。 慕玉婵一手扶着后腰,施施然站起来了。微风扫过她的鬓发,红裙翻飞,她自然而然地抚了下脖颈,一块红斑在衣领间若隐若现。 此刻,几乎附近所有贵女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包括容福公主。 “景惠郡主怎么这样关心我的家事?”慕玉婵露出一种属于男女之间事后的疲惫与娇羞,“有些事羞于出口,可我知道大家关心大兴与蜀国的安定,所以也跟着关心我与将军的生活了。将军与我都能理解的……可是,将军之前说过,与我才成婚两个多月,还不是要孩子的时候。虽然我喜欢孩子,想早些要,不过将军一直不同意,总是拖延,说现在太早。就连父亲、母亲都拗不过他。将军,你说是不是啊?” 那扶腰的动作、略显疲惫的娇羞神态,以及颈间暧昧的红痕,无不说明他们夫妻之前琴瑟调和。 萧屹川险些被杯中物呛到。 桌案下,慕玉婵不着痕迹的用脚尖儿踢了下萧屹川。 男人撂下酒杯,眼底如云似雾地应了声“不错”:“景惠郡主忧国忧民,实在令人佩服。” 景惠郡主一滞,被扣了一个关心大兴与蜀国安定的高帽子,暗则是在嘲讽她,顿时骑虎难下。 容福公主怕事态严重下去,终于开口了:“萧将军与安阳公主说得是,景惠,你不得胡说了。” “可是容福,是你先喜欢萧将军的!” 景惠郡主嘴巴比脑子快,说完就后悔了。 “别说了,这种事情哪有先来后到!” 秘密被当众揭穿,容福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就连慕玉婵都没料到,还有这样一层原因,意外地去看萧屹川。 “呦,怎么了这是?谁把容福给气哭了?” 温和的声线自假山后传来,静和长公主悠悠而至。 容福简单叙述了方才的事情,隐去了一些上不得台面的话,以及她喜欢过萧屹川的旧闻。 长公主似笑非笑,都是宫里的老人精了,她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还当是什么事儿,屹川,这便是你的不是了,生儿育女是大事,容不得任性,要多听你父母的话。” 萧屹川聆听长公主的训话:“姨母说得是。” 静和长公主看了看慕玉婵脖子上的痕迹,轻咳了下,以一副过来人的语气,平和道:“屹川,你虽年轻,但有些事情还是要节制一些。你受得了,别人未必受得住。” 真是鬼的节制…… 他连床榻都没摸到过,又何来让他节制呢? 萧屹川颔首,目光却暗暗扫向远处不明所以的慕玉婵,似有话说。 夜风渐起,吹起了寒意。 慕玉婵微微缩了下肩膀,这个小动作被一旁的萧屹川看个清楚。 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下袖口装有甘草丸的位置,怕慕玉婵等会儿受凉了又要咳嗽,他解开自己的大氅,径直披到了慕玉婵的身上。 黑色的大氅毛绒柔软细腻,替她扣好暗蓝色的缎子扣,大红的金丝裙被萧屹川裹得连裙角都看不见,慕玉婵只露出个头来。 “你做什么?我的裙子都被挡上了。”她小声说。 萧屹川不松手:“别动,忘了刚才别人怎么编排你的了?” 慕玉婵压低嗓子,还有些执拗,喃喃道:“……我不用你帮我。” “那你刚刚踢我,早已帮过了。”他替她拢衣摆。而后又极其自然地抚了一下慕玉婵脖颈上的蚊子包,暂时默认自己是只蚊子,提高了音量:“这处,上药了么?” 慕玉婵:…… 上个鬼的药。 她柔柔地配合,心内咬牙切齿:“劳将军费心,这无需上药,过几日,自己就好了。” 尚未出嫁的贵女们害羞地别过脸。 明月皎皎,一对璧人。 眼前的一幕才让容福真的放下了。 她对萧屹川是悄悄喜欢过的,即便他成婚了还是止不住的喜欢。她期待能在立冬宴上见他一面,却也在这场宴会上彻底死了心。 她注定不会嫁给萧屹川,她也是公主的身份,她不能、也不想,与别人分享同一个男人。 第19章 你另娶吧 车毂转动,环佩玎铛。 立冬宴持续到酉时,等散了宴,夫妻俩一并上了回府的马车。 飞凤簪的流苏随着马车晃动,小幅度的轻轻摇摆,发出细微的脆响。 慕玉婵有宴会上被人为难的心理准备,但她没想到萧屹川会帮她。这几日,因为“情书”的事,他们的相处不算融洽,或者说,是他们成婚以来的冰点。 她以为就算萧屹川帮了她,她也不会对他们的关系做一点退让,可事实,她不是心狠之人。 慕玉婵知道,萧屹川不是一个坏人,是他们立场不同,这世间也很难有一个标准去定义一个人的好坏。 就比如她自己,也有各种各样的问题,她从未认为自己是十足的完人。 慕玉婵承认自己闹了脾气,她是因为看见了萧屹川青梅竹马的情书,才对面前的男人有了芥蒂。 他的过去她未曾参与,所以对青梅竹马赠他书札的事情,她并无介意。 她介意的是,他们虽无夫妻之实,却有夫妻之名。 一国将军、一国公主,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他们。 他既然娶了她,为何还要保留那些书札,完完整整、心细如发地收在金丝楠木匣子里。这让她十分别扭,心里就像扎了根刺一样的别扭。 慕玉婵怀抱暖炉,沉静地看着八仙桌上灯烛的火心。 这只精美的红色蜡烛,即便此刻再耀眼,终有燃尽之时,就像她与萧屹川的关系。 她也许不该要求这期间萧屹川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 慕玉婵垂眸沉思之时,鸦羽般的睫毛轻轻颤着,乌发整齐的拢在耳后,散发着熟悉的花香,她一动不动,一直盯着烛火,恍若古画。 萧屹川看她出神,有些怀疑她是从书卷里走出的仙灵,还是他也跟着入了画中幻象。 他拨了拨金丝炭,打破不安心的不真实:“那天给你果干儿吃了么?我让铁牛从西三街的铺子里买的,老板是个蜀国人,虽不如蜀国本地的地道,却也是大兴京城内最好的了。” 慕玉婵回过神,并未听清萧屹川问了什么,自顾自道:“对了,前几日你生病的时候,我出府遇见了你的远亲表妹,那个叫芍药的姑娘。” 慕玉婵陈述的很坦然,萧屹川反而有些敏感,拨炭的手一顿,紧紧盯着慕玉婵的眼睛:“救了人是好事,你是将军府的夫人,芍药你来安顿就好,我不认识她,过去也不曾见过她。” “我知道。”慕玉婵并不想纠结萧屹川和芍药之间的关系,“我想说的是,那日你在酒楼遇见芍药,是你姑母的指使。包括她打时常听你的行踪,包括……包括你姑母买通了将军府的丫鬟,在将军府偷听到我不能生育的事实。” 萧屹川放下茶杯,点点头:“的确是我姑母能干出来的事儿,将军府被姑母买通的下人由我来处理,以后不会发生同样的事情。” 第22章 男人的眼眸很平静,浩如星辰,平静无痕。慕玉婵并未从中窥探出另外的情绪,只有两簇闪闪跳跃的炽热火苗,在眼底毫无波澜地燃烧。 “我说。我不能生育。” 对外,世人只知慕玉婵身体不好,即便有各种各样猜测她不能生育子嗣的声音,蜀国皇室也从未承认过。 今日,是她主动跟男人开诚布公的谈论这件事情。 慕玉婵知道,她不可能一直和萧屹川维持“床榻”和“地平”的关系。 既然他们是夫妻,碍于诸多压力,早晚会谈论到延续子嗣这一步。 可他这是什么表情? 仿佛她谈论的是今日的天气冷不冷、宴会上的酒水好不好喝一般。 “萧将军,我是说,我不能生育,你不要会错了意。”慕玉婵重复了一遍,一句一顿,“不是不想,是我的身体,不允许。” “我知道。”萧屹川还是老样子,样若止水。 慕玉婵反而吃惊起来。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娶她之前?还是娶她之后?是他的猜测,还是他买通了蜀国皇室的太医,有确凿的证据? “就刚刚,就现在,不是你亲口说的么?” 慕玉婵感觉被人戏耍,可萧屹川一脸真诚,她在对方脸上寻不到一丝一毫的破绽。 既然知道了也好,如此后面的事情也不必太麻烦、太复杂。 慕玉婵沉默半晌,轻轻道:“萧将军,我的确无法与你生儿育女,所以,我不会阻拦你另娶她人。不过我有一个要求,我不想和旁人分享同一个丈夫,纳妾我是无法接受的。一年吧,我们给彼此一年的时间,婚期满一年之后,你我便和离。到时候我回我的蜀国去,你恢复自由之身,与你青梅竹马在一块儿还是红颜知己把酒言欢,都是你的自由。” “将军,你觉着呢?” 炭火被萧屹川拨得极旺,整个车厢内充斥着温暖如春的气息。 慕玉婵若一朵春日里新发枝叶的迎春,分明看着惹人怜爱,说出的话却过分平静,平静的让人心底发寒。 萧屹川没有回答,眸色沉沉,他依旧捏着手中的杯子,杯中茶水的水面似乎泛起了细微的波澜,男人的手指抚摸着沿壁,清茶并没有溅出的迹象。 炉上的水壶扑腾着盖子,袅袅白雾从壶嘴儿里蒸腾。 他提起来水壶的把手,往杯中斟茶。水柱绵长,稳稳的斟满一杯。似乎那壶把,并未因沸水变得一样滚烫。 萧屹川搓了搓指节上常年习武而留下的薄茧:“每到冬至,家里都要包饺子。娘说了,今晚回去要一起包,二弟、三弟一家也都过来,你我也不能缺席。”萧屹川抬头问:“你会包饺子么?” “啊?”慕玉婵被问得一愣,摇头:“我、我没包过饺子。” 在蜀国的时候,伺候她的人都要排成长队,动手的事怎么都轮不到她,她只会吃饺子,不会包饺子。 慕玉婵不想被打岔,又问:“关于我的提议,将军怎么想的?” “那个以后再说,先说饺子的事儿,回去让娘会教你包。” 萧屹川不回答,慕玉婵没再追问,她并不着急萧屹川的回答,这种事情,她该给对方足够的思考时间。 她只是不明白,她已经做出了足够的退让,在最大限度上考虑了萧屹川的利益。 怎么对方看起来反而不高兴了。 · 回到将军府,慕玉婵与萧屹川换下了隆重的衣袍,一并到了花厅。 王氏让人在花厅内设了一张圆形的大桌案,桌案被擦干净后,洒上了一层细细白白的面粉,以免擀饺子皮儿的时候会粘黏。 老二、老三两家已经忙起来了。 萧延文和妻子一个和馅儿,一个擀皮儿。 萧承武则和媳妇儿一起包饺子,这两个年纪小,打打闹闹竟有几分类似过年的热闹。 王氏在一旁指点,见萧屹川和慕玉婵齐齐走来,笑着迎过去:“今天宫里的立冬宴热不热闹?快来给娘讲讲。哦对了,你爹还在书房看公文,说一会儿吃饺子了再叫他。来,过来一起来包饺子。”王氏的手伸了伸,又怕碰脏慕玉婵的衣裙,往回缩了下,“玉婵要不在旁边儿坐一会儿,让老大给你包几个,他会。” 慕玉婵笑着摇头,让明珠给她挽好袖子,拿起个饺子皮儿:“我确实不会包,不过娘教我,我学便是。” 王氏喜笑颜开,开始指点慕玉婵。 撒面粉,挖馅儿,捏皮儿。 慕玉婵还从未自己动手过,很是新奇,认认真真地学了起来。 萧屹川兀自看过去,便看见那葱白的指尖儿沾了面粉,面粉细腻洁白,到了她的手上却更像是胭脂蝶粉。捏皮儿的时候指尖微微翘着,手腕也随之轻轻摆动,腕上的金铃又叮叮的响着。 那种恰到好处的纤弱,总能让人生出一种保护的欲望。 就是说话忒气人…… “娘,包好了,您看这成吗?” 等捏好了一个,一家人都不约而同地看了过去。 一只白白胖的饺子躺在帘布上。 王氏和两个妯娌连连点头,就连萧承武都发自内心的夸赞:大嫂真的没包饺子吗?没想到包得还挺好的!” 而一片夸赞声中,极不和谐的出现了反对的声音。 “好什么?”萧屹川这会儿已经包了十几二十个了,他瞥了一眼:“馅儿放多了吧,等会儿一煮就会露馅儿。” 王氏诧异,最沉稳的大儿子,怎么无端端地泼起来冷水,“玉婵,你别听他胡说,饺子也可以蒸,蒸的不会漏的。” 从方才开始,慕玉婵就察觉到萧屹川的不同。 太明显了。 下马车,他就不等她。若与他讲话,对方或是不理睬,或是唱反调,那脸色比三九的天还要难看。 若非此处还有别人,慕玉婵就开口问他了。 “娘,没事。”她笑了笑,也没什么心情继续,“我确实手艺不精湛,便不包了。” 王氏觑了眼萧屹川,坐在一旁与慕玉婵闲聊,缓以尴尬。 陆陆续续,饺子进了蒸笼,不大一会儿就蒸熟了。 丫鬟们端着盘子将饺子摆上桌,王氏催着小儿子去喊萧老爷用饭。 又对慕玉婵道:“你猜猜哪个是你包的?自己头一次包,把它挑出来,自己吃了。” 慕玉婵包的那个又大又圆,非常显眼儿的在另外一堆小元宝似的饺子堆里。 她一眼认出,拿起筷子,正要伸手。另一双木箸稳准狠地戳到了她的胖饺子上,不怕烫似的,萧屹川一口将饺子塞进嘴里,狠狠嚼了几下,囫囵咽了下去。 慕玉婵愣住了、王氏愣住了,屋子里的人全都愣住了。 “屹川,那是玉婵……”王氏的话噎在喉咙里,违心地打圆场:“玉婵,他应该是没认出来那个是你包的。” 这话,王氏说得心虚,自己都不相信。 她去看萧屹川,期待萧屹川能给个合理的解释。 萧屹川腾地一声站起来,面陈若水:“娘,儿子身体不适,先回去了,你们先吃吧。” 说完,萧屹川头也不回地走了。 萧屹川实在反常,慕玉婵心里也憋着一口气,她朝王氏打了招呼,急忙去追。 男人的步子大,几步就跟她拉开了距离,慕玉婵只能小跑着才能跟上。 这一追,就从花厅追回了如意堂。 “你等等我!” 动作太急,慕玉婵胸口隐隐作痛。她揉了揉心口的位置,勉强没有咳出来。 “萧屹川!你站住!今日我究竟哪里得罪你了?” 目之所见,萧屹川终于定住了身形。 他站在西侧间的门口,没有回头,夜色里,颀长的身姿如同冰雕。 “关于你说的提议,我不同意。” 第20章 冒犯 西侧间的床榻远比主屋的地平舒适,萧屹川却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 主屋的慕玉婵亦然,初冬的风轻轻吹过窗棂,发出低低的呜鸣,似乎在诉说什么。 慕玉婵强迫自己合上眼眸,眼前漆黑一片,却还是思绪万千、杂乱无章。 那个决绝的背影像是梦魇一样,撕开眼前的黑幕闯入了脑海。 “关于你说的提议,我不同意。” 怎么就不同意呢? 她想。 他不同意,那么他们将会一直维系着这段关系。 莫非他在担心什么?是蜀兴之间的关系,还是别的?除此之外,慕玉婵想不到任何一个萧屹川拒绝她的理由。 夜里的那个高大挺拔、宽阔有力背影,尤在眼前,竟有些落寞。 慕玉婵翻了个身,他有什么好落寞的,她说的提议不也是为了他好,在她的提议里,他横竖不吃亏。 即便这样想,那个身影还是在眼前晃来晃去。 次早,慕玉婵以为萧屹川还会跟前几日一样,与她保持着距离。没想到,男人下了值,就敲响了主屋的房门。 第23章 “将军,你怎么来了?” 他不该来么? 萧屹川的眼底乌青一片,大概昨夜也没睡好。 他递过去一展卷轴,黄帛朱砂,竟是兴皇的批文。 慕玉婵展开,便看到几个夺目的朱砂字,大意说,兴蜀通商,令大兴平南大将军与蜀国太子在南方交接的平阳郡,签署通商往来的缔结盟约。 “三日后启程,你是蜀国的公主,这次,你也一起。” 她也一起?这也就是说,慕玉婵会在平阳郡见到蜀国的太子,她的皇弟。 “真的?”忽如其来的意外之喜,慕玉婵难免有些激动,她一下捉住了萧屹川的袖子,满眼期待地向他再次确认。 “皇帝的批文都下来了,自然是真的。” 女子的手轻轻捏着他的臂膀,细微的晃动,萧屹川感觉胳膊像被猫尾巴撩拨了一下,酥酥麻麻的。 慕玉婵注意到萧屹川的视线,才触了火似的,猛地松开手。 “抱歉,我……我太高兴了。” 白嫩的指尖含羞草似的蜷缩回了袖子里,萧屹川的袖口顿时空荡荡的。大袖下的手掌,无意识的捏了捏拳,萧屹川想起了皇帝的嘱托。 “平阳郡离京城远,那边虽然靠南,要比京城暖和些,但怎么说都入了冬,你让明珠仙露多做些准备,这一去一返,要花些时日。”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慕玉婵,女子荷绿色的坎肩儿绣花着银线的莲叶,脖领和袖口的毛绒是上好的水貂毛,穿着一如既往的高贵华丽。 萧屹川继续道:“这次去平阳郡,前半程皇帝令我暗访民情,所以出行不好大张旗鼓,这次我们便以商队的名头出发,顺便让明珠仙露备几套寻常人家的衣裙,以免引人耳目。” 若是奢华的衣裙,慕玉婵倒是不愁,所谓“寻常衣裙”却有些难倒她了。 只剩三天便出发了,量体裁衣现做是来不及的,没办法,仙露只能去成衣铺临时买回来几套。 说是“寻常人家”的衣裙,也是相对上等的衣料,只不过样式相对做的简单了些。 出发那日,慕玉婵挑选了一件儿天青色的烟云裙,若非她的气质是骨子里的高贵,倒真有些久居深闺柔弱小姐的意味儿。 萧屹川束起了发,只用一根墨蓝色的绸子系着。仙露明珠在马车里照顾慕玉婵,他骑马行在车外,隔着轿帘,车厢内偶尔传出女子们的笑声。 回想起那些相处的时日,他从未见她这样笑过。 出行多日,萧屹川很少在马车上停留。途中过夜的客栈,两人也都分别要了两间客房。 这日,天气阴沉沉的。远方的大山因低垂的雾霭显得格外冷清的,偶有几只孤鸟飞过,若隐若现,空气之中水沉沉的,满满都是寒意。 领队的副将观了观天色,打马回头:“将军,怕是要落雨了,到再下个的镇子还要走四五个时辰,等会落了雨,恐怕山路不好走,不若今日就在此处休息吧。” 若下了雨,山路的泥污会让马车轱辘打滑,萧屹川看了眼慕玉婵的马车,点点头:“也好。” 驻脚的地方叫做安和客栈,是这座小镇最大的客栈,房间十分充裕。 萧屹川与慕玉婵依旧分开睡两间房,一甲一乙,在二楼挨着。 客栈老板才将房钥匙拿给了萧屹川,外边儿的天就开始滚雷了,轰隆隆的,雷声闷闷而过,不过顷刻之间,豆大的雨点子就开始往地上砸。 “幸亏今日留宿在此,不然那山里的路怕是不好走。”明珠扶着慕玉婵上楼,透过走廊的窗子,远山几乎隐与雨幕消失不见,天地一片莽莽。 将慕玉婵送到房门口,明珠仙露一个回马车给慕玉婵拿专用的被褥,一个去嘱托店家烧沐浴用的热水。 二楼廊上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下着,萧屹川看了看楼下:“我去找副将看看后边的路线。等会儿我跟副将他们一起吃。”他知她不喜和旁人同食,尤其是他们随行这种讲究不多、吃饭有声的汉子,“等会儿你可以让仙露明珠将晚饭拿上来,留在房里用饭。” 路线早在出发之前就定下来了,慕玉婵觉着,这无非是一个离开的理由。 她不想戳破他,点头应下,随后进了屋。 萧屹川下了楼,并没有找同行的副将,他只是觉着闷,从她提出要与他一年后和离就开始闷得不行。 行脚的客人们大多窝在自己房中,厅堂内只有三三两两几个在窗边赏雨闲谈。 萧屹川也挑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让店家烫了壶酒,要了几个小菜,一撩衣摆,坐下了。 不大一会儿,酒菜便上齐了。 “公子,我们这儿偏僻,您要的松醪酒没有了,最好的只剩下半坛茱萸酒了,正好与我同名呢,您看行么?” 萧屹川并不挑,点了下桌面:“放这吧。” 名叫茱萸的姑娘模样清秀,端着酒坛子站在萧屹川旁边,眉眼含羞。 在他们镇子里,常有往来的商贾,茱萸打小儿便被卖来客栈做工,也算是见多识广。 不管是行商的人数,穿戴打扮,出手谈吐,面前的男人都算得上上乘。 尤其这样俊美的商客,她还是第一次见。 不同于单纯的脸蛋儿俊,男人宛若雕刻的五官、结实挺拔的宽阔胸膛,那种属于男人的硬朗、强壮的感觉,实在出挑。这是在那些铜臭之中,寻不到的。 茱萸是镇子里出了名的美人,不光镇子里有男子人想替她赎身,娶她为妻。也有过行走的商人打算将她带走,纳入妾室。 只是茱萸心高气傲,并不想伺候那些满身铜臭的老爷,也嫌镇子里的男子们穷。 过一辈子的男人,怎么也得找个赏心悦目的吧。 譬如眼前这个。 茱萸笑了下:“大雨留客,倒与公子有几分缘分,我为公子倒杯酒吧。” 听到“缘分”二字,萧屹川眉心锁了锁:“你下去吧,不必倒酒。” 茱萸也不气恼,见惯了世间百态,她最懂进退,也明白人性。 干脆后退了小半步,缓缓跪下了:“扰了公子清净,是茱萸的不是,茱萸虽自幼卖|身困在这客栈,却也清清白白,如果公子不嫌弃,便收了茱萸,做个丫鬟也好、做个通房也罢,茱萸会清楚自己的本分。”睫毛上的泪珠半挂着,任谁不说句我见尤怜。 偏偏萧屹川不吃这套。 男人疏离地看着她,忽地一指她身后:“我向来不做这种决定,你去问我夫人吧。” 夫、夫人? 茱萸回过头,就看见眉眼如画、眼含秋水的慕玉婵。 慕玉婵也未曾想到,只是下来透个气,便是这样的场面。 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儿,萧屹川绕过去,狠狠地搂住了她的腰身。 她本就纤瘦,这一搂力气极大,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 慕玉婵推了推萧屹川的肩膀,男人更收紧了力气,她被迫与他贴在一起。 喘不过气,慕玉婵的朱唇微张:“你做什么?”嗔怪的模样都有无限的风情。 真真正正的绝色。 茱萸怎还不懂,藏娇如此,如何都轮不到她了。 在茱萸的注视下,两人回了同一间屋子。 出门在外,慕玉婵给萧屹川留了面子,等一关门,便冷声冷语起来。 他力气太大,抱得她上不来气,到现在腰上还疼着呢。 “将军是喝酒喝多了么?行径竟然也像个登徒浪子了!”她气恼地坐在床榻边,气得脸颊发红,用帕子一下一下扇着头脸,“想不到将军竟是个表里不一之人,分明答应过我,若我不允许,就不会碰我的!” 萧屹川:“长乐酒楼那次,是你说的,遇见同样的事情,我便可以如此对你。” “那……那你至少提前告知我,让我有个准备才是。”慕玉婵想到刚才那个什么茱萸,心头更烦躁起来:“我看你就是想收了方才那姑娘,见我过来才——” “我该如何提前告知你,那女子就在面前,当她的面么?” 萧屹川打断她的话,豁然靠近,他一手撑着床榻,几乎将慕玉婵整个人都笼罩在他的身型之下。 她身上的花香一下一下地涌过来,离得近了,女子的呼吸总吹着他的脖颈,虽有些刺痒,却又如了不得的灵丹妙药驱散他胸口的憋闷。 “我对他一点意思都没有,而且,我从未想过纳妾,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一样。” 男人的气息扑面而来,慕玉婵的心慌了一下。 可萧屹川越是靠近她,越是说这种话,她偏偏就越想起他留着的“青梅竹马”的书札。 这不是表里不一是什么? 她抬头,并未退缩,即便心跳早就像雨点落到鼓面上一样,噼里啪啦乱作一团。 “将军还好意思说你不是表里不一,远的不说,就说将军与我成婚至今,你不愿与我和离,为何还留着青梅竹马给你写过的书札。整整十七封,屹川哥哥、屹川哥哥、屹川哥哥,这个称呼如此亲近,将军可别说不记得了。” 第24章 憋藏在心底的疙瘩说出口,慕玉婵终于畅快几分。可萧屹川的呼吸却陡然一滞,露出了一丝迷茫。 “……什么青梅竹马?” 第21章 猜测 萧屹川这神态、这表情,好像个没事儿人似的,慕玉婵不怒反笑:“那信札被将军仔仔细细收藏在金丝楠木的盒子里,放在观鹤堂博古架上第二列第三排最中间的地方。” 被慕玉婵这么一口气“提醒”,萧屹川才有点儿印象。 许久之前,太子太傅陆老先生的小孙女,见他跟别人打过一次马球,大概是觉着他在马球场上身姿英武,又或是觉得他打马球有趣,从那之后就总说要嫁给他。 可是,陆老先生的孙女才五岁啊!说什么嫁人不嫁人的纯属小孩子心性,就好比,这朵花长得好看,长大我要娶回家一样。 那会子陆老先生的孙女迷他迷得厉害,后来小丫头去参加了新春的灯节,见识过八皇子猜灯谜的风采后,又打算“改嫁”八皇子了…… 事关小丫头的名声,萧屹川曾让铁牛把书信收好,寻了机会还给陆老先生,后来西南战事紧迫,铁牛随他一并出征去了,这茬儿也就被忘在了脑后。 他都二十五了,怎么跟一个五岁的奶团子青梅竹马? 这大乌龙闹得…… 萧屹川简直要被气笑了:“行,等回了京城,我便带你去见见我那位小青梅。” 慕玉婵被男人的话惊到了,这简直赤|裸|裸|的挑衅!她一拍桌子:“我不去!我见她做甚?” 她手掌本就细嫩,这一拍,手心都红了。 男人却继续道:“见她之前还要准备些薄礼。” 慕玉婵攥拳,更红了。 他按住她的手,免得她在胡来:“冰糖葫芦、桂花糕、风筝、哨子、陶响球、拨浪鼓……” “呵,你的小青梅洗好还真是特别呢。” 萧屹川“嗯”了下:“你别这样看我,她才五岁,只能送这些。” “五、五岁?”慕玉婵羞愤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不肯接受这个事实,“她的字写得那么好,怎么可能才五岁……” “她的祖父是太子太傅,陆老先生是书法大家,加之那孩子对于书法一块天资聪颖,简直百年难得一见,习得一手好字,又有什么奇怪。” 慕玉婵的气焰瞬间烟消云散,随之而来的有些心酸又无奈的懊恼,敢情儿她生了这一阵子的闷气,是白生了。 “不说了,我睡了,将军也快回去休息吧。”慕玉婵上了床榻,抱着膝盖,听着窗外的雨声。 “你不沐浴了?”萧屹川问。 “关你什么事。” 慕玉婵扭过头,正巧仙露和明珠进来了,一人端着一个雕刻精美的银盆,一个洗脸、一个洗脚。 明珠则将水桶中的热水兑进去,开始替慕玉婵脱鞋袜。 “将军还不走吗?”慕玉婵歪头看他。 “早些睡,明日卯时两刻就要出发,别到时候又要赖床。”萧屹川站起身走向门口,擦身而过的时候,还是瞥着了慕玉婵的脚。 那双脚还不如他的手掌长,白瓷瓷的,好像一对玉如意。又像是一对儿池中的白鱼,欢快地游着,总让人有种捉住的想法。 男人顿了顿:“所以这些日子,你是因为这件事儿才那样对我。” “……我又不是故意的。”慕玉婵算是默认。 不知为何,经她这么一闹,萧屹川闷在心底的那团气,忽地就散了。 · 三日后,大兴与蜀国的使臣顺利在平阳郡见了面。 通商往来对两方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缔结盟约签署得十分顺利。 蜀国太子年纪不大,只十五岁,眉眼和慕玉婵生得十分相似,只是气质差距甚远。 慕玉婵的尊贵里透着娇怜,蜀国太子的尊贵中则是少年老成,在缔结盟约的整个过程中滴水不漏,完全看不出才十五岁。 “胡丞相,你们先拿着盟约去歇息吧,留下松风、水月二人即可。” 松风、水月是太子的近身护卫,胡丞相知道太子与大兴平南大将军有话要说,领着诸多朝臣拜退了。 少年的胳膊腿比萧屹川瘦了一大圈儿,却毫不畏惧,冷冷的眉眼微蹙看对方,桀骜的表情与慕玉婵如出一辙。 萧屹川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一头的少年,大概猜到对方要问什么:“安阳公主在驿馆三楼的流风阁等你。” 蜀太子颔首,并未急着见姐姐,而是淡淡开口:“皇姐是蜀国唯一的公主,自幼养尊处优惯了,是父皇、母后的掌上明珠,嫁给将军若有什么不足之处,还请将军莫要责怪。”小太子侧过头,“松风、水月,陪我去见见皇姐。” 这语气哪里像弟弟说的话,倒像是慕玉婵的兄长,以退为进给姐姐撑腰,小太子几乎用眼神刀了萧屹川,藏都藏不住。 小太子看着这个名字上的姐夫。 这个便宜姐夫身形高大、体态健美,浑身上下都充满了蓬勃的力量,若放在武将之中这是优点,但作为皇姐的驸马,实在过于魁梧了。 他身边哪有几个真正上过战场的青年将军,能在朝堂露面的,多是老将或是摇扇的文雅之士,就连松风、水月两个护卫,样貌、身段也是个顶个的好。 在蜀国太子的眼里,萧屹川只是一个不懂怜香惜玉的粗人,他对这个“夺走”姐姐的前敌国将军并无好感。 · 慕玉婵知道盟约签署完,弟弟一定会来找她,她扒着轩窗,很快,一团明黄色的挺拔人影闪过游廊。 一眼认出弟弟,慕玉婵在三楼的窗边轻声喊着:“殿下,殿下,子介!” 慕子介抬头,看见姐姐的身影,步子也加快了些:“皇姐快回去等,小心在窗边着了风。” 等上了三楼,慕玉婵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慕子介这才流露出几分少年的奕奕神采,他抱住慕玉婵的胳膊:“皇姐,我好想你!” 几个月不见,弟弟已经与她一样高了,身子也壮了。慕玉婵十分欣慰,让明珠仙露将她从大兴京城带来的特产拿过来。 “你喜欢吃甜的,特地给你带来的,快看看合不合口味?” “只要是皇姐给我的,我都喜欢。”慕子介看着各种各样的糖糕,咽了口口水:“只怕是得偷着吃才行,若被老师和那些朝臣知道我还贪嘴,又要过来说教。” 慕玉婵顺着他的头发:“那就偷着吃,让松风、水月给你藏起来。” 煞有介事地“嗯”了声,慕子介让人把东西收好,仔细端详姐姐的脸。 “几个月不见,皇姐又瘦了,是不是那个劳什子平南大将军待你不好?”慕子介眼神蒙上了愤恨,“皇姐,父皇怕大兴,我不怕,若皇姐不想与那将军过了,我便想办法接你回来,等回了蜀国,什么样的驸马都任凭皇姐挑选,我再也不想看皇姐受苦了。” “这话不可乱说,若被朝臣知道,是会参你折子的。”慕玉婵用帕子遮住慕子介的嘴,抿了抿唇:“况且,他……对我还行的。” 这是实话,慕玉婵脑子里闪过自认识萧屹川以来的所有记忆,虽然很多事情不大讲究,也不会如蜀国的公子们一样花言巧语,但对她总体还算不错。和亲公主能到她这个份儿上,已经是幸运了。 “那皇姐怎么还瘦了?”慕子介不信。 慕玉婵笑道:“从大兴都城一路南下,颠簸这么久,想不瘦都难。” 慕子介抿了抿唇,勉强信服这个说法:“对了,父皇指了一位世家女给我,要我娶她做太子妃,我不喜欢她,也没见过她,可我却不能不答应。”少年摆弄着姐姐的袖角,有些失落:“皇姐,你喜欢那个将军吗?与不认识的人做了夫妻,到底该如何相处才是……” 在这件事儿上,慕玉婵实在没什么资格指点弟弟。 到如今,他们都没怎么睡过一张床榻。 该怎么与没见过的陌生人做夫妻,慕玉婵实在没有什么头绪。 至于喜不喜欢…… “我、我不烦他。勉强喜欢吧,他皮囊还不错的。”慕玉婵悻悻然,她确实喜欢萧屹川的脸。 “他看着高高壮壮,既不雅致、也不倜傥。你与他在一起,我总怕他吃了你,我觉着他配不上皇姐。”慕子介想了想,肯定道:“天下也无人可配得上皇姐。” 听弟弟这样说,慕玉婵自然开心,旁人那是恭维,她皇弟说出口,却只有真心实意。 为了安抚弟弟,慕玉婵难得说了萧屹川几句好话,也是实话。 她的目光变得柔和,唇畔也带了温暖的笑意:“他确实不雅致、也不倜傥。武将大多如此,却也比那些文人墨客多了一份踏实。而且殿下,人不可貌相,其实将军的骨子里也是有些风度的。就比如我还没想与他同床共枕,他也敬着我,没勉强。” “他敢!”慕子介眉眼染了寒气,随后又陷入沉思。 等等,没有同床共枕? 第25章 难道那大兴平南大将军只是看着威武,实际上是个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 太可怕了,他不会不行吧? 想到这儿,慕子介心下一惊:“皇姐!你确定他那儿没什么问题吧?” 慕玉婵一时没反应过来,问:“哪儿?” 慕子介挑眉,短暂的无声对视后,慕玉婵反应过来。 “别胡思乱想,我与你说的,不许告诉父皇母后,免得他们担心。” 慕子介:“这我自然知道,不过皇姐,我还是担心,若皇姐不回蜀国,莫不是要跟个苗而不秀的样子货过一辈子?” 慕玉婵:…… 时辰差不多了,一旁的松风上前一步提醒:“殿下,今晚就要回蜀了,您留心时辰。” 蜀国太子不好在外过多停留,所以签署完盟约,慕子介便要立刻回蜀国去,今日来见慕玉婵已是挤出的时间。 慕子介又与慕玉婵寒暄了半刻,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这一走,便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能相见。 慕玉婵有些失落,晚饭没吃下几口,呆呆地望着蜀国的方向发呆。 这时,萧屹川上了楼,也不知与明珠、仙露说了什么,两个大丫鬟惊讶地对视,随后立即开心地去收拾细软。 “我们也要走了。”萧屹川催促慕玉婵下楼。 弟弟回蜀,慕玉婵有些失落,失魂落魄地跟着男人地上了车。 马车辚辚踏着夜色,由萧屹川亲自驾乘。 直到过了半个时辰,车轮停下,萧屹川打开车门接她下来,慕玉婵才发现,明珠、仙露以及出使的队伍并未跟着。 “这里是……” 水木轻霜,冬竹环绕,一汪温泉浴坑坐落在院子正中,蒸腾丝丝白雾,宛若世外桃源。 一处幽深的山间草堂内,就只有她与萧屹川两个人。 萧屹川将马车栓在门口的木柱上:“听平阳郡的猎户说,这边的山间有个带温泉的草堂,我把它买了下来。” 银月蔽于云团,翠色飘落。 男人立于擢擢冬竹之中,墨色的发带随风而扬,宽阔的肩膀、收紧的窄腰,戎戎夜色中只有一个有力而踏实的轮廓。 慕玉婵向前走了走,踏入院中。 夜风吹拂着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新奇地看过去,那个踏实的轮廓也走进她,逐渐清晰。 “温泉池就在附近也不麻烦,顺便带你过来。” “顺便?那你就把这儿买下了?”在慕玉婵眼中萧屹川并非奢侈之人,他们仅仅是路过,以后也未必还会再来。 若是在蜀国,她的父皇、母后、皇弟这样对她,慕玉婵只觉得平常,而在大兴,这种事发生在萧屹川的身上,确是稀奇了。 “你父皇能将温泉水引到你的公主府,我只是买了一座草堂而已,小巫见大巫了,免得你皇弟说我对你不好。” 萧屹川记得,仙露曾说过,若晚上没有热水沐浴过,慕玉婵就会手脚冰凉睡不安稳,但这种话,他说不出口。 若是往常慕玉婵定要刺他几句,今日念在萧屹川的好意,她打算放过他。 夜色更深,萧屹川拆卸着马车上的必要行李后,便去清洗温泉池。 温泉池设计巧妙,带有两个木阀,一进水、一出水。他拔开出水木阀将水排干,脱了外衫,赤脚跳进到池坑内,用马鬃刷仔细洗刷起来。 慕玉婵就裹着狐毛大氅坐在院落中的竹编摇椅上看他。 男人脱掉了鞋袜,裤管儿和袖口都挽着,露出小臂和小腿上紧绷流畅的线条,一些残余的泉水不可避免地溅到男人的身上,在夜色下宛若草露,晶莹发光。 温泉池内有些掉落的竹叶,萧屹川弯腰去拾,这个动作迫使他露出了一截宛若豹子般的劲瘦腰身。 慕玉婵不是没见过俊美男子,但大多文质彬彬,清风皓月。 像萧屹川这样的,才是新奇。 那种旺盛的生命力和力量感,都让人移不开眼。 慕玉婵的思绪飘远,不知怎么想起了慕子介的话—— “皇姐!你确定他那儿没什么问题吧?” “皇姐,我还是担心,若皇姐不回蜀国,莫不是要跟个苗而不秀的样子货过一辈子?” 慕玉婵目光从萧屹川的腰上往下移了几寸,陷入沉思。 第22章 温泉 “刷干净了, 你来用吧。” 男人猛地直起腰来,慕玉婵思绪回笼,连忙慌乱地移开视线。 “辛苦将军了,那我就……就不客气了。” 慕玉婵起身, 这是要萧屹川回避。 萧屹川也清楚, 拔开进水的木阀, 敏捷地从池坑中跳上来。 草堂有两间可以住人的屋子,萧屹川指了指其中一间屋子:“行, 那我进东屋先睡了,主屋留给你,你洗好了自己回去?” 慕玉婵表示自己一个人没有问题, 让萧屹川只管自己去歇息。那信誓旦旦的放心模样, 让萧屹川眉梢一提。 整个草堂于外界筑有高高的围墙,但温泉跟草堂内的房屋只窗门之隔。 萧屹川胸口发热, 这样的情况,她竟如此安心、如此坦荡。她对他,似乎与对待仙露、明珠没什么区别。 也许她不仅不把他当作夫君, 都不曾将他视做男人?好像……他就只是个刷池子的小厮。 “你就不担心我胡来?” “担心你做什么?将军还希望我多虑不成?” 若他真的想趁人之危轮不到现在,在将军府就有的是机会。他要真的有那心, 她早就被吃干抹净了。 “我既然选择了信任将军,自然不会畏畏缩缩做事, 给自己徒增烦恼, 将军莫非不相信你自己的为人?” 萧屹川被她的话哽住, 沉沉看了慕玉婵一眼,转身回了屋内。 热气蒸腾, 温泉池内的入水口发出清动的声响。 慕玉婵来到池边,发现她需要的新衣、沐浴时候所需的皂角、巾子都一应俱全的摆在温泉池旁了。 许是怕她泡温泉口渴, 温泉池旁甚至还准备了瓜果、清茶。 都说武将粗心大意,看来也未必如此,一开始认识他的时候,慕玉婵是有过这种误解,相处下来却也不尽然。 脱了衣裙,温泉池内的水也蓄满了,虽然已是入冬,尤其夜晚的空气里尽是寒意,但入了温泉池,整个人的身心便都暖了起来。唯一的遗憾就是仙露、明珠不再身边,不然有人替她捏捏肩膀、腿脚什么的,才算是真正的享受。 温热的泉水没过她的脚腕儿、小腿、腰身最后肩膀。 “呼……真舒服啊……” 池内的温水一下又一下的涌着,慕玉婵小巧的鼻翼微微煽动,深深舒了口气,轻微的呼吸声,如若觅食后满足的小猫,细而绵长。 草堂的房子隔音不好,萧屹川在床榻上翻了个身,一把将被子蒙在头顶。 只可惜被子并未阻挡掉一丝声音,眼前的黑暗反而放大了他的听觉。 男人漆黑深邃的眼眸在黑暗中烧着不知名的火苗。 慕玉婵仍在外舒服地泡着,纤细的指尖儿伸出水面捏住果盘内的葡萄,腕上铃铛叮叮作响。 她的身子一直怕寒,这会儿她才觉着手脚不再僵硬,身上无端的疲惫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慕玉婵双手交叠,趴在池边的石沿上,侧头枕着自己的手臂,打算小憩一会儿。 暖暖的热气将她包围,慕玉婵还在闭目养神,却觉着肩膀一凉,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仙露。” 慕玉婵有些困顿了,以为是仙露在为她捏肩膀。但很快,她便察觉这感觉不对,仙露的手没有这么凉,再说仙露也不在这儿呀! 她猛地睁开眼,下意识去抓脖子上的异物。 这一抓不要紧,拿在手中一看,竟然是一条拇指粗、小臂长的翠色小蛇。 那小蛇缠住她的手指,直起半个身子,歪着脑袋盯着她吐信子。 “啊——” 烫手似的将小蛇从手上甩下去,慕玉婵随手抱起一团衣服往身上乱裹,登时吓得叫了出来。 “怎么了!” 萧屹川听见叫声,光着脚就冲出来,却被撞个满怀——慕玉婵疯狂地往后退着,“砰”地撞到他的胸口上。 面前的女子惊恐地抓着他的衣角,刚从温泉池中上来的她,眼眸湿润润的,随意乱套的薄裙湿漉漉地贴在玲珑有致的身上。 湿漉漉的黑发垂至腰际,平日里淡淡的唇色也染了红,脸上、耳尖、脖颈、大腿,都透着熟粉,简直明艳到极致。 女子身上的水汽,在他胸前氤氲了一大片,沁得他胸口发烫。 只是慕玉婵慌乱的样子容不得他多想,萧屹川警惕着四周的声音。 “怎么了?” 慕玉婵指着面前,指尖儿发抖:“蛇、蛇。” 第26章 萧屹川顺着慕玉婵的视线,就看见了那条罪魁祸首。男人跨步上前,手指就朝小蛇儿的七寸捏过去。 然而那小蛇十分狡猾,“嗖”地一下钻进附近的草丛,消失得无影无踪。 “它跑哪去了?”慕玉婵心有余悸,四下张望。 萧屹川眼眸更暗,喉咙也发干:“怕是逃了。” 可话音才落,慕玉婵便惊得跳起来,那条小蛇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她的脚边。 “这儿呢!你快来!” 慕玉婵吓坏了,她还是头回见真的、活的蛇。 她顾不上别的,跳脚躲着只管逃窜,注意力都在那条小蛇上。 哪知温泉池边的地面湿滑,慕玉婵脚下一崴,“扑通”摔进了池子里。 她的脚腕儿钝痛得厉害,根本站不起来,挣扎之间,又喝了好几口水,呛得咳嗽。 萧屹川哪里还顾得上抓蛇,纵身一跳,也跟着进了温泉池。 往往落水之人没有什么理智,只有本能,慕玉婵双手已经开始到处乱抓,企图寻到一个救命稻草。 “别动,你不要乱动,我拉你起来!” 他伸手捞她,可慕玉婵哪里听得见? 就在挣扎之间,她终于抓到了什么。 她拉着那根“救命稻草”,终于稳住身体,把头露出了水面。 “咳、蛇呢?”慕玉婵一面咳嗽,一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儿,“快把那条蛇……” 后边的话被噎在嗓子眼儿里,慕玉婵舌头都开始打结了,整个人愣住。 缭绕的水雾中,萧屹川浑身湿透地僵在原地,雪白的中衣变得透明,紧紧贴着他的皮肤。小腹紧致有力,肌理像是浮雕,一丝赘肉也无。 因为角度的原因,男人的肩膀显得更加宽阔,坚实的胸口也更加明显,一呼一吸间,身上的肌理也随之律动。 慕玉婵目光鬼使神差的下移,那根“救命稻草”赫然在她手中,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这是…… “慕、玉、婵!”男人站在池子里俯视她,一字一顿,声音喑哑低沉,满眼的幽深。 “你给我……撒手。” 慕玉婵脑袋嗡地一声,飞快地缩回手,只剩一片空白。 她真不是故意的! 在这种情况下,她都呛了水了,当然是抓着什么用什么! 慕玉婵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可惜没有地缝,她将身子往水里沉了沉,只在水面露出一个脑袋。 “……我说我不是故意的,将军,你信吗?” 萧屹川背过身,脸上一片复杂:“你、你先把衣服穿好。” 慕玉婵弱弱“哦”了声,手忙脚乱地把干净衣裙往身上套,一边问:“蛇走了吗?” “不知道。”萧屹川浑身湿透地站在夜风里,一点不觉得冷,反而像吞了火,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穿好了吗?” “……嗯。” 深吸里一口气,萧屹川问:“你的脚,还能自己走吗?” 纵然狼狈,慕玉婵不假思索地抢声:“能,我可以。那我先回去,将军再走?” 她不想他看到她的窘迫,萧屹川答应。 然而事与愿违,慕玉婵才踏出一步,脚腕就像针扎一样疼了起来,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往前扑。 这下是真的要摔了,她听天由命地闭上眼睛,顷刻后却没摔倒,而是稳稳落在了一个烫人的怀里。 与此同时,“啪”的一个清脆响声,飘荡在宁静的夜里。 “将军,我……” 慕玉婵的双手拍在萧屹川的胸口,看着他胸口的两个红红的小巴掌印,这下什么都说不清楚了。 · 慕玉婵最后还是被萧屹川扶回了房间,而那条翠色小蛇,也事了拂身去,悠哉悠哉吐着信子,缓缓爬出竹林。 房间里没有燃灯,黑暗隐藏了她的窘迫。 “你等等我,我换身衣裳过来给你看脚。”萧屹川的语气没有什么波动,转身出了房间。 慕玉婵轻轻“嗯”了声,静静坐在床边等。 男人站过的地方,地上留下了一滩水渍。 这会儿,慕玉婵才开始回想,刚才被他看去了多少。 夜色那么黑,她还是用衣物挡着了的,关键的地方,应当是没看到吧? 而他的,她却看到了。 白色的衣物沾水之后恍若无物,萧屹川的中衣被温泉水浸湿,该看的、不该看的她可一眼都没漏掉。 慕玉婵懊恼得厉害,脸颊开始着火。 她伸出自己的左手,摊开掌心,借着月色垂头凝视,眉心越皱越紧,有种想抽自己手心的冲动。 她抓哪儿不好,怎么就偏偏…… 那种陌生的触感似乎还在手上,烫得她手心儿发麻。 “皇姐!你确定他那儿没什么问题吧?” 慕子介好像变成个小人儿的模样,突然跳上她的肩膀。 慕玉婵凌空扇了几下,小小的慕子介没有消失,却十分老成地盘腿坐下,发出担忧的疑问:“皇姐,我还是担心,若皇姐不回蜀国,莫不是要跟个苗而不秀的样子货过一辈子?” 这两句话像是魔咒,萦绕在耳边迟迟不肯散去。 方才的那个画面,又挤进她的脑海,慕玉婵舒展了几下手指,心有余悸。 嗯,他那里没问题,也、也不是苗而不秀的样子货。 可他那里那样壮观,真有那天,会不会死人啊…… 慕玉婵有点儿害怕,又有点儿嫌弃,下意识在床单上蹭了蹭手心。 算了,先洗手再说。 门口响起脚步声,小小慕子介凭空消失,室内又恢复一片清明。 “我进去了?”房门被叩响几声,萧屹川问。 “进吧。” 慕玉婵说完,萧屹川推开门,他换了一身墨蓝色的暗绣缎面长衫,手里拿着一只小盒。将盒子先放在桌案上,随后点燃了屋里的烛灯。火苗在西窗下摇曳,照不清他的脸。 萧屹川拿过一只竹节矮凳,坐在慕玉婵面前,默默打开带进来的盒子。是几种形色各异的跌打损伤药,以及一些固定骨头、四肢用的木板、伤布。 “脚。”他低着头说。 慕玉婵洁白的贝齿咬了下下唇,都这时候了,也没说什么允许不允许的矫情话,将崴到的那只脚抬了起来。 萧屹川面不改色,“疼了跟我说。”他用大拇指的指腹揉按着,试探着慕玉婵的伤处。 慕玉婵起初还觉得没什么,等按到踝骨往下的筋肉时,终忍不住出声,倒吸了口寒气。 “怎么了?严重吗?”慕玉婵惴惴不安,“是不是骨头断了?” “骨头断了你还能这样安然地坐在这儿么,只是扭伤,也不是很严重,静养就行了。”说着,萧屹川将跌打损伤油倒在掌心,手掌搓热了之后,在她的脚踝处一下又一下的轻轻揉搓着。 等揉得差不多,萧屹川拿起一条长长的伤布,认真道:“这几天还是先把脚固定住,以免后边再次扭伤,若再次扭伤就不容易好了,以后这边还会经常崴脚。” 萧屹川常年在军中,处理这些跌打外伤如数家珍。 慕玉婵稍微放心下来,任凭萧屹川摆弄。 萧屹川将伤布的一头压在慕玉婵的脚背,随后一圈圈地缠绕着。 之前他远远看见过慕玉婵的脚,只觉得小,却没有具体的概念。 直到今天这只脚落在他的掌心。 她的脚的确不如他的手掌长,大概是因为身子的病症,即便泡过温泉,还是冷冰冰的。 也许是碰到了她的痒肉,女子的脚趾偶尔蜷缩一下,她的脚趾甲呈现出一种粉粉的透明状,趾腹圆润得像是一颗颗粉珍珠。 在军中的时候,常有伤员,打起仗来,军中医者时常不够用,战场上萧屹川不只一次给自己的兵卒治过伤。 所以,他摸过不少男人的脚,一个个的大脚板,比石头还硬,嗯,还臭…… 不像她的脚,比他的脸都香。 而且,她的脚也太小了吧,盈盈一握,一只手掌就能完全包裹住。 怎么这么小、这么软,跟假的似的,他都不敢太用力。 萧屹川的心脏突突跳着,分外小心,生怕捏疼了她。 慕玉婵正认真看着萧屹川包扎,那只受伤的脚就被对面的人举高。萧屹川从床上捞了一只多余的枕头,将那只脚放在了枕头上:“今晚放高一些睡,不然明日会肿得厉害。” 他收回手,又给慕玉婵身后塞了一床软软的被子,继续道:“仙露托我给你煎药,你先别睡,等会儿我把药煎好拿给你,你喝完了再睡。” 慕玉婵点头,窝了窝身子,找到了一个舒服的角度。 · 萧屹川出门煎药去了,慕玉婵靠在床榻上,听着窗外的动静。 第27章 窗子透进暖暖的光,随后响起瓷器的轻微磕碰声,大概是外边搭起了她的药炉。 慕玉婵想看看窗外的情形,可床榻离窗子有些远,她只能躺在床上等着。 屋内的灯光昏暗,那盏老旧的烛灯摇曳着微弱的光圈,一种如梦似幻的不真实感几乎将她包围。 倒退几个月之前,慕玉婵从未想过这辈子会有这样的经历。 作为和亲公主,慕玉婵做过各种设想,有好的、有坏的,却没有一种是眼下她和萧屹川如此微妙的局面。 经过今日一事,她作为公主的颜面算是彻底扫地了。 可她偏偏不能怪别人什么,就算是无意,无礼的也是她。 过了半个时辰,汤药才煎好,萧屹川端着药碗进来,淡然如初。 他坐在慕玉婵的身边,用汤勺一下下搅着药汁放凉。 离得太近,那种陌生又熟悉的气息又席卷过来,慕玉婵不敢抬头,眼睛也不敢再与萧屹川对视。 她的视线凝聚在萧屹川手中的药碗上,这个角度却不可避免的看到了男人的胸口。 她无意拍了他两巴掌,也不知道那块儿现在还红不红。 “差不多了。”萧屹川递过去一勺汤药,“能入口了。” 慕玉婵连忙收回视线,悻悻抬手,维持着自己的颜面:“不麻烦将军,把药碗给我吧,我自己喝。” 萧屹川没强求,将药碗递了过去,随后又从胸口处掏出了一个很小的油纸包。 “明珠还给我拿了这个,说你吃完药会要。”打开油纸包递过去,是几块蜜饯。 慕玉婵看着对方掏胸口的动作,又想起了那个场面,他的胸口很宽阔,饱满而坚硬,像是一堵墙。 就,就还挺好看的…… 慕玉婵的心跳变快,思绪也繁乱起来,药汁的苦味儿竟都淡去了不少。 小口小口的喝光了药,萧屹川又默不作声,将剥好的蜜饯递过去。 慕玉婵伸手去接,一丝温暖的触感沾到指尖,两人同时触碰到对方的手,忽然就一并僵硬住了。 慕玉婵:“放这吧。” 萧屹川:“那我放这了。” 几乎同时开口,反有欲盖弥彰的嫌疑。 萧屹川将剩下的蜜饯放在床榻旁的小桌上:“明日午时一刻队伍出发回京,这离驿站虽不算远,但免得错过时间,还是得早些起来出发去驿站与他们会合。” 慕玉婵道了声“知道了”,萧屹川替她熄了灯,离开房间,隐于夜色。 她拉起被子,盖住自己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黑暗的虚无。 慕玉婵睡不着,心口像是藏着几头撒欢儿的小鹿,只要她一闭眼睛,就开始到处乱窜。 睁开眼,慕玉婵的手凌空比了比,还原刚刚扑进萧屹川怀里的那个动作,旋即想到了什么。 不对!他的那里,怎么好像比她的还要更饱满一些! · 出了草堂的主屋,萧屹川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放松下来,而他身上的那团火还在烧着。 夜里散发着阵阵寒意,萧屹川却感觉不到冷气。 像是被下了蛊一样。 眼前尽是月色里慕玉婵刚从温泉里慌张出来的模样。 他的目力好,先前冲出房门的时候,便被眼前的一片冲击到了。 平日里她看着瘦瘦弱弱的,但该长肉的地方,是一点肉也没少长。 “萧将军,我不是故意的。” 一句简单解释的话,在那种场面下,偏偏带上了别样的情味儿。 他看她就是故意的,故意气他、招惹他。 萧屹川喉结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真是胡闹,他告诉过她不要乱动的,她居然把他的……当作扶手? 真是疯了,活祖宗。 那股邪火藏在他暗蓝色的长衫之下,似乎更旺了些。 萧屹川肃着脸回到东屋,湿透了的中衣还挂在圈椅的靠背上,水珠滴滴答答地往下落着。 他走过去,拿起那套中衣狠狠拧成了一股麻绳,“哗啦”一声,附着衣上的水顷刻坠落地面,再没一滴落下,而他的胸口比这套中衣还要发紧。 真是上辈子欠她的,在这样的情形下,他还要给她治脚。 鬼知道,那一刻他忍得多不容易。 那一刻,他一点儿也不想遵守慕玉婵与他的约定。 推开窗牖,想吹吹冷气,窗外的竹叶却连叶子都不曾动一下。 天光变得明亮,一片雪花缓缓坠落,融化在温泉池旁的土地里。 · 雪下一整夜,次早草堂内便银装素裹了。 竹叶上盛着一叶薄薄的霜白,屋顶也落满了如棉如絮的积雪,唯独温泉池旁因温暖的水汽,融化出一圈深色的土地。 敲了敲房门,得到一声应允,萧屹川推门而入。 “走吧,马车已经收拾好了。” 慕玉婵没睡踏实脸色不好,惨惨淡淡的,整个人无精打采。她坐在床边,已经穿戴整齐。少了仙露、明珠的服侍,慕玉婵今日未戴繁复的珠钗,头上只别着一支海棠簪。 知道慕玉婵的脚今日定是不能走动,萧屹川上前蹲下,给了一个背影:“外边儿下了雪,我背你过去。” 如萧屹川所说,今日一早醒来,慕玉婵就发现昨晚崴到的那只脚肿了。 她曾尝试着走了几步,伤处疼得钻心入骨,好不容易艰难穿好了衣裳,已经是一身冷汗了。马车宽大,进不来院子里,只在草堂墙外的马厩停着。 不论如何,以她目前的情况,是无法走过去的。 所以,她才坐在床边等,等萧屹川来接她。 料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慕玉婵答应了。 萧屹川背向她,蹲在她面前,肩膀宽厚。 慕玉婵伸出手,扶上他的肩头,男人随即起身两手分别勾住了她的腿弯儿。 雪白的大氅滑落而下,将她整个罩在里边儿。 这件大氅是为她量身而定的,慕玉婵穿上它站直的时候刚好到脚面的位置,被萧屹川这样背起来,边缘离地面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这件儿大氅似乎变短、变小了不少。 马车已经被萧屹川提前从马厩牵到了院落门口。 从主屋到院门口的这段距离,他走得很稳,慕玉婵几乎感觉不到一点儿晃动。 只是再次贴在了一块儿,慕玉婵还是有些心慌,盘算着给昨夜自己的失误开脱。 “昨晚天太黑了,我可什么都没看见,将军大可放心,你的清誉还在。” 在某些事上,两人还是存在着心照不宣默契的。 萧屹川:“嗯,我也是……” 下了雪,山路会变得湿滑,萧屹川马车驾得极慢,回到驿站已是一个半时辰之后的事情。 仙露、明珠一看见慕玉婵的脚,眼睛都红了。 队伍里的郎中再次瞧过伤患处,确定没有问题之后,两个大丫鬟才停止对萧大将军暗飞眼刀。 “说是带公主洗温泉,怎么还让公主负伤了?公主金枝玉叶,这脚肿得老高,也不知什么时候才好。”明珠心疼自家公主,一想到慕玉婵红肿的脚踝就气不打一出来。 仙露也后悔:“早知如此,公主还不如将你我二人带过去了。说不定,就不会崴脚了。” 慕玉婵实在不想回忆起昨天晚上的荒唐事儿,只说自己没事,养一养就好了。 回程要比去程快上很多,出使的队伍提前三天回到了大兴的都城。 大兴的都城比平阳郡更加靠北,雪已经下过了几场,也比南边的厚重。 修养了几天,之前的疲惫也淡去了不少。傍晚又下了一场雪,看着院子里厚厚的一层白,慕玉婵心情不错。 “还是家里舒服。” 洗过一个热水澡,擦干了头发,慕玉婵戴上狐绒的帽兜走出了房间,咯吱咯吱踩着地上尚未清理完毕的积雪。 得益于当时处理得及时,慕玉婵的脚几近痊愈,平时走路已经没有任何问题。 明珠、仙露两个丫鬟看慕玉婵玩儿得不亦乐乎,让扫雪的下人停下了手里的活儿,将院子里的剩余积雪供公主踩着玩儿。 蜀国几乎很少下雪,尤其是这么大的雪。 慕玉婵正玩儿得热闹,一阵踩雪声由远而近。 出使数日不曾让男人身上沾染一丝疲惫,萧屹川从军营策马而归,宛若一棵挺拔的松树站在如意堂的院门处。 “你回来了。”慕玉婵朝萧屹川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之后就要往屋子进,“明珠,我回来路上买的那本话本子拿来,我还没看完。” 仙露、明珠对视一眼,察觉到一丝古怪。 从温泉那日之后,公主对将军的态度就不大一样了,总躲着将军。 第28章 仙露朝明珠使了一个眼色,明珠让扫雪的下人退下。 仙露:“将军,您车上落下那箱的衣衫收回主屋吗?” 车上还有萧屹川一箱笼的衣裳没收,眼下萧屹川回来了,仙露这是在问,今晚将军是住在主屋,还是继续睡在西侧间。 “放在西侧间吧。”慕玉婵先道:“将军怕热,主屋这几日地龙烧得太旺,恐怕将军会上火。” 都是借口,虽然两个丫鬟知道自家公主躲着将军,可公主实在不能和将军分开住两间屋子了。 仙露:“公主,老夫人身边的嬷嬷今日还特地过来问过我,问将军的病是否痊愈。” 萧屹川生病是出使之前的事儿,这都过了多久了,早就好了。王氏的嬷嬷过来问这个,就是奇怪,为什么出使回来之后,都好几天了,两个人还分房睡。 既然王氏派人过来递了话儿,慕玉婵也不好再说什么,让人把萧屹川的物件儿一一从西侧间儿搬回了主屋。 主屋确实比西侧间暖和,任由下人们把他的东西一样样放回原处后,房间内又陷入了不安的宁静。 萧屹川从灯挂椅上起身,慕玉婵身子一紧,盯着男人的动向。 见萧屹川是去铺地平,慕玉婵的身体又放松下去,说起了正事。 “白日里我出门,在天香楼门口看见张元了。” 听见张元的名字,萧屹川手指一紧,骨节泛白,眼眸又沉了下去:“天香楼?你去哪儿做什么?” 慕玉婵瞪他一眼,她去风月场干嘛:“去月桂阁肯定要路过西三街,那天香楼就在西三街,路过时候碰巧瞧见的。” 月桂阁是慕玉婵新经营的那间首饰铺,之前救下芍药后,便由芍药一直帮她照看着,芍药也不负所望,把月桂阁经营得风生水起。 萧屹川:“他可曾见到你?” “没有,我在马车上,隔着车帘呢,只撩开了一道缝隙看,他怎么可能瞧见我。”慕玉婵露出一个晦气的表情,“他左拥右抱,哪里还有多余的眼睛瞧这瞧那,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还是离他远些,免得传回蜀国去,我都跟着丢脸。” 慕玉婵纳闷儿,张元和萧屹川也是表兄弟,怎么差距这么大。张元看似一表人才,暗地里玩儿得那叫一个花,慕玉婵只求一双没有看过白日里那个场面的眼睛,更不希望萧屹川跟那种人走得太近。 “我与他本来就交集不深。”萧屹川铺好了地平,“防人之心不可无,以后出府还是带着护院。” 又来了,她就知道萧屹川会说这句,她父皇都没这样管过她。 这时,房门被人敲响,明珠端着托盘进来。 为了避免落下病根,郎中交代过,慕玉婵的脚踝还得再擦半个月活血化淤的药油才行。 这些日子一直都是明珠负责的。 明珠按照往常,搬来小凳坐在慕玉婵面前,等着慕玉婵伸脚。 气氛变得诡异起来,慕玉婵没动,几乎同时,萧屹川背过身:“才想起来,西侧间还落了东西,我去拿过来。” 说着,萧屹川出了屋,慕玉婵才恢复如初,淡然地抬起那只受伤的脚。 明珠歪了歪头,公主与将军之间流窜的气氛实在可疑。 明珠想不通,干脆不想了,将药油倒在手上,搓热了一下一下揉着。 不到一刻钟,门口有了动静,慕玉婵立即收回脚,藏进了被子里。 “今天就到这儿。” 话落的同时,萧屹川走进来,手上什么也没拿。 西侧间刚才就被搬空了,哪还有什么“遗落之物”? 他知慕玉婵躲着他,他又何尝不是躲着慕玉婵。 只是她躲他是羞,他躲她却是怕。 慕玉婵就像一个随时会让他理智崩盘而毒发的毒药,他若继续留在屋子里看那双脚,他害怕有些不该变化的地方会鼓起来。 让人尴尬,也让自己丢脸。 明珠退了出去,慕玉婵在萧屹川进来的时候已经放下了床幔。 熄了灯烛,两人各怀心思躺回原处,集体失眠。 好不容易犯了困意,房门又被人敲响。 慕玉婵蹙眉,萧屹川无声叹气。 门外铁牛的气儿还未喘匀,急匆匆地道:“将军、夫人,老爷让您二位去花厅一趟。” 第23章 故意 “这么晚了, 父亲喊我们过去干什么?”慕玉婵紧张起来,瞌睡虫被惊飞了,忧心忡忡地问,“该不会是发现我们分床睡了吧?” 萧屹川起身, 一边穿衣裳一边分析。 知道他们分床睡的只有明珠和仙露, 就连伺候他最亲近的铁牛都不太清楚。 慕玉婵身边的人肯定不会说出去, 更不可能是他们自己,按理说, 爹应该不会知道他们不睡在一张床榻的事情。 “先过去看看。”萧屹川道,“在这瞎猜也没用,反而把自己担心死, 说不定有别的事情。” 萧屹川穿好衣裳, 明珠、仙露进来服侍慕玉婵更衣。 穿戴整齐了,小两口一并往花厅去。 刚到花厅门口, 萧屹川与慕玉婵就碰见了萧承武。 “爹也把你也喊来了?”萧屹川问。 萧承武打着哈气,睡眼惺忪的点头。几人绕过花厅青山绿松的屏风,萧延文已经到了。 萧延文穿戴整齐、一丝不苟, 倒是脸颊红润,可想而知被萧老爷子坏了不可言说的好事。 慕玉婵和萧屹川对视了一眼, 如果萧老爷子找他们谈分床睡的事情,没必要把二弟、三弟一起叫过来。 但为什么二弟媳、三弟媳没来, 反把她给叫来了呢? 人都到齐了, 丫鬟进去通报, 很快萧老爷子也转进花厅。 萧延文微微欠身,率先开口:“爹, 这么晚了叫我们过来,是有什么急事么?” 萧老爷子一捋长髯, 点头:“本来白日里就要找你们说的,不过公务太忙,方才才空出手来。延文啊,罗刹国使臣来访,明日就要到都城了吧?” 萧延文在鸿胪寺任职,自然最清楚外吏朝觐、诸蕃入贡之事:“是,明日一早罗刹使臣就会率众进宫面圣,而后设有宴会,宴会后,礼部的朱大人将带领罗刹使团去白鹭园赏玩,已经提前告知罗刹使团了。” “罗刹使者应了?” “是,应了。” 萧老爷子鼻子里哼出一道气,胡须都翘起来了:“罗刹国那几个就没安好心,他们敢应,老朱那匹夫也敢信?” 朱大人和萧老爷子是发小,虽然没有什么政见相左,可惜性子不和,从小吵到老。 不过有外人来访,萧老爷子还是向着朱大人的。 “我在罗刹国,也有几个内应,明日罗刹的使团根本就不打算去白鹭园赏玩,至于做什么,内应也不知道。 这消息不太确定,所以没办法告知老朱,若是说差了,他那张破嘴又要冷嘲热讽我好一阵儿,你们兄弟几个明天给我警醒些,别给大兴丢了人。” 萧老爷子是个暴脾气,一身军功,受伤后急流勇退,几个儿子又出息了,在朝堂上也算顺风顺水。 几个孩子应下,萧老爷子满意地点头:“延文、承武,你俩先回去歇息吧,屹川,你们夫妻留下。” 萧延文和萧承武告退出了花厅。 慕玉婵开始紧张,萧屹川不动声色地用手肘碰她一下。 萧老爷子按了按手让慕玉婵与萧屹川坐下,打量面前高大的儿子:“你病好了?” 萧屹川“嗯”了下,没做过多的解释。 哪知萧老爷子忽然一掌拍在桌子上,“嘭”地一声,桌案上的茶具被拍出细碎的脆响:“那我怎么听你娘说,这几天你还住在西侧间?” 慕玉婵被萧老爷子突如其来的怒意吓了一跳,攥紧手帕敛容屏气,呼吸都变得小心起来,她悄悄去窥萧屹川的脸,不由得一怔。 他深邃的眉眼之间隐藏着不可言说的淡淡苦涩,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今晚已经搬回主屋了。”萧屹川调整了一下心绪,开口道:“之前去平阳郡,那段时间累着了,一直打鼾,玉婵休息不好,所以我才逗留在西侧间,这几日身体缓过来了,今夜已经搬回主屋了。” “玉婵,是这样吗?”萧老爷子方才还豪气冲天的声音,好像变天了似的,柔和了不少。 这个和亲而来的公主儿媳妇说话细声细语的,人生得也柔柔弱弱娇怜可爱,萧老爷子都怕声音再大一点就给她震碎了。 “是,父亲。劳您挂怀,是儿媳身子不好,眠浅。不然将……夫君也不会独自谁在西侧间了。” 慕玉婵配合着萧屹川面不改色的扯谎,打鼾?亏他想得出来。 既然慕玉婵都这样说了,萧老爷子也没有什么好怀疑的。 第29章 “怎么能怪你,我们家武将多,臭毛病也多。是爹没教好,你别放在心上。他要是晚上睡觉打呼噜吵了你,你就扯扯他枕头,不然就踹他一脚。我晚上打呼噜,你娘她就是这样……” 意识到跑题,萧老爷子咳嗽了下,冷冷看了萧屹川一眼,“行了,既然没事,你们就歇息吧,你娘惦记这事儿几天都没睡好,也不好意思开口直接问,我是忍不住憋在心里的。” 萧老爷子扬手让他们回去。 没被发现他们分床睡的秘密,慕玉婵如释重负。 行过礼正要走,身边的萧屹川却不挪步子:“你先回吧,我还有事要跟爹商量。” 鉴于父子俩的气氛微妙,慕玉婵猜测,萧屹川是不想让她在场,点头拐出花厅,就坐在一旁的小间里等着。 出来得急,慕玉婵都没带个丫鬟,这会儿天已经黑了,从花厅到如意堂还要穿过很长一段没有灯的游廊,那儿黑黢黢的有些可怕,慕玉婵打算等萧屹川和父亲聊完再一起回去。 凉凉夜色,花厅四下一片静谧,可才没一会儿,花厅内父子谈话的声音就越来越大。 “你上次揍了你表弟,你姑母找我哭了好久!你不关心一下兄弟、长辈也就算了,现在还说起他和你姑母的不是来?我看你就是翅膀硬了,以为自己是平南大将军了不起了是不是?皇上敬你三分,但我是你老子,你翻出天去,我也是你老子!” “我说过了,那次是天色太黑,我并未注意是谁,才误伤了张元。”萧屹川仍在隐忍,但慕玉婵听得出,隐忍之下的那层薄怒,“张元仗着姑母姓萧,暗地里干了多少龌龊事,父亲就算是护短也要有个限度。父亲不念着我,也至少为了老二、老三想想,他们一个在鸿胪寺,一个随我在南军营,也有无数双眼睛盯着、看着!” 萧老爷子在萧屹川那句“父亲不念着我”说出口之后,整个人的情绪就不对了。 他先是滞了一下,随后变得更为愤怒。 “信口雌黄,有几个贼人敢夜闯将军府的?我看你就是想揍他一顿,才让底下的人动了手。你、你可真是目无尊长,忤逆不孝。” 看不见花厅里的情形,慕玉婵也猜得到萧老爷子的表情。 端着公主的身份,慕玉婵没有听墙角的习惯,可目前花厅里的情况实在让人担忧。 琢磨了一下,还是走到了花厅门口。 烛光透过门窗,两道长长的影子投射在窗纸上,影子不停晃动,里边父子俩还在因为张元被打一事而争执。 慕玉婵的手动了动,不敢敲门。 大兴靠北,这边的人士本就比蜀国人说话声音大,尤其碰上萧老爷子这种,一般人确实不敢知难而进。 正犹豫着,“嘭”地一下,花厅的门被人猛地推开,萧老爷子拂衣而出,差点儿撞着慕玉婵。 被儿媳撞见父子俩吵架,老爷子露出几分窘态,一些狠话咽回肚子里,匆匆走了。 萧屹川背朝门外,在昏暗的灯光下静默矗立,烛光拉长了男人的影子。 慕玉婵有一瞬的动容,这和她偷偷爬上蜀国宫墙,在蜀国宫门外见到的那个意气风发、充满侵略气息的将军相差甚远,竟有点孤独郁沉的错觉。 “回吧。”他说。 萧屹川知道慕玉婵站在身后,等转过身的时候,已重新收拾好了情绪。 深眸远目,肃若寒星,他还是他,那个如山一样踏实的萧屹川。 慕玉婵道了声“好”,两人朝如意堂的方向并肩而行。 月色下,男人的表情十分坦然,似乎刚刚跟父亲的争执只是一个假象、一场幻境。 世间父子千千万,这样相处的,慕玉婵还是头一次见。 说他们父子情浅吧,偏偏萧老爷子对萧屹川并非不闻不问。若说他们父子关系和睦,那明眼人也一眼看得出两人之间龃龉颇深。 至于什么龃龉,纵然慕玉婵好奇,现在也并不适合问“你还好吗”、“你和父亲怎么了”这种话。 气氛有些沉闷,闷得让人心慌。 不想沉浸在这种让人凝固的状况里,慕玉婵扯了下萧屹川的袖子:“那天晚上,你让铁牛他们打了张元,你真的没看清是他?” 夜色照不清她指甲的颜色,他只知道她又换了种染色的花瓣儿,显得她的手宛若玉瓷,容不得沾染一丁点儿旁人的指纹。 萧屹川脚步顿住,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意味不明地望过去:“看清了,看清了才打的。他敢招惹你,我就敢打断他的腿。” · 事实证明,萧老爷子在罗刹国的内应上报属实,罗刹使臣在进宫面圣后果然表达了不愿意去白鹭园的意愿,而是提出想要与大兴的勇士在东郊的马球场举办一场马球赛,以武会友,切磋指教。 若干年前,萧老爷子还年轻的时候率领数十万人马攻下了罗刹国,自那开始,罗刹国年年向大兴朝贡,也落了记恨,每次朝觐入贡,总起幺蛾子。 前年,游湖负责接待的王尚书“意外落水”,亏是会凫水才没酿成大祸; 去年,负责接待的刘大人带着罗刹人爬山,罗刹人仗着身体好,也不等刘大人,蹭蹭往上爬。刘大人唯恐丢了脸面,强挺着一块儿登顶,后来在府里躺了半个月才勉强下地。 今年不出所料,罗刹使团打算在东郊马球场进行一场比试,也不知有什么阴谋。 东郊的马球场寒风凛冽,风里像是夹了刀子,刮得人脸疼。 慕玉婵本来嫌天冷不想出门,但她还从未见识过大兴的马球赛,但听说萧屹川和老爷子都要上场,想来想去也去了东郊。 人头攒动,马球场被分成了三个观看的区域,除了中间的帝后,王公子弟和女眷们分别落座在马球场的东西两侧。 女眷们这边的看台烧着炭火,四周垂着厚厚的棉帘,即便这样慕玉婵还是觉着冷。 她裹着厚厚的大氅,手里抱着暖炉,唇色依旧浅淡得有些透明,而球场上的萧屹川与她截然不同,却只穿了一件便于活动的单衣。 打马球是一项动作幅度很大的活动,穿得过于厚重不仅会大汗淋漓,也十分限制身体的行动。 所以场上的男子们还都褪下了右手的袖子,赤了右膊,露出半个胸膛来。 看台上的女子们大多不是来看马球赛的,更多是来看人的,交头接耳说着属于女子之间的私密闺话。 人之常情,慕玉婵当然也会对场上的男子们进行比较。 同样都是赤膊,也都是壮汉,萧屹川的臂膀要比另外几个人好看得多。 他抱过她,也背过她,那些难以避免的触碰之下,慕玉婵知道他身上的腱子肉有多结实。但并非是膀大腰圆的强壮,而是一种健硕的美感。 场上的萧屹川这会儿正在试球杆儿,他用右臂掂了掂那球杆的分量,随后做了一个挥杆儿的动作。 结实的线条发生弧度的变化,每一块肌腱都紧紧绷着,充满野性的味道。 她又想起平阳郡温泉池的夜晚,男人雪白的中衣被水浸湿,不仅是胳膊、胸膛,他全身上下都被她看进了眼里。 他因呼吸而鼓噪的胸膛、他温热烫人的双手……那个有些羞耻的画面又闯进了她的脑海。 慕玉婵的脸又烫了起来。 “来人,再加些炭火。”一个脆生生的声音让慕玉婵从回忆里抽离。 慕玉婵转过头,不知道容福公主什么时候过来了,坐在她旁边,正微笑的看着她。 “安阳公主的脸怎么这么红,定是身子弱冻坏了吧。”容福吩咐完,很快便有人拿着炭火过来,往慕玉婵面前的火盆里加。 慕玉婵谢过容福公主的好意,发现四周的其他贵女们少了许多,她与容福周围,已经没有旁人。 “容福公主这是……” 她和容福公主没有什么交集,唯一一次是上次的立冬宴,那次容福公主被人下了面子,所以不算是愉快的初见。 “我……上次立冬宴上,景惠郡主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容福公主红着脸继续道:“我是喜欢过萧大将军,但那都是老黄历了,如今萧大将军与安阳公主已是夫妻,我只有对二位的祝福,公主万不可因为景惠郡主的话,影响了与将军的感情。” 慕玉婵不是个记仇的人,她露出个疑惑的表情,拢了拢大氅:“福安公主怎么会这样想?” “听说……听她们说,你和萧将军分房睡了。”容福的脸快要滴出血了。 这种闺中秘闻在贵女圈子里传递得很快,容福喜欢过萧屹川,有人巴结她聊到这种话题并不奇怪。 只是容福听说萧将军与慕玉婵分开睡了两间屋子,就有了心结。 一直没有机会见到慕玉婵,如今见着了,她自然不希望是因为她而影响了别人的夫妻情分。 第30章 慕玉婵真就没把上次当回事儿,况且他们分房也不是因为容福,而是因为一个五岁小丫头的“情书”。 这话没法告诉容福,不忍容福困扰的样子,慕玉婵只好说了些安慰的话,马球场的比赛也开始了。 除了引人注目的萧屹川,萧老爷子也是场上的亮点。 老爷子年纪最大,却与众多年轻人们一样,赤了右膊。 不愧是武将出身,萧老爷子即便没在战场也不曾疏于锻炼,身板不仅硬朗,胳膊上也有大块大块的肌理。 两只队伍,每队十人,一一上了球场,慕玉婵扫了下人群,发现萧屹川这队另外一个熟悉的面孔。 张元,他竟然也上场了。 张元也是一名武官,却不在南军营当差,而在西军营就职,他是个善于逢迎之人,仕途十分顺利。 如今这个场合,十人的队伍中包含东西南北四个军营的人,张元则是代表西军营上了场。 伴随一声鼓响,马球赛开始。 罗刹国的人天生体型高大,一开球便夺得了先机。在连进三球之后,大兴的队伍逐渐找到感觉,很快将比分追了上来。 这三分都是萧屹川进球而得,罗刹人看出端倪,改变了战术,十人的队伍竟分出三个人一并防守萧屹川。 萧屹川顿时被束缚了手脚,一直寻找突破的机会。 可那三位罗刹大汉几乎是贴身防守,两个一左一右用马匹夹着萧屹川,另一个时而在前,时而在后,谨防萧屹川冲出来。 不过这也给了大兴同队他人的控球机会,九打七的局面,顿时让大兴一队轻松不少。 罗刹人被逼得紧迫,不得不挥杆儿出球。张元策马而上,球杆一横,成功将这球防了下来。 “好!” 场上场下都爆发出了喝彩之声,只等着张元持球反击。 而在众人都不曾注意的视角里,张元对上了罗刹年长使臣的眼睛,两人的眼神飞快交汇,似乎达成了一个共识。 只见张元爆喝一声,挥杆而上,球杆大力冲击到马球之上,直奔萧老将军的面门而去。 不光慕玉婵,几乎所有人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那马球状小如拳,有些分量,别说打在萧老爷子脸上,就算打在年轻人的身上也会造成不可估摸的伤害。 容福害怕的闭上了眼睛,慕玉婵攥紧手帕,眉心皱紧。 四下已经有了抽气声,那马球会击中萧老将军几乎已是必然。 而在此时,一匹黑马从侧面跃出。 来不及挥杆,马背上的萧屹川身体往前一倾,生生用后背给萧老爷子挡住了马球的冲击。 众贵女们尖叫出声,慕玉婵豁然站起身,手中的雕花暖炉“咚”的一下摔在地上,散了。 第24章 揉揉 中间看台上的大兴帝后也都跟着紧张起来, 输一场马球事小,伤了萧屹川事大。 罗刹人无非是多年朝贡心有不忿,争口气罢了,若萧屹川因此受伤那才是得不偿失。 彼时, 萧屹川伏在马背上, 一手紧握缰绳, 一手紧握球杆,骨节泛白。那条赤着的胳膊、露出的半个肩膀已经出了汗。 他的背脊起伏, 呼吸急促,也不知是因为过于疼痛还是受了什么重伤。 慕玉婵嘴上一点血色也无。 他不会就这么死了吧? 她想。 好在众人担忧之际,马背上的男人忽然直起来身子, 双腿一夹马腹, 黑马破阵而出,萧屹川猛挥一杆, 马球以一个几乎肉眼都不可察觉的速度,直奔罗刹国的球门而去。 负责计数的官员立刻又给大兴计得一分。 大兴帝方才随时准备叫停,见此场景才长出了一口气。 慕玉婵也放松下来, 身子一软,坐回了椅子上。 容福公主看了看地上慕玉婵散架的暖手炉, 将自己的递过去:“安阳公主,你用我的吧。” 慕玉婵的确被吓到了, 没听见容福与她说话, 发鬓也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容福并未介意, 叫人收拾了地上坏掉的暖手炉,执起慕玉婵的手打算把自己的塞给她, 却被慕玉婵手上的冰冷吓了一跳。 “怎么这么凉,我、我把太医叫过来吧。” 为了防止马球赛有人受伤, 太医院跟过来不少太医。 慕玉婵手上一暖,回过神,怔愣地看了容福一眼,才慢慢缓过来:“谢谢你……我没事,歇会儿便好了。” 慕玉婵是有些难受了,声音也隐隐发抖,她的心脏像是被斜斜刺进去一根针,阵阵地疼痛。 她知道是因为惊吓过度造成的,轻轻揉按着心脏的位置,看来晚上回将军府再让明珠熬一副药安神的汤药才行。 后边的比赛慕玉婵实在无心观看,太刺激了,她的心脏真的受不了。 张元因重大失误被换下了场,萧承武替补而上,萧承武最擅马术,身子也灵活,后边的比赛在大哥的帮助之下连进七球,以碾压般的优势结束了与罗刹的马球赛。 大兴赢了马球,帝后脸上露出欣喜,对两队分别进行了一番奖赏,随后回宫去了。 女眷们也跟着自家的马车陆陆续续离开了东郊马球场。 萧屹川将马骑回场边,衣裳也没换,就赤膊来到了慕玉婵面前。 慕玉婵还坐在椅子上,呼吸不太平稳,并没有因为萧屹川的到来而起身。 萧屹川稍稍弯下膝盖,用双手撑在自己的两条大腿上:“今天容福公主和你说什么了?” 慕玉婵抬头,露出惨白的小脸:“她没说什么,怎么,你还有心情看我这边?” 没想到萧屹川眼神儿这么好,他在球场上挥汗如雨,竟然还能分心东看台上的事儿。 被戳中心事,萧屹川也没否认,只看着对方的眼睛:“吓着了?” “笑话,看个马球赛还能吓着?”慕玉婵极力掩饰掉自己惊恐过后的纤弱,“父亲呢?” 萧屹川:“与老二老三先回去了。” “你怎么不一起走?” 萧屹川看起来心情不错,淡淡笑道:“我还得等你,难不成让他们一块儿等么?他们几个急性子,可等不及。” 男人不常笑,每当笑起来的时候左边的嘴角有一个极浅极浅的酒窝,慕玉婵盯了那酒窝一瞬,越看越不顺眼:“你还笑得出来?那马球若打中的是我,这会儿我大概已经见阎王了。” “你别乱说,阎王爷也怕你这张嘴啊,才懒得收你。”萧屹川唇畔的笑意淡下,直起身子,“走吧,我们也该回将军府了。” 慕玉婵点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哪知才起身迈出一步,就开始眼前发黑了,她的身子打晃脚上一软,恍若无骨地歪向一边。 萧屹川一把扶住她,声线沉了三分:“这就是你说的没事?” 慕玉婵靠在萧屹川的胸口,一手扶住萧屹川的小臂,男人身上的汗水沾湿了她的衣袖,那只扶着男人小臂的手也不可避免地摸了一手的汗。 慕玉婵缓了一会,待到神色清明后,见蹭了一身一手男人的臭汗,顿时受不了了。 她用帕子猛擦手,这件儿衣裳大概再也不会穿了。 “我能有什么事儿?倒是你。”慕玉婵盯着萧屹川的后背:“不让太医看看?” 萧屹川往罗刹人那边觑了眼,慎重地道:“等一会儿上马车了,你帮我看一下就行了。” 有罗刹的人在,他不好叫太医诊治,慕玉婵明白,萧屹川是大兴最有震慑力的一柄寒剑,自然不肯让罗刹国的人知道他受伤。 因为还要看伤的缘故,萧屹川没骑马,而是与慕玉婵同乘一辆马车回去。 上了车,萧屹川便直接开始解衣裳。 慕玉婵别开眼,故作淡定,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萧屹川盘膝而坐,将宽阔的背脊露出。 “……怎么样。”他问。 慕玉婵坐在他的身后,屏住呼吸地凑过去,近距离检查男人的后背。 温泉那次夜色太暗,刚才在东郊马场离得太远,两次都看不清细节。 这会儿,一切近在咫尺,小麦色的肌肤散发着健康的光泽,马球打过得地方红了一块看起来没什么,倒是他的背上另外一处有一条不算狰狞却也十分明显的伤疤。 “你这处伤疤是怎么弄的?” 萧屹川侧了下头,鬓边的发丝因为侧头的动作垂落过来:“十四岁的时候头回出征,被敌军射中一箭。” 萧屹川说得很轻松,描述了当年那场战役的场面,慕玉婵却被他描述的场面惊出一身冷汗。 战争灾祸一直是很残酷的,慕玉婵很难想象,如果她和萧屹川没有联姻,蜀国回事什么样的下场,她作为一个蜀国皇室的公主又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下场。 第31章 她忽然问:“如果当年我父亲没有提出联姻,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总之,我没对女人动过手,也不允许我的部下这样。” 萧屹川很难回答这个问题,这种假设过于沉重,他率领一众大兴将领征战四方,连踏几国,自然没少看过战败国皇室的下场。 有集体逃亡的,也有一起殉国的,也有投降求和的,只是在各种各样的选择之下,皇室之中的女子,几乎没有好结果。 萧屹川不愿想下去,只要想到面前的女人如果随蜀君颠沛流离,或者是与蜀君一道殉国,就有种难以呼吸的沉重。 诸多想法从他的脑海中略过,萧屹川突然想到了另外一条路,也许、也许他可以把她藏起来,也说不定。 “你胡思乱想这些做什么,都没有发生的事情。”被自己的想法惊到,萧屹川转回头,“先把我背上的伤看看。” “只是随便问问而已,将军急什么。” 慕玉婵并没有萧屹川想得那样深刻,只是好奇,她又将注意力集中回男人的背上。 除去背上那个陈年的箭伤,在靠近脊柱的地方被马球砸红了一大块,倒也没什么。 打过马球出过汗,现在萧屹川的汗已经消下去了,但他还没来得及沐浴更衣,慕玉婵用帕子掩住口鼻,抬起食指,轻轻用指甲戳了戳那块红。 “这么?疼不疼?” 萧屹川皱眉,疼是疼的,不过好在是他能接受的程度,以他的经验,并无大碍。 而大于疼痛的感觉,是当女子戳他一下的酥酥麻麻。就像顽皮的猫,伸出爪子,轻轻抓了他一下,然后怕惹祸似的快速逃走。 要不是身上有汗,会糟她嫌弃,他很想抱她一下。 萧屹川的身体开始发烫,他立刻穿起衣裳,回归一脸平静。 他转过身,面向慕玉婵,后者还在用帕子仔仔细细地擦拭着刚才戳过他背脊的指尖儿。 “别擦了,白瞎你的帕子。皮外伤而已,不过此事不可让罗刹人知道,以免他们得意忘形,也不要告诉爹。” “你怕他担心?”慕玉婵停下手上的动作。 “他不会担心我。”萧屹川的话随口而出,然后有些后悔,后悔自己不该与慕玉婵说这个,接着道,“等回府后,你来帮我上药吧。” 慕玉婵拒绝,她不想做伺候人的事:“不是还有铁牛么?” “铁牛的嘴不严实,没几天,府里就都知道了。”这么多日子的相处中,萧屹川多多少少拿捏到了慕玉婵的脾气,话锋一转,“上次我帮你治过脚,这次就当你帮我,嗯?” “那行吧……” 萧屹川这样说,慕玉婵的确答应下来,回到将军府就催着萧屹川沐浴。萧屹川沐浴的速度很快,不到一刻钟便从净室出来了。 他的头发湿漉漉的,被整齐的束在头顶,因为要给后背上药的缘故,未着上衣,肩上搭着一条巾子,随后走向东边的高柜,柜子的最上层放着一些常用的药物。 萧屹川抬手,轻而易举地拿到一瓶活血化瘀的活络油。 这个动作拉长了男人的腰线,也紧绷了他的胸口、腰腹,尚未擦干的水滴顺着肌理蜿蜒而下,很难不让人遐想。 慕玉婵不敢看得过于放肆,等男人转身之后,淡淡收回视线。点了点床榻:“坐过来。” 萧屹川暗笑,她的语气多少有些施舍的味道。 他用巾子擦干了身上残余的水汽,坐在床榻边,把活络油递给慕玉婵。 慕玉婵知道活络油怎么用,倒在手心里搓了一会,那只柔软的小手缓缓覆上了男人背脊上的伤处。 萧屹川的心脏砰砰直跳。 他不知道,那双冰凉的手是否可以透过他的后背,感觉到他心脏的聒噪。 第25章 失控 萧屹川的心脏鼓噪得厉害, 他没有让慕玉婵给他揉太久,以免滋生出让他难以控制的情绪。 上过药后,明珠敲门而入,手中端着一碗褐色的汤汁。 萧屹川盯着她。 “不是晚饭前喝过药了。” 慕玉婵接过来药碗, 没理会, 明珠道:“回将军的话, 这是安神的药,公主今日——” “明珠。” 慕玉婵打断她, 将喝完的药碗还给明珠,明珠退下后,慕玉婵才无所谓地道:“这几日睡不好而已。” 说完, 慕玉婵用脚尖轻轻碰了下萧屹川, 又立即缩回被子:“将军怎么还赖在床上,快下去睡吧。” 萧屹川按住那只调皮的脚:“你脚好了?” 慕玉婵瞪着他, 忙把脚收回来。 萧屹川明显心里有事,没有逗她,躺回地平, 若有所思起来。 显然她“睡不好”的解释不足以令人信服,萧屹川也隐约感觉到, 慕玉婵是因为白日里的那场马球赛才“伤了元气”。 她本更显得更苍白了些,像是初冬里的薄雪, 一融便化。 他不想刺激到她, 并未追问, 但不免心有所想。 是因为马球赛赛程过于激烈,让她受不了。还是父亲险些被马球击中, 吓到了她。 亦或是她见了他在球场受伤,对他的……担心? 她会担心他吗? 萧屹川很快排除了最后一种可能性, 她不会的,至少到现在她从未表现过一丁点儿对任何人的关切。 时辰尚早,每当两人都未曾入睡的时候,便养成了睡前隔着床幔聊天的习惯。 与其说是聊天,倒不如说是对一些生活琐事的汇报或交流。 萧屹川:“你还记得我之前派人去盯着张元么?” 灯烛尽熄,湛蓝夜色下,慕玉婵淡褐色的眸子潋滟一片水光,翻了个身,尽量看清地平上的人影:“记得,那天在库房附近你打了他一顿,你是怀疑他拿了府里的东西?” 她很聪明,几乎每次都可以理解到他内心的想法,萧屹川肯定道:“是,他出现在库房附近总有另有所图的意思,最近我让人跟着他,也不是毫无收获。上次你在天香楼看到了张元,我留心让人去查探了一下张元进出天香楼的次数。” 慕玉婵等着萧屹川的下文。 萧屹川撑起了身子:“东流酒庄那五个闹事者,曾去天香楼见过指使他们的背后之人,巧的是,他们见面那天,张元也去了。” 像这种挥金如土的常客、恩客,天香楼的老鸨会有接待记录。 萧屹川派人乔装去查,起初那老鸨还推拒,待手下人塞了一包金瓜子后,老鸨子便面露喜色地透露了这个信息。 那个猜想呼之欲出,慕玉婵:“你是说,张元很可能就是那个幕后之人?” “是。” “你这表弟可真奇怪,让人去将军府名下的店铺闹事,这是怎么想的?” 兄弟、亲戚之间生出矛盾十分常见,但萧屹川作为大兴平南大将军,不论是权势、还是名望,都可以算得上张元的无形财富。 他不维护就算了,实在不应该去萧屹川的产业下搞破坏。 萧屹川眼眸微黠:“姑母似乎在觊觎我萧家的产业,张元是姑母的亲儿子,自然也有类似的想法。之前你查账,东流酒庄有一本账册对不上,便是因为这个原因,姑母已经偷偷转移了一部分酒庄的银钱。” 慕玉婵惊讶地撩开床幔:“这事儿,父亲知道么?” 萧屹川无声摇头,这件事,他也是刚刚发现的,老爷子肯定不清楚。 至于要怎么与父亲说,萧屹川一时很难决断。 姑母是父亲唯一的胞妹,他无法判断究竟自己的话和姑母在父亲心中的位置那个更重要一些。 慕玉婵:“要不要告诉父亲?” “我打算再找些确凿的证据再……” 萧屹川扭头回话,却嗅到了清香的鼻息。 他的目力好,黑暗之中,慕玉婵的脸几乎贴近了他,他吸了一口气后就再不敢喘,生怕对方知道。 慕玉婵就算目力再差,也赫然感觉到那道喷薄在脸上的热气。 属于男人的烫人灼热让她飞快地缩回床榻,撂下床幔。 慕玉婵心惊肉跳,她气息浅,也许他没发现刚才他们的距离有多近,近到几乎交换了彼此的呼吸。 “我困了。”她平躺回去,没头没尾地说。 “嗯。”顿了半晌,萧屹川又试探地道:“今日在东郊马球场,我遇见陆老先生了,明日我要去趟陆府,你与我一起吧。” “一起?是有什么事么?陆老先生又是……” 慕玉婵并不记得认识什么陆老先生。 “陆老先生,太子太傅,上次你说我一直保存着他孙女的书札……我明日将书札还回去。” 第32章 “就只是为了还信?” 慕玉婵以为萧屹川有重要之事才特地去陆府,还信只是顺便。 “是,之前就想还。”萧屹川语无波澜地开口,“若迟迟不还,你再对我摆脸色,我多冤枉。” “随你怎么说……” 慕玉婵并不纠结那些细节,她早就已经不在意那些信了。 当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小丫头一厢情愿的憧憬之后,之前盘桓在心中不可消散的郁结就已经消失不见。 但知道男人因她特地过去还信,还是不免心情变好。 · 次日,慕玉婵与萧屹川在陆府足足呆了三个时辰才回将军府。 在外头逗留这么久,慕玉婵已经累了。 回到将军府后,也不挪身子,只斜斜靠在玫瑰椅上看书。 晡时的天光洒下,高贵傲然的女子被柔和的光晕笼罩,平添一抹平易近人的暖色。 但这抹暖色,始终融不掉她身上的防备与疏离。 “看的什么?”萧屹川随口问。 “说了你也不知道。” 这是慕玉婵在外边随手买的一本话本子,讲的是一只桃花妖为了报恩,宁可舍弃掉自己的千年修为也要跟一个山中猎户在一起的故事。 对于慕玉婵来说,这故事有些离谱,书中的桃花妖样貌美丽、法术高强,本来可以修炼成仙,却因为山中猎户无意间为她遮风挡雨,就要以身相许与其成亲,白白浪费了大好前途。 若她是桃花妖,便不会与那个凡人相恋,大不了以后成仙之后,暗中帮助清苦的猎户发财,才是实惠。 萧屹川往慕玉婵的话本子上瞟了两眼,确实没看出什么所以然。 又问:“小厨房今日买了排骨,你是想炖汤还是做糖醋的?” “随意。” 慕玉婵头也没抬,只淡薄地回应了两个字。 似乎是打搅到她看书了,女子微微流露出不悦的神色。 回想起在陆府的时候,她并非这样的。 萧屹川一直以为慕玉婵是个很冷清的人,对谁都如此。 可今日在陆府,他才发现,慕玉婵对陆老先生的小孙女很亲切。 她会对她笑,去的路上还给小姑娘买了不少吃的、玩儿的,也不会因为小孩子奇奇怪怪的问题太多而丧失耐心。 “你很擅长与小孩子相处,那么有耐心,分给我一点不好吗。”萧屹川用了肯定的语气,并非询问。 慕玉婵知道这书是看不下去了,翻书的手停住,缓缓抬头:“这就算擅长么?” 她并没接触过孩童,也没和孩子相处过这么久。之前在蜀国的时候,倒是远远见过皇亲家的小孙子,圆乎乎的,矮矮的,小小的一个。 好像一碰就哭,一摸就碎,比她还要脆弱。 她不敢与小孩儿相处,便一直远远地看着,只觉着那小小的人儿像是小动物,懵懵懂懂的净做些让人发笑的行径。 看得到女子眼底的笑意,萧屹川试探地问:“你喜欢孩子吗?” 慕玉婵的手下意识想要去摸自己的小腹,失落之余,她别过脸,一脸嫌弃地道:“我最讨厌的就是孩子,吵得很。” 眼睛是骗不了人的。 萧屹川沉沉地看着慕玉婵那双水泅泅的眸子,只看到了“口是心非”四个字。 · 萧屹川并未因马球的伤修养在家,第二日照常去了军营。 一进营帐就看见唐临安大剌剌地坐在他的交椅上,垂头丧气,自怨自艾。 大概是遇见什么难事儿了。 萧屹川给他倒了杯热茶,坐在他身边起了兴趣:“你怎么来了?这是怎么了?” 唐临安扯了扯领子,叹气道:“明日你休沐吧?” 萧屹川点头。 “那你陪我去趟西郊凤凰山。”唐临安顿了顿,“哦,你与你夫人一块儿吧。” “去那干什么?”萧屹川没想到唐临安居然提及自己,甚至还带上了慕玉婵。 唐临安放瘫了四肢,死鱼一般仰面倒在椅子上,双目无神地看着帐顶:“这几日天气好,我母亲让我明日陪柳丞相的女儿去凤凰山赏雪景,美其名曰提前增进夫妻感情。她也不曾先与我说,直接跟柳丞相的女儿定下来了,柳丞相也知道此事,我左右躲不过去,所以……”唐临安眼巴巴地看着萧屹川:“我来搬救兵。” “救兵?我和安阳公主又不能替你陪柳小姐赏景。” 唐临安坐正身体:“我与他孤男寡女去荒山野岭独处算怎么回事儿?有你们夫妻在,至少没那么别扭。” “凤凰山的雪景一直是京中一绝,怎么到了你嘴里却成荒郊野岭,也难为了静和长公主的一片苦心。”萧屹川由衷感叹。 “你少取笑我。”唐临安一口喝干了茶水,“你就说帮不帮我吧,这么多年的交情,可就看这一回了。” 萧屹川本想拒绝,但最近下了几场大雪,凤凰山应该很美吧。 不知怎的,萧屹川想起那次他看见慕玉婵在如意堂的院子里踏雪玩儿的画面。 · 当晚回到将军府,萧屹川与慕玉婵说了这事。 冬日里活动本就不多,慕玉婵在蜀国也没见过大雪,想到“凤凰山岭秀,积雪若浮云”的美景,想都没想就答应下来。 头天晚上,便让明珠、仙露准备第二日出行所需的物品。 萧屹川看着慕玉婵指挥明珠、仙露来回忙活,不自觉露出个浅笑。 与唐临安约好第二日巳时六刻在凤凰岭下的玲珑八角亭见面,天才蒙蒙亮,慕玉婵就醒了。 萧屹川起来一看时辰,才卯时三刻。 “不再睡会?”萧屹川问。 慕玉婵坐到了铜镜前,明珠已经开始给她梳头:“睡不着,从将军府到西郊也要将近一个时辰吧,不如我们早点儿出发,听说凤凰岭的日照金山特别美,我想去看看。” 慕玉婵跃跃欲试,看起来特别像终于放了课盼着出游的稚童。 萧屹川索性起床,一个时辰后,两人提前到达了凤凰岭。 因为慕玉婵体弱一路需人照顾,明珠、仙露两个大丫鬟这次都跟来了。 主仆三人乘坐马车,萧屹川则骑马。 凤凰岭的西坡下有一片开阔的地带,被富商捐银建了座玲珑八角亭,一行人选择在此歇脚。 明珠、仙露先行下车,将八角亭内的杂尘清扫干净,铺好了毛毡软垫,又摆好了熏香、炉火,以及围炉煮茶所需的果子、点心。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慕玉婵才款款下车。 因为最近大雪常至,八角亭的亭顶上落了厚厚的积雪,除去亭内被明珠、仙露打扫得干净,八角亭周围也被一片冰冷的雪白包围。 慕玉婵坐进八角亭内,一身红色的襦裙罩在雪白的大氅中,像是冬日里静待绽放的朱砂梅,孤傲也优雅。 她几乎要与这座亭子融为一体,似乎她本就属于这样冰冷的、令人难以接近的气息。 也如飞雪落与掌心一般,随时都要融化。 萧屹川嗅到一口空气中的凛冽,以及……一丝淡淡的药味儿。 出来得早,慕玉婵没来得及在将军府用药,干脆就来凤凰岭现煮。 褐色的汤汁冒了泡泡,火候差不多了,明珠盛出药汁,搁置在青石桌上放凉。 冬日的户外,汤药凉得很快,见差不多了,慕玉婵习以为常地捧起药碗,小口小口喝药。 喝了两口,慕玉婵忽而停下:“将军一直看着我做什么?还皱眉?怎么,又嫌我事多了?” “我看你喝药像品茶。” 萧屹川一直站在亭外看着眼前的画面,几乎要沉溺进去,刚说完,远处便有人喊他。 “萧大哥!” 慕玉婵与萧屹川一道看过去,便瞧一黑一白两匹骏马由远及近。 唐临安身骑黑马向萧屹川招手,另外那个骑着白马、青衣蓝氅的姑娘自然就是柳丞相的嫡女,柳青青。 柳丞相的嫡女深居简出,在京中贵女圈子里一向神秘、并不出名,所以便有很多谣言,说柳青青是个胸无点墨、貌若无盐的女子。 今日一见,简直让人不敢相信。 柳眉杏目、朱唇皓齿,那份英姿绝不输给男子。 慕玉婵不是大兴人,并不清楚京中贵女圈子的传闻,但这不影响柳青青的出现给她带来的震撼。 她的眼睛变得亮亮的,目不转睛地望着柳青青。她身子不好,最羡慕的便是这样的女子,不但美,还多有一份活力。 那匹白马宛若流星,一马当先,比唐临安还要多窜出一个马头呢! 第33章 昨天她还听萧屹川说,唐临安被长公主按头娶妻的事情,这会儿,她只觉得,唐临安配不上柳青青了。 眨眼的功夫,二人骑马到了八角亭。 “你们竟一起骑马来了。”萧屹川也有些意外。 唐临安不好意思挠挠头,眼睛悄悄去看柳青青:“是,我也没想到,柳小姐会骑马,马术还不得了,这一路,倒是我跟在她身后追了。” 互相打过招呼,萧屹川露出个“你也有今日”的表情,随后注意到慕玉婵。 慕玉婵看着柳青青翻身下马,又将马匹拴在八角亭边,羡慕二字昭然若揭,几乎要写在慕玉婵脸上。 她只是在一旁看着,因为白马一直在跺脚而不敢上前。 “将军夫人不必怕,我这匹雪柏温顺得很。”柳青青初见慕玉婵眼缘颇好,并未与她见外,“这匹马是我祖父买给我的,自马驹起就养在我身边了,不信你摸摸它,很乖的。” 温顺二字戳得慕玉婵心头痒痒,下意识去看萧屹川。 萧屹川常年过得马背上的生活,对马了解,这匹雪柏确实是一匹极其温顺的良驹。 萧屹川:“你想摸么?” 慕玉婵点点头。 “那这会儿不嫌脏了?” 慕玉婵唇线抿直,瞪了他一眼。 柳青青掩唇:“你们聊吧,我先去亭子里坐坐,将军与夫人自便。” “好,多谢。” 说完,萧屹川转身回到亭子里,从青石桌上拿了一颗苹果。他将苹果按在掌心,咔嚓一下,被男人不费吹灰之力掰成两半儿。 萧屹川递给慕玉婵一半儿:“像我这样,喂给它。它熟悉了你的气息,就不怕你了。” 慕玉婵不敢,萧屹川只好握住她拿着半颗苹果的手腕,往前递。 贴近了他,不知是空气中还是男人身上的味道,淡淡的、有种松柏般的清新,慕玉婵来不及深想,手上感觉到马匹温热的鼻息。 雪柏闻见苹果香气,伸长了脖子,慕玉婵吓得直往萧屹川身后躲。但萧屹川力气大,并没有因为她向后的动作挪动分毫。 萧屹川很有分寸,雪柏只咬到了苹果,没有碰到慕玉婵的手。 慕玉婵心有余悸,却不掩兴奋,那个高傲冰冷的公主多了一层从未有过的生机。 萧屹川的心间像是被什么戳了一下,荡起一澜微波。 “你、你想骑马么?” 慕玉婵唇角提起,试探地摸了下马头,马儿打了个响鼻,又把她吓得缩回手。 “想是想,可惜我不会,也有点害怕。” “别怕,我在。” 只四个字,慕玉婵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儿。她不可置信,就在此刻,萧屹川温暖宽厚的手已经掐住了她的腰,只轻轻一提,就被男人抱到了马背上。 在蜀国的时候,父皇母后挂怀她的病体,从不让她做相对危险的事情。 这是慕玉婵第一次骑马,视线一下子变得通透起来,就连平日里高大的萧屹川,此刻也要仰视着她。 慕玉婵僵在马背上,有点害怕,但也更加兴奋。萧屹川帮忙摆正了她骑马的坐姿,而后将她的脚放进马镫里。 “扶着马鞍。” 慕玉婵依言双手紧紧握着马鞍,萧屹川则做他的牵马人,牵着雪柏走在前面。 雪柏每走一步,马背上的慕玉婵便随之轻轻摇晃一下,地面的雪层被雪柏踩出吱嘎的响声。 这感觉很不错,只是在场的四个人,除了她都会骑马,被人这样小心翼翼地牵着,慕玉婵脸上总有些挂不住。 “你把缰绳给我吧。”慕玉婵脸颊红透,“我自己拿着。” 萧屹川有些犹豫,雪柏是一匹温顺的马没错,但慕玉婵不会御马之术,始终让人担心。 见萧屹川不放缰绳,慕玉婵有些着急:“快把缰绳给我,他们看着我们呢,被你这样牵着,我嫌丢人。” 知道慕玉婵面子大过天,但萧屹川还是攥着缰绳不松手。 “算了……我不骑了,扶我下来吧。” 她不舍地摸了下雪柏的鬃毛,眸中的光彩暗淡下去,萧屹川的心脏想被人狠狠攥了一把,最终选择妥协。 他把缰绳交给慕玉婵,随后嘱托了对方如何停马,如何拨转马头。 萧屹川的视线不曾离开半点儿,慕玉婵学得很认真,也很有天赋。只尝试了几次,竟学会了,俨然看不出是一个新手。 慕玉婵轻呵一声,雪柏便稳稳当当地小跑起来了。 这是她从未有过的视角,所有一切的场景慢慢向后略过,冬日的风虽然凛冽却有一种清甜的自由味道。 慕玉婵从未这般畅快过,仿佛入水的鱼,大口大口汲取谓之“自由”的水分。 只是水满则溢,雪柏越跑越快,虽不至于失控,慕玉婵还是难免紧张。 人一紧张就容易出错,方才萧屹川教他的御马之术,这会儿在脑子里也开始混淆。 她周身紧绷,身子放低,双腿越发夹紧马腹,而对于雪柏来说,这是一个让它加速的信号。 雪柏打了一声响鼻,有力的马蹄跨出更大的幅度。 慕玉婵终于开始害怕了,颤巍巍地喊出了声:“我、我好像停不下来了——” 萧屹川早就注意到慕玉婵的反常,已经骑上自己的青鬃马扬鞭追了过去。 一边追,一边喊:“勒住缰绳,别夹着马腹!” 慕玉婵还算淡定,被萧屹川点醒,依言而做,雪柏果然放慢了速度。 萧屹川长舒一口气。 谁知就在此时,凤凰岭的高山之上,一团雪块崩塌而落。 阳光破云而出,落雪有声,发出一片耀眼的白芒。几乎要被控制住的雪柏忽而一惊,四蹄飞扬,离弦之箭一样冲了出去! 寒风越发呼啸,扫过慕玉婵的耳畔,吹落了她的大氅。 她紧紧抓着缰绳、抓着马鞍,也尽量保持着清醒,纵然惊慌却不曾失措。萧屹川交给她的一些骑马技巧飞速的在脑海中略过、在手上执行。 一点点勒紧缰绳,放松身体,让身体伴随着雪柏的动作而动,不要与它较劲…… 但她力气太小,这一套做下来,丝毫无用。 雪柏性子温顺,却也灵敏,最近下了太多的雪,凤凰岭的落雪过于厚重,那重量太大,雪块轰隆而下,马匹显然是被惊着了。 慕玉婵不常锻炼,能在受惊的马背上坚持到现在已然到了极限。 她腰上的力气越来越浅,手也要抓不住缰绳与马鞍,实在脱力,一只脚已经从马镫上掉了下来。 太辛苦了,她没了力气,甚至想就这样放弃,摔下去算了。 与大地的亲密接触似乎已经不可避免,慕玉婵不知道,以她的身子,能不能禁得住这么一摔。 “不许松手!” 身后,萧屹川的声音宛若一颗强心丸,让慕玉婵再次握紧了马鞍。 男人一身玄衣,像是一道玄色的闪电,在凤凰岭下的一片白茫中划出一道残影,几乎要将一片雪原一分为二。 萧屹川的眼睛前所未有的坚定,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只有无垠雪海之中一抹飘飘欲坠的红色倩影。 慕玉婵无法回头,看不见萧屹川骑着青鬃马猛追过来,却听得到身后那串儿马蹄声越来越近。 青鬃马是萧屹川的战马,蹄声如雷,腿上的腱子肉伸缩有力,很快就追上了雪柏。 两马齐头并进,慕玉婵也再无法坚持下去了。 她的双脚已经脱离了马镫,恍若一片红梅花瓣,脱离花萼,朝地上坠去。 她闭上了眼睛,只等着听天由命。 就在坠落的前一瞬,熟悉的松柏香气将她整个包裹,她的头被男人死死护住,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那双有力的手将她紧紧圈在怀里。 萧屹川的胸口一如之前那样结实,慕玉婵的脸被迫贴着萧男人的胸膛,听着他狂放的心跳。 咚—— 雪沫飞溅,一切都在瞬息之间。 两人齐齐坠落,就算有个人肉垫子,慕玉婵还是感觉到了全身上下剧烈的震动。 震动之后,力道不减,平整的雪地被滚出一道长长的印记,他们缠抱在一起顺势在雪地上滚了五六圈儿,才堪堪停下。 慕玉婵趴在萧屹川的身上,天旋地转过后,终于看清萧屹川的脸。 如墨的黑发散在雪中,眉睫上粘了不少雪粒子,黑白分明。他躺在雪地里,两只手掌拢着她的后脑,仍旧保持着护住她头部的动作。 冷风呛得慕玉婵猛咳了几声,她双手撑着他的肩膀,拉开些许距离,因为滚落的过程中,手上难以避免的粘到了雪,冰得她手背刺痛。 第34章 慕玉婵倒吸了口冷气,拍落手背的一片冰寒:“呀,好凉……” 萧屹川眉头紧锁,脸色比冰还要寒。 他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女子,确定慕玉婵并无大碍之后,眼底逐渐酝酿起不知名的情绪。黑眸深不见底,幽深得可怕。 “慕玉婵,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 看出刚才她想要放弃,隐隐怒意像是被包裹在脆弱的泡泡里,正被萧屹川极力压制着,随时都会啪地一下爆掉。 慕玉婵一愣,拍雪的动作停下,知道萧屹川生气了,敛了眉眼,以往的气势也弱了下去:“……我没想到会这样。” “我说过,不许你骑得太快。” “可是……” “没有可是,缰绳给你的时候,我说过什么?不许你的脚离开马镫,你都忘记了么?” 萧屹川得语气很急,扳住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的指骨泛白,力气大的几乎要把慕玉婵束缚进骨子里。 那层怒意的最深处是无人可查的懊悔。 萧屹川甚至弄不清楚,这股无名之火究竟是因为慕玉婵,还是因为这件事情险些脱离了他的掌控。 他真不该让她骑马的。 慕玉婵挣脱了一下没有挣脱掉,只能继续保持这个动作:“我没忘记,但我一点力气都没有了,难道我还故意把脚从马镫上挪开吗?” 诚然是她要求萧屹川放开缰绳的,也是她被那种惬意的感觉冲昏了头脑,所以才放任自己加快了雪柏的速度。 虽然中途惊险,但她也尽力控制雪柏,那团崩落的雪块只是意外,是始料未及的事情。 如果她有那么大的力气,有那样控制马匹的能力,就算是雪崩了也可以控制住雪柏。 但她只是她,是那个风大了要人扶,站累了就要躺着的病秧子公主! 她不是不想按照萧屹川说的做,是她根本做不到。 她不怕从马上摔下来,大不了疼,大不了死。 她知道自己的身子是怎么回事儿,所以早就看淡了一些无法改变的事情。 她承认,她是放肆了,为了短暂的痛快,置自身于危险的境地,但她不后悔。 那种放肆的感觉,她从未体验过,如果再来一次,明知道雪崩又怎样,她还是会选择这样做。 可为什么眼眶会发烫呢? 当萧屹川斥责她的时候,鼻子便没由来的发酸,那种酸胀几乎淹没了她所有的害怕情绪。 这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陌生到让慕玉婵觉得措手不及,她掩饰掉这样的情绪,甚至不想去辩解。 她的表情淡下去,像是融化掉的冰雪,没了纯净的保护色,只有一碰刺手的寒冻。 慕玉婵沉默着推了推萧屹川的手臂:“松手。” 萧屹川不想松,却被慕玉婵陌生的语气弄得一怔,不自觉放开了手上的力气。 她浑身的刺好像忽然收了起来,缓缓离开他的怀抱,随之而来的,一睹无形的墙仿佛立在他们之间。就算她在他面前,却被透明的隔阂挡住,再触碰不到一样。 此刻,唐临安、柳青青以及明珠、仙露闻声赶来。 “怎么样,都没事儿吧?” 柳青青关切地询问慕玉婵,明珠、仙露两个大丫鬟也吓坏了,一个帮着慕玉婵拍掉身上的浮雪,一个往慕玉婵的手里塞暖炉。 慕玉婵被人从雪地里拉了起来,这一站起来,眼前才昏天暗地。 就算她被萧屹川护住,没有受到外伤,终归是坠了马。在地上连滚了好几圈,站定之后,整个人都是晕的。 她的身形有点打晃,不想被人看出端倪。强撑着抓住仙露的手,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另一边,唐临安也一把拉起了躺在雪地里的萧屹川:“刚才太惊险了,还好你们两个都安然无恙。” 事情发展到这个局面,众人也无心在凤凰岭赏玩,唐临安提议,现在回城,找家酒肆喝两杯,暖暖身子。 萧屹川漠然应了声,视线却不曾离开面前的女子。 “公主,上马车暖暖吧。”仙露扶着慕玉婵要往马车处走。 慕玉婵点头,才跨出一步,萧屹川便沉默地走上前,挡住了艳阳,也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冷漠地抬眼看了他一下,轻轻拍了拍仙露的手背,示意仙露绕行。 萧屹川被这个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神看到呼吸一滞,隐秘的痛楚密密麻麻爬上心口。不等对面的人有下一步的动作,径直弯腰抄起慕玉婵的腿弯儿将人抱在了怀里。 慕玉婵张了张嘴,拒绝的话终是咽回了肚子里,她又冷又晕,实在不想讲话了。 可在男人抱起她的瞬间,更为浓烈的心酸之感几乎将她淹没。冷也好,晕也好,都被这种心酸抵消得不知所踪。 像是溺水之人,她周围的一切都被这种无名的情绪所包围、挤压、侵蚀。 她把头埋得更低,任由眼眶无故地发红、发热。 “以后,你还是不要骑马了。”他的语气生硬,“你的身子不适合。” 萧屹川的步子很大,风冷雪寒,他直直地朝马车走去,只想快点将她送上车。 慕玉婵没抬头,沉默半晌:“……你没资格做我的主。” “资格?”萧屹川的脑海中只有方才慕玉婵即将坠马的画面,只要稍一回忆,就是无尽的后怕,“你竟然还关心什么资格?这是我在,如果我不在你身边,你有想过后果吗?” “你在指责我?”慕玉婵闭了闭眼睛,一串热终于泪忍不住落下,声音依旧平静,“是你告诉我的,别怕,你在。不是么?” “我……”萧屹川一时语塞,顿时被气笑了,他哑口无言,无法回答慕玉婵的话。 因为她说的,确实没有错。 短暂的沉默后,终于走到了马车边,慕玉婵悄悄擦干了眼角的泪,并没让他发现。 出行之前,马车里铺上了几层厚厚的羊毛毯,毯子里放着数只暖炉,洁白的羊毛温暖且顺滑。 推开车门,萧屹川将怀里的女子放在羊毛毯上,又解开自己的大氅盖在慕玉婵的身上,深吸一口气道:“是有很多人照顾你,但在此之前,你要对你自己负责。总之,以后还是不要骑马,你当清楚,你的身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凭什么?” 慕玉婵并不在意以后还能不能骑马,但男人责备,让她心里胀得难受。 她不明白,为什么她坠了马,受了惊吓,他却还要说教她。那些酸楚快要化做实质,让她忍不住再次披上那层带刺的防备。 “没错,今日是我想要骑马,是我向你要的缰绳。但马是你牵给我的,缰绳也是你同意后递给我的。我不知道马匹会受惊,我也不想坠马,我、我怎么会知道凤凰山今日会有雪块落下,我又怎知雪柏会被雪崩吓到,还有,你为什么……” 为什么要凶我。 慕玉婵扶着车门,因为不想表现出示弱的样子,生生吞下了后半句话,她敏感的察觉到,她与萧屹川之间似乎出现了互相越界征兆,这让她生出一种极其不安的感觉。 “算了。” 慕玉婵将男人的大氅推回萧屹川怀里,随后关上了车门。 算了?什么算了?她到底懂不懂,他在关心她。 萧屹川接过大氅的手蓦然顿住,想要敲门,低头的那一刻却赫然看到胸口的一瘫水渍。 冬日的衣裳厚重,他并不清楚慕玉婵刚在他怀里落了泪。 而此时此刻,那块泪渍像是洞穿了他身上的布料,烫得他心口的肌肤隐隐作痛。 第26章 晕倒 萧屹川与慕玉婵最终没有与唐临安他们一起去城中的酒肆, 进城后,两人便直接回了将军府。 回府后,慕玉婵就病了。 看病的郎中换了三个,还是没什么起色。 直到萧屹川请来了宫中的太医, 太医拿着之前几位郎中开的方子, 摇头叹气道:“这几种方子其实都对症, 药量也对,是将军夫人的身子太娇弱了, 坠马不说,加之最近思虑太重,比常人好得慢一些, 且养着吧。” 思虑太重。 萧屹川不知道慕玉婵在思虑什么, 只是就在太医诊断过后的当晚,床榻上的人就发了梦魇。 夜色浓重, 更阑人静,床榻之上传来细微的啜泣,他唤了慕玉婵几声, 并没得到对方的回应。 慕玉婵尚在病中,萧屹川怕她出事, 秉烛撩开床幔之后,才发现她根本就没有醒, 似乎是做了什么委屈的梦, 才落了泪, 发出了嘤嘤的哭声。 高热的湿潮致使几缕沾了薄汗的碎发贴在脖颈上,萧屹川忍不住擦掉她脸颊上的泪痕, 拨开她的发丝。 第35章 似乎感觉到被人触碰,慕玉婵微微皱了下眉, 顺势握住了他的手掌。 她的手还是那么凉,萧屹川不敢再有动作,任由她握着,害怕吵醒她,巍然不动地坐在床边。也只有这个时候,她才没有拒他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才变得温和乖巧。 这几日,他们之间的状态很不对劲。 若非他主动讲话,慕玉婵是绝对不会与他开口的。 她并非不理他,而是变得冷淡了许多,是那种只对他一个人的冷淡。 自她病了,柳青青来府中探望过几次,母亲和两个弟妹也常常过来探访,慕玉婵都与其有说有笑。 唯独对他—— “好”、“是”、“行”、“可以”…… 只有这样不冷不热的回应。 萧屹川并非木讷之人,知道应当是在坠马那日,生了他的气。 所以,她究竟在气他什么? 是怨他没有把她照顾好,让她从马背上落了下去?还是因为那日他不许她以后骑马而恼他? 淡弱的天光透过琉璃窗,窗外响起了一阵麻雀的细鸣。 慕玉婵翻了个身,萧屹川的手掌也因此空闲出来。 已经卯时了,他也无需再睡,替她掖好被角,萧屹川便出发去了南军营。 天色大亮,明珠和仙露进卧房叫醒了慕玉婵。 这几日她的身子糟透了,唯独昨夜睡得尚可。 躺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脑子渐渐清醒,慕玉婵侧头往地平上看了一眼,一如昨日般空空荡荡。 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到军营了吧。 慕玉婵没有下地,仙露扶着她靠着床榻上,明珠将真丝帕子打湿,给她净面。 才短短几天,慕玉婵又消瘦了一圈,她没力气过多走动,早饭也是在榻上用的。 清清淡淡的一碗小米粥,喝了能有一刻钟,最后还剩下半碗。 明珠和仙露知道自家公主对萧屹川生了隔阂,不敢在这时候开口劝说,只小心翼翼地伺候主子,就怕戳到慕玉婵的心事,再让病情严重。 “公主,喝药吧。”仙露捧着药碗过来,冷热适宜。 慕玉婵断断续续折腾了好几次,才将这一碗苦水喝光。 汤药见了底,明珠立即递上果盘。 她拿起一颗桂花糖糕塞进嘴里,表情松懈下来,看起来对了口味。 桂花糖糕是蜀国的特产,虽然大兴也有贩卖,但慕玉婵嘴刁,一下尝出其中不同,这桂花糖糕十分正宗,大兴的桂花树做不出这样的味道。 忍不住再吃了一颗,慕玉婵问:“哪买的?” 明珠犹豫了下,还是如实禀告:“公主忘了,不是上次将军让铁牛去西三街的铺子里买的吗?老板是个蜀国人,就连做糖糕的桂花都是不远迢迢从蜀国运过来的呢。听闻那间铺子的桂花糖糕有市无价,很难买到的。” 慕玉婵想起来了,就是萧屹川打了张元那一夜,他给了她一包桂花糖糕。 “拿走,你们俩个分了吃吧。”慕玉婵瞥过眼眸,“我不喜欢这个味道,以后也不要拿给我。” 明珠、仙露对视一眼没说什么,大概是这包桂花糖糕,又勾起了公主的伤心事,决心以后再也不拿到慕玉婵面前了。 前几天慕玉婵还昏昏欲睡起不得床,这几日的药终归还是见了效,今日气息已经恢复了一些,有精力去思考别的事宜。 慕玉婵让仙露从高柜上拿下个盒子,吩咐着:“等会儿你去月桂阁一趟,把这个交给芍药。” 这是前段时间,慕玉婵新画的几款首饰图纸。 自从慕玉婵经营了月桂阁后,每隔一段时间她便会画几款,让仙露送到芍药手里。 芍药办事能力很强,拿到图纸后就去找手艺师父将图纸上的图样打造出来,放在月桂阁里售卖。 芍药的父亲还未沾赌的时候也是一表人才,不曾疏忽对芍药的培养,所以芍药即会算账,又懂首饰,待人接物也颇有风度。 月桂阁如今已经是京城贵女之中小有名气的首饰铺了。 仙露接过盒子,收拾妥当便出府了。 晚饭时分,萧屹川踏着夜色归家。 临近年关,不仅朝堂之上事宜繁乱冗杂,军营里也有处理不完的军务。 年前东、南、西、北四大军营的精锐,以及虎翼军、羽林军等十六大亲军要举行一场试兵大会。 大兴重武,这是传统,谁都不想输。不剩几天了,所以最近萧屹川也加紧了南军营的操练。 今日回到府里,身上还穿着盔甲。 慕玉婵想起第一次见到萧屹川的样子,她爬上了蜀国宫城,远远看着他,那时候他便是穿了这样一身的寒光凛凛。 今日一见,却有些不同,大概是烛光的暖意淡化了盔甲的寒气,柔和了不少。 “好些了么?”他问。 慕玉婵眸光波动,只“嗯”了一下,便挪开了视线。 盔甲掩藏不住男人捎带进屋的冬日寒气,慕玉婵拉了拉被子,难得多说一句:“最近南军营事务繁多,将军不必日日归家,宿在南军营也未尝不可。” 细想下来,从他们成婚至今,萧屹川还从未有过在外过夜的时候。 就算下着大雪,结了寒霜,他还会风雨不误、披星戴月地回到将军府过夜。 慕玉婵并非还在因为上次凤凰岭的事情气恼萧屹川,她是真的觉得,萧屹川不必每日往返与军营与王府之间。 只是慕玉婵的语气过于平静,平静到让萧屹川分不清她说的是真实想法还是气话。 但她愿意多说一句话,萧屹川将其视为一个大病初愈的好兆头。 可她对他冷淡多日,这种冷淡让他在军营之中分心,也在朝堂之上分神。 萧屹川脱下盔甲,身上裹挟的寒气消散后的第一瞬便走到了慕玉婵的床榻旁。 他站在那里,有种忍受不住的躁动。 他觉得自己的这双手变得不听使唤了,像是被杂念操控的傀儡,骨节分明的手掌先于理智覆上了慕玉婵的额头。 “高热退了。” 是陈述的语气,今早他离府的时候,便试探过慕玉婵的额头,那时候,她的高热已经降了下来。 慕玉婵侧头避开:“退了。” “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今日南军营的骑兵校尉告诉他,有几匹母马产下了马驹,萧屹川打算让慕玉婵挑一匹,领回将军府饲养。 也许上次他的话说得太重了,他不该不允许她骑马,也许她因为这件事对他耿耿于怀。 萧屹川不确定是不是因为这个,只能尝试送她马驹。 慕玉婵并不好奇,连问也不问,只等着萧屹川自己说。 萧屹川正琢磨怎么开口,明珠急匆匆地敲门:“公主,芍药姑娘来了。” 听到芍药这个名字,萧屹川一顿。 慕玉婵无视掉男人的反应:“我去如意堂前厅见她。” 萧屹川欲言又止,关于马驹这件事儿,看来只能暂时搁置。 · 慕玉婵披上了厚厚的貂裘走出卧房。 几天没出门,空气里的寒意刺得她鼻子有些痒。 她拢严了一身貂裘,加紧步子来到了如意堂前厅,远远就看见芍药来回踱步,急不可耐地模样,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慕玉婵走进去:“怎么了,这么晚亲自来找我?” 听见慕玉婵的声音,芍药猛然回头,一双狐狸眼唰一下就红了。 “公主,出事了! “你别哭,出什么事了,慢慢说。” 芍药频频摇头,急得不成样子:“公主,仙露,仙露姑娘被人掳走了。” 慕玉婵愣住了,一时间没有接受芍药的说法。 对于慕玉婵来说这消息有些荒唐,一个好好的人,只是去了一趟月桂阁,怎么就被人掳走了呢? 大兴都城,天子脚下,怎么会出现这样的事情。更何况,仙露是她的大丫鬟,是将军府的人。 “仙露被人掳走?怎么可能?”慕玉婵尽量让自己镇定下来,但这个消息还是刺激到了她虚弱的身子,一股浊气聚于胸口,让她忍不住咳嗽。 “公主,您……”芍药很担忧,犹豫后边的话要不要直接找将军说,明珠立刻拿出止咳的甘草丸给慕玉婵服下。 “我没事,你继续说下去。”慕玉婵问,“报官了吗?” 芍药摇摇头,说没有。 慕玉婵一惊:“为什么不报官?” 芍药复述着方才的情形:“今日仙露姑娘来月桂阁交给我一些首饰图样,与寻常一般,嘱咐我一些需要注意的事情后,便出了月桂阁打算回将军府了。我担心今晚要落雪,便拿了一把油纸伞追过去。谁知我远远就瞧见几个男子挟持了仙露姑娘,直接将仙露姑娘敲晕带走了,等我追到那条巷子,他们早就不见了踪影,天太暗了,我看不清那几个人的相貌,但是我在地上捡到了这个。” 第36章 芍药从荷包里拿出一枚铜质的牌子:“公主,您看。” 慕玉婵拿起来端详了会儿,烛灯之下一只白虎栩栩如生:“这是……西军营的图腾。” “是,公主。” 大兴东、西、南、北四大军营各自有各自的图腾。 东军营是苍龙,西军营是白虎,南军营是朱雀,北军营是玄武。 慕玉婵便见过萧屹川有一枚雕刻精美的朱雀大印,那是南军营主帅的帅印。 而四大军营的兵卒,都会配发一枚刻有自己所在军营的铜制牌,若上了战场不幸牺牲,也会从这枚铜制牌上快速认出是隶属于那个军营的将士。 芍药忧虑地直搓手帕:“公主,我实在害怕,若他们是寻常匪徒,我便先报官再来将军府找您,可对方是军爷。公主,这群人明显是盯上了仙露,才埋伏在月桂阁附近了,与其说他们是想挟持仙露,或者说,实则是盯上了……” 芍药抬头看过来,一脸担忧。 那些人脱下军服掳走芍药便是不想被人识破他们的身份,若仙露报官当做寻常的走失案,官府怎么都不会查到西军营去,遗落这枚西军营的白虎牌是对方计算之外的失误。 慕玉婵明白为什么芍药不报官了,兹事体大,军爷犯案官府一般会推脱,加之仙露是将军府的人,官府左右为难,反而影响案子的进展,莫不如直接来将军府找萧屹川解决。 芍药的分析有些道理,这群人掳走了仙露,但最终的目的应该是她。 可她实在很难将自己与大兴的西军营联系到一块儿。 现在不是想原因的时候,最重要的是先把仙露找到,仙露在外边多留一刻,便危险一刻。 仙露、明珠两个大丫鬟是跟她一起长大的,情谊颇深,慕玉婵实在担心仙露会有不测。 “公主,仙露是您身边最最聪慧的丫头,您别担心,她一定不会有事的……”明珠说着安慰慕玉婵的话,自己的泪珠子已经控制不住往下掉。 说不担心那是假的。 慕玉婵知道,眼下芍药和明珠都已经慌了,她这个做主子的纵然担心害怕,也万不可以露怯。 “芍药,你先回住处歇息,等我安排,这几日月桂阁照常经营,切记不要让别人瞧出什么端倪。仙露失踪,对方一定清楚我们会找她,他们也许尚不知道我们已经清楚对方有可能是西军营的人,不要打草惊蛇。” 说了一串儿话,慕玉婵眼前有点儿晕眩,耳朵里也出现的刺耳尖锐的鸣音。 她闭了下眼睛,压下一阵难受:“明珠,派两个府中武艺高强的护院暗中护住芍药,然后随我去找将……” 慕玉婵的话还没说完,眼前一黑,已经不省人事了。 · 慕玉婵再睁眼的时候,入目是绣着牡丹飞凤的大红床幔。 短暂的凝滞过后,芍药与她交谈的画面飞速闪过脑海。 她知道她晕倒了,却不知道晕了多久,仙露失踪在外,每一刻都至关重要,慕玉婵强撑着起身,就要掀被子。 “公主,公主您躺好。”明珠这会儿已经不哭了,但眼睛肿着,她按下慕玉婵,不让她乱动。 “将军呢?在不在府里?” “在的在的,就在书房,听说出事了,将军今日没去南军营。”明珠劝道:“公主,将军已经知道事情原委,在派人找了。您好好歇息,别急坏了身子。” 明珠给慕玉婵倒来一杯温水,慕玉婵茶饮不思,推拒掉了。芍药来时还是天黑,慕玉婵看了眼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这么说应当已经过了很久。 “扶我去书房见他。” 明珠知道慕玉婵担心着急,劝也没有用,与其让公主呆在房里干着急,还不如让她去找将军了解清楚状况。 慕玉婵被明珠扶到了如意堂的书房,书房的门匾上写着“制怒慎独”四个大字,是萧屹川已经仙去的生母顺和长公主所提,送给萧老爷子的。 大兴冬日多雪,飘飘雪花又飘了起来,积上了檐角,慕玉婵抬手想要敲门,听到房门内有对话声,悬在半空的手顿住。 “萧将军,你一清早就将我请到你府上,弄了半天就为了寻个丫鬟?” 说话的声音有些苍老,但底气十足,略显不满。 也难怪他不满,说是“请”,但还不如说他是被萧屹川押来的。天还没大亮,他便被萧屹川的几个副手从小妾的床榻上揪起来了。 萧屹川开门见山地道:“西军营一直是你的管辖范围,你西军营的兵掳走了我将军府的人,不当给我个说法么?” “不就是一个丫鬟,萧大将军你先别急。再说,萧将军怎么确定那些人就一定是我西军营的,说不定是哪个将士丢了牌子,被别人捡到,然后那人再行凶……” 赵志山是西军营的统帅,掌管西军营二十余载,年轻时还算是骁勇善战的汉子,后来年纪大了心也倦了,遇事也越发懈怠起来。 大兴铁蹄制霸几国,未曾有过多少败绩,唯独战败的几场,大多是出自西军营赵志山。 赵志山也知道皇帝对他多有不满,但他过往也有战功,念在他年纪大了,皇帝对这种未曾犯过大错的老将,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赵志山,我看你是安逸得太久,糊涂了。”萧屹川收敛了客气,不再给他留颜面,“被你西军营掳走的是安阳公主的贴身大丫鬟,此事若被皇帝知晓,若被蜀君知晓,那便是对皇帝的无视,对兴蜀两国的无视。赵志山,你担当得起么?” “我说了,未必……未必是西军营的人,说不定丢了牌子……”萧屹川生气的时候有些吓人,赵志山有些慌了,他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甚至认为此事和稀泥,遮掩过去便算了。 “若丢了牌子冒用你西军营的名头犯事,你一样逃脱不了罪责。”萧屹川再不打算与赵志山说下去,赵志山此人病入膏肓,仗着有军功在身,颓靡太久了,早就晚节不保,“来人,将赵志山羁押,随我一并入宫。” 闻言,萧屹川身边的几名副将立刻上前,按住了赵志山的肩膀。 赵志山干嚎一声,久于操练,没有挣脱开年轻人的束缚:“你敢……我几十年的军功再身,你就不怕皇帝治你的罪!” 萧屹川自然摸清了兴帝的心思才会这样做。 兴帝不止一次在他面前吐露过对赵志山的不满,兴帝也敲打过几次赵志山,但不知道赵志山是真不懂还是装糊涂,始终没什么改进,还愈演愈烈,小妾都领到军营去了。 萧屹川冷若冰霜的语气不容半点儿商量:“你那点儿军功早被你消磨殆尽了。” 屋子里响起脚步声,慕玉婵避开书房的门,下一刻,一名老者便被几位将士按着肩膀压出来。 慕玉婵也有些吃惊,没想到萧屹川为了帮她找仙露,能做到这个份儿上。 他竟然直接押送西军营的老将见兴帝,兴帝当真不会为此而责怪他吗? 正想着,萧屹川紧随其后走出了书房,身上有股浓重的肃杀之气,令人不寒而栗。 但在见到慕玉婵的那一刹那,似乎烟消云散了似的。 慕玉婵未施粉黛,长发垂于腰际不缀一点发饰,她的五官明艳,却因为常年的病症徒增几分萧索,即便穿着厚厚的狐毛大氅,也遮不掉身上的宛若霜雪般的气息。 萧屹川不敢高声语,唯恐慕玉婵再受到到一点惊吓。 “你怎么来了,可曾用过早饭?” 这态度转变太快,羁押赵志山的几个副将包括赵志山在内都不可思议地看了过来。 “将军……我……我吃不下。” 慕玉婵的眼圈微红,晶莹的珠子蕴藏在眼睑中,顽强的不肯落下。 萧屹川知道她极不喜欢在人前落泪,此刻是在忍着。 他也没有真正意义上见过慕玉婵落泪,更没见过她示弱的样子。 飞雪连天,长日将明,萧屹川视线回拢,落雪折竹,一片雪花落在了慕玉婵的肩头。 是大寒岁至。 男人垂眸、抬手,轻而又轻地拂去她肩上的一片纷纷:“你放心,我这就把仙露完好无损的给你带回来!” · 萧屹川押着赵志山进宫不到一个时辰,便有消息传回到将军府。 赵志山作风腐化、骄横放肆,不仅疏于西军营的操练,还克扣军饷,甚至将宠妾带入军营过夜。 大兴帝罢黜了赵志山的所有职务,念其年岁已高且立过战功,免其死罪,终生圈禁于赵氏祠堂,不死不出。 大兴帝手段强硬,短短一个时辰便另立了西军营的统帅,协助萧屹川缉拿真凶。 实际上,大兴帝并不关心一个蜀国丫鬟能否被找到,只是借着这个由头处置了赵志山,顺便整顿一下日渐空虚的西军营而已。 第37章 之后的事情一目了然,大兴帝器重萧屹川,任凭萧屹川自行处理,只要不闹得太夸张,他都不会插手。 有了西军营新统帅的支持,找人的事情变得轻松不少。 对于西军营来说一夜之间简直变了天。 天一亮,西军营的最高统帅就换了人,与其一并到来的还有南军营赫赫有名的平南大将军。 其实丢失铜制白虎牌并不是必死之罪,若非战时,只需上报,记录在案后不日便会配发一枚新的牌子。 依照萧屹川所言,西军营的新统帅命人将记录丢失白虎牌的册子拿来,主看昨夜有没有人登记在册。 对方应当还没发现自己的白虎牌丢了的事情,所以昨日并没有人上报此事。 西军营将进行一次大的排查,逐一检查一人一牌。 这样的大排查需要时间,萧屹川不打算在西军营久留,交代了西军营的新统帅几句,就先回了将军府。 青鬃马四蹄狂奔,在西营官道上留下一串清晰的马蹄印。 到了将军府,仁康堂的几位郎中刚刚离开。 自从慕玉婵嫁进了将军府,仁康堂的几个郎中几乎成了将军府的常客。 几位郎中们说,慕玉婵并无大碍,是因为大病初愈身体空虚,又过度激动导致了昏厥。 昨夜他没有陪在慕玉婵的床畔太久,因为萧屹川知道,能让慕玉婵好起来的只有找到仙露。 大雪纷飞,萧屹川的肩膀落了一小片白,在进入如意堂前厅的时候,被一片暖意融化,化作水痕没入布料之中。 男人站在前厅的炭火盆前驱散了带进来的一身寒气后,穿堂而过,来到了如意堂的卧房。 慕玉婵斜斜靠在床榻上,抬眸望过去。 昨日事发紧急,萧屹川还穿着昨晚的那套衣裳。目光挪了几寸,窗外的大雪还在下,难怪他的肩膀湿润一片。 “……仙露可有消息?” 萧屹川看了眼桌案,白日他吩咐小厨房做的几道小菜还原封不动的放在上边。 “西军营已经在逐个排查了,相信今天就会有消息。”他走到桌旁,摸了摸碗壁,余温尚存,随后拿起那碗红薯粥端到了慕玉婵的床榻旁,“吃点吧。” “可是,我没有食欲,一点也吃不下。”慕玉婵的声音小小的,连看都不看那粥碗一眼。 萧屹川并未因此放弃,他顿了顿,神色正式起来。 慕玉婵平日里是娇气,甚至有点胡闹,但仅限在生活琐事上,这是她身为蜀国唯一的尊贵公主养成的习惯。 她骨子里并不是一个任性,分不清大是大非的人。 “我知道你心急,但你什么都不吃也解决不了任何事情,仙露尚未找到,你若再病倒了,我便要分心的,如此,寻找仙露岂不是更难。”萧屹川笃定这一点,将粥碗递到慕玉婵面前:“为了你自己,也为了仙露,也为了不要让我分心,喝了它。” 倒有些像劝酒了…… 明珠在一旁眼巴巴递看着,往常公主生病了、闹脾气了,除了蜀皇后还没人能撬动公主的嘴。 蜀皇后会把公主搂在怀里,一口一口喂,还会给公主买很多很多稀奇的好玩意儿哄她开心。 将军的行事风格和皇后相差甚远,这套说辞一点也不温柔,公主她能听得进去吗? 明珠有点紧张,既担心将军的说辞过于生硬气着自家公主,又寄希望于萧屹川,期盼公主能听他的话多喝一口温粥。 慕玉婵看着粥碗,又看向男人指骨修长的手,看向他的虎口和指腹上又明显的茧。 这样持刀枪的一双手,端起粥碗总有些奇怪。 “还记得凤凰岭那日,我对你说过什么吗?” 慕玉婵的思绪被萧屹川的话拉了回来。 凤凰岭那日…… 凤凰岭那日他们说了很多,但大部分的话,她听过之后不是很愉快。 慕玉婵不知道萧屹川具体指的是哪一句。 她的睫毛眨了又眨,有些迷茫。 像是一头走失的小鹿,萧屹川的心被狠狠击中一下:“我那时候说,是有很多人照顾你,但在此之前,你要对你自己负责。眼下的情况便是如此,唯有这样,才能对得起关心你的人。比如明珠、仙露,比如你的父皇、母后,比如……” 我。 慕玉婵起初听不大进去,但萧屹川的声音厚重踏实,不像在凤凰岭那日的斥责语气。听到后边,她的思绪也渐渐被萧屹川的话勾了过去,竟觉得他的话有些道理。 从小到大,父皇母后乃至皇弟对她只有宠爱,他们的宠爱没有边际,有求必应。 身边的下人们敬她,因为她尊贵的身份也怕她,自然不敢出现忤逆之举。 唯独面前的男人,将她拉到了一个平视的角度。 他像是一面镜子,让她认识到自己好的一面,以及不好的一面,最后接受完完整整的自己。 “行了,不过是喝一碗粥而已,讲那么多大道理做什么……我喝还不行吗。”慕玉婵习惯地揶揄两句,还是抬手接过了粥碗,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看着碗中米粥一点点见底,萧屹川眼底的笑意藏于深邃的底色。 明珠简直惊呆了,竟不想将军三言两语便将倔脾气的公主劝动了。 昨夜到现在,她家公主可算是沾了粥水,明珠看向萧屹川,心里竖起个大拇指。 慕玉婵喝光了一碗粥,明珠见好,递过来一碟精美的糕点。 慕玉婵拿起来一块,正要放进嘴里,铁牛在门外通报。 “将军,有消息了!” 萧屹川抬手放下大红的床幔:“进来说吧。” 他不打算去书房说了,慕玉婵着急,他怕她会跟过去。 铁牛应声进屋,急匆匆禀报:“将军,西军营来了消息。那边排查出了结果,丢失白虎牌的共有十一人,其中已经上报者有九人,另外两个,一个姓赵,是西军营的火头军,事发之时正在做饭,很多人都可以作证。另外一个叫张君,与他住同一房的兄弟说昨夜他就开始翻箱倒柜找自己的白虎牌,结果今日一听闻要排查,人就不见了。” “什么?”萧屹川站起身,“去追了么?” “追了,但西军营的人消息到这儿就断了,不过玄羽骑却给了信儿。” 萧屹川:“玄羽骑怎么?” 玄羽骑是萧屹川的私兵,只听萧屹川一人的吩咐。 在寻找仙露这件事儿上,萧屹川还并未动用玄羽骑的力量,所以玄羽骑会带来消息实在出乎意料。 铁牛拿出一个密封的竹筒,这是玄羽骑和萧屹川通信所用。 拨开密封的蜡塞,一截短小的纸条落了出来,萧屹川快速浏览了一下上边的内容,变得凝重起来。 “怎么了?”慕玉婵意识到萧屹川的情绪变化,撩开床幔,探头去看信纸上的内容。 内容不长,寥寥数语,慕玉婵看得很快,脸上的讶异不亚于萧屹川。 “张元?” 之前张元鬼鬼祟祟出现在将军府的库房后,萧屹川便让玄羽骑盯着张元的动向,本意是想探查张元在动将军府库房的什么心思。 但从那之后,张元似乎收敛了很多,玄羽骑的人盯了他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收获,今日却有了别的发现。 一个时辰前,乔装成小贩埋伏在张元府邸门口的探子回报,说一个身着西军营军服的男子鬼鬼祟祟从张君家的后门进去了,是张元亲自接应的。 后经核查,这人正是从西军营逃走的张君。 玄羽骑的人不敢打草惊蛇,便立即派人过来禀报。眼下张君就在张元的府里,还没出来。 张元忽然与仙露被掳一是产生联系,很难不让人遐想。 “让他们看住张府,若有人要逃,直接将人按住,我这就过去。” 萧屹川起身要走,一道阻力限制了他的动作,一回头,衣角被慕玉婵攥在手里。 她紧握的手掌让人难以拒绝:“将军,带我一起吧!我在家里,不安心的。” 第27章 和好 萧屹川先慕玉婵一步到达张府围了张元的府邸, 慕玉婵乘车到达张元家的时候,就发现张府的几个出口都有人把守着。 到目前为止,张府里还没有什么异动,应当是还没发现府邸已经被悄悄围了。 慕玉婵从车窗内往外看, 又开始担忧仙露的情况。 “公主, 将军亲自来了, 相信会找到仙露的,张君就在里头, 等将军抓到人,审讯一番定会问出仙露的下落。”明珠道,“将军怕您不安心才答应您一起过来, 若公主来了还是提心吊胆的, 岂不是辜负了将军的一片心意。” 对于萧屹川的劝说之法,明珠壮着胆子学以致用, 好在是有效的,慕玉婵让明珠合上车窗,随后抱着暖炉:“我知道的, 只是忍不住……” 第38章 将军府的这辆马车几乎因为慕玉婵的使用做了很大的改动,内部能坐能躺, 木板之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毡。 慕玉婵靠着软软的垫子,翻来覆去拨弄手中的暖炉, 车外也有了动静…… 一片流云遮住了申时一刻微弱的阳光。 萧屹川给了铁牛一个眼神, 铁牛会意, 上前扣响了张元的府门。 “谁啊?”里边有人高声问。 铁牛只笑呵呵地道:“我是平南将军府萧将军身边的长随,应萧将军之命, 来给张公子送东西的。” 不大一会,便有个看门的中年男子, 推开一道缝隙,只露出头来,模样小心又谨慎。 “送什么东——” 话音未落,埋伏在大门两侧的兵卒,“哗”地一下冲了出来,直接把张府的大门撞开了。 门房被吓傻,面对一群气势汹汹的兵卒,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宛若风卷残云一般,数不尽的士兵很快就涌入了张府的前院里。 萧屹川只抬手做了一个手势,那些士兵便开始在张元的府邸进行搜查。 柴房、书房、卧房、厨房……处处都不放过,动静这么大,自然惊动了府里的人。 张元扶着母亲萧淑德,张父满脸震惊,急急匆匆地走到萧屹川的面前。 “贤侄、贤侄这是怎么回事啊?”张父不明所以,见家里被这些士兵们翻得连七八糟,简直一头雾水。 “姑父,张君呢。”张君的父亲为人老实,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萧屹川不觉得他会窝藏张君,给这位姑父留了两分薄面。 果然张父露出个疑惑的表情:“张君?”他看向张元,“是你堂弟张君吗?将军找张君怎么找到我这儿了?” 没想到,这个张君和张府还有这样一层关系,他竟然还是张元的堂弟。 萧屹川俯视着张元,那种威压之感恍若一座大山,将张元压得死死的。 “张元,你堂弟张君作奸犯科、触犯法令,人呢。” 张元信誓旦旦地道:“表哥说得哪里话,我最近根本就没见过他,若我发现他,必将第一时间送到表哥手上。” 萧淑德起初还真的担心儿子会与张君厮混到一处去,见儿子如此笃定,放下心来。 她把儿子藏在身后,上前一步,硬挤出两滴眼泪:“屹川,我是你的姑母,你就算权大势大也不能砸了姑母家啊?这说出去是要叫人耻笑的。你当真对你姑母没有一点情分吗?上次你打了你表弟一顿还不够解气吗?” 谁知萧屹川理都不理她,继续让手下搜索,萧淑德急得跳脚,正要开腔,几个士兵押了一个人过来了。 走进了,萧淑德不由一惊,这人正是张君! 士兵拱手报说:“将军,方才这人要从东墙跳出去,被外边的弟兄抓个正着。” 萧淑德拽着张元的胳膊:“儿子,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张元看了看张君,心里一横:“表哥,我真不知道他竟然在我府里,如果我知道,我肯定会把他交出去,表哥,真不关我的事儿,张君肯定是偷偷翻墙进来的,被发现之后又要翻墙逃走,他若犯事表哥严惩就是,千万别因为我跟他有亲戚而心慈手软,表哥明察啊!” 张元一派大义灭亲的模样。 张君本来还没想说什么,只当自己认栽,一听张元的话,顿时气炸了。 张君直想抽张元的嘴,说好了,一旦被抓东窗事,他会跟人求情。但看张元的架势,根本就是想要他做替罪羊。 “张元,老子不帮你做事,能丢了牌子?你若这样,咱们就鱼死网破。” 张元心下一惊:“表哥别听他胡说,凡事要讲个证据!” 张君:“要证据是吧!那被抓的姑娘就被关在城东白马巷的小院里,昨晚上你也是一起去了的,那姑娘自己就是证据,直接让她指认你吧!” 张元怎么也没想到会栽在张君的手上,一屁股坐在地上,顿时无话可说。 萧屹川侧目而视:“将张元一并带走。” · 回到马车上,萧屹川便将事情始末告诉了慕玉婵。 慕玉婵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放回到肚子里。 如张君所说,仙露的确被关在城东白马巷的小院里,萧屹川立即下令让人去将仙露带回来。 仙露也受到了不小的惊吓,找到的时候人已经昏倒了。 索性张元、张君等人已经被收押了,所以众人并没急着要仙露写供词,而是先让郎中过来给仙露号个脉、诊治。 这次再躺回床榻之上,慕玉婵才感觉到周身上下一阵疲惫。 之前心中那根弦绷得太紧了,如今仙露被寻回,让她坚持的那股劲儿也泄了气。 困、累、疲乏、饥饿……一切的感觉似乎同时找上了门。 “明珠,派人去通知芍药一声说仙露找到了,叫她无须担心。然后……我饿了。”慕玉婵揉了揉肚子,胃里酸溜溜的,“我想吃八宝粥和酱鸭子,还有一品豆腐……” 知道饿是好事儿,明珠满心答应下来,就要冲去去吩咐小厨房烧菜,走到门口,想起来了什么,又问:“公主,给将军带份儿吗?” 萧屹川和慕玉婵除了偶尔一起用饭外,基本不在一块吃。 因为两人的时间时常碰不上。 休沐日,一旬才有一日。平时的话,早上她刚醒来,他已经出发去南军营了。晚上萧屹川回来得晚,彼时慕玉婵已经用过了晚饭。 今日因为仙露的突发事情,萧屹川也留在了府里。 慕玉婵一直担心仙露的事情,也不知道萧屹川吃没吃过。 “将军还没用饭吗?” 明珠摇头道:“没有,本来厨房是做了的,但是将军一直在忙着找仙露的事情,便一直没腾出时间吃上。唔……”明珠回忆了一下,继续道:“昨晚回来就没吃,早上我去给公主熬药的时候,看见那些菜还原封不动地放在灶台上呢。” 慕玉婵嗤笑一声,那武夫还说什么别人照顾好自己之前,自己要照顾自己。大道理谁不会讲,弄了半天,他自己不也滴水未进么…… 算起来,也要一天一夜了。 这人是不是傻,有心情骗她吃饭,自己就不会动动筷子填饱肚子? “给将军也带份儿吧。”慕玉婵故作意兴阑珊,“只是顺便。” 萧屹川还真的忘了自己从昨夜起到现在一直没用饭的事情,等给这些烂摊子收完尾,才发觉腹中饥饿。 南军营还有些事情没有处理完,萧屹川打算让铁牛拿些吃的,在书房里垫垫肚子,边处理事务边吃,明珠却找过来了。 “将军,夫人那边备了饭菜,等您一起用饭呢。” 看了眼手中尚未处理完的信件,萧屹川还是撂下,起身去了如意堂。 如意堂的膳厅内摆满了一桌美味,八宝粥、酱鸭子、一品豆腐、红烧牛尾以及一碗冬瓜汤,饭菜色相极佳,无不勾得人食指大动。 慕玉婵静坐与圆椅之上,手边的一只果盘散发出浓浓的果香。果盘旁边还有一只精美的水果小刀,刀刃上沾着果子的汁液。 “别人照顾好将军之前,将军可要照顾好自己才行,这可是将军告诉我的道理。”慕玉婵一边“讽刺”萧屹川,一边用脚尖儿推了一下身旁的椅子,示意萧屹川坐下。 知道“讽刺”他了,萧屹川竟然安心不少,从凤凰岭回来她就冷着脸,如今总算正常了。 萧屹川坐下,慕玉婵拿起木箸加了一块牛尾肉:“对了,昨日将军不是有话对我说么?说有什么事儿要告诉我?” 提起这茬,萧屹川停杯投箸,眼睛捕捉慕玉婵表情的每一处细节:“西军营的母马产下几匹马驹,你若喜欢,便去挑一匹领回府来养。” “养马做什么?”慕玉婵总金丝帕沾了沾嘴,准备吃下一道菜,“我又不是马夫。” 男人平静道:“从小养到大的马会与你熟悉,若以后骑马,大概不会出凤凰岭那天的事情了。” “你不是说……” 之前还不许她骑马,如今竟又改了主意,慕玉婵手上一顿,心里热乎乎的,那颗柔弱的心脏也因为男人的这句话而乱七八糟地跳个不停。 她用宝石叉戳了戳手边的果盘,面上从容地道:“那……既然如此,我便勉强答应,你挑匹最好看的给我就是了,可提前说好,我是不会去马厩那种地方的,要喂让别人去喂,我嫌臭。” 萧屹川“嗯”了声,把慕玉婵的话记下了。 慕玉婵看着这个高大的男人,又想起凤凰岭那日。 那天他凶了她,是让她不高兴了,但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她也有些任性。 慕玉婵清楚自己的脾气,眼前的男人越顺从,她便越内疚。 第39章 但道歉是不可能的,他跟她讲话大小声,不也没道歉么…… “喏,西番来的水果,酸木瓜你没吃过吧,尝尝?”慕玉婵主动示好。 酸木瓜。 萧屹川攻到西番的时候便见识过这种果子的威力,他只吃了一口,便上吐下泻满身红疹了。 “怎么,不喜欢?”慕玉婵把手边的果盘往男人面前推了推:“你吃了它,凤凰岭那天的事儿,咱们一笔勾销,我便原谅你了,怎么样?” 