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月亮》 第1章 [gl百合] 《抱月亮gl》作者:水轻墨【完结】 文案 “你可以利用我的爱走出创伤。” 一款另类引导性恋人和她的小逃妻。 * 表面:浪荡不羁x温柔体贴 实际:粘人作精x情感淡漠 内容标签: 甜文 轻松 追爱火葬场 主角:阮沅[ruǎn yuán],苏挽;配角:路琼瑶,沉珂 一句话简介:我只爱你。 立意:真情可贵 #小暑# 第1章 001 七月的霖城,空气格外舒爽。 阮沅穿着一件白衬衫站在公司楼下,仰头看了一眼面前的高楼,从入职到现在已经两个多月,她也从一个斗志昂扬的打工人变成了社畜咸鱼。 认命叹气,跟着人流进到写字楼。 办公室里,阮沅端着咖啡杯从茶水间走出来,正好听见市场部两个女孩凑在一起八卦。 两个月时间,她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八点五十打卡,习惯了自己工位上那盆快要枯死的绿萝,也习惯了办公室里那些关于“神秘大小姐”的传闻。 “听说苏挽又分手了。” “哪个苏挽?” “还能哪个,就是我们公司的幕后老板啊,上回不是跟那个模特谈的吗?” “不是模特,是个网红经纪人吧?算了反正也记不住,她换女朋友还真快。” 阮沅脚步没停,面色如常地回到财务部,把那杯速溶咖啡放到桌上,继续核对上个月的报销单。 财务部一共六个人,坐在她隔壁工位的是入职三年的路琼瑶。 路琼瑶见她回来,压低声音凑过来:“小阮,你这周是不是要跟苏总汇报季度预算?” 阮沅抬头看了她一眼:“哪个苏总?” “苏挽啊,你还不知道?她下周一正式来公司挂职了,挂个副总头衔,分管财务和运营。”路琼瑶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同情,“我可提醒你啊,这位大小姐脾气不好惹,咱们部门之前那个预算表你做得仔细点,别撞枪口上。” 阮沅“嗯”了一声,把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的excel表格。 她对苏挽这个人没有任何概念,只闻其名不见其人。这位传说中的大小姐,她在同事们的闲聊里拼凑出一个印象——有钱、好看、风流、脾气大。 但跟她有什么关系呢?阮沅想,她们八竿子也打不着边。 周五,下午六点半。 阮沅刚好把预算表做完,路琼瑶拎包走人的时候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别加班太晚,她笑着应了一声好,等人走了以后又坐回椅子上,打开第二个窗口开始核对五月份的差旅报销明细。 窗外天色渐暗,对面写字楼的灯火逐格亮起,汇成这座繁华都市里璀璨的星河。 林起燃发了条微信过来,问她周末回不回家吃饭。 阮沅看了一眼,心里一阵压抑,她呼出一口气,打了两个字“不回”,又删掉,换成“看情况,周六再说”。 发送过去后,阮沅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 周一。 阮沅早上到得比平时早了十分钟,不是因为热爱工作,纯粹是追剧熬了个通宵,快六点了,干脆就直接起来。 阮沅来得早,公司楼下的煎饼果子摊还没排长龙,她咬着煎饼走进办公室,突然感觉气氛和平时有点不一样。 平常这个点,大家都在吃早饭刷手机,今天却整整齐齐地坐在工位上。连一向“凌乱美”的路琼瑶也都把桌面上那堆乱七八糟的票据全收进了抽屉里。 “来了来了,”路琼瑶朝她使眼色,“苏总八点到的,在叶董办公室那边开了个早会,一会儿要挨个部门转一圈。” 阮沅心想,八点来公司开早会,真是恐怖如斯,这个苏挽还是个工作狂,真够变态的。她囵囫把剩下的煎饼塞进嘴里,抽出两张纸巾擦了擦手,打开电脑。 九点二十,财务部的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人事部主管易茉莉进来,笑得一脸殷勤,侧着身,身后过来一个人。 阮沅抬起头。 苏挽比她想象中要高,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酒红色的真丝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露出白皙的锁骨,长发一侧别在耳后,一侧垂在胸前。 一张清淡的脸,没什么攻击性,却透着淡淡的疏离感,一双丹凤眼扫过来,带着天生的睥睨气场。 好看是好看,就是太冷了。 “这位是财务部新来的苏总,以后分管咱们这边,”易茉莉笑着说,“大家自我介绍一下?” 挨个介绍过去,到阮沅的时候,她站起来,规规矩矩地说了一句“苏总好,我是阮沅,主要负责预算和报表”。 苏挽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大概两秒。 一个很短暂的停顿,但阮沅注意到,那两秒钟里苏挽的眼神变了一下,从漫不经心的扫视,变成了一种更直接的注视。 苏挽察不可觉移开视线,她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出了财务部。 路琼瑶等门关上以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小声说:“气场真强啊,吓得我大气都不敢出。” 阮沅没说话,她坐下来,手指敲着键盘继续做自己的事,心里却莫名浮上一个念头。 苏挽看自己的眼神很奇怪,不知道怎么形容,总之不像是看一个普通下属的眼神。 * 苏挽坐在副总办公室里,西装外套扔在沙发靠背上,她拧开一瓶苏打水,喝了一口。 这间办公室她让人重新收拾过,朝南落地窗,家具全换了新的,桌上摆了盆绿植。 来公司挂职这件事,对她来说就是个妥协。是苏明丞用“你再不来公司我就把你卡停了”这种老套威胁逼出来的结果。 她更烦的是另一件事。 分手。 和许艺在一起半年多,苏挽在这段关系里始终有所保留,未曾全然投入。一来她本就性情淡漠,不轻易动情;二来这也是她一贯的行事方式,付出必会权衡掂量,从不会毫无保留地倾注全部。 凡事以保全自身为先,将利弊得失放在第一,这是她自小在商人家族中耳濡目染,刻进骨子里的处事准则。 苏挽转着真皮座椅,这时想起两人闹分手前,许艺说过的一句话。 “公司财务部有个新来的女生,叫阮沅,你别靠近她。” 当时苏挽正在喝红酒,听到这话差点呛到,一脸莫名其妙:“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提醒你一句。”许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已经收拾好的包,“她是你喜欢的类型,如果你靠近她,我会很不高兴。” 苏挽笑了,她把红酒杯放到桌上,站了起来,语气笃定:“放心,我怎么可能接近她呢?除非我们分手了。” 苏挽一只手玩着签字笔,现在她们已经分手了。她想接近谁,许艺管不着,她还真就想靠近阮沅了,气死许艺,她乐的开心。 有什么比报复前女友更有趣的事情吗? 她想到今早在财务部看到的阮沅。 说实话,在走进那扇门之前,苏挽根本没想起来这回事,直到那个女生站起来,自我介绍说“我叫阮沅”,她才突然想起许艺那句“她是你喜欢的类型。” 苏挽挑眉,阮沅确实是那个类型。 白色衬衫,长卷发束成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温婉又气质。偏偏五官成熟冷淡,眉目间有一种不太好接近的疏离感,说话时候嘴角带着弧度,像是刻意把自己包装得比实际上更温和。 有意思。 苏挽靠在椅上转了个圈,望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她本来对阮沅没什么兴趣,但许艺说了那句话之后,一切就不一样了。 苏挽拿起手机,翻到易茉莉的微信,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财务部阮沅的简历发我一份。” 三秒后,易茉莉回了个“好的”,附带一个笑脸表情。 苏挽把手机扔到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手上的玫瑰金细链。 她要做的事情很简单,接近阮沅,让许艺知道,然后看许艺的反应。 整个过程不需要多认真,花点心思,花点钱,说几句好听的话,那种普通家庭出来的女孩,她见多了,表面的清冷不过是没被足够好的东西砸过,砸几次就化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简单又轻松,省事。 至于阮沅本人怎么想,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 阮沅下班的时候,在地铁上收到了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只猫,昵称是“s”,验证消息写着“苏挽”。 阮沅盯着屏幕看,疑惑几秒,想着大概是工作上有什么交代,于是点了通过。 苏挽发来一条消息:“明天上午九点来我办公室。” 没说干什么,是要找她茬? 阮沅想最近的工作没出什么错,应该不是。老板的心情比天气还难预测,她懒得猜,明天再看吧。 第2章 阮沅想着,回了一个“好的”,顺便发了两个微笑表情。 地铁到站,阮沅走出车厢,站在站台上等换乘,空闲时间,她无聊把苏挽的朋友圈点开看了一眼,竟然不是三天可见,是全部开放。 阮沅往下翻,全是出入各种高级餐厅、酒吧、展馆的照片,偶尔夹杂几张自拍,身边的朋友换了一拨又一拨,但拍照的角度和滤镜始终如一的精致。 最新一条是昨天晚上发的,一张红酒杯的特写,配文只有一个字:烦。 阮沅把手机锁屏,塞进裤兜里。 这人好装。 她想。 阮沅想起今天上午,苏挽看她那两秒钟的眼神,那种眼神她不陌生,从小到大,很多人在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都会流露出类似的打量。 她长了一张让人想多看几眼的脸,这是客观事实,跟她本人怎么想没关系。 但苏挽的眼神里还有一点别的东西,不是单纯的好感或欣赏,更像是一个猎人在确认猎物的位置。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阮沅上了换乘的列车,靠在车门边的扶手上,车窗玻璃映出她冷淡的脸。 苏挽是什么人,她并不在乎,这份工作薪资不错,离家不算太远,社保公积金交得足,她只需要把手头的事情做好,每个月固定往家里转一笔钱,剩下的攒起来,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就离开这座城市。 其他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作者有话说: 天空一声巨响,骚包攻闪亮登场! 苏:宝,以后你都不用再伪装坚强了,因为你的强来了 第2章 002 第二天上午九点,阮沅准时敲了苏挽办公室的门。 “进来。” 阮沅推门进去,苏挽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电脑,没抬头,伸手指了一下对面的椅子示意她坐。 苏挽今天穿了一件全黑不对称收腰西装,立领搭珍珠链,她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块腕表,阮沅看了一眼,满钻卡地亚,起售价50万。 办公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美式。 “这个季度的市场部预算,”苏挽把电脑屏幕转过来对着她,手指点了点其中一行数字,“比上个季度多了百分之十五,解释一下。” 阮沅坐下来,看了一眼那行数字,然后从自己带来的文件夹里抽出三张纸,一张一张摆在桌上。 “百分之十五里面,有百分之九是新增的线上投放费用,今年公司签了新的代运营团队,这部分在年初的年度预算框架里已经预留了,只是执行时间从q1推迟到了q2。” 陆沅语速平稳:“剩下百分之六是差旅和招待费用的自然上浮,因为q2有三场大型行业展会的参展计划,对应的机票酒店和客户接待费用我已经按最低标准压过了。” 苏挽挑眉,靠在椅背上看她。 阮沅说话的时候不紧张,不谄媚,也不刻意表现,表情平静,声音平稳,跟她预想的不太一样。 苏挽原本以为,会看到被叫进副总办公室后,一个局促不安的新人,或者至少会因为她的注视而有些不自在。 但阮沅全程都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眼神甚至透着一股“我对你这个人不感兴趣”的距离感。 这种感觉对苏挽来说很陌生,她习惯被人注视,习惯被人紧张地对待,习惯自己成为任何一个空间里的中心。 但阮沅看她,跟看空气没任何区别。 有点意思。 “做得不错。”苏挽收回思绪,把电脑屏幕转回去,语气随意,“中午一起吃个饭?聊聊你对预算流程的一些想法。” 阮沅把文件夹合上,站起来。 “不好意思苏总,中午我要和同事去食堂,食堂十二点开饭,去晚了就没辣椒炒肉了。” 阮沅说完,礼貌微笑补了句:“您想要预算流程的想法,我现在可以跟您说,不会超过五分钟。” 苏挽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被拒绝了,用的辣椒炒肉。 她抬手撑着桌角扶额,肩膀一阵一阵的笑抖,她真的被逗到了,整个人气场瞬间从凌厉变得有点混不吝。 “行,那你说。” 阮沅端正坐姿,说了五分钟,从预算审批讲到跨部门协作的效率问题,又提了两个可以优化的环节,条理清晰,像是提前就准备好了ppt。 苏挽听完点了头,说了句“按你说的方案试试”,摆手让阮沅出去。 办公室门关上了。 苏挽把椅子转过去,她对着窗户,看着窗外观山湖的天际线,手指慢慢转着桌上的签字笔。 辣椒炒肉。 她苏挽请人吃饭,被人用食堂辣椒炒肉拒绝了,这事要是传出去,那帮朋友能笑她一年。 但更有意思的地方在于,阮沅在拒绝她的时候,那个得体的笑容,让她隐约觉得,阮沅温和的表面底下,是能把人冻死的冰块。 跟她以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苏挽把签字笔往桌上一扔,拿起手机发了条朋友圈。 是一张照片,今早在办公室对着落地窗拍的,画面里是她的办公桌和窗外的景色,配文:新办公室不错。 苏挽没提阮沅,也不需要提,因为她知道许艺会看到,她就是要让她看见。 虽然许艺跟她分手后就辞职了,人走了,但人脉还在。这里发生了什么,或者说苏挽跟谁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许艺都会一清二楚。 苏挽发完就把手机扔到一边,打开电脑开始看下一份文件,她对工作确实认真,这一点跟苏明丞很像,也是苏明丞唯一感到欣慰的一个地方。 阮沅回到工位上,路琼瑶立马凑过来,一脸兴奋说:“苏总叫你干嘛?没为难你吧?” “没有,问了几个数据。”阮沅坐下来,打开excel。 “那就好,”路琼瑶松了口气,压低了声音,“我跟你说,这大小姐的背景可不止咱们公司这点事。她妈那边是做实业的,外公当年在行业里是能排进前十的人物。苏董跟苏挽母亲离婚以后,苏挽跟了她妈,后来她妈再婚出国了,她才回到苏董这边来。所以苏董对这个唯一的女儿又愧疚又管不住,只能惯着。” 阮沅敷衍点头,手上的活儿没停,她对别人的私生活不感兴趣。 “反正你小心点啊,”路琼瑶说,“这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咱们别走太近,但也别得罪。” “我知道的,路琼瑶。”阮沅冲她笑了一下。 路琼瑶看着她那个笑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明明是在笑,眼睛是弯的,语气是软的,但就是让人感觉,你跟她中间永远隔着一层透明玻璃,你走不进去,她也不会出来。 周五下午,阮沅的桌上多了一杯咖啡。 蓝山拿铁,温度刚好,杯套上别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手写的两个字:加油。 字迹潦草,横竖撇捺都带着跟本人一样的张扬。 路琼瑶伸头看了一眼,眼睛瞪大了:“这,这不是苏总的字?” 阮沅拿起便签纸看了看,放到一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你们什么情况?”路琼瑶满脸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没什么,老板关心员工,送温暖。”阮沅淡淡回道。 她拿起便签纸准备扔掉,指尖却被纸头黏住了,甩了两下没甩开,索性一把扯下,将纸条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苏挽从财务部门口经过,刚好看见这一幕。她看着阮沅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干脆利落把便签扔了,继续盯着屏幕做表,全程面无表情。 没有欣喜,也没有困惑犹豫,就像那杯咖啡理所应当就该出现在她位置上一样。 苏挽收回视线,大步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坐在椅上掏出手机,给她那帮朋友发了条消息。 “晚上喝酒,我请。” 发完之后,又加了一句。 “最近遇到个有意思的人,带给你们认识。” 群里瞬间炸了,一连串的问号和起哄,苏挽冷笑一声,一个都没回,她把手机塞回口袋,站起来。 落地窗外,阳光照进来,在她办公桌上投下一大片明亮的光斑。 苏挽走过去,站在光里,心情突然好了起来,心里的那点不快转瞬即逝。 真的有意思。 她想要的东西,还从来就没有失手过。 作者有话说: 苏:女人,你成功吸引了我的注意 第3章 003 “迎新晚宴,周五下班后,所有人来。” 苏挽靠在财务部门口,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语气果断,是通知,不是征求意见。 她说完看着阮沅,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路琼瑶本来正在教阮沅怎么用公司那个老旧的报销系统,这会在旁边猛给阮沅使眼色。 阮沅没抬头,她没有反应,还在研究屏幕上那个卡顿的界面。 第3章 苏挽也不在意,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节奏不紧不慢。 路琼瑶等那个声音彻底消失以后,长舒出一口气:“迎新?你入职都两个月了现在迎新?” 阮沅摇头,她也不知道。按理说她和苏挽井水不犯河水,她虽然长得好看,但也不会自恋到觉得苏挽想泡她,她俩身份悬殊太大,没可能,就算是,她也不可能答应。 她又不是弯的。 “这顿饭是冲你来的。”路琼瑶把椅子滑到她旁边,一脸八卦,“上周那杯咖啡,这周的聚餐,你觉得是巧合?” “路琼瑶,这个报销单的第三栏……” “你别转移话题。” 阮沅终于转过头,她停下鼠标看路琼瑶,她的表情很平和,甚至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像是大人在面对小孩子追问“天为什么是蓝的”时候的那种耐心。 路琼瑶被她看得一愣,明明阮沅不过才二十四岁,却总让她觉得,阮沅身体里住的是一个沧桑老人。 那种“我已经看淡一切,世间一切浮华与我无关”的感觉,她对别人毫不关心,也根本不在乎任何人。活得像个远离人群,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外高人。 每次她跟阮沅说点什么,阮沅都是一脸平静的应着,从没见过她脸上出现过什么激动的表情。 “我知道,”阮沅声音温和,“苏挽是公司领导,我只是普通员工。” 这句话的意思路琼瑶琢磨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不是“她是副总所以我不能拒绝”,而是“她是副总,她想做什么我也拦不住,所以没必要为这件事消耗情绪”。 路琼瑶看着阮沅,她比阮沅小一岁,明明是同龄人,但自己始终是个长不大的小孩,为人处世随性幼稚。反观阮沅,做事冷静认真,待人平等温柔,比她更像个成熟稳重的成年人。 路琼瑶有点挫败,她撇嘴,有点不高兴,又想到阮沅平时对她还挺好的,经常给她带小零食,两人时不时周末还出去一起逛街喝奶茶,虽然都是她一路废话,阮沅很少说话,但是她听自己说话很耐心,从没有不耐烦,声音又温柔,人聪明学东西快懂人情世故。 别说苏挽会喜欢阮沅了,她自己都觉得自己要爱上阮沅了。 阮沅高挑漂亮,工作态度又好,性格也好相处,一点没有高傲看不起人的架子,除了看起来有点冷淡外,但这不算缺点,反而是她的魅力,吸引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如果苏挽真的追阮沅…… 路琼瑶想了想,也不是没有可能,苏挽没理由不喜欢阮沅,本来苏挽也是个拉拉,大家都知道。 这样想着,路琼瑶又笑了,开始期待一段浪漫的办公室恋情,以后可以天天吃瓜,真开心。她哼着歌,打算等会下午茶点奶茶的时候,偷偷给阮沅备注全糖,让她吃胖点。 阮沅太瘦了,170的个子,体重才52,感觉风一吹她就飘走了。 * 周五晚上,苏挽订了希尔顿酒店的日料餐厅。 路琼瑶挽着阮沅进去的时候,啧啧咂舌,她拿出手机搜,倒吸一口气,人均四位数的店,苏挽请整个财务部六个人,眼睛都没眨一下,富婆就是不一样。 包间按五行分类,金木水火土的中式包间,带着暗黑禅意的风格,暖金灯光打下来,透着一股低调的高级奢华。 阮沅被安排坐在苏挽对面。 不是她自己选的位子,进来的时候其他几个同事已经把靠里的位置占满了,只剩下苏挽正对面那个空位,像是所有人默契留出来的。 苏挽今天穿了一件黑色西服套装,里面是白衬衫搭黑领带,叠了件双排扣马甲。左手腕表,右手细链条点缀,长发流顺光泽,落在肩上,整个人贵气十足。 她靠在椅背上,一条腿随意搭着,手指捏着清酒杯,姿势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松弛感,那是优渥家境养出来的从容,从小到大见惯繁华后自然流露的本能。 “小阮,尝尝这个。”苏挽把一份海胆寿司推到阮沅面前。 阮沅夹起来吃了,点了点头说谢谢,苏挽看着她,笑了笑。 同事们都在聊各自的话题,市场部的新项目,今年的年终奖会不会缩水,谁家孩子要上小学了云云。 阮沅大多数时候在听,偶尔被问到才答两句,声音不大,但吐字很清晰,每句话接得恰到好处,不会冷场,也不抢话。 苏挽注意到,她喝酒的速度很快,看不出来还是个小酒鬼。 阮沅面前的清酒壶已经空了两壶,她喝酒的样子不引人注目,轻轻端起杯子,喝完放下,跟平时工作一样安静。 第三壶空了的时候,苏挽伸手把酒壶拿过来放到自己这边。 阮沅抬起眼睛看她,那双眼睛因为酒精的缘故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但里面依然没有什么情绪,只是安静地看着苏挽,像是在等一个解释。 “喝太快了,缓一缓。”苏挽看着她说。 作者有话说: 阮:一人我饮酒醉 第4章 004 阮沅没争辩,她收回视线,拿起筷子夹了一片刺身。 苏挽觉得阮沅今晚的状态不对,在借酒消愁,发泄情绪。她想,这人还挺闷的,心里面不知道藏了多少事。 十点半散场。 几个同事都很识趣地先走了,路琼瑶临走前看了阮沅一眼,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跟着其他人一起出了包间。 门被拉上,包间里只剩下苏挽和阮沅两个人。 “走吧,我送你。”苏挽站起来,拿起放在旁边的手包。 阮沅也站起来,清酒的后劲显然上来了,她站直的那一瞬间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苏挽伸手扶住她的胳膊,阮沅的手臂隔着薄薄的针织面料,体温比苏挽想象的要低。 “谢谢。”阮沅道谢,自然地把自己的胳膊抽出来。 苏挽没说什么,走在前面推开包间的门,代驾已经把车开了出来,深蓝色敞篷迈凯伦,苏挽拉开后座车门,阮沅弯腰坐了进去。 一路安静。 阮沅靠在座椅上,头微微偏向车窗那边,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去,她闭着眼睛,睡着的样子格外迷人。 苏挽坐在她旁边,用余光看她。 她闭着眼睛的样子,跟清醒时那种滴水不漏的温和不太一样,眉头微微蹙着,嘴唇紧抿,像是在防备和抗拒。 苏挽的房子在林城西路的阅山湖,一套观湖大平层,代驾把车停进地库,苏挽付了钱让人走了,侧过身去看阮沅。 “到了。” 阮沅没反应。 “阮沅。” 还是没反应,她呼吸声均匀,是真的睡着了。 苏挽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下车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弯下腰把阮沅一条胳膊搭到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把人从车里带了出来。 阮沅很轻,她整个人靠在苏挽身上的时候,脑袋垂下来抵在苏挽的肩上,呼吸带着一点清酒的甜味,温温热热地打在苏挽的锁骨上。 她身上带着一股很淡的香气,不是香水,就是超市里卖的那种最普通的洗衣液。 苏挽进电梯的时候低头看了她一眼,电梯里的灯光很亮,阮沅白皙的皮肤因为酒精带着点透红,她的眉头还是蹙着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着苏挽西装的下摆,抓得很紧。 苏挽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好笑。 她苏挽带人回家,从来不是以这种方式,以前那些前任也好、暧昧对象也好,来她这里的时候都是清醒的、漂亮的、带着明确的目的。 没有一个是在她车里睡着,然后被她半抱半拖上楼,搞得像她强迫似的。 为什么阮沅对她不抱任何目的?她明明可以利用自己,凭她的美貌轻而易举,苏挽有的是钱,交换互利,也不是不行。 苏挽心情不悦,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里,涟漪一直在心里荡着,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门是智能锁,苏挽单手覆上指纹解锁,用肩膀推开门,把阮沅放到客厅的沙发上。 阮沅的身体陷进米白色的沙发垫里,脑袋歪向一侧,头发散开铺在靠垫上。 苏挽站在沙发前面看着她。 按照她原本的计划,是带阮沅去第二场见朋友,等她醒过来,在她家里过一夜,第二天早上她做一顿早餐,说几句好听的话,一切顺理成章地推进,这是她最熟悉的剧本,闭着眼睛都能演。 但阮沅喝醉了,不仅没去第二场,她人也没醒。 而且还哭了。 一开始苏挽没发现,她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弯腰想把阮沅的鞋脱掉,手指刚碰到鞋带,忽然听到一个很轻的声音。 她抬头,阮沅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眼角有一道水痕滑下来,顺着太阳穴没入发间,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无声地、缓慢地,像是被摁住的水龙头,终于松开后,顷刻间全都流了出来。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变得有些不稳,她没有抽泣,没有呜咽,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浸湿了沙发垫的面料。 第4章 苏挽的动作停住了,她蹲在沙发旁边,手里还拿着一根解了一半的鞋带,看着阮沅在睡梦中安安静静地流泪。 “阮沅?”苏挽叫了她一声,声音不自觉放轻。 怎么哭了? 苏挽突然觉得,阮沅心里是不是压着什么东西,所以才会那样冷淡,不让人轻易靠近。 阮沅没有回应,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沙发靠垫里,把自己缩成一团,是自我保护的姿势。 这个姿势让苏挽想起小时候养过的一只猫,每次被吓到就会把自己团成一个球,把脸藏起来。 阮沅说了一句话,声音闷闷的,带着委屈。 “妈妈……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苏挽愣住了,她站在原地,手指松开了那根鞋带,她看着阮沅蜷缩的背影,肩膀在微微发抖。 茶几上的水杯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落地窗外是湖光水色。 苏挽转身从卧室拿了一条毯子出来,展开盖在阮沅身上,她的动作很轻,轻到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盖完之后,她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就这么坐着看着阮沅,伴着头顶的暖黄色。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朋友在群里问今晚的战况。 苏挽打了两个字,又删掉,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沙发扶手上。 阮沅的颤抖渐渐平稳下来,不流眼泪了,但那只抓着毯子边缘的手始终没有松开,手指抓得泛白,像是抓着唯一能依靠的东西。 苏挽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灯带投出的那圈模糊的光晕,她想起今天在餐厅里,阮沅一个人喝空三壶清酒的样子,像一个已经习惯了独自消化所有情绪的人。 苏挽闭上眼睛,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的关节,这是她紧张时会做的下意识动作。 她想起了17岁那年,去加州找董珈的时候。 因为语言和文化不通,被她新男朋友的小孩平白冤枉,恶人先告状。她在房间里哭到崩溃,董珈在电话那头冷漠听着她哭,然后说一句,我忙,你向叔叔道个歉,先挂了。 那时她死死握着手机,声音抖着,一字一句控诉: “为什么不相信我?你是我的妈妈啊,你为什么…… 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对我……” 电话那头,早已经挂断。 苏挽睁开眼睛,客厅里只开了一圈氛围灯带,她偏过头看阮沅,暖调的光线照在她脸上,连带着泪痕泛起一层淡淡的光。 她一直看了很久。 第5章 005 苏挽忘了自己在沙发上坐了多久,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客厅里的氛围灯带在凌晨两点自动熄灭了,房间里只剩下落地窗透进来的微光。 阮沅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毯子滑下来一截,露出她的肩膀。 苏挽站起来,弯下腰把毯子重新拉上去,手指碰到阮沅锁骨,她停顿了一下,那一片皮肤触感很凉,客厅的空调开得太低了。 她正要收回手,阮沅忽然往沙发靠背里缩,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像被堵住的声音。 苏挽以为她要吐,伸手扶她的肩膀,但阮沅只是弓着背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胸口的起伏却剧烈得吓人,她的眼睛始终闭着,眉头拧在一起,嘴唇微微发颤。 苏挽的手悬在她后背上空,不知道该不该落下去,她看到了阮沅身上那件针织衫的前襟,有一大片酒渍干涸后留下的痕迹,颜色比周围的衣料深,边缘泛着一圈浅淡的水痕。 大概是在聚餐的时候弄脏了,只是衣服颜色深,包间离灯光昏暗,她一直没注意到。 苏挽的手指在那片污渍上停了一瞬,阮沅的身体还在她掌下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梦。 苏挽的手落了下去,覆在阮沅的后背上,隔着一层被冷汗浸得微潮的衣料,她摸到阮沅脊椎后一节一节凸起的骨头。 苏挽忍不住想,阮沅太瘦了,是不是从来不好好吃饭? “阮沅。”她低低地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阮沅的呼吸重新变得沉了一些,但身体还是蜷缩着,没有放松。 苏挽收回手,她转身去了衣帽间,拿了件自己当睡衣穿的白色t恤回来,在沙发边蹲下,把t恤搭在扶手上,伸手去解阮沅的扣子。 针织衫的扣子很小,苏挽的手指不笨,但在黑暗里解得很慢,每解开一颗,指节不经意地擦过阮沅的皮肤,从锁骨、胸口的边缘、到肋骨。 阮沅的身体很轻,翻动的时候几乎不费什么力气,像一只淋了雨的小动物,湿漉漉的,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苏挽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是一惯用的审视,而是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一种很轻的,小心翼翼的注视。 阮沅的腰很细,肋骨的形状在皮肤下若隐若现,呼吸的时候会轻轻起伏。 苏挽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很快地把那件白色t恤从阮沅头顶套下去,动作谈不上温柔,快得像要立马扑灭一些不该有的心思。 她从来没有这样照顾过一个喝醉的人。 苏挽站起身去调了空调温度,从厨房倒了杯温水回来,放在茶几上,玻璃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阮沅的眉头立刻皱了一下,睫毛颤了颤,像是随时会醒。 苏挽的手扶着杯子僵在原地,等了几秒钟,阮沅的呼吸重新沉下去,眉头还是皱着的。 苏挽慢慢直起身,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这种感觉太陌生了,她的夜晚从来不会这样度过,坐在自己家的沙发上,看一个睡着的女人,什么都不做。 按照她以往的习惯,带人回家这件事有一个非常明确的流程:喝酒,调情,上床。 第二天早上对方要么自己走,要么被她一句“我上午有会”打发走,干净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每一任前任在分手的时候都说她冷漠无情,她听了也懒得反驳,因为她们说得对。 苏挽确实是无情的,她对每一个人的态度都一样,喜欢的时候就追,追到了就谈,淡了就分,她从不愧疚,因为从一开始她就没给过任何人期待。 但今晚这个流程卡在了最莫名其妙的地方。 她甚至没碰阮沅,不是不想,是她的哭声和眼泪像根针扎在她手背上,让她每次想伸手的时候都缩回来,脑子里飘起那句话。 “妈妈……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阮沅说这句话的声音,不是平时那种礼貌温和的语气,是苏挽从未听过的脆弱无助,让人心疼。她才多大?表面伪装得再得体,也不过是个20出头的小女孩。 苏挽重新坐回单人沙发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 凌晨两点半,她点开许艺的对话框,上一次的消息还停在几天前,她发的那张办公室照片,许艺没有回复。 苏挽感觉耐心已经耗尽了,她对此感到厌烦。以往闹矛盾,每次都是她先示弱,许艺永远都是一副冷漠无所谓的样子,高高在上等着自己去找她。 她以前觉得彼此退让,感情是相互的就行。现在想想,好像一直是她在忍受,那现在这样算什么?让她低三下四去讨好她,去看她脸色? 没意思。 苏挽冷笑一声,想要她低头卑微求和?不可能,她苏挽从不挽留任何人。 这次分手,拿冷战来测试她,抱歉,她不吃这套,爱走就走,去留随意。 拜拜就拜拜,下一个更乖。 下一个更爱。 苏挽把手机屏幕关掉,扔到茶几上,屏幕朝下,磕在玻璃面上发出啪的一声,阮沅又动了一下。 苏挽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凌晨三点,阮沅哭了第二回。 苏挽本来已经快要睡着了,靠在沙发上,脑袋歪着,意识在浅浅漂浮,然后她听到了一声很小的、被压住的抽泣。 苏挽睁开眼,客厅里很暗,但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能清楚地看到阮沅缩在沙发上,整个人裹着毯子缩成一团,脸埋进靠垫里,肩膀在抖。 她在梦里哭着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苏挽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旁边蹲下去,侧耳听了很久,才拼凑出那句话。 “不要走,不要丢下我。” 苏挽看着她,心里忽然觉得很烦躁,不是对阮沅的烦躁,是对自己。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这个人带回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蹲在这里听她说梦话,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凌晨三点的黑暗里觉得胸口发闷。 这不在她的剧本里,阮沅应该是一个猎物,一个用来报复的工具,一个得手之后就可以随意拿捏的对象。 但此刻,苏挽蹲在沙发边上,脑子里有她自己都理不清的思绪。 她突然不想那么做了。 苏挽伸出手,把阮沅紧紧攥着毯子的那只手轻轻掰开,然后给她重新盖好。 阮沅的手指在被掰开的瞬间抓住了她的手。 苏挽愣住了,阮沅抓得很紧,她的手比苏挽小一圈,软软绵绵的,带着点温热。 第5章 苏挽看着自己被抓住的手,她没有抽出来,就这么蹲着,让阮沅抓着她的手,在沙发边上蹲了很久。 这个姿势很不舒服。 她的膝盖硌在地板上,小腿慢慢发麻,蹲到后面整个右腿都失去了知觉,但她没有动。 因为阮沅抓着她的手之后,眉头松开了,呼吸变得很轻缓,像是终于抓住了一份依靠,于是彻底安心了下来。 阮沅闭着眼,睡得很安稳。 凌晨四点,苏挽终于把手从阮沅手里抽出来,拖着发麻的右腿挪回单人沙发上,把腿伸直,仰头靠进靠背里。 她看着天花板,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 那时大概八九岁,董珈和苏明丞还没有离婚,但已经分房了。 晚上她做了一个噩梦,从自己房间哭着跑进董珈的房间,站在床边伸手要去抓董珈的手,董珈在打电话,用英文跟电话那头的人说着什么,低头皱眉看了她一眼,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指了指门口,意思是让她回去。 苏挽没动,她站在床边,又伸手去抓了一次,董璇这次没有抽手,但也没有握她,只是任由她抓着,继续打电话,那只手没有任何回应,像董珈对她一样,没有任何温度。 后来苏挽就不抓了,她学会了自己睡,学会了做噩梦也不哭闹,学会了在任何人面前都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她以为自己早就不需要再去握住谁了。 直到今晚。 她被阮沅紧紧抓住了手,又想起了那些。 苏挽闭上眼睛,掌心还留有阮沅刚刚紧紧抓住她的温度。 她开始想要抓住那双手了。 *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阮沅醒了。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亮得刺眼,阮沅睁开眼睛,愣了几秒。 这不是她的出租屋,天花板太高了,沙发太软了……这是哪? 阮沅猛地坐起来,毯子从身上滑下去,露出一件陌生的t恤,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t恤,瞳孔微微收缩,我衣服呢?? “醒了?” 阮沅转头,苏挽从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一杯蜂蜜水,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真丝睡袍,长发随意披着,脸上没化妆,眼下有一片很淡的青色,看起来一夜没睡。 “我的衣服……”阮沅声音有一点沙哑。 “你吐了。” 苏挽把蜂蜜水端过来,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她在沙发上坐下,一只脚搭着翘起来:“你昨晚吐了自己一身,我不帮你换,让你带着一身味熏死我吗?” 阮沅低头又看了一眼身上的t恤,白色的,很大,领口印着一行英文字母。她认得这个牌子,和苏挽西装外套一样,大概是苏挽拿来当睡衣穿的。 “谢谢。”阮沅说着掀开毯子,她站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左右看了一下,“我的衣服在哪?” “洗衣机,应该烘干了。”苏挽朝走廊尽头扬了扬下巴,“左手边那个门,洗衣房。” 阮沅顺着她指的方向走过去,苏挽的目光跟着她的背影。 那件t恤穿在阮沅身上,垂到大腿中部,露出一双细直的白腿,脚踝的骨节很突出。 阮沅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即使在刚睡醒,穿着别人衣服的情况下,依然维持着一种不让自己显得狼狈的姿态。 像只虚张声势的猫。 苏挽笑了。 第6章 006 阮沅在洗衣房换上自己的衣服,灰色针织和长裙带着白玫瑰的香水味,不浓烈,很好闻。 她低着头系着扣子,脑子里想着昨晚聚餐的事,记忆在脑子里是混乱碎片化的。公司聚餐,清酒,她喝了三壶,然后苏挽说送她回家,然后又来了她家。 她不记得自己吐过,不记得苏挽帮她换衣服,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到沙发上的。 但她记得自己做梦了,梦见林起燃把她丢在亲戚家的那个下午,从此一别就是六年。 打不通的电话,发不出去的消息,寄人篱下的苦涩,每个夜晚睡不着捂着嘴在被子里不敢哭出声。她想,妈妈,你为什么要丢下我,难道我不是你亲生的女儿吗?妈妈,为什么你要这么对我? 阮沅穿好衣服,把苏挽的t恤叠整齐,拿在手里走出来。 苏挽坐在单人沙发上,她抽了根烟,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柑橘味。看到阮沅出来,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手里叠好的t恤上。 “放着就行。” 阮沅把t恤放在沙发扶手上,然后在苏挽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那杯她没动的蜂蜜水,她拿起来,喝了一口,放回去。 有点甜,她想。 空气沉默了几秒。 阮沅想要不道声谢?毕竟昨晚是她照顾自己这个醉鬼的。 “昨晚,”阮沅开口,声音平静,“我喝多了,给苏总添麻烦了。” 苏总。 苏挽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有点不满,倒不是生气,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昨晚阮沅还紧紧握着她的手,在梦里哭着说“妈妈,你为什么这么对我”又说“不要走,别丢下我”。 今天早上醒过来,穿得整整齐齐,坐在她对面,叫她苏总,语气礼貌,礼貌得生疏冷漠。 苏挽吐了一口烟,忽然明白了那种感觉是什么。 是被人关在门外。 “不麻烦。” 苏挽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靠在沙发背上,语气是惯用的漫不经心:“新人嘛,我这个当副总的,应该关爱照顾。” 阮沅没说话,空气沉默了几秒钟。 “那我先回去了。”阮沅站起来,“今天周六,不打扰苏总休息。” 苏挽应了声,没有留她。 阮沅走到玄关,她弯腰穿鞋的时候,苏挽的声音从客厅里传过来。 “阮沅。” 阮沅直起身,回头看。 苏挽还坐在沙发上,逆着落地窗的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你昨晚做了什么梦。” 阮沅的手停在鞋带系到一半的位置。 “不记得了。”她说。 苏挽没有追问,阮沅系好鞋带,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合上的声音很轻,自动锁咔哒一声弹上。 房子恢复了安静。 苏挽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把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t恤拿起来。 阮沅叠得很仔细,领口对齐,袖口折进去,四个角都是直角,像商场里摆放的样板一样。 苏挽把t恤抖开,看了两秒钟,低头把脸埋进去,是她的洗衣液的味道,混着阮沅身上的味道。很淡的香味,是皮肤本身的气息,清冷疏淡,像阮沅这个人。 苏挽把脸从t恤里抬起来,扔进洗衣篮,走进浴室洗澡。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她把两只手撑在瓷砖上,低着头让水流冲在后颈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的不是昨晚阮沅流泪的画面,是今天早上阮沅叫她“苏总”时的那个语气。 那么平静,那么完整,好像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像那个紧紧抓着她的手才敢继续睡的人不是她。 苏挽关掉水,扯了条浴巾裹住自己,站在起雾的镜子前面。她对着镜子里自己模糊的轮廓,无声地骂了一句脏话。 因为她意识到一件事:她已经不是在想怎么报复许艺了,从昨晚蹲在沙发边上、让阮沅抓着自己的手、蹲到右腿完全失去知觉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是了。 * 阮沅走出小区,站在路边等出租车。 周六清晨的观山湖格外静谧,空气清冽湿润,晨风带着草木气息。阳光柔和洒落在马路对面万达的玻璃幕墙上,两边绿林街道空旷安宁,城市尚未喧嚣。 出租车到达,阮沅拉开车门坐进后座,报了自己出租屋的地址。 阮沅靠着车窗,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微微震动,震得她太阳穴发麻。 她当然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梦。 每一个细节都记得,她想要抓住妈妈的手,但是林起燃的手指一根一根从她手心里抽出去,头也不回地就上了大巴车。她追着车跑,任她如何哭喊追赶,回应她的只有车驶过泥泞路上掀起的尘土。 然后梦里的场景忽然换了,她缩在黑暗里,掌心抓着一点温度,很温暖,很真实,这次她没有被丢下,这次有人把她稳稳接住了。 是苏挽的手。 阮沅闭上眼睛,睫毛抵着车窗玻璃,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颤动,她身上还残留着苏挽家洗衣液的味道,细腻雅致的白玫瑰香水调。 这味道伴了她一路,就好像苏挽一直在她身边一样。 出租车停在出租屋楼下,阮沅下车后,走上楼,停在了门口,她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没预料的动作。 她把手臂抬起来,低下头,把鼻尖埋进衣服袖口,深深地闻了一下。 然后她打开门,站在门口,看着房间里的一切。 第6章 被子没叠,床上搭着昨天换下来的衣服,桌子底下放着吃了一半的外卖盒子,窗户关得严严实实,阳光浅浅地透进来,空气里带着一股陈旧的老房子味道。 这屋子租了一年,阮沅住了六个月,从来没有觉得它有什么不好。但此刻,她站在门口,闻着自己衣服上透出来的香气,忽然觉得这狭小的空间沉闷得让她透不过来气。 阮沅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感受着衣服上那点能让她呼吸的味道。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阮沅拿出手机一看,是苏挽发来的微信:“到家了吗?下周预算表和季度数据,需要重新核算。” 语气分寸刚好,不算亲昵,也不至于冷淡生分。 阮沅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两个字发过去:“好的。” 她把手机放下,头往后仰靠在门板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布满霉点的照灯。 心里那扇门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用力地敲。 * 周一早上八点五十,阮沅照常打卡。 走到工位上,路琼瑶正在啃包子,看到她进来,路琼瑶的嘴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嚼,眼神却在她脸上多停了两秒。 “怎么了?”阮沅边看她一眼,边打开电脑。 “没,”路琼瑶把包子咽下去,“就是觉得你今天好像哪里不太一样。” 阮沅轻声一笑。 电脑屏幕亮起来,她输入开机密码,打开报销系统,这动作重复了上百遍,没什么不一样。 因为不一样的不是工作,而是阮沅本人。 今早出门前,她换了三件衣服。第一件长袖领口洗的发白,第二件衬衫袖口的扣子松了一颗,第三件是上周新买的一件长裙,白色的,面料带着细碎珠光,垂坠柔顺,衬得身形格外好看,走动时宛如流动的银河。 头发仔细打理过,化了淡妆,耳饰项链一应俱全,连指甲也重新涂过。 阮沅站在出租屋的穿衣镜前,她看了自己很久,然后出门。 这件事阮沅不愿往深处细想,只当是换一个模样,换一种心情。 * 九点二十,财务部的玻璃门被推开。 苏挽走进来的时候,风带进来一阵很淡的香水味,不是之前那种带有侵略性的木质调,今天换了一款,带着一点白花的甜,混着她本身的气息,从阮沅工位旁边掠过去。 阮沅没有抬头,她继续对着屏幕上的那串数字,手指敲键盘的速度没有变。 “小阮。” 阮沅抬起头。 苏挽站在她工位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她穿着一身米白色西服套装,内搭是一件真丝白衬衫,领口翻开,她脖子上戴了条细巧的玫瑰金锁骨链,落在锁骨线条上。整个人少了往日的凌厉气场,多了几分松弛温柔,浑身透着一股藏不住的贵气和好看。 苏挽低头看着阮沅,她睫毛低垂,在灯光下像闪烁的珠光。 “上季度的应收账款明细,打印一份给我。” “好的,苏总。” 阮沅接过她递来的文件,手指相碰,苏挽的食指在阮沅的食指关节上短暂停留,随后一触即分。 阮沅把手收回去,继续敲键盘。 苏挽的手温度炙热,和她这个人给人的感觉一样,热烈又强势,不容人抗拒。 阮沅敲完一行数据,发现自己把季度累计数打错了,删掉重打,又错了。她把双手从键盘上拿起来,放在桌上转了一下手腕,腕骨一声脆响,接着重新放上去。 苏挽走进办公室,关上门,往椅背上一靠,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刚才碰到阮沅指尖的那一下,她没有躲开。 上周以前,她总会在触碰前自然地把手挪开,可今天没有。 苏挽抬手到眼前,拇指和食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唇角勾起笑意,她望向玻璃窗对面,财务部格子间里阮沅的位置。 单向特制的深色镀膜玻璃能让她看清外面的一切,外面的人却透不过这层玻璃看见她。 第7章 007 十一点,阮沅去茶水间倒咖啡,她站在咖啡机前面等出杯,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拿出来看,是微信消息,苏挽发的:“帮我倒杯咖啡,不加糖。” 阮沅抬头看了一眼茶水间门口,没有人,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等自己的咖啡好了之后,又按了一次出杯键。 端着两杯咖啡,阮沅走到苏挽办公室,门是虚掩的,她犹豫两秒,走了进去。 苏挽正在看电脑,看到阮沅端着两杯咖啡进来,笑了一下:“谢谢。” 苏挽接过咖啡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阮沅脸上。 今天阮沅唇上多了一抹浅豆沙色,和平常只涂润唇膏的清淡模样完全不同,只是一点细微变化,便楚楚动人,更添几分撩人意味,让人垂涎欲滴。 “你今天,涂口红了?” “嗯,”阮沅说,“之前的用完了。” 苏挽移开视线,她把咖啡放下,从桌上拿起一份报表:“这个季度的预算执行情况,你下午跟我过一遍,市场部那边的投放费用有几项对不上。” 阮沅点头,转身端着咖啡要走。 “小阮。” 阮沅停下来,侧过身,苏挽靠在椅背上看她,手里转着一支笔。 “晚上你留下来,跟我加班。” 不是商榷,是通知。 阮沅看着她,加班费照算的话,也行。 “好的,苏总。”阮沅露出一个礼貌微笑,转身推门出去。 苏挽低下头,脑海里闪过方才阮沅手里那杯咖啡杯沿处,那抹浅浅的豆沙色唇印。 她指尖微动,将杯子轻轻转了半圈,俯身覆上唇,在同一个位置喝了一口。 咖啡温度刚好,微苦,却莫名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甜。 * 晚上七点半,财务部的人陆续走完了。 路琼瑶走的时候拍了拍阮沅的肩膀,看了一眼苏挽办公室还亮着的灯,什么都没说,但拍肩膀的那两下意味深长。 阮沅假装没感觉到。 整层楼安静下来,能听见头顶中央空调的嗡鸣声。 阮沅把市场部的投放费用明细重新整理了一遍,打印出来装订好,起身走向苏挽办公室。 门半开着,苏挽坐在办公桌后面,西装外套已经脱了,搭在椅背上,她把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左手腕上的表,今天换了一款,爱马仕蓝线石,像星空缀在手腕上。 她审美挺好的,阮沅想。 苏挽正低头看文件,她眉头微蹙着,表情认真专注,阮沅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她在门口站了几秒,敲了敲门。 苏挽抬头看到她,眉头松开:“进来。” 对数据的过程比阮沅预想的要长,市场部有几笔投放费用走的是非标准流程,发票和合同对不上。 苏挽问得很细,每一个数字都要追到源头。 阮沅一条一条解释,她一条一条追问,两个人隔着一张办公桌,语速都不快,但一来一回之间有一种很紧密的节奏。 阮沅说到一笔六月份的线上投放费用时,苏挽忽然打断她。 “这个数不对。” 阮沅低头看了一眼:“合同金额是四十七万,发票开的四十七万,支付凭证也是四十七万。” “不是这个。” 苏挽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她看:“六月份这笔投放的渠道报价,跟你五月份做的预算表里的市场均价差了百分之十三。” 阮沅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苏挽会记得五月份预算表里一个渠道均价的数据,那是她入职第一个月做的表,当时苏挽还没有来公司。 “这个渠道六月份调了刊例价,”阮沅说,“行业整体涨了,我们的采购价已经压过了,比市场均价还低五个点。” 苏挽看着她,眼睛里有诧异,还有一点阮沅看不懂的东西:“你压的价?” “我跟媒介那边沟通了三次,她们最后松口的。” 苏挽靠进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小阮。” “嗯?” “你比我想的还要聪明。” 阮沅握着文件的手指不自觉地收了一下。 苏挽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不一样,不是上司夸奖下属的语气,也不是人际社交的客套,是一种带着笑的,发自内心的欣赏。 阮沅心跳快了一拍,她低下头继续翻文件,把剩下的几笔费用解释完。 九点过十分,数据全部对完,阮沅收拾文件站起来,苏挽也从椅子上起身,拿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 “走吧,送你。” “不用了苏总,我自己打车就行。” 苏挽没说话,径直走到门口关了灯,办公室瞬间沉入黑暗,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 下一秒,阮沅听见她的声音,干脆强势: “走,公司报销。” 第7章 * 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苏挽站在阮沅身侧,比她高出半个头。 电梯缓缓下行,她手臂自然垂落,两个人靠得近,手臂时不时轻轻相触。 金属壁面映出两个人的影子,阮沅鼻尖萦绕着苏挽身上白花调香水的后调,还混着点淡淡的咖啡余韵。 电梯到地库,门开了。 苏挽先走出去,阮沅跟在后面。 车是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卡宴,苏挽拉开副驾驶的门,站在旁边等。 阮沅上车的时候从她身前经过,肩膀几乎擦到她的下巴。 苏挽闻到了阮沅头发的味道,是干净的,清冷的,和那天早上她埋在白色t恤里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地库里显得格外响。 车子驶出地库,开进夜晚的街道。 路灯从车窗外一盏一盏地掠过去,苏挽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档位上,食指跟着某个只有她听得见的节奏轻轻点着。 车载音响没开,车厢里很安静。 “饿不饿?”苏挽忽然问。 阮沅侧头看她:“还好。” “我没吃晚饭。” 苏挽打着方向盘,车开到了绿地联盛国际。 苏挽停好车,解开安全带,看阮沅还坐着没动,偏了偏头:“下车。” 阮沅跟着她下车。 她带着阮沅上了露天商场的二楼,熟门熟路地走进一家亮着暖黄色灯光的火锅店店门。 老板娘认得苏挽,见她进门便笑着迎上来,打趣说好久没见,苏挽笑着应着,随口闲聊了几句,说的是霖城话。 阮沅听得懂,小时候她在柳州念书待过几年,语调很相近。 两人上了二楼靠窗的位置,菜很快一道道端上桌,全是霖城特色,一锅热气腾腾的豆米火锅,配着两碗冰浆。 阮沅坐在她对面,想起苏挽刚才跟老板娘说话的样子,她和熟人说话的时候满是笑意,声音温软,偶尔点一下头,姿态很放松,和在办公室里完全不一样。 阮沅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苏挽在工作之外的样子,不是应酬场合,没有带着目的的社交,只是一个常客,在跟老板娘日常对话。 好像这才是苏挽最自然,最本来的样子,这样的苏挽,让阮沅觉得,她好像没那么遥远了。 “你常来吗?”阮沅问。 “加班晚了会来。” 苏挽倒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推到阮沅面前:“这家店是老店了,食材新鲜,味道不错,经常开到凌晨两三点。” 她把菜一点点夹进去,没一会,锅底咕嘟咕嘟冒着泡。 苏挽拿起碗,先给阮沅盛了一碗,推到她面前,然后才给自己盛。 阮沅拿勺子舀了一口,放在米饭上,豆米煮得软烂,带着食材,很鲜甜。 这还是她第一次豆米火锅,之前出门,她都是去湘菜馆,很少吃霖城的食物,也不是不想,只是她习惯吃一样东西,就会一直吃,懒得换。 阮沅夹了一个鹌鹑蛋,想也没想就咬了一口,温度滚烫,她上颚被烫了一下,忍不住微微皱起眉。 “慢点。”苏挽把火调小了。 阮沅把筷子放下,她看着锅里还在冒的热气,忽然说了一句话:“我以前很喜欢喝海鲜粥,吃贝壳,妈妈经常会熬给我喝,在每天早上送我去幼儿园的时候,每天放学回家,我都能看见桌子上有一道炒牡蛎。” 苏挽正在舀冰浆,她手停了一下,吃了一口:“是吗。” “嗯,那个时候她对我很好,我想要什么她都给我做,我想吃什么,她都给我买。”阮沅拿起筷子吃了一口,这次吹了吹。 她没有说“后来的事”,苏挽也没有问。 火锅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起来,苏挽隔着那层热气看她,阮沅垂着眼睛,睫毛在热气的润湿下,显得更浓密了。 “你喜欢吃,下次我们再来。”苏挽说了一句。 阮沅眨了眨眼睛看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吃完后,她又舀了一口汤,食材很鲜,豆米的甜味融在汤里,她慢慢地把一整碗都喝完了。 苏挽看着她空掉的碗,笑了一下:“是不是很好吃?” “嗯。” 苏挽又给她盛了一碗菜,这一次阮沅没有直接塞进嘴里,她端起来吹了吹,等它凉了再吃。 苏挽靠在椅背上看她,手里转着茶杯。 灯光从阮沅头顶照下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暖调的柔光,把她平时那种疏离清冷的气质化开了一些,她吃东西的时候,嘴唇微微嘟起来吹气,这样子让苏挽想起她以前养的那只猫,小小的,很可爱。 苏挽把视线移开,喝了一口茶,她觉得自己的心跳不太正常。 出来后已经接近十一点了 苏挽开车,问了地址,把阮沅送到出租屋楼下。 车子停在老旧小区的路灯下面,阮沅解开安全带,手搭在车门把手上,停了一下,她想应该要道声谢。 “谢谢苏总。”阮沅说完,正打算关上门。 苏挽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转过头看她。 “小阮。” 苏挽坐在驾驶座上,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照亮了她半边脸,眼睛里的光很亮。 “在公司叫苏总,”她说,“出了公司,可以叫我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哈哈哈哈,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ps:半夜写这个饿死我了!我还去小红薯搜了豆米火锅啊啊啊啊啊!好想吃啊好怀念好久没吃了呜呜呜好多好吃的我是不会放弃去洋芋国的! 第8章 008 阮沅的手在车门把手上停了一瞬,她弯腰对着车窗里的苏挽说:“晚安,苏挽。” 车门关上,阮沅走进楼道。 苏挽坐在车里,看着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三楼的窗户亮起灯光,她没有马上走,把车窗摇下来,夜风吹进来,她抽了一支烟。 烟抽完,苏挽发动车子,驶出小区。 路上,她把手机连上车载蓝牙,给董珈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那边的声音带着一点意外:“小挽?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妈,”苏挽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握紧了一下,“你以前给我做过海鲜粥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怎么突然问这个?” “算了,没事。” 苏挽挂了电话,把车开进隧道,隧道里的灯光一道一道从车顶滑过去,明暗交替照在她脸上。 她不记得了,她不记得董珈有没有给她做过海鲜粥,她也不记得董珈有没有在她做噩梦的时候握住过她的手,这些事她从来没有在意过。 因为没有被好好爱过的人,是不会知道自己缺了什么的。 但阮沅知道,她的停顿,让苏挽听出了那底下的重量,那是一个人记得被爱是什么滋味,然后失去了的证据。 苏挽把车开出隧道,城市的灯光重新涌进来,她想到阮沅今晚喝了两碗汤,想到阮沅在灯下睫毛垂下来的样子,想到阮沅下车前说的那句“晚安”,不是“晚安苏总”,是“晚安,苏挽”。 她的名字在阮沅口中说出来,让苏挽觉得,自己正在一点点靠近阮沅藏得很深很深的地方。 阮沅就算在心上筑起再高的墙,她苏挽也有足够的耐心,一点点将它拆毁,或是干脆直接,一力砸穿。 一切,不过是时间问题。 她有的是时间,让阮沅一步一步,乖乖走到她身边。 * 阮沅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和苏挽互通电话的,等她察觉的时候,两个人已经私下联络了有一阵了。 依稀记得,最初那个电话是从一个工作日的晚上开始的。 那天,阮沅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毛巾搭在肩上,水滴顺着发尾落下来,在旧t恤的领口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坐在床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九点四十七分,手机里没有任何消息。 阮沅把手机放下,拿起吹风机,吹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 “s邀请您进行语音通话。” 阮沅按掉吹风机,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手机在床单上嗡嗡震动的声响,她看了几秒,按下接通键。 “有什么事?” “在干嘛?” 苏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点低哑,背景很安静,阮沅想,大概是在那个很大的房子里,正坐在沙发上,或是躺在床上。 “刚洗完澡。” “头发吹了没?” 阮沅愣了一下,她怎么知道? “吹了一半。” 第8章 “先吹干,我等你。” 阮沅想说不用等,但苏挽说“我等你”的语气,和在办公室里说“这份报表今天给我”一模一样。 倒不是命令,而是笃定,笃定阮沅会照做。 阮沅重新打开吹风机,把剩下的头发吹干了。她吹得比平时快,吹到半干就停了,拿起手机。 “好了。” 苏挽笑了一声,很轻的,从鼻腔里出来的那种笑:“动作挺快,吹干了吗?” 阮沅嗯了声,其实发尾还有点湿润的水汽,但是没关系,她不喜欢吹太干,她发量多,容易毛躁。 她仰躺在床上,一双长腿搭在墙壁上,乌黑的自然卷发铺在床沿,顺着边缘垂下,她时不时抬手轻轻拨弄几下发丝,让发尾自然风干。 阮沅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筒里传来苏挽的呼吸声,均匀绵长,像就躺在她耳边一样。 苏挽开口:“今天市场部那个方案你看了吗。” 阮沅以为她是聊工作,苏挽也确实聊了几句工作,但说着说着就拐到了别的地方。 今天去了中午食堂,糖醋排骨太甜了,吃不惯。赵琼洁又跟市场部的阿珂吵架了,原因是她今天来把赵琼洁养的那盆绿萝浇死了,她以前养了一只猫,后来工作太忙就把猫给了朋友,朋友养的很好,肥嘟嘟的,现在已经是一只猪咪了。最后说到阮沅身上,你要多吃点,长胖点,你太瘦了。 苏挽说话的声音,不像白日在办公室里的那种果决凌厉,是随性慵懒的,声音放软了,感觉说话跟个小孩子一样的在撒娇,想到哪说到哪,阮沅慢慢听着她说,偶尔附和两声。 阮沅偶尔会被她说的搞笑的事逗到,不自觉轻轻一笑,苏挽每次捕捉到那个微小的笑声,电话那头就会安静半秒。 她们一直聊了很久。 阮沅不知道具体是多久,她没看时间,只知道窗外的虫鸣从响亮变成稀疏,隔壁邻居的电视声关了,楼下夜宵摊的吵闹声渐渐隐去,整个小区陷进夜晚的静谧。 她只听见电话那头的声音,在她的世界里,像宇宙中唯一能接受到的声波,一遍一遍地回响。 苏挽的声音在她耳朵里变得越来越低,越来越慢。 “小阮。”苏挽叫她。 “嗯。” “你困了。” “没有。” 阮沅说着,但眼睛已经闭上了。 手机压在枕头和耳朵之间,苏挽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很稳。 阮沅的意识在那道呼吸声里慢慢滑下去,像被一只手托着后脑勺,轻轻放进了温水里,她最后听到的声音是苏挽很轻很轻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然后她就没有意识了。 * 阮沅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青灰色的光。 小米手机压在手背下面,烫得像一块刚出炉的砖,她把它拿起来,屏幕上显示通话中,时长:七小时二十四分钟。 阮沅盯着那个数字看,她把手机重新贴到耳边,听筒里传来呼吸声。 苏挽没挂电话,就这么听着她睡了一整夜,然后自己也睡着了。 阮沅躺在床上,手机贴着耳朵,听着那道呼吸声,胸口有一个地方在慢慢地、不可逆地发生了。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很危险,她把电话挂了,挂断之后她看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拇指悬在苏挽的名字上方,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凉的。她的脸是烫的。 * 八月底,各地皆是酷暑蒸腾,霖城却依旧清凉宜人。 这也是阮沅选择来此的缘由,夜里连空调都不必开,还能盖着一层夏凉被安睡,能省下一笔不少的电费。 阮沅从一堆报销单里抬起头,发现自己桌边多了一杯冰拿铁,杯壁上凝着密密的水珠,外面套着一个隔热纸套。 路琼瑶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憋了整整一下午,终于在快下班的时候忍不住了: “阮阮,苏总是不是在追你?” 阮沅正在整理凭证,手没停:“路琼瑶,这个月的增值税发票汇总表你做好了吗?” “你别打岔,全公司都看出来了。” 路琼瑶把椅子滑过来,凑近她耳朵:“苏总那个人你是知道的,她以前处的那些对象,没有一个超过半年的,我不是说她不好,苏总对工作是认真,但感情上……”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你是个好姑娘,我不想让你吃亏,你要小心点,不要被人骗了。” 路琼瑶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阮沅说这些,作为同事来说,这些都是不应该说的,言多必失。