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无双(弯掰直)》 1.直到终老 隆冬腊月,汴京城外飘着细雪。 城南破庙里,七八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围着一小堆篝火,火苗微弱,驱不散彻骨寒意。 阿月缩在角落,怀抱着半块冷硬的馒头,那是她昨天在城东酒馆后巷捡来的,沾满了泥土和污渍。 她已经两天没吃过热食了,胃里空得发疼,手脚冻得几乎失去知觉。 “死丫头,把吃的交出来!” 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阿月抬头,是这乞丐窝里的头子王大。 他满脸横肉,一只眼睛浑浊不清,正恶狠狠地盯着她手里的馒头。 阿月抱得更紧了些,声音细若蚊蝇:“这是我的......” “你的?”王大咧嘴一笑,露出黄黑的牙齿,“在这地盘上的东西,我说是谁的就是谁的!” 他伸手就要抢,阿月死死护着馒头不放。 王大恼了,一脚踹在她心窝上,阿月惨叫一声,整个人向后倒去,额头撞在庙柱上,顿时鲜血直流。 “不知好歹的贱骨头!”王大啐了一口,从她手里夺走馒头,又狠狠踢了她两脚才罢休。 阿月蜷缩在地,额头的伤口热辣辣地疼,心口那一脚更是让她呼吸困难。 血顺着额角流下来,滴进眼里,世界一片血红。 她看着破庙里其他乞丐冷漠的脸,没有人会帮她,从来没有人会帮她。 十六年前,母亲在生她时难产而死。 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卖货郎,独自把她拉扯到十岁。 那一年,父亲因为一担货物的价钱与一个富家仆人发生口角,被人活活打死在街角。 阿月躲在巷口,眼睁睁看着父亲倒在血泊中,那双总是温柔抚摸她头顶的手再也没有抬起。 从此,她成了孤儿,成了乞丐,成了这世上最卑贱的存在。 疼痛和寒冷让她意识逐渐模糊,阿月闭上眼睛,想着也许就这样死了也好,至少能和父母团聚。 “住手!” 一个清朗的声音突然响起,如同破庙外透进来的一缕阳光。 阿月勉强睁开眼睛,透过血色的视线,看到一个穿着月白长袍的身影走进破庙。 那人身姿挺拔,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中看不真切,只觉周身似有淡淡光华。 “你是什么人?少管闲事!”王大戒备地看着来人。 “她不过是个孩子,何故下此重手?”那人声音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大还想说什么,却被那人身后跟着的两个佩刀侍卫吓住了,讪讪地退到一边。 那人走近阿月,在她面前蹲下身。 阿月终于看清了他的脸——眉目如画,鼻梁挺直,唇边带着温和的弧度,尤其那双眼睛,清澈明亮,仿佛盛着整个春天的暖阳。 “小姑娘,伤得重不重?”他轻声问。 阿月怔怔地看着他,忘了回答。 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用这样温柔的语气对她说话。 “公子,这里脏乱,咱们还是快走吧。”一名侍卫低声说。 那人却摇摇头,从怀中取出干净的手帕,轻轻擦拭阿月额头的血迹:“去请大夫来。” “公子,这......” “快去。” 侍卫无奈,只得应声离开。 那人又解下自己的披风,裹在阿月身上。 披风带着淡淡檀香和温暖,阿月鼻子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别怕,大夫马上就来。”他柔声安慰,又问,“你叫什么名字?家人在哪里?” 阿月摇摇头,声音哽咽:“我......我没有家人了。我叫阿月,只有这个名字。” 那人眼中闪过一丝怜悯,沉吟片刻:“既无姓氏,便跟我姓吧。从今往后,你就叫裴月,可好?” 裴月。 阿月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眼泪流得更凶了。 那天,大夫给她包扎了伤口,开了药方。 那个神仙一样的公子——裴钰,将她带离了破庙,带回了裴府。 裴府坐落在城东清静处,庭院深深,曲径通幽。 裴钰让侍女带阿月去梳洗,换上干净的衣裳。 当阿月从铜镜中看到那个清秀的少女时,几乎不敢相信那是自己。 裴钰走进来,微笑着打量她:“果然人靠衣装。从今往后,你便留在我身边做个贴身丫鬟,愿意吗?” 阿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公子大恩,阿月......裴月愿做牛做马报答!” 裴钰扶起她,温声道:“不必如此。你只需做好分内事便好。” 那一刻起,阿月在心里发誓,此生此世,唯公子之命是从。 裴钰是汴京有名的才子,出身书香门第,十七岁便中举人,如今虽未入仕,却已是京城文人雅士推崇的对象。 他待人温和,从不摆架子,对下人更是宽厚。 阿月很快熟悉了裴府的生活。 每日清晨,她早早起床,为裴钰准备洗漱用具,整理书房,研磨铺纸。 裴钰常在书房一坐就是半天,或读书或作画,偶尔与来访的友人品茶论道。 阿月最爱看他写字时的样子。 裴钰执笔的姿势优雅从容,笔下字迹清隽挺拔,如行云流水。 他专注时微微蹙眉,唇角却总带着浅浅笑意,整个人沐浴在从窗棂透进的阳光里,宛如一幅活过来的名画。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眉间藏星斗,眼底映清光。 清风绕身侧,温雅动潇湘。朗月凝风骨,谦谦立四方。 这首诗是某日一位来访的文人称赞裴钰时所作,阿月虽识字不多,却牢牢记住了。 在她心中,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能形容公子的诗句了。 渐渐,一种不该有的情愫在阿月心中悄然滋生。 她会因裴钰一句夸奖而欢喜整天,会因他一个微笑而心跳加速,会在夜深人静时,偷偷回味他白天说过的每一句话。 但阿月清楚自己的身份。 她不过是个被救回来的乞丐丫鬟,公子是九天明月,她是地上尘埃。 这份感情注定只能藏在心底最深的地方,不见天日。 阿月将这份悸动转化为更深的忠诚,事无巨细地照顾裴钰的起居,将他喜欢的、不喜欢的都记在心里。 裴钰待她极好,教她识字读书,甚至偶尔与她谈论诗词。但阿月始终谨守本分,从不敢逾矩半分。 初春三月,桃花初绽。 这日,裴府来了位特别的客人。 阿月端着茶点走进花厅时,只见一个红衣少年正与裴钰对弈。 那少年约莫十八九岁,剑眉星目,面容俊朗中带着英气,一身红衣衬得他如同燃烧的火焰。 “谢昀,你这步棋走得险。”裴钰落下一子,含笑说道。 原来他就是谢昀。 阿月听府中下人提起过,谢小将军是公子的至交好友,年纪轻轻已屡立战功,是京城有名的少年将军。 谢昀大笑,声如洪钟:“险中求胜,方显本事!”他抬手落子,动作干脆利落,“不过钰兄这手倒是高明,我认输了。” 裴钰笑着摇头:“是你让着我。” 谢昀这时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阿月,眼睛一亮:“这就是你从破庙带回来的那个小姑娘?变化真大,差点认不出了。” 阿月垂首行礼:“见过谢将军。” “不必多礼。”谢昀摆摆手,转向裴钰,“你倒是心善,不过留个丫鬟在身旁,不怕惹来闲话?” 裴钰淡淡道:“清者自清。何况阿月做事细心周到,比从前那些丫鬟强多了。” 阿月心头一暖,却不敢表露,只默默退到一旁侍立。 自那日起,谢昀成了裴府的常客。 他性情豪爽,与裴钰的温雅形成鲜明对比,二人却意外地投契。 阿月常见他们在书房谈古论今,或在庭院中切磋棋艺。 谢昀每次来都会带些新奇玩意,有时是边关的特产,有时是打猎得来的野味。 阿月渐渐发现,谢昀看裴钰的眼神有些特别。 那目光太过专注,太过炽热,超出了好友应有的界限。 有几次,她甚至撞见谢昀趁裴钰不注意时,偷偷注视他的侧脸,眼中满是难以掩饰的情愫。 难道谢将军对公子...... 阿月不敢深想,只觉得心口闷闷的。 转眼到了端午,汴京有赛龙舟的习俗。 裴钰本不喜热闹,奈何谢昀再三邀请,只得答应前往观看。 汴河两岸人山人海,锣鼓喧天。阿月跟着裴钰和谢昀站在观景台上,看河中龙舟竞渡,彩旗招展。 谢昀兴致很高,不时指点着各队优劣,裴钰则含笑倾听,偶尔发表见解。 突然,人群中一阵骚动,有人高喊:“有孩子落水了!” 阿月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六七岁的男孩在河中挣扎,孩子的母亲在岸上哭喊。 周围人虽多,却无人敢下水施救——水流湍急,又是端午涨水时节,十分危险。 就在此时,一道红色身影纵身跃下观景台,扑通一声跳入河中。 是谢昀! “谢昀!”裴钰惊呼,脸色瞬间发白。 阿月从未见过公子如此惊慌失措。 只见裴钰双手紧握栏杆,指节泛白,目光死死盯着河中那道红色身影。 谢昀水性极好,很快游到孩子身边,单手将孩子托起,向岸边游去。 就在即将靠岸时,一个浪头打来,谢昀的身影在水中晃了晃,险些被冲走。 “小心!”裴钰失声喊道。 阿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到裴钰的嘴唇在微微颤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恐惧和担忧。 好在谢昀稳住了身形,最终成功将孩子救上岸。 人群爆发出欢呼,孩子的母亲跪地连连磕头。 谢昀摆摆手,浑身湿透地回到观景台。 裴钰快步迎上去,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你怎能如此冒险!” 谢昀咧嘴一笑,水珠从发梢滴落:“总不能见死不救。” 裴钰不再说话,只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吩咐阿月:“回府。” 那晚,裴钰罕见地没有看书,早早便歇下了。 阿月端着安神茶走到他房门外,正要敲门,却听见里面有说话声——是谢昀,他还没走。 “......今日是我莽撞,让你担心了。”谢昀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低沉温柔。 “你知道便好。”裴钰的声音很轻,“若你真出了事......” 后面的话阿月听不清了,她默默退开,心中五味杂陈。 公子对谢将军,似乎也不仅仅是友情那么简单。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裴府设宴,谢昀自然在受邀之列。 宴席设在庭院中,月华如水,桂香浮动。裴钰与谢昀对坐饮酒,谈笑风生。 阿月在一旁侍奉,看着二人月下对酌的画面,一个温润如玉,一个热烈如火,竟意外地和谐美好。 她心中那点不该有的情愫,在这样的对比下显得更加渺小可笑。 宴至半酣,裴钰微醺,谢昀扶他回房休息。 阿月本想跟上,却被谢昀拦住:“我来照顾他便好,你去休息吧。” 阿月只得退下,却隐隐不安。 她在走廊上徘徊片刻,终究不放心,悄悄折返。 裴钰的房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灯光。 阿月透过门缝看去,只见谢昀坐在床边,正用湿毛巾为裴钰擦拭额头。他的动作极其轻柔,目光专注得令人心悸。 “钰兄......”谢昀低声唤道,手指轻抚过裴钰的脸颊。 裴钰似醒非醒,含糊应了一声。 谢昀俯下身,在裴钰唇上轻轻一吻。 阿月捂住嘴,差点惊呼出声。 她慌忙退开,心跳如擂鼓,脑中一片混乱。 原来是真的。谢将军对公子,公子对谢将军...... 那一夜,阿月辗转难眠。 她想起裴钰看谢昀时眼中的光,想起谢昀跳河时裴钰苍白的脸,想起月下二人对酌的身影。 一切都有了解释,一切却又让她更加迷茫。 如果公子喜欢的是谢将军,那她这些日子以来的心思算什么?一个笑话吗? 不,阿月摇摇头。她本来就不该有非分之想。 公子是她的救命恩人,是她的主人,她只要好好服侍他,报答他就够了。至于其他,不是她该过问的。 只是心为什么这么疼呢? 几日后,裴钰察觉阿月神色有异,关切询问:“阿月,你近日可是身体不适?脸色不大好。” 阿月低头回避他的目光:“奴婢没事,劳公子挂心。” 裴钰温和道:“若有什么难处,尽管告诉我。” 阿月心中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公子待她这样好,她却藏着那样的心思,真是不知好歹。 “公子,”她鼓起勇气问,“您......您会一直留在汴京吗?” 裴钰微微一怔,笑道:“怎么突然问这个?目前尚无离开的打算。” “那......谢将军呢?他会一直留在京城吗?” 裴钰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谢昀是将军,戍守边关是他的职责。边关若有事,他自然要回去。” 阿月注意到,公子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这是他心绪不宁时的小动作。 “公子与谢将军......感情真好。”阿月轻声说。 裴钰抬眼看向她,目光深邃:“阿月,你想说什么?” 阿月慌忙跪下:“奴婢多嘴,请公子责罚。” 裴钰扶起她,叹道:“你不必如此小心翼翼。我知你是关心我。”他望向窗外,“谢昀他......确实是我很重要的人。” 这话说得含蓄,阿月却听懂了。 她心中最后一丝幻想也彻底破灭,却奇异般地感到一种释然。 原来如此。 这样也好,谢将军英武不凡,与公子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她只要好好守着公子,看他幸福便好。 十月,边关告急,北狄犯境。圣旨下,命谢昀即日领兵出征。 谢昀来辞行那日,天色阴沉,秋风萧瑟。 阿月看到裴钰为谢昀整理铠甲,动作缓慢而细致。谢昀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看着裴钰,眼中是化不开的深情。 “平安回来。”裴钰最后只说了一句。 谢昀握住他的手:“等我。” 裴钰点头,眼圈微红。 谢昀翻身上马,红衣猎猎,英姿飒爽。 他最后看了裴钰一眼,策马而去,消失在长街尽头。 自谢昀走后,裴钰的话少了许多。 他仍每日读书作画,处理家事,但阿月能感觉到他心事重重。 有时他会站在庭院中,望着北方出神,一站就是半个时辰。 阿月更加尽心尽力地照顾裴钰,想方设法让他开怀。 她学着做谢昀带过的点心,虽然味道相差甚远,裴钰却每次都吃完,还夸她手艺见长。 “阿月,你跟着我,不觉得委屈吗?”一日,裴钰突然问道。 阿月摇头:“公子说哪里话。能服侍公子,是阿月几世修来的福分。” 裴钰看着她,目光温柔:“你是个好姑娘,将来定会寻得好归宿。” 阿月心中一痛,强笑道:“阿月不嫁人,要一辈子服侍公子。” “傻话。”裴钰轻笑,却没有再劝。 阿月知道,公子心中已被谢将军占满,再容不下旁人。 她也不奢求什么,只愿这样默默守着他,直到终老。 2.最大的圆满 腊月廿三,是小年。 汴京城开始有了年节的气息,街巷间多了卖年画、爆竹的小摊,孩子们穿着新袄在雪地里追逐嬉戏。 裴府上下忙着洒扫除尘,准备年货。 阿月领着几个小丫鬟擦拭门窗,整理库房,忙得不亦乐乎。 虽然谢将军出征后公子话少了,但府中事务依旧井井有条,这都是阿月尽心打理的结果。 “阿月姐姐,这尊青瓷花瓶放哪里?”一个小丫鬟吃力地抱着个半人高的花瓶问道。 “那是公子最喜欢的,小心些,放书房东边那个紫檀木架上。”阿月边说边走过去帮忙。 两人正抬着花瓶,忽然门外传来一阵喧闹,似有马匹嘶鸣和兵器碰撞声。 阿月心中一跳,急忙放下花瓶跑出去。 只见府门外停着几匹马,几个士兵打扮的人正扶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下马。 那人穿着侍卫服饰,脸色苍白如纸,左肩处缠着的绷带已被鲜血浸透。 “吴顺!”阿月惊呼出声,快步上前。 吴顺是裴府侍卫队的副队长,今年不过十五,平日里最是活泼好动,常逗得府中丫鬟们笑声不断。 他与阿月相熟,常帮着做些杂活,两人年纪相仿,相处起来如同姐弟般自然。 “阿月姑娘......”吴顺勉强睁开眼,声音虚弱。 “这是怎么了?”阿月急问扶着他的侍卫。 那侍卫面色凝重:“今日巡逻时遇到一伙盗匪,吴兄弟为护着被劫的商贩,中了暗箭。” “快,扶他进去!我去请大夫!”阿月转身就要跑,却被吴顺拉住衣袖。 “别......别惊动公子......”吴顺喘着气说,“公子这几日身子也不爽利,别让他担心。” 阿月心中酸楚,都这时候了,他还想着不打扰公子。 她点点头:“好,我先带你去厢房安置。” 众人七手八脚将吴顺抬到侍卫住的西厢房,阿月迅速取来干净布巾和热水,小心翼翼地为他清理伤口。 箭伤在左肩,皮肉外翻,深可见骨。阿月看得心惊,手上动作却不敢停。 “疼你就喊出来。”她轻声说。 吴顺咬着牙,额上冷汗涔涔,却强扯出一个笑容:“没......没事,我皮糙肉厚......” 待大夫来了,取出断箭,上好药包扎完毕,已是傍晚时分。 吴顺因失血过多昏睡过去,阿月守在床边,不时为他擦拭额头的冷汗。 窗外暮色四合,雪花又开始飘落。阿月起身关窗,却听身后传来微弱的声音: “阿月姐姐......还在吗?” “在呢。”阿月忙回到床边,“醒了?要喝水吗?” 吴顺点点头,就着阿月的手喝了几口水,脸色稍微好些。“今天......多谢你了。” “说这些做什么。”阿月替他掖好被角,“你好好养伤才是正经。那些盗匪怎么样了?” “都抓了,送官了。”吴顺说起这个,眼中有了神采,“为首的那个还想跑,被我一刀砍在腿上......” “就你能耐!”阿月嗔道,“下次不可这般冒险了。你若有个三长两短,你娘怎么办?” 吴顺是家中独子,父亲早逝,母亲靠做针线活将他拉扯大。 他十岁便到裴府当差,一来为贴补家用,二来也因仰慕裴钰为人。 提到母亲,吴顺神色黯了黯,随即又笑起来:“我这不是好好的嘛。对了,我娘前日还念叨你呢,说你给她送的那件棉袄特别暖和。” “老夫人喜欢就好。”阿月微笑,“等你好些,我跟你一道去看她。”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传来脚步声,裴钰的声音响起:“吴顺伤势如何?” 阿月忙起身行礼:“公子怎么来了?大夫说箭伤虽深,但未伤及要害,好生休养一月便能痊愈。” 裴钰走到床边,见吴顺要起身,摆手示意他躺着:“不必多礼。今日之事我听说了,你做得很好,护了百姓平安。”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宫里赐的伤药,对外伤有奇效,你且用着。” 吴顺眼圈一红:“谢公子......” “你好生养着,月钱照发,另赏三个月俸银,给你母亲补贴家用。”裴钰温声道。 “公子,这使不得......” “这是你应得的。”裴钰拍拍他的肩,又对阿月说,“这些日子你多费心照料,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去账房支取。” “是。”阿月应下。 待裴钰离开,吴顺望着手中的瓷瓶,久久不语。 “怎么了?”阿月问。 “公子待我们这样好......”吴顺声音有些哽咽,“我这条命,以后就是公子的了。” 阿月深有同感。 这府中上下,哪个不曾受过公子恩惠?她柔声道:“所以你更要快些好起来,才能继续保护公子呀。” 吴顺重重点头,眼中有了光彩。 接下来的日子,阿月除了照顾裴钰起居,便多了一项任务——照看吴顺的伤势。 她每日煎药送药,换药包扎,做得细致周到。 吴顺年轻,身体底子好,伤口愈合得很快。 不出半月,已能下床走动。这日阳光正好,阿月扶他到院中晒太阳。 “阿月姐姐,你看那梅花开了。”吴顺指着墙角一株红梅。 果然,几朵红梅在枝头悄然绽放,映着白雪,格外娇艳。阿月走过去折了一枝,递给吴顺:“闻闻,香得很。” 吴顺接过,却不闻花,只看着阿月笑道:“这花再香,也不及阿月姐姐身上的皂角香好闻。” 阿月一愣,随即脸微红:“胡说什么呢!”作势要打他。 吴顺笑着躲开,却不小心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阿月忙扶住他:“活该!让你胡说八道。” “我哪有胡说,”吴顺小声嘟囔,“本来就是嘛......”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阿月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轻松地说笑过了。 自从明白自己对公子的心意无望,又见公子为谢将军牵肠挂肚,她的心总是沉甸甸的。 而与吴顺相处的这些日子,却让她找回了些许少女应有的活泼。 “阿月姐姐,”吴顺忽然正经起来,“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以后?”阿月不解。 “就是......将来有什么打算?”吴顺看着她,眼神认真,“总不能在裴府做一辈子丫鬟吧?” 阿月沉默片刻,轻声道:“能在裴府侍奉公子,已是我的福分。至于将来......我没有想过。” “那你该想想了。”吴顺说,“公子待我们虽好,可我们总不能一辈子依赖他。我娘常说,人要有自己的打算。” 阿月抬头看他:“那你有什么打算?” 吴顺脸微微泛红:“我......我想多立些功,争取升个侍卫长。到时候......到时候就有能力照顾想照顾的人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看着阿月。阿月不是不懂他的意思,心中却是一片茫然。 正在这时,一个小厮匆匆跑来:“阿月姐,公子找你呢!” 阿月忙起身:“我这就去。吴顺,你在这儿再晒会儿太阳,别乱跑。” 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吴顺握紧了手中的梅枝,眼中闪过坚定的光芒。 书房里,裴钰正在作画。见阿月进来,他放下笔,微笑道:“这些日子照顾吴顺,辛苦你了。” “这是奴婢分内之事。”阿月垂首道。 裴钰看着她,忽然问:“阿月,你觉得吴顺这人如何?” 阿月心中一跳,不知公子为何这样问,只得如实回答:“吴顺为人正直,忠心耿耿,是个好人。” “只是好人?”裴钰轻笑,“我瞧他对你很是上心。” 阿月脸一红:“公子莫要取笑奴婢......” “我不是取笑你。”裴钰正色道,“吴顺是个可靠之人,他母亲我也见过,是位慈祥的老夫人。你若......” “公子,”阿月打断他的话,跪下道,“奴婢愿一生侍奉公子,别无他想。” 裴钰叹了口气,扶她起来:“你这又是何必。我知你心意,可我不愿耽误你一生。” 阿月抬头,眼中含泪:“公子从未耽误奴婢。是公子给了奴婢新生,奴婢心甘情愿。” 裴钰看着她倔强的眼神,知道一时劝不动,只得转开话题:“罢了,不说这个。年节将至,府中事务繁多,还要你多费心。” “奴婢明白。”阿月擦去泪水,“公子放心,一切都会安排妥当。” 从书房出来,阿月心中五味杂陈。 她知道公子是为她好,可她的心早已许下誓言,此生只愿守在公子身边。 走到回廊时,却见吴顺还坐在那里,手中仍握着那枝红梅。见她出来,他眼睛一亮:“阿月姐姐,公子找你何事?” “没什么,问些年节安排的事。”阿月走过去,“你怎么还在这儿?小心着凉。” “我在等你。”吴顺站起身,将梅枝递给她,“这个......送你。” 阿月接过梅枝,花香幽幽。“谢谢。” 两人并肩走着,一时无话。 雪花又开始飘落,落在肩头,瞬间化作水珠。 “阿月姐姐,”吴顺忽然开口,“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你是公子身边的红人,识文断字,又聪明又能干。我只是个粗人侍卫......” “别这么说,”阿月轻声道,“我们都是伺候公子的人,没有高低之分。” “那......”吴顺鼓起勇气,“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你想离开裴府,过自己的生活......能不能考虑考虑我?” 阿月停下脚步,看着他真诚的眼睛,心中一阵感动。 可她终究还是摇了摇头:“吴顺,你很好,真的。可我已决心此生侍奉公子,不会离开裴府。” 吴顺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却很快振作起来:“没关系,我可以等。反正我也要在裴府当差,我们还能天天见面。” 阿月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知道,自己心中那点位置,早已被那个月白身影占满,再也容不下旁人。 只是看着吴顺年轻而热切的脸庞,她忽然有些羡慕。 能够这样坦率地表达心意,能够这样满怀希望地等待,也是一种幸福吧。 而她的幸福,早已化作对那个人的忠诚与守护,不求回报,不问归期。 雪花纷纷扬扬,将裴府装点成一片素白。 阿月握着那枝红梅,望向书房的方向。 窗上映着公子清瘦的身影,他正在读书,侧脸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柔和。 这样就够了。 能这样远远望着,默默守着,便是她此生最大的圆满。 3.赏诗会 年节过后,上元灯会未至,汴京城的诗会雅集已悄然兴起。 文人雅士们似乎迫不及待要挥别冬日的沉寂,争相以诗会友,一展才情。 这日,裴府收到一张鎏金请柬,是太傅府设的赏诗宴。 太傅李公乃三朝元老,德高望重,他主持的诗会向来是汴京文坛盛事。 裴钰虽不喜应酬,却不好拂了太傅面子,只得应允前往。 临行前夜,阿月为裴钰准备明日要穿的衣裳。 她取出一件月白云纹锦袍,配以青玉冠、素色腰带,又细细检查每件配饰是否妥当。 “公子,明日可要奴婢随行?”阿月边整理衣袖边问。 裴钰正在看书,闻言抬头:“太傅府规矩大,带丫鬟反而不便。你留在府中便是。” 阿月心中微有失落,却仍笑道:“那奴婢明日备好醒酒汤,等公子回来。” 裴钰温和地看着她:“你总是这般细心。” 阿月脸一红,低头继续整理衣裳。 烛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迭在一起,又悄然分开。 翌日午后,裴钰乘马车前往太傅府。 太傅府坐落在城北御街旁,朱门高墙,气派非凡。 门前车马如龙,皆是前来赴宴的文人墨客、世家子弟。 裴钰刚下马车,便听一个爽朗的声音传来:“裴兄!许久不见!” 转头望去,只见一青衣公子快步走来,约莫二十五六年纪,面容俊秀,眉眼含笑,正是翰林院编修墨归夕。 “墨兄。”裴钰拱手行礼。 墨归夕亲热地揽住他的肩:“自去岁重阳诗会后,便未再见裴兄。听闻你前些日子染了风寒,可大好了?” “已无碍,多谢挂心。”裴钰微笑。 两人并肩入府,墨归夕一路谈笑风生,引经据典,引得周围人频频侧目。 他本就才华横溢,加之善于交际,在京城文人圈中颇有名气。 只是裴钰总觉得,墨归夕的热情中带着几分刻意,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深处,似乎藏着别样的情绪。 太傅府花园中,梅香浮动,曲水流觞。 数十张案几错落摆放,已有不少宾客落座。 主位上的太傅李公须发皆白,神态慈祥,正与身旁几位老者交谈。 裴钰寻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墨归夕却挨着他坐下,笑道:“今日与裴兄同席,定要讨教一二。” 诗会开始,太傅出题“早春”,要求以梅、雪、诗三者入诗,限一炷香时间。 众人或凝神沉思,或提笔疾书,园中一时寂静,只闻流水潺潺。 裴钰略一思索,提笔蘸墨,行云流水般写下一首七绝。 他作诗时神情专注,眉宇间自有一股清贵之气,引得几位闺秀悄悄窥视。 墨归夕也很快写完,侧目瞥见裴钰的诗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他笑道:“裴兄才思敏捷,墨某佩服。不知可否一观?” 裴钰谦和递过诗稿。 墨归夕读罢,连声赞叹:“‘雪映梅魂诗作骨,春风未至韵先流’,妙!实在是妙!”他的赞叹声引来周围人注意,几位文人凑过来传阅,无不称赞。 这时,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不知是哪位公子的佳作,让小女子也开开眼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鹅黄衣裙的少女款款走来,约莫十七八岁,容貌娇美,眉眼灵动,正是太傅的孙女林常乐。 林常乐是汴京城有名的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加之出身显赫,求亲者络绎不绝。但她心高气傲,寻常男子难入眼。 墨归夕忙起身行礼:“林小姐。”又指着裴钰道,“这位是裴钰裴公子,方才那首佳作便是出自他手。” 林常乐看向裴钰,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她早听闻裴钰才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那身月白锦袍衬得他越发清雅出尘,眉目间书卷气浓郁,却又无酸腐之态,反倒有种说不出的风流气度。 “原来是裴公子。”林常乐微微欠身,“久仰大名。公子此诗确实精妙,尤其‘梅魂诗骨’之喻,别出心裁。” 裴钰起身还礼:“林小姐过奖。在下拙作,恐污清听。” “公子过谦了。”林常乐微笑,“不知可否请公子为小女子讲解诗中深意?” 这话一出,周围人神色各异。 林常乐向来眼高于顶,何曾对男子这般主动? 墨归夕笑容微僵,袖中手指不自觉收紧。 裴钰却神色如常,从容讲解诗中意境。 他声音清朗,言辞雅致,引得林常乐频频点头,眼中欣赏之色愈浓。 诗会继续进行,众人轮流品评诗作。 轮到墨归夕时,他起身吟诵自己的诗,也是一首上乘之作,赢得满堂喝彩。 但有了裴钰珠玉在前,他的诗终究逊色几分。 墨归夕面上带笑,心中却如沸水翻腾。 他与裴钰同年中举,又同入翰林院候选,可无论才名、人缘,裴钰总是压他一头。 就连他苦追不得的林常乐,也对裴钰青眼有加。这叫他如何不嫉? 诗会过半,太傅命人奏乐助兴。 琴声悠扬中,林常乐起身道:“祖父,常乐愿献舞一曲,为诗会添彩。” 太傅捻须微笑:“难得你有此雅兴。” 乐声起,林常乐翩然起舞。 她身姿轻盈,舞步精妙,鹅黄衣裙如蝴蝶翻飞,在梅雪映衬下美不胜收。 众人看得如痴如醉,不少年轻公子眼中已现倾慕之色。 一舞终了,满堂喝彩。 林常乐微微喘息,目光却投向裴钰方向。 见裴钰也含笑鼓掌,她心中一喜,面上泛起红晕。 墨归夕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嫉恨更甚。 他忽然起身道:“林小姐舞姿绝世,墨某不才,愿赋诗一首以赞。” 不待众人反应,他已吟道:“黄衣仙子下瑶台,舞破春风百花开。若得常伴梅边月,不辞长作护花人。” 诗中“梅边月”暗指裴钰(裴钰字瑾瑜,与“瑾”同音的“金”在诗中常以“月”代指),而“护花人”则是自比。这诗看似赞美林常乐,实则暗藏机锋,既抬高自己,又将裴钰与林常乐牵扯一处。 在座都是聪明人,岂会听不出弦外之音?一时气氛微妙。 林常乐眉头微蹙,她虽对裴钰有好感,却厌恶被人当众编排。 正欲开口,却听裴钰温声道:“墨兄此诗妙极。只是‘梅边月’之喻,在下愧不敢当。梅月相映本是自然之理,何须人力相护?倒不如‘诗酒趁年华’,方不负这早春美景。” 他四两拨千斤,既化解了尴尬,又表明无意攀附。 众人听后,纷纷称是。 林常乐深深看了裴钰一眼,眼中欣赏更甚。 这般从容气度,这般清醒自知,汴京城中能有几人? 墨归夕碰了个软钉子,心中恼怒,面上却笑得愈发灿烂:“裴兄说的是,是墨某俗气了。” 诗会持续至傍晚方散。 离席时,林常乐特意走到裴钰面前:“今日得闻公子高论,受益匪浅。他日若有机会,望再请教。” 裴钰礼貌回应:“小姐才情出众,该是在下请教才是。” 两人寒暄几句,裴钰便告辞离去。墨归夕跟在他身旁,状似随意道:“林小姐似乎对裴兄格外青睐。” 裴钰淡淡道:“林小姐待人一向有礼。” “是吗?”墨归夕轻笑,“我可从未见她主动邀约旁人‘请教’呢。” 裴钰看了他一眼,不再接话。 马车已在府外等候,他拱手道:“墨兄,就此别过。” “裴兄慢走。”墨归夕目送马车远去,脸上笑容渐渐消失,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裴府中,阿月早已备好醒酒汤和热茶。 见裴钰回来,她忙上前接过披风:“公子回来了。宴上可还顺利?” “尚可。”裴钰揉了揉额角,略显疲惫。 阿月敏锐地察觉他情绪不佳,小心问道:“公子可是累了?奴婢备了热水,可要沐浴解乏?” 裴钰点点头:“也好。” 待裴钰沐浴更衣完毕,阿月端来醒酒汤。 裴钰接过,忽然问:“阿月,你说人与人之间,为何总有诸多算计?” 阿月一愣,不知公子为何突发此问,想了想道:“或许是因为人心不足吧。得了寸,便想进尺。” 裴钰微微一笑:“你倒是看得透彻。”他饮了口汤,缓缓道,“今日诗会上,墨归夕处处针对于我。” 阿月心中一惊:“墨公子?他不是公子的朋友吗?” “朋友?”裴钰摇头,“或许曾经是,如今却难说了。他嫉妒心重,见我得了林小姐青眼,便忍不住使绊子。” 阿月听到“林小姐”三字,心中莫名一紧:“林小姐是......” “太傅的孙女,林常乐。”裴钰并未察觉阿月的异样,“是个才女,只是太过张扬,非我所能结交。” 阿月松了口气,又觉自己这反应可笑。 公子结交何人,与她何干? “那公子打算如何应对墨公子?”她问。 “敬而远之便是。”裴钰放下汤碗,“世间纷扰,多因牵扯太多。若能清静自守,任他风波起,我自岿然不动。” 阿月望着公子平静的侧脸,想着。 公子就是这样的人啊,如朗月清风,不为世俗所染。那些嫉妒、算计、攀附,在他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 “公子,”阿月轻声道,“无论外界如何,奴婢都会守在您身边。” 裴钰看向她,眼中泛起暖意:“我知道。” 窗外,月上中天,清辉洒满庭院。 阿月收拾完碗盏,退出房间。 关门时,她最后看了一眼灯下读书的公子,心中一片宁静。 那些诗会上的明争暗斗,那些才子佳人的风流韵事,都离这间屋子很远很远。 这里只有书卷香气,只有公子清瘦的身影,只有她默默守护的岁月静好。 4.暗流涌动 二月惊蛰刚过,朝堂之上却已是暗流涌动。 这日早朝,御史台大夫陈崇出列,手持奏本,声如洪钟:“臣有本奏!参礼部侍郎裴文渊治家不严,纵容族人在京郊强占民田,致三户农家流离失所,此为一罪;其二,其侄裴钰虽未入仕,却常以诗文结交朝臣,有结党营私之嫌!”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裴文渊即裴钰叔父,现为礼部侍郎,是裴氏在朝中官位最高者。 裴氏虽世代书香,但在朝势力单薄,素来谨言慎行,怎会突然遭此弹劾? 龙椅上,皇帝李晟面色微沉:“陈爱卿,可有实据?” “臣已查明,京郊东十里铺确有裴氏田产扩张之事,此为地契抄本及苦主证词。”陈崇呈上奏本,“至于裴钰,数月来频繁出入太傅府、翰林院,与多位官员子弟诗酒唱和,此乃众人皆知。其诗会中常论朝政,恐有不臣之心!” “陛下!”裴文渊急步出列,跪倒在地,“臣冤枉!裴氏在京郊田产皆为祖传,从未强占民田。至于侄儿裴钰,他一介书生,只知吟诗作画,何来结党营私?请陛下明察!” 皇帝沉吟片刻:“此事交由刑部、大理寺会审,务求水落石出。裴爱卿,在查明之前,你且在家休养,不必上朝。” 这“休养”实为软禁。 裴文渊脸色煞白,却只能叩首:“臣......遵旨。” 散朝后,消息如野火般传遍京城。 裴府书房内,气氛凝重。 裴钰坐在案前,手中捏着一封密信,眉头紧蹙。 信是叔父暗中派人送来的,详述了朝堂上发生的一切。 “公子,”阿月端茶进来,见裴钰神色不对,小心翼翼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裴钰将信递给她:“你看看。” 阿月识字已多,快速浏览后,脸色大变:“这......这是诬陷!公子从未过问朝政,怎会结党营私?”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裴钰冷笑,“陈崇不过是马前卒,真正想动裴氏的,恐怕另有其人。” “是谁?”阿月急问。 裴钰没有回答,只望向窗外。 二月春光正好,庭中玉兰初绽,可他却感到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 汴京城中,谁不知陈崇是兵部尚书赵嵩的门生? 而赵嵩,则是三皇子李琰最坚定的支持者。 三个月前,三皇子曾派人暗中接触裴氏,暗示若愿投靠,将来必得重用。 叔父裴文渊以“裴氏世代忠于朝廷,不涉党争”为由婉拒。 当时便知会得罪人,却不想报复来得如此之快。 “公子,现在该怎么办?”阿月忧心忡忡。 裴钰沉思片刻:“叔父被软禁,裴氏在京族人必受监视。我们需沉住气,静观其变。”他看向阿月,“这几日府中闭门谢客,无论谁来,一律不见。” “是。”阿月应下,又想起什么,“那谢将军那边......” “不可联系。”裴钰打断她,“谢昀戍守边关,若此时与我联系,必会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说他与京中官员私通。此事绝不能牵连他。” 阿月心中一紧。 公子自己身处险境,却还想着不连累谢将军。 接下来的几日,裴府大门紧闭。 往日门庭若市的景象不再,只有偶尔几个与裴钰交好的文人前来探望,也被婉拒门外。 第三日黄昏,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裴府后门。 车帘掀起,下来一个头戴帷帽的女子。 守门小厮正要阻拦,女子掀开面纱,竟是林常乐。 “我找裴公子,有要事相告。”她低声道。 小厮认得这位太傅孙女,不敢怠慢,连忙通报。 不多时,阿月亲自来迎,将林常乐引至书房。 裴钰见到林常乐,有些意外:“林小姐怎会冒险前来?” 林常乐摘下帷帽,面色凝重:“裴公子,我是偷跑出来的,长话短说。”她压低声音,“我祖父昨夜与赵尚书密谈,我偷听到一些......赵尚书说,此次弹劾只是开始,他们要彻底打压不依附三皇子的清流世家。裴氏,是第一个目标。” 裴钰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小姐告知。只是此事凶险,小姐实在不该涉险。” “我......”林常乐咬了咬唇,“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陷害。裴公子,我祖父虽与赵嵩交好,但他为人正直,若知此事是陷害,定不会坐视不理。我可设法让祖父......” “不可。”裴钰摇头,“太傅若插手,必被卷入党争。小姐好意,在下心领,但请万万不要牵连太傅府。” 林常乐怔怔看着他。 都这时候了,他还在为别人着想。 “那你要如何应对?”她问。 “清者自清。”裴钰平静道,“裴氏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查。至于那些莫须有的罪名,时间自会证明一切。” 林常乐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眼前这个男子,身处漩涡中心,却依然从容不迫,如古松立于崖壁,任风雨来袭,我自巍然。 这样的气度,她从未在任何人身上见过。 “裴公子......”她轻声道,“若需要帮助,随时可找我。” “多谢。”裴钰拱手。 林常乐离开后,阿月送她至后门。 临别时,林常乐忽然拉住阿月的手:“好好照顾你家公子。他......他是个难得的好人。” 阿月重重点头:“奴婢明白。” 目送马车远去,阿月心中五味杂陈。 林小姐对公子的情意,她看在眼里。 那样出身高贵、才貌双全的女子,与公子站在一起,该是多么般配的一对。 可如今裴氏遭难,那些风花雪月都成了奢望。 深夜,裴府书房灯火未熄。 裴钰铺开宣纸,提笔写信。 阿月在一旁研磨,见他写给几位与裴氏交好的地方官员,信中只叙旧情,只字不提朝中之事。 “公子这是......”阿月不解。 “麻痹敌人。”裴钰边写边道,“他们既监视裴府,我便做给他们看。越是危难时刻,越要表现得云淡风轻。” 阿月似懂非懂,却知公子自有深意。 忽然,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裴钰神色一凛,阿月已快步走到窗边,低声问:“谁?” “是我。”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阿月推开窗,一道黑影翻入,落地无声。 来人一身夜行衣,摘下蒙面,竟是吴顺。 “吴顺?你怎么......”阿月惊讶。 吴顺向裴钰行礼:“公子,属下有要事禀报。”他压低声音,“今日属下当值,发现府外多了几处暗哨,分别在大门对面茶楼、东街布庄、西巷当铺。每个点至少两人,十二时辰轮换监视。” 裴钰眼中寒光一闪:“可看清是什么人?” “看身形步伐,像是军中好手,但未着军服。”吴顺道,“属下还发现,昨夜有一队人马潜入京郊东十里铺,似乎在搜寻什么。” “东十里铺......”裴钰沉吟,“那是裴氏田产所在,也是陈崇弹劾中所谓的‘强占民田’之地。他们想伪造证据。” 吴顺急道:“公子,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让属下带几个兄弟,去把他们......” “不可。”裴钰摇头,“你若动武,正好坐实了裴氏‘横行乡里’的罪名。他们巴不得我们自乱阵脚。” “那该怎么办?” 裴钰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泛黄的账册:“这是裴氏在京郊田产的详细记录,何时购置、地契编号、历年收成,皆记载在册。”他又从暗格中取出几张地契,“你连夜出城,将这些交给刑部侍郎周大人。他与我父亲有旧,为人刚正,定会主持公道。” “可是府外有监视......” “从西墙狗洞出去。”裴钰道,“那里隐蔽,他们未必注意到。” 吴顺接过账册地契,郑重收好:“公子放心,属下拼死也会送到!” “活着送到。”裴钰拍拍他的肩,“你母亲还等你回家。” 吴顺眼眶一热,重重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阿月关好窗,转身见裴钰负手立于窗前,望着沉沉夜色。 月光勾勒出他清瘦的侧影,如孤竹挺立,虽寒风凛冽,却宁折不弯。 “公子,”阿月轻声道,“您去歇息吧,天色已晚。” 裴钰摇摇头:“睡不着。”他忽然问,“阿月,你怕吗?” 阿月一怔,随即坚定道:“有公子在,奴婢什么都不怕。” 裴钰转过头看她,眼中有着复杂的情绪:“若裴氏真的倒了,我可能一无所有,甚至沦为阶下囚。到那时,你......” “奴婢会一直跟着公子。”阿月毫不犹豫,“无论公子是贵是贱,是富是贫,奴婢都是公子的丫鬟。这是奴婢的誓言,至死不变。” 裴钰静静看着她,良久,轻声道:“傻丫头。” 可他的眼中,分明有着感动与暖意。 窗外,乌云渐拢,遮住了月光。 汴京城的夜晚,暗流汹涌。 阿月知道,前路艰险。 但她更知道,无论风雨多大,她都会守在公子身边。 这是她的选择,也是她的命运。 5.女扮男装 边关的夜,寒得刺骨。 朔风卷过苍茫戈壁,吹得营帐猎猎作响。 篝火旁,几个年轻士兵围坐着,其中一人正低声哼着家乡的小调。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踏歌声……”那士兵嗓音粗哑,却带着难得的温柔。 旁边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兵笑骂:“二狗子,又想你家那小媳妇了?” 被称作二狗子的年轻士兵脸一红,嘟囔道:“想了咋地?俺媳妇下月就要生了,俺这当爹的却……” 话没说完,眼圈先红了。 众人沉默下来。 火光映着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脸,每张脸上都写着思念。 “我娘做的烙饼,那叫一个香。”另一个小兵咽了咽口水,“出来三年了,梦里都是那个味儿。” “我想我妹子,那小丫头片子,也不知道长多高了……” “我爹的腿疾,也不知好些没有……” 低语声在风中飘散,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压得人心头发酸。 不远处的主帅营帐外,谢昀倚着旗杆,静静听着这些对话。 他一身玄铁轻甲,红色披风在风中翻卷,如一团不灭的火焰。 年轻的将军眉宇间已褪去京中时的飞扬跳脱,多了几分沉稳坚毅。 他也想家了。 想汴京的繁华街市,想裴府庭院的玉兰花香,想书房里那个人提笔写字时微微蹙眉的模样。 尤其想裴钰。 想他温润的嗓音,想他含笑的眼眸,想他月白衣袖拂过书案时带起的淡淡墨香。 那些在京中时朝夕相处的日子,此刻想来竟奢侈得如同前世的梦。 “将军,夜寒,进帐吧。”副将王虎走过来,递上一件厚披风。 谢昀接过,却没披上:“将士们都在挨冻,我怎能独享温暖。” 王虎叹道:“将军总是这样。其实您不必事事与士兵同甘共苦……” “既为将领,自当如此。”谢昀打断他,望向远方漆黑的夜空,“王虎,你说京中此时,该是什么景象?” 王虎愣了愣:“这个时辰……该是华灯初上,歌舞升平吧。” 谢昀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是啊,汴京永远那么热闹,那么繁华。 可那样的热闹里,那个人会不会觉得孤单? 他想起离京前夜,裴钰为他整理铠甲时微红的眼圈,想起那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平安回来”。 那一刻,他几乎要脱口而出,说“你等我,等我回来,我们再也不分开”。 可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不是不敢,而是不能。 他是戍边将领,裴钰是清流世家公子,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性别,更是整个世俗礼法。 “将军,”王虎忽然压低声音,“有件事……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今日新来的那个小兵,叫沉青的,属下觉得……有些古怪。” 谢昀挑眉:“何处古怪?” “身形太过瘦小,手脚也细得不像男子。”王虎迟疑道,“而且他总躲着人洗漱,从不去河边洗澡。今日训练时,他不慎摔倒,属下扶他,碰到……碰到胸口,似乎……” 话未说完,但意思已明。 谢昀神色一凛:“女扮男装?” “属下不敢确定,但十有八九。” 军中混入女子,乃是重罪。 谢昀眉头紧锁:“带他来见我。” 不多时,一个瘦小的身影被带入主帅营帐。 来人穿着不合身的军服,脸上沾着尘土,看不清容貌,但身形的确纤细得异常。 “你就是沉青?”谢昀沉声问。 “是。”声音刻意压低,却仍能听出几分清越。 谢昀盯着他:“抬起头来。” 沉青缓缓抬头。 虽然满脸污渍,但那双眼睛却清澈明亮,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你是女子。”谢昀用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 沉青身体一僵,随即挺直背脊:“将军既已看穿,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为何混入军中?”谢昀问。 沉青咬唇,眼中闪过复杂情绪:“我……我想证明,女子也能上阵杀敌,保家卫国。” “胡闹!”王虎喝道,“军营重地,岂容儿戏!” 谢昀却抬手制止他,看着沉青:“你是何人?为何有这般想法?” 沉青沉默片刻,低声道:“我爹是沉从武,五年前战死沙场。他常说,若我是男儿,定能成为比他更出色的将军。我不服,为何女子就不能从军?为何只能在家中等候父兄丈夫归来?” 她的声音逐渐激动:“我苦练武艺五年,熟读兵书,自问不输任何男儿!将军,请给我一个机会,若我做不到,甘愿受军法处置!” 营帐内一片寂静。 王虎欲言又止,谢昀却久久不语。 他想起京中那些闺阁女子,整日吟诗作画、争奇斗艳,何曾有过这般豪情? 又想起裴钰,那样一个温润如玉的人,骨子里却有着不输任何人的坚韧。 或许,这世间本就不该以男女论英雄。 “你可知,一旦身份暴露,不仅你要受罚,本将也要担失察之罪?”谢昀缓缓道。 “我知道。”沉青抬起头,眼中闪着决绝的光,“所以我会小心,绝不会连累将军。” 谢昀看着她,忽然笑了:“好。本将给你三个月。三个月内,你若能通过所有新兵考核,我便留你在军中,给你正式编制。若不能,或身份暴露,军法处置。” 沉青眼睛一亮,单膝跪地:“谢将军!” “先别急着谢。”谢昀神色严肃,“这三月,你会吃尽苦头。军中训练,不会因你是女子而留情。” “沉青不怕!” 待沉青退下,王虎急道:“将军,这太冒险了!万一被人发现……” “王虎,”谢昀望向帐外苍茫夜色,“你觉得,一个女子能有这般胆识和决心,容易吗?” 王虎语塞。 “我给她机会,不是纵容,是敬重。”谢昀轻声道,“这世间,有多少人敢为心中所想,不顾生死?她既有此志,我便助她一程。至于后果……我担着便是。” 王虎看着自家将军坚毅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将军看似冷硬,实则心肠最软。 当年那个红衣少年,虽已成长为威震边关的将军,骨子里那份赤诚却从未改变。 接下来的日子,沉青成了新兵营中最拼命的那个。 天未亮便起床操练,深夜还在校场加练。 她身形瘦小,力量不及男子,便以技巧弥补,苦练箭术、骑术。 手上磨出血泡,肩膀被弓弦勒出深痕,从不叫苦。 谢昀偶尔巡视时,会远远看她一眼。 那瘦小的身影在训练场上跌跌撞撞,却一次次爬起来,眼中始终燃着不灭的火。 有次射箭考核,沉青十箭全中靶心,震惊全场。 谢昀走到她面前,接过她手中的弓:“好箭法。跟谁学的?” 沉青抹了把汗:“我爹。他活着时,常教我射箭。” “令尊若在天有灵,定会以你为荣。”谢昀将弓还给她,“但战场上,光有箭术不够。明日开始,你随我学习兵法。” 沉青愣住了:“将、将军亲自教?” “怎么,不愿意?” “愿意!当然愿意!”沉青眼中迸发出惊人的光彩。 自那日起,谢昀每三日抽出一个时辰,教授沉青兵法。 从《孙子兵法》到实战案例,倾囊相授。 沉青聪慧过人,一点即通,常能举一反三,提出独到见解。 一次讲到夜袭战术,沉青忽然问:“将军,若敌众我寡,地形不利,该如何?” 谢昀指着沙盘:“示弱诱敌,分而歼之。但关键在于时机把握,早一分敌不入套,晚一分我军危矣。” “就像将军上月那次突袭?”沉青眼睛发亮,“先以小股部队佯败,诱敌深入峡谷,再以滚石火箭断其后路。那一仗,真是精彩!” 谢昀有些意外:“你竟知道那一战?” “全军谁不知道?”沉青笑道,“将军用兵如神,早已传遍军营。” 谢昀摇摇头:“非我用兵如神,是将士用命。”他望向帐外,“每一场胜仗,都是无数将士用鲜血换来的。为将者,不可不察,不可不悯。” 沉青怔怔看着谢昀。 火光中,年轻的将军眉宇坚毅,眼中却有着深沉的悲悯。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父亲常说的一句话——真正的名将,不是杀人如麻,而是爱兵如子。 “将军,”她轻声道,“您……很想京中那个人吧?” 谢昀身体微僵:“你说什么?” “每晚巡视时,您总会望向东南方向。”沉青低下头,“那里是汴京的方向。而且您腰间那个香囊,虽已旧了,却从不离身。那上面的绣工……不像是寻常绣娘的手艺。” 谢昀下意识握住腰间的香囊。 那是裴钰送他的,上面绣着简单的云纹,针脚不算精细,却是那人亲手所绣。 “你很敏锐。”谢昀没有否认,“但有些事,知道就好,不必说破。” “我明白。”沉青郑重道,“将军放心,沉青绝不是多嘴之人。” 谢昀看着她,忽然问:“你呢?可有意中人?” 沉青脸一红,随即摇头:“没有。我从小就想像父亲一样,守土卫国。儿女私情……从未想过。” “也好。”谢昀轻叹,“情之一字,最是磨人。” 营帐外,朔风呼啸。 篝火旁,士兵们又唱起了家乡的小调。 歌声苍凉,随风飘向远方,飘向千里之外的汴京。 谢昀走出营帐,望向东南天际。 那里星辰寥落,寒夜漫长。 钰兄,你还好吗? 京中风波,可曾波及你身? 等我,等我平定边关,凯旋归去。 到那时,无论前路多少艰难,我都要与你并肩而立。 这是他的誓言,深藏心底,从未与人言说。 而千里之外,裴府书房中,裴钰正在灯下写信。 信是写给谢昀的,却注定无法寄出。 他只将满腹心事诉诸笔端,再一一烧成灰烬。 纸灰飞舞如蝶,落在月白衣袖上,如雪,如泪。 两个相隔千里的人,在同一片夜空下,怀着同样的思念,守着各自的孤寂与坚持。 边关的烽火,京城的暗流,都在这个漫长的夜里无声涌动。 沉青站在校场边,看着谢昀孤寂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个看似无所不能的将军,心中也有一处柔软,藏着不为人知的牵挂。 她握紧手中的弓,望向漆黑的天际。 总有一天,她要证明给所有人看——女子亦可横刀立马,守护这万里山河。 而那位让她敬佩的将军,也定能得偿所愿,与心上人重逢。 6.连环计 三月的汴京,本该是草长莺飞的时节,裴府门前却是一片肃杀。 刑部的衙役第三次登门,这次直接闯进了书房。 为首的捕头面色冷硬:“裴公子,有人证指认你与北狄密探私下往来,请随我等走一趟。” 阿月冲上前挡在裴钰身前:“你们凭什么抓人?公子从未做过通敌之事!” “凭这个。”捕头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在裴钰面前展开。 那是一封用北狄文字写的密信,末尾赫然盖着裴钰的私章。 信中内容,竟是向狄人透露大周边防布署。 裴钰瞳孔骤缩:“这印章……三年前便已遗失。” “遗失?”捕头冷笑,“人证物证俱在,裴公子还是到大理寺再说吧。” “公子!”阿月抓住裴钰衣袖,眼中含泪。 裴钰轻轻推开她的手,神色平静:“清者自清。阿月,你在府中等我。” “不,奴婢跟您去……” “听话。”裴钰深深看她一眼,“守住裴府,等我回来。” 衙役押着裴钰走出书房。 庭院中,玉兰花开得正好,洁白花瓣随风飘落,落在裴钰肩头,又悄然滑落。 他月白色的衣袍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背影挺直如竹,一步一步走出这个他生活了二十年的家。 阿月追到门口,眼睁睁看着公子被押上囚车。 铁链锁住他手腕的瞬间,她的心仿佛也被锁链狠狠绞紧。 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有人叹息,有人唾骂。 阿月听见人群中有人低语: “没想到裴公子竟是通敌卖国之辈……”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呸!读书人最是虚伪!” 阿月咬紧嘴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不是的,公子不是这样的人!他是天底下最清白、最高洁的人! 囚车缓缓驶向大理寺。 阿月一路跟随,直到被衙役拦在门外。 厚重的朱漆大门在她面前关闭,隔绝了公子的身影,也隔绝了她所有的希望。 大理寺地牢,阴冷潮湿。 裴钰被单独关在一间狭小的囚室中,四面石墙,只有高处一个小窗透进些许微光。 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气,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刑讯的惨叫。 他盘膝坐在草席上,闭目养神。 心中已将此事前因后果梳理清楚——印章是三年前在诗会上遗失的,当时墨归夕也在场;北狄文字,墨归夕曾出使北境,通晓狄文;至于所谓的“人证”,恐怕也是早就安排好的。 好一个连环计。 不仅要毁他名声,更要置裴氏于死地。 “裴公子,别来无恙。”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裴钰睁开眼,囚室铁栏外,墨归夕一身绯红官袍,笑容温雅如昔。 “墨兄。”裴钰神色不变,“哦,或许该称墨大人了。” 墨归夕挥退狱卒,独自走进囚室:“裴兄何必如此见外?你我本是至交好友。” “至交好友?”裴钰轻笑,“墨大人的交友之道,裴某不敢苟同。” 墨归夕脸上的笑容淡了:“裴钰,你总是这样。永远高高在上,永远云淡风轻。你可知道,我最恨的就是你这副模样!” 他忽然抓住裴钰衣襟,眼中迸发出压抑已久的嫉恨:“凭什么?凭什么你什么都不用争,就有人把你捧在手心?林常乐那样眼高于顶的女子,为何独独青睐你?太傅诗会,明明我的诗不输于你,为何所有人都只称赞你?就连谢昀……那样桀骜不驯的人,为何也只与你亲近?!” 裴钰静静看着他:“所以你就用这种手段?” “手段?”墨归夕松开手,整了整衣袖,又恢复了温文尔雅的模样,“成王败寇,何谈手段?裴钰,要怪就怪你太清高,不肯站队。三皇子已经给过裴氏机会,是你们自己不识抬举。” 他凑近裴钰耳边,压低声音:“告诉你一个秘密,那枚印章,是我三年前就准备好的。知道你素来谨慎,所以耐心等了三年,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裴钰眼中寒光一闪:“你会遭报应的。” “报应?”墨归夕大笑,“等我助三皇子登基,我就是从龙功臣!而你,裴钰,你这辈子都别想走出这个地牢!” 他转身欲走,又停下脚步:“对了,你那个忠心耿耿的小丫鬟,这几日可是急坏了。你说,若她知道你在这里受刑,会不会做出什么傻事?” 裴钰猛地抬头:“你若敢动阿月……” “放心,我不会动她。”墨归夕微笑,“我要让她亲眼看着你受尽折磨,却无能为力。那比杀了她更痛快,不是吗?” 铁门关闭的声音在甬道中回荡,渐行渐远。 裴钰缓缓闭上眼,袖中的手紧握成拳。 阿月……千万不要做傻事。 裴府大门紧闭,门前冷落。 阿月守在门后,已经三天三夜。 她托遍了所有能托的关系,求见了每一个可能与公子交好的人,可得到的不是闭门羹,就是敷衍推诿。 曾经门庭若市的裴府,如今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疫之源。 “阿月姐,吃些东西吧。”小丫鬟端着粥进来,眼眶红肿。 阿月摇摇头:“我吃不下。吴顺那边有消息吗?” 小丫鬟低下头:“吴大哥……他被兵部调去城防营了,说是……说是防止裴府有人外逃。” 阿月心中一沉。 连吴顺都被调走了,这是要彻底切断裴府与外界的联系。 第四日清晨,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了。 林常乐依旧乘着那辆青布马车,从后门偷偷进来。 她一见阿月,便抓住她的手:“我听说裴公子被关进大理寺地牢了!” 阿月含泪点头:“林小姐,您能不能求求太傅……” “我求过了。”林常乐脸色苍白,“祖父说,此案牵涉通敌,谁都不敢插手。而且……而且刑部拿出了铁证,裴公子的私章确实出现在通敌信中。” “那是陷害!”阿月急道,“公子的印章三年前就遗失了!” “可有证据?”林常乐问,“谁能证明?” 阿月语塞。 是啊,谁能证明? “我暗中查过,”林常乐压低声音,“那枚印章是在墨归夕手中找到的。他声称是裴公子遗落在他府上,一直忘了归还。” 墨归夕!阿月咬牙切齿。 那个总是笑容满面的伪君子! “林小姐,您一定要救救公子!”阿月跪了下来,“奴婢愿意做牛做马报答您!” 林常乐扶起她:“我若能救,早就救了。如今……如今只有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 “认罪。”林常乐艰难地说,“若裴公子肯认罪,或许能保住性命,只是……只是要流放三千里。” 阿月浑身一颤:“不!公子没有罪,为何要认?!” “因为不认,就可能死在牢里!”林常乐的眼泪落下来,“阿月,大理寺的刑罚……你不是不知道。多少硬骨头,最后都……”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但阿月懂了。 公子那样清贵的人,怎能受那样的折磨? “我要见他。”阿月忽然道,“我要见公子一面。” 林常乐摇头:“如今大理寺看守森严,谁都不让见。” “我有办法。”阿月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当夜,月黑风高。 阿月换上男装,用炭灰抹黑了脸,跟着送饭的狱卒混进了大理寺。 她塞给那狱卒一锭饱满的银子,那是她攒了好久的积蓄。 “只能待一刻钟。”狱卒低声说,“而且……裴公子现在的情况,你最好有个准备。” 阿月心中一紧,跟着他走进幽深的甬道。 地牢深处,刑讯室的门虚掩着。 还未走近,便听到鞭子破空的声音,以及……压抑的闷哼。 那是公子的声音! 阿月浑身发抖,推开狱卒冲了过去。 刑讯室内,裴钰被绑在刑架上,月白色的中衣已被鞭子抽得破烂不堪,露出道道血痕。 他脸色苍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嘴唇被咬出了血,却始终没有惨叫出声。 “公子!”阿月失声喊道。 行刑的狱卒一愣:“什么人?!” 裴钰艰难地抬起头,看见阿月,瞳孔骤然收缩:“走……快走……” “我不走!”阿月扑上去,却被狱卒拦住。 “阿月姑娘,”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擅闯大理寺地牢,可是重罪。” 墨归夕从暗处走出,脸上带着温雅的笑容,眼中却满是得意:“不过,既然来了,就让你们主仆见最后一面吧。” 他挥手让狱卒退下,刑讯室内只剩下三人。 阿月挣脱束缚,跑到裴钰身边,颤抖着手想碰触他的伤口,却不敢:“公子……公子您怎么样……” “我没事。”裴钰的声音虚弱,却仍试图安慰她,“你怎么来了?快走,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奴婢不走!”阿月眼泪滚落,“他们要打,就连奴婢一起打!” 墨归夕轻笑:“主仆情深,真是感人。可惜啊,裴钰,你越是有人为你这般拼命,我越是想毁了你。” 他走到阿月面前,俯身低语:“你知道吗?每次用刑,我都在想,那个高高在上的裴公子,会不会求饶?会不会痛哭流涕?可惜啊,他的骨头太硬,硬得让人讨厌。” 阿月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恨意:“墨归夕!你会有报应的!一定会!” “报应?”墨归夕直起身,掸了掸衣袖,“等三皇子登基,我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你,还有你的公子,只会烂在这地牢里,无人问津。” 他转向裴钰,笑容残忍:“对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谢昀在边关擅自出兵,中了埋伏,生死不明。你说,他要是死了,你在这世上,岂不是更孤单了?” 裴钰身体一震,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边关军报,今早刚到。”墨归夕欣赏着裴钰眼中的痛苦,“谢小将军英雄一世,没想到最后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可惜,真是可惜啊。” “你胡说!”阿月嘶声道,“谢将军不会有事!” 墨归夕不再理会她,对狱卒道:“继续用刑。裴公子骨头硬,多用些手段。” “不!”阿月挡在裴钰身前,“要打就打我!我替公子受刑!” “阿月,让开……”裴钰喘息道。 “奴婢不让!”阿月转身抱住裴钰,眼泪浸湿了他破碎的衣衫,“公子,要打就打我们主仆一起!要死……也一起死!” 那一刻,裴钰眼中终于有了泪光。 这个傻丫头,这个从小受尽苦难却依然善良坚强的丫头,竟愿意为他做到这一步。 墨归夕眼中闪过一丝恼怒,随即冷笑:“好,既然你们主仆情深,我就成全你们。来人,把这个丫鬟也绑起来!” 狱卒上前拉扯阿月,阿月死死抱着裴钰不放。 混乱中,刑架摇晃,裴钰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 “住手!” 一个威严的声音忽然响起。 刑讯室门口,太傅李公拄着拐杖站在那里,身后跟着林常乐和几个官员。 李公面色铁青,盯着墨归夕:“墨大人,谁允许你私设刑堂的?” 墨归夕脸色一变:“太傅,下官是奉三皇子之命……” “三皇子?”李公冷笑,“三皇子何时有权插手大理寺案件?此案尚未审结,你便对嫌犯动用大刑,是何居心?!” “下官……下官是为了尽快取得口供……” “取得口供?”李公拄着拐杖走进来,看着遍体鳞伤的裴钰,眼中闪过一丝不忍,“若真如你所说人证物证俱在,何必急于用刑?除非……你心里有鬼!” 墨归夕额头渗出冷汗:“太傅明鉴,下官绝无私心……” “有没有私心,审过便知。”李公转身,“从今日起,此案由老夫亲自审理。裴钰暂且收监,不得再用刑。至于这位姑娘……”他看向阿月,“擅闯地牢,本该治罪,但念在主仆情深,暂且放过。来人,送她出去。” “不!我不走!”阿月哭喊道,“我要陪着公子!” “阿月,”裴钰用尽力气说,“听话……回去……” 林常乐上前扶住阿月,低声道:“先回去,从长计议。祖父既已插手,公子暂时安全了。” 阿月看着裴钰伤痕累累的样子,心如刀绞。 可她知道自己留下也无用,只能含泪点头:“公子……您一定要保重……” 裴钰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我答应你。” 阿月被带走了。 刑讯室内,李公冷冷看着墨归夕:“墨大人,老夫奉劝你一句,多行不义必自毙。你好自为之。” 墨归夕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不敢反驳,只得躬身行礼:“下官……告退。” 所有人都离开了,只剩下裴钰被孤零零地绑在刑架上。 他垂下头,泪水终于滑落。 不是因为疼痛,不是因为屈辱,而是因为阿月那句“要死也一起死”,因为谢昀生死不明的消息。 钰兄,等我。 谢昀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可现在,他等不到了吗? 黑暗袭来,意识逐渐模糊。 在彻底失去知觉前,裴钰在心中默念: 谢昀,你一定不能有事。 阿月,你一定要好好的。 而我……就算死,也要清清白白地死。 地牢深处,血迹斑斑的刑架上,月白色的身影如残破的蝶,却依然挺直着脊梁。 那是属于裴钰的风骨,任风雪摧折,永不弯曲。 7.苦难自渡 边关的夜,比任何地方都要黑。 谢昀醒来时,首先感觉到的不是疼痛,而是彻骨的寒冷。 他躺在一条干涸的河床底部,身下是冰冷的砂石,身上压着半截断裂的马尸。 那是他的战马“追风”,在最后一刻用身体挡住了射向他的箭雨。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三日前,他接到线报,说一小股狄人骑兵在百里外的山谷出没。 他亲自率三百精骑追击,却中了埋伏。 那根本不是小股骑兵,而是整整三千狄军主力。 箭雨如蝗,杀声震天。 他看见身边的将士一个个倒下,看见王虎为了替他挡箭被射成了刺猬,看见追风长嘶一声扑向敌阵…… “将军……将军……” 微弱的呼唤将他拉回现实。 谢昀艰难地转头,看见沉青趴在不远处,左肩插着一支断箭,脸色苍白如纸。 “沉青……”谢昀想动,却发现自己左腿剧痛,低头一看,小腿处血肉模糊,骨头都露了出来。 “别动。”沉青爬过来,额上全是冷汗,“您的腿……断了。追风压住了您大半身子,我才把您拖出来。” 谢昀环顾四周。 这里是河床底部,两侧是高耸的崖壁,头顶只有一线天光。 他们应该是从上面摔下来的,追风的尸体缓冲了下坠的力道,才保住了他们的命。 “其他人……”谢昀声音嘶哑。 沉青低下头:“全军……全军覆没。我是被震下悬崖的,醒来时就在这附近,听见追风的嘶鸣才找到您。” 三百精骑,朝夕相处的兄弟,就这么没了。 谢昀闭上眼睛,胸口剧痛,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他强行咽下,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血红:“此仇不报,我谢昀誓不为人!” “将军,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沉青撕下衣襟,为他包扎腿伤,“追风身上还有水囊和干粮,够我们撑几日。但这伤口……必须尽快处理,否则会溃烂。” 谢昀看向自己的腿,心中明白,这样的伤在野外,九死一生。 但他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汴京城里,那个人还在等他。 “你肩上的箭……”谢昀看向沉青。 “已经拔出来了,伤得不深。”沉青从追风鞍袋里找出水囊和伤药,先为谢昀清洗伤口,然后小心翼翼地上药包扎。 她的动作有些生疏,却极其认真。 谢昀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问:“你不怕吗?” 沉青手一顿,随即继续包扎:“怕。但怕有什么用?我爹说过,战场上越是怕死的人,死得越快。” “令尊是位真正的军人。” “他是。”沉青眼中闪过一丝骄傲,“所以我也不能给他丢脸。” 包扎完毕,沉青扶谢昀靠坐在崖壁下,又去检查追风身上的东西。 除了水粮,还有一副弓箭、一把短刀,以及……一个绣着云纹的旧香囊。 她将香囊递给谢昀。 谢昀接过,紧紧握在手中,仿佛那是他全部的力量来源。 “是……裴公子送的吧?”沉青轻声问。 谢昀没有否认:“你怎么知道?” “您昏迷时,一直喊着‘钰兄’。”沉青低下头,“而且这香囊的绣工……虽然简单,却针针用心,定是重要之人所赠。” 谢昀摩挲着香囊上已经褪色的丝线,眼前浮现出裴钰低头绣花时微蹙的眉。 那人向来不善女红,却为了他,笨拙地学了好几个月。 “他在等我回去。”谢昀轻声道,“所以,我一定要活着回去。” 沉青心中一阵酸楚。 她看着眼前这个即使在绝境中依然挺直脊梁的将军,忽然明白了什么叫“铁骨柔情”。 “将军,我们会回去的。”她坚定地说,“一定。” 接下来的三天,是谢昀人生中最难熬的日子。 腿伤开始溃烂,高烧反复发作。 没有医者,没有药材,只能靠沉青用清水为他清洗伤口,用火烤过的短刀刮去腐肉。 每一次刮肉,都痛入骨髓。 谢昀咬着木棍,额头青筋暴起,却一声不吭。 汗水浸透了衣衫,又很快在寒风中变得冰冷。 “将军,疼就喊出来。”沉青的手在抖,眼中含泪。 “继续。”谢昀吐出木棍,声音沙哑,“不除腐肉,这条腿就保不住了。” 沉青咬牙继续。 火光映着她苍白的脸,映着她眼中强忍的泪水。 这个十八岁的少女,在战场上从未退缩,此刻却因为心疼而双手颤抖。 终于处理完伤口,谢昀已经虚脱。 沉青扶他躺下,将最后一点水喂给他。 “水不多了。”沉青看向空了一半的水囊,“明天必须找到水源,否则……”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谢昀说。 “不行!您的腿……” “用树枝当拐杖,可以走。”谢昀打断她,“留在这里也是等死,不如拼一把。” 沉青知道他说得对。 干粮只剩最后一点,水也快没了,他们必须找到出路。 第四天清晨,两人互相搀扶着,沿着河床向上游走去。 谢昀的左腿完全无法着力,全靠右腿和沉青的支撑。 每走一步,都是钻心的疼痛。 日头渐高,砂石被晒得滚烫。 谢昀的嘴唇干裂出血,眼前阵阵发黑。 他握着香囊的手越来越紧,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倒下。 钰兄还在等我。 就这样走了整整一天,黄昏时分,他们终于看到了一线希望。 前方不远处,河床拐弯处,竟然有一小洼积水! “水!将军,有水了!”沉青惊喜地叫道。 两人跌跌撞撞走过去,趴在水边痛饮。 水有些浑浊,但此刻无异于琼浆玉液。 补充了水分,又在水边发现了些可食用的野草根茎,两人总算有了些力气。 沉青在崖壁上发现了一个浅洞,勉强可以容身。 夜晚,寒风凛冽。 沉青生了一小堆火,两人蜷缩在洞口。 干柴不多,火苗微弱,却带来了一丝温暖。 “将军,讲个故事吧。”沉青忽然说,“讲讲……裴公子的事。” 谢昀看着跳跃的火光,眼中泛起温柔:“他啊……是个很特别的人。看起来温润如玉,其实骨子里倔得很。不喜欢的,宁可死也不会妥协。” “就像您一样。”沉青轻声道。 谢昀笑了笑:“或许吧。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是书香门第的公子,我是武将世家的孩子,本该走不到一起。可偏偏……就成了至交。” 他回忆起年少时的种种:一起爬树掏鸟窝,一起逃课去河边钓鱼,一起在月下饮酒论诗。裴钰总是安静的那个,听他滔滔不绝地讲边关的故事,眼中闪着向往的光。 “他说过,最羡慕我能驰骋沙场,保家卫国。”谢昀的声音低下去,“可他不知道,我多羡慕他能安坐书房,与诗书为伴。我们……终究是两条路上的人。” “但您们心里都有对方。”沉青说,“这就够了。” 谢昀看向她:“你呢?等这次回去,有什么打算?” 沉青沉默片刻:“若我能活着回去,想正式从军。不是女扮男装,而是堂堂正正地,以女子之身从军。” “这很难。” “我知道。”沉青抬起头,眼中映着火光,“但总得有人开这个先河。将军,您不也觉得,女子不该只困于闺阁吗?” 谢昀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时,那个瘦小却倔强的身影。 这丫头,骨子里有种不服输的劲头,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 “好。”他说,“若我们能回去,我帮你。” 沉青眼睛一亮:“真的?” “我谢昀一言九鼎。” 夜深了,火堆渐熄。 沉青将最后一点柴添上,看着谢昀疲惫的睡颜,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个让她敬佩的将军,心中装着家国天下,也装着一个人。 那样深沉的感情,她从未经历过,却莫名感动。 她想,等回去后,一定要见见那位裴公子。 看看是怎样的人,能让谢将军在生死关头仍念念不忘。 第七天,他们终于找到了出路。 河床在前方变得开阔,汇入一条小溪。 沿着溪流往下走,隐约能看见远处的炊烟。 “有人家!”沉青激动地说。 谢昀拄着树枝,望着那缕炊烟,心中却没有太多喜悦。 他知道,活着回去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 这场埋伏太过蹊跷。 线报有误,地形图有误,就连狄军出现的时间和地点都像是精心计算好的。 军中……有内奸。 “将军,我们快到了。”沉青扶着他。 谢昀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三百将士的英魂还留在那片山谷,此仇不报,他誓不为人。 但在此之前,他必须活着回去。 为了死去的兄弟,为了边关的百姓,也为了……那个在汴京等他的人。 “走。”谢昀咬牙迈步,每一步都踏得坚定。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荒原上拖出一道不屈的轨迹。 前方是生路,也是新的战场。 而千里之外的汴京,阿月正跪在佛前,为两个人祈福——一个在地牢受苦,一个在边关生死不明。 佛祖垂目,不语。 人间苦难,从来都要靠自己来渡。 8.残酷的抉择 大理寺的判决在一个阴雨绵绵的早晨下来了。 “裴氏通敌案,查无实证。然私章遗失致险酿大祸,难辞其咎。念其祖上有功,从轻发落。裴钰削去功名,流放岭南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裴氏族人,三代不得入仕。” 宣旨太监尖利的声音在裴府庭院中回荡,雨水打湿了圣旨上的朱砂印,像一摊化开的血。 阿月跪在裴钰身后,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流。 流放岭南,永世不得回京——这对公子来说,比死更难受。 裴钰却异常平静。 他叩首接旨,声音清晰:“罪臣裴钰,谢主隆恩。” 没有辩解和求饶,仿佛早已料到这个结果。 太监走后,裴府上下哭声一片。 老管家跪在裴钰面前:“公子,老奴跟您去!岭南瘴疠之地,您一个人怎么受得了?” “你们都留下。”裴钰扶起老管家,“裴府还需要人守着。流放之人,不得有仆从随行,这是规矩。” “可……” “不必再说。”裴钰转身看向阿月,“阿月,你也是。留在汴京,我会托林小姐照顾你。” “不!”阿月猛地抬头,“奴婢要跟公子去!公子去哪,奴婢就去哪!” “岭南路途艰险,此去凶多吉少……” “那就更该有人照顾公子!”阿月眼中满是决绝,“公子,您说过,奴婢是您的丫鬟。丫鬟不跟着主子,还能去哪?” 裴钰看着她倔强的眼神,知道劝不动,终是叹了口气:“你会后悔的。” “奴婢绝不后悔。” 三日后启程。 那天天刚蒙蒙亮,两个官差押着裴钰走出裴府。 裴钰一身素色布衣,手腕戴着木枷,脚踝拴着铁链,每走一步都发出沉重的声响。 阿月背着一个简单的包袱跟在后面,里面装了些干粮、药品和几件换洗衣物。 长街空荡,只有几个早起的小贩好奇张望。 曾经风光无限的裴公子,如今成了戴罪流放的囚徒,世态炎凉,不过如此。 走到城门口时,一个人影忽然从暗处冲出,跪在裴钰面前。 是吴顺。 “公子,阿月姐,让我跟你们去吧!”他眼眶通红,“我可以暗中保护你们,岭南那种地方,没有武艺傍身太危险了!” 裴钰摇头:“吴顺,你有老母要奉养,不可任性。回去好好当差,照顾你娘。” “可我……” “这是命令。”裴钰的声音难得严厉。 吴顺咬紧牙关,重重点头:“那……那公子保重。阿月姐,保重。” 阿月含泪道:“吴顺,帮我照顾老夫人。还有……如果谢将军有消息,一定告诉我。” “我会的。” 朝阳升起,城门缓缓打开。 裴钰最后看了一眼汴京城,这座他生活了二十年的都城,也许今生再无归期。 “走吧。”他对阿月说。 两人一囚,踏上漫漫流放路。 流放之路,比想象中更艰难。 官差并不友善,常常克扣饭食,夜间投宿也只让裴钰睡柴房。 岭南路远,要走三个月,每日步行五十里,对戴着重枷的裴钰来说,无异于酷刑。 阿月用身上仅剩的银钱打点官差,求他们给裴钰卸下木枷赶路,夜间再戴上。 又偷偷买来药膏,每晚为裴钰磨破的手腕脚踝上药。 “公子,疼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裴钰摇头:“不疼。倒是你,脚上都起泡了,该多顾着自己。” “奴婢没事。”阿月低头继续上药。 公子的手腕已经被木枷磨得血肉模糊,有些地方甚至能看见白骨。 她每看一次,心就疼一次。 行至第七日,进入一片山林。 山路崎岖,人烟稀少。 两个官差也有些紧张,催促着快走。 忽然,林中响起一声尖锐的哨响。 “有埋伏!”一个官差刚喊出声,就被一箭穿喉。 另一个官差拔刀欲战,却见十数个黑衣人从林中跃出,刀光闪动间,已身首异处。 刺客! 阿月脑中一片空白,本能地挡在裴钰身前。 黑衣人慢慢围拢,为首的一人蒙着面,眼中闪着寒光:“裴公子,有人花钱买你的命。对不住了。” 裴钰将阿月拉到身后,冷静地问:“是三皇子,还是墨归夕?” “将死之人,何必多问。”刺客挥刀劈来。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时,一道人影从旁冲出,长剑架住了这一刀! “吴顺?!”阿月失声惊呼。 吴顺一身风尘,显然是日夜兼程追来的。 他挡在裴钰和阿月身前,沉声道:“公子快走!我来挡住他们!” “你一个人怎么行……”裴钰急道。 “走啊!”吴顺回头怒吼,眼中已现死志。 刺客冷笑:“又来一个送死的。兄弟们,一个不留!” 刀剑相交,血光迸溅。 吴顺武艺虽高,但以一敌十,很快落了下风。 他身上被划开数道伤口,却死死守住山路窄口,不让刺客前进一步。 “公子,快走!”他嘶声喊道,一剑刺穿一个刺客的胸膛,自己后背也中了一刀。 阿月拉着裴钰往山上跑。 裴钰脚戴铁链,行动不便,没跑几步就摔倒在地。 “公子!”阿月回头去扶。 就这片刻耽搁,一个刺客已追了上来,举刀砍向裴钰。 阿月想也不想,扑上去抱住裴钰。 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 阿月抬头,看见吴顺挡在他们身前,那把刀深深砍进了他的肩膀。 “吴顺!”阿月尖叫。 吴顺反手一剑刺穿刺客咽喉,自己却也力竭跪倒。 鲜血从他口中涌出,他艰难地转头,对阿月笑了笑:“阿月姐……保重……” “不!不!”阿月想过去,却被裴钰死死拉住。 剩下的刺客围了上来。 吴顺用尽最后力气,从怀中掏出一个火药筒,拉燃引线。 “公子,阿月姐……下辈子……再做兄弟……” 轰然巨响,火光冲天。 热浪将裴钰和阿月震飞出去,滚下山坡。 阿月最后看到的,是吴顺在火光中湮灭的身影,和他最后那个微笑。 不知过了多久,阿月在剧痛中醒来。 她躺在山坡下的草丛里,浑身是伤。 不远处,裴钰靠着一棵树坐着,脸色惨白如纸。 “公子!”阿月挣扎着爬过去,“您怎么样?” 裴钰缓缓睁开眼,眼中一片死寂。 他没有回答阿月的问题,只是看着山坡上还在燃烧的火光,轻声说:“吴顺死了。” “为了救我们。” “他本来可以留在汴京,照顾他娘,娶妻生子,安安稳稳过一生。” 裴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可因为我,他死了。尸骨无存。” 阿月眼泪汹涌而出:“公子,不是您的错……” “就是我的错。”裴钰转头看她,眼中满是血丝,“如果不是我,你不会跟着流放,吴顺不会死在这里。所有靠近我的人,都会遭殃。” 他慢慢站起来,脚上的铁链哗啦作响:“阿月,你走吧。” 阿月愣住:“公子……您说什么?” “我说,你走吧。”裴钰的声音依然平静,“回汴京去,或者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别再跟着我了。” “不!”阿月扑过去抱住他的腿,“奴婢不走!死也不走!” “你会死的。”裴钰低头看她,眼中有着深沉的痛苦,“今天死的是吴顺,明天可能就是你。阿月,我已经害死一个人了,不能再害死你。” “奴婢不怕死!” “我怕!”裴钰终于吼了出来,眼泪夺眶而出,“我怕看着你死在我面前!我怕又一个对我好的人因我而死!阿月,你走吧,算我求你了……” 阿月仰头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样子,心如刀绞。 这是她第一次见公子哭,第一次见他如此崩溃。 她忽然想起吴顺临死前的微笑,想起那声“下辈子再做兄弟”。 死亡原来这么近,近到触手可及。 她真的不怕死吗? 在破庙里等死的时候,她不害怕,因为一无所有。 可现在,她有了公子,有了想要守护的人,她开始害怕了。 怕死,怕再也见不到公子,怕公子一个人孤零零地走下去。 这份恐惧如此真实,让她浑身发抖。 裴钰看出了她的恐惧。 他蹲下身,轻轻擦去她的眼泪:“阿月,听我说。你对我的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清。但正因为如此,我才不能让你再冒险。” “你才十七岁,人生还很长。不该为了我,断送在这里。” “回汴京去,找林小姐,她会照顾你。或者去任何地方,重新开始生活。忘了我,忘了这一切。” 阿月拼命摇头,却说不出话。 她心中有两个声音在激烈争吵: 一个说:你不能走,你发过誓要永远跟着公子。 另一个说:你会死的,像吴顺一样死得毫无价值。 裴钰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塞进阿月手里:“这里面有些碎银,还有我的玉佩。你拿着,路上用。” “公子,这是您最后的值钱东西了……” “我用不着了。”裴钰站起来,望向南方,“岭南瘴疠之地,我未必能活着走到。就算走到了,一个流放罪人,要这些身外之物何用?” 他转身,拖着沉重的铁链,一步一步往前走。 背影在晨光中显得那么孤独,那么决绝。 “公子!”阿月哭着喊他。 裴钰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保重,阿月。这辈子,我欠你的,下辈子再还。” 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中。 铁链拖地的声音越来越远,终于听不见了。 阿月跪在原地,手中紧紧攥着那个布包。 泪水模糊了视线,心中那片坚守了多年的天地,轰然倒塌。 她该怎么办? 跟上去,可能会死。 不跟,公子可能会死。 而无论哪种选择,都让她痛不欲生。 晨风吹过,带着血腥味和焦糊味。 山坡上的火已经熄灭,只余一缕青烟,袅袅升向天空。 那是吴顺留在世上最后的痕迹。 阿月望着那缕烟,忽然明白了吴顺的选择。 他不是不怕死,只是有些东西,比生死更重要。 可是她呢? 她有那份勇气吗? 晨光越来越亮,照亮了血迹斑斑的山路,照亮了她手中染血的布包,也照亮了她心中那个残酷的选择。 9.获救 岭南的晨雾还未散尽,北境边关却已是一片肃杀秋意。 谢昀和沉青被救起的那户人家,坐落在雁门关外三十里的小村落里。 主人是个姓赵的老猎户,年轻时也在军中效力过,如今带着孙儿独居山中。 那日黄昏,赵老汉在山溪边发现两人时,谢昀已因伤口感染高烧昏迷,沉青也因失血过多几近虚脱。 老人二话不说,将两人背回自家茅屋。 “这腿伤……拖得太久了。”赵老汉检查着谢昀溃烂的左小腿,眉头紧锁,“再晚两天,这条腿就保不住了。” 沉青跪在床边,脸色苍白:“求您救救他……” “我尽力。”赵老汉叹口气,转身去取药箱。 山野之人的药箱里,没有名贵药材,只有些采自深山的草药。 老人用烧酒为谢昀清洗伤口,敷上捣烂的草药,又用木板固定断腿。 整个过程,昏迷中的谢昀疼得浑身颤抖,却一声不吭。 “是个硬骨头。”赵老汉擦擦手,对沉青说,“你也去休息吧,肩上那箭伤虽不深,但若感染了也是麻烦。” 沉青摇头:“我守着将军。” “将军?”赵老汉挑眉,仔细打量谢昀,“难怪一身杀气,原来是将官。”他顿了顿,“北境最近不安稳,你们是遇袭了?” 沉青点头,简单说了经过,隐去了谢昀的身份和军中细节。 赵老汉听完,长叹一声:“这世道……罢了,你们就在这儿养伤吧。我这地方偏僻,少有人来。” 谢昀昏迷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沉青几乎寸步不离。 她自己的伤也不轻,却坚持为谢昀换药、喂水,夜里就趴在床边打盹。 赵老汉的孙儿,一个十岁的小男孩叫虎子,常好奇地趴在门口张望。 “沉哥哥,他是你什么人啊?”虎子问。 沉青怔了怔。 她仍作男装打扮,赵老汉和虎子都以为她是男子。 “是……很重要的人。”她轻声说。 第四天清晨,谢昀终于醒了。 他睁开眼时,首先看见的是茅草屋顶,然后是趴在床边熟睡的沉青。 少女脸上还沾着尘土,眉头微蹙,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 谢昀想动,左腿立刻传来剧痛。 他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将军,您醒了?”沉青却立刻惊醒,眼中满是惊喜。 “这是哪里?”谢昀声音嘶哑。 沉青连忙端来水,小心喂他喝下,然后将获救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谢昀听完,沉默良久,才道:“又欠你一条命。” “将军言重了。”沉青低头,“若非将军当初收留,沉青早就被军法处置了。” 谢昀看着她消瘦的脸颊和肩头渗血的绷带,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个十八岁的少女,本该在闺阁中绣花吟诗,却为了心中信念,女扮男装上战场,如今又陪他历经生死。 “你的伤怎么样?”他问。 “没事,皮肉伤而已。”沉青故作轻松,“赵爷爷的草药很管用,已经结痂了。” 正说着,赵老汉端着药碗进来,见谢昀醒了,笑道:“可算醒了。再不醒,你这小兄弟怕是要急疯了。” 谢昀撑着想坐起,被老人按住:“别动,腿刚固定好。你这伤啊,至少得养三个月。” “三个月?”谢昀心中一沉。 边关军情紧急,他失踪这些天,不知乱成什么样了。 军中内奸未除,三皇子一党恐怕也在暗中动作…… “将军,您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伤。”沉青看出他的焦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谢昀苦笑:“你说得对。” 赵老汉喂谢昀喝完药,又检查了腿伤,满意点头:“嗯,溃烂止住了。年轻人底子好,恢复得快。”他看向沉青,“你也去换药,伤口该化脓了。” 沉青这才感觉到肩头火烧火燎地疼。 她跟着赵老汉出去,在隔壁房间换药时,老人忽然说:“你是姑娘家吧?” 沉青身体一僵。 “老汉我活了六十多年,男女还是分得清的。”赵老汉手法熟练地为她换药,“你那位将军,知道吗?” “知道。”沉青低声道,“赵爷爷,请您……” “放心,我不会说。”赵老汉叹道,“这世道,女子不易。你有这般胆识,老汉佩服。” 沉青眼眶一热:“谢谢您。” “不过啊,”老人话锋一转,“你那将军看你的眼神,可不一般。你们……” “不是您想的那样。”沉青急忙解释,“将军心里……有别人。” 赵老汉愣了愣,随即了然:“原来如此。可惜了,你们倒是般配。” 沉青摇头不语。 她心中清楚,将军待她好,是惜才,是感激,是战友之情,唯独不是男女之爱。 而她对他的感情……她自己也不敢深想。 养伤的日子缓慢而平静。 谢昀的腿伤逐渐好转,已能拄着拐杖下地行走。 沉青的箭伤好得更快,不到半月就愈合了,只是留下了一道狰狞的疤痕。 白日里,虎子常缠着谢昀讲战场故事。 谢昀便挑些有趣的讲,虎子听得两眼放光:“我长大了也要当将军!” “当将军不是为了威风。”谢昀摸着他的头,“是为了守护想守护的人。” 沉青在一旁晾晒草药,听到这话,手中动作顿了顿。 这些天,她常看见谢昀握着那个旧香囊出神。 有时是在清晨窗前,有时是在月下独坐。 那样深沉而温柔的思念,让她既感动又酸楚。 她也曾有过片刻奢望,若将军心中那个人是自己……但很快便掐灭了这个念头。 有些感情,注定只能深藏。 这日午后,赵老汉去山中打猎,虎子也跟着去了。 茅屋里只剩下谢昀和沉青。 谢昀靠在床头看书——是赵老汉收藏的一本破旧兵书。 沉青在旁缝补衣物,两人之间有种难得的安宁。 “沉青。”谢昀忽然开口。 “将军?” “等伤好了,你有什么打算?” 沉青停下针线:“回军营,继续当兵。” “即使可能暴露身份?” “即使可能暴露身份。”沉青抬头,眼中闪着坚定的光,“将军,我从军不是为了隐瞒一辈子。我要堂堂正正地证明,女子也能保家卫国。” 谢昀看着她,眼中满是赞赏:“若朝中那些老顽固,都有你这般见识就好了。” “所以需要有人去打破陈规。”沉青说,“将军,您会帮我吗?” “我会。”谢昀郑重承诺,“不仅帮你,还要帮所有像你一样的女子。这世间不该以男女论英雄,该以才能论高低。” 沉青眼眶一热:“谢谢将军。” “该说谢谢的是我。”谢昀轻声道,“若非你,我早就死在那个河床底下了。沉青,你一介女子,能做到这一步,真的很不容易。” 这是谢昀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肯定她。 沉青鼻子一酸,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将军,”她忽然问,“您和裴公子……是怎么认识的?” 谢昀愣了愣,随即眼中泛起温柔的笑意:“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那时我六岁,他七岁,我在街上跟人打架,他过来劝架,结果被我误伤,额头磕破了。” 回忆起往事,他的声音变得轻柔:“他不但没怪我,还把自己的手帕给我包扎伤口。那条手帕上绣着月亮,我问他为什么绣月亮,他说因为他名字里有个‘钰’字,谐音‘玉’,玉是月之精。” “后来呢?” “后来就成了朋友。”谢昀望向窗外,“一起读书,一起习武——虽然他总说我舞刀弄枪粗鲁,但还是陪我练。一起挨罚,一起逃课,一起挨过很多打,也一起分享过很多快乐。” 他的声音低下去:“从小到大,他一直是最懂我的人。知道我表面张扬,其实内心害怕让人失望;知道我立志当将军,不是为功名,是为守护;知道我……” 知道我所有的秘密,包括那份不该有的感情。 最后这句话,谢昀没有说出口。 沉青静静听着,心中既羡慕又酸楚。 那样的感情,深厚得跨越了十几年光阴,深厚得在生死关头仍念念不忘。 “裴公子一定也在等您回去。”她说。 “我知道。”谢昀握紧香囊,“所以我要快点好起来。汴京现在……不知是什么情况。” 他隐约觉得不安。 又过了半月,谢昀已能不用拐杖慢走。 赵老汉说,再养一个月,就能恢复如初了。 这些日子,沉青常陪谢昀在山间散步,锻炼腿脚。 秋日的北境山林,层林尽染,美得惊心动魄。 这日黄昏,两人坐在山崖边看日落。 远处雁门关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烽火台上的狼烟笔直升向天空。 “边关又要不太平了。”谢昀沉声道。 “将军打算什么时候回去?”沉青问。 “再过十天。”谢昀说,“十天后,无论腿伤是否痊愈,我都要回去。军中不能没有主将,内奸也必须揪出来。” “我跟您一起。” 谢昀转头看她:“沉青,你可以不回去。我可以安排你去别处……” “我要回去。”沉青打断他,“我的战场在那里。而且……”她笑了笑,“将军身边需要可信之人,不是吗?” 谢昀沉默片刻,终是点头:“好。但你要答应我,一定保护好自己。” “我答应。” 夕阳沉入群山,天边燃起绚烂的晚霞。 谢昀望着南方,那是汴京的方向。 钰兄,再等我一阵。 等我肃清内奸,稳住边关,就回去找你。 无论你在哪里,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会找到你。 这是他此刻唯一的信念,如这北境群山,坚定不移。 沉青看着将军坚毅的侧脸,心中默默发誓:将军,我会助您完成所有心愿。包括……与裴公子重逢。 即使那份幸福里没有我的位置,我也愿用手中刀剑,为您劈开前路荆棘。 晚风吹过山崖,带着深秋的寒意,也带着两个战士无声的誓言。 前路漫漫,生死未卜,但只要心中有所守护,便无所畏惧。 而千里之外的岭南,阿月正站在岔路口,面临着人生最艰难的选择。 10.再也不分离 暮色四合,岭南的山林被染成一片沉郁的墨绿。 阿月跪在岔路口,手中紧紧攥着那个染血的布包。 吴顺临死前的微笑还在眼前,公子渐行渐远的背影还在脑中。 两个声音在她心中激烈撕扯,几乎要将她撕裂。 走,还是留? 恐惧像藤蔓缠绕心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 她怕死,怕像吴顺一样死在荒山野岭,尸骨无存。 她才十七岁,还没看过这世间大好河山,还没尝过真正的人生滋味。 可是…… 她想起一年前那个隆冬,破庙里奄奄一息的自己,想起那双将她从泥泞中拉起的手,想起公子温润的声音说:“从今往后,你就叫裴月。” 一年多来,是公子教她识字读书,给她尊严和温暖。 是公子在她生病时彻夜守候,在她犯错时耐心教导。 是公子让她从一个卑贱的乞丐,变成有姓有名、能挺直腰杆活着的人。 如果没有公子,她早就死在那个冬天了。 这条命,本就是公子给的。 吴顺为了公子,连命都可以不要。 她呢?她凭什么因为恐惧就退缩? “吴顺……”阿月望着山坡上那缕即将散尽的青烟,眼泪滚落,“我不会让你白白死去的。” 她擦干眼泪,将布包仔细收进怀中,转身朝裴钰离去的方向追去。 山路崎岖,她跑得跌跌撞撞,脚上的水泡磨破了,渗出鲜血,却浑然不觉。 “公子!公子!”她一遍遍呼喊,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可是没有回应。 天色越来越暗,林中的光线被层层树冠遮挡,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阿月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公子脚戴铁链,不可能走得太快,怎么会追不上? 除非……他故意躲着她。 这个念头让阿月浑身发冷。 她继续向前,直到被一条山溪拦住去路。 溪水湍急,对岸是更密的丛林。 公子不可能淌过这样的急流。 她走错路了。 绝望如潮水般涌来。 阿月瘫坐在溪边,看着最后一抹天光消失在地平线。 林中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夜风穿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如鬼哭。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身处怎样的险境。 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独自在岭南深山,夜色已深,前无去路,后无归途。 恐惧重新攫住心脏,比之前更甚。 她抱紧双臂,浑身发抖。 必须找个地方躲起来。 阿月强迫自己站起来,沿着溪流向下游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隐约出现一座建筑的轮廓。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庙门半塌,窗棂破损,显然废弃已久。 但对此刻的阿月来说,这已是救命之所。 她小心翼翼地走进庙内。 庙堂正中供着一尊斑驳的山神像,神像前的供桌缺了一角,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 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尘土的气息。 阿月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坐下,背靠墙壁。 从包袱里取出最后一块干粮。 那是她特意留给公子的,现在却不得不自己吃了。 干粮又硬又冷,她艰难地咽下,喝了几口溪水。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眼皮越来越重。 不能睡,她告诉自己,这里不安全。 可身体的疲惫超越了意志。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撑不住,意识逐渐模糊。 恍惚间,她感到身上一暖,似乎有什么东西盖了上来。 是梦吗? 她勉强睁开眼,借着从破窗透进的月光,看见身上盖着一件熟悉的素色外袍。 那是……公子的衣服! 阿月猛地清醒,转头看去。 月光如水,洒在庙堂一角。 裴钰坐在那里,背靠着墙壁,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 他身上的中衣单薄破旧,脚上的铁链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不是梦。 “公子……”阿月哽咽出声,挣扎着爬过去。 裴钰睁开眼,看着她,眼中满是复杂情绪:“你还是追上来了。” “公子为什么躲着我?”阿月抓住他的衣袖,泪水决堤,“为什么要抛下奴婢?” 裴钰沉默良久,才轻声道:“我怕你死。” “奴婢不怕!” “我怕!”裴钰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阿月,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一个戴罪流放的囚徒,前路凶险,生死未卜。跟着我,你只会受苦,甚至……” 甚至像吴顺一样。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但阿月懂了。 “可是公子,”她紧紧抓着他的手,“如果没有公子,一年前奴婢就已经死了。这条命是公子给的,就该为公子所用。” 裴钰摇头:“不是这样的。我救你,不是为了让你为我送命。” “但奴婢心甘情愿!”阿月跪在他面前,仰起满是泪痕的脸,“公子,让奴婢跟着您吧。无论前路如何,无论生死祸福,奴婢都认了。” 她一字一顿地说:“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月光下,少女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心中涌起巨大的矛盾。 一方面,他为阿月的不离不弃而感动万分。 在这世上,竟还有人愿意为他如此。 另一方面,他懊悔自己心软,不该回头看她是否安全,不该脱下外衣为她御寒,不该让她发现自己。 这一回头,可能会害死她。 “阿月,”裴钰的声音沙哑,“你知道岭南是什么地方吗?瘴疠横行,毒虫遍地,流放之人十不存一。就算侥幸到了流放地,也是做苦役,生不如死。” “奴婢知道。” “你知道这一路上,可能还会有刺客?” “奴婢知道。” “你知道跟着我,你可能一辈子都回不了汴京,可能老死异乡,可能……” “奴婢都知道!”阿月打断他,“可是公子,如果没有您,汴京对奴婢来说又有什么意义?那座城里,除了您,还有谁会在意一个丫鬟的死活?” 她的话像一把刀,刺进裴钰心里。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对阿月来说,不仅是恩人,不仅是主人,更是这世上唯一的依靠。 若他弃她而去,她便真的无家可归了。 “阿月……”裴钰伸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你怎么这么傻。” “奴婢不傻。”阿月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奴婢只是知道,有些东西比生死更重要。” 就像吴顺知道的一样。 裴钰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泪痕却眼神坚定的少女,心中那片冰封的角落,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流放以来,他第一次感到,自己不是完全孤独的。 “好。”他听见自己说,“我们不分开。” 阿月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裴钰将外袍重新披在她身上,“但你要答应我,若真到了生死关头,你要先顾自己。这是我的命令,你必须听。” 阿月想反驳,但看到公子眼中的坚持,终是点头:“奴婢……遵命。” 裴钰这才松了口气。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干粮:“吃吧,明天还要赶路。” “公子您呢?” “我吃过了。”裴钰撒谎。 其实他这一天只喝了点溪水,所有的干粮都留给了阿月。 阿月将信将疑,但还是接过来,小口吃着。 吃着吃着,眼泪又掉下来:“公子,吴顺他……” “我知道。”裴钰望向庙外夜色,“这笔账,我记下了。总有一天,会有人为此付出代价。”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阿月从未听过公子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仿佛换了个人。 “公子,您说……谢将军会知道我们的处境吗?”她忽然问。 裴钰沉默片刻:“但愿他不知道。” “为什么?” “若他知道,定会不顾一切回来。可边关更需要他。”裴钰轻声道,“而且……我不想连累他。” 阿月似懂非懂,却不再多问。 夜深了,山风呼啸。 破庙里,两人依偎着取暖。 阿月靠在裴钰肩头,渐渐睡去。 裴钰却毫无睡意,他望着窗外那一弯冷月,心中思绪万千。 吴顺的死,阿月的追随,流放的屈辱,京中的暗流……这一切都像巨石压在心头。 而最让他不安的,是那个远在边关的人。 谢昀,你现在可安好? 若你知道我落得如此境地,会怎么做? 他不敢想。 月光清冷,照着破庙里相依为命的两个人,也照着千里之外北境山林中那两个正在养伤的战士。 裴钰轻轻将熟睡的阿月往怀里拢了拢,为她掖好衣角。 既然选择了同行,那便一起走下去吧。 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至少,不再是一个人。 11.悲剧(慎入男主强暴预警) 岭南的深山,密林如盖,瘴气氤氲。 离开破庙的第三日,裴钰和阿月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掩埋的古道蹒跚前行。 裴钰脚上的铁链摩擦着皮肉,每走一步都留下浅浅的血痕。 阿月搀扶着他,两人都已是强弩之末。 “公子,歇歇吧。”阿月看着裴钰苍白的脸色,心疼不已。 裴钰摇头:“不能停,天黑前得找到能过夜的地方。”他环顾四周,这片林子太密,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然而,没等他们找到安全的栖身之所,厄运便猝然降临。 一阵急促的哨响划破林间寂静,七八个衣衫褴褛、面目凶狠的汉子从树后、岩石后跳了出来,手持简陋的刀斧,瞬间将两人围住。 “哟,还有送上门的货色!”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咧嘴露出一口黄牙,上下打量着他们,“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 阿月下意识地挡在裴钰身前,声音发颤:“我、我们什么都没有……” “搜!”独眼大汉一挥手。 两个喽啰冲上来,粗暴地扯过他们的包袱,翻了个底朝天。 除了几块硬邦邦的干粮、一点碎银和裴钰那枚玉佩,再无他物。 “妈的,穷鬼!”独眼大汉啐了一口,目光在裴钰和阿月脸上转了一圈,忽然露出淫邪的笑,“钱没有,人倒是不错。细皮嫩肉的,绑回去!男的去矿上干活,女的嘛……嘿嘿,给兄弟们乐乐!” “不!”阿月惊恐地抱住裴钰。 裴钰将阿月护在身后,直视着独眼大汉:“我们是流放的罪人,身上有官司。劫持我们,官府追究下来,你们也难逃干系。” “流放的?”独眼大汉非但不怕,反而更兴奋了,“那就更好了!死了都没人管!绑起来!” 喽啰们一拥而上。 裴钰脚戴铁链行动不便,阿月更是无力反抗。 两人很快被粗麻绳捆住了手脚,用破布塞住了嘴,像货物一样被拖拽着往山林深处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出现一个隐蔽的山寨。 木栅栏围着几间歪斜的茅屋,空地上堆着些矿石和工具,角落里拴着几条瘦骨嶙峋的狗。 这里显然是一处私矿的窝点。 裴钰和阿月被扔进一间散发着霉味和汗臭的柴房。 麻绳勒进皮肉,嘴里塞着脏布,几乎窒息。 “老实待着!”喽啰锁上门,脚步声远去。 柴房里昏暗潮湿,只有高处一个小窗透进些许微光。 阿月挣扎着挪到裴钰身边,用眼神询问他是否安好。 裴钰微微摇头,示意她别动,保存体力。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柴房门被“哐当”一声踹开。 一个干瘦猥琐的汉子走了进来,满嘴酒气,正是白天盯着阿月看的那个。 他搓着手,目光淫邪地在阿月身上打转:“小娘子,等急了吧?爷来疼你……” 阿月惊恐地往后缩,却被捆着动弹不得。 “唔……!”裴钰猛地用身体撞向那汉子,虽然无力,却成功吸引了他的注意。 汉子被撞得一个趔趄,恼羞成怒,转头看向裴钰:“妈的,找死!” 他走上前,一把揪住裴钰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哟,仔细看,这小子长得比那丫头还俊……” 柴房昏暗的光线下,裴钰虽然狼狈,但那张脸依旧清俊出众,尤其是此刻因为愤怒和屈辱而染上薄红,眼角微挑,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破碎美感。 汉子呼吸一滞,眼中淫光大盛。 “本来只想要个丫头,没想到还有这等货色……”他舔了舔嘴唇,粗糙的手抚上裴钰的脸颊,“细皮嫩肉,比娘们还带劲……” “唔……!”裴钰剧烈挣扎,眼中喷火。 阿月在一旁看得肝胆俱裂,她拼命扭动,发出呜呜的悲鸣。 汉子却更兴奋了:“够烈!爷就喜欢烈的!”他松开裴钰,转身从角落扯过几条更粗的麻绳,将裴钰的手脚分别捆在柴房的柱子和横梁上,呈一个屈辱的、无法合拢的姿势。 裴钰的嘴仍被堵着,只能发出压抑的闷哼。 “别急,小美人,爷先办了你,再去疼那小丫头。”汉子淫笑着,开始解自己的裤带。 阿月疯了似的用头撞地,额头磕出血来,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肮脏的身影逼近公子。 裴钰被死死固定住,连转头避开都做不到。 他闭上了眼睛,身体因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颤抖。 铁链冰冷地贴着皮肤,麻绳勒进腕骨,都比不上此刻心底涌上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绝望和恶心。 粗糙带着厚茧和污垢的手,粗暴地扯开了他本就破旧单薄的中衣。 冰凉的空气骤然接触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那双手在他胸前腰腹肆意揉捏抚弄,留下黏腻恶心的触感。 “唔……!”裴钰猛地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是濒死野兽般的凶光。 但这反而刺激了施暴者。 “瞪我?等会儿让你求饶!”汉子啐了一口,手指强行扳开裴钰的牙关,扯出了他口中的破布。 “畜生……放开……!”裴钰得以发声,嘶哑地咒骂。 “骂,使劲骂!待会儿有你哭的时候!”汉子毫不在意,反而俯下身,带着酒臭的嘴胡乱啃咬着他的脖颈、锁骨。 裴钰拼命偏头躲闪,却避无可避。 当那湿滑恶心的舌头舔过他耳廓时,一阵强烈的反胃感涌上喉咙。 他几乎要吐出来。 裤子被粗鲁地拽下,下半身彻底暴露在冰冷肮脏的空气中和那双淫邪的目光下。 裴钰浑身一僵,所有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骤然褪去,只剩下冰冷彻骨的麻木和……灭顶的耻辱。 “哟,还是个雏儿……”汉子发出令人作呕的惊叹,手指肆无忌惮地探向那从未被人触碰过的私密之处。 “不……不要……!”裴钰的嘶喊破了音,那是濒临崩溃的绝望。 他不再顾及形象,拼命挣扎扭动,手腕脚踝被麻绳磨得血肉模糊,铁链哗啦作响,却无法撼动分毫。 “由得了你?”汉子狞笑着,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黏腻的油脂——不知是什么动物脂肪还是劣质的膏油,胡乱涂抹上去。 异物侵入的剧痛和难以形容的恶心感同时袭来,裴钰猛地仰起头,脖颈绷出脆弱的弧线,发出一声短促的、几乎不似人声的哀鸣。 额头上冷汗涔涔,混着之前挣扎时沾染的尘土,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阿月在一旁,目眦欲裂。 她看到公子痛苦到扭曲的俊颜,看到那肮脏的身体强行挤入公子双腿之间,看到公子被捆住的手死死攥成拳,指甲深陷掌心,渗出血来。 她恨不能立刻死去,恨不能化作厉鬼撕碎那个畜生! 但她被捆着,堵着嘴,连咬舌自尽都做不到。 只能眼睁睁看着,听着…… 撕裂般的剧痛让裴钰眼前发黑,身体本能地剧烈痉挛,却又被绳索固定,只能承受。 每一次撞击都像钝刀在体内搅动,带来物理上的疼痛和心理上碾碎灵魂的屈辱。 污言秽语夹杂着喘息喷在耳边,浓重的体臭和酒气几乎令他窒息。 他不再发出声音,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浓重的血腥味。 视线模糊,焦点涣散,望着柴房肮脏的屋顶,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剩下一具正在被凌辱践踏的躯壳。 脑海中闪过很多画面:父亲教导他君子当如竹,宁折不弯;母亲温柔地为他整理衣冠;书房里,谢昀笑着抢他手中的笔,墨点溅上彼此的衣袍;阿月跪在雪地里,仰着脏兮兮的小脸,眼中燃着倔强的光…… 谢昀…… 钰兄,等我。 他曾这样说过。 可他现在等不到了。 他变成了这副模样,肮脏,破碎,不堪。 身体还在被侵犯,疼痛已经麻木,只剩下无边的冰冷和死寂。 有什么东西,在那一次又一次的冲撞中,彻底碎掉了。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身上的重量一轻。 猥琐汉子餍足地提上裤子,拍了拍裴钰冰冷汗湿的脸颊:“滋味不错,以后爷常来疼你。”说完,淫邪地瞥了一眼几乎昏厥的阿月,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重新锁上了门。 柴房里死一般寂静。 浓重的腥膻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裴钰依旧被捆在那里,保持着那个屈辱的姿势。 衣不蔽体,身上布满了青紫的掐痕、牙印和污浊的痕迹。 他睁着眼,望着屋顶,瞳孔涣散,没有任何焦距,仿佛一尊被玩坏后丢弃的偶人。 “呜……呜呜……”阿月终于能动,她挣扎着,像条蠕虫一样,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挪到裴钰脚边。 她拼命用额头去蹭捆住裴钰脚踝的绳结,试图解开,但绳结太紧,她又被反绑着手,根本无能为力。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混合着额头的血,滴落在冰冷的地面。 终于,她蹭掉了自己嘴里的破布。 “公子……公子……”她颤抖着,嘶哑地呼唤,声音破碎不堪。 裴钰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看向她。 那眼神空洞得可怕,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荒原。 阿月心碎欲绝。 她顾不上自己,用牙齿去咬裴钰手腕上的绳索,唾液混合着血水,染红了粗糙的麻绳。 不知过了多久,绳索终于松动了些。 裴钰的手腕早已血肉模糊,几乎感觉不到疼痛。 阿月用尽最后力气,将他的手从柱子上解了下来。 失去了支撑,裴钰的身体软软地滑倒在地。 阿月扑过去,用自己同样被捆着的手,笨拙地、颤抖地想去拉上他凌乱破损的衣衫,想遮盖住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 “别碰我。” 极轻极冷的声音,像冰锥刺入阿月的心脏。 裴钰偏过头,避开了她的手。 他蜷缩起身体,将自己紧紧抱住,尽管这个动作牵动了身后的伤处,带来一阵闷痛,他也只是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公子……让奴婢……让奴婢帮你擦擦……”阿月泣不成声,想去碰他,又不敢。 “走开。”裴钰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别看我。” 阿月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颤抖着。 她看着公子背对着她,蜷缩成一团,那单薄颤抖的肩膀,那紧握到骨节发白的拳头,那极力想将自己藏起来的姿态…… 每一处细节,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在她心上来回切割。 巨大的悲痛和滔天的恨意几乎将她淹没。 她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杀了那个畜生,将他千刀万剐! 可是她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连靠近公子,替他擦拭一下身上的污秽都做不到。 都是她的错……如果她再强一点,如果她没有成为公子的拖累…… 柴房重归死寂,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和裴钰压抑着的、极其轻微的、因疼痛或别的什么而引起的颤抖。 月光从小窗照进来,冰冷地铺在地上。 12.联姻 岭南深山的柴房里,月光一寸寸挪移,从冰冷的地面爬上墙壁,最终完全褪去。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稠,也最是死寂。 裴钰依旧蜷缩在角落里,保持着那个防御的姿态,一动不动。 阿月跪在不远处,不敢靠近,也不敢再发出声音,只是用红肿的泪眼一瞬不瞬地望着他,仿佛一眨眼,他就会碎掉,会消失。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耻辱和痛苦在无声发酵,将两个人困在这方寸之地。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汴京城,却正上演着一场与情爱无关的政治联姻。 太傅府,沉香苑。 林常乐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瓷片和温热的茶水溅湿了她鹅黄色的裙摆。 她浑然不觉,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神色严肃的祖父,声音发颤:“祖父……您说什么?” 太傅李公坐在太师椅上,捻着长须,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三皇子李琰,今日早朝正式向陛下请旨,求娶你为皇子妃。陛下……已经准了。” “准了?!”林常乐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祖父,您怎能答应?我……我不愿意!” “常乐,”李公的声音沉了下去,“这不是你愿不愿意的事。圣旨已下,无可更改。” “为什么?!”林常乐冲到祖父面前,眼中含泪,“是因为裴家的事吗?因为我们家没有替裴钰说话?所以三皇子觉得我们好拿捏,就用这种方式来拉拢、来控制?” 李公看着孙女激动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被更深的凝重取代:“常乐,朝堂之事,不是非黑即白。裴氏遭难,背后确有党争倾轧,但你祖父我并非因惧怕而袖手旁观。其中牵扯之深,远超你所想。” 他叹了口气:“至于三皇子求娶……此事背后,确有拉拢之意。如今太子之位未定,几位皇子明争暗斗。三皇子势大,兵部、户部皆有他的人。我们李家虽是清流,在朝中也有根基。他娶你,是想将李家绑上他的战车。” 林常乐浑身发冷:“所以……我就成了筹码?成了你们交换利益的工具?” “常乐!”李公提高了声音,“你是李家的女儿,享受了家族带来的尊荣,自然也要承担相应的责任。这门婚事,关乎的不是你一人喜好,而是整个李家的未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孙女,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你以为祖父愿意将你推入火坑?三皇子此人……虽有才干,但心机深沉,手段狠辣。将你嫁给他,我何尝不忧心?” “那为何……” “因为我们别无选择。”李公转过身,眼中是林常乐从未见过的无奈,“拒绝皇子求亲,便是当众打三皇子的脸,与之为敌。如今朝局,李家虽有名望,但无兵权,若与三皇子一派正面冲突……后果不堪设想。陛下近年龙体欠安,几位皇子虎视眈眈,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走到林常乐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孩子,祖父知道你心高气傲,寻常男子难入你眼。裴钰那孩子……确实出色,可惜,命途多舛。如今他自身难保,你更不该再念着他。” 听到裴钰的名字,林常乐心头一刺。 那个月下清雅的身影,那双温和睿智的眼眸,那个在诗会上从容应对、不卑不亢的公子……她确实动过心。 可如今,他远在岭南,生死未卜,而她,即将成为别人的妻子。 “祖父,”林常乐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悲凉,“若我执意不嫁呢?” 李公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抗旨不遵,乃是死罪,且会牵连整个李家。常乐,你忍心看着从小疼你的叔伯兄弟,看着这满府上下,因你一人之故,落得抄家流放的下场吗?” 这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林常乐心上。 她踉跄一步,扶住桌角才站稳。 是啊,她不是一个人。 她是林常乐,是太傅府的嫡孙女,身后是整个李氏家族数百口人的性命和前途。 那些从小宠爱她的长辈,那些与她一同长大的兄弟姐妹,那些侍奉她多年的仆从……他们的命运,竟都系于她一身。 泪水终于滚落,不是委屈,而是认命的绝望。 “婚期……定在何时?”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问。 “下月初九。”李公眼中亦有痛色,“时间仓促,但三皇子那边催得急。你……准备一下吧。” 林常乐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她抬手,用袖子用力擦去脸上的泪痕,再抬头时,眼中虽仍有水光,却已多了几分冰冷的决绝。 “孙女知道了。”她屈膝行礼,姿态标准得无可挑剔,“若无其他吩咐,孙女先告退了。” 说完,她转身,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出书房。 鹅黄色的衣裙在晨光中微微摆动,背影单薄却笔直,仿佛一夜之间,那个娇纵任性的太傅孙女已经死去,活下来的,是即将成为三皇子妃的林氏女。 李公望着孙女远去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一瞬间仿佛老了好几岁。 林常乐没有回自己的闺房,而是径直去了府中的祠堂。 祠堂里香烟袅袅,列祖列宗的牌位静默肃立。 她点燃三炷香,插入香炉,然后缓缓跪下。 “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孙女常乐,今日在此立誓。”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清晰回荡,“嫁入皇子府,非我所愿,乃为家族所迫。此身既入皇家,当谨言慎行,护我李氏门楣。” 她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锐光:“然,三皇子李琰,以势逼婚,其心可诛。今日之辱,他日必报。孙女虽为女子,亦知恩怨分明。裴钰公子蒙冤流放,其中必有李琰手段。此仇此恨,常乐铭记于心。” “从今往后,林常乐已死。活着的,是三皇子妃林氏。我会好好扮演这个角色,我会成为他最得力的王妃。我会替他打理内宅,会为他交际应酬,会助他争夺他想要的一切——”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如淬冰的刀锋:“然后,在他最得意的时候,亲眼看着他,失去所有。” 香烟缭绕,模糊了牌位,也模糊了她眼中深藏的恨意与决绝。 她知道前路艰险,知道李琰不是易与之辈,知道自己一个深闺女子,想要在皇家漩涡中报仇雪恨,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她已无退路。 既然命运将她推上这条路,那她便走下去。 用她的方式,守护想守护的,报复该报复的。 起身时,她最后看了一眼祠堂外湛蓝的天空。 那片曾经无忧无虑仰望过的天空,从此将隔着皇子府高高的院墙,再难触及。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所有属于林常乐的柔软与天真,已彻底封存。 “小姐……”贴身丫鬟春桃在祠堂外候着,见她出来,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眼中满是担忧。 林常乐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从今日起,改口叫‘王妃’吧。传我的话,阖府上下,皆需谨言慎行,不可再以‘小姐’相称。” 春桃一愣,随即低头应道:“是……王妃。” 林常乐微微颔首,迈步向前走去。 步伐沉稳,姿态端庄,每一步都丈量得恰到好处,那是宫中嬷嬷教导了无数遍的、未来皇子妃应有的仪态。 阳光洒在她身上,却暖不进心里。 她想起那个月夜,裴钰在诗会上从容应对墨归夕刁难时的风姿;想起他婉拒自己好意时温和却坚定的眼神;想起他说的“清者自清”。 那样皎洁如月的人,如今却在岭南受苦,甚至可能…… 她不敢再想。 裴公子,常乐无能,救不了你。 但那些害你之人,我绝不会放过。 一个,都不会。 风起,吹动庭院中的落叶,打着旋儿飘向远方,如同这世间身不由己的人们,被无形的巨手推向未知的命途。 岭南的柴房里,第一缕晨光终于艰难地挤进高窗,落在裴钰苍白如纸的脸上。 他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却依旧没有睁开眼。 阿月终于鼓起勇气,用嘶哑的声音轻唤:“公子……天亮了。” 没有回应。 13.旧日往事 承平元年,冬。 大周皇宫最北隅的芷萝苑,早已失了苑的雅致,成了实质上的冷宫。 残雪压着枯败的藤萝,宫墙斑驳,渗着经年的湿气。 这里住着失宠的妃嫔,和被遗忘的皇嗣。 李琰就出生在这里。 他的母亲陈氏,原是浣衣局的宫女,因有几分颜色,被醉酒的先帝临幸,得了个最低等的“采女”名分。 一夜恩宠后,便被遗忘在芷萝苑一角,如同被随手丢弃的绢帕。 李琰的诞生并未带来转机,反而坐实了她狐媚惑主、借子上位的污名。 尽管她连惑主的资格都未曾真正有过。 李琰的童年,是芷萝苑经年不散的霉味,是母亲终日以泪洗面的侧影,是其他失宠妃嫔或麻木或怨毒的目光,还有那些势利太监、宫女的冷眼与克扣。 吃食永远是冷的、馊的;冬日炭火总是不够,棉被薄得透风;生病了请不来太医,母亲只能抱着他,用冰冷的井水一遍遍给他擦拭滚烫的额头,哼着不成调的家乡小曲,直到他熬过去,或者几乎熬不过去。 他最早学会的词不是“父皇”,也不是“母妃”,而是“奴才”、“罪过”和“忍”。 四岁那年,他第一次偷偷溜出芷萝苑,想看看外面的皇宫是什么样子。 御花园里,他看见几个衣着鲜亮、被宫女太监簇拥着的孩童在嬉戏,那是他的兄弟——二皇子、四皇子和五公主。 他们手里的点心精致得不像凡物,笑声清脆如银铃。 他躲在假山后看得呆了,不小心弄出了一点声响。 “谁在那里?”一个太监尖声喝道。 他被揪了出来,摔在鹅卵石小径上。 二皇子李琮,当时八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沾满灰尘的旧衣和瘦小的身体,皱了皱好看的鼻子:“哪来的野孩子?脏死了。” 旁边的太监认得他,谄笑着禀报:“二殿下,这是芷萝苑陈采女所出的三皇子。” “哦,那个洗衣婢生的?”李琮稚嫩的脸上露出与年龄不符的轻蔑,“怪不得一股穷酸味。滚回你的冷宫去,别脏了本皇子的地方。” 其他孩子哄笑起来。 有太监踢了他一脚:“听见没有?快滚!” 他爬起来,没有哭,只是死死记住了李琮脸上那种理所当然的鄙夷,记住了那些笑声,记住了“洗衣婢生的”这几个字。 回到芷萝苑,母亲见他浑身是土,膝盖磕破了,抱着他哭:“我的儿,你出去做什么?我们这样的人,不配去那些地方……” 那一刻,年幼的李琰心里有什么东西凝固了,变得又冷又硬。 承平六年,夏。 他七岁,到了该启蒙读书的年纪。 按制,皇子无论生母位份如何,都需入上书房学习。 这可能是他摆脱芷萝苑的唯一机会。 陈采女用尽积蓄,又变卖了仅有的几件还算体面的首饰,打点了掌管此事的太监,才为李琰争取到一个名额。 入学那天,她亲手为他换上浆洗得发白却整洁的旧衣,眼中闪着希冀的光:“琰儿,好好读书,让你父皇看见你的出息……” 上书房里,他坐在最角落的位置。 太傅授课,目光很少扫向他。 皇子们用的笔墨纸砚皆是贡品,他的却是母亲东拼西凑来的劣等货。 习字时,他写得认真,墨却常常洇开,惹来嗤笑。 骑射课,他没有合身的骑装,也没有温驯的马匹,只能在一旁看着兄弟们鲜衣怒马。 兄弟们并不直接欺负他,那太失身份。 他们用的是更高明的手段:无视。 当他不存在,当他的发言是空气,当他稍有表现便集体冷场。 偶尔,会有不小心打翻他的砚台,没留意撞散他的书卷。 负责伺候皇子们的太监宫女,也最是怠慢他,茶水永远是凉的,点心总是最后分到,且是最差的那份。 他沉默地承受着一切,课业却异常刻苦。 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武器。 他的文章渐渐得到太傅私下里的赞许,骑射也在无人处偷偷苦练,手上磨出厚厚的茧。 九岁那年,他的一篇策论被太傅呈给先帝御览。 先帝难得记起了这个儿子,召见了他。 那是他记忆中第一次近距离见到自己的父亲——那个坐在高高的龙椅上、面容模糊、充满威严的男人。 先帝问了他几个问题,他答得谨慎而恭顺。 先帝点了点头,对身边太监道:“赏。”赏了些笔墨书籍和衣料。 那点微不足道的赏赐,却让芷萝苑的母亲欢喜得哭了许久,仿佛看到了曙光。 她也因此,被其他冷宫妃嫔更加嫉恨。 承平十二年,秋。 李琰十四岁。 长期的忽视与压抑,让他比同龄皇子更加阴沉早熟。 他学会了观察,学会了隐忍,也学会了算计。 他发现,仅仅优秀是不够的。 在上书房,他的课业越来越好,太傅的夸奖越来越多,但兄弟们对他的排挤也变本加厉。 二皇子李琮甚至开始暗中使绊子,让他在一次重要的宫廷考核中意外失误。 他明白了,在这深宫里,出身决定了一切。 母亲卑贱,他便永远低人一等,他的优秀只会招致嫉恨,而非赏识。 他开始有意结交一些不得志的低阶官员、侍卫,施以小恩小惠,倾听他们的抱怨,了解朝堂的暗流。 他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蜘蛛,开始小心翼翼地编织自己的关系网。 然而,厄运还是降临到了他最脆弱的一环——他的母亲。 陈采女在冷宫煎熬十几年,身体早已垮了,精神也时好时坏。 她将全部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但李琰在宫中的处境艰难,那点偶尔的赏赐和虚名,如同杯水车薪,无法真正改变他们的命运。 希望一次次燃起又破灭,最终耗尽了她的心力。 加之冷宫中其他妃嫔的冷嘲热讽、欺凌排挤,看守太监的刻薄勒索,陈采女的神志渐渐不清。 她有时会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话,说先帝要来接她了;有时又会抱着李琰痛哭,说都是她连累了他。 那年初冬,一个寒冷的夜晚,李琰从书房回来,发现母亲不在屋里。 他疯了一般寻找,最后在芷萝苑后院那口枯井边,找到了母亲一只破旧的绣鞋。 井很深,里面没有水,只有厚厚的落叶和淤泥。 宫人们费了很大劲才将陈采女的遗体打捞上来。 她穿着多年前那件最好的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没有遗书。 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自己跳下去的。 宫里对这件事的处理轻描淡写。 一个失宠疯癫的采女“失足坠井”,按制草草下葬,甚至没有允许李琰服满丧期。 母亲的葬礼极其寒酸,送葬的队伍寥寥数人。 李琰穿着孝服,跟在薄棺后面,看着那小小的土堆被一点点垒起。 天上飘着细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化成冰冷的水滴。 他没有哭。 从确认母亲死讯的那一刻起,他眼里最后一点属于少年的温度,就彻底熄灭了。 那一刻,他彻底明白了:在这吃人的皇宫,亲情、善良、忍让,都是最无用的东西,只会让你死得更快、更悄无声息。 父亲的眼中只有江山权柄和宠爱的儿子,兄弟的眼中只有储位和利益。 想要活着,想要不被践踏,想要让那些欺辱过他和他母亲的人付出代价,只有一条路—— 抓住权力,至高无上的权力。 承平十五年,春。 十七岁的李琰,表面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不受重视的三皇子。 但暗地里,他已不再是任人宰割的孤雏。 母亲死后,他利用一次“偶然”的机会,救了微服出巡时遇险的先帝。 先帝对他的印象有所改观,加之他这几年在太傅等人面前刻意营造的恭谨孝悌、勤勉好学形象,终于得到了一个实差——去刑部观政学习。 虽然只是个“观政”,没有实权,却是一个至关重要的跳板。 他牢牢抓住了这个机会。 在刑部,他展现出与年龄不符的老练与狠辣。 他细心钻研律例,暗中调查官员背景,巧妙地处理了几桩棘手案件,既彰显了能力,又不得罪各方势力。 他尤其注意结交那些出身寒微、有才干却备受排挤的中低层官员,给予他们难得的尊重和实际帮助,慢慢积攒自己的人望和班底。 他也开始研究他的兄弟们。 太子早夭,储位空悬。 二皇子李琮母族显赫,支持者众,但性格骄纵,锋芒太露;四皇子李翊母妃得宠,但本人才华平庸;五皇子年幼…… 他冷静地分析着每个人的优势和弱点,寻找着可乘之机。 他明白,单靠自己不行,必须借助外力。 他开始将目光投向朝中有实力的派系。 清流一派以李太傅为首,根基深,名声好,是重要的舆论力量。 若能得清流支持,他的声望将大大提升。 而获得清流支持最快捷的方式,莫过于联姻。 李太傅的孙女林常乐,年方十七,才貌双全,是汴京有名的闺秀,更是李太傅的掌上明珠。 若能娶她为妃,便等于将李家绑上了自己的战车。 李太傅的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这份力量,足以让他在争夺储位时,拥有与二皇子李琮抗衡的资本。 