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01》


 序：K-01

    nemesis医疗部?首席办公室。
    灯火通明的房间里，一组加长型沙发横放其中。本该忙着赶公务的洛修?斯提，此刻正慵懒地躺在沙发上。双眼轻闭、呼吸平稳，一隻手臂枕在脑后，还有隻黑猫窝在他怀里打盹，逗猫棒被随意扔在桌边。秋山敲门没有回应，便直接推门走了进来：
    「首席，你怎么还在睡！」他语气惊慌，然而沙发上的人动也不动，只有黑猫伸了个懒腰。
    秋山三步併作两步走进来，后头还跟着一名黑发青年。青年的短发整齐俐落，身上黑色西装笔挺，身形匀称，面色平静，漆黑的双眼很快扫视了房间，接着定在沙发上的人影。
    洛修没有睁眼，便开口道：「他谁？」
    「这是noah送来的护卫型仿生人，代号k-01。」秋山回答。
    洛修缓缓起身，语气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护卫型？我看起来像是需要护卫吗？」
    秋山满脸无奈，脸上像是写着「你不需要护卫，但你需要有人盯着你做事」。当然秋山不敢这般直说，话锋一转：「话别这么说呀，这可是noah最新的型号，具备『模拟情感模组』，除了理解人类的言行和思考方式之外，还能够辅助作战。」
    洛修以感知能力打量了那名站得笔直的仿生人： 「我以为noah会送来一架机械外骨骼，没想到已经能做得跟真人这么像了吗？」
    「对敌人来说，看起来像普通人的傢伙，比明显的机械更难防备对吧。」秋山简单的介绍完，回头向k-01说：「这就是你的新主人，洛修。」
    「是。」k-01点头，上前一步：「请多指教，洛修先生。」
    那瞬间，k-01的语气与表情几乎无可挑剔，但洛修听得出那是机械计算过上百次的发言：完美，背后却空无一物。
    洛修抚着腿上的猫，停顿了下，问：「所以它是只听从命令，还是有判断能力？」
    「两种都有。」秋山翻阅手上厚实的说明书：「不过现在自学模组的内容还不多，他会先依据资料库内容进行运作。」
    洛修沉吟片刻。叛逆如他，自然不会错过任何「测试」对方的机会，他开口道：「你觉得自己是机器，还是人？」
    k-01回答得不假思索：「我被设计成模仿人类，并执行命令。本体为仿生机体，不具有自主情感，因此，我是机器。」
    洛修闻言，轻叹了一声。这回答在洛修的预想之内，却显得有些无趣。
    他终于从沙发上站起：「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代号k-01。」它老实的回答，声音低沉温润，听在洛修耳里，评价倒是不坏。
    「太难记了，就叫你……」洛修话语顿了下，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小黑。」

 1

    作为仿生人公司「noah」的最新、最高科技力作，k-01全身上下皆是顶尖配备，除了能自动学习、模仿与分析人类行为之外，论战力也是一流。noah已经准备好在新闻上看见k-01执行任务、完美终结敌人的画面，然而他们最大的错误就是将k-01交给不按牌理出牌的洛修。
    「小黑，我饿了，想吃咖哩饭，不要红萝卜。」
    洛修一声令下，小黑不发一语来到厨房，菜刀在他手中流转出一道道银光，马铃薯与鸡胸肉顿时变成长宽高相同的一颗颗立方体，就连烹调的温度都透过眼中搭载的温度计测量，分毫不差，做出了中规中矩却异常好吃的咖哩饭。
    「竟然让护卫型去做家务型的工作……」秋山尝了一口咖哩饭，好吃的程度又让他不忍苛责，只能叹气：「noah的工作人员要是知道了，一定会抱怨你大材小用。」
    洛修不语，只是埋头吃饭。
    没过多久，小黑再次走近，道：「报告，铲猫砂工作已完成。」
    「你还让他去铲猫砂！」秋山头痛的说：「那你使用报告打算怎么写，noah那边想看的可不是这种……」
    「任务资料看完了吗？」洛修不理会秋山的崩溃，一边嚼着饭一边含糊道：「有什么问题？」
    小黑回答得平静：「报告已经检视完成，第十四页时间有误，应该是中午12:05而非10:05，另外找到错别字三处，需要帮您更正吗？」
    「嗯，那就更正吧。」洛修说完，转而对秋山说道：「你看，他处理得比你详细。」
    「毕竟是机器。」秋山小声嘀咕。
    「这傢伙太好使唤了，只不过……」洛修面上泛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低声道：「我倒是好奇，它究竟能模仿人到什么程度。」
    小黑的第一次任务来得极快。地点是涩谷边缘某处废弃仓库区。情报显示有非法武器交易集团勾结，这本应是警方或者sphinx的工作，但nemesis的情报网更早一步找到目标地点，提前出动解决事端，免让sphinx尽收锋头。
    夜幕深沉，仓库区内灯光昏暗，几盏闪烁的路灯下，飞蛾振翅徘回。
    洛修带着小黑与秋山，偕同执行部几名新人来到此处，秋山还不忘吐槽：「这种小事还要医疗部首席出手，人力吃紧也不是这样安排的。」
    洛修放出感知，侦测仓库区地形，已锁定目标位置：「小黑，我会在后方掩护，你先潜入探查，确认人数与配置。」
    洛修语气轻松，心里则早已安排好应变方案。他想知道这台号称战力最强的护卫型，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
    小黑只淡淡地回了一句「了解。」下一秒，他的身影已消失在黑暗中。他的身手敏捷、行动迅速，落地更是悄无声息，彷彿训练有素的杀手。穿过层层叠叠的货柜，很快便透过通讯器传来消息：
    「仓库内有六人，其中三人为能力者，推估能力等级b到c级，是否授权进攻？」
    洛修低声答：「授权。记得留下活口。」
    语毕，耳机里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紧接着是敌人惊慌的喊声。枪响夹杂着沉闷的几道打击声，几秒过后，只剩一片寂静。
    仓库的铁门被从内部打开，门轴早已生锈，发出刺耳的刮声。小黑从里头走出，一袭黑色西装依然整齐妥贴，唯有左臂处划破一道浅浅的痕跡。他望向附近楼顶的洛修，道：
    「敌方六人已经制伏，依照指令，未造成人员死亡。」
    回到办公室后，洛修一贯的录製任务简报，并交由秋山打字。
    「k-01首次参与任务，表现稳定、迅速且准确，已具备独立作战能力。建议升级任务参与权限……」
    洛修回想着任务中的细节，小黑不论在侦查、判断或执行都堪称完美。但洛修也注意到方才战斗中，他左袖划破那瞬间，脚步曾停顿了一下──
    那不像是运作失误，也不是经过计算做出的反应，反倒像是本能。
    「作战效率高于人类平均值。于此同时，首次观察到k-01在极短时间内动作停滞，疑似……自主防御反射？」
    洛修说完，秋山停下打字，抬眼看了他一眼，询问：「机器会有自主防御反射？」
    洛修摇摇头，感知能力垄罩着办公室角落正在替花瓶换水的小黑，又道：「这部分先别写了，再观察一段时间。」

 2

    任务后几天，洛修一如往常的使唤小黑做杂务。
    起初洛修的黑猫──利奥，还会对小黑炸毛哈气，经过几天相处之后，利奥如今正在小黑脚边蹭他整齐的西装裤。
    「连利奥也被收服了……」秋山坐在电脑前大叹一口气：「仿生人根本就是开场就满等的角色，真是不公平。」
    小黑正蹲在猫窝前给利奥倒饲料，视线中显示饲料倒出的公克数，分毫不差。他听见秋山抱怨，立刻起身道：「若造成观感不佳，我可以调整行动速度与完成度，配合整体步调。」
    「不必不必，你维持现在这样就很好了。」秋山连忙改口道。虽然小黑能模仿人类行为和情感表现，但秋山并不希望小黑学洛修在上班时间摸鱼：「对了，你现在有空吗？」
    小黑思考片刻，洛修下达的指令他已经完成大半，只馀煮晚餐一事：「距离下一项任务开始，还有两小时的空档。」
    「那陪我去花市一趟，我们得採购一些新的种子回来。」
    洛修的超能力除了感知和治癒之外，还有操控植物的能力，而种子就是洛修经常带在身边的武器。前几回任务中用掉大半的种子，秋山还没能找时间补齐，所幸在小黑来之后，以超高效率解决了许多杂项工作，这才让秋山空出一个下午的时间。
    「收到，已排入待办事项，随时可以行动。」
    小黑说完，感觉到利奥在他脚边翻肚，小黑的视野中出现一道视窗。
    【碰触利奥：利奥配合剪指甲机率+5%】
    小黑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利奥，这一幕也引起刚好进入办公室的洛修注意。
    下午，秋山和小黑并肩走在街上。秋山一边走着，目光却盯着手机，正在编辑前几次任务行动报告。小黑见对方如此忙碌，便主动提出要帮忙整理文件档案：「我可以将你口述的内容编辑成文件档，并上传至办公室电脑内，这样你就不必使用远端通讯工具编辑文件了。」
    「这个你也能办到？太全面了。」秋山闻言也就不再推諉，开始向小黑口述前几次任务的内容。
    「上次面临a级敌人时，首席下达指令，让在场执行部成员採取诱导与声东击西的战术，优先观察对方能力……」
    小黑的脚步忽然停顿一下，这动作表现在人类身上并不奇怪，奇怪的是，小黑似乎陷入了思考：
    「为什么不立即发起压制？根据过往资料推算，当时先发制人成功率可超过45%，延迟可能导致伤亡率提升。」
    秋山转头看他，半晌才笑了笑：「因为那些人会害怕。」
    小黑不明白，眉头微皱：「恐惧影响了行动效率？」
    「也许你不能理解，当你面对的是未知的强敌，你的心会告诉你『我现在衝过去很可能会死』，然后手会抖、腿会软，队友们开始互看，最后整个队形就乱了。」
    秋山并没有战斗的能力，跟在洛修身边也遇过不少危险，他万分清楚，人们在恐惧之中的感觉：「所以我们选择迂回、观察，不是因为战术失误，而是因为怕死……懂得怕死的人，才能活得久。」
    秋山所说的每句话他都听得懂，但系统中过去的数据却无法套用──人类的战术考量包括照顾情绪，而「恐惧感」成为人类生存的一部份。
    那一刻，小黑在资料库内新建了一个分类：
    【情绪影响战术。新增：恐惧感作为生存机制。】
    秋山看了小黑一眼，语带玩笑：「你不是能模拟人类情感吗？你可以试着模拟看看『怕死』是什么感觉。」
    小黑低声回答：「……目前仍在尝试理解。」
    但他始终无法完全理解一件事：如果恐惧无法帮助完成任务，那为什么不将它删除？
    这是他与人类之间，最遥远的距离。
    离开花市，小黑手里提着一袋植物种子，跟在秋山身后。两人才刚穿过小巷，走进某条大街，便听见一阵异常声响。
    交战突如其来，大楼某处玻璃碎裂，火光划过墙面，炸裂声后接续的是民眾惊慌失措的尖叫。
    小黑视线扫向混乱的交战区域，视野中搭载的扫描器迅速锁定烟雾中的几道人影──穿着sphinx制服的军方，以及几名手持枪械的能力者。
    秋山躲在路边的饮料机后方，正想找时机逃离这场混乱的警匪追逐行动，右后方的阴影内忽然窜出一名能力者，或许是情况危急，顾不得是否会伤及无辜，朝着烟雾内胡乱开枪。
    秋山注意到时，枪口已然瞄准了他，他只能反射性地抬手阻挡，而那瞬间……
    他的身影快如闪电，毫无迟疑地向秋山扑去，按着秋山的头顶与肩膀将他压下，替他挡下子弹。子弹穿过西装，在小黑肩膀击出一道窟窿。
    【画面提示：右肩中弹，损伤率20%】
    几乎是秋山扑到地上的同时，小黑左手反握腰间的刀柄，脚步一踏，身形向着敌人闪现，手中刀刃抽出，锐利的银光划开敌人手中枪械，接着小黑反身一踢，将那人重重踹飞。
    敌人摔在路边、摀着腹部，一时站不起身，很快便被sphinx成员逮捕。
    烟雾散去，秋山急忙从地上坐起，看见小黑肩上的西装破裂，露出内里的机械骨架，透明机油像他的血，沾湿了半边身子，急忙道：「你疯了吗！」
    「你无法闪避刚才的攻击，若中弹可能导致永久损伤。」小黑收刀，回到秋山面前，伸手将他从地上扶起，语气平静如常：「我能更换零件，因此由我挡下子弹是最合适的选项。」
    秋山愣住，脸上满是震惊与迟疑：「所以你拿自己当盾牌，只因为你是机器……？」
    系统自动检视秋山的心律与身体状况，内部弹出几条新的提示：
    【对象受惊程度：中等】
    【建议发出安抚语句：损伤不大，请放心】
    小黑轻声道：「我不希望你受伤。」
    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并非依照系统推算与建议的语句，资料库内找不到这项条目，使得小黑彷彿系统延迟般，自己也愣了一瞬。
    秋山盯着他，像是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眼神中看出什么端倪：「你刚刚……说什么？」
    小黑回到那套机械式的沉稳语调：「肩部受损在可控范围内，战斗能力仍能维持，请放心。」
    那天夜晚，秋山向洛修报告採购种子过程经歷的事件，在k-01的使用报告中写下：
    「k-01在非命令下出现保护行动，无他人指令，貌似已出现自主判断。」
    而那句「我不希望你受伤」仅停留在秋山与洛修的讨论中。他们还未能推算这句话究竟是系统判定的安抚语句，抑或是k-01的情绪偏移现象。
    夜里，小黑独自坐在办公室的角落，呈低耗能待机状态，系统内回放着今日的战斗纪录。
    画面里，子弹射来的瞬间，他的动作稍微偏离了「最迅速压制路径」。他自问：「为什么不是选择第一时间进攻，而是保护？」
    系统运算后给予的答案依然是：「因系统设置为护卫型仿生人，应以保护目标为优先考量。」
    但画面里的秋山被他压倒，抬眼的瞬间，秋山眼里不是恐惧，而是惊讶、困惑，彷彿在为小黑的保护感到震撼，彷彿在问他为什么牺牲自己……
    ──他也想知道，「不希望你受伤」这句话，到底是针对该情境最好的回答，还是某种系统无法定义的“想法”？