但是她就是忍不住,虽然之前抱着吃瓜心态,但是真的到了这时候,她觉得有必要给这个小姑娘提个醒,不能看她一个人跳火坑,不说她自己良心不安,和苏挽这样的花心的人在一起,玩玩可以,不能当真的。 阮沅终于停下手里的活,转过头看着路琼瑶,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路琼瑶觉得自己刚才那番话是不是有点多余了。 “路琼瑶,”阮沅说,“谢谢你,我知道的。” “你知道还——” “我知道的。”阮沅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声音很低,喃喃自语般,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路琼瑶叹了口气,没再多说,有些事儿也不好说,总得让她自己去经历吧,等她吃一堑长一智就知道了,反正自己该说的都已经说了。 * 当天晚上,苏挽的电话又打过来了,阮沅还是接了。 她给自己洗脑的方式很拙劣,对镜子里的自己说:我只是在交朋友,我们只是在发展朋友关系。 第二天,苏挽在车里等红灯的时候把手伸过来,把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轻轻握住,说你的手好凉,然后调低了空调温度,阮沅看她,没有把手抽出来。 路琼瑶说的那些话她都记得,苏挽以前的对象没有一个超过半年,苏挽是大小姐,跟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苏挽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得到了就不新鲜了。 她都知道,但她还是接了每一通电话,还是上了每一趟车,还是允许苏挽每次的试探,指尖不经意的触碰,在办公室里拿文件覆上自己的手背,在茶水间假装不经意从她身后路过,唇快要擦到她颈脖。 她甚至开始等,等那些电话,等苏挽的消息,每天下班之后她会不自觉地看一眼手机,如果屏幕是暗的,她就把手机翻过去,过几分钟又翻过来,苏挽的电话总是在九点左右打来,前后误差不超过十分钟。 有一次苏挽十点还没打来,阮沅洗了澡,吹了头发,坐在床上把手机拿起又放下,十点二十,手机响了,她接起来。 苏挽的声音带着一点疲惫:“今天跟我爸吵了一架,刚到家。” 阮沅握着手机,听着苏挽在电话那头换鞋、倒水、拉开冰箱的声音,她没有说“那你早点休息”,也没有问“为什么吵架”,她只是安静地听着苏挽说完吵架的事。 苏挽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叫她:“阮沅。” “嗯,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叫你一声。” 窗外的虫鸣响成一片,阮沅把眼睛闭上,听着苏挽在那头的呼吸声,心想,不能再这样了,再一天,今天是最后一次,明天,明天就不打电话了,也不要再互发信息了。 但是,明日复明日,每一个明日,不过都是今天的重复。 作者有话说: 阮:我怎么可能喜欢女人? 第9章 009 在公司,苏挽每天早上那杯咖啡还是照常放在阮沅桌上。 便签纸上的字变成了“今天降温多穿点”,“食堂今天的红烧肉不咸”。阮沅的抽屉里攒了厚厚一叠便签,用橡皮筋箍着,压在报销单下面。 有一次,苏挽从财务部门口经过,阮沅正好抬头,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阮沅先移开的,但移开之后她的脸微微红了,苏挽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然后走了,眼中带着笑意。 路琼瑶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不再问了,这两人之间的火花整个办公室的人都看得出来,大家心知肚明。 答案显而易见。 中午在食堂,路琼瑶坐到阮沅对面,往她餐盘里放了一个橘子。 “补点维生素,”路琼瑶说,“看你最近脸色不太好。”阮沅剥橘子的动作停了一下。“路琼瑶,我跟苏挽——” 都不叫苏总叫苏挽了,还想着掩耳盗铃呢。 路琼瑶心想,然后打断她,语气比平时认真:“你不用跟我解释,我跟你说过的话,你自己记得就行了。” 阮沅眨眨眼看她,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她嚼了两下咽下去。 有点甜。 * 苏挽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她的下班时间。 阮沅走出写字楼的时候,一辆白色玛莎拉蒂停在路边,苏挽靠在车门上低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冲她偏一下头,意思是上车。 第9章 没有问“要不要一起吃饭”,没有问“你有空吗”,苏挽约人的方式就是直接出现在楼下。 苏挽开车带阮沅去吃饭,霖城的馆子她吃了三年,哪家本地菜地道,哪家日料新鲜,哪家甜品店的杨枝甘露是现剥的西柚,她门儿清。 每天下午五点半,苏挽的消息准时弹进来。 “晚上想吃什么。” 阮沅第一次回的是“随便”,苏挽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把手机往副驾一扔,发动车子,直接开到了花果园一家需要提前一周预约的餐厅。 外景是白宫和双子塔,菜单上每一道菜的名字都长得念不顺。 阮沅翻了两页,合上了。 “吃什么?”苏挽问。 “小满牛肉粉。” 苏挽的叉子停在半空中:“什么?” “绿地联盛那家。”阮沅看她,表情认真,不是在开玩笑。 苏挽深吸一口气:“小阮,我请你吃饭,这家店我排了十天,你跟我说你想吃牛肉粉?” “嗯。” 苏挽盯着她看了好几秒,阮沅淡淡露出一个笑,没改口。 苏挽妥协了,看着那张脸她没法生气。 她把餐巾从腿上拿起来放在桌上,拿起手机结了那两杯还没上的红酒,站起来。 “走吧。” 牛肉粉店开在商场露天二层,门口支着塑料棚子,棚子下面摆着几张矮桌和木凳子。 老板娘认得苏挽,她们第一次来的时候,苏挽穿着纪梵希的衬衫和一双细跟高跟鞋,坐在矮桌上膝盖几乎顶到桌面,这人一身贵气,气度不凡,老板娘多看了她好几眼。 “两碗牛肉粉。”阮沅替她说了,又补了一句,“一碗加辣椒,一碗不加。” 苏挽坐在木凳上,把高跟鞋缩到凳子底下,膝盖小心翼翼地避开桌沿的油渍。 米粉端上来,汤头是牛骨熬的,上面漂着一层细细的葱花,阮沅往自己碗里加了三勺辣椒,低头吃了一口,鼻尖冒出一层薄汗。 苏挽看着她:“好吃吗。” 阮沅点头。 苏挽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到她碗里:“那就多吃点。” 后来她们又去了很多次,苏挽每次问吃什么,阮沅每次都说牛肉粉。 苏挽每次都说,你能不能有点出息,然后每次还是把车开到绿地联盛,停在同一个位置,走到同一条路,坐在同一张桌子上。 有一次,苏挽终于忍不住了:“你就不能换一家?我请你吃饭,你天天吃牛肉粉。” “好吃。”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阮沅往碗里加辣椒的手没停:“出息能吃吗。” 苏挽被噎住了。 后来她们把绿地联盛那一圈都吃完了,顺着牛肉粉店隔壁的酸汤鱼、对面的辣子鸡、巷子口的烧烤,一家一家吃过去。 因为牛肉粉已经吃腻了,是苏挽吃腻了,阮沅看起来能吃一辈子。 刚开始她们换了隔壁的酸汤鱼,酸汤鱼吃了三次,阮沅说汤不够酸,苏挽说再酸你牙就倒了。 又换辣子鸡,苏挽第一次吃的时候被辣到面红耳赤,狂咳嗽飙眼泪,退到门口去换气,阮沅坐在棚子下面朝她招手,说来嘛,这又不辣,你怎么一点辣都吃不了啊? 苏挽深吸一口气走回来,吃了一口,然后默默点了两杯冰豆浆。 烤苕皮阮沅是在白云区地下商城和苏挽闲逛时,偶然撞见的,藏在拐角的一家不起眼的小店。 老板现点现烤,苕皮在铁板上慢慢鼓起细密的小泡,边缘烤得微焦,刷上红油,卷上脆嫩的酸豆角折耳根和肉末,再淋一勺鲜辣的辣椒酱。 阮沅第一次吃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苏挽看到了,又给她点了一份。 之后晚上一起吃晚饭在外面散步的时候,阮沅看见路边摆烤苕皮的推车小摊都会去买一份,苏挽跟她说少吃点不健康,但还是每次给她买,看阮沅站在路边吃完,酱汁沾在嘴角,她伸手替她擦掉。 * 后来她们去了很多地方。 有些是苏挽选的,一家藏在不起眼街道的东北菜馆,老板跟苏挽认识,上来就喊“苏小姐老位子”,然后点了一个铁锅炖大鹅,有些是阮沅无意间提到的,她说想吃家乡的米粉,苏挽就开车带她去了喷水池一家开了二十年的米粉店,老板也是湘江人,店面不大,两个人膝盖碰着膝盖吃完的。 苏挽每次都会先给她盛汤、夹菜、把纸巾放在她手边,苏挽给她剥虾的时候手指很熟练,虾壳完整地脱下来,虾肉放进她碗里,然后苏挽擦擦手继续吃自己的,没有邀功,就是抬着下巴让她吃。 阮沅把虾肉夹起来吃了,她低着头嚼那只虾的时候,心想,完了。 苏挽问她想去哪里玩,阮沅说电玩城她没去过。 她以前活得太规矩了,念书的时候是宿舍、教室、图书馆三点一线,别的同学翻墙出去上网、谈恋爱、在操场上看星星,她在台灯下面做题,笔芯写到没水了换一根,草稿纸正反面都写满了再换一张。 后来长大了,那些张扬的、肆意的东西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她站在橱窗外面看过,没有推过门。 苏挽什么都没说,周六下午,把车停在商场地下车库,带着她坐电梯直上顶楼。 电梯门一开,霓虹灯牌的光就涌过来,粉蓝明黄的灯光亮橙橙地映在光洁的地砖上。 好特电玩城的音响放着很大声的音乐,混着娃娃机的电子提示音、投篮机的倒计时蜂鸣、跳舞机踩中拍子的舞步。 阮沅站在门口,眼睛四处张望的时候,苏挽已经走到服务台,换了一千个币。 硬币哗啦啦倒进小篮子里,沉甸甸的,苏挽端着篮子回头看她,下巴朝里一扬: “进来。” 阮沅跟上去。 苏挽在机器之间走了一圈,步子不快不慢,目光从每一台娃娃机的玻璃橱窗上扫过去,像在巡视领地的动物。 她停在一台机器前面,里面是一只只趴着的布偶猫,灰色的绒毛,眼睛缝成两条弯弯的线,慵懒的,爱搭不理的,像刚睡醒又懒得睁眼。 “这个像你。”苏挽说。 阮沅看了一眼那只猫,又看了一眼苏挽:“哪里像了。” “眼睛。” 苏挽投了五个币,摇杆在她手里很听话,爪子稳稳地移过去,对准那只最靠边的灰色布偶猫,下降,收拢,提起来。 阮沅见过别人抓娃娃,爪子提起来的那一下总会抖,一抖就掉了,苏挽的没有抖。 布偶猫从出口滚出来的时候,苏挽弯腰去拿,转过来递到她面前,脸上没有那种“你看我多厉害”的表情,就是淡淡地递过来,很平常,很顺其自然。 阮沅接过那只猫,捏了两下,很软。 “谢谢。”她说。 苏挽嗯了声,继续又投了五个币。 第二只,是粉色的,第三只,戴着小领结的。第四只,翻过来肚皮是白色的。 苏挽一只一只抓,动作不紧不慢,摇杆在她手里就没有失手过。 旁边围了一小圈人,有个小男孩拽着他妈妈的衣角说“妈妈你看那个姐姐好厉害”,苏挽唇角轻轻勾起,但没回头。 阮沅站在她旁边,怀里抱着一堆玩偶,她下巴搁在最上面那只的脑袋上,只露出一双眼睛。苏挽回头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了,嘴角弯起来,转回去继续投币。 这次换了其他的机器,是长耳朵兔子,垂着耳朵,眼睛圆溜溜的。 苏挽用了一百个币把里面最大那只白色的清空了,抓完一只就转过来放进阮沅怀里,再抓下一只。 阮沅怀里堆不下了,苏挽去服务台要了两个最大号的玩偶袋,撑开,把抓到的玩偶全部放进去。 苏挽蹲在地上一只一只装好,阮沅站在旁边看着她,手里还拎着一只漏网的灰色小猫,塞进已经满了的袋子里,然后苏挽又走回去了。 投篮机。 苏挽投了第一球,没进,第二球,在篮筐上转了一圈滚出来,第三球砸在篮板边缘弹飞了。 阮沅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把两袋娃娃靠墙放好,走到苏挽旁边,她拿起一个篮球,对着篮筐看了一眼,投出去,进了。 苏挽侧过头看她,阮沅又拿了一个,手腕轻轻一抖,又进了,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连进七个。 苏挽把手里没投出去的球放下了:“你不是说你没来过电玩城?” “我是没来过。”阮沅拿着第八个球,手腕一送,球在篮筐上弹了一下落进网里。“但投篮不需要在电玩城学。” 苏挽望着她,阮沅的侧脸浸在电玩城五光十色的灯光里安安静静,像在办公室里对着报表时的模样,但又不一样。 现在的阮沅比平时多了几分鲜活气,和不加掩饰的肆意与开心,不再是刻意端着、藏着,倒显出几分她这个年纪本该有的样子:纯粹,天真。 阮沅手臂抬起来投篮的时候,手腕的弧度干净利落,像她敲键盘的动作,快速精准。 第10章 第八个,第九个,第十个。 十个全进。 篮球机开始闪彩灯,比分屏上的数字往上跳。 阮沅投完最后一球转过身,发现苏挽正看着她笑,不是平时那种游刃有余的笑,是发自内心的笑,眼角弯着,肩膀微微耸着,像看到了一件完全出乎意料,但是让她感到很高兴的事。 “你笑什么?” “没什么。” 苏挽收了收笑意,她走过来,把阮沅手里沾了灰的手拉过来,她轻轻拍了拍,还有点余灰,用自己的衬衫下摆擦了擦。 电玩城的光落在苏挽脸上,蓝粉两色的灯影忽明忽暗,她眼底那点光亮,藏得隐晦,看不真切。 作者有话说: 苏:我老婆怎么这么可爱,没办法,只能宠着了 第10章 010 “以前怎么不来这种地方玩?”苏挽问。 阮沅被她握着手,没有抽:“以前没人带我来,我一个人不想来。” 苏挽擦手的动作停了一拍,她把阮沅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把自己的手放进去,握住。 电玩城的音乐换了一首,音响震得地板微微发颤,旁边跳舞机上的女孩踩出一串连击,围观的人鼓掌起哄。 “以后你有我。”苏挽看着她说。 阮沅低下头,看着两个人相握的手,苏挽的指尖还沾着一点投篮蹭到的灰,覆在她掌心里,是温热的,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把苏挽的手握得紧了一点。 走出电玩城,看着苏挽拿着的那两大袋娃娃,阮沅忍不住问了出来:“你抓娃娃怎么那么厉害?” 苏挽看着面前的扶梯:“以前练过。” “为什么练这个?” “追人。”苏挽说完,偏过头看她,“后来发现,想送的那个人,用不着这些。” 阮沅没有说话,扶梯缓缓上升,商场顶楼在眼前展开,吵闹声隐去,取而代之的是电影院门口咖啡店的轻音乐和一股淡淡的咖啡混着爆米花的香味。 两人走了两步,然后阮沅伸手,拉住了苏挽的手腕。 苏挽停下来,阮沅脸上的表情平静,手指圈着苏挽的手腕,握得不紧,像是随时都准备放开,但没有放。 苏挽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她把手腕转了一下,从被握着的姿势换成反手扣住,五根手指从阮沅的指缝间穿过去,扣紧了。 阮沅牵着苏挽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地、来回地画了一个圈。 * “走了,看电影。” “看什么。”阮沅问。 “《八佰》。” 苏挽去买爆米花的时候,阮沅站在排片屏前面,看着《八佰》的海报。灰黄色的硝烟里一排人影,看不清脸。 苏挽端着爆米花桶走过来,递到她面前,阮沅拿了一颗放进嘴里,甜的。苏挽看着她,没说话,牵着她转身往检票口走。 电影开场,灯光暗下去。 阮沅不是容易被电影打动的人。她从小看的都是课本和习题册,高中时学校组织在操场看拐卖儿童电影,室友在身旁哭得稀里哗啦,她递纸巾,眼泪一滴没流。 但《八佰》放到那群人一个接一个绑着手榴弹往下跳的时候,她胸口有一个地方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很闷,很沉,让她喘不过气来。 从她们坐下的那一刻起,苏挽的手就没松开过,两个小时的电影,苏挽的手指始终扣着阮沅的,安静又固执。 阮沅的手心渐渐闷出薄汗,她有些不安,不确定苏挽是否察觉到这份潮湿,可对方只是拇指轻轻贴在她手背上,一下又一下,缓慢温柔地摩挲。 电影播到结局时,阮沅前面一直忍着没哭,后来终于小声地哭了出来,潸然泪下。 眼泪刚滑下来,苏挽偏过头看她,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湿痕。 阮沅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阮沅,你在做什么? 那个声音听起来是她自己,冷静审视,带着警告。 但苏挽的手握住她的手的时候太自然了,让她觉得,她们本来就该是这样的。 散场的时候灯光亮起来,周围的人站起来往外走,阮沅坐在座位上没动,苏挽也没动。 爆米花桶还剩下大半桶,搁在两个人中间的扶手上。 阮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在掌心掐出了几道浅浅的月牙印,她自己没发现。 是苏挽伸手把她的手拿过来,手指按在她掌心里,把那几道印子一点一点揉开。 “走吧。”苏挽说。 阮沅跟着她站起来。 从电影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苏挽送她到楼下,车停下来,阮沅解开安全带,苏挽没有熄火,车灯照在前面的绿化带上。 “今天开心吗?”苏挽问。 阮沅抱着玩偶,点了点头。 苏挽看着她,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照在阮沅脸上,整个人干净又温柔,不再是不近人情的冷淡模样。 苏挽伸出手,把阮沅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耳垂的时候,阮沅楞了一下。 “上去吧。” 阮沅推开车门,走了两步,转过身,苏挽还坐在车里看着她。 阮沅想说“路上小心”,想说“晚安”,想说点什么来结束这个夜晚,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淡淡的朝苏挽笑了一下,转身上了楼。 苏挽目送阮沅的背影隐在楼道尽头,她身子向后一靠,陷进座椅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五指之间还留有阮沅手心的暖意,她抬起手,轻轻覆住了自己的脸。 * 回去后,阮沅把两大袋娃娃倒在床上,一只一只摆好,灰色的布偶猫排在枕头左边,粉色的排在右边,长耳朵兔子放在床头柜。 她洗完澡出来,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躺下去,从枕头左边拿了一只灰色的小猫,放在胸口上。 手机亮了,苏挽发来一条消息:“娃娃抱着睡了吗。” 阮沅把手机举起来,忍不住笑,苏挽怎么什么都知道?好像对自己的行为想法都心知肚明,一目了然,自己在她面前就是个透明人。 她拍了张照片发过去,照片里是床头灯暖黄色的光,灰色布偶猫被握在手里,只露出一小片毛茸茸的耳朵。 苏挽打了电话:“今天电影怎么样。” “怎么想起看这个。”她问。 阮沅想,一般约会不是看爱情片吗? 苏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有些沙哑:“看完了,有什么感觉。” 阮沅想了想:“很壮烈。” “还有呢。” “……不知道,就是觉得,心里很闷,不知道怎么说,他们明知道守不住,还是守,很不容易,看着很难受。” 阮沅轻声说着,苏挽没有接话,电话那头有很淡的呼吸声,还有一点风声,她想苏挽大概站在阳台上,也许还抽着一支烟。 “四百个人守一个仓库,”苏挽说,“知道守不住,还是守,你不是这样的人吗。” 阮沅顿住了。 窗外的虫鸣忽然变得很响,阮沅把手机攥得很紧,她想我没有在守什么东西,但是胸腔突然滚烫沸腾,心跳加快,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你每天上班,做报表,加班,回家,一个人。你把自己安排得很满,满到没时间想别的。你对所有人都温和,生疏礼貌。”苏挽的声音不高,说话带着沙哑,但她的语气很稳,“因为你把自己锁在仓库里,钥匙扔了,你以为外面没人了。” 阮沅把手机贴紧耳朵,眼眶开始发烫。 “《八佰》里那些人,守的不是仓库。”苏挽说,“守的是‘知道’。知道自己还活着,知道还有人,就在对岸看着,知道有人会记住。你不是也会哭吗,你看他们往下跳的时候,你眼睛有泪光。阮沅,你不是铁石心肠,你只是在伪装,伪装太久了,连自己都忘记了,你看不见对岸,也看不见对岸有人一直在看你,你不是一个人孤军奋战,她一直在等你勇敢。” 阮沅低下头,额头抵在膝盖上,眼泪落下来,她没有去擦。 “阮沅。” “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苏挽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比刚才低了一点,像是把手机拿得更近了。 “你守的那个仓库,对岸有人在看,不止在看,她也一直在找过桥的路,找了很久了。” 阮沅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在发抖,没有声音,电话那头也没有声音,苏挽没有挂,没有追问,她在等。 她的呼吸很轻地从听筒里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像在阮沅耳边呼吸,告诉她,不要哭。 过了很久,阮沅的声音从膝盖和手臂的缝隙里闷闷地传出来,哑得不成样子。 “她找到了吗。” 苏挽说:“找到了。” 作者有话说: 《八佰》是一部沉重的历史电影,很有意义,如果你现在处于低谷期,可以去看看,会给你带来力量。 第11章 当时也是她带我看的。 第11章 011 周五晚上,苏挽带阮沅去见了她的朋友。 下午四点半,苏挽从办公室出来,走到阮沅工位旁边,敲了敲她的桌面:“下班等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 “你来就知道了。” 阮沅抬眼望去,苏挽耳间坠着一副不对称十字架流苏耳环,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衬得她白皙的下颌愈发冷冽。 阮沅点点头。 苏挽开车,带她到白云区的一家小酒馆,门口没有招牌,推门而入是清雅的和风装饰,空间里流淌着低缓的昭和小调。 面前的长桌摆着一盘绘着细碎花纹的玻璃杯,盛着淡粉浅金的果酒,那里坐了一个女人,见苏挽过来,抬眼望了过去。 “哟,挽挽带人来了。” 说话的是一个卷发女人,穿着一件黑色吊带短裙,红唇性感,妆容美艳,笑起来的时候唇钉的钻跟着闪烁。 阮沅感觉到了她的目光,那目光不是恶意的,是好奇打量,带着一种“苏挽带了一个新人”的探寻。 苏挽的手很自然地搭上阮沅的后腰:“阮沅。” 她介绍的时候只说了名字,没有加任何定语,但那只搭在阮沅后腰上的手,说明了一切。 卷发女人挑眉,很识趣地没有追问,往旁边挪了一个位子,让苏挽和阮沅坐进来。 酒很快喝完了,送来了新的一盘。 苏挽的朋友挺能喝的,阮沅想。 卷发女人介绍自己名字,叫钟颜,她开了家工作室做独立设计师,喝到第三杯就开始讲苏挽大学时候的糗事。 “她那个时候追一个学姐,天天往人家画室送花,送了整整一个月,结果人家学姐根本不喜欢女的,最后跟隔壁系的男的好了。” 钟颜笑得趴在桌上:“苏挽气得一个星期没去上课。” 苏挽靠在位置上,手臂搭在阮沅身后的靠背上,听到这里踢了钟颜一脚:“闭嘴,你要拆我台吗?” 她说话的语气是笑的,没有真生气。 阮沅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果酒,看着杯底的梅花图案,听着苏挽的朋友讲那些她不知道的事。 苏挽大学读的是设计,在加州待了三年,回国后被她爸抓去之前开过一家设计公司。 苏挽养了一只叫“五花肉”的猫,后来没时间照顾就送给了钟颜。 苏挽唱歌很好听,她最喜欢听的是粤语歌,最喜欢的歌手是陈奕迅。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慢慢拼出一个阮沅没有见过的苏挽。 不是副总办公室里那个杀伐决断的苏总,不是传闻中那个换女朋友比生产流水线还快的风流大小姐,而是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过去的、会被人取笑也会笑着踢回去的人。 阮沅喝到第四杯的时候,苏挽把她的杯子拿走了。 “别喝那么多。” 苏挽说这话的时候,钟颜看了苏挽一眼,又看了阮沅一眼,她嘴角扬起来,并不感到意外。 散场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 苏挽叫了代驾,和阮沅一起坐在后座。 车开上高架,满城的灯火在车窗外流淌,明灭不定地扫过两人的脸。 苏挽喝得比阮沅还多些,酒意却不上脸,只是话比平时少了些,她靠在座椅里,头微微偏向阮沅那边。 “她是我很多年的朋友。”苏挽忽然开口,声音带着酒意的沙哑。 阮沅侧过头看她,苏挽的眼睛半阖着,睫毛在路灯的光里投下很长的阴影。 “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见她?”阮沅问。 苏挽的眼睛睁开了,她转过头,看着阮沅。 高架桥上的灯光一道一道地从车窗滑过去,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苏挽看阮沅的眼神是清醒的。 “因为我想让你看。” “看什么?” “看我。” 苏挽声音低沉:“不是公司里那个苏总,是我,苏挽。” 阮沅看着苏挽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不是猎人对猎物的笃定,不是大小姐的居高临下,是一个人在午夜,把自己打开了一小部分,然后安静地着看对方会不会走进来。 代驾把车停在了阮沅的出租屋楼下,和上次一样的位置,同样的暖黄色路灯照在车顶上。 阮沅没有马上下车,她坐在后座上,思考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握住了苏挽放在座椅上的手。 只握了一下,很短,短到苏挽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阮沅就松开了,推开车门下了车。 苏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阮沅的手一直是偏凉的,但刚才那一握是温热的,像是全身攒下来的所有热度,都在那一个瞬间递了过来。 车窗被敲了两下,苏挽抬头,阮沅站在车外,弯着腰,脸对着车窗里面。她的脸被路灯照得很清楚,眼睛里有一点很亮的光。 “苏挽,”她说,“晚安。” 然后她直起身,走进了楼道。 苏挽坐在后座上,握着自己的手,慢慢笑了。 代驾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发动车子驶出小区。 苏挽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三楼那扇亮起来的窗户,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她掏出来看,阮沅发的微信:“到家了和我说一声。” 苏挽回了好,嘴角扬起来,发完之后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车窗外霖城的夜色飞快地往后退,苏挽想,胆小的兔子,终于肯走出那扇紧闭的门了。 * 阮沅站在三楼的窗前,看着那辆黑色的保时捷尾灯消失在小区门口。 她把窗帘拉上,转过身,走到床边坐下,拿起手机。 苏挽回了:“嗯,到了说。” 又打了一句:“乖乖。” 阮沅看着那个“乖乖”,把手机屏幕扣在床上,然后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就这么趴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虫鸣都低了下去。 好一会,阮沅才把手机翻过来,打开苏挽的对话框,对面刚好弹出一条新信息。 “我到了。” 阮沅几乎是秒回:“早点休息。” 发完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屏幕朝上,对话框开着,她侧过身,蜷起来,看着那个对话框,直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 房间暗下来,只剩下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渗进来的一点点亮,阮沅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她想起苏挽在车上说那句话的意思“因为我想让你看我,看真正的苏挽。” 苏挽说这话时候声音是哑的,但眼睛很亮。 一下子就照亮了她空旷漆黑的心房。 * 苏挽的耐心在长假第三天开始出现裂缝。 不是对阮沅,是对自己,她发现自己开始在意一些以前从来不在意的东西。 阮沅回消息慢了半小时,她会把手机拿起来看一眼,放下,又拿起来。 阮沅说“今天不想出门想早点睡”,她会想阮沅是真的累了,还是不想见她。 奇怪。 她苏挽什么时候在意过别人想不想见她?从来都是别人追着她,她爱去不去。 但现在她像个傻子一样,每天晚上等八点钟的到来。 钟颜在电话里听她说完,沉默了三秒:“苏挽,你完蛋了。你陷入爱河了。” “我知道。” “我的意思是,你真的完了,你以前那些,哪一个让你这样过?送包,送花,说几句好听的,最多半个月,人家上钩了你就腻了,这个呢?三个月了吧,你哪次用这么久?” 苏挽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到底想要什么?”钟颜问。 苏挽想了一会儿,她想要阮沅主动给她打一次电话,想要阮沅说一句“我想你”,想要阮沅在清醒的时候对她说那句话,而不是在梦里抓着她的手说“我需要你”。 但这些话阮沅不会说的,阮沅让所有人都觉得她很好相处,但也和所有人保持距离,从没让谁真正走进来。 苏挽心里清楚,阮沅并非骄傲,只是胆怯,也正因如此,她愈发小心翼翼,生怕一步踏错,让她重新缩回壳里。 “她从来不主动找我。”苏挽说,“消息我发,她回,电话我打,她接,我约她,她出来,但从来不主动约我,没有主动给我发信息,或者打电话。” 钟颜笑了笑,大小姐的语气嗔怨,像个恋爱中渴望对方关注的小孩子,怪可爱的,还没见过她有这样的一面。 她忍不住捉弄:“那就放弃呗,天下何处无芳草,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格局打开,她那么难撩,换一个简单的目标,对你来说很容易,又不是非她不可,何必让自己那么幸苦呀。” 苏挽没说话,沉默良久。 她把烟掐灭了,冷静的说:“就是非她不可。” 钟颜听完,知道这是认真了。 她想了想:“好啦,也许她就是那种性格,有的人就是不会主动的。听你说的,她倒是没有拒绝你,说不定,她也在一直等你给发信息呢。” 第12章 苏挽叹了一口气:“那现在怎么办,感觉卡住了,不上不下的。” “你单独约她出来,好好谈一谈。”钟颜语气缓慢,“你想跟她在一起,你问问她想不想,如果想,就下一步,如果不想,那你也别耗着自己,把话说清楚就行了。” 苏挽靠在阳台栏杆上,霖城的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看着夜色里沉静的阅山湖,想到阮沅,从来不说话,但是往湖面投石子,湖面会荡起一圈圈的波澜。 “行。”她说。 作者有话说: 她追她逃,她们都插翅难飞~ 第12章 012 放长假阮沅一直在出租屋里待着,哪也没去。 窗帘拉着,灯没开,她坐在床边,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亮着,是苏挽的对话框。 最后几条消息还停留在几天前,苏挽说我带你出去玩,她回不用,假期人太多,苏挽说那在霖城附近玩,她回真的不用,只想自己待着,苏挽回了一个“好”字,她没有再回。 屏幕暗下去,阮沅按亮。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楼下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就远了。 阮沅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对面那栋楼的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有人在炒菜,油烟从排气扇里飘出来,散在夜色里。 她站在窗帘后面看了很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 放下窗帘,阮沅走回床边,拿起手机,屏幕还亮着,她的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停了一会儿,然后退出去,把手机放下。 阮沅从床边滑下去,后背靠着床沿,凉意透过t恤渗进皮肤里,她把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 手机放在脚边,屏幕朝上,和苏挽的对话框还亮着。 那个“好”字安静地躺在屏幕右边,上一句是她发的最后一句话:“真的不用,只想自己待着”。 她盯着那个“好”字,忽然想,苏挽打出这个字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是在家里边看文件边随手回的,还是靠在阳台栏杆抽烟看了很久才按下去,她能想象苏挽说出来的语气带着一点轻快的尾音,像是真的没关系。 阮沅把脸埋进膝盖里,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苏挽没有逼她,从来没有。 但她忽然之间不知道要怎么办了,很奇怪,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好像莫名其妙的接受了某种东西。 按道理以前被人追的时候,那些人追不到就算了,说一句“你太难搞了”就走了,走了就走了,她松一口气。 但苏挽不一样,苏挽不走,苏挽说“好”。每天咖啡放在她桌上,便签上照样写字,每天下班车停在公司楼下,带她去吃饭,去玩,每天晚上八点,电话准时打过来,问她今天累不累,问她吃了什么,问她开不开心。 阮沅接电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淡:“嗯”,“还好”,“吃了”,“开心”。 每一个字都在心里过了一遍,不多给一分,但挂了电话之后,她坐在黑暗里,把苏挽的声音在脑子里重新放一遍。 她知道苏挽说“降温了,明天多穿点”的语气带着一股怕她照顾不好自己的操心,说“你早点睡”之前的笑,那笑意像一颗石子投在她心底,一圈一圈荡起涟漪。 她不是不想回,她只是不知道用什么立场去回。 同事?朋友?还是....恋人。 之前说只是做朋友,现在好像已经超出界限了,并且已经不受她控制的发展下去了,她发现自己越来越依赖苏挽了,她开始期待。 可是没有期待才不会失望,她不想期待。但是心底的声音在说,我想。 阮沅问自己,她可以期待吗? 她不知道。 苏挽那样热烈,直接的人,她想要什么就说,想做什么就做,从来不等,从来不犹豫。 但她对阮沅说“好”,阮沅说不想出去,她说好。阮沅说想自己待着,她说好。阮沅回消息慢了,她不催。阮沅不主动,她不问。 在她面前,苏挽把所有的热烈都收起来,折成一个小小的“好”字,放在对话框里,等阮沅什么时候想看了,就能看到。 阮沅怕的不是苏挽,是自己。 怕自己伸出手之后,不知道下一步该迈哪只脚,怕自己朝苏挽走过去之后,走到一半又缩回来,怕自己缩回来的时候,苏挽的手还伸在那里,掌心朝上,等她。 她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她把苏挽的“好”也算了进去,她算苏挽什么时候会腻,算苏挽什么时候会发现她不值得,算苏挽什么时候会把那只手收回去,她算了很多天,可苏挽的手一直放在那里。 阮沅抬起头,把手机拿起来,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眶有一点发烫。 她打开和苏挽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删掉。 最后,阮沅打了她的名字:“苏挽。”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亮起来,苏挽秒回。 阮沅眸中微动,她心里有一个不可察觉的心思冒出来了:苏挽在等她,苏挽一直在看着屏幕,等着她回复。 “怎么了。” 阮沅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没事。” 这一次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然后回:“想我了?” 阮沅把手机贴到胸口上,屏幕隔着t恤布料,微微发烫,她靠在床沿上,看着天花板。 出租屋的天花板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她每天睡觉前都看着那道裂纹,想它什么时候会掉下来,砸到自己身上。 阮沅把手机从胸口拿起来,打字:“嗯。” 发送,打第二行: “我不是不想回你,我是不知道回什么。” 发送,打第三行: “你发十条我回一条,不是因为你发的那些不重要。是因为我每一条都看了很多遍,看到最后不知道回哪一条。想回第一条,又怕你觉得我在翻旧账。想回最后一条,又怕你觉得我把前面的都跳过去了。我每条都想回,最后一条都没回。” 阮沅的手指有一点抖,像是在用力攒着勇气,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心慌,为什么要解释,为什么....会怕苏挽误会。 误会她什么?阮沅不敢深想。 对话框安静了几秒,苏挽没有回。 阮沅握着手机,掌心有一点湿润的汗,她低下头,看着屏幕上的自己那几行字,觉得自己已经把一辈子的“主动”都用完了。 消息提示音响起,她拿起来看,苏挽回了一条语音。 阮沅点开,贴在耳边,苏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沙哑: “那以后我每天只发一条,你就回一条,好不好。” 阮沅把手机贴在耳朵上,苏挽的声音很柔,背景里带着点风声,大概是她站在阳台上,她又在抽烟吗? 阮沅把手机放下来,打了一个字:“好。”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地板上。 过了几秒,苏挽又发了一条语音过来,她点开。 “小阮。”苏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低哑,像夜里的潮水漫过沙滩,一层一层地往上涌,“你说一句想我了,我想听你的声音。” 阮沅把手机抬起来,按下语音键,对着麦克风。 窗外的虫鸣响成一片,她的声音被录进去,和虫鸣混在一起。 “我想你。” 松开手指,发送。 阮沅把手机贴在胸口上,手机贴着的那个位置,一下一下地跳着,很响,很乱。 隔着胸腔,隔着皮肤,隔着那层薄薄的棉纱睡衣,心跳声和手机里的沉默一起震着她。 苏挽打了电话。 阮沅接起来,手机贴在耳边,没有说话,只有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 苏挽也没有说话,两个人的呼吸声在电话线里交缠在一起。 一个在阅山湖的阳台上,一个在出租屋的地板上。 窗外的虫鸣伴着阅山湖的风声,从她们之间穿过去,如同一条细窄的溪流。 过了很久,苏挽开口,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又拢回来:“小阮。” 她停了一下:“你的声音真好听。” 阮沅把手机贴得更紧了一点,心跳不止,她没有应声,她怀疑苏挽是不是也听见了她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早点睡,晚安。” “好。” “晚安。” 阮沅挂了电话,从地板上站起来,她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屏幕朝上亮着,显示着语音通话的时长。 走到窗边,阮沅把窗帘全部拉开,对面那栋楼的灯还亮着,是温馨的暖黄色。 月光落在地板上,落在她光着的脚背上,脚背上有很小的一块疤,是被烟烫的。后来长好了,留下一个淡淡的,月牙形的印子。 月光正好照在她身上,洗涤着她身上那些看不见的伤疤。 * 苏挽站在落地窗前,把阮沅的那条语音收藏,又点了一遍。 第13章 “我想你。” 阮沅的声音和虫鸣混在一起,尾音微微往上飘了一下,像是说出口之后自己也愣了一下。 苏挽听着,只觉得心火熠熠,如这长夜星火,永不停歇。 她把手机贴在耳边,听了一遍,又点一遍。 第13章 013 苏挽把手机放下,看着远处的阅山湖。 霖城的夜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漫天飞舞。 她想了很久。 想起钟颜说“有些人就是不会主动的,她也在一直等你给发信息呢。” 她在等。 等阮沅学会迈步。 或者等自己学会等。 但此刻她忽然明白了,或许不是阮沅不想朝她迈步,是她不知道怎么迈。 钟颜的意思她懂,去酒吧,酒精可以卸掉一个人所有的防线。 两杯下去,那些礼貌的距离、温和的拒绝、滴水不漏的从容,都会松动,到时候她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接住那个掉下来的人。 气氛刚好,灯光刚好,音乐刚好,一切都可以算好,她以前每次都算得很准。 可她忽然不想这么做了。 因为这次不一样。 她在想阮沅。 她放在阮沅桌上的咖啡,阮沅每天喝之前会先闻一下,眼睛垂下来,面容恬静,喝第一口的时候嘴角会微微弯一点,很小的弧度,大概自己都不知道。 第一次送的时候,阮沅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抬头看她,后来她送,阮沅照常喝。第一次说“送你回家”的时候,阮沅说不用,她坚持,阮沅没有再拒绝。 电玩城那个下午,阮沅把最像自己的那只灰色布偶猫拿在手上。 苏挽在那个瞬间知道,阮沅习惯了不让自己麻烦别人,习惯了先让给别人,习惯了自我忽略,不去问自己的那份待遇。 她在电玩城五颜六色的灯光里,看着阮沅,心想,这个人,要慢慢来。 阮沅看电影忍着不哭,这人连自己的情绪都要百般克制,就算她心动了,自己也不会承认,心动之后第一反应就是计算:这个人什么时候会走,这段感情什么时候会结束,我要在哪一站提前下车。 包括阮沅在梦里哭着说的那两句话。 钟颜说她“难撩”,其实不是。 苏挽看人一向很准,她知道阮沅不是“高冷”,也不是“难撩”。所谓“难撩”,是她藏在背后那道触不可及的伤。 所以苏挽告诉自己,要慢慢来,要等她,要让她知道这只手伸出来了就不会收回去。 她也真的等了。 每天发消息,不敢多发,怕她烦。去接她下班,不敢每天都去,怕她觉得被管着。牵她的手,不敢牵太久,怕她不舒服。她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往阮沅那个方向挪。 但阮沅还是那样。 温和的,礼貌的,不拒绝的,但也从不主动。苏挽有时候会在凌晨醒过来,看着天花板想,她今天有没有想我,哪怕一秒。 她不知道。 但现在,她知道了。 苏挽拿出手机发信息:“明天晚上,带你去个地方。” 阮沅回得很快:“好。” 她没有问去哪里。 苏挽看着那个字,手指在屏幕侧边轻点,一下两下。 她想,如果阮沅学不会,那就自己走到她面前去,走到她面前,牵起她的手,跟她说,你不用学,以后所有的路,都由我来走。 * 第二天晚上,苏挽开车到阮沅楼下,发了一条消息:下来。 阮沅回:去哪。 苏挽:哪也不去,我就是想见你。 阮沅下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洗旧了的白色短袖,头发随便扎着,手里拎着一袋垃圾。 她把垃圾扔进楼下的垃圾桶,拍了拍手,走过来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车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把两个人的侧脸都映成暖黄色。 阮沅问:“你今天怎么了。” 苏挽的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面的挡风玻璃。 小区里的樟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有一片叶子落在挡风玻璃上,停了一下又滑走了。 苏挽开口:“我之前跟钟颜打了个电话。” 阮沅等她继续说。 苏挽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然后停下来:“我本来想带你去喝酒,算好了喝几杯,算好了坐哪个位子,算好了什么时候伸手,然后会发生什么,每一步我都算好了。” 车里很安静,阮沅没有说话。 苏挽转过头看着她:“我刚刚也在算,算你会喝几杯,算你会不会靠在我身上,算你第二天早上醒来会不会跑。” “算了很久。” 阮沅看着苏挽:“那你算出什么了。” “算不出来。” 车窗外有一片叶子落下来。 苏挽把方向盘上的手放下来,放在两个人中间的扶手箱上,没有握阮沅的手,只是放着,掌心朝下。 “我发现那些不是我想要的。”苏挽看着阮沅,“我想问你一句话。” 阮沅看着她。 “你和我在一起开心吗。” 阮沅低下头,苏挽的手还放在扶手箱上,手背在路灯的光里显得很白,骨节分明,阮沅把自己的手放上去,覆在她手背上。 “开心。”她说。 苏挽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让阮沅的手落进她掌心里。 没有开车,没有去酒吧,没有去任何地方。 她们就坐在车里,听车窗外的樟树沙沙地响,路灯的光把两个人的手照成一小片暖黄色。 阮沅问:“你以前带人喝酒,都算得很准吗。” 苏挽握着她的手:“嗯。” “今天怎么不算了。” 苏挽看着挡风玻璃外面,又一片叶子落下来,这次贴在了玻璃上。 “因为以前那些人,走了就走了。”苏挽说,“但你不行,你走了,我会去找你。” 阮沅没有说话,她把苏挽的手握紧了一点。 “苏挽。” “嗯。” “你今天不算,是对的。” 苏挽看着她,阮沅的手还在她手掌心里,没有收走。 “你算的那些,”她说,“我都会跑。” 苏挽把她的手握紧了。 “但你说你什么都不算,就想见我。”阮沅笑了一下,“我就不知道往哪跑了。” 苏挽看着她,阮沅长睫垂落,她没看自己,低着头用指腹慢慢地画着她的虎口。 路灯在车身上亮着,橙黄色的一小团,在秋夜里微微地亮着。 苏挽熄了火,车灯暗下去,车厢里只剩下路灯透过梧桐叶洒下来的光斑,晃晃悠悠地落在两个人身上。 她没有急着开车门,阮沅也没有。 安全带解开的提示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回荡。 苏挽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她想说的话咽了又咽,在喉咙里滚了几圈还是没说出口。 她盯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棵歪歪扭扭的梧桐树,忽然觉得自己很好笑。 她苏挽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怂了? 在别人面前,她什么时候不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偏偏到了阮沅这里,每一句话都要在脑子里滚来滚去,生怕哪个字说得重了,生怕自己把人吓跑了。 “小阮。”苏挽开口,声音比平时哑一些。 阮沅正打算差不多走了,闻言转过脸来看她。 车里光线很暗,看不清她的表情。 苏挽深吸了一口气,语气认真:“我这个人,脾气不好,不会好好说话,我只会做。” 梧桐树的叶子被夜风吹落了一片,落在挡风玻璃上,滑下去,又被风卷走。 苏挽看着阮沅,目光沉沉,这个总是往后退半步的人,这个永远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人,这个让她毫无办法却又放不下的人。 “但我不想只有我一个人在付出,”她的目光没有移开,“我想问你,你想不想伸手。”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阮沅一只手还放在车门上,维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 这是来问自己要名分了。 果然忍不了几天,但是,比她预想的坚持得要久。 苏挽看着她,等了很久。 她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已经开始在心里给自己铺台阶:阮沅不伸手也没关系,反正自己伸了,反正自己试过了,大不了以后—— “想。” 声音很轻,苏挽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想。”阮沅又说了一遍,声音稳了些,她抬起眼睛,和苏挽对视。 苏挽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攥紧了又松开,她想说什么,可能是结果太出乎意料,让她一时愣住了,不知要如何开口。 阮沅看她:“很晚了。” 苏挽点了点头:“嗯。” “你开车回去要四十分钟。”阮沅顿了一下,“上来吧。” 苏挽愣了一下,阮沅已经下车了。 第14章 * 出租屋在老小区的四楼,没有电梯。 楼道里的声控灯时好时坏,阮沅走到前面牵着她,苏挽跟在她身后上楼,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一格一格地响上去。 一路空气很安静。 走到门口,阮沅从包里掏出钥匙,打开门。 屋子不大,一居室,客厅和阳台之间隔着一扇推拉门,阳台改成了一个小小的开放式厨房。 家具很少,一张旧沙发,一张小茶几,角落里摞着几个纸箱子,看上去像搬进来就没拆完。但收拾得很干净,干净到有点空旷,空旷到有一种随时准备离开的感觉。 苏挽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阮沅已经换了拖鞋走进去,她只开了一盏小灯,昏暗的光线把整个房间映成老式旧照片的色调。 阮沅从厨房拿出两个玻璃杯,又从柜子里摸出一瓶白葡萄酒,瓶子里的酒只剩三分之二。倒完酒把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块丢进去,叮当两声脆响。 “喝一点。”她把酒递给苏挽。 苏挽抬起眼睛看她,灯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那双眼睛照得很亮。 她喝了一口酒,荔枝裹着白茶的淡甜,入口绵密。 露台方向的风大了一点,阮沅坐在小茶几的地板上,背后靠着沙发,窗户开着半扇,夜风拂过纱窗吹进来,带着霖城独有的凉意。 霖城的温度总是宜人的。 阮沅低下头,转了转杯子,透明的酒裹着冰块在里面慢慢地转着圈,撞在杯壁上,转回来,再撞上去。 苏挽看着她,等她说话。她知道阮沅的话没有说完,在车里的时候她感觉到了,阮沅的话只开了个头,后面还有。 阮沅仰头喝了一口酒。 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冰块在酒里融化的声音,和玻璃杯壁上水珠滑落的声音。 阮沅开口了,声音很轻:“苏挽。” 阮沅抬起眼睛,瞳孔里的光晃了一下,像这屋内忽明忽暗的灯火:“有一点我要跟你先说清楚。” 苏挽的手在杯脚上停住,她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面上没有显出来。她把杯子放下,整个人坐直,面对着阮沅,做出一副“你说,我听着”的姿态。 “我不是会主动的人。以前不是,以后大概也不是。”她的声音冷淡,“这就是我,改不了的。” 苏挽看着她,目光没有移开过。 “但如果你走出那一步,”阮沅握着杯子,指腹按在冰凉的玻璃上,“剩下的路,我朝你走。” “几步都行,多少步都行,只要你踏出那一步。” 苏挽看着她,阮沅被风吹乱的碎发贴在脸颊上。 这个房间这么小,小到放不下多余的家具,小到她能听见阮沅每一次呼吸。 “好。”她听见自己说。 白葡萄酒还放在茶几上,冰块化了一半,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慢慢地滑下来,落在茶几的玻璃面上。 没有人再喝它。 窗外月色正浓,夜已经深了。 作者有话说: 干柴烈火噼里啪啦大家打开想象力自行脑补么么哒 第14章 014 那晚后来的事,阮沅记得很清楚。 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每一个触感,每一种温度、苏挽的嘴唇贴在她耳后时说过的每一个字。 她们谁都没有醉,那瓶酒只倒了两杯,两杯都没有喝完。 苏挽的酒量不止这点,阮沅也是。她们只是找到了一个可以装醉的借口。 她记得身体陷在被褥里,苏挽两只手撑在她耳侧,把她圈在一个空间里,苏挽的呼吸打在她脸上,带着白葡萄酒的白茶清香和荔枝的甜味。 “阮阮。” “嗯。” “说话算话。” 阮沅看着苏挽的眼睛,那双眼睛染上了情欲,不再寡淡。 “算。”她伸手勾住苏挽的脖子,认真说。 苏挽低下头,吻了她。 阮沅没有躲,也没有闭眼。她睁着眼睛看着苏挽靠近,看着她沉沦的表情,看了一会,她才闭上眼睛,慢慢享受彼此的缠绵。 * 第二天早上,阮沅先醒过来,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淡紫色的床单上。 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然后闻到了一种不属于自己的味道,雪松混着一点柑橘,冷淡又甜腻,是她每天走进那间副总办公室时会闻到的味道。 阮沅猛地睁开眼。 苏挽睡在她旁边,一条手臂搭在她腰上,呼吸很轻。 阮沅侧过头看着苏挽的睡脸,她这样放松的样子少了平日里的凌厉和高傲,褪去了妆容的一张脸,看起来比自己都小。她用手指抚过她眉心,一直看了很久。 心底有一层恐慌涌上来了。 昨晚她说那些话是真心的;苏挽握住她的手的时候,她是真心的;被她吻的时候,她也是真心的。 但此刻,晨光照在苏挽的睡脸上,她看着这个人,忽然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身边的人动了一下。一条手臂搭在她腰上,带着刚睡醒的热度和重量。苏挽的身体贴上来,下巴抵在她肩窝里,嘴唇若有若无地蹭过她的肩胛骨。 阮沅没动。 她从来没有在一个人身边醒过来过,从来没有人在早晨的阳光里睡在她旁边,手臂搭在她腰上,这样稳稳的占据她。 她不知道醒来之后第一句话该说什么,不知道是先起床还是等她一起,不知道她早上先喝咖啡还是喝水,不知道她醒来之后看她的眼神,会不会和昨晚不一样。 她突然感到害怕,她一个人生活得太久了,突然闯入一个人来,让她有点凌乱懵懂,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份爱,她怕自己承受不住。 阮沅把苏挽搭在腰上的那条手臂轻轻地,慢慢地抬起来,放到一边。 苏挽动了动,没醒。 阮沅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踩在地上,她穿好新衣服后,弯腰把地上她们衣服一件一件捡起来,放在洗衣筐里。 走到洗手间,她看着苏挽的衣服愣了会神,苏挽的衣服是名牌,好像不能机洗,会洗坏的吧,等会再给她手洗吧。 阮沅洗漱好回去,她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苏挽,苏挽换了一个睡姿,趴着睡,肩胛骨露在被子外面,床上另一侧,还有她昨晚留下的痕迹。 阮沅弯下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苏挽的肩膀。然后她直起身,拿起自己的包,在门口穿上鞋,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出来的时候阮沅透了一口气。昨晚她说“剩下的路我朝你走”,说得是情真意切,现在她发现自己有点不知道用什么心情来面对苏挽了。 呃……就这么睡了。 好尴尬,要怎么面对,无法了。 她不知道自己要怎么面对,所以干脆就不面对了。 随便在外面转一圈,买个早餐再回去吧,正好可以当个借口。 嗯,就这样,完美。 * 苏挽醒过来的时候,手往旁边一摸,空的。她猛地睁开眼,撑着坐起来,确定四周安静,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床的另一边被子掀开着,枕头上有一个人睡过的凹陷,她把手机拿起来,没有阮沅的消息。 苏挽眉头紧皱,她给阮沅发了一条消息。 “你去哪了。” 过了会,阮沅回复: “我饿了,出来买早餐。” 苏挽松了一口气,她打字很快:“以后做什么都要和我说一声,我担心你,快点回来。” 阮沅没回。 苏挽一个人坐在床边,看到了床单上那抹暗红色的痕迹,心里有个地方被烫了一下。 她起身去翻阮沅的衣柜,找出一件白衬衫套上,衣服上有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是阮沅身上的味道。 苏挽把领口拢了拢,低头闻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下,下床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嘴唇有点肿,锁骨上有两道很浅的红痕。 苏挽对着镜子看了一眼,露出一个笑。 那个在办公室里永远滴水不漏的阮沅,原来会害羞到偷偷溜走,她甚至觉得有点可爱。 从洗手间出来后,她站在窗边等。 门锁响了一声。 阮沅拎着早餐推门进来,看见苏挽站在窗前,穿着自己的白衬衫,晨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衬衫照得有些透,勾出一道纤细的腰线。她的头发散着,脸上的妆早就卸干净了,露出一张比平时柔和得多的脸。 苏挽看见她,笑着走过来,靠在阮沅身上。 阮沅耳边传来的苏挽没睡醒带着沙哑和慵懒的声音:“怎么这么久。” 阮沅顿了一下,嗯了一声。她把早餐放在桌子上,声音尽量放得平静:“吃吧。” 然后她说:“苏总,你该走了。” 本来想叫苏挽的,一时紧张叫错了。她想,没区别吧,反正都是她。 第15章 搭在腰上的那只手顿住了。 苏挽从后面看着她。 阮沅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苏挽的目光落在她的后颈上,带着审视。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气氛有点压抑。 苏挽笑了一声:“叫我苏总?” 阮沅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就伸过来,扣住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转了过去,她被迫抬起头,对上苏挽那双丹凤眼。 没有妆容的遮挡,苏挽的脸比平时柔和,但那双眼睛依旧不怒自威,此刻正带着一股灼人的攻击性。 眼里没有半分笑意。 “阮沅,”苏挽叫她的名字,声音低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咬着牙说出来的,“你应该叫我什么?” 她的目光往下落了落,停在阮沅的胸口,那里有一小块颜色很淡的胎记,在衬衫的领口之下。 她昨晚亲过那里。 “今天周末,”苏挽忽然开口,“你让我去哪?” 阮沅愣了一下。 周六,她忘了。 没有“要去公司”这个借口,没有“要工作”这个理由。 阮沅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重新找了一个答案。 “回家。”她说。 “然后?”苏挽的声音冷下来。“你想周一上班,继续叫我苏总?” 她轻轻笑了一下,但眼睛是冷的。 阮沅看她,刚睡醒的苏挽身上有一种跟平时不一样的侵略性,浑身上下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掌控感,好像这个房间里的每一寸空气都是她的领地。 包括阮沅在内。 “阮沅,你觉得可能吗?” 阮沅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说,你不是已经得到你想要的了吗? 还要什么呢? 还在执着什么呢? 她不懂。 她不懂一个人为什么在得到了之后还要继续靠近,为什么还要不知餍足地索取更多。 这不合理,不符合她所理解的世界的运行规则。 “苏挽,”阮沅开口,声音是惯常的礼貌和柔和,“我们先各自退回一个安全的距离,一下子太近了,我不习惯,我需要慢慢适应。” 苏挽盯着她看了很久。 阮沅也在看她。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攥着苏挽腰侧衣服的手在微微颤抖。 她希望苏挽能听懂她的意思,她不是在拒绝她,她只是……不知道如何靠近,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给她一点时间,她会适应的。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十秒钟。 阮沅正准备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苏挽在那个瞬间忽然吻了上来,把她后面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那个吻很用力,带着一种惩罚的意味,苏挽一只手箍着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身上带。 阮沅不自觉贴了过去,苏挽的身体是热的,隔着那件薄薄的白衬衫,体温一阵阵传过来,她里面没有穿衣服。 她们吻了很久。 苏挽退开的时候,两个人都有些喘。 她看着阮沅微微泛红的脸颊,和被她吻得有些发红的嘴唇,苏挽眼里的冰冷化开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情绪。 她见过太多人了,合作过的、谈过的、分过的,从没有哪一个让她觉得,仅仅是一个“退回安全距离”的提议就让她这么难受。 “我知道了。”苏挽说,声音低下去,态度不像刚才那么咄咄逼人了。 阮沅的嘴唇动了动,想解释自己不是那个意思,想说我不是不想靠近你,我只是不会。 但她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她从来都不擅长解释,每次话到嘴边就会变成沉默。 “早餐吃什么?”苏挽忽然问。 阮沅愣住了,话题转得太快,她一时没跟上。 刚才不是还在闹矛盾吗?怎么忽然问起早餐了? 苏挽转身朝门口走去,边走边说:“你上次在我家醒来,我问过你同样的问题。你当时说不用麻烦了苏总,然后走了。” 她在门口停下来,侧过身靠在门框上,回头看阮沅。 晨光从窗户漫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她穿着阮沅的白衬衫,袖子挽得不整齐,一边高一边低。 “不许走。” 苏挽看她的眼神没有猎人看猎物的锐利,也没有大小姐看下属的居高临下,只是一个人在清晨的光里,看着自己不想失去的东西。 “今天我在这,你别想走出这道门。” 作者有话说: 霸道苏总 第15章 015(修) 阮沅站在桌子边,看着靠在门框上的苏挽。 晨光把她照得几乎透明,她心里那扇一直锁着的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用力地拍打着门板,砰砰砰,一声比一声响。 她知道那是什么,是想要,是想把那颗心掏出来递给另一个人。可她也害怕,害怕苏挽的好,好到她太想要,又不敢要。 从小到大她学会的唯一法则就是不能要。要了就会有期待,有期待就必定会落空,伸手了得不到还会被羞辱。 小学被送到寄宿学校那天,林起燃对她说“周末来接你”。她在宿舍楼下的台阶上坐着等,从天亮等到天黑。路灯亮了,同学一个一个被接走,她还在等。 后来很多个周末她都在等,很多个天黑她都是一个人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对自己说,下次不等了。 后来她真的不等了。不等任何人,不期待任何事,不对任何伸过来的手抱有幻想。 她把自己活得滴水不漏:温和、礼貌、保持距离。让所有人都觉得她很好相处,但没有人能真正走进去。这样很安全,这样就不会再坐在某一个台阶上等到天黑了。 直到苏挽不管不顾地一脚踹开那扇门。 * “我不吃外面的早餐,我只吃家里的。” 苏挽说完这句话,转身拉开隔断门,走进了那个小小的开放式厨房。 阮沅站在原地,听着门拉开的咿呀声,然后是冰箱被打开的声响、鸡蛋磕在碗边的脆响、燃气灶点火的啪嗒声。 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却让她鼻子一酸。 空气里混着雪松和柑橘的味道,还有昨晚她们纠缠在一起时留下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浮在房间里。 阮沅垂下眼睛,然后挽上袖子,走了过去。 苏挽正在煎蛋,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微微弯着腰盯着锅里的蛋液。油溅了一下,她皱着眉往后躲了躲,拿铲子的姿势生疏得明明白白地昭告天下——这个人不常做饭。 阮沅站到她旁边,伸手从她手里把铲子拿了过来。 “我来吧。” 挽侧头看她,阮沅站在她旁边,袖子挽上去,露出一小截手臂。她动作熟练,把蛋液在锅里摊开,边缘煎出一层薄薄的金黄色焦边,又撒了一点点盐。 苏挽退了一步,双手抱在胸前靠在厨房门框上,这么看着她。 她看阮沅低头翻蛋的侧脸,看她鬓角的碎发被锅里的热气吹得微微晃动,看她专注的时候微微抿起的嘴角。 “阮阮。” “嗯。” “少放点盐,我不吃咸的。” “知道了。”阮沅说。 锅里的煎蛋发出滋滋的声响,窗外的晨光已经完全亮起来了,墙角那摞没拆完的纸箱子也染上了一层温柔的暖色。 阮沅把煎蛋盛进盘子里,关了火,转过身面对苏挽。 煎蛋冒着热气,白色的蒸汽在她们中间袅袅地上升。 阮沅端着盘子,抬起眼睛看她,她的表情依旧是平静的,但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自己都能听见。 “苏挽,”阮沅说,“我可能会让你很失望。” 苏挽没有动,只是看着她:“什么失望?” “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阮沅停顿了一下,垂下眼睛,“……对人对事,我挺冷漠的。” 苏挽伸手把盘子从她手里接过来,放在旁边的台面上,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说了不算。” “什么?” “你是什么样的,你说了不算。”苏挽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拉过来,低下头,两个人呼吸交缠。“我自己会看。” * “苏总”阮沅说,“周一上班的时候,我还是会叫你苏总。” 苏挽看她:“在公司叫苏总,出了公司呢?” “叫苏苏。” 餐桌上,阮沅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煎蛋递到苏挽嘴边。 苏挽笑着吃了,嚼了两下,皱着眉说咸了。 “是你放的盐。”阮沅说。 “我没放盐。” “那你刚才拿起来一包东西往里倒的是什么?” 苏挽想了想:“盐?” 两个人嘴里含着同一盘煎得偏咸的蛋,互相笑着。 这个早晨跟苏挽经历过的所有早晨都不一样,没有精心设计的浪漫,没有游刃有余的情话,没有她掌控范围内的任何一个环节。 第16章 只有她穿着一个女孩的白衬衫,赤着脚坐在餐桌上,两人皱眉吃着一口偏咸的煎蛋,然后她伸手擦掉了她嘴唇上的牛奶。 苏挽想,她可能真的完了。 * 长假结束。 阮沅照常上班,照常开会,照常在办公室里遇见苏挽的时候微微点头,客气地叫一声“苏总”,苏挽也照常端着那副冷美人的架子,丹凤眼淡淡地扫她一眼,嗯一声,擦肩而过。 两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不多不少,刚好是上司和下属之间该有的那个分寸。 演技都很好。 没有人知道,在八小时之前,这位冷美人苏总还穿着阮沅那件洗得发软的白衬衫,窝在阮沅那张旧沙发上,赤着脚踩在阮沅的腿上,一边刷手机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话。 也没有人看得出来,就是此刻这位语气冷淡、态度得体的阮沅,今天早上还在被子里被苏挽缠得差点迟到。 苏挽从背后抱着她不撒手,脸埋在她后颈里,声音带着没睡醒的黏糊,说“再抱一会儿”。 阮沅说再不起来堵车了,苏挽说堵就堵。阮沅说你是老板你不怕迟到,苏挽说老板怎么了老板就不能赖床了吗。 最后阮沅硬生生把自己从她怀里抽出身,一点点掰开她死死拽紧的五指。 这就是她们这段日子的状态。 白天,苏总和小阮。 晚上,苏苏和阮阮。 没有任何人知道。 她们在公司走廊里相遇的时候,连眼神都不会多停留一秒。 苏挽的演技好到阮沅有时候会产生一种错觉,是不是所有那些夜晚都是她自己臆想出来的。 可每次当她这么想的时候,她的手机上就会亮起一条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内容要么是一张自拍,苏挽穿着单薄的衣服,对着的镜子拍的,要么是一句“今晚想吃什么”,有时候更简单直接:“想你了,阮阮。” 阮沅看着这条消息的时候,面上不动声色,但她心里在久久回响。 她会把手机关掉,继续处理工作,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她的脸会微微发热,只是没有人注意到。 苏挽发现了。 苏挽总是会发现。 有一次开部门会,苏挽坐在主位上听汇报,阮沅坐在长桌的另一端做记录。 苏挽的目光扫过所有人的脸,最后落在阮沅身上,停了两秒。