至于林常乐本人是否愿意,李琰根本不在乎。 在他眼中,女人,尤其是贵族女子,不过是政治的附属品,是结盟的纽带,是繁衍子嗣的工具。 情爱?那是弱者才会沉迷的虚无之物。 他只需要这门婚事成立。 于是,他精心策划,一方面在朝中稳步经营,展现出堪当大任的潜力,让一些观望的朝臣开始倾向他;另一方面,他巧妙地向父皇暗示,若能得清流支持,于朝局稳定大有裨益。 同时,他也派人暗中造势,渲染他与林常乐“才子佳人”的匹配。 时机成熟,他便在早朝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郑重向皇帝请旨,求娶太傅孙女林常乐为皇子妃。 言辞恳切,理由堂皇——仰慕太傅家风,钦慕小姐才德,愿结秦晋之好,为皇家开枝散叶,也为朝堂增添一段佳话。 皇帝对这几个成年儿子的心思洞若观火,但李琰近年来表现确可圈可点,此请又涉及拉拢清流、平衡朝局,稍作沉吟,便准了。 圣旨下达太傅府时,李琰正在自己日渐气象的王府中,听幕僚汇报各方反应。 听到“太傅接旨”的消息,他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笑意。 成了。 又一步棋,稳稳落下。 他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初绽的春花。 那些娇嫩的花朵,在他眼中,与权力棋盘上的棋子并无二致,都可以被计算、被利用、被摆布。 母亲的枯井,兄弟的鄙夷,宫人的冷眼……那些冰冷刺骨的过往,早已将他的心冻成坚冰。 唯有不断攫取权力,站在最高处,才能让他感到一丝暖意,一丝“活着”的实感。 林常乐?不过是他攀登路上的一块垫脚石,一件精美的战利品。 他的目标很明确:太子之位,然后,是那张龙椅。 所有阻挡他路的人,所有轻贱过他的人,他都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窗外春光明媚,却照不进他幽深的眼底。 14.红烛冷 三皇子府,新婚之夜。 处处张灯结彩,红绸高挂,喧嚣的宴饮宾客声直到亥时才渐渐散去。 正院新房内,龙凤喜烛燃得正旺,烛泪层层堆迭,映得一室暖红。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合欢香和酒气。 林常乐——现在该称三皇子妃了——端坐在铺着大红百子被的婚床上。 凤冠霞帔沉重地压着她,盖头遮住了视线,只能看见自己紧紧交握、指甲掐进掌心的双手,以及裙摆上繁复精美的金线刺绣。 耳边是外面隐约的丝竹余音,和侍女们在门外小心翼翼的走动声。 每一刻的等待都像在火上炙烤。 她不知道李琰会如何对待她。 那个记忆中只在宫宴上远远见过几面、面容冷峻的三皇子。 坊间传闻他城府极深,手段狠厉,不受宠却一步步崭露头角。 嫁给这样的人,无异于与虎谋皮。 “吱呀——” 门开了。 沉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地靠近,带着淡淡的酒气,最终停在她面前。 盖头被一杆镶玉的喜秤缓缓挑起。 林常乐抬起眼,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李琰穿着大红喜服,身姿挺拔,面容比记忆中更清晰,也更冷峻。 他长得其实不差,甚至算得上英俊,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阴郁和审视,让人望而生畏。 他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新婚丈夫该有的温存或喜悦,只有一种评估货物般的冷静,和一丝几不可察的……厌倦。 “王妃。”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殿下。”林常乐垂下眼帘,按礼回应。 李琰走到桌边,自顾自倒了两杯合卺酒,将其中一杯递给她。 两人手臂交缠,饮下杯中酒。 酒很烈,呛得林常乐喉头一热。 仪式完成。 李琰放下酒杯,却并未如常理般靠近婚床,反而在桌边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随手拿起一本不知何时放在那里的书卷翻看。 “殿下……”林常乐有些无措。 这不合规矩。 “今日乏了,王妃早些安置吧。”李琰头也不抬,声音淡漠,“本王还有些文书要看。” 这便是……不打算洞房了? 林常乐一时不知是该松口气,还是该感到更深的屈辱。 她堂堂太傅孙女,竟在新婚之夜被如此明目张胆地冷落。 但转念一想,或许这样更好。 她对李琰毫无感情,甚至充满戒备与潜在的恨意,肌肤之亲只会让她更觉恶心。 “是,殿下。”她低声应道,自己动手卸下沉重的凤冠,唤了门外候着的陪嫁丫鬟春桃进来伺候洗漱。 整个过程,李琰始终坐在灯下看书,仿佛房中只有他一人。 偶尔有书页翻动的轻响,衬得室内越发寂静诡异。 洗漱完毕,林常乐换上寝衣,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向那张宽阔得过分的婚床。 春桃帮她放下层层帐幔,担忧地看了她一眼,默默退了出去。 帐内自成一方小天地,红烛的光透过纱帐变得朦胧。 林常乐躺在里侧,能隐约看见外间李琰坐在灯下的侧影。 那影子一动不动,如同雕塑。 她睁着眼,毫无睡意。 身上大红的寝衣、身下大红的被褥,都刺眼得很。 这不是她想要的洞房花烛,却或许正是她今后生活的写照。 华丽而冰冷的牢笼。 不知过了多久,外间的烛火终于熄了。 脚步声靠近床榻,帐幔被掀起一角,李琰和衣躺在了外侧,与她隔着一人的距离。 两人同床共枕,却比陌生人更疏离。 呼吸可闻,却无半分暖意。 林常乐绷紧身体,直到听见身旁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李琰似乎真的睡着了。 她这才慢慢放松下来,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眼中一片清明。 李琰此举,是羞辱,是警告,还是真的对她毫无兴趣? 无论哪一种,都明确传达了一个信息:在他心中,她只是“三皇子妃”这个符号,是联结李家的纽带,而非妻子。 也好。 她本也没奢望过什么。 这样清晰的界限,反而便于她行事。 仇恨的种子在心底悄然生根。 裴钰公子蒙冤的脸,祖父无奈的眼神,李琰此刻冰冷的背影……交织成一幅图景,让她越发清醒。 她要在这牢笼里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有价值。 翌日清晨,林常乐早早起身,以新妇的身份主持了王府内宅的晨省和事务交接。 她举止端庄,言谈得体,既不张扬也不怯懦,很快将一应琐事处理得井井有条。 下人们暗中观察着这位新王妃,见她并非娇纵无知之辈,倒也收敛了几分轻视。 李琰用过早膳便出门了,不知去了何处。 林常乐乐得清静,在书房看了会儿书,心中却始终记挂着岭南的消息。 她出嫁前,曾暗中吩咐过心腹,留意流放路上的情况。 午后,她借口要整理嫁妆清单,支开了旁人,只留春桃在侧。 不多时,一个做仆役打扮的精干汉子被悄悄引了进来,正是她安插在刑部外围的眼线。 “王妃,岭南有消息了。”汉子压低声音,面色凝重。 林常乐心下一紧:“说。” “押送裴钰公子的两名官差,连同……连同裴公子和那个丫鬟,在进入岭南地界后不久便失踪了。当地官府搜寻数日,只找到了两名官差和……和另一个年轻男子的尸体,看打扮像是江湖人。尸体有搏斗痕迹,是遭了山匪或仇杀。裴公子和那丫鬟……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林常乐手中的茶盏晃了晃,茶水溅出几滴:“失踪?怎会失踪?不是有官差押送吗?” “据侥幸逃回的脚夫说,他们遇袭那日,山雾极大,混乱中走散了。那地方靠近蛮族地界,山高林密,瘴气重,还有悍匪出没……只怕……”汉子没再说下去。 只怕凶多吉少。 林常乐脸色发白。 她料到流放之路艰险,却没想到会是这般下落不明。 裴钰一介书生,还戴着刑具,阿月一个弱女子,在那等险地失踪,几乎等于宣判死刑。 不,不能这么想。 裴钰那样的人,不会轻易死的。 “当地官府怎么说?可有继续搜寻?” “起初搜了几日,没结果,便以‘或遇瘴气猛兽,或坠崖落水’上报,打算结案了。” “结案?!”林常乐猛地站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怎可如此草率!” 汉子低下头:“王妃,流放之人,途中病故、遇险的不在少数,官府……多半不愿多费力气。而且,据说上面有人打过招呼,让‘不必深究’……” 上面有人? 林常乐立刻想到了墨归夕,想到了李琰一党。 他们是要将裴钰彻底抹去,连一丝痕迹都不留! 愤怒和一股强烈的正义感冲上心头。 裴钰何罪之有?他不过是权力倾轧中的牺牲品! 如今蒙冤流放已是极惨,难道连生死都要被人如此轻贱操纵?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她是三皇子妃,或许……可以做点什么。 “你下去吧,继续留意,有任何消息立刻报我。”她吩咐道。 “是。” 待人离开,林常乐在书房中踱步。 她必须想办法让搜寻继续下去。 这不仅是为了心中那份未能言明的情愫,更是为了公道。 若连裴钰这样清白的人都无声无息地消失,这世道还有何天理可言? 可她能以什么理由插手? 直接为裴钰说话,必然引起李琰警觉,甚至可能牵连祖父。 她需要一个更迂回、更合理的借口。 思忖良久,她心中有了计较。 晚间,李琰回府。 晚膳时,林常乐观察着他的神色,寻了个话头,状似无意地提起:“今日听下人说闲话,提到岭南那边近来不太平,似有流寇作乱,连押送流犯的官差都遭了难?” 李琰执箸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目光锐利:“王妃从何处听来?” 林常乐神色如常,轻轻叹了口气:“妾身也是偶然听负责采买的婆子提起,说她有个远亲在岭南当差,传回的消息。说是死了两个官差,连流犯都失踪了,闹得人心惶惶。妾身听了,心里有些不安。” 她顿了顿,看向李琰,眼中适时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虑:“殿下,妾身如今既为皇家妇,便也忧心朝廷之事。流放之制,本为惩戒罪犯,以儆效尤。若押送途中屡出纰漏,官差身死,罪犯失踪,不仅朝廷威严受损,恐也会让一些宵小之徒以为有机可乘,愈发猖獗。更甚者,若那失踪的罪犯罪不至死,或有冤情,就此不明不白没了,岂不是有损陛下仁德、朝廷法度?” 她将事情拔高到朝廷威严和皇帝声望的层面,而非局限于裴钰一人。 李琰放下筷子,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知在想什么。 林常乐继续道:“妾身知道,此等事务自有刑部、地方官府处置,本不该多言。只是……妾身既已听闻,又觉此事关乎朝廷体面,便忍不住多嘴一句。是否该请朝廷再派得力之人,前往查清真相?若真是悍匪所为,当剿灭以安地方;若流犯已死,也该寻回尸身或确认死讯,给朝廷一个交代;万一……万一尚存一线生机,也是朝廷仁政的体现。” 她言辞恳切,有理有据,完全站在维护朝廷法度和皇家体面的立场上,将自己对裴钰的关切巧妙地隐藏其中。 李琰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王妃心细,虑得周全。此事本王也有所耳闻,确实不妥。”他目光深邃地看着林常乐,“王妃似乎对此事颇为上心?” 林常乐心头一跳,面上却露出些许赧然:“让殿下见笑了。妾身自幼受祖父教导,读了些圣贤书,总觉既在其位,当思其事。如今既为殿下之妃,便忍不住多思虑些。可是……妾身逾越了?” 她将缘由归到太傅的教导和自己作为皇子妃的责任感上,合情合理。 李琰看了她半晌,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王妃贤德,是王府之福。此事,本王会斟酌。” 他没有明确答应,但也没有拒绝。 林常乐知道不能逼得太紧,便适时转换了话题,说起了府中一些琐事安排。 晚膳后,李琰照旧去了书房。 林常乐回到自己房中,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灯下,才感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与李琰对话,如同在薄冰上行走,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她不确定他是否相信了她的说辞,也不确定他是否会真的插手。 但无论如何,她尝试了。 春桃进来为她卸妆,低声问:“小姐,您为何要为裴公子的事冒险?若是让殿下察觉……” “春桃,”林常乐看着镜中自己褪去铅华后略显苍白的脸,轻声道,“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也需为之。这不是为了私情,是为了心中的‘是’与‘非’。裴公子若真有罪,我无话可说。但他分明是清白的!若连我们这些知晓内情的人都沉默,这世道便真的没有公道可言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坚定:“况且,我既已踏入这潭浑水,便不能只做旁观者。李琰、墨归夕他们如何害人,我就要想办法如何救人。哪怕力量微薄,也要让他们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春桃似懂非懂,却重重点头:“奴婢明白了。小姐,奴婢会一直跟着您。” 夜深了,王府归于寂静。 林常乐躺在床上,却难以入眠。 她想着岭南的崇山峻岭,想着裴钰可能遭遇的种种,想着李琰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前路莫测,但她既已选择了这条荆棘之路,便会走下去。 而在岭南的深山之中,柴房的门,终于在第三日被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从外面打开了。 15.黑云寨 岭南的深山,天光再次透过柴房高窗的缝隙挤进来时,已是他们被囚的第三日。 柴房里的气味更加浑浊,混杂着血腥、霉腐和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 裴钰依旧蜷缩在角落,保持着那个防御的姿态,整整两天两夜,几乎没动过,也没再说过一句话。 阿月守在不远处,眼睛红肿如桃,喉咙因压抑的哭泣和缺水而嘶哑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她试过用牙齿磨蹭捆住裴钰脚踝的绳索,试过用身体去撞那扇看似腐朽的木门,皆是无用功。 干粮和水早已耗尽,饥饿、干渴、疲惫和巨大的精神折磨,让两人都濒临崩溃的边缘。 就在阿月意识开始模糊,觉得或许真要死在这里时,外面突然传来不同寻常的喧嚣。 不再是喽啰们粗俗的叫骂和嬉笑,而是兵刃相交的铿锵声、喊杀声、惨呼声,还有寨门被猛烈撞击的巨响! “怎么回事?”阿月勉强撑起身体,望向那扇紧闭的木门。 裴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涣散的眼神凝起一丝微光,侧耳倾听。 外面的厮杀声越来越激烈,似乎有两股势力在火并。 惨叫和怒骂中,隐约能听到一个洪亮的声音在指挥:“堵住东面!老二,带人从后面绕过去!一个都别放跑!” “是陈逐风!黑云寨的陈逐风打过来了!”有喽啰惊恐地尖叫。 “跟他们拼了!” 混乱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声音渐渐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胜利者的呼喝和败亡者的哀鸣。 沉重的脚步声靠近柴房,“哐当”一声,门锁被利刃劈开,木门猛地被踹开。 刺目的天光涌了进来,让习惯了昏暗的两人一时睁不开眼。 逆光中,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 来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刚毅,肤色黝黑,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短打,腰间佩刀,手中还提着一把滴血的长刀。 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精悍的汉子。 此人目光锐利地扫视柴房内部,掠过地上狼藉的干草、散落的绳索,最后落在角落里的裴钰和阿月身上。 看到他们被捆绑、衣衫不整、尤其是裴钰身上那些遮掩不住的青紫痕迹和空洞死寂的眼神时,来人眉头狠狠一皱,眼中闪过怒意。 “他娘的,赵老四这杂碎,尽干些不是人的勾当!”他骂了一句,挥刀斩断了阿月手脚上的绳索,又示意手下,“轻点,把那位公子扶起来,解开。” 两个手下上前,动作比之前那些喽啰小心得多,解开了裴钰身上残余的绳索。 裴钰身体僵硬,本能地瑟缩了一下,避开他们的触碰,自己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双腿被捆太久又虚弱无力而踉跄。 阿月不顾自己手脚麻木,扑过去扶住他:“公子!” 陈逐风打量了他们一番,目光在裴钰脚踝沉重的铁链和囚衣上停留片刻,沉声问:“你们是……流放的犯人?” 裴钰靠着阿月的搀扶站稳,抬起眼。 虽然形容狼狈,面色惨白,但他直视陈逐风的目光里,仍有一种属于他出身和教养的沉静:“是。多谢……好汉相救。”声音嘶哑干涩。 陈逐风摆摆手:“别说这些。赵老四这伙人,在这片山里无恶不作,强掳流民、私开矿坑、欺男霸女,我们黑云寨早就想端了他们。救你们,顺手的事。”他看了一眼外面,“这里不能久留,血腥味太重,很快会引来野兽,也可能有漏网之鱼。跟我们回寨子,给你们弄点吃的,处理下伤。” 裴钰沉默了一下,看向阿月。 阿月眼中满是期盼和恳求。 他们现在走投无路,身无分文,裴钰还戴着刑具,伤势未明,在这深山里独自离开,必死无疑。 “那……叨扰了。”裴钰低声道。 “走吧。”陈逐风率先转身。 黑云寨坐落在一处更为隐蔽的山谷中,背靠悬崖,易守难攻。 寨子规模不大,却井然有序。 木屋虽然简朴,但干净结实;空地上晒着药材、兽皮,有妇人在井边洗衣,孩童在空地上追逐嬉戏,见到陈逐风等人回来,纷纷打招呼,眼神好奇地打量着裴钰和阿月这两个陌生人,但并无恶意。 这里的气氛,与之前那个充斥着暴戾和淫邪的私矿窝点截然不同。 陈逐风将两人带到一间相对僻静的木屋前:“这是我平时议事的地方,旁边有间小屋空着,你们先住下。阿秀——”他喊了一声,一个四十多岁、面容和善的妇人应声跑来,“给这两位客人弄点热水、吃食,再找两身干净衣服。这位公子身上有伤,看看需要什么草药。” 叫阿秀的妇人连忙应下,不多时便端来了热水、粗布衣物和简单的粥饭。 看到裴钰手腕脚踝上触目惊的磨伤和淤青,尤其是注意到他异常苍白的脸色和僵硬的姿态时,阿秀眼中闪过同情,动作更加轻柔。 “姑娘,你先照顾这位公子擦洗一下,换身衣服,我去熬点草药。”阿秀对阿月低声道,又悄悄塞给她一小罐药膏,“这个对外伤有用。” 阿月感激不尽。 木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阿月打来热水,浸湿布巾,走到裴钰面前,声音发颤:“公子,奴婢……奴婢帮您擦洗一下,上药。” 裴钰却猛地偏过头,避开她的手,声音冰冷僵硬:“不用。我自己来。你出去。” “公子……” “出去!”裴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尖锐,但随即又低下去,只剩疲惫,“让我……自己待会儿。” 阿月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和颤抖的肩膀,心如刀割。 她知道公子在抗拒什么,那些肮脏的触碰留下的不只是身体的伤痕。 她不敢再刺激他,只能将布巾和药膏放在他手边,哽咽道:“那……奴婢在外面守着。公子有事就叫奴婢。” 她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却没有离开,就靠在门边的墙上,听着里面压抑的水声和偶尔极其轻微的抽气声,眼泪无声地流。 屋内,裴钰盯着那盆清水和干净的布巾,许久未动。 身上似乎还残留着那种黏腻恶心的触感和气味,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他颤抖着手,解开破烂不堪的中衣,露出遍布青紫掐痕和污迹的身体。 有些痕迹已经发暗,有些是新的。 他拿起布巾,浸入水中,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 停顿片刻,他咬紧牙关,再次抓起布巾,开始用力擦拭皮肤,一遍又一遍,仿佛要将那层皮都搓掉。 手腕脚踝的伤被牵动,渗出血丝,他也浑然不觉。 直到皮肤被搓得发红甚至破皮,水盆里的水变得浑浊,他才停下,颓然地放下布巾。 身体是干净了,可那种深入骨髓的屈辱和肮脏感,却像跗骨之蛆,怎么也洗不掉。 他慢慢地、僵硬地换上阿秀送来的粗布衣服。 衣服是寨中汉子的尺寸,穿在他清瘦的身上显得空荡,粗砺的布料摩擦着敏感的皮肤,带来不适,却奇异地让他感到一丝……真实。 这不再是那身象征罪责和屈辱的囚衣。 他蜷缩在简陋的木床上,将脸埋进膝盖。 柴房里那噩梦般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脑中闪回。 粗重的喘息,淫邪的笑语,撕裂的痛楚,还有自己那不成调的哀鸣和最终死寂的麻木…… 恶心感再次涌上喉头,他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钰兄,等我。” 谢昀带笑的声音突然无比清晰地响在耳边。 裴钰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眼中第一次流露出强烈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情绪。 那不是麻木的屈辱和不甘的痛苦,而是……如蛆虫般一点点覆盖上来的恐惧。 不,谢昀不能知道。绝对不能。 那样骄傲、热烈、如烈日般的谢昀,如果知道他曾被如此践踏,变得如此肮脏破碎…… 光是想象谢昀可能出现的眼神——震惊、怜悯、或许还有……厌恶——就让他感到比在柴房里更甚的灭顶之灾。 他宁可谢昀以为他死在了流放路上,清清白白地死了,也不要让他看到自己现在这副模样。 这个念头,比之前所有的屈辱加起来,更让他感到彻骨的冰冷和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阿月小心翼翼的声音:“公子,阿秀婶送了草药和粥来,您……用一点吧?” 裴钰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翻腾的心绪,用嘶哑的声音道:“进来吧。” 阿月推门进来,端着一个木托盘,上面有一碗冒着热气的野菜粥,一小碟咸菜,还有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她看到裴钰已经换好衣服坐在床边,虽然脸色依旧苍白,眼神空洞,但至少看起来整洁了些,心中稍安。 “公子,趁热吃些。”她将托盘放在床边的小几上。 裴钰看着那碗粥,没有动。 “公子,您两天没吃东西了,这样身子受不住。”阿月哀求道,“就算为了……为了以后,您也得吃点。” 以后? 裴钰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他还有以后吗? 一个戴罪流放、身受折辱、连自己都觉肮脏的人,还有什么以后? 但目光触及阿月红肿含泪却充满担忧的眼睛,想起她不顾生死追随,想起吴顺临死前的嘱托……他终究还是伸手,端起了那碗温热的粥。 粥很粗糙,只有淡淡的咸味和野菜的涩,但对饿极了的人来说,已是美味。 他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着,机械而麻木。 阿月在一旁看着他,心中酸楚万分。 公子吃东西的样子,优雅的习惯还在,可那双总是蕴着温和光亮的眼睛,此刻却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一片死寂。 喝完粥,裴钰看着那碗汤药,皱了皱眉,但还是端起来一饮而尽。 药很苦,苦得他眉头紧锁。 “公子,阿秀婶说这药安神,对伤也有好处。”阿月连忙解释。 正说着,门外传来陈逐风的声音:“裴公子,可方便说话?” 阿月看向裴钰,裴钰点了点头。 阿月过去开了门。 陈逐风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小布包。 他看了看裴钰的气色,道:“公子脸色好些了。身上的伤,阿秀看过了吗?” “看过了,上了药,多谢陈寨主。”裴钰的声音依旧很轻。 “别叫我寨主,听着生分,叫我老陈或者陈大哥都行。”陈逐风摆摆手,在旁边的木凳上坐下,将手里的布包放在小几上,“我听阿月姑娘说了你们的事。你是汴京裴家的公子,被冤枉流放,路上还遭了截杀?” 裴钰沉默了一下,道:“是。” 陈逐风叹了口气:“这世道……我们黑云寨在这山里,也见过不少被流放过来的。有些确实是罪有应得,但更多的,是像公子这样,被冤的、被陷害的。”他眼中闪过一丝戾气,“那些当官的,在朝堂上斗来斗去,最后受苦的都是下面的人。” 他看着裴钰:“公子,我看你脚上这铁链碍事,行动不便。我们寨子里有个老匠人,以前打过铁,或许能想办法给你弄开。当然,你要是觉得不合适……” 裴钰猛地抬眼,看向陈逐风:“可以……弄开?” “可以试试。”陈逐风道,“不过,我得问清楚。公子今后有何打算?若是还想去流放地报到,这铁链就不能动。若是……想另谋生路,我们黑云寨虽不富裕,但多两张嘴吃饭还是供得起的。我们这儿,不问出身,只问良心。” 裴钰愣住了。 他从未想过还有“不去流放地”这个选项。 私自除去刑具,等同逃犯,罪加一等。 可去流放地……那意味着无穷尽的苦役,或许在某个矿坑或瘴疠之地默默死去,如同他母亲当年一样。 而且,他现在这个样子,如何能去? 阿月紧张地看着裴钰。 裴钰闭上眼,脑中闪过无数画面。 父亲的教诲,母亲的泪眼,谢昀的笑容,阿月的坚持,吴顺的鲜血,柴房的黑暗……最后,定格在谢昀那句“等我”。 良久,他睁开眼,眼中那片死寂的荒原里,似乎燃起了一点极其微弱的火苗。 “我……”他的声音干涩,“我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陈逐风眼睛一亮:“好!有骨气!那这铁链,我让人想办法。不过在此之前,你们先安心在这儿养伤。别的,慢慢再说。” 他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我看公子像是读书人。我们寨子里有些半大孩子,整天胡闹,若是公子身体好些了,有空教他们认几个字,讲讲道理,那就再好不过了。” 裴钰怔了怔,缓缓点头:“若我能做,自当尽力。” 陈逐风笑着离开了。 木屋里又安静下来。 阿月看着裴钰,轻声问:“公子,我们……真的不走了吗?” 裴钰望着窗外黑云寨的景色——简陋却充满生机,人们脸上虽辛苦,却有种朴实的满足。 这里没有汴京的繁华,没有诗书礼乐,却也没有朝堂倾轧,没有那些肮脏的算计和践踏。 “阿月,”他轻声问,“你怕不怕,从此以后,我们就是山野之人,再无锦衣玉食,甚至可能……永世不得翻身?” 阿月用力摇头:“奴婢不怕!只要跟着公子,哪里都是家。” 裴钰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中那片冰冷坚硬的冻土,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透进一丝暖意。 “那好。”他低声道,“我们……暂且留下。” 留下,不是认命,而是喘息,是积蓄力量。 他需要时间,去舔舐伤口,去思考前路,去弄明白,自己这副残破之躯和蒙尘之心,还能做些什么。 至少,不能辜负了那些为他付出的人。 至少,要活着。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黑云寨升起了袅袅炊烟。 远处传来孩童的嬉闹声和归巢鸟雀的鸣叫。 这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山谷,却在这一刻,给了绝境中的两个人,一个暂时栖身的角落。 16.唯此一人 黑云寨的日子,像山涧溪流般缓慢而平稳地流淌着。 裴钰和阿月在小木屋里安顿下来,一晃便是月余。 岭南的深秋来得早,山谷里层林尽染,清晨的雾气带着沁骨的凉意。 裴钰的伤势在阿秀婶的草药和阿月精心照料下逐渐好转。 手腕脚踝的磨伤结了痂,褪去后留下淡粉色的疤痕。 柴房里留下的那些青紫淤痕也慢慢消散,只有一些最深的地方,还隐约可见印记。 身体在恢复,可有些东西,却似乎永远地改变了。 他变得异常沉默。 除了必要的对话,几乎不开口。 常常一个人坐在屋前,望着远处的山峦出神,一坐就是半天。 眼神依旧是空的,偶尔阿月与他说话,他能应,但那应声里总隔着一层什么,疏离而飘忽。 阿月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知道公子心里有道坎,一道或许永远也跨不过去的坎。 她能做的,只是更细心地照顾他,在他噩梦惊醒时递上一杯温水,在他对着饭菜发呆时轻声劝慰,在他独自枯坐时默默陪在一边。 寨子里的人对他们很好。 阿秀婶常送些自制的腌菜、粗饼;匠人老鲁头花了几天工夫,用巧劲和特制的药水,小心翼翼地将裴钰脚踝上那副沉重的铁链弄开了,只留下两个浅浅的凹痕;孩子们最初怯生生地偷看这个“长得特别好看但不太说话的哥哥”,后来大着胆子凑近,裴钰便真的开始教他们认字。 他找了些平整的木板做纸,用烧黑的木炭当笔,从最简单的“天地人”教起。 他教得很耐心,声音也温和,孩子们渐渐喜欢围着他。 陈逐风是寨子的头领,也是这山谷里最忙的人。 要安排狩猎、采药、防御,还要调解寨民间的琐事。 他常来看裴钰,有时带点猎到的野味,有时只是坐着闲聊几句。 他豪爽、直接,身上有种山野汉子特有的生命力。 但他似乎对阿月,格外留意。 起初只是寻常的关心。 “阿月姑娘住得惯吗?” “缺什么尽管说。” “今天采了些野果,给阿月姑娘尝尝。” 后来,便多了些逗弄。 “阿月姑娘这粥煮得真香,比阿秀手艺还好!”陈逐风端着碗,笑出一口白牙,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阿月。 阿月被他看得脸红,低头道:“陈大哥说笑了。” “没说笑!”陈逐风凑近些,“阿月姑娘不仅人长得水灵,手也巧。我们寨子里的小子们,可都眼巴巴瞧着呐!” 阿月脸更红了,端着空碗匆匆走开:“陈大哥莫要胡说。” 裴钰坐在一旁,手里握着教孩子们认字用的木炭,指节微微泛白。 他看着陈逐风毫不掩饰的欣赏目光追着阿月离开的背影,看着阿月羞赧却并无恼怒的反应,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闷得发慌。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 陈逐风是他们的恩人,救命之恩,收留之义,重如山岳。 阿月跟着他流放,吃了这么多苦,若她能在此地寻得一份安稳,觅得一个像陈逐风这样磊落有力的依靠,他该为她高兴,该祝福她。 可那酸涩的感觉,却不受控制地漫上来,像藤蔓一样缠绕心脏,越收越紧。 他想起阿月这些年来点点滴滴的陪伴,想起她跪在雪地里发誓的模样,想起她不顾生死追上来,想起她说“奴婢不怕,只要跟着公子,哪里都是家”。 如果……如果阿月真的选择了陈逐风,选择了留在这个安稳的山谷,那他呢? 他将再次孤身一人。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冰冷的恐惧,比柴房里的黑暗更甚。 他唾弃这样的自己。 自私,卑劣。 阿月为他付出够多了,他有什么资格绑着她? 可理智是一回事,心是另一回事。 他开始下意识地留意陈逐风和阿月的每一次接触。 陈逐风教阿月辨识草药,他坐在不远处看书,却一页都没翻过去;陈逐风打猎回来,将一只色彩斑斓的野鸡递给阿月,说是“给阿月姑娘补身子”,他别开眼,喉结动了动;陈逐风带着寨民修缮屋顶,阿月帮忙递工具,陈逐风低头对她说了句什么,阿月笑了起来,那笑容干净明亮,是许久未见的轻松。 裴钰觉得那笑容有些刺眼。 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那道淡粉色的疤痕。 夜里,噩梦依旧如期而至。 破碎的画面,黏腻的触感,粗重的喘息,还有那双浑浊淫邪的眼睛……他猛地惊醒,冷汗涔涔,黑暗中大口喘气,心脏狂跳。 寂静中,只有自己的呼吸声。 孤独感如同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想起谢昀。 那个远在边关,生死未卜的人。 他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水,隔着血海尸山,还隔着他此刻无法言说的肮脏与破碎。 他连想都不敢深想。 然后,他想起阿月。 想起她此刻就睡在隔壁的小间里,一墙之隔。 这个认知带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热度。 在这个冰冷孤独的世界上,至少还有一个人,与他血脉相连般地靠近,愿意守着他。 可这份守着,又能持续多久? 这天夜里,秋风有些急,吹得木窗棂呜呜作响。 裴钰白日里教孩子们认字时吹了风,有些低烧。 阿月熬了药,看着他喝下,又用温水给他擦了脸和手。 “公子早些睡,发发汗就好了。”阿月替他掖好被角,吹熄了油灯,只留一盏小烛放在远处桌上,便转身要回自己那边。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手腕忽然被一只微凉的手抓住。 阿月一惊,回头:“公子?” 裴钰半靠在床头,烛光昏暗,照得他侧脸轮廓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在幽暗中异常明亮,紧紧盯着她,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阿月……”他的声音因为发烧而有些沙哑,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不确定。 “奴婢在。”阿月忙回身,“公子哪里不舒服吗?” 裴钰没有回答,只是握着她的手腕,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又松开。 他似乎挣扎了很久,久到阿月以为他是不是烧糊涂了。 他忽然掀开被子,赤脚下了床。 阿月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拉进了怀里。 不再保持平日里主仆间的距离,裴钰从后面,紧紧地将她抱住。 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她颈窝,身体因为发烧而微微发烫,也有些颤抖。 阿月整个人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公子的气息将她包裹,带着药味和一种干净的、属于他的清冷味道。 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急促的心跳,和她自己的心跳混在一起,怦怦作响。 “公子……您……”她声音发颤,不知所措。 “别动。”裴钰的声音低低地响在她耳边,带着一种压抑的、近乎哀求的意味,“就一会儿……阿月,就一会儿。” 阿月便真的不敢动了。 她能感觉到公子此刻情绪极不稳定,像绷紧到极致的弦。 她怕自己一动,那弦就断了。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着,在昏暗的烛光里,在秋夜呼啸的风声中。 时间仿佛凝滞了。 良久,裴钰才极其轻微地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 “阿月……你会离开我吗?” 阿月心头一震,鼻子瞬间就酸了。 她明白了。 她明白了公子这些日子的沉默,明白了那些她看不懂的眼神,明白了此刻这个拥抱里,藏着他多少的不安和恐惧。 他在害怕。 害怕她像其他人一样,最终会离开他。 阿月没有挣扎,只是慢慢地、试探着抬起手,覆在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小,却温暖有力。 “公子,”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坚定,一字一句,如同起誓,“奴婢答应过您的。我们再也不分开了。您在哪儿,奴婢就在哪儿。这辈子,都是。” 她感觉到身后抱着她的身体猛地一颤。 “可是……”裴钰的声音更哑了,“陈大哥他……他对你很好。这个寨子也很好。你在这里,可以安稳过日子,不用跟着我担惊受怕,颠沛流离……” “公子,”阿月打断他,转过身,仰起脸看着他。 烛光在她眼中跳跃,亮得惊人,“您听好了。陈大哥是好人,寨子也很好。但这里没有公子,就不是阿月的家。” 她看着他苍白憔悴的脸,看着他眼中深藏的痛楚和不安,心口疼得厉害。 她鼓起勇气,抬起手,轻轻抚上他微烫的额角,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奴婢这条命是公子给的,奴婢的心……也是公子的。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无论公子变成什么样子,无论我们在哪里,是富贵还是贫贱,是安稳还是危险,奴婢都不会离开。这是奴婢的誓言,至死不变。” 裴钰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毫无保留的忠诚、依赖,还有……那深处连她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超越主仆的情意。 巨大的酸楚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同时冲击着他。 他忽然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阿月的额头上。 这个动作,亲昵得近乎逾越,却在此刻的脆弱中,显得如此自然。 “阿月……”他闭上眼,声音里有了一丝湿意,“我……我不值得。” “值得。”阿月斩钉截铁,“在奴婢心里,公子就是最好的,永远都是。” 窗外,风声似乎小了些。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屋内寂静温馨。 这个拥抱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直到裴钰身体晃了晃,阿月才惊觉他烧得厉害,连忙扶他躺回床上,重新盖好被子。 “公子快歇着,奴婢去换盆冷水来。”她说着要走。 手却被裴钰再次拉住。 这一次,他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握着。 “别走……”他闭着眼,声音疲惫,“就在这里……陪着我。” 阿月看着他脆弱的样子,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在床边坐下,反手握住他的手:“好,奴婢不走。奴婢陪着公子。” 裴钰似乎安心了些,握着她的手,慢慢沉入了不安稳的睡梦中。 眉宇间那终日凝结的郁色,似乎淡了些许。 阿月坐在昏黄的烛光里,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中一片柔软的酸胀。 她知道,公子心里的伤,或许一辈子都好不了。 但她会一直陪着他,用她的方式,一点点修补那些破碎的地方。 至于陈大哥……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是个很好的人,但她心里,早已装不下别人了。 从一年前破庙里那双将她拉起的手开始,她的世界,就只围着一个人转了。 此生此世,唯此一人而已。 夜色更深,烛火跳动了一下,映着床边依偎的两个身影,在这深山的寒夜里,透出微弱却倔强的暖意。 17.我错了 岭南的初冬,寒意已浸入骨髓。 黑云寨山谷上空的铅灰色云层低低压着,仿佛预示着不祥。 这日清晨,寨民们如往常一般开始劳作。 女人们在溪边浣衣,孩子们在林间空地上跟着裴钰认字,男人们则准备进山狩猎或检查寨子周边的陷阱。 陈逐风带着几个兄弟在寨门前整修木栅栏,阿月帮着阿秀婶在晒制过冬的药材。 一切宁静得如同过去的每一个清晨。 直到那阵急促而密集的马蹄声,如同惊雷般滚过山谷,打破了这片虚假的安宁。 “官兵!是官兵!”放哨的兄弟连滚带爬地从树上滑下,声音都变了调。 陈逐风脸色骤变,扔下手中的工具,厉声喝道:“快!老人孩子女人回屋!男人抄家伙!关寨门!” 然而已经晚了。 黑压压的官兵如潮水般从山谷唯一的入口涌入,足有数百之众,全副武装,刀枪雪亮,瞬间将不大的寨子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低级武官服、面色冷厉的中年人,手持官令,声如洪钟: “奉岭南道节度使之命,查黑云寨聚众为匪,劫掠商旅,对抗官府,罪大恶极!现予以剿灭!所有人等,弃械跪地者不杀,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放屁!”陈逐风双目赤红,提刀上前,“我们黑云寨劫的是为富不仁的奸商,济的是活不下去的贫苦百姓!从未滥杀无辜,何来为匪?倒是你们这些官老爷,欺压良善,与那些奸商勾结,搜刮民脂民膏!” “大胆匪首,还敢狡辩!”武官冷笑,“给我拿下!” “兄弟们,跟这群狗官拼了!”陈逐风暴喝一声,率先冲了上去。 寨中汉子们虽然勇悍,但多是猎户农夫,如何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官兵对手? 顷刻间,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惨叫声、怒骂声、兵刃碰撞声、妇孺的哭喊声混杂在一起,将这片世外桃源变成了人间地狱。 裴钰将吓得瑟瑟发抖的孩子们护在身后,脸色苍白如纸。 阿月紧紧抓着他的手臂,眼中满是恐惧和愤怒。 他们看见平日里憨厚笑着的二牛哥被一刀砍倒;看见教阿月采药的阿秀婶被推搡在地,头破血流;看见陈逐风浑身浴血,仍在拼命厮杀,却寡不敌众,身上不断添着伤口。 “公子……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阿月的声音带着哭腔,“陈大哥他们是好人啊!” 裴钰死死咬着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眼前这一幕,与汴京朝堂上那些道貌岸然、党同伐异的嘴脸何其相似! 不过是换了个地方,换了种方式,依旧是对无权无势者的肆意践踏! “住手!”他忽然挣开阿月的手,上前几步,对着那指挥的武官高声道,“这位大人!黑云寨众人虽有违律法,但事出有因!此地贫瘠,官府盘剥甚重,百姓无以谋生,方才铤而走险!大人若能网开一面,给他们一条生路……” “你是什么人?”武官锐利的目光扫过裴钰,落在他脚踝上那两个明显的凹痕和虽破旧却难掩清雅气质的脸上,皱了皱眉,“流放犯人?” 旁边一个师爷模样的人凑上前,低语几句。 武官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轻蔑:“原来是你,汴京裴家的那个……呵呵,自身难保的流放罪囚,也敢为匪类求情?给我一并拿下!” 几个官兵如狼似虎地扑上来,将裴钰和阿月粗暴地扭住,用绳索捆了。 “公子!”阿月挣扎着,却被死死按住。 裴钰没有挣扎,只是死死盯着那武官,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冰冷和憎恶。 这就是他曾经所属的“士大夫”阶层? 这就是他父亲教导他要效忠的朝廷? 如此是非不分,草菅人命! 战斗很快结束。 黑云寨的汉子们死的死,伤的伤,没死的也都被捆绑起来。 妇孺们哭声震天。 陈逐风身中数刀,被按倒在地,仍目眦欲裂地怒骂不休。 寨子被翻了个底朝天。 官兵们搜出了一些财物——多是劫掠奸商所得,分给寨民后剩余的公产,以及一些简陋的武器。 “证据确凿!全部押回州府大牢,听候发落!”武官挥手。 裴钰和阿月被推搡着,与黑云寨的幸存者们一起,踉踉跄跄地走上了出山的路。 回头望去,那个曾经给予他们短暂安宁的山谷,已是浓烟滚滚。 官兵放火烧寨。 阿月泪水涟涟,不住回望。 阿秀婶、老鲁头、那些天真烂漫的孩子们…… 他们做错了什么? 只是想在这世道夹缝中,有尊严地活下去而已! 陈逐风被单独捆在一匹马上,他挣扎着回头,看向裴钰和阿月,眼中有着深切的愧疚和无奈,哑声道:“对不住……连累你们了……” 裴钰摇了摇头。 该说对不起的,不是陈逐风。 州府大牢,比之前私矿的柴房更加阴森肮脏。 挤满了黑云寨的人,空气污浊不堪,哭泣声、呻吟声、咒骂声不绝于耳。 裴钰和阿月被关在同一间牢房,还算优待。 陈逐风则被单独提审,不知会遭受什么。 牢里暗无天日,不知过了多久。 狱卒送来的饭食是馊的,水是浑的。 阿月将相对干净些的留给裴钰,自己只吃一点点。 “公子,您说……陈大哥他们,会怎么样?”阿月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声音干涩。 裴钰沉默。 按律,聚众为“匪”,对抗官府,首领多半是死罪,从众或流放或充军。 黑云寨虽然劫富济贫,但在官府眼中,就是破坏秩序、挑战权威的匪类,必会从严惩处,以儆效尤。 “这个世道……”他喃喃道,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深沉的无力感。 他想起了父亲裴文渊。 父亲一生清廉,恪守臣节,教导他要忠君爱国,要为民请命。 可最后呢? 父亲被构陷软禁,裴氏大厦将倾,他自己蒙冤流放,路上受尽折辱,如今连想庇护一个收留他们的山寨都做不到。 忠的是什么样的君? 爱的是什么样的国? 请的又是什么命? 那些高高在上的统治者,那些掌握权力的官僚,他们关心的只是自己的权位和利益。 百姓疾苦,民间冤屈,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奏折上冰冷的数字,是博弈的筹码,是可以随时牺牲的东西。 黑云寨的覆灭,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将他心中对朝廷最后一丝残存的、基于士大夫教育的幻想,彻底碾碎。 几日后,判决下来了。 陈逐风作为匪首,判斩立决,三日后行刑。 其余成年男子,一律流放三千里,至西北苦寒之地充作苦役。 妇孺则遣散原籍,若原籍无亲可投,便发卖为奴。 而裴钰和阿月,因本就是流放犯人,此次“与匪类勾结”,罪加一等,判决“即日押送,前往原定流放地岭南崖州,永世不得赦免。途中若再生事端,立斩不赦。” 听到陈逐风的死讯,阿月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裴钰扶住她,感觉到她身体的剧烈颤抖,自己的心也像被浸在了冰水里。 陈逐风……那个豪爽磊落、救了他们、给了他们一个暂时安身之所的汉子,就要这样死了?死在这些肮脏的、不公的律法之下? 牢门打开,狱卒进来提人。 黑云寨的幸存者们被一串串绑起来,如同牲口般被驱赶出去。 女人们的哭声撕心裂肺,孩子们茫然惊恐。 裴钰和阿月也被戴上更重的枷锁,押出了牢房。 经过刑场时,他们看到了被绑在木桩上的陈逐风。 他脸上有受刑的痕迹,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看到他们,竟还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无声地说了句什么。 看口型,是“保重”。 阿月的眼泪夺眶而出。 裴钰紧紧握拳,浑身血液都冷了。 他们被押上囚车,与其他几个流放犯人一起,在官兵的押送下,缓缓驶出州府城门,再次踏上了南下的流放之路。 车轮碾过黄土官道,扬起阵阵烟尘。 身后,是黑云寨众人的生离死别,是陈逐风即将落地的人头,是那个被焚毁的山谷。 阿月靠在囚车冰冷的木栏上,望着逐渐远去的城池轮廓,眼中已无泪,只剩一片死寂的灰败。 “公子……”她声音轻得像要消散在风里,“这世上……还有公道吗?” 裴钰坐在她身边,同样望着远方。 冬日的阳光惨白无力,照在身上没有一丝暖意。 许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阿月,我错了。” 阿月茫然地看向他。 “我以前总想着,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想着远离是非,独善其身。想着……或许能有一方净土,容我们安身。”裴钰的目光从远方收回,落在阿月憔悴的脸上,那里面的空洞死寂,正在被一种新的、冰冷的火焰取代。 “可我错了。这世上根本没有净土。你不争,不斗,不握住权力,就只能任人宰割,只能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被碾碎。” 他想起了吴顺,想起了黑云寨那些朴实的面孔,想起了陈逐风最后的笑容。 “我不能再这样了。”他握紧阿月的手,那手冰凉,他却想用自己的温度去暖热,“我不能让你再跟着我,一次次陷入险境,看着无辜的人为我们而死。我不能……再逃避了。” 阿月怔怔地看着他:“公子,您想……” “我要回去。”裴钰一字一句道,眼中燃着幽暗的火,“回汴京,回到那个吃人的地方。我要拿回属于裴氏的一切,我要站到足够高的位置,高到……可以保护想保护的人,可以改变这该死的世道!” “哪怕手段不再干净?”阿月轻声问。 裴钰沉默了片刻,低声道:“阿月,你怕不怕……看到我变成我曾经厌恶的那种人?” 阿月看着他眼中深藏的痛楚和挣扎,心中绞痛。 她伸手,轻轻抚平他紧蹙的眉头,声音温柔而坚定: “奴婢不怕。无论公子变成什么样子,在奴婢心里,您永远是那个将奴婢从雪地里拉起来的公子。您想做什么,奴婢就陪您做什么。上刀山,下火海,奴婢都跟着。” 囚车颠簸,前路漫漫。 但这一次,裴钰心中不再是一片荒芜的绝望。 他要活下去,不仅要活,还要活得有力量。 他要撕开这腐烂官场的遮羞布,要把那些魑魅魍魉拖到阳光下,要为他们,为吴顺,为陈逐风,为所有被这世道辜负的人,讨一个公道! 岭南的流放地,不会是终点。 那将是蛰伏之地,是磨刀之石。 汴京,我终将归来。 而那些欠下的血债,必将,血偿。 冬日的寒风呼啸而过,卷起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扑向未知的远方。 囚车在官道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如同命运刻下的疤痕,蜿蜒指向南方的密林与瘴气。 18.画舫暗流 三皇子府,华贵而冷清。 林常乐嫁入府中已有月余,表面上是备受尊重的三皇子妃,主持中馈,交际应酬,无不妥帖周到。 李琰对她似乎也颇为满意,赏赐不断,偶尔也会在公开场合与她做出一副夫妻和睦的模样。 但只有林常乐自己知道,这府邸如同一个精美的金丝笼,每一处都透着冰冷的算计和监视。 李琰待她,客气有余,亲近全无。 新婚之夜的冷落并非偶然,那之后,他从未在她房中留宿,甚至极少与她单独相处。 他们更像是一对住在同一屋檐下、为了共同利益而合作的陌生人。 林常乐乐得如此。 她正好利用这段时间和王妃的身份,小心翼翼地编织自己的情报网。 她以“体察民情、为殿下分忧”为由,频繁接见一些与李家有旧、或是对李琰一党有所不满的中低层官员家眷,从她们的闲谈抱怨中拼凑信息;她利用管理王府内务之便,留意进出府邸的人员、物资,特别是与兵部赵嵩、御史陈崇等人相关的往来;她甚至暗中收买了一个在李琰书房外伺候的、口风不紧又贪财的小厮,许以重利,让他留意书房中谈论的只言片语,特别是涉及“岭南”、“裴氏”、“边关”、“谢昀”等字眼的消息。 收获是有的,但都是零碎的边缘信息,无法构成对李琰的实质性威胁。 她得知李琰与赵嵩等人确实往来密切,似乎在谋划着什么;得知他们对裴氏的打击并未停止,朝中仍有针对裴氏旧党的清洗;也模糊地听说边关似乎有异常调动,但详情不明。 最让她心焦的,是关于裴钰的消息。 她派去岭南的人传回信,只说押送队伍遇袭后失踪,生死不明,当地官府已草草结案。 她借着上次晚膳时的话题,又委婉地向李琰提过两次,李琰每次都淡淡地表示“已责令有司查办”,却再无下文。 她知道,裴钰生还的希望越来越渺茫。 这让她心中的恨意如野草般滋生。 她必须找到更有力的东西,既能替裴钰讨回公道,又能打击李琰。 然而,李琰是何等人物? 他自幼在宫廷倾轧中长大,对危险的嗅觉敏锐得如同猎豹。 林常乐那些自以为隐秘的小动作,或许能瞒过旁人,却很难完全逃过他的眼睛。 他察觉到了这位新婚妻子身上那种微妙的违和感。 她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 无论是处理府务,还是应对各方关系,都滴水不漏,完全符合一个皇子妃应有的贤德与智慧。 可正是这种完美,让他觉得可疑。 一个自幼娇生惯养、心高气傲的太傅孙女,面对新婚冷落和明显只是政治筹码的婚姻,竟能如此迅速地适应,毫无怨言,甚至积极为他分忧? 还有她偶尔看向他时,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冷光。 那不是爱慕,更不是敬畏,倒像是一种审视,甚至……敌意。 李琰心中冷笑。 女人,果然麻烦。 但他并未立刻发作。 他倒要看看,他这个“贤德”的王妃,到底想做什么,又能做到哪一步。 或许,还能反过来利用一番。 这日,秋高气爽,李琰受邀参加一场在汴河上举行的游船诗会。 与会者多是宗室子弟、年轻官员及他们的家眷,名为赏秋吟诗,实则是交际应酬、拓展人脉的场合。 李琰自然携林常乐同往。 画舫装饰得富丽堂皇,丝竹悦耳,美酒佳肴,才子佳人言笑晏晏,一派升平景象。 林常乐身着华服,妆容精致,周旋于各府女眷之间,言谈得体,笑容温婉,赢得了不少赞誉。 李琰与几位官员在船头谈论时事,目光却不时掠过人群中那抹鹅黄色的倩影。 她正与一位翰林院编修的夫人说话,侧耳倾听时,唇角含笑,眼神专注,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位无可挑剔的王妃。 可李琰却注意到,当那位夫人提到家中夫君近日因一份关于边关粮草的奏折与兵部起了争执时,林常乐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斟茶的手也微微一顿。 虽然她很快掩饰过去,岔开了话题,但那瞬间的凝神,没能逃过李琰的眼睛。 边关粮草……李琰眼神微暗。 这女人,对朝政的关注,似乎超出了寻常内眷的范畴。 诗会进行到一半,众人三三两两散开赏景。 李琰寻了个由头,将林常乐带到画舫二层一间相对僻静的雅间。 这里视野开阔,能看见汴河两岸风光,又避开了下面的喧嚣。 “王妃今日辛苦了。”李琰站在窗边,背对着她,声音听不出情绪。 “为殿下分忧,是妾身本分。”林常乐垂首应道,心中却警铃微作。 李琰单独叫她过来,绝不会只是为了说这个。 果然,李琰转过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脸上,缓缓道:“本王近日听闻,王妃常接见一些官员家眷,询问些朝野轶事,风土民情。王妃对朝政,似乎颇有兴趣?” 林常乐心头一紧,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赧然和一丝委屈:“殿下是怪妾身多事么?妾身……妾身只是想着,既为殿下之妃,总不能对殿下所忧所虑一无所知。那些夫人们闲聊时,偶尔提及些琐事,妾身便留心记下,想着或许有些微末信息,能对殿下有所助益……莫非,是妾身做错了?”她抬起眼,眼中泛起薄薄水光,楚楚可怜。 若是一般男子,见了这番情态,或许便心软了。 但李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没有丝毫波动。 “助益?”他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向前走了两步,逼近林常乐,“那么,王妃可曾听到什么有用的‘助益’?比如……边关粮草调度?比如……岭南流犯失踪?又或者……裴氏旧党近况?”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小锤,敲在林常乐心上。 他知道了!他果然一直在监视她!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但她死死掐住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慌,一慌就全完了。 她眼中泪水滚落得更凶,却不是恐惧,而是仿佛积压已久的委屈终于决堤:“殿下!原来……原来殿下一直疑心妾身!” 她后退一步,声音带着哽咽,“是!妾身是打听了些事情!可妾身不是为了探听什么机密!妾身只是……只是心里难受!” 李琰挑眉:“哦?难受什么?” “妾身难受……新婚之夜,殿下为何那般待我!”林常乐仿佛豁出去了,抬起泪眼瞪着他,脸上满是属于少女的娇嗔和怨怼,“妾身虽知婚事乃圣意,非殿下本愿,可既已成婚,妾身便是殿下明媒正娶的妻!殿下却连……连洞房都不愿!这些日子,更是对妾身冷淡疏离!妾身也是女子,也有颜面,也会伤心!” 她抽泣着,继续说道:“妾身打听那些,起初或许是想多了解殿下所关心之事,讨好殿下。后来……后来便是心中积了怨,想着殿下既不将我放在心上,我何必……何必再处处以殿下为先?那些夫人说什么,我便听什么,左耳进右耳出罢了!殿下若因此怪罪,妾身……妾身无话可说!”说着,她掩面低声哭泣起来,肩膀微微耸动,显得无比委屈可怜。 这一番说辞,半真半假,将她的打探行为完全归结于小女子的闺怨和赌气,合情合理。 毕竟,一个被丈夫冷落的正妻,心生不满,做些无伤大雅的小动作来引起注意或发泄怨气,在深宅大院里并不罕见。 李琰眯起眼,审视着哭得梨花带雨的林常乐。 她的话,听起来似乎无懈可击。 那种新婚被冷落后的羞愤、委屈、以及试图引起注意又带着点自暴自弃的心态,演绎得淋漓尽致。 难道……真是他想多了? 这女人只是因为闺怨? 他心中闪过一丝疑虑,但更多的是不耐烦。 女人,果然只会纠缠于这些情情爱爱、颜面得失的琐事。 麻烦。 不过……他转念一想,若她真是因此生怨,倒也好办。 女人所求,无非是宠爱、脸面、地位。 给她便是。 若能将她这份心思拿捏住,让她死心塌地,或许还能成为一枚更好用的棋子。 想到这里,李琰脸上的冷厉神色缓和了些。 他走上前,伸手,略显粗粝的指腹抹去林常乐脸上的泪珠,动作算不得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别哭了。”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之前的逼问,“是本王疏忽了。” 林常乐哭声渐歇,抬起红肿的眼睛,怯怯地看着他,像只受惊的小鹿。 李琰看着她这幅模样,心中那点因被麻烦纠缠而产生的不爽奇异地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感和一丝……兴味。 这女人,哭起来倒是比平时那副完美端庄的样子,生动有趣些。 他低下头,忽然吻住了她的唇。 林常乐身体瞬间僵直,脑中一片空白。 唇上的触感冰凉而带着侵略性,不属于她期待的、甚至让她本能地感到排斥和恶心。 但她不敢反抗,甚至不能表现出丝毫抗拒。 这个吻并不长,李琰很快放开她,看着她又惊又羞、脸颊绯红的模样,淡淡道:“以往是本王冷落了你。既已成婚,你便是本王的人。日后,本王自会……好好补偿你。” 他特意在“补偿”二字上稍稍加重了语气,眼神深邃,意有所指。 林常乐心中警铃大作,却只能垂下头,做出羞怯顺从的姿态,低声道:“谢……谢殿下。”声音细若蚊蝇。 李琰满意地看了她一眼,转身望向窗外浩荡的汴河:“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你是三皇子妃,当知分寸。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心里要有数。只要安分守己,该给你的,一样不会少。” “妾身明白。”林常乐恭顺应答,袖中的手却已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好了,整理一下,随本王下去吧。莫让他人看了笑话。”李琰说着,率先走出了雅间。 林常乐独自留在原地,迅速用袖子擦去脸上残余的泪痕,对着铜镜调整了一下表情,又变成了那个无可挑剔的三皇子妃。 只是镜中那双眼睛里,之前的委屈娇嗔已消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恨意和决绝。 李琰,你果然从未信过我。 今日这一关,算是险险过了。 但她也知道,李琰的疑心并未完全消除,所谓的“补偿”,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控制和利用。 而那个吻……让她更加坚定了复仇的决心。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恶心和恨意,挺直脊背,走出了雅间。 画舫依旧笙歌曼舞,汴河风光如画。 林常乐回到人群中,笑容温婉如初,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中那根名为仇恨的弦,绷得更紧了。 李琰,我们……来日方长。 19.同床异梦(配角H) 夜色渐深,三皇子府笼罩在一片沉寂之中。 白日画舫上的丝竹喧嚣早已散尽,唯有秋虫在墙角断断续续地鸣叫。 林常乐拖着略显疲惫的身躯回到正院。 应付了一整日的虚与委蛇,又与李琰在画舫上有过那样一番惊心动魄的暗涌交锋,她只觉得心神俱疲,只想早早沐浴安歇。 她挥手屏退了要伺候的丫鬟春桃,独自走进内室。 屋内只点了一盏纱灯,光线朦胧。 她走到妆台前,正要卸下头上沉重的钗环,动作却蓦然顿住。 铜镜中,映出她身后床榻边一个端坐的玄色身影。 李琰。 他不知何时进来的,无声无息,如同暗夜中蛰伏的兽。 此刻正支着一条腿坐在床沿,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昏黄的光线下,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林常乐心头猛地一跳,旋即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她缓缓转身,屈膝行礼,声音平稳无波:“不知殿下在此,妾身失礼了。” 李琰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抬眸,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从她微微凌乱的发髻,到依旧精致却难掩倦色的妆容,再到因行礼而勾勒出的纤细腰身。 “王妃回来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在这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白日里,本王说过,要补偿你。” 林常乐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补偿? 她几乎立刻就想起了画舫上那个冰冷而充满侵略性的吻,以及他话语中暗示的“日后”。 她没想到,“日后”来得这样快,且是在这样的深夜,他直接出现在她的寝房。 “殿下……”她垂下眼睫,试图用婉转的语气推拒,“今日劳累,妾身有些乏了。且夜深露重,殿下明日还要早朝,不若……” “不若什么?”李琰打断她,站起身,一步步向她走来。 玄色的常服包裹着他挺拔的身躯,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王妃是在拒绝本王?”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距离很近,近到林常乐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了墨香与一种冷冽气息的味道。 她不得不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妾身不敢。”林常乐低下头,袖中的手微微握紧,“只是……只是觉得仓促,且不合礼数……”她试图用规矩和矜持作为挡箭牌。 “礼数?”李琰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你我夫妻,行周公之礼,便是最大的礼数。还是说……”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王妃心中,仍对那夜之事,耿耿于怀?对本王……仍有怨怼?” 他的指尖很冷,力道不轻,捏得林常乐下颌生疼。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情欲,只有探究、掌控,和一丝被挑战权威的不悦。 她知道,自己不能继续推拒了。 李琰此人,疑心重,掌控欲极强。 她白日里那番闺怨说辞暂时蒙混过关,但若此刻再表现出明显的抗拒,必然会引起他更深的怀疑。 他所谓的补偿,与其说是安抚,不如说是一种试探,一种宣告主权的方式。 她不能在这里,因为这件事,前功尽弃。 心念电转间,林常乐眼中迅速盈满一层水光,不是委屈,而是带着羞怯和一点点惊慌无措,仿佛真的是个不知该如何应对丈夫突然恩宠的深闺女子。 她微微偏头,避开他指尖的力道,却又不敢完全挣脱,声音细软下去,带着颤音:“殿下……妾身没有怨怼。只是……只是有些怕……” “怕?”李琰挑眉,松开了捏着她下巴的手,但那目光依旧锁着她,“怕什么?