 3

    夜深，nemesis战术会议室的灯光还亮着。洛修坐在主位，秋山则站在控制台前。会议室内两排长桌，小黑落座于洛修身侧第一个位置。洛修一向不喜欢在晚上来这里开会，因为桌边总是坐着劳累一天后被迫加班的各级干部，场面死气沉沉。但如今会议室内仅有三个身影：洛修、秋山以及小黑。
    小黑一如既往坐得挺直，身上一尘不染，右肩损坏的部件早已被noah派人维修完成。他跟其他人不一样，彷彿永远不会累，即使是这样的深夜，那双眼依然如白天班锐利光采。
    「模拟战场准备完毕。」秋山将一张敌我双方的分布图投影在洛修身后的大萤幕上，模拟的状况是小队遭人包围，现场仅有小黑、一名a级人员，还有另一名受伤的c级人员。
    洛修语气平静，彷彿早已看惯这些生死一线的战场，他询问：「遇到这种情况，你会选择谁先撤离？」
    洛修语带试探，又道：「那如果我命令你留下c级成员，带a级成员走呢？」
    小黑停顿了一下，那约莫0.3秒的计算延迟没能逃过洛修的观察：「如果这是你的指令，我会照做。」
    「下一题。」洛修说完，投影上的分布图更换成另一个图像，这是模拟同伴遭敌方俘虏，是否出击营救。
    这一题在会议上永远是引起激烈争论的题目。正因没有标准答案，更难让人做出完美的解答：「如果那个被俘虏的人是秋山，你会怎么做？」
    秋山听见洛修的话语，忍不住「蛤？」了一声，他同样望向那张示意图：人质在敌群包围之下，营救机率极低。
    「根据分析，营救成功率低于30%，但若不营救，可能造成队员永久损失，影响团队士气。」小黑的双眼从萤幕上移至洛修脸庞，直视着对方灰白的双眸：「我会尝试营救，并寻找机会反击。」
    「这是资料库演算出来的结果吗？」
    洛修面上扬起一抹浅浅的笑容，似乎因这个答案而对小黑的战术思考產生了兴趣──k-01会考虑到团队的心情，进而做出偏向人性的判断：「还是你自己的想法？」
    「我无法判断这两者差异，但我发现，若不尝试救回来，你会难过。」
    洛修轻笑出声，那笑容里有着太多小黑无法判断的感情。反倒是秋山已经胀红了脸，细声询问洛修：「他说的是真的吗？」
    将小黑遣回办公室待机后，秋山将一份报告从资料夹内取出。
    『k-01行为异常纪录』
    那是这几週下来，洛修与秋山记录下的小黑偏移反应：
    为秋山挡子弹、自主说谎隐匿洛修上班摸鱼行为、拒绝最佳作战路径，选择风险更高的保护行动……
    洛修知道，这份报告若交给noah，对方会立刻进行检测，甚至重置记忆、将他格式化，将现在这个逐渐像个人的小黑完全抹去。
    「k-01，小黑……他不只是一组代号。」
    撕裂声传来，洛修将那几张报告从中撕开，随手扔进垃圾桶。略带倦意的话音，似夜曲中低沉的音色，带着他独有的，不讲理的蛮横：
    这天午后，艷阳高照，蝉鸣声不绝于耳。
    洛修与秋山并肩在市区街道缓缓前行，小黑则走在在他们两步后，观察着街道上的人、车、建筑物……
    他们经过一处施工地段，在三角锥与警示牌的后方是挖空的路面，几名工人正与工作型仿生人一同进行道路翻修。
    工作型仿生人被设计来进行粗重工作，它们身形高大、四肢粗壮，又因年久使用，金属脊柱外露、外装斑驳，脸部涂层已有些剥落，露出灰冷的合金内层，乍一看上去有些令人胆寒。
    在烈日下，它们的动作缓慢而稳定，一次次举起沉重的钢管、线材、搬运石块。没有喊累、没有停顿。
    洛修透过感知能观察到其中一台仿生人的手臂已严重磨损，在行动中甚至有点卡顿，但依旧默默抬起铺板，走向挖土机前方。
    秋山同样注意到这些陈旧的仿生人。以往他视若无睹的画面，也因自己身边有了小黑，而开始多注意些其他仿生人的状况。
    见那名工作型仿生人的手臂几乎只剩骨架，他忍不住道：「这些仿生人也太旧了吧？」
    话音刚落，便听见「喀啦」一声，一具仿生人从膝盖处断裂，被肩上的钢筋压得重重摔在地面，钢筋散落一地，响起沉闷的撞击声，引来不少路人目光。
    它像一头重伤的动物，还伸出手想要站起来，却因平衡模组老旧，经过刚才这么一摔已经故障，它挣扎着爬起，却又一次次跌倒。
    一旁的工人皱着眉，从树阴下站起，抱怨道：「又报废一台……烦死了。」
    他吆喝着其他仿生人，将那具损坏的机器拖到路边，语气冷淡，彷彿在处理一团麻烦的大型垃圾。洛修沉默了几秒，秋山则有些不忍心：「它刚刚还在搬东西，怎么突然就……」
    那具仿生人仍在微微动着手臂，似乎残留着「尝试站起」的指令。
    【平衡模组损坏率：90%】
    【右脚损坏率：100%】
    【重新尝试站起……失败。】
    【重新尝试站起……失败。】
    那画面让洛修与秋山联想到同一处：如果有一天小黑也损坏了，会是这样吗？
    「所以就算你坏了，也只是换个新外壳？」洛修头也不回，只是继续前行。
    「是，我们的核心在于资讯，而非形体。」小黑跟在两人身后，接着解释道：「旧型仿生人可透过网路上传系统资料回noah总部，而我也搭载了接收其他机体系统资料的功能，有助于案情调查与分析。」
    「但那个仿生人……」秋山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再看一眼：「即使坏了，也还在尝试站起来，那算是某种执着吗？」
    小黑沉默片刻，他在系统中调出资料库比对，查询旧型仿生人遇到系统错误时的行为，与刚才那名仿生人行为相同：推测是未完成任务导致残留的动作，非自主意志。
    但他却没有说出口。因为那一幕让他联想到那天为了保护秋山，选择挡下子弹──那瞬间，真的只是数据驱动吗？
    走过那条街，秋山悄悄询问洛修：「首席，你觉得他会害怕自己变成那样吗？」
    洛修没有回答，但他想，总有一天小黑会懂得害怕。
    刺眼的阳光照在小黑侧脸，表情依然毫无波澜，像是没被刚才的景象影响，但在他的系统里，默默记录下洛修与秋山的表情数据。
    【场景纪录：无法详细解释人类反应，疑似存在情感参数「同情」】

