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个夫君好种田》 第1章 《捡个夫君好种田》作者:三七桃【完结+番外】 简介: 【简简单单种田文,主角两个不搞科举,平常就是做做菜摆摆摊,后面到镇上开铺子】 陈禾正在为不时闯入家中的野兽烦闷,直到有个男人也闯了进来。 原本他是没什么想法的,可一听村长说这人来历不明要被抓走,他就忍不住心软,帮着人找借口留在了家里。 可谁知道,这一留下就是永远。 从此后,陈禾身旁多了一个愿意包容、倾听自己愿望的对象,也多了一个全心全意对自己好的夫君。 - 虞秋原本正在末世里苦苦挣扎,谁知道一朝穿越,竟然能过上吃饱喝足、有人关心的好日子。 为了对主人家小哥儿表示报答,也为了自己那点小心思,他隔三差五就上山打猎,不仅将自己和小哥儿都养得“白白胖胖”,还能将剩下的猎物拖到镇上卖掉、换成铜板讨小哥儿欢心。 直到洞房花烛、春宵一刻,虞秋才终于顿悟:你早说吃苦发老婆啊! —— 末世穿越攻x本地哥儿受 不生子,至少正文不生,如果想看就弄个if番外 内容标签: 布衣生活 田园 种田文 日常 忠犬 he 主角视角陈禾互动虞秋 一句话简介:穿越后被老婆捡走了 立意:奋斗创造美好人生 第1章 秋季,溪水比夏日浅了许多,露出被水冲刷得圆润的鹅卵石。清可见底的小溪里,几尾肥硕的鱼儿甩着尾巴,悠然游过。 陈禾端着洗衣盆,慢悠悠来到溪边,一边动手搓洗衣物,一边思考着晚上的餐食。 前些日子院里收了好些黄瓜,拿来炒个鸡蛋吃不错;相熟的婶子照顾自己,给掐了一大把空心菜,绿油油脆生生,杆子也嫩得很,可以蒜炒。 水有些凉,正好能拂去几分燥热感。 陈禾要洗的东西不多,仅有几件贴身的里衣,很快便结束了。将衣物拧干,陈禾甩了甩有些酸痛的手腕,望着河里的游鱼,有些发愁。虽说这会刚入秋不久,今年又是丰年,家家户户仓廪充实,正是不愁吃喝的年岁,可他家邻近山林,便比别家多了一项烦心事要顾虑。 去年野兽闯入的景象太过可怕,陈禾回想起来,莫名打了个哆嗦。他家距离最近,遭灾时更是首当其冲:后院围起来的篱笆倒了一半,压坏了鸡棚,陈禾回来时那只可怜的小母鸡正缩在食槽角落瑟瑟发抖;储水的水缸被顶了个大洞,原本就没存贮多少的水只剩了个底;家里仅剩的一个大箩筐被野猪拱烂,用来过冬屯的粮十不存三,剩下的只有一些放在高处的干货存粮。 要不是当时他看还未下雪,想着将新一批织好的手套卖去镇上,只怕是自己这副小身板也要被撞得破破烂烂。 当时村里不止他一家遭了难,什么李二叔家的猎狗被顶死,王爷爷晒的草药被踩成了泥巴,老人家气得差点没当场晕倒。村长王守实一晚上不知道叹了多少口气,第二天一早就去找了李二叔,商量着在村里召集了一群打猎好手,花了将近半月的功夫,才将那为祸乡里的野猪击杀。 为了表示安慰,又体谅他家日子困难,陈禾当时被叫去分了一块颇有分量的野猪肉,尽管如此,那依然成了爹爹死后他过得最难的一个冬天。最后还是婶子看不下去,拉了他一把,给了陈禾一小袋子土豆,可这会已经是深冬,土地不再慷慨,哪怕是村里的大户家也拿不出来再多的粮食了。 陈禾不愿意叫她为难,挨了半个月的饿,硬是等到了冰消雪融。头茬野菜纷纷冒头后,可吃的东西渐渐多了起来,他才没被饿死。 虽说野猪这样的大型野兽并不见得年年都下山,可一些小动物却是防不胜防,陈禾不止一次在院子里发现泥爪印了。他也不是没想过搬去和村子近一点的地方住,可一来他手头没有多少积蓄,盖不起房子;二来,这间屋子是他住了十七年的地方,门口的葡萄藤是父亲亲手架起,院子里那颗桂花树是爹爹握着自己的手一铲子一铲子盖的土…… 如果双亲还在,陈禾倒是不一定会如此忧心忡忡:野兽大多灵性怕人,要么说是看人下菜碟也行,有人气的地方它们会自觉避开不愿招惹,早年陈禾可不记得自己家有如此“热闹”。 只希望今年不要再发生那样的事情了,陈禾叹了口气,心里默默祈祷着。 将手上的皂角洗干净,陈禾端起木盆,正准备回家,远处忽然传来喊声:“小禾!小禾!你别走呀!” 陈禾回身望去,一个浅黄色身影向他跑来,他便站定了没动。 来人似乎是跑了一路,到陈禾跟前时已经气喘吁吁,还带着点圆润的脸蛋上红红一片,看着累得不轻。 青年大喘了两口气,没等陈禾说话便自顾自开始输出,“你,你这可真够远的,”他一手叉腰,另一只手上给自己不停扇风,“我娘说,明个儿她要去镇上买布,问你有没有啥缺的,让我娘帮你捎带下。” 原来是这件事。陈禾想想,冲青年笑了笑,“有呢,你跑这一趟还真提醒我了,家里的盐不多了,正好我明天也去镇上一趟。” “也行,你乐意跑的话,我跟娘说说,让她等等你一趟。”青年挠了挠头,从兜里掏出一把板栗来,塞到陈禾手里,“我哥刚打的,甜得很。你尝尝。” 陈禾目光软了些,嘴角弯起露出笑来,“谢谢我们眠哥儿啦。” 一把栗子算得上个啥?但李眠心里美滋滋的,他对只比自己小了一两岁的陈禾当弟弟看,许是受了他娘的影响,时不时就喜欢给陈禾送些零嘴。 “那你回去吧,我还得去地里喊我爹我叔回去吃饭呢!”李眠要送的话也送到了,此刻天色渐晚,他也得去忙活,不好再拖着陈禾闲聊,又一阵风一样跑走了。 明天要去镇上的话,那今晚得做些准备。 陈禾盘算着,脚下步子渐快,不多时便回到了家里。 将洗好的衣物晾晒起来,陈禾将院门挂锁,去后院鸡窝里一摸,再出来时手上便已经有了两个蛋。最近不止他的伙食好,家里那只独苗小母鸡吃的也多,整日不是溜达找虫子就是蹲着晒太阳,身上的毛都蓬松了一圈,下蛋相较往日更勤快,是以陈禾这些日子竟然还攒下了小半篮。 进了灶屋,陈禾将鸡蛋放了一枚在攒蛋的篮子里,点了点数:正好15枚,这种乡下的蛋挺受欢迎,明日去镇上可以带着卖,再不济拿去换些东西也成。不过陈禾还是倾向于卖掉,手里攥着钱才更让人安心。 村里养鸡有优势,因此蛋价不高,一般一文一个,荒年大家都没啥吃的,更别说养鸡喂鸡,能卖到两文钱一个蛋。镇上一般就卖两三文,大多养鸡户还是倾向于卖到镇上。 陈禾去年才开始养鸡,他怕养不活,手头也紧,便只买了一只,精细伺候着,隔三差五去打草抓虫子给鸡吃。 养一只也有养一只的好,没有跟它抢食的,又吃的不错,这只被陈禾养得白胖的鸡下的蛋都跟其他鸡不一样:取一枚蛋打在碗里,蛋黄橙红,蛋清粘稠,香味浓郁,凑近几乎闻不到腥味。 这样的好蛋陈禾出价三文钱一个,在村里是贵了,在镇上可不愁卖,是以陈禾并不担心卖不掉,实在不济给自己加餐,补补也是好的。 现在他就打算拿来给自己加餐了。敲开蛋壳,将蛋打入碗中,陈禾打开盐罐,将剩底的盐倒在打散的蛋液里——他偏爱这样的吃法,以前是为了掩盖掉蛋腥味,现在就是单纯喜欢而已。 昨日收的黄瓜还嫩,陈禾不打算去皮,直接对半破开切成薄片,汁水鲜灵,清香味扑鼻,生吃味道也不错。 锅中加入猪油烧化,将蛋滑入后用筷子迅速打散,直等到蛋液变为鲜嫩的黄色。陈禾一个人吃,就不说重新起锅再炒,直接将黄瓜片倒入快速翻动,炒至鸡蛋碎块上显现出一点可口的焦黄,这道黄瓜炒蛋便算是好了。 空心菜更好处理,婶子给陈禾拿来的时候便已经清洗干净了,虽说已经放了一阵,现在用水一冲,又显得鲜亮水灵起来。 陈禾将发黄的、有虫眼的几根挑掉,打算等会切碎了拌给鸡吃。剩下的切成几段,用油煎了蒜末再一炒,便准备开饭。 米饭在陈禾出门之前便已经煮上,等他炒完菜正好可以端上桌。 今日无雨,太阳落得不晚,正在散发着最后一段时光的光热。 借着夕阳,陈禾将饭菜端至前院的桌上,边吃边盘算。 家里盐没了,这肯定是要补的;昨日他去田里看过,有几个南瓜熟了,个头不大,拿去卖的话许是买不上什么价的,不如自己做了吃;好像很久没吃肉了,如果把鸡蛋都卖掉,倒是可以买点肉。 去年冬天饿狠了,陈禾现在也不像往年一般省着,他自知亏了身子,要补回来很难,在有限能力范围内,还是好好调养为好。 第2章 这般想着,碗里饭见了底。陈禾揉揉肚子,把碗收拾好,便早早进了屋。 明日还得和婶子一同去镇上呢,今晚早早歇息为好。 第2章 清晨,阳光好似被蒙上一层雾气,后院的鸡棚里,母鸡尚且把头埋在翅膀间,咕咕两声,又陷入甜梦。 前院,陈禾便已经穿戴整齐洗漱完毕。如今的天气已经远没有盛夏时炎热,但还残存着些许暑气。念及晨露深重,陈禾在短衣外多加了一件深棕色的粗麻对襟,用于挡风遮凉,免得寒气入体,生了病去。 他跟婶子约去的是福田镇,离荷塘村不算远,且两地之间有大路可以直通。 仰赖现如今在位的官家,各地整修乡村道路已有些年头,荷塘村自然也不能免除,甚至还是头一批响应的,为此连县里的大人都特地夸赞了几句,村长当时笑得连褶子都多了两条。 当然了,修路是个累活,还得家家户户出人,人都去修路了,家里活计谁来做?地里粮食不伺候了?因此刚动工时村里还颇有些闲言碎语,可年月见长,村人们渐渐也咂摸出点味道来:相较以前坑坑洼洼的泥巴路,现在去镇上买卖做活,好像是要方便不少哈。 荷塘村拢共算来有几十户人家,在附近也算得上是个大村子,可即便如此,要如同镇上一般大肆兴修道路,给地面铺上石料板路,那也是不成的。顶多是夯紧黄土再垫上些碎石沙土,农忙前下雨后各家都上点心,把自家门口那块沿路铺上些秸秆麦草防滑,雨停趁着天晴再补上些被冲走的路沿,也就算是维护了。 有这样一条路,陈禾平日里从村口出发往福田镇上,步行大半个时辰可到,当然要是有车会更快一些。 有的人家带着孩子,宁可花几个钱也不想受累,舒舒服服带着孩子在车上坐着多好;抑或是赶上家中采买大事,大包小包提着拎着实在难走,索性就选择出三四文钱,坐牛车来回。 村头的老何便是做这生意的,他家里小辈孝顺,在外头做生意,赚个辛苦钱,也没忘了家里的老父。听老人抱怨待在家整日无事可做,便商量着让早些年耕地的老伙计再辛苦辛苦,订了辆板车,三面用矮栏围上,另一面做成可拆卸的,既可装货物又可坐人。 当然生意不是每日都有。老何琢磨一阵,拎了壶酒去找村长商量,让他帮忙在村民间说说:每隔五日,他会拉着车去镇上,要坐车的直接去村口,辰时左右出发,申时返还。 收了酒,帮忙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还能显得他这个村长面上有光,王守实当即答应下来。一来一回间,还真让老何赚了点。 陈禾心中有数,他又不买家具大件,仅养活自己一张嘴买些吃食,拎那些能花多少力气,还是节省些,走的这些路就当锻炼身体了嘛! 在这种事情上,陈禾莫名有些抠搜。可转念一想,钱攒下来也还是自己的,现在不花以后还能花,更何况他心里还藏着个不知何时能实现的愿望,说不定这些年多攒攒,就能实现了呢? 自己把自己哄了一通,陈禾高兴起来,一双黝黑圆眼亮亮的,能把人看得心底发软,仿佛身上也跟他一样,升起一股子干劲来。 不过现在没人欣赏,陈禾正忙着收拾出门要带的东西。 昨晚他数过攒下的铜钱,分了五十个出来,已经拿草绳穿成一串,在接口处打了个松松的结,好方便他拿取。 钱自然得贴身放着,陈禾有个小包,就是专门为此缝制的。这还是他拆了一件不要的衣服做的,一半给自己缝了这个小包,另一半有些破,陈禾就拿去做抹布了。 这五十文纯是为了买肉准备的。当朝的猪肉价格还算公道,约莫25文一斤,够陈禾吃上两三顿的,当然这是全买瘦肉的情况下,如果带肥肉则要贵上几文钱,毕竟肥肉又能榨油,榨油完的油渣也能吃。 与此时大多偏爱肥肉的其他人不同,陈禾一贯爱买的是偏瘦带点肥的肉,一来这样的肉要比肥多瘦少的便宜些,二来口感上要更为丰富,滋味更好。 背上包,提着篮子,陈禾便出门挂锁,往村口走去。 远远的,陈禾看见几个身影聚在一团,其中一个正是他熟悉的,一时间不由加快了脚步。 --- 王翠荷正嚼着栗子同他人攀谈,“嗐,你是没看见,当时我一说这嫁妆可少不得,那是给孩子的底气,哎呦这下不得了,袁二狗那老脸一下子拉的老长,乱叫什么‘就四桂那个赔钱货简直是个讨债鬼,克死她哥哥还要找她老子索命,呸!没门!’” “难听成这样?”另一位脸上嫌恶,“再咋说也是他闺女,平日里给四桂使唤成啥样了。” “就是说,还给我摆上脸色了。”王翠荷“呸”了声,撇嘴翻了个白眼。 “二狗给找的啥女婿啊?那天听媒婆说男方给不少呢,四桂嫁过去不至于那么差吧?”一个阿叔问道。 这王翠荷倒是不清楚,她转脸问另一个和袁家有些亲戚关系的婶子,“四桂她姨,你听说啥没?” 这位四桂姨看着年纪轻,大概是有些害羞,先前都是默默听着大家八卦,此时一看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她的脸一下红了点,想了想,细声细气地说:“好像是,鱼儿村的木家吧,我那日听姐姐提了句。” “木家?”大家都沉默了一瞬,忽地有个婶子叫起来,“不会是那个泥瓦匠家的吧?” 鱼儿村泥瓦匠的儿子?王翠荷陷入沉思,还没等她想起来到底木家有哪个儿子在适婚年龄,就听得有人叫她。 “翠荷婶子?”来人正是陈禾,他没听得多少八卦,以为王翠荷已经聊完了,便出声喊她。 “哦哦,走走,咱早点去,你帮着我瞧瞧哪种布比较好。”王翠荷回神,说完了又扭头跟其他人告别,“诶,我先走了哈!过一阵来吃酒!别给忘了!” “一定一定!” 瞧着两人走远,剩下的几人又扯了几句,便也各自散去忙活自家的事情了。 --- 王翠荷这次去镇上要买的是喜布,给她的大儿子李树成亲准备的,主要是给新人做两套喜服,再做一套添置在新房里的铺盖被褥,如果有剩下足够大的布料,也可以简单缝制后做成新人的盖头。 现下的喜布的颜色还是以红色为主,毕竟还是象征着喜庆的主流颜色。 高官贵族为显身份,多用绫罗绸缎锦这类布料,一品官员婚聘可用“锦绣九品”,而平民百姓则多用棉麻布,家里条件稍好者用细棉或普通的绢纱;在纹样上,皇室大婚的喜布会加以金线绣上龙凤纹样,平民则只能用普通的花卉或几何纹作为绣样,就是图个吉利。 不过这喜布也就是家里有些余钱的人家才有闲心去买,更穷一些的,头上顶张红纸就嫁了,还做什劳子被褥喜服。 不过王翠荷嫁给李丰年之前,李家就颇有些家底,这些年他们二人努力经营,又添上了几笔财,咬牙给请了最好的媒婆,给李树找了个镇上的姑娘。 两家商量好了,姑娘家出一笔丰厚的嫁妆,而李家则要准备头一档的聘礼和包括喜服喜被婚宴之类的一切杂物杂活。 这当然得花不少钱,毕竟某种意义上来说,姑娘从镇上嫁到村里算是“下嫁”,能不能成还得看对面。 王翠荷相看过那个姑娘,打心底里是满意她来做自家儿媳的——那女孩做事麻利爽快,一口气端了四杯茶也不带撒出来一滴的,人长得也清秀漂亮。再看看自家儿子,也不是说长得不好吧,五官端正是有了,可就是日日下地劳作黑的像块碳,跟姑娘站一起简直是雪球配了个煤团,王翠荷都有些没眼看。 可两个孩子倒是看对了眼。当日那姑娘上下打量了一会李树,就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来,圆润的眼一弯,王翠荷心里就定了一半;再瞅瞅自家傻儿子,帮忙挑水的膀子都要比往日鼓起来一块肌肉,恨不得再长出个三头六臂来,把姑娘家的水缸全挑满就好。 这还有啥好说的?两家长辈面面相觑,当即拍板敲定了婚事日期等细节,期间也没忘了给这对准小两口留出些相处的日子,毕竟他俩往后还要过一辈子呢! 陈禾倒是没见过那位新媳妇,不过他从李眠口中听到过几句,说他嫂嫂人好漂亮云云,那应该是个不错的女子吧?李树虽是眠哥儿的哥哥,但平日里爱屋及乌,连带着对陈禾也有几分照顾,有时帮忙修修漏雨的顶棚什么的,因此他能寻着一门好亲事,陈禾还挺为他高兴的。 算算李家这门好事将近,似乎就在二十日后?陈禾思索着,到时候得挑一份合适的礼物,他收到李家颇多好意,回礼上于情于理都不该马虎了事。 想着想着,不知不觉间便到了福田镇,离得近了,陈禾便听得街道上不绝于耳的吆喝声。 他俩正赶上了每周一次的小集会,这一日小摊贩们被允许沿街摆摊,不用摆在固定的市集位置并且交上十文钱的“摊税”,有的是人大老远跑来卖东西的,因此此刻人来人往热闹得紧,摊主们看准时机,叫卖的更欢实了。 第3章 “新鲜好吃的米糕诶!新米做成的米糕,又甜又软了诶!” “来看看这鱼,鲜活现杀的,瞧这尾巴多有劲,红烧清蒸都行,保证好吃!” “胡饼蒸饼!刚出炉的饼子,又香又脆!” 陈禾跟着王翠荷挤过人堆,来到饼摊前。他俩都没吃早饭,很快商量好要什么,王翠荷道:“来两个蒸饼!” 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头上包了块结绿头巾,将额前耳边的碎发都拢了进去,瞧着爽利干净,她面前的木桌子上摆有两个竹木蒸笼,正在不断往外散发着腾腾热气。 见有人光顾,她立马迎上笑脸,动作飞快,手上一抬一夹,便从半人高的竹木蒸笼里夹出两个圆胖蒸饼来,“您当心烫啊!不是我吹,我家这蒸饼暄软得很,别家做不出来这味道。都是刚蒸的,趁热吃最好。” 她旁边梳着羊角辫的姑娘适时递上半开口的油纸袋子,帮着妇人打包好递给客人,脆生生道:“两个蒸饼四文钱,您拿好,当心烫着!” 蒸饼不带馅儿,圆而白的一个被安放在油纸袋里,表皮光滑,陈禾手上稍一使劲便按出来一个小坑,慢慢地又回弹,显出几分韧劲来。 这妇人说的不错,她家的蒸饼确是好吃的。 陈禾小口咬着,热气裹着麦香扑到脸上,略嚼几口,甜味便从舌根泛上来,不太像加了糖或蜜,更像是粮食本身的甜。 吃完早点,肚子里有了东西,二人醒过神来,这一天才算是真正的开始了。 福田镇坐北朝南,一条主街道贯通南北,由青石板铺就,故得名“青石街”。 陈记绸缎庄位于街道南端,是当地历史最为悠久的一家。陈禾不是第一次来,但抬头望着那刻着“陈记绸缎”的黑漆金边牌匾,他还是不可自抑地生出些羡慕。 而王翠荷先他一步迈进了店里,已经同掌柜的攀谈起来。 “……哎呀陈娘子你知道的,还不是为了我家那个不省心的小子,不给他准备好的,那到时还有的跟我闹。” 陈娘子一听就明了,她拨了下耳边的桃粉绢花,笑吟吟附和道:“那还不是您疼他,树小子这是在和您撒娇呢!就说我家那个,整天跟个锯嘴葫芦似的也不说话,也不知道何时能讨到媳妇。” 说罢,陈娘子还像模像样叹口气,她这话七分捧三分真,倒是真真一个为孩子婚事发愁的母亲。 王翠荷连忙安慰她,“咋可能讨不到呐?你家明昭那样好一个孩子,明年不是去考那什么,乡试啦?我家那臭小子都不是读书的料,让他看会书哭着喊着说字在打他,还跟我嚷嚷头晕,我还羡慕你呢!” 两人又扯了几句,陈娘子收了话头,神色正经起来,“行啦,咱不耽误正事。我可说了啊,今儿你算是来着了!” “纺娘,把我的宝贝搬出来!” 第3章 屋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应答声,随后是窸窸窣窣的翻找、搬动很沉的箱子的声音。不多时,一个身材娇小、头上扎了两个圆圆的双环发髻的姑娘掀开用以隔断的布帘,双手抱着一个楠木箱子,随后高举起来,“咚”一下放在几人面前的柜台上。 陈禾有些惊讶地看着她,这声音一听就沉得很,这小姑娘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竟有如此大的力气?那个箱子可是几乎有她小腿那么高呀! 名叫纺娘的小姑娘倒是没看见陈禾的眼神,她对此似乎习以为常,放下箱子后拍拍手,垫着脚趴在柜台上,“还有什么事要我做的?” 陈娘子摆摆手,“没了。你玩去吧。” 纺娘一听这用完就丢的无情话,嘴巴一撅,跺脚跺得震天响,头上的发髻一颤一颤,“又这样!你什么时候才肯教我!” 显然这对话经常发生,不过今日陈娘子许是善心大发,她想了想,从身侧抽出一卷书来,递给小姑娘,“行了行了,这上面都是我亲手写的,你先好好看。过两天我考你要是不过关,就别再提这件事了哈。” “一言为定!不许你反悔!”纺娘两眼放光,几乎是抢着把书拿了过去,一溜烟跑到布帘后面没影了。 柜台这头,陈娘子一点也不在意这个一阵风似的来又一阵风似的走的姑娘,她从一大串钥匙里摸出一把来,握着楠木箱子上的锁一拧,神神秘秘地往两人的方向推来。 “这可是我家那位千辛万苦跑商带回来的,我看翠荷婶子亲切,这才拿出来,二位瞧瞧这料子!” 陈娘子取出一匹来,在阳光下抖开,一晃而过的金色映入两人眼底。眼前的布匹底色红艳,举起放在阳光下更是能看到隐隐暗纹流动,触手柔软微凉,光滑得一摸便知不仅是普通的棉布,陈禾用手背轻轻地在布料上试探滑动,问道:“这里面纺了丝?” 陈娘子眉一挑,“好眼力!江南来的,听说是最新研究出来的技术,那家绸缎庄开了高价还依然供不应求,还是我夫君抢来了这几匹,让我先放到铺里卖着,要是买主多……再签合同也不迟嘛。” 那眼前这些岂不是目前这福田镇仅有的? 王翠荷眼神一下变了,要说听完这番话之前她还有些犹豫,现在差不多是势在必得了。 她怕刮花布料,因此没上手,不过不影响她欣赏的眼光,就算是讲价时也没从布料上移开,“陈娘子,我知道你是个爽快人,你开价就是了。” 陈娘子“哈哈”一笑,不知从哪摸出个算盘来,一阵短促的噼啪声过后,她比划了个数,“800文一匹,如何?” 这可不便宜了,时下一匹麻布约100至300文不等,就是陈娘子绸缎庄内往年最好的绢布也要不得600文,800文都够买一匹绢布,再请镇上最好的绣娘裁缝定制一件成衣加上绣样的钱了。 虽说王翠荷并不是拿不出这笔钱,可听到这价格也不免肉痛,但让她就此放弃这料子又不甘心——虽说只是给家里孩子成亲用的,大概率一辈子就用这一次;但能拥有这样一件嫁衣是多少姑娘的梦想,要是给儿媳准备这样好的嫁衣,不也显得她王翠荷重视对方吗? 心里是这般想,王翠荷面上不满,敲敲柜台,“陈娘子你这就不厚道了啊,这布料虽好,可哪里值得上这个价?600文,往年你可都卖这个价的!” “哎呦,这哪能一样?”陈娘子柳眉一竖,她索性搬来放在柜台最前、也是卖的最好的一匹跟箱子里的放在一块给王翠荷对比,“你瞧瞧这光泽,这颜色,还有这暗纹,做成衣裳再绣上双生鸳鸯并蒂莲,穿出去哪个不夸?” 两相对比下来,确实还是那匹800文的要更为惹眼。王翠荷越看是越觉得满意,艰难讲价,“700文!真不能再多了陈娘子,我也在你这买过不少了。” 陈娘子叹气,又开始噼里啪啦打算盘,忍痛报价,“你做婚服男女两套,怎么样得两匹吧?750文怎样?我就这么点货,你也看到了,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啊。” 那也是省了一百文,王翠荷意犹未尽,“再饶我两尺的!我拿去给我家眠哥儿做个帕子。” 陈娘子思量一会,最终还是苦笑道:“成成成,就卖你这一单!可别跟别人说我给你便宜了啊,那我这店还开不开啦?” 王翠荷这会好说话,笑着道:“就知道陈娘子是做大生意的人!下回我准给你介绍生意!” 这下皆大欢喜,王翠荷果断付清了银子,又同陈娘子商定让她帮忙找绣娘制衣,当然这介绍费就不用出了,只要往后帮陈娘子多多宣传就成。 告别陈娘子,王翠荷了却一桩心事,面上不自觉带了笑,将手臂上的篮子往上挎,问道:“小禾啊,你要去买点啥?你这篮子鸡蛋要卖掉不?” 陈禾点点头,说等会路过市集叫卖两声,卖不出去也不妨事,再然后想去肉铺瞧瞧。南街这头多是茶坊书馆,要买吃食得往北边走走,陈禾常去的肉铺便在北街。 二人往回走,等路过市集,陈禾的鸡蛋很快便卖出去十来个,王翠荷也帮着喊了两句,见剩的只有一两个了,便同陈禾说刚刚看到个卖糖块的摊子,考虑到婚礼上该给来贺礼的客人发些甜食,就让他稍等她一会,自己上前去跟摊主杀价。 陈禾并无不可,他四下看了看,猛然间跟一个瘦弱的孩子对上了眼。 那孩子见到他也是一惊,咽了咽口水,一副马上就要逃跑的样子,原本陈禾以为他不会同自己搭话,却不想那男孩犹豫片刻,竟鼓起勇气向他开口,“您,您要买点新鲜的菜吗?” “什么菜?”陈禾假装没看见他的窘迫,问道。 一看推销有戏,小孩的语气都轻快起来,“您跟我来!我的摊子在那边!” 同王翠荷说了声,陈禾便跟着小孩往他的摊位上走。 说是摊位,其实就是一小块破布,上面摆着几根上青下白的菜,布前头有张小凳子,上面坐着个梳着羊角辫的胖娃娃,正在一下一下舔着一个糖饼。 “小莺!有客人来了!”男孩语气中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冲着妹妹大喊。 第4章 胖娃娃趁机又舔了两下糖饼,才仰着头奶声奶气跟陈禾说话,头上的辫子一晃一晃,“你好呀,要买一点哥哥拔的菜嘛?” 陈禾心一软,蹲下身来查看,认出这些菜正是的茭白。这个时候了,能找到茭白实属不易,陈禾轻声问她,“这些都是你哥哥找来的?” 胖娃娃点头,“哥哥天黑黑就起来啦!然后就下水玩呀。没有糖好吃,但是脆脆的。” 小莺年纪小,说话有些颠三倒四,陈禾倒是听明白了。 他看了看这个小摊子上唯一的商品,站起身来问道:“你这些我都要了吧,多少钱?” 男孩见他真的要买,眼睛亮了几分,试探问道:“这里一共五根,我借了隔壁大婶的秤秤过了,差不多一斤重……22文,可以吗?” 出价不算过分,茭白正当季时大约20文一斤,便宜量大出售的还要更低些,考虑到现在差不多找不到还能入口的茭白了,多两文事实上也能接受。 陈禾用布将菜兜起来感受了下,他看着男孩瘦削紧张的脸庞,微微摇头,然而还不等男孩失望,开口道:“20文吧,我这里还有两个鸡蛋,也一并添进去当做付账,可以么?” 叶南浦有些迟疑,虽说便宜了两文,可这两文钱在镇上是买不到两个蛋的。他现在带着年幼的妹妹没法走远,吃穿用度都得在镇上解决,若不是父母留下了一间小小的屋子,兄妹二人恐怕要流落街头。 这几根茭白还是他趁着还未过季,到镇子外的水塘摸来的,但也是那片塘里仅剩的了,往后再想卖不大可能了,他还得找新的谋生路…… 叶南浦还在犹豫,妹妹叶啼莺不知想到了什么,咂咂嘴抱住哥哥的腿,仰着肉肉脸撒娇,“蛋,糕糕,哥哥爱吃!” 叶南浦鼻子发酸,他揉揉妹妹脸蛋,对陈禾说道:“行,20文就20文。这个布你要吗?反正也沾上泥巴了。” 陈禾点头,将钱和鸡蛋一起递给他,将茭白放进篮子里,看着叶南浦把钱揣进怀里牵着妹妹走了。 王翠荷这时也买完了糖,走过来找他,好奇问道:“咋啦?这是买了啥?” 陈禾把布掀起来一角给她看,“茭白,看着挺新鲜的。” 是挺新鲜,王翠荷捏了捏,又扒开一点壳看看,里面洁白细腻,有淡淡清甜味飘出,“炒个肉丝什么的应该挺不错的。” 她一说,陈禾也想起炒茭白的口感,点点头赞同她,“正好现在去买肉。” 二人一路走一路看,等真到了肉铺,手里的篮子已经塞满了大半。 肉铺人不太多,卢大正操着刀给客人切肉,手腕一抖一划便有一块四四方方的肉落在案板上,看着赏心悦目。 陈禾等了一会便排到了,他看了一圈,对卢大说道:“来一斤肉,要瘦一些的。再要一块肥的吧,我回去榨油用。” 卢大是个沉默性子,闻言点点头,三两下照陈禾的要求切好了一块纯瘦的和一块纯肥的,交给一旁的人打包。 然而他是个不爱说话的,这帮工却是个嘴上没把门的。男人一边扯过油纸包肉,一边打量陈禾。 那眼神太过直白露骨,陈禾有些不适地皱起眉,王翠荷也察觉到点什么,挑着声调问卢大:“呦,这是请了帮工啦?以前没见过这小子啊。” 卢大还未开口,那男人倒是呵呵一笑,抢着搭话,“我是他侄子,爷奶心疼我阿叔呢,让我来铺子里帮忙。”转头将纸包递给陈禾,朝人挤眉弄眼,“拿好!小哥儿还是得吃点带油水的,太瘦了可没滋味,带点肥的才香呢!就跟那男人一样……” “卢小川!”卢大低声呵斥,他一把将人从陈禾跟前推开,赶进屋子里去了。 “……实在抱歉,今日这肉,给您少算五文钱的。”显然这也不是第一次发生的事了,卢大眉眼间都是疲惫,一副忧愁样子。 陈禾心里确实觉着恶心,但毕竟在卢大这买过不少次肉,知道他算是个老实做生意的,那卢小川听上去同他有亲缘关系,自己算是个外人,也不好多说。见卢大赔礼道歉了,也就接过肉,摇摇头没说话。 王翠荷就不惯着,她向来有什么说什么,见不得别人欺负自家的小辈,“卢大你这侄子今儿见了可不一般啊,这嘴往后啊,可招来大生意呢!” 卢大哪里听不出这话的阴阳,闻言却也只是苦笑,摆摆手给下一位客人服务。 等走出老远,王翠荷还在给陈禾鸣不平,“……什么人呢真是,一个下流胚子也好意思装人做生意。要是下次眠哥儿来买肉还让我知道他再说这种话,我非得把他嘴撕烂!” 陈禾默默听着,此刻内心那些不适已散了大半,就当被狗咬了口。但王翠荷话题转着转着,却往另一个方向上去了。 “说真的小禾,你也快到年龄了,不考虑找个人相看相看?” 第4章 告别了王翠荷,陈禾独自踏上了回小院的路。 关于相看人家,陈禾目前倒是没什么多余的想法。他一个人只用顾着自己吃喝,如果要谈婚论嫁,那得是两个家庭的事。 受到爹爹的影响,陈禾认为如果要成亲,那至少得门当户对,不说别的,兜里有钱家里有底是最基本的。 有句话叫“贫贱夫妻百事哀”,袁二狗家不就是这样?原先家里有几个子儿的时候,他还算是个人,出门做工还能想着妻子,给带点零嘴衣裳,可自打那件事后,袁二狗沾上了赌,家也就毁了,见天儿的在家里耍横。陈禾想起上次在河边碰到的莲姨,比翠荷婶子还小一岁呢,三十几的人看着却像是五六十了,手臂上全是青紫的伤,还得拖着大木盆洗家里的衣裳。 陈禾虽然同情她,但也在心里暗暗给自己提醒:决不能随便找个人就谈婚论嫁。况且他也不是什么恨嫁的人,这种事还是不着急,看缘分吧。 陈禾不再做多想,他赶着回去做饭呢。 等回了家,陈禾首先给鸡放出来,在食槽里给它添上些切碎的黄瓜叶和菜叶,确认它吃上以后,就将买来的东西提进灶房,开始准备填饱自己的肚子。 除了茭白和肉,陈禾还买了一小袋糯米,打算和南瓜一起做些南瓜糯米饼来吃。 糯米是陈禾在一个老婆婆那买的,据说是今年的新米,米粒颗粒饱满,通体乳白色,咬断时声音清脆,断面整齐。不过因着剩下不多,想要提价也卖不得多高,老婆婆索性便宜卖给了陈禾这个合她眼缘的小哥儿。 做饼的话其实用糯米粉会更好,不过家里没有石磨,而这点子糯米还不够磨坊那头驴的口粮,陈禾也就无意劳动那头牲畜,自己在家里也能简单磨出糯米粉。 将糯米洗净沥干,陈禾起锅烧柴,用小火翻炒直到糯米颜色微黄、散发出淡淡的米香,这便是好了。炒过的糯米更脆,生米味也得以去除,吃的时候不会有奇怪的味道。 炒好的糯米摊开晾在一旁,趁着这个时间,陈禾往灶台里添入几根柴火,架上锅,底下垫上些干竹叶,将去了皮切块的南瓜放入锅中大火快蒸。 切块后的南瓜蒸透需要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陈禾也不闲着,旁边的糯米冷却的差不多了,他便转头来碾糯米。 晾凉的糯米用布包起,陈禾拿过擀面杖将其反复碾压,直到糯米碎裂变成粗糙的米粉。粗粉要过筛,陈禾找了个盆来装,剩下的粗颗粒包上布继续碾磨,等到大部分都变成粉后就算处理完成了。 锅里的南瓜已经变得软烂,陈禾拿勺子把它们统统碾成泥,顺口尝了下,够甜,那就不用放糖了。 将南瓜泥同糯米粉混合揉成团,糯米粉全部用完后,陈禾摸着手下的面团还有些黏,便空出一只手来往里加了点面粉,再揉,直到面团被揉得光滑,就可以分成一个个小剂子,搓圆压扁后准备煎制了。 饼要小火慢煎,火大了不仅有烧糊的风险,煎出来的饼也极有可能里面半生不熟。 陈禾索性搬来个凳子,坐在锅前面不时用铲子翻动,等到糯米饼两面金黄就铲出来,不多时碗里就堆起一座小小的饼山。 糯米饼趁热吃最好,放凉后香气要大打折扣。陈禾用筷子夹起一个,略略吹凉,便迫不及待小口咬下,细细品味。 牙齿先是碰到微焦酥脆的外壳,再是软糯绵密的内里,南瓜的清甜混着米香在口中漫开。热气升腾,陈禾一口气吃了三个,他摸摸肚子,准备先把茭白肉丝炒了再正式开饭。 叶南浦找来的茭白还算鲜嫩,陈禾取了两根去皮,拿刀在靠近根部的地方切掉一点,这部分较老,口感一般。 茭白横在砧板上,陈禾用刀轻轻一压,就“嚓”一下裂成两半,切片后再逆着纹理将其切成食指长的细丝,下入沸水中汆烫一会后拿出来过凉水,这样才能保证炒出来口感脆爽。 这道菜要用的油不能太少,陈禾将猪油罐里剩下的都用了,反正他今日才买回来一块肥肉,很快又能榨油补充。 第5章 热锅冷油,油温四五成热时将肉丝滑入锅中,陈禾推着锅铲将其推散直至全部变色,这会就可以捞出来了。 锅内留底油,下入葱姜蒜爆香,等油温升高后下入茭白丝,快速翻炒,用盐和少许糖调味,再加酱油上色,用提前准备好的红辣椒丝点缀,翻炒几下后肉丝回锅,再炒上几十秒。陈禾出锅前还额外在锅边淋上一圈醋,以丰富这道菜的口味。 陈禾干脆也不盛出来,省的多洗一个碗就站在锅前,一筷子茭白肉丝一口南瓜饼,一口咸的一口甜的,简直美滋滋。 美美饱餐一顿后,陈禾将锅碗刷了,剩的几个南瓜饼用竹篾盖上,防止进虫落灰,便提上篮子准备出门。 这回是李眠约他,说一起去后山上打栗子,趁着最近天好,多打一些晒干了,能放的更久。后山的栗子是野栗子,个头较小,但香味很浓,直接水煮就不错,也可以用糖炒,或者用来炖鸡、做栗子糕。 在吃这件事上,陈禾没有说不好的,就跟王翠荷说过了午食让李眠来他这儿,再一道去山上。 还没出院门,陈禾一下便看见李眠在往里探头探脑,笑着招呼他,“你来啦?我刚收拾完,咱们走吧。” “嗯嗯!”李眠点头,随即半是抱怨半是高兴地同陈禾说道:“你是不知道,昨个儿我不是给你一把栗子吗?就我哥前阵子打的那框。我还说他总算记得我爱吃,特地给我准备的呢。结果今天我再想去抓一把,就给我哥逮着了,说什么他这是要给霜白姐的,哦,就是我嫂子,等这两天要给人送过去,不许我再吃了。哼,有什么了不起?我自己去打!” 陈禾笑笑,“大树哥是个好人。镇上没栽栗子树,他也是想着送过去给尝个鲜?咱们今天多打点,可以吃个够。” 他们两个小哥儿,不敢走太深,不过幸好,有两颗栗子树就长在离村子不远的林子里,也不需要走很远的路。 打栗子打栗子,得有根杆儿,这树林里多的是。陈禾二人随便捡了几根长长的硬树枝,将栗子树下的土地清理出一片空地用来接栗子,便站的远远的拿杆子去敲树枝,让刺球掉落下来。 等到刺球铺了一层,二人就开始捡,将打下来的放进框里,外壳呈现黄褐色且微微裂开的刺球就说明已经成熟,回去暴晒一两天就能很顺利地剥去外壳,取出栗子了。 两个人一边聊天一边捡,看框子还没满,李眠便提议再找些浆果来。他去年在山里找到一株野果丛,果子酸甜可口,今年还没去摘果,指不定还没被人发现,他俩去摘了一人一半。 陈禾看看天,此时尚早,那再留一会也没关系,也就同意了。 可不巧的是,等二人循着李眠的记忆到了野果丛,却发现似乎有人捷足先登了——原本应该枝头累累的树丛上只剩下了几个看着就涩口的青果子,地上还有一条歪歪扭扭被踩出来的路,看方向是往山下去了。 李眠失望撇嘴,有些不高兴,不过这野树丛也没个主人,谁规定果子只能等他来摘呢?只好是自认倒霉,“早知道前几天就让你陪我来了,上次的果子太少了都没让你吃上。” 陈禾原本看着那条小路有些出神,听见他嘟嘟囔囔倒是有些好笑,好生安慰了人一番,说过阵子再同他一起来摘果子,万一还发现其他好的山货呢?这才把人哄好了,携手下山去。 在院门口告别李眠,陈禾刚一踏进院子便听见后院的鸡“喔喔”尖叫,声音凄厉惨烈,仿佛正在遭受一场恐怖的袭击。 上回听到它这样叫还是后山有只狐狸闯了进来,钻进鸡窝里想偷鸡吃。 陈禾回家时母鸡正在扇着翅膀上蹿下跳,翅膀扑扑扇在狐狸的嘴筒子上。也是万幸那狐狸初出茅庐,被扇得忘了下死口,母鸡在拼死抵抗下保住了一条命,陈禾赶跑狐狸后去查看它的情况,发现被咬了一口在翅膀上,有点流血但不算严重,就这也把鸡吓得好几天吃不进什么东西,给他心疼了好一阵。 该不会是刚刚看到的野兽下山了吧…… 陈禾神色凛然,悄悄抓起放在院门口的竹竿,往后院探去。 第5章 其实陈禾往后院走的时候就有点后悔了,万一是什么大型动物怎么办?凭他自己一个人能吓跑它吗? 攥紧手中的竹竿,陈禾努力让自己安心,告诉自己就看一眼,如果是野猪,那他马上就跑走去叫人,绝对不自不量力上去驱赶。 小心翼翼摸到墙边,陈禾却好像听到一道低低的声音,被母鸡扑扇翅膀的声响所掩盖显得不是很清晰,但也绝不像是野兽所能发出来的。 陈禾探了半个脑袋出去,就看见鸡窝前有个晃悠的黑影,再眯眼仔细一看,那黑影居然是两脚站着的! 难道是黄皮子成了精? 陈禾脑子里嗡嗡响,可这时那个黑影又说话了,嘴里嘀嘀咕咕的。 那个声音在说:“……清炖还是烧烤呢……不然……叫花鸡好了。” 哪里是什么野兽,分明是个人! 陈禾身体里仿佛蹭的窜起一把火,野兽偷鸡就算了,还能说是动物天性,可这人偷鸡还挑做法,这不是纯欺负人吗? 眼看着那只三黄小母鸡被他掐着翅膀,鸡毛掉了一地,陈禾心疼得不行。这鸡是家里唯二的活物了,平日里他好吃好喝伺候着,就等着它下蛋拿出去卖钱。 怒气上头,陈禾一下跳出来,“你干什么的?把我的鸡放下!” 那人被吓了一跳,手里的鸡“咕咕”直叫,又扑腾掉好几根毛。 见人还不放手,陈禾拎着棍子往前冲了两步,故意往地上狠敲,扬起一片尘土,“快点给我放下!你听见没有!” 似乎是被他吓到了,那人往后退了两步,手一松,又一次死里逃生的小母鸡惊魂未定,扑着翅膀哒哒哒跑到陈禾脚边,好一阵的告状。 在一阵“咕咕”声中,陈禾稍微冷静了点,他上下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身上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短衣,不伦不类的短发跟修剪不当的草丛似的,还挡住了半张脸,只看得见黑一道白一道的下巴。 而且,这个人好高啊…… 陈禾紧了紧手中的棍子,清清嗓子问他:“喂,你是哪家的?干嘛来偷我家的鸡?” 那人神色不明,陈禾等了半晌,才听人说了一个字,“……饿。” 饿了也不能偷东西啊。看这人的样子,怕是饿急眼了,想到去岁自己饿肚子时的感受,陈禾依然皱着眉,但手里握着的棍子松了点。 “……你站在这,或者去前院凳子上坐着。”陈禾承认自己还是动了恻隐之心,灶房还有几个中午剩的南瓜饼,就当做善事了。 但是为了安全,陈禾没有放下手里的棍子,要是这人心怀不轨,他也不会多手下留情。 饼有一些凉,但看外面那人都饿得来偷鸡了,大概率不在乎温度。陈禾把碗端在手上,想了想,又拿了个碗倒满了水,一块给人端出去。 到院子里一瞧,那人还真乖乖坐在椅子上,手规规矩矩放在腿上,一副听话的样子。 “吃吧。”陈禾来到外面院子里,将碗放在桌上,还将装饼的碗往那人的方向推了推。怕人不好意思吃,陈禾转头进了灶房,顺便切了点菜到后院喂鸡。 摸着手下软软的羽毛,陈禾静静思考这人从哪冒出来的。现在看样子,刚刚在山上看到的那条小路大概率就是这人蹚出来的,可一来他没听说村里哪家猎户上山打猎,二来这人的衣服样式也很奇怪,不像是常见的裁剪…… 陈禾多等了一会,剩的饼不多,估摸着外面那人应该吃完了,他便站起身来,想看看人是不是走了。 --- 虞秋觉得自己最近这两年活得跟做梦一样。 先是好不容易大学毕业了,刚从熬夜写论文的噩梦中醒来,准备给自己好好放个假。 可还没等虞秋上飞机呢,突然说什么国外爆发了丧尸病毒,机场航线全部停飞,旅游泡汤是泡汤了,谁知道只是个开始——不出一周,病毒就已经蔓延到国内,交通设施全部停摆,虞秋不得不和隔壁邻居一起向新建设起来的基地出发。 好在邻居大哥够义气,没半路把虞秋这个总拖后腿的拖油瓶扔在路上,而是一路磕磕绊绊带着他到了最近的基地才分别。 留在基地的日子也不是很好过,钱已经被基地发行的点数所取代,在基地里生活一切都要点数:吃饭要洗澡要,住的房间虽然是基地分配,可基地也不完全做慈善,一天也得花一个点数。 很快虞秋就加入了一只清扫小队,跟着大家出任务赚取点数,来保障自己的正常生活。 他们小队大部分都是普通人,就负责搜刮一下前锋部队打完的战场,捡点物资啥的,大部分时候都还算安全。 不过为了防止成为丧尸口中的炮灰,虞秋自己默默加紧了锻炼,时间长了,他的身体素质得到了很大的改善,至少末世前没练出来的腹肌是有了。 第6章 还没等虞秋感慨多久,他所在的基地突然发生了暴乱,原本的上层被重新洗牌,换成了一群暴徒。虞秋实在看不惯那些人的“暴政”,便趁着又一次小队外出时伪装失踪了。 反正原先的队友也换了一批又一批,基地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了。 谁承想,虞秋前脚刚离开队伍,一株变异的扑蝇草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跟疯了一样在屁股后面追他,逼得虞秋只好躲到一片较为原始的丛林里——这片树林里据说盘踞着很厉害的变异植物,稍微低等一些的丧尸植物是不敢进去的。 虞秋其实也不太敢进去,可不进去就是死。 没什么时间留给他犹豫了,虞秋一咬牙,决定就在林子外围待着,绝不多留,等那该死的捕蝇草一走,他马上就从林子里退出去。 想法是很好,可虞秋一进去就发现不对了。 没人说这林子外围也这么阴森啊!虞秋想转身退出去,可一扭头,进来的路已经不见了,周围的树仿佛有生命一般快速移动着,几乎出现了残影。 等到周围终于安静下来,虞秋的警惕心已经达到了最高峰,他不清楚这片林子在耍什么花样,总之小心为妙。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半个小时都要过去了。 虞秋实在没搞懂这林子要干什么,况且他已经握着武器半蹲着很久了,脚都要麻了,这诡异的树林还是静悄悄的。 要不,走两步看看? 虞秋试探地踏出一只脚,然后是另一只。 又走了几步。 这不是完全没有事吗?! 老天耍我!虞秋看看周围,先前危机四伏的景象仿佛是他的想象,现在周围只有一些看上去再普通不过的树木,偶尔还有鸟类的鸣唱。不过原来这林子就这样热闹吗? 不管了!先走出去再说。 而且好饿啊。虞秋摸摸肚子,从早上开始他就没吃什么,胡跑一通体力也不剩什么了。 本来是把吃的放背包了,结果被捕蝇草一追,喂了堵嘴,他情急之下只好把整个包都塞进了那张大嘴里,现在身上一点能吃的都没有了。 要是这里有什么能吃的就好了…… 虞秋怕这里有蛇,折了一根树枝打草,弄得哗哗响,一边走一边找哪里有能吃的。 也是他运气好吧,才走出不到一百米,虞秋就发现了一丛野生黑莓,而且看上去大部分都已经成熟了,只有个别零星的几个还保留着青涩。 观察片刻,又用手上的树枝试探了两个回合,虞秋才放下心来去摘莓子。 说真的,还挺好吃。基地里没有这么新鲜的水果,能出现在交易市场上的都是大人物们淘汰过一批的,价格还不便宜,一个蔫吧的苹果都要10个点数,都够普通人十天的住宿费了。 狠狠胡吃海塞了一通,虞秋满意抹嘴,站起身来选了个方向继续走。 走着走着,周围的树越来越少,虞秋满心以为自己要走出去了,脚步愈发轻快。他甚至想好了,等出了林子一定要找张地图,看准了往北走,去那个传说中福利待遇特别好的北瑶基地!虞秋的邻居好大哥就是往北方去的,说不准也在那里呢! 抱着美好的想象,虞秋很快走出了林子,然后他就看见了一间小屋,黄泥墙茅草顶,屋子四周围着半人高的篱笆。不过对虞秋来说这篱笆不算太高,能很清晰地看见里面的陈设。 这个地方的建筑还挺仿古哈,有点像什么影视基地来着。虞秋站在篱笆外往里瞅,瞅着瞅着,他就跟一双豆豆眼对上了视线。 “……” 鸡!是一只活生生的鸡! 虞秋眼睛都快放光了。没想到这影视基地里还让养鸡啊,而且这鸡还挺胖乎,在末世都把自己养得挺好。 末世下可不讲究什么“不问自取就是贼”,基地里向来是谁找到就归谁,有没有本事守住那又是另一个问题了。 能吃肉的机会虞秋万万不可能放过,废了一把子力气以后,虞秋终于抓到了这只鸡,感受着手里鲜活的扑腾劲儿,虞秋嘴角不由露出幸福的微笑,喃喃自语道:“不知道是清炖好还是烧烤好,可惜没有荷叶,不然可以做成叫花鸡,肯定很好吃啊……” 话音未落,他就被回家的屋主人抓了个正着。幸好这屋主人怪好的,不仅没揍他,还给他端吃的喝的。 只是,这屋主人穿的衣服是不是有点怪?就好像古装剧里那些百姓穿的一样…… 虞秋隐隐觉得不对,他现在吃的差不多饱,肚子里有了东西,就开始思考了。 --- 陈禾从后屋走出来前还特地清了清嗓子,他不是很想跟这个陌生人交流,只希望他赶紧走掉。 但愿望落空了。陈禾看着那坐在凳子上的一大坨发愁,他也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还不离开,难道还没吃饱吗? 陈禾先发制人,走过去直视人家,“你吃也吃了,到底什么时候走?我这里没有东西再给你吃了。” 虞秋心虚觑他,“对不起。我,我是逃难来的……” 逃难?所以才这么狼狈吗? “你是北边来的?”前阵子就有传闻,说北方边境有外敌来犯,气氛紧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打起来。不过荷塘村这远着呢,陈禾听过也就忘了,这会一听人是逃难过来的,便又想起这回事了。 “嗯,嗯。”虞秋完全是顺着他的话说。 既然是同胞,虞秋给他的感觉也不像是什么坏人,非要说的话,像是他七岁那年在村口遇见的流浪犬,毛乱乱的,但其实很喜欢和小朋友玩。 陈禾放下了手里的棍子,想了想,又问他:“那你现在打算在这边定居吗?不过村里没有多余的房子了,你可能要自己盖。” “嗯,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只要去村长哪里登记买地就行了。 陈禾想到这,问了最关键的问题,“你的原籍带着吗?”还有就是,“你身上有钱吗?买地垦荒至少要8贯钱。” 什么原籍?什么买地?什么要8贯钱? 看着虞秋一脸懵然,陈禾开始考虑眼前人是否逃荒路上磕到了脑子。 怎么一问三不知的! 陈禾放弃解释了,他想直接带人去找村长。 不过看看这人乱七八糟的外表,陈禾推着他出了院门,来到最近的溪流旁,“你先洗洗脸,等会我带你找村长去。” 作者有话说: 背景世界虚构成分较多,黑莓传入没有很早,但是让孩子吃点好的吧先,看给饿成啥样了 第6章 去村长家的路上,陈禾还是忍不住又一次回头,目光落在虞秋那张引人注目的脸上。 “我脸上有东西吗?刚刚没洗干净?”虞秋察觉到他的视线,摸了摸脸。 “没,没有。”陈禾转过头去,耳朵有点发烫。他倒是没想到,这个逃难来的男人长相是这样一幅好容貌,荷塘村恐怕还没有过这样好看的人呢! 被发现偷看后,陈禾也不好意思再找虞秋聊天,只顾着埋头走路。 虞秋则是一手插兜,晃着脑袋四处张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村长家,王守实正蹲在地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烟,对着仓里堆成山的莲藕发愁。 荷塘村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村子东面有一大片荷花,而每年的这个时候,将会有一大批莲藕被采收,这算是村里共同的大事了。 家家户户出力,挖出来的藕按照人头分配,统一放在村里的粮仓。一般都由村长出面直接卖给外地来的商贩,这样不用自己找销路,省事儿;谁要领了去吃就登记上册,划掉领走的斤数,到时候分钱就少——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的,大家一眼就能看出来,也就对分配多少没什么异议。 往年来说,家里多一项收入该是好事,可坏就坏在今年雨水丰沛,莲藕堪称是疯长,挖出来上千斤。 可挖的太多反倒是个负担,价格上跌落不少,往年至少五文一斤,可如今县城来的商贩只能给到三文钱一斤,分得少的不想卖,分得多的嫌钱少。 那自己吃吧,可不说人了,顿顿吃清炒藕片、莲藕汤,再好吃也吃腻了。连家里的猪都不爱吃了,鼻子一拱发现是藕,吃了两口就跑开。 蔬菜这种东西,还是新鲜的值钱。现在这鲜藕还能要上三文钱一斤,怕是过一阵就要变成一文钱一斤了。 王守实这几天头发都要愁白几根,就是为了这藕的销路发愁。他是真不想贱价卖了,那县城商人精得很,今年你能三文钱卖了,明年他就敢要更离谱的价格,还不怕你不卖! 陈禾跟虞秋就是这时进来的。原本他俩是直接去的村长家里,却发现人不在,问了王守实他媳妇才知道,人在仓库里守着呢。 “守实叔,你在这啊。”陈禾首先向村长问好,紧接着向他说明来意。 “要定居?”王守实站起身来,把烟斗往旁边桌上一放,问道:“买地还是开荒?” 第7章 虞秋其实没什么所谓。他如今已经确认自己来到了另一个时空,没了最要紧的生命威胁,整个人放松得很,买不买地不要紧,能留在这挺好,不行也无所谓,大不了他去山里当野人呗,反正从基地逃出来后他就是如此打算的。 不过陈禾已经在帮他回答了,虞秋就盯着身前那截雪白的后颈发呆,脑子里已经从雪媚娘跑到脏脏包了。 不管虞秋在这边天马行空,陈禾跟王守实的对话还是很正经的。 “……你是说他没钱买地,而且户籍也没带?”王守实眉头紧皱,转头看了眼这个外乡人,眼里的戒备不似作假。 陈禾大概不清楚,但他可是听到了些消息:北边是真的打起来了,而且听说战况惨烈,死伤无数啊。 在这个节骨眼,一个身材高大矫健的男人来到他们村子里,说要定居?那张脸看着都不是善茬,况且陈禾的性子他有些了解,跟刚发好的面团没什么两样,莫不是这男人说两句可怜话,就把他们村子里的小哥儿给骗过去了吧? 王守实又拿起桌上的烟斗,慢悠悠地磕了磕,“这位兄弟,路引可有?” 虞秋沉默片刻,表情淡淡,“逃难时弄丢了。” 王守实哼笑一声,“那不巧,官府如今查得严,没户籍的可疑人等,轻则充作流民发配,重则当作细作下狱问斩。”他故意看了一眼陈禾,“咱们荷塘村是小村子,担不起窝藏逃犯的罪名啊。” 怎么守实叔三言两语给人家打成罪犯了?陈禾惊呆了,他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想帮人说话,“也,也不至于那么严重吧……”声音渐小,主要是被村长给瞪的。 王守实还想说什么,可虞秋接下来的话让他不禁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有问题。 虞秋说:“你是不是急着把藕卖出去?我有个方子,保准卖得又快又好。” 他怎么知道?王守实第一反应就是去看陈禾,可陈禾的确不知道,还傻乎乎问他:“今年不卖到县城了吗?可是我听说商队下周就要出发了呀?” 被戳中了心事,王守实也没工夫纠结这人到底是不是奸细了,说到底他首先也是一个发愁自家东西卖不出去的农民,其次才是荷塘村的村长,先得把眼前这堆藕给解决了再想别的。 况且,“你真有办法把这些藕全都卖出去?” 虞秋点头,随手拎起一节藕,掰开来给二人展示,“听过藕粉吗?大概十斤藕出一斤,我不知道你们这价格多少,就算鲜藕五文钱一斤,制成藕粉再售出,价格起码翻倍,不说百文一斤,五十文肯定能有。” 这还只是算了成本价,陈禾学过算数,觉得有点不可思议,“那如果我们再给包装好,是不是还能买到更高?” 虞秋有些意外他脑子转的这么快,冲陈禾笑笑,面部轮廓柔和了些,“对,是这样。你们要是有条件再往里添点干果,核桃啥的,取个好听点的名字,卖给那帮子……那些讲究的读书人,他们肯定乐意买。” 而王守实已经沉浸在虞秋给他画的大饼里了。一千三百斤的鲜藕啊,那就是一百三十斤的藕粉,再像陈禾说的那样包装一下,卖到几十文一斤不成问题,那岂不是能比现在多卖几两银子?! 村长勉强把自己从要赚钱的美好未来中拔出来,“口说无凭,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法子有效?” 简单啊,虞秋说道:“你给我些藕,做出来试试不就知道了。” 王守实就等着这句话,现在最不缺的就是藕了。 仓库里正好有秋收的麻袋,他利索地装了一大袋,拎到虞秋跟前,见人不接,随即反应过来,“那什么,我先前话说重了,对不住啊。你就放心在村子里留下,等藕粉做出来卖掉了,咱们再说这个户籍的事。” --- 回去的路上,陈禾跟在虞秋身边,面带忧虑。 守实叔是不计较虞秋有没有户籍这件事了,可这藕粉他只从京城回来的村民那听过一回,说它“色如琥珀,冲之晶莹”,可毕竟陈禾也没尝过,万一卖不出去可怎么办? 虞秋不知道他想得这么多,他一手扛藕一手推门,熟练的像是回自家一样。 削皮,切块,捣碎,过滤。虞秋逐渐找回了些手感,大学放假时他就会回老家的房子,帮着外婆做家务活,其中一个暑假就迷上了做藕粉,几十天过去以后都能匀给室友一人一桶了。 藕浆水自然沉淀要五六个小时,虞秋甩甩手站起身来,问陈禾:“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诶?陈禾眨眨眼,不确定道:“没有吧?” 他不太习惯使唤人,虞秋也看出来了,“那行,我出趟门。” 第7章 虞秋这一趟出门还挺久,陈禾都做好饭吃完了他才回来,不仅身上衣服焕然一新,手里还拎了两只剥了皮的兔子。 陈禾起初以为他上哪买了身行头,细细一看才发觉还是原来的那身怪里怪气的短褂,不过上头的脏污被洗去,露出雪白的底色。 “一只是谢礼,谢谢你借我用工具做藕粉。”虞秋把兔子递给陈禾,收拾干净的他显得尤为俊朗有礼,“至于另一只,可以请你帮我做一顿晚饭吗?” 不过是借了一个大水缸,就有一只兔子的报酬吗?陈禾听到一半想拒绝,但又听虞秋说再帮忙做一顿饭,那应该差不多扯平了? 陈禾有些迟疑地接过兔子,“家里没什么配菜,单用辣椒,做个辣炒兔肉行吗?” 面前的男人眼睛一亮,“那太好了,晚餐就麻烦你了!” 就这样糊里糊涂给哄进了灶房,陈禾站在案板前,低头评价这只兔子:看来秋季的山林将它滋养得不错,外表附着一层薄薄的脂肪,肥瘦中等,这样炒出来既能保持嫩度,也不会过于油腻重口。 野兔略腥,不作处理很难好吃。陈禾将其剁成小块,冷水下锅加入姜片焯至变色就能捞出沥干,加入酱油腌制片刻后会更加入味,陈禾还喜欢额外加一点融化的猪油,这样爆炒后肉依然保持嫩滑。 调料要爆香,陈禾往锅里加入去年晒干的辣椒段和花椒,翻炒数十秒就足够,时间一长便会糊在锅里。 兔肉倒入时激起阵阵油花,陈禾做饭熟练并不怕烫,连眼也不眨一下,抄起锅铲就是一阵挥舞。 大火催发之下,油脂的香气被激发出来,原本白润的肉块上浮现出诱人的金黄,不难想象吃到嘴里时是怎样的外酥里嫩。 出锅前,陈禾额外多加了一些新鲜的青红辣椒圈调色,这样一碗色香味俱全的小炒兔肉就能上桌了。 虞秋早已经迫不及待,连凳子都坐不住了,站在灶房门口眺望,“好了吗?是不是可以吃了?” 陈禾见他如此急迫,不由得笑笑,找了双筷子递给他,“先帮我试试味道怎么样?” 虞秋压根不矜持,一听他允许了,就径直走过来端上了那个足有脸大的菜碗,筷子尖一动叨起一块不带骨头的纯肉,送入嘴中。 舌尖首先感受到的是辣,刺激却不过分,反而更加激起了牙齿咀嚼的欲望,然后是略带焦脆的外壳以及柔嫩多汁的内里,肉丝分明却不塞牙,再嚼嚼便有一丝若有似无的麻意布满口腔,回味无穷。 “好吃!”来不及第一时间发表评价,虞秋连着夹了好几筷子,把嘴里的都咽下去后对着陈禾竖起大拇指,“我觉得你应该去开饭店才对,这么好吃的东西难道没有别人知道吗?” 哪有那么夸张呀?陈禾猜想这人说的饭店应该跟食肆差不多,顿时有点不好意思,但被夸奖的成就感是掩盖不住的,嘴角也扬起了愉悦的弧度,“你慢点吃,米饭也热好了,端到外面院子里去吧?” 虞秋手和嘴都被占着,“唔唔”两声表示同意,随后尾巴似的跟着陈禾出了有些闷热的灶屋。 此时已是傍晚,阳光余热不再,只有浅浅的风送来稍许凉意。陈禾惬意地眯眼,撑着半边脸看院外的溪水潺潺。 然而惬意着惬意着,陈禾想起来一个问题,他问虞秋:“你晚上有能过夜的地方吗?” 虞秋正和兔肉奋斗,闻言擦擦脑门上的汗,诚实回答道:“还没,随便给我个屋子,有个能遮风挡雨的屋檐就成。” 听上去好可怜。 陈禾下意识要说自己家里还有间空屋,然而他理智尚存,自己一个哥儿,在没有长辈同住的情况下,不太好和一个陌生男子同住一个屋檐下。 虽说见仁见智,他自认是清白的,可村里那些喜欢说嘴的叔婶要是知道了,总会有人传闲话的。 要是有个正当由头就好了。陈禾愁的一张脸都皱巴巴的,他对虞秋的感官是真不错,因此想着能帮就帮。 虞秋倒是看着没心没肺,吃完了嘴一抹,对陈禾说道:“我先去给你把碗洗干净,然后就走了哈,得去找个能睡觉的地儿。” 陈禾没找到开口的时机,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出院子又走回来,将清洗好的碗往那一放,说了声“再见”就不见人影了。 第8章 --- 直到第二天午饭前,陈禾才见着虞秋,他又拎了只猎物,这回是只羽毛灰扑扑的山鸡,脖子软软垂下,只有滴在地上的鸡血昭示了它前不久的鲜活。 虞秋一见陈禾就笑,原本冷冽的脸硬是显出几分朴实,他向陈禾抬了抬手臂,“今天的伙食也拜托了!” 陈禾简直拿他没办法,只好接过山鸡,装作好奇地问他:“昨晚你上哪休息的?村里好像没有空屋了呀?” “我去村长家那个仓库睡的。不过他让我以后别去了。”虞秋四下看看,随即捡起立在墙边的斧子劈柴,在陈禾手上颇有些费力的斧子在他手里用起来无比自然,不一会儿功夫柴垛上就多了一层齐整规则的柴火。 陈禾呆了会儿,他仔细看了看虞秋的脸色,虽说这人面上还是一派轻松,动作也利落,可细看之下,眼底俨然泛着些青黑。 想来也是,仓库堆满了杂物,又冷又硬,绝不是什么能安睡的地方。 一股混合着心疼与责任感的冲动,猛地攫住了陈禾。人家帮自己劈柴,打猎也都记着给他带一份,然而自己却让他去睡仓库,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至于那些可能的闲话,他身正不怕影子斜,若真有人问起……咬定了虞秋是远房亲戚来借住,旁人又能说什么? 陈禾随即下定了决心般开口说道:“要不然你……” 话还没说完,一道声音插进来打断了他,“小禾啊,你家还有茄子不?你李叔说想吃茄子煲。” 是王翠荷,她正站在篱笆外往里张望。见陈禾跟虞秋站在一块,有些惊讶,迟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打转。 眼见着她要误会什么,陈禾连忙挡住她的视线,“有的,翠荷婶子你等等,我去给你拿几条。” “用不着那么多,诶,小禾!”王翠荷没截住逃跑一样离开的陈禾,心里直犯嘀咕。等陈禾抱着两条大茄子出来时,她把人扯过来说小话。 “这人是谁啊小禾?我好像没在村子里见过呢?” 陈禾深深吸了口气,把想好的说辞讲给她听,“是、是我的一个远方亲戚,他从北边来的。” 王翠荷俨然不放心,她越过陈禾瞟了眼已经放下斧子的男人,“看着可凶,他不会跟你一块住在这吧?” 话已经说出口,再想反悔也没有办法了,陈禾索性把话一股脑倒出来,“我让他住之前我那个小房间,不是住一个屋子。我知道婶子担心我,我心里有数的,晚上都会锁门。而且,我这院子偏,家里多一个人也更安全,您说是不是?” “而且,”陈禾垂下眼,“自从爹爹他们走后,这屋子就只有我一个人住……我考虑过您说的话了,也许这就是缘分呢?” 虽然觉得有些突然,但陈禾毕竟是看着长大的小辈,又在自己面前露出一副孤独可怜的神情,王翠荷不由得心软了,不过她还是要多提几句:“好了好了禾哥儿,你瞧你,我又没说要赶人走,快些把眼泪收住了?婶子是想说,我家住的不远,他要是……欺负人,你就到我家来听见没?你李叔,还有大树哥肯定站你这边!” 陈禾将眼里的湿意眨掉,用力点点头。王翠荷一家对他多加关照也不是一两天,个中情谊深厚算也算不过来,“我知道的,要是他是坏人,我肯定马上就跑到婶子家去。” 这还差不多。王翠荷勉强满意了,接过茄子放进自己的提篮里,又从里面抓了两大把果子塞给陈禾,“拿着,你翠花婶子给的,她今儿个从隔壁村赶过来帮忙的。对了,那你这亲戚要待很久的话,成亲那天你把他也带来呗?总不好你一个人来,让他看家。” “嗯嗯,我等会跟他说。” 送走了王翠荷,陈禾找到在后院蹲守母鸡的虞秋,同他又重复了一遍自己想出来的说辞,以及可以把家里那件空置的房间腾出来给他暂住,不收钱,如果虞秋想要报答的话就平时给他抓几只猎物好了。 说完这些,陈禾有些紧张地看他,“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虞秋歪头,“我觉得很好啊!” 虽然更恶劣的环境他也不是没待过,但谁会嫌生活环境更好呢?虞秋只觉得陈禾这人真够意思! 他站起身来,用力抱了一下陈禾,脸上笑容真挚,“你帮了我这么多,我都不知道怎么谢你了!” 这个拥抱来得突然,只在一瞬间,陈禾就被虞秋身上的气息团团包围,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陈禾只觉得耳朵烫得出奇,他连忙伸手将男人推开点距离,说话都有点结巴,“不、不用,那我先去做饭了。” 然而羞是一方面,可遭了这种对待,小哥儿的心里却偷偷冒出了另一种滋味:对方不顾男子哥儿大防,光天化日之下对自己行如此亲密的行为,是不是意味着他心里对自己也是有不一样的情感呢? 平心而论,虞秋长得不算差,就目前的表现看来,身手也是不错的。要是,要是他真的有那种想法…… 望着陈禾逃一般离开的背影,虞秋在原地若有所思:看来他这个新交到的朋友比较害羞啊,不过没关系,现在他来了! - 尚不知虞秋在暗自做着什么决定,陈禾带着王翠荷给的山楂来到灶房,准备做两人份的午饭。 这感觉有些新奇,但陈禾觉得自己并不排斥,他好久没有准备除了自己以外第二个人的吃食了。更何况虞秋每次吃饭时都很捧场,这给了陈禾很大的自信,说明他的手艺应该确实还挺好的? 将纷乱思绪丢在一旁,陈禾拍拍脸给自己醒神,开始着手给山鸡拔毛。 野鸡肉质不比家养鸡,由于满山跑锻炼出一身肌肉,野鸡的脂肪肥油会更少,带有一种独特的风味。这也决定了它所用到的烹饪方式大多是长时间的炖煮,如此成品才不会过于干柴。 反正离吃饭时间还早,陈禾决定拿来炖汤。 拔干净毛的山鸡用冷水浸泡上一个时辰,能够更好去除内里的血水。陈禾还往水里加了一勺盐,这样可以让鸡肉吸收一些咸味,炖出来味道不至于太过清淡。 山鸡焯水也不能久,不然容易做出来像是在嚼木头渣。 炖汤要用砂锅。陈禾将处理好的山鸡装进锅里,放入切块的胡萝卜再加满热水,先大火烧开再转小火慢炖。 中途陈禾掀了一次盖子,将王翠荷送来的山楂放了两颗进去。继续炖上几十分钟,等到空气里的香味逐渐散开,陈禾便将砂锅离火,放盐调味,端汤上桌。 虞秋已经自觉盛好了饭就坐,先下眼巴巴瞅着陈禾手里的筷子,对开饭的渴望溢于言表。 陈禾笑笑,将筷子递给他,“开饭吧!” 作者有话说: 不提倡吃野生动物!不提倡!好孩子不可以学! 第8章 鸡汤鲜香醇厚,山楂的加入为汤汁增添了几分回甘,酸味中和了山鸡的腥膻,使得汤底更加清爽不腻。 一大锅鸡汤加上配菜,两个人吃的干干净净。虞秋再次承担起洗碗的任务,一手端锅一手端碗,哼着歌蹲在小溪边洗刷。 等到他回到小院,就见着原先左侧那间紧闭的房门大开,陈禾头脸上包了块布,正在拿着长扫把扫灰。 打扫卫生这种事情怎么能让他一个人做? 虞秋也学他找了块布包着头,钻进房里跟他一块打扫。陈禾本来要推脱一下,到最后反而是被虞秋挤走了,一些重活都被他包揽,陈禾这个屋主都插不上手,只好在一旁指点一二。 这里拍拍那里扑扑,再换上新的床单被套,一间温馨朴实的小屋就这样被收拾出来了。 陈禾长呼出一口气,坐在椅子上歇息。他小口喝着水,看精力尚未消耗完的虞秋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动作流畅干脆,仿佛是练了许多年。 这个人之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陈禾心中冒出一个疑问泡泡。说实在的,虞秋不太像他们这种小村子里能够养出的人物。脸就不说了,周身气质也不像是普通人,更别提他目前表现出来的能力,哪怕是在县城也不应该混不下去吧?但是为什么会流浪到他们村子里来呢? 正想着,陈禾视线里冒出来一张脸,是虞秋蹲在他跟前,正在抬头看他,问道:“你想上山吗?上午我去的时候发现棵柿子树,不过比较远,回来可能要晚一点。” 村里其实也有棵柿子树,不过是私人的,栽在院子里。每年结的柿子都个大饱满,别家小孩摘一两颗尝尝没问题,多了要被骂。 那户人家有时会拿一些多的出来卖,新鲜的和柿饼都有,一文钱一个,掰开来会流出橙红的果肉,结霜后柔韧外皮下有着绵密的内里。保存得好能留到冬天,是寒冷日子里难得的零食。 陈禾有些想念那个味道,欣然答应下来。 --- 秋季的山林肥沃而慷慨,正是打猎的好时节。 草丛里,一双眼睛从缝隙中露出,正在注视着不远处吃草的母鹿。 第9章 王铁山已经蹲守它两天了。起因是镇上醉仙酒楼要摆大宴,正在大肆收购猎物,且价格出到了平日里的两倍,村子里不少猎户近日都靠给酒楼供货赚了一笔。 他家主打炙肉锅子,其中炙鹿肉卖的最好。主要原因就是量少难得,味道好不好倒是其次,大家爱的就是吃个新鲜。 此次摆宴酒楼掌柜的发话了,说谁能送来一头完整的鹿,他再给人额外五两银子的赏钱。 这可是一笔不小的财富!有了这笔钱,至少几月家里都能顿顿吃上荤腥了! 王铁山作为一个打猎将近十年的猎人,自然是不会错过这等好机会。 也是上天眷顾,原本他都做好要蹲守十天半个月的准备了,竟然才过了两天就让他碰上了这样一头丰腴的母鹿,瞧那肥润的屁股,拿出去至少能再给买家讲上个二三十文的价!说不定就靠着这一笔,不仅能贴补家里,还能给自己找个媳妇呢! 想到这里,王铁山不由得想起了住在村尾的禾哥儿。 虽然他还有几个月才成年,现在还没到说亲的年纪,配自己是小了点,但却是荷塘村数一数二长得清秀可人的小哥儿。 家里长辈也不是什么恶人,而且爹还是村长,就算禾哥儿双亲都去世了,嫁过来肯定也不会给他脸色看,这样一想,自己果然是禾哥儿的良配吧! 如今就是要考虑怎么把它抓回去了…… 屏住呼吸,王铁山悄悄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箭来,搭弓瞄准。 射心脏或许保险,可鹿皮就没那么完整了;射咽喉又没那么自信,万一被它逃脱得不偿失。一番思量下,王铁山移动准心,闪着寒光的箭头瞄准了鹿的眼眶。 “咻——” 破空声响起,母鹿疼痛嘶鸣,王铁山面上的欣喜还没保持多久,就见这头受伤却顽强的鹿跌跌撞撞往深林跑去,速度还不慢,转瞬便丢失了身影,只能听见草叶被挤撞踩踏的声响。 都到了这个地步,怎么还能动? 王铁山坐不住了,连忙站起身来,跟着一路滴落的血迹追鹿去了。 好在鹿的逃跑只是回光返照,追了一段路程后,王铁山总算是捡到了倒地的鹿。 他气喘吁吁赶上前去,正要将鹿拖到山路上带走,却听得有人说话声。 这里可是深山,除了猎人还有人来?王铁山犹豫片刻,随即将死去的鹿用树叶掩盖了一番,装作自己还没猎到猎物的样子。 开玩笑,这里平日里连个鬼都见不着,万一来的人有什么坏心思,看到他猎到这样好的一头鹿想抢了怎么办? 不仅藏好了鹿,王铁山自己也俯下身来,躲在树后,想看看来人到底是谁。 --- 山路还真不太好走。陈禾跟着虞秋,在林子里绕了一个又一个弯,还差点被树根绊了一跤,要不是虞秋反应迅速捞了他一把,现在他就该摔个好歹出来了。 “还、还没到吗?”陈禾没想到虞秋说的“有点远”是这么远,不然他肯定要考虑考虑来不来摘柿子的! 虞秋也没料到,明明自己走的时候感觉也没有很长距离啊,怎么陈禾累成这样。 但毕竟是自己提议的,虞秋有点不好意思地摸摸头,提议道:“不然我背你走一段路吧?这里应该很近了,我记得就在附近……” “谁在那?!”虞秋骤然回头,厉声喝道。 陈禾被他吓了一跳,“哪里?哪有人吗?” 虞秋神情彻底冷了,眼底阴云密布。树后没动静,不知道是敌是友;陈禾不见得认识回去的路,现在跑也跑不动;最坏的打算,是他那个世界又来人了,还不好说到底是不是人…… 他手上还拿着陈禾带来准备接柿子的网兜,弄坏了不好。好在这多的是能用来当武器的东西。 虞秋随地捡了个松果当炮弹用,瞄着树根砸了过去。 力道之大,仿佛连树都震颤了一下。那人躲不住了,抖着声往外爬,连声道:“别,别!是我,禾哥儿!” 认识的?虞秋默不作声,居高临下打量着这个粗布麻衣做猎户打扮的男人。 陈禾倒是听见了,从虞秋身后探出头来,有些惊讶,“铁山哥?你怎么在这?来打猎的吗?” 王铁山不住地吞咽,不敢去看陈禾身前的男人,“对对,是我,我来打猎的,不是故意打扰你们。我这就走!这就走!” 他是真被吓到了,如今见着陈禾也不想什么要讨他做媳妇的事了。开玩笑!这男的这么恐怖,万一他也看上了陈禾,自己岂不是要和他抢?到时候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陈禾见到是熟人,提着的心又放下了,还热情地问王铁山要不要跟他们一起去摘柿子,不过对方似乎不是很愿意,连连说自己还得把猎物带下山去,逃跑一般拖着猎物离开了。 怎么跑了呀?陈禾摸不着头脑,不过原本计划里就是两个人去摘柿子,少一个人就能少分点,这样一想也挺好。 虞秋说的不假,确实没几步就到了。这棵柿子树久居深山,不知道活了多少个春秋,枝叶繁茂苍翠,树冠几乎是遮天蔽日,火红的圆柿子像一盏盏小灯笼挂在枝头。 陈禾站在树下,颇有些担心地向上望,目光紧紧盯着在树上摘果的虞秋,“你小心一点!那根树枝能踩吗?不会掉下来吧?” “嗯嗯!这个可甜了!”虞秋不想他操心,假装听不清胡乱回话,故意逗陈禾。 他摘了满满一筐,够不到的就用网兜戳下来兜住,估摸着差不多了,便用绳子系好吊下去,“换一个筐!这个满啦!” 直到火晶般的柿子堆了满筐,虞秋才从树上下来,他擦擦手,挑了个看着就熟透了的掰成两半,递给陈禾一边,“你尝尝!” 跟村子里种的那棵结出来的看着不大一样。陈禾小心接过,将嘴唇凑上去一嘬,软甜多汁的果肉如同牛乳冻一般滑进嘴里,竟然没有一星半点柿子的涩味! 虞秋很快吃完了他那半,看着陈禾亮亮的眼睛,笑道:“怎么样?好吃吧?”就见人连连点头, 说起来,这片林子还真是有点神奇。虞秋低头,又给人剥了一个柿子递过去。 按他所学过的知识来说,野生的不大可能比得上经过人工驯化后的品种,可偏生就是在这未开发的山林里,却结出了与现代别无二致的果子。 该说幸运还是不幸呢? 虽然他自己也是靠着这片林子才穿越过来的,但此时虞秋只希望更为逆天的东西不要再出现了,那些东西对这里的人来说有害无益。 看着沉浸在甜蜜中的陈禾,虞秋打心底里不愿破坏他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乐土。 --- 好不容易下了山,王铁山无视了看到猎物惊喜万分的爹娘,简单清洗过后倒头就睡,直到傍晚才醒来。 他娘李白露不知道自己这个二儿子受了什么刺激,只觉得奇怪,咋上了一趟山打了猎回来还不高兴? 有话就得问,李白露擦擦手,坐在王铁山对面,“咋地了今天这是?打猎累着了?” “……不是。”王铁山皱眉,他心里还是堵得慌,又扒了两口饭,“娘,你知道禾哥儿最近身边那个男人不?” 李白露刚想说话,一个嗓门更大的女声插了进来,“啥?!禾哥儿找了个男人?” 第9章 来人徐梅,袁二狗媳妇的妹妹,原本是嫁到外村去了,谁知道男人生了重病,一下子没了。徐梅还未有生育,在婆家也没有公婆要侍奉,索性回了荷塘村。现如今她住在姐姐家里,跟着袁家一大家子住。 徐梅这人吧,平日里除了爱占点小便宜,最大的爱好就是传八卦。 王铁山一见着她就觉得不好,梗着脖子粗声粗气,想把人赶走,“你又干啥来了?上回给你的扫帚还没还呢!” “我来借个酱油。嫂子你帮我打点呗,家里实在没东西煮饭了。”徐梅毫不客气,一屁股在凳子上坐下,使唤完李白露又跟王铁山呛声,还要问一嘴八卦,“怎地我不能来?诶,你刚说禾哥儿跟男人怎么了?” “我没说,你听错了。”王铁山急了,他不住给娘使眼色,想让人把徐梅给带走。 李白露自然还是帮着自家儿子的,她去拉徐梅,“行了行了妹子,不是借酱油吗?我给你打点,家里几个孩子还等着吃饭吧?” 徐梅面上不甘,这几天都没啥新鲜事,她都快无聊发霉了!好不容易听到这王铁山支支吾吾模棱两可的两句,咋还不让她继续听了! 但不愿意也没用,李白露到底力气比她大,愣是给人拖走了。 王铁山饭也吃不下去了。他本来也没什么坏心思,就是想问问娘知不知道那个男人哪来的,是不是村里的。结果徐梅横插一脚,还听了个不全的,万一这个大嘴巴到处去说,败坏禾哥儿名声,给那个煞神知道话是从他王铁山这里听去的…… 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悲惨的未来,王铁山打了个冷颤,不行!一定要补救!至少得提醒一下禾哥儿,别让那个家伙来找他! 第10章 - 藕粉制作已经经过了两道过滤沉淀,陈禾正在把沉底的粉浆捞出来,掰成小块均匀铺开,放在晒盘上。 村长给的藕约莫有七八斤,做成藕粉才出了十一二两,看着有些少。不过虞秋说这东西冲泡起来只要用到一点点,到时候会像面团一样发起来,所以也不算很少了。 将藕粉块摆在太阳下,等干燥切片就成了。 趁着闲暇,陈禾翻出了早些时候备好的竹条,准备多编几个竹晒盘,用来晒干货。 昨日新采的柿子用不上那么多,只要一个晒盘就够了。 原本确实是摘了两大筐的,但半道上虞秋想起来,这晒柿饼不能用软柿,得用稍硬一些的、还未脱涩的柿子,不然做不成还容易发霉什么的。 两人回家后对着筐里的柿子检查,结果就是发现真正能拿来晒柿饼的不多,大多数还是熟透了直接吃的。但这样一来量就有点太多了,他们两个人也不能天天吃吧? 虞秋说干脆拿出去卖掉,或者送人。陈禾想了想,决定拿一些给王翠荷家送去,她家人比较多,消耗也大。 对此虞秋没意见,他现在只跟陈禾熟悉,但不代表人家没有其他朋友,这柿子也不花钱,做个人情没什么。他还跟陈禾说先做一批柿饼,如果成功了,他再去摘多一点来做,可以留着他俩过冬吃。 做竹编得耐心。上午的日头还挺晒的,陈禾把椅子搬了个地方,坐在屋檐下专心编织。 手艺还是从爹爹那学的。陈禾回忆着方法,手中一压一挑,篾条水波般抖动。 先排经条,将其等距固定在框架上,末端固定用细绳绑住;再穿纬,上下交错,挑一压一。 篾条经过处理,去掉了竹刺,触手并不扎人。陈禾便使了力气,编织时常常拉扯一二,保证篾条排列紧密平整,到时候晒起小东西来不至于漏下去。 光影跳动,虞秋回来时,陈禾的晒盘也差不多编好了,只剩收边加固。 今日没有猎物,虞秋上山主要是去布些陷阱,用来抓大型动物的那种。听陈禾说冬天还有野猪下山,他就有点坐不住了,说什么也要去探查一下,决不让这种事情再发生。 陈禾也拦不住他,只是嘱咐他注意安全就让他去了。 不过没有肉,虞秋显然还带回了另外的好东西。他神神秘秘地掏兜,攥着拳头伸到陈禾面前,“猜猜我带回来什么?” 陈禾故作沉思,然而没多久就破功了,笑着问他,“好难猜,是什么?” “看!”虞秋张开手给他展示,放在手心的是个外壳斑驳的蛋,个儿不大,看着眼熟得很。 “鹌鹑蛋?你从哪掏来的?”陈禾惊讶问道。 “草丛里捡的,我过去的时候那就剩这窝蛋,也没个亲鸟,索性拿回来吃了呗。”虞秋一副邀功的样子,将兜里的蛋全掏了出来,“怎么样?” 他带回来的蛋一共有二十来个,估计那堆草丛里攒了不止一窝。单纯做一盘菜的话,数量上是不差多少,不过好像有点单调。陈禾摸着蛋壳,问道:“拿来做点茶卤蛋怎么样?” 虞秋压根不思考,陈禾说做什么他就吃什么,闻言连连点头。 将晒盘交给虞秋,陈禾教他用藤皮给框架包边,看着人上手。等虞秋动作逐渐娴熟起来,陈禾便放心去灶房了。 茶卤蛋不费事,用便宜的红茶就能做,再加点香料和酱油调味更好。 陈禾用清水加少许盐把鹌鹑蛋都细细搓洗一遍,这种野外的东西不知道会沾上什么,而且他打算带壳卤,还是处理干净才放心。 蛋冷水下锅,水开后再煮个几分钟就可以捞出。用勺子敲出细密的碎纹,既方便入味,剥壳后蛋白也会呈现漂亮的花纹。 将敲好的蛋放在一边,陈禾开始煮茶卤汤。 锅中放入滤过的浓茶汤,加入酱油、盐、一两块糖以及八角桂皮花椒等香料,大火煮沸后转为小火慢熬,等香料的味道都出来,卤汤就好了。 要想卤蛋入味,长时间的浸泡更容易做到。 陈禾将蛋放入卤水中,确保水平面将其尽数没过,就放在一边,等待时间对它们进行二次塑造。 午饭比较简单。陈禾用剁椒蒸了些小芋头和山药,又添了道清炒白菜,便算作是两人的午餐。 虽是素菜,但剁椒鲜辣可口很是下饭,陈禾都忍不住多吃了半碗饭。虞秋更是吃得头也不抬,吃完还要感叹两句,还活着真是太好了,能吃到如此美味。 