本王是你的丈夫。” “妾身……妾身未经人事……”林常乐的脸颊适时地泛起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她低下头,不敢看他,“请殿下……怜惜些……”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不可闻,却带着一种欲拒还迎的娇怯。 这模样,恰到好处地取悦了李琰。 他心中的那点因被推拒而产生的不悦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征服感和掌控欲得到满足的餍足。 女人,就该是这样,柔顺,娇怯,以他为天。 “本王自会怜惜你。”他的声音缓和了些,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向自己。 林常乐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强迫自己放松下来,顺从地靠在他怀中。 鼻端全是他身上陌生的男性气息,让她胃里一阵翻腾,却只能死死忍住。 李琰低下头,吻落在她的额角,然后顺着脸颊滑下,寻到她的唇。 不同于画舫上那个短暂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吻,这一次,他吻得深入而缓慢,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 他的唇舌强势地撬开她的牙关,攻城略地。 林常乐闭上眼,任由他索取,双手却紧张地揪住了他胸前的衣料。 她的生涩和僵硬,在李琰看来,正是未经人事的少女应有的反应。 吻逐渐加深,李琰的手也开始在她身上游走。 隔着轻薄的衣衫,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掌下纤细的腰肢和不盈一握的柔软。 他的动作起初有些生疏,甚至带着点试探的笨拙。 尽管在冷宫和后来的皇子生涯中,他并非对男女之事一无所知,甚至见过太监宫女偷情,听过兄弟们的浪语淫词,但亲身实战,这确是第一次。 但他学得很快。 唇舌的纠缠,手掌的抚弄,很快找到了规律。 他能感觉到怀中身体的轻颤,能听到她压抑的、细碎的喘息。 这反应取悦了他,让他原本只是出于履行职责和宣告主权的心态,渐渐染上了一丝真实的、属于男性的冲动。 他一把将她打横抱起,走向那张宽大的雕花拔步床。 林常乐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揽住了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胸前,遮掩住眼中一闪而过的冰冷恨意。 纱帐被放下,隔绝出一方私密的空间。 李琰将她放在柔软的锦被上,然后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从容的掌控感。 林常乐侧卧着,不敢看他,只听着衣料窸窣落地的声音,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一半是恐惧和厌恶,一半是必须隐忍的屈辱。 很快,一个温热的、带着明显欲望的身体覆了上来。 李琰再次吻住她,同时双手利落地解开了她的衣襟,扯开了小衣的系带。 微凉的空气接触到皮肤,林常乐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李琰的吻从她的唇移到脖颈、锁骨,然后向下。 他的手掌带着薄茧,抚过她细腻的肌肤,带来一阵阵战栗。 林常乐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身体却在本能地微微颤抖。 “放松。”李琰在她耳边低语,气息灼热。 他能感觉到她的紧张,这让他更加兴奋。 他不再犹豫,分开她的双腿,将自己早已坚硬灼热的欲望抵了上去。 毫无预警的闯入带来撕裂般的剧痛,林常乐猛地睁大眼睛,指甲深深抠进掌心,才没有痛呼出声。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 李琰也停顿了一下。 那紧致温热的包裹感,以及明显的阻碍和随之而来的湿热,证实了他的猜想——她确实是完璧之身。 这个认知让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散去,动作也略微放轻了些。 但初尝情欲的冲动很快压过了那点微不足道的怜惜。 他开始动作,起初还有些滞涩,找不到节奏,但很快,身体的本能驱使他找到了规律。 冲撞由缓到急,由浅入深。 林常乐起初还能强忍,将所有感官都屏蔽在外,只在心中一遍遍默念着仇恨,用这恨意来对抗身体的疼痛和心灵上的屈辱。 但渐渐地,那持续而有力的撞击,那在体内摩擦搅动的异物感,开始唤醒了身体深处某种陌生的、不受控制的反应。 疼痛似乎麻木了,另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开始滋生、蔓延。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一点点撞碎,又像是有什么在深处被点燃。 她开始控制不住地喘息,细碎的呻吟从紧咬的唇缝中泄露出来。 李琰听到了她的声音,这无疑是一种鼓励。 他的动作愈发凶猛,每一次深入都似乎要撞进她灵魂深处。 汗珠从他额角滚落,滴在她的颈窝。 他低头,啃咬着她白皙的肩头,留下暧昧的红痕。 “叫出来。”他在她耳边命令,声音喑哑,带着情欲的浓重。 林常乐摇着头,试图抵抗,但身体却背叛了她。 快感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她理智的堤防。 她开始呜咽,开始随着他的节奏发出破碎的呻吟。 “殿……殿下……慢些……”她终于忍不住求饶,声音娇媚婉转,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 这求饶声却像火上浇油。 李琰闷哼一声,将她的一条腿抬得更高,更深更重地撞了进去。 “啊——!”林常乐尖叫出声,身体绷成一道弓,指尖深深陷入他背后的肌肉。 极致的快感和灭顶的充实感同时席卷了她,让她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身体最原始的反应。 她开始无法自控地迎合,开始发出连她自己都感到羞耻的、甜腻的呻吟和哀求。 “求您……殿下……饶了妾身吧……受不住了……”她哭喊着,泪水涟涟,不知是痛苦还是欢愉。 李琰看着她在他身下绽放的模样,那张总是端庄矜持的脸上布满情欲的红潮,眼中水光潋滟,唇瓣被吻得红肿,娇媚得不可思议。 这种完全掌控、肆意采撷的感觉,让他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和征服欲。 原来男女之事,竟是这般滋味。 他不再克制,放任自己在她体内驰骋冲刺,听着她一声高过一声的娇吟浪叫,直到最后,低吼着将灼热的种子尽数释放。 余韵未消,两人都喘息未平。 帐内弥漫着浓重的情欲气息。 李琰伏在她身上,平复着呼吸,第一次体验到这种身心餍足的感觉,竟比赢得一场政治博弈更让他感到畅快。 他低头,看着身下眼神迷离、浑身瘫软的林常乐,伸手拂开她汗湿的额发。 林常乐渐渐找回神智,身体的欢愉褪去后,巨大的屈辱和恶心感再次涌上心头。 她别开脸,避开他的触碰。 李琰眸色微暗,但想到她方才的娇媚承欢,那点不悦又散了。 只当她是害羞。 他翻身躺到一侧,将她揽入怀中。 “睡吧。”他命令道,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 林常乐僵硬地被他抱着,一动不动。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热度,能闻到他身上属于情欲的味道,胃里翻江倒海。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吐出来。 窗外,秋虫依旧在鸣叫。 帐内,两人同床共枕,心思却南辕北辙。 李琰在餍足中渐渐睡去,心中盘算着,这个王妃,或许比他预想的更有价值。 身体的价值,以及……或许可以培养的感情价值? 若能让她彻底归心,李家这枚棋子,便算是牢牢握在手中了。 而林常乐,睁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眼中一片冰冷的清明,没有半分睡意。 身体的疼痛和残留的异样感提醒着她刚才发生的一切。 屈辱如同毒蛇,啃噬着她的心脏。 但更深的,是一种淬炼过的决心。 李琰,今日之辱,他日必百倍奉还。 20.俘虏 北境的寒风,如刀锋般刮过裸露的戈壁。 谢昀和沉青离开赵老汉的山中小屋已有半月,一路向北,试图绕开可能被控制的关隘,秘密潜回谢昀的驻军地——雁门关外的云州大营。 谢昀的腿伤并未痊愈,长途跋涉让伤处隐隐作痛,但他咬牙忍着,步伐虽有些跛,却异常坚定。 沉青紧随其后,一身男装早已破旧不堪,脸上也沾满风尘,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明亮锐利,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将军,前面就是‘鬼见愁’峡谷了。”沉青压低声音,指着前方两座光秃秃石山之间一道狭窄的缝隙,“过了这道峡谷,再走两天,就能看到云州大营的哨塔。但这峡谷……是马贼和狄人小股游骑出没的地方。” 谢昀眯眼望着那如同大地裂痕般的峡谷入口,点了点头:“小心些。我们人少,尽量隐蔽通过。” 两人检查了身上仅有的武器——谢昀的佩刀在坠崖时遗失,只剩一把赵老汉送的猎刀;沉青的弓箭倒是完好,箭囊里还有七八支箭。 他们捡了些干粮和水,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摸向峡谷。 峡谷内光线昏暗,两侧石壁高耸,怪石嶙峋,风声在石缝间穿梭,发出呜呜的怪响,确实有几分“鬼见愁”的意味。 地上散落着牲畜的白骨和不知何年留下的车辙痕迹,更添荒凉。 他们尽量贴着石壁阴影处前行,每一步都放得极轻。 然而,就在他们走到峡谷中段时,异变陡生!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峡谷两端同时响起,迅速逼近! “不好!中埋伏了!”谢昀脸色一变,拉住沉青就往旁边一块巨石后闪去。 但已经晚了。 数十骑身着皮袄、头戴毡帽、手持弯刀的狄人骑兵从前后两方包抄而来,瞬间将他们围在中间。 这些狄人显然不是正规军,更像是游荡在边境、劫掠为生的部族武装,但个个彪悍,眼神凶狠。 “两个中原人!抓活的!”为首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狄人用生硬的官话喊道。 “将军!”沉青立刻张弓搭箭,瞄准刀疤脸。 谢昀按住她的手,沉声道:“别动。他们人多,硬拼只有死路一条。”他扫视四周,心中迅速权衡。 他的腿伤未愈,沉青虽勇但毕竟力弱,对方三十余骑,皆是马上好手,突围无望。 刀疤脸见他们不动,狞笑一声,一挥手,几个狄人跳下马,手持绳索和套马杆围了上来。 谢昀和沉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 束手就擒?绝不可能! “杀!”谢昀低喝一声,猎刀出鞘,率先扑向最近的一个狄人。 沉青几乎同时松弦,利箭离弦,精准地射穿了另一名狄人持套马杆的手腕。 “嗷!”惨叫声响起。 “找死!”刀疤脸大怒,催马冲来,弯刀带着寒光劈向谢昀。 谢昀侧身躲过,猎刀反撩,划破了马腹。 战马吃痛人立而起,将刀疤脸掀翻在地。 但更多的狄人已经围了上来。 谢昀和沉青背靠背,拼命抵挡。 猎刀和短刀在狄人的弯刀和长矛间穿梭,溅起火星。 沉青箭术精准,又射倒两人,但箭囊很快空了,她拔出腰间短刀,与谢昀一同近身搏杀。 然而寡不敌众。 谢昀腿伤牵制,动作慢了半拍,被一根套马杆缠住了手臂,猛地一拉,险些摔倒。 沉青为了救他,后背空门大开,被一个狄人用刀背狠狠砸在肩头,闷哼一声扑倒在地。 “沉青!”谢昀目眦欲裂,想冲过去,却被几把弯刀同时架住了脖子。 刀疤脸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血,恶狠狠地走过来,一脚踹在谢昀腿伤处。 剧痛让谢昀单膝跪地,但他咬紧牙关,一声未吭。 “绑了!带回去!这两个中原崽子身手不错,能卖个好价钱,或者……送给公主当猎物玩玩!”刀疤脸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谢昀和沉青被粗硬的牛皮绳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了破布,蒙上眼睛,像货物一样被横放在马背上。 马蹄声再次响起,颠簸中,谢昀只能凭借风声和气味判断,他们被带离了峡谷,朝着更北的方向而去。 不知颠簸了多久,马终于停了下来。 他们被粗暴地拽下马,扯掉蒙眼布。 眼前是一个规模不小的狄人营地。 数十顶牛皮帐篷散落在背风的洼地里,营地中央燃着篝火,穿着皮袍的狄人男女走来走去,看到被抓回来的两人,纷纷投来好奇或凶狠的目光。 空气中弥漫着羊肉的膻味、马粪味和一种陌生的香料气息。 刀疤脸将他们推到营地中央最大的那顶金顶帐篷前,用狄语高声禀报了几句。 帐篷帘子被掀开,一个穿着狄人贵族服饰、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女走了出来。 她肤色是草原女子常见的蜜色,五官深刻明艳,一双眼睛大而明亮,如同草原上的野鹿,带着好奇和野性。 她头戴镶嵌着绿松石和玛瑙的银冠,颈间挂着狼牙项链,腰间佩着一柄华丽的短刀。 “乌兰公主,抓到了两个中原人,身手不错。”刀疤脸恭敬地行礼。 被称为乌兰公主的少女走到谢昀和沉青面前,上下打量着他们。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沉青身上,皱了皱眉:“这个太瘦小了,没什么意思。”随即,她的视线转向谢昀。 虽然谢昀此刻衣衫褴褛,满面尘土,腿上还有干涸的血迹,但他身姿挺拔,即便被缚,脊梁也不曾弯曲。 脸上虽有疲色,但眉宇间的英气和那种经历过生死沙场的沉稳气度,却难以完全掩盖。 尤其那双眼睛,即便在困境中,依旧锐利如鹰,此刻正冷冷地与她对视,没有丝毫畏惧或乞怜。 乌兰公主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在草原上见过无数勇士,但像这样……特别的中原男子,还是第一次见。 那些被她父王和兄长俘虏的中原将领或官员,要么贪生怕死摇尾乞怜,要么色厉内荏虚张声势,少有这般沉静而隐含锋芒的。 “你叫什么名字?”乌兰公主用略显生硬但清晰的官话问道,走到谢昀面前,微微仰头看着他。 谢昀移开目光,没有回答。 刀疤脸上前踢了他一脚:“公主问你话!” 谢昀身体晃了晃,依旧沉默。 乌兰公主抬手制止了刀疤脸,反而饶有兴致地绕着谢昀走了一圈,目光在他腿伤处停留片刻:“受伤了?还这么硬气。”她忽然伸手,想去碰谢昀的脸。 谢昀猛地偏头躲开,眼神如冰刀般扫过她。 乌兰公主的手停在半空,不怒反笑:“有意思。带下去,关起来。找个巫医给他看看腿伤,别让他死了。” “公主,这两人……”刀疤脸有些迟疑。 “这个瘦小的,先关着。这个……”乌兰公主指了指谢昀,“治好伤,我留着有用。” 谢昀和沉青被分别关进了营地边缘两个低矮的土牢里。 土牢阴暗潮湿,只有一个小小的透气孔。 沉青的牢房就在谢昀隔壁,两人能隐约听到对方的声音。 “将军,您怎么样?”沉青压低声音问,语气焦急。 “我没事。”谢昀靠在冰冷的土墙上,检查着腿伤。 伤口果然又裂开了,渗出血来,但好在骨头应该没再错位。“你肩上的伤?” “皮肉伤,不碍事。”沉青顿了顿,声音里带着自责,“都怪我,没能护住将军……” “与你无关。”谢昀打断她,“是我腿伤拖累。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想想怎么脱身。” “那个狄人公主,似乎对将军……”沉青欲言又止。 谢昀沉默。 他也感觉到了那个乌兰公主看他时不同寻常的目光。 那不是看俘虏的眼神,更像是……看一件感兴趣的猎物或物品。 “不管她想做什么,我们都不能坐以待毙。”谢昀低声道,“留意他们的换岗时间和营地布局。还有,尽量学会几句简单的狄语,或许有用。” “是。”沉青应下。 接下来的几天,果然有狄人巫医来给谢昀处理腿伤,用的草药虽然粗陋,但止血生肌的效果不错。 送来的食物也是正常的羊肉和奶饼,虽然粗糙,但能果腹。 待遇似乎比普通俘虏好得多。 乌兰公主每天都会来土牢外转一圈,有时隔着木栏看看谢昀,有时会问些奇怪的问题,比如“中原的京城有多大?”“你们中原人为什么喜欢住在石头房子里?”“你会吟诗吗?”谢昀大多数时候不予理会,偶尔被问得烦了,便用最简短的词语回答,态度冰冷。 他越是如此,乌兰公主似乎越感兴趣。 她从未见过敢这样无视她、甚至隐隐对她带着敌意和轻视的男人。 草原上的勇士们都争先恐后地向她示好,展现勇武。 这个中原俘虏,明明身陷囹圄,重伤在身,却有种比草原雄鹰更高傲的眼神。 一种征服欲和好奇心在她心中滋生。 这日傍晚,乌兰公主又来了。 她换了一身更精致的骑装,头发编成无数小辫,缀着银饰,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她让人打开牢门,走了进去。 谢昀靠墙坐着,闭目养神,仿佛没看见她。 “你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乌兰公主在他面前蹲下,距离很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奶香和野草的气息,“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可以让你住到帐篷里去,不用再待在这个又脏又臭的地方。” 谢昀睁开眼,冷冷地看着她:“不必。” “你!”乌兰公主有些恼了,但看着他那张即便憔悴也难掩俊朗的脸,火气又莫名消了些,“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乌兰,乞颜部可汗最宠爱的小女儿!只要我一句话,可以让你生,也可以让你死!” 谢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那又如何?” 这满不在乎的态度彻底激起了乌兰的好胜心。 她忽然伸手,一把抓住谢昀的衣襟,逼近他,眼睛瞪得圆圆的:“你就不怕我杀了你?或者……把你送给最凶残的奴隶主,让你生不如死?”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可闻。 谢昀能看清她眼中跳跃的火焰和属于少女的娇憨与蛮横。 他神色不变,只是平静地反问:“公主想杀便杀。至于生不如死……”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经历过真正地狱般的漠然,“我经历过的,或许比公主能想象的,更多。” 那眼神里的死寂和深不见底的痛苦,让乌兰公主心头莫名一悸。 她松开了手,怔怔地看着他。 这个中原男人,到底经历过什么? 沉默在土牢里弥漫。 许久,乌兰公主忽然开口道:“我不杀你。我要你……做我的奴隶。” 谢昀挑眉。 “不是一般的奴隶。”乌兰公主站起身,恢复了公主的骄矜,但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做我的随身护卫,教我中原的语言和……那些你们称之为‘文化’的东西。作为交换,我保证你和那个小个子的安全,等回到王庭,我还可以求父王,给你们一个正式的身份,不用再做俘虏。” 这是一个出乎意料的提议。 谢昀心中迅速盘算。 做公主的奴隶固然屈辱,但比起困在土牢或沦为苦役,这无疑是一个更好的机会。 接近狄人贵族,或许能探听到有用的情报,甚至找到脱身或传递消息的机会。 “那个小个子,是我的兄弟。”谢昀开口,声音依旧冷淡,“要留,一起留。” 乌兰公主皱了皱眉,似乎对沉青没什么兴趣,但看了看谢昀坚持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可以。但他只能做最低等的仆役。” “成交。”谢昀没有讨价还价。 乌兰公主脸上露出胜利般的笑容,像一只得到了新玩具的小兽:“那么,从现在起,你就是我乌兰的奴隶了。记住,你的命是我的。” 她转身离开,走到牢门口,又回头看了谢昀一眼。 眼神复杂,夹杂着好奇、征服欲,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被那死寂眼神触动的微妙情绪。 土牢门重新关上。 隔壁传来沉青压低的声音:“将军,您答应她了?这会不会是陷阱?” “是机会。”谢昀低声道,眼中锐光一闪,“沉青,做好准备。我们的战场,暂时换到这里了。” 夜色降临,狄人营地点起篝火,传来歌舞和喧闹声。 而土牢中的两人,心中已开始谋划下一步的行动。 21.身陷囹圄 乞颜部的王庭远在更北方的草原深处,乌兰公主所在的这支队伍只是她父汗宠溺女儿、准她巡视边境部落的随行护卫与仆从。 谢昀和沉青被带离那个临时营地,随着公主的车马向北又行了十余日,沿途景色越发荒凉,草原的风也愈发凛冽刺骨。 谢昀的腿伤在狄人巫医的草药和乌兰公主特别关照的休养下,已能正常行走,只是阴雨天仍会酸痛。 他换上了一身狄人奴隶常穿的粗皮袍,腰间挂着象征公主所属的木牌,跟在乌兰公主的车驾旁。 沉青则被打发到队伍最末尾的杂役队里,干些喂马、拾柴的粗活,两人日常难以相见,只能偶尔在队伍休整时交换一个眼神。 乌兰公主对谢昀的兴趣有增无减。 她似乎真的将他当成了随身护卫兼语言教师,每日总会抽出时间,让他讲述中原的风土人情、兵法战例、乃至诗词歌赋。 谢昀讲述时语调平淡,言简意赅,从不带个人情绪,如同在复述一本无趣的书。 可就是这样,乌兰公主也听得津津有味,尤其对中原那些精妙的战术和复杂的宫廷斗争格外着迷。 “你们中原人,心思真多。”一次听谢昀讲完一场经典的以少胜多战役后,乌兰公主托着腮感叹,“不像我们草原,谁的刀快,谁的马壮,谁就是英雄。” 谢昀垂着眼,擦拭着乌兰公主赏给他的一把狄式短刀,淡淡道:“心思多,未必是好事。” 乌兰公主看着他沉静的侧脸,忽然问:“你在中原,是做什么的?看你的谈吐气度,不像普通士兵,也不像酸腐文人。” 谢昀手上一顿,随即继续擦拭:“一个运气不好的武人罢了。” “不肯说就算了。”乌兰公主撇撇嘴,却也没再追问,只是眼神中的探究更深了。 她越发觉得这个中原奴隶身上谜团重重。 他教她兵法时,偶尔随口指出的关隘要害、兵力调配,精准老辣得让她这个从小听着战事长大的公主都心惊;他沉默时,身上那种挥之不去的、浸透了血与火的肃杀之气,绝非寻常武夫能有。 这绝不是一个“运气不好的武人”。 乌兰公主暗自思忖,却也按捺不住那份越来越强的好奇和……一种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这种神秘与强大吸引的感觉。 这日黄昏,队伍在一处水草丰美的河湾扎营。 谢昀正被乌兰公主叫去辨认几种新采的、疑似中原才有的草药,一名负责与前方王庭联络的斥候快马奔入营地,神色匆匆,直奔公主金帐。 谢昀目光敏锐地注意到,那斥候的腰间,挂着一枚样式独特的骨制令牌,边缘有被刻意磨损的痕迹,但那隐约的纹路……他心头猛地一跳。 那纹路,他在边关与狄人作战时,曾在一个狄人高级将领的尸体上见过类似的信物,据俘虏交代,那是狄人王庭直属“鹰卫”的标识,专门负责最机密的情报与刺杀。 一个普通的边境巡视队伍,怎会有王庭鹰卫急匆匆赶来?而且看那斥候风尘仆仆、神色凝重的模样,绝非寻常问候。 他不动声色,继续摆弄着手中的草药,耳朵却竖了起来。 金帐隔音并不算好,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急促的狄语对话声,夹杂着“二皇子”、“约定”、“时机”、“云州”等零星字眼。 二皇子?谢昀脑中飞速运转。 大周的二皇子李琮?那个骄纵跋扈、与李琰争夺储位最激烈的端王? 他怎么会和狄人扯上关系?云州……正是他谢昀的驻军地!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难道他此前在边关遭到的蹊跷埋伏、军情泄露,根源不在李琰,而在二皇子李琮? 李琮为了扳倒李琰,竟不惜通敌卖国,甚至想借狄人之手,除掉他这颗李琰在军中的重要棋子,同时重创边关,为自己制造混乱上位的机会? 好毒辣的心思!好大的胆子! 帐内的对话声低了下去,不一会儿,那鹰卫斥候退了出来,翻身上马,再次绝尘而去。 乌兰公主掀开帐帘走出,面色如常,但眼神深处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和……兴奋。 她走到谢昀面前,挥退了旁人,忽然用官话低声道:“喂,奴隶。你们中原的皇子们,是不是都斗得很厉害?” 谢昀抬眼,平静地看着她:“公主何出此言?” 乌兰公主凑近了些,身上带着奶香的温热气息拂过谢昀的脸颊,她的眼睛在暮色中闪着野性的光:“刚才我听到点有趣的消息。你们大周好像有人,不想让我们草原太平静呢。说不定……很快就有热闹看了。” 她这话说得含糊,却印证了谢昀心中的猜测。 二皇子李琮,果然与狄人有所勾结! 而且听乌兰公主的口气,狄人高层对此乐见其成,甚至可能参与其中! “公主,”谢昀声音低沉,“边关若乱,生灵涂炭。无论是中原百姓,还是草原牧民,皆受其苦。” 乌兰公主歪头看着他,有些诧异:“你一个奴隶,自身难保,还关心这个?” “我曾是军人。”谢昀一字一句道,“军人的职责,是守护边境,止息干戈,而非制造战乱。” 乌兰公主怔了怔,看着谢昀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和某种沉重的责任感,心中某处被轻轻触动。 草原上的勇士也守护部落,但更多是为了荣誉和掠夺。 这种纯粹为了守护而生的眼神,她很少见到。 “你真是个奇怪的人。”她喃喃道,随即又恢复了公主的骄矜,“不过,这些话跟我说说就算了。大势所趋,不是你一个小小奴隶能改变的。好好做我的护卫和老师,或许……本公主心情好,真能保你一命。” 她转身回了金帐,留下谢昀独自站在渐浓的暮色中,面色沉郁如铁。 必须尽快把消息送出去! 必须警告云州大营,提防内奸和二皇子与狄人的阴谋! 可是,他现在自身被困,沉青也被隔开,如何传递消息? 当夜,营地一片寂静,唯有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和远处野狼的嗥叫。 谢昀躺在分配给奴隶的简陋帐篷里,毫无睡意。 脑中反复盘算着脱身和传递情报的可能。 硬闯?成功率极低,且会打草惊蛇。 利用乌兰公主?此女虽然骄纵,但心思并不简单,且对狄人利益忠诚,难以策反。 唯一的机会,或许在沉青身上…… 正思忖间,帐篷帘子被极轻地掀开一条缝,一个瘦小的黑影闪了进来。 “将军。”是沉青压得极低的声音。 “你怎么来了?被发现怎么办?”谢昀立刻坐起,将她拉到帐篷最暗的角落。 “我借口起夜,摸清了两个哨岗的盲点,暂时安全。”沉青语速很快,“将军,我今日在河边洗马时,偷听到两个狄人士兵喝酒闲聊,他们提到‘南边的贵人又送信来了’,‘约定在月圆之夜’,‘云州大营里有我们的人’……将军,我们军中真有内奸?还是能接触到核心军务的高层!” 谢昀心中一沉,果然如此。 他将自己的推测快速告诉沉青:“内奸很可能是二皇子李琮安插的人,他们想借狄人之手,制造边关大乱,甚至让我‘意外’战死,既打击李琰,又为李琮上位制造机会和军功。” 沉青倒吸一口凉气:“他们疯了吗?这是通敌叛国!” “在权力面前,有些人早已没有底线。”谢昀眼神冰冷,“我们必须尽快把消息送出去。云州大营里有我的旧部,副将周霆可信。但营中情况不明,内奸不知是谁,贸然联系恐有风险。” “将军,让我去。”沉青毫不犹豫,“我身份低微,不容易引起注意。我认得去云州的路,也有办法混进去。只要找到周副将,把消息带给他!” 谢昀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沉青虽是女子,但胆识、机敏、忠诚,远超许多男儿。 此去危机重重,九死一生。 “太危险了。”他摇头。 “将军,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沉青急道,“您被困在这里,动弹不得。我目标小,还有机会。难道我们要眼睁睁看着边关出事,看着将士们枉死,看着大周山河遭践踏吗?” 她的话戳中了谢昀心中最痛处。 他闭上眼,眼前闪过边关将士的脸,闪过可能因此遭难的百姓,闪过裴钰温润的笑脸……钰兄,若你在,会如何抉择? 再睁眼时,他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好。但你要答应我,万事以自身安全为先。情报送到即可,不必强求其他。若事不可为,立刻撤离,保全自己。” “是!”沉青重重点头。 谢昀快速将情报要点、接头暗号、周霆的样貌特征和可能藏身地点告诉沉青,又将腰间那把狄式短刀塞给她:“拿着防身。这把刀质地不错,或许能换些盘缠。” 沉青接过短刀,贴身藏好,最后看了谢昀一眼:“将军,您保重。等我的消息。” “你也是。”谢昀重重握了一下她的肩膀,“一定要活着回来。” 沉青不再多言,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帐篷,融入茫茫夜色。 谢昀走到帐篷口,望着南方漆黑的夜空,心中沉重如坠巨石。 沉青此去,前途未卜。 而他自己,也必须在这敌营之中,继续周旋,或许还要想办法,从乌兰公主那里,套取更多关于二皇子与狄人勾结的细节。 乌兰公主……想到那个眼神野性、心思难测的狄人公主,谢昀眉头紧锁。 她似乎对自己有某种超乎寻常的兴趣,这或许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能成为探听情报的渠道;用不好,可能引火烧身。 但无论如何,他已没有退路。 边关的安危,将士的性命,甚至大周的国运,此刻都系于他和沉青这两个身陷囹圄的人身上。 22.弃子 汴京的冬夜,寒意料峭。 叁皇子府的书房里,炭火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李琰眉宇间的冷冽。 他修长的手指捻着一封密信,信纸边缘已有些许磨损,显是反复查看。 烛光跳跃,映着他深不见底的黑眸,也映着信笺上那几行触目惊心的字迹: “……墨归夕于上月十七,密会端王府长史于城西醉仙居雅阁听松,闭门长达一个时辰。后叁日,墨府账房有不明大额银钱入库,来源经查,系端王府外城产业丰裕钱庄过手……另,墨归夕近日频繁接触兵部武库司郎中、吏部考功司主事等数名中低层官员,所谈内容涉及京畿防务轮换、官员考绩评等……” 信末,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暗红色的、形似鹰隼的印记。 那是李琰麾下最隐秘的“夜枭”组织的标记。 墨归夕。 李琰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这个曾经跟在裴钰身后、看似温文尔雅的翰林院编修,终究还是按捺不住,投向了看似势大的二皇子李琮。 是单纯觉得李琮母族强盛,胜算更大,想提前下注,搏一个从龙之功? 愚蠢。 李琰将密信凑近烛火,看着火苗舔舐纸角,迅速将其化为灰烬。 墨归夕此人,有些小聪明,文采尚可,善于钻营,但格局太小,沉不住气,且……太过自以为是。 他以为投靠李琮是另攀高枝,却不知李琮那人刚愎自用,只将他这等无根基的清流文人当作点缀门面的工具,用过即弃。 更何况,他李琰布下的网,岂是那么容易逃脱的? “墨归夕……”李琰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既然选择了背叛,那就要付出代价。 正好,他最近需要一颗棋子,来敲打敲打那些摇摆不定的人,也顺便……试探一下李琮的反应。 叁日后,翰林院。 墨归夕正与几位同僚在廊下闲谈,春风满面。 他近日颇有些志得意满,攀上了端王这棵大树,虽然暂时还未得到什么实质性好处,但“端王府座上宾”的名头已让他感觉身份不同往日,连翰林院掌院学士对他都和颜悦色了几分。 至于叁皇子李琰…… 他心中冷笑,一个冷宫婢女所出,就算有些手段,又能走多远?哪比得上母族显赫、圣眷正隆的二皇子? “墨兄近日气色极佳,可是有喜事?”有人恭维道。 墨归夕矜持一笑:“哪里,不过是近来读书略有心得,心境开阔罢了。”他正要再吹嘘几句自己新得的端王赏赐的古砚,忽见一个小吏匆匆跑来,面色紧张:“墨、墨大人,宫里有旨意,传您即刻前往吏部!” 墨归夕心中一突,宫里的旨意?传他去吏部? 通常官员调动、考核,确实由吏部经办,但直接传旨……阵仗似乎有些大。 他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衣冠,对同僚们拱手:“诸位,失陪片刻。”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 到了吏部大堂,气氛肃穆。 端坐主位的并非吏部尚书,而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陈崇——李琰在朝中的重要盟友之一。 两侧还坐着吏部侍郎、考功司郎中等官员,个个面色严肃。 “下官墨归夕,参见陈大人,各位大人。”墨归夕强自镇定,上前行礼。 陈崇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有叫他起身,只是将一份卷宗扔到他面前:“墨归夕,你自己看看。” 墨归夕心头狂跳,捡起卷宗,只看了几眼,便觉得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那上面详细罗列了他近半年来收受地方官员冰敬、炭敬超额的部分,列举了他几次在诗会上不慎泄露的未公开朝廷决议,甚至还有他家中仆役与人在街市斗殴致人轻伤、他却利用关系压下的记录……桩桩件件,不算惊天大罪,却足以让他声名扫地,官途尽毁。 最让他肝胆俱裂的是,卷宗末尾,附着几张票据影印和证词,赫然指证他收受端王府长史“馈赠”珍玩古画,价值不菲。 “大、大人……”墨归夕声音发颤,“下官冤枉!这些……这些大多是误会,有些是下官失察!至于端王府……下官与端王府长史只是旧识,偶有往来,绝无受贿之事!请大人明察!”他急忙辩解,试图将事情往人情往来上扯。 “误会?失察?”陈崇冷笑一声,从袖中又取出一物,却是一封密信,信上是模仿墨归夕笔迹写的几句话,内容涉及打探京畿卫戍换防的敏感信息,收信人指向一个与兵部关系密切的商人,而那商人,已被查明与北境狄商有暧昧往来。 “这……这不是下官写的!”墨归夕魂飞魄散,这分明是构陷!是有人模仿他的笔迹! “笔迹经叁位鉴定大家比对,确系你手书无疑。”陈崇声音冰冷,“墨归夕,你身为翰林清贵,不思报效朝廷,反而贪墨渎职,结交亲王长史,更涉嫌打探军机,通敌卖国!你可知罪?!” “通敌卖国”四个字如惊雷炸响在墨归夕耳边。 他腿一软,瘫倒在地,嘶声道:“冤枉!天大的冤枉!陈大人!这是陷害!是有人要陷害下官!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端王殿下!” “皇上日理万机,岂是你这等罪臣想见就能见的?”陈崇不为所动,“至于端王殿下……”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殿下已知晓此事,言道‘朝廷法度森严,自当秉公处理’。” 墨归夕如坠冰窟。 李琮……这是把他当弃子了! 是啊,自己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棋子,出了事,李琮怎么可能保他?只会第一时间撇清关系!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一切,都是李琰的手笔! 只有李琰,才能如此精准地掌握他的把柄,如此狠辣地编织罪名,如此迅速地发动致命一击! 李琰这是在杀鸡儆猴,是在警告所有摇摆的人,也是在敲打李琮! “是……是叁皇子……”他喃喃道,眼中充满了绝望和怨毒。 陈崇没有理会他的失态,一拍惊堂木:“罪臣墨归夕,贪墨渎职,结交亲王,窥探军机,证据确凿!按律,当革去所有功名官职,抄没家产,流放叁千里,至岭南烟瘴之地,永世不得赦免!来人,摘去他的官帽,剥去官服,打入天牢,待圣上朱批后,立即执行!” 如狼似虎的衙役冲上来,不顾墨归夕的挣扎哭喊,粗暴地扒掉了他的官服,摘掉了他的官帽,将他拖了出去。 昔日风光无限的翰林编修,转眼间就成了蓬头垢面、身负重罪的阶下囚。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朝野。 有人唏嘘,有人惊惧,更多的人则是心领神会——叁皇子李琰,这是在立威,在清洗。 墨归夕投靠二皇子,不过月余,就落得如此下场,可见叁皇子手段之酷烈,耳目之灵通。 那些原本在李琮和李琰之间观望的人,心中天平不免又倾斜了几分。 天牢深处,墨归夕蜷缩在肮脏的草堆里,双目空洞。 仅仅几天,他已从云端跌入泥淖。 家被抄了,积蓄散尽,家人不知去向,昔日巴结他的“朋友”无人问津。 他曾嫉妒裴钰,曾幻想踩着他上位,如今,裴钰流放岭南,他也即将步其后尘,甚至下场可能更惨。 “呵呵……哈哈……”他忽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笑声在阴森的牢房里回荡,凄厉而绝望,“李琰……李琮……裴钰……你们都该死!都该死!我墨归夕……不甘心啊!” 他不甘心自己才华被埋没,不甘心出身限制,不甘心永远活在裴钰的阴影下,不甘心成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可一切不甘,在冰冷的铁窗和即将到来的流放面前,都成了可笑的自嘲。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叁皇子府,书房。 李琰正在听夜枭首领的汇报。 “墨归夕已下狱,不日流放。二皇子那边,除了最初表示‘依法办理’外,并无其他动作,反而约束门下,近期不得妄动。朝中议论虽有,但多为敬畏殿下手段,无人敢公开为墨归夕鸣冤。经此一事,原有些倾向端王的官员,已开始暗中向我们递送投名状。” 李琰微微颔首,神色平淡,仿佛处置的不是一个曾经的“友人”,而只是一只碍眼的蝼蚁。 “墨归夕……不过是个开始。”他淡淡道,目光投向墙上悬挂的边境舆图,尤其在云州、雁门关一带停留片刻,“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李琮……希望你能接得住。” 他想起边关那份尚未完全证实的、关于李琮可能通敌的模糊情报,眼中寒光更盛。 若李琮真敢走到那一步,那就别怪他这个做弟弟的,不讲情面了。 至于墨归夕……一个自作聪明、首鼠两端的小人,能成为他棋盘上一颗震慑敌手的弃子,也算物尽其用了。 窗外,夜色更深,寒风呼啸,预示着这个冬天,将格外漫长而寒冷。 23.逃出生天 岭南的冬雨,冷得刺骨,如牛毛,如细针,绵绵密密地笼罩着崎岖的山道。 押送流放犯人的队伍在泥泞中艰难跋涉,沉重的脚镣拖拽声、官差不耐的叱骂声、犯人压抑的咳嗽和呻吟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凄楚的行路图。 裴钰和阿月走在队伍中间,两人都戴着更重的枷锁,衣衫单薄破旧,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寒意直透骨髓。 裴钰脸色苍白,嘴唇冻得发紫,但眼神却比在黑云寨时清明了许多,那里面沉淀着痛楚、恨意,还有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冷静。 阿月紧跟在他身侧,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脸颊,小脸冻得通红,嘴唇也裂开了口子,但她一步不落,甚至偶尔会伸手搀扶一下脚步踉跄的裴钰。 自黑云寨被剿、陈逐风问斩,他们再次被推上流放之路,已过了大半个月。 押送的官差换了人,更加严苛冷酷。 每日天不亮就赶路,日落才勉强歇息,食水克扣得厉害,动辄打骂。 同行的犯人里,又有两个年老体弱的,没能熬过前几日的风寒,被草草掩埋在了路边。 绝望和麻木如同瘟疫,在队伍里蔓延。 但裴钰和阿月心中,却燃烧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裴钰在颠簸的囚车上,在冰冷的雨夜里,无数次复盘过往,规划未来。 他不能再被动地等待命运裁决,必须主动寻找生机。 阿月则是他唯一的支柱,她的坚韧和毫无保留的信任,是他在这无边黑暗中,能抓住的唯一温暖。 机会,出现在一个雨夜。 队伍勉强赶到一处废弃的山神庙歇脚。 庙宇残破,屋顶漏雨,墙壁透风,但总算有个遮拦。 官差们燃起一小堆篝火,烤着干粮,喝着劣酒驱寒,将犯人们赶到最潮湿阴冷的角落,用长链锁在一起,便不再理会。 裴钰和阿月被锁在靠近庙门的位置,能看见外面瓢泼的雨幕和沉沉的夜色。 风声、雨声、官差们逐渐响起的鼾声交织在一起。 “公子,喝点水。”阿月将自己省下的半竹筒雨水递给裴钰。 裴钰接过,抿了一口,冰凉的水滑入喉咙,带着一丝苦涩。 他看着阿月冻得瑟瑟发抖却还强撑着的模样,心中一痛,低声道:“阿月,再忍忍。” 阿月用力点头,往他身边靠了靠,想传递一点微薄的暖意:“奴婢不冷。” 就在这时,庙外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如同夜枭般的啸叫,紧接着是几声闷响和短促的惨叫。 “有情况!”一个官差猛地惊醒,抓起佩刀。 然而已经晚了。 十几个黑影如同鬼魅般从破窗、残门涌入庙内,手中利刃在微弱的火光下闪着寒光。 这些人动作迅捷狠辣,出手便是杀招,显然是冲着这些官差来的。 “是仇家?还是劫道的?”混乱中,裴钰脑中飞快闪过念头。 但不管来者是谁,这都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阿月!”他低喝一声,用眼神示意门口。 阿月瞬间会意。 他们被锁链连着,但锁链的另一端只是绕在一根腐朽的门柱上,并非焊死。 趁着庙内一片混乱,刀光剑影,惨叫连连,无人注意他们这些待宰羔羊,裴钰和阿月同时发力,猛地向门口冲去。 “咔嚓!”本就腐朽的门柱被两人的冲力和锁链的拉扯崩断了一截。 锁链松脱! “走!”裴钰拉起阿月,不顾一切地冲入门外漆黑的雨夜和密林之中。 身后传来官差的怒吼和追击的脚步声,但很快被激烈的打斗声和暴雨声淹没。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山林中狂奔,荆棘划破了衣衫皮肉,冰冷的雨水浇得人透心凉,沉重的脚镣更是极大地拖慢了速度。 “分开……分开跑!你往东,我往西!天亮后,在……在有水流声最大的地方汇合!”裴钰喘息着,知道这样下去两人都跑不掉。 “不!奴婢绝不和公子分开!”阿月却死死抓着他的手,声音在雨中异常坚定,“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裴钰心头巨震,看着她雨中模糊却倔强的脸,不再多言,只用力回握她的手:“好!那就不分开!跟紧我!” 他辨了下方向,拉着阿月朝着山林更深处、地势更复杂的地方钻去。 他记得之前路过时,曾瞥见那边似乎有断崖和溪涧,更容易摆脱追踪。 果然,追兵的声音渐渐被抛在身后。 两人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肺叶如同火烧,腿脚麻木得不听使唤,才瘫倒在一处陡坡下的灌木丛里,剧烈地喘息。 雨渐渐小了,天色依旧漆黑如墨。 寒冷、饥饿、疲惫和伤口火辣辣的疼痛一同袭来。 阿月牙关打颤,却强撑着撕下自己里衣相对干净的布条,先给裴钰包扎手腕脚踝上被铁链磨破、又在奔跑中撕裂的伤口。 “公子……我们……我们逃出来了?”她声音发颤,不知是冷还是激动。 “暂时……”裴钰靠着一棵湿冷的树干,警惕地听着周围的动静。 逃出官差的掌控只是第一步,在这野兽出没、瘴气弥漫的岭南深山,两个手无寸铁、戴着重枷、身无分文的人,活下去同样艰难。 “必须……必须弄开这枷锁。”裴钰试着活动手腕,沉重的木枷让他双臂几乎麻木。 没有工具,单凭他们自己,几乎不可能。 阿月咬着嘴唇,借着极其微弱的、从云层缝隙透出的天光,摸索着木枷的结构。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包。 那是之前阿秀婶悄悄塞给她的,里面有几根大小不一的、用来挑水泡或缝补的粗糙铁针,还有一小块火石。 “公子,您别动。”阿月深吸一口气,拿起最粗的那根铁针,凑到木枷的锁孔处,借着微弱的天光和手感,小心翼翼地探入、拨动。 她小时候在乞丐堆里,为了自保,跟一个老偷儿学过一点极其粗浅的开锁技巧,没想到竟在这里用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山林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铁针细微的刮擦声。 裴钰静静地看着阿月专注而坚毅的侧脸,雨水顺着她尖俏的下巴滴落,她的手指冻得通红,却稳如磐石。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庇护的小丫鬟,而是一个可以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同伴。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木枷弹开了! 阿月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连忙又去开裴钰脚上的镣铐。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这次快了些。 当最后一道束缚脱离身体时,裴钰感到一阵虚脱般的轻松,以及……对阿月难以言喻的心疼与感激。 “阿月……”他握住她冰冷僵硬、布满细小伤口的手,喉头发哽。 “公子,我们自由了!”阿月眼中闪着泪光,却是喜悦的。 她迅速将铁针和火石收好,“现在得找个地方躲起来,生火,把衣服烤干,不然会冻死的。” 两人相互搀扶着,在昏暗的林中摸索。 幸运的是,他们很快找到了一处被藤蔓半掩的山洞。 洞口不大,但里面颇为干燥,还有前人留下的少许干草。 阿月捡来一些枯枝,用火石艰难地打出火星,点燃干草,又小心地添上细枝,终于升起了一小堆宝贵的篝火。 橘黄的火光驱散了洞内的黑暗和寒意,也照亮了两人狼狈却庆幸的脸。 他们脱下湿透的外衣,用树枝架在火边烘烤。 裴钰看着阿月只穿着单薄中衣、蜷缩在火边瑟瑟发抖的模样,心中揪痛,将自己的外衣披在她身上。 “公子,您穿……”阿月想推辞。 “听话。”裴钰按住她的手,声音低沉却不容拒绝,“你比我更需要。” 阿月鼻子一酸,不再推辞,将带着裴钰体温和淡淡清冽气息的外衣裹紧。 火焰噼啪作响,温暖逐渐回归身体。 裴钰检查了一下阿月身上被荆棘划出的伤口,用剩下的布条蘸着雨水为她清理。“疼吗?” 阿月摇摇头:“不疼。” 比起公子受过的苦,这点皮肉伤算什么? 简单处理了伤口,饥饿感袭来。 他们没有任何食物。 阿月看着洞外渐渐停歇的雨,和微微发白的天色,忽然道:“公子,您在这里休息,奴婢出去看看,能不能找到点吃的。这山里,应该有些野果或者……别的。” “不行,太危险。”裴钰立刻反对。 “公子,我们现在需要食物,需要了解周围环境。奴婢小心些,不会走远。”阿月坚持,“您腿伤刚好,又折腾了这一夜,需要休息。奴婢很快就回来。” 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裴钰知道拦不住她。 “答应我,最多半个时辰,无论找没找到,立刻回来。注意安全,有任何不对劲,马上往回跑。”裴钰郑重叮嘱。 “奴婢记住了。”阿月点点头,拿起一根较粗的树枝防身,又在洞口做了个简单的记号,便小心翼翼地钻了出去。 裴钰坐在火边,心却跟着阿月飞了出去。 每一次洞外的风声鸟鸣,都让他心头一紧。 时间过得异常缓慢。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裴钰按捺不住想要出去寻找时,洞口传来响动。 阿月回来了! 她怀里抱着用大叶子兜着的几枚野果,还有些可食用的菌类和嫩草根,身上沾了不少泥巴,脸上却带着笑:“公子,看!奴婢找到了些吃的!还发现了一条小溪,水很清!” 看着她冻得通红却兴奋的脸,裴钰心中那块最坚硬冰冷的地方,彻底融化,化作满腔的酸涩与柔情。 他起身,走到她面前,将她连同她怀里的收获一起,紧紧拥入怀中。 “阿月……”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后怕和感动,“谢谢你……还有,对不起。”让你跟着我,吃了这么多苦。 阿月在他怀里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将脸埋在他胸前,感受着那份令人安心的温暖和心跳,轻声道:“公子,不要说对不起。能跟着您,是阿月这辈子,最大的福分。” 野果有些酸涩,菌子和草根也没什么味道,但两人分食着这来之不易的食物,却觉得比任何珍馐美味都更可口。 就着阿月用大叶子舀回的溪水吃下,身体终于恢复了些力气。 “我们得离开这里。”裴钰沉吟道,“官差可能会搜山,这里离大路还是太近。得找个更隐蔽、更安全的地方落脚,再从长计议。” 阿月点头:“奴婢听公子的。” 两人熄灭火堆,仔细掩去痕迹,换上烤得半干的衣服,再次踏上未知的旅途。 这一次,他们身上没有了枷锁,心中却多了更沉重的责任和对彼此的牵绊。 又走了大半天,就在天色将晚,两人疲惫不堪时,前方山坳里,竟然出现了一缕细细的炊烟。 有人家? 两人对视一眼,既有警惕,也有希望。 裴钰示意阿月留在原地隐蔽,自己先悄悄摸过去查看。 那是一个极其简陋的茅草屋,依山而建,屋前开垦了一小片菜地,用篱笆围着。 一个穿着粗布衣裙、头发花白、背影有些佝偻的妇人,正坐在屋前的小凳上,就着最后的天光缝补着什么。 看起来,只是个独居的山野老妇。 裴钰观察片刻,没发现什么异常,才回去叫上阿月。 两人整理了一下仪容,走到篱笆外。 “这位……大娘,”裴钰清了清干涩的喉咙,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无害,“我二人是进山寻亲的,不幸迷了路,又遭了雨,可否……讨碗水喝,借个地方歇歇脚?” 那妇人闻声抬头,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却眉眼和善的脸。 她打量着眼前两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年轻人,目光在裴钰清俊却难掩病容的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在阿月那双写满疲惫却依然清亮的眼睛上,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进来吧。”妇人放下针线,起身打开简陋的柴扉,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质朴的善意,“山里头晚上冷,还有野兽,你们这样子……就在灶间将就一宿吧。锅里还有些薯蓣汤,不嫌弃就喝点暖暖身子。” 那一刻,裴钰和阿月几乎要落下泪来。 这简简单单的接纳,在这举目无亲、前路茫茫的绝境中,不啻于一道照亮黑暗的微光,一个可以暂时喘息的港湾。 “多谢大娘!”阿月连忙躬身道谢。 裴钰也郑重行礼:“叨扰了。” 夜色笼罩了山野,简陋的茅屋里,却因这意外的收留,而生出一点温暖的生机。 裴钰看着在灶台边小口喝汤、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的阿月,又望了望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那个重返汴京、复仇雪耻、守护所爱的信念,愈发清晰而坚定。 无论还要经历多少磨难,他都要带着阿月,活下去,走下去。 24.咫尺心渊 岭南深山,夜风穿林而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呜咽。 收留裴钰和阿月的妇人姓周,寡居多年,独自守着这山坳里的茅屋和一小片薄田过活。 她话不多,但心地善良,看出两人落难,不仅留宿,还翻出两套虽然破旧但浆洗干净的粗布衣物让他们换上,又熬了驱寒的草药。 茅屋狭小,只有一间正屋和一个灶间。 周大娘将自己的床铺让给阿月,自己抱了稻草在灶膛边搭了个地铺。 裴钰则被安置在正屋角落一块用木板临时搭起的床上,与阿月隔着一道简陋的布帘。 夜深人静,周大娘已然熟睡,灶膛里余烬发出暗红的光。 布帘另一边,阿月躺在带着皂角清香的床铺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和身侧裴钰极其轻微却并不均匀的呼吸声,心中百感交集。 劫后余生,暂时安全,身体被温暖的食物和草药熨帖,本该放松些许。 可她心里却像压着什么,沉甸甸的。 白日里公子看她时那复杂难言的眼神,让她不安。 那里面有感激,有歉疚,有心疼,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深沉的痛楚和……自我厌弃。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布帘的方向。 帘子很薄,能隐约看到另一边裴钰侧卧的轮廓。 他好像也没睡,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公子?”阿月极轻地唤了一声。 那边静默片刻,才传来低低的回应:“嗯?” “您……还没睡?是伤口疼吗?”阿月问,声音里满是关切。 “没有。”裴钰的声音有些沙哑,“只是……睡不着。吵到你了?” “没有。”阿月连忙道,“奴婢也睡不着。” 又是一阵沉默。 只有风声和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 “阿月,”裴钰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淹没,“谢谢你。” 阿月鼻子一酸:“公子又说这个。” “不是客套。”裴钰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这一路……若无你,我早已不知死了多少次。在黑云寨,在流放路上,在今天……你比我勇敢,也比我坚强。” 阿月听得心头发热,又有些难过:“公子别这么说。奴婢只是……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没有什么是你该做的。”裴钰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沉重的压抑,“是我……连累了你。” “公子!”阿月有些急了,想掀开帘子过去,又顾忌着周大娘,只能压低声音道,“奴婢心甘情愿!公子若再说这样的话,奴婢……奴婢就生气了!” 那边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不再说话。 阿月心里更难受了。 她知道公子心里有坎,那道坎可能比岭南的山还要高,还要难以逾越。 可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能笨拙地说:“公子,过去的都过去了。我们逃出来了,周大娘是好人,我们好好养好身体,以后……以后总会有办法的。” “以后……”裴钰喃喃重复,语气里听不出是希望还是更深的茫然。 时间一点点流逝,阿月的眼皮渐渐沉重。 就在她意识快要模糊时,忽然感觉身侧的床板微微一动。 是公子? 她勉强睁开眼,透过薄帘,隐约看到裴钰似乎坐了起来,然后……竟然掀开帘子,轻轻走到了她的床边。 “公子?”阿月睡意全无,也坐起身,借着窗外透进的惨淡月光,看到裴钰只穿着单薄的中衣,站在她床边,脸色在月光下显得异常苍白,眼神幽深地望着她。 “阿月……”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阿月从未听过的、近乎脆弱的情感。 不等阿月回应,他忽然俯身,伸出手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那拥抱用力得几乎让阿月喘不过气,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带着冬夜的寒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 阿月僵住了。 公子从未如此主动地、如此紧密地拥抱过她。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感受到他急促的心跳,感受到他手臂上因为用力而绷紧的肌肉线条。 一种陌生的、带着悸动和心疼的感觉涌上心头,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公子……”她下意识地想问怎么了,却感觉抱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仿佛她是茫茫大海中唯一的浮木。 “别动……就让我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裴钰将脸埋在她肩窝处,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的哽咽。 阿月便真的不动了,任由他抱着,甚至迟疑地、试探着抬起手,轻轻环住他清瘦的腰背,笨拙地拍了拍,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更紧地贴向她。 夜风似乎小了些,屋内只剩下两人交缠的呼吸声。 裴钰的呼吸渐渐平缓,但他没有松手,反而将阿月更紧地圈在怀里,像是要将她嵌入骨血之中。 他身上的气息干净清冽,带着草药的味道,还有一种阿月熟悉的、独属于他的清冷感。 阿月靠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微凉的颈侧,能感受到他皮肤下脉搏的跳动。 一种奇异的安宁感蔓延开来,仿佛外面的风雨、过往的苦难都暂时被隔绝。 她甚至有些贪恋这份温暖和安心,不自觉地放松了身体。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裴钰微微动了一下,下巴蹭过她的额发。 她下意识地仰起脸,想看看他。 月光恰好从破旧的窗纸缝隙漏进来一缕,正照在裴钰低垂的脸上。 他正低头看着她,那双总是盛满复杂情绪的眼眸,此刻在月色下幽深如潭,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激烈情感,有疼惜,有渴望,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鬼使神差地,他的脸慢慢靠近。 阿月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呼吸屏住,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怔怔地看着那双好看的薄唇越来越近,带着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 他要……吻她? 这个认知让阿月浑身一颤,一种本能的、混杂着羞涩、慌乱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反应,让她在最后一刹那,下意识地偏过了头。 那个原本可能落在她唇上的吻,轻轻擦过她的唇角,如同羽毛拂过,温热,却一触即离。 时间仿佛静止了。 裴钰的动作僵在半空,整个人如遭雷击。 月光下,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中的那点光芒骤然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自我厌恶。 他猛地直起身,像是被烫到一样松开了抱着阿月的手臂,踉跄着后退一步,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深深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狼狈与自鄙。 “对、对不起……”他的声音干涩嘶哑,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破碎的颤音,“我……我昏了头……对不起……阿月……我不是故意的……” 他语无伦次,脸上血色尽褪,甚至不敢再看阿月一眼,转身就要回到自己那边,脚步仓皇得如同逃命。 阿月这时才猛地回过神来。 看着公子那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和充满自我厌弃的背影,她心如刀绞。 她不是抗拒,不是厌恶,她只是……只是太突然了,她没准备好,她没想到…… 更重要的是,她看到了公子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浓得化不开的自卑和痛苦。 他肯定误会了! 他肯定以为……她嫌他脏…… 这个念头让阿月瞬间忘了所有的羞涩和慌乱,只剩下汹涌的心疼。 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掀开被子跳下床,赤着脚几步追上去,从后面紧紧抱住了正要拉上布帘的裴钰。 “公子!别走!”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手臂环住他僵硬的身体,将脸贴在他冰凉的后背上,“您别这样……别难过……不是您想的那样……” 裴钰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却没有挣脱,也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声音低哑绝望:“阿月……放手。是我……是我唐突了,是我……不知廉耻。我这样……不配碰你。” “不!不是的!”阿月眼泪夺眶而出,将他抱得更紧,“公子在奴婢心里,永远是最好最干净的!是这世上最值得敬重的人!奴婢只是……只是没想到,吓到了……奴婢从来没有觉得您……没有!”她急得不知该如何表达,只能一遍遍重复,“您别这样想自己……求您了……” 她能感觉到掌心下裴钰的身体绷得像石头,呼吸粗重,压抑着巨大的情绪。 他没有说话,只是任由她抱着,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 阿月心乱如麻,又疼得厉害。 她不再说话,只是将脸颊紧紧贴着他的背,用自己身体的温度和无声的拥抱,传递着她无法言说的忠诚、依赖和……那份早已超越主仆的、深植心底的情感。 她不懂男女之情到底该是什么模样,但她知道,她这辈子只想跟着公子,护着公子,看他好,看他平安。 他痛,她比他更痛;他自鄙,她比他更难过。 不知过了多久,裴钰紧绷的身体终于微微松懈下来,却依旧没有转身。 他抬起手,覆在阿月环在他腰间的手上,那手冰凉彻骨。 “阿月……”他极轻地唤了一声,声音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痛楚,“去睡吧。我……没事了。” “奴婢陪着公子。”阿月不肯松手。 裴钰沉默了片刻,终是轻轻掰开她的手,转过身来。 月光下,他眼眶微红,脸上却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是更深的寂寥和疏离。 “我没事了。”他重复道,抬手,用指腹极轻地擦去阿月脸上的泪痕,动作小心翼翼,带着一种刻意的、保持距离的温柔,“是我不好,吓着你了。去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他的触碰很轻,却让阿月的心更疼了。 她宁愿他生气,宁愿他斥责她,也不要他这样……把所有的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用这种礼貌而疏离的态度对待她。 “公子……” “听话。”裴钰打断她,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去睡。” 阿月看着他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绝,知道再说什么也无用。 她只能含泪点了点头,一步叁回头地回到床上,躺下,却睁着眼,望着布帘的方向。 裴钰也回到自己的木板床上,背对着她躺下,再也没有动静,仿佛已经睡着。 可阿月知道,他没有。 这一夜,两人隔着一道薄薄的布帘,各自睁眼到天明。 裴钰的心中,是翻江倒海般的自我厌弃和绝望。 他痛恨自己那一刻的失控,痛恨自己那肮脏的身体和灵魂竟敢去触碰阿月那般的洁净。 她的躲避,如同最锐利的刀子,将他最后一点可笑的奢望和自尊割得粉碎。 是啊,他这样从里到外都脏透了的人,有什么资格…… 而阿月的心中,则是无尽的心疼和茫然。 她后悔自己那一刻的躲避,恨不得时光倒流。 她不懂公子为何如此贬低自己,她只想告诉他,在她心里,他永远都是那个将她从深渊拉起的明月清风。 可看着他那拒人千里的背影,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夜色退去,天光渐亮。 新的一天来临,前路依旧茫茫。 阿月望着晨曦中公子清瘦孤寂的背影,暗暗握紧了拳。 25.迷途 天光大亮。 周大娘早起去山脚挖笋,临走前将昨夜剩下的薯蓣汤热在锅里,又往灶膛里添了把柴。 她看着站在院中沉默整理行装的两人,想说什么,终只是叹了口气。 阿月将两套洗净迭好的粗布衣物放进包袱,又将周大娘塞的几块干饼仔细包好。 她不敢看裴钰,只觉昨夜那一幕像一根刺,轻轻扎在心尖,不碰也疼。 裴钰亦不多言。 他只是在她弯腰时,伸手接过包袱,淡淡道:“我来。” 阿月垂首,跟在他身后。 出山的路,晨雾未散,草木挂满露珠。 裴钰走在前面,背影清瘦,步伐却稳。 阿月隔着两叁步的距离,望着他肩头被雾气洇湿的衣料,忽觉这一夜过去,公子似乎又清减了些。 