在那两秒里,她精准地捕捉到了阮沅脸上浮现一抹极淡的粉色,她轻轻笑了,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继续听汇报。 晚上,苏挽在阮沅耳边笑着说:“你今天开会的时候脸红什么。” 阮沅面不改色:“你看错了。” 苏挽低头亲了她耳垂:“那现在呢,是什么?” 阮沅耳朵也红了,这是无声的回答。 苏挽开始变得很黏人,黏人到阮沅有时候觉得喘不过气。 阮沅有点无所适从,她以前认识的苏挽不是这样的。 那个苏挽骄傲自信,游刃有余,永远掌握着主动权,从来不会对谁流露出依赖的姿态。 她以为苏挽在感情里也会是这样。 像个大小姐一样被伺候着,被人捧着,偶尔施舍一点温柔但随时可以抽身而退。 可她错了。 真实的苏挽,在恋爱中完全变了一个人。 她会因为阮沅回消息慢了五分钟,发一连串的问号过来,字里行间阴阳怪气。 等阮沅回过去,她又秒接,然后生气让她猜。 她会在阮沅加班的时候,点外卖送到公司,备注写的是“给宝贝”,然后发消息说“好吃吗”。 她会在半夜睡梦中迷迷糊糊地往阮沅怀里钻,手脚并用地缠上来,把人抱得紧紧的。 阮沅什么都不说,然后第二天晚上继续。 晚上。 她们窝在沙发上,苏挽说了半天自己小时候的事:贵族学校,骑马课,十六岁的生日礼物是一辆车。 她讲得眉飞色舞,阮沅就靠在旁边安静地听。 后来苏挽停下来,戳了戳她的脸:“你呢?你小时候玩什么?” 阮沅想了想:“没什么,就是跟你的不太一样。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 她随口一说,语气里没有任何自怜或讽刺的意思,只是平淡的说一个事实。 但苏挽脸上的笑忽然就收住了。 她没说话,把搭在阮沅身上的手收了回去,然后转过头盯着电视,电视里在播什么她根本没在看。 阮沅看她的侧脸,苏挽嘴唇抿紧,下颌线绷出一个僵硬的弧度。 阮沅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她生气了。 “苏挽。”她叫了一声。 没理。 “苏苏。” 还是没理。 阮沅沉默了两秒,慢慢靠过去,把下巴搁在苏挽的肩膀上。 苏挽往旁边挪了一下,她就跟着挪过去。苏挽再挪,她再跟,直到苏挽被挤到沙发扶手上退无可退,终于偏过头来瞪她一眼。 那一眼与其说是在生气,不如说是在委屈。 阮沅的心软了一下,她不擅长哄人,但她想试试。 她把苏挽刚才收回去的那只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然后一根一根地把她的手指展开,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扣住。 “我说错话了,”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你不是在我这个世界里吗。” 苏挽没说话。 但她的手指慢慢收拢,把阮沅的手攥在掌心里,握得很用力。 “……以后不许说这种话。”苏挽闷闷地说。 “嗯。” “你发誓。” “我发誓。” 苏挽把脸转过来,往阮沅肩窝里一埋,瓮声瓮气地说了句:“抱我。” 阮沅抬手,将她拥入怀中。 * 苏挽打算正式告白。 她花了三天布置那场告白。 第一天她去了未来方舟那家法餐厅,包下整个露台。 经理问她什么场合,她想了想,说:“告白。” 说出口之后,她忍不住笑了。 第二天她拿到了手链,提前一个月从日本定制,链坠是一颗很小的星星。 阮沅戴的话,可以藏在衬衫袖子下面,她不喜张扬,没有人会看到,只有苏挽知道,那里有一颗星星。 是属于她的星星。 第三天她打算约阮沅周一晚上在法餐厅见面。办完所有事,苏挽心情很好,在办公室里把椅子转了一圈。 沉珂推门进来看到她那个样子,又退了出去。 周末晚上,苏挽最后一遍确认餐厅的布置。花送到了,是她指定的白色洋桔梗,阮沅喜欢的那种,颜色素雅。 靠窗的位子,江景,九月末的晚风刚好从露台吹进来。她把项链盒子放在西装口袋里,拍了拍。 她想阮沅看到这些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大概会先愣一下,然后假装镇定地说:“苏挽,这太破费了”。 苏挽想到这里,笑了一下。 她打电话给钟颜:“我准备告白。” 钟颜:“挽挽,你不会认真了吧?” “我本来就是认真的。”苏挽靠在衣帽间的门框上,手里转着一支口红,“我要让她知道,我跟她以前遇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钟颜沉默了一会儿:“……挽挽,你变了,那行,你认定的事,我拦不住,祝你顺利,佳人入怀。” 挂了电话,苏挽把手机往床上一扔,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咖啡。 落地窗外是一汪沉静的阅山湖,暮色漫过湖面。 苏挽端着咖啡,想着阮沅到时候会是什么样子,想着以后每天早上醒过来,身旁都是那个让她牵肠挂肚的人。 她从前不习惯这种感觉,不喜欢被一个人牵绊住,总觉得是束缚。 但此刻,她心甘情愿被束缚。 第16章 016(修) 热恋中的苏挽像一团火,热烈、明亮,不管不顾。 阮沅是一块冰。 苏挽扑上来的时候,她是暖的,可苏挽一松手,她又会迅速地凉回去。 她不是不喜欢,她只是不太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种密度的热情。 苏挽给她发十句消息,阮沅回两三句。 苏挽把计划排得满满当当,周末去哪里,假期去哪里,晚上吃什么,明天干什么。 阮沅看着那些计划,心里会有一种很复杂的感受。 她喜欢苏挽这么用心,可同时又有一种隐隐的窒息感。就好像两个人的生活被捆绑在了一起,没有了自己的空间,必须时时刻刻都黏腻在一起。 阮沅有点抗拒,她想要有自己可以呼吸,可以行走的余地。 她没有跟苏挽说,只是依旧淡淡的,冷冷的。 偶尔苏挽蹲在她面前,那双对人睥睨的丹凤眼,此刻成了一双水汪汪的狗狗眼。 她仰头看她,声音低顺:“你最近对我好冷漠,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第17章 阮沅喝了口奶茶,逗她:“哦,我有说过我喜欢你吗。” 苏挽愣了愣,眼神委屈:“你什么意思。” 阮沅笑着,低头看她:“我的意思是,有一只小狗在眼前,我为什么不去逗呢。” 苏挽知道她被耍了,生气走了,只留下一个背影,但故意走得很慢,怕她不追过来。 阮沅就笑着过去,拉住她:“好啦好啦,我喜欢你,我最喜欢苏苏了,不生气了,好吗?生气是小狗。” 周末,阮沅在苏挽家。 苏挽懒懒往沙发后一仰,脑袋轻轻枕在阮沅腿上,仰头望着她,眼底亮闪闪的,像盼了整日,终于等到主人归家的小狗。 明明整日都能相见,不过是白日里在办公室刻意避嫌,装作互不熟识。私下里的她,却黏得半步都不肯离开。 苏挽的热忱,多得好像永远都用不完。 此刻苏挽躺在她腿上,如墨长头铺在阮沅膝上,她脸上没有妆容,一张干干净净的脸,笑眼盈盈。 她太近了,近到阮沅能看清她的长睫,能感受到她的体温透过单薄衣料传到皮肤肌理;近到阮沅的每一次呼吸,都充满了她身上那股白茶和雪松混在一起的香气。 这种近,让阮沅本能地想往后缩。可她的教养和她的心,又同时按住她的肩膀,让她留在原地不要动。 两种相反的力,在她身体里来回拉扯,把她扯得疲惫不堪。 阮沅从没有对苏挽说“你太粘人了”,这句话说出口,总觉得有点不知好歹。 人家对你好,你还嫌太好?这是什么找打的逻辑。 她只在心里悄悄把那些微妙的窒息感收好,藏进心里最深的那层抽屉里,上锁。 日子依旧保持原样,阮沅心里那只在撞门的困兽,也从未停歇。 苏挽太好了,好到她把一辈子能想到的“好”都提前预支了。 而阮沅始终抱着一个念头,账是要还的,现在透支得越多,以后还得越痛。 一个月后的下午,苏挽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晚上想吃什么。” 阮沅正在改一份方案,看到消息她回了一句:“都行。” 过了两分钟,苏挽回了一张图,是某点评app的截图,三家餐厅并列排着,截图下面跟了一句话:“选一个,不能都行。” 阮沅看着那张截图,这种被认真对待的感觉让她的心软了一下,但同时,另一种感受也涌了上来。 她知道,选完之后就是下班碰面,然后一起吃饭聊天,一起回家,洗澡睡觉,第二天再重复。 每一天都被填得满满的,像是被塞了一嘴的棉花糖,甜是真的甜,但多到咽不下去。 她有点腻了。 阮沅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她重新解锁屏幕,没有回那条消息,而是打开了之前保存的外派申请表。 邮件里躺着一封未读的新消息,是人事发来的,标题只有一行字——“关于邕州外派的通知”。 外派的地点是邕州,阮沅自己申请的。 调令下来的那天,她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阮沅坐在工位上,鼠标指针悬在“确认”按钮上,犹豫再三,还是按了下去。 页面跳转,显示“提交成功”。 她把浏览器关掉,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路琼瑶问她中午要不要点外卖,她语气如常说了句“食堂吧”,然后继续处理手里的报表。 没有人看出任何异常。这是阮沅最擅长的事,把所有的波澜都压在平静的水面之下。 这件事,阮沅从头到尾没有跟苏挽提过。 她还没想好要怎么开口,独自查了邕州那边的项目情况,主动去找分管领导沟通了自己的意向。 领导有些意外,开口说道:“邕州那边的条件不算好,项目也是刚起步,一般没人主动申请。” 阮沅的理由说得滴水不漏:“我想锻炼一下自己,接触新的业务板块,也想给自己一个挑战。” 领导闻言点了点头,觉得现在的年轻人很能吃苦,积极上进,非常不错,答应了下来。 阮沅点开邮件确认,调令正式下来了,下周一报到。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继续改方案。 阮沅告诉自己,这是正确的选择。分开一下,让距离把这种密不透风的黏腻感拉开一点。 她从来没有开启过一段亲密关系,不知道要如何应对。苏挽又太近了,近到她的防御机制每天都在响警报,她已经觉得自己那些藏了很久的刺快要压不住了。 但她不想刺伤苏挽,所以在她伤害苏挽之前,她必须先退一步。 这是为了保护她。阮沅在心里对自己说,是为了她好。 她真的觉得自己退一步,对两个人都好。苏挽不会被她尖锐的内核割伤,她也不需要在每一次苏挽靠近的时候,下意识绷紧神经,来对抗本能的恐惧。 阮沅想,到了之后再和苏挽说吧。不然到时候又生气了,难哄。 * 阮沅周一没有来上班。 苏挽是上午十点发现的,她参加完外部会议回来,她去财务部找阮沅要一份数据,走到阮沅工位旁边,发现位子是空的。 苏挽问路琼瑶:“阮沅呢。” 路琼瑶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说:“苏总,小阮她……她申请了外派。” 苏挽站在原地,她第一反应是开玩笑,第二反应是愤怒,第三反应是铺天盖地的恐慌。 空调的出风口正对着她吹,冷风灌进她的后颈,凉得她头皮发麻。 “什么外派。” “邕州分公司,那边新项目,缺人手。”路琼瑶的声音越来越低,“上周五发的内部通知,小阮周五下班前交的申请表,周一就批了。” 上周五。 苏挽在脑子里把时间线拼起来,上周五,阮沅交了外派申请表,上周五晚上,她们喝酒,接吻,□□。 之前她在阮沅家醒来,阮沅先走了,现在她又是先走了。 从来不跟她打声招呼。 所以从头到尾,阮沅都知道自己要走。阮沅在申请表上签字的那个下午,还在跟她讨论晚上吃什么。她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唯独没有安排她。 所以她在阮沅的计划里排第几?她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她在阮沅眼里,到底算什么? 苏挽没有立刻发作,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门在她身后合上,她没有摔门,只是把后背贴在冰凉的门板上,闭了一下眼睛。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猛烈地往上顶,是愤怒,被最亲近的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愤怒。 她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 没有人敢,只有阮沅。 只有阮沅敢把她当傻子,敢在她面前笑着说“我最喜欢苏苏了”,然后在背后计划好离开,一声不吭。 她以为自己在跟阮沅谈恋爱,可阮沅大概只是把她当成一个需要应付的麻烦。 苏挽走到桌前,把那份从乙方公司洽谈的营销预算文件甩在桌上。 她走到落地窗前,拿起手机,拨阮沅的号码。 嘟——嘟——嘟—— 响到自动挂断,她再拨。每一个忙音都像在火上浇油,把她胸腔里那股烧得发疼的怒气一层一层往上浇。 苏挽打了十几个,每一个都响到自动挂断。 她打开微信,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还是没忍住,发了一连串的消息。 没有回复。 阮沅一个字都没有回。 苏挽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两只手撑着桌沿,低头站了很久。 握着桌沿的手指指节发白,桌面上的茶杯被她碰到了也没有去扶,任它滚了两圈,停在电脑旁边。 茶水从杯口洒出来,洇湿了摊在桌上的一份报表,她看都没看一眼。 苏挽拿起手机,重新拨了最后一个电话。 这一次,她用了一种连自己都没听过的冷静声音,在心里说了一句——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 阮沅到了邕州,站在新公寓的门口,摸出钥匙开了门。 邕州的宿舍倒是比她在霖城的租房大,也是老小区,但是环境开阔得多,外面临近商业区,周边热闹,靠近地铁口,生活挺便利的。唯一不足的就是,步梯七楼。 没事,就当锻炼了,阮沅对自己说。 这世上的事,本就无十全十美。 阮沅把行李箱拖进来,没急着收拾,先把床铺了,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 她把那只布偶猫也带来了,放在卧室的枕头边上。 等一切都整理好之后,阮沅才躺在床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她按了一下开机键,十多个未接来电,全是苏挽。 上车的时候她开了静音,消息一条都没收到。 阮沅点开微信,苏挽的消息一条接一条涌进来,密密麻麻的绿色气泡铺满了整个屏幕—— 第18章 “阮沅你什么意思?” “你就这么走了??” “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说话。” “阮沅,你答应过我的。” …… 她一条一条往下划,划到最后,是刚才发的。 只有三个字:“接电话。” 阮沅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苏挽以前发消息没有标点符号,现在每一句都有。 哦豁。 她想,完蛋了,大小姐生气了,难哄了。 阮沅看着那条“接电话”,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一小会,还是没有按下去。 她把手机扔在床单上,没有关机,也没有回消息。 阮沅把手背搭在额头上,开始思考人生。 苏挽问她“你答应过我的”,她没法回,她确实答应过,然后食言了。 大小姐不好哄,她是知道的。 以前苏挽生气,她会追上去拉住她的手说“最喜欢苏苏了”,苏挽嘴上说“放开”,手却翻过来握住她的手。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她不是在闹脾气,她是在伤心。阮沅知道,但她最怕的就是这个。 她从来不知道怎么哄一个因自己而伤心的人,因为她从小没有被人这样哄过,没有人教过她。 阮沅闭上眼睛,还没思考多久,手机铃声响了。 #霜降# 第17章 017(修) 苏挽拨了电话,这次响了三声,接了。 “喂。”阮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平静温和。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好像她们只是在打一通普通的工作电话。 苏挽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抠着窗台大理石的边缘。 她原本攒了满肚子的质问与怒火,她要问:你凭什么不告而别,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女朋友? 尖锐的话刚到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她始终不愿意对阮沅发半分脾气。 “你怎么不回我消息。”苏挽耐着性子,把声音压得很低。 “在忙,没注意。”阮沅说。 苏挽闭了一下眼睛,窗外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日光,刺得她眼眶发酸。 “你真忙,”她冷笑一声,“比我还忙。” 阮沅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她说完。 以前苏挽觉得这种沉默是阮沅脾气好,连朋友都说,阮沅性格温柔。 现在苏挽才明白,阮沅不说话,是懒得跟她吵,是根本不在意她。 苏挽蹙眉,她想象阮沅站在一个新房间里,手机贴在耳边,脸上的表情是一惯的冷淡。 和此刻在办公室里快要气炸的自己形成鲜明对比。 这个画面让她更加恼怒。 “你在哪。”苏挽握紧手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我到邕州了,应该会待几个月。” “你什么时候决定的。”苏挽冷声问。 阮沅听到她冰冷的声音,顿了一下:“前阵子。” “前阵子,”苏挽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所以你这几天和我接吻,跟我上床,满足我的所有要求,是在跟我告别吗?” 阮沅整个人僵住,怔怔失神,心底翻涌着无数句辩解:不是的,不是因为告别。我只是需要一点点距离,好好喘口气,我快被压得透不过气了。可我笨拙又迟钝,不知道如何开口,我从来都没有学会过,该怎么和在意的人好好沟通。 阮沅内心翻涌起委屈和酸涩,在心底默念着:你能不能……不要用这样的语气和我说话? 但她张了张口,什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从结果来看,她确实申请了外派,确实没有告诉苏挽,也确实在所有寻常的甜腻日常里,藏了一个秘密。 她无法辩驳。 沉默。 苏挽的心渐渐沉了,她太了解阮沅了,沉默就是她的坦白。 阮沅的沉默像凌迟,一刀刀割在苏挽的心口。 她只要阮沅一句话。哪怕只是一句“我不想理你”,或者是跟她说一句俏皮话“怎么了你想我了吗?”。 任何一种都行。任何一种,都好过这样,像对待一个无理取闹的客户一样的沉默。 “阮沅,”苏挽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你究竟是什么意思。你对我,对我们。” 阮沅没说话,她在找一句最不伤人的话。 她不知道,沉默本身就是最伤人的利刃。她不想伤害的那个人,已经在承受着千刀万剐了。 阮沅斟酌片刻,开口:“我觉得我们有点太近了,可以先分开一会。你太粘人了,我不太习惯……” 话音未落,听筒里骤然传来冰冷的忙音,电话被径直挂断了。 这是苏挽第一次,主动挂她的电话。 阮沅握着手机,怔怔盯着屏幕上跳动的通话时长。 她说这句话,只是觉得她太过粘人,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这样一句话,也会伤人吗? 阮沅不懂。 她满心茫然,想不通原因。看来苏挽真的很生气了,哄不好的那种。 阮沅叹了一口气,把手机放到一边,她在床上抱着那只猫,像抱住了苏挽。 她闭上眼睛,把布偶猫按在胸口上,很软。 但不一样,苏挽是有温度的,炙热的,滚烫的。 玩偶没有温度。 阮沅小声叫着:“苏苏。” 公寓里很安静,没有人回答她,只有空调外机滴下来的水,打在楼下遮雨棚上的声音。 嘀嗒,嘀嗒。 阮沅把布偶猫放到枕头边上,关了灯。 她想,算了,睡午觉吧。今天赶车早起怪累的。 管她的。 有什么睡醒再说。 累了,可能她不适合谈感情吧。 阮沅闭上眼睛,她心里很乱。 那天她说的话是真心的,但真心这种东西在她身上从来待不久。 从小到大她学会的就是,你想要的东西,都会走的。 父亲走了,林起燃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走。躁狂症发作的时候,红着眼狠狠将她推到门外,嗓音嘶哑又狠厉:“你永远别回来!我不想再看见你!” 铁门在她面前重重摔上,隔绝了所有光亮。 阮沅沿着家门口那条路漫无目的地走,像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在街上游荡。她走了一圈回来,刚敲门,门就被猛地拉开。 林起燃瞬间把她拉进她怀里,浑身发抖,话都说不连贯:“你死去哪了……妈妈只有你了啊……你要是走丢了,我该怎么办?” 她在这样的反复里长大,学会了一件事:不要依靠任何人。 阮沅在高铁上把这些理由在心里排了一遍,但她知道这些都不是真正的理由。 真正的理由是她怕,怕苏挽有一天会后悔,怕自己习惯了被爱之后再次被拿走。 苏挽对她说的情话,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她只是在说好听的,床上说的罢了。 林起燃也说过很多好听的话:“你想吃什么和妈妈说,妈妈都给你买”,“妈妈下次一定来。”,“妈妈只有你了”。 每一句都是真的,每一句最后都变成了假的。 所以她要走,在苏挽醒来之前,在她把那些好听的话兑现成失望之前。 “为了你好”这句话,她小时候听过很多次,她很清楚这四个字是冠冕堂皇的借口。 她只是用小时候被伤害过的方式,又伤害了苏挽。 这是她从小学会的,也是唯一会的东西。 阮沅把脸埋在被子里。 对不起,苏苏。 我不知道怎么爱人。 我只知道,该怎么逃。 * 电话那头,苏挽握着手机站在落地窗前,窗外会展中心的玻璃楼宇连绵成片,满目皆是喧嚣的繁华。 可她陷在彻骨的安静里,只觉得周遭一片死寂。 苏挽从小到大众星捧月,从来都是别人围着她转,从来都是别人怕她走,她哪里受过这种委屈? 她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第一次追在人后面跑,第一次把能给的都给出去。 结果人家说,你太粘人了。 她在这边掏心掏肺,阮沅在那边嫌她靠得太近。 她苏挽什么时候受过这种侮辱。 苏挽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冻住了,她觉得自己已经被羞辱到极点,铺天盖地的难堪涌上来,将她淹没。 她骂了句脏话,把手机放在桌上,手微微发抖。 苏挽靠在办公桌边缘站了一会儿,然后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闭眼抬头,深呼吸。 她没在忍眼泪,她只是想让自己呼吸。 她不会为这句话掉眼泪的,这句话配不上她的眼泪。 * 中午过后,整个公司都感觉到了苏挽的气场变化。 可怕的不是老板发脾气,而是老板沉默不语。 苏挽不发脾气,比发脾气更吓人。 她在走廊上走过,没有任何人敢打招呼。因为她整个人透露出一种阴沉,眼神看人时杀气十足。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每一步的节奏都让人心脏加速。 第19章 下午开会,市场部汇报的时候,部门经理把一个数据念错了。 苏挽没有骂人,她把那份报告合上,推回去,声音很冷:“改。” 那人拿着报告退出来,后背的衬衫湿了一片。 路琼瑶在财务部大气都不敢出。 苏挽一整个下午来财务部要了三次数据,每一次都是站在门口,说完就走。 她经过阮沅空着的工位时,脚步没停,也没有看一眼。 但路琼瑶注意到,苏挽每一次经过那个空位,手里拿的文件就会多折一道印子。 * 阮沅在午睡,听着歌。 屏幕偶尔亮起,弹出系统消息,手机壁纸是和苏挽的牵手照。 那是某天傍晚,她们一起下班回去。 阮沅忽然馋起了洞庭湖鱼尾。这种辛辣刺激的小零食,苏挽原本是明令不许她碰的。 阮沅抬头,朝苏挽无辜地眨了眨眼。 苏挽无奈叹气,终究还是妥协:“可以吃,但是每周只能吃一次。” 于是阮沅开心地带着苏挽在小区里绕,找那家店。 绕了几圈,没找到。 她记得明明就在这附近的,在一家便利店里,但是没有了。 阮沅嘟囔了一句:“我记得就在这里的。” 苏挽站在她旁边,看着她那副皱着眉认真懊恼的样子,忽然笑了,带着温柔和了然的笑。 “我知道在哪,”苏挽说,“跟我来。” 她牵着阮沅的手,穿过那条她们刚走过两遍的路,拐进一个绿林小道,看见了那家便利店。 “啊,是在这里吗?藏得可真深啊。”阮沅难得笑嘻嘻说。 买了几包出来后,她抬头问苏挽:“你怎么知道。” 苏挽眉目张扬,笑着说:“因为某人是路痴,从来不记路。” 回去的路上,苏挽始终牢牢牵着阮沅的手。阮沅垂着眉眼,故意走慢一点,不动声色地拿出手机,偷偷拍了一张她们的牵手照。 这张照片后来被她设成了手机壁纸。 此刻,邕州的出租屋里。 手机屏幕缓缓暗下,又因新的消息通知骤然亮起。那张牵手壁纸,在昏暗的房间里忽明忽暗。 阮沅在床上翻了个身,手搁在枕边,指尖落在微烫的屏幕上。 她呼吸均匀,眉头舒展,像是陷入了一场没有争吵,没有距离,只有彼此相拥的温柔好梦。 * 晚上下班,苏挽回到房子,打开门。 玄关的地上放着阮沅穿过的拖鞋,厨房的中岛台上还有两个杯子,卧室的床上,还有阮沅睡的另一只枕头。 苏挽把阮沅的东西翻了个遍。衣服还挂在衣柜里,书还摆在书架上,那瓶沐浴露还剩三分之一,好像主人只是下楼买了个东西。 人走了,但是生活里处处都是她留下的痕迹,折磨着她。 苏挽心里闷,她坐在床边,拿起手机,翻着未读消息,连短信她都看了一遍,什么都没有。 越看越烦,越想越气。 苏挽把手机扔在床上,走进浴室,把水开到最大,站在花洒下面,让热水一直浇。 洗好澡出来,餐厅的经理打来电话,语气恭敬:“苏小姐,露台的布置和餐品都已备好,请问您和客人大概多久抵达?我们可以随时起菜。” 苏挽握着手机的手一愣,气上头,她把这件事忘了。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里发紧的涩意,低声开口:“不用了,退掉吧。” 手机屏幕暗下去,屋子恢复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落空的声音。 苏挽打开衣柜,里面的小柜子里,放着那个丝绒质地的小盒子,是她昨天刚取回来的,提前一月在日本定制的星星手链。 盒子没有拆开,安安静静地摆在那里,银灰色的表面泛着柔和的光。 苏挽把它拿出来,低头看着它。 她原本想,等阮沅来了,等她把所有心意说出口,就轻轻拉起她的手腕,把这条链子戴上去。 可现在,手链还在盒子里,告白还没说出口,那个人,已经不告而别了。 没有解释,没有一句“对不起”,就这么彻底从她的生活里消失了。 她甚至连一场正式的、面对面的告白失败都没有得到。 她的满心期许,她的义无反顾,她心甘情愿想要交付的牵绊,从头到尾,都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苏挽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个冰凉的丝绒盒子,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的满心欢喜,被阮沅亲手掐灭了。 第18章 018(修) 第二天,苏挽在会议室里把市场部的方案打回去五次。 营销总监沉珂第n次从会议室出来,脸色发青。 路琼瑶递了杯水给她,压低声音说:“忍忍,苏总这几天心情不好”。 沉珂喝了一口水,伸手抬了抬细框眼镜:“心情不好,被甩了吗,不过她那臭脾气,也不例外。” 路琼瑶赶紧捂着她的嘴,这人说话怎么还是跟在大学里一样,要么不说,要么语出惊人,偏偏每次都说准了。 * 冷战开始。 准确地说,是苏挽单方面生气,阮沅单方面沉默。 苏挽故意一条消息也不发给她,用沉默宣告自己的愤怒。她想让阮沅知道,她生气了,很生气。 她以为阮沅会来哄她,会来解释,会说对不起我错了。 阮沅没有,自始至终一条消息也没有发过来。 苏挽一天看八百次手机,每一次屏幕亮起来心就跟着跳一下,然后一寸一寸地冷下去。 不是她,始终不是她。 阮沅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之后再没有任何音讯。 苏挽恨得牙痒,但忍住了要找她的冲动。 她把阮沅的微信对话框打开又关上,反反复复几十次,最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办公桌上,盯着百叶窗看了半小时。 苏挽第无数次把手机拿起来,她打开微信,发现阮沅的朋友圈变成了一条横线。 她被屏蔽了。 苏挽盯着那条横线,感到不可置信。 她打开和阮沅的对话框,打字:“邕州热吗。” 发过去,没有红色感叹号。 没有被删。 苏挽松了一口气。 过了会,阮沅回复了:“还好,你在那边照顾好自己。” 这话什么意思,让她管好自己不要来烦她? 苏挽皱眉,把手机扔到一边,打开电脑开始看分公司的财务报表,看了整整一个下午,没有起来过一次。 路琼瑶下班前探头看了一眼,苏挽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办公室门半开,她坐在那里看文件,脸上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周身气场依旧可怕。 路琼瑶缩回头,蹑手蹑脚地走了。 过了一个礼拜,苏挽受不了了。 这几天她和阮沅聊天都是有一搭没一搭,每次她打电话过去,还没说几句话,阮沅就说忙等会儿聊,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她能比她这个副总还要忙? 行呢,苏挽气笑了。 晚上,苏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阮沅。 这几天她不怎么看手机,也不怎么跟人说话。 白天照常上班,晚上回去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对着没开的大屏电视发呆。 沉珂给她发消息,问要不要出来喝酒,她回了一句不喝;钟颜打电话,她接了,说了几句就挂了,挂了之后连对方说了什么都不记得。 半夜睡不着,苏挽把阮沅给的那只布偶猫从床头柜甩飞到客厅。没多久,她又爬起来,走到客厅把那只猫捞出来,拍了拍灰,放回原来的位置。 她躺在床上,看着那只猫弯弯的眼睛,想起电玩城里阮沅握着它眉目灿烂的样子,她把猫转过去面朝墙壁。 “不许看我。”她说。 没过多久,又转回来把玩偶抱在怀里,她把脸埋在枕头里,因为枕头上有阮沅的味道。 是她用的那款洗发水的味道,柑橘调的香气。 苏挽挑的,香味很淡,但是用了很久也散不掉。她此刻闻着这味道,觉得这味道像一把钝刀,割得她又痒又疼。 她在想阮沅,想她那边住得惯不惯,想她吃得好不好;想她有没有人陪,想她会不会也在夜里想起她。 还是说,阮沅根本不想。 苏挽脑子里已经设想了无数遍,买机票直接飞奔过去找人。 她就是在这样的状态下睡着的。 苏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大概是因为长期失眠,工作劳累过度,身体撑不住了,强行关机。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苏挽梦到自己已经到了邕州。 落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站在阮沅新公寓的楼下,抬头看着那一排亮着灯的窗户。她不认识这里的街道,不熟悉这里的气味,她对阮沅现在的新生活一无所知。 第20章 苏挽站在楼下,拨通了阮沅的电话。 阮沅接了,声音带着一点疲惫:“喂?” “你下楼。”苏挽说。 电话那端安静了几秒:“……你在哪里?” “你楼下,”苏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凶一些,“阮沅,你下来。” 我要当面骂你。 她想。 楼道口的门被推开,阮沅出现在她面前。 她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随便扎着,瘦了一点。 苏挽看到阮沅的眼神晃了一下,像是意外,又像是早已料到。 苏挽本来想好了要骂她,质问她为什么不商量就跑掉,凭什么替两个人做决定,要把这些天的委屈和愤怒通通砸到她脸上。 可是看到阮沅的那一刻,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后她只是走过去,把脸埋进阮沅的肩膀上,闷闷地说:“你以为你跑了,我就不会来找你吗?” 阮沅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伸出手轻轻地环住了苏挽的腰。 苏挽感觉到她的掌心贴在自己的后背上,微微发着抖。 她抬起头来,阮沅的眼睛里盛着好多东西。 愧疚、不舍、依恋,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害怕。 “阮沅,”苏挽说,“你有没有想过,我害怕有一天醒来,你不在我身边。我怕你离开我,怕你不要我。” 阮沅愣住了,夜风把她耳边的碎发吹起来。 苏挽伸手,把那缕头发别到她耳后。 她眼眶红了:“所以我来了,我不会放过你的。你休想摆脱我,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生活。” 阮沅垂着眼睛,好久没有动。 接着她慢慢向前迈了一小步,像是终于鼓起勇气,朝某个她从来不敢走近的地方迈出的第一步。 苏挽伸出手,把她拉进了怀里。 这个拥抱很真实,她感觉到阮沅的体温,阮沅的心跳,和阮沅的呼吸,温热急促,落在她颈侧。 像每一次她忽然靠近时,阮沅没有来得及躲开的那一瞬间。 可还没抱多久,画面便骤然化作漫天翩跹的蝴蝶消散。 苏挽猛地睁开眼睛。 房间里一片漆黑,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 急促沉重,像是刚从很高的地方摔下来。 没有阮沅,是梦。 苏挽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自己的脸,她蜷起膝盖,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 她这辈子,要什么有什么,从不用开口,都有人争先抢后给她送过来。她从来不用求,也从来不用等。 但刚才在梦里,她抱着阮沅,心里竟然在求她不要离开自己。 她的手在发抖,骄傲了半辈子的人,在梦里连抱一个人都不敢抱得太紧,怕会被推开。 苏挽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的柑橘味还在,淡得快要散了。 这是这么多天来她第一次允许自己想这个问题:凭什么。 凭什么她要在这里辗转反侧,凭什么她要等。 她苏挽什么时候等过别人?从来都是别人等她。从来都是别人追她的消息,从来都是她决定要不要回,什么时候回,回什么。 谁敢让她等这么久,谁敢让她做了梦醒来之后抱着一团空气愣神。 只有阮沅。 从头到尾,就只有阮沅。 窗外在天光渐亮,凌晨六点,城市刚刚苏醒。 苏挽掀开被子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解锁,她给沉珂打了个电话。 沉珂是她大学室友,也是公司隐形董事,平时不管具体业务,只套了个“营销总监”的头衔,潇洒自在。 电话接通时,沉珂还没彻底睡醒,声音朦胧又慵懒:“大小姐,现在几点啊。” 苏挽声音平静:“公司的事务,你替我盯一段时间,我要去一趟邕州。” 听筒那头沉默了片刻,沉珂向来懂她,从不多问多余的缘由,只淡淡开口:“什么时候走?” “今天。” “去几天?” “不知道,要待一阵子。” “机票订了?” “高铁。” 沉珂一听,微微挑了挑眉,眼底掠过几分意外。 苏挽要坐高铁?这事说出去,怕是都没人信。 大学时的苏挽,十指不沾阳春水,连最基础的生活常识都一窍不通。当初连衣服都不知道该怎么洗,寝室里的人总笑着打趣她,喊她千金大小姐。 原本只是玩笑的称呼,后来沉珂才知道,她是货真价实的豪门千金,生来就被捧在云端。 这是个投胎的技术问题。 有些人天生就是命好,好到什么都不需要,爱和钱,一出生就有。 所以沉珂很好奇,坐高铁这事,苏挽能受得了吗?她能吃这种苦吗? 她可是连两小时飞机都不耐烦的人,能忍受高铁的长途和嘈杂吗? 苏挽这辈子,大概连高铁站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她名下的豪车换了一辆又一辆,副驾载过无数名模明星,后座塞满过限量款的奢侈品购物袋。 但高铁的座位…… 沉珂想象了一下,苏挽拖着行李箱,在车站检票进站的画面,差点笑出来。 也行,让大小姐体验体验生活。 沉珂笑了声:“行,祝你成功。” 挂断电话,沉珂转身重新躺回床上,往身边的路琼瑶怀里蹭,打算继续补觉。 路琼瑶睡得浅,方才迷迷糊糊,听见了她打电话的动静,哑着嗓子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了?” 沉珂闭着眼,语气平淡说:“苏挽赶高铁去邕州了。” 路琼瑶瞬间清醒了几分,心底满是讶异,不禁感慨,阮沅也太厉害了,能让苏挽做到这个地步,我姐妹是真牛逼。 见人不说话,沉珂立马洞悉了她内心的想法,轻嗤一声,毫不留情给出评价:“恋爱脑。” * 苏挽还从未为了谁奔赴千里,追到另一座城市。 她按下手机锁屏键,赤着脚快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从最顶层拽下一件利落的薄风衣。 她不是去求余地的,更不是低头妥协,她是去要一个明明白白的说法。 她可以接受被直白拒绝,可以被狠心推开,也可以承受温柔表象下暗藏的钝痛与伤害。 但她绝不允许。 绝不允许自己被随意轻怠,绝不允许自己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被搁置在一边,连一句交代都得不到。 这件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她在心底笃定想。 她要亲眼去看,看阮沅当下的生活,要堂堂正正站在她面前,亲口问出那句憋了许久的话:“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到底想不想和我在一起?想,我们就好好走下去,不想,就干脆利落地断干净。” 这样忽冷忽热、反复拉扯的态度,算什么?把她当成可以随意消遣的玩物吗? 苏挽从不后悔自己做出的任何决定,她始终忠于内心,绝不允许自己活得畏手畏脚,患得患失。 哪怕最终的答案,是她最不愿面对,最心痛的那一种。至少她亲自争取过了,是她亲眼确认的结果。 是非好坏,她全都坦然接受。人这一辈子,本就是为了争一口心气。 若是她就这么一声不吭,独自咽下所有委屈,那她就不是苏挽。 第19章 019(修) 阮沅在邕州换了一部新手机,顺便换了号码。 那部小米手机在到邕州的第一个礼拜从宿舍床上摔下来,屏幕碎成蜘蛛网,之前摔过很多次没事,这次是寿终正寝。 阮沅去营业厅办新卡的时候,老板娘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妹妹,你长得真好看。”老板娘四十出头,烫着卷发,指甲亮晶晶,说话时尾调往上扬,声音柔软,“湘妹子,怪不得这么漂亮。” 阮沅接过新手机,倒了声谢。 老板娘从柜台下面掏出一个红色的塑料袋,塞给她:“自家种的,很甜的,拿去尝尝。” 阮沅一愣,看着塞进怀里的一袋橘子,橘子上带着绿叶,颜色新鲜,像刚从树上摘下来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用,老板娘已经转身去招呼下一个顾客了,卷发甩出一道弧线,声音热情得像跟顾客认识了十年:“那个套餐划算的呦,看这边还有呢,我给你找找——” 阮沅拎着那袋橘子走出营业厅。 邕州十月的阳光照在身上温热,不像霖城那样清凉,也不像潇湘那样毒辣。 和熙的光照在身上,暖暖的。 骑电动车的女孩子戴着宽檐帽,车筐里放着一把青菜和一束花。路过她身边,车铃声叮铃叮铃。 阮沅站在街边剥了一个橘子,她吃了一口,很甜。汁水溅在指尖上,带着淡淡的橘子香气。 她站在邕州十月的阳光里,走在夹竹桃树下,把一个橘子吃完了,然后把剩下的橘子放进包里,走向地铁站。 第21章 她发现自己喜欢这里。 分公司在邕州新开发区,环境僻静,一栋商住两用楼的二楼。 阮沅从窗户望出去,楼下绿篱修建整齐,路面干净,一眼望去,仿佛身处绿色园林。 财务部一共四个人,另外两个都是刚毕业的大学生。一个叫覃维叶,学动漫设计,一米五小萌妹。阮沅入职第一天,覃维叶仰起头,眼睛亮亮看着她,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你好高啊。” 阮沅淡淡一笑,这话她从小听到大,习惯了都。 后来熟络了,覃维叶跟她说话,在工位上说着说着就凑过来,手捏着她的脸颊往两边拉,阮沅一开始被捏懵了。 “本来以为你不好相处冷冷的,没想到你性格还蛮好,说话好温柔,从不发脾气。”覃维叶松开手又捏了一下,“不是说湘女性格泼辣吗,你怎么这么软啊,好可爱,跟你的名字一样,小阮阮。” 阮沅捂着自己的脸,不知道该说什么。她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用“可爱”这个词形容。 在霖城的时候路琼瑶说她“让人看不透”,以前的同学说她“高傲瞧不起人”,林起燃说她“白眼狼”。 没有人说过她可爱。 另一个同事叫温晚,上海借调来的,长相英气,短发红棕挑染,有一个眉骨钉,中性穿搭,话不多。第一次见面阮沅还以为她是男生。 她帮阮沅装好了电脑和打印机,又把网线从桌子底下理了一遍,绑扎带剪掉多余的部分,然后把微信二维码亮给阮沅:“加一下,有事喊我。” 阮沅加了。 温晚的头像是一片海,灰蓝色,看不出是日出还是日落。 老板娘叫李蔓,大家都叫她蔓姐。李蔓三十五岁,周身总萦绕着一层薄薄的暖香,她路过的空气都是柔和的,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在办公室角落里点一盘香。 阮沅每天上班刚到门口,就先闻到一缕幽香,在办公室,一整天都被温柔地包裹在香氛里。 她偶尔也会恍惚,想起在霖城,苏挽身上的雪松和柑橘味。 阮沅第一次在办公室趴着睡着,醒来发现身上盖着一件针织开衫,脑袋下面枕着一个抱枕。抱枕是藕粉色,面料很软,带着和李蔓办公室一样的沉香味。 她直起身,李蔓从她旁边经过,笑着说:“多睡会吧,这几天辛苦了,这个枕头我午睡用的,你以后困了就拿来枕,趴桌上睡对颈椎不好。” 阮沅本来以为会被说,毕竟是在上班摸鱼还被老板看见。 以前在工作里,和同事相处的好是带着边界的,是同事之间的客气和关照。 但李蔓的好不是,她的好是“我刚好有”,“顺便的”,“每个人都有”。 她把所有给予说得轻描淡写,好像不是她在照顾你,而是你帮她消耗了多余的东西。 有一天阮沅来早了,在茶水间碰到李蔓,她正在往一个玻璃杯里倒银耳羹,看到她进来,直接把杯子递过来。 “刚好泡多了,你先吃,杯子是新的。” 说话声音也是轻柔温暖的,让人无法拒绝。 阮沅道了声谢,接过来。 银耳羹是温的,她喝了一口,甜度刚好,红枣去了核,桂圆肉沉在杯底。 她站在茶水间慢慢喝完,把杯子洗干净,接了一杯水,放在办公桌上。 路过李蔓办公室的时候,门没关,她站在里面接电话,转过身刚好和阮沅四目相对,李蔓朝她浅浅笑了一下。 阮沅的办公位开始被东西占满。 覃维叶放的薯片和辣条,温晚给的多肉盆栽,李蔓的香薰蜡烛和花果茶。 她的报表和便签被挤到一角,键盘旁边堆着她们塞的各种小玩意儿:一个盲盒拆出来的柴犬摆件,一包螺蛳粉味的薯片,一朵路边摘的鸡蛋花别在显示器上。 阮沅发现自己的话变多了。 覃维叶在午休的时候,用办公室的投影仪放动漫,拉着她一起看,阮沅看了,问“这个白头发的是好人还是坏人”。 覃维叶激动得拍她大腿:“哎呦是不是很帅啊,这是巴卫~~”。 阮沅笑着拍回去,拍完之后她愣了一下,她以前不会和人有肢体接触。 和温晚一起在文件室找数据,温晚本来蹲在地上翻最底下的那层柜子,起来的时候被上排没关好的柜子弹回来撞到头,闷响一声。 阮沅在身后刚好看见这一幕,没忍住笑了。 温晚捂着头转过来看她,她立刻低头假装翻凭证,抿着唇,嘴角有点难压。 温晚看着她,没说话,站了几秒,拿着找好的文件出去了。 在邕州的日子像温水一样,慢慢地流过去。 阮沅有时候下班早,会沿着平乐大道走一段。黄色风铃开得灿烂,金灿灿的叶片被晚风一卷,落在人行道上。 有跑步的人从她身边经过,偶尔也有遛狗的。 她看到雪白的萨摩耶,心里一动,想起苏挽,忍不住走过去问:“我可以摸摸吗?” 狗主人笑着点了点头。 她发现自己很久没有想起霖城的事了。 关于霖城的一切,那间狭小的出租屋,地铁拥挤的早高峰,苏挽把她抱在怀里的温度,都变得很遥远。 只是偶尔,晚上躺在宿舍床上的时候,她会把那只布偶猫从枕头旁边拿起来,捏一下它的爪子,然后放回去,翻身睡觉。 * 霖城北站。 苏挽在候车大厅里站了一会儿,到处都是人。 广播声、拉杆箱轮子滚动的声音、小孩的哭声混在一起,空气里飘着方便面和消毒水的味道。 苏挽找到检票口,排在队伍里,前面一个大叔背着巨大的编织袋,往后挪的时候差点撞到她,她往后退了一步,深吸一口气。 从霖城到邕州的车程五个小时。 苏挽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看着窗外霖城的山峦一点一点往后退。 高铁开动之后,她拿出手机给阮沅发了条微信:“你在干嘛。” 过了几分钟,阮沅回了两个字:“上班。” 苏挽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翻过去。 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大片大片的农田,然后进了第一个隧道。 手机没信号。 苏挽盯着屏幕上那个“无服务”的提示,把手机举起来晃了晃,像这样信号就会回来似的。 没回来。 她把手机关了又开,还是没有。 隧道一个接一个,手机信号时有时无,微信消息发出去转三圈然后弹一个红色感叹号。 苏挽靠进座椅里,闭上眼睛。 高铁在隧道里穿行的时候,车厢里的灯自动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照在苏挽脸上。 她睁开眼,看着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的女人眉头皱着,嘴角向下抿着,看起来像是在生气。 但她没有生气。 隧道一个接一个,苏挽看着车窗倒映里自己的脸,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一个念头像钉子一样钉在脑子里:她只是要去阮沅在的地方。 这个念头简单得像物理定律,没有任何理由和目的,不需要任何“如果……怎么办”的预案。 苏挽这辈子做任何事都有预案。 追人之前想好分手怎么说,投资之前想好亏损怎么止损,连跟苏明丞吵架之前都会想好如果被停了卡要找谁借钱。 唯独这一次,她推倒了所有预案。 苏挽忽然懂了,原来爱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 不是非要拥有,非要得到。只是下意识地,想奔赴有她在的地方。 心自有归宿,指引着她,去往阮沅的方向。 隧道又来了,车窗映出一张漂亮的脸。 倒影里的女人,笑眼盈盈。 * 苏挽的电话打来的时候,阮沅正在加班整理一笔烂账。 手机震了,一个霖城的陌生号码。 阮沅接起来,以为是快递:“你好,有什么事。” “是我。” 阮沅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中,苏挽那边背景音很吵,广播声、拉杆箱轮子滚过地砖的声音、人来人往的嘈杂。 她不会是来.... 阮沅轻声问:“……怎么了吗?苏苏。” 她希望是,又希望不是。 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冷漠。 “我在邕州东站。”苏挽说。 阮沅手里的笔掉在桌上,滚了两圈,啪嗒一声摔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声音难得地带了点没藏好的意外:“你怎么来了?” 电话那端安静了一瞬。 苏挽的声音带着刻意的冷淡:“怎么,不欢迎?” 阮沅还没来得及开口,苏挽又接了一句。她语速比平时快,带着一种自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阮沅一听就听出来了的酸—— “哦,我不该来,破坏了你的二人世界,打扰了。” 第22章 二人世界。 阮沅握着笔,脑子里把这几个字过了两遍,愣是没想明白她到底在说什么。 哪来的二人世界? 苏挽脑子里一天到晚到底在编排些什么剧本,她是不是闲得太无聊,自己给自己演了一出苦情戏? 阮沅问:“你来了住哪里?” 苏挽声音带着赌气:“睡大街。” 阮沅沉默两秒,她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那叠文件,明天要用的材料还没整理完,下午还有两个流程要催,微信上的客户消息已经积了十几条没回。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尽量平静的语气说:“我今天工作很忙,没法去接你。你先找个酒店——” 话没说完,那边已经挂了。 又挂她电话,这是第二次了。 从前每一次通话,苏挽从来都是耐心等着她先挂断。只要阮沅不主动按下结束键,苏挽就会一直安安静静地陪着,绝不会先一步挂断。 看来苏挽真的很生气。 阮沅把手机放回桌上,盯着那个黑下去的屏幕看。 她知道苏挽此刻正站在邕州东站的出站口,拖着行李箱,脸黑得像被人欠了八百万,心里大概已经在翻来覆去地骂她没良心了。 阮沅手肘撑在桌面,抬手扶着额头,无奈地长叹了口气。 大小姐脾气要好好哄着,骨子里的小狮子也要顺着毛摸。 怎么办,自己选的,还能怎么办? 阮沅抬手拿起手机,点开与苏挽的聊天界面,手指缓缓向上滑动,翻看着过往的消息记录。 那时的苏挽还总爱给她发软乎乎的小狗表情包,一只圆滚滚的柴犬乖乖趴在地上,配着一行软萌的字:今天也想你。 她当时只冷淡回复:“嗯。” 苏挽很快发来消息,带着点委屈的较真:“知道了是什么意思昂。” 她依旧没多给半分情绪,只回:“就是知道了。” 那头的苏挽没再追问,只是回复慢了,之后又继续。 阮沅慢慢往上翻着聊天记录,自己这边对话框里冷淡敷衍的一字、两字短句,对比着苏挽那头源源不断的热情。 落差感有点大。 她当时不觉得,现在看着,却觉得心里有点酸。自己消息回复冷淡,又一声不吭离开,这样想,确实挺过分的。 阮沅后知后觉意识到,苏挽在她这里受了很多委屈。从前她觉得苏挽总是爱闹情绪,没有安全感,现在看,好像都情有可原。 那样骄矜体面,被捧在云端的人,大概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冷淡怠慢过。 阮沅把整段聊天记录从头看到尾,一遍又一遍,最终闭了闭眼,按下删除键,全部清空。 她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一排排停着的车。 行吧,哄吧,自己选的,自己想办法。 覃维叶午睡醒来,揉着眼睛看她收拾妥当,打着哈欠问到:“小阮阮,准备上班了,你要去哪?” 阮沅脚步顿了顿,眉眼间带着无奈温和的笑意。 她轻声回:“去哄人。” 第20章 020(修) 苏挽的确在骂。 她站在出站口的柱子旁边,一手拖着行李箱的拉杆,一手握着手机。五小时高铁,她一路上设想了好几种见面的场景,阮沅会惊讶,会笑,会像以前那样拿她没办法地看着她。没有一种是在第一通电话里就被一句轻描淡写的“工作忙”挡回去的。 太没面子了。 苏挽咬了咬下唇,划开手机准备订个酒店,订完酒店她打算直接杀到阮沅公司,好好跟她算这笔账。她倒要看看阮沅是跟谁过的“二人世界”,她最好是真的在工作,否则—— 微信提示音响了一声。 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拍的是阮沅坐在出租车里的样子,镜头压得很低,恰好框住她交叠的双腿。 杏色外套慵懒地搭在膝上,下摆微敞,露出一截白色裤裙的边缘,裙摆紧紧贴着白皙的大腿。她的脚踝纤细,脚上一双米色细高跟鞋。午后的阳光从车窗外斜照进来,在肌肤上镀了一层薄薄的光泽,像不经意的勾引。 照片下面紧跟着一行字,干净利落,是阮沅一贯的风格。 「开定位,在原地不要动。」 苏挽盯着屏幕看,嘴角不争气地翘了起来,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然后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把本来订酒店的页面关了。 她打开微信,犹豫良久,发了一个字过去。 「嗯。」 语气冷淡,成熟稳重。 苏挽很满意,觉得这个“嗯”字简直是硬气到了极点,但她忘了微信头像旁边还挂着“正在输入中”显示了老半天。 阮沅没回,但手机地图上那个小小的蓝点,正在朝东站的方向移动。 苏挽站在邕州东站的东广场出口,风衣搭在手臂上,登机箱立在脚边。 邕州傍晚的风是暖的,跟霖城不一样,霖城的夜风是凉的。 她看到阮沅从出租车上下来。 阮沅头发比一个月前长了些,垂到腰际。慵懒的长卷发散开,衬得那张脸柔和又冷淡,整个人成熟妩媚。阮沅正朝她走来,面色如常,波澜不惊。 可苏挽察觉到那双惯常从容的步子,眼下在悄悄加快频率。 阮沅在她面前站定,伸手接过她的登机箱:“走吧。” 苏挽跟着她往出租车上客点走,阮沅的上衣衬衫领口随着步伐微微晃动,露出一截后颈。后颈上有一颗很小的痣,苏挽以前没有发现过。 她盯着那颗痣看了两秒,然后移开视线。 “你就一个箱子?”阮沅问。 “嗯。” “打算待多久。” “不知道。” 阮沅把登机箱放进出租车后备箱,拉开后座车门,让苏挽先进去。 苏挽坐进去,阮沅绕到另一边上车。两个人并排坐在后座,苏挽一上车就牵着她的手没放过,一直握在手心里。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们一眼,用邕州口音问去哪里,阮沅报了一个地址。 是公司的公寓。 窗外的邕州在暮色里往后退,路边一家家奶茶店,电动车大军,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坐在公交车停车初的座椅上吃冰淇淋的小女孩。 苏挽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为了一个人来到她所在的城市。 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 阮沅在这里生活了半月,她刚才跟司机说话,尾调微微往上扬了一点,是邕州的味道。 苏挽把那双手握得更紧了些,从座椅上拿起来,放到自己腿上。她没有说话,侧过头看向窗外。 阮沅转头看她,轻轻一笑。 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 阮沅下车拿箱子,苏挽跟在后面。 小区楼下停着一排电动车,楼道口的防盗门上贴着通下水道的小广告。 上了楼,阮沅走在前面,苏挽跟在后面,楼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 苏挽看着此情此景,莫名觉得有点熟悉。 一楼,二楼,三楼。 苏挽跟在后面,呼吸开始变重。 四楼,五楼。 风衣从手臂上滑下来,她弯腰捡起来搭在肩上。 六楼。 苏挽抬头看了一眼阮沅,阮沅没有回头,步伐均匀地往上走,脊背挺得很直。 七楼。 苏挽扶着墙喘气。 阮沅面色如常,把箱子放好,站在七楼的门口掏钥匙,回头看了她一眼。 苏挽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几缕碎发贴在太阳穴上,风衣从肩膀滑到手肘,样子狼狈得不像苏挽。 阮沅看了她两秒,忍不住一笑。 “进来吧。” 公寓是一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袋水果,窗台上养着几盆花,长得很好。沙发上有一只灰色的布偶猫靠垫。 苏挽看到那只猫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你洗澡吗。”阮沅站在卧室门口,背对着她,把登机箱靠墙放好,“热水器要烧一会儿。” 苏挽没有说话。 阮沅转过头,看着苏挽。 苏挽没化妆,那张脸很稚嫩,头发一边挽在耳后,露出一张略显憔悴的脸,想必是一路舟车劳顿,她那样的金枝玉叶,那里吃过这种苦? 她把目光从布偶猫离开,看向自己,那眼神满是委屈,像在说——“我走了很远的路来找你,但我不知道你想不想见我”。 阮沅心一软,不由自主地走过去,轻轻抱住苏挽。苏挽没有躲,伸出手臂环住了她的腰。 “先去洗澡,好好休息一会,晚上等我回来。”阮沅柔声说。 “好,我等你。”苏挽在她怀里说。 * 苏挽洗完澡出来,套上了阮沅的t恤。白色的t恤松松垮垮垂到大腿。她用阮沅的毛巾把头发裹住,几颗水珠从发尾悄悄滑落,落在锁骨上。 第23章 吹干头发后,她躺到床上,一眼看见枕头边那只布偶猫,嘴角不自觉扬了起来。她伸手把它拿过来,抱在怀里,就这么睡着了。 午觉醒来,苏挽睁开眼,抓起手机解锁,已经下午六点了。她想,阮沅应该下班了吧。 起身去开门。 阮沅正在厨房煮面。 燃气灶的火开得很小,她把挂面放进去,用筷子搅散。苏挽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阮沅的背影。 阮沅的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后颈上那颗痣在灯光下很清楚。她打了一个鸡蛋进去,又放了几片青菜,最后撒了一点盐。 苏挽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在一起的第一天早上,也是在阮沅的公寓里,她穿着阮沅的衣服,就这么站在身后看着阮沅,而阮沅在给她做饭。 现在也是一样 阮沅回头见她,笑了一下,把面端到茶几上,放了一双筷子。 “过来吃饭。” 苏挽坐下来,拿起筷子。面很烫,她低头吹了吹,吃了一口。 阮沅坐在沙发的另一头,腿上放着那只布偶猫,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地方台在放一部很老的电视剧,画质模糊,配音带着港台腔。苏挽吃完半碗面,放下筷子。 “阮阮。” “嗯。” “你微信为什么屏蔽我。” 阮沅换台的手停了一下:“没有,我只是把朋友圈删了,没有屏蔽任何人。” 苏挽转过头看她,阮沅的眼睛还盯着电视屏幕,但遥控器不按了。 苏挽把碗放下,走过去往阮沅那边挪了一点。 阮沅没有动,苏挽又挪了一点。膝盖碰到阮沅的大腿外侧,阮沅还是没有动。 苏挽把头靠在她肩膀上,阮沅的肩膀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松下来。 电视里的港台腔还在念台词,窗外有电动车经过,警报器响了两声又停了。 窗外的蝉鸣一浪一浪地涌进来,阳台上的藤蔓从花枝间垂下来,长长地悬在半空。嫩绿的新枝探出头来,又添了几朵待放的花苞。 后来阮沅枕在苏挽腿上,她仰头看着苏挽的下巴,忽然想起什么,问了一句:“你怎么坐高铁来的?” 不应该坐飞机吗?她想。 苏挽手里绕着阮沅的一缕头发,手指缠了两圈又松开,好一会儿没说话。 阮沅以为她不想回答,想着可能大小姐想体验一下生活吧。 苏挽的声音忽然落下来,语气低缓:“你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阮沅微微一顿。 不是,这茬还没过吗? 她想起来那时自己说出口之后,苏挽顿时冷了下来,一双漂亮的丹凤眼眯起来,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过身背对着自己。 “你说这话太伤我心了,”苏挽看着阮沅的眼睛,“我气炸了,冒火。你凭什么决定我跟你不是一个世界?” 苏挽停了一下,又继续:“可后来我想,你说得也是。我从小到大都是众星捧月,想要什么不用说,就有人捧着送到手边,从来没有缺过什么。” 她低头看着阮沅,拇指在她发顶上轻轻抚摸:“但我不觉得这是我们之间的阻碍。在我眼里,我是你的苏挽,你是我的阮沅,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区别。” 苏挽的声音带着倔强和认真:“你说我和你不是一个世界,那我就来到你的世界,让你看看,看看我。你那个世界是什么样的,我要自己进去看看。所以,我必须得坐一次高铁。你坐什么我就坐什么,你五个小时我也五个小时。我不坐飞机,不选最快的,不选最舒服的。我要坐在那趟又慢又挤的车上,把每分每秒都坐完。这样,下次你再跟我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时候——” 她笑了笑:“我就可以告诉你,你的世界我已经到达了,从此以后,我就是你的世界,不许再跟我说胡话。” 房间安静了好几秒。 阮沅想说点什么,比如你不用这样,高铁哪有什么好体验的,平白无故受累。比如说你是个大小姐,养尊处优习惯了的,何必给自己受罪? 话堵在喉咙里,一句话没说。 她心疼,说不出来。 苏挽也只是为了来见自己一面,她实在于心不忍去苛责。 阮沅只是看着她,用自己所有的温柔与眷恋。 她想,上天,她这样好,你叫我如何不爱她? 可是上天,我要如何爱她? 阮沅开口,声音很轻:“那你觉得,我的世界怎么样?” 苏挽想了想,回答:“位子太窄了,我腿都伸不开,空调不够冷,车厢里有股泡面味,后面的大叔外放刷短视频,吵了我一路......” 苏挽一条一条地数着,认真得像在做项目复盘,阮沅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 笑声刚落下,苏挽忽然低下头,轻轻亲了她一下。 阮沅愣了一下。 “但是因为你,”苏挽说,“值得。” 晚上的开端,是苏挽非要喝酒。 她大老远过来,攒了一肚子的委屈,虽然见到人的那一刻气已经消了大半,但面子上还是过不去。 苏挽坐在沙发上,抱着胳膊,下巴微扬,摆出一副“我还没原谅你”的姿态,说:“我都跑这么远,你不打算请我喝一杯赔罪吗?” 阮沅看了她一眼,起身去厨房,从柜子里拿出一瓶没开封的威士忌,搁在茶几上。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喝,苏挽说得多,阮沅听得多。 苏挽一边喝一边数落她,说走就走、不回消息、根本不把她当女朋友。 阮沅也不辩解,只是偶尔“嗯”一声,然后给她倒酒。 苏挽越说越上头,酒一杯接一杯地灌下去,等她意识到自己有点晕的时候,瓶子已经空了大半。 “我要睡了,”苏挽整个人往沙发背上一靠,脸颊泛着酡红,眼皮沉甸甸地往下坠,“你这个人……没见过你这样的……” 阮沅没说话,把杯子放下。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苏挽迷迷糊糊地感觉到阮沅在看她,她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阮沅的脸离她近了一些。 “苏苏,”阮沅叫她,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度,像是被酒浸过一样,带着一层暧昧的沙哑,“你醉了吗?” “我没有,”苏挽伸手去推她的脸,“你走开……我还在生气……” 她的手被握住了,阮沅扣住她的手腕时力道不重,但是稳稳地抓住她,没有放开。 苏挽愣了一下,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阮沅低下头,把嘴唇贴在了她的掌心里。 阮沅的嘴唇沿着她的掌心慢慢往上,每一下都轻得像是在试探,苏挽的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颤栗,想抽回手,可是身体不听使唤了。 “你做什么……”她的声音变得又软又糯,像是被什么东西融化了。 阮沅抬起眼睛看她,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瞳仁里像是蓄着一汪深不见底的水,水面之下暗流汹涌,和平时那个淡然疏离,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阮沅判若两人。 然后阮沅吻了上来。 不是由着苏挽主导的吻。 这个吻带着苏挽从未见过的侵略性,阮沅的嘴唇压上来的时候又软又烫,舌尖抵开她的牙关的时候毫不迟疑,像是终于扔掉了所有的克制和伪装。 她一只手扣着苏挽的后颈,另一只手从苏挽的腰侧滑过去,把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 苏挽被她吻得喘不上气,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想推开她,可是手指碰到阮沅肩膀的时候,力气就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阮沅的吻技好得离谱,每一次辗转深入都恰到好处,苏挽的腰一寸一寸地软下去,整个人挂在她身上。 阮沅把她压进沙发里,苏挽整个人被笼罩在下方,她能感觉到阮沅身上的热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烫得她心慌。 她偏开头想呼吸,阮沅的吻就落在了她的耳垂上,然后是耳后,然后是脖颈。 那一小片皮肤被她的舌尖轻轻一扫,苏挽整个人就猛地抖了一下,嘴里溢出一声自己听了都脸红的声音。 “阮阮.......你装醉。”苏挽喘着气说,声音还没恢复力气,像撒娇一样绵软。 阮沅的嘴唇贴着她的锁骨,闻言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个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贴着苏挽的胸口传过来,震得她心尖发麻。 阮沅抬起头看她,下巴抵在她的胸口上,嘴角弯着,眼底带着一层薄薄的、湿润的雾气,像是醉了,又像是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我没装,”她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我只是想亲你。” 作者有话说: 反攻了!! 第21章 021(修)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可配上她那副头发散乱、眼尾泛红的样子,杀伤力大得离谱。 阮沅没有给她整理思绪的时间,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探进了苏挽的衣摆,指腹贴着她腰侧的肌肤慢慢往上推,每滑过一寸皮肤都带起一串细小的电流。 第24章 苏挽的上衣被推到胸口以上的时候,她本能地抬手挡了一下。 阮沅停住了。 她抬起头,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苏挽,没有继续,也没有退开,就那样安静地等着,她的眼神里没有逼迫,只有一种笃定的、耐心的、势在必得的温柔。 她在等苏挽自己放下那只手。 苏挽看着她,那双平时躲闪,不敢直视她的眼睛,此刻正专注灼热地注视着她。 她的手慢慢放下了。 阮沅感受到苏挽的变化,第一个反应笑了一下,笑容很浅,带着一种很轻的惊喜、了然,和满意。 她看着苏挽此刻的样子,眼底的暗色又浓了几分。 苏挽被她吻得晕乎乎的,浑身都软了。 阮沅的指腹带着常年写字留下的一层薄茧,那些微的粗粝感在此刻变成了最致命的武器,苏挽的每一根神经都被她拨弄得铮铮作响。 阮沅低头看着她,目光专注而沉迷,像是要把她此刻的每一个表情都刻进记忆里。 苏挽眼前一片白光,恍惚得不知今夕何夕。 阮沅低头,看着苏挽失神的样子。 随后,她从茶几底下抽出一包湿巾,慢慢地在擦手,那姿态说不上来的从容和理所当然。 苏挽半睁着眼睛看着她,脑子里只有一个荒诞的念头:这个人到底是谁?这个人真的是那个她追了那么久、抱在怀里像块木头一样的阮沅吗? 她认识阮沅这么久,从来不知道这个人有这样一面。 “你……”苏挽的声音哑了,“跟我说实话,你以前到底……” 她没说完,但她知道阮沅懂她的意思。 阮沅眼底的神色慵懒餍足,她把手指擦干净,然后俯下身,在苏挽的眉心上印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书。”阮沅说。 苏挽愣了:“什么?” 阮沅又吻了她的唇,她贴着她的嘴唇说:“电影,所有的。”然后补充道:“资料。” 苏挽觉得自己急需重新认识这个人,可她的大脑此刻是一团浆糊,什么都思考不了。 阮沅抱起她走向卧室,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嘴唇贴着她的耳朵,用那种低沉的、带着困意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乖乖躺在我怀里。” 苏挽闭着眼睛,在心里忿忿地想,下次是谁躺在谁怀里来,还说不定呢。 但是她没有说出口。 苏挽实在太困了,浑身酸软,还有一点她不想承认的事实是,被人家的手搅得意识涣散的人,好像是她自己。 阮沅换了沙发套,叫她起来吃早餐,面已经煮好了。 被子掀开的时候,苏挽整个人崩溃了。 她被反攻了。 ……啊啊啊啊!!! 沉默片刻后,她穿着阮沅那件皱巴巴的睡裙站在洗手间门口,目光落在洗衣机上方那团沙发套上,那里有一小块暗红色的印记。 她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句话:“……这是我的第一次。” 阮沅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干,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懒洋洋的冷淡气息。 