下午没什么活动,两个人就懒洋洋地躺在椅子上晒会太阳。 温暖祥和的环境最会催生困意。陈禾有点昏昏欲睡,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眯着眼拿过一个草帽,准备盖在脸上歇会,就听得外头有人喊他。 原本王铁山过来是要来通风报信的,可一看虞秋也在,莫名就有点怂,只好站的远远的小声喊陈禾的名字。 虽然不知道他有什么事,陈禾还是站起身来走过去,“铁山哥啊,有什么事吗?” 王铁山便同他讲了徐梅的事。 一听有人可能要误会他跟虞秋的关系,还会到处宣扬,陈禾眨眨眼,“铁山哥你不会也这样想了吧?” “不不不,”王铁山连连摇头,“我就是有点好奇……” 那就是当他面不好说出来。 有人要说闲话,陈禾在提出要跟虞秋同住的时候就想过这点,此时一点也看不出慌张,语气平静,“他就是我一个远方亲戚,之前讨生活没办法了,才来投奔我的。” 是这样啊。王铁山讷讷点头,也不知信没信,“反正,反正你知道这话不是我传出去的就行。那我先走了。” 等陈禾回到位子上,虞秋睁眼看他,“怎么了?” 陈禾就讲给他听,末了笑笑,面上带了点不好意思,“他可能觉着我俩要成亲吧。” 然而虞秋的反应却不如他所料,嘴巴张成一个大大的圆,比他吃饭时还激动。 “成,成亲?!怎么,我们,你不是、不是男的吗?” 什么意思?陈禾也有点懵,“我是哥儿……你原来不知道吗?”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也不知道是谁先意识到不对,一个支支吾吾说不出话,一个脸都红了。 脸红的是陈禾,他纯是给气出来的,同时也有一股说不清的难堪和委屈涌上心头:所以之前那些让自己心慌意乱、辗转反侧的亲近,都只是自己的一腔情愿吗? 陈禾将眼眶里涌来的那股子热意压下,他使劲眨了眨眼睛,而后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瞪着虞秋,“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同意跟我住一起?上次还,还抱我!” 那我以为是好兄弟呢……虞秋不敢说话,他看过“科普”,知道哥儿是什么意思,可谁让自己穿过来以后压根没问过这里的常识呢?只觉得两个人外表都是男性,住一起不就是兄弟搭伙过日子一样,谁知道这里的“搭伙过日子”是另一个概念! 难怪那天那个婶子瞪我来着。 虞秋回想起王翠荷来的那天,他留在院子里莫名其妙接收了一通年长女性的审视,还以为自己打扰人家聊天了,特别自觉地跑到后院看鸡刨食,结果那婶子原来是在看小辈的对象合不合格! 这应该算是他的疏忽,没想到让陈禾误会了,虞秋有点头痛,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是不能接受。 反正他本来就不是特别直,如果找个对象是陈禾的话,好像也没什么不行……陈禾做的饭那么香,家里很舒服,人可爱,对自己也好,光是想想离开后可能又过上末世那种风餐露宿的生活,虞秋就觉得心里有一万个不舍得。 但这么好的陈禾对自己生气了……虞秋深吸一口气,还是决定先取得对方的原谅。 “真的对不起,这件事是我的问题。你想怎样处置我都接受。”他半蹲下身,单膝跪在陈禾身前,眼皮耷拉,看着可怜,“我家乡没有哥儿这样的……不是存心想骗你,陈禾,对不起。” 真想让他走开。陈禾脸蛋鼓鼓,但看这人一副可怜兮兮要被抛弃的样子,胸口堵着的气总归还是散了点。 陈禾不知道现在自己该做出什么表情对待虞秋,第一时间想先回房间冷静一下。可他一旦作势要走,身前的男人就立马缠上来抱住他的膝盖,抱得死紧,搞得陈禾动弹不得。 为了解放自己,陈禾不得不拿脚尖去踢虞秋,使得力道不重,“放开点,我腿疼。” “哦。”虞秋往后退了点,手上也没抱得那么紧了,“你生我的气了?” 陈禾撇了撇嘴,不想说,但片刻后又忍不住问道:“那你现在呢?知道了,要走还是怎么样?” 虞秋一直看着他,见他愿意搭理自己,马上回道:“我不走!” 见陈禾要捂耳朵,虞秋的声音低下去,“我还没给你晒柿饼呢……” 陈禾说不出话来。他原本想将这乌龙都怪在虞秋身上,可冷静下来仔细想想:难道不是自己先开口将人留下来、还私自产生了那些念头的吗? 第11章 小哥儿有些心虚,好在虞秋低着头没看见。 跟前的人一副“我有错我认罚”的老实模样,陈禾看了一会儿他的脑瓜顶,觉得男人莫名有点像只淋雨的大狗,还是长毛、会打结的那种。 算了,先前他都已经决定要接受这段缘分了,还跟虞秋计较什么呢? 但陈禾不想直接说,到时候两个人对着道歉,那也太奇怪了。他扭捏一会儿,忽然福至心灵,故意恶声恶气地冲着虞秋说:“裤子都跪脏了,到时候谁洗?去后院喂鸡去!” 这是原谅他了!他可以留下! 虞秋心里一阵狂喜,压根没听懂陈禾的语气似的,双眼发亮,“我洗我洗!我现在就去喂鸡!” 这些天本来虞秋也是自己洗裤子,哪里会麻烦到陈禾头上去?只是陈禾一时间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找话题,就只好拿裤子说事。 虞秋不知道陈禾心里的弯弯绕绕,只觉得现在是不是该表现一下,差点想不过脑子地脱口而出:你的裤子我也可以洗! 可话到嘴边未出口,虞秋忽然紧急刹车:知道身份有别后,这种话说出来像是骚扰一样。 他打了个磕巴,好在陈禾好像没注意到。虞秋挠挠头,忽然想起刚刚陈禾给自己安排的任务:喂鸡! 对了,要喂鸡。虞秋看了两圈,最后拔了几根杂草,挑捡了一些不要的菜叶,钻到后院喂鸡去了。 - 之后几日,虞秋都有些小心翼翼的,说话做事都带着点察言观色的意味,生怕惹陈禾不高兴。 陈禾将他的样子看在眼里,心里那点残余的别扭也渐渐散了,只是面上不显。 直到藕粉晒好了,两人才借着研究这个新玩意,重新回到了更加自然的相处模式中。 第10章 在阳光下暴晒好几日,藕粉块外表已经浮现出了一层薄薄的粉末,稍微一碰就扑扑往下掉。 “这个该怎么泡?”陈禾捻起一点藕粉碎片,问道。 虞秋就给他演示:先用凉水化开,如果想吃甜一点的,可以在这时加碎糖粒;再用刚烧开的水冲入,同时快速搅拌,直到藕粉变得完全透明没有白色,呈现出淡粉色的胶状就是成功了。 自制的藕粉口感丝滑软弹,带有独特的藕香,有些类似铺子里出售的杏仁豆腐,不过陈禾要更喜欢藕粉的味道。 拿这个去给那些眼高于顶的商人,也不怕他们不收了! 陈禾颇有些迫不及待,“我们去给守实叔看!” --- 树荫下,一群婶子阿叔正在择菜,其中一个说得口若悬河,唾沫星子飞溅。 “我听得真真的!绝对是说禾哥儿找了个男人!”徐梅手里的豆角也不摘了,扭头去戳李白露肩膀,“嫂子你说是不是?” 李白露给她烦死了,黑着脸说:“我咋知道?你昨天一进来就喊,我也就听了那一句。嚷嚷一上午了还嫌不够是不是?你也别喊我嫂子,我可没有什么弟弟。” “不说算了。”徐梅撇嘴,她被李白露下了面子,也不想再找她说话自讨没趣,端着盆换了个位置。 一旁与她有些交情的阿叔倒是想安慰她,故意挑起话题,“诶,有人见过那男人不?长啥样啊?” 大家都摇头。 唯一见过虞秋的就是李白露了,但她有些看不上这种背后编排人的聊天,就没吭声,闷头择菜。 徐梅顿感无聊,手上一边扯菜,一边到处张望。忽然她叫起来,“那不就是禾哥儿吗?那他身边那个不就是……” 大家一看,还真是:陈禾走在前边,他身后跟着个高大的男人,手上还拎着个小篮子,一看就不是男人用的尺寸。两个人时不时说上两句,往村口的方向去了。 这下徐梅来了精神,“你们都看到了吧?可不是我听错了!也不是我瞎说!禾哥儿一看就跟那个男的有点苗头,咱们村子里,只怕又要办一场酒席喽!” 哪有她说的这样不清白?李白露皱眉,她听自家男人提过一嘴,这男的是外地来的,想留在他们这落户。看自家男人在为卖不出去藕发愁,特地想了个法子贡献出来,是来帮忙的。 再说人家是禾哥儿带来的,那孩子差不多都是村里人看着长大的,什么性格别人不清楚,她们这些做长辈的还不清楚?咋可能是他突然变得大胆,啥也都不想就决定跟一个陌生男的走到一块去?这不是败坏人小哥儿的名声吗? 说到底人家是先跟禾哥儿认识,再认识的村子里这些人,万一他一个不乐意,觉得自己被胡乱编排了,一生气不同他们说法子了咋办?那一仓库的藕徐梅是能卖出去还是能自己买下来? 于情于理,李白露都觉得自己该替人禾哥儿说说话,“你就是嘴上没个把门的,你看着他俩有啥亲密的地方了?还说的像真的似的,真要说酒席要说成亲,你家四桂姐儿嫁的啥人?这么爱说媒,咋也没见你给自己亲外甥女说个好的?” 对啊,就连那个跟徐梅关系好的阿叔也扭过头去,“你姐夫咋想的?咋给四桂说个那种人家?” “什么人家?什么叫那种人家?”徐梅腾一下站起来,“家里我姐夫当家,我有什么说话的份儿?他要给四桂说个傻子我能怎么办?再说了,那木家做生意有钱的很,四桂嫁过去就是享福,有什么不好?趁早给人木家生个儿子延续香火,那不是妥妥的过好日子?” 她越说越激动,脖子梗的通红,半晌一甩手,抱着盆跑走了。 留下的人面面相觑,有人嘀咕了两句什么,让李白露呛了回去,便也不再提这事了。 --- 王守实甫一尝到藕粉的味道,当即决定下来,“就做这个了!这下指定不愁卖!” 陈禾高兴起来,“那守实叔,户籍的事?” “不担心,没有也不碍事。”王守实大手一挥,看到藕粉实物以后他高兴得很,嘴一秃噜说了实话,“现在都不查这个,我不往上捅没人会查他是哪来的,你们就放宽心。” “那之前说的什么细作啊、罪犯啊……” “我不吓你们一吓,怎么知道利害?”王守实哼哼两声,颇为自得,“不说笑了,这户籍要办呢,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嫁娶,”王守实目光悠悠在两人脸上转过,“不过你们两个嘛,我看着也没那个意思。” “要么呢,你就去考个功名。” “再就是花钱买平安,不过现任县衙大人清明,不见得放任手下收受钱财,那给你登记成失籍复业也不太可行。” 见两人都不说话,王守实拿起烟斗抽了口,“行了,这也不是着急就有用的事儿,你们自己回去商量。现在咱们先把这个藕粉怎么做给说清了。” --- 徐梅气冲冲跑回了家,一见着姐姐徐莲就开始抱怨,“姐夫也真是的,干什么给四桂说到木家去?搞得我在外面都抬不起头!” 徐莲坐在炕上,正在纳鞋底。做农活做多了,她的手不复往日的细嫩,精细的绣花活已经不再合适了,容易把好料子勾花,现在只能做些简单的缝补。 听见妹妹抱怨,她也不抬头,“你又出去说什么了?” “怎么能怪我?”徐梅喝了口水,对着自己姐姐倒是说了句真心话,“我也觉得木家不好,我们四桂也不差,明明能嫁更好的,干什么送过去给人当保姆?” “你去同你姐夫说吧。”徐莲说完这句就不吭声了,低着头专心干活。 说了也是白说。徐梅不觉得袁二狗能听自己的,同时她觉得姐姐还是太胆小了,要是姐姐能和自己一块跟姐夫呛声,不说让他回心转意吧,家里也不至于是这个死气沉沉的样子。 姐姐不搭理自己,徐梅就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见也没什么能用到她的地方,就端起豆角送到灶房去,迎面碰上出来拿柴火的袁四桂。 “四桂?你果然在这呢。”徐梅把盆子一递,抢先抱起堆柴火,“柴我来拿,你这小胳膊小腿的,拿得动多少?” 四桂讷讷接下,跟着徐梅的步子走。 徐梅烧火,四桂炒菜,两个人在灶房里意外还挺默契。 只是烧着烧着火,徐梅叹了口气,望着四桂发愁,“四桂啊,你自己到底咋想的?我去问了,木家那个不只是傻子,他都学不会自己去厕所,二十好几了还尿炕呢。” 四桂身子抖了一下,声音细细的,“……我没什么想法。” 这是她姐姐生的第一个女儿啊,怎么、怎么能嫁给那样的男人? 徐梅看着那张跟徐莲极相像的脸,说着说着眼眶都湿了,“你别听你那个爹瞎说!谁说袁三是你害死的?那个混小子自己要去河里摸鱼,还拿石头扔你才摔了一跤,是不是?” 袁三是袁二狗前妻给他生的,刚生下来他前妻就没了。 前头两个女孩没养活,这个儿子在袁二狗看来不亚于上天赐给他的,整天说袁三肯定是来光耀门楣的,是他们老袁家先祖送下来的宝贝。 第12章 为此袁二狗续弦娶了徐莲,要给袁三找个照顾他的。徐莲后来生了四桂,这个照顾袁三的人就变成了比他还小的妹妹。 要徐梅来说,袁三才是袁二狗口中的讨债鬼:不仅讨她姐姐的命,现在还要姐姐女儿的命,都死了十年了还不安分! 越想越生气,徐梅火也不烧了,抓着四桂的手使劲摇,“不能嫁!四桂你听我的,不能嫁过去!” 袁四桂被她抓得手发疼,眼一眨也落下泪来,“姨,我、我没办法,爹说我不去,妹妹就要去……” 是啊,还有五娘呢。 徐梅怔怔松手,喃喃道:“可,可五娘才十四呢,他怎么能说这种话……” 四桂的声音在她听来像是厉鬼索命,她说:“爹说,反正木家就一个儿子,妹妹年纪小,过去还能多跟人家培养几年感情……” 这种话怎么能是一个当爹的说出来的? 徐梅身上的力气被抽干了,她跌坐回板凳上,心里某个地方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渐渐发芽。 然而没等她想清楚,外面传来了阵阵锣鼓声。四桂擦擦眼泪,往外看去,“姨,外面好像有什么事。” 徐梅回过神来,细细去听,“这是村长敲的!你年纪小没听过,这都是有大事的时候才用,快,快去叫你娘,我们出去看看。” --- 王守实正拿着棒槌,一下一下往手上的铜锣上敲。不多时,村民们便来的差不多了,在底下交头接耳。 粗略看了下,王守实觉得是时候了,在台上大声说道:“都来了没有?每家每户,都要有个能主事的!” “村长你就别卖关子了,啥事啊到底?是好事不?” “行!当然是好事,”王守实笑笑,宣布:“咱们村马上要做一笔大生意了!” 接下来他给大家细细讲述了怎么能把仓里的藕卖出去,并宣布现在这段时间,家家户户都要动员起来做藕粉,还额外感谢了一下出谋划策的陈禾虞秋二人。 “真的假的?这什么藕粉,咱们也没见过啊。好吃不?”有村民说话了,他们不是不信,只是还有点好奇。 王守实一听,就说:“哎呀这不是巧了?我这有已经做好的,大家分分,也尝尝咱们马上要做要卖的东西。” 大家一尝,呦,这藕粉还真挺好吃的,稠一些的滑滑弹弹,稀一些的清润爽口,总之就是都挺好。那还有啥不愿意的?没听村长说,这一碗小东西能卖得比一大堆藕还贵吗?而且也不咋费事,就是费时间呗!现在大家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这项活动就如此几乎全票通过了,各家各户都领了分工,散开来各回各家去了。 徐梅也分到了一小碗,她尝着藕粉,一边说“咋这么好吃”,一边在心里感谢陈禾。要不是他领回来那个男人给出了这好方法,家里那一大堆藕可咋整?村长还说他俩会去跟商人讲价,要让村里人多赚一点呢! 有钱在前面吊着,四桂的婚事说不定也可以缓一缓,甚至徐梅想直接给它宣布告吹了。 反正家里那堆藕也就一小部分是袁二狗的,他分钱肯定没有自己和姐姐两个人加起来多,到时候给他钱让他把亲退了,自己再给四桂找个好的,这不就成了么? 想象中的未来一片美好,徐梅把自己逗乐了,拉着姐姐和外甥女就要回屋商量。她现在是真希望陈禾能留住那个“财神爷”,最好是再想出几个点子来,那样的话就算让自己给他们随礼都行! 作者有话说: 居然已经写了十章了,感觉有点不可思议,有人看到这里了嘛[让我康康] 第11章 村里怎么热闹,陈禾倒是不知道。他分的藕就那么点,早就吃完了,因此做藕粉用不着他操心。 跟人谈判还是头一回,这边显然更需要他用心。 首要任务是先给虞秋买身衣服,他现在穿的衣服还是陈禾父亲留下的,虽然比较新,但由于身高有一定差距,虞秋穿起来短了一截,显得有点不伦不类。这样穿去谈判场合不大合适,大概率会遭人看轻。 他自己的那身现代带来的服饰显然不适合穿出门,而量身定做又需要一定时间。好在陈禾手里还有十几两银子,索性带他到陈娘子那先买一身,之后再慢慢给人添衣服。 踏进绸缎庄,陈娘子还记得这个跟着同村婶子来定布的小哥儿,当下热情招呼他,“午好啊!今个儿来买布还是买衣服?是给这个帅哥买的?” “给他买的,”陈禾回答,“我们自己看看就好,您忙。” 陈娘子推销遭拒也不恼,笑眯眯地看着两人把自己店里的成衣挑选一遍,最后带着选好的衣服来到柜台前,“怎样?挑好了?要不要再看看?” “谢谢您,就要这两件。” 两人挑了件靛蓝棉布交领短衫,下配一条棉布直筒裤,倒是中规中矩。 陈娘子又拿出了她的算盘,“这是铺子里老款了,也不多收你的,四百文如何?” “既是陈年旧货,这颜色也不鲜亮,三百文如何?” 这话是虞秋说的。陈娘子瞧着有趣,怎地他俩是这个大男人来讲价?但看热闹归看热闹,生意还是不能马虎。 “三百八十文,虽说是老样式,可布是好布啊。” “您别骗我,这布是本地的吧?刚过来我还看到有人在卖呢,一模一样的,整匹才卖两百五十文。” 什么时候有人卖了?陈禾在一旁偷学,他回忆着这一路过来的铺子,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是在诈陈娘子呢! 但陈娘子显然不知道虞秋是骗她的,这布确实就是普通棉布,不过是加上了裁剪缝纫,总得让人挣点手工费嘛。 “三百五十文,不能一点儿也不让赚吧?” 这就讲下来了,陈禾掏了钱,顺便借了陈娘子后头的屋子让虞秋换上,自己在外边等他出来。 不得不说,陈娘子这衣服样式确实好,衬得人精神又利落。虞秋一出来,陈禾就觉得眼前一亮,围着人转圈。 “真好看!”这是陈禾。 “哎呦,我之前怎么没发现自己手艺这样好了?”这是陈娘子。 有那么夸张?虞秋自己有点纳闷,不过看着陈禾高兴的样子,又觉得确实不错。 陈娘子靠着柜台,啧啧称奇,“果然是衣靠人穿,瞧瞧这身段!我都想请你来给我当活招牌了。” 对啊!为什么不呢?有些衣服摆在那看不出有多好,可一穿上身效果能够被放大数倍,往那一站就是道风景线,路过的不说每人都买,可进来看的人绝对少不了。 陈娘子原本是无意之语,但话一出口她越想越可行,“这位小哥,不然你来我这里工作?每月的银钱少不了你的!” 当模特?虞秋没这个意向,况且给人打工不如自己当老板,便婉拒了陈娘子的好意。 没招到虞秋确实有点遗憾,不过陈娘子显然在短时间内已经想好了另外合适的人选,也不强求,说了几句好话将两人送出门外,自己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 跟外商约见的地点在青石街北段的酒楼,两人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紧赶慢赶往目的地走。 --- 今日的云来阁生意一如既往的好,许是应了这个名字的景,除开寻常食客,这里接待最多的还是四海八荒来的商人。 张锦川最爱的就是云来阁的云来八宝鸭,故此次商谈也毫无意外地选择了这里。 眼瞧着约期已到,张锦川刚要吩咐随从询问一二,却见门被推开,有二人一前一后进入厢房。 前头那人宽肩窄腰、眉目锋利,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大家族养出来的;后面那人身量不高,不过眉眼清秀,瞧着倒是机灵。 虞秋率先拱手行礼,一改往日对外冷淡的模样,“幸会啊张老板,方才去准备了些东西,来的稍迟,莫怪莫怪。” “不打紧,快入座。”张锦川无意多苛责,示意二人可随意些,比起讲些虚礼,他今日有更重要的事要问。 既如此,虞秋直入主题,“前些日子给您送了些样品,张老板觉得如何?” 说到这个,张锦川来了精神,“还真是藕粉啊,当初我在京城有幸尝过,那家伙,还没巴掌大的小碗,你们猜多少?一两银子就三碗!后来一直念念不忘,没想到能在这小小福田镇再次尝到。” 识货就好,就怕来个不识货的死命压价。虞秋笑笑,“张老板果然是行家。不过京城那一两银子一碗的藕粉,想来是比不上我们村产的。” 虞秋事实上是猜的。他赌此时的工艺还未完善,出粉率不高,店家为了抬高价值往往会添上溢价,而更无良一些的,在藕粉中掺入淀粉以次充好也是有的。 京城的店铺倒是不至于掺假,那是自毁招牌,只是量少价高是少不了。两相对比下来,虞秋指导后产量更高、价格更低的藕粉要更容易得到青睐,他赌的就是这个信息差。 不过他说的没错,现下的藕粉无论是色泽还是香气,都够不上荷塘村拿出来的这一份样品,不然张锦川也不会如此爽快的约见他们二人,就为了抢先谈下这批精品藕粉。 第13章 张锦川的沉默对虞秋来说等同于默认,他接着开口,“这藕粉也算是应季产品,再过几月便是想要也难,这次能拿出来的也就百来斤。您是明白人,我们也就不藏着掖着,百文一斤,如何?” “百文一斤?”张锦川瞪大眼,“这可比……” “比京城便宜多了不是?”虞秋截住话头,“您运到京城,转手能卖多少,不用我说了吧?” 张锦川陷入沉思,他原本是想说藕才多少文一斤,可毕竟好东西摆在眼前,货又不见得能常常供上…… 眼见着人要动心,虞秋假意叹气,做出一副愁样,“不瞒您说,今年藕价贱,我们要的高也是为了村子里人。我看您面善,给您个吉利数字,八十八文如何?再不行,我们就多跑跑,去大县城问问了。” “要!怎么不要!”张锦川脑袋发热,都讲到这份上,到手的钱要给别人赚走了,还有什么好推脱的。 “拿契书纸笔来!” 签字是陈禾来,毕竟他是荷塘村籍人士,也识字能写。虞秋坐在一旁喝茶,时不时给陈禾碗里添点菜。 新鲜出炉的契约书拿到手上时,陈禾还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做生意这样简单吗?这就有十几两银子要到手了? 生意谈完了,张锦川热情仍旧高涨,连连将招牌菜往两人跟前转。 “来来,尝尝这个八宝鸭,里面填入八珍文火慢蒸,肉酥汁鲜,简直一绝!” “还有这个碧云翡翠羹,用的菠菜都是山泉水浇出来的,清新鲜美,暖胃最好!” “来云来阁不吃这云片糕简直白来!别看它薄片如云,里面还填了馅料呢!我看看,呦,今日是桂花糖的,不错不错。” 在场几人都不爱饮酒,因此没了占肚子的酒水,宾主尽欢吃了个尽兴。张锦川不时分享自己走商的经历,虞秋则时不时赞同他的感想,陈禾投去的惊叹眼神也让他十分受用,顿感此二人与他无比合拍,明明滴酒未沾却都有些飘飘然了。 要分别前,张锦川还依依不舍拉着虞秋,“下回!明年这个生意我还要做,到时候请你们吃醉仙楼的炙肉!” “好说啊,那我就等着张老板请客了?”虞秋知道这可能是句客气话,但还是笑着应了。 目送张锦川离去,虞秋拍拍手,问陈禾:“我们现在去哪?回家吗?” 陈禾想了想,“不然逛一会?你还没来过镇上呢。”虞秋说好。 两人沿着青石街一路走一路看,陈禾见到干果杂货店就忍不住要进去看,再问问老板现在粮价价格几何。虞秋则对吃食糕点店更感兴趣一点,路上还遇到了卖秋梨膏的小贩,有泡好的一桶,专给客人试味道的。 见他们都有兴趣,那小贩便给他们一人打了一杯尝尝,“如何?这里面可添了不少蜂蜜,还加了桂花露调味,别家都做不出我这个味道呢!” 味道确实不错。陈禾看看包装,摆在桌上的用的是青瓷小瓶,上头贴了红纸题了字,看着笔力尚浅,但也是端正的,“多少钱一瓶?” “您要买来自己吃的话我推荐这边这种,”他拿出一个大肚陶罐,揭开封口给陈禾看,“这里面能装一斤,咱也不说多,五十文。” “要是想买来送人,”小贩指指青瓷小瓶,“这样的一瓶八十文,胜在精致许多,但分量少,仅有半斤左右。” 陈禾问虞秋的意思,“咱们买哪种?” 虞秋低头比较,“不然买五十文的?” “我想也是。”陈禾点点头,“劳烦您帮忙装一罐吧。” “好嘞!”小贩生意上门,利落地给盛了满满一罐,还贴心的将罐口封严实了,给系了个红绸带,“您拿好!慢走啊!” 买了罐梨膏,两人虽然还想接着逛会儿,但看来看去也没有合心意的,索性乘着日头未落,先行回家去了。 这时他俩还不知道,家里有什么在等着他们。 作者有话说: 每回算账都晕晕乎乎的,下次再也不写算数了(倒地) 第12章 夕阳渐落,晚饭后陈禾待在院子里纳凉。虞秋趁着天还未完全黑上山去了,说是再去完善一下陷阱。 微风习习,今年的气温要比往年的稍高一些,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没感受到熟悉的凉意,迟迟不愿开花。 望着油绿的树叶,陈禾给自己扇了扇风,思考今年该用桂花做什么膳食。 以往做得多的就是桂花糕,花朵去蒂后用甘草水浸泡去除涩味,再同糯米粉混合蒸制,成品软甜清香,不用夹馅也美味可口。 如果有蜂蜜,可以做桂花蜜,腌制成琥珀色糖浆,冲酒酿或是点在菜肴上都不错。 不过蜂蜜难得,取上一回往往要付出不小的成本,万一被蛰了还要提防蜂毒入体,严重者可是会丧命的。 如此思绪飘散,转眼便到了晚上,实在也是村里没什么活动,而且陈禾一到黑天就有点看不清东西,还是待在家里比较安全。 跟虞秋互道完晚安,陈禾回屋将门拴上,换好就寝穿的衣服就上床入睡了。 然而夜晚并不平静。 大概是半夜,陈禾从睡梦中惊醒,门外传来虞秋略带模糊的声音。 “陈禾?陈禾你醒着吗?” 发生什么事了?陈禾披好衣服,将桌上的油灯点亮,把门开了一条缝,虞秋的眼睛从后面漏了出来。 屋外的人表情凝重,“有东西下山了。” 门开的大了点,冰凉的雨丝打在脸上,陈禾才发觉竟是下了雨,但他此时也顾不上被打湿了。 “你看见了吗?” 虞秋摇头,露出怀里瑟瑟发抖的鸡,“我听到它在叫,出去一看篱笆被顶坏了,什么动物干的倒是没看见,只有个影子跑走了。”他停顿一下,“看着……有点像狼,也可能是狗吧。我不放心你就没追多远,要我再去找找吗?” 陈禾犹豫了几秒,把门敞开了,“别去找了。你进来吧要不?两个人应该安全点?” 虞秋站住不动,“可以吗?” 现在这个点了外面也没人,有什么不可以?陈禾心里发慌,点头后都来不及等,把人扯进来关上门。 屋内烛火幽幽,陈禾后知后觉有些冷,裹着被子坐在床上。虞秋则是坐在了桌边,望着窗外连绵的雨丝,神情严肃。 然而也许是感到害怕了,神秘动物没有再搞出什么动静,直到后半夜雨停时两人也再没有听到动静。 清晨的阳光刚洒下光明,陈禾便跟着虞秋到后院鸡窝查看。 下了半夜的大雨,地面泥泞不堪,一串脚印从篱笆破洞那延伸,在鸡窝前打转,最后又从破洞那往后山跑了。 虞秋蹲下身来,仔细查看,“好像真的是肉垫的形状,不过它来了又走了,是没来得及还是……” 陈禾则是把呆在屋里的母鸡抱过来往窝里放,末了推了推鸡屁屁,“快进去。” 母鸡咕咕直叫,刚在窝里卧下又扑棱着翅膀往外跑。 陈禾见状直觉奇怪,他扒开鸡往稻草里一摸,手上碰到个毛茸茸的东西。 “这是什么?猫崽吗?”陈禾手腕一转,抓着那个还在扭动的生物托出来,放到眼前认真打量。 虞秋也不研究脚印了,凑过来看,“不是猫吧?感觉不太像,要说的话,更像狗一些。” 难道说昨天晚上跑进来的动物是狗?可鸡窝里只剩下一只幼崽,没看见大狗的身影。陈禾见过刚下崽的狗妈妈,护崽护得紧,连出窝喝水、排泄都不情愿,就算出去了也会很快回来。 还是说这只是被弃养的? 陈禾把小狗捧到眼前,粉鼻头圆脑袋,小耳朵耷拉着,一双眼睛湿润黝黑,还会嘤嘤叫,看着是一只很健康的小狗。 小狗身上已经有点发凉,叫了几声后开始发抖。陈禾怕它生病,小心地揣进怀里,给它保暖。 “现在怎么办?” “先把篱笆补好吧,狗的话可以先养着?” 于是两个人各有各的事情干了:虞秋留在家里修补篱笆,顺便给老旧的地方加固换新;陈禾则是出门去给小奶狗找奶喝。 记得前些日子村里有户人家喜得贵子,但产妇伤了身不好喂奶,又不想请乳娘,家里人索性拉了头母羊回家,天天挤奶给小孩喝。 陈禾打算过去先买个两碗应急,小狗睁眼代表它出生已经有些时日,至少也有两周。幼犬又长得快,两个月之后差不多就能断奶了,那时就不用占小孩的口粮了。 那家人倒是好说话,一见是陈禾,看了眼他怀里的小狗,二话没说给挤了一大碗羊奶,说什么也不收他的钱,还说:“不够再来啊!” 羊奶还是要煮开,不能直接喂。捂好怀里躁动的狗崽,陈禾端着碗往回走。 他盯着碗,路上差点碰到人。陈禾连声说对不起,抬头一看,“四桂?你怎么在这?你的手?” 袁四桂抿唇,将衣袖放下来,遮住了手臂上青紫斑驳痕迹。她勾着头想绕开陈禾,“……没事。我先走了。” 第14章 陈禾原本想问怎么了,可怀里的狗崽待不住了,一个劲往外拱,力气还不小,他只好先安抚住它,快步往家里走。 --- 袁四桂没想到,自己刚从陈禾家出来就碰上了本人。 昨日,原本徐梅把自己的计划跟她和娘一说,娘就问她“你确定他会同意吗”,姨就说“不同意他也得同意”,语气很凶,像是要吵起来。 袁四桂本来想说“算了”,可“不想嫁到木家去”的念头压在心上,沉甸甸的让她喘不过来气。 娘和姨不欢而散,家里只剩下妹妹能和她说话,袁四桂就哄她说家里马上可以赚到钱了,到时候给她买红头绳。 谁承想,袁二狗竟在这时进门,抓着她的衣领问“家里哪里还有钱?臭娘们上次是骗我的是吧?” 袁四桂吓傻了,被推到地上也不吭声,抱着妹妹躲在角落里,就见得袁二狗冲进里屋去,片刻后传出来一阵打砸声,还有徐梅的尖叫、钝器落在皮肉上的闷响、以及铜钱散落叮当作响的声音。 找到了钱,袁二狗依然不满足,临走前放下狠话,“下次我回来准备好三两银子,没钱我还打!老子在外面给别人做狗就算了,你们几个贱人还想踩在我头上,门都没有!” 等他走了,袁四桂才颤巍巍爬起来,进到里屋去,却听得徐梅发狠的声音,“我就说把他弄死算了,套麻袋敲脑门,哪一种打不死他?三番两次来□□,要不是他是我姐夫,我非得去找县老爷告他!” “……” 后面的话袁四桂听不清了,她脑袋嗡嗡响。 要是他死了就好了。要是他死了。他为什么还不死。 不对,他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家里人手上。 袁四桂恍惚醒神,现在谁能帮她?谁能给她出主意? 要找个聪明人,找个跟她们家没什么关系的聪明人。 ……虞秋,对了!他能想出来做藕粉的招,他是聪明人,对,他比我们都要聪明。 第二天一早,袁四桂就往陈禾家去。她本意是觉得陈禾跟虞秋关系近,也许知道他在哪,没成想虞秋清早就在陈禾院子里,手上还拿着锤子,正在敲敲补补院子周围的篱笆。 虞秋一早就注意到她,本来不想搭理,可见她要踏入院子,皱着眉起身,“有事吗?陈禾出去了,你等他回来吧。” “我,我找你。”袁四桂过来就是一时冲动,此时后知后觉害怕,不敢再靠近,“你能帮帮我吗?” 怕他拒绝,袁四桂一股脑将家里的情况说了出来,末了眼神期盼地看着他,想让虞秋给她指条明路。 虞秋着实沉默了,好半晌才问她:“你有什么证据吗?” 袁四桂以为他要帮忙,迫不及待卷起一截袖子,“他,他上次打了我还没消。” 伤不假,但虞秋一个外人掺和进去也不现实,“你们尝试过报jin……报官吗?你有想过报官后怎么办吗?如果他没有被抓进去,你们家里会怎么样?” 现代这种事都很难得到答案,虞秋不认为这里的法律会更加严苛,“我没办法对别人家的未来负责,你如果想求助不如去问村长。但是劝你不要再跟别人说那些话了,如果真要追究起来,你们家都很危险。” 没想到她心心念念是得到这种答案,袁四桂目光暗淡,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在路上她碰到了陈禾,小哥儿目光清亮,面庞白净,虽然失去双亲,可他现在看上去比自己幸福多了。 为什么自己的爹是那种样子呢?如果袁二狗不是她的爹,如果她出生在一个更好的家庭,是不是就不会过现在这种日子? --- 陈禾煮好了羊奶,怕狗崽自己喝会呛到,就用手沾着让狗崽自己嘬。 虽然年纪小,但狗崽的天赋已然显露,主要体现在嘬奶的时候力气奇大,陈禾的手给它吸了半天都有些发疼。 “给它做个奶瓶吧?村里没有刚生产不久的狗妈妈吗?”虞秋看着陈禾发红的手指,皱着眉给他把奶渍擦干净。 陈禾倒是一副溺爱的表情,戳着狗崽圆滚滚的肚子,“还好吧,奶瓶该怎么做?村里只有猎犬,最近不是发情期,已经没有狗怀胎生崽了。” “河里有鱼吧?”虞秋想了想,鱼鳔应该还挺合适,就是可能小了点,但胜在易得。 “有,还挺大一条的。” 那就成了,虞秋挑了根趁手的树枝,拿刀削尖了,“我马上回来!” 事实证明,鱼鳔也是可以用来喂奶的,简单处理后去除粘液和异味,再插上芦苇杆,倒入温奶后让狗崽自己吸就成了。 唯一的缺点是鱼鳔太小了,要反复不停灌奶才能满足这个贪吃的崽。 剩下的鱼两人也没有浪费,陈禾午餐做了一桌全鱼宴,虞秋依然照单全收,鱼汤都挖到碗里拌饭吃光了。 结果他俩吃得正欢,香气引得刚吃饱的狗崽又开始哼哼唧唧叫,虞秋不得不把它也抱过来放在怀里揣着,要不然这个小家伙简直要把自己的篮子窝给顶翻了。 家里又添了新成员。陈禾一边看着虞秋单方面跟狗崽玩,一边摸摸吃饱了的肚皮,感叹这个秋天真是太热闹了。 第13章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间就到了一个重要的日子。 陈禾一早就起来了,将发丝盘在脑后,梳了个丸子头,瞧着清爽。今日是王翠荷大儿子李树成亲的日子,虽说是被邀请过去做客,但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早在半个月前陈禾就在准备贺礼,礼物要讲究寓意吉祥,村里则要兼顾实用体面。 陈禾送的是两坛合欢酒,上面贴了写着“合卺之喜”的红纸,不会太过张扬,寓意也好。 他俩过去时正巧碰上迎亲现场:李树租用了老何的牛车,上面坐着新娘,车上披红挂彩好不喜庆;一旁雇来的乐手正卖力吹奏,媒婆笑眯了眼,给拦路讨喜的小孩发饴糖吃。 陈禾稍微看了会,就被李眠拉进去按在位置上坐好。 “你坐这就好了,这桌都是我们家自己人,你放心夹菜,今天可有你口福啦!” 原本陈禾还想说需不需要帮忙,可李眠已经风风火火跑远了。虞秋也沾了光,得了个陈禾身边的座位。 菜果然很丰盛,王翠荷大手笔地给每桌上了六个菜。请来的厨子是专门做婚宴的,经验丰富:先上冷盘素菜,锦绣时蔬清淡开胃,寓意“前程似锦”;热素小炒紧接着上桌,一道金玉满堂最受孩子们欢迎;再接暖锅炖菜,滑嫩的豆腐吸饱肉汁,宴席正是高潮;第四道是清蒸全鱼,鱼头朝着主桌长辈;紧接着大菜上场,四喜丸子圆润饱满,酱汁浓郁;最后是解腻饱肚的粗粮。一桌子菜色彩丰富,瞧着喜庆。 除此之外,每人还分到了一碗百合莲子汤,以及裹着红糖的糯米圆子,代表着此次婚宴的圆满收尾。 一顿饭宾主尽欢,来赴宴的村民吃的尽兴,无人不夸王翠荷这个婆婆大气,说新娘子实在有福,能到她家做儿媳妇。 吃过了婚宴,婚礼也就算结束了。村人逐渐散去,陈禾也就带着虞秋回了家。 --- 周末是二人固定好的出摊时间。 说起来,陈禾想要做生意的念头还是从虞秋来了后越发强烈的。主要是他打猎厉害,除了供给两个人的口粮,多的实在难以消耗。 “不如我们把吃不完的拿去卖掉?”虞秋将狗崽一把抱起来,它现在刚学会走路,跌跌撞撞总是摔个狗啃泥。 “那就要去镇上了,村子里会打猎的人不少,野味卖不上价吧?”陈禾想了一下,“如果去镇上的话,长期摆摊要交摊位费;卖给酒楼的话,他们一般只收大批量的,而且有固定的人给他们供货。咱们这些比较散,不知道他们收不收。” “还有这么多讲究呢?”虞秋捏捏狗耳朵,“听上去还是摆摊比较适合啊,随卖随走。” 陈禾点头,“那这周去看看吧?周末的话镇上有流动市集,不用收费。” 两人说干就干,最后清点出猎物:兔子八只,山鸡三只,还有只野鸭,以及几枚野鸭蛋。 回想起来,那天摆摊一共卖了两百文,对陈禾来说也是一笔不错的收入了。不过虞秋还觉得能够再多赚一点,“你想啊,咱们这次卖的是纯原料,都是些买回去还要自己处理的,如果咱们将一只拆开来卖,是不是能更受欢迎而且卖的更多?” 后来两个人就很少卖整只未处理分解的猎物了,都是先由虞秋进行简单加工:兔子就从后腿开口,将皮毛整张剥下;野鸡野鸭就拔下好看的羽毛,有的能卖到饰品商那去,价格还算公道;所有肉都一一拆分,什么兔腿、鸡胸、鸭脯,单独卖都能卖上更高的价。原来一只整兔只能卖12文,拆开来却能卖到30-40文的价格! 这就很惊人了。 更别提兔皮加工后能做成手套,漂亮的尾羽加上竹柄能做成扇子,鸭子的绒羽能填充做成枕头…… 第15章 陈禾从来没想过一件东西还能卖出花来,震惊的同时他也在学习,渐渐的也能和虞秋对上不少想法了。 --- 转眼秋天已经过了大半,发黄的叶子铺了满地,动物们攒好了一身膘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冬天。若是要趁着寒冬来临前打最后一次猎,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距离捡到狗崽已经过去一月有余,原先走路还颤巍巍的小家伙也长成了如今胖嘟嘟的模样,跑起来四条腿能倒腾出残影,最喜欢围着陈禾的小腿转圈,玩累了就哼哼唧唧撒娇要人抱。 除了缠着人玩,狗崽最近长出了最后几颗米粒牙,另一项每天必做的活动就是找各种东西咬来咬去,不管是木棍还是篱笆,连陈禾虞秋二人的裤脚都遭了殃,通通沾上了狗崽的口水。 不能再让它咬下去了。两位家长一商量,虞秋上山抓了好几窝野兔子,交给陈禾制成一片一片的肉干,或者包上切成条的菜干,丢给小崽磨牙用。 见狗崽抱着肉干咬的正欢,一时半会不会来打扰自己,陈禾便开工缝制兔皮手套,用的还是虞秋抓回来的那些兔子。 自从虞秋来了以后,家里就不缺猎物。除了兔皮,陈禾还攒了不少颜色艳丽的野鸡毛,虞秋教他做鸡毛毽,镇上小孩最喜欢这种,每次出摊都被一抢而空。 他俩现在每周末都带去镇上卖东西,有时候是虞秋捣鼓出来的新玩意,有时候是吃不完的猎物。散客多买那些没见过的小玩具,酒楼有时候也收猎物,这样一趟跑下来,陈禾手里竟也攒下了二十两银子。 颜色选的是纯白兔毛,内衬用的是细腻的棉布,没有做分指,虽然带上不好干活,显得更加软萌。虞秋说没有图案好像显得有点单调,陈禾便画了几种绣样给他看,有花有动物,最后敲定了梅花样式,素雅大方。 随着陈禾手上绣线不断穿梭,一支古朴幽雅的梅花跃然于上,好似落雪红梅。红与白的撞色抓人眼球,是当下流行的别致典雅风格。 绣完了花,陈禾将手套妥善收好,到院门口去等虞秋回来。狗崽已经咬完了肉干,也屁颠颠地凑过来,坐在陈禾脚边,用湿漉漉的鼻头蹭他。 等他的原因是,前两天虞秋神神秘秘地拉着陈禾,说他的陷阱终于有了动静,这次肯定能抓个大家伙回来! 虽然见识过虞秋的身手,但陈禾还是有点担心,生怕被抬回来的不是猎物而是虞秋本人,因此做饭前都要例行在门口等一炷香左右。 不过今日的等待起了效果,路那头远远的有个身影走过来。陈禾还没看清是谁,狗崽就已经撒了欢地跑出去,一点也不矜持的“汪汪”大叫,热情欢迎另一个家长回家。 受到狗崽情绪感染,陈禾面上也不自觉带了笑。他小跑着出门迎接,“你回来了!今天收获怎么样?” 说着,陈禾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可怎么也没看到有猎物。 “今天打猎不顺利吗?” “在后面呢,”虞秋蹲下身猛搓狗头,把狗崽搓得嗷嗷叫,“路上碰见其他猎户了,让他们抬下来,我先去跟村长说一声。” 这是打到什么了? 直到在广场上看到猎物,陈禾才明白为什么要喊来村长。 陈禾张着嘴,看着眼前大约将近有两百斤的野猪,有些傻眼,“你说的大猎物,不会就是它吧?” “对啊。”虞秋拉着陈禾往前排一站,“咱们先选,剩下的我跟村长谈好了,卖给村里,我就不管他们怎么分配了。” 最后陈禾选了一块五花,虞秋拿了块肋排,一个红烧肉一个烧烤肋排,给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肋排拿来做蜜汁的,前阵子虞秋运气好,上山时发现了一个野蜂巢,用烟叶驱散蜜蜂后取蜜,有整整一罐。碰巧桂花那时正是花期,陈禾便用了一半拿来做桂花蜜,现在还剩下一些,可以用来调制蜜水。 肋排切成长条,冷水浸泡去除血水。肋排肉厚骨小,直接腌制有不入味的风险,陈禾便拿刀在厚的地方扎小孔,再将混合好的酱油、姜蒜末、五香粉和盐均匀涂抹,盖上盘子等待烹饪即可。 由于肋排腌制时间较长,陈禾放到晚上来烤,中午做的是红烧肉。 将肉皮朝下,放入烧热的锅中炙烤去毛,烧黑的部分用刀一点点刮干净,切成合适的大小方便入口。野猪肉腥膻气较重,除去普通的葱姜,陈禾焯水时额外加入了橘皮去腥。 水沸后捞出,转入砂锅中,加入茱萸、花椒、豉汁以及一些黄酒,陈禾将炒好的糖色兑水成琥珀色,一同淋在肉上,炭火慢炖直至软烂,便能得到一份甜咸交织、香气浓郁的红烧肉了。 琥珀色的汤汁略微粘稠,与炖的软烂的肉块一同戳碎在晶莹的米饭里,混合着一口下肚,再搭配一口青菜解腻,别提有多舒服了。 晚上的蜜汁肋排没有配米饭,陈禾从地里挖了几个土豆出来,两个人在院子里生火烧烤。 为了方便收拾,陈禾用的是火盆炙,下面的陶盆里放入点燃的炭火,上面放上一张镂空铁网,有点像现代的韩式烤肉。 炭火为食材染上了一股独特的风味,刷了蜂蜜水的肋排在火上滋滋冒油,滴落的油点不时爆起几点火星,在空中劈啪作响。 陈禾现在比起肉更喜欢吃土豆,这种圆溜溜不起眼的作物却能诞生那么多美味!炭烤后皮变得更脆,稍一使劲掰开来就能闻到土豆的清香,咬一口内里沙软绵密,沾点辣椒面则是给舌头带来一种独特而令人着迷的味觉体验。 不只是他们在享受美食,狗崽也分得了一块烤肉,没有刷酱料,就是吃个肉本身的味道。即使这样,它也啃得津津有味,不时“呜呜”两声,像是在赞叹食物的美好。 --- 第二天下了场大雨,即使想出门也出不了。潮湿的空气弄得人身上不舒服,两人一狗都不爱动弹,待在屋子里消磨时间。 陈禾咬着柿饼,坐在桌边等虞秋泡茶。这一批柿饼大获成功,虞秋还尝试做了吊柿饼,比普通的糖霜分布更均匀,口感近似流心,陈禾第一次吃就喜欢上了,现在没事就吃一两个当做零食。 这场雨一时半会停不了,陈禾也有点懒得做饭。他吃完了柿饼,捧着茶杯望着窗外发呆,看着连绵的雨丝从屋檐倾斜,在地面上开出一朵朵小花。 “不然中午吃锅子?”陈禾问道,之前虞秋抓了很多兔子那会,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缠着他要吃什么拨霞供,还自己偷偷去买了个小铜锅回来。 反正买都买了,做了一次以后陈禾发现,这简直是做饭偷懒利器!只要调好了味道,底下架个火炉就能煮,想往里放什么都行,连虞秋这种不会做饭的都能片好食材直接开饭。 他一提,虞秋就想起来火锅的味道了。两人一拍即合,虞秋端锅,陈禾炒料,不多时一个热腾腾的小锅就端上了桌。 今天吃的是菌汤,秋季菌子肉厚,晒成干货后复水的味道不差,无需重口的调料即可成就一锅鲜美的汤底。 家里还有半只剩下的山鸡,陈禾拿来炖汤底。加入清水、姜块慢炖,汤汁会逐渐变为乳白色。这时转移到铜锅内,将泡好的菌子撕成小块加入,撒薄盐调味,撇去浮沫,等到菌香溢出即可动筷。 火锅里汤色清亮,菌与肉的味道结合相得益彰,再下入少许菘菜汆烫,脆嫩的菜叶与鲜美的汤汁融合碰撞,煮久一点菜心则会变得清甜软烂,将菌汤的厚重味道中和,比单独吃味道更加鲜美。 热乎乎的火锅下肚,被潮湿空气惹得烦闷的心也安定下来,像吸饱了汤汁的香菇,抿一口都是幸福的味道。 第14章 又是周末,陈禾将几双手套放入篮子里,准备去镇上随便问问看有没有人收。 这周猎物不太多,虞秋抓回来的那些基本都用来晒肉干了,现在他俩的存粮足够过冬时吃的,在灶房挂起的篮子里堆起了一座小山。 马上临近冬天,兔毛手套这种防寒必需品更加好卖。趁着天气还不算冷,陈禾觉得有必要先跑一趟。 “真的不要我跟你一起去?”虞秋抓着狗崽的爪子,冲着陈禾摇了摇。 “你这么想去嘛?”陈禾摸了把狗头,“跟糯米在家待着就好,我就是去卖几双手套,不会很晚的,午饭前肯定回来。” 糯米是他俩给狗崽取的名字,这小家伙毛色洁白,摸着比最软的绒毛还让人上瘾。此时它一双眼睛直盯着陈禾,嘴里嘤嘤叫个不停。 怪不得说孩子能拴住大人。陈禾挠了挠糯米的下巴,“我走啦!” --- 镇上今天似乎格外热闹。陈禾张望着,好在他常摆摊的地方没那么拥挤,只需要稍作准备就能开摊。 手套绣的精致,上面花鸟鱼虫的绣样都是陈禾先打草稿、再由虞秋口述修改而成,线条圆钝可爱,路过的不管是上了年纪的还是年轻的,都要停下来看两眼再走。 这样一来,虽然陈禾给的定价是一百文一副,但还没过半个时辰呢,就已经卖出去大半。眼瞅着他生意好,马上就要收摊了,旁边卖蒸饼的婶子有点坐不住了。 第16章 她趁着摊位上没几个客人,让女儿接手后自己匆匆来到陈禾面前。 “禾哥儿,”她一边问一边看,在剩下的几副手套中挑选,最终选定了一个憨态可掬的小狗样式的手套,“这一副多少钱?” “都是一百文一副。”陈禾拿起她选好的手套,“需要包起来吗?” “咋这么贵一副呐?”婶子咂舌,她离着陈禾的摊子还是有点距离的,因此之前没听得价格,只是看有人拿着在陈禾这买的手套路过她那里,觉得确实不错才想来问问的,可也没说这一副就要一百文呐! 陈禾已经被问过许多次,拿起一只来给婶子展示,“婶子你看,这个是一只完整的兔子皮,没有拼接过。里面用的布料都是好的,戴着不磨手,可软乎了。而且您摸摸,我家这手套都是鞣制过的,这就耗了两天,是不是比其他家卖的要更软些?而且这图案都是我亲手绣的,绝对找不到第二家。” 确实感觉比杂货店里的质量好。婶子摸摸刺绣,她主要就是看上了这个图案:跟她女儿的属相一样一样的,她一看到这个就想起来女儿小时候的可爱模样,再看其他的都觉得少点意思。 “真不能再给便宜点?” 陈禾眨眨眼,凑近了跟她小声说道:“那您千万别跟别人说,我给您少十文,等下客人知道了回头要说我的不是了。” “放心!我嘴可严了。”婶子拿着手套爱不释手,爽快地付了钱,喜滋滋拿着走了。不多时她又回来了,递给陈禾几个肉馒头,“你拿着吃!别客气嗷!” 收下投喂,陈禾瞅瞅时间也差不多了,收了摊子准备回家。 然而在路过一家铺子时,陈禾却被人群给拦了个严实。 出什么事了吗?陈禾有些困惑,垫着脚往里看。 --- 被围起来的是卢记肉铺,此时卢大正铁青着脸,恨恨地看着被几个官兵按在地上的卢小川。 事情还要从两天前说起。 由于卢大的铺子有卢小川帮忙,虽然这小子嘴上花花,但他算账麻利,称重打包也干净,肉铺的生意算是在往正轨上走,因此卢大也就没说什么。 但坏事也就坏事在卢小川这张嘴上。 卢小川来之前,店里有个经常来买肉的小娘子,大家叫她梅三娘,鹅蛋脸桃红腮,性格腼腆,每次来买肉出手也大方,时间一久卢大就记得她了。 这天梅三娘照例来买肉,却正好碰上卢大外出杀猪,店里只有卢小川在。 见换了店主人,梅三娘起初有些犹豫,但还是上前,细声细气地说:“我要五斤肉,稍微肥一点,麻烦店家了。” 她模样秀丽,又是一个人来的,大伯不在店里也不能说教他。 已经被勒令几天不许乱说话的卢小川蠢蠢欲动,终于忍不住在将肉递过去时开口,“小娘子,怎地一个人出门啊?” 突然被搭话,梅三娘愣了下,虽然不解还是答道:“家人染了风寒不好走动,况且我常来,卢大叔也是知道的。” “原来如此,”卢小川咧开嘴角,“小娘子,你这般容貌,在外面可受欢迎得很吧?” 梅三娘不知他意思,却看眼前人直勾勾盯着自己,手上也不安分地想要来握住自己的手,“要不,我送娘子回家如何?不然我怕娘子要寂寞了呀?” 再听不出什么意思就是梅三娘脑子有问题了。然而她宁可觉得自己是疯了,不然怎么会有人在光天化日之下随口说出这种话。 周围隐隐有人投来目光,还夹杂着一些窃窃私语。虽然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梅三娘无法忍受,将那包猪肉丢在卢小川脸上,羞愤交加地跑走了。 等回到家里,梅三娘仍旧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遭受这次骚扰,她在院子里呆坐,不知不觉间脸上有泪划过。 “三娘!我来找你出门……三娘?” 梅三娘回神,眼前是好友焦急的面庞,她正捧着自己的脸,目光里全是担忧。 “有人欺负你吗三娘?你跟我说!看我不好好教训他!” 听完梅三娘略带哽咽的讲述,好友沉默片刻,紧紧抱住她,在她耳边轻声安慰,“别哭三娘,这根本不是你的问题。我一定帮你报仇,过两天跟我去肉铺,我有办法治他。” --- 好不容易有个空位子,陈禾总算看到里面发生了什么。看着神情严肃将卢小川压在地上的官兵大哥,虽有些震惊但也不是完全疑惑,正巧一旁看热闹的阿叔正在给人讲解,陈禾也就跟着听了一耳朵。 “……就是他,我就是旁边那家店的,整天看着他都是这个样子,今天是踢到铁板了喔。哼,赶紧把他抓走好了,要不然我家店都没人敢来了。” 他声音不小,卢大和卢小川也听见了,一个面色铁青,一个被压着脸涨得通红。 一旁有个身穿青棉布袄的姑娘,正在和巡检交谈。她样貌不算出众,面上并无过多表情,然而面前的巡检头头一副讨好之意,谄媚道:“您说的对谢姑娘,我们马上把他带回去,核实以后肯定处罚他。” “不必了,就在这里吧。”谢姑娘淡淡说道,“以儆效尤的话,还是在大家面前比较好,您说对吧?” “这……”头领擦擦额上的汗,“这恐怕不合规矩呀……毕竟他也没做什么,都是口舌之快,口舌之快。” 眼见着谢姑娘皱起眉头,巡检以为她要放弃,刚要松口气,却听得身后卢小川嚣张地叫喊。 “听见没!老子不过是调戏你两句,个臭婆娘还摆起架子来了,等老子……啊!大人饶命,饶命啊大人!” 巡检脸都白了,狠狠踹了卢小川一脚,对着谢姑娘赔笑,“这小子实在太狂妄,您说的对,该给他点教训!” “好啊,您是熟悉规矩的,”谢姑娘眉梢一抬,“那您说说,这人该当何罪该受何种惩罚啊?” “仗责十下……二十,必须二十下!”巡检原本想着轻轻放下,可看着谢姑娘面色一寒,周围的百姓也发出不满的嘘声,一个激灵改了口。 二十下!这要把他往死里打吗? 卢小川被巡检踹到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他却忍不住冲着卢大哀求,“大伯,大伯你说句话啊!你忍心看我被打死在这吗大伯?!” 还让他说什么?卢大别过头去,在卢小川第一次对客人口出狂言时他没有及时罚他,每次都是说教一二就放过了,导致这些天他越发变本加厉,直到今天踢到了铁板。 “你……过了这遭也能长点记性,今后好好改吧。” 卢小川还想说什么,巡检可不管那么多,粗黑的硬木棍狠狠拍在他的臀部,只一下就让卢小川叫也叫不出了,十杖下去更是差点有进气没出气。 眼瞧着人要不行了,谢姑娘仿佛不忍看,扭过头去,“算了,毕竟像你说的,他也没动手。不用再打了,你们带回去由县老爷评判吧。” “诶诶,您真是菩萨心肠,那我这边就先收队了?”巡检见她终于松口,赶忙让人停手,将瘫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卢小川拖走,“快走!别碍了大家的眼!个狗东西差点把我害惨了……” 巡检收队,肉铺没了热闹可看,围着的人群也就逐渐散去了。 陈禾原本还在感叹,想当初这个人还对自己也说过那些难听的话,没想到今天可是有他好受的了。可结果一看日头,陈禾一拍脑袋,看热闹看忘时间了! 他急匆匆往镇外赶,没发觉那位谢小姐与他擦肩而过,上了背后的酒楼。 雅间里,梅三娘张大嘴巴看完了全程,呆呆地转向好友,就见人得意朝她一笑,“如何?我说过要给你报仇吧?” 这可太厉害了。梅三娘眼睛亮亮,看不出几日前流过多少眼泪,下一秒,一个熟悉的身影推门而入,“我来晚没有?今天可是给我们三娘扬眉吐气了!” 刚刚还在下面的主人公之一坐到了自己身边,梅三娘忍不住扭头看她,又扭头看看好友。 “谢小姐!你们原来认识吗?” “是我早就想认识你了!”谢小姐爽朗一笑,“整天听这人说三娘三娘的,我就想到底有多好?如今一见,当初答应帮忙果然是我做过最正确的选择。” 第15章 谢小姐全名谢清朗,是镇上监镇官家的女儿。与时下一般官家的小姐不同,谢清朗的志气不在嫁一个好人家上,她更希望接过父亲的位置,帮助普通百姓监察不平之事。 只可惜她身为女儿身,当下民风虽然较为开放,允许姐儿哥儿上街独自做生意抛头露面,但想要进入官场不像做生意这么简单,单是想要参加科举就难以实现。 故而即使志向远大,父亲对她也多有鼓励,谢清朗目前还未能找到努力的方向。 就在她苦恼迷茫之时,却有人找上门来,请她帮忙给一位小娘子演一出戏报仇。 听完来龙去脉,谢清朗不用多想就当场答应下来,还略带调侃地笑道:“你啊,我就知道没事不会来找我。行了,这活我接了!” 第17章 梅三娘听完,心中更是崇拜。在她还为自己遭遇黯然神伤时,谢清朗已经能为他人奔走相助,而且确实帮到了她。 要是能像她一样勇敢就好了。看着谢清朗含笑的侧脸,梅三娘捏住手帕,加入到两人的谈话中,眼中是从前未有过的坚定。 --- 远远的,陈禾就看见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立在院门口,糯米东倒西歪赖在虞秋脚面,似乎已经等候多时。 他快步小跑起来,“我回来了!抱歉有点晚了是不是?你们吃东西了吗?” “刚做好饭,想等你回来。”虞秋接过提篮,“镇上发生什么事了吗?还是出摊不顺利?” 陈禾就说给他听,一边绕开脚下不断打转的糯米。 在听到陈禾也被卢小川骚扰时,虞秋原本脸色难看,听到人被打了顿狠的后才好看了些,“便宜他了。” 这茬很快就揭过去,毕竟已经退出舞台的人没什么好讨论的。 虞秋做饭的手艺不说多好,但味道也不差。两个人吃完饭后很快又投入到劳作,为即将到来的冬季做准备。 --- 荷塘村位置偏南方,虞秋甚至觉得这里无限接近他老家的气候,故而没有对湿冷的冬季表现出丝毫不适应的痕迹。 穿着陈禾新给他做的棉袄,虞秋蹲在炉子前烤红薯。 红薯是自家院子里种的,收获后在阴凉干燥处保存,最晚甚至能放到次年春天。陈禾种的品种类似于现代的红心薯,口感甜糯,最适合烤着吃。 虞秋不止爱吃红薯,也爱吃红薯叶。虽然陈禾一般不拿红薯叶炒菜,他都拿去切碎喂鸡了,但在虞秋的强烈要求下,还是没有剥夺他的口粮,嫩叶都拿来给他清炒了。 采收下来的红薯叶摘去老茎,只留嫩叶和嫩茎,粗一些的茎则撕去外皮,口感上能更嫩。清水浸泡洗净泥沙,炒之前甩干水分,可以避免出水太多,最后炒出来不会湿淋淋的。 蒜末爆香后转大火,倒入红薯叶快速翻炒,变软后加入盐调味均匀后即可出锅。 这样炒出来的红薯叶翠绿鲜嫩,带有蔬菜特有的清新味道,陈禾尝了一次后也觉得不错,之后两人的餐桌上便经常出现这道蔬菜。 烤红薯用的炉子是虞秋自己搭的,外层用陶土堆砌,内层糊上泥,分了上下三层:顶层放铁网,烤红薯的同时可以在旁边放一个小茶炉,也可以用来烙饼、炖汤,熏腊肠也行,但是虞秋试了一次后嫌弃味道太大,不愿意再拿来熏东西;中层是炭火层,侧面有通风口和可滑动的盖子,方便调节火力;底层做了个抽拉式的托盘,可以收集落下来的碳灰,陈禾攒着拿去做肥料,存粮时也可以撒一把防蛀防潮,再不然就是撒到鸡窝去除味。 这炉子做出来第一天陈禾就稀罕的紧,围着它上看下看,当即决定两个人就用这个炉子吃一顿。 上层架锅,买来的老豆腐切成指腹那么厚的片,刷酱烤出焦壳,外脆内软,咬下去咔嚓轻响,嫩而不散。陈禾额外调了葱蒜醋汁,用蒜泥加米醋,再添上一点茱萸油,入口时咸香微辣,让人胃口大开。 中层用来烤鱼。鱼选用小溪里抓来的鲈鱼,去鳞去内脏,鱼皮保留,烤制过后口感酥脆,不会显得腻歪;鱼身用刀划出纹路,抹上粗盐、葱姜汁和米酒,还可以加上花椒和陈皮一同揉搓,腌制过后就可以上炉烤制。 陈禾用的是直烤法,将腌好的鱼用竹签撑开,架在铁网上,先烤鱼皮,表面微干后刷油,再翻面烤制鱼肉面,这样反复两三次后,外层鱼皮焦香,内里鱼肉还保持着一定的湿润绵软,筷子一拨仿佛还能看见肌理颤动。 简单撒上盐和茱萸粉,就是咸口的下酒美食;若是想吃不一样的口味,可以撒上由陈皮末、乌梅粉和甘草粉混合而成的陈皮梅子粉,口味咸甜微酸,解腻又提鲜。 底层的炭灰层也有用处,趁着尚带余温,用手悬空在上面试试温度,烫但不感觉灼痛就够了,可以拿来做煨栗子了。 陈禾用的是半晒干处理后的栗子,烤制前得多加一道泡水工序,不然栗子壳太硬不好划口。 带壳栗子划十字,可以直接埋入,但会沾上一些炭火,陈禾选择包上湿粗布再埋灰,这样可以防止栗子烤出来过于干硬。栗子平铺开来,上面盖上一层厚灰。隔上几十分钟再拿出来打开,外壳湿润完整,栗壳能够轻易地剥下来,栗肉芯部仍然保留着沙质颗粒感,烤过的栗子糖分析出,甜味比鲜栗更为明显,是合格的餐后甜点。 冬天的烤红薯最为美味。虞秋选了两个细长条的,直接放在顶上烤,中途观察火候,差不多了就翻面。 大概三十分钟左右,红薯的表皮自然裂开,还渗出一层粘粘的糖浆,按压起来感觉不到硬芯,虞秋便掰开来看。 高温炭火让红薯表皮脱水,形成了一层硬脆的焦壳,紧贴着表皮的部分黏连着少量红薯,这一口向来是烤红薯的灵魂,味道最是勾人;内里的芯部受热较缓,保留有细腻的口感,沙糯甘香。 就是吃的急了容易噎住。虞秋吭吭两声,把嗓子里的红薯咽下去。 剩下的那个红薯是给陈禾留的,他坐在一旁烤火,边捧着杯茶慢慢喝,边算他俩攒下来多少钱。 “现在一共有三十三两银子,还有几百文散钱,”陈禾将钱都摊开在小桌上,“咱们开春还去做生意吗?” “做啊,怎么不做?”虞秋在帮他给烤红薯剥皮,“但是春季猎物不肥,可能没那么好卖。” “那卖野菜呢?”陈禾想了想,接过红薯咬了一口,眯着眼嚼嚼嚼,“开春以后就会有新鲜菜了,往常我带去镇上卖,很快就能卖掉。” 虞秋点点头,“到时候再说。” 作者有话说: 归来!上周六考试去喽,然后有点卡文,来晚了对不起q。q 搓了个封面,但是感觉有点丑……唔,后面看看要不要换一个吧 第16章 临近除夕,村里下了一场大雪。 窗外雪花纷纷扬扬,陈禾抱着长大了一圈的糯米,拿着梳子给它梳毛。 都养到这么大一只了,也不知道糯米身世如何,是谁送到他们家的。 陈禾将梳下来的小狗毛堆在一起,又捏了捏糯米的脸蛋,“去玩吧。” 看着小狗撒欢似的乱跑,陈禾将视线放到那堆蓬松的毛毛上。糯米是只爱干净的小狗,平时虞秋要给它洗澡都是抢着冲过去,因此梳下来的浮毛看着干净异常。 不如给它缝一个玩具。 陈禾这样想着,将手底下的毛团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拿湿布擦去灰尘晾干,就开始着手做沙包。 说是沙包,其实就是塞上狗毛、碎布条和碎棉花的小布球。为了防止玩不来多少次就被糯米咬烂了,陈禾在外层额外多添了厚实的粗麻布,针脚细密结实。 叫回还在四处奔走的糯米,陈禾把玩具拿到它面前,“糯米看,这是什么?” “呜?”糯米歪着脑袋,一双尖尖耳朵立起,眼睛紧盯着那个滚圆的小球,摆出一副猎犬狩猎的姿势。 待陈禾一扔出小布球,糯米闪电般冲上去,咬住小布球开始猛地撕咬、甩头。这样持续了一两分钟后,糯米才叼着小球,颠颠地跑到陈禾脚边,垫着脚把球塞到陈禾手里,意思很明显是:再来再来! 陪着糯米又玩了半个时辰,直到一人一狗都觉得累了,陈禾把小布球擦干净放在柜子里收起来,给自己和狗都倒了碗水,咕嘟咕嘟喝了个干净。 虞秋就是这时回来的。他这两天都去别人家里做炉子去了,起因是上回王翠荷来他们家看到了那个炉子,觉着实在不错,就问虞秋能不能给他们家做一个,价钱好商量。 闲着也是闲着,帮忙做个炉子对虞秋来说不成问题,更何况还能够在收入来源减少的冬季赚上一笔钱,很快虞秋就开工了。 村子里有个新鲜东西向来是一传十十传百,虞秋刚给王翠荷家做完,转眼又有几户人家找上门来。不过接多了也累,等手上攒了几个单子,虞秋估摸着差不多了,后面再来找的就给婉拒了,总不能让他除夕也要做炉子吧? 今天下了雪,原本虞秋不打算出门的,可还剩最后一家的炉子要收尾,做事得有始有终吧?末了便还是出门了。 好在下雪前陈禾刚给他做了双靴子,踩在雪地里嘎吱嘎吱响,一点也不冷。 买炉子的人家离得倒是不远,这也是陈禾勉强同意他下大雪出门的原因。虞秋摸摸头顶的兔毛帽子,又搓搓手上的兔毛手套,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好不容易到了,虞秋先喝了主人家端上来的热茶,没歇多久便开始动手完善。 糊上最后一把泥,虞秋洗了手,告诉主人家炉子已经做好,只是还得等它阴干几天,后续最好用碎柴草烘一下,免得没干透裂开了,那样还得重新等他做个新的。 拿上尾款,虞秋告别了主人家,开始往家里走。 第18章 雪仍旧在下,厚厚的白色被褥一般盖住了村子,遮住了往日的热闹。 天气真差,往后如果还是这样大的雪,还是少出门为妙。 虞秋正想着,迎面走来一个人,说是走也不对,那人跌跌撞撞的,几乎是三步一趴。对方用花布头巾包着脸,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头巾上似乎还沾着血迹。 虞秋脚步放轻,不动声色地往旁边让了点。 好在那人也压根不在乎,不知道是没看见还是装作无视他,一边摔一边跑,很快在雪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裂痕,往前跑走了。 有点奇怪。虞秋回头去看,但肩上的雪已经积了不小的重量,让陈禾看到该说他了,虞秋便也没再想,加快脚步回家去了。 --- 然而第二天,雪才将将停下,院子外就传来了喧闹声,甚至隐隐有靠近的趋势。 陈禾出门查看,就见村长走在最前面,眉头紧皱面色严肃,仿佛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发生了。 “守实叔?有什么事吗?” 村长见是他,神色放缓,“禾哥儿啊,虞秋在吗?找他有点事。” 虞秋正巧出门,见状上前,“什么事?” --- 徐梅心里阵阵发慌。 袁二狗那个不是人的东西,上回来家里要钱以后消停了一阵,后面再回来那叫一个红光满面,说是外面的大人看中他,要带他一起做生意。 他把一袋白花花的银子丢在桌上,颇为得意,“怎么样?这辈子没看过这么多钱吧?告诉你们了,老子是在外面做大事的人!” 什么大人,有钱干吗非得扯着袁二狗一起赚?徐梅不以为意,但银子摆在门口却是真的,她装作崇拜的样子,夸奖袁二狗,“姐夫你厉害,你说的是,那这些钱咋花啊现在?要不给四桂添点嫁妆,她一个姑娘嫁到外村……” “给什么嫁妆,你怎么不说多要点彩礼过来?”袁二狗瞪着一双眼,“个败家娘们儿,一个流鼻涕尿裤.裆的傻子,女儿嫁过去不多给我点钱就算了,还想要老子贴钱过去?想都别想!” 袁二狗吼完,将那钱袋揣进怀里,“少惦记老子的钱,这是我下次做生意的本金,那大人说了就这还少了呢!”他眼睛一眯,想起来什么似的,“前阵子村里不是搞了那个什么,什么粉的生意吗?家里有钱了吧?” “你们几个吃不了多少,多的钱给老子带走!那大人都说了,现在正是要紧关头,有多少钱就拿多少过去,这回我肯定赚个大的!” 什么?不给家里留钱就算了,还要往出拿? 徐梅一下子站起来,然而袁二狗见她这样作势要打,手上抄起斧头就要挥,眼见着要起冲突。 不成,绝对不能再让他祸害家里了。 想到姐姐和外甥女,徐梅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一副怯懦的样子,声音发颤,“姐、姐夫,对不住,我是突然想起来,我在外面还藏了钱,你别打我了,我带你去拿,成不?” 作者有话说: 昨天拆外卖,手给订书钉扎进肉里去了。怎么能这样倒霉的。[心碎] 第17章 有钱不早说,非得让他动手才知道怕,这娘们儿心思忒多。 袁二狗冷哼一声,“藏哪了?告诉我我自己去找,要是我没找到……哼。” 徐梅原本就是想拖着他随口一说的,她心底算盘打得响,这次是铁了心要弄他,怎么可能让他自己去找,“姐夫,我不敢骗你的,我把钱藏在了后山。你看这外面雪下的这样大,万一迷路了可咋整,我给你带路不是更好些?” 虽然袁二狗对这个小姨子并不是百分百信任,但她一个女的,难道还能对自己怎么样?眼下拿到钱才是要紧事,那位大人可说了,只给他两日筹钱的时间,再久一点就赶不上赚钱了。 “那你带路,给我老实点听到没?别见天儿的给我找事。” 外头是真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在割。袁二狗走在后面,一只手揣兜取暖,一只手拎着那把砍柴的斧子。 徐梅不时回头,终于忍不住开口,“姐夫,要不给我来拿吧?一会上山可能不大好走,我拿斧子开下路。” 想得美,“想拿斧子砍我?”袁二狗冷哼一声,冷硬的斧头抵在徐梅背上,把人顶了个趔趄,“快点走!开路用不着你来管,到时候我自有办法。” 没拿到斧子,徐梅转过头去,心里寻思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一个女人家,赤手空拳也打不过袁二狗。但都到了这个地步,她再跟人坦白说自己是骗他的,肯定也少不了一顿好打。自己挨打倒是没什么,但被骗的袁二狗一定会拿家里其他人撒气,保不准又要连累姐姐…… 山路曲折,下雪后更是看不清脚下。 在被树根绊倒第三次后,袁二狗回过味来,“你不是故意绕路吧?到底有没有藏钱?快说!” 徐梅捂着被冻红的手,身上的寒冷却无法驱散内心激动的情绪。 这里应该够远了吧?就算想做什么,村子里应该也听不到吧? 徐梅自知她没几分成功的可能,但尽管如此,她也想要试试驱散笼罩在姐姐身上的乌云。 她的沉默更加催化了袁二狗的愤怒,男人握紧了手上的斧柄,猛地一下砍在一旁的树上,“喂!说话!” 正当他要将斧子砍向徐梅的方向时,背后却突然一重,紧接着是脖颈处传来被撕咬的剧痛。 “操-他-妈的什么玩意!” 袁二狗一下子被扑到地上,他反手想用斧子去砍,但那东西灵活得很,到头来反倒是他自己肩上又添了一道伤痕。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袁二狗往身后一摸,满手的血,红的人眼晕。 眼前的短毛畜生还在呜呜叫,全身毛发炸起,弓背低头,尖耳直直前竖,霜白尖利的牙齿不断发出代表警告的“咔哒”声,一副要拼命的样子。 那俨然是一头狼,而且是一头愤怒到极点的壮年狼。但陈禾要是在这就会看出来,它实在是眼熟得紧,除开毛色是灰黑的,跟糯米简直长得一模一样。 不过野兽就是野兽,它牙齿上还沾着袁二狗的血,此刻看上去更加危险狠厉。 徐梅见状趁机躲到树后,只露出一双眼睛窥视着外面。她的惊恐不亚于袁二狗:山里的野兽一般都怕人,遇上了双方都绕着走。可这只狼不同,它不仅敢主动发动攻击,此时连逃跑的动作都没有,只是紧紧盯着因疼痛不断喘息的袁二狗。 伤口处不断传来的疼痛让袁二狗颇为恼火,他连徐梅在干什么也顾不上了,阴沉的眼紧盯着眼前的狼,挥舞着手里的斧子与它缠斗。 然而这场战斗很快便有了胜负,或者说胜者在一开始就已经取得了优势。 直到昏沉的头脑再一次被身上多出来的伤口唤醒,袁二狗终于怕了。他的手臂酸软,却只能不停将斧子一次又一次前挥,试图阻拦仍然想扑上来撕咬的野兽,然而对面只是受了点擦伤,连血都没流多少。 “……徐梅!快来帮忙!” 视线中-出现的另一个人成为了救命稻草,袁二狗奋力呼喊,试图让这个他以前看不上的女人勇敢一次,站出来帮他吸引野兽的注意。 徐梅确实站了出来,她离开了树干的遮挡,慢慢朝着自己靠近。 还没等袁二狗脸上的笑容绽开,徐梅突然调转方向,头也不回地快速朝着来时下山的路跑去,就算狠狠摔倒也丝毫没有减慢速度。 女人离去的背影凝固在袁二狗的眼睛里,他陡然破口大骂,红血丝遍布眼球,整张脸丑陋可怕。 可还没等他那张嘴里吐-出更多污-秽的词语,面前的野兽失去了耐心,一个后蹬张着血盆大口朝他扑了过去,精准地咬上了人体脆弱的咽喉。 鼻腔被一股难闻的腥臭味包围,临死前袁二狗仍然面露不甘,他还在做着赚钱发财的美梦,却再也不能亲手实现了。 --- 下山后徐梅的心仍然怦怦直跳,她不知道袁二狗能不能逃脱狼口,现在只能默默祈祷。 遇见狼吃人这事还是挺瘆得慌,徐梅虽然是撑着下山了,但一想到被咬的血肉模糊的袁二狗,她还是阵阵恶心,回家路上腿发软摔了好几次。 直到回到家里,徐梅悬着的心才放下来一点。 徐莲倒是被她浑身狼狈样吓了一跳,“干什么去了这是?二狗呢?拿了钱又出门了?” “没给他钱,”徐梅犹豫了会,“姐,要是,要是姐夫出事了……” “出啥事?”徐莲抬眼看她,“他出事了?” 毕竟是姐姐的丈夫,徐梅这时才想起自己擅作主张可能带来的后果,额上冒出一层冷汗。 她“扑通”一下跪在徐莲面前,眼里冒出泪花,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楚,末了仰头看着姐姐,“我对不起你,姐姐,你要去报官的话就去吧,我绝对不怨你。” “死了啊……”徐莲慢慢咀嚼着这几个字,在徐梅略带惊悚的目光中,这个往日安静贤淑、可后来被琐事折磨得快没了人形的女人竟然放声大笑,笑得连眼泪都出来了。 第19章 直到徐莲笑够了,她终于平静下来,擦去泪水,将徐梅扶起来 ,“死了就死了,反正也不干-你的事,今后不要在家里提起这个人了。” “可,可万一有人知道了……”徐梅抓着姐姐的手,热度正源源不断地从她身上传来,烫的惊人。 徐莲眉目沉静,“你只是太害怕跑回家来了,是袁二狗自己不走运碰上了野狼,知道吗?” “回来的时候有没有碰上村里人?” 徐梅想了想,“有!我从山上下来的时候走的大路,好像碰见了借住在禾哥儿家里的那个。” 遇上人可能要遭,但虞秋在村子里住了这么久,那脾气也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不一定会因为路上碰着个人就上山查看。所以袁二狗若是死了,就以现在的天气指不定哪天才会被发现,让狼叼走了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老话说得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万一袁二狗就是命大,没让他死成,徐梅可就要倒霉了。 不能让那种事情发生。 徐莲摸了摸妹妹的脸,帮她把沾上的雪擦掉,“明天,不,今晚我们就去找村长。” --- “啥?你是说后山有狼,还把人咬死了?”王守实眉头紧皱,手里的烟枪磕在桌边,发出一声闷响。 面前的徐莲泪流满面,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一旁的徐梅也在不停抹眼泪,“我对不起姐姐,我没劝住姐夫。” 可这大雪天的,袁二狗上山干嘛呢? 王守实没琢磨明白,他也就这样问了。 “他说,他想起来以前老头子告诉他在山上埋了一笔钱,我怕姐夫一个人迷路,就跟着去了,谁知道……” 徐梅眼里的悔恨不似作假,她突然蹲下来抱住徐莲的腿,嚎啕大哭起来,“对不起姐姐,我太害怕了,要是我帮忙也许姐夫也不会呜呜呜……” 李白露虽然往日跟徐梅不大对付,但死者为大,她也不好说重话,只是将帕子递了过去,“哎呦,这种事谁也想不到,快别哭了啊,明天叫铁山一块上山去,咱们再找找。说不定没事呢?” 徐莲擦擦眼泪,“欸”了一声,红肿的眼望着王守实,“明个儿我也上山去,我想再看他最后一眼。” “得了,你也跟着去干啥?”王守实手一挥,纵然他觉得这事有蹊跷,但先找到人才是硬道理,“你去了还得照看你,明个儿找几个猎户一同去就行。” 徐梅自然也是要同去的,虽然没人点她,但她还是使劲表明衷心,说一定会帮忙把姐夫找到的。 第二日一早,王守实就叮嘱儿子,“去了小心点,要是看到了狼群,千万别招惹。” 王铁山点头,安抚着父母,“放心吧,我们四五个人呢,找到人就回来。” “不成,我还是走一趟,”王守实披上外衣,“还有点事要问徐梅。我送你们到山脚。” --- “所以,你昨天碰见她了,是吗?”王守实紧盯着虞秋。 “没看清脸,”虞秋回忆,“昨天回家就碰上一个人。”他仔细看了看徐梅的身形,确定了,“是,碰见了。” “到底出什么事了守实叔?”陈禾守在一旁,也没人给他说个大概,到现在还是一头雾水。 “不要紧。”王守实冲他摆摆手,“对了,禾哥儿你这离山近,平日里记得小心点,晚上把门锁好。” 陈禾点头,颇为担忧地望着虞秋的侧脸,把人扯过来说小话,“你要跟他们一起上山吗?昨天碰见什么了,都没见你同我说?” “我上去干吗?”虞秋跟他咬耳朵,“昨天下那么大的雪,都没看清脸,谁知道是谁。我看很快就有结果了,出大事村长要敲锣的。” 另一头,猎人队伍也要出发了。他们好歹也是在这山林里钻过几十年的老猎人了,手上有好些装备和好猎犬,因此并不怕遇见独身狼,狼群才是他们要防范的对象。 王铁山瞧着时间也差不多了,振臂一呼,“出发!” 作者有话说: 有一个榜了,好耶[撒花] 喜欢的宝宝可以给我点个收藏咩?拜托拜托[可怜]小作者想收到一些反馈[可怜] 第18章 昨日踩出来的脚印已经被大雪尽数覆盖,想要找到袁二狗可是费了好一番功夫。 直到日头升上高空,王铁山徐梅一行人才终于找到了已经看不出人形的袁二狗,他的脸已经被撕咬得看不清五官,只有靠身上的衣物辨认身份。 其余几人在周围警戒,王铁山蹲下身查看,“伤口集中在喉咙和四肢,大-腿和内脏都还在。狼没有吃他,看起来不像是捕食,更大可能是出于防卫目的。” 这种情况大多出现在因领地受侵、保护幼崽等感到威胁的时候,王铁山站起身来,问一个擅长辨认足迹的猎户,“怎么样,看出来什么没?” “雪盖住了大部分痕迹,但附近确实有幼狼玩耍的痕迹,不排除带崽狼的可能。” 也就是说,这确实有可能只是一场单纯的意外。 王铁山将此记在心中,“走吧,来把他抬下去。” --- 袁二狗在村里人缘一般,就算想要大操大办也不见得会有多少人来,更多可能会招来一些想吃白饭的二流子,因此家里只给他办了简单的葬礼,草草下葬了事。 送走来吃席的亲戚们,徐梅揉揉眼角,转身进屋,“姐,都走了。” 徐莲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个朴素的钱袋,正是袁二狗拿回来炫耀的那些,足足有十两银子。 这笔钱是从袁二狗尸体上摸出来的,据说除了有他自己赚来的,也有那位大人物借给他作为本钱的部分。不过现在人都死了,还说什么出门做生意也不现实。 姐妹俩一致认为,这笔钱先分出来放着,如果那位不是骗子,就把钱还了;要是不敢找上门来,就拿来给四桂和五娘添置些嫁妆。 对五娘来说为时尚早,但对于四桂来说更为急迫:她身上还挂着袁二狗给说的亲事,现在爹死了,但亲事却差不多已经定下。除非木家那边改口,否则她依然无法过自由日子,而这是徐家姐妹俩都不愿意看到的。 “不然就去退亲,现在啥都没个影呢,婚事没办就算不得数。大不了,再给木家一笔钱。”徐梅跟姐姐说了自己的想法,“但就是怕他们不肯松口。” 不肯松口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木家那傻儿子托媒婆说过多少回了,稍微好点的人家都不会愿意把女儿嫁过去。也就是袁二狗这种牲口,才会为了银子把女儿卖过去。 “过两天我托人捎个口信过去,”徐莲将钱收好,“咱们现在没那么困难,村里现在有赚钱的法子了,每年咱们四个能分得不少。再说四桂嫁过去不见得能过上好日子,还不如多留两年,让她多学学,以后说不定能自己挣条路出来,不过咱们这种土里刨食的日子。至于成亲,有条件的话就招婿吧,俩孩子还是在自己面前最好。” 徐梅点头,她听姐姐的,明天趁早去找个跑腿的传信,也好早早了结这门心事。 屋外,袁四桂捂着嘴,眼泪不住流下。 爹还在时,家里大小事都由不得娘做主,她也没见过娘对什么事情格外上心,做什么都是一副淡淡的模样。自己和五娘更多时候都是姨在带着,徐莲一般是不会主动同她俩说话的。 婚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轮得到她来做主。故而虽然对自己要嫁去外村一事并不甘心,但她无法向任何人倾诉,只能将委屈埋在心里。 曾经她以为娘并不关心自己,也不愿意将这些心思向着徐莲坦白。可正是看似对自己不闻不问的娘,却能说出家里有条件就给她招婿这样的话来;更别提娘还对自己有着那样美好深重的期盼,希望她能够过上更好的日子。 袁四桂虽然仍然身着素白丧服,可眼里已经亮起了光,像是雨夜不灭的烛火,再一次升起了对生活的希望。 