她用力掐了掐掌心。 不能再这样了。 公子心里已经够苦,她不能再让公子为这些事分神。 “公子。”她快走几步追上去。 裴钰未回头,只放缓了脚步。 “奴婢……”阿月顿了顿,“奴婢昨夜没有那个意思。您别往心里去。” 晨风穿过林间,吹动裴钰的衣袂。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是我失态。你不必介怀。” 阿月还想说什么,却见他已继续向前走去。 那背影依旧温和,却像隔了一层薄雾,看不真切。 她忽然有些想哭。 公子待她这样客气,还不如骂她一顿。 但她忍住了。 她只是在心里对自己说:不急,路还长,她总会等到公子真正相信自己的那一天。 午时,两人终于走出连绵山岭,在官道边寻到一处小小的镇集。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青石板老街,几家铺子稀落落开着。 裴钰在一家当铺前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那枚贴身藏着的玉佩。 玉质温润,雕着月纹,是母亲留给他的遗物。 当铺掌柜接过,眯眼细看,又抬眸打量裴钰。 这年轻人虽然衣衫粗陋,眉眼间却有股子说不出的清贵,不像寻常流民。 掌柜心中有了计较,开价却压得极低:“成色尚可,纹路有旧伤。二十两,不能再多。” 裴钰没有讨价还价。 二十两,够他们在这镇上赁一间小屋,或是在客栈住上半月,再买两身体面些的衣衫。 也够他……做接下来的事。 阿月看着他接过银两,将空了的荷包收进怀中。 那枚玉佩她认得,公子极珍视的,从前在裴府,每月十五都要亲自擦拭。 如今却为了她,为了一顿饱饭、一个落脚处,就这样当掉了。 她低头,死死咬住嘴唇。 她要为公子做些什么。一定要。 客栈名唤“云来”,是镇上唯一像样的住处。 裴钰要了一间上房,带阿月安顿下来。 他将银两分成两份,一份贴身收好,另一份交给阿月:“这些你留着。这几日尽量少外出,镇上人杂,不安全。” 阿月接过银两,点了点头。 裴钰看了看窗外天色,又道:“我要出去一趟,去去就回。你待在屋里,谁来敲门都别开。” “公子要去何处?”阿月下意识问。 裴钰沉默片刻,只道:“找份差事。” 他没有多说,阿月也没有追问。 她只是将公子送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她转身,将银两小心收好,又打开了那个小包袱。 包袱最底层,是周大娘塞给她的几块干饼,还有她自己偷偷攒下的、零零碎碎几钱碎银。 阿月捧着那些碎银,看了很久。 这点钱,够做什么呢?连公子当掉的那枚玉佩的零头都不够。 她想起公子方才交给她银两时的神情。 他没有说“你省着花”,也没有叮嘱“莫要乱用”,他只是将银两放在她手心,说“这些你留着”。 好像她不是需要他庇护的累赘,而是可以托付的同伴。 阿月握紧那些碎银。 她也要为公子做些什么。 裴钰在镇上走了半个时辰。 他先去布庄,买了一件半旧的靛蓝长衫,一条同色布巾,又去杂货铺,在一堆落灰的杂货里,拣出一个薄木雕刻的素面面具。 那是傩戏用的旧物,眉眼温和,唇角微翘,是悲悯的神佛相。 裴钰付了钱,将面具覆在脸上,系好带子。 铜镜里,那张曾经名动汴京的脸,被一张沉默的假面遮掩。 他不再是裴钰,不再是流放罪臣,不再是那个需要被阿月用命护着的落难公子。 他是来谋生的无名之人。 镇上有户姓沉的人家,祖上做过京官,如今虽败落,在当地仍有些名望。 沉老爷年近花甲,早年中风后腿脚不便,深居简出,却爱结交文人清客,充作门面。 裴钰打听到沉府在招幕僚,便去应征。 管事的起初见他衣着寒酸,又戴着面具遮遮掩掩,便有些不耐:“什么来历?可有功名?读过几年书?” 裴钰答道:“读过些,无功名。” 管事皱眉:“你可知这府里是什么地方?往来皆是名士,你这般来历不明……” “可否请先生出题一试?”裴钰打断他,语气平静。 管事打量他片刻,冷笑一声,从架上抽出一卷泛黄的手札,摊开:“这是上月清谈会的记录,你既读过书,且说说此处论‘经权’一章,有何疏漏?” 沉府清客素有辩难之风,手札中那段议论洋洋洒洒,引经据典,几无破绽。 管事问这话,本是为难。 裴钰垂眸,一目十行阅毕,稍顿,开口道: “论者以‘权’为‘经’之变,固是常解。然《春秋》记祭仲废君,公羊以为‘行权’,乃因社稷为重。此处所论,只言‘权变’之利,不言‘权变’之限,是谓知其一不知其二。权非不可行,然必出于公、济于危、合于义,方可称‘权’。若以权为径,纵欲而行,则权术也,非权道也。” 他声音不高,语气也淡,如说寻常话。 满室寂静。 管事愣在当场,半晌说不出话。 那卷手札,是前些日子府中一位颇负盛名的清客所撰,连沉老爷都称善。 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竟叁言两语,直指其核心疏漏。 他再看裴钰时,眼神已全然不同。 当日晚些时候,裴钰被引至沉老爷面前。 沉老爷靠在藤椅上,须发皆白,目光却仍有锐意。 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裴钰垂首,道:“在下姓……晏,单名一个‘清’字。” 沉老爷又问:“为何戴面具?” 裴钰答:“旧伤,恐惊贵人。” 沉老爷没有再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对管事的说:“留下吧。月例,按旧例给。” 裴钰躬身行礼。 走出沉府时,暮色四合。 他摸了摸怀中那份刚领的、还带着油墨清寒的月例银两,第一次觉得,那张薄薄的面具,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样重。 他想,这些银两,可以给阿月买一件新袄了。 岭南的冬天比汴京湿冷,她总舍不得添衣。 他加快脚步,往客栈走去。 与此同时,阿月出了门。 她原只是想去街上看看,有没有什么轻省的活计可做。 绣坊、茶楼、成衣铺子,她都会些,哪怕只是帮人浆洗衣裳,也能赚几文钱。 她走得很小心,记着公子的叮嘱,不往人多处去,也不和陌生人搭话。 就在她路过一条僻静巷口时,忽然听见巷内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阿月驻足,循声望去。 巷子深处,一个穿着素色褙子的妇人蹲在墙根,正拿帕子拭泪。 她约莫四十来岁,鬓边簪一朵白绒花,像是戴孝。 身旁地上散落着几个包袱,一只藤箱也歪倒着,衣物滚了一地。 阿月迟疑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大娘,您怎么了?” 妇人抬起头,眼圈红红的,看见阿月,像见了救星般拉住她的手:“好心的姑娘,求你帮帮我……” 妇人自称姓柳,丈夫早丧,孤身带着女儿投奔亲戚,不料亲戚已搬走,盘缠又被偷,正走投无路。 她哭诉时,将一个用帕子包着的小像露了出来,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眉目清秀。 阿月看着那小像,心里一酸。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死后,也是这样流落街头,无人问津。 “大娘,您别急。”阿月将自己攒的那几钱碎银掏出来,塞进妇人手里,“这些您先拿着,找个住处,再慢慢想法子。” 妇人愣了愣,看着手心那几枚沾着汗渍的银角子,眼眶又红了:“姑娘,你……你真是菩萨心肠……我那女儿要是还活着,也该像你这般大了……” 她说着,声音哽住,帕子掩面。 阿月心里更酸,正要再安慰几句,却忽然觉得后颈一凉—— 一只粗糙的、带着浓烈脂粉味的手,从后方捂住了她的口鼻。 帕子上浸着药,辛辣刺鼻。 阿月瞳孔骤缩,本能地挣扎,却只来得及看见那“柳大娘”缓缓直起腰,方才哀戚的脸,此刻挂着得逞的笑。 “是个好苗子,”她打量阿月的眉眼,像在估量一件货物,“可惜心太软。” 黑暗吞噬意识前,阿月最后想的是—— 公子还在等我。 阿月醒来时,已身处一处全然陌生的地方。 雕梁画栋,锦帷绣帐,满室甜腻的熏香。 她躺在一张铺着大红锦被的拔步床上,身上不知何时被换了一袭薄如蝉翼的绯红寝衣,衣襟微敞,露出大片肌肤。 她猛地坐起,却发现自己浑身绵软,使不上力气。 “醒了?” 一个面涂厚粉的中年女子摇着团扇走进来,眉梢吊得高高,上下打量她,满意地点点头:“到底是柳婆子眼毒,这模样、这身段,比原先那个还出挑几分。” 阿月死死盯着她,声音发抖:“你是谁?这是什么地方?” “我?”女子掩唇轻笑,“奴家是这‘绮霞阁’的妈妈。姑娘今后,便唤奴家一声‘沉妈妈’。” 绮霞阁。 镇上有名的妓馆,官商两通,背后有人。 阿月浑身发冷,想挣扎下床,腿一软便跌在地上。 沉妈妈也不急,摇着扇子悠悠道:“别白费力气了,那迷药够你软到明日。今儿晚可是你的大日子,可不敢伤着。” 阿月抬头,声音已带着颤:“什么……大日子?” 沉妈妈俯下身,慈爱地替她理了理散落的发丝,像在对待一件即将高价售出的珍品。 “今儿晚,绮霞阁要出一位新的花魁。原先那位昨儿个投了井,晦气死了,阁里的招牌可不能倒。”她满意地看着阿月苍白惊恐的脸,“姑娘生得这样好,替上她的位子,正合适。有位萧公子,已花一千二百两,买下了姑娘的初夜。” 阿月瞳孔骤然收缩。 一千二百两。 那是公子那枚玉佩,六十倍的价钱。 “不……”她拼命摇头,声音嘶哑,“我不做这个!你放我走!我可以做工还你钱!多少都可以!” “做工?”沉妈妈笑得花枝乱颤,“傻姑娘,你这一身细皮嫩肉,生来就不是做工的命。好好伺候萧公子,若得了青眼,往后荣华富贵,谢我还来不及呢。” 她不再理会阿月的挣扎,朝门外唤道:“来人,给姑娘梳妆。” 几个丫鬟鱼贯而入,捧着凤冠霞帔、珠翠金饰,流光溢彩。 阿月被按回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惨白的脸,以及那件刺目的绯红寝衣。 镜中人像一尾即将被献祭的鱼,徒劳地张口,发不出声。 绮霞阁今日,灯火彻夜通明。 东边雅间“醉芳”里,几个锦衣公子正推杯换盏,笑语喧哗。 “萧二,你可是掏了一千二百两!这‘醉芳’的雅间都让你包了,今晚不把那花魁娘子夸出花来,对不住你这份豪掷!”一个蓝衣公子拍着桌子大笑。 被唤作“萧二”的年轻人斜靠在窗边,生得剑眉星目,却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提不起劲的神气。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酒杯,懒懒道:“什么花魁不花魁,你们几个起哄架秧子,非说我不敢喊价。我喊了,你们又笑。” “不笑你笑谁?好好的安远侯府二公子,逛青楼喊花魁初夜,喊出买军粮的架势!”蓝衣公子笑得直不起腰,“你是来买姑娘还是来赈灾?” “差不多。”萧玄度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不甚在意,“反正银子花哪儿不是花。” 他其实对那什么花魁毫无兴趣。 只是今日几个损友非要拉他来这绮霞阁,激他将价码喊到了一千二百两。 喊完就后悔了——一千二百两,够西北边军添多少副马掌?他前几日还在跟父亲念叨,说边关缺马。 但喊都喊了,反悔丢人。 他又给自己斟了杯酒,百无聊赖地想:花魁就花魁吧,反正就一夜,又不会少块肉。 他不知自己将要等来的是谁。 更不知,这一千二百两,会将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的命运,与他紧密捆在一起。 裴钰回到客栈时,屋里空无一人。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空了的床铺,以及被仔细迭好放在枕边的包袱。 阿月很听话,出门时会带走所有值钱的东西,也会将房间收拾整齐。 可她去哪儿了? 他下楼问掌柜,掌柜摇头。 他沿街找,逢人便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生得清秀,穿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裙。 没有人见过。 他找遍了整条街,找遍了镇子的每一个角落,从暮色四合找到华灯初上,从华灯初上找到明月高悬。 他站在空荡荡的街心,忽然感到一种彻骨的恐惧。 那不是理智的恐惧,是更原始的、从骨髓里渗出来的。 他怕。 比被构陷流放更怕,比柴房里那些肮脏的手更怕,比任何刀剑刑具更怕。 他怕他好不容易抓住的那一点光,会这样无声无息地熄灭。 裴钰咬紧牙关,将胸膛里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咽了下去。 绮霞阁内,吉时将到。 喜婆搀着凤冠霞帔的新娘子,缓缓穿过回廊,走向那间布置得如同洞房的“醉芳”雅间。 红盖头下,阿月泪流满面。 她已不挣扎了。 挣扎无用,求饶无用,这满阁的人都是聋子瞎子,只看得见白花花的银子。 她只是不停地想—— 公子发现她不见了,会怎样? 他一定会找她。 他那么聪明,会不会找到这里来? 不,公子根本不知道她外出了。 她不应该不听公子的话,不应该出来。更不应该轻信他人。 阿月浑身发抖,不是为自己,是为那个此刻一定在满镇寻她的人。 对不起,公子。 阿月又给您添麻烦了。 阿月……可能回不去了。 雅间的门被推开,满室红烛摇曳,映得如同真正的洞房。 她被扶至床边坐下,喜婆说了几句吉祥话,掩门退去。 房中只剩下她,和那个坐在桌边、手里还端着酒杯的年轻公子。 萧玄度放下酒杯,看着床边那个红盖头下微微颤抖的身影,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他逛过青楼,喝过花酒,兄弟们起哄时他也跟着叫价,可真到了这一步,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诡异的安静:“那个……你要不要先喝口水?” 阿月没有回答。 萧玄度摸了摸鼻子,又道:“你叫什么名字?哦对,花魁都有艺名,你艺名叫什么?” 阿月依旧沉默。 萧玄度有些讪讪,也不恼,自顾自倒了杯茶,推到她那边的桌沿。 “你不想说话就不说。反正我也不是真来……那个什么的。”他顿了顿,“今晚你睡床,我睡椅子,天亮我就走。” 红盖头下,阿月的眼泪忽然流得更凶了。 不是害怕,也不是绝望。 是委屈。 铺天盖地的、无处诉说的、连自己都不知道在委屈什么的委屈。 她没想到对方是这样的人。 不凶,不恶,甚至有些笨拙。 但她仍旧十分恐慌,并且十分焦急。 她在想,到底怎样才能从这里逃出去,回到公子身边。 红烛静静燃烧,夜还很长。 雅间内,盖头未揭,两人隔着满室烛光,相对无言。 26.红烛烬(女主男配H) 红烛静静燃烧,烛泪一滴滴滑落,在烛台底座积成小小一洼。 阿月坐在床沿,凤冠沉重,压得她脖颈酸疼。 红盖头遮住了视线,她只能看见自己膝上紧紧交握的双手,指节泛白,青筋微凸。 她在数自己的呼吸。 一息,公子在找她。 二息,公子找不着她。 叁息,公子会急成什么样子? 四息,五息,六息—— 她不敢数下去了。 桌边传来轻轻的杯盖磕碰声。 那个自称萧公子的年轻人似乎又倒了杯茶,自斟自饮,百无聊赖。 阿月听见他打了个小小的呵欠。 她心中荒诞地浮起一个念头:这个人,好像真的只是想在这里坐一夜。 这个念头让她紧绷的身体稍微松了半分。 可就在这时,一阵异样的热意,从她小腹深处悄然升起。 起初只是微弱的、几乎可以被忽略的暖流。 阿月以为是方才挣扎时气血翻涌,便没有在意。 但那热意没有消散,反而如同滴入静水的墨,缓慢而不可阻挡地洇开、蔓延。 一息。二息。叁息。 她的呼吸开始变重。 那热度不再满足于小腹,开始沿着血脉向上攀爬。 爬过腰肢,那处便软了叁分;爬过胸口,那处的起伏便乱了节奏;爬过脸颊,那里的肌肤便染上了绯色。 阿月咬紧下唇,试图用疼痛对抗这来路不明的燥热。 可那热意根本不理会她的抵抗,它像藤蔓,像潮水,像无数只细小的、看不见的手,正从她皮肤下、从她骨血里,一寸寸将她唤醒。 她开始出汗。 额角、颈侧、后背,细密的汗珠沁出,洇湿了那层薄如蝉翼的绯红寝衣。 衣料贴在她身上,勾勒出少女初初长成的、纤细而柔软的轮廓。 她攥紧了膝上的绸缎,指节几乎要将那锦缎戳破。 ——不对。这不对。 她想要开口,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出的只是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幼猫般的嘤咛。 那声音太轻,轻到连她自己都险些错过。 但桌边的萧玄度听见了。 他放下酒杯,转过头来。 红烛的光映在喜帕边缘,隐约透出底下那张脸的轮廓。 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却看见她的身体在轻轻颤抖。 不是之前那种恐惧的、紧绷的颤抖,而是另一种,柔软的、压抑的、几乎要化开的颤抖。 “喂,”他站起身,迟疑地走近一步,“你怎么了?” 阿月没有回答。她答不出。 那股热意已经攀到了顶点。 它不再满足于游走,而是开始啃噬、开始撕咬。 她浑身酥软,骨头像被抽去,整个人软成了一汪春水,连坐直都成了酷刑。 她想要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可她的身体知道。 萧玄度走到她面前叁步远,停住了。 他就算再迟钝,此刻也察觉出异样。 这房间里太热了——不是炭火的热,也不是烛火的热,是另一种,从某个源头汩汩涌出、浸透了整间屋子的、带着甜腻香气的热。 他猛地转头,看向墙角那尊鎏金博山炉。 炉盖的缝隙里,正袅袅升起一线细不可察的、近乎透明的青烟。 “这香……”他瞳孔骤缩。 他记起来了。 方才进门时,沉妈妈殷勤地指着那炉子说,这是阁里特制的“合欢香”,助兴的、不伤身的,公子只管放心。 他当时浑不在意,只当是青楼惯常的调情把戏。 他错了。 萧玄度快步上前,一脚踢翻了博山炉。 炉子滚落在地,香灰洒了一地,那缕青烟断了,可屋子里早已盈满了那甜腻到近乎腐烂的气息。 他转身要去开窗,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破碎的呻吟。 他僵住了。 那声音……像溺水之人吐出最后一口气,像被揉碎的花瓣,带着绝望的、无法自抑的软弱。 他回过头。 红盖头不知何时已滑落在地。 凤冠歪斜,满头珠翠散乱,几缕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阿月绯红的腮边。 她仰着脸,眼中水光潋滟,却空洞失焦,像一片正在融化的雪。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翕动着,像离水的鱼。 “……公……子……” 她发出的,是这两个字。 不是求救,也不是求饶,而像在梦里呼唤一个永远等不到的人。 萧玄度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 那里面没有对他的乞怜,甚至没有对他这个“买主”的恐惧。 她此刻正被药力折磨得体无完肤,可她望向的方向,是那扇紧闭的门。 她望向的,是门外的人。 一个他永远不可能是的人。 一股难以名状的、陌生的情绪攫住了他。 不是怜惜和欲望,是……一种自己也不知如何命名的、酸涩的、闷痛的挫败。 他沉默片刻,转身,大步走向房门。 他要去叫人来。 郎中也好,婢女也好,总之—— 身后,温热的躯体贴上了他的后背。 萧玄度浑身一僵。 那具身体软得不可思议,像没有骨头,像一捧即将化去的春雪。 两条纤细的手臂从他身后环过来,无力地搭在他腰间,指尖微微蜷曲,像攀附浮木的溺水之人。 “……别走……” 那声音贴在他脊背上,隔着衣料,滚烫。 萧玄度喉结滚动。 他想掰开她的手,可那手根本没有力气,他一挣就能挣开。 但他没有挣。 不是不想。是不能。 因为她的身体在颤抖。 不是那种欲拒还迎的、带着表演性质的颤抖,而是真正的、濒临崩溃的、连她自己都无法控制的颤抖。 她像一片在风雨中飘摇的落叶,他若此刻挣开,她便会立刻坠入深渊。 他闭了闭眼。 “……你知道我是谁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身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感觉到她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 “你是……萧公子……”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破碎的丝线,“一千二百两……买了我的人……” 萧玄度喉头一哽。 她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是谁,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知道今夜会发生什么。 可她还是贴上来,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了他这根她并不想要的浮木。 不是因为他值得。 是因为她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转身,将她打横抱起。 她的身体轻得像一捆干柴,隔着那层薄薄的绯红寝衣,他能感觉到她烫得不正常的皮肤,和她剧烈得近乎失控的心跳。 他将她放回床榻上。 凤冠被取下,满头青丝如瀑般散开,铺在大红的锦枕上。 珠翠散落,几粒圆润的珠子滚到床沿,又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如雨打芭蕉般的轻响。 她仰面望着他,眼尾绯红,眸光涣散,却仍固执地、徒劳地,将脸微微侧向那扇门的方向。 萧玄度伸手,轻轻将她的脸转了过来,面向自己。 “他叫什么名字?”他低声问。 阿月望着他,目光迷蒙,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萧玄度没有再问。 他俯下身。 他的吻落在她的眉心,轻得像一片羽毛。 然后是眼睑、鼻尖、脸颊,最后是唇角——只轻轻擦过,没有深入。 这是他能给的全部温柔。 阿月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像被惊扰的蝶翼。 她不明白这个陌生的公子为何这样待她。 他不是买主吗?不是应该…… 可她来不及想了。 药力如海啸,将她最后一丝清明彻底淹没。 她的手攀上他的肩背。 起初只是试探,指尖像受惊的触角,轻轻点在他的衣料上。 可就在触碰的那一瞬间,一股奇异的、如同久旱逢甘霖般的餍足感,从指尖窜入四肢百骸。 她几乎是本能地收紧了手指,攥住了他的衣襟。 不够。 还不够。 她需要更多。 萧玄度的呼吸重了。 他能感觉到那双小手在他背上游走,生涩、毫无章法,却带着焚尽一切的灼热。 她的指尖划过他的脊椎,像带着火种,所过之处,衣物仿佛都被点燃。 他垂下眼,看着她迷乱的神情,看着那张因情潮而格外娇艳的、却仍带着几分稚气的脸。 她不过才十七八岁。 他在做什么?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 因为下一秒,她的手已经探入他的衣襟,滚烫的掌心贴上他胸膛的皮肤。 那热度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再也忍不住,低头封住了她的唇。 不是方才那种轻柔的、试探的触碰,而是真正的、深入的、掠夺式的吻。 他的舌尖撬开她的牙关,深入那湿热的口腔,寻到她的舌,纠缠、舔舐、吮吸。 阿月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她从不知道,一个吻可以这样深。 深到她觉得自己的魂魄都要被他吸走。 她徒劳地仰着头,无处可逃,也无处想逃。 那灭顶的热度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顺着两人交缠的唇舌,如洪水决堤,奔涌而出。 他的手也没有停。 他解开了她寝衣的系带。 那带子本就系得松散,只轻轻一拉,整件绯红的薄纱便向两侧滑落,露出少女莹白如玉的肩头,和起伏不定的、微微汗湿的胸脯。 阿月下意识地抬手想要遮掩,却被他按住了手腕。 “别遮。”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抑制的喘息,“很美。” 她不知道他是在说她的身体,还是说她此刻的神情。 她只知道自己的脸更烫了,连耳根都烧成了绯色。 他俯下身,吻落在她的锁骨。 然后是肩窝,是胸口起伏的边缘,是那对微微战栗的、从未被外人窥见的柔软。 阿月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可当他的唇含住那一点嫣红时,她终究没能忍住,一声短促的、甜腻的呻吟从唇齿间泄出。 那声音像催情的烈酒,让萧玄度的理智彻底溃不成军。 他的吻一路向下,掠过她平坦的小腹,掠过她微微战栗的腰侧,最后停在她双腿之间。 那里早已泥泞不堪。 隔着那层薄薄的亵裤,他能感觉到那片湿热的、渴望被触碰的柔软。 他的指尖隔着布料轻轻按下去,阿月便像被电击一般,猛地弓起腰,发出一声近乎哭泣的呜咽。 “别……别碰那里……”她破碎地哀求,不知是在求他停下,还是求他继续。 萧玄度没有回答。 他褪下了那层最后的遮蔽。 阿月闭上眼,不敢看。 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最私密的地方,那灼热的视线几乎要将她烫伤。 羞耻和渴望同时撕扯着她,她的身体在发抖,却无法合拢双腿。 “别躲我。”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 阿月睁开眼,泪眼朦胧地望向他。 他就在她上方,四目相对。 然后,他沉下了腰。 剧痛在瞬间撕裂了她。 阿月猛地仰起头,脖颈绷出脆弱而优美的弧线,十指死死掐进他肩背的肌肉里,指甲几乎要刺破皮肤。 一声短促的、破碎的痛呼从她紧咬的牙关挤出,随即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萧玄度停住了。 他也痛——那紧致到近乎窒息的包裹,那明显的、不容置疑的阻碍,以及此刻从他与她交合处渗出的、温热的濡湿。 他知道那是什么。 他没有动,只是低下头,吻去她眼角的泪。 “疼就咬我。”他的声音沙哑而克制,压抑着身体本能的冲动,“别忍着。” 阿月没有咬他。 她只是死死抓着他的背,指甲陷进他绷紧的肌肉里,将脸埋在他颈侧,无声地颤抖。 他等她。 等那剧烈起伏的胸口渐渐平复,等掐进他皮肉里的手指稍稍松开力道,等她在他耳边压抑地、几不可闻地说:“好……好些了……” 他这才开始动。 起初是极轻、极慢的试探。 他怕她疼,怕自己的鲁莽会伤到这具如瓷器般纤细脆弱的身体。 可他每退出一点,她的身体便像有意识般紧紧追上来,不舍得放他走。 那是一种超越理智的本能,比任何语言都更诚实。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 她的呻吟越来越无法抑制。 不知从哪一刻起,那钝痛渐渐变了。 有什么更深、更隐秘的东西被唤醒,像沉在深潭底部的泉眼,被他的冲撞一下一下撬开,涌出温热的、汩汩的甘泉。 阿月不再知道自己在发出什么声音。 她只知道自己的身体不再是自己的。 它成了一叶在惊涛骇浪中颠簸的小舟,每一次颠簸都将她抛向更高的浪尖,又在坠落时被稳稳接住。 她的手缠在他颈后,腿缠在他腰间,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随着他起伏的频率摇荡。 “萧……萧公子……”她终于喊出了他的名字,声音破碎成一片片,像被揉碎的花瓣,“我……我不行了……” 萧玄度没有停下。 他反而将她抱得更紧,更用力地撞进她最深处。 她里面那样热、那样软、那样紧致,他觉得自己像在探索一个从未有人到过的秘境,每一寸都是陌生的、惊艳的、足以让人发疯的。 他终于理解,为何古往今来,有那么多英雄豪杰,终究过不了美人关。 不是不坚毅。 是这样极致的欢愉,真的可以让人甘愿沉沦。 阿月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那股热浪已经积蓄太久,一波高过一波,却始终找不到出口。 她的脚趾紧紧蜷起,腰肢不受控制地迎合他的节奏,嘴里发出的早已不是呻吟,而是断断续续的、近乎哭泣的哀求。 “求您……公子……求您……” 她不知道自己在求什么。 是求他停下,还是求他别停。 萧玄度低头吻住她,将她所有的哀求都吞入腹中。 然后,他做了最后一次、最深沉的撞击。 阿月眼前炸开一片白光。 那不是痛,也不是欢愉。 那是比欢愉更盛大、比疼痛更彻底的——灭顶。 她的身体弓成一道极致的弧,僵持了漫长的几息,然后像被抽去所有力气般,软软地落入锦被之中。 萧玄度在她身体深处释放了自己。 那灼热的冲击将阿月从余韵的云端又往上推了一层。 她的意识已经涣散,眼前的光斑明灭不定,只能感觉到他伏在她身上,胸膛剧烈起伏,汗水从他额角滑落,滴在她锁骨上,滚烫。 许久。 室内的喘息渐渐平复。 窗缝里透进一线极细的、不知是月光还是初曙的微光。 萧玄度撑起身,看着她。 她闭着眼,睫毛湿透,一簇一簇粘在一起。 脸上泪痕犹湿,唇瓣被吻得红肿,颈间、锁骨、胸口,到处是他留下的印记。 那件绯红的寝衣早已不成形,皱成一团堆在床尾。 他就这样看着,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陌生而复杂的情绪。 不是征服的快意。 是……他也不知道是什么。 他伸手,轻轻将她额前被汗湿的碎发拨开。 阿月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依旧水光潋滟,却不再是方才迷乱失焦的模样。 她看着他,安静地、认真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她必须记住的人。 不是因为爱慕。 是因为这一夜,她无法忘记。 萧玄度与她对视良久,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叫什么名字?” 阿月沉默片刻,轻声说:“阿月。” 他没有问她姓什么。 他知道她不会说真姓,也懒得追问。 “阿月。”他重复了一遍,像在舌尖掂量这两个字的重量,“今晚……对不住。” 阿月摇了摇头。 不是原谅。 是她也说不清该怪谁。 怪那香,怪那老鸨,怪自己心软——可怪谁都没用。 事情已经发生了。 她只是想起身,想去寻一盆水,把自己洗干净。 可她才一动,那隐秘处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她轻嘶一声,又跌回枕上。 萧玄度看见了。 他沉默片刻,起身,走到门边。 阿月下意识地缩紧身体,扯过锦被将自己裹住。 萧玄度没有回头。 他只是拉开门,对外面守夜的丫鬟低声吩咐了几句。 片刻后,丫鬟端着一盆热水和干净的布巾送了进来,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萧玄度将水盆放在床边,背过身去。 “你自己可以吗?” 阿月怔怔地看着那盆还冒着热气的水,看了很久。 “……可以。” 萧玄度便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让夜风吹散满室甜腻的气息。 阿月挣扎着坐起身,将布巾浸湿,颤抖着手,擦拭自己的身体。 每擦一下,那些被触碰过的痕迹便愈发清晰。 她不敢低头看,只是机械地、一遍遍地擦,仿佛想将这一夜从皮肤上刮去。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是擦不掉的。 她想起公子。 公子现在……一定在找她罢。 27.向死而生 裴钰已经不记得自己在街上走了多久。 他走过当铺,铺门早已落锁,那枚玉佩安静地躺在某个黑暗的匣子里,再也照不见月光。 他走过布庄,庄里还亮着一盏昏灯,老板娘正在清点白日剩下的几匹粗布。 他曾在这间铺子里买下那件靛蓝长衫,那时他想着,阿月总说他穿月白好看,可流放路上月白太惹眼,靛蓝稳妥些,也衬她的那条青布裙。 他走过杂货铺,铺子也关了。 此刻他独自站在空无一人的街心,抬头望天。 月亮很圆,是十五。 原来今夜是十五。 他想起之前的十五,汴京裴府,他和阿月坐在庭院台阶上分食一碟桂花糕。 那时她刚来不久,瘦得像只小猫,吃东西时小口小口的,舍不得咽。 他问她:“阿月,你喜欢裴府吗?” 她用力点头:“喜欢。有公子在,哪里都喜欢。” 那时的他,只是温和地笑了笑,觉得这个小丫鬟忠诚得有些傻。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也会变成这样。 有她在,哪里都好。 没有她,哪里都是荒原。 他又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他发现自己站在镇外的小石桥上。 桥下是那条他白日里曾远远望过的河,河水黑沉沉的,倒映着破碎的月影。 裴钰扶着桥栏,望着那片破碎的光。 他很累。 腿很痛,那是流放路上留下的旧伤,今日找了太久,又裂开了,血洇湿了鞋袜,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可他不想停。 他怕一停下,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阿月。 阿月。 阿月。 他在心里念了无数遍这个名字。 念到最后,那两个字开始模糊,像隔着一层水,像隔着一层泪,怎么也看不真切。 然后,一个念头从黑暗深处慢慢浮起来,像溺水的人被水草缠住脚踝,一寸寸往下拖。 ——如果。 如果阿月不是走丢了呢? 如果她是……自己离开的呢? 这个念头太恶毒,恶毒到他刚一冒出,就本能地想将它按下去。 可它像淬了毒的箭,一旦射中,便再也拔不出来。 她那么聪明,怎么会轻易被人骗走? 她明明答应过他,尽量少外出,谁来敲门都不开。 她从来不会违背他的话。 除非……她不想再听从了。 裴钰扶着桥栏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他想起昨夜。 想起那个月光如水的时辰,想起那个鬼使神差靠近的吻,想起阿月偏过头时,那道如惊弓之鸟般闪躲的目光。 她躲开了。 她躲开了他的吻。 那个在他最绝望、最黑暗、最厌恶自己时,唯一愿意靠近他的人,在他想要靠近她时,躲开了。 他那时以为自己明白了。 ——她嫌他脏。 可此刻他忽然发现,也许那不只是“嫌”。 也许是……终于看清了。 看清他如今是什么人。 一个被构陷、被流放、被玷污的罪人。 一个连自己都无法保全、还要连累她一次次身处险境的废物。 一个除了拖累她、什么也给不了她的……累赘。 她终于累了。 她终于不想再跟着他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没有立刻杀死他,只是一下、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心。 裴钰低下头,看着桥下那片沉沉的、倒映着残月的水。 河水很黑,很深。 他想,如果跳下去,一切就都结束了。 不用再找了。 不用再等了。 不用再一遍遍问自己——她还活着吗?她在哪里?她疼不疼?她怕不怕? 不用再面对那个再也填不满的、空荡荡的房间。 不用再面对那个再也不会响起的、怯生生的“公子”。 他向前倾身。 风从河面吹来,带着初冬的寒意,灌进他单薄的衣领。 他闭上眼。 就在他的身体即将失去平衡的那一刻—— 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河里传来的,也不是从风里传来的。 是从他心底最深处,从那一层又一层绝望与自我厌弃的淤泥之下,从那个他以为早已死去的、属于“裴钰”的角落。 那个声音说: 阿月不是那样的人。 很轻。 很轻。 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胸口。 他猛地睁开眼,踉跄着后退一步,跌坐在桥面上。 ——阿月不是那样的人。 她若真想离开,为何还要在黑云寨照顾他?为何还要在流放路上追他?为何还要在那个破庙里,哭着说“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她若真的嫌他,为何要跟着他吃这么多苦,受这么多罪,从汴京到岭南,从云端到泥泞? 她若真的累了,为何在他将她推开时,一次次死死抓住他的手,说“奴婢不走”? 她从来不是那样的人。 从来不是。 是他。 是他太懦弱。 是他太自轻。 是他将对自己的厌恶投射成她的疏离,将她的无措曲解成嫌弃,将她的忠诚……当作了负担。 裴钰坐在冰冷的石板上,浑身颤抖。 不是冷。 是后怕。 他方才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就永远没有机会找到她了。 他差一点,就辜负了她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坚持。 他差一点,就让她所有的牺牲,变得毫无意义。 他差一点,就成为了杀死自己的凶手。 而凶手,是不会有机会复仇的。 这个念头如闪电劈开混沌。 复仇。 他还有仇要报。 吴顺的仇,陈逐风的仇,黑云寨数百口冤魂的仇,他自己被践踏被构陷被夺走一切的仇。 还有……阿月若真遭了什么不测,那个伤害她的人的仇。 这些仇,一笔一笔,他都记着。 他若就这样死了,谁去讨这些债? 他若就这样死了,那些害他的人,岂不是要笑着庆贺? 他若就这样死了,阿月若是还在某个地方等他去救,他如何对得起她? 裴钰慢慢撑着地面站起来。 腿伤疼得像刀剜,他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桥栏。 桥下那汪残月依旧沉默地照着,像在等待一个坠落的灵魂。 但它等不到了。 那个灵魂已经重新握住了船舵,虽然船已千疮百孔,虽然前方是怒海狂涛。 可他不会再松手。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绮霞阁那片依旧亮着的、渐渐稀疏的灯火。 阿月,你在那里吗? 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被什么人困住了? 别怕。 我来了。 裴钰深吸一口气,扶着桥栏,一步一步,朝着那片灯火走去。 他的脸苍白,眼眶微红,眉宇间仍有倦意与痛色,但那里面,有了一种方才还没有的东西。 不是希望。 是决心。 比绝望更深,比恐惧更沉,比死亡更不可阻挡的决心。 他要找到她。 无论她在哪里,无论她变成了什么模样,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他要找到她。 然后,他会变强。 他会回到汴京,会站在朝堂之上,会让那些欠下血债的人,一一偿还。 他会成为一堵墙,一把刀,一方可以庇护所有他想庇护之人的天。 他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她。 月色如霜,铺满空寂的长街。 那个清瘦的身影在夜色中踽踽独行,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像将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刻进了骨骼。 他没有回头。 那汪残月在他身后,渐渐被云遮蔽,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28.她不能 叁皇子府的春日,来得比别处迟些。 庭中那株老梅已谢尽了残花,新叶却还未抽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像一笔未干透的枯墨。 林常乐立在廊下,看着仆从将那盆开得正盛的迎春搬进正厅。 那是李琰昨夜带回来的。 没有说缘由,只淡淡一句“搁王妃屋里”,便径直去了书房。 倒是跟在身后的小太监机灵,凑上来笑着补了句:“殿下说这花色衬王妃。” 林常乐当时谢了恩,面上波澜不惊。 此刻她看着那盆明黄,却有些出神。 他怎知她喜欢迎春? 她从未在人前提过。 从前在太傅府,祖父疼她,春日里总命人在她院中种满迎春。花开时一蓬一蓬的,热闹得像碎金撒了满院。后来嫁入王府,那满院金黄便成了旧梦。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可他偏偏知道了。 林常乐收回目光,将这一瞬失神也一并收起,转身往内室走去。 她不该想这些。 那些事,她都记得。 记得祖父书房里那一夜沉重的叹息,记得裴钰蒙冤流放时满朝无人敢言,记得新婚之夜那刻意到近乎羞辱的冷落,也记得画舫雅间里那道审视的、如同看待猎物般的冰冷目光。 他不是良人。 她嫁给他,是为了收集他的罪证,为了有朝一日将他拉下马,为了给那些被他毁掉的人讨一个公道。 这是她入府那日起,就刻在心口的血誓。 可不知从何时起,那道血誓的边缘,开始渗入一些别的东西。 那是些极微末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痕迹。 比如某日她随口说书房窗纸旧了透风,第二日便有人来换了新的。她以为是下人的本分,后来才知是他亲自吩咐的。 比如她风寒初愈,厨房日日送来清淡滋补的汤羹,她以为是府中医女的叮嘱,直到某夜她因事去书房,恰听见他对管事说:“王妃的药膳,着人盯着火候,莫要敷衍。” 比如她偶尔批阅府中账目至夜深,抬头时总见他书房的灯也还亮着。她从未问过他在忙什么,他也从未说过与她有关。只是那盏灯,总在她熄灯之后,才悄然暗去。 他待她,不知从何时起,不再是客气和疏离,而是迁就与庇护。 这种迁就是无声的、不张扬的,甚至他本人似乎也未曾察觉。 可他自己终究还是察觉了。 他发现自己会在用膳时,下意识地将她爱吃的几道菜换到她近前。 他发现自己批完奏报,会不自觉地往正院的方向望一眼,确认那盏灯还亮着。 他发现自己开始习惯身边有她。 那个曾经只是李家棋子的女人,不知何时,成了这冷寂府邸里,唯一让他感到些许暖意的存在。 李琰起初不以为意。 他甚至有些烦躁。 女人而已。 他见过太多,也用过太多。 她们或温驯或娇媚,或心计深沉或愚钝可欺,在他眼中不过是可用或不可用的物件。 林常乐本也该是如此。 她聪明、得体、进退有度,是最趁手的那类工具。 他待她好,是因为这工具贵重,值得保养,且能在关键时刻发挥更大效用。 他一直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直到某日他批完密报,夜已深极,路过正院时见那盏灯还亮着。他驻足片刻,听见里面传来极轻的、压抑的咳嗽声。 他让太监去请太医。 太监问:“殿下可要一同进去?” 他沉默了一瞬,说:“不必。” 可他在院外站了一炷香。 直到太医出来禀报“王妃只是偶感风寒,并无大碍”,他才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去。 那夜他在书房坐到四更,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终于不得不承认 他不再只是将这个女人当作棋子了。 他开始……在意她。 这种在意让他烦躁,也让他隐秘地、不愿承认地,感到一丝陌生的愉悦。 他从未被人在意过。 母亲在冷宫里自顾不暇,父亲的眼里从来没有他,兄弟们视他为污点,宫人们敬畏他只是因为那层皇子的皮。 从小到大,没有人真正在意过他。 可林常乐不一样。 她会在他的茶凉之前,不着痕迹地换上新沏的那盏。 她会在他说“不必等”之后,依然将晚膳温着,待他忙完才一同用。 她会在夜里起身,替他掖好被角。她以为他睡着了,其实他没有。 她做的这些,都不是为邀宠。 她只是……习惯有他了。 这让他心头莫名一软。 像有什么坚硬的东西,被一滴温水,日复一日地滴着,终于滴出了细细的裂纹。 他开始不自觉地向她靠近。 “王妃今日气色不佳,可是昨夜没睡好?” “这妆奁旧了,改日让内造司打套新的来。” “晚膳不必等本王,你身子要紧。” 这些话他说得平淡,语气与吩咐公事无异。可他自己知道,这是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 某日她在他书房整理书卷,低头时一缕碎发垂落,他下意识地抬手,替她别到耳后。 她的动作僵了一瞬。 他的手也僵了一瞬。 两人都没有说话,像两个同时失足踏入薄冰的人,谁也不敢动,怕一动便坠入冰河。 最后是她先低了头,轻声道:“谢殿下。” 他收回手,“嗯”了一声,继续看手里的折子。 可那折子上的字,他一个也没看进去。 指尖还残留着她发丝的触感,微凉,柔软,像春水。 从那以后,他开始做一些更“逾矩”的事。 譬如偶尔在她不察时,多看几眼她的侧脸。 譬如她为他更衣时,他会借着那片刻的靠近,多停留一息。 譬如她入睡后,他会极轻地,将她揽进怀里。 她没有醒。 他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想离她近一些。 这日傍晚,李琰难得回来得早些。 林常乐正在内室窗边,对着一幅未完成的绣架出神。绣绷上是一枝初绽的玉兰,花瓣只绣了一半,针脚细密,却透着些许心不在焉的滞涩。 他走进来时,她正捏着一根银针,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在想什么?”他问。 林常乐回神,起身行礼:“殿下回来了。妾身失礼。” “不必多礼。”他抬手虚扶,目光落在那幅绣品上,“玉兰?” “是。”她顿了顿,“还差些,没绣完。” 他没再问,在一旁坐下。 林常乐敛裙,也重新落座。她没有再拿针,只是静静看着那半开的花苞,不知在想什么。 沉默在室内流淌,不尴尬,也不局促,像两个各自温水的炉子,隔着些距离,却彼此感知着那一点热意。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殿下今日心情很好?” 李琰挑了挑眉:“看得出?” “嗯。”她没有看他,“殿下平日不会这么早回府。” 他沉默片刻,道:“今日没什么事。” 其实是有的。赵嵩那边递来密报,二皇子李琮近日动作频频,他需要重新布局。兵部那几个人也不安分,需要敲打。 但他批完要紧的几件,便搁下了。 他不想再对着那些冰冷的字纸。 他想回来。 回来做什么?他也说不清。只是觉得这府里有个地方,他待着比书房舒服。 他不想承认,那个地方,是她在的地方。 林常乐没有追问。 她只是低下头,将那幅绣品轻轻收起,放在一旁。 她的动作很慢,像在拖延什么,又像在整理什么。 他看着她。 看她的手指抚过绣绷边缘,看她的睫毛在暮色中投下一小片阴影,看她将那未完成的玉兰收进笸箩,与那些五色丝线并排放好。 她在害怕什么? 他忽然想起,她已经很久没有直视过他了。 不是躲避,也不是冷淡,而是……不敢。 她怕他。 他一直是知道的。 那种怕藏在完美的礼数之下,藏在恰到好处的恭顺之下,藏在她每次为他奉茶时低垂的眼睫之下。 他从前不在意。 甚至觉得这样很好——怕,才会守本分。 可此刻他看着那道垂下的眼睫,忽然觉得有些碍眼。 他不想她怕他。 他想她……像方才那样,看着那朵玉兰发呆时那样,不设防的、柔软的、真正的她。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靠过去的。 等回过神,他已坐在她身侧,近到能看清她耳后那粒小小的胭脂痣。 林常乐的身体微微绷紧,却没有躲。 她只是垂下眼,像以往无数次那样,等待他的下一个指令。 李琰看着她。 看着那张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柔和的脸,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唇,看着她那副逆来顺受的、让他莫名不快的驯顺姿态。 他忽然不想等了。 他低下头,吻住她。 那吻很轻,很慢,像在试探什么。 像在问她:这样,你可以吗? 林常乐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她攥紧了袖口。 她没有躲。 也没有回应。 只是静静地,承受着这个与以往都不一样的吻。 李琰察觉到了她的僵硬,却没有停下。 他的手掌轻轻覆上她攥紧袖口的手,没有用力,只是覆着,像在无声地告诉她:我不会伤害你。 我从前伤害过你吗? 他没有问出口。 因为他知道答案。 那个吻没有深入,只是在她唇上停留了片刻,像一片偶然落下的花瓣。 然后他退开,看着她。 她垂着眼,睫毛湿了,却一滴泪也没有落。 她只是低声道:“殿下今日,与往常不同。” 他问:“你不喜欢?”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她说: “……妾身不知道。”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他为何要这样待她。 是真心,还是新的手段? 是怜惜,还是更深的算计? 她分辨不出。 她只知道自己此刻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不是恐惧。 不是厌恶。 是一种她不愿承认、也不敢深究的……慌乱。 他若是凶她、冷她、利用她,她知道自己该如何应对。 可他偏偏,用这样的目光看她,用这样的力道吻她,用这样的声音问她——“你不喜欢?” 她要如何回答? 说喜欢,是背叛自己。 说不喜欢,是欺骗此刻的心。 她只能回答:不知道。 这是她能给他的,最诚实的答案。 李琰看着她。 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看着她那只被他握着、却始终没有挣开的手。 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说:“那就慢慢想。” 不急。 他有的是耐心。 对她。 这一夜,李琰宿在了正院。 不是欲望使然。 他只是想……离她近一些。 她背对着他,呼吸放得很轻,他知道她没有睡着。 他也没有。 月光透过窗纱,将她的轮廓勾勒成一道柔和的光晕。 他伸出手,极轻地,将一缕散落她枕畔的发丝拢到她耳后。 她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又缓缓放松。 她没有躲。 这是他今夜得到的最好的答案。 他没有再进一步。 只是闭上眼,在月光与她的呼吸声中,缓缓睡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需要她的呼吸声才能入睡的。 他只知道,今夜格外安稳。 而林常乐在他身后,睁着眼,望着那片被月光浸透的窗纱。 她的心跳很久很久才平复下来。 她的手心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那温度不灼人,只是温的,像方才那个吻,像他这些日子以来那些不动声色的迁就,像此刻他近在咫尺的、平稳的呼吸。 她闭上眼睛。 她想起那些她收集起来的、藏在妆奁暗格里的密函。 她想起裴钰蒙尘的脸,想起祖父苍老的叹息,想起新婚之夜那道冰冷审视的目光。 她想起她入府那日起,对自己发过的誓。 可她也想起今夜他问“你不喜欢”时,那眼底一闪而过的……是忐忑吗? 一个冷宫弃子,一个踩着无数尸骨上位的野心家,一个从不知温情为何物的男人—— 他也会有忐忑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恨他,也……怕他。 可此刻她发现,她似乎,也有那么一点点……不想再恨他了。 这个念头让她恐惧。 比任何刀剑刑具都更恐惧。 因为恨是坚硬的,是可以握在手里当武器的。 可若是恨开始松动,那她还有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能失去这份恨。 否则她这大半年的隐忍、筹谋、委曲求全,都将变成一个笑话。 她不能。 夜风拂过窗棂,吹动那盆迎春的花瓣,落下几片明黄。 她睁开眼,将那片月光、那平稳的呼吸、那残留的温度,一并驱出脑海。 她还要走的路,还很长。 她不能停在这里。 更不能……为他停在这里。 她这样告诉自己。 一遍,又一遍。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直到身后传来他起身的窸窣声,衣料轻响,步履从容,一如往常。 她闭着眼,假装仍在沉睡。 他在床边站了片刻。 然后她感觉到,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额发。 很轻,像羽毛。 像昨夜那个吻。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 脚步声渐远,门扉轻阖。 室内重归寂静。 林常乐睁开眼。 她望着那扇已阖上的门,许久许久。 然后她起身,如常梳洗,如常用膳,如常处理府中一应事务。 如常。 只是那一日,她始终没有去碰那幅未绣完的玉兰。 她将它收进了箱笼的最深处,与那些密函并排放着。 29.归鸿 北境的风,依旧如刀。 谢昀站在云州大营的哨塔上,望着远处苍茫的草原。那里曾是他的囹圄,如今已隐没在暮色与地平线的交合处,只剩一线灰蒙。 他回来了。 确切地说,是沉青将他从那里带回来的。 叁日前的那个夜晚,谢昀记得很清楚。 乌兰公主的营帐里燃着牛油烛,暖黄的光映在那些繁复的兽纹毡毯上,将她蜜色的脸庞也染上一层柔和的晕。 她正兴冲冲地铺开一张手绘的地图,指尖点着几处标注,同他讲解父汗今年夏秋之际的用兵构想。 “这里,还有这里,父汗说要设叁道防线。”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得了新玩具的孩子,急于向老师展示功课,“你看,是不是比去年的布局更周密?” 谢昀垂眸看着那张图。 那是乞颜部王庭的军事布防图,虽非全部,却已涵盖东部防线大半要害。她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摊在他面前,像一只叼来猎物献宝的幼狼,浑然不觉眼前的“老师”并非温驯的家犬。 “公主。”他开口,声音平淡,“此等军机,不该示于外人。” 乌兰公主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眉眼弯弯:“你算什么外人?你是我的奴隶,我的护卫,我的先生。”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柔软,“……我信你。” 谢昀没有说话。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那些蜿蜒的线条与标注上,一一看过去,记在心里。 那一刻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王虎被射成刺猬的尸体,想起叁百精骑覆没的山谷,想起追风倒下时长嘶着护住他的姿态…… 他不是圣人。 这份情报,他必须收下。 “……多谢公主信任。”他说。 乌兰公主没听出他声音里那丝极淡的、几不可闻的涩意。她只是满意地将地图卷起,塞进他手中:“赏你了,回去好好研习。下回父汗再考我,我可不能输给几个哥哥。” 谢昀接过。 那一卷薄薄的羊皮纸,沉得几乎坠手。 变故发生在第二日黄昏。 谢昀正被乌兰公主召去陪她用膳。 帐外忽然传来尖锐的号角声——不是日常警戒的短促示警,而是拖长的、几乎撕裂暮色的遇袭长鸣。 乌兰公主倏然起身,手已按在腰间的金柄弯刀上。 “公主!”亲卫冲进帐内,满脸惊惶,“敌袭!是——是大周边军!已冲破外围防线!” 乌兰公主瞳孔骤缩。 她猛地转头,看向谢昀。 那目光里有惊疑、有审视,还有一种几乎要溢出眼眶的、被她死死压住的情绪。 她没有问“是你吗”。 她只是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她忽然不认识的人。 谢昀亦看着她。 帐外杀声震天,火光映红了半边夜幕。铁蹄踏破草甸的声音如闷雷滚过大地,箭矢破空的尖啸此起彼伏,间杂着狄人士兵仓皇的呼喝与惨呼。 “公主,快走!周军势大,挡不住了!”亲卫急得直跺脚,伸手来拽她的衣袖。 乌兰公主没有动。 她依旧望着谢昀,握着刀柄的手在微微颤抖。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问他——不是居高临下的“奴隶”,不是带着几分娇蛮的“喂”。 是认真的、郑重的,像要将这两个字刻进骨血里。 谢昀沉默片刻。 “谢昀。”他说。 乌兰公主闭了闭眼。 原来如此。 她早该猜到的。 那样的谈吐,那样的气度,那样论及兵法时不经意流露出的、绝非寻常武人所能有的老辣与锋芒。 大周边关最年轻的将军,谢昀。 不是运气不好的武人。 是威震北境的利刃。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没有问他为何不早说。 问了又如何?他是俘虏,她是敌国公主。从一开始,他们之间就没有坦诚的余地。 “走!”亲卫再也等不及,几乎是架着她往外冲。 乌兰公主踉跄了一步,回过头。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质问。 只是很深、很空。 像一只在风雪中迷途的幼鹿,望着那扇忽然关闭的、她以为会是归途的门。 然后她转身,没入帐外那片火海与混乱。 谢昀没有追。 他只是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被亲卫簇拥的身影消失在帐帘掀起的刹那,被满目刀光吞噬。 他想起她为他找巫医,想起她逼他喝那些苦得皱眉的汤药,想起她蹲在牢门口,隔着木栏问他中原的京城有多大、石头房子住着冷不冷,想起她亮晶晶的眼睛,想起那句“我信你”。 他知道她不是坏人。 她只是一个被父汗宠坏的、对中原充满好奇的草原公主。她不曾亲手杀过大周百姓,不曾参与过那些血洗边关的屠戮。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父兄与李琮的交易里,埋葬了多少谢昀袍泽的性命。 她只是,恰好处在了他对立的那一方。 谢昀闭了闭眼。 他必须回去了。 回去,不是为了逃离她。 是为了那些不能白白死去的人。 为了王虎,为了叁百精骑,为了所有在这片土地上流尽鲜血、尸骨未寒的将士。 为了他必须守护的、千里之外的那个人。 他转身,朝着杀声最烈处大步走去。 沉青策马而来时,谢昀正从一名狄人百夫长胸中拔出长刀。 他的衣衫染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月色与火光交织,映在他眉宇间,是一片沉沉的、化不开的肃杀。 “将军!”沉青翻身下马,几乎是跌跌撞撞冲到他面前,声音发哽,“属下来迟……” 谢昀扶住她的肩。 她的肩在抖,单薄的甲胄上满是尘土与干涸的血迹,不知是她的还是别人的。那双曾经亮如星子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眼眶红了一圈,却死死忍着,没让泪落下。 她是从那间土牢里拼死逃出去的。 没有马,没有盘缠,只凭一双脚,昼伏夜出,躲过狄人追兵,绕过关隘,硬生生走回了云州大营。 周霆见到她时,她已几乎虚脱,却仍死死攥着那块作为信物的旧军牌,一字一顿将情报说完。 然后她灌下一碗水,抹了把脸,说:“周副将,给我一匹马,一柄刀。将军还在那里。” 她从未说过“害怕”,也未说过“辛苦”。 仿佛那数百里生死奔逃,只是她分内之事。 “沉青。”谢昀看着她,声音很低,“你做到了。” 沉青用力点头,那一瞬间,忍了一路的泪终于夺眶而出。 “将军,我们回家。” 云州大营。 谢昀的归来,如同在干涸已久的土地上降下一场甘霖。 周霆率众将出辕门相迎,老将见他第一眼,喉头滚动半晌,只憋出一句“回来就好”,便侧过脸,再说不下去。 谢昀拍了拍他的肩,没有多言。 他先去看了伤兵营。 那里躺着他失踪以来所有战役中负伤的将士,有些缺了臂,有些瞎了眼,有些仍在生死边缘挣扎,军医日夜守在榻边。 他一个个走过去,在那位被流矢射穿肺腑的年轻校尉床前停下。 校尉姓郑,才十九岁,去年刚娶了亲。他妻子怀了身孕,他给未出世的孩子取了名,说若是男孩就叫“定边”,若是女孩就叫“安娘”。 此刻他躺在那里,胸口缠满绷带,每呼吸一次都像在承受酷刑。 看见谢昀,他眼睛亮了一下,努力想撑起身。 “将军……您回来了……” “别动。”谢昀按住他,“好好养伤。” 校尉点点头,又摇摇头,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王副将……没了。属下没能……没能护住他……” 谢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俯下身,极轻地、一字一句道: “他的仇,我记着。所有人的仇,我都记着。” “你只管养好伤。将来孩子的满月酒,本将亲自去喝。” 校尉望着他,泪水无声地滑入鬓发。 他用力点了点头。 夜里,谢昀独自坐在主帅帐中,对着一盏孤灯。 案上摊着几封密报——周霆在他归来后连夜整理出的、关于李琮与狄人勾结的线索。有账目往来,有信使行踪,有那些被刻意抹去却又留下蛛丝马迹的通敌痕迹。 他一条条看过去,记住每一个名字,每一笔数字,每一处证据所在的方位。 然后他将密报收起,放入匣中上锁。 时候未到。 他需要养好伤,需要重新整顿军务,需要等待朝中那些暗流涌到明面。 但快了。 帐帘轻响,沉青端着一碗热粥进来。 “将军,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谢昀接过,没有推辞。 他看着她。她换了一身干净的军服,肩上的旧伤新愈,动作间仍有些滞涩。脸上的尘土洗净了,露出原本清秀的眉眼,只是那双眼睛比从前更深了些,多了些不该这个年纪有的沉静。 “沉青,”他放下粥碗,“这一路,辛苦你了。” 沉青摇头:“属下不辛苦。” “你险些死在外面。”谢昀看着她,“不止一次。” 沉青沉默片刻,轻声说: “属下不怕死。” “我怕。”谢昀打断她。 沉青怔住。 谢昀看着她,声音低沉: “你是我带出来的兵。你若死了,是我无能。” “从今往后,不许再说‘不怕死’。怕,才能活。活着,才能做更多事。” 沉青眼眶又红了。 她用力点头,把那两个字咽回去。 “是,将军。属下……会好好活着。” 谢昀这才端起粥碗,慢慢喝完。 温热的粥滑入喉咙,熨帖了连日奔波的疲惫与彻骨的寒意。 叁日后,谢昀的伤已无大碍。 他开始重新理事,第一件事便是擢升沉青为斥候营副尉。 军中有非议——一个来历不明、身形瘦小、连兵籍都模糊不清的少年,凭什么一跃成为统领百人的军官? 谢昀没有解释。 他只是在次日清晨的校场上,让沉青当着全军的面,连射叁箭,皆中叁百步外的靶心。 箭矢破空的尖啸尚未消散,他已开口: “还有谁有异议?” 无人应声。 沉青握着弓,站在初升的朝阳下,眼眶微热。 她终于,堂堂正正地站在这里了。 以女子之身。 30.两重心 谢昀发现自己开始不自觉地寻找沉青的身影。 起初他并未在意。 军中事务千头万绪,斥候营新编,副尉需与主帅频繁对接,这本是分内之事。 可渐渐他发现,那些“分内之事”里,总有一些多余的时刻—— 比如她禀报完军务转身离去,他会望着帐帘多出神一瞬。 比如她与将士们一同在校场上操练,他会驻足多看几眼那挽弓时绷紧的背脊线。 比如夜巡时路过斥候营的帐篷,他会在那盏迟迟未熄的灯火前,想她是否又忘了时辰。 他不愿承认,却也无法否认 他开始在意她。 不是将领对部属的在意。 是另一种。 更深、更私密、更难以启齿的。 那是什么呢? 这日黄昏,谢昀在帐中批阅斥候营呈上的巡边日志。 沉青立在一旁,等他将几处疑问圈出,好回去重新勘校。 暮色从帐帘缝隙渗进来,将她半边脸映成柔和的淡金。她安静地站着,背脊笔直,目光落在他案上那卷摊开的地图,神情专注,像在默记什么。 谢昀落下最后一笔,抬眼。 她正微微侧着头,一缕碎发从鬓边垂落,被窗缝挤进的晚风拂起又落下,痒痒地蹭着她的脸颊。她浑然未觉,只是抬起手,随手将那缕碎发别到耳后。 动作很轻,像拂开一片落叶。 谢昀的目光追着那指尖,直到它没入耳后那片被发丝遮掩的、小小的、柔软的凹陷。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汴京城的某个春日。 裴钰也是这样站在窗边,也是这样一缕碎发垂落,也是这样漫不经心地抬手将它别到耳后。 他那时站在廊下,心跳漏了一拍。 如今,这一幕重演。 只是窗前的人换了。 谢昀垂下眼,将那一瞬的恍惚压下去,指着一处标注道:“这里,日期有误。” 沉青凑近来看。 她的气息很近,带着操练后尚未散尽的汗水与尘土的味道,混着一点点青草和皮革的气息,不香,却莫名让人心安。 “是属下的疏失。”她接过册子,低头细看,“明日便去核查。” 她退后一步。 那缕气息也随之远去。 谢昀没有说话,只是“嗯”了一声。 沉青收好册子,行礼告退。 帐帘落下,将她的背影与暮色一并隔在外面。 谢昀独自坐着,望着那仍在微微晃动的帐帘,很久没有动。 他在做什么? 明明千里之外,还有一个人在等他。 明明那些誓言、那些思念、那只从不离身的旧香囊,都是真真切切的。 可他的心,为何会在此刻,为另一个人漏跳一拍?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份不该有的悸动,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 ——不是愧疚。 是恐惧。 恐惧自己竟会这样轻易地动摇。 恐惧那份支撑他走过无数死境的挂念,会在某个他不曾防备的时刻,被另一个人取代。 恐惧他终究不是自己以为的那样坚贞。 他闭上眼,将那只手按在心口。 隔着衣料,他能摸到那个香囊的轮廓。 钰兄。 他在心里默念。 钰兄。 像念一句咒语,像抓住一根浮木。 可那浮木在他掌心,似乎没有从前那样坚实了。 与此同时,周霆那边传来消息——军中内奸,有眉目了。 谢昀将那份名单看了叁遍。 十一个名字。 从上至下,从参将到伍长,从掌管辎重的文吏到负责传令的斥候。像潜伏在肌理深处的恶疮,一朝暴露,触目惊心。 最让他心寒的,是那个排在首位的名字。 贺云峥。 云州大营的兵马参将,从四品武官。谢昀的副手之一,跟随他征战五年,叁年前狄人突袭雁门,是他率百骑断后,身中七刀仍死战不退。 谢昀亲自给他斟过庆功酒。 如今,这双手要亲自将他送上刑台。 夜半,谢昀独自提着一壶酒,去了贺云峥被软禁的营帐。 帐中只点了一盏孤灯,贺云峥坐在案前,手边没有镣铐,也没有看守。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像在等什么人。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见谢昀,他没有惊惶,也没有辩解。 