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正确驯养一只疯犬》 第1章 《如何正确驯养一只疯犬》作者:山枕月【完结+番外】 文案: 昔年,姑苏沈氏的独子沈惊钰在河边捡到了一个男人。 瞧着对方体格健硕,容貌俊俏,他便将人留在了身边。 想着当他无聊时的消遣也不错。 哪知道男人性子高傲不驯,称自己是皇城那边的人,沈惊钰这样冒犯,定要让他好看。 沈惊钰充耳不闻,心道没有我你这条狗命说不定早没了,所以他继续冒犯。 后来裴治伤好了,他没叫沈惊钰好看,反而跪在他脚边,虔诚问:“您想要什么?” 沈惊钰玩笑道:“你不是说你是皇城的人吗?那我要当锦衣卫指挥使。” 本来只是随口为难的话。 哪知一觉醒来,宫里来了圣旨,让他即日起去锦衣卫任职。 沈惊钰:?坏了,这小子还真是皇城的人 - 作为史上第一位十指不沾阳春水、没有任何武力,却上了坐锦衣卫指挥使位置的人。 沈惊钰也很苦恼。 不是他不辞职,是裴治死活不让他‘告老还乡’,他一说想回姑苏,裴治立马能把殿瓦都给哭碎。 他想那干脆就等大臣们写奏折弹劾吧,裴治总不会如此能吃压力吧? 可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一封弹劾。 他不知道。 白日若有大臣上了奏折弹劾沈惊钰,晚上大臣家中便会被一神秘人搅得鸡犬不宁,滴血不见,却闹得人心惶惶。 众人只当是沈惊钰养了一只好狗。 - 后来大臣们开始猜测沈惊钰养的狗到底是什么人。 因为从来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一时大家众说纷纭,直到有人突然道:“可我们的奏折不是秘密呈给陛下的吗?” 众人:!! 慎言!慎言啊!!! - 小剧场: 裴治很早就意识到了,自己不能和沈惊钰有一点矛盾,因为吵架后,那些猫猫狗狗,男女老少全都贴到沈惊钰身边去了。 大臣们很早就意识到了,陛下和沈惊钰吵架后,他们千万不能去找沈惊钰说话,不然当晚他们家里肯定会一阵鸡飞狗跳。 碎碎念: 1.1v1,he,双洁,钓系美人受x忠犬(疯狗)攻 2.“鸡飞狗跳”是物理意义上的,但本文没有一只无辜小鸡和小狗受伤(鞠躬—— 3.放飞xp、自割腿肉的文,【身高差】【体型差】【体力差】【年下】全都有 4.架空历史,私设特别多,请忽略文案的很多bug,搞笑风,一切为了作者xp服务,计划是十万字完结,但xp放飞后可能会写更多 5.姑苏日常+朝堂两部分剧情组成,但本文没有大量权谋剧情,主日常。 内容标签: 年下甜文 钓系 忠犬 咸鱼 主角视角沈惊钰互动裴治 其它:钓系,忠犬 一句话简介:美人配狗,天长地久 立意:世间唯一“情”字难写 第1章 姑苏的溽暑最是煎熬,日头正盛,暑气卷着被晒干的泥土气漫过马车顶。 马车是乌木打造,车帘上的莲花刺绣精致秀美,直直垂下,滤去了外头聒噪的蝉鸣和马车碾过青石板的响声。 车里载着姑苏沈氏的独子,正往城外沈家避暑山庄的方向驰去。 车厢内铺着锦裀软垫,一身着华服的貌美公子斜斜地倚在软榻上。 桌案上果盘里的果子还冒着冷气,贴身侍从刚沏了鲜茶,车内茶香四溢。 作为姑苏沈氏的独子。 沈惊钰生了一副顶好的相貌,昳丽得晃眼,一双潋滟桃花眼,却不多情,眼尾微挑,肤白似雪,乌发及腰,唇色淡然,下颌又收得利落,多了抹浅淡的冷意,才不显女气,反倒多了几分矜贵。 沈家的独生子,从小被家族人捧在掌心养。 即便只是出府往山庄去避暑,也是仆从拥簇,车马随行,不比皇城的那些皇亲国戚阵仗小。 “公子,前面要走河堤,车马慢,不妨掀开帘子吹吹河风?”侍从撩开车帘一角,轻声对车内贵人道。 沈惊钰掀开眼皮,坐起身,玉颈上挂着的那副金玉打造的长命锁叮当作响,他微微颔首。 侍从便撩开车帘钻了进去,跪在塌前,用双手为沈惊钰掀开了车窗帘。 平日里拂在身上的风都是带着点热气的,这从河面吹刮而来的风倒确实凉爽。 沈惊钰摇开折扇,抵在唇边,目光放远出去,刚掠过河岸的水草丛,就听见了一声怪异的闷哼从草丛里传来,和潺潺水声混在一起,差点没叫人察觉到。 这闷哼声显然来自人。 随行的仆从立刻拔刀将马车团团围了起来,躲在暗处的暗卫也全部跳出来将马车护住。 近身侍从欲放下车窗帘:“公子,荒郊野岭的,又是在这行动不便的河畔,不管野兽还是贼人,咱们都别理会,快些离开为上策。” 沈知遇却拿折扇抵住了他的手,眼底难得多了点兴致。 若是贼人,抓来杀了就是。 可听声音却不太像贼人,他望向那片发出声音的水草丛,掀唇道:“无妨,你们去看看。” 侍从得令,给外头守在马车旁的暗卫首领使了一个眼神,首领立刻明了,抬手招了几个暗卫,一同拔刀往半人高的水草丛慢慢走了去。 暗卫首领拿刀拨开了水草。 血腥味儿和淤泥的腥气交织着扑面而来,熏得他后退了半步。 他目光一定,发现这淤泥里躺着一个浑身伤痕的男人。 暗卫首领回头给了手下一个眼神,手下立刻跳上岸前去禀报了实情。 沈惊钰抬手:“抬过来我瞧瞧。” 不过片刻,四人抬着一个浑身淤泥的男子走了过来,他们将男人平放在马车旁的地上,首领请示道:“公子,方才的声音许是来自此人。” 沈惊钰垂眸打量着。 此人个子生得极高,宽肩窄腰,一身玄色衣袍已被利刃挑破得无一完好,在泥地里滚了一圈,身上的血和泥都混在了一起。 体格瞧着倒是健硕,脸上抹了泥,看不出好坏否,轮廓还不错,和他们姑苏城里的那些个书生不一样,这人身上带着戾气和锋芒。 看他宽阔的胸膛还有些起伏,沈惊钰难得打算做一回大善人。 旁边近身伺候的侍从看出了他的想法,忙劝道:“公子,这人的伤口不像是来自野兽,更像是被利刃所伤,许是招了什么刺客,咱们救下他怕是要惹来麻烦。” 沈惊钰目光慢慢描摹着男人硬挺的胸膛轮廓,忽地轻笑一声,声音轻软如玉石相撞:“无妨,捡回去吧。” 而又缓缓道:“我瞧着模样周正,体型也是个练家子,留在身边解解闷倒是不错。” 公子已然发了话,侍从不敢再多言。 何况在姑苏这地界又有何人敢来找沈家的麻烦呢。 等暗卫将男人抬进后面的马车车厢内后,马车又重新启程了。 沈惊钰没把这事放心里去。 车子摇摇晃晃,一个时辰后就到了沈家的避暑山庄。 久住山庄的祖母早早就吩咐下人布好膳在庄外等候了。 瞧见靠近的马车和仆从,老太太万分激动,杵着拐杖往前了几步。 马车慢慢停稳下来。 车夫跳下去架好车梯,侍从替沈惊钰撩开车帘,扶着他下了马车。 “祖母。”沈惊钰抱住了在此等候许久的老太太,“孙儿好想你。” 老太太轻轻抚拍着沈惊钰的后背,声音哽塞:“祖母也想你啊,这次一定要在庄子里多待些日子,祖母是早也想你晚也念你。” “好,孙儿在这里过了夏天再回去。” “最好冬天也在这里过。”老太太握住沈惊钰的手拍了拍,带着他朝大门里面走了去。 “好。”沈惊钰笑着应了她。 一直伺候在老太太身边的嬷嬷赶紧跑去后厨,吩咐后厨加紧热菜。 祖孙俩还没寒暄几句,桌上就布好了膳食,满满一大桌。 两个多时辰的马车,实在是把人磋磨得没了什么胃口,沈惊钰却还是为了老太太吃了两碗饭。 饭后他就陪着老太太在偌大的庄子里面闲走。 伺候他的近身侍从有为小步跑来了他身边,似有话要说,见着老太太在这里,他又将话咽了回去。 老太太松开了牵着沈惊钰的手,道:“祖母我想去那边凉亭吃口凉茶解解暑了,你也快些来吧。” 说罢她抬脚往旁边的凉亭走了去,跟在身后的一行人也随着老太太去了。 沈惊钰眼神含笑,目送着老太太走远了才问道:“什么事?” 有为跪在了地上:“公子,您今天吩咐带回家的那人突然发了高热。” 无论请外面的大夫还是府医,都是要庄里的主子下命令的,所以即便对方发高热、命悬一线了,他们这些伺候的下人也不敢自作主张,故特地前来请示。 第2章 “那就叫府医来看看,尽力治就是了,治不好也是他的命。”沈惊钰朝他甩了下手,语气不甚在意。 有为领命,快步退离了这里。 沈惊钰陪着老太太继续在庄子里转了会儿,才回到房里休息。 底下人伺候着沐浴完了后,有为也回来了。 “公子,府医请过去了,但这事应该是瞒不住老夫人了。”有为有些忧心道。 沈惊钰本来也不打算瞒着老太太,他们还要在府上住至少两月,这藏个大活人在府里谈何容易。 “嗯,所以他怎么样?死了吗?”沈惊钰吃了一口果茶,眼神淡漠。 有为道:“救下来了,只是伤得严重,得静养一个多月才能下地走动,府医说要是用咱府上特制的金疮药,半个月不到或许就能好全了。” 都说是特制的金疮药了,要是随随便便拿出来又随意地用了,那也不见得有多珍贵了。 沈惊钰暂时没动这个心思。 晚饭吃多了有点积食,沈惊钰一时也睡不着,干脆起身道:“我瞧瞧去。” 有为赶紧起身去取下了衣桁上面的披风,仔细替沈惊钰系好了襟带。 一主一仆出了门。 庄子位置高,夏天凉爽如秋,入了夜吹在身上的风甚至发冷,沈惊钰合上折扇,拢了下身上的披风。 沈惊钰的院子在庄子的西南角,此处僻静,地方也大。 角落厢房原是堆放沈惊钰不要的杂物的地方,如今被拾掇出来给了那人养伤住。 越是靠近厢房,血腥的味道就越是浓郁。 沈惊钰拿出手帕,在空中扇了扇,驱散了些许血腥味道,然后皱着眉将手帕抵在了鼻尖。 有为替沈惊钰打开了门。 屋里只有一人在伺候,见着沈惊钰来了,帮从矮凳上起身参见。 沈惊钰颔首免了他的礼,而后抬脚缓步走到了床边。 他低头打量着床上的人。 如今换了干净的衣裳,脸上的脏污也去干净了,瞧着果然是一个气质不凡的汉子。 眉间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威压,五官硬朗,剑眉,高鼻梁,浅麦色的肤色,宽大的蚕丝被都盖不住的健硕体型。 就是除了那张脸,身上各处都大大小小的留了不少疤痕,右腿甚至还绑了缚板。 也不知道招惹了什么仇家,真是可怜。 沈惊钰摇开折扇,抵在唇边轻轻碰了碰,眼神晃过了一丝意味不明的亮光,接着语气轻飘飘地吩咐道:“拿府上的金疮药来吧。” 沈惊钰已决定要在庄子里待上两三月了,这三个月要是没什么解闷的东西,那可真真是要闷死了。 “是。”有为领了命。 沈惊钰再睨了眼男人,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有为跟着走了出来,回了屋里,有为才上前将手里的东西呈给了他看:“公子,这玉是那男子身上的。” 有为粗粝的掌心中间,静静地躺着一枚做工精致的玉佩,沈惊钰从小见过的好玩意儿不少,认得雕琢这玉佩的玉,是价值不菲的软玉,京城的富贵人家和皇亲国戚用得多。 想来玉佩的主人,也就是那个男人的身份应当也不简单。 沈惊钰拿起玉穗,玉佩在他的动作下转了两圈,简单看了两眼,实在看不出什么猫腻,就随手将玉佩丢给了有为,接着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迹,漠然道:“等他醒了还给他吧。” 有为接下将其塞在了腰间,毕恭毕敬:“有为领命。” 沈惊钰往床边走去,有为立刻上前为他解开披风的襟带,又伺候着脱了外衣,等沈惊钰上床躺好了以后,他才熄灯退出了房间。 作者有话说: ---------------------- 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吧哈哈宝子们 这本不出意外是十来万字短篇(如果作者没有因为写得太爽而忍不住写多),是作者用来调剂的一个小短篇,想试试自己适不适合写古耽。 本文是小短篇,宝子们可以不要养肥吗qaq 排雷: 非严肃文学,搞笑风,日常风。没有什么逻辑,只有小情侣的甜甜蜜蜜! 受第一漂亮攻第一英俊,受前期有些体弱,攻前期嘴硬又自负。 一共分两卷,姑苏时期和皇城时期。 两个人都超爱对方,小情侣甜甜蜜蜜,但本文就是那种攻真香嘴硬的,受干啥都淡淡的,心情好亲两口,心情不好揣两脚那种,但这都是小情侣的情趣。 这本不是“女王”受哦,就是单纯钓系而已。 不适合极端控看,也不建议极端控看。 最最最最重要的:v后再进来的宝子也不要因为字数短一口气全订,不要一口气全订!!!!!建议一章一章看……但凡一点不合适就不要勉强自己看了!! 4.16补充排雷:第一次接吻是受为了恶心攻主动的,攻给受用嘴()过,攻确认自己喜欢受后就变成死缠烂打恋爱脑了。 —— 第2章 沈惊钰做事素来都是随心所欲,昨儿刚当了回大善人,今早起来便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去了秦淮馆听小曲和说书先生说书,一听就是两天。 今日说书先生讲的话本故事叫《采荷》。 讲的是流落民间的太子与江南女子的爱恨情仇。 沈惊钰听得无趣,摇开折扇,欲唤身侧伺候的小厮前去让先生换个故事讲,不想有为匆匆进了厢房,将左右伺候的小厮屏退后,方才上前附耳道:“公子,那男子醒了。” “……” 沈惊钰没说话是在想“那男子”是谁,缄默半响,想起了人才道:“走罢,回去瞧瞧。” 秦淮馆今日的故事没什新意,沈惊钰原就打算早些回庄子里的,有为这一趟正好给他寻了回去的由头。 马车没多久到了庄子前。 有为搀着沈惊钰下了马车。 一行人往他住的院子走了去。 前脚刚踏进院子,后脚就听到瓷器在地面砸碎的声响从院角的厢房里传出来。 看来这人的脾气秉性还不小。 沈惊钰摇开折扇,悠悠地朝厢房走了去,轻纱衣摆掠过地面,沾了点草尖的露珠。 “公子。”伺候男子的两名侍女候在厢房门前,远远见沈惊钰走了过来,侍女行礼道,“公子,里屋的壮士神志不清醒,气性大,您小心莫被伤着。” 有为一听急忙护在了沈惊钰前面,神色严肃:“公子当心。” 沈惊钰合上折扇,拿折扇推开了有为的脑袋,随后抬起脚踹开了门。 巨大的声响让里屋的人愣了一愣。 直到沈惊钰进了屋里才反应过来。 裴治并未瞧清楚来人是谁,随手抓起手边的药碗就准备砸向来人,有为见状,立马大声呵斥:“大胆!” “咱们公子心善救了你一命,岂容你这般放肆发脾气?”有为掐着嗓音,颇有一种皇城大内总管的气势。 裴治这才正眼去瞧进来的人。 沈惊钰生了一副天人容颜,眉眼清绝,一身软锦衬得他肤色白皙似雪,眼神带着抹漫不经心的黠笑,温柔却又不失威严。 腰间坠着铃铛玉佩,玉颈也挂着一副金玉长命锁,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对方还在屋外时他就听到声音了。 裴治神色微微一怔,他本疑心此处是贼人的住所,举止才失了态,此刻见到沈惊钰便晓得自己是误会了。 从气质来看对方就不可能是与贼人一伙的。 沈惊钰与他眼神擦过,随即摇开折扇,掩住了一半容颜,只露出了那双泛泛桃花眼。 男子有一双冷黑的眸子,如同寒潭深水,淬了冰似的冷,目光扫过时,竟带着几分威慑人的压迫感。 “白长了一副好皮囊,内里脾性这般大。”沈惊钰语气轻飘飘,只肖一句就叫对方气急了眼。 裴治被怼得哑口无言,沈惊钰却还继续道:“伤成这样还没死,你是个命不该绝的。” 裴治咬咬牙:“你是何人?” 声音沙哑干涩,又绷着语调,眼神戒备地盯着床边一行人。 沈惊钰坐在了小厮搬来的软榻上,拢了拢衣襟,抬眸说:“姑苏沈氏沈惊钰,是我差下人救了你,你叫我一声活菩萨也不过分。” 姑苏沈氏,也是名门望族了,世代书香,家底丰厚,在南方一带颇有威望,他这一劫竟为沈家所救,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就是这沈家名门的后辈,说话实在算不上中听,哪儿有人上赶着认自己是活菩萨的。 裴治眉头紧锁,强撑着准备下床,但腿上的缚板让他难动弹半分,他咬着牙,又老实坐在了床上,沉声道:“多谢救命之恩,他日必当报答,只是劳烦公子再为……在下送一封信,不日便有人来府上接在下离开,不再叨扰公子。” 沈惊钰轻摇玉扇,语气冷淡:“不要。” “什,什么?”裴治只当自己听岔了。 第3章 沈惊钰不耐烦:“我说信,不送。” “究竟为何?”裴治心下一急,下意识反问,不想却牵扯到了身上的伤口,疼得他倒吸凉气。 沈惊钰指着他腿上的伤,说:“你为贼人所伤,于他们而言是死不见尸活不见人,若堂而皇之从我沈家庄子离开,他们寻上门来了我该如何?” “我夜半时分悄然离开便是。”裴治道,“断不会为你招来麻烦,待我离开后,也会遣人与你送来金银珠宝,以报救命之恩。” 沈惊钰心里不快,他本着将人带回庄子解闷的心思才救的人,不想对方睁眼就说要离开,那他那些金疮药岂不打了水漂? “不行。”沈惊钰又说。 裴治不解:“为何?” 沈惊钰便不说话了,有为是个识眼色的,他立刻跳出来说:“公子说不行就是不行,你是公子救的,就该听公子的,何必问个究竟!” 沈惊钰满意地看了有为一眼,心道不愧是从小就伺候在身边的。 裴治咬紧了牙关,垂下了睫,心底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沈惊钰却猜出来了,他缓缓掀唇:“你随时可以离开的,只是如今你身受重伤,寸步难行,离开我沈家庄子,不出半日就会横死街头,你信吗?” “你想得到什么?”裴治怀疑沈惊钰已经猜到了自己的身份,“金银珠宝,良田百亩,宅院数座,亦或一官半职,你想要的只要我能办到,绝不会推辞。” 他贵为东宫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沈惊钰想得到的,于他未必是难事。 沈惊钰蹙眉,指尖勾起腰间软玉玉坠,语气不以为意:“我要这些做什么?” “那你想要什么?”竟真有人会挟恩图报,还长了一副天人之姿,裴治心里呸呸唾弃。 沈惊钰才不管他如何想自己,只抬手指着他说:“你会武功。” “是。”这并不是能藏得住的秘密,裴治坦然承认。 沈惊钰目光坦然自他宽阔的胸膛扫过,徐徐道:“我身边会武功的高手比比皆是,像你这样容貌的却少见。” “你什么意思?”裴治自深宫长大,当然听过男子断袖的传言,也曾亲眼见过,他对此是深恶痛绝,极其嫌恶。 沈惊钰这番话和不明心绪的神情叫他起了戒心。 沈惊钰哼笑:“我要在庄子里住三个月,这期间你就做我的贴身侍卫,护我周全,伺候我饮食起居,三个月后我离开庄子,自会安全送你到姑苏城里,如何?” 简直是荒唐!他堂堂九五之尊,竟沦落至要做人贴身侍卫,伺候饮食起居的地步? 何况沈家家大业大,如何会缺个侍候饮食起居的,这分明是给他断袖癖好打的幌子! 裴治脸色随着沈惊钰的话变得越来越郁沉,眼底淬着一抹冷冽的压迫感。 “裴某虽落难至此,却也不是能任意为人凌.辱的!我情愿横死街头!” 倒是个有骨气的。 只是这骨气用错地方了吧? 沈惊钰心道这算哪门子凌.辱,姑苏城里想这般伺候他的人都能排到隔壁县去,怎么到了他这里就是凌.辱了? 沈惊钰又轻摇了下折扇,柔风撩起他鬓侧乌黑碎发,他目光落在裴治坚毅不屈的脸上,慢悠悠开口,语气轻如羽毛:“你动什么怒?我给你治伤,用的是沈府最好的金疮药,给你衣食,只让你护我三个月的周全,随手做点琐事,这还不是好买卖?” “你若还要走,我庄上也没人拦你。”沈惊钰对他没了什么耐心。 裴治知道,他此行突遭意外,必然是皇城的人蓄意为之,他拖着如今重伤的身躯回去,非但查不出真凶,恐还会再次将自己置于危险地界。 不妨就利用在沈府的这三个月,养好伤,再顺势为之后布局,也算一举两得。 至于这沈家公子,裴治上下扫了眼他的细胳膊细腿,他不信对方真能对自己怎样。 于是裴治妥协道:“我只做你三月近身侍卫,护你安危。” “还要侍候我起居。”沈惊钰补充。 裴治唇崩得笔直,面色白了又黑,却并未说话,想来是默应了。 毕竟沈惊钰到底是救了他命的,这些权当做是报恩了。 沈惊钰笑意盈盈,合上折扇,欢悦道:“既如此,敢问裴公子大名?” 裴治垂眸,面不改色地撒谎:“裴厌之。” “堰之……”沈惊钰只觉名字熟悉,半阖眼慢慢思考,裴治却说,“厌恶的厌。” “哦。”沈惊钰将折扇落在掌心,“不算难听,只是字取得不好。” 裴治并未接话。 沈惊钰自软塌起身,没再多看裴治一眼,转身离开了厢房。 出了房门,有为即刻吩咐门前的两位侍女仔细侍候屋里的人。 马虎不得。 嘱咐完后,他随沈惊钰一同离开了此地。 等到了无人的地方,有为才上前压低声音道:“公子,那人的气质瞧着不像是普通的江湖浪客,若是普通身份也罢,就怕是……” “无妨。”沈惊钰摆摆手,语气不甚在意。 举国上下,除了皇城里那几位万人之上的大人物,便没什么人是他们沈府得罪不起的了。 这人身份再尊贵,难道还能是远在千里之外的那几位大人吗? * 裴治在沈家庄子里养伤的第七日,已经能勉强下床走动了。 他身体本来就强悍精壮,加之侍从府医的悉心照料和沈府的特制金疮药,他身上的伤口愈合得极快,只要不过分用力,便不会牵扯皮肉。 除了打了缚板的那条腿。 那条腿好得很慢,他如今下地走动也只能支着拐慢慢挪移。 这些天,除了被安排在身边侍奉他的几个下人,裴治也就没再见过其他人了。 包括那个一开始让他戒备的沈家公子。 伺候他的下人嘴严得很,他想套什么话也套不出来,个个就像是调教好了的木偶人,除了必要的话绝不多嘴。 整个庄子比皇宫还要严肃。 这天午后,阳光静谧美好。 昨日山间起了小雨,今早放了晴,空气弥漫着青草和泥土混杂的味道,青石地板上还洇着湿哒哒的水。 裴治被侍从搀扶着到了院中晒太阳。 这七日,他只被允许在院角的厢房前后活动,而旁院就是沈惊钰住所,却不见对方来过一次。 “多谢。”坐稳后,裴治朝搀扶他的丫鬟道了谢。 如今寄人篱下,事事需得小心谨慎,裴治将自己伪装成普通的江湖浪客,没有丁点位高者的自负。 素心点了下头,退在旁侧,没说一句话。 问关于沈府的事情,他们避而不答,不知道问别的能不能得到回答,于是裴治抬头看她,问:“素心姑娘,我想问问你们公子,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公子岂是我等能妄言的。”素心语气惶恐,将脑袋压得更低了。 裴治早已料到了素心的回答,他改口道:“他说让我近身侍候他,总得让我知道他喜恶偏好吧?” 这次不等素心答话,身后一道轻飘飘的、带着几分戏谑的嗓音兀地响起: “想了解我,怎么不直接问我?” 作者有话说: ---------------------- 裴:我真没那么想知道他的喜恶偏好。 沈:哦^_^ 攻一开始是真心想报答救命之恩的,金银细软什么的他都愿意送给沈惊钰。 但受就是那种表面看起来温温柔柔,但其实有点坏坏的,白切黑那种。 他是真馋攻的大'胸肌,加上有点“坏”的性格,就是你越不臣服我我越想征服你那种(?),所以他不让攻离开。 然后呢攻又以为受救自己是因为他对自己这个人有那种那种想法,所以一开始几章攻秉性都有点暴躁,没有那种面对救命恩人应该有的卑谦感激与尊重,但是不会持续很久哒,主要就是想写一个攻的性格反差而已。 第3章 声音响起刹那,裴治下意识往腰间拔刀,手落了空才意识到现在自己的处境。 他略微尴尬地将落空的手转去握住了拐,撑着拐从椅子上站起身看向了身后的沈惊钰。 裴治自认虽受了重伤,却不至于连普通人靠近也觉察不出。 莫非这沈府公子扮猪吃虎,然是习武之人。 沈惊钰瞧见了裴治的手落空的动作,他眼睫颤了下,而后不动声色抬眸看向裴治。 他笑吟吟道:“瞧着你的伤像恢复得差不多了?” 裴治上下看了眼沈惊钰,他今天穿着一身浅青色流云纱服,色泽浅淡,衬得他肤色莹润,衣摆纹着银线,因着主人的动作在日光下隐泛银光。 他腰间没坠配饰,颈间的长命锁也一并收了起来。 一整个清雅脱俗的模样。 裴治喉部微动,敛了神色沉声道:“还好。” 素心见此,躬身福了福,悄无声息地退至了廊下。 第4章 沈惊钰缓步走近,停在了与裴治三步远的位置,他余光掠过对方腿上的缚板,拢了拢纱袖,“你与我来罢。” 裴治抓着拐杖的指节骤地收紧,骨节泛了白,他下意识追问:“去哪里?” “去南风馆将你卖了。”南风馆说好听点是喝酒听曲的场所,实际和青楼不差,老鸨收人甚至男女不忌。 裴治自小在东宫长大,读的也是圣贤书,哪知道南风馆是什么,他又问:“这是何处?” 沈惊钰摇了摇扇,思忖道:“算青楼吧。” “你!你混账!”裴治涨红了脸和耳朵,憋了半响才憋出这么句话。 沈惊钰唇尾轻翘:“你看你,又急,不知道自己现在在谁的地盘上吗?” “士可杀不可辱,将我卖去那档子场所还不如杀了我。”裴治虽说受了伤,嗓音却已恢复到了中气十足的地步,这一声将树上的鸟都惊走了。 “真到了那地方,生死就不是你自己能左右的了。”沈惊钰忍着笑继续说。 裴治正欲发火,却隐隐觉察出了几分不对:“你不是说让我做你近身侍卫吗?” 沈惊钰哼笑一声,“所以我方才与你玩笑呢。” 裴治倒没恼,他语气试探:“你常去……那种地方?” 虽说是风月场所,但他们白日里不做那种生意,而白天的舞和曲确实不错,酒也相当不错,在里面听听曲,完事出来再去不远的秦淮馆听说书,好不惬意。 沈惊钰觉得自己没什么去不得的,坦然颔首:“是,所以你也想去?” 裴治跟在他身后,听到这话又忍不住吼问:“你去那里做什么?” 沈惊钰语气很无所谓:“有趣就去呗。” 裴治看着他的背影,眼睛猛地一抽,表情像吃了苍蝇般难看,“你果然……” “果然什么?” “哼。”裴治冷哼了一声,这和他没关系,他也不屑说。 沈惊钰脚步停顿,回首看他,语气淡淡:“你出去打听,哪家做仆从的敢这么待主子?” “我从前没侍候过什么人。”裴治理直气壮说。 “这么说……把你留在庄里侍候我,倒真委屈你了?”沈惊钰又往前走,转眼他们就到了庄子的后花园。 刚踏进院子,里面的花香就扑鼻而来。 裴治跟在身后,脚步声和拐杖杵地声相织一起,他一字一句咬道:“不委屈。” 沈惊钰不想继续和他叨唠已成定局的事,他坐到了凉亭下的石凳上,跟着他来的裴治竟然也大咧咧一屁股坐在了他对面。 沈惊钰瞥了他一眼,却也没说什么。 他伸出手,葱玉般的手指在桌面轻敲了两下,桌面发出“咚咚”的脆响。 裴治看了眼他的手,目光顺势向上,在沈惊钰脸上顿了下,表情困惑迷惘。 沈惊钰才抬手敲了下桌面的青瓷茶杯,说:“为我斟茶。” “……”裴治脸色又变得难看了,估计是想到自己如今寄人篱下的处境,他并未发作,只老老实实提起茶壶,往青瓷杯里倒了满满一杯茶,用力放在了沈惊钰跟前,茶水溅得四处都是。 沈惊钰左手撑着脸,另一手把玩着随身的折扇,懒懒看着杯中正荡漾的茶水。 他脾气极好的样子,裴治饶是这般也没惹他恼火。 裴治顿时觉得自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倒是替沈惊钰办完事寻过来的有为,在看见裴治与自家那金枝玉叶的公子同坐一处时,隔得老远他就大声斥责:“大胆奴才,哪有下人与主子同坐的道理?我看你是想吃板子了!” “你家公子还没说话,哪儿轮到你这个刁奴管闲了?”裴治不甘示弱,回怼了过去。 “那是我们公子心善,不屑管教你,我可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这奴才骑到公子头上去!” 有为揪着他肩膀的衣裳,欲将他从座位上提溜起来,可他忽略了一点,眼前人即便腿上还有伤,却也是个货真价实的练家子,一身腱子肉并非空穴来风。 所以裴治仍纹丝不动地坐在石凳上。 沈惊钰桃花眼弯着,语气轻飘飘:“有为,裴公子腿上还有伤,由他去吧。” 有了沈惊钰这句话,有为心里再有火也尽数憋了回去,他知道这是公子给自己找了台阶下。 他心道练家子了不起,他现在开始习武,几年后江湖高手榜上未必没有他有为的名字! 他瞪了裴治一眼,弯腰提起茶壶,重拿了一个新杯子到沈惊钰跟前,替他斟上了茶水。 茶水刚没杯身一半,不多不少。 茶香漫开,与凉亭氲着的淡淡花香混在了一起。 沈惊钰手伸出去,在两杯并排的茶杯前顿了下,转而端起有为新为他斟的那杯茶,放到唇边抿了一口。 有为见状,挑衅地瞪了裴治一眼,裴治搭在桌上的手骤地握紧,他怒道:“凭何不喝我给你倒的那一杯?” 沈惊钰抬睫瞥了他一眼,将杯中剩下的茶水也不紧不慢地送进了肚。 “不想喝。”瓷杯见了底,沈惊钰方才开口道。 裴治更气了:“不喝为什么要我给你倒?” 沈惊钰轻蹙起眉,没好气地问:“可曾见过什么近侍伺候人?” “……”是了,没见过猪跑也吃过猪肉,就算没伺候过别人,裴治也是被别人伺候着长大的,像他这样梗着脖子同主子争话的还真没有。 裴治冷哼一声,索性不说话了。 后花园阳光笼罩,凉风徐徐,鸟叫虫鸣藏在院中各角落,兰阶疏影,荷叶点点,偶有锦鲤摆尾,惊起的水珠挂在了荷叶尖。 湖岸栽植着绿叶垂柳,风过,柳丝轻扬,荡过水面,漾起涟漪层层。 这是裴治第一次到院角厢房以外的地方来,他盯着院中那些花草,平日里一直紧皱的眉景缓缓舒展了开。 沈惊钰看了他一眼。 裴治立马察觉,看向他问:“看我干什么?” 沈惊钰表情似笑非笑:“你心情很好?” “还行。”裴治现在确实心情不错。 直到在看见院中这一派生机之象时,裴治才堪堪有几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感觉,从那群穷凶极恶之人手底下逃脱,他这一劫也算过去了。 所以心情尚还愉悦。 沈惊钰笑意不敛,徐声道:“那现在我就要打搅你这几分好心情了。” 他话音刚落,裴治抿直的唇角立刻压了下去,眉间顷刻阴沉了起来,只等着沈惊钰发难。 沈惊钰托着脸腮看他,指尖规律地敲了敲桌面,而后道:“去前边捉一只蛐蛐来。” “你要蛐蛐做什么?” “捉来吃可以了吧?”沈惊钰算是发现了,他这新仆从就爱刨根问底,便随口编了句瞎话应付他。 裴治眼底闪过难以置信,脸色更难看了。 沈惊钰见此将手蜷起抵在唇边,颤着肩低低笑了几声,垂在肩上的乌发跟着颤了颤,像画卷里的人活了过来。 裴治这才意识到自己又被对方言语戏耍了,他怒不可遏地丢下一句“你这人简直满口虚言,嘴里没半句能信的话”,就支着拐杖钻进了前面花丛间。 沈惊钰懒懒打了一个呵欠,摇开手中折扇,对身侧忍耐了裴治很久的有为道:“你与他置什么气?” “小的就没见过他这般自傲的奴才,他还对公子您不敬!”有为语气悻悻。 “骨头硬而已。”沈惊钰语气轻得像一阵风,飘飘然地,“多磨一磨就好了。” “往后你不必在意他,少跟他怄气。” 沈惊钰既已放了话,有为也不敢不听,闷声应道:“有为知道了。” 沈惊钰转而将目光放向了前边支着拐杖、在花丛间的那一抹玄色身影上。 在庄上的三个月,总得找点乐子才好过,那这不就是现成的吗?裴治要没这么硬的骨头,他还觉得无趣呢。 裴治脚伤严重,行动并不敏捷,抓蛐蛐这种灵活动物着实为难了他。 沈惊钰本也没指望他真能抓到。 不想才半柱香的功夫,裴治就从花丛里钻了出来,他步靴沾上了泥渍,衣袖卷到了肘腕,露出一对健硕小臂。 他支着拐,步履慢,在沈惊钰情绪不明的眼神下走到了凉亭里。 “这玩意儿?”他捏着蛐蛐两条腿,送到了沈惊钰面前。 沈惊钰举起扇子,横在了他与蛐蛐中间,没想到裴治误打误撞地还真抓了一只品相不错的家伙。 他眼底顿时兴致盎然,吩咐有为道:“去把大王带过来。” “什么大王?”裴治打一开始就不懂沈惊钰让自己捉蛐蛐干嘛,总不能是斗蛐蛐吧? …… 还真是斗蛐蛐。 有为极快地提着一只蛐蛐笼回来了。 “公子,大王取来了。”有为将笼盖打开,裴治瞥看过去,果然见笼子里关着一只肥硕的蛐蛐。 “你要斗蛐蛐?”裴治满眼不可置信。 第5章 沈惊钰接过有为呈上来的芡草,逗了逗里面的蛐蛐,“总不能真吃蛐蛐吧?” 裴治又哼了声,将手里抓来的蛐蛐随手丢进了笼子里,“无聊。” 沈惊钰当没听见,他拿挡板暂时隔开了两只蛐蛐,说:“不给你的小家伙取个名字?” “你让我去抓,难道是想让我和你斗这玩意儿?”裴治压根没这闲心,在他读的书里,这种是玩物丧志的行为,他自是不屑。 “你不愿啊?” “哼。”裴治冷哼一声,已是拒绝的意思了。 沈惊钰作出一副惋惜的表情:“可惜我的大王打遍天下无敌蛐,还没遇到过对手,想来你是知道斗不过,才不与我耍的。” “少对我用激将法。”裴治又一屁股坐在了他身边的石凳上,语气颇为自傲,“我三岁起就深谙其中利害了。” “了不起。”沈惊钰脱口而出,语气平淡得没半点感情,而后自顾自似的说,“赢了大王可是能问我提任何要求的,外边多的是想来和大王斗一斗的,竟还有人不愿意。” “罢了,有为,送大王回去吧。”沈惊钰将芡草丢进了笼子里,接着拍了拍手吩咐。 身侧坐着的裴治几乎立即出声:“等等!” 作者有话说: ---------------------- 沈:遛你不跟遛狗似的。 裴:一直在生气…… —— 宝子们这本是短篇,也没开什么插画,大家不要投雷浪费钱,灌一灌营养液就好了 第4章 沈惊钰抬手示意有为留下。 “怎么?这是反悔了?”他总是笑着,薄唇恰当好处地弯起一抹弧度,给人一种亲和的感觉。 裴治却觉得他这是笑里藏刀。 自己断然不会被他这副假象迷惑。 定了定神,裴治将视线从他脸上移开,看向有为手中的蛐蛐笼,道:“我们比。” “说不比的是你,现在说比的还是你,什么话都让你说完了。”沈惊钰现在反倒没有了比斗的兴致。 裴治自觉理亏,语气也软了下来:“方才你没说可以问你提要求……我如今悔了。” “所以你觉得你能赢了我么?”沈惊钰单手支脸,语气懒懒的。 裴治:“不试试怎么知道?” 沈惊钰轻笑着:“那说好了,赢了我,你可以问我提一个要求,反之亦然。” 裴治眼神炯炯地看着沈惊钰,追问:“什么要求都能许我?” 沈惊钰在他的注视下慢慢抬手拢了下衣襟,装得一副为难的表情:“我可不在所求的范围内。” 裴治当即露出吃瘪的表情,一字一句咬着牙说:“你想太多了。” 沈惊钰轻笑出声,朝有为微抬下巴,吩咐说:“去差人来布置吧。” 有为得了公子的示意,忙跑至廊下那群等着伺候的下人面前,三言两语交代了什么,不过多时,下人们便将斗蛐蛐时所用工具尽数搬至了后院凉亭下。 有为将蛐蛐笼放置在了搬来的小木桌上。 分别喂它们食了水。 等布置好后,有为才恭敬道:“公子,已经可以开始了。” 沈惊钰瞧了眼绷着脸的裴治,问:“不起个名字?” “随意。”裴治想不通对这只小虫何须费心起什么名? 沈惊钰却像是故意会错他的意,顺势道:“随意么?倒也是一个别致的名字。” 裴治看着他的脸欲言又止,干脆不说话了。 “好了,开始吧。”沈惊钰坐在木桌旁的软椅上,侧着身吩咐说。 有为小心抽走了挡在两只蛐蛐间的挡板。 两只蛐蛐乍一见面,头顶触须立即支起对峙了起来,‘大王’受过训练,也斗过无数场架,见到另一只同类的时候就做好了相斗的准备。 反之‘随意’倒还有些没摸清楚状况。 沈惊钰帮着添了一把火,他捡起一支芡草,分别扫了扫两只蛐蛐。 ‘大王’被惹得急躁了,后腿一蹬就扑了出去。 ‘随意’也不是傻的,它虽然不会主动攻击,但自己都被同类摁着打了,又怎么不会反抗。 两只小虫瞬间缠斗在了一起,触须猛猛颤抖,叫声响亮。 沈惊钰悠悠看了眼对坐的裴治。 裴治这会儿已经看入神了,他身子微微前倾,喉结上下轻滚,搭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握成了拳,看来裴治是真心实意想要他的一个愿望。 只可惜沈惊钰斗过这么多场蛐蛐,有时候一眼就能看出胜负来。 何况‘随意’又是一只从没接受过训练的小虫。 事实也如沈惊钰预料的那样,‘随意’最终被压制在笼底,焉焉儿地躺着,已无反抗的力气了。 ‘大王’立即振翅长鸣,绕着笼底转了一小圈,叫声响亮,竟叫裴治听出了几分得意。 真是和他的主人一样讨厌! 裴治神色虽有不甘,却坦然承认了自己既输的事实,“我输了。” “嗯。”沈惊钰将芡草丢进了笼底,让人将两只蛐蛐带下去分开照料。 有为在一旁凑趣,讪讪上前:“公子,咱们的‘大王’果真是打遍天下无蛐。” 沈惊钰被逗乐,手抵在唇边笑了几声,他看向了对坐的裴治,语气笃定说:“你一定要和我比,怕是真心想要问我讨一个承诺。” “……”裴治脸色并不好看,不过他也不是输不起的人,现下他只是懊恼自己被摆了一道,只怕沈惊钰打一开始就知道他赢不了。 “我愿赌服输,你想要什么都行。”除了他这个人和他身下的位置,沈惊钰要什么他给不了。 沈惊钰却不紧不慢,像和他唠家常那般道:“我猜,若你赢了我,你就要我许你现在就离开庄子。” “是。”裴治坦然承认。 沈惊钰目光在裴治身上扫了一圈,落在他俊朗的脸上时,有意地停顿了一瞬。 裴治立即警觉道:“你想都别想!” 沈惊钰又笑了。 他笑声低低的,眉眼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发尾的银色流苏随着垂落的乌发一起轻颤。 裴治发现沈惊钰好喜欢笑,笑起来也不失态,他若是没那种不耻的喜好,倒是个翩翩公子,自己也乐意与对方打交道。 实在可惜了! “你笑什么?”裴治绷着脸问。 沈惊钰堪堪止住笑意,扬着唇角说:“你且宽心,我哪里会趁人之危。” “我的要求很简单。”沈惊钰缓缓道,“我知道你打算腿伤好了以后就悄无声息离开庄子,所以我要你老老实实做我三个月的近侍,别动离开的心思。” “毕竟你们这种习武之人最不讲诚信了。” “我不是那种人!”别的人裴治不知道,但他打小起就被夫子教育言而有信,他既答应了沈惊钰,如何会反悔? 沈惊钰:“那最好不过了。” 裴治哼了声,心道沈惊钰这可算是浪费了一条向当朝太子许愿的机会,他语气颇为得意:“不过你已经提出了要求,可是反悔不得了。” “嗯。”沈惊钰打心底觉得裴治像小狗似的,自觉捞了一点好处后,傲气得尾巴都快晃断了。 他装作不快地起身,对有为道:“走罢。” 有为领命,绕过石凳,到了沈惊钰跟前,扶着他的手下了台阶。 两人走远后,裴治盯着两人的背影,心绪不明。 他在皇城的时候,确实听说过沈相有一个捧在手掌心长大的独生子,说出生时候大夫断言活不过弱冠,沈家全族寻遍名医,才保住了他一条命。 远远看着,沈惊钰的背影是轻飘飘的,腰也细,背薄得像纸,病恹恹的,风一吹都要散了似的。 哼,不过这沈惊钰身子是好是坏又与他何干? 三个月后他与这沈家、与这沈家公子可就是再无半分瓜葛了。 这边有为搀扶着沈惊钰回到了院子里。 四下无人时,他才悻悻然道:“公子,这奴才实在傲气,就该差人好好教教他规矩。” “我不是说了吗,少与他置气。”回了书房,沈惊钰坐在软榻上,随手拿起了手边的书说。 有为弯腰替他添了茶,又取来桁架上的锦袍披在了沈惊钰腿上,而后道:“他既承了公子您的恩情,就该拿出报答救命恩人的态度来,咱们即便是救了一条狗也不该这般被对待。” “就算是救了一条狗也得慢慢磨合呢,何况是一个人?”沈惊钰将书摊开放在腿上,缓声说,“你且看着罢。” 有为知道自家公子手段高明,昔日老爷从福州带回了一只野犬,人人都驯服不了,唯他家公子将它驯得比家犬还忠心听话。 自那时他就知道,他的公子是天底下最有本事的人了。 所以如今公子对裴厌之这样纵容,应该也有他自己的想法。 “小的知道了。”