原谅他。 萧屹川抬眸对上那双满怀期待的琥珀似的眸子,鬼使神差拿起来宝石叉,想都没想,戳了一块儿最大的塞进嘴里。 刚吃过晚饭,萧大将军便开始跑茅房了。 起初慕玉婵还没在意,等萧屹川跑了第三趟茅房之后,她才开始重视起来。 “将军这是怎么了?” 慕玉婵觉着萧屹川很是古怪,不仅下泄,还上吐。若他是个姑娘,她就要以为他怀孕了。 萧屹川只说吃坏了东西,没说别的,但慕玉婵还是眼尖地看见男人脖颈之上出现了点点红斑。 “不对,你看着不像吃坏了东西,我们吃了一样的东西,不然我怎么没事?除非你背着我偷吃。”慕玉婵似乎察觉到什么,让明珠趁着天色还没大黑去仁康堂请郎中过来。 仁康堂的郎中有种想把药房搬到将军府对面的冲动,过来诊断过后,给出了一个治疗“风疹”的方子。 “萧将军身子好,这药方喝上两副便可停用了,剩下的只等自己恢复。不过酸木瓜,将军以后可不能再吃了。” 仁康堂的老郎中领了银子,轻车熟路地走了,此事却惊动了五福堂的婆母王氏。 夜色微阑,王氏也才吃过晚饭,披着棉衣急忙过来,就看见萧屹川坐在桌案旁的圆椅上大口大口地喝药,手边还有一些公务信件。 “病了就先歇歇,活儿是干不完的,明日再忙。”王氏走了进来,先去关心慕玉婵:“还有你们两口子怎么回事,生个病还接上了……玉婵的身子可痊愈了?” 一口喝干,萧屹川擦了擦嘴,隐隐看了一眼灯烛下的女子。 慕玉婵眼神飘走,有些心虚:“我好多了,娘,您坐。” 王氏坐在萧屹川旁边,视线落在儿子脖颈处的红斑上:“本来玉婵的身子就差,你做丈夫的更要爱惜自己,如此才能更有精力照顾妻子。”王氏感叹道:“之前你率军攻打西番的时候不是吃过酸木瓜?上次就起了风疹,百般无奈下还带着疹子就上了战场,怎么好了伤疤忘了疼?这又吃起来了?” “是儿子忘了,一时没想起来我不能吃酸木瓜,只记得好吃,才尝了一块。” 王氏没看出萧屹川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但王氏不信萧屹川忘了。 萧屹川不是一个重口腹之欲的人,就算真的馋了,也没道理冒着犯风疹的危险解馋。风疹这个东西有轻有重,轻则上吐下泻,身上起疹子。严重了,那可是会丧命的。 这话说完,慕玉婵顿觉匪夷所思。 王氏听不出萧屹川扯谎,但她可听出来了,怀疑得不得了。 等王氏嘱托完走了,慕玉婵才一把抽掉男人手上的书信。 她站在桌案旁,下巴微微抬着:“将军,说说吧,怎么回事?” 萧屹川:“你指的是?” “将军怕婆母担心扯谎就算了,怎么还在我面前遮遮掩掩的。” 大概真的有些恼了,慕玉婵胸脯起伏,语气也上扬。 萧屹川坐正了身子,沉目而望。 慕玉婵保持着公主的凤仪,双手交握在小腹处。因为急了,脸颊、耳朵连带一截修长白嫩的脖颈都红透,像只被踩到了羽毛的白孔雀,一边想保持着美好的形象,一边又想啄向祸首。 屋子里药香四溢,却抵不过女子身上一脉一脉的玫瑰清幽。 萧屹川默了默,他没有起身,双手分别搭在两个膝上。 “我知道,我吃酸木瓜会起风疹,那点也吃不死人。” 他如此坦率,慕玉婵反倒一时语塞,缓了缓:“明知道吃了酸木瓜会起风疹怎么不拒绝我?我不信你是因为馋嘴,别拿跟娘说的那套说辞搪塞我,你觉着我会相信么?” “没有搪塞。”萧屹川道,“之前攻打西番的时候我吃酸木瓜便起过一次风疹了,并不危及性命。” “不危及性命你就又吃了?”慕玉婵叹了口气,实在站不定了,左右匆匆走了两步:“我真搞不懂,你若吃酸木瓜会得风疹,干脆拒绝就好了,这酸木瓜是我让你吃的,若你真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便成了谋杀亲夫的罪人了,说不定兴帝还要拿我问罪。” 慕玉婵走来走去,即便气急了,耳上的坠子、头上的步摇微晃:“我真是想不通,你到底有什么非这样做不可的理由。”她忽然站定,眯了下眼睛:“莫非你是想我内疚?” “谋杀亲夫?”萧屹川被慕玉婵的反应勾起了一个并不明显的笑:“任凭哪个贼人,也不会想到用酸木瓜暗害我的。” “倒是如此。”慕玉婵反应过来什么,立刻用指尖儿指着萧屹川的鼻子:“你说谁是贼人呢——” 她的指尖纤细而微翘,像是兰花的嫩叶,又如含羞的花蕊。 有花堪折,萧屹川被玫瑰香袭得心尖儿一动,他抬手轻轻攥住了慕玉婵娇俏的指尖,一股凉凉的冰雪气钻进了他的掌心:“你说过的话,要作数。” “……什、什么话?” 慕玉婵心口红宝石的项链坠发出熠熠夺目诱人的光彩,萧屹川继而往上看,落上那因吃惊而开合的饱满唇瓣儿。 “你说我吃了它,凤凰岭那天的事,便一笔勾销,便原谅我。” 萧屹川的手很热、很暖,几乎有点烫到她了。 慕玉婵想收回手,又感觉这样的温热很舒服,掌心的热度让她的理智也被烧得卷曲,不再清晰平顺。 但她没有过多贪恋他手心的温热,在生出更多古怪的旖旎之前慕玉婵抽回了手,微微收指成拳。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你、你是不是傻?若我给你毒药,你也要吃吗?” 萧屹川的掌心陡然一空,眉头极轻的蹙了蹙。 他终究没有回答慕玉婵的问题,萧屹川不擅说谎,却也不想承认,那个时候他想说他愿意。 · 因为风疹所起的红斑会令人身体发痒,仁康堂的老郎中不仅开了口服的方子,还给萧屹川配了涂抹的药膏。 起初慕玉婵还真的因为心生愧疚想主动帮萧屹川擦药,可当他看到男人背上的红斑后,感觉不大自在,看一眼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最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最重要的是,那些红斑不仅仅长在背上。男人的脖子、前胸、小腿、大腿都起了疹子,她最多只能接受帮着涂抹背部,就连前胸她都没有勇气面对,更别说腿上那些挨着私密的位置。 干脆就此作罢好了,不然反而像无事献殷勤一样,损了她的凤仪。 这活儿最终还是落到了铁牛的头上。 铁牛人和名字反差极大,是个略显瘦小的青年。 慕玉婵早就对他的名字好奇了,只是一直没开口问。 这天铁牛正在院子里除雪,慕玉婵看见他瘦胳膊瘦腿儿的还是把一直以来的好奇问出了口。 “铁牛,你这名字谁给你起的。” 铁牛放下扫帚:“回夫人的话,是老爷。” 慕玉婵本想给铁牛换个名字,一听是老爷子起的,还是算了。 “父亲怎么给你起了这样一个名字?” 铁牛估计不是被问第一次了,挠挠头道:“我是被将军捡回来的,身子弱,那时候差点活不成,老爷说贱名好养活,就给我起名叫铁牛了。其实,我还有个字的,将军在外边的场合,将军铁牛铁牛的叫着也不好听,所以就给我赐了个字。” “哦?什么字?” “铁牛,字太白。” 慕玉婵:…… 萧屹川真离谱,诗仙听了,估计要气得骂人。 正聊着,明珠过来禀告,说将军提前回府了,回府后就去了马厩。 慕玉婵猜到是什么事情,本想不去,但实在耐不住性子,搭着明珠的腕子,款款走向马厩的方向。 南军营的骑兵校尉办事利落,今日一早萧屹川说要挑马驹,晌午就把马驹打理干净,供人挑选了。 因为马驹太小,那匹母马也被萧屹川一起领回府了。 慕玉婵到马厩的时候,那匹小马驹正在喝奶。 马驹通体雪白,额上有一块儿菱形的黑色毛发,慕玉婵只看一眼就觉得是她喜欢的那种样子。 萧屹川看到慕玉婵来了,停下吩咐马夫,遥遥一问:“你不是说不来马厩吗?” 第40章 慕玉婵不上前去,怕弄脏了鞋子:“顺便路过而已。” 这说法站不住脚,任凭去哪,怎么都不会路过马厩的,萧屹川不戳穿她。 “喜欢吗?”他指的是那匹小马驹。 慕玉婵习惯性想挑肥拣瘦一番,但那马驹着实可爱,她不忍心当着小马驹本马的面儿唱对台戏。 “是挺可爱的。” 萧屹川看她没有往前走的意思,干脆将小马驹领出马厩,带到了慕玉婵的面前。 马驹太小,身高还不到她的腰,慕玉婵并不害怕,觉得马驹小得有点儿不真实,尤其那条短短的尾巴,左摇右摆,活泼极了。 这匹小马驹性子好,柔顺乖巧,慕玉婵摸了它好几把,都乖乖的,时而用头轻轻去蹭慕玉婵,慕玉婵喜欢,甚至都没嫌弃地躲开。 看着她那股热乎劲儿,萧屹川道:“以后,它就是你的马了,给它起个名字吧。” 她的马…… 慕玉婵肩负重任,在脑海中开始筛选过往所读的诗书。 萧屹川看她想了半天还是没有结果,又道:“这匹马生下来的时候比其他的马驹弱一些,险些活不下来,贱名好养活,不如你起个俗气一些的,压压它身上的弱气。” 慕玉婵已经想了几个备选了,诸如月影、踏雪、玄珠等婉约优美的名字,但一听小马驹容易活不下来,立刻划掉了那几个。 想到铁牛,难不成叫它铁马? 慕玉婵被自己的想法吓到。 “那……那叫铛铛吧,但大名得叫冰河。” 马驹脖颈上的铜铃铛铛作响,这是她能想到的最俗气的名字了。 铁马冰河,想到萧屹川将军的身份,取诗中这两字倒也契合几分。 萧屹川从冰河二字里意识到了什么,不由自主地靠近去过,眼神炽热地盯着慕玉婵软软的唇。 第28章 护夫 她身上的香气总有一种让人想靠近、吸食的冲动。 不只是花的香气, 还有一种与生俱来如冬日晨露般沁人的味道,这种味道的根源是慕玉婵一向偏冷的身子。 他接触过她的手、她的脚,萧屹川知道那种温凉的体感。 微弱的余晖洒落,照在慕玉婵偏淡的唇瓣上, 她涂了口脂, 是那种更接近透明的淡淡的粉, 几点光斑在唇珠上偶然闪过,晶莹无比。 萧屹川很想知道, 她的唇是不是也一样冰凉。 他的动作很缓慢,就像他暂时停滞的思绪。 随着靠近的动作,慕玉婵身体微微向后仰, 心脏又可恶地乱跳起来。 她不知道萧屹川靠近她想做什么, 但总生出奇怪的遐想,仿佛下一刻, 他的唇就要贴过来似的。 慕玉婵握了下拳头,想着如果对方再靠近一些,她要不要扬手给他一巴掌, 但万一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呢? 慕玉婵的手宛若与自己的想法较劲,只紧紧握着拳, 抬都抬不起来。 “将、将军……” 萧屹川如梦初醒,才发觉他们的距离已经太近太近了, 近到呼吸纠缠。 男人的耳后浮现一抹可疑的红, 他抬手随意拂了下慕玉婵的发顶, 两片嘴唇几乎擦过,男人站直身体:“有落叶。” 慕玉婵随便扶了扶发顶, 眼角的余光往地上去看,一些细碎散落的马匹饲料中的确有几片枯叶, 也不知道那一片是从她头顶上掉落的。 冬风扫过,慕玉婵缩了下脖子,想回去了。 萧屹川将马驹牵回去,又嘱咐了马夫几句,打算一块往回走,迎面却碰上匆匆而来的二弟。 萧延文用袖子沾了沾头上的薄汗:“大哥,你怎么在马厩,爹让我们上前厅,张元已经被押过去了。” 因为张元窝藏张君,以及强掳仙露涉及到萧府诸多家事,皇帝又说过让萧屹川自行处理,西军营不想蹚浑水,便将张元直接移交给了将军府。 “你要去吗?”萧屹川问慕玉婵。 去了又要看老爷子发飙,他不认为慕玉婵喜欢看这样的场面。 但此事事关仙露,那么也与她联系甚密,慕玉婵还是打算过去看看的,便与萧屹川一并去了前厅。 前厅之中,萧老爷子坐在首位,一侧是老二老三两个弟弟。不出萧屹川所料,另一侧是姑母和姑父二人。 儿子犯事,张父一夜之间衰老了不少,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差得要命。萧淑德的眼圈也有点儿红肿了,还在用帕子捂着嘴抽泣。 张元跪在前厅正中,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脚上还有镣铐。 “爹,你叫我。” 萧老爷子让萧屹川夫妻坐在萧延文和萧承武的上手处。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便说说昨日的事情。” 萧老爷子正要往后讲,萧淑德直接从灯挂椅上无比顺滑地滑了下来,跪坐在地上哭天抹泪:“大哥,大哥快给我做主啊……” 萧老爷子烦躁的直搓脑门儿,如此场合他并不喜欢萧淑德这样的行径,太有损颜面了:“你起来说话,跪在那里成何体统,这么多晚辈看着呢。” 萧淑德不起,哭诉道:“大哥,张君真的是污蔑你外甥,你外甥什么人你不清楚吗?咱们都是看着他长大的,他最乖、最孝顺了,小时候连只虫子都不敢踩,怎么可能干出绑人的事情,一定是张君为了脱罪污蔑我儿子,大哥,元儿可就指望你了,你做舅舅的不能不管。” 萧屹川很不喜欢张元乖顺胆小的说法,年幼之时,他亲眼看见过张元拆掉了蜻蜓的翅膀,任其自生自灭。也见过张元从鱼缸里捞出小鱼放在烈日下暴晒,最后还嫁祸给他。 只是他说的话,父亲从未相信过,只认为他是妒忌表弟乖顺,被人疼爱。 久而久之,萧屹川也不想与父亲说这些,这个表弟犯事犯到他面前,他便狠狠教训一顿,之后任由老爷子责罚便是。 张元平时在老爷子面前一直很是谦顺,如今犯了这种大错,老爷子确实不相信这个事实。 但此事,张君已经给了口供,说指使他绑走仙露的人就是他的好外甥。 “元儿,你有什么要说的?”萧老爷子问。 “舅舅,我是有苦衷的。” 绑人这种事,张元是不想承认的。可他绑了仙露是不争的事实,如果仙露当面指认他,他也不得不承认。现在的情形,他只能换个说法。 张元:“舅舅,事到如今,我便如实讲来,先前顾念仙露姑娘的名声,我才在堂哥缉拿我的时候犹豫了。其实我爱慕仙露姑娘已久,仙露姑娘也对我暗生情愫,所以她每每出将军府都要与我见面,这次也是一样,只不过仙露姑娘年岁也有十八了,不好一直蹉跎在将军府做丫鬟,我知道嫂嫂得意仙露姑娘,绝不肯放仙露姑娘嫁人的。我爱慕心切,才想了这么一个法子,将仙露姑娘藏在别院里。” 这个说法无从查证,用得极妙。 一旦这个说法成立,那么他就从掳走仙露的恶人,变成了因爱慕心切而犯错的深情郎君了,意义完全不一样。 他也不怕别人怀疑,就算别人有所怀疑又能怎样,只要萧老爷子愿意相信,这事儿就好办。 张元觉得,只要萧老爷子想保他,不会在意一个丫鬟的说法,那么此事便可以揭过去了。 至于张君那边,也可大可小。 张君在他府里找到,他只说张君趁他不备藏进来的,自己就可以变成苦主,左右谁也没有证据。 张元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做响,萧老爷子陷入沉思,慕玉婵却被张元的说辞气得不轻。 仙露是跟她一起在蜀国皇宫里长大的,什么好男人没见过,会喜欢这种歪瓜裂枣? 她知道张元居心叵测、混淆视听,忍下想骂人的冲动,慕玉婵道:“父亲,仙露已经醒了,不如叫过来问问。” 仙露终归是大儿媳的人,还牵涉蜀国,萧老爷子还是打算秉公处理,颔首应允。 等仙露到了,萧老爷子重复了一下刚才张元的话,问仙露是否属实,仙露的脸都气青了:“老爷,仙露一心只想照顾公主,没想过什么嫁人,更没中意过张公子,这话简直毫无根据,简直无稽之谈。” 老爷子也不认为公主的大丫鬟会说谎,继问道:“那你可知道张元绑你所求是何?” 仙露回答:“……我也不知道他绑我做什么,不过倒是问我知不知道东流酒庄的账本放在哪儿了,他说我是公主的贴身大丫鬟一定知道账目放在哪儿,只要我愿意帮他拿出来,便给我数不尽的银钱,我当即就拒绝了,于是张元才让人打了我一顿。” 仙露撸起袖子,露出两条小臂,其上有淤青之痕。 张元只好狡辩:“舅舅,仙露胡说,我没有打他,那可能是她干活儿时候自己弄的。” 第41章 慕玉婵知道仙露受了轻伤,但她始终不敢看,如今现在眼前,自然气愤到极点。仙露跟着她,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 若在蜀国,她早就命人拿鞭子抽死张元了。现在在将军府,还有老爷子这个长辈,她不好多说什么。 只冷冷一怼张元:“仙露从小跟着我,作为蜀国公主身边的贴身丫鬟,吃的用的比寻常百姓人家的小姐好要好,我身边的贴身大丫鬟怎么可能干重活儿?又怎么会看得上你那几两碎银子,更不会在恭桶里找男人。” 张元被损的一脸铁青。 萧淑德发抖:“你一个公主讲话怎么如此粗鄙!” “公主才应当如此讲话,这是直言不讳,面对厚颜无耻之人,还需要客气么?”慕玉婵冷笑:“再一个,张元我问你,你问仙露要账本要如何解释,上次是我和将军亲眼看见你在库房附近鬼鬼祟祟的,难不成我与将军也要污蔑你么?” 张元有点后悔,他把仙露当做寻常丫鬟看待,没想到威逼利用不管用,更没想到这位公主嫂子和堂哥会为了一个丫鬟闹出这么大动静。 眼看张元不占理,萧淑德一把搂住自己的儿子,抬手去指仙露:“大哥,为了一个丫鬟,就要让你外甥受罪吗?因为一个丫鬟伤害了一家和气,实在不值得啊,大哥,你倒是说句话啊!” “一个丫鬟?”慕玉婵不悦道,“就连大兴皇帝都未曾讲过这种话,你这样说是不把兴帝放在眼里么?” 她总算弄清楚了,张元所求的无非是私吞将军府的家产,之所以绑走仙露,就是想让仙露帮他找回之前作假的账目,以免露馅儿。 慕玉婵能想通的事情,萧老爷子自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之前王氏就跟他讲过,东流酒庄的账目出了问题,平时也知道这个妹妹就算嫁出去了还时不时借口拿府里的银子花。 他不是很介意,老父去世前说过,让他照顾好几个弟弟、妹妹。连年战事,六个弟弟姐妹,一个个都走在了他前边,就剩下这样一个,只要不犯下大错,他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再怎么,也不能无法无天到这个份儿上。 萧淑德见老爷子不讲话,抱着儿子的头痛哭流涕:“大哥,元儿要是被关进大牢,我也不活了。” 张元十分悲怆:“舅舅救我啊!我是冤枉的!” 张父见状,也跟着跪了下去,颤抖着唇角:“大哥,救救我儿子吧……” 萧老爷子闭了闭眼,耳畔仅是哭嚎。 如今,就连皇帝都知道他外甥的荒唐行径了,他还要怎么帮?他活了一把年纪,真不知道是自己糊涂还是自己无能,他想让妹妹一家过得好,终归是纵容过度,落得这般结果。 家产这一块儿他可以算了,但绑走了蜀国公主他儿媳妇的婢女,他是无法姑息原谅的。 “吵什么——” 倏地,耳畔的嘈杂被一道低沉的声音镇住,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萧屹川忽地起身,再看不下这场闹剧。 他走到萧老爷子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伸手递过去,目色复杂地看着父亲:“你自己看吧。” 萧老爷子接过信件,上下一览,脸色陡变。 震惊之余狠狠一拍桌案,脆响震荡前厅。 老爷子起身,走到张元面前,狠狠扇了他一个大嘴巴,从牙根儿里挤出两个字来。 “孽障!” 张元被萧老爷子这一巴掌抽得双目发黑,缓了好一会儿才恢复目力,口中喃喃:“舅、舅舅……” 他的双手被绑在身后,无法触及自己的脸,萧淑德心疼地捂着儿子红肿的脸颊,惊怒地望着萧老爷子。 “大哥,你这是做什么,元儿从小到大我都不曾打过一巴掌,你为何要下这么重的手?他可是你的亲外甥!若爹娘知道你如此对待我儿子,九泉之下会安生吗!” 萧老爷子不再理会萧淑德,一把拉开她,将书信狠狠摔在张元的脸上:“孽障,看看你自己干得好事!” 信纸飘落,落在张元的面前,他垂头去看了信上的内容后,惊恐万分,身子都瘫软倒下。 “舅舅,这不是我写的,不是!” 老爷子认得张元的字迹,听张元还在狡辩,对着张元当胸一脚,眉毛都气得发抖。 萧淑德不知道张元做了什么让萧老爷子如此震怒之事,连忙捡来那封信,待看完信上的内容后,嚣张的气焰也消散不见了。 “……不,这不是真的,一定是有人陷害元儿,他……他不会做这种事。” “姑母的意思是,我陷害了张元么?”萧屹川坐回到椅子上,修长的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难道我为了陷害张元,不惜仿造了他的笔迹与罗刹勾结不成?” 信纸一共有两张,一张是罗刹使者写给张元的,大意是马球赛的时候,罗刹使者会用激将法让萧老爷子上场,用一万金做交换,让张元到时将其打伤。 罗刹国不少人都败在萧老爷子的手下,连年朝贡也是因为当年萧老爷子神勇无匹攻下了罗刹国。 所以这么多年,伏在大兴的暗桩从未间断过对萧老爷子以及对萧氏一族的调查。 这几十年,罗刹的暗桩都没有找到萧府可用的信息,直到前段时间东流酒庄事发,他们发现张元这位表亲爱财如命,觊觎将军府的财产已久,所以才出了这样一个计谋。 张元看到信后,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以萧老爷子对他的溺爱程度,就算他打伤了他,只说是无意之举,萧老爷子也不会责怪他的,在此基础还另得万金,只能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另外一张,便张元写给罗刹使者的回信,张元答应做罗刹的内应,到时候会找机会对萧老爷子下手。 “不可能,这不是我的信,不是!”张元还在垂死挣扎。 那些信件他明明已经烧毁了,萧屹川不可能还有。 可面前的又是什么……张元又确认了一遍,的确是他的笔迹,是他之前与罗刹往来的信件没错。 萧屹川知道张元的疑虑,干脆明言:“你杀了送信的小厮之前,没想过他会拓下来一份吧 ?” 张元手段狠辣,为了不留证据,不仅烧毁了往来信件,还杀害了替他传信的小厮。 小厮跟在张元身边已久,深知张元的秉性,为了保命才留下张元的把柄,本想着在张元动手的时候,以此作为筹码,却不曾想张元不等他开口,一刀毙其性命。 小厮曾交代家人,如果自己超过十五日未曾回家,那么这些信件就要送到将军府的萧屹川手里。 昨夜刚好是第十五日,小厮的家人便听从嘱托,于昨夜将信件送到了萧屹川的手上。 张元怔愣,脑子里已经一片浆糊:“这是拓本?你是说,他拓印了一份?” 此话一出,无疑是承认了罪证。 萧老爷子拳头握得吱嘎作响,萧承武想要去揍张元,萧延文连忙拦着,但看向张元的眼神满是愤怒。 就连慕玉婵都吃惊无比,没想到张元会这般胆大。 时人有两样罪行堪称罪大恶极,连皇帝都不能赦免,一为不孝,一为叛国。 张元与罗刹勾结,马球场上蓄意想要用马球打伤老爷子,此事两样可都占全了。 老爷子对张元与萧淑德的溺爱,她是看在眼里的,但此事老爷子绝不会包庇,看来张元的死期,是真的到了。 只是萧屹川处置了老爷子最在意的两个亲戚,后边不要与老爷子又生隔阂才好。 萧屹川命人将地上的信纸收好,打破前厅内的一片死寂:“多行不义必自毙,你自己为天衣无缝,但你坏事做得太多,怎会不留痕迹?张元,你勾结外人变通将军府财产,为其一。你灭口杀害你府里小厮夺人性命,为其二。马球场上故意暗害亲舅实为不孝,与罗刹勾结此举亦属于叛国大罪,乃其三、其四……还有私下绑走仙露,之前过往强抢民女等等行为,桩桩件件,都难逃罪责。” 张元知道死期将至,跪着往前蹭了几步,来到萧老爷子脚下苦苦哀求。 “舅舅,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舅舅,您原谅我吧,我,我把那一万金都给您!不!我还给罗刹使者,您原谅我吧,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孽畜,枉我对你……”萧老爷子一脚踢开他,心中五味杂陈,眼眶热得厉害:“将张元和其罪证,一并交给大理寺吧。” 张元被人拖走,萧淑德扯都扯不住。 张父已经承认了这个结果,跪在一旁默不作声只有一脸的沉寂。 萧淑德没了往日的跋扈,只给老爷子不停磕头:“大哥,你救救元儿,他才二十三,还有三房妻妾四个孩子呢,你看在孩子们的份儿上,帮忙把人捞出来吧,元儿锦衣玉食长大的,吃不得牢里的苦呀!” 第42章 萧淑德仗着是萧家的女儿,寻了一个不错的亲事,在夫家也很有脸面。她脾气不好,她的这个丈夫斯文守礼,对萧淑德一直忍让,如今也再忍不下去了。 久久沉默不语的张父起身,到萧淑德面前狠狠给了她一巴掌:“元儿犯的是死罪,你还担心他在牢里吃不吃苦?没牵扯到将军府、没牵扯到张家已是万幸!元儿走了歪路,是我们做爹娘的过错,你让大哥捞人,是要害了整个将军府吗?” 萧淑德被这一巴掌抽愣了,不敢相信眼前的男人是那个疼爱自己的丈夫。 “你敢打我?大哥,你看他!” “妹夫,你把人领回去吧,以后别让她再来将军府找我,从今起,我没有这个妹妹。” 萧淑德心下陡然一空,一种无底的恐惧蔓延开来:“大哥,您是要与我断绝关系,若九泉之下的父母……” 父亲战死沙场忠君爱国,母亲出身名门贤惠知礼,又怎会责怪萧老爷子,一直责怪对妹妹不够好的,的只有他自己而已。 萧淑德的话没说完,萧老爷子已经面露疲惫,他起身摆摆手,是送客之意。 张元犯下了死罪,他不想留情,也不想再纵容这个妹妹。 他自己也犯下了治家不严、纵亲犯科的错误,与萧淑德断绝关系,已经是对她最轻的惩罚。 张父对老爷子又扣了一个头,拉着萧淑德走了。 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情,萧老爷子颓废了一会儿,等下还要打算进宫面圣,亲自向皇帝请罪。 “老二,你随我一并进宫。老三,你要引以为戒,不可走歪路、生祸端。” 前厅归于宁静,这样的宁静伴随着无力的沉默,萧老爷子似乎要对萧屹川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 各房回到了自己的住处,萧屹川却并没有因为惩治了张元而松一口气。 书房内,男人坐在西窗下的桌案前批改公务,但慕玉婵还是从那张沉默的脸上看到了心事。 “父亲要进宫,你不去吗?” “他叫了老二,我……我明日再去吧。”萧屹川看到慕玉婵手中的托盘,“你怎么来书房了?” 慕玉婵是因为仙露的事情过来找他道谢的,她让明珠熬了莲子汤,亲手端着托盘送进来。 “这个季节莲子可不好买到,喏,你最近费心血,莲子汤是去心火的,尝尝吧。对了,这莲子还是我亲手撒的呢。” 萧屹川垂眸看着芙蓉白瓷碗愣了好一会儿。 慕玉婵伸出一只手,葱白的指尖儿覆在了碗面儿上:“你犹豫什么?不会喝莲子汤也会起风疹吧?” “不是。” 萧屹川否认,他只是没想到慕玉婵会“屈尊降贵”亲自给他端吃的,还参与了做莲子汤的过程。 “既然如此,你喝吧,再出问题,可与我无关。” 慕玉婵撤回手,退出书房,关门的前一刻,男人已经端起了芙蓉白瓷碗。 在仙露这件事上,她是真心感激萧屹川。 她不喜欢欠人情,想了想,叫来了铁牛:“父亲和二弟出门进宫了吗?” 铁牛:“还没,说是一刻钟后出发。” “行,知道了。” 云层滚滚,愈发厚重,天气冷了许多,是要落雪的征兆。慕玉婵怕老爷子提前出门,也没取伞,就让明珠陪他去了五福堂。 等到了五福堂,萧老爷子已经穿戴好了朝服,正从正门出来。 “你怎么来了?来找你娘的?她在里头呢。” 大儿媳的大丫鬟受了委屈,那便是大儿媳受了委屈,老爷子心里过意不去,温和的语气让身边的萧延文都侧目。 慕玉婵摇了摇头:“父亲,我是来找您的。” “找我?”老爷子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慕玉婵“嗯”了声:“父亲,我有话想对您说。” 老爷子以为大儿媳有所求,还不等慕玉婵开口,就满心答应:“好好,没问题,你想要什么,爹让屹川给你置办。” “我什么也不需要。只是……”慕玉婵掂量着语气,担忧地道:“之前马球赛的时候,夫君为爹挡了马球,所以受了伤,那背上的淤痕到现在还没好呢,夫君怕您担心,一直不肯跟您说。只是这几日他背上的伤处总是疼得厉害,我想,父亲左右也是进宫,不如请个太医过来给他看看。” “什么?屹川到现在还没好?可我看马球赛那天他好好的,这孩子仗着做了皇帝面前的红人,就不知深浅了,连我这个做爹的都要瞒着!你等我从宫里带回个太医来怎么治他!还有那几个罗刹的老贼,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老爷子的愤怒里带着急切,萧屹川身体结实,到现在都还没痊愈,他怕是伤了内里。 当然,老爷子并不知道,这是慕玉婵编的一个无伤大雅的谎言。 其实,萧屹川背上的伤早就好了,连点痕迹都没留下。 慕玉婵之所以这样说,只是觉得,此时萧屹川需要的并非她这碗莲子汤。 老爷子不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他对府里的几个儿子都好,就连对待萧淑德和张元兜无微不至,对萧屹川却有种古怪,就连她都有点看不下去了。 天空中飘起了雪,一片洁白覆盖了大地。 回到如意堂的时候,萧屹川已经不在书房。 雪势渐大,慕玉婵拐过游廊,就看一抹玄色立于如意堂的月亮门下。 茫茫雪色之中,萧屹川持伞走来,撑在慕玉婵的头顶。 顷刻,头顶的一方天地隔绝了漫天飞雪。 洁白的雪粒沾在慕玉婵的发梢上,像是一种圣洁的点缀,与她极其相配。 男人的目光宛如他身体一般灼热,几乎要将一切融化,慕玉婵摸了摸脸,有点儿不自在:“怎么了?一直看我作甚?我脸上又没有字儿。” 萧屹川只是问:“你去五福堂找爹了?” 慕玉婵悠悠道:“怎么?有事?” 铁牛已经告诉了他始末,萧屹川将油纸伞向她倾斜,满心波澜藏于内敛:“你想堆雪人吗?” 第29章 月事 慕玉婵当然想。 只是雪太凉了, 她几次想伸手都就此作罢。 并非她矫情嫌冷,而是因为她的身体原因,长时间碰触这种寒冷之物她总会咳嗽、发寒症。 记得儿时,蜀国遇上了百年难得一遇的大雪, 四下皆白, 积雪都能没到小腿了, 这在蜀国可不常见。 难得碰见一次盛景,慕玉婵便没听蜀君与蜀后平日里的教诲, 偷偷拉着小丫鬟们在福康宫堆了一个小雪人。 当夜,她便寒症发作,手脚冰凉、嘴唇犯紫, 裹着几层被子都不管用。 那场大病持续了三日三夜, 从那之后她就怕了,生病的感觉并不好受, 好长时间对冰凉的东西都产生了恐惧。 多年过去,那几夜的痛楚渐渐淡化,那些恐惧也逐渐消失, 但那个小雪人儿却没有随着记忆变得模糊,反而越发清晰起来。 歪歪扭扭的, 连个眼睛都没来得及按上便被父皇母后发现了。 当时她只顾着逃跑,雪人被她不小心推倒。 父皇母后带着一众宫人在身后追她, 父皇还因此摔了个跟头, 胡子上都是雪沫儿, 指着她的背影大喊:“臭丫头,你不要命啦?” 想到这儿, 慕玉婵“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萧屹川问。 “没什么。”慕玉婵抬手捋顺了一下发梢,道:“我懒得动手, 再说,这么大的人了,堆什么雪人,你要想堆雪人,便自己堆吧。” 萧屹川已经熟悉了慕玉婵一贯的回答方式。 她懒得动手不代表不想堆雪人。 她让他想堆自己堆,便是同意了。 摸清了她的脾性,萧屹川把手中的油纸伞递过去,低低笑了一声,撸起袖子走出伞外。 “铁牛、明珠、仙露,过来帮忙。” 萧屹川开口,大手捧起地上的一片白雪,握成了一个大雪团儿。 慕玉婵撑伞看过来,萧屹川只当做没发现,他看得出她喜欢雪,倒是想看看慕玉婵能挺多久。 铁牛早就等不及了,飞快地跑过去,明珠和仙露有点眼馋,看了下慕玉婵的眼色,慕玉婵没有反对,两个丫鬟才跑过去,一起帮忙。 不到一会儿,萧屹川已经滚出了一个很大很大雪球,足有三岁稚童那么高。 萧屹川拍掉手上的雪,露出被冰雪刺红的掌心、手指,他的袖口已经被融化的雪水浸湿,水渍在玄色的布料上不是很明显。 “铁牛,帮我把雪人的头滚出来,明珠、仙露你们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可以做胳膊和头脸的,都一起拿过来。” 第43章 两个丫鬟齐齐答应,雀儿似的跑向小厨房。 慕玉婵微微咬了一下下唇,将伞檐儿放低了些,挡住自己控制不住羡慕的眼睛。 萧屹川注意到慕玉婵这样一个小动作,几不可查地勾了下唇角。 不大一会儿,明珠跟仙露就回来了,一个人手里拿了几根干柴,一个人手里抱着白菜、萝卜。 仙露注意到自家公主“眼馋”的模样,趁着将怀里柴火递给萧屹川的功夫,小声说:“将军,公主她并非懒得动手,而是害怕再犯寒症,蜀国曾下过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雪,公主那时候年纪小,一时贪玩儿偷偷与小丫鬟们堆雪人,后来寒症发作,三天都没好利索,我想,公主也许只是有所顾虑……” 没想到是这样的原因,萧屹川滚雪球的动作停下,慢慢站直了身子,远远地看着慕玉婵。 慕玉婵发现萧屹川不仅不堆雪人了,还目光深沉地朝她走过来,心底有些忐忑。 “你过来作甚?”慕玉婵侧了下伞,负气似的不打算给他用,“怎么不堆了?” “你等等。” 萧屹川擦身而过走进卧房,慕玉婵不知道他在搞什么鬼,总觉着他有点讳莫如深。 门没关,留了一个门缝,她悄悄觑向室内,萧屹川正伏在一只箱笼前边翻找着什么,只有一个背影。 似乎是找到了,萧屹川合上箱笼转身往回来,慕玉婵连忙正了身体,装作无事发生,把手伸出伞檐儿,若无其事去接天上星星点点飘然而下的雪花。 雪势渐小,小小的雪片落在她的掌心,还来不及看清楚形状,就融化了。 慕玉婵有点可惜,这时,一卷青灰色的棉布被萧屹川轻轻置于她的掌心。 “什么东西?” 慕玉婵用指尖捏着,不是上好的布料,好在是干净的。 “你打开看看。”萧屹川说。 青灰色的棉布卷被一条小绳捆着,明珠过来替慕玉婵撑伞,慕玉婵腾开手,捏着一端绳头轻轻一扯,是一双青灰色的棉手衣。 萧屹川:“这会儿雪也小了,你跟我们一块儿堆雪人吧,带上手衣,就不怕冷了。” “这手衣,是给我的?” 萧屹川答“是”。 慕玉婵几乎不碰凉的东西,又嫌手衣笨重戴在手上不好看,影响她整体的样貌,所以一般都是捧着大师纂刻的浮雕手炉暖手。 萧屹川给她的这双棉布手衣,实在跟她不太相配。 这双手衣保存的还不错,但已经洗得发白,慕玉婵前后翻看了好几下,问:“怎么这么旧?” “这是我用过的。” “这是你的手衣?”萧屹川的手那么大,这手衣比他的手指短了太多,慕玉婵不信 :“怎么可能,对你来说这太小了,都带不上的。” 萧屹川解释道:“是我儿时用的,现在带肯定是小了,不过你用的话,大小刚刚好。” “你什么意思?让我捡你的剩儿?” 萧屹川淡笑:“我可没这样说,是你自己这般想。” 慕玉婵虽然嘴上嫌弃,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下,细细嫩嫩的小手轻轻往里一伸,两只手刚好分别套进去了,大小合适得几乎像量身定做。 手衣是直筒样式的,做了夹指,慕玉婵动了动,十分灵活,便于使用。 她双手合十,击了几下掌,两只手衣相碰,发出闷闷的响声:“盛情难却,既然将军邀我一起,我便遂了将军的愿吧。” 话未落,慕玉婵踏进院子里,来到还未堆成雪人的面前。 雪人的身子已经被萧屹川做好了,剩下一个要做头的雪球还没来得及滚好。 铁牛见机退下,嘴巴对着手心哈气:“夫人您别嫌弃,您带的这双这手套还是老爷送给将军的,将军可宝贝呢,只在小时候带过几次,每次用完都要洗干净。他怕我们这些下人给洗坏了,都是亲自洗的,样子是旧了些,那是因为年头太久了。” 铁牛这么一说,慕玉婵反倒有点儿不好意思用了,低头看着手衣。 这是父亲送给他的吗…… 有点后悔刚刚瞧不上这双手衣,可慕玉婵对着这双旧手衣实在夸赞不出过分违心的话,硬着头皮道:“做工和质地是挺好的,难怪能用这办久。” 萧屹川并不计较那些,走过来,附身拍了拍那团还未成形的雪人的头:“你也来滚一下?” 慕玉婵看着那团雪球,咽了下口水,又看了看厚厚的手衣,确定真的不会凉到自己,才小心地将两只手覆在雪球上,然后尝试着推了推,只可惜没推动。 “算了,还是你和铁牛来吧……” 正说着,一双有力的手按在了她的手背上,慕玉婵顿感手背上的压力,很快男人掌心的温热也透过了那层棉花。 他赤手摸了那么久的冰雪,手心竟然还是热的? “不要往下用力,要往前。” 他耐心地解释,声音很轻。 离得近,慕玉婵能闻到对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清雪香。用余光看过去,萧屹川比她高了一大截,只有一个线条硬朗的下巴。 萧屹川默了片刻,薄唇微动:“别看我,看前边。” 被发现偷窥,慕玉婵脖根儿开始发烫,缩了缩,将怯意藏进了白毛绒领子里:“少自作多情了,谁稀罕看你。” 慕玉婵踏下心来,听从萧屹川的方法,把力道换了方向。 两个人都弯着腰,一起朝一个方向努力,慕玉婵觉着她现在的形象一定滑稽极了,不然明珠、仙露还有铁牛在一旁咯咯笑什么。 可她却不想停下。 雪球滚动起来,越来越圆、愈来愈大,很快就滚到了足够的大小。 “可以了吧?” 形象全无地弯腰半天,慕玉婵也累了,虽然知道自己没使多大力气,更多的是萧屹川在用力。 她的体力不好,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直起身子,仔细拍掉粘在手衣上的浮雪。 萧屹川:“行了,我把雪人的头放上去,你选些喜欢的东西,做雪人的脸和手臂吧。” 慕玉婵最喜欢这个环节,小时候那次,便是在这个环节上被父皇母后发现了,才导致了那个雪人一直是个未完成的遗憾。 选了两根造型贴合的树杈作为手臂,一块青绿色的白萝卜根作为鼻子,还将一顶红帽兜扣在了雪人的头上,只是还差一双眼睛让人发愁。 “那边有石子,我去捡两块儿回来?”萧屹川提议。 慕玉婵瞥了一眼:“那不行,石子怎么配得上我堆的雪人。”一道灵光划过,慕玉婵又道,“明珠,你去把我那对儿黑曜石的耳坠子拿过来。” 那双黑曜石的耳坠子是蜀国宝石工匠打造的稀罕物,通体滚圆,模样精美,散发着幽幽的光泽。 慕玉婵将那对儿耳坠子分别点缀在了雪人的脸上,雪人似乎顷刻有了生命,活灵活现的。 “不愧是蜀国公主的手笔,竟有画龙点睛的意思了。”萧屹川又道,“不过,你就不怕你这对儿耳坠子丢了?” 慕玉婵悠悠地说:“在将军府还能丢了不成?若真在将军府丢了,你便要赔给我。” 不介意萧屹川是真心赞美还是挖苦她,慕玉婵很满意这个雪人,不想与萧屹川计较。 轻轻摘下一双手衣,交到了明珠的手上:“明珠,你亲自将这双手衣好好洗干净,切记,别弄坏了。”随后飘飘然进了净室。 等泡了一个热水浴,慕玉婵回到卧房,萧屹川已经派人将姜汤准备好了。 知道她怕辣口,姜汤是与红糖一起熬的。 仙露端过来给慕玉婵:“公主,姜汤是将军提前备好的呢。” 慕玉婵满意一笑,品茶似的喝了一大碗,用帕子擦了擦嘴。 可不知怎的,暖汤下肚,小腹之处还是有种隐隐作痛的感觉。 难道要发寒症?可方才分明已经处处留心注意了的。 慕玉婵揉了揉肚子,也不知是不是心里作祟。 因为肚子一直有些不舒服,慕玉婵早早就上了床榻。 时候尚早,还没犯困,她便把被子拉到腰际,靠在床榻上看书。 上次桃花妖和猎户的故事她还没看完,故事已经进展到最精彩之处—— 桃花妖一直隐藏身份陪在猎户身边,却意外吃了能让妖族现出原形的化形丹。桃花妖吃过化形丹之后,乌发之中生出朵朵桃花,瞳孔也变成了粉色,桃花妖本以为事情败露,却不想猎户以为桃花妖是病了,死活拉着桃花妖去看郎中。 桃花妖的无奈、猎户的急切,两人之间的对话、行为都刻画得十分有趣,慕玉婵被话本子里的故事逗得嘴角一直上扬。 第44章 萧屹川也不知道她在傻笑什么,悄悄往她手中的本子上瞄了一眼,还是他看不懂的无聊内容。 “今天你告诉爹我之前受伤了?”他问。 慕玉婵“嗯”了声,还在看书:“你都好了,告诉就告诉了。” 萧屹川眼底蕴藏着什么,抬手、一指压住即将要被慕玉婵翻过去的书页:“可是你告诉爹,我不仅受了伤,而且到现在还没好,还让他进宫给我请太医?” 慕玉婵挑眉,不难猜测是铁牛说出去的。 她将雕成银杏叶的金芸签夹进书里,身体后倾、语调懒散:“所以……将军是想怪我,害得父亲担心么?” 萧屹川没有这个意思,虽然他不希望萧老爷子知道他在马球赛上受过伤的事情,但他清楚,慕玉婵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他。 即便父亲也许不会关心他的情况。 “没有,就……就想谢谢你。” 慕玉婵语调松泛了些:“谁要你的谢。” 这只是仙露被掳一事的还礼。 但若对方真的因此怪她,倒枉费她的一片心思了,那么从今往后,她将再也不会管萧屹川和萧老爷子之间的事情。 慕玉婵打算继续看书,才拿起话本子,方才小腹那股疼痛又一次袭来。 一并的,手脚也觉着冷了,不光手脚,身体也开始发寒、酸疼。 翻了两页书,任凭书上的内容在有趣,在腹痛之下,慕玉婵也看不进去。 她扯了扯被子,将自己裹严实了些,额头渐渐起了一层薄汗。 以前发寒症都是手脚、身体发寒,从没有肚子疼的时候,今日这是怎么了。 慕玉婵的脸色泛白,萧屹川也看出慕玉婵的状态有些不对劲。 “你怎么了?” 慕玉婵没瞒着,捂着肚子,皱眉道:“手脚冷、身上冷还酸疼,肚子也不舒服。” 萧屹川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攥了一下她的手,的确冷冰冰的。 他有些后悔,刚才他不忍她在一旁看着他们玩儿雪,才拉着慕玉婵下场。他让她带了棉手衣,之后又给她煮了红糖姜汤,怎么还会这样? 慕玉婵沐浴的时候,萧屹川向仙露询问了慕玉婵具体的寒症情况,眼下绝大多数的症状都与寒症一模一样。 “仙露、明珠。”萧屹川唤来房外的两个丫鬟,“你们去把压制寒症的药拿过来先让公主服上,我去找个郎中过来。” 仙露和明珠一听慕玉婵发了寒症,一刻不敢耽搁连忙去翻箱倒柜。明珠泪沟浅,一听眼圈都急红了。 “你们慌什么,我还好的。”慕玉婵是真的还好,眼下身上的不适,她还能忍着,过去发寒症的时候,那是忍都忍不住的。 莫非她的身子比以前强了? 想到这个原因慕玉婵经有些欣慰,药罐子似的活了十八年,终于扛过寒症了。 哪知道她正得意的时候,小腹之下就有一股暖流窜出,顿时湿热一片。 短短一刹,慕玉婵脸色变换了几个来回,她是女子,怎会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什么寒症,如今所有一切的症状,都是因为她来了葵水…… 这时,萧屹川已经穿戴好,站在慕玉婵的床边:“今日之事是我大意,我亲自去请郎中……” 慕玉婵一把拉住男人的衣角,匆匆打断:“将军!不、不用请郎中了,我没事了。” 萧屹川蹙眉,正要拒绝慕玉婵,有下人在门外通报:“将军,老爷回府了,还请来了太医院的王太医,就在门外候着呢。” 来得好不如来得巧,正愁还要出门请郎中,就立刻送上门一个,还是宫里的太医。 萧屹川想都没想道:“快请进来。” 慕玉婵抱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都来不及阻拦,太医已经进来了。 “将军,下官奉命前来给您看伤的。” 萧屹川上前抱了一拳道:“原来是王太医,深夜叨扰,还请您为我夫人诊治一下,方才她触碰了寒物,似乎发了寒症。” “……我没有。”慕玉婵有口说不清。 萧屹川不清楚慕玉婵在顾虑什么,要王太医给她号脉,总是推拒。 王太医以为慕玉婵是要避嫌,一捋垂胸的长髯道:“夫人可以在腕子上垫方帕子,不是老朽自夸,若夫人还有顾虑,老朽悬丝诊脉的功夫也是一流。” 慕玉婵实在没办法,想先把王太医糊弄走,缓缓伸出手腕。 王太医号了一会儿脉,两条眉毛越凑越近:“老朽行医数十载没诊出夫人发了寒症啊,不过到有妇人居经之象。”王太医抬头望了望慕玉婵的脸色,“夫人这几日要来小日子了吧?你身上的症状,该是因为这个。不慌,夫人居经的情况也属正常。只是腹痛、体寒需要调调,老朽给你开副方子,吃上半个月看看。” 慕玉婵一脸惊讶,这老头不仅胡须长,号脉还挺准的,她打算吃吃王太医的方子试试看。 王太医说完,又问萧屹川:“将军,您脱了衣裳,我再看看您的伤?” “我就不必了,我已经好了,是……”萧屹川借口道,“是父亲过于担忧,才请了王太医过来,今日实在叨扰王太医了。” 王太医:“将军哪里话,那我先去写方子。” 王太医一点儿也不觉得麻烦,能给萧屹川这个皇帝面前的宠将瞧病,那是他的运气。 老人家一边写一边想,他的运气,多亏了这位和亲公主,不然今日太医院那么多当值的太医,怎么就轮到他了? 还不是因为他是太医院里诊治妇人病最好的医者。 他也看出来了,萧大将军怎么可能被小小的马球击伤,多半儿是夫人生了病,外边的郎中看不好,才扯了这么一个谎,让他出面诊治。 外头谣传将军和安阳公主多有不合,果然传言不能尽信。 王太医写好了方子,又嘱咐了几句,拎着药箱子回去了。 萧屹川出去送人,慕玉婵连忙将明珠和仙露唤过来:“快,将床单被褥换了,给我找一套新的衣裤来。” 仙露去找被褥,明珠扶着慕玉婵下床,瞧见了褥子上和慕玉婵裤上的血迹。 “原来公主这是来葵水了!”仙露放下心,“幸好幸好,幸好不是寒症。” 提起葵水,慕玉婵便糟心。 因为她身子的问题,葵水一向居经,而且每次的时候都不太准,所以很难提前做准备。 大多数都来得突然,难免会蹭到衣裙或被褥之上。 仙露替慕玉婵系好襦裙的带子:“公主应当是堆雪人的时候在院子里活动得猛烈了些,回来又沐了热浴,喝了红糖姜汤,正赶上葵水临近的日子,所以才……” 慕玉婵也这么觉着,好在萧屹川没发现。 明珠已经把床上的被褥重新铺好了,仙露也帮她换上了新的衣裙,门外响起来脚步,萧屹川回来了。 那床染血的褥子还堆在地平上,慕玉婵连忙指挥明珠:“快,把它拿走。” 萧屹川一进门就看见明珠抱着一床被褥,那架势、那眼神,藏藏掖掖的,好像偷了什么财宝,生怕别人夺走。 慕玉婵不动声色躺回榻,盖上被子:“王太医走了?” “嗯,走了。小厨房正在给你煮王太医开的方子,等会儿你睡前喝了。”萧屹川只是随意看了一眼新换的被褥、衣裙,没说什么。 慕玉婵随手再捡起来那话本子继续看。 正看到书中的猎户,带着桃花妖去了镇上瞧病。桃花妖几次想逃跑,都被猎户捉个正着,桃花妖无法,只能挑明自己的身份,没想到猎户说他早就知道了,并且亲吻了桃花妖。 而后书中描写的尽是传说中晋江阁不可描述之事,分明是令人心喜的脸红心跳的情节,可慕玉婵却笑不出来,此刻只有对桃花妖的无尽同情。 觉得自己有点像被“打回原形”的桃花妖。 他不会发现了吧?萧屹川坐在西窗下翻看公务,并没有什么不同,慕玉婵还是心虚。 夜色深了,慕玉婵撂下话本子、喝过药,打算睡觉。桌案旁的萧屹川也收了公文,走向东柜这边。 萧屹川平日里睡的床褥都收在东边的柜子里,男人将被子、枕头抱出来,却没拿褥子,径直在床榻上铺好了。 慕玉婵惊愕道:“将军,你怎么不睡地平了?” “这几天地上太冷。” 连日降雪,的确如此。慕玉婵没有撵他下地的理由,也没有大半夜让他去睡西侧间的道理,那边已经空了许久,一直没人打扫。 萧屹川见她犹豫,又道:“只是睡在一张床榻上而已,我又不会碰你,再说你我本是夫妻,这也没什么的。” 第45章 别的话慕玉婵不管,那句“我又不会碰你”什么意思?慕玉婵不爱听他这话儿,好像她并不吸引人一样。 抱着被子往里挪了挪,语调凉凉:“将军自便吧。” 熄了灯烛,萧屹川躺了上去。 大概慕玉婵今日是累坏了,才沾枕头没一会儿就已经睡过去了。 她睡着的时候还像以前一样,习惯性的寻找热源,那双冰凉的小脚直往他被子里钻,直到踩在了他的小腿上。 萧屹川不怕慕玉婵的脚凉,让她那样踩着。 月色里他看着她那张娇俏的脸,又想起送王太医出门时,对他说的话。萧屹川指尖微动,一双大手悄悄覆上了她的小腹。 “老朽诊脉从未错过,夫人今日该是来了葵水,所以才身子不适。为了照顾夫人面子,老朽方才还是没有明说。大将军,这几日多让夫人注意保暖,只是夜间长时抱着汤婆子容易上火,将军血气方刚,便用手脚给她捂着肚子最好。” 第30章 接她 一夜无梦, 慕玉婵次早醒来肚子已经不疼了。 大理寺传出了张元秋后处斩的消息,其父罢官免职,事已至此,还是看了萧家的面子, 只处斩了张元一人。 慕玉婵并不在意, 她已然不为张元的事情分心了。 白日萧屹川早就去了南军营, 明珠、仙露进来伺候。 每到月事的时候慕玉婵总会食欲不振,吃什么都没有胃口, 这次一早起来就喊饿,可把明珠和仙露高兴坏了。 仙露给慕玉婵拨开一个滑嫩的鸡蛋,笑道:“公主在蜀国的时候总还是月事痛, 这次竟然有所缓解了, 看来昨夜宫里来的那位王太医真乃神医也,公主昨夜才喝了一次药就见效了呢。” 慕玉婵揉了下肚子, 那里热乎乎的。 “这次是比过去都好多了,几乎没什么感觉,昨夜里睡得也安稳。若有机会, 要给王太医好好道谢才是。” 蛋黄噎口,慕玉婵从来只吃鸡蛋清, 仙露将蛋黄蛋清剥离开,将蛋清其掰成小块, 放置于精美的瑶盘之上, 推到慕玉婵面前:“莫非说大兴的水土比蜀国养人?” 明珠搅着小米粥道:“养不养人不知道, 但我觉得大将军倒是挺养人的呢。” “他?”慕玉婵示意明珠继续,“他怎么养人的?” “公主没发现吗?旁的女子成婚后都要睡在外侧的, 公主却不用,公主从来都是睡在里头, 我想将军是起来得早,怕扰了您歇息,所以才甘心这样。” 慕玉婵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时年女子的确都是睡在床榻外侧的,以便伺候夫君起身、入睡。她是蜀国的公主,如果不嫁给萧屹川,而是在蜀国招位驸马的话,也轮不到她睡在外侧伺候别人。 所以直到明珠说了这档子事儿,她才注意到这个细节。 “我瞧他是怕麻烦,若我睡在外侧,也不会伺候他起居,还不如睡在外边方便了。”慕玉婵哼道。 仙露朝明珠对视一笑:“倒是要纠正明珠妹妹一点,将军那不是养人,该叫做疼人。” 两个丫鬟笑出声,慕玉婵掰下一块蛋黄塞进仙露嘴里:“快将嘴堵上,又开始胡说八道了。” 上午还是阴天,等到了下午的时候,太阳从云层钻出,天气忽然转暖。 没什么事,慕玉婵便继续看她的话本子,这一看便看到了日落天黑。 长时间保持一个动作,脖颈坚硬酸涩,慕玉婵伸了下手臂,穿好白氅打算去院子里活动两圈。 晒了一下午,檐角的冰雪消融,滴滴答答往地上坠着水滴。 本就快要融化的雪地,被水滴砸出几个圆形的水窝。 慕玉婵一边散步,一边轻轻揉着脖颈,还没走几步,明珠就“呀”了一声。 循声望过去,明珠指着昨日堆的雪人道:“公主,雪人化了!” 雪人圆圆的脑袋和胖胖的身体变得消瘦,头顶的帽子湿了一大片,身上的手臂也掉在了地上。 慕玉婵看了一会雪人,越看越不对劲:“不对,我那对儿黑曜石的耳坠子呢?” 雪人的脸上只剩下一个鼻子,那双乌黑剔透的眼睛已经不见了踪影。 眼皮子底下是不会丢东西的,应该是今日天气暖,化了雪,那对黑曜石的耳坠子掉了下去。 两个丫头连忙过去,蹲在雪人附近找。 对于慕玉婵来说,那对儿耳坠子不算稀罕物,比它成色好的、品相佳的她有好几匣子。 只是那对儿黑曜石耳坠是皇弟送给她的第一份礼物,慕玉婵比较珍惜。 她站在两个丫鬟身后,虽没弯腰俯身,但也垂着眼眸仔仔细细地往地上看。 “方才小六子过来扫雪了,怕不是扫丢了,跑到院子里别处去了?”仙露起身,“我去另一边看看。” 夜色漆黑,有云无月,在没有光线的情况下,那对黑色的耳坠子几乎与大地融为一体,并不好找。 明珠和仙露在院子里搜索了快半个时辰,也没有什么结果。 慕玉婵不忍两个丫鬟素手在地上翻看,惋惜道:“算了吧,先进屋去,明白天出太阳了再看看。” 两个丫鬟知道这对儿耳坠子对慕玉婵很重要,还想继续找,就没起身。 这时候,萧屹川阔步踏进如意堂的院子。 看见融化的雪人,蹲在地上的两个丫鬟,又看了看慕玉婵的神色,猜到怎么一回事儿。 似笑非笑地道:“耳坠子丢了?” 慕玉婵负气扭头:“怎么?将军是要说教我,还是要给我赔一对儿?” 萧屹川就爱看她气鼓鼓的样子,走近了道:“我昨日就提醒过你的。” 慕玉婵理亏,没吱声。 但萧屹川这样一说,好胜心便开始作祟,本来想放弃的心思消弭不见,干脆弯下身子跟着明珠、仙露一块找。 她非要给那对儿耳坠子找出来不可,免得让萧屹川耻笑她。 “要不要我帮你一起?”萧屹川站在她身边问。 慕玉婵哪肯,只用脚尖仔仔细细地踢着院子里尚未融化的雪,她一手提着裙摆,露出一只小巧的芙蓉绣花鞋,粉色的鞋尖儿被雪水沾湿了一块。另外一只手攥着帕子,轻掩在唇畔。 慕玉婵的神情认真仔细,萧屹川看得出对方并非只同他争一口气,那双耳坠子对她来说,也当是重要之物,才值得她如此。 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累的,慕玉婵轻轻咳了两声。 萧屹川微微张了下唇:“别找了。” 慕玉婵没想听他的,却看萧屹川已经对着她摊开掌心。 月升于云,银霜散落,萧屹川手心正中的两珠黑曜石发出幽幽的光彩。 “早上出门的时候,这两个耳坠子便有些松动了。” 慕玉婵从他掌心拿起来,一对儿耳坠都被男人的手焐得热呼呼的:“你早就想到雪会化开,才拿下来了?怎么不提前与我说,我还以为……” 话没说完,慕玉婵想起早饭时候明珠和仙露的话。 他走的时候,她应该还没醒。萧屹川又不习惯主动与自己的两个丫鬟打交道,所以才没叫她,是怕扰了她的清梦。 以前萧屹川若是做了这样的事情,她便会说声谢谢。如今这种小事他做得太多,如果每一件都谢回去,实在显得矫情。 游移了一下,这个“谢”字慕玉婵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两人一并进了屋,萧屹川拿着干净的换洗衣裳先去净室沐浴。 还有三天就是大兴的试兵大会,萧屹川这几日日日操练南军营的士兵,每晚回来身子都汗涔涔的。 方才萧屹川给她耳坠子的时候,慕玉婵注意到的男人的手。 也不知他最近在做什么具体的操练,指尖和掌心都被冻伤了,夜色下不太明显,慕玉婵还是看清楚了那几道细细的裂纹。 真是笨,知道给她手衣,自己却不晓得带么? 慕玉婵叫来明珠:“我记得我有几匹玄色的浮光锦,明日你出找出来给我。” 明珠以为慕玉婵要给自己做,建议道:“公主怎么要用玄色,库房里还有好多颜色鲜亮的蜀锦、云锦、玉锦呢。” 慕玉婵让明珠只管拿来,没说别的。 等主仆两人聊完,萧屹川也从净室出来了。 男人习惯自己沐浴,难免身子擦得不够仔细,点点水珠晕湿了他的后背素白的中衣,轮廓、肌理隐隐约约浮现出具体的形状。 慕玉婵又想起了那个草堂温泉的夜晚,心跳有些变快。陷入到某个回忆里,视线也渐渐下移。 萧屹川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身体有些发热,他铺好地平熄了灯,躺上去,偶有风声扫过窗棂。 慕玉婵有些失眠,翻了个身:“三日后就是试兵大会了,你们南军营准备的怎么样了?” 第46章 提起这个,萧屹川放松许多:“还算充分,南军营的将士们最近气势很高,就等着后天了。” 慕玉婵来了兴趣:“你们的试兵大会四年才一次,据说每次皇帝都要出不同的题目,今年的是什么?” 萧屹川也不清楚:“要后天等东、南、西、北四大军营的精锐,以及虎翼军、羽林军等十六大亲军一同到云蒙山练兵场才知道。” 每次试兵大会皇帝出的题目都不同,为了公平,也为了考验兵将门临场应变的能力,皇帝只在试兵大会开始的前一刻公布考题。 以上次为例,是两军对抗。再上次则是山中寻宝,山里藏了五样宝物,二十支队伍谁先找到的多、快则为胜。 左右三天后就会知晓题目了,慕玉婵对这场试兵大会也很是期待。 第二日,萧屹川照常去了南军营,明珠将慕玉婵要的玄色浮光锦拿来了。 等慕玉婵在纸面上画图样的时候,明珠才知道,自家公主不是给自己做东西,而是要给将军做手衣。 慕玉婵不需要精湛的女红技艺,女红对她来说只是可有可无的爱好。所以她的女红并不好,针脚很一般。 一双手衣,缝了两天,终于赶在萧屹川临行的前一晚做了出来。 怕绣花暴露了自己的缺点,慕玉婵只做了一双没有绣样的手衣,好在玄色浮光锦上有淡金色的祥云暗纹,并不显得单调,反而多了一份沉稳大气。 “喏。”她将手衣漫不经心地递给萧屹川,多一个字都不肯说。 萧屹川接过来,玄色的浮光锦散发一种柔亮的光泽,十分有质感,唯独细看之下宽窄不一的针脚,暴露出不是仙露和明珠的手笔:“你亲手做的?” 慕玉婵:“练手,这料子黑乎乎的我左右也用不了。” 她抬睫瞧了萧屹川一眼,看看萧屹川的表情。见萧屹川没有要立刻带上的欣喜之意,就要往回夺:“早知将军不喜,我便不必费这个事,若将军不喜欢,还给我就是了。” 萧屹川一抬手,手衣被举得老高,慕玉婵够了两下,没够到,轻哼了一声。 萧屹川放下手,背与身后:“我会好好用的。” 慕玉婵这才露出满意的表情:“那你试兵大会上小心些,不许输,也不许受伤,否则……” “否则什么?” 萧屹川低头,温热的体息夹杂一种不可言说的威压感也有一种让人不敢戳破的期待。 慕玉婵被这道气息压的喘不过气,又不想示弱后退,微微仰着纤细而微红的脖颈道:“我的驸马绝对不能输,也不可受伤,否则传回蜀国去,我是要丢人的。” · 试兵大会在云蒙山举行,卯时开始。 云蒙山位于京南五十里,不算远,但萧屹川需要先去南军营,带领参加试兵大会的一千名精锐一起出发,所以不到寅时就要离开将军府。 临走的时候慕玉婵还在香睡,萧屹川秉烛靠近过去,温暖的烛光映在慕玉婵的脸上,像是镀了一层柔和的暖沙,被烛光轻轻晃了下,慕玉婵眼皮轻颤,没醒。 这一走大概有小十日见不到,可萧屹川垂眸看了慕玉婵一会儿,还是没有叫醒她。 穿好盔甲行至府门,王氏和老二、老三已经在府门口了。 “这么晚,娘怎么也出来了?”萧屹川问。 王氏虽不是萧屹川的生母,但对他比两个亲儿子还要尽责。 她拢了拢棉衣:“你爹说,试兵大会年年都有出意外的将士,屹川你要小心,不要马虎大意。”王氏转头看向萧承武:“武儿也是,好好听你大哥的话。” 萧屹川不认为老爷子会对王氏讲这个,大概又是王氏在中间调和关系才这样说的。 母子几个简单聊了几句,萧屹川和萧承武也得出发了。 两兄弟跨上马,正要扬鞭,萧承武的妻子远远追了出来。 萧承武与妻子少年夫妻,年纪都不大,虽时常吵闹,但感情一直不错。 老三媳妇发丝有些凌乱,应是夜半忽醒,发现身边的床榻空了,着急追出来的:“你怎么不打招呼就走了。”她从怀里拿出几个药瓶,“跌打损伤的药,你多拿些。” 萧承武推拒:“我们军中有军医,不用这些。” 三媳妇还是往他怀里塞,萧承武没法子,只能接过来,把这些瓶瓶罐罐一股脑儿地都带上。 “行了行了,我和大哥真得走了,再不走来不及了。” 萧屹川看了看老三夫妇,又看了看如意堂的方向,眼底浮现一层羡慕。 第31章 好像偷|情(加更) 两兄弟到南军营的时候, 一千名精锐已经站好了队,个个整装待发。 将士们神色肃穆,等着临行前大将军开口训话。 夜色凛凛,寒风呼啸而过, 萧屹川单手牵着缰绳, 操控这青鬃马于阵前来回行走。他坐在高高的马背上, 身形挺拔,月光照得男人一身寒甲发出淡淡的银辉。 萧屹川手腕儿一转, 手中的红樱枪划过夜空,发出一道沉闷的裂帛之声。 “自太祖设试兵大会后,我南军营获胜最多, 算下来共有十三次。只可惜, 从十六年前开始,南军营就再没拿过第一, 甚至名次还有几次垫底。往日辉煌不在,你们知道外边别的军营和亲军都怎么形容我们南军营吗?” 萧屹川勒住缰绳,巍然不动:“他们说南军营的将士个个都是虾兵蟹将、是孬种, 根本不足为惧!说我们再不可能在试兵大会上一举夺魁!” 将士们有的隐忍、有的低头、有的低声啐骂。 萧屹川冷声道:“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不服气是么?可嘴上不服气有什么用, 若这次输了,他们仍然还会看南军营的笑话。我问你们, 你们想不想输?” 不容质疑, 南军营的精锐们齐声喊:“不想!” 萧屹川拔高了声调:“那你们想不想赢!” “想赢!” 南军营喊声震彻天际。 试兵大会的举办是为了不让大兴的兵将们懈怠, 也锻炼他们的能力,其最终的目的是为了保家卫国, 守护一方百姓平安,这是整个南军营将士, 甚至大兴将士们都懂的道理。 萧屹川曾问过南军营的副将,原来南军营的将军都是如何讲大会前的动员的,基本就是说这些。 所以,这次他打算再说点儿别的。 萧屹川大笑了几声,高声道:“好!旁的我不说,若此次南军营一举夺魁,我请整个南军营的将士们喝酒吃肉!另外,咱们这一千名将士还每人另赏三两银子,如何!” 军中是禁酒的,能喝酒吃肉,那是枯燥苦日子里的福气,更别提有三两银子的实惠,他们一年拿到手的饷银大概才十两,三两银子可是实打实给到手的真金白银。 果然,这话一出,将士们已经开始摩拳擦掌了,恨不得现在背生两翼,直接飞到云蒙山去。 见气势达到顶峰,随着一声“开拔”,萧屹川领着一千名精锐,浩浩荡荡往云蒙山的方向行去。 南军营的副将催马赶上前,偷偷给萧屹川竖了个大拇指:“将军,我看咱们这次前三是稳了,不过若真能得了第一,那三千两银子,从哪儿出啊?” “等夺了魁,我再告诉你。” 三千两将军府还是出得起的,萧屹川准备自己拿这个钱,但不能现在告诉副将,免得自信过满,就好像一定会第一了一样。 寅时五刻,南军营抵达了云蒙山试兵会聚集和之处,又过了半刻钟,二十支队伍全部到齐。两万人浩浩荡荡,占满了云蒙山开阔的山坳。 二十支队伍的主将、副将都站在队伍的最前边,每支队伍的着装都不一样。 例如,东、西、南、北四大军营将士们胸前描画的是苍龙、白虎、朱雀、玄武。 十六大亲军也有自己的代表图案,像是唐临安所带领的虎翼军是一只生了两翼的猛虎,皇帝的羽林军则通身黑服,锦帽貂裘。 再往前的空地上搭有高台,高台内设有篷房,是皇帝亲临之所。 寅时七刻,高台之上有了动静。 兴帝身边的大太监撩开篷帘,兴帝从中阔步而出,亲自动员过众将士后,最终由大太监公布试兵大会的“考题”。 这是众将士们最想知道的,都神情认真地竖起耳朵。 只见大太监拿出一个大卷轴来,缓缓展开,一个皇帝亲笔所写的硕大的“质”字映入眼帘。 “诸位将军,这次试兵大会以‘质’为题,二十支队伍需要分别解救二十位‘人质’,这二十人散落在云蒙山各处,由扮做敌人的兵将们看守。” 大太监解释的过程中,有人给二十位主将纷纷递上纸条。 大太监继续道:“将军们手里纸条上便是所要解救‘人质’对应在云蒙山中的位置,各位将军得将人完好无损的救回来,最快解救成功返回此处的,便是这次试兵大会的魁首。” 第47章 众人哗然。 先不说云蒙山地势辽阔、错综复杂,这二十名“人质”所处的位置也是经过深思熟虑后,被设计好的。 这样下来,二十支队伍难免在前进的过程中碰面、交叉。 队伍甚多不可能一直混战,其过程或是对立、或是联合,根据形势,亦敌亦友。等找到“人质”后,还要与看管“人质”兵将交手。所以路线、兵法、心计,统统都要讲究。 这次的考题当属近几十年最难。 这一切都在兴帝的意料之内,抬抬手,让大太监继续。 大太监道:“各位将军先别急,为了保证这次试兵大会更贴近真实,这二十名‘人质’都是诸位将军的至亲、挚爱或是重要之人,已于各位将军离府后由专人去接,现在便来宣布,这二十名‘人质’都是谁。” “羽林军,太子殿下。虎翼军,静和长公主。东军营,李将军的独子李兴之。西军营王将军的爱妻,诰命夫人林氏。北军营,吴将军的父亲,吴威老先生。南军营,萧将军爱妻,安阳公主……” 她怎么…… 萧屹川神色微变,公布完名单后,其他将军们也反应各异。 有觉得新奇好玩的;也有担心家人的,怕幼子或者老人在山里住不惯。 最特别的,当属皇帝的亲军羽林军。 他们要救的可是一国太子,若不能把太子完好无损的带回来,又或者名次不佳,定会惹兴帝不悦。 大太监又道:“诸位将军放心,诸位将军的家人、朋友都在营地那里食宿俱全,虽不比诸位府上,但也不会遭罪。” 大家心里清楚,“人质”不是真的人质,不会真的怎么样,但为了荣誉也要拼尽全力。 知道考题后,主将们的脑袋里已经开始制定计划,有的四下交换眼神,寻找前期合盟的对象。 这也是兴帝想达到的目的,看看这些大兴的主将们的反应,也想看看他们会如何处理这些危机。 卯时,鼓声震天。 临行前,二十位主将端起酒碗,做开拔告别后,率领各自的队伍,朝不同的方向行去。 萧屹川的南军营与李将军所带领的东军营是同一个口子入山,试兵大会才开始,两方很默契的没有在这里交战,为后期蓄力。 分别之前,李将军对萧屹川道:“还是萧将军比较幸运,皇上选了一个蜀国人作为你的人质,我就不一样了,家里就那么一个儿子,实在令我担忧。” 萧屹川脸色微沉:“我不明白李将军的意思。” 李将军道:“这有什么不明白的,那个安阳公主不是我们大兴人,一个和亲公主作为人质有什么好担心的。再说妻子不如老母、儿子,若真的战场,妻子没了可以再娶,儿子、老母没了,那可就真没了。所以说,以她为质,萧将军可以说没有后顾之忧,完全可以大展拳脚。” 萧承武听不下去,喊道:“李将军,你什么意思啊?入戏太深了吧?将军夫人就算是蜀国人又如何,那也是将军的妻子,轮不到你在这说三道四。” 李将军胡须一抖:“你算哪个?将军们讲话也敢插嘴?” 萧屹川眼睫低垂,似乎蕴藏着什么。 “我的夫人,无需李将军担心,况且我不觉得他哪里说得不对。” 李将军是想恭维萧屹川,却吃了一个冷脸,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不再说话了。 两支队伍在下一个坳口处分道扬镳后,萧承武终于忍不住了,气得原地转圈:“那老李头真迂腐,平时最怕老婆,这个时候称王称霸,他说的话传回他婆娘耳朵里,又要罚他跪搓衣板。再说,他凭什么指手画脚说大嫂,还蜀国人,天下都一统了,他还分这分那的,真没远见。” 数落够了,萧承武又问:“大哥,下一步咱们怎么办?” 闻言,南军营的几位重要将领也围将上来,等着下一步指示。 萧屹川展平地图,锁眉略略思索。 他要尽快把慕玉婵“救”出来。 就算皇帝身边的大太监说了,名为“人质”,实则好吃好喝地招待于营地,但终究是在山里。 云蒙山常年大雾,蛇虫鼠蚁很多,慕玉婵平日里生活是什么精致模样,萧屹川是最了解的。 且不说她三步一咳、五步一喘,日日需要进药,就说山里无法沐浴一事,便要人头疼,她能忍几天? 想到此,萧屹川心中一阵繁乱。 不过在此之前,他有一事先要了结。 萧屹川指尖点住一处:“这里,绕过这片林子,王猛和吴庸各带二百人分别设伏于多岭弯这两处山顶,等李将军率兵马从这个垭口通过之时,两边‘落石’而下。其余人,与我守在垭口入口处断其后路,若李将军的残党后退,便在垭口处将东军营尽数歼灭。” 落石自然不会真的落石,而是点到为止,占领垭口两侧的山顶,射下包着染色布头的无矢之箭,若兵卒身上占了颜色代表阵亡,不能参与后续的行动。 萧承武又问:“若他们残余的兵将往前逃呢?” 萧屹川笑:“以这个速度,他们逃出前方垭口的时候刚好会碰上虎翼军的必经之路,以唐临安的性子,看见落魄的东军营残余,不会放过他们的。” 一听这个安排,南军营的将士们俱都心领神会。 萧将军这是记李大人的仇了。 也许旁人误以为将军与安阳公主感情不深,但南军营的将士们怎么可能不了解。 不管天多黑、多冷,将军夜夜策马回将军府,李将军说了糊涂话,就要承担这个后果。 将军这是要以最快的速度,把李将军所带领的东军营除名在外,丢他的老脸。 · 一团乌云浮过天际,艳阳虚遮,草露之上水汽蒸腾,多岭弯垭口两侧聚起了团团白雾。 多雾是云蒙山的一大特征,东军营的李老将军经验颇为丰富,方领着人马走到垭口处,便看出两侧极易设伏。 他派了两个斥候分别去打探,打算等确定无误后,再率军通过。 萧屹川早就猜到李老将军会如此,便让王猛和吴庸先在山下潜伏,等东军营的斥候确定山顶无人返回后,再按原计划上山。 不多时,王猛的人率先来向萧屹川通报,说李老将军的斥候已经下山回去了。 又等了一刻钟,吴庸的人才过来。 这比萧屹川预想的要慢一些。 “是暴露了,还是发生了什么事?”萧承武急着问。 “没有没有,吴副将与我们藏在沟壑的雪里,东军营的斥候没发现,已经回李将军那去了。” 吴庸派来通报的小兵说到这儿,实在忍不住,乐了一下:“是因为东军营的那个斥候下山的时候憋不住尿,对着沟壑里的积雪小解,正好浇在吴副将身上了。吴副将怕暴露,没敢出声,等那斥候走远了才从雪里冒出来,发了一通火。” “哈哈哈,还没咋样,东军营的就请老吴喝了一壶!” “等会儿问问老吴什么滋味儿,香不香?” 闻言,这边的将士们都发出闷闷的笑声,有些幸灾乐祸。 萧屹川难得调侃一句:“走吧,看时辰,东军营的人应该已经入了垭口,兄弟们,跟我去给老吴报仇。” 此刻,萧屹川身边还剩六百名将士,他们训练有素,萧屹川发下这个命令,便都收起了玩笑的神色,两人成行三人成列,悄无声息地潜行。 云蒙山被大雪覆盖着,南军营将士们的衣裳做了特殊的处理,外面绣着南军营的标志——朱雀。 而反穿里面,则通身全白,在云蒙山这样的环境里,几近隐身。 他们迅速埋伏在垭口的入口处,地上还有残留的脚印、痕迹,看样子东军营已经成功进入了垭口。 垭口两侧的山峰上聚满了雾气,天时地利,根本看不出王猛和吴庸的人,垭口之内唯有荡荡风声。 小半个时辰后,垭口内渐渐传出嘈杂的声音。 萧承武来了精神,身体绷直:“大哥,计成了!老李头应该是往回折了!” 很快,眼前有了人影。 李老将军与东军营的残余兵力,摆出一个防御的阵型,正快速往入口的方向撤离。 萧屹川手攥成拳,做了一个包围的手势,入口处豁然窜出无数南军营的将士。 李老将军年纪虽大,目力确好,一眼看见了萧屹川。 “居然是你!萧将军,不是说好一开始不打的吗?你言而无信!” “嗯?我何时说过?” 兵不厌诈的道理萧屹川不信李老将军不懂,但他偏偏一本正经、声色不动地不承认,说出来的话气得李老将军胡子乱抖,李老将军有种吃瘪的感觉,心有不甘地喊了声“撤”。 第48章 萧承武想要追:“大哥,咱上吗?” 萧屹川按住萧承武的肩膀,告诉他不必。 萧承武挠挠头问:“不过老李头大概被咱们气死了,怎么怂了?” “他不是怂了,是宁可损兵折将也不想被我抓住,我瞧他还剩下三百余人,若在此处突围还能背水一战。若掉头回去,还要被吴庸、王猛射掉一些兵将,等到了那边的出口还会碰上虎翼军。” 萧承武明白过来:“对,我们追他也要折损兵将,让他跟唐世子打,我们坐收渔翁之利,早点把大嫂救出来。” 萧屹川在此处守了一会儿,果不其然,垭口的另一端燃起了狼烟,乌黑的烟雾冲天,这是队伍全军覆没被淘汰的标志。 萧承武以手搭棚,瞠目远望:“看来东军营已经被唐世子的虎翼军拿下了!” 试兵大会这才开始两个时辰,南军营便借虎翼军之手率先淘汰掉了东军营,趁着气势正浓,萧屹川领着兵将们逐渐摸向慕玉婵所在的落花沟。 他选择了最为稳妥的一条路线,虽然脚程变长但相对安全,不过即便这样,一路上还是碰到了两支队伍。 好在萧屹川布局精妙、战术了得,南军营的将士们也勇猛无匹,以两百人的损失,分别淘汰了另外两队。 至此,已经过去了两天两夜。 直到第三日晚上,天色已经大黑,三日之内打了三场仗,将士们体力消耗很大。 落花沟距此处只剩下不到十里的山路,萧屹川不打算再继续前行,否则太损伤体力不便明日围攻落花沟解救慕玉婵的谋划。 所以今夜,南军营选在了一片背风的山脊处歇脚。 此处松树和云杉密集,便于隐藏,视觉开阔也很利于观察。其中五十人负责守夜,每两个时辰一换岗。 萧屹川这边才安排下去,山脚下一群人影像是蚁虫一般浩浩荡荡直奔而来。 将士们立刻警觉,进入作战状态。 萧承武粗估了一下对方人数,看起来与南军营不相上下。 “大哥,是不是我们被发现了?这是哪只队伍,来围剿我们的?” 萧屹川看了一会儿,摇摇头。 对方行军速度很快,其目标的确是他们这个方向,可是看起来不像是过来与他们争斗的。 默了一会儿,萧屹川有了答案:“他们应该也是看中了此处,想要在此扎营过夜。” “那怎么办?”几天过去,吴庸被斥候尿过的衣服还没换下来,就等着一会儿用雪水擦一擦,看来又得先这样穿着。 萧屹川让将士们先往后撤退半里,看清来人的情况,再另做决定。 他远远望着,只见那些将士们虽个个警觉,但神形十分疲惫。 离得再近些,萧屹川看清了对方服饰上的图腾——背生两翼的猛虎。 “是虎翼军。”萧屹川道。 “唐世子的麾下?”萧承武有些担忧。 虎翼军的实力很强,若此时与对方打起来,将是一场硬仗。 不过萧屹川另有打算。 他随后叫来一名兵卒,吩咐了他几句。那名兵卒领命后,轻装上阵直奔虎翼军而去。不大一会,就回来了。 “将军,唐世子说在那里等您。” 兵卒遥遥一指,萧屹川看见远处一棵高大的松树下站着一名男子,那男子招手的姿势,和唐临安一般无二。 “好。” 他撩开大氅,踏着漆黑的夜色朝远处的松树而去。 几位副将紧张地望着,两个高大的人影面对面聊着什么,不大一会,两人互相抱了抱拳,同时离开,朝各自的营地方向去了。 萧屹川完好无损的回来,将士们的心才放下。 “将军,是不是说好了,咱们和虎翼军今夜不打?”吴庸问,他实在想用雪水好好洗一洗。 萧屹川说是,还不等吴庸高兴,又笑笑道:“吴庸,你带二百人去虎翼军那边,后边的行动,一切都听唐世子的安排。” “啊?”吴庸不敢违抗军令,也不会质疑萧屹川的决定,只是遗憾,看来今夜是又洗不成了。 吴庸闷闷地走了,萧屹川把萧承武叫过来,附在耳畔交代了什么,也不管萧承武惊讶的表情,旋即消失在了浓浓夜色里。 · 每到夏季的时候,落花沟便会被各色的小花覆盖,继而因此得名。 不过正值隆冬腊月,唯有一地白雪。 兴皇为每一位“人质”都准备了营帐,慕玉婵已经在营帐里住了两个晚上,今夜是第三夜。 “人质”是不允许带丫鬟的,知道她身子不好,有人专门为慕玉婵熬药。 除了不能沐浴,少了些乐趣外,此处也没什么不好,就是呆久了有些闷,晚上睡不踏实。 简易的架台上摆放着热水、挂着巾子,慕玉婵袅袅走过去,除去了外衣,用巾子一点点的擦着自己的脸颊、脖颈、手臂。 营帐外偶有守营巡逻的将士走过,踩出一阵吱嘎吱嘎的声响。 铜盆中的热水蒸腾着白雾,慕玉婵擦洗过后伫立在架子前陷入了沉思。 若南军营被淘汰,那么将有人来营地通知,送她回去。都三天了,他应该还在云蒙山的某处。 山中几日,起初她还觉得新奇,这几日下来才知道山里的条件有多艰苦。 她听外边守营的将士们闲聊,知道那二十支队伍没有任何补给。吃、喝、住都是靠自己打猎,或者靠战胜其他的队伍获得。 她在营地已经觉着无比艰辛了,也不知道萧屹川此刻在做什么、睡在哪里、吃的什么。 营帐内烛光明亮,女子纤细的身影映照在营帐的帘布上。像是天宫仙子的剪影,从头到脚无一处不精致。 慕玉婵还在思索着,忽的,帐中灯烛尽灭,只剩一室寂寥寥的暗色。 虽然营帐简陋,但不至于漏风刮灭蜡烛。慕玉婵孤身在外有些害怕,想要叫女官进来帮忙。 不及开口,一道冷风擦身而过,她的唇便被一只温热的大手用力盖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女子漂亮的淡褐色瞳孔在黑暗中赫然放大,出于本能的,慕玉婵一口咬向对方的手心,对方吃痛微一紧绷,却没松手。 “是我。” 听出是谁的声音,慕玉婵连忙松开口,压低声音:“你怎么自己来了?南军营的人呢?” “他们驻扎在十里外明日攻过来,我提前潜进来看看营地情况,顺便看你。” 萧屹川缓缓松开了手,无意间划过她的脖颈。男人的前胸贴合她的后背,对方身体上的燥热很快传递过来。 慕玉婵耳根发热:“……我、我有什么好看的,你快走,免得一会被人发现。” 萧屹川低笑:“没有比你这儿更安全的地方了,除了你叫人,谁敢闯你的营帐?” “……你不就敢?” 慕玉婵用胳膊肘推了萧屹川一下,对方怕她弄出声响纹丝不动,还保持着方才那个动作,男人的鼻吸喷洒在耳侧,刺痒得让人心慌意乱。 蒙蒙夜色之中,有两个字闯入了慕玉婵的脑海。他们眼下的情形,简直像极了偷|情…… 慕玉婵没穿外衣,起初她只觉得男人身上的体息很热,等稳住了心神,小巧的鼻子就嗅到了萧屹川身上的淡淡汗味儿。 她虽然也三日不曾沐浴,但日日夜夜都会擦拭身体,整个人还是香的。 萧屹川不一样。 他在山中带兵不具备这样的条件,以天为盖以地为庐是他这三日的状态,慕玉婵能理解萧屹川的情况,但接受不了对方靠她太近,以免沾上味道。 “你松开我,我不出声。”她用力挣脱了一下,用手掩住鼻子,秀眉微蹙:“……你身上都有味儿了。” 萧屹川知道她介意,松了手,闻了下自己,没发现什么味道:“也是没办法,只能等回府再洗。”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府,若七八天才能回去,你岂不是还要继续这样。” 营帐是由不透光的毛毡搭成的,慕玉婵摸索到小桌边,燃起一盏烛灯,想想就觉着一阵恶寒。 她还没见过七八天不洗澡沐浴的人。 “用不上那么久。”萧屹川道:“最多三日,最多三日我就能带你出去,到时候就可以回府了。” 慕玉婵:“你的意思是,后边还要与你一起走?” “是,回程也是试兵的一部分。” 慕玉婵刚才只想着萧屹川没有办法洗澡的问题,对方这样一回答,她才反应过来。 之后她还要被萧屹川“救”出去,回程的路上也有另外未曾淘汰的队伍作为阻碍。 那么在未来的这段时间里,她也许连营地内这样的条件都没有了。 对慕玉婵来说,这简直就是一个“噩耗”。 第49章 萧屹川知道慕玉婵想什么,虽然他已有计划,回程不会像慕玉婵想象般那么遭罪,但他没有直接说,淡笑道:“就三日,不若你忍一忍?” “可是我已三日未曾沐浴了,再来三日的话,那就是六天,我不想活了。” 慕玉婵赌气似的坐在小榻上,她面容微恼,却无法掩饰清丽的姿色。 烛光朦胧,淡淡的暖辉笼罩着女子略显苍白的肌肤,营帐内充斥着更为柔和的色彩,慕玉婵姿态优雅地静静坐在床榻上,像是神仙点化的精美玉雕。 “怎么不说话了?”萧屹川勾唇问,“才三日而已,忍不住么?” 慕玉婵不是忍不住,她虽然尤其注重干净,但也分得清是非,在目前的状况下,是很难做到沐浴的。 她只是介意萧屹川的态度,她又不是军营里的糙汉子,他居然那样轻飘飘地让她忍。 她抬眸看过去,帐内昏暗,萧屹川隐在一截长长的阴影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唯独那双如墨的眼眸,闪耀着别样的光。 慕玉婵似乎从那双眸子里读出了什么,发现萧屹川是在故意招惹她。 “这种事情,你能忍,我可忍不了。”她挑眉,故作平常道:“不然你投降吧,我们直接从百花沟走,没人拦着,一天也就出去了。” 萧屹川一哽,只得败下阵来。 她若不开口,便是天上的仙女,只要一开口,那点儿仙女的功德就都没了。 看见萧屹川哑口无言,慕玉婵才笑了:“以后少取笑我玩儿。”收起玩笑,慕玉婵又问:“你还要在我这儿留多久?怎么还不走?” “这儿的守营将士两个时辰一轮换,方才我是趁着他们换岗的时候才进来的,若出去的话自然两个时辰后。”萧屹川道。 既然还有两个时辰,慕玉婵便发发善心,指了指她用过的那盆水:“水还温着,虽是我用过的,但总比你现在要强……你还是洗洗吧。” 南军营扎营之处距百花沟有十里的山路,此处的山路极野,萧屹川冒夜而来,发丝有些杂乱,眉睫之间浮着细微的灰尘,男人鞋边沾着的泥土说明这段路并不好走。 萧屹川没有客气,走到水盆旁好好洗了一把脸。 水珠从起伏的喉结上滚落滑下去,风餐露宿几日,他的皮肤比过去更黑了些,却散发着健康的光泽。 三日不见,萧屹川的下巴上生了一层淡青色的胡茬,往日被他掩藏的野性,似乎寻的了一个出口,显现出端倪。 慕玉婵仔细端详了男人一会儿,等萧屹川洗好了,才别过头,装作无事发生。 萧屹川没发现慕玉婵的视线,擦过脸后走向床尾的位置:“你早些歇息吧,不必管我。这里蚊虫太多,你睡你的,我帮你轰走。” 他身上太脏,慕玉婵是大概不会允许他睡床榻的。 虽然营帐内的床榻宽大,睡两个人绰绰有余,萧屹川还是打算坐在地上靠着床尾小憩。 两个时辰不算短,他得为明日营救慕玉婵的行动养精蓄锐。 哪知慕玉婵一改往日的脾性,在床榻中间用手比划了一条线:“你还是睡床吧,只是不能过界。” 看着萧屹川试探的眼神,慕玉婵又道:“我是不想你明日输了,我跟着丢脸,南军营的将士们也跟着你丢脸,今晚才允许你在我的榻上歇息的,你可别多想。” 萧屹川没动,在原地站了一瞬,还是走到床尾处:“算了吧,会弄脏床榻。” 慕玉婵觉得男人啰嗦,她都应允了,还呆呆坐在那里作甚? 况且,这种事儿,哪有他拒绝的道理,害得她很没有颜面。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怎么忽然变得推三阻四的?” 她走上前去,藕荷色的裙摆因她急切的步子被踢出几道漂亮的弧线。 她想把男人拉起来,谁知被一时大意被地上的矮凳绊住了裙摆,身体立刻失去了重心。 慕玉婵惊呼一声,身子前倾,直直往前摔去。 前方正是萧屹川的位置,男人眼疾手快,不及思索,张开双臂稳稳接住了女子。 营帐内空间狭小,加之情况突发,萧屹川只顾着不让慕玉婵摔在地上,电光火石之间,慕玉婵的两瓣朱唇,极快、极轻地擦过他的唇角。 男人的脑袋里轰隆一下,心脏快速地膨胀、收缩。 他过去曾好奇过慕玉婵唇瓣的是温是冷,如今意外得到了答案。 她的唇瓣分明是凉凉的,却在触碰的瞬间产生了意想不到的错觉,像是一团冷焰火无端燎着了一张白纸,白纸飞快地卷曲、燃烧,最后化成灰烬。 周遭的一切归于平静,仿佛一切都未曾来过,但那悸动而炙热的感觉却狠狠地刻在了身体上,不断往里渗透。 带着玫瑰味道的清香,又像是令人迷幻的罂粟,只吸食一口,就令人分不清楚方向。 萧屹川愣住了,无言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脸。 慕玉婵扑倒在他怀里如雨后的西府海棠,几缕发丝散落而下,有些无措,也有些迷离,最后化成也如他一般的目瞪口呆。 慕玉婵唇瓣微张,瞳孔猛地缩紧。 她的动作僵住,忘记了刚才要做的事情。 “是、是那矮凳……” 慕玉婵的脸烫得很,正要解释,帐外传来女官焦急的声音:“夫人,您还好吗——” 女官听见了慕玉婵的惊呼,怕平南大将军的夫人在云蒙山出现意外,这责任重大,她担当不起,也来不及争得慕玉婵的同意就要闯进营帐。 萧屹川最先反应过来,扶起慕玉婵的瞬间,委下身子就地一滚,藏到了床榻之下。 几乎与此同时,女官撩帘而入。 “您这是怎么了?” 慕玉婵一手扶着床榻,一手按压在心口的位置,顺口胡诌:“我、我方才撞见一只大老鼠,吓了一跳,躲避的时候不小心踢到了矮凳,没什么事。” 这个时节山中哪还有什么大老鼠,但女官四下看了看,确实看见那只矮凳翻到在地,俯身就要去扶正。 这个动作极有可能看见床下的萧屹川。 慕玉婵连忙打断女官的动作:“先不必管它,还有吃的么,我有些饿了,心口也烧得厉害,还请这位姑姑尽快帮我拿些过来。” 女官是知道这位安阳公主是个病秧子,安排她照顾是因为她懂些医术。 一听慕玉婵说心口烧得难受,生怕亏待人家,连忙答应:“我这就去拿,公主应该是晚上的时候山里的酸果子吃多了才觉得烧心口,再吃些东西垫垫肚子就好了。” 女官出了营帐,慕玉婵这才大大平了口气,先把被她掀翻在地的矮凳扶起来,然后坐回床榻上,轻轻拍了拍床板:“你先忍忍,等女官送完东西再出来。” 萧屹川伏在地上,只闷闷哑哑地“嗯”了一声。 不大一会儿,女官捧着一些吃食回来了。 托盘之上有几个刚刚烤好的禹贡薯,几块儿炙肉,一盘清炒时蔬和一碗蛋花汤,这些食物在山中已然算是丰盛。 女官:“不知夫人想吃哪个,我都拿来了。” 慕玉婵随意瞟了一眼:“都留下吧。” 女官闻言把食物全部放在了小桌上,等离开营帐有一会儿后,萧屹川才从床榻下出来。 他的身上虽沾了尘土,但并不显得狼狈,眼神中依旧是平静与从容。 除了微红的耳根,萧屹川似乎与平常无异,还是那个内敛持重的将军。 “好些天没吃过这些了吧,喏,都是给你的。” 慕玉婵把托盘往前推了推,无意抿了下唇。 萧屹川拿起一个禹贡薯,咬了一口,沉寂而热烈的目光又落在慕玉婵的唇瓣上。 慕玉婵脸一热,不想再回忆起方才的失误,避开男人的视线,率先上了床榻,有些羞恼:“我睡了。” 刚才的事情并不怪萧屹川,可她还是会觉得别扭。不仅仅是别扭,那种从未有过的奇妙感受让慕玉婵心烦意乱,心跳加速。 她面朝里,把被子拉到脖子的位置,慢慢抬手。 纤细的食指轻轻触及唇瓣,刚才无意蹭到的位置好像还在酥酥麻麻…… 都怪他不刮胡子,定是被他胡子扎的! 慕玉婵用力揉了揉唇瓣儿,试图驱散这种陌生的感觉。 第32章 背她 慕玉婵并不接受她人生之中的第一个吻就这样没了。 在床上经过不知多久的思量, 才勉强说服自己这是个意外。她合上双眸,想着想着也不知何时入的梦,等再一睁眼,已是次早。 撩开帐帘一角, 天光尚不透亮。守营地将士除了当值巡逻之人, 或三或两地聚在一起闲聊、小憩。 萧屹川如夜行的黑豹, 行动快而无声,离开的时候她一点察觉都没有, 帐外的巡逻士兵亦是没人发现。 第50章 女官比慕玉婵醒得早,见慕玉婵披着大氅从营帐里出来,端着熬好的药和早饭上前恭敬地询问:“夫人, 您醒了, 要不要现在洗漱?” 慕玉婵一边喝药,一边点头答应。 若按照萧屹川的计划, 今日是南军营攻营救他的日子。那么之后,她要和萧屹川一起撤退,想到以后几日很可能没办法这样安心洗漱, 慕玉婵决定这次要好好洗干净。 “现在就洗,麻烦姑姑帮我打盆热水吧。” 女官答“是”进了营帐, 先把早饭放到了小桌上,随后去拿走昨夜留在屋里的盆子, 一低头就见有些发污的水, 登时愣住了。 她也伺候慕玉婵几日了, 知道这位和亲公主最爱干净,即便在云蒙山这样的环境里也会每日保持洗漱, 每次用过的水都跟新的水一样清澈透底,离得近了, 她还能问到女子身上的香味儿。 也不知道昨晚这是怎么了,盆子里的水竟然有些浑浊。 女官不能说什么,只装作没看见,抱着盆子出来。 昨晚夜色黑暗,慕玉婵也未曾留心萧屹川用完的水盆,等女官抱盆路过她面前,她才看见盆里的一番诡异景色。 她不怕女官疑心萧屹川是否来过,她只怕女官觉得她是个不讲究干净的人。 “昨晚手上不小心沾了泥土,洗手的时候难免弄脏了水盆,等会儿劳驾姑姑把盆子好好洗涮一下再放热水。” 算是解释了,至于女官信不信,她也决定不了。 好在女官没怀疑什么,应了声,抱着盆子走远了。 百花沟地势平缓,西北侧有一条叫做不冻溪小溪,常年不结冰,溪水清亮甘甜,慕玉婵洗漱的用水,以及这边将士们和她的饮用之水都是取自这条小溪。 女官先是用舀子将溪水舀到架设在溪流旁边的大铜具里,随后把盆中的脏污倒到别处,蹲在一旁刷盆子。 溪水虽不结冰,但寒冬水凉,总要烧一阵子。 天太冷了,慕玉婵不打算在营帐外等,进去先把早饭吃了。 她其实是不饿的,一想到今日要离开营地需要体力还是吃了一个大包子。 荠菜馅儿的,她平时不太喜欢这种味道,在云蒙山住了几日,也不知是自己适应了还是说因为什么别的,胃口意外比以前好。 吃完包子,慕玉婵正用帕子拭嘴角,就听营帐之外响起了嘈杂的脚步声。 她意识到什么,走出营帐一看,百花沟内驻扎的守营将士们已经忙碌得不可开交。 一个负责通报的兵将从远处急匆匆地往主将的营帐处跑,随之高喊:“不好,有人攻营了!” 刚跑到主将的营帐,那位主将从营帐内出来,脖子上被萧屹川用染料抹了一道红线,懊恼地两手一摊:“别问我了,死人没办法讲话。” 是他来了! 慕玉婵转身回到营帐内,开始四下打量,有什么必备的得带上,有哪些不重要的她需要丢弃。 看了一圈儿,慕玉婵先把大氅披好,目光落在了剩下的大包子上。 她用干净的手帕把包子包好,又带上洗漱架子旁的皂角,带好了皂角,慕玉婵又想起来自己带来的几双足衣,足衣是日日要换的,不能不带。 “差不多了。” 慕玉婵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一回头,萧屹川坐在床榻上盯着她。 她抚胸:“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在你拿皂角的时候。”萧屹川早就进来了,本想一开始就打断她,但又觉得慕玉婵收拾东西的抉择劲儿十分有趣,干脆看了一会,“其他的无需准备了,先随我离开百花沟。” 慕玉婵瞪他一眼:“麻烦你下次走路有点儿声音。” 于是,慕玉婵只带着一个包子、一块皂角、几双足衣随男人出了营帐。 再一出营帐,百花沟的营地里将士们已经打起来了,时不时有身上染了染料的将士“阵亡”。 看服饰,除了百花沟的守营将士和南军营外,竟然还有虎翼军的人。 慕玉婵猜测,大概是萧屹川和唐临安达成了某些协议,她没急着问,也不太关心,看完帐外混乱的场面,随即注意到营帐的东侧。 十几个专门负责守她营帐的将士被绑成一串,身上各处或多或少地被红色的染料做了记号。 “萧将军,我们几个是服了,真的服了!”一个被“抹了脖子”的将士道,“难怪皇上说萧将军一人顶一军,是单打独斗也好是谋划兵法也罢,今日我们真是见识到了。” 萧屹川朝那边抱了一拳:“得罪!” “这……这都是你干的?” 慕玉婵惊呆了,负责守她的几个将士可都是精锐,就这样被萧屹川一人制服绑成了一串儿?这多少有些不可思议。 萧屹川笑笑不说话,领着慕玉婵钻进了一处小路。 萧承武和几个心腹将士一直潜守在这里,见萧屹川和慕玉婵来了,萧承武从路旁的杂草里窜出来,手上还拿着一个包袱。 “大哥,你要的东西。” 萧屹川接过包袱,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你们且去吧,依计划行事。” 萧承武几人消失了,慕玉婵看着萧屹川手里的包袱,不知道男人卖什么关子。 “这是什么?” 萧屹川打开包袱皮儿,里边是几件寻常百姓的粗布衣裳,有男装也有女装。 “换上,你我扮作夫妻走其他的路回去。” 说完,萧屹川顿了顿察觉到哪里不合适,他们不是扮作夫妻,他们根本就是夫妻。 慕玉婵也被“扮作夫妻”几个字弄得不知所措,这句话似乎对,又哪里不对…… “行吧。”她拿起来萧屹川事先准备好的衣服,摆弄了两下,样式虽然平常,但很干净,“在哪儿换?” “就这儿吧。”萧屹川道,“这里枝叶隐秘还背风,等你换好了我们就下山。” 说完,萧屹川径自背过身去,已经率先换了起来。 慕玉婵愣了下,萧屹川已经脱掉了外袍,宽阔的背脊一览无余。 萧屹川的身形极好,慕玉婵虽与他成婚许久,但还是没办法做到堂而皇之的坦然观看,现在有个背影,慕玉婵才欣赏了两眼后转身自顾自换起了衣裳。 衣料的摩擦声窸窸窣窣,萧屹川那边率先安静下来,慕玉婵换衣裳慢,听身后没声音了,有些心急:“我还没还完,你不许回头!” 萧屹川“嗯”了下,他抬头看着被黑松遮住的太阳,阳光透过细密的松针,斑斑驳驳地洒在他的脸上,他闭上了眼睛,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温泉那夜女子玲珑的身段无端闯入了脑海。 她泡在水里,氤氲缭绕的水雾里女子媚眼如丝:“将军,我不是故意的……” 萧屹川没想到自己会忽然肖想到那个画面,猛地睁开眼,又去直视日光。 虽然有松针的遮蔽,阳光还是有些刺眼的,萧屹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太阳,很快又有种酸胀涩目的感觉,却不敢再把眼睛闭上。 慕玉婵换好衣裳转过身,想先确定萧屹川有没有偷看,发现高大的男人正背朝她望着天际,她往萧屹川目视的方向看了看,只有片片松针。 “我换好了。”她说,“然后我们去哪儿?” 萧屹川回过头,慕玉婵只着布衣荆钗但还是无法掩盖清丽高贵的容貌,男人眼角有些潮红,心里被什么不知名的东西狠狠撞着,面上却一派如常。 “顺着小路往下走是离云蒙山最近的东麓,山脚下有座傍溪村,今日我们去那里歇脚。” 慕玉婵其实已经做好了几日不得好好洗漱的准备,听萧屹川这样一说,才安心起来,至少到了村子里是可以洗漱的。 下山是一条极窄的小路,是云蒙山中的猎户踩出来的,最宽处可两人并行,窄处只够一人,像千人的大军是不会选择这样的小路作为行军路线的,所以皇帝的守军也没有人来把守这里。 萧屹川正是看中这点,兵行奇招,决定两人单独行动的。 两人走走歇歇了不到半个时辰后,慕玉婵就体力耗尽,已经开始喘起来。 萧屹川之前就提出过要背她,被慕玉婵拒绝了,此刻慕玉婵额角微汗,坐在一块儿大石上,轻轻咳了起来。 至此,路程还没走到一半儿,只开了个头儿。 随身携带甘草丸已经成为萧屹川的习惯,他自然而然递过去,随后去解腰间的水囊,让她吃药平喘。 “照你这么走,天黑都到不了傍溪村。先不说到了晚上山里能不能供你洗漱、睡觉,夜里云蒙山是有走兽出没的,若遇见老虎、豺狼,你能安心么?” 第51章 萧屹川并非嫌弃,是故意这样讲的。 果然,慕玉婵听了这话脸色翻云覆雨。 萧屹川确定这次慕玉婵一定不会拒绝,屈膝蹲到慕玉婵面前:“上来,我背你。” 慕玉婵知道自己走不完剩下的路,有些不甘心,却只能老老实实爬到了男人的背上,脚下一轻已经离开地面。 伏在他背上的感觉有些熟悉,温热而踏实。 萧屹川不是第一次背她,在平阳郡她崴脚的时候,萧屹川就背过她。只是那次是从草堂的门口把她背到马车上,而非这次这么久,一走就是三个时辰。 下山的路远比上山的路难走,萧屹川的步子却稳健异常如履平地,他背着一个人竟然比她毫无负重走得还要快,她趴在他的背上,完全不用担心会摔下去。 慕玉婵很佩服萧屹川的体力,她就算再轻也有八十斤的分量,对方背着一个人走了三个多时辰的下山路,竟然连大气都不喘。 小路的尽头越发平缓,拐了最后一道弯儿终于出了云蒙山的密林,便见远处的袅袅炊烟。 此处已经有村民活动了,前方就是萧屹川口中提到的傍溪村。 慕玉婵不想别人看见她落魄的样子,轻轻拍了拍萧屹川的肩膀,剩下的道路平顺,她打算自己走:“放我下来吧,我可以了。” 萧屹川依言放下慕玉婵,背上顿时一空,不知怎的,心里好像也跟着空了一块。 · 傍溪村因临近不冻溪而得名,此处民风淳朴、热情,萧屹川带着慕玉婵投宿很顺利,今夜住在村西边的王大哥家里。 王大哥是位猎户,以在云蒙山狩猎为生,这几天试兵大会不许进山,王大哥拿着以前的猎物去城里售卖去了,家里只剩下王大嫂一个人。 王大嫂是个很实在的人,干脆把最宽敞的主屋让给投宿的小夫妻住,自己和女儿睡在东边的屋里。 娘俩坐在炕上扒完苞米,王大嫂对着豆蔻年华的小女儿道:“走,跟娘去给他们蒸点米饭,炒两个菜去。” 小姑娘很好奇,为何娘亲对那对儿好看的大哥哥、大姐姐那么好。 不仅把大屋让给他们住,还要特地给他们蒸白米饭,这是爹爹从城里挣钱回来才有的待遇。 王大嫂感慨,小声说:“你年纪小,没看出来吧,你那大哥哥、大姐姐大概是私奔出来的。” 小姑娘瞪大眼睛疑惑地“啊”了一声。 王大嫂继续道:“寻常百姓哪有那样细皮嫩肉的姑娘,定是那个高门大户府里仔细养出来的小姐,娘猜啊,她应该看上你那个大哥哥了,但大哥哥家里穷,大姐姐家不准嫁,所以才一块逃了。不说别的,你大姐姐的大氅就不是寻常人家能用得起的东西。” 王大嫂长叹:“哎……一个娇贵的小姐,为了知己宁可出来跟心爱之人吃苦,看来是个真性情的,希望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吧。” 王大嫂十分笃定这个想法,至少话本子里都是这么写的。 小姑娘被王大嫂说得一愣一愣,眼睛里闪着光彩。 而另一边,慕玉婵眼里的光已经灭得差不多了,她现在开始后悔,只恨自己答应做这个“人质”。 她这辈子,还没受过这个罪。 下山的时候,她只自己走了半个时辰不到,到了晚上,小腿还是不争气的酸了。 早晨从百花沟里逃得急,她脸都没来得及洗,白日下山的时候,还出了汗,现在身上有点黏糊。 一整天啊,一整天都没有洗漱了! 她闻了闻自己,虽然没有味道,但这已经超过了慕玉婵的底线。 她坐在炕边,小脸肃着,有些幽怨:“将军,我想洗漱。” 萧屹川之所及采用这个计划出山,留宿傍溪村,一是因为可以避开其他的试兵队伍,另一方面就是为了照顾慕玉婵。 真要是带着她走山路,且不说她受不受得了风餐露宿洗漱麻烦,那病弱的身体也是吃不消的。 萧屹川还没见过慕玉婵这般愁眉苦脸的样子,她平着嘴角,鼻翼微动,仿佛只要他说一个不字,慕玉婵立刻就能哭给他看。 这次他不敢再逗她了,阔步走到门口:“你在这儿等着。” 慕玉婵以为萧屹川去打洗脸水了,而萧屹川则是打算去东屋问王大嫂借浴桶。 谁知一出门,在院子里碰上从厨房出来的娘俩。 王大嫂:“来得正好,你俩没吃晚饭吧,我给你们炒了俩菜。” 萧屹川谢过王大嫂,接过来托盘,问道:“王大嫂,我想问您借一下浴桶,我夫人有几天没洗澡了。” 王大嫂对女儿老神在在地露出一个“我就说她是娇小姐吧”的表情后,说道:“没问题,尽管拿去用,就在那边的库房里,但是我这儿没有洗澡用的存水,你得去不冻溪那边挑回来现烧。” 说着,王大嫂朝前一指:“不到一里地。” 萧屹川微一躬身:“好,如此便多谢嫂子了。” 一里地不算远,但用挑水的木桶把浴桶灌一半儿,至少需要走三四个来回。 萧屹川毫不迟疑地答应,王大嫂多少还是有些震惊的,难怪那小姐能跟他私奔,这小伙子不仅生得高大俊俏,对心爱的姑娘也是顶顶的好。 “你们先去吃,我去把浴桶刷刷,你吃好了直接过去拿便是。” 萧屹川再次谢过王大嫂后,端着饭菜返回主屋。 慕玉婵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一动不动,表情也没有变化,依旧是略带伤感的幽怨。看萧屹川进来,才浮现出一丝期待的神色。 “怎么样了?”她左右看看,“脸盆呢?” “我借来了浴桶,等下你能好好泡个澡。” “你是说,我今晚就可以沐浴?”慕玉婵不想被男人笑话娇气,尽力掩饰着欣喜。 萧屹川点头,她的眉眼舒展,他的心也跟着平顺了似的。 将饭菜放在桌上,摆好碗筷,萧屹川道:“先吃饭吧。” 走了一天,慕玉婵只吃了一个荠菜包子,原是因为身上黏没心情吃饭的,没想到萧屹川借来了浴桶,今夜可以洗澡,之前心里的阴霾一扫而光,肚子也开始饿了。 香喷喷的白米饭,两道炒菜,一道清炒时蔬,另一道菜里能看见肉沫儿。 慕玉婵知道,对于王大嫂这样的条件来说,已经是上等饭菜。刚吃了两口,慕玉婵去自己的包袱处,摸出了一对儿耳坠子:“你把这个给王大嫂吧。” 萧屹川一看,这不是那天堆雪人的时候,雪人的那双眼睛么。 “之前不是还怕丢了,拉着明珠、仙露猛找,怎么这会儿舍得了?” 慕玉婵悠悠道:“王大嫂对你我有一饭之恩,自然要好好谢谢人家,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是我父皇教我的道理,怎么,将军不明白?” 这又开始“讽刺”他了,如此看来,她的心情确实变好了,萧屹川趁机问:“那我帮你那么多,你要怎么谢我?” 慕玉婵没想到萧屹川说这个,换做以前,她一定会惦记怎么回报萧屹川,也许是相处久了,她默认了他妻子的这个身份,使唤起对方来也颇为顺手,感激还是有的,只是不会时刻挂在嘴上。 她喃喃低语道:“……先欠着。” “那我可记得你的话了,公主一言,驷马难追。” 慕玉婵觉着好像无意中给自己挖了个坑,却不得不答应:“放心,我不会食言,那对儿耳坠子别忘了给王大嫂,我可不想做没良心的。” 萧屹川不是不明白报恩的道理,只是不想慕玉婵的心爱之物送人。或者说,他不想把他们第一次堆雪人的纪念给别人。 不过他还是接过来那对儿黑曜石的耳坠子,说他知道了。 吃过饭,萧屹川把碗筷收好,打算准备慕玉婵洗澡的事情,告诉慕玉婵“我去挑水”后就出了门。 终于可以沐浴了,慕玉婵心情不错,在房间里等啊等,等了有一会儿却不见萧屹川回来。 她有些奇怪,披着大氅走到院子里,黑黢黢的,一个人也没有,正要去问问王大嫂怎么回事,远远的有个高大的人影越来越近。 对方身上扛着一个扁担,两头挑着水桶,稳稳地行在夜里。 慕玉婵已经熟悉萧屹川的身形,她虽然没见过那个英武的大将军何曾出现过这般模样,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肩宽腰窄的男人。 那个身影慢慢走进,走到她的面前。 萧屹川放下两个水桶,把库房里王大嫂刷好的浴桶搬进主屋去后,出来重新挑起扁担:“寻常百姓家没有专门沐浴的净室,你得在主屋洗,你洗澡的时候,我出去等你。不过你还得等一等,我再去不冻溪挑几桶水回来就可以洗了。” 第52章 萧屹川把刚才挑好的两桶水烧起来,那个令人心安的轮廓又转身没入夜色。 慕玉婵有些恍惚,所以,她沐浴的水是萧屹川从外边一桶一桶现挑回来吗? 扁担两头挂着两个水桶,水桶随着男人的步子有规律的上下摇摆,萧屹川身上的扁担也微微弯曲,一下下往下坠着。 衬托之下,萧屹川的肩膀更显得结实有力。 犹记得她第一次在蜀国宫墙上远远看到的那个身穿银甲的威风身影,如今与这个样子的萧屹川结合在一起,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萧屹川渐行渐远,最后没入夜色之中。 云蒙山附近的天气要比大兴都城内冷得多,慕玉婵这次却没有回到主屋里,她站在院门前看着远处的一片黑寂。 她早就看不到那个身影,但知道他在那个方向,似乎只要知晓他在那处,她就不会担心害怕了。 慕玉婵拢了拢大氅,将寒气隔绝在外。 这条大氅还是之前秋狝时萧屹川用猎给她的白狐做的。 说实在的,慕玉婵比这样式好看的大氅有许多条,往年入冬了,父皇母后也会送她新的,她几乎是变着花样穿。而身上这条萧屹川送的,却成了她用过最久、穿过次数最多的一条。 也许正如萧屹川所说的,他那么帮她,她要怎么谢。 慕玉婵想到了什么,折身回到屋内,将烛灯套上灯罩,复又出来。 夜色浓稠,女子一身雪白伫立在院门处,好似落入凡尘的仙子。 院门口一灯如豆,散发着微弱的光,却足以温暖这个夜晚。 声音惊动了王大嫂,她打着哈欠出来,朝慕玉婵问:“姑娘,天这么冷,怎么不进屋?” 那个颀长身影于夜色里再次走来,逐渐变得清晰,慕玉婵笑了:“我等他回来。” 今夜,她很想为他留一盏灯。 第33章 不知羞 萧屹川挑水回来的时候, 就看到慕玉婵披着大氅、持着烛灯,在院门口独自站在冷风里。 他加快了步子,桶内的水因此失去了平衡溅出了些许,打湿了萧屹川的裤管儿。 “你怎么不进屋?” 萧屹川放下扁担, 改换一手拎一只水桶, 催着慕玉婵往屋子里走。 慕玉婵不紧不慢:“怕你偷懒, 特地出来监工的。你问我这个做什么,是不是心虚了?” “我心虚什么?挑水能偷什么懒?”萧屹川失笑, “还能少挑几桶不成?” 萧屹川实在找不到能让慕玉婵站在冷风里的理由,他把两桶冷水倒进浴桶里,方才先拎回来的两桶水也都烧好了。如果冷水热水现在兑在一起, 冷热是可以的, 就是有点少。 “我再去提两桶水回来,就差不多了。” 慕玉婵看着浴桶里水面的深度, 萧屹川每次都把水桶撞得满满的回来,四桶水下去应该已经可以没过胸口了。 “不用麻烦,这样已经可以了。” “这就可以?” 慕玉婵:“我说可以就可以, 将军怎么还啰嗦起来了,莫非喜欢大半夜冒着冷风来回跑?” 在将军府的时候, 萧屹川和慕玉婵是共用一个净室的,他见过她的浴桶, 深知她沐浴的习惯。知道她每次沐浴的时候, 桶内的水需要没过脖颈才行。 有一次将军府烧得水不够了, 慕玉婵半个肩膀露在水面之上,沐浴过后还说凉得脖子疼来着。 今日这是怎么了? 萧屹川狐疑地看过去:“你不对劲。” “是你多心。”慕玉婵往外推他:“我要沐浴了, 先请将军出去。” 萧屹川顺着慕玉婵的力气走到门口,临出去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花瓣出来:“不冻溪那边有几株梅花树, 我刚才摘的。” 萧屹川的手掌很大,摊开掌心是一大把红梅。 看样子似乎是一把从树枝上撸下来的,有的是整个的花朵,有的是破碎的花瓣,样貌已经不再美观了。 “你大半夜摘花做什么?”慕玉婵问。 “你沐浴的时候,不都撒这个么?” 慕玉婵被萧屹川的回答哽住。 她沐浴的时候是会撒花瓣,一来身上可以沾染花香,香气宜人她闻了心情好。二来则是为了沐浴时的情调。 花瓣浴向来是闺门女子们所钟爱的沐浴方式,漂亮的花瓣儿撒下去也令人愉悦。 不过最重要的一点前提是,她所使用的那些花瓣都是经过层层处理的,最后才能放进她的浴桶中。 像这种来路不明的野花,她是不会用的,谁知道这花叶里边儿会不会混着虫子? 若说他粗心,他偏偏记得自己洗澡的时候喜欢用花瓣。若说他心细,他却不知道这花瓣不能直接使用。 不忍心打击萧屹川,慕玉婵双手捧起掌心,让萧屹川把花瓣倒在她的手心里:“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萧屹川出门后,慕玉婵把他那捧花瓣放在桌台上,并未放进水里。 门外静悄悄的,慕玉婵除去衣物后没有跨进浴桶,而是先朝门外问了问:“将军,你还在吗?” “我在。” 他的声音低沉而可靠,得到门外的回应,慕玉婵才缓缓坐进了浴桶里。 随着身体沉浸水中,水面有所上升,但并没有完全没过她,慕玉婵胸口往上的部分还暴露在外。 不过能有沐浴的机会,慕玉婵已经知足了。 不冻溪的溪水自带一股清香,她用水往上撩着肩膀、脖颈,水珠顺着优雅修长的颈线缓缓向下滑落,又回到温热的水桶中。 屋内水声阵阵,屋外听得真切。 那潺潺水声,和女子舒服的叹息宛若夜莺啼唱,总勾得人心尖儿痒痒。 萧屹川曾带慕玉婵去平阳郡洗过温泉,那时候的场面是如何“香艳”,他都能铆足定力不让自己失衡,今夜也不知怎么了,还隔着一道门呢,却有着心乱如麻的错觉。 又也许,这不是错觉。 大概是出门在外,慕玉婵这次沐浴洗得很快,也就一刻钟便洗完了,萧屹川却有种“度刻如年”的感觉。 房门被再次打开,慕玉婵穿好了衣裳重新站在他的面前。 她的发梢被水打湿,安分地垂顺在肩头。 傍溪村的夜寂静极了,偶尔能听到几声犬吠,慕玉婵让开门口的位置让萧屹川进来。 萧屹川走到浴桶旁,留意到桶内并无梅花,他带回来的那一把,被搁置在桌上。 “怎么了?是不喜欢?” “不是。”慕玉婵扯谎道:“在外边我不想讲究这些。” 慕玉婵抬眸觑着萧屹川,萧屹川神情认真也探究,有一种极具深沉的俊美,慕玉婵心虚地把那把红梅花瓣儿包在帕子里:“回去再用。” “算了,回去我再给你摘新的,你留着它作甚?” 慕玉婵是怕自己直接丢掉这把花瓣伤害到对方的一片心意,不过既然萧屹川已经这样说了,她也不在掩饰,道了声好。 萧屹川垂眸。 沐浴过后的慕玉婵有一种带有稚气的清新感,她穿着百姓的素衣,淡灰色的粗布与她如凝滞般的肌肤反差极大,像是一块价值连城的温润美玉意外坠在了沙河之中。 他提前给慕玉婵准备衣裳的时候有些匆忙,故而并不合体,略显宽大了,交领那里有些松垮。 在这样夜深人静的昏暗里,她脸颊的红色、潮湿的眉睫、微敞的领口,都徒增一抹禁忌之感。 只是视线扫过一瞬,萧屹川胸口闷胀,立即看向别处。目光扫到炕上,落在了一双雪白的足衣上。 慕玉婵一惊,几步走上前挡住:“刚换下来的,忘记丢了。” 那双足衣很新,大概是明珠或仙露给她新做的,萧屹川不明白这么好的足衣为何要丢掉,开口道:“丢了做什么,怪可惜的。” 慕玉婵也是不想丢掉的,不过这是她穿过的,总不好这样脏着背回去,索性就不想要了。 是有些浪费、可惜,但她权衡之下,还是不想背着用过的东西到处走,尤其是足衣。 她好歹也是一国公主,自己亲手洗足衣,那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萧屹川看出了慕玉婵在想什么。 慕玉婵还在死死护着她的足衣,男人只轻轻矮了下身子,便从慕玉婵手边的空档处将那双足衣从她身后拿了过来。 这东西太过私密,还是用过的,慕玉婵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又气又恼:“你要做什么!” 第53章 这语气,仿佛他是一个深夜潜入深闺,欲行不轨的采花贼。 萧屹川无辜又如常地道:“又不麻烦,我帮你洗。” “我不用!”慕玉婵拒绝,看他的眼神简直就是在看罪大恶极的登徒子。 萧屹川坦率地说:“我分不清那些锦缎的名字,但从手感上看,你这双足衣也是上好的缎子,你知道你这一双足衣的价钱顶寻常百姓多久的开支么?” 慕玉婵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不是一个遇事就会铺张浪费之人,只是今日事发突然,她没办法才打算丢掉这双足衣的。 是她遇事不够谨慎,才给了萧屹川这个可乘之机,慕玉婵伸手想夺回来。 “这是我的足衣,我说了算!将军,你莫不是有什么癖好,就是想给我洗足衣才这样说的吧?” 萧屹川给了慕玉婵一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眼神,已经自顾自拿着慕玉婵的足衣走到水盆旁蹲下身子了,将足衣浸到盆子里后,还特地解释了句,让她安心:“这盆子里的水是干净的,我原本打算洗脸用的。” 萧屹川是真的不希望慕玉婵浪费,他带兵打仗的时候见过不少易子求食的景象,深知他们这些权贵从手指缝里漏出去的兴许都能救寻常百姓的命。 事已至此,慕玉婵只能任萧屹川蹲在那处,眼睁睁地看着男人洗她的足衣。 她气恼地坐在炕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说什么重话,看萧屹川无比赤忱的样子,又难以开口。 他十分认真地搓着足衣,好像手中的是什么金贵之物。 那股子认真劲儿慕玉婵越看越觉得怪怪的。 忽然,一声裂帛之音划破寂静。 萧屹川手上的动作滞住,盯了足衣好一阵儿,才极慢极慢地抬头。 他分明没使多大力气,没想到这柔软矜贵的锦缎跟她病弱的主人一样,根本不够他搓的,才几下就破了。 慕玉婵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讽刺道:“不知将军是否知道,这一双足衣的价钱顶寻常百姓多久的开支么?” 两人无言地对视着,空气里流窜着一股紧绷却诡异的气息。 补好她也不会穿了,补过的足衣不舒服,也不符合她公主的身段,萧屹川知道这一点,面容整肃地思考下一步该如何应对。 忽地,慕玉婵得意地笑了声:“早说将军不必动手,你偏不听。这下好了,等回去的时候你得赔我双新的才行。” 萧屹川认栽。 慕玉婵盯看了萧屹川一会儿,忽然放缓了声音:“将军,谢谢你。” 之前萧屹川还调侃慕玉婵该如何向他道谢,可对方说出口,他却不自在了。 “被我弄坏了,不必谢我,回去我赔给你。” 慕玉婵不是在谢这个,这几天的“苦日子”似乎让她明白一个道理,或者说想通一些事情。 她所感激的,是许久之前萧屹川向父皇求娶她。 若她未与萧屹川联姻,也许她会过上逃亡的日子,她逃亡事小,她蜀国的百姓变得流离失所事大。 那些痛苦远远要比云蒙山这几天痛苦、难熬千倍、万倍。 许是妻离子散、许是家破人亡。 这些想法过于沉重,慕玉婵不愿再想下去。 分明刚成婚的时候,她还怨过他的。 如今两国百姓相安无事、生活富足,她没有什么怨言,况且萧屹川对她也不错,那样高大挺拔的男人,甚至愿意去帮她洗足衣。 这可是大兴的平南大将军,横扫几国的杀神,他那双手,本该是持剑提枪的,她嫁给他之前,想都不曾想过,他居然这样的……贤惠? 这个词对于面前的男人来说,离奇但却贴切。 慕玉婵看着那张无可挑剔、俊美又坚毅的脸,心念微动。 也许,她该对他好一些。 翌日,晨光穿过卯时五刻的流云,萧屹川和慕玉婵离开了王大嫂家。而那双被萧屹川搓破的足衣,在王大嫂家的火炉内,化成灰烬。 萧屹川与萧承武依照计划,今日辰时约在云蒙山东麓的半坡亭见面。 傍溪村有雇牛车的行当,萧屹川便雇了一辆牛车,由车夫驾车,载着他与慕玉婵往半坡亭的方向去。 牛车后边是几块木板搭成的车斗,上边铺着干净的稻草供人落座。 稻草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慕玉婵靠在稻草垛上,心里一片宁静。 慕玉婵第一次做牛车,嫌弃之中略带新奇。 没嫁给萧屹川之前,她从没有过会有这样的经历,这几天就像是一场梦一样,既真实也虚幻。 冬日的阳光洒在脸上温暖而干燥,慕玉婵摸了摸脸颊,这些日子没怎么擦胭脂油,皮肤有些发干,看来回去得让仙露给她用花油好好按按脸才行。 这些日子的奔波有些令人疲倦,加之今日起得早,太阳这么一晒慕玉婵的困意便涌了上来。 她的思绪纷乱,时不时地瞌睡点头。有时候幅度大了会惊醒自己,复又撑开眼皮强迫自己清醒。 “困了?要不要睡会儿?”萧屹川揉了揉木板上的稻草,使其变得蓬松:“等到了地方我叫你。” 慕玉婵嘴硬,她好好一个蜀国公主,决计不会躺在牛车的车板上小憩,有失体面。 她断然拒绝道:“刚起来才多久,我没困。” 萧屹川没再劝,看看她想撑到什么时候。不过与萧屹川这样一说,慕玉婵也不困了。 两人不再说话,径自享受着最后一段路的安心宁静。 牛车慢悠悠地顺着小路往前走着,老车夫轻轻赶着车,时而发出一声吆喝。 萧屹川侧坐在她的身畔与车夫闲聊,或是提到今年的收成,或是提到车夫家中的妻儿老小。 慕玉婵有一种错觉,好像现下的情形,他们就是傍溪村的一对寻常夫妻,搭了顺路的牛车去都城内采买办事,一切都是那样的自然舒畅、怡然自得。 这是她身为蜀国公主这个身份从未体会过的感觉。 悠然南山、无欲无求,不必端着公主的身份,也不必考虑和亲公主的责任,所有的一切只剩下她自己和这方天地。 她闭上眼睛,小巧的下巴微微扬起,全身心的投入到这样的状态里。 片刻后,慕玉婵猛然发现,这几日虽然奔波,但几乎没有再发咳症。身上也比过去轻便了不少,只有那天从百花沟逃出来的时候,下山累到了才咳了一阵子。 难道说她好好一个公主不适合娇养,更适合放养不成? “在想什么?” 慕玉婵睁眼,发现萧屹川正侧头凝视她。 “你发现了吗,我来云蒙山之后都没怎么咳嗽了。” 萧屹川回忆了下,确实如此:“云蒙山人少,气息养人,大概是帮你清肺了。这边有卖宅圈地的,我可以买座宅子。你若觉得舒服,以后随时可以来云蒙山这边小住几日,只可惜这边没有温泉。” “……没有也行。” 随口的一说,提到“温泉”二字,慕玉婵不自然地附和了一声。只是她没发现,萧屹川的耳垂也有些红。 萧屹川喉结轻轻鼓噪了一下,又问:“你这是后悔了?” “后悔什么?” 萧屹川眼眸微眯:“都说贵人多忘事,你忘了立冬那日,你在马车里跟我说过什么了?” 慕玉婵仔细回想了一阵儿,毫无头绪。 萧屹川缓了缓,靠近慕玉婵的耳朵,只用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你说给我们给彼此一年的时间,婚期满一年之后,你我便和离。到时候你回你的蜀国去,继续做你的尊贵公主,或是另寻驸马,或是养面首。我则恢复自由之身,变回过去的孤家寡人一个。” 慕玉婵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件事儿,但原话好像不是这样。 她的原话可没提到另寻驸马或者是养面首,而是说和离后,萧屹川恢复自由之身,与他的青梅竹马在一块儿还是红颜知己把酒言欢,都是他的自由。 怎么现在重新提起就来变了味儿了? 他的声音很喑哑,分明是胡诌了她的原话,却有种他最委屈的感觉。 慕玉婵轻声质问他:“你少在那添油加醋,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养面首了?” 萧屹川目光变得敏锐:“你没说过,可你早就想那样做了,对吧?” “你凭什么这样说?”这简直没有道理,慕玉婵粉拳紧捏,“你这是质疑我的人品!” 第54章 萧屹川再次靠近他,那种极具占有欲的气息,实在令人忐忑。 “你我去青山别院小住的时候,你看见静和长公主身边的那些公子们眼睛都是亮的。你说你羡慕静和长公主洒脱快活,你却无法潇洒自如。是不是?” 是有这么件事儿,可她这话的重点是在这儿么? “你故意的。”慕玉婵坐远了些,小声嘀咕,“一个将军这么记仇,我是说的羡慕静和长公主养面首么?你不要颠倒黑白,你分明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两人争执着,就在声音放大的最后一瞬,老车夫停下了牛车,说了句“到了”,慕玉婵与萧屹川的辩说也无疾而终。 萧屹川给了老车夫几文车钱,扶着慕玉婵下了牛车。 半坡亭里,萧承武和王猛已经恭候多时了。 两人齐齐上前,萧承武给萧屹川汇报这一日之内发生的事情:“大哥,依照你的计划,果然十分轻松一举拿下了百花沟营地,不过百花沟守营的赵将军被您‘抹了脖子’气得不轻。然后吴庸随唐世子去救静和长公主了,应当是昨夜行动的。” 萧屹川点点头,一切与他意料的完全一致。 原来萧屹川和唐临安那晚松树下相见是结了盟,萧屹川需要唐临安的虎翼军帮忙攻营,两只队伍在一起就比百花沟守营的将士多,加上部署得当,端了百花沟的营地,救出慕玉婵也相对轻松。 但作为交换条件,萧屹川需要把部分部下借给唐临安,以便唐临安去救静和长公主。 所以,那日吴庸才带领了两百名南军营的兵听从唐临安的调遣。 算算时辰,唐临安这会儿也差不多把静和长公主救出来了。 “我们也上路吧,”萧屹川道,“以免被他人抢了先机。” 半坡亭内有一残缺的石桌,萧屹川展开云蒙山的地图,其上错综复杂的图案、标记慕玉婵看不懂,但大概能看得出方位。 萧屹川道:“这几日已经淘汰了不少队伍,剩下的寥寥数几,属唐临安的虎翼军以及羽林军最为难缠。” 王猛看了看地图,指着一处道:“这两只队伍与我们南军营距离皇上的远近差不多,我们是不是走这条路?这条最近,定会先比他们到皇上那儿。” 萧屹川却摇头道:“这条路是最近,但危险也多,十分容易中埋伏,走西侧这条路,这个时候,他们绝想不到我会绕路。切记我们这次的目标是把人质送回去,而非灭掉其他队伍。” 慕玉婵起初不太愿意听这些兵法谋略,但听了一会儿竟意外被萧屹川认真沉着的样子吸引了视线。 她好奇地问:“你怎么确定他们想不到我们绕路的?” 王猛哈哈笑道:“夫人有所不知,萧将军的行军风格所向披靡,当年横扫几国的时候,也不会因为什么绕路的。向来都是遇神杀神、与佛杀佛,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我们将军绕路,无异于太阳从西边出来。” 对慕玉婵来说,王猛的解释并未让她理解,但王猛和萧承武体会很深刻。 每个主将都有自己的风格,对于萧屹川来说,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往往会选择最高效的作战方式。 即便不绕路,他们也相信萧屹川可以战胜其他的队伍,最多麻烦一点。 萧承武只当这是自家大哥的神兵妙计,问道:“大哥,你是怎么忽然想到这个办法的?” 萧屹川淡淡垂视着慕玉婵:“别忘了,我们手里还有一个刚救出来的‘人质’呢,这条路虽然远了些,但山势平缓,可以跑马。” 王猛和萧承武悟了。 这哪里是什么神兵妙计,根本是将军心疼夫人,不想走那颠簸陡峭的山路而已…… 被点名的慕玉婵心有不甘,恼道:“我不会拖累你们的,不必照顾我。” 萧屹川轻笑了下,随后抬手打了一个呼哨,不远处的草丛内异动响起。倏地,一匹青鬃马从树丛内窜出,正是萧屹川的坐骑。 很快,潜藏在路旁杂草中的南军营将士也都一一显现身影。速度之快,不过眨眼瞬息之间。 慕玉婵下意思往萧屹川身后躲了躲,见过大变活人的,没见过一下子变出来这么多的。南军营的将士们藏在路旁的杂草里,她竟然毫无察觉。 萧屹川捋了捋青鬃马的鬃毛,朗声问:“老三,我们还剩下多少人?” 萧承武道:“借给唐世子两百,‘阵亡’三百,现在还有五百人。” “足够了!” 说完,萧屹川一伸手,萧承武便将红樱枪远远丢过去,萧屹川利落地接住,顺手打出一个凌厉的枪花。 寒风乍起,男人如墨的马尾随风飘扬,束发的红绸在一片雪白之中耀眼夺目,他深眉远目,侧脸宛若青山一般棱角有度,让人移不开眼。 忽地,萧屹川朝她看过来,缓缓抬手:“上马,我带你。” 不知怎的,慕玉婵想起以前看过的话本子,那些面若冠玉、直斩长鲸的俊逸将军,一下就有了脸。 第34章 祭奠生母 慕玉婵坐在马背上, 身后靠着高大的萧屹川。马蹄滴答,沿着云蒙山西侧的山路往前走。 马儿脚步深深浅浅,随着马匹有规律的起伏,慕玉婵难免与身后的男人无意触碰。 他的气息很近, 温热的鼻息打在她的耳畔。有些刺痒, 令人想要躲开。 耐着南军营的众多将士都在, 慕玉婵忍了下来,只保持着公主端庄的风度。 南军营的将士们并未发现慕玉婵的异样, 萧屹川似乎有所察觉,女子微小的躲避动作,逃不过他的眼睛。 “怎么了?不舒服?”他指的是骑马。 慕玉婵压低声音, 直言道:“你能不能不冲我的耳朵喘气?烦死了。” 他这个位置是避无可避的, 萧屹川拉开些距离:“不如我下去牵着马?” 慕玉婵有过一次坠马的经历,是万不敢再自己驾马了, 萧屹川的提议刚出口,她就捏着耳垂否定:“算了,还要多久?” 萧屹川估算了下距离:“最多一个半时辰。” 一个半时辰慕玉婵觉得自己可以忍, 这才不提这茬了。 对于萧屹川这样的武将来说,骑马一个多时辰不算什么, 但对慕玉婵来说,连续坐在马鞍上一个多时辰之久, 便有些辛苦了。 马鞍很硬, 马背颠簸, 在马背上呆了一会儿,慕玉婵的大腿根儿就被硌得生疼。 萧屹川几次想要慕玉婵下马歇息, 慕玉婵都拒绝了。 这条路线平缓,南军营的将士们脚程很快, 一路都没有歇脚。她若时不时歇一歇实在显得娇气,虽然她就是很娇气的,但不想在这个时候拖累别人。 现在胜负未定,虎翼军和羽林军这样强大的对手应该也已经在回程的路上了,若因为她的娇气而与魁首失之交臂,不说南军营,慕玉婵自己也不甘心。 “你说咱们能第一个到吗?”慕玉婵问。 “还是要争一争的,羽林军不敢保证,唐临安应该是没有机会了。” 慕玉婵侧眸瞥了萧屹川一眼,男人看着持重端谨,但不一定憋着什么坏呢,她有点同情唐临安。 又坚持骑了半个时辰的马,南军营的众人终于接近了试兵大会出发时皇帝所在的主营地。 主营地那边除了守军,空荡荡的,看来并没有先于他们回来的队伍。 萧屹川翻身下马,随后接下来慕玉婵,朝身后南军营的兵将们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 南军营众人鸦雀无声,齐刷刷委下了身子。 “这是为何?”慕玉婵问,“眼看都到了,怎么忽然不动了?” 慕玉婵不明白萧屹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萧屹川说了句“且先等等”,还未来得及解释,另一方向的大路上有了动静,远远看去是锦帽貂裘的羽林军拥着太子殿下回来了。 萧屹川终于手一抬,指挥道:“出发。” 就看萧屹川领着南军营众人,几乎同时与羽林军的将士们抵达了试兵大会的出发之地。 事已至此,慕玉婵当然看出了萧屹川的意图。 这男人看着真诚,实际上一肚子心眼儿。 还知道给皇帝的亲军留薄面,试兵大会这次“质”的题目是万不能越不过羽林军去的。 也难怪萧屹川会成为兴帝最宠爱的武将。 羽林军的主将是何等人也,当然早就注意到潜伏在不远处的南军营的人。 他与萧屹川心照不宣地对了个眼神儿,算是承了萧屹川的情。 第55章 皇帝的亲军说是救太子,其本质不就是救皇帝,即便是第二个回来也是罪过。 萧屹川明白这个道理,他要是越过羽林军去,兴帝明着许会夸他,心里也未必真的这么想。 如今两队并列前茅,算是皆大欢喜的结果。 兴帝身边的大太监进营帐禀报,皇帝龙颜大悦,亲自出营迎接。 先是夸奖了羽林军一阵儿,目光便落到了萧屹川的身上。 “方才朕听闻了你这次的谋划,确实剑走偏锋,精妙无比。说吧,想要朕什么赏赐?” 历来试兵大会的魁首都会向皇帝讨个赏,故而这个给封赏的机会不仅给了羽林军的主将,也给了萧屹川。 萧屹川思揣了会儿道:“臣暂时也没有什么想法,能先欠着么?” 兴帝对萧屹川的宠爱溢于言表,无非是个赏赐,什么时候给不一样? 萧屹川为他大兴立下汗马功劳,别说一个赏赐,就算十个、百个,兴帝也会眼也不眨地答应。 加之萧屹川的生母是兴帝的胞姐顺和长公主,更是多了一层亲切。 兴帝有好几位姐姐,与顺和的系最为交好,顺和长公主又去得早,皇帝对这个外甥的喜爱程度不亚于自己的儿子。 “这个不急,川儿想要什么,想起来了随时来找舅舅要便是。” 正说着,第三支队伍也到了。 胸前虎生两翼的图案,正是唐临安的虎翼军。 唐临安与静和长公主一人一马走在前列,只不过唐临安的模样略显狼狈。 他的发丝散乱,身后跟着的部分虎翼军的将士亦然,有的身上还有干枯的落叶。 兴帝被唐临安逗笑了:“临安,这是怎么回事?” 唐临安似笑非笑地看着萧屹川:“还请皇上评评理,萧大将军给我虎翼军设下陷阱就算了,万一伤了我母亲该怎么办?” 听到这儿,慕玉婵终于知道为什么萧屹川说,试兵大会的魁首之争羽林军不敢保证,唐临安应该是没有机会了。 原来是暗地里设了陷阱,给唐临安使了绊子。 萧屹川颔首回道:“世子如此孝顺,怎么会让长公主身先士卒。皇上,世子这是诬陷臣。” 设伏一事,萧屹川自有分寸,兴帝当然知晓,只是喜欢看几个外甥拌嘴罢了,由着他们多说了一会儿。 谈笑之间,又陆续回来了几只队伍,直至傍晚,最后一支北军营的队伍才回到主营,该赏的赏、该夸的夸,试兵大会也就此告一段落。 慕玉婵上了回府的马车,萧屹川没有选择骑马,选择乘车与慕玉婵同行。 夜已深了,周遭一片静谧。 慕玉婵尚未换下粗布麻衣,端坐在车厢内,双手抱着惯用的雕花暖炉。 烛光幽幽,贵气掩藏了几份,竟有些小家碧玉、金屋藏娇的意味。 注意到萧屹川黏在脸上的目光,慕玉婵下巴微扬:“怎么了?你又看我。” 萧屹川沉声道:“我在想,这次试兵大会你对哪只队伍印象最为深刻。” “将军莫不是想听我夸你?”慕玉婵勾唇一笑,萧屹川这问得总有些邀功的意思,想了想,还是认真回答了他:“若说印象最深,当属北军营。” 北军营是这次的垫底,最后一名,若说印象最深,也无可厚非,但萧屹川知道慕玉婵并非嘲笑他人之人,等着她的解释。 慕玉婵翻了翻暖手炉:“南军营也好,羽林军也罢,包括唐临安所带领的虎翼军都是骁勇善战的虎狼之军,而吴将军所带领的北军营才让我明白,为何大兴才能最终一扫几合。” 萧屹川提起兴趣。 慕玉婵继道:“回来的时候吴将军说了过程,吴将军所带领的北军营与守营的将士们厮杀,眼看着就要全军覆没,吴将军的父亲吴威老将军身为人质,为了保存北军营的实力,把那红色粉末洒在了自己身上,当场自己‘了结’了自己,干脆‘殉身’了。” 慕玉婵清亮的眸子看着萧屹川,格外真诚:“你说吴威老将军入戏太深也好,说他头脑发热害北军营成了垫底也罢,我想若这是在真的战场上,北军营一定会成为一支不败之军。” 有如此的将士、子民,大兴何愁不能天下归一。 慕玉婵就事论事,却没有把这句说出来,免得对方以为她恭维。 过去,萧屹川总觉得慕玉婵娇贵,像是被人精心呵护的牡丹,不会思量这些的。今日她却表明了这样一套说辞,实在令人吃惊。 萧屹川看过去,宛若深潭的眼底闪过一层别样的意味。 他发现,那层娇贵的壳子下,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慕玉婵被萧屹川这样的眼神看得不舒服,察觉到对方的情绪变化,她拉开一些距离,靠在软靠上摆弄指甲,又变回了那个矜贵的公主。 慕玉婵不以为意地道:“我忽然想到了你父亲,我总觉得,若这次的‘人质’不是我而是父亲的话,你未必能得了魁首。父亲若见你厮杀得紧了,兴许也能干出吴威老将军的行径。所以,你得了魁首,也得感谢我的配合才行。” “你说,要我如何谢你?”萧屹川顺着她的话音儿问。 慕玉婵只是随口自傲一句,并未真的想要他怎么谢,一时语塞。 萧屹川想了一会儿,似乎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年前大兴的都城十分热闹,明日我带你乔装去城里逛逛,如何?” 试兵大会是年前最后一次重要的活动,根据兴帝王颁布的假令,元正有七日的假,元正前后各三日。 也就是从今年的大年二十八开始,部分官员不需履职,可回府为新年做准备,年初四再行上值,其中也包括萧屹川。 慕玉婵还没出去好好逛过,尤其是新年前后,便答应了。 马车内的气息几乎静止,似乎有种温暖却稀薄的微妙流转于两人之间。 她总觉得萧屹川话里有话,似乎明日出去,不只是逛逛那么简单。 临近年关,大兴都城内不仅为了新年准备采买之事热闹非凡,街头巷尾也常见燃香烧衣的。 在大兴有一个习俗,便是年前的时候需要祭拜先人、故人。既是尊敬与感恩,亦是追思与缅怀。 大年二十八,将军府上下早早就忙碌起来了。 慕玉婵并不了解大兴的祭祀规矩,先前在云蒙山忙着做试兵大会的“人质”,也无暇顾及这些,王氏便亲手操办了。 下人们洒扫,王氏亲自指挥丫鬟们整理祠堂,香烛和鲜花都是王氏亲自提前出门选的。 难得是个暖冬,慕玉婵与萧屹川也早早起来,等着一会儿去祠堂祭拜完,好出府逛逛热闹的大兴都城。 “将军、公主,老夫人那边儿准备好了,说让大家过去呢。” 辰时不到,明珠前来通报,慕玉婵扶了扶发髻,与萧屹川一并去了将军府的祠堂。 两人并肩而行,萧屹川十分郑重地道:“等一会祭拜完了,我们就出门。” 昨日说好的,他答应今天带慕玉婵出门逛逛。 慕玉婵应下,不过就一个逛街,也不知道萧屹川搞得那么重视做什么。 谈话间,二人也到了地方。 祠堂内供奉着诸多牌位,从上到下是萧家祖上的先人一直到萧老爷子的几位故去的兄弟手足。 慕玉婵注意到,在与老爷子平辈的那一排里,供奉着一个显眼的名字,亡妻顺和长公主之位。 她偷偷看了眼萧屹川,没在男人的脸上看到更多的情绪。 王氏将提前准备好的香烛拿过来,萧老爷子十分庄重地接过来点燃,领着身后的萧家众人撩袍跪地拜了三拜。 老爷子将香安插在香炉内,拜过先人后又重新燃起一支,在顺和长公主的牌位前默然地站了一会儿,目光复杂地落在那个名字上。 他盯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王氏轻声提醒,萧老爷子才从某个回忆里抽离出来,将那一炷香安放在香炉之内。 等消了灯,祭拜的仪式都做完,已经是半个多时辰之后。 王氏和三房孩子都退出了祠堂,萧老爷子却站在祠堂内没有移步。 萧屹川和另外两个弟弟似乎已经对父亲这样的状态见怪不怪,慕玉婵第一次见,多看了老爷子一眼。 王氏上前,笑道:“甭管他,每年祭拜完,他都要在里边儿呆一会的,你们自忙你们的就好。” 慕玉婵点点头,两个弟弟携家眷回自己院子去了,慕玉婵离开之前又回头看了看萧老爷子。 平日那个暴躁的直脾气的老爷子,此时还定定地站在亡妻的牌位前一步不移,背影竟然有些萧索。 第56章 萧屹川:“别看了,我们也走吧,我已经让铁牛把马车牵到府前了。” “不在家吃完早饭再出去吗?” 慕玉婵收回视线,发现萧屹川虽然叫她别看了,自己却盯着老爷子的身影,眼底不知道在酝酿什么。 萧屹川垂下眼帘,乌浓的长睫遮过不知名的眸色,声音依旧平缓:“不在府里用了,东街那边有许多小吃,我们在外边吃。” 萧屹川似乎不想被慕玉婵堪破脸上的表情,走在慕玉婵身前,慕玉婵跟在这个高大的身影之后,忽然有种看不透这个男人的错觉。 萧屹川和父亲之间有龃龉,慕玉婵是知道的,只是能在生母的牌位面前显露出异样,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回到如意堂换了身儿新衣裳,两人离开将军府,萧屹川便直接带慕玉婵去了东街。 东街是年前大兴都城内最热闹的街市,这边商铺林立,平常百姓们年前几乎都来这边采买。 东街的烟火气极重,行人摩肩接踵,马车进不去里边,铁牛将车停在街头,萧屹川扶着慕玉婵下车,打算步行进去。 东街的人很多,人们手里大多提着年货,叫卖之声不绝于耳。 慕玉婵从没去过人这么多的地方,一下车就被这番景象吸引了。 “前边有一家馄饨铺,我儿时常去吃的。”萧屹川往前走了一步,微微回头,“走吧,我带你尝尝去。” 慕玉婵狐疑:“这儿的东西干不干净?” 萧屹川笑:“等你吃了,就不会再问这个问题。” 慕玉婵轻“哼”了下,表示不屑。 她双手交握在身前,端直了脊背,还没走两步,一群拿着糖人儿的孩子从她身边嬉闹而过,撞到了她的手臂,她被撞得退了小半步,头上的珠钗左右摇晃,声声脆响淹没在喧嚣的人声里。 慕玉婵眉头微蹙,前方的人群更为拥挤,她有些退缩了,实在不想跟这些人挤来挤去。 在这种嘈杂的人群中,她有种十分不安的情绪。 “要不,我们还是回……” 话还没说完,一只温热的大手已经包裹住了她的手掌,萧屹川拉着她,稍一用力,她便被男人拉在身旁。 “跟紧我。”他说。 慕玉婵指尖微动,却没甩开手。 人潮往来不止,而他们的时间似乎凝固在这一瞬。 萧屹川身形极高,不着痕迹地将来往的人潮隔绝在她之外。 这样的感觉让慕玉婵很安心,好像那种对于陌生的不安感也被男人一并挡在了外边。 这让她本能的不想决绝萧屹川的“好意”。 她任由他握着她的手,见慕玉婵没有排斥,萧屹川的手掌包裹得更紧,带她游刃有余地穿梭在人群之中。 也不知走了多久,前方行人渐少,慕玉婵才把手掌从萧屹川的手心中悻悻抽离开来。 “行了,还要抓到什么时候。”她轻斥,“事急从权,这次我不与你计较,以后不许这样。” 宽大的袖袍下,萧屹川攥了攥掌心,女子的冷香没有在掌心停留太久,随冷风一并无情地溜走了。 萧屹川指着面前的店面道:“到了,就是这家。” 这家馄饨铺连个名字都没有,只有几张破旧的小木桌,等空出一张,萧屹川领着慕玉婵落座,要了两碗小馄饨,一碟小菜。 “要不你自己吃吧,我还没吃过外边的东西。”慕玉婵将信将疑地看着缺口的汤碗。 “云蒙山也是外边,你不也吃了?”萧屹川把小馄饨往她面前推了推:“来都来了,你尝尝,吃不惯的话,剩下的我替你吃。” 慕玉婵小声鄙夷:“你这人什么毛病,喜欢洗别人穿过的足衣,还喜欢吃别人剩下的食物?” “不是别人的,是你的。”萧屹川纠正道,“别人的我也嫌弃。” 慕玉婵被萧屹川这句话恭维的顺了毛,想着也快过年了,一切图个“顺”字,慕玉婵卖他这个面子,嫌弃地拿起汤匙吃了两口。 谁知两个小馄饨下了肚,表情也发生了变化。 她的眉眼舒展,一碗小馄饨有十二三个,不大一会儿连汤水都要被她喝见底儿了。 慕玉婵随后给了点评:“还行吧。” “还行就值得你吃得连汤都不剩?”萧屹川看了眼慕玉婵的碗底,“我就说它好吃吧,你还端着,不信我。” “我是看在快过年了,给你面子,不想与你计较才吃光的。”味道确实不错,慕玉婵用帕子轻轻沾着嘴角。 萧屹川问慕玉婵还要不要再吃一碗这“还行”的馄饨,慕玉婵懒得与萧屹川在大庭广众之下吵闹,身子一侧,不再说话了。 她暗自想着,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两人喜欢开始拌嘴的。 老板看着小两口乐不可支,萧屹川给了老板饭钱后,两人又在东街里逛了一会儿。 这一圈逛下来,慕玉婵没买什么用的东西。好东西她见惯了,寻常百姓的玩意儿并不能入得了她的眼,买得最多的,竟是东街这边能打包带走的小吃。 逛了一大圈,已经快到午时。萧屹川提着大包小裹,两人又回到了马车上。 马车内暖烘烘的,今日因为祭拜起得早,慕玉婵打算在车里小憩一会儿。 “回府吧,等到了还麻烦将军叫我。” 明珠、仙露没跟来伺候,慕玉婵径自捞来一个绣花软枕,百无聊赖地靠着。 萧屹川道:“我还要带你去个地方,之后再回去。” 慕玉婵确实走累了,没关心打算去哪,以为萧屹川还要买什么东西,随意“嗯”了声,就合了眼。 车轮滚滚,很是催眠,再被萧屹川叫醒的时候,发现萧屹川竟带她来了一处陵墓。 周遭寂静,偶有首守陵的将士们路过,俨然不是寻常之人的埋葬之处。 “这是……” 萧屹川呼吸一重:“这是顺和长公主陵,我生母的埋葬之处。” 慕玉婵讶然,顺和长公主嫁给了老爷子,即便她是长公主的身份,若没和离,死后也是要埋在萧老爷子家的祖坟的,怎么还自己单出个陵墓来。 慕玉婵之前没有特地了解过这些,固然有些惊讶。 不过为何单独祭拜这种事情她不太好直接开口问,做儿子的祭拜生母无可厚非,慕玉婵只默默跟在萧屹川的身后。 顺和长公主陵专门修建了祭拜之所,萧屹川走进去,便有人递上早早准备好的香烛,其熟稔程度,看来已经不是第一次过来。 萧屹川驱散了下人,将三炷香虔诚地插在香炉之中后,转身道:“我想正式为你介绍我的生母,你也为她上柱香吧。” 慕玉婵这次真的有些好奇了,究竟老爷子和萧屹川之间发生了什么,能让萧屹川再次来长公主陵单独祭拜。 她拿起三只香烛、点燃。 在亡者面前,她收起了往日的孤傲,闭着眼睛,默念了好一阵儿,虔诚地祭拜了一番。礼数和流程都做足了,两人才并身往外走。 等离开祭室有段距离,慕玉婵率先开口,语气有点埋怨:“早说今日还要过来祭拜,我便不穿这么艳丽了。” 因着快过年了,慕玉婵新做了几件衣裳,都是艳丽之色。 今日出门她穿了条水粉色的金丝襦裙,外边套了一件绣着大片牡丹的桃红色棉坎肩儿,一派喜气洋洋。 萧屹川并不介意:“不知者不怪,况且新年之际我母亲见了你这样的女子,也会心生欢喜。” “歪理。”她瞪他,往前快走两步,想把萧屹川远远甩在身后。 萧屹川阔步追上些距离,开口问:“对了,你方才心里说了什么,要那么久?” 慕玉婵站定,美眸含笑,回眸暗讽道:“我与母亲说,与萧大将军成婚至今,虽说大将军多处不合我的意,但我还是会对你好的。只希望母亲在天有灵,保佑大将军别再惹我生气了。” 萧屹川哑然,却被慕玉婵的玩笑话驱散了一日的阴霾。 第35章 年夜 大年二十九的时候路上还都是来往的人群, 从年三十的晌午开始,外边的行人就渐渐少了。 正值一年中最放松的日子,这个时候,除了不得不值守在衙门的官老爷和一些文官重臣, 旁人几乎都窝在家里。 这个新年, 将军府双喜临门, 萧屹川不仅带领南军营拿了试兵大会的第一,二房萧延文的妻子也怀了身孕, 王氏高兴得给每个小辈都包了一个大封红。 