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恶女的距离》 第1章 [gl百合] 《与恶女的距离》作者:渊澄宇安【完结+番外】 简介: 被踩进泥潭的天使夕乐(yuè)vs高高在上的恶女云然 受尽折磨、意外身亡的夕乐因为云然的执念死而复生。逆天命找回来的人,原本以为云然会珍惜,可事实却并非如此。 夕乐害怕云然,恨云然,却发现云然是被制造的“恶女”,她的恨突然无处可放。一个又一个模糊的问题得不到答案,而自己却开始对云然产生病态的感情。为了防止自己重新踏入深渊,也为了更多人的未来,夕乐终于下定决心离开。 两年之后,云然站在夕乐身后,成为夕乐曾幻想过的“好人”。而夕乐则手握曾令自己恐惧的武器,指向自己的父亲。 “我选择对父亲的恶。” 这一次,她不再为自己开脱。要成为怎样的人,她要自己选。 —————— 当一直小心翼翼的人变得步步紧逼时, “好厉害的嘴,没有以前乖巧可爱。” “没有保持不变的义务,想要乖巧可爱的大可以去找其他人。” “那可不行,我现在喜欢一碰就爆炸的。” 当一直疯狂向外输出的人开始别扭时, “非要说话你才能知道吗?我已经表现得足够明显了。” “闹别扭这种事不适合你。” “你倒是有话直说,就是不怎么中听。” 表面凶残实际不怎么正经vs看起来温柔实则不喜欢任何人 ps.1、同一世界观下的文岚&洛川详见《以自由之名》。 2、大概是灰色调的风格,不爱的朋友慎阅。 3、无作话,全部剧情和人设补充作为番外发布。 4、全篇15-16万字,日更,不坑。 5、设定很多很杂,与现实无关,大概不影响阅读。 6、待补充…… 内容标签: 强强 幻想空间 异想天开 脑洞 主角:夕乐,云然 ┃ 配角:文岚,洛川 一句话简介:成为你选择成为的人 立意:自由、审判与选择 第1章 ======================= 研究员刚准备回收悬浮屏幕,画面却忽然晃动。 仿佛时间静止,医疗研究室短暂陷入了静止状态。研究员发出“啧”的一声,稍感烦躁,继续忙手头上的事。突然,晃动越来越大,近乎一种天旋地转的感觉。 “加班加太多,我身体好像不太舒服。” “我也有点。” 其中一人站起来,打算醒一下神,结果东倒西歪,摔了个四仰八叉后终于有人反应过来。 “是地震!” 一瞬间,场内炸开了锅。 白塔城在有记录的历史上都没有发生过重大地震,况且研究室位于地下,是严格按照抗震标准建造的地下空间,整体性较良好,发生地震时,不会像地面上的建筑一样倾斜或完全倒塌。刨去概率问题,研究室的人完全可以放八百个心。 但这群精细惯了的人,0.000001%的概率也抛不开。 “看好冷冻舱!” 这话说出之前,大家都已经下意识地靠近了研究室里的舱体。 倒不是因为这仪器有多昂贵。这所研究室由白塔城最富有的公司资助,一百个冷冻舱都买得起。 他们想保护的、金贵的,是舱体里的东西——一副人的躯体。 说“躯体”是因为那可不像真正的人。 十分钟后,震感彻底消失,众人松了一口气。 离冷冻舱最近的研究员像往常一样,第无数次注视舱里人的面容。 那是一张称得上完美的脸。 在进行冰冻之前,研究室的前辈们通过体外循环,抽干了其体内血液,并注入低温保护剂。成功玻璃化后的身体,外观上仍保持着死亡时的形态。所以,除了肤色在冷冻后变得苍白,其他与生前无异。 眉墨如画,稍加粉饰也可以唇红齿白,配上二十出头的年纪,可谓明媚。 在进行冰封前,研究员见过她一面,可惜的是,她当时满身血污,眼睛早已闭上。 细微的红丝在冷冻舱里若隐若现,这幻觉一样的画面让研究员的心突然像雷/管一样爆炸。 他扒在舱体的透明舱盖上,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 他希望是他眼花了。 然而没有。 是血丝! 刚才的破地震让舱体内空间暴露了。 “快检查血液循环!该死,谁负责的生物体监测,没有发现异常吗?” 研究员咆哮着咒骂连同自己在内的所有人,身后一股寒气刺入他的身体,他一转头,对上了黑影里的一双眼睛。 