她在心里暗暗做了决定。别人是无法对自己家的未来负责的,只有自己能够立起来,家里的亲人才不会被别人欺负。 --- 袁家的未来怎样暂且不提,陈禾这头已经开始为除夕做准备了。 腊月二十四是小年,是扫尘祭灶王的日子。 陈禾起了个大早,轻手轻脚去灶房烧水。昨日两人跑了趟镇上,买了不少祭灶要用的糖瓜糕点,回来后又忙着灌香肠、熏腊肉,陈禾到后来一个劲打哈欠,虞秋更是守到半夜才去睡。 不忍心让人一-大早起来又接着忙,陈禾也就没叫虞秋,打算自己先把低处的窗棂、门框擦净。 然而他刚洗漱完,虞秋就揉着眼睛出现在门口,“怎么不叫我?” “我声音太大了吗?”陈禾轻声问道,有些愧疚。 虞秋摇头,他睡眠浅,稍微有点风吹草动的就睡不着,以前倒也不这样,可能是末世带给他的后遗症吧。不过这些没必要让陈禾知道,免得他担心。 第20章 “我来帮忙吧,让你一个人干总觉得不好。毕竟我现在也是家里的一份子,对吧?” 好吧。 陈禾拿他没办法,“那你用那个长杆子,把房梁上的灰扫一下吧。” 虞秋故作严肃给他敬了个礼,“是!保证完成任务。” 对于这人时不时说些怪话的行为,陈禾表示已经习惯了,此时眼睛都不眨一下,“好啊,那我要检查的。” 两个人忙到日上三竿,直到屋里焕然一新才肯罢手。 陈禾解下围着口鼻的布巾,看着亮堂堂的屋子,满意点头。 虞秋靠在一旁的门框上,“怎么样?我们陈大官人还满意你看到的吗?” “瞎说什么呢!”陈禾没忍住笑,拍了他一下,眉眼弯弯,“那要是我不满意怎么办?” “啊……”虞秋脸一下垮了,眼泪汪汪凑上前,“那罚我,今天不许吃饭?” 那是很严重的惩罚了。陈禾肃然,连声道:“我刚瞎说的,满意,怎么不满意。” 说笑完毕,陈禾着手准备午饭。 中午两人都累了,也不弄太复杂的吃食,陈禾打算做个清汤面。 昨日买肉,摊主送了些猪骨,陈禾丢了一根给糯米啃着玩,剩下的就拿来吊汤。 猪骨焯水洗净,加入清水、姜片、葱白,再加入几滴黄酒去腥,煮沸后小火慢炖,滤除杂质,留下清汤。 长时间的炖煮使得骨髓的醇厚渗入汤中,仅用薄盐调出汤的鲜味,看似清淡实则味浓。配上手工制作的面条,以及提前备好的菘菜芯,一口下去面条爽滑劲道,汤鲜味美,菘菜清甜回甘,暖身暖胃。 除了面条,陈禾还准备了开胃小菜。干笋泡发切丝,茱萸添辣,花椒爆香,再加入米醋、糖、盐拌匀,味道香辣脆爽,能够充分唤醒人沉睡的味蕾。 一顿饭毕,不知不觉间,难捱的寒冬竟也变得温暖起来。 --- 过了年,时间也过得飞快。 转眼就要到开春,二人在镇上的小摊子也即将重新开张。对此陈禾既是忐忑又是期待,开摊前一晚直到凌晨才勉强入睡。 但不久之后,他就完全没有担心的必要了。 作者有话说: 新阶段新阶段,马上要到新阶段[哈哈大笑] 照例球球收藏呀[求求你了]也感谢每一位看到这里的宝宝!挨个亲亲[亲亲] 第19章 开春通行后的第一次集会总是最热闹的。 摊位上琳琅满目,人声如潮水般涌来,各色招牌幌子迎着风摇晃,吸引路过的每一位客人。 丰永怡也是其中之一,作为丰年粮铺的继承人,比起那些争奇斗艳的头花,他还是对吃食更感兴趣。 “给我来个干菜杂粮团吧。”丰永怡在一个老妇的摊子前停下,摸兜掏钱。 “诶!”那老妇见有人要买,连忙用荷叶包了递过去,“三文钱一个,拿好了小伙子。” 野菜团一个有手掌大,外皮微皱,整体是灰褐色的,表面能看到斑点状深绿色的干菜碎。 用的应该是高粱粉和豆面混成的杂粮面,研磨不甚精细,咽下去有点辣嗓子。干菜自带咸苦味,还有种发酵过头的微酸,实在算不得好吃。 丰永怡皱着眉,好不容易才把一整个团子咽下去,他现在急需一些能漱口的东西。 正巧,前面那个摊子看着热闹,不如走上一遭瞧瞧。 拨开前面的人群,丰永怡把摊子上的东西都扫了一遍,一边问那位正在忙着摊饼的小哥儿,“请问,这都是怎么卖的?” 回答他的却是一旁忙着收钱的男人,“这是野菜杂粮饼,甜的五文钱一个,刷的是野生蜂蜜;咸的六文钱一个,里面添上肉末豆腐馅。买饼送饮子,可以免费再添,散卖一文钱一杯。” 呦,不便宜呢,丰永怡又问:“你这跟其他人卖的有啥不一样,一个就要五文钱呢?” “他家做的好吃啊!”一旁的大哥插话,他手上拿着一个空油纸包,一瞧就是已经吃完了,还在舔着嘴回味,“不说了,我再来一个、不,两个吧,俩味道都给我拿一个,我带回去给媳妇吃。” 真有这么好吃?丰永怡见状也跟着说,“那我也要两个,先给我打杯饮子来。” “好嘞,收您十一文!” 付了钱,丰永怡接过竹筒杯,里面的饮子还在冒着微微的热气。他尝了一口,舌尖上传来鲜明的辣味,丰永怡不由得眯眼,这赠饮竟然是姜汤! 好像也不对。丰永怡砸吧着嘴细细品味,好像还有点红枣味,回味中也透着一丝饴糖的温和香气,不像是单纯的姜汤。 但不管怎么样,一杯初春的姜蜜水,到底还是让丰永怡身心舒畅,只感觉全身都要暖和起来了。 有了这饮子打底,丰永怡心里也多了分期待。他挪腾脚步,转到那位小哥儿的铁鏊子前面,眼神期待地望着自己将要拿到手的饼子。 这摊子正是陈禾虞秋他俩的。两人在出门前就定了分工,陈禾负责做饼,虞秋就招呼客人和收钱,因此这会虽然被人群团团围住,但他俩依然井井有条,手下动作丝毫不见慌乱。 虞秋收了钱,从手边取下四个夹子夹在陈禾面前的麻绳上。夹子是虞秋自制的简易版,尾部刷了鲜亮的颜色,红的是甜饼子,黄的就是咸的,这样方便陈禾看,也不容易记错。 铁鏊子是虞秋到镇上买的,尺寸适中,正好能放在家里的烤炉上,直接将炉子搬上推车就能出摊,这样一来可移动热源也解决了。 原本是要定做一个锅,结果那铁匠铺的老师傅一听用途,说:“摊饼?为啥不买个鏊子?” 老师傅边说边找,不多时就翻出来一个圆形铁板,“瞧瞧,这个大小如何?” 虞秋接过,观察半晌后对着老师傅竖起大拇指,“就这个了!” 这铁鏊子就花了八十文,好在质量过关,用来烙饼再合适不过。 鏊子烧热刷油,取定量面糊从中心倾泻,能让饼自然流圆,有缺口的地方就用竹刮板推平。 由于温度高,陈禾必须全神贯注,一不小心就会赶不上面糊凝固的速度,时间久了更是会糊底。 他绷着脸,等待的食客也不好打扰,一时间连窃窃私语都少了。 于是鏊子隔开的两方都在屏气凝神,眼睛都钉在那口黑亮的锅上,仿佛是什么稀世珍宝将要出世一般,看得虞秋想笑。 小摊讲究的就是出餐要快,一张饼大概两三分钟就出锅了。陈禾根据夹子,动作熟练地给饼刷上蜂蜜水、挖上一勺肉末豆腐,卷好递出去。 “饼好了,小心烫!” 丰永怡小心接过,手中的饼皮上都有着漂亮的虎皮纹,热气混合着甜香卤香直冲面门,和一般小摊卖的好像确实不一样啊。 纠结三秒,丰永怡选择先吃甜饼子。 一口下去,蜂蜜的甜香瞬间占据舌尖,然后是野菜的微苦回泛,很大程度上减少了杂粮饼的朴素感;边缘被烙出焦脆,中间却又柔韧软糯,口感反差新奇。 然而甜饼虽好,丰永怡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吃完半个,他又把目光放在了咸饼子上。 陈禾没有把饼卷得太紧,给料也大方,此时尚有一部分内陷露在外面。 丰永怡毫不犹豫咬了一-大口,随即就被这味道征服了:豆腐的嫩滑和肉末的咸鲜配合默契,在内陷大多数都是豆腐的情况下却吃不到一点豆腥味,虽是便宜的食材可味道一点儿也不差! “妙!妙极了!”丰永怡极为陶醉,他一口甜的一口咸的,时不时还要喝口姜糖水顺顺。 这早餐吃的实在是舒服。丰永怡幸福地捂着肚皮,先前被-干菜团伤害到的胃又活了过来。 好东西当然要分享,丰永怡决定效仿那位大哥,也带几个饼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可还没等他开口,就见那位小哥儿对着他身旁的男人摇头,随即那男人宣布,“承蒙厚爱,今天的饼已经卖完了,劳烦各位下次再来吧!” 什么?我才买了两个! 丰永怡急了,挤到前面去,“怎么就没了?你们才来了多久,怎么就收摊了?” 他表情几近狰狞,有点吓人。 陈禾不自觉往虞秋那靠,“抱歉客人,今天的面糊没准备很多……” “明日,明日我们也来。”虞秋面上带笑,给他又打了一杯姜糖水递过去,“今日实在是没想到会如此受欢迎,下次一定准备充分,您先喝口水。” 哦,明天还来。丰永怡由阴转晴,笑呵呵接过,“好好好,明天还是这里吧?一定要来啊!” 好在像丰永怡这样狂热的人不太多,二人送走剩下的客人后便收拾东西回家去了。 一路上,陈禾都很激动,面上的红晕就没下去过。 他实在是没想到,一个普普通通的野菜饼能卖的这样快,连午饭时间都没到就全部售空了。 兜里的钱叮当作响,陈禾眼里全是向往,“你说我们这样下去,是不是也能买一个自己的铺子?” 第21章 “肯定能啊。”虞秋在后面推车,“到时候我们就去镇上,当大老板!” 陈禾被他逗笑,却又忍不住想象起两个人当老板的生活。 应该,也会像现在一样有意思吧? 作者有话说: 每天极限赶稿ing 多了好些收藏耶,啾啾大家[亲亲] 第20章 时近清明,天空中飘起细雨,连绵雨丝将空气染上朦胧氛围,让人心底忍不住散开愁绪。 陈禾窝在灶房忙碌,为接下来的时令订单做准备。他坐在烧火的板凳上,面前是升腾的火苗,暖融融的热气扑面,熏得人昏昏欲睡。 出摊几天后,小摊位也有了一批固定的客人,丰永怡就是其中之一,每天雷打不动等在他们的摊位上,还无比自觉的承担起了维持秩序的责任。有了他帮忙,每日几个时辰的出摊行程更加顺利了。 这不,前两天丰永怡神神秘秘地跑过来,拿走他事先预定好的饼,站在陈禾边上边吃边问:“你们清明有没有什么计划?” 陈禾当时正在往饼上敲鸡蛋,这张是给虞秋做的特制版,他出门太早没来得及吃早饭,还没收摊肚子就开始咕咕叫,陈禾怕他饿坏了身子,便抽空多做一张让他自己吃去。 “什么计划?”鸡蛋的焦香弥漫,陈禾扭头看他。 “就是做点时令的糕团啊,”丰永怡嘴里塞了一口豆腐馅,好不容易咽下去,“像青团什么的,你手艺这么好,不趁机赚一笔?” 青团啊,陈禾垂眼,将饼翻了个个儿,“可能会做吧。” 丰永怡没察觉到他情绪变化,还在叨叨,“要是你做的话,我就先订十个,我娘可喜欢你做的饼了,青团虽然没吃过,但肯定也不差。诶,要不你到我家来买糯米?钱不用给,多给我几个青团就行,不是我吹啊,福田镇上可没有比我家更良心、品质更好的粮铺了,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虞秋忙完了那头,凑过来也要听,丰永怡就跟他也说了一遍。 “我是没意见。不过,”虞秋耸耸肩,“你也看到了,我们家大厨还没说话呢,我答应也没用啊。” “唉,”丰永怡看着他俩,有点羡慕,手里的饼都不香了,“你们感情还真好,要是我未来媳妇也能跟我这么好,那让我整天看铺子也没关系啊……” 他思维跳脱,转头就把这茬揭过去了,又开始感天叹地,祈祷下午自家老爹不要再抓着自己灌输那些老古董思想了。 在丰永怡似乎永无止境的背景音中,陈禾的饼也摊好了。他用刷子细细抹上加了茱萸末的豆酱,夹上肉末豆腐,给虞秋递过去。 “你先吃吧,趁现在没人来。” 虞秋接过来,但并没有着急下口,“累了吗?要不今天早点收摊吧,我去把东西收了好不好?” 倒也不是,虽然陈禾现在确实有点低落,但也没到直接撂挑子不干了的程度。 而且,跟虞秋已经相处了几个月,陈禾逐渐了解了一部分这人的本性,也许是时候跟他坦白更多事情了。 “还是把面糊卖完吧,”陈禾轻轻碰了下他的手背,“下午有空的话,可以跟我聊聊吗?不会很久的。” 既然他坚持可以,虞秋也不强求,甚至不问陈禾到底要说什么。 反正陈禾又不会害自己,问东问西只会让人失去交流的欲-望。 快速将早饭送入胃里,虞秋重新招呼起新来的客人,小小的摊位上又是一派忙碌景象,直到日上三竿才停歇。 --- 灶屋的门被人推开,虞秋甩甩头,将发丝上要坠不坠的水珠甩走,“我回来了,屋顶还漏水吗?” 由于这一阵阴雨不断,家里的屋顶终于在某天不堪重负,出现了一个洞。好在只是瓦片移位,没有掉下来砸到人,虞秋就搬了梯子爬上去自己补了,效果还不错。 “不漏水,坐过来烤火吧?”陈禾给他让了位置,“等会着凉了。” 于是身边就多了一个热腾腾的火炉子。两个人膝盖碰着膝盖,坐在灶前取暖。 陈禾不可自抑地想起那天,想起他和虞秋相互坦诚的那天。 --- 从镇上回来后,两人分坐桌子两端,稍事休息的同时也在等对方开口。 一时间,屋里除了糯米撒娇的嘤嘤声外竟没有别的动静。 半晌,陈禾先开口了,“以前,我爹爹就喜欢做些吃食,我也跟着学。” “那会开始我就想,要是能到村里或者镇上支个摊子,让大家都尝尝就好了。” “但是后来,我就知道很难实现了,于是也不怎么提。” 他看向虞秋,眼里闪闪的,“其实我挺谢谢你的,这段时间你教了我很多。” 虞秋闷不吭声,他觉得这个对话走向有点不对,怎么听着陈禾一副要跟他生离死别的样子,但是自己最近也没惹他生气吧?还是说其实自己惹到了但是没注意到? 陈禾没得到回应,说不失望也不是,要说失望吧,其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 他吸了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对不起,我有点想家里人了。” 虞秋递了块帕子过来,陈禾以为是递来的台阶,便顺势接了,谁承想对面的人却同时抛下一个惊天炸弹。 “其实我是从别的世界来的。” 也不等陈禾将话里的信息消化掉,虞秋倒豆子般“突突突”全讲了出来。包括他在末世与丧尸斗争的那些事,还有一开始他是怎么来到这里、又是怎么跑到陈禾家里抓鸡的,以及最后,虞秋明确表达了自己的意思。 “我也不是故意瞒你这么久,只是我找不到好时机说出来。你别生气。”虞秋伸手,将陈禾有些发凉的手指包住,“我知道你是相信我才跟我说这些,我也相信你。” 陈禾眼看着对面的人越说越不好意思,脸颊上慢慢浮起可疑的红晕。 “我、我是想说,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做你的家人。” 这是……告白吗?还是单纯在同意自己想出来的对外说辞? 陈禾张着嘴,傻愣愣看着他,“不、呃,我是说,为什么现在说这个?” 糯米站在桌下,歪着脑袋看着两个大人,不明白为什么他们突然一下都不动了。它试探着扒拉两人的裤腿,却没人理它。 自觉没趣的小狗甩甩尾巴,跑到窝里玩球去了。 眼瞧着气氛陷入僵局,并且对面虞秋的表情逐渐有发展成泪眼朦胧的趋势,陈禾有些无措。 他也不是故意要把两个人都弄哭,都怪、都怪丰永怡!谁让他提起清明,一想到清明要给父亲爹爹扫墓陈禾就难过,一难过就说了些不该说的。 “没有在拒绝你,”陈禾艰难开口,他现在已经不难过了,满脑子都想着措辞,“但是,但是如果是那种家人,我肯定要好好想想的……而且你还有可能回去吗?我是说你原来的那个世界。” 开什么玩笑!在这里每天都有陈禾投喂他,回去了就什么都没了,保不齐还要喂丧尸。虞秋猛猛摇头,“我不可能回去的,谁要回去?反正我不回去!” “哦,哦……”陈禾莫名感到一阵心安,回过神来又有些唾弃自己。明明已经习惯了独居生活,这才几个月,就舍不得人家走了。 手上传来的温度太过灼热,陈禾试着把手抽回来,第一下还没成功。被虞秋眼巴巴注视着,他一阵结巴,“要不、要不我们先保持原样……” --- 总之两人算是约法三章,还是按以往的相处模式来,在陈禾准备好接受他的心意之前,虞秋都不会再提起这件事了。 虽然好像对人有些不公平,但陈禾内心莫名有种逃过一劫的庆幸。或许有一天,他真的会高兴地接受这个提议吧? 作者有话说: 有点忧郁的一章[饭饭] 其实两个人都有点一见钟情的意思,一个看脸一个有点雏鸟情结[摸头] 第21章 作为清明的传统食物,青团的馅料虽然可以选择更为丰富多彩的食材,但陈禾心里还是更偏向于传统的口味,因此选择了红豆沙和雪菜笋丁两种馅料。 豆沙好处理,红豆煮烂捣碎后加上一定量的蜂蜜或者饴糖,团成小小一颗的馅料团就成了。 雪菜笋丁的稍微麻烦点,需要准备泡好水去过盐的雪菜、剥壳焯水后切丁的春笋,以及切丁干煸的豆腐干。好在调味并不磨人,由于本身就带有咸味的雪菜的加入,只需少许盐就能将味道调和到平衡,其他的调料便无需加入太多。 当然,要拿去摆摊的青团不想泯然众人,至少得有一些自己独特的地方。 在青汁的调和上,陈禾加入了另外两种野草:鼠曲草和泥胡菜,用于增加外皮的糯性以及调和颜色。事实上这两种清明草都能单独拿来做青团,只是口感和味道上与艾蒿做成的都不大一样,因此人们接受度不算太高,算是比较少见。 第22章 另外,由于植物处理后容易褪色的特性,普通的青团蒸制后颜色发黄暗淡,在阳光下一照褪色更加迅速,卖相会大打折扣。 类似的青精饭也是这个原理:用南烛叶染色后须得加入草木灰水,否则“色败如泥”,全然丧失了送入口中的欲-望。 在草木灰水的作用下,经过蒸制的青团依旧保留了鲜明的绿色,表面光滑圆润,紧实软弹。 而且经过陈禾的实验,即使隔夜后也依旧能保持柔软,存放后那抹鲜亮的绿色也依旧不褪。 陈禾总共做了两种式样,一种就是简单的圆团,一个个饱满可人的团子坐落在小片荷叶上,上面还撒了点干桂花,瞧着喜人得紧。 另一种是用模具压过,云气纹最多,因为这个最简单,寓意也好;也有一瞧就是节日限定的秋千纹,不过是加以简化后的版本,太过复杂印到青团上也看不出来,反倒会失了意趣。 到现场再蒸其实不大现实,人们在逛街时看到这种小食,一般是看见就买,不一定会有耐心等上十分钟。而且他们准备的量大,家里的炉子没办法满足同时蒸制那么多的青团。 况且,“明日有禁火令吗?”虞秋如今还不是很了解当朝法律,按照他学过的历史,清明前一两日的寒食是有这个要求的,就是不知道这里的规定如何。 陈禾正将包好的青团挨个摆好,听到他问如此常识问题先是疑惑,随即反应过来,给虞秋解答,“没有的,无论什么时候都没有。” 那倒是还好,青团是冷食较多,现场制作确实能够吸引一批客人。 虞秋决定耍个心眼,他们不带全生的或者只带个材料现场包,那太麻烦;但是可以带半成品啊,先在家里把青团蒸至八分熟,再到现场去快速复蒸,如此口感和效率都保证了。 关于定价,两个人倒是商量了一阵。 虞秋的意思是依然保持高于日常价位,甜咸同价,没有花样的卖六文钱一个,有花样的就添上两文,反正他们有一批固定的客户,已经吃惯了他们家的味道,至少不会一个都卖不出去。 况且定下来要卖青团后,虞秋就在摊位上摆了牌子预热,说清明前一日还会出摊,只卖青团,相熟的客人大多数都捧场,连连说到时一定来买。别人不说,丰永怡肯定第一个捧场。 陈禾倒是有不同的意见。且不说他对自己的手艺有多自信,味道上是不差,但是相比起量大顶饱能够当做早饭的煎饼,六文一个的青团还是价高了。 “不如卖五文一个,”陈禾捻起一个青团,掰开来给虞秋看,“往年我也买过别家做的,没有我们的馅料足,但味道其实差不到太远,卖三文钱一个。” “虽说这种节令小食卖高价也正常,但我还是觉得不好,你觉得呢?” 虞秋看着他略显忐忑的神情,一时无言。他想了想,还是决定鼓励陈禾有自己的主见,“行,那就按你说的来,普通的五文钱一个,印花的七文钱一个?” 陈禾点头。 定了价,将准备好的八分熟青团装进笼屉,二人开始期待明日的集会。 --- 寒食清明假期足有七天,虽然这是针对在朝官员的律法,但也不影响民间对其的推崇。许多店铺会在这段日子里仅留一小部分仆者看店,还有些更是直接闭门谢客,让店里所有人都能够享受踏青,安心扫墓。 受假期影响,市集上的人相较于往日更多,各色摊位也染上了节气的氛围:小贩在叫卖柳枝帽圈,路边跑过的孩童头上戴着柳条,嬉戏声从街头响到街尾;彩绘纸鸢高挂,蝶飞鸟追;市集边临时架设起几架秋千,少女轻快的笑声回荡…… 虞秋推着车,陈禾在前面扶着,两人习惯性往原本摆摊的地方走,却瞧见那里已经摆上了一个个竹筐,甚至也是卖的青团。 什么意思?虞秋皱眉,上前去交涉,回来时脸色却不好看,“我们得换个位置了。” “但是……”陈禾有点不舍,那个位置他们都摆了有一阵了,原先就是个冷清的偏僻地,是他们去了以后才好起来的,甚至连旁边位置的摊位都被带火了,每天不知道要比原来多出多少收入。 陈禾还想说什么,腰间却揽上一条手臂,虞秋正靠着他耳朵说话,挡住了身后阴恻恻的目光,“摊主是县令的亲戚。他原来在市集口摆摊,不知道从哪里听说的,现在要征用我们的摊子,不让摆在那了。” 什么征用,这不是明抢吗?陈禾憋红了脸,“那我们去哪里摆?” 现在还能找到什么好位置?他们原本来的就不算早,这一来一回的,稍微好一点、有人气一点的位置都有人了。 “不要紧,”虞秋目光冷冷,语气却是柔和的,“我们有的是地方可以摆。” --- 片刻后,市集边沿上多出了一个其貌不扬的摊位。 过路人原本也不在意,只是打眼一瞧,又忍不住走了回去。 “这怎么卖的?真的可以免费吃?” “对,都是新蒸的青团,先尝尝,买不买都成。”虞秋招呼他,快速将手中切好的青团递出去。 还有这种好事!路人也不客气,从盘子里挑拣了一块豆沙馅的,“唔!不错,颜色好味道也行,我来几个,多少钱?” “光团是五文钱一个;云纹和秋千纹的漂亮,得七文钱一个,”虞秋夹出样品来,“您瞧瞧,这纹路清楚得很,就是送人也拿得出手的。” 漂亮是漂亮,路人面露不满,“你这也就是普通的青团,哪里值得了这么多?最多三文钱一个!” 然而虞秋态度坚决,“不成的,不然您去其他摊位上看看吧?我家是独一份的祖传配方,这颜色多鲜亮呐?料也给的足,五文钱一个不贵了。” 两人一时间僵持住了,最后还是路人落了下风,主要是别家的颜色确实没有这么好看呐。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路人嘀嘀咕咕地掏钱,还是买了四个,想了想又觉着这数字不好,加钱多添了一个。 有了第一次生意打底,后面慢慢的人也多了起来,不知不觉间也卖出去了一半。 只是大多数人都选择的是五文钱的圆团,印花的却没卖出去多少。 不会不能卖完收摊吧? 陈禾有些担忧,他站起身来查看,却意外看到了两个并不陌生的身影。 “是你们啊?又出来卖东西吗?” 叶南浦显然也没料到,竟然能在这里又碰到上次买茭白的好心人。他牵着妹妹,在大人面前显得有些拘谨,“嗯,我编了些柳条环,打算卖掉。” “你们有摊位吗?”陈禾瞧着他不大自在的样子,将试吃品盘子递过去,“要不要尝尝?也算是节礼了。” 于是两个小孩一人挑了一块,叶啼莺吃的脸蛋鼓鼓,她还记得这个给了鸡蛋的漂亮哥哥,小嘴甜甜地说“谢谢”。 陈禾被她可爱到,蹲下身来捏捏她的脸,“不用谢啦。” 虞秋和叶南浦在一旁默默看着他们互动,脸上莫名出现了相似的神情。 “要不你们跟我们一起来卖吧?这样快一点。”虞秋瞧着陈禾确实喜欢这俩小孩,当然主要是喜欢那个小姑娘,索性提议。 一起卖?叶南浦只思考了短短一瞬,便决定下来。 “好的,麻烦你们了。” 哪里算得上麻烦?虞秋笑笑,拿过牌子来在上面添了几个字,“还得借用一下你妹妹。” 叶南浦先是犹豫,但收到陈禾肯定鼓励的目光后,他轻轻将妹妹推了出去,“小莺乖,听这个大哥哥的话。” 在叶啼莺懵懂无知的眼神下,虞秋也不免心软。他拉着小姑娘的手,一字一句慢慢教她,没有丝毫不耐。 这个小小的摊位上,温馨的气氛一时间蔓延开来,如同正在变化的季节一般,让人心里温暖不已。 作者有话说: 现在更新比较晚一点[摸头] 马上要下榜了,如果有在看的宝可以多多给我留言嘛?我会更有动力的[让我康康] 第22章 “三娘,这个如何?”谢清朗拿起一串花苞手串,比在梅三娘的手腕上。 “姑娘生的美,自然是好看的。”坐摊的老妇笑眯了眼,看着这两位风格迥异的小娘子,似乎也回忆起了青年的时光。 梅三娘轻轻拨弄着油桐花洁白的花瓣,心生欢喜,朝谢清朗点点头。 此番二人相约出来,纯是为了踏青。原本好友也要来,却被家里长辈耳提面命拎去相看未来夫婿,出发前可是跟梅三娘好一阵抱怨,但她压不住的嘴角却是出卖了她:只因对面同她也算是青梅竹马,是有着十分默契的至交。 正当二人付钱打算离去之时,梅三娘腿上忽地一重。 她低头看去,只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扒在她身上,仰着胖嘟嘟的小脸盯着她。 “你是谁家的小孩?”谢清朗弯腰一把将她抱起来,不让她压着梅三娘。 第23章 小孩指指身后的摊位,就见一位衣着朴素但眉目清秀的哥儿跑过来,面带歉意地接过孩子,“抱歉抱歉,刚刚没看住小莺,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要紧的。”梅三娘柔柔一笑,她瞧着这两位亲切,一-大一小虽说长得不太像,但眼睛都是同样的清澈,不像是坏人。 “你们是来摆摊的吗?卖什么呀?”梅三娘问道,一边握住小家伙肉肉的小手,想逗她笑一笑。 “卖团团!还送串串!”小姑娘颇为自豪,大声宣布。 团团和串串?等到了摊位上一看,她俩都有点哭笑不得,是卖青团送柳枝环啊! 这青团颜色好,闻着香气也足,花样虽然素了点,但也是清晰可见,寓意不错。而且也能尝味道,谢清朗先给梅三娘插了一块,自己选了咸口的雪菜笋丁。 味道不错。梅三娘和谢清朗对视一眼,当即开口,“帮我们包一点吧,你们这还剩多少?” 最终两人各买下了摊位上剩下的一半,其实也没有多少,对于家里人口众多或是有送礼需求的她们来说,这点子量不过是刚好够吃。 再者,这买三块送一个的柳条环确实编的精致,紧实不易散架。据说是小姑娘的哥哥编的,上面还特地加了红黄-色的飘带,传统又亮眼。 送走了这两个大客户,叶南浦握着陈禾分给他的钱,脸颊通红。 他没想到这次重逢居然给他带来了如此大的惊喜,原本只是打算碰碰运气,带着妹妹到街上叫卖一二,也许会有好心人买上一两个,可现在居然全卖出去了! “陈禾哥哥,这些钱我不能全拿走。”叶南浦表情认真,“我们做的事太少了,不应该拿这么多。” 呦,实心眼小孩。虞秋正收拾东西,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陈禾哪里会要他们的钱。再三推拒后,他板起脸,假装生气才让叶南浦打消了要分钱的念头。 “你们家里人呢?”这个问题其实上回陈禾就想问了,但当时跟两个小孩还没那么熟悉,叶南浦看着又是一副对外人有所防备的样子。 “我们,我们父母去外地了。”叶南浦收起笑意,咬着嘴唇,连叶啼莺都怯怯抓着哥哥的衣袖,眼睛湿-漉-漉的,看着可怜。 留守儿童啊。虞秋直起身子,接收到陈禾求助般的视线,他想了想,说道:“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来我们这帮忙,工钱日结。” “当然,不是很重的活,只做上午,你可以带着妹妹一起来。” 叶南浦只思考了片刻,还是答应了下来。没办法,他现在很缺钱,先前还有个给别人写字赚钱,但现在活没有那么好找了,原来的东家也找到了更合适的人选。 要是家里再没有进账,那群人不知道又要找上门用什么理由把自己和妹妹赶出去…… 如此,两人跟叶南浦约定好:因为叶南浦住在镇上,出摊日就由他先行找好位置,随后负责招揽客人,按收入来分成。 --- 清明扫墓时,天空上飘过几片牛乳般的白云,以往阴雨不断的时节,今日却罕见的放晴了。 陈禾将准备好的供品在墓前摆好,声音轻轻的,像是在和亲近的长辈夜话。 “……我遇见一个人,虽然他不是本地的,但人还不错。” “我们现在在镇上摆摊,已经攒了些钱,过段时间应该就能买铺子了。” “今年做的青团味道很好,爹爹你肯定喜欢。” “我有点想你们了。” 陈禾俯下身去,将脸贴在石碑上。 周围静悄悄的,一缕微风悄然而至,正当陈禾睁眼想要起身离开时,脚边贴上了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呜汪?”是糯米,它正摇着尾巴,不停蹭着陈禾的小腿。 远处,虞秋静静地站在那,见陈禾望向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我们来接你回家。” 作者有话说: 怎么越写越少(倒地) 明天就换榜嘞,有一点惆怅[托腮] 第23章 一连着几日阴雨,好不容易暖和起来的天气又倒退了回去,虽然也没到寒冷的地步,但外出时不添上件衣物总觉得要染上风寒。 好在总有放晴的时候。虞秋推开房门,探头一瞧,“总算是不下雨了,再下下去人都要长蘑菇了。” 陈禾捂着嘴,打了个哈欠,看上去有些困倦。这还要归因于头天晚上的外出活动。 --- 昨晚雨差不多停了,正当两人打算熄灯休息时,小院的门却被敲响,随即传来李眠的声音。 “小禾?你要睡了吗?” “还没有。”陈禾刚进屋,闻声提着灯出来了,就瞧见院子外三个人影站在那,李眠正挥手招呼他。 “我们去摸螺蛳吧!我哥和我嫂子也来了,你们没睡的话要不要一起来?” 正巧虞秋也出来了,陈禾便问他的意见。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几人便结伴而行,往后山上去了。 “这样不会打扰到村里人。”李树在前面带路,一边解释说:“现在这个季节水温回暖了,下水也不会难受。我知道有个河湾,那里螺蛳多。” 妻子柳霜白跟在他身后,时不时给后面的弟弟搭把手,拉他一把。她嫁过来已经五月有余,原本白皙的肤色变得有些深了,但却更为她增添了一分朴实的力量感。 至少李眠看上去是完全接受了这个嫂子,一路上除了同陈禾聊闲就是在跟柳霜白谈天,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兴奋得很。 月光洒下,宁静的河湾迎来了几位客人,惊起草丛里声声鸣叫。 阵雨后山里的一切都被冲洗干净。潺潺溪水透亮,水底的卵石清晰可见,正是适合下水的安全地带。 “多翻翻石头,”李树率先下河,他制止了柳霜白跟在后面的动作,先给没来摸过螺蛳的弟弟和陈禾虞秋示范,“有水草的地方也可以找找。太小的或者这种带卵的都不要。” 陈禾试着摸了几个,很快找到诀窍。虞秋也不甘落后,没一会就摸到一小把壳色光亮、壳面干净的螺蛳,在竹篮里堆起一座小山。 只有李眠好像没点亮天赋,尝试着翻了几块石头就泄气地坐在溪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同没下水的柳霜白聊天,手里拽着根水草不停在上面打结,把好好的水草弄成一个疙瘩样子。 没费多少工夫,两家的竹篮里就装了大半。李树面露欣喜,抓起一把夸赞道:“今年的螺蛳量多又好,爆炒几分钟的最好吃最嫩,汁水也饱满。” “最好还是多炒些时间吧,”虞秋甩了甩头,将挡在眼前的发丝抖开,“寄生虫只有长时间处在高温环境下才能杀死,不然吃了容易生病。” 这又是什么说法? 李树一愣,然而柳霜白比他反应更快,立刻问道:“那应该煮多久呢?” “至少十分钟?”虞秋事实上也不大确定,他只听外婆提过一嘴,自己倒还没有炒过螺蛳。 “那怀孕的人能吃吗?”李树回过神来,也顾不得脚底湿滑,往前急走两步。 陈禾眨眨眼,意识到什么,看向坐在一旁的柳霜白,“霜白姐,难道你……” “是,”柳霜白大方承认,面上也带了一丝不好意思的红晕,“本来想晚一点再说出来的,毕竟才三个月不到。” 通常情况下人们会认为孕妇最好不要乱吃东西。但事实证明,除却酒精、生食冷食之外,只要能做熟的都做熟了吃,再加上不要过量,也就没什么需要忌口的。 虞秋也就这样说了,末了还笑着恭喜他们,把这对新生父母羞得满脸通红,虽然多半是兴奋导致的。 李眠则是忍不住大喊,没想到两个人瞒了这么久,连他这个做亲弟弟的都不知道,要跟他哥翻脸。当然只是说说而已,不过他现在一个劲黏着柳霜白,时不时还要伸手摸-摸柳霜白的肚子,直到被李树拉开才罢休。 大晚上的知道了这样一件喜事,陈禾也罕见有些兴奋,直到回到家里也没能冷静下来。 “你说,他们俩的宝宝会是什么样的?”陈禾换了身衣裳,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怀里抱着身后的靠枕。 螺蛳要吐沙,虞秋正在把它们装盆,闻言停手思考,“有点想象不出来。” “会不会很白?毕竟霜白姐皮肤很好。但是大树哥又很黑……” 陈禾好像真的很喜欢小孩。这次的柳霜白也好,镇上的叶家兄妹也是,虞秋一边往水里加盐和油,一边想着。 --- “要不要再去睡会?”虞秋给吐沙的螺蛳换了水,一扭头瞧见陈禾眼睛都闭上了。 “唔……”陈禾又打了个哈欠,勉强睁开眼,“但是不是说要新开一片菜田?你一个人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我也不走远,就在后院,有事就叫我。”虞秋干脆上手推他,顺带把看着也不甚清醒的糯米也赶进屋子里,“快睡吧,等午饭我叫你。” 督促一-大一小又进入梦乡,虞秋拿起锄头来到后院。 第24章 他来之后家里的蔬菜需求量直线上升,前院的小菜地已经满足不了他俩的胃口了,而且算算时间,已经种了两年,该到轮作的时候了,否则病虫害容易找上门。 原先的菜地就种些快熟的叶菜,什么苋菜空心菜之类的,还有之前已经育好苗定植的辣椒。 后院篱笆外多开的一片地,就用来种瓜豆以及根茎类,例如要搭架子的黄瓜、豇豆,还有一小部分胡萝卜。 反正荒地也是无主的,虞秋索性将范围拉大一点,好给蔬菜多腾出些空间生长,不至于相互挤压。 除此之外,角落里还有点位置,虞秋仔细考量后,决定拿来种红芽芋。这种芋头个儿小,芋子多且黏滑,拿来做芋艿羹或者跟肉类一起做炖菜最是好吃。 一顿忙活之后,虞秋放下锄头,擦擦头上的汗,颇有成就感地叉腰看着这片规整的新菜地。 现在就只等每天侍候它们,开花结果了。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虞秋洗脸擦手,拾掇干净自己后进了屋,将陈禾叫醒验收。 作者有话说: 更新[撒花] 米有榜单,点击收藏一动不动[心碎] 第24章 谷雨时节,正是蕨菜采收之时。 这不,未至晌午,王翠荷就给送来一篮子,嫩绿色的蕨菜上头还带着水珠,瞧着喜人。 王翠荷虽然没明说,但眼角眉梢的喜色根本藏不住,陈禾估摸着是柳霜白告诉了她怀孕的消息。老话说头三个月最好不要往外宣扬,要不然胎神还没坐稳位置,遭人冲撞了,那这孩子就很难保住了。 这一篮子蕨菜多少有点“封口费”的意思。陈禾心领神会,压根也不提那天晚上自己知道的秘密,简单道谢后便把王翠荷送走了。 王翠荷拿来的蕨菜顶部还卷曲尚未展开,长度几乎一致,看得出是直接掐下来的,没有一点儿老硬部分,整整齐齐码在篮子里,应当是刚采完就给陈禾拿过来了。 蕨菜最简单也最经典的吃法就是凉拌。清洗浸泡后,蕨菜表面的绒毛、泥土等杂物得以去除;而焯水不仅能改善口感,更能去除蕨菜中的毒素,长期食用后不易感到身体不适;最后再一次浸泡,在水中加入白醋,不仅去涩,而且还能保持食材色泽,改善口感。 蕨菜切小段,加入米醋、酱油、茱萸粉、荏子油等调料一通搅拌均匀,确保每一根都沾上料汁即可。 前两天摸回来的螺蛳已经吐沙完毕,陈禾将几个开了口、碰上去一动不动的丢掉,便开始处理剩下的。 螺蛳不去壳便要剪尾,防止泥沙残留的同时也能防止有藏匿的寄生虫。剪尾后反复清洗,洗去黏液和杂质就能进行下一步烹饪了。 热锅下油,烧至油面微微冒烟,放入切好的姜片、葱段,大火爆香直到香味溢出,即可倒入螺蛳翻炒。等到螺壳微微张口,加入豆酱翻炒,须得让每一粒螺蛳都均匀沾上酱料,使得酱色入壳。 因得虞秋的告诫,陈禾现在学会了在最后加入一道炖煮的工序。将灶内的柴火夹出几根转为中小火,沿锅边淋入一比一混合的米酒和二道淘米水,盖盖焖煮一刻钟,中途须得开盖翻动一次,确保入味均匀。最后大火收汁,撒入几片紫苏叶增加香气,中和米酒的甜腻感,将整体风味再次往上提升一个台阶。 等待的过程中,陈禾抽空出门透气,正好撞上回家的虞秋。糯米也跟着一块回来了,一进门就直奔水碗,瞧着渴极了。 “这是去哪了?带了什么回来?”陈禾接过篮子,往里一瞧,“香椿芽?” “对,”虞秋把门带上,给自己倒水,咕嘟咕嘟先灌了一-大口,“路上瞧见的,不吃也是老在树上,这都要过季了。我只采了最嫩的尖,中午炒个蛋吃?” 陈禾应了一声,转身时余光瞥到狗子,不由得停下来皱眉,“糯米今天一直跟着你吗?” 虞秋有些疑惑,“倒是跟着我出门了,但我摘香椿的时候它好像确实不在。怎么了?” 陈禾一把将还在摇尾巴的糯米抱起来,将它的爪子举给虞秋看,洁白的毛发上沾着丝丝缕缕的红色,“我还以为我看错了,怎么爪子出血了?” 还真是。不顾正在嘤嘤叫装可怜的糯米,虞秋捏着爪子细看,“肉垫磨破了,小崽子跑哪去了这是?” 然而小狗不会说话,好像也没感觉到痛,被抱着久了觉得不自在,一改弱小可怜的样子,嗷嗷叫发脾气。糯米现在好吃好喝的养了一身膘,早就已经不是原来一只手就能抓住的小崽子了,陈禾都差点没抱住它。 虞秋把糯米接过来,拍它的小狗屁,“老实点,傻了吧唧的脚受伤都不知道,就你这样的,做猎犬是别想了。” “呜汪汪汪!”看上去糯米压根不服,还扭着胖身子试图咬虞秋的衣领,不过很快被夹着脑袋制服了。 眼瞧着虞秋把狗子带走上药,陈禾摇摇头,将香椿提进灶房,做香椿芽煎蛋去了。 --- 王守实蹲在地上,连不离手的烟杆也不拿了,愁得直揪自己头发。 这个春天下了太多场雨,又升温太快,头一天还是不见阳光的阴沉样,第二天就能日头高升,出上一场大太阳。 人是舒服了,不用穿着厚厚的外衣,可田里的庄稼遭了殃:一-夜之间,仿佛整个田里的虫子都苏醒了。 原本挺直的新叶卷成“葱管”,秧苗瞧着像被霜打了一般,可人一靠近,那针尖大小的虫子能一蹦三尺高,黑烟般逃散开来。田水上浮着层黑褐色的虫褪,脚踩下去一阵“沙沙”声,是虫子被碾压发出来的。 除却粮食,杂粮、蔬菜也遭了殃。玉米叶上爬满了一层小绿芝麻,苗尖发黑发黏,像涂了层糖蜜。然而这些可恶的掠夺者依然不满足于此,短短半个时辰不到,蚜虫的数量又翻了番,甚至部分幼蚜的体内已经能看到成型的胚胎,预计离降生也不远了。 再让它们繁殖下去,今年不仅是颗粒无收,等到蚜虫迁飞,临近的村子也得遭殃。 尽管王守实还未给邻村的村长投递这个消息,但眼瞧着就是马上的事了,他如何能不着急? 往年的害虫虽然也有,但像今年这般疯狂的场景可不多见,最多也就是某几片地遭了殃,捉点鸡鸭往里一放,不出半天就能吃干净。 可如今鸡鸭也放了,还是接连几户人家都找上门来,哭喊着说家里的活路都没了,王守实到底比之前重视起来了。 有什么好法子能治治这些害人精呢…… --- 虞秋倒是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但家里菜地小好收拾,把鸡放进去吃吃就差不多看。而且他稍微做了些措施,除了定期撒草木灰外,虞秋做了个简易捕虫灯挂在菜地门口,同时去后山找了几株薄荷苗栽在田中,驱虫效果还不错,至少十几二十天一收的青菜没受到太多影响。 现在虞秋正拿着干艾草给菜园熏蒸,陈禾同样也在。 两人围着菜园巡了一圈,糯米倒是不在,它忍不了气味,不知道跑到哪里去野了。 陈禾取下口罩,忧心忡忡,“今年好像虫格外多,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家里的几亩田早就给卖掉了,因此陈禾没有颗粒无收的烦恼,小院里的菜地他们两个能收拾过来,就是不知道村里那些种地大户们要怎么样收场。 而且陈禾打心底里也不愿意看见,一家人辛辛苦苦伺-候出来的田地毁于一旦。 不仅是关乎生计问题,而且虫害严重,大把的好粮食也会烂在地里不复存在。陈禾一想到会有粮食被浪费就难受,吃饭时都有点心不在焉。 作者有话说: 耶~更新~[撒花][撒花] 第25章 不过很快,还没等到陈禾开口,村长就找了过来。 也许是先前尝到甜头,王守实再次想到了虞秋这个点子多多的外乡人。总之他现在还在村里住,为村里的发展做些贡献也是无可厚非的吧? 王守实也就这般说了,话里话外暗示虞秋,想让他拿出个法子来。 陈禾给两人倒了茶,也坐在一边旁听。 就听得虞秋语带疑惑,仿佛是真不明白似的,“村里没有防治措施吗?难不成这么多年了,连个应对的预案也没有?” “咋没试过?”王守实深深叹气,“已经让人赶着鸡鸭往里走了好几遭,可这不是没效果吗?你上次能给出个做藕粉的生意,这会不能也给出出主意?” 上回做藕粉,是因为虞秋有想留下来的意愿,陈禾也能看出来,他其实对村里的其他事情不大上心,路上碰着其他村人也很难让他开口打招呼,除了跟自己有关的人虞秋会多看两眼,除此之外一律是冷淡的样子。 但是人精力都有限,陈禾也能理解他。况且上回坦白后,虞秋偶尔也会同他说说“那个世界”的事,什么小队外出因为点数相互背叛、情感纠纷故意给出错误情报导致全部人无一生还……那些惊险恐怖的事情,陈禾虽然没经历过,可想象一下都觉得可怕,换做谁经历过后都会对陌生人产生不信任感,这也能解释虞秋为什么不爱跟其他人说话。 第25章 况且,村长这一次两次来找,陈禾听着话的语气都感觉不太舒服。上回虞秋主动提法子,还揽下了去跟外商张锦川商谈的担子,事后虽然村里对他态度缓和了,村长也说过多谢,不再提户籍的事,可毕竟没什么更多的表示,好像虞秋拿出个主意来是应当的,谁让他现在人在屋檐下、有把柄在村长手上呢? 更何况这个把柄还是自己递给村长的,陈禾想到这,眉眼耷拉下去,心里后悔当时带人过去了。 然而这一表情变化,却让时刻注意着他的虞秋误会了。 如果陈禾希望他帮忙的话,虞秋呼了口气,“要方法可以,但这次我不会动手,今年你们能学会,往后也不用外人来出主意了。村里如果相信我,就由几个年轻人领头来学,有问题再来问。” --- 王守实走后,陈禾盯着虞秋的脸直叹气,把人叹得毛都快炸了。 “你不高兴吗?”虞秋搬了椅子,坐在陈禾跟前。不应该啊,他还以为自己答应帮忙,陈禾会开心呢,怎么现在看着比昨天还要苦瓜? 怎么高兴?陈禾瞧着这人一副忐忑的神情,手不自觉就沾上去,对着他本来就不怎么服帖的头发一通乱揉,嘴里嘀嘀咕咕说道:“你怎么这么心软呢?村长说两句你就答应帮忙啦?上回帮了多大的忙,户籍的事现在都还没着落,你还要帮第二次?” 虞秋被他搓得摇头晃脑,顶着一头乱毛,像是村口被蹂-躏的大狗,“我以为你想帮忙,我想帮你的忙。” “之前是想过,”其实昨晚还在想,陈禾心虚地移开手,不看虞秋,“但是,要帮忙的话你肯定会很累。而且大家也不能总是来问你呀,这不就是等着别人做事,自己在旁边躲清闲吗?” 他在关心我,陈禾挂心的是我! 虞秋嘴巴张成o型,随即自己把脑袋拱到陈禾手下,抬眼巴巴望着人家,急切地保证说:“我不会的,说了不动手就不动手,我不会累着自己的。” “你知道就好。”手底下的触感确实好,陈禾不自觉又摸了两下,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红着耳朵把人推开,“好啦,我要去给糯米做饭,还要给我们俩做呢,不要整天黏着一块,不然还怎么做事情呀?” “哦。”虞秋老老实实退开一点,可陈禾一走,他就又颠颠地跟在人后面,围着人问要不要帮忙、有没有需要自己打下手的地方,活像是还没长大的糯米,整天围着心爱的主人转圈。 --- 不得不说,虞秋的法子对这古代的虫子确实有效。 王守实挑的几个都是年轻人,正是能接受新鲜事物的年级,因此对于虞秋说给他们的方法吸收良好,尽管有些疑问,可实践下来看到效果后,对这个不比他们大多少的青年是彻底服气了。 “你说,这咋想到的用蓝板引虫?”有人挤眉弄眼,对于这个几乎是突然冒出来的外乡人产生了好奇。 “这有什么?”另一个人接话,“你没发现有时候穿蓝色的衣服就招虫子吗?” 你厉害,你怎么不先说出来? 年轻人明显不服,撇撇嘴继续说:“那那个捕虫器呢?你敢说你见过?” 他说的是虞秋拿出来的那个竹篾捕虫器,一个漏斗状的笼子,里面放了引虫用的糖醋液,由陈禾友情提供的配方,对蓟马成虫和蚜虫的作用都很大。 有了这个捕虫笼,田里的虫子少没少也许看不出,但笼子里淹死的那些可是实打实的成绩。 “不是说他见过有种植物,长得同这个笼子差不多吗。”几人中的小队长说话了,英姿飒爽的女子一捋身侧的两条麻花辫,“行了,少在这里闲扯了,有功夫不如多抓些虫子,我记得就属你们家最严重吧?” 她是村里少有的到了年纪还未说亲的女子,但家里强势也不在乎村里人口舌,相反压根也没什么人敢在她家长面前嚼舌根。故而在村子里的年轻人中。她也算是颇有号召力,算是更年轻一辈的姐姐。 虞秋正是看中这一点挑了她作为领头的,将一些注意事项细细说给她听,而这位姑娘也没辜负虞秋的厚望,将队伍管教得井井有条。 想到家里因为受灾以泪洗面的爷奶,年轻人也不说话了,一方面他不太敢跟女子叫板,另一方面也是确实为家里生计而担忧。没了八卦打岔的,这支小队灭起虫来速度更快,而且相较村里的其他队伍,他们的进度确实遥遥领先。 --- 这场虫灾来势汹汹,然而在众人的努力下,去势却是悄无声息。王守实瞧着村里参与了灭虫的年轻人们,望着他们面上的喜悦与朝气,忽地有点意识到为什么虞秋这次不愿意自己再出面帮他们解决困难了。 然而,成功摆脱了村里人依赖的虞秋如今却不怎么高兴,他正忙着跟陈禾一起“审问”最近变得叛逆起来的狗崽子,面色上尽是严肃。 糯米并着两只爪子,老实地蹲坐在两个家长面前。它尖尖耳朵不住抖动着往下压,眼睛也滴溜溜转,一会看看这个一会瞧瞧那个。 “这是第几次了?”陈禾用手点点它的鼻头,“上回,看你爪子受伤了没教训你,今天还想往外跑到哪里去?” 是的,今天虞秋照例带着糯米上山,一方面小狗需要日常活动,另一方面是虞秋想将它往猎犬方向培养。虽然日后证明,糯米这个被宠惯的了小撒娇精不适合在山林里追击猎物,但目前两人的想法还是好的。 然而等虞秋定了地方,准备布置陷阱的功夫,却发现糯米又想故技重施,使劲往深林里冲。上回没看住,跑回来的时候爪上多了个一厘米长的伤,给陈禾心疼坏了,现在爪子上还包着止血布呢,又要往外跑? 眼皮子底下哪能还让它跑了,虞秋一把揪住它后脖颈,提到眼前,“胆子肥了啊?原先不是不愿意跟我上来吗?” 糯米“嗷呜嗷呜”叫了两声,四个爪子在空中划水,表情颇为不服气。 嘿,虞秋揪了揪它脸蛋,“行了,今天到此为止吧,也别说没给你透气的机会了,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听到没?” 结果到了家,这小没良心的当着陈禾的面告状,倒在地上碰瓷他! 虞秋刚把狗放下,就见它“扑通”一下躺倒,颤颤巍巍支出去一条狗腿,随即开始发出短促而痛楚的呜咽声,时不时还偷看陈禾的反应。 就你会告状吗?当人类的好处就是张了嘴会说话。虞秋当即添油加醋,把糯米不听话又要在林子里乱跑的事说了出来,于是便有了现在两人一狗对峙的场景。 作者有话说: 加了几百字[眼镜] 第26章 时间回到去年秋天的那个夜晚。 彼时还是个小崽子的糯米没有太多的烦恼,那时它还不叫这个名字,成天吃了睡睡了吃,每天都在想着怎么打赢同窝却比它更壮的姐姐。 然而不知怎的,某个雨夜里,妈妈突然叼着自己狂奔,随后就是被现在的两个家长捡到,过上了还不错的日子。 糯米抖抖果冻似的耳朵,趴下身子来,瞧着面前不知道在烦恼什么的家长歪头。 昨天它看见姐姐了,一开始还没认出来,直到打输了架、被姐姐压倒在地,糯米才认出来,这是同窝的姐姐呀!那样锋利的牙齿,咬一口能把自己的爪子都咬掉,只一个回合,自己就被掀翻在地。要不是认输得快,就真的要被咬掉爪子了。 可是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打过姐姐呢? 糯米动动鼻头,它好像闻到了一点熟悉的气味,但只有一瞬,很快又被草木的清香给遮盖了。 --- 陈禾还在同虞秋商议,他们本来也不愿意把小狗拘在家里不让出门,陈禾见过那些看家护院的狗,一根链子从小栓到大,好一点的也带出门转转,差的便只能邋里邋遢了却余生。不是流浪狗,却也没有太大的差别。 “要是能弄清楚它为什么往外跑就好了。”陈禾摸-摸趴下的糯米,将狗呼噜得直眯眼睛。 “这段时间还是不带它出门了,”虞秋也跟着蹲在一旁,“至少等爪子上的伤好了再去。” “难不成是发-情了?但是应该才七个月不到呀?”陈禾捏捏狗耳朵,想到这,索性伸手去掀糯米的尾巴,结果被它转着圈躲掉了。 倒是有可能。普通狗的发-情期大约也就在六个月以后,晚一点的可能一岁才出现。 虞秋倒是听说过,养的越好发-情时间也就会越早,因为身体已经有了足够的营养去发育骨骼和肌肉,性成熟便会提前。 现在糯米倒是没出现乱尿圈地盘的行为,陈禾只是稍作怀疑就放下了,直起身来往外走,“我去给糯米煮个鸡蛋吧,再弄点肉,能好得快些。” 刚走到门口,陈禾就听到自家篱笆外有动静,声音很轻,有点类似干木发出来的 “咯吱” 声,但更清脆,还夹杂着竹节断裂的 “啪嗒” 声。 是有什么东西在抓篱笆吗? 第26章 陈禾曾经听过这个声音,当时是一只橘猫跑了过来,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在篱笆上磨爪子磨得起劲,见他出来也不怕人,反而用肥噜噜的脑袋顶人,喵呜喵呜蹭着陈禾小腿讨吃的。 只可惜那是只不折不扣的“渣猫”,蹭了一碗鱼汤,抹抹嘴巴就跑没影了,让只想着拥有一个新家人的陈禾失望了好一阵。 难道是它回心转意跑回来了? 陈禾有些高兴,他慢慢走过去,夹着嗓子叫外面还在磨爪子的生物,“咪-咪?是你吗?” 可映入眼帘的,并不是暖呼呼像阳光一样的胖橘猫,而是一只浑身皮毛灰黑的“大狗”。 不是,不是大狗。 陈禾一下子呆立原地。他想转身跑回屋里去,可浑身上下的血仿佛冷透了,在回暖的天气里都不足以支撑他的行动。 “怎么了?”是虞秋见他久久不动,放下手里被揉-搓得头毛炸起的狗子,站起身来走到陈禾身后,顺着他的目光也往篱笆外望去。 “……狼,是狼。”陈禾背后感到一阵温暖,他知道虞秋出来了,但仍然不敢转头,只是抖着手抓住了身后人的小臂,试图借此得到一点力量。 “我看到了。”虞秋声音很稳,这也让陈禾震荡的心绪平复了些许,至少他不再发-抖,也有了呼吸的力气。 但虞秋的表情却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般平淡,一双眼正紧盯着外面那头狼,暗自评估它的危险程度。 灰黑皮毛,肩高近膝,肩背肌肉块块隆起,鼻头湿润,正在不断耸动嗅闻,正在寻找着什么。 不好对付,虞秋暗暗咬牙。小院的篱笆修缮过却没有加高,不到半人高的竹条拦不住一头跳跃能力极强的成年狼,自己手上还没有武器,如果它发难,要想毫发无损做到两人都能全身而退几乎不可能。 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它不是来找事的,最好过一会就自己走掉。 陈禾心跳得还有些快,他不自觉握紧了虞秋的手,尾音都在颤,“你说,它在找什么?” 灰黑狼寻找的动作太过明显,此时也并没有摆出防备攻击的姿态,对他们这两个活生生站在这的人类视若无睹,显然目标不是伤人。 谁知道这狼发什么疯。虞秋没把这话说出口,他揽着陈禾慢慢后退,尽量不去惊扰外面还在不断嗅闻的野兽。 然而人类在这边紧张兮兮,屋里被晾着半天没有人陪的糯米不乐意了。它迈着爪子啪嗒啪嗒跑出来,想看看两个家长在偷偷干什么,都不带小狗玩。 “呜?”篱笆外的狼有了动静,它目光慢慢移到屋里跑出来的这个白毛团身上,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陈禾刚放下一点的心又被提起来,他也不敢大声喊,只能轻轻冲糯米叫它的名字,希望它能过来不要到篱笆那去。 小狗夹在两人一狼中间,歪头思考。它追着尾巴的视线转了两圈,最终还是迈步靠近了篱笆。 “为什么……?”陈禾看着凑近了的一狼一狗,那只野狼在见到糯米后就安静了下来,隔着篱笆的间隙还想伸舌头给小狗舔毛,碍于空间太小只舔了两口竹片。 接下来的一切都很和平,两只嗷嗷呜呜交流了一番,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灰黑狼冲天长嚎一声,转身往后山林子里跑去了。 这是,走了?没有什么其他想法吗? 但不管怎么说,至少那只狼短时间内看着不会回来了。陈禾此时才完全安下心来,后知后觉感到腿上使不上力气,扯过一旁的椅子坐下来,把脸埋进手心,半晌闷闷抽了口气。 虞秋则是走到篱笆边上,朝着灰黑狼离去的方向查看。 “我来把篱笆加高些吧,”他确认完后回到陈禾身边,认真筹划,“加到两米高,上面挂些荆棘,这样虽然费劲点,总归要比现在的安全。” “嗯。”陈禾此时缓和了不少,也回过神来了,他回想着方才发生的一切,语气迟疑,“刚才那只狼,是不是有点眼熟?” 眼熟吗?虞秋也开始回想,直到手被一个毛茸茸的东西拱起来。 糯米正仰着脑袋看他俩,见陈禾朝它伸手,便迫不及待抛下虞秋的手钻过去,随即它的小狗脸蛋就被捧起来无法移动了。 “是不是,长得很像啊?”陈禾目光一寸寸扫过手里这张毛绒狗脸,“就是很像吧?” 虞秋也凑过来了,“好像是……一模一样吧?” 所以,那只狼是糯米的父母?还是兄弟姐妹? 这些目前都不得而知,而在虞秋将外围篱笆加固好以后,那头莫名出现又莫名消失的狼,依然再也没有回来过。 作者有话说: 更新[撒花] 又是没有榜的一周,单机好无聊[化了] 第27章 绿树荫浓,夏日渐长。 陈禾正在为立夏饭做准备。不同地区所用的食材也各不相同,江南多以糯米为底,搭配上新鲜笋丁、冬季腌制留存下来的咸肉以及豆类;北方的做法则是用麦仁、小米混合红枣、花生制成的杂粮饭,或是干脆用面食代替。 也有的的地区会加入杂粮或是块茎类食材,例如五色豆、土豆、芋头这类,听说沿海那边的村子还会加些海鱼干,滋味咸鲜交错,也是别有风味。 雪白的冬糯米须得提前浸泡,同时加入少许明矾,防止蒸煮时粘连,两个时辰后米粒膨胀,粒粒洁白饱满。糯米性凉,要用性温的粳米相掺和,此时早稻还未抽穗扬花,因此陈禾用的是去岁秋收存下的存粮。 笋已经到了最后的鲜嫩期,大部分未被发现的春笋长成了一根根挺拔的细竹竿,其中纤维也变得粗壮,不适合食用。好在后山上还有些晚春笋,拿来做立夏饭倒也足够。 蚕豆去壳,豌豆剥粒,苋菜洗净切断…… 处理完素菜后,陈禾开始着手炒制荤腥。切好的咸肉肥瘦相间,下锅煸出油脂,炒到肥肉透明、瘦肉焦香,接着下香菇丁、胡萝卜丁,颜色变深后倒入笋条、蚕豆,最后加入一勺豆酱,翻炒均匀,咸味适中就能盛出来。 家里有木甑,陈禾在底下垫了张烫过的荷叶,接着用一层米一层料一层米的顺序铺好,最后淋上半碗泡香菇的水就能盖上盖。往灶里多塞点柴火,大火蒸到甑盖冒出白茫茫的雾气,就转小火再焖半个时辰,最后临出锅前撒把青葱碎,再焖一会儿。 除了立夏饭,陈禾还打算做一些乌米饭,也就是青精饭。按理说用南烛叶最好,但有时实在找不到,有的人家也会拿杨桐叶、枫香叶代替,颜色会淡一点,不过这种东西吃个吉利,自然是以方便为准。 农历四月前后,南烛叶的叶子最嫩,汁水最足,采的时候不折整枝,只取最上头的三四片嫩叶,不至于来年无叶可采。 采回的叶子放入石臼,撒一点清水,用木杵捶打,直到石臼里只留下深绿色的叶泥,汁液也就差不多全渗出来了。 干净的粗麻布铺在陶盆上,将叶泥倒进去,使劲拧出深紫黑色的汁液,这时还不能直接用,静置等待小半个时辰,等杂质沉了底,上层的清液便可以拿来给米染色。 想要上色,除了够颜色的汁液,时间也是一-大关键要素。 此时已经泡够十个时辰的糯米不复雪白,变得一片漆黑,陈禾将米从水里捞出来,铺开了放在干净的竹筛上沥水。夜里他起来翻动过两次,因此今天的米染得很均匀,没有露白的。 依然是用木甑来蒸,底部铺上芭蕉叶,防止粘锅,也能让米饭染上一些植物清香。 乌米倒进甑里,摊平,中间戳几个孔有利于透气,大火烧到冒白汽,转小火慢蒸一个半时辰。随着氤氲白汽飘升,叶子的清苦香和糯米的甜香混在一起,能飘出去很远很远。 蒸够时辰后也不用开盖,放灶上温着,让米再焖半个时辰。等到最后一点水汽也被吸收干净,米饭会变得油亮软糯,由于已经有了咸味的立夏饭,乌米饭陈禾就加了蜂蜜,做成甜的,也免得常吃一种口味觉得腻味。 刚刚将蒸好的饭端出锅,陈禾就听得外面有人声说笑,其间还夹杂着小孩“咯咯咯”的笑声。 是他们回来了?陈禾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迎了出去,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南浦,小莺,你们来啦?” 没错,这次立夏,陈禾特地请叶家两兄妹来家里做客。一是体谅两兄妹年幼,在家自己做饭也不大方便,总归自家也要做立夏饭,不如多两个人一块;二是摆摊这段时间,陈禾逐渐跟他们熟悉起来,知道他们家里亲戚的态度,向来是对小孩不闻不问,也不由得多了一丝心疼。 叶南浦这阵子长高了些,却也让好不容易养出来点肉的脸颊清减下去,虽说瞧着精神,可陈禾目光上下一扫,还是觉得孩子养胖点好。 叶啼莺倒还是一样,见到陈禾就颠颠跑过来抱着他大-腿,仰头甜甜撒娇,“哥哥呀,我和哥哥来吃饭啦!” 陈禾应了叶南浦的问好,蹲下身来摸-摸叶啼莺的小脸,“就等你呐,最近没有出摊,小莺有没有好好吃饭?”这些天日头有些晒,并且陈禾正在跟虞秋商量另一件事,索性说给大家都放假,不要顶着大太阳在外面辛苦了。 第27章 叶啼莺乖乖点头,“吃啦,哥哥也吃啦。阿秋哥哥给我买了糖吃。” 陈禾抬眼去看跟在后面的虞秋,对方摸-摸鼻子,“买了块麦芽糖,不大的。” 倒也不是说不让小孩吃糖,只是上回出摊时,瞧见一个因为牙疼在街上满地打滚的小孩,哭得简直是震天响,眼泪鼻涕全部糊在一脸尴尬的家长身上,那叫一个可怜。 从此之后,陈禾都要盯着两个小孩的牙齿健康,哥哥叶南浦倒是还好,他不怎么嗜甜,只是小莺年纪小,难免怕她贪多。 “没说你什么,别紧张。”陈禾笑笑,牵着叶啼莺小手,“走吧,我们吃饭了。” 作者有话说: 看看我最新发现的,可以在底下显示预收诶[撒花]大家能看到嘛? 第28章 微风拂过,水面微漾,陈禾正站在岸边,有些担忧地瞧着正在挽裤腿的男人,“不要紧吗?不然还是等村子一起采收吧?” “咱们要提早做出来才有市场啊,而且这不是有你做的护腿吗?没事的。”虞秋说着,拍拍自己小腿上那层厚厚的麻布,发出“邦邦”几声闷响。 陈禾已经习惯了他嘴里时不时冒出来的新奇词语,也渐渐能听懂些个中意味,但仍然坚持叮嘱,“还是以稳为主,其他都不要紧。” “好啦好啦,等会日头起来了,我就上来,现在天也热,你不是说要做酸梅汤给我喝吗?等会铺子要收拾了。” 先下天刚亮了没多久,哪有铺子那么快关门?不过陈禾也不是执拗性子,闻言点点头,“那我走了,你自己当心,要是有什么事就喊翠荷婶子,她今日说要等着收笼子,我估摸着晌午才收呢。” 陈禾所说的笼子是指下在荷塘里的抓鱼虾的竹笼,个小眼大,更小些的鱼虾便会漏出去,不影响繁殖,抓来的数量也不多,因此有人想下这种笼子,只需提前知会村长一声,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不是柳霜白有了身子,大热天的也没甚胃口,一碗白饭吃不得两口便说饱了,再吃就要吐。不仅丈夫李树心疼,王翠荷这个做婆婆的更是上心,她自己也是生养了两个的,知道怀胎多不容易。 昨夜一听得柳霜白说想再尝尝自己去年做过的鱼虾混炒,这一-大早就喊着儿子来下笼子,还说要自己亲自守着,就等着给儿媳做道美味,能让她多吃两口,到时生产也不至于伤了身子。 这些都是闲聊时拉家常的内容,陈禾对个中缘由不甚清楚,但也不妨碍他絮叨虞秋。直到要跟他一同去镇上的李眠都等得有些奇怪了,站在远处喊他名字才让陈禾停了口,跟着人走了。 对于陈禾的关心,虞秋其实挺受用,不过他们都还有正经事要做,不好再拉着人不放。 赶快搞定吧,这样回家还能给陈禾冰个西瓜吃。 立夏前后,是采收藕带的最好时节,此时藕带尚且处于生长初期,还未积攒养分准备形成莲藕;要是等到六月之后,藕带已经逐渐膨大,再想要采收,便要考虑会不会导致地下茎受损、影响莲藕的大小以及产量了。 村里往年也有采收藕带的习惯,但集体采收有太多不确定,虞秋还是倾向自己先来。 至于怎么说服村长,倒是件简单事。往年也不是没有想要提前单独下塘的,王守实话反正放在那:你家先采了,别家就得少采。先例不是不能开,但这损失可得赔给人家,同时数量也有限制,不能影响到夏秋的莲藕采收。 同陈禾商议之后,征得他的同意,虞秋爽快掏了钱,这才有了今日的采摘活动。 藕带通常沿着荷叶根-部斜向生长,具体可观察荷叶状态判断。 虞秋仔细辨认着,寻找叶片直径二三十厘米左右、颜色翠绿且未完全展开的植株,随后伸手沿着叶茎往下摸,直到触摸到一节光滑、稍带弧度的管状物体,心下了然,往上摸索了一段后果断用指甲掐断取出,一节嫩藕带便出水见了天日。 单棵植株只采一根藕带,如此才能保证不会过度消耗养分导致减产。 不多时,虞秋挎在腰后的篮子便装了大半,他取下来掂量一二,估摸着够个一两餐。由于藕带不易保存,出摊前现采现做才能更好保证口感和卖相,故而今日虞秋只打算采些回去打个样,也给邻居家分些,让他们帮忙试试味道如何。 --- 这头虞秋已经要打道回府,镇上的陈禾李眠二人却并不顺利。 今日街上不如往日热闹,只有零星的几个摊子支着,后头的摊贩也是哈欠连连,一副为夏日所困的模样。 其中只有一个摊位主人不同于同行,那是个面庞精致的少年人,瞧着年纪不大,正用期待的目光扫着路过的每一个人。 李眠余光一扫就注意到他了,只愣了一秒,就扯着陈禾过去了。陈禾虽是无奈,但酸梅汤的材料已经买齐,此番出门也没有特别想要的,不如随了他。 这是个卖香囊的小摊子,其色各异,个头小巧,上面绣了些文雅应景的小词小诗,配着简约的山水兰草。陈禾拿起一个闻了闻,里面填充的应该都是些驱蚊提神的草药,像是艾叶、薄荷、藿香等等。 那头,李眠已经同小郎君攀谈了起来。 “这些都是你自己做的吗?”李眠惊讶地睁大了眼,“我还以为只有小哥儿小娘子喜欢做这些呢。” “不是啊,我也喜欢做这些。”小郎君挠挠头,颇有些不好意思,“其实这里大部分都是我兄长做的,我也是跟着他学的绣活。他身子不好,不能经常出门,所以拜托我帮他把这些卖掉。” “你们喜欢哪些?可以多看看,价格很实惠的!”小郎君顾不上害羞,他可是肩负兄长交代的重任,今日势必要将这些小玩意给卖出去! 最后陈禾挑了两个青绿色的竹叶香囊,李眠则是选了靛蓝染布,刺绣是些常见的野菊小花,清新自然。 “嫂子肯定喜欢!”李眠将香囊小心用帕子包了,揣进怀里,“有了这个,娘也能睡个好觉。” 一共五个香囊,小郎君要价一百文,以这手艺来看不算贵了,更何况那小郎君激动之下还翻出两条五色绳,连连说要感谢他们帮他开张。 陈禾拨弄着绳上缀着的迷你小铜铃,听着它在风中叮铃作响,一时间颇为新鲜。 香囊也买了,李眠跟小郎君搭上了话,正是心中暗喜之时,却见得一旁的摊位慌慌张张收拾起东西来,竟是连案板上还在冷却的糖葫芦都顾不上了,抱起包袱逃难似的走了。 颇有些心疼地捡起滚到脚边的一串糖山楂,陈禾瞧着上面尘土满布,不由得皱起眉头,“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啊。”李眠也一头雾水,他探头望去,就见不远处有一人面色不善,踏着青石板走来。 “你怎么还在这里摆?”那人行至身前,一双阴沉眼上下打量着不知所措的小郎君,“你的耳朵和眼睛是案头上的摆设吗?不知道昨日的告示?” 什么告示?陈禾瞧着那小郎君也是一脸懵然,还在尝试同男人讲道理。 “这位大人,”小郎君赔着笑脸,“我是昨晚才进的镇子,当时您同我说道说道?” 那男人冷哼一声,“近来不少刁民占道经营,阻塞官衢,县令大人特此下令,不再允许沿街摆摊,你且速速撤去。” 可不让摆摊,他又能去哪里?小郎君还想争辩争辩,可那男人余光一扫,似是瞧见了什么,突然厉喝一声,“还不走?好啊,藐视官令,你这些东西是别想要了!” “来人!”他一挥手,不知从哪里窜出来几个人,如狂风过境般席卷过摊位,小郎君还没来得及阻止,就被推-倒摔在地上,只能发出痛苦的闷哼。 见那帮人把摊位扫了个干净,男人居高临下看着爬不起来的小郎君,话里话外净是敲打警告之意,“想要做生意?就老老实实的去买官家铺子,整天想着些投机取巧的路子,这些人啊,就没有发财的命。” 直到男人走后,被吓到躲在一旁的李眠才上前来,扶起闷不吭声的小郎君,“没事吧?可是摔疼了?” 小郎君猛地抽搭一下,那双漂亮的眼里竟是盈满泪花。他左一下右一下擦脸,可都赶不上眼泪掉下来的速度,末了还是将他衣领打湿一片。 “怎么办啊,东西都被他收走了,我怎么跟兄长交代?他身体本来就不好,我、呜呜呜呜……” 陈禾脸色也不好看,他越想越觉得那男人很是眼熟,末了总算是想起来在哪里见过了。 “他是县令的亲戚,先前清明时我见过他,当时他占了我们的位置,我跟虞秋只好到别处去摆。” “好啊,还是个欺负人的惯犯!”李眠撸起衣袖,双手叉腰,一副气呼呼要为这两个受气包报仇的样子,“下次我看见他,管他什么亲不亲的,先揍一顿再说。” 小郎君听他这么说,又抽搭了两下,“谢、谢谢你,但是你打不过他吧,他会叫人的呜呜……” 第28章 李眠当然也就是说说,他一个小哥儿不分青红皂白上去要打一个成年的高大男人?别说是外人了,王翠荷要是听见了,保准拿竹条抽他。 过了会,小郎君收拾好了情绪,摸了把湿-漉-漉的脸,“还是多谢你们了,要不是你们,我连这一百文都赚不到。” 眼瞧着他又要哭,李眠头都要大了,他连忙扯扯陈禾袖口,陈禾意会,好声好气将小郎君劝回了家,目送人走远。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啦~搬完东西以后总是手酸,差点只用左手写完这一章,然后现在左手也开始痛了…… 不管啦,啾啾宝贝们[亲亲][亲亲] 第29章 经历了这样一遭,两人也没心情再逛下去,索性打道回府。 李眠起初为人鸣不平的激动已然退却,冷静下来后他开始为陈禾担忧。 “那人是看到你才改变主意的吧?”虽说不明显,但那人前后态度转变过于激烈,就是旁观的李眠都能察觉到问题。 陈禾虽然无奈,但点了点头,“不知为何,他好像是记恨上我了。” 陈禾将清明摆摊时发生的事同好友复述了一遍,“……就是这样。我们很快就走了,找了新的地方摆摊,后面也没再同他遇上,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个大男人,心眼小成这样?”李眠听完全程,张大了嘴,“把你们赶走就算了,现在又来这一出,那他今后还会出什么幺蛾子?” “是啊,但我们也拿他没办法。”陈禾摸-摸耳朵,不过好在最近那件事将要办妥,他很快就不用烦恼了。 --- 小满小满,江河渐满。 青石街上,店小二打着哈欠挂起营业木牌,枝头鸟鸣清脆婉转,新的一天拉开帷幕。 雨水洗去了这条长街的满身尘土和疲惫,带来一丝清爽凉意。 丰永怡刚走出自家店门口,就见得隔壁屋主正指挥着镖局汉子们往出搬东西。 “呦,李兄这是要搬家啊?”丰永怡溜溜达达,站在屋主身边,伸着脖子往里探看。 “可不是,前阵子我不是同你说,我家那不争气的小子讨了个老婆吗?”老李面上不自觉挂了笑,神神秘秘地凑到丰永怡耳边,“她有了!我要当阿爷了!这回搬家啊,就是要去城里,好歹我跟老婆子还没到干不动的时候,也能给他们小两口搭把手。” “嚯,大喜事啊!”丰永怡拱手贺喜,“那怎这样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样?不想请我们这些朋友喝酒不成?” “非也非也!”老李摆摆手,“不声张是我那儿子的主意,他说了,我那小儿妇家里有个不省油的,到时候捅咕出去了,胎神要生气喽。” “是是,那瞒着点也好。”丰永怡点头,接着问道:“那你这铺子怎办?卖掉岂不可惜?” “我倒是想卖,就是没人买啊。”老李说到这个,苦笑两声,“不是嫌地方不大,就是嫌东西旧。” “你瞧瞧,这八成新的柜台,”老李随即拦下一个小伙子,让丰永怡瞧,“全实木的,当初打的时候花了一两银子呢,现在找人来收,人家说什么?二百文,多了不要!你说说,这不是糟践人吗?” “还有这种事?”丰永怡皱眉,这个价格确实是过分了,哪怕是五百文也还在接受范围内,顶多是肉疼一阵。可二百文,不过只能买到一个最小最简陋、用边料拼接成的柜子。 “所以啊,”老李叹了口气,“我-干脆雇了人,一口气全拉走,省得让别人来气我。” 听上去还得花不少。丰永怡瞧着那些样式还算新颖、且并无明显污渍的木柜,忽而提议道:“我倒觉得不如你留下这些。” “若是没记错,这间店到如今已有十个年头了吧?如今将陈设尽数撤下,连我都瞧着不舍。” 原本老李也不想带着走,一是不方便带着赶路,二来价格也不合他心意。 “可照你说,这点子时间,也不够我再去找个买家啊。” 丰永怡“啪”一下合掌,“这不是巧了,我有两个朋友,正在找铺子,您要是信得过我,明日我设个宴,咱们一起见见?” 这倒是不错。老李咂咂嘴,有些回过味来,笑着拍了丰永怡一巴掌,“你小子,是不是早惦记上我这铺子了?还‘有两个朋友’,敢说不是你自己要买?” “哎呦!”丰永怡假装吃痛,“哪啊,我还不是瞧你这愁眉苦脸的,想给你出点招吗?再说了,我这次真就是个牵线的,那两位都是良善人,定不会做出狠压价的事来,你也好早些去照看家里不是?” 总之相看铺子这事就定了,丰永怡得到老李点头后,就找了个跑腿的去荷塘村报信,自己哼着小调,溜溜达达朝着醉仙楼去了。 --- 有丰永怡在中间牵线,买铺子的事情简直顺利得不行。 来醉仙楼前,丰永怡先领着陈禾虞秋去老李家的铺子看过了,确认大小器具无误后,才邀了他俩来厢房商讨购买铺子的事宜。 老李家铺子原本是间磨坊,连着丰永怡家的粮铺。生意自然是不错的,不少人在粮铺买完就会转头来磨坊加工,因着这生意上的联动关系,两家关系才格外亲近。 柜台桌椅板凳什么的都是现成的,陈禾看过了,高度合适,成色也能接受,实在不成新刷一道漆,也省得虞秋再去木匠那跑。 老李是个敞亮人,一听陈禾的意思是有戏,第一时间将房契拿了出来供二人过目,“这是官府红印,当初跑了我五天才拿到。” 陈禾先是自己过目了一遍,随即又交给丰永怡确认了一遍。 瞧着对方微微颔首,陈禾同虞秋对了个眼神,冲老李露出一个笑来,“实不相瞒,铺子我们也去看过了,位置确实是好。” 要来了吗?老李坐直身子,他熟悉这流程,先是肯定铺子好,给他夸上一通,接下来就该是说什么地方太小了、东西太旧了,总之是变得哪哪不满意。 却不想陈禾语气真切,“我们是真想买这铺子,您说个价吧。” “唉,我这虽然……嗯?直接谈价格吗?”老李还想说两句铺子的好话,没成想这就要开价了? 回过神来后,老李心里莫名涌起了点感动,压价的人多了,可这完全不讲价的他还没见过呢。 “这铺子当初买下来,花了一百二十两,连着前店带后院的,拢共三间屋子,还有口井呢,平时住住也是可行的。我瞧你爽快,也不多要你的,一百一十两如何?” 陈禾腼腆一笑,老李还没乐出声,就听得这面嫩的小哥儿脆生生开口,“哎呀,那可惜了,我俩手上只有三十五两,怕是没办法全款买了。” 啥?三十五两? 老李呆了一瞬,随即提高声音,不可置信中还带有一丝愤怒,“小娃,你不是在开玩笑?哪有人只带三成货款就来谈的?莫不是来寻我开心?” “您先别急呀,我还没说完呢。”陈禾依然是一副温声细语的绵软样子,甚至起身拿来茶壶,给老李的杯子中续了茶。 “这回确实是我们考虑欠妥,但我们也不想瞒着您,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只能托丰掌柜来说和说和。”瞧着老李冷静些了,陈禾才继续说自己的想法,“我知道您急着用钱,所以不敢瞎许诺。我手头上确实只有三十五两,家里还有些东西没出手,这两天应该能凑到五十两,就先作为首付给您。” “剩下的六十两,当然也是会给您的。这铺子赚不赚钱您最知道,接手后,我俩想做山货生意。”陈禾拿出一个提前准备好的包袱,伸手推过去,“您瞧瞧,这等品质,我再搭上些时令的饮子小食,加上您这好位置的铺子,每月还上十两不成问题。” 老李将信将疑,接过包袱打开一看,其他的倒是些常见的菌菇肉干什么的,处理得虽然干净,倒是也不稀奇。 可见到那一小包呈现不规则圆形的灰褐色片片时,他就不淡定了,“呦,这是石耳?” “您好眼力,”陈禾点头,“这还是上回进山时无意间发现的,可惜没有多少。我想着您也许喜欢呢,便带过来给您做个见面礼,不管这事成不成,我们都很感谢您愿意听完我这番计划。” 这老李可太喜欢了!要知道这石耳难得,专挑那险峻峭壁的地方生长,一次还找不到许多,一年到头也就是小半斤。 可此物最是补气血,石耳与老母鸡或是鸡蛋同炖,给产妇、体弱气虚者补身子相当于是“救命补”了。 这诚意绝对是够了,至少老李已经心软了三分。再有,他现在颇有些拿人手短,是怎么看怎么觉得这石耳好,不愿意放下,“唉,我看你们也是不容易,着急买铺子,是为了那条新令吧?” “我倒也不是存心为难你,这样吧,东西我收下,这铺子我确实也急着出手,总价算一百两,少的钱当我买你这些石耳了。” “余下的钱,你们也不用那么着急还,我老李做了这么些年生意,家底不说多,够嚼头是没问题。你这东西倒是好,可未必月月能赚,不如每月还六两三钱,如此八个月还清,对你们也不算太过负担吧?” 第29章 “那再好不过了!”陈禾面上笑容更大,连连冲着老李道谢,“这样,往后有了什么新奇东西,我也连着每月的钱一起寄过去,您帮了我们这么大忙,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谢您了!” 如此就没了异议,在丰永怡的见证下,几人立了字据,各自按了手印,气氛一下就放松下来。 老李事后还调侃了丰永怡一番,说他一开始还以为这俩人是这损友找来的戏子,专程来演戏给他看呢,没想到这交易还真成了,而且让自己得了个大好处! 作者有话说: oioi,有没有想我呀大家[让我康康] 第30章 事实上,家里的钱并没有陈禾说的那样少,至少这头付出五十两定钱后,陈禾手里还有富裕的十两银子。其中五两留作二人这段时间的开支,而另外五两,则是陈禾个人的私房钱。 其实陈禾也问过虞秋,要不要给他留点钱,但这人脑袋一抬,说什么“家里的钱当然是给你拿着不然赚来干嘛呢”之类的话,弄得陈禾红着脸结结巴巴,赶快把这茬糊弄过去,也不再提了。 从醉仙楼出来,老李还赶着回家收拾家当,以及铺子里也有些陈禾他们用不上的东西,但全带着麻烦,老李干脆将笨重的大件留下当做添头,是用是卖都随他们。 与老李分别后,丰永怡倒是兴致很高,他方才喝了些酒,此刻手搭在虞秋肩上,嚷嚷着要带他们去置办新屋的家具。 “我知道有一家,木料好价钱也合适,我夫人的嫁妆箱子就是在那买的。往后咱们就是邻居,有啥缺的就来找我!不然找我夫人也行。” 丰永怡成亲早,但如今还未有子嗣。他同夫人虽是指腹为婚,但婚后感情甚笃,在二人面前也常常提起,故而对这位夫人虽然素未谋面,虞秋还是笑着回应道:“成啊,到时等我们安顿好了,一定上门拜访。” --- 开店要的不只是店面与货物,还得办好市籍:当下虽然没有商行,但这古代的“经商许可证”还是需要的,主要是记录商人的姓名、籍贯、经营范围等信息。这点虞秋是帮不上忙了,只能由陈禾跑前跑后。 索性在家也是闲着,虞秋开始琢磨家里那一-大坛子泡椒藕带。 尽管藕带采收期只有短短一段时间,但人类想要延长食物的储存时间还是有很多方法的,泡菜就是其中一种。 当天采收的藕带洗净,去除发软氧化的部分,沥干水分后塞入沸水消毒的容器;接着将藕带、辣椒、香料等分层放入,每层用干净的竹片压实,确保其不会露出水平面;最后是用油纸黄泥封住坛口,防止细菌和飞虫的进入。 母水用是镇上泡菜铺子那家的,尽管一般这种秘方概不外传,好在丰永怡这个满街跑的爱吃也爱交朋友,有的是人脉。听了二人的烦恼后,丰永怡一拍脑门,便跑上门去讨要,当然不白拿,钱还是会给的。 就丰永怡这种行为,要虞秋来说,放在现代肯定要吃闭门羹。但好歹他也是镇上生活过许久的“老人”了,在各家铺子那也算是说得上话,有一定的辨识度。 那家老板一听是丰永怡要,便顺水推舟卖了个人情,匀出来一小坛子卖给他——反正这人要过去也不是拿来跟他抢生意,他那朋友虽也是做来卖,可规模不如自己,不如爽快给了,还能让人记个好。于是丰永怡又转送给了陈禾,说是做成了有他一口吃的就成。 如今距离封坛差不多过去了半月,也是该验收成果的时候了。 