他只是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怍。 “将军来了。”他说,“比我想的晚一些。” 谢昀在他对面坐下,将酒壶搁在案上。 “为何?”他问。 只有两个字。 没有质问,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失望。 他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贺云峥沉默了很久。 久到谢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那个跟随自己五年的老将,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到可怕的语气说: “二皇子的人找到我母亲。她七十了,住在老家的破宅子里,每个月靠我寄回的俸禄买药续命。他们说,只要我听话,就保她安享晚年。” 他顿了顿。 “将军,我没有办法。” 谢昀没有说话。 他倒了碗酒,推到贺云峥面前。 贺云峥端起,一饮而尽。 “那封调虎离山的假情报,是我递出去的。”他将空碗放下,声音低哑,“王虎的死,叁百精骑的死,都是我的罪。” “我知道我该死。” “可我不后悔。” 他抬起头,与谢昀对视。 “将军,我不怕死。可我怕我娘死的时候,身边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谢昀看着他。 看着那张被边关风沙磨砺得粗糙的脸,看着那双熬了无数个夜、射了无数支箭、此刻却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想起五年前,贺云峥初来云州,还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低阶校尉。他母亲病重,他借遍了所有能借的人,最后还是凑不够药钱。谢昀从自己的俸禄里支了五百两,说是“预支的军饷”。 贺云峥没有说谢。 他只是从那以后,每一次出战时,都冲在最前面。 ——他以为那是在还债。 可原来,他欠的债,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谢昀站起身。 “你的母亲,”他说,“我会派人接来云州,妥善安置。” 贺云峥猛地抬头。 “将军……” “你的命,我收下了。”谢昀没有看他,“但这份罪,不止是你一个人的。” “李琮会付出代价。” 他转身,走向帐帘。 身后传来贺云峥压抑的、颤抖的声音: “将军……末将对不起您。” 谢昀没有回头。 他只是在帐帘掀起的刹那,极轻地说: “下辈子,别再当兵了。” 那一夜,谢昀在校场上独坐到天明。 他没有喝酒。 他只是坐在高高的哨塔下,望着北方那片沉寂的、看不见尽头的草原。 身边没有沉青。 是他刻意支开了她。 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她。 不是因为内奸的事与她无关。 是因为他方才发现,在自己最需要人陪的时刻,他第一个想起的人,不是裴钰。 是沉青。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头来回切割。 他想起裴钰。 想起汴京的月色,想起书房里氤氲的墨香,想起那人执笔时微微垂下的眼睫,想起分别时那句轻轻的“平安回来”。 那是他跨过万水千山也要回去的地方。 那是他活着的意义。 可此刻,当他闭上眼,眼前浮现的却是另一个人—— 是沉青在火光中拉满弓弦时绷紧的侧脸。 是沉青在逃出生天后扑向他时那一声哽咽的“将军”。 是沉青端着热粥站在帐中,眼底那一层薄薄的、被她强忍回去的水光。 他的心里,怎么会装得下两个人? 他分明只应该爱一个人。 只应该等一个人。 只应该为那一个人活着。 可他的心,为什么这样不听话? 谢昀低下头,将脸埋进掌心。 风从北方来,裹挟着草原的寒意,与某种他不愿面对、却再也无法回避的答案。 他想起那些与沉青共度的时刻 想起那个干涸的河床底,她忍着肩上箭伤,用颤抖的手为他刮去腐肉。 想起那个山中小屋,她坐在火堆边,安静地听他说起裴钰,眼中没有嫉妒,只有深深的、安静的祝福。 想起那些漫长的逃亡路上,她从不问“我们还能回去吗”,只是一直走,一直跟在他身后,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她从不要求什么。 她只是在那里。 从相遇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那里。 谢昀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在意她的。 也许是那个她为他挡刀的瞬间。 也许是她从百里之外策马奔来的黄昏。 也许更早——早在他第一次看见那个瘦小倔强的身影站在校场上,用满是血泡的手一次次拉开弓弦。 他只是不肯承认。 因为他以为,承认便是背叛。 可若心不由己,又如何谈得上背叛? 黎明的第一缕光越过哨塔,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依旧没有答案。 他只是知道,有些问题,他不能再逃避了。 叁日后,军中内奸一案尘埃落定。 贺云峥按军法处斩,其余十人视情节轻重,或斩或流,无一姑息。 行刑那日,谢昀没有去。 他独自站在哨塔上,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鼓声,一言不发。 沉青立在他身后叁步远的地方。 她没有问他在想什么,也没有劝他回去。 她只是安静地陪着他,像那些逃亡的日子里一样。 风吹过旷野,将她的衣袂吹起。 谢昀忽然开口。 “沉青。” “在。”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等战事平定……”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沉青等了一会儿,轻声问: “将军?” 谢昀摇了摇头。 “没什么。” 他转身,朝塔下走去。 擦肩而过的刹那,他的衣袖拂过她的手背。 很轻。 像一片来不及落地的雪。 沉青怔在原地。 她没有追上去问。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被他的衣袖拂过的手背。 那里什么也没有留下。 可她觉得,那里很烫。 像有什么她不敢承认的东西,正在悄悄萌芽。 她用力握紧了拳,将那一点温度攥进掌心。 然后她抬起头,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跟上了他的脚步。 哨塔上,风依旧在吹。 31.等天亮 绮霞阁的清晨,总是来得格外寂静。 昨夜的喧嚣散尽,只剩下几个洒扫的粗使丫鬟轻手轻脚地穿梭在回廊间。 空气中还残留着脂粉与残酒的气息,混着晨露的微凉,织成一种慵懒而颓靡的味道。 阿月坐在窗边,望着天边那片渐渐亮起来的鱼肚白。 她已经在这里待了叁天。 叁天里,她试过逃跑。 第一次是在次日清晨,趁送水的丫鬟开门时,她猛地冲出去。可还没跑到楼梯口,就被两个膀大腰圆的龟奴拽了回来。 沉妈妈摇着团扇笑她:“傻姑娘,这绮霞阁开了二十年,跑出去的姑娘还没生出来呢。” 第二次是在夜里,她撕了床单结成绳索,想从后窗垂下去。可窗下就是护院的小屋,绳子刚放下,就有人点了灯笼仰头看。 第叁次…… 第叁次她没有试。 因为萧玄度来看她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隔着门槛问:“你还好吗?” 阿月坐在床沿,垂着眼,没有看他。 “好。”她说。 萧玄度沉默了一会儿。 “那香的事,我不知道。”他的声音有些涩,“我若知道,不会让他们点。” 阿月没有回答。 她知道他不知道。 那一夜他那些笨拙的、小心翼翼的举动,她都记得。 他没有趁人之危——至少在那香燃起之前,他没有。 可那又如何呢? 她还是失去了最宝贵的东西。 不是给了这个陌生公子,就是给了别的什么纨绔。 她没得选。 “你不用解释。”她轻声说,“我知道你不是坏人。” 萧玄度愣了愣。 他看着那个坐在窗边、被夕阳镀上一层淡金的少女,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她看起来那样小,那样瘦,那样安静。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认命。 是一种……比认命更深、更沉的,平静。 像一潭结了冰的水,表面纹丝不动,底下却是无尽的寒。 他忽然很想问她——你从哪里来?你是谁?你要去哪里? 可他没有问。 他只是说:“我会想办法。” 然后他转身走了。 阿月望着他的背影,心想:你想什么办法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必须回到公子身边。 一定。 第四日,萧玄度又来了。 这一次他身后跟着一个穿金戴银、珠光宝气的中年妇人,眉眼与他有几分相似,只是那双眼睛精明锐利得多,一进门就将阿月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像在估量一件待售的货物。 “倒是个水灵的。”妇人收回目光,语气不咸不淡,“可惜出身太差。青楼里买来的,说出去不好听。” 萧玄度眉头微蹙:“娘——” “行了行了,我知道。”妇人摆摆手,在椅子上坐下,摇着团扇扇风,“你爹那边我去说。一个妾而已,又不是正妻,谁还计较来路?只是你往后可不能再这样胡闹,一千二百两买一夜,传出去像什么话!” 萧玄度垂着眼,没有说话。 妇人又看了阿月一眼,这次语气软了些:“姑娘,我儿虽说荒唐,但心不坏。你跟了他,总比在这地方接客强。你可愿意?” 阿月愣住了。 纳妾? 她从未想过这个可能。 那一夜之后,她以为自己要么被留在绮霞阁,成为下一个“花魁”,要么被卖给什么富商做外室,要么……她不敢想下去。 可纳妾? 她抬头,看向萧玄度。 他站在一旁,没有看她,耳根却微微泛着红。 不是他想纳她。 是他觉得那样做不太好,是他娘逼他来问,是他想给她一个离开这里的理由。 阿月忽然明白了。 这个人,是真的不坏。 甚至……有些傻。 一千二百两买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的初夜,觉得自己做错了,就想用纳妾来弥补。 这种事,换任何一个纨绔公子都不会做。 可他会。 阿月垂下眼,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丝……她不愿深究的柔软。 可她不能想这些。 她必须回到公子身边。 这是她唯一的信念。 无论用什么方法。 “我……”她开口,声音轻轻的,“愿意。” 妇人满意地点点头,起身道:“那就这样定了。叁日后我让人来接,先安置在别院,等过了门再议其他。”说罢,摇着团扇走了。 屋里只剩下阿月和萧玄度。 沉默了很久。 萧玄度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你若不愿意,可以直说。我娘那边,我去解释。” 阿月抬起头,看着他。 他站在逆光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那道轮廓,有些僵,有些笨拙,像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大孩子。 “萧公子,”她轻声问,“你为何要这么做?” 萧玄度沉默了一会儿。 “那一夜……”他顿了顿,“非我本意。那香的事,我也有责任。” 阿月摇了摇头。 “不怪你。” 萧玄度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阿月。”他开口,像在舌尖掂量这两个字的重量,“往后……你有什么打算?” 阿月垂下眼。 打算? 她想回到公子身边。 可她不能说。 她只能说:“妾身……听公子安排。” 萧玄度没有再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说:“叁日后我来接你。” 然后他转身走了。 阿月望着他的背影,心里默默地说: 对不起,萧公子。 我知道你是好人。 可我必须走。 叁日后,一顶青帷小轿将阿月从绮霞阁接了出去。 没有吹打,没有宾客,甚至没有一身像样的嫁衣。她只穿着来时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裙,坐进那顶狭窄的轿子里,被抬进一座僻静的别院。 这是萧家位于城西的一处别业,不大,却清幽雅致。几竿修竹,一池残荷,青石小径通向一间小小的正屋。 萧玄度站在院中等她。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的长衫,少了几分纨绔气,倒显出几分世家公子的清隽。看见她下轿,他迎上来,脚步有些迟疑。 “委屈你了。”他说。 阿月摇摇头。 她抬起头,看着这座小小的院落,看着那几竿摇曳的翠竹,看着天边那轮渐渐西沉的夕阳。 这里比她想象的好。 比绮霞阁好一万倍。 可这里没有公子。 所以这里不是她的家。 萧玄度将她引进屋里。 屋内陈设简单却雅致,妆台、衣柜、床榻,一应俱全。窗边还放着一盆新移来的兰花,青翠的叶片上挂着几滴未干的水珠。 “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就让人随便布置了些。缺什么,你同丫鬟说。” 阿月看着那盆兰花,想起裴钰书房窗台上那盆养了叁年的墨兰。 那是他亲手种的。 也是他教她认的。 “多谢公子。”她说,声音很轻。 萧玄度点了点头。 他站在门口,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说:“你好好歇着。有什么事,让人去前院叫我。” 他转身离去。 夜里,阿月独自躺在那张陌生的床上,望着陌生的帐顶。 月光从窗纱漏进来,在地上铺成一小片银白。 她想起裴钰。 想起他在破庙里将她救起的那双手,想起他教她认字时的耐心,想起流放路上他用身体为她挡风的姿态,想起那个月光如水的夜晚,他靠近时眼中的渴望与绝望,想起她偏过头时,他那一瞬间黯淡下去的目光。 公子,您在哪里? 您是不是还在找我? 您一定急坏了。 对不起。 阿月不是故意要消失的。 阿月一定会回去。 等我。 她将脸埋进枕头,让那一点点湿意,无声地洇开。 窗外,夜风拂过竹梢,沙沙作响,像在回应她无声的呼唤。 而在她看不见的远方,那个同样被月光照着的人,正站在空无一人的街心,望着绮霞阁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向那片灯火。 他们之间,隔着一座城,隔着一道门,隔着一个无法跨越的夜晚。 可他们都还在等。 等天亮。 等重逢。 等那个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属于他们的黎明。 32.失忆 阿月是在尝试逃离别院时摔倒的。 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天沉得像倒扣的锅底,连星星都吝啬得一颗不见。她趁着守夜的婆子打盹,悄悄摸到了后院那堵她观察了整整五日的矮墙。 墙不高,以她的身手,翻过去不是难事。 难的是翻过去之后。 可她顾不得了。 公子在等她。 她已经在别院住了大半个月。萧玄度待她很好,好到让她每次想起离开的事,都会生出几分愧疚。可这份愧疚,抵不过她心中那个越来越清晰的念头 她必须回去。 她攀上墙头,心脏跳得几乎要撞出胸腔。夜风灌进衣领,凉意顺着脊背蔓延,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墙外那片黑沉沉的巷道。 只要跳下去,只要跑出去,只要找到城门的方向……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跃下 脚下一滑。 她踩空了。 那一瞬间,阿月只来得及看见天与地在她眼前颠倒,然后是一声沉闷的撞击,和一阵天旋地转的剧痛。 痛。 很痛。 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像无数根针同时刺入眼窝,像整个人被扔进一口深不见底的井里,一路下坠,永无止境的下坠。 她想要喊叫,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 她想要抓住什么,可手边只有虚空。 她看见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从四面八方,从每一个毛孔,将她一寸寸淹没。 最后一个念头浮上来—— 公子……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萧玄度是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公子!公子不好了!阿月姑娘她——” 他披衣冲出去时,阿月已经被抬回了屋里。 她躺在榻上,双目紧闭,脸色白得像一张纸。额角有一道狰狞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渗,染红了半边脸颊,也染红了枕上的锦缎。 “怎么回事?”他声音发紧。 守夜的婆子跪在一旁,抖得像筛糠:“老奴、老奴打了个盹,醒来就发现姑娘不见了……找到的时候,她已经躺在后院墙根底下,不知是摔的还是……” 萧玄度没有再听。 他蹲在榻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有气。 很微弱,但还有。 “去请大夫!”他喝道,“把城里最好的大夫都给我请来!” 那一夜,萧家的别院灯火通明。 三个大夫轮番诊治,开方子的开方子,扎针的扎针,折腾到天快亮时,才终于有人敢说一句:“性命无碍了。” 萧玄度松了一口气。 可大夫的下一句话,又让他的心提了起来:“只是这姑娘撞到了头,脑中或有淤血。什么时候能醒,醒了之后会是什么样子,老朽……不敢担保。” 萧玄度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榻上那张苍白的、毫无血色的脸,看着她额角那道被纱布包裹的伤口,看着她紧紧抿着的、几乎没有颜色的嘴唇。 她那么想逃吗? 宁愿摔死,也要逃?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此刻看着她这样安静地躺在这里,他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 那是一种……他不知该如何命名的、闷闷的、堵在心口的涩。 “都下去吧。”他说,“我守着。” 阿月昏迷了三天三夜。 这三天里,萧玄度几乎没有合眼。 他坐在榻边,看着她时而紧蹙眉头、时而喃喃呓语,看着她在昏迷中一遍遍喊着一个词—— “公子”。 只有这两个字。 反反复复,像刻进骨血里的咒。 他听了一遍又一遍,从最初的困惑,到后来的沉默,再到后来,他开始想:那个“公子”是谁? 是她从前的主子?是她喜欢的人?是她拼了命也要逃出去找的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两个字,让他心里那股闷闷的涩,又深了几分。 第四日清晨,阿月醒了。 萧玄度正靠在椅子上打盹,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茫然的声音: “……这是哪里?” 他猛地睁开眼,对上那双刚刚睁开的、还带着几分迷蒙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他,没有恐惧,没有厌恶,没有从前那种隔着千山万水的疏离。 只有困惑。 和一种完全陌生的、茫然的天真。 “你醒了?”萧玄度凑近些,声音放得很轻,“你感觉怎么样?头还疼不疼?” 阿月看着他,眨了眨眼。 然后她开口,问了一句让萧玄度整个人僵住的话: “你是谁?” 萧玄度愣在原地。 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从迷蒙中渐渐清晰起来的眼睛,里面映出他的倒影,却没有任何认出他的痕迹。 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不记得我了?”他问,声音有些涩。 阿月认真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摇了摇头。 “不记得。”她说,顿了顿,又问,“你是谁?我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 萧玄度沉默了。 大夫很快被请来,诊了半天,捻着胡子道:“这是失忆症。脑中淤血未散,压住了过往的记忆。能恢复多少,什么时候恢复,老朽也说不好。也许三五日,也许三五月,也许……” 他没有说完。 但萧玄度听懂了。 也许永远也想不起来。 大夫走后,萧玄度又在她床边坐下。 她靠在床头,额角还缠着纱布,脸色苍白,像一只受惊的、茫然无措的小兽。那双眼睛看着他,里面有困惑,有好奇,有一点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唯独没有从前的疏离和戒备。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他问。 她点点头。 “那你记得什么?” 她想了想,眉头微微蹙起:“我……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很多人,很多事,可醒过来就忘了。”她顿了顿,“只是觉得……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很重要很重要的。” 她的声音轻下去,眼里浮起一层薄薄的雾气。 “可我想不起来了。” 萧玄度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因为困惑而微微泛红的眼睛,看着她咬住下唇时那一点无意识的脆弱,看着她努力回想却什么也想不起来时,那满脸的茫然与无措。 他忽然不忍心了。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他说,“慢慢来。” 他顿了顿,又说:“你叫阿月。是我的……妾室。这里是你住的地方。前几日你不小心摔了一跤,撞到了头,所以才会这样。” 阿月听着,点了点头。 可她的眉头依旧微微蹙着,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梗着。 “妾室……”她轻声重复这两个字,“那你是谁?” “我叫萧玄度。”他说,“安远侯府二公子。” “萧玄度……”她又重复了一遍,像在舌尖掂量这几个字的重量,然后抬起眼看他,“你是我的夫君?” 萧玄度沉默了一瞬。 “是。”他说。 阿月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欢喜,也没有排斥,只有一种认认真真的、想要记住什么的专注。 “那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她问,“我们是怎么认识的?我怎么嫁给你了?” 萧玄度怔住了。 他该怎么回答? 说你是从青楼买来的?说那一夜发生了什么你根本不想知道的事?说你原本拼了命也要离开我? 他不能。 那些事,她自己都不记得了,他又何必告诉她? “你……”他斟酌着开口,“你从前是个好姑娘。我们认识不久,你出了些事,我……我把你接了出来。” 这话说得含糊。 可阿月没有追问。 她只是“哦”了一声,点了点头。 “那我家里还有别人吗?”她问,“我爹娘呢?兄弟姐妹呢?” 萧玄度沉默了片刻。 “没有。”他说,“你没有家人。” 这是实话。 她从未提过家人,也从没有人来找过她。 阿月听了,垂下眼。 “原来我是个孤儿。”她轻声说,语气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淡淡的、认命般的平静,“难怪我觉得,好像什么都没有。” 萧玄度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发堵。 他不知道她从前是什么人,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不知道那个让她拼了命也要逃出去找的“公子”是谁。 他只知道,此刻她坐在这里,用那双什么也不记得的眼睛看着他,信了他随口编的那些话。 像一张白纸。 等待被涂抹。 可他下不去笔。 因为他知道,这张白纸下面,藏着太多他也不知道的东西。 那些东西,有朝一日若浮上来,她会怎么看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能做的,只是守着她。 等她好起来。 等她想起来。 或者……等她永远也想不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萧玄度几乎日日都来别院。 起初只是坐一会儿,问几句“好些了吗”“药喝了没有”,便起身告辞。后来坐得久了,开始带些小玩意儿——一包糖渍梅子,一本画着花鸟的册子,一支刻着兰花的木簪。 阿月都收着,偶尔也会问:“公子为何对我这样好?” 萧玄度总是沉默片刻,然后说:“你是我的人,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阿月便不再问了。 可她心里,总有些疑惑。 这个自称是她夫君的人,对她很好。好到几乎有求必应,好到让她觉得不真实。 可他从不与她同房。 夜里她睡正屋,他宿在前院的书房,隔着一整个院子。 偶尔她醒来,能看见他那边的灯还亮着。 她不知道他在忙什么。 她只知道,每次他来,看着她的眼神里,总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不是爱意。 是别的。 像在等什么,又像在怕什么。 阿月没有问。 她只是安心地待在这座小小的院子里,晒晒太阳,看看书,偶尔在廊下发呆。 那些丢失的记忆偶尔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闪而过,抓不住。 她看见一张脸,模糊的,温和的,像月光一样清冷。 她看见一双眼睛,里面有疼惜、有渴望、有绝望。 她看见一只手,伸向她,像在救她,又像在挽留她。 可她想不起来那是谁。 只是每次这些画面浮现,她的心就会闷闷地疼。 像有什么东西,被她弄丢了。 很重要的东西。 再也找不回来了。 一个月后,阿月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她开始在院子里种花。 萧玄度给她带了些花籽,说是南边来的新品种,开出来的花特别好看。她便翻土、播种、浇水,日日照料,竟也长得郁郁葱葱。 萧玄度来看她时,她正蹲在花圃边,指尖轻轻拨弄着一片刚冒头的嫩叶。阳光洒在她身上,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金。 她抬头,看见他,弯了弯眼睛。 “公子,你来看,发芽了。” 萧玄度走过去,蹲在她身边,看着那片小小的、脆弱的绿意。 “嗯。”他说,“你照顾得好。” 阿月笑了笑,继续低头拨弄那片嫩叶。 阳光温暖,微风轻柔,她蹲在那里,像一株刚刚破土的、不知愁苦的幼苗。 萧玄度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如果她永远想不起来,是不是也挺好?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 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那些丢失的东西,迟早会找回来。 可此刻,他只是贪恋这一点点的、偷来的宁静。 “阿月。”他忽然开口。 “嗯?” “你……开心吗?” 阿月抬起头,看着他,眼里有微微的困惑,然后弯了弯眼睛。 “开心呀。”她说,“有花种,有太阳,还有公子来看我。为什么不开心的?” 萧玄度看着她那双干净得像山泉一样的眼睛,喉结动了动。 他想说:因为这不是你的家。 他想说:因为你在等一个人。 他想说:因为你曾经拼了命也要离开我。 可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点了点头,轻声说:“开心就好。” 阿月没有追问。 她低下头,继续拨弄那片嫩叶。 阳光依旧温暖,风依旧轻柔。 可她的心里,总有一小块地方,是空的。 像被什么人,挖走了一块。 再也填不满。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她只知道,每次想起“那个人”,她的心就会闷闷地疼。 可她想不起来了。 只能任凭那一点点疼,日日夜夜,细细密密地,扎在心尖上。 33.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半年。 一百八十三个日夜。 裴钰已经很久没有算过时间了。 最初的那些日子,他还会在每夜入睡前默数——阿月失踪了多少天,他找了多少天,又失败了多少次。 后来他不数了。 不是因为忘了。 是因为数不清了。 每一夜都是一样的。闭上眼,是她的脸;睁开眼,是空荡荡的房间。梦里她还在喊“公子”,醒过来只剩一片寂静。 那种感觉,像钝刀割肉。 不致命。 却永远好不了。 这半年来,裴钰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从沉府的普通幕僚做起,用三个月时间,成为了沉老爷最倚重的“晏先生”。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清客,如今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唤一声“晏先生”。 他学会了在酒桌上谈事,学会了在烟馆里等人,学会了笑着听那些污言秽语而面不改色。 他学会了送礼,学会了站队,学会了用一个人最想要的,换他最不想给的。 他学会了狠。 沉家与本地另一豪族赵家争夺一处矿脉,相持半年不下。裴钰只用了七天,就让赵家主动退出。 方法很简单。 他查到赵家老爷最宠爱的庶子,在外头欠了一笔赌债,数目不大,却足以让那庶子被当家主母寻个由头发落。他派人替那庶子还了债,又“不经意”地透露,债主本是赵家对头安排的陷阱。 庶子感恩戴德,成了他在赵家的眼睛。 然后他让庶子将赵家老爷最得意的那批茶叶的货期,提前了三日。 那批茶叶本是要赶在中秋前运往京城,卖个好价钱的。提前三日,正好撞上京中那几户大买家进山收货的日子——他们的路线,是裴钰让人“不小心”透露的。 赵家的茶叶被压价三成,矿脉的资金链,断了。 从头到尾,裴钰没有害一个人。 他只是让每个人,都做了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 赵家败退那天,沉老爷亲自斟酒给他,说:“晏先生,往后这府里,你说了算。” 裴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酒很烈,呛得他喉咙发疼。 可他脸上没有表情。 他想起从前的自己。 那个会因为一首诗写得不够好而懊恼整夜的少年,那个会因为下人做错事而不忍责罚的公子,那个连杀鸡都不敢看的读书人。 如今,他可以让一整个家族倾覆,眼都不眨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 他只知道,这条路,他必须走下去。 白天,他是算无遗策的晏先生。 夜里,他是一个永远在找人的疯子。 半年里,他从未停止寻找阿月。 他派人在镇上搜了无数遍,问遍了每一个可能有线索的人。有人记得那天有个姑娘被带走,有人记得绮霞阁那夜确实来了个新姑娘,可再往下查,所有的线索都断了。 绮霞阁的沉妈妈一口咬定,那夜之后那姑娘就被卖去了外地,具体去了哪里,她“记不清了”。 裴钰知道她在说谎。 可他没有证据。 他只能等。 等一个机会。 等那老鸨露出破绽。 可机会还没来,新的问题先来了。 有人开始查他的底细。 沉老爷信任他,不代表所有人都信任他。那个被他挤走的清客,那个被他压下去的本地文人,那些眼红他得势的人,都在暗中打听“晏清”究竟是什么来路。 裴钰早有准备。 他用三个月时间,为自己编造了一份天衣无缝的履历——江南某地没落书香之后,家中遭难,流落至此。有旧书可查,有旧人能证,甚至有几封“故友”的书信,写得情真意切。 那些人查了一圈,什么都没查到。 可裴钰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的身份,他的过往,他的真实姓名——这些东西,迟早有一天会暴露。 他必须在暴露之前,爬到足够高的位置。 高到没有人能动他。 高到可以堂堂正正回到汴京,站到那些仇人面前。 高到——可以保护他想保护的人。 可他想保护的人,在哪里? 第六个月,裴钰将搜寻的范围扩大到了整个岭南。 他花钱买通了各地驿站的驿卒,让他们留意有没有一个十七八岁的、眉目清秀的姑娘。他让人在各处城镇的布告栏贴了寻人启事,只说“寻失散亲人”,附的画像没有名字,只有一张脸。 那张脸,他画了无数遍。 画到闭着眼睛都能描出她的眉眼。 画到看见任何一个背影相似的人,心都会漏跳一拍。 可每一次,都是失望。 没有。 哪里都没有。 有一夜,他独自坐在书房里,对着那张画了无数遍的画像,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会不会,她已经死了?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猛地扎进心口。 他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些流放路上的日日夜夜,想起那些刺客的刀光,想起那些山匪的狞笑,想起她一次次挡在他身前的背影。 她那样瘦,那样小,那样拼命地护着他。 如果他再强一点,如果他早一点爬上来,如果他没有让她一个人留在客栈—— 会不会,她就不会出事?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缠着他,日日夜夜,不肯松开。 可他不敢信。 不能信。 信了,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第七个月,搜寻的范围扩大到了岭北。 第八个月,扩大到了江南。 第九个月,裴钰已经记不清自己派出去多少人,花出去多少钱。 他只记得,每一批人回来,带来的都是同一个答案—— “晏先生,没有。” “晏先生,还是没有。” “晏先生,再这样查下去,动静太大了……” 裴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继续查。” 那人还想说什么,被他的眼神逼了回去。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 明明还是那张清俊的脸,明明还是那副温润的眉眼,可那眼底的光,不知什么时候变了。 变得很深,很沉。 像一口井,看不见底。 像一潭冰,永远化不开。 那人打了个寒噤,低头退了出去。 裴钰独自坐在那里,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月光很淡,照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清冷的剪影。 阿月,你在哪里? 你活着吗? 你是不是……在等我?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无论她是死是活,无论她变成了什么模样,无论要花多少年、多少钱、多少力气—— 他都要找到她。 活要见人。 死要见尸。 如果是人,他接她回家。 如果是尸,他带她回汴京,葬在裴家的祖坟里。 她说过,她这辈子都是裴家的人。 他不能让她的魂,流落在外。 34.不知归处 汴京的秋天,比谢昀记忆中更冷。 他站在裴府门前,望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门上贴着官府的封条,已被风雨侵蚀得斑驳破碎,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一年前,他离京时,这里还是门庭若市。 裴钰送他时,月白长衫,清瘦如竹。他说:“平安回来。” 他说:“等我。” 谢昀回来了。 可等他的,只有这扇贴着封条的门。 和门后那个早已不知去向的人。 “将军。”周霆在他身后轻声唤道,“风大,回去吧。” 谢昀没有动。 他只是望着那扇门,望着门楣上那块被风雨剥蚀的匾额。上面“裴府”两个字还在,可那笔熟悉的、清隽的字迹,却像隔着一层水,看不真切。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的这一年多里,裴钰经历了什么。 被构陷,被流放,被追杀,被凌辱,最后——不知所踪。 谢昀闭上眼。 那些消息,他是回京后才听说的。 裴氏遭难,裴钰流放岭南,途中遇袭,下落不明。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还活着,可谁也没有确凿的证据。 他派人去查过。 查回来的消息,让他心寒。 那场流放,根本不是普通的押送。有人在路上设伏,有人在山中劫杀,有人—— 那夜,谢昀一个人喝光了整整一坛酒。 他没有哭。 他只是坐在那里,一遍遍想着裴钰最后对他说的话。 平安回来。 等我。 他在等。 可谢昀回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沉青找到他时,他正坐在空酒坛中间,双目赤红,一言不发。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没有说话,没有问,只是静静地陪着他。 很久之后,谢昀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你知道吗,他说过,他最想做的事,就是安安静静地过日子。读书,写字,种花,养鱼……他不喜欢争,不喜欢斗,不喜欢那些肮脏的事。” 沉青听着。 “可他还是被卷进去了。”谢昀低下头,将脸埋进掌心,“因为我。” “因为我站在李琰那边,因为我是他的朋友,因为那些人想动我动不了,就拿他开刀。”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们流放他,追杀他,凌辱他……最后,连他的生死都不知道。” “沉青,”他抬起头,那双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你说,我算什么将军?我连自己最重要的人都护不住。” 沉青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在千军万马中面不改色的男人,此刻像一只受伤的困兽,满身是血,却无处可逃。 她心里疼得厉害。 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能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紧攥成拳的手背上。 那只手在发抖。 她的掌心贴着它,将自己的温度一点一点渡过去。 “将军,”她轻声说,“你还有仇要报。” 谢昀抬起头。 “那些人还在。”沉青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坚定,“二皇子的罪证,我们还在查。李琰那边,我们也在盯着。裴公子的事,一定有人要负责。” “你倒下了,谁替他们讨这个公道?” 谢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握紧了那只覆在他手背上的手。 很用力。 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沉青没有挣开。 她就那样让他握着,陪他坐着,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 从那一夜起,谢昀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提裴钰的事。 至少,在人前不再提。 他开始疯狂地搜集二皇子李琮的罪证。 通敌的信件,勾结狄人的账目,安插在军中的内奸名单,还有那些被灭口的、来不及灭口的证人。 一条一条,一件一件,像织一张巨大的网,将李琮慢慢罩进去。 可李琮不是那么好动的。 他是二皇子,母族强盛,朝中党羽众多。谢昀手中那些证据,虽然致命,却还不足以一击毙命。 他需要等。 等一个时机。 等李琮露出更大的破绽。 等朝中的风向,开始往他们这边转。 等—— 他不知道在等什么。 他只知道,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查,就是等,就是忍。 白天,他是云州大营的主帅,是朝堂上令人忌惮的年轻将军。他见皇帝,见大臣,见那些立场不明的人,用一张毫无破绽的脸,应对所有的试探与算计。 夜里,他独自坐在书房里,对着那一沓沓卷宗,一遍遍翻看。 有时候,他会停下来,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望很久。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只有沉青知道。 因为每一次她半夜醒来,都能看见他书房的灯还亮着。 她会披衣起身,去厨房热一碗粥,端到他案前。 “将军,吃点东西。” 谢昀会抬起头,看她一眼,然后接过碗,慢慢喝完。 她不说话。 他也不说话。 只是那碗粥的温度,会在他掌心停留很久。 像是这冰冷的夜里,唯一一点暖意。 有一天夜里,谢昀忽然问她: “沉青,你有没有后悔过?” 沉青愣了一下:“后悔什么?” “跟着我。”谢昀没有看她,“从边关到京城,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什么都没捞着,只捞到一身伤。” 沉青沉默了片刻。 “将军,”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从军吗?” 谢昀没有回答。 “我爹说过,人活着,总要有点念想。”沉青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我的念想,就是想证明,女子也能做男子能做的事。” “后来跟着将军,那个念想就变了。” 谢昀终于转过头,看着她。 沉青迎上他的目光,微微弯了弯嘴角: “变成想看着将军,做成将军想做的事。” 谢昀怔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灯火的倒影,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校场上,她拉满弓弦射中三百步外靶心时,也是这样的眼神。 坚定,明亮,毫无保留。 她从未求过什么。 她只是在那里。 从相遇的那一天起,就一直在那里。 谢昀移开目光,低头看着手中那碗已经凉了的粥。 “……去睡吧。”他说,“明天还有事。” 沉青点点头,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 “将军,”她说,“裴公子一定会回来的。” 谢昀身体一僵。 “他那样的人,”沉青顿了顿,“不会就这么消失的。” 门轻轻阖上。 谢昀独自坐在灯下,望着那扇阖上的门。 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将脸埋进掌心。 没有人看见,那滴泪是什么时候滑落的。 也没有人知道,那一刻他心里想着的,是谁。 是裴钰。 还是刚刚离开的那个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心,好像裂成了两半。 一半留在过去,守着那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人。 一半留在现在,望着那个一直陪在他身边的人。 他不知道哪一半更疼。 他只知道,他必须撑下去。 为了那些死去的人。 为了那些还活着的人。 也为了——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什么。 窗外,夜风依旧在吹。 将那盏孤灯的火焰,吹得明明灭灭。 像他的心。 也像他的前路。 不知尽头。 也不知归处。 35.深宫 坤宁宫的夜,永远点着十二盏琉璃宫灯。 那是先帝定下的规制——皇后居所,夜夜灯火通明,以示母仪天下的威仪。 如今的皇后端坐在灯下,一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年岁,只有那双眼睛,幽深如潭,藏着太多无人知晓的秘密。 她正看着一份密报。 密报上说,谢昀回京了,带着边关的赫赫战功,也带着一些不该带回来的东西。 关于二皇子李琮的东西。 皇后将密报放下,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娘娘,”身边的掌事姑姑轻声问,“二殿下那边,可要知会一声?” “不必。”皇后淡淡道,“让他来见本宫。” 半个时辰后,李琮匆匆踏入坤宁宫。 他今年二十有五,生得高大俊朗,眉眼间有几分皇家的贵气,可细看之下,那双眼睛里却少了几分该有的深沉与锐利。此刻他站在皇后面前,神情恭敬中带着几分依赖,像一只归巢的幼鸟。 “母后急着召儿臣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皇后看着他,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复杂。 这孩子,终究还是像他。 那眉眼,那神态,那偶尔流露出的温柔,都像极了那个人。 可那才智…… 皇后在心里叹了口气。 李琮不是不聪明。读书识字,策论骑射,他都能应付。可真到了关键时刻,需要运筹帷幄、审时度势的时候,他就差得远了。 这些年来,他在朝中的一切,都是她这个做母后的在背后打点。该结交谁,该打压谁,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她一样一样教他,可他总是学不会。 不是不想学。 是天赋使然。 有些人天生就是棋子,有些人天生就是棋手。 她的儿子,是前者。 而她,是那个必须替他落子的人。 “谢昀回来了。”皇后开门见山。 李琮脸色微变:“儿臣听说了。” “他带回来的东西,你可知是什么?” 李琮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 那些与狄人往来的信件,那些经由他手签发的密令,那些以为早已销毁的证据——谢昀不知道从哪里,将它们一件件翻了出来。 “母后,”他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儿臣……儿臣也是不得已。李琰那边逼得太紧,儿臣若不先下手为强,只怕……” “本宫知道。”皇后打断他,语气不咸不淡,“你的不得已,本宫都明白。” 李琮抬起头,看着母后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怒意,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幽深的平静。 “可你做得太糙了。”皇后缓缓道,“那些信件,那些账目,那些被你灭口又没灭干净的人——你以为谢昀查不到?你以为李琰查不到?” 李琮低下头。 “儿臣知错。” 皇后看着他低垂的头,看着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失望。 有心疼。 还有一点点——只有一点点——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这孩子,终究是她和他唯一的孩子。 她不能让他输。 “罢了。”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抬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脸,“有母后在,没人能动你。” 李琮抬起头,望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他所依赖的一切。 温暖,庇护,无条件的包容。 他忽然伸手,将母后的手握住。 “母后,”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您为何……待儿臣这样好?” 皇后看着他。 看着这张熟悉的脸,看着这双她看了二十五年的眼睛。 她想起很久以前,另一个男人也曾这样看着她。 那时她还是个少女,住在江南的小城里,每天最大的快乐就是等他下学回来,一起坐在河边看夕阳。 他说,等考取功名,就娶她。 他说,这一辈子,只爱她一个人。 后来他考取了功名。 可娶她的,不是他。 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一眼就看中她的皇帝。 她被送入宫中,封为贵妃,后来又成了皇后。她拥有了全天下的女人梦寐以求的一切——尊荣,富贵,权力。 可她最想要的,从始至终都没有得到。 直到那一夜。 皇帝醉酒,她称病未去侍寝。那一夜,他借着进宫的由头,与她见了最后一面。 她不知道那一次会有孩子。 她只知道,当那个孩子出生时,她抱着他,看着他的眉眼,就知道—— 这是他的。 不是皇帝的。 这个秘密,她守了二十五年。 从李琮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守到现在。 “因为你是我儿子。”她收回思绪,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母后不对你好,对谁好?” 李琮望着她,眼眶微微泛红。 他忽然倾身,将头靠在母后肩上。 像一个孩子。 像二十五年前,那个被她抱在怀里的婴孩。 皇后没有推开他。 她只是抬起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像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窗外,夜风吹过宫墙,带来一阵若有若无的花香。 那是坤宁宫后院里种着的栀子花——是那个人当年最喜欢的。 她闭上眼睛。 你看见了吗? 我们的儿子,已经长大了。 他不够聪明,不够狠,不够像你。 可我会护着他。 用我的命。 李琮走后,皇后独自在灯下坐了很久。 掌事姑姑进来添茶,见她神情怔怔,不敢打扰,只默默退到一旁。 许久,皇后忽然开口: “你说,他若知道真相,会怎样?” 掌事姑姑愣了愣,不知该如何回答。 皇后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 “他不会知道的。”她自言自语,“永远都不会。”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那里没有星星,只有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黑暗。 她想起那个人。 想起他最后对她说的话。 “好好活着。”他说,“为了我们的孩子。” 她做到了。 她活下来了。 她把他们的孩子养大了。 虽然那个孩子平庸,懦弱,嚣张跋扈,没有他父亲的半点锋芒——可那是她唯一拥有的,关于他的东西。 她不能让任何人夺走他。 皇帝不行。 李琰不行。 谢昀不行。 任何人,都不行。 “传话给赵嵩,”她转过身,对掌事姑姑道,“让他盯紧谢昀。有什么动静,立刻来报。” “是。” “还有,”皇后顿了顿,“让琮儿这几日少出门。对外就说身子不适,在府中静养。” “是。” 掌事姑姑退下。 坤宁宫又恢复了寂静。 十二盏琉璃宫灯依旧亮着,将满室照得如同白昼。 可那光亮照不到的地方,藏着太多见不得光的秘密。 关于一个女人的执念。 关于一个儿子的身世。 关于一段被深宫埋葬的、永远无法见光的旧情。 皇后站在窗前,望着那片漆黑的夜空。 她想起很久以前,那个人对她说: “等考取功名,我就娶你。” 她等了。 等来的,是入宫的圣旨。 后来她再也不等了。 她学会了争,学会了斗,学会了用一切手段,保住她想保的东西。 她的儿子。 她的秘密。 她的——恨。 是的,她恨。 恨那个将她抢进深宫的男人,恨这个把她囚禁一生的皇城,恨那些在她面前卑躬屈膝、背后却算尽心机的人。 可最恨的,是她自己。 恨自己当年太弱,恨自己没能和他一起逃,恨自己在这深宫里,一点点变成了另一个人。 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可那又如何? 她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她只能走下去。 带着她的秘密,带着她的恨,带着她对那个人的思念,一直走下去。 直到死。 窗外,夜风拂过,吹落几片枯叶。 秋天到了。 又该落雪了。 皇后望着那片飘落的叶子,忽然想起一首诗。 是她和他一起读过的。 “青青河畔草,绵绵思远道。远道不可思,宿昔梦见之……” 她轻声念着,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念到最后,她闭上眼。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落入黑暗,无人看见。 翌日,朝堂上传来消息。 谢昀上了一道密折,内容不详,但据说皇帝看后,脸色沉了许久。 李琮称病未朝,躲在自己府中,不敢露面。 李琰那边倒是安静,只是偶尔派人去谢昀府上走动,不知在商议什么。 而坤宁宫里,皇后正在绣一件新衣。 那是给李琮的。 再过两个月,是他的生辰。 她每年都亲手给他做一件衣裳,从出生到现在,从未间断。 一针一线,都是她的心意。 也是她替那个人,给的。 她低着头,专注地绣着。 窗外,阳光正好。 可她身上,却照不进半点暖意。 因为她的心,早在多年前那个夜晚,就死在了江南的小河边。 剩下的,只是一个替儿子活着的躯壳。 一个为了复仇活着的躯壳。 一个,永远活在黑暗里的,可怜人。 36.等着我 李琰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样一天。 他跪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面前是那道明黄色的圣旨。宣旨太监尖利的声音在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剜进他的骨血里。 “三皇子李琰,心怀异志,结党营私,暗蓄死士,图谋不轨……着即削去爵位,赐死……” 赐死。 他闭上眼睛。 赐死。 那些年里,他踩着无数人的尸骨往上爬。他以为只要够狠、够冷、够不留情面,就能站到最高处。 可他忘了,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比他更狠、更冷、更不留情面。 ——他的皇后母后。 不,不是他的。 是李琮的。 那个平庸、懦弱、嚣张跋扈的李琮,才是她真正的儿子。 而他李琰,不过是她棋盘上的一颗棋子。用来磨砺李琮的棋子,用来试探各方势力的棋子,用来——在必要的时候,舍弃的棋子。 可笑的是,他直到此刻才明白。 三个月前,赵嵩第一次来找她。 林常乐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阴雨绵绵的午后,李琰出门未归,她正在正院窗边绣那幅永远绣不完的玉兰。 赵嵩是李琰的人——至少她一直这么以为。兵部尚书,李琰在朝中最有力的支持者之一,多年来鞍前马后,忠心耿耿。 所以他出现在正院时,林常乐以为他是来找李琰的。 “王妃,”赵嵩行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臣有一事,想与王妃单独谈谈。” 林常乐心头一跳。 她屏退左右,看着赵嵩在她对面坐下,然后说出那句让她心惊的话: “皇后娘娘让臣转告王妃——她愿意帮王妃,拿回想要的东西。” 林常乐的手指猛地收紧,绣花针刺入指尖,渗出一滴血珠。 “我不明白赵大人在说什么。”她垂下眼,将那滴血轻轻擦去。 赵嵩笑了。 “王妃不必瞒臣。”他说,“臣知道,王妃恨殿下。恨他害了裴钰,恨他毁了裴氏,恨他让您不得不嫁入这府中——恨他让您,不得不做您不想做的事。” 林常乐没有说话。 可她的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出胸腔。 “臣也知道,”赵嵩继续道,“王妃这些日子,一直在收集殿下的把柄。那些往来信件,那些密令副本,那些……藏在妆奁暗格里的东西。” 林常乐猛地抬起头。 “你——” “王妃别急。”赵嵩摆摆手,“臣不是来揭发王妃的。臣是来帮王妃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皇后娘娘说了,只要王妃愿意合作,事成之后,娘娘可以帮王妃找到裴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王妃想要的公道,娘娘也能给。” 林常乐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雨声渐渐停了。 久到天边透出一线惨白的日光。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殿下他……待我很好。” 这是她唯一能说出口的辩解。 可她自己知道,这句话有多苍白。 是的,他待她好。 那些不动声色的迁就,那些深夜未熄的灯火,那些落在额角的轻吻,那些她从未要求、他却默默给予的温暖——都是真的。 可那些真的,能抵消那些发生过的事吗? 能抵消裴钰流放路上的血泪吗? 能抵消那些他成名路上的逝去的冤魂吗? 能抵消……她这大半年来,每一次从噩梦中惊醒时,满身的冷汗吗? 不能。 赵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他知道她在挣扎。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一边是恨,一边是情;一边是执念,一边是舍不得。 可最后,大多数人都会选择恨。 因为恨比爱更容易。恨只需要记住痛苦,爱却需要原谅。 林常乐闭上眼睛。 她想起裴钰。 她也想起李琰。 然后她想起那一夜。 他伏在她身上,汗水滴落在她颈侧,滚烫。 最后想起的是,他问的那句:“你不喜欢?” 她没有回答。 可她记得那一刻自己的心跳。 很快。 快得不像她。 那是恨吗? 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能想下去了。 “我答应。”她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我有一个条件。” “王妃请说。” “找到裴钰。”她看着赵嵩,一字一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否则——” “王妃放心。”赵嵩站起身,拱手道,“皇后娘娘一言九鼎。” 他走了。 林常乐独自坐在窗边,望着窗外那片雨后清冷的天空。 她手里还握着那根绣花针。 针尖上,有一滴已经干涸的血。 像她心里那个正在慢慢结痂的伤口。 不,不是伤口。 是选择。 她做出了选择。 选择了恨。 选择了复仇。 选择了——背叛那个在这大半年里,一点点暖了她心的人。 窗外,风吹过,将那幅未绣完的玉兰吹落在地。 她没有去捡。 接下来的三个月,林常乐成了皇后安插在李琰身边最无形又致命的一把刀。 她把那些收集了许久的证据,一点一点交出去。李琰与外臣往来的密信,李琰私下调动兵马的账目,李琰在朝中安插的党羽名单——每一件,都足以致命。 当皇后的人将那份名单呈给皇帝时,李琰正在府中与林常乐用晚膳。 他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菜,放进她碗里。 “这几日忙,没顾上陪你。”他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委屈你了。” 林常乐垂下眼,没有说话。 她不敢看他。 她怕一看,就再也狠不下心。 那天夜里,李琰照例宿在她房里。 月光透过窗纱洒进来,将他的侧脸勾成一道温柔的轮廓。他睡着时眉头微微蹙着,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林常乐侧过身,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极轻地,抚过他的眉心。 那一瞬间,他的眉头舒展开来。 像被安抚的幼兽。 林常乐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为他?为自己?为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夜晚?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天亮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 赐死的圣旨,是三日后的清晨送达的。 李琰跪在地上,听着那尖利的声音一字一句宣判他的死刑。他脸上没有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幽深如潭,看不见底。 宣读完圣旨,太监尖声道:“三殿下,接旨吧。” 李琰没有动。 他只是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林常乐。 她站在那里,穿着那身他最喜欢的鹅黄色衣裙,脸上是这些日子以来从未变过的、完美的温顺。 可她的眼睛,没有看他。 她在看地面。 看那摊被阳光照亮的、冰冷的青砖。 李琰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那眼底的光,却一点点暗下去,最后只剩一片漆黑。 “是你。”他说。 不是问句。 是陈述。 林常乐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说“是”? 说“对不起”? 还是说“我也是不得已”? 这些话,此刻说出来,都像笑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李琰看了她很久。 久到宣旨太监开始不耐烦,久到院外的禁军开始骚动,久到阳光从她肩头移到脚边。 然后他站起身。 “来人,拿下——” 禁军统领的话还没说完,异变陡生! 院墙外突然响起一阵密集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刀剑相交的铿锵声和惨呼声。数十道黑影从四面八方跃入院中,黑衣蒙面,手持利刃,瞬间将那些禁军冲得七零八落! “殿下快走!”为首的黑影冲到李琰面前,递上一柄长剑。 李琰接过剑,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回过头,最后看了林常乐一眼。 那一眼,很深。 深得像要把她刻进骨血里。 刻进去,然后——永远记得。 “你会后悔的。”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林常乐听见了。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她心里。 然后他转身,没入那片混乱之中。 再也没有回头。 李琰逃了。 那之后整整一个月,京城里到处是搜查他的告示。城门日夜盘查,各处关隘严加戒备,可他就是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有人说他死了,被乱刀砍死在某条不知名的巷子里。 有人说他逃到了北边,投靠了狄人。 有人说他隐姓埋名,藏在了某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等待东山再起。 林常乐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她只知道,从那一天起,她再也没能睡过一个安稳觉。 每一夜闭上眼,她都会看见他最后看她的那一眼。 那眼里没有恨。 只有一种她无法承受的东西。 像心被剜出来,放在她面前。 然后问她:你看,你做的。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每一次想起,心都会疼。 疼得喘不过气。 两个月后,京城渐渐平静下来。 李琰的名字,像那些被遗忘的落叶一样,被扫进了历史的角落。没人再提他,没人再想他。 只有林常乐,会在每一个深夜里,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 “你会后悔的。” 她后悔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她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那片漆黑的夜空,心里空落落的。 像有什么东西,被挖走了。 再也填不回来。 窗外,夜风依旧在吹。 吹过那些她再也回不去的夜晚,吹过那些她亲手毁掉的温柔,吹过那个被她背叛的人——此刻不知流落在何方的人。 她闭上眼睛。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落入黑暗,无人看见。 而在千里之外的某个地方,李琰正站在山崖上,望着南方的夜空。 那里是京城的方向。 是他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是他被背叛的地方。 是他发誓要回去的地方。 风吹过他的衣袂,猎猎作响。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只有那双眼睛,燃烧着幽暗的、永不熄灭的火。 “林常乐。”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像在念一个咒语。 像在念一个必须偿还的债。 “等着我。” 不只是她,还有那些所有背叛过他的人。 都被他一一刻进心底。 他转身,没入黑暗之中。 身后,只有风声呼啸。 37.图什么 消息传来时,谢昀正在校场上练兵。 “李琰逃了。”周霆站在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赐死的圣旨刚下,他就被一拨人劫走了。下落不明。” 谢昀手中的长枪顿了一瞬。 他抬起头,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没有说话。 周霆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将军……可要追?” 谢昀摇了摇头。 “不必。” 周霆愣了愣:“可是——” “李琰已成丧家之犬。”谢昀收回目光,继续练枪,枪尖破空,带起一阵呼啸,“追不追,他都翻不起浪了。” 周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却又忍不住问:“那将军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谢昀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练枪,一枪一枪,虎虎生风。 直到日头西斜,他才收了枪,站在校场中央,望着天边那片被夕阳染成血色的云。 “周霆,”他忽然开口,“你说,这世上最可怕的事是什么?” 周霆想了想:“是死?” 谢昀摇头。 “是让不该坐上那个位置的人,坐上去。” 他转过身,看着周霆,那双眼睛里有火光跳跃,却比任何时候都冷。 “李琮是什么人,你我都清楚。平庸,懦弱,嚣张跋扈,草菅人命,不择手段——这样的人若登基,边关怎么办?将士怎么办?那些被他害死的人,怎么办?” 周霆沉默了。 他知道谢昀说的是对的。 李琮通敌的证据,他们手里握着一大半。可那又怎样?皇后护着他,赵嵩那些人护着他,朝中有一半的人,都指着他吃饭。 动他,比动李琰难得多。 “将军,”周霆低声道,“您打算怎么做?” 谢昀沉默了很久。 久到天边的最后一丝光也沉入地平线。 久到校场上点起了火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等。” 周霆不解:“等什么?” “等他犯错。”谢昀望向坤宁宫的方向,“等皇后护不住他的那一天。” “她会护不住的。”他顿了顿,“没有人能永远护住另一个人。” 夜里,谢昀回到书房,对着那盏孤灯坐了很久。 沉青端了粥进来,放在他案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 谢昀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不问我在想什么?” 沉青摇摇头:“将军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谢昀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沉青看见了。 她的心,莫名地跳得快了一拍。 “沉青,”谢昀说,“你坐下。” 沉青愣了愣,在他对面坐下。 谢昀看着她,看着那张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脸,看着她那双总是安静却坚定的眼睛。 他忽然想问她: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可他没问。 他只是说:“等这一切结束了,你想做什么?” 沉青想了想。 “回边关。”她说,“继续当兵。” “就这些?” “嗯。”她点点头,“就够了。” 谢昀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干净得像山泉一样的眼睛。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心疼,有敬佩,还有一丝,他自己也不愿承认的、柔软的什么。 “好。”他说,“到时候,我陪你回去。” 沉青愣了一下。 然后她弯了弯眼睛,笑了。 那笑容,比窗外的月光还亮。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岭南,裴钰正坐在一间密室里,看着面前的账册。 账册很厚,记录着这半年来他经手的每一笔银子、每一条人脉、每一个被他处理掉的贪官污吏。 有些名字,他记得很清楚。 比如那个侵吞赈灾粮款的县令。裴钰让人将他儿子绑了,逼他吐出三倍的钱粮,再将他贪墨的证据递到知府衙门。那县令被判斩立决,死前还在骂“晏清”是个魔鬼。 比如那个勾结山匪、残害百姓的富商。裴钰让人扮成山匪,劫了他最宠爱的外室,再用那外室换了他通匪的证据。那富商被抄家流放,至今还在牢里等死。 比如那个草菅人命、欺压良善的恶霸。裴钰让人将他绑到乱葬岗,活埋到脖颈,然后一锹一锹,将土填到他耳边。那人吓疯了,醒来后什么都招了,包括他背后那个更大的保护伞。 一桩一件,都是血腥的、肮脏的、不择手段的。 可每一桩每一件,都让这地方,变得好了一点点。 裴钰放下账册,揉了揉眉心。 窗外,月光很淡,照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清冷的剪影。 他比以前瘦了,也沧桑了。 那双眼,曾经温润如玉,如今却像深潭,看不见底。 可那里面,还有一点光。 很微弱。 但还在。 “先生。”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门推开,一个年轻人走进来,躬身行礼:“先生,您要的人,找到了。” 裴钰抬起头:“谁?” “那个适合做傀儡的人。”年轻人压低声音,“江南周家嫡出的三公子,年十九,父母双亡,孤身一人。读书不成,习武不成,整日游手好闲,却有一张好脸,和一副好出身。” 裴钰沉默片刻。 “带他来见我。” 三日后,那个年轻人被带到裴钰面前。 他叫周宵,生得眉清目秀,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养出来的孩子。可那双眼睛,空洞洞的,像是什么都不在乎。 裴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想不想,做官?” 周宵愣了愣,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做官?我?先生别说笑了。我连秀才都没考上。” “不用你考上。”裴钰说,“只要你听话。” 周宵收起笑,看着他。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听话就能做官?”他问,“做什么官?” “从七品。”裴钰说,“县令。” 周宵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先生要我做什么?” 裴钰看着他,一字一句: “什么都听我的。” 周宵想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日头西斜。 久到裴钰以为他要拒绝了。 然后他听见那个年轻人说: “好。” 从那天起,周宵成了裴钰手中的傀儡。 裴钰让他去哪里,他就去哪里。裴钰让他说什么,他就说什么。裴钰让他签什么,他就签什么。 他像一个空壳,被裴钰一点点填满。 填进那些裴钰自己不能出面做的事,填进那些需要一张“干净”的脸去办的事,填进那些,可以让这地方变好的事。 第一件事,是铲除那个盘踞地方二十年的贪腐集团。 裴钰让周宵以“新官上任”的名义,宴请那些官员。酒过三巡,他让人将那些官员这些年贪墨的证据,一封封摊在他们面前。 有人当场瘫软,有人破口大骂,有人试图反抗。 可没用。 因为裴钰已经布好了网。 那些证据,那些证人,那些被他们害过的人,全都在。 一夜之间,十二个官员落马。 七个斩首,五个流放。 老百姓放了三天的鞭炮。 周宵站在县衙门口,看着那些欢呼的百姓,忽然问裴钰: “先生,你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裴钰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些欢呼的人,望着那些终于见到天日的脸,望着那些被血洗过、终于干净了一点的土地。 “重要吗?”他说。 周宵沉默了。 他不知道答案。 可他知道,从那一刻起,他不想再当那个混吃等死的废物了。 他想跟着这个人。 无论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无论他要做什么。 第二个月,周宵被提拔为知州。 第三个月,他的辖区,成了整个岭南最干净的地方。 没有贪官,没有恶霸,没有欺压百姓的豪强。 只有那些被裴钰一手扶持起来的、真正做事的人。 那些人在明面上,周宵在明面上。 而裴钰,在阴影里。 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动着这方天地的每一根弦。 有人开始传,说周宵背后有个“高人”。 有人说那人是妖怪,能看透人心。 有人说那人是神仙,专门下凡来收拾贪官的。 还有人猜,那人可能是某个被罢官的旧吏,某个怀才不遇的书生,某个——谁也不认识的什么人。 只有周宵知道真相。 那个“高人”,就坐在他那间昏暗的密室里,日日夜夜,看着那些永远看不完的卷宗。 他从不笑,也从不说累。 他只是一直做,一直做,像一架永不停歇的机器。 有一次,周宵忍不住问他: “先生,你图什么?” 裴钰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深得像井。 可井底,有一点微弱的光。 “我图一个公道。”他说。 周宵不懂:“什么公道?” 裴钰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继续看那些卷宗。 可周宵看见,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桌上那幅画。 画上是一个姑娘,十七八岁,眉目清秀,笑得很好看。 画边写了一行小字: “阿月。” 周宵没有再问。 他只是悄悄退了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留下那个人,和那幅画,和那一点微弱的光。 一起待在黑暗里。 38.重逢 阿月已经很久没有出门了。 自从那次摔伤之后,萧玄度便不许她独自外出。他说外面乱,说她身子还没好利索,说想去什么地方告诉他,他陪她去。 阿月知道他是为她好。 可这些日子,她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喊她,很轻,很远,听不清是什么。可每次一静下来,那声音就会冒出来,挠得她心口发慌。 她想,也许是该去庙里拜拜了。 镇上有一座云隐寺,据说很灵验。阿月跟萧玄度提过一次,他立刻说要陪她去。可这几日他正好有事脱不开身,她便说自己去就行。 “一个人?”萧玄度皱眉。 “没事的。”阿月笑笑,“大白天的,能有什么事?” 萧玄度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说:“让春杏跟着你。” 春杏是萧玄度拨来伺候她的丫鬟,十七八岁,活泼伶俐,阿月很喜欢她。 可这一次,阿月不想让她跟着。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只是觉得……今天想一个人。 于是她支走了春杏。 “我就去拜拜佛,半个时辰就回来。”她笑着说,“你去帮我买些针线吧,上次那种颜色的没有了。” 春杏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走了。 阿月独自踏上了去云隐寺的路。 云隐寺建在半山腰,要走一段不算短的石阶。 阿月走得很慢。 不是累。 是不想太快。 这些日子,她总是这样——明明没什么事,却总觉得心里有事;明明什么也不想,却总觉得忘了什么。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石阶,一级一级数着。 十七,十八,十九—— “阿月。”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很轻。 很远。 像从梦里传来的。 阿月脚步一顿,抬起头。 石阶尽头,站着一个人。 逆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道清瘦的轮廓,和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塑。 阿月愣住了。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要喊她的名字。 可她的心,忽然跳得很快。 快得不像她。 然后那个人动了。 他一步一步走下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阳光从他身后移开,露出他的脸—— 阿月呆住了。 那是一张……她不知该如何形容的脸。 俊美,清隽,眉眼如画。 可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像燃烧的火焰,又像化不开的冰。 像狂喜,又像绝望。 像—— 她还没来得及想清楚,那个人已经走到她面前。 然后他伸出手,一把将她拥进怀里。 很紧。 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阿月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想推开他,可她的手抬到一半,却忽然不听使唤了。 因为她在发抖。 不知道是他的身体在抖,还是她的。 也许都在抖。 她听见他的呼吸在她耳边,又急又乱,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她感觉到他的手臂在收紧,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然后她听见—— 他在哭。 没有声音。 只有肩膀在轻轻颤抖。 和一滴落在她颈侧的、滚烫的液体。 阿月的心,忽然疼了一下。 很疼。 疼得她眼眶发酸。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要抱着她哭。 可她就是……心疼。 “公子……”她开口,声音很轻,“您……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抱着她的身体猛地一僵。 然后他松开她,退后一步,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红得像要滴血。 可他顾不上擦。 他只是盯着她,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阿月,你…不认得我了?” 阿月愣住了。 她认真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张脸,明明是陌生的。 可那双眼,她却觉得在哪里见过。 在梦里。 在那些她抓不住的、一闪而过的画面里。 “我……”她摇摇头,有些茫然,“我不记得了。” 那个人愣住了。 他看着她,像在看一个他忽然不认识的人。 那眼神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暗得让人心疼。 可他没有放手。 他上前一步,又握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让她有些疼。 “阿月,”他的声音发颤,“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阿月摇摇头:“我没有怪您,我——” “是我错了。”他打断她,语无伦次,“我不该让你一个人留在客栈,我不该让你独自出门,我不该……我不该……” 他的声音哽住了。 阿月看着他,心里那股疼,越来越厉害。 她想安慰他。 可她不认识他。 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难过。 她只能站在那里,被他握着,听他说那些她听不懂的话。 “阿月,”他忽然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红得像火,“我再也不会丢下你了。” “再也不会了。” 他说得很轻。 却像誓言。 阿月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还没说出来,他就俯下身,吻住了她。 那是一个很轻的吻。 轻得像试探。 像怕吓到她。 可只是一瞬,那试探就变成了索取。 他吻得很深,很用力,像要把这些日子的思念、愧疚、痛苦,都揉进这一个吻里。 阿月整个人都懵了。 她应该推开他的。 她是一个有夫君的人——虽然那个夫君没有碰过她,可名义上,她是萧玄度的妾。 她怎么能…… 可她的手,就是抬不起来。 因为那个吻—— 她不反感。 不仅不反感。 她甚至觉得……很熟悉。 像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曾被这样吻过。 像她等这个吻,等了很久很久。 她闭上眼睛。 任由他吻。 任由他的眼泪落在她脸上。 任由自己的手,不知何时攀上了他的肩。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松开她。 阿月睁开眼,对上他那双红得像要滴血的眼睛。 那眼里有泪,有痛,有欢喜,有绝望。 还有很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可她没有时间看了。 因为她清醒了。 她是萧玄度的妾。 她不能这样。 阿月猛地推开他,踉跄着后退几步。 “公子,”她的声音发抖,“我……我不能……” 她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阿月!” 她没有回头。 她不敢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再也跑不掉了。 阿月一口气跑下山,跑回别院,跑进自己的屋子,砰地关上门。 她靠在门上,大口大口喘气。 心还在跳。 跳得快要撞出胸腔。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唇。 那里还残留着那个人的温度。 滚烫的。 像烙铁一样,烙在她心上。 她闭上眼睛。 眼前全是他的脸。 那双红得像要滴血的眼睛,那滴落在她颈侧的泪,那句“我再也不会丢下你了”。 他是谁? 为什么她看见他哭,心会疼? 为什么她明明不认识他,却觉得自己等了他很久很久?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回不去了。 那个人的样子,已经刻进她心里。 再也抹不掉。 而石阶上,裴钰独自站在那里,望着她消失的方向。 风吹过,吹乱了他的发,也吹干了他脸上的泪。 他慢慢蹲下身,将脸埋进掌心。 他没有哭。 他只是蹲在那里,像一只被遗弃的困兽。 她不记得他了。 她真的不记得他了。 她看他的眼神,陌生得像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人。 这个认知,比任何刀剑都更锋利。 一刀一刀,剜他的心。 可他没有放弃。 他抬起头,望向山下那座小小的别院。 那是她住的地方。 她就在那里。 活着。 好好地活着。 这就够了。 其他的,他可以等。 等她想起来。 等她回来。 等她……再叫他一声“公子”。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慢慢走下山。 脸上没有表情。 可那双眼,却比任何时候都亮。 他找到她了。 无论她记不记得他。 无论她变成了什么样。 无论要花多少时间。 他都会等她。 等她回家。 或者……绑她回家。 他们约定好的。 再也不分离。 39.阿月,对不起 裴钰用了整整三天,将阿月如今的处境查得一清二楚。 萧玄度,安远侯府二公子,家中行二,上面有个袭了爵位的兄长,下面还有个尚未出阁的妹妹。此人不学无术,整日游手好闲,与几个狐朋狗友厮混,在京城时便是有名的纨绔。 这是他原先查到的信息。 可当他顺着那条线索深挖下去,却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萧玄度虽是个纨绔,却从未欺男霸女。那一千二百两买下阿月初夜的事,是被人撺掇的,他自己并不知情。事发之后,他没有像别的纨绔那样弃之不顾,反而将她从绮霞阁接出来,安置在别院,纳为妾室。 这半年来,他日日去看她,风雨无阻。 他不碰她。 他待她……很好。 裴钰看着那些探子呈上来的消息,手指慢慢收紧,将那张薄薄的纸捏出了褶皱。 他该感激那个人的。 感激他在阿月最无助的时候,给了她一个栖身之所。 感激他没有趁人之危。 感激他这半年来,日日陪伴,让她安然度过那些失忆的日子。 可他没有。 他心里只有一种无法言说的、闷闷的涩。 像有什么东西,被人抢走了。 明明是他先遇见她的。 明明是他将她从雪地里拉起来的。 明明是他给她取名“裴月”,让她有了家。 明明……明明她说过,这辈子都不会离开他。 可现在,她住在别人的院子里,穿着别人给她买的衣裳,用着别人给她置办的妆奁。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他,不记得那些年,不记得他们之间的约定。 她只记得那个叫萧玄度的人。 她的“夫君”。 裴钰闭上眼,将那团褶皱的纸一点一点抚平。 然后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先生。”身后传来周宵的声音,“您打算怎么做?” 裴钰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宵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那个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 “绑。” 周宵愣住了:“绑?” “绑回来。”裴钰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眼深得像井,“她是我的。” 周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点了点头。 “是。” 接下来的日子里,裴钰像疯了一样往上爬。 周宵的官职越来越大——从县令到知州,从知州到按察使。每一道升迁的文书背后,都是裴钰日夜不休的谋划。 他帮周宵铲除了岭南最大的贪腐集团,让他成了百姓口中的“青天”。 他帮周宵打通了京城的关系,让他在吏部的考评中连得三个“上上”。 他帮周宵……做了太多太多见不得光的事。 可每一次做完,他都会回到那间昏暗的密室里,对着那幅画坐很久。 阿月。 等我。 很快了。 周宵有时候会问他:“先生,您这么拼命,值得吗?” 裴钰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幅画,看着画上那张笑得很好看的脸。 “她说过,”他轻声说,“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周宵没有再问。 他只是悄悄退出去,把门带上。 留下那个人,和那幅画,和那个永远不会改变的答案。 日后的某一天,阿月正在院子里浇花。 春杏在一旁帮她整理花枝,絮絮叨叨说着今日集市上看见的新鲜事。阿月听着,偶尔笑笑,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这些日子,她总是心神不宁。 自从那日在云隐寺遇见那个人之后,她就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平静了。 那个人的脸,那双红得像要滴血的眼睛,那滴落在我颈侧的泪,那句“我再也不会丢下你了”—— 总是会在她不经意的时候冒出来。 搅得她心乱如麻。 她告诉自己,那只是一个认错人的陌生人。 可她的心,不信。 每一次想起他,心都会疼。 疼得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夫人?”春杏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您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阿月摇摇头:“没事,可能是有些累了。” 春杏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响动。 “谁?”春杏警觉地起身。 可还没等她走到门口,院门就被推开了。 几个黑衣人鱼贯而入。 春杏尖叫一声,想要护住阿月,却被一个黑衣人轻轻一推,跌倒在地。 “你们是什么人——”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捂住了嘴。 阿月站起身,脸色发白。 她没有喊叫。 她知道喊叫没有用。 她只是看着那些人,看着他们一步步逼近,然后—— 一块浸了药的帕子捂住了她的口鼻。 昏迷前,她最后一个念头是: 萧公子……对不起…… 阿月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却雅致。窗边放着一盆兰花,青翠的叶片上挂着几滴未干的水珠。 她坐起身,发现自己没有被绑着,身上还穿着自己的衣裳。 她这是……被绑架了?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门就被推开了。 一个人走了进来。 依稀只见一道清瘦的轮廓,和一袭月白的长衫。 可那道轮廓—— 阿月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然后那个人走近了。 光线从他身后移开,露出他的脸。 阿月愣住了。 是他。 云隐寺的那个人。 “你……”她的声音发颤,“是你把我绑来的?” 裴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无数的情绪翻涌,可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到她面前,在她床边坐下。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阿月,你答应过我的。” 阿月愣住了:“我答应过你什么?” “我们再也不分离。”裴钰看着她,那双眼红得让人心疼,“你忘了?” 阿月的眼眶忽然有些酸。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可那句“再也不分离”,她听着,心好疼。 “我……”她低下头,“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他: “可我现在,是别人的妾。你这样把我绑来,他会着急的。” 裴钰的眼神暗了一瞬。 然后他忽然抬起手—— 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 很响。 很重。 阿月惊得站起来,想去拦他,却被他轻轻按住。 “公子,你——” 又是一巴掌。 他的脸很快红了起来,五个指印清晰可见。 “公子!”阿月急得眼眶都红了,“你别这样!” 裴钰停下,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泪。 “阿月,”他的声音发颤,“你不要走好不好?” “一切都是我的错。” “是我不好。” “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是我让你一个人留在客栈,让你被人骗走,让你摔成这个样子,让你忘了我——” 他的眼泪落下来。 一滴一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滚烫的。 阿月的心疼得快要碎了。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可她就是见不得他这样。 见不得他哭。 见不得他打自己。 见不得他……这样难过。 “你别这样。”她的声音也哽咽了,“我不走,我不走还不行吗?” 裴钰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里的泪还没干,可那里面,有光。 “真的?” 阿月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只能点点头。 裴钰深吸一口气,抬手抹了把脸。 “对不起,”他的声音沙哑,“我不该这样吓你。” 阿月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 “你……跟我之前,认识吗?” 裴钰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什么也不记得的眼睛,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眼底那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想起那些年。 想起破庙里那个满身伤痕却倔强地不肯哭的女孩,想起她跪在雪地里发誓的模样,想起流放路上她一次次挡在他身前的背影,想起那个月光如水的夜晚,她偏过头躲开他的吻。 也想起——此刻她看他的眼神。 陌生得像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人。 他心里疼得像刀绞。 可他不能说实话。 那些事太脏、太苦、太不堪。 他不想让她知道。 至少……不是现在。 “我们是……”他顿了顿,声音很轻,“是爱人。” 阿月愣住了。 “爱人?” “嗯。”裴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温柔,有痛楚,有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我们本是夫妻。后来被人谋害,走散了。” “我找了你很久很久。”他的声音发涩,“找了近一年。” 阿月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红得像要滴血的眼睛。 那些话,她不知道该不该信。 可他那样子…… 那样难过,那样卑微,那样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像怕她随时会消失一样—— 他真的在说谎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想再看他难过了。 “……那我先在这里住下。”她低下头,声音很轻,“等我想起来再说。” 裴钰的眼睛亮了一瞬。 可他很快将那点亮光压下去,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 他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阿月,”他说,“无论你想不想得起来,我都会等你。” 门轻轻阖上。 阿月独自坐在床边,望着那扇门,很久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对不对。 她只知道,那个人看着她的时候,她的心会疼。 这就够了。 其他的…… 等想起来再说吧。 门外,裴钰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 他把脸埋进掌心,肩膀轻轻颤抖。 他在哭。 没有声音。 只有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骗了她。 说他们是爱人,说他们是夫妻,说他们被人谋害才走散—— 全是假的。 他们从来没有在一起过。 她只是他的丫鬟。 她只是对他好。 他对她来说……什么都不是。 可他没有办法。 他不能说实话。 那些真相太脏了——流放路上的追杀,柴房里的凌辱,那些她为了保护他受的苦,那些她亲眼看见的他最不堪的模样—— 他怎么能让她知道? 他宁愿她恨他,也不要她可怜他。 可他也怕。 怕她恨他。 怕她再也不理他。 怕她回到那个萧玄度身边。 所以他只能骗。 用眼泪,用哀求,用那个“爱人”的谎言,把她留下来。 裴钰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只扇过自己的手掌。 掌心还红着,火辣辣地疼。 可他心里,更疼。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成了这样的人?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可以对最爱的人说谎?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学会了用眼泪换同情,用谎言换陪伴?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别无选择。 他必须把她留在身边。 哪怕用最卑劣的手段。 哪怕让她恨他。 哪怕—— 他抬起头,望着那扇门。 门的那一边,是他找了整整一年的人。 是他这辈子,唯一不想失去的人。 窗外,月光落进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的眼眶还红着,泪痕还没干。 可那双眼,却比任何时候都亮。 阿月,对不起。 我骗了你。 可我没办法。 我不能没有你。 夜风吹过,将那盆兰花的叶片吹得轻轻摇曳。 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也像一段再也回不去的、干净的从前。 40.同衾 夜深了。 阿月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的月光出神。 这间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用心。床榻上的被褥是新的,摸上去柔软蓬松;妆台上摆着几盒胭脂水粉,都是寻常女子用的那种,不贵重,却齐全;窗边那盆兰花,叶片青翠,显然日日有人精心照料。 这些,都是他准备的吧? 阿月想起白日里那个人的模样。 那张清俊的脸,那双红得像要滴血的眼睛,那滴落在她手背上的滚烫的泪,还有那句“我们再也不分离”。 他说他们是爱人,是夫妻。 她该信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人看着她的眼神,让她心疼。 疼得没办法思考,没办法拒绝,没办法—— 门被轻轻推开了。 阿月抬起头,看见裴钰站在门口。 他已经换了一身家常的衣裳,月白的长衫,衬得那张脸愈发清瘦。烛光在他身后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在那里,没有进来。 只是看着她。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让阿月的心又疼了一下。 “你……”她开口,声音有些干,“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裴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进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怕惊着她。 走到床边,他在她面前停下。 烛光映在他脸上,阿月这才看清,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像是哭过,又像是没睡好。 “阿月。”他开口,声音很轻。 阿月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可他没有说。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阿月有些不自在,垂下眼。 然后她听见他说: “我能不能……和你一起睡?” 阿月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认真到近乎卑微的脸,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我……”她张了张嘴,“这样……不太好吧?” 他们是“爱人”不假——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 可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对她来说,他只是个陌生人。 怎么能…… 裴钰看着她的反应,那双眼里的光暗了一瞬。 可他没走。 他只是低下头,声音更轻了: “我知道,这样会让你为难。” “可我……”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阿月看见他的肩膀在轻轻颤抖。 “我找了你一年。”他说,“一年里,我每天都睡不着。闭上眼,就是你。睁开眼,还是你。” “我梦见你回来,梦见你喊我‘公子’,梦见你对我笑。” “可每次醒来,身边都是空的。” 他抬起眼,看着她,眼中盈满了水光。 “阿月,我怕。” “我怕明天醒来,你又不在了。” “我怕这又是一场梦。” 他的眼泪落下来,一滴一滴,无声无息。 “所以……你能不能……” 他顿了顿,像用尽了所有力气: “不要拒绝我?” 阿月看着他,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喘不过气。 她不知道这个人说的是真是假。 她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有过什么。 她只知道—— 她看不得他这样。 看不得他哭。 看不得他怕。 看不得他……这样卑微地求她。 “好。”她听见自己说。 裴钰愣住了。 他看着她,像没听清。 阿月垂下眼,往床里侧挪了挪,给他让出一半的位置。 “睡吧。”她说,声音很轻,“很晚了。” 裴钰站在那里,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慢慢躺下来,在她身侧。 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阿月背对着他,望着墙上的月光。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很轻,很慢,像怕惊着她。 也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背上,像一道温热的烙印。 她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身后传来极轻极轻的声音: “阿月。” 她没有动,假装已经睡着。 然后她感觉到,一双手臂,极轻极轻地,从身后环住了她的腰。 很轻。 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那双手臂微微颤抖着,像在克制着什么,又像在祈求着什么。 阿月没有动。 她任由他抱着,任由他的呼吸拂在她后颈,任由那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她肩头的衣料上。 她的心,疼得厉害。 可她不知道这疼是为了什么。 为了他? 为了那个她不记得的从前? 还是为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没有推开他。 一次都没有。 身后,裴钰闭着眼,将脸埋在她发间。 她的气息,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清清的,淡淡的,像山间的泉水。 他贪婪地嗅着,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可他心里,却像被人用刀一刀一刀地剜着。 他在做什么? 用眼泪换她的同情,用哀求换她的心软,用下作的手段换取她的同意。 他变成了他最厌恶的那种人。 卑劣,无耻,不择手段。 可他停不下来。 他太想她了。 想得发疯。 想得什么都不顾了。 他把手臂收得更紧一些,紧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咚。咚。咚。 快得不像话。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说: 阿月,对不起。 我骗了你。 可我没有别的办法。 我不能没有你。 说的久了,又像是在自我催眠一般,好像这样阿月就能原谅他。 月光从窗纱漏进来,照在两人身上。 一个背对着,一个拥抱着。 一个醒着,一个假装睡着。 41.孽火 深夜的坤宁宫,灯火通明。 皇后端坐在妆台前,对着一面铜镜。镜中映出一张保养得宜的脸,眉眼精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 她在等一个人。 等那个每次来,都让她从心底里厌恶的人。 门被推开。 皇帝李昊走了进来。他今年五十有余,却因常年纵欲而显得比实际年龄更苍老。那双眼睛浑浊,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高高在上的威严。 “皇后还没睡?”他走到她身后,手搭上她的肩。 皇后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垂下眼,没有说话。 那只手顺着她的肩往下滑,滑到腰际,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将她往怀里带。 “朕今日乏了。”他的声音带着酒气,“来你这儿歇歇。” 皇后的手指攥紧了袖口。 她没有挣扎。 她知道挣扎没有用。 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她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可她也没有回应。 只是任由他将她拉起来,往床边带。 李昊的手越发不规矩,粗糙的掌心隔着薄薄的寝衣摩挲着她的腰。 皇后的身体绷得像一根弦。 “……陛下。”她开口,声音很轻,“臣妾今日身子不适。” 李昊的手顿了顿。 他低头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光闪了闪。 “不适?”他问。 皇后垂下眼,没有说话。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然后—— “啪!” 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 皇后整个人踉跄了一步,扶住床柱才没有跌倒。脸上火辣辣地疼,嘴角渗出一丝血。 她抬起眼,看着面前这个暴怒的男人。 那眼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 只有冷。 冷得像冰。 李昊被那眼神激得更加恼怒,一把揪住她的衣襟,将她拽到面前: “你别忘了,你这皇后是怎么当上的!” “没有朕,你早就死了!” “你以为你是谁?” 他咆哮着,唾沫溅到她脸上。 皇后一动不动。 任由他骂,任由他晃,任由他发泄。 她早就习惯了。 这二十五年来,她早就习惯了。 可她心里,那个念头,却越来越清晰—— 琮儿。 一定要让琮儿坐上那个位置。 一定。 只有这样,她才能摆脱这个人。 只有这样,她才能—— 李昊终于发泄够了,一把将她推开,拂袖而去。 门重重地关上。 坤宁宫又恢复了寂静。 皇后慢慢直起身,走到妆台前。 镜中的女人,半边脸红肿着,嘴角还有血。 可她只是抬起手,轻轻擦去那点血迹,然后拿起桌上的玉梳,一下一下,梳着散乱的头发。 动作很慢。 很稳。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窗外,月光依旧。 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也照在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翌日,东宫。 李琮正在书房里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书,忽然听见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不好了!” 他的心腹内侍冲进来,脸色煞白。 李琮皱眉:“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陛下……陛下昨夜去了坤宁宫,扇了皇后娘娘一巴掌!” 李琮手中的书“啪”地掉在地上。 他站起身,脸色铁青。 “什么?” 内侍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李琮听着,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最后变成一片漆黑。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内侍看着他,心里发毛。 他从未见过殿下这副模样。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碎掉了。 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被点燃了。 “殿下?”他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李琮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摆了摆。 内侍不敢再留,匆匆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李琮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望着窗外。 望着坤宁宫的方向。 母后。 他想起那张永远温柔的脸,想起那双永远包容的眼睛,想起那些无数个她抱着他、哄他入睡的夜晚。 她是他的。 只能是他一个人的。 那个男人,凭什么动她? 凭什么? 李琮的手,慢慢攥紧。 攥得骨节发白。 一个念头,从心底最深处冒出来—— 他要杀了那个人。 杀了那个侮辱母后的人。 杀了那个根本不配做他父亲的人。 然后—— 坐上那个位置。 让母后成为太后。 让她永远只属于他一个人。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缠住他,越缠越紧,再也挣脱不开。 叁天后,宫中发生了一件大事。 有人在皇帝日常服用的丹药里下了毒。那丹药是太医院新配的,皇帝服用已有半月,向来无事。可这一日,负责试药的太监刚吞下一粒,便七窍流血,当场毙命。 皇帝大怒,命人彻查。 查了一夜,查到了一个御膳房的小太监头上。 那小太监被押到皇帝面前,吓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牙,什么都不肯说。 直到酷刑加身,他终于扛不住,招了: “是……是二殿下的人让我做的……” 满殿哗然。 李琮站在一旁,脸色骤变。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辩解,那个小太监忽然挣脱押着他的侍卫,一头撞向殿柱。 “砰——” 血溅叁尺。 人当场就死了。 李琮的脸色白得像纸。 他被陷害了。 这个人,根本不是他的人。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是谁? 是谁要置他于死地? 他脑中闪过无数个名字,最后定格在一个他几乎已经遗忘的人身上—— 李琰。 那个逃走的、下落不明的李琰。 只有他,有理由这么做。 只有他,会这么狠。 皇帝看着那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抬起头,看向李琮。 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怀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李琮知道,这一刻,他必须说什么。 可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此刻他满脑子想的,不是怎么辩解,而是—— 那个人死了。 那个侮辱母后的人,差一点就死了。 可惜,他没死。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疯狂地滋长。 皇帝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满殿的人,大气都不敢出。 最后,皇帝开口: “二皇子李琮,涉嫌谋逆,证据不足,但疑点重重。即日起,禁闭东宫,不得外出。待查清真相,再行处置。” “禁闭一个月。” 李琮垂下眼。 他跪下,叩首: “儿臣……遵旨。” 可那双垂下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委屈。 只有一团幽暗的火。 在熊熊燃烧。 42.黄雀 皇帝病倒的消息,是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里传出来的。 起初只是寻常的风寒。太医院开了方子,皇帝服了药,歇了几日,似乎好了些。可没过几天,病情忽然急转直下,高热不退,神志时清时昏。 太医院的人跪了一地,谁也说不清是什么病症。 只有一个人知道真相。 那个每日为皇帝煎药的小太监,此刻正跪在御药房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叁个月前,有人找到了他。 那人给他看了一封信,是他家乡老母的笔迹。信上说,家里一切都好,让他别惦记。 可那人说,只要你听话,你娘会一直“好”下去。 他听了。 从那以后,皇帝的药里,就多了一味谁也查不出来的东西。 那东西不致命,只会让人一天天虚弱,一天天萎靡,直到—— 像现在这样。 小太监把脸埋进膝盖里,不敢再想。 他只知道,那个人,要回来了。 半月后,养心殿。 皇帝李昊躺在龙榻上,形销骨立,眼窝深陷。 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只能睁着眼,看着床榻边跪着的几个儿子,看着那些或真或假的眼泪,看着那些藏在眼底的算计。 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 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个最不起眼的身影上。 五皇子李琛。 这孩子今年才十七岁,生母只是个小小的嫔,母族卑微,朝中无人。平日里从不参与党争,也不结党营私,只安安分分读自己的书。 可此刻,他看着自己,那双眼里的悲戚,是真的。 皇帝的手指动了动。 身边的总管太监福海俯下身,凑到他唇边。 许久,他听见皇帝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出了几个字: “传位……五皇子……李琛……” 福海的眼睛睁大了。 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皇帝闭上眼睛。 当夜,驾崩。 消息还没传出养心殿,就被一个人截住了。 二皇子李琮。 他站在福海面前,手里握着一把带血的匕首。 福海的尸体,倒在他脚边。 那份传位诏书,被他攥在手里。 他展开看了一遍,冷笑一声。 “老五?” “凭什么?” 他把诏书扔进火盆里,看着火舌将它一点点吞没。 然后他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另一份诏书,展开,盖上从福海身上搜出的玉玺。 上面写着: “传位二皇子李琮。” 他笑了。 笑得很冷。 “来人。” 门外涌进一群全副武装的侍卫——都是他的人。 “封锁消息,任何人不得进出。” “是!” 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有一个小太监,在福海被杀之前,偷偷溜了出去。 他跑到了谢昀的府上。 谢昀听完,脸色变了。 他没有犹豫。 “召集所有人。” 沉青站在他身边,看着他。 “将军,要动手了?” 谢昀点了点头。 “去早朝。” 早朝上,气氛诡异得可怕。 李琮站在御阶之上,穿着那身明黄的龙袍,俯视着下面的群臣。 没有人敢说话。 所有人都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 可没有人敢说。 直到一个声音响起: “臣,谢昀,有本要奏。” 李琮的脸色变了变。 他看着谢昀,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鸷。 “谢将军有何事?” 谢昀抬起头,直视着他。 “臣要参奏一人。” “参奏二皇子李琮,通敌叛国,勾结狄人,残害忠良,图谋不轨!” 满殿哗然。 李琮的脸色瞬间铁青。 “谢昀!你放肆!” 谢昀没有理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迭厚厚的文书,交给身边的太监。 “这是李琮与狄人往来的密信。” “这是李琮向狄人出卖军情的账目。” “这是李琮安插在军中的内奸名单。” “这是李琮派人刺杀忠良的罪证。” 一桩一件,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满殿的官员,脸色都变了。 李琮的脸,彻底黑了。 “来人!”他厉声喝道,“把这个反贼给我拿下!” 可没有人动。 因为谢昀身后,涌进来一群全副武装的士兵。 那是他的人。 李琮的眼睛眯了起来。 “谢昀,你这是要造反?” “造反?”谢昀冷笑,“臣只是在清君侧。” 他的手一挥。 两方人马,瞬间战在一起。 刀光剑影,血光四溅。 有人惨叫,有人倒下,有人疯狂地往外逃。 大殿变成了修罗场。 李琮躲在侍卫身后,脸色发白。 他没想到,谢昀会这么狠。 他更没想到,谢昀手里,真的有那么多证据。 可就在这时—— 异变陡生。 大殿的门,被猛地撞开。 又一群人涌了进来。 那些人穿着黑衣,蒙着脸,手持利刃,见人就杀。 不是谢昀的人。 也不是李琮的人。 他们是谁? 谢昀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见为首那个人,摘下蒙面的黑布。 露出一张他无比熟悉的脸。 李琰。 那个逃走的、失踪的、所有人都以为已经死了的人。 他站在大殿中央,一身玄衣,满身杀气。 可他的嘴角,噙着一丝笑。 那笑容很淡。 淡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可那双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冷。 “谢将军。”他开口,声音很轻,“别来无恙。” 谢昀握着刀的手,紧了紧。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本该死掉的人,此刻活生生站在他面前。 李琰又看向躲在侍卫身后的李琮。 “二哥,”他说,“好久不见。” 李琮的脸,白得像纸。 “你……你……” “我怎么还活着?”李琰替他接了下去。 他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嘲讽,有恨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痛快。 “二哥,你以为那些追杀我的人,真的能杀了我?” “你以为……你能坐上这个位置?”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那些黑衣人护在他身侧,没有人敢拦他。 走到御阶前,他停下。 低头看着李琮。 那眼神,像在看一只蝼蚁。 “我蛰伏了这么久,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等你们两败俱伤。” “等你们谁也没力气再斗。” “等我——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的手一挥。 黑衣人一拥而上。 李琮的人,谢昀的人,此刻都已筋疲力尽。 没有人能挡得住。 大殿里,只剩下刀剑入肉的声音,和濒死的惨叫。 谢昀拼尽全力杀出一条血路,冲到殿外。 他回头看了一眼。 李琰站在御阶之上,居高临下,俯视众生。 那张脸,和从前一样冷。 可那双眼睛,比从前更暗。 暗得不见底。 谢昀咬咬牙,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那一夜,皇宫血流成河。 第二天一早,李琰登基。 改元“承明”。 他以“清君侧”的名义,清洗了所有反对他的人。李琮被赐死,皇后被囚禁冷宫,那些参与党争的官员,杀一批,流放一批,贬斥一批。 朝堂上下,噤若寒蝉。 没有人敢说话。 没有人敢质疑。 因为那个人的眼睛,比任何刀剑都更可怕。 而谢昀,成了通缉犯。 悬赏黄金万两。 生死不论。 冷宫里,皇后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她已经在这里待了叁天。 叁天前,她还是太后。 叁天后,她成了阶下囚。 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她只知道,她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43.恨海情天(配角H) 林常乐已经叁天没有合眼了。 这叁天里,外面发生了太多事——皇帝驾崩,二皇子登基又倒台,新帝登基,血流成河。她躲在自己的院子里,听着外面隐隐传来的喊杀声和惨叫声,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不知道李琰会不会来找她。 她也不知道自己希望他来找,还是不希望。 恨他吗?当然恨。他害了裴钰,害了那么多人,她是带着复仇的目的嫁给他的。 可那一夜他逃走后,她才发现,自己的心里,不只有恨。 还有别的什么。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每当想起他最后看她的那一眼,她的心就会疼。 疼得喘不过气。 第四日清晨,圣旨到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原叁皇子妃林氏,温婉贤淑,克娴内则,着即册封为淑妃,即日迁入承乾宫。” 林常乐跪在地上,听着那道圣旨,整个人都是懵的。 淑妃? 他没有杀她。 没有囚她。 反而封她为妃? 为什么? 她不懂。 传旨的太监将圣旨递到她手里,笑眯眯地说:“淑妃娘娘,恭喜了。陛下说了,让您好好准备,今夜侍寝。” 林常乐的手一抖,圣旨差点掉在地上。 侍寝? 她闭上眼睛。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夜幕降临,承乾宫灯火通明。 林常乐坐在妆台前,任由宫女们为她梳妆打扮。凤冠霞帔,金钗玉簪,一层一层,繁复得像枷锁。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很陌生。 那个人,还是她吗? 门被推开。 宫女们齐齐跪下。 林常乐站起身,转过身。 李琰站在门口。 他穿着玄色的龙袍,衬得那张脸愈发冷峻。叁个月不见,他瘦了许多,也沧桑了许多。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深,那样冷,那样让人看不透。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都退下。” 宫女们鱼贯而出,门轻轻阖上。 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林常乐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琰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走到她面前,停下。 他低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无数的情绪翻涌。恨意,愤怒,痛楚,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没想到,我还活着吧。”他说。 林常乐垂下眼。 “是。” “你没想到,我会回来吧。” “是。” “你更没想到,我会封你为妃吧。” 林常乐沉默了一会儿。 “……是。” 李琰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冰。 “你知道吗,我逃出去的那叁个月,每一天,都在想一件事。” 他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看着自己。 “我在想,等回来之后,要怎么对你。” “是杀了你,还是把你打入冷宫,还是——” 他的声音顿住。 林常乐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恨意,浓得化不开。 她以为他会继续说下去。 可他没有。 他只是盯着她,盯着她的眼睛,盯着她的唇,盯着她身上那件繁复的宫装。 然后,他的眼神变了。 那恨意还在,可那里面,多了另一种东西。 灼热的,危险的,她无比熟悉的东西。 “陛下——”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他一把抱起,扔到了龙榻上。 林常乐被摔得头晕目眩,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压了上来。 他的吻落下来,没有温存,只有强硬的掠夺。 他咬她的唇,咬她的舌,咬得她生疼,满嘴都是血腥味。 他的手撕扯着她的衣裳,那件繁复的宫装被他一把扯开,扣子崩落一地。 林常乐想推开他,可她的手被他按在头顶,动弹不得。 “李琰——”她终于喊出了他的名字,没有说“陛下”。 他顿了一下。 然后他冷笑一声,俯下身,咬住她的耳垂。 “终于不叫陛下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已久的怒意和欲望。 “叫我什么?嗯?” 他的手探入她的衣襟,握住那一团柔软,用力揉捏。 林常乐闷哼一声,咬住下唇。 “叫啊。”他加重了力道,疼得她浑身一颤,“叫我。” “……李琰。”她的声音发颤。 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恨,有痛,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疯狂。 “乖。” 他低下头,含住她胸前那一抹嫣红,用力吮吸。 林常乐的身体弓了起来,不知是疼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另一只手也没有闲着,顺着她的腰往下滑,滑到那片已经微微湿润的地方。 “这么快就湿了?”他的声音嘲讽,“看来这叁个月,你也没闲着?” 林常乐的眼眶忽然红了。 她想说什么,可他没给她机会。 他的手指探了进去。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温柔,就这么直接地、粗暴地闯了进去。 林常乐疼得浑身一颤,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叫出来。 那里面还很干涩,他的手指在她体内横冲直撞,像在惩罚,又像在发泄。 “疼吗?”他问。 林常乐没有说话。 他冷笑一声,又加了一根手指。 “疼就对了。”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粗暴,那干涩的地方渐渐被他磨出了水,发出淫靡的水声。 林常乐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那股疼渐渐变了,变成另一种她不愿承认的感觉。 她闭上眼睛,不去看他。 可他的声音却不肯放过她。 “睁眼看看我。” 她没有动。 他抽出手指,一巴掌拍在她腿侧,那脆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 “我叫你睁眼看看我。” 林常乐睁开眼,对上他那双红得像要滴血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恨,有怒,还有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被他死死压抑着的什么。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含着泪却倔强地不肯落下的眼睛。 忽然,他俯下身,吻住了她。 那个吻不再像刚才那样粗暴,而是变得有些……她说不清。 