他尚未看清来人的脸,他只觉得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肝胆俱裂,魂飞魄散。 巨大的恐惧让他短暂与世界失去联系,回过神时他看到来人精准地掐住了负责生物体监测的成员。 “云然阁下!”他破了音,滑跪在地,同时分出一点心震惊于云然知道研究室成员的分工。 “请饶他一命,我们需要他帮忙救回病人!” 崩溃之际,他还记得在云然面前称呼那个死人为“病人”。 “我有60%的把握成功……”他的声音逐渐微弱。 其实他连3%的把握也没有,底气不足,有些没装好。 但眼下情形,非要一死的话,他宁愿试一试那3%。 云然面色如常,手指却是狠命地扣紧了监测员的脖子,关节嘎吱作响。她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被强行封住了山口,周遭的空气因她的沉默而凝固。 眼看人之将死,云然撤手。 —————————————— 好冷。 意识回归的瞬间,一种蚀骨的冰冷从脊髓喷涌而出,迅速蔓延躯干四肢。夕乐感觉自己从冰川时代醒来,冻得她思维混乱,从地球诞生到人类出现,有无数奇怪的画面在脑子里放映。紧接着,暖流包裹全身,一股熟悉的感觉油然而生,仿佛回到了母亲的身体里。 她试图动弹,却发现身体不听使唤。视线模糊,看不清任何事物。她能感知到的就是她正浸泡在液体里。 “……成功了……” “……扫描……修复……神经元……” 断断续续的交谈声传入耳中,又从脑中滑走。尚未等她理清认知,一阵机械运转的声音响起,她感觉身下的支撑物在移动,液体在缓慢排空。 突然之间,空气带来的另一阵带有温暖感觉的寒意再次吞噬她赤裸的身体,激起一阵剧烈的颤栗。 视野逐渐清晰。 夕乐看到头顶明亮的灯光像太阳一样柔和,刺眼的反而成了身侧挡住“阳光”的身影。 什么东西盖在了她身上,或许是衣服,因为这个身影似乎有脱了外衣的动作。 “醒了?” 还在试着辨认周围环境的夕乐,原本眼神迷离,随着这声质问变得清澈、惊恐。 ——云然! 云然正俯视夕乐,那双比冰川还冷的眼眸里满是审视物品般的、令人窒息的意味,像是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是否完整。 恐惧如毒藤般缠紧夕乐的心脏。夕乐本能地想逃跑,却依旧动弹不得。 云然微微俯下身,指尖拂过夕乐的脸颊,顺着锁骨,一路向下,划到左胸位置,稍稍用力按下。 那里,曾有一个致命伤口。 “真的活了。” 云然低语,嘴角浮起一抹极淡却极度恶劣的笑容。 “不枉我重启白塔城的半成品技术,居然在十个月内就能成功。” 研究员不敢在此时做声,因为怕说错了话让云然发现这技术其实根本就没有完善。他转身走近,以“主刀医师”的身份,凝视曾看了无数次的生物体——现在该改口叫做“人”,心想:简直是神迹。 夕乐身上被云然碰过的肌肤灼烧着似乎要裂开,巨大的荒谬感和屈辱感让她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忍不住侧过头干呕起来,生理性泪水模糊了视线,巨量的回忆片段涌入脑海,被动找回了关键记忆。 【暴雨中,枪声夹在雷电声中发出,她的身体奇迹般偏移,于是,子弹击穿了心脏。最后一眼,她看到黑夜里的闪电割裂夜空。雷鸣声掩盖了她在世界上最后的记忆。】 云然直起身,默默注视夕乐在舱体上痛苦地蜷缩,平淡地吩咐研究员:“剩余检查尽快结束。” 研究员回完话,离开了两人的视线范围。 周围充斥着各种仪器的杂音,研究室的各位重回工作状态,默契地“无视”了云然和夕乐。 云然的手贴着夕乐的脸滑进发丝间,指节微曲,像温柔的抚摸,话却不那么动听。 “从现在开始,你的命完全属于我了。” 话音落下,夕乐只觉得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尽,意识再度陷入黑暗。在此之前,那像被烙铁划开的触感和云然的话语,已然深深刻入她重生的灵魂。 