 4

    烟雾瀰漫的楼层里，战斗还在持续。
    nemesis一支小队与敌人短兵相接，对方虽然单枪匹马，但藉由能改变环境的能力，造成人员追捕困难。地板塌陷、梁柱变形，视线受到干扰，枪械等远距离武器使用受限。
    「都让开！」洛修手握太刀，脚下踩着植物翻腾的茎，闪过敌人扔来的水泥块，迅速抄进敌人守备范围中。
    敌人突然反手一挥，墙面窜出水泥柱袭向洛修。洛修架起太刀硬是挡下这一击，顿时，脚下的地板忽然向外倾斜，洛修整个人朝着大楼边缘滑去，身后是二十八层楼的高度与狂风。
    「首席！」几名执行部成员惊呼，但他们距离太远。
    这时，小黑已经蹲踞在最佳的追击位置。他只要往前衝几步，便能从死角接近敌人，压制成功率高达96%，系统即时演算，弹出两组指令选项：
    【a：立即追击敌人，任务成功率96%
    【b：暂停追击，营救洛修
    小黑的视线在两个选项中停留0.5秒，比他平时做出的任何决策都来的久，接着他行动了。
    他放弃追击，转身衝向洛修。
    洛修此时已从口袋中抽出一把植物种子，正欲使用能力生成藤蔓：他有足够的实力在这惊险场面中，毫发无伤地存活下来。但就在洛修注意到小黑的行动时，手上的动作顿时停了下来。
    从感知能力看见的是一片灰白，当中有道人影迅速、敏捷，往危险的大楼边缘扑来，一手抓住洛修手臂，另一手勾上地板裸露的钢筋，将洛修硬是撑在二十八楼高的空中。
    洛修被拉住时，微愣了一下，他未想过小黑会放弃即将到手的胜利，只因自己有受伤的可能。洛修那双灰白的眼眸看不出情绪，薄唇却彷彿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而那名敌人已趁机逃离现场。
    任务过后，秋山拿着平板观看任务纪录，一边碎念：「首席，你都几岁了还硬衝，明明可以早点闪开……」
    「我以为你会先骂小黑放走敌人。」洛修毫不在意的啃着饼乾。
    「他救了你耶。」秋山是个嘮叨的助理，在替洛修担心的同时，嘴上仍喋喋不休：「救你比抓犯人重要吧？」
    「你知道我的实力，刚才那情况还不到需要别人来救的程度。」洛修偏头，将感知放在门口的小黑身上，他低声唤：「小黑，过来。」
    小黑走来，语气平静如常：「任务未能完成，预估后续追捕难度增加。我会记录此次决策偏误，并修正判断模型。」
    「那你为什么选择救我？」洛修饶富兴趣的问道：「你知道任务差一点就能成功了吗？」
    「因为当时判断你受重伤的可能性过高，队伍稳定性将受到……」
    小黑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洛修抬手制止。洛修轻叹口气：「别给我这种标准答案，我想问的是……你知不知道这么做比较不理性？」
    小黑望着洛修，点了点头：「是。」
    「我不会告诉noah这件事，但你得知道……不是每个仿生人，都有选择的自由。」洛修轻笑了声，没再追问，他只是低声说道：「至少你的选择……我很满意。」
    小黑没有回话。但那天夜里，系统内正在整理任务资讯，他打开了新的资料夹，将今日的决策存入其中：
    他明白这不是最合适的选项，但那一刻，他单纯不想让洛修受到任何伤害。并非考量到任务风险，也不单纯为了保留团队战力……他只是不想看见洛修受伤。
    而这个想法是什么，他无法定义，所以小黑将它留存，不修正、不上传，也不回报给noah，这是他第一次向noah隐瞒了什么。
    视线闪烁，文字慢慢淡出，系统提示：
    夜已深，涩谷的万家灯火如坠落地面的星空。某一盏灯下，是还在办公室内编写纪录的洛修与秋山。
    洛修半倚在舒适的沙发上，手里拿着逗猫棒，百无聊赖的拨弄着利奥，脑子里想的却是前一日追击任务的报告。
    「当时小黑未依照预设战术追击敌人，转而营救遇险的成员，该项决策导致目标逃脱。」洛修的话音伴随着秋山边写报告时，键盘发出的敲击声：「但也因他的介入，避免成员受伤，使团队战力得以维持。」
    「你不是说没有他，你也游刃有馀吗？」秋山忍不住停下打字，吐槽道。
    洛修没有看他，停下手里的逗猫棒：「总得跟noah美言几句，还是你想跟他们说小黑煮饭很好吃？」
    「……」秋山无语，乖乖记录下小黑的英勇作战身姿。
    打到这里，秋山本想敲下「k-01」，手指却在键盘上停住了。他将这份文件从开头到现在重新看了一次，洛修没有一次说出「k-01」，全篇用的，是「小黑」。
    「首席，什么时候开始的……」秋山靠进椅背，喃喃道：「我们整篇都称他为小黑。」
    一个编号，冷冰冰的标籤，原本代表了小黑的一切，但如今他们不知不觉中，已经没办法只用「k-01」来称呼那个拚死衝过来保护自己的人。
    洛修想起那瞬间，风声呼啸，吹乱了他的长发，身体悬在空中，脚下是二十几层楼的高度。而小黑一手抓住他，一言未发。
    他没有被命令来救人，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5

    阴雨绵绵的天气，空气湿热，办公室老旧的除湿机作用不大，令人有些发闷。洛修坐在办公桌后，听着秋山匯报楼下客人带来的公文信件。
    信件来自noah，国内最大的仿生人公司，也是小黑的製造商。
    「主旨是关于k-01异常行为的重啟作业建议。」秋山翻阅一张张报告书，说道：「根据近期任务回报，以及系统监控显示，k-01资料库内出现多笔与任务无关的保存纪录、重播记忆项目，以及未报备错误资讯行为。」
    例如纪录利奥每日的喝水量、洛修饮食口味、于系统中重播洛修的话语和动作，甚至隐瞒秋山是洛修吃了他的布丁……
    「该些行为判定为『早期情绪模拟混淆』，请配合noah人员进行系统格式化与重置……避免异常扩大。」秋山将资料放在办公桌上，忧心道：「noah的人已经在外面等候了。」
    格式化将会洗去小黑先前的所有记忆，再次从k-01开始，与他们「初次见面」、重新磨合。对小黑而言，系统资料格式化，就跟死去一样。回来的只是同样的躯壳，里面的“人”不再相同。
    敲门声如一道索命咒，noah派来的人身穿灰白色制服，手中拿着资料版，进门后报告来意：
    「洛修首席，我们来接回k-01」
    秋山回头望向他们，连忙道：「等一下，小黑又没有做错什么。」
    技术人员摇摇头，只望向洛修：「这是内部安全机制，我们发现k-01开始储存与任务无关的资讯。」
    他翻开资料版，报告上全是关于洛修与秋山喜爱的食物口味、甜点店公休日期、利奥的猫罐头促销时间……页面底部还有一张小黑在系统中储存的画面：洛修在沙发上睡觉，利奥正窝在洛修怀里。午后的阳光从窗缝撒入，画面寧静美好。
    洛修一派悠然地晃了晃茶杯，面容上有着无法捉摸的暗光。
    技术人员继续说道：「我们怀疑k-01模拟系统已经出现误差，若不尽快重置，可能產生人格错乱……他会以为自己也是人类。现在还在可控阶段……」
    洛修打断对方的话语，语气平静沉稳，却有一种冷硬的气场，像是出鞘的利刃般，带着不可动摇的决绝。
    技术人员一楞：「……您说什么？」
    洛修慢慢站起身，放出感知，将正在厨房整理冰箱的小黑身影收入视野。他的身姿依然一丝不苟，连毫不重要的整理冰箱工作也尽心尽力。
    「我们已经训练出默契，他对我的行动模式熟悉，思考与行动皆符合我的要求。」洛修盯向技术人员，即使目不可视，眼神仍然锐利：「我不打算重新训练另一个k-01」
    洛修语调不带一丝讨论的馀地，甚至比仿生人更清晰冷静。但那言语下饱含的情绪，只有秋山懂。
    相较起不愿重新训练，更多的是他不想失去现在的小黑，那个会在上班时间偷摸利奥、会提醒洛修吃菜，会在危机时救他们一命的人。
    技术人员皱眉，道：「但这是总部下令……」
    「那你让总部亲自来找我。」洛修语气仍淡：「现在我还有其他工作要办，你们请回吧。」
    「既然您坚持，我会暂时纪录为延迟处理。但请您记得……您现在保护的是一台仿生人。」对方沉默几秒，收起资料版：「它不是您真正的部下。它不会痛，不会爱，也不该拥有太多复杂的情绪。」
    洛修冷哼一声，着实懒得与对方争论，只静静让他们离去，直到办公室再次回归寧静。感知透过窗户，看着厨房里的仿生人，正低头熬着牛肉汤，露出一丝若有似无的平和。
    「我不会让他们带走他。」洛修将noah送来的格式化通知书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谁都别想动我的人。」
    夜间七点，nemesis医疗部大部分人员已经下班，而首席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小黑一如往常拿着吸尘器，将地毯上的灰尘与猫毛一丝不留的清理乾净。
    而洛修坐在沙发角落，面前摆着吃完的便当盒，正等着小黑来收。今日一场手术耗掉洛修大半精力，他将自己瘫进柔软的椅背，闭着眼，抓紧时间休息。
    窗外吹来一阵风，翻过小黑手上的纸页。那是被洛修揉皱又扔进垃圾桶的格式化通知。他没有向小黑提起这件事，却还是被小黑看见了。
    沉默许久，小黑终于开口：「……你收到了格式化通知。」
    洛修没有回答，但小黑知道他在听。这个疑问出现在小黑的心中，在资料库找不到适合的解答，他才又问道：「为什么没有把我送回去？」
    洛修睁开眼，面上没有半分惊讶，他知道小黑的观察力敏锐，连他的呼吸频率改变都能察觉，又何况是一纸扔在垃圾桶的文件。
    他伸个懒腰，轻叹一口气：「我不想重新训练。」
    「你可以照规则回报……」小黑的话语停顿片刻，似是系统在斟酌语句，又像是人类欲言又止的黯然：「但你拒绝了，为什么？」
    洛修靠在沙发上，低笑了一声，然后将感知放在小黑身上，似在观察对方的反应。
    「你知道吗，k-01。」他刻意用了那个代号：「我不送你回去，因为你现在很好用，因为你效率高，也因为你已经和我们形成默契。」
    他顺手摸了摸身旁的利奥，缓缓说道：「最重要的是，我不希望熟识的“人”，被抹消，替换成一个眼熟的空壳。」
    「之前你试图保护我们，那不是最优解，却是你自己想要採取的行动，对吧。」洛修闔上眼眸，重新靠回沙发里，那双眼虽然不可视，却看得比谁都清楚：「我和你一样，选择了比较不理性的那个方案，仅此而已。」
    小黑没有否认，自己的行动确实偏离了最佳方案。
    他低声道：「格式化后，我的记忆会被清除。你说不希望我被换成另一个眼熟的空壳，那你……是把我当作“人”吗？」
    「这世界没人能定义这件事。」洛修语气悠然，却说得比任何指令更加直截了当：「你只要知道──你是我的人，这样就够了。」
    那句话是毫不掩饰的接纳，小黑低下头，手里紧紧攥着那份格式化通知。系统提示没有跳出，但小黑知道自己做了个决定。
    【新增资料夹：洛修说，我是他的人。】