刚将坛口破开,一股柔和的酸香味扑鼻而来,虞秋知道这就是成了。 经过腌制后,原本象牙白的藕带颜色加深,呈现出温润的米白色;卤汁整体清澈,晃动时能看到细腻的波纹,偶有极小的气泡在其中缓缓上升。 虞秋细细将坛壁扫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霉斑,这才放心地拿来碗筷,夹出试味。 入口时先是脆,而后是利落的酸味,带着点米酿的微甜,生津却不涩口;回味是泡椒的辛香、花椒的微麻,越嚼越上瘾,可以说作为夏季的开胃小菜再合适不过了。 正巧,此时外出办市籍的陈禾也回来了。二人就着碗新鲜出坛的泡菜,将整一碗白粥喝得干干净净,连一粒米也没剩下。 吃饱喝足,陈禾打着扇子在一旁休息,闲不下来的虞秋则是追着糯米满院子跑,势必要抓着它给洗个完全澡。 “整天跑出去勾-搭人家小母狗,身上沾这么多泥巴,谁会喜欢你?给我过来!” 听着一人一狗在院里闹腾,陈禾竟也萌生出了些许睡意。他打了个哈欠,将蒲扇盖住眼,蜷着身子睡着了。直到太阳要落山,糯米晒干了毛,陈禾才被虞秋叫醒,洗脸吃饭。 --- 开业时间在一天以后,彼时丰永怡还特地送来了一盆茉莉,花朵繁茂香气浓郁,放在门口,路过的人都得多看两眼。 “恭喜开张啊!”丰永怡拱手道喜,随即压根不掩饰自己的目的,“快快!有什么好东西给我尝尝?” “别急啊丰老板,怎么能少了你的?”接收到丰永怡幽怨的眼神,虞秋决定不再开他玩笑,将准备好的小坛藕带和酸梅汤拿出来,“特地为你准备的,怎么样?别人可没有这待遇啊。” 不错不错,丰永怡决定不计较这人一开始生分的话了,他已经迫不及待要回去开封,故而匆匆打了个招呼,便脚下生风回自家铺子里,到后院去找自个儿夫人去了。 此时已有人也围了上来,正好奇地问东问西,一瞧就是老街坊了,“呦,新来的掌柜?这是卖些什么?” “咱这是山货铺子,这边卖的是泡椒藕带,还有消暑解渴的酸梅汤。都能试吃,您要尝一些吗?” 免费的当然不吃白不吃,一听虞秋这话,大部分还在观望的人都开了口,愿意接过来尝尝。 这一尝就想买,有些人喜欢得不得了,连连称赞这小菜脆嫩开胃,饮子也酸甜醇厚,一买就是五六份。 因此,在渐热的天气和免费试吃的加持下,藕带和酸梅汤极为好卖。不一会儿功夫,柜台上那些提前包装好的就差不多售罄了,虞秋只好一边招呼后来的客人一边加紧打包,尽量不让人多等。 有客人不爱吃辣,觉得这藕带实在是不对胃口,便客气着说先不买先进店看看,随后好奇地踏入店里。 陈禾今日穿了身青色麻布短襦,衬得他年轻干练,虽说面相似乎嫩了点,但莫名让人心生好感。 他正用木勺在身旁的小锅里搅动,徐徐热气在空中飘散,还夹杂着一丝咸香的气味。 客人动动鼻子,刚产生一丝好奇,想要打探打探这锅里煮的是何种美味,陈禾却已经盖上了锅盖,朝他走过去了。 不过也罢,就算店家不来,客人也是要找过去的。铺子里现如今就陈禾一个看着像能主事的,最里边柜台倒是听见了有人说话,但没瞧见人影,客人自然而然把陈禾认做了掌柜。 “掌柜的,这‘炖肉包’是何物啊?我咋感觉,有股子香料味呢?” “客官好眼力,这‘炖肉包’是咱用铺子里的散货配的,平日里便不劳烦您自己去抓,只需炖肉时将这布袋整个丢进锅里,方便得很。” 陈禾指给他看,店内柜台边沿还真放着一筐筐码放齐整的香料,“咱试了五六次,这个味道最好,要是锅小,一袋能管两锅肉;锅大,或者是东西多,那得多放一袋,要不味道淡,人也吃不好。 “咱给选的香料也都是完整的,不是那种边角次品。” 陈禾扯住布袋开口处的两条棉线,拉开口袋给客人瞧,里面都是些常见的香料,什么八角、桂皮、花椒等等,瞧着确实干净。 “这布袋是咱们管绣庄买的,都是结实的新布,煮着不会有怪味。而且您要是不嫌弃,这用过的布袋洗干净了拿过来,我再给您配,还能再用上几回,也不糟践东西。” “瞧着是不错,可这光听你说,要是我买回去味道不合口,该如何是好?” 陈禾听完,当即笑起来,“这还不简单呐,您稍等!” 他转身将那口神秘小锅提过来,同时手上还拿了一根细细长长的竹签,“这锅肉就是拿这‘炖肉包’卤的,咱一早就起来炖,足足炖了一个时辰,连肥肉也不腻。” 锅盖揭开的瞬间,那股先前闻到的咸香气味再次出现,肉香混着料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陈禾用竹签串起两三块肉丁,颤巍巍油亮的肉粒上还挂着琥珀色酱汁,仍在往下流淌,随着陈禾的动作微微摇晃,“这也是免费试吃的,来,您尝尝,当心烫啊。” 客人接过竹签,没着急吃,先放在跟前凑近闻了闻,眉头悄悄松快了些:闻着不算冲,料想味道不会差到哪里去,便放心地将那几块肉粒送入口中。 “这味儿……”客人慢慢睁大了眼,他舔舔嘴,似乎意犹未尽,“香料味没盖过肉香,猪肉的腥臊也没有,后味回甘还带着点微苦,吃着不腻人,掌柜的好手艺啊!” 第30章 他放下竹签,指指柜台上摆放着的炖肉包,“不多说了,先给我来五包!最近这天儿是越来越热,吃点啥都不过-瘾,你这一口可不得了!” “对了,”客人又瞥了眼那小锅,咽了口唾沫,“你这锅肉要不卖我得了,我也带回去给我老娘媳妇尝尝。” 然而陈禾像是很为难,面上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哎呀,实在对不住,这锅咱从早上一直守到现在,就等着它做个‘活招牌’呢,您要是买走了,咱这怎么给后面的人介绍啊?” “您看这样成不?”陈禾轻轻拨了拨锅里的肉丁,顿时卤汁的香气飘得更明显,“我先前有将这卤肉的法子记下来,您买了五包料,这菜谱我就送您了,回去照着上头做,准跟我这锅的味道一模一样。我再给您搭点香菇,放进去一块炖着,味道还要好呢!” “那也成,要是我家里人吃了好,下回我还来!”客人听着对自己也没什么损坏,况且这肉实在是香,他已经迫不及待要回家自己试着做了,便十分爽快地掏钱结账。 “一包炖肉包收您五文钱,五包就是二十五文。这里是菜谱,您收好。” 客人起初听到这个稚嫩的声音还有些疑惑,可他视线往下一扫,就明了地笑了,“呦,这是掌柜的弟妹吧?长得真可爱,而且你还懂算学呢?” 今日充当小收银员的叶南浦绷着小脸,沉稳点头,“我会算,我还会写字呢,这菜谱就是我写的。” 客人连连点头,瞧着颇为欣慰,“不错不错,好孩子啊,还懂得帮扶家里,日后定会有大出息!掌柜的,你这当哥的也是有心了,不单是做生意卖东西实诚,还想着教弟妹上进,比那些只顾着挣钱的强多了。” 他夸叶南浦,陈禾也跟着高兴,脸上的笑都真诚了不少,直将客人送到门口才罢休。 叶啼莺也坐在一旁,她歪着脑袋,问哥哥:“为什么哥哥开心?因为哥哥帮忙吗?”前一个在说陈禾,后一个则是在说自家亲哥哥叶南浦。 叶南浦摸-摸妹妹脑门,将陈禾早上给他们煎的甜饼子塞到叶啼莺手里,“因为我们做得好,有人夸了咱们,所以哥哥高兴。” “小莺,没有帮忙呀?”叶啼莺瞅瞅哥哥,又看看手上的饼,还是没忍住小口小口吃起来,胖脸蛋鼓起来一块,动啊动的。 “小莺之后可以帮忙,帮忙算数什么的?”叶南浦也不确定妹妹能干什么,等她再大一点,也许就能看出来她的天分了。现在的妹妹还是小孩呢,小孩可以只玩耍不学习,这是那天虞秋哥哥说的,叶南浦听了一遍就记住了。 然而却不如叶南浦所料,叶啼莺的小脑袋瓜里可是非常执着,一听自己也能帮忙,可就来劲了。 小崽儿吃完了半个饼,一抹嘴巴,“那我要学数,然后帮上大大的忙!哥哥教我呀!” “什么学数?”正巧外边的虞秋收了桌,一进来就听到叶啼莺的豪言壮语,不由问了一嘴。 还不等叶南浦说话,叶啼莺就突突突全给倒了出来,末了还眼巴巴看着虞秋,“阿秋哥哥,你会不会数?” 这当然会了,自己好歹也是个现代人,虽说现在记不得什么代数微积分,至少日常心算没多大问题。 而且在虞秋看来,抓着才几岁的小崽儿学习不太利于她快乐的童年,但她主动要学就是另一回事了。 “小莺想学吗?那咱们明日早晨先试试,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燃尽了(倒地) 这个更新频率还可以嘛?比以前间隔久但是字数其实差不多,而且这样可以拿小粉花耶[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31章 铺子后院的屋子不大,拢共也就三间,其中一间是灶屋住不得人,而另外两间里目前只有一间主屋收拾出来了,陈禾偶尔会睡个午觉什么的。 他跟虞秋暂时还没有搬到镇上的想法。 虽然搬家后能更好关照铺子生意,但两人还是有些舍不得住了那么久的小院,好在相隔不远,关店后再走路回家倒也不费事,就当是饭后散步好了。 叶家兄妹依旧是住在镇上,他们的家在白石巷尾,离着铺子不远,大概五分钟的脚程。 如今有了固定的铺子,陈禾也没有赶他们走,而是给了叶南浦钥匙,让他们每天早上能从后门进,不需要等着陈禾他们来。 一是让俩小孩有个歇脚的地方,二来他们也能帮忙把铺子里扫扫灰,别让耗子把灶屋的柴给尿了。 --- 第二日一大早,叶南浦就被妹妹拱醒了。 小崽儿跟头小猪似的,直往哥哥怀里钻,一边顶一边喊道:“起床呀!小莺要去学数啦!” 这个年纪的小崽儿浑身牛劲,叶南浦差点给她顶到墙上去。好在他带妹妹生活已有两年,应对她也算是颇为熟练了。 叶南浦绷着小脸,一本正经地教训叶啼莺,“小莺,哥哥有没有说过,不许这样顶人?” 叶啼莺歪着头,睡炸了的头发直直冲着房顶,像院子角落里那丛不服管教的野草,“没有呀,哥哥没说过。” 还装傻,叶南浦拍了一下妹妹的头顶,算作惩罚,“那你去把你的小梳子拿过来,哥哥给你梳头。” “好喔!”叶啼莺哒哒哒跑走了,不一会手上就抱了把木梳子回来,期期艾艾递到叶南浦手上,“我要梳啾啾!” “你现在头发长长了,梳啾啾会炸掉的。”其实现在也很炸。 叶南浦把叶啼莺的脑袋固定好,一下一下给妹妹梳头。 虽然嘴上说不给梳啾啾,但做哥哥的就少有不顺着妹妹的时候。叶南浦还是听了话,给叶啼莺一左一右在头上扎了两个圆圆的小髻,并用红绳在髻尾打了个小小的蝴蝶结,随着叶啼莺晃头的动作轻轻颠着。 “哥哥,小莺好不好看呀?” 瞧着妹妹美滋滋的胖脸蛋,再配上头顶不一会儿就初显炸毛的发髻,叶南浦只觉好笑,“好看好看,你最好看了。” 小孩才不管那么多,得了夸就高兴,嘴也甜得不行,“哥哥也好看!” 两个小孩又玩闹了一会,眼瞧着天光大亮,该到去铺子的时间了,叶南浦抓着妹妹刷牙洗脸,自己也快速洗漱干净,便牵着叶啼莺往街上去了。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前脚刚走,一个佝偻着背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家门前。 这人动作迟滞,似乎是受了伤,然而力气却大得惊人。他“砰砰”敲了门半晌,直到邻居大婶都出门查看,用狐疑的目光扫视他,这人才暂时善罢甘休,一瘸一拐地朝着巷子深处走去了。 --- 陈禾此时刚到铺子里,正在整理新一批要上架的货物。 今日带来的是新鲜采摘的马齿苋、红苋菜和苦苣,以及一筐还带着泥的菱角。其中菱角还是王翠荷家贡献的,同陈禾说好了,卖出去的钱两家平分。 “你霜白姐身子重了,最近天也热,我不好放她一个人在家。总之这些都是要卖的,现如今不让摆摊了,算我家借你铺子一片地方,这菱角就分一半给你,成不?” 陈禾一听这话,哪有不答应的。 他原本想说不用分,但买铺子的钱还未还清,自己同虞秋也得吃饭,以及答应两个小孩的分利也不能马虎。 种种因素下来,助人的想法在脑子里过了一道,就没了后续。不过也好,陈禾想,大家都算各取所需,这样身上的担子也能轻一点。 蔬菜没有洗的很干净,上面还保留有一些根须和泥土,叶片上的露水在阳光下闪着光,焕发着活力。 这样看上去确实比较新鲜。陈禾忙活完一通,瞧着托盘里整齐水灵的叶菜,心里暗暗对虞秋的主意再次肯定了一番。 此时叶家兄妹也到了,陈禾便拉着叶南浦到前院写字。 他专门找来了块平整的木牌,“就写‘今日新采’这四个字,写大一点。” 叶南浦点点头,他上过一年学,即使后面离开了社学,也没放弃过练字读书。 后来要养活自己和妹妹,没那么多时间再温习课本,叶南浦便也渐渐不再回想那些在社学读书的日子,直到最近才重新捡起来温书练字这两项活动。 与前院的温馨气氛不同,后院里,虞秋正在跟叶啼莺大眼瞪小眼。 “这是三。”虞秋指了指桌上的三个果子。 “这也是三。”他又指了指一旁的三块石头。 “不是呀!”叶啼莺小手直拍桌子,“果果和石头,不一样呀?” 虞秋被噎了一下,“小莺会数数对不对?” 看着小孩点头,虞秋重整旗鼓,“你看,这边有几个果果?” “一、二、三,三个呀!” “那这边有几块石头呢?” “一、二、三,三个呀!” “所以,它们是不是都是三?” “不呀!果果可以吃,石头不能吃呀!” 还挺聪明。 第31章 虞秋深吸一口气,顶着叶啼莺怀疑的目光,他还是决定继续引导,“对,它们是不一样,但是它们的数量是一样的,对不对?” 叶啼莺左看看右看看,勉为其难点点小脑袋,“对呀。” “那我们要怎么记录下小莺有三个果果呢?” “用棍棍!”叶啼莺举着小手,手里攥着一把细细的木棍。这还是叶南浦找出来的,是当年他用过的算筹,如今也算是“传承”给叶啼莺了。 虞秋点头,“对,接下来……” “……” --- “教小孩真不容易。” 陈禾正在忙着收拾碗筷,虞秋看叶南浦把叶啼莺带去洗手了,趁机同他小小地抱怨了两句。 “小莺学得不是很快吗?”陈禾朝他笑笑,“当初我也学了很久呢,慢慢来就好。” “也是,刚起步急不得。”虞秋有被安慰到,他坐在一旁没什么事干,目光飘来飘去,渐渐落在了陈禾身上。 说起来,陈禾是哥儿,他以后也会有自己的孩子吗? 虞秋皱了皱鼻子,有点想象不到陈禾大着肚子的样子,或者说,他不愿意去想。 古往今来,怀孕都是一件太辛苦的事情,因此丧命的不在少数,就连科技发达的现代也无法保证产妇的安全,更别提这是个架空的古代了。 虞秋心里乱糟糟的,他一会想陈禾要是怀孕了怎么办,一会想陈禾的孩子是什么样子,一会又想要是陈禾同别人成亲了那他怎么办…… 陈禾将碗都放进石槽里,就见身后这人脸红一阵白一阵的,简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快起来洗碗啦,你想逃掉吗?” 于是虞秋也没工夫想些什么了,跟陈禾两个人挤在石槽前洗碗,到最后连叶啼莺也挤了进来,变成两大一小的玩水活动了。 叶南浦在一旁颇为老成地叹了口气,随即搬了个椅子,伴着妹妹的嬉戏声,慢悠悠地啃着果子,好不惬意。 --- 雨声淅沥,空气中弥漫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将山间的一切笼上轻纱。 陈禾抬手将斗笠往后拨拉,露出被挡住的眼睛,站在原地开始巡视山坡,直到确定目的地后才继续启程。虞秋紧跟在他身后,拄着根防滑的树枝,时不时打两下草,免得有蛇潜藏其中。 不久后便是端午,此时适逢小雨,阳气鼎盛,山间的草木正是吸饱了水、最为青翠欲滴之时。 若是错过这次采摘吉时,那么几日后的端午便要少去不少能够上架的时令货品,就更别提尽快还清老李的债务了。 因此,陈禾从早上开始就一直盯着天气,生怕错过了雨停的时间。眼见着云雾飘散,雨将要停,陈禾拉上虞秋便往后山上走。 雨后路滑,况且此时仍有雨丝飘散,纵然上山刻不容缓,但两人的安危还是得放在第一位的。 出发前,虞秋在两人鞋上绑了草绳,裤脚也用布条系得死紧,如此便不易进水,也可防住吸血的蚂蟥。 “艾蒿采这种青绿色、茎秆嫩些的,这种是今年新生的,香气更浓。” “野菊和薄荷也摘一些,拿回去可以做几个香囊。若是有多的,跟艾蒿、菖蒲一起扎成小束,挂在铺子门口,也算是应了时令。” 陈禾说一句,虞秋就在后面点一下头。 到底是末世生活过来的,对于采集这事,虞秋还是颇有信心的。 两个人一起干活很快,不一会功夫,背上带来的竹筐里就塞满了各色植物,刨去自家吃的部分,倒也足够在铺子里上架了。 “再去找些菖蒲?”陈禾用布将竹筐笼上,询问虞秋的意见。 “那再往里走些吧,到上游去。” “上回大树哥带我们去的那个河湾,你还有印象吗?就是摸螺蛳那天。” 虞秋点点头,“换我走前面吧,我记得离这里不远。” --- 等到了河湾,天已经放晴,阳光照着粼粼水面,空气里满是湿润的土腥气。 雨水带来的改变不仅于此。虞秋在一旁的草皮上蹭掉鞋底的淤泥,制止了陈禾想要跟过来的动作。 “先等等,这边很深,我给你找个垫子再下来。” 好在附近就有些平整的石块,虞秋三两下搬来摆好,将它们半埋在泥里,又使劲踩实了,确认这个临时的小平台没有问题,才去牵陈禾的手。 “咱们不往深了去,就在外围摘一些吧?” 陈禾点头认同,菖蒲的需求量不大,一般是“一束挂门、几枝入瓶、数根煮水”。 菖蒲难保存,除去用作驱邪、装饰以及煮水沐浴外,很少会有人一次性大把买入,说白了就是采多了也不好卖。 最后采了有□□枝,两人便停了手,重新整理了一下竹筐里的植物就下山去了。 作者有话说: 非常惭愧,拼尽全力也只写了一千[化了]但是因为说好了要更新,所以还是放上来了,希望大家不要嫌弃[求求你了] 第32章 山货铺子前的碳炉烧的通红,其上放着个圆铁锅,水面正在咕嘟冒泡。 陈禾抓了把陈艾草丢进去,看着叶片随气泡翻卷,原本清澈的水染上浅褐色,带着点涩味的香味被热气带起,混着红枣的甜香在街角飘荡。 “再加点生姜吧。”虞秋从后屋走过来,手里端着碗切好的姜片,“艾草水单煮会有些苦,姜辣能中和些。” 陈禾应了声,侧身让开位置,让虞秋来看火,自己则是到灶房去,拿了大把泡好洗净的箬叶出来,准备包粽子了。 “呦,瞧我,这是赶上好时候了?”丰永怡手上拎着个木盒,乐呵呵就从自家店铺里溜达过来了。 “是啊,算你有口福。嫂子呢?”虞秋正在给炉子煽风点火,听见丰永怡的声音后抬头同他寒暄。 “她还在家里,我先把酒送过来。”丰永怡将手上的木盒提了提,“新鲜的雄黄酒,到时候给两个小的涂下额头、耳朵什么的,去去蛇虫、疫病什么的。” “没我们俩的?”虞秋眉头一挑,故意问他。 “去去,你还要什么?”丰永怡挥手赶他,将木盒一分为二,将下层的东西给二人看。 “绿豆糕,你们嫂子亲手做的。” 他在某两个字上字音咬得很重,虞秋当即会意,拱手吹捧,“那可得好好尝尝,嫂子做的肯定好吃。” 嗯,上道。 丰永怡满意点头,放下木盒凑到陈禾那边,“粽子今天做什么馅的?” “蛋黄鲜肉,还有蜜枣的。” 蛋黄用的是咸鸭蛋,模样滚圆,颜色橙红,煮熟后切开,咸香流油;鲜肉用的是五花,用盐腌制过,不会太油腻。 青枣糖渍后色如琥珀,果核早在处理前就被戳去,厚实的蜜肉入口柔软,与糯米结合后甜香浓郁,对嗜甜者来说滋味再合适不过。 除去馅料,不同口味的粽子所用的糯米调味也不尽相同。 咸口糯米加了少许盐和酱油,给糯米染色的同时也能提升味道。 甜口糯米倒是不太需要额外调味,因着蜜枣甜度高,若是整个包入难免一口寡淡一口腻味,陈禾便将蜜枣撕成小块,提前分出一小部分糯米来与蜜枣碎拌匀,如此能够做到每口糯米都带上淡淡枣香,避免“外淡内齁”的口感失衡。 看着陈禾熟练地包粽子捆粽子,丰永怡也有些手痒,“我去洗个手,等会来帮你。” 陈禾应了声,手上动作仍未停,手指翻飞间一个滚圆胖的粽子就静静躺在手心,再取一根马莲草绕着粽子缠上三圈,勒紧打结,就能放到一边的篮子里了。 丰永怡赶不上陈禾的速度,不过他也没想着比赛,手中拿了三张箬叶开始翻折,渐渐的一个小巧的四角粽就出现在他手里,活像个精美的“绿枕头”。 “不错嘛,你这粽子拿出去卖,也够得上价了。”虞秋那边的艾草水也煮好了,此时端了两个粗瓷碗过来,递给两人。 “还有些烫,稍微温一点再喝。” “就给这么点?”丰永怡绑好那个四角粽,不满敲桌。 “你还想喝多少?”虞秋无奈叹气,“贪多不好,艾草水喝多了容易上火,你也不想再长口疮吧?” 口疮就是口腔溃疡,上回丰永怡吃多了羊肉锅子,整一个礼拜都在被口疮折磨,连他夫人做的饭都吃不下,见天儿地唉声叹气。 “那还是不喝了。”丰永怡现在谈口疮色变,连连将那碗艾草水推远了点。 不喝拉倒。虞秋见他是真不愿意喝,便自己拿过来霸占了。 丰永怡包了几个粽子,随即又打开了话匣子,“哎,那俩小孩呢?” “在后院屋子里呢,南浦在温书,小莺嘛,我给她出了点算术题,现在应该在掰手指数数吧。” “你俩这,直接就快进到养孩子了?”丰永怡嘀嘀咕咕,趁着陈禾进灶房煮粽子去了,就开始口出狂言,“我都还没抱上呢,你们倒是好福气、哎呦!” 第32章 虞秋打了他一下,“少胡说,等会让陈禾听见了,饶不了你。” 切,有什么了不起。丰永怡撇撇嘴,“我说真的呢,你最近有什么进展没有?” 这下换虞秋不说话了。他埋着头搅拌手里的白糯米,这些是包粽子剩下的,陈禾让他拌点糖,等会蒸糯米饭吃。 “反正我夫人生辰快到了,最近我准备给她个惊喜。”丰永怡絮絮叨叨,还要扯着虞秋给他出主意,“哎你说,我给欣蔓送套新头面如何?上回我送了只玉簪,她可高兴了,给我好好做了顿,这回不送簪子,送点什么好?” 生辰?虞秋如梦初醒,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居然还不知道陈禾的生辰是哪天! 怎么才能不显得刻意又能问到呢…… --- 外边两个男人的纠结,陈禾倒是不知道,他正在看顾一大锅粽子。 由于糯米未经过预先处理,完全是生糯米,因此煮制时间至少要半个时辰,再加上停火后焖煮的半个时辰,想吃上粽子并没有那么简单。 陈禾用勺子将水面的白色浮沫轻轻撇去,又瞧着锅里的水也下去不少,便从旁的小锅里舀了点沸水添进去,保证每个粽子都能被水浸没,免得到时煮出来糯米夹生了。 此时虞秋也端着剩下的糯米进来了,陈禾便往铁锅上架了个竹蒸笼,在糯米上戳了几个洞,蒙着纱布放进了蒸笼里。 “丰永怡说,后几日是他夫人生辰,咱们要不要送些东西?” “几日后?”陈禾想了想,“那倒是比我早些,等到时准备一份吧,挑些滋补的食材。” “成。”虞秋得了个大致范围,心里开始暗自筹划。 粽子煮好后,丰永怡带走了些,甜咸都有,临走时还不忘招呼陈禾虞秋,“记着啊!今晚醉仙楼吃炙肉,都安排好了,我定了厢房,到时报我的名字就成。” “知道了,快回家去吧。”虞秋冲他摆手,随后推着陈禾进屋,“快先吃点,下午有得忙呢。” --- 果然不出虞秋所料,下午铺子里的生意好得不行,卖出去的粽子都够穿成串了。不光是邻里街坊支持,陈禾又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陈娘子好啊,许久不见了,听说最近您那来了批新布,我还想抽个日子上门拜访您,给家里添置几身呢!” 陈娘子倒不是第一次来这片区域,可见了陈禾,脸上的惊讶却是掩盖不住的。 “呦,是你呀?确实是好久不见了,你们都开上铺子了?” 陈禾冲她笑笑,“是,刚开不久。您要什么口味的?各几个?” “两个鲜肉蛋黄,三个蜜枣的吧。”陈娘子看了眼牌子,“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们呐。” “上回你们来买衣裳,我不是想请这位小哥来做个活招牌吗?”陈娘子笑着道:“后来我出了趟门,去了趟集市口,还真让我找到个愿意干这行的,” “虽然这身量没有小哥高,但容貌不错,瞧着干干净净的,我就问他要不要来。” “一开始我还在想呢,这招到底有没有用啊?别是找了个吃干饭的。但你别说,他还真合适!自从他往我那绸缎庄门口一站,我这生意可是好得不得了了!” “那恭喜您了!”虞秋此时端着新一锅粽子出来了,他听了半段,却对整件事仿佛了然于胸,笑着朝陈娘子贺喜。 不止陈娘子来过,梅三娘与谢清朗也来了,只可惜她们来得晚,粽子只剩下了最后几只。 有总比没有好,两位姑娘还是如上回一般包下了最后一点粽子。临走时她俩还颇有兴致地同陈禾分享,说傍晚还有龙舟赛,赛后有龙舟宴,若是无事可以去看个新鲜。 “要去看吗?”他同虞秋倒是没什么事,主要是两个孩子回家晚了怕是不安全。陈禾摸摸叶啼莺的小脑袋,询问叶南浦的意见。 “如果去的话,结束后我们就先送你们回家。”虞秋在旁补充。 叶南浦看看眼睛亮亮的妹妹,犹豫片刻后点头。反正今天温书也足够了,小莺乖乖学了很久,不让她去玩一玩的话,虽然也不会闹,但总归还是让人心疼。 --- 在醉仙楼的晚餐吃的不错,丰永怡连着叶家兄妹一块邀请了,只是起初叶南浦不好意思,便推拒了一二,然而丰永怡说:“可我都定好了,要是你们不去,那得浪费不少呢。” 这话就是纯胡说了。醉仙楼的餐食是需要提前定不假,可若是临时有事脱不开身,也能临时取消部分菜品。 再有两个小孩能吃多少?若真是订多了,就算加上叶南浦跟叶啼莺,那也不见得就能将菜尽数吃完。 叶南浦不知道这些大人的弯弯绕绕,但他看不得听不得浪费,只好顺了丰永怡的意思,也跟着一起来了。 餐桌上几人各聊各的,聊得累了就夹些菜吃,只有叶啼莺今晚是彻底吃饱了,如今抱着块米糕慢慢啃。 陈禾在同丰永怡的夫人裴欣蔓说话,谈论夏季该给家里添置些什么;丰永怡扯着虞秋,非要他保证,往后有什么新鲜吃食,头一个就要送到他的丰年粮铺去…… 叶南浦面前放了碗蛋羹,是陈禾给他拿的,正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上边那层撒了肉酱的,被他拿勺子喂给叶啼莺了,下边没什么味道的,就他自己吃。 “哥哥,小莺要去解手。” 袖子被小小地扯了一下,叶南浦低头看已经溜下椅子的妹妹,想了想,还是同虞秋说了声,随后便牵着妹妹出了厢房。 男女有别,尽管叶啼莺年纪还小,叶南浦仍然固执地守在门口,不肯进去陪她。 “哥哥就在门口,不走远,你快些结束,咱们要回去了。你不是想看赛舟吗?等一下要结束了。” 叶啼莺哼哼两声,知道自己就算害怕,叶南浦也不会进来了,便不再折腾他,安静下来。 夜里寂静,偶尔有微风习习,吹得人不自觉眯起了眼。 叶南浦小小地打了个哈欠,随即用指节轻轻敲敲身后的门板,“好了没有?” 叶啼莺“嗯嗯”两声,然后就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等叶啼莺出来了,叶南浦上下看看她,伸手帮她把前边的衣角扯出来,又把她后背的衣服褶皱拍平,“好了,我们回去吧。” 回去的时候路边上有人吵架,叶啼莺瞪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边,瞧着颇为感兴趣。 叶南浦拉不动她,只好也跟着看了两眼。 然而,就是这意外的几眼,却让叶南浦看见了一个原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的人。 “……小莺,小莺我们该走了。” “再看看呀?” “不要看了,等会哥哥他们要着急了。你听话一点。” 叶南浦态度无比强硬,几乎是拖着叶啼莺在走。 “南浦?你们在这啊。”虞秋刚出门就看见他俩,“咱们准备去龙舟宴了……小莺?” “这是怎么了?”陈禾跟着他后面出来,一眼就看到瘪着嘴的叶啼莺,上前蹲下身来摸摸她脸蛋。 “哥哥坏!”叶啼莺有了靠山,眼圈一下红了,呜呜叫着扑进陈禾怀里,“小莺听话,不是坏小孩!” 陈禾轻轻拍着叶啼莺后背,眼神疑惑地望向一言不发的叶南浦。 “……没有,没有说你不听话。”叶南浦吸了吸鼻子,也是一副要哭的样子,“对不起,哥哥错了。” 作者有话说: 粽子,好吃,嘿嘿[奶茶][奶茶] 第33章 怎么两个孩子只是出了趟门,就都哭了? 陈禾抱着叶啼莺,有些无措。他轻轻拍着叶啼莺的后背,还是决定先缓和一下氛围。 “没事了小莺,哥哥在这呢。” 等到叶啼莺不再埋着头藏在自己怀里了,陈禾拿了手帕给她擦擦脸蛋,柔声问道:“小莺可以告诉我,刚刚为什么不开心吗?” 叶啼莺哼哼两声,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鼻音,“哥哥说我,不听话。” “怎么能这么说我们小莺呢?”陈禾装作惊讶,“让你阿秋哥哥说说他,好不好?” 叶啼莺看看另一边窃窃私语的两人,想了想,摇摇头,“但是,是小莺想看热闹,不说哥哥。” 此时虞秋也牵着叶南浦过来了,两个小孩抱成一团,这边说“对不起,哥哥再也不会说你不听话了”,那边说“那我也要说,对不起,小莺以后不看热闹了。” 这是和好了? 陈禾看看虞秋,对方给他递了个眼神,随即将黏成一团的两个小孩都抱起来,“走喽,我们去逛摊!” 叶南浦瞧着还有些不好意思,很快就要求大人把自己放下,被陈禾牵着走。叶啼莺则是搂着虞秋的脖子直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刚刚流的眼泪仿佛都不存在一般。 丰永怡跟夫人裴欣蔓早已先走一步,陈禾二人则是因为要等兄妹回来,留下来待了一会。 好在他们赶到的时候,龙舟宴还未结束。 第33章 --- 说是宴会,但事实上也没个正式场地,这场本为了犒劳龙舟选手的宴会,地点就设在龙舟停靠的岸边。 除却镇上出资置办的宴席,一些机灵的商户也会趁此带来自家的招牌,就地吆喝生意。 即便前段时间出了那条不让沿街摆卖的禁令,但节日嘛,对于这类事情放得更宽,监管官员大多睁只眼闭只眼,毕竟谁不想拥有一个不受打扰的休假呢? 更有甚者,自己也开始摆上了小摊,好多赚点钱贴补家里。 围着宴席,来参加这场龙舟宴的商户们摆了一圈。有卖木雕的小龙舟的,还有系了流苏的五彩香囊,带着草帽的货郎摇着拨浪鼓经过,吆喝着“雄黄粉,避虫蛇嘞!” 叶啼莺坐在虞秋小臂上,小脑袋转来转去,忙碌得很。 “南浦,你想吃那个吗?”陈禾察觉到他的视线,也跟着看过去。那边是个卖糖画的小摊,摊主的手臂正高高扬起,拉起了一根根糖丝。 “我想给小莺买一只。”叶南浦摇头又点头,牵着陈禾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些,“陈禾哥哥,你能先借我点钱吗?从我之后的工钱里扣掉吧。” 哪怕叶南浦不这样说,陈禾也会给他买的,闻言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爽快掏了钱。 “你看看,要什么样式的?” 叶南浦挑拣一番,最终选了一只灵动摆尾的金鱼给叶啼莺,自己则是要了一个巴掌大的糖饼。 “小莺,给。”叶南浦垫着脚,将那只金鱼塞到叶啼莺手上。 “鱼鱼!”叶啼莺抓着糖画直乐,“谢谢哥哥呀!” “怎么不给南浦买个花的?”虞秋将叶啼莺放下,由着她跟叶南浦贴贴,自己走到陈禾身旁,悄声问他。 “南浦不要那些,”陈禾也有些无奈,“他说这个糖饼最便宜,糖也多。” 那就没办法了,小孩太懂事也是种烦恼啊。 --- 一晚上几人收获颇丰,不仅尝到了豆沙馅的煎堆,还有沾咸辣酱料的蟾蜍粿,以及淡绿软糯的菖蒲九层糕。 陈禾吃到后面都有些噎住了,他拍拍胸口,将剩下一半的九层糕塞给虞秋,跑到一旁去买了杯一文钱一杯的酸梅汤喝。 味道有些淡,不如自家做的,但现在要紧的是把嗓子里那块黏着的糕咽下去,陈禾也就不挑什么味道了,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这才长舒一口气。 逛完已是月上枝头,陈禾瞧着两个小孩进了门,听着他们落了锁,转头问虞秋,“咱们今晚还回家吗?要不在镇上凑合一晚?” 虞秋倒是没意见,“成啊,早点收拾出来也好。回去我把那间屋子再扫扫,等后面打个柜子什么的。” 两人回去后就开始着手收拾,期间还闲聊了两句。 “你有问南浦晚上为什么对小莺发脾气吗?”陈禾拿着掸子扫灰,他还想着晚间发生的那事,只不过当时为了先安抚住叶啼莺的情绪,没有深问,但毕竟他们才是最亲近的家人,闹了矛盾总是不好的。 “他不太愿意细说,只说看见了坏人,怕被抓走。”虞秋回想起叶南浦那时的表情,确实是吓着了,就是不知道他口中的“坏人”到底是什么身份,同他们又认不认识。 “当心点也好,万一遇上拐子了,他俩年纪小,不一定能反应过来。”陈禾叹了口气,不论什么世道,小孩出门还是谨慎点为好。 “回头我教小莺的时候跟她说说。南浦瞧着倒是机灵些,不过也强调一下吧。” 收拾完屋子,陈禾从铺子里拿了些鲜艾草,煮了一大桶艾草水,用来洗澡擦身子。 陈禾没有直接泡,因此虞秋就接着他后面洗了,省得费柴。镇上柴也不便宜,因此目前铺子里的这些柴还是虞秋从家里背过来的,能省点是点。 洗过澡,陈禾也没什么兴致晒月亮了,换了身衣服,同虞秋说了声便去屋里睡了。 可真躺在榻上,睡意又跑得差不多了。陈禾闭着眼,抱着被子翻了好几个身,才勉强进入了梦乡。 --- 今日休息,陈禾没再早起,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醒来后,他人还有点懵,拢着被子坐在榻上发呆。片刻后,只见榻上那一座被子山拱了拱,陈禾顶着一头乱毛,总算是下了榻。 屋外传来隐隐的呵斥声,以及一阵热乎乎的香气。 “……不许喊,难得让他多睡会。今天可是个大日子,你也应该懂事一点了,都快一岁的大孩子了,不要总是仗着他喜欢你就随便扑人,听见没有?” 陈禾换好了衣服,一推开门就听见虞秋在教育糯米,不由得有些好笑。 眼前的小狗突地兴奋起来,冲着自己背后汪汪大叫,尾巴摇成了螺旋桨,虞秋就知道,是陈禾出来了。 “生辰快乐!”虞秋连忙转身站起,丝毫没有被发现的不好意思,“我煮了面,你饿了吗?我给你端出来!” 陈禾笑着点头,他先摸了一把小狗头,随后拿了东西去洗漱,最后才是坐在了虞秋对面,准备尝尝虞秋给做的长寿面。 面汤清澈,浮着一层浅浅的油花,碗里卧着的面条细韧匀长,根根分明不粘连。除此之外,汤面上还有一枚边缘焦黄的煎蛋,筷子轻轻一戳,还有未完全凝固的橙黄蛋液流出。 “味道怎么样?”虞秋颇有些忐忑,这碗面他做了许久,从擀面开始,到熬汤、煎蛋,都是他一人亲力亲为。 “很好吃。”陈禾倒不是在客套,这碗面汤清味醇,面条口感劲道,煎蛋的边沿脆脆的,然而蛋白和流心的蛋黄却又柔嫩适口,就算以陌生客人的眼光来说,也是一碗相当出色的面条了。 能得到肯定,虞秋肉眼可见高兴了起来。他顺势推了推另一个小碟子,“那再尝尝这个?就是前阵子新腌的黄瓜,我切了厚片,这样口感会好上一些。” 这事陈禾倒是熟悉,毕竟他也参与了酱黄瓜的晾晒与腌制,此刻听闻能够验收成果了,也是来了兴致。 腌黄瓜的黄瓜选的是嫩黄瓜,就是自家后院种的,采来直接处理,很方便。入选的黄瓜个头不大,洗净沥干后切成两半,就可以进行下一步处理了。 关于腌制方法,陈禾以前倒是也做过,只不过比起软趴趴的腌菜,他要更喜欢新鲜黄瓜脆嫩爽口的口感。 因此虞秋提出要不要腌黄瓜时,陈禾起初有过犹豫,不过虞秋说他有法子让腌黄瓜吃起来也想新鲜的那样脆,甚至口感还要好上一些,最后陈禾也就同意了。 毕竟虞秋提出来的法子,好像很少有失败的。 现在验收的时刻到了。陈禾夹起一片腌黄瓜,一口咬下。 入口先是浓淡合适的酱咸味,带着黄豆发酵后的醇香;紧接着,是“咔嚓”一声脆响,陈禾的双眼不由得瞪大了些,这种脆不是生黄瓜那种水灵的脆,而是紧实、带着韧劲的脆;细品之下,咸香里还留有一丝微微的甜,回味绵长。 “怎么样?不错吧?”虞秋一见陈禾表情变化,就知道这道小菜做得甚是成功,“原先你们这的做法,是直接丢到缸里腌,是不是?” “我这个是先用盐水腌一道,让黄瓜脱水定了型,然后拿出来风干,最后再加酱腌制入味。” 陈禾连连点头,“味道确实要比我以前做的好,配上粥应该很合适。要是放到铺子里卖的话,应该不会愁卖。” 虞秋张大了嘴,目光颇有些幽怨,“可我是专门做给你吃的……陈禾,你现在学坏了。”怎么什么都想拿去卖! 是吗?陈禾被他一说,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没说你做的这坛呀,这个当然是留着我们自己吃了,我是想说日后,要是有这个心思,也可以往镇上带一些。” 这还差不多。总归不是要把自己专门做的给卖出去,虞秋也就不计较了。 作者有话说: oi!补了一千多字,爱你们~[捂脸偷看][捂脸偷看] 第34章 要做生意,能够休息的日子毕竟是少数,不过好在铺子目前已开了快满一月,生意差不多稳定下来了,隔段时间便会有熟客来店里采买。 虽不是每单都能赚上一大笔钱,总会有些零零散散的小单。但旁的不说,至少每月还上老李的几两银子是没问题,余下的钱,减去付给叶家兄妹的工钱,比原先摆摊的收入还是要高上一些。 收入上没了太大压力,近些日子几人都被养胖了一圈。两个小的还好,毕竟先前营养不足,现在跟上来以后个子都长了,倒是不太看得出来。 虞秋倒是紧张起来,他对自己的身材不说自信吧,可也是满意的。这下子给他愁得,连说自己要开始什么“减肥”,每日回了家也不消停,非得拉着糯米也跟着出门遛遛跑跑。 陈禾倒是没什么额外行动,毕竟这会人大多都还在以吃饱穿暖为目标,他也不能免俗。事实上陈禾也没觉得虞秋胖到哪里去,不过就是瞧着比以前身板壮实了,要他来说,男人身体壮一些还是好事,至少上山打猎都更有力气了。 第34章 眼下也没甚客人,虞秋在后院给叶啼莺教算术,陈禾闲着也是闲着,正巧今日又从村里带来一批鲜嫩的豌豆夹,他便搬了张小木凳,坐在门口剥豆子。 中途来了些客人,买了几颗菘菜、一把马齿苋、几包凉拌菜的配料包以及一小篮野莓子,都是陈禾腾出手来给结了账。 直到中午时陈禾才停下,将收钱的担子交给虞秋,自己进了灶屋,开始拾掇午饭去了。 六月的豆子正嫩,短暂焖煮后清甜软糯,单领出来做豆子汤就很好吃。 不过最近叶啼莺有些不爱吃蔬菜,陈禾想了想,自己也去前头拿了颗菘菜,打算切碎一点,同豆子一块做个豌豆炒菘菜,新鲜的菜式人们总是要爱吃一点的。 热锅冷油,油热后放入切好的菘菜帮子:这部分不易熟,若是连着叶子一起放进去,炒出来时叶子便会过了头,软趴趴的没口感;大火快炒后再加入菜叶,翻炒片刻,菜叶变软后盛出。 无需洗锅,重新往里添些油,同样是油热后倒入剥好的豌豆粒,翻炒让豆子表层裹上均匀的油光,此时再倒入一勺半的清水,盖上锅盖焖煮一会。 揭开锅盖时,豌豆的颜色鲜亮,用筷子去戳能够轻易穿透,陈禾知道这是差不多了,他便将原先炒好的菘菜倒进去,加少许盐,随后只要保证盐味均匀附着在这两种食材上,就是一道合格的豌豆炒菘菜了。 除了这个,陈禾还做了两道菜——野葱煎蛋和清炖河鲫,毕竟现在有四张嘴要吃饭,陈禾的投喂大业不能马虎。 糯米在家里看家,陈禾不好总是跑,便托王翠荷帮忙中午喂一顿,东西他都提前准备好了:有时是早晨剩下的杂粮粥,遇上虞秋打了猎物,糯米便能混到一餐内脏、啃啃骨头什么的。 等到王翠荷吃过饭,便会进陈禾他们家里,将那个小狗专用碗给填满食物,有时她没空,就是李眠去,反正这个小哥儿已经和糯米混熟了,不怕被咬。 野葱是虞秋傍晚锻炼带回来的,外形比自家种的要纤细,圆筒状的叶片,切开后味道却比家葱更为浓烈,拿来做煎蛋饼口味更重,虞秋喜欢这个。 鲫鱼则是小溪里抓的,巴掌那么大,有两条。现在的鲫鱼,虽然没有春季四月时带籽的雌鱼肥美,但经过了一段时间的生长,肉质依然紧实细嫩,鲜味不减,那股子河鱼的土腥味也淡了不少,炖汤倒是合适。 况且现在天儿热,没动一会就得热出一脑门的汗,虞秋又坚持不能直接喝井水,要烧开了冷却才能喝。 虽然不太理解,陈禾倒是照做了,不过喝水更少,也就趁着饭食间多喝些汤糊弄过去了。 野葱炒蛋不费事,陈禾决定先弄鲫鱼汤,省得到时不得不推迟开饭时间,先炒好的菜即便没那么容易冷,但风味却要折扣不少。 鱼身冲水洗净,去鳞、腮、内脏和腹部黑膜,在鱼身两侧斜切两刀,方便入味。 热锅下猪油,姜片擦锅防粘,放入鲫鱼小火慢煎,两面金黄后倒入足量开水没过鱼身,添柴大火煮沸后再转小火,炖上一炷香的功夫,再加入半块切好的豆腐块,继续炖一阵。 直到汤汁变得乳白、豆腐也完全入味了,陈禾将鱼汤转到砂锅里,开始洗锅刷铲,准备最后一道菜。 不出两刻钟,四人便已经团团围坐在后院的小桌板附近,开始享用今日午食。 野葱煎蛋辛香焦脆,豌豆粉糯,菘菜清甜,奶白的鲫鱼汤上飘着点点翠绿葱花,一口下肚又鲜又暖,吸饱汤汁的豆腐软滑入味,筷子一夹就碎成几瓣,和着鱼汤一起,哗啦啦一碗饭就下了肚。 这顿饭吃得满足,连前几日胃口不好的叶啼莺都多喝了碗鱼汤,小家伙现在被养得好,气色好上不少,陈禾看着就心生欢喜,于是又给叶啼莺的碗里添了勺豌豆菘菜。 饭后,两个小孩发了饭晕,连着打了几个哈欠后,就被陈禾赶回屋睡觉了。 然而两个大人的折腾却是停不下来,陈禾把他的小板凳搬回来,坐在虞秋边上,撑着脸看着。 “这能行吗?” “怎么不能?”虞秋将衣袖卷起来,方便做事,这幅模样到外头可谓是“衣衫不整”了,然而这院里现在就他跟陈禾两个人,比起要风度,还是要温度更好些。 好吧,既然虞秋说没问题,陈禾也就不再多说,静静在一旁看着。 虞秋想尝试的东西,便是“硝石制冰”,这在古代是常用的手段,能让存不起大块冰的普通百姓也能享受到夏日清凉,不至于被炎热击垮。 现下好像没见这里有多少人会,虞秋便动了心思,最起码先弄一批出来,冻几根冰棒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模具他都准备好了:十个细长的竹筒,两个大小嵌套的木桶,搅拌用的木勺,和一把细细的竹签。 首先来做冰棒液。 洗净晾干的野莓子捣碎,用木勺挤压出汁水,随后加入一定量的蜂蜜水搅拌均匀。加水是因为没有那么多果子来榨汁,况且若是不加一滴水,冰棒味道太浓也会适得其反,当然要是做冰冻果泥就另说了。 “你尝尝,甜味够了吗?”虞秋搅了一会,用勺子舀起一勺递到陈禾嘴边。 陈禾小心地喝掉,砸了两下舌头,“差不多吧,还有点酸,不过甜味也能尝到。” “可惜上回找的蜂蜜没有了,不然味道可能更好点。”虞秋不无遗憾,就这里加进去的那点子蜂蜜还是他刮罐子刮下来的,再想要更多确实没有了。 “不要紧,咱们先做出来,尝尝味道才能改进啊。”陈禾安慰他,将手边剩下的薄荷水端给他,解解暑气。 虞秋点头,一口气喝了半杯水,又继续手上未完的事业。 野莓汁倒入竹筒,不用倒满,留出一指左右的空隙,而后插上竹签,然而虞秋一松手它们就东倒西歪,没个支撑。 这样不行啊。虞秋左看右看,最后捡了片厚芭蕉叶子,在上边戳了小孔,用来卡住竹签尾巴,倒也好用,至少不去碰它的话,竹签真就不会动了。 这边搞定后,虞秋便开始着手弄硝石了。 往大木桶里铺入一层硝石,加水后能看到它们溶解,凑近了还能感觉到一些凉意。 在模具竹筒下垫一片薄木板,防止结冰时底部被冻坏,而后再加入剩下的硝石填充在竹筒周围,继续加入清水。 适当的搅拌能够催化反应,虞秋便拿了长柄木勺伸进去搅动,直到觉得差不多了,最后在木桶周围包上一层稻草,相当于设置一个保温层,以保障制冰的成功率。 “这样就好了?”陈禾看着虞秋又拿了些遮盖放在木桶上,有些好奇。 “嗯,等上几个、一两个时辰吧,应该就差不多了。” --- 事实证明,硝石制冰这法子确实是可行的。 午睡起来的叶啼莺还在懵头懵脑,手里就被塞入了一根红艳艳的东西。 “这是什么呀?凉凉的!”叶啼莺小鼻子动动,没闻到什么很重的味道,只有一股酸甜的莓子香。 “这个叫冰棒。”虞秋又敲了一根出来,这回是递给叶南浦的,“尝尝好不好吃?” 是吃的呀?叶啼莺把脸蛋凑上去,她对于这类事务一向是热衷的,即便是没见过,但既然到了她手里,那就要尝尝才会放过。 此刻已经定型的冰棒随了模具竹筒的样子,圆圆的一根,要说大小倒是不太大,细长细长的,因此给小孩吃一点也没多大事,不会闹肚子。 望着面前正在往外散着白汽的冰凉棍棍,叶啼莺毫不犹豫地伸出舌头去舔,然后…… “唔!唔唔!” 陈禾转身从前边铺子回来时,就收获到一个眼泪汪汪的小家伙,叶啼莺吐着舌头,冰棒融化的汁水粘在两侧脸颊,俨然变成了一只花猫,还是胖嘟嘟的那种。 “这是怎么了?”陈禾压了压嘴角,连忙跑过去给叶啼莺擦擦脸,一副心疼的样子。 “舌头粘上了,没事,一会儿就掉下来了。”虞秋见过这画面,那些南方去北方的游客们,经常就被粘在路边的什么电线杆、铁扶手上,成为当地人的笑料,还要被拍到网上到处发。 这种时候,用温水浇一下可以,但要是操作不好,可能会呛住。叶啼莺还小,虞秋就不去冒这个险,等一两分钟,唾液也足够让冰棒掉下来了。 于是在这漫长的一小段时间里,叶啼莺只好看着几个比她大的人吃冰棒吃的不亦乐乎,就连平日里最喜欢自己、最关注自己的亲哥哥叶南浦,都没分给自己一个眼神,而是专注地吸着冰棒,不让融化的果汁掉下来。 叶啼莺抽抽鼻子,开始用嘴哼气。 我生气了喔!我在生气呢! 谁知这下是歪打正着,这样小猪哼哼了不出半分钟,叶啼莺就感觉自己舌头上麻麻的地方有些松动,她连忙抓着底下的竹签,往外一拉——冰棒这就下来了,几乎是完好无损,除了已经有些融化的底部在往下滴红红的果汁以外。 第35章 叶啼莺早就被馋了许久,也顾不上找几个忘掉她的大人算账,又一次不失谨慎地将冰棒往嘴里送。 “好好吃喔!”叶啼莺高兴起来,这个红色的棒棒冰冰的,尝起来酸甜交加,时不时还有软软的果肉,能让她嚼上好一阵呢! 这样一来,四个人都好好吃上了冰棒,直到连竹签上的果汁都没有残留,几人才开始眯着眼回味。 “很解暑,甜度刚好。”这是叶南浦。 “能吃上一根,这天儿好像也没那么难熬。”这是陈禾。 “好次!”这是还在咬签子的叶啼莺。 “下回再做一次,换个水果。”这是已经在寻思新口味的虞秋。 他们买的硝石不算太多,拢共两斤,花了十五文,一共做了十根冰棒。 一人吃掉一根,还有六根;陈禾进后院前,是去给丰永怡送了两根,也就还剩四根。 这东西不好久放,于是下午的几位幸运客人有了口福。 陈禾见他们买的东西多,便说铺子里有新品,若是不嫌弃,就给他们拿去尝尝。 除了一位上了年纪不贪冰品的大娘,其余人都欣然接受了,随后便是这些尝过味道的家伙对着陈禾猛烈夸赞,强烈要求铺子里日后也尝尝上这个冰品。 虞秋现在反正看开了,不就是拿到铺子里卖吗?卖!卖的就是新鲜货,谁会嫌钱多呢? 当然,自家要吃的就不卖了,他还没大方到那个地步。 有了这冰品,铺子里的生意即使到了顶顶炎热的时段,客人也不见得要少,倒是让陈禾的荷包又鼓了不少。 作者有话说: [奶茶][奶茶] 第35章 晨雾已然散尽,王翠荷挎着一篮子青菜,匆匆走进铺子。 “禾哥儿!我来送菜了!” 陈禾正在将空置的竹篮堆放在角落位置,闻言连忙直起身子迎接。他往篮子里一瞧,顶上堆着的是紫胖的茄子,挪开来下边有齐整竖放着的丝瓜、底部用草茎捆扎好的豇豆,空的位置里塞了几个布包,打开来看,是表皮艳红、菜蒂鲜绿的辣椒。 这一篮子菜扎实,陈禾上手时好险没提动,他连忙使了力气,另一只手拖在底下,才没让王翠荷这辛苦送来的一篮子菜跌到地上去。 “你给算算,这里有多少?”王翠荷接过虞秋递来的蒲扇,喘着气给自己扇风。 陈禾“诶”地应了声,进屋去拿秤,虞秋则是靠在柜台上,同王翠荷寒暄。 “怎么没让大树哥过来?”虞秋现在跟着陈禾喊人,总归在外人看来他俩已经是一家的,要是分开叫怕是还要引得旁人另眼相看。 “他在家陪小柳呢,这不先给你们送来一批,要是卖得好吃得好了,我再让他送大头过来。”王翠荷家不像陈禾家,她家地多人也多,种的菜每年都卖出去不少。 现如今太平日子,尽管吃得好了,可相应的菜价也下来了,与肉价更是无法相比。与其自己累死累活跑来卖,倒不如放在信任的铺子里兜售。 王翠荷首选就是陈禾的铺子,且不论两家邻里多年,占了距离的便宜,陈禾这个老实孩子也不会压价,便是看在自己平日里对他多有关照的份上,也不会像旁的菜贩子一般挑三拣四:一会儿是菜不新鲜啦,一会儿又是现在行情不好,卖不上价。 陈禾通通给她透底,说转手卖出去也挣不得多少,王翠荷自己也是在买菜上做主的,哪能不知道这价格里的斤两? 索性给大家都行个方便,皆大欢喜。山货铺子里有了固定的货物来源,能够填充一部分货架,而农家也能尽快将蔬菜脱手换钱,将其投入到下一项农事和家事活动中去。 不过一会儿功夫,陈禾手里拿了柄秤杆出来了,他一边将菜往上放,一边说出声来,好让一旁的虞秋记账。 “茄子十三斤,按两文钱一斤收,那就是二十六文。” “丝瓜十二斤,这几根有些磕碰,卖相差些,不过也不碍事,算四文一斤。” “辣椒瞧着新鲜,这里一共八斤,拿来做辣子炒鸡很好。五文一斤。” “还有十五斤豇豆,这个现在出的多,算三文一斤。” 对虞秋来说,这几个数心算没什么问题,很快得出了今日送菜的总价。 “拢共五十斤菜,给您一百五十九文。” 陈禾左右看看,端了杯凉好的梅子饮给王翠荷,“婶子先喝着,我去后头拿钱。” 竹杯里的饮子颜色偏深,喝起来却是冰凉清爽。 这份量也不多,几口功夫便下了肚。王翠荷有些意犹未尽,不由得好奇打听,“小虞啊,你们这铺子,一天赚得多少?” 虞秋只是笑笑,又给王翠荷添上一杯,“赚不得多少,每月还得还六七两银子,都是赚个辛苦钱。” 听着不像含糊话,再问多点难免有窥探别人家财的嫌疑,王翠荷也就不再深问,只是说:“我想也是,不过你们还年轻呢,往后有的是日子可过。” 陈禾此时已经拿了钱出来,装在一个不起眼的布袋里。他将袋子递给王翠荷,“您点点?” "嗐,不至于。"王翠荷摆摆手,利索接过,“我还得赶着回去呢,过两天,我让你大树哥自个儿过来。要是你这还需要,咱们家地里菜还多着呢,也给你搭点自己吃的菜哈?” 陈禾就笑,“那提前谢谢您了!” 铺子里有了新鲜菜,虞秋舔舔嘴,帮着陈禾将这些菜一一在架子上摆齐了,不由问道:“咱中午吃什么?” “唔,弄个丝瓜汤?我瞧着这几根不错,卖是卖不上价了,但自己吃还是没问题的。”陈禾闻言,伸手将几根表皮上带有磕碰的丝瓜拿起来,装在自家的篮子里,继续挑拣。 “昨晚你打的那两只兔子,咱们不养的话就宰了,做辣炒兔肉。” 虞秋往后院里看了眼,小声道:“那怕是不成了,我看小莺喜欢,说让她养着。” 好吧,陈禾也不愿扫了小孩的兴致,“那去买点肉,做个辣椒炒肉片吧!另外切点肉末,拿砂锅煲一条茄子?” 虞秋点头,帮着收拾完架子,便提上篮子拿了钱,出门买肉去了。 他出门以后,陈禾擦了擦手,暂时到后院去看了眼两个孩子,一个在拿树枝练字,一个在念念有词算数。 如今铺子稳定下来,两个小孩的工钱支出倒是比先前还要少了。 这主要是叶南浦的意思,毕竟一日三餐都在一起吃,他们少去了自己开火做饭的支出,再要贪工钱,那他们就不好意思在铺子里待下去了。 一人一月二十文,陈禾倒也不是出不起,但见叶南浦如此坚决,连带着叶啼莺也是一副惶惶样子,到底是同意了叶南浦的提议,每个月工钱降了几文,让他们干些轻松活计便是了。 见两个小孩都沉浸在学习当中,陈禾只当这是好事,便没去打扰,安静地又回到前边,守着柜台喝梅子饮去了。 不多时,正当陈禾喝完了一杯,打算站起身来活动一二时,衣角出忽而传来拉扯感。 他低头一看,是叶啼莺,正扒着他的腿仰头看他。 “怎么了?”陈禾复而蹲下身,捏捏叶啼莺头顶上的羊角辫。 “哥哥,我也想喝凉凉的甜水。”叶啼莺眨巴着眼睛,熟练撒娇。 然而陈禾却不像往常一般惯着她,只是点了点叶啼莺的鼻尖,“前两天怎么同你说的?嗯?说好了不能总吃冷的东西。” 上回尝到了冰棒的甜头,这小家伙说什么也不听,非要缠着人跟她保证,每天都有的吃。 那日是因着天儿热,才破例让她自己吃了一根,还是虞秋特地给她拿的最短的,才没让小孩脆弱的肠胃抗议。 后头这小丫头死死赖在叶南浦身上不下去,弄得人没办法了,多给她吃了一口,就这一口,折腾得是上吐下泻,把陈禾吓得够呛,说什么也不敢再给叶啼莺多吃冰棒冰饮子了。 讨不到饮子,叶啼莺嘴巴撅上了天,她抱着陈禾的腿哼哼两声,知道现在耍赖也没用了,索性讨起了夸。 “我现在学会算数啦,来帮哥哥的忙呀!” 这倒是可以,陈禾便伸手将她抱起来,还顺势颠了两下,“行啊,那小莺来帮哥哥算账。” 一大一小相处和谐,直到虞秋回来顶了陈禾的班,叶啼莺才被放到地上,同哥哥叶南浦一块,两小只呆在柜台里给来往的客人算账,也算是不辜负陈禾给的工钱。 作者有话说: 感觉收藏可能轮不上榜了,要不然就这样每天更2000+,至少每天我都写一点,大家觉得怎么样呀[可怜][可怜] 第36章 盛夏闷热,炽烈的太阳蒸烤着大地,腾腾热气不断往上冒,将地面的空气都扭曲了一瞬。 陈禾掬水洗了把脸,将顺着脸庞流下去的水珠抹掉,他顶着刺目的阳光进了屋子,不无担忧地问正在给叶啼莺打扇子的虞秋,“怎么样?还发热吗?” 第36章 没想到这场酷热还没让他俩怎么着,叶啼莺这个孩子先中招了。 --- 昨日铺子里客人来的多,陈禾忙着打包上货,相较于平日便少关注了些两个小的,而两个孩子也懂事,一般不会在两个大人忙碌时经常出声叫喊。 是以直到午时,陈禾才发觉叶啼莺的面颊发红,精神也不好。 陈禾一开始只是多看了两眼,觉得她好像有哪里同往日不大一样,而后他忽觉不对,伸手摸上叶啼莺额头。 “哎呀!”陈禾叫起来,“怎么这么烫?” 虞秋也过来了,他试探了一下叶啼莺额头的温度,眉头皱起,“发热了。另一个呢?” 陈禾忙拉过一旁的叶南浦,也试了试他额头,“还好,应该没什么问题。” 这下子可有的忙了,陈禾带着叶啼莺先到屋里歇着,虞秋将上午制好的冰搬了进来,虽然化了一半,但好歹还有些凉气,叶南浦则是听了陈禾的话,自告奋勇出门去买绿豆去了。 陈禾瞧着叶啼莺蔫哒哒的样子,不由得有些心疼,他拿浸湿的帕子盖在叶啼莺额上,摸了摸她发红的脸蛋,“小莺现在感觉好点了吗,难受了怎么不告诉我们?” 叶啼莺被帕子封印住了一样,小手小脚摊开成一个“大”字,躺在榻上。她吸吸鼻子,声音小小的,说道:“哥哥对不起……” 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陈禾叹了口气,自己也上了榻,把叶啼莺抱起来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手臂,“小孩子生病了,不是什么要说对不起的事,该要说对不起的其实是我,哥哥上午太忙了,没顾上我们小莺是不是?” 手下的小身子动了动,是叶啼莺抱住了陈禾的手,她似乎很认真,精神不济让这个平日里活泼的孩子说话也变得慢慢的。 “没有呀,哥哥是要赚钱,赚钱不可以被打扰的。” 陈禾没把手抽出来,他就着这个姿势,给叶啼莺揉了揉肚子,“小莺说的不对哦,赚钱这种事情,应该排在身体后面,小莺生病了,哥哥会很难过的。” “比赚不到钱钱,还难过吗?” 对于叶啼莺来说,这是天大的事情了,她放开了陈禾的手,转身埋进他怀里,“小莺会很快好起来的,哥哥不要难过。” 腹部传来阵阵热意,大概是叶啼莺额上被焐热了的帕子,陈禾还感受到一股湿意,闷在那里,像是心底潮湿的水汽也一同涌了上来。 同叶啼莺说话的时间不长,因着小家伙头晕脑胀,陈禾给她换了好几次帕子,守在一旁让她好好睡一觉。 中途虞秋进来过一次,手上端着温好的绿豆水,他轻声同陈禾说道:“让小莺起来喝一点吧,南浦已经喝过了,我让他也歇息了。你中午也没吃什么,我来照看会,你去再吃点吧。” 陈禾轻轻点头,悄声下了榻,帮着虞秋把叶啼莺喊醒了扶起来,给她背后垫了个枕头,好让她靠在墙上喝水,自己便径直去了灶房,将午食留下的菜囫囵扫了大半,便又回到屋里去了。 一推门,陈禾就听得叶啼莺在同虞秋说话,语调听起来还是有些迟缓,但没有先前那样有气无力了。 “……小莺也能,做生意呀?” 虞秋点头,“当然啦,等你好起来,我教你这些。小莺现在算数已经很厉害了,对不对?” 要教叶啼莺做生意?陈禾眉头一动,他对于虞秋所说并无不满,只是依照现在的观点,这条路怕是不大好走。 不过如今说这些还早,叶啼莺尚未成人,多尝试一些、多学一些,她往后的日子也会好过许多。 旁的不说,她跟着虞秋学了算数,到酒楼当个账房什么的并无不妥,陈禾对于叶啼莺的算数能力还是颇有信心的。 因为要照看叶啼莺,也为了防止剩下的几人同样被暑气所伤,陈禾干脆同虞秋商议暂时把铺子关了。反正照着前两天的经验,下午日头更盛,人们大多都在家大门不出,做不得几桩生意。 “你也去歇会?南浦一个人睡在那边,不知他害不害怕。”陈禾接了虞秋手里的扇子,将人推到另一间屋子里去了。 直到晚间,叶啼莺身上的温度有所好转,至少是降到一个触手不令人生惊的体温了。 但发热这种事也说不太准,特别在孩子身上更值得警觉。陈禾放心不下,这一晚便没有让兄妹二人回家,而是分别带着他们在铺子后院睡了一晚。 不得不说,陈禾的谨慎并没出错。 半夜里,惦记着叶啼莺情况的陈禾迷迷糊糊起夜,在他第三次摸上叶啼莺额头时,手底下渐高的温度一下将他惊醒,随即又是一阵兵荒马乱的忙碌,直到天蒙蒙亮时,陈禾才好不容易控制住叶啼莺的发热。 “稍微降了一点了。”虞秋在陈禾点灯的时候就醒了,他将房门带上防止叶南浦被吵醒,自己则是到陈禾的屋子里,帮着烧水让陈禾给叶啼莺擦擦身子。 虞秋收回放在叶啼莺额头的手,又将滑落的薄被往叶啼莺肚子上盖了盖,扭头看向陈禾,“你再睡会?晚上没怎么睡吧?” 陈禾是真有些困了,也顾不上虞秋还在屋子里,闭着眼很快就睡着了。 虞秋坐在榻边沿上,一会看看小的,一会看看大的,心里渐渐平静下来。 --- 陈禾没睡多久,天色完全亮起来时,他就已经收拾好自己,准备到药铺里去抓点解暑茶来了。 出门前他特地看了叶啼莺的情况,叮嘱虞秋好好照看,自己抓完药很快就会回来。 叶南浦倒是想跟着去,被陈禾否决了,让他在家里好生陪着叶啼莺,别到时跑来跑去也中了暑气。 带好遮阳的草帽,又嚼了一片薄荷,陈禾自觉头脑清明后,便出发往药铺去了。 药铺人不多,只有柜台前零星几个人,大多是来买解暑包的:两三片藿香叶、薄荷叶塞在一起,用布袋装好放在身上,热得难受了就拿出来嚼一嚼,听着不讲究,却是人们能找到最简便的降暑方式了。 陈禾目的虽不在此,但也难免跟风买了几个,而后将叶啼莺的状况同药铺伙计说了,就等着他把药抓好。 “现在天热,这个方子咱抓过好多次,都说有用。”伙计看了看手上的药材,利落地将其一分为二,又挑挑拣拣加减了一番,这才递给陈禾。 “你说是个娃娃,那这个方子量得改一改,就按照这一个纸包来,回去煎药让她喝了就成。煎药前先泡上一炷香的功夫,家里若是没有量具,就放大半碗水,搁火上烧开了,再转成小火熬一刻钟。” “这时再倒出小半碗的药液来,这是三四岁到六岁娃娃的分例,不用一次给喂光了,分着喂,一次三四勺,一天之内喝完就成。连着喝两三天,要是不顶用,你再来找我。” 陈禾点点头,一一记下,付钱道过谢后,拿了药包便往回铺子里赶。 路上遇着个铺子,陈禾瞧见里头的冬瓜不错,还顺道进去买了一片,准备午食给几人煮个清热下火的冬瓜汤喝。 要不是他一个人不好提,陈禾还打算一人买个冬瓜回去做枕头,抱着解解暑。 作者有话说: 天气真的很热,大家也注意不要中暑了喔[三花猫头][三花猫头] 第37章 回了家,陈禾就按照药铺伙计所说的煎了药,让虞秋等药放凉一些后,给叶啼莺喂几勺,余下的药汁就放在炉子上温着,等要喝的时候随时取用,自己则着手准备中午的午餐。 因着叶啼莺中暑还未完全康复,不好吃的太油腻,中午陈禾就打算弄清淡一点,买回来的冬瓜切片开汤,再弄几个清爽的菜。 冬瓜是当季的老冬瓜,外皮有一层白白的霜,用指甲掐一下,肉质紧实,水分也足。 陈禾将冬瓜去皮去瓤,切成大块,他习惯这样做,吃起来口感比较好。 幸好当初买的是这个院子,陈禾一边打水,一边庆幸着——后院里有井,平日里便无需在这样炎热的天气里跑去河边挑水,并且打上来的井水丝毫不见升温,触手生凉。 汤的调味不追求过于精致,只加少量的粗盐提味,再加上几片切好片的生姜就可以了。 陶罐刷干净,先将冬瓜块放进去,再加入没过冬瓜大约一指节的水,大火煮开以后小火慢煮,直到冬瓜变得软烂,筷子一戳就能穿透,汤汁呈现淡淡的黄色,就差不多了。 起锅前再撒一捻盐调味,尝起来不至于咸味过重,不然反而会加重口渴。 陈禾怕叶啼莺吃到姜片,捞出来丢掉了,汤里味道不重,不容易让人心生排斥。 至于他们三个,考虑到天气太热总没胃口,陈禾思考片刻后,拿上回买回来煮绿豆水的豆子拿去煮了稀粥,主要以喝上头的米汤为主。况且绿豆性凉,不宜多放,剩下的这一把刚刚好。 提前将豆子泡上一个时辰,水面上浮起来的坏豆、瘪豆撇去,煮时更容易个个开花;加入一倍量的大米,慢慢地跟豆子搅匀了,就把柴火退一退,小火熬煮。 第37章 煮好的粥咕嘟冒泡,上层略微浑浊的米汤瞧着稀,却又能在勺子上挂住一层透亮的膜,还散发着绿豆的清香气味。 接着,陈禾决定做三个素菜:一个凉拌黄瓜,一个蒸南瓜,还有一个炒丝瓜。 这时候的黄瓜水分多,拍碎块切段,每块有一指节长,加盐杀出水分后倒掉,要不然黄瓜水叽叽的,没味儿。醋沿着碗边滴上七八滴就够,多了倒牙齿,随意拌匀后就是一道可口的开胃小菜。 南瓜是老南瓜,表皮黄澄澄的,发亮。这种南瓜本身的甜味足,直接上锅蒸熟后,果肉自然绵软甜糯,不用放糖就好吃,陈禾便没再画蛇添足。调味这事过犹不及,乱七八糟的味道加进去,容易使得南瓜的本味被抢注。 一个瓜太大,就算是四个人也不吃完一餐,陈禾切了半个,余下的拿布包了挂在房梁上,能放好几天。 至于丝瓜,前两天已经做过丝瓜汤,陈禾便不再选择开汤,饭桌上有一个汤就足够了,今天就做炒丝瓜。 丝瓜削皮切块,用少量的猪油快炒,见到瓜肉变软、颜色变深了,加入一点点的盐,翻拌两下就得盛出来,要是等到丝瓜出水了,就会变得软塌,没口感了。 吃过午饭以后,陈禾带着叶啼莺去午睡,虞秋则是四处搜寻了一番活计,最后决定给自己找点事做。 家里的铺子已经有一天没开张了,这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虞秋颇有些荒废时日的感受。 陈禾要照看叶啼莺,况且他上午忙前忙后,又是买药又是做饭的,现在得好好休息。 虞秋便主动站出来,揽过责任,到前面把铺子的大门打开营业了。叶南浦觉得自己也有出力的必要,于是也跟着去了前面。 虽说下午的时候不会有太多客人,可谁让他们已经关了铺子一整天了呢? 更何况,当初买下这个铺子时,除了瞧着靠近丰永怡的铺子方便走动,更吸引人的还是这个位置十分靠近各条巷子,地理位置占优。 这段时间里,有不少人会习惯性地到他们这儿来买东西,今儿个上午还有人拍门来问呢,只是虞秋说家里孩子病了,大家也不好催着铺子营业,只是表达了遗憾后,就绕远到别家铺子里去了。 可这下午一看,居然将挡门的木板挪开了,虞秋还招呼他们呢!人大多愿意在熟悉且信任的铺子里消费,现下瞧见铺子营业了,也顾不上热,又到铺子里来买东西。 袁婶子就是其中之一。说起来也巧,她一家子就住在白石巷,跟叶家兄妹住的对门,因此对于叶南浦和叶啼莺在铺子里帮工这件事,袁婶子可谓是巷子里第一个知道的。 今日袁家也算有喜事:袁婶子她一年前被征兵带走的儿子回来了!还带回了一笔不少的抚恤金,虽然代价是儿子没了一只手,可至少人还活着啊! 袁婶子一见儿子风尘仆仆的模样就哭得不能自已,一瞧见那根空荡荡的袖管,更是哭得快晕了过去。 她儿子倒是看得开,随后将战场残酷的情况大致一说,直安慰得袁婶子心有戚戚,又觉得活着就好了。 这游子归乡,家里人不犒劳一二简直说不过去。只要是亲生的,哪怕家徒四壁也得给人喂得饱饱的,再让人去歇息。 这不一听儿子说想念自己的手艺了,袁婶子二话不说,顶着日头就跑出来买菜了。陈禾的铺子离得近,又碰上这样一位急着让孩子吃上饭的母亲,可不是又迎来了一桩生意嘛? 袁婶子拿手的其中一道菜,便是卤菜,更是儿子点名要吃的一道,就算这会刚做上不入味,那不还有晚上的一餐吗?故而袁婶子大手一挥,颇为豪横地买了五六包卤肉包,大有让儿子连吃上几日不歇气的魄力。 不过也好在铺子里出售的是常用的香料配比而成,就算这头卤肉用不着这么多,拆开来打散了也不是不能多做几道菜。 更何况调味的大头还是自己把握,如此一来图点方便也无妨。袁婶子如今是身在外头心在家里,巴不得早些回去,多看看儿子的变化。 又挑了几样新鲜小菜,袁婶子将重重的篮子往柜台上一放,准备掏腰包结账。 “一起是五十七文。”叶南浦拨好最后一颗算珠,抬头将菜重新整理好放回篮子里,一一摆的齐整。 一瞧见他,袁婶子忽地想起来一件事,她面带犹豫,似乎还拿不定主意。最后犹豫再三,她还是决定提醒一下叶南浦。 袁婶子将他拉到一边,附耳悄声跟叶南浦说些什么。 虞秋没有兴趣去探听小孩儿的家事,只不过余光里扫到叶南浦突然变了脸色,他还是没忍住过去问了一句。 毕竟现在他们一起生活,不希望惹上麻烦是一回事,可要是叶家兄妹真的有什么麻烦,不说向来愿意帮着他们的陈禾,连虞秋自己也不会忍心袖手旁观。 “这是怎么了?”陈禾有些疑惑,他方才被屋外的动静吵醒,将叶啼莺睡得卷起的衣角往下拉了拉,而后出门查看,顺带给自己倒了碗水润润嗓子。 屋外,叶南浦正揪着衣角,眼眶红红。他一见陈禾出来,忙不迭地抹了抹眼角,“没事……” 然而叶南浦仍在颤抖的声音出卖了他,这可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陈禾望向虞秋,对方叹了口气,“他们父亲回来了。” 那不是好事吗?陈禾不太理解,有外出的亲人归乡,在大多数人看来都是能够团圆的好事,可为何叶南浦是这个反应? 还未等陈禾想明白,却见眼前身影一矮,是叶南浦“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陈禾哥哥,虞秋哥哥,求求你们不要让我和妹妹回家!” 陈禾被吓了一跳,手上的碗好险没落地,连带着自己也差点被带着蹲下身去。 虞秋反应更快,上前手一抬就把小孩从地上拉起来了,“好好说话,求人也不是你这样求的。有话站着说。”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分辩的强硬,一双眼也紧盯着叶南浦,像是怕他再做出些不理智自轻自贱的行为。 叶南浦眼泪本就含在眼眶里,此刻被虞秋一拽,像是断线珠子一般不住往下落。他踉跄着站稳,张了张嘴,“我……” 陈禾此时回过劲来,上前轻轻拉了拉虞秋的手臂,“松开点吧,他吓坏了。” 虞秋看他一眼,手上松了劲,却没退开,抱着手靠在门框上,目光沉沉。 “半月前,我瞧见他了……”叶南浦胡乱用衣袖在脸上抹了几把,“我没敢说。我以为他会被送回去的。” “可刚才,袁婶来买东西,她说我爹昨晚回家了,敲门敲得震天响,还问她知不知道我们在哪……” “陈禾哥,我,我求求你,”叶南浦膝盖发软,却在虞秋的视线下硬撑着不敢再跪下去,“他要是知道我们在这,肯定会把我和小莺带回去的。我不想回去挨打,小莺还病着,我娘就是被他打死的……” 陈禾这会是真的说不出话来。他脑子里一团乱,一会是“怎么闹出人命来了”,一会是“这种人没道理被放出来啊”,难怪先前两个孩子不愿意说,杀人犯的孩子,说出去别人会怎么看待他们? “对不起,我说谎了,”叶南浦却是误会了陈禾的沉默,他试着扯出一个轻松的表情,可耷拉着的嘴角像是被巨石压住,“给你们添麻烦了。就算,就算让小莺留下也好,我可以回去……” “不成,哪能就这样让你们回去。”陈禾脱口而出,可话说出口,他又猛地顿住。 不回去,又能怎么办?两个孩子的父亲还在,他作为外人,有什么理由、什么资格将两个孩子接过来抚养? 先前留下他们,还能说是做善事,说是瞧着两个孩子可怜给口饭吃,要真是拦着人家父亲不让认回孩子,那是插手人家家事。不说旁的,传出去,旁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这个小铺子给淹喽。 “而且,”虞秋在一旁补充,“他们家离着不远,真要铁了心想找,不出三天就能寻摸过来。” 叶南浦哀哀瞧着陈禾,虽是不敢再跪,但他还是抖着手去牵陈禾,“陈禾哥……” 这都是什么事啊,陈禾感受着手心里的颤抖,不由得看了眼虞秋,忽而像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回握住叶南浦的手,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滞涩,“好了,我也没说赶人的话啊。” 在叶南浦渐渐亮起的眼睛里,陈禾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倒影,语气也慢慢变得坚定,“先在铺子里住着吧,好歹还能有几分清净。这段日子也别往前头跑了,天热,你多陪陪小莺。” “咱们也别慌,先去问问,看看你爹到底为什么被放出来,出来又想干什么。要是,要是真有什么不对劲……咱们再想别的法子。” 叶南浦愣愣看着他,眼泪还挂着睫毛上,但也慢慢停住了抽噎。他重重点头,刚想说些什么,却听得屋里叶啼莺在喊人,声音急切,叫的正是自己的名字。 第38章 叶南浦又瞧了眼两个默不作声的大人,见他们没有要动的意思,这才往屋里跑。半道上,他似乎想起来什么,转过身子,腰弯的很低,伴随着一句低低的“谢谢”,随后不再回头。 作者有话说: 补了一点[眼镜] 第38章 然而身后,陈禾却远没有叶南浦以为的那样平静,反而忧心忡忡,嘴唇开合多次也没见说出什么话来。 虞秋见他如此,只得先宽慰着,说道:“现在一切还未有定数,俩孩子且能在后院躲上这一阵,对他们来说也是幸事,至少不是被大晚上堵在屋门口。” 但兄妹二人总有一天是要对上那人的,毕竟是他们的亲生父亲啊!陈禾一想到这个,心里就闷闷的难受。 说太多不如先行动,虞秋见状提议,“咱们趁着还未入夜,不如先去探上一探,若是还有转机,那孩子们也无需长久的担惊受怕。” 陈禾“嗯”了一声,却并未立马行动,而是稳妥嘱咐兄妹二人,碰上别人来敲铺子的门就别开,一定等到他们回来再说。 --- 陈禾和虞秋往白石巷口走时,天还未擦黑,斜阳落在屋檐上,将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叶家的屋子在巷尾,倒数第三家,陈禾顺着石板路不多时就找到了,然而离着大概十几步远的地方,他就看见那扇通体红黑色的大门上几个鲜明的脚印,还沾着烂黄的泥巴。 这应当就是昨晚,叶南浦他们爹踹出来的了。 “力道不小。”虞秋蹲下身去,瞧着地上那几道痕迹,大约是因为踩踏造成的。 “怎么只有左脚的印子?”陈禾在看门上的痕迹,慢慢看出了些奇怪的地方。 这世上大部分人都是右利手,在做踢门这类的动作时,也会下意识选择右脚去踢,如此动作更协调不易摔倒,也能更精准对上目标。可看着门上的鞋印子,却是连一个右脚都找不着。 若是有意控制,那也太别扭了吧? 二人将此疑点记下,暂且不论。 陈禾从兜里拿出把钥匙来,这是叶南浦给他的,叶父则是因为前头入狱的关系,没有钥匙,故而这扇厚重的木门才能防住他进屋去搜刮,要知道兄妹两个留在铺子里可是偶然,家里那些吃食、钱财还未来得及收捡,极有可能会被叶父给搜刮了去。 进了屋,虞秋谨慎地将门再度关上,陈禾则是进了屋里,将叶南浦告诉他的地点一一查看,未来得及带走的铜板都收起带回去,顺带给两个小孩捡了几件衣服包在外头,也免得他们在铺子后院住着少了换洗衣物。 收拾差不多了,两人紧赶慢赶将表面的东西恢复原状,又将锁挂上门,这才从巷子里出来。 “咱们上哪去问呢?”陈禾将布包揣进怀里,随即问虞秋。 虞秋左右望望,眼尖地瞧见一位阿婆正抱着木盆,悠悠地走来,似是要同他们擦肩而过。 “婆婆,借问个事。”虞秋从兜里掏出几个铜板,给阿婆递过去。 阿婆起初没收,慢悠悠打量了一会这两个瞧着眼生的青年,只是问道:“想问些什么?” “您住在这巷子里,应当认识叶家的人吧?” “呦,这我得想想。”阿婆伸手,将铜板接过,眯着眼瞅了会,才接着说下去。 “认识啊,就是巷尾那家,对不对?有两个孩子的那家,只可惜那夫郎没福气,早早去了噢。” 陈禾听罢,暗自捏紧了拳头,但他面上却是不显,又问道:“那您昨晚听到什么动静吗?不瞒您说,昨晚连前街上都有人在问呢。” 阿婆摇摇头,脸上带着点轻蔑的神色,“闹这么大动静,怎么听不见?不止是拍门踹门呢,那嘴里也不干不净的,说什么‘小畜生还敢锁门’,‘等抓到老子也让他尝尝断腿的滋味’。要我说,就他那混不吝的,断条腿都是轻的!” “他的腿断了?”虞秋挑眉,他们还没找到人呢,倒是人自己先遭了报应。 “嗐,谁知道怎么断的。”阿婆摆摆手,慢慢走远了,可她的嘀咕声未减,被风送到了大街上。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啊。” 陈禾在原地同虞秋面面相觑,若有所思道:“这个阿婆好像知道挺多的,不知道下回还有没有机会同她多说些话。” “总会有机会的。”虞秋肯定,“走吧,去县衙瞧瞧,这么大的事,我不信没有人能一点都打听不到。” 然而可惜的是,不止今日是犯了什么谶,偌大个县衙竟是找不出一个肯谈事的,似乎每个人都来去匆匆,不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无法,陈禾和虞秋只得先行回了家,打算吃过晚饭后再碰碰运气。 --- 晚上也没弄得太复杂,简单煮了锅卤水,除开藕片豆角外,陈禾还额外放了块肉,拿来犒劳受惊的孩子和在外奔走的他们。 卤好的蔬菜无需再进行额外的炒制,肉则是直接切片沾上层薄薄的酱油,咸香浓郁,拿来下酒最好。 当然几人中,两个是孩子喝不得酒,另外两个大人要么是没心情,要么是不好这口。 这顿饭吃得安静,笼罩在后院上空的阴云久久不散,空气里逐渐蔓延开潮湿的氛围。 陈禾瞧着天要下雨,将散落在外的一些竹编器具收好了,上头盖上块防水的厚布,嘱咐兄妹乖乖在屋里待着就好,随即同虞秋带上了雨具出了门。 这会子街上没多少人出门,但行色匆匆的二人也没引起多少注意,一路无话,陈禾和虞秋来到了另一条小街上,这里的小院大多安静,只有一户人家例外。 院里正是热闹时候,尽管天色欠佳,但人们的兴致却高,划拳、喝酒,面上通红的男人正激动地站起来,大肆宣扬着什么。 陈禾带着虞秋找了个角落坐下,只要了一小碟花生米,清茶是免费的,来了就有。 这个角落里人不多,只有挨着靠窗的桌上有一人,长须美髯,正在摸着胡子往嘴里丢大米花。 米花大概是店家问街前那家店买的,店主是个不苟言笑的小老头,年纪一把动作倒也利索,用来爆米花的锅也是干干净净,陈禾有时也会跑过来买上一兜子,当零嘴吃。 小酒肆的单子上不会写,但常来的熟客都知道,因着那爆大米花的店主只做三袋米,做完就收摊,大门一关谁来说也不好使。 也就是酒肆老板仗着自己位置好,每天都能抢上。如此,如果关门后人们想吃上米花,便得等至夜幕降临,到这间酒肆里来。 眼前这位邻桌无疑是常客,不然就以酒肆老板的性子,怕是不会让旁人来分走他最爱的米花。 “呀,刘爷,您在这呢?” 嗯?谁叫我? 刘书吏扭头望去,“呦,陈老板和虞老板,你俩这是收了铺子来喝一壶?” “是,我还想着今儿会不会碰上您呢。”陈禾笑笑,招呼店小二又多上了瓶蜜酿。 刘书吏一听,面上笑容淡了些,又捡了几颗米花丢到嘴里,“陈老板,这是有事要说?” 他既然已经点出,陈禾也不再遮掩卖关子,亲手给刘书吏倒了杯酒,“您放心,只是找您聊聊天。” 不等刘书吏再说出拒绝的话,陈禾单刀直入,“您还记得我铺子里帮工的那两个孩子吗?最近我瞧这俩孩子不知怎么,都是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我这个做掌柜的,怎么也没道理不问几句,您说是不是?” 刘书吏没说话,捻着胡须的手指动了动。 陈禾瞧他没甚反应,心知这是不抗拒听下去,便接着将叶南浦告诉他的那些事一并说了,末了还补充了一句:“我知这俩孩子定是要回到亲属身边的,可他们实在抗拒,我也不忍心硬是要他们没做好准备就回去。这不是拿不定主意,想着来问问您,是不是这其中有什么隐情,那做父亲的实则不是如此呢?” “您要是不便透露,我们也理解。”虞秋此时从随身包袱里掏出一包油纸,打开来推到刘书吏面前,正是晚餐前陈禾特地留出来的一块切好片的卤肉,“这是两个孩子的一点心意,他们还记着您上次的夸奖,平日里用功得很。” 刘书吏看了一眼,叹了口气,“那两个倒是好孩子,但这件事……是主簿大人亲自来吩咐的。” 刘书吏便是陈禾他们开业头天就来捧场的客人,他回去后将那炖肉的料包按陈禾的说法做上了,家里人开始还不相信,这几十年没做过菜的人还能倒腾出什么美味?可一尝那锅里的东西,便都没了声响,只听得饭桌上咀嚼的声音了。 那以后,不光是刘书吏自己来,家里母亲媳妇也常常光顾,毕竟她们才是平日里上街采买的主力,刘书吏还听得妻子常说那铺子里两个孩子一个赛一个的听话可爱,只想要让家里的皮小子学学呢。 因着这层连陈禾虞秋都不清楚的缘由,刘书吏考虑良久,还是开口说了不少。 “那文书,先前写的是‘故杀’,前些日子才改判,给改成了‘斗杀’。” 第39章 “这哪能说改就改?”陈禾惊讶,压低了声音免得让其他人也听到这边的热闹,“这杀了人,怎还能往轻了判?” “谁说不是呐!”刘书吏长叹一口气,“这会放出来,还得是他老娘,那日跑到县衙门口,哭得那叫个狠,说就这一个儿子,要是给判死了,没人给她送终。上头不愿拿这事去烦……索性按着‘存留养亲’的例,给放了。” 存留养亲,陈禾倒是听说过,通常是罪犯家里还有年老有疾的父母、祖父母需要奉养,同时并无其他可以赡养老人的成丁,如此律法便会暂时网开一面,放罪犯回乡直至长辈去世,才会开始走流程继续刑罚。 这过程当然需要审批时间,陈禾几乎不用多思考就明白过来:叶父这事是早有预谋,并不是短时间内就能办到的。 陈禾还想问些什么,但刘书吏已经开始半眯着眼,喝起那杯蜜酿,很快他的脸颊上就泛起一层薄红,是酒意上头了。 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今日听到的东西已经足够多了。陈禾起身,同虞秋一起给刘书吏道了谢,很快便走出了酒肆,将喧闹的人群抛在了脑后。 刘书吏垂下眼,手里捏着的米花被压成一片薄薄的饼。他忽地笑笑,将那片已经吃不出滋味的米花丢在一旁,招手让小二接着上酒。 第39章 转瞬过了三日,屋外蝉鸣阵阵,屋内气氛凝滞,陈禾虞秋二人对坐着,表情都不见喜色。 原想趁着那头叶父没了动作,是准备放弃认回两个孩子,不曾想今日一早,就听得白石巷口那边热闹非凡。虞秋放了手头事务,混在围观人群中试图打听一二,谁知这人压根没有遮掩的意思,竟是喊来几位面目凶狠、身形魁梧的大汉,生生将家门砸开来。 听着屋内传来的翻动打砸声,虞秋心知不妙,默默从人群中隐退出来,好在天色还未大亮,便是他神色异常也未引起注意。 “这样下去不行,听说他已经在找牙人勘房,若是再等等,只怕南浦和小莺连家都要没了。”陈禾的忧虑摆在脸上,手里的竹条都编错了几根。 “前几日刚给孩子们的舅舅去了信,想必要是有心,这会也该到了。”虞秋宽慰道,将穿错位置的竹条抽出,交给陈禾重新编进正确的位置。 陈禾不作声,他并不看好这条路子,哪怕两个孩子对那位舅舅的印象不错,他始终觉得迟来的关怀终究会掺杂着一些杂质。 若是真的上心,为何不在第一时间就将两个孩子接回去抚养,而是放任他们孤苦无依地在这镇上生活了一年之久? “我先去把米焖上。”陈禾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先将午饭安排好。日子得一天天过,饭也得一口口吃,总之这事急也没用,具体怎么办还得看发展如何。 憋闷的心思无处发泄,只好在手下使劲。回过神来时,陈禾竟已经做好了三菜一汤的配菜准备,他看看摆放整齐的食材,心中涌起阵阵满足感。 还是做饭让人心情愉悦,今日就当做发泄好了,总归有虞秋在,也不至于浪费。 陈禾将袖口卷起,准备大干一场。 五花肉肥嫩,切块入盆,只等焯水,太肥的部分切一些下来,过会炼油;新收的南瓜甜糯,里头的籽掏出来,晒干了炒制能当冬日里的零嘴,瓜肉切成小块与肉一同红烧,吸饱肉汁后解腻又管饱。 秋葵清炒,切斜段,沸水中撒少许盐,将秋葵倒下去焯一焯,不仅去涩,也能保持外皮颜色鲜亮。 鸡蛋还有几个,敲开打散了,配上青红辣椒丝,做一道辣椒炒蛋。 汤则是用了半片冬瓜,以及炖肉剩下的边角料做的冬瓜肉丸汤。陈禾先将那头的五花肉炖上,加了豆酱炒香,等飘香后再添南瓜,不容易炖烂,随后才扭头来剁肉馅。 边角料不多,好在陈禾并不贪这点肉丸,只是让汤借个味道,倒也足够。 肉馅里原本应该添上姜末的,但由于口味太过刺激,几乎没什么人喜欢,陈禾便改进做法,提前烧好半碗热水,泡上葱姜,只取水和馅,分两三次抓匀,效果也不差。 灶房里热火朝天,虞秋此时也完成了竹筐的收尾,正打算去给陈禾搭把手,却听得前屋那有人敲敲打打,像是叩门。 “今日不开业,您请明日再来吧。”虞秋原以为那人很快就会离去,却不想屋外的敲击声不绝于耳,大有他不挪开木板就不罢休的气势。不得已,虞秋只好亲自到门口喊了一声。 “我不是来买东西的。”外头那人声音清朗,年岁听着不大,一见有人搭理自己,明显活泼起来。 “我来找……哦,叶南浦和叶啼莺,不知他们在不在这?” 嗯?虞秋警觉起来,这会找上门,难不成是叶父请来的帮手?他冲着已经往自己这走的叶南浦摆摆手,示意他带着妹妹进屋去,一边敷衍门外的人。 “客官您说笑了,咱这铺子开了是卖东西的,客人买完就走,哪能一个个问名字记下来?除非是欠了账的,您说的这俩名字我听着生,还真没印象,不如您去别家问问?” 门外静默了一瞬,虞秋当他要放弃,却听得这人幽幽道:“我是他们舅表哥,我父亲收到信后急着来,但因为我离得更近,所以让我先来,他随后就到。” “这是你们送出的信吧?”外头那人从缝里塞进来一张纸,虞秋打开来看,正是他和陈禾当时一同撰写的信件,下面还有两个小孩按的泥手印呢。 信纸有些不平整,似是收信人看完后心境不平、使劲捏攥导致的,虞秋信了些,撂下一句“稍等”后就走了。 --- 陈禾揭开锅盖,炖肉的汤汁已收得只剩了小半碗,南瓜吸足了肉香,筷子一夹就软绵绵断开。陈禾尝了尝味道,又往里添了点盐,这才将锅从火上端起来,朝外头喊了句“开饭了!” 虞秋第一个进来,还没等陈禾说话,他身后便窜出来一人,嘴里说着“我来我来”,手上动作也不慢,端上两个粗瓷菜碗就出去了。 “诶,你是、他是谁啊?”陈禾只觉莫名,刚要问本人,就见他一溜烟出了门,逮都逮不住,只好转向目标问起了虞秋。 “两个孩子的表哥。”虞秋并不多说,只是轻轻将陈禾推出门去,自己找来了前些日子新做的托盘,将剩下的碗一并端了出去。 陈禾已经被叶啼莺拉到了位子上坐着,对面就是那位“表哥”,瞧着模样清俊,眉眼间倒是同兄妹二人有些相似,正在笑眯眯翻看着叶南浦递给他的书。 “不错啊,已经认识这么多字了?”叶表哥连连夸赞,见陈禾来了,忙不迭站起身来向他拱手道谢,“陈老板,多谢你照看这两个孩子,今日一见,我这心总算是能放下来了。” 陈禾刚坐下,此时慌张得不亚于有人在他凳子下放了盆火炭,连忙站起来拉人,“叶、叶表哥这是作何,都是举手之劳,实在当不起‘多谢’二字!” 他眼神扫到身侧的兄妹二人,“两个孩子都乖得很,南浦经常帮着我们算账,小莺现在也识了数,平日里还常常给我递东西呢,有他们帮忙,我省了不少心呢。” 叶啼莺在一旁举着小手,“小莺帮了忙!” 叶表哥闻言笑了几声,表情也放松下来。他揉揉叶南浦的头,话则是对着陈禾说的:“好了好了,也别管我叫什么‘叶表哥’了,我叫关行远,你们管我叫什么都行。” “先吃饭吧?”虞秋将托盘搁在桌上一角,桌边几人便齐齐出力将菜端上桌摆好,随后两个小的专心吃饭,几个大人倒是边吃边聊。 “所以关兄这回来,是要接他们去丝纶镇?”虞秋问道。 关行远点头,“是,我先行前来,便是领了家父的命令,看看姑姑留下的两个孩子现今如何了。” “原是要更早些到的,只是碰上了河汛,耽搁了几日。” 瞧着陈禾有些好奇,关行远不由得多解释了几句,“我是行商,跑商这一年赶巧走的地方多了,见识过些防汛手段,便停在那帮忙。” 陈禾表情敬佩,“那你有商队吗?” “有啊,”关行远谈起这个,眼里有了笑,“他们也到镇子里来了。不过我想着自己先过来看看,就让他们自由走动,也给家里人带些东西回去。” 如此,要是两个小孩跟着他回去,安全方面倒是有了保障。虞秋同陈禾对视一眼,继续问道:“你父亲那边,之后也会过来吗?” “得看情况,要是着急走,我便去信让他老人家在家等候便是。你们这样问,是有什么问题吗?” 关行远其实隐约察觉到一点不对劲,信他倒是看了,只不过上头言辞恳切,只提到两个孩子希望去舅舅家住一段时间,却没提到这是为什么。 当初姑姑的葬礼还是关行远代为参加的,因为父亲关越山生了重病,出不得远门。 原本关行远也按照父亲的意思,提出接两个孩子回家住一段时间,却被孩子奶奶好一通阴阳,说他们关家是想要抢孩子,当着他们母亲的面就要做那让人骨肉分离的恶事。 第40章 关行远那会也只是个还未出门没见识的愣头青,眼瞧着周围人都对自己指指点点,再加上忧心家中父亲病情,被人一激上了头,又看俩孩子闷不做声,只当他们是不愿意回去,便愤愤甩袖离去了。 虽然回家后他自己又觉着后悔,借着被父亲臭骂一通的缘由,关行远又跑回了福田镇。他依然提出了想接兄妹回去,这回却是被叶南浦给拒绝了,理由是因为父亲被抓,他们作为亲属无法离开此地。 三番两次遭到拒绝,其中一次还是来自表弟的,连瞧着团子似的表妹都不愿意跟他走。关行远心中惆怅,只得无功而返回了家,不多久就以跑商为由离了家,出门闯荡去了。 好在这个决定算是没有做错,关行远做生意这一年,在外头见识了不少事,也慢慢回过味来,此番接到陈禾虞秋寄出的信件,终于是下定了决心,要来将两个小孩接回家去了。 个中心酸关行远不愿为外人道,但怎么说两个孩子还叫他一声“表哥”,那他就愿意出一份力。 听了一番解释,陈禾看看关行远,又看看虞秋,转头给叶啼莺碗里舀了碗冬瓜汤,“南浦,带小莺去屋里吃吧。” --- “什么?竟然有这种事?!”关行远“噌”一下站起来,差点给桌子掀翻,好在虞秋及时稳住了。 关行远却顾不得那么多,头发都要气得竖起来了,“我就说那个老太婆刻薄得不行,嘴贱人更贱!她怎么好意思去哭自己没人送终?这种人就该被狼吃,被狗咬!” 还好让两个孩子进去了,陈禾不由得回头看了眼关严实的门,转头来依然听得关行远喋喋不休的骂人话。 “……还有那个狗都不吃的杂种,他凭什么卖我姑姑的房子?还砸锁,我现在就去砸了他!” “诶诶,关兄,冷静,冷静。”虞秋伸手拉他,一只手就把人按到凳子上坐着,“我知你心疼,但现如今最重要的,是让两个孩子安全、清白地生活下去。” 关行远当然也就是嘴上说说,此时勉强忍住怒意,顺着虞秋的台阶下,“好,你说的有理,虞兄,你说怎么办?” 见两个人都望着自己,虞秋顿时感到肩上重任,他清清嗓子,“咱们的首要目标,是要找到证据,才能推翻他的说法。” “当初你们接到的消息是什么?” 关行远做回忆状,“当时那个狗东西来信,说是他与姑姑起了矛盾,不小心将她推了一把,摔到了头,最后才不治身亡的。” 按两个孩子的说法,叶父平日里就会对他们拳脚相向,只是外头表面功夫做得好,旁人看不出那些衣物底下的伤痕罢了。不过这套说辞,他们相信,断案的老爷大抵不会相信,这也是秉着“亲亲相隐”的原则,孩童的话语是做不得数的。 “我父亲也是这么说,姑姑平日里温和大方,怎么会同夫君吵得那样凶?” 如此,陈禾若有所思,“那咱们,应该去找些证人了。谁会知道叶父平日里对妻子儿女的真实状态呢?” 作者有话说: 晚了一点[可怜][可怜] 第40章 “袁婶子,今个儿又来买菜了?”陈禾刚将新收的菜摆好,往上撒了点水防止叶子蔫了不好看,就见前几日光顾过的袁婶子走进了铺子,忙迎了上去。 袁秋英虽不知为何往日略显腼腆的小掌柜如此热情,但没有伸手打笑脸人的道理,便也是客气回话,“是,你家的菜好,我家那口子爱吃。今上了些什么菜?” 她说的倒是真话,没存着客套心思。陈禾这的菜大多都是村里新收上来的,一开始是他俩自己把关,但越到后头,虞秋越是明白为何老板都是雇人做事了,实在是亲力亲为累人得不行。 发展新劳力的对象,无疑是向来亲近的王翠荷一家,陈禾亲自去拜托王翠荷帮着在村里宣传宣传,她好歹比两个年轻人多吃了几十年的盐,在村里要更说得上话一些,加之先前在村里存下的信誉,来报名想卖菜的村民还不少。 收上来的菜则由李眠和暂时无法下地劳动的柳霜白把关,只收新鲜的,老的、枯黄的不要,若是想要以次充好,虞秋放话出去,永远也不会再收他家的菜了。 瞧着那人灰溜溜拎着一筐子菜回家去了,剩下的村民也不敢再有心思,每日送来的都是自家新鲜采收的,要是隔夜的心里还得嘀咕两句,生怕严格按照要求检验的李眠不收了。 收来的菜则是李丰年和李树父子轮流送,他家近来新买了辆板车,由耕作多年的老伙计拉着,送到镇上不费事。陈禾出手也大方,一趟给五文,总归早晨也没什么活计,还能赚点铜子,压根没什么不乐意的。 “今日有些新收的萝卜,嫩得很,您拿回去凉拌炖汤都甜。” 袁秋英接过陈禾递来的一小片白萝卜,放进嘴里尝了尝,“挺脆,好萝卜,给我拿两根。” “诶,好!”陈禾应声,他四下看看,铺子内没有其他客人,转身将一个不起眼的麻黄色布袋塞到袁秋英手里。 未等人拒绝,陈禾抢先说出自己的用意,“袁婶子,实不相瞒,多亏你那日来铺子里给南浦提了醒,这是一点自家采的蘑菇,您拿回去炖鸡煲汤。这也算是咱代替两个小的给您说声谢。” 袁秋英往里一瞧,是些新鲜的红菇,虽算不上顶顶珍贵,但这里份量也不少,真要算起来没有个二三十文下不来。 “使不得使不得,不过是顺口提了一嘴,哪值得上这个?”袁秋英说着将袋子往身旁架子上一放,就要付了钱出门。 陈禾哪里会放过机会,他拉住袁秋英的手,尾音拖长,配上他那张嫩生生的脸,倒像是小辈在同年长的婶子撒娇,“袁婶子,您就收下吧,咱的话还没说完呢。” 袁秋英到底心软了,但依旧拽着手上篮子没松口,“那你说,我先听听。”她这时也没忘了留个话头,万一这小掌柜提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事,自己也好给拒了。 “您肯听再好不过了!”陈禾眉眼一弯,随即将他们几个商量好的事说了出来,“咱想着,也不好总让两个孩子回不了家,正巧他们表哥近来探望,且有意带他们往北边舅舅家住住。” “我跟虞哥想着,”陈禾说到这,耳根热腾起来,他第一次叫这个称呼,难免有些磕巴,“让他俩出去见见亲人更好,到时说不定还能在那边给谋个出路,赚了钱也能回来贴补家里。” “只是您也知道,他们父亲那事……咱不好说,可若是想叫两个孩子安心被表哥接走,得有张证明才行。” “你们……这是要告那叶家的?”袁秋英真是对这小哥儿另眼相看了,旁人一听自家铺子里的帮工要是有这背景,不说把人赶出去了,现如今还要帮着人家告他们的亲生父亲? 陈禾瞧着神色恳切,没人知道他心里揪得多紧。若是这头不成,少了邻里的证词,即使是告到上头也起不得太大作用,说不准还要被倒打一耙,给两个孩子扣上个“不孝”的罪名,那成什么了? 好在袁秋英并未对此发表太多意见,只是沉吟片刻后,她抱着谨慎的态度确认道:“不需要我当堂作证吧?” 有戏!陈禾眼睛一亮,连连说:“那是自然,咱们都准备好了,您要是愿意帮忙,就在这按一下。” 他拿出张薄薄的纸来,上头已经有了几个零星的指印,其中两个个头细小伶仃,一瞧就不是大人的手。 袁秋英多看了两眼,叹口气将纸接过,利落地按了个红红圆圆的印子,“也是可怜人,也罢。”就当这一回热心人吧! 按了手印,陈禾的态度并未转变,甚至更热情了些。他将那包红菇悄悄塞进了袁秋英的篮子里,也没遭拦,想来未必是袁婶子没瞧见,只是帮了忙默许陈禾给点东西,一来表示了谢意,二来自己心里也稍安。 此时关行远也回来了,手上还拎了只拔了毛的鸡,是他自带的蹭饭伙食费。原本他进门就想嚷嚷要水喝,可他不好使唤陈禾,两个弟弟妹妹在这的事又不宜暴露,自个儿在院里转了两圈,才找到个水瓢对着咕嘟了两口。 “那事办得怎样?”虞秋此时也从后门进来了,他将门落锁,接过陈禾递来的水碗。 “我办事哪有不成的?已经给我父亲去信了,让他带上契书来。”关行远忍了忍,不想看面前这两个人秀亲近,随即抱起跑过来的叶啼莺,躲到一旁哄孩子去了。 “慢点喝,你那边呢?”陈禾扭头问道。 “打听到了。”虞秋缓了缓神,擦去嘴角水渍,“两日后有外地的大人物要来,如果我们能让他相信此事或者产生一星半点的怀疑,想来对方会自行去查证。” 这也是他们能想出来最简单的干预方法了。如今万事俱备,只等这事了结,几人便能回到以往正常平静的生活了。 陈禾不由得放松下来,他又给虞秋添了半碗水,便起身去拿关行远带回来的鸡,“我先将它炖上,免得耽搁了午食。” 第41章 “唔,我来帮忙。”虞秋将最后一口水抿掉,端着碗也跟着陈禾进了灶房。 给袁秋英的红菇并不是全部,但也是陈禾捡了品相好的送过去的,剩下的虽颇有些“歪瓜裂枣”的味道,但炖鸡的滋味并不会有太大差别,自家人吃是没问题的。 这鸡大概是关行远上哪买来的,去了毛皮内脏,外皮偏黄,肌肉间有层黄黄的油脂附着。 虞秋既然自告奋勇要帮忙,陈禾也不驳了他的兴致,将鸡肉剁块砍碎的部分便交给了他,自己则在一旁将红菇上的泥土洗净、撕成小片。 撕好的红菇要泡一会,切好的鸡肉也要泡一会,看似无所事事的时间里,陈禾挨着虞秋,两个人在说悄悄话。 “这阵子过去以后,铺子里就剩下咱们两个了。” 陈禾乍一听,还有些惆怅,但很快又宽慰自己,“但关大哥家里条件好,小莺南浦过去了,也不会受罪。你要是觉得寂寞了,咱们再招两个帮工?” 虞秋皱皱鼻子,他的意思是可以过二人世界,不是要再花钱雇人。 “过阵子入了秋,我就去山上打猎。” 这话题转得生硬,好在陈禾没察觉到,顺着他说:“好啊。我瞧着咱们对面那个铺子前些日子总有人去,莫不是卖掉了?也不知道会卖些什么。” 虞秋同样不知,不过如果陈禾好奇,他倒是可以去打听一番。 两人又聊了会,直到红菇和鸡都泡好了,虞秋便被陈禾赶出去看店,省得他妨碍自己做饭。 炖鸡要用深锅,放入焯好水的鸡块、红菇块,再倒入泡菇的水,清水补满至没过食材,加入姜片大火煮沸,就可以端到一边去小火慢炖了。 汤里的鸡肉也是肉,陈禾不打算把嘴养刁,只用蒜炒了个小青菜,再弄了凉拌木耳,就把菜端上桌了。 好在虞秋不挑,只要是陈禾的手艺都吃得很香;两个小的在陈禾这吃饭时也被喂圆了一圈,足以证明受众;关行远虽是只吃了几顿饭,如今却连商队的小灶都不要了,整天跑到铺子里蹭吃蹭喝。 是以这顿饭食略显简陋,但桌上没人说话,都在埋头苦吃。 鸡汤浓醇,鸡肉酥烂,红菇弹嫩多汁,两道素菜也是解腻爽口。关行远吃饱喝足,摸着肚子感叹,嘴里不由得开始示好,“陈禾小哥,你手艺真是不错,我队里那据说是京城后人的伙计来了,只怕也要甘拜下风啊。” 陈禾笑笑,并未多说什么,只当关行远是吃人嘴短,奉承话罢了。 谁知关行远这人,没人理他反而来劲,直起身来,“不然你把这铺子留给虞秋兄弟,跟我跑商如何?我给你开……十两一个月,如何?” “不用了关大哥,”陈禾收起笑意,面色认真,“我还是觉得福田镇就很好。” “罢辽罢辽,我想也是。”关行远叹息一声,躺了回去。他也就是一时兴起,真要在队伍里带上个哥儿,队里人答不答应先另说,家里的妻子只怕是要闹起来。清者自清是一回事,自找麻烦又是一回事,关行远无意于此,打消了想法。 陈禾不知关行远心思,他自己并不觉得身份有问题,只是单纯舍不得走,见人歇了心思,他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第41章 县衙公堂,晨光爬上斑驳木柱,一派祥和景。 然而无论是椅子上安坐的县令,还是底下跪地低头静待评判的男人,二人的脸色都算不上好看。 黎荆山翻看着卷宗,眉间几不可察地皱起,他放下卷宗,朝下方的男人问道:“你所说可属实?” “大人,小人所说句句属实,”关行远抬起头来,眼眶泛红,“我家老父为此日夜兼程,刚到镇上就病倒在榻,恳请大人为我们做主!” 黎荆山面色不变,声音威严,“传叶荣华。” 不多时,一个穿着粗麻短衫的男人便走上堂来,衣衫大敞,手里还拄着根木头拐,正是叶荣华。他一见黎荆山便堆起笑,“大人,什么事把我叫来?” 黎荆山目露不悦,叶荣华身后的衙役明了,一脚将人踹了个趔趄,摔倒在地。 “怎么跟大人说话的?这里是公堂,不是酒摊!” 叶荣华挨了一脚,也仅仅只老实了几秒,他很快将注意力放在身侧的关行远身上,“……我好像见过你。” 叶荣华咧开一嘴黄牙,“在那贱皮子的葬礼上,是不是?” 关行远双拳猛地攥紧,他猛地抬头,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叶荣华!” “肃静!”黎荆山手底一震,“关行远,当着人的面,你再说一遍。” 还不是时候。关行远咽下喉间梗着的那口气,原原本本将诉求说了一遍:他要拿回叶家福田镇那间屋子的地契。 “我说小子,当初可是说好了,那女人嫁到我家,屋子也是给我俩的,怎么你说要回去就要回去,就不怕伤了两家和气?” “和气?我姑姑嫁入你家三年,被你打得遍体鳞伤时,你怎么不提和气?前年她被你逼死,如今你拿着我爹给她买的屋子当摇钱树,还好意思说和气?” 关行远的话语掷地有声,他膝行两步,从怀里掏出个包袱来,层层打开,露出里面泛黄的地契,上头还有官印,是正儿八经做不得假的红契。 “大人请看!这屋子分明是我爹怕姑姑受委屈,以我姑姑关青娥的名义购置的,地契背面清清楚楚写着‘赠小妹,不与夫家相干’!” 叶荣华脸上的笑僵了半截,但仍不愿输了气势,“胡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关青娥嫁到我叶家了,她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更何况……” 男人话锋一转,声音刻意抬高了些,“何况我那老母亲还等着这卖房的救命钱,你这样闹,是存心要害死我老娘啊!” 黎荆山静静看着,指尖在卷宗上敲了敲,忽而发问道:“今年你母亲种了多少亩地?” “也就……”叶荣华不假思索,看到黎荆山阴沉神色方才反应过来大事不妙,连连找补,“不不,我是说,她病得很重,下不得地。” “叶荣华,”黎荆山缓缓开口,“本县问你,你母亲如今在哪处养病?” 叶荣华眼神闪烁了一下,全无跟关行远争辩时的气势,“自是在家中。” “哦?”黎荆山放下卷宗,“巧了,本县昨日刚让衙役去桃叶村巡查,怎么没见你那重病的母亲?” 叶荣华的脸瞬间白了,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黎荆山不愿再看闹剧,拍案下了定论,“既有契书为证,不必再议。叶荣华,限你三日之内搬出白石巷十六号,将房屋交付原主,由于关青娥已去,便由她儿女继承。若有抗拒不从,本县即差衙役强制执行,届时以‘抗法’论处,决不姑息!” 语罢,黎荆山并不理会面色惨淡的关行远,他考量之下没有将房屋交予关行远,也是怕关家人打着替女眷出头的名义,将屋子平白占了去。 至于这叶荣华,黎荆山眼角余光一扫,见人面上喜色遮掩不住,一派得志的模样,只觉得厌恶,于是挥挥手,让两人莫要逗留速速离去。 谁知身后“扑通”一声,黎荆山回头望去,竟是关行远又跪了下来。 “还有何事?”黎荆山面上不显,心底却是对关行远也生出一丝怨烦。 叶荣华的案子不是黎荆山做的主,但他看过卷宗,虽心底认为丈夫打杀妻子是家务事,但当时民情激愤,他碍着面子并未轻拿轻放,而是将人捉拿归案。 直到近来小舅子不知从哪听了谣言,将这事整天在挂在嘴边,妻子近来又对自己爱答不理,黎荆山还指着老丈人为他官场助力,没了法子,只盼着小舅子能在妻子那美言几句,便做主让手下人走了流程,将叶荣华的案子改了,人也放了出去。 黎荆山自知理亏,他对外树立的形象一贯是清廉公正,如今做了个不大明智的决定,却也不好反悔。关行远要回房子的要求不算过分,也有契书为证,他便不多指点,却不料这人还想得寸进尺,再提新要求? 关行远不知他心思,声声铿锵,句句泣血。 “大人容禀:家姑被姑父殴打致死一案虽已过去一年有余,然冤情未雪,凶手未惩,且家姑遗孤仍处姑父阴影之下,每日战战兢兢,性命堪忧!小人深知‘死者已矣’,然活人之事更迫在眉睫——若再拖延,孩子们恐步家姑后尘!恳请大人念及人命关天,不拘时效,为民做主!” 堂上一片寂静,黎荆山默不作声,叶荣华则是阴沉道:“好啊,我说怎找不到那两个崽子,原是你将他们给藏了去!” “大人你别听这小子胡咧咧!”叶荣华朝黎荆山做了个四不像的手势,梗着脖子嚷嚷起来,“我自家的娃,教训是应该的!哪个当爹的不揍娃?那小子为了口饭就去当偷,丫头片子更是个懒蛋,让她烧火能在门口睡上半晌,我罚他们是教他们懂事!” 叶荣华随即往地上一倒,大腿拍得邦邦响,却是只打雷不下雨,“大人您给我评评理啊!我出来这半月可从未对两个孩子有任何苛待,他关家欺负人,要了房又要人,我家的根都要挖了去,我,我活不成了啊!” 第42章 黎荆山也觉得关行远多管闲事,沉吟片刻,刚要下定论,却见门外闪过一道身影,来人青袍玉带,面目和善,却使得黎荆山背后惊出一层冷汗。 他定眼缓神,只流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凝重,一改敷衍的态度,“叶氏,公堂之上,成何体统?” 仍赖在地上不肯起的叶荣华愣了,还想撒泼,却被黎荆山严正的面色镇住,不敢再放肆。 “你说你刚出来半月,未曾苛待孩子,” 黎荆山慢悠悠开口,手指在公案上轻叩,“可这联名书上,二十三家街坊按了手印,写得明白:你妻在世时,街坊便常听见你打骂妻儿的动静;前年初春,还把冻得发烧的小女扔在柴房,自己抱着酒坛快活。这些,也是旁人诬陷你的?” 叶荣华支吾着刚要辩解,黎荆山已转向关行远,“你说孩子舅舅愿接下抚养之责,既如此你家境况如何?可有乡邻作保?” 关行远早已准备好这些,忙道:“家父布庄生意兴旺,在镇上有三进宅院,去年还捐了两艘渡船,乡邻都称他‘善人’。有邻镇里正作保,不说富贵,衣食无忧定可满足。” 黎荆山点点头,“叶氏叶荣华,你虽近半月未再施暴,然往日行径已失父道。律法重伦常,更重护孤。” 他又看向关行远,“你父亲既有殷实家境,又有仁厚名声,且属母家至亲,依‘孤幼依亲’条,准你将表弟妹接至舅家抚养,由邻镇里正定期查访照拂。” 末了才瞥向仍瘫在地上的叶荣华,语气冷淡,端的是一派公正,“念你初归,暂免责罚。若再犯旧习,或滋扰舅家,定严惩不贷。退堂。” 黎荆山全程语气平稳,判词引律据典,仿佛从一开始便循着法理人情斟酌。直到关行远跟叶荣华都走了,他才起身,仿佛才看见那人一般,拱手行礼。 “不知您今日到访,然公务缠身,是下官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好说好说,为民分忧才是重中之重,黎老弟言重了。”青袍男子一手扶住黎荆山,免了他的礼,等到人站直了身子,才笑着道:“不知你今日是否得闲?我离乡多年,刚在云来阁定厢房时还遇上一桩趣事,想请昔日同僚也帮我听听。若是黎老弟不嫌,咱们待会儿边吃边聊?” 黎荆山本身就存了招待他的心思,此事正对他下怀,“闫兄相邀,我自是不会推辞,那咱走着?” 然而等到了地方,黎荆山才明白过来,这竟是一场针对他的“鸿门宴”! 上首的青袍人还在不紧不慢地讲述着一对丧母兄妹的可怜事迹,话语间句句不离其父的暴戾苛待,以及对于其母莫名死亡的怜悯。 黎荆山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紧,指尖泛白。他怎会听不出,闫锦程口中听来的的故事,正是关青娥与叶荣华的旧事。 他方才公堂之上的转变,本就是因瞥见闫锦程的身影而迫不得已,此刻对方刻意提及此事,显然是来者不善。 “此事,不知闫兄是从何处听来的?” 黎荆山强压下心头的慌乱,面上挤出几分从容的笑意。他深知闫锦程当年离乡时已是吏部主事,如今衣锦还乡,必然手握一定权势,绝非昔日可比。 闫锦程放下茶盏,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黎荆山紧绷的侧脸,轻笑一声,“不过是道听途说,也许做不得真。但我倒是想听听,黎老弟对此有何见解?” 话音落下,却听不得黎荆山的回复,厢房内的气氛变得尴尬而诡异。 随行的几位乡绅模样的人纷纷交换眼神,看向黎荆山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探究。他们均是被闫锦程邀来作陪,此刻聪明的已经明白了这场宴席的真正用意。 黎荆山的脸颊阵阵发烫,端起酒杯猛饮一口,“闫兄有所不知,我……确实处理过一桩相似的案子。不过当时看来案情复杂,证据不足,且叶、咳,罪人认罪态度尚可,又有老母等待照料,才从轻发落。今日那女人亲属来诉,我已然重新处置,不仅追回了房屋,还将遗孤托付给其舅家抚养,也算弥补了过往的遗憾。” “遗憾吗?” 闫锦程挑眉,不置可否地抿了口茶水,状似苦口婆心道:“黎老弟,咱们都是同乡,我自然是信你。只是这福田镇的百姓,都指着你这位父母官做主。若是因为一时糊涂,让好人受了委屈,让坏人钻了空子,那可就辜负了百姓的信任,也辜负了朝廷的托付啊。” 黎荆山他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辩解,可看着闫锦程那双似能洞穿人心的眼睛,最终还是只化作一声干笑,“闫兄说得是,日后我定当加倍谨慎,绝不让朝廷蒙羞。” 见状,闫锦程没再追问,又开始说起归乡途中的见闻,可话里话外,却总绕不开 “百姓疾苦”“为官当正”这几个词。 黎荆山坐在一旁,如坐针毡,几位乡绅聊起天来几乎像是忘了他这个县令一般,可黎荆山也没空在意,满桌的珍馐美食,他竟尝不出半点滋味,只觉得那杯中的酒,越喝越苦,苦得舌根发麻。 --- 这头,陈禾的铺子还是照开不误,不过今日铺子里却多出一个看着上了年纪的帮工,惹得相识的不相识的街坊都频频回头,不明白小掌柜怎的雇了这样一个新人。 殊不知陈禾也是头疼得不行。两个孩子年纪尚小,不过总角之年,可为何有个瞧着年近半百的舅舅? 舅舅本人倒是没自觉,关越山一副乐呵呵小老头的样子,一会牵着叶啼莺让她带自己认蔬菜,一会摸摸叶南浦的头,说给他在家里准备了大书房,等回了家,就给他请秀才,教他读书。 偶尔有进了铺子的客人,也要被关越山拉着一通忽悠,最后云里雾里拎了一兜子菜回家。 难道做生意还是老的吃香? 陈禾摇摇头,将脑子里的想法甩出去,眼瞧着关越山还要去铺子外头揽客,他连忙把人请了回来。 “您是客人,怎么总抢着干活呢?”陈禾给虞秋使眼色,让人给关越山倒水喝,“等会关大哥回来了,要怪我们没招待好您了。” “他敢!”关越山胡子一撅,“看我不把他腿打断。” “您少来了。”关行远正好进了门,就听得自家老头子的嚷嚷,不由得嘴痒呛声,“这些年我要被您打断的腿都快能拼成一只百足虫了。” “你来得正好,事情办成没?”关越山平日里咋咋呼呼,然而对小了自己十八岁的小妹却是顶好的,不然也不会由着人远嫁,还给关青娥送了间屋子做陪嫁。 对于小妹留下的这两个孩子,关越山则是将他们当成最后的嘱托,先前缺席是他的失职,关越山不会否认,但如今有了机会,他便是豁出家财也要保两个孩子平安。 陈禾也是紧张得不行,虽说他们假装在路边闲聊实则给那位大人偷上了眼药,但也不能确定对方就会听信一面之词,若是这回不成功,没能让大人掺和进来,那兄妹俩就始终无法保证绝对安全。 关行远也不再拿乔,将堂上的事原原本本说了,末了总结道:“反正咱就带着两个小的回去,若是那叶家的还动坏心思,就再报官!” 既了却一桩心事,关行远觉得有理由去庆祝一番,不止是为了重获新生的两个孩子,同时也是对陈禾虞秋二人的帮扶表示感谢,他父亲关越山也是如此认为。 “夜长梦多,明日一早我们就启程。你的商队那边打点好了吗?” 关行远点头,“我知会过了,他们没有问题。” 除开想要尽快将两个孩子带离这伤心地,关行远还有自己的考量。 他的商队一共十人,其中除他自己以外,分别有车夫三人、脚夫两人、护卫两人、一位伙夫以及一位兼职向导。 虽说比不上动辄几十上百人的大型商队,但胜在都是关行远熟悉青睐之人,彼此合作起来偶有摩擦,但不会耽误生意。 福田镇本不是他们的目的地,只是碰上陈禾他们寄去的信件,特地陪关行远走这一遭。 虽说大家体谅他的不易,愿意自费在异乡住上几天,但关行远感念他们仗义,硬是自掏腰包定了客栈,还额外包了钱让大家给家人也带点东西回去。 然时间越久成本越高,关行远的腰包也不是无底洞,快到了不得不动身返乡的地步,正巧与关越山不谋而合,他便也不作声,只是一味赞同老爷子。 表达感谢的宴席设在醉仙楼,地点自然是主家选择,关行远明知去云来阁那边会撞上黎荆山,不至于自讨没趣。 好在镇上酒楼不止一家,醉仙楼也是老店,并且发展模式相较于云来阁要更为成熟,只是听罢关行远的诉求,便在短短一个时辰内配置出一桌丰盛的菜肴。 红烧鲤鱼、白斩鸡、黄焖鸭块、五花肉笋干、酥炸河虾、蒜蓉豆角、凉拌三丝……外加附赠的餐前凉菜拍黄瓜和凉拌木耳,以及每人一盅虾仁炖蛋,还有餐后甜点豆沙银丝饼,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虞秋这个经历过现代吃席场面的人都不免咂舌,心说关行远莫不是把最后一点钱袋都掏空了,搞得这么大张旗鼓。 第43章 关越山则觉得差强人意,不过两个外甥外甥女陪着,他已然心满意足,不再挑刺。 “哥哥……”衣摆被轻轻牵动,陈禾低下头,是叶啼莺不知何时跑到他边上来了,正仰着头看他,眼睛湿漉漉的。 孩子知道什么是分别吗?也许她并不完全理解,但也不妨碍她表达。 “我还想吃甜煎饼,哥哥…我会想你……” 眼眶里的眼泪终于坠地,叶啼莺揪着陈禾的袖子不放,脸蛋哭得通红。 陈禾抿了抿唇,将小孩抱起来,感受到颈窝处传来阵阵湿意,不由得也红了眼眶,“我也会想你。” 第42章 “这是…送给我们的?” 陈禾瞧着关行远送来的东西,张大了嘴。 关行远点点头,面上竟显现出一点不好意思来,“思来想去也不知送些什么,你们要是喜欢就再好不过了。” 关于临别礼物的选择,他们一家始终有些拿不定,最后还是叶南浦出的主意:送一块招牌吧。 这个平日里不如妹妹一般活泼的孩子,不知何时已经有了自己的一套主见,就像他笔下逐渐立起来的风骨,正在向着光明成长。 【禾秋山货】,底料是整块的楠木,底色温润,阳光下泛着绸缎般的浅黄,上头的字迹端庄古朴,采用阴刻填了朱红漆;边框缠绕着一圈深浮雕缠枝纹,四角蝙蝠衔铜,寓意吉祥。 “这、这太贵重了。”陈禾想将东西还回去,却见关行远笑着连连后退,双手背在身后,让人想塞东西都难。 “此去一别不知何时再见,更何况这东西也没让我费神。这回赶巧领着商队,料子是从别地预先收的货物,本就是拿来做招牌的;镇上的老秀才要价不高,题字也花不了几个钱。” “我们是真心想谢谢你们,”关行远摸摸脑后,“若是没有你们帮忙,这事也不见得会那么顺利,两个孩子更是只怕已经遭了毒手。” “你们要是觉得招摇,就当个柴火烧了。能发挥点作用,也不算白来一遭。” 这怎么能烧?陈禾抓着牌匾的手紧了紧,他侧头看看虞秋,只好点头应下,并对礼物表示由衷感谢。 关行远目的已经达到,冲二人挥挥手,他赶着回客栈,老爷子和弟弟妹妹还在那等呢,“行了,多的话不说,咱也该启程回家了。祝二位往后一切都好,生意兴隆啊!” 送走关行远,陈禾抱着牌匾,看向虞秋,“挂上?” 虞秋点头,进屋去搬了把椅子,踩着将原先的木牌取下来,将这块全新的招牌挂上去。 隔壁的丰永怡听到动静,探身出来查看,“呦,新招牌?不错啊。” 虞秋从椅子上跳下来,拨弄一把挂在招牌旁边的干辣椒串,“嗯哼,是挺好。” “接下来你们有何打算?” 虞秋拍拍手,将不存在的灰尘抖掉,卖了个关子,“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 八月份,已是入秋。 昨个儿下了场不大不小的雨,如今空气里还泛着股土腥味,青石板路上留着浅浅的水痕,踩上去带着微凉的潮气。 山货铺新挂上的粗布门帘被虞秋一把拉起,他顺手用门旁的木钩固定住,省得挡了屋内的光。 “瞧一瞧看一看,新上的八月瓜、嫩菱角嘞!” 虞秋清了清嗓子,声音顺着湿热的风传开,街口路过的几个镇民都停下了脚步。 铺子门口的推车上车支着块加长的木板,陈禾正弯腰将三个粗瓷盘摆上去。他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节细白却带着明显肌肉线条的手臂,这是几个月来同虞秋一起挑货、搬货练出来的。 瓷盘里的货都是今早雨停后,二人一起去村里收的:一盘裂着紫红外皮的八月瓜,果肉溢着乳白色的甜汁,是今早刚从藤上摘的;一盘青红相间的鲜枣,颗颗饱满,沾着未干的露水;还有一盘剥好的嫩菱角米,浸在水里,泛着水嫩的光泽,陈禾怕菱角失了脆劲,便特意取了后院的井水镇着。 试吃盘旁边立着块炭笔写就的木板,是二人昨日改好的。 左边是虞秋写的 “八月新货,免费试吃”,炭笔字迹遒劲,就是有些缺胳膊少腿,好在这几月大家也看惯了,因此没人质疑;右边字迹清秀,是陈禾新补上去的字样“预存好礼,集章有奖”,下面还粘了块布做补充,“集章仅限八月至九月望日”。 “这就是你们想的主意?”一个略带调侃的声音传来,丰永怡抱着胳膊靠在自家门前,身上的青布长衫下摆沾了点水,晕开一抹深色,像是出了门才回来。 刚给酒楼送完货,回来就碰上邻居开门,丰永怡难免要过来唠两句嗑。 他目光扫过木板上的字,嘴里一字一句念叨着“预存好礼,集章有奖”,眼神里满是好奇,“我倒是想听听,这所谓的礼和奖,是怎么个说法?” 虞秋笑着迎上去,顺势勾住他的肩,半点不生分,“永怡兄,你来的正好,给你说说咱们的规矩,要不要来支持一下?” 他指着木板上的字,“预存二百文,往后你在我们这买东西,每花一百文就少付十文;存五百文更划算,直接送你一个咱亲自编的竹簸箕,就是上次你说装货结实的那种;就算不预存也没关系,每次消费满三十文,我给你盖个章,集满五个章,就能换半斤鲜枣或者一斤毛豆,都是刚收的新鲜货,不比你去集市上买的差。” 陈禾在旁补充,“永怡哥,今早的八月瓜熟得正好,没涩味,你先尝尝?”他拿起竹签扎了块八月瓜递过去,指尖还留意着避开丰永怡的手。 丰永怡接过尝了口,清甜的汁水在嘴里散开,闷热天气带来的黏腻感都消了些。 他挑眉看向虞秋,“行啊,你这法子实在。最近正好家里要晒枣干,我先存二百文,再称三斤鲜枣,算算能少多少钱?” 虞秋不说二话,当即拉着人进了铺子,随后从柜台里掏出个木盒,掀开盖子,里面是五十片巴掌大的厚竹片,边缘磨得光滑发亮。 每片竹牌正面都刻着 “禾秋山货” 四个字,同木板上的炭笔字迹很是相似,旁边还有俩圆乎乎的线条画:几株弯着腰的嫩禾苗,穗子上坠着片小小的枫叶,线条简单却透着灵气。 “这竹牌是后山楠竹做的,我俩头次做这个,赶了三夜才做了五十片。正面这画是我瞎琢磨的,怎么样,还行吧?”好在虞秋有点简笔画功底,不然还得出一笔钱找太太约稿。 陈禾看着竹牌上的画,耳尖微微发红,转身去收拾丰永怡要的鲜枣了。 丰永怡没去盯着,他们都什么关系了,不至于连这种小事都信不过,以他对陈禾的了解,不给他多塞两个就不错了。 他靠在虞秋身前柜台上,拿起一片竹牌,盯着正面的简笔画看了会,笑道:“你俩这画倒新鲜,禾苗配枫叶,一看就想起你俩的名字。我粮铺前几天还丢了两袋糙米,也是没做记号才找不着的,早知道我也学你俩,画个麦穗记号。” “现在学也不迟啊。”虞秋一边打趣,一边算好了账。 他从匣子里取出一枚印章,按了印泥,在竹牌背面的空白处稳稳盖了下去,“鲜枣十四文,三斤本该四十二文。你存二百文,按每百文减十文算,四十二文就收你三十七文,省五文钱,相当于多给你添了小半斤枣。竹牌你收好,下次来买再盖,集满五个印,就能换半斤鲜枣,折算下来更划算。” 陈禾已经称好了鲜枣,用粗纸包好递过去,还特意多放了两颗:“上头这两颗是刚挑出来的,更甜些,你拿回去给嫂子尝尝。我们收枣时都挑红透的,青的就留着再晒两天,没敢收。你粮铺要是需要枣干,等过阵子晒好了,我们给你留些,到时候直接来我们这取就行。” 丰永怡接过枣子和竹牌,笑着点头,“成,我回头也跟粮铺的老客提提,让他们也来凑凑这限量的热闹。不过你俩可得给我留些竹牌,别等我粮铺忙完,都发完了。” - 午后,日头微偏。 这会儿人要少些,二人只接待了几位散客。他们虽对活动感兴趣,但大多都持着观望态度,以至于一盒子竹牌才给出去十几个个,就冷冷清清无人光顾了。 陈禾眼里不自觉染上些忧愁,他拿着布巾将试吃盘边沿的水痕拭去,尽量保证台面整洁。 “别慌,”虞秋从后院走过来,用仍带着水珠的竹杯碰了碰陈禾的小臂,将新做的冷饮递给他,“下午大家都犯懒,不是咱东西不好。待会见着人了,我主动点去说说,兴许大家只是缺个话头呢?” 陈禾抬眼望他,轻轻点了点头,刚想要说些什么,就瞧着袁秋英往铺子这边走来,身旁还有几位同她年纪相仿的妇人,像是关系较好的亲朋上街来逛逛。 陈禾还未反应过来,虞秋便真的履行了他所说的,端上一碟新切开的八月瓜就走上前去了。 “秋英婶子,我还想着你咋不来了呢。”虞秋边说边上道地将手上的瓜递了出去,“上回你说徐大哥爱吃这八月瓜,我特地给你在铺子里留着,也不知徐大哥近来可好?” 第44章 徐大哥就是袁秋英那个上了战场又回来的儿子,目前凭着一身力气在做帮工,虽少了一只手,但干起活来倒比一些身体健全的懒蛋还利索。 “好着呢,多谢你还记着他。”袁秋英笑笑,给周围的姐妹介绍,“呐,这就是我说的,那个山货铺的虞老板,怎样?没诓你吧?” 第43章 这是同人家说了什么?虞秋不知,只悄悄将袖口拢了拢,面上端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腼腆,朝那位正打量自己的素衫妇人弯了弯眼,双手轻轻托着木盘递上前去,“您要尝尝吗?” 妇人的目光落在盘中,眉眼间端着挑剔。 果肉边缘沾着青褐碎渣,瞧着一点儿不清爽,连本该莹润的乳白果肉都失了水光,倒像搁了小半晌,新鲜劲儿差了些。 她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正要移开视线,却在扫到虞秋时不知为何变了主意,勉为其难伸手拿了一块。 好在每块果肉上都斜插着根细竹签,木刺磨得虽不算极光滑,却也免去了徒手取食的黏腻。 妇人不由得心里暗忖:这年轻小子倒还算懂些分寸,省得脏了帕子。罢了,既是人家盛情相邀,尝一口也无妨。 她用指尖捏着竹签轻轻提起一块瓜肉,送入口中。 初时只觉甜味浅淡,不算惊艳,可待那果肉在舌尖慢慢化开,竟透出股独特的果香,绵滑中带着些许籽的细微颗粒感,像裹了蜜的软质果泥;咽下后喉头还留着丝清甜的回甘,余味中又带着一丝山野植物的清新。 妇人表情和缓,先前那点挑剔,竟不知不觉散了去。 她放下竹签,取出帕子蹭了蹭嘴角,神色比先前温和了不少,看向虞秋时语气也软了些,“果肉倒也算软嫩适口,只是若能现切现摆,再配一小碟甜蜜,借味提香,便是再好不过了。” 虞秋眼神微动,笑着应和道:“是,方才咱想着过往客官赶路急,提前切了些摆着,好让大家随手就能尝,没成想倒让果肉少了几分刚剥壳时的鲜灵劲儿,是咱考虑得不够周全!” 说罢他朝铺子内喊了声,不多时陈禾便捧着个粗瓷小罐出来,将妇人和其余几位引到一旁歇着,从罐子里倒了蜂蜜出来招待她们。虞秋则是在一旁同袁秋英介绍铺子的活动,声音清亮,带着青年人特有的朝气。 “……就是如此,我想着今儿正好碰上了,就跟您提一嘴。像您往日常买的那些香菇、栗子,这样算下来能省不少呢。” 袁秋英今日其实本没打算来铺子这消费,若不是看在那位妇人好像很感兴趣的份上…… 她眼尾一扫,余光略过与陈禾相谈甚欢的女人,很快敏锐地察觉到那人状似不经意的眼神,实则频频在虞秋面上扫过。 “袁婶子,你看……?” 袁秋英回神,“成,只是小虞啊,你这章程听着划算,可我今儿出门急,身上就带了一百多文。你看看,不然我先存着一百文,后头再来付剩下的,如何?” 虞秋冲她露出一个笑来,“瞧您说的,我还能信不过您?这倒是显得我考虑不周到了。这样,您存一百文就是了,虽没到满百减十的数,可您是老客,又提醒我先前定的规矩太死,没想着大伙儿出门带钱哪能都凑整?您这话可帮了我大忙了!” 他拿出账本在上面记账,一边“您放心,下回来您不管买啥,哪怕就称半斤栗子、一撮香菇,我都照样给您按满百减十的数折算,该少的钱一分都不会多要!这可不是跟旁人一样的,就冲您今儿这提醒,也得让您先享上这份实惠!” 真是这样?自己好像也没说啥啊。袁秋英被哄得合不拢嘴,“你呀,我原先害怕一百文不顶用呢,没成想还给你提了个醒。” 她将手上的钱袋打开,数了一百个铜板放在柜台上的托盘里,转头还要同相熟的几个妇人说话。 袁秋英扬了扬下巴,声音里都带着底气,“你们瞧吧,我早说这铺子实在,方才我还愁没带够二百文,小虞倒好,不仅肯让我先存一百,往后买东西还照样给算实惠,不像有些地方,差一文都不松口。” 她伸手点了点柜台边摆着的鲜枣筐,又道:“你们不是总说集市上的枣子放得软塌塌?这儿集满五个章就给换半斤鲜枣,都是今早刚收的,脆甜得很!往后买个香菇、栗子,凑够三十文盖个章,积少成多也能换点新鲜货,比单买划算多了。” “真假?”与袁秋英相熟的好友一听,也跟着去问虞秋,一时间柜台前热闹非凡,桌椅旁只留下了那位素衫妇人。 陈禾指尖捏着茶则,见妇人看向柜台,便顺着炉上飘起的轻烟轻声道:“您瞧那边闹哄哄的,许是扰着您了?其实咱这铺子平日倒静,也就袁婶子她们几个熟客来,爱凑着说些买东西的家常。” 妇人收回视线,瞧他一样,可有可无地“嗯”了声。 陈禾见状,只当她是不爱同人搭话撩闲,也不尴尬,只笑着把添完炭火的铁钳轻轻搁回炉边,依旧是先前的温和做派,没再刻意找话,“是我唐突了,夫人若想清静会儿,我先去柜台那边搭把手,您要是有需要,喊我一声就成。” 说罢他没多停留,转身时还顺手把桌边空了的蜜碟轻轻往旁边挪了挪,免得挡着妇人的动作。 走了两步,陈禾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朝妇人弯了弯眼,语气轻快了些:“桌上的茶水还温着,您慢用。” 陈禾背过身,自然没瞧见妇人探究的目光巡视。这下她的视线不止在虞秋身上停留了,还时不时落在这个瞧着适龄的小哥儿身上。 姜语琴此番出门,自是带有她的目的,是为了给她最小的孩子寻摸亲事来的。 夫君去世前,最放心不下的也是乐元哥儿,如今眼见着人也大了,该是成家的时候了,可姜语琴却不免犯愁。 她与袁秋英是闺中好友,自小也是在福田镇长大的,只是后来她嫁去外地断了联系,近两年丈夫死后才搬回来,带着唯一未成家的孩子租了间小院住着,才又想起来未出阁时的好友,特地寻了消息去跟人家走动叙旧。 就是前几月,姜语琴还在说呢,她们以前说笑时谈过,要是能结儿女亲家,那是再好不过了。 没成想,许是她这一念叨,那袁秋英的儿子徐子实竟然真的回来了! 虽未见上面,但听着袁秋英家里一派欢腾,姜语琴心中还是不免升起了一点希望。 万一袁秋英还记着当年的玩笑话呢,那徐子实有功在身,肯定能得些钱财,再不济,袁秋英家里并不困苦,乐元跟了他,到了夫家也好过,总要比现在的日子好吧。 想到家里困窘的状况,姜语琴虽面上还是端着有钱人那副做派,外表装着不在乎的样子,可也是半点不耽搁地跑到袁秋英家里,打探消息去了。 同时她还顺道带上了乐元,指望着两个年轻人能有些话聊,就算做不成夫夫,也是多个朋友。 可真到了地方,进了袁秋英家的门,姜语琴就发觉自己大错特错了。 那徐子实现在是个残废!没了一只手,他真的能给元哥儿幸福吗? 姜语琴是爱面子,不愿露怯,但她心底里还是为乐元着想的。 她偷偷在暗地里给徐子实判了死刑,连带着瞧见乐元同徐子实聊闲都觉着不舒服,最后找了个借口匆匆将元哥儿带走了。 回了家,姜语琴有了时间,便去问乐元的意见,“今日一见,你觉得…徐大哥怎么样?” 乐元像是不明所以,乖乖答道:“挺好的啊,徐大哥还挺热情,请我喝了碗蜂蜜水。” 姜语琴看着自家天真烂漫的小哥儿,鼻头不由得一酸。 自从夫君去世后,他们家为了办丧事已经花了太多钱,以至于他们只好回乡租个屋子住,而不是直接买下一个小院来,当初娇养着的元哥儿,如今竟是喝了碗蜂蜜水都觉着珍惜了。 不成,不能促成这门亲事。姜语琴背过身去偷偷抹眼泪,同时暗下决心,一定要为元哥儿找一门顶顶合适的亲事,不能拖沓。 正巧今儿袁秋英找上门来,说是要上街上转转,拉着她不松手,“你呀,就是整天闷在屋里,也得给元哥儿点空间不是?” 袁秋英还不知道自己的心思,不知道自己对她儿子的评价,姜语琴这会儿心里不安,暗暗说了声抱歉,最后半推半就也就跟着她出了门。 路上一行人还算热闹,袁秋英是个爱交朋友爱闲扯的,时不时也带姜语琴几句,不让人在一旁发呆。 直到她被那个山货铺的掌柜拉走,姜语琴才有机会安静下来,静静思考现在的场面。 姜语琴下意识认为虞秋是掌柜,倒也没错,如今还是男人挑大梁的社会,至于陈禾这个性格温和又与自己一样不咋爱说话的哥儿,应当是铺子里的帮工吧? 家里开铺子,那收入应该是稳定的。姜语琴又瞧瞧虞秋的身板,宽肩窄腰,一看就能挑能抗,动作也麻利,是个做活的好手。 第45章 而且她从袁秋英那里得知,虞秋应当是还未婚配,简直是良婿的上好人选。 只是……姜语琴看看已经走到柜台内、紧挨着虞秋正在打包的陈禾,二人的距离绝对不算远,可也不算亲密,只能说好像相互间有点意思,就是没捅破那层窗户纸。 姜语琴看着想着,又有些拿不准主意了。她虽是着急要给乐元寻一门好亲事,可也不该在拆散一对的基础上呀,那不是让她去做坏人、去做那话本里狠心的恶人吗? 要不,再看看? 作者有话说: 七夕~[撒花][撒花] 第44章 送走袁秋英姜语琴一行人后,铺子里头的生意竟是渐渐好了起来。 原本还略显空荡的铺子里,很快就挤满了客人,有熟客熟门熟路地找想要的物件,也有新客好奇地打量着货架上的商品,来往客人络绎不绝。 没多大工夫,剩下的几十块竹牌便全给了出去,即便如此,仍不断有人围上来,探着身子问何时能有新的一批上。 陈禾穿梭在客人中间,一会儿帮着找货,一会儿忙着收钱,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直往下淌。他抽空用袖子在脸上胡乱印了印,粗布袖口霎时洇出一片湿润。 日头渐渐西斜,来往人群也慢慢散去,到了收场的时候。 虽说已经入秋半月有余,可暑气半点没减,风刮过来都带着股热气,实在是叫人心焦。 陈禾去了后院,打水擦脸,想到下午时铺子里的火热情形,心里暗自庆幸。 若不是虞秋心思活络,想出在铺子中央和四角墙根都放上冰桶降温的法子来,这闷热难耐的镇上,怕是真待不下去,更别说有这么多客人愿意留下来挑拣东西了。 想到这,陈禾不由得去看铺子的“大功臣”,只是虞秋好像没什么自觉,正就着陈禾打上来的那盆水洗脸,末了还甩甩头,简直跟毛被打湿的糯米一样。 意识到自己正在拿什么跟人比较,陈禾不由得挪开视线,但心底还要添上一句。 确实是有点像呢。 “回家吗?”虞秋甩完了水,拿了陈禾递来的布巾擦脸。他俩为着叶家兄妹的事,已经好一阵没回荷塘村了,也不知家里怎么样了。 上回跟着父兄来送菜的李眠,说自己现在跟他们家狗关系可好,就差跟着他回家了。 虽然对糯米还是很有信心,但虞秋不可避免地想要回小院去。毕竟那里才算是他和陈禾的家。 陈禾也同他差不多一个想法,趁着天还未擦黑,虞秋摸出后门的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又拉了拉门板确认锁牢了,才转身往铺前走。 到了前铺,虞秋弯腰去搬靠在墙边的铺板。铺板前几日新修整过,边角打磨得光滑,不算轻便,好在结实。 虞秋搬起一块,动作稳当,没让木板碰到旁边的货架。陈禾则转身去拿门后的插销,先把插销杆在门臼里试了试,确认顺畅,才站在门边等。 “今日的竹牌送完了,明天该做些新的。”陈禾一边看着虞秋拼铺板,一边随口说。 虞秋应了声,手里没停,开始将第二块铺板往卡槽里卡,“今晚我上山一趟吧,顺便看看陷阱。” 倒也不用这么着急,不过陈禾知道他的意思,便也没出声反对,“那我跟你一起去,正好也看着糯米,别让它到处跑。”等虞秋把最后一块铺板卡进卡槽,咔嗒一声轻响,他才把插销稳稳插上,推了推确认牢固。 虞秋抬手揉了揉胳膊,方才搬铺板时抬久了,有些发酸。 陈禾看在眼里,递过布巾,“擦把汗吧,忙了一下午。” 虞秋接过来,指尖不小心蹭过陈禾的掌心,两人都顿了顿,又各自移开目光。 都住一起这么久了,怎么还不好意思上了?陈禾捏捏发烫的耳尖,故作镇定,“街上该掌灯了,咱们走快些,还能赶着尾巴做个晚饭。” 今日送来的菜里有批新鲜的秋葵,青菜什么的不好过夜,一般每日没卖完的准是要进两人肚子里的。 一来菜不新鲜容易坏了铺子口碑,二来放在那也是浪费,不如自己吃了。 对于这种黏糊糊的食物虞秋原是敬谢不敏的,但经了末世一遭摧残下来,哪还管什么吃起来口感奇不奇怪,能吃、有的吃就行。 况且还有陈禾手艺加持,上回的炒秋葵清淡鲜爽中还带着自然清甜,蒜香油香,都能下一碗饭了。 “吊的腊肉应该还有半块,今天做腊肉炒秋葵?” 听上去有些黑暗料理,虞秋犹豫着没吭声,但也就几秒,他还是选择相信家里的大厨。 陈禾问完,瞧虞秋的反应也意识到这一点,眼里添了点笑意,“放心,我先把腊肉蒸软些,再切薄片炒,秋葵焯水去去黏液,肯定不难吃。” 路边点起盏盏灯火,走了大半个时辰,陈禾便隐约听得小院门口传来“汪汪”声响,他跟虞秋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加快脚步。 “糯米!我们回来啦!” 白色的尾巴摇成了小旋风,多日未见,糯米竟然还给喂胖了点,圆润的脸蛋都快有双下巴了,也不知道李眠给它开了多少小灶。 不过手感还是不错的。陈禾搓搓狗头,抱着糯米跟它小声说话,“你想不想我呀?嘿嘿,我也想你。” 跟热情的狗子黏糊了一会,陈禾放开它,接过虞秋洗好的紫苏叶和黄瓜,准备做简单的晚餐。 新鲜黄瓜去掉瓜蒂,放在案板上切成薄圆片,陈禾担心炒制时出水过多,往黄瓜片上撒了些许盐,放在一旁静置腌制。 水份分析出后,再用手轻轻挤出黄瓜片中的多余水分备用。 接着把新鲜紫苏叶逐片撕成小块,大蒜去皮切成细末…… 这些工作就由虞秋来做,他的刀工还是不错的,陈禾早知道这一点,便将备菜的部分分作两人一起来做,如此也能尽快吃上晚餐。 趁着虞秋还在处理食材,陈禾这边打算先将腊肉下锅。 腊肉是两人冬日里闲来无事熏的,用的上好猪五花,肌理匀称,外壳被熏成炭黑色,透着自然的暗沉油光。 炒腊肉无需放油,它自身就能煎出一层薄薄的油脂来,瘦肉部分也会变得干香,很是下饭。 不过现在已经吃得差不多了,这最后的小半块也就够一顿半顿的,不如吃了等着熏新的。 往灶膛里添几块松柴,看着火苗舔上铁锅,陈禾试着锅热,将切好薄片的腊肉下入,同时举着锅铲慢慢翻炒。 直到油脂渗出,肉片边缘微微卷起。陈禾把煸好的腊肉盛出来,随后将锅离灶清洗。 这时不用洗锅,就着锅里的油脂下蒜末煸炒,再倒入提前焯过水去涩的秋葵段,转大火快速翻炒到秋葵边缘微透、仍带脆感,最后把煸好的腊肉倒回锅里,翻炒均匀即可。 这道菜不用加盐,毕竟腊肉本身就够咸香,有些人口淡,还会在炒制前将腊肉过一道水,降降盐味。 洗净锅后擦干,再开始处理第二道菜。 陈禾重新给灶膛添了些柴,而后往锅中倒入少许冷油。油热后下蒜末爆香,立刻倒入挤干水分的黄瓜片,大火快炒。 这一步动作得快,炒到黄瓜边缘微透却仍带脆感就好,久了会变得软烂。 随后丢进紫苏叶,翻炒几下让香气散开。加盐和少许白糖提鲜,也让滋味更润。最后翻炒均匀,陈禾便取来瓷盘盛菜。 夜风习习,没了阳光直射,小院里相较白日要清爽不少。 除却冬日或是降雨,陈禾更习惯在院子里用饭,既凉快也不至于让屋里染上饭菜的味道。虽说不难闻,可待久了难免产生饥饿的感觉,到时又是一顿夜宵聊以饱腹。 刚炒好的秋葵炒腊肉,筷子夹起时还带着热乎气。 秋葵脆嫩,裹着腊肉煸出的油香,咬开没有半点涩味,只留着本身的清润,还能尝到一丝淡淡的甜;腊肉的肥肉部分油润不腻,瘦肉则干香有嚼头,咸香渗进每一丝肉里,嚼着越吃越香,油香和秋葵的清爽裹在一起,一点不觉得厚重。 紫苏黄瓜片则更突出清爽。 黄瓜咬下去脆生生的,带着刚炒好的热乎劲,没有一点软塌感,水分被锁住得刚好,嚼着满是黄瓜的鲜爽;紫苏的辛香裹在椭圆的瓜片上,刚入口是蒜香混着紫苏的独特香气,咽下去后嘴里还留着淡淡的清香,鲜润却不寡淡。 用了饭,二人稍微歇了一会就动身上山了。 毕竟越晚林子里活动的动物就越多,趁还未至深夜,还是早些动身为好。 作者有话说: 没写满,明天或者后天我看看再写点放上来呀[三花猫头] 第45章 “你是说,想来铺子里帮工?”陈禾瞧着眼前的娃娃脸哥儿,不禁有些疑惑。 他跟虞秋都未曾放出消息说要招帮工,那面前这位是从哪找来的? 陈禾陷入沉思,他的沉默却反倒让不请自来的小哥儿松了口气,“我就说嘛,娘也真是的,一言不合就说什么让我去锻炼锻炼。不好意思啦,我这就回去了。” 第46章 “你娘?”陈禾眨眨眼,多问了一句:“不知令堂是?” “嗐,她昨个儿到你们这来买过东西,”小哥儿挠挠头,“还说你们这的八月瓜甜得很,沾蜜味道很好,让我今儿也买两个回去呢。” 难不成是那位素衫的妇人? “最近铺子里不算忙,确实不缺人手。不过,”陈禾想了想,目光落在面前人手里的竹编小玩意上,那是个小巧的果篮,外形不算规整,边角还翘着两根没剪齐的竹丝,篮底也沾着草屑,一看就是编完随手扔在一旁沾上的,“再过几日是七夕,姑娘哥儿们拜巧爱用小篮子装巧果,铺子里正好缺这个。” “你要是愿意,留下来编些,咱们按个算钱。当然,工钱能多给些,但竹篾、彩线得你自己备,如何?” 七夕那日铺子没打算修整,既是要营业,二人自然不会错过节庆带来的人流。正商量着要做些什么,今日便有了送上门来的主意,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尽管陈禾也会编小果篮,但眼见着手边有更好的人选,他也不可能被编篮子这项工作时时占着,没理由不选择花小钱办大事。 小哥儿眼睛一亮,原先还有点局促,现在可是彻底放开了,挠头嘿嘿笑,“哎哟掌柜的,您可救了我!我娘昨儿买完八月瓜,回来就揪我耳朵,说我总编这些没用的,非得让我出来找活!我本来还想把这篮子去市集换糖吃,没想到您愿留我!” 他把小果篮递过去,同时还将上头沾着的草屑拂了去,“这就是我昨儿晚上瞎编的,装野枣正好,就送您留个好玩。哦对了,我叫乐元,您叫我小乐、小元都成。” 陈禾被他逗笑,“好啦,不用‘您您您’地喊我了,咱们应该差不多大?” 乐元“嗯嗯”应声,使劲点头,“好的哥,没问题哥。” 商量好明日让乐元来上工,陈禾顺手还送了他两个八月瓜,把人感动得眼泪汪汪,这下更是喊“哥”喊得更欢了。 送走乐元,陈禾找来虞秋,同人商量,“我还没和他说定价,你看多少合适?” 陈禾让看,虞秋便拿起竹篮细细观察,半晌道:“虽不规整,但竹篾紧实,装巧果也算合适。对方既自备材料,也不好亏待,不如分作两种规制:小的巧果篮简便,花样也少,算作五文一个;大的巧果篮费事,可能添的花样也多,就算销量差些,也能去了装饰当作一般日用售卖,算作八文一个。” 如此也好,陈禾点头,对定价并无异议,总归这东西就是个添头,有了自然是锦上添花,没有也无妨,他们现下已有盘算,只等七夕那日见分晓了。 两人敲定了收价,陈禾便转身去整理刚到的野枣,指尖捏着布巾擦去枣皮上的泥点,心里却悄悄盘算起另一件事来。 前阵子他撞见虞秋对着炭笔发呆,可没过一会儿,这人就皱起眉,盯着指尖蹭到的炭粉叹气,连翻找布巾擦手时都显得懊恼。 陈禾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虞秋分明是喜欢用炭笔的,就是嫌它容易脏手,自己倒是习惯了毛笔写字,但考虑到虞秋毕竟是“外地人”,想来是不习惯了。 不如琢磨个法子改进一下,陈禾很快有了主意:家里还有些未处理的竹节枝叶,不如在其中挑选一二,用合适大小细竹管裹住炭笔芯,只露出笔尖写字,再找块平整的木料打磨光滑当垫板,如此也算得上周到。 陈禾当时越想越觉得满意,简直要笑出声来,直到察觉到虞秋的视线飘来他才连忙收敛,告诫自己不能泄露这个惊喜才是。 接下来几日,陈禾每天收摊后都要在屋里忙到深夜。 他先把虞秋常用的炭笔拆成细芯,找了些粗细合适的细竹管,用小刀把竹管内壁打磨光滑,再将炭笔芯小心地塞进去,只留半寸笔尖在外;又在竹管周身缠上一圈软布条,既能防滑,握在手里也不硌得慌。 至于垫板,陈禾特意趁虞秋不注意时偷捡了块老山楂木,反复打磨后成了一块巴掌大的垫板,边缘刻了圈浅淡的缠枝纹,角落偷偷刻了个极小的 “秋” 字,最后用蜂蜡涂了一遍,让木色更鲜亮,也防日常使用时受潮。 虞秋见他夜夜屋里灯亮着,有时还能听见沙沙的轻响,自然是不无担忧地问过,陈禾却总是含含糊糊,只说“做些小东西”。 虞秋虽觉得他语气有点不自然,却也没多追问,他知道陈禾有时喜欢自己做些东西,有时是精巧的木碗,有时是给糯米缝制的布球。 如此瞒着,陈禾的地下工程总算是临近尾声,算算也就是这几日了,至少七夕前肯定能做好。 只是这送礼的时日,陈禾还未想好。 直接做完了就送?可虞秋明知道前些日子他的小动作,这一送出去,岂不是傻子都能看出来他是专门为谁做的?那自己藏着掖着为了什么? 不然挑在七夕送?陈禾光是想想都要红了脸,这日子实在特殊,万一虞秋接过东西时多问一句 “怎么偏偏今天给我”,他该怎么答? 干脆过了七夕再送,那样就不刻意了吧?陈禾也觉得不好。这东西是他看着虞秋用炭笔脏了手、皱了眉才琢磨出来的,早一天送到虞秋手里,虞秋就能早一天少受点蹭炭粉的麻烦。 陈禾心里头简直比打了结的线头还乱,手里的枣子被他擦得能反光,丢上街还以为是谁家老爷盘过的核桃。 要不……就先按七夕的日子准备着?要是到时候实在不好意思,大不了就说 “东西刚做好,赶上什么算什么”,炭笔垫板一放,管人家是什么反应呢。 对,就这样!陈禾暗暗下了决心,才反应过来,将那颗油亮的枣子放回去,转身去帮虞秋接待今日的客人去了。 - 转眼就到了第二天,乐元果然如约来上工。 小哥儿身板小小,力气大大,他一人扛着两大捆竹篾,一进门就喊道:“陈哥!我来啦!这竹篾都是我哥帮我砍的,新鲜得很,编出来的篮子保准结实!” 乐元说着就把竹篾往地上一放,竹篾梢子扫过地面,好在陈禾时时洒扫门前这一片地,不然准保要扬起阵阵灰尘,呛得人直咳嗽。他却浑然不觉,还兴致勃勃地问陈禾他能在哪里坐着,马上就能开始编篮子。 陈禾见他兴致高涨,也给面子,拉来一条竹凳让人坐着,同时跟人说了定价。 “一个小的就给五文钱?大一些的还给八文?”乐元起初还算专心,这会不淡定了,掰着手开始算,“我一天能编十个小的,那岂不是……一天就能拿五十文?比我哥说的短工钱还多!” 乐元起初还在傻乐,后头却有些不安,眨巴着眼睛偷偷看陈禾,“这是不是有点太多了?你们都买下来了,万一……”万一要是一个也卖不出去,会不会来找自己麻烦啊? 钱还没到手,乐元就想往外推了,“不然、不然一个小的三文钱吧?” 陈禾起初没听明白,还有人嫌工钱多?不过很快他领悟到乐元的意思,笑着安抚他,“放心好了,咱们这铺子地段好,不愁卖不掉。你也要对自己的手艺有信心呀!” 瞧着乐元面上神情,估计还是有些不信,陈禾想了想,总归面前的小哥儿心思单纯,将七夕当日的计划告诉他也无妨,随即拉着人往铺子通往后院的门那一站,干脆说了个明白。 听完陈禾所说,乐元张大了嘴,先是不敢置信,而后就是一阵狂喜,“天呐陈哥,你怎么想到的?我是说,你看着也没比我大多少呀,怎么能想出这样好的主意来!” 陈禾被他夸得面红,连忙拉着人衣袖让他小点声,“也不全是我的主意,我只是提了两句。”剩下的基本都是虞秋负责完善的。 “那就是虞哥的主意喽?”乐元扭头去看正在翻账本的虞秋,不过对方是男人,他也不好多表达什么,省得让人误会了去,便只是隔空投过去个崇拜的眼神,转头又来夸陈禾聪明,至少比他脑子灵活多了! 这下乐元安了心,又坐回到铺子门口、他的小凳上,没了顾虑,他指尖翻飞,不一会儿就编出个雏形,比上次初见时规整了不少。 陈禾在一旁看着,忍不住也有些手痒,只不过他到底记得这是要给人算工钱的,只在闲下来时默默等着,把乐元编好的巧果篮拿去将竹丝剪齐,修整一二。 这样看着舒服些,也不算他又出钱又出力,还有可能更受大家欢迎,简直是两全其美、一箭三雕的好事。 第46章 七夕当天,天刚亮,铺子里就忙活起来。 陈禾把乐元编好的小果篮搬到门口柜台上,每个篮子的提手上都缠着根细细的红绳,末端系着颗打磨光滑的酸枣核,纹路自然,会随着甩动敲击在竹篮周身,发出“哒哒”的声响。 虞秋则在柜台后摆好盲盒篮的内容物——这便是他们合计出来的方案,用盲盒形式带动销量。 巧果早就不新鲜,不过是捏了花、刻了印再油炸过的面团,就算模具刻出花、馅料放山参也没啥大不了,更何况就是有人钟爱自己动手做,不稀罕外面买的。 第47章 如此一来,七夕卖巧果虽是应了景,可在商品本身无法吸引到更多客户时,售卖方式的改变就是迫在眉睫了。 好在有虞秋这个前现代人能够“作弊”,他们就直接搬了现代的营销法子来用:直接卖配好的巧果篮,最上面放容易被压烂的面巧果,下面塞些咸甜的零嘴小吃,最底部藏着张乞巧签,以及最终的神秘奖品。 虽说玩不出什么花样,但二人还是想着尽善尽美,也并未放宽要求随意摆弄,而是同样上心: 迷你巧果是专程打了模具定制的,馅料除却经典的芝麻馅,还有其余几种豆沙、甜核桃仁的,蜜香扑鼻;零嘴分了两种,一种是糖渍山楂,另一种是盐炒松子,都是铺子里现成的山货,大锅一炒就成,每个篮子里随即放一种;乞巧签是用桦树皮做的,通体是淡淡的奶白色,上头的字由陈禾草拟、虞秋修改,字体圆钝,透着股可爱劲,内容上有 “明日绣花,线不打结”,也有 “今秋裁衣,针脚齐整”,等等,都是应了乞巧节的好话。 既是盲盒,虞秋在上头多加了一块用作遮挡的布片,虽然较现代的花样包装比起来略显简陋,但有好过没有,更何况他们卖不起高价,缩减成本理所当然。 刚开门没多久,第一个客人就来了,是个头上顶着双环发髻的姑娘,中等个头,陈禾瞧她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到底在哪见过。 “店家,你这七夕巧果盲盒,就是外面说的那个?” 听上去,虞秋在镇上街坊里的造势颇有成效。 乐元今日说好了要帮着铺子买东西,见有人来问,立刻接嘴介绍道:“是的,咱家的巧果篮可划算,您瞧。” 他掀开一个作为样品的篮子,将里面东西端出来展示,顺便捏起一个月牙形状的巧果递过去,“咱特意定做了新模子,您看这花边,多周正。” “这带红边的是豆沙,里头掺了蜜,甜但是不齁;圆滚滚的这个加了核桃碎,香得很,今早刚出炉的;哦,那个上头盖了戳的是芝麻的,每个盒子里都有,毕竟也不知道新样式合不合胃口,咱备齐点准没差。” 姑娘接过去咬了口,秀气的眉尖动了动,又往篮子里瞧了瞧,“只有这些?我听说还有别的彩头,不会是蒙人的吧?” “哪能呢?”陈禾总算想起来在哪见过这个姑娘了,这不是陈记绸缎庄的纺娘吗? 巧果篮上盖着的布片就是在陈娘子那买的,只不过上回去时没见这位,离头回见面又有些时日,陈禾对她感到陌生也是当然。 他接过乐元的话头,笑着上前,将手里的盘子摆在柜台上,“巧果是底,这些才是惊喜。” 一摞素面粗瓷盏,里头有些零散的黄色干菊花;一打素净棉麻帕子,上头印着黑色的鹊桥纹;一只口小肚大的棕色陶瓶,油纸封了口,看不出里头是什么。一旁还放了只雕花精致的桃木簪子。 “每个巧果篮子里头都有张签,前头是签文,后头写着的数字对应着这些东西。如何,比单买巧果更有意思吧?” 纺娘左看看右看看,对那张帕子显然更感兴趣,“那你们这怎么卖的?” 陈禾将柜台上的两个巧果篮往她那推了推,示意她看大小,“小篮子十二文,巧果是八个,大的十八文,巧果翻倍,零嘴也多抓一把,签子能多抽一张。” “小的里头最差的签也能中一只茶盏和一包干菊,最好能中一罐蜜膏,只用蜂蜜和麦芽糖炼出来的;大的里头最差就是一张帕子,最好的能拿到这只簪子,别看不起眼,它可要五十文呢!” 纺娘忍不住咂了下嘴,“这么贵?都能换两斤肉了。” 这回她的眼神不一样了,又细细将簪子打量了一遍:虽是不罕见的桃木,但木质细腻、纹理美观,枝蔓缠绕连绵,莲花层叠繁复,浮雕的设计只有拿在手中才能完美展现。 怪不得这簪子第一眼平平无奇却是头奖呢。 纺娘又看了眼簪子,有些心动,但还要给自己找个由头,“十二文也不贵,我多买个带回去,就当感谢嫂子好了。” “可不是。”陈禾点头,从底下摸出两个小的巧果篮,“这一篮子,巧果、干货、讨巧的物件全齐了,单买这些得十五六文呢!”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刚拿到篮子,纺娘就迫不及待拆了一只,伸手将底部的签掏了出来,“我瞧瞧……怎么只画了一根线?” 陈禾接过来一看,“你运气好,这是小篮的头奖呢!元哥儿,拿罐蜜膏来。” 这,这就中了? 纺娘有些傻眼,她原以为这小哥儿框她呢,可乐元喜滋滋往她手里塞了个瓷瓶,微凉的触感很快唤回了她的理智。 手上还有一个篮子,纺娘攥着瓷瓶和那张兑完奖背面被划了一道的签纸,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店家,我这签纸先带回去,中了再拿过来兑奖成不?”她也想再拆一个,可说好了要送给嫂子的,纺娘还是忍住了。 “当然可以,”陈禾笑着点头,“兑完奖咱会在背面划上一道,就算巧果篮都卖完了,凭着没划过的签纸也能照常来兑。” “好好,那我很快回来!”说着,眼前已经没了纺娘的身影,显然是急匆匆回家找陈娘子去了。 第47章 陈娘子打着算盘,片刻后从钱匣子里头摸出三十文来,推给面前个头高大、身材健硕的男人。 “说好的,先给三十文,剩下五十文傍晚收工时结。” 男人点点头,对此没有异议,他犹豫一会,刚想开口问,就听得身后一道活泼的声音急速靠近,随之而来的是手臂旁突然出现的温热气息。 “嫂子嫂子,快快,把这个拆开看看!” 陈娘子颇为奇异地瞧了她一眼,不明白纺娘为何如此激动,有外人在,也不好多斥责她,只是接过篮子,嘴上略带埋怨,“好了,一天天也没个正形,姑娘家家的,也安静一些吧?” 她掀开篮子上头的布,往里一瞧,“这是巧果?怎着想起来买这个?花了多少?” 纺娘眼巴巴瞅着,只想自己上手,“不贵,十二文,嫂子你教了我这么多,我也报答一下你啊。” 这丫头,陈娘子忍了又忍,嘴角翘起,“就数你嘴甜。我看看,呦,这底下是……?” “我来我来!”纺娘双手一撑,脑袋凑到陈娘子跟前,“啊,有三根线呢……那就是茶盏了。” 什么三根线、茶盏的?陈娘子眉头一挑,“你上哪买的?莫不是中街陈小哥儿他家?” 纺娘一双杏眼瞪得溜圆,“嫂子你怎知道?” “嗐,我还能不知道?他俩惯会出主意的,”陈娘子颇为自得,“你江大哥的活计,还得多亏了他俩才能想出来呢!” 纺娘像是这会儿才瞧见身旁的人一般,用余光偷偷从身旁男子身上扫过,嘴里嘟嘟囔囔一会,末了声如细蚊,跟人打了个招呼,“江大哥你也在啊……我先去后头绣帕子了,昨个儿还没做完呢!” 自从纺娘进了这屋子,江知鱼的眼神便一直放在她身上,哪会没看见小姑娘薄红的耳尖?可他此时也只是挪开了视线,轻轻应了一声。 陈娘子目光悠然,哼着小调,假装没看见他们互动。 这俩年轻人呐,见面之后总这个德行,明明平日里也不是扭捏性子,眼瞧着是对彼此上心的,偏生见面就这般藏着掖着,就是不知那层窗户纸何时才能被捅破啊。 罢了罢了,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折腾去。强扭的瓜不甜,顺其自然反倒好。 左右日子还长,纺娘再过两年才到说亲的年纪,江知鱼又说定了在这做长期工。他二人日日在一处打转,一个踏实肯干,一个心灵手巧,都是好孩子,要不了多久就能说开来,瞧明白彼此的心意。 眼下先不管这些,陈娘子喊来丈夫沈修,让他暂时看着铺子,自己则是捏着签拎着篮子往后院走去。 进了内屋,沈明昭正端坐在案前临帖。窗台上的砚台磨得光润,宣纸上的小楷笔笔遒劲,他脊背挺得笔直,连陈娘子掀门帘的风都没让他眼皮动一下。 “明昭,跟我去趟山货铺。”陈娘子把巧果篮子往桌角一放,将纸笺往他眼前晃了晃,“方才纺娘买回来的,这乞巧签背面写着中了三等奖,说是能兑个茶盏。你爹要看着铺子,你同我去一趟,正好也出去透透气。” 沈明昭笔尖在纸上顿出个墨点,终于抬眼。他眉骨高,眼窝陷得深,目光落在母亲脸上时才有了点温度,“乡试还有一月,温书不得落下。爹娘出门便是,我来看铺子。” “你也说了还有一月,温书、练字也不差这一下午,该挪挪窝、吹吹风才是。你都多久没出去了?” 陈娘子伸手想替他理理衣襟,却见沈明昭微微偏了偏肩,只好收回手,指尖在纸笺边缘捻了捻,“昨儿你爹起夜,见你窗纸亮到三更。今个七夕,街上午时挂诗灯,去瞧两眼,总比闷在屋里啃书强。” 第48章 沈明昭没应声,却放下了笔,又将写好的字帖收了。 陈娘子知道这是应了,忙从篮子里捡了块巧果递过去,“来,咱填填肚子,你早食也没用多少。” 沈明昭接过,低声说了句“谢谢娘”,却没急着将巧果往嘴里送,就那么捏在手里跟在陈娘子后头。 - 山货铺子里早被兑奖的人挤得满满当当,柜台都快被人潮给淹了。 虞秋正往一位阿叔的竹筐里捡粗瓷盏,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却顾不上擦一把,扯着嗓子喊道:“小篮子拆出三条线的,来领茶盏和干菊花!别挤别挤,咱肯定都备齐了的,人人有份!” 旁边的陈禾正低头往陶瓶里舀蜜膏,先前备的货差不多都送出去了,好在存货足够灌新的。 他额角的碎发湿了些,沾在脸侧,一瞧就是忙了许久,“小篮子一条线及大篮子三条线的客官这边来,刚封好的蜜膏,油纸裹着呢,但也别倒过来放。您拿好慢走。” 乐元抱着个大罐子往门口挤,他个头不算高,好在胸前的罐子帮忙“杀”出一条路来,“来来!对不住各位!方才帕子领完了没拿到的,这边有干枣片和南瓜子,您看这新炒的南瓜子多抓两把,再添包蜜饯枣片成不?都是刚开封的,比帕子还压秤呢!” 手里捏着大篮子的客人低头瞅了瞅篮底四条线,原也知道自己抽中的是保底奖,这会儿见个圆脸小哥儿仰着脸,把枣片直往人手里塞,红亮亮的枣肉透着股甜气,当即笑道:“行啊,换就换,反正都是沾个喜气!” “多给两把瓜子就依你!”这是惯爱逗年轻小哥儿的阿叔,虽然这会儿也就是过个嘴瘾,但万一占上便宜了呢? “好说好说,”乐元倒也不恼,眼睛一亮,忙用小瓢往人纸包里添了满满一勺,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您拿好,慢走!” 一来二去,没人计较帕子的事。本就是七夕拆篮讨彩头,此刻手里攥着瓜子和甜香的枣片,倒也没什么不满足的。 门口突然传来陈娘子的声音:“陈小哥儿,忙着呢?” 陈禾抬眼瞧去,见是陈娘子,后头还跟了个面色冷淡的男人,忙停下手里的活,温和笑道:“沈嫂子来啦。今儿篮子卖得俏,兑奖的人快把铺子掀了。” 他目光在沈明昭身上淡淡一扫便收回来,只礼貌地冲人略一点头,转而又同陈娘子攀谈起来,“您这是来兑奖?” “是啊,纺娘今早买的小篮子,拆出三条线。”陈娘子把篮子和签纸一道递过去,“说是能领粗瓷盏和菊花?” 陈禾低头看了眼篮底的三条彩线,点头应道:“是。” 虞秋注意着陈禾那边,闻言不用陈禾开口,自觉从筐里捡了个瓷盏和菊花包递过去。 恰在此时,乐元抱着陶罐挤过来,罐口大敞着没盖严,他又要防着别人趁他不注意抓上一把,动作间一个藕色荷包从乐元怀里掉出来,滚到沈明昭脚边。 眼见着要被人踩了,沈明昭低头,弯腰捡起,乐元忙过去接着,连声说谢。 这可是娘给他做的最后一个荷包,今后说为了锻炼他,都要他自己做了,平日里就是脏了点乐元都心疼得不行,还好这男人看着冷冰冰的,还是个热心肠,居然愿意把他的荷包从别人脚底下救出来! 左右没啥能拿来感谢他的,乐元干脆从罐子里抓了把瓜子往沈明昭手里塞,“要不,你尝尝这瓜子?我昨个儿亲手炒的,可脆了!” 作者有话说: 小修一下,昨天急着写没扣字,还有没注意到的地方欢迎捉虫[眼镜] 第48章 沈明昭捏着瓜子没说话,陈娘子在一旁打圆场,“这瓜子闻着就香,明昭,尝尝吧。” 街头饮食,非君子雅行……但瞧着那双明亮的眼睛,沈明昭捏紧了掌心的瓜子,低声道:“多谢。” 乐元嘿嘿一笑,刚要再说点什么,里头又有人喊着要兑枣片瓜子,他忙应着“来了来了”,抱着陶罐挤回了人堆里。 陈禾此时已将茶盏和干菊花整个儿包好,又放回到小篮里递给陈娘子,“嫂子拿好。这菊花是前几日刚收的,泡着喝清火气,还醒神。天热时泡上一壶,解乏正好。。” “那可多谢你了,”陈娘子接过东西,又看了眼铺子里头,“你们这生意可真好,忙得脚不沾地的。” “今儿七夕,图个热闹,”陈禾擦了擦额角的汗,笑道:“等过了这阵就好了。