第2章 第2章 ======================= 夕乐在一片柔软中再次醒来。 这是另一个陌生的环境,并非醒来时的地方,但空气里弥漫着的熟悉味道让她无比确信,还是云然。 她动了动手,重新确认一遍自己是否真的还活着。她很希望这是死后的幻象。可一切都那么真实,她没法继续欺骗自己。 重生。 本该充满希望的事,在她身上显得那么玩笑和讽刺。这么轻易地活过来,那她付出生命才逃离的过去算什么。 她连做梦梦到这样的场景都快要死去,让她活过来是想她再体会一次生不如死吗? “为什么……” 夕乐微弱的沙哑声音惊动了房间里的人。 “太好了,你醒了。” 一脸兴奋的研究员像发现了宝藏。 “你简直是个奇迹!不仅从冷冻舱里安全解冻,而且神经和记忆都没有受到损伤。” 夕乐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搅乱了思虑,回忆起眼前的人并思考他说的话:记忆没有受到损伤,这到底算哪边的奇迹? “冰冻前受的伤已经在冰冻期被治愈了,我看了报告,很成功,连伤口的缝合痕迹都很完美。”研究员一拍脑袋,继续说,“啊,还有你的腿伤,也得到了治疗……” 夕乐脸色一变。 研究员没有注意到夕乐脸上细微的变化,还在旁边的桌上整理医用器具,嘴里不停地唠叨。如果他冷静一点,别那么激动,仔细看好他的病人,他就应该立刻闭嘴。 “你可以慢慢尝试着动动腿,不过也别太……” “心急”二字还没说出,研究员便被吓傻了眼。 夕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夺走研究员手里的剪刀往自己脖子的动脉上飞去,千钧一发之际,另一只凭空出现的手拦下了夕乐的动作,剪刀在她脸上划开一道口子,鲜血如出洞的蚂蚁一般,密密麻麻地渗出。 云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悄无声息,满身煞气,宛如鬼魅。 “想死?” 夕乐冷不防抬起头,对上云然那双幽暗阴郁的眼睛,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手腕被云然冰冷的手死死攥住,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而夺取那把剪刀已经耗尽她全部力气,现在她已无多余之力反抗。就算有力气,看见云然那张脸,她也会泄气。 许久未见,她对云然的麻木感又重新转化成恐惧,更甚从前。 剪刀脱手,研究员迅速收走,用镊子夹了酒精棉擦夕乐脸上的伤。 “滚开!” 云然一声怒吼,研究员手抖着掉了酒精棉,急忙收回手,静置一旁。 云然一把将夕乐从床上拽起,几乎是拖行着将她带到房间里的穿衣镜前。 “看着。”云然站在夕乐背后禁锢着她,迫使夕乐抬头。 透过镜子,夕乐看见镜中那个形容枯槁、眼神空洞、如同提线木偶般的自己,流血的伤口在她身上成了唯一可见的血色。 “我说过了,你的命是我的。”云然贴着她的耳朵,一字一顿,“没有我的允许,你再敢丢一次试试?” 毒蛇般的话穿进夕乐的耳朵,咬在她的神经上,释放剧毒。 【你连死都由不得自己。】 恍惚间,仿佛回到多年前,她为了逃避云然施加的血腥,故意摔断自己双腿的那天。当时的云然似乎也是这样看着她,用那种混杂着嘲讽和残忍的语气说出这句话。 几年后,历史重演。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眼泪终于忍不住一颗一颗地落下。 多年前,或许是因为悲伤。现在,是因为恨。 她绝望地怨恨云然,怨恨这个世界,怨恨自己。 看着夕乐无声地哭泣,云然眼神无丝毫转变,只是松开手,任由她垂落在地上。 研究员尴尬地立在原地,尽力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下一秒云然想起他来。 “在她恢复如初之前,你给我留在这里待命。”云然看着夕乐,话却是对研究员说的。 照顾自己的病人对研究员来说是一项不可推脱的义务,更何况是这样特殊的病人,他很乐意按云然说的话去做。 “我的目的已经达成,你的实验室不必再用,由其他研究团队接管。” 云然的话击碎了研究员的理智。 冰封技术是他和前辈花费了近十年研究的领域,一直没取得进展,前白塔城执政官为此取消了这个项目。后来云然找到他们,重新提供实验室和资金,前辈甚至为此丢了性命,现在才好不容易有了突破,他还需要更多时间深究,怎么能这时候取消。 研究员据理力争,却抵不过云然的一意孤行。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说的60%是假数据,留你一命已经是我对你最大的仁慈,你最好识相。” 也许他早该明白,云然这样的人怎么会对救人的技术感兴趣,她在乎的是能赚钱、能操控人类为她所用的新药物。何况冰冻技术耗时耗力耗资金,是个几乎得不到成果的项目。 这世界向来如此,利益充斥每一个行业,看不到钱景的活永远被丢弃。 前任执政官如此,云然也如此。若非云然当初急于救人,她断然不会捡起这项技术重新投资。 有时候真想对云然这些人脱口大骂,如果可以,最好能动手揍他们一顿,问他们:“你们在乎的命是命,不在乎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可他哪能呢? 高高在上、掌握所有人生死大权的云然,是尊贵的二十一城总执政官阁下,他稍稍对她流露出一点不满,下一秒乱葬岗就要多一具无名尸首。 没有命还做什么研究。 他只能夹起尾巴,抱着自己那点身家,滚出这间房间,成为没有人身自由的家庭医师。 房间里只剩下云然和地上的夕乐,一个站不起来也不想站起来,一个从没想过扶一把,就这样僵持了不知多长时间,云然才甩手离开。 —————————— 困在囚笼里的每一分一秒都变得缓慢且无意义。 长久没用腿,夕乐已经忘记了怎么走路。她试着爬起来,总在手离开地面时重新摔倒。她想扶椅子,却将椅子拉倒砸在腿上,顿时,一股怒火喷涌而出,她狠狠将拳头砸向椅子,然后用力甩开。 发丝沾到泪液和汗水,凌乱地黏在脸上,大口大口地喘完几口气后,夕乐稍微冷静下来。 她重新扶着桌腿站起来,沿着桌边颤巍巍地前行,最后走到墙边,蜷缩在房间一角,待了两天一夜。不吃不喝也不说话。虽然觉得愚蠢,可这是她破碎的灵魂和羸弱的身体唯一能做出的反抗。 但,根本算不上反抗。她只是不知道怎么继续活下去。墙角的冰冷墙体能给她一点点依靠,让她感到不那么虚幻。 管家端来饭菜,几经劝说后又一次以失败告终。研究员定时检查状况,总是一堆假好话。 说是管家,干的全是仆人的活。说是研究员,干的又是护工的活,可真有意思。她这个废人似乎又害了别人。 云然再次出现时,已经是夜晚。她穿着一身制服,就像她上一刻还在工作,这一刻却被迫赶回来收拾烂摊子。 她端一碗清粥递到夕乐面前,简短而强硬地命令:“吃饭。” 夕乐面无表情地扭头望向窗外的星空。繁星闪烁,模糊不清,让人心里生出一些说不出的感觉。 云然没有动怒,端着碗的手悬在空中片刻后,她在夕乐面前蹲下身,用瓷勺舀起一勺碗里的粥,送到夕乐嘴边。 米香混杂着云然身上银色山泉的冷淡气息,糅合成了一种令夕乐隐隐作呕的味道。她紧抿嘴唇,皱起眉,不自觉地往后退去。 空气凝固了几秒,夕乐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动作不对,而云然也耐心告罄。随即,云然捏住了夕乐的下颌,迫使她张开嘴。下一秒,食物被强行灌进她的嘴里。 “咳……咳咳咳!” 夕乐挣扎着想要吐出来,但被云然死死钳制住,被迫吞咽。一部分汤水沿着嘴角溢出,滑过脖颈,没入衣领,留下黏腻的痕迹。 屈辱感灼烧起夕乐的身体。她觉得自己真是没用到家了。 一碗粥就这样在两人的纠缠中消耗了一大半。 云然松开手,抽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和嘴边。夕乐伏在地上,剧烈地咳嗽。长期未进食的胃在此刻格外难受,像有一团火混着一堆灰尘堵在里面,吐又吐不出来。而比起生理上的不适,更让她恶心的是云然的行为。 “……恨你……” 泪水因剧烈的咳嗽浸湿眼眶,夕乐费力地吐出几个字,声音一如先前那样微弱嘶哑,掩盖了第一个“我”字,但恨意却是无比清晰。 她就是恨云然,这恨意从很多年前便开始了。她隐藏了,或是说出来了但无济于事。 云然擦拭的动作忽然顿住。 第3章 她看向夕乐,漠然的眼神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恨我?”云然重复夕乐的话,语气里带着一种诡异的回味,“说到这个,你还记得上一次说恨我是什么时候吗?” 夕乐猛地一颤,记忆又在她脑海里掀翻。 【摔断双腿后的某天,夕乐被死死压制,任凭怎么挣扎都挣脱不开。云然的气息萦绕在她的颈侧,将她的希望击溃。】 【“云然,”在意识消散前,她声嘶力竭地喊着,“我恨你!我会恨到我死去,恨到你下地狱!”】 从那时起,夕乐世界里的光彻底熄灭。她没有死去,但她不再是夕乐,她失去了灵魂,变成一只无动于衷的人偶,一个被云然带在身边、随意践踏的装饰,了无生机。 现在,她又一次,在她面前说出这三个字。云然的提醒让她觉得这几个字卑微又可笑。 云然俯身,抬起夕乐的头,抹去她嘴角的残余物,眼含危险笑意,既残忍又温柔温柔说道:“记住这种感觉。” “它能让你活下去。” 第3章 ======================= 双腿能行走后,夕乐常站在窗边望外面的世界。 她大概能猜出,这房子原来是白塔文家的财产,连同白塔城一起被云然攻陷,稍微改动后,现在成了云然的东西。 窗户被钉死了,只能打开一条缝,所以夕乐也只能站在窗边,透过玻璃看着外面发呆。 “鉴于你目前的萎靡状态,偶尔出门走走是很好的选择。如果你想出去,和云然阁下说,她会答应的。” 研究员刚给夕乐做完检查,收拾好东西后看到夕乐又站在窗边出神,忍不住多说了一些话。 夕乐缓缓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就差把“你觉得可能吗”几个字贴在脸上昭告天下。 研究员这人在医学上可谓专家,在其他方面却反应迟钝得不像人,半天才回想起前段时间发生的事,又立马道歉。 “抱歉啊,我不是故意刺激你。” 说完,他又想:这种时候,他最应该做的事好像是赶紧离开,别打扰人家。他说出的这句话,明显更容易刺激夕乐回想起不快乐的记忆,尽管她可能没什么快乐的记忆。 但夕乐没什么反应,也没有就此事继续说下去,而是无厘头说了一句:“你该让云然放你走了。” 自来这里以后,研究员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弛下去,问:“她会答应吗?” “也许吧,不试试怎么知道。” 夕乐的目光几乎不会落在研究员身上,她还在看着窗外。 单薄的身体被白裙衬托成一页随时会被吹飞的纸张,乌黑的长发被吹进来的风带起,微微飞舞。 研究员不得不承认,即使夕乐尚未恢复如初,现在的样子也足够让人眼前一亮:她的确像想象中一样眉墨如画,只是她不快乐,所以眼神黯淡,连木偶娃娃也比不上,并不明媚。 “那你呢?” 研究员亲眼见过云然对她的态度,费劲心血把人救活,又要那般残忍地对待她。他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你不试试离开吗?” 哪怕只是一个侧脸,研究员也看出了她的失落。想想云然对她的疯狂模样,她要离开可比他难得多,干嘛又提起让人伤心的事。 “我先下去了。” 研究员觉得他不能再说话了,于是扛起医用箱准备离开,临近门口又突然停下。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当初云然把夕乐交给他时,除了伤势什么都没说,一直以来他都叫她“生物体”或者“病人”。现在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再这么叫就不太礼貌了。 “夕乐。”夕乐停顿片刻,回答,“夕阳夕,音乐的乐,夕乐。” 