他的手也没有再折磨她,而是轻轻抚摸着她的身体,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猎物。 林常乐被他吻得迷迷糊糊,不知什么时候,他的手已经滑到了她的腿间。 这一次,他没有再直接闯入。 他的手指在那片湿润的地方轻轻摩挲,拨开那两片软肉,找到那颗隐藏在最深处的小核。 林常乐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是她最敏感的地方。 他轻轻按下去,揉动着,打着圈。 林常乐咬住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可他太知道怎么对付她了。 他的手指加快了速度,另一只手也不闲着,揉捏着她的胸前那一点。 快感如潮水般涌来,林常乐的身体开始颤抖,腰肢不受控制地扭动。 “叫出来。”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沙哑得不成样子。 林常乐摇头,死死咬着唇。 他忽然停了。 那快感戛然而止,林常乐睁开眼,茫然地看着他。 他看着她那双迷离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恨意,有嘲弄,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餍足。 “想要?”他问。 林常乐别过脸。 他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回来。 “想要就说。” 林常乐不说话。 他也不急,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手指在她腿间若有若无地摩挲。 那若有若无的触碰,比任何激烈的动作都更折磨人。 林常乐终于受不了了。 “……要。”她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要什么?” 她闭上眼睛,豁出去一般: “要你。” 他笑了。 那笑容里,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笑意。 他不再折磨她,而是沉下腰,将那早已硬得发疼的欲望抵在她腿间。 “看着我。” 林常乐睁开眼,看着他。 然后,他沉了进去。 那一下,没有任何缓冲,直接闯到了最深处。 林常乐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一声呻吟从唇齿间溢出。 “啊——” 他停在她体内,感受着那紧致温热的包裹,那熟悉的、久违的感觉。 叁个月了。 他想了她叁个月。 恨了她叁个月。 也想……要了她叁个月。 他低下头,吻去她眼角的泪。 “你是我的。”他说。 然后他开始动。 起初很慢,一下一下,深深地撞进去,又慢慢地退出来。 可那慢,比快更折磨人。 林常乐觉得自己的身体像一团被点燃的火,从里到外都在烧。他每一次进出,都在那火上浇一瓢油,烧得她越来越旺。 她的手攀上他的肩,指甲深深陷进他的皮肤里。 “快……快一点……”她听见自己说。 他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有得意,有嘲弄,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求我。” “……求你。” 他不再克制。 他开始用力,开始疯狂,开始把她一次次推向顶峰。 “啊——啊——轻、轻一点——” 她的声音破碎不成调,可她的腿却紧紧缠着他的腰,不让他离开。 他看着她在他身下辗转承欢的模样,看着那张总是端庄矜持的脸此刻布满情潮,看着那双总是冷淡疏离的眼睛此刻水光潋滟、失神涣散—— 心里那股恨,似乎淡了一些。 可他没有停下。 他要不够她。 怎么都要不够。 他把她翻过来,从后面进去。 这个姿势更深,每一次都能撞到她最敏感的地方。 林常乐趴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已经叫哑了。 可他不肯放过她。 他把她的脸从枕头里捞出来,强迫她看着床边那面铜镜。 镜子里,两个人纠缠在一起。 她长发散乱,浑身绯红,胸前那两团柔软随着他的撞击晃动着,淫靡得让人不敢看。 他俯在她耳边,声音沙哑: “看见了吗?” “谁在要你?” “嗯?” 林常乐闭上眼,不敢再看。 他却不肯放过她,每一次撞击都比上一次更用力,更深入。 终于,在一声长吟中,她达到了顶峰。 身体剧烈地颤抖,里面一阵阵收缩,绞得他几乎要疯掉。 他低吼一声,将自己释放得最深。 滚烫的热流冲击着她敏感的内壁,把她又推向一个更高的浪尖。 林常乐瘫软在床上,连手指都动不了了。 可他没有停。 他翻过她的身体,又压了上来。 “李琰……不、不行了……”她求饶。 他吻住她,把她的求饶吞进腹中。 “不行也得行。” 这一夜,他不知要了她多少次。 每一次,她都以为自己会死过去。 可每一次,她又在他怀里醒来。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 他终于停下,将她紧紧拥在怀里,像抱着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林常乐靠在他胸口,听着他那剧烈的心跳。 心里百感交集。 44.重新开始 逃亡的路,比谢昀想象中更漫长。 李琰登基后,第一道圣旨便是通缉他。画影图形贴满了各州各县的城门,赏金从一万两涨到叁万两,又从叁万两涨到五万两。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谢昀知道,李琰不会放过他。 不是因为恨。 是因为怕。 他手里握着李琮通敌的证据,也握着李琰当年与李琮争斗时那些见不得光的往事。这些东西,随便哪一件抖出来,都够李琰喝一壶。 所以李琰必须杀他。 谢昀带着沉青,一路往南逃。 他们没有走官道,只拣那些荒僻的小路。白天躲在山洞里睡觉,夜里赶路。饿了就摘野果、挖野菜,渴了就喝山泉水。运气好的时候,能猎到一只野兔,烤了吃,算是开荤。 沉青始终跟着他。 没有一句怨言。 没有一次叫苦。 谢昀有时候会想,她为什么要这样? 跟着他,有什么好? 可他每次想问,都被沉青挡回去。 “将军别问。”她说,“问了也没用。我不会走的。” 谢昀便不再问了。 只是心里那份愧疚,越来越重。 这日黄昏,他们翻过一座山,眼前豁然开朗。 山坳里,是一个小小的村落。十几户人家,稀稀落落地散在一片竹林边上。炊烟袅袅,鸡犬相闻,安宁得像世外桃源。 沉青看着那个村子,眼眶忽然红了。 “将军,”她的声音有些发颤,“那里……就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谢昀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小村子,看着那片竹林,看着那条蜿蜒的小溪。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沉青。 “你想回去看看?” 沉青点了点头。 又摇了摇头。 “想。”她说,“可我回去了,就会连累他们。” 谢昀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不进去。”他说,“就在外面看看。” 沉青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光,却亮得像星星。 “好。” 他们在村子外面的山坡上坐了一夜。 沉青指着村子里的每一座房子,告诉他那是谁家。东边那户,是王婶家,她小时候常去偷她家的枣吃;西边那户,是李叔家,李叔会打猎,有一次送了她一张兔皮,她娘给她做了一顶帽子;最里头那户,已经塌了半边的,是她家的老屋。 “我爹娘就葬在后山。”她说,声音很轻,“等以后有机会,我想去给他们烧点纸。” 谢昀听着,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 沉青的手一颤。 她没有抽开。 也没有看他。 只是任由他握着,望着那片生她养她的土地,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 第二天,他们离开了那个地方。 可走了没多远,沉青忽然停下脚步。 “将军,”她说,“我们不走远了。” 谢昀看着她。 “我有个地方。”她说,“离这儿不远,很隐蔽。我们可以在那里住下来。” 谢昀沉默了一会儿。 “沉青,”他说,“你真的想好了吗?” 沉青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光。 “将军,我早就想好了。” “从我把你从狄人营地里救出来的那一刻,就想好了。” 谢昀看着她,看着那双坚定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感动,有愧疚,有心疼。 还有一种他不敢承认的、柔软的东西。 “好。”他说。 沉青说的地方,是一个山谷。 山谷很隐蔽,入口被藤蔓遮住,不仔细找根本发现不了。谷里有一间废弃的木屋,虽然破旧,但修一修还能住人。屋前有一小片空地,可以种菜。屋后有一条山溪,水清得很。 谢昀站在木屋前,看着四周的青山绿水,忽然觉得,这些日子的逃亡,好像都值了。 “将军,”沉青站在他身边,声音里带着笑意,“我们就住这儿,好不好?” 谢昀转过头,看着她。 她站在夕阳里,那张脸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脸上的尘土还没洗干净,衣裳也破旧得不成样子,可她笑得那样开心,像一个捡到宝贝的孩子。 “好。”他说。 沉青笑得更开心了。 “那我收拾屋子去!” 她蹦蹦跳跳地跑进木屋,留下谢昀一个人站在外面。 谢昀望着那道欢快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然后那笑容又敛去。 他想起京城,想起那些未竟的事,想起裴钰—— 也想起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 他的心里,像有两股力量在拉扯。 一边是过去。 一边是现在。 他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他只知道,此刻—— 他想留在这里。 夜里,谢昀的腿疾犯了。 那是在狄人营地里落下的旧伤。平日里还好,可一到阴雨天,就会疼得厉害。 今晚正好下起了雨。 谢昀躺在临时搭起的木板床上,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可沉青还是发现了。 她走过来,蹲在他床边。 “将军,腿疼?” 谢昀摇摇头:“没事,一会儿就好。” 沉青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掀开他的被子,挽起他的裤腿。 那双腿上,纵横交错着无数伤疤。最狰狞的那一道,从膝盖一直延伸到脚踝,是那次从悬崖上摔下来时留下的。 沉青看着那些伤疤,眼眶有些发酸。 可她没有说什么。 她只是伸出手,按在他的腿上。 “将军,我帮你按按。” 谢昀想拒绝,可她的手已经按了下去。 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谢昀愣住了。 他看着沉青低垂的眉眼,看着她专注的神情,看着她那双因为长年握弓而布满薄茧的手,此刻却那样轻柔地按在他的腿上。 “你……怎么会这个?” 沉青没有抬头。 “我爹以前也有腿疾。”她说,“小时候我常帮他按。后来他走了,这个手艺就再没用过。”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谢昀没有再问。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脸。 她的手法确实很好。每一下都按在穴位上,力道不轻不重,那钻心的疼痛,竟真的慢慢缓解了。 “还疼吗?”她问。 谢昀摇摇头。 沉青抬起头,看着他,微微笑了笑。 “那就好。” 她没有停。 继续按着。 一下一下,极有耐心。 窗外,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打在木屋的屋顶上,像一首催眠的曲子。 谢昀看着她,忽然开口: “沉青。” “嗯?” “谢谢你。” 沉青的手顿了顿。 然后她继续按着,低着头,没有看他。 “将军不用谢我。” “我自己愿意的。” 谢昀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怕吗?”他问,“跟着我,东躲西藏,有家不能回。” 沉青的手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烛火的倒影,亮晶晶的。 “怕什么?” “怕死。” 沉青想了想。 “怕。”她说,“可跟着将军,我就不怕了。” 谢昀愣住了。 “为什么?” 沉青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 “因为将军,是值得的人。” 谢昀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不敢细看的东西。 可他没有躲。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在烛光下微微泛红的脸,看着她那双写满了坚定和温柔的眼睛。 “沉青。”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等安定下来,”他顿了顿,“我们换个身份,重新开始。” 沉青的手,猛地一颤。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光在闪。 “将军是说……” 谢昀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按在他腿上的那只手上。 “我说,”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我们,重新开始。” 沉青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说话。 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窗外,雨还在下。 可那雨声,似乎不再凄冷。 夜深了,沉青靠在谢昀床边,不知不觉睡着了。 谢昀看着她的睡颜,看着她那张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蹙着的眉头。 他伸出手,轻轻抚平那蹙起的眉心。 很轻。 轻得像怕惊醒她。 沉青动了动,往他身边靠了靠,像一只寻找温暖的小兽。 谢昀看着她的模样,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 却很真。 他伸出手,轻轻将她揽进怀里。 沉青动了动,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谢昀低下头,在她发间落下一个吻。 很轻。 轻得像一句誓言。 ——从今往后,我们重新开始。 45.尘心难渡(微H) 阿月在那间小院里住了半个月。 说是小院,其实是一处极隐蔽的私宅,藏在城东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院中有两棵老槐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将正午的日头筛成满地碎金。 裴钰每日都会来。 清晨来,傍晚走,偶尔也会留下过夜——只是过夜而已,抱着她睡,什么也不做。 他待她极好。 好到阿月有时候会恍惚,觉得他们真的像他说的那样,是失散多年的爱人。 他记得她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她多看了一眼的东西,第二天就会出现在屋里。她夜里踢被子,他会起来给她盖好,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看着她的时候,眼里总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 像藏着千言万语。 又像什么也不敢说。 阿月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在意他的。 也许是第一眼。 云隐寺的石阶上,他逆光走来,那张脸、那双眼睛,就刻进了她心里。 她那时不知道他是谁。 可她的心知道。 后来的这些日子,他日日照顾她,关心她,用那种让人心软的眼神看着她—— 她怎么可能不动心? 只是…… 阿月有时候会想,他明明对她这样好,为什么有时候又会躲着她? 她靠近他,他会退。 她看他太久,他会移开目光。 她夜里无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他会僵住,然后轻轻把她推开。 像在怕什么。像在躲什么。 她不懂。 这天夜里,阿月睡不着。 月光从窗纱漏进来,铺了满地银霜。她睁着眼躺了一会儿,听见隔壁有响动。 那是裴钰的房间。 平日里他留宿时,都是睡在她隔壁的小间里。中间隔着一道墙,很薄,能隐约听见那边的动静。 此刻那动静…… 很奇怪。 阿月听了一会儿,脸忽然烫了起来。 那是……喘息声。 压抑的,隐忍的,断断续续的喘息声。 还有……黏腻的水声。 阿月的心跳得厉害。 她知道自己不该听。 可她的脚,不听使唤地往那道墙边挪。 她贴着墙,那声音更清晰了。 她听见他呼吸粗重,一声一声,像在承受什么酷刑。 然后她听见—— “……阿月……” 她的名字。 从他嘴里念出来,带着那种沙哑的、压抑的、快要疯掉的声音。 阿月的脸烫得像火烧。 她知道自己该回去,该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可她的心,疼得厉害。 他在难受。 他一个人在那边,难受成那样。 而她在这边,听着他难受—— 她怎么忍心? 阿月咬了咬唇,推开了那道门。 裴钰躺在床上,衣衫凌乱,衣襟敞着,露出清瘦却线条分明的胸膛。他一只手撑在身侧,另一只手……正在腿间动作着。 那根东西从他裤子里探出来,直挺挺地立着,顶端已经湿了,泛着水光。 他的手指握着它,上下撸动,动作急切又隐忍。 听见门响,他整个人僵住了。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门口—— 阿月站在那里。 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的轮廓勾成一道柔和的剪影。她穿着寝衣,单薄的布料透出里面隐约的曲线。她的脸红得像烧着了,可她没有走。 她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因为情欲而潮红的脸,看着他那双因为压抑而泛红的眼睛,看着他腿间那根高高翘起、微微颤抖的东西。 “阿月……”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你怎么……” 他没有说完。 因为阿月走过来,在他床边坐下。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羞涩,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很难受。”她说,不是问句。 裴钰愣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他几乎要疯掉。 “……阿月,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他的声音发颤。 阿月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握着那根东西的手上。 她的手很小,很软,带着微微的凉意。 可那触感,让裴钰整个人都像被点燃了一样。 “阿月……”他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你不必这样……我不想……我不想玷污你……” 阿月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不敢正眼直视她的眼睛,看着他眼底深处那抹卑微的、小心翼翼的、不敢触碰她的恐惧。 她忽然明白了。 他躲她,不是因为不喜欢她。 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 她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你没有玷污我。”她轻声说,“是我自己想帮你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覆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 “让我帮你,好不好?” 裴钰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那张在月光下温柔得像梦一样的脸。 他心里那个声音在喊:不行,你不能这样,你不配。 可他的身体,他的欲望,他那颗想要她想得快疯掉的心—— 它们不听。 “……好。”他听见自己说。 阿月的手有些抖。 她没有做过这种事。 可她隐约知道大概该怎么做。 她轻轻握住了那根东西。 滚烫的。硬得像铁。 在她手心里突突地跳着。 她听见裴钰闷哼一声,那声音让她浑身发软。 她学着方才看见的那样,上下撸动起来。 很慢,很轻,带着试探。 裴钰的呼吸更重了。 他的手覆上她的,带着她加快速度,教她用力。 阿月感受着它在自己手心里滑动,感受着顶端渗出的黏腻液体沾湿她的手指,感受着它每一次跳动都像在回应她的触碰。 她的心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可她不想停。 她想让他舒服。想让他不难受。 想让他—— 她的手酸了。 可他还是硬着。 那根东西在她手心里,依旧滚烫、坚硬、微微颤抖,没有丝毫要释放的迹象。 阿月有些急了。 “你……你怎么还……”她红着脸,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裴钰看着她。 看着她因为努力而微微出汗的额头,看着她那双写满了认真和担忧的眼睛,看着她那因为害羞而不敢看他的模样。 他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几乎要把他淹没的情绪。 有感激,有愧疚,有心疼。 还有——欲望。 那欲望烧得他浑身发疼。 可他知道,不能。 不能再让她这样了。 她是阿月。 是他这辈子唯一不想伤害的人。 “阿月。”他开口,声音沙哑,“停下来吧。” 阿月抬起头,看着他。 “你还没……” “我知道。”他打断她,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可我不想让你太累。” 阿月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写满了困惑和心疼。 裴钰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觉得,就算让他此刻死去,他也愿意。 他深吸一口气,握住她的手,带着她轻轻撸动了两下。 然后他说: “你……愿意用嘴帮我吗?”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吓到她。 可那双眼睛里的渴望,却浓得化不开。 “就几下。”他补充道,“几下就好。” 阿月的脸更红了。 红得像要烧起来。 可她看着他那张难受得快要疯掉的脸,看着他那根还在她手心里微微颤抖的东西—— 她点了点头。 阿月俯下身。 那东西就在她眼前。 很粗,很长,顶端还在往外渗着透明的液体。 她闻到一股味道,不讨厌,反而让她的身体有些发软。 她张开嘴,轻轻含住了它。 裴钰的整个人都像被电击了一样,身体猛地一颤。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脑袋埋在自己腿间,看着她因为含不住而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那努力想让他舒服的模样——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他没有出声。 只是任由那泪水无声地滑落。 阿月的嘴很笨。 她不知道该怎么弄,只是学着含住它,用舌头轻轻舔着。 那顶端最敏感,她每舔一下,他的身体就会抖一下。 她含得更深了一些。 那东西顶到她喉咙口,她有些想吐,可她忍住了。 她感觉到它在自己嘴里跳动,感觉到它越来越硬,越来越烫。 她加快速度,吞吐着。 “阿月……阿月……”他念着她的名字,声音抖得厉害。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下,他的脸上全是泪。 阿月的心疼得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哭。 可她知道,她想让他舒服。 想让他不难受。 想让他…… 她低下头,含得更深。 然后,她感觉到那东西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一股滚烫的液体,喷进了她嘴里。 她愣了一下,本能地想要吐出来。 可她没有。 她咽了下去。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脸还挂着泪,可那双眼睛里的痛苦,似乎淡了一些。 阿月伸出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 “还难受吗?”她问。 裴钰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在月光下温柔得不像话的脸,看着她那双写满了心疼的眼睛,看着她唇角那一丝未来得及擦去的白浊—— 他忽然伸出手,将她紧紧拥进怀里。 “阿月。”他的声音哽咽,“阿月……阿月……” 他只会念她的名字。 一遍一遍。 像念一个咒语。 像念一个救赎。 阿月被他抱着,听着他心跳的声音,忽然觉得,好像什么都值了。 她伸出手,轻轻回抱住他。 “我在。”她说。 “我一直都在。” 月光落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融在一起。 46.只要她在 消息传到岭南时,裴钰正在书房里翻看一份刚从京城送来的密报。 他的手顿住了。 “新帝李琰登基了。” 那七个字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扎得生疼。 他放下密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李琰。 那个在他跌宕人生推波助澜中的重要推手。 那个让他流放、让他受尽折辱、让他与阿月失散的人—— 如今坐上了那个位置。 裴钰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柴房里肮脏的手,流放路上无尽的黑暗,阿月挡在他身前时那瘦小的背影,吴顺临死前的笑容,黑云寨被焚毁时的浓烟…… 这些,都是拜李琰所赐。 他该恨他。 该想尽一切办法扳倒他。 该…… 可他没有。 不是不想。 是不能。 裴钰睁开眼,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如今朝中,还有谁能坐上那个位置? 五皇子?已经被李琮杀了。 二皇子?也死了。 剩下的几个皇子,要么年幼,要么庸碌,要么早被李琰清洗干净。 他若此刻举旗造反,只会让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百姓,再次陷入战火。 那些无辜的人,会死。 像吴顺一样死。 像黑云寨的百姓一样死。 他…… 不忍。 裴钰的手,慢慢攥紧。 攥得骨节发白。 然后,又慢慢松开。 手可以松开,可心中积郁的心结怎解? 那些日子里沉淀下来的仇恨如何轻易的放下? 他是靠着复仇的信念,才一步步走到现在。 可复仇的代价,太奢侈,也太残忍。 更何况,如今他好不容易找到了阿月。 如果稍有不测,阿月可能会同他一起坠入深渊。 他不能这么做。 他不能让阿月陪他一起冒险。 这几日,裴钰忙得像一只不停旋转的陀螺,似乎总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不断的抽打他。 李琰登基后,朝中局势瞬息万变。 新帝清洗旧臣,提拔新人,一道道政令从京城飞向各地。岭南虽远,也免不了被波及。 裴钰要处理的,远不止周宵辖区的事。 他要盯着京城的动向,要分析李琰每一步的用意,要判断哪些人是可以拉拢的,哪些人是必须提防的。他要重新布局,重新安插人手,重新…… 太多事。 多到他几乎没有时间去想阿月。 多到他甚至没有力气去想。 可阿月会想他。 那天傍晚,裴钰终于抽出空,去了那间小院。 他已经叁天没来了。 叁天,对他来说,像过了叁年。 他推开院门,走进院子。 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着,落了一地碎金。他穿过院子,走到正屋门前,正要推门 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阿月站在门口。 她穿着那身家常的青布衣裙,头发随意挽着,脸上带着一丝还没来得及藏起来的惊喜。 “你来了。”她说。 声音很轻。 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藏不住。 裴钰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叁天的疲惫,好像都值了。 “嗯。”他说,“忙完了,就过来看看你。” 阿月没有说话,低垂着头。 裴钰见她不语,心中思忖着自己是否做的太过分了。 他怎么能限制她的自由,又独自将她抛下? 虽然他不可能放她走,但也需向她解释一番。 正当他开口打算道歉时, 阿月忽然伸出手,一把抱住了他。 很紧。 紧得像怕他跑掉。 裴钰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僵在那里,双手不知该往哪里放。 “阿月……?” 阿月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 “我好想你。” 这句话,说的那么理所当然,却又带着几分少女的娇羞。 阿月依旧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不敢抬头看他。 心中想着,这番话是否说的太过直白? 但这也确实是她现在最想表达出来的想法。 裴钰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那微微颤动的肩膀和那双紧紧环在他腰上的手臂 心里感到一股不受控制的酸软。 那股劲儿似乎从心开始蔓延到全身。 渐渐的,他感到自己的腿也软了,有些站不住。 “阿月。”他的声音有些哑,“你……说什么?” 阿月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可她在笑。 “我说,我好想你。”她一字一句,“这几天你没来,我每天都想。” “想你在做什么。” “虽然我知道你肯定也有自己的事要忙,但是公子,” “你不在的这些天,我真的好想你。” “还想——”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 “想你有没有想我。” 裴钰看着她。 看着那双写满了想念的眼睛,看着那张因为害羞而微微泛红的脸,看着那微微抿着的、带着一丝委屈的唇 他忽然觉得,老天爷对他,其实也没那么坏。 最起码,现在的他,终于享受到了被人想念而带来的叫做幸福的滋味。 他伸出手,轻轻捧住她的脸。 “想。”他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怎么可能不想。” “吃饭的时候想,走路的时候想,处理公务的时候也在想。” “想你想得快疯了。” 熟稔的情话裴钰张口就来,却丝毫不显油腻,反而真情流露。 阿月的眼眶微微湿润。 可她还在笑。 不仅仅是因为她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更因为她感觉到自己是在被爱着的。 那笑容,让裴钰觉得比窗外的夕阳还暖。 烘的他整个人热乎乎的。 裴钰再也忍不住,低下头,吻住了她。 浅浅的吻。很轻柔。 带着这些日子所有的思念和疲惫。 阿月闭上眼睛,回应着他。 一开始两人只是紧贴着嘴唇,没有深入。 渐渐的,不知是谁先张开了嘴。 两人的舌头就这样纠缠在一起。 发出滋滋的水声。听得人面红耳赤。 不知过了多久,他松开她。 抵着她的额头,轻轻喘着气。 “阿月。”他说,“谢谢你。” 阿月愣了愣:“公子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留在这里。”他的声音很轻,还带着一丝不易发觉的后怕。“谢谢你没有离开我。” 阿月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和他眼底那深深的疲惫。 她忽然心疼得厉害。 “你一定累坏了吧。”她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脸,“脸色这么差。” 裴钰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 “不累。” “骗人。”阿月嗔了他一眼,“都累成这样了,还说不累。” 她拉着他进屋,把他按在椅子上坐下。 “你等着,我去给你煮碗面。” 裴钰想说自己不饿,可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点了点头。 “好。” 阿月在灶间忙活着,裴钰坐在屋里,听着那边传来的锅碗碰撞声。 那些声音,琐碎,平常,却让他觉得无比安心。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这些日子的疲惫,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放的地方。 不多时,阿月端着一碗面进来。 面煮得很简单,清汤寡水,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几粒葱花。 可裴钰看着那碗面,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吃吧。”阿月把筷子递给他,“趁热。” 裴钰接过筷子,低头吃面。 面还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 可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面。 阿月坐在他对面,托着腮看他吃。 “好吃吗?” “嗯。” “真的?” “真的。” 阿月笑了。 那笑容里, 有满足。 有一种魔力,让他感到安心。 是……家的感觉。 裴钰吃着吃着,忽然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她。 “阿月。” “嗯?” “以后,”他顿了顿,“我每天都回来吃饭。” 阿月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开心。 “好。”她说,“我每天都给你做。” 裴钰看着她,看着那张在烛光下温柔注视着他的脸,心里突然涌起一个念头—— 如果就这么待一辈子,他也愿意。 只要她在。 只要她还在他身边。 窗外,夜色渐深。 屋里,烛光摇曳。 47.他见过 那一夜之后,日子似乎平静了下来。 裴钰果然如他所说,每日都回来吃饭。有时早,有时晚,有时累得话都说不出来,可他还是会来。 阿月每日傍晚就开始等。 等着院门被推开的声音,等着那道清瘦的身影出现在老槐树下,等着他坐在桌前,吃她做的那些并不精致的饭菜。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能过多久。 她只知道,她不想让它结束。 可这世上的事,从来不会顺着人的心意走。 那日午后,阿月出门去想买些针线。 因着待在院里的时日太过无趣。 她便想绣点什么,解解闷。 最好可以提升她的手艺,这样以后就可以给公子做点什么了。 这么想着,她的脸上不禁浮现出了一抹甜滋滋的笑容。 裴钰本不让她独自出门,可这几日他实在太忙,连着两夜没有回来。阿月想着,买完就回,不会有事。 可她又错了。 按理说,人不应该在同一件事上犯两次错。 可是,这时的阿月跟彼时的阿月,算不上是同一个人。 刚走出巷口,一辆马车忽然停在她身边。 阿月还没反应过来,一块帕子就捂住了她的口鼻。 那气味刺鼻,辛辣,和当初在绮霞阁时一模一样。 她的意识迅速模糊。 昏迷前,她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 “晏清的软肋?就这个?” “带走。” 阿月醒来时,发现自己被绑在一根柱子上。 四周很暗,像是一间废弃的屋子。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尘土的气息。不远处,有几个人在说话。 “这女人到底是什么来路?晏清那狗贼真会为了她来?” “管她什么来路,绑都绑了。他要是不来,就撕票。” “可别怪老子没提醒你,晏清那人阴得很,小心偷鸡不成蚀把米。” “怕什么?他再阴,能敌得过咱们这么多人?” 阿月听着这些话,心里涌起一阵恐惧。 晏清是谁? 这些人,看起来似乎是他的仇敌。 他们绑架她,是为了引他出来。 可他们又为什么要绑她?她根本不认识什么晏清。 公子一定会担心她。 阿月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只知道,她不想让他来。 不想让他因为她,陷入危险。 可她被绑着,动不了,逃不掉,只能等。 等那个人来。 或者等死。 与此同时,距离那间废弃屋子不远的地方,有一个人正骑着马缓缓而行。 谢昀是来岭南的。 李琰登基后,他虽然隐居在山谷里,却始终放不下那些未了的事。这次出来,是想暗中打探一些消息,看看有没有机会。 沉青本要跟着他,被他拒绝了。 “太危险了。”他说,“你留在谷里等我。” 沉青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让谢昀心里发软。 “叁天。”他妥协了,“叁天后我就回来。” 此刻,他独自骑马走在山道上。 忽然,他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他勒住马,侧耳细听。 那声音里,有人在喊:“绑都绑了,怕什么?” 有人在笑。 还有人在叫骂。 谢昀皱了皱眉,下马,悄悄摸了过去。 穿过一片林子,他看见一间废弃的屋子。屋外守着几个人,屋里隐约有人影晃动。 他本想绕开——这种事,他不想多管。 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一阵风吹过,将屋里的说话声带了出来。 “……那女人倒是长得不错,可惜是晏清的人……” 谢昀的脚步顿住了。 晏清?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可接下来,他听见另一个声音: “管她是谁的人,反正今晚——” 谢昀没有继续听下去。 他不知道那个“晏清”是谁,也不知道屋里那个女人是谁。 可他知道,他不能见死不救。 他绕到屋后,从破损的窗户翻了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一个女人被绑在柱子上。 他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她低着头,长发散落。 他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别出声。”他低声说,“我来救你。” 那个女人抬起头。 月光从破窗漏进来,照在她脸上。 谢昀愣住了。 那张脸—— 他见过。 “阿月?”他的声音发颤。 阿月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满是茫然。 她不认识他。 可这个名字,从他嘴里喊出来,让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你是谁?” 谢昀来不及解释。 他割断她身上的绳子,拉着她往外走。 “快走。” 两人刚翻出窗户,就被发现了。 “人跑了!” “追!” 谢昀拉着阿月,拼命往林子里跑。 他腿上的旧伤隐隐作痛,可他顾不上。 身后追兵越来越近。 他咬牙,一把将阿月推到一个灌木丛后面。 “躲好,别出声。” 他转身,迎向那些追来的人。 刀光剑影,喊杀声震天。 谢昀以一敌众,身上添了数道伤口,却死死守着那道灌木丛的方向。 终于,最后一个追兵倒下了。 谢昀喘着粗气,捂着流血的伤口,走到灌木丛边。 “没事了。”他说,“出来吧。” 阿月从灌木丛里钻出来,浑身发抖。 她看着他,看着他满身的血,看着他那双即使在绝境中也依旧坚定的眼睛。 那鲜红的血似乎涌出来更多,将谢昀全身都覆盖住。 又像是有自主意识般的,渗透地表向她袭来。 忽然,她的头剧烈地疼了起来。 像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拼命地撞击。 她捂住头,蹲下去,发出痛苦的呻吟。 “阿月!”谢昀蹲下,扶住她,“你怎么了?” 阿月没有回答。 她只是闭着眼,浑身颤抖。 那些丢失的画面,像潮水一样涌来—— 破庙里,那个将她从雪地里拉起的月白身影。 裴府里,他教她认字时温和的声音。 流放路上,他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风的姿态。 黑云寨的篝火,他教孩子们认字时的侧脸。 还有那个月光如水的夜晚,他靠近时眼中的渴望与绝望,她偏过头时他那一瞬间黯淡下去的目光。 还有 那些颠沛流离的日子,那些生死与共的时刻,那些她曾经发誓要永远记住、却偏偏忘记的—— 全都回来了。 阿月睁开眼。 眼泪无声地滑落。 “公子……”她的声音发颤,“公子……” 谢昀愣住了。 他不知道阿月这是怎么了。 但看起来,因为这绑架这件事受到的刺激不轻。 48.好久不见 谢昀扶着阿月,感觉到她的颤抖渐渐平息,那双茫然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重新凝聚。 “阿月?”他轻声唤道,“你还好吗?” 阿月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和方才不一样了。 “谢将军。”她说,声音沙哑,却清晰,“谢谢你。” 谢昀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问裴钰的事,想问他们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想问—— 可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两人同时转头。 一个人从林子里冲了出来。 月白的长衫,清瘦的身影,苍白的脸。 是裴钰。 他显然是跑过来的,气喘吁吁,额上全是汗。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睛,此刻写满了恐惧。 那种即将失去最珍贵东西的、濒临崩溃的恐惧。 他看见阿月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抽去了力气,踉跄了一步,扶住身边的树干才没有跌倒。 “阿月……”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阿月……” 阿月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想起身朝他跑去,可腿一软,又跌坐下去。 裴钰已经冲了过来。 他跪在她面前,一把将她拥进怀里,紧紧的,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收到消息的那一刻是多么的后怕。 怕到让他忘乎所以。 抛弃一切,单枪匹马来赴会。 那种失去阿月的痛苦,他不想再经历一次。 “阿月……阿月……阿月……”他一遍一遍的念着她的名字,像念一个经咒,像念一个失而复得的奇迹。 阿月也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公子……我没事……我没事……” 两个人跪在地上,紧紧相拥。 谢昀站在一旁,看着他们。 月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斑驳地落在两人身上。裴钰的肩膀在轻轻颤抖,阿月的哭声压抑而破碎。 他们像是这世上只剩下彼此。 谢昀忽然觉得,自己应该离开了。 可他走不动。 不是因为腿上的伤。 是心。 他看见裴钰的那一刻,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人,他找了一年,想了两年,念了无数个日夜。 他以为他死了。 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了。 可现在,他就在他面前。 活着。 好好地活着。 谢昀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想冲上去,想抱住他,想问这些年他去了哪里,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可他动不了。 因为他发现, 那份冲动,和从前不一样了。 不是不爱了。 是那份爱,变了形状。 从前,他想拥他入怀,想吻他,想告诉他,这辈子只爱他一个人。 可现在,他看着他抱着另一个女人,看着他把所有的温柔都给那个人,看着他因为那个人而哭、而笑、而活—— 他的心里只有一种感觉: 还好。 还好他没死。 还好他活着。 还好他还能这样抱着一个人,还能这样爱一个人。 这就够了。 谢昀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没有了波澜。 裴钰终于松开阿月,上上下下检查她有没有受伤。 “他们有没有伤你?有没有——”他的声音发颤,问不下去了。 阿月摇摇头,抬手擦去他脸上的泪。 “我没事。”她说,“多亏了谢将军。” 裴钰的动作顿住了。 谢将军?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旁边那个人。 月光下,那个人站在那里,一身风尘,满身是伤。那张脸比从前更瘦了,也沧桑了,可那眉眼,那轮廓,那站在那里的姿态—— 是他。 谢昀。 裴钰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眼眶忽然酸得厉害。 谢昀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些复杂得无法言说的情绪,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那眼底的温柔,是真的。 “好久不见。”他说。 裴钰听见这四个字,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他没有出声。 只是站在那里,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 谢昀看着他哭,心里疼了一下。 可他没有动。 他只是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 “别哭了。”他说,声音很轻,“人没事就好。” 裴钰抬起头,看着他。 看着这张熟悉的脸,看着这双曾经让他心动、让他牵挂、让他无数次在梦里梦见过的眼睛。 可此刻他看着这双眼睛,心里只有一种感觉—— 感激。 感激他救了阿月。 感激他还活着。 感激他站在这里,和自己说话。 那些曾经刻骨铭心的感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沉淀成了另一种东西。 “伤得不轻吧?”裴钰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进屋处理一下。” 谢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口,点了点头。 “好。” 49.此心安处(最终章) 谢昀的伤口处理完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阿月将染血的布巾收拾好,轻声道:“谢将军,您歇一会儿吧。” 谢昀摇摇头:“不了,我得走了。” 阿月愣了愣:“这么急?” 谢昀站起身,牵动了伤口,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向门外。 门外,裴钰站在那里。 他不知站了多久,只是静静地看着谢昀。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 没有多说什么。 谢昀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 “保重。”他说。 裴钰看着他眉宇间那掩不住的疲惫,也看着他眼底那已经平静如水的光。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抱了他一下。 很轻。 轻得像没有什么知觉。 可那温度,是真的。 谢昀的身体僵了一瞬。 那个他期待已久的拥抱。 在这时,实现了。 然后,他笑了。 “走了。”他说。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院门。 没有回头。 裴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晨雾里。 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放下了。 像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谢昀走出巷口,天已经亮了大半。 他翻身上马,朝着来时的方向奔去。 晨风扑面而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 他想起裴钰最后那个拥抱。 很轻。 轻得像什么都没说。 可他知道,那是什么。 是告别。 是释然。 是祝福。 他心里忽然轻松了许多。 那些压了很久的东西,那些说不清的愧疚,那些放不下的牵挂—— 好像都在这一刻,随风散了。 他想起沉青。 想起那个山谷,那间木屋,那个陪他走过最艰难日子的人。 她现在在做什么? 有没有在等他? 有没有担心他? 他忽然很想回去。 很想见她。 很想告诉她—— 他回来了。 他的心里,如今只剩下她一个人。 谢昀扬鞭策马,加快了速度。 马蹄声在晨雾里渐行渐远,消失在天际。 小院里,阿月站在窗前,望着谢昀离去的方向。 “他走了?”她轻声问。 裴钰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嗯。” 阿月沉默了一会儿。 “他好像……变了很多。” 裴钰没有说话。 是啊,他们都变了。 从前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如今满身风霜,眼里沉淀着岁月的痕迹。 可有些东西,又好像没变。 “他会好好的。”裴钰轻声说,“他有他的归处。” 阿月转过头,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那淡淡的释然,看着他嘴角那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些年,公子心里,一直装着谢将军。 她知道的。 她一直都知道。 可如今,他看着谢昀离开,眼里没有不舍,只有释怀。 她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她只知道,此刻站在她身边的这个人,心里装的,已经是她了。 阿月转身,面对着他。 “公子。”她开口。 裴钰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 阿月忽然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那张脸,比从前瘦了太多。 颧骨突出,眼窝微陷,唇边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流放路上留下的。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道疤痕,眼眶渐渐红了。 “公子,”她的声音发颤,“我都想起来了。” 裴钰愣住了。 “阿月……” “我想起破庙里你把我救起来的那天。”她的眼泪开始往下掉,“想起你教我认字,想起流放路上你为我挡风,想起黑云寨的篝火,想起那个夜晚……” “想起你抱着我哭,想起你说再也不会丢下我……” “想起我答应过你,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她的声音哽咽得厉害,可她还是继续说下去: “可我忘了。” “我把你忘了那么久。” “让你一个人吃了那么多苦。” “公子,我……” 她说不下去了。 只是跪在他面前,把头埋在他膝上,哭得浑身发抖。 裴钰看着她哭,心里疼得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他伸出手,轻轻将她拥进怀里。 “阿月。”他的声音很轻,“别哭。” 阿月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更凶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只会说这叁个字。 一遍一遍。 裴钰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孩子。 “没关系的。”他说,“就算你一直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阿月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裴钰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如今写满了愧疚和心疼。 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只要你在。”他说,“只要你还活着,还在我身边——” “就够了。” 阿月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可这一次,她也在笑。 那笑容里,有愧疚,有感动,有失而复得的庆幸。 还有一种深深的、难忘的、深沉的爱。 “公子……”她的声音发颤,“你真好。” 裴钰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不好。”他说,“我骗了你,绑了你,用了那么多见不得光的手段把你留在身边。” “我是个坏人。” 阿月摇摇头。 “你不是。”她说,“你只是太想我了。” 裴钰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酸。 他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将她拉进怀里,再一次紧紧抱住。 阿月也抱住他。 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那有力而急促的心跳。 窗外,阳光终于穿过云层,洒进小院。 两个人站在窗前,相拥着。 没有言语。 只有彼此的体温。 和那个终于安放下来的心。 ——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正文完) 番外·此间 三年后。 岭南的春天,来得比别处早。 二月的风还带着些许凉意,山间的桃树却已经迫不及待地绽出了花苞。粉白相间,一簇一簇,沿着山道铺展开去,像一条通往春天的路。 阿月站在院子里,踮着脚去够那根最高的桃枝。 她想折几枝插瓶。公子喜欢桃花,尤其是这种早开的,说是有种“不肯随俗”的性子。 可她够不着。 她踮了又踮,跳了又跳,那根桃枝就在头顶晃晃悠悠,偏偏够不着。 “我来吧。”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阿月还没回头,一只手已经从她身后伸过来,轻轻松松折下了那根桃枝。 裴钰站在她身后,离得很近。近到她的后背能感觉到他胸口的温度,近到他的呼吸拂在她耳侧,痒痒的。 阿月的脸红了红。 “公子什么时候回来的?”她接过桃枝,低着头问。 “刚到。”裴钰看着她红透的耳尖,嘴角微微弯了弯,“一进门就看见某只小猴子在跳来跳去。” 阿月抬起头,嗔了他一眼:“谁是猴子?” 裴钰笑着不说话。 只是伸手,将她被风吹乱的碎发轻轻别到耳后。 那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过千百遍。 阿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三年了。 她还是会被他这些小动作撩得心慌乱跳。 三年前,裴钰做了一个决定。 他放下那些复仇的念头,不再盯着京城的方向,不再谋划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他把手里的事一点点交出去,把周宵培养成一个能独当一面的人。 然后,他带着阿月,搬到了山里。 就是现在这座小院。 依山傍水,前后都是竹林。春天看花,夏天听雨,秋天捡落叶,冬天围炉煮茶。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像一对最普通的夫妻。 阿月有时会问他:“公子,你真的放得下吗?” 裴钰总是笑笑,反问她:“你觉得呢?” 阿月想了想,说:“我觉得,公子好像真的放下了。” 裴钰便轻轻拥住她,说: “因为我想通了。” “这世上最重要的,不是报仇,不是争权,不是那些身外之物。” “是你。” “你在,就够了。” 阿月每次听他说这些话,眼眶都会红。 可她心里,是欢喜的。 这天夜里,裴钰坐在院子里,对着一轮明月发呆。 阿月端了茶出来,放在他手边。 “公子在想什么?” 裴钰回过神,接过茶,轻轻抿了一口。 “在想,”他说,“明天去镇上买些东西。” 阿月在他身边坐下,靠着他。 “买什么?” “布料。”裴钰说,“给你做几身新衣裳。还有笔墨,我答应隔壁村那个孩子,教他写字。” 阿月笑了。 “公子现在倒像个教书先生了。” 裴钰也笑。 “不好吗?” “好。”阿月靠在他肩上,声音轻轻的,“特别好。”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融在一起。 远处的山里,传来几声鸟鸣。 近处的竹林,在风里沙沙响着。 一切都是那么安静,那么平和。 阿月忽然开口: “公子,你有没有后悔过?” 裴钰低头看她。 “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回去报仇。”阿月的声音有些轻,“后悔放弃了那些。” 裴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将她揽进怀里。 “阿月。”他说,“你知道我这些年,做过最后悔的事是什么吗?” 阿月摇摇头。 “最后悔的,是那些年让你跟着我受苦。”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流放路上,你为我挡风挡雨挡刀枪,我却什么也给不了你。” “后来你失踪了,我疯了似的找你,找到了,又用那种手段把你留在身边。” “那些日子,我每天都在问自己:我算什么?有什么资格让你这样对我?” 阿月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眼眶微微泛红。 “可现在,”他说,“我不问了。” “因为我知道,你在我身边。” “这就够了。” 阿月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写满了温柔和满足的眼睛,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公子。”她说,“我也一样。” “你在,就够了。” 两个人对视着。 月光从他们之间漏过,将这一刻定格成永远。 不知是谁先靠近的。 等回过神,他们已经吻在了一起。 那个吻很轻,很温柔,像春夜的风,像山间的泉。 不知过了多久,他松开她。 埋在她的颈窝里,轻轻喘着气。 “阿月。”他低声唤她的名字。 “嗯?” “我想……” 他没有说完。 可他的眼睛,已经说出了所有。 阿月的脸红了。 可她轻轻点了点头。 屋里,烛光摇曳。 他将她轻轻放在床榻上,动作温柔。 阿月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她熟悉的温柔,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 “公子。”她轻声唤他。 裴钰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她的唇。 “叫我的名字。”他说。 阿月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裴钰。”她说。 裴钰也笑了。 那笑容里,有满足和欢喜,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他的吻落在她的眉间,她的眼睑,她的鼻尖,她的唇。 一点一点,温柔得像在描一幅画。 阿月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的温度,他的气息,他的存在。 他的吻一路向下,掠过她的颈侧,她的锁骨,她微微起伏的胸口。 他的手也没有闲着,轻轻解开她的衣襟,露出里面莹白的肌肤。 阿月的身体微微颤抖。 不是冷。 是期待。 裴钰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从窗纱漏进来,照在她身上,将她的轮廓勾成一道柔和的光。 她的脸红得像烧起来,可她没有躲。 只是看着他,用那双写满了信任和爱意的眼睛。 “裴钰。”她又唤了一声。 裴钰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低下头,吻住她。 这一次,不再温柔。 他含着她的唇,舌尖探入她口中,缠着她的舌,深深浅浅地吻着。他的手掌覆上她胸前的柔软,轻轻揉捏,感受着那团软肉在他掌心渐渐变硬。 阿月的呼吸乱了。 她的手攀上他的肩,指甲陷进他的皮肤。 他的吻一路向下,含住胸前那一点嫣红,轻轻吮吸。 “嗯……”阿月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吟。 那声音,让裴钰整个人都像被点燃了一样。 他的手滑到她腿间,那里早已湿润。 他的手指探进去,轻轻拨弄着那最敏感的一点。 阿月的身体弓了起来,嘴里发出破碎的呻吟。 “裴钰……裴钰……” 她只会念他的名字。 像是第一次识字那样,要把这两个字牢牢记在心里。 裴钰吻了吻她的唇,将自己抵在她腿间。 “阿月。”他的声音沙哑,“我进去了。” 她点点头。 然后,他沉下了腰。 那一瞬间,两人都发出了满足的喟叹。 那紧致的包裹,那温热的触感,那终于合二为一的圆满—— 让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慢慢地动起来。 一下一下,温柔而深入。 阿月的手攀着他的肩,腿缠着他的腰,随着他的节奏轻轻摇晃。 “疼吗?”他问。 阿月摇摇头。 “不疼。”她的声音带着喘息,“好舒服……” 裴钰再也忍不住,加快了速度。 屋里只剩下两人的喘息和身体碰撞的暧昧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阿月忽然抓紧了他的背,身体剧烈颤抖。 “裴钰……我不行了……” 他没有停。 反而更深地撞进去。 然后,她达到了顶峰。 那剧烈的收缩让他几乎要疯掉。 他低吼一声,将自己释放得最深。 两人同时达到了顶点。 阿月瘫软在床上,连手指都动不了了。 裴钰伏在她身上,轻轻喘着气。 他低下头,吻去她眼角的泪。 “阿月。”他轻声唤她。 阿月睁开眼,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脸上有汗,眼里有光。 “我爱你。”他说。 阿月的眼眶忽然红了。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我也爱你。”她说。 “爱了一辈子。” 裴钰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写满了深情的眼睛,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他将她拥进怀里,紧紧的,紧得像要揉进骨血里。 窗外,月光依旧。 窗内,两人相拥而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