第57章 申时四刻,一家人在花厅内吃完晚膳,都没回各自的院子, 齐齐在花厅里守岁。 今年王氏雇了一个戏班子, 晚膳过后一家人齐聚在花厅内听戏消磨时间,晚上还有一顿饺子, 全家人吃过饺子之后才算过了这个年。 台上正演绎着一出叫做笑金枝的戏,讲的是一位公主和驸马被迫成婚后从相看两厌到相敬如宾的故事。 大家看得津津有味,萧老爷子和萧屹川两人的表情都不大自然。 一个之前娶过顺和长公主, 一个娶了蜀国和亲公主慕玉婵,自然观看的时候多了一分带入。 萧屹川的话, 慕玉婵懂得他尴尬什么,他们两个就像那出戏里那样, 到处都是摩擦。 萧老爷子的话, 让人不明白, 传闻中老爷子和顺和长公主恩爱异常,怎么萧老爷子会露出这样复杂悲情的神色? 这不是小辈儿该问的, 好在这出戏演得也快,紧接着演起了精忠报国、征战沙场的曲目。 家里的男人们看得津津有味儿, 女子们对这个兴致缺缺。王氏提议,她们娘几个打一会儿马吊。 娘四个正好凑一桌,丫鬟们摆放好马吊桌,几人摸了风也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二弟媳是承恩侯的女儿,在闺中的时候只喜欢舞文弄墨,不擅长打牌。 三弟媳是商贾之女,平日里最爱拿这个消遣,所以有着一手高超的打牌技艺。 王氏牌风平平,有进有出。 慕玉婵打小喜欢看母后打牌,多少耳濡目染了些,起初因为不太摸得清大兴马吊的规矩输了一阵儿,等轮了两圈熟悉后,就很少输牌了。 打了一会儿,二弟媳已经输了不少,加之怀了身子,这会儿也坐累了。 她脸一红,莞莞道:“娘,我想歇一会儿。” 老二媳妇现在怀了身子,王氏不想她累着,便不让她在牌桌上继续,只是剩下三人打起来没什么意思,这场子估计得散。 没想到萧延文上前躬身道:“娘,若不嫌弃,儿子替我夫人陪您玩一会儿。” 都在兴头上,王氏当然同意。 萧承武看二哥上了牌桌,手痒得厉害,好说歹说把妻子挤走了。 慕玉婵一看,虽有些不舍还是朝萧屹川开口:“你也陪娘玩一会儿吧。” 有这么好的机会让老爷子和萧屹川曾近父子感情,王氏也立刻让了位置:“我也累了,你们跟你们爹爹打,我在旁边儿看着。” 就这样,牌桌上一下换了四个人,打牌的风格气势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萧延文记性奇好,最擅记牌算计,从上桌之后就开始赢,时不时会给老爷子放放水,但对于哥哥和弟弟并不手软。 萧屹川与萧延文不相上下,他牌风一如带兵打仗一样凌厉,并没有让着谁。 萧承武没有得到媳妇的真传,先前媳妇儿赢来的厚厚一摞筹码全都给倒退了回去。老三媳妇几次想支招,耐着长辈们都在,只好干着急。 老爷子也是输家,他脾气急,被萧屹川碰了几个杠之后,脸颊有点开始红了。 慕玉婵坐在萧屹川身边,用脚尖儿轻轻踢了踢他,萧屹川一副波澜不惊地模样,当做没看见,铁了心不让牌。 老爷子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游移不定了好一会儿,沉声道:“八条!” 慕玉婵又坐进了些,轻咳了下,素手一伸,提抓起了一张三万。 萧屹川一偏头,两人的眼神暗暗有了交汇。 “出这个。”慕玉婵朝萧屹川使眼色,让他给老爷子放水。 萧屹川手掌一抬,立刻扣住了慕玉婵的手腕。 慕玉婵手腕一紧,像是被锁链禁锢住了似的,动也不能动了。 萧屹川把慕玉婵的手带下牌桌,故作亲昵的按在大腿上:“你那张不对。” 萧屹川的大腿结实粗壮得很,慕玉婵感觉像是摸在了牛腿上,心里一慌,乱了阵脚。 萧屹川旋即用另外一只手轻轻一推,三张八条落地:“杠。” 就算再不会打牌的人也能看出来,从上桌开始,老爷子和萧屹川两父子就开始针锋相对。只是老爷子牌技不如萧屹川,一直处于下风。 眼下萧老爷子终于忍不住了,牌面一推,恼道:“杠杠杠,你是杠上瘾了还是杠成精了?” 萧屹川面无表情:“牌桌无父子,莫非爹想让我让着你不成?” 这话说得萧延文脸色一凛,只好做这个和事佬,上前扶着老爷子:“也是凑巧了,父亲的单张都能跟大哥手里的牌凑成一套,我看也该换风了,大哥,我与你换位置,我去父亲的上家。” 萧延文这是打算给老爷子喂牌。 老爷子也是个好面子的人,自然听得出二儿子的意思,挥开萧延文的手:“不必,你当我哪个儿子都像你这么孝顺吗?” 萧屹川无动于衷的脸上有了松动,萧老爷子这样的话他即便从小听到大还是不会习惯,还是会觉得刺耳。 他站起身,成年后的萧屹川已经比老爷子高出了一头,他俯视着父亲,目色怛然:“不孝是我大兴的大罪,不如爹说说,我都犯了那些错,值得爹每次都要提起‘不孝’二字。” 老爷子指骨捏得泛白,喉结发颤,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儿子跟他总是亲近不起来。 看见他,总能看见那个故去已久的影子。 “住口!你和你母亲一样,都冥顽不灵!” 这句“母亲”当然不是指的王氏,众人心中明镜,这是在说老爷子已故的亡妻顺和长公主。 争执之声惊动了戏班子,那边不敢再唱,班主停了戏,领着众人纷纷跪在戏台子上,心有余悸。 王氏见状连忙让管家给了班主打赏,将戏班子送出去了。 戏班子的人走远了,萧屹川目光回拢,沉沉地对望着父亲的眼睛,一句一顿道:“母亲是当今皇上的胞姐,爹这话莫不是大不敬么?” 老爷子一拍桌:“怎么?你要去皇上面前告我的状吗?我看你敢!” “我当然不会,儿子状告父亲那不就成了父亲口中的大不敬的罪大恶极之人?就算爹打死我,我也是万万不敢的。” 老爷子怒视着萧屹川,若非他已经成家,媳妇还在这儿,他才不会管他是不是什么平南大将军,定会狠狠斥责儿子一顿。 事已至此,花厅里也没了欣喜的气氛,萧屹川朝王氏微微垂首,歉声道:“娘,抱歉,我先回去了,饺子你和弟弟弟媳们吃。” 他走到花厅的山水屏风处,似是想起了什么,站定身子缓缓侧头,声音冷淡而疏离:“你没有资格提及我的母亲。” 老爷子愤愤一甩袖子,坐在灯挂椅上不说话了。几个孩子上前劝着,慕玉婵走到王氏面前:“娘,我回如意堂看看他。” 王氏还想要说什么,话到嘴边,却道:“嗳,你且去吧。等会儿饺子好了,我让人给你们送过去。” · 慕玉婵回到如意堂的时候,萧屹川正坐在如意堂的前厅,明珠、仙露、铁牛先前留在了如意堂这边,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看见将军回来就脸色不豫。 大年三十,如意堂的前厅挂上了好几盏红灯笼,桌上也换了色彩艳丽的鲜花,他坐在这样温暖喜庆的环境里,那挺拔的身姿反而看起来格外落寞。 关于萧屹川和老爷子之间的问题,慕玉婵有了大概的猜测,应该与顺和长公主有关。 至于什么原因,现在还无从查证。此事不便问他,慕玉婵也不会问他。 若他想说自然会与她提及,若他不想提,她却刨根问底,反而是给别人添堵。 慕玉婵陪萧屹川静静地坐了会儿,外边传来阵阵的炮竹声,越发衬得如意堂萧瑟。 不大一会儿,王氏派人过来了。 仙露捧进来一个食盒:“公主,老夫人派人送来的饺子。” 萧屹川看了一眼,并没有要吃的意思。 慕玉婵让仙露把饺子放在桌上,想了想道:“对了,先前我们去东街买的烟花还没放呢,明珠,你去把小库房烟花都拿来。” 很快,明珠就抱回来一大捆,各式各样的都有。 慕玉婵拿起一支,走到萧屹川面前:“你给我放吧。” 慕玉婵只喜欢看各色的烟火,自己却不愿意放,她怕被火苗燎伤,也怕有的烟火响动太大。 萧屹川一手接过烟花,一手拿起烛台,缓缓站起身:“今日之事……我……” 慕玉婵知道他想说什么,打断道:“你什么?想道歉是不是?” 男人不语。 他是想道歉,慕玉婵是无辜的,因为他们父子之间的问题,让她在大兴的第一个新年变成这样子,萧屹川感觉愧疚。 第58章 “既然如此,我可要罚你。”慕玉婵指了指桌上的食盒:“仙露,这些饺子你与明珠、铁牛和那些如意堂的下人们分了吃吧,然后你去小厨房准备些油、面,在和些馅儿拿过来。” 萧屹川眸光闪动,猜到慕玉婵要做什么。 慕玉婵似是嫌弃地看了看桌上的饺子:“我不爱吃羊肉馅儿的饺子,太膻了,等放完烟火回来,罚你重新包给我,如何?” · 今夜无风有月,白日的一场雪又把如意堂的院子装扮的银装素裹。 在一片洁白之中,点点五彩的火光明灭阑珊。 明珠和仙露每人手中都拿了两只烟火棒,灵巧地在空中挥舞着,铁牛说要弄点动静出来才算过年,说着就在院子里引燃了一支响炮。 “咚”的一声,响炮炸开,周遭的白雪被蹦出了一个雪窝。 明珠和仙露连忙跳出去,追着铁牛丢雪球。 慕玉婵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小半步,不小心绊上了旁边的游廊,幸亏被萧屹川扶住。 一道烟火自空中炸开,漆黑的天幕骤然明亮,一朵大红色的绚烂烟花在头顶铺开。 慕玉婵白嫩的脸颊被烟火映红,那惊慌失措又婀娜绰约的倾国之姿宛若出水芙蓉,萧屹川不由得看得一怔。 直至那朵烟花在她淡褐色的瞳孔内渐渐散开、消失,萧屹川才回过神。 “小心。” 慕玉婵站定,慌乱地扶了下发髻:“有点冷了,回去包饺子吧。” 主仆几人进了前厅,前厅已经提前准备好了大桌案,猪肉馅儿也已经绊好了。 “那面团行了么?”慕玉婵问。 仙露和明珠与慕玉婵一样都是蜀国人,蜀国人逢年不吃饺子,而吃汤圆,所以对于包饺子发面的技巧,两个丫鬟不懂。 这活儿落在萧屹川身上,他上前看了眼面团,刚要用手戳,慕玉婵连忙制止:“等等,净过手的。” 铁牛早就习惯了自家夫人爱干净的习惯,不等吩咐,主动拿来了盆子、巾子。 萧屹川洗过手后,上去捏了下面团:“行了,可以包了。” 冬至的时候,慕玉婵包过一次饺子,只是那次不太愉快,她包的饺子被萧屹川一口囫囵掉了。 不知道萧屹川还记不记得这事儿,慕玉婵更不会忘。 她说惩罚萧屹川是真的想惩罚。 她人生中包的第一个饺子就被男人一口吞了,这口气想想她就咽不下去! 只是怎么惩罚他,慕玉婵还没有什么头绪。 就罚他给她包几个饺子煮了吃,实在便宜他了。 慕玉婵想着,那边萧屹川已经利落地捏出了七八个。铁牛给打下手,明珠、仙露聪明伶俐,包饺子一看就会,也跟着包起来了。 萧屹川偶而抬头,就看慕玉婵要么皱眉、要么叹气的,也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你要不要过来一起?” 想不通的问题,慕玉婵从不折磨自己,萧屹川都开了口,她干脆直言道:“我可不想上手,若像上次一样,我好不容易包好的饺子就被将军一口吃了,我肯定会难过的。大过年的,我才不找这不痛快……” 还真被萧屹川猜着了,慕玉婵果然还惦记这事儿呢。 他给了仙露一个眼神,仙露意会端着盆子过来请慕玉婵净了手。 女子仔仔细细地擦掉沾在指尖上的最后一滴水珠,萧屹川也拿了一团面团走过来,塞进她手里:“你第一次包的饺子被我吃了,这次你可以包个包子,也是第一次的,你留给你自己吃。” 慕玉婵还挺喜欢捏面团儿的,接过来道:“那你得教我才行,我又不会。” 萧屹川挺想知道,若没人教慕玉婵,慕玉婵能包出什么模样的包子,犹记得上次那个大饺子,胖乎乎的,也许这次的包子她天赋异禀呢? “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你先自己试试。” “你说错了,我是吃过猪肉,不曾见过猪跑。”不过慕玉婵不肯服输的性子又上来了,“我先试试吧。” 包子也是用一张面皮儿包裹住馅儿,只不过形状不一罢了,饺子是个小元宝,那么包子则是圆圆的肚子,将所有的面皮儿边缘汇聚在一点。 慕玉婵这般想着,手上的动作不停,很快她手中的包子就包好了,只不过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明珠凑过来一看:“公主,您忘捏褶了。” 慕玉婵不是忘记了,而是根本不知道怎么捏。 萧屹川安慰道:“第一次包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形状挺好看的,圆滚滚的,像……” 萧屹川寻找着措辞,想做个好听的比喻,慕玉婵等着男人的恭维,目光也落在手里的“包子”上。 只是那个“像”字才出口,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疏忽见,两人齐齐抬头,目光同时对撞在空气里,几乎快激起一阵实质性的火花。 这简直像极了女子的……(·)(·) 慕玉婵怕仙露他们也看出来,连忙把包子塞给萧屹川,随后下意识地护住胸口:“你、你快帮我改改。” 别看萧屹川人高马大的,但手上功夫很灵巧,他拿过慕玉婵的包子,三下两下就把那尴尬样改动好了。虽然他捏包子褶的时候,难免有些让人遐想。 萧屹川把改好的包子一起交给仙露,拿去放进蒸笼。 慕玉婵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将军是怎么会这些的?” 在她印象之中,鲜少有男人会做这些活儿。 萧屹川:“军中也没有专门伺候我的下人,平时还好,打起仗来总会忙不过来,会的自然多些。诸如,缝补衣衫鞋袜、做饭、搭设简易的居所,这些都是最基本的。” 贤惠二字又从慕玉婵的脑海中蹦出来,她发现萧屹川还是很实用的。 只是从“杀人不眨眼的无情将军”到“贤惠能干的健壮男人”的认识转变,多少有点不可思议。 不多时,新包好的饺子蒸熟了,那只包子也一并端了回来。 慕玉婵咬了一口,想起刚才的画面,表情有些不自然。 那只包子太大,慕玉婵吃不完一整个,咬了几口被冷落到了一边。萧屹川问了句“不吃了”,慕玉婵应声后,男人便极其自然地拿起来几口吃光。 丫鬟们还在呢,慕玉婵先是惊讶了一下,随后埋怨似的瞟了他一眼不守规矩。 萧屹川的唇角却浮现过一抹几不可查的笑意。 以往的新年,他好想从未这样轻松过,或是陪在花厅做那个萧家的长子,或是征战在外饮大风烈酒。 原来所谓年味儿,还可以是这样子。 · 年初一晚辈是要给长辈拜年的,昨夜里父子俩吵了架,见面虽然没再起争执,但面儿上都很冷淡。 拜过年后,萧屹川与王氏聊了一会儿,没打算久留,告辞要回如意堂。 萧老爷子冷脸侧着头,也不看萧屹川。 王氏把小两口送到门口,想了想道:“屹川,你先回吧,我和玉婵说会儿话。” 萧屹川走了,王氏携着慕玉婵在院子里闲逛。慕玉婵跟在王氏身边,知道王氏似乎有事找她。 “娘找你,是因为屹川和他父亲的事情。” 王氏知道慕玉婵是个聪明的姑娘,没必要弯弯绕,叹气道:“老爷其实很惦记屹川,只是他并不会表达对屹川的关心,就像上次马球赛的时候,老爷听你说屹川受了伤,不仅从宫里找回了太医,那几日也上了好大的火。” 王氏并非萧屹川的生母,能对萧屹川关心到这个份儿上,不得不说,慕玉婵是佩服的。 “……可是,我又能做什么呢?” 慕玉婵觉得,在这个将军府,她更像一个旁观者,能做的事情十分局限。 “是你低估自己了。” 王氏是真心这样说的,以往父子俩吵了架,生了龃龉,萧屹川都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如意堂,孤零零的在沙场。 直到昨夜王氏派去送饺子的人回来禀告,说饺子送到了,如意堂那边正放烟花呢,王氏担心的心才落下。 长公主把孩子托付给她这么多年,她一直想办法补平他们父子二人之间的嫌隙,只是收效甚微。 经过昨日之事,王氏看到了一丝光亮。 她做不到的事情,也许慕玉婵可以。 两人一并走着,很快就到了花园内的东北角。 在避风亭下站定,王氏笑着问:“你知道为何老爷和屹川之间的关系会变得如此吗?” 慕玉婵之前就觉着这事儿蹊跷了,但她不是开口问的性子,现在王氏想告诉她,慕玉婵便接了茬:“为何?” 第59章 院子里积雪甚厚,地上偶见炮仗的碎屑,一片红梅林已经催了枝丫,偶见几多花苞。 “朱砂梅是长公主最喜欢的花。”王氏露出个温婉和煦的笑:“朱砂梅的枝条有‘铁骨丹心’的美称,长公主说,像老爷。” 慕玉婵静静地听着,王氏口中的长公主,自然指的是顺和长公主。 王氏慈爱的眼中被寒风吹起一层水汽,她缓缓开口,聊起恍如昨日的回忆。 “老爷二十一岁那年大破罗刹,鲜衣怒马凯旋而归,一时间成了大兴的佳话,天下女子无一不倾心于他,这其中就包括屹川的生母,顺和长公主。” “只可惜老爷在那场大战之中受了重伤,再不能提枪上马征战沙场。那时候老爷和平阳侯府的三小姐有婚约在身,平阳侯知晓老爷受伤的事后,觉着老爷的仕途走到了头,不肯把女儿嫁给他。” “长公主得知此事气不过,加之长公主本就倾心于老爷,便求皇上下了圣旨,要与老爷结为夫妻。老爷那时正值谷底,误会了长公主,以为是长公主从中作梗逼他成婚,才因此絮果生根。” 慕玉婵只听说当年老爷子受了伤,顺和长公主顶着诸多争议嫁给老爷子,才成就了一桩佳话,没想到背后竟然有这样的原因。 第36章 珍惜眼前人 想起祭拜那日, 老爷子站在顺和长公主牌位面前消寂的样子,慕玉婵很想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慕玉婵揣了揣暖炉,问:“然后呢?” 一朵朱砂梅被冷风吹落在雪地上,孤零零的。 王氏道:“长公主与老爷成婚后, 一直分房睡。起初长公主还会对老爷嘘寒问暖, 试着捂热这块儿臭石头, 可日子久了,长公主也疲倦了。虽然后来老爷与长公主圆了房, 却一直冷着脸,只把长公主当做对他‘强取豪夺’的恶人,也难怪长公主会心凉。” 慕玉婵无语。 那个脾气暴躁的黑皮肤的公爹闯进脑海, 慕玉婵很难想象, 顺和长公主是如何对他“强取豪夺”的。 不过提到分房睡,慕玉婵闪过一个不自然的神色, 她和萧屹川到现在也还没圆房呢。 悄悄觑了眼王氏,王氏并未发现她的异样,她便继续听。 “长公主的心累了, 打算放弃和老爷的关系,还他自由, 便偷偷给老爷留下了一封和离书离开了京城。那时候老爷才发现,长公主早就住进了他的心里。他寻着长公主的踪迹一路南下, 终于在江南小镇找到了长公主。找到长公主的时候, 长公主已经怀了五个月的身孕。” 慕玉婵惊喜出声:“怀的是将军?” “对, 是屹川。”王氏稍稍欣慰:“在江南的那段时间,老爷与长公主不像在京城那般冷, 倒有点儿寻常夫妻的样子,一切的变故都是回到京城之后。江南的郎中说孩子胎位不正, 容易横产,得让京城的太医看看。” 王氏的目光带了遗憾与怨憎:“我还记得,回到京城的时候是秋八月,天高气爽,长公主与老爷回到长公主府后,平阳侯府的三小姐却找上了门,她对老爷说……说长公主怀的不是老爷的孩子。” 说到这儿,慕玉婵想起了一桩旧事。 多年前,大兴曾彻查过一次贪污案,首当其冲的就是平阳侯府,当时这件案子的主审就是老爷子。 当年这件案子几乎轰动了中原各国,老爷子弃武从文的第一剑便挥向了平阳侯府。 他以雷霆万钧之势羁押了平阳侯,相关犯案的官员都被砍了头。文官、武官牵连甚广,尤其是平阳侯,更是受了极刑。 “当年平阳侯府倒台,莫不是与父亲和长公主有关?”慕玉婵心中微震,很难不产生这个联想。 王氏露出一个不可说的表情。 “平阳侯贪墨银两是真,当年老爷一直在暗查此事,平阳侯记恨上了老爷,所以暗中使了坏让三小姐上门造谣生事。三小姐上门那日,老爷被平阳侯借故支到了宫中商议讨伐北戎的事,长公主也不知从哪里听来的闲言碎语,说老爷听信了平阳侯府三小姐的谗言,是进宫请旨和离的。当日便难产了,弥留之际,只留下了一句话。” 慕玉婵看过去,轻声问:“……说了什么?” “她说,她是大兴堂堂顺和长公主,只有休夫,没有和离,待她死后不入萧家祖坟,请旨将她埋在别处。老爷得知长公主难产的消息从宫中策马而回,那时候长公主已经……” 王氏说的大多是寻常之人听不到的秘闻,此事就连其他的皇室宗亲都不太清楚事情始末。 作为顺和长公主的贴身丫鬟,王氏算是事情的亲历者之一,才能事无巨细的了解前因后果。 至此,慕玉婵终于明白,为何顺和长公主会有一座单独的陵墓了。 “长公主去后,老爷一直消沉,直到为了他和长公主唯一的孩子,才振作起来。屹川是长公主唯一的血脉,老爷一心想他出类拔萃,可却严厉过了头,最后父子俩的关系倒积了仇怨。老爷是个直肠子,和长公主的过往也没瞒着屹川,所以每次老爷提及长公主的时候,屹川也会不满老爷当年对长公主的冷漠。” 王氏解释完事情的前后原委重重叹了口气:“娘今日与你说这些,便是有个担心,兴蜀有过摩擦,但终究是过去的事儿了。你与屹川虽是联姻,有诸多不习惯的,但在娘看来,没有什么比珍惜眼前人把日子过好更重要的。娘说句私心的话,他这孩子看着风光,实则命苦,挺招人怜的。” 不知怎的,慕玉婵想起在云蒙山的时候,高高大大的萧屹川蹲在地上给她洗足衣的画面,确实也生出了怜爱之心。 慕玉婵明白王氏说的道理,可同为女子,她又忍不住问:“可是娘,父亲之前和长公主如此种种,您嫁给他,不觉得难受吗?” 王氏想了想,噗嗤笑出了声:“谁也左右不了他人的回忆,那是他经历过的事,偶尔缅怀很正常。再说他若没从当年的事情走出来,我会嫁给他?他现在就是只纸老虎,面上唬人的,想必他是经过了当年苦,学会了放低姿态,从不与我冷脸争执。” 王氏拍了拍慕玉婵的手背,眼底豁达而睿智:“那些情啊、爱啊,轰轰烈烈只是其中一种方式。相濡以沫、细水长流,亦然。反正我现在活得挺滋润的,我有三个孝顺的好大儿,还有三个好儿媳,还有什么不开心?” 慕玉婵觉得,王氏虽出身低微,但其实是个有大智慧的人。 什么该拿、什么该放,她比谁都清楚。 既然选择了就不要后悔,如果担心自己后悔,那她绝不会选择。 可是珍惜眼前人,说得容易,真真做起来,还是有难度的。 就比如老爷子和长公主,他们之间的遗憾,终究是信任出了问题。可话说回来,旁人不是当事之人,又如何体会他们那时候的切身所感。 时候不早了,年初一虽在假中,但萧屹川还要去一趟南军营犒赏上次试兵大会的将士,慕玉婵因为做了“人质”配合得当,皇帝特准,这次要跟着萧屹川一并过去。 临走时,王氏深深地看了慕玉婵一眼。 两个孩子看起来表面和气,但她总觉得少了点儿什么,也不知是不是她多心。 她叫住慕玉婵:“玉婵,屹川这孩子待你和旁人不一样的,日子久了,你便知道。” · 换好了衣裳,慕玉婵乘坐马车,萧屹川则骑马行在马车一侧,两人一并出了将军府,朝南军营的方向去。 慕玉婵坐在马车里还回想着王氏的话,印象最深的一句就是那句“他待你和旁人不一样”。 她撩开轿帘想看看萧屹川在做什么,正对上萧屹川的眼睛。 萧屹川递过来一个“有什么事”的眼神。 慕玉婵随便问道:“还要多久到?” “快了,两刻钟差不多。” 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冷静肃然,慕玉婵并没感觉萧屹川对她哪里不一样,他看南军营的那些将士、看家中兄弟的时候,也是这样子。 “方才娘和你说什么了?”他转回头不再看她,目视前方的路,语气有点像例行公事的询问。 “没什么。” 慕玉婵愤愤然撂下帘子,心情有些低落。 回忆起来,好像他与铁牛讲话的时候,也没有区别。 一阵寒风吹进马车,慕玉婵缩了缩脖子,明珠立刻倒上热茶:“左右公主都坐马车了,这么冷的天,将军怎么还骑马?”明珠不解。 第60章 慕玉婵冷冷然道:“估计是怕与我共乘一车,被南军营的将士笑话。” 车外的萧屹川一直仔细观察着前边的路,最近雪盛,白日骤暖,夜里又骤冷,路面之上便有一层薄薄的冰,马车很容易打滑。 虽然驾车的车夫是老手,可萧屹川一想起前几日有人家在这条道上翻车摔断了腿,还是决定亲自骑马观察路面的情况才能安心。 不到两刻钟,两人到了南军营。 南军营的将士负责戍守京城以南,很大一部分不能回家过年。 萧屹川先前承诺,如果试兵大会夺了第一,便给参加大会的精锐每人奖励三两银子。 他这次过来,便是来实现承诺的。 他将准备好的银两分发下去,新年第一天,参加过试兵大会的精锐,每个人手里都拿了银子,个个喜气洋洋的。 等南军营这边都处理完,已经快到申时,两人打道回府。 回程的路上又下了雪,路面的冰层被覆盖,确定不会打滑,萧屹川弃马上车,与慕玉婵坐在一起。 回程内车中有四人,略显拥挤了些,明珠、仙露坐在靠门的位置,慕玉婵和萧屹川还是不可避免的挨在一块儿,随着马车的行进,偶尔肩头相碰。 两个丫鬟在前边欢喜地给对方看慕玉婵赏给她们的新年贺礼。 明珠的是一支南海珍珠簪,仙露的是一支翠粉水晶簪,都不是俗物。 慕玉婵看着两个丫鬟手里的物件儿,想起了什么,余光飘向萧屹川。 今日一早去花厅拜年的时候,萧屹川可是给爹娘以及几个弟弟家里都送了礼。 她以为也有她的,可是都这个时辰了,对方目色淡淡看着前方,竟然还没有开口的意思。 慕玉婵有些不开心了。 前几日从云蒙山回来,她可是特地找人为萧屹川定做了一套马鞍,当作新年礼呢。 她往一侧靠了靠,动作稍大,很明显有划分界限的意思。 萧屹川看她:“怎么了?” 他觉着慕玉婵就像山里的天气,总有些阴晴不定,好在与她讲话不藏掖。 “爹、娘、两个弟弟都有新年礼,我的呢?将军是把我忘了,还是觉着压根不必给我准备?” 萧屹川立刻去看坐在门口处的两个丫鬟,他不是没准备,而是今天一天都没有两人单独相处的时候。 明珠仙露看出来了,没想到堂堂的平南大将军还羞于在人前送礼,借故去了马车前室。 车门再次闭合,萧屹川终于拿出一只很小的金丝楠木盒来。 “是什么东西?”慕玉婵给过去个眼神,身子还负气地朝向另一侧。 萧屹川递过去:“你自己打开看看。” · 小盒子并不精致,上边有一个铜制的锁扣。 纵然慕玉婵见惯了奇珍异宝,但没有女子不喜欢收礼的,尤其是这个她名义上的夫君送给她的新年贺礼。 她接过来,心里难掩悸动,很想知道盒子里边装了什么宝贝。 轻轻拨开锁扣,一只红宝石吊坠静静地躺在盒子里。 样式并不复杂,却古朴大气。 红宝石被黄金包着边儿,金丝掐成了花蕊和花叶的模样,造型并不俗艳,宛若一朵大红色的牡丹花心,被金色的花蕊、花瓣衬托着,很符合慕玉婵清雅却不失华贵的气质。 她将吊坠儿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在手心翻看了一会儿,难得说了句肯定的话:“没想到,将军眼光甚好。”说着,就要把红宝石坠子放回去。 萧屹川指尖请颤了下:“不试试?我……我可以帮你带上。” 慕玉婵一怔,帮人戴坠子是一个十分亲近的动作,她本想回去让丫鬟给她戴的,可是这只红宝石的坠子她确实喜欢。 慕玉婵控制不住被新首饰所吸引,还是将红宝石坠子重新拿出来,交到萧屹川的手上,随后身子一转,留给萧屹川一个纤细的背影,背对他解开了大氅。 一截颈子宛若出水的莲藕,白皙如玉。 “你轻点儿,别扯到了我的头发。” 萧屹川望着那细细白白的脖颈,呼吸一重,手上的动作却一轻再轻。 他将颈链绕过慕玉婵的脖颈,红宝石轻轻垂在她心口往上得位置。 这条吊坠做了掐丝同心扣,萧屹川的手大,在替她扣上同心扣的时候,食指的指骨难免会擦到慕玉婵的脖子后面。 纤细的脖颈瞬间被激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女子耳垂一红再红。 “怎么这么慢……”她说。 萧屹川喉结微动:“……第一次扣,就、就好了。” 笨拙地弄了好一会儿,那条红宝石坠子才给慕玉婵戴好。慕玉婵转过身体,脸蛋热热的,给萧屹川展示她的新坠子。 “如何?” 她的肌肤被暗红色的红宝石更衬托得欺霜赛雪,萧屹川若有似无地扫过她胸口的起伏:“很合适。” 慕玉婵察觉从他口中听不到更多的信息,顿觉无趣,不再理会萧屹川了。但她发觉萧屹川的目光还没有离开那只木盒子,又问:“怎么了,难不成这盒子比我好看?” “里边还有东西。”萧屹川喃喃道:“在隔层下。” 慕玉婵又来了精神,没想到萧屹川这人还有花样儿,送一个礼还不够,竟然还有第二个。 她兴冲冲地打开了夹层,淡褐色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不是先前在傍溪村的时候,她让萧屹川给王大嫂作为答谢的那对儿黑曜石耳坠子吗? “怎么在这儿?不给是王大嫂了么?” “对于王大嫂家来说,银子远比这对耳坠子更为实用,我走的时候给她留了十两银子。” “就这个原因?”慕玉婵不信他的说辞:“我这对儿耳坠子,可不只值十两银子,若王大嫂拿到京城换钱,千两可不止。” 萧屹川自知瞒不过她,忽然哑声靠近了些许:“这不是你皇弟送你的第一样东西么?我不忍心看它流落民间,至于当时,我当时身上只有十两银,就都给了出去。” 这是实话,却是一半的实话。 对于他认为这是与慕玉婵第一次堆雪人的纪念,萧屹川绝口未提。 慕玉婵被男人的气息撩得凌乱,心脏躁动得厉害,揶揄了一声“将军小气”后,没再追问。 · 初三一过,元正的假便结束了。 初四一早,在京的文武百官都要上朝给皇帝拜贺新年。 兴帝端坐于鎏金的黄铜玛瑙龙椅上,接受百官的朝拜,朝拜过后便是新年之后的第一个早朝。 大兴刚刚一统中原,需要兴帝处理的政事从大到小数不胜数。 从土地改革减免赋税,到消灭北方的残余蛮族政权。 从开拓海上通商往来加强外交活动,到内肃贪官污吏防止官员腐化。 兴帝忙得连大年夜的时候还在看折子,好在年后他要和皇后带一些朝廷重臣巡视江南,乘坐龙船顺着大运河一路南下。 一来他可以巡视江南一带的情况,二来也算是忙里偷闲,南下松松筋骨、换换心情。 帝后南下,安排太子监国,又点名了一些朝之重臣随行,其中自然包括萧屹川。 等散了早朝,萧屹川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又去御书房求见了兴帝。 兴帝正和皇后商量南下的事宜,大太监禀报说平南大将军来了,兴帝连忙叫人把这个外甥请进来。 “川儿鲜少来找舅舅,怎么今日忽然进宫了?可是有什么要事?” 萧屹川一撩衣摆,就要跪拜,兴帝忙把爱甥扶住:“说话便说话,跪什么,出了什么事?” 萧屹川敛下眉眼道:“不知皇上是否还记得,试兵大会上,还有个恩典臣未曾许。” 兴帝捋髯道:“自然记得,君无戏言,川儿说吧,想要什么?舅舅都答应你……” · 萧屹川需要随皇帝南下的事情早在年前便都是定好了的,慕玉婵对此早有耳闻,只不过随行的官员名单是在今日的早朝上正式公布而已。 萧屹川散朝回来,就看见如意堂的小院儿里,丫鬟仆从们都在各自繁忙地准备着什么。 慕玉婵半倚在房内美人靠上,懒洋洋地看着手里的新话本子。 萧屹川远远一望,书页上写着“若你心中无我,便和离吧”几个字,心里一乱,虽然他不知道讲什么的,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书。 第61章 “院子里的人,都在忙什么?”他问。 慕玉婵翻过一页,早就习惯了男人会在她看书的时候打岔,如今已经修炼出了一心二用的能力。 “初八你不是要随皇上南下么,这一去要几个月甚至小半年,娘说要给你准备点常备之物,免得路上生了不便。” 萧屹川看看堆积如山的好几只箱笼,怕是慕玉婵对“常备之物”有什么误解。 他是南下,不是搬家。 “不用这么多,多带几套换洗衣物便好,不必忙了,我让铁牛收拾,他自清楚的。” 慕玉婵轻轻合上话本子,抬头盯着萧屹川好一会儿,黠眸一眯:“你的意思是,我还不如铁牛,他清楚你要什么,我不清楚?”她轻哼了一声,看向窗外:“倒是我的不是了,巴巴地给你多备点东西,却遭了嫌弃。” “……我没这么说。” “可你就是这个意思,对吧?” 也不知怎的,自打她知道萧屹川初八要走的消息后,心情就不大顺。 萧屹川撩袍坐在慕玉婵的腿边,慕玉婵看男人靠近过来,想要下地穿鞋,脚腕子却被男人一把按住。 她面红耳赤地瞪眼:“你干什么?” 萧屹川笑问:“是不是我要离开了,你不高兴?” “将军怎么青天白日的还说梦话?你不在将军府,我一人在家自在的不得了,快活着呢,怎会不开心?”她拿话刺他,“之前我还羡慕静和长公主逍遥自在,你这一走小半年,看来我也不必羡慕长公主了。” “你上次还不肯认想养面首,这次说漏了吧。”男人的手掌攥紧了些,眸色略沉:“只怕是不能如公主的愿。” “少开我玩笑。”慕玉婵微诧,心脏跳快了两下:“怎么?皇上不带你去了?” “非也,是此次江南一行,我向皇上请了旨,你得跟着一起。” 慕玉婵蹬开男人的手,掩饰掉惊讶:“将军莫要诓我,一块儿跟过去的都是朝廷重臣,带我去做什么。” “这次南下随行的不仅有朝廷重臣,皇后、静和长公主、容福公主等一些皇上偏爱的皇亲国戚也都去的。” 慕玉婵仔细分辨萧屹川脸上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确定对方说的属实,才故意露出个遗憾的神色:“那可真是可惜,我不能独个儿在京城逍遥快活了,不过皇上是怎么答应你的?” 萧屹川唇角微勾,并没有解释这是他用试兵大会的承诺奖赏换来的。 其实,此次南下时间很久,帝后也会在杭城小住一段时日,萧屹川才打算带上慕玉婵一起。 自打她嫁到将军府后,汤药就没断过,又是咳嗽、又是畏寒的。 虽然仙露说,慕玉婵比在蜀国的时候发病次数少了,可萧屹川知道,同康健之人比起来,慕玉婵还是病恹恹的时候居多。 所以他向皇上请旨带上慕玉婵,以此作为试兵大会的恩典。 都说江南的天气、水土养人,或许她的身子到了那边会更舒服一些,等再回到京城的时候,最冷的日子也都过去了。 “初八出发,到时候会随皇上去通州的柳荫码头乘船,顺着大运河南下。这几日,便让明珠、仙露为你准备南下的必须之物吧,我的还是交给铁牛。” 既然如此,慕玉婵也无须再替他操心,只管让明珠、仙露给她备好她想带的就是。 这几日,小两口因随君南下之事格外忙碌,萧屹川需交接南军营的事,慕玉婵也要将府里的事、月桂阁的事安顿明白。 初八很快就到了,临行的前一晚,夫妻俩才腾出时间说会儿话。 灯烛悠悠,暖暖地漫上地平。 萧屹川坐在西窗的桌案旁查看着这次南下的行进路线,慕玉婵已经上了榻,一手支着脑袋侧卧。 “你先睡吧,我还要一会儿。” 萧屹川抬头,就看红色的床幔被金丝绸悬着,慕玉婵玲珑的体态藏在锦被里,只露出肩膀、手臂。 隔着素白的缎子,女子的锁骨若隐若现。 他的呼吸一滞:“若吵你,我去书房。” “我还不困呢。” 慕玉婵想到什么,坐直了身子,正要说话,锦被滑落一截,露出一段窄窄的腰线。 第37章 同船 “明日就离京了, 走之前我们怎么也得和爹娘告个别吧?” 这几日大家都各自忙着,王氏、两个弟弟曾在今日陆陆续续来过如意堂见萧屹川,几人说的都是道别、叮嘱之词。 明日辰时七刻圣驾移宫,这些做臣子的只会起得更早。看这样的架势, 走之前萧屹川是不打算去看老爷子了。 慕玉婵凝目沉思, 那天王氏对她说的话不是毫无触动, 可她是局外之人,不能说出劝萧屹川不计前嫌做个大孝子的话, 这对萧屹川来说并不公平。 但老爷子也有五十岁了,他的脾气再差,对萧屹川再严格或者失了分寸, 本质也是想让萧屹川好的。 老爷子年轻时候的事她不做评论。 最重要的一点, 慕玉婵看得出,萧屹川并非不在意这个父亲, 相反的,他是太在意了,才会在老爷子说出某些话的时候反抗或沉默。 烛光洒了男人半边侧身, 勾勒出一个清晰有力的轮廓。 慕玉婵浅眸闪动,这个高大挺拔的身体里, 是否也存在着一种名为“委屈”的情绪,只是被禁锢在他结实的皮囊之下。 “怎么不说话?”慕玉婵发觉对方的视线黏在她的腰身处, 扯了扯被子:“你若不去, 又要被老爷子说不孝子, 你肯定不爱听那话,说不定我还要一起被称为不孝儿媳, 跟着你一块遗臭万年。” 萧屹川被“遗臭万年”几个字逗笑,他拨弄着灯芯, 室内更明亮了些,几乎要把所有一切的秘密照得无处遁形。 “有这么严重?是娘让你来劝我的?” “娘这几日来找我的时候你都在场,她说了什么,你不清楚?”慕玉婵看着萧屹川那股闷闷的倔劲儿,忽然垂下眼眸,眼底涌动着杂驳的情愫:“你知道么,其实,我有些羡慕你的。” “我有什么好羡慕的,羡慕被老爷子骂?” “……是,我就是羡慕,甚至羡慕爹骂你。”慕玉婵抬眸,一双剪水的眸子温柔而坚定:“我父皇待我好,在蜀国予我千般万般的宠爱,可是我却再难见到他。或许,我这辈子都无法再见到他了。我有时候就想,下次与我父皇、母后团聚,是不是得在九泉之下才行。” “你胡说什么?”萧屹川不愿听她说那些生生死死的话,语气严厉了些。 “我没胡说,纵观古今,和亲公主大多是这样的。”慕玉婵坦言道:“所以我的确这样想过,甚至在蜀国刚得知我要与你和亲的时候,还庆幸过我的体弱多病,我想我若身子弱,那便死得早,早日脱离苦海也好早点与我父皇母后相见。” 萧屹川没见过这样的慕玉婵,仿佛有一瞬间她身上所有的伪装、保护色都消弭不见,只剩下一身柔骨,让人很想把这把骨头死死揉在怀里,好好的护住。 他撂下卷轴走到床榻边,用眼眸代替指尖描画她眉眼、朱唇的轮廓。 “好好的一张嘴,偏说那样晦气的话,未出十五还在年中,我不许你这样说。”萧屹川忍住用拇指摩挲那双软唇的冲动:“将军府不是魔窟,我也不是吃人的妖怪,什么时候我这儿变成你口中的‘苦海’了。” 慕玉婵不否认:“之前都说你比吃人的妖怪也差不多了,三头六臂,头骨做碗,别说是我,换别人也要害怕的,不是苦海是什么?” “那都是谣传。”男人沉沉地看过去:“我长得像妖怪么?你也说是以前的误会才那样想,那你现在,还这般想么?” 他不像妖怪,甚至他的皮囊她是满意的,尤其是那几次不穿衣服的时候。 慕玉婵眼光闪躲,肩膀半侧:“你管我怎么想,我想怎么想是我的自由。” 他掰正了她的身子,口气有些命令的意味:“可我不许你胡说。” 她推开他,翻了个身:“你这不许那不许的,你说了又不算。天色太晚了,我不想与你说没用的。这一走小半年,反正明早我要去和爹娘告别的,免得以后我被人说闲话,笑话我这个蜀国公主没有规矩。我卯时去拜别爹娘,卯时天还没大亮呢,我不敢自己穿过那段儿没灯的游廊,你得陪我。你不陪我,我就一直这么想下去。” 萧屹川盯紧她的背身:“那我陪你,你就不胡思乱想了?” 第62章 慕玉婵把被子扯到头顶,大概是默认了。 · 次早卯时,慕玉婵顶着寒气不情愿地离开暖烘烘的被窝,往五福堂的方向去。 她鲜少早起,明珠、仙露给她穿戴打扮的时候,她还眯着眼睛。 两人一道走着,从如意堂到五福堂的路上,慕玉婵打了好几个哈欠。 明明是困的、不愿意起来的,偏要逞强。 萧屹川看着她这幅可怜样儿,又怎会不知,慕玉婵只是想让他和老爷子在临行之前道个别。 昨日母亲和两个弟弟、弟媳都来过如意堂了,便是知道他不愿找老爷子,劝也没有用,所以借故过来看看,以做告别之意。 他不忍拂了她的意,便陪她去五福堂走一遭,大不了临走之前再被老爷子骂一顿就是。 晨昏之界未到,天光暗淡,冷冷的乌青笼罩天际。 五福堂的父亲这个时候应该还在安寝吧,萧屹川想,大概只有王氏会送他。 等到了五福堂的院子,果然卧房内没燃灯火,王氏披着袄子等在卧房的门口。 “玉婵来啦。”王氏亲昵地拉住慕玉婵的手,“起得太早,没睡好吧。” 慕玉婵的困顿消减:“我还行的。” 萧屹川看见两人的样子,给了慕玉婵一个“还说你没和娘串通一气”的眼神,慕玉婵只当没看见。 萧屹川对王氏还是十分敬爱的,她虽非他的生母,但这些年王氏做的萧屹川看在眼里,年幼时都是王氏在照顾他,对他的关爱、挂念远比两个弟弟还要多。 他感激王氏待他如亲生,分别之际当然也会挂念她。 王氏的胃不好,萧屹川嘱咐王氏不要总是忙着照看父亲而忽略了自己的身体,听闻江南有几种养胃的糕点,等回京的时候会给她带些。 时候不早了,萧屹川看了看漆黑的房门,里边毫无动静。 慕玉婵不着痕迹地扯了下萧屹川的袖子。 萧屹川道:“娘,我走了,替我与爹说一声。” 王氏往身后看了看,压低声音:“知道你们今天要离京,你爹比我醒得还早,他的面子比城墙还厚,在屋里装睡呢,你别怪他。他昨晚开始鼻子就不通气儿,我早上喊他,他就装听不见,其实是怕染了风寒,把病气过给你们。” 萧屹川“嗯”了下,掩饰掉淡淡的嘲意,大概这又是王氏怕他与父亲再生龃龉的借口。 夫妻俩走远了,王氏摇摇头,转身回了屋子里。 一室昏暗,倔强的老爷子裹着被子面朝里,一动不动。 王氏扁扁嘴,点燃一支烛灯走到床前,哗地一下,把老爷子的被子给掀了:“别装了,孩子们都走远了。” 老爷子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鼻音重重的:“本来就生风寒,你掀我被子,就不怕我严重了?” “对对对,全府上下就你最娇气。”王氏把老爷子的衣袍丢过去:“别怪我没提醒你,现在出去看个背影还来得及。” 老爷子没再犹豫了,把手伸向了衣裳,连忙把衣裳穿好了,生怕错过儿子的背影。反正这会距离够远,不会把病传给儿子儿媳。 晨光熹微,马车辚辚,柳荫码头被兴帝的亲军们保护得水泄不通,却井然有序。 这次兴帝南下声势浩大,光是随行人员便达两千余人,不过天下刚稳,其中大多是羽林军的侍卫,以确保帝后此行安全无虞、万无一失。 为避免过于劳民伤财,南下一行帝后连下人都没带太多,因为萧屹川要与帝后同船,上船的人都要登记在册,又有专门从宫里带出来的下人负责伺候,慕玉婵不便带上明珠和仙露两个丫鬟,此次出行就只小夫妻两个。 登了船,小两口被安排在龙船二层的一间屋子里。 南下是雅事,每间房都有自己的名字,譬如慕玉婵的这间叫做“折枝”,譬如安排伺候小夫妻俩的丫鬟都有个雅名,唤作洛雪。 屋子照比如意堂的卧房要小上许多,但所需齐全,甚至还有个专门独立出来的小净室供人洗漱。 慕玉婵推开窗子,龙船已经发动,冷风徐徐吹得人脸颊疼。 “别着了风。”萧屹川过去,想要替她关窗。 “别——我就看一会儿。” 慕玉婵阻止了他的手,这条运河经历了几个朝代,修建了千余年之久,直至今日从窗内一景观看便壮阔波澜,其规模可见一斑。 蜀国不在运河的贯通范围,慕玉婵只在书上看过这样的描述,当然要多看两眼。 不过河上的风远比地上寒气更甚,在窗前站了还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慕玉婵就压抑不住喉中的痒意,久不发作的嗑症又死灰复燃起来。 她怕萧屹川说教她,用帕子捂着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萧屹川当然会发现,他上前关好窗子,从袖口处掏出慕玉婵的甘草丸,倒好温水递过去,一切熟练无比。 这次不管慕玉婵说什么,萧屹川都不会任由她站在窗口了。 “申时还有宴会,听闻皇上为了庆贺南巡召了西域有名的曼妙舞姬和绝技琴师,皇上素来不推崇这些奢靡之风,这次也是看在慰劳诸位大臣的份上格外开恩,等下不要因咳嗽而错过了。” 慕玉婵咽下药丸儿,眼角还红着:“我看是你不想错过那些美人吧?” · 舞姬便舞姬,还曼妙舞姬。 琴师便琴师,还绝技琴师。 她也不是不会跳舞、抚琴,总之这话听了就想让她本能地刺他。 不过慕玉婵话是那样说,只是不想听萧屹川夸旁人,对于船上的这场开锚宴,她还是很期待的。 宴会定在龙船顶层,此处早被人收拾布置过,正中的高位是帝后,左右两侧分别是皇亲国戚和按照官职大小落座的官员们。 都说萧屹川在兴帝眼中备受宠爱,慕玉婵这次终于知道兴帝对这个外甥的重视了,兴帝左边的下手处,除了静和长公主便是萧屹川的位置。 再往后才是一些王爷、公主等等。 她与萧屹川同席离兴帝也更近,那个手段果决的帝王对萧屹川竟是如此和颜悦色,实在让人大开眼界。 宴会如常进行着,正如萧屹川所说,兴帝果然不喜奢靡之风,宴会的表演多是力技、顶功、口技、驭兽等等…… 不说宫中,就连民间也会常有这样的表演。 在场的朝臣或是皇亲平素肯定都看过,估计是为了给兴帝捧场才高声喝彩的,面上看着兴致勃勃,心里应该早就觉着无聊了。 好在这个时候,期盼已久的舞姬和琴师款款登场,席间多数的男人们眼睛都开始发亮。 舞姬来自西域,个个浓睫乌眉,红唇妖娆,她们穿着红艳的薄纱裙在中间蹁跹着。 尤其是那个领舞的舞姬,的确当得起身形曼妙的形容。 随着一阵旋转,红裙忽然停止翻飞,舞姬委身伏在地上,裙摆散开,宛若一朵盛放的玫瑰。 席间爆发出一阵喝彩,慕玉婵偷偷侧眸去看萧屹川,男人低垂着眉睫,饮尽一口烈酒,也跟着拍了两下手,没有太大的反应。 宴会的气氛被推至顶点,兴帝龙颜大悦,朝跪在地上的舞姬问:“甚好,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舞姬笑道:“赏赐不敢要,小女名叫岚姬,听闻平南大将军不仅武艺高强,还吹得一手好箫,想请大将军吹奏一曲,岚姬以舞和之,也算了却了小女仰慕大将军的一点心愿。” 自古美人爱英雄,打仗这几年萧屹川没少出风头,尤其在收复西域一事上功劳颇深,有女子仰慕,也不足为奇。 兴帝的目光转向萧屹川,问道:“川儿意下如何?” 萧屹川不想舞姬点了他的名字。 他转了转酒杯,为难道:“皇上就不要为难臣了,臣吹箫只是因为在边境沙场聊以寂寞的无聊之作,登不得大雅之堂的。” “川儿,你这就太自谦了。”静和长公主道:“在音律这一块,川儿许是随了顺和长公主,他的技艺我是知晓的,今日大家都在兴头上,你便奏一曲来听听吧。” “可我今日不曾带箫出来,我也有些日子不曾吹箫了。” 这时那名叫做岚姬的舞姬上前一步道:“小女带了箫,只请将军赏脸。” 静和长公主劝着萧屹川,萧屹川还是不为所动,目光突兀地转向慕玉婵。 慕玉婵仿觉被什么击中了一下,回以一个“你别看我”的表情。 兴帝和静和长公主对视一番,悟了。 第63章 这是怕自己夫人生气,所以才迟迟不敢答应的? 兴帝只好去问慕玉婵:“安阳公主还没听过川儿吹箫吧?想不想听听?” 慕玉婵看得出,兴帝这是给拿话在提点她。事到如今,的确不好扫了大伙的兴致。况且她也动了私心,很想看看萧屹川吹箫的模样。 她以前从不知道,萧屹川还懂得乐理。今日从西域而来的舞姬口中知晓,心头竟然有些失落。 慕玉婵保持微笑,尽量不让自己去想那些。 她还没小气到,连萧屹川简单给别人伴个奏都不行的份儿上,不然说不定哪个史官记上一笔蜀国公主善妒的罪名。 “臣女的确未曾听将军吹过箫,臣女与皇上、长公主一样,也很想听听呢。”慕玉婵道。 萧屹川若有所感的走到慕玉婵面前,高大的身体挡住了大片灯光,一个小山似的阴影将慕玉婵整个笼罩进去。 他背着光,只有一个泛着微弱光影的轮廓,整个人的表情隐匿在黑暗里,分不清喜怒。 一阵威压之感恍若实质的侵袭而来,她与萧屹川之间的气息无声地纠缠撕扯,慕玉婵的心脏忽然咚咚跳得快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刚刚还好好的男人,突然转变了情绪,有些像雨前的低沉。 “你真的很想听?”他低低地问。 慕玉婵下意识点头,她的确是想听的,可是萧屹川这个样子,她又有些犹豫了。她不清楚是不是哪句话惹了男人的不快,但她明确感到,萧屹川的情绪似乎哪里变得不对。 可当她想要再次开口的瞬间,萧屹川已经移开了身子,步入光里,灯台的浓光洒下,那种威压感也骤然不见。 “既然如此,臣便吹奏一曲。” 他站在光里,与平常没有什么不一样,刚才无声的撕扯好像只是一瞬间的幻觉。 兴帝做了个请的手势,萧屹川走到岚姬的面前,接过岚姬双手奉上的玉箫。 随着几个豪迈的旋律从洞箫内传出,岚姬也跟着翩然起舞,时急时缓,动作与音律一样变化莫测又充满了力量感。 这是一首破阵曲,曲调豪迈壮阔,壮士怒发架长车,似在耳边,似在眼前。又因为玉箫的音色,多了一分对家国、亲人的婉转思恋。 慕玉婵似乎能想象到,萧屹川孤身一人面对长河落日独自借箫消愁的画面。 岚姬的舞技十分高超,她根据着曲调的意味,做出不同的动作。 直至步入最后一段音律,岚姬使出了看家本领,她围绕着萧屹川不断地旋转,那朵红艳热情的玫瑰花再次盛放,大概一口气转了几十个圈儿之后,尾音落下,岚姬就在萧屹川身前的位置稳住了最后一个动作。 慕玉婵承认,她的舞技远不如她。但她并不羡慕,只有欣赏。她出生便是上位之人,合该享受这些,而非表演这些。 场内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后爆发出不断的叫好之声。 慕玉婵也跟着拍了拍手,但本来平和的心境,却因为一些细微的言论之声,搅动了一池春水。 “美人自古配英雄,今日萧将军这一曲、岚姬姑娘这一舞,真是令人开了眼界。” “是啊,是啊,女儿情、英雄志,西域最易出美人,萧大将军挥军直破西域之时,是不是早早饱过眼福了?” “我也深以为是,我看这位岚姬姑娘姿色了得,与萧将军正相配,关键岚姬姑娘看起来身子骨就好,若真能与将军结缘,说不定萧老将军早早就抱上孙子了。” 也许别人是欣赏、羡慕,但最后这句却满满嘲弄之意。 最后出声的这个是位武将,早些年曾带兵攻打过蜀国,只是吃了败绩。那次蜀君亲自出征,沙场交锋之时,蜀君砍掉了他的两根手指。 俱是往事了,那时候慕玉婵大概也就五六岁,可断指之仇让这位将军念念不忘,对蜀君的仇怨,自然而然地发在了这位娇怜的蜀国公主身上。 他的话是在讽刺慕玉婵身子弱,不好生养。 好在慕玉婵早就不会因为这样的话语扰乱了心思。 她只是单纯的不喜欢听旁人讨论他的丈夫和别的女人如何如何相配,就算她和萧屹川是面和心不和的夫妻,她也不喜欢。 慕玉婵生出一丝后悔,她真不该说自己想听他吹箫的,心口顿时憋闷起来。 她在心里懊恼个遍,脸上却笑。 她一扫那人的手掌,便看出这人是谁:“原来是冯将军,听闻冯将军是晋州人,晋州的话,也不住在海边儿啊?” 这是说冯将军管得宽呢。 大家都看得出来,冯将军在这乱撒火气,打仗的时候都有死人的,断两根手指根本不什么。十几年前的事儿了,如今天下太平,还要翻出来跟人家的女儿泻火,冯将军确实不该。 可冯将军偏偏没听出小姑娘的言外之意,朗声回答:“晋州在内陆,自然看不到海,你这都不知道,你父皇怎么教你的?” “冯将军说得是,是我见闻短了。” 就连兴帝都憋着嘴角,害怕自己笑出声。 而话音才落,慕玉婵方才心口股闷闷的劲儿让她很不舒服,她实在忍不住,又开始咳嗽起来。 若说别人,大家许会觉着是女子拈酸吃醋了。 但慕玉婵是远近闻名的病美人,生起病来也别有一番滋味儿。就连轻轻浅浅的咳嗽声,都挠人心肝儿。 方才还夸赞岚姬的几人转头看向慕玉婵,慕玉婵柔柔地捏着帕子,她生来畏冷,即便在船内,也要披着绣着金线的白绸大氅取暖。 若说岚姬像是一朵热情的玫瑰,此刻的慕玉婵便如一朵不堪风雨的白牡丹,无声而懒散地盛放着。 那种高贵不可玷污的气质,似乎妄想一分,都是莫大的罪过。 蜀国公主被蜀君养得极其娇贵,这是出了名的。 这还是慕玉婵第一次出现在众多朝臣的面前,几个朝臣对了几番眼神,有些话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平南大将军和安阳公主的婚事怎么来的,大家都清楚。 若非蜀国欲崩,被蜀君视若掌上明珠的安阳公主又何苦与一个敌国将军和亲? 如此娇生惯养的公主却嫁给了一个武将,只看他们相差甚大的体格,便有种危险的感觉。 安阳公主的腰,萧大将军一只手就能给折断了吧? 萧屹川再俊美又怎样,终究是个武夫,能懂什么叫做怜香惜玉吗? 他们看向慕玉婵的眼神儿,多了点儿同情。 正看着,那几人的视线被一个墨蓝色的身影挡住。 萧屹川阻断了对方的视线,已经回到慕玉婵的身侧,在众人惊讶的目光里,他从容地掏出甘草丸,与温水一并送到慕玉婵的唇边。 声音沉沉略有不满:“我可数着了,你今日咳过两次了。” 咳声渐弱,萧屹川拱手道:“皇上,安阳公主犯了咳疾,看来今日臣得带她提前离场。” 那语气不容拒绝,兴帝的唇角浮现了一丝玩味,准了。 第38章 吃醋 慕玉婵吃过甘草丸, 咳嗽已经被压了下去。不过现在才刚到戌时,后边还有好些曲目没演呢,慕玉婵不想回去。 回去这么早做什么,她也睡不着。 她给萧屹川悄悄使眼色, 萧屹川却像看不见似的, 只管扶她起来。 没法子, 左右兴帝已经准了,慕玉婵只能带着遗憾与萧屹川一并离开。 “不用扶我, 我自己能走。”她轻声说。 她是体弱,又不是瘸子…… “一会走过甲板,风大。” 慕玉婵无语凝噎, 大庭广众的, 她不想萧屹川扶着她,弱不禁风是种比喻, 而非她真的会被风一吹就倒。 可萧屹川根本不听她的,转而手上的力气更大,捏得她小臂发紧。慕玉婵使劲儿瞪了他几眼, 但今日的萧屹川仿佛吃了秤砣一样,任凭她使唤什么眼神儿都没用。 慕玉婵认命, 只好让萧屹川扶着走,就在两人并肩穿过正厅, 路过了岚姬的身旁的时候, 红袖携带一股盈香, 扑鼻而来。 岚姬腰肢微倾,一双玉臂捧起了方才萧屹川吹过的玉箫。 “将军, 这支箫赠与将军吧,这是上好的和田玉雕刻而成的, 岚姬借花献佛,只望将军喜欢。” 萧屹川侧眸,波澜不惊:“不必了,我不通音律,配不上此箫,不若你将此物赠与冯将军,他肯定喜欢。” 冯将军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不敢给萧屹川脸色。 第64章 出了宴厅,慕玉婵正要开口让萧屹川不必再扶着她了,男人却先她一步松开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慕玉婵弄不清萧屹川这股无名火从何而来,只好加快步子跟在男人的身后。 入夜河上风大,男人的衣袂随着夜风翻飞,发出猎猎声响,慕玉婵几乎被风吹迷了眼睛。 “你等等我,走那么快做什么?”慕玉婵微恼,“你这在发什么脾气?” 萧屹川不理会,他的步子大,下了廊梯,拐过游廊,就往卧房的方向去,只有一个决绝的背影。 慕玉婵紧赶慢赶追回去,一推开房门,萧屹川已经抱着臂膀坐在房内的灯挂椅上了。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萧屹川这样动怒,放缓了语气:“若有什么事,你同我说,这般气恼也是无用。” 萧屹川合上眼眸,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慕玉婵只好猜:“是我今日站在窗下吹风了,还是宴上我讽刺了冯老将军?” 萧屹川还是避而不言。 大概不是吹风一事,不然他犯不着忍到现在才生气,那么只能是讽刺冯老将军一事了。 提起这个,慕玉婵也诸多不满。 若非怕在兴帝面前给萧屹川惹麻烦,她今日讽刺冯老将军的话只会更重。 “我父皇当年是断过冯老将军的两根手指头,可冯老将军也不该拿我撒气,他当年不也杀了不少蜀人,若这样算下去,简直没完没了了。”慕玉婵气愤道:“若他真有本事,也不该贬损我一个和亲公主,这不是欺软怕硬是什么?若他真是个英雄好汉,当年就该在战场上找我父皇讨回来,犯不着过了十三年,欺负我一个弱女子。” 慕玉婵说了一大通,萧屹川是个武将,她觉着他应该听得懂她的话。 然而萧屹川宛若一尊雕像,眉宇间蕴藏着什么。 滔滔水声被隔绝在窗外,一室寂静,只有烛灯偶尔发出噼啪炸裂的脆响。山雨之前的沉闷气氛,不断地弥散开来。 萧屹川:“你为什么同意?” “什么?”慕玉婵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发懵,“我同意什么了?” “我说过,我不想为那个舞姬伴奏吹箫的。” 她说西瓜,他说芝麻。 思绪跳跃得太大,慕玉婵一时语塞,脑子里的话错乱成一张皱皱的纸,缓了一会儿,她才把思绪捋平顺。 她轻松地道:“我还当是什么,当时那么多人都看着你,想要你演奏一曲,我还能拦着不成。皇上都问到我头上了,我若连伴个奏都不答应,岂不成了妒妇,旁人只会说我这个蜀国公主小气。” 萧屹川腋下的手掌攥紧,压抑了好一会儿,又放在两个膝头:“你就不怕我真与那名舞姬因此结缘,有了什么?” “你若真有什么,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未必非要在宴上认识。” 萧屹川心头发凉:“所以,我还要感激你对我如此放心。” “不然呢?”一再解释换不来好脸色,慕玉婵也被萧屹川勾起了情绪,“嘴长在你自己身上,箫是你自己奏的,你若真心不想,谁也左右不了你。” “我问了你,是你说你想听的。” “你可以拒绝,不必拿我当幌子。” 慕玉婵不明白,为什么分明没有她的问题,萧屹川却要怪她。 提起萧屹川给岚姬伴奏吹箫,她还一肚子气呢。 被那几个道貌岸然的老头子说他们般配不说,还被冯老将军贬损,若非她是个嘴巴不让人的主,今日就吃了哑巴亏了。 说到底,还不是他答应了给岚姬伴奏。 若他真的坚定些,就凭兴帝对他宠爱的劲头,也不会勉强他的。 “出门在外,我不想与你争执。”慕玉婵朝门外喊:“洛雪,我的药呢?” 听闻将军和夫人提前回来,负责伺候的丫鬟洛雪早就端着慕玉婵的药守在门口了,只是走到门口就听见了屋子里头的争吵声。她肯定不敢进去触这个眉头,主子们生气,下人们倒霉,这是定理。 好在将军和安阳公主是讲道理的,没有把怒火波及到她的身上。 伺候完慕玉婵喝药,洛雪端着空碗退出去了。 慕玉婵径自去净室洗漱,温水拍打在脸上,让慕玉婵稍稍冷静些。 她擦干净脸颊,坐在铜镜前,一下一下的给自己通着发,乌黑的发丝如瀑般柔柔地垂了下去。 慕玉婵看着镜中的自己,恒辉雅火映红了她的脸。 她是被蜀君、蜀后娇惯到大的,金贵无比的蜀国公主,什么时候有人舍得对她大声说话? 但她骄纵却不跋扈,冷静下来之后,也会回忆事情的原委。 也许他真的不想给那个舞姬伴奏,可不论如何,都不该拿她撒气的。 慕玉婵是有点儿窝火,不过又突然想起了王氏的话。 ——“娘说句私心的话,他这孩子看着风光,实则命苦,挺招人怜的。” 算了,倒也不必与他一般见识。 梳理好了乌发,也梳理好了情绪,慕玉婵款款走出净室,打算大人不记小人过,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谁知道,才推开净室的门,就看见萧屹川已经铺好了薄被躺在床畔的地面上了。 “你这是做什么?”慕玉婵问:“不是说好了么,在船上的这些时日,你也睡床?” 船上又不比将军府,有地龙烧着,负责伺候他们的丫鬟洛雪不是自己人,很容易被人瞧出端倪。 床榻宽大,躺三四个人都不成问题,慕玉婵便与萧屹川提前商量好,行船数日,两人一块儿睡床。 “我睡惯了地面,你自睡吧。” 慕玉婵知道他还在恼着,刚平复下去的火气,又有些死灰复燃。 她上了床榻,扯过锦被,冷笑:“随你。” 臭男人,想头臭倔驴,随他闹吧,她倒要看看,他能翻出什么花来! · 醒来时萧屹川不在屋里已是慕玉婵意料之中之事,倒不是因为昨夜里吵了架,而是她知道对方又早起练武的习惯。 龙船就这么大,她也不怕他跑哪儿去不回来。 不过慕玉婵吃完早饭,等啊等的,等到中午,还没见到萧屹川。 使小性也该有个限度,慕玉婵对萧屹川的故意冷落有些不满,这男人竟敢冷着她,慕玉婵也不打算惯着萧屹川,干脆出门寻到了容福公主的住处串门子。 容福正无聊呢,慕玉婵来找她,她高兴得不得了。 “姐姐怎么来了?将军呢?” “谁知道,掉水里了吧。” 一早就被兴帝叫去龙船上临时议政的萧屹川,打了个喷嚏。 容福知道,这小两口肯定闹矛盾了。 “这是怎么了,将军若是掉水里了,姐姐肯定要心疼的。” “心疼男人还不如多心疼心疼自己。”慕玉婵递过去一个精致的暖手炉,“容福妹妹,这是给你的。” 马球赛的时候,慕玉婵拿走了容福一只暖手炉,这次见面,她备了一只新的送她。 容福接过来,试探地问:“是吵架了?” “我懒得与他吵,是他与我使小性儿。” 容福用锦帕掩嘴偷笑,使小性儿这样的词用在萧屹川身上,总有些违和,越发地好奇了,吵着慕玉婵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慕玉婵本不想说昨夜的事儿,但憋在心里也有些委屈,还是把昨夜萧屹川的话告诉了容福公主。 容福听过后,露出了然的笑:“姐姐一直是聪明人,只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姐姐只想着将军与你拌了嘴,就没好好想想他‘使小性儿’背后的真正原因吗?” 慕玉婵并未想到此事还能有什么隐情,萧屹川与他闹了脾气,难道不是误以为她强迫了他当着众吹奏玉箫么? 慕玉婵的目光还在游离之中,竭力思索那个真正的答案,却无从知晓。 “将军不是不想吹箫,而是不想给岚姬伴奏,若非姐姐说想听,将军大概是会拒绝的。”容福道:“姐姐冰雪聪明,怎么就没看出来,将军这是吃醋了。” 容福亲自为慕玉婵斟了一杯敬亭绿雪,水柱入杯,水面微荡。她将茶杯推过去,茶汤漾起一圈圈的波纹。 慕玉婵的心,也莫名跟着颤了一下。 · 河水滔滔,慕玉婵回到自己住处,心里就有些不平静了。 本来因为昨夜的事,她对萧屹川还是有些气恼的,但因为容福公主口中所说的“吃醋”二字,她却先自乱阵脚。心里的气闷,也化成了好奇与忐忑。 第65章 慕玉婵回来没多大一会儿,萧屹川也在兴帝那边议完了政。 天气好,日丽风和,慕玉婵披着大氅靠在临边的扶廊上欣赏河景,远远就看见萧屹川挺拔的身影。 慕玉婵想要搭话,萧屹川沉沉看了她一眼后,竟然直接回屋子里去了。 有了容福公主之前的“开导”,慕玉婵也不生他这个气。相反的,萧屹川这般“小性子”使出来,意外让她觉得他居然有种可爱的一面。 像是炸毛的小狗,大概摸摸头,就又变得乖顺了。 慕玉婵被自己这样的感觉吓了一跳,只当是自己虚荣心作祟,试问哪个人不希望别人在乎自己呢? 就好比父皇后宫的那些嫔妃们,她们为父皇争风吃醋的时候,父皇不也自得其乐? 果然都是凡人,男人和女人、皇帝和百姓都一样,在这一点上都不免俗。 慕玉婵这么想着,也前后脚跟进了屋。 萧屹川从回房后就一直伏在桌案上,仔细看着从兴帝那边抱回来的一摞子军机要案,慕玉婵也没打扰,径自在一旁看自己带来的话本子消磨时光。 天光渐偏,伴着涛涛水声,乌金西坠。 晚饭两人是一块儿用的,船上不比陆地上,所备的食物有限,兴帝不喜欢奢侈,就连兴帝与皇后的晚膳也只有三菜一汤,一荤两素,作为皇帝来说已经是节俭。 慕玉婵和萧屹川的这边的规格更要比帝后差一些,两菜一汤,一荤一素。 可即便是这样,龙船之上人口众多,随行人员过于庞大,所以消耗甚大,每当路过一个渡口码头的时候,都会有专人采买物资。 用过晚饭后,两人有个自忙了会儿,也到了安寝的时辰。 萧屹川还没从先前的情绪里跳出来,慕玉婵沐完浴回来就看萧屹川已经铺好了地铺。 “今日你还睡地?” “……嗯。” 慕玉婵没劝,心里发笑,就看萧屹川铺完地铺,直接去了净室洗漱。 净室之内传出沥沥的水声,不大一会儿,萧屹川也洗好出来了,男人洗了澡,头上的发被半干不湿的竖起。 练武之人皮肤紧绷,尤其萧屹川刚沐浴过后,皮肤吃饱了水,更先出几份诱人的活力。 慕玉婵抬眸故作无聊地望了一会儿,直到男人的目光投过来,她才假意看了看话本子,又合上。 萧屹川眼底闪烁:“还看么?” 慕玉婵也不知,对方是问她还看不看话本子,还是问她还看不看他的身体,只当问的前者。 掩饰掉心虚道:“我不看了。” 萧屹川自觉吹灭了灯烛。 一室悠悠,两个人都躺在自己的位置上未曾入眠。 翻了个身,慕玉婵率先开口:“明日一早龙船要在津南港停靠,采买物资,到时候可以休整一天,我还没去过津城,想下船逛逛,你陪我一起吧?” 她的语气轻柔,是萧屹川未曾听过的,他迟迟没有开口,想答应,又觉得此时不该,自己打自己的脸,怎么说,他现在也是生气呢,对吧! 慕玉婵又道:“你若不去,我和容福公主一起也行,到时候有侍卫陪着,你也不必担心,若有什么需要的,只管与我说,我帮你带回来。” 慕玉婵不愿意勉强他,语气里带着试探。 她以为萧屹川还在气头上,不会答应,没想到顿了会儿,对方惜字如金地开口了。 “明日巳时五刻可以,辰时我要去皇上那边议政。” 这便是答应了,慕玉婵也不再多言,轻轻应下,明亮的眸子望着漆黑的夜:“你还生气呢?” 萧屹川:“生什么气?” 慕玉婵揶揄:“你明知故问。” 萧屹川不言语,一个男人和女人置气,总显得有些小气,可他却难以压抑和控制那种情绪的滋生。 若说生气,也就昨晚拌嘴那一会儿的确是在气头上。 现在,“气”早就没了,反而心头难掩的冷冷失落在无尽蔓延。 这感觉比输了一场大仗还让人心里惦记,真是活见鬼。 萧屹川淡道:“快睡吧。” 慕玉婵在夜色里看不见萧屹川,但萧屹川的目力好,能看见床榻上的女子。 她趴在床上,双手垫在下巴下边,一头柔顺的发丝别在双耳之后,露出巴掌大的脸颊,那双淡褐色的眸子在黑夜里不断底往他的方向寻觅着、探索着,像是一只被遮住眼睛却又想觅食的小猫。 忽然,慕玉婵伸出了手,摸索着碰到了他的脸颊,食指轻轻地戳了戳:“别气了,以后有空,你重新吹给我听。” 萧屹川怔住,抬手想要握住她的手腕儿。而未曾来得及,慕玉婵说完便收回手,抿了抿唇,躺下了。 萧屹川的气恼化作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他呆呆望着床榻上的女子。又盯了慕玉婵一会儿,心头的一片空白被慕玉婵的样子慢慢填满。 · 津城距京城很近,故而也很繁华,此间河海发达、盐场众多、通商便利,百姓们也安居乐业。 次日,小两口在津南码头下船后,沿途逛着。码头附近便有好几处依码头而建的商肆集中集市,十分热闹。 此处的市集比起京城的市集大同小异,只是多了些津城本地的特产,慕玉婵每样儿都买了些,打算回去之后分给容福公主。 这时,慕玉婵被前方一处首饰摊吸引了。 首饰摊上的物件儿齐全,步摇、玉玦、簪子、钗……这些都不昂贵,用料基本是一些品色一般的玉料、或者木料。 不过制作这些物件儿的工匠手艺非凡,每一样物件儿在他的雕琢之下都栩栩如生。 慕玉婵识货,一眼便相中了里边的一支雕刻精美的挽月木簪。她侧眸看了下萧屹川的头顶,缺了点什么。 哪知她一伸手,正要触及木簪的时候,与另外一只纤纤玉手碰到了一块。 慕玉婵顺着视线一看,这手的主人正是之前那个舞姬,岚姬。 岚姬一眼认出了慕玉婵,行了一个西域人的见面礼:“原来是将军夫人,岚姬冒犯了。” 她收回手,很守规矩地立在一旁,看来不打算与慕玉婵争抢那只簪子。 慕玉婵也没必要与她谦让,淡然笑了笑,让摊贩将这只挽月木簪和另外几样东西一并包起来。 萧屹川的目光瞥像一边,只当什么都没看见。 因为给岚姬伴奏的事情,萧屹川与她争执在前,慕玉婵不打算在岚姬面前过多停留。让摊贩给她包好了东西,便准备直接离开。 哪知岚姬却犹豫了片刻,叫住了欲行离去的萧屹川:“将军,请留步。”她走近一步道,“先前您用过的那只玉箫,岚姬还是想赠与你留作纪念。” 岚姬的眼神诚恳,清澈的毫无杂质。 可惜,萧屹川并不想要。就算岚姬再真诚,勉强给到对方,也只是一种为难和累赘罢了。 之前在宴会上人太多,慕玉婵不好开口,眼下只他们几个,便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岚姬姑娘,我夫君不想收你的玉箫,岚姬姑娘便好好留在手上吧,将来遇见有缘之人,再送也不迟。” 慕玉婵的语气清淡,没有利用身份摆谱,只是一个女子对另一个女子的普通言语罢了。 慕玉婵看得出来,岚姬是真心仰慕萧屹川的,那种仰慕很纯粹,只要岚姬不出格,她没有必要糟蹋一个女子单纯欣赏的心思。 可就算岚姬这份儿心思单纯,萧屹川不要,那就不合适。 她此时开口拒绝,不仅解了萧屹川的围,更是留住了岚姬被萧屹川拒绝的颜面。 岚姬看了看萧屹川,一如那日一般淡漠,也没再勉强,遗憾地笑了一下:“怕是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说完,岚姬默默地走了。 岚姬窈窕的身影渐行渐远,出于女子天生的灵敏感知,慕玉婵朝萧屹川问:“你有没有发现,岚姬好像那里不对劲儿似的,不就是一支玉箫没送给你,至于遗憾成那样儿么?” 萧屹川没有闲心去分析岚姬的内心,没接这茬儿,却被刚才慕玉婵的话纾解了昨日心头的种种不快。 她叫他夫君,还真是难得。 慕玉婵见他不讲话,以为他还在闹脾气,把手里的东西笑着塞进萧屹川的怀里,自己自顾自继续逛集市了。 码头上人头攒动,慕玉婵独个儿往前走着,四下看着沿路的小摊子,很快被一个做油炸小吃的路边摊所吸引,旋即驻足在摊位前面。 第66章 油锅里炸了一种她叫不上名字的面食,颜色金黄,看起来就让人食指大动。 慕玉婵给摊贩几个铜板打算买走一些,彼时,几个扛着盐袋的汉子从前方走来,而汉子们的对面,一辆马车正在疾速穿过人群。 “让让,麻烦各位让让,我快赶不上船了!” 马车里载的都是货物,车夫着急赶下一趟船交货,所以不得不在集市内驾车疾行。 往来人群无不避让,包括那几个扛盐的汉子。 盐乃是国之命脉之一,这一袋子盐价格不菲,汉子们生怕盐袋子被马车撞散,自然而然望路旁躲去。 慕玉婵正给摊贩递铜板,肩膀就冷不丁地被盐袋子重重一顶,立刻失去了重心。 前方就是油锅,若碰到热油,后过可不堪设想! 慕玉婵惊呼出声,与此同时,萧屹川也一步窜了上去。 然而就在他马上接到慕玉婵的时候,一个身着锦衣华服的少年郎抢先一步,拖住了慕玉婵的腰肢。 慕玉婵心下一惊,对上一双宛若灿星的眸子。 对方声音清朗,好似一泓清泉:“姐姐,小心。” 第39章 侍疾 少年生得眉目舒朗, 一看就让人觉着舒服。 慕玉婵被少年托着腰,怔愣一瞬才反应过来站直身子,拉开了距离。 “多谢小公子相救。” 小公子挠了挠头,脸颊微红:“举手之劳、举手之劳, 姐姐花容月貌, 若被油锅里的热油溅了去, 那才是天下最大的损失!” 谁都爱听嘴甜的,慕玉婵也不例外, 漂亮可人的小公子变着法儿地夸她美,她心里自然也对这少年郎多了一分好感。 慕玉婵想起了自己的弟弟慕子介,对她也是这般无条件的夸赞, 仿佛姐姐就是天上的明月, 谁也比不得。 面前的少年看着比自己的弟弟稍大一些,十六七岁的样子, 却活泼多了。目下还不到弱冠之年,就生得如此风流倜傥,将来长大了, 也不知道要迷晕多少姑娘家。 慕玉婵和小公子聊得热络,萧屹川却一直被忽视, 插不上话。 男人轻轻咳嗽了下,不动声色地站在两人之间, 挡住慕玉婵的半个身子。 小公子看过去, 忽然露出惊喜的表情。 “大将军, 你怎么也在这儿啊?” 萧屹川音色稍沉:“多谢十七王爷出手,我夫人才幸得无碍。” “她是你夫人?”十七的惊讶中有些遗憾。 慕玉婵也露出个“好巧”的表情, 没想到两人认识。 萧屹川正郑重道了声“不错”,说完还没等慕玉婵反应过来, 就原地把她抱起来了:“我夫人崴了脚,我就先带她回去了。” 慕玉婵双腿一轻,墨发散落,身子直接离了地。 萧屹川跨着大步,在十七王爷的注视下,头也不回的离去。 慕玉婵被萧屹川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惊呆:“你做什么?我何时崴了脚?” 萧屹川垂头。 他有一双狭长的眼睛,眼尾稍稍上翘,由于多年习武、征战沙场,平素眼神大多是凌厉的,唯独垂眸低睫的时候,多了几分勾人的深邃。 “总之你离他远些。”他说。 慕玉婵被这个眼神撞的心尖儿一颤,眼神飘向一旁问:“谁?刚刚那个少年郎?” 萧屹川应道:“是,他是十七王爷,李涪,先皇最小的儿子。先皇去后,皇上登基,对这个最小的弟弟一直是当做儿子养的,十七王爷简直被惯坏了,常做出格之事,远近闻名的惹祸精,大祸没有,小祸不断,你离他远些,也免得招惹麻烦。” 男人对与自己夫人亲近的男人总有种天性使然的危机感和敌意,慕玉婵没放在心上,心想一个少年能惹多大的麻烦,随口应了一声。 聊完了这茬,李涪也被两人远远甩在了身后,慕玉婵才想起来,自己还在萧屹川怀里呢。 她不傻,知道此举是萧屹川为了她跟李涪划清界限之举,既然人都看不见了,她用胳膊肘顶了顶萧屹川硬邦邦的胸口:“放我下来吧,我又没真崴了脚。” 萧屹川目光凝聚在慕玉婵攥在手里的袋子上:“那支挽月木簪是给谁的?” “你说呢?” 那支挽月木簪是男子样式,萧屹川先前一直忍着不问,这会儿神色稍霁,才开了口。 慕玉婵将其拿出,插|到萧屹川浓密的乌发里,萧屹川紧绷的脸上有了松动,在那支木簪的衬托下,萧屹川的硬朗中也多了种淑人君子的风采。 · 回到船上,萧屹川便被兴帝叫走了。 这一路南下政事不少,尤其是巡查南方一带官员的政务就十分繁重,兴帝信得着萧屹川,遇见什么政事都喜欢问听听这个外甥的看法。 慕玉婵闲来无事,之前在码头集市买了不少东西,便拿着各色小吃去找容福,分给她一些。 两位公主正研究一种津城的特产点心应该是什么做法,负责在船上照看容福公主的贴身丫鬟,急匆匆地过来禀报。 她伏在容福公主的耳边,耳语了什么,容福的身形一晃,脸色骤变,唇上的血色顿时褪散了去。 她捏紧掌心,声音微微发颤:“那我父皇现在还好吗?可受了什么伤?” 丫鬟回道:“皇上无恙,幸亏萧将军当时也在场,拦下了刺客的匕首。” 慕玉婵一开始就从容福的表情里看出似乎出了大事,等听到丫鬟提起“萧屹川”、“刺客”这些话,更是忍不住吃惊。 “船上有刺客?” 这事儿慕玉婵早晚要知道,容福没必要瞒着:“是,说是要给父皇献宝,不曾想是刺杀父皇去的,还好将军当时也在场,否则……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容福着急去看兴帝,起身扯了扯慕玉婵的袖角,“姐姐,我们改日再聊,我想先看看父皇去。” 此事耽误不得,慕玉婵点点头与容福一道出去,容福去看兴帝了,慕玉婵不好冒然前往,便先回到自己的屋子。 龙船之上守卫重重,飞进来一只苍蝇都难,更别提刺客想要混上船。 兴帝遇刺非同小可,出了这么大的事儿,萧屹川忙到夜深才回来。 外边常有巡查的亲军走过,慕玉婵怎么睡得着,晚饭都没吃下去几口,一直坐在灯挂椅上等着。 门外响起脚步停顿至门口,慕玉婵起身,正赶上萧屹川推开房门。 冷飕飕的夜风钻进屋子,激得慕玉婵一阵鸡皮疙瘩:“刺客抓到了?” 萧屹川站在房门处,没有往里走:“已经死了。” 慕玉婵朝那黑黝黝的门口问:“你怎么不进来?” 闻言,萧屹川才步入了灯烛更亮之处。他回首关上了门,呼啸的夜风被萧屹川关在门外,然而身上的血腥气却不可避免的弥散在空气之中。 慕玉婵胸口一缩,胃里有种难以言喻的翻腾之感。她定睛看过去,脸色一白,男人领口白色的里衣上沾满了血迹。 “你受伤了?” 萧屹川被慕玉婵的语气问得心里一暖,郁郁的脸色有所淡化,转而涌出了暖意:“你担心我了?” “废话。”见他说话底气十足,慕玉婵放下心:“看来你没事儿。” 萧屹川看出慕玉婵有所不适,走转向了净室的方向:“不是我的血,是刺客的,我去洗洗。” “哪个刺客有如此大的能耐,居然敢混到了龙船上刺杀皇帝?” 净室的门半开着,萧屹川一边脱外袍,一边犹豫了一下道:“是……那个岚姬。” “岚姬?好好的,她刺杀皇上做什么?” “羽林军审查不严,岚姬并非什么西域的舞姬,而是西域阿尔柏古部的公主,阿尔柏古部的王不肯降服皇上,一直在西北逃窜,这次更是培养了女儿成为刺杀皇上的刺客,只为了取皇上的性命,以挑起战乱,趁机起事。” 慕玉婵背脊一僵,简直不敢相信。 萧屹川将外袍扔到一旁的盆子里,暗红的血色在清亮的清水中晕染出一片红色水雾。 随着深色的外袍除去,慕玉婵赫然看到男人白色的里衣充斥着那一片片的深红,像是荼蘼又可怖的彼岸花。 所以,这些都是岚姬的血么? 慕玉婵怎么都没想到,那个明艳可人的岚姬姑娘,会是阿尔柏古部的公主,更是一名刺客。 分明早些时候,她们还说过话的。 不知怎的,慕玉婵又想到的岚姬非常执着的想要给萧屹川献玉箫的事情。 也许,她早就预料到了她的死期。 不管岚姬刺杀兴帝成功也好、失败也罢,对岚姬来说,殒命在此似乎是唯一的结果。所以才想在死前,完成自己的心愿。 第67章 萧屹川看着慕玉婵惨白的脸色,虚扶着门框问:“你怎么了?身子不舒服?” 慕玉婵并非单纯地同情岚姬的命数,只是被这件事所深深震惊。 她和岚姬有太多的共同之处,她们都是公主,也都曾与大兴对立过。只是在事情发展的过程当中分了叉,西域和蜀国做出了截然不同的选择。 慕玉婵不可避免地想象,她也许会走上的另一条路的可能性。 她脸上充满了失落和担忧:“我在想,如果父皇一定要与兴帝为敌,今日你身上的血迹,也可能会是我的。若我是那刺客,你会不会将我一刀毙命了去?” 萧屹川不知道为什么慕玉婵会想这些,他静静地望着她,眸色宛若深潭,带着一缕不可捉摸的炽烈,不着痕迹地纠缠过来。 “你胡思乱想什么,就你的身体,还想做刺客么?”他不喜欢她做这样的假设,于是泼她的冷水,语调晦涩:“你以为刺客是谁都能做的?” 今日发生了这样的事,慕玉婵连瞪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掩唇咳嗽了几声,这件事超出她料想太多,额角隐隐地痛着,仿佛下一刻就要裂开。 他语气不好,慕玉婵怫郁道:“你这人真记仇,岚姬都死了,你竟还因之前伴奏的事恼我。” 萧屹川放缓了语气,没有否认:“这种话你私下与我说便算了,帝王心、不可测,出去不要乱讲。” “你当我是痴儿?这还用你告诉我?”慕玉婵叹了口气,替萧屹川缓缓关上了净室的门:“你且沐浴吧,我忽然有些累,先歇下了。” 慕玉婵早就洗漱过了,转身上了床榻。 萧屹川从净室出来后,床上的人已经睡着了,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着。 她不讲话的时候,像是一尊精致的白瓷娃娃,收起了羽翼,美好也脆弱。这种脆弱在寂静的夜色中不断蔓延,散发着一种扰人心绪的蛊惑,犹如飞蛾对火光生来的执着。 没有固定的方向和轨迹,只要有那点光亮,便会追寻过去。 萧屹川轻轻坐在了慕玉婵的床边,一手撑着床榻,指尖意外抚过她雾鬓风鬟的长发。 蓦地,床上的女子眉心紧凑,变得不安稳起来,似乎是梦见什么了。 萧屹川呼吸一抖。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窗棂的倒影映在床榻,四下一片朦胧,让人不由得屏息凝神。 · 第二日一早,萧屹川便在往常习惯的时辰自然醒来了。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收拾好地上的床铺后,便去甲板处练拳,等再回来的时候,慕玉婵还在睡着,仍旧保持着他离开之前的姿势。 慕玉婵习惯懒睡,他没吵她,可是早饭都催过两次了,慕玉婵还是没有反应。 萧屹川意识到不对劲,上前一看,竟发现慕玉婵的手心冰凉,一头一脸的冷汗,唇色也白的吓人。 萧屹川轻轻拍了拍慕玉婵的脸颊:“醒醒,醒醒……” 恍惚之中,慕玉婵感觉道有人在叫她,用了半天的力气才把沉沉的眼皮睁开,不曾想一张开眼,那张俊美又令她恐惧的脸便靠近过来。 慕玉婵瞳孔骤缩,夜里的噩梦又出现在眼前。 梦中,她才是那个刺杀兴帝的刺客,而萧屹川不顾往日情面,无情鬼刹般的,一剑刺中了她的心口,大片的血花在胸口炸开。 慕玉婵心口的位置还在隐隐作痛,竟有些分不清眼下是真实还是虚幻。 她下意识捶打萧屹川的肩膀,做了个推拒的动作。奈何萧屹川像是铜墙铁壁一般,根本推不动。 慕玉婵的眼底满是恐惧和疏离:“我……我不是刺客。”说完,便又昏睡过去了。 萧屹川有点儿被她的眼神刺伤,旋即掌心探上了慕玉婵的额头,沁凉的冰雪此刻如同烧沸了的水,灼烫着他的手心。 慕玉婵病了,萧屹川目色一沉立刻叫来了龙船上的太医,太医号过了脉,给出一个心绪太重、气血两亏进而引发高热的诊断。 “大将军也不必太担心,夫人说到底是因为身子底弱才病了的,我先开个退高热的方子,把药吃上,剩下的只能靠养。”太医写好了方子,兀自收拾好了脉枕,又嘱咐丫鬟道:“眼下夫人正在高热,光靠吃药退热太慢,夫人底子不好,本身就肺气不足,患有咳疾,还得用湿巾子给她擦身才行,不然耽搁了病情会烧坏夫人的肺。” 丫鬟洛雪应下,连忙去准备。 太医朝萧屹川行了一礼:“既然如此,老夫就先告退了,若将军还有什么吩咐,再派人找我便是。” 太医走了,萧屹川隐约觉着病因不只是慕玉婵身子差,更是是被自己吓病的,他真该死,就不该带着一身血迹回来。 船外水声杂驳,屋内只有轻轻的呼吸。 慕玉婵蜷缩在床上,鼻翼微动,纤弱的身子微微发抖,好像从雪里刚抱回来的兔子,可怜兮兮的。 萧屹川靠近了些,抬手将黏在她脸颊上的发丝别在耳后。 慕玉婵一动不动,晨光洒在她脸上,让她脸颊的颜色变得很淡很淡,越发显得苍白而虚弱。 她口中嗫嚅,依稀还说着什么,萧屹川靠近过去,发现竟还是“将军,别杀我”。 萧屹川摸摸自己的脸,他有这么吓人么? 也不知她听不听得见,萧屹川自顾自道:“那是梦,是假的。” 慕玉婵没有反应,小脸还是紧张的模样,淡淡的眉心也皱紧不松,似乎再经不起一点波折和惊吓。 萧屹川他抬手,试图用拇指抚平她的眉心,然而就在他的掌心贴合到对方脸颊的时候,慕玉婵轻轻一侧头,避了过去。 萧屹川手掌一空,僵在空中。 他很想知道,究竟梦里他对她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就连昏睡的时候都要防备成这个样子。 “将军,我来为夫人擦身吧。” 洛雪端着盆子回来了,铜盆中清水微波,一方白色的锦帕飘飘荡荡,宛若浮云。 她将铜盆放在床榻旁的小凳上,一下一下的拧干锦帕上的水。 萧屹川让开位置,洛雪上前,用绞好的帕子轻轻擦拭着慕玉婵额头上的湿汗。 脸上的湿汗被尽数擦去,那张满是病容的脸颊还是惨惨淡淡的,那乖顺又无力反抗的模样更让人心疼。 洛雪都忍不住怜惜床榻之上的病美人,擦得更仔细了。 慕玉婵除了脸颊上又湿汗外,身子也有,况且那太医说了,这不仅仅是擦汗,也是帮慕玉婵退热降温。 萧屹川与慕玉婵是夫妻,洛雪自然没想着避讳大将军,掀开被子直接解开了慕玉婵身上的中衣带子。 大片的肤白在水粉色牡丹小衣的映衬下几乎发光,简直晃瞎人的眼睛。 洛雪是宫里出来的丫鬟,什么样的香汁玉露没见过,还是暗暗赞叹慕玉婵的肌肤。 “吹弹可破”四个字,她今日才算见到了真正的演绎。 慕玉婵的皮肤薄且透,就算用上好的锦帕轻轻蹭了几下,就会浮现一片红润,像是天边一片靡丽的霞云,惹人遐思。 洛雪不禁去想,床榻上这样细皮嫩肉的矜贵女子,怎么受得住大将军的? 洛雪的小心思只敢藏在脑海中,垂头认认真真地给慕玉婵擦身。 只是洛雪终究是个小姑娘,给慕玉婵擦身十分吃力,显然靠她自己一人招呼不住。 例如翻身的动作,她一个人完成非常困难,这很容易弄伤慕玉婵。 船上使唤的下人有限,洛雪不敢去从别的贵人那边借人过来,眼下只能求助似的看向萧屹川。 萧屹川巍然不动,站在一旁。 他面不改色,看不出别的什么情绪。只是胸腔处的衣衫有规律的微颤,有力的心跳可见一斑。 此时回避,反而有些蹊跷、刻意。 萧屹川按捺着情绪,干脆上前,接过洛雪手中的帕子,吩咐道:“下去吧,这里没有你的事了。” 洛雪没做另想,将帕子交由萧屹川手中,恭敬地退下了。 萧屹川手上握着锦帕,怔愣了下,才坐到了慕玉婵的床边。 他撵走了洛雪,为慕玉婵擦身退烧的活儿,自然落到了他的手中。 男人喉结微动,迟疑了好一会儿,粗粝的手掌才把锦帕按在了慕玉婵的锁骨处,顺着肌理骨肉的方向,缓缓向下擦拭着。 似乎是察觉到力道有所改变,慕玉婵无意识地嘤咛一声,她的身子微微不适的扭动,换来萧屹川几个沉重的呼吸。 她好像很不配合他,像是不喜欢被人触碰的野猫,只是因为生病了,才没办法亮出爪子,身体还在习惯性的对抗着。 第68章 但就算慕玉婵不配合,对于萧屹川来说,慕玉婵也很轻,他可以轻易地为她翻身,摆出他所需要的动作,然后为她擦拭。 这分明是不累人的活儿,可等萧屹川替她擦好了脖颈、手臂、腰肢、脊背,自己却出了一身的汗。 露在外边的擦完了,萧屹川看了看慕玉婵水粉色绣着大片牡丹花的小衣,可以想象这片牡丹花下的一片春色,他的指节一僵再僵。 他不想乘人之危,但此刻应当算是特殊的情况。 事急从权,她应当不会怪他吧…… 萧屹川拿起一旁的锦缎,蒙住了自己的眼睛。 只是他可以控制自己的行迹,却无法克制自己的内心,尤其是那种手感…… 他是个男人,而非圣人,这种感觉就像是一盘珍馐摆在饿了三天的人的面前,却不能吃,简直是种煎熬。 她的“不反抗”似乎更有杀伤力,萧屹川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却发现那种微妙的感觉比温泉那夜更甚。 · 慕玉婵的药煎好了,由另外的下人送到洛雪的手上。 洛雪一直守在门外,接过托盘,恭谨地敲了敲门:“将军,夫人的药好了。” 屋内一阵无声,片刻后,传出男人沉稳却哑然的声线:“进来。” 洛雪走进去,发现将军已经给夫人擦拭完了。 白色的锦帕被丢在铜盆里,汗湿的绣着牡丹花的水粉色小衣被无情丢在床榻一旁,就连床榻上的被褥也换了一套新的。 “等会儿都洗了吧。” 洛雪应下,端着药过去:“将军,夫人的药,现在喝吗?” 萧屹川“嗯”了下,这次没再伸手,吩咐完便离开去甲板吹风了。 云层散去,乌轮高升。 一道春晖透过窗桕的花纹,斑斑驳驳洒下一片细碎的阳光。 偶有风声掠过窗外,发出隐约的轻柔之声。 慕玉婵感觉有人在给她喂药,喝药几乎已经成为她的本能,鼻尖儿嗅到了一阵清苦,混沌渐渐散去,她缓缓睁开了眼。 洛雪离她很近,手里端着药碗,屋内再无他人。 汤勺与瓷碗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错银祥云纹的香炉内飘散出袅袅清幽。 恍惚片刻后,慕玉婵看清了眼前的情况。 不用问,她也知道自己又病了。 至于怎么病的,她心知肚明。 慕玉婵眼神微闪,做了个噩梦就要生病,她觉着实在有些丢脸,也不知道萧屹川知不知道实情。 “我的病,太医怎么说的?”慕玉婵开口,嗓子有些哑。 洛雪给她身后塞了一个软枕,把人扶起来,轻轻搅动着汤勺喂药。 “万幸夫人醒了,不然喝药的时候容易呛着。”洛雪盛了一勺汤药,递到慕玉婵唇边,“太医说,夫人心绪太重、气血两亏进而引发高热,说到底还是身子弱才病了,所以给您开了这个退高热的方子,先把药吃上,等退了高热,剩下的只能靠养。” 还好,慕玉婵稍稍放下心。 那个梦无人知晓,她只想把这种丢脸露怯的事儿烂在肚子里。 “夫人,喝药吧。”洛雪又举起一勺。 慕玉婵还烧着,身体有些疲倦,知道喝了药才能好,垂首喝光了。 洛雪一点点地喂药,慕玉婵也一口口地喝药。 等都喝完的时候,慕玉婵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的衣衫都换了新的。 四下环顾,她的水粉色牡丹小衣就静静躺在床脚的位置。 慕玉婵开口问洛雪:“你给我换的?” 第40章 装傻 “夫人好福气, 是将军亲自给您换的呢。”洛雪道,“太医说了,不能光喝药给夫人退高热,还得给夫人擦身, 船上可用之人太少, 只怪奴婢力气太小, 无法照顾夫人周全,将军心疼夫人, 亲自给您擦的身子、换的衣裳。” 洛雪只见过妻子伺候丈夫的,还第一次见丈夫这般无微不至地伺候妻子,尤其是像萧屹川这样位高权重的大将军。 慕玉婵是蜀国嫁过来的和亲公主, 所以外界一直有谣传, 说平南大将军与安阳公主只是迫于形势的联姻,二人之间毫无感情可言, 如此看来,传言终究是传言,不可尽信。 慕玉婵脸色变了几许, 凝着床脚的小衣陷入了沉思。 她与萧屹川相处而非一日两日,她相信萧屹川不会趁机占她的便宜, 但终究自己的身子被人看了去,慕玉婵不可能内心毫无波澜。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慕玉婵有些不知道今后该怎么继续面对萧屹川。 “夫人, 夫人。怎么不喝药了?” 洛雪的手持在半空好久, 慕玉婵都没有喝药的意思,她以为慕玉婵只是害羞了。 “夫人, 您只管好好喝药,早点把身子养好起来, 否则将军该担心了。” 慕玉婵没有心思回应洛雪的话,她现在还发着高热,无暇思考太多,只要一想事情,脑袋就像是窑窖里被火烧坏了的瓷器,随时都要痛裂了似的。 慕玉婵喝光了药,就屏退了洛雪,躺在床上合目而眠,昏昏沉沉的,再一睁眼便睡到了下午。 太医的药果真管用,虽然她的身子没有完全恢复,但身上的热气降下去不少。 烧了一夜,又睡了一天,慕玉婵并未觉得腹中饥饿,眼下有些好转,第一个感觉只是口渴。 “洛雪,水。” 洛雪没在屋子里,大概守在门外,慕玉婵朝外边喊,嗓子有些疼,发不出太大的声音,她不确定外边的人能不能听得清楚。 就在慕玉婵怀疑的同时,门外有了动静,萧屹川推开房门进来了。 “洛雪取药去了。”萧屹川径自走到桌旁,温水入杯,萧屹川倒好,递给慕玉婵,一派如常,“可好些了?” 慕玉婵又想起了洛雪的话,高热之人本就脸红,她脸颊不自然的红晕掩藏在病气之下。 那种事,还是不问了吧,萧屹川没提就是不想她难堪别扭,那她自己就当是不知道,他们二人以后还能如常相处。 说破了,反而多了尴尬。 尤其,他们这种不正常的夫妻身份。 慕玉婵多看了几眼萧屹川,最终还是敛下眉眼,把水喝了。 · 兴帝一路视察,二月末,龙船终于停靠在此行的终点乌墩。 乌墩水系发达,纵横交织,紧邻大运河。 此处有先皇留有的行宫,兴帝便直接领众皇亲国戚和朝臣住了进来。 慕玉婵与萧屹川被安排在一座临河的二进院子里,二月江南花满枝,院中的早春的桃花已经开了。 新院子里配备了下人,下人们忙碌着给主子们收拾行李,慕玉婵则坐在院中的秋千上看着满园春色。 大概是因为出门在外漂泊不定的原因,慕玉婵这次的病陆陆续续到了江南才养利索,整个人轻减了一圈儿。 虽然已是江南的春二月,但慕玉婵因为大病初愈还是不可马虎,裹着厚厚的大氅。 萧屹川远远看着她,她安静地坐在花园里,眼神有些空洞,更显出几分不堪一折的美感。 他将手上的箱子撂在脚边,走过去:“我们要在这儿住上一个月才能回京,皇上视察江南,这个月带来的朝中文官都会随着皇上四处走,除了一些必要的场合我也要去,平时不需要我露面。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慕玉婵觉着冷,而萧屹川干了不少的活儿,身上已经发了汗,他分别撸起两边的袖子,露出一截紧致有力的小臂。 慕玉婵随着他的动作看过去,便瞅见男人胳膊上凸起的粗壮血管。 他胳膊上的皮肤没有手掌粗糙,但很厚实,加之小麦色的皮肤,那血管只有凸起没有颜色,不像她的,还有淡淡的青。 慕玉婵收回视线,问:“你的皇帝舅舅当真是宠你,这显然是带你来江南游玩的。怎么?将军是想趁机好好游玩一番江南美景?” 慕玉婵也希望他这样,江南的景致何其出名,自古文人雅士不少名篇佳作都出自江南。更别说江南的文气养人,人杰地灵出了不少玉树临风的风流才子,她很想周游看看。 只是在她的印象中,萧屹川不是这样的附庸风雅之人,会对江南这一带的柔情山水与花花草草感兴趣吗? 果不其然,萧屹川道:“那些倒是次要,我想趁我闲暇,这个月你随我一块儿练功,你上次病的时候太医说了,你底子太差才会大事小事就要病一病。” 慕玉婵失望地嘴角一平:“你都知我身子不好,能与你练什么功?我又不是将士,也不需要我上战场,练武做什么?” 第69章 “你别不信,这话不是我说的,而是王太医。你信不过我,还信不过王太医么?”见她面露疑色,萧屹川道:“你不记得他了?” 慕玉婵自然不会忘,上次月事的时候,险些闹了乌龙,就是宫里那位妇人科的圣手给她诊治的,不论是问诊还是用药,都挑不出错处。 “我当然记得,我是在想,王太医真的这样说过,还是你拿他做幌子诓骗我。” 萧屹川沉声道:“我骗你这个做什么?”说着,就要派人请王太医过来验证他的话。 慕玉婵连忙打断,终于信了:“信了你还不行,可我不想与你练什么功夫。” “你是怕练功没有用?” 慕玉婵起身掐下一朵春桃花,一片片摘着粉嫩的花片,顺手洒在院中的水塘里。花随水动,渐渐飘远,她的动作轻柔,优雅之中有种哀怜:“自然是怕没有用的,可我更怕辛苦,若身子练不好,岂不是白白辛苦了?” 她抬眸看她,眼里哪有什么哀怜,灵动得像只只想偷懒的小鹿。 萧屹川没再继续劝说,知道她歪理多,他也说不过她,干脆只管用行动来说话。 第二日一早,慕玉婵就被萧屹川无情地叫醒了。 天光才亮,窗外的阳光尚不刺眼。 慕玉婵翻了几个身,还是躲不过萧屹川,她把被子蒙在头顶,也会被无情地拉下来。 “不早了,随我练功去。” 慕玉婵感觉萧屹川在发疯,昨天她还以为萧屹川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男人动了真格。 “不去。”她断然拒绝,说着就要再把被子拉上去。 萧屹川扣住她的手腕儿,目光不容拒绝:“忠言逆耳利于行,良药苦口利于病,蜀国堂堂公主,竟然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慕玉婵瞪过去:“这次激我没用。” “那我只能给你提起来了。”说罢,萧屹川作势要拉她起来。 萧屹川不是一个强迫她做不喜欢之事的男人,不过每次只要牵扯到她的病症,对方就会变得执拗和强势。 慕玉婵里边只穿了中衣,眼下松松垮垮,断然不会让萧屹川掀被子。 “我看你不该做将军,应该做大夫才是!” 一想到面前的男人早就看过她的身体,慕玉婵莫名心虚:“你出去,我起来还不行么?我换好了衣裳自己会过去。” 慕玉婵的听劝倒让萧屹川有些吃惊,他以为让慕玉婵跟他练功得颇费功夫的,也不知为什么慕玉婵忽然就改了性子。 丫鬟们进来给慕玉婵梳洗更衣,不大一会儿,慕玉婵穿着一件儿相对轻便的罗裙出来了。 淡青色的底子,上边只绣了百合花的暗纹。慕玉婵没有梳过于繁复的发饰,只是简单的束了一个马尾辫。 她虽然打扮清淡,但满园的春色还是被她与生俱来的高贵优雅比了下去。 萧屹川穿了一套专门练功的服饰,短打衣摆,腰间被一根绸带束着,更显肩宽腰窄。 慕玉婵打量着他,也对他想教她功夫这事儿提起了两分兴致:“将军是想教我什么?刀枪棍棒还是斧钺钩叉?听说将军轻功很厉害,可以飞檐走壁,我想学那个。” 萧屹川一阵无言:“……你还是先从八段锦开始吧。” 八段锦传承几百年,素有祛病强身的好功效,慕玉婵一个弱质女流,他当然不会教她什么上阵杀敌的功夫,亦或是对她毫无用处的轻功之类。 萧屹川做了个起始的动作:“我先给你打一套,你看着,之后我再一点点教你。” 慕玉婵不是个称职的弟子,但她既然答应学了,也是为了自己的身子,只是一开始她还在专心记动作,等看到了后边却变成了单纯的欣赏。 古人把这套动作比喻为“锦”,意为五颜六色,美而华贵。(1) 萧屹川长相俊美,腿长臂长,打起这套八段锦来更是赏心悦目。 打完了一套动作,萧屹川让开脚下的位置,叫慕玉婵过来。 “你来试试。”萧屹川道:“让我看看,你记住了多少。” 慕玉婵哪里还记得,第一个动作就忘干净了。 早是萧屹川的意料之中的结果。 男人摇摇头上前,一只大手扶住了慕玉婵的腰,与此同时,一只脚伸到慕玉婵的两脚之前,低声道:“把腿分开。” · ……说的什么胡话? 慕玉婵脸一红,手脚都僵住了,随后毫不客气地瞪过去。 萧屹川没有说虎狼之词的意思,但这短短四个字,确实有歧义。 男人起初没留意,他在军营里就是这样纠正将士们动作的,直到感受到慕玉婵的眼神,才发觉男女有别非常不妥。 他微咳了一下,继续道:“与肩膀一样宽就行了。” 慕玉婵照做:“将军还是注意自己的言辞。” 旁边还有几个丫鬟在伺候着,方才那句一出口,好几个小丫鬟都自觉地退到了远处。 慕玉婵很怕别人误会。 知道的是出言有失,不知道的别误以为他们平日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趣味。 萧屹川得了警告,看着对方发红的耳垂,嘴角掩下笑意。 “行,我知道了,做下个动作吧。” 慕玉婵撇撇嘴,任由男人纠正她的动作,萧屹川一会拉直她的手臂,一会又要求她挺胸抬头的,但因为她下盘不稳,为防止她摔倒,萧屹川的另外一只手始终扶在她的后腰上。 慕玉婵的腰上被男人的热手焐得暖烘烘的,脑子里也乱哄哄的。 “夫人好福气,是将军亲自给您换的呢。” “将军心疼夫人,亲自给您擦的身子、换的衣裳。” …… 洛雪的声音纠缠在耳畔,慕玉婵听不见萧屹川在说什么,只有这几句话不断回荡。 他到底看到了多少?应该都看到了吧?那他对她究竟是什么感觉,萧屹川一个大男人,怎么能像无事发生一样呢? 慕玉婵的羞赧中,有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恼怒。 她是脸蛋难看还是身型丑陋?都不是,她是天下公认的美人,可萧屹川他…… 慕玉婵心头冷哼。 若没有温泉那次,她肯定认为这男人某个方面有点什么毛病,但偏偏在平阳郡的那个夜晚她意外验证过的…… 只在一瞬间,慕玉婵脑子里的思绪错乱无章,杂草一样疯长起来,可都没有得到答案。 慕玉婵闭了闭眼,算了,反正在平阳郡草堂温泉的时候她也看过他的、摸过他的,不吃亏! 慕玉婵越这样想,男人游移在身上的手就越烫人,就越让她别扭。 “不要总是含胸,把胸挺起来。” 说着,那只手忽然贴着她的脊背向上移动,若有似无地拍了一下她的后背。 慕玉婵背后的热源不断扩大,那种酥酥麻麻的感觉也愈演愈烈,浑身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够了!” 慕玉婵微微羞恼,她恼她自己不争气。 “我有些累了,将军,我们、我们改日再练吧。” 慕玉婵头也不回地往屋子里走,萧屹川盯着那道窈窕的背影,掌心微缩。 萧屹川下意识攥紧了拳,一缕残香尚在,夹杂女子淡淡的体温,分明他的手掌比慕玉婵要热,此刻手心却被冷玉灼出了一个无形的烙印。 他以为那天蒙住眼睛会好很多,但他错了,那种感觉和记忆,反而因为短暂的目力缺失而更加敏感和深刻。 · 此后的每天清早,慕玉婵都会被萧屹川拉起来一同练功,慕玉婵起初是不愿意的,只是熬过了最初难过的几日后,不必萧屹川喊她,每到辰时,慕玉婵也会自己醒来。 “夫人,今日的早饭还是两个鸡蛋么?”洛雪问。 这天慕玉婵才晨操回来,洗漱过后,丫鬟们已经把早饭摆好在桌上了,慕玉婵眨了眨眼思索,半晌后道:“两个吧。” 不知怎的,她没觉得身子比过去好多少,食量却比过去大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腰,虽然没有比过去胖,但还是有些担忧自己会不会因为贪嘴变得过分丰腴…… 慕玉婵扯谎:“算了,还是吃一个,我……我不太饿。” 丫鬟应了声,萧屹川走进饭厅,他比慕玉婵操练得更久些,洗了两把脸,用丫鬟递过来的巾子几下擦干,随后坐在桌旁,一口喝掉了半碗粥。 第70章 慕玉婵早对萧屹川这个样子见怪不怪,眉头轻轻皱了下:“吃这么急,你也不怕胃疼。” “你当我是你呢?” 萧屹川剥好了一个鸡蛋,鸡蛋光滑得就像慕玉婵的脸蛋,他将鸡蛋放在慕玉婵面前的小桃花碟里。 “你多吃一个鸡蛋。” 鸡蛋热乎乎地冒着白丝丝的雾气,慕玉婵吞咽了下口水,还是怕会胖:“我吃不了,将军自己吃吧。” 萧屹川劝道:“明日就是寒食节了,只能吃寒食,你想吃热鸡蛋都没有了,确定不要?” 寒食节自古有之,这一天人们不生烟火、只吃冷食,以示纪念。此后,寒食节逐渐增加了祭扫、踏青等风俗。(2) 慕玉婵肚子咕噜噜地叫,是想吃的,但权衡之下还是放弃了,不就一天么,她不信自己忍不了。 然而她还是高估了自己,寒食节这天,一早喝过寒食粥后,慕玉婵胃里就开始不舒服。 中午的寒食面也没吃,她已经疼得靠在美人榻上脸色发白了。 晚上丫鬟们端来了晚饭,凉糕、凉粉、青精饭,没有一样是热乎的,慕玉婵挥了挥手,表示自己吃不下,窝在美人榻上发呆,像只被霜打的雏鸟。 萧屹川才插完柳回来,就看慕玉婵病恹恹的,连话本子都无心看,再看看桌上搁置的晚饭,俨然猜到了什么。 这夜慕玉婵早早就上了榻躺,晚上那碗热药,虽说苦了些,反而是今日唯一入口的热食。 一碗汤药下肚,慕玉婵的腹胃稍暖,但还是饿,除了早上喝了一碗寒食粥,今日一整天,她可什么东西都没吃! 慕玉婵想早些睡着,睡着了就不会再饿了。可她心慌得厉害,肚子里咕噜咕噜地响,一点困意都没有。 忍了半刻钟,慕玉婵实在忍不住,翻了几个身,朝地平上幽幽地问:“将军,是不是过了子时就算过完了寒食节了?” 慕玉婵熬不住,想着不如子时一过就寻点儿吃的,至少让洛雪给她蒸碗鸡蛋羹。 地平上没有回应,屋里的灯还没灭,她撩开床幔,蓦然发现被褥整整齐齐铺好在地上,却不见萧屹川的身影。 “将军?将军?”慕玉婵唤了两声没有回应,旋即起身披上大氅,推门来到了院子里。 夜凉如水,天边繁星明亮,一点篝火的光亮在水塘边的桃树下若隐若现。 慕玉婵顺着光亮走过去,就看萧屹川蹲在地上,鼓弄着什么。 男人用石头砌出一个避风的简易灶台,中间的灶坑内传出阵阵的甜香。 “就快好了,你且等等。” 男人没有回头,已经知道她站在身后。 慕玉婵被萧屹川突如其来的开口吓了一跳,扶着胸口问:“你在这弄什么呢?什么快好了?” 萧屹川用一枝桃树枝拨弄着石灶中央,干脆席地而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明知故问的意思:“你不是饿了吗?” 晚风轻拂夹杂着阵阵清凉,慕玉婵四下打量了一阵儿,才靠近火堆,蹲下身子暖暖地烤着手:“寒食节可不准有火种,只能吃寒食,这是自古以来的传统,你就不怕院子里的下人们发现,向你皇帝舅舅告状?” “我只怕给你饿坏了,有人向蜀君告状,告我一个不给和亲公主吃饭的罪名。” 慕玉婵不接他茬:“我没与你开玩笑,快把火灭了,不然传出去,再以为我骄纵,逼着大将军在寒食节准备热食,坏了我的名声,遗——” “遗臭万年?”就知道她说这个,萧屹川打断道:“放心吧,下人们都被我放了歇,清明之后才准许回来。” 慕玉婵回忆了下,确实从她上榻之后,就没再看见过院子里的下人了。 萧屹川用桃树枝拨开石头,里边的东西已经考好了,那东西黑黢黢的,看不出具体的形状。 慕玉婵皱了皱鼻:“什么呀?” 萧屹川用桃树枝一下将那东西戳了个对穿,拿在手里拨开那层黑色的皮:“烤红薯,皮烤糊了而已,剥掉就能吃,你的身子,吃不得寒食。” 他三下两下剥开红薯皮,递给慕玉婵。 倒挺细心的,慕玉婵莞尔一笑,接过来后,甜香味更浓,她手上一暖,心里也热乎乎的。 慕玉婵做了个吞咽口水的动作,也不嫌弃烤红薯面貌丑陋了。 一口香喷喷的烤红薯入了腹,慕玉婵一阵餍足,那些吃过的山珍海味也不如面前的烤红薯味道好。 她咬了两口,注意到了手上的桃花枝。 花枝笔直,上边偶见几朵盛开的桃花,其上“结”了一个烤红薯,里里外外透着古怪。 “好好的桃花枝,你就用它扎红薯用?” 火光映照着男人坚毅的脸庞,那双黑眸里倒映着慕玉婵探究的脸。 “有花堪折直须折,我看正是时候,这桃花枝以前只能看,现在不仅能看,还能用,你说是不是很值?” 话不投机半句多,慕玉婵小脸一撇,正要回敬一句,忽地,萧屹川眉目一聚,拿起地上的小石子往东南角的围墙处飞快地丢了过去。 “谁!”萧屹川警惕道。 石子速度极快,慕玉婵几乎没有看见石子的在空中的痕迹,就听东南角的围墙下发出一声闷响。 扑通一声,围墙之上居然掉下来一个小郎君。 “哎呦!好痛!是我,大将军,你下手也太重了吧!” 小郎君拍拍衣摆站起来,额头上赫然出现一个红红肿肿的大包! 萧屹川淡笑:“十七王爷心里清楚,我要是下重手,你的脑袋早就不在了。”萧屹川拍掉了手上的浮灰,站起身问:“大半夜的不睡觉,你扒我院子的墙头做什么?” 李涪捂着额头,嘴里发出倒吸冷气的声音:“你这会儿弄吃的简直堪比深夜放毒,我是顺着香味儿过来的!” 李涪靠近慕玉婵,躲在慕玉婵身后,一副告状的样子:“好歹我也算……也算你的十七舅舅,你对我怎么可以这样无礼!姐姐,你说是不是?” 慕玉婵被夹在中间,一阵头大,李涪叫她姐姐,萧屹川却得管李涪叫十七舅舅,那她管萧屹川叫什么…… 第41章 拔河 李涪还与萧屹川对峙着, 两人目光相接,空气中几乎要凝出实质性的火花。 慕玉婵还站在两人中间,有点儿被二人的气息诧到。 好在李涪率先示弱,扯了扯慕玉婵的袖子:“姐姐, 你看大将军, 仗着自己功夫好, 这不是欺负人吗?” 慕玉婵又想起了许久不曾见面的弟弟,年幼时, 慕子介委屈了就是这样扯着她的袖子,让她给撑腰。 慕玉婵的眼底闪过一抹对家人的思恋,对乖巧可爱又喜欢向他撒娇的李涪没有了抵抗力。 “将军, 就让十七王爷与我们一起吃吧。” 当然, 慕玉婵不是烂好人,她也有个私心, 把李涪拉下来与他们“同流合污”她这才不怕十七王爷去找皇上告状,免得真给萧屹川惹了麻烦。 既然慕玉婵开了口,萧屹川也不再驱逐李涪, 围着火堆坐下了。 “都坐吧。”萧屹川开口。 只是地上不仅凉,还有泥土, 慕玉婵正犹豫着,李涪笑着道:“我去拿个小凳过来, 将军, 你们小凳放在哪里?” 萧屹川没有回答, 站起身闷声不吭地开始除外袍,然后叠成了一个规规整整的方块儿, 放在慕玉婵的身后,生怕人抢了先:“就坐这儿吧, 比小凳舒服。” 李涪不甘示弱,也站起来,几下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放在萧屹川的衣服上:“一件儿哪够,姐姐身娇体弱马虎不得。” 慕玉婵不知道这有什么好攀比的,疑惑地坐下,看着一左一右:“你们,不冷吗?” “不会。” “不冷!” 一大一小异口同声,慕玉婵更尴尬了,有点儿如坐针毡的错觉。 李涪并不清楚慕玉婵此刻的感受,朝萧屹川扬了扬下巴,得逞地朝萧屹川一伸手:“大将军,我的红薯呢?” 慕玉婵垂头,就看见面前李涪的手掌上,很快出现一个又黑又烫的烤红薯。 李涪“嘶”了一下,缩回手,那只红薯被他两只手掌来回倒腾着:“你看他,大将军故意的,想用红薯烫我!” 慕玉婵看出来了,上次李涪见萧屹川的时候,两人之间还没有这么大敌意的,怎么这次就好似见了仇人? “你俩这是怎么了?”慕玉婵不解地问。 萧屹川闷哼了声。 第71章 李涪小心翼翼地扒着红薯皮:“大将军莫非把姐姐当做金丝雀来养,上次在龙船上我就听说姐姐病了,几次想来拜访都被大将军拒绝了,谁让他一直不让我过来看姐姐的?” 萧屹川捅了捅火堆,脸色肃穆:“你一个做王爷的,有事无事就来我府里寻我夫人,你不怕别人说你闲话,你不怕人言可畏,可曾想过别人?” “干嘛要管不相干之人的说辞?大将军想太多了。” 话是这样说,李涪还是弱了底气,他确实没想过,只是觉得慕玉婵让他天生就想亲近,他亲姐姐管平公主去的早,慕玉婵总让他想起管平公主。 于是,他便自然而然地想要接近她、靠近她,但他确实忽略了萧屹川所说的问题,有些歉意地看向慕玉婵。 慕玉婵用拇指食指十分优雅地捏起红薯,一块块地往嘴里送,那优雅的动作,好像她手中的是什么琼浆玉露一般。 “怎么了?”慕玉婵被李涪看得一怔。 李涪连忙摇头,见慕玉婵并没有怪他的意思,心里的大石落地,又开始在萧屹川的底线上乱蹦。 “那我以后就说我来找大将军的还不行么?我是你小舅舅,别人总不会说闲话吧?”说完,李涪又躲在慕玉婵身后去了,“大将军,你、你叫声舅舅,我来听听。” 萧屹川幽深的黑眸看过去,几乎要把李涪穿透,吓得李涪一哆嗦。 这臭小子摆明了慕玉婵在这儿,才占他的便宜。 小时候就不该把他当亲弟弟养,萧屹川有些后悔,后悔当年没有趁李涪年幼,多打他几顿。 男人起身,语气不容拒绝:“夜深了,明日还要去乌墩的蚕花会,王爷请回吧。” 乌墩的蚕花会一年一度,时在清明,寒食节一过,便是江南一带盛大的蚕花会了,兴帝第一次来江南,自然不会错过这个与民同乐、了解江南风俗的好机会。 明日文武大臣和皇亲国戚都要起早去参加蚕花会的活动,萧屹川此时逐客,并非完全不待见李涪。 李涪也知道这个道理,看了看手里香喷喷热乎乎的烤红薯,今夜也不是毫无收获,满意地走了。 灭了火,萧屹川用脚在地上拨弄了几下土坑,确定没人能看出这里燃过火,两人并肩往屋里走。 慕玉婵吃了一顿热热乎乎的烤地瓜,整个身体都暖起来了,好像回魂了似的。 自顾自倒上水,一块儿做过坏事的两人站在净室的落地铜镜前漱口。 “将军以前攻打魏国的时候好像路过过乌敦,可参加过蚕花会?” 慕玉婵漱完了口,萧屹川十分自然地递过去一方锦帕:“不曾,之前只是带兵路过,不是这个时节,没赶上。” “哦……”慕玉婵接过帕子揩了揩嘴角,“那就是说,将军不知道明日蚕花会的流程了?我还想着,有什么好玩的去看看热闹呢。” 萧屹川不清楚流程的细枝末节,但大致的过程还是了解的。 之前他在兴帝那边看到过,男人回忆了下:“明日早起先随皇上、皇后去迎蚕神,迎过蚕神后,皇上要去看闹台阁、拜香凳等一些活动,大大小小有十几种,明日你看了自会知晓,等傍晚落日之前,在西栅还有一场拔河赛。” 慕玉婵听说过一些,但没见过,脑海中已经有了期待。 第二天一早,慕玉婵就与萧屹川一块去随兴帝参加蚕花会了。 蚕花会热闹无比,传承许久,《绎史》、《荀子·赋篇》、《搜神记》中都有关于蚕花娘娘的记载。 慕玉婵从来到乌敦以来,可以说这是最为热闹的一天。 街上摩肩接踵,数不清的蚕农、游人都来此地“轧蚕花”踏青。 尤其是兴帝今年也来参加了蚕花会,更让乌敦甚至江南一带的百姓沸腾。 祭完了蚕花神才辰时左右,慕玉婵的底子弱,迎过蚕神后,就开始有点儿力竭的迹象。 果然,坚持看完了拜香船,说什么都走不动了。 大队伍赶往下一处,她坐在小河边的木凳上,一下又一下地捶着腿:“将军跟上去吧,一会派几个侍卫送我回院子里就是。” “无妨,你的身子能坚持到现在,看来日日与我晨操是有用的。”萧屹川干脆坐在慕玉婵身边:“等会儿也没我什么事,皇上也不会找我,等拔河赛的时候,我直接去西栅便是。” 慕玉婵扭头问:“你也一块儿拔河?” “皇上带着许多文官都参加的,我自然也要上场。” 慕玉婵来了兴趣:“那我不回去了,晚些我们一起直接去西栅吧?” 萧屹川敏锐地捕捉到慕玉婵的兴致:“怎么忽然又想去了?” 都说大兴的平南大将军力拔山兮,能挥动白余斤的红缨枪,慕玉婵瞄了眼萧屹川粗壮有力的胳膊,很想看看,萧屹川是不是和传闻中说的一样,力大无穷。 当然,她不会把自己的这个想法告诉萧屹川,装作无常道:“还没见过大兴皇帝拔河,想看看皇帝拔河是什么样的,这种场面可不多见。” 慕玉婵的理由并没有说服萧屹川,她生性不喜欢凑这种“粗鄙”的热闹,他总觉得,慕玉婵这次忽然要去看拔河赛是另有目的的。 歇回了神儿,萧屹川选在了一处临河的茶馆吃茶,可以一边吃茶一边看着外头的热闹,也不必太辛苦。 拔河赛定在酉时,夫妻俩到场的时候,不少官员们都已经准备好,在热身子了。 慕玉婵远远地定睛一看,脸颊腾地一红,参加拔河赛的男子们几乎都是赤膊上阵,文官们还好,脸皮薄的会穿上一件儿褂子,那些武官们一个赛一个的豪迈,并不吝啬将自己的健壮身体展示给别人看,甚至还会互相比较,谁的胳膊更粗、更壮。 慕玉婵诧道:“啧,怎么都不穿衣裳?” 萧屹川解释:“拔河不光是比一把子力气,还有许多技巧,穿衣裳会影响发力,所以不能多穿。” 女眷们都坐在赛场西侧搭好的亭子了里,为了避嫌,亭子上悬了一层薄纱,遮住了女子们的娇羞。 “那我先过去了。”慕玉婵收回视线,飞快地扫过萧屹川的胸膛,那里鼓鼓囊囊硬邦邦的,她又想起温泉那夜,双手不小心拍过的地方。 大概是意识到了慕玉婵的视线,萧屹川也有点不自在,胸口被慕玉婵小巴掌拍过的地方有点儿火辣辣的,他没让对方看出来,沉吟道:“去吧,等赛完了,我过去接你一起回院子。” 慕玉婵“嗯”了下,款款走进了白纱亭。 容福朝慕玉婵招手,她在身边给她留了一个观赏极佳的位置。 容福尚未出嫁,看着场上热血沸腾跃跃欲试的男子们显然有些兴奋,脸颊红扑扑的。 小姑娘调侃道:“姐姐和大将军真是难分难舍,大将军带姐姐单独游玩去不说,短短分别几刻,还难分难舍的。” “没有的事。”慕玉婵捏了捏容福的鼻子。 容福揉了揉鼻尖儿:“方才姐姐和大将军在场地边缘聊了好久,我可都看到了,不怕姐姐不承认!” 慕玉婵这次没有回答,容福顺着慕玉婵的视线看过去,发现萧屹川已经脱好了衣裳,赤膊走到的拔河场上。 · 酉时三刻,夕阳余晖斜斜洒下。 金灿灿的阳光洒在演武场上,男子们的身上都镀了一层淡淡金。 因为这场拔河赛的缘故,慕玉婵第一次这样“明目张胆”地去欣赏萧屹川的身体。 萧屹川也和其他武将一样脱了衣裳,身下是墨蓝色的长裤,被腰间的同色腰带紧紧扎着,一丝赘肉也无。 她更加仔细的看过去,飘飘的白纱没有隔绝男人的健壮优美的体魄。他的皮肤好,细腻的小麦色在阳光下有一种十分健美的光泽。 萧屹川没有如沐春风的书生气,整个人挺拔得像一颗傲然无比的松树,对比起一些如牛如虎、络腮长胡的武将,他不算是场中最壮的男人,他的健壮是刚好能让人欣赏侧目的程度,不至于过犹不及而太吓人。 慕玉婵悄然左右看看,纱帐们旁的女子也都十分赞美萧大将军的好体魄。当然也有嫉妒失落的,家里的大腹便便上场了,人之常情,也难免会生出比较。 慕玉婵不可免俗,她承认她有点小得意,那种感觉就像是别人夸了她一样。 “姐姐,今日过后,不知道纱帐里多少女子要羡慕姐姐了。” 容福拿一个艳福不浅的眼神看过去,惹得慕玉婵耳垂一红。 慕玉婵岔开话头:“怎么还不见皇上?” 拔河赛是一局定输赢,分组由抽签决定,容福正要回答,兴帝身边的大太监公布完分组之后,兴帝也入了场。 第72章 兴帝与萧屹川的父亲年龄相仿,身上穿着一件儿明黄色砍袖短衣,两条胳膊露在外边,也健壮得很。 大兴是马背上打下来的江山,不论是征战年代还是休养生息,世世代代做皇帝的都没有疏于操练,虽不比武将们练武的强度,兴帝还是日日都会抽时间锻炼身子。如今年近五十,依旧风采照人。 白纱亭内,端庄的兴皇后的嘴角也浮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随着兴帝的入场,场上更加沸腾了。不论文官还是武官,个个摩拳擦掌的。 赛前的准备必不可少,一个亲军抱着一捆足有腕口粗的麻绳入了场,另外一个随行兵将上前,两个亲军一人扯着绳头的一端捋直摆在地上。 绳索的中央系着一根鲜艳夺目的红绸,红绸的末端拴着一只赤金的铃铛,随着亲军的动作发出叮叮脆响。 “禀皇上,可以了。”大太监检查过后,确认无误向兴帝禀报。 兴帝颔首,两拨分好组的王公大臣们自动站到两边,萧屹川的队伍是双数,兴帝自然而然选择了另外一边。 “你们可不能因为朕在这边就故意放水,不然朕可一个个治你们的欺君之罪,罚你们的俸禄。”兴帝半开玩笑半威严地说,如果连拔个河都要顾忌这这那那,他不会痛快,也违背祖先们尚武争先的意志。 “皇上放心吧,臣们自当尽全力!” “是啊是啊。”一个文官道,“皇上,我们几个文官虽身子骨不如将军们硬朗,但也会拼了一把骨头才叫人酣畅淋漓的!” 王公大臣们当然明白,萧屹川更是清楚,这次和试兵大会不一样,试兵大会的意义过于重大,他争先也有上限。 而拔河赛以娱为先,就算皇帝输了又何妨,那边十多个人呢,总不会怪罪到皇帝的头上。 兴帝也被这些王公臣子们说得心潮澎湃,搓了搓手掌,招呼自己这队的人过来商量战术。 术业有专攻,兴帝指派了自己这边的一位武将作为指挥,随后用余光去扫对手那边。 萧屹川也和他这一队的十多个人围城了一个圈,悄咪咪地商量着什么。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两边都商量完了,各自胸有成竹地重新回到了绳索旁。 许多人都觉得拔河就是比得一把子力气或者是重量,其实不然,当中自有很多身体技巧、队伍的战术以及内心较量。 从排兵布阵上,两边的布局基本一致,都用了所谓的三排战术,也就是前段都是力气大的核心人物,中段、后段是相较轻一些的王公大臣们,而最后一名的阵脚,两边都选择了各自队伍中最重、最壮的人负责压阵。 慕玉婵和容福忍不住惊叹地对视,负责给两支队伍的压阵的人简直壮如蛮牛,身型能套前边人的两圈不止,白纱亭内发出嘁嘁喳喳的低低议论声。 慕玉婵也惊叹出声:“我第一次看见能长这么壮硕的人……” 容福得兴帝偏宠,她小时候经常偷偷跟着兴帝去御书房,所以容福认识不少前朝大将。 她分别指着两边解释:“难怪姐姐惊讶,那个是彭将军,另外个是成将军,都是我朝以一抵十的虎将,小时候我就怕他们,怕他们一个注意没看见我,给我踩死了……不过就算十个彭将军和成将军加起来也不如姐姐家的平南大将军,我父皇说过,大将军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帅才,一人顶一军,你看我们大兴横扫天下的成果便知。” 容福话说一半儿,忽然捂住了嘴巴,颇不好意思地去看慕玉婵。 她并非想炫耀什么,只是想通过夸赞萧屹川让姐姐欢心,却忘了姐姐来自蜀国,也险些成为大将军“横扫”的结果。 慕玉婵知道容福的心意,被容福的模样逗笑了,又指着阵头的位置问:“你又乱想什么了?那位是谁?” 两队的第一人都是各自队伍的指挥,萧屹川站在他这边的第一顺位,与他面对面的那个俊朗的男子慕玉婵并不认识。 容福脸红道:“那个是今年新科的武状元。” 慕玉婵瞧见容福的娇羞,问道:“你喜欢他?” “姐姐可别乱说。” 容福没有否认,就看一个亲军拿着铜锣上场站在红绸金铃处了。 两边的人都已经拿起了绳索,做好了准备的动作,萧屹川与对面的武状元也就间隔了几臂的距离。 开始之前先要有语言上的较量,撂下狠话已是不成文的习俗。 新科武状元初生牛犊不怕虎,兴帝与他一队,又特地指派了他作为指挥,他很想给兴帝争个第一回 来。对面又是他崇拜了数年的年轻将军萧屹川,他也想在萧屹川面前露露脸。 武状元爽朗一笑:“后浪推前浪,萧大将军,今日可别被我这后浪拍在沙滩上了!” 萧屹川身后的武将们还好,嘻嘻哈哈没放在心上,几个文官先不服了:“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凡事要看长久带来的回报,状元郎你说呢?” “不错不错,孟子有言: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今日我们这边不论王公大臣还是文武官员皆与萧将军形同一人,武状元要多多小心才是。” 武状元不跟他们争,真要论起来,那些文官一人一口唾沫星子能给他淹死。 武状元只看萧屹川,却发现对方根本没把注意力放在他的身上,而在看不远处的白纱亭,等看够了,萧屹川才回过头来,一脸坦然地问:“你说什么?” 武状元:…… 行,他这狠话算是白撂了。 方才白纱被微风吹得浮动,掀起一角,慕玉婵看到萧屹川侧过来的脸,两人的目光极为短暂的汇聚到了一起,又不约而同的移开。 慕玉婵不知道萧屹川往她这边看做什么,此处除了她,再没有萧屹川熟悉的女眷,只是目光交错那一瞬间她心口一跳。 萧屹川的目光直白,并无避讳,容福也发现了:“姐姐,将军他刚才看你呢,这样的好机会,怕是将军想在姐姐面前好好表现一番。” “容福妹妹再调侃我,我就去找你母后告状。” “可别——” 慕玉婵不再逗容福,不远处,拿着铜锣的那个亲军显然已经准备好了。 他一手高抬随时准备击打,红绸两边的队伍各个箭在弦上,就连白纱亭内的女眷们也霎时间安静下来。 周遭静可闻针,一群飞鸟掠过天际,繁花飘落,天空之中滚过一阵闷雷,是要落雨的征兆。 江南常有雨,不差此一时。 场上众人已无人关心天气,雷声不过耳,大家等的是那道铜锣声。 铛—— 就在铜锣响彻的同时,红绸两边的队伍一同发力,拿到腕口粗的麻绳顿时被拉的绷直,赤金铃铛叮叮作响,两边不约而同地吆起了震破天地的口号。 就连场地周围也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的叫好之声,那些没有机会上场的王公大臣们也都跟着紧张激昂起来。 风吹不止,余晖尚在,一场晴雨骤然飘落,白纱帐内的视线更为清晰起来。 女眷们也都攥着帕子,或是握着粉拳,有后排的更是下意识地抱紧丫鬟的胳膊,站起来观望。 慕玉婵的位置好,不必起身就可以将场上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两支队伍并没有被忽如其来的晴雨所影响,皆目光凝聚前方,全神贯注地听从各自队伍的指挥。 丝丝银线飘飘洒洒,沾湿了白纱帐上,沾湿了浑厚的泥土,沾湿了男子们赤/条条的胸膊。 萧屹川身上的肌理因雨水的沁润更加明显,散发出光泽。 他身体绷直,宛若一条笔直的线。男人的胸口朝天,整个人向后倒着,身上的雨滴顺着肌理缓缓滑落,被落日晃得夺人眼目。 慕玉婵的目光下移,看到了萧屹川被雨水打湿的裤管。 裤管紧紧贴着萧屹川健壮的大腿,随着男人颇有频率往后拉扯的脚步,牵动出肌理的具体形状。 流畅、有力、不可忽视,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第42章 视线 一片流云飘过头顶, 这场晴雨只持续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停了,场上的拔河赛还在继续着。 拔河也讲究进攻或是防守,两方对战焦灼,腕粗的绳索被扯得吱吱作响。 兴帝这边, 负责指挥的武状元喊着“左右左”的口号, 随着口号声大家一块儿向后整齐地挪动着脚步, 姿势动作十分统一,发力点与节奏也完全一致, 十几个人身体摇摆的程度几乎一模一样。 势均力敌,萧屹川这边也不逊色,他们始终保持着向后倒的姿势, 萧屹川的口中时不时喊着“压”字, 要求自己这边的人将绳索压低。 大家一并发力,不论文官武官还是王公大臣们都面露坚毅, 坚持不懈地压绳。 第73章 拔河是非常考验腿部力量和腰部力量的,当然也包括手臂的力量。 萧屹川双手手背向上,臂膀和胸口上的每一块肌理随着动作的进行, 收缩或是微微舒张。 两边时而进攻,时而防守, 僵持之下,场上的不少文官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脱力, 就连武官们也因为持久的发力流下了汗水。 “都稳住!不要乱了姿势!”萧屹川忽然出声。 慕玉婵的心脏快要调到嗓子眼儿, 较量几乎快要到一刻钟了, 还是难分胜负。 那些文官即便已经脱力、发抖,听闻萧屹川这句话也立即重新整理了神色, 坚持着没让自己的动作变形。 武状元这边,大家因为对方的坚持, 脚下的步子微微往前挪了几寸。 而武状元不服输,他咧嘴嘿嘿笑了一声,从牙根儿里朝萧屹川挤出一句话:“萧将军,也不要小看我们了!” 说完,武状元朝身后发出了指令,瞬间,身后的众人几乎在同一时刻往下坐了下去,身体并未接触地面,但已经极低极低,往前滑动的步子也即刻停止了下来。 两边又陷入了僵局。 “姐姐,你说他们哪边会赢呀?”容福问。 慕玉婵全身不自觉地紧绷,目光不移地道:“赛到这个时候更多的比的是意志力和耐力,现在已经进行了一刻钟了,僵持的时间约久,他们耗费的力气越多,两边看起来旗鼓相当,拼的便是毅力与心性。” 容福眼睛发亮地看过去,没想到这个病弱的美人姐姐竟然知道的这么多。 “别看我,看他们。”慕玉婵摆正容福的小脑袋,问:“你希望谁赢?” 容福笑道:“自然是我父皇,姐姐呢,是不是希望大将军赢?” 她希望么? 慕玉婵的目光盯死在那个男人身上,她的心跳几乎随着萧屹川的动作不断地加快、鼓噪。 慕玉婵没有想过,自己希望谁能获胜,而萧屹川每次有了动作变化或者新的指令,都会牵动她的情绪。 他每往前移一寸,她的心也往上跳一寸。 慕玉婵第一次对“整颗心都悬了起来”有了具体的感受。 “我自然是希望大将军赢的,我与将军既是夫妻,夫妻一体,他若赢了,我说出去也有面子。” 容福笑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忽而凑到了慕玉婵的耳边:“姐姐前边儿说得好好的,偏偏要加上后半句找面子。姐姐哪儿都是软软的,我看就是嘴巴嘴硬,分明就是在意大将军,偏偏不承认,大将军有没有这样说过你?” 这话有另外一层意思,慕玉婵觉着自己被容福可人乖巧的外表骗了,对方哪里是个乖乖公主,小脑袋瓜里装的都是七荤八素的东西,闺房话没有一句靠谱的。 慕玉婵没有回答,指着场上萧屹川那边问:“你看,他们怎么不动了?” 此时,萧屹川那边众人都向后仰着,维持着发力的动作,却没有其他的变化。 武状元那边不断向后发力,竭力想要把对方扯过来。 慕玉婵不清楚,场上场下的其他人也不清楚,这其实是萧屹川赛前早早定下的战术。 两边势均力敌,很难一开始就分出胜负,所以他一直采取的是消耗对方气力、磨损对方心智的法子。 对方的队伍里有皇上,试问对面哪个臣子想让皇帝吃上败绩呢? 所以,这场拔河赛坚持得越久,对方便会越急于求成,那么对他这边也就越有利。 更何况,对面的指挥是十八岁的新科武状元,皇帝封他做了鲁城的副总兵,江南一行结束后,六月他才会去鲁城上任,年轻人想在临行前做出点“成绩”,博皇上一个好印象,这并不奇怪。 萧屹川便是综合了许许多多的原因,才最终定下了这个战术。 果不其然,久久的僵持让对方已经失了心性。 武状元已经开始发出不断进攻的口号,对面所有人都卯足了全身力气拉着绳索。 萧屹川却岿然不动稳如泰山,武状元那边隐隐露出了急切之意,几人脚下的步子出现了短暂的步调不一致。 萧屹川捕捉到了对方的小小失误,忽然高喊了一声。众人得令,趁此机会立刻同时往后压坐身体,绳索忽然后移了不少。 赤金铃铛被扯出繁乱急切的铃声,武状元这边显然已经乱了阵脚,被萧屹川这边忽如其来的进攻扯倒了两三个人,但很快这几人就重新起来,恢复了之前的动作,只是为时已晚,整支队伍被往前扯出了几尺远。 负责最后压阵的彭将军见势不妙,干脆将绳索缠在了自己的腰间,努力向后拽着,可还是无济于事,彭将军血管儿都崩了起来,即便壮如小山还是被对方扯了一个踉跄,连人带绳仰倒在地上。 十数人瞬间崩盘,成败只在一瞬间,胜负终见分晓。 场上场下一阵静默,数个呼吸后,忽然山呼海啸起来。 萧屹川被大伙儿围在一处,高高地抛向天空。 大家尽兴,兴帝也没有怪罪众人失礼,等萧屹川被人抛够了,带领同队的人齐齐跪在兴帝面前。 “皇上,得罪了!”萧屹川道:“臣等侥幸险胜,还请皇上责罚。” 兴帝接过大太监的巾子擦汗:“就你会说,什么侥幸、什么险胜,朕愉悦得很,酣畅淋漓,痛快、痛快,你说舅舅治你什么罪?赏!今日不论输赢,大家都重重当赏!” 兴帝挥洒完了热情,便领着皇后等人率先回去清洗了。 剩下的朝臣或是皇亲们谢恩后各自行动,兴帝不管。 白纱亭内,慕玉婵久久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发现自己的额上竟起了一层薄汗。 萧屹川缓缓朝白纱亭的方向走了过来,亭内还有不少女眷,他还赤着膊呢,为了避嫌就没有上前,而是停在几丈之处。 “姐姐,我先随父皇母后回去了。大将军过来找你了呢,姐姐还不过去?”容福悄悄说完,一溜烟儿遁走了。 慕玉婵左右看看,白纱亭里的女眷们都在窃窃私语地看着她,顿时脖颈发热。 她不想萧屹川继续光光地晃荡在外边儿,掀开白纱帐走过去。 “你衣服呢?怎么这幅样子就过来了?”慕玉婵扫过他的上半身,脸上刚褪去的热意又起来了。 萧屹川道:“有人去拿了,怎么样,我伸手可以吧?” 参与拔河众人的衣裳都被收在一处,拔河赛一结束,负责看管衣裳的亲军就去拿了,此时还没拿回来。 慕玉婵“嗯”了下,带着萧屹川又离白纱亭远了些。 “恭喜你,拔得头筹。”慕玉婵避无可避地扫过萧屹川的胸膛,那里雨水混杂着汗水,亮晶晶的,她不着痕迹地避开视线,觉着有点可惜,不能再明目张胆欣赏这好体魄。 萧屹川看出慕玉婵的窘迫,也看到她忍不住瞟他身子的视线。 汗味儿飘过来,慕玉婵鼻翼微微翕动,保持着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是在嫌弃呢。 萧屹川也没靠近他,兀自道:“等下我回去就洗洗,对了,今日的拔河赛如何?可觉着热闹?” 热闹是热闹,但这一场拔河赛看得慕玉婵直揪心,她兴趣索然道:“还成,不过我更喜欢大伙儿蹲在那边,一边喊一边胡乱拉绳子。” “怎么?”萧屹川挑眉。 “那才热闹、才有趣,不是么?,你们今天赛得太正经了,看得我紧张。” 萧屹川顿了顿:“你是想看别人东倒西歪出丑吧?” 慕玉婵看了看新科武状元,意有所指道:“那我看你是欺负小孩。” “我若真让着他,反而是瞧不起他。”萧屹川远远看过去,似乎看到了十八岁时候的自己,“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他性子急,城府浅,早点吃亏也是好事。” “怎么,你以前吃过这样的亏?”慕玉婵想知道更具体的,但萧屹川不曾回答,慕玉婵百无聊赖道,“懒得与你讲道理,你当人人都看不出么?方才容福公主与我说了,武状元六月才去鲁城上任呢,你倒好,故意磨人家的性子。” 萧屹川看着眼前的女子,她嘴巴不饶人,却是一颗七窍玲珑心。 方才那一瞬间又让他想起年少时,他与父亲、张元之间的龃龉。 他因为性子直又不沉稳、易冲动得了老爷子不少的骂,张元还惯会装模作样扮演一个好晚辈,所以老爷子时常拿他与堂弟张元比较打压他,曾有一段时间,这让他十分难受。不过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张元已经问了罪,秋后处斩,萧屹川不想再提。 第74章 他欺身上前,微微弯下腰,鼻息很重:“我欺负人?你还没见过我欺负人的样子呢,若你看过,便知今日不是。” 萧屹川还没穿外衣,就这样靠近过来。 “欺负”两字被萧屹川说得极重,有种意味不明的意思。 他没有触碰到她,但那种压迫感丝毫不减,慕玉婵有些恍惚,淡淡的汗味儿夹杂着男子身上腾腾的热气,扑面而来。 · 萧屹川脸皮太厚了,只穿了一层皮就敢在外头跟她明目张胆的放肆,这次慕玉婵脸上的热气是再也忍不住了。 有羞的,更有恼的。 她脸颊烧得厉害,往后仰着身体弯腰,后退了小半步的同时,却因为步子不稳,隐隐有摔倒的趋势。 萧屹川长臂一伸,一把勾住了不堪一握的细腰。 他才拔完河,身上、手上比寻常时候还热、还烫,慕玉婵又嫌弃男人胸口的汗水,不想触碰他,所以没有伸手去推。 无奈之下,慕玉婵只能瞪眼睛:“光天化日的,这边那么多人呢,将军你要做什么?” 她警惕的像是被鹰隼盯上的兔子,萧屹川也知道这个理儿,“惩罚”够了,松开手:“只是扶你一把,你多心什么?” 慕玉婵心念一动,忽然正色道:“我终于知道为什么萧大将军守城之时无人可破了。” 萧屹川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慕玉婵话里有话,接茬问:“为何?” 正中下怀,慕玉婵唇角一勾:“大将军的脸皮堪比城墙,自然是坚不可摧的。” 萧屹川一阵无奈,正思索如何回嘴,一个亲军拿着他的衣裳过来了。 男人接过来,三下两下穿好,慕玉婵脸上的红才逐渐褪去,变回透亮白皙的珍贵瓷器模样。 斗嘴斗不过她,萧屹川打算回去了,身后一道清爽的声音传来。 “嗳?姐姐和大将军还没走啊?” 闻声,夫妻俩同时看向同一处,李涪肩上搭着一条巾子,一边穿衣裳一边走到了两人身边。 李涪也是参与拔河赛中的一个,只不过跟萧屹川不在同一边儿。 这会儿他的衣裳还没来得及穿好,慕玉婵不注意瞄了眼,旋即侧过头回避。 比她小一岁的小郎君已经很壮实了,比萧屹川差些,但依旧算得上英武的范畴。 萧屹川脸色一沉,对李涪的不拘小节地凑过来有些不满,便不着痕迹地站在慕玉婵和李涪的中间。 “我们这就回了,王爷,告辞。”萧屹川自然而然地抚了慕玉婵的后背一下,示意离开。 李涪追上,挡住了两人的去路。 “告什么辞啊,大将军走那么急做什么?我还有事找姐……找你们呢。” 慕玉婵看着李涪,小郎君并没有因为拔河赛输了而消沉失落,脸上更多的是期待无比的神秘之色。 “有什么事,明日再说。”萧屹川还要走,敷衍道:“明日我过去找你。” “那可不行,明日就迟了!”李涪生怕两人离开,一口气道:“拔河赛没什么有意思的,你们听说过本地黑石山的试胆会吗?” 试胆会是什么东西?慕玉婵和萧屹川对视一眼并不清楚。 “试胆会是黑石山镇的特色,只在清明这日的晚上才举行,是用来比试胆量的。” 李涪十分得意,开始给慕玉婵和萧屹川介绍所谓试胆会的规则:“试胆会三两人一队,参与者众多,多是年轻男女。会前,会有人给每一队提出名诗古籍中的上半句,后半句则藏在黑石山山顶的古庙之中。大伙儿要到山顶的古庙中,找到藏起来下半句的名诗古籍,拿回山下来凑整则为胜利。” “上黑石山有许多不同的路线,山顶那座古庙中还有酿造的飘香美酒作为登顶的奖励,闻说是乌墩最有名的嘉香酒坊所酿造的,一年只产几坛。神仙卧,都听说过吧?” 试胆会慕玉婵不清楚,神仙卧可太有名了。 其酒如其名,那是神仙喝上一口都要醉卧仙榻的美酒。据说酿造过程十分复杂,产量极低,与其他美酒不同的是,神仙卧非常不好保存,酿造出来三天内口感味道最佳,超过三天就不行了。 过去在蜀国的时候,父皇就常说,蜀国离大兴的江南太远,天下美酒珍馐他都不曾错过,唯独神仙卧他一滴未尝过。 那酒被父皇惦记的神乎其神,慕玉婵不常饮酒之人,都要生出五分向往。 她想去。 “将军,晚上我们没什么事吧?” 萧屹川爱酒,若没有慕玉婵他还真能一口答应李涪,但一听什么奇奇怪怪试胆会,萧屹川总觉着这不是什么正经的好玩意儿。 “你想去?” “自然。”慕玉婵美眸微张:“将军不想喝神仙卧?听说那是买都买不来的,就这季节才能酿几坛。” 萧屹川被劝得心头微动,左右慕玉婵也想去,答应李涪道:“好,那我回去换身儿衣裳就去找你。” 李涪就知道,没人拒绝得了神仙卧:“还不急,现在时候尚早,试胆会戌时四刻才开始呢,到时候我去找你们。” 眼下时辰尚早,黑石山离他们的小院不远,确实不用急。 日头西斜,雨后的空气处处透着新鲜。 回程两人乘的马车,江南水土养人不假,尤其是这个时节不冷不热的,慕玉婵撩开车帘都不曾咳嗽,黄昏的夜风吹在她的脸上十分惬意舒服。 萧屹川摸了摸揣在怀里的甘草丸,有些日子不曾拿出来了。只不过一想到慕玉婵每早每晚还要喝两碗苦药,男人的眉头还是不自觉皱成了“川”字。 “怎么了?你不想去?”要入夜了,风也开始变得微凉,慕玉婵害怕勾出许久不曾发病的咳症撂下了车帘,一转头就看见萧屹川紧皱的眉心。 “没有。”萧屹川默了默,想要说他最近带她晨操颇有起色,不然试试停药,转念一想自己并非郎中,不可做随意停药的举动,问道:“回去吃饭还是在外头吃?” “就这事儿值得大将军愁得皱眉头?自然是回去吃。”慕玉婵笑话他,用帕子掩着鼻尖:“你味儿太大了,就一身臭汗味儿的出去,我才不想与您走在一起,知道我刚才为什么撩车帘吗?” 这个答案不言而喻,萧屹川再不肯上当了。 桃花小院,洛雪已经提前命人准备好了晚膳所需的食材,她不确定两位主子回不回来用,但该备好的都要备好。 两刻钟后,马车停在小院前院,洛雪迎过去,问主子们是否准备晚饭。吃炒菜还是面食。 拔河费了他不少力气,萧屹川早就饿了,加上之前寒食节闹得慕玉婵胃疼还没好利索,萧屹川点了阳春面。 又快又软,正好合适。 洛雪应了声“是”,退下吩咐了。 小两口往里走,天光已经黯淡得不成样子,萧屹川走在她前面,落日完全消失,天上的明月隐约可见。 这个时候月亮不圆,一钩下弦坠在天上。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慕玉婵想起了李太白的诗句,开口道:“过几天我想在乌墩逛逛,自打来这儿,除了今日我还没出去过,想买些东西。” 萧屹川并不限制慕玉婵什么,他们武将府里不像那些门第氏族,没有那么多规矩绑人,慕玉婵不出去,大多时候是她懒,自己喜欢在府里呆着。这忽然告诉他,又是怎么一回事? 萧屹川想了想,大概是因为对此处人生地不熟,不敢自己出门。 知道害怕是好事,免得像她刚来大兴的时候,在京城自家酒楼前险些遭人调戏。 “明日不行,蚕花会一过皇上还有别的事,后天吧,我们武官没什么的,那些文官定会腰酸腿疼,皇上宽厚,给了一日假,我们武将也一起歇了。” 慕玉婵只是随口闲聊罢了,没想到萧屹川也要去。 反正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有萧屹川在,倒多了个拎东西抬货的,慕玉婵欣然答应,她想给远在蜀国的父皇母后送点东西过去,顺便问问嘉香酒坊的老板,能不能讨个酿酒的方子来,不求别的,只求父皇母后也能尝上一口,多少银子她都出。 想到这些,慕玉婵更高兴了,眼睛都亮了起来。 见她高兴,萧屹川心里也暖,又道:“以后想出去便出去,不必与我说,带上侍卫便可。” 慕玉婵起初还没想明白萧屹川怎么出口这话的,她本来就是想出去就出去的,也没想着征求他的同意,转念又明白,是男人在自作多情。 第75章 心情好,慕玉婵不揭穿他,悠悠说了声“是”。 面熟得很快,到了饭堂,夫妻俩净过手,不到一刻钟的功夫,丫鬟就端着两碗阳春面进来了。 除了面,还有两盘应季青菜,都炒得清脆可口。 萧屹川很饿,不怕烫似的,用筷子卷起一大绺,随口吹了吹,小半碗都秃噜进了嘴里。 慕玉婵挺看不惯他这幅样子的,所以不太愿意与他同桌吃饭。念在今天能理解他确实饿了,劝说道:“你吃慢些,小心给喉咙烫坏。” 慕玉婵没显露出嫌弃,反正也习惯了,看他吃得这么急,慕玉婵顿觉着今晚的阳春面也格外香。 她挑起来三五根,再用小碟放凉,最后才吃了,这一口吃完,萧屹川半碗面都进到嘴里。 知道萧屹川一碗肯定不够,慕玉婵示意丫鬟再盛出一碗,提前摆上来,也能放凉,免得真把他烫坏了。 萧屹川吃第二碗面的时候,显然放慢了速度。 吃第一碗的时候他是真饿得不行,第二碗他故意等了等慕玉婵,配合她的快慢,不然他都吃完了,慕玉婵只能自己一个人吃,怪无聊的。 “后日我想去兴隆水巷。”慕玉婵夹了口菜,彻底咽下去后才道:“那边有许多江南的特产珍奇,我想派人送给我父皇母后一些。” 