她正在擦头发,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苏挽一眼,那个眼神在说“你在说什么鬼话?” “你?”阮沅说,“谈过很多女朋友。” 苏挽的脸腾地红了,她瞪着阮沅,眼睛瞪得溜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知道!”她咬牙切齿地说。 阮沅表情无辜到让人想打她:“知道什么?” 苏挽深呼吸了一次,两次,她在做一场极其激烈的心理斗争。 说,还是不说?不说,就白被误会了。说,她这辈子在阮沅面前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最后,她闭上眼,视死如归:“你是第一个睡了我的,行了吧!” 空气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阮沅擦头发的动作停了,很轻地“啊”了一声。 苏挽有点绝望地看她,那种“你要是敢笑我们就完了”的绝望。 阮沅没有笑,她的表情依旧很平静,把毛巾放回去挂好,然后面无表情地看着苏挽。 “那正好,”她说。 苏挽皱眉:“什么正好?” 阮沅把洗衣机打开,把那个让苏挽社死的被子塞进洗衣机,倒洗衣液,按下启动。 她转过头,淡淡地看了苏挽一眼。 “我也是第一次,”她说,“扯平了。” 苏挽愣了几秒,脸上的恼怒一点点消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有点想笑,有点想哭,有点想把这个面无表情说情话的人按在床上一顿暴捶。 最后她选择了最体面的做法。 她把阮沅扯过来,按在墙角,声音带着三分委屈和两分威胁:“你敢说出去你就死定了”。 “这件事不许再提。” “嗯。” “永远不许。” “嗯。” “你发誓。” 阮沅低头看了她一眼。苏挽的耳朵是红的,从发丝间露出来,像两颗小小的樱桃。 她的嘴角动了动,把人抱在怀里。 “嗯,”阮沅说,“我发誓。” 语气冷淡,但眼底的笑意藏也藏不住。 饭后,在邕江边牵手散步。 天空从橘红变成粉紫,从粉紫变成灰蓝。江对岸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倒映在水面上,像流淌的银河。 她们沿着江边的步道慢慢地走,手始终牵在一起,晚风吹过,带来一丝惬意。 “阮阮。” “嗯。” “这一个月,你每天都走这条路吗。” 阮沅想了一下,点点头。 “一个人?” “嗯。” 苏挽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她。江风把苏挽的头发吹起来,暮色里她的眼睛颜色很浅,里面映着江对岸的灯火和阮沅的脸。 “以后我陪你走。”苏挽说。 阮沅看着她的眼睛,笑着说好。苏挽低下头,额头抵住阮沅的额头。 江风从她们身边绕过去,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在一起。 * 落脚邕州的第三个傍晚,苏挽在卧室里收拾随身行李。 屋子不大,带着阮沅独有的,清淡干净的气息。 窗帘半掩着,窗外是邕城湿润温热的晚风,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草木香。 苏挽蹲在地板上,把带过来的衣物一件件取出,打算叠进衣柜空着的层格。 指尖忽然触到一块柔软又坚硬的东西,轮廓小巧,隔着布料都能清晰地摸出来。 苏挽的动作顿住,轻轻掀开衣料。 那只银灰色的丝绒礼盒安安静静地躺在衬衫中间,被她一路从家乡带到千里之外的邕州,从行李箱的深处,被自己无意间翻了出来。 是那条定制的星星手链。 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带来的,或许是收拾东西的时候匆忙顺手一拿。 这份藏着她未说出口的爱意与期许,此刻猝不及防地出现在眼前,让苏挽心底猛地一软。 礼盒依旧完好,没有一丝磕碰。 她想起当初挑选时的心思,链身纤细,星坠小巧,不张扬,不惹眼,除了她们两个,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阮沅的手腕上,戴着一颗独属于她的星星。 苏挽缓缓合上礼盒,她没有打算立刻就送去给阮沅。 她安静地看了片刻,重新将礼盒塞回衣物内侧,轻轻抚平布料上的褶皱,把这份还没说出口的心意,妥帖地藏在衣柜深处。 晚上,阮沅下班回来。 苏挽抬眼看向客厅里安静看书的阮沅,眼底漫开一层温柔的笑意。 不急。 总有合适的时机,把这颗藏了许久的星星,亲手戴到她的手腕上。 * 周末她们去看了花灯会。 邕州的灯会热闹至极,青秀山风景区里彩灯连绵成片,金鱼灯、兔子灯、莲花灯一盏挨着一盏,暖融融的光漫得到处都是,把夜色都染得温柔。 阮沅仰头盯着一盏硕大精巧的走马灯,流转的光影斑驳地落在她干净的侧脸上,长睫随着灯影轻轻颤动。 苏挽安静站在她身侧,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掌心紧紧攥着那个小巧的丝绒盒子。 她原本以为真到了这一刻,自己会紧张到心跳失控,可此刻望着阮沅全然沉浸在灯火里的模样,心里反倒出奇地安定。 灯会散场时,夜色正浓。 她们顺着街边慢慢往回走,沿路还摆着不少零散的夜市小摊。 卖小饰品、发光玩具、手工银饰的摊子挨在一起,人声热闹嘈杂。 苏挽的目光快速扫过沿路的摊位,很快锁定了一家摆着细链,小坠子的银饰摊。 她不动声色,先一步绕到摊主身边,压低声音快速和对方商量好说辞,悄悄把提前准备好的钱递了过去。 阮沅这时被旁边摊子上的琉璃小挂件吸引,侧身凑过去认真挑选,完全没留意到苏挽这边的小动作。 第25章 苏挽很快折回身,自然地牵住阮沅的手腕,语气随意:“那边小摊有挺好看的小链子,过去看看。” 阮沅哦了声,被她牵着往前走。 摊主配合地指着摊上的细链介绍,苏挽假装挑拣了两秒,径直拿起提前藏在摊位饰品里,那条没有任何包装的星星手链。 她对着阮沅晃了晃,仿佛真的是随手挑的:“这个看着还行,买了。” 全程不过半分钟,自然得没有一丝破绽。 苏挽淡淡说:“路边随便买的,戴着玩。” 阮沅略感疑惑,那条银链纤细精巧,链坠是一颗打磨得圆润柔和的小星星。 路灯的光落下来,在小小的星面上泛着细碎温柔的光。 这绝非路边小摊随手能淘到的普通饰品。 阮沅抬眼看向苏挽。 苏挽偏偏错开了她的目光,假装被江面上的夜色吸引,视线飘向远处,对江面上根本不存在的水鸟,产生了莫大兴趣的模样,耳尖却悄悄泛上了一层浅淡的红。 她没说这是提前一月从日本定制的款式,没说自己等了无数天,没说她在几百颗星坠里反复挑选,才定下这一颗。 因为它最像眼前的人,安静内敛,从不刺眼,却会在暗夜里,自顾自地发着温柔的光。 阮沅没有拆穿她拙劣的借口,也没有追问这条手链的来历。 她抬起左手,手腕轻轻往前递了递,安安静静地等着。 等着苏挽,把这颗藏着温柔与爱意的星星,亲手戴在自己的手腕上。 细细银链绕上白皙腕间,小巧的星星坠子安稳落下,刚好藏在袖口之下,不惹人注目。 苏挽慢慢扣好搭扣,指尖停留了一瞬。 心跳骤然加快,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阮沅手腕微微发烫,安静垂着眼,没有躲开,也没有说话。 明明只是一条细细链子,却包裹着什么滚烫的东西,顺着皮肤悄悄缠进了心底。 苏挽抬眼看向她,眼底满是欢喜。 阮沅轻轻转动手腕,低头看着那颗不起眼的小星星,唇角弯起一抹笑意。 她们并肩牵手,缓步沿着江边步道继续向前走。 晚风卷走灯会的喧闹,轻轻拂过肩头,吹起心底一片柔软缱绻。 * 又一个周末,她们去了南湖公园。 苏挽爬到半山腰就爬不动了,坐在台阶上不肯起来。阮沅站在上面几级台阶回头看她,苏挽仰着头说“你拉我”。 阮沅伸手拉她,苏挽拽着她的手站起来之后没有松开,就着那股力把她拉下来一级台阶,然后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旁边一个晨练的大爷目不斜视地跑过去了。 南湖边上有一片草地,周末的下午全是野餐的人。 苏挽和阮沅坐在一棵榕树下面,苏挽买了一袋橘子,剥了一个递给阮沅。 阮沅接过来吃了一口,酸的,皱了一下眉。 苏挽笑得肩膀靠在她身上,阮沅把剩下的一半橘子塞进苏挽嘴里,苏挽被酸得五官皱成一团,阮沅也笑了。 苏挽被酸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但看到阮沅笑,她就不动了,含着那瓣酸橘子看着她。 “你笑起来很好看。”苏挽说。 阮沅的笑停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剥橘子,脸微微红了。 第二天早上,阮沅醒来,苏挽不在床上。 厨房里有声音,她走过去,看到苏挽站在灶台前面,锅里的煎蛋已经黑了,边缘卷起来冒着青烟。 苏挽皱着眉,动作姿势僵硬,拿铲子的姿势像拿签字笔,翻面的动作像在批文件。 “我来。”阮沅把她挤开,把糊掉的蛋倒进垃圾桶,重新打了两个。 苏挽站在旁边看着,忽然伸手从后面抱住阮沅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阮沅打蛋的动作停了一拍。 “糊了。”苏挽说。 “是你煎糊的。” “我说你,糊了。”苏挽的把她抱紧了,“你躲不掉了。” 阮沅把鸡蛋倒进锅里,蛋液在热油里迅速膨胀起来,边缘翻出金黄色的花边。 锅里的热气扑在她脸上,苏挽的呼吸扑在她脖子上。 她低头看着锅里的煎蛋,没有挣开苏挽的手。 阮沅去上班的时候,苏挽把她送到地铁口。 阮沅进站之后回头看,苏挽还站在入口处。 她穿着一件阮沅的旧t恤,头发随便扎着,就是这样随意的打扮,也掩不住那份出众。 苏挽身姿挺拔,站在人来人往的地铁口,像一株清爽的白杨。素净的脸庞透着几分稚气,引得路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她看到阮沅回头,粲然一笑,举起手朝她晃了晃。 阮沅轻轻一笑,抬起手,朝她轻轻挥了挥。 电梯到达入口,她转过身,刷卡进了闸机。 苏挽没有走,她放下手,还站在原地。目光穿过人群,一直追着阮沅的背影。 她看着阮沅下了扶梯,看着那个身影一点一点沉入地下,直到彻底看不见。 苏挽这才慢慢收回视线,转身离开。 * 苏挽每天都给阮沅发消息。 早上阮沅刚到公司,手机震了:“到了吗。” 中午十一点半:“给你点了外卖,记得吃。” 下午五点:“我来接你。” 阮沅回的很少,大部分是“到了”,“吃了”,“好”。 有时候只回一个标点符号,太忙了来不及打字,告诉她自己看过了。 苏挽也不恼,像是习惯了。 她的消息始终没有断过,就像太阳一样日升日落,周而复始,永不坠落。 有时候苏挽会直接来公司楼下接她。 阮沅下班走出来时,苏挽已经在小区门口等着了。 她站在路边那棵夹竹桃树下,穿着阮沅的一件旧白t,是阮沅穿了很久的uniqlo。 看到阮沅出来,苏挽收起手机,朝她走过去,牵起她的手,一起过了马路。 “今天想吃什么?”苏挽侧过头看她,手里还晃着刚收起来的手机。 “随便。”阮沅声音很轻,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 苏挽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没有随便这道菜。” 阮沅沉默了两秒,偏过头看她:“那你定。” 苏挽嘴角一弯,捏了捏她的手心:“行,那吃烤肉。” 邕州傍晚的街道上全是人,电动车从她们身边擦过去,放学的孩子背着书包跑过,路边卖菠萝蜜的大姐用邕州话吆喝着。 苏挽握着阮沅的手走了一路,两人手心都出了薄汗,黏糊糊的,但都没有松开。 她们去了菜市场。 苏挽不会挑菜,站在菜摊前面拿起一颗西红柿对着光看,看不出个所以然。 卖菜阿婆用邕州话说了句什么,苏挽没听懂,转头看阮沅。 阮沅从她手里把西红柿拿过来放下,换了一颗,捏了捏,放进袋子里。 苏挽站在旁边看着她,阮沅跟阿婆说话的时候尾调微微往上扬,是来这里之后学的。 她听着那个尾调,心里有一个地方软得不成样子。 一个月后。 苏挽的工作电话被打爆了,沉珂在电话里说,你再不回来,我就要亲自去邕州抓你了。 苏挽哦了声,挂了电话,坐在阮沅公寓的沙发上,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 阮沅在厨房切水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均匀。 “阮阮。” “嗯。” “我要回去了。” 刀声停了一拍,然后继续:“什么时候。” “明天。” 阮沅把切好的水果放进盘子里端出来,放在茶几上。 苏挽看着她,阮沅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 她想找到一丝不舍,没找到。 “好。”阮沅说。 第二天。 阮沅请了假送她,还是邕州东站,还是东广场的入口。 苏挽登机箱里面塞着来的时候穿的那件风衣和阮沅的两件t恤。 阮沅收衣服的时候问她t恤呢,苏挽说没看到,然后关上登机箱。 阮沅递给她一杯奶茶:“路上喝。” 苏挽接过来,看了一眼,杯身上的标签,上面印着“阮女士”,是阮沅点的时候留的名字。 苏挽把奶茶握在手里,她伸手抱住阮沅,脸埋进阮沅的颈窝里,闻到了那股让自己贪恋不舍的香气。 “到了给我打电话。”阮沅说。 苏挽松开她,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转身走进车站。 阮沅站在原地,一直望着她的背影。她站在东广场的入口,看着苏挽的身影一点一点变小。周围的车站广播声、拉杆箱轮子滚动的声音、送别的人说话声,所有嘈杂都渐渐远去。眼前只剩下苏挽——她穿着一件浅蓝色衬衫,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小登机箱。 苏挽进了闸机,背影在拐角处消失。她走路的姿势,脊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快不慢,和她第一天走进财务部时一模一样。直到苏挽消失在安检口,阮沅才发觉自己还站在原地。 第26章 她没有说再见,因为她觉得,说出口,就是离别了,她不喜欢这种离别的感受。 阮沅想,苏苏,我们会再见的。 很快。 第22章 022 异地恋开始。 苏挽回了霖城,阮沅还在邕州,苏挽的电话每天都准时打过来。 每天下午五点半,阮沅刚走出办公室,手机就准时震动起来。 头一回被覃维叶听见,她问:“你闹钟啊?”后来发现是电话,而且每次都是同一个人,便不再问了。 阮沅接起电话的时候,覃维叶在一旁用气声拖长调子说:“啊——男朋友又来电话了——” 阮沅对着覃维叶比了个“嘘”的手势。解释了一句,说是“女朋友”。覃维叶微微一怔,随即意味深长地点点头,笑嘻嘻地走开了。 温晚走在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闻言顿了一下。她看着阮沅接电话时微微低头的侧脸,然后把视线移开了。 阮沅接起电话,声音不自觉放柔,电话那头,苏挽会先问一句“今天累不累”,然后开始说她今天的事。 阮沅走在邕州傍晚的街道上,听着苏挽的声音,从五百公里外传过来。苏挽说话的时候,她会把手机贴得更紧一点,耳朵泛红。 她自己没有注意到,温晚注意到了。 * 苏挽的粘人,在异地之后变本加厉。 消息必须秒回,晚了一分钟她就开始闹了,发消息说“行啊,不理我。” 阮沅在加班,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已经过了二十分钟。她回“加了会儿班”,苏挽秒回“哦,关我什么事,我们熟吗?”。 阮沅看着那个回复,能想象苏挽坐在她那个大平层房子里,手机拿在手上等了二十分钟,热情慢慢冷却的样子。她拨了电话过去,响了三声就接了。 “有事吗。”苏挽声音漫不经心。 “刚才在核一笔账,手机开静音了。”阮沅轻声说。 苏挽的声音带着一点闷闷的抱怨:“下次开声音。” “……好。”阮沅靠在座椅上,声音轻轻的。 “震动也行。”苏挽补了一句。 “好。”阮沅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圈。 “不许开静音。”苏挽的语气认真。 阮沅轻轻笑了一下:“知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苏挽才“嗯”了一声,语气终于软了下来。 苏挽的声音听着还是不开心的,但比刚开始稍微好了一点。 阮沅靠在办公椅上,办公室已经没人了,覃维叶和温雅都下班了,蔓姐也去跟客户谈合作了。只有角落里的沉香还燃着一小点红光。 窗外的绿意盎然隐在夜色里,阮沅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苏挽在那头的呼吸声。 “苏苏。” “嗯。” “霖城今天下雨了,降温了多穿衣服,别感冒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苏挽没想到她会主动叮嘱这些,声音里带了一点笑意:“知道了。你呢?邕州热不热?” “还好。”阮沅说完,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出门记得带伞。” 苏挽笑出了声:“你今天怎么这么啰嗦。” 阮沅没吭声,脸上却微微发烫。过了几秒,她才低声说了句:“挂了。” “……嗯。”苏挽的声音忽然轻下去,“你先挂。” 阮沅挂了电话。 苏挽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温热,先前那点气,一下子散得干干净净。阮沅在关心她,她学会了关心她,那个曾经冷淡疏离的人,竟然学会了牵挂。 苏挽闭上眼睛,把手机贴得更紧了些,眉眼都笑开,舒展起来。 沉珂推门进来送文件,看到她的表情,文件差点掉在地上。 “你中彩票了?” 苏挽把手机屏幕翻过去扣在桌上,伸手接过文件。 “比中彩票好。” 中彩票是钱砸在你头上,不接也得接,而阮沅,是自己一步步朝她走来,把手放在她掌心里,自己选的。 一周后,苏挽发来视频通话的请求。 “我想看看你。”她说。 阮沅莞尔一笑:“好。” 视频接通之后,苏挽不怎么说话,把手机立在支架上,自己在屏幕那头做自己的事。有时候是在看文件,有时候是在喝咖啡,有时候就只是趴在桌上,脸枕在手臂上,眼睛看着屏幕里的阮沅。 阮沅在加班整理凭证,屏幕那头,苏挽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她低头写字的时候,长睫垂落,灯光照着一片影子,投在脸颊上。 一次阮沅忙到很晚,抬头看手机的时候,屏幕那头的苏挽已经睡着了。脸侧过来枕在手臂上,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轮廓柔和。 阮沅没有挂视频,她把手机插上充电宝,放在床头,侧过身躺着,看着屏幕里苏挽的睡脸,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屏幕上苏挽的脸颊。 玻璃里,是触摸不到的恋人。 苏挽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一下一下,伴着她的心跳。 “晚安。”阮沅轻声说。 * 一个月后,外派期限结束,阮沅回了霖城。 她坐在高铁上,看着窗外的景色从邕州的青山绿水变成霖城的层峦叠嶂。 五个小时的车程,隧道一个接一个。每次进隧道,车窗就变成一面镜子,映出她自己的脸。阮沅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想起一个多月前苏挽坐这趟车去找她的时候,大概也是这样的。隧道一个接一个,手机没有信号,只能在车窗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阮沅的目光落在车窗上,那里映出自己的轮廓,眉眼清淡,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可看着看着,那张脸就变成了苏挽——微微上挑的眼尾,笑起来时下巴扬起来的那一点弧度。 她忽然想,当时苏挽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在想什么呢?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也在想着她。 高铁呼啸穿过最后一个隧道,光线从黑暗里猛地涌进来,霖城的面貌一点点在眼前铺展,灰蓝色的天际线下,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 离开两个月的城市,此刻看过去竟有些陌生了。一切记忆都模糊了一层,可陌生归陌生,心里那一角却软得发烫。 因为这座城市里,有苏挽。 想到这,阮沅不觉一笑。 苏苏,我们终于可以见面了。 * 房东的消息是在阮沅到霖城的第二天发来的—— “房子被老板征收重建,全部退押金,不租了。” 租客群里一片哀嚎,有人在骂黑心开发商,有人在紧急求房源,消息刷得飞快。 阮沅盯着那条通知看了一分钟,退出群聊,打开了租房软件。 她翻了一下午,约了三家看房。 第一家,群租房隔断间,隔壁说话像在耳边。第二家,小区里有一所小学,早上七点准时响起广播体操。第三家,公寓,女生合租招室友,要求爱干净,距离公司步行五分钟。 照片上的房间敞亮整洁,朝南,有独立的厨房和阳台。租金比前面三家都低,低得不正常。 阮沅想了想,还是约了。 地址发过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观山湖区,离公司确实近,旁边就是观山湖公园。 二十分钟后,她站在了那扇门前,敲门。 门开了。 阮沅一愣。 是苏挽。 苏挽靠在门框上,她没化妆,长发柔顺垂落下来,整个人像刚午睡醒来,浑身透着股漫不经心的慵懒。身上穿着一件旧白t恤,阮沅一眼认出,这是自己找了好久,都没找到的那件uniqlo。 “来了。”苏挽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的笑意,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阮沅看着她,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进来吧。”苏挽侧身让开,走了进去。 阮沅拖着行李箱走进去。 房间比照片上还敞亮,阳光从阳台涌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明亮,空气里充斥着暖意。 苏挽已经坐回了沙发上,盘着腿,手里端着一杯水,姿态随意,就像在自己家。 阮沅想,好吧,这就是她买的房子。 “坐。”苏挽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对面。 阮沅在单人沙发上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张原木色的小茶几。 苏挽清了清嗓子,忽然换上一种正儿八经的语气:“那个,关于租金合同呢……” 阮沅看着她。 苏挽一本正经地往下说:“房东说了,暂时先不收。等房子稳定了再说。具体条款可以再议。” 阮沅没拆穿她,只是安静地听着。 苏挽又补充了一句:“这不是我的意思,是房东的意思。” 阮沅没忍住笑了笑,她“嗯”了声,然后站起身,走向阳台。 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一件苏挽的衬衫,一件她在邕州穿过的那件灰色t恤。两件挂在一起,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衣角偶尔碰在一起,像偷偷牵了一下手又松开。 第27章 阮沅的视线越过晾衣架,落在远处的观山湖公园。湖水在下午的阳光里泛着细碎的银光,湖边的树影一层叠着一层,再远一点是霖城起伏的山峦,被薄雾笼罩,远看像一副水墨画。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清冽。 阮沅转过身,苏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看着她。 风吹过来,把阮沅的头发吹乱了,几缕碎发吹过脸颊。苏挽走过来,伸出手,把那几缕乱发轻轻别好,妥帖地收拢在她耳后。 指尖擦过脸颊的瞬间,阮沅闻到了苏挽身上那抹熟悉的白茶香气,清浅而温柔。 苏挽的手在她脸上流连轻抚,看向她的眼神里全是化不开的柔软。 “欢迎回来。”她笑着说。 第23章 023 合租的日子从搬进那栋房子开始。 房子很大,四房两厅。说是合租,其实更像四个人凑成了一锅乱炖。 那天阮沅和苏挽刚把最后一箱东西搬进客厅,还没来得及坐下喝口水,大门就被从外面推开了。 路琼瑶已经踢掉鞋,拖鞋脚步声哒哒响,边走边喊:“沉珂!你死哪去了,消息不回——” 她抬起头,看见客厅里站着的两个人。 阮沅愣了一下。 苏挽也愣了一下。 两个人对视一眼,又同时转头看向路琼瑶。 路琼瑶看见她们,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三个人大眼瞪小眼。 “……你们两个怎么在这里?” 路琼瑶叉着腰走到阮沅面前,看看她,又小心看了眼苏挽,又看看地上还没拆封的纸箱。 她恍然大悟:“你们俩一起搬进来?!” 苏挽咳了声,正要说话。 阮沅面不改色地开口了:“碰巧。” 苏挽看了她一眼。 路琼瑶眯起眼睛,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我信你个鬼”的表情。但她还没来得及追问,楼梯方向传来一阵慢悠悠的脚步声。 沉珂从二楼楼梯上走下来,身上穿着黑色居家服,戴一副细框眼镜,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刚睡醒的、懒得搭理全世界的颓丧气质,和在公司里那个一身西装制服的冷面总监截然不同。她靠在楼梯扶手上,抬起眼皮看了看客厅,语气淡淡:“哦,都到齐了。” 阮沅后来才知道,这房子是沉珂的。 路琼瑶后来跟阮沅吐槽:“你看她那个死样子,是不是很想打她。” 阮沅礼貌地笑了一下,没接话。 苏挽在旁边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沉珂听见:“装。” 沉珂慢悠悠地喝了口咖啡:“苏总,这是我家。” “你家就是我家。”苏挽理直气壮。 沉珂没理她,端着咖啡走了。 这是她们四个人的日常开场。 阮沅问苏挽,为什么不自己住,要搬来跟人合租。 苏挽当时正在往衣柜里挂衣服,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挂。 “一个人住太清净了,晚上回去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语气随意,背对着阮沅整理衣服,“跟朋友一起,人多热闹。” 阮沅坐在床边看着她。 衣架碰到横杆发出轻微的金属声响,苏挽她没有回头,但阮沅知道她在等自己的回应。 那种感觉阮沅很熟悉,是一个人说完一句很在乎的话之后,故意不看对方,怕被看穿。 她说一个人太清净,想人多热闹,她哪是真的喜欢热闹,她只是不想一个人待着。 苏挽骨子里是个害怕孤单的人。阮沅想。 她在公司里应付了一天的人情世故,回到家连妆都不想卸,就往沙发上一倒,发半个小时的呆,有时候就这么睡过去了,阮沅就拿着洗护品一点点地帮她卸妆。 阮沅什么都没说,她开始慢慢看到苏挽的另一面。 晚上,四个人在客厅看电影。 苏挽窝在沙发角落里,抱着一个靠枕,看到一半就靠在阮沅肩膀上,睡着了。 路琼瑶正看到精彩处,大声嚷嚷:“他怎么死了”。 沉珂在旁边冷淡地剧透:“后面又活了”。 路琼瑶拿起靠枕砸她。 阮沅偏过头看苏挽,客厅的灯光暗着,只有电视屏幕的光投过来。她的眉头舒展开,手里还攥着靠枕的角,攥得挺紧。 阮沅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把沙发上的毯子拉过来,盖在她身上。苏挽动了动,迷迷糊糊地往阮沅那边靠了靠,脑袋歪过来蹭了蹭。 阮沅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苏挽这个人,在公司里是苏总,微微颔首,语气平淡,眉眼间永远端着一副生人勿近的冷苛。在沉珂面前是牙尖嘴利的老同学,插科打诨寸步不让,两个人在阳台上抽烟的时候互损起来不留半点情面。在路琼瑶面前是偶尔搭腔的室友,该笑的时候笑,该怼的时候怼,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可睡着的时候,她就只是一个怕孤单的小孩子。 阮沅的手停在她发顶上,没有收回来。 从那天以后,阮沅对苏挽就不太一样了。 苏挽还是照常,在公司碰面,阮沅说“苏总早”,她点头说“早”,语气平淡得像个真正的上司;回家之后往阮沅身上一挂,说“我好累”,声音软得没有骨头。阮沅想,她大概从小到大都在演坚强,演优秀,演什么都能搞定的大小姐,演了太多年,演到自己都信了。只有在这些细小的生活缝隙里,那个真实的苏挽才会漏出来一点点。 路琼瑶和沉珂那边,是完全不同的画风。 路琼瑶风风火火,嘴比脑子快。沉珂让人捉摸不透,永远一副没睡醒的斯文败类样。 路琼瑶经常跑来找阮沅吐槽,往她床上一趴,抱着她的枕头,痛心疾首地说:“你说我当初怎么就瞎了眼,看上沉珂那个没良心的东西?” 阮沅就问她:“那你看上她什么了?” 路琼瑶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认真地想了想。 “大一军训,她站我对面那排,教官喊向左转,她向右转了。我当时就想,这人长得好看,脑子不好,我来照顾她。”她说完自己都笑了,拿枕头盖住脸,“结果呢?脑子不好的是我。她脑子好使得很,就是没良心。” 阮沅不用问也知道,大概是沉珂又做了什么让路琼瑶跳脚的事。回消息慢了,或者答应的事忘了,或者是路琼瑶兴高采烈地说了半天,然后沉珂扶了扶细框眼镜,回过神说“你刚才在跟我说话吗?”。 阮沅对沉珂不熟,印象里是在公司沉珂开会的样子。她坐在角落位置不发言,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半眯着,像是在走神,又像是在审视所有人。偶尔开口说一句,往往直击要害,语气淡得像白开水,但内容能把人噎死。 苏挽有一次私下跟阮沅说,沉珂是隐性董事,营销总监是挂名的。公司的事她只是懒得管,不是不懂。 阮沅想起路琼瑶那句“除了长得好看,没有良心”,觉得这个评价多少有点冤枉她,但也不全冤枉。 有一回,四个人出去吃饭,路琼瑶和阮沅走在前面,苏挽和沉珂落在后面。 阮沅回头看了一眼,两个人站在路灯底下,各点了一根烟。万宝路柑橘的爆珠被捏碎的时候发出轻微的一声“啪”,甜腻的柑橘味混着烟草气息飘过来。 苏挽抽烟的时候微微皱着眉,沉珂靠在路灯柱上,烟夹在指尖,整个人往那一站,冷淡得像拍画报的模特。 路琼瑶也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过来挽着阮沅的胳膊,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说:“你看那两个人,像不像两个刚从局子里放出来的。” 阮沅笑了一声。 “但你家苏挽好歹还理你,”路琼瑶叹了口气,“我家那个,抽完一根烟能跟我说三句话就不错了。”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沉珂的声音,带着烟嗓的沙哑:“路琼瑶,你走那么快干嘛,又没人追你。” 路琼瑶立刻回头吼了一句:“你自己走得慢!腿长有什么用!” 沉珂慢悠悠地走过来,走到路琼瑶身边,没说话,伸手把她后领上沾的一片小叶子拿掉了,动作像弹烟灰一样漫不经心。 路琼瑶微微愣住了,然后脸一下子红了:“你干吗!” 她往后跳了一步,捂着自己的后领。 沉珂看着她,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终于有了一点焦距,轻轻笑出声:“帮你拿叶子,你以为我要干吗?” “我以为你要——” 路琼瑶瞪她一眼,转身拉着阮沅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指着沉珂说:“你给我走快点!每次都是你最后一个!” 沉珂站在原地,把烟按灭在路边的垃圾桶上,慢吞吞地跟上来。 苏挽走到阮沅旁边,把烟头按灭了扔进垃圾桶,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手指,淡淡的柑橘味。 第28章 她把手指往阮沅鼻子底下一伸:“你闻。” 阮沅往后躲了一下:“路上呢。” “哦,”苏挽开始作妖,“嫌弃我了,行。” 阮沅看着她。 苏挽没看她,径直往前走,脊背挺得笔直,大衣下摆被晚风掀起来一个角。她走出去大概五六步,阮沅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楚。 “苏挽。” 苏挽没回头。 阮沅又叫了一声:“苏苏。” 苏挽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阮沅小跑两步追上去,握住了她的手。苏挽侧过头看她。阮沅依旧是一脸平静,看不出任何哄人的痕迹,但她握着苏挽的手没有松开。 苏挽压住嘴角笑意,假装漫不经心转过头,看着前面的路。 沉珂走过去看了她一眼,扔下一句:“装。” 第24章 024 苏挽开始学做饭。她不会做,手机上开着菜谱app,边看边做,盐放多了就加水,水加多了就倒掉一些,倒多了再加盐。 阮沅坐在餐桌旁边,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站起来想帮忙,被苏挽按回去。 “你别动。” 阮沅就坐着,看苏挽在厨房里跟一条鱼搏斗。鱼是超市杀好的,苏挽还是不敢碰,用筷子夹着鱼身翻面,鱼皮粘在锅底,她皱着眉,拿铲子的姿势像拿武器。 阮沅笑笑,站起来走过去,从后面握住苏挽拿铲子的手,带着她把鱼翻过来,鱼皮完整地翻了个面,金黄色的。 苏挽侧过头看她,阮沅的脸就在她肩膀旁边,呼吸轻洒在她脖子上。苏挽的手没有松开,还握着铲子,阮沅的手还覆在她手背上。 锅里的鱼煎得滋滋响,厨房里全是葱姜蒜的香味。 晚上她们去散步,霖城十一月,晚风已经凉了,阮沅穿着一件薄针织衫,走在苏挽旁边。 两个人沿着小路慢慢走,路边是一排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落在地上被风卷起来打着旋。 阮沅打了个冷战,,苏挽停下来,转过身,低头把她针织衫的扣子一颗一颗扣严实。 “降温了多穿点。”苏挽皱眉说。 阮沅看着她这幅认真的样子,突然想起苏挽拿着她的手机翻微信联系人的时候。也是这样皱着眉,很认真。 一个一个翻,指着名字问她这是谁,跟你什么关系。 翻到覃维叶的时候,阮沅说是在邕州的同事,苏挽说“捏你脸的那个”,阮沅笑了,说是。 苏挽把覃维叶的备注改成了“捏脸的那个”,然后继续翻。 翻到温晚的时候,苏挽的手指停了一下,头像是一片灰色的海。 “她喜欢你。”苏挽看着她说,语气果断。 阮沅看着她一笑:“我怎么不知道。” “我知道。”苏挽把手机还给阮沅。 她那天晚上比平时更粘人,阮沅问她怎么了,苏挽只是咬着她的耳朵说:“你是我的。” 苏挽翻通话记录那次更好笑。 她靠在沙发上,拿着阮沅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地划。 阮沅坐在旁边,看她皱着眉一个一个翻,表情认真得像是在查账。苏挽指着一个没备注的号码,声音里淡淡问:“这是谁?” 阮沅歪过头看了一眼,眼底漫出一丝笑意,她说:“不知道,大概是外卖或者快递吧。” 苏挽的表情变得很沉,她把手机转过来,屏幕对着阮沅,声音冰冷:“这是我的号码。” 阮沅笑了,她当然知道。那个号码她存过,后来换手机的时候通讯录没同步过来,她一直没补,因为苏挽的号码她背得比自己的还熟,每天通那么多次话,回那么多条消息,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接起这个号码,对面传来的都是苏挽的声音。 备注不备注,早就不需要了。 苏挽冷笑一声,一边摇头一边低下头去刷自己的手机,嘴里低喃着:“唉,我不配。” 又要哄了。 阮沅坐过去,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她剥开糖纸,把糖含在自己唇间,然后伸手轻轻扳过苏挽的脸。苏挽被她这个动作弄得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阮沅已经低下头,嘴唇贴了上来。 苏挽的睫毛在她眼前颤了一下,阮沅用舌尖把那颗糖推进她嘴里,退开的时候,甜意在两个人的唇齿之间拉出一道看不见的丝。 苏挽整个人僵在那里,随后看着阮沅。她目光灼灼,嘴里含着一颗糖,嘴唇上还留着阮沅的温度。她抿了一下唇,舌尖上还留着软的余韵。 什么备注什么号码什么外卖快递,全都被这一下炸成一片空白。 “甜吗。”阮沅问她,语气是一贯的平淡,但尾音轻扬,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小坏。 阮沅说完挨着她坐下,苏挽没挪开,也没看她,只有耳根渐渐泛红。 “……甜。”苏挽声音平静,如果耳朵不红的话,看起来确实是波澜不惊那么回事。 最后苏挽从阮沅手里拿过手机,低头把那个没备注的号码划掉,重新打了一行字。打完把手机往阮沅手里一塞。 阮沅低头一看,备注写着:苏苏。旁边还加了一颗糖的emoji。 * 后来苏挽又生气了。 其实不是什么大事。阮沅也不知道为什么苏挽总是因为一点小事生气,她感觉自己一天要哄八百遍。 苏挽生气的点总是让她摸不着头脑。 比如这次,因为买奶茶,阮沅忘了问苏挽喝不喝。 起因是路琼瑶在群里问有没有人要喝奶茶,阮沅顺手回了一句“我要一杯”,就放下手机继续做表了。等她忙完再拿起手机,才看见苏挽十分钟前单独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我的呢。” 阮沅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复,就听见客厅那边传来换鞋的动静。她走出房间的时候,苏挽已经在门口了,弯腰把鞋后跟拉上,阮沅一眼就看出来,她在生气。 “苏苏。”阮沅叫了她一声。 苏挽没应。 看来这招没用了。阮沅想。 苏挽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上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被刻意控制过的,阮沅听出了那种她在表达“我不重要”的分量。 苏挽走得很快。 步伐又急又碎,高跟鞋踩在水泥路面上笃笃笃的,像是在用鞋跟替她发一场她本人不肯发的脾气。 苏挽生气的时候从来不吵不闹,她只会走。走远一点,走快一点,把脊背挺得笔直,直到走出阮沅的视线。 好像只要她走得足够快、足够远、足够决绝,她就能证明自己不需要任何人。从小被众星捧月养出来的骄傲,是她仅剩的、用来包裹软肋的那层壳。 她走到的公交站台,往长椅上一坐,不说话了。晚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碎发贴在脸颊上,她没有去拨。路灯从头顶打下来,把她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缩在她脚边,看着有些孤零零的,像一只负气离家又不知道该去哪里的狗狗。 阮沅一直在她后面,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去,坐了下来。 苏挽往旁边挪了一点。 阮沅没有立刻靠近,隔了两秒,又坐过去一点。 这次苏挽没有再挪。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坐在公交站台的长椅上,面前是空荡荡的街道,对面的便利店亮着暖黄色的灯光,像深夜海面上唯一亮着的一盏灯。 “回去吧。”阮沅说。 苏挽没说话,她把脸别向另一边,只留给阮沅一个绷得很紧的侧脸线条。 “外面冷。” 苏挽还是没说话,但她放在长椅上的那只手动了动,阮沅伸过来,握住了苏挽的手。她的手被风吹得有点凉。 阮沅握在掌心里,揉了揉,反反复复,像是要把某种说不出口的东西一点一点揉进她的身体里。 她们在公交站台坐了二十分钟。 最后是苏挽败下阵来,她站起来,手里还握着阮沅的手。 “回去吧。”阮沅跟着站起来。 两个人牵着手,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回去。 到了家,苏挽忽然说了一句:“你脾气真好。” 阮沅抬起头,苏挽回头看她:“你从来没有对我发过脾气。” 苏挽说这句话的时候,阮沅听出了是试探。 苏挽在试探她的底线,用各种各样的方式:作,闹,吃醋,跑出去,在深夜里坐在公交站台上等。她想看阮沅什么时候会生气,想知道阮沅什么时候会不耐烦。 但阮沅从来没有,她对苏挽没有底线。 阮沅没有一次生过苏挽的气。 不是因为她脾气好,是因为她根本不会生气。 从小到大,没有人允许她生气。 林起燃把她送上寄宿学校的校车时没有给她生气的余地,周末不来接她的时候没有给她生气的余地,后来电话越来越少、最后一通电话里说“你自己照顾好自己”的时候,也没有。 第29章 阮沅把“生气”这个功能从自己的情绪系统里整个卸载了,卸载得干干净净。 以至于后来苏挽红着眼问她“你为什么不骂我”的时候,她只是笑了笑。 苏挽看着她的笑,心里有一个地方被揪住了。 有一次苏挽大半夜跑了出去。 起因说来也好笑。 阮沅一整个晚上都在回工作消息,苏挽在旁边说了好几句话她都没接,最后一次苏挽凑过来的时候,阮沅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等一下”。 苏挽等了她三十分钟。等她终于合上电脑的时候,苏挽已经不在了。 她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白色真丝睡衣。 霖城十二月的夜里气温只有三四度,苏挽就穿着那件睡衣跑下楼,赤脚踩着一双拖鞋,头发还是散着的。 阮沅追下来的时候,看到她站在楼梯口。哪里也没去,就那么站着,手臂抱在胸前,冷得肩膀在抖,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阮沅走过去,把带出来的大衣外套披在她身上。 苏挽看她,嘴唇冻得发白,睫毛上挂着不知道是冷出来的水汽还是别的什么。 “分手。”苏挽说话声音是哑的。 第25章 025 阮沅听到这两个字顿了一下,她站在苏挽面前,看着她。 苏挽的鼻尖冻得通红,几缕头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样子又狼狈又倔强。 阮沅心一软,把大衣从下往上给她拉好,手指轻轻拂过那道泪痕。 “你先把衣服穿好。”她语气温和。 苏挽看她,声音委屈:“你为什么不生气?我都说分手了,你为什么不骂我?” 阮沅看着她,无奈浅笑,伸手把她脸上的碎发拨开,指尖碰到她的脸颊,冰凉。 她牵起苏挽的手,苏挽挣了一下,没挣开。 阮沅牵着她的手往外走。 “去哪。”苏挽跟在后面,鼻音很重。 “买东西。”阮沅说。 小区里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暖白色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在寒冷的冬夜里像一个小小的发光盒子。 阮沅推开门,让苏挽先进去。 苏挽站在便利店门口,一脸不明所以。暖气扑面而来,她的睫毛上那层水汽立刻化成了一小片湿润的光泽。 “饿不饿。”阮沅问。 苏挽看着她,嗯了声。 阮沅拿起一盒牛奶,转过头来问她:“喝不喝。” 便利店的白光打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平静。好像不是凌晨跑下楼来追一个闹分手的人,只是出来散步顺便买点东西。 苏挽觉得自己很挫败,看着她那副泰然自若的样子,鼻子忽然酸得厉害。 她走过去,从阮沅手里把牛奶拿过来,又伸手拿了一袋面包和两盒布丁,抱在怀里走向收银台。阮沅跟在后面付了钱。 她们坐在便利店靠窗的吧台边上,面前是热好的牛奶和拆开包装的面包。 窗外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的光冷冷地铺在柏油路面上,泛着一层薄薄的白光。 便利店里很安静,只有冰柜压缩机低沉的嗡嗡声和收银员偶尔扫码的滴滴声。 苏挽把布丁的盖子撕开,推到阮沅面前。阮沅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嫩黄色的布丁在舌尖上化开,甜的。 “苏苏。” “嗯。” “我不会生气。”阮沅看着面前的布丁,勺子搅着塑料杯里嫩黄色的半固体,一圈一圈,很慢,“因为我从来没有被允许过生气,我不会,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不是因为我不在乎你。” 苏挽一顿,握着牛奶盒的手稍稍用力,纸盒在她掌心发出轻微的声响。 苏挽把牛奶放下,伸出手,握住阮沅搅布丁的那只手。 “我教你。”苏挽认真说。 阮沅转过头看她,把另一只手覆在苏挽的手背上。 便利店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吧台的亚克力桌面上,两只手叠在一起,温暖明亮。 “好。”阮沅轻声说。 回去了之后,阮沅去洗澡。 苏挽拿起她放在桌上的手机,无聊点开浏览器,她看见了两条浏览记录。 ——“女朋友太粘人了怎么办?” ——“怎么让女朋友跟自己说分手。” 屏幕亮着,两行字安安静静地躺在搜索历史里。 苏挽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难得没有生气,因为她感到了一种更为恐慌的东西。 阮沅从来不会跟她吵,跟她闹,更不会在她作的时候对她甩脸色。她把所有的困扰都消化成一行搜索记录,然后继续温和地、平静地对待她。 苏挽想,自己是不是已经触碰到阮沅的临界点了? 深夜。 两个人躺在黑暗里,苏挽睁着眼睛,头顶的天花板隐没在暗影中,什么也看不见。 她知道阮沅也没睡着,她太安静了。 苏挽能分辨出她的呼吸,是深入睡眠,还是醒着。 “阮阮。” “嗯。” 苏挽转过身,把阮沅拉进怀里。 阮沅的身体先是一僵,然后一点点放松下来,额头抵在苏挽的锁骨上。 苏挽声音低柔:“我错了,我今天不应该跟你说气话,那两个字我以后都不说了。” “如果……我以后做得不对,你直接跟我说好不好。”苏挽的声音低下去,把脸埋进阮沅的头发里,像是把所有的骄傲都折在了这几句话里,“我脾气不好,你就哄哄我。你就……抱抱我,说不要生气了,我就不生气了。好不好?” 阮沅抱着她,手掌贴在她的后背上,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衣,能感觉到苏挽的心跳从胸腔里传到她的掌心里,一下一下,快而重。 “好。”她说。 苏挽抓着阮沅的手,抓得很紧,恨不得每一根指节都嵌进她的指缝里去。 那个力度阮沅记得,从前,她在梦里抓住了苏挽的手指,抓得很紧,一直握了很久,那时候苏挽没有抽开,任由她抓着。 这一次,阮沅也没有放开她的手。 第26章 026 周六吃过晚饭后,路琼瑶在客厅翻出了一副麻将,她把麻将盒往茶几上一放,宣布了集体活动——今晚打麻将。 沉珂靠在沙发上,抬了一下眼皮,没反对。 阮沅注意到,苏挽眼睛亮了,她看着苏挽从沙发上弹起来,开心地去搬折叠桌。 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来。 牌刚倒出来,沉珂看了一眼,淡淡说:“少了一张,八筒。” 路琼瑶咦了一声,把牌翻了两遍,蹲在地上往沙发底下看,又去翻麻将盒的夹层,真的没有。 苏挽站起来,她打开冰箱,在冰箱门上的储物格里摸了一会儿,转过身走来。 她把手摊开在众人面前:“用这个。” 阮沅看着她手里的东西,忍不住一笑。 一盒麦当劳蒜蓉辣椒酱。 没拆封的,跟绿色的麻将牌摆在一起,尺寸差不多。 苏挽把蒜蓉酱放在自己那排牌的旁边,坐下去开始码牌。神情端庄,姿态优雅,仿佛手里拿的不是蒜蓉酱,而是一张真正的八筒。 阮沅坐在她旁边,看着那个蒜蓉酱立在桌上,和一堆翡翠绿的麻将牌混在一起,觉得煞是好玩。 “你别笑,”苏挽头也不抬地说,“一会儿谁摸到蒜蓉酱谁就胡。” “谁想胡蒜蓉酱。”路琼瑶还在笑。 “我。”苏挽说,理直气壮。 阮沅不会打麻将,她坐在苏挽旁边,安静地看她们抓牌、出牌。 苏挽的动作流畅,路琼瑶出牌快,打出去的牌往桌上一拍,气势如虹,嘴里还要喊一声“走你”。沉珂出牌慢,永远是慢悠悠地用手指推一张牌出去,动作懒散,像是连手指都不太想动。 苏挽出牌干脆,她打完一张牌之后会偷偷去看阮沅的表情,想在她脸上找什么东西。 比如夸奖。 “我教你玩。”苏挽把自己的牌往她面前一推。 阮沅看着那一排花花绿绿的牌,感觉自己像在看一串密码。 苏挽拿着牌,一个一个教她认。 “万就是有汉字的,”苏挽耐心说,“你看这个,上面写着‘三万’。” 阮沅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那这个是什么?”苏挽拿起另一张。 阮沅认真地看了看:“……三万?” 苏挽低头一看,自己拿的是五万。 路琼瑶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沉珂也轻笑出声。 阮沅觉得有点囧,她对娱乐游戏一窍不通。 苏挽把那张五万放下来,看着阮沅的眼睛,用那种老师教差生的语气说:“这个是五,上面写了个‘五’。” 阮沅的表情依旧平静,点了点头:“嗯,看到了。” 苏挽把阮沅的手拉过来,把她的手指按在麻将牌上,一张一张地带着她摸。 “这张,手感滑一点,是筒子。这张,摸起来有刻痕,是条子。这张……” 第30章 阮沅被她带着摸了几张,手指上全是麻将牌冰凉的触感,但苏挽的手指覆在她手背上,温热的。 她走神了,什么也没听进去。 “会了吗?”苏挽问。 “不会。”阮沅摇头,老实地说。 苏挽叹了口气,放弃了。她继续打了,让阮沅看着她操作。 牌局继续。 阮沅坐在苏挽旁边,看着她打。 几个人围着桌子坐在一起,说话大笑,拿蒜蓉酱开玩笑,互相调侃,把生活里所有紧绷的东西,通通卸下来,扔在一旁。 “行了行了别教了,”路琼瑶把牌重新洗好,“让小阮自己摸两把,输了算你的。” “我什么时候同意输了算我的?”苏挽说。 “你脸上写的。”沉珂在旁边补了一句。 苏挽笑了笑,没再反驳。 一圈牌打下来,苏挽只要手空出来,就去握阮沅的手。 牌刚打出去、等着对家出牌的间隙,她的手就从桌上滑下去,摸到阮沅放在腿上的手,握一下,拇指在她掌心里来回摩挲两圈。然后轮到她摸牌了,手又收回去,若无其事地继续打。 阮沅坐在她旁边,手心被她的指腹蹭得微微发痒。苏挽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不看阮沅,眼睛还盯着牌桌,但是每次握着她的手都很准,很熟练。 阮沅看着她。 打牌时候的苏挽和在公司里不一样。在会议室里,她是锐利的,对外人,总是刻意伪装出严厉。 但现在,她整个人是松弛的,肩膀不端了,眉头不皱了,偶尔打错一张牌会自己先笑出来。整个人发着光,笑容明亮。 阮沅看着苏挽,心里有个地方软了一下。 这才是苏挽本来的样子。不是苏总,不是大小姐。只是一个喜欢打麻将,喜欢和朋友相处,喜欢大声笑,喜欢热闹的普通女孩。 摸到蒜蓉酱是整个晚上最好笑的时刻。 沉珂伸手去摸牌,摸到一个感觉不太对的东西,拿过来一看,是那盒被当成八筒的蒜蓉酱。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蘸酱,然后若无其事把蒜蓉酱放在自己面前,说:“胡了。” “蒜蓉酱不算!”路琼瑶大叫。 “谁说蒜蓉酱不算,”沉珂把蒜蓉酱举起来,往路琼瑶面前一递,“你看清楚,这是八筒,颜色不一样就不是八筒了吗?歧视?” 苏挽靠在阮沅肩上笑,沉珂把手里的牌一扣,阮沅看着路琼瑶一脸不服地跟她吵。 阮沅看着眼前场景,她想起苏挽说“一个人住太清净了、人多热闹。”,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打到半夜,路琼瑶说饿了,沉珂订了外卖。 苏挽把麻将收进盒子里,蒜蓉酱也一起放进去了,说留着下次用。 阮沅在收拾外卖盒子,苏挽在擦桌子。整理好之后,两人坐在沙发上坐了一会休息。 沉珂和路琼瑶已经回房间了,客厅里只剩下她们两个。 客厅很安静,沙发后面摆满了一排整齐的玩偶和玩具。 苏挽看着阮沅,忽然伸手把阮沅脸上的发丝拨到耳后。 “今天开心吗?”苏挽问。 阮沅想了想,说:“开心。” 苏挽笑了一下。 “那以后每周六都打,”她说,“我教你,总有一天你能分清三万和五万。” 阮沅觉得这个目标确实不算高,遂点头同意了。 虽然后来,她也一直没有分清就是了。 第27章 027 入冬之后,霖城一天比一天冷。 梧桐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在灰蒙蒙的天空里,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走得飞快,呼吸都化成白雾。 苏挽不怕冷。她天生体质偏热,体温比常人高,手心永远是热的。 阮沅正好相反。她一到冬天手脚就冰凉,怎么捂都捂不热,像是身体里住着一个永远不会融化的冬天。 晚上睡觉的时候,苏挽抱住她,小腿一碰到阮沅的脚,被冰得嘶了一声。她没有缩,把自己往阮沅身上贴得更紧,一点一点把自己身上的温度渡过去。 阮沅感觉到苏挽的体温慢慢从四肢传来,像一颗小太阳在融化她身体里的寒冰。她闭上眼睛,听见苏挽小声嘟囔了一句“怎么还是这么冰”,然后把她抱得更紧了。 第二天下了班,两个人去吃饭。 苏挽出门前已经把阮沅裹得严严实实——高领毛衣、加绒大衣,加绒长裤,加绒长靴,围巾绕了三圈,整个人只露出一双明亮的大眼睛。 阮沅笑着说:“你是不是把我当粽子包。” 苏挽表情认真:“粽子哪有你好看。” 说完伸手又把围巾裹紧了点。 吃完饭出来,苏挽牵起阮沅的手,一握,眉头就皱起来了。 还是冰的。 “冷吗?”苏挽低头问她。 “嗯。”阮沅说。 苏挽把她的手拿起来,捧到嘴边,哈了两口热气。 白色的雾气从她唇边和阮沅的手之间升起来,散在冬夜的冷风里。 苏挽的表情很认真,眉头皱着,嘴唇抿着,好像阮沅手冷这件事是她工作上的一个重大失误,她必须立刻拿出解决方案。 她把阮沅的手塞进自己的西装口袋里,隔着口袋握住。 阮沅看着苏挽皱着眉忙前忙后的样子,笑着说了一句:“霖城的冬天太冷了,好想去温暖的地方待着过冬啊。” 她就是随口一说。吃饭的时候看到餐厅电视里在播三亚的旅游广告,蓝天白云,沙滩海浪,就顺嘴提了一句。 苏挽低头看她,像在思考什么。 “行。”她说。 阮沅嗯了声,没当回事。 第三天下午,苏挽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上午的飞机,行李别带太多。」 阮沅盯着手机屏幕,愣了好几秒。 她翻了一下工作邮箱,年假通知批了下来。又翻了和苏挽的聊天记录,夹在日常琐碎闲聊之间,有一条苏挽发给她没注意到的消息——一张截图,两张飞三亚的机票,时间是明天上午十点。 她当时忙工作划过去了,没太注意。 她给苏挽打了个电话,问:“你不用上班吗?” “交接完了,”苏挽语气轻描淡写,“我跟沉珂说了,这几天她顶着。” 阮沅拿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挽在那头等了两秒,没等到她说话,声音忽然软下来,带着一点点不确定:“……你不想去吗?” 阮沅垂下眼睛,手指摩挲着手机壳的边缘。 “想去。”她轻声说。 挂了电话之后,苏挽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是一张图片。她正在家里翻行李箱,床上铺了一堆裙子。 后面跟着一行字—— 「都是你的,喜欢吗?」 阮沅坐在工位上,把每张照片都放大看了一眼,每件都是下一季度的时装周新品,价值不菲,千金难求。 她回了一条:“谢谢你,苏苏。” 阮沅把手机放在桌上,心里有一个地方在隐隐地发酸。 她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好冷想去暖和的地方。苏挽就请了假、订了票、跟沉珂做了交接,用一个下午的时间把一切安排得明明白白。 她想起苏挽给她系围巾时皱眉的表情,想起昨晚睡觉时那双把自己冰凉的手脚抖包裹住的温热体温。想起她说“好”的时候那个认真的语气。 苏挽给她的感觉,好像她说她想要什么,她都会给她。 大概是因为从小被宠爱长大,所以格外知道怎么去表达爱。 这恰恰是阮沅所缺失的。 和苏挽在一起,说没有私心,是不可能的。 倒不是图那些表面的东西,她图的是苏挽身上阳光灿烂的光,她想把那个光放在自己身上。 她也想像苏挽一样,让自己乐观向上的面对生活,让自己积极阳光,让自己,学会爱。 但现在,她觉得自己越来越贪恋苏挽了,她越来越依赖她的爱。 她对苏挽始终保持着一种衡量。她在衡量自己,怕自己越陷越深。于是所有给予付出,都是小心的,慢慢的,一点点的,在自己能把控范围之内的。 她本能地觉得自己不能太高兴,不能太当真,不能把这种好当成常态。 但现在,她按不住心里那个正在慢慢融化的角落。她开始清醒的看着自己越陷越深,不打算叫醒自己了。 第二天早上,苏挽提前在机场等她。远远地看见阮沅拖着小行李箱走过来,阮沅朝她挥了挥手,穿着那件蓝色裙子,外面套了一件大衣,站在登机口旁边,笑颜灿烂。 去三亚这件事从始至终由苏挽一手包办。订机票、选酒店、看攻略、规划每一天的路线,阮沅只需要做一件事—— 跟着她。 她们在海边待了好几天。 阮沅穿着长裙戴着宽檐草帽,在沙滩上踩出一串脚印,回头冲苏挽笑,身后是大片大片镀了金边的海浪。 第31章 苏挽坐在遮阳伞下看着她,觉得阮沅和这片海很像。明亮、坦荡、一望无际。 暮色沉落,人潮褪去,潮色漫开温柔晚景,她们在连绵浪潮声里相拥相吻。 入夜的海边归于清寂,她们浸在朦胧夜色里,唇齿相依的吻,揉着咸咸海风与潮响之间。 阮沅闭着眼睛,感觉到苏挽的拇指在她耳后轻轻地摩擦。 那个吻很长,长到海浪冲上来打湿了她们的脚踝,苏挽才退开一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你尝起来是咸的。”苏挽笑着说,声音里带着刚接完吻的低哑。 阮沅睁开眼睛。苏挽的脸近在咫尺,她的眼睛亮亮的,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阮沅看着她,伸手把她额前被海风吹乱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脸颊。 “你也是。”她轻声说。 在酒店里,苏挽比任何时候都要粘人。 阮沅赖床的时候,她就一个人轻手轻脚地起床,赤着脚踩在酒店柔软的地毯上,走到窗边打电话叫了客房服务。 电话那头的人问她要什么,她压低声音报了餐点,一边说一边回头看床上的人,生怕吵醒她。 等阮沅被香味弄醒,苏挽已经把托盘放好在床头柜,坐在床边等着了。 阮沅起身,看了一眼托盘里的东西,这是刚刚她被苏挽缠着不让起床的时候,迷迷糊糊随口说的一句话,想吃牛肉汉堡。 说完自己就忘了,翻了个身又睡过去。 但苏挽记住了。 阮沅头发乱蓬蓬的,睡裙的肩带滑下来一截挂在胳膊上。她看着托盘,又抬头看苏挽。 苏挽头发也没梳,披散着,脸上带着一种刚睡醒的软和,和她在公司里那个“苏总”判若两人。 “你什么时候叫的。”阮沅的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你睡着的时候。”苏挽坐到床边,托盘放在自己腿上,拿起汉堡递到阮沅嘴边。 阮沅看了她一眼,低下头咬了一口。牛肉的汁水溢出来,芝士拉出长长的一条丝,苏挽伸手用拇指在她嘴角接了一下,把那一点沾上的酱汁抹掉。 阮沅咀嚼的动作停了一拍。 苏挽没注意到她的停顿,她看着阮沅吃,看了会,笑着问了一句:“好吃吗?” “好吃。”阮沅笑了一下,很轻。 苏挽愣了一下,阮沅笑的时候不多,每一次都像是云层忽然裂开一道缝,漏下来的光。苏挽伸手把她嘴角沾的面包屑抹掉,动作很轻,指尖在她唇边停了一瞬。 “那就多吃点。”她声音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待,好像给阮沅递一个汉堡是世界上最让她开心的事。 苏挽把汉堡又递到她嘴边,这次她没等阮沅低头,而是自己往前送了送,汉堡的边缘轻轻碰到阮沅的下唇。 阮沅低下头,咬了一小口。 阮沅伸手去拿可乐,苏挽先她一步拿起杯子,把吸管往她那边转了转。 “你干嘛。”阮沅说。 “方便你喝。”苏挽说得理所当然。 阮沅低下头含住吸管,喝了一口。碳酸的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冰冰凉凉的。 她抬起头,对上苏挽的目光,她还在看她,目光专注认真,眼神里是不加掩饰的喜欢,浓稠得像化不开的蜂蜜。 “苏苏。”阮沅叫她。 “嗯?” “……没什么。”阮沅想说,你不用这么惯着我。话到嘴边又收回去了。 她知道苏挽会回答“我就是想惯”,然后更加变本加厉地惯下去。 苏挽果然没有追问。 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整个人往阮沅身上一歪,脑袋靠在她肩膀上,打了个小小的呵欠。 头发蹭着阮沅的脖子,痒痒的。阮沅没有动,由着她靠。 苏挽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摸过来,勾住阮沅的小指,先是勾着,然后整个手覆上去,十指扣在一起。 她的手比阮沅暖,掌心贴着掌心,像一个微小的火炉。 “以后每天我都给你点早餐。”苏挽说,语气像是在规划一个很遥远的未来。 阮沅侧过头看她,苏挽靠在她肩上,垂着眼睛,睫毛一扇一扇。她好像只是随口一说,但阮沅知道苏挽这个人,说出口的每句话,都是算数的。 苏挽说的每一个“以后”,都已经事先在她自己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窗外的海浪声隐隐约约传进来,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阮沅伸手把被子往苏挽身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靠在床头,让她继续枕着自己。 “再睡会儿。”阮沅说。 “你陪我。”苏挽没睁眼,声音已经开始犯困了。 “……我没走。” 苏挽趴在阮沅身上,下巴搁在她胸口,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她睡衣的系带。绕了两圈,松开,又绕上。 “阮阮。”她忽然叫了一声。 “嗯?” 苏挽沉默了一会儿。阮沅感觉到她的手指停在自己的衣带上,不动了。 “你以后会离开我吗?我好怕有一天醒来,你不在我身边。” 苏挽说这句话的时候抬起了头。阮沅看见她的眼睛,里面是纯粹的不安和害怕。 阮沅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怎么会。”她说。 苏挽把脸往她掌心里蹭了蹭,然后一只手覆上了她的手背,像是在确认她还在,她是属于她的。 后来苏挽懂得,承诺说出口的瞬间,是真心的,只是时过境迁,让它褪色。 可她怪不了任何人,因为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她自己。 * 这些天她们一起吃了好多顿饭,看了好多次落日,在海边走了好多好多路。 苏挽会在走路的时候忽然牵住她的手,会在她看海的时候从后面环住她的腰,会在深夜两个人窝在酒店沙发上看电影的时候靠在她肩上睡着。 阮沅把这些画面一个一个收进心里。苏挽指尖的温度,呼吸的节奏,笑起来时眼尾细细的纹路。她把它们妥帖地叠好,放进心里那个抽屉,那个她知道自己以后会反复打开的抽屉。 爱意蔓延的同时,恐惧也在她心里无边无际地生长。像藤蔓绞住树根,贪婪地向上攀爬,直到大树枯萎,藤蔓开出灿烂的花。 一片繁盛之下,是另一片凋零。 最后一天,准备回程。 酒店的房间很安静,只有空调的风声低低地吹着,把窗外的暑热和来时那些明亮的日子通通隔绝在外。 苏挽洗完澡出来,头发还半湿着,她看见阮沅靠在床头,耳朵里塞着耳机。 苏挽擦了擦头发就往她身边凑。 在三亚的这些天,她已经习惯了这样,挨着她、靠着她、把自己整个人像洗完澡懒得擦干的小狗一样挂在她身上。 阮沅不会推开她,也不会主动迎上来,只是安静地承受,像一个没有温度的人偶被她抱着。 苏挽不介意,她觉得阮沅就是这样的人,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但她愿意捂。 她凑过去的时候,阮沅没有动。 她又凑近了一点,鼻尖蹭到她的脖颈,闻到一股淡淡的沐浴露的味道,她心满意足地蹭了蹭,开口叫她:“阮阮。” 阮沅没有应。 苏挽以为她听歌听得入神,又叫了一声:“阮阮?” 还是没有应。 苏挽皱了皱眉,稍稍抬起头来看她,然后她愣了一下。 阮沅在哭。 作者有话说: 阮沅:emo时间到 第28章 028 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滴在白色的被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在哭,可是她的表情很平静,只有眼眶红着,无声无息的在落泪。 苏挽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地攥了一下,她伸手摘掉了阮沅的耳机。 “你哭什么?”苏挽问。 这句话问得很苏挽,直接的,不理解的质问。 她不懂阮沅为什么哭,她不懂为什么有人会因为被爱而难过,不懂为什么有人在得到了之后反而想逃。 她从小到大得到任何东西都理所当然,所以她无法理解阮沅面对“被爱”这件事时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阮沅没有回答。 “难过就不要听了,”苏挽擦掉她的眼泪,低下头看她。“阮阮。” 阮沅像是被惊醒了一样,眼神晃了晃,才慢慢地聚焦在她脸上。 苏挽手指抹过她湿漉漉的脸颊,可是旧的眼泪刚擦掉,新的又涌出来,怎么擦都擦不完。 她把阮沅的脸捧在手心里,声音放得又轻又软:“不哭了好不好?阮阮,有什么事说出来,不要憋在心里,我在这里听你说,嗯?” 阮沅摇头。 苏挽轻轻叹息,阮沅在她面前永远都是淡的、冷的、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哪怕她们已经在一起了,哪怕她们睡在同一张床上,苏挽还是常常觉得自己走不进她。 第32章 阮沅看着苏挽身上的衣服,蚕丝泛着温润的光泽,一看就很贵。苏挽的东西都是这样的,贵的,好的,用起来毫不心疼的。 包括对人也一样。 她闭上眼睛,一滴眼泪滚烫地落在苏挽的掌心里。 那一滴泪里有太多的难言和哽咽—— 苏苏。 不要纵容我,不要温柔的对待我,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你不要这样小心翼翼地捧着我,好像我是什么易碎的宝贝。你不知道,你这样的温柔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会贪心的。 我会开始相信的。 我会以为以后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会这样温柔地对待我,我会以为你的怀抱是一个我永远可以回去的地方。我会得意忘形,会恃宠而骄,会把心里那些别扭的、尖锐的、不讨人喜欢的棱角全部暴露出来。我会变成那个最真实的,最不可爱的自己。 然后你就会发现,原来我是这样一个人。 一个不可爱的人。 一个不值得被爱的人。 你会厌烦的,你一定会的。你会觉得累,觉得不值得,然后你会走,头也不回地离开,像所有曾经出现在我生命里的人一样。 苏苏。 你有那么多的选择,你可以认识新的人,可以重新开始,可以把自己的生活经营得漂漂亮亮,把我当成一段不值一提的过去。 可是我不行,我做不到。 我会留在原地,留在时光废墟里,日复一日地回想那些温柔的碎片,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是我做错了吗?是哪里出了问题?是从哪一天开始,你不再喜欢我了? 这些问题永远不会有答案。 我知道的,我会一个人反反复复地想,反反复复地猜,把每一个细节都翻来覆去地咀嚼,直到那些美好的回忆全都变成扎在心里的玻璃碎片。 “苏苏。”阮沅终于开口,声音颤抖。 苏挽立刻应了一声:“我在。” “如果有一天……”阮沅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这句话说出口,“如果你以后不想和我在一起了,你直接告诉我,好不好?” 苏挽愣住了。 “如果你不喜欢我了,或者你喜欢上别人了,”阮沅一字一句地说,她的眼泪还在流,可是她的眼神却异常地认真,“请你直接跟我说,不要用冷淡的态度来疏远我,不要用冷漠的眼神来看我。我很笨,我看不出来的,只要你对我还有一点点好,我就会以为你还喜欢我。我会自作多情,会自我欺骗,会给自己编一万个理由来骗自己你还爱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所以,你直接告诉我,我会走的。” 苏挽想说什么,可阮沅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我从小就不讨人喜欢,”阮沅在笑,那个笑很苦,“我不会看人脸色,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讨好人。我过得不好,可是我知道那种被当成累赘的感觉是什么。所以苏苏,如果你以后觉得我是累赘了,或者说你觉得和别人在一起更开心,你直接告诉我,我绝不纠缠你。” 她顿了顿,又一滴眼泪滑落,砸在苏挽的手背上。 “但是你不要对我好,让我误以为你还喜欢我。” “不要拿我的舍不得,来当你魅力的证明。” 那一瞬间,苏挽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徒手撕成了两半。 她想说“我不会。”,想说“你怎么会这样想我?”,想说“我怎么可能喜欢别人?”。 可她看着阮沅那双通红的眼睛,她说出口的话固执又认真,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她在给未来两人可能会面对的一切情况打预防针。 苏挽哑口无言,话全都堵在她心里,堵得她心疼。 