嫂子要是没事,不如在门口歇会儿?里头人多,挤着也热。” 陈娘子瞧着里头确实人满为患,便点了点头,“也好,正好等你忙完,我也问问你那巧果的方子,瞧着比别家的酥松些。” “这有什么难的,”陈禾爽快应下,“等会儿人少了,我说与给嫂子听。” 两人交谈间,又有人前来兑奖,陈禾便转身去忙活了。 陈娘子拉着沈明昭往铺子旁的树荫下站定,却瞥见他手上还捏着那块巧果,愣了愣神,随即带着点诧异问道:“怎么还没吃?方才纺娘买回来的时候闻着就香,不合口?” 沈明昭这才低头看了眼掌心的巧果,芝麻粒嵌在酥皮里,阳光底下泛着油润的光。他摇了摇头,“不是。” 说着,他抬手咬了一小口。酥皮簌簌往下掉,沈明昭下意识抬手去接,指缝里落了些碎屑。陈娘子见了,忙从袖袋里摸出块干净帕子递过去:“拿着擦,仔细些掉身上了。” 沈明昭依言接过帕子,将掌心碎屑扫掉,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街对面正挂得热闹的诗灯上。那里已经围了些人,有几个书生模样的人仰着头指指点点,不知在议论些什么。 “你瞧,” 陈娘子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笑道:“这就有人等着猜谜了。往年总有些妙句,今儿你也去凑个趣?” 沈明昭应声,将剩下的巧果慢慢嚼完,帕子上面沾了点芝麻,也一一拍掉。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娘也总爱在七夕买巧果,那会儿他还小,总追着娘要,酥皮掉得满衣襟都是,爹就在一旁笑他,“像只偷嘴的小耗子”。 只是如今长大成人,又有考取功名的担子在身,似乎很久没有如此放松的时候了。 - 过了半晌,铺子里头总算松快了,陈禾好容易喘口气,还没忘了把巧果方子细细说给陈娘子听,从发面时该加多少温水,到揉面得揉到什么程度才算匀透,连撒芝麻时要趁着面胚微热才粘得牢稳这些细节都没落下。 陈娘子听得连连点头,末了又谢过陈禾一回,见日头才刚过中天,街上的人还多着,便拉着沈明昭往家去了,临走时不忘叮嘱陈禾忙完了也歇口气,“怎么说今儿也是七夕,记得给自己留点空闲啊。” 临近午时,铺子里头的人少了不少,想是回家用饭去了,只时不时有人凑过来兑奖或是买些零嘴。 陈禾擦了擦额角的汗,刚要转身去给陶罐添些瓜子,就见乐元正背着他那装水壶的小布包往门口挪,像是要悄悄溜走似的,忙扬声喊住他:“元哥儿,你等等。” 乐元被逮了个正着,嘿嘿一笑,转过身来,脸蛋上还带着点被太阳晒出的红印子,“陈禾哥,忙得差不多了,我想着先回去了,我娘还等着我回去吃饭呢。” 陈禾走过去,从钱匣里数了五文钱,递到他面前,“拿着。” 乐元先是一愣,而后眼一瞪,连忙摆手,“哎,这可不行!昨日编篮子的钱你都给过我了,今天我就是来搭把手,哪能再要钱?” 他把陈禾的手往回推,“真不用,陈禾哥,我在家也是闲着,过来帮帮忙还能看看热闹,挺好的。” “昨日是昨日的,今日是今日的。”陈禾按住他的手,不让他推回来,语气带着几分认真,“昨日你是来做活计,编那几个篮子换钱,该给。但今天不一样,你本可以不来的,却一早就过来了,又是帮着搬罐子,又是给人兑奖,跑前跑后忙了这大半日,这钱就得另算。拿着,这是你该得的。” 乐元握着手心里那几枚沉甸甸的铜钱,边缘被磨得光滑,在日头底下泛着亮闪闪的光。 他心里头热乎乎的,陈禾哥真是一点亏都不肯让人吃。他挠了挠头,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那……那我就收下啦?谢陈禾哥!” “收着吧。”陈禾见他接了,也笑了,“快回去吧,到家正好赶上吃午饭。” “诶!”乐元把钱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贴身的布兜里,又冲正在柜台后算账的虞秋挥了挥手,“虞秋哥,我走啦!” 虞秋抬眼瞧了他一下,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乐元脚步轻快地出了铺子,心里头美滋滋的,一路身影轻快、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刚拐过街角,就瞧见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老槐树底下,头上戴着顶浅蓝的帷帽,脸上还围着块同色的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正望着他这边。 “娘?”乐元愣了一下,快步跑了过去,“您怎么在这儿?” 第49章 姜语琴抬眼瞧见他,眼神软了些,“刚从你袁婶婶家出来,想着顺道来接你回去吃午饭。” 她目光在乐元脸上打了个转,见他一脸欢喜,又问,“今日在铺子里忙得还好?” “好着呢!”乐元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铺子里头生意可火了,忙到这阵才松快些。对了娘,陈禾哥还额外给了我工钱呢!”他说着,就把怀里的铜钱掏出来,献宝似的递到姜语琴面前。 姜语琴瞥了一眼,眼神柔和了些,但没多说什么,只道:“嗯,那咱们回家吧。” 母子俩并肩往家走,日头正烈,把地上的影子缩得短短的。 姜语琴看着乐元蹦蹦跳跳的样子,心里却想起了方才的事。 回到镇上后,姜语琴望着日渐降低的米缸,深觉不能如此混吃等死,便找了点绣活聊以维持日常开支。 今日等乐元出门后,姜语琴便也跟在后头去送绣活。 成事后,姜语琴路过陈禾的铺子附近,想着乐元在里头帮忙,便没急着走,在斜对面那家糕饼铺的屋檐下站定了。她没靠太近,就隔着条街,远远地往铺子里瞧。 她想看看乐元和那个叫虞秋的年轻人处得怎么样。虞秋模样周正,性子瞧着也稳重,乐元是哥儿,若是能和他处得来……姜语琴心里头悄悄盘算过的念头又在往出冒了。 可她看了好一阵子,眼里瞧见的,多半是虞秋的身影总围着陈禾转。 陈禾忙着招呼客人时,虞秋就在一旁默默整理货物,眼角的余光却总落在陈禾身上;陈禾转身去添瓜子,虞秋就跟着起身,问他要不要搭把手;就连陈禾擦汗的空当,虞秋都能递过帕子来。 至于乐元,虞秋像是没怎么在意过,就跟对待铺子里不太熟悉的帮工一个样子。乐元搬陶罐时累得哼哧,虞秋没瞧见,更别说搭把手;乐元笑着跟陈禾说笑话,虞秋也只是望着陈禾笑,压根没往乐元这边瞧一眼。 姜语琴在那儿站了半晌,日头晒得她额头直冒汗,心里那点冒头的撮合心思,也跟着散了。罢了,孩子的事,还是随他自己吧。 她收回思绪,看了眼身旁还在絮絮叨叨说话的乐元,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走快些,午食娘给你做红烧肉吃。” - 乐元走后,铺子里头又静了些。陈禾转身将方才因着人多而挪了位置的瓶瓶罐罐一一归位,碰撞间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歇会儿吧。” 虞秋不知何时端了碗凉茶过来,递到陈禾面前,“刚忙完一阵,喘口气。” 陈禾接过茶碗,指尖触到瓷碗的凉意,舒服得轻叹了一声。他仰头喝了大半碗,喉间的燥意才稍稍褪去,正要用袖子抹去残留的水渍,却见虞秋递来块干净帕子。 “用这个。”递帕子仿佛只是无心之举,虞秋很快挪开目光瞟向窗外,“你瞧外面。” 陈禾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几个伙计正踩着梯子往街旁的槐树上挂花灯。竹骨糊着彩纸的兔子灯、鲤鱼灯在风里轻轻摇晃,金粉描的花纹在日头下闪闪发亮。他忽然笑了,将帕子揣回兜里:“这才刚过晌午,就忙着挂灯了?” 往年七夕,镇东头的临河街上总要搭起灯棚,各色花灯从街头挂到街尾,到了夜里亮起来,映得河水都泛着五光十色。孩子们提着纸灯追跑打闹,姑娘们聚在灯影里猜谜,连空气里都飘着糖画和胭脂的甜香。 陈禾想得入神,虞秋明明没经历过,在一旁不知也猜到了什么,忽然凑过来问道:“那晚上镇上还有别的活动吗?比如……有没有卖好吃的摊子?或者有什么特别的?” 他这副热络的模样让陈禾愣了愣,刚要开口答话,虞秋已经自己点了点头,眼睛亮亮,“肯定有!你看这阵仗,晚上指定热闹。” 说着,他忽然转头看向陈禾,语气里带着点雀跃,“咱们早一个时辰收拾好不好?虽说铺子本来晚上也不开,可早走些说不定能赶上亮第一盏灯。我还没见过这儿的七夕夜呢,听着就有意思。” 陈禾失笑,随即点点头同意下来。难得见虞秋对什么事这么感兴趣,顺了他的意也无妨,全然没留意虞秋听到这话时,耳根悄悄泛起的红。 “那可说定了。” 虞秋笑得眉眼弯弯,转身去搬角落里的竹筐时,脚步都带着点轻快,像是完成了一件头等重要的大事一般。 作者有话说: 写完想复制过来,手快给删了,幸好开了保存,不然白写仨小时[化了][化了] 第49章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缕霞光被渐浓的夜色吞没,临河街的灯棚却准时亮了起来。 灯笼里的烛火被风一吹,光影在青石板路上轻轻摇晃,将往来行人的身影也拉得忽长忽短。 陈禾和虞秋并肩走在人潮里,鼻尖萦绕着糖炒栗子的焦香、桂花糕的甜腻,还有远处摊贩吆喝着的酸梅汤气息。 陈禾手里捏着盏刚买的莲花灯,青竹柄笔直的一根,顶端托着莲花灯盏。粉白的皮纸裹着竹篾架,捏成半开的花瓣样,底部裹着圈绿纸荷叶,点着后透出暖光,像朵会发光的莲花。 镇上人潮涌动,稍不留意就容易走散。起初陈禾还记着要紧随虞秋左右,可没走多远,街边的糖画摊子就勾住了他的目光。 只见那手艺人手腕轻转,铁勺舀起糖浆,在白石板上游走腾挪,琥珀色的糖稀转瞬间便化作一条游龙,摇头摆尾,引得周围孩童一阵欢呼。陈禾看得入了神,脚步不知不觉就慢了半拍。 “喜欢?”虞秋眼角余光瞥见他顿住的身影,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随即了然,声音里裹着笑意,伸手轻轻碰了碰陈禾的胳膊,“要不给你买个?” 陈禾猛地回神,拿不准这人是不是在拿自己当孩子哄,耳尖腾地泛起薄红,连忙摆着手:“不、不用,就看看。”话虽如此,眼睛却仍黏在那糖龙上,没舍得移开。 虞秋瞧着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心里明镜似的,有些时候陈禾说不要,原是想要又不好意思。当下也不跟他多话,不由分说地拉着人往摊子前挤,扬声对老板道:“老板,来个兔子。” 今日收来的钱还没上交,要不想自己掏钱给陈禾买个糖画都难,虞秋摸摸兜,十分庆幸约会时手上还算有点铜板。 糖画很快被摊主递过来,虞秋直接塞到陈禾手里,“拿着,咱也应应景。” 刚做出来的糖画还带着点温乎气,麦芽的甜香混着晚风,丝丝缕缕往鼻腔里钻。陈禾捏着竹签,小口咬上兔子耳朵,麦芽的甜香在舌尖漫开,连带着眉眼都柔和了几分,方才被当作孩子的窘迫,也渐渐被这甜味悄悄化开了。 两人往前又走了段,忽闻一阵熟悉的笑语。虞秋抬眼望去,只见陈娘子和穿着一身水红布裙的纺娘站在猜谜灯的人群外,纺娘手里举着串糖葫芦,看见他们时眼里闪过一丝笑意,扬声招呼:“是你们啊!” 陈娘子也笑着走过来,打趣他俩,“我当你们收了摊要歇上一阵,不曾想这会儿就碰上了。” 她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圈,落在陈禾手里的莲花灯上,“这灯挑得雅致,是陈小哥儿选的?” 陈禾被她看得不好意思,把灯往身后藏了藏,虞秋忙接过话头,“可不是,他眼光好着呢。嫂子和纺娘猜中灯谜了?” “刚中了个,得了块玉佩,”陈娘子摸出块白玉佩晃了晃,转头看了眼纺娘,带点玩笑意味说道:“纺娘说这是织女娘娘的奖励,会保佑她更加心灵手巧呢。” 纺娘闻言,脸上泛起一点薄红,却还是挺直了些脊背,举起手里的玉佩给他们看,言语间颇有些不服气,“确实有这么个说法的!可不是我瞎说。” 陈娘子只当是哄孩子,顺着她的意思连连说是,又惹得纺娘急红了脸,伸手轻轻捶了下陈娘子的胳膊。 几人正说笑间,忽闻不远处传来低低的议论声。 虞秋顺着声音望去,见街对面柳树下站着沈明昭,青衫素衣,手里捏着盏没点亮的纸灯,身边围着两个书生,正在喋喋不休说着什么,他却垂着眼不接话。直到那两人悻悻离开,他抬头时,目光恰好与虞秋对上。 四目相对,沈明昭明显愣了下,随即不自然地移开视线,手指摩挲着竹柄。 虞秋忘性不大,想起白日里在铺子里见过他,那会这男子就跟在陈娘子身后,想来此次也是陈娘子带他来的,应当是亲人。 然而未等虞秋再多看两眼,陈娘子便走过去将沈明昭拉了过来,向他们介绍,“上午你们忙,咱也没说上两句。这是我家明昭,应该比你们大些岁数。” 几人打过招呼,左右都是来感受个节日气氛,也没个要紧事,索性一路同行。 前头纺娘拉着陈禾去看河灯,虞秋便没去打扰,落后一步与沈明昭并肩而行。 “方才无意间瞧见沈兄在与同袍说话,看几位似有要事相商,便没敢上前打扰。” 沈明昭闻言,指尖一顿,面上依旧平静,只淡淡颔首,语气听不出波澜,“让虞兄见笑了。” 第50章 河边的风带着湿润气息,吹得灯影微微晃动。沈明昭望着水面上漂流的河灯,耳边却还回响着方才那两个同窗的话。 在他回家之前,他们是同一书院的学子,那时有夫子看顾,尽管沈明昭对他二人的恶意有所察觉,但到底并未正面交锋过,明面上还是恭谦有礼的;只是后来,他从书院退读,偶尔帮母亲出门采购时遇着这二人,便少不了要被挖苦一番。 今日也是如此,只不曾想被外人看了去。沈明昭沉默片刻,思绪倒退回方才: “沈兄家里绸缎庄的生意那般红火,又何必苦熬这考场?”一个摇着折扇的书生笑得半真半假,“便是乡试落了榜,回家继承家业也是风光,倒显得我们这些寒门子弟拼死拼活像个笑话。” 另一个则将目光落到他袖口磨得发白的青衫,故作惊讶,“沈兄这身衣裳穿了三年吧?莫不是故意藏拙,怕我们知道你家新到了苏绣料子,要开口借光?” 那些话裹着层“玩笑”的薄皮,明着是打趣,暗里却藏着掩不住的忮忌。忮忌他家底殷实偏还肯下苦功,忮忌他不仗着家境摆阔,反倒比谁都沉得下心。 沈明昭素来不爱与人口角,遇上这种场面,多半是抿着唇听着,等对方说够了便转身走开,只是心底难免笼上层冷意。直到母亲将他拉了过来。 此时面对虞秋的问询,沈明昭尽量让自己放平心态,“不过是些酸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便是。” 说罢,沈明昭抬眼望向远处灯棚,那里挂着的花灯正亮得显眼,“魁星点斗”几个字伴着火光摇摇晃晃。沈明昭语气里添了点不易察觉的韧劲,“家业是家业,功名是功名,两码事。乡试在即,心思落到书本上,才不算负了母亲父亲的辛劳。” 第50章 虞秋听他这般说,目光在那灯上落了落,又转回头看向沈明昭。夜色里看不清人脸上的神情,只那双眼在灯影下亮得很,像藏着团不肯熄灭的火。 “沈兄说得是,” 虞秋颔首,语气里带了几分真诚,“旁人的闲言碎语,原就当不得真。倒是沈兄这份心思,才是最要紧的。” 想起前世末世时,也遇见过不少这般阴阳怪气的人。 那时物资奇缺,除却基地里的大人物,普通人吃不饱饭是常有的事,因而虞秋也养成了外出做任务时多翻翻废墟、找找食物的习惯。 偏有人自己缩在角落不肯动弹,见虞秋从断壁残垣里只寻回半袋干粮,便撇着嘴叽歪念叨:“还不如多打两个丧尸,这点够谁填肚子的?” “左右也进不了你口袋。”虞秋当时正在为要不要离开基地而烦恼,立刻便呛声回去,他手里还拎着用来防身的铁管,“铛”一声敲在一旁的床栏上,作为警告,“你要是嫌少,现在提着棍去基地外头那堆丧尸里闯一趟,能活着回来,我分你一半。” 这般说辞,与眼下书生的酸话如出一辙,都是自己不肯出力下苦功,偏生爱盯着旁人的行径说长道短。 那回,嚼舌根的那人本就没本事也没胆子去外面闯,自觉被下了面子,灰溜溜跑去跟人换了房间,也没见他敢来找虞秋的麻烦。沈明昭能在这境况下守着本心,倒比那些只会搬弄口舌的家伙强上百倍。 沈明昭没想到他会说出这话,微怔之后,嘴角几不可察地牵了牵,算是谢过他的体谅。两人一时无话,只并肩看着河里的灯。 水面上早已漂满了河灯,一盏盏像落在水上的星子,顺着水流缓缓淌去。 有的灯被风吹得晃了晃,烛火便灭了,成了盏沉在水里的纸壳子;有的却稳稳当当,一路亮着往远处去,直到被夜色吞进深处。 “你看那盏鲤鱼灯,” 虞秋忽然指了指不远处,“怕是能漂得最远。” 沈明昭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盏鲤鱼灯做得格外周正,竹骨匀称,纸皮也厚,烛火在里头稳稳地烧着,果然比别的灯稳当得多。他不由点头,“瞧着确是用心做的。” “做事原就像放河灯,” 虞秋笑了笑,“偷了懒、省了力,走不远的。沈兄肯下苦功,将来定能像这鲤鱼灯一样,顺顺当当往远处去。” 这话听得沈明昭心里一动,他转头看向虞秋,见对方眼里没有半分戏谑,只有坦荡的真诚。 自他从书院退读以来,听多了诸如 “何必折腾”“不如归家” 的话,倒还是头一回有人这般笃定地说他能 “往远里去”。 沈明昭喉间微微发紧,他刚想说些什么,却见前头陈禾举着串红得发亮的糖葫芦跑过来,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琉璃,白净的面庞在灯下添色不少,看得人发愣。 陈禾没注意沈明昭的愣神,他此时正兴奋着,手里的莲花灯被跑得光影乱晃,烛火在纸壳里颤巍巍的,虞秋忍不住伸手帮他扶住灯,再细听人说了什么。 “……我们刚猜中了灯谜,陈娘子和纺娘去买糕点了,这是我赢来的糖葫芦。” “厉害啊,” 虞秋顺着人夸,语气里带了点笑意,目光落在糖葫芦上,故意拖长了调子,“就是不知道,有没有我的份?” 陈禾被他这样一问,连忙把糖葫芦往人面前送了送,“有、有的,你要哪颗?” 这话一出口,陈禾就觉得自己在犯傻:糖葫芦穿成一串,都是从上往下吃,难不成让人从中间咬只要半个去? 好在虞秋没抓他话里的漏洞,爽快地从最上头叼走一个,咬得糖衣嘎嘣脆,“山楂有点酸,不过倒也爽口。” 陈禾“嘿嘿”笑起来,这会他总算想起来身边还有一人,连忙转向沈明昭,举着糖葫芦找补,“沈大哥你也吃?” 沈明昭摇头,不凑这个热闹,“抱歉,我不爱吃甜,你们吃就好。” 陈禾“哦”了一声,也不勉强,收回手时,指节不小心蹭过糖葫芦上的糖衣,黏糊糊的。他正想找帕子擦,虞秋已经从袖袋里摸出块干净的布巾递过来,“擦擦吧。” 正巧陈娘子和纺娘也回来了,将手里拎着的其中一个食盒打开来,拿出一个油纸包递给陈禾,“买的有些多,你俩正好在这,拿回去吃吧。” 纺娘也道:“时辰不早了,咱们该回去了,屋里哥还等着对账呢。” 沈明昭点头应下,“我回去也帮帮爹的忙。”进而他又对陈禾和虞秋道:“那我们先回,你们也早些回家为好。” 陈禾忙点头,“再见。” 河面上的灯渐渐稀了,陈娘子催着沈明昭:“走了,我和纺娘回铺子里对账,你跟我们一道,到家了好温书。”又转向陈禾和虞秋,笑着说:“你们也早些回村,夜里风凉。” 纺娘把一包绿豆糕塞给陈禾,“回去配茶吃正好。” 陈禾捏着那包糕点,看着他们三人的身影混在巷口的灯笼光晕里,慢慢走远了,他们便也动身回家。 - 月光把路照得很亮,连路边草叶上的露珠都看得清。 手里的糖葫芦早吃完了,陈禾还捏着那根签子,另一只手上的灯还有些蜡油,火苗摇摇晃晃,烘得陈禾耳尖渐渐热了。 方才人多,没觉得什么,这会儿只剩他们俩,陈禾倒有些不自在起来,脚步也慢了。 快到村口那棵老树下,虞秋忽然停了脚,从怀里摸出个小木盒,递到陈禾面前,“给你的。” 陈禾接过来,手指触到木盒外表温度,心里先跳了跳。打开一看,里面是片木雕荷花,雕得极细致,花瓣薄得像是能透光,边缘带着点自然的弯度。 “前几日出门,总见你往荷塘那瞧,”虞秋看着他,面上显露出些不好意思来,眼神却是一眨不眨地盯着陈禾,“就刻了这个。” 陈禾把木雕捧在手心,对着月光细细端详。他指尖轻轻抚过花瓣上的纹路,喉间发紧,低低说了句:“刻得真好。” 虞秋笑起来,陈禾忽然想起袖袋里的东西,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扑通扑通直跳。 他意识到这大概是个绝好的机会,赶紧从袖袋里掏出那两个用细布裹着的物件,往虞秋手里一塞,也顾不上人拿没拿住,好在对方没他这样害羞,将东西牢牢接在手里。 “给、给你的。”他声音简直细得像蚊子叫,陈禾意识到这一点,连忙端正态度,后面说的话音量倒是正常了,只是他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看虞秋,“前几日见你用炭笔,总蹭脏手。” 虞秋没说话,只听见布料被解开时的窸窣声。 “你夜夜在屋里忙的,就是这个?”半晌,虞秋才说话,声音听着有点哑。 陈禾头埋得更低,点了点头,又慌忙解释,“没做多久,就是……看你用着不方便,顺手弄的。竹管裹着就不脏手了,垫板能垫着写,涂了蜂蜡,不怕潮。”好好一段话被他说得颠三倒四,说完了自己都觉得没底气。 他偷偷抬眼瞟了一下,见虞秋正低头看着那支炭笔,手指还在轻轻摩挲着竹管上的布条,嘴角微微扬着,看得出来是喜欢的。 第51章 “肯定很好用,”虞秋忽然抬头看他,眼里的笑意比月光下草叶上的露珠还亮些,显然是参透了礼物上的心意,“谢谢你,陈禾。” 被他这样看着,陈禾脸上更烫了,只“嗯”了一声,赶紧移开目光,全然将依旧盯着他看个不停地虞秋丢在脑后。 “快、快走吧,糯米在家要等急了。” 陈禾心里乱糟糟的,走路时也慌慌张张,很快就差点被自己绊倒。他几乎往前摔个踉跄时,手腕处传来一股力量将他拉正,虞秋关切的声音随之响起:“慢些走。” 陈禾胡乱应了两声,却发觉手腕上的温度并未撤走,并且还有隐隐往下移的趋势。 是……想牵手吗?这段路确实很暗,要是牵着手就不会摔了吧。 耳朵好热,从后面看会不会很明显? 脑袋里像是塞入了一团团线团,陈禾却没舍得甩开虞秋的手,他甚至悄悄地放松了力道,终于,他们掌心相贴,十指相扣。 作者有话说: 在家睡觉的某狗狗:? 第51章 过了七夕,铺子里冲着活动来的客人少了不少,只有零星几个昨个儿没找到机会挤进来的前来兑奖。 陈禾抓了把干果放进面前阿叔的篮子里,好声好气将人送走了,扭头看一旁坐在小板凳上戴手套剥板栗的虞秋,撑着脸靠在柜台上同人说话。 “咱们现如今要守着铺子,晒的栗子都少了好多。” 镇上地价贵,这小铺子后头虽是带了院子,可总归没村里来的舒坦。光是晒栗子这一点,后院里能摊开的地方就大打折扣,偏生如今开了铺子,每日没卖完的新鲜栗子多了不少,想晒没地方,不晒又怕坏。 陈禾倒是还挺喜欢晒干以后的栗子,口感梗啾、甜度也好,既能放得更久,也能多卖些钱,约莫每斤能多赚一两文。 虞秋停下动作,认真提议道:“不如去对面租个棚子?晒栗子也得看顾着,不时翻晒一下,免得下边的没晒着太阳坏了。” “可是,”陈禾犹豫片刻,“你有打听过吗?租金贵不贵?咱们这铺子本就还欠着银子呢……” 虞秋还真去打听过,那个棚子他关注了一阵,确定平日里没人开张做生意后就打过主意,只是当时不论是他还是陈禾兜里都囊中羞涩,再说平白租个棚子也不知道干什么,便搁置了想法。 直到今天陈禾问起来,虞秋才回想起这件事,很快说出了有用的信息,“那户人家就想找个看棚子的,说一个月有个三四十文就成。那块空地随便咱们用,只需要帮着照看下堆在里头的旧农具,租金能省下大半。” “这晒栗子也就一个多月的时间,咱按顶格两个月去谈。等霜降了栗子壳就硬了,犯不着占着棚子过冬。” 对啊!陈禾不住点头,“按两个月去谈,咱们再帮着修补、翻修点什么,说不定还能有得商量、能再往下降点呢。” 择日不如撞日,晚行动不如早行动。等虞秋脱了手套把剥完的栗子放好,又请了隔壁丰永怡家的伙计帮忙看着铺子,陈禾便拉着人去找镇上专事房屋铺子租赁的牙人谈话。 对面棚子的主人来的很快,是个上了年纪的阿奶,一头银发,面相和蔼,倒像是个好相与的。 陈禾将自己的需求一说,老人家很快同意下来。她儿女都陪在身边,老伴身体还硬朗,整日招猫逗狗带带孙辈,早没什么遗憾。 唯一感到可惜的就是街上这个棚子没了用处,因着小儿子刚进了县衙,原本还能够做些小生意,现在也只好搁置下来,没个用处。听说有人要租她高兴得很,尽管牙人说对方不会长租,老太太也还是执意出了门来赴约,主打就是能赚点是点。 最后定了俩月一共五十文,双方还各给了牙人五文钱作为牙钱。 收了钱,牙人最后确认了一遍契书,“和同立券,券成之后,各不得反悔,悔者一罚二。几位可有异议?” 陈禾跟老太太都表示没有异议,接下各自留存的契书后便彼此告别各回各家了。 手上多了一个棚子,意味着生意也能做得更好更大,陈禾高兴起来,眼睛笑得弯弯,“中午做板栗炖鸡怎么样?” 虞秋跟在他身旁,自是没有意见,“好,待会我去买。” 说起来,家里的那只小母鸡已经长成了大母鸡,羽毛漂亮很多,只不过最近下的蛋不知为何少了不少,也许该给它也补补? 陈禾边走边考虑,对于这只早期给家里贡献了不少收入的“功臣”,他并不想卸磨杀驴,因此没想着杀来吃肉。 回了铺子,谢过粮铺伙计,陈禾接过虞秋剥好外壳的栗子,坐在柜台里开始除去那层油亮的深棕色外皮,时不时也给虞秋和自己投喂几个。 今年的栗子挺甜,放在鸡汤里肯定又粉又糯。陈禾舔舔嘴,又往嘴里塞了一个金黄的板栗,为等会的烹饪活动补充体力。 - 两个人吃饭不多大费周章,虞秋只买了半只鸡回来,摊主给处理好了毛和内脏,陈禾只需要剁块切小就好。 鸡块清水浸泡,去除血水,加生姜下锅撇去表层浮沫,后用温水洗肉,避免冷水清洗导致肉质干柴、连咬都咬不动;取砂锅,加入鸡块、生姜、葱段,加足量清水,大火烧开后转小火慢炖;炖至鸡肉七分熟时,加入板栗,继续炖至鸡肉软烂、板栗粉糯时,再加盐调味即可。 长时间炖煮后,鸡肉能被筷子轻易穿透,热汤表面浮着层金黄的鸡油,板栗清甜,又吸饱了肉香、因此带上了咸鲜的口味。 一碗鸡汤下肚,陈禾捧着碗由衷感叹:这才是秋天应该有的食物啊!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我短短的(对手指) 第52章 吃过午饭,两人轮换着去街对面的棚子收拾东西。 虽说晒栗子而已,本不需要大费周章,直接在空地上开晒就行,更讲究点就铺个席子,但容易显得杂乱,晒完的栗子还得筛一道土:棚子原来的主人许久未来这地界,到处都积了一层厚厚的灰,不拾掇利索,陈禾总觉着不安心。 青石街上头的铺子大多都是统一风格,用的砖木立柱、青瓦屋檐,原先这户人家听说是专门接些帮人修补农具、晾晒粮食再卖给粮铺的散活。 能找上门来做这些生意的,看的都不是铺子的体面,更直白点来说,破旧的棚子可能反而更让人敢进来谈谈,毕竟一看要价都不会太高。 因此,为了方便做小生意,这家的屋檐要比旁边两家往里退得多,留有一大片空地方,显得朴素粗犷,要不是还留有四周围墙,这里更像草棚而不是正经店铺,不过这也是二人看中它的原因。 不过这棚子连门板都给拆了,虞秋只好扯了山货铺子里头隔开外间和后院的那块布帘,暂时拿到这边来用着,做个简单遮挡的大门。 好在他们不用这片地方做正经生意,到了晚上栗子也会收回去,用不着防贼。 将旧主人丢下的东西归拢到棚里的货架上,陈禾弯腰将草席放在地上展平,边角用几块石头压住,上头再垫块用不上的旧布,这样好歹比泥地强,收栗子时也省事,布包一卷就能收。 刚歇手,天边飘来片乌云,风也凉了些。虞秋抬头看了看,转身往山货铺跑了趟,回来时抱了块油布,陈禾也暂时跟他过来,给棚子的“装修”收尾。 “铺子有屋顶,这块布用不着,在这搭着就行。” 他把油布一角系在屋檐的木勾上,另一角拉到对面的立柱,用绳子简单拴住,垂下来时像块斜着的挡雨帘。 陈禾蹲在旁边,捡了两块重些的石头压在油布底边,今日有雨就不晒东西了,先紧着别让雨丝飘进去才是正道。 大致收拾好了,两人没再多弄。虞秋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样就成了,明儿直接倒栗子晒。” 陈禾望着席子和油布,也觉着确实不用再折腾,这样就够了。 - 乌云迟迟不散,路上行人匆匆。天公不作美,照这阵仗,没几个时辰怕是停不了,落雨落到第二天也是常有的事。 两人商议一番,也只好索性关了铺子回家去,实在是回村的路不比现代,虽说修整过一道,但落雨时同样泥泞湿滑,再捱到晚上没了光,那更是容易摔倒。 别说虞秋了,陈禾在这种时候也会减少出门,镇上虽修了石板路,但生意同样会大打折扣,还不如早些回家去,起码将外头的东西收一收。 两个人紧赶慢赶,到了村口,却发现一群人围在那,不知在看什么。 陈禾目光一扫,甚至看到了李眠的身影。 赶路暂停,先看热闹。 陈禾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于是问虞秋要不要先回去,他先留下来跟李眠说说话什么的。对方欣然同意,只是走前偷偷背着大家捏了捏陈禾的手,低声说自己在家等他回来。 自从七夕得了陈禾的回应,虞秋时不时就抓住机会,想尽办法跟他制造些肢体接触,虽然都仅限于拉拉手、理个头发之类,但也比之前眼巴巴看着进步多了。 第52章 前面都是人,陈禾没好意思大声宣扬,只是红着脸点点头,让人赶紧回去收东西去。 望着虞秋离开的背影,陈禾拍拍有些发烫的脸,平复下来以后走到李眠身边,好奇问他:“这是怎么了?” 最近整日在家里陪着嫂子,李眠许久未跟陈禾凑到一起,此时好不容易得了空出来还有热闹瞧,乍一看是好友还有些兴奋,压低了声音跟陈禾描述前情。 “鱼儿村的来人了!说咱们欠他们一个新娘子呢!” 作者有话说: 一说到八卦腿也不酸了腰也不痛了精神头也好了……人类爱凑热闹的这一辈子[吃瓜][吃瓜] 第53章 什么新娘子? 陈禾更是疑惑,眉头紧拧,目光朝人群喧闹中心望去,却只能看见一个肩膀宽厚的陌生汉子、一个佝偻肩背的老人,以及站在自家门口面无表情的徐莲婶子,隐约还能听见“婚约”、“银子”这些字眼飘出来。 李眠往陈禾身边靠了靠,他语气里转为愤愤不平,颇有些激动。好在周围人同样对着舆论中心议论纷纷,倒是没人注意这边两个交头接耳的小哥儿。 “还不是袁家那档子事!你知不知道,袁家四桂姑娘,去年那阵被她爹袁二狗拿十两银子许给了鱼儿村的木家?” 陈禾想了一会儿,点头。这事他有印象,不过是听王翠荷闲聊时提过一嘴,说那木家的傻儿子如今都有二十七八了,脑子也不灵光,就算家里有些钱、能拿出来十两银子,可四桂嫁过去也定是受罪、而不是享福去了。 就王翠荷当时的态度,也不怪陈禾跟她统一战线,对素未谋面的木家没什么好感了。 以上那些话李眠自然也听他娘讲过,见陈禾知晓这事,他才继续说道:“当初袁二狗刚没那会儿,徐莲婶子就张罗着给四桂退亲,我娘还说她是个明事理的。没成想木家这么能拖,现在倒找上门来了!” 关于鱼儿村的木家,陈禾了解甚少,既不知道对方是做什么营生的,也不清楚退亲的后续,忍不住追问道:“徐莲婶子既然早就张罗退亲,没成吗?木家到底是做什么的,怎么现在才来闹?” “嗐,”李眠摆摆手,“做泥瓦匠的。先前没来闹是因为那木老头做工时摔了腿,躺榻上俩月没起得来,可不只能现在才来闹嘛。” 他继续补充:“你来晚了,先前已经吵过一道,不过木老头翻来覆去也就是那些话,没听着也无所谓。要我说这木家占不到理,那大半年没来,谁知道他们是同意是不同意?不知道拖到现在才来是啥意思。” 然而李眠话音刚落,围着的人群那边猛然一静,随后便是一个略显疲惫的声音出来说话,话音里还时不时夹杂着几声咳嗽。 “咳咳、亲家母,你这事办的不地道。”木老头按理说如今也就五十来岁的人,可他一头白发和满面皱纹,却显得像过了古稀一般,只有一双眯缝的眼睛透露出精明的光来,“当时袁小兄弟还在时,咱们谈的好好的,十两银子为聘,等到四桂成年了,就到我们家来,给我儿木根做媳妇。怎么如今不作数了?莫不是如今你们有了赚钱的活计,就看不上我们家了?” 他指的“赚钱活计”自然是村里的藕粉生意,可荷塘是村里的、藕也是村人一起挖一起加工的,又不是她们一家的,再赚能赚到哪里去? 徐莲听着木老头颠倒黑白的话,指尖悄悄攥紧了衣角,却没让情绪显在脸上。 她往前站了半步,声音平稳得像在说寻常家事,对着围观的乡邻们道:“大伙儿都是乡里乡亲,说话得凭良心。村子里头的生意不是我们一家的,各位都能看着,再不济我们就去村长那查,看看我们几个女人拿了多少。” “四桂是我亲生女儿,我做娘的,断不会拿她的终身大事胡来。去年四桂她爹刚走,我见她终日闷闷不乐,便想着先把这门亲事退了,毕竟木根比她大十一岁,日子得是四桂自己过,总不能委屈了她。” 周围几位妇人点头称是,木老头原要一一瞪过去,可这毕竟不是鱼儿村,压根没人怕他的威慑,权当被路边的狗叫了两声,无人在意。 徐莲便又侧头,指了指身边的徐梅,“当时我就同四桂她姨商量过,起初我没好意思直接上门,托了鱼儿村的张屠户去说和。” “张屠户是你家远房表亲,没错吧?本想着能好好商量,可他回来却说你一口咬定‘聘礼既收,婚事便作数’,还说我是因为想给女儿另寻好人家,死活不肯松口。” 徐梅性子急,没等徐莲说完就接话道:“我姐为这事愁了好几天!隔了半个月,实在没办法,才拉着我去鱼儿村。那天你不是就坐在院子里晒草药?见了我们连个招呼都不打,我姐好声好气跟你说‘四桂年纪还小,嫁过去怕受委屈’,你倒好,拍着桌子说‘袁二狗在世时既已应下,你一个妇道人家说了不算’!” 徐梅越说越气,差点冲上前去要跟木老头物理层面“理论理论”,可徐莲却轻轻拉了她一把,将妹妹留在身侧,继续对着木老头道:“当时上门,我就把十两聘银原封不动还了回去,还多添了两百文,说给木根补补身子。你当时把银子收了,只说‘容我再想想’,没说半个‘不’字。如今怎么反倒来闹了?” 木老头被问得语塞,却依旧硬撑着不肯离开。他拖到这个时候才来找,无非是打听过消息,知道荷塘村去年这会儿有了新生意、新门路赚钱,前些日子特地花了十文钱,请了本村的闲汉来打听过消息,一听说荷塘村又开始收藕了,便拉上儿子来讨要,哪怕拉不回新媳妇,多要点银子也是好的。 “我那是一时没琢磨透!婚姻大事本就该看男方意愿,我家木根还等着四桂过门呢!今日要么让四桂跟我们回村,要么再拿二十两银子作补偿,不然这事没完!” 二十两不是小数目,徐莲只觉得眼前这老货是在说梦话。她皱了皱眉,对这胡搅蛮缠的老头已经大不耐烦,但毕竟退亲这事她们虽然自认说清了,可占理不多,要是能直接吓退木老头肯定更省事,“银子我已还了,亲事也早说清了。你若是觉得不依,咱们大可去镇上,找官老爷评理,没必要在这儿扰了乡邻。” “评理就评理!”木老头见徐莲态度温和,只当她好欺负,原本他也没打算空着手打道回府,此时见徐莲非但不肯给钱还拿报官吓他也没在怕的,那双浑浊的眼珠一转,突然冲身后的木根喊道:“木根,把你媳妇拉过来!咱们这就回家!” 木根本就脑子不灵光,听了他爹的话,当真朝着躲在徐莲身后的四桂扑过去,粗糙的手一把抓住了四桂的胳膊,他脑子不灵光,力气却大。袁四桂躲闪不及,像是被铁钳钳住一般,吓得尖叫起来,“娘!救我!” 这一下,徐莲的脸色瞬间变了,刚才的冷静克制全没了踪影,她猛地推开木根,拉起女儿的手就往身后一藏,同时抄起放在门边木柴堆上的柴刀,锋利刀刃对着木老头和搞不清状况还想上前来的木根,她手上虽微微发抖,眼神却如同护崽的亲兽一般凶狠,“你敢动我女儿一根手指头试试!” 围观的人都吓了一跳,连徐梅都没料到姐姐会如此激动,木老头更是被那亮闪闪的刀刃吓得后退两步,拉着儿子连连后退,结结巴巴地说:“你……你竟敢拿刀?难不成你还想行凶、杀人不成?” “我不想杀人,但谁要是敢抢我女儿,我便跟谁拼命!” 徐莲字字坚定,“我男人没了,家里就剩两个女儿。你若是再逼她,我便是拼了这条命,也绝不会让你把她带走!” 袁四桂扑到徐莲身边,紧紧抱着她的胳膊,“娘,我不跟他们走……我不嫁人!” 徐莲没推开她,却也没放开手里的柴刀,铁了心要将木老头赶走,“今日要么你自行离开,要么我便去报官。你选一个。” 木老头看着徐莲眼里的狠劲,又瞧了瞧周围人指责的眼神,知道今日在别人地盘上是讨不到好了,只能狠狠瞪了徐莲一眼,“你给我等着!” 说完,拉着还想往前凑的木根,灰溜溜地挤出了人群。 木家人走后,没了热闹看,围拢的村民们也都散了去,只有几个跟徐莲关系不错的婶子阿叔留下来,安慰了仍在擦拭眼眶的袁四桂几句,而后瞧着天色不好,也很快各自回家了。 临走前,跟她们家最熟悉的一个婶子偷偷拉着袁四桂的手,低声劝她道:“四桂啊,刚才肯定吓坏了吧?那木家本就不是良人,不嫁是对的。但你说不嫁人,那是气话,婶子懂,但也别让你娘担心。你这么好的姑娘,将来肯定能找个靠谱的,婶子帮你留意着,咱慢慢挑。” 袁四桂听着这话,只捏着衣角,默默将眼眶周围最后一点湿意抹去。她如今虽暂时对婚嫁之事没了信心,但也不想拂了婶子的好意,便勉强扯出一点笑意,“谢谢婶子…我会记着的。” 对方这才面色欣慰,抽手离开回家去了。 第53章 这会儿家里就只剩下了两对姐妹,徐梅瞧着姐姐像是有话要说,便去后院寻躲着没出来的五娘了。她们如今可不是能无所事事的主,村子里头还忙着要藕粉,多做一点,手上就能多些钱、多些跟人对峙的底气。 前院静悄悄的,徐莲将手里还未放下的柴刀丢到一旁,摸到椅子坐下,“四桂,过来。” 袁四桂已不像之前那般畏缩,但性格一时之间改不了太多,女孩安静地走到徐莲身边,轻轻弯下膝盖,靠在母亲膝头。 “你是怎么想的?”徐莲垂头看她,先前她被袁二狗所困,对女儿们关注不够,这是她欠四桂和五娘的,因此刚一听说四桂不想嫁人,心里也没多大波澜。只是事关终身大事,她免不了要多操心几句。 袁四桂很快领会了她的意思,“娘,我说真的,我不想嫁人。” 徐莲的手顿了顿,没有立刻反驳,只是轻轻抚上女儿靠在膝头的发顶。手底发丝柔软,因为营养不良还有些泛黄。 她沉默片刻,声音放得很轻,“娘知道你不是说气话,白天木家人那样闹,换谁也不敢再往嫁人上想。” 袁四桂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把脸往母亲腿上又埋了埋,声音闷闷的,“不是怕…… 是觉得没必要。以前爹在的时候,总说我是赔钱货,要卖了换银子;现在咱们做藕粉能赚钱,我能帮娘和姨姨干活,能照顾五娘,嫁不嫁人,好像也没那么要紧。” “傻孩子。” 徐莲失笑,指尖蹭过女儿泛红的耳尖,“日子是给自己过的,不是为了别人过。你要是真觉得不嫁人自在,娘绝不说半个不字。可你要是因为以前的事,把心门关上了,娘会心疼。” 徐莲顿了顿,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模样,她也曾盼着能嫁个知冷知热的人,最后却落得那般下场,便又补充道:“不是所有男人都像你爹,也不是所有婚事的目的都像木家那样龌龊。你翠荷婶子家的李树哥可还记得?他去年成的婚,前几日我还见着那小子宝贝一样扶着小柳散步,那紧张的样子,好像恨不得扛着他媳妇走路一样。” 袁四桂没抬头,手指却慢慢松开了攥着的衣角。李树和柳霜白新婚那日,她也在路边沿站着,还接到了几块喜糖,只是以前总觉得那是别人家的热闹,跟自己没关系。此刻听母亲提起,心里竟悄悄泛起一点软意。 徐莲看她的反应,便知道女儿在想什么。她点到为止,只是拍了拍女儿的背:“咱不着急。现如今家里有能糊口的活计,你且多学点,往后指不定也能到镇上去开个铺子。若是真没遇上……咱就这样过下去,不也能活吗?” “娘……”袁四桂终于抬起头,眼眶又泛起红色,却没了之前的迷茫,眼里多了点光亮,瞧着生机渐起。 第54章 陈禾赶着下雨的前脚回了家,刚进门,还没等他多喘口气,后脚便是倾盆雨声,连绵不绝。 好在虞秋提前回来,把院子里仍在晒干的豆角、蘑菇什么的收进了屋里,要不然等陈禾回来,就只能看见泡水蔬菜了。 天上黑云密布,按晴日光景推算,如今仅过了半个下午,已是申时。被雨所困,没有旁人琐事叨扰,二人也闲不下来,歇口气的功夫,又开始琢磨拾掇家里。 虞秋在一旁清账,回来时他顺手把铺子里的清单也拿上了,这会儿拿着陈禾给他做的炭笔在上面勾勾画画。 板栗自不必多说,除了让王翠荷家留心收购,闲暇时他们也会上山进深处去打,压根不缺;各种菌菇还剩七斤,干货不怕放,如今镇上也有了地方晒,可以趁着最后一波采摘期多进点;山核桃销量稳定,老人小孩都喜欢;山楂也下来了一批,只是虞秋惦记着做果酱,还在挑拣个头大模样饱满的,没往铺子里放…… 说起来整天操心铺子,好像有一阵没上山猎过东西了,等天晴几天再上去看看,如今野草野果丰茂,不愁没猎物。 这头虞秋在盘算打猎的事,那边陈禾正在给新一批笋干打包。 原本说好了,这几款笋干都会直接送去镇上铺子里,但不巧昨个儿李叔虽是到了镇上,可跑过来时慌慌张张的,说儿媳妇肚子发疼、腰也酸得直不起来,怕是要生了。 事发突然也没个准备,原本说让人跟着送菜的板车一块儿来镇上给寻个稳婆或者郎中看看,可到了这镇上才发觉,父子俩压根没装上货。李丰年登时连声道歉,说实在是对不住陈禾他俩。 陈禾一见李丰年这样,也顾不上什么笋干的事了,先拉着李丰年往铺子里的长凳上坐,“李叔您先别急,喝口水缓缓。霜白姐现在咋样了?稳婆找着没?” “我们刚到镇上就找了王稳婆,她去看过了,只是现在还拿不准。这事确实是咱没办好,叔现在跑一趟,给你把东西拉过来,别误了生意。” 陈禾摆了摆手,语气诚恳,端过虞秋递来的水碗推给李丰年,“李叔,您说啥呢?霜白姐生孩子是天大的事,笋干晚两天送没啥。正好我们在琢磨,将铺子里一部分散货包起来卖,这样,回去我给婶子说一声,先搬到我家去就成了。” 半晌他想到了什么,转身给李丰年抓了把枣,笑着说:“李叔,您把这枣带给霜白姐尝尝,补补气血。对了,等霜白姐真顺利生了,不管是男孩女孩,您或是大树哥,要是方便,就跟我透个信儿。我到时候备点红糖、鸡蛋,上门去给您道喜,也看看霜白姐和孩子,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李丰年拿了钱却没办好事,本就心有愧疚,一听陈禾压根不计较大为感动,连忙接过枣子,神情也放松了点,他拍了拍陈禾的肩膀,“哎!一定一定!要是真生了,我第一时间让眠哥儿跑一趟,来铺里告诉你。” 后头他们果真没让陈禾久等,昨个儿晚饭前回来接母亲的李树推着车跑了一趟,给他们把笋干送了过来。 同时他也带来了最新消息,说柳霜白目前情况稳定,还未真正发动,只是听稳婆的,要先在镇上住个两天看看情况。俩老爷们怕照顾不周到,干脆换个人去,让王翠荷把李丰年替回来,只留李树这个丈夫在那等。 也不知现在霜白姐咋样了,陈禾脑子里只短短想了一瞬,便将注意力放在面前的笋干上。他将几块完整的大片笋干捡起放在一旁,揭过一张油纸三两下包好,又拿细麻绳捆了几圈,等着后头定价。 - 雨声似是渐小,眼见天色更暗,二人的活计也做得差不多了,便开始寻思晚饭。 虞秋拿了蓑衣斗笠,到后头摘菜去了。他俩是临时起意回家早,也没顾得上备菜,就有啥吃啥。好在后院里种了菜,什么小白菜、菠菜、茄子、青椒……萝卜和土豆另开了一片地,也有不少。 陈禾则是在摆弄下午刚收进来的干豆角。 晒好的豆角不再是新鲜豆角的亮绿色,而是变成略带黄色调的黄绿色,整体呈干瘪、紧实的条状,带有一定的韧劲,拿来炖肉肯定好吃。 想到这陈禾叹了口气,只可惜家里连块腊肉都无,只得下回开荤时再炖。 最后只定了两个菜:青椒茄子片,还有土豆炖豆角。 茄子切厚片,撒一层盐拌匀,静置一炷香的时间,让茄子析出水分,既能去涩,也能让后续炒的时候少吸油。 如果着急吃,就用开水焯烫,茄子片下锅煮一会,捞出挤干水分,同样能去涩,只是口感会偏软。 先热锅放一小块猪油,融化后下蒜末爆香,再放切成滚刀块的辣椒,炒到辣椒表皮起皱、出辣味。 接着放入处理好的茄子片,转小火慢炒,边炒边用铲子按压茄子,让茄子充分吸油和辣椒的香味,期间加一勺酱油和少许盐调色调味,翻炒均匀后,加小半碗清水,盖上锅盖焖一会。 最后开盖转大火收干汤汁,让茄子片裹满酱汁,没有现代的味精、鸡精,只靠猪油和酱油的鲜香味提味,成品同样不错:茄子软嫩、辣椒刺激,咸香下饭。 自家种的土豆个头不大,切块后清水泡洗去掉表面淀粉,炖的时候不容易浑汤。 豆角要焯水,先下锅煮,而后捞出沥干,再切成一根手指长的长段,这样处理既安全,也能让豆角在炖的时候更快入味,还不容易炖烂。 先下猪油,再下姜片、葱段爆香,放入豆角段翻炒,让豆角裹上油香;接着加土豆块,放两勺酱油一勺盐,翻炒均匀后,加足量热水大火烧开后转小火,盖上锅盖慢炖小半个时辰。 开盖后,陈禾觉得汤汁略多,还多添了些柴转为大火收浓,让每块土豆每根豆角都裹满酱汁,成品土豆软绵、豆角入味,既能当菜,也能拌着米饭当主食。 窗外小雨阵阵,屋内饭菜飘香,就连美中不足的点灯吃饭都显得和平安宁。虞秋吃掉最后一块土豆,看着对面陈禾被灯光照着有些泛粉的脸颊,深深感叹当初留下来的决定是多么正确。 现在就算赶他走,他也要赖在这里、哪也不去了。 第54章 - 又过了一月有余,天朗风清,正是一年采收季。荷塘村几乎全村出动,踩着泛凉的水,在深深的淤泥里翻找藕节。 这也算是村里的大事,陈禾自觉无法袖手旁观,更别说他家如今也能占到两人的份额,便扎好裤管口,跟虞秋一块下了水。 塘水刚没过小腿,凉意就顺着裤管往上钻,陈禾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就算有层麻布鞋隔着,也未免有些过头了。 他弯腰跺了跺脚下的泥,把鞋里的积水往外挤了挤,往年这时候采收,塘水也没这么凉,许是今年秋霜来得早了些。 “还好吗?”虞秋踩着淤泥走了过来,给他挡住迎面来的风,“要是冷,就先站边上歇会儿,我先挖两串再说。” 陈禾摇摇头,借了他小臂在泥里站稳脚,“就是要干活动起来才不冷,咱们去那边挖吧。”他指了指荷塘东侧的老位置,“去那边吧,那儿淤泥厚,藕长得瓷实,往年我家总在这儿收得多。” 虞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眼,应了声,两人相互搀扶着往那头走。 东侧人少,不知道是不是因着淤泥厚的缘由,陈禾走了两步,总算明白为什么泥潭能吃人了,简直是一拔一个脚印坑。 好在这时节水浅,麻布鞋虽然更耗体力,但也避免了被碎石划伤的风险,也更加防滑。 就是拔多了累得慌。 陈禾费劲地将藕扯出来,扔进一旁的竹筐里,随后长长地出了口气,也顾不上什么脏不脏了,就在一旁被晒干一块的泥地上坐下休息。 他揉了揉酸胀的小腿肚,眼前忽地递来一碗清水。 抬头望去,是李眠来了,他头上包着块浅粉色的头巾,还在微微喘息着,胸口起伏,一段话好一会儿才说完。 “我来送水、呼,这天也不热,跑一会就出汗了。” 陈禾接过水碗,谢过他,进而有些好奇,“你不是说要在家里带小侄子吗?” 那小不点才一个月不到,满月酒都没办呢,哪里需要我跑前跑后?李眠想着,撇撇嘴道:“家里有我娘呢,我哥和我都被赶出来了。要我帮忙不?” 柳霜白是上月底生的,九月初那会儿完全是误判,虽瞧着吓人,可不过两天就又恢复过来。白白在镇上住了三天后,王翠荷以过来人的经验说还未到时候,于是几人便又回了村。 这下子有了准备,九月底时请来的稳婆已经在家住了一天,刚巧赶上柳霜白发动生产,最终自然是得了个母子平安的好结局。 陈禾那会儿就去看过,小孩子生下来刚满七天,皮肤已经变得光滑了些,小小一团被人抱着,也不吵不闹,脑袋时不时还尝试转来转去,也不知道能不能看清。 陈禾也尝试上手抱了一下,起初他动作还有些僵硬,但慢慢熟练起来,把仍在睡梦中的小家伙哄得直哼哼。 其实跟抱糯米好像也没多大差别……陈禾将小宝宝交还给柳霜白,心里默默将这个有些不礼貌的想法按回去。 此时看到李眠,陈禾不可避免地又想起来那天,心虚地将人推走,“你去帮大树哥就好了,我这里有虞秋呢。” “哼,有了他就不要我了是不是?”李眠挑眉,故作遗憾地摇头,趁着陈禾将泥手印盖在自己身上前一溜烟跑了。 作者有话说: 发现没到更新字数,多加一段[捂脸偷看] 第55章 日头沉到西山顶时,村长王守实敲着铜锣喊了收工。 虞秋把最后一根莲藕放进竹筐,弯腰将陈禾的筐绳往自己肩上挪了挪,最后索性不容分说地扛起两个筐,“我来就好,你帮我扶着点。” 陈禾没争,心里知道这人是心疼自己,便伸手帮他托住筐底,两人踩着塘埂上的软泥往家的方向走。 回家后还得烧些热水,把脚弄干净。 如今这天气不开玩笑,湿冷的鞋袜裹着最容易受凉,况且沾了一脚的泥,等泥巴干了别提有多难受,既磨脚又影响后续行动,若不及时清理,还可能堵塞麻布的纤维缝隙,难洗都是一回事,最怕的是就此报废、下次无法再用。 然而刚上岸时陈禾还没觉出什么,可走了半里地,他小腿肚就开始发酸发沉,每走一步都像灌了铅,忍不住慢下了脚步。虞秋察觉出他的踉跄,很快明白过来是咋回事,干脆放下竹筐,蹲在他面前,“上来,我背你。” “哪用得着这个……” 陈禾脸一热,他左右看看,这附近还有没到家的村民呢,大家都看着,多不好意思。 陈禾往后退了半步,“就几步路了、嘶……” 话还没说完,小腿肚突然抽了一下,疼得他倒抽了口气。 虞秋眉头一皱,眼里的担忧丝毫不作假,他不由分说地拽住陈禾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半扶半搀地往路边的老槐树下走,“先歇会儿,我给你看看。” 两人在树根坐下,虞秋干脆掀开陈禾的裤管,那片皮肉早已被淤泥冷水浸得发白,还泛着淡淡红痕,大概是被草绳箍出来的,手指一按下去就是个浅窝。 虞秋将掌心搓热了,轻轻覆在陈禾的腿肚上揉着,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缓解酸胀,“好些了吗?早知道应该给你多缠两层草绳的。” “缠了草绳磨得慌,” 陈禾靠在树干上,虽仍有些不自在,但腿上传来的适中力道又实在舒服,他不由得眯起眼暗自享受。 鼻尖萦绕着二人身上淡淡的泥腥气,陈禾反倒觉得踏实,“对了,村长说后天就开磨坊,你说今年能卖个好价钱吗?” 面前的人不置可否,“今年全权交给村长选人去对接,成不成,得看那人。” 这也是他们今年开始采收前就已经同王守实说开了的:今时不同往日,村里难得有个赚钱的营生,可不得好好保护着。 虽说虞秋如今面上是作为村里的一份子,是他帮着拿出了藕粉方子,还一力敲定了和商贩的合作价,是这生意能成的根柢,可他户籍到底没落在这。 村里人大多不知道,知道的也念着自家得来的好处不会往外说,外来人可就说不好了,那鱼儿村的木家不就是知道她们有了赚钱的法子、存了眼红的心思才去袁家闹的? 万一叫不怀好意的人知道了虞秋的情况,麻烦只会更大。到时候,先不说商贩那边会犯嘀咕,要么怕身份不明的虞秋牵连自己,干脆断了合作,要么借着风险压价,让村里到手的利润大减。 即使商贩愿意继续合作,旁人也能拿虞秋的户籍说事。找些地痞流-氓来,散布方子来路不正、生意不地道的谣言,就能够搅坏藕粉的名声;要么学木家的样子来闹事,拦着采收、堵着运输,让生意做不下去。 再往上说,万一捅去了官府……不光是生意的问题了,怕是连带着王守实这个村长都得不着好处。 就算是看在自己前途的份上,王守实很快被说服了,同意将会尽快选出能替代虞秋对接商贩的人来,当然为了保证合作顺利,陈禾虞秋还是得过去到张锦川那露个脸,后面等村里人熟悉了,他们也就能自己把握这门生意了。 陈禾明白这个道理,点点头。他也就是照常担心一嘴,多余的事能做就做,不能做也不会勉强自己。 休息了一会,陈禾试着动了动脚踝,没再像刚才那样一扯就疼,腿上的酸胀感虽仍未退却,但好歹走路应当是没多大问题了,便撑着虞秋的手站起来,拍了拍身后可能沾上的草屑泥土,“我差不多好了,再歇下去天该黑透了,回家还得烧水呢。” 他坚持不要虞秋背自己,撑着酸软的腿一步步跟在人身后,虽说最后花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到了家,但陈禾内心显而易见松了口气。 倒不是他不愿意和虞秋亲近,只是未出嫁的哥儿姐儿,就算是已经跟人定了亲的,也不敢在外就跟男人有多放肆,原因无他:为的就是“避嫌”二字。 虞秋现在算是看出来了:陈禾在家已经习惯了,使唤自己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有时候甚至成了下意识的事;可到了外面他的警惕心又不一样,总是想保持距离,装作一副他们只是亲戚的模样,像只外出觅食就竖起刺、回家放松就露出肚皮的小刺猬。 “你在笑什么?”陈禾脚底踩着热水,正在努力保持悬浮,好让自己不碰到虞秋,却见对面的男人一直盯着自己,嘴角还不住上扬,很明显,这个人在想不正经的东西。 陈禾鼓了鼓脸,作势要起身。 要不是看虞秋脚上泥巴多、皮肤有些发白,算算时间也明显比自己泡的更久,他才不可能好心提意见,跟人泡在一个木盆子的热水里。 “错了、我错了。”虞秋拉着人的手不让走,“你多泡会儿,我去给你添点热水,再按摩一下?” 哪能泡那么久?陈禾摇摇头,拿来块布巾将小腿上残留的水滴擦干,“你也不要泡太久了,等会记得加条裤子保暖。” “好吧。”虞秋只能接受事实,又独自在大木盆里多泡了五分钟才作罢。 第55章 现在天慢慢冷了,二人也不喜欢在外头吃饭,还好前阵子虞秋抽空又做了个炉子,并且上山打了一周的猎物,陈禾便拿家里攒下来的野兔肉做了火锅。 动物一经死亡就已经踏上了腐烂的道路,还得简单处理才能防止发臭变质。 陈禾的习惯是剥皮去除内脏后,将兔肉切成约五厘米见方的大块,用粗盐均匀涂抹每一块肉的表面,然后放入铺了干稻草的陶瓮中防潮,再置于屋檐下通风处,就能多保存个几天。 食用前,先将盐腌兔肉从陶瓮中取出,放入盆中加足量冷水浸泡,时长需两个时辰,期间换水三次;最后一次换水时,抓一把山林间常见的淡竹叶放入盆中,再泡半个时辰,借淡竹叶的清香味中和盐渍后的涩味,随后捞出兔肉沥干。 接着烧一锅沸水,往水中放入三片姜片、两段葱段、两片干紫苏叶,再倒入一勺米酒,待水沸后放入兔肉块,大火煮至水面浮起浮沫,之后转中火继续煮一柱香的时间,约半个时辰,相较夏季要多煮一会儿,好让紧实的肉质更软。 煮好后捞出兔肉,用温水冲净表面残留的浮沫,再切成两到三厘米见方的小块,方便煮透和夹取。 家里没有骨头汤,锅子汤底就用清水加两勺猪油代替,放入五片姜片、三段葱段、两颗去核的干桂圆,增甜又暖身。 配菜则有白萝卜块、晚茬菠菜、笋干以及一把泡开的红薯粉条。 两人劳动了一天,又正是能吃的年纪,最后还多烤了两个土豆,这才彻底填满了肚子。 作者有话说: 火锅真是伟大的发明[奶茶][奶茶] 第56章 村口今日热闹得很。 王守实自从那日同陈禾虞秋二人聊过后,便开始寻思村里有哪些合适去出面谈生意的人选。 他倒是也动过心思,让自家人去,可思来想去也没个合适的,不是品行不牢就是能力不够,再说这种大事若是不同村里人通气,难免要被吐几口唾沫星子、说他包庇自家人。 王守实狠狠抽了口烟,把烟杆往老树根上一磕,罢了,还是敲锣开会,让大家说了算。 铜锣声在村头村尾回荡时,村民们正忙着洗藕晒藕粉,这几日晴好,村里的竹筛几乎摆满了各家院子,风一吹,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藕香。大家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笑,有了能挣钱的活计,起得再早都有盼头。 听到动静,不论男女老少,都往村口赶来,连趴在墙根下晒太阳的老黄狗都颠颠地跟了过来,围在老树下,不时汪汪叫两声,仿佛也凑上了热闹。 有好几个村民手里还拎着挖藕用的铁锨,一瞧就是刚从荷塘那来的。这收完藕的荷塘得趁着晴好清一遍塘泥,把残留的藕根归拢到岸边,好为来年种藕留足肥力。 王守实站在老树下,目光扫过围拢的村民们,清了清嗓子,“各位乡亲,再过半月,外地商贩就来收藕粉了。这能不能卖个好价钱,大家都知道全看谈判的人。事关咱们全村的收成,不管是家里主事的,还是常去镇上跑买卖的,谁觉得自己靠谱,或是有推荐的人,都尽管说。” 话刚落音,人群就炸了锅。 “村长,我去!”一个壮实汉子往前一步,他把铁锨靠在树旁,裤脚还沾着点塘泥,“我做猎户的,常年跟商贩打交道,知道他们的底细!” 话音刚落,就有人反驳,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家婆娘,“你去年把咱家的好皮子当成次等货卖了,还好意思说?” 那壮实汉子脸一红,还想争辩,又有个中年妇人开口道:“我家那口子常去邻县送货,我跟着去过两回,知道规矩,我去也行!” 接着,男人们争着说体力,女人们说细心,年轻的哥儿姐儿则多提自己常去镇上的经验,直吵得树上的雀儿都飞了。 王守实看着眼前的混乱,正想开口劝,却听见人群后面传来一个清清脆脆的声音,不大,虽然还有些颤抖,却足以让人听清,“村长,我想试试。”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袁四桂站在那里,方才她正在院子里刮藕皮,听到锣声就急着跑来了,如今刮刀还攥在手里。 袁四桂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起,脸上没有脂粉,额角还沾着点细汗,比往日多了几分利落。 前几个月,袁四桂还是村里出了名的腼腆姑娘,见了人就低头,连说话都细声细气、跟蚊蝇嗡嗡没甚区别。 之前木家闹事那回,也是她娘拿刀逼着对方才退了,这小妮子当时见着还没那么大胆子,如今怎的在大庭广众下突然站出来?众人都愣了。 “四桂?你一个姑娘家,凑什么热闹?” 刚才那壮实汉子先反应过来,语气里满是不屑,“跟商贩谈生意,得会议价、能扛事,你行吗?” “李大哥这话就偏颇了。”旁边一个哥儿搭了话,他放下肩上的竹篮,指了指袁四桂,“前几日我在镇上见着四桂,跟人掌柜的谈价时,比我还稳当呢,怎么就不行了?” 袁四桂抬头冲那哥儿感激地笑了笑,又转向众人,声音比刚才又大了些,也不发抖了,“各位叔伯婶子、哥哥姐姐们,我知道谈生意不容易,但往年这时的一个多月里,我跟着家里洗藕、晒粉,都是实打实做事,没闲着。” 她顿了顿,语速平稳地说:“经过去年,咱也慢慢摸出点门道,算不上经验,趁大家都在这说出来。我年纪小,选不上也是自然,但要是能给大家提个路数、能挣更多铜子,我也高兴。” “做藕粉看着不挑,但要想磨出的粉够细、够白,藕身要圆、表皮白净没黑斑,切开后断面没粗丝的;要是带着黑疤、藕节又粗的,磨粉会发暗,得单独挑出来做粗粉,免得混着拉低了价钱。” 有人低头琢磨,小声跟身边人嘀咕,“这丫头说的好像是实在话,咱之前还真没细想过。” 之前反驳猎户的妇人点头附和,“磨粉添水这事,我去年就弄错了,她这话在理。” “还有磨粉的门道,磨藕浆得用石磨,磨的时候添水不能多也不能少,水多了粉稀,沉淀慢;水少了磨不动,还会糊磨盘。昨日我试磨了一小筐藕,磨出来的浆滤完渣,沉淀小半日就出了厚厚的一层淀粉,我娘说比她去年头回磨的还好。” 王守实站在最前边,原本是默默听着,一转头,围观的人群竟几乎都安静下来,真的在认真听这丫头片子的话。他看着袁四桂,眼里不自觉露出惊讶。 木家不同意退亲那事在村里闹得沸沸扬扬,王守实自然不可能没听说,那会儿出门时遇着的袁四桂还整日低着头,连院门都少出,没想到这一个多月的功夫,她竟练出了这般本事。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刚才争着要去的人,此刻也没了声音。大家都望着袁四桂,这个姑娘他们看着长到现在这么多年,此刻变得有些陌生,可她眼神里的坚定做不得假,再加上说的话听上去也有几分道理…… 王守实见状,心里有了主意,他清了清嗓子:“大家都听见了,四桂这准备,比咱们不少人都周全。我看,这谈藕粉生意的事,让四桂试试,各位觉得怎么样?” “我看行!”刚才帮袁四桂说话的哥儿第一个点头,“四桂心细,又懂这么多,错不了。” 其他村民由跟袁家交好的带头,也渐渐多了些附和的声音,“是啊,就冲四桂这些话,指定不会让咱们吃亏。” “让她去,我们放心。” 袁四桂看着众人,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嘴角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她抬头望向天,升起的阳光透过树叶,斑驳树影洒在她脸上,在秋日也显得暖融融的。 第57章 “是你啊。”虞秋看到王守实带过来的人时,略显惊讶,显然还记得这个找自己来求助过的姑娘。当时自己碍着身份没帮她,如今瞧着人越过越好、都能跟他们出来谈生意了。 陈禾不知这两人打什么哑谜,加之虞秋的表情只有一瞬间的异样,随后就恢复如常了,他便没多问,只将注意力放到王守实带来的藕粉样品上。 去年虞秋只是出了个方子,大部分时候监工的事还是交给村长和村里人去做,因此并未参与实操的坏处就显现出来了:此时的莲藕未经过选育,传统品种受自然环境影响大,哪怕是长在同一荷塘里的莲藕,品质差异也可能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直到今年袁四桂想要将藕提前分类的主张一提,虞秋才猛然想起这件事来,好在为时不晚,看着面前两堆各不相同的藕粉成品,他又有了新的点子。 “这边一等藕磨出来的精品粉还是全给张锦川,八十八文一斤的价不用动,他要的就是咱这好品质,更别提今年的质量比去年的还要好上三分,要是混了粗粉,反而砸了招牌。” “稍次一些的,现如今还不清楚人家愿不愿意要,不如试试放到镇上卖。” 陈禾也点头,“守实叔,您要是信得过我们,就放到我们铺子里好了。咱这铺子本来就卖村里的干货、杂粮,藕粉摆过去肯定能卖动,还能跟其他山货搭着卖。” 第56章 王守实摆摆手,说着就站起身来到屋外去了,不参与小辈之间的商议,反正最后他只要知道能拿到多少铜板、能给村里人分到多少钱就行,“你们尽管去做就是。” “不如往藕粉里再掺点东西?”袁四桂鼓起勇气,也渐渐参与到讨论中来,“加点干桂花、红枣片什么的……反正村里家家户户都有,不缺这些玩意儿。” 加点东西?虞秋思绪发散一瞬,很快想到现代那些花里胡哨的添加剂,现在可没这条件,能吃上一碗纯藕粉就是万幸了。 他摇摇头将脑子里的东西甩掉,“加进去确实能让藕粉更香,冲调出来也更有嚼头。” 随后话锋一转,“但同样咱们得把账算明白。加料是好,可一斤藕粉里加多少?少了没味道,多了占分量,村民们要是觉得自家的东西被拿去添料,却没多赚钱,反而容易闹矛盾。” 袁四桂搓了搓手,语气变得有些犹豫,“我倒是没想这么多,就是觉得加了料能好卖些……” 毕竟是自己说要带着村里人学,虞秋索性给袁四桂掰开揉碎了讲,“好卖是肯定的,但得把账算明白。” 虞秋从屋里拿出纸笔,一边写一边说:“张锦川那边还不知有无变动,咱们暂且不论,就拿这些去向不确定的次品藕粉来举例。” “如果按一斤藕粉加一两干桂花、二两红枣片算,这些东西虽不用花钱买,但村民采摘、晾晒也费功夫。不能让大家白出,得把配料算进分红里。谁家出了多少桂花、红枣,按重量记下来,最后跟藕粉利润一起按份额分,这样大家才愿意出。” 陈禾也凑过来,半是提议半是安慰袁四桂,“我先前看镇上有人卖过加了红枣的小米,他们是按加料款单独算,比如普通小米三十文一斤,加红枣的就卖三十五文,客人也愿意买。咱们是不是也能试试?” 虞秋点点头,“是个办法。咱们可以把藕粉分成两种,一种是原味藕粉,卖五十文一斤;另一种是加料藕粉,加了干桂花和红枣片,卖五十五文一斤。” “这样将选择交给客人,他们也知道涨价是因为加了料,不会觉得咱们乱定价;村民也能靠自家的配料多拿分红,两头都不落话柄。” 袁四桂听明白了,松了口气,笑着说:“这样一来,既不用让村里人白出配料,也能让藕粉更好卖,真是两全其美。” 虞秋却没完全放松,又补充道:“还有两件事得注意。一是加料的藕粉得把配料比例写清楚,比如每斤含一两干桂花、二两红枣片,贴在容器外头让客人看明白;二是得跟村民说透,配料是按重量算分红,不是白用,免得有人觉得咱们偏了谁家。” 王守实刚从外面回来,正好听到这话,接茬道:“这事我来跟村里说!咱们村的人都实在,只要把账算透明了,没人会有意见。而且加了料的藕粉要是卖得好,大家分的钱也能多些,高兴怕是还来不及呢。” - 又过了几日,虞秋收到张锦川托人带的口信,说自己已经到了福田镇住下了,想问问他们何时方便,能够到镇上商议今年的生意。 话里听不出轻重态度,但好歹说明去年没让人赔本,指不定是小赚了一笔,不然作为本质重利的商人,张锦川也不见得会在末尾提上一句还要请两人去云来阁吃饭的话了。 虞秋当即让那个跑腿的小子答应下来,回话给张锦川,就说明日即可见面,届时还会给他带些礼物。 陈禾则是跑去找了袁四桂,将明日动身前往镇上的事告诉了她,还偷偷鼓励她,说最好换身没有补丁的干净衣裳,这样自信些,也能不露怯。 毕竟他头回跟人谈生意也紧张得不行,不过虞秋告诉他人靠衣装,装着装着就不紧张了。 陈禾当时只觉得好笑,如今看到袁四桂惴惴不安的样子才发觉这话可是真有道理,便也将这话换了个样子说出来,安慰到袁四桂身上了。 - 次日天刚蒙蒙亮,袁四桂就揣着颗怦怦直跳的心起了床,她从木箱最底层翻出件月白色襦裙,小心地穿上身。 这不是什么镇上绣娘定制的贵价货,是去年家里靠做藕粉攒了些钱后,娘特意去镇上布庄挑了块细布,自己缝的。领口那几簇淡粉桃花,也是娘借着油灯的光,用碎线头一点点绣的。 平日里袁四桂舍不得穿,只在走亲戚时拿出来过两回,如今裙摆虽有些自然的磨白,针脚却依旧整齐,看着比粗布衫体面不少。 她对着黄铜镜,笨拙地将垂在肩头的青丝梳成双丫髻,又用取了支簪子固定好。看着镜中模糊的少女眉眼弯弯,袁四桂原本紧绷的身子也柔和了些,紧张感稍稍淡了几分。 直等到日上树梢头,袁四桂见着到了约定的时间才出了门,也没忘了提上前一晚准备好的竹篮。 陈禾已在村口老槐树下等着,虞秋站在他身侧。见袁四桂走来,陈禾笑着迎上去,“四桂你来了,这身襦裙真好看,比平日里穿的粗布衫显精神多了!”陈禾说着,还悄悄拉了拉虞秋的衣袖,像是在寻求确认自己说得对不对。 虞秋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点点头附和,“确实利落,见客正合适。” 袁四桂正是脸皮薄的年纪,被两人夸得脸颊泛红,双手不自觉绞着裙摆,小声道:“这是去年我娘给我缝的,听你们说见客商得庄重些,才翻出来穿。” 陈禾闻言笑了笑,随后转向虞秋,眼神里带着点询问,“咱们该走了吧?别让人等急了。” 虞秋嗯了一声,目光扫过陈禾被风吹乱的额发,抬手轻轻替他拢到耳后,动作自然又亲昵,“不急,路上走快些便是。” 他又看向袁四桂臂弯里的竹篮,“藕粉都带齐了?” “精品粉和加料粉各装了两斤,里面用桑皮纸包了,外头还裹了油纸,都是我娘往年仔细收着的,说能防潮。”袁四桂提起竹篮晃了晃,“今年要是再赚了钱,我娘说想给我妹妹也添件新布衫。” 三人便往镇上赶,陈禾走在中间,虞秋挨着他左边,时不时会跟他说两句,陈禾都耐心听着,偶尔应一声。 陈禾走到半道上,意识到袁四桂久久未出声,想来是有些不大好意思,便又转头跟袁四桂说话,见人神情紧张,好言安慰道:“待会儿见了人,也不用怕,就把咱们藕粉怎么选料、加的什么桂花红枣说清楚就行。这些都是你亲手做的,一一说出来就成。” 袁四桂攥紧了竹篮把手,重重点头。去年家里靠做藕粉分的钱,不仅还了之前爹欠的小债,还能留有富余,给她和妹妹买些零嘴吃。她知道这生意对家里、对她自己有多重要,她想把事情做好。 作者有话说: 写得有些疲惫,明日应该不更,大家国庆快乐~ 第58章 到了镇上,再往北去就是云来阁,新装的乌木大门上雕着缠枝莲纹,门檐下挂着四盏绘着山水的纱灯,还没走近,就有阵阵菜香伴着伙计的吆喝声飘来。 几人刚到门口,穿着青布短打的店小二就笑着迎上来,“三位客官是要用餐?里面请里面请,雅间还有空位呢!” 虞秋上前半步,对着店小二拱手道:“劳烦小哥通传,我们是应张锦川张掌柜之约而来,我姓虞,身边这位是陈禾,还有一位是我的同村袁姑娘。” 店小二眼睛一亮,立马收了招揽客人的活络劲儿,面上换上几分恭敬神色,“原来是张掌柜的客人,他一早吩咐过了,说您几位到了直接去‘听松’雅间就成。在这边,请跟我来!” 穿过人声鼎沸的大堂,又踩着木质楼梯上了二楼,店小二在挂着“听松”匾额的雅间前停下,撩开门帘扬声通报:“张掌柜,您的客人到了!” 雅间里,张锦川正坐在窗边茶桌旁捻着茶盖,宝蓝色锦缎长衫衬得他面色红润。 他原本心里正犯着愁,前阵子他在别处接触的两个供应商,一个以次充好不说,另一个承诺了供货量却半路断货,害得他铺子差点断销,弄得张锦川是焦头烂额,险些被绊住脚没能来赴荷塘村的约。 如今见几人进来,他当即起身迎上前,“虞小哥、陈小哥,一年不见,二位风采更胜往昔啊!” 虞秋回礼,侧身示意了下身旁的袁四桂,“张掌柜,这位是我的同村,袁四桂姑娘,和我们一起打理藕粉生意。今日带她来熟悉熟悉,往后啊指不定就是她跟您来谈这门生意了。” 张锦川的目光在袁四桂身上短暂停留,见她手里还提着竹篮,眼神里多了几分了然,随即热情地招呼道:“袁姑娘是吧?快坐快坐!小二,再多上份芽麦饼和茶糕来!” 小二应声记下出了门,袁四桂跟着陈禾落座,手指悄悄攥紧了竹篮把手,眼神不自觉地扫过雅间里精致的雕花窗棂,又快速收回目光,落在放在膝头的篮子上。 虞秋熟稔地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张锦川和陈禾各倒了杯茶,原本还要客气客气给袁四桂也倒上,但她已经抢先将杯子捧在手上,虞秋便将茶壶交由她自己去倒了。 第57章 倒完了茶,虞秋开口道:“张掌柜,去年您拿的藕粉反响不错,今年我们特意挑了更好的藕,还琢磨了新花样,这就给您看看样品。” 说着,他朝袁四桂递了个眼神。袁四桂连忙点头,小心翼翼地打开竹篮,将两个油纸包放在桌上,轻轻拆开。一股清甜的藕香混着桂花红枣的气息漫开来,张锦川凑近一看,一挑眉,笑着道:“这是分了两种?” “没错,是今年咱们琢磨出来的新花样。”陈禾接过话头,他指着左边那堆洁白细腻的藕粉,“这是一等藕磨的精品粉,选藕时格外仔细,品质比去年还要好上三分;右边这个加了干桂花和红枣片,口感能更丰富些。” 张锦川捻起一点精品藕粉,指尖摩挲着粉末的质感,又凑到鼻尖轻嗅,点头道:“单闻这香味,就比去年的醇厚。小二,拿壶滚水来!” 热水很快端来,表现的机会则是交给了袁四桂。她深吸一口气,按照在家时练过的手法,先取适量藕粉用温水调开,再慢慢倒入沸水,同时手腕轻转快速搅拌,不多时,一碗晶莹剔透的藕粉就成了,屋子里藕香愈发浓郁。 她又用同样的方法,冲调了一碗加料藕粉,红枣片的艳红和桂花的嫩黄点缀在其中,看着就勾-人食欲。 张锦川先舀了一勺原味精品藕粉送入口中,细细品了品,眼睛一亮:“好!比去年的更滑嫩,甜味也正正好,不齁不淡!” 接着他又尝了加料的,嚼到红枣片时,忍不住称赞道:“这碗稀了点,不过桂花和红枣片加得妙,吃着有嚼头,还多了股甜香,市面上少见这种做法。” 袁四桂听到夸奖,脸颊微微泛红,悄悄松了口气,神情也不再紧绷。 虞秋见状,顺势开口道:“张掌柜,去年藕粉价格是八十八文一斤,今年品质咱们可是尽力做到最好,您看这价格?” 张锦川放下勺子,手指敲了敲桌面,爽快道:“品质好,涨价倒也合理。不过我这儿……” 他故意停顿了会儿,见几人都望着自己,才开口抛出个重磅“炸弹”来,“今年精品粉我要四百斤,比去年翻倍。如此一来量上去了,价格就还按八十八文,你们看,这样如何?” 陈禾和虞秋对视一眼,眼底都掠过一丝意外,袁四桂则是已经陷入了长久的呆滞。 她先是被这远超预期的订单量惊得愣住,嘴唇动了动想说话,又想起自己这回来不过是学习观摩的,怕说错话只能将其咽回去,但指尖无意识地在膝头掐算:若是真能凑够四百斤,按八十八文一斤算,能赚多少?可满打满算,她们能做出来这么多藕粉吗? 陈禾脑子动得快些,去年全村的荷塘才产百来斤藕粉,张锦川也不是不知,今年即便是吃到藕粉生意的甜头,有了村民精心打理,单单精品粉却也只够六十来斤,四百斤的量远超产能。 陈禾皱着眉头,半晌后忽然领悟了张锦川的意思:他未必真的忘了去年这会儿做生意时的光景,只是在向两人寻求一个态度。 若是坦诚相告,代表他们守本分,不会用空头承诺糊弄合作伙伴;可若是为了不驳张锦川面子、硬接下这远超能力的订单,反而会让人觉得不实在。 再来瞧着张锦川不自然有些紧张的神色,他想来也是在乎这庄生意的,不然也不会又将这商谈地点定在云来阁、摆了桌宴请他们吃饭。若是他们只听了表面意思,光纠结涨不涨价的事、同时又拿不出那么多货来,只怕会给人留下个他们只看重眼前利益、难成长期伙伴的印象。 虞秋那头也很快想明白过来,他定了神,笑着拱手,“张掌柜厚爱!只是今年咱们村荷塘还是头回尝试分了级来做,产能实在有限,首批只能拿出六十斤。不过邻村还有几个荷塘还未采收,若是能说动他们,让他们也按咱们的选藕标准、磨粉工艺来做,凑齐四百斤虽是有些困难,但两百斤应当是不成问题,只是交货时间要比原定晚些天数,您看是否可行?” 张锦川闻言,顿了顿,果然没多追究,随即朗声笑起来,“无妨!只要品质和你这样品一模一样,晚了不碍事。你们能想到联合邻村,既懂做事又有魄力,后续若能稳定供货,我明年还能再加量!” 虞秋和陈禾相视一笑,悬着的心放下,陈禾立马应道:“张掌柜放心!不管是咱们村的货,还是未来邻村的货,我们都会逐份检查,绝不让次品混进去,一定按时交货!” “那这加料的呢?”张锦川看向另一碗藕粉,“你们又打算怎么卖?” “我们计划卖五十五文一斤。”虞秋补充道:“这加料款用的是二等藕磨的,粉质、成本比精品粉低些,定价也亲民。还有些未来得及加料的,便少去五文。张掌柜要是有兴趣,不妨先各拿点试试水,要是销量好,后续咱们再加量。而且咱们每一份都会标明配料比例,客人看得明白,您卖起来也方便。” 张锦川琢磨了片刻,点头道:“成!那就按你说的,各拿三十斤有吧?对了,今年咱们还按老规矩来,陈小哥到时候把去年的契书带来参考着就行,记得把邻村供货的条款也简单写上,免得后续有麻烦。” “没问题,我回去就将契书翻出来,明日先送一份草稿给您过目。”陈禾应下,心里暗暗记下要补充的条款细节。 这时,店小二端着菜陆续上桌,几人也不再饮茶闲聊,直接动了筷子。 云来阁大厨的手艺还是一如既往,很是优秀:醉蟹红亮诱-人,蟹黄蟹膏被酒浸得呈半凝固状,入口细腻绵滑,鲜中带微甜,酒香不冲喉,回味悠长;东坡肉油润喷香,外皮呈酱红色,裹着浓稠的汤汁,味道咸鲜为主,带着冰糖的微甜;莲子羹冒着热气,莲子炖到开花但不烂成泥,桂圆的蜜甜带着果香,温润暖身。 直至茶足饭饱,张锦川端起杯子,笑道:“来,先喝一杯!祝咱们今年合作顺利,也欢迎袁姑娘加入!” 袁四桂连忙也端起茶杯,轻声道:“谢谢张掌柜。”她看着桌上的菜肴,又看了看其余相谈甚欢的三人,心里的紧张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踏实的喜悦。 趁着这会儿打开了话匣子,几人又敲定了具体交货流程:先预付一半货款,等两百斤精品粉和六十斤加料粉全部送到张锦川在本地的仓库后,由商队验收无误再结另一半。 张锦川还特意提了句:“预付款明日就给你们送来,你们采购包装材料、给村民算工钱也方便,如此便不用等交货再凑钱。” 虞秋和陈禾起身道谢,袁四桂也是连连鞠躬,直说张掌柜是好人。 离开云来阁时,街上四下几乎无人,很是冷清,但袁四桂却满腔热忱,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我真没想到,张掌柜会一下子订这么多。还有那加料的藕粉,他也愿意试试,这生意要是能一直这么好,咱们村的日子肯定能越过越红火!” 陈禾也点头附和,“是啊,这次合作成了,不仅咱们村,要是能说动邻村一起做,周边村子的人都能跟着沾光。