慕玉婵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也包括想要向嘉香酒坊讨神仙卧酒方的事。 萧屹川:“就怕人家老板不同意,这是人家的镇店之宝,怎么能轻易托出。” “成不成总得试试才知道,我又不是讨来做生意的。我有重赏,加上‘蜀君钦点’的名号,做生意的更注重声名远播之效,不怕他不动心。” 萧屹川不置可否。 慕玉婵眨了眨眼睛,又道:“对了,兴隆水巷很有名,这次去要不要给爹娘和弟弟弟妹们买些什么回去?娘喜欢什么她与我说过,爹喜欢什么我不知道,到时候你拿主意。女眷的我负责,男子们的你定。” 闻言,萧屹川微垂眼眸,闷闷“嗯”了声。 第43章 一吻 提到老爷子, 方才还轻松的气氛消弭不见。 慕玉婵不再提这茬,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老爷子和萧屹川之间的冰雪还要慢慢消融。 饭毕,离出发尚早, 萧屹川先去了净室沐浴。 晚上还要上黑石山, 慕玉婵打听了本地的丫鬟, 黑石山不算高,但怎么都是爬山她打算歇歇养养精力, 就躺在次间的美人榻上看话本子。 次间离净室不远,能听见哗哗水声。 不大一会儿,萧屹川洗完出来了。 里里外外都换了新衣裳, 萧屹川身上的汗味儿消失不见, 替代一股清新的皂角香。 男人坐过来,默不作声地盯着她手里的话本子看。 话本子上的内容女子看看就算了, 那种情情爱爱的,若被萧屹川看出她看这样的故事,怕是要面红耳赤。 慕玉婵侧了侧身子, 避开萧屹川的目光,只让男人看个书皮。 萧屹川被慕玉婵的小心思逗笑, 俯下身,把头伸过去挡在书前。 慕玉婵有点儿恼, 话本子往美人榻上一扣:“这本叫做《蓄谋为夫》, 是离开京城前, 我在晋江阁新买的书,将军若喜欢, 等我看完了借给你?犯不着与我一同观赏。” 萧屹川一个热血男人自然不会对这种情爱故事感兴趣,他只是想知道慕玉婵为何这般全神贯注, 所以才对话本子上的内容产生了好奇。 方才匆匆一瞥,他便看见几个词来,譬如“温润如玉”、“谦谦公子”、“白衣飘飘”等等…… “你喜欢那样的?”萧屹川指着书问。 慕玉婵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温文尔雅谦逊守礼的翩翩公子谁人不爱? 答案当然是肯定的,只是慕玉婵不能这样应他,干脆默认般地看过去,眼底似笑非笑。 萧屹川毕竟是个男人,还是慕玉婵的男人,他从她的眼里找到答案,那颗心就不安分起来了,扑通扑通地跳着。 慕玉婵看着萧屹川久久不语,正要说什么,就看男人靠近过来,大手一把按在话本子上,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她。 他才沐完浴,发梢上还有水迹,垂落在她的膝头,晕湿一小片,形状有些像春光里的玉兰。 “不过是话本子里的假人而已,将军介意什么?”男人口中清新的竹盐味儿扑面而来,慕玉婵心跳加速地侧过脸,依旧傲然地不肯低头:“我嫁给将军之后一直恪守本分,从未出错,莫非将军还想管我看什么类型的话本子不成,传出去就不怕别人说将军小气。” “你也知道我们是夫妻。”萧屹川深深吸了一口气,略有不满地抽身拉开距离。 没了那股淡淡的竹盐味,慕玉婵才敢放心呼吸。 她从萧屹川意有所指的幽怨眸子里似乎读懂了什么。 慕玉婵心里一惊,莫非他是想那事儿了? 也是,他们是夫妻,萧屹川一个完好无损的正常男人想那事儿也不奇怪。 算算成婚至今,也数月有余,他也一直尊重着他们新婚夜的约法三章,从未对她做过勉强之事,尤其在男女之事上,更是没有动过她一分一毫。 他身高腿长,身子强壮,虽然是个武将,没有温润公子那般如星如月的外形,但行径上确实已经超过了大多数男人,当得起一声“君子”。 忍了那么久,真是难为他了。 慕玉婵开始打量面前男人的身体,白日里才看了他拔河,坚实的体态依旧深深烙印在她的脑海里。 她自然对萧屹川的身子是满意的,若真脱去了衣裳论起来,那些温润公子们的身形必然比不上面前的萧屹川。 慕玉婵想得开,面前的男人有一副好身姿,男人女人都一样,她若能在那事儿里找到快活儿,也不错。 可她还没喜欢他到那种以身相许的地步。 先前她是反感与险些害她亡国的敌国将军行夫妻之礼,眼下那些猜忌与误会都放下了,她不愿与他同房,是因为另外的顾虑。 时至今日,她是还没有做好那方面的准备。 说实话,对于那件事,她有些害怕。她撑着一副病体,她的夫君却如此这般的挺拔伟岸。瞧瞧他胳膊上、腿上、腰上的腱子肉,狠狠撞她一下,怕不是要散架? “再缓缓吧?我、我……我还没做好准备。” 慕玉婵脸红着支支吾吾,萧屹川没想到慕玉婵想的是这事儿。 他原话的意思是,既然他们是夫妻,就没有什么好避讳的,无非一本话本子,他还能吃了她不成,有什么还藏藏掖掖的。 眼下却得到了另外的信息。 他对勉强女子没有什么兴趣,就算对方已经与他拜堂成亲了,萧屹川也不想做出那种硬上弓的举动,在他眼里这与张元在外强抢民女毫无区别。 慕玉婵的话实在出乎意料,对方对这事主动松口,这说明她并不反感他,萧屹川心潮澎湃了一阵儿,哑着嗓子:“不、不急。” 说话间,洛雪进来了。 她手中端着药碗,温度刚好:“夫人,吃了药再去黑石山吧,试胆会回来肯定晚了,会错过吃药时辰,于身子无益。” 慕玉婵也正有此意,接过来,低头仔仔细细喝起来。 萧屹川垂眸,看着黑乎乎的汤药若有所思。 喝过药又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李涪便来了。 两刻钟后,几人同行至黑石山脚下的琳琅水榭。 黑石山三面环绕湖,风景秀美,只是入了夜,风景看不大出来。 琳琅水榭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年轻男女,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 为了不影响试胆会的趣味,三人隐藏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只说是来乌墩踏青的游客,也想参加试胆会。 乌墩人热情好客,便欣然同意了。 三人组成一组,在执事者那边拿了上联后,便选择了一条最为平缓的山路,准备上山了。 “姐姐快打开看看,上联出的什么?”李涪急性地问。 慕玉婵展开纸条,只见一行清秀的小字,她读出声来:“立如芝兰玉树。” “笑如朗月入怀。”李涪立马对出下句,又道:“是郭先生的白石郎曲呢!” 萧屹川清楚这首诗,所谓白石郎是传说中的水神,绝代风华、貌美无匹,正是慕玉婵喜欢的那一种翩翩公子。 男人扭头看过去,慕玉婵美眸望向山顶的方向,往日的灵动更多了一份温柔的沉静,似乎陷入了某种猜想,好像那位如玉如月的儒雅公子就在黑石山顶的庙宇里等她。 “快些走吧。”萧屹川对这种类型的男子莫名生出几分反感,打断慕玉婵的沉思,往前疾走几步,“去晚了山上的神仙卧就被别人喝光了。” 第76章 一句点醒李涪,李涪连忙往前赶。 两个男人没什么,慕玉婵走不了那么快,上坡路走快一点儿她都胸口火辣辣的。 不想耽搁别人喝美酒,慕玉婵道:“你们先上,我自己慢慢走。” 黑灯瞎火的,虽然山道两边都缀了灯笼,萧屹川和李涪都不同意。 萧屹川正要提出背她,慕玉婵抬手遥遥一指:“快看,那边是什么?” 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就见几个汉子正环绕着什么聚在一起闲聊。 萧屹川目力好:“是抬肩舆的。” 慕玉婵闻言一喜:“我坐那个吧!” 李涪拍手叫好:“好办法,又不累,也快。” 萧屹川欲言又止,唇角暗暗抿成直线,过去付了银两,把人叫过来了。 肩舆又叫滑竿,此处是对班的两人抬,比轿子轻便快速多了。 竹片扎好的软扎上铺着一层干净的垫子,夜里轿夫卸下了头上的凉棚,慕玉婵坐上去既舒服又惬意,一抬头还能看见夜空中星星点点的繁星。 萧屹川和李涪一左一右地护在肩舆两侧,一个挺拔威武,一个风华正茂。加上慕玉婵美丽如画,天生的贵气。 抬肩舆的便以为是哪家尊贵小姐夜里来黑石山赏夜景,为了赏钱,抬得更卖力气了。 慕玉婵一会儿看看星空,一会儿又听着轿夫颇有趣的号子,似乎又回到了在蜀国是无忧无虑的时光。 轿夫吃得便是这口饭,抬人上山很有技巧,到了山顶才过去三刻钟,慕玉婵回首望着上来的路,这要是她自己走,怕是要走上一个时辰。 轿夫们高兴地接过赏钱走了,三人回身,就看见再往上几十丈的位置,矗立着一间两层高的古庙。 李涪朗声道:“咱们快走吧,也不知神仙卧还剩下多少。” 几人举步走到古庙的门口,一对年轻男女相拥着从庙里出来,看见来人,年轻男女松开了手,脸上都泛着红晕。 走夜里的山路确实需要胆识,一个人是试胆,一对男女就不一样了。 如今的试胆会,更多是年轻男女培养情意的聚会,就拿这座古庙宇中所供奉的神仙来说,便是掌管姻缘的月老。 萧屹川沉沉瞧了李涪一眼,心说这人真多余,李涪毫无所觉。 对诗找联不过是为了好彩头,试胆会的执事者没有刁难众人,下联的纸条都藏在显而易见之处。 将下联揣好,慕玉婵走向了面前的供桌。 供桌上还剩着多半坛的酒,可见来人不多,作弊用肩舆登顶的,怕也就她一个。 慕玉婵有些难以为情,她绝非偷懒,是身子不好才这样做的,想必月老爷爷不会怪她。 可左思右想还是心虚,便开口道:“既然来了,还是要拜一拜的,如此神仙卧才沾了仙气,是真的神仙美酒。” 这理由冠冕堂皇,李涪没听出来:“我尚未婚配,拜一拜月老说得过去,姐姐既已成婚,还拜月老做什么?” 慕玉婵已经跪到了蒲团上,还没开口,身边另一个蒲团一沉,萧屹川也跟着她跪了下去。 男人面不改色:“还愿行不行?” 慕玉婵被“还愿”二字弄得脸一红,嗔怪地看过去。 · 李涪觉着大将军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以前这个男人沉默寡言,现在不仅变得爱说话了,还喜欢呛他。 但总归比以前那个闷闷冷冷的大将军好玩,李涪便也心宽起来。 他小时候就常在宫里见到这个大他七八岁的萧大将军,先帝、母妃以及姐姐都去得早,其他王爷都年长,各自有各自的居所。 他的皇兄把他当孩子养在宫里,那时候他很寂寞,就喜欢缠着大将军玩儿。 后来大将军打仗去了,他到了年纪也在宫外有了自己的王爷府,虽然结交了新的友人,还是念着这个不常讲话却愿意陪他的大将军的好。 想必大将军变得开朗是姐姐的功劳,李涪如此更敬佩慕玉婵了。 萧屹川并不知道李涪在想什么,他只在想慕玉婵。 他了解慕玉婵,一个十分爱面子的娇滴滴的公主。所以他愿意给她留一份体面在外,便同她一起跪在月老神像的面前祈愿。 黑石山顶的月老庙是古庙了,有些陈旧,但据说灵验得很,香火一直很旺。 萧屹川抬头看向那尊神像,威严且慈祥,在颇有年头的庙里更显庄严的神性。 他从未信过神佛,也不曾拜过什么,眼下却真心实意地朝月老神像扣了三个头。 萧屹川过去庆幸他的姻缘换来了诸多百姓的安宁,如今,他只感激月老帮他牵对了红线。 蜀国安阳公主是盛名的美人,但他不在意这个,接她入府之前,他只担心病秧子公主太娇气,他相处不来。 然而相处下来,他对她的病柔和所谓的矫情并不反感。相反的,他甚至对她娇憨的小性儿十分受用。 他喜欢她用尽全力踹他一脚,但好像在挠痒痒;他喜欢她气急败坏,瞪他的样子。分明是耍脾气,他却前所未有的安心,那种感觉很真实,似乎他本来就喜欢这一种的。 萧屹川心里忽一阵儿的别扭,他自己是不是有什么毛病,莫非他无敌惯了,偏偏喜欢家里那口子苛待他? 不过想起娘对爹恩爱之时,娘损爹的时候,老爷子不也甘之如饴地听着? 都是随了老爷子,不怪他自己,萧屹川安心下来,纷纷的思绪,又想起了去年。 那时候天下只剩下蜀国尚未归顺,兴帝命他一举收服蜀国,他便领命行事。 他不是一个心软的人,但绝非嗜杀成性的嗜血将军。一路下来,无数兴军连平几国,最终受苦的便是百姓。 他看过太多妻离子散,看过太多白发人送黑发人。所以还未率领大军来到蜀国之时,他便想到直接让蜀君归顺的想法。蜀君知道大势已去,不希望百姓受苦,与他萌生了一样的想法,于是便成就了他与慕玉婵的婚事。 说起来,他第一次见她并非是大婚掀盖头的时候,而是他带军初到蜀宫的那日。 寒风猎猎,他站在蜀宫的宫墙之下。 天光暗淡不明,大军踏起了尘埃,搅动得空气更加浑浊。然而萧屹川目力太好,还是一眼看到那个偷偷爬上宫墙的纤瘦身影。 她的面纱被寒风卷起,飘向高高的空中,衬出寒风的形状。她远远地朝他看过来,看得他的心脏随着高悬的旌旗一起鼓噪不安。 乱世之中,做人不易,做女子更不容易。 那时候他就想过,就算蜀君不嘱托他,他会好好待她。 思绪回拢,这个季节的黑石山上已又夜间虫鸣,如今天下安合,那些战事也如烟尘般,随风而散。 萧屹川缓缓侧过头去,此时的慕玉婵美眸紧闭,双手合十,葱白的指尖微翘。 一缕月光洒下,女子的身上仿佛披上了一层银纱,如仙如梦。 萧屹川心念微动,目光下移到她漂亮饱满的唇珠上。她口中念念有词,好像在于月老诉说着什么。 慕玉婵口中无声地念叨了一阵儿,希望月老他老人家不要见怪她坐肩舆上山,她事出有因,真是因为身子不好才这样的!不然错过了美酒,她肯定会后悔。 慕玉婵许愿,离开江南之间,会出银子命人将这座月老庙重新修葺一番赔罪。 月老在神位上慈祥地笑着,那神态仿佛真的朝她颔首了,慕玉婵念叨完了,立刻感受到了身旁男人的目光。 她扭过头去,萧屹川立刻挪开了视线,站起身:“拜完了,尝尝酒吧。” 萧屹川的脸色素来沉默,慕玉婵没有发现什么异样,跟着起身了。 李涪的性子被兴帝养得纯良,他倒满了一碗神仙卧,等萧屹川拜完了,先拿给他。 “大将军先尝尝!” 萧屹川也不客气,朝李涪点点头,一口饮尽。 好酒就是不一般,一口醇香入腹,萧屹川素来冷毅的脸上出现一抹神采之色。 “好酒!”说完,又从酒坛里用勺子盛了一碗,毫不客气地饮了下去。 慕玉婵看着他鼓动的喉结,实在眼馋,只是那酒碗就一个,是众人共用的,她不论是在蜀国还是在将军府都有自己专属的一套餐具,如今用许多人用过的,会嫌弃很正常。 李涪不明所以:“姐姐既然喜欢,怎么不喝?” 萧屹川看了出来,竟从怀里掏出一方雪白的丝帕,然后就用这方丝帕仔仔细细地擦起酒碗来。 慕玉婵观察过去,他手里的丝帕并非男人款式,似乎是好好保存过的,还很新。 萧屹川自己定然不会用这样的款式,慕玉婵心头一震! 第77章 他何时收到了女子送的帕子? 可这帕子看着眼熟,丝帕的角上还绣着一朵淡粉色的牡丹花。 慕玉婵仔细一回想,忽然想起去年快入冬,他在马车里送她白狐大氅的时候,她给过萧屹川一方丝帕,好像就是面前这个。 “你还留着?”慕玉婵道:“上次给你擦汗用的,不是说不必留着吗?” “洗干净的,脏不了你的酒碗。”萧屹川平静道:“扔了,未免太浪费了些。” 提起这个,慕玉婵又蓦然想起试兵大会那会,萧屹川非闹着给她洗足衣的事儿,怕萧屹川当着李涪的面儿抖出这桩旧事,不再接茬了。 萧屹川擦好了酒碗,替慕玉婵倒了浅浅一碗底儿的酒。慕玉婵一边说“将军小气”一边接过来喝。 神仙卧不愧是名酒,只这一口,慕玉婵便口中回甘,此酒口感软醇,风味纯正,慕玉婵又要萧屹川给她倒半碗。 这酒的确难得一尝,萧屹川不忍败她的兴,答应了。 拿到下联的条子也喝过酒,几人并未着急下山。 趁着夜色好,慕玉婵想登上二层去看看景色。 李涪到底还是识趣儿,说要在外边逛逛,不跟他们上去了。 萧屹川和慕玉婵上到二层的外廊,此处是黑石山的最高点,目之所及能看见周遭夜里的一切风景。 游廊是环形的,慕玉婵扶着扶廊走了一圈儿,最后回到了出发那里。 她往后抖了抖身上青底白牡丹的薄氅,伸出手,双手按在略显古旧的扶廊上。一双手腕往下压,踮起了脚尖,认认真真欣赏起来。 此处三面环湖,一面则是乌墩内黑石山镇百姓们的房屋居所。 城镇内的百姓家中燃着灯火,与天上星辰交相辉映,却比星辰更具暖意。湖面上平静安详,偶有微风吹过,湖面波光粼粼,银月碎成了广阔一片。 这个时节的夜晚还是微凉,就算慕玉婵披着一件薄披风,也被吹出了一阵凉意。 清风掠过,她鼻尖儿一痒,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她翘首而立,寂静的夜色下宛若一朵美丽又短暂脆弱的昙花。 萧屹川皱眉走上前:“下去吧,此处风大。” 慕玉婵虽未尽兴,也不敢再放肆。不日就要回京了,她也怕染上风寒,舟车劳顿,皇帝也不会等她痊愈再启回程。 “那下去吧。”她神色恹恹,第一次觉着自己的病弱身子有点儿耽误事。 失落浮现在脸上,那朵昙花终究是落了。 萧屹川盯了她一阵儿:“京城百花山也很美,回去了带你爬那个。” 慕玉婵意外地看过去:“将军此言当真?” “我何时说过假话。” 慕玉婵这才心内平衡了。 两人原路返回,月老庙上下的楼梯陡而狭窄,上楼时萧屹川走在慕玉婵身后,下楼时则走在她身前,以防不测。 “将军这是把我当成孩子了?还怕我跌下去不成?”萧屹川不做声,但所作所为慕玉婵还是看在了眼里。萧屹川这样对她,她也感激:“多谢将军,等我讨来神仙卧的方子,到时候也酿出来给你喝,如何?” 只是话音才落,慕玉婵脚下一空,古旧的木梯发出悠长的“吱呀”声,好在萧屹川紧站在她前边,慕玉婵一把扶住了男人的背,才没有跌倒。 萧屹川用表情回答慕玉婵“你是该谢我”。 “有点晕。”她扶了扶额,“是那神仙卧太上头了……” 慕玉婵自己也纳闷儿,她是酒量浅,但听说神仙卧不那么醉人的,怎么今天上头成这个样子。 一定是月老怪她了,暗暗施展了法术…… 慕玉婵还在担心月老的怪罪,忽然脚下一轻,整个人都被萧屹川给抱起来了。 男人如履平地抱着她稳稳走下楼梯,月色染上了几分朦胧。 慕玉婵晕晕乎乎的,害怕自己摔下去,不经思索双手抱住了男人的脖颈,紧紧的,紧紧的。 她抬头,便看男人眸子微垂,薄唇张合:“这便是贪酒的代价。” 夜色太过朦胧,几乎乱了心智,萧屹川不自觉盯紧了她,一双薄唇蜻蜓点水般地在怀里女子的额头上轻点了一下。 夜风悠悠,月老神像的嘴角上扬,似乎绽出平和的笑意。 第44章 试情 萧屹川自己做了这个举动以后, 一下子定住脚步愣住了。 慕玉婵瞳孔微颤,张了张嘴,脑海也一阵空白。 但她的空白很快被乱七八糟的情绪给填满了,几乎身上的汗毛孔都轰隆一下炸开了似的。 她喝了酒, 脸颊本来就红, 掩盖了一些羞色。 慕玉婵睁了睁眼睛, 忽然抬手,一下掐住了萧屹川的脸皮。 男人脸上的肉不多, 紧实地贴着他好看的骨骼,但慕玉婵可是用了十足的手劲儿,萧屹川脸颊上的肉登时被掐起来一大块。 她的指甲微长, 用花瓣染着漂亮的淡粉色, 拇指和食指圆滑的指甲弧度给男人的脸掐出了两道指甲盖的痕迹。 萧屹川不怕疼,但不是不会疼, 尤其被女人的指甲这么一掐,“嘶”了声:“掐我干什么,疼, 快松手。” 男人脸上的肉被扯起来一块儿,说话都有些不清楚了。 慕玉婵眼睛瞪得更圆:“知道疼, 那就不是做梦了,你放我下来, 赶紧给我个说法, 你刚才亲……亲我, 几个意思!” 她两条腿踢来踢去地闹,萧屹川怕她闹掉地上更抱紧了她, 当真实话实说:“我、我也不知道。”他小声,没有底气, 像只做错事的小狗,辩解得毫无力度:“谁叫你离我这么近,长得又好看……” “我不是说了吗,你要对我做什么,要提前告诉我,不许、不许自作主张胡来!” “我、我下不为例……我给你赔礼道歉。”萧屹川语气还是很虚的,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刚才那个行为他自己都没意料到,等意识到的时候,事情已经发生了。真是鬼迷日眼了,这月老庙真邪门啊。 慕玉婵还想再说什么,可……可这男人说她好看哎,心里又怪高兴的,又无法真的生起他的气来。 但她突然捕捉到他话里另外的内容,微怒道:“我问你,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别的漂亮的女子只要离你近了,你都要亲她们一口吗!” 哪知萧屹川立刻严肃个脸:“怎么可能,疯了吗,她们又不是我娶回家的夫人。” 他又不喜欢她们,白给他也不要。不过想到这儿,男人脚步一顿,低头去看怀里的女子。 所以他对她…… 萧屹川不敢再与她纠结这件事,脖子发热,瞬间脊背都僵直了,男人挪开了双眼,加快了脚步。 慕玉婵还未等说什么,萧屹川的步子快,已经走到了古庙门口。 “大将军,姐姐这是怎么了?” 李涪坐正在庙宇门口的大青石上歇着,便见萧屹川抱着慕玉婵从月老庙内走出。 又一眼看见萧屹川的脸颊:“哎?大将军,你脸好像……” 慕玉婵神志尚清,到了外边挣扎了下想下来,却发现身子越来越沉。 萧屹川轻斥了句“别乱动”,更抱紧了些:“我脸被蚊子叮了,她喝多了,下山吧。王爷先走,不必等我们,我抱人走得要慢。” “姐姐的酒量真差,我先拿着下联下山,去执事那边看看有什么好彩头。”李涪眼底闪了闪,一副我什么都懂的样子看向萧屹川,旋即笑着先行离去。 没了外人,慕玉婵也不再推辞,这会儿酒劲儿更浓,她像是漂浮在水面的落叶,身体根本不受自己控制,便安心窝在萧屹川的怀里。 她没有再继续计较萧屹川方才“唐突”的举动,也许是夜色太美,也许是神仙卧太过醉人,也许是他掐过男人已经出了气。 今晚,此时,此刻,她不想说出破坏气氛的话,便只是搂着男人的脖子。 她的怀抱很稳,也很暖和。 只是上山容易下山难,黑石山说高不高,但也不是小土坡,上山花了不少功夫,下山若萧屹川一直这样抱着她,未免太辛苦了。 “以后这种事,你不许先斩后奏。” 萧屹川顿了顿步子:“你的意思是,提前说就行了呗?” 接着就换来慕玉婵一眼飞瞪。 慕玉婵不再搭理这茬,她对萧屹川的这个举动有些小意外,但并不是非常吃惊,似乎也不也不反感。 他们已经做了这么久的夫妻,有些事没法避免,那事儿她还有点发怵,可亲一下什么的,也行吧……反正、毕竟、说到底她也挺中意他的皮囊…… 女子不着痕迹地摸了下被男人嘴唇轻点过的额头,酡红的小脸朝外一瞥,似在寻觅着什么:“方才抬肩舆的轿夫呢?我下山还坐那个吧。” 第78章 月老庙外空空荡荡,除了一片月光和阵阵虫鸣哪里还有其他,殊不知早些时候抬肩舆的轿夫收了萧屹川的赏钱今夜早早赚够银子回家陪妻小去了。 “怕是回去了。”萧屹川恍若无事道:“无妨,你轻得像张纸似的,我抱你下去就是,山下有马车,到时候也是坐马车回院子。” 如此,慕玉婵只能认了:“那有行人之时,你便放我下来。对了,下山记得走小路……” 出门在外慕玉婵还没有这般失态过,就算别人认不出她,她也绝不想让人看到她现在的窘迫。 萧屹川应了,下山时选择了一条没挂灯笼但却平缓的路。 月色皎洁,山路上铺着平整干净的青石板,月光柔柔落下,映照出一片通明,慕玉婵青底白牡丹的云锦薄氅上流淌着段段月华。 萧屹川只管抱着她,慕玉婵缩在他的怀里随着下山路的颠簸而小幅度的起伏。 男人的怀抱很稳,慕玉婵能感觉到他身上蓬勃有力的肌肉都在紧绷。 他可真是铁打的身子,白天才参加了异常焦灼的拔河赛,眼下还能如履平地般地抱她下山,这人难道不会累吗? 慕玉婵建议道:“你若觉着累了,就放我下来,这一路下山我看见有许多石凳,应该就是给人歇脚用的,我们可以休息。” 石凳高高矮矮,树影稀稀疏疏,山间的夜景宛如一副水墨画,山下的灯火明灭,随着山势的降低,周围也逐渐出现一些不知名的小花,清甜的香气侵润了整个夜晚,她与萧屹川也似乎成了画中之人。 萧屹川没有低头,只目不斜视地看前方的路,忽地问:“你……方才同月老说什么了?” 慕玉婵抬头,看见月影下男人干净的下巴,怔了怔:“你好奇这个做什么?”随后又生怕别人发现似的,做了个“嘘”的手势:“我坐肩舆上的山,怕月老爷爷生气来着,所以我打算给月老庙捐点银子,这么灵验的神仙,你看庙宇都旧城什么样了。” 黑石山在乌墩本地小有名气,其上的月老庙也香火旺盛,只是连年战乱,大兴的银子都用在了打仗上,没有闲钱修缮庙宇,至此众多庙宇才一直没有翻新,包括这座月老庙。 萧屹川觉着慕玉婵的想法有些小题大做了,却不失天真纯善,安慰道:“老神仙才不会与你计较这个,你坐了肩舆上山都要捐银子修缮庙宇,那老神仙该怎么想那两位轿夫?” “你懂什么,那是两回事儿。” 知道她图个安心,萧屹川便也默认了此事。 下山比上山走得慢很多,萧屹川的怀抱也很暖。慕玉婵昏昏欲睡,像是躺在了一艘随波逐流的小船里,浮浮沉沉。又像是被云朵包裹,飘飘摇摇。 这是酒劲儿上来了,慕玉婵眼皮也变得沉重,介乎于半睡半醒之间,思绪越发不清明。 “困了?” 慕玉婵轻轻“嗯”了下。 “别在外边睡,仔细着凉。”萧屹川怕她睡着,挑起话头:“方才除了这个,没向月老求别的?” “你想我求什么?” 男人想了想:“既然是月老庙,比如,姻缘?”不知怎地,他很好奇。 慕玉婵闭着眼睛,轻哼一声,无意识地回答:“我都成婚了,还求什么姻缘。” 她的语调有种淡淡的不屑,似乎她不求姻缘,只是因为她做了和亲公主,被迫与他绑在了一起。只是因为她做了和亲公主,不能再有祈求姻缘降临的机会。 萧屹川喉结滚动:“若你我未曾婚配呢,你求不求?” “……有什么好求的?求什么?” 他顺着问:“月老庙,自然求与倾慕之人结百岁之好。你……可曾有倾慕之人?” 酒意发酵,头上传来男人的声音,这声音好像很远又好像很近,慕玉婵的思绪也越飘越远。 倾慕之人吗? 她活了这么多个年头好像还没有什么倾慕之人,若要真的说一个的话,慕玉婵混乱的脑海中还真的浮现出一张面孔。 皎皎君子,气度高雅,谈笑之间如沐春风,总有一丝如流水般的从容不迫。 若说倾慕有些夸张了,她对他并无男女之情,但那人是蜀国有名的才子,宛如一抹皎瑕的白月光,欣赏是肯定有的。 之所以想起他,是因为她的父皇曾经提到过,如果她不与萧屹川和亲的话,大概会让他做她的驸马。 她会同意父皇的话,答应让那人做她的驸马么? 萧屹川站定身子,垂首看着她,慕玉婵像是睡着了,又好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 所以,她真的有喜欢的人,却被迫嫁给了他? 感觉到男人脚步的停止,慕玉婵睁开微红的眼眸,对视过去。 “怎么停了?你累了?” 萧屹川的脸色有些沉:“没有,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慕玉婵刚才都快睡着了,被萧屹川再次提醒,才又想起来那个奇怪的问题:“将军怕不是也喝多了,我既与你成婚还想什么倾慕之人,别说我没有,就算有我也不会想的。” “那你为何犹豫?” 慕玉婵先是一愣,随后微恼道:“我那是困的!” 萧屹川的唇角动了动,继续走下山的路。 他相信慕玉婵不会骗她,但还是有种不安的预感。 · 清明一过,兴帝就定下了回程的日子。 回程同样走的水路,四月中旬出从乌墩出发北上,一路走走停停,五月初七,兴帝和众皇亲朝臣才浩浩荡荡返回京城。 此时的京城也已经十分暖和了,初夏的热气蒸腾,天高云淡,河岸边排排垂柳的柳梢已经垂到了河面之上。早夏大片的荷花尚未盛放,碧绿的荷叶绵延不绝。 将军府的马车已经在码头等候了许久,铁牛和仙露翘首盼着,远远瞧见亲军护送而出的两个身影。 “公主!” “将军!” 两人齐齐喊出,一并跑了过来。 铁牛让随行的家仆去接亲军们手中帮忙提着的东西,仙露高兴得泪花盈盈。 公主外出奔波数月,又没带体己的丫鬟,本就纤瘦病弱说不定又要掉分量的! 仙露知道,自家公主的娇弱身子养出几斤分量有多难!她和明珠担心了快半年,盼星星盼月亮可算给公主盼回来了! 等她离近了,先前一肚子的心疼话,却变成了一个满是疑惑的“咦”字。 许久不见公主,公主不瘦反胖。不,与其说是胖,更不如说是整个人的气色有所改观,显得莹润了不少。 “怎么,不认识我了?”慕玉婵摸了摸自己的脸,问仙露。 仙露头摇得像拨浪鼓,把眼泪憋回去,扶着慕玉婵的手臂:“公主快回吧,府里备了酒席,老爷、老夫人以及二爷三爷两家等着您们回去,好接风洗尘呢。” 兴帝先行回宫,给了随行大臣们一日的假,萧屹川与慕玉婵上了车,便直奔快阔别半年的将军府。 回府后,夫妻俩先拜见过老爷子和老夫人,慕玉婵将她给二老准备好的礼送了出去。 有江南有名的点心、茶叶,老爷子和老夫人各自还有两匹珍贵的江南锦缎。 王氏频频点头,直说破费。 老爷子先是笑眯眯夸了慕玉婵一大段,眼睛转向儿子,酸酸地,原地表演了一个变脸。 他给王氏递眼神。 瞧瞧,就说他不中意他这个爹吧吧,儿媳妇吃的用的都给他老两口送了,儿子却两手空空! 慕玉婵不着痕迹地用胳膊肘顶了萧屹川一下:“夫君之前与我去了乌墩有名的兴隆水巷,给爹娘也带了礼,莫不是放在箱笼里?” 萧屹川淡着脸,毫无表情让身后的铁牛把东西拿过来。 “娘,这是江南名匠雕刻的翡翠镯,儿子一点心意,您收好。”王氏惊喜地接过去,用帕子擦了又擦,舍不得带。 萧老爷子靠在椅背上,纹丝不动,眼珠子却转得厉害。 萧屹川又给老爷子呈上一只质朴大气的木盒,老爷子故作无所谓地接过来,手上拆盒子的动作可不停。 还不等拆完,萧屹川故意打破了老爷子拆礼的兴趣,淡淡吐出两字:“茶具。” 老爷子不冷不热“嗯”了下,索性也不继续拆了,双手落回膝头,指尖烦乱地敲着。只等着俩孩子走了,好好把玩个够。 王氏怕两人许久不见,一见面又要吵,忙说:“两个孩子一路辛苦,先回如意堂歇歇,家宴半个时辰后呢。” 萧屹川:“是,娘。” 说完,便与慕玉婵一道出了五福堂。 老爷子向外张望了一阵儿,确定儿子和儿媳走远了,才又把注意力转移到方才的木盒上。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只见里边是一只漂亮的紫砂壶。 翻过手,看见壶底上的落款,老爷子“哟”了声,确定是名匠名壶,更爱不释手了。 第79章 王氏狠狠瞪他一眼:“你就装吧,一把年纪如此做作。” · 拜见完二老,夫妻俩回到如意堂,趁着换衣裳放行李的功夫,慕玉婵命丫鬟将她给妯娌们准备的礼物先行送到各个院子去。 家宴在五福堂的花厅举行,两人换好了衣裳,小憩了一会儿也该开席了。 老爷子和王氏就住在五福堂,萧承武和三弟媳已经提前到了。夫妻俩走到五福堂的门口,正碰见萧延文搀扶着妻子的腰缓缓走来。 二弟媳是承恩侯的女儿,素来知礼,看见哥哥嫂子,默不作声推开丈夫的手臂:“我无事的,别让哥哥嫂子见笑话。” “都是自家人,你身子重,无人会说你。”可萧延文见妻子脸都红了,只好作罢。 今年大年之时,二房传来了喜讯,几个月不见,二弟媳的肚子已经显了怀,高高隆起。 慕玉婵唇角挂上笑意,这次她给二房多备了一份儿礼,是给尚未出世的孩子的。 她喜欢孩子,什么都小小的,小小的手,小小的脚,就连用的、穿的都里里外外透着可爱,既然她自己生不出来,等二弟媳的孩子出生,慕玉婵便打算把之前想到的喜欢的物件儿都买给那个小家伙。 “大嫂一路舟车劳顿,竟还给孩子带了东西,弟妹这边多谢嫂子。” 二弟媳要做屈膝的礼,慕玉婵连忙驾住她的手臂:“一家人,不必与我客气。”她垂眸看向二弟媳的肚子,“郎中说何时生?” “早着呢,还差好几个月呢。” 有个孕妇,不好一直都在外边站着,几人前后进了花厅。 一家聚齐,家宴开始,难得老爷子和萧屹川这次见面没有互呛,一顿家宴也算吃得顺利。 家宴结束后,日头西斜。折腾了一天,慕玉婵早就累了,回到如意堂后,明珠和仙露已经备好了沐浴用的温水。 还是自己培养出来的丫鬟知冷知热,不必她多说,便知道她要什么。 慕玉婵走进净室,忽然想起件事儿,吩咐仙露道:“回来时我不是与你说过一张酒方么?你把酒方从我的妆奁里取出来,交给小厨房的厨子,我明日闲暇时候见他。” 慕玉婵连给重金,带替蜀君求酒,且再三保证不会将方子散播出去,乌墩嘉香酒坊的老板最终被慕玉婵的真诚和孝心所打动,交出了神仙卧的酒方。 慕玉婵怕外头人信不过而泄漏酒方,便干脆让府里信得过的厨子酿造。 这晚早早就上了榻,家里的床榻比外头舒服多了,慕玉婵沉沉睡了一夜,次早醒来之时,日头已经高升了。 萧屹川进宫去了,吃过午饭,府里的厨子过来拜见。 厨子姓林,是在将军府干了三十几年的老人了。 林厨子上前垂首躬身问:“夫人,您找我。” “昨日仙露给你的酒方可看过了?” “回夫人的话,看过了。” 慕玉婵撂下茶盏问:“您能酿出来吗?” 术业有专攻,酿酒和做饭其实是两回事儿,但将军府的厨子并非普通厨子,对酿酒也是有所涉猎的。 林大厨回道:“夫人虽然得了神仙卧的酒方,但因为京城和江南的天气差别很大,所用的粮食和其他所需的食材也要从乌墩本地运过来,不知路上耽误的日子是否会对其有影响,所以酿造出来之后,恐怕口感口味还是会有所差距,我还需多试几次才能给夫人准信儿。” 林厨子虽然没有立刻夸下海口,但从他从容不迫的态度看,慕玉婵觉着此事八|九不离十,慕玉婵并不为难林大厨,就算不与乌墩本地的神仙卧一致,相似也是好的。 林大厨钻研酒方去了,慕玉婵下午无事,便去二房探望二弟媳。 慕玉婵对弟妹的肚子很好奇,闲聊的时候频频垂眸去看。 二弟媳并不知道慕玉婵不能生育的事情,只以为她身子不好:“大嫂如此喜欢孩子,莫不如让将军寻求名医,将身子养好,自己生一个。” 神医若有用,她要都好了,慕玉婵闪过一抹失落的神色,笑道:“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了吗?” 二弟媳摇摇头:“还不知,婆母说我肚子尖,应该是个男孩,不过婆母也说了,这个不准,只有生出来才知道。”她笑了笑,一手覆上了腹部:“我觉着是个姑娘,我怀了这么久,孕吐都是少的。” 二弟媳话音才落,忽然惊喜地看着慕玉婵,她拉过慕玉婵的手,轻轻放在了自己隆起的小腹处:“感觉到了吗?” 慕玉婵目光闪烁,肚子里的小家伙像是听懂了母亲的话,踹着母亲的肚子来回应。慕玉婵频频点头,感受到手上的震动,又有些害怕地缩回来。 “不疼么?” “一开始会的,不严重,后来就不疼了。” 慕玉婵点点头,她理解不了这种感受,但从二弟媳的脸上她能看到一种属于母亲才独有的温柔。 在二房的院子呆到了快要日落,慕玉婵才返回如意堂,此时萧屹川已经回来了。 书房的灯亮着,窗子上映照着一个挺拔好看的身影。 慕玉婵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并未打算进去。 窗上的影子顿了一下,移到了门边,此时书房的门被里边的人推开,男人一身朝服还没换下去,手中拿着一个折子。 他站在廊上,静静望着她:“你今天一直在二弟媳那?” “是啊。”慕玉婵解释道:“二弟媳第一次怀身子,二弟不在家,我作长嫂的理应多陪陪她。” 男人点头,视线若有似无擦过慕玉婵的小腹上。事实证明,从慕玉婵与他一起晨练后,身子是有改善的,她虽否认,但他知道她喜欢孩子,也许他们有一天也可以如二弟他们一样…… “你也多留意自己身子,今日瞧你睡得沉,一路辛苦,才没喊你出晨操,明早不能再耽搁了,容易半途而废。” 这一路回来确实辛苦,坐了一路的船,南下时还算新鲜,北上回来已经腻歪了,应酬了一天,所以昨夜她一沾枕头就睡着了,都不知道萧屹川什么时候回的卧房。 萧屹川让开书房的门,示意慕玉婵进来。 淡淡的墨香在书房内弥散,一束灯烛安静地燃烧着,柔和的烛火若有似无地无声跳动。 慕玉婵坐在灯挂椅上,手肘支着桌面,小巧的下巴便搁在了手背上,美眸微抬:“你找我有事?” 萧屹川留在书房的时间不多,就算有什么公务也喜欢在卧房的桌案上处理。 她靠在床榻上看话本子,他在西窗的案上处理公务,才是常态。 今日把她叫来书房,应当是有重要的事情。 萧屹川站在原地,面前的女子眉眼如画,温暖的光芒中看起来无比柔婉,她专注地看着他,仿佛时间静止,让人一时不知所言。 书房外传来清脆的雨滴,一场小雨飘然而至,萧屹川被雨声扯回思绪,将手中的折子递给慕玉婵。 “是好消息,不日诸国朝圣,蜀太子也会过来,你手中的是这次蜀国来大兴的官员名单。” 慕玉婵眸子一亮,宛如璨星,她快速打开折子,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 这次诸国朝圣人员众多,除了弟弟,还有许许多多熟悉的名字,前前后后几十个。 上次见到弟弟有半年了,一想到又可以看见许多熟悉的面孔,慕玉婵喜上眉梢。 她语速略快地问:“我皇弟哪日能到?” “这个月月末应该到了。”萧屹川坐下,点了点折子:“你我夫妻,皇上命我招待蜀国使团,今日我请你过来是想提前让你帮我的。” “帮你?我要怎么帮你?”慕玉婵自然会帮他,只是奇怪现在人都没到,她能做什么? 萧屹川:“你画工如何?” “尚可。” 慕玉婵别的不说,蜀君十分重视对慕玉婵的培养,作画可是父皇请蜀国大儒教的,与太子是同一位师父。她的画技不说超群绝伦,也完全称得上出类拔萃。 慕玉婵的回答虽自谦,语气可透着自傲呢! 萧屹川看她像只漂亮孔雀抖动着羽毛,嘴角柔和下来,从架子上拿下来一摞月白宣纸:“能默画么?等人到了少不了应酬,我需要提前认一下脸。” “我试试,有些人记不清长相了。加上过了这么久,我不确定那些人的面貌是否有改变。” 慕玉婵铺开一张宣纸,怒了努嘴,用下巴虚空点了点那方歙州砚,示意萧屹川给她研墨。 萧屹川应下,就站在她身边,安静地执起一枚徽州墨锭,随着墨块的晕染,墨香四溢,砚台内的墨色宛若窗外的天空,越发浓郁深沉。 慕玉婵提笔画着,待勾勒出几十副人头小像,天色也已经完全暗了下去。 她将画好的一摞小像递给萧屹川,见萧屹川流露出吃惊与赞赏,嘴角忍不住一勾。 第80章 “如何?” 萧屹川赞赏地看过去:“平时不见你作画,真想不到如此栩栩如生。” 慕玉婵皱眉轻哼:“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识到失言,男人不再接话,只朝外吩咐:“吃饭吧。” 因二人忙着作画,错过了晚饭的时辰,萧屹川让仙露把晚饭直接端到了书房里用。 仙露将瘦肉粥放在小桌上后退了出去,慕玉婵一边小口小口地喝着粥,一边看萧屹川将那些小像一一在书案上铺开。 趁着无事,萧屹川打算让慕玉婵再说说这些人的性格、习惯。 慕玉婵撂下饭碗,习惯性用丝帕沾了沾干净的唇,从第一个开始介绍。 “这个是王大人,他面色偏红,脾气怪异很不好相处,但只服强者,你应付得来。” “这个是李大人,他说话时喜欢抖袖子,以前我偷偷藏在父皇御书房的桌案下,数他半个时辰抖了三十几下呢。” “这个是冯大人,我不喜欢他,冯大人能力出众,但为人好色,眼睛喜欢黏在漂亮女人的身上……” 小像画得惟妙惟肖,慕玉婵的介绍也十分灵动,大则讲到那人的功绩,小则关乎那人的花边轶闻。 萧屹川这般听着,看着那些小像,那些人似乎就站在他的面前,性子都能与人脸也能对上号了。 “那此人呢?” 几十张小像内,一张年轻俊美的面孔格外突出。 慕玉婵看过去,视线落在了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上。 第45章 情敌进京 此人面若冠玉, 凤眸微扬,正是大多女子喜欢的那种男子。 慕玉婵走过去,拿起那张薄薄的画像:“他叫宋钰,乃是我父皇最看重的年轻臣子, 如今二十有三便官拜丞相之一, 父皇曾说宋大人是文能治国的奇才, 不仅才华出众,相貌也非凡, 蜀国不少名门贵女都心仪于他呢!” 慕玉婵对宋钰的印象极好,便不吝啬对宋钰的夸奖,对宋钰的功绩更是如数家珍。 慕玉婵说了一阵儿, 萧屹川的眉心越聚越拢, 他忽地打断慕玉婵,开口问:“他可曾婚配?” “我出嫁时还未曾, 现在不知道了。”慕玉婵先前与宋钰有过蜀君口头的婚约,知之者甚少,慕玉婵没把此事当回事儿, 便没提这茬:“怎么了?怎么忽然问这个?” “没什么,饿了。”萧屹川整理好那些小像, 坐到桌前与慕玉婵一并用饭。 用过饭,慕玉婵先回去休息了, 萧屹川还在翻看着手里的一沓纸。 翻看了一会, 男人的目光又停留在那张清秀俊雅的脸上。 想起慕玉婵对此人的夸赞, 萧屹川心里越发不是滋味,他凝了一会儿, 眸色略沉,将门外候着的铁牛喊了进来。 “将军, 什么吩咐?” 萧屹川转手将这张小像交给了身旁的铁牛,冷声道:“此人需多加留意。” 铁牛称“是”,正欲转身离去,又被萧屹川叫住。 “等等。” 铁牛:“怎么了,将军?” 萧屹川摸了摸自己的脸,将画像举道脸边,问:“我与画像此人孰美?” 铁牛拍拍胸脯道:“哼,此人何能及我家将军也!” · 六国朝圣的日子将近,萧屹川越发忙碌,几乎都没有在家用饭的时候。 相较萧屹川的忙碌,慕玉婵有些闲得发慌,太过着急见到亲人,日子似乎便被拉长了一样。 明日下午弟弟就进入京城了,可今天却越发难熬起来,慕玉婵索性拉着明珠、仙露关心起神仙卧酿酒的事情来。 林大厨尝试了几次,虽然酿出了酒,但口味上还是差别很大,酒味过于淡了,不过还是好喝的。 酒都是粮食变得,酿造出来的酒水不好浪费,慕玉婵便让丫鬟拿了些梅子过来。 “公主怎么想起吃梅子了?”明珠记得,自家公主以前不太爱吃梅子的。 “不是吃的,你们两个把梅子洗干净,对半儿切开,放到酒坛子里去。”慕玉婵指挥道。 明珠和仙露懂了! 这是公主雅致上来了,要做东西喝呢。 两个丫鬟立刻端来盆子,兴高采烈地洗梅子。 日头正盛,艳阳高照,如意堂的院子里撑着一只漂亮的青绸大伞,阳光穿不透伞面,在地上留下一个圆圆的影子。 慕玉婵侧躺在阴影下的美人榻上,笼罩在圆圆的阴影里,右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团扇。 两个丫鬟蹲在地上,慢条斯理地清洗着梅子,眼见汗都要下来了。 慕玉婵用团扇指了指树下的石桌:“你们去那边弄,仔细晒黑。” “公主真疼我们!”明珠仙露端起盆子嬉闹着躲到了树阴下继续弄。 “你说是今年的夏天热,还是大兴的夏天本就这么热?比我们蜀地还热吗?”明珠率先洗好了梅子,已经对半儿切开了好几只。 仙露望了望天色,日头刺眼,她低下头,将明珠切好的梅子往几个酒坛子里放。 “前几日给公主出门办事的时候,听民间百姓说了,今年就是比往年热,大兴靠北尚且如此,蜀地靠南,只怕是更热了。” 听着两个丫鬟闲聊,提到蜀地,慕玉婵又想起了远在蜀国的父皇母后。 先前她在江南的时候就已经托萧屹川派人将神仙卧的方子往蜀国送了,这个时候酒方应该早就送到了父皇母后的手里,也不知道那边的父皇有没有找到能人,先她一步把神仙卧酿出来。 若父皇母后也能在这样的炎炎夏日里喝上一口醉人的美酒,即便她不在身边,也是尽了一份孝心。 正想着,一个稳重的脚步远远传来。 慕玉婵以扇做棚,遮在额前远远一望,便见萧屹川身穿官袍走来。 她没起身,只和男人目光相接。 萧屹川走进院子,看了眼青石桌上正在捣弄东西的两个丫鬟,视线又回到慕玉婵这儿。 “怎么今天回来得这么早?路过回来吃午饭的?”慕玉婵问。 “今夏太热了,几个老臣中了暑,皇上也有些不适,下午给大家歇了假,一会儿不走了,明日一早我直接去军营。”萧屹川说完,便直接坐在美人榻的边上纳凉。 慕玉婵“哦”了下,忽然想到了什么:“这么热的天,南军营还要日日操练吗?就不怕将士们也中暑。” “明日一早我去军营便是部署这个,校场空旷,容易把人晒坏,当兵的不操练肯定不行,我打算让他们进云蒙山。” 慕玉婵撑起身子:“你也进?” “我不去,六国朝圣的日子近了,走不开人。我打算让老三带他们去,此时的云蒙山枝繁叶茂很是清爽,既能演练,又可避暑。” 这个回答让慕玉婵又放松下去,她半躺了回去,团扇轻摇,一阵香风拂过萧屹川的脸庞。 萧屹川顺着视线问:“她们在做什么?” 说到这个,慕玉婵来了兴致:“还记得上次我们在江南的时候买回来的神仙卧酒方么?林厨子试了几次,可能今年太热了,不好掌握酿造的火候,之前的不算太成功,口味和我们在黑石山喝过的差别很大,但是不难喝。我便让明珠仙露拿些梅子过来,对半儿切开泡在酒里,等会儿将那几只坛子封了口,放在井里镇上,待日落的时候再提上来,晚上对着星月纳凉的时候喝。” 男人看着她,她整个人的状态都十分闲适,只目光悠闲地看着树阴下的明珠仙露。 “还是公主会享受。” 慕玉婵笑着哼了哼:“你不也跟着占了便宜,少在这儿得了便宜还卖乖了。将军回来得正好,将军力气大、臂力稳,等下就由将军将那几坛子梅子酒下到井里去吧,别人动手,我不放心。” 这男人,竟然说她会享受,难道他没跟着占便宜,等梅子酒镇好了,不还得分他一杯羹?慕玉婵自然不会让他吃白食,非得出些力气才是。 仙露和明珠的动作很快,青石桌上整齐摆好了六个酒坛子,酒坛不算大,坛子大约一拃半高,坛口宽两三寸,如此一坛差不多够两三个人喝来解渴的。 两人走到树荫下,慕玉婵指着六个酒坛子,已经有了安排:“爹娘的院子送一坛,二房、三房各一坛,容福那边送一坛,十七王爷那边送一坛,我们自己留一坛。” “还有十七王爷的?” “不错,在黑石山他亲口尝过神仙卧,之后我想让他提些想法,后边也好改进。” 萧屹川觉着没这个必要,他也喝过神仙卧,提改进这事儿他来就好。萧屹川准备偷偷把李涪那坛子扣下,自己喝。如此的小酒坛,还不够他塞牙缝的,慕玉婵亲自指挥酿出来的就,给李涪那个臭小子等同于暴殄天物。 第81章 乌金灼热地洒满大地,四周的空气几乎被蒸腾得变形。 慕玉婵打算快点弄完进屋里躲太阳,不想在外边久留了。 “将军,既然如此,就劳您动手了。” 将军府有好几口水井,别看白日里热得出奇,但水井很深,其内的井水十分清凉。 慕玉婵先派人将容福公主和十七王爷的送过去,并且嘱咐了冰镇之法,随后夫妻俩来到如意堂的水井旁。 慕玉婵撑着一把绘着青山流水的绸伞,站在萧屹川的身后,看着男人将水井内的大水桶摇上来,再将剩下的四个酒坛子一一放进去,摇回井底的凉水之中。 酷暑难当,慕玉婵懒得动弹都出了薄汗,萧屹川这几个动作,背上的衣裳更是被被汗水透湿了一片。 两人回到卧房躲热,只是烈日当空,即便躲回了屋子,还是无法摆脱掉那种让人烦燥的闷热。 萧屹川因为出了不少汗,去净室擦身冲凉去了。 慕玉婵只穿着中衣,靠在榻上看话本子打发时间,仙露轻轻的摇着扇子,拂过脸颊的风都是热的。 她想起自己一个人在蜀国公主府的时候,那时候她还可以穿得轻薄一些,如今有个男人,她不好意思做到着装清凉,露肩露臂。 这种闷热的感觉一直持续到太阳西落。 日落月升,风儿也变得清凉了不少。 “时辰差不多了,我们把井里的酒提出来吧?” 萧屹川自冲了凉过后,就一直在卧房内西窗下的桌案前看兵书。 听见慕玉婵叫他,男人放下了手中的书卷,二人再次来到井边,提上来了早些时候送下去的酒坛。 慕玉婵留下了一坛,对仙露道:“你把另外三坛酒分别给五福堂、二房、三房送过去,动作快些,免得着了热气。” 吩咐完,慕玉婵便急着往回走,她也怕酒水升温,坏了口感。 趁慕玉婵去取酒的功夫,明珠早就按照先前公主的吩咐,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备好了水果、点心。 等回到如意堂的院子里,慕玉婵便迫不及待地让明珠开酒坛、倒酒。 梅子酒分别倒满了两个番邦的琉璃酒杯,月色下琉璃晶莹透亮,能看见酒水内漂浮的梅子果。 酒水被冰凉的井水镇过,当做消暑的甘露来喝,竟然十分可口。 慕玉婵提杯浅尝了一口,随即惊喜地看过去。 “你觉着如何?” 夫妻俩对坐在石桌前,夜风轻拂,吹起女子的发梢。 她的眉眼得意舒展,唇瓣上沾了酒水,仿佛晨露轻盈地依附于花瓣上。 萧屹川的心情莫名舒缓下去,这些日子因劳碌和闷热聚集在心头的一股燥热悄然散去。 · 五月二十九这天下午,朝圣的队伍陆陆续续进了京城。 朝圣共有六国,以及数十个小的番邦、部落。 因为各国距离大兴都城的距离不同,二十九这日先到京城的只有一部分。 蜀国便是其中之一。 蜀国距离大兴京城的距离不算最近,但思姐心切,慕子介出发得早。按照到达的顺序先后进城,蜀太子慕子介的车架排在最前边的位置。 各国使者进京后需要先去驿馆修整,修整好之后再去宫中朝拜大兴皇帝,今日慕玉婵是没有机会和慕子介说上话的。 所以,慕玉婵便选在了朝圣队伍进城必经之路的一处酒楼上远远看着。 姐弟心意相通,慕子介猜到姐姐会来看他,一进城便舍了马车而改骑马。 护卫的兴军先浩浩荡荡行过去一部分,随后便见几个骑着高头大马的男子。 萧屹川骑着他的青鬃马,而在他身边的就是蜀太子慕子介。 “公主,公主快看!那个是不是太子殿下!” 慕玉婵远远就看见了来人,听闻仙露的话,更是撂下手中的茶盏,起身扶着二楼的栏杆往远处张望。 “是,是我皇弟!” 许久不见,慕子介似乎又长得成熟了一些,身子也比上次见面变得更壮实了。慕玉婵面露欣慰,目光一刻不移地看过去,希望弟弟也能看到她。 萧屹川早就知道慕玉婵会在酒楼这处等着,正要提醒身边的蜀国太子,就听慕子介身后一个温润有礼的声音道:“殿下,快瞧您左前酒楼的二层,公主殿下正看着您呢。” 慕子介闻言立刻朝慕玉婵那边看过去,果然看见姐姐在二楼处微笑地看着他。 若非此处人多,四下都是围观百姓,慕子介定会停马上楼与姐姐攀谈一会儿。如此,慕子介更着急先回驿馆,拜会完大兴皇帝,好找姐姐叙旧。 他压下心头难掩的惊喜,故作淡定地朝慕玉婵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公主,太子殿下越发沉稳了。”仙露夸赞道。 慕玉婵在楼上“噗嗤”一笑,他这弟弟,就喜欢在人前装老成。 和弟弟打了招呼,慕玉婵的目光便往后继续看,这次朝圣乃是天下一统后的大事,蜀国来了不少老臣、重臣,有不少都是看着慕玉婵长大的,蜀君就她这一个公主,那些朝中的大臣自然也把她视做珍宝,宠着、敬着。 教她写子的赵老先生,教她作画的钱老先生,就连之前给她瞧病问诊的孙老太医都来了。 明珠感叹道:“孙太医年纪这般大了,定是惦记您的身子才不辞辛苦地跟来的。” 慕玉婵点点头,心头像是被夏日的溪水不断冲刷着,涌起一阵阵舒心的暖意。 “公主您看,那个是不是宋钰宋大人?他好像正在看您呢!”明珠忽然道。 慕玉婵的视线往前挪了几寸,正撞上宋钰内敛而从容的眸子。 如若说身穿铠甲的萧屹川是一柄寒霜凛凛的宝刀,那么一身白衣的宋钰,宛若一块精雕玉琢的白璧美玉,对上慕玉婵视线的瞬间,宋钰立刻展露一个温和的笑。 “还真是宋大人。” 既然视线都对上了,慕玉婵没有失了礼数,她站直身子,双手自然覆在身前,一如在蜀国时的高贵公主,朝宋钰微微点了点头,也算回礼打了招呼。 收到慕玉婵的回礼,宋钰又敛眸颔首,举手投足之间仅是世家公子的风范。 二人在这你来我往,自然逃不过萧屹川的眼睛,慕玉婵的眼睛在蜀国使团的队伍中扫视了一大圈,连几个老头子都看了,却独独不看他。 他侧目看了眼宋钰,这似乎在宋钰的意料之中,他云淡风轻地朝萧屹川笑了下:“大将军有何吩咐?” “一路舟车,诸位大人辛苦,还是快些到驿馆修整吧。” 萧屹川一夹马腹,马头往前一拱,男人不着痕迹用身体横在了两人视线之间。 宋钰唇角微勾,收回了视线,脸上的春风化雨之色也消弭不见。 出使队伍走过这处,慕子介等人的背影逐渐消失在道路的尽头,天气炎热,慕玉婵便坐上马车,在明珠仙露的照料下回了将军府。 萧屹川将蜀国的队伍安顿好,回到将军府的时候已是酉时,慕玉婵正在卧房内挑衣裙。 明珠:“公主,这条水粉色的如何?” 慕玉婵摇头:“不行,此等宴会十分重要,水粉色略显轻佻了。” 仙露:“那这条红色的呢?” 慕玉婵继续否定:“如此热闹的盛景,届时穿红的不占少数,我才不想与她们撞裙子,还是避了这个颜色。” 萧屹川在门口站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工夫,她一门儿心思选罗裙,就连他进门都不曾发觉。 男人沉声开口:“荷绿色那条吧,既不轻佻,在这种热天里也让人觉着清爽。” 慕玉婵闻声回头,才发现萧屹川已经回来了。 “你今日回来得倒是早,我皇弟安顿好了?”她拿起萧屹川所说的那条荷绿色的罗裙在身前对着落地铜镜比对着。 铜镜映照出男人高大的身形,他的脖颈微汗,粗壮的血管浮现在健康的小麦色皮肤上。 “安顿好了,只等明日的朝圣宴。” 明日剩下的诸国、番邦也都会陆陆续续进城,晚上大兴帝在万和殿准备了朝圣宴,届时各大皇亲国戚、朝圣的使臣以及与其相关之人都会到场。 慕玉婵身为蜀国公主,自然在其列,所以她才这么卖力气的选罗裙。 “如此甚好,我也许久不曾见过皇弟了,听说我弟弟娶了太子妃,到时候我可要好好问问他与我弟媳是否相处得来。” “只是着急见蜀太子么?”想起下午她和宋钰交汇的眼神,萧屹川的心里就很不痛快,他并不猜忌慕玉婵和宋钰有什么,单纯就是酸。 慕玉婵纳闷道:“不然呢?” 萧屹川的薄唇绷成一道直线,闷闷道:“没什么。” 第82章 第二日一清早,慕玉婵便起来了。 她已经养成了晨操的习惯,穿着利落地走向萧屹川。 萧屹川说今日要教她一套新的动作,慕玉婵也有些好奇来着。 男人把提前准备好的木剑递给慕玉婵:“今日教你一套剑术,也是修养身心所用,打架没用,但舞起来很好看。” 慕玉婵抿了抿唇,什么叫做打架没用,这话说得好像她就是个绣花枕头似的。好吧,她在武学上的确是个绣花枕头,不过绣花枕头她也要做最好看的那一个。 接过木剑来,慕玉婵站在一旁,就看萧屹川随便折断了一枝花枝,在夏日院中的一片繁花翠绿里,缓缓舞动起来。 如他所说,这套剑法很好看,男人的功夫极佳,花枝沾了剑气,所到之处,落英纷纷。 慕玉婵这才明白过来,所谓的“打架没用”是对她而言,就算萧屹川的手里是根木棍儿也是有杀伤力的。 “看明白了吗?” 慕玉婵如实道:“这么长,我如何记的住?” 早料到如此,收了剑势,萧屹川走到慕玉婵的身旁,打算逐步教她。 先从握剑开始,萧屹川纠正了慕玉婵握剑柄时手上的动作,慕玉婵听得很认真,也按照萧屹川的话逐步改正了握剑的手势。 学会了握剑的动作后,萧屹川温暖的大手包裹住慕玉婵握剑的冰凉小手,带动她的手臂挽了个剑花,缓缓往前一刺。 这是第一个动作,他的前胸贴近女子瘦而柔的后背,清晨的丝丝凉爽,忽然消失不见了。 不知怎的,萧屹川又想起了昨日慕玉婵和宋钰交汇的目光,往常都可以摆正心态,认真做个师父。今日,他的心却燥乱起来。 两人还保持着前刺的动作,萧屹川的目光却微垂,落在了她不堪一折的脖颈上,细细嫩嫩的像是一截鲜嫩的莲藕,想让人咬上一口。 慕玉婵身上的香气仿佛也变得更加浓郁,勾动着他心内的一池春水。 萧屹川有种很想把她抱在怀里,紧紧攥住,甚至生出一种想要把她融入骨血的占有之感。 似乎只有把她藏起来,才能让他安心和踏实。 藏起来,他很想。 男人的心底一沉再沉,大拇指不可控制地微微摩挲了一下慕玉婵滑如羊脂的手背,而另一只手也更加贴紧女子的细腰。 过去练功的时候,萧屹川怕她摔倒时常这样护着她,慕玉婵没有多想,可此时的胳膊已经抬了太久开始发酸、发抖了,她纳闷问:“你怎么不动了?” 如梦初醒,慕玉婵的声音叫回了萧屹川的思绪,他忽然拉远了和她的距离:“今日就到这吧,还是等出使的队伍都离开后,我再教你这套剑法,最近……最近太忙了。你准备准备,一会儿随我进宫。” 他很想将她藏在府里,但他终究不能,更不会这样做。 她身子虽弱,但确是最为华美高傲的小凤凰,合该属于遨游天际的自由。 他不会、也不该因为自己的担忧而把她当做金丝雀豢养在笼子里,那种藏娇之举他觉得是只为满足私欲的举动,他做不来。 他萧屹川又不比别的男人差什么,若真有人觊觎他的妻子,光靠藏也不算什么本事。 回想今日早些时候,萧屹川能感觉到宋钰温润目光下的挑衅,但他并不过分忧虑。 若宋钰真的敢对慕玉婵做什么,他也不会让宋钰在大兴过得舒坦。 第46章 各献殷勤 出过晨操后, 慕玉婵先去净室沐了个浴。 换上萧屹川帮忙挑选的荷绿色罗裙后,慕玉婵坐在落地的铜镜前任由明珠给她盘发。 明珠手巧,很快就给给她盘了一个随云髻,缀上一套珍珠莲花的头面, 很适合这条裙子。 “公主真美, 像是天宫瑶池的仙女下凡了。” 仙露嘴甜, 却说得并不夸张,等慕玉婵随萧屹川进到宫中, 站在乌泱泱的人群里的时候,这句话更是应了景。 男子们有官职在身的皆穿官服,无官职在身的闲散王族也都穿着低调华美的常服。 因是宴会, 女眷们的穿着更是像花园里争奇斗艳竞相盛放的花朵, 红的、粉色、紫的……各式各样。 都说绿叶衬红花,而今日却是反的, 慕玉婵站在这群鲜艳之色中,给这个夏日增加了一抹清丽。 此时兴帝未到,宴会尚没开始。 慕子介一眼就从人群中看到了姐姐的身影, 他朝慕玉婵走过去。慕玉婵看见来人,与萧屹川一并走出人群。 “皇弟。”她朝慕子介轻轻摆手, 慕子介走上前去,站在姐姐身边, 比上次见面又高出些许。 慕子介身后的蜀国朝臣也迎了上来, 纷纷朝慕玉婵见礼。 “皇姐, 这几位你还不认识,这是王大人, 这位是张大人……”慕子介开始介绍这次出使队伍中,慕玉婵陌生的面孔。 这些使臣对慕玉婵无一不恭敬, 公主大义,为了蜀国牺牲了自己的婚事。蜀国朝臣们恭敬之余,更有心疼,若他们这些臣子们有能耐,蜀国强盛,也不必委屈公主一介女子远嫁了。 好在这个大兴的平南大将军看起来一表人才,不曾如外界传闻般凶神恶煞、面貌丑陋,但大兴平南大将军的杀名谁没听过,如此血腥之人会不会欺负他们公主? 他们蜀国的安阳公主是何等的柔弱,夫妻俩站在一处,一个娇娇柔柔,一个面沉如水,实在让人担心。 几位大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宋钰,旋即流露出惋惜之色,宋钰和安阳公主的婚约,他们这些近臣有所耳闻。 公子与佳人,这才是般配,只可惜啊……造化弄人。 而宋钰,此刻正颔首垂头,一身恭谨之下,仿佛藏匿了什么不甘。再一抬头,那双宛若春风的眸子似乎在说,我没事,我很好。 如此看来,更添几分委屈。 他们这些做朝臣的更自责了,生出“苦了这对佳偶”的错觉。 慕玉婵不知道这些老臣看来看去做什么,率先问了问几位老者一路上身子是否有损,和一些保重身体的话。 被远嫁的公主关爱了,几个老者更是觉着一路的辛苦不算什么。 “皇姐还是多多留意自己的身子吧。”慕子介笑道:“皇姐体弱令人担忧,这次来兴朝贡,也给皇姐带了不少滋补之物,等今日散了宴,我差驿馆的人把东西给皇姐送到将军府去。” 慕玉婵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叫父皇母后担心了,是不是又是你的好主意?以后不必再给我寻什么珍贵药材,将军府什么都有,皇姐不缺这个,况且我在大兴很好的,不必担忧我。” 哪知慕子介摇头道:“非也,这次给皇姐张罗寻补品、带东西的可不是我,也不是父皇母后,而是宋大人。早在数月前,知道我们要出使大兴的时候,宋大人便着手搜罗、准备了。” 这倒是出乎慕玉婵的预料,在慕玉婵的记忆中,宋钰不仅是很有才学的宋大人,待她也如兄长般照顾。 “多谢宋大人了。” 在蜀国,宋钰一直是颇具礼节的男子。此一行,宋大人还惦念着她,慕玉婵自然感激宋钰。 而宋钰远道而来送她礼,也代表着蜀国的臣子对她的挂念,更是告诉大兴,蜀国子民不曾忘了这位和亲公主,如今她收了宋钰的礼物也属应该。 得了慕玉婵的首肯,宋钰又看向萧屹川,似乎在小心翼翼地寻求萧屹川的同意。 萧屹川面无表情,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宋钰这样担忧地看他干什么,好像他不同意似的? 盛夏的风温热地吹着,云团散去,炽热的艳阳无情地灼烤着大地,一行人便走到游廊的阴影下躲阳。 慕玉婵与慕子介走在前边,跨步进入了游廊尽头的八角亭。知道姐弟两个要说些体己话,萧屹川和众多蜀国朝臣便不远不近地站在游廊之中等着。 姐弟俩相对落座在八角亭内的石凳上,慕子介才好意思仔仔细细打量姐姐的脸。 “大半年不见,皇姐的气色好像好了不少。” 慕玉婵下意识摸了摸脸颊,随后又流露出怨念:“这几个月一直跟着大将军出晨操,身子骨似乎是比过去结实了些,头疼脑热的确是变少了,只是每日都要早起,我都几个月不曾睡过懒觉了。” 慕子介一惊,姐姐的性子他比谁都了解:“将军是如何说动你的?” 慕玉婵又想起每日他都从床上将她捞起的场面,羞于出口:“算了,不提他,太子妃如何?” 提及新娶回府的太子妃,慕子介神色复杂:“挺好的,就是不知为何不想与我圆房故意扮丑,明知道吃酸枣会起疹子还故意吃,毫不珍惜自己的身子,想来她现在不愿意,我也就没勉强,只是每次看到她在我面前恭谨防备的样子,我心里就不舒服。” 第83章 同时女子,总有各自不可说的原因,慕玉婵虽是慕子介的亲姐姐,也心疼那位只几面之缘的蜀国太子妃。 “你耐心些,好好对待她,她总会与你一条心的。” 慕子介点点头。 慕玉婵陷入沉默,想到了自己。 萧屹川对她确实不错,而他二人不也尚未圆房,她有自己的原因,而非厌恶萧屹川,每每想到这一点,慕玉婵总有些心虚。 她朝游廊处看过去,萧屹川脊背绷直地站在廊下,若有所思地看着远处。 “明日使团便无事了吧?”慕玉婵收回视线道:“大兴京郊的百花山此时景色秀丽,明日便领着使团众人与我一同去百花山吧。” 想起在江南的时候,萧屹川就答应过她,等回京了带她去百花山游玩,赶上蜀国的使团到了,索性一起。 不远处,萧屹川鬓角的乌发被风儿吹得起伏,余光所及,他知道慕玉婵在看他,但很快女子的视线又移开了。 萧屹川自始至终都没有对上她的视线,只站在远处。 他有些好奇慕玉婵和蜀太子聊了什么,才让她的视线看过来。正想着,一道白璧无瑕的身影缓缓走到了萧屹川的身侧。 那人微微一礼,正是宋钰。 “将军,等会儿散了宴,我便亲自护送滋补品到将军府去。”宋钰十分有礼道:“安阳公主是我蜀国的珍宝,臣下送些东西实属正常,我与她……还请将军不要误会。” 萧屹川先是沉默,随后锐利的眸子看过去:“是宋大人怕我误会,还是怕我不误会?” 宋钰嘴角一勾,仿佛正中下怀,正打算提高声量道歉。 却听萧屹川哈哈大笑起来:“我开玩笑的,宋大人同我说这个做什么?不管什么奇珍异宝,宋大人只管往将军府抬,如此我也能借了公主的光,享受一些公主才有的礼遇。” 宋钰皮笑肉不笑,眼里闪过一丝鄙夷。 很快,宴会开始了。 朝圣宴流程诸多,姐弟两个座次甚远,未能再有机会畅聊。 直到宴后,夫妻二人回到将军府,慕玉婵都没能再和慕子介多说几句话。 从散了宴,上马车开始,萧屹川便看穿了慕玉婵脸上的失落之色。 等进了如意堂的院门,慕玉婵的嘴角还平着呢,萧屹川道:“蜀太子要带使团在大兴京城逗留半月之久,你宽心些,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 想想也是,明日她不就约了弟弟去百花山么? 慕玉婵正要向萧屹川提及此事,就听铁牛来报:“将军、夫人,宋大人来了,说是送东西。” 萧屹川看向慕玉婵,是问慕玉婵要不要一起过去接待。 “我就不去了,明珠仙露,备水吧,我要沐浴。”天太热,慕玉婵也有些累了,宋钰还不值得这么大的面子,干脆进了屋。 房门合上,萧屹川面色一沉。 “他倒是殷勤。” 萧屹川转身往前厅去,铁牛则跟在他身后。 之前萧屹川吩咐过铁牛,多多留意宋钰这人,铁牛刚好打探到了关于宋钰的情报,此时正向萧屹川禀告之前探查出来的结果。 “将军,宋大人此番献殷勤,我总觉着怪怪的。”铁牛皱眉道:“之前将军让我查他,我还真查出了一些端倪。” 萧屹川停下脚步:“什么端倪?” “传闻夫人和宋大人是青梅竹马一同长大,蜀君还曾说过,蜀国之内,能配上夫人的也就只有宋大人了,好像是有过口头的婚约。” “知道了。” 萧屹川一脸云淡风轻,铁牛看不出将军别的什么神色,却不知男人听到“婚约”二字,袖口下的手狠狠地攥了攥。 等到了前厅,宋钰已经在等着了。 一身白袍的男子,正如慕玉婵所看话本子里的神仙人物,萧屹川脸色淡淡:“有劳宋大人惦记了。” “惦记”二字说得极重,意有所指。 随后萧屹川让铁牛将宋钰领人带来的箱笼一只一只收好。 宋钰若状似未闻,若有似无朝萧屹川身后看了看,没见到慕玉婵,又收回视线:“将军,这些都是臣给公主带来的,东西比较矜贵,还得小心安置。” 萧屹川不会与东西置气,但着实不想再与宋钰继续攀谈了:“宋大人放心,府里的下人分得了轻重。”慕玉婵不在,萧屹川也不必再给宋钰留情面,冷眸看过去:“宋大人还有别的事么?” 宋钰展扇轻摇,笑道:“没了,将军,那我们明日百花山见吧。” 听闻“百花山”三个字,萧屹川的表情松动出一丝诧异。 宋钰敏锐捕捉到了,故作疑惑地问:“怎么,难道将军还不知道?公主说明日要带太子和我们这些朝臣去百花山赏玩。” “宋大人,你想太多了,回程时她已与我说过。” 知道宋钰是故意这样说的,萧屹川还是猝不及防喝了一口闷醋。 · 这个时节的百花山山如其名,各种知名的、不知名的花朵都竞相盛放了。 将军府距离驿馆不算远,清早起来,夫妻俩上了同一辆马车,打算先去驿馆接人,之后一起去城郊十里外的百花山。 慕玉婵要跟弟弟出去游玩,心情不错,坐在马车里欣赏着昨日仙露给她新涂的指甲。 仙露手巧,先把粉色花瓣捣成的花汁,晕染在慕玉婵平整光洁的指甲上,随后再用提炼出来的树脂粘合上小巧漂亮的珍珠。 这种粉色十分挑人,一般的皮肤会显黑,唯独慕玉婵这样冷白色的肌肤才更显得光彩照人。 慕玉婵心情好,而坐在她对面的萧屹川从出门的时候就脸色郁郁。 男人的目光盯着虚空处,不知在想什么,一直蹙着眉,好像遇到了什么不好办的烦心事。 “你这是怎么了?”发现男人的异样,慕玉婵开口问。 萧屹川半晌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事,最近太累。” 这话说得,慕玉婵都惊讶了。 她认识萧屹川这么久,可从未听他说过一个累字。 最近皇帝命他招待蜀国使团,对比起每日上下值、去军营,简直可以称之为休息。 慕玉婵用指甲戳了戳萧屹川结实有力的胳膊,笑着讽刺他:“大将军还会累呢?” 萧屹川连扯嘴角的力气都没有了,看见慕玉婵这样调侃的样子,忽然一把攥住女子调皮的手,身子前倾凑近过去。 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 慕玉婵屏住呼吸:“你、你做什么?” 萧屹川近近地盯了她一阵儿,缓缓抬手,擦过她的耳畔,关上了慕玉婵身后的车窗。 “一直开着窗,仔细着凉。” 男人坐了回去,双手落在膝上,右手指尖频繁地点着。 “你吓到我了……” 慕玉婵小声埋怨,萧屹川则又陷入方才的状态里。 就算被敌人大军压境,他也没这样愁过。从昨日得知慕玉婵和宋钰曾有过蜀君的口头婚约后,萧屹川就一直没睡着。 此事,慕玉婵从未跟他提过。 萧屹川不想乱想,可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 不多时,夫妻俩到了蜀国的驿馆,两边汇合之后,便一同出城往百花山的方向行去。 接到了人,萧屹川弃车骑马,坐在后边马车上的明珠和仙露则上了慕玉婵的马车照顾自家公主。 走了半个多时辰,日头升至高空,天气越发热了。 慕玉婵命明珠打开车窗透气,就看见萧屹川、慕子介、宋钰等几个年轻的男子一并骑马走着。 马车行在车道上,不像马匹,可以随意地在百花山的草皮上随意走动,距离有些远,慕玉婵只看见这些人嘴巴在动,却不知在说什么。 在这群骑马的男子中,就属这三人最为出挑。 萧屹川气宇轩昂,宋钰君子如玉,慕子介虽比另外两人显得稚嫩些,但也已经初见成熟男人的模样,假以时日,年龄再大一大,也不会比萧屹川和宋钰差。 比较了一会儿,慕玉婵的目光又转回到了萧屹川的身上。 不知那些骑马的男人都聊到了什么,全都扬鞭冲了出去。 除了慕玉婵和一些年纪大的老臣坐在马车内,另外这群人骑马的,便奔在山坡上,萧屹川冲在最前头,想不注意他都难。 男人一手握鞭,一手十分随意地带着缰绳,马头、马身颇有节奏不断地往前窜着,萧屹川却好像坐在普通的凳椅之上,身体丝毫不动。 马背上配备了长弓箭筒,萧屹川忽然俯下身,架起了弓箭,他的双手已经完全脱离了缰绳,腰杆依旧稳得很。 他的目光如炬,勾住弓弦的手猛然一松,离弦之箭以肉眼不可辨别的速度,嗖地一下飞远了。 第84章 萧屹川策马来到了箭矢落下之处,竟然在草丛里拿起来一只被射中的野兔。 不得不说,武将的马术要比普通的文官好看太多了。 萧屹川不仅骑马快,策马扬鞭以及射箭的动作也十分赏心悦目,和那群人骑在一处,十分出挑。 他重新上马,发现慕玉婵在看他,又策马潇洒地溜了两圈儿,才提着野兔朝她这边骑过来。 萧屹川勒紧缰绳停在马车的车窗前,慕玉婵打量着他,男人的额头上已经起了一层薄汗。 “你别一直跑来跑去的,不怕热?”慕玉婵撩开纱帘,递过去一方帕子。 “太浪费了吧,这么好的帕子,给我擦汗?” “快用吧你就。”慕玉婵催道。 萧屹川这才接过来擦了擦头上的汗,然后提起了手中的兔子:“等会儿中午就在山上烤肉吃。” “这么多人,就吃一只兔子?” “出府的时候,我让铁牛带了别的肉,一只兔子够干什么的?” “……还不是怕你忘了。”慕玉婵抿了抿唇,这才放心,指着不远处的一处平缓地道:“就在那儿吧,我瞧着那处风景不错。” 萧屹川顺着方向侧头,露出一个棱角分明近乎于完美的侧脸。 山风拂过,慕玉婵看呆了一瞬。 不大一会儿,随行的下人们便在此处的草地上铺好一层干净的油布。 男子们大多不拘小节直接落坐,慕玉婵生来畏寒,就算是夏季,她也不会直接坐在油布上。 萧屹川早早就让明珠、仙露准备好了蒲团,用眼神示意丫鬟们将蒲团拿过来。 几位蜀国的老臣暗暗对视,微不可查地捋着长髯点了点头。 铁牛率领一起跟来的护卫在搭弄灶台,他们手脚利落,很快就架起了火堆。一只硕大的羊腿被串在烤架上,两个护卫轮流转着烤架,避免烤糊。 除了烤羊腿,还有鸡肉、鱼肉以及一些慕玉婵比较偏爱的蔬菜、果子等等。 不出一盏茶的功夫,烤羊腿的香味儿慢慢弥散出来。 最外层的羊肉最先被烤熟,像这种大的烤羊腿可以熟一层割一层,然后再继续烤。 “我去给你割几块。”萧屹川拿起慕玉婵的玉骨碟,就要往烤架那边去。 慕玉婵看了看,问道:“鸡肉熟了么?” 萧屹川正要回答,宋钰拿着一只小碟走了过来。 碟子内摆放着外焦里嫩的烤鸡翅,以及一些爽口的蔬菜、果子。 他屈膝躬身,将碟子轻轻放置在慕玉婵面前:“公主,臣刚烤好的鸡翅,您尝尝。”随后朝萧屹川笑道:“大将军不知道公主不爱吃羊肉么?” 此话一出,方才还赞赏点头的几个老臣也跟着皱起了眉头,等着男人回答。 慕玉婵也不自觉地看向萧屹川。 这么长时间的相处,这个男人还算了解她的口味。 反正他不挑食,二人一并用饭的时候,都是他迁就着她的口味来的。而慕玉婵回想起来,自己确实不太常吃羊肉。 慕玉婵并不在意这些,只是她也很想知道,萧屹川会如何回答。 “她并非不爱吃羊肉,而是不喜欢吃带有膻味儿的羊肉,真正的好羊肉是没有膻味儿的。” 萧屹川走向烤架处,用小刀一片一片地割着羊腿,他的刀法好,就连割羊腿都不外如是,羊腿肉被他割得薄如蝉翼。 割下七八片,萧屹川只撒了一些盐,拿到了慕玉婵的面前。 慕玉婵鼻尖儿凑过去闻了闻,的确食指大动,便用玉箸夹起了一片羊腿肉。 上好的羊腿肉配上盐粒子,香而不腻,有种入口即化的感觉。 回想起来,还真如萧屹川所说,她不是不吃羊,而是只喜欢吃好羊肉。 过年的时候,婆母包的羊肉馅儿饺子她就挺喜欢吃的…… 于是,慕玉婵又夹起了第二片。 宋钰端来的鸡肉孤零零地放在远处,如此,便是用行动告诉了众人她的习惯。 那些蜀国的老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压下了眼底的不可思议。 “……原来是这样,是臣疏忽了。”宋钰眸色温柔闪过一抹失望,淡笑了一下,退至一旁。 羊腿肉很香,慕玉婵提出再让萧屹川帮她割几片过来。 男人拿着玉骨碟走到了烤架旁,却见宋钰又像狡猾的玉面狐狸似的,凑回到了慕玉婵身边,摇着扇子有说有笑。 萧屹川的脸色平静,握着小刀的指节却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泛白。 很快,宋钰发现了萧屹川的目光,朝他笑了笑,随后走了过来。 宋钰还是一派清风的样子,抖了抖袖子,坐在萧屹川对面,二人之间被烤羊腿的架子隔开,火花噼啪作响。 “想必将军也知道,我与公主曾有婚约。可那时候大局当前,公主与我的婚约才作罢了。之前在下只觉得惋惜、不甘,却无能为力,如今看来,将军对公主殿下的确关爱有加,宋某自愧不如。” 宋钰唇畔隐着笑,静静地看着萧屹川。 萧屹川沉默半晌后,十分赞同地开口:“这么说,蜀君的决断十分明智。” 宋钰一哽,合上了折扇,柔和的目光也变得犀利起来:“将军说得是,不过若我当初能早些向蜀君求娶公主殿下,如今也没有将军和公主这对佳偶了,所以将军可要好生珍惜公主才是。” 萧屹川眯了眯眼睛。 此时、此地实在不适合说这样的话,他与慕玉婵已是夫妻,就算宋钰说得是事实,也不该再提及此事。 尤其这副慕玉婵所嫁非人的模样,萧屹川看得很是别扭。 宋钰观察着萧屹川的神色,只等他发怒,哪知萧屹川盯了宋钰一会儿,忽然笑了。 “我本想说,我们夫妻之间的事情不劳宋大人费心。不过,既然宋大人明说,那我也向宋大人道个谢。”萧屹川淡定地割着羊腿。 宋钰眉峰微聚:“谢我什么?” 萧屹川看过去,笑容明朗,宛若天上的朝阳般灿烂,毫不掺假的真心。 “多谢宋大人当年的不娶之恩呗。” 第47章 将军使坏 宋钰被萧屹川气得不轻, 扯了扯嘴角,他分明是想让萧屹川吃瘪的那个,自己却吃了亏。 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 宋钰不打算再激萧屹川, 拱了拱手:“将军还是继续烤肉吧。” 说完就要走。 萧屹川却起身按住宋钰的肩膀:“宋大人走这么急做什么?要不要我也帮你割点儿羊腿肉?” 宋钰终究是个文人, 掩住薄怒,礼节还在, 微一拂袖道:“多谢将军,在下要去小解,不吃。” “正巧, 我也去, 一起吧。” 萧屹川一听说宋钰要去小解,立刻将割好的羊肉递给仙露。随后走到宋钰身旁道, 指着远处的树林:“百花山也有走兽毒蛇出没,别伤了宋大人,否则玉婵会怪罪我招待不周的。” 听到这声“玉婵”, 宋钰眉心一皱。 他想拒绝,却想不出什么拒绝的理由。 可他看萧屹川这样子显然是另有目的, 宋钰脑子转得快,也没想出对方想要搞什么小动作。 看了看比他高、比他壮的平南大将军, 宋钰心底一沉。 这一介武夫不会想打他一顿吧? 可蜀国的使臣们还在, 安阳公主还在, 宋钰料定他绝不会与他动粗,就算对他动手正好, 也好让安阳公主看清萧屹川的真面目,便不失君子风度的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也好, 将军请。” 两人一并往小树林的方向去,林子里杂草丛生,往里走上十数步便看不见身后草地上的人群了。 宋钰不喜靠近萧屹川,便独自寻了一棵树,撩起了衣摆,刚要继续,没想到萧屹川就站到他身边来了。 宋钰撩衣摆的手一顿,侧头警惕地问:“将军做什么?” 萧屹川无比自然地解开裤带,已经开始放水了:“不是说了么,百花山常有毒蛇,万一攻击宋大人怎么办?离太远我没法抓,只能如此。”他纳闷地道:“都是男人,宋大人怕什么?所谓大丈夫不拘小节,先把介意撂在一边吧。” “多谢将军好意,我不怕蛇。” 身边哗哗的水声已经响起,宋钰脸上的鄙夷再也掩饰不住。怕被溅到,他宁可被蛇咬,还是连忙跳开。 萧屹川也没再劝,自己解决完就率先离开了林子。 宋钰还是很戒备的,看萧屹川走远了,又往林子里走了一小段儿距离,才敢安心继续。 等他再回来的时候,萧屹川已经坐回原来的位置上了。 萧屹川没拿话挤兑他,也没再林子里暗算他,反而哪里怪怪的,宋钰的心里总有点不安。 第85章 他去一旁的溪流处洗干净了手,坐回了原处,意外发现面前的碟子多了一个,而碟子内刚好有一块烤好的猪肉。 这分明不是他的食物,他从不吃辣,而这块儿猪肉上洒满了辣椒,是那种看一眼都会胃里冒火的程度,想必是谁放错了。 宋钰刚要开口询问,不远处,萧屹川朗声笑道:“宋大人不必客气,这是你们公主刚刚亲自动手烤的,宋大人千万别寒了你们公主的心意。” 宋钰不信,目下寻找慕玉婵。 慕玉婵这会儿正在明珠和仙露的服侍下,在不远处的草地上慢步消食。 宋钰又求证似的看向其他蜀国朝臣,那些老臣们点点头,证实了萧屹川此话属实。 “公主金枝玉叶,她的手,怎么能用来炙肉?”宋钰有些微恼,大觉萧屹川不够怜惜慕玉婵。 “兴趣使然,宋大人多虑了,你们公主方才只是对烤肉好奇罢了,才闲来无事烤了几块。”说着,他点了点面前的碟子,果然碟子里还有尚未吃完的烤猪肉。 萧屹川继续道:“不过她第一次烤肉,不小心有些糊了,若宋大人介意,也不必勉强。你拿过来,你不吃,我吃。” 既然是慕玉婵亲自动手烤的,宋钰自然不会拒绝。 公主亲自动手烤的肉,就算是下了毒药,他也会吃得分毫不剩,又何惧这点儿辣椒? 宋钰拿起木箸,细心将站在猪肉上的辣椒拨掉了不少,随后才将这块肉慢条斯理地吞下。 只是大兴的辣椒粉虽然不比蜀国的辣,但后劲儿十足。 宋钰吃完隔了一会儿,才发觉口中疼痛无比,喉咙里疼得火辣辣的,连喝了几杯水都没压下去这股辣意。 辣椒…… 想必也是萧屹川看出他不吃辣,而故意加的。 宋钰以袖掩口,一边用力咳嗽,一边向萧屹川怒目而视。 然而宋钰还是低估了萧屹川,他不仅仅是给宋钰加了辣椒粉这么简单。 见宋钰怒目看过来,萧屹川笑着走到宋钰身旁,低声道:“糟了,方才回来撒辣椒粉之前似乎忘记净手了……抱歉,宋大人,我这就去洗。” 宋钰的脸色在短短一瞬间变了好几变,连连咳嗽,怎么都没想到萧屹川会使这样的手段。 “萧将军,你这非君子所为,实在粗鄙!” “我也从未说过,我是君子。”萧屹川脸上的笑意顿消,冷冷道:“宋大人你呢?你可当得起这一声君子?你就不粗鄙?” 他没洗手撒了一把辣椒粉算什么,难道宋钰惦记他的夫人就算是君子所谓了么? 萧屹川不再与他争辩,让护卫继续照顾使臣们,随后头也不回朝慕玉婵走去。 百花山山势平缓,这个时节绿意盎然,在夏日阳光的照耀下,各色的花朵也竞相盛放。 淡淡的花香弥散在空气中,数不清的蝴蝶翩迁起舞,流连于花丛之间,而慕玉婵则是最美的那只小蝴蝶。 她头上的南海珍珠钗与指甲上的珍珠熠熠夺目,淡粉色的锦裙流光溢彩,美得令人移不开眼。 慕玉婵正在与明珠和仙露扑蝴蝶,就瞧见萧屹川朝她走了过来。 “你怎么过来了?” “吃多了,消消食。” 两人沿着小溪慢慢散步,明珠和仙露放缓了脚步,远远跟着。 慕玉婵累了,顺手将手里的团扇塞给萧屹川:“百花山的蝴蝶真多,有好多种我在蜀国都没见过。” 萧屹川犹豫了一下,没接。走到小溪旁,撩起清澈的溪水洗过手后,才把慕玉婵的扇子接过来。 “百花山有蛇出没,你别走太远,也别往杂草树丛里钻。” “这我自然知道。”她长长叹了口气,瞧着天色道:“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怎么?累着了?” “不是,我是感觉要下雨了,每次要下雨,我都会胸口闷,不信你问明珠和仙露。” 她身子不好,是有这样的毛病。萧屹川不必向明珠和仙露证实什么,只是他们才在百花山游玩不足一个时辰,现在回去确实短了早儿。 不过慕玉婵是蜀国的尊贵公主,自家公主的身子那些朝臣们想必也清楚,定不会介意什么。 萧屹川打算安排下山,还不等吩咐,天边一团厚厚的云层连同轰隆隆的雷声便极快地滚了过来。 这下也不必吩咐了,使团那边已经看到了将要来临的山雨,纷纷起身。将军府的护卫下人们也开始收拾食物、烤架。 雨势要比人的脚程快,虽然萧屹川备了油纸伞,但下雨时目视不清,匆忙下山容易出事,实在没有必要冒着山雨下去。 萧屹川:“前方不足半里有个观景亭,先去那处避雨吧。” 这种山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还不如先找地方避雨,等这团云飘过去了再妥当下山。 慕子介也十分赞同萧屹川的提议,一行人便往半里外的观景亭疾步而去。 此处到观景亭的半里地并无能走马车的路,慕玉婵也只能步行过去。 亭子就在前方,已经目之可及,慕玉婵驻足道:“皇弟,你先领着他们过去吧。” 慕玉婵的脚程不如其他人快,怕老臣们淋了雨生病,她便要慕子介先带人上去,可慕子介和那些使臣们都拒绝了。 “一起吧,皇姐,只几步路,又怎能丢下你和将军呢?” 慕子介站在她的身边,一步也不肯先走,那些使臣们更只能跟在他俩的身后。 慕玉婵无奈,怕拖累众人淋了雨,只能加紧步子。 “你慢些,仔细崴脚。”萧屹川扶着她的胳膊,“没多远了,会赶在雨来之前到观景亭的。” 萧屹川的一双大手紧紧箍着慕玉婵纤细的手腕,此时仿佛化身了一根人形的拐杖,寸步不移地护着身边娇弱的女子。 观景亭就在眼前,山路的尽头连接了几级石阶。众人步入观景亭的同时,点点雨滴落下,山风骤起。 夏日的温热仿佛被一瞬间吹散了似的,山腰上的花朵随风摇曳,百花山也冷了下来。 萧屹川余光看见慕玉婵脖颈上颤栗的细小绒毛,不容分说将外袍罩在了慕玉婵的身上。 慕子介看着挺拔高大的姐夫,无声笑了。 武将也有柔情的一面,他在蜀国总是担心一介武夫不够仔细,怠慢了生来病弱的姐姐,如此看来,倒是他多虑了。 天色阴沉下去,而比天色更为阴郁的是宋钰的脸。 他半垂着头,看着萧屹川扶在公主身上的手,眼眶也微微泛红。 宋钰站在人群最后,重重的身影隔开了他嫉妒与后悔。 他是真的后悔,后悔没有在早些时候向蜀君求娶慕玉婵。 如果当年他在兴蜀联姻之前开口,那么慕玉婵就不必嫁给萧屹川。 如果他开了口,那么此刻陪在她身边,为她遮风挡雨的男人会不会就是自己? · 头上的云团很快飘了过去,一场山雨也悄然结束。 雨后清新,众人步行下山,使团众人回驿馆歇息,慕玉婵与萧屹川回到将军府的时候还不到日落时分。 萧屹川奉旨又进宫去了,慕玉婵终于闲下来,趁着无事领着两个大丫鬟去库房清点这次蜀国使团给她送来的礼。 除了一些蜀国特产的滋补之物,还有许多玩的、用的,慕玉婵命仙露一一记录在册,足足有十六箱。 从中选出几样合适的,给婆母和二房三房送过去,慕玉婵的目光最后停留在一只箱笼内。 日头偏西,阳光透过西窗洒在一匹匹漂亮的锦缎之上。 这一箱子都是蜀国特产的锦缎,光华流动,一眼便能看出不是俗物。 仙露抚了抚缎子料,赞叹道:“宋大人有心了,这些料子手感极佳,颜色花样也都很衬公主。” 慕玉婵自然也喜欢,在数匹布料中一眼看到了一匹山青色的缎子。 “把那匹拿来,我瞧瞧。” 仙露将这匹布料捧过来,慕玉婵盯着它思索片刻,美眸一亮:“一会就把这匹布料拿到成记去,那边的裁缝有我的尺寸,加银子让裁缝连夜为我赶制一件儿女子穿的练功服出来。” 这匹布料素雅干练却不失华贵,仙露觉着用来做练功服似乎有些大材小用了,可转念间,仙露又想通了什么。 仙露笑道:“都说女为悦己者容,公主是不是也想让将军看看,咱们公主穿着练功服依旧美丽无双。” 慕玉婵微嗔,唇畔却笑:“胡说,谁给他看,我是美给我自己看的!” 只是慕玉婵嘴上这样说,经仙露这样一暗示,她心里也有些想知道,明日一早晨操之时,萧屹川看见她会有什么样的表情。 第86章 晚饭后许久,萧屹川才从宫里回来。 慕玉婵已经沐浴过后上了床榻,萧屹川推门进来,她扣下手中的话本子抬头看过去:“晚饭吃了?” 萧屹川本想坐在慕玉婵的床榻边回答,却又想起今日连去百花山还去宫里的,身上尽是杂尘,转身近了净室。 隔壁传来水声,萧屹川隔着门回道:“在宫里与皇上吃过了。” “都快日落了,皇上宣你进宫做什么?” “只是例行问问招待蜀国使团的事宜。”净室内安静了一瞬,萧屹川反问道:“你呢,一下午在家做什么了?” 他倒好奇起她来了,想起了新做的那件儿衣裳,慕玉婵笑着拿起话本子继续看:“我还能做什么,清点库房,给爹娘和二房三房送了些特产,再就是对对府里的账。哦,对了,芍药要成亲了你知道么?” 萧屹川清洗向来迅速,他一边擦着头发一边从净室内出来,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肩上,夏季很热,男人从江南的拔河赛后,就已经不避讳着慕玉婵在内室赤膊了。 大概是渴了,萧屹川将巾子搭在肩头,走到了桌旁兀自拿起茶壶,干脆对着壶嘴咕咚咕咚地喝起来。 他背向着她,几滴漏网的晶莹水珠从肩胛骨顺着背脊往下滑落,没入劲瘦有力的腰际。 慕玉婵怀疑他是故意的,分明仙露和明珠在屋子里的时候,多热的天他都捂得严实,偏偏只她自己一个的时候毫无顾忌,都好几次了,袒胸露背,像是故意给她看。 她这样怀疑,却没有证据。 桌旁的萧屹川还在回忆芍药这个人是谁,提着茶壶的手顿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是之前被姑母蛊惑,险些听信谗言害了她自己的那个远亲表妹。 “她如今是你的部下,就听你安排吧。” 什么部下,慕玉婵有被男人的用词无语到:“她反正也算是你的远亲表妹,我就以将军府的名义送她一份嫁妆,如何?” 芍药把店面经营得很好,而且为人衷心赤诚。 许是上天怜惜,更是芍药凭借自己的努力在京城的首饰铺里闯出了名堂。机缘巧合之下结实了京城首富的大公子,两人也是经历了良多,才有今日的好结果。 慕玉婵愿意给芍药一份体面。 划清了界限,萧屹川随意应了声:“你随意。” 慕玉婵又瞄了两眼,趁男人转身之前收回视线。 · 京城的成记裁缝铺是专门为一些王宫贵女们做衣裳的,养了不少绣娘绣工和大裁缝,经常接这种连夜的活儿,只要单单裁衣,不需要刺绣的,一般连夜都能做好。 翌日一清早,慕玉婵睡醒睁开眼睛,仙露已经捧着新制好的衣裳过来了。 “公主,您试试。”仙露抖开衣裳,露出了全貌:“成记的老板说了,如果您觉着哪里不合适,可以再给他拿回去改尺寸。” 慕玉婵下床,在明珠仙露的服侍下对着铜镜穿好,窄窄的袖口干练高雅,半立的领口被一枚翡翠扣子系着,素来娇柔的公主也平添了几份英气。 成记的手艺好,一寸不宽,一寸不窄,慕玉婵满意地原地转了个圈,随后走到窗边,微微打开一道窗缝。 猎猎拳声从缝隙内传进来,萧屹川正在院子里打拳。 “你们去忙吧。”慕玉婵整理了一下衣袖,“我去出晨操了。” 萧屹听到背后轻轻的脚步声,不难猜到来人。 难得今日她没赖床,男人笑了下,收了拳劲,一回头就看见站在朝阳之下的女子。 慕玉婵今日的打扮与以前不太一样,显然简洁了许多,过往都是穿着她相对样式简单的罗裙,今日却穿了一套方便练功的衣裤。 萧屹川没见过她这个样子,那种柔美和利落十分完美地结合在面前女子的身上,有种别样的美感。 他看了一瞬,很快又觉着慕玉婵身上衣裤的料子格外眼熟,似乎是在哪里见过。 “一直看着我就算了,可你为何皱眉?”看见萧屹川这样的表情,慕玉婵有点失望,不快地问:“怎么,不好看吗?” 不是不好看,而是萧屹川认出了这匹布料的来源。 之前宋钰亲自来府里送东西,曾在萧屹川的面前打开过几只箱笼作为展示,其中一只箱笼里装得绫罗绸缎,便有面前慕玉婵身上这个。 不是萧屹川小气,而是自己的夫人穿着别的男子赠的绸缎,他心里有些不太舒服。 萧屹川尽量表现得不介意:“好看,过来吧,继续教你之前的那套剑术。” 慕玉婵可没从萧屹川的表情里看出什么赞美,心头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一样,当做他没眼光,慕玉婵不与他计较,走到萧屹川的面前,拿起了提前给她准备好的木剑。 “还记得之间教的吗?”萧屹川问。 “之前只学了一个前刺的动作,记得,不过上次你只舞了一遍给我,其他的动作,我可不记得了。” 萧屹川点点头道:“前刺的动作,你做给我看看。” 慕玉婵回忆了片刻,先是缓缓挽了个剑花,随后又软软绵绵地抬起手臂,把剑身往前一送。 萧屹川严厉道:“剑花不是这样挽的,而且你的动作太绵软了,若你前面有个敌人……” 话音未落,慕玉婵慢条斯理地打断:“不是你说的,这套剑法也不是上阵杀敌用的,再说我面前也没有什么敌人。” 若真要是有的话,那就是萧屹川。 晨操只不过是强身健体而已,慕玉婵觉着动弹了就行,何必一定要仔仔细细纠正她的动作呢? 她又不是南军营里他手下的将士,还得听他的指挥。 况且,她很喜欢这套衣裳,蜀国这种特产的锦缎十分华美珍贵,不禁揉造,所以她也故意放缓了动作。 萧屹川只以为慕玉婵又忘了怎么做,执起她的手道:“再教你一次。” 慕玉婵的动作轻柔,萧屹川不一样,他握着慕玉婵的手,带动着她的身体,快速挽了个剑花,随后凌厉地往前一刺。 他的动作快速而利落,就连木剑的剑锋都擦过空气发出了破空之声,与此同时,一个极不和谐的声音也同时响起。 嘶啦—— 慕玉婵的后背某处一凉,背上的衣料因为幅度过大的动作,而撕裂出一个细长的口子。 盛雪的肌肤暴露出一小片,慕玉婵扭头,却看不到破处:“怎么坏了?严不严重?” 毕竟是蜀国来的料子,慕玉婵已经很久没回家了,无关于宋钰,只是因为对家乡之物的珍惜,故而流露出担忧来。 可她担忧的神情落在萧屹川的眼里,便有些刺目了。 男人顿了顿,目色从那片雪白之处移开,对上她的眼睛:“晨操之时,你就不该用这块布料做衣裳。” “你现在连我的着装都要管么?”慕玉婵轻诧之下又有些微恼。 萧屹川没有这个意思,这块料子太过矜贵,萧屹川看得出慕玉婵的顾虑,从而动作上畏首畏尾。 她的身子远比这块布料珍贵得多,她因为心疼衣裳而没有达到晨操的目的,那么这块华美的布料反而成了累赘。 他的确不喜欢慕玉婵穿着其他男人送她的料子,但他分得清楚是非,生气不是因为这个。 “我没有那个意思。”慕玉婵的眼神有些令人刺痛,萧屹川忽然觉着自己的胸腔涌动着一股酸楚的热意,他越接近她,似乎这种酸楚便越浓烈一些。 男人冷下脸道:“算了,今日不练了。” 说完,萧屹川竟然连主屋都没回,反而转身进了次间。 ”砰”的一声,次间的房门紧紧合上。 慕玉婵被对方的反应惊呆了眼,她本就不爱起早,自认为能坚持这么久的晨操已经不易,他不夸她不说,反而待她如此严苛! 气头上的人往往会忘记事情的始末渊源,只能看到眼前的情绪。 慕玉婵也被气得想不起来,萧屹川拉着她晨操是因为她的身子,或者说,她并非想不起来,而是被他的态度蒙蔽了理智。 他不教,她还不想练了呢! 慕玉婵将手中的木剑往旁边的石桌上重重一撂,扭头打算往主屋回,摔个门给他听听。 她气呼呼的,脚下的步子也跟着变快。 哪知回头的时候,一不小心,左腿就磕在了桌旁的石凳上。 慕玉婵轻呼一声,膝下吃痛,蹲在地上就不敢动了,眼圈也疼得红了起来。 第48章 心里有她 明珠和仙露一直在院子里, 见公主磕了腿,最先跑过来。 慕玉婵垂着头,双目紧闭,表情十分不适, 乌黑浓密的睫毛上已经沾满了不受控制而溢出的水雾。 第87章 她倒吸着冷气, 疼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公主, 能起来吗?还能动吗?”仙露着急地问。 慕玉婵抿了抿唇,试着动了动腿, 一阵钻心刺骨就随着她的动作细细密密地传过来。 她摇了摇头,示意要先缓缓才行。 可一直蹲在这儿也不是个办法,这样没办法看到她腿上的伤势如何, 明珠和仙露打算先把慕玉婵扶起来, 坐在一旁的石凳上。 “你们让开。” 一道沉冷的男声从身后传来,明珠和仙露一回头, 发现刚才还冷脸的大将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次间出来了。 明珠和仙露让开位置,慕玉婵还蹲在地上, 她抱着腿,埋着头, 肩膀微微抖动着,像是一只受伤的小鹌鹑。 萧屹川蹲下身, 放缓了声量:“让我看看。” 慕玉婵不动, 还是这个姿势, 头埋的更低,双手环着双腿也更紧了一些。小小的鹌鹑像是受到了什么攻击, 仿佛身上的羽毛都防备的竖起来。 可对比起来,萧屹川像是一头孤狼, 任凭小鹌鹑炸毛也没有用。 他长臂一揽,一手穿过慕玉婵的腿弯,十分轻松地就将人给抱起来了。 这个动作不得不迫使慕玉婵抬头,露出那张眼尾微湿的脸。 “放开我,我不用你帮我!”慕玉婵倔强地看着他。 “别乱动。”男人选择无视,收紧了手臂,大步流星往内室走。 慕玉婵心口莫名发酸,也顾不上疼痛,那种酸楚此刻就像什么良药似的,吞没了身上的苦楚。 她喉咙发颤,推着萧屹川的胸口道:“放开我,放开我,萧屹川,我让你松手!” 慕玉婵不停地重复“放开我”三个字,语调里带着哭腔。明珠和仙露对视了一眼,有些担心地跟着上前。 萧屹川却停在卧房正门处,顿住了步子,微微侧头朝身后道:“去请郎中。” 关心则乱,明珠和仙露这才反应过来,屈膝告退请郎中去了。 男人由着她反抗,走进了内室,肃着脸轻轻地将慕玉婵安置在床榻之上。 慕玉婵负气似的扭过头。 她觉着自己有些不争气,慕玉婵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一过来,她就想哭了。 她不想让萧屹川看见她这个样子,这让她有种很无力的错觉,尤其看到对方的那张脸,更会放大她心头的那种酸胀。 慕玉婵胡思乱想着,身后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很快声音停止,萧屹川拿着药箱坐在了她的床畔。 “腿,让我看看。” 慕玉婵还在扭着脸,头朝里看,只给男人一个后脑勺,无声地抗议着,同时试图把那条受伤的腿微微往里移。 她拒绝,他却不会允许。 萧屹川干脆一把按住了慕玉婵的脚腕:“别动。” 说着,竟然直接撩开了慕玉婵的裤管。 她的皮肤细嫩,轻轻掐一下、碰一下都会泛红,更何况今日重重地磕在了坚硬的石凳上? 此刻那条纤细笔直的腿上,不合时宜地出现了一块儿磕碰痕迹。 男人的眉头越皱越深,他不确定方才那一下有没有伤到她的骨头,萧屹川需要亲自验证才行,那只大手便顺着脚腕往上游移。 粗粝的指腹划过慕玉婵的腿腹,激起一片颤栗。 “你、你做什么?”慕玉婵愤怒的目光转变成了惊慌失措,她看着他,拼命地缩着腿,双手也不自觉地去撑开萧屹川宽厚的肩膀,“你走开!” 然而都是徒劳,萧屹川的手此刻如同坚固的锁链,狠狠地禁锢着她的脚腕。 “别动,我看看你的骨头是否有事。”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慕玉婵狠狠地怒视着他:“我不需要你,你出去吧,等会郎中来了,自会给我瞧病,无需劳大将军的驾!” 萧屹川的胸口充斥着一团看不见的热气,她倔强推拒的样子,就像是一根刺,狠狠地朝他的胸口扎过来,几乎让人爆掉。 这种时候,萧屹川不会任由慕玉婵使小性儿。他必须强势起来,才能确定她腿上的伤是否无碍。 他狠了狠心,大拇指便缓缓按向了慕玉婵的伤处。 慕玉婵挣扎了起来,眼眶倏忽充满了泪水。 也不知道是因为腿上被男人按得疼痛,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螳臂当车般的反抗,根本无法阻止男人的动作,整个人如坠深潭,几乎被那些酸楚淹没。 慕玉婵想不通,不过是一件儿衣裳而已,以后不穿就是了。 她不喜欢看他冷脸的样子,一点儿都不喜欢! 这种酸楚让慕玉婵忍不住失去理智,两只手也握成了拳头,恼怒地用双手捶打着萧屹川的胸口:“我不需要你,我不需要你……” “别乱动,会疼。”他说。 她的拳头落在他的身上根本不痛不痒,萧屹川任凭慕玉婵捶打,拇指依旧顺着她腿骨试探。她的伤处在膝下几寸,萧屹川查探得很仔细,尽力确定她是否伤到骨头。 慕玉婵有些崩溃,他越是关心她,她便越难过,看着男人只顾着验伤,毫不在意她的话,慕玉婵也开始口不择言起来。 “你走开,别碰我,我要与你和离,我要随使团会蜀国去!” 什么和离?什么回蜀国?萧屹川终于确认了她只是收了外伤,与此同时,男人胸口的那团气也不受控制地爆开,随后烟消云散。 罢了,他和她置什么气呢?她又不是兵营里的将士,喜欢偷懒、爱美不也是正常的吗? 就算为了她的身体好,他也应该用更温和的方式告诉她。 可她的眼泪几乎要把他灼伤了,他好想,好想…… “听话,别闹。” 他松开的她的脚腕,双手干脆握住了慕玉婵还在拼命捶打他的两只手,顺势将其按在了她的头顶。 慕玉婵又挣扎了两下无果,干脆认命似的闭上了眼睛,身体也软了下去。而眼角的泪却无声的划过脸颊,落在枕边,弥散出一小片氤氲。 她小小的身子几乎被裹挟在他的身下,萧屹川心中刺痛,有种作恶的负罪感,也徒增一种难以填补的占有欲。 她的又开始又要落泪的趋势,这让他不得不松开了力气。 她虽然柔弱,却几乎没在他面前落过泪,萧屹川胸口的那团火气,不知怎么的,就被冲散个彻底。 “你、你别哭……我走,我走还不行吗。”萧屹川放缓了语气,沉沉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了卧房。 他不惹她,不气她,男人守在门外,只要她想找他,他就会第一时间出现在她眼前。 慕玉婵睁了睁眼,侧过头,只看到一个离去的落寞背影,心头五味杂陈。 · 明珠仙露叫来了郎中,是位女医,看过慕玉婵的伤势后,留下了几瓶跌打损伤的伤药,便去给萧屹川复命。 其结果与他验出的完全一致。 “将军,夫人只是外伤,并未伤及筋骨,但她的皮肤过于娇嫩,身体底子弱,才看起来十分严重。这几瓶药油是家中师父祖传的伤药,止痛化瘀的效果极佳,涂抹三两日便不会再疼了。只是夫人这几日行动还需小心些,免得再磕了碰了,加重伤势。” 给了银钱,女医离开了。 萧屹川心头有些燥闷,想去看看她,走到了如意堂的院门口,却没再往里进。 他站在院落门口,忽地问:“老三呢?听说回来了?” 铁牛:“是,三爷方才刚到家,说等您闲下来,向您禀告南军营这几日在云蒙山操练的结果,这会儿在自己院子喝茶。” 萧屹川转身便往回走,吩咐道:“去把他叫到我书房。” 铁牛跟上两步,疑惑地问:“将军,不去看夫人了吗?”都走到门口了。 再见到自己,她说不定又要生气的,萧屹川可以忍受她带刺的眼神,却怕她失了理智而碰到了腿。 想起女医的话,萧屹川没有回答铁牛,拔步进了书房。 不多时,萧承武便来书房向萧屹川回复这几日南军营在云蒙山操练的结果。 萧承武进入书房后,随意打了招呼,就开始说起这几日云蒙山的事。 萧屹川手里拿着兵书,垂眸听着。 南军营在云蒙山做什么排兵布阵,将士们知道进入云蒙山操练之后的反应,哪几个人又较劲比起武来了…… 不过萧屹川听了一会,似乎听出萧承武语气里的烦躁。 “你怎么了?”萧屹川一抬头就看见萧承武气哄哄的脸,“在南军营遇见什么事了?” 自家大哥,萧承武没什么可瞒着的,这口气他憋在心里也不舒服,正愁无人可说呢,大哥就开口问了。 第88章 “不是南军营的事情,是妙菱的表哥!”妙菱是三弟媳的名字,萧承武继续道:“她表哥不知道脑子被那头倔驴踢了,趁我不在家,居然派人给妙菱送东西!谁不知道他之前喜欢妙菱?妙菱如今与我恩爱无比,他还过来现什么眼?” 萧屹川心口一顿,沉思片刻才道:“哥哥送妹妹东西也是正常,如果只是正常往来,你不要小肚鸡肠,以免夫妻生了误会。” “我当然知道,我就是生气,妙菱是我夫人,我心里有她,才觉着不痛快!”萧承武愤愤道:“说白了,我就是嫉妒他表哥,嫉妒他们一起长大,嫉妒他表哥比我认识我妙菱早……” 萧屹川的手里翻看着兵书,只是视线似乎落在书卷上,却好像没有看书卷上的内容。 他极快的翻动着书卷,一页接着一页的,发出纸张清脆的哗哗声,目光有些涣散。 萧承武的声音还在喋喋不休的继续,萧屹川的思绪却飘远了。 道理他都明白,甚至能说给自家的弟弟,只是做起来还是颇有困难。 因为他现在无比清楚,他的心里,有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萧屹川也说不清楚。 · 慕玉婵因为腿上的伤势,这几日的晨操都取消了。 萧屹川照旧在主屋打地铺,慕玉婵撵他去次间几次,都被萧屹川拒绝了。 他心里明白,他若真的听了慕玉婵的话,去次间睡,她一准儿更生气。 这事儿他谈不上理亏,但慕玉婵也十分无辜。他的心思慕玉婵不知道,他也难于说出口。萧承武口中所说的嫉妒情绪他也有,之于宋钰,他何尝不是。 女医给的药十分灵验,两日过去,慕玉婵腿上磕碰之处已经不严重了,只是瘀痕还未消退,颜色变得深了许多,看着十分骇人。 明珠和仙露每每给她擦药的时候,萧屹川都暗自留意过她伤势的变化。 她的肌肤嫩得快要掐出水来,只是在石凳上磕碰一下就会如此严重,萧屹川不敢想,如果有一天,他不需要在地平上睡,而是在床榻上,她的身体能否受得住他? 第三日的时候,慕玉婵腿上的疼痛有所减轻,只要不去故意触碰,已经感觉不倒疼了。 如今慕玉婵养成了起早的习惯,就算这几日不出晨操,她也会到那个时辰自然醒来。 暖风透过窗纱,慕玉婵靠在美人榻上美眸望着窗外,鬓角的碎发随着微风起起伏伏,明珠正在给她的腿上上药。 “公主,好了,等会药油干一干您再把裤管放下来。” 明珠将木塞塞回小瓶子,发现慕玉婵似乎没有听见她讲话。 顺着视线望出去,院落的花丛旁,大将军还在打着每早都会练习的长拳。 萧屹川的动作流畅,拳风作响,就算外行看了,也能感觉到大将军这套拳法的了得。 一套长拳打完,萧屹川用袖口擦了擦额角上的汗,慕玉婵曾嫌弃过萧屹川爱流汗,如今却有了别样的感觉。他虽然爱出汗,但是回想起来他从没有身上带汗的时候靠近过她,都是把自己打理干净了才到她的身边来的。 如今他每每习武出起汗来,慕玉婵也能另辟蹊径欣赏出几分属于健壮武将的美感。 时间能替人判断出优劣,能准确判断出一个人的人品,这一点她对萧屹川毋庸置疑。 只是慕玉婵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对萧屹川衡量的那条准绳似乎发生了不可言喻的变化。 那边萧屹川打完长拳便直接进了净室,冲洗干净后换了身衣裳回到了卧房。 慕玉婵百无聊赖翻着话本子,他走进她,看见她的裤管还卷着,淤青处的药油已经完全干透,淡淡的药味儿在卧房内飘散着。 “还在生我的气?”萧屹川坐到她身边,温声问。 见萧屹川进来了,慕玉婵放下裤管,将薄薄的缎面被往上一拉,盖住了一双宛若美玉般的脚。 她只装作什么也听不见,继续看书。 萧屹川解释道:“那日是晨练,不是比美,你那件儿衣裳的料子太柔了,并不适合晨练,你穿它不是不好看,而是不适合。” 已经过了两天,慕玉婵的气消散了不少,可没想到,萧屹川竟然还敢来主动提及这件事。 她明白他口中所说的道理,可偏偏,她不想与他讲道理。 慕玉婵重重地扣上话本子,抬眸瞪过去,正打算拿话顶他,却听萧屹川继续道:“我的意思是,你已经够美了,又何须几尺布料的衬托。你也别气了,我从库房里提了几匹布料出来,已经送到了成记,那件儿衣裳坏了,别穿了,做新的。” 萧屹川不是一个会花言巧语哄人开心的性子,他这样说必然是这般想的,毫无恭维奉承之意。 慕玉婵被萧屹川忽来的这句话弄得一怔,心里的别扭散去了不少,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她那些讽刺之言也有些说不出口了。 萧屹川见慕玉婵脸色缓和,靠近些问:“冰河已经半岁了,半岁的小马就可以开始接受日常的简单训练,马匹都要在两岁之前训出来,之后长大了才听话。今日天气好,要不要随我去后边看看驯马?” 冰河是之前萧屹川在南军营给慕玉婵挑出的那匹马,慕玉婵对冰河很有印象,小马通体雪白,额上一块菱形鬃毛,长得十分漂亮。 将军府的马厩那边有自己的马场,府里的马匹都是在那边受训的。 眼下慕玉婵的腿已经可以如常走路了,她心思被勾动,也想去看看冰河。 “行吧。”慕玉婵唤明珠和仙露进来,对萧屹川道:“你先去马场,我换好了衣裳自己过去。” 萧屹川先去马厩牵马,明珠和仙露进到内室,服侍着慕玉婵更衣。 慕玉婵穿上足衣,双脚踩进绣着茉莉蝴蝶的缎子鞋里问:“明珠,我上次穿坏的那套练功服呢?” 明珠为慕玉婵插了一朵玉兰的白玉簪,回道:“在我屋里,打算今日送到成记呢,那匹布料还有余量,到时候让裁缝把背上的料子换一下,这样就完好如初了。” “不必了,你将那套衣裳拿来。”慕玉婵语调轻松,显然是需要那套衣裳另有用途。 明珠跟在她身后奇怪道:“公主要破了的衣裳做什么?” “拿来练练手,缝几个荷包试试,免得浪费。” 跨出房门,天空中飘过朵朵云团,慕玉婵想,那款绸缎的颜色素雅,缝制几个男子用的荷包也是合适的。 慕玉婵走到将军府马场的时候,萧屹川正在马场上遛马。 半岁的冰河活泼好动,比上次见面的时候长高长壮了许多,不过对比起成年马匹来说,还是略显稚嫩。 慕玉婵走近围栏,萧屹川牵马过来,隔着围栏,冰河好似认出了慕玉婵一样,远远就扬着小蹄子奔过来了,离近之后还打了个响鼻,隔着围栏用头蹭慕玉婵。 冰河性子柔和又不怕生,慕玉婵隔着栏杆摸了摸冰河的脸,小马的尾巴甩啊甩的,看起来惬意着呢。 “要不要进来,拉着它遛一圈?”萧屹川问。 慕玉婵喜欢马,尤其喜欢自己的冰河,自然答应,只是还没等进到跑马场内,铁牛急匆匆地跑过了过来。 “将军,夫人!”铁牛气喘吁吁,面露急色,不等萧屹川问,就已经开了口:“驿馆那边传来消息,说蜀国太子病了。” 慕子介自幼便不疏于功夫的操练,鲜少生病,慕玉婵牵着缰绳的手一顿,面色也凝重起来:“我皇弟怎么病了?” “太医已经看过了,说并无大碍,是水土不服,歇息两日就可恢复。只不过使团中也有几位年长的大人也发了此疾,看起来严重些,闻说昨晚一直上吐下泻。” 既然太医查明是水土不服所致,便不算太过严重,各国气候不同、饮食不一,不少使团初到大兴都会有些水土不服的迹象,或轻或重罢了。 但有使臣害了病,萧屹川与慕玉婵自然要前去探望。 况且慕玉婵是真的很担心弟弟和那几位看着她长大的蜀国老臣。 她用询问的目光看向萧屹川,萧屹川意会,“铁牛,备马车。”又对慕玉婵道:“我们这便过去。” 其实慕子介的病症很轻,他年轻,底子好,因为百花山日着了凉又在近几日吃了不少蜀国的特色美食,这才引发了症状。 慕玉婵和萧屹川到的时候,慕子介正在喝粥,只从外表看的话,与常人无异。 驿馆院中,轻柔的白纱垂在玲珑亭的四周,慕玉婵左瞧瞧右瞧瞧弟弟的脸,再三确认后,才放下心来。 第89章 她把声音压得很低,只姐弟两个能听见:“出门在外,你怎么还是贪嘴的性子,若真喜欢吃,买回蜀国吃便是,若在这边病了,山高水远的,出了变故怎么办?” 慕玉婵了解慕子介,那些年纪大的许是真正的水土不服,而慕子介是个好吃的,八成是贪嘴了。 被姐姐说中,慕子介悄悄给慕玉婵递了递眼神,亭子里还有别人呢。 “我已经无事了,皇姐不必过分担忧,反倒是皇姐,你该病了。” 慕玉婵有些无奈,便不再说慕子介,转而关心玲珑亭内另外几位蜀国老臣。 正问着,亭子里响起一阵儿清冷冷的咳嗽声。 慕玉婵回头,才发现这声音是宋钰宋大人发出来的。 “宋大人也病了?”慕玉婵问。 宋钰摇摇头,他这几日上了火,喉咙疼得紧,有些难以开口言语。他起身拱拱手,算是谢过慕玉婵的关怀之意。 白袍白袖随着宋钰拱手的动作轻轻晃动,挂在亭上的白纱被微风掀起,宋钰的唇色较上次见面惨淡了些,他的手心握着折扇,像是画中之人。 不得不承认,宋钰这般俊美的公子就连生病也有一种蹁跹如谪仙的美感。 一位老臣惋惜道:“宋大人并非苦于水土,这几日使团内的大事小事都是宋大人一人在忙,是累病了。之前在百花山吃烤肉,好像吃得太辣,嗓子也吃坏了。” 另一人跟着附和:“是啊,昨夜我路过宋大人的屋子,快丑时了,屋子里的灯还亮着,想来宋大人昨夜的晚饭都未曾用吧?” 宋钰重新坐下,摆了摆手。大概是说,此等小事不足挂齿。紧接着,又是一串咳嗽声。 暂不提宋钰与慕玉婵之间的过往,只论君臣,宋钰的确是一个尽职尽责,鞠躬尽瘁的蜀国臣子,使团的大小事,他一直尽心尽力地在操持,慕玉婵身为蜀国公主,自然要表现出关心下臣之意。 她缓缓回首:“宋大人既然病了,便先歇息几日,就算有什么公事要忙,也不差这几天,先把身子养好了才是。” 宋钰胸腔内涌动起一阵暖意,终于哑着声线,开口如实道:“多谢公主挂怀,臣无恙的,只是……咳咳……小病,昨夜也只是难受得睡不着,不敢居功。” 慕玉婵连忙道:“宋大人别再讲话了,小心嗓子。” 宋钰勾起一个好看的笑,又是躬身一拜。 公主难得过来一趟,这时有位老臣忽然道:“公主难得过来,说些好事吧。对了,昨日宋大人无事还做了首诗送我呢,给你们看看。” 这位老臣,从怀里掏了掏,宣纸几经传阅,最后落在了慕玉婵的手上。 宋钰的字堪比大家,其内容是表达思乡爱国的诗词。 宋钰很有才情,几句便勾起了慕玉婵的情思。 大概是因为许久不曾回蜀国了,慕玉婵怀念起她在蜀国曾住过的宫殿,也想起了宠溺她的父皇母后。 看完几首诗,慕玉婵有所共鸣,看向宋钰的眼神也更加柔和。 “写诗也劳心伤神,宋大人夜里还是早些睡。” 宋钰颔首称是,等慕玉婵转回身去,他才看向萧屹川的方向,恰与那道沉沉的视线相碰。 确定使臣们并无大碍后,夫妻俩便告辞回了将军府。 今年大兴的夏季很奇怪,一日热过一日,慕玉婵回府后身上已经有些薄汗了。 她先去净室沐浴,萧屹川则闷声不语地坐在如意堂的前厅内心神不宁。 他的脸色平静,心里却拧成了麻绳。 病了?他看宋钰身子没事,脑子确实是病得不轻,没事儿写什么诗句瞎矫情。 慕玉婵看他的眼神,都从没这么柔和过。 “将军,那个宋大人怎么回事?不就是给嗓子吃坏了,一个男人至于那么娇贵吗?”铁牛调查过宋钰,知道宋钰的心思,当然向着自家将军说话,义愤填膺地道:“嗓子坏了而已,弄得惊天动地的,闻说后宫的妃嫔们才喜欢用这样的手段争宠,他这样子真不像个男人!” 后宫争宠…… 萧屹川紧皱的眉心一舒,忽然想起慕玉婵之前看的几本话本子。 其上似乎是讲述嫔妃争宠最后做到皇后、太后的故事,顿时有了想法。 第49章 争宠 铁牛的话点醒了萧屹川。 他萧屹川便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不就是“争宠”么, 萧屹川打算将慕玉婵先前看的宫廷女子相斗的话本子找出来,也好好学学。 谋略兵法他看得顺手,想必这些都是相通的,无非猜忌人的心思、欲念。 注意打定, 萧屹川打发掉铁牛, 趁着慕玉婵还在净室沐浴的功夫, 悄悄溜进了内室,摸到慕玉婵的床榻旁。 慕玉婵看书有个习惯, 那些喜欢的话本子一般都放在架子床床头的桌案上。 萧屹川翻找了几下,便在一摞书籍内找到了那几本关于后宅、后宫女子们争权邀宠以求上位的话本子——《重活一次后娘娘步步高升》、《穿成炮灰废妃后她风生水起》、《帝王夫君赐死白月光初恋王爷后我当太后了》。 萧屹川:…… 这是什么奇怪的名字? 管不了那么多了,净室那边已经传来的动静, 慕玉婵似乎已经洗完了。 萧屹川随便将一本话本子往怀里一塞, 连忙逃离架子床附近,走出房门的时候, 正好碰上洗完回来的慕玉婵,夫妻俩险些撞个满怀。 “将军怎么毛毛躁躁的?”慕玉婵看他一脸奇怪的模样。 萧屹川喉结微动,沉声道:“没什么, 南军营来了急报,我去书房看看。” 他的脸色沉稳, 脚下的步子却大,说完, 便头也不回地朝书房的方向去。 仙露瞧着萧屹川的背影小声嘀咕:“将军这是怎么了, 也不知遇到了什么急事。” 慕玉婵秀眉蹙了蹙, 微微眯上了眼睛。 萧屹川确实透着不正常,有种难以言喻的古怪。 · 进了书房后, 萧屹川才将藏在里衣内的话本子再度掏出来。 话本子的书皮还很新,其上工笔画着一个肤白貌美婉约贵气的女子, 大概就是书名里所说的那位步步高升的娘娘了。 萧屹川盯着这位娘娘良久,眼神格外虔诚,翻开书页后,这位娘娘便是他萧屹川与宋钰斗法的幕后先生了,他自然莫名恭敬起来。 一页页翻过去,话本子里的故事写得很细腻,大概讲述了这位娘娘前世是一个小宫娥,却意外被皇帝看中,从而卷入了后宫的漩涡之中。 第一世的小宫娥心思单纯,吃了不少的亏,但因为心系皇帝和担忧自己的家人受牵连,对其他妃嫔的手段和践踏一忍再忍。 终于,小宫娥被某位妃嫔下了毒,死在了新年夜的一场大雪里。 那位皇帝因为没能护住小宫娥也一夜白头,惩治了罪魁祸首后,驱散了后宫妃嫔,抱着小宫娥的灵位苦守一生,孤独老死了。 萧屹川第一次看这种书,他一个男人都觉着这个小宫娥的命实在是太苦、太无辜了。 只是才看了几个章回,这个小宫娥就死了,她又是怎么步步高升的? 起初他怀疑慕玉婵一定是买了盗印的话本子,内容不全。往后看才意外地发现,小宫娥死了,却没死透,再一睁眼回到了十年前刚刚入宫之时。 萧屹川大觉惊奇,也不知小宫娥是怎么复仇的,也不知她和皇帝是如何再修前缘的?于是便继续看了下去…… 慕玉婵站在书房外敲了两次门,里边都没人应。 她有些担心,萧屹川分明是进去了的。 试探了下房门,并没有锁,慕玉婵干脆推门进去了。 一进屋,便看见萧屹川脸色凝重地翻看着什么。 “将军,怎么了?为何不应声?” 萧屹川这才发现,慕玉婵进到书房里来了。刚刚看得过于入迷,连敲门声都没有听见。 男人立刻合上话本子,塞进了右侧的抽屉内。 “没什么,刚才一直在想事情。” 慕玉婵并未注意到萧屹川方才手里拿的是她的书,这会儿过来,也只是因为在院子里碰见萧屹川的时候,他的神色太过奇怪罢了。 她的目光盯着萧屹川的嘴角,刚刚她就发现男人的嘴角好像是破了,这会儿离得近了,更看个清楚。 “你这儿怎么红了?”慕玉婵问。 萧屹川抬起右手食指,在唇边摸索了下。 “哪儿?这吗?” 慕玉婵纠正:“另一边嘴角。” 萧屹川轻轻触碰上去,有些疼。 回想起来,好像从慕玉婵磕碰了腿,与他哭闹那天开始,嘴角这里就有些隐隐作痛了。 第90章 看样子是上火了。 “天太热,好像起了几个泡。”萧屹川正色道:“对了,你找我有何事?” 慕玉婵言归正传:“这半个月过得很快,之前我腿伤了,后来使团的使臣们又病了,接连下来耽搁了好几天,眼看着我皇弟就要会蜀国去了,我还想再约我皇弟见一面。” 正如慕玉婵所说,蜀国的使团不日就要回去,就算慕玉婵不提出见慕子介,萧屹川依礼也要在临行之前,再度邀蜀国的使团游玩一次的。 “好,此事我来安排。”萧屹川想了想道:“定在后天,如何?” “为何不是明日?” “明日太急了,让使臣们多歇一天。” “倒也是……”她只会顾着着急,倒是萧屹川心细了。 慕玉婵转身离开书房前,又瞥了眼萧屹川的嘴角,抿了抿唇道:“最近天热,你少吃肉,等会儿我让铁牛给你送碗银耳莲子汤过来。” 面对慕玉婵的关心,萧屹川显得有些心虚,他之所以把行程定在后日,是因为今明两天他必须让自己生一场病。 书中娘娘就是这样做的。 等到后天与宋钰碰面的时候,也让宋钰看看,慕玉婵对他的关怀体贴,也好气气他,让他死心。 不多时,铁牛便托着托盘敲门进来了。 托盘之上的玉瓷碗内是慕玉婵命小厨房熬制好的银耳莲子汤。 萧屹川喝了一勺,口味甘甜清新。 他看了看清汤内的莲子,吩咐铁牛道:“安排下去,后日就在颐畅园举办一次宴会吧,这个时节,颐畅园的荷花开得正好,便邀蜀国使团去颐畅园赏荷。” 铁牛服侍在侧,应声下来,也注意到了自家将军嘴角的伤患。 “将军,后日就要去颐畅园赏荷了,要不要请个郎中过来给您瞧瞧嘴巴?” 他家将军的外貌并不逊色于宋大人,甚至站在人堆里比宋大人更受瞩目,属于武将的挺拔气质不知道甩了那个宋大人多远! 铁牛自认为将军出门在外决不能给宋钰露出瑕疵,嘴角破了有碍观瞻,得在后日之前治好。 萧屹川下意识摸了摸那里:“不必,没那么娇气。” 他并非不想痊愈,而是另有目的。 话本子里说了,时时刻刻的完美并非上上之策,适当示弱反而有意想不到的效果。当然,这弱并非示给宋钰,而是慕玉婵。 比如话本里那位娘娘每每称病之时,皇帝便一定会留宿在她的宫里,另外的妃嫔也只有羡慕嫉妒恨的份。 不过只是嘴角破了并不足矣,他还得病得更重些才行。 到了夜里,萧屹川与慕玉婵说过后日安排去颐畅园赏荷后,夫妻俩便各自安寝了。 夜里静悄悄的,窗外偶然传进来清脆的虫鸣。 过了一个时辰,萧屹川确认慕玉婵已经完全熟睡后,轻手轻脚地掀开了自己身上的薄被,就连地平上身下的褥子也推开了。 这个夏天太热了,就算不铺着褥子,萧屹川也不觉着地平冰人,也不知这样能不能着凉。 男人平躺在地上,深潭似的乌黑眸子凝了一会儿重重的夜色,才慢慢合眼。 次早醒来的时候,慕玉婵还在睡着,萧屹川轻轻起身,活动了下身子,都怪他身子太好,并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可以说是毫发无损。 好在明日才去去颐畅园赏荷,他还有一天的时间。 这最后一夜,萧屹川不打算睡在卧房了,就算是不需要被褥睡地平他也不可能生病。 这晚,慕玉婵已经上了床榻,迟迟不见萧屹川铺被子。 她看过去,男人还坐在卧房西窗下的桌案旁看着什么卷宗。 “明日不是去颐畅园赏荷么,你别弄太晚。”慕玉婵道,“这都亥时五刻了。” 萧屹川活动了下脖子:“是南军营的急报,今夜我务必看完才行。你先睡,我去书房看,若太晚了,就留在那边不回来了,免得吵到你。” 既然是耽误不得的军机,慕玉婵没说什么,柔和的唇微微动了下,欲言又止,随后躺下身体往上拉了拉被子道:“那好吧,你出去的时候,顺手帮我把灯烛灭了。” 萧屹川起身吹灭了桌案上的灯烛,无尽的黑暗吞没掉了小小的谎言。 南军营的确是有军机要看的,不过早在一个时辰之前,萧屹川就已经处理好了那些事务。 回到书房,萧屹川又看了一会《重活一次后娘娘步步高升》,并且做了详细的注解,有些重要之处或圈或点,再一看时辰,已是子时。 四下皆静,唯有夜风阵阵。 萧屹川早就打发铁牛去歇息了,兀自推开书房的门,来到了如意堂后的水井旁。 炽热的夏季,就连晚风都不是特别清爽。但井里中之水不一样,水井很深,热气透不下去。 萧屹川提上来一桶,用手探进去,都冷得扎手。 这正和他意。 此刻,萧屹川只穿着一身薄薄的里衣,想也不想,双手抱住桶壁往上一抬,一桶刺骨的冷水便从头到脚浇了下来! · 鸟鸣啾啾,一抹慵懒的阳光洒向将军府的如意堂。 古朴水井旁的水迹已经化做水汽晨露,消失不见。 书房的椅子背上搭着萧屹川的里衣,盛夏的风只轻轻吹了一阵,那身儿湿透的衣裳就已经完全干爽了。 昨夜那一切,仿佛一场梦,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因为今日要去颐畅园赏荷,慕玉婵比平时起得还早些,她用勺子搅动着小米粥,人还有点迷糊,似乎尚未睡醒。 她不自觉打了个哈欠,软软的身体靠在椅子的扶手上,沉沉的眼皮不时往外看着:“……将军呢,怎么不见他人?” 仙露上前回道:“铁牛说将军已经自己吃过了,好像是身子有些不舒服,着了凉,便在书房用的粥。” 慕玉婵的瞌睡虫似乎一下就飞走了似的:“将军还会着凉呢?” 今年的夏季如此炎热,她都没着凉,萧屹川竟然一反常态的病了。 吃过早饭,便要出发去颐畅园。 萧屹川的动作快,在书房用过早饭后,就已经率先出了将军府。 慕玉婵走到将军府大门口的时候,就只看见两辆马车。 一辆是她常坐的,另一辆是仙露、明珠和铁牛的。 “将军呢?”她左右看了看,并未看到萧屹川的身影。 仙露放置好马凳,笑着回道:“将军已经在车里了。” 慕玉婵踩着马凳上了车,果然一推开车门就看见萧屹川正襟危坐在车内。 男人一身淡青色的常服,双眼微微合着,在慕玉婵上车的瞬间才缓缓睁开。 “真是奇怪,你今日怎么不骑马?” 萧屹川不喜欢拘束,每每出行,能骑马绝不会选择坐马车。 慕玉婵坐好,离萧屹川更近了。 两人之间只隔着那张矮脚八仙桌,慕玉婵才发现,今日萧屹川的脸色好像不太好,眼底有些乌青,嘴唇的颜色也比平日淡了许多。 那个身强体壮的大将军,此刻竟意外流露出一种少见的病弱。 “身子有些疲乏,就不骑马了。” 萧屹川一开口,慕玉婵更加惊讶了,男人的喉咙有些喑哑,每开口说一个字,好像都带着一种艰涩。 慕玉婵愣了愣,她是听仙露说萧屹川着了凉,但眼下萧屹川的病情和她想象之中的完全不一样。 只一个着凉,居然让他的病态如此明显。 难怪世人都说,身体好的人只要一生病,必然是一场大病。 慕玉婵很担心萧屹川的状况,今日招待蜀国的使臣,还不知道会忙到什么时候才能回将军府,左右她也是蜀国公主,那些人都是自家的老臣了,就她一人到场也足够。 慕玉婵想了想道:“我瞧你脸色难看,不然今日我自己过去,你在府里歇一天吧?” 萧屹川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下。 那可不行啊。 他今日不就是病给宋钰看的么,当然不可能留在将军府里,不然那几大桶冷水岂不是白白浇了? 萧屹川回忆着话本子里的内容,想起了那位娘娘装病时的话,思索片刻,稍微做了改动。 他假意咳嗽了两声,放缓声量道:“我没事的,今日大概是最后一次给蜀国使臣设宴款待了,我身为招待蜀国使臣的负责之人,怎能失了礼数。” 昨夜他怕只浇冷水不够用,回了书房,还开着窗子吹了一个时辰的风,这才勉强着了凉。 如今他通身上下,除了喉咙有些哑以外,其他的一点反应也没有。 脸色不好,纯属因为担忧过度,害怕自己不病,至使一夜没睡,熬夜熬的! 不过这也足够了,一分生病,三分做戏,剩下的六分只能靠慕玉婵自己想象。 第91章 慕玉婵惊呆了,她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那、那行吧,你嗓子不舒服,多喝热水……”说着,慕玉婵竟给萧屹川倒了杯温茶。 萧屹川接过茶杯,垂首喝掉,茶杯遮住男人唇角的笑意,撂下茶杯之时,他的笑意消失,又恢复一身病容。随后身体往后挪了挪,似是想起了什么。 “是我疏忽了,你底子弱,我如今病着,万不能把病气过给你。你我不该同乘一车,我这就去后边那辆,把仙露明珠换过来。”说罢,又有气无力地咳了两声,“铁牛,扶我下车。” “别折腾了,你就坐在这儿。”慕玉婵按住萧屹川的胳膊,有些强势地轻斥他:“你是着凉,又不是别的什么病,病气不会过给我的。”转头对门口的铁牛道:“你回去吧。” 话本子果真诚不欺他,慕玉婵听了这句话虽然惊讶,但短暂的惊讶过后,眼神也柔和了许多。 萧屹川垂眸看着他,声线也低沉下去,若有似无地咳了两声,继续道:“叫你担心了。” 慕玉婵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车轮缓缓滚动,明珠仙露和铁牛也上了身后的马车,一行人便朝颐畅园行去。 丫鬟小厮没有那么多讲究,明珠和仙露开着车窗,欣赏沿途的景色。 铁牛坐在两个丫鬟对面,也喜气洋洋地望着窗外。 “将军病了,铁牛,你怎么还这么开心?”明珠问。 “啊?我没有,没有。” 嘴上否认,铁牛心里却是高兴得不得了,他家将军真是有如天助,要不不生病,要么就病得很是时候! 夫人对将军这般关心,等会儿那个宋大人看到了肯定拈酸! 铁牛双手合十,悄悄拜了拜老天。 仙露余光发现铁牛的小动作,好奇道:“铁牛,你比划什么呢?” 铁牛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 颐畅园以水著称,几湖相连,其内更为有名的便是位于园子正中央最大的昆明湖。这个时节的荷花开得相当之盛,昆明湖上绵延一片碧绿,几个品种的荷花竞相盛放。 与蜀国使臣汇合后,萧屹川便领着一行人从十七孔桥处登上了华美的游船。 游船很大,分上下两层,众人登船后,游船便从十七孔桥出发,缓缓向湖心行去。 阳光碎在湖面上,游船驶过,一片粼粼的波光。大片的荷花向湖心内延伸着,从属国过来的使臣都是文官,见到此景自然心动不已。 经过几日的调理,使臣们的身体已经痊愈,宋钰也恢复了一派清流公子的模样。 游船行至湖心的时候,之前还连绵不绝的荷花只剩下一道绿色的线,远远地连着天际。 一群游鱼飞快地从清澈的湖面游过,钻到船底下去了。 慕子介指着湖面道:“皇姐,你想不想钓鱼?方才我看船上似乎备了鱼竿。” “先前我和将军在静和长公主那儿一起钓过鱼呢,你这样一说,我还真有些技痒。”慕玉婵用眼神示意萧屹川,她也想钓鱼了。 来颐畅园一大雅事是赏荷,还有一大雅事便是钓昆明湖鱼了。 颐畅园内慕子介之前看到的鱼竿,就是萧屹川提前命人备好的。 萧屹川:“我也正有此意,船上有厨子,等会儿钓上来的鱼直接让厨子拿去厨房做了,昆明湖的湖鱼口感很不错的。” 甲板有风,一阵清风吹过,萧屹川借着这阵风,又掩嘴咳了两下。 慕子介吃惊地问:“将军的嗓子怎么了,听起来似乎是病了。” 萧屹川笑了笑:“没什么,昨日不知怎么的,睡着凉了。” 这时,船上的下人们也都摆好了钓鱼凳,备好了鱼竿、水桶。慕玉婵姐弟和几个喜欢钓鱼的使臣也坐到了小凳上,齐齐抛了钩子入湖。 萧屹川今日称病就不钓鱼了,一直坐在慕玉婵的身旁,时而指点慕玉婵几句。 “这样握着鱼竿,不然鱼儿咬钩的时候容易脱钩逃跑。”他干脆上手,抬起慕玉婵的拇指在鱼竿上移了移位置,“对,就是这样,还有腰,不要拧着……咳……咳……” 慕玉婵起初心思还在钓鱼上,萧屹川一直在旁边咳嗽,这心怎么也静不下来了。 “你就别陪着我了,进去歇息吧,船头风大,你不是着了凉,还在这儿做什么?此处又没有外人,无人会说你。” “我没事,你看这风,都是热的。” 萧屹川用余光看了看宋钰,宋钰自从下钩之后一直就没钓上鱼来,视线果然一直暗暗专注着他这边。 萧屹川暗觉好笑,书中的贵妃娘娘果真了得。宋钰的反应,让他十分满意。 男人敛了敛神色,正色道:“也好,不然我一直这样咳嗽,也会扰了别人的雅兴。那我与他们打声招呼,再进去。” “你今儿倒是有趣,还讲究上礼法来了。”慕玉婵努了努嘴,任由萧屹川走远了。 萧屹川与慕子介和几个老臣打过招呼后,便最终来到的宋钰的身旁。 宋钰早就看出萧屹川的伎俩,眼底有些不屑。 “真想不到,向来身强体壮的平南大将军也有如此柔弱的一面。” 对于萧屹川来说“柔弱”不是什么好词儿,尤其是从宋钰口中说出来,更是充满了嘲讽的意味。 只是今日的萧屹川并不在意,书中说了,对方是这样的反应,证明他的办法是奏效的。 萧屹川如常道:“是人都会生病,宋大人也不必因为我是安阳公主的夫君就多高看我一眼,实在愧不敢当。” 宋钰甩了甩袖子,干脆狠狠撂下鱼竿,起身道:“将军又何必说这种话激怒于我,你这些手段也不知是从哪儿学来的,太卑劣了些吧?” “卑劣吗?兵书里还有兵不厌诈呢,卑劣不卑劣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奏效便好。” 宋钰脸色微变,心里一闷:“我蜀国的珍宝怎么会嫁给你这样的男人?” 萧屹川的语气变冷,身上的病气也瞬间消散了似的,鹰隼般的黑眸满是警告,紧接着道:“宋大人,我奉劝你一句,你若真为了她好,就不要惦记根本没有结果的事情,害人害己。你闹了这么一通,到底有没有在她的立场考虑过?留在大兴的是她,不是你。她是你蜀国的公主不错,但是经你这么一闹,若我与她生了芥蒂,你可曾想过,她今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没有结果的事情……她的立场…… 是啊,他宋钰伶牙俐齿,能言善辩,若真要吵起来,萧屹川未必说得过他。 可此刻,他肚子里的那些墨水,那些打算讽刺诋毁萧屹川的话竟然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挣扎个什么劲儿。 来大兴之前,他遍无数遍地告诫过自己。 她是君,他是臣。她是远嫁到大兴的和亲公主,他只有远远看着的份儿,他就应该把那份儿心思埋在心底。 今日的结果,他怪不得别人。 是谁当年畏首畏尾不敢向蜀君求娶的呢? 萧屹川的话,说得并没有错啊。 可是,可是他不甘心啊。 宋钰回忆起初见慕玉婵的那天。 他受蜀君的封赏,去御花园参加赏花宴。路过牡丹亭的时候,十五岁的姑娘坐在鲜花围绕的秋千上,被两个宫女高高推起。 他永远忘不了慕玉婵比朝阳还要灿烂的笑。 宋钰闭了闭眼,觉着有些头晕。 原来一切,终究都过去了…… 原来,原来他所谓的仰慕,也变成了害她的利器吗…… 宋钰有些后悔,后悔自己的自私,后悔自己的短视。他不是一向自诩聪敏人吗,可这些天,他被自己的嫉妒冲昏了头脑,他究竟都做了什么…… 不日使团就要离开大兴,公主真的因为他,被平南大将军所误会、排斥,那他简直万死不辞其咎。 “大将军,我……不要因为我……” 萧屹川察觉出宋钰的不寻常,还不等开口,宋钰脚下的步子却忽然开始踉跄起来。 萧屹川伸手捞人,可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宋钰眼前一黑失去意识,忽然坠向了湖面,一声巨响自水面溅起,众人都闻声望了过去。 第50章 美酒 宋钰落水的声响惊动了船上众人。 大家闻声看过来, 便发现宋钰已经开始往水底沉了。 昆明湖的水最深处可达数丈,底下淤泥很厚,若掉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蜀国无水,蜀国的人基本都不会游水, 宋钰也不例外, 更何况此时他已经失去了意识。 “快, 快来人!” “不好了,宋大人落水了, 他可不会游水!” 像招待蜀国使团游湖这种事情,船上是会留几名水性好的护卫的,而在护卫跳水救人之前, 一道淡青色的颀长身影已然毫不犹豫地投入了昆明湖中。 第92章 随着又一声扑通的落水声, 慕玉婵心头一坠,那分明就是萧屹川身影。 她只一刻钟视线没照拂他, 他就不管不顾地投湖救人去了?他太莽撞了,难道不清楚自己的身子今日如何么? 并非慕玉婵偏心,那几个水性好的护卫, 已经紧接着萧屹川之后纷纷跳入了湖中,救人这事儿多萧屹川一个不多, 少他一个不少。 不过得益于萧屹川行事果断,他第一个游到了宋钰的身边, 一手夹住了宋钰的脖颈, 另一只手往宋钰背上一托, 宋钰浮出水面,少喝了不少水。 “绳索!” 萧屹川踩着水, 说话之际,护卫们已经游到了萧屹川的身边, 将从船上顺下来的绳子系在了宋钰的腰上。 随后护卫们接替了萧屹川,拖着宋钰往船边游去。 游船很高,离水面有些距离,眼下是无法直接登船的。 见护卫们带着宋钰游回来,船上立刻有人放下绳梯。一个高壮的护卫把宋钰背在背上,爬着绳梯上去了。 萧屹川和其他护卫们紧随其后。 登船之后,有人按压了宋钰的胸口,宋钰吐出几口水,悠悠转醒,眸子睁开四下看了一圈,露出疑惑的神色。 “我这是……” 慕子介上前关切道:“你落水了,还好大将军果断,立刻跳入湖中把你救上来。怎么回事,怎么好好的,人还能落水里?” 慕玉婵也道:“先把船靠岸吧,畅观堂那边有郎中,先让郎中给宋大人和将军看看。” 宋钰环顾四周,目光扫过众人的脸。 最后停留在一样浑身湿透的萧屹川身上,他想起来了,刚才与萧屹川争执,一急之下有些急火攻心,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看着湿漉漉的自己,又看了看萧屹川,明白过怎么回事来,隐藏掉和萧屹川之间的争执:“让殿下和公主担心了,臣方才起身太猛,眼前一黑才意外落了水。”他强撑着起身,依旧老派地去拜萧屹川,倒是诚心致谢:“多谢……多谢大将军的救命之恩。” “举手之劳。”萧屹川没有多说什么,脸色也不太好看。 游船开始往畅观堂的岸边靠去,宋钰被人扶进了船舱内室,路过慕玉婵和萧屹川身边的时候,听见慕玉婵的小声埋怨。 “将军,你太莽撞了。” “你又乱操心,我这不是没事么。” 宋钰暗暗看了看萧屹川,又看了看慕玉婵。 慕玉婵的视线并没有分给他太多,只在他被救上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确定他的死活,剩下的几乎都是停留在萧屹川身上的。 此时女子脸色虽恼,却还是把自己的帕子丢给了那个男人,萧屹川则囫囵地擦脸。 男人的头发都是水,大概是被水沾湿难受,使劲儿甩了甩头,溅了公主一身水。 “你属狗的,都甩我身上了……” 萧屹川只是嘿嘿笑。 宋钰合了合眸子,眼眶有些发热。 很快游船靠岸,落水之人都重新换了干爽的衣裳后,畅观堂的郎中分别给萧屹川和宋钰诊过脉,确定两人并无大碍。 郎中收了脉枕,颔首道:“大将军是有些着凉了,不过不严重,都不必吃药,歇息几天便可自愈,但需切记,不可再继续着凉了,以免加重病情。落水并未对宋大人造成什么影响,但从脉象上看宋大人肝郁气滞,心脾两虚,还得长期吃药调理身子才行,最重要的是,思虑不可太重。” “宋大人一心只有国事,确实劳心伤神。”慕子介点点头,朝宋钰和萧屹川问:“宋大人还能一块去吃鱼吗?大将军的身子,是否需要歇息?若身子不爽,我们改日再聚也好。” 回程在即,慕子介和慕玉婵两姐弟几乎没什么再见面的机会,萧屹川和宋钰自然都不会扫了这个兴致。 宋钰这会儿还有些虚弱,在床榻上拱手道:“太子殿下不必管臣,臣本就不爱吃鱼,在这躺躺,等回程之时,您再与诸位大人叫上臣一并回驿馆。” 慕玉婵看着萧屹川道:“你呢,不然也躺躺?” 萧屹川一口回绝:“我就不必了,等会儿陪你吃鱼去。刚才游完泳,这会儿正有些饿了。” 慕玉婵瞪眼:“你管那叫游泳?” 气氛终于轻松下来,慕子介笑道:“还是武将的身子骨健壮。” 方才在船上钓上来不少昆明湖鱼,鱼儿肥美,船上的厨子手艺也了得,煎煮烹炸样样精通,宛若一场品鱼宴。 慕子介想多与姐姐聚聚不假,内心也舍不得这顿鱼。 既然大家都无异议,除去在客房歇息的宋钰,一群人便又回到船上品鱼去了。 宴上,慕子介又亲眼目睹了萧屹川给自家皇姐挑鱼刺,短短几日相处对这个姐夫的印象也大有改观。 酒足饭饱之后,也快酉时。 夏季日长,这会儿的太阳还低悬在西侧的天边。宋钰透过西窗直视已经不再刺眼的日头,他靠在床头,旁边桌案上的药碗已经空了。 门口响起了脚步声,宋钰收神,满怀希冀地看过去,推门而入的是同行的另一位年轻官员。 “宋大人,该回程了。” 宋钰“哦”了两声,掀开被子问:“公主殿下呢?” “公主殿下已经和大将军回去了。” 宋钰闷闷咳嗽两声,声音缓缓:“也好,也好……” 那位年轻官员道:“那下官上外边等您。” 宋钰还没穿外袍,便让那人先出去了,站起身,拿起已经晒干的衣裳,慢慢系着扣子。 这时,房门被人轻轻叩响了三声。 宋钰扭头朝房门道:“我这就好了。” 门外响起了年少老成的声音:“是我。” 这是慕子介的声音,宋钰再熟悉不过。 他一边系着扣子,一边快步走到门口开门,躬身一拜:“都怪臣太慢,太子殿下怎么亲自来了。” 慕子介径自走进屋内,端坐在一把太师椅上,随手拿起了茶盏,喝下一口清茶,成熟稳重的语气一如父皇关爱臣子般。 “宋大人,身子可好些了?” “劳殿下挂念,臣已无大碍。”宋钰眼观鼻鼻观心地垂首而立,慕子介这般前来,大概是有什么话要对他说。 空气中流淌着一丝静谧,慕子介撂下茶盏,仔细去辨认宋钰的眼睛。 他年纪小,但不代表他看不出宋钰的心思,宋钰那双眼睛,每当看向皇姐的时候,总藏了些不同。 此处并无他人,闲杂人等已经派人驱散了,慕子介欣赏宋钰的才华,不想看他越走越远,更不想看见今后姐姐徒增烦恼,索性直言道:“宋大人是明白事理之人,如今皇姐已经成婚,宋大人近日的举动几次都有所不妥,你这样,对皇姐的婚姻是无益的。” “我……”被一个十多岁的少年看破心思,宋钰一时语塞,他说不出反驳的话,索性认了:“是臣的过错,今后臣会本分的守好公主殿下的。” 慕子介能理解宋钰对姐姐的仰慕,但不赞同他的作为:“宋大人,该守护皇姐的另有其人,宋大人还是放下这些才好。”他真诚地劝道:“人总要朝前看的,覆水难收,你又何必自寻烦恼。” 向前看。 宋钰小声重复了这三个字。 是啊,殿下说的没错…… · 萧屹川的身子真是不错,想多病一天老天都不允许,哪怕是在昆明湖里游了水,睡过一宿之后,那些病症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就连唇角的红泡,也跟没来过似的。 而慕玉婵这边也传来了好消息。 经过几次的试验,之前的神仙卧也基本尝试成功了,酒水的味道几乎与在江南品尝的时候无甚区别。 萧屹川去南军营了,没能找他试酒,慕玉婵有些心急,想了想,让明珠仙露抱着两个小酒坛,干脆直接去了五福堂的婆母那儿。 “玉婵来啦。”王氏开心地拉过慕玉婵的手,把慕玉婵往里请。 “娘,我带了好东西过来呢。”慕玉婵故作神秘,让明珠和仙露把两个酒坛子撂在桌上。 王氏老远就看见两个丫鬟手里的东西,新奇地问:“这是什么?” 慕玉婵给了明珠一个眼神,明珠意会,左右看看,从桌上拿起一个小茶杯,打开酒坛子,清亮的酒水被缓缓注入了茶杯里。 酒坛子被打开的一瞬间,王氏就闻着香味儿了,这会儿明珠把茶杯奉到她的面前,那股浓浓的酒香更是抑制不住地往她面前扑。 “这是什么酒,这么香?”这酒按照老方法在井水里镇过,王氏喝了一口,一股清凉沁入心脾,“还如此爽口!” 慕玉婵道出了原由,说这酒就是江南乌墩声名在外的神仙卧,买来了酒方,几经酿造还原出来的。 第93章 王氏惊喜得不得了:“没想到我还有这福气,人在京城就能尝到可遇不可求的美酒,还是沾了我们玉婵的光。”王氏又连着喝了两杯,酒气上涌,王氏的脸颊有些红了,越发显得慈蔼亲近,“给老头子留点,他和屹川一样,都是好酒的性子,可他又跟屹川不一样,酒量差得出奇。不过啊,你爹喝完你的酒,他就是你的亲爹,改成屹川的岳丈了。” 婆母出身并不高贵,但总有她的睿智。 她为人豁达,这话出口指令人觉着亲切,并无无礼,慕玉婵被王氏逗笑,忽然想到了什么鬼主意。 “娘,您说爹晚上回来有没有空?我想请爹也尝尝这神仙卧,到时候让夫君和爹在紫竹林碰个面,两父子小酌一番,看在我的面子上,他俩多半吵不起来。都说酒后吐真言,他们父子俩总不好一直这样僵持着。” 王氏眼睛一亮,拍了拍慕玉婵的手背:“好主意,这事就包在我身上,今晚老头子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 萧屹川从南军营回来的之时,已经过了晚饭时分。 好在他在南军营也与将士们一并吃过了,回到将军府后,便直接钻进了净室。 炎炎酷暑,跑马回来一身的汗,有些味道不说,身上也确实黏腻。 