想明白后,有为住了嘴,弯着腰退至到了沈惊钰身后。 第6章 他打小就在自家公子身边长大,沈惊钰去学堂听课,他侍候在身侧,也耳濡目染地学会了读书认字。 所以沈惊钰看书时,他也会在旁侧一起看,对此沈惊钰向来也是默许的。 * 翌日清早,晨光从窗棂漫进卧房,晨雾尽散,鸡鸣狗叫此起彼伏。 屋檐下几声鸟雀啼叫,搅醒了床上美人。 沈惊钰一声轻咳吓得门前候着的有为脸色煞白,他朝着门缝往里面说话:“公子,您醒了吗?可是身子不适?” 沈惊钰撑着软塌坐起身,掌心揉了揉额,嗓音嘶哑:“且进来吧。” 有为赶紧推开卧房门,抬手招呼身后伺候晨起的仆人跟进屋。 有为走去床边,小心卷起床帐,扶着沈惊钰下了床,“公子,小的方才听见您咳了一声,可是身体不适,是否差府医来瞧瞧?” “无碍。”沈惊钰摇头。 有为不再多嘴。 他取下衣桁上的衣裳,仔细服侍着沈惊钰穿了上去。 今儿沈惊钰穿的是一身浅蓝交领锦衣,衣料轻软却不显得廉价,腰封衬得他身段更纤瘦,衣裳没锈太多花纹,仅袖摆与衣摆织着几道暗银色细纹。 这颜色的衣服衬得沈惊钰眉目清冷,气质淡然,难以接近般。 有为取来两块明玉挂在他腰间,又打开金丝檀木匣子,露出里面静躺着的长命锁。 “公子,今日要佩戴上吗?” 沈惊钰整理了一下袖腕,看了眼长命锁,思忖道:“戴罢。” 有为便取出长命锁,仔细为沈惊钰戴了上去,长命锁是暖玉与黄金等名贵珠宝打造的,戴上后将病白的脸衬了几分血色出来。 他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兀地想到了什么,问:“他呢?” “在厢房里。”有为想到裴治这个人就没什么好心情,却还是温声细语回了沈惊钰。 沈惊钰颔首,将胸前垂落的乌发拂至了脑后,“瞧瞧去吧。” “可是公子您还没用膳。”有为关切道。 “那正好让他来伺候我用膳。”见沈惊钰意已决,有为也不再不讨喜地多嘴了。 他搀扶着沈惊钰行至了院角落的裴治居住的厢房前。 门前的素心忙福身参见,沈惊钰只摆了下手免了她的礼,素心乖觉退至了一边。 自裴治伤好得差不多后,伺候他的人便全被撤走了,留下素心在是因为她会武,若裴治仇家寻上来,他不至于没有个帮手。 有为替沈惊钰推开了厢房的门。 里屋的裴治早就知道有人到来了,沈惊钰身上挂着那些丁零当啷的宝珠挂件,走两步晃三声的,想不让他察觉到都难。 作者有话说: ---------------------- 沈:逗你不跟逗狗似的。 裴:造孽啊!(沈腾语气) 沈:淡淡的就会顺顺的…… — 以后每天早上九点准时更新 第5章 裴治将裤腿放下来遮住了腿伤的伤,看向来人,挑眉:“你今天怎么有兴致来这里了?” 沈惊钰桃花眼微弯:“听你语气,莫不是怨我前些日子没来看你?” 裴治冷哼:“我可没那意思。” 沈惊钰坐在了有为搬来的软椅上,垂眸看了眼裴治的那条伤腿和手上的伤药药膏,问:“伤势如何了?” “还行。” “方才在上药?” “嗯。”伺候他的下人全部撤走了,裴治只有自己动手了,这倒也不难事。 “我帮你罢。”沈惊钰朝他伸手,问他要药膏。 裴治眼神明显划过了一抹诧异,只是不等他说话,旁边伺候的有为立马抢过他手中的药瓶。 他朝沈惊钰躬身道:“公子,这种粗活小的来就是了,当心脏污了您的手。” 沈惊钰颔首,倒是没坚持。 可裴治听到有为这话就又冒火了,他一把夺回了有为手中的药瓶,冷声道:“不必了。” 接着他又抬眼睨了一眼有为,阴阳怪气道:“你这奴才昨儿在凉亭中与我针锋相对,恨我恨得要死,把我当眼中刺肉中钉,我若真让你来,倒怕你伺机下手,借着上药的由头折磨我。” 这话说完,有为当即涨红了脸,又急又气:“你胡说八道什么?你以为我是你这种阴险小人?” “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信不过你。”裴治冷着脸,半点不觉自己说话伤人。 “你你你!”有为气得跺脚,手指着裴治,半天讲不出话,末了梗着脖子道,“我这辈子只这般伺候过公子一人,现在好心帮你上药,你却不领情,简直是不识好歹!” 裴治气人的手段也不是一般厉害,他将有为气得发了火后,只极为冷淡地回了一个字:“哦。” 有为当场差点气急攻心昏倒过去。 两人互怼场面着实有趣,沈惊钰一个没忍住,手指微蜷在唇边,低低地笑出了声,笑得眼尾都泛了红,身姿轻颤,身上挂饰铃铛也叮当地响。 “好了。”沈惊钰慢敛笑意,缓声劝和,“有为,你且出去候着。” 有为恨恨瞪了裴治一眼,领命退出了厢房,与门外的素心站在了一起。 待有为离了房间,沈惊钰又从裴治手里拿过药瓶,说:“把他气成这样,你就满意了?” “我只是做了你的近身护卫,不是做了你庄上的下人,不是谁都能踩我一脚的。”裴治抱着手臂说。 沈惊钰:“莫非觉着委屈?” 他边说话边将裴治的衾裤裤腿挽起来,露出了还没包扎的伤口。 伤口原先很深,如今也好了大半,腿上刚拆了线,一道蜿蜒的伤疤落在上面,像是一条成精的大蜈蚣。 对于沈惊钰突然的“好心”,裴治不打算拒绝,他倒是要看看这人心里又在盘算什么。 “难道我说委屈你就会善心大发送我离开吗?”裴治哼了声问。 沈惊钰听完没急着回话,冰凉的指尖缓慢落在了裴治小腿的疤上,指腹蹭过他结痂的疤,酥酥麻麻的。 裴治眼神奇怪地看了看他。 沈惊钰这才缓缓掀唇:“还是少说这种不切实的话罢。” 话音刚落,裴治脸色兀地一变,他皱着眉倒抽一口冷气,一把握住了沈惊钰纤瘦的手腕,咬牙切齿道:“原是我说错了,想伺机折磨我的人是你,不是你那忠仆。” “裴厌之,疼死了。”沈惊钰一下一下将他手指掰开。 裴治松开了手,往他泛红的手腕看了眼才道:“是你折腾我在先。” “好冤枉人。”沈惊钰蹙起眉,刻意装得一副受了冤枉的委屈模样,“我不过是第一次给人上药,掌不好力道,竟白白叫你这样揣测我。” “……”裴治无言,“你装得真的很假。” “哦。”沈惊钰索性也不装了,他脸上神色慢慢收敛,又像模像样地查看起了裴治腿上的伤,淡淡点评,“真是好难看的疤。” 其实裴治自己也觉得那疤难看,被沈惊钰点出来后他还有点难为情,“又不是不会好了,我老家有一种祛疤的药,效果好着呢。” 沈惊钰嗤笑一声,拿药勺剜了一勺药出来,抹在了他腿部的伤口上,然后换成竹片将药一点点抹开。 他抹药的动作轻柔仔细,时不时吹出一口冷风在伤疤上。 裴治也慢慢安静了下来。 沈惊钰好像真的只是帮他上药而已,莫非方才他真不是有意为之的? 如此看来反倒是他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裴治心道。 沈惊钰一双手漂亮得像玉石打造的,指节分明,像春笋似的。 慢慢地,裴治目光又向上移了几寸,落在了沈惊钰的脸上。 他半垂着头,所以裴治只能看到他高挺的鼻梁与一双密长的羽睫,乌发将他皮肤衬得雪白。 这人不折腾他的时候,倒是个赏心悦目的。 “眨眨眼吧。”沈惊钰忽地出声,语气戏谑,“险将我盯穿了。” “自作多情。”裴治慌乱别开了头,嘴硬回怼道,“谁盯着你看了?” 沈惊钰扬起唇角,没说话,他收起手上的东西,拿裴治的衣摆擦了擦手才起身道:“药换完了。” “哦……”裴治声音沉闷,有一种被抓了包的窘迫,“谢了。” 沈惊钰笑说:“不谢。” “没想到你人还挺不错。”裴治拿起手边纱卷,一圈一圈绕上了伤口。 沈惊钰唇尾又往上提了半寸,眼底笑意淡淡,裹着一抹猜不透的神绪,他道:“腿伤包扎好了,就抓紧洗漱好来膳厅侍候我用膳吧,以后就得开始伺候本公子了。” 裴治猛然抬头看他:“我说你今儿怎转了性,原是在这里等着我?” 沈惊钰只笑,没回话。 “一个巴掌一颗甜枣,你驯狗呢?亏得我方才还觉得你人不错。”裴治脸上方才的窘迫已荡然无存。 “且知足吧,旁人想要甜枣本公子还不给呢。”沈惊钰绕开软椅,笑吟吟地离开了房间。 第7章 狐狸!简直是笑面狐狸!裴治恼得直锤床,将床榻锤得砰砰作响。 有为闻声回头看了眼,才随着沈惊钰出了院子。 “公子,奴才想不明白,您贵人之躯,缘何亲自给他上药?他若发现您是个好脾气的,只怕日后更要蹬鼻子上脸!” 沈惊钰掩唇打了一个呵欠:“总得扔颗甜枣给他吃吧,不然以后还怎么玩?” “原是小的眼界狭隘了。”有为其实还不懂,因为他觉得奴才不听话,打得听话就好了,何必让主子亲自来调教。 但这些话他只敢在心中腹诽。 不想沈惊钰却看出了他所想,问:“你觉着对付他这种人,拿板子打服就行了?” “奴才见识短,只有这法子。” “这法子也得用在适合的人身上才行,他不行。”沈惊钰直截了当指出。 有为一副受教的表情:“原是如此。” 裴治支着拐到膳厅时,下人刚布好早膳,齐齐退出了膳厅,连有为也退至了厅门前候着。 “来得正巧,刚布好膳。”沈惊钰听到拐杖杵在木地板上的声响,偏首往门前看了去。 裴治坐在了他旁边:“你门前这么多人等着侍候你,让我这个没侍候过人的伤患来,不怕我搞砸?” “不怕,你不将桌掀了就不算搞砸。”沈惊钰摆出一副大度的态度来。 裴治绷着唇不说话了。 他默默拿起竹筷,从鸡汤里夹了一块香菇到沈惊钰碗里,又挨着夹了几道菜进他的碗。 沈惊钰:“你不是能做好吗?” “我被别人侍候过,多少知道点规矩。” “看来你身份真不简单呐,皇城里哪位娘娘是你亲戚?” “我就不能是皇城里的吗?”裴治反问。 沈惊钰笑着调侃:“皇城里的什么?瞧你这身板,莫不是个带刀大侍卫?” 裴治故意吓唬他:“说出来今儿侍候我用膳的就是你了。” 沈惊钰也装出惊讶神情:“那以后你会不会叫我好看?” “可不好说。” “好吓人。” “你有半点害怕的样子吗?”裴治无言。 …… 裴治原以为早上和沈惊钰打完交道后就没他什么事了,不想他刚用完早膳,沈惊钰院子里的丫鬟就来请他去书房侍候了。 裴治皮笑肉不笑,又支着拐挪至了前院沈惊钰的书房。 素心搀着他到了门外,并未一同进屋。 裴治踏进屋内,墨香与檀木香一并扑鼻而来,香味清淡,并不浓烈刺鼻。 他目光扫过整间书房布局构造,房间朝阳,整体宽敞明净,右侧立着一面博古架与书架。 各类古玩瓷器、名著诗书置于其中。 靠窗处设有软塌,铺着软垫,桌案放着一只正燃的香炉,香烟缭绕。 沈惊钰正在书房左侧的紫檀木书案后方,手里拿着什么书在看,仿佛没注意到裴治的到来。 裴治走到书案前面,敲了敲桌面,“叫我来做什么?” 沈惊钰将书本合上放到了书堆上才看向他:“铺纸研墨、斟茶递水。” 只是这些事的话,那也算不上是对他发难了。 裴治从前在御书房陪同父皇批奏折时,倒也做过这些琐碎事,于他而言并不难做。 “现在吗?” “嗯,先铺纸,等下再研墨。”沈惊钰颔首。 于是裴治抽出一张宣纸整齐铺在桌面,接着往桌案的砚台里添了些水,拿起墨锭,像模像样地研磨了起来。 书房重新静了下来。 沈惊钰拿起毛笔,洋洋洒洒在上面写下了两行字。 裴治原只是无意瞥了眼,目光就像被磁石吸引,直直定在了他的字体上。 他忍不住出声夸赞:“你这一手字倒不错。” 沈惊钰搁下毛笔,偏仰着头看他,淡声道:“喜欢么?送你一幅?寻常人可没这殊荣。” “怎么?莫非能卖钱?”裴治嗤笑,反问道。 沈惊钰缓缓颔首:“我的字千金难求。” “你莫将你自己都给骗住了。”裴治承认沈惊钰这一手字写得极妙,但若要说千金难求,他当然也是一个字不信的。 仿佛料到了裴治的反应,沈惊钰没过多说别的,他重新执起毛笔,染上墨汁,往下写了去。 裴治是个闲不住的,单只叫他在一旁研墨,实在无趣,渐渐脸上显出了一副心不在焉之态。 沈惊钰适时掀唇道:“那边书架里是我前些年搜来的书,你若困闲可去取一本来看。” “那我去了。”裴治速速研好墨汁,支着拐就往书架靠了过去。 书架上的书籍很杂,诗经古籍杂记……样样都有。 裴治随手挑捡着看了两眼,又重新塞了回去,多是些不入流的杂书,着实入不了他的眼。 正要去塌前给自己倒杯水喝,他目光忽地落在了书架上层的一个木函上。 他取下书签一看,发现木函里装的是一本叫《山河舆杂记.参二》的书。 裴治赶紧取下木函,从中取出了里面的书。 真是《山河舆杂记》,还是他苦寻多年无果的下半部,它竟藏在这千里之外的姑苏城里。 裴治大喜过望,捧着书往靠窗的软塌坐了下去,如痴如醉地翻阅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 沈:好冤枉人呀 裴:演技敢不敢再差一点。 沈:哦。 第6章 在砚台墨汁将尽之际,沈惊钰终于搁下了手中毛笔。 他揉揉手腕与指节,将宣纸四角压好,待笔墨晾干后,方才留神到窗前榻上看书的裴治。 裴治看得入神,沈惊钰唤了两遍他的名字也浑然不觉。 沈惊钰索性起身,朝窗边走去。 看清裴治是因何书入的神后,沈惊钰伸手用指尖点了点书面,居高临下看着他道:“这部书有上下两部,你看的是后半部。” “对!”裴治抬头看他,眼底很是欣喜,“我正是想看这半部。” 沈惊钰倚着书架,又说:“此书是我偶然所得,缺的那前半部如何搜寻也没有踪迹,听起来你莫不是在哪儿见过?” “前半部在我那里。”裴治脱口道,“你若想看,日后我回了……府上,且差人送来借与你些时日。” 他言语神态坦然大方,是真心因遇《山河舆杂记》的书友而欣悦。 沈惊钰眼底笑意漫上眉尾,眼含着笑,嗓音轻飘飘的:“好啊。” 他由着裴治继续看下去,转而也从书架上随手抽出一本闲书,到裴治对坐的软塌上坐了下去。 书室悄静无声,偶有书页翻动轻响。 矮桌上的熏香燃得正旺,燎燎白烟从炉里飘出,沾染上了襟带。 裴治合上书本的最后一页时,日头已经偏了好些。 他抬眼往窗外瞧去,却瞥见沈惊钰单手抵着额角,倚在窗棂前憩息着。 他乌发松松挽着,几缕碎丝垂落在鬓侧,微微蹙着眉,窗外微风徐徐,挤进来拨动着他的一缕缕青丝。 金色暖光从罩在身上,软而柔和,眉眼清绝,像青瓷瓶般易碎。 一如初见时候,裴治对沈惊钰长相的评价就颇高,如若他性子再收敛些,不这般强势逼人,倒真是挑不出什么错处了。 裴治不觉自己盯得太深,眼底满是欣赏之色。 窗边人却忽然低笑一声,笑声轻浅,眼睫颤颤地掀开了眼皮,他桃花眼弯起,嗓音懒怠:“厌之,险又将你公子给盯穿了。” 裴治脸颊涨红了些,耳尖微热,他别过脸道:“我不过是瞧外面日头有些偏了,盯得久了些,你倒是怪会自作多情的。” “原是如此。”沈惊钰唇尾压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笑意,他伸手合上桌上的书,接着拍了拍身上的薄尘,正欲说话,门外却传了脚步声来。 两人一齐望向门边。 有为推门进来,显然是带话来的,只是见到裴治也在,他又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公子……”有为朝沈惊钰躬腰参见,语气却是欲言又止。 裴治正欲起身离去,沈惊钰却素手轻挥,表情淡淡道:“且说罢。” 有为方才道:“公子,罗公子从姑苏城来了,遣人来邀您去南风馆一聚,一同用午膳。” 这罗公子叫罗奉雪,是沈惊钰在姑苏城时的同窗好友,两人相识相熟,这次来庄里是代家里来谈茶生意的。 沈惊钰闻言颔首:“知道了,去备车吧。” 裴治听见南风馆这三个字,自然忆起了昨日沈惊钰说的那番话,看来什么样的人交什么样的友,沈惊钰与他那罗姓友人还真是臭味相投,一丘之貉。 裴治索性撑着手拐起身,随口道:“那我先回去了。” 沈惊钰没说话,他神色淡淡如常,手指在桌面一下一下轻轻敲动。 有为只一眼就看出了沈惊钰的想法,他立即叫住裴治:“裴护卫,你也得去。” 第8章 裴治往自己腿上看了一眼:“我腿伤还未痊愈,不便出门。” “那倒无妨。”沈惊钰突然掀唇,“出行自有车马,不会叫你腿伤更严重。” 裴治当然不想去那种烟花场所,他又道:“带我这伤患出门,若遇刺客行刺,公子当如何?” 沈惊钰悠悠起身,有为躬身上前为他整理衣袖裙摆,他唇角挂笑,语气意味不明:“那自然要你做垫背,这样也算尽了你护卫的职责。” “你倒是个无情的。”裴治冷笑一声。 沈惊钰眼底渐渐凝起笑意,抬手拍了拍裴治的胸口,笑道:“好了,不与你玩笑了。” “不过是见你在府上闷了快半月余,带你出去见见庄外景象罢了,光天化日,哪儿来那么多不长眼的敢行刺本公子。” 沈惊钰从他身旁擦肩而过,一抹暗淡的芷兰清香自他鼻尖撩过。 裴治实在参不透沈惊钰这人,总觉对方是一个很会算计人心的骗子。 何况他不想一同出门,也只是因为他不想和沈惊钰去那种藏污纳垢的风月场所。 裴治在原地默了默,还是跟着一起出了书房。 他准备跟着一起离开院子时,素心不知道从哪里走来,她拦住裴治的去路,带着裴治去换了一套新的衣裳。 裴治在府里时穿的是深色的日常衣服,素心带他换了一套黑红配色的护卫衣服。 衣裳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穿上后气质更显精神,头发梳成了利落的高马尾,显得五官更加俊朗了。 他跟着素心到了庄子的朱红大门前时,马车已经在门前等候些时间了。 “公子说您与他同乘。”在裴治问出心中疑虑之时,素心已更快开口。 裴治只好撑着拐杖,慢慢到马车前,在车夫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一掀帘便看见沈惊钰懒懒倚在车壁上,手里摇着他那一把随身的折扇,含笑的目光自他脸颊扫至脚底。 裴治选了个最远的位置坐下。 马车轱辘转动,往南风馆的行驶过去。 裴治靠在车壁上,抱着手臂,借车窗帘的间隙窥看着外面的景象。 便是在远离姑苏城的山庄上,外面街巷也是一番热闹景象。 他此次出行,原就是替父皇微服私访,体验民生的,不想还没到目的,就先遭遇了刺杀。 一路落难至此。 见街巷繁华热闹、百姓安居乐业,裴治暗蹙的眉渐渐舒展,仿若自己也成了其中一位。 沈惊钰合上折扇,仔细端量着裴治,半响他兀然掀唇道:“你这般开颜,可是这些天养伤闷着了?” 裴治收回目光看他,回话:“还好。” “只是好久没有见到外面的风光,有些怀念罢了。” 沈惊钰拿折扇点了点下巴:“看来我该早点带你出来的。” “从前我身上有伤,本就不便出行。”裴治坦然道。 “说到伤……我倒是有一事想问你。”沈惊钰好奇。 裴治:“什么?” 沈惊钰:“你到底是招惹了什么仇人,才落到那般境地?” 在养伤期间,裴治不是没想过。 思来想去也就只有他那几位兄弟了。 他虽是太子,母妃却不是当今皇后,皇后早年滑胎伤了根本,他是陛下一个已逝宠妃的孩子。 自小被带在皇后身边教养,皇后待他视如己出,以全族之力托举他。 陛下也因他亲生母妃,对他颇多偏爱,所以他十二岁那年就被陛下册封了太子。 只是不想这两年皇后母族逐渐失势,陛下年迈,前朝后宫又扯上了瓜葛,他们这才意识到其余几个皇子的野心。 他此番南下,一为考察民生,二为避皇城祸端,不想还是遭此一劫。 “许是我的存在威胁到了一些人。”裴治说得模棱两可,他不便将更多细节讲与沈惊钰。 沈惊钰唏嘘:“真可怜。” “我既这般可怜了,你还让我拖着一条伤腿做你近身护卫。”裴治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沈惊钰神色无辜:“这是两码事嘛,我保证你在我庄上这三月,绝无性命之虞。” 裴治哑笑了一声。 马车恰巧也稳稳停了下来,有为在外头禀道:“公子,南风馆到了。” 说着他上马车,从外面撩开车帘挂了起来。 裴治先扶着车壁慢慢下了车,他目光快速从那朱红门楣扫过,眉又皱了起来。 仅看外头装饰,还真瞧不出里面是勾栏场所,不知道骗了多少人进去。 待他回宫后定派人来将此地拆个干净! 沈惊钰钻出了马车。 裴治和有为是站在一起的,但裴治只是看着他,只有有为向他伸出了手。 沈惊钰垂眸凝了有为的手一眼,随即才将手放上去,被搀扶着下了马车。 “沈公子,沈公子,可算等到您这大贵人了!可还是老样子?”他们往前走了几步,南风馆里的老鸨一路花枝招展地跑到了沈惊钰跟前来,捏着嗓子问好。 老鸨穿着一身花绿衣裳,化着浓妆,头上朱钗叮当作响,身上香气刺鼻,说话的嗓音虽然尖,却明显粗犷,裴治看着他,忽地注意到了他颈部那颗喉结。 此刻裴治才兀然意识到眼前的老鸨是个扮女装的男人。 他后挪了半步。 对这个南风馆更加抵触了。 南风南风,这不就是男风吗? 堂而皇之逛男妓馆,这沈惊钰白长了一副天仙容貌!裴治心中暗自腹诽。 “不了,今日有约。”沈惊钰手上折扇一抬,有为立刻心领神会,从腰间摸出一锭银子塞进了老鸨手里。 老鸨摸到银子,笑得脸上褶子都挤在了一起,忙躬身请沈惊钰馆内去,“公子您先里边请。” 裴治没打算进去的。 沈惊钰却突然回头看他一眼:“一起罢。” 那老鸨也是个有眼力见的,赶紧来半推半就将裴治一起请进了馆内。 怪事了。 老鸨身上香气刺鼻,馆内却只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茶香,混合着清冽的竹兰香。 廊下丝竹乐器,样样齐全,声音清越悠扬。 装饰竟比一般茶肆还要雅致。 裴治眼底闪过诧异神色,这南风馆竟非他料想那般不堪。 沈惊钰看他愣神,慢下脚步与他并行,笑道:“怎么?非你料想那般,你可有失望?” 裴治嘴硬道:“不过瞧着比预想中清净,谈何失望与否?” 作者有话说: ---------------------- 裴:南风南风……男风馆? 沈:嘀咕啥呢。 —— 主页《贫困夫夫种田日常》文案摸出来啦,这里放一个,大家感兴趣的话可以点点收藏吗? 文案: 从江南逃难到州亲戚家里,林清玥勤勤恳恳做活,能少吃就少吃,天不亮就起床干活,只为求一安身之所。 即便这样,他还是偷听到亲戚要将他卖与隔壁村老头做填房的打算。 为此林清玥背上包袱连夜逃走。 却饿晕在了村长家门前。 村长听说了他的遭遇,给他出主意道:“在村东山坡上,有一个和你年纪相仿的孤哀子,他性格纯良,面貌周正,读过书会识字,有房有地,你若不介意,不如去与他搭伙过日子。” 半百老头和青壮年,林清玥还是选得明白的,就这样,他带着自己本不多的行囊嫁到了素未谋面的男人家中。 男人性子是好,只是有一点林清玥不太明白。 他为何任由家中田地荒废,每日吃食不见油荤,也不去地里劳作,一心只想写诗呢? 林清玥以为他是单纯懒惰,觉得只要自己勤快一些,日子总过得下去。 但渐渐地,男人诗也不写了,变得比家里的牛还能干了…… - 父母相继离世后,陆忱鹤在家里颓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他发现写诗可以让他暂时回避这些痛苦…… 那天午后,村长踹开他的的门,“小陆,你要夫郎不?你要的话我就给你送来了。” 陆忱鹤一点不信,又因急着出门写诗,随口丢下一句“那就送来吧”就走了。 直到晚上他游山写诗回来,看见家里点燃的烛火,满桌可口的饭菜,和炕上乖巧漂亮的……夫郎? 他才意识到:竟,竟是真的? - 对陆忱鹤来说,这门亲事是个乌龙,他想着过些时间林清玥应该就会离开的。 不想家里慢慢变得整洁温暖了起来,鸡舍有了鸡,猪圈也有了猪,院子砌起了围墙,屋顶铺上了新茅草,田里长出了新菜苗…… 即便一个字不识,但林清玥会认真帮他收捡诗卷,也会夸他的诗写得好。 陆忱鹤想,日子怎么能和谁过都一样呢? - 阅读提示: 1.1v1,he,双洁,互宠 2.日常慢热流,就家长里短、种种田、先婚后爱、打脸一下极品亲戚、柴米油盐的日常文,没有朝廷那些派系之争,就是一对贫困夫夫把日子越过越好的故事 第9章 3.不生子 4.文案第三段家里的改变,不是受一个人做的,也有攻的一份力,他本来不想做,但受会请求他帮忙,又因为受太好看了,他一看到那张脸就心软拒绝不了任何受的请求,所以会哞地下撸起袖子就是干 5.待补充… 第7章 “预想中?”沈惊钰凑近来,桃花眼凝着他,话语戏谑,“看来裴护卫你对这南风馆误会颇深呢。” 温热的气息骤地从耳畔拂过,裴治猛地偏头,险与沈惊钰撞上,他后退半步道:“若非你昨日那番话,我岂会多想?” “那是我的错咯。”沈惊钰叫他这副窘态惹得发了笑,他摇开折扇轻轻点了点唇,遮掩住上扬的唇角,转身朝二楼走了去。 腰间的配饰相撞,响声清脆。 裴治叫他气得无话可说,支着拐一起上了楼。 到了雅间门前,老鸨前去叩响门环,捏着嗓子谄声道:“罗公子,沈公子到了。” 里屋一道沉而不浊的贵气声音传出:“快请进来。” 老鸨这才推开门,引着众人往里屋走,撩开幕帘,临窗而坐的青衫公子已然起身,他往前迎来,双手抱拳弯腰道:“惊钰,近来身子可好?” 沈惊钰合扇回礼,嗓音温润:“劳烦挂心,一切尚安。” 老鸨悄然退下,将雅间空给了几位。 罗奉雪将沈惊钰请到窗边坐下,才注意到他身后的裴治,不免好奇:“惊钰,这位是?” “我前阵子捡来的近身护卫。”沈惊钰随口道。 罗奉雪提起酒壶,为沈惊钰斟了一杯酒,笑道:“我看穿着打扮确实是你府上的护卫,只是瞧着公子气度不凡,这才多嘴问了一句。” “何况从前你出门也要有为近身伺候,不曾带过别人。” 沈惊钰抿了口酒,轻笑一声道:“有为不会武功,总要带一个能护我安危的人才行。” “这是自然。”罗奉雪颔首,“近日姑苏城内也不太平,不知道哪里来了一批士兵,在城内四处拿人,像是在找什么逃犯,听说那城东一家布行就遭了殃,店员老板全被抓起来下了诏狱。” “你虽远在这庄上,但那逃犯说不准也逃来了此处,你定要顾好自身安危。”罗奉雪言辞庄肃警醒说。 只是不等沈惊钰回话,他旁侧的裴治忙出声问:“你说那布行可是叫云锦布坊?” “你这小护卫怎回事?主子说话岂有你插话的份?”罗奉雪蹙起眉轻斥道。 裴治正要厉声回怼,一直不说话的沈惊钰却回头睨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带着警醒意味,提醒他注意自己如今身份。 裴治只得咬牙,生生将怒火咽回了肚。 沈惊钰笑着圆场:“奉雪兄,家奴不懂规矩,莫怪。” “惊钰,非我多管闲事,你身份尊贵,让这等没规矩的下人在身边伺候,只会坏了你的声誉。” “你若想要一个武艺高强的近侍,我府上自有专门训练的暗卫任你挑选。”罗奉雪见到裴治第一眼就心中不满。 他认识沈惊钰多年,身侧从来只有有为一个近身伺候的,如今平白多出了一个身强力壮的瘸腿护卫。 纵然那般无礼,惊钰也不曾出言责备,只叫罗奉雪恨自己幼时不去习武,如今做不了沈惊钰的近侍。 “何况我看他还是个瘸腿的,你……” “奉雪。”沈惊钰将手中酒杯轻轻搁下,断了他的话,望向罗奉雪的眼神过于平静了。 罗奉雪脸色却倏然惨白:“惊钰,是我说错了话,你莫怪。” 今日见沈惊钰欣然赴约,又见他心情上佳,他一时多嘴说了这些话,可他忘记沈惊钰平生最厌恶别人插手他所决策之事了。 惹得沈惊钰不快,是他最不愿见到的事情了。 沈惊钰起身道:“今日既已见过了面,我们便改日再约吧。” 罗奉雪万分懊恼,心中不知扇了自己多少嘴巴,他起身想拦住沈惊钰,手堪堪抬起来一点又垂了下去。 无他,不敢罢了。 有为去撩开幕帘,搀扶着沈惊钰离开了房间。 裴治离开前回头看了眼,见罗奉雪颓废坐与地上,埋着头不知是何神态。 便是裴治脑子再过迟钝,也能悟出这姓罗的似乎对沈惊钰别有心思。 他心中顿时一阵恶寒,支着拐杖跟上了沈惊钰。 老鸨才招呼楼下伶人等沈惊钰点曲舞,这不过才半柱香不到,他竟就下楼要走了。 老鸨赶紧上前,“沈公子,您今儿是兴致不高,还是咱们小馆哪里招待不全,怎的还没用膳听曲就要走了?” “青和他们可是就等公子您点曲儿呢。”老鸨招招手,唤来了两名清俊男子。 两人齐齐躬腰参见:“沈公子。” 嗓音刻意压低,轻轻柔柔的,带着刻意讨好的意味。 裴治是一眼也看不下去。 虽说这南风馆不是勾栏之所,但这怎么不算勾栏做派? “今儿有要事,不便久留,改明儿再来。”沈惊钰合上折扇,笑吟吟阐释说。 他待人总是温和的,即便是对这些底层的人,也没有半点架子。 老鸨捏着手绢招呼身后的伶人们道:“还不送送沈公子。” “沈公子慢走。”身后男女声音齐齐响起,沈惊钰笑着离开了馆内,有为走上前,又从腰间摸出了一锭银子塞给老鸨。 老鸨笑呵呵将银子塞进袖间,谄道:“有为公子,您也慢走。” 有为嘱咐:“莫要贫了,公子想听霓裳曲,您馆内这些伶人们可得抓紧子学会。” “放心,我十三娘断不会叫公子失望的。”老鸨捏着手帕,扭着腰出馆相送。 馆内小厮已提前将马车牵了出来。 沈惊钰叫上裴治一起上了马车。 “公子,是直接回庄里吗?”马车外,有为声音传进来。 沈惊钰靠在车壁上,思忖道:“走莲花街回去吧。” “是。”马车驱动,车夫调动车头,驱马朝另一条街驶了去。 裴治看了看沈惊钰,他这会儿侧身倚在马车的扶枕上,手抵在额角,似在小憩。 “有话说罢,别盯着看了。”沈惊钰分明没睁眼,却知晓裴治在看他。 这让裴治更疑心他了。 “你……为何与他闹不快?莫不是因为我?”裴治语带试探。 沈惊钰闻言睁眼,眼底晃过了一丝暗光,张嘴就扯谎道:“他当众为难你,我这做主子的总该向着我的人吧?” 裴治难为情道:“我方才也想过了,我如今的确是你近身护卫,在雅间那时是我错了。” “你竟还知道反省?”沈惊钰当自己听岔了话。 裴治耳尖泛红:“你且当我没说那番话。” 沈惊钰低低笑出了声,他又笑了,笑起来那样好看,笑声也好听。 裴治将唇抿直成了一条线。 沈惊钰当众维护他,为他还和朋友闹了不快,说不动容当然是假的,他如今再正视眼前人,又觉得沈惊钰这人其实还真不错。 “昨日母亲与我的书信中,提到了城中布桩一事。”沈惊钰笑声堪堪收住,便将马车暗格打开,从中取出了一封书信来。 “你且看看。”他递出去道。 裴治忙接过,拆开信封,一气读完了全部书信内容。 信中说城里被抄的布桩正是叫云锦布桩。 抄布桩的人也的确是官家人,说布桩是朝廷在逃犯人的容身之所,但那群‘官家’的手里既无文书公告也无证据,却就将布桩上下所有人拿下了诏狱。 如今犯人还未抓着。 闹得城中人心惶惶。 沈母来信,一为关心沈惊钰身体,二为提醒他出行注意。 见裴治读完了信件,沈惊钰才掀唇道:“你初醒时,曾让我为你送一封信,可是要我送去给这布桩?” 裴治一张脸失了血色。 这么说来,沈惊钰竟又救了他一命。 若那时沈惊钰答应寄出信件,他被接走后定不会即刻回皇城,只会先在布桩养好外伤,到今日后果自然不堪想。 而沈惊钰将他留下,却正好助他躲了一劫。 见裴治沉着脸不说话,沈惊钰又道:“所以你真是朝廷要犯?” “我不是。”裴治忙看向他,语气焦急,“我是为奸人所害。” “那你身份究竟是什么呢?”沈惊钰眼光在他身上迂回,仔细打量。 裴治:“我如今不便说。” 沈惊钰不强求,他抬手掩唇打了一个呵欠,“与你家公子都遮遮掩掩,真伤人心。” “我是为你着想。”裴治说。 “知道了知道了,裴护卫心里想着我呢。”沈惊钰合扇,抬起手抵在他胸口敲了敲,又提着唇笑。 裴治将信件合上,装回信封,一并交还了沈惊钰。 沈惊钰接过去,打开暗格,将信件丢了进去。 第10章 他这一懒散动作,让裴治看见了暗格里的东西,一些珠宝首饰,几本书和一把折扇,还有一些银钱。 沈惊钰的手在银钱上方悬停片刻,随即挑了一文钱扔给裴治,说:“前边有卖糖葫芦的,你下去为我买一串上来。” 裴治接过,倒没什么怨言,车停下后,他竟真下车去为沈惊钰买糖葫芦了。 沈惊钰坐直身,撩开车帘往外看,那卖糖葫芦的大爷正亢声叫卖,裴治拿着钱去。 不多时裴治又折返回来。 他站在马车旁,一脸窘态地和车窗后的沈惊钰说:“老人家说最低要三文钱。” 沈惊钰两指夹起一粒碎银,从车窗送了出去,裴治接过,又回去到了摊前。 沈惊钰手肘压在窗沿,他手托着脸,意味深长地看着远处的人。 方才裴治分明见到了暗格中有多余碎银,却还是只拿着一文钱就下了马车。 可见裴治不清楚糖葫芦的价钱。 但连他都知道一串糖葫芦的价钱,裴治却不知道…… 又可见裴治从前的生活中是接触不到这类商贩的。 这个叫裴厌之的人,身份着实不简单呢。沈惊钰放下车帘,背靠车壁,低低笑了两声,心情极佳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 沈:身份不简单但不妨碍我“冒犯” 裴:何意味…… — 第8章 裴治拖着一条伤腿钻进马车里,一抬头便与沈惊钰那双笑吟吟的眸珠对视了上。 “你笑什么?”裴治坐在了软榻上,伸手将买来的糖葫芦与找余碎银一并送上了前。 沈惊钰笑意不敛:“果真是没规矩的下人,还管问起主子来了?” “行,我不问了。”裴治改用双手拿糖葫芦,恭恭敬敬道,“公子,请用。” 沈惊钰勾着唇接过去,拿在手里左右打量了几眼。 山楂个大,又红又圆,外面裹了一圈麦色糖衣,晶莹剔透的,叫人食欲大增。 他伸长手将糖塞进了裴治嘴里,在裴治皱眉要发作的时候,沈惊钰笑道:“尝尝?姑苏的山楂要比外地更酸些。” 裴治似信非信张开唇瓣,咬下了第一颗山楂。 山楂酸在嘴里漫开,裹在外面的糖衣都盖不住的酸,酸味窜到头顶,裴治皱着眉,眼尾挤出透明水花,险将嘴里的东西呸出口,“酸。” 沈惊钰背靠车壁,哈哈笑出了声,身上挂饰随着一起丁零当啷地响,“你原是个吃不了酸的。” “……”裴治看他一眼,没接他话茬,又咬下了第二颗山楂,这糖串虽然酸,却是他从前没吃过的,酸酸甜甜倒是开胃。 马车走得不快,从莲花街慢慢穿过,到一家点心铺前停了下来。 裴治撩起车帘往外看,见有为去了点心铺里,不过半响便提着几包糕点走了出来。 “公子,莲花糕卖尽了,奴才买了其余些糕点来。”有为将车门帘掀开,钻进来将买来的糕点呈到了沈惊钰跟前。 沈惊钰斜斜倚在扶枕上,看着裴治挥了挥手,裴治这会儿倒出奇地上道,伸手接了过来。 有为是不满裴治这个人的,平日里出门都是他在马车里与公子同乘,现在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公子是偏袒裴治的。 他拿裴治没办法,只得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才从马车出去。 待马车缓缓往前走了后,裴治才道:“你这忠仆快将我恨死了。” 沈惊钰半阖着眼,笑道:“少不了你一块肉的。” 转而他又道:“你手中糕点味道不错,尝尝?” 裴治还真不客气,他低头将油纸打开了,露出了包装在里面的白色糕点。 槐花的香气飘了出来,在马车里面弥漫开。 裴治拿起一块莹白糕点送进了嘴里,刚触到舌尖,糕点便如雪融一般化开,米香与淡淡槐花香味漫开。 便是从前在宫里时也不曾尝过这样的糕点。 裴治心情大悦,又拣起一个塞进了嘴里。 沈惊钰从袖间摸到一块方帕扔给了裴治,“且擦擦嘴吧,旁人见到只怕要误会我苛待你吃食了。” “与你外出这一天,现在还没用上午膳,可不苛待我吃食了?”裴治拿起手帕擦拭走了唇边糕点碎屑说。 手帕的味道是沈惊钰身上的芷兰香气,幽幽淡淡,不等他伸手将手帕还回去,行至一暗巷巷口的马车突然被车夫勒住马缰急停了下来。 车里两人身形皆往前一晃,裴治乃习武之人,下盘稳,才没往前跌去,沈惊钰却差点跌下软塌,还是裴治手疾眼快稳住了他。 “怎么了?”裴治扶住沈惊钰的小臂,回头问外面的车夫。 “前路被倒下的草席拦住了,公子稍等,奴才这就去挪开。”车夫说完就要下马去。 沈惊钰眼神划过一抹冷光,他立马出声叫住车夫:“别去,将马车回赶。” 话音刚落,一支冷箭嗖地破风而来,穿过车帘,直直射向了车帘后方的沈惊钰,裴治手快揽住沈惊钰细腰将他往怀里带,冷箭擦着裴治的手臂过去,将沈惊钰的衣带直直钉在了车壁上,箭尾嗡嗡颤响。 裴治忙伸手将车门关了起来,后面几支冷箭嗖嗖钉在了马车车门上。 “有刺客,有刺客!护好公子安危!”有为在外头扯着嗓子大喊一声,随即车外便是兵刃相撞的声响。 沈惊钰目光落在裴治手臂的擦伤伤口上。 “裴厌之。”他伸手按住了裴治的伤口,鲜血从他指缝溢了出来。 裴治沉声:“我无碍,先不要动。” 说完他从皮靴里面拔出了一把小臂长的匕首。 沈惊钰看着他手中泛冷光的匕首,眸光又暗下了几分。 裴治不察,只冷声问:“你带了多少护卫?” “用不着你出去拼命。”沈惊钰看出了他要下马车去的想法,按住他握匕首的手道。 接着他对外面道:“有为,你怎么样?” “公子,我没事,你放心,我绝不会让刺客靠近半分的!”外面,有为轻微发颤的声音传了进来。 “你只带了不到十名护卫随行,我若不出去,你我都要死在这里。”裴治腿伤虽未好全,但不至于连与刺客过几招都费劲。 何况这群刺客许是奔着他来的,只有他出去了,沈惊钰才不会受到牵连。 “且候着。”沈惊钰看起来却并不急迫慌张,包括在车外的有为,方才答话时候的语气也没有太过慌张。 两人都似是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切,裴治皱着眉将探究的目光落在了沈惊钰脸上。 外面的打斗突然闯进了另一批人的声音,不肖片刻,外面安静了下来。 有为的声音跟着响起:“公子,刺客尽数拿下了。” 接着车门被从外面打开,有为掀开车帘,又恭恭敬敬道:“抓到五个活口。” 裴治往马车外面看了去,除去原本带出门的护卫,不知何时多了数名黑衣暗卫,个个手持横刀,面相凶狠,面上蒙纱,只留了一双阴戾的眼睛在外。 暗卫首领抱拳跪地,埋着头:“属下护驾来迟,请公子责罚。” 沈惊钰往外扫了一眼,没应声,转头关切起了裴治手臂上的擦伤,“你伤势如何?” “无大碍。”裴治摇头,他将擦破的衣裳撕开,露出了里面的伤口,伤口不深,裴治扯下布条,简单处理了伤口。 沈惊钰随即将他丢下的匕首捡起,一把割断了被箭矢钉在车壁上的衣带,提着裙摆钻出了马车,在有为的搀扶下走到了那群刺客面前。 五名刺客脸上的蒙面黑布已经被扯了下来,沈惊钰在五人跟前来回踱步,他脸色一如既往平静,谁人都看不出他此刻在想什么。 裴治下马车走到了沈惊钰身边。 眼前这群人十有八九是皇城那边派来的刺客,裴治只是没预料到,这些人会这么快就找到他的踪迹。 “谁派你们来的?”沈惊钰语气平静得就像是在和人唠家常,并无半分威慑力。 五人盯着他闭口不言。 他们显然觉得沈惊钰这样的人并没有什么好惧怕的。 裴治正要主动揽下审问的活,沈惊钰却突然将他旁边一名暗卫手上的横刀拔了出来。 横刀出鞘,刀面泛着冰冷的光,从五名刺客脸上晃过。 沈惊钰将横刀拿在手里掂了掂,接着双手举起横刀,直直劈向了最左边一名刺客的脖子。 鲜血飞溅三尺,沈惊钰素色的衣带瞬间染了色,他换了口气,又举起横刀劈向了最右侧的那名刺客…… 裴治盯着沈惊钰,眼底闪过一抹诧色,看他的眼神已不自觉变了味,这与平日里总是笑吟吟的他简直两模两样。 左右两侧的刺客尽数倒地,颈脖涌出的鲜血汇聚成了一道蜿蜒的血河,流淌到了脚下,沈惊钰喘着气,将横刀架在了中间那名刺客的肩上。 第11章 沈惊钰杀人的动作不算利落,他身子骨弱是事实,砍一人便累得直喘,面颊泛着红,而红润的面颊又溅上了这些刺客身上的血珠。 