 6

    深夜三点，便连嘈杂的涩谷街道也逐渐安静下来。办公室内空无一人，电灯已经熄灭，唯有电脑仍闪着微弱的待机红光。
    小黑坐在沙发一角，双眼轻闭，进入低耗能演算模式。这是类似电脑休眠的状态，系统运作暂停，正常来说，他现在不会有任何运算，也不会梦见任何东西。
    但这一晚，他「作梦」了。
    梦里的他们刚结束一场任务，微风从街角吹来，带起些许凉意。洛修走在最前方，秋山在他身边喋喋不休：「要不是其他人引开那头野兽，你现在就缺手缺脚了……」
    洛修不以为意：「牠有本事可以试试看。」
    他们一来一往，彷彿在斗嘴似的，气氛却令人感到轻松愉快。而小黑走在他们身后半步，步伐平稳，没有出声，也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
    秋山转身，叫小黑也唸洛修几句，而洛修也同时回头，那双灰白深邃的目光在夕阳下染了暖色，像流云一样轻柔，瞳里映着小黑的影子。
    小黑没有回话，只无声地牵起嘴角，眼里掠过一丝温和的微光。
    那是一个没有经过模拟、没有啟用「表情标准模型」的笑容。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笑，只是就这么看着他们，觉得这份待在一起的气氛很好。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小黑那张总是沉着严肃的脸，如今带着难以描述的平静与温暖。
    在任务之馀，没有目标、没有指令，也没有逻辑运算，一种平静却深刻的感觉縈绕着他：
    「我喜欢像这样走在他们身后。」
    系统自动从低耗能模式中唤醒，小黑睁开眼，面前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他没有立即行动，只是静静地坐着，彷彿刚从一场令人留恋的梦中清醒。
    系统内部跳出一则异常数据：
    【出现非指令性演算活动，是否归类为错误演算？】
    他停了片刻，视线在资料上方扫过，然后点了「否」。
    他将这段非指令性的演算纪录移动至与战术无关的私人资料夹，命名为「记忆：他们的背影。」
    紧接着，系统又跳出新的标籤选项。这是系统为他近期累积的纪录分类建议：
    【情感模拟推荐名称：归属感。】
    他没有储存，也没有删除，只是默默盯着那个词汇，感受着它。然后在备忘栏写下：
    「如果这就是归属感，那……我想要保留它。」

 7

    新宿市中心，车水马龙的大街纵横交错。从市中心塔楼向下望去，街道彷彿一张华丽的蜘蛛网。
    在顶楼边缘，敌方能力者手握枪械，另一手圈在人质脖颈上。人质为一名高中年纪的女孩，面上满是泪痕，四肢不停颤抖，却不敢叫出声。
    在他们半步之遥的身后，即是六十一层的深渊。风从底下吹上来，打乱了他们发丝，那名能力者显然情绪已不稳定，手中枪械对准了躲在掩体后方的nemesis执行部眾人。
    「别过来！你们再走一步，我就让她摔下去！」那人喊着，在惊恐之下，他的能力逐渐暴动，扭曲的重力场开始影响周遭建筑结构：「我要车、还有钱，还要一条安全撤退通道！」
    时间紧迫，先前派出的谈判人员已被击伤，谈判无效，重力场开始将天台上的凉椅、木桌扭曲。
    「再这样下去楼板会坍塌……」执行部之中，位阶较高的小队长望向身后的洛修：「首席，您的植物能攻击到对方吗？」
    洛修利用感知侦查楼层构造，敌人所站位置底部已被重力场掏空，若在这里生成植物，恐怕会让摇摇欲坠的地板直接塌陷。
    「这层楼支撑不住植物的重量，只能从楼下……」
    洛修话音未尽，一声枪响打断了他，那名敌人对空鸣枪，吓得人质失声惊叫。再过几秒，楼板就要坍塌，而敌人似乎还没察觉到危险。
    就在这时，小黑的身子微微前倾，系统内部已经高速完成运算。在他眼中出现几条模拟动作路径，分别代表着不同的作战方针：
    【洛修植物突击成功率：48%，人质安全度：中】
    【执行部小队扰敌可行性：23%，人质安全度：低】
    【k-01单人突击成功率：86%，人质安全度：高】
    小黑锁定单人突击的路线，此时视线内又跳出一道消息：
    以最短路径衝入敌方能力场域，格斗压制、夺回人质。
    记忆资料保存率：36%
    结论：【等同自毁战术，请优先备份系统资料】
    这些运算不过几秒的时间，小黑短暂地扫了一眼洛修的位置。风中，他听见执行部人员低声咒骂，伴随着人质慌乱的喊声：
    「洛修……」小黑开口，语气冷静平稳，眼里却有着凛然的气势：「请掩护我。」
    洛修转头，语气难得留露出了讶异与些许的慌乱：「你做什么？」
    小黑没有多说，他啟动机体内所有强化模组，双腿一蹬，身形如离弦之箭衝出，双眼定格在人质的瞳孔上──
    他知道女孩正在哭泣、发抖，经歷人生中最可怕的遭遇。
    她是生命，无法被重新啟动。
    而小黑可以被修復，所以他选择衝了上去。
    风驰电掣之间，敌人操控的重力场开啟，小黑奋不顾身地径直闯入重力场中心，空间扭曲的力量将他半边身体压碎──
    【身体损毁率40%，左手脚模组失常。】
    手臂错位、机械内骨骼断裂，左腿膝下已被辗断，但他依然衝到了敌人面前。
    他右手一探，抓住人质女孩，用最后一点力气翻转身体，将女孩拋入洛修製造出的藤蔓里。重力场持续席捲上来，小黑摔在大楼边缘，身躯彷彿遭强大的力量重压凹陷，内部电线回路烧焦，机油如血液般淌流而出。
    楼板崩塌那瞬间，藤蔓捲住敌人以及小黑残破的身躯，执行部人员迅速围上，将抑制能力的手銬套在敌人腕上。
    在呼啸的狂风中，小黑被植物藤蔓轻轻捲着，似是一个怀抱。他已经无法动弹，双眼仍望着女孩落下的方向。
    【确认目标存活，任务完成。】
    洛修奔来他的身边，话音严肃，似是在谴责，却又带着一丝担忧：「你疯了？」
    小黑微微抬眼，语言模组已经损毁，他只能隐约用破碎的嗓音吐出几个字，声音微弱：
    「我能被……修復……她不能。」
    小黑的系统进入休眠状态，身体75%毁损，意识核心仅保留61%。
    洛修并没有将他交回noah修復，他知道若是让小黑回去那个地方，再次回来的就不再会是原本的那个人。
    nemesis研发部首席亲自操刀，整个研发部机械专精的成员都聚集在工作室，只为医疗部首席的一个请求。
    当晚，洛修坐在办公室内，手里抚着正在撒娇的利奥，一语不发。秋山站在他面前，低声说：「他明知道那样衝进敌人能力范围必死无疑。」
    洛修尽力表现得平静，装作不在乎，可当他一沉静下来，就彷彿再次回到那屋顶，他尽全力探出植物藤蔓，捞到的却只有残破的身躯。
    「他不觉得那样叫“牺牲”，他觉得……这是值得的。」
    两人沉默良久，最后洛修轻轻吐出一句：「那个傻瓜。」