研究员点点头,品味了一番这个解释。 “夕乐。我记住了。” 除了云然,已经许久没有人叫过夕乐的名字,她都忘了,自己还有名字。 夕阳和音乐,想象中美好的画面。夕乐曾十分喜欢这名字。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所有美好都与她无关,她不愿意再听到别人叫她,尤其是云然。 一想到云然她就浑身发麻。 这段时间以来,云然总是在突然之间闯进这间房间,有时候半夜看到云然坐在床尾沙发上的背影或是站在床边的黑影,夕乐都会吓出一身冷汗。 她不知道云然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不回来,于是每天都在胆战心惊。为了应付云然,避免发生上一次的事故,她偶尔忍着恶心吃一点管家准备的食物。 她没有踏出过房间半步,因为不知道云然发现后会不会发疯。可今天,她突然想试试。或许是听了研究员的话,让她觉得她应该试试先走出这间房门。至于云然,发什么样的疯没见过受过,还有什么好怕的。 不知道为什么,重生后,她对云然的恐惧加深,反抗也在加深,偶尔会有大不了再一死的冲动。 于是夕乐心一狠,打开房门,一脚踏上冰凉瓷实的地板。 房间里铺了地毯,温暖软和,所以夕乐没穿管家放在床边的鞋。现在突然一脚踩在门外的地上,实在有些刺骨。在感到刺激的同时,她也有些欣慰。 只是这份欣慰没维持多久便没了。 云然此刻正站在楼下大厅抬头看她。夕乐刚顾着低头感受脚底的冰凉,完全没注意到云然是什么时候到的。她不想刻意躲避,于是直盯着云然的眼睛,像是在告诉云然:我站在这又怎么了。 “下来。” 云然下令。 夕乐尾椎骨一阵刺麻。 见夕乐不动,云然语气略显不悦。 “需要我上去请你吗?” 夕乐扶着扶手,缓慢滑行,“乖乖”下楼。 “鞋呢?”看见夕乐的脚,云然问。 听见声音的管家急忙迎上前,把鞋放到夕乐面前。 “我放到床边了……” 管家刚一开口,云然一个眼神让她闭了嘴。 看见云然这副模样,夕乐感到些许心累。按照云然的个性,管家多半要遭殃。 “抱歉,是我没有看到。” 夕乐穿上鞋,对管家说了句话,然后默默为无辜的管家祈祷。 跟着云然走进书房,夕乐就停在书房门口的书柜边,不再走动。云然则坐到书桌前,看似忙碌地处理事情。至于为什么要叫夕乐跟来,夕乐已经不想想了,云然做的事,她少有能想明白的。 偌大的书房,比得上大部分普通人家的一间房了吧。夕乐心想,她许久没见过外面的世界,不知道现在的普通户型变成什么样了。以往,很久之前,她很喜欢看户型图,然后想象什么家具该放在哪里,什么地方可以改造优化,什么样的色彩搭配看起来舒适。 现在,她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她想象不到什么漂亮的颜色。 夕乐把手放到了书架上,突然出神。 云然已经盯了夕乐好一会儿。 “夕乐。” 夕乐无动于衷。 云然重新喊:“过来。” 夕乐才回过神。 云然:…… 夕乐微不可察地深吸一口气,挪动脚步,走到书桌前,在距离云然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云然正在半透明的悬浮界面上专注操作。她的侧脸线条感强,给人一种严肃不可打扰的压迫感。对夕乐来讲,云然的注意力不在她身上时,她都感到万幸。所以,云然工作时的压迫感对她来说,没有威慑力。 目光扫过书桌,夕乐看到桌上乱七八糟地堆着文件、书本、毛边纸,几只毛笔横七竖八地放着,还有一块镇纸。夕乐从不知道云然还用毛笔,犹记得云然连铅笔写字都很难看。 夕乐的视线最终定格在云然另一侧的桌面上,那里有一把手枪。 为了极致的便携性,枪管被截短,牺牲精度换来了近距离杀伤效果的工具,每一个棱角都透露着冰冷的工业感。 夕乐瞳孔骤缩,死死盯着那把物件,无法移开目光。云然,书房,白塔城,周围的一切都在她的感知里迅速褪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汹涌而至、带着血腥气息的记忆画面。 