慕玉婵听着净室内的水声,知道是萧屹川,给了仙露一个眼色,仙露笑了笑,立刻去如意堂后的水井处提酒。 不大一会儿,萧屹川冲完了凉。 卧房内没有旁人,男人赤着膊,乌发被一根原木簪子束在头顶,走到桌旁提起茶壶咕咚咕咚一口喝干了一壶凉茶。 萧屹川:“你晚上吃过了?” “都这个时辰了,当然吃了。” 慕玉婵摇着扇子,侧卧在美人榻上,看着男人紧绷的宽阔脊背。 萧屹川的背上没有一点儿多余的肉,随着他抬手喝茶的动作,每一块细微的肌肉都被他的动作牵动着,仿佛一种奇妙的舞蹈。 就连男人背上的几道已经浅淡的疤痕也变的顺眼起来,似乎更多了一种男人味儿。 喝干了茶,萧屹川转过身来,胸膛坦率地露给她看。 慕玉婵脸一红,挪开视线:“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什么故意的?”萧屹川晃着肩膀。 慕玉婵看着他真挚的脸,有些恼怒:“你就不能把衣裳穿好吗?” “哦,你说这个。”萧屹川笑笑,顺手捞一件儿中衣,“今年夏天太热,实在受不了,此处也没别人。” 男人自顾自坐在了西窗下的椅子上。 其实,他一开始就知道慕玉婵问的是什么,只是没有承认。 慕玉婵好像很喜欢看他的身体,虽然她的眼神总是有些鬼祟,但敏锐如他,还是一早发现了。 以前照顾到慕玉婵脸皮薄,他也守礼些。 后来,从拔河赛那会儿开始,慕玉婵就不排斥他袒露胸膛了。既然她想看,他便不藏着。 大多数的男人比女人容易出汗、容易热,尤其是萧屹川这样的武将。 这样是很凉快,但说到底,萧屹川更加享受慕玉婵那种不自觉就想看他的目光。 “平日我也常有这样的时候,怎么今日提醒我穿衣服?” “知道你怕热,所以我让仙露在紫竹林准备好了神仙卧,晚上咱们过去纳凉,你总不能光着身子过去吧?” “原来是试酒啊。”萧屹川问:“怎么不在这儿喝?” 今年的夏季不仅热,而且风也小,天地之间好似一座蒸笼,萧屹川坐在椅子上,才冲洗完不想乱动,一动说不定又是一身汗,这澡也就白洗了。 慕玉婵摇着扇子的手一顿,“神仙卧可试酒成功了,自然得选个妙处,将军府内的紫竹林清幽淡雅,看着就心里凉爽,当然是去那边。”慕玉婵下地穿鞋,作势要走:“你喝不喝,不喝我可自己去了。” 在慕玉婵的威逼利诱之下,萧屹川最终妥协,与她一并去了紫竹林。 紫竹林位于王府东侧,是将军府内少有的雅处,正如慕玉婵所说,这里的一片竹林翠生生的,看起来就让人觉着心头清爽。 复行十数步,穿过石刻紫气东来的月洞门,紫竹林深处的石桌上已经已经摆好的酒水、瓜果。 慕玉婵率先坐在石凳上,颇为傲气:“怎么,没后悔出来吧?” 萧屹川跟着坐下,举起酒碗,做了个敬酒的动作:“没后悔,是我占了便宜。”他顿了顿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想找我帮忙的?” 慕玉婵脸上的笑容垮下去,险些露馅,生硬地与他碰了一杯:“你就这么想我?” 萧屹川自然否定,也不再这么问了。 两人一个用杯,一个用碗,碰了几次后,萧屹川没什么变化,慕玉婵的脸颊爬上了红晕。 看看天色,也差不多到了和婆母约定好的时候,慕玉婵扶了扶额头,唤来明珠仙露:“我先回去歇歇,等会儿再来。” 萧屹川见她要走,起身道:“那就不回来了,今日就到这儿吧,一起回去。” 慕玉婵:“别,让你在这儿等我就在这儿等我,我好不容易准备的,一会儿,一会我就回来……” 萧屹川见她如此紧张,也不拒绝了。 她酒量浅,他不一样,这种程度,也就刚起个头。 慕玉婵在明珠的搀扶下离开了紫竹林,萧屹川则兀自倒满酒碗,一碗一碗地喝起酒来。 夜色渐浓,不大一会儿,紫气东来的月洞门处传来了脚步声,萧屹川以为是慕玉婵,细一听脚步很重,应该不是她的。 男人回过头去,正和家里的老爷子对上了眼。 “怎么是你?” “爹?” 两人同时出声。 老爷子心说自己中计了,王氏这人向来没什么雅致,况且都老夫老妻了,今晚却破天荒地约他来紫竹林喝酒,王氏说自己要打扮一下,让他先过来,没想到大儿子已经在这儿喝上了。 老爷子看着儿子眼里同样的疑惑,也猜出是怎么回事儿了,萧屹川八成是儿媳妇领过来的。 “来了多久了?”老爷子尴尬地问。 萧屹川脸色淡淡:“不一会儿。” “哦。” 老爷子有点想走了,但空气里弥漫着勾人的酒香,他的双脚好像变成了生了根的老树,根系狠狠地扎在土里,一步也挪不开。 没办法,那可是神仙卧啊! 老爷子背过手去,吧唧了两下嘴,咽掉口水,一屁|股坐在了萧屹川对面的石凳上。 “是、是你娘让我过来的,说是约我喝酒纳凉。”老爷子看了眼空空如也的酒碗,“今年天挺热的哈。” 萧屹川看了看老爷子眼巴巴的模样,轻叹一声,拿起了多余的空碗,咕咚咚给老爷子倒了满满一碗酒。 老爷子故作无所谓,却端起酒碗后,浮了一大白。 他咂咂嘴,满意了,空荡荡的酒碗又推到萧屹川面前,眨眨眼睛看着儿子,这是还要。 “你酒量差,少喝,再好的东西也不能没有节制。不然回去晚上打鼾,娘又要说你。”萧屹川这样说,语气也不算热络,手上却还是给老爷子满上了一碗。 老爷子头一次喝鼎鼎有名的神仙卧,心情开怀,也没烦儿子这样扫他的兴。 “知道了知道了……再来一碗。” 父子俩你一碗我一碗的无声对饮,酒过三巡,萧屹川的脸还是白的,老爷子的脸却活像关二爷。 大概是喝高了,老爷子的冷脸再装不下去,渐渐显露了本性,他看了看酒碗,又看了看萧屹川的脸,哈哈笑了起来:“你喝酒是随了你娘,她喝酒的时候就是,那张脸是越喝越白!” “是吗……”这声“娘”自然不是说的王氏,而是指萧屹川的生母顺和长公主。 “对啊!”老爷子又愤愤道:“哼,不过喝酒脸红才好,知道么,喝酒脸红的人证明有人情味,喝酒脸白的人心也是冷的,不通人情脸才越喝越白呢!” 老爷子已经开始胡言乱语了。 老爷子抬头,看了看一泓月色,记忆中那张清冷美艳的脸似乎已经不再清晰,关于他和顺和长公主之间的情愫,早就随着时间慢慢消散在回忆里。 但那时候的遗憾却一直存在。 老爷子垂下头,看着敞口大碗内的酒水,似乎又从酒水中看到了当年的事情。 至于具体在想什么,萧屹川并不清楚。 男人闷声喝掉一碗,老爷子和母亲之间的事,他无从插嘴,只默默地喝着酒。 老爷子俨然已经喝高了,就连坐在石凳上都有些不稳当。他又喝光了一碗,哭一会笑一会儿,口中语句不是很清楚,随后脑袋一沉,干脆趴在石桌上睡起来了。 第94章 几坛子酒已经见了底,竹林中的虫鸣也悄然安静,他的身子骨好,不怕折腾,老爷子终究年岁大了,就算是这样燥热的夏季,喝酒过后也不能睡在紫竹林的石桌上。 萧屹川望向紫竹林的入口处,那边安安静静地,一个人影都没有。 也是,既然慕玉婵和娘能把他们父子俩骗过来,又岂会再安排别的下人过来呢。 萧屹川望了望无尽夜色,蹲下身子,把老爷子背到了背上。 走出紫竹林,穿过后花园,萧屹川背着老爷子,沿着人工湖的岸边慢慢往五福堂的方向走。 天空的颜色愈发深沉,皎月如勾,给湖面覆上了一层轻纱。一阵久违的清风终于掠过湖面,吹得湖岸边大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背上的老爷子睡得并不安稳,嘴里一直嘟囔着什么。 只是叶子的声音很大,萧屹川一直听不清楚老爷子口中的内容。他有些好奇,缓缓放慢脚步,侧过头,仔细辨认老爷子嘴里的话。 几只萤火虫飞过他的身边,发出微弱却温暖的光芒。 老爷子砸吧砸吧嘴,口中断断续续。 “王竹燕,你这婆娘,居然骗我去紫竹林……别、别踢我下床,我不打呼噜了,不打了,不打了……” “别怪爹,严师出高徒,严父……严父也是……” “川儿娶媳妇了……嘿嘿,我家川儿是平南大将军,谁敢说他不好?我儿子,有出息,有出息……” 萧屹川的脚步一顿,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老爷子肯定他的话。 有出息吗?爹原来觉着他有出息……原来爹会害怕他怪他吗? 眼眶蓦地有些发热,萧屹川终于露出一个释怀的笑容。 第51章 二吻 将老爷子送回去, 萧屹川回到如意堂,慕玉婵已经睡着了。 纱帐垂下,慕玉婵喝过酒水之后睡得异常安稳。 她身上的味道十分好闻,酒香夹杂着体香, 让人的心头不可抑制的躁动。 萧屹川靠近情不自禁地嗅了嗅, 真想不到, 她的鬼主意真多,竟然诓骗他和老爷子一起喝酒, 就不怕他们吵起来? 以前她都懒得管他的闲事,今天却关心起他和老爷子的关系来了。 不过他很感激她,如果没有慕玉婵, 他这辈子可能都没办法听到老爷子说出那种话。 她好像就是这样, 总是嘴硬心软。 萧屹川静静地看着他,越看越情不自禁地靠近, 近到他能感觉到慕玉婵小巧的鼻子里喷薄而出的呼吸。 女子脸颊的红晕尚未退去,她的睫毛很长乌黑亮泽,眼尾的位置有些雾蒙蒙的。萧屹川目光下移, 落到了那双宛若春桃花的唇瓣儿上。 以前初识相见的时候,她的唇瓣总是有点惨白, 如今却是有了淡淡的粉色,莹润饱满。那颗唇珠, 微微凸起, 像是一颗晶莹的水滴, 在她高贵的气质里,增添了一分娇憨可爱。 萧屹川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心跳加速,好像神仙卧的酒劲儿这会儿才涌上来一般, 脸颊和脖子也开始微微发烫了。 之前极力克制的某种情绪,在这一刻像是挣脱了枷锁,越发地强烈起来。 他忍不住地靠近她,再靠近她,几乎无法再自持下去。 而此时,床榻上的女子眉心皱了皱,小巧的鼻翼动了两下,睫毛先是颤了颤,随后睁开迷蒙的双眼。 萧屹川立刻拉开距离,理智也飞快地回拢。 “我……我吵醒你了?” “……你回来了?什么时候……”慕玉婵有些困顿,纤细柔嫩的小手在鼻尖处做了个扇风的动作:“你不是吵醒我,是熏醒我的,你身上酒味儿也太冲了吧……”她嫌弃地道:“你回来之后漱口了么?” “漱了。”萧屹川用手掩着嘴,哈了一下。 慕玉婵立刻惊慌地道:“啊!你别在我床榻上哈气,难不成你是想故意熏我吗?” 萧屹川当然不是故意的,他侧了侧头,不拿嘴巴直对着她:“今日之事,谢谢你。” “什么事?我可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慕玉婵否认道:“好了,你快洗洗睡吧,我困死了。对了,明日我还想去驿馆给我皇弟亲自送酒呢,你去不去?” 姐弟两个很难见面,想要借机会相聚萧屹川很能理解,只是明日他还得去宫里和皇上商议国事,萧屹川沉吟片刻道:“你先去,路上多带些侍卫,最近京城多了许多闹事的流民,我出宫之后再去驿馆接你。” 如此说定,慕玉婵又躺下,抬手轻轻摆了摆,做了个驱散的动作。 萧屹川却坐在床沿处,没动。 慕玉婵问:“怎么了?还有事?” 萧屹川眼眸垂了垂,问出了那个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我最近怕着凉,什么时候,我可以上床榻睡?” 慕玉婵的睡意消散,惊讶之余眼底染上调笑:“真可笑,大将军,你冬天不说怕冷怕着凉,今年夏天这么热,反倒怕起来了?” 萧屹川却回道:“那我冬天说怕,你就能让我上床上睡了么?” 慕玉婵不占理,鼻子重重哼了声,趁着满脸通红之前,翻身面朝里:“你、你让我想想,今天先这样。” 萧屹川不逗她了,有些话点到为止。 他是个男人,忍了大半年不容易,他们是夫妻。就算是那事儿可以不急,但他总不能一直睡在地上。适当的时候,他还是会拿话提点她。 萧屹川说了声“不急,你慢慢想”后,如常回到地上铺被子去了。 · 还有三天,蜀国的使团就要返回蜀国。慕玉婵翌日起得很早,带着明珠仙露辰时就出发去了驿馆。 而另一边,慕子介提前一天就收到了将军府递来的口信,说他皇姐今日会亲自来给他送酒。 慕子介便做了准备,好吃好玩的备上。 驿馆院落中,那座垂着白纱的玲珑亭内十分凉爽,正适合纳凉。其内的桌上摆着一方白玉棋盘,温润饱满的黑子、白子静待在两只青花龙纹的围棋罐里。 慕玉婵到的时候,一眼就认出了这副围棋:“咦,这不是父皇最喜欢的那副吗?” 慕子介请姐姐坐下,让随行的松风、水月端来蜀国的珍馐美食:“父皇赏给我了,皇姐喜欢就留下。” “你小时候就朝着向父皇要这副棋,我就不夺人所好了。”慕玉婵让明珠、仙露抱过来几个酒坛子,“这就是与你说的神仙卧,将军府的林大厨不负所望,真还把乌墩赫赫有名的神仙卧酿出来了,你尝尝。” 之前就听说姐姐派人给父皇送来了神仙卧的方子,结果他就要出使大兴,本以为得回到蜀国才能一尝仙酿,没想到提前在姐姐这儿喝到了。 慕子介嘴馋,心头大快,敲了敲棋盘道:“皇姐,我们一边下棋一边品酒,你我好久都没一块下棋了。” “甚好。”慕玉婵执起一枚棋子,啪嗒一声,落在了棋盘上。 姐弟俩一边下棋一边闲聊,时间过得飞快。骄阳由东转西,酣畅淋漓地下过几盘之后,一看都过酉时了。 慕玉婵和慕子介一起用了晚饭后,萧屹川却迟迟没来接她。慕玉婵决定不再等她,先回。 “皇姐,再多等一会儿吧。”慕子介道:“最近中原各地大发旱灾,我猜大将军该是因为此事才耽搁在宫里的。” 慕玉婵也是这个猜测,所以她也不打算逗留太久。萧屹川指不定什么时候出宫,天黑之前她肯定是要回去的,到时候萧屹川出了宫天色已晚,应该也不会傻到空跑一趟驿馆。 “无妨,不等他了。” 既然慕玉婵注意打定,慕子介也不再坚持。 姐弟俩告别后,慕玉婵便往驿馆的大门处走去。 穿过驿馆的院落,还有一片梨花林,梨花林中间一条小径可两人并行而过。此时早就过了花期,四下望去,梨花树上只有一片葱葱的绿色。 慕玉婵只身走在前边,明珠和仙露抱着回礼,默默跟在自家公主的身后。 就在快要走出梨花林尽头的时候,却在曲径幽深的小路上看到一抹白色的身影。 “下官见过公主殿下。”是宋钰,宋钰遥遥一拜道:“公主是来看太子殿下的吧。” “不错。”慕玉婵道:“回程还请宋大人多照顾我皇弟。” “自然,那是臣的本分。” 慕玉婵点点头,正要走,宋钰动了动唇,终于道:“公主,臣、臣有话说。” 宋钰不是一个玩笑的性子,慕玉婵以为宋钰有什么要事,随后上前几步,走到了宋钰的面前。 “宋大人何事,请讲。” 第95章 “公主殿下,臣、臣是想问,公主在大兴过得不好……” 慕玉婵:“自然是不错的。” 宋钰两分释怀,微风轻轻吹起,掀起宋钰雪白的衣袂。 有些话不知埋藏在宋钰心中多久,他又盘桓了半天,才缓缓问:“公主,若我当年早些向皇上求娶,你……你会答应吗?” 他望了望西边的落日,暖红的金光洒满了梨树的叶子,宋钰不敢看慕玉婵的眼睛。 慕玉婵有些意外,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不是傻子,时至今日,自然看得出宋钰对她原来还存了仰慕的心思。 只是这份心思出现在这样的时候,并不合适。 慕玉婵只是稍想一下,便有了斩钉截铁的答案:“不会。”她断然地看着宋钰的眼睛,只有高贵的疏离:“就算我不来大兴和亲,就算宋大人早就向父皇求娶过我,我也不会答应的。” 没有什么原因和道理,只是宋钰这句话问出来之后,慕玉婵便有了这样的答案。 她并未心悦过他,就算父皇下旨让他们成婚,她一定也不会嫁的。 宋钰得到了答案,他以为他会难过,却莫名释怀了。 他笑了笑,行了一个大礼:“臣,多谢公主直言。” 原来在安阳公主的心里,自始至终便从未有过他的位置,他有何苦强求。 宋钰知道,不该再给慕玉婵添堵,他如今要做的,是臣子的本分,如此才是真的对她好。男人正了正神色,于夕阳中久久一拜后,才缓缓离去。 慕玉婵无奈摇了摇头,她的话已经说了明白,之后的,希望宋钰可以自己想清楚吧。 她沿着小径继续往外走,不过走了几步,便见一道长长的影子,被西边的太阳拉到了她的脚下。 慕玉婵驻足抬头,远远而望。 那个高大可靠的身影逆着光,轮廓被夕阳描出了一圈淡淡的金边儿。 她对他的身影十分熟悉,并不难辨认是谁。 慕玉婵忽然有些心虚,也不知道萧屹川在那站了多久。 · 她并没有做出什么对不起萧屹川的事情,甚至一口回绝了宋钰,只是不知为什么,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 她尽量不表现得心虚,微微抬起下巴,走到了萧屹川的面前。 “宫里的事忙完了?”慕玉婵试探地问,悄悄看他的眼睛,她很想知道萧屹川究竟听到了多少,“将军什么时候来的?” “忙完了,今年夏季太热,中原各地都相继出现了大旱的情况,所以有不少流民流离失所,有些地方强盗也趁机作乱,扮做流民混入京城内作恶,这几日出门若没我陪着,一定要多带些护卫。” 离得近了,慕玉婵才慢慢看清对面男人的表情。 依旧是沉稳稳的,没有一丝的破绽。 两人并肩往外走着,出了驿馆,一并上了马车。 萧屹川平时没有表情的时候看着就有些严肃,今日也不知道怎么了,男人脸上更多了一分冷冷的错觉。 是她多心了吗? 只是与他对话的时候,萧屹川又都如常的回答她。 慕玉婵不好直接问,心头那种惴惴不安的感觉却越发地浓烈起来。 回到将军府后,萧屹川便直接钻进书房去了,连晚饭都没同慕玉婵一起用,这样少见的举动更让慕玉婵胡思乱想起来。 草草吃过几口,慕玉婵让明珠和仙露把饭菜都撤了下去,那起话本子分心,却怎么都看不进去。 他会不会生气了呢? 仙露心细,看出了慕玉婵的忧虑,开口劝道:“公主,您别杞人忧天,晚饭前大将军不是说了吗,近日旱灾连连,百姓们日子苦,他一来是愁的,所以脸色难看。二来今日事务繁忙,才不陪您用晚饭的。将军一直是个明事理的,应当与宋大人的话无关。” 道理说得同,可慕玉婵一个字也听不进去,说不定这都是那个男人的借口罢了,其实他心里早就生气了,这才敢对她不理不睬! 等到了晚上,慕玉婵等到了亥时六刻,却等回来萧屹川今日宿在书房的消息。 翻来覆去,这一夜慕玉婵睡得并不踏实,早早起来之后,发现萧屹川已经离开了将军府。 多年难得一遇的旱灾肆虐,萧屹川第二日也没去南军营,一清早就直奔皇宫而去了。 他连晨操的拳都没打,早饭也没跟她吃! 慕玉婵更是坐实了这个想法——他不会真的误会了吧? 这种误会不能持续下去,慕玉婵把明珠和仙露叫来,有了新的安排。 “明珠,你把之前宋大人送我的礼单拿过来。” 明珠领命,呈上礼单,慕玉婵细细过目了一遍,发现其中有几样似乎是宋钰的私藏。 她拿起毛笔,在那几个物件上画了几个圈:“把这几样原封不动给宋大人送回去。” 如此便是彻底划清界限。 萧屹川知道后,应当不会再误会了。 蝉鸣聒噪不止,似乎让天气变得更令人烦躁。慕玉婵听着此起彼伏的蝉鸣,心头一阵阵发慌。 · 天下大旱,百姓们身处水深火热。 兴帝勤勉果断,拉着文武百官第二日便定下了应对这次旱灾的策略,萧屹川难得提早回到将军府。 进来的时候,正看见明珠指挥着几个小厮往外抬东西。 那几只箱笼他瞧着面熟,萧屹川很快就想起来,这是宋钰之前亲自送来的那几个。 “这是做什么?”萧屹川问。 明珠道:“回将军的话,公主说了,让人把这几只箱笼给宋大人送回去。” 萧屹川唇角浮现出淡淡的笑,一闪而过:“不必了,收了的礼,哪还有退回去的道理,她不是很喜欢这些东西吗,都搬回库房吧,都别瞎折腾了。” “是。”明珠紧接着道:“将军,晚饭要跟公主一起用吗?她、她好像等着您呢。” 男人想了想道:“不了,你去跟夫人说一声,晚饭先不陪她用。” 萧屹川回来得早,但不代表没有事做,回到将军府后,又是钻进了书房。 兴帝给臣子们安排下去了各自需要负责的事宜,萧屹川这边并不轻松。 兴帝器重他,更信任他,今日听皇上的话风,等各国使团返回之后,他很有可能要去京城周边的冀城赈灾。 在此之前,需要他处理安排的事情并不会少。 而萧屹川伏在书房桌岸上安排各项事宜的时候,慕玉婵这边,也从明珠那儿得到了他不陪她吃晚饭的消息。 慕玉婵特地让厨子烧了几样萧屹川爱吃的菜,守着一桌珍馐的慕玉婵只动了几筷子,便没有什么食欲了。 “明珠、仙露,陪我出去转转。” 这两天饭没吃好,慕玉婵的胃有些不适,两个丫鬟陪着她在将军府里消食,慕玉婵眉头深思,漫无目的地走着。 天色完全暗了下去,换做平时,慕玉婵这个时候一定沐浴更衣过后,在房间里熏香躲凉呢,可今日,她就是闲不住。 不知不觉,慕玉婵走到了如意堂书房的门口。 书房内一灯如豆,微弱的灯光隔着琉璃窗跳跃着。 琉璃窗内坠着半透明的素纱窗帘,那道挺拔的身影正伏案看着什么。 女子漂亮的唇瓣动了动,慕玉婵吩咐明珠、仙露:“你们两个先在这儿等我。” 两个丫鬟退道一边,慕玉婵犹豫了一会儿,才站在书房门口,敲响了房门。 她实在有些忍不住了,干脆找萧屹川问个清楚,她自诩无愧于他,他又何必给她摆脸色! 萧屹川正在看冀城的舆图,便听见一阵急切的敲门声。 不等他问,门外已经自报了家门:“是我。” 是慕玉婵的声音,萧屹川在舆图上做了个记号,起身过去开门。 房门才一打开,娇小可人的女子便怒冲冲地跨了进来。 “将军,可用过晚饭了?”慕玉婵这样问,可语气并无关切。 她惯是这样的高傲脸色,萧屹川没有多想。 手头的事务太多,男人又回到了桌案前,一边继续研究着刚才的那张舆图,一边简短地回答道:“还没吃。” 而在慕玉婵的眼里,萧屹川便还是冷冷淡淡的,不仅冷淡,连掩饰都不掩饰了。 这不摆明着,他宁可饿着,也不跟她一块儿吃饭么! “将军,你应该清楚我的为人吧?”慕玉婵走上前去,细嫩的手掌一把覆在萧屹川目之所及的舆图上,“我同你讲话,你就不能、就不能先听完吗?” 第96章 萧屹川终于有所感应,只是他不知道她生了哪门子的气。 两人隔着桌案,萧屹川看着那张因为气愤而变得通红的脸颊。她的胸口起起伏伏的,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情绪。 他站起身,绕开桌案,站到了慕玉婵的面前,俯视着面前的女子:“你怎么了?” 慕玉婵抬头:“将军,你这是明知故问么?” “问什么?明知道什么?”萧屹川一手轻轻扣在了慕玉婵的肩头,“你这样,我根本不明白你的意思。” 慕玉婵忍不住眼眶泛红:“昨天在蜀国驿馆的梨花林,你瞧见我和宋钰讲话了吧。” 这是陈述的语气,并非疑问。 萧屹川顿了顿,眼眸变得深沉:“是。” “所以,我和宋大人说的话,你也听见了。对么?” 记忆闪回至那个明媚的梨花林,高贵绝艳的安阳公主和清风皓月的蜀国才子似乎还站在他的面前。 他们的话,他的确听见了,一字不差。 萧屹川一滞,没有否认:“是啊,怎么了。” 看着萧屹川的表情,慕玉婵心里的委屈又放大了不少。 果然,果然他是因为此事故意冷着她的! “所以,所以你以为我和宋钰有点什么,才故意冷着我,是不是?” 而此时的萧屹川却不解地皱紧了眉头,男人的眉心拧出淡淡的川字。 他不知道慕玉婵为什么会这样想,他更没有冷落慕玉婵的意思。 虽然、虽然他当时听到慕玉婵回答宋钰的话的时候,心底也十分复杂。 无关其他,就是他认识慕玉婵的比他早,萧屹川有些羡慕、嫉妒。 所以萧屹川的心底莫名生出一种失落,至使回程的路上有些寡言少语。可当她拒绝了宋钰时候,萧屹川心底还是欢喜居多的。 因为她说,她在这边,很好。 男人否认道:“我没有这样想,是你多心了。” 慕玉婵不信:“那你为何这两日一句话也不同我说?” 这几日他之所以没有与慕玉婵讲话,是真的因为太忙了。 萧屹川和慕玉婵说了大旱之年,兴帝对他另有安排,包括南军营、冀城的事情,他都事无巨细地说给她听。 可此时的慕玉婵就像是炸毛的小猫,根本听不进去他在讲什么,不论对方是敌是友,只管挥舞着小小的利爪。 “我不信,这都是你的借口。”慕玉婵推开他,没推动,“将军本是爽快人,如今怎么反而遮遮掩掩不够坦诚了!” “你冷静些。”他沉声道。 慕玉婵越说越气,可不知道为什么,视线却越发的不清晰了,鼻尖儿也酸得厉害:“好,你吼我是不是!”她冷冷拂掉萧屹川搭在她肩头的大手,语气一步也不让:“说到底,你就是不信任我!” “我……”萧屹川一时语塞。 “我什么我!” “你……” “你什么你!” 慕玉婵那张漂亮的小嘴还在叭叭叭说个不停,嘴巴不饶人,眼泪却吧嗒吧嗒地往地上落。 男人胸口的那团酸酸的热气终于被滴滴泪水敲到了炸开的边缘,他不想让她哭,一点了也不想。 看到她止不住坠下来的泪花,萧屹川有些不知所措。他不想听慕玉婵说出那种毫无道理的话,一个字也不想听。 她一哭,他整个人都像被刀子割一样。 此刻,他只想把那两片唇瓣死死堵住! 似是不受控制似的,男人脑袋一热,双手捧住了慕玉婵小巧的脸,干脆俯身,狠狠地亲了下去! 第52章 上床睡吧 慕玉婵后边的话被萧屹川的唇死死堵在嘴里, 她的脑袋一片空白,思绪瞬间凝滞,眼泪也因为完全在意料之外的突发状况全部止住了。 慕玉婵不知道,此时此刻究竟是她的脸颊烫, 还是男人的手心更烫一些。 看着男人近在咫尺的脸, 慕玉婵的呼吸有些困难。 他闭着眼睛, 长长的睫毛在微微打颤,好像……好像比她还要紧张。 慕玉婵有些双眼发黑, 心脏砰砰砰砰跳个不停,第一时间并没想到拒绝,而是鬼使神差地也把眼睛给闭上了。 然而眼前的黑暗并没有缓解她心头的紧张, 心尖儿上从未有过的酥酥麻麻的感觉反而因此放大。 像是羽毛轻轻扫过她的耳廓, 莫名地让人颤栗。 慕玉婵有些站立不稳,双手撑在了她身后的桌案上。 萧屹川的大手立刻环绕到她背后, 紧紧地搂住她,让她已经有发软的身子有所依靠。 空气无法顺利地进入她的胸口,很快, 慕玉婵就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憋闷感,她微微侧了侧头, 避开了男人还想继续进攻的唇,双手也软绵绵地推向了萧屹川的胸口。 萧屹川若有所觉, 撇开头, 炙热呼吸贴近她的耳侧。 两张脸即便拉开距离, 还是离得很近很近。 慕玉婵能在他漆黑的瞳孔中看到自己略显落魄的模样。 而与她不同的是,萧屹川显得十分镇定, 他的表情自如,看她的样子似乎与看刚才的舆图没有什么分别。 唯有男人微红的耳垂, 揭露了他似乎并没有外表那样镇静。 “我、我们……” 趁她没有开口说完,萧屹川的拇指轻轻覆在了她有些微肿的唇瓣上。 四目相对,萧屹川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失控的行为,情不自禁还是不能自已? 都不是,他似乎早就想这样做了。 他垂首而视,面前的娇小的女子还有些懵懵的,就像方才还张牙舞爪喵喵乱叫的小猫,忽然被人塞进嘴里一条小鱼干,眼里只剩下迷茫和无助。 此时已然不适合再继续刚才那个话题的时候,他们两个人都需要冷静。 “还气么?”男人问。 慕玉婵微微低头。 萧屹川蹭了蹭她的鼻尖儿:“那现在信我了不?” 女子轻哼一声,算是默认。 “你先回去,我就快忙完了,今晚回去睡。”他说,“你乖乖等我,要听话。” 萧屹川解释不清,但却用行动告诉了慕玉婵,他不是不讲道理之人,他并没有误会她,并没有因为她和宋钰在梨花林的对话而冷落报复。 只是萧屹川自己都没有想到,他会用这样的方式告诉慕玉婵答案。 “那、那你别忙太晚。” 慕玉婵有些失神,显然也是被萧屹川突然的举动弄乱了心智,她心跳很快,有些意外,更有些欢喜,鬼使神差地离开了书房,想要找她吵架的事儿早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虽然不是第一次了,但这次和之前的不同,她摸了摸唇,这种感觉似乎很不错…… 站在书房门口的游廊上,一阵夜风拂过,暖烘烘的。 明珠和仙露看见慕玉婵出来,齐齐迎了上来。 “咦,公主,您的发髻怎么松了。”明珠上前,替慕玉婵扶正了簪子。 慕玉婵这才回神,慢慢清醒过来,她回头望了望琉璃窗上的那道影子,轻轻咬了咬压根儿,脸颊又红了几度。 萧屹川这个登徒子,看她一会儿怎么收拾他! 只是她虽羞恼,奇怪的是,这两天憋闷在心里的不快仿佛烟消云散了似的。 “回去,我要沐浴。” 刚刚她的身上出了一层薄汗,这会儿粘黏乎乎的。 两个丫鬟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见自家公主似乎不那么郁闷了,连忙欢欢喜喜地去净室准备。 浴桶内水波荡漾,慕玉婵静坐在浴桶内,只露出两个肩头,其上漂浮了一层厚厚的玫瑰花瓣,更衬得肤如凝脂。 仙露捧起慕玉婵的一头乌发,轻轻柔柔地清洗着,明珠则用水舀盛起温水,一舀一舀地缓缓往慕玉婵的肩头浇。 慕玉婵静静凝视着水面漂浮流动的花瓣,呆了好半晌,才抬起头道:“你们两个先下去吧,我自己呆会儿。” 两个丫鬟齐齐应下,颔首退出了净室。 仙露临走关门前,看见自家公主又陷入到了那种并不常见的沉思里。 仙露把明珠拉到一边,有些担心,小声地问:“明珠,你发现了吗?从书房回来以后,公主就好像变得怪怪的。” 从刚才开始就是,公主只坐在浴桶中,时而摸摸嘴唇,时而摸摸脸颊,时而皱皱眉头。 明珠也有所察觉,猜测道:“是不是又跟将军生气啦?” 仙露摇摇头:“我看着不像。” 两个丫鬟齐齐望着静室的门,她们家公主,是越来越难懂了。 净室内,慕玉婵缓了好一会儿,才真正让自己慌乱的心情平复下来。 第97章 他的力气大,就连亲吻也是,她的嘴唇都有些肿了,疼疼的。 慕玉婵丧气地松下身体,往温暖的水面下沉了沉,只露出一个脑袋,秀气的眉毛紧紧皱着。 这个萧屹川,分明与她说好了,只要她不同意,他就不碰她的。 这个臭男人真是言而无信,慕玉婵气哄哄地搓了两下唇瓣儿,好像更疼了…… 慕玉婵承认,自己有些逃避,直至浴桶内的水温已经开始变凉,她才不得不又把仙露和明珠叫进来,服侍她更衣。 回到卧房后,慕玉婵坐在落地镜前,明珠正拿着彩凤檀香木梳给她通发,萧屹川也刚巧忙完了书房中事,推门而入。 慕玉婵用余光瞟了他一眼,忽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萧屹川,摆摆手,让明珠退下后,干脆直接上了床榻。 萧屹川看了看床榻内玲珑的人影,喉头一涩:“我、我去冲个凉。” 慕玉婵没吱声,萧屹川转身去了净室,待他回来之后,却发现把床幔已经放了下来。 一室静谧,慕玉婵翻了翻身。 萧屹川试探地问:“不是说不生气了吗……怎么看着你还在生我的气?”他道,“宋大人那事儿,我是信你的。” 慕玉婵还是没说话。 “睡了?”萧屹川又问。 关于宋钰那件事,他们两个已经算是说开了,床幔内的慕玉婵心里冷冷哼了声。 萧屹川莫非是木鱼脑袋,她现在恼的还是这个么? 慕玉婵等着他的解释,可等来等去,只等到身后窸窸窣窣铺被子的声音。随后又听“噗”地一声,男人吹灭了灯烛,回到地平竟然躺下了! 慕玉婵忍了忍,旋即撩开床幔,对着黑暗道:“刚才书房里……书房里那事,将军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你是怎么好意思倒下就睡的?” 萧屹川在黑暗中坐起来:“我以为你睡着了……” “你睡得着,我可睡不着!”慕玉婵又变成了气鼓鼓的小鸟,“我们、我们……总之你又乱来!” 慕玉婵话虽这样说,但身体却很诚实,在书房内接吻的时候她是欢愉的。她只是不喜欢现在这种处于下风,失去主动权的感觉。 夜色昏暗,她看不见萧屹川的表情,只等着男人的回答。 然而萧屹川的回答,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男人思考了很久,郑重道:“我知道了,此事的确是我不好,下次那样之前,我提前跟你说。” 慕玉婵:…… 她是那个意思吗! 简直对牛弹琴! 算了,这臭男人早就无视他们的约法三章了。 再度撂下床幔,慕玉婵钻进被子里,再不肯跟萧屹川说话了。 次日一早,萧屹川照旧去宫中复命。碎金洒下,就算萧屹川不在府里,耽搁了许久的晨操,慕玉婵也打算捡起来。 晨操的成效她是亲眼看到的,练晨操的这段时日,她能感觉到身上的轻便,做什么似乎也比过去更有力气了。 此次从蜀国随行而来的太医,也给她把过脉,说她的气血比以前足得多。 正想着,仙露将成记新做好的练功服拿过来,淡绿色的料子上绣着漂亮的茉莉花纹,袖子边上点缀着长寿花的花苞的纹路。 “公主,这是将军亲自给您挑选的料子、款式。”仙露道,“成记的老板说了,将军特地选了长寿花做装饰纹路,大概就是盼着公主身体康健呢。” “哼,俗气。” 慕玉婵嘴里嫌弃,脸上却笑,成记老板的话让她很是开怀,穿上试了试,那份高贵里独有的清新,确实让人赏心悦目。 慕玉婵去院子里练了练晨操后,浅浅冲掉身上的汗,换了身衣裙,便去了次间。 既然得了他的衣裳,她也想有些表示。 先前穿破了的那件儿衣裳的料子,慕玉婵已经得空绣了几个男子样式的荷包,此刻那几个荷包就放在次间的针线筐里。 慕玉婵的绣工不太行,针线筐里有五六个做好的荷包成品,都有不同程度的瑕疵。 有的不够平整,有的不够圆润,有的绣活儿又太粗糙…… 她从中硬选出一个,摸了摸绣在上边象征着南军营的朱雀神鸟,可她横看竖看,都不觉着这是朱雀,更像是一直野山鸡。 可是,手上这个已经是这几个中品相最好的一个了…… 算了,还是不送了!太丢人了。 “公主,这个给将军拿去吗?”仙露问。 慕玉婵连忙否认:“都拿去丢了吧,不绣了,本公主亲自绣的,才不便宜了他。” 慕玉婵暗暗地想,她绣工不好,若萧屹川看到这荷包后嘲笑她,岂不是更让她有失颜面。 将荷包往针线筐里一丢,慕玉婵有些失落,转身出了次间。 仙露哪舍得丢掉公主亲手绣的荷包呢。 她了解自家公主,公主无非是碍于面子,不好意思给将军拿去罢了。 仙露想了想,从中挑出一个来,悄悄放在了书房的桌案上。 虽然公主的技艺不够精湛,但将军收到了公主的心意,又怎么会嫌弃? · 来兴朝圣的日子已经结束,各国使团以及各个番邦、部落也陆陆续续返回各自的属地。 蜀国的使团离开大兴在即,冀城赈灾的安排也要提上日程了。 冀城距京不远,算是距离京城最大的粮仓,一直承担着供养京城的责任。 两地的关系意义重大,冀城之稳才能拱卫京城无忧。京城无忧,大兴才能长治久安。时年大旱,只有萧屹川亲自过去赈灾,兴帝才能安心地稳坐在京城的龙椅上。 这次灾情最为严重的便是冀城的定和县,申时一刻,萧屹川自宫中归家后,打算在去书房再看看定和县的舆图,以免有所遗漏。没想到,却在书房的桌案上拾到了一个做工并不精致的荷包。 荷包上绣着图案,仔细端详了会儿,似乎是他们南军营的朱雀图腾。 凌厉的朱雀神鸟不再威严,而变得胖乎乎的,尾巴短短的,甚至有些可爱。而这料子他实在再熟不过,正是宋钰送给慕玉婵的那匹。 之前他是有些抵触宋钰送给慕玉婵的料子,如今这块布料被赋予了新的含义,萧屹川已然没有芥蒂,心里只有一层淡淡的暖意。 拇指的指腹轻轻抚过朱雀的图案,男人会心一笑,直接将其悬在了腰间。 次日一早,浩浩荡荡的护送队伍从京城驿馆出发,护送蜀国的使团出城,队伍出了南城门,一路送了十几里才停下脚步。 时值正午,赤乌高悬头顶,温热的风穿过窗纱,一切都热腾腾的。 慕玉婵坐在马车里,垂了垂眼眸,情绪有些低落。 “公主,车队停了,看来是只能送到这儿了。”仙露道。 撩开车帘看着弟弟的身影,慕玉婵心里满是不舍。她不想让自己看得太糟糕,揉揉脸颊:“扶我下车吧。” 仙露在她身侧撑开了一把青花伞,遮住了一片艳阳。 慕玉婵提起裙摆下车走到慕子介面前,嘱咐弟弟路上小心。 “我知道的,皇姐,天热,你不必再送了。”慕子介看了看头顶烈日,实在害怕姐姐中暑,更怕姐姐因为分别而伤怀,玩笑道:“若再送,皇姐便要将我送回蜀国去了,我还得再给你送回来不是。” 慕玉婵却笑不出,幽怨地看了萧屹川一眼:“若大将军准,我送你回蜀国又何妨。” 忽然被点了名字的萧屹川,抿了下唇:“朝圣不止一次,等下次殿下提前些来。” 这是告诉慕玉婵,以后也不是见不着了,不必过分伤怀。 慕玉婵没理他,不想再受离别之苦,又与慕子介聊了几句,最后终于不敢回头地回到了马车之上。 慕玉婵回了马车,此处便只剩下慕子介和他两个人。 烈日当空,两人对立了好一会,慕子介才靠近一步,缓缓开口:“姐夫,以后我姐姐在大兴便依仗你了。你……你要对我姐姐好一些。” 萧屹川先是被慕子介忽然变换的称呼弄得一怔。 看着比他矮了一头的小舅子,萧屹川似乎察觉到一些不同。 这个小舅子之前总对他肃着脸,今日面色却亲切了不少。 男人脸色严肃认真:“放心,这我知道。” 慕子介笑着点点头:“如此,那我也放心了。” 来兴朝圣的这段时间,他对萧屹川的改观很大。 起初,萧屹川是征战他们蜀国的敌国将军,后来又害她姐姐被迫远嫁和亲。抛开这些不谈,姐姐金枝玉叶,萧屹川一个只懂得打仗的武将又怎么能把病弱的姐姐照顾得好? 第98章 慕子介对萧屹川没有什么好印象,也很担心姐姐的身子,可他这次来兴,发现远嫁的姐姐不仅没有缠绵病榻,身子骨反而变得更好了。 相处下来,他也发现,这个大将军并非是他想象之中不懂怜香惜玉的粗人。 大将军不愿吟诗作赋,不会舞文弄墨,但他会给姐姐亲手烤肉,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自己的外裳脱给姐姐避雨、避寒,甚至了解姐姐的一切喜好。 也许大将军自己都没发现,就连出门在外的时候,大将军的眼睛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姐姐的身影。 如今,他喊他一声姐夫,便是把萧屹川当做了一家人。 既然得了萧屹川的承诺,看了看天色,慕子介吩咐一旁的宋钰:“继续回程吧。” 宋钰躬身道:“是。”他又默了默,目光落在了萧屹川腰间悬着的荷包上。 那是他亲自选送给慕玉婵的料子,自然一眼便看见了。 料子上绣着一只不可名状的鸟,细细看下来,应当是大兴南军营的朱雀图腾。宋钰知道,能坠在萧屹川腰间的荷包,自然出自慕玉婵之手。 “宋大人?”慕子介提点了声。 宋钰回过神,朝萧屹川点点头,又做了个拱手礼,转身而去。 他宋钰从未想过占有安阳公主,但未来他能否放下安阳公主,宋钰心里不清楚,也许需要时间。如今看见慕玉婵找到了一个值得托付的男人,他也安心了。 英雄配美人,本没什么不对。 更何况,她若安好,便万事顺遂。 · 今夏的中原,清凉似乎变得十分奢侈。 往年遇到大热天气,富贵人家可从冰库中取冰,贫苦百姓也可以从河畔挑水过来,洒水散热。 而今年酷暑与大旱并行,护城河的水位一再下降。百姓们喝水都十分珍惜,更别提拿来消暑用。 京城内还好,旁边的冀城颇受其苦,百姓们日日夜夜盼着能有一场大雨,以解燃眉之急。这可惜天公不作美,已经连续一个月,一滴雨水都未曾落下。 今夏的京城多少热得有些窒息,如意堂的卧房正中,一尊兴帝赏给萧屹川的冰鉴散发着不可多得的凉意。 冰鉴分内外两层,外为鉴,内为缶,冰块位于鉴缶之间用于镇热,缶内盛放着慕玉婵命人酿造的神仙卧,随时可以冷饮。 丝丝的酒香顺着方鉴镂孔的花纹飘出,弥漫在整个卧房里,让人烦躁的心安静了不少。 “还头晕么?”萧屹川拿着酒勺,给慕玉婵盛了一酒杯神仙卧递过去。 “好多了,就是疲乏得很。” 慕玉婵已经靠在美人榻上小睡了一会,接过酒杯,一口一口细细饮着。虽然沁凉的酒水入喉,但身上的疲乏并没太缓解。喝了酒,反而更想睡了。 萧屹川没有慕玉婵那边般讲究,喝酒的品相自然没她精致好看。 他干脆拿起大酒碗,半个碗身浸到缶内,从中舀了一碗又一碗。 慕玉婵嫌弃地道:“你可省着点喝吧,就剩这点儿了,喝完了今年也不酿了,小心过几天又要馋。” 今夏大热,以为冀城闹了大旱,包括住在皇宫的皇帝嫔妃都在开源节流,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当然唯皇帝马首是瞻,各大官员、豪绅的府内都进行了衣食用度上的缩减。 若非今日慕玉婵送蜀国使团的路上有些中暑了,她也不会奢侈地把冰鉴用上。 如今冀城流民不少,有的已经走到了京城外,百姓食不果腹,她这个时候实在做不出饮酒作乐之举。 先前的神仙卧乃是旱灾尚未发生之时的存货,如今米面矜贵,且不能拿来酿酒浪费了。 萧屹川自然懂得慕玉婵话里的意思。 提起这个,他也要跟慕玉婵说去冀城赈灾的事宜了。 “我明日就出发去冀城的定和县,天这么热,你没事也不要外出了,免得又要中暑,到时候,冰库里可没有存冰再给你用了。” 将军府里本就不好奢侈,往年天热的时候也没人有用冰的习惯。 兴帝赐给萧屹川的那只冰鉴今天还是第一次派上用场,今日萧屹川看慕玉婵像是一只热蔫了的牡丹花,所以才把那知冰鉴搬了出来,去冰库里刮搜了点冰块。 冰块数量有限,只够用这一回的,下次决计没有了。 “哦……我知道,这个不用你劝我。”说到这个,慕玉婵还有点心虚,“我本来今日就不想用冰鉴的,你偏偏……” 府里除了三弟和三弟媳,剩下的哪个院长的人都各有各的矜贵。 公爹和婆母年纪大了,二房的二弟媳还怀着孕呢。他们都没人张罗用冰,萧屹川却二话不说把冰鉴给她弄过来了。 就算他行事低调,但将军府拢共才多大,说不定转眼就传到别人家耳朵里,笑话她吃不得苦,身娇体贵。 萧屹川看出慕玉婵的顾虑:“你是中暑,又不是好端端的享受,爹娘和弟弟弟媳他们没人会说你,就你自己心思重、好面子。” 慕玉婵从鼻孔轻轻哼了一声:“明日你就走了,还要这么凶我!” 萧屹川撂下酒碗,坐到她的榻边的地平上:“……我哪里是凶你。” “你就有!” 慕玉婵的眼睛瞥向一边,红润的唇轻微的嘟着,喝过酒,她的脸颊有些红霞,比天边的晚霞还要好看。 “别恼了。”萧屹川心里一软,哑声笨拙地劝道:“……明日我就走了,你若还恼着我,我路上得多不安心。” “去多久?几时回来?” “这个还不确定,快则十日,慢则月余,都得看定和县当地的情况。” 慕玉婵状有所思:“这样啊……” 晌午的时候弟弟才回蜀国去,明日一早萧屹川又要离开将军府去冀城的定和县,慕玉婵的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弟弟回了蜀国,她伤怀也就罢了,慕玉婵以前从未觉着,萧屹川离开将军府,她也会有这样的心情。 不过,这没什么奇怪的。 阿猫阿狗相处久了都要想的,更何况是一个日日见面说话的且对他很不错的大活人,慕玉婵如是想。 忧伤了一会儿,慕玉婵转回脸,一双剪水的眸子望过去:“若我恼着,将军真的路上不安心。” 萧屹川并非像是哄人的样子,而是十分正经地回答:“当然。” 慕玉婵想了想,缓缓伸手,在身旁的床榻上若有似无地拍了两下。 萧屹川心里隐约有了一个猜测,看着那处平整的被褥:“床?怎么了?” 这个不开窍的,慕玉婵轻轻咬牙道:“将军不是怕着凉么?要是再犹犹豫豫不愿意上来睡,那便算了!” 第53章 同床 今年夏天都热成什么样了, 海天云蒸的,慕玉婵居然提起这件事。萧屹川又非愚人,当然听得出来慕玉婵是答应了他上床榻睡觉的请求。 他直了直身子,靠近过去, 眼眸一沉:“天热, 我去净室洗洗。” 这话难免惹人遐思, 慕玉婵哼笑道:“大将军,我可严明在先, 我们先前的约法三章依然奏效,若我不答应,你……你手脚得规矩些。我是答应你先上来睡, 可还没答应你别的呢!” 之前的亲吻就让慕玉婵心有余悸, 更别提夫妻之间那事儿,他那么壮实, 她心里是真的还没做好准备。 慕玉婵的目光若有似无地往萧屹川身上扫了扫,一看到男人那一身精壮的肌肉,她就有点害怕。 萧屹川却道:“这个你放心, 上次我答应过你,会提前跟你说。” 慕玉婵用食指卷着顺着发丝:“啧, 好像你提前说,我就会答应似的。” 萧屹川笑了笑, 明日一早就要去冀城的定和县, 现在已是亥时, 也该睡了。 他方才说要去净室洗洗也的确是因为太热,在外忙了一天, 身上都是汗,别说慕玉婵会嫌弃, 他自己也不好意思直接躺在她香喷喷的被褥上。 只是没想到,被慕玉婵误会了。 洗过澡,萧屹川重新回到了卧房,此时慕玉婵已经躺好。她面朝里,盖着薄薄的锦被,单薄背影后的床榻空了好大一块儿,是给他留好睡觉的位置。 男人熄了灯,轻身躺下。 慕玉婵动了动鼻尖儿,一阵皂角味儿的清香从身后传了过来。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可以听见两个人的呼吸。 萧屹川盯着这个小小的背影,心头难免有些微荡。 他和慕玉婵并不是没睡过同一张床,只不过以前都是“事出有因”。今晚他确得了她的首肯,大大方方地躺上来,这种“名正言顺”的变化让萧屹川的心头有些旖旎。 第99章 他的目力好,无视浓浓的夜色,可以看清她背影的线条。 夏日里,中衣都很单薄。慕玉婵今夜只穿了一件儿素纱的短袖中衣,里边花青色的小衣若隐若现,如瀑的长发乖顺在一旁,细嫩的脖颈像是一截玉藕,很想让他轻轻咬上一口。 “别看了,你一直看我,我睡不着。”良久,慕玉婵开了口。 黑暗中,萧屹川无声地勾起了唇角:“只看了一眼,没一直看。” “骗人,你看得我发毛。”慕玉婵有些不悦地道:“没我的准许别乱看,否则、否则你还是回地上去吧。” “……知道了。” 萧屹川悄悄捻了捻她那缎子似的发梢,闷闷地应着。 她的发丝不仅香气扑鼻,摸起来手感也滑腻,他不想松手。 谁知慕玉婵忽然翻了个身,面向他了,语气有些警惕:“你今天怎么不盖被子了?莫非要与我盖一床?” 随着她翻身的动作,乌发从萧屹川的手中溜走。 他搓了搓还沾着香气的指尖回答道:“我不盖,床榻上不怕着凉,我盖被子会热。” “都说将军身强体壮,我看不见得,怕着凉的是你,怕热的,也是你。” 借着月光,隐约之中慕玉婵看见了萧屹川眼底闪烁的光。在这个情况下的对视,只让她脑子一片空白。 男人炽热的气息让这个夏夜更加燥热,她想要问萧屹川的话,也跟着忘记个精光。 “睡了,不许再盯着我看。” 不敢对视太久,慕玉婵故作冷声。她掩饰着自己的不安,嘴唇动了动,索性转回身去,心脏却还是跟打鼓一样。 夜色如水,夫妻俩安安静静躺在床榻上,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虫鸣。一想到明早萧屹川要走,慕玉婵更睡不着了。 这一夜,她醒醒睡睡,休息得并不安稳,以至于第二日送萧屹川出府的时候,都没什么精神。 清晨,粼粼的晨光照耀在将军府的门楣上,萧屹川已经准备妥当,铁牛已经将马牵到了将军府的门口,府中一众主子、下人都在门口送着,慕玉婵也不例外。 三个妯娌站在一处,很快二弟媳就发现了慕玉婵的状态不大对劲。 慕玉婵向来皮肤好,晨光这么一照,眼底的乌青都有些明显了。 “大嫂,你这眼睛是怎么了?二嫂,你看是不是?莫非大嫂又病了?” 二弟媳扶着肚子扭过头,仔细一瞧,柔声笑道:“还真是,大哥这一走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嫂嫂大概是昨夜不曾睡好。” 慕玉婵嗔了两个妯娌一眼:“你们俩别胡说,我就是昨晚天太热了,睡不着才这样的。” 将军府的三个妯娌,一个活泼,一个婉约,一个娇贵,宛如一副美人图。 三兄弟也在一处聊着,萧屹川虽然在同两个弟弟谈话,眼睛却一直往慕玉婵这里看,慕玉婵怪不好意思的,瞪了他好几次,都没把他的视线瞪回去。 不大一会儿,老爷子和王氏也出来了。 赈灾不是小事,萧屹川出府赴定和县,老爷子十分重视。长辈到场,小辈们都自觉不再闲聊。 王氏用胳膊肘顶了顶老爷子,老爷子暗暗躲了一下,才极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引起了萧屹川的注意。 “这次去定和县不可马虎大意,丢了皇上的脸,凡事要多看细节之处。” 老爷子收起了窘色。 去赈灾和去打仗不一样,打仗杀的是敌人,是兵卒,下手无所顾虑。赈灾助的是百姓、是平民。 时年赈灾常有流民失了理智而作乱,对待敌人,萧屹川可以取其性命。对待作乱的流民,是不可用这样的方法的。 更何况灾乱之下常有贪官,定和县还不知有多深的水,老爷子怕萧屹川不好应对那些事情。 所以他才拐着弯儿的提醒儿子。 见提醒得差不多了,王氏也道:“行了,屹川都多大了,该懂的都懂。屹川啊,快走吧,莫让随行的官员们等急了。出门在外,多注意身子。” 再不走,老头子就要露怯了。 老爷子的话难得柔和,萧屹川脸上闪过一抹意外之色:“知道了,爹、娘,那我走了。” 一切安排妥当,男人一勒缰绳,调转马头绝尘离去。 慕玉婵盯着那个高大的身影,直到身影越来越远,变成一个小黑点,最后消失不见,才缓缓垂下眼帘,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也越发地清晰起来。 人既已送完,大家也该回到各自的院子,可这时,老爷子却脸色严肃地对大伙道:“都随我来五福堂正厅,我有事要说。” 萧承武问:“什么事儿啊爹?” 老爷子双手背在身后:“急什么,一会儿就知道了。” 老爷子和王氏走在最前边,几个孩子们走在后头,三妯娌依旧走在一起。 老爷子鲜少有这么严肃拘谨的时候,这次说有事要说,把她们几个儿媳妇都叫来了,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大事。 三弟媳好奇心重,在一边悄悄猜测着。慕玉婵没有接茬,大概猜到是和这次得旱灾有关。 果不其然,一家人到了五福堂的正厅后,老爷子开了口。 “从明日开始,我们全家每日清早都要去西便门施粥放粮,除了老二媳妇怀了身子不必去,其余的……”想起有些先天不足身体病弱的公主儿媳,老爷子一眼望过去,“要不你也……” 话未落,慕玉婵便道:“爹,我、我是昨晚未曾休息好,不是病了,况且我随夫君出了许久的晨操,身子早就有所改观,明日我也去。” 前几日用了冰鉴她就有些心虚,生怕人笑话她,这次说什么不能在府里躲懒了! 老爷子见她神色坚定,不知道慕玉婵是心虚,只觉着大儿媳不愧是公主的出身,就算身子不好,也心系百姓,敬佩和欣赏油然而生。 大儿子真是捡了大便宜。 老爷子也不再有疑,一捋胡须哈哈笑道:“好,刘管家,把府里的存粮和明日施粥放粮所用之物齐齐备好!明日都随我去西便门!” 这次旱灾严重,大兴皇帝不仅带领宫里所有人节衣缩食,缩减用度,为了表示赈灾决心,也带领皇后、皇子们去民间慰问百姓。 兴帝如此,官员、皇亲亦然,他们纷纷效仿,也都开仓放粮,亲自施粥。 老爷子施粥放粮可不是为了讨好兴帝,而是真的心系百姓。 萧屹川一走已有六日,将军府也连续去了六日西便门。许多事情老爷子都是亲力亲为的,不曾懈怠。 老爷子和王氏卖力气,将军府的几个儿子儿媳妇也一丝不苟。 累是累了些,好在施粥放粮都赶在清晨,那时候天气不算太热,慕玉婵并不担心中暑。 冀城离京城很近,灾民一波波地涌来。 也正是因为将军府最近在西便门施粥放粮,慕玉婵才看到这次灾情之下,那些流民的所受之苦。 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许多百姓们连这些最基本的需求都很难满足。 施粥放粮的时候,慕玉婵经常能看到有人为了争抢一个馒头、一碗粥而扭打起来。 将军府拉架的护卫都被盛怒之下的流民意外打伤了两个,京城内借着赈灾放粮中饱私囊的官员也抓进去了一批…… 夜色初降,洗去一身疲惫的慕玉婵靠在美人榻上小憩,等安静下来,便又想起了萧屹川策马离去时的背影。 天子脚下尚且如此,慕玉婵很担心定和县那边的状况。也不知这个时候,萧屹川在做些什么。 推开窗子,一轮明月挂于天际,轻柔的夜风吹不散心头的忧虑。 “公主,想什么呢,这么入神?”仙露奉上凉茶。 慕玉婵望着清漾漾的茶汤,直起了身子:“仙露,给我更衣,我要去趟五福堂。” “是急事吗?”仙露撂下茶盏,关心道:“这么晚了,若是不急,不如明日再去,您跟着老爷他们连着去了西便门六天了,还是多歇歇,否则该把身子累垮了。” 慕玉婵不置可否,心中已有决定。 与其留在京城胡思乱想,还不如去定和县让自己安心。 · 五福堂的灯还亮着,这个时候老爷子和王氏尚未安寝,老两口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架下纳凉,有丫鬟进来禀报,说如意堂的大夫人来了。 这个时候慕玉婵过来找他们,想必是有什么急事,老两口对视了一眼,忙让丫鬟把慕玉婵请进来。 连续施了六日的粥,即便清晨的阳光不算太晒,老爷子和王氏的皮肤都不同程度的晒黑了些,包括老二、老三、三弟媳也都肤色渐深,尤其老三活像一块烤糊的番薯。 第100章 唯独慕玉婵怎么晒都晒不黑,王氏喜滋滋地看着儿媳,是越看越喜欢。 “玉婵,坐娘这儿,你身子弱,这么晚了不好好歇息,怎么上我们这儿来啦?” 慕玉婵朝公爹婆母见了礼,旋即坐在了王氏身旁的石凳上。 “爹、娘,我这会儿过来是想向二老禀告,我也想去定和县。” “你要去定和县?”王氏惊讶问。 “是。” 慕玉婵开门见山说了自己的意愿,实在出乎了老爷子和王氏的意料,慕玉婵贵为公主,不该是一个吃苦的性子,在京城施粥放粮已经很不易了,定和县只怕比这里还要辛苦。 王氏劝道:“玉婵,在京城是清晨出去施粥不会太累,晚了也可回到将军府歇息,但定和县不比这里,那边吃穿用度都不如将军府,屹川赈灾过后就会回来,你又何必过去遭这个罪。”话说到这儿,王氏忽然意识到什么,笑了笑,低声问:“想他了?” “我……” 浓浓夜色掩盖了慕玉婵脸上的红晕,她有些不知道如何回答。 慕玉婵自己也不清楚,究竟有没有想萧屹川,只是这六天当中,忙碌的时候还好,可只要一静下来,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就莫名地浮现在脑海中。 她没有回答王氏的问话,而是道:“爹、娘,这次旱灾,皇上与皇后娘娘一同去民间体察民情,各个宫府都纷纷效仿,就连您二位也领着全家去了西便门。所以我是想……我是想看看定和县的情况才决定过去的。” 慕玉婵此话不假,在西便门这几日她确实心疼那些百姓,定和县只怕是更苦。 只是旁观者清,王氏和老爷子看得出来,若非慕玉婵挂怀萧屹川,也不必担心定和县的事情。 派出去各地赈灾的官员不止萧屹川一个,因为赈灾时间久,归期不定,皇帝皇后又都做了表率,的确有不少官夫人、诰命夫人、郡主、县主什么的与丈夫一同去赈灾的。 定和县的条件是差了些,可萧屹川在那边,老夫妻俩也不担心慕玉婵会出什么问题。 与其留她在将军府里胡思乱想,还不如让小两口在定和县团聚,说不准还能培养培养感情。 老爷子在这事儿上想得明白,转而道:“也好,这样,咱们将军府养了自己的护卫,我点一百个护你上路,免得到时候路上出了乱子。京城这边有老二就够了,就让老三带队护送你,刚好让他去定和县历练历练,帮老大的忙。” 慕玉婵眼眸一亮:“如此,便多谢爹爹了。” 既已说定,老爷子行动很快,第二日就把事情安排利落。 第三日,天公作美,慕玉婵出发的时候,太阳躲在厚厚的云层后边,是个不晒人的阴天。 萧承武站在一百个护卫面前眉飞色舞,一副要去建功立业的样子。 慕玉婵的目的是达成了,只觉着有点儿对不住三弟媳……她是想看看萧屹川在定和县情况如何,没想到却让三房的小两口意外分开。 好在三弟媳并不介意,萧承武天天粘着她,她巴不得那黑泥鳅远远走开几天呢。 这次出门一切从简,慕玉婵只带了常用药物、洗漱之物,以及被褥和几套低调并不华美的衣裙,就连珠钗都只带了一根银簪,明珠和仙露担心慕玉婵在那边无人照顾,也跟去了。 车轮滚动,一行队伍缓缓朝定和县出发。 定和县距离京城不远,骑快马走官道一日可达,但慕玉婵坐马车,大概需要两天一夜。 队伍走了一白天,入了夜便在沿途的安定镇歇脚。 安定镇有一间客栈,虽不奢华,但总比宿在马车里好。 那些将军府的护卫们都是习武的粗人,经常会接到将军府里各式各样的任务,早就习惯了以天为被以地为炉的日子,炎炎夏日也不冷,干脆就在客栈周围扎起了帐篷。 明珠重新给慕玉婵铺好了自带的被褥,仙露也打了洗脸水进来。 “公主,先净面吧。” 大旱同样波及了安定镇,一旁的河水水位下降,所以沐浴是不太可能了。 好在慕玉婵这一日都在马车里,未曾出汗,用盆子里的水净过脸后,才用那水把脚给洗了。 明珠和仙露有些心疼,她们公主什么时候把一盆水掰成两次用过。 明珠道:“公主,不然我再去多倒一盆水来,给您擦擦身子?” “不必了,明日一早还要赶路,你们两个也早些歇息。” 慕玉婵对此却道无所谓,她尚且有水洗脸洗脚,那些受灾的百姓们怕是想喝水都难。还有三弟和此一行的护卫,夜里都只能睡在自己搭的帐子里。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她自然不愿意有骄奢之举。 于是次日一早,慕玉婵付过客栈银两之后,便又继续低调地往定和县行去。 出了安定镇,慕玉婵推开车窗,望着官道两旁不断向后移动的树影。 树影婆娑,想想晚上就能看见萧屹川了,心里竟然隐隐生出一丝期待。 · 定和县。 彼时的萧屹川正在县内的白河旁查看水势,经过几日的努力,定和县的灾情已经稳定了不少,眼下他打算把白河的水引进来。 铁牛陪在他身边,望着清澈的河水咧嘴笑了:“将军,定和县内的河水干了,若是这条河的河水能引进定和县的庄稼里,可就解决大问题了!” 话是这样说,但做起来却不容易。 还记得刚刚抵达定和县的时候,这里完全是一个烂摊子。 衙门的大门紧闭,门口的登闻鼓都快被人锤破了也不见有人来开门。 细一问才知道,定和县的县令一早施粥放粮的时候突发胸痹,活活累死了,可见灾民之多,事态不好控制。 抚恤过县令的家小后,萧屹川才把急得抓耳挠腮的县丞从紧闭的衙门里揪出来,质问县丞为何紧闭府衙大门。 县丞说,他那也是毫无办法之举。 灾民之多,仓库里的存粮已经不够发了,加之府衙里的人手实在不足,不少流民情绪激动,丧失理智,见到官差像见到仇人似的。衙门里的衙役也吃不饱饭,里里外外都闹着情绪呢。 县丞怕扩大事态影响,索性称故,把府衙的大门给拴上了。他知道萧屹川就要来了,只等着这个大将军过来救他们于水火。 了解了情况后,这些日子萧屹川一边指挥同行的官员继续施粥放粮,一边去游说定和县一带的富商。 萧屹川查过,其实定和县的米行还有不少存米,但流民们都没钱买,致使不少人只能挨饿。 若是周遭的富商若肯捐些银子出来用以籴米,眼下这一波困境便能挺过去,等过段时候朝廷的赈灾银子下来,一切便都好办了。 只是劝富商们捐银子是一门学问,萧屹川还得从长计议。 那边富商捐银子的事儿尚未解决,眼下还要操心引白河水灌溉的问题。 引水修渠需要人手,他这次过来一共只带了三十多人,其中还有几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官员。此刻他是银子不足,人手不够。 总结来说,是既缺钱,又缺人。 金色的余晖洒在白河水面上,把水面照耀得波光粼粼。 河水缓缓流淌,被夜风吹起阵阵涟漪,萧屹川又想起了那张明艳清丽的脸,心头才渐渐松泛了些许。 已经八日不曾相见,也不知她在将军府里是否一切顺遂。 铁牛收了测绘图,走到萧屹川身侧:“将军,要入夜了,明早再来吧,我怕夜里看不清,伤了您的眼睛。” “继续吧,我无事,等天彻底黑了再走。” 萧屹川打算早点忙完这边早点回将军府去,便拒绝了。 这时,一个晒得黑黝黝的随从跑过来,急匆匆地通报道:“将军!将军!” 萧屹川回头,以为又出了什么紧急之事要他决断,却发现随从的脸上喜气洋洋的。 “怎么了?”铁牛代问。 随从喘着粗气道:“将军,夫人、夫人来啦!此刻已经快到了北城门了!” 萧屹川怀疑自己听错了,怔了好半晌。 铁牛反而率先露出一口白牙,看萧屹川还在发愣,试探地问:“将军?将军?夫人来了,咱们是不是应该去接——” 而这次,铁牛话还没说完,男人已经立刻翻身上马,扬鞭朝北城门疾驰而去。 马蹄踏出的一串儿灰尘被男人远远甩在身后,从白河岸边到定和县北城门的距离不过五六里,策马疾行也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可萧屹川还是嫌慢,这条通往北城门的小路,也变得前所未有的漫长。 第101章 第54章 哄哄 暮色四合, 慕玉婵一行才走到定和县北城门的门外,便有一团玄青色的身影从远处策马而来。 萧承武在队伍的最前列,远远就认出了那是自家大哥的身影,他攥着马鞭, 一边挥手一边高喊:“大哥!这儿!” 听见萧承武的喊声, 还在小憩的慕玉婵立刻睁开眼, 顺着车窗望出去。 青鬃马飞驰在长街上,宛若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萧屹川穿着玄青色的粗布长衫, 两臂的袖子都挽在小臂处,一股不羁的野性也随之散发而出。 随着马蹄声越来越近,男人的面容也渐渐变得明晰, 八日不见他晒黑了许多, 小麦色的皮肤颜色更深,大概因为多日的奔波暴晒, 萧屹川的胳膊和脖颈上出现了一些并不明显的晒伤,干燥紧绷,隐约可见脱皮的迹象。 唯一不变的是他深邃而坚定的眼眸, 与宽厚的肩膀。 等到了马车前,萧屹川勒住缰绳, 青鬃马的前蹄高高抬起,扬起一阵尘埃。 马蹄踢踢踏踏地徘徊在车窗前, 萧屹川望着车窗内正在张望的美人脸, 有些微喘:“你怎么来了?” 他的语气严肃而急切, 欢喜却不如想象之中那么多,慕玉婵小脸一沉:“怎么?不欢迎我?” “你过来, 要留多久?” 萧屹川没有否认,定和县情况复杂, 吃穿用度皆比不上京城的将军府,她一个娇滴滴的公主来这儿,不是活受罪么。 慕玉婵见他久久不语,素手合上了车窗,嘭地一声,马车发出一声闷响,萧屹川吃了个闭门羹。 很快,略显不悦的声音从车窗内幽幽传出:“真是不识好人心,我才来都不曾歇脚呢,大将军就想赶我走了?” 萧屹川没有这个意思,就是怕她身娇体弱吃不得苦,近来忙里忙外无暇分身,若对她照顾不周,又生病了怎么办? 不过左右慕玉婵人也到了,萧屹川便先领她去歇息。 这几日萧屹川一直落脚在府衙后的正房里,这里原是县令临时休息的地方,如今为了方便处理公务,萧屹川就干脆让铁牛把这打扫干净住下了。 慕玉婵跟在萧屹川身后,穿过府衙的前堂,最后走到了这处。 “回京城之前,我就住在这。” 推开简单雕花的隔扇门,正房便显露眼前。 正房不大,布置也简单。一只亮格柜、一张大床、一架衣桁、一张马蹄桌案,外加两只束腰三弯腿的大方凳。瞠目一望,便可观尽所有。 婆母说定和县的条件不好,慕玉婵这回是眼见为实了,终于露出了有些惊讶的表情。 “后悔了?”萧屹川淡笑道:“若你后悔了,停留两日就让三弟给你送回京城去。” 慕玉婵扬了扬下巴,抬脚跨进门。若她这就回去了,岂不是让大伙笑话? 这的一切在她看来确实不入流,眼下的这间正房甚至还不如明珠和仙露在将军府的居住屋子,但好在东西都干净整洁,也不杂乱,只住上一段时间,到也没什么。 “将军这么急着让我走,难不成是怕我耽误你?”慕玉婵压根儿就没有打退堂鼓的意思,眯着眼睛看着萧屹川表明态度道:“明珠、仙露,把我的东西都拿进来吧。将军什么时候离开定和县,我便什么时候离开。” “是,公主。” 萧屹川就看明珠和仙露一点点地,把慕玉婵所带来的必需之物折腾进了正房,然后一一布置好,不过小半刻,简单的屋子似乎就变了模样。 粗布的被衾换上了慕玉婵惯用的软褥软被,原本光秃秃的窗子挂上了透光不透人的纱帘,床榻也挂上了可以防蚊防虫的绣着玉兰花的床帐。 慕玉婵带来的几套衣裙、鞋袜被一一放好在两格柜里,衣桁上挂着慕玉婵晚上要穿的中衣,微风透过窗子吹进来,洁白的裤脚随着微风飘来荡去的。 方才还空空如也的房间里,顿时平添了许多人气。 如此看来,此处不像是什么临时的歇脚之所,却更像是个家了。 慕玉婵坐在床榻边,抚了抚绣花着蝴蝶的大红锦被,笑盈盈地看过去:“如何?是不是因为我来了,你也能吃到些甜头?” 甜头…… 他先是沉沉地盯着女子的美眸,视线又不受控制地移到了她丰莹的唇瓣上,绣着蝴蝶的大红锦被几乎衬得她白得发光。 若非明珠和仙露还在屋子里洒扫,他很想再尝尝她的味道,很想。 萧屹川的心口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似乎因为慕玉婵的到来,那颗藏在心里名为悸动的种子也破土而出,生根发芽,不断地生出藤蔓,近乎贪婪地往外爬。 也许这才是他想要的。 男人炙热的眼神让慕玉婵有些无所适从,她攥了下被面儿,嗔怪道:“你又乱看我!” 萧屹川不想被慕玉婵识破心思,转身径直走到门口:“老三还在前头,我……我先过去把他和护卫们安顿好。” “哎?你——” 慕玉婵有些恼,她固然知道得尽快安顿萧承武和护卫们歇息,可萧屹川看见她怎么一点儿也不开心,甚至……甚至躲了、逃了! 这与她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她闷闷不乐地坐在床榻边,眼巴巴地看着那个挺拔的身影没入夜色,心头是越想越气。 她平日是娇惯了些,可她是公主啊,自她出生以来便是尊贵的。况且她来定和县也没做什么出格骄奢的事情,怎么萧屹川反而避她如蛇蝎似的。 像是一朵晒蔫的花,慕玉婵美眸暗淡,脸上写慢了失望,让人看了就忍不住心疼。 走了两天才安定下来,明珠熬好了药,将药碗端到慕玉婵的面前:“公主,先喝药吧,路上折腾了这么久,今日您早些休息,将军等会儿就回来了。” “他回不回来与我何干,我又没有等他。”慕玉婵头也不抬,食指指了指桌子的方向:“先放桌上吧,我等会儿闲了再喝。” 明珠和仙露看出慕玉婵的不虞之色,不敢再打搅,默默退出了屋子。 安顿好萧承武和随行的百人护卫后,萧屹川再度回到了正房,就发现明珠和仙露忧心忡忡地守在屋门口。 屋里的灯还亮着,萧屹川走上前指了指右侧的厢房:“你们二人就住在这儿,也方便照顾她。” 两个丫鬟齐齐点头。 萧屹川推门要进去,犹豫许久的仙露终于开了口:“将军。” 萧屹川停下脚步,看过去。 仙露颔首垂眸道:“将军,公主奔波了两天一夜才到了定和县,临行之时,老夫人也曾劝阻过公主,说这边吃住不佳,但公主还是来了。公主挂怀定和县受灾的百姓不假,说到底,她过来还是担心将军在这边的情况才……”仙露顿了顿,“将军,公主固然娇贵,但这次一路上都是低调行事的,衣裙都是素的,就连簪子都只带了一支银簪,仙露斗胆,请您别因为误会而冷落公主。” 萧屹川一开始听得云里雾里,等仙露说完后一句才大概清楚怎么回事儿。 他没误会慕玉婵,是慕玉婵她们误会他了。 他方才是怕暴露了心思落荒而逃,而非因为怪罪而故意冷落。 萧屹川没有必要向仙露解释什么,点点头,道了声“好”,推门进去了。 慕玉婵还保持着他离开时的动作,坐在床畔发呆。 屋内烛光渺渺,她身姿优雅,婉约又妩媚,宛若一朵含苞待放出水的芙蓉,在清幽的暖烛下散发着清甜的芬芳。 不过她身段儿虽美,表情却不佳。慕玉婵眉心蹙着,眼角微垂,坐在床上,好像在生闷气呢。这样的表情,竟有些深闺佳人埋怨丈夫归家太晚的错觉。 萧屹川走过去,坐到她的身畔,放低了语气:“生气了?” 慕玉婵扭头不看他:“谁气了,我没有。” “明明就有,药都没喝呢。” 萧屹川走到桌边,摸了摸碗壁,发现汤药还没凉,冷热刚好。他端着药碗走过来,盛起一勺,举到慕玉婵的唇边:“把药喝了。” 慕玉婵不给面子,不肯喝。 “别气了。”他说,“你误会我了。” 萧屹川放下药碗,一只大手忽然轻轻地贴在了慕玉婵的后腰上,那种热腾腾的感觉很快从他的掌心蔓延到了她的全身。 炎炎夏日,慕玉婵被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隐约有要发软的趋势。为了防止男人继续得寸进尺,这才挪了挪身子道:“行了,以后不许这样,把药递给我。” 萧屹川理亏,一勺一勺给她喂药赔罪,慕玉婵本就有些埋怨他的冷淡,也不拦着男人的殷勤,默默享受着,等药碗见了底,对男人的怨怼也终于烟消云散。 第102章 她缓缓抬起头,仔细去看萧屹川的脸。 说真的,她本喜欢肤白如玉的公子,而萧屹川的肤色不算白皙,并不是她之前所欣赏的范畴,可这样的肤色并没有掩盖掉男人俊美,随着脖子上有力粗壮的血管浮起,反而让他更有一种独属于男人的野性、张狂的魅惑感。 只是……只是他脖颈上的晒伤实在有碍观瞻。 慕玉婵盯着他已经被晒到脱皮的脖子道:“衣裳脱了。” 萧屹川怔了一下,眉梢微挑,看她的眼神也忽然发生了变化。 男人深邃的眼眸像是一潭不可捉摸的深潭,几乎快要将人溺毙。 慕玉婵似乎从萧屹川的眼眸里读懂了什么,脸颊一红道:“你想什么呢!我是要给你的日晒疮上药!” · 最近萧屹川既要忙于施粥放粮,又要去田间巡查作物,还要去白河查看水势以求引水之法,这些都要顶着酷暑下的艳阳,连日的暴晒不仅把他晒黑了,更晒伤了。 萧屹川并不觉着怎么样,以前打仗的时候,什么晒伤、冻伤的都是常有的事,若非严重,他不会刻意保养涂药,像他的身体,挺两天就基本不治而愈了。 只是眼下慕玉婵愿意照顾他,他也愿意给对方一个安心。 萧屹川垂了垂眸子,听话地脱下了衣裳,露出精壮的身体:“那便有劳你。” 慕玉婵眼神有些闪躲,没有一直盯着他脱衣裳看,在他宽衣解带的时候,便避开尴尬去取晒伤药了。 萧屹川知道慕玉婵讨厌汗味儿,趁机打湿了巾子将脸面脖子、前胸后背、胳膊手臂统统擦了个遍。 很快,萧屹川擦好的同时,慕玉婵也取回了晒伤药。 她悄悄瞄了眼萧屹川的身体,又闪躲似的收回视线,将一只手炉大小的罐子托在掌心,旋开盖子后,展示给萧屹川看。 雕刻着白牡丹花浮雕纹的白瓷罐子里满是滑腻温润的药膏,瓶子里散发出淡淡的清香,有种清新的薄荷脑的味道。 “那、那我上药了?” “……嗯。” 上药的时候,她便不得不看了。烛火洒在萧屹川的身体上,他的肌肉蓬勃,背光处被火光投出淡淡的阴影,越发显得线条分明。 慕玉婵用食指的指腹挖起一块药膏,涂在了他脸颊的脱皮之处慢慢揉开,随后是脖颈、小臂。 这几天萧屹川应当是一直挽着袖子忙的,所以脖子、脸、小臂的肤色与身体有明显的区别。 她一边上药,一边“嫌弃”萧屹川:“你都晒成两个色了,脖子脸和小臂是一个色,身上又是一个色,若不知情者远远这样看着,还以为你穿了件儿浅色衣裳。” 萧屹川看着她的发旋儿:“不会有人这样看我,在外我又不光着。” “胡说,拔河的时候,你不就全都没穿?” “怎么会全都没穿?”萧屹川扯了扯自己的裤管,示意自己是穿了裤子的。 慕玉婵抬眸瞪了他一眼:“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萧屹川忽然问:“你不喜欢我那样?”他一直以为她都很喜欢看他的。 慕玉婵哼道:“你愿意露给大家显摆,我有什么办法,我也管不了这事儿,身子是你自己的。” 她不是不喜欢看,她反而很喜欢看,她只是不喜欢别人也可以跟她一样的看。 萧屹川眨了眨眼,明白了什么:“你若不喜欢,我以后只露给你便是。” “闭嘴,别影响我上药。”慕玉婵抓起他晒黑的小臂,掩下红红的脸颊。 一抹清凉由内而发地散发出来,萧屹川身板笔直地坐在榻边,看着对坐的女子。 她脸颊柔和,眉眼若远山青黛,长长的乌发垂于肩头,随着她上药的动作而轻微摆动,像是古画里的仙子。 不,她比古画里的仙子还美、还白。古画里的仙子都画在泛黄的纸张上,她却白得发光,尤其那双柔软的手,被他晒黑的胳膊一衬,更像精致的白瓷。 萧屹川喉结鼓动了一下:“你……你能过来,挺好。” 有些话太肉麻他说不出来,他怕说出来,反而遭了慕玉婵的嫌弃。 慕玉婵的模样认真,并不知道他在看她。 继续擦着药膏,吟吟笑了笑:“哼,先前你还拉着脸,现在知道好了?知道好就多听听我的,这药是我从蜀国带来的,是太医院的太医们精心为我配制的。我记得里边似乎有红花、当归、黄连,可止痛、止痒、促愈,再辅以南海的珍珠粉,和一些薄荷脑之类的,总之这本是给我自己备的好东西,将军既然用了,之后出门在外也要护着自己的皮肤些,可别糟蹋了我的药膏。” “不会。” 慕玉婵觉着男人只回答她两个字实在敷衍,抬头拧眉道:“我说真的,我这辈子除了的母后还没对谁这般伺候过,你要是敢把上过药的地方再晒坏了,我与你没完。” 其实慕玉婵也有个私心,这药膏不仅可以治晒伤,也可美容养颜,使人肤色白皙。她很想看看,萧屹川变白些会是什么模样,会不会比现在还要俊美一点。 她瞥了萧屹川一眼,也不知他听没听进去,放下药罐独自净手净面去了。 萧屹川晾着身上的药膏,不多时,身上重新变得干爽,男人再度穿好了衣裳。 明珠随后进来,给慕玉婵洗脚。 两人睡在一张床榻上,萧屹川不能再对付,也将自己腿脚都洗干净了才上床榻。 夜色沉沉,主屋的窗子半开着透风,月光透过绣着玉兰的床帐越发显得朦胧。 连着奔波几日,慕玉婵确实是累到了,昨夜在客栈独自睡得也不踏实,今晚萧屹川睡在她的身侧让她莫名感到安心,才沾床榻不一会儿便沉沉入了梦。 萧屹川望着女子沉睡的侧脸,一种难以言喻的煎熬之感攀上心头。 就像一桌子珍馐摆在面前,却只能看不能吃,他忽然觉着,还不如睡在地上。 次早醒来的时候,萧屹川已经去白河边继续查看。 慕玉婵今日没有什么计划,她身体的底子弱,禁不起折腾,若此时给自己折腾病了,反而是给萧屹川添乱,所以她打算休养一日后,明日再与萧屹川一道去看看定和县的情况。 用过早饭,刚到巳时,萧屹川就风尘仆仆地回到了府衙后屋。 阳光正盛,萧屹川踏着斑驳的树影走到了慕玉婵的面前。 慕玉婵打量着男人的脸,那生肌美白的药膏果然管用,萧屹川脸皮和脖子上的脱皮痕迹已经不明显了。 她又用余光瞧了瞧萧屹川的手臂,看见男人手臂上的袖子没再挽着,而是老老实实地垂在了腕子口。 “怎么回来得这么早?”慕玉婵露出一个算他听话的表情,瞧见男人额上的汗,命仙露给萧屹川倒了杯凉茶。 “白河那边的引水灌溉图已经绘制完了,所以回来看看你。” 萧屹川连连喝光几杯,但胸口的热意还是没有消散,接着叹了口气。 慕玉婵问:“怎么了?图绘制完了不是好事么?你愁什么?” 萧屹川默了默:“是劳力和银子的事。” 慕玉婵过去在蜀国时,也听蜀君聊起过相关引水灌溉的话题,所以萧屹川这样一说,她便明白了现在的情形。 眼下图是做完了,可引水灌溉很需要人和银子,虽然她来时带来了一百个护卫,但对于引水修渠来说,是远远不够的。算上随行官员和本地府衙的人,可用的也不过一百四十几个,若想把白河水引过来,且不知要修到猴年马月。 日头太晒,夫妻俩进了屋子纳凉,萧屹川坐在三弯腿大方凳上脸色有点僵硬:“劳力实则好说,引水灌溉之事可号领定和县的百姓一道,这个时候只要管足他们的口粮,百姓们愿意出力,所以归根结底还是愁银子的事儿,库房里的存粮已经见底了,没有银子,哪里能去米行买来粮食分给百姓们。” 慕玉婵听说过这事儿,萧屹川已经带头捐了银子,但定和县的几个富商都不肯动作。萧屹川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军不假,但总不好用强,拿着这个身份去压人,那几个富商做得也是勤勤恳恳的正经生意,家产并不是大风刮来的。 “你的银子用完了?”慕玉婵扇着鸳鸯并蒂的绣面团扇问。 萧屹川点点头,带来的银子早就捐出去了,先前连年战乱,国库空虚,兴帝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出赈灾银。 萧屹川不想慕玉婵因此事忧心,站起身:“你先歇着吧,我还要去卧云轩一趟,去见他们东家。” 卧云轩是定和县乃至冀城最大的缂丝织造坊,整个大兴近乎八成的缂丝都是卧云轩织造出的良品。 第103章 卧云轩的缂丝与蜀锦、苏绣齐名天下,其东家沈三爷是当地的首富,慕玉婵对此有所耳闻。 既然暗示不行,眼下也别无他法,萧屹川只能过去明示。 他起身往外走,慕玉婵白嫩的小手却抓住了他的衣角:“等等,我也去。” 论打仗萧屹川行,这种游说商贾的事情,他不一定在行,又或者说,萧屹川此时手上没有所谓谈判的筹码。 慕玉婵见萧屹川还愣着,轻轻推了他一下:“太阳这么大,还不给我备马车去,我又不会骑马,等会儿我可是用蜀国公主的身份与卧云轩谈生意去的。” 萧屹川转瞬便明白了慕玉婵的意思。 商人多半是无利不起早的,他去明示卧云轩的东家捐银子不是行不通,但难免会遭人记恨,影响朝廷的名声,对与卧云轩的东家来说,也的确冤枉了些。 缂丝在蜀国并不常见,先前碍于战乱,不好通商往来。如今大兴天下,商路已成,慕玉婵便是给卧云轩的东家一个让缂丝更快流入到蜀地的契机。 只是传闻中卧云轩的东家沈三爷可不是一个三言两语就能说动的人。 萧屹川眉眼含笑的望着她:“你可有信心?” 慕玉婵轻哼了声,抬起纤纤玉手扶着男人的小臂施施然跨出了门槛。 “你觉着呢?” 她美眸浅,勾得萧屹川心尖儿一颤。 第55章 夫人辛苦 沈三爷的确是个雅人, 才一跨进沈三爷的府邸,慕玉婵便有了这样一个想法。 虽然因为旱灾,看得出沈三爷的宅子已经大幅缩减了用度,但慕玉婵是养在宫里的公主, 最是识货, 只从沈府内的精妙布局, 和随意摆放的奇珍异石便看出沈三爷的家底不凡。 甚至沈三爷府里的丫鬟小厮都是精心调|教过的。 “将军、夫人。”一个身穿碧色罗裙的管事丫鬟道:“三爷才从卧云轩回来,听闻二位来了, 这会儿正在后头换衣裳,换好了衣裳就来。这天儿赫赫炎炎的,便由月荷先服侍将军、夫人用茶。” 夫妻俩举起茶杯饮了一口, 视线不约而同地对上了。 沈三爷家是什么底蕴, 怎么会用口感这样一般的竹叶青招待贵客,夫妻俩都猜到, 大概是沈三爷想藏富,不想捐银子。 管事丫鬟倒好了茶便从花厅退了出去,夫妻俩大概坐了一盏茶的功夫, 一个清瘦的身影拐过牡丹屏风绕了进来。 “让将军、夫人久等了,今日卧云轩要做几款新纹样, 我得亲自去监工,这才来迟了些。”沈三爷拱了拱手, 嗓音清澈:“还请二位莫要怪罪。” 慕玉婵顺着声音看过去, 传闻中的沈三爷身量不高, 与她相仿,模样生得俊俏清秀, 看起来也不过二十一二岁,是个玉面小生。慕玉婵很是惊讶, 没想到沈三爷这么年轻已经做到了冀城的首富。 见到家中主人,萧屹川与慕玉婵一并起身相迎。 沈三爷忙抬手把人按下去,惶恐笑道:“快坐,不敢,不敢。” 慕玉婵拿起茶杯,没提捐银子的事,先与沈三爷聊起了缂丝。 慕玉婵对缂丝有所了解,缂丝又称为“刻丝”,技艺复杂,技巧高超,花纹宛若镂刻,堪称丝绸中的雕刻,常被人说是寸缂寸金。 在蜀国宫中之时,慕玉婵便见过母后有一副缂丝的百花牡丹图,画面栩栩如生。 萧屹川不懂那些工艺,只在一旁静静听着,沈三爷起初与慕玉婵还只是主客之间的客套闲聊,时过两盏茶的功夫,沈三爷竟然与慕玉婵相谈甚欢,甚至聊起了关于缂丝更为深入精专的技艺问题。 “没想到公主竟然对缂丝的技艺这般了解,在下实在佩服。”沈三爷说得口干,喝了口茶,继续听着。 慕玉婵对了沈三爷的脾气,沈三爷对慕玉婵的称呼也从夫人变成公主了,直接把萧屹川给忽略了。 沈三爷与慕玉婵越聊越开心,目光直直地看着慕玉婵,一双眸子都在闪闪发亮。 萧屹川知道沈三爷只是遇到知音,对缂丝感兴趣,对慕玉婵没有私心,可他还是冒出了一个酸溜溜的想法——慕玉婵与他成婚至今刻从未与他说过这么多的话,更没有这般好的耐心。 他承认,此刻有些嫉妒。 那边的话引子也差不多了,慕玉婵暗暗看了萧屹川一眼,意外发现男人的眼神似乎有点儿幽怨。 为何幽怨现在有外人在不能问出口,她还有正事儿要办。 慕玉婵收回眼神,随即话锋一转,敛眸有些遗憾地道:“沈三爷,只可惜缂丝盛行于前朝,前几年因为战乱,其复杂的技艺也有些衰败了,我幼时见母后那副百花牡丹图便欢喜不已,如今有机会见到沈三爷,便是不想缂丝这门技艺没落,我有个办法可以让精绝富丽的缂丝发扬光大,但同样也有个条件的。” “条件?什么条件?”沈三爷谨慎地问。 慕玉婵诚恳道:“这条件不是为我求的,而是为了定和县的百姓。眼下旱灾当前,朝廷的赈灾银子过段时间才能过来,定和县的百姓们日夜受苦,只为了一碗粥水发愁,衙门存粮已经见了底,只能去米行买。将军自己捐的银子杯水车薪,眼下只能靠定和县本地像沈三爷这样的富商出手相救才行。” “当然,不会让三爷白白捐了银子。作为补偿,我想让卧云轩的缂丝作为蜀国皇宫专供的缂丝织造之所,想必我父皇母后一定会喜欢。” “另外,我知道定和县除了卧云轩这样的大织造坊外,还有许多以缂丝织造为生的小商贩,眼下兴蜀通商往来也越发频繁,若缂丝盛行于蜀国宫中,蜀国民间的一些富商百姓们也会纷纷效仿,到时候三爷作为缂丝兴商的带头之人,还能拉一把定和县那些小商小户。” 话说到此,沈三爷的眼神已经有所动容,却迟迟没有松口。 慕玉婵继续道:“我知道三爷不缺银子,但你忍心看着缂丝没落,忍心看着定和县的百姓们受苦么?此一举,既是想要缂丝这门技艺名扬天下,也让定和县的百姓们早日脱离苦海。” 慕玉婵的话推心置腹,句句话都说到了沈三爷的心坎里。 沈三爷是个明白人,便不再犹豫:“公主的意思我明白,既然如此就按照公主的意思办吧,不过银两我需要时间准备,今日还拿不出。” 沈三爷说一不二,既然能答应,就不会反悔。 慕玉婵与萧屹川也不再多言,双方已达成共识,夫妻俩道过谢后,便告辞先回了府衙。 出了沈府,慕玉婵一上了马车便解开了领口的一粒珍珠扣,拿起鲤鱼戏水的团扇摇了起来。 萧屹川颇有定力,隔着矮脚八仙桌,坐在她对面。 见男人脸色动容,慕玉婵才想起萧屹川方才那一茬。 “怎么了,你好像不高兴似的。” 萧屹川并没意识到自己刚才的眼神有多幽怨,低语道:“没有不高兴。” 慕玉婵轻笑,指尖一抬,指着矮脚八仙桌上的茶壶问:“方才说话太多,口渴,壶里还有水么?” 萧屹川提起茶壶,缓缓倒了一杯递过去:“你与沈三爷说了那么多的话,自然会口渴,你与我在一块的时候,便不会口渴。” 这是嫌她对他话少了? 慕玉婵还挺喜欢看他这幅样子的,宋钰来兴的时候他也曾流露过这样的神态,有些拈酸的意味。 慕玉婵用扇子给他扇了两下:“将军今日喝醋了?说话怎么这么酸?” 萧屹川撇过头,似乎是默认了。 慕玉婵坐直了身体,靠近了些问:“大将军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就没看出来沈三爷什么端倪?” 萧屹川皱眉。 慕玉婵提醒道:“味道,沈三爷的味道。” 萧屹川阖眸回忆了片刻,方才似乎有一种若有似无的香气,忽然睁开明亮的眼睛:“她,是女子。” 慕玉婵身上常有香气,加之沈府的花厅内摆了两盆鲜花,所以萧屹川在沈府的时候没有留意特殊的气味。 那会儿他的心神都留意在慕玉婵的身上,也没过多关注沈三爷。 现在回忆起来才发觉,刚刚不仅多了另外一道女子香。炎炎夏日里,沈三爷的衣领也是立着的,遮住了喉结的位置! 慕玉婵也注意到了这些,而且同为女子,她更清楚女子的特征,两人畅谈之时,她仔细分辨过沈三爷的手,那样纤细柔嫩,几乎看不出骨节。 “我也没想到,神秘莫测的沈三爷竟然是个女子。难怪她不常露面,许是怕暴露了身份吧,也不知她为何这样……”慕玉婵有些唏嘘。 沈家的缂丝闻名大兴,对此,萧屹川曾听说过一些关于沈家的传闻。 第104章 传闻沈家到这一代有三个兄弟一个女儿,沈家的命数里有点不旺子孙,老两口去世后,这老大老二兄弟俩,也一个病逝,一个失踪。 没过多久,最小的女儿也忽然生了重病香消玉殒了。 整个家业,就只剩下沈四姑娘的孪生哥哥沈家老三扛着,也就是如今的沈三爷。 听萧屹川说完,慕玉婵有了别的猜测:“沈三爷和沈四姑娘竟然是孪生兄妹,依我看,真正的沈三爷该是重病离世的那位,我们今天见的,应该是沈四姑娘。” 萧屹川点点头,认可了这个说法。 慕玉婵笑了:“所以,你还吃‘沈三爷’的醋么?” 萧屹川一把拉住了慕玉婵的手腕,目光如火。 慕玉婵躲了躲,没躲开。铁牛还在驾车,慕玉婵压低声音,娇怒:“你做什么?” 萧屹川的脸几乎凑到了慕玉婵的鼻尖儿,看着她的唇:“那你闻一闻,我嘴巴里还有没有酸味儿?” 慕玉婵看着萧屹川的薄唇,心跳加快,她能感受到他喷过来的鼻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萧屹川:“我,我想……”他盯着她的唇瓣看。 马车内狭窄暧昧,气息交融,这样的气氛很难说出拒绝的话,慕玉婵大概知道萧屹川想要问什么。 她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鬼使神差的,慕玉婵缓缓合上了眼皮。 而这个的时候,马车却停了。 慕玉婵如梦初醒,羞赧地瞪了萧屹川一眼,就想要推开面前的男人下车。 萧屹川不肯放过这个机会,在她的唇畔飞快地啄了一下:“是你默认的。” · 沈府。 织锦堂的大门紧闭,等确定了再无外人,沈四姑娘才脱了身上的男子衣袍。 冬天还好,穿得厚重,属于她女子的特征并不明显。 然而到了夏天,她只能用白绸一圈圈地将自己的胸口束起来。尤其是今年的夏季,实在格外炎热,好几次她几乎都要勒得昏厥过去。 “四姑娘,沐浴吗?”丫鬟月荷关心地道,“水已经备好了。” 沈四姑娘点点头,奔波了一日身上粘腻,确实该洗洗了。 入了净室,坐进浴桶,月荷将巾子打湿,一下下地清洗着沈四姑娘的背。白绸将姑娘白皙的肌肤勒出一道道红痕,惹得人心疼。 月荷哄红着眼睛问:“对了,四姑娘,那银子咱么捐吗?若捐银子的话,我便去准备。” 沈四姑娘点头:“捐,去准备吧。” 月荷:“捐多少?” 沈四姑娘想了想:“至少捐出的银子挺到朝廷的赈灾银拨下来。” 月荷闻言手上一顿,瞪圆了眼睛:“这么多,您就不怕那些当官儿的……” “不会。” 除了前些日子累死在任上的县令是个好人,之前定和县的县令个个都是贪官。 这次朝廷赈灾,来了个平南大将军,沈四姑娘知道萧屹川的战场上的威名,却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是一个贪图银两的爱财之人。 经她这些日子的观察,看来官府他们是真没钱没粮了,也没有克扣粮饷。既然如此,她自然到了捐银子的时候。这样这些银子才能换成粮食,进到百姓的肚子里,不被那些贪官污吏吞掉。 尤其今日,她见了那位蜀国的安阳公主一面,更确信了这对夫妻的品行。 除此之外,她也有个私心。 前阵子她派去寻找失踪二哥的人传来消息,似乎二哥曾在蜀地出现过。 蜀地,那是安阳公主的母国,沈四姑娘更是没有拒绝了的理由。 沈四姑娘苦笑了下,她找二哥两年了,也不知这次是不是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 次日清早,慕玉婵与萧屹川一起在衙门口施粥放粮。 因为昨日萧屹川偷偷啄了她一口,慕玉婵从昨夜到现在都不曾跟萧屹川讲过一句话。 谁让她还没答应,他就敢亲过来的!那时候铁牛就在车外,若被看见了该怎么办? 别看慕玉婵平时一副高高在上的公主做派,实际上是个脸皮儿薄的。 这会儿明珠和仙露正帮着慕玉婵打下手,慕玉婵亲自为定和县的百姓们盛粥。 萧屹川看在眼里,她的一颦一笑就是和普通人不一样,连盛粥都像是在盛神仙露饮似的。 施粥放粮的队伍一共有五排,除了他和慕玉婵以外,还有另外三个随行官员,五个人同时放粮,如此会更快些。纵观这五排队伍,就数慕玉婵的那一队人最多。 定和县的百姓们已经对萧屹川和另外三位随行官员脸熟了,实在没什么兴趣,眼下只想趁着领粥的机会,看看这位从蜀国和亲而来的美人公主。 慕玉婵对百姓们颇有耐心,也很理解这些人对她的好奇,面带笑容耐着性子一一给众人放饭。 太阳渐渐高升,阳光也开始变得烫人,慕玉婵的身体毕竟还是底子差了些,长时间反复同一个盛粥的动作,惹得她右边的肩膀很是酸疼,人也有些眩晕。 她撂下饭勺,手握成拳轻轻垂了两下,正要再次拿起饭勺的时候,一只大手忽然覆在了她酸疼的肩膀上,捏了两下。 “我来,你先歇歇。” 萧屹川把她拉到身后的小凳上,让她坐下,自己接替了慕玉婵的位置忙了起来。 慕玉婵确实累了,额头上泛起了一层薄汗,她坐在小凳上扭了几下脖颈,随后仙露递给过来一方帕子,慕玉婵在额头上按了几下,长长地舒了口气,一边休息,一边看着面前男人的背影。 安顿好慕玉婵,萧屹川就转回身,盛了一碗粥,递给面前的小姑娘。 小姑娘不过五六岁的模样,年纪小还不懂得隐藏情绪,见到她这换了施粥人,表情顿时有点失落。 她眨巴着大眼睛,天真地道:“叔叔,我想要姐姐给我盛粥。” 叔叔,姐姐…… 萧屹川的背影肉眼可见的僵了一瞬,慕玉婵这才噗嗤笑了一声,不打算再跟萧屹川计较昨日马车里偷吻一事。 孩子的母亲是位二十多岁的美妇人,就站在小姑娘身边,一把把孩子拉在身后赔不是:“将军,没要怪罪,童言无忌,童言无忌……”然后拉着孩子走远了。 萧屹川又怎么会介意此事,听见身后慕玉婵的笑声,这声“叔叔”也被叫得值了。 施粥一事一直从辰时持续到巳时,百姓们才一一散去。 夫妻俩折返回府衙后屋,慕玉婵怕出汗,回到后屋先在偏房让明珠和仙露给她擦了一遍身子,然后才回到主屋脱了外衣鞋袜半靠在床榻上养息凝气。 萧屹川没换衣裳,一身汗水自然不会接近慕玉婵和床榻。 休整了半个时辰后,夫妻俩也要一同去白河那边安排兴修水利一事了。 慕玉婵直起身子,问坐在大方凳上的萧屹川:“几时出发?” 萧屹川看着她孱弱的模样:“白河那边我自己去就行,那边不比府衙,路都不是平的。” 慕玉婵没有理会,起身重新穿好了轻纱罗裙。 明珠看出自家公主要同去,连忙问:“公主,日头这么大,拿伞吗?” 慕玉婵摇头道:“不带了,就这样去。” 她是来体察民情的,又不是来游玩赏景的,百姓们一个个辛苦劳作,饭都吃不饱,她撑一把伞过去算怎么回事儿。 但不代表她必须一样晒着,慕玉婵想了想,坐回铜镜前:“明珠,你把我的玉露膏拿来。” 玉露膏就是之前给萧屹川用来治疗晒伤的那个膏药,平时也可以涂抹。 尤其在艳阳暴晒之日,可防止晒黑、晒伤。 之前擦身的时候慕玉婵就净过面,这会儿脸还是干净的,用手指挖出一块来,均匀地涂抹在脸颊、脖子上。 萧屹川走过去,俯下身,一张俊美的将军脸也入了镜。 慕玉婵恍若无所察觉,躲都没躲一下,依旧波澜不惊地擦着玉露膏。 男人双手背后,俊脸凑在慕玉婵的脸庞边,看着镜中肤白貌美的女子问:“你真去,你就不怕晒得跟我一样黑?” 慕玉婵“嗤”了一声,美眸含笑瞪着镜子里的男人:“有你衬着,我怕什么?” 再次出了门,两盏茶的工夫后,夫妻俩乘着马车来到了白河边。 白河水域宽阔,是贯穿定和县内最大的河流。今夏大旱,定和县内的小河小溪纷纷干涸,唯独白河只是水位下降。 因为来之前萧屹川提前交代了定和县百姓们,兴修水利可领银领米,慕玉婵一下车,就看见数不清的年轻男子已经在这边守着了。 第105章 萧屹川交代下去,先让人把这些男子们的姓名住址登记在册,等到了开凿之日,直接过来干活儿便可。 等忙完了这些,萧屹川领着慕玉婵一起走到白河的老河堤之上。 老河堤旁种了一排垂柳,长长的柳枝有气无力地垂着,就连叶片也有些发蔫。 二人站在树荫下,望着波光粼粼的河水。 慕玉婵眼尖,指着不远处的一个缺口问:“不是还没开凿吗?那边怎么好像已经动过工了?” 萧屹川顺着慕玉婵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处的确有一个尚未完工的渠口:“早在之前,定和县就在兴修人工渠用以灌溉,只是连年战乱,银子不足,经常修修停停的,我这次来便是想把前人的尚未完成之事完成。这次若能引白河水东流,把灌溉渠修好,就能解决定和县田中干旱和人畜饮水之难。” 慕玉婵对此有些了解,比如蜀国多山地、丘陵,土地肥沃,对于农事自有建树。水是利农之本,唯有水利兴修得好,才能应对旱涝天灾,保墒务泽。 所以她十分理解萧屹川对于兴修定和县灌溉渠一事的重视。 她偏过头看去,萧屹川还在说着关于兴修水利的想法,男人的目光凝望着白河对岸一望无际的起伏山峦,眸子里有光芒闪烁。 慕玉婵安静地听着,心底却有些动容。 阳光穿过柳叶片,斑驳地洒在萧屹川的脸上,这一瞬间,她忽然很想抬手去触碰一下他宛若刀锋一般锋利的眉眼。 时至午未交界之时,阳光最盛,夫妻俩顶着烈日在白河老河堤上观望了好一阵儿才重新回到府衙继续处理旁的事宜。 等到晚上入夜时分,萧屹川彻底闲下来,沈四姑娘那边也整理好的银票遣人送了过来。 月朗星稀,难得今夜吹起了清爽的微风。 为了省水,慕玉婵之前一直是擦身,今夜趁着凉快,这才沐了个浴。 沐浴过后,仙露捧来了蜀国绣娘为她特制的寝衣。 寻常的人家中衣便是寝衣,也是衣裤分开的。 而仙露展开的这件儿,是一条薄如蝉翼的月白色锦缎团领裙,长及小腿肚,袖长六分不及手肘,胸口往下微微收腰,其上暗绣着慕玉婵最为喜欢的白牡丹的纹样。 仙露服侍慕玉婵穿好裙子,垂眸不敢乱看。 这条裙子很薄,薄的透光,若公主身后有烛光的话能隐约看见裙子里两条长腿的影子。 慕玉婵知道仙露在羞赧什么,这条裙子确是有些清凉,以前她总是防备着萧屹川,没有穿过。如今热得出奇,防备什么的也只能排在凉快后头。 回到屋子里,慕玉婵便舒舒服服地躺在了床榻上。 萧屹川眼眸沉沉地盯看着她,像是要捕猎的狼。 慕玉婵扯过薄薄的锦被:“你忙好了?” 萧屹川收回视线,垂下眼眸,遮住了一帘纷乱的思绪:“嗯,刚写好给皇上的折子。” 慕玉婵见男人不再乱看,又把被子掀开,自顾自地揉捏着脚底。走了一上午,脚底发酸。 萧屹川留意到慕玉婵的动作:“怎么不叫明珠仙露进来给你按一按。” 慕玉婵道:“我站着,她们俩也站着,还要伺候我,比我累多了,这会儿好不容易才能歇一歇,我又怎么忍心叫她们进来给我捏脚?” 萧屹川将桌案上的折子整理好,顿了顿,随后走向床榻,坐在女子脚边:“那我来?” 慕玉婵有些游移不定,捏脚这个行为,总有些过分亲密暧昧不清,甚至这比亲吻更要惹人遐思。 虽然之前她崴脚受伤的时候,男人也碰过她的脚,可毕竟情况不一样。 只是慕玉婵感受过萧屹川的手劲儿,知道萧屹川的力道非明珠和仙露能比的。挣扎了一瞬,她还是觉着解乏要紧,跟着把一双脚递了出去。 “那你只准捏脚,不准占我便宜。” 说到占便宜三个字,萧屹川的眼眸又深了下去。 慕玉婵心里一慌,用脚尖点了男人一下。 萧屹川如鹰扑兔子一般,飞快地抓住了女子不老实的脚腕,用力捏了一下。 “知道了,别乱动。” 萧屹川的语气有些强势,以至于慕玉婵被男人的气势唬住,只好任由宽大温热的掌心包裹住她的脚掌,顿时不敢再乱踢了。 第56章 没人看见 起初慕玉婵还有些防备, 但萧屹川捏脚的技术极好,力度适中,不大一会儿,慕玉婵便昏沉沉的开始犯困了。 她枕着鸳鸯枕, 偶有夜风吹进床帐, 一切都惬意起来。 萧屹川手上揉捏着, 目光却忍不住顺着她的脚背往上移。 淡雅的月白裙裾盖住笔直雪白的半截小腿,她的肌肤细腻光滑, 连个汗毛孔都看不出。因为裙子薄,服服帖帖地贴在身体上,他能看到她大腿和臀的轮廓, 胸口鼓鼓囊囊的两团虚虚奄奄地藏在锦被下。 萧屹川知道慕玉婵看起来不胖, 但实则身上该丰腴的地方是一点也不瘦。 勾起了旖旎心思,萧屹川不敢再继续看, 她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的,穿成这个样子还允许他伺候她,对萧屹川来说实在是考验定力。 他的目光回到慕玉婵的脚上, 继续按着,视线停留在自己手背的时候, 眉头深深地皱了一下。 赈灾这段时日,他从未刻意回避过太阳, 所以脸和手都比往常黑了不少, 他的脸还好, 因为涂了慕玉婵的擦脸膏相比较起来还扛晒一些,没有黑得离谱, 然而手却宛若被炭烤了一般。 萧屹川过去从未在意过自己肤色的黑白,如今他的手握着她白净的脚, 这样的反差实在过于明确,竟然有一种亵渎的错觉。 看来他是得在意在意自己的肤色了,也难怪慕玉婵会嫌弃他不讲究。 慕玉婵不知道萧屹川在想什么,今夜有风比往常清爽,脚上的疲乏也在消散,介于半睡半醒之间的那个状态实在让人感觉很舒服。 也不知道萧屹川捏了多久,总之她现在没有力气说话,眼皮子也沉。 相信萧屹川的人品,慕玉婵干脆就这样躺着,什么时候睡着算什么时候。 只是就在马上入睡那会儿,脖子上却忽然痒痒起来。 以为萧屹川在招惹她,慕玉婵也没睁开眼皮子,嘴里喃喃了声:“别闹……”可转瞬又察觉到不对劲。 萧屹川的一双手还在她的脚上呢,脖子上的又是什么? 她立刻睁开眼睛拿手去拂,这不摸不要紧,一摸吓一跳。 一只指节长短的蝗虫被她惊扰,噌地一下离开她的脖颈,落在了她头边的玉兰床帐上了。 慕玉婵的睡意猛然惊醒,手脚并用地缩到了萧屹川的身后,一双小手紧紧抓着萧屹川的肩膀,露出半个脑袋,紧张地往哪儿张望着。 “虫子!虫子!”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萧屹川先是一惊,一手护住身后的女子,等眼睛朝床帐那儿看过去,发现只是一只大蝗虫后,悬着的心又放了下来,放在她大腿上的手也悄然拿了下来。 “你别动,我给它抓走。”说着,就悄然起身要过去。 慕玉婵却一把抓住了男人的后脖领。 萧屹川侧过头问:“没事,别怕,我不会让它再飞过来的。” 慕玉婵却拧着眉,仿佛多看那臭虫子一眼都要三天吃不下饭:“你,你别直接用手,怪恶心的。” 一想到这大丑虫子落在过她的床帐上,这套玉兰床帐她都不想要了,还有她的脖子、手,都碰到过这丑虫子,等会儿务必好好洗洗。 想想心里就犯恶心,慕玉婵更是不想让萧屹川徒手抓虫子,否则他这辈子别想再碰她。 萧屹川能猜到慕玉婵这样说的原因,他很能理解,女子们大多是怕虫子的,这种怕和怕虎怕狼不一样。是因为虫子又丑又脏,长相怪异,令人心里犯恶心。 尤其是慕玉婵这样娇贵的公主,怕是第一次见蝗虫这种东西。 他答应了,小声道:“你去桌案上拿张宣纸过来。” 慕玉婵立刻下地,就要往桌案那边儿去。 萧屹川余光一看,连声道:“穿鞋。” 慕玉婵怕虫子飞走,若真没抓到飞走了,不知道落在屋子里哪个角落,这一宿就别睡了,就担惊受怕吧…… 她也顾不上什么公主形象,草草穿上绣鞋,飞快去桌案上扯了一张宣纸过来,递道了萧屹川手中,随后退得远远的,生怕等会儿丑虫子飞起来又要落她身上。 萧屹川将宣纸团成了一个窝,逮着机会,闪电般地往床帐上一扣,大蝗虫扑腾了两下没飞出去,不再动弹了。 第106章 慕玉婵远远看着:“捉住了?” “嗯。”萧屹川道:“过来吧。” 慕玉婵没有直接过去,而是到了脸盆边儿,皱着鼻子,再次仔仔细细地洗了两遍脖子和手后,才回到床帐那儿。 “明日我让明珠把床帐换一套。”这套是不能用了,一想到被丑虫子落过,离得近了慕玉婵心里都犯恶心。 萧屹川不在意这种小事,点点头,然后又盯着手里包裹着蝗虫的纸团陷入沉思。 慕玉婵嫌恶地看着他手里的东西:“你还留着它做什么,怎么不扔了?” 萧屹川想把纸团打开展示给慕玉婵看,但又想起来慕玉婵恶心此物,便只是道:“我看这只蝗虫不大对劲。” 慕玉婵笑:“虫子还能不对劲儿?它告诉你什么了。” 萧屹川没有玩笑之色,抬眸看着慕玉婵的脸,声音愈发沉稳:“平时的蝗虫通常都是绿的,这只颜色黑棕,我担心……” “你是说……蝗灾?” 慕玉婵闻言,心里一震。 她没见过蝗虫不假,但过去的几千年来,中原大地发生过不少蝗灾。旱灾和蝗灾经常相伴而生,古书早有旱极而蝗的记载。 排除蝗虫种类不同颜色有异这个原因,往往单独出现的蝗虫是绿色的,而闹蝗灾时出现的蝗虫则多是深色的。 这些算是一些常识上的东西,慕玉婵就算没见过活蝗虫,也有所耳闻,所以萧屹川起了个头,她自然就想到了这处。 眼下定和县赈灾刚有起色,若再连上蝗灾的话,那就又要陷入困苦的境地。 慕玉婵皱眉问:“那眼下,你要如何应对?” 萧屹川把手里的虫子开门丢在远处踩死,回到屋里飞快地穿好衣裳:“我不放心,定和县西边是大片的粮田,我现在带人过去看看。” 应对蝗灾可是大事,慕玉婵也不含糊,点点头目送男人走进夜色。 萧屹川一走,屋子里回归安静,可慕玉婵却再也睡不着了。 倒不是害怕虫子杀个回马枪,单纯是担心西边粮田地的情况。 多年前蜀国曾闹过蝗灾,大片的飞蝗过境,顷刻间就什么都不剩了。父皇也是因为那次蝗灾寝食难安,上了好大的火,甚至为了安定民心颁布了罪己诏。 她不敢想象,本就闹了旱的定和县,那种地的老农们再遭一次蝗灾会是什么结果。 慕玉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宛若烙饼,坚持了一盏茶的时间,索性放弃睡觉了。 她就是这个性子,若是担心,绝不会白白担心,不若亲眼去看看情况。就像她担心萧屹川在定和县的状况,便会直接过来一样。 这个时候明珠和仙露还没睡,慕玉婵将两个丫鬟叫进来,帮她重新穿戴整齐后,吩咐道:“让车夫把马车牵来,我也去西边的粮地看看。” 夜幕沉沉,慕玉婵到西边粮地的时候,离得很远就能看见数十个亮堂的火把。 西边的粮地被照得一片通明,此时的萧屹川已经带领随行的官员、衙役以及慕玉婵从京城来的百位护卫忙起来了。 众人有条不紊,有的在准备火堆、秸秆,有的在挖深坑。 蝗虫这种虫子有扑光扑火的习性,诗经中就有记载,“秉被蟊贼,以付炎火”,准备火堆和秸秆便是打算使用篝火诱杀之法。而另外的深坑,便是埋虫之法,不扑火的蝗虫可以抓来烧掉了之后深埋。 粮地的主人们知道这事儿,也带着不少本地百姓自发加入进来。 往往蝗灾来袭之时风卷残云,一来就是一大片,顷刻间一片粮地就能化为乌有。 萧屹川虽然只是见到了一只蝗虫,但还是免不了担心。 只有一只虫子是有巧合的可能性,但萧屹川不敢打这个赌。凡事还是未雨绸缪得好,宁可白忙活一场,也不能真的发生了事情,到时候措手不及。 大家各自忙碌着,心照不宣,都铆足了力气,无人掉以轻心。 萧屹川正和萧承武举着锄头挖坑,就听见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 “准备得如何了?” 萧屹川回头,就看慕玉婵踩着坑坑洼洼的土地走过来,淡粉色的绣花鞋尖儿不可避免地沾满了灰土。篝火照得她的脸颊白里透红,挡不住的华贵娇美。 “你怎么来了?”萧屹川摸了把汗,手上的尘土带到了脸上,与汗水一融,出现了一道泥印。 慕玉婵没说自己也不放心,而是环顾四周,吃惊道:“你们准备得这么快。” 不快不行啊,这些准备都得在蝗虫来之前准备好才能收到好效果。 萧屹川把锄头丢给萧承武,让众人继续,领着慕玉婵走回了马车边:“这会儿又不怕虫子了,万一一会真的成群成片的飞过来,怕是会吓到你。” 慕玉婵指了指一旁的马车:“虫子真过来,我就上车。” 冒着深夜,她能来看这边的良田已经足矣说明对百姓的关心挂怀,那边的百姓看见慕玉婵的身影,心里已经在感恩戴德,无比动容了,她身为公主,自然无人指望她过来亲自抓虫子。 萧屹川看着车身,发现里里外外的缝隙已经被处理过了,有缝隙的地方皆塞好了布条,应当是明珠和仙露弄的。 那边的众人都在各忙各的,萧屹川突然牵起慕玉婵的腕子,领着她转到了众人视线不及的马车后。 慕玉婵措手不及,被男人抵靠在了马车上:“你做什么?” 男人垂眸看着她,如炬的眸子里满是索取的意味。 慕玉婵明白男人想要什么。 “那边还有人呢!”慕玉婵羞恼。 “马车挡着,看不见。” 萧屹川的双手撑在马车上,像是一座坚固的牢笼,她若不肯让他尝一口,大有不松手不放人的意思。 慕玉婵凝目望着他。 以前她讨厌他是个武将,更讨厌他是个敌国的武将。 在慕玉婵的印象中,武将五大三粗生活不讲究只是一方面,重要的是他们杀人,身上都是煞气。 可以一想到,他刚刚和百姓们一起,扬着锄头挥汗如雨,手上还有尘土的样子,慕玉婵却不觉着嫌弃了。 他是大兴的将军,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就算打打杀杀也是为了护卫一方的百姓,和今日在这挥汗如雨跟着大伙儿挥锄头又有什么分别? 想到这儿,慕玉婵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口,脸色红红:“这下总行了吧?” 萧屹川先是吃惊对方的主动,随后朝身前的女子深深吻了过去。 等吻够了,男人才笑了,嘴角扯出一个好看的大大的弧度。 慕玉婵第一次看见男人这般绚烂的笑容,仿佛浓浓的夜色也也被照亮了似的。 她凝目呆滞了一瞬,忽然车后传来萧承武的声音:“大哥,好像有动静了!” 慕玉婵连忙推开他。 萧屹川觉着她的窘态可爱,若不是手上脏,身上有汗,此刻大概会狠狠抱她一下:“这下行了,你上车吧。若我不叫你,你就别下来,虫子一多不仅吓人,还会咬人。” 慕玉婵一听,就连忙领着明珠和仙露上了车。 临关车门前,她顺着门缝又深深看了一眼车外的情形。 秸秆充足,数十个火堆已经烧起了熊熊大火,今夜有风无月,更显得篝火明亮无比。 众人严阵以待,有不少人手里都拿着捕网,百姓们也用布料围好了头脸,只等着飞蝗过境。 而看着人群中最中央的坚实的身影,慕玉婵心中的忧虑也渐渐平复下来。 · 车外的篝火熊熊,火光透过马车的琉璃窗照进来,映照在女子的脸颊上。 因为不想看见成群的丑虫子,车窗的帘子垂着,只透光不见人。 慕玉婵不知道车外的情形,也不敢贸然开门开窗,此时眉心紧锁,一派沉思的模样。 仙露担忧地问:“公主,是觉着闷了吗?” 慕玉婵并无憋闷之感。虽然门窗紧闭,但好在车厢内足够大,虫子进不来,空气是进得来的。 过了不一会儿,车外就传出了嘈杂的声音。 窸窸窣窣的声音中,慕玉婵偶听到几句人们的对话,诸如“还真来了”,“幸好有所准备”,“多亏了将军夫人”之类的言语。 明珠和仙露惊讶地对视了一眼,心有余悸。 仙露:“之前还觉着闯入公主床帐内的虫子讨厌,竟没想到因此警醒了。” 明珠点点头:“多亏提前发现了,不然外边这些庄稼地岂不是……” 第107章 明珠好奇外头的情形,悄悄撩开垂着的车帘,正看见琉璃窗上落着的五六只飞蝗,一个个的比她手指头还长,吓得她汗毛倒竖连忙把帘子放下了。 “太丑了,太丑了,难怪公主要嫌弃!”明珠有些反胃,打了一个冷颤,拉住仙露的手,表情夸张。 慕玉婵见识过丑虫子的样貌,自然不会主动去撩开车帘。 仙露见她震惊的模样,忍不住发笑。 大概是虫子多了,能清晰地听见扑落在车厢上“噼里啪啦”的声响。 也不知道要抓到什么时候,慕玉婵脊背挺直坐了一会儿已经开始有些疲惫了。 明珠给软靠弄得松软了些,仙露给慕玉婵摇着扇子。 “公主,浅睡一会儿吧。我和明珠在这儿守着,不会让虫子进来的。” 慕玉婵确实累了,点点头靠在软靠上,车厢足够大,她可以放松身体,却怎么都睡不着。 大家在外忙碌着,她又如何安心入睡呢。 明珠和仙露也明白公主的心思,没有过多劝说,两人聊着一些琐事给慕玉婵散心。 才没聊一会儿,车厢外响起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纷纷乱乱的,听起来人不少。 “是谁?” 明珠忍着恐惧,将车窗帘掀开一道缝隙,却发现琉璃窗上的虫子们已经不见了,一个淳朴的农家老妇裹着巾子,露出一双慈爱的眼睛,就站在车外。 “将军夫人不怕,我们来给车上的蝗虫都抓走。” 闻言,慕玉婵也看过去,发现除了这位农妇,她身边站了五六个人,有老有少,都是农家打扮。 “夫人快把帘子放下吧,别让虫子污了您的眼。” “是啊是啊,夫人能来我们都受宠若惊,闻说夫人身子差,千金之躯千万别让虫子吓着了。” “娘,早上我没喝到公主姐姐盛的粥,现在我要给公主姐姐抓虫子!”小姑娘拿着捕网,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大家七嘴八舌的,慕玉婵心里不知怎么,暖洋洋的。 “你们不必管我。”慕玉婵隔着车窗道:“先管庄稼田,我这边没事,虫子进不来的。” 那农妇道:“那边有大将军和护卫们管着呢,听说来了蝗虫,这会儿又涌来了不少百姓一起抓虫子,都用不上我们了,我们就守着马车,夫人安心就是。” “如此,便多谢了。” 说完,这妇人已经带头开始扑打马车周围的虫子了。 放下车帘,慕玉婵眼底有泪,被隔窗的火光照耀的晶莹莹的。 她是蜀国公主,而非大兴人。就算嫁给萧屹川,有了将军夫人的身份,大兴百姓能如此待她,她心中也无不动容。 捕杀蝗虫之事一直持续了一夜,直到第二日早卯时天亮,才算彻底完成。 后半夜声音小的时候,慕玉婵挺不住还是眯了一会儿,但外边声音一大,她又会立刻惊醒。 晨光照进车窗,明珠斟了杯茶递过来,慕玉婵揉了揉太阳穴,喝了一口,车厢被人敲响了。 “醒了?” 是萧屹川的声音。 慕玉婵撂下茶盏:“没怎么睡,外边情况如何?” 萧屹川道:“好在准备得及时,田里损失不严重,大部分蝗虫都被扑杀了。” 慕玉婵露出个笑来,如此的结果,便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既然虫子都扑杀完了,在车里呆了一夜,也着实辛苦,慕玉婵想下车走走。 她没有多想,径自过去推开了车门。 茫茫的田地广阔无垠,一抹晨阳并不刺眼,洒在了她的脸上,还不等慕玉婵看清车外的情形,一双大手忽然遮住了她的眼睛。 “别看。”他说。 “怎么了?”慕玉婵下意识抬手,抚上了男人的手背。 “好多蝗虫还在埋,我担心你见了害怕。”末了,男人还补了一句,“来找你之前,我洗过手了。” 慕玉婵嘴角的笑意掩盖不住,她是讨厌这些虫子没错,可她总不能一直闭着眼睛吧,况且娇气也要分场合地点,眼下这种情形并不适合。 无非死虫子而已,只要不落在她的身上,慕玉婵便能坚持克服。 “我没事,你再这样,我会被百姓们笑话的……” 萧屹川朝一旁的护卫们挥挥手,示意快些把虫子埋了,随后缓缓把手挪开了。 慕玉婵动了动眼皮,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起来。 周遭的虫子都清理得差不多了,还剩下几个深坑没有填埋,慕玉婵只打眼看了一下,不敢细看。 依稀可见深坑之中的蝗虫数不胜数,一个个都已经不再动弹了。一些漏网的,百姓们将其驱赶至一处,棍棒扑杀。 明珠和仙露也紧随其后下了马车,瞪大的双眼难掩惊讶,一左一右地护在慕玉婵身侧,谨防有漏网之虫再飞到自家公主身上。 昨夜帮她守马车捉虫子的几位农人也走了过来,关心慕玉婵的情况。见慕玉婵无事,又高兴地告退,忙别的去了。 萧屹川体谅她:“看到情况了,安心了?安心就先回府衙等我,我这边都处理完了就回去。这几天晚上还要再抓几轮,之后你就别跟过来了。” 慕玉婵点点头,上下打量着萧屹川:“那我先回了,你回去之后,不许穿这身儿衣裳进屋。” 忙也一夜,男人身上灰扑扑的,衣裤上都不同程度地沾满了尘土,唯独手、脸是干净的,应当是怕她嫌弃。 但昨夜这套衣裳肯定落满了虫子,最好以后都不要再穿,慕玉婵如是想。 萧屹川走上前,将她散落下来的一缕发丝别至而后,又盯上她柔软的唇瓣,昨夜那一下软软的触|感似乎还在脸颊上,他忍不住笑意,素来冷峻的眼底也变得柔和。 慕玉婵以为他想当着明珠仙露的面胡来,打掉了男人的手,正要出言制止,萧承武走过来了。 “大哥!大哥!我忽然想到个好办法!” 萧承武像是发现了什么好事一样,朝着萧屹川小跑过来,手里竟然还捏着一只烧熟的大虫子! 慕玉婵和两个丫鬟吓得连连后退,萧屹川不动声色挡在慕玉婵的面前,沉声道:“什么事,站远点说话。” 萧承武高举手中的虫子,自信道:“大哥,不是赈灾吗,你看加道菜行不行!” 说着,萧承武就把手里烤熟的虫子丢进嘴里去了,还神色满足地嚼着。慕玉婵和明珠仙露两个丫鬟简直目瞪口呆,连恶心都忘记了。 萧屹川就眼看着自家三弟喉头咕噜一下,紧接着嘴巴里的东西就被嚼干净咽下去了。 萧屹川:“吃完了?” 萧承武十分满足:“吃完了啊。” 萧屹川继续冷脸:“你就给百姓们吃这个?” 萧承武点头,认真道:“酥酥脆脆,一口一个,嚼起来还挺香的!大哥,你别不信,不然你尝一个,确实还可以。” 萧屹川看他嘴里干净了,然后道:“书中有云,平时独居的蝗虫是可以吃,但蝗灾成群的蝗虫不可食,蝗灾蝗虫有毒,千年前有位皇帝曾带头试过,意外吃死了很多人。蝗灾时候的蝗虫吃多了了极有可能会头疼、恶心、失去神智,甚至昏厥死亡。怎么,老三,你也想试试?”1 这还是其次,主要他若敢吃虫子,怕是一辈子都别想再亲慕玉婵了。 萧承武脸上的笑容瞬间散了,朝着地面呸呸几口,呕了几下,那只虫子怎么也吐不出来。 “大哥,你怎么不早说!” “一口而已,吃不死你。”萧屹川知道自己这个三弟的性子不够稳重,吃点小亏是好事,“回去多喝些水吧,若真病了,我给你寻郎中便是。” 萧承武终于知道怕了,扣着喉咙口朝慕玉婵告状:“大嫂,你看他!” 闹了一会儿,阳光有破云高升的趋势。 慕玉婵不再流连此处,转而上了马车。 车窗打开,萧屹川站在车外窗边相送,左右看看忽然朝慕玉婵勾了勾手,示意慕玉婵靠近些,似乎有什么悄悄话要说。 车内的两个丫鬟见状连忙垂下头,坐远了。 “什么事,神神秘秘的。”慕玉婵双手擎在车窗上,伸出去半个脑袋。 萧屹川凑过来,对着她的耳朵道:“这几日我巡查白河时发现了一个好地方,是一处水质清澈、水势平缓的洼地,内有大石,背靠瀑布,最适合沐浴洗澡,你来定和县后不是一直没洗痛快么,今日一会儿忙完,我带你过去。” 慕玉婵瞪直了眼睛:“你这是野浴,光天化日的,我不要!” 第108章 萧屹川:“怕什么,我给你守着,没人敢靠近。再说,我捉了一夜的虫子,府衙那点水洗不干净。你不洗,我也要去洗的。” “那你自己去。” “你不去,就不怕我被人看了?”萧屹川看着慕玉婵有所犹豫,继续攻势道:“不过也好,我一个大男人,不怕男人看,女人看到我,我也不吃亏……” 慕玉婵瞪他,脸颊若熟透的苹果:“女的也不许!” 第57章 野浴 萧屹川再回来的时候是午时六刻, 阳光正盛,正是一日之中暑气较为高盛的时候。 慕玉婵嘴上说不去,但萧屹川一进门就看见女子已经换好了衣衫,崭新的中衣也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床边。 萧屹川也穿好带好了需要换洗的衣裳, 笑了笑,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的样子:“既然收拾好了, 咱们现在就走吧,等会儿太阳就过去了。” 虽然今年夏天炎热, 但慕玉婵就是底子不好,所以他特地赶在这个时候回来,带她去白河洗澡, 这个时候白河的水已经被晒热了, 正适合她,免得她又病了。 慕玉婵点点头, 悄悄地拿起了自己的换洗衣裳和沐浴所用之物。 去河里洗野浴这种事,实在不是一国公主该有的做派,慕玉婵连明珠和仙露两个大丫鬟都没告诉, 只说是跟将军出去办事,把两个丫鬟支走了。 慕玉婵上了马车, 萧屹川亲自驾车,不多时, 两人便来到了白河一处人迹罕至的地方。 慕玉婵推开车门下车, 发现马车停在一道之容一人通过的山间窄缝处。窄缝不大, 称作峡谷略显夸张。 “这是……”慕玉婵不解,此处只有山景, 哪来的水? 萧屹川将马车拴在一旁的树上:“跟紧我。” 说着,他就拉起慕玉婵的手, 侧着身子走进了那道黑黢黢的窄缝。 起初慕玉婵有些害怕,可萧屹川的身形高大,踏踏实实地挡在她前边,那只温暖的大手紧紧攥着她,慕玉婵就没那么还怕了。 走了十几步,前方光亮越发明显,窄缝也变宽,旋即二人踏出了缝隙,面前的景色豁然开朗。 慕玉婵一下便被眼前的景色吸引住了。 一个长约几丈的水池内蓄满了清澈见底的河水,池底和四周都是天然的大石头,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再往后看,水池的北侧有一条不大不高的瀑布,白哗哗的流水正从上边的涧口打下来,在水池的水面上激起了阵阵水花。偶有几只蝴蝶翩翩落在旁边的野花上,一切宛若仙境。 慕玉婵眸子一亮,绯丽的小脸望过去:“你是怎么发现这儿的?” 萧屹川将一块大石拍了拍,确定没有杂尘,将两人的衣裳放了上去:“之前不是为了引白河水,我走了不少地方,意外发现的,如何?还算满意吧?” 萧屹川又解释了池子的由来,以前没有闹大旱,水势高,这座池子一直掩藏在水底,眼下因为大旱水势下降,这座天然的石头池才显露出来。 慕玉婵满意,非常满意,若非定和县遇了旱灾,她这辈子就没这么省过水,此刻她只想赶紧脱掉身上的累赘,痛痛快快地去这池天然的石头池中好好洗洗。 “不过,这里没有什么蛇虫吧?”慕玉婵还是有点忧心,一想起之前男人与她在平阳郡温泉过夜那晚遇见的小蛇,她就心有余悸的。 “没有,知道你怕那个,早早就检查过了,这里连鱼都没有。”萧屹川看出女子的急切,退后了几步,转身守在唯一一处的入口那里,“放心去吧,我不看你。” 慕玉婵对他还是放心的,况且,该看的不该看的,也许早晚都要看,大概是想通了,亦或是习惯了,她对此也没有刚相识那会儿那么介意了。 但终究是女儿家,羞还是有的。 她叮嘱道:“那你不准回头。” 萧屹川点点头,盘膝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宽阔的脊背挺拔,宛若一根绷紧的弦,慕玉婵这才慢吞吞地解开了身上的裙带。 身后先是窸窸窣窣衣料的摩擦声,很快,水声也慢慢响起。 慕玉婵用手心撩起清水,一下又一下地冲洗着自己的头发、肩膀,水声从手心滑落,坠在水面上清脆脆的,一圈圈的波纹荡开了去,也撩动起男人心底的一池涟漪。 萧屹川深邃的眸子盯紧眼前的山间的崖缝,那幽深的瞳孔比窄缝的黑暗还要深。 “水凉吗?”萧屹川问。 “热着呢。” 慕玉婵正用天然的皂角清洗着乌发,乌发沾了水,服服帖帖地垂在她右侧的肩膀上。这会儿阳光好,河水被晒的暖烘烘的,散发着淡淡的清新味道,整个身体浸泡跑池水中,宛若一种享受。 慕玉婵洗澡很慢,萧屹川也耐着性子等她,就算慕玉婵有意让自己洗快些,大概也要花了半个时辰。 头发太长,又没有明珠和仙露的帮忙,都是没办法的事。 好在她聪明,冲洗头发的时候注意到了那条细细窄窄的瀑布。 池水不深,不及腰腹,慕玉婵划着水,游走到了瀑布之下,打算直接站在这边冲。 瀑布的水流比池中之水微微凉些,但从高处落下,冲洗头发十分方便,慕玉婵便站直了身子,闭上眼,任由瀑布的冲洗。 萧屹川听见身后水声渐远,忍不住问了句:“去哪了?别走远。” 瀑布那边声音大,流水砸在水面上哗啦啦的,慕玉婵根本听不见萧屹川的声音。 出于担心,萧屹川忍不住微微侧了脸颊,漆黑的眼眸只看一眼,便锁定了那个站在瀑布里背向他仰头冲洗的娇媚身段。 她就站在那里,窄窄的腰身不堪一掐,乌黑的长发垂在背脊上,被冲得笔直柔顺。水花打在她背上晶莹亮泽,被阳光那么一朝,通身的肌肤欺霜赛雪,仿佛会发光一样。 萧屹川耳垂发红,心跳加速,既不敢再看,又舍不得回头。 可再看下去有偷瞄的嫌疑,他恢复了原来的动作,合上了眼眸调息凝气,却还是抑制不住他身为男人的本能的反应。 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慕玉婵终于洗好了,萧屹川也暗自消掉了火气。 娉婷袅袅的安阳公出换了一身衣裙重新站在了男人面前,萧屹川垂眸看着她,眼底掩藏不住的动容。 慕玉婵不施粉黛,头发还湿漉漉的,就像掉落凡间被农夫偷去羽衣的仙子。 与她站在一起,她是仙子,他自然就是那个农夫。 慕玉婵用巾子擦拭着滴水的头发:“喏,该你了,我也给你守着,不看你。” 萧屹川却不着急,拿起了早就准备好的另一条干爽巾子。 “坐。” 他轻轻压了下慕玉婵的肩膀,使其坐在一个晒得暖烘烘的大石上,随后一手捞起女子湿漉漉的发,用手里的巾子仔仔细细地擦了起来。 即便一起生活了这么久,慕玉婵还是会惊讶萧屹川在生活中无意流露出来的细节。 他没有那些翩翩公子们的风|流张扬,却让人感到踏实舒服。 阳光晒着她的背,慕玉婵目光下垂,落在地面的两道交错的影子上。 萧屹川认真的帮她擦着发,在他们相处的这段时日里,慕玉婵曾有两次因为头发没及时擦干而患病的经历,一次头痛,一次风寒。 也许她病得多了已经不记得,但他却没有忘。 太阳很暖,他也擦得勤快,很快女子头发上的水汽就擦干不见了。 “那我去洗了,你在这儿等我,我快。” “去吧,我也不看你。” 萧屹川将手中的乌发落回慕玉婵肩上,慕玉婵用发簪将乌发随意晚了一个松松垮垮的髻,也学着萧屹川的模样坐在了男人刚刚坐的那块大石上。 慕玉婵留给萧屹川一个背影,信誓旦旦的,反而把萧屹川说得心底乱了一拍。 这个“也”字,他愧不敢当。非他本意,方才她的身姿,他是一眼不差的都看到了。 萧屹川不习惯说谎,面对这样的时刻,应对的方式只有沉默。 他脱了衣裳,跳进水池里,洗得要比慕玉婵快多了,在慕玉婵心头小鹿乱撞,犹豫着要不要回头的时候,男人已经重新穿好了衣裳,站在了她的身后。 萧屹川拍了拍慕玉婵的肩膀:“走吧,等过两日,我再带你过来。” 算了,反正丫鬟不在,他在屋子里的时候也多半儿时也喜欢赤膊贪凉,这眼福回去有得是机会饱。 拿起脏衣,两人顺着两山窄缝原路返回,洗野浴的这种事儿有些暧昧私密,虽然不是两人共浴,但耐着他们夫妻的身份,若明珠仙露或是铁牛之类的知道,嘴上不敢说,心里不一定如何想呢。 第109章 萧屹川神色自如,坐回去前室,驾车要走。慕玉婵脸皮却有些烫,左思右想还是打算嘱咐萧屹川几句。 萧屹川正要扬鞭,慕玉婵忽然推开车门,扯了扯男人背上的衣料。 “怎么了?” 即便没人,慕玉婵还是朝萧屹川勾了勾食指,示意男人靠近些说话。 萧屹川不明所以,但她松散着发髻面带娇涩朝她勾手指的模样,简直勾魂,宛若背箭矢击中了心口一样。 男人眼底晦涩,躬身进入车内,偏在这时,拉车的马儿自顾自往前走了几步,马车的轱辘垫在了一块大石上。 一个晃荡,慕玉婵作势仰倒,萧屹川则身形不稳,俯在了慕玉婵的身上。好在男人的臂力好,一手扶着车厢,一手撑在了慕玉婵的耳畔,身上所有的重量这才没有全部压在慕玉婵身上。 男人微潮的发丝落在女子的耳畔,激起一阵痒意。 慕玉婵两只小手撑着萧屹川的胸口,能明显感到那有力的心跳。 好在这个时候,她的那些叮嘱还没有彻底忘掉:“回去、回去不许乱说,免得被明珠仙露她们误会……误会我俩外出野塘共浴。” 不说还好,有些事却越描越黑,越描越暧昧。 本来好端端出门清洗的事情也染上了三分旖旎,竟有种偷|情的禁忌之感。 萧屹川很沉默,俊美的脸上毫无表情,幽深的黑眸专注着她。 两人呼吸近在咫尺,慕玉婵不敢看他的眼睛,错开视线,象征性推了萧屹川胸口一下:“与你说话呢。” 鸟鸣划过,风吹树摇。 这种静谧无声、令人心跳加速的对峙并没有持续太久。 萧屹川不应反笑,薄唇靠近她的耳畔:“你我夫妻,就算他们那样误会又当如何?” · 慕玉婵面红耳赤,萧屹川鲜少有这样不正经的时候。 但仔细看他,男人笑着的模样里又有几分严肃,好像他并非是开玩笑,也不是不正经,而是就是这般想的。 明珠仙露她们就算误会了确实也不会怎么样,是她脸皮子薄,这种私密的事情不想被别人知道。 慕玉婵撇过脸,不回答。 萧屹川眼底的专注却更甚:“你我是夫妻,将来同房的时候她们还要夜里送水,你那个时候也要瞒着她们么?” 同房…… 慕玉婵的脑海里不由得想象出那个画面来,一想就觉着尴尬。 她是公主,过去在蜀国的时候,别说贴身伺候她的明珠仙露两个大丫鬟了,其他的小丫鬟小太监都是数不胜数的。 她是在宫中沐浴也好,出门泡温泉也好,身边哪次没有十几二十个小丫鬟小太监前后伺候着。 可如今身边多了个男人,好像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明珠和仙露与她再亲密,终究不是屋子里的人。 有些男女之间的私密事儿,她不想摆在别人眼前,至少现在她不习惯。 “又没到那个时候,你现在跟我说这些做什么,走开走开,赶快回去,别压着我了,一会儿又要出汗,这个澡便白洗了。” 逃避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但在某些当下的时刻是有用的。 萧屹川也点到为止,这种问题早晚都要面对,现在给她提个醒,免得真到了那时候她发慌。 回到府衙后屋后,夫妻俩默契地都没提出去野浴这事儿。 慕玉婵让明珠和仙露将自己和萧屹川换下的脏衣拿去洗了,没说别的。 明珠和仙露两个丫鬟都是慕玉婵面前的老人儿了,两个人的心思都吊在公主的身上,自家公主一回来她们就闻到公主身上清新的味道了,更别提换了干净衣裳这种明显的事情。 不过两个丫鬟纵然奇怪,底下人不主动问主子问题,主子没说,便是不想告诉她们,她们就算心里有猜测,也不会开口乱嚼舌根。 两个丫鬟拿着脏衣领命退下,等出了屋子,才意有所指地互相对视了一眼。 公主和将军去外边做什么并不重要,她们也不敢好奇,只是开心,公主和将军感情好,那就足够了。 赈旱灾、兴修水利、抓捕蝗虫的事情一件件都有条不紊地走向正轨。 沈四姑娘的银子到位了,购置回来的粮食充足,赈灾那边萧屹川令几位一同过来的大臣盯着;白河修水利那边,有他和三弟萧承武一起负责;至于蝗灾,白天诸位官员们忙完,晚上还会和百姓们一起捕虫,像之前那样的火攻持续了几次,烧掉了大部分蝗虫,已经得到了显著的效果。 剩下的富商一方面因“沈三爷”的带头,另一方面着实被萧屹川这一行人的作为所打动,也纷纷捐银子、捐粮食。 也正因如此,近来萧屹川的行程很挤,一早出门,深夜归家。 慕玉婵起初还挺担心他会不会再次晒伤,好在男人听得进去她说的话,有好好擦她的药膏,虽然没有即刻变白,但他的皮肤也没有晒得更黑了。 最好的一点便是,男人每次晚上捕完虫子回来,都会自己去之前的石头池洗干净再进她屋子,这点令慕玉婵很是满意。 待到一切都解决得差不多,萧屹川将定和县的种种向朝廷上书,兴帝对萧屹川和随行的官员以及本地的富商百姓都大加赞赏,减免了本地的一年赋税,甚至连慕玉婵都在圣旨里夸了一通。 这夜萧屹川忙完从石头池洗完澡回来,慕玉婵还在反复欣赏兴帝派下来的圣旨呢。 萧屹川的头发还湿着,拿起巾子擦着头发,坐在慕玉婵的身边:“怎么,还没看够?” 慕玉婵轻哼了声,心情不错,将圣旨收好道:“我是想着,这边的事情都七七八八差不多了,是不是也该回去了?” “我之前也是这般想的,不过这次若能把水利之事修好,也算是一劳永逸,造福了本地百姓,我已经上书皇上,调派些南军营的兵过来,等这边兴修水利之事真正稳妥,可以撒手不管之时再回去。” 夜色沉沉,萧屹川捏了捏女子的手:“你想回去了?你若在这无聊了,可以先回。” 慕玉婵“嘁”了声,把手抽|回来,一双灵动的眸子娇嗔地望着他:“那你是想我回去,还是想我留下?” 烛火映照出男人眼里一片炙热的赤诚,仿佛空气都跟着烫了起来。 “我……我不知道。”萧屹川道,“我想你留下,又不想你留下吃苦。” 慕玉婵笑:“合着正反话都让你说了,行了行了,我不走,等你忙完了,我们一起回去。刚好近来我和沈四姑娘相谈甚欢,关于缂丝一事,我还有许多想向她讨教的呢。” 她的眼睛水泅泅的,让人不由自主地沦陷其中。 萧屹川深深吸了口气,问:“你知道她是女子的事情,她知道了么?” 慕玉婵摇头:“没有,她不想说自有她的难处,我又何必揭穿?” 萧屹川点点头,对此不是太关心,亏是沈四姑娘女扮男装,不然慕玉婵隔三差五就往沈府跑,他定会吃味。 “早些睡吧。”萧屹川铺好了被褥,让慕玉婵上榻,随手熄了灯:“皇上上次夸你也不是说说而已,赏赐明日就能到了。” 慕玉婵来了兴趣,一手支着脑袋,问躺在身侧的萧屹川:“什么赏赐?” “我也不知道,总之是稀罕物。” 一夜无梦,次日一清早,兴帝的赏赐就到了。 兴帝重视萧屹川,这次来送赏的是兴帝身边的大太监,祁公公。 祁公公起初还以为萧屹川这次来赈灾会征用一些闲置的富商宅院居住,没想到人家领着公主夫人直接宿在府衙后用作临时歇脚的大屋了。 祁公公惊讶不已心生敬佩:“大将军,若皇上、皇后知道您和夫人住在这儿,怕是要心疼的。” “无妨,这边吃住都好。”萧屹川没说什么,只是看了眼慕玉婵,眼底微动。 祁公公是御前伺候的人,惯会看眼色,这是看出来大将军心疼夫人了。立刻招手,让随行的小太监抬上来了这次的封赏。 “这次将军和夫人过来,帝后可惦记着呢,夫人是公主之身,皇后心疼,特地赏了这些。” 祁公公往箱笼上一指,两个小太监掀开盖子,雪白的冷雾便从箱子里溢出来,其内的冰鉴里是竟然是满满登登的鲜荔枝! 荔枝产于南方,这个时节送过来定是快马加鞭接连数千里,才能保证荔枝色味不变。 比起那些绫罗绸缎、金银财宝,的确是稀罕物了。慕玉婵立刻谢恩,真心实意地感激了帝后好一阵。 第110章 祁公公又转达了一些帝后对萧屹川的嘱咐,回京复命去了。 大兴的帝后不是贪于享乐之人,今年南越荔枝盛产,这才送进宫里一批。 这种大热天,荔枝不能久放。帝后赏赐的荔枝可不少,满满一冰鉴,差不多要二十斤,一日吃不完第二日就算不坏,也不新鲜了。 慕玉婵和萧屹川商量了下,当即便分出了几份,除了分发给随行官员们,当地捐银子的几位富商分别各送去了一斤。 赏给明珠、仙露、铁牛一人十颗后,这样算下来,手里还有三斤呢。 一切安排妥当后,萧屹川还要去白河那边监管兴修水利一事,就先出门了。慕玉婵没有先吃,等晚上萧屹川回来了,才让明珠和仙露把冰鉴打开。 “你怎么没吃?”萧屹川看着那些荔枝问。 慕玉婵:“还不是等你,皇上皇后说是赏赐给我,其实是看在你这个爱甥的面上,我怎敢吃独食儿?” 萧屹川就笑了,他不好这口,口腹之欲对他来说没什么吸引力,他向来如此。 所以他干脆将冰鉴搬近了些,坐在慕玉婵身边,给她剥荔枝。 屋子里放着冰鉴,这晚清凉了不少,加之吃着甜美的冰荔枝,实在消暑。 起初慕玉婵没在意,他剥她就吃,后来她发现了,平均她吃三颗,萧屹川才吃一颗。慕玉婵自然不好意思,扯了扯男人的袖子:“你这是跟我客气呢?还是舍不得?不用这么省吧,三斤,我自己一人又吃不完,明儿就坏了,你且吃你的。” 说着,她把萧屹川手里刚剥好的那个圆圆胖胖的荔枝塞进了男人的嘴里。 她的指尖无意识划过他的唇,萧屹川唇畔一阵酥酥麻麻,心头也跟着荡了两下。 荔枝果肉莹润,上下牙齿轻轻一咬,便爆开一口清香甜美的汁液。 只是这荔枝再晶莹,再莹润,也不比女子花瓣儿似的唇。 萧屹川正盯着她丰润的唇瓣儿看,仙露过来通报,说三爷来了,就在衙门前边等着,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说。 “我过去看看。” 慕玉婵:“那你快点,我怕我一会儿吃光了。” 萧屹川不怕她吃光,多吃些,再吃胖点才好呢,将手里剥开的荔枝放在慕玉婵面前的玉碟里,不舍地出门去了前边。 萧承武就在前厅,萧屹川离得很远就看见自家老三一会站,一会坐的。 “何事,这么晚了过来。”耽误他剥荔枝! 萧承武看自家大哥过来,也没管自家大哥的脸色,连招呼都没打,兴冲冲地朗声道:“从南军营调派过来的将士们到了!你猜猜,这次领兵过来的主将是谁?” 如果只是派来修水利的兵卒到了,老三不会这样眉飞色舞,萧屹川不问,反正萧承武憋不住,自己会说。 果然,萧承武一拍大腿道:“大哥,是陈诗情将军!陈将军啊!” 萧屹川终于忍不住两分惊讶:“她来了?” 陈诗情,忠勇侯独女,大兴朝唯一的女将军。 她不是在黔城剿匪吗?怎么忽然回来了? 第58章 吃醋 忠勇侯几代忠良, 自开国以来,便一直为大兴江山开疆拓土,忠勇侯府为君战死沙场者更是不计其数。以至于人丁凋零,直至这一代便只剩下一个女儿陈诗情。 陈诗情父母皆亡于战事, 由其祖父忠勇侯抚养长大。 随了陈家的血脉, 陈诗情不爱红妆, 自幼便擅舞刀剑,通晓兵法, 如今才二十有一便是大兴唯一的女将军了,论功绩不输儿郎。 慕玉婵更是听说过陈诗情的名声,大兴黔城紧邻蜀国, 正是去年她和亲出嫁的时候, 陈诗情刚好去黔城剿灭匪患。 “你说这次皇上派来一并兴修水利的真是陈诗情,陈将军?”马车悠悠, 慕玉婵有些心不在焉,又又又一次问萧屹川:“我们还要多久能到?” “你怎么这么想见她?” 慕玉婵眼睛亮亮的,一副你懂什么的样子:“那可是陈诗情!天下间能出几个女将军, 我自然钦佩,若能见她一面, 这辈子都值了。” “什么这辈子,胡说什么。”萧屹川撩开马车车帘, 一道艳阳照射进来, 打在他的手背上, “这就是你宁可冒着酷暑,顶着太阳与我一起出门的理由?” “不然呢?”慕玉婵拿起雕花小铜镜照了照自己, 确定自己容貌无暇:“反正不是想陪你。” 陈诗情深夜率兵抵达定和县后,只歇脚一夜, 今一早便派人通知萧屹川,她已领兵到达了白河附近。 黔城匪患持续几十载,这次她足足花了九个月的功夫才把这块硬骨头啃了下来。回归大兴,她本想歇一歇,却听到朝廷打算派人支援萧屹川兴修定和县水利一事。 萧屹川,她已经快一年没见到他了。所以她便向兴帝自请,领了这份差事。 女子锐利的眼眸划过一抹柔情,极目远眺,一辆马车已经循着大路往她这边来了,马车周围有数十名骑马的护卫,看着装打扮,是平南将军府的装束。 真是奇怪,他今日竟没骑马,而是乘马车来的。 不及深思,陈诗情催马上前:“萧大哥!” 而这一声落下,率先推开马车车门的不是萧屹川,而是一名身段柔弱,容貌绝美的女子。 她凝滞了一瞬,对女子的身份有了猜想。就在这时,一直大手从女子身后探出,拉住了女子的手臂:“急什么,停稳再下。” 慕玉婵回头略显不满地幽怨看了一眼萧屹川,萧屹川并不在意,率先跳下马车,让慕玉婵扶着他的手臂下去了。 陈诗情正了正神色,双手抱拳道:“好久不见,萧将军。这位是……” 萧屹川介绍道:“这位是我夫人,蜀国的安阳公主。”又对慕玉婵道:“这边是你心心念念的陈诗情,陈将军。” “素问陈将军大名,钦佩已久,见过陈将军。” 慕玉婵从下车后,目光便没有离开这位有名的女将军。她的身量高挑,足足比她高了半头,乌黑柔顺的长发不缀发饰,被一道黑绸束成一条马尾,无一丝扎冗。她身着戎装,一手持着佩剑,虽然是征战在外的将军身份,但肌肤依白皙亮泽,剑眉英目,唇瓣自带着健康的红。那种美艳和凌厉奇迹般地完美融合在一起,简直又飒又美。 陈诗情朝慕玉婵笑了笑,早就猜到慕玉婵的身份,垂眸掩盖过眼底的一抹略带羡慕的复杂神色:“原来是夫人。” 见了礼,陈诗情便打算与萧屹川说正事了。 目光移开的瞬间,又恢复了一派高冷的模样。 “我这次过来是奉皇上之命助萧将军兴修水利的,今日过来也是想看看这边水利进展如何。” “也好,我正有此意。”萧屹川做了个请的手势,“进展很顺利,只是太缺人手,这次你领兵过来,着实解决了大麻烦。前段时间从都江来了一位擅修灌溉农具的先生,打算搭建一个巨型水车,就在附近,我带你过去看看。” 陈诗情:“那便有劳。” 陈诗情沿着河岸与萧屹川走在前边,萧屹川忽然朝身后的慕玉婵眨了眨眼,示意她一起。前些日子与她说水车的事情,慕玉婵便一直好奇,今日正好带她去看看。 又能看见钦佩的女将军,又可以看到她从未见过的水车,慕玉婵自然跟了上去。 “其余人不必跟着了。”萧屹川道:“守在此处,不许无故闯入。” 众人领命原地待命,萧屹川三人则走向白河前方的浅滩处。拐过一片树林,浅滩映在眼前,河中已经搭好几个水车了。 萧屹川走到水边,俯身用手试探了一下水的冷暖,朝慕玉婵道:“你不是好奇踩水车吗?把鞋脱了,我教你。” “什、什么?” 慕玉婵一愣,看向旁边的陈诗情。 萧屹川知道她的顾虑:“我与陈将军一起长大,共赴沙场数次,若无外人在,都是以兄妹相称的,你玩儿你的,她不会笑话你。” 陈诗情这边的神情也松懈了不少,一撩衣摆,坐在水边的大石上:“嫂嫂不必见外,我是女子,你且随意。” 她知道萧屹川认识陈诗情,只是没想到,他们俩这么熟么? 慕玉婵将信将疑地坐在旁边晒热的石头上,萧屹川蹲下身,打算将她的两只绣鞋脱下来。慕玉婵双脚一躲,暗暗道:“你做什么?” “帮你脱鞋啊,不脱鞋怎么玩儿水?”萧屹川捏住她的一只脚,“你就不怕鞋子湿了?” 第111章 “我不用你,还有人呢,我自己来,我又不是不会自己脱鞋!” 萧屹川拗不过她,慕玉婵蹬掉鞋子,脱下足衣,赤脚踩上了浅滩的石子。 慕玉婵本想自己走到水车的附近,可浅滩石子很多,虽说已经被河水冲刷的光滑无比,不至于割伤,但还是有些硌脚。 没办法,萧屹川一把将她抱了起来,直接给她抱了过去,慕玉婵捶了他两拳,终究默认了。 等到了水车附近,萧屹川专心教着慕玉婵踩水车的方法,陈诗情则一动不动地坐在大石上看着,之前眼底掩藏住的那抹失落又羡慕的神色,又短暂的浮了上来。 “学会了?”他问。 “学会了,走开,别在我这儿晃了。”显得她一事无成,她又不笨,犯不着这么教她,在陈将军面前丢人…… “那你小心些,玩累了叫我,我过来扶你。” 安顿好慕玉婵后,萧屹川才退回到陈诗情的身边,在她身边也选了一块大石头,对坐下来。 “黔城那边剿匪结束了?” “结束了,几大山的匪头都被抓了,剩下一些虾兵蟹将,本地官府再抓些时日便可肃清。”陈诗情顿了顿,语气柔和下来:“萧大哥,你……你这一年可还顺利?” “顺利,替皇上稳定了中原几块属地,去年还成了婚,你呢,今后有什么打算?” “我……” 陈诗情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萧屹川,她的打算,早在去年萧屹川大婚的时候就破灭了。 她奉命率兵去黔城剿匪也无非是避开他和蜀国公主的婚礼罢了。 年少时对他旖旎的少女心思,终究是一场空。 此去黔城九个月,她以为再回大兴看到萧屹川的时候会心如止水、会风平浪静,却不曾想,一回来看见他还是老样子,忘不掉。 陈诗情侧目望过去,萧屹川与过去一样,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他虽然在与她叙旧,目光却更多的被水车上的女子所吸引。 过去那双幽深冷硬的黑眸里,仿佛多了某种柔情。 而这一丝情愫,只有在看着蜀国公主的时候才会浅浅流露,这是他第一次用这样目光注视一个女人。 陈诗情收回视线,摸了摸佩剑:“我没什么打算,这次回来先歇歇,若皇上有什么安排,我再说。” “也好,你一向有主意,不叫别人担心。” 是吗…… 陈诗情垂了垂眼眸,再抬头的时候,驳杂的眼神已然不复存在,洒脱一笑道:“那是自然。” 慕玉婵自顾自地踩着水车玩儿,眼睛却一直在看萧屹川和陈诗情。两个人对坐在大石头上,时而有说有笑,时而表情严肃地聊着什么。 慕玉婵忽然有些羡慕两人的羁绊,青梅竹马,这是她和萧屹川之间不曾具备的。 忽地,也不知道萧屹川说了什么,出于女子天生的洞察力,慕玉婵敏锐地捕捉到了陈诗情看向萧屹川的眼神好像有些不大对,好像她,好像她对萧屹川…… 慕玉婵摇摇头,不再继续猜测,也许是她看错了。 巡视完白河,又简单为陈诗情接了风,安顿好众将士各自的司职后,再回到住处已经是黄昏时分。 