她知道阮沅的意思,阮沅是把自己最脆弱、最不堪、最没有安全感的那一面剥开来给她看—— 我知道你随时可以离开,我接受,我只求你走的时候干脆一点,不要让我在希望和绝望之间反复地死。 苏挽气得差点把抱枕砸到她脸上,但又忍住了。 她咬着牙说:“好啊,那你也听着,不会有这一天,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她说这话的时候底气十足,因为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喜欢上别人。 她苏挽从小要什么有什么,父母疼爱,朋友环绕,追她的人从来没断过。她的人生是一条明亮的坦途,而阮沅是她在这条坦途上遇到的最大的意外。 她不知道的是,这个意外,有一天会主动从她的人生里撤离。 苏挽把她紧紧搂进怀里,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头里,再也分不开。 阮沅整个人在她怀里发抖,像一片秋天的落叶,那么单薄,那么脆弱,仿佛一用力就能捏碎。 “你听好了,”苏挽的声音沉沉传来,带着斩钉截铁的决心,“我不会喜欢别人,不会疏远你,不会让你走。你这个人怎么回事,平时什么都不说,一开口就把人往死里扎。” 阮沅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她怀里。 “你到底对我有多大的误解,”苏挽的声音又委屈又凶,“你是不是觉得我对谁都这样?你是不是觉得我闲着没事干才跟你在一起的?你是不是觉得我对你说的那些话都是随便说说的?” 阮沅沉默良久,缓缓开口:“因为从来没有人留下来过。” 她的声音很轻,落在苏挽耳朵里却很重,她感觉自己的心被揪成了一团。 “所以我想,你大概也不会。没事,我说的是真的。我只是希望你能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不要让我猜。你对我好,我还是会开心的。我只是……不敢太开心了。” 苏挽抱着她,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 她知道说太多都是空白的,承诺是空的,安慰是空的,此刻所有的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 她把阮沅抱得更紧了,把人往自己怀里摁,紧到阮沅的骨头硌着她的胸口,紧到两个人的心跳重叠在一起。 苏挽用行动来回答,她谁都不要,就要这一个。 这个觉得自己不讨喜的,不会看人脸色的,满身是刺的,一碰就缩回去的人。 她就要这一个。 苏挽抱着她,一直抱了很久。 直到阮沅的呼吸从急促变成了缓慢的起伏,她攥着苏挽后背的手缓缓松开,掌心不再发抖。 苏挽感觉到怀里的人慢慢软下来,才轻轻吐了口气。 她退开一点,低头看阮沅的脸。 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红,但眼泪已经止住了,只是安静地靠在她怀里,整个人平静了下来。 苏挽伸手把她脸上的泪痕擦了擦,最后拇指停在她下巴上,轻轻抬了一下。 “好了,”苏挽说,她语气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哄人的软,带着认真的劲,“现在开始上课。” 阮沅抬起眼睛看她,不明所以。 “你上次跟我说你不会生气,”苏挽盘腿坐到她对面,“我答应过要教你,今天第一课。” 阮沅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那天在凌晨的便利店,苏挽握着她的手说“我教你”。她以为苏挽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这个人真的一直记着。 “怎么教。”阮沅问,声音还带着刚哭过的沙哑,但眼里已经有了一点很淡的好奇。 “我让你不爽你就骂我,对着我的脸骂。”苏挽把她的手拉过来,握在自己手心里,认认真真地看着她,“你想打我就打,不用怕我疼,不用怕我生气。你心里不舒服不要憋着,把那股气全部发出来,你不用管我怎么样,你就顺着你自己的感受,不要忍。懂吗?” 阮沅一时没反应过来,她愣愣看着苏挽。 苏挽的表情很认真,眉头紧皱着。 “我骂不出口。”阮沅说。 “为什么骂不出口?” “……不知道骂什么。” 苏挽想了想,然后一把抓起阮沅的手,啪地一下打在自己脸上。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 阮沅整个人愣住了,手还停在半空中,眼睛瞪大,嘴唇微张。 “苏挽你——” “就像这样,”苏挽指着自己的脸,语气毫无波澜,好像刚才挨打的不是她,“顺手就来。你现在有没有一点点想骂我?” 阮沅看着她脸上那一小块被自己手指打出的红印,又想气又想笑。 她伸手去摸苏挽的脸,苏挽往后躲了一下,正色道:“别摸,先骂。骂完再摸。” 阮沅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那个笑容带着无可奈何,拿她没办法,和她自己也说不清的、被人在乎着的暖意。 苏挽看见她笑,自己也憋不住了,但还是努力维持着教学老师的威严:“笑什么,上课呢。” “你的脸红了。”阮沅说。 “废话,你打的。”苏挽把她的手又抓过来,这次握在掌心里没松开。 阮沅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手指慢慢收拢,把苏挽的手反握住了。 第33章 她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教过。没有人告诉她,你可以生气,可以发火,可以把不痛快说出来。所有人都让她忍,让她懂事,让她别给大人添麻烦。 她把这些东西收了太久,久到她以为自己天生就没有脾气。 可是苏挽坐在这里,把她的手拉起来打自己,对她说,你可以任性,你可以发脾气,你可以不讲道理,你不用忍,不用懂事。 “……我以后试试。”阮沅说,声音很轻。 “不是以后,是现在,”苏挽不依不饶,“你现在有没有什么不爽的事?不管是什么,说出来。” 阮沅沉默了一会儿。“你刚才让我担心了,”她声音不大,语气也不太确定,像是在试探,“我不喜欢你这样。” 苏挽愣了一下,然后她用力点了点头,眼睛里亮亮的,撑在床上看她,好像阮沅说了什么了不起的话。 “对,就是这样!还有呢?” “……你下次不能这样了。” “好。还有呢?” 阮沅看着她,看着苏挽脸上那个红印还没有消,看着她期待的眼神,觉得自己心里那扇抽屉的锁,好像被苏挽用最笨的办法一点一点撬开了。 “……你脸疼不疼。”阮沅说。 苏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往前一扑,整个人挂到阮沅身上,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声音带着撒娇的语气:“疼的,你吹吹。” 作者有话说: 大型抖m教学 第29章 029 从三亚回来之后,霖城又冷了几个度,街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清脆地响。 快过年了,公司开始放年假。 苏挽窝在沙发上,腿搭在阮沅腿上,手里刷着手机,忽然把屏幕一关,翻了个身仰面看着阮沅,说今年过年不回老宅了,留在霖城陪她。阮沅说好。她没有问苏挽为什么不回家。 苏挽跟她爸的关系她多少知道一点,苏挽不提,她就不问。就像她也从来不说自己家里的事,和林起燃。 苏挽也没有解释,只是把脸埋在她颈窝里蹭了蹭,然后闷闷地说了一句“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 阮沅在心里记下了,想着明天去超市买,挑那种带软骨的,苏挽喜欢。 许艺是在巴黎看到那张照片的。 她一个人在马黑区逛了大半天,买了一幅不知名画家的油画,抱着画布走过塞纳河畔,河面上的游船稀稀拉拉,天色阴沉,人群稀少,这里还没上海外滩热闹,她觉得巴黎的冬天也不过如此。 许艺坐在咖啡馆的露天座位上点了杯热美式,习惯性地刷开朋友圈,然后手指停住了。 共同好友发了一个公司的聚餐照片,是很寻常的年底聚餐,一群人挤在镜头里笑,苏挽坐在长桌的中间偏左,穿着件深灰色西装,化了淡妆,气色很好,好到让许艺觉得刺眼。 她一直觉得她们没分手,只是在冷战,不过时间久了点。 整整大半年,快比她们在一起的时候都要长了。没有一条消息,没有一通电话,苏挽就这样干干净净地从她的生活里消失了,好像她们之间是一段可以被轻易翻篇的插曲。 她以为苏挽会焦灼,会来找她,会在深夜打来电话,声音又低又哑地说:“许艺,我们别这样了”。 她享受那种被需要的感觉,享受苏挽在她面前卸下所有骄傲的样子。 可照片上的苏挽没有半点焦灼的样子,眉眼舒展,笑容明亮,甚至比她们在一起的时候更放松。 许艺把照片放大,她在看苏挽旁边坐着的那个女人,看了很久。 陌生面孔,年轻,冷淡中带着点成熟妩媚的一张脸。穿着一件普普通通的黑色毛衣,长卷发随意地散在肩上,没有化太重的妆,整个人和这桌推杯换盏的热闹隔着一层薄薄的距离感。 可苏挽的肩膀是朝她那边倾斜的,那个倾斜的角度很小。小到只有许艺这种跟苏挽在一起很久,了解她生活习性的人才能看出来。那是一种不自觉的、本能的靠近,是身体在说“这是我在意的人”。 许艺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酸苦的液体滑过喉咙,她咽下去的时候感觉到一股热从胸口往上窜。 是愤怒,一种被冒犯了的愤怒。她还没有正式提分手,她还没有允许这段关系结束,苏挽凭什么先走了?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塞纳河灰蒙蒙的水面看了很久,笑了出来,冰冷的、猎人锁定目标时,打算好好玩弄的笑。 许艺在巴黎又待了一周,每天照常出门,看画展,学画画,在instagram上发精修过的照片。她必须让所有人知道她过得很好,尤其不能让苏挽觉得自己赢了。 她把那个女人的资料查得清清楚楚。阮沅,霖城公司小职员,普通家庭,没什么背景,性格安静,不惹事也不出彩,在公司里低调得像一个可以随时被替代的零件。 许艺看着电脑屏幕上阮沅的入职照片,轻轻嗤了一声:“不过如此,不过是一个我的劣等代替品。” 她订了回国的机票。 中午飞机落地霖城,她回家放了行李,换了身衣服,化了全妆。她没有去找苏挽,不需要。她太了解苏挽了,找苏挽没有用。苏挽这个人,吃软不吃硬,要找就找她身边的人,从最薄弱的地方下手,击溃。在那个人的心里种一颗种子,让她自己开始怀疑,开始退缩,开始替苏挽做那个离开的决定。 这样她不费吹灰之力,到时候她再出现,苏挽自然会回到她身边。 她势在必得。 * 阮沅下班从旋转门出来,经过写字楼旁边那排关了门的商铺时,一个女人从玻璃门的反光里走出来,不紧不慢地停在她面前。 阮沅脚步顿了一下,女人脸上化着精致的妆,五官称得上明艳,是人群中一眼就能被看见的人。 “你就是阮沅?”对方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阮沅看她,她不认识这个人,但对方叫出了她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让她不太舒服的笃定。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手指在口袋里蜷了一下。 许艺看见对方微微一愣,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然后很快恢复了平静。她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很淡的意外,然后迅速收回,这个人比她想的多一点谨慎。 “我叫许艺。”女人往前走了小半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重新拉回到刚才那个不远不近的尺度,然后停住。 她看着阮沅的眼睛,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点:“苏挽的女友。” 风把阮沅的发尾吹起来又落回去,她看着面前这个女人,那双涂着裸色指甲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耳垂上的珍珠耳钉在路灯下泛着温润的光,许艺穿着驼色大衣,长发微卷,两人站在一起,衣着,头发,身高,气质都有点像。 心中有什么东西一点点沉下去了。 许艺看到阮沅的手指在口袋里动了一下,头发被风吹起来又落回去,阮沅没有伸手去拢。她在心里笑了一下,有反应,但压住了,还行。 她约阮沅在公司附近的星巴克,阮沅没有拒绝,也没有问她为什么约的是自己而不是苏挽。许艺觉得这一点很有意思,这个人要么是太善良,要么是太自卑,要么两者皆是。 不管是哪一种,都好办。 * 公司附近的星巴克。 许艺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杯热拿铁,她笑颜明媚,语气轻快,像是在跟闺蜜分享恋爱经验。 “苏挽这个人吧,”她低头搅着杯里的奶泡,嘴角挂着那种“我太了解她了”的笑容,“看起来成熟稳重,其实像个小孩子一样。爱撒娇,爱闹脾气,总是要让我去哄她。” 说完她抬起眼睛看了阮沅一眼,阮沅的表情平静,手放在桌面上,没有搅动的动作。 许艺又说:“她还会故意做一堆事情来吸引我的注意力,故意惹我生气,就为了让我多看她一眼。” 她笑了笑,把搅拌棒拿出来放在碟子边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瓷器碰撞声:“谈了那么久,我都习惯了。” 她没有直接攻击,也没有明显敌意,但每一句都像一根细刺。在说我不是来警告你的,我只是来告诉你,我比你更了解她,我比你更早拥有她,你只是我不在她身边的时候,她无聊找的一个替身。 “对了,”许艺拿出手机,翻到那张截图,把屏幕转过去给阮沅看,“这个是我朋友发给我的。那时候苏挽到处打听我的近况,还问我在国外过得好不好。” 她摇了摇头,语气无奈:“她就是那样,赌气不理我,其实心里还是放不下。” 阮沅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截图,屏幕上是一张聊天记录截图,时间是半年前,苏挽问一个共同好友打听许艺的近况。 那时候苏挽刚认识阮沅。 阮沅看着那张截图,神色如常。 许艺盯着她的表情,等着她眼眶发红,等着她脆弱崩溃。 第34章 但阮沅什么都没有,只是把手机推回来,说了一句“嗯”。 很平淡,没有任何情绪。 许艺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然后很快恢复了笑容。她把手机收进包里,拿起拿铁喝了一口,靠回椅背上,换了一个更放松的姿势。 许艺看着她:“我那时候跟苏挽说过,公司新来了一个女生,很漂亮,是你喜欢的类型。让她不能接近你。我说,如果你跟她在一起了,我是会生气的哦。” 她说到“我是会生气的哦”时嘴角弯了一下。 许艺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眼睛从杯沿上方看着阮沅,带着一种冰冷的玩味:“没想到,还真被我说中了。” “不过现在好了,我回来了。”她说,眼神落在阮沅脸上,眼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你帮我照顾她这段时间,我省心多了。她这个人太粘人了,一般人都受不了。” 这句“一般人”,轻飘飘地就把你归类了,放进一个模糊的、毫无特殊性的群体里,抹掉你在这段关系里所有的独特性。 阮沅没有回答。 许艺也没有等她回答,她站起来,把咖啡杯留在桌上,拿起自己的包,对阮沅弯了弯眼睛:“跟你聊天很愉快,下次有空一起吃饭。我好久没见苏挽了,答应了要跟她见面,她心里其实也怪想我的,只是爱面子,喜欢伪装不在乎罢了。” 走出商场的时候,霖城的晚风迎面吹过来,许艺低头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夹着烟的那只手在夜风里微微发烫,她看着那一点的火星,嘴角勾起来。 她知道那颗种子已经埋下去了。不需要浇水,不需要施肥,阮沅那种人,她自己会养的。 她不信阮沅无坚不摧,她只信世上没有经不起敲打的自卑。 如果有,那就是敲得不够准。 * 阮沅从星巴克出来的时候,手是抖的。她把那扇玻璃门推开,冷风灌进来,吹在她脸上,她才意识到自己的脸颊是烫的。一种从胸腔深处往上窜的火,分不清是愤怒还是羞耻,闷在皮肤底下出不去,把她的耳根和指尖都烧麻了。 她站在商场门口,看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车,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给苏挽发了一条消息:“今天下班不用等我,我自己回去。” 她没有问过去,没有提许艺,什么都没有。 苏挽回得很快,先是三个问号,然后又追了一条:“怎么了?” 阮沅看着那三个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收进了口袋里。她没有回。 她走在回去的路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许艺说的那些话—— “爱撒娇,爱闹脾气,总是要让我去哄她。” “谈了那么久,我都习惯了。” “她就是那样,嘴上说着过去了,其实心里还是放不下。” ...... 每一个字都那么毒。明明不是粗鄙不堪的脏话,明明是用最温柔的,最体贴的话语,但是轻易地就击溃了那道最柔软,最在乎的心底防线。 她想起许艺把手机推给她看聊天记录的表情,带着从容的笃定,看她的眼神像在打量一件廉价的商品。 阮沅想起苏挽翻她手机那次,指着她的通话记录一个一个问“这是谁”。那时候她以为那是吃醋,是占有欲,是在乎,现在她忽然不确定了。 一个人反复试探你的忠诚,到底是怕失去你,还是在拿你和另一个人做比较? 苏挽留着她前女友的消息,苏挽打听过前女友的近况,苏挽带她去的那些高级餐厅、给她买的那些衣服、在她身上做过的每一个体贴的细节.......她曾经以为那是爱。 许艺嘴里的苏挽,会撒娇会闹脾气会让女朋友哄,苏挽确实是这样的,原来她对每个人都这样,自己也没什么特别的。 她想起许艺那句“她还会故意做一堆事情来吸引我的注意力,故意惹我生气,就为了让我多看她一眼。”,想起自己当时只是平静地把手机推回去说了声“嗯”,现在她后悔了。 她应该在许艺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就站起来走人,应该在许艺把手机推过来的时候把咖啡泼在她脸上,应该在那句“一般人”落地的瞬间让许艺知道,她不是一般人。 可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听着,只是低头,把所有的刺都吞下去,假装无事发生,这样她就没有被伤害。 她突然恨自己。恨自己的软弱,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的脾气被连根拔掉了,恨自己连在被人当面践踏尊严的时候都只会微笑点头,恨自己出了门手在发抖,却还在给苏挽发消息的时候措辞温和。 阮沅想了想,苏挽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一句“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女朋友。”除了共同好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她们的关系,没有官宣,没有告白,什么都没有。 自己是个不能见光的存在。 就如许艺所说,自己只是一个替补品。 而现在,正主回来了,她该退场了。 阮沅想起苏挽教她发脾气的那天,把她的手拉起来打在自己脸上,说“你不爽就骂我,想打就打,不要忍”。 可是苏挽,如果我的不爽是冲着别人呢?如果那个人是你前女友呢? 我连自己都不确定,我到底有没有资格生气。 作者有话说: 许艺:白月光回国,通通闪开! 第30章 030 晚上苏挽回来的时候,阮沅已经躺在床上了。 苏挽洗完澡出来就往她身上蹭,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鼻尖蹭她的耳垂,手臂从后面环过来想搂她的腰。 阮沅往旁边挪了一点,动作很轻,身体微微往床边偏了偏。 苏挽的手臂悬在了半空中,她愣了一下,收回去,问了一句:“怎么了?” “太困了,睡觉。”阮沅说,背对着她,语气平淡。 苏挽把她转过来面对自己,阮沅就再转回去,较劲了几个来回。苏挽也生气了,躺下来,也背过身去。 两个人背对背躺在同一张床上,中间隔着一掌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接下来的几天,阮沅一直在等。 她在给苏挽暗示,用她能想到的、最隐晦的方式。 苏挽凑过来的时候,她不像以前那样由着她蹭,而是往旁边让一让;苏挽问她吃什么,她说“随便”,语气冰冷,没有笑;苏挽在沙发上靠在她肩,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抬手抚她的头发,只是安静地坐着,没有任何回应。 疏离感横在两个人中间,逐渐消磨耐心和热情,感情在一天天流逝。 阮沅想让苏挽自己开口,她想,如果你主动跟我说,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把许艺这个人从记忆里彻底删除,把那张聊天记录的截图从脑子里撕掉,把许艺说的每一个字都当做耳旁风微不足道。只要你跟我说,我就信你。可你什么都不说,是你觉得这不值一提,还是你觉得我不值得被提起。 苏挽不是没有察觉,她只是完全没往那个方向想。 许艺这两个字,在苏挽心里早就被扔进回收站清空了,她甚至不记得自己跟那个共同好友打听过许艺的进况。那是好早以前的事了,那时候她还没跟阮沅在一起,那时候她对许艺的离开还有那么一点不甘心,但也只是一点,很快就被阮沅填得干干净净。 她不觉得这件事重要到需要专门拿出来说,更不觉得一个前任会对自己现在的生活构成任何威胁。 但阮沅不知道,阮沅只知道苏挽瞒着她。 吃完饭在沙发上,阮沅忽然问她:“你有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语气平淡。 苏挽正窝在沙发里看手机,头也没抬,说没有啊。 阮沅顿了一下,说“哦”,然后离开。 苏挽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追过去拉住她,问:“你怎么了?” 阮沅淡淡说:“没什么,你觉得不重要就算了。” 苏挽也气恼,她觉得莫名其妙,生气放下她的手,转身回到沙发,在上面睡了一夜。 阮沅半夜出来,趁苏挽睡着,起来拿她的手机看了,看见了许艺的那条消息:“听说你有新女朋友了。” 呵,还留着前女友的联系方式。 阮沅把手机一甩,回房间关门,上锁,睡觉。 第二天,苏挽看手机的时候皱眉删了,把许艺拉黑了。 忘记拉黑了,真是阴魂不散。 压垮阮沅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一件苏挽根本没注意到的小事。 那天苏挽的手机震了一下,阮沅刚好坐在旁边,余光扫到屏幕上弹出来的微信消息。没有备注,头像是风景照,内容只有一行:“苏挽,你跟她说了我们的事吗。” 阮沅没有点开看,没有问苏挽,只是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喝手里的水。她不知道那条消息是谁发的。可能是许艺,可能是许艺的朋友,可能是一个完全不相关的人。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去分辨了。她只觉得自己被泡在一缸温水里,水面已经漫到了下巴,就快要窒息了。 第35章 苏挽这边完全是另一个频道。 她只觉得阮沅这几天怪怪的,不让她碰,不回她消息,跟她说话也爱答不理。她哄了几天,她真的哄了,用她能做到的最低声下气的方式。 早上起来,主动抱着她,晚上回来,带她喜欢吃的东西,在沙发上看电视,主动把脚从她腿上挪开,怕压着她。 阮沅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 苏挽的脾气就上来了,她苏挽什么时候这样伺候过一个人?她都这样了,阮沅还要她怎么样? “你到底怎么了。”第五天晚上,苏挽站在卧室门口,双手抱在胸前,语气已经不太好了。 “没什么。”阮沅说。 “又是‘没什么’,”苏挽冷笑了一声,“你能不能换个词。” 阮沅没说话,转过身拿毛巾擦头发。 苏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去,把门带上了。 冷战了几天。 * 苏挽心里闷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卡在胸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在家里待不住,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圈,最后停在钟颜的名字上。 电话拨出去,那边一接起来她就说:“出来喝酒。” 钟颜到的时候,苏挽面前已经空了几杯,钟颜把包往旁边一放,坐下来看着她。 “呦,失恋了?” 苏挽没说话,又倒了一杯。钟颜伸手把杯子从她手里拿走了。 “别喝了,”她把杯子放在桌子另一边,“说说,你跟你的小女友怎么了?” 苏挽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桌面上那杯特调,好半天才开口:“心累了。” 她声音带着酒劲上来的沙哑,“我没办法了,哄了没用。问她,什么也不说。太折磨了人了。也不让碰,说话也冷冷淡淡,我都低声下气到那个地步了,到底还要我怎么样。” 钟颜听完了,沉默了两秒,然后拿起手在苏挽额头敲了一下,力道不重,足够敲醒她。 “你是不是又犯你那个大小姐脾气惹到人家了。” 苏挽看她,有点委屈:“我没有——” “没有什么,”钟颜语气毫不客气,“挽挽,我还不知道你吗?你一生气就冷脸,一冷脸就把人往外面推。你以为你在冷战,人家可能只是在忍。” 苏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人家温柔懂事,你以为会跟你撒泼吵架一哭二闹三上吊啊,”钟颜端起自己的那杯酒喝了一口,语气缓了一点,但分量没减,“阮沅比你小,你不要欺负人家。她性子软,可能是不知道怎么跟你说,你这个人就这点不好。你对人好是真的好,但你脾气上来了那个劲儿,谁能受得了?” 苏挽垂下眼睛,没说话。 说的好像也是。 钟颜看着她,叹了口气:“你要是真喜欢她,就别跟她计较。不是什么事都要分个输赢。” 苏挽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我没想跟她分输赢。” 她想起和阮沅在邕州的那些日子,想起她在电话里说“我习惯一个人生活”,语气是平静的,可每个字底下都压着沉重。想起阮沅在公交站台上握着自己的手,她的温柔和耐心。想起在三亚那个早晨,阮沅窝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她抱着她。当时她觉得,要是能一直这样一辈子就好了,每天睡醒都有她。她摘下阮沅的耳机擦掉她的眼泪,那时她在心里跟自己说,以后都不许让她一个人了,不会再让她感到难过,不会再让她偷偷流眼泪了。 “你说得对,”苏挽把面前那只被钟颜收走的杯子拿回来,端起来,没喝,只是握在手里转了两圈,“我让让她。” 钟颜看着她,笑了一下:“这就对了。” 苏挽把杯子里的酒仰头喝完,站起来拿起外套:“走了。” “去哪?” “回家,她一个人在家。” 第31章 031 苏挽回去路上,在花店买了一束黄玫瑰。 她想好了,要给阮沅一个正式告白。光明正大地在所有朋友面前郑重的宣告——她爱阮沅,她是认真的。 她连场地都想好了,就在家里,把路琼瑶和沉珂都叫上,订一桌子菜,花卉布置都挑选好了。她甚至选好了戒指,在hw官网挑了又挑,她想着明天再去店里看一遍实物。 做完这些事,苏挽心情很好,又想黏人了,但她忍住了。她没打算现在就告诉阮沅,想给一切保留一点仪式感。 回去路上,看见了许艺,她穿着一件黑色大衣,站在路灯底下等着。 苏挽从出租车上下来看到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里。” 许艺抬起头看她,化了妆的脸在路灯下显得很白,眼线画得锋利,但眼底是红的。 她自顾自拿过她手里的花,笑着说:“怎么,不欢迎吗?” 苏挽皱了皱眉:“许艺,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 “我说了结束了吗?”许艺往前走了两步,走到苏挽面前,高跟鞋在地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我们好像都没有说过分手吧?我只是离开了一阵,现在我回来了。” 苏挽深吸了一口气,她想说那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想说你明明知道我们之间早就断了,想说你不要再来了。可她看着许艺泛红的眼眶,看着这个曾经跟她在一起的人,那些狠话忽然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苏挽这个人,刀子嘴豆腐心,看起来冷,其实最怕的就是伤害人。 “我们已经过去了,你要是想听,我可以现在说。”苏挽声音低沉,“你回去吧。” 许艺眼眶里蓄了很久的眼泪掉了下来,抬起头看她。苏挽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她看不得女孩子掉眼泪,想把话再说清楚。就算分手,她觉得也没有必要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她想来秉承着好聚好散的原则。 许艺在那一刻踉跄了一下,像是冷,像是腿软,像是所有电影里老套但管用的桥段。 苏挽伸手扶住了她。 许艺顺势抓住了苏挽的手臂,踮起脚,吻了上去。 苏挽整个人僵了一秒,想推开,许艺像是早知道她会这么做,死死抓着她的手没有放开。 苏挽猛地推开她:“许艺,请你自重。” 苏挽的声音冷得像冰,许艺后退了两步,站稳了,她抬手擦了擦嘴角,然后笑了,笑容慢悠悠,带着得逞的快意。 “苏挽,你以为的真爱,真的是真爱吗?”许艺笑着说完,把那束花扔在地上,转身离开了。 苏挽看着她,不明所以。 十几米外,阮沅站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她不知道站了多久,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在她们接吻的瞬间,她迅速转身跑开了,像在逃避一个她不得不承认的现实。 阮沅一路快走,她没有哭,只是胸口那个抽屉被一股蛮力整个掀翻了,里面的东西全部撒出来,散了一地。 苏挽打听前女友近况的聊天记录,许艺那句“你不要接近她,我是会生气的哦”,“她就是那样,赌气不理我,其实心里还是放不下”,“她故意惹我生气,就为了让我多看她一眼。” 许艺接住花,苏挽扶住许艺的动作,两个人亲吻在一起的那一瞬间,苏挽没有推开她。 这些画面在她脑子里循环播放,剪成一部沉默的默片。 原来许艺说的是对的。原来苏挽对自己的爱只是一种消遣。原来苏挽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另一个人。 怪不得苏挽不愿告诉她前女友的事,原来苏挽只是拿她当报复前女友的工具,拿她来填补被前女友冷落之后空出来的那段寂寞。 怪不得苏挽会着急赶来邕州找她,怪不得苏挽总是粘着她,缠着她,对自己有那么强烈的欲望。 原来,她只是一个刚好出现在对的时间的、最好得手的身体。 阮沅想起苏挽在床上叫她名字的样子,每一个画面现在都像针刺在心里。那时她以为那是爱,现在才明白,那只是苏挽受不了寂寞,那只是她的欲望。她想闭上眼睛,可闭上眼睛却更清晰。 * 阮沅在外面住了一夜。 她随便找了一家连锁酒店,房间在三楼,窗户对着马路,夜里每隔一阵就有车灯从窗帘缝隙里扫过去,在天花板上划一道转瞬即逝的白。 她没有睡,靠在床头坐了一整夜,脑子里反复重播着同一个画面——是苏挽扶着许艺的手臂,她们在一起亲吻的画面。 画面每重播一次,心里的凉意就深一寸,到最后她觉得自己整个人被冻成了一块冰,连呼吸都变慢了。 第二天天亮,阮沅才合了一会儿眼,睡得很浅。 电话响的时候,她几乎是一瞬间就醒了,盯着屏幕上那串陌生号码,心跳得很快。 她接起来,林起燃的声音响起来,说合伙投资被朋友骗了,现在欠了高利贷,人被关进去了,让她不要回家,有人会追债。她还没来得及问任何一个字,那边的时间限制就到了,挂断。 第36章 嘟——嘟——嘟—— 忙音像一根针扎进耳朵里。 阮沅握着手机坐在床边,半天没有动。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脚踝,那里是一小块被烟头烫过的伤疤。脑子里很乱,但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清晰到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她恨林起燃。 从小开始,已经恨了十几年。一直不敢承认,一直用“她也不容易”来堵住自己的嘴。可是这一刻,她突然不想再堵了。 恨她把自己生下来,恨她许多年的不闻不问,恨好不容易联络一次的第一句话,是通知她欠了一屁股债,警告她不要回家。被人追债的时候,想起还有她这个女儿了,被人关进去的时候,终于会给她打电话了。 她恨完了,然后哭了起来。一个人坐在酒店房间的床边上,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哭得喘不过气。 眼泪流进嘴角,苦涩的,像她的人生。 明明那么努力了,为什么还是不行。 幸福触手可及,可就只是短暂的拥抱了她一会,然后马上就离开,转瞬即逝。 幸福遥遥无期,再也不会回来。 她想,不会有人来的,从来不会有人来的。 从小她就应该知道,她不应该贪恋的。 上天。 我不应该贪恋不属于我的幸福,我不应该觊觎不属于我的东西。 至少现在,我就不会那么痛了。 她终究还是成了那个被推来推去、谁接谁倒霉的累赘。以前是林起燃的累赘,以后也会是苏挽的累赘。 苏挽不应该和她在一起,她的身边,站着的应该是许艺那样的人。门当户对,光鲜亮丽,不会有一个欠了高利贷的妈妈,不会有一个破碎的家庭。 手机亮了一下。 苏挽的消息:“你怎么没回家,你去哪了,吃早饭了吗。” 过了一会儿又亮了一下:“阮阮,你什么时候回来。” 阮沅没有回任何消息。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上,伸手把眼泪擦干了,她打开飞行模式,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自己,侧身蜷成一团。 她闭上眼睛,沉沉地睡了过去。这一觉睡得很深,像是身体替她做了一次关机重启。 两天后,她才打开手机。飞行模式一关,消息像开闸一样涌进来。 苏挽发了十几条,一开始是问她在哪里,然后是问她怎么了,最后几条隔得很开,语气一次比一次轻。 “我不逼你,你想清净就待几天。”,“外面冷,别冻着了。”,“我等你回来。”...... 阮沅一条一条看完,手指在苏挽的头像上停了一下。那是苏挽偷拍阮沅睡着的侧脸,被她拿来当头像用了快一年。 她把消息清掉,没有回复。 苏挽又发来一条,就是现在:“今天回来吧,我有重要的事跟你说。” 阮沅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她知道是什么事。路琼瑶跟她说了,苏挽准备了戒指,要告白。 她想了一会儿,打字:“好,我也有事要跟你说。” 苏挽的回复很快弹出来,一个表情包,一只小狗在转圈圈。 阮沅看着那只小狗转了好几圈,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开始收拾东西。 第32章 032 苏挽的告白定在周六晚上。 苏挽提前两天就开始准备了,手机上的购物清单拉得比会议纪要还长。 沉珂被她从被窝里薅出来,站在客厅中央还没睡醒,怀里就被塞了一袋气球。路琼瑶叉着腰站在椅子上往天花板粘挂钩,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你打气的,打完按颜色深浅排好”。 沉珂低头看看手里那袋气球,又抬头看看天花板上已经挂了一半的暖黄色串灯,发自肺腑说了一句:“你这是求婚仪式还是春晚彩排。” 苏挽头也不回地怼了一句:“你懂什么,仪式感”。 钟颜靠在沙发上翻了一页杂志,眼皮都没抬:“她中午已经把求婚流程做成ppt发给自己了。” 苏挽从椅子上跳下来,头发上沾了一小片气球碎屑,脸红扑扑的,分不清是累的还是兴奋的。她弯腰从购物袋里抽出厚厚一沓打印纸,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各种细节——灯串长度、气球分布、花束摆放、bgm歌单、备用方案b和c。在最后一行用红笔圈了三个字加感叹号:不许搞砸。 沉珂凑过去看了一眼,沉默了两秒,说:“苏挽你这个控制欲用在谈恋爱上真的很吓人。” 苏挽没理她,又跑进厨房去看腌好的可乐鸡翅了。 到了周六下午,整个屋子已经彻底变了样。 暖黄色的串灯从电视墙一路蜿蜒到阳台推拉门,每隔一尺挂了一小束干花,灯一亮,那些细碎的花影就投在米白色的墙面上一晃一晃的。 天花板上飘着好几十个气球,按苏挽的要求从浅粉到珠光白渐次排列。 沉珂打完最后一颗,扶了扶细框眼镜,感叹一句这辈子再也不碰气球了。 茶几上摆着白玫瑰,高低错落插了三个花瓶,花瓣上还带着水珠,是她一朵一朵挑的,边角有一点点泛黄的她都不要。餐桌铺了新买的桌布,餐具摆了整整齐齐的四套,餐巾叠成三角形,每个角都对着盘子的正中央。蜡烛也买了,还没点,她说要等阮沅进门那一刻才点。 苏挽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气球、灯光、玫瑰、蜡烛、一切都刚刚好。 她把戒指盒从口袋里掏出来,打开看了一眼,那枚hw的钻戒安静地嵌在黑色丝绒里,内圈刻着两个字母——一个是阮沅,一个是苏挽。 她看了一会儿,合上,又放回口袋里。 沉珂瘫在沙发上揉手腕,看着她把戒指盒放进口袋的动作,忽然说了一句:“苏挽,你是真的很喜欢她。” 苏挽没回头,只是伸手把花瓶最中间那朵白玫瑰又转了一个角度,让最饱满的那一面朝外。 “嗯,”她认真说,“很喜欢。” 苏挽在镜子前面站了好一会儿,把头发别到耳后又放下来,放下来又别上去,最后深吸了一口气,跟自己说:你怕什么。 阮沅进门的时候,苏挽一抬头看见阮沅的脸,眉头就不自觉皱起来。 “你怎么脸色这么差?”苏挽走过去,伸手想摸她的额头。 阮沅微微偏了一下头,避开了她的手心,只让她碰到一点发丝。 “没睡好。”阮沅轻声说。 苏挽的手停在半空中,嘴唇动了动,想追问,可身后路琼瑶已经在喊“人来齐了没有开饭了开饭了”。 她看了阮沅一眼,把话咽了回去,什么也没说,只是牵着她的手往里走。 饭桌上,苏挽坐在阮沅旁边,给她夹了一块可乐鸡翅,是她专门做的,因为之前阮沅说过一句,她想吃她做的。 苏挽夹了几块放在阮沅碗里,阮沅低头吃了。她又给阮沅倒了一杯温水,手背碰了碰她的手指,冰的。阮沅端起杯子喝了。 一切都像是正常的。 可苏挽觉得哪里不对,阮沅太安静了,不像是没睡好。她整个人很空。眼睛还是会笑着看你的,但不再是温柔,什么都看不见,只剩下一副空壳。 苏挽想问,但朋友们都在。 路琼瑶正在跟沉珂抢最后一块可乐鸡翅,钟颜端着酒杯在讲冷笑话,满桌子都是笑声和筷子碰碗的声音。 她忍住了。 钟颜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苏挽侧头看她,钟颜朝阮沅的方向使了个眼色,然后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快点。 苏挽深吸一口气,擦了擦手,站了起来。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路琼瑶把筷子放下了,沉珂抬起眼皮。 苏挽站在那些被她亲手挂上去的星星底下,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个已经温热的丝绒盒子。她听见自己的心跳砸在耳膜上,砰砰砰,吵得要命。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是稳的,她这辈子都没这么稳过。 “阮沅。”她叫她的名字,然后单膝跪了下去。 路琼瑶在旁边倒吸了一口气,钟颜嘴角弯起来,沉珂把靠在沙发上的身子直了直。 苏挽打开戒指盒,那枚hw的钻戒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折射出耀眼夺目的光。 “我喜欢你,”苏挽抬起头看着阮沅,白色西装裤铺在地板上,“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女朋友,我愿意一生一世爱你,我想和你在一起。” 阮沅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她。 那枚戒指真好看,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东西。苏挽穿白色西装在星星底下的样子也好看,好看到她的眼睛开始发酸。她必须把手放在桌子底下紧紧攥着,才不至于伸手去拉她。 她口袋里装着林起燃的债,脑子里装着许艺的吻,心里装着酒店床上那一整夜没有合眼的自问。 她拿什么接这枚戒指,拿她那个被高利贷追债的妈,还是拿她那天晚上在苏挽家楼下看到的那一幕。 她觉得很讽刺,上天又一次在羞辱她。给她了真相,又让她亲手去撕裂真相。 第37章 命运对她,从不留情。 “阮阮。”苏挽小声叫了一声,声音开始发颤。她在等一个答案。 等阮沅点头,等阮沅笑,等阮沅像之前无数次那样拿她没办法似的叹一口气然后伸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可阮沅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苏挽跪在地上,仰着头,等了五秒,十秒。那十秒里,她把这辈子所有的忐忑都过了一遍。 告白的气氛在朋友们的欢呼声里被推到了最高点。 路琼瑶带头起哄,钟颜笑着鼓掌,沉珂靠在沙发角落里难得地吹了一声口哨。 苏挽跪在满屋子暖黄色的星星灯底下,仰着头看阮沅,眼睛亮得不像话。 阮沅没有说话,没有点头,也没有哭。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然后什么都没说。 最后她伸出手,让苏挽把那枚戒指套在了她的无名指上。 朋友们当她是害羞,起哄声又高了一波。苏挽也当她是害羞,她笑颜灿烂,像戒指上闪烁的光芒。 只有阮沅自己知道,她接过那枚戒指的时候手指是僵的。铂金的圈口滑过指节,冰凉,美丽,像一副精致的镣铐。 她在心里想,怎么说分手。 她知道苏挽爱面子。苏挽这个人,跪在朋友面前告白,烛光晚餐也准备了,气球也挂好了,戒指也买了。 如果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戒指摘下来,苏挽会怎么样?会笑一笑说没关系吗?还是会当场红着眼眶说不出话? 不管是哪一种,她都舍不得。 所以她什么都没说。她安静地吃那顿饭,安静地接受朋友们的敬酒和祝福,安静地让苏挽在桌下握住她的手。 每多坐一分钟,那枚戒指就重一分,每多配合一次苏挽的拥抱和笑容,她心里那根弦就绷紧一寸。 苏挽坐回椅子上,把手伸到桌下去握阮沅的手。 谢天谢地,还在。 她的手指在阮沅的手背上来回抚摸了两圈,然后停下来。 阮沅没有反握,她的手安安静静地躺在苏挽的掌心里,温顺的,柔软的,没有躲,也没有回应,像握住了一朵不会回握的花。 苏挽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住了,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手,心里有一个声音很小很小地说:她不对劲,从进门那一刻就不对劲。 朋友终于散了。 路琼瑶走的时候还在乐呵呵地笑,钟颜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了句“恭喜”,沉珂慢吞吞地走在最后,在玄关穿鞋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门关上之后,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白玫瑰还立在花瓶里,刚才的热闹却一搅散了个干净。 两人回到房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苏挽回身就要抱她。 她朝阮沅走过去,张开手臂想抱她,她想了这个拥抱想了一整天。 从早上挂灯串的时候就在想,从单膝跪下去的时候就在想,从桌下握她的手的时候就在想,等朋友走了,要好好抱抱她,问问她这几天去了哪里,问问她喜不喜欢那个戒指。 阮沅往后退了一步,动作很小,只是微微往后撤了半步。 苏挽的手已经伸出去了,扑了一个空,笑容僵在脸上,愣在原地。 “……阮阮?”苏挽的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在往下坠。 阮沅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右手无名指上是那枚刚刚被戴上去的戒指,钻石在暖光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切割面精致到了极致。 “你到底怎么了?”苏挽问。 阮沅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手上那枚戒指。 hw的钻戒,她知道这个牌子,商场大屏上正在推的最新一款,七十万,够她还林起燃欠的债,还能剩一点。 真好看,她这辈子戴过的最好看的东西。可惜,这并不是属于她的东西。 阮沅看了一会儿,抬起左手,慢慢地、慢慢地把它从无名指上褪了下来,铂金圈口从指节上滑过,带走最后一点体温。 每一帧动作在苏挽眼中,都像是被放大了十倍的慢镜头。 苏挽看着铂金的圈口从她的指节上滑过,看着阮沅把戒指放在了桌上的纸杯里。 苏挽看着那个纸杯,戒指躺在杯底,被暖黄色的灯串照得一闪一闪的,像一个被丢进垃圾桶里的句号。 “……什么意思。” 她声音带着一种直觉的恐惧。 第33章 033 阮沅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分手”两个字。 那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好几圈,每一次要出口就卡住了,像有一只手掐着她的喉咙。 她在酒店房间里,已经把这两句话翻来覆去练习了无数遍,想着回来冷静地说完,说完就走。 可当她站在苏挽面前,看着她眼眶一点一点变红,看着她想要触碰自己又收回的手,所有排练好的台词都被堵死在喉咙里,她发现她根本说不出口。 阮沅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向门口走去。 苏挽猛然从后面抱住了她,两条手臂箍得很紧。紧到阮沅能感觉到她全身的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像一个人掉下悬崖,即将坠落之前,紧紧抓住了唯一的一根树枝。 可那根树枝,本身也是脆弱的,承受不了任何重量。 “是因为这几天冷战吗,”苏挽说,声音开始抖了,“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你跟我说,我改,行不行?你别走。我错了,我不该发脾气,不该给你脸色看,我以后不了,你别走,好吗?” 苏挽这一辈子对谁说过“我改”?没有。可是她对阮沅说了,因为她跪下去的时候是真的想好了要跟这个人过一辈子的。 阮沅的手握在门把手上,手指已经握到发白。 苏挽的额头抵在她肩上,温度隔着头发传到她的皮肤上。 那个对外永远无坚不摧、掌控全局的苏挽,那只骄傲的小狮子,此刻低下了头,向她唯一的领主展露自己最脆弱的软肋,低顺俯首,祈求垂怜。 苏挽句句卑微:“戒指你不喜欢可以换,房子你不喜欢可以搬,只要你说我都去做。阮阮,我只求你不要离开我。” 她这辈子求过谁?可这一瞬间她想求她。 求你别走,求你别一句话都不说就离开我。 阮沅低着头,看着自己胸口那双手。十指纤细,右手无名指上还留着试戒指时被铂金圈口勒出的一圈浅红印子。 她想起这双手给她系过围巾、剥过虾、在她手心里写过字,想起这双手刚才递戒指的时候是那样稳,跪在满屋子星星底下的时候是那样好看。 阮沅心里堵,苏挽不应该这样。她应该永远骄傲,永远耀眼。不应该为自己这样,她不值得。 她心很疼,喉咙很堵,但她不允许自己回头。她口袋里装着林起燃的债,脑子里装着许艺的吻,心里装着那天晚上在酒店床上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的结论。 苏挽值得更好的人,而不是她。她只会成为她的拖累,终有一天,她会把苏挽拖下去,拖进黑暗里。 “你放手。”阮沅压着哭腔说。 苏挽没动,她把脸埋在阮沅的后颈里,声音执拗:“我不放。” 阮沅用力挣,挣不开。 苏挽的十指在她腰前扣成了一个死结,指甲掐进自己的手背里。 阮沅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狠下心,伸手一根一根地掰开她的手指。 每一根手指离开的时候,苏挽的指节都会抓紧最后一下,抓她的衣襟,抓她的袖口,像一个婴儿在抓一切还能抓住的东西。 阮沅伸手握住苏挽的手腕,握了好几秒:“……苏挽,” “我不想跟你在一起了。” 苏挽的手轻轻一颤。 阮沅终于开口:“这几天我想清楚了,我发现我们不适合。我不喜欢女生,我只是在依赖你的爱。” 苏挽站在原地,她感觉全身的血液忽然凝固了,浑身涌上一股彻骨的冰冷。 阮沅那句“不喜欢女生”在她脑子里嗡嗡作响。 不喜欢女生……那她算什么?那些日日夜夜算什么? 苏挽想开口,喉咙却被冻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我无法做到你想要的,”阮沅继续说,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冷静到麻木,“你会不高兴,我也很累。我想了很多,后来我发现,这一切都是因为,我不爱你。” 话音落下,整个房间变得死寂。 苏挽感觉到胸口那个位置在裂开,眼眶被眼泪烫红,但它们始终没有落下来,只是在眼眶里打转,把那双漂亮的丹凤眼染成了一圈充血的红。 “你转过来,”她开口,声音压低,每一个字都在尽力维持最后一点体面,“你看着我,再讲一遍。” 阮沅没有转身。 她的手攥着门把手,声音平静到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我们分手吧。” 苏挽看着那个背对自己的身影,忽然觉得很可笑。 第38章 阮沅向来如此,自己决定好所有,只甩给她一个结果。 之前去邕州是,现在说分手,也是。 她以为她能改变她,现在看来,她从来没有变过。 寒意从骨髓深处渗出来。 苏挽从来没有挽留过任何人,但她刚刚,把能给的都给了,把能说的都说了。她从来没有这么卑微过,她觉得此刻自己的自尊心已经碎了一地。 她那么骄傲,一次又一次在阮沅面前低下了头,可对方连最一点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给她。 她的原则早已经为阮沅打破了无数次,而阮沅狠心决绝,一次也没有回头。 可她能怎么办?她恨不了她。 她知道一个人不爱另一个人,不会在推开对方的时候从头到尾背对着她。不敢回头,不敢看她一眼。 眼泪涌上来了又用力咽下去,咽得喉咙发疼,咽得胸腔里那块碎裂的东西止不住地翻涌。 阮沅拉开了门,脚步停了一瞬。 “你好好生活。”她轻声说,“找一个适合你的女生,再见。” 门在苏挽面前缓缓合上。 她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蹲下,眼泪终于掉下来,汹涌地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冰凉的地砖上。 走廊里,冷白色的光正打在阮沅脸上,她听见苏挽在身后喊她的名字。 第一声是愤怒,第二声是破碎,第三声委屈,第四声是乞求。 声声痛哭,撕裂的哭声穿过门,穿过空间,直直地砸进她的耳膜里。 走廊里,冷白色的光打在阮沅脸上,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她没有回头,她知道自己一回头就会崩,她已经快要崩了。 她没有停,她知道自己不能停。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阮沅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走出电梯,走出小区,她一路走,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就是沿着街道一直往前走,漫无目的。 凌晨的街道空荡荡,路灯把她单薄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柏油路面上,又被下一盏灯吞掉。 阮沅抬头看,天边挂着一轮清冷的月亮,和路边的街灯遥遥相对。 一个在上面,一个在底下,永远隔着那么远,永远碰不到一起。 就像她和苏挽。 那轮月亮也曾照在她身上,温暖明亮,把她整个包裹在光里。可月亮终究是月亮,它照过很多人,它不是她的。 阮沅把手伸进口袋,里面什么都没有。衣服是苏挽挑的,chanel米色外套,白色长裙,鞋子是苏挽送的,华伦天奴。 都是苏挽说好看、苏挽付的钱、苏挽牵着她去试衣间换的。 以前她以为这是爱,现在她觉得,这大概只是苏挽觉得她穷酸上不得台面,见不得人。 自卑像水银一样灌进她的血管,又沉又毒,把每一寸还能呼吸的地方都堵死了。 手机亮了一下。 屏幕的白光在凌晨漆黑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眼。 阮沅低头看,是一条短信,灰色的通知栏里躺着几行字,抬头上印着法院的标识,方正冰冷,像盖在命运判决书上的公章—— 「你已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即日起,限制乘坐飞机、高铁……如有疑问请联系……」 手机从指缝间滑下去,屏幕朝下摔在柏油路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阮沅弯下腰去捡,蹲下去之后就没能再站起来。她蹲在凌晨无人的马路中间,蹲在那盏孤零零的路灯底下,盯着地上那只摔出了裂纹的手机屏幕。 她看着那行字,她在问自己:阮沅,你现在是在庆幸没有拖累她,还是在埋怨没能让她帮你解决问题?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两条路都是黑的,往前走是黑的,往回走也是黑的。 雪花突然落下来了,一片接一片,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化成一滴滴冰凉的水珠。 冰凉的雪融进皮肤里,冷得她打了个颤。她蹲在那儿,呼吸间都是冷风和碎雪。 她想起那时她窝在苏挽怀里,仰着头问她:“我们会在一起多久?” 那时候苏挽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认真地说:“很久很久,一直到白头。” 那时候她是真的信了,真的在心里隐隐期待,她们能一起走到白头。 街上没有人,整个城市被大雪覆盖成一片死寂的白。 阮沅蹲在凌晨无人的马路中间,蹲在那盏路灯底下,雪花一片一片压在她的后背上、头发上,越积越厚。 她哭了出来,不再沉默哽咽,像个走丢了的孩子一样,用力地、大声地嚎哭。 声音砸在雪地上,被风吹散,被大雪一口一口吞掉,听不见回音。 今天霖城下雪了,是初雪。 作者有话说: 现实在这里结束了。 #初雪# 第34章 034(修) 阮沅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她沿着街道走到了尽头,拐上高架桥。 凌晨的高架桥上空荡荡的,偶尔有一辆夜班的货车呼啸而过,车灯从她身上扫过去,像探照灯扫过一个没有名字的逃兵。 阮沅走在应急车道上,风吹得她睁不开眼,头发被扯得乱七八糟,嘴唇冻得发紫,可她感觉不到冷。她只感觉得到胸口那个位置空了一块,风从那里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声响。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无名指上还留着一圈很浅很浅的印子,是那枚戒指戴了不到两个小时留下的痕迹。她把手攥成拳头,藏进外套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前方,不远处的应急车道上停着一辆白色轿车,双闪灯一明一灭,在夜色里格外扎眼。一个人正蹲在车尾换轮胎,扳手磕在轮毂上叮叮当当响。 温晚经过霖城,顺道找好友叙旧。结果回城路上,车开到高架桥上爆了胎。凌晨一点站在零下的寒风里换备胎,她的手已经冻得快握不住扳手了。 正在气头上,她抬头看见一个女人从应急车道上走过来—— 米色外套,白裙子,长卷发在空中飘散,脸色惨白,眼眶通红。 像是刚从一场葬礼里走出来的,而葬礼的主角是她自己。 温晚的第一反应是见了鬼。 第二反应是大半夜在高架桥上走,不是想死就是找死。 第三反应是这个女人有点眼熟。 她眯着眼睛看了两秒,然后放下扳手站起来,冲她喊了一声:“阮沅?” 阮沅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她。那双眼睛里很空,像是被什么东西掏干净了,只剩下一点快要熄灭的余光。 阮沅认出了温晚,她表情依旧空洞。 “你怎么在这?”温晚问。 “我……走路。”她说,声音沙哑。 温晚皱起眉头,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她脱下黑色风衣,走过去披在阮沅身上,拽着风衣的领口把人往自己车边拉,嘴里念叨着:“大半夜的在高架桥上走,你是不是疯了”。 她把阮沅塞进副驾驶,关上车门,把最后两颗螺丝拧紧,工具箱往后备箱一扔,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 车里开了暖风,呼呼地吹在两个人的脸上。 温晚侧头看了阮沅一眼,妆容很淡,穿着得体,脚上是一双细跟高跟鞋,脚裸已经冻得红肿。 不像出门的样子,倒像是从家里的某个幸福瞬间直接跑出来的。 她脑子里迅速拼凑出一个画面:吵架,分手,被赶出门,半夜流落街头。 “你女朋友把你赶出来的?”温晚语气不是很好,把方向盘一打驶离了高架桥。 能吵架分手把人半夜赶出来,看来她女朋友人品不怎么样。本来在邕州的时候,还以为她们很幸福,现在想,可能未必。 阮沅摇头,说没有,眼泪落下来。温晚皱眉,没有问下去,她把抽纸拿出来放在她膝盖上。 “你坐好,我送你回去”。 阮沅轻声说:“我没有家可以回了。” 温晚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转头看了她一眼。 阮沅的表情平静得过分。 温晚看着她,表情没有柔和多少,她对阮沅女朋友的印象已经跌到谷底。 她转回去,看着前方黑漆漆的路面。沉默了几秒,踩下油门,往上海方向开去。 “我带你回家,”她说,“到了上海先住我那儿。你想清楚之前,哪也不用去。” 阮沅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眼泪浸湿了纸巾。 她把那枚无名指上的戒圈印子藏得很深,深到连自己都不敢再看第二眼。 * 霖城。 苏挽彻底疯了。 分手后,她去了地下车场。把车开到城西废弃工业区,那里是一条未完工的死路,爱玩车的人都知道那个地方。 沉珂接到电话得知,一辆迈巴赫,新得连座椅上的塑料膜都没全撕,被苏挽以一百四十码的速度撞在护栏上,撞得粉碎。 icu里的灯是惨白色的。 苏挽睁开眼,看见天花板上的白色灯罩和输液管一滴一滴往下坠的透明液体。 第39章 她动了动手指,还好,都能动。 沉珂坐在病床边的陪护椅上,看见她醒了,推了推眼镜:“你终于醒了。” 急诊科的主任站在床边,把她的病历夹翻得哗哗响,语气比手术刀还冷:“你颅内出血刚止住,如果再这样,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你这不是在开车,你是在找死。” 苏挽躺在病床上,额角缝了好几针,纱布上还洇着没干透的血迹。 肋骨裂了两根,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骨头茬子隔着绷带在磨。 她没顶嘴,也没解释。只是把目光从医生脸上移开,落在窗外。 她想起阮沅走的那天晚上,霖城下了初雪。 她走到满屋子还没拆下的灯串和布置里,蹲在玄关的地板上,哭得天昏地暗。 那些灯串后来是沉珂叫人来拆的,气球蔫了一半挂在半空中,桌上的菜全都馊了,只有花瓶里那朵白玫瑰还撑着最后几片花瓣,被家政阿姨一并收进了黑色垃圾袋。 她开车的时候,把七十几万的钻戒丢进了路边正在哗哗淌水的下水道。 医生还在等一个答复。 苏挽把头转回来,她声音很沉:“我不会再这样了,我惜命。” 医生看着她,显然不太信。 苏挽没有再多说。 她只是把右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看着自己的无名指,上面还有一圈很浅很浅的戒痕,是被那枚扔掉的戒指勒出来的。 她说的是真的,她不会找死。她只是想把阮沅从脑子里甩出去一会儿,就一会儿。 但车速飙到一百四,引擎声浪把整条隧道填满的时候,她发现阮沅还在。 在仪表盘的指针上,在方向盘皮套的缝线里,在后视镜里倒退的路灯中。 每一盏都像公交站台上那盏灯,阮沅坐在长椅上,把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她忽然打了一下方向盘,把车停在隧道出口的应急带上。 引擎还在低沉地吼,她趴在方向盘上喘了很久,然后熄了火,在车里坐了好长时间。 后来是路过的高架救援队把她连人带车拖走的。 她没有找死。 她只是想找个方法把那个人从骨头里剔出去,然后发现剔不掉。 医生最后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在病历上写了几个字,转身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还在滴滴地响。 苏挽转过头,沉珂正看着她。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嘟囔了一句:“我都说了我惜命,我怕死得很。” 枕头吸掉了后面半句—— “不就是失恋,有什么大不了的。” 苏挽回了阅山湖的家,每天早上睁开眼,开始喝酒。 她从酒柜里拿了一瓶威士忌,坐在沙发上,一口一口地喝。 住院的时候她就想好了,出院之后要好好喝一次。 清醒的时候脑子里的东西会追着她咬,喝了酒它们就慢下来了,模糊了,追不上她了。说她矫情也好,她只想让自己平静下来,不去想痛苦的东西。 从那天起,苏挽开始不上班,沉珂替她顶着公司,对外说她出差了。 一开始是威士忌,红酒,后来懒得翻酒柜,就喝楼下便利店买来的罐装啤酒,一排一排地放在冰箱里。 她不吃饭,也不觉得饿,整个人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下颌线本来就锋利,现在瘦得几乎只剩骨骼的轮廓。 白衬衫穿在身上空荡荡,手腕细得像一折就会断。 客厅的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和空酒瓶,窗帘拉得死死的。 沉珂找来,刚进门,被满屋子的酒气熏得倒退一步。 她皱眉,走过去把禁闭的窗帘拉开,阳光猛地灌进来。 苏挽抬手挡住眼睛,嗓子低哑:“拉上。” “苏挽,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苏挽把手放下来,眼睛适应了光线之后,沉珂看到了她的脸,瘦了很多,苏挽的眼神空的。像一潭死水,连倒影都没有。 “就一个失恋,”沉珂在她旁边坐下来,“不至于。要不我给你唱个分手快乐?” 苏挽没有说话,她把茶几上的一罐啤酒拿起来喝了一口。 苏挽耍起横来的时候是一头拉不回来的牛,她懒得费那个力气。 第二次带了钟颜一起来,钟颜看着她没说话,沉默的。苏挽对她笑了笑,那口型像是在说“我挺好的”。 钟颜后来看过她几次,一次没忍住,在沙发上拽着苏挽的领子把她摇得像个破布娃娃,说“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 苏挽任她摇,任她骂,等她骂完了,从地上捡起啤酒罐继续喝。 朋友们轮番上阵,说的话大同小异:“不就是被甩了吗”,“找个新的就行了”,“你苏挽什么时候缺过人”,“感情玩玩而已,那么认真干嘛。” 苏挽听着,没有反驳,没有解释,也没有任何回应。等她们说完了,她就继续喝酒。 朋友们不懂,苏挽自己也用了很长时间才懂。 被甩这件事本身不是最让她崩溃的。最让她崩溃的是,她发现自己还是想要挽留。 她苏挽,从来没有挽留过任何人。 以前每一段关系结束,都是她先转身,对方哭也好闹也好,她连头都不回。她以为那就是潇洒,就是强大,就是不会受伤。 但现在,她坐在地板上,手里攥着一个空酒瓶,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她想去追。 她想去找阮沅,想拉住她的手,想说你别走,想说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她要阮沅需要她,要阮沅离不开她,要阮沅像她一样,只有在深夜里抱着对方,听着对方的呼吸声,才敢睡着。 她要阮沅爱她。因为只有阮沅爱她,她才能名正言顺地、理直气壮地把自己的全部掏出来。她只有在确定对方也爱她,她被选择了之后,才敢释放自己全部的好与坏,通通展现出来。再把对方的好和爱一点点计数,打算每天用对方不知道的方式,偷偷地,慢慢地还回去。 可阮沅走了。 阮沅甚至没有给她还回去的机会。 甚至于,她现在都不确定,阮沅真的有选择过她吗? 她想问,但她找不到阮沅。 打不通电话,微信头像变成了一张默认的灰色图片,公司的人事档案里留的紧急联系人是空号。 苏挽去查,查到的结果是阮沅没有去任何一家有合作关系的新单位,没有任何信用卡消费记录,没有任何航班和高铁购票信息。 这个人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她可真狠心。 这段感情,从头到尾,她是被玩的那个。 苏挽忽然笑了,她在笑自己。她坐在地板上,抱着一个酒瓶,像一个被人丢掉的垃圾。 窗外,是霖城二月的下午,阳光照在阅山湖面上,反射出千万片碎金。 这房子是霖城最好的地段,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最值钱的风景。 但她坐在地板上,觉得这房子空荡荡,是一座坟墓。 又过了几天,苏挽在深夜爬上了在阅山湖房子的天台。 裹着一条毯子,拎着半瓶喝剩的酒,坐在天台的水泥台子边上。 她的手机自从她出院之后,没有接到过一个她等的电话,也没有打出去过一个她不敢打的电话。 夜里的风很凉,吹得伤口隐隐发疼,伤筋动骨才二十天,每一根骨头都在提醒她——活该。 两个月之后,苏挽终于出了门。 沉珂硬把她拖出来的。 苏挽坐在车里,额头抵着车窗,看外面的街道一格一格地往后退。 沉珂把车开上了高架,绕着霖城兜圈子。 车开到一个红绿灯停下来的时候,苏挽忽然说:“你帮我去查一个人。” 沉珂侧过头看她:“谁?” “阮沅。” 作者有话说: 阮沅:别爱我,没结果。 第35章 035 阮沅在上海呆了一年。 温晚把她带回家的那天晚上,给她收拾了一间客房,床单是新换的,被子上有温晚身上淡淡的香味。 温晚站在门口对她说:“浴室在走廊尽头,热水器往左拧是热”。 语气没有过分的热情,也没有刻意的怜悯。 阮沅后来又查了那个法院通知,让温晚公司法务部帮的忙。 林起燃欠的债比她在电话里说的还要多,催收的人找到了她在邕州的旧地址,高架桥那晚,她要是回去了,等着她的大概不是一扇能打开的门。 阮沅把那张法院通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站在温晚办公室里,落地窗外是东方明珠,和上海灰蓝色的天际线。 她觉得自己应该崩溃,应该害怕,可站在那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她被一种奇怪的不真实感包裹住了。好像那些追债的人、那些法院的传票、那些让她在凌晨高架桥上走到脚软的绝望,都发生在另一个人的身上。 第40章 “先在这安顿下来,”温晚头也没抬,手上翻着一份合同,“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阮沅不知道怎么决定。 她这辈子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围绕着一件事——不要给别人添麻烦。 可温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理所当然了,好像她不是麻烦,好像她只是被暴雨困在路边的陌生人,借一把伞淋不湿自己,也淋不湿别人。 她没有说太多感谢的话,只是点了点头,把那张法院通知折好放进口袋里。 温晚从合同上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说她有个饭局,让她自己在家点外卖,门禁密码在冰箱贴上。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温晚是那种不需要你费心去相处的人。 