不过后续的事情还不少,得赶紧跟村里的人强调下,选藕、磨粉都得严格按照标准来,可不能出岔子。还有邻村那边,也得尽快去谈,争取早点把事情定下来。” 虞秋静静听着,心里暗自琢磨:联合,多么熟悉的词,这不就是现代的“产业集群”雏形吗? 单个村子的产能有限,但把周边资源整合起来,统一标准、统一工艺,不仅能满足外商的订单需求,还能形成规模效应,降低成本。以后要是能再拓展几个销售渠道,说不定能把这藕粉做成区域性的特色产品。 不过,想要统一标准还是个问题,古代没有现代化的检测设备,只能靠人工筛选,出现次品就容易影响口碑。 他想着想着,忽然笑起来。谁能想到一朝穿越,摆脱了丧尸的生死威胁不说,还能在古代做起生意来了? 更重要的是……虞秋看向陈禾,暖融融的日光下,小哥儿白净的侧脸仿佛蒙上一层柔和的滤镜,若是能用相机拍下来、让时间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 牙根莫名有些痒,虞秋咬了咬腮帮子,将那股冲动压了下去。 或许,他可以找个时间去找人问问,现在这世道提亲需要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现代胡扯小剧场: 陈禾住在乡下,在回家路上捡了只狗,明明骨架很大身上看着却没多少肉,黑黑的毛上还挂着不知道从哪里沾来的树叶,只有一双眼睛亮晶晶湿漉漉的,瞧着有些可怜。 他其实有点怕这种大体型的狗,但无奈对方粘人的很,看在它尾巴摇成了残影的份儿上,陈禾把狗带回了家。结果等他洗了狗才发现,这狗身上不是没肉,它全是肌肉啊! 难道是别人家训练过的狗?但是脖子上也没有狗牌啊? 陈禾给狗喂了顿吃的,牵着它出去找主人,路上狗挣脱了简易狗绳跑了,陈禾原以为它是自己回家了,在家等到天黑却发现狗又回来了,嘴里还叼着只不知从哪抓到的、唧唧叫直蹬腿儿的小鸡仔。 第58章 陈禾没了办法,知道这狗是要赖上自己了,只好找到无辜受难的小鸡主人赔了钱,将大狗收养在家里。 从此,可怜的小哥儿就过上了一天被狗舔三顿的生活…… 等到这成了精的狗变成了人,小哥儿的日子虽然好过起来,可到了晚上总要被狗咬上几回。陈禾叹口气,推推肩膀上沉重的脑袋,深觉这世道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 我提前回来了,奉上小剧场聊表心意[捂脸偷看][捂脸偷看] 第59章 谈好了生意,后续跟邻村商谈的事就交给王守实去负责跟进,袁四桂此次独身出来,又肩负着责任,赶着回村去将消息告诉给村人。 陈禾则是想着反正已经到了镇上,便和虞秋说一同回去铺子看看,几日没来得及照料,也不知是否会有人等。正巧还能够顺带将袁四桂那剩下来的样品给拿了去带到铺子里,试试散客的反应。 三人便在岔路口分道扬镳。 等到了地方,虞秋刚将铺子门口的木板卸下,就听见一旁粮铺的门槛边有人喊,扭头看去,发现是个穿青布夹袄的老妇,正是租给他们对街棚子的张老太。她双手交握在膝头,神色看着略有些不安。 “张老太,您怎么过来了?是有什么事吗?”陈禾搬了张竹凳递过去,又倒了碗热水给对方。 虞秋则站在一旁,敏锐地察觉到张老太的不对劲,租完铺子后他们也在镇上打过几次照面,她见了他们两个总是笑着打招呼,今日却连眼神都不敢抬。 张老太接过凳子,手指在布袄袖口反复摩挲,半天才开口道:“陈小哥,虞小哥,老身是来……是来跟你们说棚子的事。那对街的屋子,我想这两天就收回来,你们看能不能尽快把东西搬了?” “收回来?”虞秋眉头一皱,“咱们签的契书明明还有十几天才到期,怎么突然要收回去?”他记得租棚子时,张老太说这地方是她家闲置许久的,儿子在县衙当差做不得生意,空在那儿也是浪费,如今这说辞变得也太快了。 陈禾也跟着点头,“是啊,再说我们那边还堆着不少干货和篷布呢,这两天哪来得及搬?再说按规矩,也没有租期没到就毁约的道理。” 张老太眼神躲闪着,声音压得更低,“不是老身要反悔,是……是咱家里出了急事,实在没办法。租金我退你们一半,就当是老身赔罪了。” “急事?”虞秋捕捉到关键词,追问了一句,“您不妨说说是什么急事,若是能帮上忙,我们也不会眼睁睁看着您为难。” 这话刚说完,巷口就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绸缎马褂的后生挎着个鸟笼走过来,看见张老太就嚷嚷:“娘,事儿谈妥了没?我那边还等着回话呢!” 看见虞秋和陈禾都在,对方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却还是强装客气,“两位都在啊,正好,我娘跟你们说的事,你们考虑得怎么样了?这棚子我们确实要收回来,你们赶紧搬东西,别耽误事。” 这男子正是张老太的小儿子张顺。租棚子时张老太同他们闲聊时提过,说他在镇上的衙门口谋了个文书的差事,平日里总爱学着官老爷的样子摆谱,出门必挎鸟笼,说话还要带着三分官腔。 “凭什么说收就收?”陈禾站起身,饶是平日里他脾气不错,此刻语气也难免带着几分愠怒,“我们签了契书的,你娘当初也是自愿租给我们的。再说了,当初定好了租期,若是你们要毁约,便按照契书上写的,拿赔偿来说话。” 张顺嗤笑一声,他对那契书上的条条款款倒是有些印象,但却不以为意,可见陈禾神色坚定无动于衷,他便也改了态度,敛了笑意,语气沉沉,还想伸手去拉扯陈禾。 “契书?拿来我瞧瞧?现在有大人物要这棚子当仓库,你们要是识相就赶紧搬,不然上面怪罪下来……” 虞秋哪能让他得逞,从旁一把拦住张顺的手,力道不大却让张顺动弹不得:“什么大人物?你把话说清楚。”虞秋又想起今年清明摆摊时被占去的位置,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张顺被虞秋的气势压了几分,却还是硬撑着,不愿露怯,“还能有谁?是县令大人的小舅子赵爷!赵爷要把这棚子改造成仓库,他都亲自跟我说了,要是办不好,我这差事都得丢!” 陈禾和虞秋对视一眼,对这个人并不熟悉,都在对方眼里瞧到了相似的疑惑。 陈禾看着张顺那副的急切模样,心里忽然有了个猜测:且不说那个对街的棚子占地不大、就算做仓库只怕也堆不得大量货物,作为县令的小舅子,说来也是个官亲,人家未必就正好缺个堆放东西的地方。 况且张顺态度如此嚣张,连赔偿款项也不放在眼里,要么是他贪钱,觉着只要唬住他们就不用赔偿;要么就是……那小舅子跟他说了什么,让他觉得不用怕赔偿的事。 那么这件事就很值得考量了。是张顺自作主张,还是那位县令亲戚的意思? 若是前者,那便是张顺知道家里有个闲置的改造铺面,想要拿去讨好上头,却不曾想自家母亲已经把地方租给了他们,便急吼吼过来讨要;若是后者…… 陈禾刚理清点头绪,还未开口就听得张顺反复念叨着些“赵爷催得紧”“耽误差事担不起”之类的话,看自己的眼神还带着点轻蔑,似乎存心给自己这个年轻哥儿施压,好让他顶不住压力率先松口。 陈禾自然不可能让人如愿,他收了原先的温和做派,语气坚定:“张文书,我们体谅你当差难,但做事得讲规矩。当初你娘说棚子闲置,我们签了契书交了租,现在租期还剩十几天,说还就还不合规矩,我们不能应。” 他加重语气:“棚子里还有卖给外地客商的货物,官府本就看重外商贸易。要是耽误交货,人家去官府递话,说咱们本地商户不守约,你觉得县令会护赵爷面子,还是顾镇上外商信誉?” 陈禾是故意拿外商噎人,不过他倒也没说谎,棚子那边确实有堆放些剩余的红枣片干货,是他们打算拿出来给藕粉加工的,说成是要卖给张锦川的也符合事实。 张顺噎了下,却硬撑道:“赵爷是县令小舅子,还能被外地来的拿捏?” “赵爷更该懂分寸。”虞秋打断他,“真让外商觉得咱们不守规矩,丢的是镇子脸面,县令第一个不答应。到时候你丢差事,赵爷也讨不到好,你觉得他会怪谁?” 张顺一张脸涨成猪肝色,瞪着这个三番两次让他吃瘪的男人。张老太赶紧劝道:“顺子,签了契书,咱不占理,赔偿事小,可别连累赵爷。” 张顺看向母亲,语气不甘:“可人家急着要,要是最近给不出准话,我差事就没了盼头,往后谁给您养老?” 虞秋开口道:“按契书住到租期满,我们定会马上把东西搬走,不会多占一天。但提前搬,绝无可能,这件事错不在我们,就是告到官府去也是占理的。” 张顺咬了咬牙,知道这事儿真闹到官府,自己理亏不说,赵爷知道了说不定还会嫌他办事不力,反而丢了差事,只好不情不愿松口,“行,你们到时赶紧搬,别让我娘着急。” 他扶着张老太起身,张老太便跟着儿子往外走,路过虞秋和陈禾时,还不忘回头道:“真是对不住你们,也谢谢你们体谅。” 她一道歉,张顺也勉强道了句担待,随后扶着母亲朝巷口走去。 瞧着这对母子走远的背影,陈禾长出一口气,不自觉开始跟虞秋复盘,将自己的猜测也说了出来。 听到陈禾的话,虞秋不由顿了顿,“咱们今年清明在东街那摆摊,被人占了摊位的事,你还记得吗?那人当时也说自己是县令的亲戚,现在想来,只怕十有八九又是这个小舅子。” 陈禾点头,“当然记得。后来我还遇见过他,当时还纳闷,后来才发觉他应当是生意不如咱们,记恨上了。” 他有些忧心,打算回家就把那租用棚子的契书翻出来,真闹到官府去了,那可是凭据。 “咱们之后跟张锦川交货时,也提一嘴棚子的事,跟他先通个气,别对不上账让人起了疑心。” 虞秋点头同意,两人又商量了几句,便将这个插曲暂时抛却,去忙理货了。 - 往后十来天,张顺倒是没敢来闹事,铺子里收来的山货也在这段时间内慢慢晒完了,陈禾便有意无意地一趟趟将自家留在晒棚那边的东西给搬回来。 有时候是一块篷布、一个竹篓,或者是一把钉耙、几根绳索和几个钩子,都是零散的小工具。 到了该交还棚子的日期,陈禾照常在铺子里整理山货。 听见门外的脚步声时,他便有所料想,放下手中的栗子,拿了布巾擦了擦手迎出去,就见张老太挎着个竹篮站在阶下,见了自己时眉头也不似那日时紧皱,虽还有隐约歉意,但神情倒是松快了些。 “您来了?”还是陈禾先开了口,他朝张老太略微一笑算作是打过招呼,便引着人往对街走,“棚里的东西我都清得差不多了,您随我去点点?” 第59章 张老太跟着他走,目光却没往晒棚去,反倒落在身前这个小哥儿身上。她喉头滚了滚,忽然停下脚,声音比往常低了些,不过此时街面安静,陈禾倒是都听清了。 “小陈啊,先前……先前是我对不住你们。” 陈禾愣了愣,还没接话,就见张老太抬起手,用袖口擦了擦眼角,“那几日顺儿天天在家跟我闹,说让我看在他官场前途的份儿上,逼着我来跟你要棚子。我知道你那时候收了不少山货,正等着晒,可我老婆子……架不住他磨啊。”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那张租契,递过来时手还带着点抖,“这契我一直收着,没敢给顺儿。你放心,今日我出门都瞒着他呢,绝不会让他像上次那样胡来。方才我来的路上还琢磨,要是你没把东西清完,我就帮你搭把手,也算老身给你赔个不是。” 陈禾接过来,见契书上面的字迹还好好的,连纸面都没半点褶皱破损,心也不由得软了些,面上笑意也更加真切,拉着人进了棚子,“那就不用了,您看,棚里我们早清干净了,您先前借我使的油布和晾竿,我都叠整齐收好了,就等您来查验。” 张老太跟着进了晒棚,见了里头被收整得好好的工具,一时间眼眶更红,“你这孩子……上次我们去你铺子那样跟你闹,你还把棚子照看得这么好。我后来夜里想,要是真把你逼走了,你那些山货烂在屋里,我这心里也不会安生的。” 她忽然想起什么,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没将话吐出口,只转身往门口走,“你等着,我去买点东西。”没等陈禾阻拦,就快步出了院门。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她便挎着明显更加沉甸甸的竹篮回来,里面装着个纸袋,打开来看是大半袋微黄的粉末,还有几个油纸包,上头印着徐记糕饼铺的印章。 “这面是我家托亲戚新收来的稻米打的,你拿回去摊饼熬粥喝都成,可甜着。”她把竹篮往陈禾手里塞,又把捆好的油纸包也递过去,“这个是给你买的糖糕,上次我记着听你说,你平日里爱吃些甜嘴的,还望你不要推辞。你要是不收,我这心里总跟压着块石头似的。” 陈禾看着她恳切的眼神,心知要是不接,老太太只会更加为难不安。他无意为难老人家,便没推辞,接过东西,将空竹篮还给对方,“那我就谢过阿婆了。其实上次的事,我也知道您是一时着急,没往心里去。” 张老太这会儿完全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点笑来,拍了拍他的胳膊,“你能这么想,是个顶好的孩子。顺儿那边我也跟他说了,再不许他干这不讲理的事,要是他再敢来闹,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两人又核对了下棚子的状况,确认没有一星半点的损坏,张老太便挎着空篮子准备离开。走的时候,她还不忘回头同陈禾告别,又说了些米面的吃法,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家去了。 第60章 今日天晴,陈禾坐在柜台后边,撑着脸看对街那个足有一人高的竹木架子,架子上还绷着土黄的葛布,就连临近的铺子地面上都有人专门撒了水,防止尘土飞溅、影响了街里。 大概张顺真的如愿了吧,自从他们将棚子还回去以后,这才不到两日功夫,那边就已经被层层围挡上,开始忙碌修葺的事了。 要说这是张顺自己的意思,陈禾是不信的,就从他们打过的那一次照面来看,这人断不是能耐得住性子做生意的人,就更别提会专门请来工匠将这已经改造过的棚屋再修回去了。 那便是县令小舅子的意思。陈禾想起清明卖青团的事情,那时候叶家兄妹还帮着他们一起呢,也不知现在他们过得如何了。 回忆总是带着点微微的愁绪,然而还没等陈禾继续低落,脸侧便贴上了一点温热,弄得他不由得偏过头去,一瞧,是虞秋从后院出来了。 “在看什么?”虞秋也拉了把椅子,非要跟陈禾挤在一个柜台里坐着,顺着先前他脑袋朝着的方向也往对街看去,随即了然,“看来他们搭上线了。” “嗯。”陈禾暂且将那一丝伤感抛却脑后,应了声,却难免要四处打量一下,确认没有人在看他们,才微微放松下来,往虞秋身边靠了靠,跟人说小话,“你说,他又要做生意吗?会不会又跟咱们抢?”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那位三番两次针对他们的“赵爷”,虞秋后来打听过,那人全名赵仕。 虽叫了个这名字,人却无心于仕途,赵仕反倒是对做商人更感兴趣,只可惜老天是一点天赋点没给他点上,目前为止还没听说做出个什么名堂来。 再一再二不再三,虞秋不觉得这大庭广众下对方能使什么花招,来明的自不用说,就算是来暗的他也能挡回去。 不怕是一回事,但虞秋现在心里憋着事,正是爱表现的时候,特别是在陈禾面前,当即哼了声,“做生意就做生意呗,要是他还跟咱们卖一样的东西,就得好好想想自己抢得过咱们吗?” 陈禾抿着嘴偷偷笑了笑,将身侧的瓷罐打开,从里抓出一把干枣来,分给虞秋一半吃。 这些都是他们留下来自己吃的丑枣,表皮有些自然形成的斑点,个头也不大,晒干后没有大颗枣好看,味道却更好、更甜。 家里有一罐,是饭后的零嘴,陈禾特地在铺子里也放了一罐,反正他俩这阵子天天都往镇上来,可以随吃随取,闲暇时嚼几口解乏。 如此一来,罐子里的干枣都等不到长期存放的时候,陈禾只将它们晒到表皮微皱、捏起来有轻微弹性的状态,吃起来表皮软润、果肉紧实,清甜中还带点绵密,口感一绝。 两个人吃了会儿枣,又谈了会儿话,陈禾摸到手边的空藕粉罐子,便想起村子里头的藕粉生意,“幸好邻村和村长谈拢了,要不然还得跟张锦川说供不上货的事。” 虞秋瞅了瞅陈禾,只点点头没说话。 邻村答应合作在他看来是必然的,毕竟有钱不赚王八蛋,听说谈判时他们也在暗暗试探,想要参与定价和分成的部分,只不过叫荷塘村给堵了回去;王守实愿意让步,同意让邻村来分一杯羹,却也派了几个村民过去指导、把控流程,还要约法三章让邻村不得向外村人泄露制作方法,本质上也并没有放弃对这庄生意的主导权。 大概也就是陈禾心地善良,觉得两边都好说话吧。 独处的时光终究短暂,很快就有“不长眼”的上门来打扰了。 - “在下秦修远,刚从青阳过来,带着商队做点南北货的营生。昨日刚定下对街那间铺子,眼下还在拾掇修整,木料、货箱堆得乱,说不定还得叨扰邻里几日。” 男人衣着齐整,藏青窄袖袍的领口缝着圈浅米色绢边,腰间的皮质蹀躞带上坠着个小巧的铜印盒,瞧着气度不一般。 他一边说着,一边给陈禾递去一个约莫巴掌大的竹编小篮,以及两条浅蓝色花纹的蜡染方巾,“今日过来,一是想跟大伙打个照面,往后都是邻里街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也好互相有个照应;二是带了点小玩意,东西不值什么钱,就是份心意,这几日铺子修整难免吵着大伙,还望多包涵。” 陈禾反应过来,忙把手擦净站起,起身时还悄悄拉了把虞秋的衣袖。 他接过秦修远的见面礼,笑道:“秦掌柜太客气了。修整铺子本就是常事,左右我们这山货铺也时常搬些竹筐、藤篓,哪会嫌吵。倒是您刚到镇上就惦记着邻里,这份心实在难得。” “对,都是缘分。往后若是需要搭把手搬些东西、或是打听镇上的货源,尽管来招呼,咱们在镇上也算有些朋友。”虞秋顺着陈禾的意思帮腔,还指了指柜台后的陶制茶罐,“要是不嫌弃,喝杯我们本地的山茶?” 秦修远推辞了几句,说等日后闲暇再来叨扰,现在自己还有几间铺子需要拜访,很快便先走一步。 “所以对街那个屋子,就是给了他?”陈禾对秦修远那张脸并不熟悉,而且听口音对方是外地的没错了。 “这样也好,不用跟赵仕正面碰上。”虞秋拍了拍他的手,安慰道:“我们做我们的生意就是,他往后还要跑商,咱们就是暂时邻居,肯定犯不上跟咱结仇。” 希望如此吧。陈禾想着,很快被虞秋哄跑了思绪,转头琢磨新的叫卖方式去了。 第61章 “阿嚏!阿嚏!” 陈禾刚一出门,就被迎面而来的冷风吹得眯了眯眼,连声打了几个喷嚏。 往年这个时间天气多变是常事,陈禾虽有所防范,但近日忽冷忽热之下还是有些轻微发热,不得已给自己放了假,暂缓一阵铺子里的事项。 足足被虞秋按在榻上躺了半日后,陈禾是坐不住了,趁着人出门的功夫自己下了床披了衣服,想到外面透透气,谁承想出师不利,叫晚秋的风给了个下马威。 看来还是穿少了。陈禾吸吸鼻子,转身回去将压箱底的鹿皮外套翻出来,套在身上裹紧,再回到门口时就感觉明显暖和多了。 第60章 这件外套还是去年做的,大部分时间都是虞秋在穿。陈禾是不爱在冬日出门,嫌冷得慌,可架不住家里多了个精力充沛的男人,整天跟拉不住的猎狗似的往外跑,对暖和外衣的需求一下就增加了。 好在快入冬时,虞秋挖的大型陷阱抓到了一头鹿,猎物是当场毙命,肉卖了一部分,皮毛被陈禾留了下来,花了一两个月将其脱脂、鞣制,制成这样一件保暖柔软的外套。 鹿体型不大,整身的皮毛做不成两件衣服,若是裁成两半再拼其他的皮子,陈禾又觉得不好。总归做大了两人都能穿,他便索性直接让虞秋当衣架子,按照虞秋的尺寸做的。 如此一来,这件外套穿在陈禾身上难免有些偏大宽松:下摆垂落,不只盖住臀部,一直能盖到他大腿、膝盖上方的位置;手臂垂落时,收紧的袖口更是将他严严实实包裹起来,只能看到一点泛红的指尖,连手背都不大能露出来。 可能是不好看了点,但是架不住它暖和啊。陈禾深深吸了口气,揣着手站在门口,只觉得后背、腰腹都被软软的鹿皮贴得暖和,就是耳朵还有些冷,要是给这件衣服再缝个帽子就好了。 陈禾在院子里慢悠悠走了几个来回,最后在后院停住了脚步。 他正对着后院里满地溜达抛食的小母鸡站着出神,就听见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抬头就看见糯米嘴里叼了只野兔,在前面啪嗒啪嗒跑得正欢,虞秋跟在后头,手里抓着只尾巴五彩的野鸡,肩上还挂着个布兜。 撒过欢的糯米没那么容易安静下来,此时找了个院子角落开始刨土。 看见陈禾站在院子里,虞秋脚步顿了顿,随即脸上闪过一丝笑意,紧接着他放下布兜,大步上前将手里还在咯咯叫的野鸡丢进后院,同时不着痕迹地为陈禾挡了挡风,用手背在哥儿的额头上试了试温度,“怎么站这儿吹风?在屋里闷了?温度好像是降了点,应该没发热了。” “有点闷,现在已经好些了。”陈禾站着没动,等到虞秋将手抽回去,他才扭头去看刚刚虞秋丢进去的猎物,“怎么抓了只活的野鸡回来?” 也不怪他好奇,平日里虞秋都是在外头简单处理过猎物才会带回来,这次是出了什么意外? 虞秋尚在回味手背上的温度,闻言老实回答道:“它尾巴好看,要是拔下来,放不了几天就蔫了,我想着要是活的带回来,你能多看几天。” 围栏里的野鸡警惕地缩在角落,倒是那只小母鸡不怕生,好奇地凑过去啄啄它翅膀尖上的羽毛。 陈禾瞧着它们互动,有些担心,“它会不会飞走?野鸡都是会飞的吧?” “这只翅膀伤了,”虞秋拿过一旁的长竹竿,将野鸡一边翅膀轻轻撩起,露出底下深深的伤痕,伤口处还有些凝固的干涸血液,“短时间应该飞不起来。你要是喜欢,我给它剪个羽?” 陈禾想了想,“先养着吧,正好跟母鸡一块喂。” 山上的动物多少带点野性,除开被他们从小养大的糯米外,陈禾还真不确定这野鸡能不能在他家后院里安稳呆着。 作者有话说: 之后尽量恢复到6点更新,大家不见不散~ 第62章 虞秋应了声好,将被丢在一旁的布兜解开,从里面取出几捧饱满滚圆的南酸枣和半串紫红的野葡萄来。 “回来时顺道摘的,你刚生了病,南酸枣这时吃容易要闹肚子,留着下午我来做些南酸枣糕,可以多放一阵。葡萄倒是新鲜着,先尝两颗?”见陈禾点头,虞秋便挑捡了颗最大的葡萄,剥了皮递到陈禾嘴边。 陈禾眨眨眼,张口含住,甜津津的葡萄汁水在舌尖散开,因发热寡淡的胃口总算有了点滋味。 他嚼着葡萄,目光落在虞秋身上,对方正在捡起糯米嘴里掉下来落在地上的野兔,“这兔子品相好,皮毛油亮,可以留着做条围脖,天冷了出门能护着脖子。” “都听你的。”虞秋笑得眉眼弯弯,提着野兔往灶房走去,“我先把兔子处理了,再给你炖锅汤补补,生病刚好,得吃点清淡的。” 陈禾跟在他身后,在厨房门口的小凳上坐下,看着虞秋熟练地给兔子褪毛、开膛,动作干净利落。 后院里传来小母鸡“咕咕”的叫声,陈禾微微挪了挪板凳,探头一看,原来是那只花尾巴野鸡不知何时从角落挪了出来,正闷声低头寻找土壤里的小虫。自家的小母鸡则在它旁边踱来踱去,时不时还帮着野鸡刨刨土,像是已经接受了这个新来的伙伴。 糯米这会儿也不刨土了,颠颠地跑过来蹲在陈禾脚边,一边翻了肚皮享受陈禾给它摸肚子擦爪子,一边歪着脑袋盯着两只鸡,尾巴时不时轻轻扫动,没有贸然上前。 上次陈禾喂鸡时它也偷偷跟了进去,追着小母鸡满地跑,结果被陈禾敲了脑袋,看来现在还记着教训。 等虞秋处理完野兔、加了药材炖上,陈禾已经回到屋里取了针线篮,正对着鹿皮外套琢磨。 “怎么了?”虞秋擦了手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顺手拿起布料帮忙抚平。 “早上出门还是有些冷,我看看能不能往上加个帽子。”陈禾指尖划过外套的领口,“但我还没拿定主意……” “没想好做什么样式的?”虞秋沉思片刻,“做个那种可拆卸的?” 陈禾理解了一会儿,觉得大概率可行,拿起一块麻布在领口比了比,“我之前想着用鹿皮碎块拼一个缝上去,做个一体式的。可剩下的皮子太小,拼出来也不一定规整,做得难看了又坏了这身衣服。” 虞秋看看那些皮毛碎片,最大的也不过巴掌大,眉头轻轻皱了皱,“这么碎,拼起来怕是要缝好多针,还容易漏风。” “漏风……那就用麻布衬里,” 陈禾渐渐有了明确的思路,他很快挑出几块稍大的碎片摆出形状,“你看,要是咱们把鹿皮碎拼在麻布外侧,专护着额头和耳朵这两处容易受风的地方,里子再填上兔绒,既省料又暖和。” 他随手拿起炭笔,在麻布上画了个半圆,“帽顶用整块麻布,边缘缝一圈鹿皮碎,看着也算规整。” 就是颜色上可能有些不统一,不过整体算得上和谐,陈禾觉得如果是为了实用,那么舍弃一点美观也无妨。 帽子要能拆卸的话,可以在帽子底部的内侧缝上三四个纽扣,对应外套领口的内侧再缝上配套的扣眼;也可以用系带设计,在帽子两侧缝上麻布条,系在外套的肩部纽扣上,就能够增加稳定性,不至于掉了。 虞秋向来不扫他兴致,很快肯定了陈禾的想法,二人凑在一块做了会儿手工,虞秋看时间差不多了,便去灶房将炖好的四神野兔汤端了过来。 乳白色的汤还在冒着热气,再撒上一把葱花,兔肉软烂、纹理清晰,莲子山药清甜润滑,芡实粉糯,茯苓微苦带有一丝药香,整体清润回甘、鲜醇软糯。 两人坐在桌边喝汤,后院里的野鸡和小母鸡已经依偎着蜷缩在墙角眯着眼打盹,糯米趴在脚边啃骨架和兔子内脏,时不时抬头蹭蹭陈禾,偶尔能讨块肉吃。 喝了两口热汤,陈禾感觉浑身都暖透了,之前的不适感彻底消散。 “等过两天天再冷些,我们去山上砍些柴回来备着,”虞秋给陈禾碗里夹了块兔腿肉,“再挖个地窖,把过冬的菜存好。我抽空再打一个暖炉,借婶子家的车运到铺子里去,这几天到镇上也不会挨冻。” 陈禾点点头,眼前这人说的事桩桩件件不是为了自己,就是为了他们俩以后的日子,叫人心里甜丝丝的。 下午陈禾便着手缝帽子,一边跟虞秋闲聊。 到了傍晚时分,帽子总算缝好了。陈禾戴上试了试,不大不小刚好合适,毛茸茸的帽檐遮住了耳朵,叫风再也吹不进来。 他对着铜镜看了又看,随即转向虞秋,“怎么样?还合适吗?” 虞秋伸手帮他理了理帽檐,“好看,很适合你。” 第63章 如此两人在家歇了一天,直到第二天陈禾才跟虞秋一起赶着太阳升起的尾巴到了铺子里。 他俩早就商量过,在冬季来临之前要弄个类似“清仓大甩卖”的活动,将铺子里囤积的干货、皮毛通通卖出去,实在还有剩下的就拿回家自己吃用。 昨晚在家陈禾缝帽子,虞秋就做了块写着大字的木牌,就等着第二天带到铺子里,好开始清仓活动。 倒也不是说这些东西缺了地方堆放,只是冬季潮湿阴冷,堆得时间久了容易霉变、生虫蛀,容易白白浪费了好东西。 而对于麂皮、兔毛类的制品,冬季的低温虽能延缓腐坏,但长期储存需消耗额外成本,比如购置樟脑、搭建干燥仓库存放,款式上差不多每年都会有新花样,老款容易过时,并且皮毛老化也会导致其大幅贬值。 冬天天冷,按照去年的天气作为参考,更晚些时候还得下雪,整天往镇上跑不现实。再说现在的人们大多都有囤货的习惯,会过日子的人家在秋收结束后就开始了囤粮,他们现在做活动已经不算早了,正好能赶在天彻底冷下来之前多卖些。 第61章 既然要做就做得好些,一年末尾该有个好结尾来收场,虞秋便提议这回多加个步骤,将铺子好生布置一番,因为当下百姓虽无促销概念,却对时令场景的敏感度很高,合适的装扮能让顾客更快放下防备。 陈禾听完他的提议,点头同意,“这话在理,要是光摆着货物喊便宜,总有乡邻要站在门口犹豫半天。若能把铺子拾掇得有有模有样,想必愿意进来的人会多些。” 两人说干就干,先从门口布置起。 虞秋将昨晚做好的木牌立在门边,上面从上至下写了“暖冬备物节”五个大字,还用红漆描了边,阳光一照格外显眼。 陈禾则从后院抱来几捆新鲜松枝,仔细捆绑在门框和货架边缘处,松针的清香混着淡淡的木头香气,倒有了几分清晨山间的清爽氛围。 与此同时,陈禾还带来了家里前两年过年剩下的两串红灯笼。他将灯笼挂在铺子门边两侧,虞秋见状,又取来笔墨在灯笼上添了“囤冬”“暖货”几个小字,省去了纯色的单调,为灯笼增色不少。 “再摆个炭火盆,这样暖和。”虞秋寻来一个不用的铁盆充当容器,蹲在铺子中间,调整铁盆的位置。 灶房里还有些自留的干姜,陈禾听说有些传统仪式中人们会将其切片丢在炭火上烘干,散发出来的温热香气有着“驱邪避秽”的意义,再结合炭火的暖意,能在铺子里共同构建出庄重又不失温暖的氛围。 虽不知传闻真假,但手边有材料,做法又不费事,陈禾决定效仿,也在炭火上搁几片试试。 他从库房取了些碎炭、短枝扔在盆里引燃,再将切成大片的生姜放置其上,不多时,淡淡的姜味便在铺子里弥漫开来,驱散了阴冷的氛围。 布置完这些,陈禾将一块半人高的木牌搬到门口摆好,这也是两人商量好的内容,免得像七夕那会儿一样喊得口干舌燥,还不停有新的客人来问关于活动的内容。 他们将货物大致分成三类:一类是厨房必备,里头列了香菇、木耳、干笋等山货,泡发后耐储耐煮,冬月炒菜炖肉的最佳伴侣;一类是御寒必备,列了麂皮袄、兔毛帽,做工不说多精细,但足够结实,穿着雪天出门也不冻身;最后是养生必备一类,有干姜、枸杞、当归,煮茶煲汤都好,冷天正能用来暖身子。 木牌刚立稳,就有早起赶市集的老主顾路过。袁秋英探头进来笑问道:“陈小哥、虞小哥,这铺子咋变得这么喜庆?是有啥好买卖?昨个我来你们都没开门,今儿可算等着了。” 陈禾迎上去,跟袁秋英打过招呼后,他指着木牌解释:“咱们这几日在办‘暖冬备物节’,今日是头一天,买东西都是七折,明日折扣就少些,只打八折,再往后这折扣就更低,只有九折。这折扣的意思先前您也体验过,咱就不多解释了。而且您是常客,又是前几位来光顾的,今日这铺子里的东西六折就能拿。” 虞秋也跟着补充道:“待会儿午时,我们还会煮干姜茶、烤山核桃,您要是不着急,待会儿也过来尝尝?” 袁秋英听得眼睛一亮,之前她可是得过打折的好处,明白这机会要抓紧才是,当即迈步进店,“那可得好好看看,正好家里的干笋快吃完了,趁便宜多囤些,再给我家小子买顶兔毛帽,雪天出门也暖和。” 看着她在货架前挑选,陈禾便贴心地过去作陪,时不时给她介绍一二。 虞秋在铺子门口默默看着,忽而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他转头一看,是许久不见的丰永怡。 对方冲他一挑眉,“好事将近?瞧着气色不错啊。” 又在胡说八道,虞秋没多说什么,只是悄悄堵住了丰永怡的退路,勾上他的肩膀,“确实有好事,现在铺子里做活动,你不来支持支持?” 丰永怡默了会,半晌没好气地哼了声,但还是应了,“行,哪不行?正好我给欣蔓带点东西。” 虞秋带着他在铺子里转了两圈,最后丰永怡挑了顶麂皮护耳帽以及一双兔毛手套,又买了些香菇、木耳之类的干货,拿到柜台结账。 瞧着虞秋给他算钱,丰永怡又将目光放到门口显眼的木牌上,忽然福至心灵,“诶,你说这活动,咱粮铺也能弄不?” 陈禾此时正巧也带着袁秋英过来结账,丰永怡这话一出,最高兴的反倒是这位掌管家中采买大权的婶子。 “丰掌柜这话可当真?那正巧我今儿就在你们这邻居铺子里买好囤冬的粮食了!” 这还没正式定下呢,就有位潜在顾客,丰永怡立马转头看向陈禾,“怎么样?你们意下如何?” 陈禾跟虞秋对视一眼,都觉得并无不可。将袁秋英送出铺子,几人又聊了几句具体的可行措施,最后陈禾作为话事人拍了板,只不过粮铺的利润与山货不同,他们便约定好了今日午食细细商讨后,再来决定两家的“联动”形式。 作者有话说: 明天也许有更新,也许没有…… 第64章 然而两人都没想起丰永怡是个实打实的急性子,未到午时这人便又跑了过来,连带着他夫人裴欣蔓也来了。 陈禾刚准备进灶屋,见裴欣蔓提着小半边羊腿朝自己走过来,忙上前几步迎住,“嫂子你这是?” 裴欣蔓冲他露出一个笑来,“永怡说要来谈事,正巧家里杀了头羊,也带来给你们尝尝。” 现如今羊肉也不便宜,这里估摸着能有个百八十文,在寻常人家里也是难得能吃上一回,陈禾有些不大好意思收。 裴欣蔓似是看出来他的犹豫,赶在他之前先开了口:“你可别跟我们客气,这是家里养的羊,今年膘肥,杀了正好分些给邻里亲友。你们能答应带着永怡做生意,也是帮了我家的忙,这点肉不算什么。再说他们俩男人在外头谈事,想来没有一时半会结束不了,同时……也是想蹭你一顿饭,听闻你的厨艺可是顶好的。” 陈禾闻言,脸上的为难散去不少,随即露出个爽朗的笑来,“嫂子这话可折煞我了,什么厨艺顶好,不过是些家常做法罢了。既然你们看得上,那我也不推辞了!快进屋坐,我这就去灶屋忙活,一会儿就能开饭。” “我也来帮你吧?”裴欣蔓说着也跟着陈禾进了灶屋,好奇地打量了一会儿室内,便问道:“你打算做些什么?” 陈禾正往灶膛里添柴火,闻言回头笑了笑,“原本想着炒个莴苣腊肉就够了,现在有了嫂子带来的羊腿,就打算炖个白萝卜羊肉汤,再做道豆腐炖菌菇,凑三个菜,四个人吃也尽兴。” 裴欣蔓点点头,目光落在案板旁的食材上,伸手拿起一块洗净的豆腐,“那我来帮你切豆腐吧!这硬豆腐得切成方方正正的,炖起来才不容易碎。” 她说着便取了菜刀,小心翼翼地将整块豆腐切成四寸见方的厚块,切好后还细心地放进旁边的淡盐水里泡着。 陈禾看完夸了两句,转身处理起羊肉来。 他将那小半边羊腿剁成核桃大小的肉块,放进冷水盆里浸泡去血水,期间还不抽空给裴欣蔓分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任务,毕竟对方还也算半个客人,不好像指使虞秋那样对人家,“嫂子,麻烦你帮我把那边的干香菇泡上?抓个五六朵就够了,用温水泡着快些。” “好嘞!”裴欣蔓倒是兴致勃勃应着,她找了个粗瓷碗,抓了把香菇放进碗里,倒上温水没过香菇。 做完这些,她又瞥见墙角的白萝卜,问道:“那白萝卜是不是要削皮切块?我来弄吧!” “辛苦嫂子了,不过这边我来就成,要不嫂子帮忙看着点火候?”裴欣蔓点头称好,径自搬了个小凳坐到炉灶前去了。 陈禾接着将泡好的羊肉捞出来,放进沸水锅里,又丢了片生姜和一段葱段,淋了半碗黄酒去腥味。 等锅里浮沫浮起来,他麻利地撇去浮沫,把羊肉捞出来用温水冲净。 这时虞秋带着处理好的莴苣走进灶屋,径直朝陈禾走过去帮忙。丰永怡不知道是嫌一个人呆着无聊还是怎的,也跟着进来凑热闹,搓着手挤到自己夫人身边,笑道:“有什么我能搭把手的?总不能光坐着等吃。” 裴欣蔓虽有些意外丰永怡也进来帮忙,但能和丈夫多亲近也是乐意的,“你来帮着烧火吧,炖羊肉得用稳火。”她说着往灶膛边挪了挪,丰永怡立刻应下,坐到裴欣蔓身边,拿起火钳往里添了些干柴,火苗“腾”地一下窜了起来,映得灶屋暖烘烘的。 陈禾那头也没停下,他将焯好的羊肉放进铁锅,加入姜片葱段爆香翻炒,待羊肉表面微焦,便加了足量清水,大火烧开后将这口锅交给丰永怡裴欣蔓夫妻俩看着,“麻烦二位盯着点,烧开后就转小火慢炖,别让汤溢出来了就成。”丰永怡拍着胸脯应道:“放心!这活我在行!”裴欣蔓也点头应下。 于是陈禾转身去处理其他菜,虞秋已经自觉把莴苣和白萝卜切好,正在撕金针菇,见陈禾过来,便把泡好的香菇递给他,“泡香菇的水我也留下了。” 第62章 陈禾冲他眨眨眼,将香菇去蒂切了十字花刀,又把杏鲍菇切成厚片。虞秋则在一旁帮衬着,把切好的菌菇分类摆好,时不时帮陈禾递个碗碟,又掐着时间点将萝卜倒进羊肉锅子里,显然一个贴心小助手。 还剩一口砂锅,陈禾也将其利用起来,往里放少许油,油热后下姜片爆香,倒入香菇杏鲍菇和金针菇翻炒片刻,再加入香菇水和清水补满,烧开后放豆腐块,转小火慢炖。 自家做的腊肉没有那么咸,简单焯水过一遍就行,跟切好片的莴苣同炒,让素菜也染上了咸香。 晚秋的寒意被灶火驱散,食材的香气渐渐在屋里弥漫开来,混着几人的笑语,满是温馨热闹的烟火气。 约莫一个时辰后,羊肉汤愈发浓郁,陈禾往里加了点葱花全当点缀;豆腐菌菇已经炖得入味,撒点枸杞增色即可;莴苣腊肉也很快出锅,色泽鲜亮,香气扑鼻。 虞秋接过丰永怡手里的火钳,掀开羊肉汤的锅盖,撒入一小撮枸杞和适量盐,再煮上五分钟便关了火。 四人将三菜一汤端到院里桌上,碗筷摆好,丰永怡嗅着香气直搓手,“这味道闻着就香!” 虞秋得意极了,仿佛是他自己做菜被夸了一般,陈禾则是笑着摆手,“不过是家常做法,能做出来也多亏大家,快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丰永怡头一个伸筷,精准夹起一块炖得软烂的羊肉,吹了吹便送进嘴里。牙齿刚碰到肉,那酥烂的肌理便顺着齿缝化开,浓郁的肉香混着白萝卜的清甜在舌尖炸开,一点腥膻气都无,只留下醇厚绵长的鲜味。 他眼睛瞬间亮了,吃得连连点头,含混不清地赞叹:“这羊肉炖得也太到位了,比酒楼里做得还地道!”说着又夹了块萝卜塞进嘴里,“这萝卜也炖透了,吸满了肉汤的香,软糯香甜,比肉还好吃!” 裴欣蔓看起来则是更喜欢菌菇豆腐:久炖的豆腐吸饱了菌菇的鲜香,入口滑嫩紧实,看着清淡实则回味悠长。 轮到莴苣腊肉,丰永怡夹了片腊肉配着莴苣送入口中:腊肉的咸香带着独特的烟熏味,油脂被煸炒得恰到好处,一点不腻,反而衬得莴苣脆嫩爽口,清甜中裹着肉香,解腻又开胃。 汤足饭饱,裴欣蔓要回去照看家里,谢过陈禾后便先行回家,只留下丰永怡来谈生意上的事。 第65章 院里的碗筷已经收拾干净,空气中还残留着羊肉汤的香气。 丰永怡抹了把嘴,脸上还带着方才大快朵颐的满足,他拉着虞秋在院中的石桌旁一坐,陈禾将煮好的热山楂茶端了一壶过来,给三人各倒了一杯。 这人吃饱了难免要闲扯几句,好在丰永怡还记着自己到底是来干什么的,话头很快拐到正事上,“你们这囤物的主意出得真好,咱们两家本来就挨着,要是凑一块儿联手做买卖,指定能互相带火生意!” 同样的话他上午也和虞秋说过,但当时因为陈禾在灶屋忙碌,虞秋就提出要去帮忙,丰永怡还没跟他聊上多少便也跟进去当帮手了,不过现在当着陈禾的面再说一遍也无妨。 陈禾端着茶杯抿了口,瓷杯壁烘得他手心暖呼呼的,“但粮铺跟我们的山货、皮毛不一样,利润和大家买东西的需求点都差不少,得琢磨琢磨具体怎么设置才合适。” 虞秋在一旁接话:“我们搞折扣,是因为山货皮毛放久了容易坏、过时,但粮食品种稳当,家家户户都得吃,这储存的难易也不一样,折扣力度和活动时长得重新算。而且百姓囤粮通常买得多,搞满额减钱或者搭配套装,说不定比单纯打折更吸引人。” 丰永怡沉思片刻,忽而眼睛一亮,拍了下石桌,“对!这话说到点子上了!米面粉杂粮都是刚需,买得多能便宜,肯定有不少人家来囤!既然如此,咱们互相招揽客人呗?在你家买够数,就送我家粮铺的减价券,反过来也一样,你看行不?” 陈禾沉吟两秒,点点头肯定了丰永怡的提议,并顺着他的思路补充,“这法子可行。另外,我们铺子里午时会煮干姜茶、烤山核桃招待客人,你家粮铺也能准备点米汤、炒黄豆之类的小零嘴,咱们两家门口都贴联合活动的告示,让大家看一眼就能知道,氛围更热闹。” “还有,”虞秋接着说,“可以整个囤冬货礼盒,把你家的杂粮跟我们的干香菇、干姜搭一起,定个比单买便宜的价,既能清理存货,也给顾客多些选择。” 丰永怡听得直点头,兴奋地搓了搓手,“妥了!就按你们说的来!具体满多少送券、礼盒里各放多少东西,咱们现在就掰扯清楚?省得夜长梦多,明早要是能张贴出去,还能赶上早市的热闹。” 三人围坐在石桌旁,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开。中途有顾客来买东西,陈禾虞秋轮流跑出去招待结账,直到后面丰永怡看不下去,主动借了铺子里一个会算数的小伙计给他们,这才让两个人都安分下来。 不知不觉日头西斜了些,虞秋起身看了眼天色,“差不多定个大概就行,后续有不周全的再随时沟通。先把告示内容拟好,明早一贴,咱们的活动就能顺顺利利推进了。” 丰永怡站起身,拍了拍虞秋的肩膀,“这回可多亏你俩出主意,这联合活动指定能火!等忙完这阵,我做东,咱们再好好聚一次餐!” 虞秋笑笑,“客气啥,互帮互助,咱们都能多赚点才好。” 送走丰永怡,虞秋转头看向陈禾,眼里带着笑意,“有粮铺联合,清仓活动效果肯定能再上一层,今年年关收尾的生意也能顺顺利利的。” 陈禾点点头,心里也盼着活动能成、两家都能赚大钱。 - 等到了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陈禾与虞秋便将连夜写好的联合告示贴在了两家铺子中间。 黄底黑字的告示对如今的百姓来说还是颇有吸引力的,没多会儿就围了不少早起上街的百姓。 有人看了告示后去粮铺询问条款的真实性,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当场称了几斗杂粮,攥着减价券就往山货铺子里钻;有人瞧见山货铺门口摆着的干姜茶桶,便先凑过去讨了杯暖手,一时间两家铺子前都热闹起来。 陈禾忙着招呼客人,有昨日来消费过的熟客路过,许是瞧见热闹,没忍住又踏进了铺子里,这会儿不无遗憾地说:“早知今日还有减价,昨日我就忍一忍不急着买了,不然也不会错过好时候。” “婶子您这话可就讲反喽!昨日是咱独一份的头日折扣,您可是头一批享着顶顶划算的优惠,今儿虽有粮铺搭着做活动,但昨儿那可是实打实少收了您铜板,您讲是不是这个理?” 陈禾忙里抽闲,给人递上杯干姜茶,笑着安抚,“况且昨儿人少,您挑的全是合心合意的好东西,今儿这么些人挤着,想细细挑拣都难。咱铺子里的货自然是不差,但自个儿慢慢挑出来的,才更称心意嘛,您说对不?” 婶子想想,倒也是这个道理,“可不是嘛!被你这么一说,我倒想通了!昨儿买的兔毛帽,我孙儿戴着正合适,早戴早暖和,总比这会儿等着挑强!” 她说着,很快也加入了其他人的队伍,拉着陈禾问:“你家跟粮铺搭的礼盒里头都有啥?我再买两份,省得往后下雪了还得往外跑!” 这般忙碌到近午时,陈禾才好不容易歇下来喝口茶。午食他俩打算炒个浇头吃面,虞秋正在灶房里跟面团较劲,就让陈禾在外休息会儿。 闲下来的功夫,陈禾喜欢坐在板凳上,仰着脑袋到处瞧,也许是因为低视角下能发现很多平常注意不到的地方,这一瞧就瞥见对街站着个身影,正是前几日来铺子里拜访过的商队领队秦修远。 秦修远没进铺子,只靠着门框,目光落在山货铺和粮铺门口的人流上,手上正在反复摩挲腰间的铜印盒,眉头微蹙,不知在盘算什么。 先前秦修远来的时候,便介绍说过他专做南北货贩运,手下商队走的是远路,对成色好的货向来肯出高价。 陈禾他们铺子里的货已经算镇上不错的那批了,毕竟是经过王翠荷家检查过的,但那时秦修远收购意愿似乎并不高,只随意翻了两样干货,问了问进货渠道和定价,没多停留便告辞了,如今却对着两家的铺子望了又望、看了又看,是怎么了? 陈禾正疑惑着,就见秦修远直了直身子,抬脚朝山货铺走来。 走到铺前,秦修远没像其他客人那样冲着货架去,反而先冲陈禾拱了拱手,语气比上次更为热络些,“陈掌柜,今日这生意势头,可比前几日我来的时候旺多了。” 陈禾起身,有些谨慎地回礼,“托秦领队的福,跟丰掌柜合伙做了点小活动,还得多亏街坊们捧场。” 秦修远点点头,话锋一转:“陈掌柜这经营的法子,可比寻常商户灵活多了。我瞧你这铺子里的货,成色都是上佳的,要是只在本地卖,未免可惜了不是?” 陈禾心里一动,听出他话里有话,却没接茬,只含混应着,“小本生意,咱们还是先把本地街坊的需求顾好,再说其他。” 第63章 秦修远笑了笑,“小本生意安稳,也是福气。往后若是二位改了主意,想拓宽销路,我这商队随时乐意搭线。” 随后他没再多话,只说自己还要去筹备商队的事。临走前秦修远又扭头看了一眼粮铺的方向,眼神有些发沉,这才转身离开。 第66章 陈禾望着秦修远离开的背影,心里那点疑惑像浸了水的棉絮,渐沉渐重。 虞秋擦着手出来,见陈禾对着外头出神,随手扯了个椅子也跟着坐在他旁边,“怎么了?面我已经揉好了,待会儿醒好了就可以下面了。” 陈禾将手里的杯子放在桌上,抬头时眼里还带着几分犹疑,“刚秦修远又来了。” “他来做什么?看上咱们的东西了?”虞秋左右看了看,随后拿起桌上喝剩的半杯茶抿了口。 红枣茶,甜的。 “没买东西,就夸咱们生意好,还说咱们的货只在本地卖可惜了,听那意思是想让咱们跟他商队合作,拓宽销路。” 陈禾顿了顿,没注意虞秋的动作,接着说:“我没应,只说想先顾好本地生意,他倒没勉强,就是走的时候眼神怪怪的,是不是在盘算什么?” 虞秋停下把玩茶杯的手,眉头微挑,“他倒是消息灵通,咱们这刚跟丰永怡联手,还不到半天他就找上门了。”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两家对门开,他们这边坦荡,从对街打眼一看就能将情况尽收眼底。 “你说他是不是真的想合作?”陈禾总觉得有点不安,“可他前几日来的时候,明明对咱们的货没多大兴趣,随便问了问、翻了翻就走了,今儿却又上赶着来想谈合作。我总觉得不对劲。” “不好说,但防人之心不可无。”虞秋将茶杯放下,轻轻握了握陈禾的手作为安抚,“他商队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咱们这点生意在他眼里或许不算什么,但他突然主动示好,肯定有他的盘算。总之这些天咱们可以多注意些对面的动静。” 陈禾点点头,那点原本的轻松惬意,被一层淡淡的忧虑取代。 - 秦修远刚回到对街,守在门口的随从就迎了上来,“掌柜的,赵爷派人送了信,说晚上在醉仙楼摆了酒,请您务必赏光。” “哦?”秦修远脸上温和的表情褪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在手下面前毫不掩饰眼底的算计,“他倒是会赶时候。” 随从将封口的信笺递上,秦修远拆开扫了两眼,无非是些奉承话,字里行间都透着想跟商队攀关系的急切。 他随手把信笺揉成一团丢进炭盆,火苗“腾”地窜起,很快将纸团吞噬,化作一缕黑烟,“罢了,既是送上门来的助力,且用它一用。” “对面那二人,看着不起眼,倒有几分能耐。”秦修远缓缓踱步,目光透过窗棂,落在街对面的铺子上,“经营的法子新奇,货源听着也稳,跟粮铺联手后,在镇上的根基怕是更牢了些。” “掌柜的,那咱们还继续谈合作吗?”随从试探着问道,显然很是擅长揣度上司想法情绪,“既然那小哥儿已经婉拒了,要不要再派人去提提价?” “谈?”秦修远嗤笑一声,“他们那点小心思能瞒得过我?无非是想守着自己的小铺子安稳度日,眼界窄得很。再说,没摸清他们的底细,贸然提价,反倒显得咱们急不可耐,落了下乘。”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随从,眼神锐利,“对面是有些新奇的手段把戏,可瞧着不像有什么硬背景的样子。但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是他们背后有人撑腰,咱们硬来未必能成。” “掌柜的意思是?”随从立刻打起精神。 “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能拿捏人的由头。”秦修远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框,“赵仕想跟着商队做生意,自然得拿出点诚意。他是县令的小舅子,在这小镇子的地界上,想查两个人的底细,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随从立刻明白过来,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您是想让赵爷帮忙查查陈禾和虞秋的背景?看他们有没有硬靠山,或是……有没有什么能拿捏的把柄?” 秦修远不置可否,“去备份厚礼,晚上我去赴宴。” 他顿了顿,补充道:“顺便你去安排人探探,这两人盘下铺子的银子是不是干净,有没有向钱庄借贷,或是跟什么人有纠葛。只要能找到他们的软肋,不管是有背景还是没背景,这铺子和货源,咱们都能顺顺利利拿到手。” “属下明白,这就去准备。”随从躬身应道,转身就要去安排。 “等等。”秦修远叫住他,“让底下人动作轻些,别让他们察觉到异常。等摸清了底细,再对症下药,没背景没把柄,就逼他们转让铺子;有把柄,就用把柄拿捏,让他们乖乖跟咱们合作。” “是。” 随从退下后,秦修远独自站在窗前。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伪装出来的热络,只剩下商人的冷漠与狠厉。 他秦修远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拿下的商铺、吞并的货源不计其数,对付陈禾和虞秋这种小打小闹的商户,有的是办法。 只要摸清了他们的底细,找到软肋,剩下的,不过是顺水推舟的事。 这福田镇的优质山货,还有那套能聚客源的经营法子,他势在必得。而赵仕这颗送上门来的棋子……就替他来走第一步吧。 作者有话说: 剩下的要不要一次性写完再放上来呢……好像没有很多小天使们在追更,一次性放出来观感会好些吗[托腮][托腮] 第67章 暮色四合,醉仙楼前的灯笼次第亮起,橘黄的光映着青石板路,将往来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秦修远被小二领着,来到二楼其中一个雅间门口,随从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枚精美沉重的礼盒。 薄薄的木门拦不住多少声响,秦修远站在门口都能听见里面传来赵仕的笑声。 他略微调整了一下表情,随即推门而入。 屋子角落里烧着炭盆,一股暖意扑面而来。赵仕穿着一身宝蓝锦袍,正对着铜镜摆弄发冠,见秦修远进来,立刻收敛了些独自一人时的幻想,满脸堆笑地迎上去,“秦掌柜,可算把你盼来了!快请坐,我特意让后厨炖了鹿肉,温了上好的三白酒,就等你赏光呢!” 秦修远拱手回礼,目光扫过桌面琳琅满目的菜肴,嘴角也勾起一点弧度,“赵爷太客气了,不过是一顿便饭,何必如此铺张。” 他的态度不算热情,但赵仕并不在乎,他还指望着秦修远能松口接纳他。毕竟商队的必经之路上并没有福田镇,秦修远的到来还是自己主动写信寄信争取到的,可不得先在这桌宴席上展示一下自己的财力嘛。 “哪里铺张!”赵仕为他拉开椅子,语气热络,近乎谄媚,“秦掌柜是做大事的人,能来赴我这小宴,是给我面子。再说,往后咱们一块儿做生意,我还盼着您多多提点,这顿饭算得了什么。” 随从将礼盒放在角落案几上,朝秦修远行了一礼,随后躬身退了出去。 赵仕则是殷勤地为秦修远倒满酒,又拿公用筷子夹了一块鹿肉放进他碗里,“秦掌柜你尝尝,这鹿肉是今早山里猎户刚送来的,炖了三个时辰,嫩得很!” 秦修远夹起鹿肉尝了一口,点头赞道:“滋味甚好,赵爷有心了。” 酒过三巡,二人面上都泛起酒后红晕。 秦修远喝了几杯就放下筷子,他端着酒杯轻轻晃动,眉头也不自觉地蹙起,他又连喝了两杯酒,都没再动碗里的菜。 赵仕本想趁机提跟商队合作的事,见人这副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心里来回转了几个弯,暗地里打着算盘:秦修远要是有烦心事,自己若能帮他解决,那就是得了个人情,往后还怕人不带他做生意? 赵仕试探着问道:“秦掌柜,瞧你似有心事,可是遇到什么麻烦了?不妨跟我说说,咱们也算半个朋友,说不定我能帮上忙。” 秦修远闻言,故作惊讶地抬眼,随即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借我的铺子地段很好,邻居也和善。只是今日我去铺子里,刚好瞧见对街的山货铺客潮如云,又记起他们的货成色不错,一瞧那经营法子也新奇,就起了合作的心思。” “本想邀他们一同加入咱们的生意,把货带往北方去,这样一来也能多赚上几笔,算是互利的好生意。没成想人家一口回绝了,说他们只想顾好本地生意,倒显得我唐突了。我刚刚正想着过几日再去跟对面掌柜的谈谈,只是眼看入冬在即,商队启程的日子渐近,这品质上佳的货源却没能敲定,难免有些心烦,让你看笑话了。” 一番话听得赵仕云里雾里,福田镇虽小,但山货铺也有三四家,给秦修远的铺子又是姐夫的下属巴巴赶着送上来的,他哪里知道秦修远跟谁不对付了?不过这姓秦的话里意思他也听出来了,无非就是在人家那碰了壁,估摸着想起自己有个做县令的姐夫,来找自己帮忙说和来了。 第64章 但赵仕还真就缺这么个机会,正愁打不上秦修远这条线呢,于是顺着秦修远的话茬附和:“原来是出了这种事?这掌柜的也太不知、不识趣了!秦掌柜你少说也是带着这么大的商队走南闯北的,肯跟他们合作是给他们面子,他们还找理由推拒?” 说着,他给秦修远又倒满酒杯,“秦掌柜你放心,在这福田镇的地界上,还没有我赵仕摆不平的事!要是他们不知趣,我去帮您说道说道!” 秦修远要的就是这句话。他故作犹豫地顿了顿,才慢声道:“我也记不太清具体的招牌了,只记得掌柜是两个年轻人,一个性子温和,是个年轻小哥儿;另一个是个男人,看着身手利落,说话挺有条理。我听街坊说,他们是后来才搬来的,先前好像……是摆摊起的家。” 这话一落,赵仕心里“咯噔”一下,两个年轻人、会做生意还不识趣、先前在摆摊……难道是当初那两个? 他立刻想起年初时的旧怨——其实也算不上大事,但赵仕依然记得:当初瞧那两人摆摊生意红火,自己故意抢了他们常待的位置,生意依旧反响平平,他俩换了个地方却依旧热闹,清明那天收摊比自己还早;再后来他被姐姐说了两句,一气之下便跑去姐夫面前建议,将沿街摊贩统统取缔,换成官府统一管理的市场。 一方面官府账上多了进项,姐夫就能对他做生意失败的事睁只眼闭只眼,姐姐会给自己好脸色看;二来也能给那俩人使绊子,但后续怎么样了赵仕还真没关注过,只以为对面肯定灰溜溜滚回村里去了,谁承想如今又听到了跟他们一样讨厌的人。 或者说……秦修远说的人,就是那两个冤家! 赵仕越想越觉得可能,他“啪”地一拍桌子,说道:“秦掌柜,你说的这两人我听着耳熟!先前我们打过交道,就是两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仗着有几分小聪明,屡次给我找不痛快,如今还敢拒您的合作,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秦修远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嘴上却故作茫然,“哦?赵爷认识他们?” “若真是我知道的那两个人……哼,何止是认识,”赵仕咬牙,“之前他们就跟我有过节,没想到现在开了铺子,倒越发尾巴翘到天上去,不知好歹了!那两人看着老实,背地里指不定藏着什么猫腻呢。”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秦掌柜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我有门路,查查他们的底细,若是能查出把柄,保管让他们乖乖跟您合作;就算查不出,也能让他们知道,在这福田镇,还轮不到他们说了算!” 秦修远故作犹豫,“这……会不会太麻烦赵爷了?不过是两个小商户,何必劳烦您亲自出面?也许是看不上我出的价格,回头我再提高些价钱,也许他们就愿意了呢?其实我也听说,那两人性子挺倔,硬来的话反而适得其反……” “不必!秦掌柜你就信我的。”赵仕拍着胸脯跟秦修远保证,一定能帮秦修远解决烦心事。 这样好的机会,他可不能放过。 “您放心,不出三日,我定把他们的底细查得明明白白,连他们每月赚多少银子都给您问清楚!” 秦修远笑容真切,举起酒杯,“那我就多谢赵爷了!若是事成,等商队启程,我不仅带您的货北上,还额外分您三成利,就当是感谢了。要是遇上了各地的新奇玩意儿,我也给您留一份,等商队再回来便带给您,保准您拿出去面上有光。” “好!一言为定!”赵仕兴奋地举起酒杯,与秦修远碰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他满脑子都是即将到来的富贵和能让可恨对手低头的快感,完全没察觉对方眼底深处的冷漠。 自己早已成了别人手中的棋子,却还以为占了天大的便宜。 雅间里烛火摇曳,火光影影绰绰,照出两张各怀鬼胎的脸。推杯换盏间,一场阴谋慢慢酝酿成型。 第68章 县衙文书房。晚秋的风凛冽,刮得窗户纸簌簌响。 老吏捧着赋税薄的手因为情绪波动而微微发颤,他偷瞄着站在案前的赵仕,心里把这活阎王骂了八百遍:往年商户缴税只要数目对,谁管他是一个人干还是亲戚搭把手?今日这舅老爷不知抽了什么风,非要查什么山货铺,平白给人找不痛快。 “你别瞎翻别的!”赵仕抱着手臂,抬手重重拍在案沿,震得簿册歪斜,“就查那家山货铺!我上次路过瞧见挺热闹,到底是谁开的?” 老吏不敢怠慢,连忙顺着赋税薄的类目往下找,手指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上划过,没一会儿就停住了,陪着笑回话:“您瞧,查到了!这山货铺的店主叫陈禾,手续是今年办的,登记的是单人经营,缴税倒是从没拖欠过。” “陈禾?”赵仕皱了皱眉,一把将簿子抢到手自己看,“他一个人开的铺子?我才不信!山货铺搬麻袋、晒干货,哪是一个哥儿能忙活下来的?前几日我路过,分明见个男人帮他搬松木箱子,这不是还有个外人吗?我记着那口音也不像本地人,莫非是外来的?” 如此不依不饶的架势,使得老吏后背渐渐浮上层冷汗。帮工若为外来人口,按例需由村长作保、在保甲那登记临时籍帖,可小铺子找亲戚搭把手本是常事,先安置再补手续也无妨,谁会抓着这点不放,还要逐字核对? 但他又不敢反驳赵仕,只能喏喏地缩着脖子,“许、许是店主的远亲,从北边逃战乱来的?我记着去年是乱了一阵。这小哥儿办手续时没提,我们想着先让人家落脚,等安稳了再补上附籍文书。此前这类先安置再补籍的情况,县令大人也默许过,若是冒然追问,怕扰了商户生计,回头县令大人知晓了,怪罪下来,小的可担待不起啊……” “远亲?我看没准是没户籍的黑户!”赵仕咂摸两下,眼睛一转,忽生一计,“不然为啥不先去保甲补记?他一个哥儿,跟个陌生男人同吃同住,也不害臊。” “这……”老吏不大想跟村口老妇似的嚼舌根,犹豫着低头瞧了眼赋税薄,只顺着话头赔笑,想尽快送走这尊大神,“您说得是,这里头或许有讲究。只是按登记来看,确实是陈禾一人经办,税银也都缴足了……” “缴足了就没事了?”赵仕猛地抬手,一巴掌拍在案上,“我姐夫最恨欺瞒!要是那铺子真藏了不怀好心的外来人,惹出乱子谁担得起?你现在就把保甲员叫过来!今日必须查清楚,不然我就去跟我姐夫说,你们文书房全是混饭吃的,故意纵容疏漏这种情况!” 老吏哪敢耽搁,几乎连滚带爬地往外喊人。 小半个时辰后,保甲员一路小跑赶来,一进门瞧见赵仕铁青的脸,腿肚子不由得发软,差点在门槛上绊一跤。 来的路上老吏已经同他说过大概,保甲员心里直打鼓,又暗暗埋怨赵仕没事找事:每月核查只看铺面合不合规、税银缴清没有,这外来的亲戚有村长作保,此前也已将流民暂居之事上报,只等批复就补籍帖,能闹出什么乱子去?再说先安置再补记的例子又不是没有,哪有见着人落脚就抓住盘问的道理? “你每月初五去核查,没见那铺子里还住了个人?”赵仕声音高调,砸得人耳朵生疼,“我都亲眼瞧见了,你还敢说没看见?是不是收了好处,故意拖着不登记?” 保甲员缩着脖子,脑袋快低到胸口,含糊着回话,“没、没敢故意不记!这汉子是去年秋里来的,身上连块能证明原籍的腰牌、路引都没有。村长瞧他可怜,很快给立了保书,小的第二日便按规矩递了流民附籍的呈文。” “可他说的那地方,去年秋冬就成了焦土,派了两拨人去核查,别说乡里的户籍册了,连个能对得上话的乡邻都找不着。像他这样的,得先作长期暂居备案,等周边流民聚集地汇总信息时一并复核。他住这近一年,小的每月核查都在更新他的备案记录,可不是故意拖着!” “尽是油嘴滑舌!我看是你们压根没往心里去!一个连老家在哪儿都没法证实的人,你们也敢让他在这儿住近一年?” 赵仕转身就往外走,脚步蹬得地面咚咚响,“今日我非要把这人揪出来问个清楚,不然对不起我姐夫的信任!你们要是敢拦,或是敢通风报信,一律视作包庇!” 保甲员望着他的背影,悄悄松了口气,却又忍不住叹气:可怜那个叫陈禾的小哥儿,平日里待人和善,见着自己总是笑呵呵的,这下怕是要遭难了。 老吏瘫坐在椅子上,看着案上歪斜的簿册,心里只剩无奈与悲凉:自己再熬些时日就能退职,如今却搅进这趟浑水,还要帮着赵仕刁难无辜商户,真是罪过。只盼事后别牵连到自己才好。 - 山货铺里,暖炉的炭火正旺,陈禾正低头给熏好的腊肉系麻绳,虞秋则在一旁整理刚晒干的菌菇。几个老主顾围着货架挑选,时不时跟陈禾搭话。 “陈哥儿,你这腊肉比上次还香,给我留两串!” 第65章 “虞小哥,最近你还进山不?能帮我带点松子不?我家那老头子就好这口。” 虞秋刚应下,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重脚步声,两个差役面色不善地闯进铺子里,后头跟着的那人,不是赵仕还能是谁。 顾客们见状纷纷住了嘴,都悄悄往门口挪。 陈禾心里一紧,他认出这就是赵仕,尽管先前已经料到过会有这么一遭,但当人真的堵在了门口,陈禾还是将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放下麻绳迎上去,语气尽量平和:“这位爷,今日来是有什么事吗?” “什么事?”赵仕嗤笑一声,目光晃过虞秋,“我们接到报信,说这铺子里藏了个身份存疑之人,你胆子倒是不小。” 陈禾悄悄攥紧了衣摆,“赵爷这话不对,虞秋是我远房亲戚,从北边逃战乱来投奔。我们村长早已作保,只是迟迟不见批复,怎能忽地平白得了个这种指控?” “远房亲戚?”赵仕扬了扬手里的簿子,“我查了你的户册,没他名字;查了保甲,也没他的临时籍帖;问保甲员,连你俩的亲属凭证都拿不出!” 他把薄子“啪”地一下拍在柜台上,“他的路引呢?逃难时官府给的临时文书呢?拿不出来,如何确定身份?可不是光凭你一张嘴说说就行,按规矩,这人得先带回县府问话!” 铺子里头的人已经散光了,偶有几个想看热闹围在门口的,也被跟着赵仕来的差役挥舞着棍棒驱散。 先前埋下的隐患还是爆发出来了。虞秋微不可查地呼出一口气,他不是没想过身份暴露的风险,只是日子过得太安稳,都快让人忘记前世的危险艰苦了。 还以为一直瞒下去,就能在陈禾身边多待些时日呢。 但无论如何,还是得再挣扎一下。 “赵爷,”虞秋上前一步,将陈禾挡在身后,“我并非无籍游民,只是逃难时遭遇乱兵,路引被抢,户帖也不慎遗失。村长早已给证明过,认可我的来历,为何非要揪着不放?” 赵仕眉尾挑起,上下打量虞秋,不由想到自己被挫败的过去,心里火气更盛。他抬脚狠狠踹在门口的竹篮上,滚落在地的菌菇被踩得稀烂,“村长证明?可有立下字据?若是没有,我怎么知道不是乡野村夫的随口之言!没有路凭户籍,就是黑户!我看你来历不明,指不定是北边逃来的奸细,窝藏在这铺子里,图谋不轨!” “你胡说!”陈禾急忙从虞秋身后探出身,脸涨得通红,“虞秋是什么人我最清楚,他每日在铺子里忙活,从没出去招惹过任何人,怎么会是奸细?” “你清楚?”赵仕冷笑一声,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满是讥讽,“一个哥儿,跟个来历不明的男人同吃同住,日夜相处,说出去谁信?我看你们俩就是串通一气,故意欺瞒!” 这话说得难听极了,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陈禾脸上。他又急又气,眼眶也红了,身体微微发颤。 虞秋能清晰感受到身边人的颤抖,心里的愧疚与怒意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冲破理智。 他的手不自觉攥成拳头,指节掐得泛白,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冲上去把赵仕那张刻薄的嘴打烂!管他什么身份,管他什么规矩,谁也不能这么欺负陈禾!可脚步刚要挪动,虞秋余光瞥见陈禾泛红的眼眶和紧绷的下颌线,又猛地顿住了。 不行。他不能这么做。 陈禾还要生活,这家干货铺子是两个人的心血,更是陈禾往后的底气。若是自己真动手打了赵仕,即便出了一时心头气,后续的麻烦只会更多。赵仕本就心胸狭隘,到时候定会借着这个的由头,变本加厉地刁难陈禾,抄了铺子都有可能。 他能狠狠心离开这里,也能带上陈禾一块走,可陈禾呢?他会愿意跟自己走吗?陈禾在这里有牵挂、有朋友、还有关心他的人,凭什么要跟他去过流浪的生活? 虞秋承认自己也许是变得有些软弱,但眼下说这些都是多余,得先扛过这一次的刁难才有资格谈以后。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悄悄侧过头去,看着陈禾红红的眼圈,心里像被钝刀割着一样疼。或许……或许有别的办法能让陈禾避开这场麻烦? “赵爷……”虞秋刚想开口,手腕突然被陈禾攥住,他愣了一下,转头对上陈禾的目光,渐渐安静下来。 陈禾方才想了很多,这会儿他让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往前站了半步,与虞秋并肩而立,直面赵仕的目光,“赵爷,您不能带他走。我与虞秋早已议定婚约,只待请村长作见证、立定婚书,过后便凭婚书为他补入户籍。他日后是要入我家户籍的,怎能算是外来人?” 这是他能记起来,最简单也最快速合理的办法了。守实叔一开始就给了他提醒,但当时两人还未走到这一步,没想到如今真的能用上。 话一出口,不仅赵仕愣住了,连虞秋都转头看向陈禾,眼里满是震惊。 他离得近,能清晰看到陈禾耳尖弥漫上来的绯红,那只攥着自己手腕的手力气大得吓人,像是生怕自己跑了。 虞秋想了想,转被动为主动,同陈禾十指相扣,表明了自己的支持。 赵仕反应过来,嗤笑出声,“定亲?你当我是傻子?随口编个定亲的由头,就想蒙混过关?” “并非编造,”陈禾咬了咬唇,“村长知晓我们的心意,本就约好这几日请他作见证,再找族中长辈作媒。您若是不信,现在就可去问,他能为我们作证。” 赵仕盯着陈禾的眼睛,见他虽紧张,却没有丝毫闪躲,心里犯了嘀咕:听着倒是没什么破绽,可这话来得也太巧了!早不定晚不定,偏偏自己一来就提,不是故意编出来糊弄人是什么? 他又扫了眼两人十指相扣的手,眼底掠过一丝讥讽。就算这小哥儿说得再真,他男人没户籍是板上钉钉的事,这就是最好的把柄。今日是不能将人直接抓了,可日后只要他们还在这镇上,就有的是机会。 秦修远那头还等着自己的消息呢,要是就这么被一句话给挡回去,拿不到那三成利不说,更重要的是,那不就意味着自己又被他俩摆了一道吗? 要知道秦修远这些日子刚出了一大笔商捐,姐夫那边也被他的孝敬喂得松了口,正是心里向着他的时候,若是自己连这点小事都办不成,往后哪还有脸面拿他的好处?那时候再想跟姐夫开口说自己还想继续走做生意这条路,只会更难。 至于要不要找村长去问?赵仕在心里嗤笑一声。就算陈禾真能找到村长作证,自己也有的是办法对付,不过是个村里的老东西,又不是县府的官,他说的话算得了什么?真要较真起来,这两人定亲文书未立,户籍未入,依旧算无籍,总能找到理由继续施压。 他非要借着这事逼陈禾和虞秋低头,把他们的小心思都按死了,让他们乖乖跟秦修远合作。要是就这么走了,之前的功夫白费不说,跟秦修远那边也不好交代。 赵仕故意拖长了语气:“空口无凭,谁知道你是不是为了护着他,临时拉来的幌子?再说了,就算你们真有定亲的打算,那也是以后的事,眼下虞秋没户籍、没路凭,按规矩,我照样能把他带回县府问话!” 他往前迈了一步,得意道:“不过,我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若是你们识相点,有些事早点想明白,把某些互利的合作答应下来,促成个皆大欢喜,岂不美哉?不然……” 说到这他故意顿了顿,眼神扫过铺子里的琳琅满目的山货,“这铺子办的如此红火,要是被封了,可就太可惜了。” 这话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要么乖乖跟秦修远合作,要么就等着铺子被封、人被抓。 赵仕笃定,陈禾和虞秋舍不得这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铺子,到时候,自己既能拿到秦修远的好处,又能报了当初摆摊的旧怨,简直是一箭双雕! 说完这些,赵仕自觉已经完成了秦修远的要求,带着两个差役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铺子里的紧张气氛终于散去,只剩下满地狼藉,以及相对无言沉默的两人。虞秋看着陈禾紧绷的侧脸,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陈禾率先拉着往后院走,他的步子迈得急,指尖冰凉,攥得人手腕发紧。 到了后院进了屋子,陈禾反手带上门,那扇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像是彻底打开了情感宣泄的闸口。 陈禾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肩膀先轻轻抖了一下,随即整个后背都跟着颤,将先前跟赵仕对峙时压下的后怕尽数发泄出来。 他抬手揉了揉泛红的眼眶,声音又有些哽咽,“对不起,要是我早一些答应你……是不是就不会有这种事了?要是,要是你真的被抓走了……” 未尽的话语被推了回去,陈禾实在不愿想象那个可怕的未来,就连说出口的勇气都没有。 虞秋一见他哭就慌神,手脚都有些不听使唤,忙蹲下身子,双手小心翼翼地扶住陈禾的肩膀,语气急切,“我、我这不是好好的嘛!而且怎么能怪你?是我不好,是我自己想着再等等,再攒些钱能跟你一起过更好的日子,也没上心户籍的事,让你因为我受这种刁难,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才对!” 第66章 他慌慌张张地摸向自己的衣襟,半天没摸到帕子,最后干脆把袖口一翻,用里头的布料去擦陈禾眼角的泪渍,“你早就没犹豫要不要跟我过日子了,七夕那天你没甩开我的手,我、我当时就知道了!就是我们总想着再等等,没早点把定亲的流程走起来,才给了赵仕可乘之机,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陈禾抬起头,睫毛上还沾着泪珠,直直望着他,虞秋口舌发干,手都快抖了,一段话说得磕磕绊绊:“你、你别难过了,你之前没立刻应下,不是犹豫,是把我们的以后放在心上,想着考虑得更仔细些,我懂的!之前日子安稳,谁能想到赵仕会突然找上门?要怪也怪他不安好心,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急忙去握陈禾的手,碰到那冰凉的温度时,却像是被烫到似的缩了一下,随即又紧紧攥住,十指扣得有些用力,像是要通过这力道传递点什么,“不过今天你能站出来说定亲的事,我特别高兴!真的!既然赵仕把话挑明了,我们、我们也别再等了,明天就去找村长,好不好?往后的事,咱们一起扛。” 陈禾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声音还有点沙哑,“好,明天就去。”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虞秋掌心的温度,带着点薄茧,把他发凉的手裹得严严实实,连带着一颗心也被好好捧着。 方才那些委屈、恐慌还有自责,被掌心的温度一点点熨平,心里那片乱糟糟的地方,也慢慢沉了下来。陈禾望着虞秋泛红的眼角,忽然觉得刚才掉眼泪的自己有点傻,其实虞秋比他还慌也说不准,现在却还在拼命安慰他。 虞秋盯着陈禾沾着泪痕的脸颊看了两秒,突然反应过来什么,忙松开一只手去扶他的胳膊,动作放得很轻,“地上凉,坐久了要冻着。” “我去烧点热水,你先坐着歇会。” 说着,虞秋打开房门,抬腿就要往灶房走,陈禾下意识地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他垂着眼,攥着人家的袖口没松,“不用歇,我跟你一起。” 他不想一个人待着,只有跟着虞秋,听着他的声音、看着他的身影,心里才觉得安稳。而且,他也想帮着做点什么,不能让虞秋一个人忙活。 虞秋愣了愣,随即没再劝什么,只是放缓了动作,任由陈禾跟在他身后。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陈禾刚起身,就见虞秋已经在灶房忙活了。只是粥煮得有些溢出来,荷包蛋也煎得一边焦了,也不知是紧张还是怎么回事,连以往的正常水平都没发挥出来。 见陈禾进来,虞秋下意识抬头冲他笑笑,随即被锅里冒上来的烟糊了一脸,手忙脚乱地扑了火,“我、我想着早点煮好,咱们好早点去村长家……粥好像有点糊,要不我再煮一锅?” “不用了,这样就好。”陈禾走过去,拿起碗盛了粥,尝了一口,“没关系,可以喝。” 虞秋挠了挠头,偷偷看陈禾的表情,“咱们……一会儿出门?” 见陈禾点头,虞秋没忍住勾了勾嘴角,往人碗里多夹了两段腌黄瓜,“压压味道,下回我一定好好看着锅。” 所以早上果然是走神了吧。陈禾抿了口稀粥,没戳穿他。 吃过早饭,两人并肩往村长家走。 路上遇到村民打招呼,虞秋笑着回应对方,过后却总忍不住偷偷看陈禾,直到陈禾主动牵了他的手,他才安下心来,悄悄回握过去。 到了村长家,王守实一见他们之间的气氛,还有两人交握的手,就明白了个大概,他磕了磕手上的烟斗,打趣道:“想通了?” 陈禾点点头,但在王守实说出更多打趣的话之前,他便将赵仕和秦修远的事情说了出来,包括两人的身份,以及所有的事情经过。 “我们也是昨晚回去才想明白,这次的事只怕不是偶然。赵仕找上门前,我们已经有半年时间未曾与他正面见过,更别提产生冲突。” “前几日秦修远来过,被我拒绝以后,这些天我们便没再见过他。也许是巧合,但两家铺子正处对门,一次也碰不上的情况实属少见。” “再加上昨天赵仕说的那话,无非就是想警告我们,只能乖乖和秦修远合作罢了。” 王守实听了陈禾的话,暗自沉思。他知道陈禾的意思,自己好歹也算他的长辈,帮帮忙出出主意倒也不算什么。但赵仕是县令的小舅子,秦修远又是外地商队的领队,这两人凑到一起,可不是好惹的啊…… 县令虽有清廉名声在外,但在镇上还是说一不二的,赵仕仗着这层关系,平日里就横行霸道,村里之前有户搬到镇上去的人家,因为宅基地的事跟他起了冲突,最后还不是吃了亏、又灰溜溜地搬了回来?如今他跟秦修远勾连,秦修远手里有商队,有钱有势,要是真跟他们硬刚,说不定会给村里带来麻烦。 可转念一想,陈禾也算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从小就老实本分,开个山货铺不容易,如今被这两人联手刁难,要是自己不管,那孩子得多委屈? 再说,虞秋虽然是外来的,但为人实诚,帮着陈禾打理铺子,更别提先前帮了村里多少事,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欺负。 而且,自己是一村之长,要是连村里的人都护不住,以后还有什么脸面面对乡亲们?赵仕就算是县令的小舅子,也不能不讲道理吧?秦修远一个外来户,在镇上也不能一手遮天,只要自己这边占着理,再联合村里的长辈,应该能护住陈禾和虞秋。 只是,这事也得小心处理,不能把事情闹得太大,要是真惹怒了县令,对村里也没好处。得先把陈禾和虞秋定亲的事办妥当,拿到婚书,这样给虞秋补户籍就名正言顺,赵仕就没理由抓着不放。然后再跟村里的长辈通个气,让大家心里有个底,要是赵仕再来闹事,也好有个照应。 秦修远一个做生意的,目的无非是为了钱,想垄断山货生意,只要陈禾和虞秋不松口,他也不能强行逼迫。赵仕虽然嚣张,但也怕事情闹大了,让县令脸上无光,只要自己态度坚决,又占着理,他应该不敢太过分。 总之,不管怎么样,都得护着陈禾和虞秋,不能让他们被这两个恶人欺负了去。自己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风浪没见过,还能怕了他们不成? 定了主意,王守实把烟斗往桌角一磕,点点烟灰簌簌落在地上,“这俩东西,真是把咱们当软柿子捏了!俩人凑一块,半点好心都凑不出!” 他起身走到陈禾身边,拍了拍陈禾的肩膀,“禾哥儿,你别怕。