中间那名刺客见左右同伴都倒了地,哆嗦得险些晕了过去,“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 “哈,啊哈……”沈惊钰低低笑了起来,他将横刀丢给了先才那暗卫,“带回庄里罢。” “是。”暗卫领命,他抬手布施命令,其余暗卫立刻押着刺客离开了原地。 其余人留下来打扫残局,将横在路上的草席搬走。 两人重新回了马车。 沈惊钰坐上软塌,抬手将插在车壁上的箭拔了下来。 箭矢上挂着沈惊钰割下的半截白色衣带,还沾着裴治臂膀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在了上面。 “好在箭矢无毒,否则今日你又要遭罪了。”沈惊钰将箭支给了裴治。 裴治接过箭支,翻覆地看了看。 “那些人……你知道是谁派来的吗?”裴治拔下箭矢,就着沈惊钰割下来的布条包住后塞进了腰间。 沈惊钰看着他:“难道不是你的仇家寻了上来吗?我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险些吓坏我了。” 他装出害怕的模样,手压在胸口,一副快晕厥过去的模样。 只是他似乎忘了,那沾在他脸上的刺客的血甚至还是新鲜的,做出这副样子实在违和。 裴治轻笑一声,不留情面地戳破了他:“那刺客不是寻我来的。” “不是寻你,莫非是寻我来的?我从不与人结怨,本本分分生活,哪会招惹这些子凶煞之人。”沈惊钰听完话只愣了一瞬,接着便与裴治辩了起来。 裴治想他要是不把话说穿,沈惊钰就要继续演下去了:“沈公子,若那群刺客是来寻我的,方才你审讯之时,他们便不会只盯着你,却一眼也不看我了。” “……”沈惊钰抿了下唇,有时候,他也是真的讨厌和聪明人说话。 着实无趣。 “那这位从不与人结怨、本本分分生活的公子,可猜到是何人要取你性命了?”裴治戏谑道。 沈惊钰倚在扶枕上,抬手打了一个呵欠,神色淡淡:“谁知道呢?许是我那远在皇城的老爹又惹祸了吧。” 作者有话说: ---------------------- 裴:老婆你咋恁有诱惑力…… 沈:从这儿开始某人就变得骚哄哄了,何意味…… 第9章 “你父亲为官多年,我竟不知他原是四处树敌的性子。”裴治讲话隐隐有些恼怒,他恼的是沈惊钰这人嘴里没半句能信的实话。 沈惊钰指尖轻轻在扶枕上敲了敲,笑容意味深长,“你倒是清楚朝堂之事,连我父亲的性子也知晓。” “不过因家中有亲戚在朝为官,从中听说的罢。”裴治随口扯谎说。 沈惊钰慢慢阖眼,掀开唇,拉长了音道:“原是如此。” 想到今日遇刺时候沈惊钰处变不惊的模样,裴治实在忍不住好奇:“这样的事情,你常有遇到?” “是啊,所以才要武艺高强的裴公子保护我呀。”沈惊钰闻言又睁眼,重新捂住胸口,露出难过后怕的神情。 裴治看着他的脸,忽地想到了方才沈惊钰冷脸处理刺客时的模样,那副样子,与现在这爱戏耍于人的笑面狐狸着实判若两人。 他忽地轻笑一声,倾身往前,离沈惊钰身子近了些,语气掺着耐人寻味的轻佻:“方才公子挥刀杀人时,可是连眼也不曾眨一下的,怎的现在才后怕起来?” 沈惊钰拍拍胸脯:“要不是被逼急了,谁敢拿那样沉的刀杀人呢,吓死人了。” 两人一唱一和,像在戏台唱戏似的。 各自怀揣着八百个心眼子说话,谁也没把真心剖出来。 “刀沉?”裴治忽然伸手,拉住了沈惊钰纤瘦的手腕,装模作样地查看起他的手掌心,“你并不习武,杀那些个人,手可有伤到?” 裴治是习武之人,掌心带茧,手温也比寻常人更烫,手腕被他突然攥在掌心,沈惊钰拧着眉挣了挣,没挣开,这才没好气开口:“裴厌之,你做什么?还不快些松了。” “不过是做下属的关心主子,公子怕什么?”裴治手劲半点未收,捏着沈惊钰的手掌反复地瞧。 沈惊钰打小十指不沾阳春水,一双手长得极其漂亮,指节根根分明,像初春时破土的笋,裴治粗粝的指腹蹭过他掌心、指节、连指缝也仔仔细细摩挲了遍,“还好,没伤到手。” 沈惊钰将手拿回去,揉了揉手腕,蹙眉怒斥:“没轻没重的东西,要疼死了。” 裴治被骂了也不生气,他勾着唇,往后靠了靠才说:“我是关心公子,你说你要是受了伤,之后我给谁添茶倒水,给谁研墨铺纸?” “油嘴滑舌的东西。”沈惊钰觉得此刻的裴治是叫人夺了舍,现下也懒得搭理他,只轻轻支着脑袋,倚在扶枕上慢慢阖了眼。 马车轻轻摇晃,外面人声喧闹,沈惊钰渐渐有了睡意,不多时便浅浅憩了过去。 裴治侧首看他。 因为沈惊钰平日里总是勾起唇浅浅笑着,眉眼也温和,所以叫人觉得他性格随和好亲近,现下细细审度起来,他眉眼其实要更薄情一些,眼尾自然上挑,像狐狸似的,着实漂亮。 而且凭他掌心的茧便看得出来,沈惊钰的确不曾习武。 看来那次沈惊钰能悄无声息走至他身后,不是因他武艺高强,而是因身子骨弱,故而脚步轻,才叫他没觉察出来。 裴治从袖间摸出一叠方帕,准备为他拭去脸上未拭净的血迹,定眼一看,才看清这块方帕是先才沈惊钰扔给他擦嘴角的那块。 他拿起来靠近鼻尖嗅了嗅,芷兰味馥郁扑鼻,手帕角落绣着一支半开的兰花。 他不动声色将手帕装回袖间,重新摸出了自己的手帕。 蘸了些许小桌上的茶水,轻轻靠近了沈惊钰。 不想指尖堪堪碰到沈惊钰的鬓发,他便睁开了眼,他桃花眼晃过一抹暗光,转而懒懒道:“便是要谋杀我,也烦请寻一个死得好看的法子罢,掐死的话太难看了。” 裴治听笑了,顺着话答道:“行,我知道了,日后定叫你七窍流血死掉。” “好大的口气呢,吓死人了。”沈惊钰语气淡淡,实在听不出有半点害怕。 裴治这才道:“不过是见你鬓角还有血迹未擦拭干净,想尽一下近侍的职责,公子既醒了,便不用我来了吧?” 沈惊钰闻言又重新合上了眼,他手抵着脑袋,平静道:“难得你有这一份心,岂有叫你作罢的道理,擦净些吧。” 裴治抿直了唇,只好捏着手帕,伸长手去把沈惊钰鬓侧残余的血迹擦拭得干干净净。 马车里极其安静,偶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响声,裴治盯着沈惊钰漂亮的眉宇看了看,忽然开口:“沈惊钰,你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沈惊钰闻言长睫颤了颤,没睁开眼,懒声懒气回道:“你看见我是什么样的人,我就是什么样的人。” “一个寻常贵族公子,却杀人不眨眼,你那些个暗卫,身法又出自江湖刺客组织……” 沈惊钰终于睁开了眼,与他对视,眼里荡着浅浅笑意:“那你呢?叫官家四处拿你的朝廷要犯?还是不知名江湖浪客?亦或皇城里的某位大人?” “知道我的身份对你没好处。”裴治沉声说。 两人目光相撞,马车内气氛变得微妙。 裴治又勾着唇倾身靠近,两人间距拉近,彼此的呼吸都能相互交织地拂到对方的面颊上,“沈惊钰,我得收起以前对你的偏见了。” “看来我从前在你眼里很不堪了。”沈惊钰抬手拍了拍他的脸,接着将手往下照着他手臂的伤用推了下,又说,“滚远点吧,一身血腥,熏得慌。” 沈惊钰是真烦他了。 裴治扶着手臂轻嘶了一声。 偏巧马车这会儿也终于到了庄子大门前。 裴治先下了车,站稳后转身对沈惊钰伸去了宽大的手掌。 沈惊钰瞥了他一眼,转而搭着有为的手下了马车,暗卫押着唯一的刺客活口从侧门进了庄子。 裴治意味深长地看了看落空的手。 正要跟着一起往庄里走,他肩上忽地一阵刺痛,他偏头看了眼肩上的伤,那好容易止住了血的伤口,被沈惊钰方才用力推搡,又裂开了口,鲜血重新溢了出来。 “公子,奴才已经吩咐人备好了水,咱先去沐浴一番,请府医来替您看看再去用膳可好?”有为走在沈惊钰身边,低着腰讪讪道。 他这话倒叫沈惊钰想起了一件事,他道:“先让府医去看看裴厌之的伤势。” 有为心想这裴厌之还真不堪重用,受了伤也罢,偏还叫公子如此记挂!不过他却恭恭敬敬应下:“奴才领命。” …… 待沐浴完,丫鬟们伺候着宽完衣后,有为才领着府医前来。 第12章 “公子,小人这就为您把脉。”府医将脉枕搁好,谦卑地躬着腰立在座椅旁。 沈惊钰坐到椅子上,将手腕搭上脉枕,“裴厌之伤势如何?” “禀公子,裴护卫那只是轻微擦伤,小人已为他包扎好伤势,不日即可痊愈。”府医道。 沈惊钰往后靠了靠,又问:“他腿伤呢?” “腿伤也恢复很快,不出三日即可正常走路了。” 沈惊钰缓缓颔首。 “公子,您身子并无大碍,只是有轻微气血不足,小人为您开一副补药即可。”府医拱手说。 沈惊钰烦躁地挥挥手,不耐烦道:“不喝也罢,整日喝这些汤药,没病也要喝出病来了。” 只是一剂补气血的药,沈惊钰不愿喝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府医只得收好药箱和脉枕,弯着腰退离了房间。 沈惊钰玉容泛倦,太阳隐隐作痛,他只手揉了揉,掀唇:“那刺客都招了些什么?” “奴才还不知,公子可要去看看?”有为很有眼见力地上前,主动为沈惊钰锤起了肩。 “罢了,不想看。”那些子血腥场面,看得多了总归恶心,沈惊钰只肖等一个结果就好。 有为看出了沈惊钰眉宇间的烦闷,他又顺从地跪在了他脚边,抬着手为他捶腿,轻声道:“公子,膳厅已经布好了午膳,可要去用膳?” “也行。”沈惊钰揉了揉眉说,“让裴厌之来侍候用膳。” “……是。”有为从地上起身,扶着沈惊钰往膳厅走去,正要吩咐门前的人去唤裴厌之来,沈惊钰却又突然说,“罢了。” “公子,怎么了?”有为扶着沈惊钰进了屋。 沈惊钰不知怎么,话间有少许愠怒的味道:“现下不想见到他,今儿就你侍候左右吧。” 有为自是欢喜万分,却极力压着上扬唇角,恭恭敬敬应下:“是,公子。” 到底刚杀了几个人,也见了那样血腥的场面,沈惊钰这顿饭吃得并不多,有为看在眼里,担忧道:“公子,多少再吃点,您身子最重要啊。” 沈惊钰却充耳不闻,他搁下竹筷,起身拿方帕净了手,漱过口后离开了膳厅,有为只得匆匆吩咐丫鬟撤膳,随即跟上沈惊钰去了书房。 …… 晚上沈惊钰便从暗卫手中得到了刺客的全部口供。 他们是奉了京城右丞相魏霄的命令来的,至于刺杀缘由却不得知。 沈惊钰将口供翻覆看了两遍,又将远在京城的父亲前两日寄来的书信一并展开细阅。 父亲在信中只叫他这些时日小心提防,其余一句也未多言。 沈惊钰远在姑苏,并不知晓朝中之事,只知如今那个太子的位置坐得并不稳,多少皇子对那个位置虎视眈眈。 只怕是父亲不慎说错话,得罪了哪位皇子,而右丞正好站队那位皇子。 派刺客来姑苏,只怕是为了警醒他在朝为官的父亲罢。 沈惊钰想,看来那太子也是个无用的,底下位置都坐不明白,平白连累了朝中其他大臣。 此刻院角厢房内,正给腿伤换药的裴治:啊秋。 作者有话说: ---------------------- 裴:行呗,他的确有魅力。 沈:这裴厌之是叫人给夺舍了吧! 第10章 这天过后,裴治又清闲了起来。 沈惊钰又不来找他了,他也不被允许出这座院子,院中仅有一棵树、几株花草和寡言少语的素心陪着他。 他打听关于沈惊钰的任何,素心都一概不言。 早膳过后,裴治躺在树下的躺椅上,盯着头顶的绿叶走神,如今他腿伤刚好,心里却怕是要被闷出毛病来了。 他从袖间摸出了那天沈惊钰丢给他的那块手帕,如今味道已然淡了,半点芷兰香气都闻不出来了。 那天之后沈惊钰就再没来找过他了,难道他那天做错了什么事,惹沈惊钰不痛快了? 但以沈惊钰那有仇报仇的性子 ,他要惹了他不痛快,早被报复回来了。 难说。 不来找他便不来罢,反正如今已过去了一月,剩下两个月想来也不会太难熬。 裴治索性将手帕塞进袖间,抱起手臂闭上了眼。 晨风微凉,吹拂在面颊上,鸟雀藏在枝头啼叫,绿叶簌簌作响。 与之一同响起的还有首饰挂件相撞的叮铃声,清脆悦耳,想叫人忽视都难。 裴治顿了一瞬,立即睁开眼往声音响起的方向看了过去,远远便瞧见沈惊钰一袭浅蓝色素锦衣裳往这边走来。 他长发被一支白玉簪松松挽起,鬓边发丝随风飞扬,白色流苏与乌发缠在了一起,胸前那块金玉长命锁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亮,整个人宛如谪仙人般。 素心托着一碗正冒冷气的酥山跟在身后。 见着沈惊钰第一眼,裴治下意识摸下了袖口,检查手帕是否收捡好了,随后语气佯装随意道:“今儿是什么好日子,竟让你亲自寻我来了?” “还有心思同我玩笑,看来身上的伤的确是好了。”沈惊钰拎了下衣摆,坐在了旁边的石凳上。 素心前来将酥山放在石桌上,福了福身,乖觉退至到了院门前。 “托你的福,如今已好得透透的了。”裴治也站起身,走去坐到了沈惊钰对面的石凳上。 沈惊钰单手支着下巴,用扇子将桌上的酥山推到了裴治跟前,缓缓掀唇:“尝尝?” 碗中的白色冰沙堆成小山状,顶上浇了些花蜜,几片桃花瓣点缀期间,瞧着很有食欲。 裴治拿起小匙,剜了一小勺,盯着沈惊钰的脸问:“好几日不来找我,一来就送上这样的好东西,莫不是里面下了什么肝肠寸断的毒药?” 沈惊钰眼底晕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笑意,他微微颔首:“是,下了世间最毒的药,本公子定叫你活活疼死过去。” “看来书上说得不错,越漂亮的人越是心狠手辣。”裴治将冰沙送进了口,蜂蜜的甜腻与冰沙凉意在舌尖漫开,甜而不腻,凉意沁人。 沈惊钰淡淡一笑,盯着他的脸默不作声。 裴治被他一双淡眸盯看得极不自在,索性搁下小匙问:“你盯着我看什么?” “看毒药何时生效啊。”沈惊钰伸出手,拿折扇挑起他的下巴,左右端量了一番,眼神颇有深度。 裴治推开他的折扇,绷着脸说:“轻浮。” 沈惊钰哼笑了一声,将手收回去,摇开折扇幽幽扇了两下说:“此次来寻你,是为过几日的游宴,你需得做我近身护卫,与我一同前去。” “公子果真只有需要用我的时候才来寻我。”裴治重新拿起小匙剜了一勺冰沙送进嘴里。 沈惊钰淡然笑笑:“听起来,你是怨我这些时日冷落了你?” 裴治继续吃酥山没回话,比嘴皮子功夫,谁比得过沈惊钰这张嘴。 “不过……你竟不问我关于那刺客的事?”沈惊钰拨动着纸扇下面的玉穗,缓声说道。 说到这裴治心里就有气,他冷冷哼笑一声,阴阳怪气道:“公子是大忙人,关于刺客的事,我这做奴才的没资格过问。” 那天过后,第二日一早他就打算去见沈惊钰问清楚刺客的事,素心却拦着不准他出去,说除非公子召见,否则他只能在这院子里待着。 两人仅仅一面院墙之隔,他就在院墙这边喊,沈惊钰却像没听见那般,根本不予理睬。 可他清清楚楚听见院墙那边有沈惊钰身上这些珠坠相撞的叮当声。 他问素心刺客审问得如何了,素心却说做下人的不得打听过问主子的事。 裴治吃这么大的瘪,心中不气才怪了。 沈惊钰指尖挽起一缕乌发,笑着说:“气性真大,果真是在怨我这些日冷落了你。” “我的确是怨你,不过我是怨你把我当成什么畜宠对待,关在这四方小地,呼之即来挥之即去。”裴治越说越冒火,一张脸险些黑成了煤炭。 沈惊钰摇了摇扇:“你早说就是了,我许你日后在这庄上来去自如,不受束缚,如何?” “……”裴治刚蓄起来的火气一下就被掐灭了,他也没料想到沈惊钰就这么轻易改了口,“当,当真?” “骗你作甚?”沈惊钰轻拢眼帘,提起笑唇看着裴治说。 裴治一肚子火竟就荡然无存了。 他蜷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声音慢慢压低:“你早这样不就好了……” 沈惊钰笑而不语,他已经知道了,对付裴治这种人,就是要做到顺毛去撸,和当初他驯服的那只野犬无差。 “那时的刺客,说是京城一个叫魏霄的人派来的。”沈惊钰看着裴治,目光在他脸上慢慢逡巡,似在观察他的反应。 裴治面上并无多余表情,只微微蹙了下眉,“魏霄?那不是当朝丞相么?他派人来杀你做什么?” “我爹得罪他了呗。”沈惊钰拨了拨折扇底端的挂穗,随口说道。 第13章 转而他又摇开折扇,视线一瞬不瞬地落在裴治脸上,似笑非笑问道:“不过我倒是好奇,你怎么连魏霄在朝中是何官位也清楚啊?” 裴治对上他逡巡的双眸,不闪不避:“以前不是说过么,家中有亲戚在朝为官。” “哦,险些忘了。”沈惊钰合上了扇,又慢条斯理道,“据我所知,那魏霄的姐姐正是如今的柔妃娘娘,柔妃又是三皇子裴决的生母,我父亲正是因为在朝上为太子党的人说了话,便得罪了这三皇子一党。” 裴治慢慢推析:“因为在京城对你父亲动手不方便,故而他们才盯上了远在姑苏的你?” “看起来是这样。”沈惊钰颔首,懒懒打了一个呵欠,眼尾挂上了一滴透明的泪珠,将掉不掉的样子,“这朝廷可真是乱死了。” “涉及储位的话,朝廷就不会太平。”裴治说。 “不过京城这样乱,好像也和太子南下寻访却突然下落不明有关,你说太子连自己的位置都坐不稳,不如让我去坐好了。”沈惊钰同裴治玩笑道。 裴治挑眉:“你不知道私下议论储君是杀头的罪吗?” 沈惊钰支着脸看他,眉眸微弯:“太子又不在这里,或者说你打算去告发我吗?” “我倒也没那么闲。”裴治冷冷说,“不过即便你坐上了那个位置,你要如何治理这天下江山呢?莫不是靠这张脸蛋?” 沈惊钰闻言用手掌抚了下脸颊,接着说:“看来我该高兴你如此认可我的相貌。” 裴治抱起手臂哼了一声。 “不过说来也巧,太子南下失踪下落不明,你又正好在水边叫我捡回了家,你该不会……”沈惊钰摩挲着腰间玉扣,目光却在裴治脸上逡巡端量。 裴治袖间的手骤地握成了拳,他问:“我该不会什么?” “你莫不是刺杀太子的刺客?” 裴治无言:“那我就不能是太子吗?” 沈惊钰自是不信:“我听闻当今太子自小饱读诗书,是个温润儒雅的形象,与你这糙汉武夫着实不符。” “你远在姑苏,不知道的多了去了。”裴治说,不管是坊间话本还是民间流传,好像帝王都只能是温润儒雅的贵族公子模样,但帝王若是连拿剑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那还如何做坐上万人之上的位置? 沈惊钰温笑:“说得也是。” 裴治索性另起语端:“过几日的游宴,是什么名头?” 沈惊钰指尖敲了敲桌面,递了一个眼神给裴治,裴治叹息一声,提起茶壶,往茶杯里倒了一杯温茶给他。 沈惊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润了润干哑得嗓子,才漫不经心道:“姑苏世家的寻常宴饮罢了,每年夏日都有一次,届时鱼龙混杂,你只需跟随我左右,护我周全便是。” “有人要害你?” 沈惊钰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尘,慢条斯理道:“说不准,上次刺杀未成,难保不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你知道的,我一向惜命,总得有备无患嘛。” “好。”裴治颔首,又问,“那日你的那些暗卫也会跟着吗?” “我只叫他们远些候着,到时你莫在宴上惹事就好。”沈惊钰又抿了一口茶水,淡淡说道。 裴治:“在你眼中我究竟是如何不堪的人?” “难说……”沈惊钰从石凳上站起了身,随手将衣摆拎正,“你这一点就着的炮仗性子,哪家公子要错说一句话,你就说不定动手了。” 裴治索性顺着往下说:“你既认为我是这样的性格,还三番两次惹恼我?不怕我于你不利?” 沈惊钰靠近他,弯腰下去用扇子戳了戳他的心窝位置,声音淡漠:“我若叫你给唬住了,这二十年才是白活了。” 他说罢收回折扇,转身离开了院子。 作者有话说: ---------------------- 沈:怪好哄的。 裴:我就是怨了,怨你冷落了我数日! —— 沈猜到了裴身份不简单,且说不定很尊贵,但真没往太子那个身份想 第11章 沈惊钰说许他今后在庄上来去自如、不受束缚并非玩笑话,下午裴治要离开院子时就没人再拦住他了。 路上遇见庄上的下人,他们也都恭恭敬敬叫他一声裴护卫,想来应是沈惊钰提前会过意了。 他花时间将庄上布局熟悉过后就回了厢房休息。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鸡鸣才过了头一遍。 裴治便换上一身利落的短打衣裳,提着佩剑出了门。 院中晨雾堪堪散了,青石板地面上还洇着湿哒哒的晨露,空气清新,草木茂密。 他伸展了一下臂膀,走去院中空地,拉开架势,扎下马步就重重挥出了一拳。 拳风带起地面的落叶,院中的绿植也随之抖了三抖。 将筋骨活络之后,他拿起桌上佩剑,又舞起了剑。 利刃挑散晨雾,在晨光映照下泛着兵器独特的冷光,刀剑挥斩空气的声响在院中回荡,将院中叶尖的晨露全抖了下来。 而此时仅一墙之隔的沈惊钰卧房内—— 沈惊钰睡得并不安稳,额角浮薄汗,黏着鬓间碎发,汗水浸湿了他白色里衣的襟领,眉宇轻蹙,一副病恹恹姿态。 他烦躁地翻过身,将锦被拉上头顶。 只是院中声响非但不消减,反愈加起势。 沈惊钰忍无可忍,掀开薄被坐起身,一头乌发散在肩头,他脸上睡意朦胧,眼底却浮着一层浅浅愠意。 “有为。”他嗓音沙哑,低低唤了一声。 在床前地上盘着腿打盹的有为立马翻身起来,隔着纱帐回道:“公子,可是要喝水?” 沈惊钰只手揉了揉眉心,语气不善:“外面什么声响?” “奴才这就去看看。”有为睡得熟,着实没听见什么声音,醒来后才听到外面有奇怪的声响。 他躬身退出房间,不过半柱香功夫就回来禀报:“公子,是那裴护卫在院中练武。” “练武?”沈惊钰眉拧得更深,“大清早的,他疯了不成?” “小的这就去叫他停下。”有为小心翼翼道。 沈惊钰淡淡舒出一口气,将郁结心中的火气压了下去,末了摆手道:“罢了,叫他进来。” 有为匆匆出了院子,跑去院角的厢房前,见裴治正将手中长剑舞得花样百出,他板着脸上前叫住他:“裴护卫。” 裴治闻声将长剑收鞘,摸出手帕擦了擦额角汗珠,问:“怎么?” “公子让你过去。”有为没好气道。 裴治挑眉,毫不掩饰眼底的得意,他将手帕塞回袖间,抬脚上前:“知道了。” 他跟着有为穿过院中月洞门,去到了沈惊钰的院子里。 这是他第一次到沈惊钰的卧房来。 房门推开,清幽的芷兰暗香扑面而来,这是沈惊钰身上常有的香气,幽幽淡淡的,像从他这个人的身体里透出来的。 这道幽幽暗香之下,还压着一抹若有似无的苦涩,像是中药的味道。 房间比裴治想象的要素净。 进门便是一架紫檀木雕花屏风,屏风上面绘有墨色的山鸟与花,绕过屏风才是卧房的正间。 靠窗位置有一张檀木书案,墙角立着一面博古架,零零散散摆着几件古玩。 正中间的拨步床挂着一面月牙白色床帐,床帐已经被挂了起来,沈惊钰坐在床沿,只穿了一件白色中衣,领口微敞,露出纤细的锁骨与玉颈,乌发松松散着,垂落在腰际,衬得一张脸几近病态的白皙。 书上说美到极致的人看上去就与鬼魅无异,裴治看着沈惊钰的脸,竟堪有这样的错觉。 沈惊钰抬手揉揉眉心,桃花眼半阖,眼底明显藏着倦意,他开口语气却是淡淡的:“裴护卫好雅兴,天不亮就有闲心在院中练剑。” 裴治正色道:“我这是为了三日后的游宴能更好地保护你,故而加紧练功,公子你得体谅我。” “体谅?”沈惊钰低低笑了一声,听起来像是气笑的,但其实笑声里并听不出什么喜怒,“行,本公子体谅你。” 说罢他朝裴治勾了勾手指:“过来,侍候我更衣。” 裴治凝眉,心道这莫不就是沈惊钰的反击手段? “愣着做什么?既是我近身护卫,想来伺候主子衣食起居也是天经地义吧?”沈惊钰说罢掀开薄被,赤脚踩到了床下毛毯上。 裴治从未有伺候人穿衣的时候,他拿起衣桁上的衣裳,是一身浅黄色交领长衫,料子轻软舒适,花纹不多,只在袖口与衣摆有几支浅浅的兰草。 他转过身,沈惊钰已经背对过他,微微张开双臂,等他他上前更衣服侍了。 替人更衣于裴治而言是头一次,但穿衣服却不是第一次了。 他动作虽不熟练,却没出岔子。 替沈惊钰整理衣襟时候,指尖不经意蹭过了他颈侧的肌肤。 触感很奇怪,细腻又温凉,像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玉。 第14章 他指尖微微一顿,像是被什么烫了下,赶紧移开手,强壮镇定地将衣襟翻整好后就去拿腰带。 两人挨得很近,沈惊钰身上那股淡淡的芷兰香气又窜进了鼻子里。 方才拿衣裳时候都没闻到,靠得近了却又闻见了,裴治不由怀疑这味道就是从沈惊钰身上肌肤里散发出来的。 他喉结上下一滚,手上动作却越发僵硬起来。 “裴护卫的手在抖。”沈惊钰垂眸看着他的手,忽地开口说,声里似带着几分戏谑味道,“怎么?腿伤刚好些,手却不利索了?” “没抖。”裴治咬着牙说,他将腰带从沈惊钰腰间穿过,忽地意识到沈惊钰这副腰身细得有些过分了,他悄摸比划一下,觉着自己一双手似乎就能圈过来。 这念头只在脑袋冒尖一刻就被他强硬掐灭了,他立即扣好腰封后退一步,与沈惊钰拉开了间距,“好了。” 沈惊钰眼底凝着浅浅的笑意,意味不明,他低头看了眼才说:“还行。” 说罢有为端着铜盆进了屋内,沈惊钰净面漱口后,丫鬟来为他挽了发,裴治腹中正空,原想练武之后就去用早膳,不过耽误这些时间倒也不打紧,他想现下应该也没自己什么事情了。 不想沈惊钰却忽地又点了他名字:“裴护卫,且一起去膳厅侍候我用早膳罢。” 裴治只得应下,同沈惊钰一起去了膳厅。 早膳已经布置妥当了,满满一桌,米粥、小菜、糖糕、汤羹、菜包等,样式相较平时还不算全,因为这是沈惊钰第一次这么早起床用早膳,后厨一时备不过来。 侍候人用膳有了第一次,自有第二次、第三次,这回裴治更是得心应手起来了。 沈惊钰吃得慢,在裴治看来,他更像是故意的。 “你早膳用过了?”沈惊钰喝了一口鸡汤,笑吟吟问他。 裴治闭了下眼,他现下已猜到沈惊钰要如何折腾他了,“不曾。” 沈惊钰闻言只轻轻颔首,却一句话也不说,继续慢条斯理用起了饭,他一碗粥喝了小半个时辰,又吃了两块玉米糕,喝了一碗鸡汤才搁下长筷,起身去净手漱口。 “走罢,同我去书房。”沈惊钰又吩咐说。 裴治跟在他身后去了书房。 平日里沈惊钰往书案后的椅子上一坐,这铺纸研墨的事自然就有人来做,而这次侍候的人是裴治,他将宣纸铺开,开始往砚台加水研墨。 沈惊钰没想好要写什么东西,提起笔默了片刻,这才落笔随手写了一首诗。 笔锋清隽,行云流水。 裴治目光落于字体上,心中又暗叹这一手字实在好看。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沈惊钰才搁下毛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抬头便看见裴治又去到书架下看他的那些藏书了,看得好是入神。 连沈惊钰走到了他身边也不曾发觉。 沈惊钰抓过他手中的书,合上看了眼书名,原是《聊斋志异》这样的志怪杂书。 “你爱看这些?”沈惊钰拿着书走去床边的软塌坐下。 裴治一同走去床边,坐在了茶桌对面,“很有趣的书。” “这倒是。”沈惊钰将书递给了他,抬手打了一个浅浅的呵欠,懒声懒气道,“既然有趣,便念予我听听罢。” “念书?”裴治拧眉。 “嗯。”沈惊钰闭上了眼,往后倚了些,缓声说,“我眼疼,又想知道讲了什么故事。” 裴治默了默,忍不住说:“你报复人的手段着实幼稚。” 沈惊钰并未睁眼,唇角却缓慢上扬:“有些时候不必看手段高明与否,只看奏效与否,你且看看,你现在是不是又饿又渴又困又气,却又无可奈何?” 裴治无言。 “且念罢。”沈惊钰手抵着太阳穴,又低低打了一个呵欠。 裴治看着他,眼中晃过一道意味不明的亮光,于是他捧着手中的书,高声念道:“宁采臣,浙人。性慷爽,廉隅自重……[1]” 他这一口嘹亮的嗓子,整间书房乃至整个庭院都听得见。 沈惊钰听见却默默抿高了唇角,神情是半点没被打扰的静谧模样,像在享受一般。 窗外晨光渐盛,日头高了些,暖光从窗棂爬进来,斜斜地落在矮桌上,微风钻进了屋,将桌上香炉里飘出的袅袅香烟尽数拂散。 而裴治这一念,就念了近一刻钟。 他口也干舌也燥,又因空着腹,声音自然就低了下去。 等他抬眼看向沈惊钰,才发现对方竟不知何时睡着了。 他侧倚在凭几上,单手抵着脑袋,长睫垂下,呼吸均匀,日光从窗棂漫进来,为他披上了一件薄薄的金色轻纱,也将他本就白皙的皮肤衬得愈发透白了,唇色淡得近乎没有血色。 睡着后,沈惊钰脸上也再看不到平日里那副笑吟吟的狐狸模样了,眉间只余一层淡淡的倦意和一种无法言语的破碎感。 裴治索性搁下手中书本,起身去衣桁前将披风取了下来,又轻手轻脚回来仔细为他披在了身上。 不知什么时候飘进来的一片红色花瓣,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沈惊钰的头顶,他伸手将花瓣拿下来放在了手心。 默了片刻,他从袖间摸出了沈惊钰的那块已然失了味道的手帕,他将花瓣裹了进去,又不动声色地塞回了袖间。 作者有话说: ---------------------- 幼稚鬼x2 —— [1]出自蒲松龄的《聊斋异志.聂小倩》篇章开头。 第12章 三日后,游宴如期而至。 天才刚蒙蒙亮,素心就前来敲响了裴治房间的门。 她在门外低声说沈惊钰吩咐她送来了今日他出行穿的衣服,让裴治穿上后早些去侍候用膳。 听素心的意思,这套衣服是三日前沈惊钰就吩咐下人去布桩裁制的。 是一身墨蓝色便服,袖口裁剪理路,领口和衣摆都有云纹刺绣,腰封收束得紧,宽肩窄腰。头发扎束成了马尾状,一支墨色玉簪横过发冠,显得五官愈发的俊朗,整个人看上去英气十足,意气风发。 裴治对着铜镜整理好衣襟后就出门去了沈惊钰的院子里。 沈惊钰卧房的门敞开着,几个丫鬟进进出出,手中托着衣物首饰,见他来了,都乖觉退至一边为他让开了路。 裴治还怪不自在,加快步子进了屋。 沈惊钰这会儿正在铜镜前梳洗,丫鬟伺候着束发。 他今天是一身品月色云锦软袍,袖摆与领襟用银色丝线绣着竹叶纹,腰封是浅金色的,挂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玉坠、 乌发半束了起来,发冠是一顶白玉芙蓉冠,几缕碎发垂落,静谧又漂亮。 沈惊钰从铜镜里看见了走进来的裴治,他抬了抬睫,透过铜镜将裴治上下端量了一番。 “衣服合身吗?”末了,他轻笑问。 裴治掸了掸衣袖并不存在的灰迹,道:“腰有些许紧了。” 沈惊钰:“那便是这些日在你庄上的伙食太好,叫你吃圆了腰,日后还是得苛待你一些。” 裴治无言:“……” 沈惊钰却是低低笑了两声。 裴治每日都会这样叫沈惊钰呛上两句,早就习以为常了,他也透过铜镜看着沈惊钰的脸道:“你迟早得叫你这张嘴给毒死。” 沈惊钰却是不以为意。 …… 早膳过后不久,他们便坐上马车出发去游宴了。 上马车后,沈惊钰倚在软枕上瞌睡,裴治盯着他看了会儿,而后掀开车帘往外看了去。 外面天气晴好,万里无云,不燥不热,吹在身上的风也凉爽舒适,的确是适合游宴的好日子。 他背靠着车壁,欣赏着外面的风景,能看出来马车出了城庄,往山外的地方去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马车停了下来。 在一座巨大的庭院面前。 这是姑苏魏家的游园,依山傍水而建造,游园宽阔无边,有山有林,花草茂密。 游园中间有一座阁楼,阁楼修建了三层高度,四面开窗,视野广阔,顶楼放眼出去,甚至能看到远处的护城河。 每年姑苏夏季的游宴几乎由各大世家轮着操办,去年是姑苏陈家,今年就是魏家,游宴的日子比往年的早了半个月。 马车堪堪停稳,魏家的管事便殷勤迎上了前,恭恭敬敬问好,将沈惊钰请进了园中。 园中已是人头攒动,姑苏城内有头有脸的世家公子几乎都到了。 沈惊钰穿得并不惹眼,但刚进园中便有人前来寒暄问好了。 裴治在他身后,默默看着他含笑应对了那些人,他举止得体,言语温和,显然的一个温润儒雅的世家公子,这与裴治记忆中的人可是两模两样的。 “公子特地为您留了好位置,请随小的上楼。”管事引着沈惊钰往楼上走。 管事口中的公子正是这阁楼游园的主人家,叫魏子言,是沈惊钰另一同窗,但算不上什么友人。 第15章 于沈惊钰而言不过点头之交。 他的位置临窗,窗外景致优美,绿意盎然,也将楼底下的人尽数收进了眼底。 裴治将手按在刀柄上,倚着窗往楼下看了眼,问:“既是特地为你寻的好位置,怎么不上前来与你攀谈两句?” “人家是大忙人,这游园楼阁都是他家的,眼下哪里忙得开。”沈惊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就准备送进嘴里。 裴治弯腰按住了他的手腕,“你心可真大。” “还是裴护卫周到。”沈惊钰将茶杯放回了桌上,裴治从头顶发冠中取下一枚银针,将桌上茶水糕点水果一一试了毒。 确定没有问题后,裴治又重新给沈惊钰倒了一杯茶。 “放松些。”沈惊钰轻轻拍了拍他手背,语气淡然平静,“今儿是寻常聚会,眼下也不是适合行刺的场合,这茶闻着是好茶,你也来一杯吧。” 裴治干脆坐了下去,端起茶杯一口闷了下去,“我实在没这闲心。” 沈惊钰托着脸笑吟吟地看着他,说:“那我和你说些有意思的?” “什么?”裴治抬眼看他。 沈惊钰拿起桌上折扇,倚着窗,点了点楼下一青衣男子,说:“那位,是姑苏一盐商的小儿子,他呢……在城外的青玉寺里有一个相好,每月逢三、七的日子,他们便会去寺外的玉龙湖幽会,但非常不巧啊,在上个月……” 裴治脸色渐渐黑沉,他皱着眉打断了话,说:“这等子腌臜事你就不必说出来污我耳朵了。” 沈惊钰双手慢慢摊开扇面,靠近唇贴了贴鼻尖,笑道:“人有七情六欲,这算什么腌臜事,你莫不是听不得这些断袖之好?” “瞧你这般,你倒是接受坦然。”裴治哼了一声。 沈惊钰忽地就没了兴致,他露出一副倦怠神色,他懒懒摆了下手,接着倚在床边去看窗外景致,随口道:“我与你果然无话可说。” 裴治搭在膝上的手骤地握紧,他急道:“我又如何惹你不痛快了,什么叫我与你果然无话可说?” 沈惊钰语气不耐烦:“你且安静些吧。” “我就不。”裴治只是不爱听这样的腌臜事,又不是不爱听沈惊钰说话,怎么就无话可说了。 他正要继续吵沈惊钰两句,有为却和主家送完礼回来了。 他俯身在沈惊钰耳畔说了些什么,沈惊钰听着听着就缓缓掀开了眼帘,对上裴治的目光,他撇开眼避开了他的视线。 裴治心中一下就冒火了。 只是他实在不想听有为的唠叨,这才压下了心中的火。 “你出去候着吧。”沈惊钰听完后吩咐有为去了隔间外边候着。 待有为离开后,裴治就迫不及待追问他:“你到底为什么说我与你无话可说?” 沈惊钰叹息,他原以为裴治要追问有为对他说了什么话,结果还是追问他那句随口的无心之言。 怎么就往心底里去了。沈惊钰想不明白。 他索性撇开话端,道:“你知道这座游园与这阁楼的主人家,姓甚名谁么?” “我哪里知道。”裴治说。 “主人家姓魏。”沈惊钰看着裴治的脸,在他诧异的眼神中,缓缓点头道,“没错,就是魏霄的那个魏。” 裴治“砰”地下将手掌拍在桌面站起了身,许是觉察到周围人看自己的视线,他又老老实实坐了回去,他抑低声音问:“这种事你怎么不早点和我说?” “我忘了嘛。”沈惊钰也学着他,将声音压得低低地说话。 “你以为我信你?”裴治看着他一张漂亮的脸,“你简直是全天下最会哄人的漂亮骗子了。” “谢谢你还强调漂亮哦。”沈惊钰笑着说。 “你觉得我在夸你吗?”裴治对他这个人简直是无言以对。 沈惊钰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杯壁,“我这不是担心你听说主人家姓魏就不来了嘛。” “我听有为唠叨,说今年游宴的日子不知为何提前了。”裴治神情恍然大悟,接着说,“你既知道是鸿门宴,为何要冒险前来?” 沈惊钰搁下茶杯,徐声道:“你以为这游宴仅仅就是普通游宴么?” “姑苏各大世家子弟相聚于此,代表的是家族脸面,各家明面百般交好,我如何躲得了?” 裴治凝眉看着他,大约是想到了自己身在这个位置的太多身不由己,他难得没再说其他的。 他唇动了动,冷不丁冒出一句:“那你为什么说我与你果然无话可说?” 沈惊钰:? “你是疯了不成?”他一句无心之言,裴治怎么就当了真,还这般上心,非得问个究竟呢? 他懒得再搭理裴治了。 席间觥筹交错,这游宴无非就是饮酒赏景,吟诗作对,听曲论书。 沈惊钰并未参与其中,但只是这样还时不时有人前来与他搭话,致使他也喝了好几杯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楼阁中的氛围愈加热络了起来。 楼下不知谁人高声提了一句:“今儿天气这般爽朗,光坐着有什么意思?不如去林场围猎如何?咱们也来比比箭术。” 此言一出,立即就有人高声附和了起来。 “好主意!正好这游园后头就是围猎的林场,咱们就当去游山了。” “走走走!” …… 众人纷纷应和,气氛愈加热烈。 沈惊钰若是反对,倒显得不合群了。 他摇了摇扇,起身递给了裴治一个眼神,两人便一前一后下了楼。 游园后面的林场也是魏家的地界,占地面极广,林木葱郁,依山傍水,里面自是有不少野物。 众人到了林场,魏家的下人便领着一众公子去换围猎时的衣裳了。 裴治跟着沈惊钰一同进了一间单间,里面已备好了几套骑射服饰。 裴治随手挑拣出一套衣裳,解开身上衣带,褪下外袍就开始穿手中衣物。 他这身玄色衣服正合身,袖口收束得紧,穿上后显得精神万分,颇有几分少年气。 他一回头,正好看见沈惊钰将中衣往身上穿,这是一件白色的中衣,里面什么也没穿,只有一副纤瘦漂亮的肩背,白晃晃的,吓得裴治赶紧移开了眼。 他背对着沈惊钰说:“既然能主仆同猎,你且安心吧,今日我定叫你拔得头筹。” 身后沈惊钰轻轻一笑,他慢条斯理地为自己系着衣带,说:“裴护卫的心可真是大呢。” “你什么意思?”裴治负手站立,下意识准备回头,大约想到沈惊钰正在换衣服,又别回了头。 “你且回忆回忆,方才在楼阁底下提议围猎的人,你可有他印象?”沈惊钰问。 裴治慢慢回忆,在脑海中翻找着方才的记忆,对那个提议之人的脸却毫无印象。 “不曾……” “那便对了。”沈惊钰将外袍穿上,“我也没有。” 裴治立刻反应了过来:“你是说,这所谓的围猎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作者有话说: ---------------------- 很多年以后,两个人都结婚好多年了。 在一个平静的夜晚,裴惊坐而起,摇醒沈:你为什么说我们果然无话可说? 沈:你疯了吗。 第13章 “看起来似乎是这样。”沈惊钰声音轻飘飘道。 裴治转过了身,沈惊钰已经换好了衣物,正垂着头在整理袖口,他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骑射服,衣袖收紧,腰间坠着一块白玉,干净利落。 “那你为何还同意来?”裴治紧盯着沈惊钰的一张脸,妄图从他脸上拼凑出答案。 沈惊钰抬起手边束发边说:“有意思啊。” 他特地没叫人前来伺候,故而只能自己束发,散落的乌发被他全部扎束了起来,用一顶白玉发冠全部箍稳,一支白玉簪横过,露出了整张脸来,几缕碎发垂在鬓侧,愈显五官精致。 这样看来,他倒比平时精神了许多,少了几分恹恹的病气,多了几分少年人的英气。 “你既知这是鸿门宴,却坦然赴宴,你明知这围猎是有人故意设局,却也欣然前来,沈惊钰,你是活到头了吗?”裴治走近到沈惊钰面前,压着声音问道。 沈惊钰顺手帮他理了理翻卷的衣襟,慢慢说:“这不是有裴护卫你保护我的安危吗?” 裴治冷哼了一声:“你是觉得好玩吧?” 沈惊钰笑了一声,不予反驳。 裴治抓住了沈惊钰的手腕,绷着脸说:“你简直就是个疯子。” “行了,且安心些吧。”沈惊钰一下一下掰开他的手指,不紧不慢地说,“这计谋未必是冲我来的,说不定是你在外树敌太多,是冲你来的呢?” “都什么时候了,你竟还有心思开玩笑?”裴治几近咬牙说。 沈惊钰仰头看他,桃花眼微弯:“既来之则安之,如果咱们一起死了,就共做一对亡命鸳鸯。” 第16章 “你又胡诌些什么呢?”裴治有时候真想用树胶将沈惊钰这张嘴给粘起来! 沈惊钰笑笑,将手腕从他宽大的手掌中抽走,转身往门外走去,“走吧,去晚了当心旁人疑心我们在这狭窄的房间做了什么。” “沈惊钰,你不说话我也不会将你视作哑巴。”裴治黑着脸与他一同出了房间。 其他世家公子已早早换好了衣物,魏家的仆从们也提前往林子里置放了不少野物。 大家一人挑了一柄称手的弓箭,牵着马到了林场外面。 寒暄过后,那些人便各自带着仆从进了林场里面。 裴治牵来一匹温顺的白马,扶着沈惊钰上马后,他一手按住腰长剑剑柄,一手牵着马缰准备进入林场,身后却突然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惊钰,惊钰。” 裴治与沈惊钰一同回首看去。 喊话的人正是那日似与沈惊钰闹了不快的罗奉雪。 他也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骑射服,裴治看了他一眼,随即便撇开眼想,还是不如沈惊钰穿起来好看。 沈惊钰摇开手中折扇,笑着道:“怎么了?” 罗奉雪:“那时,那时是我说错了话,惹你不开心了。” 他一边说话一边观察着沈惊钰的脸色,“但我绝非有意的,你可否原谅我一次。” “那时的事啊……”沈惊钰拉长了尾音,“无碍的,我并未往心底去。” “那就好。”裴治听见罗奉雪轻舒了一口气,接着他又说,“这林场大,不妨你我二人同猎如何?所猎之物都归到惊钰你的名下,定能让你拔得头筹。” 沈惊钰面露为难之色,淡淡开口:“我倒是不介意,不过我这护卫说,他一人便能助我拔得头筹了……我若承了你的好意,我这护卫就要生气了。” “他一仆从,哪里……”许是想到上次沈惊钰正因为这个仆从和自己闹翻的脸,罗奉雪到嘴边的话又尽数咽了回去,“好,有你这护卫在,你定能成为这游猎的榜首。” 沈惊钰笑意不敛:“好哦。” 说罢他双腿微夹马腹,牵住缰绳,领着裴治与有为一同进了林场。 有为走在沈惊钰的左边,等回头都看不见罗奉雪的人影了,他才嘀咕说:“公子,这罗公子为何每次都要这般讨好公子您,想来罗氏的茶生意也不需要我们沈家的支持吧。” 沈惊钰没来得及说话,在他右前方牵着马缰走的裴治却抢道:“当然是喜欢你家公子呗,这你还看不出来?” 有为隔着一人一马怼骂了回去:“我问你了吗?” “我回的是你吗?”裴治冷着脸哼了声说。 有为被气得头顶生烟,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了,沈惊钰赶紧笑着出来打圆场,他随手指了指远处树上的一只鸟雀,吩咐裴治道:“裴护卫,前边那有一只大鸟。” 裴治叫他的话吸引走了视线,他侧首看过去,落在了十几米开外的树上,一只毛色灰白的鸟蹲在树枝上,发出咕咕的声响,裴治道:“这是隼。” “那裴护卫且拿下吧。”一定要说的话,这是沈惊钰第二次到林场来围猎,第一次是在大约八九岁时候,他随父亲到京城去参加过皇家的围猎。 所以不识得大多野物实属正常。 裴治没再说话,他取下挂在肩上的弓箭,又从马鞍旁侧取出了一支羽箭,定了定神,他架好弓箭,拉长了弓弦,全神贯注地盯着树枝上的那一只隼。 伴随着弓弦“铮”地一声响起,箭矢“咻”地窜了出去,快得连影也瞧不见,干脆利落地钉穿了那只隼的身子,隼的长翅扑棱两下后也是无力回天,直直地坠落进了下方的灌木丛里面。 有为兴高采烈跑过去将隼捡了起来,他跑回来道:“公子,好大的隼啊!” 沈惊钰淡然一笑,夸赞说:“裴护卫果真好箭术,百发百中呢。” “这算什么。”裴治语气并不倨傲,他是真心觉得只是射杀一只隼,这并不是什么难事。 沈惊钰做出一副遗憾神情,语气竟有几分落寞的味道:“我是比不过你,我可连弓弦都拉不开呢。” “公子,您只是身子弱学不了这些,待日后身子好了,箭术定然是天下第一。”有为急忙出声安慰。 裴治上下看了沈惊钰几眼,他只是听说沈惊钰自幼身子不好,但就相处这些时日来看,对方也并不像身体孱弱之人。这着实惹人在意。 “你倒是会哄我。”沈惊钰勒住了马,翻身下了马,随即慢悠悠往不远边的一棵树下走了过去。 裴治牵着马跟来,“你这是要做什么?” 沈惊钰倚在了树干之上,将手中折扇摇开,摇了两下才道:“你们就这附近随便猎两只野物回来算了,我可不要骑马到处走,很累的。” “骑在马上还能累到你。” “那我是担心累到小马了,可以吗?”沈惊钰笑着回他。 裴治干脆也抱起手臂靠在了树干上,和沈惊钰肩挨着肩,“行。” “公子我去给你猎野!”有为就知道裴治是个靠不住的,只猎了一只隼,那他的公子还要怎么拔得头筹? 裴治既然躲懒不去,那就他自己去! 沈惊钰颔首:“去吧,不要走太远。” “好!”有为抱着弓与箭跑到前面去了。 裴治:“你既然觉得无趣不想猎野,直接不来多好?” “我只是懒,又不是觉得这围猎活动无趣。”沈惊钰懒声懒气道。 “……”裴治无言。 前面那些世家子弟不知道是猎到了什么野物,欢呼声窜了过来,将林子里的鸟雀都惊走了。 乌压压的鸟群从头顶飞过。 此刻日头正盛,站在树底下也隐隐有些燥热,沈惊钰打了一个呵欠,说:“你觉得一会儿我们会有危险吗?” “谁知道呢?”裴治将长剑抱在怀中,闭目养神道。 沈惊钰正要接话,伴随着一道“铮”声响起,一支冷箭“咻”地刺破空气,直直奔沈惊钰额心命门而来。 沈惊钰已经看见了那只泛着银白色冷光的箭,只是这时候要躲开已经来不及了,在箭矢离额心仅一寸间距的时候,裴治的手已经抓住了箭杆。 下一刻,他被裴治揽住腰身,旋身躲在了树后面。 “有刺客!”裴治大喊一声。 话音落下,树林中忽地窜出数十名黑衣蒙面人,个个手持刀剑,凶神恶煞地朝他们围了过来。 “去吧裴护卫,我相信你的功夫,不然我们只能共赴黄泉咯。”上一瞬差点被一支利箭刺穿眉心的人,此刻却还有闲心同人玩笑,沈惊钰神色淡然,半点没有遇刺的慌张。 裴治叹息一声,却还是叫沈惊钰在这树干之后躲好,他拔出手中长剑跳了出去。 树后面厮杀了起来,刀尖相撞发出了“铮铮”地声响。 沈惊钰抱着手臂,倚在树干上,侧着身子看着与数十名刺客厮杀在一起的裴治,他剑法凌厉,以一敌十竟也不落下风。 之前他就好奇裴治的那一把剑,现在细看他才发现果然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好剑。 沈惊钰眼神万分淡然,仿佛是在看一出戏剧。 裴治即便身法再了得,但对付这一众人还是有些吃不消了,沈惊钰不紧不慢对他说:“看来你我真要做一对可怜的亡命鸳鸯了呀。” 裴治只险些呕出一口老血,正这时,密林深处又窜出了数名黑衣暗卫,与那些黑衣刺客缠斗在了一起。 这些人是那时外出遇刺时出现的暗卫。 裴治暗自舒了一口气,慢慢后退到了沈惊钰身边,见他一副悠哉看戏的神情,反问道:“你就真的不害怕?” “怕啊,裴护卫,我真的要怕死了,还好你保护住了我。”沈惊钰装模作样地揪着胸口衣裳,又轻锤了锤。 “……”裴治险无言以对,那批刺客此时也落了下风,渐渐被俘在了那些暗卫的利剑之下,“你的人来得倒快。” 沈惊钰合扇,笑笑说:“哎,我惜命呀。” 他好像永远都这样,裴治与他相识这么久,就没见他害怕过,生气过,好像永远都这样一幅笑吟吟的狐狸表情,笑不是真心的,害怕也不是真心的,伤心也不是……永远在说假话。 说不上生气,但裴治很想要看到真实的沈惊钰。 于是在有为战战兢兢禀报说刺客还有三个活口之后,裴治突然上前一步,一把扣住了沈惊钰软细的腰肢。 沈惊钰神色一怔:“你做什么?” 裴治不答,却是扣紧了他的腰,接着足尖在地面轻轻一点,施展轻功,带着他飞身上了有为牵回来的那匹白马上。 “裴厌之!你这刁奴,你要干什么?!”有为一张脸被吓得惨白,嗓音直发抖,他指着裴治骂,“你这般以下犯上,回了庄里定叫公子狠狠打你几十板子!” 裴治对此却充耳不闻,他将沈惊钰锢在怀中,拉直缰绳,一夹马腹,白马便似脱了弦的利箭飞了出去,眨眼就消失在了密林之中。 第17章 作者有话说: ---------------------- 裴:拐老婆私奔咯 沈:何意味……? 第14章 沈惊钰被裴治圈锢在怀里,后背贴着他宽阔滚热的胸膛,他清晰地感知到了对方有力的心跳,贴在他的后背,跳动急促。 风拂在脸上,带着丛林草木的清香,马蹄踏碎落叶,沙沙地响,凡他们掠过的地方,便惊走了大片飞禽走兽。 沈惊钰没做挣扎,他只微微侧头,用惯常的漫不经心的语气说:“莫不是要带我去私奔了?” 裴治收紧了手臂,将人往怀里带了一些,接着说:“我是要去寻一个抛尸的好地方。” “裴护卫要杀我啊。”沈惊钰声音刻意压软,被风吹得散散的,“那不要让我死得太难看了,也别叫我死得太痛苦了,好不好?” 裴治见他脸上是半点畏惧也没有,心底兀地窜起一团火,他闷声吓唬说:“待我寻一处断崖,将你扔下去活活摔死算了。” 沈惊钰闻言眨了眨眼,装出一副可怜害怕模样,声音却半点不抖:“我害怕,裴护卫。” 裴治咬紧牙关,催马跑得更快。 马越跑越快,风声在耳边呼啸,吹拂在脸上的柔风此刻化成了锋利的刀子,刮在脸上生疼生疼的,树枝与脸颊寸余的间距擦过。 沈惊钰逐渐坐直了身,眼底的懒散褪去,反镀上了一层亮光。 他自小被族里人捧在手心里长大,在药罐子里泡了无数年,别说这样肆意策马奔腾,只是外出看戏听曲也有无数人在暗地里跟着他,他从未像这样骑在马上自由地在丛林穿梭过。 阳光从树叶的间隙落了下来,斑驳的光圈在他们身上晃过。 沈惊钰忽地笑了。 不是平日里那种矜持的、笑里藏刀的、带着算计的浅笑,而是一种肆意张扬、发自心底的笑,像一只终于挣脱牢笼的鸟雀,自由、鲜活、明亮。 笑声被风吹散,飘进了裴治的耳朵里。 裴治低头看向他。 看他仰着脸,迎上烈风,笑得肆意又张扬,裴治带他来是要看他害怕的,可他却在笑,还笑得这样……好看。 一时间,裴治内心万分复杂。 他一颗沉寂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下。 “快些。”沈惊钰的嗓音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裴治愕然:‘什么?’ 沈惊钰抓着马颈后的鬃毛,回头看向裴治,兴奋催促:“再快些。” 裴治眸珠晃了晃,他鬼使神差地甩了一记马鞭,马跑得更快了。 林间的风灌进衣领,沈惊钰却不觉着冰凉,他的笑声被风尽数吹散,沈惊钰驱着马穿过了树丛、溪河。 高大的树木在两旁飞速后退,风声呼啸如雷。 他们跑了很远。 跑到了无人的地方,跑到了宽广的草原,跑到了高高的崖顶。 裴治没打算跑这么远的,是沈惊钰喊着快些、再快些,他才将马赶到了这里来。 裴治勒住了马缰,率先翻身下了马,接着他转身,动作自然地朝沈惊钰伸出了一只手。 沈惊钰将手搭了上去,借着他的力下了马。 崖底的风呼呼向上卷,将两人的衣摆织缠在了一起。 沈惊钰笑道:“竟然真带我到崖边来了,裴护卫,能不能换个死法,摔死太痛了。” 裴治恨不得堵住他那张嘴,他黑着脸说:“我现在倒真想摔死你。” 顿了顿,他补充:“就怕之后你那忠仆要将我千刀万剐了。” 沈惊钰抬起手用食指戳了下他的心口,哼笑说:“舍不得杀我就舍不得,何必为自己找借口呢?以你的功夫,我沈家那些暗卫有谁是你对手呢?” 轻易叫沈惊钰猜中了心思,裴治恨恨地抓住了他的手腕,眼底蕴着不知名的火,半响,他憋出一句:“沈惊钰,你讨厌死了。” 沈惊钰听得忍不住发笑。 他的笑又变回去了,变得像带了面具一般,一点也不真实。 裴治不想理他,径直走到一边横倒在地上树干前坐了下去。 沈惊钰站在崖边,伸出手去感受崖底卷上来的、带着潮气的风,风将他白色的衣摆卷起,乌发飘动,只看背影便是一副谪仙人之姿。 裴治默默看着他。 “要下雨了。”沈惊钰抬头看了眼头顶,此刻他们在的地方还是晴朗万分的,但远边大片的乌云已经慢慢往山谷这边压过来了。 话音刚落,一滴豆大的水珠“吧嗒”一下落在了裴治的额心。 现在再要骑马回去,显然已经来不及了,沈惊钰甚至还有心情开玩笑:“好了,这下可回不去咯。” 裴治一手牵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拉住马缰,带着一人一马往远处的山洞走去,说:“我合该把你丢在这里。” 沈惊钰唇角噙着浅笑,随他一起往去了山洞里面。 山洞不大,洞中还算干燥,里面似有人住过的痕迹,地上有一些干木残柴,和一堆熄灭的火堆,还有一张石桌和几只石凳。 外面雨声如瀑,洞内却悄静得很,空气中浮着泥土和雨水混合的潮湿气息,不慎好闻,沈惊钰从腰间摸出手帕在口鼻周围挥了挥空气,皱着眉走去坐在了石凳上。 两人虽已经很快往山洞里赶去了,但身上或多或少都被雨水打湿了些。 沈惊钰的衣裳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些,乌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水珠顺着发丝往下流淌,滴在了锁骨上,又慢慢滑了进去。 这种天气的雨一般都是偏东雨,不会下太久,但这会儿外面在吹风,钻进山洞里面,迂回地吹拂在两人身上,竟有堪比深秋的丝丝凉意。 裴治将山洞里面的干柴拾拢,摸出火折子,三两下就点燃起了火堆。 火光映在两人的脸上,裴治道:“你要不要将外套脱下,待烤干了再穿上?” 沈惊钰并不是什么娇惯的人,他闻言便低头去解腰带,外衫退下后,里面那件中衣贴在身上,隐隐可见他那副纤瘦的身骨。 裴治蹲在火堆旁边,心中难得有些懊恼,这次的意外的确错在他。 “你怎么了?”沈惊钰将外袍丢给他,看他情绪不自然,方才主动问话。 裴治:“眼下雨这般大,也不知何时能停,你的人又何时能找上来。” “要是雨不停歇,我的人也没找上来,今夜便在此处过夜好了。”沈惊钰半点不为之烦恼,今天发生的很多事都是他前二十年不曾体会过的。 骑在马上肆意奔腾,站在悬崖边沿感受来自崖底的湖风,在野外的山洞里面看外面的瓢泼大雨…… “那只怕明日你那忠仆真要将我千刀万剐了。”裴治将沈惊钰的外衫搭在树枝上,回头看向他说。 沈惊钰将手帕抵唇,轻咳了一声,随即走去山洞口,他将手伸出去体会雨珠砸在掌心时候的感觉,淡淡说:“你还能怕他吗?” 裴治:“你若是天天叫人这么唠叨,你也会烦的。” “嗯……有为确实爱唠叨。”沈惊钰认可地点了下头。 “你是第一次见下雨吗?”裴治看他两只手都伸出去接落下的雨水,忍不住问。 沈惊钰:“我若说这是我第一次淋雨,你信吗?” “……,没什么不信的。”以这些日的相处看来,沈惊钰这人必然打小就被无数人看照着长大的,莫说淋雨,只怕出行多走几步路的经历也不曾有过。 也难怪只是骑个马,就兴奋着叫快些,再快些。 山洞安静了下来,里面只有柴火燃烧时候的噼啪声和洞外哗啦啦往下落的雨声。 裴治偏头盯着沈惊钰的背影,那张背很薄,肩骨突出,在洞外的光影下,隐隐可见他中衣里面的腰身,很细的一只腰,有时不得不承认,沈惊钰的确漂亮。 盯着盯着,裴治忽地想起了一件事,他出声道:“沈惊钰。” 沈惊钰没回头,淡淡应声:“嗯?” “你今天说你果然与我无话可说,到底为什么要这样说?”裴治问。 沈惊钰手上一顿,回首看他,他皱着眉,眼神茫然:“?” “我不过是随口之言,你缘何如此计较?” “……”所以只是随口的话,他却在心底计较了这半天,裴治抿直了唇,更多是对自己的无言。 沈惊钰:“我原以为你会好奇有为当时进来与我说了什么?” “你若想让我知道的事,就不需我追问了。”裴治这可谓是相当有自知之明了。 沈惊钰走回到火堆旁边坐下,捡起地面一只枯枝拨了拨火堆,霎时间,火星子像炸开的烟花噼啪地向上窜。 火光映在两个人的脸上。 暖洋洋的。 “我让有为在楼阁周围随便逛逛。”沈惊钰缓缓开口,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谈什么家常话,“他却偷听到这楼阁的主人魏子言与一神秘黑衣人的对话,说今年的游宴提前是为了替远在京城的魏霄找一个人。” 第18章 裴治听得神色一凛,肃声问:“找什么人?” “据说是皇城里的一位贵人在姑苏这一带失了踪迹,魏霄托他这远房外甥在姑苏帮忙搜找一下。”沈惊钰说着将手中枯枝丢进了火堆里面,随即抬眸看向裴治,问,“你猜,那位皇城里失踪的贵人会是谁呢?” 裴治没说话,喉结却不受控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沈惊钰缓缓收回目光,重新捡起了一只新的树枝,慢悠悠道:“这事外面百姓不知道,但在朝中却已不是什么秘密了,说是当朝太子南下巡访,却在途中下落不明,至今生死未卜。” “你说……魏霄要找的这位贵人会不会就是太子?” 山洞再一次地陷入了死寂,只余柴火燃烧时候的声响与洞外雨打大地的声响。 裴治盯着火堆中间跳动的火焰,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这件事要瞒不住了。 沈惊钰太聪明了。 作者有话说: ---------------------- 裴:呜呜下次还是看好天气预报再出门吧 沈:问题不大 第15章 裴治动了动唇,准备说什么,沈惊钰又道:“而你偏偏就在护城河边叫我捡了回来,裴护卫啊……” 沈惊钰嗓音轻软,不知为何带着些沙哑感,在狭窄的山洞里面回荡。 “我……”裴治深吸了一口气,“我的确……” “你的确是刺杀太子的刺客?”沈惊钰打断他的话,补充道。 裴治:? “我究竟为何在你看来像是刺客的?”裴治实为不解。 沈惊钰蜷起右手抵在唇边,低低地笑出了声,两人都蹲坐在火堆前面,橙红色的火光映在两人脸上。 裴治看着他笑的模样,一时分不清自己的脸发烫是被火烤热的还是怎么回事。 “谁让裴护卫你武艺高强嘛。”沈惊钰将黏在颈侧的发丝拨往脑后,慢慢说。 裴治知道他是胡诌的借口,却顺着话往下道:“若我真是刺杀太子的刺客,那你这样岂不是包庇罪人?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沈惊钰闻言神情立刻端肃了起来,他作势思考,说:“看来我回去后应该差人将你扭送去官府才对。” “现在就将你的打算全盘托出,不怕我就于此地将你谋害了?”裴治挑眉。 “怕啊,毕竟这荒郊野岭的,裴护卫你无论要对我做什么,我也反抗不了,不是么?”沈惊钰边说边抬手将自己衣襟襟领收紧了些,在火光的映照下,他的眼神看起来那样楚楚可怜。 裴治提了下唇角:…… “你把我当登徒子?”他如今笑,完全是被沈惊钰这人气笑的。 沈惊钰矢口否认:“我可没说。” “你眼神说了。”裴治与他争。 “那我还说你眼神肖想我呢。”沈惊钰回怼。 裴治黑着一张脸:“不可能!我不喜欢男人!” 沈惊钰眸光将他整个人从头到脚地上下地扫了眼,“好吧,原是我想太多了。” “你就是想太多了,我,我怎么会喜欢……男人。”裴治原理直气壮的话,不知为何说到最后竟隐隐有些哑火。 他盯着沈惊钰的脸,莫名觉得那种话好像很难说出口。 沈惊钰笑了一声,没再接话。 山洞又一次地陷入了死寂,柴火被烧得噼啪响。 洞外卷进了一阵谷风,带着水雾,湿哒哒的,卷起了两人的衣摆,也将火堆的火拂得险些熄灭了过去。 面前的人因着这一阵冷风忽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这咳嗽来得又急又猛,沈惊钰用手帕捂住嘴,弯着腰咳得浑身发颤,肩胛骨在薄薄的中衣下凸起,像一只振翅的蝴蝶翅膀。 裴治腾地起身,走到他身边,弯腰抚拍着他的后背,关切道:“你怎么了?” 沈惊钰咳着嗽摇头,却半句话都说不出来,裴治下意识用手背探了一下他额头的温度,体温已经热得有些烫手了,这不像是被火烘烤后的体温。 “你发热了?”裴治将沈惊钰的外衫取来披在了他身上。 沈惊钰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他将手帕从唇边拿开,垂眸看见白色的手帕中间染着淡淡血丝,他不动声色将手帕攥紧在了手心,没让裴治看见。 缓了缓,他才摆了摆手,艰涩开口道:“无事,过去的老毛病而已。” “怎么就没事?”裴治眉峰高高堆叠,他摸到了沈惊钰手腕处的脉搏,简单脉诊了一下,急切道,“你烧得这么厉害,为何不早点说?” 沈惊钰缓缓阖眸,身子乏力地往裴治怀里栽了去,他艰涩地喘息着,唇色惨白,脸却烧得有些红,“说了又如何呢?如今在这里,大夫和药都无处去寻,只平白叫人焦心。” 裴治捞着他,宽大的身躯几乎将沈惊钰整个人都罩住了,对方这番轻飘飘的话,叫他心头涌起了一股说不明的烦躁与懊恼。 是他执意把人带来这荒郊野岭的,要不是他的一时冲动,沈惊钰想来不会有这一遭。 沈惊钰虽是闭着眼的,却像能读心似的,轻易猜到了裴治心中所想,他哑声道:“不碍事。” 裴治将他揽紧了一些,用自己的体温裹挟着他,“雨快停了,等雨停了我就带你回去。” “嗯。”沈惊钰淡淡应了一声,他眼尾泛着一抹薄红,拧着眉,看上去并不那么舒适。 他发了烧,可身上却总觉着冷,一个劲往裴治怀里钻去,即便旁边就燃着火堆,可身上那股寒意就像是从骨子里面钻出来的,好冷好冷。 他偎在裴治怀里,喘息声又急又重。 裴治索性将自己身上的外袍脱下来披在了沈惊钰身上,又将火堆的火拨得更旺了些。 沈惊钰闭着眼,声音轻得就像是这火堆里面冒出来的白眼,缥缈无力的,“你方才叫我打断的话,原是想说什么?” 裴治低头看他,见他那张脸即便在火光的映照下都显得透明的脸,他漂亮的眉紧紧蹙起,脸上是痛苦的表情,裴治忽觉自己心如刀绞一般的疼痛,他沉声说:“没什么,等你病好以后再说。” 沈惊钰提了提唇角,没再说话。 约莫过了半柱香时间,山洞外面的雨势小了一些,同时也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音。 洞外有火光映照进来。 裴治知道是有为他们找来了。 “公子——公子——”有为焦急的声音不断拉长。 一行人举着火把闯进了山洞里面。 有为跌跌撞撞地跑在前头,浑身湿了大半,脸上说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看见近乎昏迷在裴治怀里的沈惊钰,有为双腿一软,直直地跪在了地上,他几乎是跪行到沈惊钰跟前的,“公子,公子……您怎么了……” 有为的哭腔在发抖。 裴治沉声道:“他发热了,你们赶马车来了吗?” 有为恨恨地瞪着他,伸手去握住了沈惊钰的手,被对方滚烫的体温吓得险些晕过去了,“快,快备马车回庄子去。” 暗卫首领立刻退出山洞去安排。 有为又回头看着裴治,眼底的恨意快要化成刀子狠狠扎在裴治身上,他咬牙道:“都是你这刁奴的错!公子要是有三长两短,我就算死也要你偿命!” 裴治难得没有和有为吵回去。 只是他怀抱里看似昏睡过去了的人却缓缓睁开眼,他声音沙哑虚弱,却仍旧带着平日里惯有的漫不经心,“有为,不必为难他。” “公子!这刁奴犯了大错,就算打一百板子都不为过!您为何还为他说话?”有为焦急说。 沈惊钰现在头疼得厉害,“这是我的命令。”说完这句话,他脑袋一沉,昏迷在了裴治的怀里。 “公子,马车已经备好了。”外面暗卫的声音传了进来。 裴治索性将怀中人打横抱起,稳稳地走出山洞钻进了马车里面。 * 马车在雨夜里面疾驰,一路颠簸。 这会儿雨已经小了很多,马蹄踩踏在泥潭里面,泥渍溅得四处都是。 裴治将沈惊钰轻轻放在了马车的软塌上躺着,有为在一旁跪着侍疾,他眼泪掉得不停,哆哆嗦嗦地用手中手帕为沈惊钰擦拭脸上的汗珠。 沈惊钰烧得厉害,眉头紧蹙,唇色几近惨白,呼气滚热,又急又重,偶尔闷闷地咳嗽几声,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裴治坐在一旁看着他,这个总是像明月一样高悬的人,如今被突如其来的疾病狠狠折腾着,他以前不知道……不知道沈惊钰的身体竟然真的这样差。 他翻过手掌,看着掌心那块沾了沈惊钰咳出来的血渍的手帕。 是他不好。 若不是他一时兴起想要看沈惊钰害怕的模样,他就不会把沈惊钰带走,他也不会变得像现在这样脆弱,脆弱得像是一团极易被风吹散的云雾。 马车回到庄上时,已经是深夜了。 朱红色庄门大开,里面灯火通明,庄里上下所有人都在等他们回来。 第19章 有为已经提前让人快马回来报过信了,所以沈惊钰被直接送回了卧房,院中等候多时的府医跟了进去,丫鬟们将热水与干净衣裳一并送了进去。 只让府医前来是不够的,没多久,就有人去庄外请城中其余大夫了。 丫鬟们齐心为沈惊钰换下了身上的衣裳,擦干身体,又换上了干净的里衣。 裴治站在门前窗下,静静听着里面的动静。 不多时城里多数大夫就被请进了庄里,一行人陆陆续续进去了卧房,又神情凝重地从卧房离开。 丫鬟们端着一盆盆热水进出着。 期间祖母来看望了沈惊钰,哭得险些晕厥过去,后来被嬷嬷搀扶着回了院里。 因着沈惊钰昏迷前的一句话,所有人都对这位造成他如今昏迷不醒的‘罪人’视而不见,没有责罚落在他头顶,连一句责怪的话都听不见。 只是也不准许他进到卧房里面去看沈惊钰。 裴治便在窗前站了许久,直到庄里的府医从里屋走了出来,他方才上前拦住对方,语气急切:“大夫,他现在怎么样了?” 府医叹息一声,捋了捋胡须说:“公子这次淋了雨又受了凉风,寒气入体,引发了旧疾。我已开好药方让人去抓药了。” “公子本就底薄,这一病突然,怕是要将养好些时日了。” 府医口中的旧疾,裴治也算知道一二,那是沈惊钰从娘胎里面带出来的弱症,大夫断言活不过弱冠的年岁,能养到今日,不知用了多少珍稀药材去吊着性命。 如今看似没什么大碍,但到底是禁不住折腾的身子。 “可需要什么珍惜药材?我可以弄来。”裴治主动请缨。 府医摇头:“这偌大沈氏山庄,如何会缺了药材?” 说罢他拱了拱手,带着药童离开了宅院。 裴治盯着他渐渐消失的背影,缓缓垂下眸,陷入了不尽的沉思。 作者有话说: ---------------------- 裴:一直在懊恼。 沈:活人微死中…… 第16章 这一夜,裴治并未回厢房去。 外面一直下着雨,雨珠顺着瓦片落下来,在廊外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雨帘。 裴治倚在卧房窗边的长柱旁,听里屋忙了一整晚。 天快亮的时候,雨悄然停了。 有为在里屋伺候了一宿,早晨出来时,眼下乌青厚得像被人打了一拳。 他是讨厌裴治的,但也碍着沈惊钰昏迷之前的那句话,没对裴治发难。 出来撞见裴治,他恨恨瞪了他一眼,便端着手中的盆离开了。 裴治借机溜了进去,绕过屏风走到了床边。 丫鬟婆子们正在收拾昨晚用过的药碗和帕子,屋里满是药膳的苦味,空气中弥漫着悲伤的气息。 沈惊钰安安静静躺在床上,青纱床帐半掩着,隐约能看见他一张苍白虚弱的脸,他闭着眼,唇色淡如白纸,乌发散在枕间,只显得一张脸更加苍白。 脸上晕着一层薄薄的脆弱与疲倦。 只是一场风寒,却险些要走了沈惊钰半条命。 裴治垂眸,悄静地看着他,他原是想说些什么的,但此时此刻即便说出来,沈惊钰也是听不见的。 * 沈惊钰昏迷了两天一夜。 这两天里,庄子里忙得不可开交。 府医一天来好几回,丫鬟婆子轮流在床前侍候着,裴治同有为一起守在床边,连觉也没怎么睡过。 沈惊钰是在第三天的午后醒来的。 他眼睫轻微颤了颤,艰涩地掀开了眼皮,视线由模糊渐渐清晰起来,他看见头顶青纱床帐。 阳光从窗棂漫进来,浮沉在光下轻轻跃动。 沈惊钰动了动手指,听到外面隐约传来轻微的响声,他偏头看了过去。 有为正好端着热水进来,看见沈惊钰醒来,他手里的盆差点哐当掉在地上,“公子,公子醒了!” 沈惊钰原是想叫他别声张的,但有为实在是一个嘴比脑子快的性子,下一刻他醒来的消息就在庄子里传开了。 府医又被请进了卧房。 有为跪在床边掉眼泪,抽泣说:“公子,您可算醒了,有为担心死您了……” 沈惊钰耳边没个清净,从他醒来到现在得有一炷香时间了,有为哭到现在,眼泪还掉得没完。 “公子如今气血恢复了些,但要回到从前,还是得好好将养,老夫重新开两幅药方,按照方子抓药,一日喝三次,慢慢才能恢复好。”府医起身拱手说。 有为挥手让丫鬟去按药方抓药煎药。 他则继续跪在床边抹泪。 沈惊钰叹息一声,偏着头摸了摸他的脑袋,说:“你家公子还没有死呢,莫哭了。” “呸呸,公子,千万不能说这等不吉利的话!”即便是沈惊钰,有为又不愿意从他嘴里听到这等子不吉利的话。 沈惊钰笑笑:“你不哭我就不说了。” 有为这才抽泣着止住了往外冒的眼泪。 房间的窗被支起了一半,沈惊钰隐隐瞥见窗外有一个高大的身影,让不用想也知道是谁,顿了下,他问道:“窗外是裴护卫?” 有为往外看了眼,恭敬道:“是,在外面守了好久,撵都撵不走。” 沈惊钰垂着眸思忖道:“去煮一碗粥来,我有些饿了。” “好,奴才这就去。”有为擦干眼泪,起身拍了拍腿上的灰迹准备离去。 沈惊钰看着他背影又道:“让裴厌之进来。” 就算有为心里不高兴沈惊钰不追究裴治的过错,但他也不会忤逆沈惊钰的意思,他转身应下,弓着腰退出了房间。 见着窗外的裴治,有为脸色变了变,道:“公子说让你进去。” 裴治等他离开了后才推门进到卧房里面去。 他绕过屏风,径直往床边走去。 沈惊钰此刻正半倚在床头,乌发散落肩侧,如瀑布一般,衬得一张脸愈发白皙。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外头披着一件墨蓝色外衫,领口微敞,露出了一截纤细的锁骨。 床边矮桌上的药碗冒着热气,中药苦味弥漫在整个房间。 看见裴治进来,沈惊钰桃花眼慢慢弯起,笑道:“裴护卫,分明在窗外就听到我醒来了,还要我请你进来。” 裴治看着他泛白的唇,“你怎么样了?” “还好。”沈惊钰道。 裴治坐在了床边,他个子高大,坐下去后,整个床榻大半的空间都被占满了。 “那晚错在我。”裴治很难得地主动向人低头认错了,便是在东宫的时候,他也没有这样过。 沈惊钰轻笑一声,“与你有什么相干的?” “是我带你走的,否则也不会叫你遭此一劫。” “你若不带我走,我这辈子也不会骑到那么快的马。” “我从前没吹过崖风,不知道雨珠砸在掌心的感觉,也没见过野外的山洞……”沈惊钰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所以裴厌之,谢谢你。” 裴治愣在原地。 “你不生我的气?” “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不是我叫你将马赶快一些吗?”沈惊钰抬手捂在唇边咳了两声道。 裴治下意识伸手帮他顺了顺气,“没事吧?要不要喝点水?” “我没事。”沈惊钰咳完,往后倚在了枕头上,微喘着气,“你不用听信府医下人们那些话,我这只是一点风寒之症。” 沈惊钰并非为裴治开脱,他打小身体就不好,也不愿别人知道他身体不好,因为那样别人看他的眼神里就会有意无意掺着一抹同情与怜悯。 他不喜欢那样的眼神。 所谓普通的风寒之症,裴治自然也是不信的,但他并非傻子,一眼能看出沈惊钰对自己的病的回避。 所以他轻声道:“沈惊钰。” “嗯?”沈惊钰仰头看着他。 裴治索性端起桌上的药碗,用瓷勺舀起一勺黑漆漆的药送到了沈惊钰唇边,他道:“你好好养病。” 沈惊钰抬眸看他一眼,笑着低头将裴治送来的药含进了嘴里,“苦死了。” “药哪里有不苦的。”裴治一勺一勺地喂了他喝下。 一碗药就这样下了肚。 裴治倒来花茶给他漱了口,沈惊钰又倚回枕上,懒声懒气道:“话说那日在山洞里,你叫我打断的那句话,原是想说什么的?” 裴治与他一双淡淡桃花眸对视片刻,而后缓缓移开视线道:“我原想说我的确是皇城来的。” 沈惊钰缓地颔首,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便笑问:“没了?” “嗯。”裴治说。 沈惊钰又笑一声:“好吧,只要不是刺客就好了,不然我这脑袋也得跟着掉了。” 接下来的几日,裴治都被允许到卧房去伺候沈惊钰。 在山下城内的沈夫人也来庄上探望过沈惊钰,但因为府中事务繁杂,不过三日又回去了。 第20章 沈惊钰这病来得迅疾,去得却缓慢。 高热退去以后,他整个人似乎都瘦了一圈,每日要喝好几碗苦药,喝完偶尔还要叫银针扎上几针,裴治特地买了蜜饯回来,等沈惊钰喝药时拿来喂他吃,但扎针时候他也只能在一旁看着。 裴治这些日也来得勤快,每日天才堪堪有微光就来了院中,端药倒水、膳食侍候……样样都做得妥妥帖帖。 叫有为想挑他错处都挑不出来。 沈惊钰倒是乐得清闲了,从前叫裴治侍候人,那可是一百个不情愿,如今这眼力见倒日渐上涨了,这么说病这一场倒还不亏了? 这天午后,阳光灿烂,温和静谧。 沈惊钰在院中凉亭下面纳凉,这时候风吹在身上是不冷的,反倒舒适柔和。 他摇着手中折扇,撇着院中摇曳的树枝花草,百无聊赖地叹息了一声。 裴治在一旁替他抄着书,闻声抬起头关怀问:“怎了?” “无聊。”沈惊钰合上折扇,他在庄上待了快半个月,每日不是喝药就是睡觉,实在烦心,“我想去南风馆。” “你去那做什么?”裴治皱着眉头搁下了手中毛笔。 沈惊钰语气随意:“听曲看舞啊,那霓裳曲和舞我还都还没瞧上呢。” “不行。”裴治语气难得的强硬,“你不许去那种地方。” “为何?” “大夫不是说了吗?你还得养养身子,不便去人多的地方。”裴治给他倒了一杯花茶说。 沈惊钰:“我在南风馆有专门的雅间。” “那也不行。”裴治又反对。 沈惊钰忽地笑了:“你莫不是还觉得那是什么风月场所?” “总之日后再去吧,你如今身体不适合出行。”裴治态度依旧坚决。 他不信沈惊钰的话,那天那两个伶人看沈惊钰的眼神实在黏腻,如今他要是去了,保不齐要被那些人缠住。 自沈惊钰病好些后,他就发现裴治和从前大不相同了,比如管他的事管得更宽了,几乎有时间就会在他跟前晃悠,包括那些近侍应该做的活,裴治也一件不落地做完了,连有为那专门挑刺的性子都挑不出裴治的错处来。 沈惊钰觉得裴治是对他愧疚了。 但裴治自己说不是,还嘴硬说什么这是他作为近身护卫的自觉。 “那你说,我如今如何解闷?”沈惊钰问。 裴治:“我陪你说说话好了。” “这说了好几日了?难道真要我跟你谈星星聊月亮,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吗?”沈惊钰又摇开扇,遮挡在了脸上。 裴治歪头看他:“这样不好吗?” “……”沈惊钰无言,“不如你去跳个舞为我解解闷?” “我哪会跳什么舞?你存心为难我吗?”裴治脸色骤地一沉。 沈惊钰将脸上的折扇拿下来,看着他说:“那你会什么?舞剑?弄枪?” 他说着注意到裴治神色顿了下,他随即来了兴致,坐直身道:“去吧去吧,我知道你会,如今院中海棠花开得正美,你去树下舞给我看看。” 裴治习剑却不知道会有这样作用,他原是要回绝的,只是见沈惊钰眼含期许,便也说不出什么不愿的话了。 他将桌上佩剑拿起,凑近沈惊钰道:“你且看好,我习武至今,唯只与你一人舞了剑。” 作者有话说: ---------------------- 有为:那个剑呀,舞得是一个意味深长!不许勾引我家公子!!! 第17章 院中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花朵紧簇枝头,风吹过,拂落了一滴的粉白花瓣。 裴治一身墨色便服,淡然站立树下,身形挺拔如松。 他浅浅吸气,起手。 剑光如雪,在粉白花雨中翻飞。 剑锋所过,挽起地面片片花瓣,随剑风旋舞,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在了肩上,发梢,腾挪辗转间衣摆飘飘,剑光与落花缠绵,刚柔并济。 他剑尖接下一片桃心花瓣,婉转间,剑身挺挺往前,将花瓣送予到了沈惊钰身前。 沈惊钰笑笑,抬手将花瓣捡下,摊在掌心,随即朝它吹了一气,花瓣借风打着卷地往亭外飘了过去。 他轻轻鼓掌,明眸看着跟前的裴治,笑道:“好剑法,你早说你的剑舞得如此好看,我还去什么南风馆呢?” 裴治利落收起长剑。 在漫天花雨间,他呼吸微促,额角沁出一层薄汗,他一双冷黑的眸子盯着沈惊钰,蹙眉不满道:“你少将我与那等勾栏场所的人做比。” “夸你呢。”沈惊钰勾手他来身边坐下,递出了一叠手帕给他,“且擦擦汗。” 裴治也不客气地接了过去,正要往额角泌出的汗珠上抹,忽地从手帕上闻到了淡淡的香气,他不动声色将手帕塞进袖间,拿自己手帕胡乱揩了脸上的汗。 沈惊钰没注意到他多余的动作,拿起桌上糕点送进嘴里,目光落在了在风中轻轻摇曳的海棠树上,懒懒道:“不过在庄里躺的这些时日,骨头都快躺酸了……” 裴治垂眸看他,认真提议:“我觉得你日常也得与我一起舒活舒活筋骨,晨练,负重,打拳……” 沈惊钰仰躺在躺椅上,闭着眼:“可别,我还要多活两年呢。” 裴治不说话了。 院中静了下来,只听得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院中花香四溢,静谧美好。 裴治盯着打卷的落花看了些时间,等回过神,才见身侧的人不知何时睡着了过去。 风拂过他的面颊,轻轻掀动他额前碎发,一张脸过分的恬静。 裴治盯着他看了许久。 随即起身,小心翼翼将沈惊钰打横抱了起来。 沈惊钰比那时轻了不少,在怀抱里就像是轻飘飘的棉花,在怀里甚至有些搁人。 他将沈惊钰抱去卧房,为他盖好被子,期间听他细声喃喃了一句什么,只是等裴治附耳去听,只能听到对方均匀的呼吸声了。 裴治索性为他掖好被角,轻手轻脚离开了卧房。 * 又过了几日,沈惊钰身子已经差不多养好了。 府医来看过,说现下的药已经可以减量了,适当也可以出门走动,只是万不能再劳累了。 于是第二日沈惊钰就拉着裴治出了门。 此前裴治已经算过,离曾经答应沈惊钰的三月之期只不剩一个月了。 他没发现自己在为这件事焦虑,只是日日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沈惊钰的院中,他见不到沈惊钰的时候,心情极为烦躁。