洗完脸,慕玉婵坐在铜镜前看着自己的脸发呆。 仙露:“公主这是怎么了?一直看自己。” 镜中的自己肤色白皙面容姣好,只是略显柔弱了,那种柔弱源自于她的体弱之症,是骨子里的东西。 回想白日里陈诗情那种蓬勃健康的美,慕玉婵叹了口气,心底坦然对健康的期待:“哎,没什么,把我的面药准备准备拿来,我今日想要敷面。” 慕玉婵天生皮肤好,不常用面药,仙露笑道:“公主怎么忽然想用面药了。” 慕玉婵左右看看自己镜中的脸,面药不管气色,只管白皙,心头便又是一声叹息。 仙露很快将面药准备好了,脸大的蚕丝织就而成的椭圆巾子平整地摆在托盘里,旁边的小碗内是白牵牛、白蔹、白细辛、甘松、白芨等药材研制成粉着以蛋清。 慕玉婵闭上眼睛,仙露将面巾糅合了药粉后,铺在她的脸上,冰冰凉凉的十分舒服。 仙露给慕玉婵上完面药便退了出去,萧屹川刚好从偏房擦了身子回来,一进门就瞧见一张白花花的脸,顿时定在了原地。 慕玉婵发现来人,看见萧屹川警惕吃惊的神情,嘴巴有些张不开,语气却一如往常:“看什么,没见过?” 萧屹川是真没见过,走近了,好奇地看:“你这是做什么呢?” “敷面。” 萧屹川离得近,这样一直盯着她,让慕玉婵有些别扭,同样的,她也更近地看到了萧屹川那张颜色更深的俊俏的脸。 她也够白了,不差这一张面巾,反倒是面前的萧屹川…… 想了想,慕玉婵拉着萧屹川坐在大方凳上问:“你洗了脸了?” 萧屹川点头:“洗了,身子也擦了,不信你闻一闻。” “谁要闻你?” 慕玉婵面巾下的秀眉蹙了蹙,萧屹川看不到。紧接着,慕玉婵便将脸上的面巾揭下来了,不由分说地盖在了萧屹川的脸上。 “什么——” 萧屹川身体后倾,却被慕玉婵勾住了领口,只是慕玉婵的力气抵不过对方,这一下就扑在了男人的怀里。萧屹川怕她摔倒,两手锢住了她的腰。 慕玉婵打了一下萧屹川的手背,萧屹川才松手。 “这是美白的,保证你用过之后冰肌玉肤,早点变回来定和县之前的样子。” 萧屹川还是躲,他不想变得太白。 可慕玉婵却不允许,她模样认真地弯腰低头靠近过来,帮萧屹川一下下抚平脸上的巾子:“别动,一会掉地上了。” 一抹盈香扑鼻,精致的五官瞬间放大,女子脸上还沾着没来得及洗掉的残余药粉,徒增了一抹俏皮。 院中的虫鸣、树叶的沙沙声、偶尔的犬吠,万物的声音好像瞬间都在男人耳畔消失了。所有的一切化作云烟,似乎只剩下面前的女子。 萧屹川抬头看着她,任凭面前女子的摆布,这次真的就不再动了。 · 次早天气晴朗,萧屹川按照往常要去白河边巡兴修水利一事。 铁牛两日前出门崴了脚,到现在还没好,萧屹川便要他暂歇几日,在衙门里听后慕玉婵的差遣。 其实慕玉婵没有什么事儿需要差遣到铁牛的,可是今日,却有些事情忍不住好奇想问问铁牛。 “明珠,去把铁牛叫来。” 明珠领命去了,不多时,铁牛便被叫过来了。 “夫人,您找我。” “坐吧。”慕玉婵坐在院子里的树下乘凉,让铁牛坐在面前的小凳上:“我叫你来,是想问问你,你对陈诗情陈将军可有了解?” 铁牛早就看出夫人对陈将军的钦佩之情,所以并不奇怪慕玉婵的发问,将所知道关于陈诗情的外界传闻告诉了慕玉婵。 慕玉婵耐着性子听了一会儿,铁牛所说的,大多是她所听说过的。 她这次叫铁牛过来,是想知道一些有关于陈诗情和萧屹川的过往。她是钦佩陈诗情不假,可陈诗情昨日的那个眼神,让她有些怀疑。 “嗯,那你知道她和将军是怎么认识的么?”慕玉婵垂下眼帘,看起来好似在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手把件,耳朵却一字不落地听着。 铁牛道:“哦!我们将军和陈将军师出同门,两人的武艺都是拜在无极山华阳子老先生的门下,算起来,陈将军该是我们将军的师妹呢!” “师妹?”慕玉婵抬眸。 “是啊,所以陈将军的功夫路数和我们将军的很像,没打仗那会儿两人时常一块儿切磋比武,后来皇上派兵征战四方,陈将军和我们将军也共赴沙场,同患难、共进退过。”铁牛越说越起劲儿,“不知道夫人听没听说过魏国虞城一战,当年陈将军和我们将军才攻下魏国虞城,便又被前来增员的魏国兵将给围了,陈将军和我们将军一人持长枪,一人握弓箭,在虞城城墙上和将士们共守了七天八夜,终于击退了敌军,彻底拿下了虞城!” 铁牛见慕玉婵听得认真,以为自家夫人喜欢听这些,便又讲了好几个萧屹川和陈诗情共赴生死的大小战役,最后嘴巴都说干了。 慕玉婵面带笑容地听着,心头却越听越不是滋味儿…… 第112章 她过去养在深宫,被蜀君蜀后保护得极好,只知道大兴有位飒爽英姿的女将军陈诗情,但对陈诗情的一些征战细节并没有那么了解,更别提她和萧屹川之间的过往了。 她昨日才知道陈诗情和萧屹川早就认识,却没想到,二人不仅有同门之谊,还是生死之交。难怪昨日接风宴上他们聊得那么久,所说的都是关于打仗兵法的事情,她也插不进嘴。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铁牛走了,慕玉婵坐在原处发呆。她谈不上羡慕,只是他们之间并没什么回忆,便有一种不可言说的失落。 慕玉婵有一搭没一搭地摆弄着手里的手把件。 “知己”二字豁然出现在慕玉婵的脑海中。 明珠上前关心道:“公主,您这是怎么了?看起来病恹恹的,是不是病了?” “没有,备车,我今日要去沈府一趟。” 算了,她在这胡思乱想这个做什么,她也不是没事做,关于沈府给蜀国皇宫进货细节她还得找沈四姑娘好好聊一下呢。 马车备好了,慕玉婵换了衣裳上了车,车夫才走出一条街,刚被压下去的烦乱思绪,又慢慢攻占了她的心头。 陈诗情带兵来了定和县,意欲助萧屹川兴修水利,这个时辰,两人应该都在白河岸边。 撩开车帘,街景不断向后,有些话似乎不经头脑,就先破口而出。 “刘叔,走白河堤岸的那条路。” 白河堤岸的那条路旁紧邻开凿之处,走那边能刚好看见萧屹川他们……如果他在的话。 车夫没有异议,既然夫人吩咐了,答了声“是”,立刻调转了车头。 明珠仙露两个丫鬟相视一眼,大概都猜到了自家公主的意图,走白河堤岸的那条路有些绕远,公主这样做无非是想看将军一眼。 县城的街景慢慢变成树木花草,走在白河堤岸的小路上,车外鲜少闲人,车窗被完全打开,大概走了一刻钟,南军营驻扎的营地慢慢出现在眼前。 这会儿正是正午,阳光太盛,将士们和来此干活的百姓们不必开凿劳作,有不少都在营帐内或树荫下歇息。 人很多,在人群中寻找那个身影很有难度。 倒是明珠眼尖,指着缓坡上的一圈人群惊喜道:“公主快看!那个是不是大将军?好像……好像在比武!” 慕玉婵顺着明珠所说的方向看过去,发现两个正在缠斗的身影,被诸多将士、百姓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 而缠斗的两人,慕玉婵一眼认出,正是萧屹川和陈诗情。 萧屹川手持惯用的红樱枪,枪法变幻莫测,灵活又富有一种矫健舒展的美感。而他的对手陈诗情,手持一把寒月刀,宛若一条灵活的游鱼,招招可与萧屹川抗衡。 萧屹川一柄长|□□过去,黑发随红艳艳的枪缨摇摆出一个相同的幅度。而陈诗情见招拆招,腰身一软向后仰去,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轻松地躲过了这一击。躲避的同时,寒月刀向上一挑,改变了红缨枪的走向,趁此机会离开了萧屹川的攻击范围,为自己打开了局势。 两人动作好看,干净利落,周围的将士百姓们爆出一阵喝彩。就连驾车的车夫,也不由得放慢了车速。 好看是好看,可慕玉婵实在看不下去了…… 比武没什么的,嗯,没什么的。 可她心里别扭个什么劲儿呢? 慕玉婵垂下眼睛,还是不要想了。 “公主,若您喜欢看,要不要下车,过去看看?”仙露问。 “不看了,免得一会误了约好的时辰,刘叔,快些驾车,去沈府。” 红漆马车顺着白河堤岸的小路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萧屹川的眼眸。 一片雪白的刀光划过男人刀锋似的眉眼,那辆红漆马车也趁机拐过了路口,彻底消失在了男人的视线里。 萧屹川认识那辆马车,他的目力好,更是远远就瞧见了几乎快要探出车窗外慕玉婵的白皙的小脸。 她来了,可怎么又走了?不是来找他的么? 就在萧屹川分心的功夫,陈诗情刀身一横,逼近了萧屹川的咽喉三寸处:“萧大哥,你比武之时,竟然分心,这是让我?再来?” “不来了,我输了。”萧屹川笑笑,将红缨枪一收,甩给身后的萧承武:“我刚才好像看见我夫人了,改日再比。” 说完,便跨上青鬃马,朝白河堤岸的小路方向策马追去。 “萧大哥……”陈诗情抬抬手,终究没说什么。 马车继续往沈府的方向去,慕玉婵依旧有些意志消沉,车里是两个贴身的大丫鬟,慕玉婵放下防备,不安的情绪几乎都摆在了脸上。 正胡思乱想呢,车外由远及近一串儿急促的马蹄声,马蹄声止在车旁,随之而来的是萧屹川的声音。 “你去哪儿?走这么急做什么?” 听到他的声音,慕玉婵心里先是一喜,但很快那点欣喜就被别扭的情绪压下去了。 “路过,去沈府。”慕玉婵连车窗都没打开,她不想他看见自己的落魄样子,尽量保持着如常的语调。 “去沈府的话,走这边有些绕的,真不是来找我?”萧屹川扯了一下缰绳,马身靠近马车,男人抬手轻轻一拨,车窗便被打开了,里边明艳的女子不可思议地抬头,先是一惊,随后有点幽怨地凝着他。 “你做什么,无礼。”慕玉婵虽知萧屹川的行为不至于不端,可就是忍不住看他不顺眼,让车夫快驾车走。 事到如今,萧屹川如何还看不出慕玉婵是生他的气了,可是思前想后,他也没琢磨出是哪里做得不对,随后一低头,视线落在了自己的手臂上,连忙把袖子放下。 方才比武之时,他为求动作舒畅,才将袖子挽了上去。 “放心,就挽了一会儿,晒不黑更晒不伤的。”说完,男人把手背到身后,扬了扬嘴角:“猜猜,我给你带什么了?” 这话激起了慕玉婵好奇的性子,终于正视过去,又不好意思问是什么,就要抬手关窗:“少卖关子,不然我要走了。” 男人一把止住窗沿,另一手竟从身后的腰身处拿出一把嫩黄|色的小花束来。 “这回,还气不气?” 第59章 注意她 收了花束后, 慕玉婵的心情果真舒坦了许多。 沈府离白河这边还有些距离,萧屹川没再继续送她,短暂聊了会儿,便折回营地那边去了。 慕玉婵看着手里的花束翘了翘嘴角, 将其交给明珠:“找个瓶子插|上, 等会儿我带回去。” 不多时, 马车便到了沈府,昨日提前打过招呼, 沈府的下人看见慕玉婵的马车,热情地迎了上来。 沈四姑娘早就在大门候着了,一如既往的男子打扮。 “来人, 备茶。”沈四姑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将人领到花厅入座,“承蒙公主厚爱, 前些日子才有幸尝到了公主赏的荔枝,这几日我托人从邛崃带了些极品的邛茶,公主尝尝。” “沈三爷客气了, 荔枝承蒙皇上皇后的挂念,我只是借花献佛罢了, 沈三爷为百姓捐了那么多银子、粮食,就不必客气了。” 丫鬟月荷上了茶, 慕玉婵便一边品茶, 一边与沈四姑娘聊起了给蜀国皇宫进货的细节。 聊了一会儿, 慕玉婵逐渐被沈四姑娘的见地吸引了注意力,沈四姑娘虽是女子, 但关于经商方面的头脑毫不逊色于男子,提出的几个建议都令人赞叹不已。 其实沈四姑娘的经商天赋在父母和几个哥哥在的时候, 就有所展露,沈四姑娘的父亲还时常惋惜,惋惜她若是男子,便不会埋没在这样的天下里了。 那时候的沈四姑娘无忧无虑,并不明白父亲话里的深意,自认为女子也可以做出一番事业,而直到家中出了变故,她才知道,这世道女子成就一番事业并非易事。 但她的想法从没有改变过,女子一样可以经商,一样可以继承家业。 维持男子样貌,只是暂缓之计,等她稳定了与蜀国皇宫往来缂丝的这条路,那几个惦记瓜分她家产的叔伯,也不敢再对她如何。 还有便是要抓紧把二哥寻回来,父母大哥病逝,三哥落水而亡。二哥,是她唯一的亲人了,如今却生死未卜,流落在外,实在让她担心。 屋外虫鸣不止,一阵燥热的风吹过,沈四姑娘眉心皱了皱,身形忽然打了个晃。 慕玉婵发现了沈四姑娘的异常,放下茶盏问:“沈三爷,你怎么了?” 第113章 沈四姑娘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示意自己没事。 天气热,思虑重,束胸缠得太紧,她有些呼吸困难。 “公主,在下忽然想起有件事尚未办妥,下去吩咐一下,等会再过来……” 她想去卧房拆开束胸,喘喘气,然而话没说完,沈四姑娘眼前一黑,直接栽倒在地了! “小、公子——”月荷立刻扶住了沈四姑娘,眼神迫切地看过去,“公子,您怎么了,醒醒!” 慕玉婵也被吓了一跳,稳住心神后,靠近过去,发现沈四姑娘脸色绀紫,唇色发深,额头和脖颈上都是湿漉漉的汗。 月荷:“公主,我家公子突发恶疾,奴婢得把公子扶回房,是老毛病了,很快就会醒来,待公子醒来了,就立即回来。招待不周,还请公主见谅。” 沈府和蜀国皇宫有关于缂丝的生意在,月荷不敢逐客,她架起沈四姑娘的胳膊打算扶回卧房,慕玉婵却轻轻按住了月荷的手背。 “来不及的,现在就把她的领口解开吧。” 月荷心里一惊,勉强镇定道:“男女授受不亲,我们公子,公子是男人。” 事到如今,人命关天,慕玉婵也不能再装作毫不知情:“我知她是沈四姑娘,先救人吧,不必避讳。” 月荷简直惊呆了,二爷不在的这两年,她家小姐一直深居简出女扮男装冒充三爷,就连宗亲的那几位叔伯有所怀疑,也没抓到任何她家小姐的把柄,安阳公主竟然发现了! 可安阳公主现在说的对,小姐的性命重要,月荷也不再犹豫,关紧了花厅大门后,解开了沈四姑娘的领口,将束缚在沈四姑娘胸口的白绫一圈圈的松开来。 新鲜的空气被大口大口吸进肺里,沈四姑娘脸色好转过来,不过片刻,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率先看到了慕玉婵的脸,这一眼就什么都明白了。 重新坐回到灯挂椅上,沈四姑娘欲言又止了几下,最后还是幽幽开了口。 “多谢公主体恤相救,既然公主已经知晓了我的身份,我也没什么再瞒着您的。” 沈四姑娘叹了口气,缓缓说起了自己女扮男装的理由。 “我的确是沈家的四姑娘,沈春朝。父母大哥死得早,沈府的生意一直是由我家二哥打理的。但两年前,我家又一次出了变故,我才被迫穿起男装。” “两年前,二哥领着商队去漠北路上失踪未归,两个月后,我三哥又意外落水身亡。因为我知晓那些宗亲的叔伯惦记我家的家产,本来三哥落水一事我打算密而不发的,但那些叔伯们像是嗅到了味道的狗,我三哥落水的当晚就冲进了我们府里。” “亲戚们一进门就想要瓜分我家的财产、生意,我为了守住父母基业,只好冒充我三哥,说落水死的是我。我和三哥是双生子、龙凤胎,除了男女有别,几乎长得一模一样。那时候,府内府外皆是宗亲叔伯的眼线,为保住家业,只能才一直冒用三哥的身份经营。” 慕玉婵有些唏嘘,没想到沈四姑娘年纪轻轻,竟遭了这么多事。 沈春朝继续道:“其实这次我想让缂丝入蜀,不光是想发扬缂丝和赚银子,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便是先前我派出去寻找二哥的人在蜀地偶然见到了二哥的身影,我想要缂丝入蜀,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方便我在蜀地找一找我那失踪的二哥。” 两年没有二哥的消息,沈春朝一度怀疑二哥是不是真的死在了外边。然而前段时间的这个消息,让她再一次燃起了寻回二哥的希望。 话说到此,沈春朝双眸含泪,忽然扑通一声跪在了慕玉婵的面前。 “公主,事已至此,我、我想求您。您是蜀国的公主,我在蜀地找人难如登天,若有您的帮助,说不定,说不定我真的能把我二哥寻回来。若您肯帮我,我沈家定会倾尽所有,更别说那些入蜀宫的缂丝,都随公主的心意,我自当分文不取,年年朝贡。” 慕玉婵扶起她,表情有些动容:“别哭,我会帮你。但我帮你因为敬佩你,怜惜你,绝不会因此牵扯到你家的生意上。” “你二哥,叫什么名字?” “沈璧霄,我二哥叫沈璧霄。” 沈春朝给了月荷一个眼神,月荷立刻转去后边,拿来了一副小像画,递交到慕玉婵的手上。 画像缓缓展开,其上绘着一个眉目狭长,俊美无俦的年轻男子。 沈春朝敛了敛眸,才去瞧画像上的哥哥。 若二哥在就好了,他心思深沉、颇有手段,那些亲戚们过去都怕他,绝不会再敢生出别的心思。 因为与沈春朝聊得久了些,再次回到府衙居所的时候已经是酉时。才一进来,便有人通报,说陈诗情陈将军来了,已经等了有一会儿。 “陈将军来了?等我?”慕玉婵问道:“她可曾说,过来寻我做什么?” “似乎是向您要之前定和县富商们施善的记录册子。” 这并不奇怪,之前定和县富商们捐出的银子、粮食都有明细,因着慕玉婵联络上的沈家,所以记录一事,一直是她来做的。 慕玉婵让明珠去取册子,领着仙露先去厅里招待来人。 萧屹川这会儿还在白河那里,陈诗情因为今夜就要把册子重新整理出来,这才提前过来。 美艳飒爽的女将军坐在厅里,目光却有些发散,指腹若有似无地摩挲着佩剑的剑柄。 听到脚步声,陈诗情抬头,就瞧见慕玉婵捧着一把嫩黄|色的小花束走了进来。 那种花她认识,在白河岸边常有。 陈诗情起身,朝慕玉婵笑了笑:“见过嫂嫂,没有提前说就过来了,嫂嫂不要见怪。” 算起来陈诗情还大她几岁,奈何从了萧屹川这边的辈分,才喊她嫂嫂,慕玉婵占了辈分的便宜,还有些难为情。 她脸皮发烫,转身将手里的花束插|在了新的白瓷瓶里:“陈将军快别这么客气,叫我安阳或者玉婵都行。哦对了,将军要的册子,我已经着人去取了,马上就能拿过来。” 陈诗情的脸上浮现亲切温柔的笑意:“好,玉、玉婵妹妹好雅兴,如此的一束野花,都被归拢得这般美。” 她也是女子,她也喜欢花,可惜,没有什么插|花的天赋。眼下那些野花在慕玉婵的手中随意一摆,便沾上了灵气似的,盛放在花瓶里。 得了钦佩之人的夸赞,慕玉婵心头微动,正要道谢,仙露附和道:“陈将军好眼光,这束花是今早些时候将军送的呢。” 闻言,陈诗情一怔。 就在这时,明珠敲门进来了:“公主,册子拿来了。” 陈诗情接过册子,揣在怀里:“既如此,我便不打扰了。” 慕玉婵:“不打扰,是陈将军辛苦,我本该提前送去给你。” 早就过了用饭的时候,慕玉婵没有客气挽留,看着陈诗情离开的背影,慕玉婵陷入了沉思。 若说之前,她还不确定陈诗情对萧屹川的心意,而今日仙露无意提及那花束一句,慕玉婵便从陈诗情的反应中,确定了陈诗情真的暗自心仪萧屹川。 陈诗情是光明磊落之人,她相信她不会做什么出格事。 可是,萧屹川究竟知不知道陈诗情的心思?这事儿她要不要与萧屹川说呢?他那个榆木脑袋,说了能信吗?会不会以为她在吃飞醋? 慕玉婵拧了拧眉,吃飞醋…… 为什么会想到这两个字,她才不会! · 慕玉婵左思右想,还是决定不要与萧屹川提及此事。 这种事,说出口后既解决不了什么问题,反倒容易弄巧成拙。 慕玉婵不想再在这件事儿上花心思,转而展开了沈春朝给她的画像,端详了起来。 说起来,沈家人的样貌都不差,沈春朝和沈璧霄都是貌美之人,单从画像上就能看出沈家二公子沈璧霄是个丰神俊朗之人。 慕玉婵一边看着画像一边盘算,她打算将画像送至蜀国去,交由皇弟慕子介处理。 正如沈春朝所言,她们是蜀国皇室,找人比她一个外地富商方便太多了。 “在看谁?” 正想着,一个沉稳而熟悉的男声自耳畔响起,萧屹川的气息吹着他的耳垂,痒痒的。 慕玉婵闻言一惊,立刻将手中的小像一合,没好气地扭头道:“你什么时候走路才能有声音?” “是你看得太入迷了,看的男人是谁?” 萧屹川站直身体,那种暧昧的压迫感骤然弥散。 慕玉婵卷起小像道:“沈家的二公子,沈四姑娘的二哥,叫沈璧霄。” 方才萧屹川看得匆忙,并未看清楚小像上男子的脸,只隐约看到画像侧边落款处的一个“沈”字。 第114章 而慕玉婵这样说,萧屹川显然意识到了什么,这么重要的事敢托付给慕玉婵的话…… 萧屹川转念问:“她告诉你她真正的身份了?” “说了。”慕玉婵把今日在沈府发生的事情详细地给萧屹川复述了一遍,有些感叹:“沈四姑娘可真不容易,你说,她哥哥究竟能不能寻到?” 萧屹川默了半晌,并没有说什么安慰之言:“前两年在打仗,是乱世。沈二公子死活尚无可知,说不定只看他们的人在蜀地看错了,也说不定沈二公子早已死于乱世。就算沈二公子没死,就算他们没看错,也要做最坏打算,以免希望落空。” 慕玉婵双掌撑起了小巧的下巴,目光怜惜:“我知道这个道理,想必沈四姑娘大概也清楚,只是一直不死心罢了。” 虽说慕玉婵没有经历过沈春朝的一切,但她很能理解沈春朝的感受,唯一的至亲之人丢了,又或者是重要之人丢了,怎会不找呢? 她没有哥哥,却有个弟弟,只要往慕子介身上一想,她便懂了。 烛火幽幽,映照男人的侧脸,他眉目深沉而锋利,没有表情的时候看着有些冷,有些让人难以亲近。 幸有这层烛光,才弱化了男人脸上的那层冷淡。 慕玉婵的目光绵长,即便是看了他几个月,她还是不止一次地惊艳,惊艳萧屹川确实有一副长在她心意上的好相貌。 风吹起,烛心微动,慕玉婵忍不住问:“若你的两个弟弟谁丢了,你找不找?” “自然。” “那……那换做是我呢?若我丢了,你会找么?” 夜风只吹了一瞬,烛火也不再摇晃,转而变得坚定。滚烫的烛心融化出一滴热蜡,缓缓地沿着烛壁落下。 那双沉如浩瀚阑夜的黑眸中,两簇火心燃燃。 萧屹川先是极其认真的思考了一下慕玉婵所说的话,然后笑了一下,他的笑容很好看,脸上的冰霜之感也瞬间融化。 “我不会弄丢你的。” 慕玉婵被这个笑容迷了一瞬,若换做是其他男人,大概这只是哄夫人开心的回复,而在萧屹川这儿,便是承诺。 他向来不做空口的承诺,能这样回答她,就一定有这样的握把。 火苗噼啪作响,慕玉婵不想再看他,或者说,不敢再看他,他的眼神有些灼人,比火苗还要让人发烫。 “早点睡吧,不是说明日新来的县令过来上任么?”慕玉婵清洗过后,率先上了床榻,却发现萧屹川还没动,皱皱眉:“怎么,莫非你不打算洗了?也行,但不许上床睡。” 萧屹川看着桌上白瓷瓶里的花束,笑意更深:“没什么,我这就去。” · 先前的县令累极病逝,八月初三这日,朝廷新指派来的县令今日终于到了定和县。 新县令到任,定和县事情已经步入正轨,萧屹川、慕玉婵以及陈诗情也到了一起返京的时候。 不过,在回去之前,三人还要和本地其他官员以及这次捐了银子的富商们一起参加一场简单的宴会。 既是给新县令接风洗尘,亦是他们的告别宴。 宴会定在晚上,在定和县的一家并不奢侈的酒楼里。这次参加宴会的人不少,有些人慕玉婵只见过一两次,还有一些,完全是陌生的面孔。 “沈三爷”告病没有参加,整个宴席上,慕玉婵最熟悉之人便只有萧屹川了。 “不若我先回去吧,左右我谁也不认识。” 并非怯场,而是懒得应酬。这些人大多是本地的官员、商人,这次来参加宴会,一方面是在萧屹川和陈诗情面前混个脸熟邀功,另一方面,便是熟识这位新到任的县令。 这样的场合,没有什么好呆的。 “也好。”萧屹川也不打算久留:“那一起走便是。” 要知道,就算兴帝的邀帖他都拒过,他能来这场晚宴,已是给了新县令和在场旁人极大的颜面,提前走人,也没人会说什么。 慕玉婵得了肯定,又问另一侧的陈诗情:“陈将军,你要不要一块走?” 陈诗情也不喜应酬,点点头。 可惜,天不遂人愿。就在几人起身的时候,不少官员和富商们都围了过来。 萧屹川和陈诗情顿时被众人拱在了人群里。 这些官员和富商们这段时间出了不少的力,为了缓解灾情,银子大把大把的花,理应受到礼遇。 慕玉婵重新坐回去,给萧屹川一个安心的眼神,示意他应酬完这波再走也不迟。 萧屹川这才端起酒杯,接受了众人的敬酒。 “早就听闻平南大将军的威名,终于见到了本人,实在是三生有幸,敬您一杯。” “是啊是啊,没想到萧大将军不仅会带兵打仗,赈灾一事也令人信服,就不说赈灾放粮,整治蝗灾了,就兴修水利一事,今后便是给我们定和县的百姓谋了长远的福祉啊!” 萧屹川脸上没有笑意,依旧是往常般的古井无波:“并非我一人之功。” 见萧屹川转圜话音,又有人道:“萧大将军谦虚啦,不过话说回来,陈将军也是,女中豪杰,这次带兵过来支持定和县兴修水利,百姓们不知道多开心呢。” “对对对,怎么能忽略了陈将军。巾帼不让须眉,闻说陈将军和萧将军也一起参加过大大小小的不少战役吧……” “哦?快说说……” 此言一出,众人打开了话匣子。 前些年大兴征战四方,萧屹川与陈诗情都是武将,战功了得。这些大兴子民聊起此事,自然也要生出几分豪气云天来。 百姓们对此,更是流传着一句“须眉有萧,巾帼有陈”的顺口溜。 对于其中一些著名的战事,百姓们津津乐道,皆是发自内心的敬佩。 只是这本来的夸赞之语,落在慕玉婵耳机,难免会有一种“他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的感觉。 慕玉婵脸上笑着附和,手里的酒却一杯接一杯的停不下来。 酒过几巡,那边的应酬还没结束,慕玉婵耳尖发热,有些受不住房里的闷热,打算独自起身去酒楼的院子里吹吹风、解解酒。 这种场合,明珠和仙露并没有跟来伺候。 慕玉婵独自站起身,有些勉强,脑袋里浑浑噩噩的,集中了所有的精力,才缓缓走到了院中。 她脚步虚浮,扶住院中的一棵老树才堪堪站定。最后的力气也终于用尽,整个身体的重量都支撑在了老树上。 月白风清,缓缓的夜风扫过脸颊,带走了一丝热度,可腹中灼热的翻腾反而更甚。 喝太多了,胃里烧得难受,想吐。 但吐出来又实在不够优雅,不好看,不能吐,慕玉婵咽了口口水,忍了下去,闭眼扶着老树似在缓和自己的状态。 “明珠……我想喝水……” 酒劲儿越发上头,慕玉婵一时糊涂了,忘了明珠和仙露并没跟来。 等了一会儿,没人回应,慕玉婵努力睁了睁沉沉的眼皮,还不等看清面前的情况,眼前的景色顿时在天地之间旋转起来。 她忍不住踉跄,霎时失去了平衡,就算扶着老树也阻止不了要摔倒的架势。 这里的地面上铺着大块的厚青石,若是摔一下,以她的肌肤又要青紫好几天。然而她却没有摔在地上,反而摔在了一个坚实有力的胸膛里。 “喝这么多做什么?还乱跑,嗯?”男人的语气有些斥责,“我抱你回去。” 慕玉婵闻声抬头,看见了那张熟悉的冷峻的脸。 月光之下,宛若刀刻斧凿,堪称完美,也许是月光太美,那双冷情的眼里,染上了几分深情。 是他啊…… 可是,她现在不想他抱着,一点也不想。 铆足全身的力气,慕玉婵推开了萧屹川的手,眼尾有些潮红:“我才不要你抱呢!” 第60章 醉酒照顾 慕玉婵有些气恼。 恼得不是别人, 而是自己。 同样都是女子,陈诗情陈将军可以上阵杀敌,而她呢,连路都走不稳么…… 她推开萧屹川的手, 有些倔强, 整个人的身体却完全失控, 只能保持着靠在他的身上才不至于摔倒。 萧屹川皱眉看着她,过去她醉酒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大多是迷迷蒙蒙的犯困,一个劲儿的吵着想睡觉罢了。也不知今日是怎么了,竟然闹上了小脾气, 像是他欺负她了似的。 夜风骤起, 飞扬了他鲜红的发带,暗红色的绸缎和他如墨的发丝搅动在一起, 他的心境,也被吹皱了一池春水。 第115章 这种时候,萧屹川怎么会任由她任性下去, 干脆不再经由她的允许,把人横抱起来。 “跟我回家。” “回家?”慕玉婵眼皮子沉, 睁开一道缝隙,模模糊糊地看见那个让她烦心的脸, “我没有家, 我家……我家在蜀国呢。” 萧屹川盯着她, 院中的红灯笼着凉的女子娇媚又略显苍白的脸颊,红艳的灯火在她那半眯半睁的美眸内转瞬即逝, 水光潋滟却毫无暖意。 她怎么就没有家了? 慕玉婵口中所说的每个字都让他胸口发麻。 “你喝醉了,又说胡话, 我这就带你走。” 萧屹川横抱着她,自尊心作祟,慕玉婵很想挣扎两下,但却发现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那点可笑的自尊只会让她的胃里更加灼烧,更为翻滚。 看出怀里女子的难受,萧屹川抱紧了些,他醉过酒,深知这样的情形唯有尽快回去为她洗漱、煮上暖胃的解酒汤才能舒坦。 然而才走出了几步,身后的嘈杂声接近,是几个醉酒的官员持着酒杯送了出来。 “将军,怎么出来了,再敬您——” 萧屹川拢了拢怀里的人,闻声只侧了个脸,锋利的眼眸淡淡往后一扫,那些烦乱的人声在夜风里戛然而止。 只怪刚才将军给了好脸色,那些酒虫便开始作祟,当下众人顿时酒醒,面前的可不是什么常人,更不是能拉着拼酒叙旧之人,而是大兴的平南大将军。 将军的黑袍与公主嫩粉色的裙摆被风搅在一起,那些醉酒的官员看见此景个个默默垂首,眼观鼻鼻观心,只装作看不见。 有个摸了摸鼻子,给身边的递了个眼色,难怪大将军急着走,原来是夫人醉了。 散了散了,到底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呐。 慕玉婵并不知道方才身后还有人,今日酒喝得太多了,听觉与视觉被明显减弱,而触觉和嗅觉像是因此而得到了弥补。 她的脸贴着萧屹川的胸口,能明显感觉到颇有规律的胸腔的震动和他身上的清泉香气。 她知他走得急,步伐也不似过去的稳健,起起伏伏让她的胃里更为翻江倒海。 这可恨的男人,莫非是故意折腾她么? 实在受不住,她抓着萧屹川的前襟发出了一声极不舒服的嘤|咛,男人胸口的那片衣料被抓出了两团皱。 “……唔……难受。” 想吐。 萧屹川被这声嘤|咛,弄得心弦一乱,女子眼尾的氤氲将他胸口的衣料,渍出一块小小的潮痕。 “难受么,你自找的。” 今日她看着她不知为何故意纵酒,简直作践自己。她到底知不知道,她的身子经不起这般折腾?他垂下眸,嘴里的话有些冷,可到底还是稳了稳步子。 慕玉婵想说些刻薄讥讽之语气气他,这是她擅长的,可偏偏开不了口,只要一开口说话,胃里的翻腾就要往胸口冲来。慕玉婵有些后悔,大醉一场的感觉并没有想象中的舒服,也不会让自己的心里更痛快。 这男人真坏,敢凶她。 她只能尽量把身子缩成一团,窝在他怀里,唯有这样才能纾解这种难受的酒意。 萧屹川还在等着慕玉婵说话,过去每每这个时候,她都会讥讽他几句了。可今日,她却没有。 他话落,她便像鹌鹑似的往他怀里揣,两只小手更近地抓着他胸口的衣裳,头也往里埋,蹭来蹭去的。 看惯了慕玉婵倔强的样子,此番不再说话,萧屹川抿抿唇:“坚持一下,回去就好了。” 可能是太难受了,慕玉婵只发出幼鸟一般哼哼唧唧的声音。 他抱人上了马车,吩咐车夫尽快赶回去。 马车宽敞,足以让慕玉婵躺下,萧屹川打算把人放平,让她躺得舒服些,可那双抓着他前襟的手,怎么也不松开。 没办法,他只能盘膝而坐,让她继续窝在他的怀里,保持着环抱的动作。 夜色深了,马车内却无烛灯,偶尔透过琉璃窗的月色朦胧照耀着紧密贴合的两个人。 借着月光,那张不适的美人脸越发显得苍白了几分。 “想吐就吐吧。”萧屹川用掌心捧正了她的脸颊,“这里没别人,无人会笑你。” 你不是人吗?慕玉婵心说,她是绝对不会吐出来的,就这样静静歇一会儿很好。 萧屹川索性脱下了外裳:“吐我衣裳里。” 慕玉婵皱皱眉,表示拒绝。本来还没那么想吐,这个提议一出,倒让她觉着有些恶心了…… 既然慕玉婵不愿意,萧屹川也不勉强,开窗看了看街景,就快到了。 酒楼距离住处不远,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马车停在了居所的侧门。 慕玉婵身上覆有薄汗,即便是夏日,以她的底子见了夜风也难免染了寒凉。萧屹川没有将外袍穿上,而是干脆罩在了慕玉婵的身上,将人裹成粽子似的,只露出一张芙蕖的脸,大跨步往衙门后边的大屋走。 明珠和仙露一直等着主子回来,就守在门口,看见将军和自家公主这副模样俱是一愣。 “备热水、醒酒汤。” 两个丫鬟明了,自家公主这是醉了,纷纷离开准备。 慕玉婵感觉自己被人抱到了床上,随后有人开始扯她的衣带。扭动着身体反抗了两下未果,耳畔传来重重的呼吸声:“你衣裳汗湿了,得脱,听话。” 想起之前在去江南的龙船上,萧屹川也为她脱过衣裳的,唯一的不同是,上次她是睡着的,这次是清醒的。 慕玉婵没有再抗拒,随便吧,她已经懒得想这些了。 她的顺从让萧屹川心口一塞,收敛眉眼:“我不看你。” 日夜的相处,他对她的身体似乎已经有了了解,粗粝的指腹划过寸寸许许,每一片肌肤都足以让他心颤。那种手感像是煮熟后剥了壳的鸡蛋,温热、滑腻。 将薄薄的锦被盖住了女子身子,萧屹川才轻声说道:“好了。” 她两个雪白的肩头半露在外,皮肤上不知为何泛着细密的鸡皮疙瘩。 “是冷?”他拢了拢被子。 慕玉婵阖眸,她不是冷,是他的手每每触碰到她的时候,都会有种酥麻的感觉,鸡皮疙瘩自然就起来了。 明珠和仙露捧着热水、醒酒汤来了,萧屹川没让两人伺候,吩咐道:“东西留下,现在外守着,等会儿进来给她擦身。” 现在,他有话对慕玉婵说。 “先喝醒酒汤吧。”萧屹川将慕玉婵脑后的枕头又加了一个,垫出一个斜坡,随着微微靠起的动作,女子胸前的锦被稍微有些往下滑落。 萧屹川半垂着眸,明明灭灭某种晦暗,替她扯了扯被子,盖严。 汤匙碰撞碗壁的声音清脆,很快温热带有清甜香气的解酒汤靠近慕玉婵的唇。 胃里翻腾的厉害,脑袋浮沉的反复,慕玉婵尚未完全昏睡,只是意识有些涣散,身体不听使唤,本能的张嘴含了一口。 暖汤下肚,接连几口地喂着,虽然头还是晕的,胃里的那些吐意,终究是被压下去了。 慕玉婵回魂似的睁开眼,也不知自己是醒着还是梦着,面前男人的身影一会儿两个、一会三个,一会儿又重叠在一起。 她不想让他继续晃下去了,看着心烦。 “好些了么?”萧屹川开口问,“要不要再喝……” 还不等他说完,女子柔美的双臂竟然齐齐抬起,捞住了他的脖子。 萧屹川:“你……” “别动,你一动,我就晕……” 慕玉婵身上的锦被滑落大半,勉强地遮住一团春色。 萧屹川放下药碗、汤匙,双手绕到慕玉婵的背后,托着她光滑的脊背和她深深的腰窝。 “今晚,为何要把自己灌醉?”这是困扰他一路的问题,在酒楼、在马车上,包括现在,他想不通。 慕玉婵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只觉着他托住自己,让她轻松不少,更加勾紧了萧屹川的脖子:“你教我练武好不好?” “练武?”萧屹川拇指摩挲,“不是几乎每日与你一起晨操么。” 慕玉婵有些累了,勾他脖子的动作没有持续太久,若非他一直拖着她的腰,配合她的动作,这会儿定会扑通一下仰在榻上。 她一手松开了萧屹川的脖颈,转而去卷男人垂落而下的发梢。她的动作没有分寸,扯的萧屹川有些头皮发疼,但萧屹川似无所觉,由着她乱来,只等着慕玉婵的回复。 “我不喜欢那晨操,我喜欢……喜欢能上阵杀人的那种。” 萧屹川忍不住发笑。 上阵杀敌?就她的小身板,想杀谁呢? 第116章 “别闹了,睡吧,我让明珠仙露进来给你擦身。” 知道今日定是问不出结果的,萧屹川好歹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一直这样下去,无异于一种折磨。他的心跳加速,浑身的血液就像是煮沸的水。若她再继续这样折腾他,他真的不敢保证会不会做出什么…… 他送了松手,打算放下慕玉婵出去,可慕玉婵却一把扯过男人衣领子,不让人离开。还急着咳了几下,眼眸雾气更重:“我就要学!你到底……到底教不……” 话说一半,女子的声音减弱,眼神涣散下去,眼皮继而忽闪了几下慢慢合上,揪住他领子的手也柔柔垂了下去,似是睡着了。 萧屹川用目光细细描画了她的眉眼一会儿,才重新将慕玉婵放回榻上。 她的温柔刀,刀刀都能要了他的命,真是多余想学什么杀人的功夫。 · 慕玉婵发现自己彻底醉酒是会断片儿的。 昨夜的种种,她有记忆,但却记不得完整的情形,至于说了什么她完全没有印象,唯一有印象的是萧屹川给她脱了脏衣。 且是她默许的。 回想起那个场面……慕玉婵脖子发热,还不如忘了呢,偏偏记住她最不想记得的事情。 “公主,行李都收拾好了,马车也备好了。”明珠过来通报。 在定和县停留的日子不短,折腾了这么久,灾情稳定,萧屹川一行也到了该返京的时候。 昨夜喝酒太多,慕玉婵实在不想折腾,可是没办法,回程的日子早就定好了,那么一大帮人,不能因为她的失误贪杯而停留。 “走吧,扶我过去。” 头还有些晕,胃口也不佳,早上勉强喝了半碗小米粥,慕玉婵有些病恹恹的。 明珠和仙露扶着她上车,慕玉婵透过车窗,发现萧屹川正和新上任的定和县县令以及另外一些送行的官员说着什么。 男人和他人谈着话,眼睛却时不时看过来,正与慕玉婵视线相接。慕玉婵心里一动,砰砰快速跳了几下,立刻撂下了帘子。 “我睡一会儿。” “是,公主。” 宿醉带来的后果便是身上困乏泛酸,移开矮脚八仙桌,明珠和仙露揉了揉软枕,塞在慕玉婵的颈下,随后为其盖上了一条薄薄的锦被。 车内舒适安逸,两个丫鬟守在慕玉婵脚边靠门的位置,马车尚未启程,不过片刻,懒散的睡意便将慕玉婵整个吞噬。 以至于车轮滚动,她都未曾感觉到,小巧的鼻息微微翕动,像是一只熟睡的猫。 马车走到北城门的时候,送行的官员们纷纷告退,萧屹川得了空,催马上前,敲了敲马车的车窗。车窗很快被人打开,是仙露。 “将军。” 萧屹川往里张望了一下,微风吹动薄纱的车帘,影影绰绰看不清里边。 “公主呢?” 仙露的声音很低,禀告道:“在睡着,昨夜宿醉身子实在难受,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萧屹川“嗯”了声,思忖片刻,下马上了车。 “你们去前室守着。” 两个丫鬟点点头,出了车厢。萧屹川则微微弯腰,躬身上前,坐在了慕玉婵的身侧。 慕玉婵睡得很熟,没有醒来,只是在明珠仙露关闭车门的时候,微微皱了下眉头,这一皱眉心便没再松开。 她今日的脸色很差,有点惨白,唇色淡淡的,身姿纤细横卧于此的样子,散发着一种淡淡的忧郁与柔弱。 动心和痛心的错觉像是湖边的浪,温柔却又凶悍一圈又一圈地袭了过来。 萧屹川抬手,抚平了她眉心的皱,沉沉看了她一会儿才又轻手轻脚地下了车。 “小心伺候着。”萧屹川重新上马,吩咐明珠仙露:“等她醒了,让她吃些东西。” 昨夜到底还是吐了,不吃不行。 两个丫鬟点点头,再度钻进了车厢。 又睡了一个时辰,大概是睡饱了,慕玉婵悠悠转醒,神情也恢复了不少。 “什么时辰了?”慕玉婵打开车窗,看了看外边的天色,艳阳已经升起,不似早上刚出门时的薄雾蒙蒙。 “回公主的话,巳时六刻了。” 慕玉婵懒懒“嗯”了声,漂亮的眉眼在车外寻觅着什么,很快,她便从人群中发现了萧屹川的背影。 他就骑马走在马车前几丈的地方,与同样骑马并肩而行陈诗情聊着什么。 慕玉婵顿时心头一空。 负气似的撂下车帘,慕玉婵一言不发地摆弄起手里的帕子来,肚子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公主是饿了吧。”仙露拿来了一只食盒,掀开盖子,蒸腾的热气和香味儿在车厢内弥漫,“蒸蛋糕、桂花糕、参鸡汤,一直都在食盒里温着呢,公主吃些。” 递上玉箸,慕玉婵没接。她不饿,气都气饱了! “公主还是吃些吧,不然将军该担心了,这些吃食,还是将军要我们提前备着的呢,昨夜您吐得厉害,将军鞍前马后地照顾了您一夜,都没怎么睡。今儿一早,辞别了送行的官员,将军就进车里陪您了,见您睡着,还叫我们不要出声打扰,方才才下车出去骑马呢。”仙露将鸡汤端出来,盛了一勺,递在慕玉婵的嘴边。 “你说,他上车了?” “是,一直陪着您。” 慕玉婵心头的闷气纾解了大半,看来他并不是完全没有良心。 “不必喂了,我自己喝吧。” 仙露就笑了,抬手递过去汤碗,慕玉婵还没拿到手里,忽然想到什么,又是一惊。 “等等,你说我昨夜吐了?” “是呀,吐了两三次,将军亲自照顾的您。” 她是公主,怎么能吐秽物呢!还是在萧屹川的面前……慕玉婵搅动了两下手里的鸡汤,顿觉她公主的英明毁于昨夜,手里的鸡汤也没了滋味。 萧屹川骑马走在车前,偶尔回头看看,听见车里传出隐隐约约的说话声,猜到慕玉婵大概是醒了。正走神儿,就听见身边有人叫他。 “萧大哥,萧大哥?”陈诗情眉眼凝着萧屹川。 萧屹川回过神:“嗯?方才说到哪儿了?” “没什么……说到黔城剿匪的事。” 陈诗情笑笑,这一路萧大哥一直有意放慢了脚程,队伍走得很慢,大概是想照顾身后马车内的公主的身体吧。他虽骑马与她并肩而行,但一直关心身后马车内的状况,所以这些并不难猜猜。 陈诗情转回头,看着前路:“嫂嫂的身子似乎一向不好,我们夜里早些投宿吧。”关于慕玉婵是个病美人的说法,陈诗情也有听说。 “是,身子骨弱了些。”萧屹川的语气里没有嫌弃,看似埋怨,唇边却泛上了笑意:“娇气得很。” 陈诗情点点头,没再讲话。 萧屹川转而指着前方的另一辆马车问:“那辆马车里是谁?这一路,都不见里边人下来。” 树叶簌簌,阳光穿过叠合的叶片,斑斑驳驳地洒在前方马车的车身上。 前方的马车很安静,恍若空无一物,唯独滚滚的车轮声打破了宁静。 陈诗情抬眸看过去,脑海中浮现一张温润如玉的脸。 在黔城剿匪时的某些记忆又闪现至她的脑海—— 匪患横行,她率领三百精卫围攻至黔城的白帽山,匪头被困,狗急跳墙,打算与她鱼死网破。那些山匪虽然不如她手下的兵卒能打,但足有六百余人。人数上占着优势呢,那时场面厮杀得混乱,匪头趁机持刀绕到她背后要扎她的心口,是那个不会功夫、一身白衣的男子挡在她的身后,替她挡下了致命的一道刀。 “将军……将军不必担忧我,我……我死不了。” 他的血很烫,黏在了她的手心上。陈诗情捏了捏掌心的位置,似乎那里尚有余温。 记忆闪回,她又是一副冷清模样:“马车里是之前黔城剿匪时救下的一位先生,他年纪轻轻却对兵法颇有研究,算是我的门客、军师,在后续黔城剿匪时出了不少计谋。奈何在围攻白帽山的时候,为了救我而受了刀伤,伤及了脏腑,他好不容易捡回来半条命,身体还在恢复,所以他一直没有下车活动。本来五月我就打算从黔城回来了,也正是因为他伤势的缘故,才耽搁了一些时日。” 萧屹川眸中划过一抹异色:“受此重伤,不该一路舟车,他没家人么?怎么不在黔城养伤,反而将他领了回来?” 陈诗情摇摇头,脸色复杂:“我起初遇见他的时候,他便失忆了,当时我打算帮他寻亲来着,但他什么都记不得,听口音也不像是黔城那边的人,反倒更像是我们这边的。好在他学到的本领倒没忘记,我想了想,人家救过我,我不该不管不问,便将他留在身边,一来能帮我的忙,二来也方便给他寻亲。” 第117章 若实在寻不到,她忠勇侯府养这么一个门客客卿也不是什么难事。 萧屹川对此并不太好奇,陈诗情做事一向有分寸,既然她能肯定这位受伤失忆的先生,那么这位先生的人品和能力便定有过人之处。 夜色已至,有云无月,整个天际像是蒙上了一层暗色的布。不适合再赶路,众人便选择在沿途的一家客栈歇脚了。 萧屹川下马率先去马车那边接慕玉婵,慕玉婵若有似无地躲了萧屹川一下,萧屹川反而攥紧了她的胳膊。 陈诗情看着两人的背影交错一并进入客房,垂了垂眸,才走向了自己的房间。 推开门,房内一室黑暗,月色不明照不进一丝的光亮。 把门合上,陈诗情靠在门板上静静站着,并没有下一步行动,她闭着眼睛,满满的心事终于在无人之时外泄,融于夜色。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清澈却有些虚弱的叹息声于黑暗中乍然响起,惊得陈诗情握住了佩剑。 “谁?” “陈将军,你喜欢他。” 这不是问句,而是一个肯定的语气。 陈诗情分辨出此人的声音后,又松了松手:“先生,你何时进来的?” 无尽的黑暗里,男子颀长而又的单薄的身影只有一个暗暗的轮廓,恍若古树般巍然不动,唯有那双冷眸掠过了一丝波澜。 第61章 担心 无声地僵持并没有持续多久, 便被一串儿虚弱的的咳嗽声打破。 黑暗中的男子身形有些晃荡,捂住了腰腹的位置,咳声十分克制。 陈诗情反应过来,立刻走到桌边撂下佩剑, 燃起了烛灯。 “先生, 你身体尚未康复, 不要乱走。” 淡淡的光晕照亮了男子的脸,男子生的极美, 眉目狭长,俊美无俦,只是那双眼睛实在让人看不透, 他究竟在想什么。 “是该换药了。”男子道, “所以我才过来,你没在, 我便先等等,没想到却……”却看见她这样的一面。 陈诗情拿药的手顿了顿:“先生莫怪,是我的疏忽, 忘记了换药的时辰。”她只当做没听懂,“先生请脱衣吧。” 军中备有军医, 只是军医多给兵将们看病包扎,救治死活为第一位, 下手会重一些。陈诗情知道他是个文人, 且是她的救命恩人, 所以他的伤口,一直是由她亲自照料的。 她虽是女子, 但亦是女将军,在军营中常见男子赤膊, 所以并不排斥亲自为男子上药。 她手持药瓶,坐在男子的对面,而男子也依言开始一件件地脱下自己的衣裳。 外袍、中衣,他的动作优雅,指骨纤长漂亮,就连脱衣裳都有种名流雅士的韵味。 男子身穿白衣时颇为倜傥,而除去了衣裳,露出宽肩窄腰,并不比那些将士们瘦弱,更多了一种匀称的美感。 陈诗情过去都可以坦然面对那些赤膊的将士们,唯独面对他的时候,眼眸还是忍不住闪避。 衣裳脱好了,男子双手缓缓落于膝头,脊背挺直地坐着。乌发散落肩头,被火光照耀出柔顺的光泽。 “将军,我可以了。” “嗯,那你别乱动。疼的话,稍微忍忍。” 陈诗情上前,微微俯身低头,男子的伤口在小腹往上寸余,拿刀当时没入他的脏腑,虽一直照料得当本该好了,奈何今夏太热,伤口反反复复,始终不肯愈合。 陈诗情解开他的伤布,伤口露了出来。 男子一动不动,目视的前方,那些疼痛并没有让他多眨一下眼睛,唯有陈诗情的指腹抚上他肌肤的时候,他才忍不住紧绷了一下身子,垂了眸子。 男子的指尖动了下,她的动作很轻柔、很认真,有种让人想要抚上她头顶的冲动。 感觉到男子的异样,陈诗情没有抬头:“弄疼了?抱歉,我再轻点。” “没有。”短暂的沉默后,男子的眼底越发深邃难懂,却勾起了唇角:“对于将军的恩情,我无以为报。若将军喜欢他,想和他在一起,我愿帮你把他夺回来。” 他?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陈诗情的手上一颤,猛然抬头,却对上了男子如沐春风的笑脸。他总是这样,奇奇怪怪的话,能恍若无事般地轻松说出来。 从认识他开始,陈诗情便知道,这位无名先生是一个洞察力极强且很难懂的人。既然他已看出她的情愫,陈诗情也不再对其隐瞒什么。 “先生不懂,感情的事情不一样,没有定理亦没有道理,不是夺就能夺回来的。”陈诗情避开男子的视线,走到手盆旁洗手,“先生,方才你说的话,我就当没听过。” 水声淋淋,陈诗情背对着男子若有所感,身后却传来一阵脚步,男子长长的影子投下一片阴影,陈诗情拧眉回头,斥责的话还未出口,男子却力不可支地倾倒在她的肩上。 “小心!你的伤!” “……我,我开玩笑的。” 他还没来得及穿衣,体温烫得陈诗情有些慌乱。但她很快便冷静下来,扶着男子回到床榻边:“你的伤迟迟没有好,等回京我便寻名医给你,不仅把你的刀伤看了,也看看失忆之症能否痊愈,待你痊愈便能找到你的家人。先生待我的好,我心里自当感激。不过我的私事,先生就不必操心了。” 陈诗情走到房门处:“先生身上有伤,不便移动,今日就宿在此,我换一间屋子住。” 房间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他眸若止水,唯有倒影随着烛心在墙上不安地跃动。 男子没有客气,而是扯过被子,自顾自躺下了:“既然将军已经决定,那我便都听将军的,还请将军为我熄烛。” 陈诗情吹灭蜡烛离开了,床榻上的男子却于漆黑的夜里睁开了眼,幽幽看向门口。 对他,就只有感激么? 那双凛冽而冷漠的眸子半眯了眯,少顷,男子竟起身解开了已经缠好的伤布,将已经涂抹好的药粉,慢条斯理地蹭了下去。那淡定的模样,就仿佛这并非他的身体,完全感觉不到痛苦一样。 次日黄昏,一行人一并抵达了京城,陈诗情与萧屹川一行也在城门处分道扬镳。 兴皇体恤萧屹川,让他回京后不必立刻回宫面圣,而是先歇一晚在进宫即可。 许久不见两个儿子和儿媳,待回到将军府,王氏便早早张罗了一场家宴给几个孩子接风,萧家的老少又一起聚在了花厅。 王氏一眼扫过去三个孩子,萧屹川和萧承武两个都不同程度的变黑了些,也更壮了,唯独慕玉婵看起来比临行前消瘦了一圈。 王氏心疼地拉过慕玉婵的手,左瞧瞧右看看道:“就说那边吃苦吧,这下好了,回家了,娘让厨房炖了乌鸡汤,玉婵多喝几碗,好好补补。” 慕玉婵笑着点点头,旋即入了座。都是自家人,不必讲究太多,老爷子、王氏和萧屹川与萧延文谈起了这次定和县赈灾、水利的事宜。 两个妯娌也贴了道了慕玉婵身边,一左一右也好奇地让慕玉婵说说此一行的见闻。 萧承武许久没看见自己妻子,扑通坐下了:“你也可以问我的嘛……” 江妙菱理都没理他:“嫂嫂,快给我们讲讲定和县的事儿!” 关于赈灾、修水利的繁琐事宜想必两个弟媳不爱听,慕玉婵便挑着捉蝗虫那一夜,以及怎么踩水车的事儿讲了起来,听得两个弟妹眼睛直放光。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慕玉婵的视线落在了二弟媳的肚子上。比上次见面,二弟媳的肚子好像又大了一圈。 “嫂嫂,要不要摸一下?” 慕玉婵颤了颤手指,不太敢碰:“快生了吧?” 二弟媳摸了摸肚子:“快了,还有两个来月,九月下旬就临产了。” “不过你这肚子,怎么瞧着不像七八个月的样子?”慕玉婵也见过孕妇,总觉得二弟媳的肚子比旁人大了不少。 “郎中说,这胎应该是双生,揣着俩呢,所以要比别人显怀一些。”二弟媳弯了弯眉眼:“嫂嫂和大哥也要抓紧了呀,孩子多了,府里才热闹。” 慕玉婵如常应了声,看着二弟媳圆滚的肚子,有些发呆。 家宴持续到亥时,众人才各回各的院子。 慕玉婵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沐浴梳洗,重新躺回自己陪嫁的拔步床上,看着熟悉的百鸟朝凤的帐定,终于舒舒服服地吐了口气。 她的拔步床要比定和县的木板床宽敞得多、舒适得多。 大概是这几日在马车里睡得多了,身体虽说有些疲乏,但人倒是不怎么困。 二弟媳还有两个来月就生了,两个月看似不短,但说快也快,看来给孩子们准备的见面礼得准备双份才行。就是不知道,二弟媳这一胎是两个女娃娃还是两个男娃娃,又或者可能是一双龙凤胎。 第118章 盯着帐顶胡思乱想了一会儿,身边的褥子轻轻一陷,萧屹川也沐浴回来,吹熄了灯烛,躺上了床榻。 慕玉婵往里微微挪了一点,外边空出一大片,懒洋洋地道:“这几日太折腾了,明日我不想晨操了。你要练,便自己练吧。” 萧屹川翻了翻身,看过去,女子仰躺在床榻上,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分明前日晚上醉酒的时候还恼着他让他教她学什么杀敌的功夫呢。瞧瞧,今日就变了卦,晨练都不想做了。 不过凡事过犹不及,这几日确实够折腾的,她的身体也的确不适合。 “也好,明日我进宫面圣回来,打算向皇上告几日的假,带你一起去静和长公主的青山别院小住几日,顺便狩狩猎。” 慕玉婵来了神采,狩猎什么的她不懂,不过静和长公主是个惯会享受的人,新婚不久时她和萧屹川曾去过一次青山别院,这个时候,去那边消暑寻青是最好的。 “你怎么忽然想到去那儿了?” “唐临安和他夫人一直约我们去那边狩猎,起初是因为朝圣的那段时间太忙,后来定和县又出了事,一直没去成,这个季节的青山那边极美,也不似这边这般热,我猜你大概愿意去。” “还真让你猜着了。” 慕玉婵侧躺过身语调欢快,月光照亮了她的眼眸。 萧屹川透过黑暗看过去,却见女子的脸色变了又变,看得出有话要说,他便静静等着她开口。 夜色寂寥,过了好半晌,在慕玉婵咬了两次嘴唇后,终于又问:“那个……我醉酒那晚,没说什么吧?” 萧屹川没戳穿她:“没有。” “哦……那听明珠和仙露说,我吐了?” “嗯,不算严重。” 好吧,她真的吐了,慕玉婵还是很难接受这个事实:“那夜辛苦你了,以后这种事让明珠和仙露来,不必你伺候。”她可不想萧屹川看到她呕吐污秽的一面…… “我又不嫌弃,怕什么。” 她于夜色里瞪他,转而往里挪了挪身子:“不行就是不行。”公主的事儿,少管! 萧屹川的手往里摸了摸,只摸到被捂得暖暖的褥子,算起来,这张床还是经她允许后第二次躺上来。见她态度平顺,男人终于开口问出了那夜的疑问。 “有件事,我想问你。” “你说,这么严肃做什么,怪别扭的。” 忆起那夜她的醉眼,萧屹川想了想:“那晚……那晚你为何喝那么多的酒?” “我——这有什么为什么的,想喝就喝而已!”她实在不愿把那日的举动称之为吃飞醋,可奈何又无从解释,慕玉婵忧虑的小脸明显一顿,随后气恼羞愤地转过身:“不小心贪杯罢了,睡了……” · 静和长公主的确是个会享受之人,这个时节的青山别院不仅景儿美,活动起来也十分舒适。 因为临湖,不似京城内那般的干燥,慕玉婵戳了戳自己的脸颊,觉着自皮肤都水润了不少。 “比上次来,湖里的水位好像下降了。”站在湖边的画舫上,慕玉婵瞧了瞧湖面,水下的镇水石像都露处个角来。 “大旱已经过去,大概过段时间降了雨就会好的。”萧屹川不太关心水位的问题,反而细细打量起慕玉婵来:“我发现定和县一行我和老三都晒黑了,你也晒了不少太阳,不见你黑,倒好像白了。” 不提这茬倒好,一提这茬慕玉婵就心疼她的面脂,一边大把大把地给他用,他一边淋着日头晒,都用掉她半罐儿了,这男人一点儿白回来的迹象都没有! 她笑眼看过去:“我倒是挺羡慕你的皮肤的。” 慕玉婵鲜少夸他,萧屹川疑惑着“哦”了声:“怎么?” “我羡慕你的皮肤保养的好,这么厚,怎么晒都晒不坏。” 萧屹川哑然失笑,他就知道,她又给他下套。 两人正闲聊着,唐临安携夫人走了过来:“怎么样,去不去林子里狩猎?” 狩猎这种事儿,慕玉婵不感兴趣,来这儿纯属是因为这的天气宜人,没想到萧屹川没理会唐临安,而是看着她,像是在等她点头同意。 唐临安摸了摸鼻子笑出来,见过惧内的,没见过惧内惧得这么明目张胆的。 慕玉婵有些无言,她可从来不管他这些事儿,萧屹川这表情,就好像她不准他去似的,真是冤枉人! 她推了推男人的手臂:“你看我做什么?” 萧屹川还是犹豫,唐临安夫妇都会骑马,也都可以拉弓射箭,他若去了,独留慕玉婵一个在这儿,他怕她无聊。 慕玉婵猜到他在想什么,心口一暖:“等会儿到山里帮我猎两只白兔回来,冬日的时候我膝盖怕冷,到时候做一对儿护膝。我喜欢通体雪白的,不要杂色。” 这个好办,猎兔子而已,对于萧屹川来说并非难事。萧屹川也明白,慕玉婵这般说,只是让他安心进山。 就在这个当口,别院的小厮跑过来通报:“世子爷,将军!陈将军到了!” 唐临安惊喜了一瞬:“好好好,快请过来!” 萧屹川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倒是慕玉婵心底有些意外。 不多时,陈诗情便被人引到了画舫。 远远的,她便看见画舫内双双而立的四个人影。 “萧大哥?” 陈诗情似乎也不知道萧屹川他们也会过来,下意识去看唐临安。 唐临安眨眨眼:“怎么,看我作甚?以前在青山别院狩猎不都是我们三剑客一起的吗?我还以为你知道都有谁来。” 唐临安当然不清楚陈诗情的心思,调侃起来:“我说陈大将军,你看看,这次我们三个小聚,萧大哥和我都有夫人了,你何时领过来个公子呀,我们三剑客一起变成三对璧人,岂不美哉?” 唐临安说的不错,他们三个自幼相识,又都是从武的,自负了三剑客的外号。 从幼时到少时,再到现在,虽说他们三个并非同母同父所生,但感情一直亲如血脉兄姊。 陈诗情用剑鞘轻轻敲了一下唐临安的头:“你敢调侃我?等等姐姐我可一样猎物都不给你留了,回家跟弟妹哭去。” “好了好了,我去准备一下马匹弓箭,等会儿过来叫你们。” 唐临安和夫人先走了,陈诗情才温和地问慕玉婵:“上次一别,玉婵妹妹的身体可好些了?” 到底是提起了她上次酒醉的事儿,慕玉婵脸色认真,生怕让陈诗情误会自己是个酒鬼,做了个发誓的手势:“好多了,上次贪酒宿醉,让陈将军笑话了,我……我平时可不那样的!” 陈诗情连忙否定。 她是家中独女,小时候就想有个妹妹,娇滴滴的那种,她看着慕玉婵信誓旦旦的模样,顿时心里化开一片,也难怪萧大哥会喜欢她,如此的姑娘,她自己都想疼一疼。 小叙片刻后,唐临安牵来了马匹,打算几人一同进山打猎。 慕玉婵看着陈诗情飒爽的背影,心头一阵羡慕,分明她方才还对狩猎一事不感兴趣的,现在却觉着她要是也会骑马射箭就好了…… · 青山。 阳光透过茂密的枝叶,微风拂过,摇曳的叶子沙沙作响,山林内弥漫着草木的清新香气。 因为青山这边也没有什么猛兽、猛禽,萧屹川、陈诗情以及唐临安夫妇便自动分成了两组。 如此,无需护卫,两两为伴,猎一些野鸭、兔子、小鹿等小兽。 “我们暂在此处别过,晚上回到别院的时候比比谁猎得的猎物多!萧大哥,诗情姐,我可不会手软让着你们的。”唐临安一抱拳,便和夫人催马往东边的林子去了。 “走吧,萧大哥,我们也不能输给唐临安那小子。”陈诗情举了举手里的弓,自往西走。 萧屹川催马跟上,倒没什么攀比之心,这一路上一直在找身无杂毛的白色兔子。 只是西边这边似乎没有什么野兔活动的影子,倒是陈诗情发现了一只正在吃草的林中鹿。 小鹿十分警觉,一边吃着野草,一边时不时抬头,圆溜溜的眼睛注视着四周的风吹草动。 陈诗情盯上了这头鹿,这头鹿的鹿皮毛色光滑,看起来很漂亮,清一水的褐色。回想起无名先生的鞋子似乎旧了,她打算用这头鹿的皮毛给先生做双鹿皮鞋。 “萧大哥。” 陈诗情压低声音,翻身下马,宛若灵猫的脚步,无声无息地往前行走了数步。 等看清了小鹿的藏身之处后,她回头,朝萧屹川做了个军中常用的手势。 看出陈诗情的意图,萧屹川立刻意会,也翻身下来,轻轻跟在了陈诗情的身后。只待她将那头鹿射|中后,便帮她一并把那头鹿制服给绑了。 第119章 两人前后脚往前走着,动作干净利落,绝不拖泥带水。很快,陈诗情隐蔽在一块大石后,她备好弓箭,朝萧屹川使了个眼色,打算让萧屹川与她一并隐蔽在此。 萧屹川颔首,殊不知才踏到大石旁边的地面上,两人脚下却忽然松动起来! “不好,是陷阱!” 轰隆一声,电光石火间小鹿闻声跃走,陈诗情箭矢未发,两人竟脚下一空,齐齐落到了一个深坑里! 这坑深约数丈,四面光滑,一看便是人工挖掘用来猎捕猛兽的陷阱,即便是他们两个会武之人,落地之时还是发出了重重的闷声。 “萧大哥,你没事吧!” “我没事。”萧屹川抬头,眉心骤然蹙在了一块。 陈诗情稳住身形,也抬头望了望坑口,坑口太远,爬是爬不出去的:“这怎么办?” “无事,先等着吧,晚上我们若没回去,临安他们定会带人来林子里寻我们。” 萧屹川俯身捡起地上的弓箭,随后撕下了衣袍的衣角挂在箭矢上,对着坑口外的一棵树干猛然射|了出去。 箭鸣破空,铮地一下钉在了树上,暗蓝色的布料便随风摆动起来。 做了记号,更方便唐临安找人。 事到如今,也只能等着。 萧屹川拂了拂地上的枯枝,席地而坐。 对陈诗情而言,眼下的境况有些尴尬,她抿了抿唇,最后还是在萧屹川对面较远的地方坐了下来。 · 夜幕渐深,乌云遮蔽了星辰,白日还明朗的天空此刻却遮上了厚厚的云层。 轰隆隆的雷声滚过,久旱后的京城终于迎来了第一场雨,而在此时,却有些不合时宜。 雨点子噼里啪啦地砸在湖面上,砸起一个个小水坑。风势也变大了许多,树叶摇摆,紧张的压迫感随着大雨莫名袭来,一切都变得不可预测。 慕玉婵正与静和长公主正在画舫内闲谈,远远就看见唐临安夫妇策马而归,夫妻俩的马背上挂满了猎物。 兔子、野鸭,加起来足足十几只。 唐临安将猎物交给下人去收拾了,和夫人清洗过后,一并又回到了画舫。 “萧大哥呢!诗情姐呢!快来与我比比猎物!”唐临安进了画舫的帐子,却没见另外两人。 “川儿和诗情还没回来呢。”静和长公主道:“且再等等。” 唐临安“呦”了声,惊诧道:“不会吧!他们莫不是害怕输给我,还在林子里打猎?” 是这样吗?那片青山白天看起来风景秀美,入了夜,下了雨,黑黢黢的,竟有些吓人。 慕玉婵看着青山林子出口的方向有些失神,在静和长公主唤了她两声过后,才回神,再度与众人闲聊起来。 雨势越来越大大,众人聊了一会儿,萧屹川和陈诗情还是迟迟没有回来。 慕玉婵朝着幽深的群山看去,那种忐忑的感觉也似潮水般不安地翻涌着,手心也开始渗出冷汗。 “长公主,这边确定没有猛兽出没是吗?” “放心,在这边建别院的时候,我便派人查过了,却无猛兽。”话是这样说,不过已经过了亥时三刻,静和长公主也有些坐不住了:“临安,你带人去找找,催人早些回来。” 静和长公主知道萧屹川和陈诗情的本事,但都落了雨了还没回来,估计确实发生了什么变故。 唐临安也正有此意:“我这就去!” 慕玉婵忽道:“长公主、世子,我一起,让我在这儿等,我也不安心。” 唐临安忙指着远处:“可山里的路不好走,更别说落了雨。” “我知道。” 雨声潇潇,却未曾将湖边牡丹的花枝打断。雨滴顺着花瓣滑落,没入淋湿的土里。 谁也不曾料到,慕玉婵竟然紧跟着唐临安起身,语气不容拒绝。轻轻淡淡的三个字,在杂乱不堪的雨声里越发清晰可辨。 第62章 闹情绪 搜山不骑马, 静和长公主和唐临安都没拦着,见慕玉婵坚定的样子,也知道是拦不住的。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唐临安便集结了青山别院的数十名护卫, 连着慕玉婵一并进山去了。 因下着雨, 山里泥泞, 慕玉婵就算打了伞、穿了油衣,裙摆、裤管也被雨水打湿浸透, 更别提那双素白缠花的绣鞋,早已经沾了山里的泥泞。 鞋子湿腻并不舒服,慕玉婵撑伞拧眉, 看了看鞋尖儿。 “不然我安排几个护卫先送你回去, 这里边的路更难走。”这种满是滑泥的林子,其实没有什么固定的路, 唐临安不想慕玉婵涉险,毕竟对方是个公主没必要吃这个苦,按理来说, 不该跟着一起进山。 “我无事的,湿了鞋子而已, 待会去换一双就是了。” 难受归难受,但此刻不是该在意这个的时候, 况且静和长公主给慕玉婵安排了两个丫鬟, 怕她雨天地滑而摔倒, 一左一右地扶着她,没什么可担心的。 “萧大哥真是好福气, 知道嫂嫂这样担心他,做梦都该笑醒了。” 唐临安也是个痛快人, 既然慕玉婵注意打定也不再劝,命令手下的几十个人好好在西边的林子里搜搜。 没多一会儿一个护卫就面带喜色,急匆匆地跑了回来,手里还拿着一只缠着蓝色布条的羽箭。 “世子,您快看!” 唐临安眼睛一眯:“这哪儿来的?” 慕玉婵认得那布料,正是今日萧屹川身上的。她立刻往前两步:“他是不是出事了?” “没有没有。”那护卫连连摆手,“是小的找到萧大将军和陈将军了!就在前方不到半里的位置,他和陈将军一并失足掉进了捕兽的陷阱里,得亏萧大将军聪明,往陷阱上边的树上射|了一支箭,这天黑路滑的,那陷阱很是隐蔽,否则小的刚才也要掉进去了!” 唐临安一喜,朗声道:“快带路,来人,随我一并去救人出来!留下四个,照看将军夫人!” “是!” 得了令,青山别院的护卫们立刻集结到了一起,跟着那个探路的护卫往陷阱的方向奔去。 慕玉婵的脚程慢一些,等行了半里山路,到了那个深坑附近的时候,唐临安和众多护卫已经开始往下顺绳子了。 坑边的护卫们手里拿着火把,着亮了附近的树叶、草丛,叶子落了雨水,油亮亮的。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深坑边,垂首往下一看,坑里却一片漆黑看不到底,唯有两个影影绰绰的人影,连轮廓都看不清楚。 这坑也太深了吧?好端端的两个人掉下去,会不会摔断胳膊摔断腿? 这么深的坑,若她掉下去,摔不死也会摔残废的。慕玉婵给自己吓得后背发寒,脑海中霎时间出现了萧屹川满身是血的画面。 “萧屹川、陈将军,你们,你们可无恙?” 萧屹川正帮陈诗情系着绳子,怎么也没想到会在此时听到慕玉婵的声音。 他手里的动作一滞,抬头看向坑口,火把窜动的暖光下,慕玉婵撑着一把油纸伞正小心翼翼地往下探头,也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火把的暖光都没遮住她脸上的苍白。 萧屹川的眉眼凝若寒刀,因为担心,语气有些着急:“你怎么进山来了?下着雨呢。” 慕玉婵一听他这个态度,就猜到萧屹川应该无恙,担忧的脸色也垮了下来,心口有点凄凄凉凉。 若不是担心他,她又何必冒着雨、踩着泥大半夜跟着人进山寻他? 他犯得着跟她说话这么凶么? 若非人多,她定要回嘴他几句。 慕玉婵索性也不再往坑底看了,没良心的,越看越糟心。 护卫们人多力气大,萧屹川那边帮陈诗情系好绳子后,几个护卫用力一拉,陈诗情便两手拉着绳子,脚下踩着深坑的坑壁借力往上攀爬。 萧屹川如法炮制,紧随其后,很快也到了地面上。 唐临安:“你们怎么样?” “还好。” 萧屹川话是这样说,但等两人都上来了,大家才看出他们的情况可不是“还好”而已。 因为在坑底无法避雨,两人都被雨水淋透了,身上虽然没有什么受伤的痕迹,但掉落的过程中刮道了树枝,身上的衣裳都有不同程度的破损,一眼看过去简直狼狈不堪。 “萧大哥、诗情姐,你们可担心死我们了。”唐临安舒了一口气,人没事就好,“走吧,这雨越下越大了,咱们赶紧回别院,好好泡个澡,换身儿干爽衣裳。” “知道了。”萧屹川言语之中没有什么波动,还如以往那样的平稳,但相处久了,唐临安还是从他的语气里依稀辨别出几分不满的意味。 他便让陈诗情与护卫们先走在前边,自己跟在两人身后护着。 第120章 慕玉婵亦看出萧屹川的不对劲来。 萧屹川像是一只虎视眈眈的猛兽,从林子的黑暗中朝她走来。一双眸子又沉又冷,好像是盯着不听话的猎物。 他微微抬了下手,看了眼慕玉婵一左一右的两个丫鬟,两个丫鬟立刻便躬身退到了远处。 “你做什么?” 慕玉婵纳闷,山里不比京城,没有平整的路。何况现在落雨,满山的地面都十分湿滑,若非有这两个丫鬟扶着她,这一路进山,不知道要摔多少个跟头,他把人家赶走干什么? 正琢磨着,男人阔步上前,委身钻进了她的伞里,气势有些强劲,慕玉婵被逼退了小半步。 伞把摇了摇,萧屹川的大手立刻裹住女子撑伞的手,颇有禁锢之意。 萧屹川:“做什么?我还想问你呢,天这么黑,还下着雨,你不在别院好好呆着,往山里乱跑什么?” “我怎么就是乱跑?”慕玉婵的脸色有些难看,“世子在这,还有这般多的护卫,有什么可怕的。况且,谁叫你迟迟不回来的,你若早些回来……” 慕玉婵没有再说下去,她知萧屹川又不是有意掉到陷阱里的,后边的话立刻咽回了肚子里,毕竟一并没回来的还有陈诗情,免得说出来误伤了别人。 慕玉婵并没因这个原因怪罪他,是萧屹川的态度,让她不高兴。 萧屹川的眉宇间涌动着不明的情愫。 他紧紧地握着女子的手,掌心握住了一片冰凉柔软的手背。面前的女子站在凄凉的雨夜里,大概是因为骤然降雨,山里降温的缘故,她的嘴唇泛起了淡淡的紫,身上也忍不住的微微颤抖。 他刚从坑底爬上来的时候都觉着山内寒气森凉,更何况体质羸弱的她? “你就没想过你的身子撑不撑得住?” “撑不撑得住,我不也来了么?” 慕玉婵想甩开萧屹川的手,动了两下无果,她的手背上仿佛粘了一块狗皮膏药,怎么也甩不掉。 “放手,还有人呢。”她压低了声音,美眸一瞪。 萧屹川不放,反而攥得更紧,捏的慕玉婵直皱眉。 “你何时才能学会沉得住气,才能先为了自己考虑。定和县旱灾,你也不管那边的艰苦你能不能受得住,说来就来。农田里闹了蝗虫,你也不管自己怕不怕,一门心思往那边去。再说现在,这些年青山一带是没有猛兽出没,但以前有过,不然怎么会有这种陷阱,而且也不保证现在和以后没有。你难道不知道,我会担心?” 慕玉婵很快回过去:“我去定和县跟你叫过一次苦么?农田里闹了蝗虫,我夜半过去瞧,不也是因为你?青山一带就算有猛兽又如何,那么多护卫在,几十个人呢,将军未必过于杞人忧天了。” 萧屹川喉结滚动:“好,那且不说这些,就眼下的天气,你便冻得直哆嗦。你嘴唇都紫了,真要是冻病了,难受的还不是你自己?你自己的身子怎么回事,你不清楚?” 身体身体,又是她的身体,慕玉婵鼻子有点发酸,不知怎么的,最不爱听他说这个。 如果进山寻他的是陈将军,他难道也会这样说么?还不是嫌弃她娇气。 “所以你的意思是嫌弃我身子差,是么?嫌弃我耽误你了,是么?” 萧屹川被问得措手不及:“我何时这样说过?” “那你为何要说教于我?你是没这样说,但你不就是这个意思?我猜你就是这么想的,不要以为我听不出来。” “你这是歪理。”萧屹川说不过她,若非唐临安还在身边跟着,他真想低头亲过去,好好把她这张气人的小嘴给堵上! “哼,歪理也是理。” 慕玉婵心里乱得厉害。 她是公主,更是个有血有肉的女子。 她不是女神仙、女菩萨,也有七情六欲、贪嗔痴恨。 萧屹川对她的担心让她倍感压力,如果……如果她是陈诗情那样会武艺的女子,是不是他就不会说出这种话了? 可她终究不是,她天生体弱,就注定没办法。 “放手,我自己走。我有手有脚,就算摔了也怪不到大将军的头上。” 萧屹川当然由不得她,空出的另外一只手,反而一把揽住了慕玉婵的肩膀,两人的身体贴到了一块,慕玉婵几乎立刻感觉到男人灼热的体温透过了她隔绝雨水的油衣蔓延过来。 只可惜他身子再热,那颗心却像是不开窍的石头。 不,是臭石头!又冷又硬,真想狠狠踹上两脚。 “别任性。” “任性?”慕玉婵不怒反笑:“我想你说得对,真是多余进山来寻你!” 唐临安实在看不下去,试探地插嘴:“我说二位……要不咱们回去再……” “没你的事!” “没你的事。” 方才还在吵架的两人,这会儿倒是异口同声了。 唐临安无法,只能继续默默地跟在后边。 · 两人的争执等回到青山别院就结束了。 陈诗情明日一早还有事,没在青山别院留宿,连夜赶回了京城。 萧屹川夫妻俩也换好衣裳,聚在别院的花厅里陪静和长公主闲谈小叙,一派其乐融融的气氛,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家伙,这对夫妻这翻脸堪比翻书,唐临安都怀疑刚才在山里的时候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夜雨逐渐变小,淅淅沥沥的,没有要停下的迹象。夜色已经很深了,静和长公主忍不住困乏,嘱咐大伙儿早些歇息,明日再一起游船吃烤鱼。 谢过静和长公主,大家各自回了房。 就在房门被丫鬟关上的一刹那,慕玉婵脸上的淡淡笑意就骤然消失,萧屹川的脸色也有些发沉。 慕玉婵瞥了萧屹川的冷脸一眼,心底哧了一下。脱了外裳,她干脆没理他,扭头上了床榻。 她面朝里,把被子扯到耳朵的位置,像只缩在窝里的愤怒兔子。 萧屹川盯着这个瘦瘦弱弱的背影一阵儿,动了动嘴唇,还是什么话也没说,直接熄了灯。 身后有人重重躺下,雨也停了,屋子里静,静得她可以听见他的呼吸声。 刚吵了架,现在又同床共枕,慕玉婵有些别扭,就往里挪了挪身子。 没想到萧屹川紧随其后,立刻贴了上来。 夏日的被子薄,只有薄薄的一层锦缎,男人的胳膊贴着她的背,很快后心接触的那片就热乎乎的,烫得她心里乱糟。 按照以往,她生气的这个时候,萧屹川是不会再继续招惹她的,也不知今日是怎么了,仿佛跟她对着干。她往里挪一寸,他就跟一寸,直到再往里就没多余的地方了,慕玉婵只能停下。 “你别一直挤我,我睡觉不老实,仔细给你踹下地去。” 既然她的身子已经暖了起来,萧屹川才挪了挪身,跟慕玉婵拉开了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夫妻俩躺在一张床榻上,背对背,个躺个的,不过没人睡得着。 萧屹川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可困意没有培养出来,反而一合上眼皮就是方才在山里的情形。 她像是被雨水打透,无法展翅的小鸟,就算叽叽喳喳地叫着,也没什么凶样儿,更像个小可怜儿。 男人翻过身,盯着慕玉婵的背影,有种想拥入怀中的冲动。 他抬手,食指指腹轻轻抚了抚慕玉婵的脊背:“睡着了?” 慕玉婵躲开了一下,不咸不淡地“嗯”了声。 萧屹川手指一僵:“还恼我呢?” 慕玉婵不回答,她好歹是蜀国唯一的公主,这辈子还没主动担心过什么人,今晚的事儿,倒显得她热脸贴冷屁|股,不值钱了。 她缩在被子里,左脚叠着右脚,冷冰冰的。 早知道他会凶巴巴的,她就不冒雨进山了。 刚刚捋顺的心绪这会儿又乱了起来,慕玉婵再不肯自降身价,多说一句话。 在小夫妻俩无声对峙的时候,陈诗情也冒着雨夜赶回了京城的忠勇侯府。 夤夜归来,门房先生打着哈欠给陈诗情开了门,雨后的忠勇侯府更显得寂寥寥的。 忠勇侯府的格局简单,正院住着老忠勇侯,陈诗情住在东院。 西院之前一直空着,直至陈诗情回京后,为了方便照顾失忆的无名先生,才在西院那边腾出了一个安静的小院,让他养身体。 踏上游廊,陈诗情阔步往东院的住处走,走到了雕刻“凝瑞”二字的月洞门下,却忽然停下了步子。 临去青山别院前,她安排了个丫鬟负责照顾先生的起居,这当中自然包括换药。也不知先生今夜的药,换得如何。 雨后的空气里透着一道清新,天空一碧如洗,星辰也格外明亮。这个时辰,大概人还睡着,但陈诗情还是改了方向,打算亲自去西院看看。 第121章 无名先生喜静,所以住的院子被安排在西院的最里边,偏僻归偏僻,景色确是整个西院最好的。 陈诗情本来只打算在屋外瞧一瞧就好,没想到绕过竹墙,一片微弱的灯光透过窗纸暖洋洋地照在了她的脸上。先生的影子投在窗子上,有些孤独亦有些神秘。 既然他没睡,陈诗情干脆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早就听到门外脚步的声音,屋子里的男人眼神阴郁下去,忠勇侯府那个负责照看她的小丫鬟总是找借口贴着他,实在令他烦躁不爽,没想到这人居然还敢深夜过来敲他的门。 男人森冷的眼眸盯过去,心里已经琢磨出好几个让这个不知好歹的丫鬟离府的主意。 “是我。” 听见声音,男人眉眼的寒气顿消,闪过一抹难以捉摸的惊喜,豁然起身。 房门忽地被人从里边打开,比陈诗情高了半头的无名先生只穿了一身素白的中衣,定定地站在她的面前。 “你不是去青山狩猎了么,怎么忽然回来了?” “我……” 不及回答,男人的视线落在了陈诗情的发梢上:“淋雨回来的?” “穿了油衣,但前半程雨势太大,油衣蓑帽无法完全把雨遮住。” 无名先生让开门口的位置,直接将陈诗情拉进了屋子,把她按在了一把圈椅上。 “若下雨,你就该直接住在那边,待明日天晴再回来,否则冒雨回来,路上就算没有危险,也难免会有生了寒病的忧虑。” 说着,他拿来了一条巾子,站在陈诗情的身后,不由分说便拆开了她的马尾,乌黑如瀑的长发散开一片倾泻而下,被男人捧在手心里。 “巾子是新的,我帮你擦擦。” 陈诗情认可他的话,住在那边固然不必连夜奔波,但她还是觉着住在家里踏实,就是想回来。 这个原因她自己心里想想就算了,没必要告诉他:“先生,你的伤今日上药了么?” 男人从容地擦着发梢,“没有。” 陈诗情侧了侧头,略略惊愕:“为何?” 无名先生乜视下去,欣赏着她长长的睫毛:“我虽是男子……但也不喜欢被不想干的女人无缘无故看了看身体。” 陈诗情有种心烦意乱的错觉,她不太习惯被人这样摆弄头发,忽地站起来转身:“怎么是无缘无故,上药而已。” “那还烦请将军亲自动手,如此我才放心。”说着,男人解开了中衣带子,刚刚还平整的中衣立刻变得松松垮垮,两道笔直的锁骨若隐若现,再往下是胸口和小腹上匀称的肌肉。 他的屋子里有股淡淡的幽香,莫名让人烦乱。 陈诗情避开视线:“……明日吧,今日我累了。” “是我疏忽了,忽略了将军跑了许久的马。”无名先生并不勉强,撩开衣襟看了看自己的伤口:“也好,今日虽没上药,但似乎也比过去好多了。那就听将军的,明日我等你。将军回去也好好歇歇,免得淋雨着了凉。我生性好静,至于那个丫鬟……” “知道了。” 陈诗情余光朝男人的伤口瞥了瞥,确定的确并无大碍后,转身离去,打算天亮就把安排在他身边伺候的丫鬟撤掉。 陈诗情的底子好,并没有任何生病的迹象,反倒是慕玉婵,自进山淋了雨后,第二日就病了。 生了病不适合继续留宿在青山别院,次日一早,夫妻俩就回到了京城的将军府。 相较过去,慕玉婵这次生病倒是比以前的症状轻了许多,不至于整日躺在床上,不过咳嗽、喉咙疼还是有的。 夕阳西下,萧屹川进宫还没回来,左右无事,慕玉婵喝过药后,坐在窗边给定和县的沈四姑娘写信。 两个姑娘本就脾性相符,有了共同的秘密后,关系可以说是更进一步。 信上,慕玉婵先是聊了对缂丝进蜀一事的看法,随后又说已经命人把她二哥的画像快马加鞭地往蜀国的皇弟那儿送了。 正写着,门口响起脚步,慕玉婵抬眼看了一下,萧屹川回来了。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中无声地触上,很快又默默地移开。 仙露伺候在屋子里,一头雾水。 从青山别院回来,将军和公主就没互相讲过一句话,也不知又闹了什么矛盾。 仙露如往常般问:“公主、将军,摆饭吗?” 慕玉婵:“不必。” 萧屹川:“摆吧。” 仙露抽了抽嘴角,不知该听谁的。她正为难呢,就看自家公主眉心又聚在了一块儿,断断续续地咳嗽起来。 慕玉婵的咳声在安静的房间内漫开,微微蹙眉的样子有种破碎的无力感。 男人的指尖动了动,像是中了什么巫蛊之术,她每咳一下,他的心便跟着揪一下。 “怎么又咳了?”仙露一边去倒温水,一边朝外边喊:“明珠,快将公主的甘草丸拿来。” “来了来了!” 明珠立刻跑进来,手里举着一个小瓶子,萧屹川摸上袖兜的手也终于缓缓落下。 也许是习惯吧,明明慕玉婵有阵子没咳嗽了,但他还是会备着这药。 第63章 拥她入睡 见慕玉婵无事了, 萧屹川就回了偏房。 并非是与慕玉婵置气,眼下她恼着他,他不想过去惹慕玉婵烦心,从而不利病情。 男人看着主屋的方向, 也希望慕玉婵可以趁此机会好好想想, 以后把自己的身子放在第一位。 不过此时, 主屋的慕玉婵可没心情反思这个。男人和女人考虑问题的方向和心思完全不一样,慕玉婵只觉着萧屹川给她脸色看, 纯纯摆谱。 “公主,别气了,等会儿又要咳嗽。”仙露劝着, “才从定和县回来, 大将军许是有事要忙。” 慕玉婵盯着萧屹川离去的方向,心口起起伏伏。 臭石头看都不看她一眼!没良心, 就是没良心,什么都不用说了。 生气归生气,慕玉婵这几日可没亏待自己, 该吃吃该睡睡。三日后,身上的病总算彻底好了, 病好了就行,不耽误她出门散心。 七月十四, 萧屹川从南军营回来, 就看见明珠和仙露动作麻利地给慕玉婵收拾着行李。 慕玉婵则穿着一套他从未见过的襦裙, 对着落地铜镜转了个圈,气色不错。 这套襦裙是今年京城的新款式, 淡青色的料子,上边绣着花鸟样式的图案, 裙摆不止一层,足有七八层的轻纱,层层叠叠的但却一点不热,像天宫里踏云下凡的轻盈仙子。 萧屹川只觉着她比那些天宫里的仙子还要美,不过他此刻更想知晓明珠和仙露为何收拾行李。 “你这是要去哪儿?” 萧屹川垂眸看了看丫鬟们手里那些东西,并没有他的。 慕玉婵瞥他一眼,不想正经回答他:“我回蜀国,回娘家去。” 萧屹川心口突然空了一下,很快察觉她是在说气话。 仙露上来打圆场:“回将军的话,公主明日要随老夫人去潭灵寺祈福,这一去要住上小半月呢,所以才让我们备些常用之物。” 萧屹川想起来了,每年的七月十五,继母王氏都会去潭灵寺祈福,并且小住一段时间。据说这个习惯还是随着他的生母顺和长公主保留下来的,就算他的生母不在了,王氏还会把这件事儿做下去。 只是慕玉婵也会同去,是在他意料之外的。 散散心也好,潭灵寺那边风景秀美,主持僧人也都是熟识之人。只可惜南军营太忙,他没法陪她,好在有娘在,他不必特别担心慕玉婵。 “也罢,近几日开始下雨了,你们再带好伞。”萧屹川吩咐好丫鬟,又朝慕玉婵道:“明日我送你和娘。” 慕玉婵动了动唇,想要拒绝,但萧屹川也不止送她一个,干脆默认。 七月十五一早,薄雾蒙蒙,两辆马车前后脚驶出了将军府的后门。 王氏带着一个嬷嬷,慕玉婵领着明珠仙露,分开两车。 慕玉婵撩开车帘,清晨的清新空气就一股脑儿地钻进了车厢里。前方,萧屹川骑马开路,六名随行护卫跟在马车后边。 潭灵寺在京西四十里,因为灵验,所以香火很旺。 路上行人不少,萧屹川把人送到了西城门,王氏就叫停了马车。 “川儿,别送了。就几十里多地,很快就到了。”她朝后边的马车使了个眼色,笑盈盈地看着他:“去跟玉婵道个别,再见面,可得半个月呢,省的互相想。” 萧屹川回了声“是”,回头看后边的马车。车里没有动静,也不知她在里边在做什么、想什么。催马走到了慕玉婵的车外,马车的车窗紧闭,看样子车里的人好像不想见他。 第122章 萧屹川没有敲车窗,兀自站在车外,许多嘱咐的话就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按时吃药?这些就算他不说,明珠和仙露两个丫鬟也会给她照顾好的。 默了好半晌,他才眼眸沉沉地看着车窗的位置:“你路上小心。” 车内,慕玉婵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焦乱。 萧屹川嘴巴笨,她是知道的。 但此刻,她竟分不清萧屹川是真的嘴笨还是不想理她。 她干脆没回话,很想看看萧屹川会不会敲门找她。可惜,没等到萧屹川,她却只等来了一串儿渐行渐远的马蹄声。 慕玉婵抿了抿唇,鼻子里轻轻“哼”了声。 明珠和仙露面面相觑,这次公主和将军的矛盾似乎不是往常那么简单、单纯。往昔吵吵嚷嚷就过去了,这次两人之间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车轮再度滚动,一行人离繁华的京城越来越远。 行到一半路的时候,王氏叫停了队伍。 除了车夫和她们一些女眷坐在马车上,还有六个徒步的护卫。走了十里路了,正巧此处有座赏景的野亭子,王氏打算让大伙歇歇脚。 慕玉婵正奇怪马车怎么忽然停了,就听车外王氏的嬷嬷过来,恭敬地问:“大夫人,这边儿风景好,老夫人问您要不要下车一起活动活动。” 慕玉婵正有此意,撩开车帘回道:“告诉娘,我这就来。” 明珠和仙露扶着她下了车,就看见婆母王氏已经步入了野亭,笑着朝她招手。 “你们两个在附近走走,别走太远,不必跟来。” 安排完明珠和仙露,慕玉婵笑着走向了王氏。 亭子野,景色也野,雨后的天空碧蓝,附近的野花野草喝饱了水,蓬勃地向上生长着,一切都生机勃勃。 王氏看着这个娇美矜贵的儿媳妇,忽然和和蔼蔼地问:“怎么,小两口吵架啦?” 惊讶于婆母的细心,慕玉婵眼睛瞪圆了一下,又垂眸掩饰:“没有,娘怎么忽然这么说?” “我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还能看不出来?”王氏道,“是不是川儿欺负你了,你跟娘说,娘去说他。” 欺负她吗…… 慕玉婵仔细回想了下,其实萧屹川对她挺好的。 可他对她越好,她就越怕,那种不安的感觉也越强烈。她不知道萧屹川对她的好会持续多久,甚至变得患得患失起来。 她很苦恼这种不能自已的失控状态。 不想王氏担心,慕玉婵换了笑脸:“娘,您就别担心了,我和他真的没什么,若他真的敢欺负我,我定会找您告状。” 问不出什么,王氏便不再深究,两个都是好孩子,有些事儿啊,也只能他们夫妻两之间才能消化解决。 下午,一行人终于到了潭灵寺,慕玉婵和王氏等女眷被分到了后边专门留给将军府的禅房。 吃过素斋饭,王氏便叫上慕玉婵一起去佛堂抄经书。 潭灵寺的日子很平静,除了随僧人们一起上早晚的功课,在晨钟打板之后,她和王氏还会去大殿外和师父一起行禅。 白日里除了抄经文就是打坐,闲暇时再陪王氏做一些祈福供奉所用的莲花灯。 寺院内的作息相当规律,慕玉婵烦乱的心绪也被短暂的抚平捋顺,直到七月二十四的雨夜,打破了她短暂的平静。 明早,潭灵寺有一场逢五的法事,法事上可以供奉的莲花灯。 寺里的老方丈说过,莲花灯象征着自己的愿景,燃上灯芯,供奉在佛祖面前,青烟直上,可上达天意。 慕玉婵觉着自己的愿望还挺多的,所以打算再多做几盏,做得少了,还向佛祖求这求那,佛祖不怪罪,她自己都觉着不好意思。 莲花灯重在心意,要亲手而为,慕玉婵没让明珠和仙露跟她白白熬夜,打发两个丫鬟出了自己的屋子,先去睡觉。 二更天一过,院子里的虫鸣都安静了,唯独淅淅沥沥的雨声一直没有停下。 大旱过去,京城又时不时开始落雨,细细密密地银线交织天地,如丝如绸。 正在细心地绘制花瓣儿的纹样,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慕玉婵没抬头,毛笔沾了沾钛白之色:“不是让你们先去睡么,不必管我。” 夜幕低垂,黯淡的烛心在古朴的长案上摇曳生姿,慕玉婵坐在桌前,提笔落笔间透着一股矜贵而不可冒犯的气质,几乎与这间古拙的禅房融为一体,似乎轻轻一碰就会如烟雾般散掉。 萧屹川忍不住放轻呼吸,她正全神贯注地给一朵花瓣儿上色。寥寥几笔,圣洁的莲花跃然纸上,直到最后一笔落下,慕玉婵这才抬头,淡淡的瞳仁便是一缩。 “你、你怎么来了?” “闲来无事,我来看看你,和娘。” 萧屹川站在门口的位置,两侧的肩头是被雨淋湿的水痕,在深色的布料上,并不是很明显。 那样一个大男人,湿漉漉地站在门口,看起来多多少少有点可怜。快十日不见,先前的那些情绪也已经淡了。 慕玉婵的心不是铁做的,朝他招了招手:“那你若无事,过来帮我做莲花灯吧。” 萧屹川“嗯”了声,想了想先把身上沾满水汽的外袍脱下搭在架子上,才走过去,闷声不响地拿起了一支毛笔。 “你这么晚过来,明日不去军营了?”她问。 “去的,等会儿你睡了,我直接去南军营。” “南军营离潭灵寺跑马要一个半时辰吧,今晚你不睡觉啦?” 睡,诚然他想睡,但也身不由己。 早些时候,他躺在将军府的床上,不是没想过睡觉,可只要一闭眼睛便是她的影子。 她的哭,她的笑,她的小脾气,都会如潮如海地袭来,让他心神不宁。 萧屹川像是着了魔、上了瘾,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干脆重新穿好了衣裳,冒雨冒夜地策马来了潭灵寺,只为了瞧她一眼。 想一个人就像是咳嗽,忍是忍不住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想看到她。 立刻,马上。 忽地,男人的笔尖儿一顿,好像想到了什么,心头一荡。 那时候她去定和县寻他,是不是也是这般的感受? · 蒙蒙细雨还在下着,雨滴落在寺院的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慕玉婵把画好的灯皮交给萧屹川,让他粘到藤编的莲花灯骨架上。萧屹川则一手托着藤编的骨架,一手拿着小刷子往上刷浆糊。 她悄悄抬了抬眼,觑了过去。 萧屹川是个做事很认真的人,不仅是读兵书的时候、领兵打仗的时候,做莲花灯的时候亦然。 男人的眉心微微聚着,薄薄的嘴唇抿成了一道直线。灯火打在他的半边脸上,明明灭灭,冷峻又神秘。 “你看看,这样是否可以?” 见萧屹川看过来,慕玉婵垂了视线。 在沉静的夜色中,一盏莲花灯静静地摆放在桌面上,层层叠叠的花瓣包裹着中间的一只红烛,缝隙贴合得平整干净,乍一看就像一朵真的莲花。 慕玉婵没想到,萧屹川那么大的手居然这么灵活:“你还有这天赋?不然你再多做几盏灯吧,明天供奉的时候,我帮你放上去。”慕玉婵神秘道:“方丈说了,佛祖面前供奉亲手做的莲花灯可以上达天意,你有没有什么想求的,我到时帮你许愿。” 萧屹川不信这个,但看慕玉婵期盼的眼睛,不忍心拒绝:“我暂时没有想到,不然算你头上吧,有什么愿望多说几个。” 慕玉婵用看傻子似的眼神看他,又往他面前放了两个灯骨:“逢五才有的法事,这次错过还得再等,信不信随你。” 萧屹川笑笑,继续帮慕玉婵做灯。 细雨绵绵,虽然大旱过后天降甘露,但天气里的热气一直没有降下去。 潭灵寺这边靠山,多有蛇虫鼠蚁,慕玉婵怕虫子就没有开窗,所以屋子里有些闷热。 她不怕闷,关着窗也不会很难受,但萧屹川不一样。男人大多爱出汗,在屋子里停留得时间短还好,时间一长,萧屹川后背的衣裳汗湿了一片。 他的额上也蒙上了一层薄汗,时不时地用袖口去擦。 慕玉婵看见他频频拭汉的动作,才发现他热:“不然开会儿窗吧,透透气。” 说着,就要起身去推窗子,萧屹川却一手拦住她:“不用,就这样挺好。” 慕玉婵为什么没开窗他是知道的,屋子里有烛光,本来就招虫子,更别提外头下着雨呢,只要一开窗,那些虫子准会飞进来。 第123章 他不怕,慕玉婵不行。左右他一会儿就走了,不能给她留个麻烦。 慕玉婵看他态度坚决,动了动唇:“真没事?” “嗯。坐吧,再做两盏我就走了,你也赶快睡,少熬夜。” 像是一滴雨水滴在她的心口慢慢漾开,那根无端的弦,又被轻轻的拨动。 人与人的相处就像照镜子,他对她好、对她迁就,慕玉婵也愿意照顾他。 她放下手里的毛笔,转身回到床边,拿来了一把流萤小扇走到萧屹川的身边,一下一下轻轻地扇了起来。 窗外,细雨如丝。雨水汇聚成滴顺着边沿坠下,发出阵阵清脆的声响。 屋子里弥漫着雨水特有的清新香气,男人的鬓角的黑发被扇子扇得轻轻拂动。 萧屹川正襟危坐,全神贯注地制作着手里的莲花灯。因为太专注,微风抚起的发丝扫过脸颊都无所觉。 或许是萧屹川对她太好、太过真挚,慕玉婵忽然感到有种忽酸忽甜的心悸。 那种患得患失的错觉再一次钻进了她的脑海。 他对她很好,会关心她的身体,会想办法满足她的喜好,甚至冒雨在这样的深夜跑马过来看她。 但她也很怀疑,他对她的好,是不是只是因为丈夫对妻子的责任?仔细思考下来,他们之间似乎只有和亲带来的纽带关系。 每到这个时候,她就会很惶恐、逃避,甚至连他的好都不敢继续接受。 “别做了,你走吧。” 慕玉婵停下扇子,又变得的冷淡矜贵。 “怎么了?”意识到她态度的转变,萧屹川停下手上的动作,一时失力灯骨断了一根,啪的一声脆响,回荡在屋子里。 他的语气有些急:“还在生我的气么?我……” “没有,佛门清净之地,你赶紧走吧,一直留在我屋子里算怎么回事?”慕玉婵蹬掉了脚上的鞋子,坐到床榻上,大有马上就要睡了的架势。 萧屹川仍旧坐在原处,只把身体转向她,炽热的目光从女子的头顶慢慢地扫到脚下。夜里她穿得少,薄薄一层素纱中衣掩盖不去她玲珑有致的身体,那双白嫩的脚,在空中微微晃荡着,简直发光。 慕玉婵就感觉他的视线也如同他的手、他的身体,一样的烫。 不想继续再被他的目光纠缠,慕玉婵干脆抬脚上了床,将被子一扯,盖住了脚面。 “你怎么还不走?” 萧屹川终于有所动作,起身站了起来,慕玉婵的心刚放下一半,却又发现他没有往房门的方向去,而是朝她走了过来。 他坐到她的床边,慕玉婵干脆装作没看见,轻哼了下,躺下面朝里。 哪知床板一重,随着一道悠长的嘎吱声,慕玉婵的被子被人掀开,一个滚烫的身体就拥了过来。 男人结实的胸口紧紧贴着她的后背,他的胳膊太沉了,搭在她的腰上让人喘不过气。慕玉婵挣扎了两下,却被男人抱得更紧,像是两张弯弓,紧密地贴合在一块。 “别动,那天就想这样抱了。” “那天?哪天?”慕玉婵不解。 萧屹川喃喃道:“……你冒雨进山,在青山别院那天。” “萧屹川,这是寺庙,你不怕佛祖降罪于你吗?” 慕玉婵掐着萧屹川的手臂,萧屹川用力一绷,肌肉太过紧实,慕玉婵什么也没掐着。 萧屹川毫无知觉似的道:“我没干什么,也不信那个。” “你、你不信我还信呢!” 萧屹川哼笑了一下,温热的鼻息喷在她的后颈上,刺刺痒痒的。 “你刚才不是问我,向佛祖所求什么吗?那明天你就帮我替佛祖们道个歉,原谅我今日的放浪鲁莽,原谅我搅扰了他的清净之地。” “哼,上一个像你这么无法无天的,已经被压在石头山底下了。” “我也是没办法,自己夫人闹了半个月的脾气,我苦思冥想十余日,也没想清楚原由,只能这么赔罪。” 慕玉婵哑然,他赔罪的方式怎么倒像是惩罚她:“起开,我也不要你的赔罪,别一直贴着我,热。” 萧屹川就是不松手。 慕玉婵心脏跳得厉害,两人从来没有钻过一个被窝,没想到头一遭居然是在佛寺里! 男人的头埋在她肩胛骨的位置,就算隔着中衣,重重的呼吸还是让她的后心一片颤栗。 慕玉婵感觉身体发飘,他身上的热气一浪叠着一浪地席卷过来,分明她热得要命,可不知道为何,全身上下却泛起了鸡皮疙瘩。 她又没他的力气大,只能暂且软下态度,让萧屹川别再勒紧怀抱:“我早就不生气了,你不必记挂此事,先把手松松,我真的上不来气了。” 听她说呼吸困难,萧屹川松了松力气,移开了胳膊,但大手依旧紧箍着她的腰:“松开可以,但你得老实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 “……那日,你到底为什么恼我?” 慕玉婵抿唇不语,萧屹川就立刻收紧了怀抱,没办法,慕玉婵只能回答:“我恼你是因为每次我对你好点儿,你反而不给我好脸色。就拿那天在青山别院我冒雨进山来说吧,若非我怕你在里边出了事,我又何必进去。好心你当做驴肝肺,换谁谁不气?我本来就爱干净,那天穿的鞋子沾了泥巴,都刷不干净了。” “所以,你是关心我。”萧屹川勾起唇角,肯定地道。 慕玉婵轻轻往后踢了一脚:“想什么呢,我说的你听进去了没?” 萧屹川没躲,左右她这一脚不痛不痒,大手安慰似的捏了她两下:“我那也是担心你,怕你身体遭不住。” 慕玉婵努了努嘴:“还有一个,我也不喜欢你说我身体如何如何,我自然知晓你为了我好,可就算我身子遭不住也没办法,人活一辈子,因为身子差做事便畏首畏尾,做不得这,干不得那,这日子还有什么滋味?我生来体弱,是没办法的事情,你若每次都要提及一嘴这个,我心里也不舒服。仿佛你在无时无刻地提醒我,我是个只会给你添麻烦的废人。” “你别这么说,我没这个意思。”萧屹川皱眉,他从没想让他的担心成为慕玉婵的烦恼,指腹摩挲着她的腰,声音也温和下去:“我以后不提了。” 慕玉婵打了一下男人乱动的手背,并不指望他能立刻理解,他的身体好,连生病都很少,这种事情没法感同身受。 而她的体弱是天生的,不是什么说改就能改的毛病或习惯。 慕玉婵想了想,又问:“我问你,如果我的身子健康,像陈将军那样的,是不是进山寻你,你就不会那般说了?” 萧屹川怔了下,似乎找到了她在定和县醉酒的原由。 所以那时,她才想学什么上阵杀敌的功夫吧…… 萧屹川思考片刻道:“我担心你,是因为你是你。就算你像陈诗情那样会武艺,我依旧不想你为了我进山冒险。” 萧屹川的话如玉珠落盘,一字一句地敲打在了慕玉婵的心上。 她张了张嘴,心念一动:“那你对我……” “什么?” 可她真正要的没有问出口,转了话音:“那你既然清楚了,就赶快走吧,赖在我这算什么。你若真睡在这儿,明早被人看见了怎么办?” 萧屹川不要脸,她还想要呢,大将军夜闯寺院,与她同眠共枕这种事儿传出去少不了被人编排。 “你放心,我会在寺里的师父们起来之前离开,不会让第三个人看见。” 听他这么保证,慕玉婵往里挪了挪:“好吧,那你快睡吧,睡不了多久了。” 不再闲谈,屋子里只剩下两道呼吸声,这一夜,慕玉婵靠着那个结实的胸膛,睡得很踏实。 雨声不再,朝阳初升,她不知道萧屹川是什么时候走的,无声无息,仿佛没来过一般。 晨钟敲响,明珠和仙露敲门进来服侍慕玉婵洗漱。洗漱过后,便随王氏一起去大殿供奉莲花灯了。 金色的阳光落在寺庙的黛瓦之上,百名僧人盘膝于大殿之内面色沉静,神色专注。低沉的诵经声如海浪般绵延不断,数千盏莲花灯齐齐点燃盛放,场面壮观而肃穆。 慕玉婵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眼眸紧闭,虔诚无比。 佛祖啊佛祖,昨夜之事与我无关,都怪萧屹川这人行事孟浪,您要降罚的话……罚他一个人就行了。 第64章 被抓 五日后, 王氏一行准备返程。 马车颠簸在回程的土路上,阳光正好,这个时辰路上没什么行人,慕玉婵便让明珠把车帘挂起来, 半个月没回将军府了, 有些失神地看着京城的方向。 第124章 “公主, 要不要吃颗果子?” 明珠捧着一个果盘,里边的青绿色葡萄洗过, 上边还挂着晶晶莹莹的水滴,垂涎诱人。 慕玉婵拿起一颗,笑着看面前的两个贴身丫鬟。 这一趟出来, 明珠和仙露两个丫鬟最为开心, 难得出来转转,两个小丫头跟喜鹊似的, 叽叽喳喳聊个不停。 慕玉婵好心情地问:“此一行,你们也都各自叠了莲花灯,都许什么愿了?” 仙露笑着道:“回公主的话, 奴婢向佛祖许愿,希望公主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好吃好睡!” 还不等慕玉婵问明珠,明珠睁眼了眼睛, 面露懊悔:“糟了, 奴婢和仙露许愿许重样了, 这不是浪费了吗?” 慕玉婵安慰道:“佛祖听了两遍,只会更灵验的。” “公主说得有理!”明珠活泼, 又递上去一颗葡萄:“公主呢,您许了什么愿么?” 慕玉婵回忆起几日前在大殿祈祷的一瞬。 除了向佛祖说明并非自己搅扰佛门清净外, 她还向佛祖问了一个问题。 萧屹川冷峻的脸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她不自觉地弯起嘴角,明媚的笑脸比朝阳还要明艳三分。 “公主,公主,您到底许了什么愿呀?” “快吃你的吧。” 慕玉婵脸色一红,断然不能跟两个丫鬟讲,做了个不可说的样子,用手指轻轻推了推明珠的额头,旋即就去看窗外缓缓往后的山景。 最近连连降雨,从潭灵寺通往京城方向的路并不好走。车夫唯恐出了意外,外加还有六个护卫只能徒步,所以马车走得很慢。 正赏着景,马车忽然停了,前边传来了嘈杂慌乱的声音。 一刻钟前才歇过脚,这次应该是出了什么事了。 慕玉婵朝车门使了使眼色,两个丫鬟正想推开车门看看怎么回事,就听前室的车夫压着嗓子紧张道:“夫人,千万别出来!咱们遇上山贼了!他们人多,不要出声,咱们给了银子了事。” 这一下可把车里的几人惊着了,慕玉婵有点紧张,手心冒汗。明珠和仙露纵然害怕,还是壮着胆子关了车窗。 “天子脚下,怎么会闹山匪?”慕玉婵不可思议,紧紧攥着帕子。 明珠和仙露也解释不了这些,只能往好处安慰:“公主别怕,一般的山匪只求财,给了买路钱便不会为难大家,况且我们还有六个护卫呢。” 将军府的护卫们受过严格的训练,一个护卫对付两三个普通人不成问题,寻常状况足以应对。 饶是丫鬟这般安慰,慕玉婵的心里还是七上八下。 能落草为寇的大多不要命,哪个不是脑袋挂在腰上,怕死也不会出来做山匪了。 慕玉婵靠近车窗,她不敢开窗往外看,只把耳朵贴上去。 正想着,就听前室的车夫闷哼一声,似乎是被人拽到了地上。 车门豁然打开,几个高大的汉子手提染了血锈的大刀豁然出现在面前。 寒气瞬间从慕玉婵的脚底窜到头顶,明珠立刻挡在了慕玉婵的身前,仙露则脸色苍白地递过去几个荷包:“银子都在这儿了,请、请好汉留下一条生路。” “生路?萧屹川可曾给我们留下过生路?” 这话另有蹊跷,慕玉婵抬眸望出去,不由得一惊,外边除了女眷和车夫,在场的护卫们,都已经横尸当场,没了呼吸。 她和王氏的马车周围,黑压压的一片,足有十几个山匪,严严实实地把他们围得水泄不通。 既如此,大概是寻仇,而非谋财,慕玉婵平复了气息,总要知晓原因,才好应对:“好汉何出此言,既已得了钱财,为何还要取人性命?又关平南大将军何事?” “他害我魏国亡国,难道不关他的事?” 为首的匪头摸了摸脸上的疤,若非这个平南大将军杀了他们魏国的皇帝,他们魏国也不会亡,他们魏国这些残兵败将也不会流落到这个地步。 今天他便是过来寻仇的。 “别废话了,来人,把蜀国公主绑回去,留个喘气儿的回去给萧屹川报信,其余人也都砍了吧。”匪头子踩着车夫的脸道:“留你一命,回去让萧屹川拿命来悬凤山找我们魏军换人!” “慢着——” 慕玉婵听匪头子这样说,便知道他没认出前车是王氏,否则断然不会放过婆母。 她打断道:“好汉过去也曾是兵将,过去此处从未闹过匪患,想必好汉也未曾伤及过无辜百姓。既然如此,冤有头债有主,你将我一人绑走便是,护卫们已经被你们杀了,放过嬷嬷、丫鬟和车夫们,我跟你们走。” 王氏一听这话,就要喊慕玉婵的名字,慕玉婵连忙给了王氏一个眼神:“王嬷嬷,不必担心我,他既然拿我要挟将军,一时半会儿要不了我的命。” · 将军府。 知道今日是母亲和慕玉婵回府的日子,萧屹川本想去接,可他和几位重臣都被兴帝留在御书房议事,无暇分身,没想到向来持重的二弟急急匆匆进宫,说家里出了大事。 魏国的旧部最后还是被慕玉婵说动,放了无辜女眷。 王氏这会儿受了惊吓,头疼得厉害,被人扶回五福堂歇息了。明珠和仙露两个丫鬟,一边哭,一边告诉萧屹川方才早些时候,回程的遭遇。 “大哥,皇上不是说了吗?随你调兵,我带南军营的精锐冲上去,几个山贼而已,他们疯了还敢挟持大嫂,我这就把他们全都砍了,凭他们那点儿人,翻不出什么水花!” 萧承武怒气冲冲,只等着萧屹川点头,他就敢带人杀过去。 清楚了事情始末,萧屹川平素无甚变化的冷眸,染上了些许赤红。 他抓住了萧承武的手腕,冷声道:“这不是普通的山匪,当年我杀了魏国的皇帝,这是寻仇的。你去,把陈诗情陈将军请过来,请她带上几位娘子军,随我一起去悬凤山。” 萧承武不解:“大哥?什么意思?” 来不及解释,萧屹川挥挥手,让萧承武先去请人。 萧承武“欸”了声,阔步走了,萧屹川垂眸,视线落在了腰间悬着的荷包上。他用指腹轻轻抚过上边慕玉婵亲手所绣的朱雀,整个人僵硬地坐着。 明珠和仙露还在一边抽泣,房间里静悄悄的,萧老爷子和萧延文对视了一眼,都没人说话。 萧屹川平时看起来是个没什么情绪的人,此时此刻流露而出的这种忧思,连萧老爷子也不忍苛责。 “老大,你且放宽心,我大儿媳聪明着呢,吃不了亏。” 萧屹川淡淡“嗯”了下。 在他看来,慕玉婵已经吃亏了,因为他,吃亏了。 若非因他,慕玉婵也不会被魏国的余孽抓去做人质,以要挟他。 魏国,当年魏国的君主就贪图慕玉婵的美貌,三番五次向蜀君求娶慕玉婵,一个年纪都可以做她爹的老男人,怎么好意思? 魏国君主荒淫无道,带出来的兵将倒是忠心耿耿,魏国都已经亡国了,那些余党居然还到处惹是生非,主意竟敢打到了慕玉婵的身上。 萧屹川的眼底燃起怒火,杀意毫不掩饰地外泄出来。像是一头被激怒的下山猛虎,虽无声,却携卷着杀气让人不寒而栗。 “将军,陈将军到了!” 思绪间,陈诗情走了进来。 陈诗情来的路上就已经从萧承武口中了解到了情况。 一进门,就看见萧屹川阴郁着一张要撕碎一切的脸,更觉着事态严重,来不及寒暄,直接道:“萧大哥,我带了六个年纪合适的娘子军,皆以一当十,现已乔装成了京城小姐的模样,人就在外头等着,现在就可出发。” 萧屹川和陈诗情师出同门,华阳子老先生教过的计谋二人是一起学的。所以当她听闻萧屹川朝她借娘子军的时候,心中已有了大概的猜测。 萧屹川默契点点头,豁然起身。 他的朝服还未来得及换下去,衣摆随他的动作被带起,猎猎响彻在空气中。 萧屹川点了点桌案,部署道:“陈将军,你带着娘子军假意去悬凤山游玩踏青,摸清我夫人在哪儿,若能悄然领出为上。若领不出,则继续埋伏。老三,你领三百南军营精锐,慢慢往悬凤山摸索,埋伏在他们营寨之外,随时与陈将军里应外合。” “大哥,你呢?”萧承武问。 浓浓的猎杀之意包裹萧屹川,犹如利剑,他冷道:“我独自赴会,看他有没有这个命拿我的人头。” 陈诗情否定:“不行,这太冒险了。” “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萧屹川知道,只有这样,才能最大程度的保证慕玉婵的安全,“诗情,我与魏军余党见面,到时候势必会分散他们的注意,我牵制他们,你们娘子军则趁此机会救人下山,届时释放烟火。老三,你以此为号,到时候立即进来支援我们。” 第125章 既如此,众人得令。 萧屹川拔步走出府门口,翻身上马,不到一个时辰,便独自一人站在了悬凤山下。陈诗情与萧承武也按照事先安排,各自准备好了。 山道入口守了不少魏国的残兵旧部,见萧屹川来了,都不由自主的往他身后看,确定只有他一人后,才让开山道放行。 一个红脸的大汉怒目瞪过去:“姓萧的,你还真敢一个人来!” 阳光倾泻于大地之上,却难以驱散弥漫在男人周遭的肃杀之气。 萧屹川踏着石阶一步步往山顶而去,没回答,只抬头冷冷看了那人一眼,那肃然的气势,便惹得那个红脸大汉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 陈诗情和另外几个娘子军都做了京城小姐的打扮,从另外的山道上了山。 因是女子,又做了乔装,没有遭到守山的魏国余党的怀疑。 不多时,一行姑娘便避开山上巡逻的魏国余党利落地翻身进入了一座建在山顶的宅院。 山顶的这座宅院看似落魄,但占地不小,光是房屋大大小小加起来大概有几十间。从一些痕迹上看,魏国的这些残兵败将无处躲藏,应该是一直躲在这里生活。 搜人不好大张旗鼓,加上几个姑娘们人手有限,只能一点点地摸索。 彼时,萧屹川坐在前厅,而对面坐着的则是今早劫持慕玉婵的那个男人。 萧屹川对对面这个刀疤脸没什么印象,魏国猛将并不多,几乎都在虞城一战中或投降或战死。记恨他的人多了,他实在不知道对面这个是谁。 刀疤脸眯了眯眼睛,对萧屹川的表现十分不满。自打进门,萧屹川未曾出现一丝惧色,冷峻淡然的目光就只盯着他看,就像在审视一件叫不上名字的货物。 刀疤脸攥紧了拳,咯咯作响。 他真倒霉啊,才升了官抬了几房小妾,萧屹川就攻破了魏国都城的城门。荣华富贵还没来得及享受,便如烟似雾般地散了。 兴帝是留用了不少魏国的降臣,可惜人家只重用那些有才能的,他升官发财靠得都是战死在虞城的将军姐夫! 如今姐夫没了,就连魏国都没了,更别提走关系做官这种事。 他能不怨恨?能不想要萧屹川的命? 于是,他便集结了百余名忠心于姐夫的旧部,说是为姐夫报虞城之仇,代表魏国顽抗到底,也算是死得其所。 而实际上,他才不想死,他只想要了萧屹川的命后,再偷偷下山。如此,就算隐姓埋名一辈子,垫上萧屹川一条命也值了! “她人呢?” 萧屹川豁然开口,拉回了刀疤脸的思绪。 刀疤脸冷冷哼笑了声,摸了摸下巴:“将军好胆识,竟然真的敢独身赴会,既然如此,我也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他从怀里掏了一把匕首出来,咣啷一声,掷在萧屹川的脚边:“萧将军,若你现在死在我面前,我便即刻派人送你夫人下山,如何?” 萧屹川垂眸,视线落于刀锋,寒芒从他的眸子里划过,激起一阵寒凉。 “先让她下山,我死给你看,如何?” “你!”刀疤脸冷笑道:“怎么,将军是怕死?” 他本就不觉着萧屹川会为了一个女人去死,但他笃定这位平南大将军必然会因为和亲的关系过来,否则不好与蜀国交代。 这些都无所谓,他来了便好,厅中数十个姐夫的旧部,就不信杀不了他。 想起过去的憋屈,刀疤脸动了心思,很想在杀死萧屹川之前羞辱羞辱他。 “将军难道是怀疑,你夫人不在我这儿?”他朗声大笑起来,忽然拍了拍手,屏风后有了动静,很快,两个男人跟着慕玉婵绕了出来。 慕玉婵脸色苍白,唇色淡得发白,她极力保持着理智,不卑不亢地立在屏风前面。 萧屹川瞳孔骤然缩紧,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慕玉婵绕出屏风,也一眼看到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不知怎么,方才还算决绝的心思在看到萧屹川的那一刻几近崩溃。 然而理智尚在,压下发热的眼眶,慕玉婵面容平静,不管什么时候,都是那个高傲的公主:“将军,不必管我,只管派人攻上来。” 可萧屹川又怎么看不到,她袖口下正在微微发颤的指尖儿,男人的眼眸松动出微不可查的担忧。 她就是嘴巴厉害,心里应该已经被吓到了。 见萧屹川的反应,刀疤脸有些吃惊,更有些得意,他走到慕玉婵身侧:“大将军这回信了吧?” 萧屹川转眸看向他:“所以你只要我的命,是么。” “不错!将军若有成人之美,你就自我了断,不要逼我们动手。”刀疤脸道:“都说安阳公主和平南大将军伉俪情深,我倒是不太相信,不如亲自验证一番。” “好。” 萧屹川忽然扯了扯嘴角,笑了,随后脚尖一勾,先前地上的那把匕首便落在了手里。 既然这人把慕玉婵领到前厅,便是把陈诗情悄悄营救的路给堵死了。眼下,他只能一个人带着慕玉婵突围出去,再与老三汇合。 慕玉婵没有料到萧屹川的举动,以为他要赴死,吃惊阻拦:“不要!萧屹川,你是不是傻了,他的话,不可信——” 话未竟,刀疤脸便喝了一声“闭嘴”,不耐烦地,抬手就要去堵慕玉婵的嘴。 对比起刀疤脸,其余的魏国旧部至少还保留着军中的作风,并未对慕玉婵一个女子动手。刀疤脸这一举动,就连厅中部分的魏国人,也拧起了眉头。 劫道绑走一个女人,这是他们一些将士所不齿的。 若非刀疤脸先斩后奏,蛊惑了几个兄弟先把人绑了回来,他们绝不会同意这样无耻的做法。 “大哥,这不妥。” 有几个魏国余党正要出言阻拦,然而刀疤脸的手还没完全抬起来,萧屹川手中的匕首便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飞了过去,寒光一闪,刀疤脸的三根手指竟被齐齐削断! “脏手,拿开。” 萧屹川眼尾赤红,半眯着,像是野兽般的,几乎要把他生吞活剥。 血液顿时从他的断指处迸出,刀疤脸先是愣了一下,而后才感觉到疼,蹲在地上嚎叫起来。 “快!快杀了他,给我姐夫报仇!” 事已至此,厅中的数十个魏国旧部,立刻朝萧屹川扑杀过去。 而与此同时,厅外的天空炸开一道响雷,是传递给萧承武的讯号。紧接着,陈诗情领着娘子军的几位精英持刀踢门而入。 “萧大哥!搜过了,玉婵妹妹不在后……”话音未落,陈诗情便看到了屏风前慕玉婵的身影,立即对着手下下令道:“保护将军和夫人下山!”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几个呼吸的时间,前厅之中就乱作一团。魏国的余党已经拉开架势,与萧屹川他们缠斗起来。 陈诗情与她的娘子军都是军中好手,虽是女子,但一个人也能牵制着三四个男人。 厅中约有四十余魏国人,那么其余的,几乎都立刻拔刀上前,狠狠朝萧屹川劈过去。 萧屹川几个闪身,避开数个刀刃,再一抬腿,踢断了一个大汉的手腕。大汉手上一麻,还来不及疼,刀就被萧屹川反夺了过去。 他窜到慕玉婵的身前,拉住了她的手:“别怕,跟我走。” 慕玉婵手心都是汗,萧屹川一个人对付这些魏国余党大可全身而退,而眼下,还得护着她,身手自然大打折扣。 可萧屹川既然来了,那么一定就会做好万全的准备。 她,信他。 “我,我不怕,你要小心。”慕玉婵反攥住萧屹川的掌心,他的手很大、很暖,让她不再害怕。 萧屹川沉沉看了女子一眼,也因为她手上小小的力气变得安心起来。 迎面又冲上来几个人,他无暇立刻回答她,挥刀劈砍过去。 血花四溅,刀锋毫不留情,慕玉婵只躲在萧屹川的背后,时不时有鲜血飚过来,溅红了她的裙摆,开出一朵朵危险而荼蘼的花。可似乎只要他站在她的身前,所有一切的危险都变得微不足道起来。 那些刀光剑影都与她无关了似的,她的面前只有这个男人的背影,踏实、可靠。 只是从屏风到大门,不过十数步,却走得格外漫长。 好在此时,前厅门口有了动静,萧承武和南军营的百余将士们一并出现在们口。 萧承武:“大哥!山下的魏国余党已经尽数抓起来了!我们这就来帮你!” 因为萧承武带领南军营将士们的加入,厅内的战况很快压倒性地扭转。萧承武这次领来了三百个南军营的兵,厅里的魏国余党只有不到五十。 第126章 有些跟来的老兵见狼多肉少后,竟然不好意思地谦让起来,让年轻的上去练手。 不出半刻钟,厅中的魏国余党就尽数被擒了。 刀剑坠地,发出苍凉的撞击声。 那些魏国的余党虽然都被擒住,但倒有几分骨气,还都不服着,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样子。 直到陈诗情那边的娘子军,也押着一个人过来,正是刚才想要趁乱逃跑的刀疤脸。 陈诗情:“萧大哥,这人方才要逃跑,抓回去审吧。” 话说到此,那些魏国的余党才不可思议地看过去。迟迟不敢相信,要带他们给自家老将军报仇的领头人,居然弃他们于不顾,自己……逃了? 萧屹川早就看透了刀疤脸的把戏,肃然道:“把他带下去。”随后又对被按着肩膀,压跪在地上的魏国余党道:“兴帝一统天下时曾说过,若是能人贤臣,若是勇夫兵将,无过的降者可继续任职,今日之事,待我查清之后,该杀的杀,该罚的罚,该留用的你若愿意,亦可留用。皇上之前所说的规矩,仍旧有效。” 那些魏国的余党在震惊之中被南军营的人压下去了,陈诗情和萧承武兀自命人收拾着残局。 慕玉婵终于放心的呼出一口长气,垂下头,看着她和萧屹川紧紧交握的手,萧屹川自始至终都拉着她,一刻也未曾分开过。 男人忽然转过身,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她一遍,确定面前的女子完好无损。 “没事了。” 他顺着慕玉婵的目光,发现她一直在看他们交握的手。 因为拼杀过于激烈,他们交握的手上满是血迹。想到她讨厌这些,萧屹川动了动指头,松开了她。 慕玉婵没有嫌弃,只是心有余悸。 她抬头看了下他的脸,上边溅了不少血点子,配上他冷峻的脸,看着有些吓人。 她又垂下头,主动拉起萧屹川刚才松开的手:“我们回家吧,回去先好好洗洗,不然一身血腥味儿,该把屋子……” 可慕玉婵然话音未落,男人高大的身躯宛若崩塌的大山,重重倒在了她的面前。 第65章 圆房 慕玉婵从未想过, 像萧屹川这样的人也会受伤。 他的胸口中了一刀,刀口不算深,但是流了不少的血,加上体力严重透支, 才致使他晕倒。 他的血液、敌人的血液, 都沾在他玄色的衣袍上, 看得并不明显。所以在她看到他转身的第一时间,并没有发现他胸口的伤。 男人受了伤, 不便移动,随行的军医便就地给萧屹川处理了伤口,今晚就宿在山上的空屋子里。 关于这次的行动, 陈诗情负责善后, 领兵带将地下山去了。萧承武作为亲弟弟,留下了五十个南军营的将士, 守在山顶,以保证大哥大嫂的安全。 银月高升,乌金西坠, 天色已经漆黑一片了,周遭静悄悄的, 萧屹川还是没有醒来。 事发突然,慕玉婵只匆匆洗干净了手、脸, 身上溅了血点子的衣裙还没来得及换下去。 屋子里的油灯晃悠悠地燃着, 慕玉婵守在萧屹川的身边, 一步也未曾离开。 军医说了,萧屹川伤得不算严重, 流血是一方面,晕倒还有过度担忧以及没有吃饭的缘故, 总之不会累及性命。 只是身上的伤处每两个时辰就要看一次,以防伤口裂开。军医本想亲自留下看护,但见将军夫人不安心一点也不想走的样子,索性就把这检查伤口的活儿交给了慕玉婵。若有什么变故,就去旁边的房子找他。 看了看天色,又快到两个时辰了,慕玉婵将手上的袖子挽起来,轻轻地掀开了盖在萧屹川身上的被子。 男人赤着膊,身上缠满了白色的伤带。 撕裂的伤口、红色的血迹都被压在这一层又一层的白色伤布下,并没有渗出什么血迹。 慕玉婵轻轻叹了口气,悬着的一颗心也稍微放回到肚子里去了。 他怎么就受伤了呢,还是因为她。 慕玉婵的心境有些复杂,之前脑海中经常出现的那个疑问,再度浮现出来。 是因为责任么? 她是他的妻子,她是蜀国的公主,所以为了两国之间的稳定,萧屹川才舍命来救她。那么,如果她不是什么公主呢,她只是万千女子中的一个,他还会不顾危险独身过来吗? 夜风吹过,吹得窗子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山顶夜里凉,慕玉婵拉高了萧屹川的被子,免得他这次真的受凉。 似乎察觉到身上轻柔的动作,萧屹川的眉间蹙动了两下,紧闭的双眸睁开了一道缝隙,抬手抓住了慕玉婵的手腕儿。 “你醒啦?” 慕玉婵的眼眸亮亮的,像是天上闪烁的繁星。萧屹川环顾四周,大概料到自己目前的情况。 “你怎么没回去?” 慕玉婵拧了他一眼,清冷自持地道:“你伤成这样,这个时候我回去,岂不是一点良心都没有了?不得被天下人笑话死?” 她又恢复了往常的状态,又变回了那只矜贵的小凤凰。 男人冷眸中的冰雪化开,萧屹川终于扯开嘴角,笑了:“就只是因为怕被人笑话,不因为点别的什么?” “还能因为什么?”慕玉婵抽|回自己的手腕。 “就没有一点点的……担心我?” 夜晚静谧,这个问题过于赤白,她从未想过,萧屹川这样的人会问出这样的话。 慕玉婵没有说话,轻哼了声,避开他炽热的眼睛,视线却避无可避地扫过他强壮的身体。一种不可言说的暧昧气息,悄然弥散在空气里。 烛光如纱,倾洒在在屋子里,萧屹川的身体上覆上了一层朦胧的暖色。 萧屹川的手又捉过去,他揉捏着慕玉婵的手,力气有些大,大到这次再也不肯允许她把手收回去。 慕玉婵:“你干什么?” 萧屹川干脆坐起身子,锋利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你还没回答我。” 慕玉婵皱皱眉,看着他胸前的伤口:“你别乱动,仔细伤口裂开。” “小伤而已。”萧屹川不甚在意,对他来说,这的确是小伤,他很清楚,这次晕倒的原因,才不是因为这点伤。 慕玉婵知道避无可避,才不甘趋于人下地点点头,美眸瞪过去:“是有些担心,怎么了,不行么?难道你不想我担心?” 她的语气傲然,颇有气势,就是红霞已经从耳垂蔓延到了脖颈根了,在暖暖的灯光下,更像是诱人咬上一口的苹果。 “我……确实不想你担心我。” 没料到这个回答,慕玉婵无话可说。 萧屹川的身体往前靠了靠,慕玉婵想往后躲,奈何萧屹川攥着她的手,让她没法躲避。 这男人,分明受了伤,分明刚刚人都昏倒了,怎么现在还能像往常一样,力大如牛的压制她。 他的脸靠得太近,唇齿之间似乎能交换到对方的呼吸。 慕玉婵又想回避他的眼睛,可又不想显得自己没气势,扬了扬小脸,回望过去:“你若再这样胡来,伤口裂开了,我可不给你叫军医过来。” 哪知萧屹川仍旧靠近他,那双薄唇,如蜻蜓点水般地落在了她的脸颊上,啄了一下。 “对不起。”他说。 慕玉婵心口猛跳了两下,声调变小,本就温热的脸颊感觉到一片冰凉:“好端端的,道什么歉。” “我为上次在青山别院的时候,说过的那些话道歉。你冒雨进山找我,我还凶你。我一直觉得,我是为你好,却忽略了你的感受,直到今天,我一个人上山,才体会到哪时候你有多着急……” 慕玉婵不是记仇的性子,当初她并不指望萧屹川可以对这件事感同身受,可不代表她心里没有想法,如今男人主动提及,那些藏在心底的不甘和委屈,才找到了一个出口,慢慢倾泻出来。 她感觉自己的鼻子又酸了。 慕玉婵躲不开萧屹川的手,干脆用指甲掐了一下男人的掌心,负气似的侧过脸:“你还知道!别以为这般说,我就不恼你了。上次我只是不想与你都费口舌才……” 说着说着,慕玉婵的眼前的视线就开始模糊,她的眼睛大,珍珠似的泪珠子在眼睛里蓄了满满一颗,才肯往下坠,最后啪嗒啪嗒地砸在了萧屹川的手背上。 落泪多多少少是种示弱的表现,慕玉婵虽然傲娇着,但眼泪一掉,实在难以让人招架。 萧屹川没想到自己真心实意道个歉,反而把她弄哭了。他顾不上身前的伤口,掰正了慕玉婵小小的身子,拥到了自己的怀里,他的下巴垫在她的头上,一手紧紧抱着她,一手一下又一下地抚着她散发的香气乌发。 那种身为男人的占有欲和保护欲,在这一刻几乎达到了顶峰。 第127章 “别哭,你一哭,我心口就疼得厉害。” 慕玉婵不敢挣扎,很怕碰到他的伤口,雾蒙蒙的眼睛抬眸看过去:“叫你乱动,怎么?伤口疼了?是不是裂开了,我去把军医叫来。” “不是伤口疼。”萧屹川抓起慕玉婵的一只手,轻轻放在了他心脏的位置:“是这里疼,你一哭,我就心口发酸,连着脾胃、胳膊,都有点疼,也有点麻。” 慕玉婵不敢再哭,眼皮红红的:“哼,你不会得了什么病吧,不然回去找个太医好好看看?” 萧屹川笑着摇头:“不用,我这病,只有你能治。” “胡说,我怎么治,我又不是郎中。” 正说着,慕玉婵身子一轻,萧屹川竟然把慕玉婵抱了起来,放在了腿上。 他的一双大手掐着她的腰,环环一扣,一整个都被攥在手里。 “玉婵。”他说,“给我行不行?” 男人的胡茬长得快,就一天一夜,便能生出短短的一茬,他垂头,下巴扫过慕玉婵的脖颈,刺刺痒痒的又有点疼,慕玉婵心里慌乱,这种感觉在夜色中被无限放大。 她虽然没有那方面的经历,倒也不至于不清楚萧屹川嘴里说的是什么意思。 给他,给他…… 慕玉婵装傻道:“你说什么,给你什么,我没有……你、你先放我下来。” “这里有没有外人。”萧屹川不松手。 慕玉婵伸手想推向他的胸口,想到他身上的伤,两个手心改变了方向,撑在了男人的肩膀上。 他的身体好烫,肩膀的肌肉很硬,又有种健康的弹性。 “你,是你,我想要你。”萧屹川的唇贴上她的左耳,声音暗哑:“原来你一定要我说得这么明白,我还以为你会不自在。” 她是这个意思吗! 慕玉婵挣扎也不是,不挣扎也不是,又羞又恼:“你在外头谨慎持重,怎么与我相处,总是不要脸?” 萧屹川还真想了想,才慎重回答:“他们是外人,你是内人,那能一样吗,那是因为我对你和对别人不一样。” 慕玉婵知道他不是花言巧语的性子,哼了声:“可我们不是约法三章过,我若不答应,你便不碰我么。” 萧屹川:“所以我这不是在问你?” “你认真的?” 萧屹川重重点点头,他是个男人,忍了快十个月,若非总是对她有那些反应,他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出了什么问题。再礼让下去,他就真不是个男人了。 但萧屹川还是敏锐地从慕玉婵的眸子里看出了几分顾虑:“你……怕疼?” 慕玉婵认真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他的眼睛。 “不是,是……” “而是什么?”萧屹川的大手攥得更紧。 事已至此,慕玉婵索性拿出公主的气势,挺了挺身子,一口气道:“你别误会,我、我只是好奇。我想知道,你对我好、又肯舍命救我,是因为什么?是不是只是因为我们是夫妻?是不是只是因为和亲联姻的缘故?如果我不是公主,你还会对我这么——” 伴着她拉长的尾音,慕玉婵只觉着天地旋转,萧屹川竟然箍着她得腰,反手把她压在了床上。 男人的发丝垂落,扫在她的脸颊上。 头顶传来低低的笑声。 慕玉婵第一次从这样的角度仰视着那张俊美无匹的脸。 男人薄唇微吐,浓密的眉睫隐在阴影下,素来平静的眼眸翻涌着贪婪的情/欲。 “我都这样了,你就一点儿没看出来我的喜欢你?你,好没良心啊。” · 慕玉婵轻咬下唇,眼眸闪烁。 萧屹川像是得到了某种莫大的鼓励,一手撑着床榻,一手轻轻抚过慕玉婵的脸颊。 慕玉婵被激得一阵颤栗,脱口道:“……你做什么。”可话一出口,她便后悔问了。他想做什么,他们两个不早就不言而喻了么。 萧屹川像只饿了许久的狼,手上的动作很轻,眼神却透露着危险和占有:“不是问过了,我想做一些,我们早就该做的事情。” 慕玉婵看着他的眼睛,男人的眼睛太过深沉却又热烈,让她无从招架,更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的脖颈锁骨,男人的肩膀腰身都太好看,像是珍馐美味被递到了唇边,没有不吃的道理:“……那你赶紧的吧,别说了。” 慕玉婵的脸红得不能再红,她答应萧屹川可以,但屋子里太亮了,这样看着他,她还做不到坦诚相对到这个地步。 她别扭地道:“你把灯熄了。”顿了顿又改了口:“要不今天算了,我看还是、还是回府之后吧,你还伤着呢。” 军医嘱咐过,萧屹川目前不能有太大的动作,避免撕裂伤口。 只是箭在弦上,已经等不到回去了。萧屹川突然起身,说了句“等等”去隔壁偏房匆匆洗了洗,再回来又把人禁锢住了。 萧屹川不以为意:“我说过,这是小伤,不碍事。”他抚在慕玉婵脸上的手也慢慢往下,顺着下颚角到脖颈,再到她身前的裙带,“再说,若回去后,你反悔了,我该怎么办?” 慕玉婵闻着他身上清香的水汽:“算你还没糙到头……” 慕玉婵的裙带被拉开,淡青色的褙子被男人慢慢拉下,露出圆润如露水般的肩头。 她的胳膊和手腕太细了,又白得发光,像是脆生生的莲藕,似乎一折就断,萧屹川不敢用力,只轻轻摩挲着。 空气中的凉意袭来,慕玉婵微微打了寒颤。 从这个角度,她发现萧屹川能用身体把她完完全全的遮挡覆盖,她第一次对萧屹川的高大身形有了更加具体深刻的了解。 慕玉婵正胡思乱想,萧屹川发现她细密的鸡皮疙瘩,扬了扬眉:“冷?” 话落,男人干脆低下身体抱了过去,用滚烫的身体给她取暖。 “等会儿就热了。” 他贴着她讲话,慕玉婵耳畔刺痒。 过去在温泉池的回忆,忽然涌了上来。一想到他的尺寸,慕玉婵心口发慌。 她有点害怕,不太确定自己能不能坦然面对一会儿的场面。 慕玉婵按住他的手背,看着床边桌案上的光晕:“灯,灯还亮着呢。” 萧屹川不想熄灯,他很想仔仔细细地记住慕玉婵每一刻的样子,尤其是那时候的样子。但他知道她是个雷声大雨点小的,看起来摆着公主的谱,威风唬人,实际上脸皮薄着呢。 照顾到慕玉婵的情绪,萧屹川随手拿起放在床边自己的一枚玉佩,朝着油灯的方向一丢,伴着当啷一声,玉佩擦过灯芯,随后稳稳坠在了桌岸上。 屋子里暗了,慕玉婵终于放心,然而她连个喘息的机会都还没有,黑暗中,萧屹川便似一座山一样地压了下来。 月光顺着窗纸微弱了透进来,缓了片刻,慕玉婵也适应了昏暗,终于再度看清萧屹川的脸。 他的眉眼有一种沉稳的苍劲,深邃的眼眸散发着灼人的视线,正透过黑暗从容不迫地盯着她。 慕玉婵全身紧绷,眉心轻轻皱着,很担心自己的表情不好看。 她垂了眸子,只觉着自己狼狈,也许现在是她这辈子最为“失态”的时候。 萧屹川略带侵略感的笑了下,怕她撞到撞头,左手贴心地轻轻垫在了她的头顶。 慕玉婵不自觉避开这样直白的视线,可萧屹川却坏心眼儿地掰正她的下巴,要求她一直看着他,慕玉婵干脆闭上眼睛:“你……你、少得寸进尺。” “你我现在不就应该,得寸进尺?”后四个字被他刻意强调,又惹了慕玉婵一阵脸红。 …… 一切结束,山顶的夜风依旧很凉,萧屹川沉沉看了眼床上的女子,窗外风声轻柔,他从背后抱紧她。 窄窄的腰,不堪一握,他手臂的重量都不敢完全放上去。 萧屹川不禁想,她是怎么敢答应他的。 · 天蒙蒙亮的时候,慕玉婵被萧屹川给碰醒了。 没睡多久,慕玉婵还有些困顿,腰有点酸,翻了翻身不想动,耳畔就传来萧屹川的声音:“等会儿军医就过来了,我先给你穿衣服。你若不想起,就再睡会儿,我去外边。” 慕玉婵这才清醒,睁了睁眼睛:“什么时辰了?” “刚过卯时。” “……那我起吧。”不然被人知道她占了伤者的床榻,实在说不过去。 萧屹川翻了下身,长臂一捞,把散在地上的衣裙给她捞了回来,丫鬟都没在,男人道:“我给你穿。” 想到昨夜,慕玉婵有些尴尬,给他一个“想得美”的表情,把被子拉到脖颈。她是娇矜,但还不至于被一个伤患照顾:“转过去,我自己来。” 萧屹川笑了声,把衣裙放在床上,旋即背向她,脊背挺直地坐在床榻边。 第128章 衣裙还是昨日染血的,慕玉婵有些嫌弃,但不得不穿。 萧屹川猜到慕玉婵的想法,背对她道:“等等将军府会来马车接我们,明珠仙露一定会来,必定会给你带干净衣裳的,你先忍忍,等会让她们伺候你换新的。” 慕玉婵看着男人的背影应了声,仔仔细细地把衣裙穿好。萧屹川这才转回身,去看慕玉婵的脸。 女子的脸上有些疲惫,更透露着娇人的红润,像是含苞待放的牡丹在一场春雨过后娇羞地悄悄绽开。 慕玉婵正要瞪他无礼,发现男人胸口的伤布透出了暗红的血迹。 “你伤口是不是裂开了?” 萧屹川垂头摸了摸,看样子是夜里动作太大,导致伤口裂开渗了血,不过伤布上的血迹已经有些酥硬,血迹早就干了。 “没什么,这样子伤口已经不流血了。” 慕玉婵提裙下地,穿好了鞋袜,对着屋子里的铜镜把头发重新理得一丝不苟,回眸道:“我现在去请军医过来,将军正好自己在房间里反省反省,修身养性一会儿。” “反省什么?”萧屹川懂装不懂。 慕玉婵讥讽笑笑,耳垂有点红:“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你性子这么急,这、这种事儿什么时候不行,非得在你受伤的时候来?再说了……”慕玉婵环顾四周:“这原来可是土匪窝,你就一点也不嫌弃?一点不讲究品味?” “你嫌弃这?昨夜为何不与我说?” 慕玉婵哼了下,不置可否。箭在弦上,那会儿她不也没想那么多……俗称,上头了…… 事情有些脱离控制,就那么发生了。当时不觉得,可现在看来,她确实对这个环境不太满意。 萧屹川认真道:“那等回将军府,我们重新补一次,如何?屋子里、床榻上都按照你喜欢的来。” 什么□□榻上按照她喜欢的来? 慕玉婵瞪过去:“说什么呢你!” 合着还是他占便宜,慕玉婵正要出言回绝,房门被人敲响,是军医来了。 收了神色,慕玉婵又照了照镜子,确定自己仪容得体,打开了房门。 军医垂首进屋,恭敬道:“打扰将军和夫人了,我来看看将军的伤口。” 慕玉婵让开位置:“不打扰,正要去寻您,您来得正好,将军的伤口似乎裂开了。” 军医闻言立即抬头看过去,就发现萧屹川胸口伤布的血红。 萧屹川又恢复了那种稳重的淡然之色:“无事,现在已经不流血了,重新包扎一下就好。” 军医上前,剪开之前的伤布,确认伤口正如萧屹川所说无碍,上过药后,重新包扎起来。然而在包扎的过程当中,军医淡淡一瞥,就看到了床榻褥子正中一块暗红色的血迹。 “这是……” 慕玉婵顺着军医的视线看过去,立即变得不自然。 那是什么,她心知肚明。 舆图似的一块落红,在青白色的褥子上有些刺目。 慕玉婵看向萧屹川,萧屹川立刻抬手把被子往上一盖,漠然道:“昨夜趴着睡了,大概伤口蹭的。” 听萧屹川这样说,军医才露出了然舒了口气,神色还是有些诡异,不该啊,将军也不是第一次受伤了,怎么会不懂这个。 但还是嘱咐道:“……这样啊,难怪伤口会裂开。那、那将军胸口受伤,以后万不可趴着睡,压到伤口,不然不好愈合。” “知道,下去吧。” 军医走了,慕玉婵走到床边,指着指那团红,脸上一阵发烫:“这个,你要留么?” 彼时一些皇亲贵族或大户人家都有留新妇落红的规矩,由专门的嬷嬷收起来,一些小户人家的婆婆也会把儿媳妇的落红挂在院子里以示新媳妇的完璧之身。 新婚夜那时候的落红他们做了假,慕玉婵虽然向来不屑这些,不过眼下这块儿真的,还是问问萧屹川的看法。 萧屹川十分鄙夷这种习俗,他娶的是人,又不是这块儿红疙瘩。 见她询问的目光,坦然道:“你说了算,喜欢就留着。” “……我喜欢它做什么!” 萧屹川见她羞愤的样子,长臂一揽,将人拉进怀里:“那你……喜欢我么?” “松手,伤口再裂开,看你怎么跟军医交代!” 喜欢吗? 他不是清风皓月的公子,也不会陪她吟诗作对风花雪月,但却给她洗过足衣,讨人嫌地要她做什么晨练,会端着药碗逼他喝药。 慕玉婵笑了笑,甩开他的手。 她不知道该如何定义喜欢二字,这两个字意义重大,她不敢轻易出口,但她知道,她开始慢慢离不开他了。 第66章 乌龙 不大一会儿, 将军府派来接应的人就到了。 萧屹川出门去与萧承武谈事,正碰上急匆匆奔过来的明珠和仙露。 两个丫鬟担心自家公主的安危,草草与萧屹川行了个礼,就红着眼睛进屋, 围到了慕玉婵的身边。 一进屋, 明珠就看见慕玉婵衣裙上的血迹, 担心不已:“公主,您受伤了?” “放心, 这血不是我的。”慕玉婵安慰了两句,低头看看自己裙摆上的血点子,皱眉道:“可带了干净衣裳, 快帮我换下来, 都不好闻了。” 先前顾不得太多,无暇考虑穿着, 此刻一切尘埃落定,慕玉婵便更嫌弃身上这身脏衣裳。 “是,公主。”明珠揩了揩眼角, 将包袱拿过来,里边是一套嫩黄色的罗裙, 旋即两个丫鬟齐齐伺候自家公主换衣裙。 两个丫鬟心疼自家主子,就算公主没受伤, 恐怕也会被那些刀光剑影、鲜血四溅的场面吓到吧, 真不敢想, 公主那时候该有多害怕。 仙露一边帮慕玉婵解衣带,一边安慰道:“公主, 我们临出发时,已经告知如意堂的小厮烧了热水, 等您回去,便可直接沐浴,洗去身上的尘秽。” “嗯。”褙子除去,慕玉婵抬手,以便仙露脱掉中衣,她侧了侧头,又问:“可带了吃食,将军昨日未进滴水,等会儿给他拿些。” 仙露正要回答,却豁然一惊:“公主,他们、他们打您了?” 明珠正在收脏衣,闻言也睁圆了眼看过来。 慕玉婵的脖颈、胳膊、大腿乃至于腰的两侧,都有不同程度的红痕。 现在痕迹是红色的,再过一两日,怕是要变成青紫。她们公主千金之躯,何时受过这样的苦! “公主!”才安静下来的明珠,又呜呜咽咽哭出来。 “好了好了,别哭,我真没事,他们没敢对我如何。” 都是自己贴身的大丫鬟,慕玉婵也没准备瞒着她们,懒散地道:“是将军。”随后指着床榻上的褥子:“仙露,把那褥子收好,随我这件儿染血的衣裙,一并拿回将军府烧了吧。” 染血的衣裳她一定不会再穿了,落红留着也没什么用,怪别扭的,别再让萧屹川以为她有什么特殊的癖好,最好的处理办法就是干脆一起烧了。 仙露和仙露对视一眼,正疑惑将军怎么会把公主弄得青一块紫一块,看见床上那块落红就什么都懂了。 自家公主都没什么意见,两个丫鬟不敢明面上对将军有微词,只是心里嘀咕,埋怨将军不够怜香惜玉,下手太重。 夫妻俩都换好了干净衣裳,因为着急回将军府,早饭便打算在马车上解决。 明珠仙露从府里带了食盒过来,两种粥,六样小菜。将军不挑食,做得都是公主喜欢的口味。 知道“新婚夜”来得迟,将军又受了伤,正是培养感情的时候,明珠和仙露识趣儿地上了另外一辆马车。 夫妻俩再度独处在返程的车厢里,面面相觑。 当一切都平静下来,那种尴尬反而越发浓烈了,尤其像在马车内这种狭小的空间里。 慕玉婵搅动着羹匙,一小口一小口地往嘴里送,尊贵的模样挑不出一点儿错处。 萧屹川看了她几眼,撂下碗筷:“疼么?” 不清楚他问的是哪里疼,慕玉婵全身都不太像自己的,腰部往下酸酸胀胀。若说疼的话,也就那私|密的一处,并不是很严重,慕玉婵也不想与他讨论这个,没打算告诉他的。 “我又没伤着,疼什么。” 萧屹川:“下次我再轻点。” 慕玉婵装作听不懂,可他这话一说,她心里就乱得厉害。什么下次,好端端的,他怎么总是提那个。 慕玉婵轻咳了声,为了掩饰慌乱,伸手去夹菜,玉箸却无意碰上萧屹川的筷子。 慕玉婵下意识往回一撤手,没想到萧屹川竟然夹住了她的玉筷尖儿。 他手劲儿大得厉害,慕玉婵动了两下,愣是没把筷子夺回来。 清风吹过,车帘微动,萧屹川手劲儿往下压了压道:“你我夫妻,不必对我不好意思,不然你自己受罪,你怎么舒服,要告诉我,这种事儿可不能忍着。” 第129章 慕玉婵干脆撒手,放开了玉箸,他怎么什么话都能如公务一般平静自若地说出来的! 回到将军府后,夫妻俩以及萧承武先去给萧老爷子和王氏报了平安。 王氏看到慕玉婵脖颈上的红痕后,也以为山上的歹人动了手,痛斥了那些魏国旧党好一阵儿,才体力不支,再次回去歇下了,夫妻俩也回到了住处。 短短半个月没回到如意堂的一方天地,慕玉婵有些恍如隔世。 仙露过来通报,说净室已经烧好了水。 萧屹川身上有伤不便沐浴,在山上疗伤的时候已经擦拭干净了,催着慕玉婵道:“你去好好洗洗吧,多泡会儿没关系。” 慕玉婵也的确着急赶紧沐浴洗去这一身的血气,没什么好犹豫的,迅速转进了净室。 等她洗完出来,已是一个时辰后,萧屹川已经又擦了一遍身子,躺在床上了。 慕玉婵看过去,发现他的头发是湿的,好像洗过后被擦得半干,束在头顶。 “不是说不能沐浴么?” 萧屹川:“没洗澡,铁牛帮我洗的头发,昨天太多血水沾到头发上了,山上也没洗干净,我怕留下气味儿。” 慕玉婵稀奇地做到落地铜镜前通发,不可思议地看着镜子里的男人:“想不到,你还挺讲究。” 换做是战场,萧屹川肯定不讲究这个,不过现在并非战时。有条件能干干净净的,谁也犯不着故意让自己脏着。 最重要的是,家里这位小祖宗连闻到汗味儿都要皱皱眉头,更别提血腥气了。 昨夜到底是吃了甜头,他不是没看见慕玉婵身上他无意留下的乌七八糟,就算自己小心注意了,到底还是留下了痕迹。慕玉婵好面子,不提这一茬,他反而更愧疚。 想到这儿,萧屹川下了地,几步走到慕玉婵身后。他赤着膀子,就穿了一条白色的缎子裤。 慕玉婵往他中间那里无意瞄了一眼,警惕地问:“你下来做什么?” 萧屹川从她手里夺过来玉齿梳:“我给你通发。”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昨夜头回,再加上经历了被魏国余党绑架上山一事,慕玉婵确实身子疲倦不堪,想着晚上时候萧屹川还说什么回将军府再补一次的混账话,她是真的招架不住了。 慕玉婵防了他一阵儿,发现男人真的就只是在给她通发,才慢慢放下防备。 “不用你了,免得牵动你伤口。” 慕玉婵想夺回来梳子,萧屹川不肯,她只好佯装被扯了头发,打了打萧屹川的手背:“通差不多了,你这手法,再通下去,没几日我就要变成秃子。” 萧屹川无声笑了下,弯下腰,在她耳边道:“别怕,多通几次就不痛了,我后边也只会越做越好。” 慕玉婵脸一红,往镜子飞眼刀,他就是故意这么说,不怪她想歪! 这男人,在外边有多持重,在她面前就有多无耻。以前还不觉着,赶情儿都是装的,昨夜过后,大尾巴就露出来了吧。 “若别人知道大兴的平南大将军这样子,怕是不会再信服你。” “我们夫妻的事,他们不会知道,除非你出去说。”萧屹川转身走到柜子那边,拿过来一个白瓷瓶:“到床上来,我给你上药。” 慕玉婵夺下瓶子,没同意:“这事儿明珠和仙露会做,不用你。” 萧屹川看着她,直言道:“我都看到你的伤了,我弄的,我该负责。” 慕玉婵真想把耳朵堵上,推开萧屹川,又气又恼不想承认:“就你眼神儿好,关着灯,能看见什么!” “我目力一向不错,夜里可视人。你还记不记得,在定和县的时候,数十丈之外的蝗虫……” 他表情太过正经,以至于慕玉婵分不出,他究竟是在调侃她,还是真的只是字面意思。 不过都不重要,她不想和他辩论这个……正好明珠在外叫他们用晚膳了,借此机会,慕玉婵终于结束了这个她一点也不想讨论的话题。 