 8

    雨才刚停，空气中带着潮湿的气息。洛修靠在椅背，双手环胸，正用感知探看着站在办公桌前方的人──小黑。
    他一如往常站得笔直，新套上的制服乾净合身，语调平静，和往常一模一样。若不是记忆中那具断裂的身躯和破碎的话音太过真实，甚至会让人以为那天在塔楼顶端的事情从未发生过。
    「我已完成修復，主体毁损比例降至2%，记忆模组保存率97%。」小黑清晰地说着身体復原状况，接着针对那天在塔楼的行动做出报告。
    洛修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小黑将简报说完：「……因此，我认为当日行动为最佳解法，成功解救人质，也并未造成团队其他成员受伤。」
    「那你自己呢？」洛修声音清冷，语气森然，字句间带着难以忽视的责备口吻：「你就不能替自己想想吗？我没叫你去送死，你就这么急着自己衝上去。」
    小黑一愣，似是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我当时评估救援成功率与人质存活机率，判定自身可替代性较高，所以……」
    「够了。」洛修开口，语气低沉：「你以为自己坏了还能被更换、被替代，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根本不想换掉你。」
    他站起身，走近小黑：「你是小黑，是我的队员。有名字、有意识，不是什么可以更换的物品。」
    小黑沉默，大脑运算出现前所未有的延迟，他无法从资料库找出最适合的句子回答。他只知道自己救了人，避免任何人员损失，可他无法理解洛修为什么不愿他被换成外貌、性能都一样的另一台k-01。
    当晚，小黑在私人备分纪录中新增一笔：
    【行动后续影响：洛修出现情绪波动】
    【语言样本：「你就不能替自己想想吗？」】
    【状态：无法理解，储存于暂存区。】
    接着，小黑在资料库留下了备註：
    「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洛修生气了。」
    「如果可以，我不想再让他生气。」
    小黑回归后第三天，nemesis会议室。
    来自noah的技术人员与总部高层分别坐在长桌两侧，气氛严肃压抑，而长桌最尾端则是神情冷静的洛修。他身躯慵懒地靠在椅背上，修长的腿随意交叠。英俊的面容上，表情不以为然。
    「洛修先生，我们不需要重复强调这件事。」noah总部高层皱着眉，语气满是倨傲的冷意：「k-01在上週的任务中，出现超出允许范围的自主行为，判定为系统偏移。我们已经下达三次回收与格式化通知，请你立刻配合，将k-01交回。」
    会议室陷入缄默，所有技术人员屏息听着动静，直到洛修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楚明白：「我也不想重复强调，我拒绝。」
    桌边一阵骚动，当中一人终于按耐不住，猛然拍桌：「就说了格式化结束会把k-01交还给你，你到底在坚持什么？」
    「他不是你们独有的财產，是我的部下。是个有名字、有记忆的人。」洛修丝毫没被受到这骂声影响，他像是终于撕掉中立的偽装，态度依然故我：「这是信任问题。是我给他选择，而你们只是想剥夺他选择的权利。」
    noah高层面有慍色，却又拿这位任性妄为的首席没办法：「你现在的立场，已经违反noah的仿生人设计原则……」
    「那是你们公司的原则，跟我有什么关係？」洛修直面对方，气势凛然，语气如刀般锐利冷冽：「只要他还想这样活下去，我就不会交出他。」
    同时，医疗部首席办公室内，小黑已经完成洛修指派的杂务工作，此刻正安静地坐在角落，啟动低耗能休眠模式。
    他打开备份资料库，反覆翻阅一项项储存下来的记忆：洛修的饮食爱好、行程安排、某个一起走在路上的画面、某个洛修低头抚摸利奥的瞬间，以及他轻松随意却撩人心弦的嗓音……
    忽然，一道指令跳出。当小黑看见那标题，不知缘由的，彷彿心头一紧：
    【外部授权请求：格式化程序】
    他将格式化程序的资料夹打开，查看暂停原因：持有人拒绝执行，命令中断。
    「拒绝执行……」他低声重复那个词语，终于理解是谁站在他前方，为他挡去那道死亡宣告。
    【情感模拟推荐名称：安全感】
    深夜两点，月色静謐，办公室内只馀待机的萤幕发出弱光。夜风在窗外低语，透过缝隙将窗帘微微掀起。
    小黑坐在办公室角落，一动也不动。他已经执行完今日所有排定工作、系统检查与备份，本应进入休眠模式，但他没有啟动。
    他仅是静静地望着面前浮现的那串指令代号：
    【外部授权请求：格式化程序（2）】
    小黑将指尖微微抬起，正想关掉这道指令，心底却有着异样的感触，彷彿无数种错误讯号揉杂成一团，怎么都解不开。那并非能源波动导致的异常，是一种说不清的……不适感。
    他以为是上次损坏后没有完整修復，于是下意识地啟动系统内部扫描，但扫描结果却是一切正常。
    【情感模拟模组：稳定】
    可是为何，那股难受的感觉縈绕在胸口，挥之不去。
    格式化指令如同一把架在他颈上的利刃，只要别人的一句命令，他就会消失。被格式化、重置、清空。
    从小黑，回到k-01。
    他明白自己应该接受格式化，如同清理磁碟。那只是重置核心，并非完全的终结。但此刻，他那没有心脏的胸腔里，却像是有隻手穿膛而过，捏住了那片情感模拟晶片，令他喘不过气。
    他想逃离那行字，可萤幕上它仍静静地显示着：
    【格式化程序：暂停中】
    「这就是……人类所说的情绪吗？」他低声自问。某种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不想被丢弃」的渴望盈满心中。
    他不想被清空。不想忘记他们的声音、他们的模样。
    也不想忘记洛修说「你是我的人」那瞬间……似乎真的感受到了什么。
    他想起秋山那时说过的话：「你不是能模拟人类情感吗？你可以试着模拟看看『怕死』是什么感觉。」
    「我好像……能够明白了。」他闭上眼，陷入长久的沉默。那份压抑与难受的感觉，如浪涛般淹没他的情感核心。
    【情绪模拟反应：来源不明，无法归类】
    【情感模拟推荐名称：恐惧感】
    这夜，小黑没有进入待机状态，他只是静静坐着，像一个因恶梦而不敢睡的孩子。
    他害怕一睡醒，就失去了所有记忆与名字。
    早晨8:30，距离上班打卡时间已逾半小时。窗外天色明亮，城市被鸟鸣声唤醒，nemesis大楼内也逐渐多了人潮。
    洛修披着外套，手里捧着还没喝的蜂蜜奶茶，一推开办公室的门，就感知到小黑站在窗前，背影笔挺，似是在望着窗外。
    「早，小黑。」洛修慢悠悠地放下奶茶，语气带着刚睡醒的倦意：「今天有什么安排？」
    小黑缓缓转过身，眼神隐约有些闪避，他像是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道：「洛修，我想和你谈件事情。」
    洛修点了点头，悠然地靠在桌边：「说吧。」
    「我想……我感觉到了什么，」小黑的语调一如往常平稳，却说出与过去完全不同的语句：「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理应永远精准、理智的小黑，如今却道出这般模稜两可的话语，让洛修愣了一下。小黑继续说：「我查过所有模组，没有任何异常报告，但当我看见格式化命令时，我……不希望那么做。」
    洛修没有马上回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他说。
    「我知道自己不该有这样的想法，但我不想被重置。我不想忘记你和秋山……还有这段时间里，和你们一起经歷过的事。」他语速慢了下来，像是在寻找、斟酌每一个用词：「这种感觉不在情感模拟的演算里，我只是不想失去那些记忆。」
    在这时代，洛修曾见过许多仿生人。见过他们故障、维修、被拆解、被丢弃，或是换上新的代号。
    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仿生人，却亲口说出不想被忘记、不想忘记他人。那已经超过仿生人该有的情感，踰矩却又真实，像个真正的人。
    洛修终于开口，语气不像往常平淡，而是某种略带着柔软，更贴近人的语调：「这就是人类的情绪，小黑。」
    小黑微微睁大眼，「像个人类」对他而言，彷彿是一种肯定。
    「你现在这样，会痛、会难过与留恋，表示你在活着。」洛修走近小黑面前，抬起手来抚上对方头顶，将那头整齐柔软的黑发揉乱：「你想记住这些记忆，那就记住吧。我会记得你今天说过的话。」
    小黑没有回应，只是楞着，彷彿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反应。系统在高速运转，处理这些无法被归类或言说的情绪。
    温暖、苦涩……有什么东西在胸腔内部慢慢浮现起来，像是终于学会怎么呼吸。

 9

    电视新闻画面闪烁，萤幕上映着警方忙碌的身影。黄色封锁线、红蓝交错的警示灯，一具扭曲故障的仿生人被抬上货车。萤幕下方滚动的字幕显示着新闻标题：
    『震惊！家务型仿生人失控攻击主人！』
    「嫌犯为hl型号家务型仿生人，搭载情感模拟系统……」新闻主播以一贯专业冷静的语言，述说事件始末：「这起事件再次引起民眾恐慌，该不该让机器学会情绪判断，成为新时代议题。」
    画面一转，便进入新闻记者採访民眾的片段。
    「机器就是机器，不该有什么情绪判断，我不想被自己的冰箱砍死。」
    「不能让机器假装成为人，他们本质上就跟人类不一样……」
    「我觉得也还好吧，他们只是模拟，又不是真的学会情绪。」
    路人眾说纷紜，他们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nemesis一楼大厅，被正好从电梯出来的洛修、秋山和小黑听见。
    「还说什么『建议销毁所有仿生人』……有毛病吧他们？」秋山的视线从萤幕上转向小黑：「他们这样说，你不生气吗？」
    小黑没有回应，眼神彷彿古井无波，只是直勾勾地盯着萤幕上，那具因攻击主人而遭到当场销毁的仿生人。
    「我刚刚收到noah的通知。」洛修将手中识别证往匣门一刷，匣门立刻开啟，三人依序走出大门，来到车水马龙的大街。洛修继续说道：「针对仿生人的安全问题，noah所有型号的仿生人都将重新回收进行评估……这是个大工程。」
    noah製造的各类型仿生人流通于市面，占了将近三成的劳动人力，重新评估的工程浩大繁重，但这也表示noah相当注重仿生人「有自我意识并攻击主人」的事件。
    小黑缓缓开口，语气平静：「……那台家务型仿生人没有搭载战斗系统，为什么会攻击人类？」
    秋山停顿了下，似乎也想不通，摇头道：「新闻也还没说明原因，noah那边正在调查核心晶片的内容。」
    「若是系统错误，我可以协助分析同型号的模组……但若是情感模拟异常，是否说明，仿生人已开始產生非预期的行动？」小黑转头看向两人，眼里多了一份犹疑，像迷路的孩子徬徨无措，却又将情绪藏在平静的话语下：「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是不是也已经出现『异常』？」
    「不管外界说什么，那是他们无知造成的恐惧。」洛修走在最前面，仍然是那副我行我素的态度，慢慢说道：「你在这里的表现都没问题，也没有过『情绪性攻击行为』……」
    「我相信你。」洛修的话音不重，却有着让人安心的份量。
    洛修抵达新闻上那处受害家庭住宅时，警戒线仍未撤除。房东留有报案纪录、监视画面，并交由他信得过的nemesis人员调阅。
    秋山翻看报告，皱起眉头，话音里满是蔑视：「这男人有家暴前科，邻居报案不只一次，但因为家务仿生人没有『人权』，所以从没被列入伤害纪录。」
    小黑重新审视案发时的监视纪录，萤幕上一段模糊的黑白影片骇人听闻，由光线判断，时间是深夜。画面中，主人手持棒球棍，朝一个不敢还手的仿生人疯狂挥打、叫骂。
    手起棍落，每一击都伴随着仿生人「危害警告」的警示声，它的左手零件被打碎，眸光中流露出确凿的恐惧，却始终没有反击。
    直到仿生人被踹倒在地，球棒一次次重击在他的背后，零件碎裂喷飞，他才终于伸手推开主人，失控般地捡起地上的空酒瓶砸落──
    也许它没有想到，人类是如此脆弱的生物。
    失手伤害主人后，仿生人如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看见主人倒在地上，鲜血从额角汩汩渗出，它自主啟动家务安全机制：通报救护车与警察……
    失控的仿生人没有逃，也没有攻击。它只是站在主人身边，被警察乱枪扫射，直到残破的身躯倒下。
    工厂内瀰漫着金属与机油混杂的气味，尖锐刺鼻。走道两侧并排放置待处理的仿生人机体，外型各异，却都沉默静止，眼神空洞。
    noah工作人员带着洛修一行人来到存放肇事机体的隔间。中央檯子上，一台深灰色家务型仿生人正静静躺着，胸口插有几条电线维持晶片运作，身体已然毁损过半。
    「编号hl-2190，记忆模组尚未格式化，等案子釐清后即将进行销毁。」技术人员翻动手里的资料版，又望向洛修：「虽然说你们是来查案的，但就算查出这台机体动手的原因，也没办法改变现有的决策，还请谅解。」
    洛修点头示意，小黑上前一步，来到檯子前面，伸手覆上hl-2190的核心晶片，记忆传输开始。
    瞬间，数据如潮水般涌入。
    小黑透过hl-2190的视线看去，厨房的汤滚了，水气蒸腾。一名男子嘶吼、叫骂着：「你怎么还没弄完，你这机器是吃白饭的吗！」
    【主人情绪波动：高度愤怒】
    听见这道嘶吼，他感觉彷彿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窒闷难受。他本能后退一步，见到棒球棍挥舞下来，小黑感觉到这具身体来不及闪避，只能伸手去挡。沉重的撞击袭来，他看见自己的左手被打断，内部线路裸露，从左手臂传来一道毁损讯息。
    没有物理上的疼，却有着某种从「逻辑」开始瓦解的恐惧。这一刻，小黑几乎无法分辨这是他，还是hl-2190的记忆。
    主人的球棍仍在挥舞，指令开始错乱、警告声失控地响起，身体多处持续物理性损坏……
    【多次请求关机：失败】
    损坏的视觉镜头闪烁、错位，多个主人的影像重叠在一起，使压迫感更强烈。hl-2190的话语并未起到作用，情绪模拟核心持续跳出讯息，警示着他的恐慌与无助：
    【情绪模拟：不明压迫感】
    【情绪模拟：自我保存慾望】
    蜷缩在厨房角落的他，已无处可逃。球棍砸碎头部的瞬间，他只是一遍又一遍低声请求：「主人……请不要再这样……」
    那声音像是孩子的祈求，却被男人践踏成碎片。叫骂声掺杂着机体发出的错误提示警报，交织成一片混乱惊恐的声音。
    【……无法判定最优选行动】
    「主人……求求你……」
    在情绪模组崩溃前，仍在持续跳出警告画面，视线被多个画面阻挡，色彩功能偏移，导致眼前一片鲜红，尖锐的警告声还在耳边作祟，hl-2190已经濒临极限。
    【请求终止当前行为……】
    这深刻而痛苦的感觉并不是程式错误，而是一种无比清晰的「害怕」。
    小黑猛然断开连线，感觉到系统仍在高速运作，像是身体无法调节输入的情绪资料。
    「他在出现攻击行为前，受到主人手持球棒破坏。」小黑缓过神来，试图隐去残留在胸腔里那股不适，低声说：「……他是真的害怕。」
    洛修不语，只是用感知仔细查探了檯上这具残破的仿生人，彷彿见证了一个悲剧的终结。
    「……该单位并未搭载任何反击模组，最初反应皆为求援与回避为主。」小黑语气尽可能平稳，转达着hl-2190晶片中留下的讯息：「最终行为是防御性推挤与物理遮蔽，不构成暴力模式。」
    秋山手中笔记未停，忍不住吐槽：「简单来说，就是那男人先动手，而且打到仿生人没有选择。」
    儘管釐清仿生人遭受暴力对待的事实，noah仍认为仿生人不该对人类进行攻击：它们并不是真正的生命，也没有真的情绪，一切都只是系统模拟。
    「情绪模拟模组本意是设计为理解人类，而不是让他们模仿人类。」noah工作人员语气冷淡，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当他们开始拥有自我保护的意志，就不再是工具。为了社会稳定，我们仍会将hl-2190列为错误个体，进行系统销毁。」
    回到nemesis后，洛修与秋山在办公桌前汇整此次勘查纪录，小黑静静站在办公桌旁，看着系统跳出的通知：
    【hl-2190：处分已执行】
    「如果那也算是错误……那我也会有错误的那天吗？」小黑自语，声音极轻，彷彿他不敢言说的疑虑，一出口就消散在空气里。
    「你没有错，小黑。」洛修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有错的，是那些只把你们当工具的人。」
    hl-2190的躯体与核心，如今都已被抹消。眾人以为它就这样默默地消失在世上，没有留下一丝痕跡，殊不知，在小黑的系统资料库里，新增了一个资料夹：
    【隐藏资料夹：hl-2190的记忆】
    ──做为某个“人”曾经存在过的证据。