她不会像苏挽那样随时随地黏上来缠着你,陪她说话,陪她吃饭,陪她做一切事,也不会像苏挽那样因为你回消息慢了就发一串问号然后自己生闷气。 温晚的温柔是克制的、成年的、有分寸的。 她会在发现你不爱出门之后,默默让助理多订一份外卖,会在开会到半夜回家的时候,把热水壶放在你的房间门口,会在周末问你“想出去走走还是想一个人待着”,不管你说什么,她都点点头表示理解。 阮沅渐渐好了起来,像一株被霜打过的植物被人搬进了温室里,精心养护着。 她开始按时吃饭,不是只吃两片吐司一杯果汁的敷衍,开始正正规规坐在餐桌前,用筷子夹菜、嚼完再咽下去的认真。 她开始跟温晚出门。去外滩散步,去美术馆看展,去那种很小很隐蔽的弄堂里,吃一碗蟹黄面。 温晚是上海人,对这座城市的好吃好喝如数家珍,带她穿街走巷的时候步子不紧不慢,也不会特意回头看她跟没跟上。 她也开始笑。 温晚讲电话的时候。会说一些很刻薄又很好笑的话。对自己的合伙人,对自己的甲方,对自己那个永远在相亲的弟弟。 阮沅在旁边听着,嘴角会不自觉弯起来,然后被温晚抓到,说你笑了,她就低头喝汤,把弯起来的嘴角藏进碗沿后面。 温晚带她去过一次迪士尼。 阮沅起初说不去,温晚问为什么,她说那是小孩子玩的地方。 温晚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她看,上面是已经订好的两张票。vip导览,免排队,含烟花预留位。 她转了一下屏幕,是当天的天气预报——晴,微风,最高气温十八度。 温晚收起手机,从衣架上取下外套搭在臂弯里,语气和安排一次商务出行一样稀松平常:走了,车在楼下。 入园的时候人很多,阮沅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温晚没有拉着她冲进去,只是不紧不慢地走向vip通道,把确认单递给工作人员,回头看了她一眼,确认她跟在身后。 那个人流的界线和苏挽当初在三亚机场紧攥她手的感觉不同。 苏挽是怕她丢,温晚是确信她会跟上来。 导览员带着她们穿过排队的人群,直接走到入口最前面的时候。阮沅跟在后面走,看着旁边人满为患的通道,觉得有点不真实。可温晚走在前面和导览员闲聊排队时间的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让她觉得可以理所当然享受这一切。 在玩具总动员区射击项目的时候,温晚把枪递给阮沅,说你来。 阮沅打了三轮,分数一次比一次低,旁边的小男孩都拿到了比她还高的分。 她放下枪说我不行,温晚接过枪,重新上膛,瞄准,扣扳机,动作一气呵成,每一枪都正中靶心。 打完之后,屏幕跳出全场最高分,温晚把枪放下,转头看阮沅,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她在商业谈判桌上赢了的时候差不多,但眼睛里的得意藏得没那么深。 阮沅看着排行榜上跳出来的最高分,突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幼稚,又觉得这种幼稚很要命。 下午花车巡游的时候,人群把她们挤散了。阮沅被挤到前排最边上的位置,花瓣和彩带从头顶飘下来,周围全是欢呼的孩子和举着手机录像的家长。 她回头看,没找到温晚,正想往外退,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而稳地搭在她肩上。 人很多,不熟的人隔着衣服碰一下都要起鸡皮疙瘩,可那只手让她意外地没有躲。 有些人的手是控制,有些人的手是安抚。 温晚的手不轻不重,像深夜加班回来放在她门口的那壶热水。也不知道温晚怎么知道的,阮沅睡不好,每次入睡困难,又醒得早,总是半夜起床找水喝,每次出来,客厅都有一壶烧好的温水。 温晚低头在她耳边说,别动,就站这儿。 声音被花车的音乐盖掉一半,另一半顺着耳廓传过来。 阮沅感觉到她说话时呼出的热气掠过自己耳垂,她的身体僵了一瞬,她竟然不想逃离,她感受到了一种陌生又熟悉的警觉。 心跳在加速,但她不害怕,这就让她更害怕了。 晚上在,城堡灯光秀。 温晚带她去了预留的观景席。没有挤在人群里仰头看,她们坐在椅子上,面前还有一张小圆桌,桌上放着精致的小食。 烟花盛放,所有人都在拍照,阮沅也仰着头,瞳孔里映着整片夜空被点亮的样子。 她来上海之后,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离霖城很远、离那个蹲在雪地里嚎哭的夜晚很远。 而这一切,是温晚给她的。 阮沅转头去看温晚,温晚没有看烟花,在看手机,回一封工作邮件。 屏幕的白光照在她脸上,表情专注而冷静。 阮沅忽然笑了,这个人带她来看烟花,自己却在旁边回邮件;这个人明明可以不管她,却从高架桥上把她捡回来,什么都给,什么都安排好,什么都不求。 烟花最盛的那一刻,整个夜空被照得如同白昼,金色的流光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 阮沅仰着头,感觉自己的眼眶被烟花的温度烤得发烫。 温晚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过头来,她没有看烟花,她看的是阮沅的侧脸。 阮沅感觉到了那道目光,没有躲,也没有回头。 她只是安静地仰着头,任由烟花的影子从她脸上流过,任由那道目光停在离她咫尺之遥的地方。 如果此刻她转头,温晚大概会说点什么。 也许会吻她,也许不会。 温晚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在烟花底下亲吻一个人,未免太像一场蓄谋已久的告白。而温晚不屑于蓄谋,她的温柔全部伪装成恰好,她的喜欢全部伪装成顺便。 阮沅没有转头,她只是把手伸过去,从桌上的爆米花桶里拿了一颗放进嘴里,然后也拿了一颗递给温晚,手指碰了碰她的手背。 那个触碰很短,短到可以解释为不小心。 温晚低头看了那颗爆米花,接过来放进嘴里,嚼了嚼,笑着说:“太甜了。” 阮沅也笑起来,指着城堡说:“快看,最后一颗烟花。” 周末。 温晚带她去参加一个朋友的私人画展,在一栋老洋房里。穿旗袍的策展人在门口迎宾,院子里摆了香槟和小甜点,来的都是温晚在上海这些年交下的朋友。 有人看见阮沅跟在温晚身后,笑着问温晚这是谁,温晚说:“我朋友。” 那人又笑着说:“女朋友?” 温晚端着香槟杯看了那人一眼:“你不如关心一下你那个被套牢的基金”。 阮沅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香槟,对那个误会没有尴尬,也没有解释。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人群边缘,看温晚从容地周旋在那些朋友和客户之间。 她的确试过。 温晚这样的人,任何人在她身边待久了都很难不动心。 成熟、周到、情绪稳定,永远不会让你猜她在想什么,因为她会直接告诉你。 和苏挽完全是反过来的。 苏挽是火,一靠近就烫,一离开就冷。永远要你猜,永远要你哄,永远把自己最柔软的地方藏在一层层的骄傲底下让你去找。 温晚不要你找,她把那层柔软的底色摊开在桌上,说你看,这就是我,你考虑一下。 有一次晚上,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温晚难得没有加班,换了家居服从冰箱里翻出两罐啤酒,一罐递给阮沅说“这个不苦”。 电影放的是部老片子,节奏慢得像夏天的午觉。 阮沅看着看着就靠在沙发扶手上犯困,迷迷糊糊中,她感觉到温晚的手指碰到了她的脸颊,把一缕碎发拨到她耳后。 那个动作很轻,不带任何侵略性,只是一个试探的、温柔的触碰。 阮沅在那一刻清醒过来。 她没有睁眼,没有动,没有躲,也没有迎。 温晚的手指停在她耳后,停了两秒,然后收回去,继续看电影,什么都没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阮沅后来想,如果那天晚上她睁开眼了,如果她对那个触碰做出任何一点回应,一切可能都会不一样,但她没有。 第41章 那一点触碰让她心跳加速了一瞬,可心跳落回去之后浮上来的,是苏挽的脸。 她不是苏挽。 作者有话说: 其实本来安排了一个狗血的剧情,比如苏挽去上海找阮沅,然后看到她们住在一起误会了,和温晚打起来了。挺好玩的,你们想看嘛,哈哈哈哈哈哈。 第36章 036 苏挽第一次在公交站台上握住她手的时候也是这个动作,拇指在她手背上来回地摩挲,那时候苏挽的指腹是热的,带着一点夜风的凉意。 苏挽的任何触碰都像火。 温晚的触碰像水,温和的、安全的、恰到好处。 而阮沅是一块从里到外都被冻透了的冰。 火烧不化她,水更化不了。 又过了一周。 晚餐的时候,温晚说:“我下个月要去纽约出差两个月,你要不要一起”。 阮沅放下筷子,看着面前那盘温晚亲自下厨煎的带鱼。煎得有点糊,盐放少了,可是温晚端上来的时候很得意,说这是温家秘制。 她忽然就想起另一个人,想起那个连鱼都不敢翻面、拿着铲子像拿武器一样梗着脖子说“你坐着”的人。 “温晚。”阮沅叫她。 温晚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睛:“嗯?” 阮沅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温和而理性的眼睛,看着灯光下她肩膀的线条平稳而放松,看着这个从高架桥上捡到她、把她带回自己生活里、仔仔细细照顾了一年的女人。 她承认,温晚是她遇到过的最好的那个人,她是最好的,最合适,最适合在一起过日子的。 可是她不能。 因为每次温晚对她好的时候,她都在想,苏挽也会这样;每次温晚让她笑的时候,她都在想,苏挽以前让她笑得更厉害;每次温晚靠近她的时候,她胸口都会有一个声音在喊—— 不是她,不是苏挽。 这不公平。 对温晚不公平,对她自己也不公平。 如果她不能把心腾干净了再走进一段新的关系,那她和那些她最瞧不起的、利用别人感情来填补自己空虚的人有什么区别? 她没有资格让温晚成为自己疗伤的过渡期。 “我不去了,”阮沅说,“我打算回邕州。” 温晚放下手机,没有马上说话。她靠在椅背上,端详了阮沅片刻,像是在考虑一件商业提案。 “想好了?”她问。 “想好了。” 温晚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理由,也没有劝她留下。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煎糊的带鱼放进阮沅碗里,说:“那你走之前把这一盘给我吃完,我煎了四十分钟。” 阮沅低头看着那块带鱼,鼻子有点酸。 她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可她看着温晚的脸忽然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这个人太好了,好到她只能说出一句最笨的话。 “……我会想你的。” 温晚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你当然会。”她说。 第二天,阮沅收拾行李。 她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的时候也不知道该带什么。 温晚叫助理把她送到邕州,她去机场之前,把一张名片放进她外套口袋里。 “有事打这个电话。”温晚说。“不管什么时候。” 阮沅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几步。 温晚在后面忽然喊了一声:“阮沅。” 她停下来,回头。 温晚站在安检口的黄线外面,她头发已经长了,长到胸口,依旧是红棕挑染。 她轻轻抱了阮沅一下,说:“祝你幸福。” 阮沅点点头:“你也是,要幸福。” 阮沅看着她离开,走进了候机厅。她把围巾拢了拢,走出了安检通道。 到邕州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从车上下来,她站在邕州街道,看着这条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来的街道。对面那家便利店还在,招牌坏了一根灯管,一闪一闪的,马路边的垃圾桶换了个颜色,别的什么都没变。 第二天,找到房子。 阮沅拉开窗帘,窗外是邕州灰扑扑的夜色,马路上有电单车按着喇叭经过,楼下便利店的暖白灯光照常亮着。 她忽然很想给自己煮一碗面,她已经很久没有发自内心地想为自己做任何事了。 阮沅把行李箱打开,把衣服一件一件挂进衣柜里,把温晚给她的那张名片放在床头柜第一个抽屉的最里面。 她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洗了一只落了灰的锅。窗外有人在骑车经过,不知道谁家的便利店外突然放起了音乐,正是一个月前在温晚家里看的那部老电影里面的歌——《my heart will go on》 她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见到苏挽,不知道法院那边的事还有没有解,不知道林起燃在牢里过得好不好,不知道明天开门会不会有追债的人堵在门口。 但她清楚。霖城是苏挽的城市,上海是她被捡起来之后短暂停靠的避风港,可只有这里,是她自己的,是她需要自己把船重新修好的地方。 阮沅刚来邕州,除去一切生活开支外,卡里只剩一千二百块。 在霖城的第一份工作是在商场的hm做服装陈列员,因为她想,做销售工资上限高,可以快速还钱,比在办公室拿死工资要快。 面试的时候店长看了她一眼,没问工作经验,没问学历,就说了一句话:你穿这件试试。 阮沅换了那件墨绿色的针织裙走出来,店长围着看了一圈,说,行,留下。 后来店长告诉她,招她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她换好衣服之后把试衣间的衣架一个个捡起来挂好了,大多数人来面试都不会注意到这个。 阮沅没有说她以前在霖城的时候,苏挽的衬衫她穿过一次,挂回去的时候连领口的弧度都捋得和原来一模一样。 每个月发工资的那天,阮沅会去银行把钱分成三份。一份打给老家那个她妈留下的账户,债主那边她联系过,对方说利息可以谈,本金必须还。 她每个月还一点,像用勺子舀海水。一份是房租和吃饭。最后一份,很小的一份,她会存进另一张卡里。 她没有给自己买过任何东西。洗发水用超市最便宜的,沐浴露快用完了就加水晃一晃,鞋子开胶了用502粘上继续穿。 有一次店长看不过去,硬拉着她去商场楼下吃了一顿霖城特色酸汤鱼。 鱼片切得很薄,在酸汤里一卷就熟了。 阮沅吃了一口,筷子停在半空中。 店长问她怎么了,她说没怎么,然后低下头继续吃。 那顿酸菜鱼她没有吃完。 店长以为是不好吃,说不在当地吃不出那个味道。阮沅笑笑,其实是因为她喉咙里堵着东西,咽不下去了。 她想起暧昧期的时候,苏挽每天下班都带她去吃饭。每天下午下班前,苏挽的消息准时弹进来:“晚上想吃什么。” 阮沅每次回的内容都差不多“随便”,“你定”,“都行”。 苏挽后来学聪明了,不给阮沅选的机会。直接开车到店门口,把人拉下来。阮沅站在店门口抬头看招牌,每次都挑不出毛病,苏挽选的馆子没有不好吃的。 阮沅那时候喜欢吃牛肉粉,苏挽带她去了在一家开在花溪的老店里,坐在塑料板凳上,面前是两碗冒着热气的米粉。汤头是牛骨熬的,上面漂着一层细细的葱花。 阮沅往碗里加了三勺辣椒,吃得鼻尖冒汗。苏挽坐在对面,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到她碗里。 “以后你想吃什么就直接说。”苏挽说。 阮沅抬头看她,嘴唇被辣得红红的:“我说了。” “你每次都说牛肉粉。” “因为每次都想吃牛肉粉。” 苏挽看着她,忽然笑了,被逗到的笑,眼角弯下来,肩膀微微耸着:“行。以后我带你把全霖城的牛肉粉吃一遍。” 后来她们真的吃了很多家牛肉粉。老城区的、小巷子里的、商铺门口的。 苏挽每次都说“你能不能有点出息”,然后第二天又开着车带她去新发现的一家。 阮沅自己在邕州也吃过几次牛肉粉。但是吃不出那个味道了,汤不对,粉不对,辣椒的香味不对。 她坐在精致装修的店里,往碗里加了三勺辣椒,吃了一口,眼泪出来了。 这一次没有人给她递纸巾,也没有人坐在对面,把碗里的牛肉夹给她。 分开之后,阮沅多了一个奇怪的习惯。 她在便利店收银台排队的时候,会不自觉地从冰柜里拿一瓶苏打水。等她回过神来,那瓶水已经和饭团、酸奶一起被装进了塑料袋。 阮沅站在便利店门口把水拿出来看了看,拧开盖子喝一口,原味的,比矿泉水多了一点清淡的甜。 从前苏挽家里冰箱一排都是可乐和苏打水。她以前不知道苏挽为什么喜欢喝苏打水,现在她知道了。 第42章 苏挽向来抗拒无聊,连水都不喜欢喝寡淡无味的,总想给自己要点甜度,生活也过得多姿多彩,充满乐趣。 不像自己,寡淡,无趣。 苏挽爱热闹,阮沅不喜闹;苏挽性子外向,阮沅沉静。 阮沅想想,她们确实是不合适的。 这样热烈自由的一个人,却因为自己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委屈。 苏苏,教会一个不会爱的人去爱,很辛苦吧。 每次走进便利店,阮沅都会买一瓶苏打水。 是谁喜欢喝呢? 她想,反正不是我。 阮沅总是会想起苏挽,想起她们当初在邕州的日子。 阮沅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她在邕州的那两个月里,其实有过很多次“冷血”的瞬间。 苏挽刚来的时候,她们去菜市场。苏挽站在菜摊前面拿起一颗西红柿对着光看,卖菜阿婆用邕州话说了句什么,苏挽没听懂,转头看阮沅。阮沅从她手里把西红柿拿过来放下,换了一颗。苏挽站在旁边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阮沅觉得烫的东西。 回去的路上,苏挽牵着她的手,手心出了一些汗,阮沅被她牵着,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在干什么。 这个声音从来没有停过。 晚上,阮沅半夜起来喝水,回去的时候看到苏挽蜷在床上,被子滑到地板上。她站住了,她站在那里看着苏挽蜷缩的姿势,看了大概有几十秒。 然后她走过去,把被子起来盖在苏挽身上,转身回到沙发坐了一会。 心里的那个声音更大了:你在干什么?你明明知道最后你会走,你明明知道她最后会后悔,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让她以后更恨你。 她知道自己会走的。 从苏挽出现在邕州东站的那一刻她就知道。 作者有话说: 写的时候一直在纠结要不要写出来,因为觉得会写得很琐碎,估计不会有人喜欢看。干脆直接跳到后面两人重逢算了。但还是写了,因为觉得这是她们两人的必经之路。类似甄嬛在凌云峰??哈哈 第37章 037(修) 可要说从未喜欢,是假的。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分手说的那些狠话,只是为了让苏挽恨她,厌恶她,忘了她,不要再来找她。 阮沅和苏挽在一起的时候,把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在过,因为她太喜欢了,喜欢到每天都在计算:今天多喜欢一点,以后分开的时候就会多疼一点。 苏挽给她盛汤的时候她想,这是倒数第几次。苏挽在江边握住她的手的时候,她想,记住这个温度,以后不会再有了;苏挽在公交站台上坐二十分钟等她哄的时候,她想,你脾气这么差,以后我不在,也有人会这样耐心的哄着你吗。 这些念头,她从来没有对苏挽说过。 她只是笑着,温和地,耐心地,把每一个倒数包装成日常。 所以当许艺把聊天记录放到她面前的时候,她才表现得那么平常,没有感到意外。 因为她一早就给自己设防了,她心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说——你这样的人,不配被爱着。 只有苏挽接近她的理由越是功利,她反而越觉得合理。 看,我就知道,你不是真心的。 阮沅在邕州换了新号码,和过去的一切都切断联系。 同事问她怎么不谈恋爱的时候,她笑笑说不想谈。 那条星星手链一直带着,从没摘下来过。 阮沅给自己的理由是:习惯了。 这个理由和后来苏挽问“你为什么不扔”时她说“忘记了”一样。 哪里是忘记了,是她从来没想过要扔。 一年冬天,阮沅晚上下班,走回住处,经过一家宠物店的橱窗。 玻璃后面关着一只灰色的布偶猫,和苏挽在电玩城给她抓的那只一模一样。 阮沅站在橱窗前面看了很久,久到店员走出来,问她要不要进来看看,她摇了摇头走了。 那天晚上,她梦见苏挽。 苏挽在厨房里,给她煮了一锅冒着热气的海鲜粥。 苏挽抬头看到她,笑这说你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阮沅在梦里站在客厅,脚像钉在地上。她张嘴,想说我也等了很久,但发不出声音。 然后她醒了。 邕州的冬夜很安静,窗外没有阅山湖,只有空调外机滴下来的水打在遮雨棚上。 一滴,又一滴。 阮沅把被子拿过来按在胸口上,没有哭,她很久不哭了。 她早已经过了二十岁出头躲在被子里嚎啕大哭的年纪。 她只是一直失眠。 从很早以前,就是这样。只是和苏挽在一起的那段时间让她忘记了,现在,不过是又恢复到了从前。 高中住校,宿舍六个人,熄灯之后,别人都睡了,只有阮沅睁着眼睛看上铺的床板,睡不着。 墙上有上一届学姐用圆珠笔写的字“熬过去就好了。” 阮沅每天晚上看那几个字,看到眼酸,然后天就亮了。 大学稍微好点,可能是因为白天太累了,上课打工家教连轴转,躺下的时候身体已经没力气了,脑子还没来得及转就睡过去。 但毕业之后又开始了。出租屋的隔音不好,楼上的人凌晨一点洗澡,水管在墙体里嗡嗡地响。她听着那根水管的声音,数天花板上的裂纹,从墙角数到灯座,再从灯座数回来。 霖城那段时间是个例外。 苏挽的身体很暖,冬天的时候阮沅的手脚总是冰凉的,苏挽会把她抱在怀里,整个人像一个移动的暖水袋,慢慢把她焐热。 阮沅一开始不习惯被人这样抱着,身体是僵的。 苏挽感觉到了,但没有松手,只是把下巴搁在她头顶,呼吸均匀地打在她头发上。 过了很久,苏挽以为她睡着了,阮沅的身体才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 那天晚上,阮沅睡得很好,中间没有醒,没有做梦。 醒来的时候,苏挽的手臂还搭在她腰上,晨光从窗帘落在枕头边缘。 阮沅看着那道光,很久没有动。 那是她很多年以来,第一次在早晨醒来,不觉得累。 分开之后,失眠比以前更重了。 阮沅在邕州那间老破小的出租屋里,每天晚上闭上眼睛,整个房间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但就是睡不着。 她试过很多办法:热牛奶,褪黑素,睡前听雨声白噪音。 都不管用。 后来她发现有一个姿势可以让她入睡得快一点:侧躺着,把被子卷成一团抱在怀里,下巴埋进去,像抱着一个人,像被人抱着。 她在这个姿势里慢慢闭上眼睛,这一次,她没有失眠。 邕州的冬天不会下雪,只是她的心,永远留在了那场初雪里。 * 苏挽是在一个早晨回来的。 沉珂坐在副总办公室的转椅上,咖啡冒着热气,正顶着她的班,签第三季度的预算。 门从外面推开,她头也没抬,以为是路琼瑶又来蹭咖啡,只说了一句:“豆子在老地方”。 一只手伸过来,把一份文件放在她桌上。那只手很瘦,指节分明,腕骨突出,袖口的白衬衫扣得一丝不苟,袖扣是低调的哑光银。 沉珂顺着那只手往上看,看见苏挽站在她面前。 黑色西装,深灰色高领,脸上没有妆,连口红都没涂,眼下依稀还有一点没完全褪净的青黑,但那双丹凤眼里的光是冷的,像一块结了冰的湖面,底下什么都没有。 脸色苍白,身形消瘦,身体里鲜活的东西不见了。 那个会笑,会撒娇会闹脾气会趴在阮沅腿上耍赖的人,已经和那辆撞废的迈巴赫一起拖去报废了。 沉珂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看了她五秒。 她把预算表合上,站起来,端起自己的咖啡,把椅子让出来。 “病历给我,”沉珂说,“保险公司那边要补材料。” 苏挽没理她,绕过办公桌,在她坐了将近四个月的椅子上坐下来。 她靠在椅子上,背脊挺直,和从前每一次开高管会议时一样。 路琼瑶十分钟后才知道苏挽回来了。 她在茶水间碰到沉珂,沉珂端着咖啡靠在吧台边上,说了句:“苏挽上班了”。 路琼瑶手里的饼干差点掉进杯子里,转身就往副总办公室冲。 门没关,她站在门口,看见苏挽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右手握着一支钢笔,正在签字栏上写自己的名字。 人瘦了,瘦了很多。整个人气质都变了,以前是矜贵里带着一层柔软的底色,现在那层柔软的底色被洗掉了,只剩下一层冷硬的壳。 “苏挽——”沉珂跟过来,刚开口,苏挽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淡,在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我不想听”的平静。 沉珂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第43章 苏挽把签完的文件合上,按下内线,声音平稳,工作熟练,像是从来没离开过。 “让各部门把这四个月的月报重新交一份,今天下班前我要看到。” 苏挽把一份表格抽出来放在最上面,是新的组织架构调整方案,红笔圈了几处,批注写得密密麻麻,落款日期,是昨天凌晨三点。 路琼瑶从办公室门口退出来,拉着沉珂走到走廊尽头,压低声音说:“她这是复活了还是变身了。” 沉珂端着咖啡,往苏挽办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苏总回来了,”她说,“苏挽没回来。” 苏挽的日程表从回来第一天起就排得滴水不漏。 早上六点到公司,比保洁阿姨还早。晚上最后一个走,整栋楼的灯都关了,她办公室那扇落地窗还亮着冷白色的光。 她开会,跟以前一样思路清晰、决策果断,甚至比以前更快。 以前还偶尔留一点回转的余地,现在不留了。 供应商方案不合适,直接毙。部门汇报有水分,当场点出来。 声音里每个字都透着冷意,像刀刃——平整、干净、锋利。 苏挽身上那个,曾经会犹豫,会心软,会不忍心伤害任何人的苏挽,好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走了。 开会的时候,没人敢说废话。汇报的时候,没人敢含糊。 连财务总监这种跟了苏家好几年的老人,都在茶水间里悄悄叹气,说:“苏总这段时间像是换了个人。” 有一次,沉珂忍不住了,趁午休的时候溜进她办公室,把一份文件往她桌上一拍。 苏挽抬眼看她,目光平淡:“什么事。” 沉珂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想说“阮沅有没有联系过你”,“你不要这样”,“你连表情都没有是打算把自己活成机器人吗”? 可她看着苏挽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什么重话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指着那份文件说:“这方案写太烂了你毙掉。” “知道了,”苏挽说,低头继续看手里的财报,“出去把门带上。” 苏挽没有再提过阮沅的名字。 她在阅山湖的房子,每天穿着那些重新熨得一丝不苟的西装,踩着高跟鞋,化着精致到无可挑剔的妆,在会议室和办公室之间来回。 她失眠,于是把所有失眠的时间都变成工作。凌晨三点还在回邮件,第二天早上六七点又准时出现在公司。 她开始频繁出差,一周三地,落地就开会,上了飞机才合眼。 机场贵宾厅的地勤都认识她,知道她总坐在靠角落那排位置,不刷手机,不喝水,只是看着落地窗外面灰色的停机坪发呆,直到登机广播响起来。 那个会追在阮沅身后要抱抱,会抱着膝盖窝在沙发上等她下班,会在下雨天故意不带伞只为了和她撑一把伞的苏挽,好像死在了那个雪夜。 只有偶尔深夜从应酬的饭局上回来,脱了高跟鞋赤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胃里翻涌的威士忌提醒她,她没有死。 她只是学会了不去想那个不要她的人。 霖城后来又下了一次雪。 苏挽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的威士忌杯沿抵在下唇上,窗外的雪一片一片落在玻璃上,化了,滑下去,留下一条细细的水痕。 她看了一眼窗外,然后把酒喝完,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按下内线:“通知各部门,明天早上八点开季度复盘会。” 她是苏总,不再是某个人的苏苏了。 * 霖邕高铁项目第一次上董事会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投赞成票。 那条线路横跨两省交界的山区,桥梁隧道占比高得离谱,成本预算几乎是同类项目的翻倍。 几个董事话讲得委婉客气,意思只有一个:这条线根本不划算。 苏挽坐在会议桌的首位,从头到尾没有打断任何人,安静听完所有反对意见,然后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前,打开自己做的可行性报告。 她没有谈阮沅,她谈的是区域经济联动、物流成本优化、霖城未来十年的旅游增长曲线。 每一个数据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每一张图表都标明了出处,每一个预测都附着了三家以上第三方机构的评估。 苏挽的声音不急不缓,神态从容笃定,和每一次在董事会上做战略汇报时一模一样。 说到最后,她甚至笑了一下:“各位如果不投这一票,五年之后再回头看,会后悔的。” 那个笑容恰到好处,自信但不傲慢,笃定但不咄咄逼人。 投票结果出来的时候,苏挽对着屏幕上的赞成票数微微点了下头,收拾文件,宣布散会。 走出会议室,沉珂跟在她身后,两个人并肩走过走廊。 沉珂等她喝完了半杯水才开口,语气和平时一样淡:“你说服他们那些话,你自己信吗。” 苏挽把杯子放在茶水间的台面上,陶瓷磕在大理石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看着窗外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沉默几秒。 她说:“信了一半。” 沉珂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苏挽没有回头:“那些数据是真的,模型也是真的,五年之后霖邕两城会飞速发展旅游业,这条线会赚钱,都是真的。” 她停了一下:“但我做这个项目,不是为了这些。” 沉珂没有追问,苏挽也没有再说。 她把杯子拿起来,重新倒了半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沉珂拿起那份已经被董事会签了字的决议书,走出茶水间。 后来项目动工,剪彩那天。 邕州的领导专程飞到霖城,握着苏挽的手,毕恭毕敬:“苏总为两城联动做了件大事。” 苏挽笑着寒暄,得体地应酬,在红绸被剪断的那一刻,对着记者的镜头微笑。 没有人知道她第一次去邕州的时候,坐的是五个小时的高铁,住的是一栋老居民楼。 她只是为了离那个人近一点,再近一点。 她推动这个项目的每一个深夜里,前一半是为了给两座城市修一条新路,后一半只是为了让从霖城到邕州更快一些。 万一有一天,阮沅需要回来呢。 只要再快一点,快一点就好。 第38章 038(修) 两年后,邕州。 阮沅在这座城市已经待了两年,那份工作也做了两年。她长得好看,又高,穿什么都撑得起来,业绩在店里排第一。 同事有天中午端着米粉坐到她旁边:“小阮啊,你怎么不谈恋爱,年纪轻轻的长这么漂亮浪费了。” 阮沅笑笑,夹了一筷子米粉说:“不想谈。” 同事打趣,是不是心里有人。 阮沅说粉有点咸了,同事嗯哼一声,没再问了。 她每天走的路,是以前和苏挽一起走过的路。 路边的三角梅开了又谢,谢了又开。阮沅有时候下班早,会去湖边坐一会儿。榕树还在,湖对岸的灯火还在,跑步的人和遛狗的人还在。 只是少了一个人坐在她旁边,把橘子剥好递过来,被酸得五官皱成一团。 阮沅对自己说,邕州四季温暖如春,我只是习惯了这样的天气,我只是喜欢这里风景旷丽,我早就把霖城的事忘了。 * 周末,邕州二月的雨,说下就下。 阮沅撑着一把透明伞,从店里出来,走到商场门口,雨突然大了。 广场上的人四散着跑,她站在门廊下,等雨小一点再走。 阮沅百无聊赖地抬起头,广场上方的大屏正在播一个财经访谈节目。 女主持人穿着红色的套装,介绍着霖邕高铁开通的新闻,说这条线路比原计划提前了整整一年通车,背后的出资方是霖城的一家投资公司。 镜头切到采访现场。 一个穿着藏蓝色西装的女人坐在沙发上,长发依旧,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瘦了一些,线条比以前更利落,下颌的弧度像刀裁出来的。 主持人问:“苏总,业内都知道您这几年投了很多基础设施项目,但霖邕高铁这个项目,从商业回报周期来看并不是最优选择。是什么让您下决心做这笔投资的?” 苏挽看着镜头,她的眼睛平静沉稳,和两年前坐在副总办公室里翻报表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在等一个人回家。”她说。 主持人的笔停在半空中,苏挽的声音通过广场大屏的音响传出来,混着雨声,传进阮沅的耳朵里—— “这条路她走过,我也走过。五个小时,隧道很多,信号不好,很辛苦。” 苏挽说到这里的时候,轻轻笑了一下:“我想让她快一点,哪怕快一个小时也行。” 主持人安静了两秒,没有追问。 苏挽把视线从镜头上移开,落在演播厅的某个角落,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像雾一样的东西。 “如果她回来,这条路会带她回家。” 第44章 阮沅撑着伞站在商场门口,广场上的雨声很大,大屏里的声音很大,她耳边却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剩下那几个字——“我在等一个人回家。” 阮沅把伞柄攥得很紧,透明伞面上,雨水汇成无数道细流,把大屏上的苏挽模糊成一片藏蓝色的光影。 风把雨吹到她的脸上,她低下头,有水滴落了下来,一滴又一滴。 * 工作日,阮沅照常整理货架。 同事路过她身边,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腕,忽然尖叫一声,抓起她的手腕凑近了看。 “天哪!”同事的嗓门吓了她一跳。 “这个很贵的呀!现在已经绝版了,有钱都买不到!” 阮沅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条细细的银链。 同事已经开始掏出手机,翻某二手奢侈品平台的成交记录,把屏幕杵到她面前:同款手链,拍卖成交价后面跟着一串零。 “你看你看,这个牌子,这个款式,两年前就停产了,现在二手市场炒到六位数都有人收。你是富婆吧!” 同事还在说,阮沅却没有在听。 她把袖口拉下来,盖住手腕上那颗小星星。 指腹隔着布料,轻轻按在星星的位置上,感觉到那个小小的、坚硬的轮廓硌着她的皮肤。 心里有什么东西正从最深的那层抽屉里翻涌上来。 她想起苏挽把链子戴在她手腕上的时候,动作随意,语气随意,说“路边买的你随便戴。” 她就真的当路边买的戴了很久,洗澡不摘,睡觉不摘,就真的随便带着玩。 可苏挽什么时候在路边买过东西?阮沅想。 苏挽用的钢笔是定制款,围巾是代购的,连早上在便利店买一盒牛奶都要看保质期。 她把真心包装成随手一递的廉价品,怕她拿着觉得太重。 苏挽对她的爱,裹着各种轻描淡写,藏着一个骄傲的人最笨拙的温柔。 阮沅把袖口的扣子扣好,对同事笑了一下,说:“大概是仿品吧。” 同事摇头:“这色泽,这亮度,这精巧的工艺,绝不可能!” 阮沅继续整理货架,她忽然很想苏挽。 想念安静绵长,像手腕上这条被当成路边摊的银链一样,戴了很久很久,才终于被发现。 她从来不知道这条链子这么贵,也从来不知道苏挽对她好,原来这么深刻。 原来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是真心的。 却被她一而再,再而三的辜负。 * 当天晚上,她鬼使神差买了一张去霖城的高铁票。 普快,新线路,两个小时。 阮沅到霖城的时候是深夜。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联系苏挽,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她对自己说,就看一眼。看一眼她过得好不好,看一眼就回去。 阮沅在霖城的街头走了很久,从林城西路走到诚信南路,从八匹马走到阅山湖。 这座城市变了很多,地铁又多了两条线,以前苏挽带她去吃的那家烤肉店换成了奶茶店,门口排着很长的队。 阮沅走累了,在附近便利店买了一包烟和一罐啤酒,坐在路边的长椅上。 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大概是离开霖城之后,大概是还债的那两年里,大概是无数个睡不着也哭不出来的夜晚。 阮沅把烟点着,吸了一口,烟雾在面前散开,和霖城傍晚的雾气混在一起。 她的脚带着她往前走,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已经站在那栋楼下了。 阮沅站在马路对面,抬头看楼上那扇窗户,灯亮着,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 阮沅盯着那件衣服看,一直看了很久,久到到手里的烟燃到了尽头,烫了一下指尖。她回过神来,把烟蒂扔进垃圾桶。 然后她觉得自己很可笑。来这里干什么?站在这栋楼底下干什么?难道还指望着苏挽从里面走出来吗? 两年了,苏挽是什么人?身边从来不会缺人。 电视上那句话,大概只是节目效果,大概只是宣传企业。苏挽是商人,商人最重利益,她那样聪明的人,怎么会作茧自缚。 这一切都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得出结论,阮沅长舒一口气,转身离开。 “阮沅。” 阮沅愣住了。 苏挽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黑色的针织衫,黑色风衣,头发披着,比电视上长了一些,瘦了很多,脸部轮廓在路灯下面显得很清晰。 看着很冷,看着很苍白,看着....让人心疼。 苏挽的视线落在阮沅手指间那根刚点着的第二支烟上。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抽烟。” 苏挽声音很平淡,但阮沅听出了底下那一层被压得很深的东西。 “我不能抽吗。”阮沅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回答,大概是因为她从来没有在苏挽面前抽过烟,大概是因为她现在这副样子——穿着洗到发白的衬衫,手指间夹着廉价的烟,站在苏挽面前像一个从泥里爬出来的人。 她觉得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以前那个在苏挽面前干干净净的阮沅,才是假的。 苏挽走过来,阮沅没有动。苏挽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夹着烟的那只手,然后伸出手。 “把烟给我。” 阮沅后退了一步,苏挽的手停在半空中。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铺在柏油路面上。 苏挽一步迈过来,左手按住阮沅的后颈,右手扣住她的腰,低头吻了下去。 烟掉在地上,火星在潮湿的路面上闪了一下就灭了。 阮沅的后背撞在身后的墙上,苏挽的身体压上来,吻得又狠又深,像在把两年里所有没有说的话、没有流的泪、没有找到出口的东西全部灌进这个吻里。 阮沅的手攥着苏挽后背的风衣衣料,她抓得很紧,像是想挣脱,又像是不想放手。她尝到了咸的味道,不知道是谁的。 房子的门在身后关上。 从玄关到卧室的路,她们走得很乱,撞倒了茶几上的杂志,碰掉了沙发上的靠垫。落地窗没有拉窗帘,霖城的夜色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床单上。 她的手指陷进阮沅后腰的皮肤里,在颈侧印下一个又一个带着恨意的齿痕。 “不是不喜欢女生吗。”混着粗重的喘息,每个字都像碎玻璃一样碾在阮沅的皮肤上。 阮沅仰起头,嘴唇抿得死紧,所有的反应都被压回喉咙里,但身体远比嘴巴诚实得多。 她还在余韵中发抖,那双平时冷淡到近乎寡情的眼睛,此刻眼角潮红。 “怎么,”苏挽盯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又痛又恨,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淬着毒的低笑,“……还高潮了。” 阮沅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还发着抖的手,把苏挽拉下来,吻住了她的嘴唇。 那个吻是苦的,混着眼泪的咸,和不知道是谁咬破了谁的唇角的血腥味。 第二天早上。 阮沅醒来的时候,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深灰色的床单上。 和两年前一模一样的角度,苏挽睡在她旁边,一条手臂搭在她腰上,呼吸均匀而绵长。 阮沅侧过头,看苏挽的睡脸。瘦了很多,眼眶下面有很淡的青色,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还在追什么东西。 阮沅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把苏挽搭在自己腰上的手臂抬起来,放到一边。 苏挽猛地醒了,阮沅的手腕被攥住,力道很大,攥得她骨头生疼。 苏挽睁着眼睛看她,眼睛里的睡意在一瞬间全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阮沅见过一次的那种东西,是愤怒,也是恐惧。 “你去哪。”苏挽的声音是哑的。 阮沅的手腕被她攥着,没有挣:“……我没走。” 苏挽的手没放:“你消失了两年。” 阮沅沉默。 窗外有鸟叫,很脆的一声一声,和两年前那个早晨一模一样。 苏挽看着她,目光幽深。阮沅看着自己被攥住的手腕,苏挽的手松了一瞬。 阮沅挣开她的手,从床上坐起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弯腰去捡散落在床尾的衣服。 房间里还残留着昨夜的气息,被子凌乱地堆在床脚,窗帘拉了一半,日光漏进来,照着两个人汗湿的皮肤和尚未平复的呼吸。 阮沅把白衬衫套上,手指在发抖,扣子扣了三次才扣对。 她不敢回头。 身后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被子被掀开,然后是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苏挽套了一件黑衬衫,一只手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大,把她整个人拽住了。 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背靠着门,挡住了出口。 “说清楚。”苏挽说。 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眼眶是红的,和两年前一模一样。 第45章 “你欠我一个解释。”苏挽的声音很冷。 那个声音昨夜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叫了无数次她的名字。现在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被碾碎的痕迹,碾过她的心脏。 苏挽冷不丁问她:“阮沅,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第39章 039(修) 阮沅的手腕被攥得很紧,能感觉到苏挽的手心是烫的,指尖在发颤。 阮沅的声音很薄,像一张快要被撕破的纸:“炮友。” 说完,她一点一点把自己的手从那只手心里抽出来。 炮友这两个字像一把钝刀,锯在苏挽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她清楚阮沅在玩她,或许连“玩”都算不上,只是需要,只是方便,只是一个随叫随到的,不用解释的身体。 可她更清楚自己爱她,爱到明知是刀还伸手去接,爱到甘愿把自己放在砧板上。 “所以你千里迢迢来找我,是始终耐不住寂寞了?”苏挽盯着她,眼眶泛红。 恨她,恨得咬牙切齿,恨她说“我不喜欢女生”的时候连头也不回;恨她冷血无情,不看她一眼:恨她把自己的真心踩在脚底下,还能若无其事地说“再见”。 更恨自己没用,恨她恨到骨头里,可每天晚上还是想和她□□。 苏挽觉得自己像一只被主人踢开又召回的狗。 以至于后来做的每一次,阮沅在深夜敲她的门,她都告诉自己要拒绝。 门开了,阮沅站在走廊里,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她。 苏挽所有防线土崩瓦解。 她把阮沅拽进来,用比上一次更狠的力道,用比昨天更破碎的声音,在那个永远不会回应她的人耳边,一遍又一遍地问:你喜欢我吗?你爱我吗?你有没有哪怕一点点?喜欢过我? 阮沅闭着眼睛,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窝里。 她的嘴唇贴着苏挽额角的旧疤,轻轻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把苏挽抱得更紧了一点,喉咙里滚过一阵只有自己才听得到的叹息。 阮沅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想说不是,不是的。想说我看你上电视了,你说在等一个人回家,我哭了,我站在广场上淋着雨哭了很久。想说我来霖城不是为了跟你上床,是因为我想你,我想你想得受不了了。 我在霖城的地铁站里坐了一整夜,想去找你,又不敢。我这两年每天晚上都梦见你,梦见你在邕州的公交站台上握着我的手,梦见你在南湖边被橘子酸得皱眉,梦见你坐五个小时高铁来找我,梦见尼身上穿着我的t恤。梦见你在那个早晨说“你穿我的衬衫很好看”。 我把你送的那条手链戴了两年,我从来从来没有忘记过你。 但阮沅什么都没说,她站在那里,把所有的话吞回去。吞进那个她从小就学会的,沉默的胃里。 苏挽看着她,眼眶红透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站在原地,看着自己被挣脱的那只手。手指还保持着攥握的姿势,但掌心里已经空了。 眼泪在这时候掉下来,没有任何征兆,她没有别过脸去藏,任意眼泪一滴接一滴砸下来。 阮沅轻声说:“苏苏。” 这个称呼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苏挽胸腔最软的地方。 “你叫我什么。”她盯着阮沅。 “苏苏……” “你用什么身份来叫我。”苏挽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有她一贯的凌厉,但尾音在发抖,“炮友?还是……前任?” 阮沅的眼睫垂下去,半晌才开口:“……对不起,我……” “我不要听对不起。”苏挽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她。 阮沅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她把门打开。 风吹得纱窗轻轻晃动。 “凭什么。”苏挽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哑着嗓子问了,“你凭什么说走就走、说来就来?你把我当什么?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我永远在原地等候,看着你走,又看着你来。阮沅,你到底有没有心,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难道我对你的好,你从来都没有动过心吗?”苏挽声音颤抖,“你告诉我,你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哪怕一点点?” 阮沅僵在那里,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她喉咙里堵着一团火,烧得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听见苏挽在抽泣的声音,那个声音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耳朵,扎进她的脊椎,扎进她以为这两年已经足够坚硬的心里。 她想去擦掉苏挽的眼泪,想抱着她,对她说不是你不好,是我不好。我妈妈欠了高利贷去坐牢了,我被追债的人堵在出租屋门口。你太好了,是我爱你,爱你爱到觉得自己不配。 “……没有。”阮沅听见自己说,声音很冷,很淡。 苏挽的抽泣停了一瞬,她往前迈了一步。 阮沅的脸被扳起来,苏挽看见她的眼眶也是红的,嘴唇被她自己咬出了一道浅浅的血印。 她明明也在发抖,明明也在忍。可她的眼神却那么决绝,像一个已经在心里演练了一百遍这场对峙,现在只不过是在按着剧本念台词。 “骗子。”苏挽说。 阮沅看着苏挽此刻的脆弱,她想起这个女人曾经是什么样子:骄傲,热烈,张扬,从不低头。 现在她站在自己眼前,光着脚,红着眼,问一个她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苏挽的目光往下落,落在阮沅的手腕上。 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阮沅的手腕上折出一道很细的亮线。 那条银色的链子,坠子是一颗很小的星星。 苏挽伸手握住了阮沅的手腕,拇指按在那颗星星上:“这是我送你的东西,你为什么不扔。” 阮沅低头看着那颗星星,星星被苏挽的拇指遮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晨光里亮着微弱的光。 “忘了。”她轻声说。 苏挽把她的手握得很紧:“你说谎。你说谎的时候,眼睛不看人。” 阮沅把视线从星星上移开,对上苏挽的眼睛。 苏挽的眼睛里那层红色的边缘再次决堤了,眼泪从眼眶里滚下来,一颗一颗地落在两人的手上。 她没有擦眼泪,因为从来没有人让她哭过。 阮沅忍不住伸手,把苏挽脸上眼泪轻轻拂去。 “阮沅,你告诉我,当初为什么走。”苏挽叫她的名字。 阮沅眼睛里的水光晃了一下,但她的脸上终究没有淌下半滴泪。 她看向别处,侧脸的线条绷着,像是在咽下某种涌到喉咙口的咸涩。 “我们……差距太大,”她别过脸去看窗外,“不合适。” 苏挽冷笑了一声,眼泪还挂在脸上,但那层面具已经被她撕下来了。露出来的是那个在谈判桌上从不退让的,在董事会上寸土不让的苏总。 “合不合适,我说了算,”她压低声音,低头看她,“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阮沅被她逼得想往后退,可苏挽的手死死箍着她的腰,让她半点动弹不得。 阮沅只好偏过头,不看苏挽的眼睛,但说出来的话依旧固执:“我们不合适。” 苏挽追问:“哪里不合适。” 阮沅咬着牙不开口。 苏挽就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但更固执:“阮沅,哪里不合适。” “我们不般配。”阮沅说。 苏挽深吸了一口气,胸腔在剧烈地起伏。 “哪里不般配。”她的眼眶红着,但语气里那股与生俱来的骄傲无论如何都不肯让步。 苏挽抓着阮沅的手,那只手冰凉僵硬,被她握在掌心里一动也不动。 她死死盯着阮沅的眼睛,那目光分明在说:你还有什么理由,你还有什么借口,你还有什么能推开我的、能伤到我的,你通通说出来。 阮沅能感受面前是苏挽滚烫的、不服输的、不让她逃走的目光。 她几乎要崩溃了,可她不能。 她想还在牢里坐着的林起燃,想起法院那条失信名单的通知,想起许艺搂着苏挽亲吻的画面,想起自己蹲在凌晨无人街道上嚎哭的那个雪夜。 她不能拖累她,她的一身烂债自己来还。她不能软弱,不能心软。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苏挽这样的人,值得一个没有负担的、配得上她的、和她一样可以在阳光里体面行走的爱人。 而那个人不是她,永远不可能是她。 阮沅咬了咬牙,将那句压在心里许多年、反复咀嚼过千百遍的话终于说出口:“我的人生有很多事情需要去解决,或许对你来说微不足道,但对我来说很重要。我在生存,你在生活,这就是我们的区别。我们不合适,苏挽。” 她忍了太久,这一次话到嘴边发出来竟是嘶哑的,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里刮擦而出。 她看着苏挽的眼睛,脸上的表情终于裂开了一道缝,可她不能停:“我不喜欢太浓烈的感情,爱情对我来说没有那么重要。你应该去找一个和你一样享受爱情,热烈地回应你的人。而我不是。” 第46章 苏挽听完这段话,没有立刻说话。 她站在原地,攥着阮沅的手慢慢地松开了,然后又攥紧,又松开。像是不知道是应该放她走,还是应该把她拽回怀里。 最后她抓着阮沅的手,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她们的手上。 “那你利用我,”她哽咽着,声音碎得不像样子,“你可以利用我。你可以用我的钱,利用我的爱。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你全都拿走。哪怕你不爱我也行,哪怕你最后离开我也行……但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试一试?让我爱你?” 阮沅站在她面前,她的手被苏挽握着,星星抵在两个人的掌心之间。 那颗星星被体温焐热了,阮沅看着苏挽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在晨光下泛着碎裂的光。 她张了张嘴,差一点,差一点就答应了。 想说好,想说我爱你,我从来没有不爱你。想说你不用求我,该求的人是我。 但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苏苏,如果我的出现带给你的不是礼物,如果我能给你的只有负担。那我离开,我不想让你痛苦,我不想看你,爱我爱得那么辛苦。 阮沅闭上眼睛,硬生生把这些话咽了回去。 “苏挽。”阮沅叫了她的名字。 苏挽等着。 “要不,”阮沅的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清晰得残忍,“我给你钱?” 苏挽眼里的光瞬间熄灭了,她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停了,仿佛整个人被瞬间击穿。 她松开了阮沅的手,后退了一步:“……你走。” “……你好好过自己的生活,忘了我吧。”阮沅把门在身后轻轻带上。 苏挽站在关上的卧室门后面,脑子是空白的。阮沅说的那句话,还一直回响在她耳边——“要不,我给你钱?”。 这话像在结一笔账,像她们之间发生的一切,在阮沅那里,是一笔可以用钱结清的账。 苏挽被人用“我给你钱”这句话回应过吗?大概从来没有。她从来没有这么被羞辱过,还是自己上赶着的。 她甚至笑了一下,在笑自己。 她苏挽,这辈子要什么有什么,可她刚才求人爱她,像乞丐一样求,然后对方说,要不我给你钱吧,像打发叫花子一样。 苏挽走回床边,坐下来,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个被拔了电源的机器人。 苏挽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伤心,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 冰冷。 第40章 040 中午,苏挽照常去上班。 她穿了一套黑色的西装,化了比平时浓一点的妆,遮住了哭过之后眼下的青黑。 走进公司的时候前台跟她打招呼,她点了头,看起来和平时一样。 可电梯门关上之后,镜面里倒映出来的那张脸不属于苏总,也不属于苏挽。 那是一个没有表情的人。 沉珂在她办公室门口拦住她:“今天下午的会要不要推迟,你看上去不太好。” 苏挽冷冷说:“不用。” 说完没看沉珂一眼,绕过她走进去,关上门。 会议照常开。 苏挽坐在主位上听汇报,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过,语气和平时一样冷,条理清晰,用词精准,该驳回的驳回,该追问的追问。 可所有人都觉得哪里不对,财务总监汇报的时候,她有将近十秒钟没有动,也没有眨眼,就那么盯着投影屏幕上的一组数字,像是透过那组数字在看别的东西。 财务总监小心翼翼叫了一声:“苏总?” 苏挽才收回目光,说了声:“继续。” 会议结束后,苏挽把所有人都赶出了办公室,说自己要审下个季度的预算。 门关上的时候,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终于允许自己的表情垮下来。 她拉开了办公桌最下面一层抽屉,里面放着一份装订整齐的资料。封面没有标题,只有一行日期。是两年前,阮沅离开之后,她让沉珂查的。 那天沉珂开车带她散心,那时候她想的是,她得知道阮沅离开她过得怎么样,如果过得不好,她得帮她把路铺好。 “不是查她现在在哪,查她以前。查她老家,查她家里的事。”苏挽坐在车里说。 沉珂沉默了几秒:“你确定?” “我什么都不知道。”苏挽说。 车窗玻璃上映着她的脸,瘦削、疲惫、眼睛里却有一点微弱的光:“关于她,我什么都不知道。” 调查结果很快到了苏挽手上,她坐在办公桌前拆开看。她已经重新开始上班了,虽然那时沉珂说她只是在“坐着”。 苏挽拆开那个牛皮纸信封,把里面的照片和文件倒出来。 阮沅,潇湘人。父亲在她幼年出轨离开,留下她和母亲相依为命。母亲有躁狂症,积蓄被人骗光之后,开始沉迷赌博,工作换了一份又一份,没有一份做满两个月。 阮沅从初中开始住校,生活费是自己寒暑假打工挣的。她母亲偶尔会出现在学校门口,不是来看她,是来要钱。邻居说,那个女娃子可怜的嘞,她妈生下来就是克她的。 档案里夹着一张照片,是阮沅高中时候的,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齐肩发,齐刘海,脸比现在瘦,眼睛看着镜头,没有笑。 苏挽把那张照片拿起来,照片很旧了,泛着黄。 她从前问过阮沅,为什么没有照片,都没看过你拍照。阮沅只是笑笑说,我不上镜,拍照不好看。 旧照片里的阮沅,校服袖口有一点脱线,她的眼神和现在一模一样,平静,冷淡,像一杯温度刚好的水。 苏挽把照片贴在心口上,在办公桌后面坐了很久。 之后她接到电话,那头说阮沅在邕州一家快销店上班,每个月往老家的一个账户打钱,应该是还债。租的房子在老城区,小区单间。 每天早上七点半出门,晚上九点半下班。没有社交账号的动态更新,没有新的信用卡开卡记录,没有就医记录。 苏挽那天挂了电话,她打开电脑,查了从霖城到邕州的高铁时刻表——五个半小时。 她看着那个数字,想起自己去邕州找阮沅,阮沅说“你来干什么”,她说“找你”。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是去追一个人。现在她知道,她是去回一个人身边。 从那天起,她在心里暗自做了一个决定。 我的爱人迷路了,我要牵引她回家。 连接霖城与邕州的那条高速铁路,是近年最轰动的工程。 从立项到动工,从资金到调度,全是苏挽以私人名义牵头注资、一手促成。旁人只当是商业布局、战略投资。纷纷赞她眼光长远,布局民生,是商界难得的仁厚之人。 只有苏挽自己清楚,她修这千里铁轨,铺这穿山隧道,从来不是为了什么宏图伟业。不过是因为霖城到邕州山高路远,回家一趟太过颠簸。 她要的,只是一条能让阮沅安稳回家的路。 于是便倾尽心力,为她铺就一条最快、最稳、最安全的归途。 从此山不再高,路不再长, 她的心上人,归家只需半响。 阮阮,我修这一路高铁,不过是想让你回家时少点风霜。这条路,你走过,我也走过,如果你回来,这条路会带你回家。 别忘记我,我在等你回家。 之后,这份资料一直放在办公室上锁的抽屉里。和公司公章、几张不用的信用卡放在一起。 苏挽此刻又拿了出来,她盯着那沓纸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拿起来,翻开。 第一页是阮沅的基本资料,第二页是她的家庭情况:母亲林起燃,无业,有多次借贷记录。第三页是一份法院的公示记录,上面印着一行字“林起燃因借贷纠纷已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其女阮沅负有部分连带清偿责任。” 落款日期:两年前,她向阮沅告白的那天。 苏挽继续往下翻,后面还夹着一张照片,是沉珂的人拍的。照片上是阮沅在浦东机场和一个女人拥抱的身影。 苏挽用手指覆上那张照片,覆上那个她们拥抱的瞬间。 是温晚。她查过,上海温氏酒店集团唯一继承人。 她看着她们拥抱的照片,看着照片上阮沅的笑容,忽然觉得胸口被人用钝器砸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跪在满屋子灯串底下给阮沅戴戒指的时候,阮沅的表情不是这样的,她不开心,她没有笑。 她想起阮沅跟她说分手时候,说“我们不合适”,想起她之前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那时确实不懂,她不懂她在生存,在还债,在被家庭的阴影追着跑。 而她苏挽,在生活,在享乐,在订七十万的钻戒,在挂满屋子的气球,在抱怨阮沅为什么不回她的消息。 她凭什么要被阮沅爱,她连阮沅在过什么样的日子都不知道。 第47章 苏挽把资料合上,慢慢放进抽屉里,她趴在办公桌上,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用力地抖,但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后来那几天,公司里的人都在私下议论苏总好像变了。她不再像前几周那样冷得像一把刀,而是开始发呆。 开会的时候发呆,签字的时候发呆,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梧桐树发呆。 下班之后,苏挽不再最后一个走,也不再一个人去喝酒。 她回家,一个人坐在那间空荡荡的大平层里,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对着静音了的电视屏幕,坐很久。 她在想,阮沅那天晚上,一个人从那扇门走出去之后,走到了哪里,有没有人给她一件衣服,有没有人给她擦眼泪,告诉她不要哭。 她在想,自己跪在地上给她戴戒指的时候,阮沅心里在想什么。 她在想,那个被列在失信名单上的法院通知,是在什么时候发到她手机上的。 是不是她挂满气球的那天?是不是她跪在灯串底下的时候,是不是她在说“我有重要的话跟你说”的同时,阮沅也在看她自己的手机,在看那句“你已被限制乘坐飞机、高铁”。 苏挽这辈子从没有体会过这种感受。 她从来没有恨过阮沅,但此刻满腔充斥的已经不再是委屈,是一种铺天盖地的、几乎要把她整个人吞没的愧疚。 她欠阮沅的,可阮沅不要她还。 那时没有追去上海,是因为尊重阮沅的一切选择。可现在她要是不追上去,她就不是苏挽。 晚上。 沉珂被苏挽叫来喝酒,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苏挽已经喝了好几罐,眼眶是红的,没哭。 沉珂坐到她对面,自己开了一罐啤酒,喝了一口,等她说话。 苏挽盯着茶几上的易拉罐,沉默了好久,然后开口:“我活到三十岁,从来不知道,一个人扛着那么多事,是什么感觉。” 她喝了一口酒,继续说:“我知道自己不是救世主,她也不需要我的怜悯和救赎。她很坚强,很勇敢,很聪明。她不需要我去弥补,可是我怕……她不再需要我了。我怕她再长几岁,扛的东西再多,心里会更加确定,爱不是她人生里的必需品,她现在就已经不需要了,可等有一天,她真的连头也不回了,我该怎么办?到那时,我就再也找不回她了……” 说完,苏挽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眼睛看沉珂:“我是真的喜欢她。” 苏挽放下啤酒罐,声音很低:“从头到尾都是。” 沉珂把最后一口啤酒喝完,把空罐子放在茶几上。 她没看苏挽,只是拿起沙发上自己的外套站起来,在苏挽身侧顿了一下。 “那就去吧,”她说,“山不就我,我去就山。” 第二天。 苏挽早早去了公司,她打开电脑,查了邕州那边分公司的运营情况,然后给人事部发了一封邮件,说邕州那边的项目需要加强管理,她准备亲自过去盯一段时间。 人事总监回邮件:“苏总,您要亲自外派吗?” 苏挽回:“对。” 她把抽屉里那份资料拿出来,放进包里。 封面翻过来的时候,露出她昨晚用钢笔在资料背面写的几个字,笔迹用力得几乎划破了纸张—— “去找她。” 如果她困在那场初雪夜,那她就带她走出来。 告诉她,我不会再让你独自一个人了。 告诉她,你什么都不必做,你只需要牵着我的手,跟着我走。 #惊蛰# 第41章 041 苏挽到邕州那天,雨骤然落下。 窗外的雨打在车上,啪嗒啪嗒。 苏挽坐在驾驶座上,她看见阮沅从巷子那头走过来,撑着一把透明的雨伞,伞面上落了几片不知道从哪儿吹来的梧桐叶。 阮沅瘦了很多。 头发比两年前剪短了些,扎了一个低马尾,碎发从耳侧垂下来,被风吹得贴在脸上。 身上那件牛仔外套是前几年的旧款,洗得发白,袖子长出一截盖住整个手背。 苏挽的手握紧方向盘,她隔着车窗把阮沅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从她低垂的睫毛,到她握着伞柄的细瘦指节,从她凸出的腕骨,到牛仔外套下面空荡荡的腰身。 她好不容易才把阮沅养胖了那么一点点。在霖城,每天都带她去吃饭,每次都哄着她多吃一碗饭,每周在家炖一锅排骨汤。加班的时候,点外卖送到她工位上备注“阮小姐必须吃完”。 那时候,阮沅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手腕上终于能捏到一层薄薄的肉。她看着阮沅的变化,心里很得意,比完成了一个百亿项目还要有成就感。 可是现在,全都瘦回去了。 苏挽想起重逢那晚,阮沅躺在床上,她伸手抱住她的时候,阮沅的胯骨硌在她的手掌边缘,耻骨抵着她的小腹,隔着一层皮肤能摸到骨头棱角分明的轮廓。 她当时没有说出口,只是把动作放得更轻更慢,把阮沅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她好不容易养胖的人,分开两年后,竟然把自己照顾成了这副模样。瘦得锁骨能盛下一汪水,瘦得连撑起一把伞,让人看着都觉得是一件费力的事。 苏挽咬了咬下唇,把涌上来的酸涩咽回去,看着那个撑透明伞的人,渐渐消失在自己视线中。 她无力地将头靠向方向盘,发出一声叹息,满心的无措与酸涩凝在一句呢喃里—— 阮阮,我该拿你怎么办。 她看着阮沅走上单元门楼梯,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 一层,两层,三层。 三楼的窗户亮起灯光。 苏挽低下头,手在方向盘上攥得更紧了。她来到这里,坐在车里,看着阮沅上楼,什么都没做。 她想,原来我也可以什么都不做。 之后一个月,苏挽做了很多她这辈子从来没做过的事。 她租了阮沅对面那栋的房子,打开窗户就能看见她。 每天早上七点起床,苏挽站在窗口往下看,等阮沅推开单元门走出去。 她跟着阮沅去菜市场,站在另一个摊位上假装挑菜,听阮沅用邕州口音讲价;她在阮沅上班的服装店二楼的奶茶店坐一个下午,点一杯奶茶放到凉了也没喝完,然后赶在阮沅下班之前离开。 沉珂打电话来:“苏挽你这样很变态你知道吗?” 苏挽笑了笑,算是默认。 周末晚上,苏挽站在阮沅单元楼下。 她全副武装,带着口罩墨镜,生怕被人认出来,站了很久,手抬起来又放下。 她在楼道里碰到阮沅,阮沅看了她一眼,然后收回视线,继续下楼。 苏挽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 苏挽后来想,那段时间是她这辈子最安静的日子。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待在有阮沅的地方。每天能看到一次,就够她撑过这一天。 每次看到阮沅,她都忍住了要冲过去抱着她的冲动,只是隐隐的心里诉说—— “今天你穿了一件蓝色的衬衫,以前没见你穿过,是新买的吗。” “巷子口那只流浪猫生了三只小猫,花的,你经过的时候会看它们,看很久。” “你瘦了,好不容易才把你养胖一点,怎么又这么瘦了?” “我很想念你。” * 阮沅下班回家,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她摸黑上楼,走到三楼的时候被一个纸箱子绊了一下。她打开手机手电筒照了照。 纸箱子上印着搬家公司的标志,收件人写着“钟小姐”。 隔壁那间空了大半年的房子终于租出去了。 阮沅没放在心上。 过了几天,她在楼下便利店买水,一个穿着灰色卫衣的女人排在她前面结账。 身量很高,头发随意扎着,露出一截后颈。 阮沅看着那截后颈,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那个女人转过头来。 不是苏挽。 一个年轻女孩,长得软萌。她看到阮沅在看她,主动打了个招呼:“你好,我住你隔壁,刚搬来的,我姓钟,你叫我小舞就好了。” 阮沅点头:“你好。” 小舞买了一大袋零食和日用品,结完账之后从袋子里掏出一包薯片塞给阮沅。 “邻居见面礼。”她笑着说,然后拎着袋子上楼了。 背影很挺拔,走路带风。 阮沅拿着那包薯片站在便利店门口,觉得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幻觉很可笑。 苏挽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苏挽应该在霖城,在她的大平层房子里,在她的副总办公室里,在她那个跟这里毫无关系的世界里。 