晚饭过后,夫妻俩随意在院子里消了消食,二房三房两个妯娌的看望结束后,辛苦两日,夫妻俩早早就上了床榻。 已经过了最热的时候,天气一日比一日清爽了,最热的时候萧屹川不盖被子,如今也盖上了一条薄被。 经过昨晚,她的小身板也遭不住他要做什么,今夜两个人一人一个被窝,互不打扰,睡在宽敞的拔步床上。 萧屹川还没睡着,想着一些后续等着他处理的事情。发现身边的慕玉婵不停翻身,偶尔发出一声叹息。 “哪儿不舒服么?”他问。 “有点睡不着。” “怎么了?”透过夜色,萧屹川看到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猜到几分:“后怕了?” “有点儿……一闭眼睛,眼前就是那些死人……” 慕玉婵坦言,这时候没什么需要故作坚强的,昨天萧屹川拼杀的时候,她基本是闭着眼睛不敢乱看的,但总会撞见一些不堪可怖的场面。 白天累得很,晚上又和萧屹川荒唐胡闹,暂时把那些场面忘了。 而今晚彻底平静了,一闭眼睛,就是那些画面就控制不住地往眼前闪。 慕玉婵还想再说什么,萧屹川忽然掀开自己的被窝,钻到她这边来了,一把把她抱在了怀里,热乎乎的体热瞬间侵袭而来:“睡吧,都过去的事儿了,以前打仗的时候,会死更多人。你想点别的,比如明天吃什么,穿什么,再或者要不要去出去走走。我受伤了,不必进宫,也暂时不用去南军营,可以陪你转转。” 慕玉婵其实没有那么怕,当年蜀国危急之时,兵临城下,她都做好亡国公主的准备了,怕不怕的都是命。 但事实经历过一次,把那些真正的厮杀摆在眼前,又是另外一回事儿,说一点不怕也是不可能的,她没那么怕死,可毕竟那么多人死在面前,人对尸体总有种莫名的畏惧。 慕玉婵侧了侧头,脸颊擦过他的胸口:“你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怕过吗?” 对于绑她的那些魏国余党,慕玉婵自然没有同情,可萧屹川是大将军,看着那些人亡在自己刀下,心里会不会觉得辛苦? 萧屹川有些意外,她问的不是他怕不怕死,而是怕不怕杀人。 男人的脸色肃穆了些:“怕谈不上,只是第一次在战场杀人的时候,心里有些乱,感觉对面的人我不认识他,就得要对方的命。也许他也有父母,或者儿女、亲朋,想到这些,心里就别扭。可后来,我知道,我不要了他的命,他也要杀我的,或者杀我的父母兄弟,亲戚朋友,打仗就是打仗,这种心思不能有。而对付那些欺辱我亲友之人,更不必心慈手软。人各有命,命是老天给的,但运是自己选的。比如那些绑你的魏国余党,我给他们痛快,已是他们的福气。” “杀人能被你说的这么清新脱俗……” 见他没什么不适,慕玉婵也安心了,打了个哈欠,又觉得自己挺虚荣的。他护着她,让那些绑了她的人偿命,这令她很安心,这种安全感能给她的人并不多。 除了萧屹川,也就只有她父皇。 “不聊这个了,你躲开点,我不怕了,热。” 用完就嫌弃是吧,萧屹川没动,只是道:“那好,我说点别的,城西新开了一家点心铺,明天我带你去尝尝……” 慕玉婵听他说着,渐渐开始犯困,缓缓合上眼皮。 萧屹川的怀里很热,甚至有些烫,远不如自己躺着舒坦,可她还是没有推开他。 算了,今晚先这么忍忍。 · 一觉睡到天亮,这一夜,慕玉婵连个梦都没做过。 醒来的时候萧屹川也没起身,正支着一只手臂,卧在床榻上看她。 “你不晨练了?”刚问完,慕玉婵想起来,萧屹川受了伤,这几日不能舞刀弄剑。 萧屹川笑她睡得糊涂,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你帮我上药吧。” 阳光洒进来,落在男人的脸上、身上,他乌黑的发丝被镀上了一层金色,肃穆冷峻的脸也变得温和不少。 “那你等我洗了脸手回来。”慕玉婵没有拒绝,萧屹川为她受的伤,她还没小气到连上个药的忙都不帮。 擦干净手,回到卧房,萧屹川赤膊坐在红木的束腰圆凳上,一副坦然状。再看向旁边的桌案,她洗漱的工夫,萧屹川已经把新的伤布和金疮药备好了。 慕玉婵知道,他就是故意的,铁牛随他身边多少年,大大小小的伤都帮着处理过,分明这种事情处理得比她更好。 不跟他计较,慕玉婵上前,拿起桌上的金丝剪刀,轻轻剪开了缠在男人身上的伤带。随着伤带剥落,萧屹川心脏往下三寸有余的地方有一个弧形的刀伤。 第130章 那时萧屹川躲闪得及时,没有命中要害,伤口不算深,军医用发丝给他缝上了伤口,此刻已经不流血了,但皮肉看起来还是怪吓人的。 “到时候,这要怎么拆?” 慕玉婵指的是他身上用来缝合的发丝,那头发,还是那时候军医问她要的。 “到时候军医会用小剪刀给发丝剪开,再用小镊子,一段一段夹出来。” 光听着就疼,慕玉婵皱着眉,将金疮药轻轻往伤处洒。就听萧屹川继续低声道:“不过我不想拆了。” 慕玉婵停手,知道不拆是不可能的:“为什么?” “我不想把你头发剪成一段一段的,感觉不吉利。” 慕玉婵无言,有点想笑话他:“我没这个忌讳,再说你在谭灵寺怎么说的来着,你不是不信这些么?” 萧屹川是不信神佛的,可一关系到她,心里就这么想了。 男人只是露出隐隐的笑,不说什么,慕玉婵便开始给他上药。她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像被羽毛扫过。 当她指腹划过他胸口肌肉的时候,那种酥酥麻麻的感觉几乎盖过了金疮药接触伤口时的痛感。又或者说,因为这种痛感,让他的知觉更为敏感,萧屹川下意识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慕玉婵上药认真,并未察觉萧屹川愈发加深的目光。 男人薄唇轻吐:“你说,我这伤口会留疤么?” “你怎么担心起这个了?” 萧屹川模样正经,仿佛说着什么朝廷大事:“颜色我就不在意了,反正你不喜欢点着灯,主要是想让疤平一点,不然我怕以后夜里硌了你的手,令你生厌。” 慕玉婵冷哼了声,悠悠吐出两个字:“无耻。” “我说真的。” 不接茬,慕玉婵继续上药,模样高冷得好像只是在侍弄什么名贵花草。 等金疮药上好了,她便拿起干净的伤布,往他身上缠。军医教过她怎么弄,况且慕玉婵过去自己身子不好,耳濡目染的对这些有些了解与天赋。 起了一个折叠的平扣后,她将伤布轻轻对准伤口,一圈又一圈地绕了起来。 慕玉婵替他缠绕伤口的时候,需要左手拿着伤布从他的腋下穿过,在递给同样从他另外腋下穿过的右手,再在男人的后背处做个递交。 萧屹川很壮,肩膀宽,胸口厚,这个双手环抱他的动作,慕玉婵做得十分吃力。一交一递间,两人的胸口难免擦到一起。 被柔柔软软地蹭过几次,萧屹川也不淡定了。再看慕玉婵紧张仔细的脸,萧屹川抬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抬眸,眼尾天生染着红潮:“你干什么,我还没包扎完呢?” 下一瞬,萧屹川却直接把人打横抱起,把她压到了拔步床上。 慕玉婵惊恼地挣了挣:“起来。” 萧屹川的眼睛里似乎有不明而幽深的光,仿佛她越挣脱,那样的光就越闪烁着食髓知味的错觉。 男人胸口尚未打好结的伤带轻轻垂落,布头落到了慕玉婵深深的锁骨窝里,有些痒,激得慕玉婵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只是这个节骨眼儿上慕玉婵顾不得这些,男人的眼睛有种野兽狩猎的味道,莫非他又想要对她做什么? 不行啊,他俩谁都没洗呢!前一夜是被迷了眼,现在青天白日,慕玉婵可不想胡闹。 然而萧屹川就只是用这样的眼神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会儿,像是想起了什么,幽幽道:“是得给你找个好郎中调理一下身子。” 慕玉婵身上的红痕已经有渐渐转为青紫的迹象,男人起身拉开了距离。兀自把伤带的结打好后,神色也恢复如初。 萧屹川又道:“该我给你上药了。” 慕玉婵松了口气,本想锤萧屹川胸口一拳,想到他的伤,改为朝男人的大腿踹一脚。 只是这脚还没碰到人家,她的脚腕儿又被人扣住了。 她的脚腕儿细,萧屹川手又大,拇指食指那么一掐,大拇指还能叠在食指上一大截。 “松开,都说了不用你上药,自有明珠仙露伺候。” “该看的都看了,你还羞什么?”萧屹川模样专注,修长的手指像是捏着一柄玉如意,平时的粗粝之中居然多了一丝雅意,男人皱眉,自言自语道:“这儿也青了,我那天分明没用力的。” 慕玉婵懒得回忆他那晚攥着她脚腕儿发狠的样子,可她这次拗不过他,只能看着萧屹川挖出一块活血化瘀的药膏往她的脚腕儿上涂抹。 挣扎不过,慕玉婵看着男人淡笑的脸,忽然觉得过去那个不苟言笑的严肃的萧屹川更好相处一点。 涂过药后,吃了早饭,萧屹川便吩咐铁牛被马车,打算带慕玉婵去城西新开的点心铺去。 他是皮外伤,没有伤及筋骨,以萧屹川的身体,确实没有什么卧床修养的必要,只不做大的动作就好。 慕玉婵没有拒绝,听闻城西新开的那家点心铺口味很不错,排队采买的人能从街头排到巷尾。之前遭了难心情差,又许久没在城里逛了,慕玉婵确实很想出去走走。 巳时一过,夫妻俩出发了,京城本就热闹,大旱过去,天气好,活动在京城的人也多。 城西新开的这家点心铺十分讲究,名叫稻香坊,不仅可以买回去吃,还在档口的对面修建了一座二层小楼专供食客使用。 铁牛留在楼下看马车,两人直接上了二楼,找了一个临窗的空桌坐下。旁边就是护城河的分流,小桥流水,临着河岸品茶吃点心,在忙碌的京城有这样一隅,的确是种消遣享受。 茶点上得很快,稻香坊的牛舌饼,甜咸适宜,配上清香的白茶,一点也不像普通点心那样腻人。 慕玉婵边吃边赏着景儿,美眸一定,忽然撂下茶盏指着对面的排队长龙道:“你看那个是不是陈将军?” 萧屹川顺着看过去,就看见一个女子高挑的背影:“不错,是她。” 悬凤山营救也有陈诗情的份儿,慕玉婵正打算等萧屹川伤势差不多了,一并上门道谢,没想到竟在街上撞见了。 既然撞见,就没有不请过来的道理,慕玉婵道:“那把陈将军一起叫上来吧,你看她前边儿还有几十个人呢,还不知道要排到什么时候。正好我得好好谢谢她和她的娘子军,不惧危险地上山救我,只可惜今日我没准备什么礼物,改日我再补上,亲自送到她府里。” 萧屹川转回视线:“没我的礼物?” 慕玉婵自觉理亏:“那你想要什么?” 萧屹川俊毅的脸笑了下:“不要了,那晚已经收到了。” 慕玉婵知道他最喜欢用正经模样说不正经的话,怕他在外头胡言乱语,立刻道:“你快过去请陈将军吧。” 慕玉婵又看回陈诗情那边,因为档口在路对面,那些排队的百姓,都只有背影。 正在这时,慕玉婵惊吓地发现,陈诗情身后站着一个身量高挑的白衣男子,男子手上拿着不少用油纸包好的食物,另一手正在轻轻摘掉被风吹落在陈诗情肩膀上的树叶。 陈诗情察觉到什么,侧过头,朝白衣男子点了点头,看唇形,好像说了“谢谢”二字,之后俩人就聊起了什么。 “那男子是谁?” 只有一个背影,看不见长相,萧屹川也不认识,但想到之前陈诗情和她说过的话,猜测道:“她在黔地剿匪的时候,险些丧命,是一位公子救了她,只可惜那位公子遭难失忆,不清楚自己的身世。后来那位公子便随她一起回了京城,看形容,我猜是他。” 慕玉婵十分欣赏甚至有些崇拜陈诗情,忽而陈诗情身边站了一个明显在献殷勤的男子,慕玉婵心思细腻,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不过看陈诗情的神色,对待那位白衣男子的态度还是很温和的,大概那男子也非常人。 “算了,那先别叫人了吧,改日我再登门拜谢。” 慕玉婵抬袖喝茶,藏住一脸小遗憾。 萧屹川给她满上茶,目光锐利如鹰:“你对我,还不如对陈将军上心。” “天下女子,谁人不钦佩她?我对她上心也是应当的。”慕玉婵给了他一个“你和她能一样么”的表情,倏忽想起了什么。 如今他们有了夫妻之实,她心中的那个好奇,便再也藏不住了。 萧屹川看出她有话要问,放下茶杯,手落膝头等她开口。 慕玉婵身子微微后倾,团扇轻摇,颇有审讯之意:“这么多年,你就没发现,陈将军似乎喜欢你?” 第67章 萧:好看吗? 慕玉婵就那样的看着他, 不想错过萧屹川脸上的每一个细节。 就算知道萧屹川不是一个油嘴滑舌说谎的性子,她还是很认真的观察男人脸上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第131章 萧屹川面不改色,眼眸自始至终都没再瞧对面排队的陈诗情,一直保持着盯着慕玉婵的动作。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 周遭尽是平和舒缓的叫卖声、谈笑声, 而他们之间流转的气氛却不寻常, 仿佛一种无声的较量。 萧屹川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两下,竟反问道:“我发现如何, 没发现又如何?” 慕玉婵并未想过这个问题,只是好奇罢了,萧屹川大体的行事作风乍一看与其他的武将无异, 但相处下来, 慕玉婵知道,萧屹川并非是个粗心大意之人。他不拘小节, 但在这份不拘中,也有独属于他的心细如发。 陈诗情作为他的师妹、战友、同僚,这么多年, 她就不信萧屹川不曾发现过什么蛛丝马迹? 不过慕玉婵并未被萧屹川的反问问得措手不及,她轻笑道:“将军这个既不否定也不肯定的回答, 不知有何深意呢?莫不是将军对陈将军也……” 她有意说这个,萧屹川吊着她胃口, 那她就攻心计, 气一气他。 果然, 听到慕玉婵的后半句,萧屹川的表情终于松动, 眉心皱了下,身体也往慕玉婵这边前倾。 即便知道慕玉婵有意这样说, 萧屹川还是只能乖乖就范,耐心道:“我不逗你了,你也不许再说这种话,我若真与她有那方面的情谊,便不会有后面去蜀国娶你。”男人顿了顿,放缓了语气,狭长的黑眸微垂,居然透出些委屈:“你这样说,我心里不舒服。好像是我哪里做错了,遭了你的误会。” 这倒把慕玉婵弄得不知所措了,动了动莹润如桃花的唇瓣:“行了行了,无非玩笑话,我也不是真心的,以后我不说便是,你何必当真?” 萧屹川就在心里暗暗笑了,她啊,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在她面前装装可怜,大概以后也会百试百灵。 对面的陈诗情还在排队,女子高高的马尾随风摇摆,飒爽而惬意,让她的凌厉中多了一份女儿家的柔情。 萧屹川收回视线,正式回答慕玉婵的问题:“我与她自幼相识,相处久了,自然摸清楚她的一些心思。你说的,其实我早就知晓。” 她猜得果然没错!这男人什么都知道,心里门儿清呢! “你既然知晓,又对她无意,就不怕她一直陷在这?” “这我也没办法,她不曾像我表露什么,大概就是不想让我知道,我只能如常待她,彼此如此相处才能自如。” 也是,慕玉婵缓缓点了下头,总不能陈诗情不来找萧屹川倾吐心声,萧屹川自己上赶子去拒绝人家吧,于理不合。 萧屹川继续道:“你也不必担心,她是个通透的人,会想清楚的。倒是你,看着精明,脑子里一团浆糊。就知道胡思乱想,方才竟然有那样的猜测,让我担心。” 又来了,慕玉婵收了收下巴,理亏道:“别说此事了,你再往心里去,便是小气。” 男人起身,坐到了慕玉婵的身边,慕玉婵奇怪地看着他,萧屹川暖暖的大手就落在了她的手背上,轻轻攥了攥:“好了,我们再去别处转转。” 慕玉婵脸皮子薄挣了两下,没挣开,怕被人发现,就默许了萧屹川,由他拉着她下楼了。 到了楼下,慕玉婵又看过路对面去,陈诗情与那个白衣男子已经排到了档口,陈诗情选了几样点心后,白衣男子自然地付了银子接过来,陈诗情的手里除了一柄佩剑,再无其他。 感情的事儿真的就那么容易能想清楚吗?她之前视萧屹川为敌,看不惯他,到防着萧屹川,乃至现在,不也稀里糊涂地上了他的贼船…… 也许陈诗情对萧屹川还是不够喜欢,更多的只是对师哥的依赖?否则这么多年,她为什么不直接明说呢?哪怕换来的是拒绝,也总比憋在心里患得患失好。 这一点她与陈诗情不一样,她也会犹豫多虑,但绝不会一直沉陷在这种情绪里。 就像那晚,她若也对萧屹川动了心,必定会问萧屹川究竟对她是怎样的心思。 萧屹川身上有伤,不宜在外头闲逛太久,不到申时,夫妻俩便赶在晚饭前回府了。 今日府里包了素馅儿大包子,一个包子足有手掌那么大,慕玉婵真是走累了,破天荒地吃了一个半。 用过晚饭,慕玉婵早早就去净室沐浴了,随后明珠和仙露给自家公主身上的青紫上药。 两个丫鬟都是伴着公主一起长大的,深知自家公主的身子磕磕碰碰容易泛淤青,过去在蜀国的时候,不管是皇宫还是公主府,桌角、椅角,都是用上好的软料子做了包边,就怕这个。 眼下她们碰在手心里怕摔怕碰的公主,身上赫然出现多处痕迹,说不埋怨萧屹川是假的,只是碍于身份不好表现出来罢了。 给慕玉婵擦好了药,更好衣,两个丫鬟扶着慕玉婵走出净室,正碰上等在净室门口的萧屹川。 仙露垂着眸子看不清情绪,恭恭敬敬做了屈膝礼。明珠屈膝行礼的同时抬了下头,闪过一抹幽怨,两个丫鬟一起退下了。 都是维护慕玉婵的表现,萧屹川不计较这个,况且确实也是他弄成这样的。 有意看着她身上的痕迹,萧屹川目光坦荡直白的检查,手腕、脚腕、脖子,最后往胸口看,受不了这样的审视,惹得慕玉婵背过身,坐在落地铜镜前假意摆弄收拾。 “我的皮肤是容易淤青,不太容易痊愈,但只是看着严重,没那么疼,你没必要这样。再有十来日就是中秋节了,这几日,我得出去采买,给家里准备过节用的东西。”婆母王氏把管家的权利交给慕玉婵,慕玉婵一直打理经营得很好。 八月十五中秋节,今日已经是八月二,还有十三天。 京城中的百姓们已经开始预备过节了,今日出门,便能在街上看到不少卖月饼、卖桂花酒的商贩。 中秋节是一年中至关重要的大节日之一,将军府人有多,外边还需要走礼,本该再早些准备,被各种琐碎的事情耽误了。 兴帝心疼萧屹川,中秋之前都让萧屹川安心在家养伤,没什么要事免了萧屹川参加早朝,南军营那边萧承武也渐渐能撑起担子,不必他日日跑,每三五日去巡视一番军营情况就好。 萧屹川道:“出去采买的话,我陪你去。” 慕玉婵也不客气:“确实有需要你陪的,采买中秋家需的时候,我还要备礼,走一趟忠勇侯府,陈将军也救了我的命,理应去她府上当面道谢。” 萧屹川应了,两人说定,第二日就领着丫鬟小厮出门去京城的各大商铺采购或提前订购了一些节日所需。 等都安排完了,明珠和仙露领着一众下人先回了将军府,夫妻俩则直接让铁牛调转了马车的方向,直奔忠勇侯府而去。 彼时,陈诗情正在换药。 之前悬凤山营救,与魏国余党缠斗的时候,发现竟有魏国余党在暗处扔毒镖,她闪身过去一刀刺中了这人的胸口,不过闪避不及,大腿被这人暗算了一支毒镖。 当时打斗激烈,她没有发现,还是等一切尘埃落定,当晚回到忠勇侯府的时候才发觉大腿肚内侧有些疼麻。 那时候夜已经深了,出去叫郎中过来也得小半个时辰,唯恐来不及诊治,还是无名先生当机立断,蹲下身子,用嘴巴亲自帮她将毒血吸出来,才没让毒血继续蔓延。 放下裤管,陈诗情重新穿上束腿的黑靴,勾勒出小腿的健康优美的曲线。 丫鬟端着托盘推开房门,便是一片耀目的白衣,眼眸一垂:“见过先生。” 无名先生点点头,丫鬟退下了,他抬腿进屋,视线落在陈诗情已经上过药的伤腿上:“伤口乌青可退了?” 走过她身边的时候,陈诗情能闻到男人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儿,那是她院里秋海棠的清香,看来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陈诗情点头:“快了,先生怎么过来了。” 男人一笑,宛若清风皓月:“担心你,也想亲眼看看你的伤口。” 饶是陈诗情再是个女将军,终归是男女有别,那里是女子的□□,寻常女子的大腿也只能露给自己丈夫的。 尤其对上无名先生的眼睛,她更不好意思把大腿坦荡地露给他看。 陈诗情一撩衣摆,端坐在圈椅上,面色如常:“待痊愈了,我自会知会先生,那日郎中诊断过了,不是什么剧毒,只是暂时让大腿发麻,起到麻痹作用的普通毒药,吃过几副药就好了。” 而无名先生却不以为意,似是没听到陈诗情的话。 他款款起身,单膝蹲到了陈诗情的面前,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托起了她受伤的那条腿。 他的手很漂亮,漂亮这个词很少去形容男人的手,但用在无名先生身上,丝毫不为过。 第132章 “只看一眼,确认无碍后,我便回住处去。” 男人抬头,虽是云淡风轻的表情,可那双惑人的桃花眼,总有种惨不透的危险。而这份危险中,尽是赤诚。似乎无关于别的,就只是想真的确认她腿上的伤。 这种居高临下的视角,让陈诗情的心脏狂跳,难以形容的悸动,若非她定力十足,几乎都快要答应了。 她收回腿:“我说过,待痊愈了,自会知会先生,先生快快起身。” 无名先生还想再说什么,门外传来丫鬟的通报声:“将军,平南大将军和安阳公主夫妻来了。” · 夫妻俩并没在忠勇侯府逗留太久,谢过陈诗情,回到将军府正赶上晚饭,小厨房做了慕玉婵最喜欢的桂花糕,明珠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腾腾热气儿。 正吃着,仙露捧着一封信件来了:“公主,您的信。” 看了眼信封落款的一个沈字,慕玉婵便知道这信是定和县沈四姑娘写给她的。 打开信封,快速地浏览下来,慕玉婵的眉心越皱越紧,表情也越发凝重起来。 萧屹川撂下碗筷,看过去:“怎么了?” 慕玉婵冷声道:“利字当头,听说我蜀国皇宫以后年年要采购她沈家的缂丝,沈四姑娘家的那些个宗亲连装都懒得装了,欺负沈四姑娘年纪小,派人揭露了她的女子身份,企图夺走她的家产。沈四姑娘写信给我,便是请求我出手相救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帮么?”萧屹川问。 “帮,为何不帮?” 慕玉婵解释道:“我之所以采购沈家的缂丝便是因为沈四姑娘,大旱之际,是她带头捐了银子,解决了那时的燃眉之急。沈四姑娘也是真心实意为了发扬缂丝技艺,我欣赏的便是沈四姑娘的这份儿性情。 诚然就算没有沈四姑娘,与她的亲戚合作也不影响蜀国皇宫采购沈家的缂丝。可于公来说,做生意也要看看对方是什么人,她家那几个亲戚,落井下石、利字当头,如此品行不良者,我如何放心采买他们的东西?抛开这些不谈,于私来讲,我与沈四姑娘兴趣相投,如今她遇了难题,我没有撒手不管的道理。” 萧屹川默默地听着,又看慕玉婵叹了口气。 “不过中秋将至,这段时间内我无暇过去,待到节后,我打算再亲自去一趟定和县,这十多日,还得让沈四姑娘再挺一挺。” 说完,慕玉婵命明珠去备纸笔,打算给沈四姑娘回信。 明珠欢快应下,正要去准备,萧屹川抬了抬手,意思他来准备。 慕玉婵回信,萧屹川站在一旁帮她研墨。 女子的乌发微垂,被闯入小窗的清风吹起。 萧屹川抬手替她别至耳后道:“节后,定和县那边水利兴修的进展需要查验,庄稼也要临近秋收,先前闹了蝗灾,也不知那边今年收成如何,这样,这几日我向皇上请旨,中秋之后你陪我走一趟吧。” 是你陪我,而非我陪你,便是不想她有过多的负担,慕玉婵的笔尖儿一顿,露出个不太明显的笑来。 最后一字落成,放下毛笔,慕玉婵打算将信上的笔墨风干后,再装进信封里。 忽地,面前的窗子被男人伸手合上,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吱呀声。 正好奇原因,慕玉婵身子一轻,整个人就被萧屹川抱到了怀里。意识到什么,她攥住他的袖子:“你的伤,郎中交代的话,你都忘了!” “就……不做什么,我伺候你,可好?”他认为他的伤不算什么,可慕玉婵身上的淤青尚未完全褪去,萧屹川确实不忍,可解解馋总是行的吧。 这句“伺候”闹得慕玉婵脸颊通红,狠狠把头别了过去,露出一段细白的颈子,愈发显得诱人。 床帐落下,即便只是萧屹川“伺候”她,男人胸前的伤口还是崩开了一小段,好在没太流血,只渗出了几滴。 可慕玉婵还是有些吓到了,以至于后边几日萧屹川再想那般“伺候”,都被慕玉婵断然拒绝了。 又过了三日,郎中来府给萧屹川拆他胸口缝合的发丝,确定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保险的说,再修养个十日八日的,就可以拉弓射箭。 不过在萧屹川来看,眼下已与痊愈无甚区别。 夜幕垂垂,他又钻进慕玉婵的被窝正要抱人,慕玉婵早就防着他了,拔步床宽敞,她往里翻身滚了一圈,撑起半个身子:“郎中不是说了,还要修养个十日八日才算彻底好了,在那之前你想都不要想!” 怕她真生气,萧屹川没敢真做什么,她一气就脸红,脸一红就咳嗽,她一咳嗽,心口难受的是他。这十日八日,萧屹川只好老老实实地抱着她睡觉,就这样,一直熬到了中秋节。 中秋节至,将军府一大家子又齐聚花厅,吃起了团圆饭。 萧承武与三夫人江妙菱依旧吵闹活泼,老爷子瞪了萧承武好几眼,可惜萧承武心大看不见,王氏偷偷拉老爷子的袖子,说这样家里才喜气洋洋,有过节的味道。 听了王氏的话,老爷子又去看向来沉稳的萧屹川正给大儿媳妇倒桂花酒,想要说什么,被姗姗来迟的二房吸去视线。 萧延文:“爹、娘见谅,我们来晚了。” 王氏笑呵呵道:“晚什么晚,你俩来得正是时候,快坐。” 二夫人赵舒宁怀了孕,走得慢,想要屈膝福礼致歉,忙被王氏拉起来。萧延文贴心地给妻子铺好软垫、软靠,扶回凳子上。闲聊了一会儿,长辈们便开始关心二弟妹的身体。 慕玉婵垂眸看过去,弟媳妇的肚子又大了,九月下旬二弟妹就要临产了。怀着两个孩子,那圆滚滚的肚子比寻常孕妇大了不少。 慕玉婵忧心地看着二弟妹的肚子,手心儿冒冷汗。 “别怕。”桌下,萧屹川若无其事地在她耳边道:“咱们不要。” 慕玉婵动了动唇,她的身子,就算想要,怕是也没有子孙缘分,他又不是不知道,何苦这么劝解她…… 家宴还在继续着,欢声笑语响彻耳畔,只是身边越热闹,慕玉婵心里就越失落。 看着天边的圆月,难免想起了蜀国的亲人。往年的这个时候,她已经随父皇、母后、皇弟祭拜了月神,坐在御花园内的桂花树下吃月饼了。 也不知这个时候,他们在做什么?是不是也想她了?母后就她一个女儿,性子又软,会不会为她掉眼泪? 正想着,一只大手覆了过来,萧屹川握了握她冰凉的手,说了句“等着”,缓缓站了起来,正式道:“爹、娘,我们吃好了,今晚有赏花灯、猜灯谜,我答应过玉婵,吃完饭带她出去看看,她还没看过大兴的中秋灯会。” 萧承武一听:“我也想去!” 江妙菱在桌子下重重给了这个没眼色的一脚。 王氏笑道:“去吧去吧,大兴京城的中秋晚上最是热闹,老三愿意去就带上妙菱。老二你们也不必陪我们,舒宁身子重,带着她早点回去歇着。我和你们爹还想单独说说话呢,去去去,你们都放心,该干嘛干嘛去。” 萧延文倾身微微颔首,萧承武开怀地“嘿”了声,萧屹川也拉着慕玉婵正要走,警告似的对萧承武道:“各逛各的。” 三对夫妻各自离开,王氏凑到老爷子耳边,老神在在地道:“老头子,你发现没,我感觉玉婵和川儿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老爷子哼了哼鼻子,往嘴里丢进去颗花生米,用力嚼着,想了想:“嗯,近朱者赤,好像老大是比以前白了点。” 王氏一巴掌拍到老爷子背上:“我说的是这个吗?好好的眼睛,不会用就捐出来!” · 八月十五赏花灯,京城内大街小巷彻夜通明。 将军府临近彩灯街,街道两边大大小小的店面都高悬了各种样式的花灯。 萧承武携夫人猜灯谜去了,慕玉婵不好奇那个,中秋节蜀国也我猜灯谜的习俗,鲜少有难得住她的,萧屹川说带她去看点不一样的新奇玩意。 慕玉婵被他牵着手,好奇地跟紧他,两人穿梭在摩肩接踵的彩灯街里,走了一刻钟,最后来到了一片站满了人群的开阔平地。 慕玉婵躲避着人群:“这里怎么这么多人?” 萧屹川拉紧她:“等会儿这有打铁花的表演,你们蜀国没有吧?” 打铁花慕玉婵听说过,确实没见过是什么样的,打铁花是一种古老的技艺,是力量与美的完美融合,她点点头是挺想看的,可这儿的人也太多了。 围成圈的百姓们潮水般地涌着,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挤,都为了能有个好位置,不时有人发出哎呀的声音。 有的孩子更是仗着身子矮小灵活在人群里往前钻,惹了一阵嫌弃声。 第133章 眼看就要钻到慕玉婵身边来了,萧屹川立刻把她拉到身前,双臂紧箍在她身边,像是牢不可破的铁桶一样。 他的臂膀牢靠,给她留了不少空间,在涌动的人群里,竟然一点也不觉得拥挤。 “要再往前看看吗?”萧屹川问。 “不用了,这儿就挺好的。” 她不好热闹,远远看一眼打铁花是怎么回事儿就成,不必勉强。 不多时,前方的人群躁动起来,是表演打铁花的师父带着弟子们走到了场地中间,突兀地响起一声吆喝,铁水被甩向天空,绽出一朵绚丽的火花。 群人也被这躲火花点燃了似的,男女老少蹦着高地往里瞧,若非铁花被甩到空中,慕玉婵只能看见一个个圆圆地后脑勺。 “不看了吧。”慕玉婵扯了下萧屹川的袖子,“人太多了,麻烦。” 萧屹川:“真不想看?” 慕玉婵沉默了,她想看,可惜看不尽兴,人多觉得烦,回去又感觉遗憾。 “我有办法。”想起刚才慕玉婵垫脚的样子,萧屹川狭长的眸子一眯,拉着她的手,快速退出了人群。 离开人群,慕玉婵感觉呼吸都顺畅了。 只是气儿还没穿匀,就看萧屹川蹲下身子,托住了她的腿弯,轻轻巧巧地往上一举,她就那样坐在了男人的肩膀上。 “干什么,快放我下来!成何体统,这么多人呢,仔细叫人看见。” “看不见,就坐我肩上,这里视线好。”萧屹川道:“都忙着看打铁花呢,没人看你。” 黑夜掩盖不了滚烫的脸颊,慕玉婵目光放远,便越过人潮看尽所有,师傅们手持着两根特制的木棒,其中一个盛放着滚烫的铁水,随着师傅们击打木棒,铁水四溅,犹如星辰般绚烂夺目。 萧屹川依旧稳稳托着她:“看见了么?好不好看?” 她垂眸俯视,男人浓睫微颤,脸上带着爽朗的笑意。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捏了捏男人的脸:“还……还挺好看的。” 第68章 解围 戌时四刻, 京城内燃放起了烟花。 大朵大朵的色彩布满天际,照亮了忠勇侯府的大门口。 “老侯爷不必送了,还请给陈将军带好。”年轻俊美的男子朝忠勇侯躬身拱手拜别,上了马车, 缓缓离去。 老侯爷摇摇头, 这是第几个了?自打这个将军孙女儿回府, 他忠勇侯的门槛儿都快被京城的王公子弟们踩平了,都是来求亲的。 绝大多数都是相貌堂堂文武俱佳的好男儿, 只可惜,她的乖孙女瞧不上,老侯爷也只能一一回绝。 “侯爷, 快回吧, 夜深了,仔细着凉。” 忠勇侯抬头看了眼天际的一片绚丽, 无奈叹了一声:“诗情呢?还在无名先生的院子里?” “回老侯爷的话,是,咱家将军接了圣令, 明日不也随萧将军再巡定和吗,今日许是有什么话要对那位先生交代的。” 忠勇侯没有说话, 眼底涌起复杂。 小孙女当局者迷,他老头子眼明心静, 能看不出那小子对他孙女存了什么心思? 那位无名先生, 相貌才学是没有什么可指摘的, 唯独身份成迷。 他忠勇侯府家大业大,不挑孙女婿的出身, 只要对孙女好,不会拖累孙女就行, 但至少也得是个堂堂正正、来路明确之人吧。万一那个无名先生之前是个囚犯、或者也是个山匪,再或是有妻有儿之人,那该如何? 眼看着小孙女与那人越走越近,忠勇侯也越发担心。 如此想来,小孙女的婚事是该提上日程了。至少多相看相看,万一真有瞧对眼儿的了呢? 叹了叹,忠勇侯吩咐身边的老奴:“你把最近收到给诗情的拜帖再整理一遍,明日送到我书房里来。” 凝瑞草堂。 陈诗情端坐在门边的草藤椅上,远处的桌案下,无名先生正借着微弱柔和的烛灯手里摆弄着什么。认认真真地垂眸,头也不抬,看着有些虚幻。 “将军明早几时出发?行囊可都准备妥当了?” 陈诗情收回视线:“卯时六刻,已都准备好了,若那边水利兴修顺利,田地无碍,去不上几日我便可回京。” “所以……所以将军才不愿意带我同行吗?” 陈诗情侧眸:“短短几日,先生大病初愈,又何必折腾。” 就看无名先生笑了下,起身走到她面前,轻轻托起了她的腕子。 陈诗情立即把头扭回来,惊讶地发现对方正在她手腕上系了一根编成麻花扣的红色皮绳。皮绳的尾端坠了一朵编织精美的使君子,五朵椭圆的花瓣聚在一处,足以以假乱真。 “这是……先生居然还会编做这样的东西?” 陈诗情喜欢武艺,对于女红、编织一类可以说是一窍不通,但好坏优劣她是看得出来的,无名先生编的这条皮手绳,精美精致,不似俗物。 所以,他是怎么学会的?是不是失忆之前,便有姑娘送过他、教过他? 男人清冷的手指若有似无地抚过陈诗情的手背:“我发现我对手工艺莫名有天赋,许是之前是位裁缝吧。” 像是一种解释,陈诗情收回手,表情不大自然:“不早了,先生也早些休息。” 她悄悄看向他,男人只是垂眸颔首,将她送到门口处,温和道:“那手绳上的花,象征着平安,我等你回来,没我在,路上你要照顾好自己。” 风声拂过,陈诗情“嗯”了下:“你也是。” 因为只是验收巡查,此次出行一切从简,除去萧屹川、慕玉婵、陈诗情三人,并没带使唤下人。不过有了上次悬凤山的事情,萧屹川特地从南军营精心调选出来了一支二十人的护送队伍。 由于没带丫鬟,陈诗情怕慕玉婵无聊,去时的路上并未骑马,而是选择与慕玉婵共乘一辆马车。 两个姑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慕玉婵发现陈诗情总是时不时去看手腕,眼眸一落,笑道:“这手绳真好看,不过看样子不像是外头的俗物,将军姐姐自己编的?” 陈诗情眉眼闪避地笑了下:“一个朋友送的。” “你这朋友手真巧。” 慕玉婵没再追问,只觉着陈诗情的表情似乎和以前哪里不一样了。 一日后,一行人便再次来到了定和县。 为了能更为准确地查验地方情况,此一行,萧屹川他们并未提前告知新县令他们的到来,打算入了县城大门,四下查探过后,再去通知。 如此,慕玉婵正好想去看看沈四姑娘的情况,一行人便干脆直接驾车去了沈府。 才刚酉时,正是吃过晚饭的时候,推开车窗,慕玉婵左右一看,偌大的沈府门口停放着三辆马车,皆是锦缎华盖。 “沈府来客人了?”陈诗情极目一望问。 “看着像,不若明日再……” 慕玉婵本打算明日再来探访,却听见两个赶车的车夫聊着什么。 “世风日下啊,这女人怎么还扮成男子经商了,若被她那死去的同胞三哥知道,怕是要气活了。” “我看未必,沈家一直都很宠家里的那个小姑娘,沈家老爷和夫人在世的话,说不定真能应允让她女儿从商。” “啧,说那个有什么用?人都没了,我看家产也得落到这些个宗亲手里。虽说沈家四姑娘是个女的吧,经营起来确实也有点手段,可惜了。” “嘘,操别人家的心作甚,被老爷听见,你我的活儿都得丢了。” 话已至此,慕玉婵还能不清楚,沈府这是来了不速之客,听车夫的说辞,里边的可不是什么客人,正是那些个惦记着沈四姑娘家产的宗族亲戚! 急匆匆推开车门,萧屹川已经伸出了接扶的手。 慕玉婵暂时也顾不上什么礼节,按着萧屹川的小臂下了车,回头对着二十个南军营精兵,发号施令:“都跟我进去。” 虽柔美纤弱,却满是属于公主的威仪,再加上一左一右的萧屹川、陈诗情,以及身后的二十个精兵,那气势跟官府抄家似的。 被沈家宗亲安排在门口的几个打手拦都没敢拦,直接灰溜溜地放人进去了。 沈府占地极大,一行人往里走着,还没走到花厅,就听见里边的吵嚷。 “春朝,你爹娘把沈家经营得风生水起,怎么到你这儿就一点规矩都没有了?还、还女扮男装,说出去简直丢人现眼!你听二叔的话,把家业交给我们宗族里的长辈们管理,你大好年华,速速找个好人嫁了。”男人朝天拱了拱手,无比沧桑地道:“如此,二叔也对得起你爹娘的在天之灵啊。” “你二叔说得是,春朝,三叔同意这个办法。” 第134章 沈春朝冷哼:“谁说女子不可经商,又是谁定下来的规矩?我爹娘可从未说过我不能继承家业。二叔、三叔你们不必如此道貌岸然,屋子里都是自家人,演给谁看?” 沈家二叔气极说不出话:“你!” 一个尖锐的女声飘了过来:“好你个颠倒阴阳的臭丫头,二哥、三哥,不必与她讲道理,她要是个懂道理的,早早就该拿着账本产业找我们这些叔伯姑母来了。依我看,就该把四姑娘赶出沈家,也不必好心给她寻什么婆家。她父母、三个哥哥都死得早,白瞎好好的家业,宗族里这么多亲戚呢,你何苦防我们像防贼一样,没良心。” 嘭地一声,花厅内重重传出一个拍击桌面的声音。 “闭嘴,我二哥没死。” “老二都失踪多久了,他若活着,怎么不回来?姑母可不是朝你泼冷水,人都讲究个入土为安,你要真是惦念兄妹情谊,早点给老二立个衣冠冢才是正经。” “呵,姑母怎么如此笃定我二哥死了,难道说,人是你杀的?” 沈家姑母脸色一白,怒道:“你、你含血喷人!大哥,别跟她废话了,今儿咱们也带足了人,咱们兄妹三个就把大哥的家产就地分了,再把她这野丫头押送我府里,我找个嬷嬷好好教教她规矩,到时候我看她能怎么办!” “好啊,有胆量你们就试试,看看先前的那些与我签了书契的铺子,愿不愿意与你们合作!” 事已至此,已然是撕破了脸皮,不必再做什么表面功夫,沈家二叔给带来的护院打手们一个眼神,登时,二十多个膀大腰圆的大汉立刻从身后挺身出来,作势要把沈四姑娘架走。 沈春朝也养了一些仆人、护院,但仆人们有老有少,身体不够壮硕,护院也不如宗亲们带来的人多。 好在都是忠仆,都视死如归地挡在了沈春朝的面前。 沈家姑母:“这是铁了心的不懂事了,都上,都给我上,谁先擒住四姑娘,给赏钱!” 沈春朝知道,若真打起来,她这边的必不是那些宗亲的对手,但总不能坐以待毙,有一线生机该搏也得搏! 她对家中仆人笑道:“既然叔父姑母们不讲情义,我们也不必留手!” 此刻,对面的壮汉们拿钱办事,不管别的,都一个个横着身子、面露凶狠地往沈春朝这边来,斗大的拳头高高地扬起! 眼看着就要打起来了,门口忽地传来一个高贵而冷淡的声音。 声量不高,却足以威慑。 “沈四姑娘,你家这是来客人了?” 沈春朝越过人群看过去,就瞧见矜贵娇媚的慕玉婵款款站在天光之下,宛若仙人。一左一右分别是平南大将军和一位面容冷艳的女将军。 再看他们身后,二十几个精壮的兵卒面容整肃,一派军中作风,只一个眼神,便不是那些寻常打手护卫能比的。 沈春朝露出笑脸的同时,沈家宗亲也自乱了阵脚。 · 沈家二叔虽贪财图利,但多少有些见地,见来人气度不俗,谨慎拱手道:“你们是谁?我们在处理家事,若有事情,还请诸位改日再拜访。” “改日不成,我今日是来找春朝姑娘谈谈缂丝入蜀的条款细节来的。”慕玉婵懒懒地左右一看,视线扫过屋子里的沈家宗亲,仿佛在看微不足道的尘埃,旋即抬手将帕子虚虚奄奄地遮住口鼻:“将军,这屋子里不相干的味道太多了,不好闻。” 此话一出,便是托出身份了,更有逐客之意。 沈家的三个宗亲对视了一眼,沈家姑母态度柔和下来,倾身道:“原来是大将军和将军夫人,今日我们确实在处理家事,您看看,我们家四姑娘不懂事,才耽误了与蜀国皇宫的生意,回头我们登门谢罪。” 不等慕玉婵开口,沈春朝就道:“将军府的门,不是谁都能随便登的,三位,你们不知道将军府大门的位置,但总知道我沈府大门的方向,该怎么出去我就不必指点了。公主待我真挚,又岂是你三言两语便能挑拨的?” 沈姑母不想在此失利,打算先安抚住沈四姑娘。 她走上沈春朝跟前,压低声音道:“四姐儿,你别犯傻,我们可都姓沈,说到底,我是你亲姑母,一样的血脉连着呢。他们身份再尊贵也是外人,说不定就是挂念你的家产,才对你这般好。” 沈春朝只想笑,堂堂蜀国的安阳公主,那是蜀君的掌上明珠,是被平南大将军碰在手心都怕摔了碰了的爱妻,什么宝贝没见过。 惦记她沈家的家产?简直可笑,也就如姑母这般这种目光短浅心地不纯之人,才会用这样的话术说服她。 “姑母,你当我三岁顽童?我虽女子,但在商场数年,见过的弯弯绕比你多了去了。公主惦记我的家产?这怕不是姑母你自己的心声吧。” 被人当场揭穿,沈家姑母还想再说什么,慕玉婵身后那二十个魁梧的兵立刻挺胸上前一步,动作整齐划一,右脚同时落地,花厅里荡出一声重重的回响。 沈家宗亲预备的那些彪形大汉个个露了怯,缩了脖子。 那是真刀真枪真杀过人的热血兵卒,和他们这些仗势欺人,只敢欺软怕硬的莽汉完全不一样。 再看那些人腰上挂的佩刀,一柄柄都带着血锈呢! 沈家二叔给了姑母一个眼神,让她别再说了,赔笑道:“好了,既然将军和夫人与四姑娘有事要谈,我们改日再来也罢,就不打扰诸位叙旧啦。” 这些王权贵族他们是惹不起,不过他们护得了沈春朝一时,护不了她一世,等他们离开了定和县,势力单薄的四姑娘是捏圆还是捏扁,不都由他们说了算。 大不了就像沈家那个怨鬼老二一样,安排一个“死于非命”便是。 他们将军府的手伸得再长,也不能频频往定和县的沈家伸。整个大兴那么多大事都管不过来,必定没有精力一直盯着他们沈家! 想通这层,沈家宗亲这几人才躬身拜别,灰溜溜地走了。 沈家几个宗亲能想到的,慕玉婵与沈春朝必然也想的到。 家中奴仆清理了花厅中的一地狼藉,丫鬟为几位恩人们端上茶水、点心。 慕玉婵:“你那几位叔父、姑母看起来并非良善之人,我们在定和县他们兴许不敢对你做什么,但我们只要一离开,他们的狐狸尾巴便会再度露出来,京城离定和县有些距离,到时就算我想帮你,也有心无力,沈四姑娘还得自己做好提防才行。” 沈春朝当然明白,问道:“公主一行要在定和县留多久?” 慕玉婵看向萧屹川,对了个眼神道:“这还不确定,要看那边水利兴修情况和农田的状况,若都没事,大概看完就走了。” 沈春朝点点头,思忖须臾,忽地起身,领着身后的忠仆们朝慕玉婵一行躬身长拜。 “既然如此,春朝便不与公主、将军客气了,沈府家大业大,空闲的房屋何止二三,若公主将军不嫌弃,离开定和县之前可否住在我沈府?明面可说是为了谈拢缂丝入蜀之事,实际上还请帮我以震慑那些宗亲。我也好趁此时间,多挑选出一些忠心可靠的护院、护卫,到时候公主就算离开了定和县,春朝也能做好防患部署,免得再发生今日无力抗拒的危险事。” 这次是微服而来,来时路上,水利和农田其实也已看了七七八八。对于萧屹川一行来说,留宿在此并不影响什么。 只是这事儿,慕玉婵不好私自做决定,便左右看萧屹川和陈诗情的意思。 萧屹川与陈诗情都表示无所谓,让慕玉婵自己拿主意。 慕玉婵有心帮沈四姑娘,想了想,同意了:“也好,那我们这些人便客随主便,住处由沈四姑娘安排了。” 沈春朝大喜,眼眸含泪,亮晶晶地应下。 沈府是定和县的首富大户,宅子自不必说,不但接待客人的前厅很有气韵,安排给他们的客房也是颇有讲究。 随行的南军营二十精锐都被安排在第一进院内的倒座房里,陈诗情被安排在西跨院的兰竹院,慕玉婵与萧屹川夫妻就住在相隔不远的落梅院,各有各的精致。 沈春朝安排了一顿洗尘的晚宴后,大家各自回到了自己的住处休息。 慕玉婵躺在精美的雕花床上,望着头顶漂亮的帐顶:“你说,我们走了之后,沈四姑娘会怎么样?” 萧屹川正在桌边帮忙放凉慕玉婵今晚要喝的汤药,闻声看过去。 第135章 床上的小妻子才沐浴完毕,虽然擦了头、通了发,发梢还是带有一点水汽。再看她的脸颊,被热水蒸得红扑扑的,像是诱人的桃子。 摸了摸碗壁,冷热正好,萧屹川端着药碗过去:“你担心也没有用,沈家那几个宗亲不是老实的,待我们走后,必然会出手对付沈四姑娘,到时候就算你再想管也只能有心无力。毕竟是他们的家事,你这般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慕玉婵明白这个道理,就是替沈四姑娘不甘心,同为女子,她总要更心疼沈四姑娘一些。 “你也不必过于担忧,沈四姑娘看着柔和,倒也不是个软柿子,否则这么多年必定撑不过来这么大的家业。况且,若沈家宗亲真敢把事情闹大,到时候定和县的官府也不会坐视不理的。” “你觉着他们真敢对沈四姑娘下死手?” 萧屹川不说可否,但表情已经给了慕玉婵答案。 他盛起一勺汤药,递过她唇边:“别想了,先吃药吧。” 慕玉婵坐起身子,张嘴喝了一口,正要喝第二口的时候,男人手中的药碗忽然一撤,一个俯身,薄唇便贴了过去。 药汁微微荡漾,男人手稳,一滴都没洒出来。 “……我尝尝,这药苦不苦。” 人前的萧屹川和人后的他简直判若两人,人前他稳重谨慎,人后却…… 房间里流窜着柔和绵密的气息,慕玉婵上下两片唇瓣微张,柔软而饱满像是含羞吐蕊的花,让人忍不住靠近去探索一番清香。 等这花香品够了,药也在一旁放凉了。 慕玉婵的脸颊也更为红润,气息变得不再平顺。 “药凉了,等等我再给你热。”萧屹川的指腹轻轻揉着软软的唇瓣,又靠过去,其目的不言而喻,“都这么久了,我的伤已经彻底好了,不信你检查检查。” 他很想把第一次不忍心完成之事完成,男人扯开自己胸口的衣袍,那处刀伤已然结痂脱落,只留下一道颜色浅浅的白线。 男人胸口肌肉匀称,慕玉婵垂了眸子:“去熄灯吧。”之前都是他单方面伺候她的,尽兴的只有她一人,她不好再说什么。 萧屹川喉结微动,正欲起身熄灯,门外传来嘈杂的响动:“将军、夫人,不好了,我们四小姐那边遭歹人了!你们还好吧?” 萧屹川脸色阴郁了一瞬。 这歹人来得真不是时候! 而此刻,两人也只能立刻收了旖旎心思,匆匆穿好衣衫。 慕玉婵脸上的红润尚未退去,萧屹川已经脸色沉静如水,恍若无事发生过,起身过去开门了:“我们无事,沈四姑娘那边怎么了?” 门外的丫鬟哽咽道:“亏是陈将军有事找我们四小姐询问,碰巧救了我们小姐一命,那歹人不如陈将军武艺高强,已被陈将军打晕过去,否则我们家四小姐就要死在那歹人的刀下了!” 听完丫鬟的描述,慕玉婵也惊到了。 还以为是什么偷盗的歹人,竟不想是来索命的! 夫妻俩不约而同地对视,看来沈家的宗亲已经等不及要对沈四姑娘下死手了,只是大概没想到,他们留宿在此。 担心沈春朝的状况,夫妻俩随丫鬟来到了事发的前厅。 那个不知死活的歹人已经被五花大绑丢在地上,护院们也都守在了门口。 慕玉婵奇道:“倒座房还有我们二十个精兵,这歹人是怎么敢进来的?” 丫鬟瞪着地上的歹人解释:“回公主的话,他从后墙架了梯子进来,梯子就搭在我们小姐闺房最近的地方,看来早就知晓我们沈府内的情况了,显然是熟人作案。” 这熟人可想而知。 慕玉婵打算听听沈春朝要如何处理。 第69章 手绳 被绑在地上的歹人是一个相当重要的突破口, 若能证明他与沈家的宗亲有关,那么沈春朝也会扭转目前比较被动的局面。 沈春朝自然打算先审讯一遍。 慕玉婵、萧屹川以及陈诗情作为今夜的当事之人,也都留在了花厅内,看看能从这歹人口中问出什么结果。 沈春朝看了眼贴身丫鬟月荷, 月荷意会, 命人端来了一盆凉水, 哗啦一下,泼到了这人身上。 先前被陈诗情打晕的三旬男子, 浑身一冷,倒吸这冷气缓缓睁开了眼睛。四下一看,尽是护院、守卫, 发现自己已然插翅难逃, 瞬间满脸颓败。 “说,是谁派你来的?”月荷厉声问。 这人嘴唇动了动, 似有为难,丧气道:“……没人。” “没人?那你与我们家四小姐可曾结了什么仇怨,为何夜里翻墙进来行凶?” 这男子张了张嘴, 一时间编不出个原因,干脆闭而不言, 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模样。 察觉到其中古怪,沈春朝抬了抬手, 亲自上前道:“听你的口音, 不是我们定和县人。” 被说中, 男人眼神闪动了一下,继而不抬头了。 沈春朝继续道:“瞧你的样子并非那些杀人越货之人, 若有苦衷,你大可与我说来, 等事情水落石出,我对你今夜之事概不追究便是。但你若不说……”沈春朝加重了语气,“那我只能把你扭送官府,让县令老爷决断,我大兴律法,夜闯民宅、蓄意杀人可是重罪。” 沈四姑娘纵横商场几年,练就了一双慧眼识人的本事,她猜测不假,跪在地上的男人果然露出了动容的表情,在思考沈春朝话里的可信度。 沈春朝给男人思考的时间,坐回椅子上与慕玉婵视线相碰。 慕玉婵缓缓道:“你但说无妨,我与平南大将军可以为沈四姑娘的许诺做出担保。” “您……您是安阳公主?这是平南大将军?” “自然不假。” 萧屹川在大兴颇有名望,男人自然不会怀疑有人敢在此冒充平南大将军,更不会怀疑平南大将军会做出欺人之举。 想了想,男人毫不犹豫道:“是沈玉娘派我来的!” 果真是熟人,沈玉娘正是沈家姑母的名字。 男人哭诉道:“草民、草民是有苦衷的啊!我本是临县的百姓,以染布为生,家中妻子是绣娘,干了一手好活儿,我们夫妻俩这么多年只生了一个女儿,今年刚及笄。我和内子打算给姑娘攒一份儿好嫁妆,一直辛辛苦苦地赚钱,但我们县穷,攒不下几个子儿。闻说定和县工钱给得高,我们夫妻俩才在三个月前搬来这里。” “当时初来乍到,一时间没找到活计,家里余钱见底,不得已去借了外债,被追债人逼的紧迫,我就是在那时候遇到了沈玉娘。” “当时还觉着我们一家撞了大运,沈氏太太沈玉娘不仅把我们夫妻都安排进了她的铺子里,还肯借给我们银子还债。可哪知道我们夫妻俩白白给她做了三个月的白工,欠的债反而越来越多,仔细一看那欠条,才知道是利滚利的。” “我们夫妻俩还不起债,沈玉娘那黑心妇便将我女儿带走了,说还不起钱就拿我女儿抵债,我自然不肯,可女儿扣在她手里我能有什么办法。直到昨日她找到我,说……说我若再不还钱,就把我女儿买给地主老汉,给人家当通房丫鬟!我自然是不肯的!除非……” 男人露出愧疚之色:“除非,我帮她做一件事,她就把我们家欠给她的债,一笔勾销了……” 这件事是什么,不必再说。在场之人,也心里明镜。 此时,男人已经是泪流满面,他的双手还被反绑在身后,只曲着身子在地上猛磕了几个头。 “我死活不重要,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我今日确实违了大兴律法,四小姐要杀要剐我都认了,只是苦了我的妻子、女儿……沈四小姐,您要我做什么都行,我只求我妻女无恙!” 前因后果已然清晰,沈春朝摆摆手,让管家给男人松绑:“好,我答应你,我可以保护你的妻儿,但也的确有件事要你做。” “四小姐您请说!” “稍后,我会将你押送至官府,你将今日所说一五一十向告知县令老爷,想要你妻儿真正摆脱危险,只有彻底扳倒我姑母才行。至于你今日所犯下的罪行,我会向县令老爷求情,力求轻判。” 总算见了亮,男人还有什么不同意的,直说会一五一十地向县令老爷如实禀告。 时候不早了,怕路上出事,萧屹川从精锐中,拨出了六人,将男人押送至官府。 精锐回来时,带来了县令爷的口信,说明日一早就在府衙审讯。到时候,还请萧屹川几人一起旁听,以求公正。 审讯了半夜,萧屹川没忍心再折腾慕玉婵,回到住处后这次真的只伺候她喝了药,便睡了。 次日清早,吃过了早饭,一行人便去了定和县府衙。 第136章 定和县县令姓李,等在门口,看见萧屹川他们,拱手迎上去。 “大将军、夫人、陈将军,几位来了定和县怎么不派人知会下官一声,是下官招待不周了。” “故地重游,不足挂齿。大人,审案吧。” 萧屹川面无表情地坐在县令左边下手处,紧挨身旁是慕玉婵得位置,县令右边下手处,陈诗情也堪堪落座。 李县令兢兢业业,确实是个好父母官,心里也清楚,萧屹川这次来的目的是暗巡水利和农田的,得了萧屹川的肯定,点点头,正色坐回上座,命人提来了沈玉娘以及苦主沈春朝。 例行提了几个问题后,核对了身份,李县令直言问:“沈春朝状告你买凶杀人,昨夜派人去她府中刺杀她,你可承认?” 为求公允,李县令不仅邀萧屹川一行旁听,府衙也大门洞开,以门槛为界,外边尽是来看热闹的百姓。包括沈家的二叔、三叔。 李县令此言一出,众人哗言,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沈二叔和沈三叔也对视一眼,露出了恨铁不成钢地表情。暗道沈玉娘心急,非得等萧屹川他们还没离开就动手。 沈家姑母倒显得挺镇定的,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叫屈:“大人明鉴啊!我一介妇人,又是春朝的亲姑母,疼她都来不及,又怎么会派人暗害于她?我大哥大嫂死得早,春朝命苦,我对春朝可都是一直当亲女儿看的!” 沈春朝跪地,满是不屑:“大人,我爹娘故去后,沈玉娘作为我姑母不曾来看过我一次,唯一一次过来,还是为了分走我爹娘留下的家产,昨夜那男人来我府中的时候,亲口所说是沈玉娘派他来的,两位将军和公主都在场。” 萧屹川几人点头承认,李县令便命人把昨夜自首的男子带上来核对。 衙役下去提人了,不大一会儿,却面露苦色,独身而返。 李县令正纳闷怎么是衙役自己回来的,衙役就靠过去,低声附耳道:“大人,昨夜送来的那个犯人,死了……” “死了?” 慕玉婵他们离得近,自然也听到了衙役的话,登时一惊! 李县令:“昨夜来时还好好的,怎么死的?” 衙役:“也是刚发现的……说是吃牢饭,噎死的。” 沈家姑母俯首跪地,无人看见她唇角噙着一抹得意。再抬头的时候,又是一脸委屈状:“大人,大人?那犯人呢,快叫他过来与民妇对峙,还民妇一身清白啊!” 围观的百姓们又沸沸扬扬起来,甚至沈二叔、沈三叔煽动道:“四姐儿,我们几个叔叔姑妈待你不薄,你怎么能为了你家的那点儿家产状告你姑母呢?” 沈家姑母也趁机抹泪道:“大人,民妇冤枉,定是有人陷害于我!” 沈春朝捏着拳,隐隐有些发抖,慕玉婵的脸色也沉冷至极。 断案讲究证人、证据,男人一死,这案子便陷入僵局,李县令无法继续审讯,更无法定沈家姑母的罪。 而此刻不能被沈家姑母左右情绪,便朝沈春朝几不可查地摇摇头。 事已至此,由于证据不足,李县令也只能将沈家姑母暂做无罪释放。 “民女谢过大人!”沈家姑母深深看了一眼沈春朝,走了。 围观百姓们散了,慕玉婵走到沈春朝面前,轻叹劝道:“古往今来,纸包不住火,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你姑母叔父他们做了亏心事,必会留下蛛丝马迹。” 沈春朝的拳头紧了又紧,终究是松了下去。 事发突然,她也只好暂先回到沈府。萧屹川一行既然与定和县县令碰了面,后边的日子就被安排住在了该县的驿馆内。 沈春朝回到家中,面色凝重地坐在花厅内,似在思考什么。 月荷上前宽慰:“四小姐,李大人是位清官,那男子死得蹊跷,李大人自会查清的。” 陈诗情勉强撑出一个笑,闭目捏着眉心:“我没事,月荷,先想办法把那男人的妻女接来吧。” “是,四小姐。” 月荷无声叹了口气,视线一垂,落在花厅的凳腿边,似乎那里掉了什么东西。 她躬身过去将其拾起,发现是一皮编的手绳,做工精美,尾端缀了一朵漂亮的使君子。 花厅内檀香袅袅,忽而一阵微风袭来,烟雾尽散,原本静止的空气也微微轻颤起来。 · “四小姐,您手绳掉了。” 沈春朝看过去,视线在红皮绳上停留了一会,忽地激动难掩:“这、这手绳,是哪儿来的?” 月荷道:“就在地上捡的呀,难道不是小姐的?” 沈春朝的瞳孔轻颤着,这手绳的编法、包括尾端坠着的使君子花,都只有她二哥会编。 他们兄妹四人中,就属她二哥手最巧,母亲当年教了他们兄妹许久,这样的结绳方式,却只有二哥学会了。 沈春朝幼时,其二哥送过她一条这样的手绳,当时三哥也吵闹着要,还与她争抢吵了一架,所以沈春朝对此的印象十分清晰。 二哥的东西她都早早的一一收好了,断不会遗漏在花厅里一条! 此物忽然出现在此,只能说明一点,这手绳是从外边来的。 而近几日出现在此处的人,除了她们沈家人,就只有…… 某个猜想呼之欲出,沈春朝立刻起身道:“快!月荷,给我备马!” · 水利农田巡视的事情还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没什么特别的事儿,慕玉婵懒得动,干脆躲在驿馆里歇晌,还没睡醒,就觉着有人摸她的脸颊,痒痒的。 睁开眼睛,困顿尚未散去,一张俊脸出现在眼前。 “……你回来了?”说话还带着睡音儿,懒懒散散的,勾得萧屹川心头一颤。 “嗯,上午巡视完农田,回来陪你一会儿,下午再与陈将军一块去看看水利那边如何。” 慕玉婵撑起身子,看了眼天色,也不打算再睡了,免得睡多了,晚上睡不着。 就是怕这个,所以萧屹川一回来就轻轻碰醒了床上的女子,这几日白天她都睡得太饱了,夜里睡得就不那么踏实。 “走吧,上午巡视农田的时候,陈将军发现了许多可口的野果子,特地给你摘了些回来,让我叫你过去尝尝。” 萧屹川自如地拿来翠碧色绣着翠鸟的绣鞋,正往她脚上套。门外传来下人急促的声音:“将军、夫人,沈四小姐来了,看样子好像有什么急事儿。” 莫非又是沈家那几个宗亲寻陈四姑娘的麻烦了? 慕玉婵连忙楼下走,一下楼却看见沈四姑娘拉着陈诗情的手,正面容激动地问:“陈将军,您说这手绳是您朋友送的,那您还能联络上那个朋友吗?” 说着,沈春朝从袖口里掏出一副小像,展示过去:“陈将军,您看看,是不是他?” 陈诗情眉目一紧,看过去,画像上的男子比无名先生看上去年轻一些,但面貌别无二致,不就是留在京城府里的无名先生么! “是……是他,他就在我京城府里,你、你怎么会有他的……” 还不等陈诗情再问,沈春朝已经泪流不止,肩膀耸动,几乎快要脱力昏厥过去:“他、他是我二哥……我找了我二哥许久,我都快以为他真的死了,没想到,没想到他……” 不光陈诗情,就连慕玉婵也都吃惊不已,找来找去这么久,竟然沈家二公子就在陈诗情的身边! 陈诗情立刻扶住沈春朝的肩膀,将人扶到玫瑰椅上,慕玉婵也命驿馆的丫鬟去斟茶。 “找到你兄长是好事,万不可再伤了自己的身子。”慕玉婵坐到她身边,耐心安抚。 沈春朝点点头,整理好情绪,又要起身对陈诗情道谢,陈诗情不肯接受她再拜,压着沈春朝的手不肯让她起来。 “你兄长在我身边也为我出谋划策,解决了我不少问题,沈四姑娘,你不必太客气了。” 沈春朝点点头,这才开始问陈诗情是如何发现他二哥的,兄长这些年过得如何,是否一切安好。 陈诗情一一回答了沈春朝,说是在黔城剿匪时,山崖下救回来的,也说了沈二公子曾救了她的命,只是沈二公子摔下山崖碰到了头,这么久一直是失忆的状态,所以她才一直把人带在身边。 慕玉婵叹道:“大兴黔城紧邻蜀国,难怪有人曾在蜀国看到过你二哥,大概他曾流浪到蜀国过。” “我也是这样觉着。”听完这些,沈春朝灵动的眼眸里浮现一丝怒意:“可是那条商路我爹娘跑过,我祖父祖母也跑过,我二哥跑那条商路是十分稳妥的,怎么到了他就会出事,这里一定有古怪,只可惜,我二哥现在什么都记不起来。” 提及沈二公子失忆一事,沈春朝心疼哥哥,又想哭,又不好继续在旁人面前掉泪,生生忍住了。 第137章 “两位将军、公主,几位打算何时回京?” 慕玉婵顺着目光看向萧屹川,萧屹川思考片刻道:“三日内。” 其实水利和农田都巡视得差不多了,这三日是一些细节的找补,都安排妥当后,便要回京了。 沈春朝了然,很想一起进京,却不好意思开口。 这时,陈诗情眸色一动道:“既然你二哥寻着了,这次回京,便与我们一起走吧,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慕玉婵颔首,也认为如此最为合适,否则以沈春朝那几个宗亲的性子,难免会做出什么不仁不义之举。 沈家姑母能派人夜里行凶杀害沈春朝,那么沈二公子在商路上“失足落崖”便更为可疑,只是不知道,凶手究竟是沈家二叔、三叔还是姑母了。 他们是官身,又有随行的南军营精锐,料想给沈家宗亲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对他们动手。 沈春朝知道几人的好意,眼底的泪终是蓄不住了,再不顾阻拦,硬生生给几人磕了个头。 “大恩大德,春朝无以为报。” 陈诗情扶起她来,透过沈春朝的脸,似乎看到那个无名先生的影子。往昔飒爽的女将军动了动唇,声音不大地开口问:“我……我还不知道你二哥的名字。” 认识他这么久,她一直唤他先生,无名先生。 沈春朝破涕为笑:“是我的不是,情急之下都忘了告诉将军姐姐我二哥的名字,沈璧霄,我二哥的名字叫沈璧霄。” · 沈春朝把沈府一切安顿好,三日后便随慕玉婵一行一并往京城去了,田产地契她都随身带着,免得那几个宗亲趁她不在强抢。 沈春朝陪慕玉婵坐在马车内,车外,陈诗情与萧屹川骑马而行。 回程的两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车队一行终于在隔天夜里回到了京城。 平南将军府和忠勇侯府不在一个方向,一入城门,慕玉婵与萧屹川自回将军府去,而陈诗情则领着沈四姑娘往忠勇侯府去了。 望着天边月,马蹄声踢踏,陈诗情口中无声轻吐“沈璧霄”三字,唇角浮现一抹笑意。 月影飘摇,斑驳了一片砖墙。 忠勇侯府,寂静悠然的茶室内香茗飘散。 老侯爷坐在端坐于主位,抬抬手,让管家退下,径自给沈璧霄斟满一杯碧螺春。 “先生是聪明人,老朽今夜叫先生到此,想必先生大概猜到我有事找你。” 老侯爷一缕长髯,精明的眼睛看过去,沈璧霄微微颔首,双手举起茶杯,浅尝了一口。 “侯爷但说无妨。” 忠勇侯微微轻叹,说实在的,他很欣赏这个年轻人,宠辱不惊沉得住气,遇事又有手段,最重要的是,他纵然有八百个心眼子,对自己的小孙女真是好得没的说。 只可惜“来路不明”四个字,把所有的了路都给堵死了。 老侯爷掩下神色,悠然道:“无名先生,我这里有一万两银票,以及一些路上的盘缠,足够你今后生活了。” 他将东西推沈璧霄的面前:“我是个直来直去的人,索性就与你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什么都好,只可惜眼下你记不得你之前的事,我就不能让诗情与你在接触下去了。先生不要误会,老朽不怕你穷,也不怕你没有身份,只怕你曾有家室,又或者犯下什么案子。我孙女虽然长在军营里,身边的小伙子不少,可是她脑子没开男女之间那个窍,再这么与你接触下去,铁定——”铁定被你吃定了! 老侯爷咳了咳,又道:“哎,总之你走吧,你若心里为诗情好,就替她想想,假若你们在一块了,有一日你忽然想起一些过往,发现你有家有室的,我们诗情该怎么办?” 话已至此,老侯爷狭了狭眸子,精明的眼眸里迸射出老辣的光:“老朽先礼后兵,你帮过我们家诗情不少,也替诗情挨了一刀,可我们诗情说到底也救过你的命,没什么亏欠的。老朽也是欣赏先生之才,才与你讲道理,先生自己也要知进退才是。” 月近中旬,天空的明月也近似玉盘。 只可惜,月圆人不圆。 沈璧霄抬眸往向沉静的夜空,眼底少见一丝迷惘。 老侯爷说的没有错,他记不清自己是什么人,更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也不清楚自己以前是否有家室妻小,更不知自己过去是否是个……好人。 他不敢回忆,甚至不希望自己能忆起过往。 如若真的如老侯爷的顾虑,他的过往并非孑然一身,又或者是个肖小之徒,那么他这一年多对陈诗情的感情又算什么? 他之前不是不知道老侯爷的顾虑,只是他自己情不自禁,像是离开水的鱼,总是本能的靠近她。 沈璧霄不敢再想,敛了眸,视线落在了老侯爷推给他的银票、行囊之上。 他不想收下这些银钱,可只有收了这些东西,陈将军才会彻底对他失望吧? “侯爷,我答应你。” 沈璧霄拿上东西,朝老侯爷施了一礼后,转身没入幽幽夜色。 你喜欢我不? “侯爷, 咱们家将军回来啦!” 老管家才通报完,陈诗情已经风尘仆仆地进了茶室。 忠勇侯打量着小孙女,小孙女这次披星戴月地赶回来,虽然身有倦色, 但看起来心情不错。看够了小孙女, 老侯爷才注意到, 跟在小孙女身边的年轻小姑娘,是个生面孔。 “这么晚了, 祖父怎么还不睡?” 忠勇侯和蔼道:“算日子你也该回来了,还不是祖父想早点看到你。” 陈诗情上前搂住老侯爷的胳膊,难得有点撒娇的意味:“祖父, 早些休息吧, 我去趟凝瑞草堂。” 沈春朝眼神一亮,路上就听陈将军说了, 凝瑞草堂是二哥的住处。 陈诗情说完,就要带着沈春朝离开茶室,老侯爷却纠结起来, 顿了顿道:“诗情啊,你, 你就直接回住处去吧。” 陈诗情疑惑地看过来。 想到小孙女早晚都要知道的,忠勇侯索性道:“凝瑞草堂已空, 无名先生今夜已经拿了银钱, 离开了忠勇侯府, 以后……”没有什么以后,老侯爷摆摆手, “一路舟车,今日你早些睡。” 陈诗情有一瞬间的失神, 脑海中有浮现出临行前那张温柔的脸,他的话。 “那手绳上的花,象征着平安,我等你回来,没我在,路上你要照顾好自己。” 他说过等她回来的,怎么就…… “不可能。”陈诗情道,“他在侯府好好的,为何要走?” “他终究是身份不明之人,我给他一万两银票让他离开,他同意了。那些银子足够他生活,事已至此,诗情,你不要犯糊涂。” 陈诗情正要说什么,却听一旁的沈春朝急道:“不会!我二哥不是那种人!将军姐姐,我二哥绝不会为了区区一万两银票就做出这种不告而别的不仁不义之举!” 忠勇侯正疑惑这年轻姑娘的身份,却被话里的一句二哥震得一怔。 “二哥?你说他是你二哥?亲二哥?” 沈春朝还恼着老侯爷用一万两银票打发自家二哥的事,若非对二哥有恩,她才不管对方是何身份,定会回嘴。 眼下她只干涩道:“对,亲二哥,同父同母的亲哥哥,他姓沈,乃是定和县沈家的二公子。” 沈春朝大致说了是如何在定和县认出二哥的前后始末,忠勇侯想了想,压低声音追问道:“那个……那我问你,你二哥可曾婚配?” 沈春朝奇怪忠勇侯的问题,但还是如实回答了:“尚未。” 陈诗情上前一步,清冷的脸上显然露出了焦急:“祖父,您问这个做什么?您说先生夜里才走,往哪个方向去了,走了多久?他可曾说要去哪里?” 一切水落石出,忠勇侯有些后悔了,这不是误伤了嘛!若他在等上一等,就不会放走这颗好苗子,旋即转头去问老管家:“你可看清,往那边去了?” “好像,好像朝西街的方向去了,这会儿也还没走多久,兴许……” 话音未落,陈诗情已然转身而去,跨上骏马扬鞭往西街的方向奔去了。 马蹄狂奔,清凉的晚风拂过脸颊,女子马尾高竖,随着马背的起伏张扬肆意。 陈诗情面色冷然而坚毅,明亮的眼睛只看着西街的方向。 这个时辰城门已经关闭,就算沈璧霄想出城也要等明日一早城门打开,西街那边多是投宿的客栈,他往那个方向去,多半是留在城里过夜的。 夜里的西街还算热闹,不再适合骑马而行,陈诗情下马,望着一排紧密相连的客栈,将缰绳交给店小二,转身走进紧邻的第一间。 第138章 柜台的掌柜迎上来道:“客官,都快子时了,店里已经没饭菜,不能打尖儿,只能住店,您是?” 陈诗情气息微喘,撂下一块银锭子道:“店家,我向你打听一人。” · 沈璧霄放下行囊,静坐与桌前,桌上的饭菜早就凉了,一筷子也没动,看看时辰也快要丑时三刻。 粗劣的木桌上,一万两银票静静地躺在上边,这是寻常百姓一辈子也赚不来的,此刻光晕洒下,照亮了上边的数额,看着却有些嘲讽。 沈璧霄目光冷淡,自嘲般地笑了一声,分明的指骨捏起这张银票,置于烛台的火苗之上,竟将其点燃。 银票被火舌烫得乌黑卷曲,最后坠落地面。 烧了好,干干净净。 沈碧霄闭了闭眼,他自诩冷静果断,今后的何去何从该难不倒他,可不知怎么,眼下却对今后的预想一点也没有,脑子里空空荡荡的。 夜色更深,沈璧霄一点睡意也无,也不知呆坐了多久,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这才让他不自觉的循声抬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留在他的卧房门口,还来不及想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房门被人一脚踢开,一身黑衣劲装的女子,就这样站在了他的面前。 沈璧霄怔愣了片刻,眼底闪过一抹吃惊,很快便恢复了往常面若春风的模样,飘然笑起来:“陈将军,莫要见怪,我久居忠勇侯府,实在给府里填了不少麻烦,也不想再做你的门客。思来想去还是离府自寻生路更好一些,奈何不想受离别之苦,才未曾忍心与你告别,将军怎么还追来了?” 陈诗情冷脸看着他,一步步朝沈璧霄走过去。 看着他云淡风轻的样子,陈诗情说不出心里的滋味儿,美艳的脸上转而染上一丝怒意。 沈璧霄还端坐在椅子上,陈诗情走到沈璧霄的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忽地,伴随一抹银光,陈诗情佩剑出鞘,架在了沈璧霄的脖颈之上。 几根青丝被剑芒砍断,坠向地面。 男人岿然不动,脖颈淡青的血管浮起,伴随着脉搏极不清晰地跳动着,似乎剑刃再靠近分毫,他脖颈上的血管便会与发丝同一下场。 “你说过的,会等我回府。” 沈璧霄淡然道:“人是会变的,陈将军,我那时候所言不假,只是现在改了主意。” 陈诗情握紧剑柄:“跟我回府。” 沈璧霄笑了,垂眸悠然倒茶:“将军,难道是我的话没说明白,亦或是,将军没听懂我的意思,我收了老侯爷的银子,便就是有离开之意,是我,不想回去。” 陈诗情冷笑一声,忽而将佩剑转换了一个方向,随着一个漂亮的剑花,一截尚未燃烧殆尽的银票被寒剑冷冷地钉在了木桌之上。 “那你烧它做什么?沈璧霄,我让你跟我回去。” 沈璧霄正要说什么,忽地抬头,眉心轻皱:“……你,你叫我什么?” · 九月一到,天气就要开始冷了。 从定和县回来后,明珠就给慕玉婵换上了厚一些的被子。 这几日宫里事多,这日萧屹川从宫里述职回来,夫妻俩正吃着晚饭,仙露喜气洋洋地进来禀报,说忠勇侯府那边派人传话过来,沈四姑娘已经与沈家的二公子相认了。 “沈二公子记起以前来了?”慕玉婵好奇道。 “这倒没有,是沈四姑娘认出了自家二哥,说是这几日就与哥哥回定和县看看旧人旧物,说不定能记起来什么。 还说这次回去顺便理一理沈家那几个企图霸占沈四姑娘家产的宗亲,以及调查一下当年他走商路坠崖的事儿。 陈将军这次也跟着一起过去呢,沈二公子和四姑娘都说,说等这些事儿都处理完了,再回京请公主和将军小聚,以谢恩情。” 慕玉婵明里暗里帮了沈家不少,从缂丝入蜀到给沈四姑娘撑腰对付那些无耻宗亲,沈家兄妹处理完家事再回京宴请她并不奇怪。 用过晚饭,慕玉婵泡了个花瓣浴回来,天色渐暗。 躺在床榻上小憩片刻,萧屹川端着药碗走了进来。 “来,该喝药了。” 慕玉婵看着褐色的药汁沉思片刻,没着急喝,而是问道:“你发现了么,我总觉着陈将军和沈二公子似乎哪里不一样。” 萧屹川举着药碗:“哦?你说哪里不一样?” “总觉着他俩相处起来,似乎哪里怪怪的。” 这种感觉慕玉婵说不上来,但能清晰的感觉到陈诗情和沈璧霄之间有种暗流在涌动。 萧屹川眉梢轻挑:“你对陈将军的事总是这么挂心。” 慕玉婵懒得听他啰嗦,回绝道:“你懂什么,之前就与你说过了,陈将军乃天下女子之表率,我敬她佩她,自然要多关心她。她之于我,便是天下文人之于李杜,便是忠义之士之于关二爷。” 萧屹川盯着她张合的唇瓣,淡粉色的唇瓣像极了诱人的樱桃,让人忍不住采撷:“你不如多关心关心我,或是你自己,先把药喝了。” 慕玉婵抬手,用手背探了探碗壁:“才吃了甜瓜,现在喝药太苦了,况且还有些烫,放一放,我等下喝。” 萧屹川的眼神似乎变得不一样了,男人撂下药碗,碗底与小桌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声音。紧接着,便跟饿狼似的欺身过来,环住了床榻上女子娇小的身躯。 “那这会儿,不要浪费。” 男人青筋浮现,呼吸喷薄,慕玉婵皱着秀眉,似在不满男人忽来的情|欲。 可不等她说一个字,面前男人的目光却更加侵占过来,一寸一寸审视着她:“上次在悬凤山你说过的,你不满意悬凤山的床榻、房屋,今晚咱俩得好好补一次。” 慕玉婵撇过头,冷言冷语:“发都发生过了,你现在说这个……分明是想占我便宜!” “你我夫妻,怎能用占便宜来形容?” 她像是一颗蜜饯。 让人不忍一口吃掉,只想慢慢品尝的蜜饯。 · 慕玉婵生来身娇体弱,所以有些事情,萧屹川只能浅尝辄止,否则又要弄她一身的红痕。 可就算是昨夜他控制得小心谨慎,萧屹川还是没想到,次早醒来的时候,慕玉婵的腰窝处又红了一块,那形状看起来与他的拇指相吻合。 床榻上的女子还睡着,萧屹川不忍叫醒她,出门打了一套拳回来,慕玉才刚刚起身,正坐在落地铜镜前试戴新买回来的首饰。 “找个郎中看看吧,长此以往下去恐怕不妥。” 慕玉婵从镜中窥着萧屹川,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不妥?我不是一直吃着药么。” “你的皮肤异于常人,我都没用什么力气,就……” 萧屹川的目光下移,移到慕玉婵的腰身上,视线似乎能透过覆体的锦缎一般。 站在身后的明珠仙露收敛下巴,眼观鼻鼻观心。 慕玉婵不自然地咳了声,打断萧屹川,吩咐明珠仙露先下去。就算明珠仙露是她的贴身丫鬟,如此私密之事,她也不好意思在两个未出阁的丫鬟面前讨论。 “你提这个做什么,我不是说过了,我自幼就这样,轻轻磕碰一下都会留下痕迹。”慕玉婵幽怨地看过去:“更别提你那么大的力气……” 萧屹川满脸认真:“我……没怎么用力。” 他哪里敢?平时她公主的架势有多高傲,那个时候就有多招人怜惜,但凡她那个时候皱皱眉头,他都不忍心再做什么。 暂不说给慕玉婵寻郎中,如此下去,怕是要看郎中的是他…… 慕玉婵嗔怪他:“我不管,反正我是不会为了这种事儿去找郎中的,你不要脸,我还要呢。” 两人正拌嘴,二房那边的丫鬟忽然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将军、夫人,二夫人……二夫人要生了!” 慕玉婵的手一顿,珠钗晃了晃:“什么?不是还有十几天才生么?” 那丫鬟回道:“二夫人怀的是双生子,是有提前生产的可能。” 慕玉婵听说过,双胞胎的确会比单胎更早的临产,她对生育没有什么经验,好在王氏提前一个月就收拾好了产房,又把京城里最好的两个稳婆、女医接到将军府里住下了。 二房那边一有动静,稳婆和女医就会第一时间过去照应。 夫妻俩到二房院子的时候,花厅后的产房内已经传出动静,王氏忧心地在厅里走来走去。 “娘,你别担心,怀胎这么多月,郎中不是给二嫂瞧过吗,二嫂的身子骨不错,胎像也稳。”三弟妹扶着王氏坐回椅子上,王氏自我安慰似的频频点头。 这时,出去上值的萧老爷子和萧延文也收到了府里传来的消息,急急匆匆地赶回了家。 第139章 “二儿媳怎么样?”老爷子坐在正中的官帽椅上,咕咚咕咚喝光了一壶茶。 萧延文平时最讲礼节,对自己亲爹亲娘恭敬谨慎,今日也忘了回来行礼。 “娘,舒宁她怎么样了?要不,要不我进去看看?” 王氏抬头看了一眼二儿子,他们将门之家就这一个文官,平时上值下值多是坐轿子,今日大概真着急了,跑马回来跑了一头一身的汗。 “你就别进去了,我们家虽然不讲究那些避讳,只是产房里讲究干净,你别带进去什么病,影响舒宁的身子。” “是我疏忽了。”萧延文连忙告罪,神色不安地坐在一旁。 一家人都坐在二房的花厅里等着,慕玉婵大袖下的手攥紧成拳。 产房里的声音也越来越大,倒不是赵舒宁的喊声,而是稳婆的声音,很清晰地能分辨出“用力”、“看见头了”等字眼。 生孩子是个力气活儿,稳婆不敢让赵舒宁把力气浪费在这儿,事先都交代过的,除非疼得紧了忍不住。 时间仿佛被拉长,时不时有婆子到前边向王氏禀报情况、报平安。 慕玉婵看着那婆子,眼尖地瞧见婆子袖口的一点血迹,本就不安的心更是上下打颤。 二弟妹是个平时说话都慢声细语的人,慕玉婵不敢再想,指尖儿都跟着发凉。 忽地,萧屹川的大手覆盖过来,温温暖暖的,对上他坚定沉稳的眼眸,慕玉婵找回一丝人气儿,扑通扑通的心脏也好像安定了似的,不再乱跳。 产房里还在继续着,这次接生的稳婆、女医都是京中好手,加之赵舒宁这胎养得好,不到半个时辰,第一胎就出来了。 婆子高兴地过来通报,说是个男娃。 第一胎出来,第二胎也就快了,又过了一刻钟,婆子又来通报,说这第二胎也是个男娃,大人孩子都平安无忧。 王氏双手合十,做了个祈祷状:“双生子不到一个时辰就都生出来了,二媳妇没遭什么罪,真是谢天谢地。” 萧延文着急看妻子,急匆匆净手净面换了衣裳进产房去了。 王氏这才长舒一口气:“行了,都回去吧,有我和老二守在这就行了,今日舒宁刚生了两个孩子,虚弱着呢,不便见人,先缓缓明日你们再来看她。” 大家心口的大石落地,府里的旁人也各回各的住处。 回到如意堂,慕玉婵便让明珠仙露去库房里取先前给两个孩子预备好的见面礼,又让两个丫鬟在她的嫁妆里挑选几样适合在月子里补气养神的药材、补品。 吩咐好了一切慕玉婵坐在床榻边上出神。 方才的一幕幕还频频闪在脑海里,想起那婆子袖口的血迹,稳婆的喊声,后心便一阵阵地冒寒气。 可一想到二弟妹对孩子的喜欢与期待,以及二弟妹和二弟平日恩恩爱爱、举案齐眉的样子,似乎一切又变得值得起来。 正想着,萧屹川牵过她的手,皱眉:“怎么还这么凉的。” “我手一向如此。”慕玉婵抽|回手,感叹道:“二弟和二弟妹真是伉俪情深,二弟平素那样守礼节的人,今日什么礼节都给忘了,满心满眼的只有二弟妹。” “你羡慕?” “什么羡慕不羡慕的,只是感叹一下罢了。二弟妹他们夫妻俩琴瑟和鸣,让人瞧着就舒心。” 萧屹川的眼仁儿黑黢黢的,深邃如黑夜,像是藏着什么,看得人心里发慌。 “你什么都看得出,为何那时在悬凤山上看不出我喜欢你?还质疑我是因为和亲的关系才对你好。” 慕玉婵越想逃避这双眼睛,却越会被他的眼神吸过去,扬了扬下巴,不甘示弱道:“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少挑我的刺。再说,一开始的时候,你难道就喜欢我,难道不是因为和亲的关系才与我交好的?” 萧屹川一时被问得哑口无言。 相处这般久,她全身上下都软,就这张嘴,硬气着呢。 可偏偏她越这样,他越喜欢。 蓦地,萧屹川一把把人拉到了怀里,让慕玉婵坐在了他的腿上,柔软纤细的身子被男人一把圈住。 慕玉婵瞪他,悁悁的眼睛水泅泅地,萧屹川几乎要溺毙在这双眸子里。 他的喉咙干哑,喉结不自觉地鼓动了下,心口有一团亟待喷薄的热气:“……我问你,你喜不喜欢我?” 似乎没想到萧屹川会问出这个问题,慕玉婵本还气势汹汹的,一听这话,忽然哼了声就不理人了,撇开头好像在掩盖什么情绪。 她不讨厌他,喜欢的成分一定是有的,否则也不会把自己交给他。 但若让她说出口,她做不到。 又或者说她不敢太喜欢,她不敢开口。喜欢一个人,本可以很轻松的,但对她来说总存在一个隐患。 天下男子少有不能接受生育之人,如今萧屹川对她好,他们看似恩爱,甚至许久之前萧屹川就说过,不介意是否有子嗣,更不会因此纳妾。 可等日子久了,新鲜劲儿过了。他年纪再长一长,说不定就后悔了。 到时候就算萧屹川不愿意,就算公爹婆母能不介意?公婆能不给男主张罗妾室吗?皇上、皇后也不会允许顺和长公主唯一的血脉没有子嗣。 她并非想靠孩子绑住男人,她本身很喜欢很喜欢孩子,只可惜,有些事情,天不遂人愿…… 所以萧屹川问她的这个问题,她不想回答。似乎她不回答这个问题,不吐露她的心境,她便永远是掌握主动权的那一个。 “你怎么不说话,想什么呢?” 慕玉婵的表情有些游离,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抿唇的。漂亮傲然的眸子里,总有一种不该出现在她脸上的担忧和顾虑,萧屹川不想看到她这个样子。 似乎她一皱眉,心里就像被捅了一个窟窿似的,又酸又疼。 他强行掰正慕玉婵的脸,捏着她小巧的下巴轻轻摇了摇:“是不是在心里说我坏话?” 慕玉婵回神,干脆笑盈盈地看着他,顺着他的话茬:“你知道就行。” 喜欢二字她不说,萧屹川也不勉强。 男人沉沉地笑了一下,呼吸一重就压了过去,用行动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现在不想说没关系,日子还长着呢,他早晚会让她心服口服、心甘情愿地说出口。 第70章 变故 慕玉婵被折腾得疲惫无力, 就算天气已经转凉,还是出了一层薄汗。萧屹川亦然,男人的额上、颈间都挂着汗珠,不过他倒是没什么, 自顾自去净房冲了两桶凉水, 就把身上的汗珠都冲干净了。 一回来, 发现慕玉婵还躺在床榻上呢。 “你不洗洗?”萧屹川靠过去,一本正经道:“是不是累着了, 不如我帮你。” “不要你管,粗手粗脚的,你困了就先睡吧。”慕玉婵扯过被子盖紧防备他心思再起, 朝门外喊:“明珠、仙露, 备水。” 慕玉婵是个爱干净的,虽然身上发酸不想动, 想了想,还是决定好好洗一洗。 萧屹川不困,没有先睡, 好整以暇地等着她,待沐浴过后的女子重新闯入眼帘, 男人只觉得面前的女子像一朵刚刚出水的芙蓉,肌肤白里透红吹弹可破, 忍不住再想采摘一遍。 只可惜这朵花实在过于脆弱, 这次他真的不能再对她做什么了。 发梢还沾着水汽, 慕玉婵并未急着躺上床榻,坐在落地铜镜前自顾自地梳头发。 藕粉色的裙子更衬她肤色皓白, 随意地坐在那边,就好像一幅画似的, 让人移不开眼。 萧屹川若有所思地望着她,慕玉婵瞥了瞥镜中的男人,莞尔回首,像只警觉又高傲的小猫:“你一直看我做什么?” “你是否还记得,你刚从蜀国过来的时候,我就问过你,你的体弱之症是怎么得的。” 慕玉婵的唇角微扬,带着一种不屑一顾的傲然:“记得,当时没告诉你,怎么,你又好奇啦?” 男人纠正:“不是好奇。”是担忧。 撂下牛角梳,慕玉婵淡然地凝视着镜中的自己,乌发红唇,面容白皙,比过去的自己脸色好了不少,但对比起寻常人,她的身上还是带着一种柔弱的病怜。 “我这病说起来不算是病,并非后天造成的,而是生来如此,将军可曾听说大约二十年前,蜀国宫中的一桩旧事。” 萧屹川问:“蜀国宫中旧事应当不少,更何况是二十年前的,我只才五岁,你说的是那件?” 慕玉婵之前防备萧屹川,有些话她不会同他讲,但现在不一样了,虽然还有防备,但防备的大多是他在床上不断的索取…… 某些暧昧的画面不合时宜地闯进脑海,慕玉婵连忙回过神,正色道:“二十年前,我父皇驱散后宫嫔妃,只留下我母后,从此之后不论大臣们如何劝谏,我父皇二十年如一日,都不肯再纳一个妃子,至此,偌大的后宫只有我母后一个女人。有些钱财的寻常百姓尚不能如此,我父皇身为蜀国君主为我母后做到这个份儿上,当年这件事震惊四海,我想将军应当听说过。” 第140章 萧屹川点点头,他一向不关心这些后宫的轶闻,但对于此事,他有所耳闻。大兴帝后虽然和睦,但兴帝也有三宫六院,像蜀国国君这种一国君主只有一位皇后的,确实不多见。 “此事与你的身体有何关联?二十年前,你应当尚未出生呢。” 慕玉婵轻哼道:“我尚未出生,不代表没有我,那时候,我在我母后肚子里呢!” 她的眼睛亮亮的,清澈如溪,萧屹川不再打断她,听着慕玉婵继续。 “世人皆以为我父皇宠爱我母后,才不忍心我母后与别的女人分享同一个丈夫。但世人只看到了表面,便只猜对了一半。” “父皇愿意给我母后独一份儿的宠爱不假,但那些后宫嫔妃,都是朝中的权贵塞给我父皇的,我父皇即便是君主,也不能完全左右得了朝中一切势力。他不愿碰那些被家族送进宫的可怜女人们,但也没有什么理由把这些人送回去,只好分封在各自的宫殿内,享受俸禄。直到那件事的发生,我父皇才一怒之下,遣散了所有妃嫔……” “我父皇驱散后宫嫔妃的时候,我母亲正怀着我,那时已经有七个月,本来胎像十分稳妥,可不知怎么,我母后有一日日忽觉腹痛,叫来了太医之后,被诊断出早产之象。父皇倾尽太医院众人之力,才把我母后和我的命保下来。” “当时母后命悬一线,在鬼门关里走了好几趟,父皇无暇顾及原因,待母亲与我都平安后,父皇才去问太医院原因,太医们查了好一阵,竟发现我母后之所以早产是因为中了毒。” “有人要害我母后,我父皇盛怒之下,命人彻查此事,只可惜线索断在我母后的贴身婢女那里,随着我母后的贴身婢女的失踪,这桩旧事也成了悬案。” “父皇推断了无数可能,便有一条,可能是后宫争宠,有人买通了我母后身边的婢女下毒,只是真凶一直没有找到,找不到真凶,父皇也不会留下这样一个危及我母后性命的种子在宫中。所以父皇才不顾前朝的反对,直接把后宫的女子们赶回家去了。” “母亲中了毒,险些丧命,好在及时把毒清了,没留有什么病症。而我不同,我是早产,本就难以存活,加之胎中中毒,所以身子一向很弱。” 这些都讲完,慕玉婵眉尾轻轻挑起,离开落地铜镜,走到萧屹川面前,双手交握于小腹前,又是那种公主做派,仿佛在下什么命令似的,没有什么事能让她低头:“如今我告诉你了,你可不许外传,这是我蜀国宫中的秘闻,我可不想传到外边去,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萧屹川只觉得心疼,亦觉着愤怒。 后宫内的腌臜事儿并不少见,只是发生在慕玉婵身上,他很想把那真凶碎尸万段。 掩过眼底的厉色,萧屹川两条长长的臂膀一伸,把慕玉婵捞到了自己面前。男人环着不堪一折的腰,把头埋到了她的身上。 “不会发生了,这种事,我不会让它发生。” 她站在床榻边上,萧屹川坐在床榻上,这一站一座,男人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正好埋在她胸口的位置,温热的呼吸在她胸前泛起一股暖意,似乎贯穿了衣裙,一把火似的烧到了她心里。 慕玉婵耳垂隐隐发烫:“我都没说什么呢,你这是做什么,我用不着你心疼我,松开松开,我要睡了。” 熄了灯,上了榻。这一夜,男人的怀抱抱得很紧,几乎要把人融入骨血似的,任凭慕玉婵推了几次都没推开,最后只能选择放弃,任由他抱着。 一夜无梦,次早醒来的时候,萧屹川进宫去了,慕玉婵则去二房那边探望二弟妹和两个新生的小侄子。 见面礼都是提前备好的,由于不知道两个娃娃是男是女,慕玉婵都准备了。 除了一些玩的、用的,今日拿来的还有两个孩子从初生到三岁每年每季的两套蜀锦衣裳,一人二十四套,两个孩子便是四十八套。 这都是提早让裁缝们做好的,足足有八只箱笼。给赵舒宁的还有两根上好的人参,以补气血。 这是大手笔了,人参和衣裳的蜀锦都是慕玉婵嫁妆里的。 赵舒宁是承恩侯的女儿,家风一向节俭,看着做好的两箱衣裳和已经切开熬汤的人参,总不能退回去,红着脸接受了。 免得累到二弟妹,慕玉婵没有探望太久,放下东西寒暄几句后便回到了如意堂。 一路走着,慕玉婵一路问仙露库房那边自己嫁妆的情况。 明珠:“还是公主有远见,依您吩咐,有些不打紧的折了现银,又在京城兑了几间房产,这会儿涨了不少。不过之前公主不是给二夫人的两个孩子预备衣裳吗,那时候不知二夫人生的是少爷还是小姐,眼下库房那边多出八只箱笼,里边都是女娃娃的衣裳,还不知如何处理。” “先放那儿吧,别受了潮。” 做着几箱笼衣裳的时候,慕玉婵便想好了。 萧老爷子有三个儿子,眼下只是二房添了两个小公子。以后将军府里一定还会再添新丁,不管是二弟妹也好,还是三弟妹也罢,不会一直只是男娃娃,到时候等有了女娃再送出去便是。 飞燕掠过廊檐,不知何时起,这里的屋檐下结了一个鸟窝,鸟窝里的雏鸟叽叽喳喳地叫着,那对燕子夫妻便将自己捕猎来的小虫塞进了雏鸟的嘴里。 慕玉婵站在游廊下看了一会,敛眸继续往回走,等道了如意堂的时候,萧屹川已经回来了,刚换下朝服。 “今日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书房内,萧屹川双手交叠在桌案上,指骨紧绷,他将桌面上一封信函往慕玉婵面前推了推,表情并不寻常。 “今日早朝,皇上交给我的,你父皇的信。” “我父皇的信?出了何事?” 慕玉婵拿起信纸,上下一览,脸色越来越沉。 不久前,蜀国的广城被赵国的二十万大军给攻占了,为首的主帅竟是去年才俯首称臣的赵国国君。 自从去年大兴一统江山,赵国一直本分,对大兴千依百顺俯首帖耳。却没想到赵国老实不到一年,就越过大兴随意进犯蜀国。 蜀国自归顺大兴后,一直休养生息,很大一部分士兵已经还乡务农了。赵国大军压境,还占了广城,至此,父皇不得已给兴帝写了一封求救信。 看完信上的内容,慕玉婵惴惴不安,蜀国兵弱,她很担心父母和弟弟。 “皇上可说此事要如何应对了吗?” 萧屹川宽慰地抚了抚慕玉婵的脸颊:“皇上得知此事,愤怒赵国背信弃义颠三倒四的举动,更忌讳赵君存了怎样的心思。今日朝上,皇上便有了要派兵过去的打算。” 萧屹川把信件收好,朝慕玉婵肃然道:“我不会让人欺负你的家人,所以我请了旨,不日就要出征了。” · 兴帝一统中原各国,慕玉婵猜到这次兴帝不会放过随意犯蜀的赵国,她也猜到,兴帝会派兵。 她是蜀国的公主,萧屹川是她的夫君,由他出征最为合适,慕玉婵并不意外。 “定下出征的日子了吗?”慕玉婵问。 “不会慢。”萧屹川解释道:“这次出征我得先到大兴边境与蜀国相邻的黔城,在那边整合好大军,再去你们蜀国的巴城与你父皇汇合商讨此事,这路上就要花费不少时间,军机瞬息万变,以免生变,耽误不得,也就这几日动身。” “黔城,是之前陈将军剿匪那儿?” 萧屹川:“不错,她熟悉那边,所以这次她也一起去。” 慕玉婵点点头,心里不是滋味儿,蜀国出了乱子,父皇母后就她这么一个女儿,她也很想过去,看看娘家那边的情形。 可在这儿胡思乱想也没有用,慕玉婵压过烦乱的心思,抬头对上了男人狭长而坚毅的眼眸:“那你……你这次出征小心点,什么时候能回来?” 萧屹川的目色变软:“如今我有妻子在家等我,我有了挂念,自然不会像过去那般不要命的,至于什么时候回来,我也不清楚,这要看这仗打得怎么样。” 慕玉婵被他的话弄得脸皮一热,红霞染上她的脸颊,像是诱人的禁|果。 男人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暧昧不明,他起身,给书房的房门忽地上了锁。回到桌案前,萧屹川一把将桌面上的笔墨纸砚挥到一边,随后两只大手掐住女子的腰,将人提放在了桌案上。 慕玉婵坐在桌案上,瞬间变高,视线与男人平视,大概猜到萧屹川又动了念头。 第141章 “大白天?在书房?你就不怕外头人听见,说你不正经!” “我都要出征了,再见你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你忍心这么对我?”说着,萧屹川缓缓松了手,表情也松动下去,抿了抿唇道:“算了,你不想,我不勉强你,我早早就答应过你的,你不想的时候,我不会勉强。走吧,也快吃晚饭了,咱们先吃饭去。” 男人的脸上满是失落,慕玉婵见不得他这委屈样,碰见战事,确实归期不定,快的几个月,慢的几年都有可能。 就算她知道萧屹川有演戏的成分在,慕玉婵还是心里一软,双臂抬起勾住了萧屹川的脖子:“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萧屹川低低一笑,得逞似的欺了过来。 书房内暖香伴着墨香缓缓流淌、交织,案头笔架上的玉笔杆摇摇晃晃,碰出生生脆响,摔破了一方上好的蓬莱砚后这事儿才算了了。 因为被这事儿耽搁,晚饭推迟了一个时辰。 等慕玉婵沐了浴,坐回饭桌的时候,发现萧屹川又暗暗地盯着她,一副有话要说的模样。 她夹起一只饺子,幽幽地道:“我我刚沐浴完,你不许再贪了,我可不想再洗一次。” “……不是此事。”萧屹川似笑非笑地道:“我有一个好消息,亦有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这一日的坏消息她是听够了,慕玉婵道:“做什么神秘兮兮的,先听好的。” “好消息是,这次出征你可以随军一起走。今日早朝时候,我已经向皇上请示过了。你虽已嫁给我,但终归是蜀国的公主,蜀国百姓兵卒都爱戴你,你和亲过来的时候,蜀国不少百姓都觉着你是被我抢来的,这次你一起去,皇上便是想破除这个谣言,还可以多多关心一下一同参战的蜀军,以提升蜀军气势。二来皇上也不是不近人情,愿意让你随我去见你父皇母后一面,不过到时候,为了你的安全,你只能留在大军后方太平的城里。” 第三,这也是萧屹川的私心,慕玉婵随他一起去,他便能多与她相处在一起。 慕玉婵不清楚萧屹川的第三点,但能随军出征,显然是意料之外的。 她豁然起身道:“你说什么?这、这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这种大事,我不会诓你。这几日,你让明珠仙露好好收拾一下路上必备之物,到时随我一起走。” 对于慕玉婵来说,这简直就是天大的好消息。 和亲到现在,她都快一年没见过母皇母后了,没想到萧屹川竟然说动兴帝这次出征带着她,如此不仅见见母皇母后,还能最快的得到关于战事的消息,不用只独独留在大兴的都城担心忧虑。 等等——正高兴着,慕玉婵心念一动,立刻就猜到了萧屹川口中所说的“坏消息”。 “好啊,大事你不诓我,书房里的事就是小事了,你就敢诓我是么?” 若非她以为萧屹川这一出征,会好久见不到面,她才不肯在书房里那么配合他胡作非为! · 大兴一向重武,对于兵卒操练上从来不曾懈怠。 这次萧屹川出征,兴帝让萧屹川从南军营调出两千人,护送一路南下。 京城的守军不能动,与蜀国、赵国相邻的黔城自有守军三十万。等萧屹川到了黔城,自会与黔城的守边大将交接部署好。 这两千人,定在五日后出发,这五日,便是准备这两千人的军备、粮草以及各项林林总总的繁琐事宜。 赵舒宁还在月子里,不能出门送,临行前,慕玉婵便主动去了一趟二房院子。 “大嫂身娇体弱,这一路舟车,得需多多关照身体。” 慕玉婵柔柔一笑:“二弟妹放心,我只可惜,这次不能参加两个孩子的满月宴了,所以满月礼我都提前备好了,到时候自会有人送过来。” 两妯娌聊了一会儿,也到了得出门的时候。 慕玉婵此一行轻装上阵,除非必备,一些繁冗的可有可无的东西,一概不带。 除了还在月子里的赵舒宁,将军府的众人都在府门口送别。 明珠和仙露等在马车旁,等自家公主和将军同府里的亲戚告完别、讲完话,替慕玉婵搬来了马凳,撩起了车帘。 慕玉婵上车,王氏又追过来几步,嘱咐萧屹川道:“路上多照顾你媳妇。” 萧屹川声音平缓:“放心吧,娘,这些我知道,你和爹在家也要照看自己身子。” 王氏点点头,不舍地站在原地。 自打慕玉婵嫁进来,老爷子自己也觉着,和大儿子的关系比以前融洽了许多。 他走上前,掏出了一块护心镜交给萧屹川:“拿着,关键时刻能保命。”老爷子看起来有点别别扭扭的,大概还不适应应该如何关心这个从来没让他操心过的大儿子,说不出口什么煽情的话。 萧屹川有点吃惊,萧延文道:“大哥,拿着吧,爹几天前就开始擦了。” 老爷子胡子抖起来:“老二,你怎么也学会多嘴了。” 萧屹川轻轻过来,闷闷“嗯”了声,声音亦有些动容:“爹,我有分寸。” 老爷子感觉胸口发烫,脖子发热,被王氏胳膊肘顶了一下,才压下去那股子害臊劲儿。 老三萧承武还在因为这次出征没带他嘀嘀咕咕:“大哥,我也想去。” 萧屹川神色一谨:“陈将军比你了解黔地,她去最为合适,这是皇上决定的。况且你随我去了,南军营不管了?” 萧承武近来表现不错,在南军营升了职,打仗他是把好手,但军营里也有许多差事需要他学习精进的,萧屹川才将他留下。 萧承武也知道自家大哥的苦心,没再说什么,看着一车一马渐渐走远。 · 夫妻俩与陈诗情定在南军营汇合。 按照计划,萧屹川和陈诗情在南军营点兵过后,会顺着这两日规划好的官道南下,因着这两千人都是骑兵,南下会比步兵快上许多,但大兴都城距离黔城上有些距离,快马加鞭的话也要一个月有余才能到。 等夫妻俩到达南军营的时候,这边随行的将士们都已经准备好了。一个个坐在高头大马之上,意气风发,气势俨然。 萧屹川与陈诗情在两千骑兵面前做出行的安排与动员,慕玉婵等在一边看着,眼尖地发现,不远处,还停靠了一辆马车。 正要发问,马车上下来一白衣男子,缓步朝她走了过来。 竟是沈家的二公子,沈璧霄。 慕玉婵没有下车,只是撩开车帘,与沈璧霄隔窗相望。 “沈二公子,你怎么也来了?” 沈璧霄羽扇轻摇,轻风袅袅,从容不迫,倒像是一个让人猜不透的儒将。 “陈将军对我有救命之恩,我自当鞍前马后追随于她,帮她排忧解难。”沈璧霄先是回答了慕玉婵的疑问,而后又朝慕玉婵深深行了一礼,“公主对我沈家,对我妹妹也有大恩,本想处理完定和县的家事,就携妹妹回京宴请公主和将军谢恩的,然战事当前,眼下也只能以出征为先。” 慕玉婵并不在意这些,更何况沈璧霄随陈诗情一起来,也是帮她蜀国的忙。遂关心道:“沈二公子不必如此客气,沈四姑娘现在如何,沈府一切,可都还好?沈二公子是把过去都记起来了?” “承蒙公主挂念,家里一切都好。只是记忆尚未完全恢复,我妹妹和陈将军都说慢慢来不急。我想也是,总归会慢慢记起来的。” 沈璧霄没有具体说沈家具体的情况,只是道了平安,慕玉婵也没有再继续追问。 忽地,沈璧霄勾起了笑,又行一礼:“公主,该启程了,我也先回马车了。” 沈璧霄话落,那边的点兵已经结束。慕玉婵朝萧屹川的方向看过去,正对上男人深沉的眼眸,也不知他盯她盯了多久。 萧屹川与陈诗情率领众将士骑马过来。 自此,两千骑兵扬起尘土,伴着马蹄声,慕玉婵时隔近一年,终于踏上了返蜀之路。 第71章 故乡 骑兵浩荡, 慕玉婵和沈璧霄的马车被安排在骑兵队伍的中间处,前后都有骑兵护着。 陈诗情行在队伍最前领兵带路,萧屹川与她打了一声招呼,便紧了紧缰绳, 压低马速, 走在慕玉婵马车一侧。 听到有人敲了几声马车车窗, 慕玉婵猜到是萧屹川来了,将车窗推开了一道缝隙, 入目果然是那张俊脸。 男人意气风发地坐在马背上,深邃凌厉的眉眼自窗缝内看她:“刚刚聊了什么?” 第142章 “你倒是眼尖,点兵还能顾着我这头。”慕玉婵笑了笑:“我问问他沈府那边的情况。” 提起这个, 萧屹川想起了什么, 这几日整理军备,闲谈之时, 他也从陈诗情那边听来一些关于沈二公子的消息。 “这个沈二公子手段了得,只经商,确实屈才了, 这次与我们出征,无出意外, 到能看出他的几分本事。” 慕玉婵不解:“此话怎讲?” 萧屹川猜到沈璧霄不会主动与慕玉婵说家里事,便解释道:“沈二公子与沈四姑娘认亲后, 两人便和诗情一起回了一趟定和县, 不出短短三日, 沈家的那几个宗亲就都认了罪,获了刑。你也见过沈家的那几个宗亲, 都是什么样的狡猾奸诈之人。沈二公子一回去,短短几日便找到了几个宗亲的罪证, 那边事情一了,几个宗亲下了大牢,沈家的家产便无虞了。正好战事告急,沈家继续由沈四姑娘主持,沈璧霄说自己无心经商,此人立即就随诗情一并回了京城。” 纵然见过不少聪明人,慕玉婵也不得不感叹,这个沈家二公子确实很有能力,她惊讶地问:“他怎么找到的证据?沈家那几个宗亲都有罪?” 萧屹川道:“具体是如何查到罪证,我不清楚,不过沈家那几个宗亲,确实无一人无辜。且不提沈家那个姑母雇人行凶,欲取沈四姑娘的性命,你可知沈璧霄为何会在商路上跌落山崖?” 之前慕玉婵就猜测过,沈璧霄落崖欲沈家的宗亲脱不开关系,只是不知道具体是谁做的。但听萧屹川这样一说,慕玉婵眼睛蓦然睁大,不自觉地用帕子捂住嘴,小声道:“沈二公子落崖,莫非是沈家的几个宗亲的合谋?” 萧屹川阖了阖眼眸,肯定了慕玉婵的猜测。 沈家几个宗亲谋害亲侄子、侄女,当真恶毒,眼下定了罪,也算是罪有应得。也亏是沈璧霄命大加以聪明,才逃过一劫。 慕玉婵感叹道:“照你这么说,沈二公子若只经商确实屈才,难怪他想留在陈将军身边。凭他的才智,更适合建功立业。不过……” 不过,他留在陈诗情身边就只是为了出人头地么? 慕玉婵不这么认为,想到沈璧霄看陈诗情的眼神,她抬眸,对上了萧屹川心照不宣的眼神。 · 行军不比往常游山玩水,可以随走随停,除了偶尔的补给,就只能一路南下往黔城去。 时间短还好,时间一长,就算慕玉婵坐在马车里也会觉着辛苦。 但她什么都没有说,她尚有遮风挡雨的马车,尚有贴身伺候的两个丫鬟,比那些只能骑马走在外边风吹日晒的将士兵卒,条件好了不知多少。 况且,在一路南下行军的路上,坐马车这点辛苦是最不值得一提的。 他们日日南下而行,赶上兵将们状态好,夜里也会赶路。不必赶路、或是过夜休息的时候,两千骑兵才安营扎寨。 慕玉婵不想搞特殊,也不例外,住在自己的行军帐里。 就算偶尔赶上停留在驿站,慕玉婵最多也只是匆匆洗个澡,就立刻回到营地,不会住在驿馆里。 身为女子,衣食住行,方方面面都有不方便的时候,再加上她还要日夜喝药。可这些,在能赴蜀面前,不值一提。 这一路已经走了半个多月,慕玉婵并没有耽误行军的任何进程。 天色茫茫,天边滚过一串儿轰隆的雷声,鸟虫低飞,是要落雨的征兆。 一名小将策马过来,告诉慕玉婵道:“夫人,将军说了,今夜有雨。雨天路滑,骑兵队伍不便继续前行,大将军吩咐我们今夜就在此安营,等明日一早放晴了,再继续上路。” 慕玉婵推开车窗,外头的兵将们已经拴好了马,几人一组训练有素地开始搭营帐了。 那小将又道:“夫人,您随我来,您的营帐在那边,将军已经给您搭好啦!” 二人虽是夫妻,但这一路为了避嫌,一直是个睡个的营帐。 慕玉婵随小将过去,发现自己的营帐被萧屹川扎在了一块最为干净的土地上。这里地势相较于其他位置高一点点,平坦背风,夜里就算下了暴雨,也不至于有雨水流进营帐内。 另一边,负责炊事的将士们已经支起了炉灶,烤起番薯、土豆、鸡肉以及熬着蛋花汤了,明珠仙露见了,立刻过去跟着帮忙。 慕玉婵与将士们一道在帐子外吃过,晚饭后回了自己的营帐。 老天爷仿佛掐算好了似的,刚一进帐子,外头就狂风大作起来,不出片刻,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明珠听着外头的声响,给慕玉婵拧了一条帕子擦脸、擦手:“幸亏听了大将军的,今儿大伙儿提早吃了晚饭,不然的话,这雨一来,还得给灶台弄遮雨棚。” 仙露将帐子的垂帘有掖了掖,担忧起来:“我去马车里拿点零嘴过来吧,公主晚上没吃多少。再给公主取个汤婆子,这日子越发冷了,帐里太小,又没有烟道,不能生火,免得给公主冻病了。” 慕玉婵听着帐外的声音,就清楚这风雨有多大。 其实还没到最冷的时候,她的行军帐比其他人的要厚一些,已然足厚保暖。睡觉用的被子也是她自己带的,是用鹅绒特制而成的,既轻薄又暖和。 但慕玉婵还是没有阻止仙露,颔首同意了:“去拿吧,零嘴不必了,倒是汤婆子,你们两个也各自给自己准备一个,夜里抱着睡。” 现在谁都不能生病,以免耽误行军的进度。 很快,仙露抱着三个汤婆子回来了,先塞进慕玉婵的被子里一个,然后又塞给明珠一个。 天色刚黑,明珠和仙露两个丫鬟没急着回自己的营帐,留在慕玉婵这儿陪她说说话。 雨声雨来越大,不多时,萧屹川撩却开帐子走了进来,男人站在营帐的门口,肩头和衣摆上被掉落的雨滴氤氲湿一片。 “你怎么来了?”慕玉婵问。 “怕你不习惯,过来看看。” 慕玉婵就笑了:“这都走半个月了,还有什么不习惯的,你不要小瞧我。” 帐子不大,萧屹川一进来,就立刻显得拥挤不少。 明珠和仙露有自己的帐子,就挨着慕玉婵的帐子的左边,两个丫鬟朝萧屹川行了礼,识趣儿地撑伞退回到自己的帐子里。 等明珠和仙露出去了,萧屹川才走到她身边道:“下雨了,外头滚雷,怕你害怕。” 说着,男人解开了自己的腰带,将身上沾了雨水的潮湿衣裳脱了下去,挂在一边的简易挂架上,只穿着一身儿雪白的中衣走了过来。 “我不怕,就算我怕了自有明珠或是仙露陪我。”慕玉婵奇怪地看着他:“你脱了做什么,等会儿回去你还得穿上,麻不麻烦?” “谁说我还回去?今夜下了雨,这都要十月了,我怕你冷。”说罢,萧屹川往行军床上一坐。 “你不回去,难道住这儿?” 慕玉婵垂手一指,那行军床比不得家里,一个人睡尚能勉强算是宽敞,躺两个人,实在挤得慌。 再说,为了避嫌,他俩都是分开睡的,哪有其他将士们风餐露宿,他俩在帐子里抱团取暖的道理?这可都是他们提前说好的。 可不曾想,男人手掌倏忽扣上了慕玉婵的腰际,就把她搂了过来。没几下,她的衣裳就乱了,发丝也乱了。像是一团软绵绵面团,被人揉在了床上。 慕玉婵被萧屹川捉弄得呼吸频频,气恼地拧他的腰,皮太紧,却没拧起什么肉来。 “你不怕他们听见,这可与在家不一样,小心损了你大将军的军威!到时候这些兵将该怎么想你和我,你赶紧起开。” 萧屹川擒住她那双不老实的手,束缚到了她头顶,呼吸一重:“你知我为何挑今夜过来?”话音才落,外头又是一阵轰隆隆地雷声,一阵大风过后,雨声好似万人抚掌:“这雨声这么大,还打着雷呢,没人能听见。” 慕玉婵急忙道:“不行,你这力气,行军床会塌的!” 她可不想明日别人收拾营帐的时候,发现一张睡塌了的床,否则就算大家夜里什么都没听见,看见床,也不难猜测夜里她干了什么。这可太丢人了…… 见她瞻前顾后的模样,萧屹川视线一转,把她哄到了床头边的一张小方桌旁。 “你站在这,扶着桌子,这桌子结实得很。” 账内红烛熄灭,帐外雨水杂驳,慕玉婵还是捂着嘴,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睡到寅时,雨终于停了。 慕玉婵的被窝被萧屹川暖的暖烘烘的,男人轻抚过女子熟睡的脸颊,悄无声息回到了自己的营帐,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 十月十七,萧屹川一行终于与两千骑兵抵达了紧邻蜀国边境的大兴黔城。 第143章 负责迎接的是黔地一带的守边大将刘宏广,一位须眉横飞、年逾六十的老将。一同迎接的,还有蜀国太子,慕玉婵的弟弟慕子介。 算到姐姐、姐夫快到了,慕子介提前十几日就到了大兴黔城等着。 黔城的城墙上,旌旗飞扬,站满了一排排气势了得的大兴兵卒。刘宏广与慕子介领着几十随侍,骑在黑鬃马上在黔城东门相迎。 “萧将军,陈将军,好久不见啊!”随着一阵爽朗的笑声,刘宏广策马向前,跑到了萧、陈二人的面前。 慕子介也催马跟过去,先朝姐夫点头致意,随后目光便往萧屹川身便的人群里搜索,最后落在了一辆马车上。 萧屹川亦扫过马车,知道姐弟俩肯定都着急见面了,朝刘宏广道:“刘将军,好久不见,咱们进城说话吧。” “好好好,大伙儿一路辛苦,吃的我早早都准备好了,就等着下锅一炒。走!咱们都进去说话!” 萧屹川带来的两千骑兵自有人负责安置,刘宏广阔步领着萧屹川一行人去了会客的大厅。 刘宏广不是什么讲究人,弄了一张大圆桌,也没有具体细分主次之别,与萧屹川、慕玉婵、慕子介、陈诗情以及沈璧霄围坐在了一块儿。 萧屹川对大伙儿做了简单的介绍,饭菜也刚好上齐了。 刘宏广与萧屹川、陈诗情都有私交,又是个热情好客的,用饭时,拉着两人聊了好一会儿,干脆在饭桌上切入正题,讨论起这次赵国犯蜀一事。 “这狗屁赵君真是个够窝囊的哈娃子,闻说我们皇上会增援蜀国后,就没有再继续攻打蜀国其他的城池。只派兵守着先前攻下的四城,当起了缩头王八,肯定是怕了!” 相处十几日,慕子介早就习惯了这位老将军谈话的粗糙劲儿,进而补充道:“不错,先前给平南大将军的信中也提到过,目前我蜀国的四座城池——广城、达城、充城、宁城,均被赵国的军队占着。既然已经占了,赵国国君也没有要将几座城池还回来的意思。只是眼下不攻只守,就这么僵持着,不知是否还有别的谋划。” 蜀君那边尚有国事,得安内,不能亲自来黔城与萧屹川等人商讨大计,所以就先把慕子介派了过来。 慕子介拱手道:“父皇感激兴帝增援我蜀,奈何分身乏术,所以让我这个做儿子的先过来。父皇现在人就在巴城,平南大将军可先在黔城做好安排部署,再领兵与我皇姐共赴巴城。” 刘宏广附和道:“对对对,萧将军,你们啥时候走?我这边人早都给你码齐了,黔地三十万守军,你看看咋安排?要带走多少?” 巴城是蜀国的边城,就挨着大兴的黔城,两城相邻,行军过去,不过几日。 这次赵国的军队占领的四城之二的广城、达城,又在巴城两侧,巴城是当地的军事要地,所以萧屹川若想帮蜀国拿回来广城、达城,也必然需得领兵到先巴城才行。 萧屹川想了想:“时不可待,刘将军给我五万兵马,明日我便启程,入蜀去巴城见蜀君一面,商讨战事。” 刘宏广拱手:“莫得事!我即刻安排!” 萧屹川看向陈诗情:“陈将军,你留在黔城,若有其他安排,我再知会与你。” 陈诗情点头应下。 萧屹川又把视线对上了慕子介:“稍后我与刘将军去点兵,太子殿下,你与你姐姐好好聚聚吧。” 慕子介从容一笑,便改了口:“多谢姐夫。” 饭后,萧屹川与刘宏广点兵去了,慕玉婵与弟弟一并到了黔城的驿馆,至此姐弟俩才能单独聊上一会儿。 慕子介比上次见面高了不少,肩膀也变得坚实有力宽厚可靠,记忆中那个与她差不多一般的弟弟,似乎忽然变成了男人的模样。 “你怎么来了?父皇母后呢?” 慕子介依旧是稳重老成的样子,他先是逡巡了姐姐一阵儿,而后才道:“皇姐,你这一路累坏了吧,看起来有些憔悴,路上可曾生病?” 慕玉婵摇摇头,她比出发的时候是轻减了不少,但这一路走得十分小心,除了疲惫,水土不服过一次,倒也没生什么病。 “我无事的,歇息两天就好了。”慕玉婵理了理慕子介的衣领,“还没回答皇姐,你怎么来了?” 慕子介引着姐姐坐下,回答道:“父皇母后惦念你,一来派我来提前接应皇姐,二来,这次我蜀国与大兴一起应对赵国,父皇派我出征,所以我来黔城也算是提前了解一下情况。” “父皇要派你出征?”慕玉婵惊讶地看着弟弟,她的弟弟在她眼里是个贵公子,怎么都跟打仗扯不到一块儿去。 慕子介笑道:“皇姐是不信?” 不是不信,而是有点担心。慕子介是看过不少兵书,也有高人指点,但终究没真的打过仗,战场上刀剑无眼,就算她肯相信弟弟的能力,她一个做姐姐的肯定还是会挂心。 就像萧屹川,那样赫赫有名、战无不胜的将军,那天听说他要出征上战场,她不也心里七上八下的么。 看着姐姐担忧的脸,慕子介又道:“皇姐且放心,我不是争强好胜、好大喜功的性子,来之前,父皇也嘱咐过我,打起仗来,凡事多听姐夫的。我这次,一来是要收服蜀国丢失的四城,二来是向姐夫讨教经验。我总不能一辈子留在宫里,活在父皇和众多朝臣的羽翼保护之下,否则永远没有独当一面的时候。不然将来我拿什么守护皇姐、守护父皇母后、守护妻儿、守护蜀国的百姓?” 慕玉婵看着许久不见的弟弟,缓缓勾起了唇角,这一次,弟弟是真的长大了。 · 次日一早,萧屹川便率领五万大军与慕玉婵姐弟一道出发入蜀了。黔城与巴城之间不算远,只相隔百里。 隔日下午,大军便抵达了巴城。 提前一天,蜀君就得到了萧屹川派人送来的消息,说今日会到。命人将萧屹川和一双儿女接引到了巴城临时的行宫之中招待。 席间,蜀君与萧屹川当面议事,大致便是商讨如何夺回广、达、充、宁四城。 赵君有二十万大军,分别部署在四城当中。 萧屹川这次从大兴刘宏广处调来了五万兴军增援,以及自己带来的两千骑兵。 蜀国的兵大多卸甲务农了,所以这次战事,除了需要守城守边的将士兵卒,可调用的也只凑到了七万多人。其中精兵五万,有两万多,是临时召集回来的。 大兴的兵马自然听从萧屹川的指挥,蜀君的七万多人,便交由太子慕子介。如慕子介对慕玉婵所言,他虽然有七万兵马,但碰见决战的大事,也不会贸然下令,决心多跟萧屹川商量。慕子介自己很明白,眼下他需要的不是什么军功,更多的是历练。 如此,兴蜀联合的十二万大军,实际便由萧屹川统率。 确定好兵马,又商讨好了一些收回四城的基本策略战术,席间几人才开始聊些家常。 蜀君对萧屹川这个女婿很满意,不仅是因为能帮助他们蜀国,也因为这个男人能把他女儿照顾得很好。 “我们家安阳自幼体弱多病,我之前收到将军的加急信得知安阳也会会来,一直担忧不已,就怕她路上染了疾,今日一见,安阳看起来倒是容光焕发了不少。” 萧屹川举起酒杯道:“父皇,唤我名字便是,不必大将军这般称呼我。” 蜀君捋髯,露出欣慰的笑。 这场面是慕玉婵和亲之时想都不敢想过的,能有今日,她自然欣慰无比,只是,眼下少了个她想念许久的人。 慕玉婵坐到了蜀君身边,撒娇道:“父皇,我母后呢?她不来巴城吗?” 蜀君慈爱温和地道:“这次事出突然,父皇走得急,便先和你皇弟领兵到巴城了。京城不能没有人,你母亲和众多朝臣替我留京坐镇,等你和大将军到了巴城才打算动身过来。昨日父皇收到你母后的加急信,说这两日就出发。” 蜀国是小国,地少山多,京城离巴城路修得好,疾行起来也就不足二十天月。 一想到不久就能见到日思夜想的母后,慕玉婵的嘴角都压不住了。 天色将晚,既然是嫁出去的女儿,皇后又不在,蜀君没好意思刘女儿女婿在行宫里过夜。 不过早在蜀君搭建临时行宫的时候,他便在巴城内寻到了一座闲置的高门大院买了下来,重新布置好后,留给心爱的公主女儿作为此一行临时的公主府。 夜色浓稠,夫妻俩到达这座临时公主府的时候,天边已然缀满了繁星。 行宫那边早就有人来通知公主府的下人迎接公主,慕玉婵一下马车,就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都是尚未出嫁时,在京城公主府伺候在她身边的老人。 第144章 “公主!” “公主您回来啦!” 大家七嘴八舌地喊着慕玉婵,更有许多下人眼泪汪汪地,偷偷用袖口拭泪。倒是有几个大胆的下人,借着夜色暗戳戳瞄着萧屹川,似是埋怨这位曾经的敌国大将军,娶走了他们捧在手心的公主。 萧屹川的目力好,敏锐地察觉到了或是好奇防备、或是恐惧忧虑的视线,既无奈又好笑。 慕玉婵正感动着呢,压根儿没注意这么多。 短暂的寒暄后,下人们纷纷过来给慕玉婵搬行李,忽地,就看萧屹川凑到她的耳边,低声地道:“你说这次,我算不算也做了一次儿上门女婿?你今后可要给我做主,我怕你的人欺负我。” 第72章 家人 “大将军说笑了, 谁敢欺负你?我看大伙儿怕你都来不及。” 慕玉婵暗暗觑了萧屹川一眼,声音很低。 当年她和亲去的时候,大家都觉着她是羊入虎口。 那时候打仗,萧屹川的威名在外不比阎罗王差, 传闻都说他三头六臂、长相凶恶, 否则新婚夜那晚, 她也不会紧张害怕成那个样子。 好在一切都是假的,慕玉婵站在大门前, 抬头看着牌匾上鎏金公主府三个字,心里一阵安定。 她很幸运,谁能想到她一个和亲出去的公主, 还能有一日住在自家国土上的公主府里呢。 “走吧, 我们进去。” 在行宫与父皇闲聊的时候没吃多少东西,只顾着讨论战事或是叙旧了, 眼下回到公主府,短时间内不必再东奔西走,那根一直绷紧的弦也松泛下来, 又饿又乏的感觉席卷而来。 她都饿了,萧屹川一定也不例外。 慕玉婵一路往里走着, 吩咐明珠仙露通传下去备些夜宵,再把沐浴水备好, 打算吃完东西好好泡个澡, 解解乏。 公主府占地极大, 再早之前是一位李姓富商的家宅,巴城之内少见的豪宅。随着这位李姓富商的生意没落, 不得不变现一些田产、房产,也就是这个时候, 蜀君便将这座宅子买了下来,送给慕玉婵作为临时居住的公主府。 蜀君买下这座宅子后,按照女儿的喜好,保留了一部分景致,另一部分便按照蜀国都城公主府的模样重新修缮了一番。 自进了大门,一路往里走着,慕玉婵便看到许多熟悉的景象。 比如曲水弯上的白石桥、比如花园中的假山石刻,都与蜀国都城公主府内的基本一致。 “要不要陪你到处走走?”萧屹川见慕玉婵十分好奇公主府内的情况,提议道。 “还是改日再说吧。”慕玉婵摇摇头,直奔住处。太累了,看景儿的闲情雅致还是留给以后。 说着,两人已经来到了一处两层高的小楼。 领路的丫鬟指着牌匾笑道:“公主您看,揽月阁,皇上特地题的字,知道您念旧,与您在都城公主府的住处同一名字呢。” 慕玉婵进屋,便更惊喜。 所谓揽月阁,是因为二层的斜棚上镶嵌了一块圆形的琉璃窗,虽不能打开,但透光透景。月上中天的时候,正能从璃窗内看到天边明月,恰似明月置于琉璃盘中,揽月阁也因此得名。 没想到父皇竟命人把这扇窗子复刻出来了。 “怎么这么高兴?”萧屹川好奇,不就是一扇圆窗吗。 慕玉婵指着这扇琉璃窗,将其寓意细细地讲给他听:“我小时候,最喜欢父皇抱着我站在揽月阁这扇窗边看月亮了。” 萧屹川看着慕玉婵欣喜的模样,又看了看那扇漂亮的圆形琉璃窗,若有所思。 慕玉婵在二楼的琉璃窗边欣赏了一会儿,仙露回来了,禀告一楼饭厅内已经备好了酒席。 下了楼,坐到饭厅之中,桌上摆满了各式的菜肴,都是她平素喜欢吃的。慕玉婵只尝了一口,美眸一亮,就吃出是都城公主府里的周厨子做的。 “周厨子也来了?” 仙露笑着回答道:“是,公主,皇上特地从都城带过来的,定是知道您馋他的手艺。” 慕玉婵心情好,又吃了好几筷子,随后难得好心情地向萧屹川介绍她在蜀国时爱吃的可口饭菜。 鲜少听她说起这些,萧屹川安静的听着,一边听,一边根据慕玉婵的眼神帮她夹喜欢的菜色。 围在周围伺候的丫鬟太监,除了仙露,没有不瞪大眼睛的。 他们还以为萧屹川是个凶的,可今日一见,这位大将军不仅长得不似传闻中凶恶,更没想到还肯给自家公主夹菜? 可再敢不相信也没有用,这位赫赫有名的大将军照顾公主,比他们这些做下人的还要细致。 眼看半盘叶儿粑都快吃没了,慕玉婵又用眼神去要,萧屹川却怎么都不给她夹了:“别吃太多,免得夜里胃口不舒服。” 仙露一旁附和道:“是啊公主,况且等下还要泡温泉,不易过于饱腹。” “温泉?” 慕玉婵惊叹,萧屹川亦是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梢。 仙露:“是,本想给公主一个惊喜的,可又怕公主吃太多。公主有所不知,这座宅子里的西北角有一温泉池,虽不大,但确确实实是引来了巴山的温泉水。原来这宅子的主人是个会享受的,那边的温泉池子修得很不错。知道公主喜欢泡温泉,明珠方才就命人把那边池子刷好了,水也放好了,果茶点心也都备好了,就等公主吃过夜宵过去泡一泡。” “果真?那我这就过去。”慕玉婵索性撂下玉箸,用帕子沾了沾嘴角,转头对萧屹川道:“你自便吧,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还不等萧屹川说什么,慕玉婵便一阵儿风似的,随着仙露一并去了温泉池的方向。 慕玉婵一走,饭厅里的气氛就冷了下来,除了明珠和仙露,现在公主府里的下人还没人熟悉萧屹川,大概对他还停留在“杀人如麻”、“前敌国将军”的印象里。 屋子里的小丫鬟、小太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无一人敢主动开口说话。原慕玉婵身边的管事大太监硬着头皮笑脸迎上来:“将军,您吃完要不要也沐个浴?” “不必了。”萧屹川心里失笑,起身朝外走去。 公主府的西北角十分静谧,一片茂密的白夹竹林将温泉池圈禁其中,偶尔能听见潺潺水声。 白夹竹主干数丈之高,高耸而立,繁密不可过人。唯独有一条一人半宽的小路,曲径通幽,其上铺满了鹅卵石,是通往温泉池唯一的入口。 萧屹川走到入口处,站定。 “公主进去了?” “回将军的话,是。”一个丫鬟怯怯地回话。 萧屹川看了看茂密的竹林,挥退了守着入口的四个小丫鬟,男人高大的身影消失在了竹林的通幽小径上。 温泉热气袅袅,水面上漂浮着一只木质托盘,其上摆满了瓜果葡浆。 温泉池是露天的,四周的白夹竹宛若墙壁,一抬头便能看到一方湛蓝的夜色。 慕玉婵看了会儿繁星明月,缓缓合上眼眸,尽情地享受着温泉的沁润。 蓦地,一双粗粝的大手搭到了她的双肩上,力道适中地揉捏着。 慕玉婵先是心里一颤,却没急着睁开眼。 这双手她再熟悉不过,能在此时明目张胆进来给她捏肩膀的除了萧屹川还有谁? “那几个小丫鬟就这么放你大摇大摆地进来了?” 身后,男人声音低哑:“你说过的,她们都怕我,又怎敢拦着我。” 慕玉婵只是勾唇淡笑。 那些下人们是怕萧屹川,不过都是忠心于她的,若她下了死命令存心拦着,萧屹川也不会如此轻松的进来。他们夫妻都做了一年,在大兴的时候该做的都做了,现在拦还有什么意义? 正泡得舒服,慕玉婵索性只管享受,美眸眯起一道缝隙,侧目道:“往左点儿,那儿酸。” “这一路你确实辛苦,恐怕酸的不止肩颈。” 清漾漾的温泉池热气蒸腾,缭绕的雾气笼罩着曼妙的身影,慕玉婵肌如美玉,一双笔直的长腿若隐若现。 萧屹川干脆除去身上繁杂的累赘,一并入了池。 “在马车上坐了一个月,最酸的应当是腰吧?” 他靠近过去,与她一并隐藏在这撩人的雾霭当中,被一阵暖意包|裹。水波轻轻拍打着温泉池的边缘,立冬十几日冷寒被朦胧的情意驱散。 慕玉婵的心情好,兴致也不错。 天边星垂微晃,她撑开萧屹川的肩膀:“大将军今晚伏低做小,难道真的怕我让人欺负你么?” 第145章 “我好不容易做一回上门女婿,自然得有上门女婿的觉悟。” 萧屹川扣住她的十指,低头吻了过去…… 温泉不宜久泡,否则容易头晕、心悸。 萧屹川将厚厚的皮毛大氅裹在慕玉婵身上,抱着她朝揽月阁的方向走。 这一路,小丫鬟小太监们见了,皆是垂头敛眸,眼观鼻鼻观心。 慕玉婵脸皮臊得慌,又怕大氅散了,不敢挣脱:“都说了,我自己穿衣,自己走回去。” 萧屹川只管抱紧她:“穿了回去还得再脱,你不是泡累了么,多麻烦。再者说,明日我就要去军营住了,今晚你不让我抱,再抱还不知道什么时候。” 先前被萧屹川在书房诓过一次,慕玉婵拿疑惑的眼神看过去:“明日真去军营住?” “眼下又要起战事了,我是两军主帅,没有日日宿在公主府的道理。但若有闲,我会回家的。” 看着他严肃的脸,慕玉婵小声窃窃:“谁管你回不回来……” 寒风吹过,慕玉婵缩了缩脖子,藏在了雪白的毛领里。恰在此时,一片初雪翩然落下,融化在男人的眉尾上,很快星星点点的白色雪花自天而降,没入大地。 萧屹川站定在长长的游廊上,长身立影,几乎融于夜色。 他垂眸,声音哑然:“今后我可能无法夜夜陪你,你会不会想我?” 想吗,肯定会的。 天气越来越冷了,她还是很希望萧屹川这个野生暖炉能给她暖被窝的。 慕玉婵羞于直接给出那个肯定的回答,轻声问道:“明早何时出发?我送你。” · 蜀地的初雪不比大兴,簌簌下了一整夜也未曾在厚重的土地上留下什么痕迹,天气倒是随着这场初雪冷了几分。 自家公主要给将军送行,这么冷的天不穿大氅恐会染疾。一早,仙露便从箱笼里找出了厚厚的狐狸毛大氅,挂在衣桁上将狐狸毛理顺。 等皮毛都抖开了,慕玉婵才在萧屹川眼生的两个小丫鬟的伺候下将大氅披起来。跟着,就有丫鬟将暖炉塞进慕玉婵的手里。 明珠和仙露都是慕玉婵身边的大丫鬟,既然有其他人可以使唤,明珠和仙露只管安排吩咐。 萧屹川看着主仆忙了一阵儿,开口道:“等以后回大兴了,你再带回去几个丫鬟伺候。” 对比起慕玉婵现在的派头,她在将军府的时候近身的只有明珠和仙露可以用。刚进府的时候,娘倒是给慕玉婵调派过来过四个,但说到底,比起公主府里的实在有差距。 “不必,我早都习惯了,回头再让爹娘和弟弟弟妹们误会我嫌弃将军府,回家一趟,带了一身毛病回去。” 萧屹川:“你是公主,即便是和亲来的也是公主,爹娘是明事理的人,不会说什么。” 慕玉婵没理,反正她不会搞特殊。倒是她身后跟着的下人们,脸上流露出了欣慰的神色。 说话间,夫妻俩已经走到了大门外,萧屹川的青鬃马踩着马蹄,鼻孔里喷出白雾,门外还有几个骑着马的年轻兵将,是来接萧屹川的。 慕玉婵身后跟着一众丫鬟太监,人挺多的,慕玉婵说不出口什么肉麻的话。 “我皇弟未曾打过仗,也未曾在军营里生活过,将军到了军营,还请将军凡事多照顾他。” 萧屹川牵马过来道:“他是你皇弟,亦是我小舅子,放心吧。” 慕玉婵嗔他一眼,这么多人呢,胡言乱语。但还是耐心嘱咐道:“你自去吧,天冷了,军营不比家中,自己照看好自己。” 慕玉婵很少说这种暖他心窝子的软话,萧屹川扯出个笑,朝身后几个接他的兵下令:“都下马,向后转!” 那几个兵肃然飞身下马,站直了身子,步调一致地往后转身,发出了一道清晰整齐地踏步声。 接着,萧屹川就走到慕玉婵面前,毫无征兆地朝她的额头狠狠亲下去。 公主府的下人们不用调|教,碰见这种事,自然都是眼观鼻鼻观心,做空气的一部分。 唯独慕玉婵,像是被惊着的猫,用力踩了男人一脚做回应。 萧屹川骑马跑远了,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慕玉婵才抱着暖炉往回走。 不必吩咐,丫鬟们已经在饭厅里备好了早饭。 萧屹川出门之间就草草吃过了,慕玉婵自己独自吃着粥,心里升起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虽说在大兴时,萧屹川白日里也多半都不在家的,可她却从没心里发空过,因为她知道,不管多晚,萧屹川总会回来。 而从今日起,他以后大多会宿在军营。 白天明珠仙露会陪着她,那些公主府里的旧人也会给她解闷儿,再不济去行宫与父皇聊聊天。到了夜里,这种空落落的感觉就格外明显了。 空空的床榻,宽敞却只有她一个人。 平素伸手就能碰到男人温热的身躯,现在随手一摸,只有一片冰凉。 慕玉婵躺在床上翻了个身,继续胡思乱想。 慕子介是她弟弟,她这个做姐姐的很了解他。她这个弟弟看起来老成持重,但除了父皇并没有真的服过谁,到了军营里,他能轻易信服萧屹川吗? 蜀军和兴军习惯不同,曾经又险些生了战事,出征之前的磨合操练必不可少,想必萧屹川有得忙…… 转眼间就过了五日,又是一场小雪飘过,外边的天气越发冷了。 夜里没有暖被窝的,慕玉婵这日又去温泉池里泡了两刻钟,活络身子。 冬日天黑得早,刚到温泉池的时候,天边尚有余晖,等两刻钟过去,暮色已然四合。 平素自家公主喜怒不太行于色,寻常下人可能看不出来什么。但心细如明珠仙露,还是发现这几日公主总有愣神和失落的感觉。 为什么这样,两个丫鬟心里自有数。 明珠劝道:“公主别忧心啦,将军不是说了,等闲下来就会回来看您的吗?” “谁说我想他了?”慕玉婵转过身,只留给丫鬟们背影,免得被人看见表情。 都梳洗过了,也不需下人伺候,等走到了揽月阁门口,慕玉婵又朝明珠仙露道:“你们也去歇吧,明早我想吃八宝粥。” “是,公主。”明珠仙露齐齐答道。 仙露与往常无异,倒是明珠嘴角弯着,总忍不住想笑。仙露扯了一下她的袖子,明珠才堪堪敛住了笑意。 明珠是个藏不住话的,心里一有事儿就有这毛病,慕玉婵余光发现了两人的小动作,笑吟吟地看过去:“明珠,是不是有事瞒我?” “没、没有!” 明珠不说,慕玉婵就猜,指不定这个嘴馋的丫头又像以前似的,去小厨房偷吃了? 只是她从不管这些无伤大雅的小事,捏了捏明珠肉肉的脸蛋儿,接着挥退了二女,径自入内。 揽月阁里,一室幽暗。 慕玉婵皱皱眉,觉着奇怪,她记得走的时候屋子里的灯台是燃着的,就算没有燃着,她沐浴回来之前,府里的下人们也会提前帮她燃好烛。等她入睡了,在悄声进来帮她落灯。 莫非许久不伺候她,生疏了? 不该啊,这些可都是母后亲自给她挑选调|教好的下人。 慕玉婵打算出去叫人进来燃灯,哪知才一转身,就跌进一个宽阔有力的怀抱。 清淡的皂角想弥漫过来,如水的月光透过窗子洒下,慕玉婵惊诧地抬头,对上那双明亮狭长的眼。 “……玉婵。” “你、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为何不提前告诉我?” “不是突然,本来下午就忙完军营里的事了,正要往回走,又碰上点别的事,所以才耽搁到现在。” 男人身上的皂角香很浓,慕玉婵摸到他微微湿漉的发梢:“你洗过了?” “嗯,你在温泉泡澡的时候,我就在净室冲洗干净了。”萧屹川顿了顿:“我想你了” 慕玉婵幽幽地道:“我看你是想那个了吧,所以大半夜也要回来。” 萧屹川没有否认:“是想,但我更想你。”他抱得更紧,眼神越发像林子里狩猎的狼,只等着一个扑倒猎物的契机。 “我就知道,若你不想起那事儿,也是记不得我的。” 慕玉婵这嘴让人爱恨不得,酸完一句,那双柔软的手搂上了萧屹川劲瘦的腰,将头埋在了男人的胸口。 一切水到渠成,两人心照不宣,更无需再多说什么,萧屹川直接将人抱到了床榻上。 第146章 也不知过了多久,月亮也从柳梢爬上了当空。 隔壁的净室里传出哗哗水声,萧屹川洗好了,又拿着巾子过来帮慕玉婵清理。 慕玉婵感觉自己像是一块正在融化的面团,瘫软无力,甘心享受着萧屹川的服侍。 她脸皮薄,没让萧屹川燃灯,只许他借着月光。 看着那个轮廓清晰不知疲倦的黑影,慕玉婵不禁感叹,练兵那么累,他居然还有力气半夜回来拉着她做别的事。 “你说下午早就能回来,结果耽误到半夜,是什么事?”平静下来,慕玉婵才有力气去思考之前萧屹川的话。 萧屹川拧了拧巾子,一边提慕玉婵擦手一边道:“两军整合得差不多了,有将士提议,出征之前让蜀军和兴军比试一番,鼓舞鼓舞士气,激发一下将士们的血性。” 几军联合常用这种办法提高将士们的斗志,虽然现在兴、蜀目的一致,但终究是属于两方,之后还有四城要攻,提前让将士们比试比试,到时候不管谁输谁赢,两方都会产生攀比的心理。这次赢了的下次想要保持,这次输了的下次想要反败为胜一雪前耻。 所以,等到真正攻城略地的时候,不管是分着打还是合作着来,肯定谁都不想丢脸,届时会非常有效的提升战力。 慕玉婵是个聪明人,萧屹川不必给她做出详细的解释,她也明白。 浓浓的夜色仿佛流淌的河水,萧屹川注意到床榻上的女子眉眼含笑地望着他,心头一动。 她侧身而卧,满眼的欲说还休,轻柔的锦缎搭配她半露的肩膀上,在月辉之下有种不容亵渎的神性。柔情却高贵,仿佛有什么天大的事她都不必开口,只一个眼神,他就会心甘情愿地照办。 “你想去看?” “是想,大兴尚未主宰中原之时,我曾随父皇观过冀次兵,不过却从未见过两军比试。我很想看看,不是因为好奇,而是想知道我们兴、蜀的联合军队究竟能力几何。这次赵国有二十万大军,而兴蜀加起来是十二万,总数上差了七万不说,还有两万人是我父皇这次紧急召回的兵将。他们都务农务了一年了,许久没打过仗,我很担心他们上战场就是送命。” 萧屹川理解她,她是说过的公主,自然担心自己的子民。 “明日你父皇也回去,你是蜀国公主,去看没什么奇怪。可以是可以,不过……” “不过什么?”慕玉婵捂着锦被坐直了身子。 萧屹川将她按躺回床上道:“不过我现在得走了,两军比试之前还有许多事要准备,我离不开身,无法带你一起,等天亮了你自己过去,到时候你让守营的兵进来通报,我派人接你进来,可行?” 第73章 挂念他 天没亮, 萧屹川就回军营去了。 慕玉婵也没有贪睡,卯时三刻,用过早饭后就坐上了出府的马车。 因为是去军营观看两军比试,她没有做过于繁杂奢华的打扮, 而是选择一身山青色干练的窄口裙。可即便如此, 清丽的姿容还是无法掩饰。 初冬的风已经吹起来了, 冰凉凉的,有些刺脸。 这一路往军营去, 慕玉婵却没躲寒,裹着大氅半开车窗,观察着车外的景象。 蜀国的战事似乎并没有印象巴城内百姓的生活, 百姓们亦然安居乐业, 这得益于巴城内有兴蜀联合的十二万守军。 巴城是蜀国的大城之一,东邻达城, 南接充城,西抵广城,是十分重要的军事要地, 且地势险要,所以军营设置在巴城内十分适合据险而守。 因怕惊到路人, 慕玉婵让护送的侍卫做了小厮打扮骑马跟在马车后边。车夫驾车很快,不出半个时辰, 就到了巴城的军营。 仙露先下车, 再去给慕玉婵拿马凳, 扶着自家公主下来。 军营内不好进去太多闲杂人等,慕玉婵就让侍卫们和马夫在远处等着, 只领着仙露走到了军营大门处。 守营门的一共四人,一个是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 另外三个是年轻小伙子,人手一把红樱枪,两两一组分别站在大门两边的瞭望台里。 其中一个年轻小伙子率先看下去,以为慕玉婵和仙露又是过来偷看练兵的巴城里的姑娘,朝底下喊:“姑娘,里头不让进,你们回去吧,咱们军营不许外人进来!” 之前就有不少人喜欢上军营这边瞧看,都是自家老乡,只管劝回去,久而久之也就少有人再来了。 不过自打兴军也入了巴城军营,那些喜欢看热闹的百姓,又一茬接一茬地往军营附近转悠了。男女老少都有,不过最多的还是年轻的姑娘。 知道这些守军不认识她们,仙露抬头看向几丈高的瞭望台,解释道:“是大将军让我们过来的,劳烦去通报一声。” 那小伙子哈哈大笑:“像你这么说的,都有十几个啦,大冷天的,姑娘快回去吧!” 仙露:“我带了信物。” 那小伙子还要说什么,年长的兵突然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别贫了,下去看看,是什么信物。” 到底还是年纪大的人经验多一些,他一早就看到慕玉婵让车夫和一些小厮打扮的随从等在远处了,再看这姑娘的气度,也不像是什么过来凑热闹的寻常百姓,别耽误了正事。 年轻的下伙子下去了,几步小跑到了慕玉婵面前:“啥信物?你拿给我看看。” 话着,这小伙子看着慕玉婵的眼睛就直了,脸也红了,显然是没见过这么美的姑娘。 “仙露,拿给她。”慕玉婵听出这小将的口音是蜀国人,高高壮壮的脸皮却薄得很,竟然这么容易脸红。 慕玉婵只觉着他有趣,勾起个笑来问:“你多大了?” 然而这一笑,就像温暖而明媚的暖阳洒在人身上,眼下这天气似乎不是冬日,而是暖春! 那小伙子脸更红:“我、我马上十七了……” 见慕玉婵与他搭话,小伙子才好意思结结巴巴地问:“那姑、姑娘,你是来看谁的?探亲来的吗?是看父亲还是兄弟,还、还是相公?”他紧张地道,“姑娘说说那人的名字,说不定的认识呢,我到时候快点帮你把他喊出来?我、我是巴城本地人,家在擂鼓村,等仗打完了,你们可以找我来玩,我娘烧菜可香了!” 信物是萧屹川的亲手信,被仙露小心放在荷包的夹层里。 她一边把信掏出来,一边笑盈盈地替自家公主回答这个憨厚的小伙子:“这人你肯定认识,喏,信物,拿进去吧。” “嘿嘿,你咋知道我一定认识?” 仙露不答,只管递信。 萧屹川的亲手信被套在信封里,轮不到守门的小将拆。 他接过信正疑惑呢,就听身后高大的营门被打开了,随着大门分开,门缝中的人影露出全貌——威风凛凛的平南大将军身披一身黑色的皮毛大氅站在一众将领前,简直俊得扎眼。 他行了个军礼,就听仙露屈膝道:“见过将军,那奴婢便回马车处等了。” 仙露不打算进军营,眼下将军来了,自能照顾好自家公主。 萧屹川点头,迎上来,在小伙子惊讶的目光里扶住慕玉婵的手:“走吧,你父皇、皇弟都在里头了。” 慕玉婵小声道:“我不用你扶。” 哪知萧屹川根本不容他拒绝,大手看似托着她的手臂,实际上攥得紧紧的。 慕玉婵只好让他继续扶着,随他一并进了巴城大营。 却不知步入营门时,萧屹川的眉眼若有似无地扫过那小将的大红脸。 · 早些时候两军将士们已经比试了一场摔跤,各选了二十人,也各有胜负,最后兴对蜀的结果是十一比九。 几万人里各自选出来的二十人自然都是军中好手,实力相差并不悬殊。 此时正是歇息的时候,等半个时辰后再开始第二场,比的是射箭。 军中大营内,士兵们正忙碌着各自的事情,或是练兵、或是整理装备,修补铠甲兵器的。 在一排排营帐中,只有一个最为扎眼,巍峨地立在正中。 蜀君和蜀国太子都在忙着动员蜀军的气势,慕玉婵就先随萧屹川回到了他的军中大帐。 哪知一进营帐,萧屹川立刻把她圈在了怀里。 男人的气息喷在她的脖颈上,弄得她痒痒的往后躲:“做什么?你不会想在这儿胡来吧?我不同意!这里可是军营!我们昨晚不是才……” “我在你心里,就只想对你做那事儿?不分场合、不分地点?”萧屹川垂下眼帘,深邃的眼睛波澜不惊、深不可测。 “不然呢,你凑过来做什么?” “你对他笑了。” 第147章 慕玉婵纳闷:“谁?” 萧屹川只吻了下她的脖子,眸色深深:“……那个守营兵。” 慕玉婵一时无语:“将军这是吃醋了?他还不到十七,是个孩子呢。” “十七可不是孩子了,十七成婚的都不少了……家里老三不就是。” 萧屹川牵起慕玉婵的手,惩罚似的,要拿来不及剃掉的胡茬抚她的手背。慕玉婵眼疾手快,将手从男人的大手中抽|出来,顺手用食指撑在了对方的额头上。 “那也没办法,我都对他笑过了,他是我蜀国的子民,年纪轻轻就要上战场,对她笑一笑也无妨。” 萧屹川只是逗她,并没醋到连朝别人笑都不行的份儿上,掰正慕玉婵的脸道:“那你也对我笑一下。” 萧屹川凑得更近,用鼻息给慕玉婵挠痒痒。 慕玉婵受不了被他这样磨,提了提嘴角,似笑非笑地咬了下男人的耳垂。 “现在可行了?” 萧屹川闷闷“嗯”了下,这才松开她,开始讲起早些时候那场摔跤赛的细节。 慕玉婵一边听着,一边观察着这个看起来极其谨重自持的男人。 不知怎的,越看萧屹川越觉得他像是一只被驯服了的大狗,看见她对别的人好,就亟需得到她的安抚,迫不及待地也要啃到一块骨头才肯罢休? 两人并没有聊得太久,就往射箭场那边去了。 射箭场那边早就搭好的高台,慕玉婵与父皇、弟弟打过招呼后,便与萧屹川一同落了座。 这场射箭比试也是双方各选了二十人出来,都是擅射的好手。 比试的项目有三,一是射固定的靶子,每人五支箭;二是射移动的靶子,每人五支箭;三是骑射移动的小兽,每人十支箭。 前两种每支箭计一分,第三种每支箭计两分。两队比的是总分,最后总分最高的一方获胜。 相较于摔跤而言,射箭要平静许多,在场众人除了参赛士兵射中把心的时候会有喝彩之声,几乎都不会大声说话。 慕玉婵亦然,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这场射箭比赛安静又焦灼,因为场地很大,几十人可以一同比试,不到半个时辰,便比完了。其结果,蜀军险胜兴军三分! 兴军大多懊恼叹惋,有的在自责自己丢了一箭,否则未必会输。蜀军则兴高采烈,互相拥抱起来,为后边的比拼鼓劲儿。 蜀军原本就以是善射闻名,对于这个结果,萧屹川等一些大兴将士表情平淡从容,蜀君微微松了一口气。 慕玉婵虽然也很关心这场比试的结果,但她更关心的是将士们的面貌状态。不过今日一来,她看到两边的将士们像是一群矫健的猎豹一样,也终于放心。 后边要比试的是投矛和车战,场下的士兵们又开始忙碌地做起了准备。 寒风凛凛,吹起了男人束发的红绸,那红绸缎子像是一团火焰,烧暖了整个冬日。 忽地,萧屹川转过脸,静静地注视过来,看得她心神不宁。 “看来今日的比试果然激起了他们的血性,如此,明日出征攻打广城我也放心了。” 慕玉婵正要应和,便听到萧屹川话里的关键。 “你明日要走?” “是。”萧屹川道:“广城离得近,打完广城之后我会留下部分守军,之后再攻达城,到时候会路过巴城,在此地修整,我再回来看你。” “嗯,我知道了……” 后边的话,慕玉婵没太听得进去。 