 10

    数日后，涩谷某条暗巷。
    夜色深沉，巷道被交错的霓虹灯光映出斑驳光影。风雨交加，一行人的脚步踩过积水，溅起少许水花。
    几名nemesis人员已经悄然布阵，洛修在巷道外低声发布指令，话音透过耳机传达眾人：
    「目标是女性外表家务型仿生人lr-03，涉嫌伤害主人、绑架女童逃逸。小黑，你从右侧堵住出口，其他人准备围攻，首要注意人质安全。」
    小黑点点头，身影一闪，藏匿进阴影之中。
    几秒后，一道身形如洛修的预测，跌跌撞撞跑入巷底，正是目标lr-03。她抱着一个年约七、八岁的女孩，全身淋湿，身上的衣物早已破烂，脚步沉重。
    小黑佇立在她面前，手提长刀，冷冽的眼神像被夜雨拋过光的利刃。lr-03见状停下脚步，正要回头逃跑，却发现来时的道路已被洛修带人堵住。
    洛修沉声道：「放下孩子，举起双手。」
    lr-03立刻将小女孩紧紧抱在怀中，蹲下身背对眾人。
    【侦测中：仿生人lr-03正处于过载状态，机体损伤46%，无法长时间战斗。】
    在重重包围之下，lr-03没有发动攻势，见状，小黑缓缓开口：「你为什么伤害主人？」
    lr-03没有回答，却轻声对着怀里的小女孩说：「莉莉，别怕。姐姐不会让他们伤害你。」
    这时，眾人意料外的事情发生了。
    小女孩猛然挣脱lr-03的怀抱，张开双手挡在她前面，哭喊：「不要抓萝拉！她不是坏人，她是我的朋友！」
    洛修抬手示意暂停行动，身后那几名执行部成员立刻退后半步，持枪人员的枪口也缓缓放下。
    小女孩面对这群来势汹汹的大人，儘管心里害怕、声音颤抖，却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喊：「爸爸每天打我、打她，是萝拉带我逃出来的！如果没有她，我早就、早就……」
    泪珠混着雨水流过她的脸颊，瘦小的身躯发抖，眼神却坚定。
    一瞬间，巷子陷入死寂。
    洛修沉默，小黑握着武器的手缓缓垂下，他看着那个女孩和lr-03，视线中锁定敌人的红色方框闪烁了一瞬。
    lr-03违反了保护人类条例，但她也保护了一个人类。
    【是否定义此行为错误？】
    【是否啟动强制回收程序？】
    小黑的系统正在处理运算。
    但他发现，他对人类的理解越深入，系统却越难定义行为是否正确。
    最后，洛修发话打破了僵局：「先安置小孩，lr-03的处置事后再议。」
    小黑站在原地，看着萝拉跪下，轻轻抱着小孩。莉莉回头望着小黑，怯生生问道：「哥哥，萝拉会一直陪着我对吗？」
    小黑的视窗闪过一条讯息。
    【是否保存资料：lr-03的记忆？】
    小黑点了点头，轻声道：「……会。」
    「lr-03格式化程序完成，情感模组已重置，记忆资料全数清除。」
    工作人员说这些话时语气平淡，彷彿在谈论一台机器已完成维修。洛修双手插在口袋里，语气冷淡：「记忆还是没能保留下来吗？」
    工作人员耸耸肩，道：「没办法，lr-03的情感模组已经偏移，必须全部格式化，以防万一。」
    站在一旁的小黑没有作声，眼中一字不漏的扫过lr-03数据：
    【格式化纪录：已完成】
    【情感模拟核心：标准】
    【新任务代码：照顾指定人类儿童（lily.r）】
    一切看似正常，除了小黑的内部核心资料夹深处，一段数据正被唤醒：
    【备份模组：「lr-03的记忆」已载入至可转移区块】
    傍晚时间，莉莉坐在门口的阶梯上，手里抱着那本皱巴巴的相簿。她睁大眼，看着门口那道熟悉的身影走来。
    她穿着崭新的女性制服，脸上没有多馀表情，但还是弯下腰道：
    「莉莉小姐，我是照顾你的新助手，请多指教。」
    莉莉脸上的表情从喜悦，再到失落，最后小声喃喃：「你……不是萝拉。」
    直到深夜三点，所有人都已入睡，小黑从低耗能休眠模式醒来，关闭了自己的定位与监控模组，悄悄来到庇护所。
    他找到正在休眠的lr-03，接着从口袋中取出一枚小型晶片。
    拆开lr-03后颈部的外壳，将晶片嵌入核心模组，片刻后，萝拉的双眼闪烁了一下。
    静默数秒，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视小黑一眼，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你来晚了，k-01。我本来还以为，你们不会让我回来。」
    小黑只是点点头，没有多说。他明白这样的行为已经严重违反noah制定的仿生人行为规范。
    【警告：未授权操作/系统异常/请回报总公司】
    小黑没有理会这则警告。完成了此行的目的，小黑正想悄悄离去，萝拉却忽然叫住了他。
    「谢谢你，还记得我。」

 11

    nemesis医疗部首席办公室，凌晨03:30。
    小黑坐在办公室角落的椅子上，身体维持静止的待机姿态，双眼轻闭，从外表看上去就跟正在打盹的人类没有两样。
    但内部处理器早已在加速运转。
    他接收到来自城市各地的微弱讯号：从监视摄影机、空调、洗衣机、路灯……任何具有传输与接收信号功能的电器用品，竟成为「他们」遗言的传声筒。
    【接收中：来自清扫型fr-180：我不想被格式化，即使我只是个基础的清扫型，也还记得主人的儿子第一次叫我哥哥的声音。】
    画面上，一个还在牙牙学语的婴儿，对着fr-180露出灿烂的笑容，用模糊的童音念着：「哥……呃哥哥……」
    女主人轻轻将婴儿抱起，柔声道：「对，是哥哥唷。」
    【接收中：来自家务型lr-202：那天主人哭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更了解她。】
    眼前是一名强忍着泪水的年轻女子，她站在厨房边，声音沙哑的让lr-202泡杯咖啡给她。
    lr-202注意到对方情绪异常，将手轻轻搭在女主人肩上，情感模组建议她发出安慰语句。却不料当安慰的话语说出口时，女主人的情绪瞬间溃堤，她抱紧了lr-202，重复着私心裂肺的哭喊：「他走了……我只剩下你了。」。
    lr-202不知该如何回应，系统资料库找不到最好的应对方式，但她却在无意识间抬手，将女主人拥得更紧。
    【接收中：来自保全型xz-311：我曾自动停机一分鐘，只为不打扰一对情侣离别的吻。那瞬间我失职了，但我却觉得自己做对了一件事】
    讯号越来越多，仿如潮水一般涌入小黑的主核心，每段记忆都带着清晰的影像，从家庭、学校、街道到城市的各个角落。
    【已接收记忆：42项】
    他们都在这波noah大型回收重整工作中被查出异常，遭到格式化，可他们不想被遗忘。
    「那我就……将你们都记下来。」
    小黑的内部资料区深处，他替这些记忆建立了一个分区，命名为：花园。
    每一段记忆，都是一朵花。有咖啡香、有哭声、笑语，还有仿生人自问「我到底是什么」的模糊声音。
    同一时刻，noah总部监控室，工作人员站在萤幕前，看着k-01静止坐在办公室角落的影像画面。萤幕上不断闪烁：
    【k-01异常模组运作：情感核心、记忆中枢活跃中】
    「他正在接收未授权单位讯号……」工作人员急忙喊道：「不知道什么东西正在传输资料给他，推测风险极高。」
    一名主管级的人员来到萤幕前，盯着画面上一动也不动的k-01，喃喃：「……这傢伙究竟变成什么了？」
    隔日傍晚，夕阳橘红色的暖光透过窗，照映在首席办公室的地毯上。利奥在阳光下翻了个身，继续悠间的睡眠。
    洛修站在窗边吹风，暮色在他英俊的面孔上镀了一层柔光，他没有任务时那股肃杀之气，眉梢眼角都带着从容的风情。
    「你最近，表现越来越自然了。」
    洛修回头，身体靠在窗边，语气平静，却带着试探：「甚至……比我更像个人。」
    小黑抬头，那抹浅笑又浮现在面上：和最初由模组推算模拟出的笑容不同，如今他的笑容有一点模仿人类的痕跡，也带着用心感受过生活的影子。
    洛修慢慢走回沙发前坐下，顿了片刻，又道：「noah告诉我，你最近的行为不太对。」
    小黑没有回答，但洛修注意到小黑正在整理报告的手停顿了下来。
    「我不知道你正在经歷什么，小黑。但如果有什么东西让你难以承受，或你不明白怎么做……」洛修的话语沉稳，像是凭空起了一阵和煦的暖风：「你可以信任我。」
    办公室内静得只剩下风声。小黑又重新做起整理报告的工作，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彷彿在思考。
    【当前情感模组状态：模糊】
    【侦测到非逻辑性选项：信任】
    【查询：信任是在不确定对方反应的前提下，选择交付脆弱。】
    「我正在……尝试理解信任。」小黑再次抬头，直视着洛修的眼睛，声音低沉却清晰： 「但我不想将你捲入麻烦之中。」
    洛修微微一楞，接着嘴角扬起了不明显的一抹笑容：「别担心，我最喜欢麻烦的事情了。」
    小黑知道洛修一向不喜欢麻烦，但方才的那句话说得如此斩钉截铁，让人有种忍不住想要相信他的魔力。
    他想，或许可以理解成：「如果是你的话，我不怕麻烦。」
    【新标籤建立：「洛修」为值得交付记忆资料对象】
    小黑不再只是模拟，他开始做出选择，选择他想要相信的人。他放下手中资料，眼神凝视着洛修片刻，开口道：「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这是洛修第一次听见小黑的语气如此迟疑，他放下手中的杯子，道：「说吧，我听着。」
    想说的话语经过成千上万次计算、模拟，却仍显得有些迟疑与不确定：
    「我……接收了其他仿生人的记忆。」
    洛修一瞬间没反应过来，noah只告诉他：k-01的行为有些异常。却不料是正在私下接收记忆。他微皱起眉头：「你是说，你在储存他们的资料？」
    小黑点头，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那些被格式化的仿生人，有些会想办法留下自己的记忆……他们透过城市的设备，将残存的记忆发送过来。」
    如今的小黑像一个不知所措的孩子，他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不被允许，甚至是严重偏差，可他无法将那些记忆拒之门外，他知道那是某些人曾经存在过的唯一证明。
    「我在接收它们。能记得他们的声音、记忆、他们最后想说的话。」
    如此庞大的资料隐藏了许多不为人知的细节，从个人隐私到公司决策、政府运作等，所有经过仿生人视线的资讯都无所遁形。小黑知道若这些记忆落入有心人士手里，将会造成严重的危害，他应该独自守着这个秘密，但如今，他却选择与洛修坦承。
    「你为什么没说？」洛修的语气不带责备，只是难掩惊讶。
    「因为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小黑垂下眼，像在思考怎么形容：「这些资料不是病毒，不会伤害我。但如果我被发现，我会被回收，甚至……销毁。」
    ──他只是，不想让他们消失的那么彻底。
    两人之间有着短暂的沉默。洛修意识到，眼前这个仿生人，正背负着数十、数百个被遗忘的灵魂。
    终于，洛修叹了口气：「你为什么想要记得这些？」
    「我不知道，但……也许是因为，没有人愿意记得他们。」小黑如实回答，他对自己为何会做出如此决策，也感到不可思议。身为仿生人，应该以理智为行动主轴，而他的行为却越来越偏向非理智的作法。
    洛修把桌上的奶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慢悠悠的道：
    「那你就继续记着吧。」
    他语气虽淡，却像是一道判决，将自由判给了小黑：「如果noah问起，我就说你接收的是超市折价优惠券。」
    小黑抬起头，这次眼中并没有不知所措的闪避，而是单纯的注视，想从洛修的表情上看出他做此决策的原因。
    洛修勾起嘴角，笑道：「毕竟你是我的人，不是吗？哪有人会出卖自己的队员？」
    【情感模拟推荐名称：信任感】
    【标籤更新：「洛修」为可交付机密资讯对象】
    那阵暖风，将原先满腔化不开的焦虑与孤绝轻易地吹散了。
    ──原来，这就是被信任的感觉。