前年咱们村有户人家搬去镇上,最后被赵仕逼得灰头土脸回来,这事我当时知道却帮不上什么,很是惭愧。如今你也遭了这种罪,我若是再不管不问,那就是愧对大家的信任。你放心,不说我,咱们村里也没人能看着你受欺负。” 王守实又转头看向虞秋,“虞小子,你帮村里找到新的活计,又帮着咱想了治虫的办法。村里人都不是白眼狼,都记着你的好,不会拿你当外人,这事我管定了。” “定亲的事,我这就去跟族里的三爷爷说,他是族中长辈,说话有分量。明日、不,待会儿就请他来我家,一并叫上几个村里有声望的老人作见证,把婚书先给立了。立了婚书,你俩就是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夫,凭婚书立契,再由族中长辈作保,便可向县府递呈附籍文书。那人往后再想拿黑户说事,就是无理取闹。” 顿了顿,王守实又想起什么,补充道:“还有那什么秦修远,他是外地商队的,在镇上没根没底,无非是想靠赵仕压你们低头。只要你们不松口,他也不敢真把你们怎么样。我会跟村里的年轻人打个招呼,往后让他们也跟着跑跑,去镇上进货、送货,多些人手也能多照应着点,别让人暗中使坏。” 最后,他看向两人,语气里多了些郑重:“你们俩也别太慌。赵仕虽横,但把事闹大也是丢县令的脸,他未必真敢把天捅破了;秦修远图利,见捞不着好处自然会收手。有村里帮衬,有婚书和户籍打底,咱们一步一步来,总能扛过去。” “还有铺子那边,最近别进太多东西,等安稳些了,再摆弄也不迟。等婚书办下来,户籍的事有了眉目,咱们再慢慢琢磨后续。村里的人都是你们的靠山,别自己扛着。” 陈禾拉上虞秋对着王守实深深作了一揖,连声道谢。 “村长,今日多亏您了,我们就先回住处,等您这边招呼好了,我们再过来。” 虞秋也跟着点头,“劳烦您费心,后续有任何要我们做的,派人捎个信就行。” 王守实挥挥手,笑着叮嘱他们:“去吧去吧,家里要是有干净的红布找一块备着,立婚书时能用得上。我这就去寻三爷爷,误不了事。” 两人应下,转身并肩出了村长家。 晨光已然变得明亮,太阳透过路边的老槐树,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虞秋放缓了步子,跟陈禾并排走,手上牢牢牵着人,毕竟现在自己有了名分,不必多顾忌什么。陈禾只觉得手心传来的温度烫得人心安,走了几步便忍不住弯起嘴角。 第67章 刚走到棵老树下,就见几位婶子阿叔正围在大石桌旁择菜,竹篮里的青菜、蘘荷堆得满满当当,许是在准备中午的饭菜以及过冬的腌菜。 “禾哥儿,虞小子,这是从村长家回来啦?”最先开口的是王翠荷,她手里捏着棵雪里蕻,笑着冲他俩点了点头,今早陈禾路过她家院子时跟她提了一嘴,说他们要去村长家。王翠荷还记着这事。她旁边坐着李丰年,也跟着附和,“今儿个看着气色不错啊。” 陈禾连忙应声,脸颊微微发烫,“婶子,李叔,是啊。”虞秋点头打招呼,“各位忙着呢。” 众人笑着,应和声七零八落,有人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绕了圈,没多问什么。陈禾却被看得有些羞,轻轻拉了拉虞秋的手,两人脚步稍快地往前走了。 等他们的身影转过路口,看不见了,桌上的闲聊声便也低低地涌了起来。 “你瞧见没?他俩手一直牵着呢。”有个婶子往两人走远的方向瞥了眼,手上择菜的动作没停。 旁边的阿婶叹了声气,“早前说虞小子是禾哥儿的远房亲戚,我就觉得蹊跷。哪有亲戚天天形影不离,一起去镇上开铺子、赚了铜子也不分开住的?” 李阿叔蹲在一旁择野辣菜,闻言笑笑:“管他是不是亲戚,虞小子可是咱们村的功臣。去年给咱们想的做藕粉的活计,多少人家靠这个换了冬衣?还有今夏的虫灾,若不是他想的法子,咱家的田怕是要颗粒无收。” “话是这么说,但一个哥儿和一个男人没个名分就住在一起,总归是有些不妥当。” 另一位姓周的婶子小声道:“要是传去别的村里,指不定又被人说闲话……” 见王翠荷朝自己投来眼神,周婶子连忙摇头,示意自己不是那个意思,“我也不是盼着他不好,就是想着万一真有人说这种话,再给禾哥儿添麻烦,那多不好。” 王翠荷听了,摆摆手不赞同,“这有啥可说的?禾哥儿双亲走得早,他自己独自过活长大不容易,如今有能有个知心人跟他一块过日子,我看挺好。再说他俩也实在,上次我家霜白身子发动了去镇上,还是他们给搭把手,去医馆照顾了一阵呢。”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虽有好奇,却没多少恶意,大多是邻里间寻常的闲话,话题转的也快,说着说着,就又聊到了谁家的菜长得好、谁家的小子该说亲了。 不过没聊多久,就见王守实急匆匆地赶来,额角还带着点薄汗。他一眼就瞧见了混在人群里的媳妇李白露,当即扬声喊:“白露,别在这儿闲聊了,跟我走!” 李白露手里正搓着绳子,闻言愣了下,“咋了这是?慌慌张张的。”她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草。 王守实大步走过来,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竹篮,压低了些声音,但周围几位相熟的邻里都能听见,“去家里收拾收拾,再备些茶水点心,我要去请三爷爷和几位老人过来,有桩好事要办。” “啥好事啊?”王翠荷很快有了猜想,笑着追问了一句。 王守实捋了捋胡子,脸上带着笑意,“等一阵你们就知道了,过不了多久,咱们村就得办场喜酒,到时候大伙可都得来热闹热闹!” 这话一出,石桌旁的几人瞬间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数。方才还在聊的闲话,顿时变成了恍然大悟的笑。 “原来是这等好事!”周阿婶拍了下手,“那可得好好准备!” “我说呢,方才看他俩那样子,就觉得不对劲,原来是要定下来了!” 李白露也反应过来,脸上立马堆起笑,催着王守实:“那还愣着干啥?快走吧,我去二妹家再拿些干净的碗碟来。” 两人匆匆走了,留下几位婶子阿叔接着议论,只是这回的话里,只有满心的祝福。 - 另一边,陈禾和虞秋也没闲着,他俩在琢磨怎么对付赵仕和秦修远。 陈禾在家翻箱倒柜,好不容易才找出来一块红布,他将其铺在桌上细细抚平。虞秋则坐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眉头紧蹙。 “赵仕拿户籍说事,这次我们靠定亲挡过去了,可下次他指不定又会找别的由头。秦修远想要咱们的生意和铺子,不达目的肯定不会罢休,咱们得想个长久的法子。” 陈禾停下手里的活,走到虞秋身边坐下,轻轻握住他的手,“我也在想,可咱们在镇上势单力薄,硬拼肯定不行。村长说让会村里人多照应铺子,但总不能一直靠人家帮忙,得咱们自己找出路。” 他顿了顿,“当务之急,还是先把你户籍的事尽快办下来,有了户籍,赵仕就少了个拿捏咱们的把柄。” 虞秋点点头,反手包住陈禾的手,捏着揉搓了两下,“我知道。” 两人又聊了会儿,你一言我一语,断断续续一直讨论到深夜,才勉强有了些头绪,虽然还没找到彻底解决问题的办法,但总算有了些思路,心里没那么慌了。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一边忙着筹备婚礼,一边推进户籍办理的事。 王守实按先前说的,已帮着拟好婚书草稿,还约了族里两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做见证人,只等选定吉日便立契签字。有了婚书和族老作保,保甲员那边也已经把补充后的复核文书递了上去,那头见材料齐全,且虞秋在当地无任何不良记录,便受理了附籍申请。至此,虞秋的附籍申请总算有了明确眉目,开始稳步推进流程了。 村里的乡亲们也格外热心,听他们说要赶在年前将婚事办妥,纷纷自发过来帮忙搭把手,其中就属王翠荷家出力最多:王翠荷帮着陈禾缝喜服,李树帮着虞秋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李丰年则是帮忙赶车运送东西,柳霜白和李眠还特意蒸了一大笼喜糕送过来。 婚宴当天,小小的院子里挤满了人,大片红绸装点漂亮,连带着糯米脖子上都绑了一个松松的小绣球,就见着一团白毛驮着颗红果儿在院里到处跑动。 王守实和几位长辈坐在主桌,村里人依照关系的亲疏远近围坐在一起,空气里满是饭菜和米酒甜香,欢声笑语不断从院内往外溢。 陈禾和虞秋都换上了红色的喜服,两人并肩,挨桌敬酒,同时为了表达感谢,陈禾还额外包了些饴糖、花生桂圆之类的小食,敬酒后递上一份。这下不止他俩,村民们脸上也都挂着幸福的笑容。 婚宴进行到一半,丰永怡拎着一坛米酒匆匆赶来,一进门就大声道:“恭喜恭喜!我来晚了,待会儿自罚三杯!” 这时敬酒已经结束,陈禾也得了空挡,连忙给丰永怡找了个位置,“不晚不晚,快坐。嫂子没一起来吗?” 丰永怡摇头,“她最近身子有些不适,我让她多歇歇。” 虞秋这时也过来了,他用干净筷子给丰永怡夹了块红烧肉,“尝尝,这是婶子特意给咱们做的,你到别的地方可吃不上这一口。” 丰永怡吃了口肉,咂咂嘴,“好吃!还是你们这热闹,不像我在镇上,最近烦心事一大堆。” 虞秋闻言,心里一动,问道:“怎么了?有人来找麻烦?” 丰永怡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筷子。 他本来不愿在好友大婚的时候说丧气话,实在是有些事不吐不快:“可不是嘛!就你们对面那个姓秦的,前阵子他派人去我那,说要让我卖粮给他,我还当什么划算买卖,说到最后,是让我贱卖给他!比别家给的价低了三成,换谁乐意?” “我当然是不乐意,结果你们不在的这几日,总有人来铺子里找茬,要么说粮食里有沙子,要么故意打翻粮袋,虽然我家往日口碑在这,倒是没什么人信那些鬼话。可总归对生意还是有打扰。” 陈禾听得直皱眉,他当时没等秦修远说价格就拒绝了,现在看来也不算坏事,省得多生气,“这也太霸道了!除了你,还有其他商户被找过吗?” “多了去了!”丰永怡愤愤不平,拍开坛子给自己灌了一大碗米酒,“西边的胭脂铺、南边的首饰铺,还有陈娘子的绸缎庄,只要是生意稍微好点的铺子,都被他找过。” “有几家胆子小的,怕惹麻烦,就乖乖答应了;没答应的,这几天都没好日子过。胭脂铺的窗户被人砸了,首饰铺进货的马车在路上被拦了,陈记绸缎庄的账册还险些被人偷了,听说伤到了人,陈娘子急得嘴角冒了好几个泡。” “对了,昨个儿我还见着秦修远的人在你们山货铺附近转悠,幸好你们不在,没撞上。” “其实最主要的,还是没人找到直接的证据。”丰永怡叹了口气,“人家做事半点不留痕,就是怀疑,我们也不能冲上门去指着人骂。” 虞秋和陈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他们原本以为秦修远只是针对他们的山货铺,没想到整个镇上的生意都被他盯上了,手段还这么卑劣。 “就没人管管他吗?”陈禾忍不住问。 丰永怡苦笑一声,显然也是知道了秦修远和赵仕之间的合作,“管?怎么管?他倒是找了个好靠山,官府那边根本不管,只说也许是偶然。哪来的那么多偶然?唉,我们这些人,只能自认倒霉。” 第68章 听了丰永怡的话,虞秋和陈禾心里都沉甸甸的。原本他们还在为自己的处境担忧,现在才知道,镇上还有这么多商户跟他们一样,遭受着欺压。 虞秋思量片刻,看向陈禾,“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不光是为了我们,就算为了镇上的商户,咱们也得想个办法,不能让秦修远这么肆意妄为下去。” 陈禾点点头,“对,咱们得联合起来,一起对抗他。”光靠一两家商户,是没办法扳倒他们的,只有团结起来,才能有力量跟秦修远和赵仕抗衡。 - 白日的烦恼留给白日,到了夜里,贺喜的人群散去,狗儿也被赶到了屋外,屋内便只剩下两人并肩而坐。 既已成了亲,当然不好再分房睡,虞秋便从侧屋搬进了主屋。 主屋的眠榻其实算不得太小,满打满算也有七八尺长,四五尺宽,陈禾一人睡时只觉得宽敞,可如今屋里多了一人…… 脸蛋阵阵发烫,心脏也砰砰直跳,但身边人半天没个动作,陈禾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 最开始胆子大、把人留在家里的是自己,难不成今晚也要自己主动……? “我、” “我们……?”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沉默。陈禾咬着嘴唇,面颊飞红,“……要不要熄了蜡烛?” 虞秋不知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紧,连话也不肯多说几个字,“好。” 于是屋里最后一点亮光也灭了。紧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陈禾将外衣外裤脱掉,爬到里面,背部靠着发凉的墙面,微微掀开了一点被褥,他想说“外面冷,快进来”,但张了张口,最后只轻轻喊了声对方的名字。 “虞秋……唔……” 炽热的温度迎面而来,嘴唇上先是被轻轻咬了一下,而后便是湿润柔软的舔舐。 陈禾只觉得自己被包在一汪泉水里,起初仅有舒适,但随着时间推移,这泉眼里却是冒出了坏东西,缠在他身上不肯下去,急得小哥儿憋出了哭腔,可奈何对方心硬的很,任由陈禾拍打抓咬,还总拿车轱辘话来搪塞他。 - 天渐渐亮起来,陈禾罕见地赖了床。 然而罪魁祸首毫无悔过之心,一大早就来打扰他。 额头上、脸蛋上、嘴巴上落了几十个吻,被咬醒时陈禾都是懵的。他勉强将眼睛睁开一条缝,下一秒又是一片阴影凑过来,在眼皮上落了一下。 “早,要起来吗?” 为什么他精神这么好? 陈禾将眼睛闭上,轻轻哼了声,片刻后又睁开,“今日要去镇上。” “好,我去收拾。”虞秋应下,见陈禾还在看自己,片刻后恍然大悟,走过去啾了一下小哥儿红润润的嘴唇。 “早安吻。” 谁要这个了?陈禾被他亲得直眯眼,不得不伸手把人推开,但心里还是高兴的。 昨晚后半夜时虞秋去烧过一道水,陈禾困得不行,他就担起了擦洗的工作,把两人都收拾干净了,因此陈禾起床后活动了一下,只觉得身后有些酸胀,但还可以接受。 之所以如此急切,主要是两人都惦记着丰永怡说的那些话,短短数日之内多家商户遭了难,若不尽快摸清情况,等秦修远的商队赶在入冬前撤离,再想追责便难了。 到了镇上,两人打算循着丰永怡的话一家家摸过去。 谁知道开局就不利,胭脂铺的苏娘子不在,门板紧紧关着,环上还挂了把锁。 陈禾上前试着推了推门,门板纹丝不动,他就绕到铺子侧面的小窗,踮脚往里看,只见货架倒了大半,胭脂水粉撒得满地都是,靠窗的位置还留着几个黑黢黢的窟窿,显然是遭过打砸。 虞秋很快从临近的掌柜那打听到了消息,“苏娘子昨天收拾东西连夜走了,说是去乡下投奔亲戚。前天晚上,这来了三个蒙面人,把铺子砸得稀烂。秦修远刚刚还过来打听过消息,跟隔壁茶摊的老头说‘苏娘子要是想通了合作,随时去商号找他’,并且留下了一匹布,说不忍听闻苏娘子遭此横祸,特地送来聊以宽慰。” 证人少了一位,陈禾心里发沉,“先去首饰铺吧,不是说李掌柜的进货马车被拦过吗?说不定还能找到些线索。” 两人从小巷子里抄近路,很快来到首饰铺的后门那,里面隐隐传来木头碰撞的声响,应当是有人的。 陈禾上前敲了几声,不多时便听着有脚步声靠近,随即便是李掌柜有些愤怒的声音:“今日不谈合作,滚开!” “李掌柜,我是陈禾,禾秋山货的,我们跟丰永怡丰大哥认识,想问问您前阵子进货遇到的事。”陈禾放缓声音,尽量不再刺激对方。 门板那头沉默了片刻,接着传来门栓松动的声音。“吱呀”一声,门板拉开一条缝,李掌柜探出头,眼神里满是警惕,上下仔细打量了两人一番,似乎觉得不像商队的人,才把人让进里屋,又飞快地将门栓插上。 “你们来做什么?”李掌柜踢开脚边装首饰的空木盒,冷冰冰道:“我这里没甚茶水,二位自便吧。” 看着满地散乱的首饰盒,还有墙角歪斜的货架,陈禾心里大概有了数,“丰大哥跟我们提了一嘴,说您这阵子进货不顺利,我们想着都是镇上做生意的,或许能一起聊聊情况。毕竟最近遇到麻烦的,也不止您一家。” 李掌柜不以为意,靠在柜台边,双手抱在胸前,“聊情况?能聊出什么来?你若是想知道,我也不介意告诉你。” “前阵子我去进料,半道上被一群蒙面人拦了,货丢了一半。”他顿了顿,“现在我铺子里的料,还是托了山里的猎户绕小路才运回来的,真是……现在连进货都得偷偷摸摸的。”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温和的敲门声,伴随着一道颇为客气的声音:“李掌柜,在下秦修远,前些日子咱们见过。今日正巧又路过您这儿,特意带了些蜜饯,过来瞧瞧您。” 李掌柜的脸色一变,动作极快地将陈禾和虞秋往内屋推了进去,对着两人比了个“嘘”的手势,他才转身走向门口。 透过门缝,陈禾能看见一点:来人穿着体面的锦袍,手里还拎着精致的食盒,看不见脸,但听声音,应当是笑着的。 “李掌柜,先前跟您提过合作的事,您考虑得怎么样了?要是觉得价格不合适,咱们还能再商量,在下做生意,最讲究互利共赢。” “这位掌柜,”李掌柜的声音沉稳,“我这铺子小,怕是配不上您的商队。” “李掌柜这话就见外了。您这里首饰做工精细,要是能跟着我们的商队卖到北方,保准能赚更多。您要是有顾虑,尽管跟我说,我一定帮您想办法。” 秦修远顿了顿,话锋一转,“对了,前几日听说您的进货马车路上耽搁了,是不是遇上什么麻烦了?要是需要帮忙,我们商队的人常走些险路,对付山匪可是有些心得。” 一声冷哼传来,李掌柜并不松口,“多谢关心,只是小麻烦,已经解决了。” 讨不着好,秦修远又寒暄了几句,见李掌柜始终不肯松口,才惋惜地叹了口气,“那我就不打扰您了,您再好好考虑考虑,想通了可以随时去找我。”说罢,他将食盒放下便迈步离开了。 - 从首饰铺出来,两人的心情不可谓不沉重。 目前的这两家铺子能给出的信息,全是巧合与猜测,连一份能直接指向秦修远的证据都没有。 只能再去绸缎庄碰碰运气,也不知道陈娘子现在如何了。 不多时,绸缎庄的招牌便出现在眼前。门楣上挂着照常营业的木牌,门板虚掩着,里头传来点细碎声响。陈禾上前敲了敲门板,随后便推开门进去,“陈娘子,忙着呢?” 陈娘子正站在柜台后整理布料,抬头见是两人,随手拍掉手上的线头,“是你们俩啊,快坐快坐,是有是什么事吗?” 听闻二人是为了那件事来的,陈娘子叹了口气,指了指后头的隔间,“那你们直接问小江就好,是我这的帮工,前儿晚上为了护住账册,手上被划了道大口子。纺娘在里头看顾着。” 道了谢,陈禾虞秋顺着她指的方向走去。 隔间门帘半开着,能看见里面搭着张临时的木板床,一个年轻小伙半靠在上面,上衣只披了一半,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中心还渗着淡淡的血色,正低头跟床边坐着的姑娘说话,见有人进来,他才抬起头,神情平静。 “小江啊,有人来了,想问问你那天的事。”陈娘子朝里喊了声,纺娘连忙站起身,脸颊微微发红,顺手帮江知鱼掖了掖被角,才走到桌边,给两人倒了杯热水,“辛苦你们跑一趟,他这几天都暂时借住在我们这,没敢跟家里说受伤的事,怕他爹娘担心。” 陈禾接过水杯,虞秋目光落在江知鱼身上,“江兄,你身体可还好?能跟我们说说那天晚上的事吗?越详细越好。” 江知鱼看了眼纺娘,点点头,声音还有些虚弱,“那天,沈大哥去外地进货还没回来,我想着先把这季度的账册整理好,等他回来直接对账,就多留了会儿。” 第69章 “大概三更天的时候,我听见后窗有‘吱呀’的响动声。那窗户平时关得紧,得用劲才能推开。我站起来想去看看,就有两个人翻窗进来,手里还拿着短棍,直奔放账册的柜子。” “你还记得他们穿什么衣服吗?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比如衣服上的补丁、布料纹理之类的。” “那天没来得及点灯,就靠月光看得模糊,”江知鱼皱着眉回忆,“两人都蒙着脸,只露着眼睛,穿的都是黑色短褂,布料看着挺粗的,像是粗麻布。其中一个人扑过来抓我的时候,我摸到把裁布的剪刀,冲外挡了一下,肯定划到他左胳膊了,我听着那人‘嘶’了一声,还骂了句脏话。声音挺哑的,像是常年抽烟袋,嗓子被熏坏了的样子。” “划到左胳膊了?伤口大概在哪个位置?”虞秋追问。 “应该在小臂中间的位置,”江知鱼抬了抬自己的右臂,艰难比划了一下,“我当时是横着划过去的,伤口肯定不短。” 伤口不短,那么现在就极有可能还未愈合。 这显然是条有用的线索,陈禾跟虞秋对视一眼,将其记下。 “禾哥儿,”纺娘原本在旁静静听着,此时忽然开口:“我觉得那个人的声音很像一个人。” 见众人都望向自己,纺娘咽了口唾沫,“就是,我到那个秦掌柜的铺子里去看过,毕竟商队的东西新鲜,我想着能不能买些有趣的回来……” “那个铺子里有个阿叔,声音很哑,当时我还在想他是不是吃坏了……” 纺娘的话让屋内瞬间安静下来,陈禾和虞秋立刻看向她,眼神里满是期待。江知鱼也坐直了些,绷带牵动伤口,他却像没感觉似的,慎重问道:“纺娘,你说的是秦记商号里的人?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纺娘攥紧了衣角,仔细回忆着,“应该就是那里头的伙计,我记得……看着有四十多岁,脸上有几道浅浅的疤。那天我去秦记看货,听见他跟其他人说话,就是一副哑嗓子。” 这个特征还算明显,只要找到他,一核对就能确认是不是盗贼! 杂乱的线团有了个头,陈禾不由得有些高兴,但他也没忘了另一个恶人,“现在线索越来越清晰了,可光有线索还不够,秦修远有赵仕在背后给撑腰,咱们单靠一家两家,根本没法跟他抗衡。” 作者有话说: 分两章放吧,这一章有一万多,剩下的我再修修,明天放 第69章 “这个说容易也容易,既然单家商铺势弱,不如由咱们牵头,把镇上的商户联合起来。除了我们之外,很可能还有其他被威胁过的,要是大家能拧成一股绳,一起出面指证,就算上面想包庇,也得掂量掂量这么多人的分量。” 虞秋给陈禾又倒了杯水,“但就怕人心不齐,万一风声走漏,失了先机不说,也可能被倒打一耙。” 陈娘子此时也进了内屋,虞秋便放下水壶,转头询问她:“陈娘子,要是由我们出面去联络其他商铺,您愿意让绸缎庄加入进来吗?江兄作为目击者,纺娘也能帮咱们作证,让其他商户更有信心。” 陈娘子看向江知鱼和纺娘,江知鱼又看纺娘,弄得小姑娘有些不好意思,连连点头,“我没问题的。要是能帮上忙,我就去作证好了。” 见她点头,江知鱼也同意了这个提议,“行,我可以作证。” 小辈都同意了,陈娘子作为一家之主也不好落后,便拍了板,“好!咱们加入!我还能帮你们联系另一个粮商,他跟我是老熟人,之前也被找上门过,昨个儿还跟我说想找机会去讨说法,只是没敢行动。” 屋内的气氛活络起来。陈禾刚拿了纸笔,准备在纸上列出稍后他们要联络的商户名单,门外便又传来脚步声,随后就见丰永怡掀着门帘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个信封,脸上带着几分笑意,“听说你俩往这边来了,刚有人到你们铺子里找呢,我想着暂时没啥事,就过来寻你们。这寄信人叫关行远。” “关大哥的信?” 陈禾愣了一下,伸手接过信,忽然想起什么,对虞秋笑了笑,“说不定是两个小家伙写的,之前他们不是总说要给咱们寄信报平安吗?” 为表礼貌,众人的目光挪开了些,丰永怡也加入了陈娘子他们的行列,在聊这几日惨淡的营收。 陈禾则是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果然抽出好几张信纸。 最上面的一张是用儿童稚嫩笔迹写的短笺,上面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旁边写着:“哥哥好,我在跟着舅舅学认字,天很冰,要多穿衣服,吃煎饼。” 他忍不住笑出声,把短笺递给虞秋看,“真让我猜中了,小莺现在也会写字了。” 虞秋看了眼,“挺工整的,看来小莺没少下苦功夫。” 下面一张大概就是叶南浦写的了,多是些有关妹妹叶啼莺的近况介绍,小姑娘最近长高了,一顿能吃两个大煎饼,很是健康。 关于他自己,只提到因为父亲的缘故,自知或许无缘科举,但已在私塾学了几本书。日后若是有机会,想学着做些营生,不算辜负了当初两人的照拂。 可当他展开另一张纸时,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眉头也微微蹙起。虞秋见他神色不对,凑过去握住陈禾的手腕,轻声问道:“怎么了?关大哥是不是说什么要紧事了?” 陈禾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语气郑重道:“关大哥在信里提了位姓闫的大人,听说他祖籍在咱们这一带。不久前他升了巡按御史,专司巡视地方吏治、察举奸邪。上月他巡按路过关大哥的镇子,查处了一伙霸道的外来商队。” “那伙人威逼当地商户,强买强卖,还常年偷税漏税,闫大人当场将其核查处置,帮当地商户出了口气。关大哥还说,闫大人这次巡按的地界包含咱们福田镇所在的区域,按行程推算,过不了几天就会到我们镇上。” “这位闫大人素来体恤百姓,先前担任吏部主事时,就查办了不少官商勾结的案子,如今做了巡按御史,更是出了名的刚正。关大哥在信的末尾交代,要是咱们镇上商户也遭逢官吏包庇、恶势力欺压的不公之事,就把证据一一整理妥当。等闫大人到了,大概也会像在他们那一样设台接访,我们便可直接呈上证据举报。也就是说,咱们这回很大可能性能有个公正的结果了。” 这话一出,屋内先是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狂喜。 虞秋率先反应过来,“真的?那是好事啊!咱们算有盼头了!之前还担心光靠咱们,斗不过秦修远和赵仕,现在有这样的清官要来,他们就算想蒙混过关也没那么容易!” 陈娘子也激动锤了把床榻,“可不是嘛!这真是天无绝人之路!那狗东西这些天把咱们逼得快喘不过气,总算有能为咱们做主的人要来了!” 确实是个好消息,江知鱼原本因受伤而略显苍白的脸上多了几分血色,也不知是激动的还是被陈娘子吓了一跳,“那咱们现在得赶紧把手里的零散证据都妥善留存,整理清楚。我遇袭的经过、纺娘的证词、还有其他商户被威胁的事,都得一笔一笔记清楚,标好时间、地点,这样举报给闫大人才有说服力,不能让秦修远有狡辩的余地。” 纺娘连忙点头,“我来帮忙整理!” 被这气氛感染,丰永怡也自发把自己也当成了这次行动的一员,“我去纸笔铺多买些纸墨,帮你们抄些证据抄本,万一原件有什么闪失,也有备份。另外,外地来的官老爷到镇后,按规矩会先去县衙拜会,咱们可以找个人在县衙附近盯着,一有闫大人抵达的消息就赶紧通知大家,别错过了举报的最佳时机。” 虞秋接过纸笔,在纸上划掉原来的简单分工,笔尖快速移动,写下新的计划:“现在咱们分两步走。第一步,纺娘、江兄你们可以梳理现有的线索,整理成一份书面证词;陈娘子、永怡兄你们在镇上呆的时间久,认识的掌柜多,可以联络相熟的掌柜,问问他们的近况,若是有相同的遭遇就详细记录下来;我和陈禾再去趟首饰铺找李掌柜,尽力邀他加入。” “第二步,等闫大人到镇后,咱们就带着所有证据,联合愿意出面的商户一起去举报,争取一次就把秦修远的恶行都摆到明面上,让他无法再作恶。” 写罢计划,虞秋放下笔,又想起来一件事,“说起来,咱们这次为了对付相同的对手联合起来,虽是应急之举,但我倒觉得,若是这次合作能成,咱们不如顺势在镇上成立一个商会。” “商会?” 陈娘子愣了愣,疑惑地看向虞秋,“这词听着新鲜,是啥意思?咱们这样凑在一起,算个商会吗?” 江知鱼和丰永怡也投来好奇的目光,陈禾则是看着虞秋,眼里带着信任,就跟以前一样,他知道虞秋总有新奇又有用的想法。 虞秋向众人解释:“也是我从别处听来的概念,还有个类似的叫行会。行会就是同一行当的人抱团,商会是各行各业的大家都能加入。” 第70章 “其实最开始,我是想促成个行会,毕竟镇上每行每业都有现成的小圈子。粮商们私下会凑一起聊行情,布商们也常互相照应,按行会的法子抱团,大家熟门熟路,初期联络起来或许更省力。” 这话让陈娘子点了点头,“可不是嘛!我刚开绸缎庄那阵,手上没几个铜板,就跟其他布庄一起凑钱请过护卫,防备过劫匪,反正大伙的货都是那几样,也不怕给使绊子。那算不算是行会?” “算,那就是最基础的行会模样。” 虞秋颔首,继续说道:“但转念一想,以眼下的情况,行会根本不够用。秦修远欺压的不是某一个行当,从粮食山货到布匹首饰,南北货都能卖。” “要是咱们只搞行会,粮商行会管不了布商的事,布商行会也帮不了首饰商,到头来还是被他逐个拿捏,跟之前没联合时没两样。” 虞秋看向陈禾,“而且行会的排他性强,比如粮行行会绝不会让布商加入,可咱们现在要做的,是让所有受欺压的人拧成一股绳。只有打破界限,把大家都拉进来,才能凑够跟秦修远抗衡的力量。” 丰永怡摸了摸下巴,恍然大悟:“这么说,商会比行会更‘能装’?不管是卖粮的、卖布的,还是卖猪仔的,都能一起出力?” 一屋人被他直白的说法逗笑,虞秋点头道:“差不多是这个意思。而且往后要是闫大人帮咱们讨回了公道,商会还能接着用。粮商缺仓库时,布商有闲置场地就能借;布商想拓宽销路,首饰铺能帮着搭线;就算遇到新的麻烦,比如官府要加税,咱们也能拉上所有商户一起去说情,总比单个行当去交涉管用。” 陈娘子这下彻底明白了,感慨道:“还是你想得长远!之前只想着凑同行的人,没寻思过还能这么跨着行当抱团。这么一来,不仅能对付秦修远,往后咱们做生意也能更安稳呐。” 几人又定了些细节,便各自散去整理、搜集证据了。 不过数日,众人便将证据搜集妥当。几位人证自不用提,十余家商户的书面供述,也都整理清楚,交由陈禾虞秋二人保管,丰永怡抄录的证据副本也一并封存,只待那位前来。 期间秦修远似乎察觉异样,派人暗中打探,好在众人行事隐秘,并未泄露风声。 - 与此同时,福田镇外的官道上,一队人马正缓缓前行。 前导的衙役敲过最后一声锣,队伍便放慢了脚步。队伍中,闫锦程身着醒目的绯色官袍骑在马上,面容清正,他勒住马缰驻足远眺,不远处的福田镇轮廓已清晰可见。 他身侧的幕僚见他停留,凑近了轻声问道:“大人,前面便是福田镇了,是否按章程先去县衙拜会黎县令,让他安排驿馆住处?” 闫锦程目光微沉,摇头道:“不必急着见他。此次巡按本是奉陛下之命,查勘这几州的吏治民生、赋税粮册,福田镇不过是沿途经停的一站。只是我心里记挂着件旧事,倒想趁这机会多留两日,看看情况。” 见随从眼中疑惑,闫锦程解释道:“你应当记得今夏我返乡省亲之事?我在街边茶摊歇脚时,曾听见两人坐在路边闲聊,说镇上有桩陈年旧案又被翻了出来。几年前,一个汉子酒后打杀了妻子,平日里还总虐待儿女,当时案子递到县衙,大家都以为那汉子定会被严惩。可不知怎的,关了他一年半载,最后竟又被稀里糊涂放了出来。” “我当时听着蹊跷,便上前搭话细问。那两人许是见我样貌陌生,没谈几句便有所顾虑似的,匆匆闭了嘴。黎荆山在外的名声向来不错,都说他清正爱民、断案公正,可那两人的反应,还有这案子的处置结果,总让我心里不踏实。” 他摩挲着手里的马鞭,继续说:“后来我特意绕去县衙,以旧友名义约他吃了顿便饭。席上我有意试探,故意提起案子,他的反应可不做好。” “此次重返故乡,不仅是为了履命,更是为了解我心中之惑。” 闫锦程抬眼望向福田镇,眼神锐利了几分,“趁设台接访的机会,让百姓敢把心里话讲出来。若是黎荆山真的问心无愧,自然不怕查;若是他还是执意揣着明白装糊涂,也该弄个清楚,给百姓们一个交代。” 随从这才恍然,“大人是想借着此次奉命巡访,顺带探查黎县令是否真如表面那般公正,看看去年的敲打有没有起效?” 闫锦程不置可否,“为官者最忌表面清明,内里糊涂。黎荆山的清名在外,可百姓的心声才是实打实的。先去驿馆落脚,传我命令,明日一早就在馆外设接访台,诉苦递状,一概不得阻拦。” - 次日天刚亮,驿馆外的接访台便围了不少人。 人头攒动,陈禾难免有些紧张。他深深呼出一口气,跟身边的虞秋对视一眼,随后便义无反顾地带着江知鱼、陈娘子等人走上前去,将厚厚一叠证据递了上去。 负责收状纸的吏员低头一瞧,见是十余家商户联名举报,不敢怠慢,立刻捧着状纸进了驿馆。 驿馆内,闫锦程正对着案上的州府文书梳理巡按要点,忽闻吏员通报说“有商户联名递状”,便放下笔道:“呈上来。” 厚厚一叠证据摆在案上,闫锦程只是略微瞧了两眼便眉头拧起,抬手召来吏员,“传递状的商户进来问话。” 一行人走进驿馆时,就见闫锦程端坐案后,目光清正却带着威严。 陈禾觉得有些眼熟,很快想起这便是今夏他们利用过的那位大人。他下意识攥了攥虞秋的袖口,虞秋发现后,借着衣袍遮挡轻轻捏了一下陈禾的手指,轻声安抚道:“别怕,咱们有证据。” 待众人站定,闫锦程目光一一扫过几位,好像并未认出为首的这两位。他随机挑选了一位,看向虞秋,“你们说秦修远强买强卖涉嫌威逼,可有更具体的凭据?” 虞秋上前一步,拱手作答:“大人,陈记绸缎庄的帮工当晚防卫时刺伤了那个蒙面人,另一位铺子里的帮工所说的嗓音特征也能对上。除此之外……” 闫锦程边听边在纸上记录,偶尔追问几句细节,待众人说完,他放下笔道:“你们的证词条理清晰,凭据也还算周全。我即刻派人去核查,看看是否确有其人,稍后同样会传秦修远到案对质。” 说罢,他换来几名衙役,令其兵分两路,一路传唤秦修远,另一路去寻物证,务必不能打草惊蛇。 衙役领命而去,闫锦程又对虞秋等人道:“你们就在此处等候便可。” 驿馆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没过半个时辰,外面便传来一阵喧闹。秦修远身着锦缎长袍,走在前面,身后跟着的赵仕也是一身长衫。 两人一进驿馆,赵仕的目光先扫过陈禾等人,嘴角勾起一抹不屑,随即跟着秦修远对着闫锦程拱手:“草民秦修远/赵仕,见过大人。” 闫锦程目光在赵仕身上淡淡一扫,并不过多在意,将桌上的证词拍到秦修远面前,“秦修远,有人联名举报你威逼商户、强买强卖,甚至纵容手下伤人,你可认?” 秦修远拿起证词翻了两页,突然笑出声,随即状似无奈摇头,“大人,这完全就是胡说!秦某做生意,向来讲究和气生财,怎会做这等事?几位我倒是都有印象,莫不是见着我接连与其他商户构成合作,心急诬告?” 他转头看向江知鱼,语气带着虚伪的关心,“这位兄台,你说我手下伤了你,可有真凭实据?若是自己没当心弄伤了,在下向来心善,就算你不来告,我也可为你寻来医师。何必要编造不实呢?” 江知鱼刚要开口,赵仕却抢在前面插话:“大人,依我看,这就是没凭没据的诬告!这家伙空口说白话,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再说了,秦掌柜要是真做了这等事,县衙早就找上门了,哪能轮到他们在这瞎嚷嚷?” 就在这时,驿馆外进来两名衙役,一人在前开路,另一人押着个五花大绑的汉子。 “大人,我们按您的吩咐去秦记商铺核查,正巧遇上他们分发钱款,抓获了李四。他已招认,是这位赵仕赵公子让他带人袭击江公子。” 说来衙役自己都觉得不可置信,这人竟然真能让他们抓了个现行。 原本他们趁着另一队将秦修远带走时悄悄潜入,可刚翻到几本账册,就听得前院有个破锣嗓子奋力喊叫,说些什么“要是不给我银子我就去告发你们”之类的话。衙役再一瞧那男人脸上的疤痕,不就跟证词通通对上了吗!他们不敢犹豫,立刻就把人抓来了。 李四此刻满心都是说不尽的后悔。他本就是街面上游手好闲的流氓,整日里靠偷鸡摸狗混日子。那天赵仕主动找上门时,他起初还带着几分警惕,可赵仕说只要他干回坑蒙拐骗的老本行,就能给他不少铜板,李四顿时动了心。这不就是躺着拿钱的美事?他当即应下,拿着赵仕给的钱整日吃喝玩乐,好不快活。 坐吃山空的日子过得飞快,没几天手里的铜板就见了底。肚皮一饿,李四的心思又活络起来,他没多想,径直找去了赵仕府上,理直气壮地要新活、要工钱。哪成想赵仕却摆了摆手,跟他说眼下暂时没合适的活计。 第71章 李四的无赖性子瞬间就上来了,他往门槛上一坐,拍着大腿撒泼,“你可别糊弄我!当初是你拉我入伙的,现在想甩干净?不给钱也行,我这就去县衙,把你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全抖搂出来,咱们谁也别想好过!” 赵仕见状,脸上的不耐烦立马换成了和气的笑,连忙上前把他扶起来安抚:“别急别急,我怎会亏了你?再等几日,我给你寻个稳妥差事,比你干老本行省心,工钱还不少。” 李四见他说得恳切,又想着有个长期进项也不错,表面上便歇了闹事的心思,唧唧赖赖地走了。 但他心里始终憋着股气,压根没完全信赵仕的话。转头就悄悄跟在了赵仕身后,想看看他到底在忙活些什么。 一路跟着,竟摸到了秦修远的铺子。李四正躲在街角张望,就见几名差役走进铺子,没多久便将一个男人带了出来,赵仕也跟在后头,不知要被带到哪里去。 李四眼珠子一转,顿时觉得这是个发财的好机会。那男人衣着不菲,只怕是铺子掌柜被带走了,那这儿不就只剩几个伙计,还能奈他何?他当即大摇大摆闯进去,一把揪住个伙计的衣领,恶狠狠地索要钱财,嘴里还骂骂咧咧地威胁着。 他闹得凶,因此压根没察觉铺子后院的动静,结果就是被衙役当场抓了个正着。 此刻被押在这儿,再回想起前因后果,李四肠子都快悔青了,哪还管什么保不保守秘密,一秃噜全给说出来了。 “大人饶命!都是赵仕先来找我的呀!他说,只要我把事办利落,不仅给我银子,还能……” 他偷偷抬头看了赵仕一眼,“还能让我日后谋个好差事……” 这倒是出乎意料了。陈禾有些惊讶,同时也有隐隐担忧:如果李四是赵仕找来的,那么这条针对秦修远的举报岂不是弄错了对象?难不成真的能让秦修远把自己给摘出去? 赵仕无声地动动嘴唇,好不容易才将即将出口的脏话咽回去。他梗着脖子还想狡辩,秦修远见状却先一步面露惊讶:“赵兄,你为何要做这种事?” 什么意思?赵仕懵了,他不可置信地扭头去看秦修远,没想到同盟破碎的时刻来得如此之快。 然而秦修远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李四是个什么人?一个无赖地痞,给点钱打发掉不就得了,赵仕那个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竟然还说自己能给这种人谋个差事,他有什么资格?还不是他那个当县令的姐夫给他的底气。 赵仕到底有没有想过,一旦闫锦程追问下去,他那个姐夫真的还有资格当这个县令吗? 反正目前陈禾他们也没找到明确的指向性证据,自己最多也就是行迹可疑,还不到足够被定罪的程度,不如舍弃福田镇,或许还能全身而退…… 然而一旁的衙役怎么可能放过任何一个人,接着说道:“大人,我们在秦记屋内暗格里找到一本账册,上面记录秦修远到镇上不足一月,却先后支出了五千两商捐。” 好,很好,正愁没有由头把黎荆山也喊来呢。 闫锦程看了眼面色渐冷的秦修远,冷哼一声,唤来亲信,“把黎县令也请过来吧,今日正巧都在,一次问个清楚。”说话间,闫锦程将一枚令牌暗中塞入亲信手里,见对方点头,这才让人离开。 不多时,黎县令被衙役引了进来。他一进门就看到一旁的秦修远和赵仕,还有桌上的账簿,心下暗叫不好,但仍然强撑着面子,“闫大人,不知唤下官前来,有何要事?” 闫锦程将账簿扔到他面前,“黎县令,这账簿上记录着秦修远一月之内缴纳了五千两商捐,你是否知情?这笔钱又是何用途?” 黎荆山心头一紧,额角渗出一层细汗,却立刻挺直脊背辩解:“确有此事,但还请大人明察!此乃商户自愿缴纳的民生捐,原是要用于修缮镇东石桥与救济贫苦,只是尚未入账罢了,绝非贪墨!” 他说完,朝秦修远使了个眼色,“秦掌柜,你说是不是?” 我哪里知道你拿钱作甚去了?一个赵仕,一个黎荆山,都想着拖自己下水?只要他承认知道这笔款项的用途,不就等同于在说自己也是同谋吗? 秦修远袖中手悄然攥紧,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他迎上黎荆山带着急切的目光,又缓缓转向闫锦程,声音平稳无波:“黎县令这话,倒是让在下有些为难。” 这话一出,不仅黎荆山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连闫锦程都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秦修远垂眼,轻笑一声,“在下初来乍到,只不过按规矩缴纳商捐,至于这钱究竟归为民生捐还是其他,又要用作何处,皆是黎县令手下的人来对接说明。当初交接银两时,对方只说会用于镇上公事,可没提过是修石桥还是济贫苦。” “况且,五千两并非小数目。若是修缮石桥,石料、工匠的账目总该有个雏形;若是救济贫苦,也该有发放的名册。黎县令说尚未入账,未免太过牵强了吧?” 这番话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黎荆山心上,他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后背也早已被浸湿。 他没想到秦修远竟半点情面不留,当下也顾不上体面,“你…… 你怎能这般说!当初明明是你主动要多缴些,说是为镇上尽份力,如今倒翻脸不认了?” “主动缴捐是真,”秦修远冷冷回怼,“但替大人隐瞒不明账目,在下可没这个胆子。” “大人!我有话说!” 众人齐刷刷转头,只见赵仕猛地从角落里站了出来,他面色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先前那副缩头缩脑的模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方才秦修远的话语,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脑海里的迷雾。电光石火间,赵仕突然想明白了自己为何会落到这般境地。从一开始,他就被秦修远当枪使了!如今见着所有事情都被推到了他们郎舅身上,赵仕自然要把这始作俑者也跟着拖下来。 他要是不好过,谁也别想好过! 闫锦程挑眉,示意他讲下去。黎荆山涣散的目光也骤然聚焦在赵仕身上,隐约生出几分希冀,而秦修远的眉头则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赵仕往前迈了两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大人,先前我糊涂,被秦掌柜蒙在鼓里,如今才幡然醒悟!您别被他的话骗了!那些对商户所做的的手脚,根本不是我一人所为,全是秦掌柜暗中给我暗示,我才敢那么做的!” 这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水缸,瞬间搅乱了堂内的局势。 眼看着现在秦修远也被拖进来,陈禾不由得心里暗暗叫好。他们牵扯得越深,闫大人就越有可能听出猫腻,越有可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秦修远脸色微沉,冷声道:“赵兄,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我何时给你暗示过?” “就是上次在醉仙楼!” 赵仕梗着脖子,豁出去了一般,语速极快地说道:“那日是我主动设宴不假,但席间是秦修远特意表现烦恼,说他想跟镇上的商户合作,可那些商户不识好歹,当场就把他的提议给拒了。是,我是想攀上商队的关系赚钱,所以才会被你耍着玩!” 这话一出,黎荆山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毕竟相比秦修远,他跟赵仕才是一开始就在一条船上的,附和道:“闫大人!下官也觉得这事儿不对劲!秦修远初来乍到,哪会平白无故地就愿意双手奉上五千两商捐?想必也是打着用银子铺路,借下官的名头压制那些商户的主意!下官也是被他蒙骗了啊!” 秦修远显然没想到赵仕会突然反咬一口。他强压下心中的怒火,看向闫锦程,“闫大人,赵仕这番话纯属捏造。我到醉仙楼赴宴确有其事,有商户拒绝合作也不假,但我从未说过要蓄意报复,更没暗示过赵仕去做手脚。他如今不过是自身难保,想拉我下水罢了。” “我没有捏造!” 赵仕急得跳脚,伸出手指险些戳上秦修远,“那日你还说,事成之后给我三成红利,这不就是同意我说的了?这些话难道你都忘了?” 闫锦程坐在堂上,将三人闹剧尽收眼底。他心中冷笑,不管这些话有几分真几分假,这三人互相攀咬,能获得更多信息的反而是自己。 “看来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比本官想的还要多。赵仕,你说秦修远给你暗示,可有凭证?” “……有!那日醉仙楼的侍者中途进来过,他肯定听到了!” 秦修远不以为意,“赵兄,你也说了是中途才进来过,万一你也像许诺李四这般暗示过那位侍者……岂不是容易让人犯了断章取义的错误?” “……”赵仕被他噎住,皱着眉冥思苦想了好一阵,却也说不出话来了。 眼见着局面陷入僵局,闫锦程刚要说些什么,就见先前派出的亲信回来了。 对方附在耳边低语几句,闫锦程的脸色却变得不怎么好看起来。他瞥了一眼还在旁等候的陈禾虞秋等人,当机立断:“案情复杂,几位还请先移步场外。你们放心,本官立誓彻查此案,亟待结束审理,本官定当张榜相告。” 第72章 即使还想留在这多听会儿,但闫大人的话还是不好违抗的。几人再次行礼感谢过闫锦程,便很快退了出去。 出了大门,陈娘子带着纺娘和江知鱼回去,其余人交谈几声也很快告辞,跟陈禾虞秋分别。 陈禾只觉得这半日光景简直像是虚幻一般。他抬手捏了捏自己的手臂,嗯,挺痛的,不是在做梦。 虞秋看着他,伸手帮他隔着衣服揉了揉那块肉,“痛不痛?” “嘿嘿,我高兴呢!”陈禾摇摇头,两眼弯弯,“走吧!我们回家!” - 几日后,闫锦程在福田镇公开此案,赵仕随秦修远作恶,欺压商户,然此前倚仗黎荆山所犯皆为小恶,念其初犯此类重事,改判徒刑三年,发往官营作坊服劳役,以观后效;秦修远屡犯恶事,此前于多地欺压商户、毁人铺面、拦路夺物,此次再犯,累罪深重,判流放三千里,附加刺配,家产尽数抄没入官;黎荆山身为官员,贪赃枉法,挪用官帑行贿,罪加一等,判徒刑十年,先夺其官职,削除官籍,期满后永不叙用;其余从犯,依其罪责轻重,或判笞杖,或处徒役,各予惩处。 离开福田镇前,闫锦程特意召见了陈禾等人,笑着说:“你们此次联合商户举报恶势力,有勇有谋,实在难得。听闻你们要成立个商会?确实是个不错的想法。我给你们题了‘和兴商会’四个字,希望你们能团结商户,让福田镇的生意越做越兴旺。” 他还留下一封书信,在内嘱咐新任县令,要多扶持商会,保障其合法权益。 在陈禾和虞秋的牵头下,和兴商会很快正式成立,不到七日,镇上大大小小的商户几乎都加入了进来。他们制定了详细的章程,例如商户遇困难可申请互助资金,采购时抱团议价降低成本,还共同出资组建了护卫队,保障货物运输安全等等。 成立大会那天,福田镇格外热闹。 陈禾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熙熙攘攘的人潮,不由感慨万千。 他想得入神,直到耳畔感受到来自另一人的温暖时,才恍然回神。 虞秋站在他身侧,假装刚刚偷亲小哥儿的人不是自己,状似正经道:“会长不多讲几句?” 陈禾眨眨眼,“为什么不是副会长再讲几句?” 两人静默片刻,同时相视而笑。好在风声凛冽,人群欢腾,无人注意到这一处小小确幸。 作者有话说: 正文写完啦!虽然写的时候很是焦虑,但是好在坚持下来按照大纲完成了[摸头][摸头]感谢每一位看到这里的小宝~下一本月中再见~ 番外有还是没有呢……有没有小宝给点意见[捂脸偷看][捂脸偷看]没有我就开始胡编乱造了[彩虹屁][彩虹屁] 第70章 现代if山神番外 陈禾近来捡了条狗。 那是在一个临近傍晚的回家路上。乡下土路不大好走,好在最近村里终于统一了意见,打算把路修起来。 绕过路边的一堆堆沙土石灰,陈禾小心地在草丛里寻找着可以食用的野菜,打算一会儿带回小屋去,加面粉一起做成野菜煎饼吃。 挖了一会儿,陈禾站起身来,颠了颠手里的重量,心满意足地收了手。 小半兜子的荠菜和婆婆丁已经足够他一个人吃,小冰箱里应该还剩下点辣肉酱,是陈禾自己用腊肉做的,油脂丰厚咸香微辣,别提有多好吃。 陈禾舔了舔嘴巴,有些迫不及待要回到小屋去了。 小屋就是天湫山的护林员小屋,设置在村庄边缘的山脚下,距离村口不远,步行大概五六分钟就能到,因此日常生活补给方便,也不算太艰苦。 然而没等陈禾摸到小屋的门,一团黄白黄白的小东西忽地从路边草丛里窜出来,一个猛子扎到他脚上,随即呜嘤呜嘤地哭闹起来。 陈禾起初被惊了一跳,等他定神仔细看去,才发现不过是一只毛发上沾了土灰的小奶狗。 说起来最近村里确实多了很多小狗,陈禾还动过心思要不要带一只回去看家护院,但护林工作辛苦,让这样一只小家伙跟着自己满山跑未免有些太狠心,不如等上两三个月,再找老乡买只大些月份的。 不过看着这个碰瓷的小家伙,陈禾还是有些喜爱的。他蹲下身去,逗弄了一会儿狗崽,指尖刚碰到狗崽软绒绒的皮毛,小家伙就顺势往他掌心拱了拱,小尾巴像小刷子似的快速扫着地面,嘴里还发出细细的“呜呜”声,黏人得不行。 陈禾忍不住笑了,用指腹蹭了蹭它湿漉漉的鼻尖,狗崽立刻张开小嘴,轻轻含住他的手指,小米牙只有软乎乎的压迫感,一点都不疼。 玩了没两分钟,山风裹着暮色吹过来,远处人家已有炊烟飘起。陈禾心知到了分别的时候,他看准时机,指尖捏住狗崽颈后松松的皮,轻轻一拎,小家伙就瞬间缩起四肢,圆滚滚的身体像个面团子,乖乖的也不挣扎。 等陈禾把它放到地上,它还晃了晃脑袋,抬头望着他,黑亮的眼睛里满是疑惑,仿佛在问“怎么不玩了”。 陈禾揉了揉它的头顶,声音放轻:“好啦,天要黑了,山里凉,等会你妈妈该找来了。” 说完他起身要走,狗崽却“哒哒哒”跟了上去,四条小短腿各走各的,差点把自己绊个肚皮朝天,嘴里也嘤嘤不停,声音还越来越大,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只走了两步的陈禾无奈回头,然而这小崽子精得很,见他似乎要回心转意,立马闭着嘴不吭气了,摇着尾巴凑上来扒拉陈禾的裤脚。 “它好喜欢你啊。”旁边传来人声,陈禾扭头看去,发现是个年纪同自己差不多的青年,便冲对方笑了笑,“是挺黏人的。” 青年得了回应,往前凑了两步,抱着手臂略一仰头,“要不你带回去养?不用给钱。这狗崽是我家的,母狗腊月里下的崽,一共六只,先后已经抱走了五只,就剩这只还没送出去。当然不是有啥毛病,就是它最调皮,别人要都不肯跟,偏偏黏你,也真是怪了。” 是这样吗?陈禾低头,看着赖在自己脚背上翻肚皮的小家伙,有些怀疑这话的真实性。不过老乡也没必要骗自己吧? 陈禾放宽心,蹲下去顺着狗崽热乎的肚皮轻轻挠了挠,小家伙舒服得眯起眼睛,爪子无意识地蹬起了空气。 “那先谢谢你了。说实话,我确实想养只狗,” 他抬头冲青年笑了笑,“就是我住护林点,天天满山跑,怕照顾不好它。这小家伙应该才三个月吧?跟着我怕要遭罪。” 青年摆摆手,“能遭啥罪哟!这狗崽皮实着呢,腊月里天寒地冻都熬过来了,山里的环境它也能适应。你护林点离村近,缺吃的了来我家拿,要是你临时有事走不开,我帮你喂两天也没啥,就当帮这调皮蛋找个好归宿。” 陈禾心里那点犹豫慢慢被磨平了,他抱起圆滚滚的狗崽,掂量了一下手里的分量,忍不住笑了:“那行,我就不客气了。以后它要是闯祸,我可得找你算账。” 青年咧嘴一笑:“放心!它要是敢不听话,你尽管来找我李眠!这小东西通人性着呢,以后指定是条好狗!” 两人互换了一下联系方式,陈禾才告别这个新交到的朋友,往小屋的方向走去。小家伙乖乖缩在他怀里,脑袋枕着他的胳膊,没过一会儿就发出了轻轻的呼噜声。 - 回了小屋,陈禾要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把锅腾出来。离开前他算好了时间,烧了一锅滚水,现在回家正好可以用来洗漱。 陈禾自己先撩了点水试温度,而后将剩下的水都舀出来倒在脸盆里,把自己头脸都擦过一遍以后,他拿了块小一点的布片,给狗崽身上也擦了擦。土灰被温水化开,露出底下雪白蓬软的毛。 “好家伙,原来是只小白,”陈禾忍不住笑了,指尖捻了捻它顺滑的毛,触感细腻得很,应该是少见的良种,“之前埋在灰里,愣是没看出来。” 狗崽呜嘤两声,布片的边缘有几根脱开的线头,落在敏感的鼻尖上痒痒的。它甩着头打了几个喷嚏,小脑袋晕晕乎乎地搁在陈禾掌心,半晌耸着鼻子不动了。 陈禾却是误以为它要睡觉,便找来了一个小型的竹筐,往里头塞了点旧衣物做了个简陋但柔软的小窝,将狗崽放进去。 趴在竹筐口,陈禾看着仰着脑袋的小狗,思索片刻取了名:“不然就叫你糯米吧。”浑身白白的。 安置好狗崽,陈禾就去忙活自己的晚饭了。 小屋室内面积不大,要隔出一个厨房来实在是为难,砖石做的灶台便径直放在了屋外,灶台旁堆着的柴火也是陈禾巡林下山时顺手带的枯枝,晒干后能放得更久。 陈禾从墙上钉着的木架上翻出一袋面粉来,他先按着自己的食量挖了三勺出来,后来才想起现在家里多了一条狗,便放下碗去摸糯米的肚子,最后多添了半勺进去。 荠菜和婆婆丁摘去老根,冲掉根部的泥土,加油盐焯水后切碎,拌进面糊里搅匀,等待静置的功夫,陈禾抽了几根粗细不一的柴火,点火热锅。 第73章 铁锅热好,陈禾舀一勺面糊倒入锅中心,手把着铁锅轻轻转动,让面糊顺着锅壁自然摊成圆形薄饼,煎个一两分钟,看到饼的边缘微微焦黄、能轻松脱离锅面,就能翻面了。 翻面后再煎一分钟,直到两面都呈浅金黄色、中间没有湿面糊,即可出锅。后续每煎一张,陈禾都会根据锅面情况补擦少许油,因此没有出现焦糊粘锅的情况。 许是野菜饼的香味馋醒了狗崽,陈禾耳边又开始萦绕起阵阵嘤嘤声。 他将煎饼端上桌,洗净手后把黏人的小家伙从筐里捞了出来,跟那双豆豆眼对视上,“是不是饿了?” 狗崽把头凑近,讨好地舔了舔陈禾的鼻尖。 湿濡柔韧的触感一闪而逝,陈禾一手抱着糯米,一手找了个小铁盆,撕了点煎饼下来,又将开春前没喝完的奶粉兑了点,而后将饼和奶混合在一块,整盆放在狗崽跟前。 “吃吧。” 糯米用头顶了顶陈禾的手,先试探着舔了两口奶,而后一个猛子扎进了铁盆里,吃得“吧嗒”直响,看得陈禾有些心惊,都怕它呛了奶。 不过观察了一会儿以后,陈禾发觉这小家伙吃的是急了点,但颇有章法,一口奶一口饼的,简直跟人一样。 肚子已经咕咕直叫,陈禾收回视线,从冰箱里将辣肉酱拿出来,装在碗里热了抹在煎饼上,随意地填饱了肚子。 明日还要上山,陈禾玩了一小会儿手机便开始打哈欠,索性洗漱关灯睡觉了。 临睡前他往小竹篓里看了眼,狗崽已经睡得四爪朝天,陈禾笑了笑,往它白肚皮上盖了块毛巾,而后便是拉上被子,准备一觉睡到大天亮。 - 黑漆漆的夜空,偶尔有一点猩红的灯光在云层中闪烁。 竹篓里,一双黝黑的眼睛眨巴两下,缓缓睁开。 虞秋从衣服中支起腿,将眼前遮挡视线的粗竹条扒拉开一条缝,一边偷偷观察着外面,一边唾弃自己。 想他好歹也是堂堂山神,失去力量不说,现在居然只能变成一只狗崽!被人抱来抱去不说,连话都说不了! 难道很久不说话的下场就是再也不能说话了吗?可这也不能怪他呀?谁让人都跑到外面去了,就算他想找人说话也没有条件。 说起来,自己选的这个小人类味道好像有点熟悉…… 虞秋仰着头,在空气里使劲嗅闻,只闻到了一点淡淡的青草味。山神大人思考了一下,决定要更凑近些确认。 他向上纵身一跃,成功地让自己挂在竹筐边缘上,再使劲一蹬腿—— “哐当!” 片刻后,寂静的室内亮起灯光。虞秋还在眯着眼适应,一双手却已经伸了过来,叉起他的前腿把他举了起来。 虽然被吵醒了,但陈禾没什么起床气,很快爬起来查看情况。他原本还在想是不是有动物跑进来了,住在离山近的地方这种事情常有发生,直到开灯后看见地板上呆呆的糯米才想起来,家里已经多了个小生物了。 也许是糯米半夜醒了才把竹筐弄倒的,陈禾看着狗崽一动不动、头毛凌乱的模样,有些心软。他下了床,弯下身将狗崽抱起来搂紧了,一边安慰,一边无声地打了个哈欠,“没事没事啊……不害怕,是不是想上厕所了?” 虞秋像尊雕像似的僵在他怀里,温热的气息把他围了个满,这让十几年没亲密接触过人类的山神大人很是不自在。他想挣扎一下,可真等陈禾把他放在了地板上,虞秋又觉得有些冷了。 狗崽打了个寒颤,陈禾才发觉睡前忘了关上窗。他走过去将那条窗缝堵上,虞秋也理直气壮、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幸好陈禾还记着他,转身抬脚动作都放得轻,但感觉到脚踝被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擦过时还是不由得一顿。 陈禾低头,就看着小家伙的尾巴还在轻轻扫着自己的裤腿。他伸手将糯米捞起来,捏了捏那对挺立着的小耳朵,“这么黏人?也不怕被踩到。” 软乎乎的肉墩手感实在不错,陈禾忽地起了念头。他颠了颠手里的狗崽,“想不想跟我回床上睡?被窝里很暖和哦?” 什、什么?这,这成何体统!他还没做好准备跟小人类同床共枕…… 然而陈禾可不管一只狗崽的想法,他只是觉得小崽儿半夜起来弄倒竹筐窝,肯定是不会再老老实实的回去了,反正带回来以后也给糯米擦干净了,这不趁着还没带出去多亲香两口还等什么? - 山里的夜很凉,以前不觉得,但一到暖呼的被窝里,虞秋就控制不住自己要往热源上贴。 唉,堕落呀! 可是好舒服…… 唉,放纵呀! 唉!唉…… 怀里头的狗崽动来动去,陈禾迷迷糊糊间只觉得脖子那漏风不断。他闭着眼,伸手在不安分的毛团背上轻轻拍着,嘴里无意识地哼出几个音节,像是小时候过家家哄娃娃睡觉一样。 那只手用力很轻,稍微一扭就能挣开,但虞秋却一动也不敢动,最后竟是保持着这个姿势,也随着人类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 迟来的番外……1,又在写这种不动脑子的东西,但是写文的时候闭上眼睛真的好舒服…… 另外厚着脸皮球球大家看看要开的预收呀,开新文想要一个热闹一点的评论区好不好嘛[捂脸偷看][捂脸偷看] 第71章 现代if山神番外 被窝里的暖意裹着安稳的呼吸声,这一觉虞秋睡得格外沉。等他醒来,窗外的天已经亮透了,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地板上,映照出洁净的光斑。 虞秋往旁边滚了滚,床单上温度已经散了不少,陈禾应该是早就起了床。 屋外柴火被火烧得噼啪直响,团团白云似的雾气混着淡淡米香飘进屋来。虞秋开始在床上做伸展运动,他四爪蹬了一会儿柔软的被褥,片刻后听见了脚步声,原想出声迎接,又忽然想起自己现在是只狗崽,连忙收敛动作,装作刚睡醒的样子,眯着眼哼哼唧唧地蹭了蹭枕头。 “醒啦?”陈禾端着个大瓷碗走进来,看到床上拱起的小毛团,忍不住笑笑,“昨晚上床之后睡得倒挺香,没再折腾。” 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伸手将糯米抱起来。虞秋便下意识地往他怀里缩。 “今天我要上山去,你看家行不行?”陈禾捏捏小爪子,“山上对小狗来说还是有些危险的,等你大一些,我再带你出门?” 虞秋不可置信,养狗不带出去遛?那自己岂不是要呆在这个小破屋子里一整天?这可是一整天!再说了,他可是山神,这山里还有什么危险能欺负到他头上来? 不行,他要跟这个小人类出门! 虞秋当场炸了毛。 他猛地从陈禾怀里挣出来,小短腿在床单上蹬得飞快,围着陈禾左右转了两圈,嘴里还发出急促的“呜呜”声,黑亮的眼睛也直勾勾盯着陈禾,像是听懂了话在控诉一般。 陈禾被他激动的样子逗笑,“怎么了,不想看家?” 还笑,还笑!虞秋立刻停下转圈,扑到他手上,用脑袋使劲顶他的胳膊,尾巴甩得像小马达,时不时往门口的方向跑两步,再回头眼巴巴地望着他。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我要跟你走! “山上真的很危险。”陈禾现在是真觉得自家小狗崽有灵性,越看越觉得可爱,也乐得多跟它讲话。 他用指尖戳了戳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有碎石扎脚,还有蛇虫咬人、咬狗,你这么小,万一跑丢了或者受伤了怎么办?” 这些都是实话,巡林听起来简单,可真进了林子里,发生些什么就不好说了。就陈禾自己来说,他遇到过野猪,也见过毒蛇,糯米这点小个头,确实经不起折腾,万一叫其他野兽叼走了可咋办。陈禾摸了摸狗崽软嘟嘟的肚子,这小不点都不知道够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可虞秋哪里听得进去,连被陈禾摸肚皮都不在意了,一个劲地叫唤:他可是天湫山的山神!蛇虫见了他得绕道走,碎石坡在他眼里跟平地没区别!有危险,那他就更要去保护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人类了! 手边的小身子正在翻来覆去扭动,硬的不行来软的,眼见着这小家伙不一会儿就换了个花样,伸着舌头一下下舔自己的手,陈禾是没辙了,他叹了口气:“怎么这么犟?今天非要出门?” 虞秋见他语气松动,立刻收敛了挣扎,乖乖跳进陈禾怀里,用湿漉漉的鼻尖去蹭他的下巴,眼神无比期待。 陈禾看着他这副模样,心软了。他想起昨天李眠说的话,又看糯米虽然个头小,但眼神灵动,见了生人也不像普通小狗那样怯懦,犹豫了片刻终究是松了口:“行吧,带你去也行,但必须听话,不能乱跑,得一直待在我身边,知道吗?” 今日就不往远了走,在附近进行边缘区的巡视好了。缓冲区得早出晚归,而且昨日刚巡视过,最近可以缓缓再去。 第74章 至于核心区,那里人迹罕至,危险性高,距离也远,巡一回至少也要四五天才能回来,陈禾的搭档因为家事回家休假去了,现在他一个人巡林,也怕出事,因此往上报备过,说这一个月都不用去巡。 虞秋立马精神了,尾巴在他怀里扫来扫去,兴奋地“汪”了一声。他第一次主动发出狗叫,虽然有点生硬,但足够表达喜悦。 至少陈禾听懂了,他笑了笑,将大瓷碗端过来,摸了摸热,而后倒了一点粥在糯米的小铁盆里,往里兑了点凉水,直到陈禾觉得温度差不多了,将铁盆和狗崽都放到地上。 早饭是黄澄澄的小米粥,煮得粘糯开花,还有几根切碎的红枣肉飘在最上头,散发着甜香。 虞秋舔得忘情,果然还是人类的食物好吃……等等,他为什么会说“果然”? 一边思考一边舔盆,很快半碗小米粥就见了底,连盆底沾着的红枣碎都被他吃得干干净净。肚皮有些撑,虞秋索性叉着两只后爪,跟人似的靠在桌腿那,瘫坐在地板上。 陈禾收拾着碗筷,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慢点吃也没人跟你抢,看把你急的。” 虞秋哼唧几声,装没听见。 他蹲在原地,用爪子蹭了蹭嘴角,心里还在琢磨,难道除了昨天,他以前还吃过人类的食物? 事到如今,虞秋才发现他除了丢失了大半力量之外,记忆里也是一片模糊。漫长岁月里,大多数时候他都以草木灵气为伴,人类早就慢慢远离了天湫山深处,他连见都少见,更别说吃东西了。 或许是这小米粥太合胃口,让他产生了错觉? 虞秋晃了晃脑袋,把这点疑惑抛在脑后。现在最重要的是跟着小人类巡林,至于那些想不起来的事,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想。 陈禾很快收拾妥当,从墙角拎起巡林背包。现在条件好了,林业站会定期给巡林员发放一些补助,这个大背包就是发的,陈禾用了半年也没见哪里坏,结实得很。 他检查了一遍背包:两瓶水、备用口粮野菜煎饼、记录本、笔,还有一个对讲机,这也是上次林业站统一配发的,如果在山里就算走散了,能联系到村委会和巡林搭档,也不至于没人知道。 东西清点完毕,陈禾锁好小屋的门,拿了把防身的柴刀,糯米则是被他揣进怀里,还拿外套裹了裹,只露出个小狗脑袋在外头。 “走吧,咱们巡林去。” - 屋外的雾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阳光穿透树影,空气里满是青草和泥土的清新气息。 巡护道就在小屋后面不远,一看就知道是长期踩出来的土路,不算难走,旁边的粗壮树干上偶尔能看到浅浅的刻痕,是陈禾之前留下的巡护标记。小树就不能这样刻了,刻一下伤筋动骨,以后长不粗。 陈禾走得很稳,脚步轻缓,尽量避开路上的碎石和坑洼,怀里的小家伙也不会觉得颠簸,只是不住地探头探脑,用黑亮的眼睛扫过沿途的草木。 失去力量后,虞秋还是头一回这么现场版地观察自己的地盘。 以前作为山神,他只需意念一动,就能感知到山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棵草木的枯荣。 可现在,他只能用眼睛看、用鼻子闻,看阳光穿过树叶落下的光斑,闻泥土里混着的腐叶气息,还有路边不知名野花淡淡的香气。一切都既陌生又熟悉。 “这边是一号防火带,昨天刚清理过枯枝,今天再看看有没有被风吹下来的新枝。”陈禾边走边低声念叨,像是在跟糯米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蹲下身,拨开防火带边缘的草丛,仔细检查着。 虞秋耐不住性子,从他怀里跳出来,落在地上,小短腿也学着陈禾的样子在草丛里扒拉。 很好,没有问题。虞秋摇了摇尾巴,又往前跑了两步,鼻头忽然动了动,嗅到了一丝异样的气息,带着点阴冷的腥气,是……蛇的味道? 虞秋心里一紧,立刻抬头看向陈禾。陈禾正低着头,用捡的树枝拨开落叶,丝毫没察觉危险就在附近。 他想也没想,立刻朝着气息传来的方向跑了两步,对着那片茂密的酸枣丛“汪汪”叫了起来,声音急促又响亮。 “怎么了?”陈禾被他的叫声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将柴刀换到右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有什么东西?” 虞秋见他警惕起来,叫得更起劲了,还时不时想用爪子去扒拉枝条,被陈禾一把捞起来了。 陈禾慢慢靠近,小心翼翼地用刀拨开丛叶,只见一条土黄色的小蛇正盘在地上,大概有手指粗细,身上带着深色的斑纹,看到人后,脑袋微微抬起,吐着分叉的信子,眼神里带着警惕。 “是菜花蛇,没毒。”陈禾松了口气,收起柴刀,抱着狗崽慢慢往后退了两步,“没事,它一般不主动攻击人,咱们绕开它就行。” 可虞秋却不依不饶,对着蛇又叫了两声,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菜花蛇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原本紧绷的身体忽然放松下来,慢慢缩回了酸枣丛深处,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陈禾也松了口气,顺手摸了摸糯米的脑壳,“你这小家伙,还挺厉害,居然能把蛇吓走?” 虞秋得意地甩了甩尾巴,心里傲气十足:那是当然!他可是天湫山的山神,这些蛇虫鼠蚁见了他,本来就该绕道走! 他仰头看向陈禾,用脑袋顶了顶他的下巴,像是在邀功。陈禾会意,捏了捏他的小爪子:“行啦,知道你勇敢。咱们把这里的枯枝再清理一些,就继续往前走,看完二号标记点再回家。” 第72章 现代if山神番外 后续的巡林工作也开展得很顺利。 一号防火带设置在边缘区的外围,而二号防火带则设置在缓冲区与核心区的交界处。 这两条有编号的是主防火带,额外还有一些辅助隔离带,是沿巡护小径、溪流设置的小型隔离带,没有单独编号,只是作为主防火带的补充。 检查完两条主防火带后,陈禾今日的工作就差不多结束了。他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下午一点,该回家去了。 带出来的煎饼总不好原封不动带回去,陈禾找了个树桩子,跟糯米人一口狗一口地分食,末了喝掉大半瓶水,就原路返回小屋去了。 - 往后的日子也是如此。晨起、吃早饭,再去巡林。有时候下午就能回小屋,有时候得在山里搭帐篷住上一晚。 如此规律平静的生活过了一个月,搭档依旧没能回来,不过对方发了消息,说已经向上面申请了其他护林员支援,隐隐约约有不干了的意思。 考虑到对方的年龄确实摆在那,陈禾对此送上了祝福。好在他已经基本适应了跟狗崽一起的生活,并不觉得寂寞,而且他发现糯米越来越精了。 早上,陈禾刚睁开眼,就见一团愈发膨大的白绒球正用小爪子扒拉床头柜上的闹钟,见他醒了,立刻叼着他的衣服跑过来,尾巴甩得能带动全身的毛一起晃。 陈禾穿好衣服去洗漱,糯米就被放在洗手台面上,等他拿起牙刷,狗崽就立马把漱口杯用脑袋顶过去,一副贴心好宝贝的样子。 巡林的时候更不必说。陈禾要记录树木生长情况,糯米就安安静静跟在他脚边,但凡看见有老乡落下的塑料瓶,它会立刻窜过去叼回来,而后精准地扔进陈禾背包外侧挂着的垃圾袋里。 遇到上山采蘑菇的老乡,它还会提前预警,发出温顺的呜咽声,像是在提醒陈禾是熟人。 有一次陈禾被毒蚊子咬了个大包,痒得直挠,糯米突然拽着他的裤腿往林子里走,最终停在一丛开着淡紫色小花的植物前。陈禾一看,是紫花地丁,前一天晚上他刷视频的时候看到过科普,将这种新鲜的植株捣烂后敷在被叮咬的地方能缓解瘙痒。 他自己一时间都没能想起来,没想到被这狗崽记在了心里。 一日之内,要属晚上的时光最是惬意。还有什么能比洗过澡搂着喷香小狗躺在床上看电影更加惬意的事呢? 前年巡林点翻了新,陈禾正是赶上了这个好时候。虽然小屋面积没有加大,但里头的设施添置不少:换了新床,加了床垫,打了衣柜,还在小屋背后增加了一间崭新的干湿分离卫生间,尽管只是那种可移动的简易卫生间,但陈禾也很满意。这下子就不用跑到村里去洗澡了。 电影很快开始,陈禾将热乎乎的小狗揣在怀里,没多久就沉浸到剧情里去了,只有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小狗毛。 虞秋没看过这部电影,也看得津津有味,看到紧张的情节处就不自觉地叼陈禾的手指,轻轻磨牙,然后换来一个头顶摸摸。 山里娱乐活动很少,以前他还能玩“送迷路人类回家”的游戏,自从二十年前醒来后,山神就只能望着周围密密麻麻的树林迷茫了。 不过现在有小人类陪着,虞秋觉得自己难得回到了以前的时光。 第75章 - 五月,春夏之交。 早稻已经插完了秧,村民们忙着给稻田放水、除草、追肥。旱地的玉米、红薯也到了定苗、培土的关键期。 雨水渐渐多起来,村里有不少人趁着雨后土壤松软,扛着锄头开垦小块的荒地,种上南瓜、丝瓜等作物。 大山的馈赠此时也集中上市,村民们三三两两结伴进山采摘。陈禾有时候也跟着大部队走一段路,偶尔碰上丛野草莓,就摘点下来用水一冲,跟糯米分着吃。 这时的野笋到了收尾期,新鲜的竹笋要么自家吃,要么焯水晒干做成笋干;杨梅、枇杷也陆续成熟,果林里满是采摘的人,有些果农心思活络,还会办小型的杨梅品鉴会和枇杷采摘节,吸引来好些外地游客;野生的金银花、蕨菜、马齿苋到了采摘旺季,清晨进山,中午就能背回满满一篓。 如此一来,今年山神祭上的吃食应当会格外丰富。 陈禾跟李眠约好了一同参加,大清早就从床上爬起来,顺带把睡得迷迷糊糊的狗崽也捞起来,往床铺上一放。 现在还叫狗崽似乎不太行了。陈禾打量着已经明显比刚带回家时腿长了一截的小狗,还是觉得可爱,凑过去跟它顶额头。 “早上好糯米。” “嗷……嘤嘤!” 好险,差点没夹住。 虞秋甩甩头,试图让脑袋快速清醒过来,他可是要在小人类面前保持完美形象的。新的一天,不能有任何松懈! 陈禾一回头,就看见糯米昂首挺胸抬着狗头,一副骄傲的模样。这小家伙整天也不知道脑袋里想什么,只要陈禾将目光放在它身上,五回里准能看到三回这样的场景。 他偷偷笑了笑,配合地做出惊讶的表情,“哎呀,这是谁家的帅小狗呀?” 哼哼,就是要这个效果。小人类肯定被自己迷住了吧? 虞秋的头抬得更高,差点把自己撅倒过去,在听到陈禾逐渐放大的笑声后一个猛扭头,随后嗷呜嗷呜叫着朝对自己毫无尊敬的小人类扑过去。 一人一狗玩闹了一通,陈禾将还不肯认输的小狗夹在手臂下,往地上轻轻一放,“好啦,不许闹了。我给咱俩做点早饭,待会儿山神祭开始了可没得吃了。” 说起这个虞秋倒是有印象,他屁颠屁颠跟在陈禾脚边,嘴里还说个不停。 “看在你给我做早饭的份上,我就勉强承认你赢了。可不是我打不过你哦!” “哎呀,山神祭都好久没办了吧?我睡醒来都没东西吃,诶,你准备什么祭品了?我还挺想吃辣的,借了这个小破狗的身体都没法吃好东西,你这回可得补偿我。” “我也不要多了,一荤一素,再带个汤怎么样?嗯,汤可以不要,给我准备点那个什么,可乐也行,不要百事的,甜得慌。” 他叫一声,陈禾虽然听不懂,却也跟着应一声。 李眠一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他乐得拍了段小视频,才跟陈禾搭话,凑过去挨在对方身边,往锅里看,“早啊,做啥好吃的呢?” 陈禾给他让了点位置,“昨晚泡了小米,早上煮点粥,咱俩跟糯米正好都能吃。” 李眠已经习惯了他养狗之后三句不离狗的样子,闻言点点头。 说起来,陈禾还真是宝贝这狗崽。乡下养狗糙得很,剩饭剩菜过点水往狗盆里一丢就是一顿狗饭,陈禾都算讲究的,还专门去买了什么狗粮狗罐头,瞧着是在当城里狗养。 可惜这小东西不领情,连肉罐头都不吃,偏要盯着人碗里的东西。李眠瞥了一眼挤在他和陈禾腿中间的毛绒后脑勺,很是不客气地揽上陈禾的肩膀,不着痕迹地将狗排挤出去。 虞秋一呆,很快反应过来,他绕了个圈,换到陈禾另一边去,将狗爪子狗尾巴全往人身上糊。 小人类,我的!跟我最好! 纷争中心,陈禾只觉得身上热得慌,他抖了两下,将两块牛皮糖都弄下去,“粥好了,吃饭吧。” 两人在桌边坐下,虞秋不好上桌,就在桌子下面吃,尾巴还没忘记环着陈禾的脚踝。当然如果他想上去,陈禾肯定不会说什么,至于李眠这个“前主人”,看起来就一副居心叵测的样子,肯定会阻碍他,眼不见为净。 李眠倒也不是对谁都这样,只是陈禾太合他眼缘,加上好友以后两人深入一聊才发现,原来李眠小时候确实在某次山神祭上跟陈禾见过面,不算完全的陌生人。 “一晃居然都这么多年了。”李眠端着碗溜边喝了口粥,有些感慨,“没想到你会回来做护林员,我以为你会留在省会呢。” 陈禾用勺子在粥里搅了一圈,“本来是这样打算的,不过有天晚上做了个梦,梦见村子了。我跟家里人一说,他们也觉得应该回来看看。正好我专业也对口,就考了护林员回来了。” “这个容易考吗?”李眠不太了解。 “不算难。”陈禾见他有兴趣,便给他介绍:“我考的是生态护林员,本地人考可能更有优势……” 听完以后,李眠感觉自己去试试似乎也行,“听起来是挺简单啊,到时候我也去填个表报个名。体能测试跑个一千米就行对吧?” 陈禾点头。 看看时间,也差不多该去村里了。李眠将碗和盆拿到外面去冲水,陈禾则是拿出刚买了不久的胸背和牵引绳,蹲下身朝着虞秋招手。 又要穿这个东西。一点也不舒服。抱着明明更安全。 虞秋眼神幽怨,但身体还是很诚实地走了过去。 “抬那条腿。好乖,糯米好乖啊。”陈禾上一回给它试穿的时候就知道小狗不爱穿这个,但外出人多,山神祭尤其,他怕糯米走丢或者被别人抓去,只好动作尽量放轻,边夸小狗边给它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