演武场上的比试还在继续,投矛和车战被划分了两边同时进行。比试精彩,目不应暇,叫好之声不绝于耳。 而慕玉婵却再无欣赏的心情,她所看到的,是萧屹川携众将士在广城之下浴血拼杀的画面。 寒风凛如刀割,铠甲耀着血光,兵戈相交,惊心动魄。 · 两军比试后次日早,萧屹川便率兵出发离开了巴城,于十一月初到达了广城外的曾山。 广城虽是小城,但地处咽喉,乃是蜀国的门户之地。 先前赵君之所以没有立即拿下最大巴城,便是因为巴城易守难攻,驻军太多,蜀君又亲自过去坐镇。 于是他才陆续占了巴城以外的广、充、达、宁四城。以此断了巴城与周围城池的联系,将其围困,徐徐图之。 只是他没想到,兴帝想都没想就派兵过来了。 眼下巴城困不成,赵君又不敢继续攻占蜀国的其他城池,只能暂且先守着打下来的这四座。 而这四城之中,广城最为重要,广城再往北就是赵国境。 这是他拿下的第一座城池,其内有大量的矿产,若真的守不住,实在是大损失。 不过赵君想了想,心里并没有那么害怕。 兴帝一统中原之后,他作为附属国的君主交纳的贡品是几国中最多的。 赵君觉着,兴帝实在没有什么理由真的想打他,这次来也无非是做做样子,否则那平南大将军又怎么只会从大兴调来仅五万人的兵马? 要知道,他手上,可是二十万大军! 他无非是想占蜀国几座城池而已,兴帝若真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这几座占下的城池划分给他,来年大兴得到的朝贡只会比现在更多。 所以,萧屹川的大军在广城边的曾山处驻扎的时候,赵君还在与带来的数位妃嫔嬉戏打闹,任凭他的将领谋臣如何劝谏都没有用。 夜色深沉,有云无月。 曾山的高地上,萧屹川与慕子介已经率领六万人马驻扎下来——五万大兴军,一万蜀国才召集回来的临时将士。 广城内,赵君的守城将士近三万,听起来他们六万人的总数是大于三万人的。 但攻守不同,攻城战几乎是所有战争中最难打的一种。 比如南郡之战,周瑜与刘备率领的五万联合军攻打仅有数千兵力的江陵城,打了一年才打下来。又如陈仓之战,诸葛军师率三万大军花了二十多日才攻下仅有一千守军的陈仓城。(1) 广城城池居险而建,他们六万对三万,胜算并不高。 看着苍茫夜色,最令慕子介不解的是,首战得胜十分重要,为何萧屹川这次不带领蜀军的精锐过来,而是那一年都没打过仗临时召集回来的士兵。 兴蜀大军才刚安营扎寨下来,关于攻城的布置尚未往下吩咐。 看出慕子介的疑惑,萧屹川展平舆图,马鞭点向一处:“你看看这。” 慕子介靠近,双手撑于桌案,身子微躬地看着蜀国熟悉的山峦河流。 他们安营扎寨的地方叫做曾山,而萧屹川马鞭所点的位置乃是曾山边上的一条怀水河。 萧屹川只这么一点,慕子介豁然开朗。 “你是说,断了他们的水源?” 萧屹川颔首:“兵非贵益多也,这次带来的一万蜀军主要负责断开怀水河,另外的五万兴军才是攻城所用。” 没粮食或许能坚持许久,但没水不行。 广城的所有水源供给都靠这条怀水河,此时已是入冬,天不降雨,河流水位低流速缓,控制住怀水河,阻断广城的水源,广城内只靠存水坚持不了几日。 两年前,萧屹川奉兴帝命一统中原的时候,就打过赵国,对赵君此人十分了解。 赵君这人不会用兵,更不通兵法,喜欢靠人数取胜。最重要的是,此人刚愎自用、骄傲自大,两年前就被他打降过一次。 萧屹川解释道:“我们只管断其水源围困广城,结果只有两个。要么是广城缺水不攻自破;要么赵君会沉不住气,在五日内破城而出,派一部分兵力阻击我军,分出部分兵力护他逃跑。以赵君的性子,多会选择后者,我们先做好迎战准备吧。” 断其水源,不战而胜固然是好,慕子介只是心疼广城内无辜的蜀国百姓。 然而打仗就是如此,眼下占着广城的是暴戾的赵君,城中大部分百姓早在赵君攻城前往巴城逃窜了,剩下一些离不开的老弱,赵君又能待他们多好? 难舍难得,不舍不得。慕子介只希望真能如萧屹川所说,赵君会选择后者,自己出城,那时候他便领兵冲杀,快速结束这场战斗,免得百姓受苦。 思及此,慕子介直起身,双手负于身后道:“如此,我便去负责阻断怀水河水源,将军只管安心备战。” · 巴城。 十一月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地飘然洒落,天地之间迷雾蒙蒙。 慕玉婵坐在揽月阁的轩窗前望着窗外的一番景色,思绪亦如飞雪般逐渐飘远。 自十月末萧屹川离开巴城后,她就一直没有收到关于他的任何消息。 沉寂了几日,她有些忍不住去了趟行宫,才从蜀君那儿听说,萧屹川与慕子介在七日前就到达了广城外的曾山。 第148章 因怕被敌军截获消息,这张信函上并没有告知父皇他们的计划部署。过了这么多天,再没有新的消息过来,也不知那边进展得如何。 寒风钻进窗缝,慕玉婵轻咳了一声,又起了担忧的念头。 明珠将窗子推严了些,替自家公主换了一只暖手炉,哄道:“公主,您别站在窗边,仔细着凉。将军没在府里这些日子眼见您都瘦了,若将军回来,还不知道要怎么心疼呢。” 慕玉婵没有理会,兀自拢了拢大氅的领子。 “明珠,吩咐下去,备车,我再去行宫一趟。” 眼下萧屹川与皇弟都在广城前线,不管胜败、亦或是遇到了什么难题,行宫的父皇会得到第一手消息。想要早点知晓战况,不如去那边等。 明珠清楚自家公主所想,忙不迭地应下,出去吩咐,可还没过多一会儿,就又匆匆忙忙地折了回来。 “马车备好了?” 明珠又惊又喜道:“不是,公主!行宫派人过来啦!” 说着,蜀君派来通报的公公就脚打后脑勺似的走了进来,朝慕玉婵行礼,报了广城一役的消息。 “公主殿下!广城一役,咱们太子殿下和大将军胜啦!” 慕玉婵猛然起身,香炉从腿上跌落:“将军与我皇弟可都还好?” 那公公道:“公主放心,太子殿下与大将军皆无碍,咱们收到的消息会迟一些,算算时间太子殿下和大将军两日后就能回到巴城。” 得知战局获胜、二人平安,慕玉婵才舒了一口气,缓缓坐回道玫瑰椅上,恢复了往日高贵典雅的清冷模样。 慕玉婵给了公公赏,公公谢恩后继续道出关于战事其他细节。 正如公公所说,慕玉婵收到广城德胜的消息的时候,萧屹川与慕子介一行已经在返回巴城的路上了。 这一战不出萧屹川所料,赵君抵不住断水围困,还没坚持到五日就派人佯攻兴蜀联军的大营,另外一小波骑兵护送他出城逃跑。 攻城的确不易,但对方出城便不一样了。 萧屹川带领五万兵马迎战佯攻的两万八千赵军,兴军善战,何其英勇,几乎是风卷残云一般,那两万八的赵军死的死降的降。 而另一边,慕子介则带领一万兵马去堵截两百五十骑兵护送逃跑的赵君。 本来一万兵马活捉或者绞杀只有两百多骑兵的赵君并非难事,只是连萧屹川都没料到,赵君竟然有人接应! 慕子介瞧见当时突然冒出来接应的上万兵马,只能眼睁睁看着赵军逃走。 无人怪罪慕子介,穷寇莫追大家都懂。既然广城已经夺回,换做萧屹川,当时他也会做出与慕子介一样的选择。 这一战打完了,萧屹川留下了一万守军,就与慕子介带领剩下的兵马返回了巴城,计划休整三日后再往东南,夺回达城。 两日后,大军凯旋进城的消息传到了公主府。 知道两人会先去行宫见父皇,慕玉婵便提前到了宫门前,打算等两人到了一并进宫。 难得遇上个大晴天,又是个不刮风的好日子,慕玉婵靠在香车里等着,远远地两个挺拔的身影坐在马背上朝宫门方向奔了过来。 听见急促的马蹄声,她抬手撩开车帘,立刻对上了萧屹川的目光。他的眼神像是一把恣意的火,猎猎地裹挟过来。 仙露亦看见萧屹川,朝车下吩咐:“备马凳。” 底下的小太监将马凳摆好,慕玉婵下马的功夫,萧屹川与慕子介也骑到了宫门口。 离开的时间并不长,两人看起来并无变化,大概是这一战相较轻松,慕玉婵并没在两人的身上发现什么受伤的痕迹。 有慕子介和一众下人在,萧屹川的手指动了动,忍住没对慕玉婵做什么,但却用眼睛一寸一寸地将面前人仔仔细细地审视了一番,最后得出结论。 “瘦了,是担心的?” 慕玉婵心尖儿一热,却不肯承认:“……你看错了。” “那你在这儿是为了等我?” 慕玉婵这次没有否认,轻“嗯”了下:“也等我皇弟。” 天这么冷,他不想慕玉婵在这里受冻,但却因为慕玉婵这样的举动而心头悸动,比打了胜仗还让他动容。 慕玉婵怕萧屹川再继续当着大伙儿的面说什么,转头问向慕子介:“皇弟可受伤了?” 慕子介摇摇头,说自己无碍,只是表情十分难看,是那种不加掩饰地难看。 这实在不想弟弟喜怒不形于色的性子。 慕玉婵捏了捏弟弟的肩膀:“怎么了这是?不是打了胜仗?为何是这副表情?不就是放跑了赵君么,他有大军接应,也是没办法的事。” 慕子介欲言又止,沉吟了好一会儿,看向姐姐的眸子,已然不掩苦涩。 慕玉婵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皇姐,接应赵君的,是……是皇叔,我当时看得清楚,接应赵君的竟然是皇叔……皇叔他,叛国了!” 慕玉婵怀疑自己听错了。 可慕子介的话就像是忽然落水的石头,溅起一片突兀水花。 皇叔叛国了…… 慕子介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得到,却无法串联起这句子的意思。 她不想相信,那个和蔼可亲的皇叔,那个抱着她和弟弟去摘树上的果子吃的皇叔,那个带他们逃课游湖的皇叔,那个为她寻遍名医名药的好皇叔,怎么可能会叛国? 慕子介话落,就连萧屹川都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眉,这一路他以为慕子介是因为放跑赵君而失落,没想到竟是因为这个! 第74章 故人 兹事体大, 慕子介在回到巴城之后,才将皇叔叛国带兵营救赵君一事说出来。 蜀君听全了这次广城一役的具体细节后,对将士们各做褒奖、抚恤。而对于蜀皇叔通敌叛国一事,露出了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表情。 蜀皇叔是蜀君唯一的兄长, 本来现在坐上蜀国皇帝位置的应当是蜀皇叔。 然而蜀皇叔在一次征战之中, 被山顶埋伏的敌军用滚石砸断了左腿, 虽然保住了一条命,但之后那条左腿就跛了, 每逢阴雨日还疼痛难忍,身子骨每况愈下。 国君身怀大恙不利于朝堂稳定,蜀国素来有身患重疾之人不能为君的规矩, 老蜀君无奈, 便立了次子为太子,也就是如今的蜀君, 另立长子为蜀山王。 蜀山王对此颇有不满,老蜀君尚在之时,蜀山王不止一次联合支持他的朝中势力要求重新废次立长。 他只是腿疼而已, 只是跛足而已,只是身体状况不如之前而已。对于国之大计, 对于为君之道,蜀山王自觉不比弟弟差。 而老蜀君还是没有改变决定, 坚持让次子继承皇位。 老蜀君死后, 蜀山王的怒火便转移到了这个弟弟身上, 经常在朝堂上与这个弟弟对着干。 蜀君一来惦念手足之情,二来他这个兄长确实文韬武略, 断腿纯属倒霉。 蜀君体谅兄长,所以只要不会牵扯到国本, 面对蜀山王的为难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然而一味地迁就,并没有换来蜀山王的释怀,反而令他越发嚣张,做事越发癫狂,如今竟然救走了占了他们蜀国四城的赵君! 蜀君先前的那点儿愧疚和同情,也随着蜀山王这次里通外敌消失殆尽。 “先前蜀山王说他云游去了,我还以为他是真的放下了,却没想到他竟然暗自联络上了赵君。既然蜀山王叛国,那便是与蜀国子民为敌,如今只能让他以命相抵才能对得起蜀国的列祖列宗,才能对得住蜀国的百姓以及牺牲的将士们。” 主意打定,蜀君按了按慕子介的肩膀:“他是你皇叔,虽与父皇龃龉颇深,对你和安阳却一直很不错,这点父皇是知道的。但如今你皇叔此举已经是蜀国的大罪人,若将来与他对上,你要分清楚大是大非,不可手软。” 慕子介双唇紧抿,点了下头。 蜀君长叹一声,又对萧屹川道:“大将军,关于蜀山王叛国一事,这既是家丑,亦是国耻,只是他终究是我兄长,此事还是不要让天下人知,我想给我兄长留个体面,等他伏法后,我便昭告天下说他病逝了。” · 关于蜀山王一事的安排落定,萧屹川便随慕玉婵回到了公主府。 广城已经夺回,萧屹川打算在巴城休整数日,再继续夺回达城。 自从得知皇叔叛国一事后,慕玉婵就很失落,神情恹恹,像只落水的兔子。 这种事情没有什么能劝的,萧屹川便一直默默陪在慕玉婵身边。 好在两日后的夜里,蜀皇后抵达了巴城,派人捎到公主府一个口信儿,让慕玉婵今晚好生歇息,明日直接陪她去巴城城东的润和寺祈福。 第149章 想到母亲一路舟车,慕玉婵就没再去行宫叨扰,只等明日一早再与母亲见面。 “早些睡吧,明日不是还要陪你母后去寺里上香,若你母后明日看到你一脸倦容,大概以为我欺负你了。” 被皇叔叛国一事闹的,慕玉婵连回嘴的心情都没有了,失落地往身后的热源处挪了挪。 夫妻俩都才躺倒被窝里,慕玉婵那边还凉着呢。萧屹川干脆横出一条手臂,给慕玉婵当做枕头用,又让慕玉婵的一双脚踩在自己的小腿上,给她取暖。 自打住进公主府,慕玉婵在这张床上躺了那么久,就属今日最暖和,男人的身体像是冬日里一个暖炉,被窝里热烘烘的。 繁杂的心情也似乎被这温暖的身躯烫得平顺下来。 慕玉婵侧头问:“明日你要去军营么?” 萧屹川搂着她,两人如两张弓似的贴在一块:“不去,明日陪你和你母后去寺里上香。” “真的?” “自然。” “也好,我母后还没见过你呢,不过军营那边真的没事吗?” 慕玉婵暗暗地想,去年和亲的时候,母后不忍分离一病不起。没给她送成嫁,自然没见过萧屹川。所以明日他若一块去上香,便是与母后的是第一次见面。 身后,萧屹川低低笑了起来:“丈母娘来了,我哪有不见的道理。军营那边,该安排的今日我已安排好了。不然被疑心我待你不好,我千里迢迢地过来给你卖命,岂不是冤枉?” 慕玉婵朝后轻轻踹了他一脚,轻哼道:“我母后才不像你说的那般不明事理,眼下打仗,轻重缓急她分得清楚。” 被萧屹川这么一打岔,慕玉婵的心情也缓解了不少。 不再想皇叔的事情,她又往后蹭了蹭,像是一团猫,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窗外刮起了北风,萧屹川没有缠她,只轻轻吻了一下慕玉婵的后脖颈。 “以后多吃点吧,都不敢用力抱你。” 慕玉婵梦中呓语,若有似无地应了声。 · 次日早,北风稍缓,旭日高升。 蜀皇后行事向来低调,抵达巴城之后没有任何铺张浪费之举,就连去润和寺祈福都是从简出行。 下人们请示蜀皇后需不需要驱散润和寺的百姓,被蜀皇后拒绝了,只说带足侍卫便可。 巴城是蜀皇后的老家,小时候就经常随父母来润和寺上香祈福,润和寺的老方丈记忆超群,还记得蜀皇后的相貌。 “皇后娘娘来祈福怎么不提前打声招呼?免得怠慢。” 蜀皇后笑道:“方丈只管如以前那般待我,没有什么可怠慢之处。” 说着,几人随方丈进入了大殿。 蜀皇后与慕玉婵一道诵经拜佛,祈求国运昌盛,天下太平;萧屹川则领着一众侍卫守在一旁警戒。 蜀皇后诵经祈福过后,拉了拉女儿的手,温声道:“走吧,咱们去吃斋饭,也好久没在一起用过膳了。”一年没见女儿了,蜀皇后想她想得紧,她若有似无地看了一下不远处的萧屹川,“叫你夫君一起。” 慕玉婵耳朵发烫,嗔道:“母后,你怎么也戏弄我了……” 蜀皇后:“也?还谁戏弄你了?你家大将军?” 慕玉婵干脆不再回答母亲,理了理鬓发,确定没有什么破绽后,聘聘婷婷地走到萧屹川面前叫他一起去后边用斋。 蜀皇后看着说话的小两口,终于露出个欣慰的笑。 她这女儿嫁到大兴之后,常给她写信,往来这么多家书中,对于大兴的这个平南大将军从没说一个不字。蜀皇后担心,就怕慕玉婵只在信中报喜不报忧,实际上在大兴过得不好。 直到看见萧屹川本人。 蜀皇后发现,这年轻人眼神就没离开过自家的小公主,更别提亲自请命来帮他们蜀国,还特地陪她们娘俩儿来润和寺祈福了,足见诚意。加之相貌不凡,倒也配得上她的安阳。 至此,蜀皇后才放下了心中的一大担忧。 用斋之处在润和寺最北的二层阁楼里。 萧屹川与护卫们小范围地守在蜀皇后与慕玉婵的身边,往阁楼方向去。其余来寺里进香的百姓们并没有因此受到太大影响,因着好奇,都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们。 萧屹川这一日的“临时侍卫统领”做得尽职尽责,每个企图靠近娘俩的生人他都会悉心留意。 等到了用斋的单独房间,终于彻底与前来进香的百姓们隔绝开。 阁楼里布置简单,两排博古架,一张圆饭桌,墙壁上挂着几副山水图倒不失古朴雅致。 蜀皇后抬抬手:“都是自家人,随便坐吧,只是没想到我们第一次一块用饭是寺庙里的斋饭。” 寺庙里的斋饭比不得山珍海味,蜀皇后继续道:“皇上说了,这几日将军事紧,今日也是好不容易腾出来的工夫。等再得空,皇上会在行宫备上宴席,届时我们一家人再一块聚。” 蜀皇后这话,便是没把萧屹川当做外人看。 萧屹川跟着入坐:“母后客气了,先前就与父皇说过,玉婵是我的妻子,你们只管唤我名字,不必如此称呼。” 蜀皇后频频点头,对这个女婿更加满意。 慕玉婵好心情地朝母亲撒娇:“母后,父皇都没说为我设宴,倒是为了他设宴款待,别人还以为我是你儿媳,他才是那个亲的。” “你怎么不提你父皇为你在巴城设了一座公主府的事?” 蜀皇后噗嗤一笑,刮了下女儿的鼻尖。 她的宝贝安阳比去年离开之前丰腴了些,气色也好了不少,萧屹川如此“旺妻”,算是功不可没。女婿对她女儿好,他们做父母的也应当对女婿好。 房间里其乐融融笑声不断,闲谈几句后,房门被人敲响,外边传来侍卫的声音:“娘娘,斋饭到了。” 蜀皇后点头,身边的丫鬟立即道:“送进来吧。” 老方丈双手合十,躬身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提着食盒的小沙弥。 食盒的盖子还没掀开呢,香味儿就从盒子的缝隙里飘了出来。 蜀皇后闻见了夸赞道:“润和寺的僧人们好福气,这师父烧菜的手艺闻起来不比宫里的御厨差。” 老方丈在一旁谦虚,小沙弥将食盒内的斋饭一一摆好。 等斋饭都上了桌,方才还笑意连连的蜀皇后竟然眉心微聚,不等吩咐女儿女婿一起吃,自己倒是先拾起筷子尝了一口。 莲花酥、翡翠豆腐、罗汉斋……菜没问题,但这做法这分明是宫里的,味道更是让她熟悉…… “方丈,这斋饭是寺里师父做的?” 方丈笑着摇头:“非也,是寺里一位女修做的,她过去遭了难,无处可归,便来到我们润和寺,一直负责做寺庙里的斋饭,这一做就是二十年。闻说今日为皇后做斋饭,更是使出了看家本领,桌上这几道菜,老衲都未曾见过。” 润和寺人杰寺灵,多有前来皈依的女修行者,这并不奇怪。 这婆子已经在润和寺皈依三宝二十年,由于烧了一手好菜,所以斋饭一直是由她负责的。 方丈:“娘娘,可是有什么疑虑?” 慕玉婵与萧屹川也感觉蜀皇后的异样,夫妻俩对视了一眼,慕玉婵担心地问:“母后,怎么了?是斋饭有问题,还是不合口味?” 蜀皇后不及回答女儿,对方丈道:“方丈,能把那女修士请来见一面么?” 此事似乎另有隐情,方丈没有细问,立即派小沙弥过去叫人。不出片刻,一个身穿灰布僧袄的婆子就被带到了蜀皇后的面前。 那婆子行了个跪礼,再抬头看清蜀皇后片刻,眼圈立即就红了,嘴里喃喃:“娘娘……娘娘……”又看向慕玉婵:“……这是公主?公主都长这么大了吗……” 蜀皇后亦是怔住,记忆宛若决堤洪水,山呼海啸地袭来。 “娘娘就爱吃奴婢做的莲花酥还有翡翠豆腐,只凭这两样,奴婢就能在娘娘身边安稳一辈子!” “胡说,过了二十五都要放出宫嫁人的,你莫非一直想做本宫身边的老姑娘?” “嫁人做什么,奴婢才不想伺候男人,奴婢只想伺候娘娘!” …… 慕玉婵并不认得那婆子,侧眸一看,母后却已然激动地指尖发颤:“佩玉……真的是你!” · 慕玉婵虽没见过佩玉此人,但却听蜀皇后提起过。 佩玉是蜀皇后的陪嫁丫鬟,一路做到了蜀皇后身边的大宫女。 若说蜀皇后最信任的下人,便是佩玉此人。只不过二十年前,蜀皇后生产那日,佩玉便神秘失踪了。 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在宫里非同小可,蜀皇后曾派人找过佩玉,一直没有任何音信。宫里的腌臜事儿多,大家都说应当是哪个嫉妒皇后的后宫妃嫔趁着皇后生产之日,暗害了她身边最为得力的大宫女。 第150章 事情查不出因果,蜀皇后也只能这样猜测。 但她没想到,时隔二十年,她竟然会在润和寺再次见到佩玉。 在宫里这么多年,蜀皇后自然猜到此事另有蹊跷,屏退了无关之人,斋房之内就只剩下她和佩玉以及女儿女婿。 佩玉失踪的时候二十有三,二十年过去了,当年如花似玉的姑娘亦年老色衰,甚至因为蹉跎看起来比实际的年龄更要苍老一些。 蜀皇后给佩玉赐了一张绣凳坐,佩玉拒绝了,只肯跪在地中央。 “娘娘,佩玉无能,佩玉有罪,奴婢没有资格坐下,只能跪。” 佩玉是蜀皇后家的家生婢,情分深于普通人,蜀皇后亲自将佩玉扶起来,按在绣凳上:“这二十年,你为何藏在润和寺?当年又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就忽然从宫里消失了呢?” 这个疑惑在蜀皇后心里藏了许久,她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原由。 话及此,佩玉露出了惊恐的神情,随之而来满眼尽是懊悔。 绣凳还没坐热,佩玉又双膝一弯,又扑通跪了下去。 “娘娘,都怪佩玉,否则二十年前娘娘也不会中毒!”佩玉磕头道:“娘娘,二十年前您喝的安胎药膳里有毒,是……是奴婢亲手端给您的!”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无不震惊。蜀皇后更是攥紧了手帕,不可置信:“什么?” “娘娘可还记得,二十年前您怀公主的时候,皇上怜惜娘娘,生怕娘娘受到生育之苦,所以命太医为娘娘熬制了安胎康体的药膳,娘娘每日都会喝一碗。” 蜀皇后阖了阖眼,她初怀安阳之时,胎像不稳,所以皇上命太医给她熬制了上好的安胎药膳。那药膳很不错,喝了一段时间之后,虽然肚子日日大了起来,但行事几乎与寻常时候无益。 佩玉续道:“当时后宫嫔妃众多,却与皇上有名无实,前朝后宫许多人把此事怪罪到娘娘身上,不知有多少人对娘娘存了心思,加之娘娘怀有身孕,奴婢担心有人暗害娘娘,所以娘娘每日进的药膳,都是由奴婢亲手熬制的。直到……直到娘娘出事前夕,蜀山王来了一趟药膳房。” 蜀山王? 不仅蜀皇后,就连慕玉婵、萧屹川都觉着当年蜀皇后出事是因为后宫妃嫔争宠夺势的结果。 谁都不曾想到,能从佩玉的嘴里听到蜀山王三个字。 蜀皇后拧眉道:“这事与蜀山王有关?” “不错,那日奴婢照旧在药膳房熬药,不知为何蜀山王来了药膳房。那时蜀山王围着药炉坐了好久,说他是等他自己的药熬好,闲来无事才与奴婢搭话。蜀山王虽然与皇上不合,但对娘娘一直都是很尊敬的,加之蜀山王自断腿后,身子一直很差,时常来药膳房,奴婢当时没察觉到奇怪。哪知就是那时,蜀山王偷偷动了手脚,给娘娘的药里下了毒……” “奴婢的视线从未离开过药炉,但、但蜀山王手段了得,奴婢没有察觉到他何时下了药,奴婢到死也没想到,蜀山王是动了暗害皇嗣的心思,是想要娘娘落胎啊! 说着,佩玉解开青灰色的僧服,将里衣往上一掀,露出的胸口、腹部的几处伤痕。 萧屹川微微侧头,避开视线。蜀皇后与慕玉婵却被那狰狞的伤疤惊得说不出话来! 佩玉的身上有好几处毫无章法的刀疤,横七竖八地刻画在左侧胸口、腹部的位置,佩玉往下拉了拉衣领,就连脖颈处都有一处刀割的痕迹。 佩玉展示完伤疤,颤抖着将衣裳扣起来,惊恐地道:“蜀山王那日下过毒之后就走了,奴婢如往常一般将药膳给娘娘端过去,娘娘喝完药膳没多一会儿便腹痛难忍,有早产之象。奴婢当时吓坏了,立刻亲自动身去太医院寻太医,然而就是在去太医院的路上,奴婢被人一棒子敲晕,运出了宫。” “蜀山王是个谨慎之人,他下毒的事除了他身边的亲信张公公没人知晓。奴婢当时便是被蜀山王与张公公拉到了乱葬岗,那时奴婢被打得头疼睁不开眼,但耳朵是听得到的。” “蜀山王亲口对张公公说,他往娘娘的药膳里下了毒,他不想娘娘诞下皇子,他说他想让皇上失去一些,失去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蜀山王在刺伤了奴婢后,奴婢又听到了张公公的惨叫,看来被蜀山王只是利用张公公帮他把奴婢运出宫,事后就被灭了口。” “只是蜀山王没有想到,奴婢的心脏长在右侧,他刺了奴婢的几刀都非致命伤!奴婢在死人堆里昏睡了两个时辰便被疼醒了,扒着尸身爬到路边被好心人送到了医馆里。因为害怕蜀山王得知奴婢没死再来害我,所以只跟救命的郎中说我糟了匪患。” “伤好之后,奴婢曾试图进宫给娘娘报信,但没想到却被蜀山王得知了奴婢还没死的消息,派人在都城里四下搜寻奴婢的下落……” “奴婢并非怕死,只是怕真相不见天日,于是就离开了都城,来到了巴城,只等一个机会。” “巴城是娘娘的老家,奴婢很想把当年的事实告知娘娘,就一直躲在润和寺里做女修。还好苍天有眼,让奴婢等到了娘娘。” 佩玉尚不知道蜀山王已经叛国的消息,急道:“娘娘,您和皇上一定要提防蜀山王!蜀山王他疯了,自从断腿丢了太子之位后,他就彻彻底底的疯了!” 当年的始末讲完,跪在地上的佩玉早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伤口已经愈合,但疤痕犹在,斑斑驳驳地长在身上如噩梦一般缠绕着她,时刻提醒着她二十年前那一日的苦痛、懊悔与恐惧。 蜀皇后走到佩玉面前,轻轻抱住了佩玉:“好了,都过去了,蜀山王眼下已经生了重病,马上便要死了,不足为惧。佩玉,当年的事情不怪你,能做的你都已经做了,若蜀山王那时存心害我,又怎是你一人防得了的?就算那日你防住了他下毒,他还会有下一次、下下次。” “他、他生病了?要死了?娘娘,这是真的?”每每提及蜀山王,佩玉的眼里还是充满的惊恐。 “是,是真的。所以你以后也不必再过躲躲藏藏的日子。” 蜀皇后没有提及蜀山王叛国一事,这事不必有太多人知晓,她也不想让佩玉这个可怜人想得太多。蜀山王叛国,死是唯一的下场,所以不必再多说什么。 蜀皇后温和到道:“佩玉,你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不是说过吗,凭你做莲花酥和翡翠豆腐的手艺就能在本宫身边安稳一辈子,你还愿不愿意给我做?” 落花飞舞,秋千轻荡,佩玉似乎又忆起那个暖洋洋的午后。她站在她家娘娘的身后,轻轻推动着藤编的秋千。 佩玉先是怔愣了一会儿,旋即扑在了蜀皇后的怀里:“奴婢、奴婢愿意!” · 月色朦胧,回到公主附后,慕玉婵就一直坐在铜镜前发呆。 地龙早就烧起来了,屋子里热气烤得慕玉婵脸颊红扑扑的,但她还是觉着冷,是那种是从心里透出来的寒。 佩玉身上的伤疤过了二十年还是那样清晰可怕,慕玉婵不敢想,当年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遇到这种事的时候会有多么绝望。 “还在想白天的事?” 萧屹川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落地铜镜之中,站在她的身后。男人捞起慕玉婵的一头青丝,替她绾上。 清淡的花香留在指缝间,萧屹川俯下身,捏了捏女子瘦瘦的肩膀:“夜深了,上榻吧。” 慕玉婵在镜子里看了萧屹川一阵儿,忽地转过身,抱住了男人的腰。 她埋着脸,轻轻浅浅的呼吸令萧屹川的胸口一片温热。 慕玉婵没有过这样的时候,萧屹川一怔,有点不习惯,胸腔里的心脏咚咚咚地跳得厉害。 他迟疑了下,才抬手抚上了慕玉婵的后脑,轻轻地、一下一下地仿佛给小猫顺毛一般抚摸这慕玉婵的头。 “怎么了这是?” 慕玉婵鼻根发酸道:“……我皇叔没有孩子,一向待我如亲生,我只是唏嘘,怎么也没办法将这些事与皇叔联系到一起。我,我都快不认识他了。我怎么也想不到,害我母后中毒的、害我生来先天体弱的不是什么后宫妃嫔,而是我皇叔……” 之前知晓皇叔叛国之际,慕玉婵有不可置信亦有愤怒。 而今日,听佩玉说出当年的旧事后,她对蜀山王失望的更加彻底,就像石落静湖一样,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波纹,不断地往外扩散。 所以这些年,皇叔对她和皇弟的好,都是假的么? 如果皇叔恨毒了父皇,为何没有在她出生后继续对她动手,又为何母后怀皇弟的时候不再故技重施? 慕玉婵想不清楚,亦不想再想。这一刻,她只想抱住面前这个温暖踏实的男人。 第151章 泪水透过萧屹川胸前的衣料烫上了他的心口,男人手上的动作一顿,想要帮忙擦泪。 慕玉婵没有抬头,双臂搂紧了些,口气是委屈的命令:“别动,让我再抱一会。” 一室安静,唯有灯烛发出噼啪的脆响。 这种脆弱的神情,慕玉婵没有流露太久,等她抱够了男人,再抬头的时候,眼底已经是一片清明。 “就要出征达城了吧?”慕玉婵吸了吸鼻子问。 “嗯,就快了。” 慕玉婵点头,兀自走向床榻:“你这次出征后,我便去行宫与我母后一起住。” “是怕一个人的时候常常想起我?” “想得美。” 她嘴上不说,但萧屹川心里是知道的。她一个人在公主府会想他,会胡乱担心战事。 他还记得他从广城回来的第一晚,她抱他抱得有多紧、回应得有多热情。 萧屹川熄了灯,躺上床塌撩过女子垂落的鬓发:“也好,有你母后陪着,我也放心点。不过这次我不在,你也要多吃些,不然不吃东西哪里来的力气担心?” “说了,才不是因为你瘦的……” 床帐落下,慕玉婵气恼地翻了个身。 萧屹川看着面前玲珑起伏的侧影思绪万千。 蜀山王毒害蜀皇后致使慕玉婵体弱在先,如今私自营救赵君叛国在后,于公于私,他这次都不会放过这个疯子。 第75章 甜蜜 达城位于巴城东侧, 依旧是座小城。 大概是赵君在广城遭到了众创险些丧命,加之达城的位置对他来讲并不重要,所以赵君并没有再达城留下太多守军,而是把守军调离了很大一部分去了更靠近蜀国都城的充城。 萧屹川与慕子介率军抵达达城的时候, 达城只有赵君留下的一千老弱守军做拖延之用。 为首的将领是赵国人, 若非他的妻儿都在赵国被赵君要挟着, 他甚至想直接开成投降,免得他和这一千和兄弟为了那个残暴贪婪的君主无辜丧命。 这次出征萧屹川带来了三万大兴兵马, 四万蜀军,加起来七万人。对方人少,城墙又矮, 攻城难度不大。 七万人的大军对上不足一千的老弱守城军, 从结果上看是必胜的,收回城池无非只是时间问题。 慕子介没打过仗, 这样的机会十分适合他试试实战,他找到萧屹川,打算请命自己带兵攻城, 亲自上战场,萧屹川却拒绝了他。 “大将军, 对方不足一千,又都是老弱, 我方人马充足, 我不会有事的。”慕子介以为萧屹川是担心他的安危, 不可能让他亲自上阵。 萧屹川却道:“你说的没错,不过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上策。先派人叫城门, 我先找对方的守将谈谈。” 慕子介不解。 萧屹川:“用兵打仗得先了解对手,这对手不仅是对方守城的一千将士, 更是赵君本人。你看到守城的一千将士是伤残老弱,这只是个表象,事实上这些人是被赵君所抛弃之人。将士能死命守城原因无非有二,一是心甘情愿,为明君、家人亦或是百姓抛头颅洒热血死得其所。二是被人胁迫,拿捏了痛处,大概以父母妻小相要挟,不得不在此守城,这些守城军显然是后者。” 慕子介听明白了,又觉着哪里不对:“可这又如何,难道我们还要替敌军着想么?时也命也,有些事,非吾之所能。将军与他们谈完,他们就算降了,赵君又会放过他们的家人吗?” “打仗不需要可怜敌人,但你想,兴帝此一番派我来,赵君最后应该是什么结果?” 慕子介瞳孔缩了一下,意识到了什么。 兴帝作为一统中原的帝王可见其手段境界,赵君一直不老实。他以为父皇向兴帝求救,兴帝顾及颜面才让萧屹川帮他这个附属国夺回城池,原来人家谋划的是赵君的命和整个赵国境地。 父皇大概早就看出来了,才在兴帝瞌睡的时候,做了那个递个枕头的人。 所以,赵君根本没命回到赵国处理那些守城将士们的父母妻小,赵君和皇叔一样,最后只能死在战场征战之中。 而兴帝宽仁,体谅这守城的一千将士,与赵君对比明显,正借此机会拉拢一波原赵国百姓的民心,以后再分封扶持一个新的赵君。 慕子介懂了,点点头,不再请战,想了想道:“既然如此,大将军派我去谈吧。” 这回,萧屹川应了。 既然都是谈,他不介意让小舅子给自家皇帝留个好印象。 · 行宫内,慕玉婵正陪在蜀皇后身边一起看盛开的水仙花,小太监便送来了达城的战报。 信上说,这次慕子介把达城的守将劝降了,不战而胜,不日就要返回巴城。 慕玉婵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不战而胜是最好了,免得在战场上刀兵相见。萧屹川也好,弟弟也好,蜀兴的兵将也好,都活得好好的,谁也没受伤。 战报是被装在一个火漆筒里的,跟着一块儿倒出来的还有一封萧屹川写给慕玉婵的家书。 达城距离巴城不远,一来一回加上劝降的时间无非也就十来天,慕玉婵没想到萧屹川竟然还要给她写信。 脸一红,避开母亲草草浏览了一下信上的内容就把信收到了袖袋里。 蜀皇后起初还怕女儿和萧屹川有隔阂,经此一看,小夫妻俩已经开始蜜里调油了。 “没想到,萧将军那样的武将倒是挺粘着你的,出去几日也会修封家书回来,平日对你的照顾也都无微不至。”蜀皇后笑着逗女儿:“信里说了什么?” 慕玉婵自然不肯告诉母亲,脑子里又莫名过了一遍信上的内容。他问她胖没胖,晚上睡得好不好,送个她的水仙开没开花,有没有想他…… 慕玉婵心里喜了一阵儿,却在眉眼里一闪而过一抹顾虑与遗憾。 蜀皇后敏锐地察觉到女儿的异样,拉住女儿的手问:“怎么?莫非你不喜欢他?” “不是,不是不喜欢……” 蜀皇后:“那是什么?吵架了?” 慕玉婵摇头,面对母亲她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关于她不能生育一事,母后也是知道的。 她想了想,把自己的顾虑说了出来。 “是子嗣一事。”慕玉婵道:“我还在蜀国的时候,从未担忧过这个问题,我是父皇母后最宠爱的安阳公主,有无子嗣都不会影响我的享乐、地位。后来女儿嫁到大兴,初与萧屹川结为夫妻之后,也不在乎这个问题。因为那时我并未对他动真心。他想与我和离也好,因为无后纳妾也罢,都不会影响我的心情。有联姻的这层关系在,我依旧受人尊敬,可以生活的滋润富足。而现在……” 她将头枕在母亲的肩头,声音软了下去:“母后,我发现我似乎变得“贪心”了,我得到了萧屹川的人,又想完全占有他的心。那些随便他纳妾的想法,早就烟消云散了。女儿不是小心眼儿,我只是单纯的认为,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心会变得很小很小,只肯装得下一个。” “母后,我是喜欢孩子,但绝非一定就要生个孩子。只是女儿是个现实之人,自然也有现实的忧虑。萧屹川是承诺过我无所谓子嗣,可是若有一天他后悔了呢?也正因如此,女儿不敢把自己所有的真心交付出去,免得以后难过。” 蜀皇后了解自己的女儿,虽然她是个体弱的孩子,但性格绝对不像身体一样柔弱。 蜀皇后拾起了女儿的手,轻轻地按在了慕玉婵的心口:“你想想,你是对他没信心,还是对自己?未雨绸缪,想好退路是没错,不过这不等同于瞻前顾后。你的顾虑不无道理,但日子就不过了么?你担忧这些生活就能过好了么?你好好想想,爱一个人是由什么决定的?是你有无子嗣么?真正在意你的人,会芥蒂这个么?傻孩子,畏畏缩缩可从不是你的性子。” 慕玉婵感受着自己的心跳,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一下一下比过去有力得多。 “母后,女儿明白了。” 母后说得没有错,慕玉婵敛下眸,日子该如何过下去,还得她自己决定。她的心意如何,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因为能不能生出子嗣而担忧以后,甚至对萧屹川始终留有一丝防备,确实不是她的性子。 · 达城攻打的很顺利,萧屹川这次回来,又带回了胜利的消息。 连收两城,不仅巴城之中热闹非凡,蜀君也依言邀请了萧屹川等将士在行宫之中举办了宴席。 不过蜀国还有别的朝政,宴席之后蜀君当日就动身返回蜀国都城了。蜀君蜀后和儿女、萧屹川做了告别,说等大获全胜之时,再回都城相聚。 第152章 送走父皇母后,慕玉婵再次住回公主府的当晚,萧屹川又拿那种熟悉的又可怜兮兮的目光看着她。 萧屹川喉结滚动:“……乘胜追击,这次回来我不能在巴城做停留,明日就得和你皇弟带兵往充城去。” 慕玉婵读出男人眼中的意思,勾了勾唇扯住了男人的腰带:“知道你想,这次什么时候回来?” 萧屹川没有立刻回答慕玉婵,而是低头稳住了她。 这个吻细密绵长,直到慕玉婵有些受不住,推了推男人的胸口,萧屹川才难舍难分地拉开距离,沉沉地问“你怕吃苦么?” 吃苦,吃什么苦?慕玉婵心念一动,莫非要带她一块出征?但她很快就打消了这个不现实的念头,挑眉看着他“那要看是什么样的苦,值不值得。” 萧屹川定定道:“相思之苦。” 广城和达城在巴城两侧,离得很近,所以打完之后,萧屹川留下驻军,就可回到巴城修整,隔三差五地就能见到慕玉婵。 但另外待收回的充城、宁城不一样,充城、宁城在巴城以南的一条直线上,萧屹川攻下一城后不会折返回巴城,而是继续南下,拿下另外一城才能回来与慕玉婵相见。 充城、宁城离巴城又远,不提征战是否顺利,只看距离这就意味着,夫妻俩可能要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面。 难怪萧屹川会说什么“相思之苦”了。 慕玉婵轻笑道:“苦也没办法,那就只能苦中作乐。” 萧屹川眼神炽热:“怎么苦中作乐?莫不是你要学静和长公主一样,我不在就得找几个眉清目秀的弹琴唱曲儿?” 慕玉婵露出一个“谁让你不在”的表情,萧屹川立刻扑过去,好好表现了一番。 她抱紧慕玉婵,只恨这夜太短。折腾了她三次,萧屹川才肯罢手。 也已经很深了,两人却都没有睡意。 冷冷冬日,慕玉婵出了汗,平躺在床榻上大口呼吸,萧屹川用指尖儿绕着慕玉婵的发梢,许久打破了寂静:“……我想听你说,你喜欢我,你还没说过呢。” 慕玉婵张了张嘴,想到什么,忽然问:“若有一天,我要与你和离,你会答应我么?” 萧屹川皱眉:“怎么忽然说这个?” “随便问问,你说。” 慕玉婵与母后谈心后想了很久,她的确不是畏畏缩缩的性子,现在喜欢就够了,况且真的喜欢一个人又怎么会被外界原因所影响。 若以后真的不顺她的意,那么就说明萧屹川不是她的良人,大不了就和离,现在先把眼下的日子过好。 她只是很好奇,萧屹川会对这个问题给出一个怎样的答案。 萧屹川沉思了好久,抱紧了慕玉婵的腰:“若真有那日,定是我做得不够好,所以我会答应你,会让你离开,让你做你想做的事。但我会在原地等你,等你回来,你若不回来我像女子一样就守一辈子活寡,再让人给我立个贞洁牌坊。” 萧屹川没有开玩笑的语气,慕玉婵震惊男人的回答,既百感交集他的话,也啼笑皆非他的比喻。正要打趣,又听萧屹川变了卦:“不,我想了想如果真有那一日,我大概不会坐以待毙,我一定会想尽办法,让你回到我的身边,哪怕我死—— ” 那个“死”字才出个音儿,慕玉婵堵住萧屹川的嘴巴,轻斥道:“这个关头,我不准提出这个字!” 打仗呢什么死不死的…… “萧屹川,其实我对你早就……” 话音未落,便呜咽在一个轻轻的吻里。 萧屹川的手划过慕玉婵的脸颊,温暖轻柔,像是划过了一池涟漪:“我知道你再顾虑什么,不急,你好好想,不必着急回答我。我们日子还长,等我得胜归来,再听你亲口说给我听。若你那时还不想说也没关系,我们还有一辈子,你老了再说也是一样的,只是到时候再不许你像现在这般耍赖。” 乌云散去,明月挂在天际,银霜透过窗纸洒进屋子里,慕玉婵眼底亮亮的。 · 这次萧屹川和慕子介出征充城,慕玉婵一直将送大军到城南十里外。 天气越发冷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慕玉婵没有再继续送,临别之际从怀里拿出两个红绸的小荷包,塞给萧屹川和慕子介一人一个。 “皇姐,这是?” 慕子介和萧屹川同时接过小荷包,松开了荷包带子,就见里面装着一张用朱砂画着咒文的符纸。 慕玉婵道:“你们攻打达城的时候,我去了一趟道观,请了两道平安符,你们两个都把这平安符戴在身上,不许拿下来,那仙长说了,此符灵验,不可离身。” 慕子介十分郑重地将姐姐给他请来的平安符揣进怀里:“多谢皇姐。”随后又对身旁的萧屹川道:“当时离开都城之时,太子妃也为我求了一道,姐夫,快收起来吧。” 慕玉婵知道萧屹川不信这些,不过她信,她就是想萧屹川把这些东西带在身上加持,她才能多一分的安心。 之前在大兴陪婆母去寺庙祈福的时候,她让萧屹川帮忙做莲花灯祈愿来着,男人就表示过自己不信神佛。 慕玉婵很怕萧屹川不想把这东西戴在身上,哪知萧屹川静静看了她一眼,就将灵符仔仔细细地原样叠好,收进了贴近胸口的地方。似乎在用行动告诉慕玉婵,他不会将此物离身。 有大军等着,离别之话慕玉婵与萧屹川两人都没有说得太多。 但慕玉婵亲手送给萧屹川装着平安符的荷包,可都被不少将士们看到了。 起初兴军南下之时,两军之间互不了解,所以多有隔阂、摩擦。蜀军觉着兴军曾经来犯过蜀国,对其颇多防备。兴军觉着大老远从北方过来支援未得到蜀军的感激不说,还遭白眼,更觉着蜀军都是一群乌合之众,连赵军都对付不了。 直到后来,两边一起进行了比试,又一块攻打了广、达两城,才开始互相了解、接受、熟络起来。 如今看到公主和将军俩人伉俪情深,两国军队也格外团结,亲似一家。 浩浩荡荡大军走了,萧屹川的身影也越来越远,最后淹没在人群中,消失于远山之间。 再次回到公主府,慕玉婵的日子又一下子变得清冷下来。 萧屹川与慕子介出征攻打充城、宁城,父皇母后也因为诸多事宜回到都城去了。 她每日在公主府里除了日常起居、吃吃睡睡之外,最关心的就是萧屹川派人送回来的家书。 像是知道她会担心似的,萧屹川闲时就会给慕玉婵写家书,再派人快马加鞭送回巴城来。 几乎是每两日就有一封。 慕玉婵虽然不像一开始那般寝食难安,倒也养成了习惯,等着送信的人来。 然而到了十一月最后一天,距收到上一封家书已经四日,新的家书却迟迟没有送来。 慕玉婵又开始担心,是前线出了问题,还是信使出了事。 直至十二月一,萧屹川派来的信使才送回来第三封家书,慕玉婵悬着的心才又放回肚子里。 知道自家公主着急,明珠攥着火漆筒小跑进来,人未到声先至,朝着揽月阁的二楼喊:“公主,将军的信到了!” 明珠蹬蹬跑上阁楼,慕玉婵已经被仙露搀到了廊梯口。 仙露接过火漆筒,利落地打开,倒出家书递给自家公主。 慕玉婵先是上下快速一览,确定没有发生什么严重的坏事之后,复又回到琉璃窗下的美人榻上,一边晒着暖阳,一边仔细看信。 流光洒下,如同金色的瀑布,将美人榻上高贵的女子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 落款是三日前的,萧屹川在信上说,他们已经抵达了充城,在城外三十里处安营扎寨,不日就要攻城。 之所以这次的家书会迟,是因为安营扎寨的当晚,就遇上了赵君的夜袭,耽误了写信。 不过那日赵君并没有给他们带来什么损失,半夜袭营的敌军,也已经被尽数歼灭了,叫慕玉婵不要担心。 解释过家书推迟的原因后,第二页的信纸上是一些关乎于军营之中的生活琐碎。 譬如他从离开到现在十多天都没有刮胡子了,又譬如慕子介好像还在长个子,人也比过去魁梧了,敌军夜袭那晚还亲自斩了一个敌军将领的头颅祭旗。 再往后是一些每次都会问到的话,有没有想他,有没有按时吃药,胖了瘦了,诸如此类…… 信纸上,男人的笔迹起初还宽窄适中,写到最后却是越来越密。慕玉婵似乎能想象得到萧屹川当时写信的样子。 第153章 寒剑烛台,一灯如豆,逐字逐句地琢磨。 谁能想到他外表如此冷峻的一个人,实际上心会这么热。 第三张信纸是慕子介的,话多不,除了简明扼要地说了战况,和最近的一些心得体会,只管叫姐姐放心。 慕玉婵看得很慢,一字一句,看信的时候,唇角噙着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笑意,等这几张书信看完,已经是小半个时辰之后。 将信纸收好,放在一个樟木盒子里,慕玉婵吩咐道:“仙露,去备纸笔。” 送信的信使还在城里,每次给萧屹川送信过来,亦要把慕玉婵的回信带回到军营去。 · 两日后的晚上,铁牛正在给萧屹川换药,外边的守营将士过来通报,说信使回来了。说着,就将信使带回来的火漆筒交给了萧屹川。 萧屹川抬手,示意铁牛等等再继续。 铁牛急道:“将军,您肩上的箭伤就快包好了,要不等等再看?” 萧屹川说了声不必,先打开火漆筒去看里边的信。 铁牛小声嘟囔:“夫人的信比什么金疮药都灵验,将军看了信,伤口也不疼了吧?” 几日前,赵君手底下的猛将郑赳雄,趁他们安营扎寨之时派兵偷袭大营。 他家大将军虽然对此事早有准备,但战场上刀剑无眼,那些飞来的羽箭可不分什么将军小兵,伤害都是一样的,将军的肩膀还是被一支羽箭擦伤了。 虽不严重,但这个时候最怕伤口溃脓引起高热,所以萧屹川并未轻视这处箭伤,一直让铁牛细心处理。 铁牛看了眼自家将军肩头的伤口,确定已经在愈合,没有什么严重的迹象,才没再执意先给萧屹川包扎。 灯火悠悠,营帐的中间烧着一盆旺盛的炭火,火光映得萧屹川身上的肌肉越发显得蓬勃喷张。男人赤膊披上一条黑亮的皮毛大氅,兀自展开的信纸。 其内两张,一张他的,一张是给慕子介的。 方才萧屹川才和两军数位将领们制定完攻城的安排,慕子介还没走,索性被他喊住。 “你皇姐的回信,有你的。” 慕子介接过来,看完信后朝萧屹川露出个笑来。 “姐夫可看了我皇姐给我的回信?” 慕玉婵回给萧屹川和慕子介的都卷在火漆筒里,没有再分别封信封。 萧屹川淡笑,拿出信的时候只是看了眼开头的名字,瞧见“皇弟”二字,他就叫住慕子介了。 “没看,为何这么问?” “皇姐给我回信的内容除了关心战局与我的,大多是询问姐夫如何,大概皇姐猜到姐夫是个报喜不报忧的性子,信里问我,让我说实话,问姐夫有没有受伤。” 慕子介的视线落在萧屹川肩头的伤处,这处箭伤将军姐夫可没有在上次的家书中告知皇姐。 他看着萧屹川伤口笑道:“姐夫这次是受了轻伤,我才瞒着皇姐,可不保证下次。所以姐夫,明日开始攻城你要万事小心,不要再受伤了。否则我告知皇姐,姐夫回去便不好交代了。” 萧屹川失笑。 慕子介年纪虽小,却不是一个喜欢开玩笑的性子,唯独对他这个姐夫,从开始的怀疑仇视,到现在的钦佩,甚至偶能与他玩笑几句,似乎真的把他当做亲人看待了。 萧屹川走到长案前提笔蘸墨,头也不抬地不容拒绝道:“这有笔墨,你直接在此给你皇姐回信后再回你营帐吧。” 慕子介微怔,严重怀疑这位将军姐夫是“监视”他回信。 这时,外边守营的将士急急进来通报,说郑赳雄派使者来了,眼下在大营外候着。 男人撂下狼毫笔,铁牛立即过去服侍自家将军穿好衣衫盔甲。 慕子介皱眉:“他派人来作何?” 萧屹川却想了想,吩咐铁牛道:“你去,把临行前我交给你的那个包袱拿来。” 铁牛依言拿来了一个青蓝色的包袱皮,萧屹川将其打开,掏了掏,竟然掏出了一盒珍珠粉。 铁牛:“……将军这是?” 铁牛认识这是女子之物,慕子介更认得:“这不是我上次送我皇姐的珍珠粉么?” 只见萧屹川用指腹沾了沾白色的粉末,往脸上、唇上都涂了涂,又在地上抹了一把尘土,往眼底揉了几下。 顿时,萧屹川整个人的气色就变了,病恹恹一副失血过多的样子。 他披好衣服,微微躬着身体,坐回主位上:“叫他进来。” 自不必多说,慕子介明白了萧屹川的用意。 不多时,郑赳雄派来的使者就进来了,躬身朝萧屹川见过礼后,开始偷偷打量坐在营帐主位上的高大男子。 脸色苍白,眼底乌青,好像在极力忍着咳嗽,生怕被人看出破绽。 慕子介:“管好你的眼睛,郑赳雄派你来做什么?” 慕子介年纪虽小,但不怒自威的气势很足,使者腿一软跪在地上,再不敢抬头看了。 使者不认识慕子介,以为是萧屹川这边的年轻将领:“回、回两位将军的话,郑将军是派我来说和的,想请平南大将军退兵。郑将军说,这次赵蜀之战其实是蜀国的内部问题,蜀山王说蜀君不作为,才找到了我们赵君借的兵,主要是蜀山王和蜀君自己的矛盾,还请……还请平南大将军别瞎掺和了……” 这一番话简直颠倒黑白,慕子介眉心越皱越紧,就算皇叔和父皇内斗,也轮不到赵国发兵吧?还占了他们四城! 慕子介正要喝斥,痛斥郑赳雄的嘴脸。 萧屹川却发出了几声虚弱的咳嗽,随后愤怒道:“好他个郑赳雄,我夫人是蜀国公主,那我就是蜀国驸马。你回去告诉郑赳雄,这是我的家事,你让他趁早把蜀山王交出来,我许他选一个他喜欢的死法,否则他的死法就由我自己决定了。”一派硬撑之象。 接着,郑赳雄派来的使者就被赶出了军营。 慕子介脸色难看,还在为刚才那番话犯膈应。 萧屹川却仿佛没事人一样,拍了拍他的肩膀:“郑赳雄此人骁勇善战,奸计却多,派人来说和是假,大概是想看我受没受伤,再顺便气气你我。好了,给你皇姐写回信?” “是我疏忽了。”慕子介将那些胡言乱语从脑子里赶出去。缓了缓心神,重新展开信纸,打算给皇姐回信的时候把姐夫那句“蜀国驸马”的言论写上。 第76章 将计就计 自古以来,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伐兵,其下攻城。 攻城战不论是攻是守,对于双方来讲都是不愿意面对的。 郑赳雄眼下有五万守军在城里, 城外的兴蜀联军若想要强攻拿下这座城池难上加难, 势必会损失惨重。 所以萧屹川并没急着领兵攻城, 而是先把之前在达城收服的赵军将领叫了过来。 之前守达城的赵君将领是个四十岁的汉子,名叫丁贵盛。 丁贵盛一走进萧屹川的大帐就抱拳道:“大将军是不是要攻城了?把我也派上场吧!不把郑赳雄那小儿的人头砍下来, 真是难解心头之恨!” 丁贵盛恨透了赵君,更恨透了郑赳雄。若说赵君若是那个执行之人,郑赳雄便是那个始作俑者, 以家人相要挟, 让他们不到一千个弟兄死守达城就是郑赳雄的主意。 丁贵盛不怕死,哪怕能揍郑赳雄两拳出口恶气他也认了。 萧屹川给丁贵盛看了座:“只怕你还没爬上城墙就死在对方的巨石或箭弩之下了, 怎么砍郑赳雄的脑袋?再说,守城的都是你们赵国将士,你与郑赳雄有仇, 面的那些昔日的战友,能下得去手?” 丁贵盛叹口气, 知道自己也是意气用事,扭过头不说话了, 脸上满是颓败。 不过丁贵盛人倒是不傻, 叹了一阵, 又问:“那大将军叫我来做什么?上次我们投诚的九百多个弟兄这次您也都给一并带来了,肯定另有安排吧?” 慕子介对此也十分好奇, 攻打完达城他们回到巴城修整的时候,他提议把这九百多个降兵集中在巴城一处管理, 以免日后生乱,等真打完了赵君,一切稳妥之后再遣送回赵国境。 萧屹川却没同意,说这一千降兵再夺充城时有大用。 知道慕子介好奇,萧屹川没有卖关子,朝丁贵盛问:“你会唱歌吧?” 丁贵盛没明白,萧屹川问他这个是什么意思,只下意识的点头:“会,就是不咋好听。” “不用好听,你们赵国的歌谣,词儿都记得就行。” “那肯定都记得,我娘、我媳妇、我两个姑娘都爱唱歌,不打仗的时候,我在家经常能听见她们……”话说一半,丁贵盛又沉默了,老娘和妻儿还都在赵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第154章 丁贵盛没懂,慕子介却已经明白了。 见丁贵盛的样子,萧屹川却与慕子介相视一笑。 丁贵盛想念父母妻儿,那么别的赵军也是一样的。能好好过日子,谁愿意打仗呢? 萧屹川起身,走到丁贵盛身边:“你若想早日见到你家人,就按我说的做。” · 充城内。 被郑赳雄派出去出去刺探的使者已经回来了,正跪在地上回禀在兴蜀联军大营的所见所闻。 当讲到萧屹川的“病容”,郑赳雄眼底划过一抹激动:“他真的脸色苍白毫无血色?” “是,下官亲眼所见,瞧他那架势,并不想让下官看出来,一直在硬撑。不过他身边的那个年轻小伙子倒是精气神很足。” 郑赳雄:“萧屹川才是敌军的主心骨,你说的那个应当是蜀太子,仗都没打过,只会摆谱,不足为惧。” 说倒没打过仗,只会摆谱,郑赳雄皱眉,脑子里却闪过了自家君主的身影。 “怎么了郑将军?” “没什么。”郑赳雄摇摇头,不再多想,立刻命人传令出去。说他亲手射中了敌军主帅,眼下敌军主帅身负重伤,不足为惧,不敢贸然攻城,以提升守军士气。 消息传达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充城内的五万守城赵军就只知道了萧屹川“病重”的消息。夜半三更,赵军的大营内嘁嘁喳喳地议论了起来。 “郑将军啥意思?那这仗还打吗?” “打吧?不然咱们也不能留在充城里一辈子。” “可我不想打了,我就想回家。” “谁不是啊,去年兴帝一统中原,我以为打完仗了,才把地种上,谁知道又要打。今年秋收我也没在家帮忙,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这人压低声音唏嘘道:“不过听郑将军意思,大兴的平南将军命不久矣,不敢贸然攻城,我们打守城战也太耗费兵力,估计郑将军是想等他病死,咱们再做打算。” 郑赳雄的消息一传下去,各个营房内都有类似的讨论,大家正聊得火热,忽有人“嘘”了声:“小点儿声,听,什么动静。” 营房内安静了一阵儿,很快就有人听出来了:“嘿!哪儿来的歌声?这不是我们赵国的歌谣吗?哪个营里传来的,怎么大半夜唱起歌来了?没人管?” “听着像城外……” “城外吗?唱得这么地道,我听着更像是我们赵人唱的。” 赵国歌谣的声音飘然传进了充城,传进了赵军的营房,又如利剑般刺穿了将士们的胸口。 大伙儿有的沉默了,有的胸口发堵了,有的眼眶热了。 正百感交集,只听“砰”的一声,营房的门被人狠狠踢开:“都给我赶紧睡,少胡思乱想!” 亲自巡营的郑赳雄厉声呵斥,才让这些赵君的将士们停下讨论。 “睡吧睡吧,越听越想家。” · 丁贵盛领着近一千投诚的赵军对着宁城唱了一宿,天亮才回去。 巴城盛产大白梨,萧屹川从巴城带来了不少,给那一千降兵一人赏了一个润嗓子,让他们今晚继续。 慕子介感慨道:“我说大将军怎么这次离开巴城的时候,又要带降兵,又要在粮草里加大白梨,原来早就计算好了。” 萧屹川看着大白梨圆圆鼓鼓的样子,蓦地想起了临走那晚怀里慕玉婵的胸口。 他笑了下,随后抬头道:“你不是想上战场吗,等会你随我带一万将士去充城下,不过不必真打,声势到了就好。主要是给守城的赵军讲讲郑赳雄的为人,和他们现在所处的困境。” 慕子介知道该怎么说,笑着应了。 充城内,郑赳雄这一宿累得够呛,被突如其来的赵国歌谣烦得不行,挨个营房呵斥了个遍儿,免得军心动摇,这一晚上什么也没做,就光巡营了。 好不容易天亮了回到自己的营房,才端起来茶碗,又有人来报,说城外平南大将军和蜀太子亲自率大军过来攻城了。 郑赳雄闻言撂下茶碗,立刻交代守城防御,火急火燎地往城楼上去。 充城的城楼之上,密密麻麻都是赵军的守城兵,郑赳雄躲在马面墙后,就听城下一个年轻而极具说服力的声音传来。 慕子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城上赵军的将士们听好了,郑赳雄背信弃义,与赵君以将士们的妻儿老小之命相要挟,令一千无辜的赵军将士死守达城,赵国的将士们又何苦为他卖命,又何苦为如此昏庸无能的赵军卖命!” 慕子介的前边有几排盾兵,盾兵的身后,藏着两排从军中选拔出来的大嗓门。 待慕子介的喊完,就按照慕子介之前教的,整整齐齐重复道\o/:“背信弃义郑赳雄,妻小之命相要挟,达城守军不敢言!郑姓狗贼!赵君残暴!” 城墙上的守城兵露出异色。 郑赳雄一听,这哪里是来攻城的,这分明是来叫阵的。他要挟那一千个达城守城兵,知道真相的人并不多。 郑赳雄怕慕子介继续乱喊,立即横眉朗声道:“放箭、放箭!” 一阵箭雨,“嗖”地就飞了出去。 好在萧屹川与慕子介早有准备,他们的位置在敌军的射程边上,前边还有盾兵挡着,一片羽箭稀稀疏疏地钉在厚厚的盾上。 谁知慕子介刚停下,旁边的萧屹川又道:“宁城四面孤立无援,赵君贪生怕死,领着剩下的十二万大军龟缩宁城,你们比我更要了解赵君,凭他的性子他会来支援你们吗?你们五万守军又能坚持多久,我军粮草充足,你们宁城内的粮食能够五万大军吃多久?趁早降了,谁能拿下郑赳雄的人头,便是大功一件!” 两排大嗓门\o/:“我军地利,粮草充足!城内守军,孤穷无援!击杀郑贼,大功一件!” 这些话说完,萧屹川命铁牛递上箭来。 搭箭拉弓,一气呵成!男人眉眼一蹙,一支破空羽箭宛若一道闪电,直奔郑赳雄所在的马面城墙处。 郑赳雄缩在城墙之后,见状连忙靠墙蹲下。 萧屹川自知那处射不中郑赳雄,瞄的是郑赳雄那处的厚厚的石墙。 铮地一下,羽箭没入石墙内,石墙裂开了好大一道缝隙,箭羽晃了好一阵儿才堪堪停下,可见这一箭的力道。 如此一番,慕子介与萧屹川软硬兼施,城头上的守城赵军也各自动了心思,更有胆大的,悄声与旁边之人议论。 “那个是平南大将军吧?他气色不是挺好的吗?” “是啊,郑将军昨晚不是才说,平南大将军性命垂危,我看他活蹦乱跳的啊!” “难道郑将军为了让我们在这儿安心守城,居然骗我们?” 寒风刮过,萧屹川盔甲透出凛冽的寒芒,依旧挺拔如松,看不出任何受伤的痕迹,城墙之上的守军神色各异。 然而一箭之后,萧屹川并不打算在与郑赳雄磋磨下去,朝郑赳雄所在的方向嘲弄地笑了下,直接鸣金收兵了。 被萧屹川耍了,郑赳雄气极,真是后悔让这么多人上来守城做防御。 他一刀捅死一个小声议论的小兵,随后拉着脸朝城头上一众守城将士道:“今日城墙上所听之言,谁也不许带回去妄加议论,否则军法处置,枭首示众!” 将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照不宣地愤懑垂下头。 · 那日登上城墙守城的将士,在郑赳雄的要挟下不敢回去与不知情者乱说,只是在这群人之间小范围的偷偷讨论。 时间久了,那些不知情的,反而越发想知道那日城墙之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郑赳雄深知此事若传出去会动摇军心,更影响他在大多数守城军心里的地位,对此是严防死守。 而他防不住的是,每当到了夜里,城外的赵国歌谣就会准时响起来。一时间守城的将士人心惶惶,时常有将士无故望着赵地的方向发呆,或是看着从家里带来的物件儿怔愣出神。大家虽不互相言语,郑赳雄也能体会其中诡异的思乡之情。 更令他想不到的是,萧屹川那边又有了新的对策。 两日后,郑赳雄的手下来报,充城的天空中飞起来了几只大风筝,风筝上好像绑着什么,离地太高,看不清楚。 郑赳雄不用登上城楼,推开营房门,一抬头,就看见天上飘来飞去的几只风筝。 “他们要做什么?”郑赳雄急道:“敌军在哪儿放的?” “回将军的话,就、就在城西北边的山坡上!” 郑赳雄不知道萧屹川让人放风筝是几个意思,但猜到肯定没有好事,叫上两排箭法精湛的弓箭手,直奔西北城墙。 登上城墙后,郑赳雄拧眉一望,天上又飘起来好几只。这还没够,城外的缓坡之上,兴蜀的将士们每六人一组,拉扯着风筝线,在坡上跑来跑去,还打算往天上放呢! 第155章 之所以六人一组放风筝,是因为这风筝太大,足有一丈宽,一丈半高,是用宣纸几层又几层地糊出来的,非人多,这么大的风筝压根本拉不住。 而就在风筝的上边,垂系着一沓又一沓的纸张,其上似有文字。每一沓纸张上都用线香燃着,等线香将绳子烧断,这些写满了字的纸张就会如雨雪一般地洒向大地!(1) 离得太远,郑赳雄虽然看不见纸张上的字迹,但他隐约猜到什么。立刻大斥守在西北城墙上的弓箭手:“看见敌军鬼鬼祟祟怎么不射箭!竟还让他们把风筝升起来?!” 弓箭手指着城墙外边的地面:“将军您看,我们射箭了,只是他们在坡上放风筝,今天风向不好,我们射不过那么远去,没射死几个人。” 郑赳雄仔细一看,果然地上插|着一些箭矢。 既然小范围地放箭作用不大,郑赳雄干脆将弓箭手都集中过来:“发箭!” 然而老天爷都不帮着郑赳雄,十二月西北风狠狠一卷,郑赳雄的羽箭没射过来,那些风筝倒是接着风势迅速升空,顺利地往充城的上空飘过去。 郑赳雄气急败坏,亲自命人拿来自己的重弓。不说别的,郑赳雄之所以能做到赵军的宠将就是因为这一手好弓,他的弓极重,玄铁打造,有一百斤。郑赳雄解开大袍,赤膊站在风里。 宛若老树般遒劲的双臂一张,箭矢飞出,直接射穿了一个蜀军小兵的胸口。 小兵应声倒地,其余放风筝的兵失去力量,险些被绊倒,但很快就有兵卒将伤兵拖走,又有人顶替上来,接替了伤病的位置。 那只风筝依旧稳稳地飘向充城上空。 对于目前的情势来说,郑赳雄这一箭无异于杯水车薪。 天空中已经高升的风筝已经飘了一会儿,线香燃尽,那些写满了字的纸张,也纷纷扬扬地飘洒而落。落到了充城内,落到了城墙上,落到了郑赳雄的脚下。 郑赳雄拾起一张,就看上边写满了他的罪行,以及眼下充城五万守军孤立无援的局面。 剩下的都是劝说赵军拿他人头立功,劝降之话。 这篇劝降书是慕子介提笔所做,感染力极强,若非上边说的是郑赳雄本人,他都快要被其传递的内容所打动了。 郑赳雄又急又气,登时喷出一口血来,连忙派人去收回这些散落的劝降辞书。然一切都太迟了,这些四散而落的劝降书收不完,根本收不完,而且早就被城里的守军们看了个遍。 郑赳雄知道军心涣散,他不肯服输,擦了一口唇边的血迹,当即叫来自己的副将:“去城里给我搜罗一些美女出来,洗干净,打扮漂亮,给敌军大营送过去。” · 夜幕降临,萧屹川正与慕子介和一众将领商讨后续对策。守营的将士就来禀报,说郑赳雄派人送来一车美人,此时就在营外,有七个。 立刻有人嘲笑起来:“姓郑的什么意思?自己不敢出城,派女人过来?” 一个大兴的武将道:“依我看,直接杀了就是,郑赳雄这法子不新鲜了。有些好色的将领长日素在外头,会收下几个女人暖床,但此举会影响军威,一般都是杀了了事!以整军纪,震慑敌军。” 慕子介几不可查地皱眉。 一个蜀国武将跟着道:“不可,赵国攻占的是我蜀国的充城,来的时候,除了赵君带了女人,其他人可没带,他们眼下送来的八成是充城内抢来的良家女,是我蜀国子民啊!” 先前那大兴武将立刻一拍脑门:“是我疏忽了,忘了充城是原蜀国城池,再说那些女子非刺客,也本不关他们的事。可是那把他们放进来,我们知道怎么回事,传出去了,底下的两军将士想不通,总会有人觉着我们大将军贪图女色。再加上……”这人悄悄看了一眼慕子介,“再讲上我们将军和安阳公主乃是联姻的夫妻,蜀军和兴军的将士们再因此生疑,闹了不和,得不偿失啊。” 营帐内就此有你一言我一语的吵了起来,有人主张让这些女子自生自灭的,有的主张放进来的,问题似乎僵持在这儿了。 慕子介看向萧屹川。 萧屹川用剑柄叩了两下桌案边沿:“行了,先放进来,安排一间单独的营帐,明日一早,再当着两军将士面前送出军营。” 将领们面面相觑:“将军,送哪儿去啊?还给郑赳雄?” “巴城。”萧屹川面色不改:“明日派一百将士护送这些无辜女子送到巴城公主府,让我夫人安排。” “这法子妙哉!既能解救这些无辜女子,又能让大将军表忠心!” 萧屹川一记眼刀飞过去。 众人或是挑眉,或是掩唇偷笑。 那人忙解释道:“我、我是说朝两军将士表忠心……咱们将军一心战事,没有贪图美色之意!” “行了,蜀国女子交给安阳公主安排,最合适不过。”萧屹川及时打断,脸上一片坦然,“还有,我的确是怕我夫人多心。” · 三日后,慕玉婵不仅收到了萧屹川派人送来的家书,一并送来的还有七个曼妙的女子。 关于这七名曼妙女子的由来,萧屹川和慕子介都在信里写得很清楚。 慕玉婵可怜她们,将这七人安排在公主府内,等充城的仗打完了,再将她们送回亲人身边。 那七个女子本以被郑赳雄绑走必死无疑,没想到绝处逢生,辗转被自家公主和将军救了。如今安住在公主府内,除了惦念在充城的家人,便没有别的不安心。 安顿好这七个女子后,慕玉婵又重新看了一遍萧屹川和慕子介给她写来的家书。 视线停顿在郑赳雄这个名字上,嫌弃地皱了眉头。 明珠也跟着攥拳道:“好他个郑赳雄,净使唤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还搜刮了一队七仙女出来往驸马爷身边送,幸好咱们驸马爷心里只有公主一个人!” 自打上会慕子介将萧屹川“蜀国驸马”的言论写在家书里后,明珠和仙露就总是这样称呼萧屹川,因为每每这么提的时候,公主总是挂着笑。 仙露也跟着附和:“郑赳雄这人作风不端,这次算是触及驸马爷的逆鳞,驸马爷不会放过他的。” 慕玉婵果然笑了下,支走两个丫鬟去温泉那边准备,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看起信来。 皇弟的家书一如过去一般中规中矩,除了个人见闻、学到了什么,这次还向她详细书写了这次萧屹川攻城的几个计谋,例如装病、例如夜唱赵歌、例如利用风筝散发劝降书。 这些过程被慕子介写得绘声绘色,慕玉婵字字句句看下来,宛若亲身经历,发生在眼前一般。从字里行间中,她更能感觉到这个弟弟对萧屹川衷心的钦佩。 看完慕子介的,慕玉婵又拿起萧屹川的。 对比皇弟正经无比的信,萧屹川这封可谓是“画风突变”。 入目的第一行的大意便是,郑赳雄送来这七个女子后,他萧屹川连见都没见,便命人送回巴城了,一切由慕玉婵安排。 随后又把郑赳雄为何送给他七个女子的前因后果细细说了一遍,又他说他会尽快攻下充、宁二城,赶回来见她。再往后的字里行间中,萧屹川竟然还“质问”她,为什么给他的回信字数要比慕子介的少。 这信纸透出一股子酸味儿,他怎么连小舅子都要嫉妒? 慕玉婵越看,笑意越深。 等慢慢看完信的最后一行,才起身往温泉池走去。 而彼时的充城地界,城内的守城赵军军心四散、分崩离析,几十个赵军守城兵借着加固城墙之机趁夜打开了东城门、北城门,悄然出城投诚。 充城的两大城门夜半洞开,时机成熟,萧屹川也对充城发起了最后的进攻。 第77章 重逢 充城人有人投诚显然是在萧屹川意料之中的, 当充城的东城门、北城门被人打开的时候,萧屹川早就提前做好了准备,亲自带领了先锋军冲进了城内。 充城内留守赵军的士气十分低迷,并未对萧屹川等人的到来感到意外, 甚至是有些期盼萧屹川能结束这样难熬的守城日子。 他们大部分都没有走出营房, 当值的守兵也鲜少有抵抗的, 麻木地看着兴蜀军的兵马从眼前疾驰过去。 当萧屹川冲到郑赳雄营房的时候,郑赳雄和他副将的脑袋已经被好些个平日里被欺压狠了的小兵合力砍掉。 小兵捧着郑赳雄和其副将的项上人头, 跪在萧屹川面前,脸上的血和泪混在一起。 慕子介还不适应这样的场面,微微皱眉。 萧屹川无甚反应, 撩开人头散落的头发, 确定是郑赳雄本人没错。 这时,捧着人头的年轻兵将道:“萧大将军, 郑赳雄暴戾多疑,手下不知害死了多少无辜兵将!赵君残暴不仁,赵国百姓们一直活在水深火热里, 我等愿投诚,求将军斩杀赵君, 解救我们赵国的无辜百姓!” 第156章 萧屹川这才仔细看向他,发觉这人虽然年轻, 却谈吐不俗, 看起来并不像什么普通的小兵。 “你是……” “我叫赵景峘, 是赵君远亲的侄子,可我与他并无叔侄情谊, 当年他为了皇位,蓄意害死我父亲, 为了躲开他的迫害,我才化名投身军中避祸。” 话说至此,萧屹川与慕子介对视一眼,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想要赵君的命并不缺理由,但眼下却意外碰到了最好的一个。 萧屹川:“原是如此,赵公子快起来说话。” 赵景峘抱拳:“大将军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 慕子介扶起他道:“赵君贪婪残暴,不仅觊觎我蜀国国境,还残害赵国百姓,你愿匡扶赵国社稷,解救百姓于水火,正与我如出一辙,眼下又岂有不帮之理呢。” 如此,充城城破,萧屹川不仅以极少的损失夺回充城,赵景峘也成为了投诚五万赵君的新将领,打算与萧屹川、慕子介合兵南下。 夺回城池的夺回城池,拨乱反正的拨乱反正,一切名正言顺。 萧屹川充城大获全胜的消息派人传给慕玉婵,而在动身去往宁城的之前,也收到了上次家书慕玉婵的回信。 夜色寂寥,萧屹川与慕子介已经与兴蜀军入了充城,打算修养一夜就立即南下出发。 十二月中旬,正值最冷的时候,窗外的寒风吹得窗户发出轻微的细响。 屋子里的炭火噼啪地燃着,萧屹川解下大氅,与灯下展平慕玉婵的回信。 萧屹川粗粝的拇指指腹抚过信纸上娟秀的字体,似乎还能感觉到她身上的余温。 信上说,她已经将送来的那七个女子安顿好了,等萧屹川打完仗,夺回最后一城后,到时候南下去往蜀国都城的时候顺路将那几个女子复送回老家。 又说这几日天冷,到了夜里刚进被窝的时候总觉着锦被贴着皮肤发凉。晨操并没有天气变冷而停下,虽然也有操练,但她就是不想起床。明珠和仙露不敢对她“用强”,有两次都被她成功赖在被窝里躲了过去。她说,再冷冷,就不算练什么晨操了。 字里行间中,慕玉婵从未提及一次“想他”,却似乎句句都在说,她想他,她想他早点回来。 萧屹川淡然的勾着唇角,面容柔和,直至合上信纸,看向南边的宁城方向时,噙在嘴角的一抹笑才渐渐消失。 充城到宁城不过一百多里,大军急行下来要三四日。 眼下已经是十二月十,就算明早立即出发,等到宁城,最快也要十二月十三晚上了。 如此算来,还有半个月就新年了,他不想慕玉婵孤零零地一个人过年。 萧屹川铺开舆图,仔细观察了会儿,叫来了慕子介、赵景峘和几个将领。 他指着舆图一处对慕子介道:“明日一早,你与赵公子率领八万赵军去往这处,我另带五千骑兵急行军去往宁城,剩下的军,留守在此。” 赵景峘看着萧屹川手点的位置,那处名叫驼峰关,蜀君大军若想从宁城回赵地,必经此地:“将军的意思是,赵君要跑?” “赵君抢占的四城丢了三个,他现在除了跑,没有别的退路,况且他不是一个死守宁城之人。他现在手里还有十二万大军,回赵地从长计议,是唯一的选择。” 赵景峘明了地点点头。 慕子介连忙道:“你只带五千骑兵,怎么攻城?” 萧屹川:“蜀山王没有私兵,只有百十个亲军。赵君贪生怕死,就连达城都只舍得留下一千个老弱兵将拖延时间,又怎么舍得给蜀山王留下自己的强兵强将?” 关心则乱,萧屹川刚一开口,慕子介便想通了这点,父皇待蜀山王宽宥不假,但一直知道皇叔与他不一心,所以严格控制了皇叔的兵权。 蜀国显然没有皇叔能藏身之地,所以皇叔要么与赵君一起逃,要么只能留在宁城负隅顽抗。萧屹川只带五千骑兵,足够。 慕子介又道:“可现在我们带兵过去会不会太晚了点儿,今日的消息传道宁城定要比我们大军过去快。况且,我们只有八万人,赵君手里还剩下十二万。若真打起来……” 萧屹川却笑了:“谁说我们只有八万?你们要做的,就是在驼峰关堵住他的退路。” · 次日一早,大军兵分两路离开充城,慕子介与赵景峘去往驼峰关,萧屹川则率领五千骑兵出发南下去往宁城。 意料中的,在萧屹川抵达宁城前,赵君果然已经跑了。 充城失守,赵君得知守城的五万人马拥护了一个远亲侄子,打着匡扶社稷的旗号,要对他拨乱反正后,心里是又气又怕。 赵君眼下还哪里有什么心思惦记蜀国的境地,恨不得背生双翼,立刻飞回赵国去稳定大局去。 蜀山王劝他死守宁城,之后再寻机会逃走还有一线生机,赵君也没听进去。 “若不是听信了你这个瘸子的话,我能有今天的境地吗!” 蜀山王只望着墙上悬挂的中原舆图,视线冷漠地落在驼峰关的地方。 都是将死之人,他没有什么好说的,更何况本就是因为利益绑到一块的人,不需讲究什么道义。 道义这种东西,他既没有,也不屑。 他住着拐杖,一派云淡风轻的模样:“你若想去送死,我不会拦。” 赵君狠狠啐了口唾沫,直接与蜀山王撕破脸皮,领着十二万大军走了。 萧屹川到达宁城的时候,宁城城门大开,城墙之上一个守军也无。 北风一刮,残叶被无情地卷到空中,徒增一抹萧索。 为防有诈,萧屹川先了派了几个斥候进城侦查,确定城内已无守军之后,才率领五千骑兵冲了进去。 宁城之内,先前赵君和蜀山王各占了一处大宅作为居所,赵君走了人去楼空,蜀山王没有离开,而是衣冠整洁地坐在会客的花厅。 萧屹川到的时候,蜀山王正一人端坐在主位之上,悠悠品着香茗,花厅内焚着沉水香,大宅内已空无一人。 蜀山王没有意外,亦没抬眼,只是平静道:“大将军,坐吧。” 铁牛拦在萧屹川身前,怕有埋伏。 萧屹川摆了摆手,示意铁牛没事,随后持剑走到了蜀山王的面前。 他没有坐,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蜀山王笑着摇摇头,撂下了手中的茶盏,抬头看了看萧屹川:“将军英武非凡,与玉婵正相配。” 萧屹川没有反应,蜀山王顿了顿,半晌才问:“玉婵和子介……他们两个,恨我吗?” “我没问过。”萧屹川回答了他,淡道:“不过在大兴时,她时常想起你这个皇叔,也曾与我提及过你。” 慕玉婵说过,她皇叔是个性子很怪的人,总是和父皇剑拔弩张,但待她和慕子介却是极好的。也正因如此,萧屹川才能在这个时候,留他说几句遗言。 蜀山王在听萧屹川说慕玉婵会想他的时候,眼底几不可查划过温和的笑意。 萧屹川这才做到蜀山王对面,继续道:“蜀君有话要我带给你。” “哦?我皇弟想问什么?” “他想问你,有没有,后悔过。” 后悔吗? 他在遣散身边护卫时,他最为信任的护卫的统领也问了这个问题。 他即便没能继承皇位,但终究是蜀国最为尊贵的蜀山王,只要他不反,他就有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可以享受。 不过荣华富贵有什么意思? 先皇在得知他成了废人后便果断将他放弃,就连唯一的亲弟弟也没帮他说过一句话,转身就去做一个好太子了。 身边人对他的态度也从最初尊敬爱戴,变成了同情可怜、嫌弃轻视。 偌大的蜀国,偌大的皇宫,没人记得他的腿是为了守住蜀国江山才坏了的。 他不需要同情可怜,更不想被人嫌弃轻视。似乎将皇位夺回,是唯一有效的反抗,他也这么做了。 后悔吗? 大部分事情,他都没有后悔过,如果重来一次他还会这样做,别人不让他好过,他也不想别人好过。 若说后悔,便只有毒害蜀皇后一事,害得慕玉婵生来体弱。 他怎么也没想到,随着慕玉婵的降生、慢慢长大,这个帝王之家似乎也有人把他当做亲人。 他还记得,这个小侄女把藏了好久的奶糖分给他的样子。她说,父皇母后不许她吃糖,这是她的秘密,只说给皇叔听。 他凶过她、吓过她,他希望这个小丫头离他远远的,别让他的决心动摇。 第157章 可这孩子不怕他,也没躲着他,下雨的时候还会特地来找他,轻轻捏着他的病腿担忧地安慰他:“皇叔,捏捏,捏捏就不疼了。您别忍着,不然哭出来吧,哭出来就好了,我就是这样的。” 她就是这样的…… 他好后悔当年下毒一事,所以他给这孩子找药,找了好多好多的名贵药材,看这她的身体渐渐好转。 蜀山王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想对这个孩子动手,也不允许别人欺负他的小侄女。 爱屋及乌,甚至后来蜀皇后再怀身孕,他也让慕子介平安降生。 不过这些往事和念想,他没有必要让别人知晓,哪怕这个人是慕玉婵的丈夫。 蜀山王收起神色,阴沉道:“我这个人,没有什么后悔之事,若说有,也只能是对我那个蠢弟弟过于仁善,我下手应该再狠……” 话未落,蜀山王的表情纠结起来,眉心紧皱,用力捂着胸口,嘴唇也渐渐发乌。 这是中毒的征兆。 萧屹川意识到什么。 蜀山王又喝下一口毒茶。 “我的命,只有我说了算,你们谁也别想动手!” 他争了半辈子,到头来也不过是一场空而已。到最后,他也想做件好事。 蜀山王看着萧屹川,他是玉婵的夫君,不必动手。免得……免得那孩子为难…… 他拄着拐杖,冲开众人踉跄走到庭院之中。 似乎是怕蜀山王逃走,有兵卒想要去拦。萧屹川却抬手制止,示意不必管他。 北风乍起,翻飞了蜀山王的衣摆,他一抬头,冬日的暖阳便洒到了脸上。 他缓缓闭上眼睛,宛若一棵垂垂老矣的枯树,贪婪地吮吸着生命最后一刻的阳光。 “真是个好天气啊……” 时间似乎又回到了十几年前的那个温暖冬日。 那天的阳光和今日一样好,他一手牵着慕玉婵,一手怀抱慕子介,站在都城皇宫的梅花树下。 小丫头因为体弱轻轻咳嗽着,却欢喜地攥紧他的手掌:“皇叔,你快看,那株红梅开花啦!” 拐杖脱手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蜀山王的唇角溢出一口鲜血,在他的衣襟上绽开一片鲜红,比那日的红梅还要明艳。 · 北风卷地,乌云蔽日。 蜀山王自行了断的同时,往赵地撤军的赵君,也被原本留守在大兴黔城的陈诗情堵截在驼峰关前。 驼峰关关如其名,两边是浑圆的高山,犹如两个驼峰,两侧的山上早就埋伏好了陈诗情的兵马。 赵君想要往上山逃窜占据有利位置显然已经不可能,他想退守宁城,却不曾想被慕子介与赵景峘断了退路。 鸟兽飞散,山上大石滚下,箭矢如雨,赵君狠狠然死在了驼峰关的乱箭之中。 赵君一死,部分赵国兵将缴械投降,也有几个赵君的手下大将打算血战到底,冲出包围。 赵景峘适时出面,斩杀了两个宁死不从的将领后,免去了一场血战,率赵国残余穿过驼峰关,打着匡扶社稷的旗号,往赵国境去了。 驼峰关这边处理好后,陈诗情就退回了黔地,慕子介也领兵去往宁城与萧屹川汇合。 萧屹川此行南下帮助蜀国连收四城,无一败绩,赵君一败,宁城内百姓们的生活又变得热闹起来。 不少闭店的商铺已经重新开张,萧屹川也命人在做善后的事情了。 看着宁城内的百姓再度安居乐业起来,慕子介的心情十分欣慰,而对于驼峰关一役的安排,也更加佩服起萧屹川来。 慕子介回来的时候,萧屹川正在给慕玉婵写信。 “原来姐夫早就让陈将军在驼峰关埋伏好了,赵君虽有十二万大军,但因地势不利只有挨打的份。” 慕子介起初还不懂萧屹川为何不将安排部署与他明说,直到后来遇上陈诗情,才明了其中的原因。 一来,是怕陈诗情一早就去驼峰关堵截赵国大军泄露给赵君。 二来,陈诗情所领的兵是大兴的戍边大军。 调派这么多戍边大军是不容忽视的大事,唯恐事情生变,慕子介也是到驼峰关的前一夜,才收到了陈诗情派人暗暗送来的口信。 感叹了一阵儿,慕子介的表情淡下去:“对了,我皇叔他……” 这个问题不可避免,萧屹川将笔杆架在砚边,冷峻的眉眼抬起。 “蜀山王服毒自尽了,眼下尸首已经运回蜀国都城。” 慕子介神色寂寥,欲言又止。 萧屹川续道:“他的棺材下加了冰块,这个时节天气也冷了,尸身运回都城应该不会腐坏。你皇叔死得并不痛苦,服毒自尽留有全尸,对他来说已是最好的结果。” “……那他死前说了什么没有?” 慕子介这个问题问得很小心,皇叔的性子他了解,皇叔这辈子嘴巴上就没饶过人,死之前也许会大骂父皇,大骂天下人。但对他和皇姐始终是不一样的,慕子介很怕,很怕皇叔对他和皇姐,是不是也…… 看着慕子介空洞的眼睛,萧屹川似乎看到了慕玉婵问这个问题的样子。他回想了一下,只是道:“没说什么别的,只是说,天气很好,叫你们不要记恨他。” 慕子介错愕的抬头,转瞬又平静下去:“等姐夫写好信了,与我一道巡城去吧,城里还有一些赵国的逃兵需要抓出来,免得他们留在宁城危害乡里。” 萧屹川看得出慕子介是想“散心”,正巧家书也写完了,他将信件吹干塞进火漆筒里交给负责送信的信使:“给夫人,依旧加急送过去。”又对慕子介道:“走吧,现在就去巡城。” 宁城内贴满了告示,告诉百姓们若发现可疑之人或者是赵国逃兵立即上报。 宁城得救,萧屹川功不可没,慕子介也因为收服这四城在蜀国百姓的心中留下了能文能武、一心为民的太子形象。 于是,萧屹川与慕子介领了一队兵卒骑马巡视在街巷上的时候,不少百姓自发地给自家的太子和驸马爷献宝。 一些贵重的宝物二人自然不会要,未免拂了百姓们的心意,倒也收了一些简单的吃食,只不过这种事刚开一个头,后边就没休止了…… “这是我家母鸡刚下的鸡蛋,可补了!” “这篮子冬菜拿着吧,跟老王家的鸡蛋一块炒,香着呢!” “哎哎哎,我家刚烙的馅饼,殿下、将军,你们还没吃吧?要不现在趁热吃了?” 两人骑在马上推拒,那些百姓们就硬往两人的怀里塞,护卫们都被热情的百姓们涌到外头去了,整条街都被围得水泄不通。 慕子介看到百姓们的笑脸,心情似乎好了不少。 “将军,不如我们先回去一趟?”他无奈地看着怀里的各式吃食。 萧屹川应了,等下再出来,如何都不能开这个口子。 哪知就在这时,路旁酒楼的屋顶上纵身窜出十几个蒙面人,个个手持弓箭,拉弓欲射。 萧屹川第一个反应过来,沉声喊了句“小心”。 护卫们立刻做出防御之姿,不曾想那十几个蒙面人的目标十分明确,箭矢根本没有朝向慕子介。 “不要误伤太子,给主子报仇!” 百姓们见状还没看清是什么一回事儿,十几只羽箭不由分说就朝萧屹川飞了过去! · 十二月二十三,慕玉婵收到了萧屹川大获全胜的家书。 战事已经结束,所以赵君如何死在驼峰关、这一次在驼峰关用了什么战术,信里说得都非常详尽。 慕玉婵感慨,恨不能亲眼看见陈诗情在战场上的英姿。 继而往下看,便是萧屹川率领五千骑兵奔赴宁城的部分,当她看到皇叔服毒自尽之处时,眼眶有些发热。任凭皇叔如何是个恶人,对她的好从未掺有一丝杂质。 她能体会到萧屹川对她的照顾,信中的言辞已经非常婉转柔和,道理也说得很清楚。眼下皇叔的尸身已经运往都城,依照父皇的意思,百姓们需要过一个好年,这个年过完,就给皇叔发丧,理由是病逝。 正如萧屹川信中所说,对于一个叛国的蜀山王来说,这已经是最好、最体面的结果了。 “明珠仙露,你们去温泉池帮我备水,等等我要沐浴。” 于理来说,她不该为叛国之人落泪,也不该为了这个与他父皇作对、害过她母后中毒、同样致使她身子不好的蜀山王落泪。但他终究是她的皇叔,过往温暖美好的回忆不曾掺假。 第158章 这次的火漆筒里只有萧屹川的家书,皇弟并未给她写信,想必也是不知道如何开口皇叔一事吧…… 屏退了身边丫鬟,慕玉婵还是流下了两行清泪。 十二月二十六,宁城大胜的消息在百姓中彻底流传开来。 丢失的四城全部收回,进犯的赵军尽数退回赵地。年关将至,巴城内热闹非凡,公主府里也喜气洋洋。 萧屹川在二十三那天的家书中说过,宁城的后续由慕子介处理,他会提前率领一小队人马从宁城赶回巴城。 与大军行军不同,他们人少骑马走官道回来要快上许多。 二十三她收到家书那日,他就应该已经出发了。慕玉婵根据来信的日子计算过,从宁城到巴城的距离,萧屹川大概会在二十六这天到。 所以她早就里里外外把公主府安排好了,府里置办了不少年货、彩灯挂满了园子,只等着他回来。可左等右等,二十六这天也没等到人来。 慕玉婵没有多想,以为萧屹川路上有什么事耽搁了,或者不想如此急着赶路,放慢了脚程。 直到二十七、二十八都过完,还是没有一点萧屹川的消息。 慕玉婵这才担心起来,大年二十九晚上的时候,派出两个公主府的侍卫,骑马沿着往宁城官道的方向去打探情况。 没想到两个侍卫才离开没一会儿就回来了。 “公主,大将军到了!眼下就在南城门外,正往回赶呢!” 慕玉婵觉着奇怪:“怎么没和你们一起回来?” 其中一个侍卫拱手道:“回公主的话,大将军这次坐了马车,脚程会慢一些。” “马车?” 乘车可不是他的习惯,慕玉婵感觉不妙,就听侍卫说:“是,听给将军驾车的车夫说,将军在宁城清理赵国余党时,被残余的刺客射|中一箭,受了伤,所以才没骑——” 这护卫话音未落,慕玉婵已经朝公主府门外走疾步去:“明珠、仙露,快去备车!” 夜色正浓,马车飞快地疾驰在通往南城门的长街上,长街两侧高悬的红灯笼飞快地往后掠过,可慕玉婵还是觉着马车太慢。 “再快些!”她朝前室的车夫吩咐。 “是,公主!” 车夫又甩了一马鞭,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南城门的城门楼越来越近,亦越发清晰。 明珠眼尖道:“公主,前边有辆马车,好像、好像就是大将军的!” 闻声,慕玉婵推开了车窗,伸出半个头,凛冽的寒风擦着耳畔过去,她好似没有感觉,只仔细分辨眼前的车队。 南城门下,大概三十几名护卫分别护在一辆宽大的马车两侧,驾车的正是铁牛。 慕玉婵的马车靠近了,铁牛认出是自家夫人,立刻拉紧缰绳。 “欸?夫人,您、您怎么接过来了?” 慕玉婵在窗里问:“将军在里头?” 铁牛:“……啊,是啊。不过夫人,您心里最好有个准备。” 准备? 慕玉婵的手不自觉攥成拳,明珠扶她下车后便直奔萧屹川的马车,铁牛识趣地放好马凳,慕玉婵踩上去,径自钻进了车厢。 害怕冷风跟进车里,慕玉婵上车后就让人把车门关紧了。 车厢内黑黢黢的,她摸索着点燃了一盏烛灯。暖暖的灯光像是一层轻纱,霎时间充满了小小的空间,也披在了萧屹川的身上。 男人平躺在车厢内,慕玉婵捏着烛灯靠近,举到了萧屹川的脸旁,不可置信地无声捂住了嘴。 他还在睡着,烛光将他高挺的鼻梁打出一道笔直的侧影。 男人呼吸均匀,但很缓、很慢,唇色也几乎白得像张纸,青青的一层胡茬没有来得及剃掉,看起来十分憔悴。 他就静静地躺在那儿,若非胸口还在缓缓起伏,她甚至以为,他已经死了。 平素如火焰一般充满生机与活力的男人,此刻却如车内烛灯的灯芯一般,暗淡微弱。 她曾经以为,他永远都不会受伤的。 慕玉婵心里一沉再沉,颓然地握住萧屹川的手,声音里也带了哭腔。 “萧屹川,你……你怎么了?” 第78章 新年 唤了两声, 平躺在车厢内的萧屹川只是皱了皱眉头,并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看着男人苍白的脸,慕玉婵心底一沉再沉。 铁牛让她心里有个准备,难道说萧屹川再也醒不过来了? 一瞬间, 各种不好的设想如潮水般涌上了慕玉婵的心头。过去相处的一些细节, 也不断地闪现在她的脑海。 他的冷峻, 他的笑容,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他们经历的每一件事,都历历在目、犹在耳畔。 慕玉婵又想起他临去收复充城的前一夜,记得那晚男人炽热且期盼的眼眸。 他想听她说她喜欢他, 但却察觉到了她的犹豫和顾虑, 没有让她为难开口。 他说,不急, 让她好好想,不必着急回答。他说,他们日子还长, 等我得胜归来,再听她亲口说给他听。他说, 若那时她还不想说也没关系,他们还有一辈子。 她也以为, 他们还有一辈子的。 可眼下萧屹川的情况看起来实在不容乐观, 他就那样沉沉地睡在这儿, 任凭她怎么叫都叫不醒,他们真的还有一辈子么? 前所未有的慌乱蚕食着慕玉婵的胸口, 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伏到了萧屹川的身上, 无声哭了起来。 “萧屹川,你骗人,你说过会完好无损回来的,你骗人……我不许你这样睡着,你起来,我要你马上醒来!” 她好后悔,她好后悔没在萧屹川出征之前说出那句喜欢他。慕玉婵不敢想,如果萧屹川真的再醒不过来,她想说他也听不见了。 早知道,她就该对他好一点、再好一点的…… 然而好多次机会,她都却退却了。她害怕得到后又失去,所以宁可把话藏在心里。现在,她一点也不想再藏匿自己的感情。她很想告诉萧屹川,她心里最真实的想法。 眼泪决堤,星星点点地沁湿了男人的衣衫。她知道,现在萧屹川还在昏迷之中,也许听不见她的声音,也许察觉不到她的泪水,但他或许能感觉得到她的心意? 慕玉婵搂住萧屹川的身体,头埋在他的胸口,两只小手狠狠攥皱了男人衣衫的料子。 “我、我早就应该说的,萧屹川,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很久之前就开始喜欢你了。你醒过来,我要你现在醒过来……” 慕玉婵的哭声不大,但倾诉得过于忘我,以至于没有发觉平躺再马车里的男人,狭长的眸子早就睁开了一道缝隙。 萧屹川低头,看见女子头顶的珠钗随着起伏耸动啜泣的肩膀微微摇晃。她的眼泪总是能渗透他的衣衫,穿透的他的胸膛,滚烫地灼烧他的心脏。 他忍不住抬手,轻抚了几下面前女子的头顶:“很久之前,是什么时候?” “我也说不清,也许……” 话说一半,慕玉婵的哭声止了,她眨了眨眼睛,不可思议地抬头,跌进了一双冷峻却温柔的眸子里。 “你、你醒了!你什么时候醒过来?” “……嗯,在你说我骗你的时候。” 慕玉婵惊诧,岂不是她进来的时候,他就知道? “所以……你早就醒了?” “自然,你一直喊我,想不醒来都难。”不过躺着也有躺着的好处,不然他哪里能听到慕玉婵的真心话? 萧屹川失笑,撑着车板,恍若无事般地坐直了身子,随后抬手,轻轻拭去面前女子眼角的泪渍。 “别哭了,一会儿眼睛要哭肿了。” 慕玉婵有些呆住了,盯了萧屹川好一阵儿,才将视线落在了男人的身上,意识到什么。 “你、你不是中箭了吗?”怎么看起来除了脸色不好,似乎并无大碍? “是中箭了,不过——” 萧屹川话音未落,慕玉婵就已经扯开了男人胸口的衣衫,结实有力的肌肉暴露在外,除了一些浅淡熟悉的陈年旧疤,哪里有什么中箭的痕迹? 这下慕玉婵的泪水是彻底止住了,眼眶却越发红通通的,是气的。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萧屹川,你居然敢装成重伤吓唬我!还特地乘马车拖延时间回来,是做戏给我看?出去一趟,从哪里学来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想去哪儿去哪儿,今晚也别回公主府了!” 慕玉婵越想越气,还有铁牛,上车之前,居然还让她做好什么准备,好像要她上去给萧屹川收尸的样子! 她负气似的转回身,胸口起起伏伏,整个人气息不稳,心里也乱乱的。 第159章 如今被萧屹川戏弄,她分明应该发火才是,可看到萧屹川没有受伤,那股火气又被奇迹般冲淡下去。加上刚才一口气表了那么多心意,那种被人戏耍的愤怒和劫后余生的庆幸掺和在一块,眼下她有些不该怎么面对萧屹川。 萧屹川看着她婀娜的背影,恨不能马上把她抱在怀里欺负。 只是看出她情绪不佳,萧屹川轻轻捏了捏她的肩膀,轻声哄着:“别气了,我没骗你。” “没骗我?没骗我为什么他们说你中箭了!不是中箭了么,伤口呢?伤口在哪儿?” 慕玉婵微恼,又转回身,拳头不轻不重地锤了萧屹换胸口两下。 萧屹川先是结结实实地挨了两拳后,才一把攥住了慕玉婵还要继续行凶的手腕。 男人的脸色又惨白了几分,重重咳嗽起来。 瞬间惨白的脸色做不了假,他痛楚的表情也不像是装的,慕玉婵察觉到异样,指尖儿颤了颤。 “你这是……怎么……” 萧屹川将慕玉婵的手轻轻按在心口的位置:“是中箭了,只是当时我带着爹给我的护心镜,所以箭矢没有穿透我的心口。但射箭那人力气不小,把护心镜都震碎了,我这处的肋骨被箭矢撞断了一根,所以回来路上不敢骑马,才乘了马车。” 慕玉婵震惊道:“是谁这么大的胆子,竟然行刺于你,赵君的人?” 萧屹川没说,其实是蜀山王的亲信,现在这些人已经全部落网,他不想再给慕玉婵徒增烦恼。 “是,都抓起来了。玉婵,我是回来晚了,但绝非故意拖延时间让你担心。”萧屹川揉捏女子软软的手:“打也打完了,可出了气?” 慕玉婵并没有真的生气,得知自己又锤了男人断了的肋骨两拳,立刻又担心起来。 “……那方才我打你这两下,不会有事吧?” 萧屹川笑:“只是轻微的断裂,军医看过了,位置没有移动,也没有伤及心肺,养个个把月就能好。” “好什么好,早知如此,你就该派人送信给我,我去宁城也是一样的,你又何苦往回折腾。” 慕玉婵再也不肯信他说的,伤筋动骨一白天,再怎么说也是骨头断了。她只不过是轻轻打了他两拳,他的脸色到现在还没恢复过来,可见伤得不轻。 “你受伤这事儿,我便不追究了,但回到公主府后,得让父皇留在公主府的太医才给你好好瞧一瞧才行,免得落下病根。” 萧屹川露出个“都听你安排”的表情,就要去抱慕玉婵。 慕玉婵抬起一只手指,抵住萧屹川的额头:“这事儿完了,方才装昏倒的事情,你赖不掉吧?” 萧屹川一怔,这档子事儿终究是没躲过去。 回到公主府的时候,已是亥时三刻。 树影婆娑,月光温柔地将大地裹上了一层银纱,已是大年二十九,周遭时不时传来清脆的炮仗声。 萧屹川与慕玉婵同乘一车回来,明珠则坐着慕玉婵去时的马车。 下了车,明珠扶着慕玉婵往公主府里走。 这时仙露迎接出来,看见将军完好无损地回来,眼前一亮,替自家公主开心。随后躬身行礼道:“公主、将军,琉璃斋已经备好接风酒席了。” 慕玉婵看都没看身后的人,径自往揽月阁的方向走:“我不饿,将军自便。” 仙露不知道方才自家公主和将军在马车里发生了什么,只是一眼就看出来,公主是恼了将军。 真是奇怪,不该小别胜新婚的吗? “饭菜先温着,我与公主随后便到。”萧屹川吩咐完明珠仙露,径自跟上了慕玉婵的脚步。 揽月阁里静悄悄的,数盏精致的灯台将房间里照得通明。 慕玉婵站在琉璃窗前发呆,脑子里还是方才躺在萧屹川身上边哭边诉衷情的画面,越回忆,脸颊越红。 她并非单纯恼萧屹川的戏弄,而是那些话实在烫的她脸热,烫得她不敢直面萧屹川。 身后的脚步声传来,由远及近,慕玉婵不回头也猜到是谁。 “你跟过来做什么,不是叫你吃饭去么?” 萧屹川拢起面前女子触手可及的乌黑长发,随后轻轻从背后拥抱过来:“你不来,我怎吃得下。” 慕玉婵不敢乱动,生怕碰疼了他的肋骨。可男人似乎吃定了她的顾虑,更加肆无忌惮起来,温热唇畔轻轻落在了她的耳后、脖颈。 酥麻的感觉顿时从耳后窜便全身,慕玉婵终于忍不住,躲了一下:“别弄,痒痒。” 萧屹川禁锢着她,紧贴过去:“一个多月没见了,你就不想我?” 这一句“想我”意味着什么,慕玉婵被他那里抵着,再清楚不过。 她也很想他,可他的伤…… “将军怎么不知道珍惜自己的身子?”慕玉婵离开男人的怀抱,挑眉道:“你不知道你的伤不能乱动?” 萧屹川攥紧她的腰,将她抵在了窗边的桌沿儿上:“那你体谅体谅我,我不动,你来——” 慕玉婵面红耳赤,恨不得原地堵住他的嘴,美眸瞪着打断他:“想得美,那事儿你就先别想了,明日等太医看过再说!” 萧屹川露出十分受伤的表情,仿佛自我挣扎了一会儿,才松了松手。他微微垂下头,高大的身体显得有些颓然。 慕玉婵心软,张了张嘴,开恩似的道:“除了此事,你说个别的,我许你。” 哪知男人变脸如翻书,再一抬头竟是微勾的唇角:“既如此,夫人早就该与我吃饭去,省得我方才还要吃你两口。” 慕玉婵这才发觉自己上了男人的当。 · 晚饭洗漱后,两人同塌而眠,慕玉婵防贼似的放着萧屹川,生怕男人乱动碰到断裂肋骨,以至于这一夜都未曾睡好。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身边的床榻已经空了。 屋里的地龙烧得旺,慕玉婵睁了睁眼睛,侧眸一看,萧屹川穿了一身素白的中衣正坐在对面的圈椅上,一边喝着晨茶一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你起这么早做什么,太医不是说了,得多卧床休息才行吗?” “我没那么矜贵。”萧屹川指了指门外道:“年三十,外头热闹,要不要陪你出去逛逛?” “不去。”慕玉婵缩回被子里,又叮嘱道:“你也哪儿都不许去。” 年货早在萧屹川回来之前,公主府就备好了,出去逛也没什么好买的。年前打仗,萧屹川不在公主府的这段时间,她早就把外头逛够了。 今日天冷,她犯懒,萧屹川的伤亦需养着,所以干脆都留在公主府里猫冬最好。 萧屹川见她没有起床的念头,径自走到床榻边,被子一掀,又钻回去被窝去了。 慕玉婵防备道:“你做什么?仔细你的伤。” 萧屹川摇摇头:“听你的,我不乱来。年三十了,我也陪你懒一天。” “谁要懒一天,我就多躺一刻钟。”慕玉婵这才放松身子道:“前几日我往将军府送信儿了,报了平安,又给爹、娘,二弟三弟两家送了年礼,今年过年我们回不去,爹娘肯定想你,所以我是以你的名义送的,尽是些吃的、用的。哦对了,还给两个小侄子带了些蜀国的小玩意,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喜欢。” “爹娘还有老二老三他们一准儿猜到是你选的年礼,肯定会喜欢。倒是你父皇母后这边……我打算今晚过完年,明日初一我们就动身往蜀国都城去。” 慕玉婵撑起身子,打量着萧屹川:“不急,你养养伤再回去。” “不是说了,我没那么矜贵。”萧屹川把玩着慕玉婵葱白般的指尖:“巴城到都城的官道平顺,眼下又无战事,我想……正月十五那日能让你和你父皇母后他们一块吃上元宵。” 慕玉婵早就猜到萧屹川是为了让她早日与家人团聚才提出初一就走的,可即便猜到,萧屹川这样说出口,还是让她心口暖烘烘的。 作为一个和亲公主,出嫁之后还能带着夫君与家人一起过年,如何不让她欣慰。 慕玉婵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萧屹川。 萧屹川抬了抬眉:“怎么了?” “虽说巴城到蜀国都城路途平顺,但也要在路上走许多天。你的伤,确信无碍?” 萧屹川:“有你在,我怎会拿自己开玩笑。” 慕玉婵确实惦念萧屹川的伤,但她知萧屹川心里有数,事已至此,她也断然不会矫情推拒,便选择了另外一种感谢他的方式。 她靠近过去,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等等,你不许动。” 萧屹川有些意外,但身体还是放松地靠在床榻上:“谨遵公主之命。” 慕玉婵不想大年三十的白日里还在屋里荒唐,况且说好了中午要一块包饺子,胡闹了一会儿,夫妻俩就都起来了。 第160章 两人一块往饭厅走,方才一直撑着太累,慕玉婵悄悄锤了锤大腿。 萧屹川余光瞥见,有意逗她:“我手重,常弄得你青一块紫一块的。我觉着今日的办法好,你和我都不必受伤,以后不然就这样吧?” “你受伤了我才如此。”从来都只有别人伺候她的份儿,哪有她伺候别人的道理?慕玉婵给他一个“想得美”的眼神,嘱咐道:“等会儿在人前不要乱说。” 到了前厅,公主府里的下人们早就准备好了饺子馅儿和饺子皮儿。 与寻常百姓家包饺子不一样,慕玉婵只图一个寓意,所以和馅儿擀皮儿这种事,她不必亲力亲为。 夫妻俩一块坐在圆桌前,各自拿起来一张饺子皮,桌面上备了一串儿洗干净的铜钱,慕玉婵将饺子馅儿和铜钱儿一并包在一起,捏出几个平整的褶皱,一个小元宝似的饺子就包好了。 “这饺子还是去年过年时候娘教我包的。”慕玉婵将小元宝托在手心里,递到萧屹川的面前。 萧屹川垂眸看了看,忽然对明珠道:“一会儿蒸饺子的时候留心,把这只单独挑出来。” 慕玉婵不解:“挑出来做什么?” “……去年我不是一口气把你的饺子给吃了么?今年你亲手包的第一个饺子留给你自己吃。” 慕玉婵就笑了:“你怎么还记得这事儿,你不提,我早忘了。” “你真的没有因为当时的事情记恨我?” “我若是因为这个就记恨你,你知道你得罪我多少次么?” 萧屹川欲言又止,看了眼守在慕玉婵身后的明珠仙露,两个大丫鬟意会,领着一众下人退到了饭厅外。 萧屹川道:“那时你提议我纳妾,又说可以与我随时和离,随我找什么红颜知己,我不高兴。” “你提那时候的事做什么……”慕玉婵小声道:“我没有子嗣缘,那时那么说,不也是出于权衡利弊么。” 萧屹川默默听着,手里的动作停住,他抬头,眸色沉沉:“那现在呢,现在你还这么想?” “现在自然不会,我也不许你有歪心思。”她早就想清楚了,与其纠结孩不孩子的问题,把现在过好才是正经,“我呢,珍惜眼前人,你若对我好,我便对你好。不是与你说过,你若做了我不能接受的事,那我们便和——” “不许你再提那两个字。” 萧屹川吻过去,堵住了慕玉婵的嘴,男人沾了面粉的手捏着慕玉婵的下巴,玉瓷似的小脸转瞬蹭上了一片白色的粉末。 萧屹川又道:“你是让我把心挖出来看看是黑是红才肯安心吗,反正现在肋骨也断了,不如剖出来给你看看?” 慕玉婵嫌弃地开始扑脸:“你若是孙猴子,口吐心脏还能活着,我不介意看看,少胡言乱语了,快叫明珠仙露给我打盆水洗脸。” “好,那我不说,你以后也不许再这样想,否则我晚上乱动罚你。” “还带这样要挟人的?” 慕玉婵到底还是怕他晚上乱动,应声遮掩过去了。 明珠端着水盆进来的时候,桌案上一串儿铜钱已经都包进饺子里去了。仙露数了数,大概有三十只。 慕玉婵心情好,让仙露吩咐厨房,把这三十只包了铜钱儿的饺子和其他饺子都混在一块蒸了,晚上过年夜的时候,公主府上下一起吃,看看谁命好,若能吃到铜钱儿,还另外有赏赐。 夜幕降临,公主府里灯火通明,红春联、红灯笼特别应景。 明珠和仙露让人在院子里摆满了烟花,小太监自过去放。 绚烂的烟花在天上炸开,照亮了墨蓝的天际,时不时有下人捧着铜钱儿过来拜年讨赏。 烟花足足放了半个时辰还没响完,慕玉婵站在廊檐下看了好一会儿,哪怕是裹着厚厚的大氅,也觉着冻脸了。 蜀国都城那边也有温泉池,慕玉婵想早点睡,所以只是简单洗了洗就回揽月阁榻上了。 可是预想不敌变化,萧屹川还是半要挟半可怜的求她许他一个新年的愿望。 老实睡觉的计划最后还是被男人打乱了,慕玉婵被缠得没法子,只能选择乱动一会儿。 过完一个年味儿满满的年三十,大年初一的中午,夫妻俩也从巴城启程,往蜀国的都城去了。 蜀国这边的战事一结束,萧屹川就命令手下的其他大将,将先前借来的几万兵将调回了黔地,还给守边大将刘宏广。 一并护送夫妻俩南下去往蜀国都城的,是萧屹川从南军营带出来的两千骑兵。 既然有大兴南军营的骑兵护着,慕玉婵便不必再带公主府的侍卫,安心与萧屹川南下。 路过充城的时候,慕玉婵让人把萧屹川先前送来的“七仙女”送回了各自家里。 七女拜谢公主和将军的恩情后,被人送走了。 慕玉婵笑吟吟地看着萧屹川,萧屹川读懂她调侃的眼神,关上马车的窗子,为了防止她的胡思乱想,赶紧欺身揉过去。 慕玉婵大惊失色,不敢推他的胸口:“你不要命了。” “要命,所以你别乱动,不然会伤到我。” 他本就身子骨强劲于寻常人,况且这肋骨从裂开养到现在,也养了二十几日了,虽然没有完全恢复,但这种动作简单的动作完全无碍。 慕玉婵没断过肋骨,再说人各有异,恢复起来的时间不一样,她自然分辨不出萧屹川是不是真的会疼。 况且谁能想到萧屹川肋骨才恢复二十多天就没那么疼了,慕玉婵更辨别不出,男人那三分真七分假的演技。 一路上“迁就”着他,慕玉婵这个恼。分明萧屹川才是个伤者,怎么仿佛她才是被拿捏了短处的那一个。 直到七日之后,正月十四的下午,一行人走到了蜀国的都城城门,萧屹川恍若无事地跳下马车,骑马奔到城门下与慕子介拍肩畅谈,慕玉婵才发现,是又上了萧屹川的当! 第79章 养胎 慕玉婵懒得与萧屹川挑明计较, 反正从今晚开始她自有办法收拾他。 不多时,慕子介便和萧屹川一并骑马来到了慕玉婵的马车前,慕玉婵想要下车,慕子介道:“皇姐, 天冷, 别下车了, 父皇母后都在宫里等着呢,进宫再说吧。” 车外又飘起了雪花, 慕玉婵笑笑,便没客气,隔着车窗与弟弟聊了几句后, 一行人就往蜀国皇宫进发。 萧屹川骑马行在慕玉婵的车窗边, 快到宫门的时候,他敲了敲车窗。 慕玉婵闻声, 让仙露开窗。 “怎么?将军又想骗我什么?” 慕玉婵打量着车外挺拔的身姿,随后让仙露把萧屹川落在车里的皮毛大氅丢出去给他。 萧屹川接过来披上,指着宫墙的某处道:“你看,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是在这。” 慕玉婵把头微微伸出窗外, 顺着萧屹川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记忆霎时间冲到了脑海之中。 那日也是这般冷的天气, 兴军包围了蜀国的皇宫, 她偷偷跑出宫殿, 偷偷上了宫墙,便是在萧屹川手指的地方第一次看到他。 远远的, 看不清楚脸,只看到一身银甲威风凛凛, 男人站在阵前,通身的肃杀之气。 忽而挂过一阵冷风,回忆戛然而止。 慕玉婵缩回马车内,抬起两只手暖着脸颊,惊讶有惊喜:“你那天看到我了?我分明挺小心的。” “看见了,看得很清楚。” 慕玉婵悠悠打趣道:“你是看清楚我的脸才求娶我的吧,万一我是个面貌丑陋的,你还会娶我么?” 飞雪纷纷而下,形似鹅毛,蜀国好久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雪了。 慕玉婵眼馋,顾不上冷,又将手伸出车窗外,承接了偏偏飘落的雪花,片片冷白落到了她的手心里,缓缓融化。 萧屹川没有回答她这种玩笑的假设,目光落到了面前瓷片似的手上,他抬手,一把握住。 触手冰凉,握住了一把香寒。 慕玉婵淡眸紧蹙地望着他,缩了缩手,没抽动,饱满的耳垂红似滴血,但她的眼神依旧是那样的矜贵、娇嗔,又有点高高在上的斥责。 这摆明了当众牵她的手,周围的护卫不少,虽然没人敢看过来,亦不敢说他们的闲话,慕玉婵还是轻斥道:“松手。” “你手这么凉,还要接雪,我给你捂捂。” “你松手,我自有暖手炉。” 慕玉婵瞪他,指尖的暖意更甚,方才那些融化于掌心的雪片也早就被男人源源不断的热意腾干了,眼下只被一片干燥的暖意包围着,他掌心的温热要比暖手炉更舒服。 萧屹川的眸光深似湖潭,平整的湖面下藏着不可察觉的波涛,他用拇指摩挲了几下她的手背才缓缓松开:“也好,走吧。” 第161章 车窗再度关上,慕玉婵松了口气,手心尽是余温。 男人看着宫墙的方向,眼底划过一抹极为浅淡的笑,他从来不相信什么一见钟情,但他却清楚记得那日他在城下第一次看到宫墙上女子时候的感觉。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她的一举一动都让他移不开眼,他听不见潇潇风声,只担心她会不会在宫墙上跌倒,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 也许,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喜欢她了。 · 因为十五这天蜀君打算在宫中操办一场元宵宴,所以十四这日只有蜀君、蜀后、慕子介与夫妻俩五个人小聚。 在宫里吃过晚饭,寒暄多时后,蜀君和蜀后也没再留着女儿,说趁着热闹让慕玉婵带萧屹川好好去宫外逛逛。 还不到正月十五,但十四这天已经热闹非凡了。 街上人来人往的,不少店家已经把花灯都挂起来了,蜀国都城内宛若星海。 逛了个把时辰,慕玉婵买了两盏兔子灯后,两人回到了蜀国都城的公主府。 一进公主府,萧屹川就立刻看到了不少熟悉的场景。 “你父皇的确宠你,巴城的公主府几乎都是照着这里照搬过去的。” 慕玉婵傲然一笑:“我父皇不疼我疼谁?” 久隔一年多回到故地,慕玉婵满心欢喜,左瞧瞧右看看的,发现这里和她离开之前一样,没有发生变化。 公主府的大太监笑着说道:“公主有所不知,皇上和皇后时常想起您,每次想您的时候就会来公主府看看,皇上特地吩咐过,要公主府得保持着公主离开时候的模样,只管打扫干净。” 不在蜀国的这一年,父皇母后想她,她亦想父皇母后。 慕玉婵脸上淡然笑着,心底五味杂陈。 她早晚要和萧屹川回大兴去的,眼下能见到父皇母后,也只是暂时。 这时,男人有力的手扶住了她的腰,轻轻地捏了两下:“走吧,陪你上楼看看。”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揽月阁的门口,与巴城的一样,其上的牌匾仍旧是这三个蜀军亲笔所提的字。 慕玉婵收拾好情绪,抬腿跨进门槛,萧屹川淡淡往后一扫,下人们自低头留守门口,不再跟上。 萧屹川托着慕玉婵的小臂,两人并肩上楼,揽月阁的二楼果然有一扇与巴城公主府一模一样的漂亮圆形琉璃窗。 窗外的景色极美,一轮圆月高挂树梢,清透的云层悠悠拂过,耀进一片清霜。 慕玉婵还沉浸在一旦离开,就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家人的愁闷里,蓦地,一双大手狠狠攥紧了她的腰肢。 萧屹川轻轻一带,她就被对方揉进了怀里,不由分说的,男人热情的吻就落了下来。 慕玉婵被带走了节奏,情之所至,白日里想要给男人的惩罚也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腻了好一会儿,直到事态有往更深的地方发展,她才避开萧屹川的胸口伤处,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干什么这么急?先让丫鬟备水。” 萧屹川横腰抱起她:“去温泉,我给你洗。” 慕玉婵作势挣扎:“不要你洗,也不用你抱,我自己走。” “害羞?” “你才害羞。” 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担心他的伤。这次从巴城回来,慕玉婵依旧带回来了惯用的下人,萧屹川这个样子,不光是她,公主府的那些人也早都习惯了…… 萧屹川恍若未闻,心中明了,意有所指道:“等等便让你知道,抱你走两步路,实在不算什么。” 慕玉婵去掐他的腰,萧屹川任她使小动作,兀自道:“兴蜀以后的关系只会越来越好,这边的温泉水好,以后每年冬日都带你来泡一次。” 慕玉婵意识到什么,一双美眸怔怔地望了他一会儿,把头埋在了他的胸口:“谢谢你。” 萧屹川脚步微顿:“说过了,你我夫妻之间,不提谢字。” · 正月十五,元宵宴至。 蜀君的掌上明珠,与这次帮忙夺回四城的大兴平南大将军的到来,今年蜀国宫中的元宵宴,注定最为隆重。 除了蜀山王以重病为由未曾露面,蜀国黄内内可谓是近几年皇亲国戚、文武百官凑得最全的一次。 酒过几巡,蜀君蜀后离席歇息去了,元宵宴上的宾客贵胄们也渐渐放松起来。 不少官员来给萧屹川敬酒,也有不少女眷找慕玉婵叙旧。 蜀君只这一个女儿,但旁支的皇亲国戚不少,那些叫得上名字的、叫不上名字的姐姐妹妹们都趁着这个空档围到了慕玉婵的身边。 “与公主一别也一年多没见了,没想到此生还能再见到安阳公主,看来公主是嫁对了人!” “是啊,安阳公主何时回大兴去?不如多留几日,元宵节之后我们好好出去逛逛。” 一个贵女掩唇笑道:“可轮不着我们,你们瞧,大将军那边喝着酒呢,眼神都不离公主。” 说话的几个女子都是过去与慕玉婵一并长大的闺阁蜜友,眼下慕玉婵能回来,恨不得天天腻在一块儿。 慕玉婵移了下眸子,果真对上了萧屹川的眼睛,又瞬间移回了视线。 慕玉婵忍不住无奈道:“你们别胡说。” 姑娘们就又都笑了。 这时,一位与慕玉婵最为交好的世家女道:“大兴地处北境,都说那边比我们这儿冷。这一年,我一直担忧公主的身子。不过一年不见,我瞧着公主的气色反而比比过去好了似的。”旋即,她问左右:“你们瞧,是不是?” “宴前碰见公主的时候,我就发现了。” 年纪最小的小郡主抱住慕玉婵的胳膊,轻轻摇晃:“公主的气色比以前好多了,以前那真是太瘦了,眼下看着跟春日园子里的牡丹似的,愈发贵气。咦,是不是大兴的零嘴儿好吃,公主回去可得给我捎点过来!” 大家纷纷附和着,气氛十分融洽。 兀地,一直坐在慕玉婵身侧的太子妃小声怯懦地开口:“我、我瞧皇姐也比过去珠圆玉润了些,而且……而且皇姐,我瞧您一直吃杏干儿果脯,是不是要有喜事了?” 慕玉婵柔和地看过去,身边的姑娘是皇弟的妻子,新婚不到一年的太子妃。 慕子介与她提及过一些,诸如新婚之夜弟妹不想与他圆房故意扮丑,知道吃酸枣会起疹子故意食之…… 这一年与皇弟的往来书信中,她知晓了不少太子妃的“趣事”,件件令人忍俊不禁。 但面前的姑娘生了一张圆圆的脸,眼睛也圆圆的,像是九月的黑葡萄,一双唇瓣嘟嘟的十分可爱,乖巧得没话说。 慕玉婵怎么也没办法把那些离谱的“趣事”和面前的乖顺姑娘对上号。 更令人惊讶的,再往下看,竟是太子妃已经开始显怀的肚子。 皇弟上次还说弟妹对他恭谨防备,这一见面,孩子竟然都有了…… 她都有些佩服这小两口了。 太子妃还眨着圆圆的眼睛望着她,似乎在等带她的回答,不光是太子妃,其他的贵女们也都关心起来。 “不会让太子妃说中了吧?公主,您莫非真的有喜讯了?” 众人只知她身子弱,具体如何,并无外人知晓其中细节,想必皇弟没有告诉太子妃,难怪她会这样问。 慕玉婵笑着摇摇头,清澈的眼底只有豁达。 什么孩子不孩子的,她也早就不在意了,她生而为人的价值,也不局限在婚姻、情爱、子女之中,而是她只是她,一个独一无二的自己。 慕玉婵不解释什么,但的确最近这个月分量比以前长得快了些,而且她的确在口味上有了改变。 比如面前这种酸涩的果脯,她以前是不喜欢吃的。 慕玉婵看着果脯,又捏起一颗,塞进嘴里:“你们别乱想,我只是许久没吃,有些贪嘴……” 话音未落,慕玉婵拧眉,胃里有些翻腾。 · 慕玉婵脸色发白,捏着果脯的手倏忽顿住。她用帕子捂住嘴,强压着那种淡淡的恶心感。 发觉慕玉婵的脸色不对,周围的贵女们都担心起来。 “公主,怎么了?是哪儿不舒服?” “公主、公主你还好吗?” “脸色都差了,快叫太医过来!” 以前她们小聚的时候,慕玉婵也有体弱发病的时候,不过多是咳嗽、畏寒、头晕之类的,又或者是吃什么食物没吃好造成的胃脘痛,从未恶心想吐过。 大家担心,立刻派人去请太医。 萧屹川一直关注着慕玉婵这边的动向,此时已经拨开敬酒的人群,走了过来。 第162章 慕玉婵跪坐在精美柔软、雕刻着莲花的方形坐榻上,像是从花蕊中初生的仙子。 萧屹川半蹲在她旁边,微微抬头分辨着慕玉婵的脸。 她看起来很不舒服,眉头不自觉的紧蹙,惨惨白白的样子让人揪心。 “怎么了这是?吃坏东西了?” 慕玉婵:“不知道,就是觉着有点儿反胃。” 萧屹川关心担忧的样子引得一众女眷含笑而视,对平南大将军冷血将军的形象又有了新的认识,慕玉婵心里热脸也红,拉着他两下袖子:“你起来,起来说话。” 萧屹川没动,给她倒了一杯温水,视线落在面前桌案的食物上。 点心、果脯、新鲜瓜果,菜色也都是与大家一样的,别人没事,宫里的东西也不可能有腐坏的。 “实在难受,我们先走。”左右蜀君、蜀后都离席了,他们也不必强留在此应酬。 慕玉婵喝下了一口温水,眨眨眼道:“……好像又没事儿了。” 这感觉来得快去得快,并未给她造成过度的不适,大概真的是吃错了东西。况且难得与姐妹好友们相聚,她不想这么早回去。 萧屹川知其意图,正犹豫着,慕玉婵难看的脸色已经恢复如常,太医院的王太医也来了。 众女让开位置,王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过来,一边撂下脉枕诊脉,一边问:“公主哪里觉着不适?” 慕玉婵将自己方才的不适感如实告知,王太医点头听着,细数着慕玉婵的脉象,几个呼吸之后,王太医的眼睛是越瞪越圆,年迈浑浊的眼睛也迸出了惊喜的光彩。 萧屹川关心问:“她如何了?” 事关重大,王太医不敢马虎,吩咐身后的随侍,让他快去太医院,请吴老过来复个脉。 直至太医院最年长的吴太医也来了,给慕玉婵搭了脉之后与王太医对了个眼色,齐齐跪地:“恭喜公主、将军,公主是有身孕了!” 慕玉婵:“身孕?” 她……她居然有孕了? “是,从脉象看,已经快两个月了。” 不光两位太医惊喜得不行,慕玉婵自己也不敢相信。 她身子不好,难以有孕,加之葵水一向居经又不太准。 过去蜀国太医院给出的都是他不能怀有子嗣的诊断,所以她根本就没往那处想,王太医亦然,也难怪要请吴太医过来复诊。 快两个月,算算日子,那就是萧屹川收复达城回来,向她许诺他们还有一辈子的那晚…… 先前关于她不能有孕一事,是蜀国皇室的机秘,除了太医院和至亲之人无人知晓,周围的人只是如常纷纷道喜。 已经有人去禀报蜀君、蜀后。 慕玉婵难以置信地转过头,去看萧屹川,发现素来平稳谨重的男人已经愣在原地,竟然无意识地将手覆在了她的小腹上,怔怔愣愣的模样哪里还有大将军运筹帷幄的威风。 慕玉婵强行拉开萧屹川的大手:“将军,你傻了……” 萧屹川动了动唇,愣是没说出话来。 众人就笑了起来。 就听身边太子妃声音小小地道:“……我、我说对了吧。” · 身怀有孕不便奔波,宴会结束后,萧屹川当即给兴帝上书一封,打算慕玉婵生完再回去。又给大兴的将军府写了封家书,告知父母家人慕玉婵身怀有孕的好消息。 蜀赵之间才发生了战事,兴帝有让萧屹川在边关戍守一段时间以求稳定的打算。况且这是已故皇姐的血脉,兴帝没什么好犹豫的,当即就同意了。 萧老爷子和王氏更是开心得不得了,哪怕两位正主没在,也在将军府风风光光办了一场喜宴。就是王氏有点内疚,自责没办法在大儿媳怀孕的时候亲自照顾。 萧老爷子揶揄她:“我大儿媳是蜀国公主,蜀君的掌上明珠,老大的心尖儿肉,你想照顾,还得排着队呢。” 结果就是老爷子换来了王氏无情的一脚。 蜀国这边,慕玉婵看着将军府快马加鞭传回来的回信,眼底的笑容更甚,除了将军府的回信,面前一地都是从大兴京城那边运过来的箱笼。 公主府的库房都快被占满了。 慕玉婵无奈道:“这边什么都有,别让皇上还有爹娘他们往这边送了,等孩子生下来,还得原封不动地运回去。” 萧屹川:“他们送来了才安心,你只管用。” 上次给大兴那边送信的时候,她的小腹尚且平坦,等收到了回信,肚子也已经有了显怀的迹象。 眼下已是四月中旬,慕玉婵也怀了五个月的身孕了。 两个月前她恶心过几次,不过怀孕初期的不适感在她身上并没法发生太多次,可谓是屈指可数。 慕玉婵曾向太医和一些生过子嗣的闺中密友请教过,他们有的说,肚子里孩子理解娘亲的辛苦,是个贴心孩子,所以她才怀的平顺,将来生出来肯定是个孝顺的。 还有的说,女子怀孕反应大小取决于自家郎君。郎君身体差,女子便容易起大反应。郎君身体好,注意平日的锻炼,那么女子就不容易有反应。 慕玉婵很惊奇这个说法,她靠在床榻的软靠上,萧屹川坐在床尾正给她捏脚,以防水肿。 “……没想到,你才是好生养的那个。” 俊美硬朗的男人不明所以地抬头:“什么?” 慕玉婵用脚尖儿轻点了他一下:“我说你,旺妻命。” 总之是夸他的话,萧屹川没有细纠,他牢牢记得太医说过不好按太久,将慕玉婵的脚塞回被子里,坐到女子面前。 “那一箭我真是中得及时,幸好当时从宁城回来的时候肋骨断裂了。”萧屹川温暖的大手轻轻盖在慕玉婵初初隆起的小腹上,想起得知怀孕前的几次孟浪,后怕道:“不然我平时把你伤了该怎么办?” 他是认真的,慕玉婵听他的话却觉着脸红:“哪有庆幸自己中箭的……” 这一胎慕玉婵怀得几乎没有感觉,除了肚子渐渐大了,平时吃得好睡得好,胎像稳了之后,还与萧屹川一起晨练。 太医几乎日日都来请平安脉,没有一个不啧啧称奇的,自打怀孕之后,她的身子骨越发硬朗了,以前连日不绝的苦药,太医都给停了。 总之一切都很舒心顺意,慕玉婵自然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反倒是面前的男人,自从知道她怀孕之后,一边高兴一遍忧虑,成天看一些相关的医书,亦或是问太医、婆子,不知道的还以为生孩子的是他呢。 “我不是没事儿么,你总想那些没边没影的事作甚?”慕玉婵娇笑看着他,“近来天气好,陪我出去踏青吧,昨日嘉阳郡主说,青龙山那边的油菜花开了,我想去看看。” 太医也建议慕玉婵没事的时候去外边转转,萧屹川答应下来,鞍前马后地让人准备出去踏春的事宜。 青龙山离公主府不远,慕玉婵靠坐在铺着一圈软软靠垫的马车里,厚厚好几层,坐上去仿佛置身云上。 她早就习惯了男人对她行事夸张的做派,别提孕后,孕前也是如此,说了几次,他也不改,慕玉婵也就不说了,毕竟她自己也很受用…… 风和日丽,青龙山大片的油菜花盛开着,大地仿佛披上了一件金色绚烂的华服。 慕玉婵被扶下马车,望着一片广袤,懒懒地靠在男人身上。 “真好,我幼时,父皇和母后也曾带我来过,那时我就觉着油菜花田特别美。”慕玉婵抬头:“大兴那边没有这样的花田吧?你觉着好不好看?” 萧屹川垂眸对上她的眼睛,一吻落于额头:“好看,我给你画幅画吧。” “你还会画画呢?” “感兴趣而已,以前打仗,也没时间做这些,如今天下大致太平,我才想捡起来。” 慕玉婵有些好奇,那边铁牛已经在旁边的空地上放好了小桌,铺好了笔墨。 谁平时没事出来带这些齐全的画具? 慕玉婵恍然道:“你早就想好了吧?” 萧屹川但笑不语,只走到桌前,提笔画了起来。 她见过他画舆图,可从未见过他画风景。 慕玉婵目不转睛地看着,男人画得是写意,与他的性格相似,豪放之间不缺细节。 很久很久之前,她曾遗憾自己没能嫁给一个可与她弄琴作画的翩翩公子,她曾遗憾自己嫁了一个不解风情的别国武将。 后来她渐渐释怀,武将也有武将的好,他的身躯格外炽热,他会为她挺身而出、遮风挡雨,做得永远比说得多,那种幸福虽然质朴却是安心的、踏实的。 而今日的萧屹川,无疑是给了她一个另外的惊喜。 第163章 数笔落尽,一片壮观且温暖的油菜花田已经布满纸上,然而不光如此,花田之间还画了两个人的背影,从衣着上看,正与他们今日的一样。 慕玉婵仔细欣赏着这幅画,忍不住称赞:“平日你不显山露水,竟不想画工还不错。” 与那些专攻书画的大师比不了,但萧屹川这幅画就算放在文臣里也算是佼佼之作了,更难得的是他的那份心意。 萧屹川:“我的字太过豪迈,不适合出现在这幅画上。”他递笔过去,“你来题字。” 慕玉婵没客气,接过笔,想好了该写什么,就下了笔。 很朴素的愿景,只寥寥几字:相思勿忘,白头偕老。 第80章 生子 春去秋来, 转眼间到了九月,慕玉婵的产期也快到了。 公主府这几日又忙碌起来,从上至下,不论是主子还是下人都是严阵以待的模样。蜀皇后几日每隔五日就要往公主府跑一趟, 蜀君和太子忙碌, 即便不能日日来公主府, 差不多也每半个月过来看看慕玉婵的状况。 萧屹川更是寸步不离地守在慕玉婵身边,实在分不清他是夫君还是护卫。 太子妃空闲时间比较多, 一有空就来公主府向公主姐姐传授经验。 慕玉婵每次看见太子妃都挺惊奇的,生孩子是大事,说不伤元气不太现实, 但太子妃这个弟妹出了月子就恢复好了, 若是换个发饰,说她是未出阁的小姑娘都有人信。 太子妃的状态好, 慕玉婵对生娃这事就越宽心,反而成了公主府里最安心的人。 九月九这天,慕玉婵正吃着早饭, 忽然察觉肚子有些隐隐作痛。 萧屹川最快察觉道她的异常,先是命人立刻把住在府里的稳婆、太医请过来, 随后搀着慕玉婵缓缓往产房那边移去,又派人去皇宫那边通知, 这近一年来看的相关医书又在此刻排上了用场。 生孩子需要力气, 方才早饭没吃什么东西, 萧屹川立即又派人将吃食拿进产房不少。什么盆子、热水、剪刀……只要能想到的都叫人准备了。 短短不到半刻钟的时间,等稳婆、太医都到了产房, 生产需要的准备萧屹川已经派人都准备妥当了。 稳婆和太医对视了一眼,竟然感觉自己有点多余…… 不过这会儿多余的可不是他们, 稳婆笑着走到萧屹川面前:“将军,瞧公主的样子,就要发动了,您出去等吧。” 萧屹川定然道:“我留这儿。” 关于生孩子这一块,他看得书也不少了,帮不上忙,至少也不会添乱。他想留在产房,看着慕玉婵才安心。 太医为难劝道:“将军,您还是出去吧,您在这儿……我们做事不方便。” 太医承认,在他见过的男子之中,平南大将军对夫人生产这块的细心若是第二,那没人敢说第一。 不过这些产前的准备萧屹川能做,真要是生了,平时再稳重靠谱的男人,也会慌得跟只没头苍蝇似的,到时候他们一门儿心思都得扑在公主身上,可没工夫再管将军了。 萧屹川还犹豫着。 倒是慕玉婵开了口:“你在这儿守着做什么?你在这儿,我反而不自在……” 生孩子又不好看,指不定又要出汗,又要咬牙的,她才不想萧屹川见到她的那一面。 话说一半,慕玉婵只觉肚子又缩了一下,眉头就是一皱。 产婆上前查看,就见慕玉婵的裙子上湿濡了一块。 “吴太医、王太医,羊水破了。”产婆十分老练,立刻指挥下人道:“快把屏风竖起来。” 吴太医、王太医见状立刻避在屏风之后,等候差遣。 萧屹川知道自己眼下的确帮不上什么忙,忧心忡忡地退出了产房。一出门,发现蜀皇后和太子妃已经到了。 萧屹川本想上前安抚蜀皇后几句,却发觉自己喉咙干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倒是蜀皇后,反过来安慰萧屹川:“且等等吧,安阳这胎胎位不错,应当不至于太遭罪。” 话是这样说,产房里还是传出了慕玉婵轻微的声音,每一声都戳得萧屹川心窝子疼。 他先是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了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又开始在产房门口来回踱步,走得蜀皇后脑袋疼。 萧屹川很担心,自与他相识后,慕玉婵的身子虽然越来越好,但生子总有危险,他很怕慕玉婵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萧屹川自责,暗暗下定决心只要这一个孩子,可不想慕玉婵再早这样的罪。 好在产房内有条不紊,不到半个时辰,随着一声细细软软的啼哭声后,稳婆净了手走出了房门报了平安,萧屹川悬着的心才放回到肚子里去。 “恭喜皇后娘娘、将军,公主喜得一女。” 萧屹川曾预想过,慕玉婵生了孩子之后,他作为一个父亲的角色会如何兴奋、激动,可事情真的发生了,他只担心慕玉婵的安危。 萧屹川往产房的方向走了两步:“玉婵她……” 产婆道:“两位太医都给公主号过脉了,母女平安。” 闻言,守在门外的至亲们才在产婆的指引下进了产房。 看过慕玉婵和孩子之后,蜀皇后与太子妃就回去了,萧屹川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守在慕玉婵身边。 慕玉婵的状态看起来不错,这一胎不到一个时辰就生了出来,小家伙看起来乖得不行,贴在母亲的身边软乎乎地睡着。 慕玉婵有些饿了,小厨房送来了鲫鱼汤,萧屹川端着汤碗亲手喂给她喝。 虽然明珠仙露已经给慕玉婵擦去了额上的汗,但生产过后的虚弱还是挂在慕玉婵的脸上。 萧屹川眸色沉沉却不掩温柔,慕玉婵几乎溺在这双眼眸里:“你一直看我做什么?”她垂眸瞧了瞧身旁的孩子:“进来之后你还没仔细看看孩子呢,还好她眼睛像我,你这双眼太冷,若非与你相识许久,初见之人都会以为你是个不好接近的。” 慕玉婵还有心情开他的玩笑,可见身子没有他想象中那般难受,但萧屹川看着慕玉婵还未完全恢复气色的脸,心里还是难受得紧。 他语气有些懊恼:“早知如此受罪,不如不生。” 即便小家伙听不懂,慕玉婵还是连忙两手捂住小家伙的耳朵:“嘘,当爹的这样说,她该难过了。生都生完了,还能塞回去不成?” 之前以为慕玉婵身子太弱没有子嗣缘分,所以他二人同房之事肆无忌惮,没什么需要防备的。 如今得知她能怀身孕,以后就不好再无所顾虑了,萧屹川严肃郑重道:“我们只要这一个,以后我想想办法,得做防护措施,同房之时不能再不管不顾了。” 慕玉婵脸一红,再度堵上了小家伙的耳朵…… 小家伙生于九月九,九九重阳,消息传回大兴京城,不光将军府,兴帝也是龙颜大悦,亲自给小家伙赐名。 重九开秋节,得一动宸仪。(1) 宸仪,乃帝王之仪仗、帝王之姿容,更是帝王之宠爱,皇子都未必能得这般名字,可见兴帝对这个孩子的重视。 不过这名字太“大”,夫妻俩只盼着孩子健健康康的长大,乳名便唤作小九九。 除了赐名赏物之外,兴帝还问了萧屹川打算何时回京。 慕玉婵怀孕之时不宜走动,眼下孩子太小,也不适合立刻离开蜀国返回大兴,萧屹川给兴帝回奏,打算孩子半岁再动身,也就是次年的三月。 三月亦是开春,鸟语花香之时,天气不再寒冷,他们一路北上,正好带着孩子看看沿途的大好风光。 给兴帝回奏之时,萧屹川还背着慕玉婵偷偷给将军府写了一封家书,似乎是安排了什么事。 最高兴的还是慕玉婵,去年在娘家过了一个元宵节,今年因为孩子太小还能再蜀国过个年。不过这个年过完,属实不能拖下去了,好在萧屹川说过,以后每年都会带她回蜀国看看,对此她并不是特别忧心。 又过了一个新年,冬去春来,时间一晃就到了三月中旬,小九九也转眼半岁。 半岁的小丫头已经能自己坐起来了,小九九经常坐在爹爹的怀里,挥舞着肉肉的小胳膊朝着人笑,也别管认识还是不认识,人家总是能笑呵呵的,尤其跟着生来严肃脸的爹爹一比较,更是反差明显。 回兴的行李早在二月份就收拾完了,三月十一那日,一家三口坐在宽大的马车上,蜀君、蜀后、蜀太子、太子妃以及一众蜀国朝臣将一家三口一路送到都城北门十里外。 蜀皇后向来是个端庄大气的女子,不过一想到女儿、孙女又要回大兴去,眼眶还是忍不住发酸。但终究是颇有一国气度的蜀国皇后,又怕女儿伤心,蜀皇后忍着没有落泪。 第164章 慕玉婵抱住了母亲:“将军答应过我的,若无事,每年我们都会回来看看的。” 慕子介亦劝道:“每年都要去兴朝贡,若父皇母后想皇姐,一起去便是。” 蜀皇后的心情这才平复了些:“好了好了,你们一路小心,慢慢走,别累着。” 回兴的浩荡队伍渐行渐远,到底是血亲,慕玉婵笑着挥手与家人作别,等关了车窗,还是掉了泪。 小九九是个宽心的孩子,还在后边的马车内踏踏实实地睡在乳母的怀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萧屹川抱住慕玉婵,含住了她的泪、她的唇:“别哭,你昨夜不是要罚我么?不如就现在。” 慕玉婵一巴掌柔柔地甩过去,终是破涕为笑。 如今天下安定,不比来时。 回程萧屹川并不急着赶路回去,山高水长,他有意放慢了速度,一来是让妻女路上走得安稳舒适,二来也可以尽情地让妻女欣赏沿途的名川大山。 一行人与护送队伍三月十一从蜀国出发,五月初九才到大兴。 一年多没见儿子,萧老爷子这会儿也不端着架子了,更何况隔辈亲,他也想立刻马上看看自己的小乖孙女。 王氏都懒得笑话他,萧延文和萧承武两个弟弟也告了假,带着家眷,要和爹娘一块儿去城门外接大哥一家回家。 五月的大兴正是冷暖怡人的时候,南城门外的山峦已见郁郁葱葱的青色,八个月大的小九九扒着车窗,咿咿呀呀地说着自己的语言。 萧屹川一双大手抱着小九九的小身板,不费吹灰之力地固定着她,宛如提着一个小娃娃。 慕玉婵听不懂,就看小九九胖胖的小手指着外边,比划得热情,两只小腿也兴奋地蹬了起来,跟只小兔子似的。 慕玉婵:“九九这是瞧见什么了,这么开心?” 萧屹川笑道:“大概又是瞧见了小蝴蝶小蜻蜓。” 就听前室驾车的铁牛激动道:“将军、夫人,老爷和老夫人,还有二爷一家、三爷一家都在城外等着呢!” 大概是血脉相连,小九九一点怕生的模样都没有,再见到祖父的第一眼就张开怀抱求抱,老爷子笑得合不拢嘴,任凭小孙女揪自己的胡子。 “九九,快松手。”慕玉婵哭笑不得。 老爷子忙道没事。 外头风大,一家人在城门外寒暄了几句,就一块往将军府回了。 等到了府里,接风洗尘的家宴早就备好了,一家人一边吃饭一边关心这一年多来夫妻俩在蜀国的情况。 “咳,你的伤,如何了?”萧老爷子一边逗弄着小孙女,一边好似寻常地问萧屹川。 萧屹川一时没反应过来:“爹,什么伤?” 萧老爷子道:“你自己受得伤你忘了?之前不是有人朝你射箭,射老子给你的护心镜上了吗?” “早就无碍了,当时箭都没扎进肉里去。” “那护心镜不也被震碎了,幸亏我早有准备,否则……” 老爷子心有余悸地朝萧屹川心口的位置瞄了瞄,有些话不好意思再说出口。 王氏道:“行了行了,你爹也是关心你,当时你受伤的消息传回京城,你爹亲自进宫面圣,请旨要过去跟你一块打仗呢,还说什么要给你报仇。皇上说他年纪大,不许他去,你爹还搬出什么父子一心,忠孝两全,什么上阵父子兵,答辩无敌手之类的。” 萧老爷子老脸一红:“你说这个做什么。” 萧屹川锋利的眉眼变得柔和,动了动唇道:“爹,明年,我们全家一块去母亲的陵寝祭拜吧。” 母亲自指得萧屹川的生母顺和长公主,王氏惊喜地看向萧老爷子。 老爷子逗孩子的手一顿,没有抬头,眼眶有些热了:“……好,我知道了。” 父子释怀旧事是好事,不过老爷子此刻有些情绪低迷,萧承武立刻站起来,眉飞色舞地道:“哎呀,我也得说说,我现在可是南军营的二把手了,南军营那边做过几次试兵赛,皇上亲临,夸了我好几回呢,大哥你可回来了,到时候你去南军营好好看看我练出来的兵!” 三夫人江妙菱这次倒没怼他,附和道:“大哥,这次是真的,皇上确实夸他了呢!” 萧延文见状举起酒杯道:“好好好,都是大喜事,我们一家人喝一杯吧。” 正这时,桌下某处忽然响起几声清脆的鼓掌声。 众人循声一望,正是小九九。 家里孩子多,饭厅的地上扑了厚厚地毛毡毯子,任凭几个孩子随意玩耍。 小九九是个不怕生的性子,等她吃饱了,和祖父亲热完,还云露均沾地去“招待”了一圈家里其他亲戚,最后爬到了二房的两个生得一模一样的小哥哥面前,再也不肯爬了。葡萄似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两个哥哥,旋即高兴地拍起手来。 小九九的样子实在令人忍俊不禁。 二夫人赵舒宁笑着看过去:“小九九这是怎么了,怎么忽然这么开心?” 江妙菱笑道:“是不是没见过双生子好奇的呀,奇怪怎么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小哥哥?” 一家人的视线也都被小家伙的动静吸引过去。 慕玉婵解释道:“小九九是个看脸的,不管是人是物,就喜欢好看的,二弟妹家的两个孩子都生得俊俏,所以她就这样了……” 萧屹川揉了揉太阳穴无奈点头,肯定了慕玉婵的说法。 以前在蜀国的时候,他们夫妻俩就发现了,小九九看见漂亮的风景,又或是鲜艳的蝴蝶、花朵,就会这样子,后来看见俊俏的儿郎、看见娇美的姑娘,也会开心地拍起手来。 慕玉婵有些难为情,倒是赵舒宁温和一笑道:“有大哥与嫂嫂这样标致的爹娘作为参照,昭儿和翎儿还能得了九九的青眼,我倒是高兴极了。” 小九九还在对着两个哥哥拍手笑着,两个小哥哥似乎十分宠爱自家的小妹妹,纷纷将自己的玩具一股脑儿地推到了小九九的面前。 洗尘宴吃完天已经黑了,夫妻俩奔波了近两个月,王氏便让他们好好回去休息。 折腾了一天,小九九早就玩儿累了,趴在爹爹的肩头呼呼大睡起来。 月色幽幽,人工湖上波光粼粼,夫妻俩并肩走在通往如意堂的游廊上,不自觉地放低了声量。 萧屹川一手抱着孩子,一手牵着慕玉婵的左手,轻声问:“陈将军和沈二公子的婚事已经定下来了,过几日就要过去吃喜酒,带不带小九九去?” 他们俩算是陈诗情与沈璧霄的半个媒人,自然是要去的,就是不知道小九九…… 慕玉婵道:“都行,到时候看小九九想不想去。” 萧屹川捏了捏女子的手心:“若小九九不想去,观完礼,我带你去凤凰山小住两日,教你跑马,先前送你的马都两岁多了。” 慕玉婵还记得那匹叫冰河的白马,很亲她,她点点头,心里一阵痒痒:“那、那到时候把小九九交给乳娘带两日吧。” 她想孩子、疼孩子,但不会因为小九九彻底失去了自己的生活,以及她有了孩子之后,也很久没和萧屹川两人单独行动了。 萧屹川看透慕玉婵的想法,自己又何尚不是。 晚风拂过,夹杂了阵阵花草的清香,慕玉婵鼻尖儿动了动,这味道酸酸甜甜淡雅芳香,领她有些熟悉。 “你闻到了吗?我怎么闻到一股油菜花的香味儿?”慕玉婵问。 萧屹川淡笑:“是吗?我怎么没闻到?” “你再仔细闻闻,好像就是如意堂的方向。” 说着,两人已经下了游廊,顺着石板路一拐,一年多不见的如意堂转瞬映入眼帘。 慕玉婵站在如意堂的院子入口处,惊讶得唇瓣微张,如意堂大致没有变化,但小院子里却种满了一小片油菜花。 “喜不喜欢?”萧屹川问。 “你,你什么时候准备的?”大兴京城天气较蜀国热得慢一些,要把这样一片油菜花田侍弄好可不止一两日。 萧屹川道:“九九出生后,给兴帝回奏顺带写了封家书,那时候一块送来了一些花籽。” 慕玉婵心跳如鼓,如此说来,萧屹川至少提前八个月就开始筹备了。 她很想说上一句谢谢,可她知道萧屹川一定又会说,他们夫妻之间不许说谢字。 慕玉婵踮起脚尖儿,在男人的脸颊上轻轻啄了一口。 萧屹川笑了笑,似乎事情还没完:“跟我来。” 慕玉婵跟着萧屹川一起走进如意堂的院子,下人们早就应吩咐离开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夫妻俩穿过花、游廊,便到了过去居住的卧房。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卧房一侧的空地上盖了一栋两层高的小楼,慕玉婵站在小楼的门口,一眼就看到了牌匾上“揽月阁”三字。 第165章 这三字的字迹更让他熟悉,正是父皇所提。 萧屹川垂眸:“跟我上楼看看?” 今晚的惊喜已经够多了,慕玉婵抓紧萧屹川的手,听他的意思,是还有。 果不其然,一上到二楼,那扇熟悉的圆形琉璃窗出现在眼前。 慕玉婵怎么也想不到,萧屹川为她复刻了揽月阁不说,连这扇琉璃窗窗都原样做了一扇。这其中花了多少心思,慕玉婵自猜得到。 “你倒是瞒得辛苦……” 萧屹川揽住她的腰:“不辛苦,你不是说过么,小时候,你父皇最喜欢抱着你站在这扇窗子前看月亮。所以,我也命工匠盖了一座揽月阁,做了这样一扇窗。往后余生,我们抱着小九九在这儿看月亮,如何?” 小九九还在睡着,娇憨的模样令人心头一软。 “好,我答应你。”慕玉婵将头轻轻枕在了萧屹川的肩上,语调温柔而坚定:“往后余生,我们相扶相依。” 男人的眸光依旧炙热而赤诚,慕玉婵心口热热的,顺着这扇圆窗望出去,月色朦胧于天际,地上的花田亦随风摇曳。 月光从透过琉璃窗洒进屋子,一家三口相拥窗下,剪影框在圆形的琉璃窗中,美得如诗如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