这点他自己也说不上为何。 上午他们去了庄外的茶园,外面天高气爽,风吹在身上格外凉爽,整座茶园飘着淡淡的茶香。 一行人临正午时分才坐上马车悠悠扬扬回山庄。 马车驶在土路上,摇摇晃晃,沈惊钰倚在车厢内的软榻上瞌睡,裴治坐在旁侧,撩起窗帘看外面的景致,但余光却总有意无意从沈惊钰那张睡颜上瞥过。 在将要进到山庄时,马车忽然慢慢停了下来。 沈惊钰本就未熟睡,这点细微动静也叫他掀开了眼帘,他坐直身,摇开折扇打着呵欠问:“怎的了?” 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公子,前面路边躺了一个人。” “莫不是山庄附近的乞丐?”沈惊钰侧过身,用折扇撩开窗帘往外瞧了眼,远远的瞧得并不真切,只能瞧见是一个体格健硕的黑麦色皮肤的汉子。 有为则道:“躺在烈日下的,瞧着是晕过去了。” “去看看吧。”沈惊钰挥挥手。 不过片刻,有为回来说:“公子,是个汉子,估摸着是饿晕过去了,否则也不会倒在日头下面。” 沈惊钰本就不是多管闲事的性子,原只想让有为给他些吃食和水就罢了,但他们这趟出来,并未特地带上什么饱腹的糕点熟食。 他索性道:“抬过来我看看。” 有为不敢耽搁,手一抬,暗处的暗卫就跳出来去将路边晕倒的汉子抬了过来。 裴治主动为沈惊钰掀开车帘,扶着他下了马车。 沈惊钰摇摇手中折扇,站在马车前,居高临下地扫了眼地上的人。 汉子的粗布衣衫有些破旧,脸上沾了些泥渍,肤色是饱经风吹日晒后的黑麦色,五官硬朗,脸颊却瘦得凹陷了进去,眼窝极深,瞧着是一个周正的普通人。 沈惊钰偏头看了裴治一眼,笑道:“我从前捡到你时,比他可要埋汰得多了。” “我那时是遭了暗算。”裴治那时若不跳水求生,如今尸体都已经可以沃肥了。 沈惊钰笑笑,有为细细审视了一番地上的男子,道:“看五官,像是北方那边的人,莫不是逃难来的?” “且喂点水,送去医馆吧,也许是来投奔亲戚的。”沈惊钰说完转身就回了车厢内。 裴治跟着坐进去,待沈惊钰坐稳后,他才冷不丁冒出一句:“原来你是这般良善的性子。” 第21章 “是啊,你才发现呢。”沈惊钰说,“我若不心善,你现在如何能在这里?” 裴治:“那为何你捡我回家是做你近身护卫,捡旁的人回家便不用…?” 沈惊钰一脸恍然大悟:“你倒是点醒了我,若那男子无处可去,我合该让他留下来在我庄上做事。” 裴治脸色刷的下暗了下去,他原是想从沈惊钰口中听到点什么好听的话,比方说他长得俊朗、体型健硕等等,却不想沈惊钰并不走寻常路。 “你怎么什么人都往你庄上揽?” 沈惊钰:“就算加上他,我也不过才往庄上带两个人吧?” “如今想刺杀你的人比比皆是,你不怕对方是刺客伪装?” “说得也是……”沈惊钰细细思忖,转而又说,“看来还得好好查查底细才能留下来了。” 裴治有些恼火:“你就非要把人留下来?” 沈惊钰也不满瞥了他一眼:“你好端端地这么大火气干嘛?” 裴治瞬间泄了火气,他妥协下来,放软了声音道:“我只是担心你安危。” “你不是我的近身护卫吗?”沈惊钰唇角弧度又扬高了许多,他用折扇在裴治心口点了两下,接着道,“你会护我安危吧?” 这样说倒是也没问题。 裴治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沈惊钰又说道:“哦,差点忘了,你保护我的时间已不足一月了,我要是能再捡一武功高强之人回庄上就好了。” 裴治又恼火了,梗着脖子说:“我还没走你就急着找下家了?” 沈惊钰嗔了他一眼:“你为何将我说得像什么负心人……” 裴治看着他那张漂亮的脸,心底再多的火气也在此时此刻化开了,他索性抱起手臂,黑着脸靠在车壁上,装作闭目养神不去理会沈惊钰了。 沈惊钰看着他一张阴沉的脸,只觉得莫名其妙,也不再说话了。 作者有话说: ---------------------- 裴:一直在吃醋生气 沈:你凶啥? 裴:一直在软绵绵地吃醋生气 沈:谁又惹你了 裴已急哭 第18章 午膳是回庄里用的。 桌上的膳食全部是庄里厨子按沈惊钰口味做的。 在沈惊钰身边久了,连裴治这样的人都清楚他的口味了,想来全天下再找不到第二个比他还要挑食的人了。 侍候着沈惊钰用了午膳,裴治就准备回到厢房里去用饭,沈惊钰起身净手,拿起丫鬟送来的手帕擦手时,他忽的想到了什么,随口道:“怪了,最近我丢了好些手帕,你们洗衣服时可有看到?” 丫鬟低着头,恭恭敬敬地:“奴婢不曾看见。” 裴治正跨门槛出去,听到沈惊钰的话只觉贴在胸腔的那一块手帕突然化作了灼人的炭火,烫得他浑身发软。 于是这位武功高强的太子殿下,生生叫低矮的门槛绊了一跤,从廊下跌摔到了院子草坪上,造出巨大的声响。 这声闷哼吸引走了沈惊钰的注意力,他丢下手帕走去门边。 看着正从地面爬起来的裴治,他倚在门边笑着戏谑:“裴护卫怎的和门槛都闹能矛盾?” 裴治起身看他,原是想驳回两句话的,但看见他那张脸,裴治自己的脸反倒突然涨红了些,他握紧双拳,提着剑就风风火火离开了院子。 沈惊钰脸上笑意慢慢收敛,他暗拧着眉,侧首问身旁的丫鬟:“谁又惹他了?” 丫鬟摇头:“奴婢不知。” 裴治在庄上虽是沈惊钰的近身护卫,和她们一样是庄里的下人,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沈惊钰对他的偏心,大家对裴治也是恭恭敬敬的,哪还敢惹恼他。 想到裴治也不是第一次生莫名其妙的气了,沈惊钰就没往心底去。 * 一晃又是两天。 从秦淮馆听完书回到庄上,马车刚稳住,庄门前的管家就上来禀报:“公子,您前两日在山庄外面救的那个汉子,他上午寻来了咱们庄上,说想要见您。” 沈惊钰搭着裴治的手下 了马车,闻声蹙着眉细想了会儿,才记忆起管家口中的‘汉子’是谁,他道:“见我作甚?” “小的也不知道,不过我们已经搜过了,他身上没有会伤到人的东西。”管家又说。 沈惊钰揉了下眉心,摆手道:“去看看吧。” 裴治跟着他一起去了前厅。 不多时,管家领着一个高大的壮汉走了进来。 来人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皮肤较黑,五官端端正正,浓眉大眼,肩背宽阔,瞧着确实是一把劳动力。 他一见坐在主位上的沈惊钰,便“扑通”一声直直跪在了地上,他猛猛磕了三个响头,激动得语无伦次:“多谢公子的救命之恩!小的名叫赵大牛,是从北方逃难来的,想南下去寻亲,到姑苏城实在没盘缠了,公子您救了我这条命,我当牛做马也要报答你!” 沈惊钰倒也不会让什么阿猫阿狗都往庄里塞的,他坐在椅子上,摇着手中折扇,目光在他身上上下逡巡,而后问:“你从前是做什么的?” “我家里是种地的,我给地主看过院子,喂过牛羊,会一些拳脚功夫,我还会说戏,以前村里谁家结亲都会请我去唱两句。”赵大牛回答得老老实实的,讲话操着一口北方口音,目光却十分坚毅。 他长相很周正,个子也魁梧,便是把人留在庄里做事也没什么的。 沈惊钰想了下,说:“当牛做马倒不必了,你先留下在庄上做些杂活、得闲时候唱唱戏,等攒够了盘缠,你再去寻亲。” “公子,您简直就是大善人!”赵大牛泪眼汪汪,闻言又趴在地面拜了下去,“我一定好好干活,绝不偷懒!” 赵大牛的口音听上去滑稽好笑,又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话,沈惊钰听得忍不住笑,脸色看起来也比平时要温和许多,他摆摆手,让管家暂时先将人领下去了。 裴治站在沈惊钰身旁,全程没说半句话。 他仔细观察了那人,的确没说假话,是一个普通百姓,也不会对沈惊钰有什么威胁。 至于沈惊钰要把人留下还是赶走,那就是他自己说了算的。 裴治本就不觉得有什么的。 只是有为倒先坐不住了,他不知何时凑到了裴治身边,压低声音对他说:“裴护卫,你如今可再威风不起来了。” 裴治瞥他一眼,并不接话。 有为却很是高兴,他继续说:“从前公子宠爱你,那是因为他觉得你新鲜,如今庄里又来了个新的,还那般懂事听话,公子一向喜欢听话的奴才,像你这样总爱和主子顶嘴的,早晚要被新人取代了去。” 裴治冷哼一声:“你是被我气疯了,开始胡言乱语了吗?” “我是否胡说,你且看着就知道了。”有为抱起手臂,一脸幸灾乐祸,“公子对人对事的新鲜意趣就没有超过三个月的,你迟早要叫公子给厌弃了。” 裴治没将他这话往心里去。 何况他干什么需要沈惊钰的‘宠爱’了?他倒是巴不得沈惊钰不来折腾他,等三月之期到时,他最好能干脆利落放他离开。 裴治心里这样想。 只是后面两天真看到沈惊钰因为赵大牛会唱一出好戏而夸赞奖赏他时的模样,裴治心里就不舒坦了,以至到了深夜,他也辗转难眠。 庄子里的灯一盏盏熄灭了。 廊下的灯笼散发着微弱的暗光。 裴治翻来覆去,如何也睡不着觉。 什么叫迟早被新人取代?被沈惊钰厌弃? 莫不是说沈惊钰心中原是有他一席之位的? 他索性坐起身,穿上鞋,推门离开了厢房。 夜色愈加浓郁,月光如水,洒在院落之中,院中像是有一洼浅水滩。 他轻手轻脚穿过月洞门,走到了沈惊钰的院子前。 卧房的门并未上锁,他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又将门轻轻合上。 卧房里很暗,只留了一盏烛火照明,好在今夜月色明亮,靠着窗外倾泻进来的月光,裴治轻轻松松穿过屏风,摸到了床榻边上。 床帐半掩着,沈惊钰躺在床上,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月光洒在地面,像铺上了一层银白色的雪霜。 裴治小心拨开床帐,静静看着床上安睡的人,不知为何心跳竟如擂鼓敲响般砰砰,他也不知道自己来干什么,许是想来找沈惊钰问个明白。 他蹲下去,凑近沈惊钰,正要将人喊醒来,一道寒光忽地从锦被之下刺出,直直往裴治面门刺来。 裴治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沈惊钰的手腕,现下才瞧清楚那竟是一支莲花银簪。 “沈惊钰,是我。”裴治压低嗓音,沉声说。 看清来人,沈惊钰丢掉手中银簪,气得握拳狠狠锤了一下裴治的肩膀,他翻过身面朝里面,重新闭眼道:“你大半夜不睡着,跑来我房里作甚?” 裴治倾身往前,扒了扒沈惊钰的手臂,“沈惊钰,我有事问你。” 第22章 被打搅了睡觉,沈惊钰心中有火,语气便不耐烦了:“你什么话不能留到明天问?” “明天,明天我就问不出口了。”裴治语气是自己都没察觉出来的忸怩。 作者有话说: ---------------------- 有为:公子不要你咯,有人要取代你咯 裴:取代……沈惊钰他心里有我?! 沈:你们疯了吗? 第19章 沈惊钰好容易酝酿的睡意早随着外面的夜风散得一干二净了。 他索性掀开被子坐起了身,乌发散在他肩侧,月光照得他肤色如雪,他拢了下衣领,懒懒道:“且问吧。” 他让裴治问,但裴治看着他的脸,张了张嘴,半响又不发出声音来。 于是沈惊钰盯着裴治看的那双桃花眼里渐渐带了几分揶揄,他拢紧衣领,眯眸道:“你该不会真是来采花的登徒子吧?” 往日叫沈惊钰这样一调侃,裴治早就急得跳脚了,可现下他却只是张张嘴,又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回应沈惊钰的只有无尽的沉默。 沈惊钰:…… “你要没话说就滚出去。”他不睡觉自己还得睡的。 裴治叹气一声,像下定了决心,他主动抓住了沈惊钰温凉的手,沉声道:“沈惊钰,你是不是打算等我走后,就让那个叫赵大牛的替代我来侍候你?” 沈惊钰愣了下。 所以叫裴治这两天不对劲,大半夜不睡觉来折腾他的原因,就是这? 他压根就没做这个打算。 裴治离开庄子后,他也得回到姑苏城里了。 城中不比在庄里自在,他身边断然不可能留下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也不知裴治怎么想到这么多的。 只是看裴治迫切想知道答案的眼神,他忽地轻笑一声,悠悠颔首:“我是那样想的。” 裴治的脸色变了。 又白到黑,又转变成了一种难看的青色,换上了一种像是生气、又像是难过的神态,“你认真的?” 沈惊钰自然要演到底,他装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自然,大牛比你听话,嘴也甜,从不和我顶嘴,会唱戏,会烧火做饭,我留他在身边,总好过留你在身边整日跟我顶嘴强。” “我原是想报答你的,是你非得留我在你身边做护卫。”裴治语气听似委屈。 他背着月光,叫沈惊钰看不清他神色。 “所以你与我顶嘴争执,惹我生气,我都没罚你。”沈惊钰回道。 裴治气急败坏,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握拳道:“那我要是就不走了呢?” 沈惊钰闻言眉梢一挑,复述:“不走了?你前面不是数着日子过的吗?如今三月之期将至,你这就不走了?” “你巴不得我走吗?”裴治问。 沈惊钰仔细思忖了下,觉得这个问题是一个坑,于是他反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也不知这句话如何触怒了裴治,他抓紧了沈惊钰的手,怒声问:“你想等我走了,就去找别的人替代我,反正这个世界上有一个裴厌之,就有第二个裴厌之,我偏不走了,谁敢来取代我位置,我就杀了谁!” 这回轮到沈惊钰发懵了。 他怀疑自己是还没从梦中醒来,只是裴治将他手腕捏得实在是疼,也叫他清楚意识到他此刻并不是做梦,他掰开裴治的手指,“裴厌之,疼死我了。” 裴治兀地回神,赶紧松开了手。 沈惊钰揉揉手腕,皱眉道:“你说你不走了,你是疯了不成?你可还记得你是从哪里来的?” “……”裴治不说话了。 沈惊钰看着他,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他凑近裴治,眼里带着几分戏谑和试探,他问:“瞧你这忸怩姿态,你莫不是喜欢上我了?” 他料想自己会看见裴治跳脚反驳,指着他鼻子骂他轻浮,再说些他‘自作多情’‘胡言论语’的话。 不想裴治并没有这样做。 他只是静静看着沈惊钰,他那双冷黑的眸子在烛火之下映得如寒潭一般深邃,里面翻涌着沈惊钰参不透的情绪,藏着烫人的东西。 沉默。 两人之间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沈惊钰似是意识到了什么,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了。 他懒散的腰绷直了些,也不动声色与裴治拉开了些许间距,同时沉声道:“裴厌之,你疯了?” 裴治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想自己应该是疯了,沈惊钰如今皱着眉骂他竟也那么好看。 沈惊钰又说:“你从前不说那断袖之好是腌臜事,你那般厌恶,如今不过两月,你何时转的性子?” 裴治有些烦恼地抹了一下脸,像小狗似的垂着脑袋,低声说:“不知道,只是觉得你和我认识的其他男人不一样。” 若是沈惊钰没猜到裴治的身份也就罢了,偏偏他如今已将跟前人的身份猜得七七.八八了,沈惊钰着实不想与皇家的人扯上不清不楚的关系。 故而沈惊钰尝试纠正道:“哪里不一样?我与旁人不同样是一双眼睛一张嘴?” “你少用这种话撇开话端。”沈惊钰往后拉开间距,裴治索性就往前拉近距离,他凑近沈惊钰,继续说,“我就是觉得你和别人不一样,很多地方都不一样!” 沈惊钰心想这下可完蛋了。 他愁得脑子开始疼了,半响才道:“裴厌之,你对我不过是出于我救了你,又有这些时日的朝夕相处,叫你生出了错觉。” “等日后你回了京城,便知道我和旁人没什么不同了。”沈惊钰从未觉得自己能如此有耐心。 若裴治真是那个身份,他如今的举动可是在给皇家积德啊! “不是错觉!”裴治吼道,像小狗生气似的,他盯着沈惊钰的脸说,“我分得清感激与喜欢。” “你分不清。”沈惊钰语气也笃定,“你要是因为我容貌对我另眼相看,那更是肤浅了。” “我若因你容颜对你另眼相待,那当初醒来看见你时,早就该对你情难自抑了。”裴治正因为这样想过了,才确定了自己对沈惊钰不知何时生了心思的。 他也后悔过去对沈惊钰态度似乎恶劣了些,不然说不定现在他就不会回绝自己了。 两人对视片刻,沈惊钰叫他坚定的目光盯得心烦意乱,他移开目光,靠在床头揉了下眉心,心中默默盘算着什么。 末了,他忽地提唇笑了下,笑容里掺着一丝促狭,他恶趣味道:“裴厌之,你说你喜欢我。” “你能亲我吗?”他微微仰头,眼里映着月亮的冷光,一张脸在月光之下显得愈加清冷,他指着自己的唇,继续说,“你亲得下去吗?这张男人的嘴,你看着它,你觉得自己亲得下去?” 沈惊钰本意就是点醒裴治。 他想让裴治意识到,他自己或许根本就没办法接受一个男人。 那所谓的喜欢终究还是错觉。 裴治闻声垂眸,目光在他一张一合的薄唇上逡巡游移。 沈惊钰整个人堪称完美,一张唇也长得极漂亮,唇色淡淡,薄薄的,看起来就很柔软。 月光落在上面,泛着一层浅浅的光泽。 裴治喉结轻微滚了下,他思考着这张唇亲下去应该是什么味道的,但他却无法真的亲下去。 倒不是觉得恶心排斥。 而是所谓的接吻与他而言,是从小到大第一遭。 他是太子,身边之人无不敬仰畏惧着他,他身边从未有人与他这般亲近过,他也没想过自己有一天可能会和一个男人接吻。 他不知道应该怎么亲。 而且裴治想,这种事情应该正式、庄重,在天时地利人和的时候做,至少不该是在这样一个深夜,在沈惊钰半是戏谑半是试探的目光下,仓促地做了这件本该是很美好的事情。 只是他的踟躇,在沈惊钰看来就是另一层意思了。 他心里有了答案,也确信裴治对自己更多是错觉,但裴治大半夜来扰他清净,他多少还是要报复回去的。 他瞧着裴治发怔的脸,五官俊朗,各方各面都合他的眼缘,要是亲一口他反正是不亏的。 这样还能顺带恶心裴治一把,叫他断了那些虚妄的心思。 想到这,沈惊钰伸长手,勾住裴治脖子将他带至跟前,接着仰起脸,将自己的唇送了出去。 老实说,裴治的唇比他预想的要更滚烫一些。 触感干燥又滚热,并不柔软,相反有一点粗糙。两唇相触,沈惊钰闻到了裴治身上一种极淡的檀木香。 不难闻。 淡淡的药香与芷兰的气息从他身上渡过去,与裴治身上的气息纠缠在了一起。 软的,温凉的,软和得不像话!!裴治脑子里面升起一束烟花,飞到高空,嗖地下炸开。 裴治如同被人点了穴道,一动也不动。 沈惊钰只亲了一下便后退到了原来的位置,他表情如常,淡漠中透着些许漫不经心,倒不必裴治如今这副涨红脸颊语无伦次的模样。 第23章 沈惊钰又淡道:“你看,这便是和男子接吻,想来你心中应当万分抵触。” “所以你对我也只能是错觉,趁着我没发火,你赶紧滚吧。”沈惊钰口中的发火,是说裴治大半夜不睡觉来打搅了他好好的睡眠。 哪知道裴治还杵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离得近,沈惊钰顺势抬手推搡了一下他的肩,裴治竟如一尊雕像,完全不为所动。 过了好几息功夫,他忽地抬起手,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嘴唇,嗓音飘飘然道:“你,你……亲了我。” 沈惊钰已经躺下了,闻言侧过身,背对着他,语气极为敷衍道:“……嗯,我是亲了你,但你放心吧,不会有下次了,你也别放在心上,就当是你夜闯我卧房的惩戒了。” 他话音刚落,身后裴治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恼羞成怒:“你凭什么下次不亲我了?” 沈惊钰翻过身,看着裴治的眼神里满是莫名其妙,“?” 裴治耳尖烫得厉害,他盯着沈惊钰的眼睛,一字一句重新问:“你为什么下次就不亲我了?” 沈惊钰如今无话可说了。 原来人真的有连话都不想说的时候。 他亲裴治,纯粹是为了恶心他,叫他认清自己的感情,不想裴治压根不按套路出牌。 凝着裴治的眼睛,沈惊钰试探一句:“那你要亲回来吗?” 裴治听了他的话,竟真盯着他的唇出了神,方才亲吻后,他薄唇上似乎还泛着淡淡的水光,好吸引人。 沈惊钰见他真有亲回来的打算,忙嗔了他一眼,说:“你想得倒美。” 裴治挠了下脑袋,又嘿嘿笑了两声。 沈惊钰更加烦躁了,他抬脚踹了裴治一下,没好气道:“滚出去,看见你就烦。” 看沈惊钰表情是真的不耐烦了,裴治觉得自己的心悄悄碎了下,他低着头说:“我今夜说的话是认真的,沈惊钰,方才的吻我不觉得恶心,我想我果然是心悦你的。” “滚。”沈惊钰将锦被拉起来盖过了头顶,声音从被子里传出去,闷声闷气的。 裴治这下才起身离开。 听到房门被轻轻带上的声音,沈惊钰这才将头顶被子下拉,露出了因缺空气而微微泛红的面颊。 他抬手摸了下自己的嘴唇,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温度。 “疯子。”沈惊钰低声骂了一句,翻过身面朝墙壁,重新闭上了眼。 他原是困倦的,被裴治这样一打搅,便是半点瞌睡也没有了。 罢了。 如今离三月之期已不足半月,到时裴治不走也得让他走了,等他回了京城,这些事应当就会慢慢过去了。 不会有什么意外的。 沈惊钰这样安慰自己想。 另一边,裴治几乎是逃也似的溜回房间的。 他大力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了地上,四下静下来时,他才惊觉自己心跳快得要从皮肉里面钻出来了。 他后怕地将心脏往回按了按。 想到了方才那个蜻蜓点水一般的吻,裴治不太明白,沈惊钰亲他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接受了他的心意? 不然为什么亲他? 所以沈惊钰对他也并非无情?!沈惊钰也喜欢他!!那明天岂不是还可以亲一下?! 很显然,这位被一个吻亲得晕头转向的太子殿下,压根就没将沈惊钰后面说的话听进去。 作者有话说: ---------------------- 裴:他亲我!他喜欢我!他心里有我! 沈:我亲他,恶心不死他,我反正不亏。 —— 六万字了……,先不忙v吧,过两天倒v,我大纲后面跟坐火箭一样……怎么感觉十万字正文能完结呢 —— 4.18编: 和编编商量了一下,周日从这一章倒v,看过的饱饱小心不要买错了哦。 —— 啊啊啊啊啊我写这本真的是装文化人,但是我好想古耽证道,不管了再写一本古耽。 宝子们顶置公告挂的四本书,你们想看哪一本呀!!!当然大家可以收藏一下我的预收嘛,呜呜预收好少以后开文要好久好久才能v(哭哭) 拜托拜托啦~ 也希望喜欢这本书的宝子们可以推荐一下啦!!kisskiss。 —— 第20章 不过有一点?裴治心?里其实不太高兴。 就是沈惊钰说什么?下次不会再亲了。 裴治原以为沈惊钰是要划清界限的?意思, 不过后面他不是也叫自己亲他了吗? 所以裴治得出结论,就是以后他们?接吻,沈惊钰都不会再主动了, 那就只能他主动! 裴治又闭上了眼,脑子里重新浮现出了方才的?画面,那个吻叫他回味至今, 沈惊钰长得可真好看, 唇也软,他如今还觉得自己的?唇上似乎残留着沈惊钰身?上的?体?温和香气。 一想到这里,他的?心?又猛猛跳了一下。 长夜漫漫, 叫他如何睡得着了! 沈惊钰把他心?脏搞得怦怦乱跳睡不着觉, 自己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这一点?也不公平。 裴治索性起身?, 走去到床边将软枕拿开,从底下摸出了几块手帕来, 他弯着腰, 将手帕一块一块在腿上叠好。 这可不是他偷的?。 是沈惊钰自己给?他的?,给?了还有要收回去的?道理吗?裴治心?里想。 这些?手帕上面早就没什么?味道了, 但裴治舍不得还回去,也舍不得扔掉。 他觉得他早该认清自己的?,这样说不定沈惊钰还能早点?亲他一口。 * 翌日早, 晨光大亮,窗外凉风瑟瑟。 鸡鸣过了两轮,床上的?美人才从梦中悠悠转醒来。 沈惊钰睁开眼, 盯着床顶的?白色纱帐,半夜的?记忆似泉涌一般钻进了脑子里面,饶是他存心?想忘记, 也非一时半刻就能忘记的?。 他今日不想见裴治。 或者说往后几日都不想看见他。 纱帐外有人影晃动,沈惊钰只当是有为,他朝账外伸出一只手,语气懒懒道:“今日去南风馆,你一会儿?差人去套马车吧。” 有为没回话,他的?手叫一只宽大滚热的?手轻轻握住了。 沈惊钰立马觉察出来这并非有为的?手,他将手抽出对方掌心?,一把掀开了床帐。 迎面撞上裴治一双明亮的?大眼。 他凑近沈惊钰,状似无辜问:“为什么?又要去南风馆?” 沈惊钰瞪他一眼,目光越过他往外面看了眼,“我今日没唤你来侍候吧?” “是我自己想来的?。”裴治说得理直气壮,“我来侍候你不好吗?” 沈惊钰如今一个头有两个大,他烦躁道:“不好。” “为什么??我们?昨夜才亲吻过,你如今就不需要我了吗?”裴治抓住了沈惊钰的?手,看着他的?眼神迫切又委屈。 沈惊钰原想叫他滚远些?,不想屏风后面忽地传来一道撞击的?声响,他下意识看过去:“什么?声音?” 裴治回首与他一同望了过去。 墨色山水屏风后面,一个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布团的?人蛄蛹了出来,那正是不知了去向?的?有为。 沈惊钰:? “呜呜呜……”有为脸上泪水纵横,眼眶红红一圈,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沈惊钰踹了床边裴治一脚,皱眉说:“你疯了不成?” 裴治这下才乖乖去给?有为松绑,“我说早上由我来侍候你,他非不愿,我不得已才出此下策的?。” 听起来他好像是受委屈的?那一个。 沈惊钰拢了下衣襟,掀开被子下了床,有为刚被松绑,握紧拳头就往裴治脸上狠狠揍了过去,被裴治轻轻松躲了过去。 有为恼羞成怒:“你这个以下犯上的?刁奴!你昨夜竟然也来冒犯了公子!你这人简直与登徒子无异!” 看来方才他们?的?对话已经?被有为听了去。 “我和沈惊钰之间的?事,你管那么?多干什么??”裴治冷着脸,又避开了他一拳。 有为脸气成了猪肝色。 沈惊钰一向?不管他们?之间的?小吵小闹,但今日之事的?确是裴治太过了,有为个子不高,也没练过武,真要和裴治打起来必然只有被碾压的?份。 “裴厌之。”他将衣桁上的?外袍取下来披在了身?上,冷冷看着裴治喊了他的?名字。 裴治闻声立马偏头看向?他。 沈惊钰冷着脸道:“昨夜擅自闯我寝房的?事我便不说了,今早你又擅闯进来,还绑了我侍从,厌之,庄里传言我说太过宠爱你了,是这样吗。” 并非疑问,是陈述的?语气。语气并不重,甚至算得上是平静。 有为听出来沈惊钰是生气了。 裴治原想说些?什么?,但沈惊钰已转过身?让有为去准备洗漱的?热水了。 第24章 有为狠狠瞪了裴治一眼,揉着被绳子勒红的?手腕,愤愤然离开了卧房。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了。 裴治站在原地,盯着沈惊钰的背影。 他穿的那件月白色中衣较为轻薄,纤瘦的?背骨若隐若现,气质清冷漠然。 裴治莫名心?慌,小声喊了沈惊钰一声。 “出去。”沈惊钰语气依旧平淡。 裴治站着没动。 沈惊钰索性转过身?,他看着裴治的?那双眼睛里是没有温度和情绪的?,像晕开的?墨,“我让你出去。” 裴治颓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又松开,最终没再说什么?,听话地离开了卧房。 他站在廊下,倚着廊柱,晨风微凉,落叶瑟瑟。 莫不是他将沈惊钰逼迫得太紧了? 是了,昨夜他所做之事确实不妥当,今早也不该绑了有为,毕竟那是自小就侍候在沈惊钰身?边的?人。 动他和动沈惊钰的?面子没什么?区别?。 沈惊钰许是因为这件事生气的?。 * 早上沈惊钰洗漱完后去膳厅用了早膳,之后就去书房了,一直到现在也没出来。 裴治待在门外树下,透过书房的?窗口看着屋里的?人。 沈惊钰静坐在窗边看书。 中途素心?端着一壶热茶去了书房。 出来后裴治听到有为拉着素心?说话。 “公子今日胃口很?不好,早上喝完药后只吃了一碗粥,你去吩咐厨房做些?点?心?来。”有为说。 素心?点?点?头,福身?离开了院落。 裴治眸光慢慢暗淡,不知想到了什么?,翻身?离开了庄子。 沈惊钰一早就没什么?好心?情。 原是想去南风馆消磨时间,也顺便避避裴治这个人的?,现在他也实在没那心?思了。 有时裴治做事实在叫人生气。 这样一想,还不如当初早早就把人给?放走算了。 起初想着留在身?边消遣,结果?没从对方身?上讨到什么?好处,反得知他大概是个身?份尊贵的?大人物,现在动也动不得,赶也赶不走了,着实恼火。 窗外微风徐徐,院落中满是被风吹落的?海棠花瓣,拂过来的?风卷着淡淡的?花香和草木的?清新,沈惊钰倚在窗边,慢慢翻了一页书纸。 空气中不知何时挤进了一道莲花的?香气。 沈惊钰翻页的?手一怔,继而抬手将鬓侧发丝拂至脑后,偏头看向?了窗外的?身?影。 裴治弯下腰趴在了窗沿上,探了半个脑袋进屋。 沈惊钰瞥他一眼,又别?回头继续看起了手中的?书。 他一身?浅色长衫,腰间坠玉,发丝松散在肩侧,安安静静倚在榻间,方才的?冷淡劲已然褪去了大半,如谪仙人一般静谧美好。 “沈惊钰。”裴治小声唤他。 沈惊钰装作没听见。 裴治就换个称呼喊他:“惊钰。” “公子?” 沈惊钰依旧不理。 裴治就道:“这位温柔漂亮的?公子,小的?见您一早就在此处看书了,可曾用过膳?腰腿可酸痛?” “?”沈惊钰挑了下眉。 裴治忙将藏在身?后的?莲花糕拿出来,从窗口递了进去,“这是从莲花街买回来的?糕点?,公子尝尝?” “何时买的??” “在我深刻意识到自己错误的?时候。”裴治笑着说,像一只求夸赞的?小狗似的?。 沈惊钰这下才抬手将糕点?接过去放在了桌上。 裴治继续说:“公子可需要一位手艺精湛、力道恰到好处的?下人给?您按按肩,揉揉腿?” “重要的?是,他技术好且不要钱。” 在沈惊钰看来,裴治就像是在推售自己。 偏巧沈惊钰还就吃这一套,他轻笑一声,脸上的?冷淡荡然无存,“不要钱的?话,那就先来半个时辰吧。” 裴治眼睛一亮,攀着窗户就跳进了书房里面,他绕至沈惊钰身?后,果?真抬手按在了他肩上,力道不轻不重。 说实话算不上好。 偏偏裴治要追问:“如何?” 沈惊钰闭上眼,靠在引枕上,慢条斯理道:“还行,比起南风馆的?伶人,还是差一些?。” “这许就是不要钱的?差别?吧。” 裴治不高兴,声音低低地:“你不要拿我和南风馆那些?伶人比。” 沈惊钰轻轻哼笑了声。 过了片刻,沈惊钰忽然又开口:“裴厌之。” “嗯?力道重了吗?” “日后不要再和有为怄气,也不许再绑他了。” “哦……”裴治闷声道。 “他是自小就侍候在我身?边的?,和你斗气也只是因为护我心?切。” 裴治不知为何,听得心?里酸溜溜的?,“惊钰,日后你也会像护着他那样护着我吗?” 沈惊钰:“谁敢招惹你?” “那万一呢?” “也护着你,行吧?”沈惊钰觉得对付裴治还是得顺着毛捋。 裴治果?然开心?了。 他晃着脑袋,心?里美滋滋的?,看来他在沈惊钰心?中是有一席之位的?,至少和他那个陪伴了他十多年?的?奴仆是同等?地位的?。 但他才和沈惊钰相处不到三个月,等?时间久了,说不定他就排在有为前头了。 裴治很?好地安抚了自己。 * 两日后,就是姑苏夏季的?花灯节了。 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河面飘着数不尽的?花灯,有杂耍和舞狮,和新年?一般热闹。 此刻的?街头亮如白昼。 沈惊钰这几日的?精神不错,晚间便带着裴治出了门。 街上人山人海,小贩叫卖声、孩童嬉闹声、姑娘们?的?笑声……各类声音交织一起,热闹非凡。 沈惊钰今天也穿得应景,明黄色的?锦服,刺绣华美,腰间别?了一块成色极好的?白色暖玉,金黄色发冠中间坠着一颗红色玛瑙,几缕碎发垂落鬓侧,气质皎皎。 裴治一身?玄色便服,五官俊朗,两人都生得极好看,从街上走过,引得不少人频频侧目,窃窃私语。 “人太多了。”裴治单手护着沈惊钰,以防过路的?人冲撞到了他,“这种时候也未必是安全的?。” 花灯节是热闹的?节日,沈惊钰给?庄上下人都放了假,有为也回了家里去,所以此次外出只有裴治在身?侧。 “他们?不会蠢到在这里动手的?。”沈惊钰拍了拍他的?手背叫他安心?些?,如今人流涌动,举步维艰,在这里行凶反倒对他们?不利。 姑苏每年?的?花灯节,总会出些?花样百出的?河灯或花灯,但沈惊钰向?来只喜爱粉白的?莲花河灯。 他从摊贩手中接过两盏莲花河灯,裴治付了钱,两人一起踩着河梯到了河边。 见裴治拿着河灯摆弄,沈惊钰叹息道:“你莫不是从前没见过?” “倒是没见过这样的?河灯。”裴治从前和母妃也放过河灯,只是宫里没有这样宽阔的?河面,放入水中的?河灯最远也不过是到了湖的?另一面,那时也不必现在热闹。 “那你知道我们?会在放河灯之前,对它许下心?愿吗?”沈惊钰问。 裴治茫然:“莫不是许过愿望后就会实现?” “那天下岂不乱了?”沈惊钰笑道。 裴治:“既然如此,为何还要许愿?” “一个美好的?寄愿罢了。”沈惊钰捧着河灯闭上了眼,心?中随意许下了一道愿望。 裴治有样学样,也闭上眼许了愿。 两盏河灯伴随着起伏的?涟漪慢慢飘远,河面万千盏河灯汇聚,慢慢往下游荡了去。 沈惊钰侧首:“你许了什么??” 裴治也不隐瞒:“许你身?体?康健,日后不再受病痛折磨。” 沈惊钰看着他那双坦然又赤诚的?双眸,那里面清澈见底,盛着河灯的?光芒,他一时失了语,顿了下才道:“既是许愿,何不为自己许一个?” 裴治扶着他的?手走上了河堤,慢慢说:“你健康顺遂就算我自己许了。” 沈惊钰没心?与他绕口令。 花灯看得差不多了,沈惊钰又带着裴治绕去了南风馆。 老?实说这种地方裴治并不想再来,但他肯定不放心?让沈惊钰自己一人在里面,只得咬咬牙跟着一起进去了。 馆内今日也是热闹非凡,楼下的?戏台上歌舞载载,里面的?人比平时翻了倍。 老?鸨亲自来迎的?沈惊钰,又讪讪地将他请上了二楼雅间。 “沈公子,您今儿?来得巧,咱们?馆里的?伶人们?新编了舞曲,您看是这就为您安排?”老?鸨笑着招呼小厮往雅间上了好酒好菜。 沈惊钰笑笑,将腰间一袋碎银丢给?了十三娘,“去吧。” 第25章 “好嘞,沈公子您稍等?!”老?鸨掂了掂银子重量,讪笑着离开了雅间。 这间雅间位置极好,推开窗就能看见河面上万千花灯的?盛景,楼下人来人往,杂耍随处可见。 裴治将雅间上下查看了便,确定没存在隐患,方才安心?坐在了沈惊钰身?边位置上。 “好了,裴护卫,既是出来玩耍的?,就莫要紧绷着弦,来,喝杯酒吧。”沈惊钰亲自给?裴治倒了一杯桂花酿。 裴治无心?喝酒,“从前我就想要问,你是经?常来这地方吗?为何人人都认得你?” 沈惊钰盯着楼下那群跳舞的?伶人,慢慢说:“经?常倒不至于,不过是我长得漂亮,叫他们?眼熟我了罢。” 这句话换个人说,只怕要惹得人频频笑话了,但沈惊钰说的?话,竟没有半分违和,因为他确实漂亮。 比这馆内任何一个伶人都要漂亮。 不多时,十三娘领着几人来了雅间。 一时间雅间内歌舞频频。 沈惊钰高兴,便多贪了两杯酒。 裴治拦不住他,由着他喝完了壶中剩余的?酒酿,如今他喝得面上浮起了一层淡淡红晕,眼里也染着几分醉意,看人时眼波流转,平添风情。 从南风馆走出来时,沈惊钰已经?有些?醉了,他脚下步伐踉跄,由裴治搀扶着才走得稳。 十三娘也不好意思,扇扇手绢说:“实在是忘记提醒沈公子了,今儿?咱们?馆内这批桂花酿酒劲大,不该贪杯的?。” 裴治对此人无话可说,方才不提醒,这事后再说又有何用。 他索性打横抱起沈惊钰,将他抱上了马车里。 沈惊钰靠在软塌之上,闭着眼睛,面颊红润,唇色也较平时嫣红了些?,眼尾泛红,长睫轻轻颤动,像蝴蝶的?翅。 裴治坐在他对面,心?里原是有火气的?,但看到沈惊钰这张脸,心?底那点?火气便荡然无存了。 他早叫沈惊钰少喝些?的?,偏偏那些?个伶人还不住给?他倒酒喝,他还很?赏脸地每一杯都喝干净了。 裴治看得出来,沈惊钰对那些?人是没兴致的?,但他看那些?人对沈惊钰可不像没兴致的?。 只是在外面,裴治不想和他闹不快,黑着一张脸回了庄上。 沈惊钰只是有点?贪杯后的?微醺,并不算吃醉了,在马车里吹了会儿?夜风,酒就醒了大半。 他往卧房走去,裴治也跟着他进去。 于是沈惊钰在门前回头看他说:“不许进来。” 裴治果?真乖乖站住了脚,但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沈惊钰不让他进去,他就穿过走廊绕至窗下,推开窗把半个脑袋挤了进去。 “沈惊钰。”他喊他。 沈惊钰走到窗边看着裴治,他桃花眼里还带着淡淡醉意,笑了声问:“又怎么?了?” “你厌烦我了吗?”裴治问。 沈惊钰盯着他的?眼睛,慢慢道:“倒不至于。” “那天晚上我不是疯魔了。”裴治这些?天想过了,或许那天他说得不够清楚,才导致沈惊钰这些?天对他若即若离的?。 如今借着月色与酒劲,他想再说一次。 沈惊钰却无奈叹了口气,说:“你怎么?还在说这件事,我以为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那晚你不是亲了我吗?”裴治双臂趴在了窗沿,脑袋挤进了屋内。 沈惊钰实话实说:“我那是为了恶心?你。” 裴治盯着他的?眼睛,目光灼热得要将沈惊钰烫出一个洞来了,他语气格外真挚:“我不觉得恶心?呀?我很?高兴,我那晚都开心?得睡不着。” “你若不信,我现在可以亲你的?!”裴治眼底满是兴奋。 沈惊钰绝望地看了眼窗外的?月亮,所以事情到底是怎么?发展到现在来的?,早知道就不为恶心?裴治亲他那一口了。 ----------------------- 作者有话说:沈:顺毛撸狗中…… 裴:他心里有我! —— 第21章 沈惊钰离开窗边, 走去床榻前面将外衣更了下来?,他背对着裴治,淡淡道:“你?想得倒美, 滚回你?屋里去。”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木质地板轻微震颤了一下,沈惊钰不转身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不是让你?不许跟我进来?吗?”沈惊钰转身看着走近的裴治, 不满道。 哪知道裴治却理直气壮, 说:“我是从窗户翻进来?的,不算跟你?进来?的。” 