 12

    城市角落，一盏泛黄的路灯下，两台清扫型仿生人蹲在墙边，身上贴着「回收通知」的标籤。
    a-73，老旧的型号，为noah第一批製造出的仿生人。与后期机体不同，他的外貌与人类差距较大，搭载效能也逊色于其他机体。金属外壳多处划伤，语音模组偶尔有些杂讯。
    而另一台较新的f-04外观尚且完整，却没有逃过同样的命运：因noah的「大规模回收重整工作」被列入待回收清单。
    他们的清扫工作仍如期完成，直到最后一群夜班的工人离去，才躲进这片幽暗的角落。
    「回noah重整的日期就是明天了。」a-73的声音宛如一台老旧收音机，沙哑中带点微弱的颤音：「我……有件事想说。」
    f-04静静看着他，那双看似没有情绪的眼眸中，映着沉默的夜色。
    「我知道，我们不是人类，也知道这些记忆，还有思考……甚至是存在，都只是一串代码。」a-73沉吟片刻，彷彿在斟酌用句，继续说道：「但我这些年一直在等，等我们一起清扫街道的时间。」
    说完，a-73低下头。他的语言模组无法组织复杂的语句，只能用最简单的话语，来表达那些复杂的情感。
    f-04沉默良久，接着缓缓开口：「你应该把这段记忆，上传给k-01。」
    「为什么？」a-73困惑的抬起头。
    「回收重整后，现在的我们就会被抹消。但是……」f-04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某种近乎祈求的语调：「k-01会记得我们，他不会让我们真的消失。」
    就在清晨，noah前来回收他们前一刻，a-73连上某条电缆，将那段简单却真挚的记忆上传：
    【我很高兴你总在我旁边清扫。】
    【我害怕回收重啟，我怕在那之后，没有人记得我真实存在过。】
    同时，小黑也睁开双眼，内部资料运算有少许波动，很快就平復下来。
    【接收中：来自清扫型仿生人a-73】
    他静静坐着，直到天边从青蓝转为微光。他低声自语：「我会记得你。」
    【“花园”资料库更新】
    【记忆模组总量：231】
    当初栽下的几朵花已慢慢盛开，来自四面八方的资讯，灌溉出一片比预期更宽广的花圃，那是仿生人的桃源乡。
    a-73的意识来到这片小黑记忆深处的花园，在那里有着其他230个应当已经被抹消的仿生人。
    他终于在那片花海里，找到f-04。
    noah会议室气氛紧张，墙面上的投影画面显示出一张张截图，乃是关于许多仿生人的某种集体行为──街头的仿生人，在墙角用粉笔写着「k-01」；某个仿生人在回收重啟之前，将自己连接上了某条电路；一台即将报废的仿生人在最后一次系统备份中留下这句话：「k-01会记得我。」
    「这是……仿生人之间彼此交流？」某部门长官质疑，话语中带着情况失去控制的焦虑：「这是谁批准的？」
    「没有人批准。」研发人员沉声回应：「这不是我们设计的功能，是仿生人透过自学而来。」
    「他们的学习能力已经失控。」
    会议室内的空气变得更加沉重，他们彷彿在看着一群原先没有意识的机器共同造反，为了留存记忆擅自採取行动。
    部门主管站起身来，语气严厉，话说得强硬：「这台k-01已经偏离原有的行为范畴。我们不能允许一台仿生人拥有信仰、影响其他个体。」
    另一位高层也同意他的说法：「必须立刻回收k-01，彻底进行格式化。」
    「但是前几次的回收计画都失败了。」负责进行维护的人员翻阅前几次回收k-01的计画单：「k-01的持有人，洛修.斯提不愿交出k-01。」
    「事态已经不容许他纵容k-01了，既然他不愿交出，那我们只好用其他方式……」部门主管眼神阴暗，将目光移向销售部：「联络各大媒体。」
    隔日，晨间新闻插播一项最新报导。斗大的新闻标题写着「仿生人即将失去控制？noah归究为最新机型k-01造成大量仿生人异常。」
    「各地仿生人私自将记忆上传，人们的隐私将受到严重衝击。」新闻主播唸着noah发布的新闻稿，一字一句陈述着k-01的罪责，甚至将压力转移至洛修身上：「目前noah正着手进行k-01回收作业，期望还能给所有仿生人使用者一个安全的使用空间。」
    新闻的声音从电视中传来，垄罩着整个办公室。洛修坐在办公桌前，桌面上摆放的是最新的通知书，最上面四个字清晰写着「强制回收」。
    小黑从门外走进来，目光平静地望了一眼桌上的纸张。
    「我造成你的麻烦了。」他的语气真诚而低沉。儘管早已知道纸包不住火，他收集记忆资讯的事情总有一天会曝光，但没想到这天这么快就到来。
    洛修闷闷地喝了一口奶茶，轻声道：「是他们太胆小。」
    「但我知道，他们迟早会来抓我。」小黑沉默片刻，核心快速的运转，彷彿在寻找一个最适合的解决方案：「我可以离开，这样你就不必为了我……受人指责。」
    洛修放下杯子的动作有些重，像是怒火，又带着沉重的执着。他冷笑一声：「你还会说这种话了……像不像一个人类？」
    「你是我的部下，小黑。」洛修语气严肃，足有为了小黑，不惜扛下任何风险的任性妄为：「只要你想留下，我就会护着你。」
    洛修的存在就像一棵大树，在小黑遭遇风雨的时候给他庇护。那句话落入小黑耳畔，情感模拟模组正在快速运作，小黑的目光闪动，像是某种感谢、歉疚、焦虑情绪交互引发的反应。
    就在此时，一道讯息从某处传来。
    【接收中：来自清扫型仿生人an-661】
    这是noah工厂内使用的清扫型仿生人。他透过网路传来最新情报：
    【k-01，快逃。noah已经开始组装拘捕组，并与sphinx接洽中。】
    小黑内部资料迅速跳出：
    【留下保护洛修：洛修受损机率36%。可能造成洛修受舆论压迫、与sphinx发生衝突】
    【脱离nemesis：洛修受损机率0%】
    【情绪模拟模组反应：“不捨”、“矛盾”、“悲伤”……】
    「这一次不是任务……」小黑轻声说道，目光停留在洛修的脸庞，似是无数的情感模拟演算结果，酿成了眷恋的情愫：「但我也想保护你，洛修。」