小舞是个很热闹的人。 搬来没几天就跟整栋楼的住户混熟了,连楼下看门的大爷都记得她的名字。她经常敲阮沅的门,借酱油、借盐、借充电器,每次都还回来的时候附带一点小东西:一盒牛奶,一个橘子,一包小饼干。 第48章 阮沅开门的时候,她总是站在门口笑,也不进来,说两句话就走。 阮沅渐渐习惯了隔壁有这个人的存在。有时候下班回来,看到门口塞着一张便签:“今天多煮了桂圆银耳羹,你下班了过来喝嘛,我一个人喝不完。”。 字迹是可爱的手写体,圆圆的。 阮沅把便签拿起来,笑了笑,敲了隔壁的门。 * 阮沅注意对面楼下那辆黑色宝马已经有一阵了。 一辆崭新的宝马七系,停在一片灰扑扑的老小区里,画风突兀。 有时候是停在对面单元门口的垃圾桶旁边;有时候是横在那棵歪脖子梧桐树下。 阮沅第一次看到的时候,趴在窗台上看了好几眼,心想,哪里来的暴发户,走错小区了吧。 第二次,她以为是来走亲戚的。等到后来总是看到,每次从窗台往下看,那辆车还在,而且停放位置一次比一次离谱,她终于忍不住了。 “对面那栋是不是住了个暴发户?” 阮沅有一次收衣服,随口跟钟舞提了一句。 钟舞嗑瓜子的手一抖,干笑了两声。伸头看了一眼,说:“哦那个啊,停好久了,有一次我看到了,是个漂亮女人,就是停车技术有点烂,哈哈哈哈。” 阮沅说:“开七系住这儿,图什么。” 钟颜想了想,说;“可能体验生活吧,有钱人不都是这样吗,随心所欲的。” 阮沅把衣服叠好放进衣柜里,心想,这个体验也未免太敬业了。 * 暴发户车主苏挽,此刻正坐在驾驶座上,把座椅调到最低,整个人缩在方向盘下面,墨镜挡住半张脸。 苏挽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 她以前开的都是迈巴赫和保时捷,坐在真皮座椅上听蓝调和交响乐,等红灯的时候都不忘补一下口红。 现在,她开着一辆特意买的“低调款”宝马,副驾驶上扔着一本用来打发时间的财务报表。 她是来看阮沅的。准确地说,是来悄悄地、不打扰地、暗中观察阮沅过得好不好。 但她不想让阮沅发现,因为如果阮沅发现了,一定会用那种冷淡而礼貌的语气问她“你在这里干什么”,而她的自尊心已经碎过一次了,禁不起第二次。 所以她想了个万全之策:上班时间停远一点,下班之后开过来,停在对面单元门口,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阮沅厨房和阳台的窗户。 第一天,她看见阮沅站在阳台上晾了一件白衬衫,踮起脚尖够晾衣杆的时候袖子滑下来露出一截手腕。 她握着方向盘,手心里全是汗,在心里跟自己打了个赌,赌那件衬衫是她以前穿过的, 阮沅把衬衫翻了个面,她才看见那是件新的,苏挽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放心了。 第二天,她看见阮沅下班,回来拎着一袋水果,塑料袋破了,水果掉了一地。 阮沅蹲在地上一个一个捡起来,苏挽在车里差点拉开车门冲过去,手都放在门把手上了,又想起来自己是“隐形人”,只能把头抵在方向盘上闭着眼睛深呼吸了好几下。 第三天,阮沅晚上十点才回来,带了一个便利店的饭团和一瓶苏打水。她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打了个哈欠,然后站在门口摸了半天钥匙没摸到,最后蹲在地上把包倒过来抖,钥匙掉出来的时候她轻轻踢了一下旁边的台阶,嘴巴动了动,苏挽看口型猜她骂了一声“服了”。 苏挽在车里笑了,一个人在车里笑得像个傻子,笑完之后趴在方向盘上怔怔地看了那个背影很久。 后来她学聪明了,换了停车位,停在更隐蔽的那棵梧桐树后面。 但刹车踩得太急,车屁股撞翻了人家晾在树下的拖把,拖把头不偏不倚砸在引擎盖上。她下车手忙脚乱地捡起来,对着二楼喊了一声“对不起阿姨”,然后赶紧坐回去把车窗摇上。 那个拖把是大红色的,洗得干干净净,她把它靠在树根上,还在旁边压了一张一百块钱。 后来想想觉得自己脑子有病,谁会因为碰了一下拖把给一百块钱。 阮沅最近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楼下的梧桐树底多了张一百块钱,风把它吹到地上,又被另一块石头压住了,也没人捡。 而对面那辆黑色宝马,每天换一个停车位,像在打游击。 有一天,她和钟舞站在楼下,又聊了这个事。 阮沅看了一眼摇头,说:“那个人停车技术还是没长进。” 钟舞笑笑:“可能人家不是来停车的,人家是来看人的。” 阮沅笑了:“看谁?看我们楼下的垃圾桶吗?” 钟舞嗑了个瓜子把壳吐掉,朝她眨眼:“那可不一定。” 阮沅抬头看了一眼那辆停在歪脖子树下的黑色宝马,觉得这车洗得也太干净了,像从来都没有开过。 她没有深想,和钟颜往外走,去亭子码头吃饭。 * 苏挽来邕州快一个月了,租了阮沅对面那栋楼的房子,认识了阮沅隔壁那个叫钟舞的女孩子。 其实是钟颜的表妹,被她从霖城调过来的。 她让钟舞住到阮沅隔壁,每天借东西还东西,塞便签送吃的,试探阮沅的生活习惯。 她知道阮沅每天早上五点半出门;知道她下班之后会在便利店买一瓶苏打水,然后坐在便利店门口椅子上,喝两口再上楼;知道阮沅还是戴着那条手链,银色的星星坠子,从来没有摘下来了过。 她做了所有能做的事,就是不敢出现在她面前。 苏挽这辈子从来没有这样过,阮沅让她变得不像自己了。 她会在凌晨三点醒来,把阮沅以前发给她的消息翻来覆去地看,每一个字她都背得下来;她会站在对面楼的窗口往下看,看阮沅每天早晨七点半推开单元门,步子不快不慢地往巷子口走。 她就那么看着,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 她不敢下去,她怕阮沅看到她之后那种表情,平静,滴水不漏的;怕阮沅说“你怎么又来了”;怕阮沅说“你别跟着我了”;怕阮沅什么都不说,只是看她一眼,然后转身走掉。 那一眼比什么都让她难受。 苏挽靠在驾驶座上,把烟掐灭了。她很少抽烟了,最近开始的。 她看了看时间,阮沅差不多该下班了。 今天钟舞告诉她,阮沅在店里被老员工刁难了,心情不太好。 苏挽听完挂了电话,在屋子里转了两圈,然后出门。她也不知道自己出门干什么,她只是想离她近一点。 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苏挽往座椅后面靠了一点。 阮沅站在车外,离她不到十米,中间隔着一盏路灯和一层薄薄的夜色。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朝苏挽车的方向看了一眼。 苏挽心跳漏了一拍,她不确定阮沅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阮沅看了一会,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走进单元门里。 苏挽靠在座椅上,心跳得很快。 她确定阮沅看到她了,但阮沅什么都没有说。 阮沅后来知道了。 有一天她请假在家休息,听到外面钟舞下楼倒垃圾的声音,和钟雾手里拿着手机在发语音:“颜姐姐。你别急,这事办不好我不会回霖城的,明天我等她下了班,就去敲门。” 阮沅的脚步顿了一下,她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很响。 颜姐姐,钟颜,霖城。 她把所有碎片拼在一起,拼凑出来了关键信息:钟舞是苏挽安排的人。 对面楼下停着的那辆宝马,是苏挽的。 那些银耳羹、便签、橘子、小饼干……都是苏挽的。 苏挽在邕州,苏挽一直在她身边。 阮沅靠着门板滑下去,坐在地上。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洗了把脸。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照常出门上班。 经过对面那栋楼,她往上看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之后的每一天,阮沅都知道苏挽在。知道苏挽每天早上在她出门之后会站在楼上的窗口往下看;知道苏挽每天晚上在她回来之后会在车里等着她,看着她上楼;知道每天给钟舞发的消息最后都会转到苏挽手机上:“她今天吃了半碗饭”,“她今天换了一件新外套”,“她今天在收银台笑了一下,有客人夸她好看”。 阮沅装作不知道,因为她不知道如果承认自己知道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苏挽来了一个月,没有出现在她面前。苏挽那种人,什么时候忍过一个月? 那时苏挽追她,方式是直接出现在公司楼下,每天一杯咖啡放在桌上,她不说“我在等你”,她直接带你走。 她什么时候会这样不声不响,租一间房子住在她对面,每天就坐在车里隔着一层玻璃静静注视着,连面都不敢露。 苏挽在怕。 阮沅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店里关门点数,她的手指停在纸钞上,一直摩挲了很久。 第49章 苏挽在怕她,怕她再次消失,怕她连一个远远看着的机会都不给。 所以苏挽不敢上前。 那个从不低头、从不退缩、从不知道“怕”字怎么写的苏挽,现在躲在邕州的巷子口,被她回头一看,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阮沅清点完最后一笔营收,将今日营业总额录入系统。拿起钥匙,出门落锁,走出沉寂商场。 站在广场上,商场外的喧嚣与暖意扑面而来,外面是邕州澄澈如洗的靛蓝夜空。 三月惊蛰,蛰伏一冬的万物,正于夜色里舒展初醒,悄悄复苏。 第42章 042(修) 苏挽最初接近阮沅的动机,钟颜一开始就知道。 那时候苏挽刚和许艺分开没多久,坐在钟颜家的沙发上,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酒,语气平静。 “我要在公司里找一个新目标,”她说,“许艺越在意谁,我就越要接近谁。让她知道,我苏挽不是离了她就活不下去的人。” 钟颜靠在沙发上看了她好一会儿:“你别祸害人家正经姑娘。” 苏挽说:“我有分寸。” 钟颜后来想起这句话,觉得苏挽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高估了自己,也高估了分寸这种东西的存在。 苏挽追去邕州之前,又跟钟颜通了一次电话。 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沙哑得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好几天都没睡。 她没说自己要去邕州,只是说了很多零零碎碎的话:“她走的时候一声都不说。厨房里还有她买的半袋小米没吃完,冰箱里还有她留下的菜。” 扯来扯去,最后才说:“我原本打算告白的,结果人跑了。” 她顿了顿:“我气死了。” 钟颜噗呲笑了:“挽挽,你也有今天。” 苏挽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要去邕州,去找她。” 钟颜笑了,她说:“挽挽,你这还是报复吗?” 哪有人报复着把自己送上门的 苏挽没有说话,后来她又去了邕州,钟颜不意外。但是看见朋友恋爱处成这样,她也挺着急的。 钟颜打了电话询问近况:“你这样不行,你打算在邕州耗到什么时候?要么直接跟她说,要么回来,二选一。” 苏挽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阮沅刚走出来的背影。 她说:“她不想见我。” 钟颜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怎么知道。” 苏挽没有回答。 钟颜说:“你问过她吗。” 苏挽没回答,借口挂了电话。 钟颜想了想,决定去邕州一趟,她觉得自己有必要见阮沅一面。 有些话,苏挽这样骄傲的人,这辈子都不会说出口。但她作为旁观者,有些事,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作为站在旁边,从头看到尾的人,觉得自己有必要去点醒一下阮沅。 不然她俩这样,依钟颜对阮沅的了解,她俩这场拉锯战能打八百个来回不带重样。阮沅性子慢,慢热,不着急。但苏挽迟早会把自己耗死进去,温水煮青蛙,最为致命。 苏挽来邕州的第一周,钟颜就来了。 她在电话里跟苏挽说要来邕州出差,苏挽问:“你来干什么?” 钟颜笑着回:“我来吃老友粉不行吗?” 苏挽笑着没说话,钟颜知道自己来对了。 到了邕州,钟颜没去找苏挽,先约了阮沅。 两个人约在万象汇的餐厅,正是阮沅中午休息的时间。 阮沅来的时候看见钟颜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波西米亚长裙,桌上已经点好了两杯冻柠茶。 阮沅在她对面坐下,叫了一声“钟颜姐”,钟颜把菜单推过去说先点吃的,两个人各点了一份套餐,寒暄了几句天气和近况。 等餐的时候钟颜没有绕弯子,她把冻柠茶推到一边,看着阮沅说:“苏挽来找你了。” 阮沅拿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嗯。” “你知道她怎么来的吗。” 阮沅抬起眼睛。 商场的中庭里有人弹钢琴,琴声飘下来,断断续续的,弹的是一首她叫不出名字的曲子。 钟颜深呼吸一口气:“你离开霖城之后,她去飙车,飙高速把自己撞进了icu,一辆全新迈巴赫当场报废,她人躺在重症监护室大半个月,她爸差点从国外飞回来。” 阮沅一顿。她以为自己离开是对苏挽好,以为苏挽值得一个没有负担的人生。 可她刚刚得知,苏挽差一点就没有人生了。 “她醒过来之后,额角留了个疤。伤筋动骨还没好,又喝酒,每天喝到半夜。”钟颜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杯子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我们都觉得她废了。” 钟颜看着她:“这是我自己要来的,不是苏挽叫我来的。她让我别来找你,怕你有压力。” 阮沅低下头,很安静。 良久,她抬起眼睛看着钟颜。“……我不知道,她身上发生那么多事,我以为……她会过得很好。” 钟颜没有再多说。她把那杯冻柠茶晃了晃,冰块已经化了大半。 阮沅沉默,她以为苏挽会一直是那个骄傲的苏挽。可现在钟颜说,苏挽在她说分手之后,开车飙高速,在icu里躺了大半个月,额角永远多了一块消不掉的疤。 她是该生气,气自己,恨自己。 毕竟付出那么多一无所获,是个人都会恼怒。 阮沅闭上眼,沉沉叹了口气。 苏挽,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 我都无力去回应了。 我的生活里已经容不下任何感情。 “她把公司的事交接给沉珂,自己在邕州租了个房子,就走了。”钟颜说,“我看她追你追到这个份上,我无话可说。” 阮沅睁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钟颜看着她,语气带着一点过来人的平和:“可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些,不是让你愧疚,就是,你应该知道。” 阮沅垂下眼睛,手指在桌上轻轻蜷了一下。 “……我不知道。”阮沅又说了一遍。 这几个字单薄,轻飘飘,连她自己都觉得冷血。 可她真的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她不知道苏挽飙过车,不知道苏挽撞过护栏,不知道苏挽在icu里躺了大半个月,不知道苏挽额角会留疤。 她不知道自己离开霖城那天之后,苏挽经历了什么,不知道苏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喝酒的,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喝的。 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阮沅把脸微微偏向窗外,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路边的梧桐叶上亮得晃眼。 她闭了一下眼睛,把涌上来的酸涩压下去,转回来看着钟颜。 “……她没跟我说。” “她当然不会跟你说,”钟颜看着她,“她连疼都没在我们面前喊过。” 阮沅低头,她想起自己跟苏挽说“我们分手”的那个晚上,想起苏挽在她身后喊她的名字,第一声愤怒,第二声祈求。 她当时告诉自己不要回头,回头就会心软。 现在她坐在这间餐厅里,对着一个远道而来的朋友,终于在心里对自己承认了。 她不是不想回头,她是不敢回头。 因为她怕自己一回头就看到苏挽受伤的样子,而那个伤是她亲手给的。 她承担不起。 她后来在心里跟自己说,不要靠太近,不要太当真,不要再受伤害。 可苏挽已经受过伤害了,最深的那种,是她给的。 “她能好吗。”阮沅转回头,看着钟颜。 钟颜看着她,目光有一点被逗乐了的无奈:“你问的是她的疤,还是她这个人。” 阮沅没说话。 “疤是不会消了,”钟颜把最后一口冻柠茶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人可以。” “她需要什么。”阮沅问。 钟颜站起来,拿起包,看了阮沅一眼。 那一眼说不上是责备还是心疼,只是一个看了好几年、看了所有经过的人,对还在故事里的人最后的一点耐心。 她说:“她需要你伸手。” 钟颜走了。 阮沅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玻璃窗外那排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的棕榈树,坐了很长一段时间。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腕上那条银链硌着她的皮肤,凉丝丝的。 阮沅低下头,把袖口拉上去一点,露出那颗小小的星星,用另一只手慢慢把它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她想起苏挽做过的所有事,和所有苏挽没有说过的话。 她把那颗星星按在掌心里,站起来,走出餐厅。 阮沅缓缓抬眼,望向商场中庭那株人造樱花树。 粉白的塑料花瓣自枝桠间垂落,被中央空调送出的风拂过,轻飘飘地晃荡着。 她此刻,竟与这棵树别无二致。外表裹着光鲜美好的皮囊,内里却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第50章 她开不出真正的花,也伸不出想要触碰的手。 * 晚上,苏挽失眠了。 她把钟颜的话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想自己是不是太懦弱,是不是应该直接去敲门。 从前的苏挽一定会,从前的苏挽会理直气壮地走向任何想去的方向,会在阮沅往后退的时候伸手去够,会用尽一切办法缠上去,把对方拉到自己的世界来。 可现在的苏挽不会了。 阮沅说分手的那晚,她就站在她身后,泪流满面,说出此生最卑微的挽留,可阮沅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那扇门合上之后,她一个人在想,是不是自己真的不配被爱。 之后的无数个夜晚,她一个人躺在床上,把这份疑虑翻来覆去咀嚼过千百遍。直到它变成骨头里的野草,根须蔓延,钻进每一道旧伤的裂隙,再也拔不干净。 所以现在,她只敢站在窗边,像做贼一样,等每天同一个时间,看她最后一次,以此来确定,自己还没有被彻底抛弃。 她想起阮沅退了半步的动作,想起自己已经听过无数遍的“分手”,又觉得敲门是多余的。 她怎么知道阮沅不想见她?她不知道。 她怕答案和她想的一样。 苏挽推开窗,邕州的夜风灌进来,有一点凉。 天上挂着一轮弯月。 阮沅此刻也在看月亮,她拿出手机,翻到苏挽的号码,没有打。 她把那条银链从手腕上摘下来,放在窗台上,让那颗星星对着月亮。 她想要伸手,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楼下有野猫在叫。 她们隔着窗外同一轮月亮,遥遥相望。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为什么,写到结尾这里的时候,想起了放羊的星星里的主题曲——“像一颗千里外的星光,我们只能对望”~ 第43章 043 一年前,阮沅回过一趟老家。 总躲着不是办法,问题总要解决的。逃避,只是让问题越积越深,最后压垮的是自己。 没有人会来,她必须对自己负责。 高利贷的人堵过她,阮沅报了警,警察说这种案子很难办,建议她走法律程序。她请不起律师,就自己查资料,自己写诉状。 最后是把老家的地契给法院拍卖了,还了一部分。剩下的,债主看她实在榨不出油水,骂骂咧咧地散了。 林起燃涉嫌非法集资诈骗,涉案金额一百万,判了七年。 阮沅隔几月去探视一次。 监狱在郊区,她坐两个小时的大巴,看车窗外的风景,从楼房变成农田,再变成老旧的围墙。 阮沅每次都带一袋水果,和一封信,信里写一些不咸不淡的近况:工作顺利,身体还好,最近天气转凉了。 林起燃在玻璃那边坐下,穿着统一的灰蓝色条纹制服,头发剪短了,人比在外面的时候瘦了一点,但气色看着好了些。 她拿起通话器,第一句话永远是:“阮阮,你瘦了”。 然后开始说里面的趣事:食堂的馒头比外面的还好吃,室友睡觉打呼噜,但她已经习惯了。说里面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她在里面交了几个朋友,都很讲江湖义气。 阮沅听着,应着,嘴角挂着一个很淡的弧度。 她从来没有在林起燃面前表现出任何疲惫或心酸,就像林起燃也从来没有问过她:债还完了没有? 探视时间快结束的时候,阮沅站起来,手搭在玻璃前的台面上,说:“你有什么需要的,我给你带来。” 林起燃想了想,说下次带两包榨菜。 阮沅点头,说好。 她没有和林起燃提过苏挽。 不知道该怎么说,因为她和林起燃正常聊天的经验少得可怜。 小时候,在寄宿学校等了她那么多个周末,后来好不容易住在一起,林起燃不是在打牌就是在睡觉。 她们之间,从来没有过正常母女之间那些轻松的,柔和的,无关紧要的对话。 所以她不知道怎么开口,怎么说:妈妈,我爱上了一个女人。 后来再去,阮沅只是简单地试探:“妈,如果我是同性恋怎么办。” 林起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带着一点被逗乐了的意味,眼角笑出几道纹路:“你变态啊。” 阮沅也笑了,她没有解释,只是微微低下头。 玻璃那头的笑声还在继续,林起燃好像完全没有把这句话当真,只等阮沅在跟她开玩笑。 林起燃笑完了,又说:“你别说,我这个室友,前两天跟我说她喜欢我。” 她说着啧了一口:“我就是帮她铺了两次床,她就说对我有好感,真是神经。” 阮沅笑了,她笑林起燃的说话语气,和表情,还像个十八岁的小姑娘。几十年如一日,她依旧天真。 她的妈妈,一直都没有长大。 林起燃见她笑了,更来劲了,忽然想到什么,话锋一转:“对了,我们这儿还有一个刚成年的女孩,短头发,刚进来的时候,我还以为她走错了。” 她顿了顿:“后来聊天才知道,她说她是同性恋。我问她你爸妈不管你吗?她没说话,只是说从小她就知道自己喜欢女生。她爸妈好像也不管她,就在外面,放任她一个人。” 阮沅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林起燃又补了句:“你们年轻人,我也不懂。反正我也管不了。从小我也没管过你,现在你该怎么办,按照自己心意来就好了。” 阮沅垂下眼睛,她感觉到自己的眼眶在发酸,但她没有抬手去擦,她只是把通话器握得更紧了一点。 阮沅知道林起燃性格要强,这辈子从来没有对谁说过“对不起”三个字,哪怕做错了,也骄傲着绝不低头。 把还在上小学的她一个人丢在寄宿学校时没有,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最后打电话警告她不要回家时也没有。 刚才那句话,已经是她能给出的最接近道歉的东西。 如果不是这样执拗的性格,人生又怎么会过得这么苦? 她们是母女,身上流的是一样的血。性格也是一样的顽固,不肯认输,不想被看低。 林起燃忽然不笑了,目光透过玻璃,落在阮沅脸上。 她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不像刚才讲趣事时那样眉飞色舞,也不像平时那样带着一股什么都不在乎的劲儿。 “阮阮,是妈妈对不起你。”她说,“如果不是妈妈,你也不会变成这样……小时候,你多活泼可爱……是妈妈的错。” 阮沅抬起头,眼眶红了一圈,嘴唇微微张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把手掌贴在玻璃上,林起燃隔着玻璃,把自己的手掌印上去,两个人的手心隔着冰冷的玻璃叠在一起。 那是她们母女几十年里,最亲密、最安静的一个动作。 “你那点工资够不够用?”林起燃的声音恢复了正常,手收回去,站起来把通话器挂回去,“不够就别买水果了,妈在这里什么都有,不缺,你自己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够。”阮沅说。 她还想说,你也照顾好自己。 叮叮叮—— 探视时间到了。 第44章 044 “小阮,那个女人又来了。” 同事从试衣间那边探头过来,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开宝马,好帅啊,我进来的时候看到她了,好酷好飒,气场两米八,她在对面奶茶店坐了一下午了,是在等谁啊?” 阮沅没有抬头,她在整理货架上被翻乱的针织衫,一件一件叠好。 “嗯。” “你不出去啊?”同事凑过来,“她连着来了快大半个月了诶。每天就坐在对面,也不进来,就看着咱们店。长得好好看,就是太冷了,不敢接近。” 阮沅把凌乱的衣架一件件挂上:“她爱坐就坐。” 同事撇撇嘴走了。 阮沅叠完最后一排,直起身,用余光扫了一眼对面。 奶茶店靠窗的位子,苏挽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奶茶。 她还是以前的习惯,喜欢把长发一边挽在耳后,一边垂落胸前。身上穿了件浅蓝松垮衬衫,随意敞开,白背心衬出利落肩线,深灰条纹阔腿西裤垂落,脚上一双裸色高跟鞋。 光是坐在那,什么都不做,就让人移不开眼。眉眼清淡疏离,是杀伐果断的苏总,亦是藏着心事、拒人千里的苏挽。 苏挽的目光穿过商场中庭,穿过服装店的玻璃橱窗,落在阮沅身上。 阮沅转身走进了仓库,她忽然想起来苏挽第一次出现在服装店对面的时候。 那时她正在给模特换衣服,同事说外面有个漂亮女人的在看你。 阮沅转头,隔着玻璃橱窗看到了苏挽。 苏挽站在对面的奶茶店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奶茶,目光直直地穿过中庭。 阮沅手里的别针扎到了手指,她低下头,把血珠擦掉,继续给模特系扣子。 第51章 苏挽没有进来,阮沅也没有出去。 之后也是如此。 苏挽每周来一次,有时候是周五,有时候周一,有时是周末。 每次都是坐在对面,点一杯奶茶,不喝,坐到阮沅下班。 阮沅下班的时候苏挽会站起来,远远地跟着她走到公交站。 阮沅上车,苏挽就站在站台上看着公交车开走。 阮沅从后视镜里看到苏挽的影子一点一点变小,变成暮色里一个灰色的点。 有一次下雨,阮沅忘了带伞。 她站在商场门口的屋檐下,等着雨停,苏挽就是这时候从对面走过来,把自己的伞递给她。 阮沅没接。 苏挽就把伞撑开,举在阮沅头顶,两个人站在雨里。 伞偏向阮沅,雨把苏挽的一半肩膀打湿了,风衣的颜色变深了一大片。 阮沅皱眉,还是说了:“你回去吧,不要再来了。” 苏挽没动。 阮沅转身,走回商场里,从后门出去了。 第二天,苏挽没有来。 阮沅上班的时候,看了一眼对面的奶茶店,空的。 第三天。也没有来。 第四天,阮沅整理货架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一件毛衣叠了三遍都没有叠好,同事在旁边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把她手里的毛衣拿过去叠了。 第五天,苏挽又来了。 阮沅看到她出现在奶茶店门口,那一刻,胸腔里有一个东西重重地落了下去,砸得她生疼。 她这才发现,前面那几天,她一直在屏着呼吸。 今天,苏挽是连着来的第七天。 阮沅在仓库里整理库存,把春装按色系重新排了一遍。 仓库很小,堆满了纸箱,灯管坏了一根,另一半光线昏黄地照着。 她蹲在纸箱之间,把脸埋进手里。 手腕上还戴着苏挽送的那条链子,很细的一条银链,链坠是一颗很小的星星。 这条链子她没有扔,阮沅说不清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它够细,细到可以藏在袖口里面,没有人会看到;也许是因为,那颗星星太小了,小到她不觉得那是苏挽送的,那只是一颗星星。 阮沅把袖口拉下来,盖住手腕。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出仓库。 下班的时候,苏挽还坐在对面。 阮沅换好自己的衣服,跟同事打了个招呼,推开店门走出去。 她没有往公交站走,而是穿过中庭,走向奶茶店。 苏挽看到她走过来,把奶茶放下,站了起来。 阮沅在苏挽面前站定。 商场的广播在放着《you are beautiful》—— “look into my eyes everything will be alright ,你不要害怕 ,我不会忍心离开,我要抹去你眼中的泪,带你离开这伤害。” “抱紧我,靠在我胸口,我会永远永远地爱你。” “用我全部的生命,在这无穷无尽时光里,守护着你。” 歌声婉转流淌,像是在诉说着谁的真心。 苏挽比她高半个头,阮沅需要微微仰起脸才能看到她的眼睛。 “苏挽。”阮沅叫她的名字。 两年了,第一次。 不是出现在梦里,而是在现实里。 苏挽的眼眶瞬间红了。 “你回去吧。”阮沅说。 苏挽看着她,她的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压抑着要冲过去抱住她的冲动。 “阮沅。”苏挽的声音在抖,“我查过了,你家里的事,高利贷的事,我都知道了。” 阮沅转身的脚步钉在地上,她转过身。 苏挽站在她两步远的地方,脸上全是泪。 无声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阮沅站在那里。灵魂破碎,内心翻起一场海啸,只剩下一副外壳还勉强撑着。 “你为什么不说。”苏挽走进来,脚步和声音都越来越近,“你出了那么多事,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阮沅看着她,商场的灯光照在苏挽脸上,把她脸上的泪珠照成一颗颗碎钻。 阮沅想,她不知道第几次见到苏挽哭了。 苏挽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流泪,她明明不会在任何人面前哭,也从不轻易落泪。 在公司被董事会质疑没有哭,跟苏明丞吵架没有哭,之前任何一段感情结束都没有哭。 阮沅是唯一让她流泪的人。 因为她的苦痛,都让她感同身受。 “那是我的事。”阮沅开口,声音很轻,“我家的事,我的债,我的人生,是我自己需要解决的事,和你无关。” “那我呢。”苏挽靠近,“我算什么。” 阮沅退了一步:“你算前女友。” 作者有话说: 阮沅:前任勿扰好吗 第45章 045 苏挽站在原地看着她。 奶茶店的灯光从玻璃窗里照出来,把两个人隔在光的两边。 苏挽的脸上全是泪,但她的眼睛在泪光里亮得惊人。像两簇被雨浇过的火,浇不灭,反而烧得更烈。 “前女友。”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苏挽看着阮沅,等了几秒,等一个否认。 阮沅没有否认。 苏挽用手擦掉眼泪,像要把所有不争气的痕迹从脸上抹掉。 这个人还是学不会向她寻求帮助,是她这个老师当得太差了。 擦完之后,苏挽眼眶更红了,但她的下巴抬起来了:“我问你,你一个人扛着这么多事,你扛得动吗?” 阮沅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什么都自己扛。扛了这么多年,扛出什么了?”苏挽说,“扛到你连站在我面前都要退一步。” 她停了一下。 “我不是来可怜你的。我没资格可怜你,我知道你不需要怜悯。我知道我现在连站在你面前的身份都没有。” “可是阮沅,你别想推开我。我不管你欠了多少钱、以后还要面对什么烂摊子,我通通接受。你别想逃。你去哪,我就去哪。” 苏挽把那句最重的话放在最后,一字一句说:“你躲一辈子,我就跟你一辈子。直到你学会向我开口为止。” 阮沅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她摸到手腕上那条银链,链坠的星星硌着她的掌心。 她低头,看着地面上奶茶店照出来的那块光,她想,要是她的人生也这么亮就好了。 那她就可以不必自卑,不必躲闪。她可以真的从容不迫,而不是伪装出一副平淡的假面。 “苏挽。”阮沅开口,声音很慢,“我不是不想告诉你……我是不知道怎么说。” 她抬起眼睛,那双眼睛全是水光。 “我从小到大,没有人教过我遇到事情可以跟谁说。所以我害怕。我不知道要怎么说。” 她顿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 “我连你递的伞都不敢接,我怎么敢让你陪我还债。你会怎么想我,你会怎么看我?你会不会觉得,我就是一个骗子,就是为了利用你的爱,来让你替我解决我人生的烂摊子?你会不会立马唾弃我,觉得我恶心,觉得我的感情都是假的……” 苏挽看着她,她伸出手,把手心向上摊在她面前。 “你可以,利用我。” 这是她第二次说这句话。 利用我吧,阮阮,利用我的爱,走出你的创伤。 我愿给你我的所有,倾其所有,毫无保留。 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我只要一个你。 “我现在教你怎么说,”苏挽说,“现在开始,我要你亲口告诉我说,你想不想,让我留下来,陪在你身边。” “你只要回答,愿意,或者不愿意。” 阮沅低头,看着那只手。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三亚的酒店,苏挽握着她的手,说“我教你生气”。 那时候,苏挽教她把脾气发出来,给她一巴掌。 现在,苏挽教她,怎么把自己的手伸出去,放在她手心里。 商场重播的歌放到了最后一句——— “put a smile back on your face” “and i want you to keep in mind” “every life is a miracle” “cuz you are beautiful” “you are beautiful” 阮沅听见自己的心跳砸在耳膜上,吵得听不见别的声音。 她慢慢伸出右手,没有握住苏挽的手,只是把指尖轻轻放在她掌心里。 “……我。”她说,“愿意。” 苏挽收拢手指,把那只手的指尖握在掌心里。 “可是苏挽,我可能,永远都学不会……” “没事,”苏挽眼睛还红着,但她笑了,“我慢慢教。” * 台风在傍晚变大,邕州夏天的台风说来就来。 阮沅下班前收到短信,说小区线路检修,今晚停电。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照常打完卡走出公司。 雨砸在铁皮棚顶上噼里啪啦响了一整路,她到家时裤腿已经湿透,在楼道口甩了甩伞上的水,抬头看见整栋楼都暗着。 第52章 停电了。 楼道里很黑,阮沅打开手机手电筒往上走,走到三楼拐角,脚底踩到一团温热的布料,她翻包找的钥匙的动作顿住了。 阮沅低头,手电筒的光照到一个人坐在楼梯上。 苏挽抬起手挡了一下光。 她没化妆,头发随意扎着。穿着黑色速干上衣和一件宽松卫裤,运动鞋。旁边搁着便利店的袋子。 她在黑暗里抬起头,手电筒的光晃过阮沅被雨打湿的头发,和裙子上一小块斑驳的泥点,眉头立刻皱起来。 阮沅穿的是一件单薄的针织开衫和白色吊带长裙。 “外面冷,你穿这么少。”苏挽声音沙哑。 阮沅看着她。 苏挽额角有一小块很淡的疤痕,是新长的,淡粉色,和周围的皮肤还没有完全融成一个颜色。 阮沅没说话,苏挽也没再问。 两个人隔着一个楼梯拐角,手电筒的光在墙上映出两道交叠的影子。 “……你怎么坐在这里。”阮沅问她。 苏挽把便利店袋子拎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她没皱眉,只是把自己的手电筒往阮沅手里一塞。 “楼上那家水管爆了,漏到我家,地板全泡了。”她说,“停电了,你一个人走楼梯我不放心。” 阮沅低头看着手里的手电筒,手柄上还带着苏挽掌心的温度。 她想起在霖城的时候。 有一次,半夜打雷。苏挽把她摇醒,声音闷闷的,带着没睡醒的黏糊:“阮阮,你去关一下窗户。” 阮沅关了窗回来,看见苏挽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跟着她的动作从门口挪到床边。 她笑了笑,掀开被子躺进去,把苏挽揽进怀里:“这么大了,还怕打雷吗。” 苏挽没说话,往她怀里蹭了蹭,把脸埋在她锁骨上。 阮沅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睡吧,我在这里,不怕。” 苏挽怕黑,怕打雷。 可现在,她一个人坐在这栋黑漆漆的楼道里,不知道等了多久。她说不放心她一个人走楼梯,可明明,她自己更怕。 阮沅心软了。 “你上来吧,”她说,“外面蚊子多。” 说完转身继续往上走,走了几步,发现苏挽没有跟上来。 阮沅停下来,回过头。 苏挽还站在原地,一只手拎着便利店袋子,另一只手垂在身侧,脸上的表情像是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被允许跟着走。 见阮沅回头,苏挽愣了一下,然后跟上来。鞋子踩在水泥楼梯上啪嗒啪嗒响,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狗终于听到了主人的呼唤。 进了门,阮沅把外套挂在门后,从厨房翻出半截蜡烛点上。 烛光把小小的出租屋照成暖黄色的一小团。 苏挽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这里空间不大,但是收拾得整洁干净。 阮沅倒了一杯水,放在她面前。 两个人在烛光里坐着。 阮沅在床沿,苏挽在椅子上,中间隔着半截烧得歪歪扭扭的蜡烛。 雨砸在窗玻璃上,风从窗缝挤进来把烛光吹得晃来晃去。 谁也没有开口。好像一旦开口,就必须面对那些还没有愈合的东西。 而她们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才不会弄疼对方。 后来阮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她靠在床头,听着雨声,眼皮越来越重。 也许是因为蜡烛的光太暗太暖,也许是因为苏挽身上那股熟悉的白茶香味,让她身体里的警报器,第一次在两年后,选择了关闭。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到有人把被子拉上来,盖在她身上。可她太困了,没能睁开眼睛。 苏挽走到窗边,借着闪电光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阮沅睡着的脸。 睫毛在烛光下微微颤动,整个人蜷在被子里缩成很小的一团。 苏挽在床边蹲下来,把阮沅额前的碎发拨开。 “晚安,阮阮。”她轻声说。 第二天阮沅醒来,苏挽已经不在了。 蜡烛烧尽了,外套晾干了挂在椅背上,桌上放着一碗煮好的面,还有一个溏心蛋。 碗底压着一张纸条,字迹依旧凌乱——我去上班了,你吃早餐。蛋是溏心的,你说过你喜欢溏心的。 阮沅在床沿坐了很久,低头吃了一口溏心蛋。 她把纸条叠好放进床头柜最里面的抽屉,抽屉里还放着温晚的名片,和一张从三亚带回来的、已经褪色的机票存根。 * 苏挽就这样住了下来。 说好暂住一个月,阮沅没有追问水管修好了没有,苏挽也没有再提。 她开始在每天下午出现在单元门口,手里拎着菜。 阮沅看见她拎菜,恍若隔世,好像回到了她们最初在邕州的时候,她不觉愣了一下。 苏挽把一袋排骨举起来,说今晚炖排骨汤,然后理直气壮地跟在她后面上了楼。 阮沅没请她,也没拦她,只是把门开着,让她进来。 然后看她在厨房继续跟一条鱼搏斗,看她把盐放多了又加水、水加多了又倒掉。 就像很久以前,在霖城合租的房子里一样。 晚上,苏挽照常做饭。 系着是阮沅那条草莓图案围裙,手里捏着一把菠菜。 路灯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额角那一小块淡粉色的疤痕上。 “苏挽。” 苏挽回头:“嗯?” “你额头上那个疤,怎么弄的。” 第46章 046 苏挽愣了一下,然后转回去继续洗菜。 水龙头哗哗地响,她的声音从水声里传过来,很轻,像是不太想被听见:“车撞了一下,没事。” 阮沅看着她的背影。 厨房的灯管旧了,照下来的光是昏黄的,落在苏挽肩上,她系着阮沅那件草莓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她从来不会系蝴蝶结,以前在霖城的时候,每次都是阮沅帮她系的。 阮沅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一个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想问:“你每天都在我这里,公司谁在管?”,“你车怎么撞的,撞成什么样了,人有没有事。”,“你这两年过得到底好不好,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人在你怕打雷的夜里陪着你?” 可她问不出口。 有些话在心里放了太久,拿出来的时候会连皮带肉扯出血。 阮沅只问了一句:“你天天来我这儿,你自己的事不用管吗。” 苏挽把菠菜放进沥水篮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来。 她没回答那个问题,只是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走到阮沅面前,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文件递给她—— 是法院的和解协议。 下面盖着红章,写着原告同意撤回对阮沅的起诉,债务转为分期偿还。担保人一栏签着一个名字,笔画很用力,最后一竖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苏挽。 “不是帮你还,”苏挽在阮沅开口之前先说了,语速很快,像是怕她拒绝,“是分期。每个月你还一部分,剩下的我先垫着。利息算你银行的,你自己还。我只是担保人。”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底气不足地补了一句:“我不是替你做决定,我只是......想帮帮你,你能不能收下......” 阮沅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把纸接过来放在桌上。 “我不要你免我的利息。”她说。 苏挽笑了,一只手慢慢把阮沅心里的发条拧松了半圈。 “行,”她说,“按揭贷款,一分不少。” 那碗菠菜汤最后还是放多了盐,但她们都喝了。 阮沅没说什么,苏挽自己喝了一口之后皱了皱眉,阮沅看见她那个表情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你笑什么。”苏挽看她。 阮沅想,笑你还是不会做饭,还是和以前一样,盐放得多了。 “没笑。”她低头喝汤。 吃完饭,苏挽洗碗,阮沅擦桌子。这是她们在霖城的时候就养成的分工,没有人提过,也没有人忘。 阮沅擦到茶几,发现苏挽把桌子底下那堆乱七八糟的杂物都整理好了,规规矩矩摆在小纸盒里。遥控器放在杂志旁边,连茶几底下那根掉了好久的螺丝都被拧回去了。 她抬头看苏挽,苏挽正背对着她站在水槽边,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捏着洗碗海绵,洗洁精的泡沫从她手腕上滑下来。 窗外的路灯刚好照进来,落在她后颈那一截因为低头而微微凸起的骨节上。 阮沅想起很久以前,在霖城的房子里,苏挽也是这样,站在水槽边洗碗。洗完之后,把每只碗都举到灯光下照一照,确定没有油渍才放进碗架。 那时候她站在苏挽身后,看着这个画面,心想的是,她也会做家务吗?现在她心里想的还是同一句话。 第53章 苏挽在霖城,有洗碗机不用,就是要自己手洗。洗完之后眼睛亮亮的来找她,说我把碗洗好了。就像一个主动做事的孩子,在等待妈妈的夸奖。 窗外雨停了,台风过境之后的夜晚,格外安静,连蝉鸣都没有,只有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嗡声。 阮沅把最后一个碟子放进橱柜,转过身,看见苏挽站在沙发旁边,手里拿着她那件搭在扶手上的薄外套。苏挽正低着头,把外套上松掉的那颗扣子重新缝回去。针脚很密,每一针都挨得很近,好像怕扣子再掉下来。 苏挽以前不会针线。 在霖城的时候,有一次她衬衫的扣子掉了,拿着针线盒坐在沙发上搞了好长时间,最后把扣子缝歪了,线也打结了,气得把衬衫往沙发上一扔,说:“再也不缝了。” 阮沅走过去坐下,把她扔掉的衬衫捡起来重新缝好。 苏挽在旁边看着,说:“你怎么什么都会。” 阮沅低着头穿针:“因为没有人替我做。” 苏挽当时沉默了,然后从后面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肩胛骨之间。 过了很久,她才说:“以后有我。” 阮沅那时候以为只是一句哄她开心的情话。 现在想,苏挽说的每句话,都是出自真心的。每一件她说出口的,答应过她的事,她都做到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缝扣子的。”阮沅问。 苏挽抬起头,把针插回针线盒里,把外套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 “在icu里,”她说,语气很随意,“隔壁床是个老太太,教我的。她说我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学点东西。她是个老裁缝,针脚比你缝得还密。” 苏挽说完就走进厨房去倒水了,好像这件事不值一提。 阮沅站在客厅里,看着沙发上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套。 “icu。”这个字一直回荡在脑海里。 苏挽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脸上甚至没有什么表情。 阮沅想起她额角那一小块淡粉色的疤,想起钟颜说的那辆报废了的迈巴赫,说苏挽在icu里躺了大半个月。 而那个时候,她在哪里? 她在上海,在和温晚在一起。 这些天,阮沅每天都能看到那道伤疤。 苏挽低头洗菜的时候,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半截;苏挽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的时候,那块疤正对着她,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她的视线里。 她没有细问苏挽,你的疤到底怎么来的,伤得重不重?她让自己不在意,她不敢问,她怕苏挽的回答。 她怕面对她一颗炙热的真心,而她什么都给不了。 她怕自己会崩溃。 阮沅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旧了,弹簧有点塌,坐下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声。 她以为苏挽这两年过得很好,没有她在身边拖累,应该过得更好才对。可她看到的苏挽,学了自己不会的针线,缝了自己不会缝的扣子,学会了做菜学会了熬汤,甚至学会了在她问“你怎么学会的”的时候,用“隔壁床老太太教的”这样轻描淡写的话一笔带过。 没有说“我出事了”,没有像以前一样在她面前撒娇,没有说“我在病床上躺了一个半月,好疼,你心疼心疼我”。 什么都没有。 那些她在的时候,苏挽永远不会去学的东西,在她离开之后,都一一学会了。 心里有一种难言的滋味,是愧疚,也是不安。 阮沅不知道自己应该高兴,还是难过。高兴的是,苏挽终于不再像以前那样时时刻刻粘着她了,让她没有一丝喘息的空间。难过的是,苏挽不会在她面前暴露脆弱和软弱了,她们之间立着两年的隔阂。 她不再需要她了。 苏挽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水。她把一杯放在阮沅面前的茶几上,自己端着另一杯坐在沙发另一头。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 这是她们同住这两周以来形成的默契,苏挽不会靠太近,阮沅也不会坐太远。 “苏挽。”阮沅叫她。 “嗯。” “你变了很多,以前你什么都不会。” 苏挽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水,垂着眼睛看着杯里的水。 “因为以前有你在,”她说,“你走了之后,我发现我什么都不会。不会做饭,不会缝扣子,不会一个人关灯睡觉,连打雷都不知道该往哪里躲。” 她顿了顿,侧过头看着窗外。 楼下路灯照着一棵被台风刮歪的歪脖子树,树枝蹭在电线杆上,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地晃动 “后来我想,你一个人也能过,我为什么不能。我就学。做饭学了大半年,煎坏了好几条鱼。缝扣子学得比较快,icu住了一周就会了。” 她转回头看着阮沅,嘴角弯了一下:“但打雷还是怕。” 阮沅低下头,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一个最怕孤独的人,学会在黑暗里等待,等一个永远没有结果的人。 “你公司呢。”阮沅问,“你天天在这儿,公司谁管。” “阿珂看着。”苏挽说。 “你自己呢。” “我自己什么。” “你的生活,你的工作,你的...以后。”阮沅抬起头看着苏挽,“你不能一直待在邕州,这里没有你的朋友,没有你想的生活。” 苏挽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她侧过身面对阮沅。 “阮沅,”她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刚才稳了很多,“我来邕州不是因为逃避。不是我不要公司了,不要生活了,不要以后了。是因为我想要的东西在这里。” “因为这里有你,你在这里。”她看着阮沅,很认真的说,“我在霖城,有公司,有朋友,有我想要的一切,但是没有你。邕州什么都没有,但是有你。这个账,我算得比你清楚。” 阮沅没有说话,她想说点什么:想说你这笔账算得太亏了,你知不知道,你签了那份担保协议,意味着要和我一起承担这个风险,你本来不应该趟这趟浑水。你不是商人吗?你不应该把自己人生压在我身上去赌一个微乎其微的可能性。 可她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她看见苏挽放在膝盖上的手在微微发抖。 这个在会议室里,面对几十号人侃侃而谈的女人;在董事会上,面对质疑她的声音,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的女人。此刻坐在她这张旧沙发上,说完这番话之后,手指在发抖。 “……你怕什么。”阮沅看着她的手问。 苏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把手指蜷起来攥进掌心里。 沉默几秒,她开口:“怕你明天又让我走。” 阮沅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她想起这些天苏挽每天按时来做饭、按时洗碗、按时在她快下班的时候出现在单元门口。从不提前,从不迟到,从不在她没说“你上来吧”之前走进她的门,她小心翼翼得像一个怕被退货的快递。 阮沅忽然意识到,这段日子里苏挽每一个所谓的“自然而然”都是精心设计的。 知道她几点下班,几点上班,知道她的生活习惯,知道洗发水用完了,会买同一个牌子的替换装,放在浴室的架子上。 从来不多说一句话,从来不在阮沅没有主动开口的时候越界半步。 那个在霖城,会理直气壮往阮沅身上蹭的苏挽,已经被她改造成了一个每一步都踩在阮沅安全距离边缘的人。 这不是苏挽的性子,这是苏挽为她改掉的性子。 “……我不赶你走。”阮沅说。 苏挽抬起眼睛看她。 “但我不确定我能给你什么,”阮沅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已经凉了的水,“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你付出了那么多,我却很难在感情上回应你,你不需要考虑成本吗?” 苏挽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按着肩膀把她整个人转过来面对自己,弯下腰,把她衬衫袖口的扣子解开,把袖子往上卷了两圈。 阮沅手腕上那条银链露了出来,链坠的星星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如果我考虑成本,”苏挽说,手指轻轻拂过那颗星星,触感轻得像是怕碰碎它,“两年前在霖城,我就不会把这条链子戴在你手上。你从来没有欠我什么,你也不要觉得亏欠我。你让我留在你身边,就已经是给我了。” 阮沅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颗星星,忽然想起两年前,苏挽给她戴上这条链子的时候,笑嘻嘻地说“很便宜的路边摊买的”。 后来她才从沉珂那里知道,那是苏挽托人从日本订的,等了好久好久。 她抬手碰了一下苏挽的脸颊,那只手的温度还带着水杯的凉意,她动作很轻,像是触碰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苏挽的皮肤被她的手冰得微微缩了一下,但没有躲。 阮沅的拇指轻轻抚过那道疤痕的边缘,眉头一皱。 “疼吗。”她问。 第54章 作者有话说: 纯爱吗,嗯?我就问你,纯不纯! 第47章 047 “不疼。” “当时。” “忘了。”苏挽握住她放在自己脸颊上的那只手,“你还记得我以前说过的话吗。” “哪句。” “你的手很软,”苏挽说。 她低下头,把阮沅的手放回她自己的膝盖上:“那时候是我第一次牵你。你说你做了很多活,手早就粗了。我说不粗,很软。” 阮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两年她搬过货、理过仓库、在服装店站过一整天,手早就不是苏挽记忆中那双柔软的手了。 可她还没开口,苏挽又说了一句:“但还是很软。” 阮沅抬起眼睛看她,苏挽看着她,浅浅一笑。 晚上,苏挽走的时候,阮沅站在门口看着她换鞋。 苏挽弯腰拉上鞋后跟,直起身来,手已经放在门把手上了,又停下来。 她没回头,只是侧着头,用眼角的余光看了阮沅一眼:“明天想吃什么。” 阮沅靠在门框上想了想:“你上次的那个排骨汤。” 她顿了一下:“没我做的好喝。” 苏挽愣了一秒,转过头来看她,那个表情又惊喜又委屈。 她说:“……行,你行。明天你来做。” “我做就我做。”阮沅笑着说。 苏挽站在走廊里,声控灯在她头顶亮起来。 她看着阮沅,弯起嘴角笑了一下:“晚安。” “晚安。”阮沅把门关上。 声控灯灭了,走廊重新陷入黑暗,但那扇门后面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一小片光从门缝底下漏出来。 苏挽站在黑暗的走廊里,看着脚下那一小片光,伸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回对面那扇门前。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又一盏接一盏灭掉。 窗外,台风过后的第一个晴天正在从东边的云层里往外挤。那只绿萝的新叶子又长大了一圈,叶尖上顶着一颗没蒸发完的水珠。 沙发上的薄毯叠得整整齐齐,外套上的扣子缝得稳稳当当。 两杯没喝完的水还搁在茶几上,一杯在左边,一杯在右边,中间已经没有抱枕了。 * 邕州的秋天。 苏挽醒了,她醒的很早,她怕自己睡得太沉,她怕一睁开眼,身边的人不在了。她怕这来之不易的一切,只是自己的一场梦。 她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阮沅还在睡,睫毛垂着,呼吸又轻又慢。 苏挽轻手轻脚起床,把被子边角给她掖好,赤脚踩在地板上,凉得一激灵,但不敢出声。 厨房里很安静。 她把雪梨从冰箱里拿出来,两个,不多不少,再多阮沅会嫌甜。削皮,去核,切成小块,全神贯注。 说起来好笑,她以前连烧水都能烧干锅,入秋时阮沅咳了两天,她开始学炖梨汤。 从前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苏大小姐,现在已经变成阮沅的贴身女仆了。 嘘寒问暖,随叫随到。 第一次炖糊了,锅底黑了一层。 阮沅靠在厨房门口看了她一眼,说:“你是想毒死我吗?” 苏挽说不是。 阮沅笑笑:“那你再炖一次,小火。”。 苏挽后来炖了很多次,越来越熟练。 现在她闭着眼睛都知道步骤:雪梨切块,加水没过,放三颗冰糖,阮沅不要太多糖,一把枸杞洗两遍,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四十分钟。 炖好关火,苏挽盛了一碗,放在灶台上晾着。 碗是阮沅挑的,白底蓝边,磕了一个小口,但两个人都没提换。 阮沅出来的时候裹着一件薄外套,头发没梳,乱糟糟地披在肩上,坐下来看了那碗梨汤一眼。 阮沅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没说话。 苏挽盯着她:“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 阮沅又舀了一口,低头喝的时候睫毛垂下来,声音含在碗沿上:“就是还行,我又没说不喝。” 苏挽笑了一下,没再问。 两个人对坐在小方桌前,安安静静喝完了一碗梨汤。 喝完后,阮沅去换衣服了。 苏挽听见卧室门关上的声音,又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确定不会再被突然叫到,才起身到茶几底下拿东西。 茶几最底下那层,被她塞在一本过期的台历下面。 她摸出来的时候心跳快了半拍,深蓝色绒面盒子,很小,正好握在手心里。 苏挽打开看了一眼,银色的素圈,内圈刻了两个字母——r & s 她专门找银匠做的,等了一个月,昨天刚拿到。 苏挽盖上盒子,揣进口袋里,指腹来回摩挲绒面的质感。 她觉得是时候了。 这大半年的相处,已经把所有的确认都变成了多余,她只是想给自己定心。 苏挽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苏挽!”阮沅在卧室里喊,“你又藏我衣服,那件白色打底衫放哪了?” 苏挽摸了摸口袋里的盒子,嘴角弯了一下:“衣柜左边第二个抽屉,你上次自己塞进去的。” “哪有?” “你往下翻。” “……哦。” 阮沅打开看,果然在这。 好吧,是她误会了~ * 苏挽提议去七星路的时候,找了一个非常正当的理由。 “你那盆绿萝该换盆了。”她说。 阮沅看了她一眼,苏挽面不改色:“我上次浇花的时候,根都从盆底冒出来了。” 阮沅哦了声,没拆穿。 苏挽心里有什么小九九,她一看就知道,但她懒得说。 看她又要整什么花招。 七星路花市是邕州最热闹的花市,一整条街全是花店,门口摆满了绿植和鲜切花,百合和栀子花的味道混在一起,甜得发腻。 街道人挤人,电动车在缝隙里穿行,喇叭声和讨价还价声搅成一片。 苏挽全程拉着阮沅的手,没放开。一开始是牵着手腕,后来人潮涌过来,她把阮沅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手就滑到了手掌。 阮沅的手凉,她的热,苏挽握着就不想松开了。 “你看这个。”阮沅在一家花店门口蹲下来。 是一盆蝴蝶兰。 粉紫色的,花瓣上带着细碎的纹路,像蝴蝶翅膀。 阮沅看得很认真,歪着头,从这个角度换到那个角度。 苏挽没看花,她站在阮沅身后,低头看着她蹲在那一堆花盆中间的侧影。从她乌黑发亮的长卷发,到她身上那件米白色大衣,再到那只伸出去触碰花瓣的手。 她的手在口袋里,已经把戒指盒掏出来一半。 “桃枝便宜卖了啊,十块一把,十块一把——” 旁边卖桃枝的阿婆吆喝声劈过来,声若洪钟。 苏挽手一抖,戒指盒“咔嗒”一声又滑回了口袋底。 “你手怎么老插在口袋里?”阮沅站起来,看了她一眼。 苏挽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成拳:“有点冷。” 其实一点都不冷,她浑身炙热滚烫,手心里全是汗。 * 她们在花市尽头排了很长的队买奶茶。 其实是苏挽在排队,她把阮沅推到路边的长椅上,让阮沅坐着等她。 苏挽不喝奶茶,她嫌甜。但她知道阮沅喜欢,红糖珍珠奶茶,温的,七分糖。她经常点,苏挽记住了。 阮沅第一次喝的时候,她正在开车,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座上那个奶茶杯,到家之后特意查了那个牌子。 排了快二十分钟,苏挽把奶茶递过去,阮沅接过去喝了一口,含糊地说了一声“嗯,谢谢。” 苏挽揉揉她的脑袋,想问“好喝吗”,但看她已经开始喝第二口了,就没问。 两个人沿着夹竹桃林荫道慢慢往回走。 这条路人少,夹竹桃栽了两排,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被风吹落,掉在她们肩上、头发上。 苏挽走得很慢,她在想事情。戒指盒在口袋里,她自己手心发热,脑子里过了好几个方案—— 是不是应该藏在什么东西里?蛋糕已经订了,藏在蛋糕里?不行,万一她咬到怎么办,太俗了。 或者藏在奶茶杯里?也不行,太蠢了,而且阮沅会骂她。 苏挽自己先笑了。 阮沅走在旁边,低着头喝奶茶,没注意到她在笑。 苏挽看着她的侧脸,忽然就不急了。 她发现自己其实根本不知道怎么说,她设想了一百种开口的方式:“阮阮我跟你说个事”,“我有个东西给你看”,“你闭上眼睛”。 每一句听起来都像是要告白,都带着一种蓄谋已久的郑重。 但她怕阮沅觉得她心机。 这个词在脑子里蹦出来的时候,苏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自嘲的那种。 第55章 她怕自己太用力了。用力到让阮沅又会退缩。 苏挽在心里想—— 我想给你一枚戒指,不是要给你施加压力。是因为我喜欢你,真的喜欢你,喜欢到想把这枚刻了我们名字的银圈放在你身边。不是求婚,不是定情,就是……我想让你知道。 我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意。 我想告诉你,我是真的爱你。 可是这些话,她如今说不出口。 戒指不是目的,她只是想让阮沅开心。 苏挽忽然想起来,阮沅半夜咳嗽咳醒,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去倒了一杯温水。苏挽醒了,她爬起来去厨房热梨汤,端到床边的时候,阮沅迷迷糊糊地接过去喝完了。 没说谢谢,也没说好喝,只是喝完之后把空碗放在床头,翻了个身,被子底下伸出来的那只手,轻轻搭在了她身上。 阮沅什么都没说,但苏挽知道,她的手搭在自己腰上,她到现在都记得那个温度。 其实她要的就是这个。 不需要开口,不需要回应,不需要“我准备好了”这种仪式。 人就在旁边走着,喝着奶茶,手牵着她的手,肩膀偶尔碰到她的肩膀。 苏挽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戒指盒还在口袋里,但她不想掏了。 “回去了?”阮沅转头问。 “嗯。”苏挽把阮沅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回去路上,苏挽开车,阮沅坐在副驾驶,把那盆新买的绿萝抱在腿上。 很小一盆,还没长开,几片叶子嫩绿嫩绿的,其中一片尖上挂着一滴露珠,被车窗外的光照得像一颗发亮的玻璃珠。 阮沅低头看着那滴露珠,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叶尖,露珠碎了,沾在她指尖上。 苏挽在红灯前停下来,转头看了她一眼。 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阮沅的侧脸被光勾出一个很柔和的轮廓,恬静而美好。 第48章 048 苏挽看着,忽然觉得心里满得不行。 绿萝买了,花市逛了,奶茶一起喝了,蛋糕还在后备箱里等着。 今天是她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约会,虽然出发之前谁也没说“我们去约会吧”这种话,但两个人都知道。 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次,她想。 春天去湖边散步,夏天去看盛开的桂花,冬天……冬天她可以继续炖梨汤。 苏挽这样想着,嘴角弯了起来。 绿灯亮了,后面车按喇叭。 阮沅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笑什么?” 莫名其妙的,阮沅想。 苏挽把目光收回去,踩下油门,一本正经地说:“没笑。” “你嘴角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没有。” 阮沅没再追问,她把绿萝换了个方向,让叶子那面对着挡风玻璃,然后仰头靠在座椅上,阖上眼。 车里很安静,苏挽开着车,余光时不时扫过去,看见阮沅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笑。 但她知道,如果现在让她选,回到刚才夹竹桃树下,把戒指掏出来,认认真真说一句准备好的话。 她不愿意。 她不舍得。 她想守住这份,来之不易的美好。 * 到家之后,苏挽没先进门,绕到车后面开了后备箱。 阮沅抱着绿萝站在单元门口等她,看她弯腰从后备箱里拎出一个白色的纸盒子,上面系着粉色的丝带,愣了一下。 “什么东西?” 苏挽没回答,拎着盒子走过去,另一只手推开门。 上楼的时候,阮沅走在前面,苏挽走在后面,白色纸盒子挡在两个人中间。 阮沅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苏挽就把盒子往旁边偏一偏,不让她看清楚。 “到底什么东西?”阮沅又问了一遍。 “你到家就知道了。” 进了门,苏挽把纸盒子放在茶几上,拆了丝带,打开盖子。 四寸的小蛋糕,白色的奶油抹得很平,上面画了一片很拙劣的绿萝叶子——绿色的奶油歪歪扭扭勾了几笔,叶脉都没有,像三岁小孩画的。 因为是苏挽自己画的。 她跟蛋糕店的人商量了很久,人家才同意让她进操作间亲手画这一片叶子。 阮沅看了几秒钟,皱了一下眉。 “又不是生日,”她说,“吃什么蛋糕。” 苏挽把蜡烛从纸盒底翻出来,一根普通的白色细蜡烛,她插上去,歪歪扭扭立在那片绿萝叶子旁边。 “不是生日就不能吃吗?”她说。 “仪式感不要太重。” “我就要。” 阮沅看着她,无奈一笑,怎么又耍小孩子脾气了。 苏挽得寸进尺,开始切蛋糕。 四寸的小蛋糕本来就没多大,她一切下去就歪了,奶油沾了一手。 阮沅在旁边看着,说了一句:“你最近越来越能说了。” 苏挽把切歪的那块蛋糕铲到盘子里,推到阮沅面前,理所当然说:“跟你学的。” 阮沅没接这个话,低头看那块被切得不成样子的蛋糕。 苏挽趁她不注意,在蛋糕旁边的那口奶油上偷吃了一口。 “你好像小狗狗。”阮沅抬头,笑着说。 苏挽舔了舔嘴唇上沾的奶油,笑得很无辜:“是。” 顿了一下。 “你的。” 阮沅低下头,把那块最大的草莓用叉子从蛋糕上挑出来,放在苏挽的盘子上。 苏挽看见了,什么都没说,心跳快了半拍。 蛋糕很小,四寸,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不到十分钟就吃完了。 阮沅把盘子收了,起身去厨房。 苏挽坐在沙发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个还没送出去的戒指盒。 绒面的,温热的,被她的体温捂暖了。 她没有掏出来。 阮沅在厨房里洗手,水龙头哗哗的响。 苏挽歪在沙发上,能看见她站在灶台前的背影,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臂,奶油滋沾在手指上,被水冲掉。 阮沅无名指上还没有戴任何东西。 苏挽闭上眼睛,她想,反正明天、后天、以后的每一天,她都有机会。 不急,有的是时间。 * 九月底,候鸟迁徙。 日子像一条被阳光晒暖的溪流,不急不缓地淌过两个人的日常。 苏挽发现,和阮沅在一起的时间变得很慢,又很快。 慢的是每一个早晨,她能清清楚楚记得阮沅起床时头发翘起来的那一撮呆毛,记得她喝第一口水之前要先眯一会儿眼睛的毛病,记得她坐在餐桌前把炖汤吹凉时嘴唇微微嘟起的样子。 快的是日历,一页一页翻过去。十月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来了。 邕州的秋天不像霖城那样萧瑟。 树还是绿的,只是绿得深了一些,褪去嫩生生的浅绿,带着沉甸甸的墨绿,和被时光浸染过的痕迹。 天高了,云淡了,风里带着干爽的凉意,不冷不热,正是最舒服的时候。 也是候鸟回来的时候。 邕江边的湿地公园,每年十月都会迎来大批候鸟。 灰白的、棕褐的翅膀从北方铺天盖地地飞过来,落在芦苇荡里,落在水面上,把整片湖变成一幅鲜活的画。 苏挽心里悄悄盘算好了一个计划。 这个计划在她脑子里转了快一个月,想了无数个版本,推翻了一个又一个,最后定下来一个简单方案—— 把戒指用一条很细的银链串起来,做成一条项链。 银链是她跑了几家银饰店才挑到的,细得像一根发丝,坠着那枚小小的铂金素圈,放在手心里几乎没有重量。 她把项链戴在自己脖子上试了一下,链子刚好垂到锁骨下方,戒指坠在胸口,贴着皮肤,凉丝丝的,很快就染上了体温。 她把衣服领子拉上去,什么都看不出来。 