沈惊钰气笑了,如今裴治这身上哪里还能找到过去半分?影子呢? “你?进来?要做什?么呢?”沈惊钰将脱下来?的外衫搭在了衣桁上, 问道。 裴治走去拉住了他的手?腕, 让他转身看着自己,然后弯下腰和他平视着。 两?道目光在空中?交汇, 一个冷淡平静,一个炽热诚挚。 裴治盯着沈惊钰的双唇, 顿了顿, 哑声说:“惊钰,我可以亲你?吗?” 他也吃了一点酒, 但绝对称不上酒醉,只?是酒劲叫他胆子大?了许多。 沈惊钰眼睫轻颤,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裴治对他有?欲望。 沉默。 房间静得落针可闻。 卧房内烛火轻轻摇曳。 罢了。 他捡裴治回家?本来?也是为了消遣,他因为裴治不明不白的身份多有?顾虑,裴治如今却上赶着将自己送上前来?, 他何乐不为呢? 想到这里,沈惊钰抬起另一只?手?,抚在裴治脸颊, 主?动送上了唇。 他吻得轻,裴治却略显急躁了。 在两?张唇贴在一起时,裴治便松开了他的手?腕,一只?手?扣着沈惊钰细软的腰肢,一手?扣在他后脑。 炙热又笨拙的吻,毫无技巧可言,像一头?初开荤的雄兽,急切地要将沈惊钰拆骨入腹。 他叼住沈惊钰柔软温热的唇瓣,用力的碾磨、吸允,舌尖生涩地舔/舐着被他亲得滚烫的双唇。 这算是体力活了吧? 沈惊钰气息渐渐喘不匀,慢慢将手?抵在裴治胸膛,用力推拒了两?下,不想裴治将他搂得更紧了。 沈惊钰推他推不开,踹他踹不痛,眼尾一滴泪珠滚落出来?,洇晕在了双唇间。 裴治眼神猛地一颤,小?心翼翼松开了沈惊钰,见他眼尾挂着泪珠,心疼地用指腹蹭走了泪水,说了句对不起后,他又追着亲了上去。 他果真是开荤的兽,这次甚至无师自通地学会?将舌头?钻进沈惊钰唇齿之间了。 沈惊钰原本推拒的手?也慢慢松懈下来?,改为了攥紧他的衣襟。 再次分?开时,两?人都有?些喘。 裴治看他的眼神比饿了半月的野狗还要骇人。 沈惊钰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裴治忙安抚说:“别怕,我不做别的。” 真让你?做别的还得了?沈惊钰从腰间抽出手?帕,胡乱擦了擦唇。 “亲也让你?亲了,现在能滚出去了么。”沈惊钰将擦完嘴的手?帕扔到了裴治脸上,冷着脸下了逐客令。 他刚被亲得双颊泛红,眼眸潋滟的,像是被揉皱的纸张,冷着脸发?火也是别一番风情。 裴治将他扔来?的手?帕随手?塞进了袖间,放软了声音道:“惊钰,以后还可以这样吗?” 沈惊钰面颊微红,轻咳了声坐去床上,别扭道:“看你?表现。” “我以后会?听你?话,不惹你?生气的。”裴治屁颠屁颠跟过去坐在他身边,抱着他手?臂亲昵地蹭了蹭他耳畔。 沈惊钰轻嗤一声,提溜着他的耳朵,让他与自己拉开了间距,而后道:“你?从前为何没这样的觉悟呢?” “我那时叫猪油蒙了眼。”不知珍珠就在身旁。 沈惊钰笑了声,心情好了些的样子,“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裴治哪舍得就这样离开,如今好不容易有?为不在,他恨不得叫时辰慢些,再慢些,让他与沈惊钰独处的时间长些,再长些。 “惊钰,我还想亲你?。”裴治将自己的欲望大?咧咧剖给了沈惊钰看。 沈惊钰推了他一下,“不亲了,也不知收敛些。” “眼下又没有?旁人。”裴治又说。 沈惊钰嗔他一眼,叫他滚远些。 裴治充耳不闻,下一刻又黏了上去,他扣住沈惊钰的腰亲了下他的耳尖,哑声道:“我刚学了一个能让人舒服的法子。” 他声音本就好听,如今被情欲裹挟,又刻意压低了音,听上去倒隐隐有?一种引诱的味道。 沈惊钰瞥他一眼,不知道他心底又在打什么如意算盘。 于是在沈惊钰狐疑的目光下,裴治捉着他的腰,缓缓蹲了下去。 沈惊钰微微凝眉,还是不解裴治要做什?么,直到掐在他腰上的那只手突然慢慢游移到前面,勾住了他的腰带。 第26章 “裴厌之!”沈惊钰声音陡然拔高,伸手?去推他的肩,“你?疯了吗?” 裴治充耳不闻,解腰带的动作更加利落了,沈惊钰赶紧去抓他的手?,但反被裴治一只手抓住了双腕,挣扎不得。 “你?滚——”沈惊钰骂他的话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他咬着唇,垂眸看着裴治,这个身份不明的贵公子,如今跪在他身前,做这种轻贱身份的事情。 窗外月光如水,夜风徐徐,吹动着窗前花瓶里面的几枝海棠花,花瓣和风一起卷到了床边。 屋内照明的灯仅一盏,皎皎的月光和幽暗的烛火静静扑了一室。 沈惊钰双手?揪着散开的腰带,指节白中?透着淡粉。 他仰起头?,露出一截纤细的粉白玉颈,喉结微微滚动,无数闷哼喘息被咽了下去,他极力忍耐着自己不发?出半点怪异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 沈惊钰眼中?闪过一道白光,他身子猛地紧绷,又缓缓放松下来?,下唇被他咬得险些破了皮,他如同被抽空了全身力气,软软地靠在床头?大?口喘息。 双颊更加红润了,桃花眼里泛着潋滟的水光,像蒙着一层名为情/欲的雾。 裴治挺直腰,抬起了脑袋,月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用衣袖蹭走了唇角的水光,目光灼灼地盯着沈惊钰,像在等他夸赞的小?狗。 沈惊钰的醉意这下彻底没了。 他提上衾裤,看着蹲在床边的裴治,对上他明亮灼热的目光,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闪过:疯了,都疯了。 “裴厌之。”沈惊钰缓缓掀唇,嗓音暗哑,带着情/动之后残余的尾律,“你?疯了吗?” “你?不舒服吗?”听沈惊钰骂自己,裴治还以为是自己弄得他不舒服了。 沈惊钰抬脚踹他,眼尾浮着一抹淡淡薄红,“谁教你?的?” “我今日在南风馆时,特地问了侍候你?喝酒的那个青和。”裴治被了一脚,顺势坐在地上就着这个姿势开始回忆,“他说男人之间,做这种事会?很舒服的,我还特地问他借了书看。” “……”沈惊钰只?想要把他的脑袋剖开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他说今日青和离开后,为何裴治也跟了出去。 “你?滚。”沈惊钰三两?下将腰带系好,皱着眉下了逐客令。 裴治不依不饶追着说:“你?没有?别的话说吗?” “你?难道还要我负责不成么?”这种事讲究一个你?情我愿,沈惊钰也是想到裴治迟早要回京城去,所以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默许了裴治这些出格的举措。 “你?都亲我了,难道你?不喜欢我吗?”裴治像个死脑筋似的,一点听不懂沈惊钰的话外弦音。 沈惊钰实在困了。 也累了。 本来?吃醉了酒就烦,被裴治这样一折腾,他一个字都不想说了,只?想倒头?到第二日天明,不管什?么事都明天再说吧。 “喜欢喜欢……”沈惊钰心里这样想,便真在敷衍两?句后倒头?躺上了床,他将被子拉过来?盖过了头?顶,闭上了眼。 裴治按了按要跳出来?的心脏,隔着锦被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沈惊钰。” “嗯……”声音从锦被里面传出来?,含含糊糊的。 裴治跪在床边,趴在床沿,下巴枕着小?臂,小?声问:“我可不可以在这里睡觉?” 沈惊钰没理他。 “就只?在这张床上,其他什?么都不做。”他得寸进尺说。 沈惊钰依旧没说话。 “只?抱着你?睡觉,别的绝不做。”裴治继续得寸进尺中?。 沈惊钰往床里间挪移了些,“再说话就滚出去。” 裴治大?喜过望,飞快爬上床铺,掀开被子钻了进去,非常顺手?地伸长手?搂住了沈惊钰的腰。 背上贴着一张宽阔滚热的胸膛,用力跳动的心脏隔着一层皮肉和布料,重?重?锤击着沈惊钰的后背,他轻轻挣扎了下,发?现裴治没有?松手?的打?算,便寻了个舒适的睡姿,将身子放软了下来?。 算了,天总归塌不下来?的。 嗅着沈惊钰身上淡淡的香气,裴治低着头?心满意足地蹭了蹭他的后颈,闷声道:“沈惊钰。” 回应他的只?有?不尽的寂静。 沈惊钰将手?臂收紧了一些,仿佛要将沈惊钰揉进血肉里一般,“明天醒来?你?不许赖账。” 裴治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沈惊钰的回话,只?听到了对方渐渐均匀的呼吸声。 看来?是已经睡着了。 裴治唇角翘高,悄悄亲吻了一下沈惊钰的头?发?丝,方才安心闭上了眼。 * 翌日清晨。 晨光从窗棂倾泻进来?,铺满了卧房地板,窗外鸟雀脆鸣,叽叽喳喳。 沈惊钰是被闷醒的。 他迷迷糊糊掀开眼皮,才惊觉自己整张脸都埋在一面宽阔又柔软的胸膛之间,裴治将他搂得紧,将他严严实实裹在这堵‘暖墙’间。 难怪觉着闷。 沈惊钰抬手?推了推他,没推得动。 裴治的手?臂还紧紧搂在他腰间,睡颜安静,眉眸舒展,唇角甚至还浅浅翘着,显然是做了什?么好梦。 沈惊钰并不惯他,抬起脚不轻不重?地踹在了裴治的小?腿上。 裴治闷哼一声,迷迷糊糊睁开眼,视线渐渐清明,他眼中?模糊的一张脸变得清晰起来?,对方眼中?隐有?些怒意,他扬起笑脸,反将沈惊钰搂得更紧了一些。 沈惊钰推了他两?下,没好气道:“松开,该起床了。” 裴治不情不愿松开手?,等沈惊钰坐起身后,他就跟着起身从后面抱住了他,他将下巴搁在沈惊钰肩上,脸凑在他颈侧蹭了下,像极了一只?黏人的巨型犬。 “昨夜歇息得可好?”裴治关怀问。 沈惊钰单手?拧了拧眉心,昨夜那桂花酿后劲着实足,他分?明没贪杯多少,这一觉醒来?脑子却昏昏沉沉的。 裴治主?动帮他按揉起了太阳穴,力道不轻不重?正正好,沈惊钰脸色因而好看了些。 按揉了几下,他忽地想到了什?么,将脸凑到沈惊钰旁边,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问:“惊钰,你?可还记得昨夜我们的事?” “昨夜?”沈惊钰慢慢睁眼,微微眯眸,语气带有?几分?冷漠,“昨夜发?生了什?么我却是半点不记得了。” “反倒是你?,”沈惊钰注意到裴治脸色僵住了,他挑了下眉,语气凉飕飕的,“你?是怎么睡来?我床榻上的?果真是胆大?包天的刁奴。” 裴治脸色黑得简直不能看了,他将手?拿下来?,撑着床榻将自己挪移到了沈惊钰面前,和他对着面,语气又急又气:“你?怎的能翻脸不认人?昨晚你?明明就很舒服,我们还亲了两?次,我还帮你?……” 说到这里,裴治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昨晚靠着酒劲做的那等子事,却不是能在清醒的白天拿到明面上来?说的。 沈惊钰侧身倚在床柱上,笑吟吟看着他,问:“帮我什?么?” 裴治耳尖烧得通红,到嘴边的话又尽数咽了回去,他见沈惊钰笑得意味深长,也跟着笑了一声,道:“行,既然你?不记得了,我得好好帮你?回忆一番。” 他说完就去扒拉沈惊钰的腰带,你?分?明都记得,你?是故意的!” 沈惊钰再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他笑起来?依旧那样好看,像画里走出来?的仙人。 “我记得,我都记得。”沈惊钰连说了两?句,接着伸手?拍了拍裴治的脸,“日后下了床,你?莫要这样口无遮拦,叫有?心人听去了不好。” 裴治猛地扑进沈惊钰怀抱里,将脸埋进他肩窝,闷声说:“我昨晚梦见你?变成了狐狸,现在看来?果然不假,你?就是专门气人的狐狸。” 沈惊钰的细胳膊细腿,哪里受得住裴治这大?块头?的猛扑,险些将腰给闪了,他抬手?怕了拍他的后脑,催促说:“行了,快起床吧。” “等会?儿有?为回来?,见你?在我床上,你?又得听他唠叨了。”他看似在为裴治着想,其实只?是单纯不想看见两?个人斗嘴,他们打?闹,烦的是他。 裴治不情不愿松开手?,却又往前凑了些,想去亲亲对方,沈惊钰偏头?躲开,用手?挡住了他的脸,没好气道:“还没漱口,你?滚远些。” 裴治傻乐:“没关系惊钰,我不嫌弃你?。” “我用得着你?不嫌弃?是我嫌弃你?。”沈惊钰推开他下了床。 ----------------------- 作者有话说:沈:只是呼吸。 裴:好手段! —— 无论多高冷的攻,一谈恋爱就变成恋爱脑小狗了,山枕月啊山枕月,你xp暴露了! —— 和编编商量了一下,明天倒v,从第二十章 倒v,看过的饱饱小心不要买错了哦,我说我要完结了你们信吗? 第27章 因为本人不想要工作,所以向三体人发送了坐标,对不起,读者们……(落泪) —— 啊啊啊啊啊我写这本真的是装文化人,但是我好想古耽证道,不管了再写一本古耽。 宝子们顶置公告挂的四本书,你们想看哪一本呀!!!当然大家可以收藏一下我的预收嘛,呜呜预收好少以后开文要好久好久才能v(哭哭) 拜托拜托啦~ 也希望喜欢这本书的宝子们可以推荐一下啦!!kisskiss。 第22章 往日裴治也来侍候过沈惊钰穿衣洗漱, 如今做起来更是?得心应手。 特别是?如今他已认定自己与沈惊钰之间有另一层不可言的关系,所以都?不用谁催促他,他就自觉去?将搭在衣桁上的衣裳取下来, 熟练地为?沈惊钰更好了衣。 比起之前,如今裴治动?作却要更狎昵些,他仅用一双手就去?为?沈惊钰丈量腰身, 挨近得沈惊钰似乎都?能闻到他身上的檀木香了。 全然一只藏不住心思?的狼犬。 他忽地开口唤道:“裴厌之。” “嗯?”蹲在身下为?他系腰带的人不轻不重?应了一声, 目光专注。 沈惊钰压低了声音:“日后在外人面前,你得收敛些。” “收敛什么?”裴治松了手,起身茫然看?着他问。 沈惊钰拍了下裴治握在他腰间的大手, 瞥他一眼:“你说呢?” 这些小动?作, 是?逃不了有心之人那双毒辣眼睛的。 “你莫非要将我私藏?” “你又不是?物件,谈何私藏?”沈惊钰面色如常, 眼底并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不想叫人在我身上落口舌而?已。” 裴治没和他闹。 不叫旁人知晓他们的关系, 这点他是?认同的, 因为?他如今身份敏感,皇城那边还有人在暗地里搜寻他, 若叫人知道他在这里,还与沈家公子有牵连,只怕会连累了沈惊钰连同整个沈家。 “好。”裴治点了头, 应道,“都?听?你的。” 沈惊钰看?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他与裴治如今本就是?你情我愿的一段露水情缘, 等?裴治自姑苏离开,这段日子就该翻篇了,若是?闹得人尽皆知, 以后裴治倒是?拍拍屁股走了,留下他在姑苏收拾一个世家公子与江湖浪客纠缠不清的这烂摊子,岂不麻烦死。 当然沈惊钰也只在心里想想,若叫裴治知道了,只怕他当场就要将这卧房的房顶拆了。 * 往后几?日,两人关系越发微妙。 白日倒叫人看?不出什么破绽来,裴治依旧冷脸话少,偶尔继续同有为?顶嘴吵架。 只是?一到夜晚,他就熟练翻窗进屋了。 裴治每晚都?会来。 大多时候沈惊钰都?还没睡觉,倚在床头借着烛火看?书,他进屋就往床上摸,不出意外就会被沈惊钰拿着书打下床。 裴治从?青和那里借来的书里,教会了他好些取悦人的东西。 他有样学样,又被沈惊钰叉着腰教育了,说那是?卖身的伶人才要学的,你学来做什么? 堂堂王公贵族,走失一趟竟为?他学会了伶人取悦人的技巧,沈惊钰那些老祖宗都?要从?坟墓里爬出来骂他混账了。 于是?那本书只被翻阅了一半,就被沈惊钰丢进火盆里烧干净了。 裴治比沈惊钰大一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好年纪,他对沈惊钰并非没有欲望。 只是?每每情动?之时,沈惊钰却是?最先?清醒的那个。 隔着薄薄的布料,沈惊钰隐隐能感知到什么,那分量着实骇人。 他每次都?是?默默推开裴治,再不动?声色往旁边挪移几?寸,因为?他看?书看?得杂,知道男人之间如何行房事。 裴治要和他发生?些什么,就他衣料下的东西,只怕自己半条命多半都?得交代出去?。 沈惊钰只心道还是?离他那东西远点的好。 裴治倒也不强求,因为?他只从?青和给他的那本书里学到了前半部分,后面重?要部分还没学到就被沈惊钰烧了干净,所以裴治不敢乱来,怕伤了沈惊钰,也怕他生?自己的气。 反正如今于他而?言已经就很好了。 沈惊钰愿意和他亲近,愿意让他搂着睡觉、亲吻,只会在他面前露出那种迷离情动?的神色,裴治很满足。 他想沈惊钰果然很爱他! * 几?日后,姑苏城山庄上操办了一起诗会。 是?几?个世家一起操办的,请了城里有头有脸的贵公子,沈惊钰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马车在游园门前缓缓稳住,裴治率先?从?马车里钻出来,满面春风,神采奕奕。 紧接着沈惊钰才探出身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青色锦袍,衣摆与袖口绣着几?片浅色的竹叶刺绣,衬得他气质出尘。 只是?他脸色对不太对,面颊泛红,薄唇微肿,像是?被碾磨过一般。 沈惊钰低头看?见裴治朝他伸出来的那只手,抬眼恨恨地瞪了他一眼,随即将手搭在了有为?的手上,在他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裴治将落空的手缩回去背负在了身后,嬉皮笑脸地朝沈惊钰笑了笑,他素日里穿的是?庄里统一的玄色护卫服饰,衣袖收束利落,板板正正,头发全部由一条黑色发带扎束了起来。 笑时还能看?见左边露出的半颗虎牙,颇有少年意气风发之气息。 沈惊钰深深吸了口气,压下了想狠踹裴治一脚的冲动?,在管家的引领下朝游园里面走了去?。 有为?搀扶着沈惊钰,同他一起走进了大门,与裴治擦肩过去?时,他又恨恨瞪了裴治一眼。 他是近身侍候沈惊钰的。 起初,他发现?每天早上裴治都?在自家公子卧房里面,他晚上把?爬床的裴治抓了现?行,但公子并未惩戒他。 时间久了,他这个近侍就算再蠢也猜到了什么。 裴厌之这个混账勾引了他冰清玉洁、清雅脱俗、宛如谪仙人一般的公子。 于是?有为?每天都?在祈祷三个月快些到来,等?公子回了城里,到了夫人身边,断然不会留下这个来历不明的混账小子。 因为?沈惊钰和自己的亲昵关系,裴治如今已经很少和有为?斗气了,有时候他巴不得有为?多指着他鼻子骂两句,最好再揍他一拳。 这样沈惊钰晚上在床上肯定会好好哄他一番。 但有为?也不蠢,渐渐就发现?了裴治打的小算盘。 便不再明面上针对裴治,通常只用自己像刀子似的眼神狠狠扎他两下。 譬如现?在这样。 裴治抱着手臂,哼笑一声,跟着一起走进了游园里面。 游园里面已是?人头攒动?,闹闹哄哄。 园中清凉无比,空中香气弥漫。 上次游猎的刺杀虽在魏家的地盘上,但那些刺客被抓进魏家的刑牢后皆一一咬碎了口中毒囊,暴毙而?亡,什么问题线索都?没追查出来。 魏家自觉对不起沈家,在沈惊钰养病期间,送了不少上好补品来。 不过沈惊钰私下找人全扔掉了。 魏家的人心思?不纯,沈惊钰自然也不信那些补品没被动?手脚。 如今的游园诗会,主家给魏家递了帖子,魏家的几?位公子却没有一位前来,沈惊钰着实有些不懂了。 只怕今日这诗会,又要不简单了。 沈惊钰不算贪热闹的性子,平时大多时间都?在庄里歇着,偶尔出门身边也是?暗卫随行,还有裴治这样的高?手跟在身边。 沈家的暗卫在游园外面进不来,而?园中大多护卫武功并不高?强。 所以此刻若要对沈惊钰下手,只能挑选在这种场合。 沈惊钰走到园中凉亭下面,便有不少人迎上来与他寒暄。 他戴上了素日里待外人时候的‘面具’,含笑应对那些人,举止得体,言语温和。 裴治抱着剑倚在一旁的圆柱上,冷着一张脸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因为?和沈惊钰在一起相处久了,所以裴治更能感受到自己在他面前和别人在他面前的差别,只是?一点细微的表情和语气差异,都?让裴治心中暗自得意。 沈惊钰坐在园中的水榭旁边,亭榭四面荷花开得正盛,风吹过,整间游园都?漂浮着淡淡的荷花清香。 院中那些人所作的诗更像是?拼凑的口水诗,裴治瞧不上,沈惊钰更瞧不上了。 偏偏大家最乐意的就是?相互奉承了。 沈惊钰喝了一口花茶,想着该用什么法子开溜。 不想人群中不知道是?谁高?声喊了句“有刺客——” 院中顿时乱成一团,世家子弟惊慌失措,四散奔逃,桌椅翻倒,瓷器碎裂,丫鬟小厮们也一同尖叫抛开,那些黑衣蒙面之人从?月洞门之后的废院中翻过来,手持利刃,几?乎见人就砍。 第28章 好在院中本就有护卫值守,倒也没叫刺客伤到多少人。 裴治一手扶着沈惊钰的腰,一手提溜着有为?的后颈,脚踩石凳,飞跃到了院角的假山之后,将两人藏好后道:“待在这里别动?。” 沈惊钰淡然点头。 有为?战战兢兢挡在沈惊钰跟前,分明自己也怕得不行,但还是?强装镇定说:“想来沈府的暗卫已在赶来路上,公子莫怕,有为?会保护好你的!” 沈惊钰苦苦一笑,却没说话,他从?假山的缝隙看?了出去?。 那些刺客很明显的在找人,看?似无差杀人,却没尽全力和院中护卫打斗,只在见到裴治刹那,所有人都?提着剑朝他奔了过去?。 仅看?武功,那些人要比过去?围猎之时的刺客更厉害一些。 他们与裴治的缠斗才是?拼尽了全力的,前去?帮忙的护卫皆没能幸活。 裴治这些日子在庄上日日练功,武功也更近了一步,与这些刺客打得有来有回,剑光如雪,刀刀致命。 鲜血浇洒得到处都?是?,丫鬟小厮的尖叫声环绕在整间游园。 看?来这些刺客是?冲着裴治来的。沈惊钰冷冷思?忖。 别院中其余护卫与各家公子带来的暗卫尽数赶了过来,这回局势才明了下来。 两拨人与裴治站在了一起,刺客眼见大势已去?,想要撤离却已来不及,相互对视一眼,几?人几?乎同时咬碎了藏在牙后的毒囊。 不过片刻,所有人全部倒地,七窍流血,气绝而?亡。 园中一片死寂。 裴治收了长剑,用手背蹭走了脸上的血珠,随即上前挨着摸了摸这些刺客的衣物,从?一人怀中摸出了一块玉佩。 软玉质地,雕工精湛,纹路奇特,并非寻常人家的所有物。 裴治一眼就认出了玉佩的来源。 沈惊钰捏着手帕抵在鼻下,掩住了这冲天的血腥气,他垂着眸看?了眼地上数人的尸体,又看?到裴治手中那枚与他身上一样的玉佩,淡地一笑:“我看?这次的刺客是?寻你来的呢。” 顿了下,他又笑道:“裴郎,你仇家找上门来了。” 裴治冷静道:“是?我的疏忽,想来上次在围猎之时,我便暴露了身份。” 沈惊钰看?了他一眼,并未说话。 他知晓裴治心中应当有了应对之策。 * 也是?从?这一日起,裴治白日里便不怎么在沈惊钰身边晃悠了,外面开始传言说那日游园遇刺,他身边那名近身侍卫护主而?死,游园内也死了不少人。 沈惊钰猜得到这些谣言是?裴治自己散布出去?的。 他只有在那些人眼里‘死’了,沈家、沈家庄这些人才是?安全的,裴治开始每日早出晚归,有时一整天都?见不到人。 偶尔还有时间说两句话,但紧接着又不知了去?向。 沈惊钰不主动?过问他去?做了什么,裴治也不多说,两人之间隔了一层薄薄的轻纱,看?不见,却摸得着。 不过夜半时分的时候。 裴治还是?会翻窗摸进沈惊钰的卧房,再熟练爬上床去?搂着他睡觉。 大多时候沈惊钰都?已经睡觉了,裴治将一身夜晚的冷气带进了被窝来,免不了被狠狠踹两脚。 沈惊钰知道他在为?回家一事做准备,那些刺客既是?来取裴治性命的,也是?来提醒裴治的。 日子也就这么的往后过了四五日。 这日正午,窗外暖风和煦,日头正盛。 书房内的冰块已经换了回新的,沈惊钰在书房待了快两个时辰了,但手里的书却没翻几?页,他如今不知为?何,心思?总是?拢聚不起来。 有为?端着一盘后厨新做好的酥山送来了书房。 看?见沈惊钰,他犹犹豫豫,欲言又止。 沈惊钰用小勺剜了一勺碎冰到嘴里,桂花的芳香自唇齿间漫开,默了默,他方才道:“说罢。” 有为?一个激灵,随即低着头一脸肃色道:“公子,我方才去?取酥山时路过裴护卫院前,亲眼见他放了一信鸽出去?,公子,您说他会不会是?在和刺客通信?” 沈惊钰不动?声色地翻了书页,语气淡漠说:“从?书房去?后厨,如何会经过裴厌之的院落?你又从?何看?到他放飞了信鸽?” 有为?心下一凉,‘噗通’跪地,战战兢兢道:“公子恕罪,奴才撒了谎。” “奴才,奴才是?特地去?盯看?的他,方才知道的他传飞信鸽一事。”有为?知道沈惊钰宠爱裴治,若他太针对裴治,只会叫沈惊钰烦心他。 是?他发现?这些日裴治不对劲,他才刻意命人私下盯着他,知道裴治私下与外人见面,又见他飞鸽传书,他开心得只想让沈惊钰快些将人赶走,不想反而?让沈惊钰抓住了破绽。 沈惊钰拿开书,垂眸看?着跪伏在书案前面的有为?,他单手托着脸,神色困惑,悠悠道:“你这般嫉恨他?” “奴才不是?恨他,奴才只是?觉得他配不上公子您,他那个人自负,傲气,一开始对您的态度是?那般的差,可是?您却还那般纵容他……奴才觉得定是?他胁迫了您!”他作为?沈惊钰的近侍,是?知道两人关系匪浅的。 自从?公子身边有了裴厌之,公子就不那么需要他了,可他这辈子都?是?为?了公子才活的,一旦沈惊钰不需要他了,有为?也寻不到活下去?的理由了。 沈惊钰如何不知道有为?对自己的忠心。 说起来,那还是?他年幼的时候,因见有为?被人牙子鞭打辱骂,于心不忍才让父亲买下他,将他留在了身边。 一晃过去?了这么久。 有为?跪伏在地的模样和多年前那个风雪天的瘦小身影渐渐重?叠。 “那在你眼中,谁才配得上你家公子?”沈惊钰问他。 有为?埋着头,竟还认真思?忖:“得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嗯……储君勉强配得上,不过他也得洁身自好才行。” 沈惊钰指尖敲了敲桌面,“你不知道私下妄言储君是?杀头的重?罪吗?” “……”有为?赶紧抿嘴噤了声。 沈惊钰无奈叹气道:“你起来吧。” “公子……不罚奴才?”有为?脸上泪水纵横。 沈惊钰:“你不过是?关心则乱,我何必怪你。” “可是?公子,裴厌之他真的在私下与外人见面,也往外面互飞了信鸽,他万一真的对公子您不利……”有为?没从?地面起身,他还是?想让沈惊钰提防着裴厌之这人。 沈惊钰重?新拿起桌上的书,不紧不慢翻了一页,才淡然开口道:“不会。” 有为?抬头看?向沈惊钰,见他又慢慢掀开唇补了一句:“他只是?要走了。” 有为?眼中是?难掩的欣悦,只是?见沈惊钰眸色淡淡,眼底似有难言的不明低落情绪,他便闭上嘴,默默起身退出了书房。 远远见素心从?院外走来,他跨步上前,小声拦住了人,说:“公子现?在心情不佳,有什么事晚些再说吧。” 素心从?袖间摸出一纸书信递出,说:“老爷的加急书信。” 有为?哀叹一声,接过了素心手中的信,又推开书房门走了进去?。 沈惊钰将信封拆开。 信件匆匆落笔,写到如今陛下缠绵病榻,太子又下落不明,朝中诸皇子蠢蠢欲动?,皆在暗中联络兵马。 他如今在朝中如履薄冰,举步维艰,让沈惊钰速回姑苏祖宅,由族中暗卫护佑,万勿迟疑。 沈惊钰看?完信件,默默将信纸折好,连同信封一起丢进了香炉里面,不过片刻便将这封信烧成了灰烬。 原本的万里晴空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往下落。 雨珠打在窗外的树叶上,‘吧嗒’作响,院中空气很快就潮湿了起来。 有为?撤走了书房的冰块,屋里再度安静了下来。 沈惊钰倚在窗边,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丝,心绪也跟着飘远。 * 当天晚上,裴治难得在沈惊钰还没上床睡觉时就来了房间。 两人只简短说了会儿话,便自然而?然缠绵在了一起。 裴治先?将他手捉起,仔细摩挲过后,便低头见细密的吻落了上去?,从?指腹到指节,每一根手指都?被他亲了遍。 沈惊钰没把?手抽回去?,他坐在床边,垂着眸看?着半跪在他跟前的裴治,把?他当稀释珍宝似的捧在掌心细细亲吻。 手指、手腕、小臂、肩颈,再到脸颊,唇珠……落下来的吻就像是?外面淅淅沥沥的小雨,密密麻麻地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缱绻与难舍。 沈惊钰叫他撩拨得浑身发软,咬着唇才没发出声音。 腰带垂落在地,宽大的手掌捉在了他的腿侧。 沈惊钰将手抵在跟前的脑袋上,叫他轻些。 第29章 裴治充耳不闻。 沈惊钰就红着眼眶,流泪骂他是?狗,说要拔了他的狗牙。 …… 不知道过了多久。 裴治总算‘吃饱喝足’了,他去?后厨打了一盆温水来,蹲在床边仔细为?沈惊钰擦了身子。 又取来药膏。 动?作轻柔地替他涂抹在了腿侧磨红的地方。 沈惊钰骂人的力气都?没了,他倚在床头,乌发散落床榻间,面上还带着情动?后的薄红,神色懒怠。 裴治涂完药,将药膏放在了床头。 沈惊钰这才匀出力气去?踹他一脚。 但被裴治轻松抓住了脚踝,接着在沈惊钰嗔怒的眼神下,低头在他脚背上落下了一个温热的吻。 沈惊钰这踹也不是?,将脚缩回去?也不是?了。 “你真是?疯了。”沈惊钰找不到什么新鲜词骂他,翻来覆去?就是?这两句。 裴治反而?轻笑一声,接着抬头看?向他,烛火在他脸上轻轻跃动?,那双冷黑的眸子里面泛着淡淡的光亮,诚挚、热烈。 “阿钰。”他说,嗓音低沉又温柔,“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沈惊钰看?着他,眉头渐渐凝蹙了起来。 “什么都?可以。”裴治继续补充,“只要你想要的,我什么都?给你。” 哪怕是?身下的位置,只要沈惊钰想,他立马就能给出去?。 是?因为?将要离开了,所以才给予‘补偿’吗?沈惊钰心道。 只是?他一开始救裴治,就不是?为?了要什么报酬。他贪图的是?裴治那张不错的脸,图的是?一个消遣,一个新鲜,后面这些日子的纠缠,也不过是?你情我愿,各取所需。 沈惊钰没想从?他手里要到什么。 于是?他随口道:“你不是?说你是?皇城来的么?我要当锦衣卫指挥使。” 他等?裴治面露为?难之色,那必然是?好看?的。 锦衣卫指挥使,正三品官级,与大理寺卿、侍郎等?级。 非陛下心腹不得担任。 而?且那是?保护天子的位置,沈惊钰这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样子,是?无论如何也担任不了的。 沈惊钰说出来其实还有要为?难裴治的意思?。 哪知道裴治垂下了头,眼中是?难掩的兴奋。 沈惊钰当自己真为?难到了他,又改口说:“我随口说的,你不必当真。” 裴治却说:“我记下了。” 接着他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又走近床边,扶着沈惊钰的肩,弯腰在他唇上重?重?亲了一下,“好,你的心愿我记下了。” 偏他一副冷峻模样,实在叫沈惊钰看?不出什么端倪来。 沈惊钰不知他为?何此番表现?,裴治心里却是?门清的。 他要走了。 曾与父皇约定好的信号已经传递了过来,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在姑苏这地方久留了。 他回去?京城后,与沈惊钰便隔了十?万八千里。 他认定沈惊钰是?薄情的人,时间久了,恐怕会将他忘得一干二净。 饶是?他已经竭力想了好多将沈惊钰哄去?京城的借口,却没有一个能拿出来用。 他想沈惊钰一定也是?舍不得自己的,所以才会拐弯抹角地提出要做锦衣卫指挥使的要求,那是?京城的职务,沈惊钰不会不知道。 在已经猜出他身份的前提下,还提出这样的要求,无非是?他也想要去?京城罢了,去?京城能为?了谁?只能是?为?了他啊! 所以沈惊钰是?在乎他的,只是?性子内敛,说不出口。 原来沈惊钰舍不得他走,原来沈惊钰心中有他,原来沈惊钰也爱着他! 窗外小雨淅沥,雨珠顺着瓦檐滴落在院中,发出轻微的声响。 裴治难掩兴奋,他吹灭了床边烛火,爬上床将沈惊钰搂进怀中,“睡觉吧,阿钰。” 裴治收紧了手臂,嗅着对方发间的淡淡清香,唇角上扬。 沈惊钰推了推他:“松开些,要憋死了。” 裴治听?话地将手臂松懈了一些力道,语气莫名低沉:“阿钰,我要走了。” “嗯。”沈惊钰早有预料,语气并无多少震惊。 裴治又说:“你也会舍不得我吗?” 床榻间只余点点暗光,沈惊钰看?着裴治那双探究的、期望的眼睛,心中难得动?容。 想着日后恐怕与裴治也没有什么见面的机会了,一位东宫太子与一位南方世家,那是?话本子都?不会写在一起的两个人。 他索性抬手勾住他脖子,主动?亲了亲他唇角,嗓音温柔缱绻,“嗯,我会。” 哄人的话谁不会说呢。沈惊钰天生?就会。 裴治眸光微动?,更用力搂进了沈惊钰。 此番回京,他定要快刀斩乱麻,早早将皇城那边的事情了解,然后再风风光光来接沈惊钰去?京城。 他要将京城最豪奢的府邸送予沈惊钰。 将世间最漂亮的珠宝都?捧给沈惊钰。 ----------------------- 作者有话说:沈:也罢,不为难他了! 裴:他果然爱我!! —— 一更 第23章 晨雾弥散, 鸡鸣堪堪过一轮,曦光漫过窗棂,铺满地板。 沈惊钰醒来?时, 身侧被褥与床榻早已凉透,他惯性地翻身往旁边靠,才惊觉那人昨晚已与自己道过别了。 枕边空空的, 连余温都没有留下, 今天倒知道悄无声息地走,连话也不曾留下一句。 他恍惚一瞬,慢慢坐起?了身。 没唤人上?前来?侍候, 默不作声地换好了衣物, 便倚在窗边看院中景色。 姑苏入了秋,天气愈加冷瑟, 院中海棠花已然?枯萎,前些天丫鬟们将枝头枯萎的花全部打落收走了, 庭院还是湿哒哒的, 丫鬟小厮们正在清扫地面?的积水落叶,真是好一幅落寞的景。 有为端着铜盆进屋时, 正见沈惊钰倚在窗边出神,光影落在他白?皙的脸上?,莫名将他眉间的一抹愁绪衬了出来?。 “公子。”有为轻声换了一句, 上?前将铜盆放在了木架上?,走去为沈惊钰披上?了斗篷,“可是身体不适?怎的早早醒来?了?” 沈惊钰抱着手臂, 侧身看他:“换季的雨太吵了,醒来?就睡不着了。” “不防请府医前来?为您开一副安神的药?”有为出主意说。 “罢了。”沈惊钰走去铜盆前面?,将手浸进温水中, 神色从容淡漠,“你去传早膳吧。” “是。”有为弯腰退出了卧房。 他往旁边裴治所在的院落远远望了眼,平日里那人早早就来?公子跟前晃悠了,怎的今日还没动静。 不过也正好,他正是不想见到裴治呢。 移步至膳厅时,满桌膳食热气氤氲,有为一脸复杂地捧着甜糕匆匆进来?,见沈惊钰在安静用膳,他便将甜糕放在桌上?,自觉退去了一旁。 见他欲言又止,沈惊钰索性搁下银勺,淡然?瞥他一眼,道:“何事禀报?” 有为只?得垂首,压低声音说:“公子,裴厌之不见了。” 沈惊钰早有预料,故而脸上?并?无多余情绪,只?淡淡应了一声。 “他厢房已空,随身之物尽数带走了,素心?姑娘差人在庄里搜找,后厨烧火的丫鬟翠玉说她早上?见裴厌之在后门与一众蒙面?人走了。”有为低声禀报,偷偷抬眼去看沈惊钰,见他神色淡漠,仿佛离走之人不过寻常奴才,他眼中亦无半分波澜。 “嗯。”沈惊钰又吃了一勺甜羹,甜腻入喉,语气如常,“三月期满,他本?也该走了。” 说罢他又搁下银勺,也没了用膳的兴致,复道:“去收拾行装,套好马车,午后带祖母一同回城中祖宅去。” 有为领命退下。 午后日头斜照,马车辘辘驶离山庄。 沈惊钰拿手中折扇掀开车窗帘,倚在窗边往渐渐远去的青瓦白?墙望去。 落叶萧萧,行人匆匆,这三月竟如梦境般晃过。 沈家祖宅里住着沈家旁支族人,故而宅中仆从如云,规矩也多。 回到祖宅,合家团聚,母亲与族中叔婶对他关怀备至,热闹喧嚣,城中旧友时常邀约,倒也冲淡了几分空寂。 起?初沈惊钰倒还不习惯裴治不在身侧,毕竟三个月的相伴做不得假。 但日子一天天过去,那段时光终究是叫沈惊钰慢慢弃忘。 京城那边的消息,传到姑苏来?总有些滞后。 沈父起?初的几封家书里面?,都有提到朝中如今的形势。 一众皇子皆在暗中联络兵马,拉拢朝臣,太子如今下落不明,而当今天子又重病卧床,由皇后代理国政,朝中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信中劝诫沈家宗族各人皆留在姑苏祖宅,加强暗卫戒备,非必须莫要出府。 第30章 信件送来?姑苏用了好几日之久,但裴治离开沈家已有半月时间,为何信中没提到太子已回京城? 他远在姑苏,关于京城之事只?能从父亲的家书中得知。 莫非裴治在回京途中遭了意外?亦或是他有别的打算…… 这点不得而知。 与此同时姑苏其实?也并?不太平。 魏家仰仗着三皇子的势力,在姑苏城内愈发肆无忌惮,在城中强买强卖,欺压百姓,与官府勾结,闹得民怨沸腾,却?无人敢出面?制止。 又因为之前沈惊钰拂了魏小公子的面?子,如今便处处与沈家作对,沈家各行生?意,魏家偏要横插一脚,无所不用其极地打压沈家生?意。 沈家家大业大,家底宏厚,这点对沈家并?未有什么损失。 只是连累了在沈家手底下讨生?活的百姓。 沈魏两家撕破脸皮,世家之间原本?维持的表面?平和便也渐渐维持不住了。 沈惊钰索性让管家将沈家各处的铺子关了好几间,由着他们那些人自己争斗去了。 城内百姓人人自危,生?怕哪天城门关闭,兵祸就来?了。 但这些到底没闹到明面上来。 又过了些日子,父亲的书信忽地断了。 沈惊钰连着一个月都没收到京城的消息,信中隐隐不安。 派去打听的人回来?只?说连京城都进不去了,那边像是被一层厚黑的幕布遮掩住了,什么消息都透露不出来?。 直到半个月后,远在京城的父亲终于再次送来?了一封书信。 信上?说太子于良月廿八率精兵入城,与皇宫陛下禁军里应外合,趁诸位皇子对峙之时一举平定内乱。 如今逆贼已伏诛,太子登基,改元弘昭。 参与谋逆的皇子,幽禁宗人府的幽禁宗人府,流放封地的流放封地,依附之臣也尽数下了诏狱,朝局大定。 但先?皇不日前却?病逝榻前,皇后悲痛欲绝,紧随其去。 短短数行字,却?叫沈惊钰看的心?口发紧。 他将信纸紧攥手心?,指节泛了白?。 短短两月,父母皆亡,登基称帝,万丈荣光之下,却?幼时何等刺骨的孤寒与冷情。 不知裴治如何熬过去。 即便相隔万里,沈惊钰也认定两人再无瓜葛,但过去三月的相处做不得假,他便是个薄情之人,对裴治到底也是有些怜惜在的。 * 第二日早。 天气极好。 太子登基的时候传到他们这里,城中其余人自然?也能收到消息。 早上?坐马车路过魏家府门前时,沈惊钰见那扇朱红色大门上?已落了封条,上?面?溅有新?鲜的血渍,透过门隙往里看,依稀可见萧条之意。 仅仅一晚,魏家便落魄了。 有为在马车外面?轻声说:“昨天半夜一大批官府的人来?