【无尽的地下室走廊里,昏暗的灯光闪闪烁烁。夕乐站在楼梯口看着其他人把被揍得面目全非的男子押到云然面前,心头一紧,她下意识地往出口后退,想要逃跑。可云然一把抓住她,将她拽回身边,往她手里塞进一把手枪。】 【轮廓分明的外部构造在手里的感觉异常明显。云然拖着夕乐的手握紧它,甚至将她的食指放在了扳机上。】 【“不敢动手吗?”云然站在身后,贴着她的耳朵低语,“我帮你。”】 【她的手被云然操控着,拼命想要挣脱开。一声巨响,她的拼命宣告失败。】 【“我不想你好,”云然的气息如同诅咒,钻进她的大脑,刻下深深的烙印,“你只有陷进烂泥里才能与我相配。”】 第4章 【温热粘稠的液体喷溅在脸上,血腥味覆满鼻腔。那人的绝望眼神在夕乐眼前放大,最终凝固。】 夕乐控制不住地发抖,一只手撑在桌上,另一只手手心向上打开,往脸上一抹,什么都没有,可她却仿佛再次感受到那股温热的、粘稠的触感,还有血腥味。 支撑身体的手忽然间脱力,她狼狈地跌坐在地,缩成一团,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手臂,指甲深深地掐进肉里,企图用疼痛对抗脑海里不断循环播放的画面。 云然终于感到不对劲,收起屏幕,目光先是落在夕乐惨白的脸上,然后缓缓移到那把器具上——那是她进来时随手掏出放在桌上的。 云然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其实云然并未事先预知夕乐会对这种东西如此惧怕,所以那不是她刻意用来刺激夕乐的物品。但看到夕乐的反应,她心里的恶意滋生。 她故意拿起它,伸到夕乐面前,将子弹上膛。 听到声音,夕乐犹如惊弓之鸟,捂着耳朵退到云然身边,嘴里一个劲儿地说:“我不要,我不要……” 云然拉开她捂着耳朵的手,问她:“为什么要怕这个?你不是用它开过枪了吗?不止一次……” “啊——” 恐惧占据了夕乐整个灵魂,她失去了理智,慌乱地抓住了云然拉她的手,死命地往这根“救命稻草”上凑。 云然被突如其来的依赖打得措手不及。 自两人闹翻以后,夕乐再也没有主动靠近过她,每一次都是她步步紧逼,这样的生活,持续了该有七还是八年。 这一次,云然意外好心地没有步步紧逼,而是收起那让夕乐害怕的东西,将夕乐搂紧在怀里。 哪怕此时的夕乐并不清楚她是谁。 第4章 ======================= 云然坐在房间里的单人沙发上,右手手肘杵在圆桌边,单手撑着太阳穴,闭着眼睛,像在沉思。 研究员撤走夕乐头上的仪器线,看着她消瘦的面容犯了会儿愁。 “夕乐小姐的大脑恢复一切正常,出现精神失常的情况是受了什么刺激吧……”研究员偷偷看了一眼云然,“这涉及心理问题,我无能为力。” 云然默不作声。 “还有……” 闻言,云然睁开眼。 研究员后背发凉,奈何管不住自己乱飞的嘴。 “她太瘦了,必须好好吃饭才行。” “她吃不下东西,你和我说有什么用?”云然嗔怒,“输营养剂。” “输营养剂不是长久之计,而且吃不下东西这事……大概也是心理问题……” 研究员没说,这有一大半原因是云然自己造成的。 云然抬起头,看样子随时准备从身后掏出武器。 “你的意思是让我找一个心理医生吗?” “这倒不用。带她出去走走,看看大自然,呼吸新鲜空气,高兴了,玩累了,自然就想吃饭了对不对?说不定其他心理问题也全没了。” 云然没说话。 眼看云然表情不对,研究员立马收拾东西跑了。 房间里又只剩两人,安静得可怕。 夕乐尚在昏睡中,云然除了隔空注视外无事可做,于是在脑海里回想研究员刚才说的话。 云然也不是非要把夕乐困在这里,她倒是想把人随时带在身边,但现在的状况得考虑夕乐的身体是否乐意,否则又只会受刺激晕过去。她又不是保姆,没有时间随时照顾一个病人。 该死的。云然心想,以前从没觉得夕乐这么脆弱。难道是因为冻的时间太长,承受力变弱了吗?可夕乐苏醒后,她好像没做很过分的事,怎么这么容易受伤? 夕乐的头微微晃动,云然知道她醒了。 等夕乐偏过头,对视上云然的眼睛,身体很明显抽动了一下。 云然皱起眉。 