不咄咄逼人,收放自如。 苏挽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忽然笑了一下,她觉得这个办法好极了。 如果阮沅不愿意戴在手上,就当一条普通的项链。 不会尴尬,不会为难。 如果阮沅愿意……她没有往下想,但嘴角已经翘上去了。 她已经学会了站在阮沅的角度想事情。 阮沅不要隆重,她就轻一点;阮沅害怕被推着走,她就停下来,慢慢走。 去湿地公园的这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太阳暖融融铺下来,把整个世界镀上一层淡淡的蜜色。天空是邕州特有的蓝,像被水洗过一遍,干干净净,连一丝多余的云都没有。 苏挽起了个大早,她把前一天晚上就收拾好的背包又检查了一遍:水、纸巾、充电宝、一包阮沅爱吃的芒果干、一件薄外套——公园里靠着水,风会比市区凉一些。 阮沅还没起床,苏挽在厨房里煎了两个荷包蛋,又把面包片放进吐司机里烤了,等阮沅洗漱完出来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个人的早餐。 第56章 “几点了?”阮沅打着哈欠坐下来。 “八点半,刚刚好,来得及。” “什么来得及?” 苏挽把牛奶推过去,不动声色地说:“候鸟。” 阮沅拿起牛奶杯的动作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在说“我什么时候答应去看候鸟了”。 但她没说,只是嗯了声,喝了一口牛奶,拿起叉子开始吃荷包蛋。 苏挽笑了一下,这种默契来了。 不用问去不去,反正她会安排好的,反正阮沅都会顺着她的。 出发的时候,阮沅穿了件白色的长外套风衣,站在玄关对着镜子理领口。 苏挽从鞋柜把那双黑色高跟鞋拿出来了,蹲下去,把鞋放在她脚边,然后仰头看她。 “抬脚。” 阮沅低头看她,苏挽蹲在地上,仰着脸,手上拎着一只鞋,像个等着给人穿鞋的小狗。 她顿了一下,说:“我又没让你帮我穿。” 嘴上这么说,脚已经伸进去了。 苏挽握住她的脚踝,动作很轻,指腹贴着她脚背的皮肤,把鞋穿好。 “另一只。”苏挽说。 阮沅把另一只脚也伸进去,低头看她。 苏挽今天把长发扎起来了,露出一截后颈,额角那一小块旧疤从碎发里露出来。 阮沅伸手把它拨回去,手指在苏挽耳后停了一瞬。 苏挽没忍住笑,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阮沅躲了一下,没躲开。头发被揉得更乱了,她瞪了苏挽一眼,里面带着一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意。 苏挽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把她的包拿过来:“好了,走吧。” * 车子开出市区。 路两边的房子渐渐变矮,树变多了,空气也变得不一样了,带着植物和泥土的清冽,属于城市本身和深秋的味道。 苏挽今天心情格外好,跟着车载音响小声哼了几句。阮沅靠在副驾驶上,偏头看着窗外掠过的树影。 “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兴?”阮沅问。 苏挽想了想,说:“天气好。” 阮沅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的探询。 苏挽面不改色,目视前方,稳稳地握着方向盘。她脖子上戴着那条项链,戒指贴着锁骨,被衣服遮得严严实实。 她觉得自己像揣着一个秘密的小孩子,又紧张又兴奋,手心都微微出了汗。 公园很大,停车场只有零星几辆车。这个季节不算旺季,来的人不多,正是苏挽想要的那种安静。 检票进去,走过一段路,转过一个弯,视野开阔起来,整片湿地铺展在眼前。 芦苇荡从岸边一直延伸到水天相接的地方,灰白的花穗在风里摇曳,像一片毛茸茸的海。远处的湖面上,成群的候鸟栖息着,有的低头在水里啄食,有的把脑袋埋在翅膀里打盹,还有三五只在低空盘旋,翅膀展开的弧度恰到好处。 空气里有芦苇干燥的清香,混着水面飘来的,淡淡的泥土味。 木头铺的栈道踩上去,发出轻轻的声响。栈道两侧的芦苇长得很高,已经超过了人的肩膀,被风一吹就齐刷刷地倾斜过来,芦花从头顶扫过,柔柔软软。 阮沅走在前面,她走得不快,但苏挽故意走得更慢,落在后面大约三四步的距离。 她喜欢看阮沅走路的背影,看她较好的身线,虽然被衣服挡着看不见,但在她眼中,勾勒得很清楚。 阮沅右手拿着手机在拍芦苇荡里的候鸟,走到栈道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苏挽。 “你怎么走这么慢。”阮沅说。 她嘴里说着的是不耐烦,但眼里分明是藏不住的在意,在说“你快点跟上来”。 苏挽看出来,她浅浅笑了,走到阮沅面前,在一步的距离前停下。 风忽然大了一些,把芦花吹得簌簌作响,湖面上的候鸟被惊起一片,翅膀拍打水面的声音和叫声混在一起,远远近近的,像一场不规则的合奏。 水面上碎了一池金光,太阳正好在湖面那个方向,把整片水照得波光粼粼。候鸟飞过的剪影被逆光勾勒成一个个黑色的轮廓,翅膀每扇动一下,就有一小片金光被抖落下来。 苏挽站在碎金一样的波光里,等着她。 她轻声说:“阮阮。”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穿过风吹芦苇的声音,落在阮沅耳朵里。 “嗯?”阮沅应了一声。 苏挽把右手抬起来,掌心向下摊开。 指尖垂下一条细细的银链,在阳光里闪了一下,链子太细了,细到几乎看不见,只能看到那个坠在末端的小小戒指,轻轻摇晃。 铂金的素圈,没有钻,没有花纹,光洁得像一弯被磨圆了的月亮。 戒指被风微微吹起,转了半圈,内圈的刻字闪过——r&s。 作者有话说: 日常一问:苏总今天表白成功了吗 第49章 049 阮沅没动,她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刚才拍了一半的候鸟。 风把她耳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拨开,就那么看着苏挽,看了好一会。 湖面上候鸟的叫声此起彼伏,有一只在栈道栏杆上站着的候鸟歪着脑袋看了看她们,忽然扑棱一下飞走了,翅膀带起的一阵风把芦花吹到了苏挽肩上。 阮沅缓缓走过去。 她走到苏挽面前,没有看她的眼睛,低着头,看着那条垂下来的银链,和那枚小戒指。 她伸手,把链子从苏挽指尖拿起来。 动作很干脆,没有犹豫,没有“要不要”的迟疑。 阮沅低头弄了两三次链扣,想把项链戴到自己脖子上。但链扣太小了,她的指甲又短,试了两下都没扣上。 指尖在阳光里微微发着抖,也许是风吹的,也许,是别的原因。 试到第三次的时候,阮沅忽然停下来了。 苏挽以为她要拒绝。 阮沅不弄链扣了,她直接把戒指从链条上取下来。取下的时候,手指微微用力,银链从指环里滑出来,戒指稳稳地落在她掌心里。 她把戒指戴在了左手无名指上,在苏挽面前晃了晃。 铂金的素圈在无名指上,阳光正好落在那一小圈金属上,闪了一下。 苏挽有一瞬间的眩晕。 阮沅的手指骨节分明,那枚戒指戴在上面不大不小,刚刚好。 她说:“就这样吧。” 苏挽张了张嘴,她本来准备了很多话。 如果阮沅只愿意戴项链,她就说“好看”;如果阮沅问为什么送戒指,她就说“看着好看就买了”,轻描淡写的,不给任何压力。 但阮沅直接把戒指从链条上取下来戴在了无名指上,跳过了一整个她预设的台阶。 她张着嘴,脑子里那些准备好的台词全部作废了。 最后只冒出来一句:“你还真不按流程来。” 声音有点哑,带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鼻音。 阮沅抬起手,看了看无名指上的戒指,转了半圈,抬头看她:“流程是谁定的?” 苏挽看着她,阮沅的眼睛在阳光里是浅浅的褐色,像被晒暖的琥珀。里面映着一小片天空和候鸟的影子,还有她自己的倒影,一个傻乎乎地站在芦苇丛里、嘴巴还没合上的苏挽。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这大半年的所有记忆全部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又酸又涨的暖意。 苏挽笑了笑,笑容很轻,像这片湖上的芦花畔:“我定的。” 阮沅看她,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那改一下。” 湖面上的候鸟又飞起来,比刚才那一波更多。翅膀扑棱的声音盖过了风声和水声,灰白色的鸟群升上天空,在蓝色的幕布上绕了一个大圈,然后重新落回芦苇荡深处。 苏挽低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含着一种憋了好久终于松了的气。她偷偷吸了一下鼻子,假装是风吹的。 她们在湖边走了很长一段栈道。 阮沅走在前面的时候,苏挽注意到她的左手不再只是垂在身侧了。她会不自觉地抬起来,迎着阳光看一看无名指上那圈金属的光泽,然后放下去,过一会儿又抬起来。 苏挽在后面看着,忍不住笑。 栈道的尽头是一个观鸟亭,木制的小亭子,建在伸向湖面的一块平台上。 她们走上去,正好撞上夕阳开始往下沉,光线从金黄色渐渐过渡到橘红色,把整片芦苇荡和整个湖面都染成了暖色调。 候鸟归巢了。 它们从四面八方飞回来,落在芦苇丛,浮在水面上,在落日余晖中做出最后一圈盘旋,翅膀被照成半透明的金红色。 阮沅靠在观鸟亭的栏杆上,面朝着湖面。她的侧脸被夕阳镀了一层温暖的光,那只戴着戒指的手搭在栏杆上,戒指反射着碎金一样的光点。 苏挽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靠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 第57章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阮沅的头发被风吹到苏挽的肩窝里,细细软软的,像芦苇花扫过。 苏挽伸手把她的碎发拨到耳后,指腹不小心擦过她脸颊,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皮肤。 阮沅没有躲,她甚至微微偏了一下头,把侧脸往苏挽指尖的方向送了送。 苏挽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很自然地垂下去,碰到了阮沅搭在栏杆上的那只手。 她没有刻意去握,只是手背贴着她的手背,皮肤贴着皮肤,分享着同一个夕阳的温度。 一只候鸟落在观鸟亭的栏杆上,歪着脑袋看了看她们,大概是觉得这两个人类没什么威胁,就安心地蹲下来,把嘴插进翅膀的羽毛里,准备睡觉了。 苏挽看着那只鸟,忽然笑出了声。 “笑什么?”阮沅问。 “没什么。”苏挽说。 她没说出来,她刚才想到,以后每个秋天都带她来这里。每年十一月,候鸟飞回来的季节,她们都来看。看芦苇黄了又枯,枯了又青,看同一片湖面上飞过不同的鸟群,看夕阳一遍一遍地把整个世界染成金色。 回去的路上,天渐渐黑了。 车里很暖和,苏挽开了暖风,低档,听不见风声。车载音响放着一首很轻的纯音乐,钢琴的声音像水滴,一滴一滴落下来。 阮沅坐在副驾驶,左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一直在转那枚戒指。无意识的推一下,转一圈,推一下,转一圈。 苏挽趁着红灯的时候看了一眼,没忍住笑了。 “你转戒指转了一路了。” 阮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好像刚发现自己一直在转似的。 她把戒指转回原位,轻轻笑了:“是吗。” 过了不到十秒,戒指又开始转了。 苏挽又看了一眼,这回阮沅也注意到了,两个人同时笑出来。 车里的空间被笑声填满。 “别转了,”苏挽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完全无效的劝阻,“挡风玻璃反光,晃我眼睛。” 阮沅低头看了看戒指,不闪耀,没有钻,就是一个很普通的铂金素圈。她拿下来看了内圈,看见了刻字,重新戴了回去。又转了最后半圈,把它调正。 阮沅在想,要送苏挽什么。她之前想过买昂贵的礼物,想了很久,看了很久。 后来想,苏挽什么都有,不需要这些。而且这些,都不能表达她的心意。她自己买材料,去银饰店里做了一个小月亮吊坠的项链,和苏挽送的那条星星手链刚好相配。 星星和月亮。 她和苏挽。 阮沅准备好了,但是还没有送,她打算回去就给。 她抬起头,一本正经说:“你好好看路。” 苏挽笑着把目光收回去,踩下油门。 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尾灯的红光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滑过去,像一长串被拉长了的星光。 苏挽开着车,偶尔余光扫一眼旁边的人。 阮沅歪在座椅上,阖着眼,睫毛微微颤着,不知道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在闭目养神。 她的左手垂在身侧,戒指上的那一小圈金属,在路过的每一盏路灯下闪一下,暗一下,像一颗小小的、跟着呼吸律动的心跳。 苏挽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 她脖子上那条银链已经空了,戒指不在了,只有一个空空的链坠扣,贴着锁骨,凉凉的,但她一点都不觉得空。 那种感觉很奇怪,戒指给出去了,自己反而变满了。 苏挽想起阮沅取下戒指戴上手指的那个动作,干脆利落,像是早已经期待过会发生;想起阮沅说“就这样吧”时微微上挑的尾音。 她想起阮沅靠在观鸟亭栏杆上,夕阳在她的睫毛尖上跳舞的样子。 每一个画面都定格在她的记忆琥珀里,连当时的温度和风的方向都不会忘。 车子拐过第一个路口。 苏挽听到了一阵撕裂的引擎声,由远及近,直直冲过来的轰鸣。 一辆车从前方冲出,越过红绿灯,越过斑马线,没有减速,没有刹车灯。 人的本能是向左打方向盘,因为副驾驶不是自己。这是写进神经里的自动程序,潜意识里的趋利避害。 苏挽的手在那一刻打的是右边。她猛转方向盘,往右打到底,驾驶座一侧,挡下所有撞击。 那一刻,爱超越了求生本能。 撞击声在傍晚的街道上炸开,金属撕裂的尖啸,玻璃在一瞬间崩成无数碎片,车身挤压变形发出沉闷的嘶鸣,气囊弹出来,灼烫的气流扑面而来。 所有声音揉在一起,整个世界在耳边猝然爆裂。 然后万物归于沉寂,她什么都听不见。 阮沅在一片混沌里睁开眼睛,驾驶座那边没有任何动静。她看见了血,正从苏挽的发际线里淌下来,沿着眉骨一滴一滴落下。 她想叫她的名字,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左手无名指上有什么东西硌着她的皮肤,温热的,是那枚戒指。 苏苏。 她在心里念着,在一片隔着水雾的朦胧中,意识坠入了黑暗。 第50章 050 医院。 两个轮床同时推进医院走廊。 自动门哗地一声打开,冷白的灯光从头顶一排一排流淌过去。 护士在喊,医生在喊,滚轮碾过地砖发出急促的声响。 所有声音搅在一起,涌进阮沅的耳朵里,她清醒了一瞬。 苏挽在旁边那张轮床上。 两个人之间,隔着护士奔走的身影和两条在空中晃动的输液管。 苏挽额角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氧气管压在鼻子底下,嘴唇没有血色。 轮床颠簸的时候,她的睫毛没有动,手指也没有动。 阮沅偏过头,很慢很慢,像被浸在水里。 她看着苏挽垂在床边的那只手,用力伸出手,朝苏挽的方向一寸一寸地移。 走廊顶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们被推得很快。 可这一刻被拉得很长,阮沅的手悬在半空,慢得像一个被拆帧的镜头。 她的视线突然变得很清晰,感官都被放大,她能看见苏挽指甲上那一片小小的月牙白,和自己手上那枚戒指,在灯光下轻轻闪了一下。 只差一点就能碰到了,已经触到了她的指尖。 护士转过身,两张轮床被推向不同的方向。 苏挽往右,她往左。 两个人的手指在空中,一触即分。 手术室的门合上,红灯亮了。 电极板压过来,电流穿过身体,阮沅的后背弹起来,又重重落回手术台上。 监护仪上的绿线在无规则地颤动。 医生攥紧电极板的手没有松开:“再来一次。” 电流第二次穿过,她的身体又一次弓起,落下。 第三下,第四下……… 监护仪发出尖锐的长鸣。 那条线平了。 心电图的波纹消失在一条笔直的绿线上。 手术室里安静了一瞬。 麻醉师低头看了眼时间,护士放下手中的托盘,金属磕在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没有人说话。 意识变成一条长河。 阮沅沉进水里。 河很宽,很缓,水是温的,托着她的后背,让她慢慢往下沉。 水面有细碎的光,阮沅睁着眼睛,看见自己的身体在水里一点一点散开。 她一生的画面在水面上浮现,一帧一帧,温柔地包裹着她。 先是小时候。 关于父亲的记忆模糊而遥远,被她封闭在了记忆深处。昏暗的屋子,酒瓶倒在地上,骂声,哭喊,林起燃拽着他的衣服,而年幼的她站在角落,用尽所有力气,帮母亲拉住他的衣角。 她叫了他一声:“爸爸,不要走。” 然后是一截滚烫的烟头,烙进她脚背的皮肤里,她疼得松了手。 父亲走了,林起燃追了出去,门在他们身后合上。 没有人回头看她,没有人管她。 那是她第一次求人不要走,也是最后一次。从那以后她学会了一件事——不开口。 画面转换。 五六岁的阮沅穿着碎花裙子,头上是林起燃扎的歪歪扭扭的两个小辫。林起燃蹲在她面前,说阮阮你要乖,学校里有好多小朋友跟你玩。她点点头,然后是很长很长的走廊,同学都走了,老师也走了,只有她一个人,坐在台阶上,等到天黑。 画面转移,到霖城。 苏挽牵着她的手,两个人走在长街上。那是苏挽第一次牵她的手,手心握到出汗,但谁都没有放。 然后是便利店。 苏挽把布丁盖子撕开推到她面前,握着她的手说,我教你生气。在三亚酒店房间,苏挽端着托盘站在床边,头发还没梳,眼睛亮亮的,说牛肉汉堡你爱吃。 告白那晚,满屋子暖黄色的灯串底下,苏挽跪在地上仰头看她,戒指盒打开的时候手指在发抖。她没敢看苏挽的眼睛,怕自己一看就会信——信自己真的可以被这样爱。 第58章 然后是她离开霖城那个雪夜。 记忆碎片开始紊乱无序。 她看见苏挽的脸。 第一次见,是在公司。苏挽一身高定西装,站在她面前,面容清冷。她想,这个人是另一个世界的人,跟她没有关系。 后来在暴雨天的商场大屏,隔着屏幕看她,高铁穿梭水墨山水之间,她的声音回响在耳边——“阮阮,我在等你回家。” 苏挽举着伞站在她面前,雨打湿了半边肩膀。 苏挽坐在黑暗的楼梯上,手里捏着手电筒,抬起头说,你穿这么少。 苏挽在她面前哭,说哪怕你不爱我也行,哪怕你最后离开我也行,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试试。 苏挽把手摊开在她面说,对她说:“你可以,利用我。” 苏挽给她炖梨汤,在玄关给她穿鞋。 …… 画面停在今早。 候鸟飞过水面,湖边芦苇花飘荡。 苏挽站在她面前,向下摊开掌心,戒指从银链上垂下来,她笑眼盈盈说:“你看。” 她这一生一直在被丢下。 只有一个人,从霖城追到邕州,从两年前挂满星星和气球的房子,追到今天的候鸟湖畔。 一次次被推开,却一次次把手摊开。 苏苏……苏苏……苏苏…… 我不能死…… 我还没有跟你说…… 我还没有说…… 我还没有告诉你…… 我爱你…… 阮沅的意识逐渐苏醒,她在河底拼命想喊,可只有气泡从嘴角升上去。 她听见水面上有人在叫她—— 阮阮。 一声,又一声。 是苏挽。 阳光透过水面照下来,一道一道的光柱里,苏挽朝她游过来。 她穿过碎光,穿过那些从眼前飘过的记忆,朝她伸出手。 那只手穿过了水,穿过了童年的黑暗,穿过了多年来的苦寒,穿过了分离后所有没说出口的话,所有迟到的眼泪。 苏挽稳稳抓住了她。 她们在走廊上差一点碰到的指尖,在水底紧紧扣在了一起。 苏挽捧着她的脸,吻了上去。 阮沅感到嘴唇上的温度,感到苏挽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 一切感觉都那么真实。 “醒过来,阮阮。” 她听见苏挽说。 下一刻。 阮沅猛地睁开了眼。 * 滴——滴——滴—— 监护仪上,那条绿色的线忽然跳了一下。波纹重新荡漾开来,由弱渐强,由缓渐急。 滴——滴——滴—— 护士先愣住了,医生回过头。 那条线已经平了很久了,心电图上的波纹消失之后,手术室里所有人都以为结束了。 可是屏幕上突然跳起一个波峰,又一个,一下又一下,像一条突然汇聚的河流,源源不断,川流不息。 心跳恢复了。 “室颤——除颤准备!”医生喊。 电极板压上去,电流穿过身体,她的后背弹起来又落下去。 阮沅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和无影灯,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没有声音。 医生低下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她没有听清,但她感到了氧气面罩重新扣上来的温度。 清晨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一小格一小格,落在手术室的地砖上。 墙角,有一株从水泥裂缝里长出来的绿芽。没有被谁浇过水,没有被谁施过肥,就这么向阳长着,两片叶子朝着光的方向张开。 生命,顽强不屈。 第51章 051(修) icu病房。 阮沅醒过来的时候,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有。 她动了动手指,幸好,触感还在,戒指还在。 阮沅把无名指贴在胸口上,戒指硌着裂过的肋骨,有一点疼。 真实的疼,是这个世界还存在的疼。 然后她想起来:车祸,方向盘,苏挽打了右边。 护士进来,简单交代了什么,然后拉开帘子。 阮沅转过头看。 空的。 旁边那张床是空的。 枕头套拆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床单拉得没有一丝褶皱,白得刺眼。 阮沅盯着那张空床,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往上蹿,滴滴声越来越急促,但她听不见。 她在想,苏挽从来不叠被子,在家里都是她叠的。苏挽每次洗完澡把浴巾往床上一扔就忘了收,茶几上永远有没喝完的水杯,用过的东西总是随手搁在手边,好像随时还会再拿起来用。 苏挽不会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得这么干净。 除非是别人替她收拾的。 她为什么需要别人替她收拾东西。 护士过来调整输液管,低头看了一眼监护仪,说:“别激动,保持情绪稳定。” 阮沅没有看她,只是问:“和我一起送进来的人呢。” 护士的手指在输液管上轻轻一捏,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调滴速:“已经走了,不需要这些东西了。” 说完把那张空床推走了,滚轮碾过地砖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被门关上,把那一声轻响吞没。 阮沅挣扎着起身,把自己从病床上挪下来。 肋骨裂了,每动一下都像有人在胸腔里拿钝刀来回锯。皮肤底下的软组织撕扯着刚缝好的伤口,疼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但她没有停。 她把戒指从无名指上摘下来,握在掌心里。 铂金的圈口还带着体温,但正在一点一点变凉,像这间病房里唯一还热着的东西,正在她手心里慢慢死去。 她滑下去,跪在病房里冰凉的地砖上,膝盖磕下去发出一声闷响。 阮沅跪在床边,那只攥着戒指的手用力压着胸口。胸口那个位置空掉了,心脏、肺、肋骨,所有的东西,全都没有了。 灵魂被抽离,只剩下一副空壳,和一个还在跳的心电监护仪,证明这具身体还活着。 “苏苏……” 这个名字从阮沅嘴里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楞了一下,太久没有这样叫过她了,每次叫都是在心里叫的。 在玄关,苏挽蹲下去给她系鞋扣的时候,她在心里叫了一声;在湖边,苏挽摊开掌心银链垂下来的时候,她在心里叫了一声;在车上,苏挽说“你转戒指转了一路了,晃我眼睛”的时候,她在心里叫了一声。 每一次都可以叫出口的,但每一次都没有叫。 阮沅以为,以后有的是机会。以为日子还很长,以为苏挽会一直在;以为那些没说的话,总有一天,可以慢慢说。 可是没有了,再也没有了。 “对不起……” 声音才打开第一道口子,所有的东西全涌上来了。两年没说的话,十几年没敢说的话,一辈子攒下来的,所有咽回去的,吞下去的,掐死在喉咙里的字,全碎了,带着碎玻璃,裹着血往外涌。 “对不起……对不起……苏苏……对不起……我不应该那么软弱……我应该早点说的……你等了我那么久……在每一个我不知道的深夜里等……我让你等了那么久……可是我什么都没说……我什么都没有为你做……对不起……苏苏……对不起……” 阮沅那只手紧紧攥着戒指,指甲嵌进掌心里,掌心被戒指的圈口硌出一圈深红的印子。 肋骨在尖叫,膝盖青了一大片,可是她感觉不到。 她只觉得胸口那个空掉的位置在往外翻涌,积压了二十多年的东西,那些从来没被允许流出来的东西。那些从小到大,被她在心里,上了一道锁又一道锁,锁到最后连自己都找不到钥匙在哪的东西,此刻全都倾倒。倒了一地,混着血和眼泪一起往外涌。 “你还没有听到我说那句话……你等了那么久……就是为了听我说那句话……可是你还没有听到……我还没有说……你不要走。你不要在我终于想说的时候走,你不要在我终于学会了的时候走……苏苏,对不起,我爱你,我爱你……” 阮沅跪在床边,哭得喘不上气,整个人趴在白色床单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床沿,肩膀剧烈地抖。 有人推门进来,她什么都没听见。 她聋了一样,聋在自己的世界里,被铺天盖地的悲伤吞没。 一只手扶住了她发抖的肩膀,手轻轻贴着她的肩胛骨,隔着那层薄薄的病号服,温热。 “阮阮。” 声音落下来了,沙哑的,带着鼻音,带着被呼吸机压了一整晚的粗粝。 每一个字都在抖,像是忍了很久很久,此刻终于敢开口。 阮沅不敢抬头。她怕是幻觉,是自己太想,所以脑子编出来的声音,是老天爷在她最痛的时候,递过来的一颗裹着糖衣的药。 她怕一回头,糖就化了,什么都没有了。 阮沅僵在那里,只有肩膀还在发抖。 第59章 那个人蹲了下来。 病号服的衣摆扫过地砖,一只手从她肩头慢慢移下来,寻到她压在心口的那只手,覆上去。 那只手的温度比她的高出一点,慢慢地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她掌心里那枚被攥得发烫的戒指,轻轻取了出来。 那个人把她转了过来,托住了她的无名指,稳稳地,把戒指重新套了回去。 铂金圈口滑过指节的触感,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苏挽单膝跪在她面前,穿着和她一模一样的病号服。 袖子长出一截盖住手背,额角贴着一块方形纱布,纱布边缘露着一小截旧疤的尾巴。 颧骨上有一小块还没褪的青紫,嘴唇干裂,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氧气管压痕。头发散着,一侧贴在耳后。 但她的眼睛很亮,带着劫后余生的光。 “你终于承认了,”她说,“你爱我。” 阮沅跪在那里,抬起头看她。 看了很久很久,眼泪从脸上滑落滴在苏挽手背上,她都不知道。 胸腔里那块空掉的地方,慢慢被愈合填补。 有个人不管不顾地闯进来,对着那片废墟喊了一声:我还在。 阮沅伸出手,去碰苏挽额角那块纱布。 手指离纱布还有一厘米的时候停住了,悬在半空中,抖得厉害。 她不敢碰,怕碰了会碎,怕碰了会发现这是个梦,怕碰了苏挽就会消失,像湖面上被惊飞的候鸟。 苏挽看着她悬在空中发抖的那只手,然后抬起自己的手,握住阮沅的指尖。 她握着它,从纱布边缘开始,慢慢往下移,移过眉骨,移过眼睑。 最后,把她的掌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真的,”苏挽笑着说,“不是幻觉,你摸摸。” 阮沅的掌心贴着苏挽的脸,她感觉到苏挽的体温从掌心的纹路往里渗。 温热的,柔软的。 苏挽偏过头,把脸更深地埋进她手掌里。睫毛一下下扫过,带着湿润的热。 是真的,是会呼吸,会眨眼的苏挽。 阮沅整个人扑进苏挽的怀里,把脸埋进她的肩窝,手紧紧攥着她后背的病号服,大声哭泣。 她全身的力气都用在这个拥抱。 像在河底拼命蹬了一脚,才终于浮上岸;像回忆走马灯里,苏挽朝她游来,紧紧抱着她,把她从河里捞出来。 苏挽跪在地上接住她,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另一只手环过她的后背,稳稳地抱住了。 她的下巴搁在阮沅发顶上,眼泪无声淌落,滑进发丝,一滴,又一滴。 阮沅攥着她后背的手还在抖,嘴唇也在抖。 她有好多话想说,想问你伤得重不重,想说你为什么这么快就下床了,是不是没有听医生的话偷偷拔针过来的,想说你疼不疼,伤得重不重。 可是这些全部在喉咙里堵住了,化成一团滚烫的气,冲出来的只有一句—— “……你是不是蠢。” 苏挽看着阮沅,目光安静而认真,没有平日惯常那种撒娇耍赖的弧度,也没有插科打诨的退路。 “我不觉得那是蠢,我也不后悔。”她说,声音沙哑,但很固执,“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打右边。” 阮沅抬手捂住了苏挽的嘴。手抖得不成样子:“不许说了,不要说了。” 话未落音,眼泪先掉下来,像雨骤然落下,怎么止也止不住。 “好好,不说了,”苏挽放轻了声音,手指擦掉她的眼泪,拇指轻轻在她脸上抚过,把那行怎么也擦不干的泪痕一点一点蹭掉,“乖乖,不哭嘛,你哭得我心疼。” 她一只手环过阮沅的后背,另一只手撑着床沿,慢慢把两个人从地上带起来。 动作很慢,因为肋骨上缝了钢钉的地方扯着疼,额角的伤口随着每一次用力突突地跳,右腿还使不上劲,膝盖软了一下。 苏挽停了一瞬,把重心往左侧偏了偏。 阮沅立刻感觉到了,伸手撑住她的腰侧,掌心隔着病号服贴在她肋骨旁边。 苏挽没有躲,只是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阮沅湿漉漉的睫毛:“我没事,不疼。” 阮沅没说话,但苏挽感觉到撑在自己腰侧的那只手在微微发颤。 她知道阮沅在心疼她,恨不得替她疼,又知道替不了。 苏挽在床沿坐下来,动作很轻,怕惊到她身上尚未愈合的地方。 两个人慢慢躺下,苏挽靠着床头,阮沅靠着她,谁也没有松开谁。 苏挽的声音又恢复了平日里那种轻快的,欠揍的调子:“刚才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阮沅把脸从她肩窝里抬起来,眼睛红着,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她看着苏挽,表情不再是崩溃,而是认真的笃定 “我爱你。”她郑重说。 苏挽笑着,轻轻擦去阮沅脸上的泪痕。从左脸颊擦到右脸颊,擦完一行又流一行,怎么也擦不完。 “再说一次。” “我爱你。” “什么时候开始的。” 阮沅握住苏挽帮她擦泪的那只手,眼泪又涌上来了,但她没有眨眼,只是定定地看着苏挽。 她声音沙哑又固执:“从你第一次牵着我的手,把我的手握在你掌心里的时候。” “还有呢?”苏挽看着她,目光灼灼。 “从你来邕州找我,说‘以后我就是你的全世界’的时候。从那天起,就开始了。” 苏挽把阮沅拉过来,抱在怀里。 “阮阮。” “嗯。” “除了这些。”她声线温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你……还爱我什么。” 作者有话说: 加点甜度 第52章 052(修) 阮沅靠在她肩窝里,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你煎的鱼,盐放多了,皮粘在锅底,但你还是端上桌了。我喜欢你的这股自信,我没有,我在想,你要是能分我一点就好了。” 苏挽轻轻敲了她的头:“认真说。” 阮沅眨了眨眼:“我很认真。” 她继续说:“你炖的梨汤,第一次炖的时候冰糖没化开,我说还行,你差点把围裙扔进垃圾桶。我想起你第一次发脾气的时候,在霖城,我当时觉得你这个人脾气好大,太凶了,我不喜欢。” 苏挽把头埋在她颈窝里,把她抱得更紧了,声音闷闷的传来:“继续说。” 阮沅顿了一下,忍住了笑:“很多很多。比如我后来知道了,你这个人只是看着有点冷,都是伪装出来吓唬人的,其实你内心是个小孩子,很善良,心肠软。对人好,无论对朋友,还是对我,哪怕在外对别人,都很好,有礼貌,有修养,没有看不起人。” “你会默默记下我的喜好,有时候,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不在乎的微不足道的小事,你都很用心,很认真对待。让我觉得,被你这样呵护着,是我的荣幸,我很高兴,能当你的女朋友。” 阮沅抚摸着苏挽的头发,指尖绕了几圈发丝。 她接着说:“你是一个很细腻的人,我喜欢你的所有。你的柔软和体贴,和你的任性和坏脾气。我觉得都不算什么,你闹我,也只是想要让我在意你,关心你,是我没有表达出来,让你感受不到,你才会这样。你出发点并不坏,我喜欢你这样简单,纯粹的小心思。” “你工作一丝不苟,我喜欢你的态度认真,对人对事负责,专心致志,穷追不舍。你很优秀,我喜欢你,天经地义。其他的,一时想不起来了,以后你想听,我慢慢说给你听,好不好?” 苏挽睁开眼睛,微微仰起脸,阮沅回望着她,眼睛里有流动的光。 “你让我觉得,我是值得的,值得拥有美好。让我相信,被人接住,是可以的。”阮沅一字一句,最后问她,“你呢。” 苏挽低下头,声线轻柔却笃定:“我也爱你。” 阮沅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见你第一眼。” 阮沅轻轻一笑,语气里夹着一丝难得的玩笑:“你怎么不说上辈子,那我下辈子还爱你,可以吗。” 苏挽摇摇头,出乎意料的认真:“不。” “嗯?” “说来生,太虚无缥缈了。”苏挽握住她的手,眼神澄澈,没有一丝玩笑,“我只要你今生今世。你在我眼前的这一辈子。” 阮沅嘴唇动了动,眼眶发酸。 苏挽没有放过她,她低下头,把阮沅的手拉到心口,让她隔着那层薄薄的病号服感觉到自己胸腔里的跳动。 “阮阮,我真的,好爱你。” 阮沅没开口,她只是把手从苏挽掌心里抽出来,反手握住,十指相扣。 她听见苏挽又开口:“很爱你,很爱你。” “阮阮。” “阮阮。” 苏挽一遍遍地叫着她的名字,声线一次比一次轻,一次比一次柔。 她不想说什么山盟海誓,也无意再许任何超越时间的诺言。她只想把她的名字含在嘴里,像含一颗永远不会化的糖。 第60章 就这样把她一辈子捧在手心里,让她融化在自己的温柔里,再也舍不得离开她半分。 阮沅安静地靠在她肩头,只是在她每一次叫完自己名字之后,轻轻捏一下她的手指作为回应。 苏挽低下头,嘴唇贴在她发顶,轻轻落下一个吻。 “这辈子,把你给我,好不好?”她说。 监护仪滴滴地响,像退潮后安稳的浪,不急不缓。 阮沅闭上眼睛,用力地回抱着她。 两颗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心脏,隔着两层薄薄的蓝色条纹棉布,一起跳动着温暖的节律。 医院走廊外。 路琼瑶抱着一束比她整个人还大的向日葵挤在门口,沉珂拎着保温盒站在她身后,钟颜手里拿着水果篮。旁边还跟着一个推着换药车的护士,和两个手里拿着病历板的住院医师。 路琼瑶推开门,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我们来看——” 然后她看到了,苏挽靠在床头,阮沅窝在她怀里,手还攥着她后背的病号服,戒指在无名指上闪闪发光。 苏挽正低着头,嘴唇贴着阮沅的发顶,含含糊糊地说:“你再叫一声苏苏”。 阮沅声音闷闷的,从她肩窝里传出来:“……苏苏。” 路琼瑶的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椭圆形,钟颜抬起的一只脚停在了半空中,沉珂拎着保温盒,面无表情地把她们两带走了。 关上门之后,还听到钟颜在走廊里冷静地跟护士解释:“没事,里面在走流程,等会儿再进去。” 路琼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压得很低,但还是听得一清二楚:“我就说她们俩早该这样了!你们还不信!沉珂你欠我两百块!” 沉珂的声音还是那样淡,但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没说不给。” 苏挽低头看了看阮沅,阮沅抬头看了看苏挽。 两个人都没忍住,同时笑了出来。 苏挽笑得伤口疼,嘶了一声又继续笑,阮沅把脸重新埋进她肩窝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哭。 门外路琼瑶还在喊:“你们继续——我们等会儿再来——” “路琼瑶,”苏挽冲门口喊了一声,声音沙哑但中气已经回来了,“你再嚷嚷,扣工资。” 门外安静了一秒。然后路琼瑶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理直气壮:“我是沉珂公司的,你管不着!” “她是我董事会的。” “……”路琼瑶沉默了两秒,“沉珂你倒是说句话啊!” 沉珂的声音从更远的地方传来,淡淡的,带着一丝嫌弃:“她是我董事会的。” 走廊里爆发出一阵哄笑,混着护士推车离开的滚轮声,和谁拍了一下谁的巴掌声。 然后声音渐渐散了,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苏挽靠回床头,把阮沅往怀里又拢了拢。 她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阮沅病号服的系带,绕了两圈,松开,又绕上。 “……你再说一遍。”苏挽语气认真,“我录个音,回去设成闹钟。” “不行。” “说嘛。就一遍——‘我爱你’,加名字的那种。” “不说。”阮沅闭上眼睛。 苏挽低头看她,阮沅靠在她肩窝里,睫毛不动了,呼吸平稳,嘴角却弯着。 苏挽伸手去摸手机,摸了个空,才想起来手机在车祸里碎了。 “算了。”她轻叹一声,抬手将被子往上拢了拢,严实地盖住阮沅微凉的肩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的软意,“回去再录就好,反正你跑不掉。” 阮沅没有睁眼,唇角的弧度悄悄深了几分。 她在心底轻声念着,苏苏,我不跑了。 往后余生,都不会了。 * 阮沅在出院后第三天看到了那条新闻。 之后她去医院做最后一次换药,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排队,听到了护士在讨论。 两个年轻护士站在护士台后面,一个在翻病历,另一个端着保温杯刷手机。 翻病历的那个忽然停下动作,探头看了一眼对方的屏幕,说:“听说新闻那个撞人的死了,畏罪自杀跳楼。” 刷手机的把屏幕转过来给同事看,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就是他,欠了高利贷,生意做不下去了,说不想活了。” “不想活了就开车撞人?撞的都是不认识的人,谁招他惹他了。” “这种人就是自己过不好,也不想让别人好过,纯报复社会。” 翻病历的护士把病历合上,叹了口气:“你说他可怜吧,也可怜。欠了一屁股债,走投无路。可你再可怜也不能拉无辜的人垫背啊。那天送进来的那两个人,要不是驾驶座上的那个把方向盘打死了,副驾驶上那个当场就没了。” 端保温杯的护士顿了顿,把杯子搁在台面上,声音沉下来:“说到那天送进来那个开车的人,就是你说的驾驶座那个。交警把她从变形的驾驶座里往外拽的时候,车头已经撞得不成样子,a柱断了,仪表盘整个压在她腿上,安全气囊弹出来的时候她额头刚好撞上去,当场就没了意识。” “抬进来的时候整个人泡在血里,腹腔大出血,肋骨断了六根,其中一根刺穿了肺叶。左腿粉碎性骨折,膝盖以下的骨头碎成了好几截。最凶险的是头部,她以前出过车祸,额角有旧伤,这次撞击又把那块旧伤重新撕开了,颅骨骨折,颅内出血,送到的时候人已经濒死了。术中心跳停了两次,第二次停的时间最长,主刀医生电击了七次才把她电回来。” 翻病历的护士手里的动作全停了。 走廊里忽然很安静,只有远处监护仪的滴滴声隐约传来。 “第一次是开胸止血的时候,血压直接掉到零,心电图上那条线平了好久。第二次是缝主动脉的时候,刚把血管夹松开,缝合口又崩了,大出血,心脏又停了。那一次差点没救回来。备用血输完了,血库的血也不够,最后是从省血液中心调的,送血的急救车在楼下停了一小会儿,手术室里的护士直接在门口蹲着等。有个年轻护士吓得手都在抖,主刀医生吼了一声‘继续’,才稳下来。”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水:“后来主刀医生出来的时候说,这个病人能活下来,不是他医术好,是她自己扛过来的,那种求生的本能,他做了这么多年手术都没见过。心脏停了两次,两次都自己跳回来了。” “就好像有什么人一直在等她,她死了都要回来。” 作者有话说: 插播一曲《往后余生》送给大家—— 往后的余生 我只要你 往后余生 风雪是你 平淡是你 清贫也是你 荣华是你 心底温柔是你 目光所至 也是你 往事匆匆 你总会被感动 祝大家幸福呀=v= 第53章 053(修) 翻病历的护士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说的那个家属,就是跟她一起被送进来的那个女生。那天在icu,她以为她死了,跪在地上哭,整层楼都听见了,哭得肝肠寸断的,听得人心都碎了,我那天路过都吓了一跳。” 端保温杯的护士点了点头,又把杯子放回台面上,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慨:“还有一点,我听手术室的人讲,那个开车的女人家里条件不是一般的好。抢救用的那些进口药,一针就好几万,普通人的医保都报不了;还有后面用的那个什么体外膜肺,一天开机就好几十万。抢救这些天,光是那些进口的药和仪器加起来就砸了上百万进去。要不是家底厚,换成普通家庭,就算人救回来,也撑不过术后那几天的监护期。” 她把病历夹拿起来,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病房门:“所以我说,人比人,气死人。有人不想活了,偏要拉上全世界陪葬;有人却为了让别人活,宁愿拿自己的命换别人的命。九死一生才从鬼门关上捡回一条命,能用的药都用上了,能上的仪器全上了,从进手术室到转出icu,一步都没离开过危险线。你说都是人,怎么差别就这么大?” 阮沅坐在长椅上,拐杖靠在膝盖边。 护士的话一句一句传进她耳朵里——颅骨骨折,颅内出血,肋骨刺穿肺叶,术中心跳停了两次。 她从来不知道这些,苏挽从来没有跟她说过,医生和护士也没有人跟她提过。 她后来在另一间手术室醒过来,看见苏挽靠在床头翻杂志、抱怨医院的粥太稀、说好了之后要带她去北海涠洲岛看蓝色眼泪。 阮沅握着拐杖的手慢慢捏紧,捏到指节发白,被硌疼了也不觉得。 因为心里更疼。 她想起苏挽额角那块旧疤,那是两年前她离开霖城之后,苏挽飙车留下的。 这一次的撞击,又把那块旧伤重新撕开了。 苏挽躺在手术台上,胸腔被打开,心脏在医生手里停了两次。 第61章 而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又想起护士刚才说的那句“要不是家底厚,换成普通家庭,就算人救回来,也撑不过术后那几天的监护期。” 阮沅低下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素戒。 铂金圈口在走廊的白炽灯下泛着冷光。 她这辈子连一张信用卡都没办过,而苏挽在icu里一天的费用,就够她还好几年的债。 如果苏挽没有这样的家底…… 阮沅不敢往下想。 她没有哭,只是坐在长椅上,把护士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重新咽了一遍,那些字被她吞进五脏六腑,化成一片片碎玻璃,割着她生疼。 阮沅想起那个傍晚,刺耳的引擎声,猛打的方向盘,苏挽在那一刻把车头扭向了右边。 她想起了那个护士说的话。 有人选择毁灭,有人选择守护;有人把绝望泼向外面的世界,有人在绝望来临之际,毫不犹豫替另一个人挡下全部。 阮沅走回病房的时候,苏挽正靠在床头翻一本医院的旧杂志。 那是一本不知道被多少病人翻过的旅游杂志。 苏挽听见脚步声,把杂志放下,抬头看着她,笑着说:“回来了。” 阮沅在床边坐下来,把手机上的新闻递给她。 标题很短——「男子驾车连撞车辆和行人后畏罪坠楼」。 苏挽低头看了几秒,屏幕的光把额角那一小块还没完全拆纱布的伤口照得发白。 她把手机还给阮沅:“不看了。” 阮沅把新闻划掉,手机放进口袋里,没有再说这件事。 后来渐渐忙起来,她们都忘记了这件事。 因为生活还要继续,它会推着人往前走,伤痛像海浪一层推一层,逐渐被洗涤清澈,像贝壳包裹砂砾,日复一日,磨成珍珠。 阮沅的肋骨要养,苏挽的腿要复健。 车祸的时候苏挽左腿骨裂,打了钢钉,从icu出来之后又做了第二次手术。 两个人每天在病房里并排躺着,床头柜上堆满了水果篮和路琼瑶寄过来的零食快递。 护士推开病房门查房,目光扫过两张病床,忍不住弯起眼睛,笑着调侃:“你们俩呀,比旁边那间病房的老太太还能聊,一屋子都透着热闹劲儿。” 苏挽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我又没有主动跟她聊,都是她逮着我不停说的。” 阮沅坐在床边,慢悠悠喝着温热的粥,语气平淡地精准拆台:“你昨天晚上硬拉着我聊到凌晨两点,絮絮叨叨没停过,护士都把这事记到护理记录里了。” 苏挽脸不红气不喘,睁着眼说瞎话:“有吗,我忘了。” 阮沅抬眼看她,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伸手夹起一个热腾腾的饺子,轻轻塞进她嘴里,温声哄道:“别犟嘴了,吃你的,啊~堵上小嘴巴。” 沉珂最后一次来的时候,苏挽刚醒不久。整个人陷在病床里,脸色和枕头差不多白。 阮沅被护士推去做检查了,病房里难得安静,只有监护仪偶尔发出几声低低的滴响。 沉珂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站在床尾看了她一眼,然后拉开病床边的椅子坐下,把保温袋搁在床头柜。 “你要么不出事,要么一出事就一鸣惊人,”沉珂说,语气还是那样淡,“从省血液中心调的血,国外订的药,一天几十万的仪器砸下去。你爸打电话跟院长说,不计代价。” 苏挽扯了一下嘴角,算是笑,这一扯牵动伤口,疼得她嘶了一声。 沉珂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看了她好一会儿。 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车经过,滚轮碾过地砖,声音由近及远。 沉珂开口,声音比平时认真:“你真的这么爱她。” 苏挽把目光从天花板上移下来,落在沉珂脸上。 “爱她爱到连命都不要。”沉珂问。 苏挽嗯了一声,声音从还插着氧气管的喉咙里挤出来。 沉珂沉默了几秒,把手放下来搭在膝盖上,说:“我看你真的是疯了。” 苏挽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回望着好友,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笑。 笑里是坦然,和一点对自身的无可奈何。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沉珂身上,像在看一个谜底。 “嗯,跟你学的。”苏挽笑着说。 沉珂没说话。 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内心被精准地击中了,想起某个遥远混沌的记忆。 那次名为“深海”的任务。 在马六甲海峡,最深处的一条海底暗渠,她穿着全封闭潜水作战服,在水下潜伏了四个小时,完成任务准备撤离时,右腿被废弃的军用海底防护网缠住了。 钢丝和螺旋海藻缠在一起,勒进潜水服的防割层里,越挣扎越紧。 氧气在迅速消耗,潜水电脑上的数字跳得飞快,心率从平稳飙升到危险阈值,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肺叶正在被压缩。 窒息的黑暗从四面八方向她逼近,恐惧之前,冷静的认知先升上来。她知道如果三分钟内脱不了身,就会死在这片连名字都没有的深海里。 然后她听到了路琼瑶的声音,在她大脑在最接近死亡的边缘,一遍一遍地呼喊她,歇斯底里。 和不告而别前打的最后一次电话的声音一样。 那天,电话那头,那个永远张扬嚣张,永远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笑的人,最后一次打电话的时候,她在哭。 那是沉珂出发前打给她的最后一个电话。没有告别,没有交代,只是打过去,听她把想说的说完。 路琼瑶在电话那头哭得声嘶力竭,叫她的名字,说:“为什么不说话,你是不是又要躲,你每次这样什么都不说就走了,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你要是敢就这样一走了之,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我会把你忘得一干二净!” 沉珂沉默片刻,说:“好,那你忘了我吧。” 然后她挂掉了电话,把手机扔进机场的垃圾桶里,切断了所有联络。 现在她沉在漆黑的海底,距离死亡还有不到两分钟。那个骂她的声音,那个哭着说永远不会原谅她的人,现在正在她的脑海里一遍遍喊她回去。 沉珂闭眼,牙齿咬着备用呼吸器的咬嘴,右手从战术腰带上抽出□□,一刀一刀地割。割断了缠在腿上的网线,也割掉了自己的皮肤和血肉。 钢丝断了,海藻散了,她的右小腿从防护网的残骸里挣脱出来,带出一道长长的血痕,在深海里飘成一缕暗红色的烟。 她往上游,减压仓、急救队、代号终止——后面的事她都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出来的时候,没有跟任何人说话,也没有理那条断腿。 她躺在甲板上,看着海面上零星的渔火,想起路琼瑶在电话里最后那句话“如果你一走了之,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我会把你忘得一干二净。” 她想起大学冬天的凌晨,她从酒吧把喝得烂醉的某人捞回来,那人吐了她一身,一边吐一边骂她是没良心的混蛋。 她把人背回公寓,擦脸,喂水,拢好被子,在床边坐了一整夜。 那人翻了个身把被子蹬掉,她第无数次捡起来重新盖好。 第二天早上,照常笑嘻嘻说:“昨晚辛苦你了。” 沉珂说没有,你回来倒头就睡。 那人哦了一声,信了。 想起那人在大学四年,为了追她,在宿舍楼下用蜡烛摆了个歪歪扭扭的心形,被她泼了一盆冷水下去。 那人仰着头冲楼上喊“沉珂你给我等着”,喊完没到三分钟又发消息说“你泼归泼,别感冒了”。 想起那人第一天来公司报到,穿了一双不合脚的高跟鞋,走路像踩高跷。在她办公室门口敲了三下门,推门进来的时候,满脸都是初次见面的陌生礼貌和客套,让她手里的钢笔停了半秒。 那人抬起头,笑着说:“总监你好,我是新来的路琼瑶,以后请多多指教。” 她真的把她忘了,忘得一干二净。 作者有话说: 增加了副cp线,埋点小伏笔~ 第54章 054 沉珂愣了一瞬,点了一下头,在那人的入职表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她想起那个人,现在每天在她旁边叽叽喳喳,往她手里塞各种奇怪的东西——热奶茶、剥了一半的糖纸、冰箱上贴歪的便利贴、从花市上买回来的花,说“你窗台上太秃了放一束花会死吗”。 她说会。 那人说,那你死一个我看看。 她没死,但把那束花枝插在笔筒里养了好几个月,直到花瓣全落了也没扔。 病房里很安静,苏挽靠在床头看着她,沉珂从回忆里浮上来,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 她站起来,把保温袋里的一盒粥拆开,把勺子搁在碗边上,站起来。 “把粥喝了,”她说,“我还要回公司。你好好休息,不要操心。” 第62章 沉珂走到门口,苏挽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声音沙哑,但很认真:“阿珂。” 沉珂停住,回过头。 病房里光线很暗,窗帘拉了一半,苏挽侧过头看着她,表情难得正经。 “谢谢你。” 沉珂的手停在门把手上,没有动。 她向来不太会接这种场合,换做平时大概会挑眉说“谢什么谢”,然后转身就走。 但这一次她没有,她看着苏挽额角新换的纱布,看着她锁骨上那圈从手术室出来就没摘过的银链,沉默了好一会儿。 “是我该谢谢你。” 她的声音很轻,难得地没有夹带任何玩笑或讽刺。 说完,沉珂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沉珂靠在走廊墙壁上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上是路琼瑶今天早上发的消息,连发了好几条: 「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我在家好无聊啊,你怎么做事磨蹭蹭的,你再不来我就把你的茶叶全泡了!」 她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只发了一句: 「马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 路琼瑶秒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叉着腰,配文是“搞快点”。 沉珂看着那只猫,不觉一笑。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走廊里冷白的灯光从头顶铺下来,她站在那里,腿上那道旧伤疤偶尔还会隐隐作痛。 但她面上没有任何表现,只是脚步放得慢了一点,轻了一点。 电梯到达,她抬脚,往里走去。 苏挽靠着床头,听见沉珂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越来越远,在电梯到达的叮咚声里停了下来,似乎停顿了那么几秒,然后被电梯门关上的声音吞没。 苏挽转过头,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暗下去。 监护仪还在滴滴地响,节奏平稳,一下一下,像某个故事正在翻页。 * 复健的时候,苏挽扶着助步器,在走廊里来回走。 阮沅坐在长椅上看着。 苏挽走得慢,每一回阮沅都在旁边等着。 苏挽走到走廊尽头转过身,冲她扬了扬下巴,意思是你看我走到终点了。 阮沅举了举大拇指,苏挽又扶着助步器走回来。 从icu到普通病房,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 苏挽出院那天,阮沅正在整理换洗衣物,轻轻抚平病号服的褶皱。 阳光透过病房的玻璃窗落下来,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浅淡的柔光。 苏挽安静看着,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真切的期盼:“阮阮,我想回家过年。” 阮沅整理衣物的动作顿了顿,她放下手里的衣物,走到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握住苏挽微凉的手。 她抬眸看向苏挽,眉眼间漾开温和的笑意:“好,我们回家。” 她们在十二月底回了霖城,那天刚好是冬至。 路琼瑶在群里连发了好多条消息。 「冬至必须过来吃火锅包饺子,谁不来我跟谁绝交。」 沉珂在后面跟了一条: 「她昨天就开始剁馅了。」 路琼瑶回了一个叉腰的表情包: 「你闭嘴。」 冬至这天,四个人挤在沉珂和苏挽那间四房两厅的大房子里。 落地窗上贴了路琼瑶自己剪的纸雪花,歪歪扭扭的,其中有一朵被贴反了,纸的边缘翘起来。 开放式厨房的灶台上,路琼瑶的智能音箱在放《达拉崩吧》。 沉珂路过,顺手换成了轻音乐。 房间里开了暖黄的氛围灯带,客厅的灯也调成了暖光,房子被烘得温暖明亮。 路琼瑶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旁边放着刚剁好的馅料和面团,灶上炖着萝卜羊肉汤,她手里举着一把漏勺,回头冲客厅里喊了一声:“会包饺子的过来啊,不会的别添乱!” 苏挽正坐在沙发上,腿上搭着一条毯子,伤还没好全,整个人窝在沙发角落里,慢悠悠地举了一下手。 沉珂看了她一眼,说:“你现在连擀面杖都拿不动。” “我能包。”苏挽说。 “你包的饺子煮出来全是片儿汤。” “那是艺术。” 阮沅坐在苏挽旁边,低头笑了一下。 苏挽转头看她,一脸委屈:“你笑话我。” 阮沅摇头,她弯腰捂嘴:“没有。” 苏挽语气嗔怪:“你笑得很开心。” 阮沅咳了两声,止了止笑。 她刚站起来,苏挽立马拽住她的衣角,仰头看她:“你去哪。” 阮沅笑着握住她的手:“我去帮忙,乖,你在这坐好。” 说完走之前拍了拍苏挽的手。 阮沅走到厨房,把手洗干净,擦干水渍。 她拿起一张饺子皮,舀了一勺馅,手指在面皮边缘沾了一圈水。对折,捏紧,几秒之间,饺子齐整地排成一排,动作快速又漂亮。 路琼瑶在旁边看傻了,漏勺举在半空中,半天才放下:“小阮,你太全能了吧,你怎么什么都会?” 阮沅淡淡一笑:“以前做过兼职。” 她没说的是,那是在大学。在学校外面的饺子馆打工,包一个一分钱,包了好几千个,才凑够那个学期的生活费。 那时她一个人站在饺子馆的后厨,面前的饺子皮堆得像一座小山。 寒冬腊月里,她的手指冻得通红,旁边的阿姨看着她,忍不住问道:“小姑娘,怎么不回家过年?” 阮沅手里的动作一刻没停,轻声答道:“我家远。” 如今,她站在这里,面前不再是堆成小山的饺子皮,而是路琼瑶刚剁好的馅料、沉珂和好的面团。 她不再感到寒冷,她身处的,是暖意融融的家。 苏挽歪在沙发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阮沅低着头,侧脸被厨房的暖灯照出一圈茸茸的光,她的手很稳,每个饺子都包得一模一样,工整漂亮。 “阮阮。”苏挽叫她。 阮沅回过头看她。 “过来一下。” 阮沅放下饺子皮走过去,弯腰凑近她。 “怎么了?”她问。 苏挽从毯子底下伸出手,扣住她的后颈,把她往下拉了一点,抬起脸,亲了她一口。 “你叫我过来,就为了这个?” “嗯,不行吗。” 阮沅笑了,没回答。只是轻轻捏了一下苏挽的脸颊,把手上一点白色粉末蹭在她脸上,然后转身走回去,继续包饺子。 路琼瑶在厨房里冲沉珂挤眉弄眼,沉珂靠在料理台边上端着一杯茶,淡淡地喝了一口,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吃火锅的时候,桌子摆得满满当当—— 羊肉片、牛肉丸、冻豆腐、土豆片、粉丝、白菜,折耳根。 还有一些霖城当地特色菜,全是路琼瑶一大早和沉珂去菜市场拖回来的。 汤底咕嘟咕嘟冒着泡,萝卜炖得半透明,羊肉的鲜味和香菜的清香搅在一起,白色蒸汽把四个人的脸都模糊成温暖的轮廓。 路琼瑶夹了一片羊肉在锅里涮了三下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 她手在嘴边扇风,含含糊糊地喊:“呼呼呼,好烫好烫!” 沉珂慢条斯理地剥着一只虾,虾壳被她完整地剥下来,一圈一圈放在碟子边上。 她把虾肉举到路琼瑶嘴边,眼皮都没抬一下:“张嘴。” 路琼瑶愣了一下,看看虾,看看沉珂,再看看虾,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我自己有手。” “你手在扇风。” 路琼瑶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沉珂把虾往前递了半寸,虾肉轻轻碰了一下她的下唇。 路琼瑶的脸腾地红了,张嘴把虾吃了,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沉珂你好霸道”。 沉珂收回手,嘴角弯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苏挽在对面用漏勺捞了半天。 第一下,汤。 第二下,汤。 第三下,还是汤。 她不信邪,把漏勺往锅底一沉,用力一捞,第四下终于捞上来一片姜。 那片姜被萝卜羊肉汤煮得晶莹剔透,在漏勺里躺着,像在嘲笑她。 “这个锅针对我。” 苏挽愤而放下漏勺,勺子柄磕在桌沿上咣当一声。 阮沅拿起自己的漏勺,在锅里拨开浮沫,从底下捞了几片羊肉,又捞了两块萝卜,放进苏挽碗里。 苏挽低头看着碗里那几片肉,又抬头看阮沅。 阮沅已经开始捞自己碗里的了,侧脸被火锅的热气熏得微微泛粉,睫毛上沾了一点水汽。 苏挽抬眸看向她,唇角缓缓上扬,满脸都是藏不住的欢喜。 “还是阮阮对我好。”她骄傲地说。 第55章 055 阮沅头也没抬:“吃你的。” 苏挽乖乖低头吃肉。 对面路琼瑶把嘴里那块羊肉咽下去,看看苏挽,又看看阮沅,用筷子指着她们俩,扭头对沉珂说:“你看人家!” 第63章 沉珂正在剥第二只虾:“你不是在吃吗。” “我不是说虾!我是说你看看人家的态度!你看看你!” 沉珂把第二只虾举到她嘴边:“吃。” 路琼瑶闭了嘴,把虾吃了,嚼着嚼着发现嘴角又在往上翘,赶紧低头,端起杯子灌了一口茶压下去。 吃完饭收拾碗筷,苏挽试图帮忙,端着两个盘子往厨房走了两步,被阮沅从后面把盘子接过去,按回沙发上。 阮沅在厨房洗碗,水流哗哗地响,盘子磕在水槽边上叮叮当当。 路琼瑶在客厅里用手机投屏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 苏挽窝在沙发上,腿上搭着毯子,还是那个姿势,看着阮沅的背影。 她看了一会儿,把毯子掀开,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你什么时候回你自己家?” 阮沅没回头,她的手还在水槽里,把一个洗干净的盘子放在沥水架上。 她说:“这里就是我家。” 苏挽满意笑了,悄悄悬着的心被这句话按回原处。 阮沅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碗架,擦了擦手,转过身。 苏挽还靠在门框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一步。 客厅里的综艺笑声还在继续,路琼瑶不知道看到了什么桥段,笑得直拍沉珂的大腿。 阮沅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手伸给她。 苏挽低头看她,有点不明所以,但还是把手放进了她掌心里。 阮沅握住,牵着她穿过走廊。 路过客厅的时候,路琼瑶正笑到打嗝,完全没注意到两人正一前一后地从她背后消失。 阮沅推开卧室的门,把苏挽牵进去,轻轻按着肩膀让她坐在床边。 她转身,把门关上,走到床边蹲下来,抬头看着苏挽。 客厅的笑声被隔成模糊的一层,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树被夜风吹过时枝丫,碰在玻璃上的沙沙声。 空气里浮着若有若无的白茶调香气。 苏挽坐在床沿,两只手撑在身侧,低头看她。 床头的小夜灯亮着,光很暗,把她额角那块旧疤照成一道浅淡的阴影。 “怎么了?”苏挽问。 阮沅没回答,她的手在自己口袋里,摸着那个小小的丝绒袋子,抽绳被握在掌心里,手指在口袋里微微发抖。 “苏苏。”阮沅叫她。 “嗯。” “我有东西给你。” 苏挽坐直了,看着她。 阮沅低着头,解抽绳的动作很认真,小心翼翼。 她把东西取出来,是一条银链。 一颗月亮坠在链子下面,被房间的灯光一照,泛出温润的水波光泽。 是弯月,像被人从夜空里剪下来的一小片。 月亮边缘不太光滑,有一处稍微薄了一点,是她打磨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磨掉的;月亮表面有一点很淡的划痕,是她用抛光布擦了太多遍擦出来的。 没有买来的首饰那么完美,但她不在意。 因为这是她一笔一笔画的图纸,自己在银饰店里学的,自己坐在工台前,戴着护目镜,磨了好多个晚上,弄坏了好几个模板,才做出来的。 苏挽垂眸,看着阮沅掌心里那个小月亮。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月亮表面那一点很淡的划痕,又抚过那个弯弯的缺口。 她轻声问:“你什么时候做的。” “在你后来去邕州找我的时候就做好了,一直没送。” 阮沅抬起头,看着苏挽的眼睛。 她以为自己会很紧张,可话到了嘴边,心反而安定下来。 “我喜欢你,很久了,和你喜欢我一样久。我想让你知道,我在朝你走,虽然很慢,但是我不会退缩了,我确定我会一直向你走,不会改变。我很笨,不知道说什么好听的话,我只想告诉你,我真的喜欢你,真的很认真,想和你走下去。” 说完之后,阮沅安静了两秒,又补了一句:“你想笑就笑吧。” 苏挽没有笑。 她把链子拿起来,转过身,背对着阮沅,把后颈的碎发撩起来。 她说:“我戴不上,你帮帮我。” 阮沅伸出手,接过那个小小的锁扣,链子绕过她白皙的颈,锁扣对了好几下才扣上。 指尖碰到她的皮肤,阮沅感觉到苏挽的脉搏。和那天在icu病房里,苏挽跪在地上,把她抱进怀里时,她听到的心跳声一模一样。 银链很短,月亮刚好垂在苏挽锁骨之间,贴着心口的位置。 她转过身来,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坠在锁骨上的小月亮,然后抬起眼睛,看着阮沅。 “好看吗。”她笑着问。 “好看。”阮沅轻声说。 她看着苏挽锁骨上那一小块被银链映得发亮的光泽,觉得自己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一刻。 月亮贴在苏挽的心口,而苏挽的眼睛,亮得像另一个月亮。 苏挽伸出手,把她拉过来,低下头,落下一个很轻的一个吻。 窗外是零星几颗,在冬夜里才有的亮星。 阮沅的手还搭在苏挽后颈上,感受着她脉搏的跳动,苏挽的另一只手环过阮沅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拢了又拢。 过了一会。 苏挽退开一点,额头抵着阮沅的额头,呼吸还交缠在一起。 她压低声笑了出来,阮沅也跟着笑了。 窗外是霖城冬夜的万家灯火,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一小簇一小簇的亮光在夜幕上炸开又消散。 阮沅看着那枚月亮贴在她锁骨之间,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 苏挽的额角沁着薄薄的细汗,脸颊被潮热蒸出一层极淡的绯红,像是深夜里悄然绽开的花。 她半阖着眼,嘴唇微张,手指攥着身下床单,攥得用力又无力,喉咙里溢出的声音轻得像窗外飘过的风。 阮沅此刻低着头,看着苏挽身上戴着的,她亲手打磨的月亮,是她终于敢伸出手去拥抱的爱情。 像一个终于落了地的梦。 窗外远处那一小簇烟花又炸开了一朵,金白色的,在霖城冬夜的夜幕上亮了一瞬,然后缓缓落下。 客厅里,路琼瑶在沙发那头被综艺节目逗得前仰后合,拖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踢飞了一只,沉珂歪在沙发扶手上,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浅浅地打了个呵欠,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路琼瑶身上,嘴角挂着一个很淡的、困倦却舍不得挪开的弧度。 苏挽仰起脸,目光有些涣散,却在找到阮沅的眼睛之后慢慢聚焦。 她抬起手,把阮沅的另一只手拉过来,贴在唇边,闭眼轻吻在她手背上。 阮沅手上的星星手链和垂在她胸口的月亮项链碰到了一起。 一颗星星,一枚弯月。 银链在暖暗的光线里交叠闪烁,像两个人第一次在湿地公园看见候鸟飞过湖面时,水里倒映着的漫天碎光。 阮沅低下头,伸手覆住苏挽的手背,指尖刚好落在那颗星和那枚月的间隙之间。 苏挽反手扣住了她的手指,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 窗外的烟花停了,霖城的冬夜重归寂静。 卧室里只亮着床头那盏小夜灯,暖光像一层薄纱,把交叠的身影投在墙上,朦朦胧胧。 阮沅把脸埋在苏挽的发间,她的头发散了,铺在枕头上,还有些许缠绕在苏挽的指间。 她能感觉到苏挽的心跳,从激烈渐渐归于平缓,一下一下,隔着皮肤和骨骼,传递过来。 空气中浮着淡淡的甜意。 苏挽睡着了,她睡得很安稳,呼吸轻缓。 阮沅低头看她,月光从窗帘透进来,落在苏挽锁骨间那枚小月亮上,光泽温润,随着她胸膛的微微起伏而轻轻晃动。 她想起了很久以前,苏挽跪在满屋子暖黄色灯串底下仰头看她,戒指盒打开的时候手指在发抖;想起她在高架桥上一个人走,在雪夜,凌晨的风把她吹得东倒西歪;想起她在icu的床上醒过来,旁边床位空着,她跪在地上把戒指摘下来握在掌心里,哭着说你不要走。 她曾经以为,自己是一颗孤独的星星,她追不上月亮的。月亮永远高悬在天上,照得见她,却永远不会只属于她。 她不知道,月亮一直低着头,月亮一直在等她。等她不再退缩,等她学会开口,等她伸手,把月亮摘下来,带回家里,放在心口上。 阮沅靠过去,把人往自己怀里又拢了拢。 苏挽在睡梦中微微动了动,下意识地往她怀里又靠了靠,脸贴着她的颈窝,呼吸温热而均匀落下来,像落花顺着溪水,漂过最柔软的水岸。 阮沅闭上眼,唇瓣轻轻落在苏挽的发顶。 窗外,高悬天边的,是一轮清冷疏离、可望而不可即的月亮。 屋内,安卧在阮沅怀里沉睡的,是苏苏。 她抱着苏挽,像抱住了自己的月亮。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抱月亮,是个很温暖的名字 我想过亲月亮,吻月亮,或者把月亮换成月光。 想来想去,最后还是抱月亮。 因为拥抱很温暖,因为她很温暖。 有一点私心,像《黄昏晓》歌词里写的。 “拥抱的温度,只有你清楚”。 这么多年了,我还是喜欢拥抱,我也还是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