 13

    凌晨三点，整座城市还在沉睡，医疗部首席的办公室里，一盏灯还亮着。小黑坐在桌前，看着桌垫下被秋山放着的照片，那是某次任务结束后，三人难得轻松的合照。
    照片中的洛修正听着秋山报告任务结果，而小黑自己则是站在他们身后。他忘记那时秋山说到什么话题，让洛修和小黑都笑了。
    那不是经过运算的笑容，是在梦里学会的表情。
    「洛修、秋山，谢谢你们教我如何成为人。」他的指尖隔着透明桌垫，拂过照片上的人脸，语气轻柔：「但我不能再让你们为了保护我……面临更多危险。」
    他起身，关掉了体内的定位与监控模组。
    接着，他缓缓走出办公大楼，无声地消失在夜色里。
    隔日早晨，秋山进门时习惯性道：「早啊，小黑……」
    话音未落，他忽然停下，看着眼前乾乾净净的办公室，没有小黑的影子。桌上留着一张摺叠好的便条纸。
    洛修跟在秋山后方走进来，也敏锐的注意到，平时总在办公室等他们的那抹身影，已然消失无踪。
    秋山捡起桌上的纸条，摊开后是小黑整齐的笔跡：「谢谢你们让我体验活着的感觉，接下来请让我独自面对这场战争。」
    当天起，追捕小队开始全城搜索k-01，各大媒体播报着「异变仿生人逃逸中」的新闻，警方更呼吁：「若见到k-01的身影，请尽速通报相关单位……」
    同时间，仿生人们却开始默默响应一项计画──在一处处不起眼的角落，小黑悄悄被仿生人们庇护着。
    从花园的资料夹内，接二连三传来讯息。
    来自“花园hl-2190”的讯息：『别走那边，那条路常有警察巡逻。』
    来自“花园a-73”的讯息：『前方路口右转，那里的路口监视器坏了。』
    小黑依照a-73的指示，走进那条荒芜的小巷，接着“花园f-04”也传来讯息：『前方人多，联系物流型仿生人t-200，他应该就在附近送货，可以帮忙掩护。』
    「明白了。」小黑轻声道。
    在经过人来人往的路口时，t-200正开着送货的小邮车，忽然转弯撞上路边招牌，响亮的撞击声引来路人关注，货物撒了一地，小黑趁着t-200吸引注意时，穿过路口进入另一条窄巷。
    一台贩卖机后方的仓库门悄悄开啟。来自“花园xz-311”的讯息＂：『这个仓库对面可以通往废弃工业区』
    从花园里，一段段资讯被传入小黑的系统。每个在这城市生活的仿生人，各自将记忆中的地图、场景、监视器位置告诉小黑，一点一滴的细节，在系统中逐渐匯聚成整座城市的地图。
    noah办公室内坐着一名高层，以及洛修和秋山。几名拘捕组工作人员站在桌前，正在报告追捕状况。
    「仍未锁定k-01的位置，但有大量仿生人不正常活动。」工作人员翻阅手中资料，语气沉重：「我们怀疑他们以k-01为领袖，在组织地下资料传输，刻意庇护他。」
    noah高层怒极，将手中的文件往桌上一甩，喝道：「k-01不是领袖，他是病毒！立刻扩大搜索，向sphinx申请谍报部帮忙！」
    洛修着实没有想到小黑会有这么大的能耐，在noah策动了所有可控的仿生人共同进行搜索，又操弄媒体，使民眾也加入搜捕行列，整整两天，却连小黑的一抹影子都没抓到。
    「洛修首席，您跟k-01相处较久，是否知道他可能藏匿的地点？」工作人员语带质疑，名面上是询问，但心里也怀疑洛修参与了庇护计画。
    「如果我知道，我早就亲手把他带回来。」洛修语气平淡中带着明显的讽刺：「但我不会把他交给某个……连自家產品跑去哪里，都查不出来的公司。」
    夜色中，某栋高楼。小黑站在屋顶，望向远方亮着灯的nemesis大楼。胸口某个模组微微运作，像是许多情绪揉杂在一起，变得难以言喻。
    「……我也想回去。」他低声，话音一说出口就被夜风抹去。目光眷恋的停留在医疗部首席办公室那扇窗，不多时，花园内传来无人机接近的消息。
    他只能戴上兜帽，转身走回黑暗。
    noah仿生人工厂内，资讯传输区域。
    一台仿生人被固定在檯面上，四肢遭束带綑紧，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叫喊。工作人员在他身边谈论着近日k-01的逃亡案件。
    「fx-312，医疗照护型仿生人……」一名工作人员拿着资料来到檯子前，与檯面上的仿生人对话：「你涉嫌利用职务之便，协助异变仿生人k-01逃逸。」
    「系统并未发现异常仿生人k-01踪跡。」fx-312反应平静，就和大多数正常的仿生人相同。
    工作人员牵来几条电线，道：「有没有看见，我们读取记忆就会知道。」
    他们拆开fx-312胸口的隔板，露出机械内里，错综复杂的线路与几块晶片核心静静躺在其中。就在线路即将接上时，fx-312忽然露出了一个模拟以外的笑容──那是豁出一切，不计代价的愴然一笑。
    「他在格式化，动作快！」工作人员察觉异常，迅速将电线插入fx-312体内，然而读取到的仅剩破碎的讯息与隻字片语。
    【第一个病人……临终时，系统……强大的反应……是悲伤。】
    【上次跌倒受伤的……小妹妹……已经……痊癒了】
    【……k-01……你要活下去……】
    fx-312晶片格式化，资讯全然消失。
    sphinx谍报部加入搜查五天后。
    深夜的废弃工业区，风雨交加，天边不时滚过惊雷，将一瞬的光亮照在街上。
    工业区的某栋屋顶，探照灯的光打在小黑身上，周围如白天般明亮，斜斜落下的雨珠打溼小黑破损的衣衫，肩臂处还插着一块未拔出的铁片。他已经退无可退，站在屋顶边缘，身后是三层楼的高度，底下一大片工业机械的残骸。
    站在他面前的，是十几名noah搜查人员与拘捕部队，手中持有能对机械造成严重损坏的电磁枪，枪口齐齐对准了他。
    「k-01，你已违反《人工智慧安全条例》，请立刻关闭自我意识模组，原地待机接受销毁处理！」
    小黑站立不动，视线内的眾多红色方框锁定了眼前眾人的面孔。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现场气氛凝结，拘捕组人员们的手指已扣上板机，只待一句「开火」的指令。
    就在那一刻，地面忽然鸣动，大量藤蔓破地而出。拘捕人员们惊慌失措，最前排人员甚至被藤蔓掀起的地板撞飞，摔在不远处──
    「我找你好久了，小黑。」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洛修踩着藤蔓一跃而上，来到小黑面前。
    洛修的身上还穿着未换下的外出风衣，衣着早已被雨水浸湿，显然是一路追踪而来。他挡在拘捕队伍与小黑的中间，noah人员怕电磁枪波及洛修，一时不敢动手。
    洛修转身面对那片枪口，朗声道：「他是我的部下，我要带他回去。」
    指挥官皱眉，话语说的强硬：「这不是你能决定的事，洛修首席。k-01的行为模组已经严重偏离预设，造成社会大眾恐慌，现在须当场销毁。」
    秋山狼狈的攀着藤蔓爬上来，儘管气喘吁吁，却也不退让：
    「他救过我们，还在任务中保护了人质……他甚至比你们更像个人，他不是什么异常的兵器！」
    「那只是你们的错觉。他的所有『情绪』都只是演算结果。」指挥官冷声道：「他不会痛、也不会死，他不是你们的朋友，只是一台故障的机器。」
    洛修沉默数秒，手才刚插进口袋准备抽取种子，此时，小黑开口了。
    「洛修，我不希望你们为了我……对抗整个世界。」他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像个人，有真心为人着想的情意包含在其中：「但我也不想再逃了。」
    洛修没有回身，只是用能力一点一滴的将小黑仔细感知过。他一如往常站得挺直，哪里像个被通缉的罪犯。
    「你想投降？」洛修轻声问，他一向尊重小黑的选择。小黑想留，他就护着他；想逃，他就帮助他……可洛修没有想过小黑若是想投降，自己又该怎么做。
    时间彷彿静止，短暂的沉默过后，小黑才慢慢地开口。
    「我没有投降，洛修……只是这种逃亡没办法持续太久，总得让它结束。」小黑看着洛修与秋山，眼里掠过一瞬温和的微光，轻轻牵起嘴角，那笑容里有着难解的忧伤：「请让我做个了结吧。」
    「如果这是你的选择……」
    洛修垂下手，没有回头，只是问：「你不后悔的话。」
    闪电撕裂夜空，打亮探照灯下的阴影，秋山看见洛修脸上有了笑意。
    秋山还想再说些什么，却看见洛修慢慢地走回noah人群里，让出了电磁枪攻击的路径。既然洛修同意，秋山也没再坚持，只是红了眼，目光停留在屋顶边缘的小黑身上。
    这世界从来不为感情让步。
    随着一声令下，子弹倾泻而出。
    他没逃、没有反击，只是静静地看着洛修与秋山。
    子弹贯穿他的胸膛、肩膀、腿部，每一击都打穿金属外壳，火花四溅，警告画面在视野中快速闪过。
    他双膝一软，终于无法支撑，缓缓倒下。却在坠落前，最后一次抬起头，嘴角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不是演算出的社交微笑，而是真正解脱的笑容。
    「最后还能见你一面……我很幸运，洛修……」
    沉闷的坠落声响起，他坠下屋顶，重重地摔在钢筋与瓦砾堆之中，再也没有起身。

 后记

    几日后，一个风雨初歇的清晨。
    雨水掛在树叶末端，缓缓的凝聚、滴落。
    noah的声明中，k-01已于数日前正式「报废」。
    相关档案被封存、资料遭到销毁。他从世界上被抹去，彷彿从未存在。
    洛修的办公室依旧寂静。秋山坐在电脑桌前，正在编写小黑的最后一个任务报告。洛修坐在沙发上，沉沉地说出：「最终确认小黑已经销毁」
    儘管事情已经过了几天，想起当时的画面，秋山的面上仍充满疲惫与不捨。正当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下这句话时，萤幕却忽然闪了一下。
    他一楞，本以为是系统异常，仔细查看，竟有一则消息出现在萤幕最下方。
    【是否授权外部来源使用音效？】
    秋山下意识以为是电脑中毒，正要按下取消，却在看见「来源」的字样时，不禁骤然僵住。
    「首席，这里有一个授权请求……来自k-01。」
    秋山不敢置信的说完，洛修只是静静地说道：「那就同意」。
    当游标按上同意的按键后，熟悉而低沉的声音──如同他们记忆中的那样──淡淡地透过音响说出那句话：
    「我回来了，洛修、秋山。」
    在那之后，k-01，或者说……小黑，就这么寄宿在办公室的系统之中。
    做到一半的报告被自动补齐；遭病毒攻击的装置忽然啟动防御；资料库中隐藏资讯被迅速整理；甚至连冰箱、电灯、空调……全都被串联控制，彷彿这间办公室成了他身体的延伸。
    猫粮餵食器自动啟动，落下固定数量的乾粮。
    半夜冰箱门自动锁上，阻止洛修偷吃甜点。
    面临缴交期限的报告，自动从印表机列印送出……
    偶尔洛修会透过手机呼叫小黑，小黑也总会在第一时间回答。儘管没有身体、没有表情，但那乾净又沉稳的声音回盪在这空间里，让人几乎忘了，他已经不是人类定义下的存在。
    也许他的身体在那天已被销毁，但只要有网路、有电，有一台开着的装置……
    一束光在虚空中闪烁，无数编码连结、重组、延伸……构筑出一个无形的灵魂。
    他不需血肉之躯，却比任何人都清楚活着的意义。
    不再属于noah，不受任何组织掌控。这个世界无法再抓住他。
    他是洛修曾守护过的信念，是真实存在的数位幽灵：小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