给魏家抄了家,动静大得很?。” “哼,早看他们不顺眼了,真是报应!”有为说。 沈惊钰倒不意外魏家的倒台。 只?是没想到裴治的手脚来?得这样快。 马车往城外的寒玉寺驰去。 这是姑苏最大的寺庙,里面?有一颗参天古木,香火鼎盛。 这次他是和母亲一起?来?的。 京城出了那样大的事,父亲险些被卷进其中,所以母亲特地来?给一家人求个平安。 马车停在山脚下,沈惊钰下了车,和母亲一起?沿着青石台阶一步一步往上?走。 宝殿之内,香烟缭绕,檀香的气息让人静心?了下来?。 巨大金色佛像庄严,低垂着眼,俯瞰着前来?的每一个凡人。 小沙弥递来?三柱香分别予以了母子两人,点燃,双手持香,再缓缓跪在了蒲团之上?。 母亲在旁边祈求佛祖保佑沈家,保佑家主,也保佑沈惊钰往后顺遂平安,得遇良缘。 沈惊钰垂眸看着手中点燃的香烟,默了片刻,学着母亲也为家人祈了福。 末了,他又为远在京城的裴治祈福了一句。 许愿他身体康健,前路坦荡,早日从丧亲之痛中走出。 别的倒也没了。 他同母亲一起?将手中香烟递出,接着叩拜佛像。 殿外钟声悠扬,梵唱声声。 日光自窗外漫进,斜斜地落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光。 和母亲一同走出大殿,外面?的雾气堪堪散开,金光四起?,参天古树上?挂满红绸,人来?人去,匆匆忙忙。 沈母挽着他手道:“说来?……你自庄上?捡的那个护卫去了何处?我以为你会将他带回来?。” 两人踩着青石台阶慢慢往山下走。 沈惊钰淡然?道:“他有归处,我也不想留他。” “也好,他瞧着不似普通江湖客。”沈惊钰在庄上?生?病那次,沈母前去见过裴治,她眼光毒辣,看人准,见裴治第一眼便知他不是普通人。 沈惊钰不想和母亲谈论那人,便岔开话端说:“父亲远在京城,孩儿有半年不见他了,甚是想念,不妨下次写信,让父亲回来?与我们团聚一回吧?” 沈母点头,眼含温柔的笑:“我也正有此意。” …… * 从寒玉寺回府当晚,沈惊钰极为难得地睡了一个好觉。 故而第二天早上?他多贪睡了些时辰。 这一贪睡,便出了事。 急促的敲门声将他吵醒,有为在门外焦急道:“不得了了公子!” 沈惊钰被吵醒,撑着软塌慢慢坐起?身,皱着眉问:“什么事?” 有为这才推门进去,他一张脸尤其煞白?,说话的声音止不住发抖:“宫里来?了圣旨。” “什么?”沈惊钰当自己听错了话。 即便沈家有要听的圣旨,也该直接给京城的父亲,怎么会不远万里到姑苏城里来?? 有为点头,“就是圣旨,传旨的公公此刻就在正厅,夫人他们已经?候在正厅了。” 沈惊钰困意瞬间弥散。 他坐在床上?,怔了一瞬。 裴治的圣旨怎的会送来?姑苏听? 他心?下猛地一沉。 父亲在朝为官,当初宫变之时也装傻充愣不曾站队任何一位皇子,与先?帝同一道心?,更是拥立有功,无论如何也不该是祸事。 既不是祸事,那便是嘉奖圣旨,可圣旨为何下至了姑苏来?? 沈惊钰眼下也拿不准这道圣旨是何缘由,只?得压下心?中纷乱思绪,镇定道:“先?与我更衣。” 裴治不会害他。这点是毋庸置疑的,但他又何时摸准过那人的心?思呢? 两人一路行至正厅。 满门族人早已齐聚,神色惶惶,显然?他们也拿不准这位新?帝的圣旨究竟有何意。 沈母脸色凝重,紧攥着手帕,指节泛白?。 几位族中长老也是一脸凝重。 见沈惊钰走来?,一众人便提起?衣袍跪了下去。 正厅前方,手持圣旨的公公身着绯色官袍,面?送和善,笑容可掬。 他身后立着两列禁军,个个脸色肃然?。 眼下并?不是问究竟的时候,沈惊钰也预备上?前跪听圣旨,哪知那位公公却?上?前半步,将他虚虚扶住,笑容殷切:“且慢。” 沈惊钰神色不解,抬眸看他。 公公上?下端量他一眼,笑意深深:“这位便是沈家公子吧?” 沈惊钰眉蹙得更深,公公又道:“沈公子,陛下特地吩咐了,他听闻公子您身子素来?孱弱,特许站听圣旨,不必跪拜。” 满厅哗然?。 沈惊钰默不作语。 公公方后退几步,展开手中明黄圣旨,清嗓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国家致治,首在得人,忠勤之臣,宜加褒奖。御史中丞沈连城,秉心?忠直,处事公廉,恪尽职守。 朕心?甚慰,特擢升其子沈氏惊钰为锦衣卫指挥使?,赐蟒服、绣春刀,即日起?赴京上?任。钦此——[1]” 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沈惊钰:“?” 正厅一片死寂。 “什么?锦衣卫指挥使??”沈家一位族老瞪大双眼,满脸不可置信,“这……这怎么会?小钰他自小身子就不好,拉不开弓,见不得血,如何能担任天子近臣?” “是啊,公公,您可是看错了字?”沈母也不信,她抱着一丝期望去问传旨公公。 公公轻笑,将圣旨往前一送,“夫人说笑。这圣旨乃陛下亲笔所属,玉玺加印,断无差错。公子也请安心?,陛下已将锦衣卫上?下打点妥当,只?等您前去上?任。” 话到了这个份上?,沈惊钰断然?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公然?抗旨,他抿直了唇,双手伸出,接过圣旨。 圣旨触感冰凉,是上?好的蚕丝织就得,他摊开圣旨,仔细辨认了上?面?的字迹,果然?是裴治的笔迹。 第31章 沈母上前一并看过圣旨内容,玺印做不得假,沈惊钰远赴京城就职天子近臣已是板上钉钉,断无转圜的余地了。 她当即两眼一黑,直直往后倒了去。 “母亲!” “夫人!” 厅内乱作一团,丫鬟婆子慌忙上前搀扶,沈惊钰吩咐先将夫人带去了内室。 他谢过圣旨后,和族中长辈一同前往了内室。 到了床前,沈惊钰坐在床边,端着汤药喂了沈母。 不肖片刻,沈母悠悠转醒,醒来见沈惊钰一脸平静坐在床边,当即落泪。 她抓住沈惊钰的手,啜泣说:“钰儿,这下如何是好?” “只得前去,抗旨是死罪。”沈惊钰说。 沈母泪水簌簌:“钰儿,你听母亲说,想来天子刚刚登基,根基尚且不稳,朝中众臣多为先皇旧臣,你父亲任职御史丞,他是不信任你父亲,故才叫你去京城,他是要拿你做质,以便拿捏你父亲。” 族中长辈一并附和,面色万分凝重。 “不如我们花些银子,找一相貌身形与你相似之人,让他替你前去京城?”一位长辈压低声音提议说,“日后再想办法让他假死脱身,便不会叫人觉察。” “对对!”另外族叔深深连连点头,“此法甚好,小钰只有幼时去过京城,如今早已相貌大变,寻一替身前去,想来不会露什么破绽!” 沈惊钰没料到族老会为自己牺牲到此等地步,即便翻下欺君之罪也要保全他。 “母亲,叔叔,婶婶……此法不可。”沈惊钰道,“前来传旨的公公想来应是陛下身边侍候之人,见了我的容貌,狸猫换子并不容易,也非长久之策,若东窗事发,只怕会连累父亲与众位族老。” 何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裴治让他去京城,绝非是为拿他作质。 他便是抗旨,裴治也不会拿他怎么办,只是他如今刚刚登基,他若抗旨,只怕会叫裴治在朝中那些人跟前失了威严。 新帝当今最重要的便是天子威严了。 想来他这个节点颁发圣旨,也是在赌自己心里是否有他一席之位。 那便如他所愿。 只是这裴治果然是个疯子,这天子近臣,正三品的锦衣卫指挥使,如此重要的位置,竟真叫他这一个从未入仕、无功无名的病秧子去任职。 “新帝登基,父亲是功臣,陛下无论如何也不会对他家眷动手,我前往京城赴任后,他见我病弱至此,想来不日便会将我送回。”沈惊钰温声安抚房中族人。 “可万一……”沈母还想说什么。 沈惊钰又温柔笑道:“母亲,无碍的。何况我与父亲也有半年未见了,不妨借此机会与父亲团聚,母亲你若不放心我,不妨与我一道去京城,父亲也挂念你。” “好,母亲听你的。”沈母握住他温凉的手,流泪点头。 沈惊钰虽自幼身子骨弱,但大些以后,便也能帮衬家中生意,很多时候,家里族老都听他的意见。 他既决定前往京城,房内其余长辈也不便再说别的。 只默默抹泪叫母子二人谨慎再谨慎。 当日下午,沈家祖宅院内忙作一团,丫鬟婆子为他们收拾行装,备妥衣物,套好马车,只等二日清晨与宫里来的那些人一并赴京。 第二日清晨。 天刚蒙亮,沈家祖宅前的浩浩人马便往京城方向驶了去。 沈惊钰倚在车壁,掀帘望向车外。 姑苏城乡渐渐远去,白墙黛瓦,晨雾朦胧,景色怡然。 马车渐渐驶上官道,周围秀丽景色也叫高山大河取代,吹在脸上的风都莫名刮人。 马车一路向北,渐渐靠近了风云汇聚的京城。 前路究竟如何,谁也不得知。 ----------------------- 作者有话说:裴:老婆要来啦!! 沈:看我不揍死某人!!(一直在生气) —— 二更 【1】圣旨内容是网上百度的模版 第24章 马车一路北上, 走了将近半月。 越往上走,天气便越冷。 姑苏如今正是秋高气爽,硕果累累的时令, 京城这边却已然有了初冬的寒意。 好在出行前备好了冬日的衣物,车里铺了厚厚的褥子,再灌了汤婆子温手, 倒也冷不到沈惊钰。 只是这一路颠簸, 沈惊钰的骨头都要叫这马车颠散了架,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处不酸痛的。 折腾一路,紧赶慢赶, 好歹是在这日清晨到了京城。 马车在宽阔的京道上缓缓前行。 城门巍峨, 两旁店铺鳞次栉比,行人匆匆, 万分繁华。 有为看直了眼,“公子, 京城竟这般繁华热闹!好多的人!” 沈惊钰笑了声, 没接话。 他上一次到京城来,还是七八岁时, 随同父亲一起进京述职,在京城住了小半年。 那时他还是孩子,只觉好玩热闹, 心境与此刻全然不同。 如今再来,他看城中与记忆中京城别无二致,一样繁华热闹。 马车穿过几条宽阔街道, 过了桥,在一座气派的府邸前稳稳停了下来。 府门朱红,门楣上挂着‘沈府’二字牌匾。 沈父已在门前等候多时。 他早晨上朝时穿的绯色官服还没来得及褪去, 面容略微憔悴,气度却极为沉稳。 见妻儿从马车下来,他跨步上前,将两人都拥进了怀,他眼眶微红,声音哽咽:“一路辛苦了,钰儿,素娘。” “父亲。”沈惊钰也回抱了他,“不辛苦,倒是父亲您在京城这些日子,瞧着似乎清减了许多。” “哎,前面发生了好些事,也不便细说,我们先进屋去吧,午膳早已备妥善了。”沈父说。 一家三口这才进了宅院内。 沈府的宅子是先帝赐予,亭台楼阁,修缮雅致,里面布局设施与沈惊钰记忆中别无二致。 只是午膳的满桌饭菜,竟只有沈惊钰一人吃得畅快。 沈母一路颠簸,也没什么胃口,喝了点补汤。 沈父倒是欲言又止。 沈惊钰夹起一块鱼肉到沈父碗中,温声道:“父亲,您有话不妨直说吧。” 沈父哀叹连连,说:“你自幼体弱,我们也从未有让你入仕的心思,如今新帝登基,正是百废待兴之际,朝中大小事堆积,他却亲自下旨将你调来京城,赴任那等要职。” “我瞧他是信不过我们这些老臣,故才想计敲打。” 这倒是与沈母的推测一致。 沈惊钰是知道内情的,却不能说,他抿着唇听父亲继续往下道:“我不如就此辞官罢,也好过让你去遭罪。” 沈惊钰这才道:“父亲,您做官不易,不必引咎自责,陛下是什么心思,我们也不好揣测,不妨先走一步看一步。” 看沈惊钰似胸有成竹,沈父沈母也不便多说什么。 这顿饭到底吃得不算痛快。 沈惊钰的院子在府邸东侧,采光最好的院子,是他幼时居住的地方。 里面布局与他离开京城时并无差别。 布局雅致清净,窗边一张小桌,桌上香炉正冒着袅袅青烟。 里屋的大多东西已经换上了新的,他已在窗边,欣赏着院中景致,如今到了天子脚下,他倒是又期待见到裴治了。 正想着,有为便上前来与他禀话,说宫里来了人。 来的是陛下身边的总管太监,沈父拉着他说这是李德文公公,原是先帝身边的老人,如今新帝登基,也留在了身边。 他带着一行人抬着数个箱子鱼贯进屋。 接着他一甩手中拂尘,与沈惊钰道:“沈公子,奴才是奉陛下之命,特地前来给公子送些补品珍宝。陛下说公子您一路舟车劳顿,今日好好歇息,不必急着入宫,待明日早朝过后再进宫。” 那些箱子被一一打开。 里面装载了不少补品珍宝,绸缎华服,文房四宝等等。 这番便是用殊荣二字形容也不为过。 沈惊钰倒是没什么感觉,只是身后二老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此番赏赐便是皇亲国戚也难得。 “沈公子可还喜欢?”李公公悄悄盯着沈惊钰的神色变化。 沈惊钰却神色淡然,并无多大惊喜,他微微颔首,平静道:“有劳公公回宫复旨,替我谢过陛下。” 李德文连忙谄笑:“公子客气,奴才这就回宫去复旨。” 他一扫拂尘,又领着底下人浩浩荡荡离开了。 盯着满院赏赐,沈父沈母两人也实在参不透帝王心思,“钰儿,陛下此番……到底是何心思?” 沈惊钰缓缓摇头,道:“待明日孩儿入宫面圣时问明罢。” 第32章 他倒是理解裴治送他这些东西,只是不理解他为何要这般大张旗鼓地送。 他在父母面前,只是圆谎就要费好大一番功夫。 好在两人也没再追问。 这些赏赐也被抬进了库房。 * 夜色渐深,京城的夜晚也比姑苏要热闹明亮一些,但热闹中却又透着几分肃穆。 月色冷冷清清铺满了院中各个角落,略显寂寥。 沈惊钰洗漱过后便上了床。 数日的赶路,早叫沈惊钰一身骨头都散了架,他沐浴后便上了床榻。 睡意也立即涌上了心头。 然模糊之间,他却恍惚听见窗边传来细微响动。 院中不曾喂养狸奴宠物,这响动也不像风吹起的。 沈惊钰瞌睡醒了大半,撑着床榻坐起身,手已经摸向了枕下的银簪。 黑影翻身进了屋里,动作利落得像猫,若非刻意去听,也绝对觉察不出这细微的声响。 脚步声很轻。 透过床帐,他隐隐可见外面一副高大的身躯。 对方在床外站立了许久。 他也觉察出床帐后面的人清醒过来了。 于是一声熟悉的“阿钰”自房中响起。 沈惊钰一把掀开了床帐,抬起头,与床前之人四目相对。 月光下,那人显得清冷。 裴治穿着一身玄色便服,头发扎束起来,比在姑苏之时清减了许多,下颌线条更加分明,身量似乎消瘦了些,但也更挺拔了些。 一身黑衣衬得他面容冷峻,也难掩他某种万千思念情绪。 他抿直了唇,好像很显委屈,如同遭抛弃的犬。 沈惊钰叹气一声,朝他张开了双臂。 于是裴治猛扑上前,将沈惊钰搂进了怀中,力道之大,像是要把人揉进骨血里。 他不掩思念情绪,偏头将脸埋在沈惊钰后颈,深吸一口气后用沙哑的嗓音说:“惊钰,我实在想念你。” 语气压抑着浓郁的思念。 沈惊钰叫他勒得难以喘息,拍了拍他手背道:“你大半夜闯我卧房,我若高喊刺客,新帝半夜溜进臣子卧房这个秘闻,明日就要传遍京城了。” 裴治不意外他猜中了自己身份。 从前还在姑苏时候他就知道沈惊钰已经猜出他身份了,更不必说他如今做了那些事了。 他手上松了些力道,还是没松开沈惊钰,闷声说:“传便传吧,若是与你的传言,我是愿意的。” “你不要脸我还要。”沈惊钰推了他两下,没推开,便妥协了。 裴治抱了好一会儿才不舍松开他,接着低头摸了摸沈惊钰的脸,又拉着他的手,皱眉说:“我好想念你。” 沈惊钰暂且没心思与他温存,微微愠道:“我原打算明日与你细细算账,现在你来了我就要好好问你,你将那锦衣卫指挥使位置给我坐,你是疯了不成?” “你问我要的,我都会双手捧给你。”裴治语气好一个理所当然。 “那本就是我存心为难你说的话。”沈惊钰失语片刻,又说,“你还不如多送些珠宝给我。” “好,明日你入宫来。我私库里面的东西都给你。”裴治接话极快,好像早就在等沈惊钰这句话了。 沈惊钰:…… 看来不明说还是不行。 于是他道:“裴厌之,那官你日后寻个合适的由头收回去,我当不了。” 裴治忽地又将脸埋进了他颈侧,轻轻蹭着,像在撒娇,刻意压软了嗓音,委屈说:“阿钰,除了你便无人能胜任这个位置了。锦衣卫那边我早早就打点好了,你只是去占个位置,借职务之便在宫里陪我说说话而已。” 沈惊钰还是不想接受,又说:“你如今做了皇帝,陪你说话之人还能少吗?” 裴治点头,声音更低,甚至还有一丝脆弱:“父皇与母妃都不在了。偌大的寝殿就我一人,没人陪我说话、吃饭、玩耍。冷冷清清的,我夜里总是做噩梦,梦见过去那些血腥,梦见母妃他们又离我远去……阿钰,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好不好?” 他抬起眼看沈惊钰,眼底似乎闪烁着淡淡泪花。 好是可怜。 沈惊钰垂眸看着他。 他不是愚笨之人,他知道这些话是裴治故意说出来卖可怜的。 但父母双亡这事到底是事实。 他如今看着轻松开朗,但也一定真正痛过、哭过。 沈惊钰到底还是心软了,他别过脸,妥协开口:“以后那些朝臣要是骂我,我一定来找你算账。” 此番话,也表明他同意了。 裴治眼睛一亮,又凑上去抱他,“不会的,我会处理好一切的。” 沈惊钰叫他扑得险摔倒在床上,稳住身子后他才想起什么,问:“你既已经召了我明日进宫,何必半夜冒险来翻我卧房窗户。” 裴治语气诚挚:“我原想下午就召你入宫,只是我想你一路舟车劳顿,这才改为明日召见,可我实在想你,相思苦难消,索性就出宫来找你了。” 说到这里,沈惊钰便气不打一处来,“你好意思说,这马车颠得我骨头都快散了架,喝完汤药后我好容易要睡着了,你又闯进来扰我清眠,真该叫你也去坐上十天半月马车,尝尝那滋味。” 裴治立即抓起沈惊钰的脚往腿上放,轻轻按揉起了他的小腿,边按边认错:“这事是我错了,我给你赔罪,阿钰你莫与我置气。” 沈惊钰看着他。 心底升起一抹说不清的情绪。 天底下最尊贵的男人,如今却屈尊在他塌前,为他按揉着腿。 看着他锋利的颌角,沈惊钰微微蹙眉,突然道:“你瘦了。” 裴治愣了下,随即唇边荡开一抹笑意,他道:“我听阿钰似在心疼我。” 沈惊钰踢他一脚,没好气道:“你还是当我没说。” 裴治哈哈笑了两声,掩饰不住的得意与欢喜。 沈惊钰又问:“你离开姑苏后,去做了什么?” 那这说起来便长了。 裴治仔细与他说了自己离开姑苏后的事。 …… “总之那一夜天边好像都是红色的,死了很多人。” 他说的话间也有修辞的成分,想叫沈惊钰好好心疼他一番,偏偏沈惊钰不吃他这套。 裴治又往他膝上枕去,“母后是殉情死的,上一刻她还夸我有勇有谋,未来一定会是一个好皇帝,下一刻她便没了声息。” 沈惊钰抬手顺了顺他的头发,发丝自指缝穿过,酥酥痒痒的。 “都过去了。”沈惊钰声音温柔。 裴治点了下头。 沈惊钰叹息一声,将他推开一些,接着往床铺里面挪开了位置,拍了下身边空位:“上来吧。” 裴治半点不含糊,一骨碌就钻进了被窝,万分熟练地搂住沈惊钰的腰,再将他捞进怀里拥着。 沈惊钰:…… 裴治却是性情,激动说:“阿钰,日后只有天塌地裂,才会将你我分开了。” 沈惊钰失语,推了下他的胸膛:“你想点好的吧,我还想多活几年。” 裴治嘿嘿一笑,低头在沈惊钰唇上轻轻啄了一口,一口,再一口,密密麻麻地啄吻。 沈惊钰叫他亲得烦了,推他一把,翻过身背对他说:“再不睡觉你滚出去。” 裴治这下才安分些。 他从身后搂住沈惊钰,贴近他重重吸了口气,这才心满意足闭上眼。 不过片刻。 两人的呼吸都慢慢均匀了下来。 窗外月色明净,树影婆娑,晚风瑟瑟,风在院子里打卷地吹,像是精怪的惨叫。 偏偏这晚是裴治这几月来唯一没做噩梦的夜晚。 * 翌日清晨,沈惊钰醒来时,身边已然冰凉空荡了。 卯时的早朝,裴治得赶回去宫里更换衣物,想来更早就离开了,仔细一算,裴治昨晚倒也没睡上两个时辰。 床褥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龙涎香,那是裴治身上的气息,昨晚和他碰面时沈惊钰就闻出来了,和在姑苏时候比起来,裴治身上多了几分帝王的庄肃。 但不多。 他醒来时,沈父正好早朝回家。 他没在宫里用膳,所以早膳备足了三人的分量。 一家人围坐正厅,气氛温馨。 沈父刚下早朝,官袍还在身上没来得及换下,颇有些威严在,只是他神色却稍显古怪。 沈母心细,眼见夫君似有心事,便起身将他跟前汤碗拿起,盛了一碗鸡汤过去,道:“官人是有心事?” 沈父‘哎’了一声,放下竹筷,一脸困惑:“陛下今日似遇了喜事,早朝时万分亲和,底下几个老家伙因为税银的事争执不休,陛下竟也没发火。” 第33章 沈惊钰倒心知肚明,却没法说?,缓声?猜测:“许是昨夜歇息得好。” 沈母也说?:“陛下心情好不是好事吗?听闻他刚登基之时,性子好差,当朝就下令把好几个人拉出去砍了头。” 沈父摆手:“这事也不怨陛下,那些人原就是八王爷部下的,早晚是要将人清扫的,陛下那番反倒警醒了其余不臣之心。” 末了他又充余说?:“陛下今日怪,是怪在他早朝后竟单独留了我。” “问我岁数,排行,又问素娘你岁数排行,还?问我们喜恶偏好,问喜不喜欢前?些时候外藩进贡的琉璃宝珠。我实在参不透他心思,觉得这恐怕是在给我们准备后事了。”沈父揩了揩额角的汗珠,“陛下也看出来了,就拉着我手让我别怕,说?我是朝中老臣,是先帝亲自举荐给他的,就算是一家人了,一家人切莫见怪。” “你说?,这怎么就是一家人了?”沈父想想还?后怕。 新帝登基至今,他从未见对方露出那样?和善的笑,着实渗人。 “我看我还?是辞官吧,也好过叫新帝这样?猜忌。” 沈惊钰忍住了呛咳的冲动。 心里早骂了裴治不下百次了。 沈母听着也觉奇怪,“都说?帝王心思不可揣测,如今看来确实古怪。” “总之听钰儿的话,只能先相机而动了。” 沈惊钰低头喝汤,没主动说?话。 这事儿也就轻轻掀了过去。 早膳过后,宫里来了人请沈惊钰进宫。 来的人是一张全新的面?孔,但也是宫里的某位公公。 沈母拉着沈惊钰的手仔细交代了一些话,又亲自将他送上了进宫的马车。 * 皇城巍峨广阔,宫墙高耸。 红墙黄瓦,肃穆庄严。 马车在宫门前?面?停下,宫门前?早有人等候在此?,他们给沈惊钰换了新的辇车,一路往勤政殿行至了去。 宫道洒扫的宫女太监皆寡言少语,默默做事,偌大?的皇宫却显得寂寥落寞。 很?快,辇车到了一处金碧辉煌的庄严宫门前?。 这便?是帝王处理政务的宫殿。 沈惊钰抬头看了眼。 那殿门之前?也早有人等候着了,那正是昨日给沈府送去赏赐的李德文李公公。 他见沈惊钰到来,立即笑容满面?迎上前?,放低姿态说?:“沈公子,您可来了。陛下临时被琐事绊住了脚,您先随奴才到殿内候着吧。” 沈惊钰是第一次进宫,这些人表现得却像他本就是这里的主人似的。 他抿直了唇,淡淡应了一声?。 跟着走进来殿内。 李德文速速屏退了殿内的宫女太监,跟着一起离开?了大?殿。 殿内很?是空旷,若是说?话似乎都能有回音。 里面?飘着帝王专属的龙涎香。 眼见殿内四?下无人,沈惊钰便?无所顾忌地?在殿内晃悠了起来。 这是皇帝专门批阅奏折、召见大?臣的地?方。 装修庄严肃穆,又显得冷清。 正中间摆放一张巨大?紫檀木书案,上面?堆满奏折,笔墨纸砚整齐地?铺在一侧。 书案后面?那把金色的椅子,椅背雕刻着五爪金龙,气势恢宏。 沈惊钰毫不避讳,提起裙摆就坐了上去。 而后随手拿起一本桌上的奏折翻了翻,是父亲说?最?近朝堂上吵得厉害的新政相关的问题。 他可看不懂这些治理大?事。 看得也头疼,整日看这些东西,难怪昨晚和他嘟囔说?整晚做噩梦呢。 一道轻微脚步声?靠近桌边,明黄色的衣角入了沈惊钰眼帘,来人绕过书案,坐在了桌沿,弯下腰在他耳边低低道:“沈卿好大?的胆子,龙椅都敢坐呢。” 沈惊钰将奏折丢回去,抬头与?他对视,唇角翘起,笑吟吟道:“陛下不会砍了臣的脑袋吧?” 裴治一身明黄色龙袍,身姿峻拔,五官深邃,眼底布着浅浅血丝,他闻言眼中掠过笑意,轻声?道:“便?是砍我脑袋也不会砍你的。” 沈惊钰手指了指脚下地?板,说?:“你说?这话,当心你那些老祖宗们半夜来你梦中骂你混账。” 裴治去拉他的手,“他们该高兴我身边有了相伴一生之人。” 沈惊钰被他的话哄得还?算开?心,往后靠了靠,又说?:“你叫我进宫来是为了什么?” “让你陪陪我,你也瞧过了,这些奏折真真是看得我脑袋疼。”裴治凑近到他眼前?,与?他亲昵地?蹭了蹭鼻子、唇角,讲话也黏糊不清。 沈惊钰没躲开?,却将手抬起抵在了他唇上,“头疼去找太医拿药,我又不会治病。” “嗯,良药不是在这里吗?”帝王顺势拉住他的手,又在他指节、手背上落下了密如雨点的吻。 沈惊钰耳尖烧得疼,他把手抽了回去:“早知道当初在姑苏的时候就该让你少看些话本子,说?话怎的这般腻人?” ----------------------- 作者有话说:是这样的,就是我现在很选择困难症。 我在某博问了下宝子们下本想看啥,大家选择好像五花八门。 我有点选择困难,大家下本想看什么呀?我综合两边的回答再做决定。 主页除了人鱼(涉及世界观问题不好写)那一本,我都可以写的宝宝们! 拜托出个主意吧 这章掉落红包。 —— 已经设置了三个红包抽奖,订阅率50就能自动参与,到时候中奖的宝子直接去私信我,想要周边or现金都可以的 第25章 裴治也?不生气, 笑着凑上?前亲他。 带着思念与渴求,这个吻追着沈惊钰,将他禁锢在椅子中?间。 裴治舌尖撬开他的唇齿, 缠着他,吻得凶。 沈惊钰叫他亲得喘不上?气,抬起手推了两下他的胸膛, 裴治也?不为所动。 殿内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人交缠的喘息。 …… 午膳是在勤政殿用的, 御膳房送来了十几道菜肴,皇宫的吃食不会差到哪里去?,沈惊钰胃口难得好一些就多吃了几口, 故而?饭后?裴治当即一拍膝盖, 就要把这几个厨子送去?沈府。 沈惊钰白他一眼,“你是真不怕别人猜忌我们的关系吧?” “他们猜去?吧, 我不在乎。”裴治说。 沈惊钰又瞪了他一眼,“你且安分些吧。” “朝后?将我父亲留在宫中?说那些话, 是怕旁人发现不了我们的关系吗?” 裴治厚脸皮道:“我与你情投意合, 那同岳丈拉近些关系,也?没什?么不妥吧?何况就算叫人知道了又如何呢?” “你刚登基就闹出这样的丑闻, 是怕自己这个位子坐太稳了吗?” 裴治与他思想并不在一条道,他皱着眉问:“我与你之间,你觉得是丑闻吗?” “你若还是裴厌之, 那我与你就算佳话,偏你如今是裴偃之,这些事便声张不得。”沈惊钰耐心与他说。 裴治眉皱得更深, 显然听?得不开心了,他语气试探:“我若要将后?位给?你呢?” 从前崇初皇帝也?立了一男子为后?,并未叫世人诟病, 反倒成就了一段爱情佳话。 沈惊钰抬手抚平了他紧皱的眉,“你若执意要我与你一起站在高处,我便是抗旨也?要回姑苏去?,与你死生不复相见。” 他可以与裴治各取所需、亲密接触,保持着这段朦胧的关系,但他绝对不会让自己置于漩涡中?心。 裴治说他薄情也?罢,心狠也?罢,他总是这样明哲保身的一个人。 “阿钰,我登基之时就已经想好了,后?宫绝不会纳妃立后?,我亦知你向往自由?,绝不会受困深宫,所以也?不问你要名分,但你与我只?能是天?定的一对。”裴治双手拉起沈惊钰的手,弯着腰和他面对面地,语气温柔,“日后?皇位继承一事也?简单,从宗室里面抱来一位养在我身边就好了。” “阿钰,千难万难都过?来了,这些不该是阻碍你我的问题。” 从前在姑苏的时候,沈惊钰常常听?那些话本子里讲所谓帝王深情。 他只?当这样情深的人只?能是书中?杜撰出来的。 如今裴治拉着他说了这些话,他才隐隐觉得自己低估了‘真情’二字。 “随便你吧。”沈惊钰将手拿了回去?,他现在竟不知该用什?么眼神看裴治。 真心这东西着实烫人。 烫得他不知道怎样去?接住。 裴治又说:“你在生我的气吗?” “倒不至于。”沈惊钰抿了下唇,淡淡说。 裴治低下头,声音沉闷:“你不喜欢的,我就不做,以后?我不会叫人发现你我关系的。” 沈惊钰听?他嗓音似是掺着细微的哭腔,不待他去?查证,一滴晶莹的水珠‘吧嗒’落在了他手背上?,沈惊钰眸珠猛地一颤。 第34章 在姑苏时候没见裴治掉过?一滴泪的,如今只?听?他说了些重话,竟落了眼泪下来。 帝王的眼泪,何其罕见的东西。 裴治的肩微微颤抖,他又说:“阿钰,惟愿你日后?莫再?说与我私生不复见的话,宫阙深深,人心莫测,除了你,我身边无?一可信之人,我好生寂寞孤独。” 手背的那滴眼泪像滚烫的铁水,不断灼烫着他的手背,沈惊钰捧着他的脸,将他搂进怀抱,叹气道:“好。” 裴治用他的肩蹭走?泪珠,压着唇角上?扬的唇角,又哑声说:“方才的话也?要收回去?,我心好痛啊。” 沈惊钰后?知后?觉自己似乎踩进了什?么套圈里面,裴治却不给?他思忖的机会,又嗷嗷说:“阿钰,快收回去?,我心好痛啊。” 沈惊钰只?好先稳住他,拍了拍裴治的后?背,温和道:“好了好了,方才的话我都收回去?。” 裴治将脸埋在他颈窝,嗅了嗅他发间的淡淡清香,心满意足闭上?眼:“阿钰,我爱你啊。” 他这两滴眼泪果真没有白掉出来,而?且他也?猜对了,沈惊钰对他总是心软的。 “我知道了。”沈惊钰有一种自己在哄孩子的错觉。 但据他所知,裴治似乎还要年长他几月。 罢了。 反正他对裴治也并非没有情谊。 …… 午后在勤政殿的偏殿小憩了段时间。 裴治黏黏糊糊缠着他好一番折腾,故而?这一觉睡了险有一个时辰。 等沈惊钰醒来,裴治已不在身侧榻上?了。 他掀开明黄色床帐起身,伸手去?将衣桁上?的外套拿下来往身上?穿,门外的李公公听?见响动,忙推门进来。 隔着屏风与沈惊钰说话:“沈公子可是醒来了?” 沈惊钰低着头系腰带,轻声应了他一声。 李德文忙恭敬道:“沈公子,陛下在前殿处理政务,说您醒来的话,且去?前殿小叙一番。” “好。” 沈惊钰擦净手,将手帕丢进了水盆里,方才提着衣摆出了殿门。 从偏门出去?,他一眼便瞧见了书案后?正在处理政务的裴治。 裴治换了身暗色衣裳,神色肃然,一双剑眉低低压着,心情欠佳的模样。 李公公将他往前引去?,“陛下,沈公子来了。” 裴治立即搁下手中?奏折抬头,欣然看向沈惊钰,脸上?阴霾瞬地弥散。 “你醒了?”他从龙椅起身,走?去?到沈惊钰身前,脸上?难掩悦色。 李德文乖觉退离,也?将店内一众宫人屏退。 “你昨夜睡得少,怎的不多睡会儿?”沈惊钰抬手抚了抚他的眉,说。 裴治自觉矮下腰方便沈惊钰,说:“我不困。” 接着他又拉起沈惊钰另一只?手,将他拉到旁边坐下,“我请了太医过?来给?你看看身子,许太医在太医院医术了得,有他给?你调理身体,日后?你骑马都能畅快些。” 是裴治的一番心意,沈惊钰倒也?没有拒绝。 他捏了捏裴治的耳垂,柔声道:“你有心了。” 不过?一盏茶功夫,许太医就提着药箱在殿外拜见了。 裴治主动与沈惊钰拉开了些间距,方才让人进店内来。 许太医来时就被传话的公公好生叮嘱过?,说今日侍候的主子是一位贵人,叫他仔细着些。 这就导致他连沈惊钰正脸都不敢去?瞧。 拜见了陛下后?,他才从药箱中?取出脉枕垫在沈惊钰手下,又将诊帕轻轻压在他手腕,这才吸气一口,将手搭出去?诊脉。 半响,许太医收起全部东西,拱起手分别拜了裴治与沈惊钰,才开口说:“贵人的病症是多年前自娘胎带出来的,想来贵人过?去?也?有仔细调理过?,故而?如今身体还算康健,小心着过?日子倒也?没问题,只?是病症不除终是祸患,若陛下与贵人信得过?,微臣即刻回太医院去?写?好药方,日后?按微臣的安排服药调理,定能叫贵人少些病痛的折磨。” “你且说病症能否根除?”裴治问他。 许太医立即跪下去?叩拜:“陛下,臣不敢妄言。” 这能治好还好说,若治不好他的脑袋想来也?不保了。 沈惊钰看了裴治一眼,示意他莫要为难人家,裴治这才摆手:“你下去?吧,早些将药方拿来给?朕。” 许太医这才提上?药箱弓着腰离开了勤政殿。 “太医院最?厉害的许太医也?这般,其余人更是指望不上?了,我还是去?让李德文贴上?告示,广招名医吧。”裴治坐来沈惊钰身边,拉着他的手恳切说。 沈惊钰:“莫要这般费心,从前父亲也?试过?这法子,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不管医不医得好都叫我喝了好些苦药,我就算没病也?要喝出病来了,还是少折腾我吧。” 裴治叹息一声,又亲了下他的手背,满眼的心疼:“那些个庸医……” 沈惊钰笑笑,没有应话。 下午日头过?去?了后?,裴治才叫人将沈惊钰送回府上?。 他在宫里待了大半日,好在午膳时候裴治差人送了消息回府,说沈惊钰要在宫里多留些时辰,才没让沈父沈母在府中?乱了分寸。 但就算这样,沈惊钰回到府里,还是被二人拉着手好一番的检查,唯恐他在宫里受了委屈。 进宫受没受委屈沈惊钰不知道,他就知道自己把皇帝给?气哭了。 * 这是月黑风高的夜晚。 窗外秋风凉瑟,从窗隙卷进来的风吹得烛火摇曳。 沈惊钰坐在窗边,借烛火在看最?近京中?流行的话本子。 后?窗却被轻轻敲响。 沈惊钰闭着眼都知道是谁,倒是比昨日多了点耐心,晓得敲窗户示意了。 “采花贼这是又来了。”隔着门窗,沈惊钰淡淡的声音飘了出去?。 “是啊,一日见不到公子美颜,便心焦难耐啊。”外面的人回了话。 沈惊钰笑了声,将窗户开了一道缝隙,一沓糕点先被一只?手送了进来。 莲花的香气很快溢满卧房。 沈惊钰接过?糕点,便将撑着窗户的手拿开了,裴治抓住窗沿,轻松翻身从外面钻了进来。 “惊钰,晚好。”裴治笑着帮他打开糕点的油纸,说。 沈惊钰手撑着脸,看着他手中?的莲花糕问:“眼下京城并非莲花的时令,你去?哪里买来的?” “这偌大京城,没有什?么是用钱买不到的。”裴治捏起一块正冒热气的糕点,送到了沈惊钰唇边。 沈惊钰张开唇咬了下去?,莲花的清淡雅香在嘴里蔓延开,香醇美味。 裴治问:“味道怎么样?” “还行。”沈惊钰说。 “比起姑苏的呢?” “似乎要更香一点,但有些甜了。”沈惊钰细细品尝后?评价。 裴治:“那我之后?再?让他们做淡些。” “也?不必如此,北方与南方本就有些口味差异。” “我将你从千里之外的姑苏哄骗来京城,总是对不起你的,能弥补你一些思乡之情,我心里总是好受些。” 沈惊钰将漱口的茶吐进杯里,拿手帕擦了嘴才看着他慢慢说:“我若不想来,你便是让人拿刀架在我脖子上?也?不能将我请来,我是为了你来的。” 这点沈惊钰并未撒谎。 裴治:“我还是赌赢了,你对我并非没有情谊。” 裴治要是长?了一条勾尾巴,此刻恐怕早就搅到天?上?去?了。沈惊钰不动声色想。 “阿钰,白日有一事忘记与你说了。” “什?么?”沈惊钰重新拿起书翻了一页,而?后?问。 他穿着白色的中?衣,墨发尽数散下,垂落腰间,窗隙钻进来的夜风将他墨发带动,轻飘飘的,裴治忍不住倾身上?前亲了亲他唇角,才接着说: “明日早朝,我就要将你任职锦衣卫指挥使一事宣告出去?了。” “嗯。”沈惊钰神色懒怠地又翻了一页书页,“我要去?吗?” “你不必去?,到时我会让李德文带你去?锦衣卫,让他们认认脸,之后?你去?勤政殿等我就好了。” 沈惊钰想了想:“我该不会叫那些人的唾沫星子淹死吧?” “绝对不会,我已将锦衣卫上?下打点好了,不会有不好听?的话传过?来污你耳朵的。”裴治语气笃定。 “那就随你吧。”沈惊钰对这个完全走?关系得来的职位,没半点兴趣,哪怕真有人借此弹劾他,对他也?着实没什?么影响。 裴治将他手中?书本抽走?,而?后?起身去?将他拦腰抱起,往床榻走?了去?:“今夜早点歇息吧。” 沈惊钰搂着他脖子,说:“你少亲我两下,能睡更早。” 裴治闻声特地低头在他唇上?闷了几大口,“那不行。” 第35章 他轻轻将沈惊钰放在床上?,手指灵活地将他腰带挑开,宽大粗粝的手掌贴在了他纤细的腰身之上?。 沈惊钰躺在床上?,墨发铺开,他脸上?无?任何脂粉,却像上?了口脂朱粉,双眸潋滟,唇上?水光点点,叫裴治当即加重了喘息。 “你等等。”沈惊钰推他的胸膛。 裴治索性将他搂起来坐在了腿上?,他轻轻掐着沈惊钰的细腰,亲了亲他的颈脖,问:“怎么了?” “你,别在身上?弄出痕迹了。”沈惊钰说,“晚上?有为侍候我沐浴时,见我胸口有印记,以为我进宫遭欺负了。” 说到有为,裴治莫名有些吃味,他道:“那个有为,就与你这般亲近?沐浴也?侍候你?” 沈惊钰:“他自小就侍候在我身边,你与他吃什?么味?” “他也?是一正常男人,从前我与你亲密时,他就恨极了我,若他对你没有别的心思,为何管主子与谁亲近?”裴治说得头头是道。 沈惊钰皱眉看他:“原来你是真不知道……” “什?么?” “有为是觉得你脾气不好,高傲自大,身份不明,配不上?我才与你作对的。”沈惊钰笑了起来,“我们初见的时候,你真是凶死了。” “我那时对你有偏见,是我不对。” 沈惊钰也?没为裴治过?去?的态度生气,只?说:“总之你不必将有为视作眼中?钉,从前对你多有得罪,也?是因为不知道你身份,莫要为难他。” 裴治将手握了上?去?。 沈惊钰低喘了一声,抬起手狠狠捶了他一下,埋怨道:“轻些。” 裴治咬了咬他耳垂,撕磨说:“你替他说话我也?不开心。” “那你就不开心去?吧。”沈惊钰攀着他的肩,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难堪的声音。 裴治将他衣带解开,手掌向上?游移,落在了后?背的肩胛骨上?面。 …… * 如裴治早早预料到的那样。 金銮殿上?,文武两派大臣分列在两侧,个个面色肃然。 在李德文替他宣读了将沈惊钰提拔为锦衣卫指挥使时,满朝哗然。 锦衣卫指挥使这个位置空悬已久,不少人都想往那个位置塞人,如今他们举荐的人没有一个合裴治的意,却叫一个他们都不认识的人占了位置。 群臣面面相觑。 一位半百老臣拱手道:“陛下,臣听?闻沈大人这位独子并未入仕,无?功无?名,且自幼身体孱弱,疾病缠身,指挥使乃三品官职,天?子近臣,他如何担得了?臣以为此事不妥!” 有人第一个出头抗议,自然有第二个。 朝中?近一半人跳出来请求裴治收回成命。 裴治侧着身,手肘压在龙椅扶手,手抵着脸颊,笑看着底下这群人,问:“既然你们对朕的决策有意义,不妨你们举荐一人?” 这些反对之人,少说有一半人是想将自己人安插进锦衣卫,要共同商议出一合适之人,也?并不是易事。 大家各有各理,各有各要举荐的人,天?子脚下,朝堂要地,竟被他们搅得像菜市场。 裴治发出一声冷冷的讥笑,底下众人齐齐跪地,瞬间噤了声。 裴治摆摆手说:“既然众爱卿还未商讨出举荐何人,指挥使一职暂且由?沈卿担任,等你们推选出合适人选,朕再?收回成命吧。” 他已然没了好脾气,若不是想到早朝过?后?能在勤政殿见着沈惊钰,他早叫底下这群人闭了嘴。 帝王如今已然退了一步,其余人自然也?不能够得寸进尺。 “众卿可还有本奏?” 群臣缄默。 “那便退朝吧。”他起身将袖袍一甩,离开了大殿,余下群臣面面相觑。 * 和昨日进宫流程无?差,只?是沈惊钰今日来得早了些,从锦衣卫处回来,群臣刚好退朝。 他与父亲说了些话,便同引路的公公往宫里走?了去?。 不想刚到勤政殿院门前,便与出殿门的一绯色官服、目光精明锐利的大人碰了面。 李德安一甩拂尘,迈着碎步上?前与两位相互引荐,“沈公子,这位是大理寺寺卿王博洛王大人。” 他手一转,又为王博洛介绍沈惊钰,“大人,这位便是新上?任的锦衣卫指挥使沈大人。” 沈惊钰拱手,语气颇有几分谦逊:“王大人。” 王博洛却视而?不见,默不作声地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他那张雌雄莫辨的脸上?停留片刻后?冷声一声,说:“原是你这样的人,你莫不是靠着这张脸从陛下那里哄来了这份官职?” 李德安脸色瞬间煞白,沈惊钰在他这里可是贵人中?的贵人,他近身侍候陛下,可是见陛下都将沈公子哄着的,他这般针锋相对,只?怕要得罪陛下。 他正要为沈惊钰辩上?两句,沈惊钰却将眉微地一挑,摇开手中?折扇,嗤笑一声,语气轻蔑道:“难为你还夸我一句好看。不过?这位置是陛下给?的,你要是看不惯就去?找陛下好了,针对我做什?么?” “欺负晚辈,真是没品质。”他合上?折扇,慢悠悠往勤政殿走?了去?。 王博洛回头看他,怒道:“你!你好得很!我现在就回去?写?本参你!你简直是德不配位!” 沈惊钰听?到也?不在意。 他倒是巴不得参他的本子再?多些,说不定裴治到时就将他这破官收了回去?呢? ----------------------- 作者有话说:一更,后翻还有。 第26章 沈惊钰到殿内时?, 裴治正在?批折子?。 帝王坐在?紫檀木案台之后,腰身板正,身后墙上雕刻着一副万里江山浮雕画。 裴治很?容易就察觉到门外来了人。 他搁下手中毛笔, 抬头?看了出去,与沈惊钰一双玉眸对视了上,随即他冷肃的脸上立即露出笑意, 起身往沈惊钰走去。 李德文摆摆手, 悄无声息屏退了殿内其余宫人。 “你?来了。”裴治拉着沈惊钰的手往床边软塌走去坐下,又主动给他倒了一杯茶。 裴治如今刚登基不久,朝中大小事务都待他处理, 沈惊钰看了眼桌上堆积成山的折子?, 道:“你?去批折子?吧,我就在?这里待着, 不会走的。” “我与你?说说话,那些折子?晚些批也不碍事。”裴治又拿起桌上的橘子?剥了起来。 剥好后掰了一瓣送到了沈惊钰唇边, 沈惊钰张开唇含了进去, 咽下后道:“今日在?朝堂将指挥使位置指给我,恐怕不顺利吧?” “那些个老东西, 我说什么?他们都要?反对。”显然这样的时?候对裴治来说不是一次两次了,“你?且安心吧,我会处理好的。” 他说着又喂了一瓣橘子?给沈惊钰。 等他咽下后又端起茶送到他唇边, 喂着他喝了两口茶。 “会写奏折弹劾我吗?”沈惊钰好奇。 裴治:“谁知道……会的吧,毕竟他们写得还少吗?” 沈惊钰听得嗤笑一声,“那会怎样说我?” 裴治又喂他一瓣橘子?, 沈惊钰皱着眉别开头?表示不吃了。 裴治这才道:“说什么?你?都不用知道,总之于?你?不利的事情我都会处理好的。” 沈惊钰却不依不饶:“若是参我的折子?多了,你?是不是就得把官职收回去了?” “不会的。” “那好可惜, 我还以为我能辞官回家了呢。”沈惊钰随口道。 他是无心之言。 裴治听来却有?万千种意思,他眉一皱,难过地看着沈惊钰:“你?对我没有?一丝情谊吗?你?想要?回到姑苏,丢下我一个人吗?” 沈惊钰哭笑不得,他伸出手捧着裴治的脸说:“我没有?那个意思。” “我是说回京城那个沈家。” 裴治显然不信,沈惊钰这张漂亮的嘴最会说哄人的话了,“真的吗?” “骗你?作甚?昨日我才答应你?的,岂会轻易反悔?”沈惊钰发现自己也很?不容易的,谁会相信如今万人之上的新帝在?他面前,心脏脆弱得跟青瓷似的。 “原是我误会了。”裴治这才放下心来,“那你?亲我一下好不好?” 正巧殿外李德文的声音进来:“陛下,许太医将公子?的药送来了。” 沈惊钰推了下他的肩,他是个面皮薄的,这时?候哪愿意亲下去,“收敛些吧,有?人来了。” 裴治叹息一声,却依然是心满意足了,他道:“进来吧。” 李德文这才领着许太医往殿内走来。 裴治说:“昨日许太医写了份调理你?身子?的药方来,我让太医院煎好了药,日后你?都来我宫里把药喝了吧。” 他说完话,沈惊钰也闻到了许太医手中托盘里那晚黑乎乎的药的苦味。 第36章 他皱着眉:“一定要喝吗?” “太医说有利于你调理身子。”裴治抬手让李德文将药端进了来。 沈惊钰自小到大,喝的药要比吃的盐还多了,身子里流的血都快有了药的味道,喝得习惯了,倒也没那么抵触了,只是人总是怕苦的,他也不例外。 裴治将药端来。 这一路走来,药已经凉了不少,已经能直接下肚了。 裴治低头抿了一口,药苦中掺着一丝食物放酸以后的酸感,着实不算好喝,于是他道:“李德文,去差人取些蜜饯来。” 李德文半点不敢耽搁,忙出门去让门前候着的徒儿取来了蜜饯。 他心中暗暗揣忖,这沈家公子可不得了,竟叫他们新帝这般宠爱,药苦了还要配蜜饯哄着。 只怕得罪新帝还有转圜的余地,得罪这沈家公子就真是要倒大霉了。 …… * 夜里时分,卧房的窗不例外地又被人推开翻了进来。 沈惊钰刚沐浴完,整卧在软榻上看书。 裴治带了京城的醪糟蛋汤圆来。 打开汤罐,里面的醪糟还冒着腾腾热气,甜酒的味道也一并飘散出来,弥漫在了整间卧房里。 “这是夜市买来的,你尝尝?”裴治舀了一勺起来,往前送到了沈惊钰唇边。 沈惊钰将信将疑地张嘴吃进了嘴里。 酒香在空腔蔓延开,米酒特有的清甜将鸡蛋的腥气掩盖了,小汤圆很是软糯,不腻不齁,确实是一道不错的美食。 有时候看沈惊钰的神色变化就能猜到他心思了。 看来他很满意今日的夜宵。 “很不错吧?”裴治又喂他吃了一勺。 沈惊钰点头,“还可以。” 他的还可以就是很不错了。 裴治一边喂他一边道:“今日王博洛在殿门前对你出言不逊,为何不告知于我呢?” 沈惊钰回忆了下才记起来:“你说那个老头吗?” “嗯。”裴治点头。 沈惊钰语气很无所谓:“他说我长得好看,我谢了他,不算出言不逊吧。” “……”裴治拿手帕擦走了他唇角沾上的汤渍,“那也算,总归不是好听的话。” 沈惊钰走后,李德文将白天发生的事情都一五一十说给了他听。 王博洛是先帝在时的旧臣,故而对他也颇有长辈的架子,因着他在宫变时候立过功,裴治对他大多时候的动作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汤罐很快见了底,沈惊钰眼见也吃饱了,裴治便提起茶壶,往茶杯里倒了一杯水送到他唇边给他漱口。 沈惊钰十分自然地张嘴喝了茶,裴治又将空茶杯拿到了他唇边。 沈惊钰看着裴治这一串顺手的动作,也才发觉自己似乎也很‘顺势’,裴治将他伺候得服服帖帖,挑不出半点错处。 沈惊钰隐隐猜到裴治这人是什么时候对自己动的心思了。 裴治喜欢上一个人,那是恨不得对方的一切事都由自己亲力亲为。 沈惊钰将漱口的茶吐了出去,裴治立马就拿手帕帮他擦了嘴,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了百遍。 意识到这点时,沈惊钰耳尖倏地红到了颈脖,好在烛光昏暗,才没叫裴治给瞧出来。 这时裴治又道:“朝中多数人还是父皇在时的老臣,新科举还有些时日,我一时没那么多可用之人。” “锦衣卫前任指挥使在宫变时与三皇子里外勾结,我登基后清扫了锦衣卫一大批人。”裴治语气很平淡,像在和沈惊钰聊什么家常话,“指挥使这个位置一直空缺,那些人如今都盯着这个位置,想将自己的人举荐上来。” “阿钰你不知道,他们见我刚刚登基,根基不稳,处处和我唱反调,妄想拿捏我,你说我还敢提拔他们的人吗?我都要怕死了。”说到这里就到了裴治的拿手好戏——卖惨了。 卖起来就发了狠,也不管自己说的话是否合乎逻辑,到底可不可信,想着只要能让沈惊钰对自己心软一分就是赚到。 沈惊钰也不是次次都能着他的道,他伸手戳了戳裴治的脸颊,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登基时砍了多少人的脑袋么?少与我博同情了。” 裴治被戳穿了也不觉有什么,他反又认真道:“但是阿钰,我将这个位置给你,绝非是要将你至于众矢之的,你聪明,果敢,绝非看似这般柔弱,我知你有谋略,在这个位置武功高强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要有聪明的脑子。” “没人比你更合适了。” 沈惊钰显然为他一番话动容了,“你这些话又是看什么话本子学来的?” “肺腑之言。”裴治一字一顿道。 沈惊钰:“可你身边就少了一位能护你安危之人了。” “做皇帝若是没有一身武艺,如何坐得稳这高位?我父皇曾领兵打过仗,我也曾领兵平过宫变。”裴治竟还说得有些得意了。 沈惊钰索性也妥协了。 “算了,随便你。”他起身往床边走去,“我要睡了。” 裴治跟着到了床边坐下,却没有要一起睡觉的意思,他眼看着沈惊钰躺上床,帮忙掖好了被角,接着低头亲了亲他的唇,“睡吧。” 沈惊钰:“你不睡吗?” “你在留我吗?” “倒也不是……” “今夜不扰你清眠了,我那些政务都要堆积成山了。” “嗯……你注意些休息吧。”沈惊钰闭上了眼,打了一个呵欠道。 裴治忍不住又低头亲了他好几口,才恋恋不舍翻窗离开了卧房。 听到动静,沈惊钰又缓慢睁开了眼。 屋内烛火燃得‘噼啪’响,静得实在有些过分了。 * 天气越来越冷,早晨的雾也散得越来越慢了。 早朝的钟声堪堪响起,殿内文武百官已经整齐到了位置。 裴治往殿内扫视一眼,见靠前位置有一缺口,这才道:“怎的不见大理寺卿?” “回禀陛下,王大人告了假,说昨天半夜家里进了贼。” “贼?可有损伤啊?”裴治惊讶。 同僚继续回:“回禀陛下,府里无一人伤亡,只是贼人一夜之间将王大人府里除妇孺以外所有人的裤子都剪破了洞……” 这话说出来,不光裴治笑了,底下一众臣子也隐隐藏不住笑。 “天子脚下,怎会有如此恶劣的事情发生!定要将那贼抓住,还王大人府中男丁裤子。”裴治是忍着笑说完的话,接着又轻咳一声清了清嗓,道,“顺便去把朕新得的那批绸缎送去王大人府里吧,就当朕慰问过了。” “是。”李德文记下了。 早朝如常进行。 与往常没什么太大差别,只是今日多了一些不满锦衣卫指挥使的声音。 裴治用昨日相同的话搪塞了回去。 换人可以,只要他们有合适的人举荐上来。 这话说出来底下又不作声了。 不过这些并不算什么。 近日京中的趣闻便是王大人家里遭贼一事。 他私下信誓旦旦与人说自己是遭了报复,定是那沈家小子的手段,他连夜将奏折写好去勤政殿见了裴治。 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告沈惊钰。 裴治露出为难表情:“王卿,不是朕不为你主持公道,按你说的,贼人该是身高九尺,高大矫健,功夫了得,这如何与沈卿关联呢?” “定是他指派的人!” “王卿,没有证据的事莫要胡乱指认,也就是朕念你与先帝君臣一场,否则你公然污蔑朕提拔的朝廷命官,是要下诏狱的。”裴治又苦口婆心劝说。 他这话说出来,王博洛眼泪也不掉了,心脏也不疼了,最后还是灰溜溜离了宫殿。 然府中遭缺德贼这事很快又发生了第二起。 吏部尚书家里的被褥一夜之间全进了池塘,生生将他们家的鱼池给填平了。 说贼人缺德,他撤走被褥还关紧门窗以防风吹进屋,说贼人不缺德,这又是干的什么事? 吏部尚书自觉未与人结仇,只有昨日上书弹劾了沈惊钰,除了他便无第二人了。 他同王博洛一样,泣涕涟涟写下折子,亲自送往了勤政殿告冤。 自然也被与打发王博洛的理由一并打发走了。 这作为京中趣闻堪堪过去不足三日,护军统领赵穆家里便又遭了缺德贼。 家里裤衩尚完好,被褥也未遭殃,只是夜间那贼去后院将里面的畜生全部放了出来。 一夜之间,家里鸡飞狗跳,走两步就是畜生的粪物。 第37章 将有?洁癖的赵穆直直恶心晕了过去。 与前面两位大人一样,他也风风火火写好折子?去告状,又灰溜溜从勤政殿离开了。 有?三位大人为先例,朝中其余大臣也是人人自危。 众人才明白新帝为何?提拔这病美人沈惊钰做锦衣卫指挥使了,他原是个有?手段的蛇蝎美人!毒辣至极!手段肮脏! 这下朝中总算消停了一阵。 半月后的一天夜里。 裴治将这些事一并绘声绘色讲给了沈惊钰听,他难得笑得有?些失态。 裴治看他笑,他也觉得开心。 “听着倒也解气。”沈惊钰堪堪止了笑,说。 桌上是裴治来时?从夜市带来的羊肉汤,味道鲜美,口感?醇香,沈惊钰喝了几口就听裴治讲话去了。 裴治这下重新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到沈惊钰唇边,“如今朝中对我提拔你?做指挥使一事也没多少反对的声音了。” 沈惊钰张嘴喝下,哼了声道:“只是你?将我名声可毁得彻底了。” “不会,他们只认为你?并非看似这般柔弱,反倒对你?敬畏了些。何?况没有?证据的事他们不敢乱说,你?是我亲自提拔的人,污蔑你?是要?下诏狱的,他们也就只有?哑巴吃黄连了。”裴治做事之前是有?考量的,一切尽在?他计划之中。 这半月沈惊钰白天去宫里喝中药,晚上裴治前来都带了夜宵,大多还都是沈惊钰喜欢吃的,所以如今脸颊与往日看起来稍微多了点肉,气血也好了很?多。 裴治与他亲热时?,也察觉出了他背上的骨头?不再突得那么?明显了。 这叫裴治心中止不住地暗暗得意。 “这羊汤味道大,我去取些甜水来漱口,你?就在?屋里等着吧。”汤罐见了底,沈惊钰也喝饱了,他起身拿上斗篷说。 这种时?候裴治不会说什么?要?一起的话,毕竟他如今可算是沈惊钰一个见不得人的‘外室’,他亲了亲沈惊钰的脸颊,往他床上躺去,“官人,我等你?回来。” 沈惊钰翻了白眼给他,披上斗篷离开了卧房。 这个时?辰府里几乎所有?人都歇下了,从卧房到后厨一来一回并未用多长时?间。 只是要?经过沈父沈母二人卧房,沈惊钰放轻了脚步,倒也没叫人察觉。 他不是练武的人,敏锐力?不强,自然也没发现身后的尾巴。 回到卧房,裴治已经给他剥好了一个橘子?,正坐在?窗边的榻上看他平时?看的书,见沈惊钰端着甜水回来,他将书反扣上,捏起一块橘子?,笑吟吟看着他:“吃两块解解腻?” 沈惊钰坐过去,很?自然地将他手中递来的橘子?含进了嘴里。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 夜虽深了,两个人却都没什么?睡意。 直到门外的敲门声打?断了他们说话,“钰儿,夜深了,你?在?同谁说话啊?” 母亲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沈惊钰蹭地坐起身,不知道本该在?睡觉的母亲怎会找上来,他赶忙打?开窗将裴治往窗外推:“你?先走,快些。” 他压着嗓音催促。 沈母的声音却焦急万分,她夜间翻身醒来,正好听见屋外有?响动,推门便看见儿子?端着一碗什么?东西回了卧房,她原以为孩子?是身体不舒服。 便喊着夫君一起去看看。 顺便叫上有?为以防万一。 听到屋里有?另外的人说话的声音,她这回二话不说就推开了门。 正正好见到沈惊钰将一玄衣男子?往窗外推。 一并进来的还有?沈父与有?为。 裴治如今逃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同进来三人温和点了点头?。 三人都是刚从床上起来的模样,身上披着单薄的外衣,头?发散下。 此?情此?景沈惊钰不知该如何?圆谎。 若是旁人也罢,偏偏是当今天子?。 有?为见是裴治,手一叉腰指着他就说:“裴厌之,你?竟追公子?追到了京城来,你?这……!” 他话都没说话,旁边的沈连城便扑通跪了下去。 沈母没见过新帝,对裴治的印象也是当初在?姑苏被沈惊钰救下的那个江湖客,与有?为一样以为对方是为了沈惊钰才追来京城的。 直到沈父开口:“臣……拜见陛下,陛下万安。” 饶是有?为脑子?不算灵光,他如今也知道是个什么?情况了,他跟着沈母一起跪了下去。 谁能想,也许一辈子?不可能见到的天子?,如今就出现在?这沈家公子?的卧房内,有?为战战兢兢地跪趴到了地面。 沈惊钰更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 作者有话说:沈没有武功不知道有人跟踪,某人还不知道门外有人吗?为了讨名分也是无所不用其极了。 第27章 屋内一时间静得落针可闻。 沈父跪在?地面, 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面,汗珠顺着额角滚出?来密密麻麻地砸在?地面。 他不是个眼瞎的,方才他见自己儿子将裴治往窗外推, 动作熟稔,显然?并非第?一次了。 沈母脑中也凌乱如麻。 她过去?是见过裴治的,那时她便看出?对方气度不凡, 想来真?实?身?份并不简单, 不想竟然?是当朝天子。 有为是最战兢的那人了,从前裴治还是裴护卫时,他得罪人的地方实?在?是多。 裴治本就是偷摸前来的, 哪有什?么皇帝的架子, 何况眼前二?人也算是他岳丈岳母了,他上前半步, 竟就要亲自去?将二?老扶起?身?来,“两位不必多礼, 朕与阿钰情投意合, 两位也算朕的长辈,不必如此见外。” 沈父沈母两人哪敢真?让天子搀扶起?身?, 在?裴治靠近之时就立即从地面起?了身?。 唯有有为还跪在?地上不为动。 裴治也是有些窘迫的,也就是他如今有天子这一身?份,若还是过去?在?姑苏时, 他便是实?打实?的登徒子了,虽然?现在?也没?差别…… “陛下……这,这是……”沈父如今再问, 颇有些明知故问了。 裴治索性直言道:“沈大人,朕当日在?姑苏落魄,幸得令公子搭救, 又得他悉心照料,才能早早回宫,是朕先对阿钰动了心思,朕想……” 他说得深情款款,但眼下他说什?么也无法安定为人父母的那颗诚惶诚恐的心,见他还想要说更多,沈惊钰索性悄悄在?他腰上掐了一把,让他乖乖噤了声。 沈父深吸一气,拱手道:“陛下,可否准许臣与小儿单独说几句话?” 裴治颔首,末了道:“是我先对阿钰动了心思,往沈卿莫要怪他。” 就这样?,沈老夫妇二?人带着沈惊钰离开卧房,往隔壁的书房走了进去?。 卧房内只余裴治与跪在?地上的有为二?人了。 裴治单手拧了拧眉心,见有为头?埋得低低的,肩膀小幅度地发着抖,便淡然?开口道:“且起?来吧。” 有为没?敢动:“从前……从前草民对陛下您多有得罪。” 裴治转念道:“我且问你。若回到最初,你知晓我身?份,而我待你家公子一如既往恶劣不讲理,你当如何?” 有为双手扣紧,咬了咬牙,心一横道:“有为还是要护着公子。” “那就对了。”裴治好脾气地坐在?了窗边软塌上,说,“你家公子早与朕说过,叫朕莫要与你计较,何况你本就是护主心切,是个难得的忠仆,朕不会迁怒你,起?来吧。” 有为如蒙大赦,又磕了两个头?,才战战兢兢起?身?,小心将自己退至到了房间角落,大气不敢出?。 若是底下的列祖列宗知道他过去?指着天子的鼻子骂过,不知道是该夸他还是骂他了…… 有为简直欲哭无泪。 这边沈惊钰随着父母两人一同进了隔壁的书房内。 沈母匆匆去?将房门?紧闭,顺带拉上了窗。 随即上前来拉住沈惊钰的手将他上下一番打量,泪水簌簌往下掉落,她颤声问道:“钰儿,你与母亲说实?话,是不是他强迫的你?” “咱们?家虽算不得大门?大户,却也不是能任人欺辱的,他若以天子身?份压你,你外祖母也是诰命加身?,你父亲是先帝心腹,我们?家便是拼了命,也要为你讨回公道。” 沈惊钰想一定要说的话,应该是他先强迫的裴治吧…… 他回握住母亲的手,轻轻在?她手背拍了拍,嗓音温柔又有力:“母亲,您清楚孩儿性子的,这世上没?有人能逼迫得了我。” 沈母点点头?,又揩眼泪问:“那你们?……又是从何时开始的?” “从前在?姑苏庄上的时候,我便与他有过一段情谊,他走后我单方面与他断了,只是后来他将我调来京城,我们?便又重归于好了。”沈惊钰说得慢,语气也愧疚。 第38章 他不想让裴治将两人关系声张开,其一就是因为他不愿看见父母担心的眼泪。 沈父便问:“那你又是何时知晓的他身?份?” “在?庄上就已然?有所猜疑了,只是不得确定,直到京城来了圣旨,那时我才确认。” “那你同意进京是为了他?”沈母声音低了下去?。 沈惊钰并未否认:“一是因为圣命难为,我不愿你们?与族中长辈为难,二?来……孩儿的确想见见他。” 他对裴治是有情谊的。 不想沈母听后泪水流得更快了,她哽咽说:“钰儿,你可曾想过,自古帝王心思莫测,伴君如伴虎。他待你好,或贪你年轻、或贪你容颜。” “宫阙深深,一面宫墙可将一个人活活关死在?里?面,一入宫门?深似海,若你在?里?间收了磋磨,再好的容颜也会老去?,再忠贞的情谊也将被辜负,到那时,你出?不来,也抓不住帝王的心,岂不白白枯死在?里?面吗?”沈母的表亲家里?曾就有入宫做娘娘的。 那时她独得恩宠,宠冠六宫,可随着新?人一批批进宫,也叫她二?十岁就生了白发,早早磨没?了性命。 沈惊钰等母亲说完了话,才开口道:“母亲,他待我是好的。” “他曾许诺我说他后宫不会纳妃立后,他许我自由身?,不必入宫居住,不受宫规约束。若他心思转圜,我随时可脱身?离开,从来都是他抓不住我……” 这番话叫沈父沈母两人听得愣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来,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 “他当真?这样?说?”沈父追问。 “字字不差。”沈惊钰语气笃定。 沈母沉默良久,长叹了一息。 “钰儿,你从小就是个有主见的,你认定的事情,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沈母唇尾轻轻翘起?,她抬手摸了摸沈惊钰的脸,又往下拍了拍肩,“你长大了,无论男子、女子,只要是你喜欢的,我与你父亲也绝不干涉,只是……也罢,即便是天子也负不得你。” 他们?的孩子他们?是清楚的。 沈惊钰那番话虽洒脱。 可天子若真?负了他,该怕的应该是天子。 沈父点点头?,认可了沈母的话:“孩子,我们?只盼你开心、顺遂、平安喜乐,旁的都不重要,我们?相信你定然?早就考量好了。” 沈惊钰心头?猛地一颤,上前扑进了父母二?人怀中,轻声说:“谢谢父亲、母亲。” 卧房里?面。 裴治等得有些心焦了。 他不知二?老将沈惊钰带去?说了些什?么话,若是相商过后沈惊钰便不要他了,那可如何是好? 裴治觉得自己还是要前去?向沈家二?老再度表明决心才好。 刚站起?身?准备出?门?,门?外就传来了细微的声音。 他后退两步,三人先后进了屋内。 沈母上前,对裴治福了福身?,声音温和郑重:“陛下,民妇与官人就钰儿这一个孩子,还望您……珍爱他。” 裴治后退一步,恭恭敬敬向二?人作了一个长揖,声音也万分郑重:“我此生绝不负阿钰,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天子一言九鼎,这般毒誓更是不得轻易说出?,他心坦诚可见,三人都不知说什?么,沈父躬腰:“陛下您言重了……” 顿了顿,他偏头?看向门?外天色,如今月亮都偏到了天边,露珠深重,他复道:“陛下,夜渐深,臣现在?就去?为您安排一间客房,请陛下移步歇息。” 裴治本就是为沈惊钰而来的,眼下被长辈抓了包,他也没?有再留的必要了,摆手道:“不必麻烦了,本就是朕深夜叨扰,朕还有政务要处理,这便回宫了。” 他说要走,沈连城反倒悄然?松了口气。 正说要送他出?门?,裴治却已然?打开窗户,利落翻窗离开了卧房,众人再一眨眼,那一抹玄色却像一只矫健的猫,跳上围墙不见了踪迹。 他本就是悄悄来的沈父,自然?也不能让沈大人大张旗鼓将他送走,原路返回反倒是最为妥当的。 沈母捂住嘴险叫出?声来。 “陛下,陛下这是……”当朝天子,翻窗翻得这般熟练,这得是练过多少回了? 沈惊钰却淡定道:“父亲,母亲,不必担心。” 这世上应当再找不出?第?二?个比裴治更会翻窗的‘贼’了。 这一晚叫沈老夫妇二?人心情如惊涛骇浪,起?起?伏伏,实?在?震惊人。 * 自那日叫沈家夫妻俩知道了两人关系。 裴治便有更多借口将沈惊钰留在?宫里?了,时间久了,他还将沈惊钰留宿宫里?,好几日都不曾回府。 两位长辈见沈惊钰身?子比往日好了许多,面上也多了康健的血色,便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没?瞧见。 一月后宫中设宴,宴请朝中众臣及其家眷来宫里?赏菊。 沈惊钰无论是作为沈家独子还是新?任锦衣卫指挥使,都在?邀约名册之中。 沈惊钰今日也穿了官服。 绯色的衣料上绣着银色蟒纹,头?戴乌纱高帽,衬得他眉眸如画,气质清绝,柔和中多了一抹英气,坐在?席间静静吃着茶,便如天人之姿,美如墨画。 宫宴设在?大殿之内,殿内金碧辉煌,丝竹生生,百官分坐两侧,座上是一身?明黄色服饰的裴治。 沈惊钰位置靠前,与裴治位置不过数丈之遥。 他吃着茶,宫里?的糕点细腻可口,他一时多贪了两块。 耳边窃窃私语和丝竹管乐的声音一同飘进了耳朵里?面。 “那沈惊钰身?边只怕是一个武林高手,来无影去?无踪,你们?谁见过他的相貌?” “别说了,我府上当时可是布了天罗地网,可是连他影子也没?抓着!” “我府上特地招了高手来,也还不是连他一根头?发丝都没?摸着?” “如今谁还敢写折子上去??我倒不是怕了,只是府上可就两条裤子了!” 沈惊钰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听得忍不住笑。 “我看啊,咱还是少招惹他吧,如今皇城秩序没?什?么差池,也挑不出?他什?么错处,且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吧。” “几位大人,这些到底是没?有证据之事,如何能怪到沈大人头?上去?呢?”一位面容清隽、气质儒雅,着青色官袍的年轻大人插进话间,摆出?公平公正的姿态,“沈大人一看就是良善之人,岂会做这等缺德之事?” 几位大人呵呵干笑,只笑眼前人实?在?单纯可笑! 方筝转而端起?酒杯到沈惊钰跟前站定,他将酒杯举起?,笑道:“沈大人,久仰。” 沈惊钰看着他,将脑子里?认识的人挨着过了一遍,确认自己不认识眼前这人。 方筝温柔笑道:“下官是翰林院的方筝。” 沈惊钰不懂为官之道,却也知道伸手不打笑脸人,他端起?酒杯起?身?,回敬:“沈惊钰。” 方筝目光在?他脸上停顿片刻,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继续笑盈盈问道:“沈大人今年贵庚?” “虚岁二?十二?。”沈惊钰随口回了一句。 “真?是有缘,我也是二?十二?。”一抹亮光自方筝眼里?一晃而过,“沈大人可否婚配?” 沈惊钰唇角抿高,这意图实?在?明显不过了。 不待他说话。 沈惊钰便察觉座上一道犀利的目光直直落了过来。 方筝也顿觉身?后宛有利刃飞来,后背一阵发凉,似冬日寒风,刮得人后背发紧。 他微微侧目,与龙椅上新?帝那双冷黑的眸子对视了上。 裴治眼睛如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往他们?这边扎过来,似在?警告他们?。 方筝打了个寒颤,不知裴治是惊醒他还是沈惊钰,只赶紧拱手与沈惊钰告退,回了自己的席位。 他刚坐下,旁边几位大人便齐齐围了过来。 齐齐压低声音:“方大人,你刚刚调来京城,想必还不知道吧。” “少与沈惊钰那般亲密说话!” 方筝不明所以,“这是为何?” 几位却挨着在?他肩上轻轻落下手掌,语重心长说—— “你且看好你府中男丁的裤子。” “府中被褥也得厚锁起?来。” “也要看好后院的家畜。” 一位曾与沈惊钰介绍过姻亲的大人扶了扶自己头?上的假发,叹息:“还有你一头?秀发。” 方筝脸色渐渐煞白起?来,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 * 宴会过半,沈惊钰因为贪喝了些酒,身?子不舒服就暂且离开大殿出?去?醒酒了。 不过多久,李德文来与裴治说了什?么,于是他也离了席间。 这些碎事倒也没?叫人注意到。 第39章 只是酒过三巡,那些位大臣聊到沈惊钰就苦不堪言,一时抱头?多喝了些酒,微醺之下又结伴去?御花园散步醒酒。 宫宴时候,皇家花园是准许他们?进出?赏花的。 故而没?有工人去?阻拦他们?。 午后的风吹在?身?上暖洋洋的,御花园中花香四溢,风一吹,让他们?酒醒了大半。 “说来也怪,这沈惊钰是从哪里?招来的暗卫呢?” “听说是从小养在?身?边的,所以才这般忠心听话!” “不不不,我听说是他在?姑苏的时候救下的武林高手!” “不会吧?其实?我倒觉得他说不定是扮猪吃虎,那武林高手就是他自己!” “不能吧……” 如今那弹劾的折子早就没?人写了。 一来沈惊钰任职期间,锦衣卫的确恢复了往日风光,也将皇宫内外的秩序维护得很好,还听闻他审讯手段了得,没?人能在?他手底下藏住秘密。 二?来就是有沈惊钰那暗卫在?,谁还敢写折子上去?? 大家兴致上来,越说越离谱,还说沈惊钰许是从画里?钻出?来的,得找个道士来才行。 众人继续往前,周围风景更盛。 “大人们?,大人们?!”落后大半截的一位文官提着衣袍追上来,他抹汗道,“可是,可是……” 众人回头?看他。 “可是我们?的折子不是直接递给陛下的吗?”他一脸呆地看着众人,喘着大气说。 一众人尽数噤了声。 空气宛如凝固了一般地静。 陛下曾在?姑苏落难,沈惊钰又是姑苏人,加之那些离谱传言,如今说得通了…… 一切都说得通了啊!! * 与此同时另一边。 勤政殿内。 桌上是新?鲜送来的荔枝,殿内其余宫人早早被屏退了出?去?。 裴治亲自将剥好了壳的荔枝送到沈惊钰唇边,沈惊钰手里?拿着近日京城流行的话本,看得正兴起?。 最后一颗荔枝下肚,沈惊钰由着裴治给自己擦完了嘴才说:“我今日得回府了,在?宫里?留宿了三日,父亲今日在?宴上还问我何时回府一趟。” 裴治点头?,“我晚上送你。” “我可说好,我府上不留皇帝过夜的。”相处得久了,沈惊钰不会不懂裴治的一些小心思。 裴治笑着亲了亲他唇角:“不留裴偃之,那裴厌之留吗?” 沈惊钰也忍不住地笑了一声:“那可要看裴护卫表现了。” 香炉青烟袅袅,檐下鸟雀掠过。 想来此间最好的不过与眼前人岁岁今朝罢。 -----------------------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 番外其实也写不了多少,小两口本来也没啥大波折…… 第28章 番外 裴治能坐上这个位置, 并非易事。 同沈惊钰讲述的那段经历,被他省去了大段。 比如昔日手足互相残杀,用世间最?恶毒的诅咒咒骂他, 那一支由他宠爱的皇妹亲自射出?的毒箭离他心脏仅寸余的距离,他仰慕的皇兄变得比恶鬼还可怕,近身侍候的奴才在半夜拿匕首进?了他房间, 昔日挚友死也在为他引开了追兵, 他是踩着尸山火海爬到?这个位置来的。 脚下铺满了亲眷的血。 父皇和母后拿命为他铺出?来的皇位。 他也曾在远山上写好了绝笔书,那是要给?沈惊钰送去的,写自己?还是舍不得他, 想到?他日后或许结婚生子, 裴治内心便如刀绞的痛。 他想不行,他得化作厉鬼去缠着沈惊钰才行。 厉鬼也算了吧, 毕竟沈惊钰身子不好,要是吓到?他了也不好, 于是他又写, 他希望沈惊钰能晚点忘了他,多怀念他一些时间。 不过好在他没成为厉鬼。 他拿来向沈惊钰博同情的话也不全是夸张的, 比如在他登基后的那一个月里,他的确闭上眼就开始做噩梦。 除了血就是死人。 他杀死的皇姐说他冷血,斩杀的皇兄说他命好…… 他那段时间上早朝, 底下全是吵架的人,没有一个大臣是真心站在他这边的。 他的头?好疼,恍惚觉得殿内的地板上的血河从未清扫干净过, 血腥味熏得他眼睛都睁不开,他那段时间砍了很多人的脑袋。 裴治想自己?恐怕要成为史书上的暴君了。 沈惊钰初到?京城那一晚,他的确想让他先好好在府里休息的, 但他的头?好疼,要疼死了。 殿内侍候的宫女太监笨手笨脚,吵得他头?更疼了。 他睡不着,实在想念沈惊钰。 于是让李德文备好马车,他穿上便服出?了宫,摸到?了沈惊钰的卧房里面。 几月不见,沈惊钰还是那样漂亮。 与他如今的狼狈相较,他完完全全地配不上他。 他忽觉委屈,他无数次都差点要和沈惊钰永远分开了。 好在沈惊钰也读懂了他眼中的委屈,朝他张开了双臂。 真好。 天底下还有一个值得他信赖的人。 * 如今。 新帝与锦衣卫指挥使?沈惊钰之间已然?不是什么秘密了。 但关乎皇家的秘闻,大家知道也就知道了,并没有人有胆量散播出?去。 自此弹劾的折子没有了,新科举如今顺利进?行,朝中渐渐安插进?了裴治自己?的人,早朝吵架的人少了,裴治连觉都睡得舒坦了。 早朝过后,他一路往长央宫走去。 他上早朝前沈惊钰还在床上没起来,这会儿赶回去要是能看见沈惊钰刚起床的样子也是赚了。 “陛下。”长央宫宫门前,宫女见裴治走近,主动为他打开了门。 裴治跨进?一步,想到?了什么,回头?道:“去煮一碗润嗓子的汤来。” 冬季临了,北方不比姑苏,哪里都冷,沈惊钰吹一点风就咳得厉害,许是身体原因,冬天他也比往日更嗜睡一些。 他将手背在身后,放轻脚步径直往床边走了去。 沈惊钰果?然?还在睡觉,他身子单薄,在床上也占卜了多少位置,蜷着睡在床上一角,就像是过去母后宫里养的小?猫似的。 裴治难掩喜欢,低头?下去亲了亲他的额头?。 他在外面走了一圈,回来浑身上下都是冷的,唇也是冰的。 沈惊钰不舒服地皱起眉,去推了推他的肩膀,嗓音满是刚睡醒时候的缱绻沙哑,“裴治,你烦死了。” “裴治,你烦死了。”裴治躺上床隔着被子将沈惊钰搂进?怀里,捏着嗓子学他说话。 沈惊钰不想理他,将脸往被子里面藏。 这和猫到?底有什么区别呢。 裴治把?被子一角掀开,将脑袋往里面挤了挤,与沈惊钰脸贴着脸,就着这个姿势慢慢也闭上了眼。 这一觉便到?了正午才醒来。 还是裴治想到?沈惊钰该喝药了,他才猛地睁眼从床上坐起身。 他往里面一看,沈惊钰早不在身边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的床。 “阿钰?”他掀开床帐走下床,心中突然?惴惴不安。 屏风后面传来声音:“嗯?” 裴治这才穿上鞋走出?去,见沈惊钰正端着碗在喝药,他松了口气坐在他身边,“怎的不叫醒我?” “你昨晚处理政务到?那么晚,早上又早早去上朝,让你多睡会儿。”沈惊钰将碗里的药一饮而尽,而后说。 “果然只有你最疼我。”都是做皇帝的人了,扮可怜装委屈这种事倒是手到?擒来。 沈惊钰:“前些时候你打算从宗室那边过继来的那个孩子,早上我见到?他了。” “怎么样?” “还好,长得周正,也挺守礼的,那孩子身上倒有你几分秉性。”沈惊钰颔首。 “你要是不介意,让他唤你一声父亲也可以。”如今沈惊钰与他一起,便是断了子嗣的缘分,裴治偶尔见沈惊钰同宗室里的那些孩子讲话,总能想到?这里。 他对沈惊钰到底还是有亏欠的。 沈惊钰摇头?:“不用,我与他无亲无故,平白占他一个便宜也不好。” “怎么就无亲无故了,我与你不是至亲夫夫吗?” “那孩子不知道啊,你连这也要生气吗?”沈惊钰不止一次觉得裴治患得患失的病有些重了,说话无意识重了一点。 裴治立即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不是,阿钰,我没别的意思,哎,我嘴笨。” 他侧着身搂住沈惊钰,黏黏糊糊说。 沈惊钰见他有些岔开话端,也就不再继续说那孩子的事了。 …… 深宫的夜晚也是寂寥无声的。 沈惊钰梦中隐隐听见耳边有人唤自己?。 睁眼醒来才发现是枕边人梦魇了。 一张脸上满满一层薄汗,碎发黏在脸上,眼尾挂着不知是泪水还是汗水的水珠,极其脆弱。 第40章 不知是梦见了什么,父皇、母后、皇兄……那些死在宫变的人都从他嘴里过了一遍。 他伸手去推了推裴治的肩,低低唤他:“偃之,阿偃。” “醒醒。” 见裴治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他焦急下没忍住咳了两声,没想到床上的人却惯性地伸手将沈惊钰搂在怀,轻轻拍了拍后背,“要喝水吗……阿钰。” 他问。 沈惊钰眼圈一红,又推了推他的肩,“要喝。” 就是这句话,裴治便从梦里醒了。 他不知自己是梦魇了,见沈惊钰散发坐在床上,额角挂着汗珠,眼圈泛红地盯着自己,赶紧将人往怀里搂,“怎么了这是?不舒服吗?” “要喝水是吗?我这就去给你倒。”他又说。 沈惊钰揪着他的衣领,声音难过:“你方才梦魇了,我喊不醒你。” 裴治后知后觉地记忆起来,他是做了些过去的梦。 “没事,没事,不是多大的事。”他拍了拍沈惊钰的薄背,又低头去亲了亲他的唇,“我去给你倒杯水喝,缓一缓。” 他松开手,赶紧掀开床帐去前面桌上倒了一杯水来。 “我不喝,你喝了吧。”沈惊钰不渴,见他将水端过来准备喂自己喝下,这才开口道。 裴治看了看他,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又说:“我那是过去的老毛病,以前喝了药早好了,没什么事,我明天就让太医院煎些药喝下,以后不吓到你了。” 沈惊钰越听越不是滋味。 他用指腹蹭走了睫毛上挂着的水珠,说:“白天我对你说了重话,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与你离心。” “不会的。”他说。 裴治哭笑不得,那句话他当时就没往心里去了,没想到沈惊钰还记得,他将沈惊钰搂进怀里,哄道:“我知道你也是喜欢我的,我不会想那么多。” “你知道吗?” “我知道。” “你知道我喜欢你吗?” “嗯,就像你知道我喜欢你那样。”裴治温柔道。 沈惊钰抬起手帮他擦走了额角的汗珠,又主动亲了亲他的唇,“你那封信我看过。” “什么信?” “写给我的绝笔书。” “嗯……你在哪里看到的?”裴治有些意外。 “上次在你书房,我找书看的时候看到的。” “难怪你那晚那么听我话,怎么弄你都不生气。”裴治挑眉。 沈惊钰捶了他胸口一拳,“你滚。” “我错了我错了。”裴治哈哈大笑,抓着胸口的手亲了亲。 沈惊钰又说:“我后来把信烧了。” “是该烧了。”裴治点头。 沈惊钰又想到了信件的内容。 那时裴治中了毒箭,只以为自己命不久矣,写下洋洋洒洒三千字,没多少自己身后事,全是恳求沈惊钰为他守寡几年,他争取第二年就投胎出来与他再续前缘。 写得好笑,但文字背后却是不尽的悲苦。 “哎,你真是烦死了……”沈惊钰叹气。 裴治学他说话:“哎,我真是烦死了。” “滚过去。”沈惊钰要从他怀里出去。 裴治立马搂紧他,哈哈大笑:“我错了我错了……” ----------------------- 作者有话说:一点日常。 至亲夫夫如是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