无语片刻,云然语气平淡、没有起伏地说:“明天晚上有一场明星慈善会,你和我一起。” 夕乐不语。 “不说话就代表同意了,反正你也没得选。” 云然起身走到夕乐身边,俯身凑近,留下绵长浓重的一吻,看着夕乐麻木的眼神冷笑一声,随即离开。 “我今晚要在书房通宵工作,祝你可以安心睡个好觉。” 云然离开后,夕乐一动不动地平躺了很长时间,然后起身走进淋浴间,站在淋浴器下,仰头打开开关,任水流冲击。随之用力地揉搓嘴唇,直至麻木到没有知觉。然后把脸埋进手心。 这又有什么用?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她整个人都是脏的,怎么洗得干净。 手心被暖流浸湿,眼泪又不争气地冒出来。 重新活过来后,以前可以忽略掉的事,现在却这么难忘掉。好不容易学会的麻木,现在也做不到了。每看见云然一次,她都会不受控制地回想起以往种种。记起的事越多,她越恨。 如果注定死不了,她宁愿让寒冰把大脑冻坏,变成傻子也好,疯子也罢,总比现在意识清醒的痛苦好成千上万倍。 ————————— 第二天,云然早早地返回宅邸,从衣帽间找出衣服。 白色的吊带长裙,长款皮衣,漆皮深色皮鞋,甚至帽子,夕乐一身都是云然的东西。她像娃娃一样任由云然摆布,最后被打包扔进车里。 夜晚将至,城市的灯光逐渐亮起,万家灯火,于夕乐而言太过奢侈,于是她便只看白塔的最高处。那里有她曾经向往的希望,有逃离现实的幻象。 以前在第一中学读书的时候,她偶尔会跑来白塔城闲逛,而白塔是她每次总能看到的建筑。 象征权力与财富的白塔不仅是白塔城的地标性建筑,也是环白塔城周边二十城的灯塔,这二十一城共同组成“白塔体系”,各城都有一名执政官,由世袭制延续。白塔执政官既是白塔城一城长官,也是二十一城总长官。 白塔自底座向上三分之一是白塔城生物科技公司总部,再上三层是白塔城执政中心总局,再往上便只是纯观赏性结构,不属于可通行阶段,除非维修。 夜晚时,白塔的轮廓会亮起银白色的光,状似琉璃灯的塔尖最亮,宛如黑夜里的另一个月亮,有时连白塔城外也能看到。 仿佛真的灯塔。 原本这一切属于白塔城世代延续的文家,自云然攻陷白塔之后,这一切现在归云然所有。 夕乐喜欢人们赋予白塔的“灯塔”意义,好像迷路的人真的能凭它找到方向。 “到了。” 夕乐跟随云然下车,原本拍个不停的“咔嚓”声戛然而止。 云然极不喜欢被人拍照,眼前的场景,夕乐只能猜测云然之前参加类似公开活动时已经警告过摄影师。 云然离夕乐一步距离,走在后面。穿过红毯走进宴会厅时,问候之人蜂拥而至,连带着把夕乐团团包围。 “云然阁下,好久不见,这次又劳您费时费力了。” “最近如何,工作是否繁忙?” “有没有机会参加另一场……” 诸如此类话语要将夕乐埋没进人群。云然一把抓住夕乐,冲周围的人浅浅微笑:“诸位,今日我只列席,其余事勿谈。” 云然既已明说,众人自是不再打扰。她在舞台下视野最好的位置落座,夕乐便在她身旁的位置坐下,与云然的放松惬意相比,夕乐显得有些如坐针毡。 晚会上,每次举行项目募集之前,舞台上都会穿插一两段游戏环节,由主持人随机抽取与会艺人上台参与。台下,众人谈笑风生,交换着名片与资源。没人太在意台上人的卖力“表演”。 同桌一位身着西装的女子凑近云然,低声笑道:“云然阁下,下次镜都和白塔的开发酒会,您可一定要赏光。晚会嘛,就是让大家有个由头坐在一起,把事谈成。您这次都来了,下次可不好回绝哦。” 云然慢应一声,目光落到夕乐身上。 夕乐正看着台上,对周围的谈话不甚在意,但看向舞台的眼神空洞虚浮,仿佛要透过眼前光鲜看穿某些阴影。从刚才起,夕乐的脸色就不太好看。她不说,云然便当没看见。 捕捉到云然视线的女子了然一笑,转而询问夕乐。 云然就在身边,她惯会替夕乐说话,所以夕乐没有回答女子的问题。 “夕乐,”女子细细品味这名字,又将夕乐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很少见的名字,人也是少见的漂亮。有兴趣来我名下的经纪公司吗?” 云然“噗嗤”一声笑出声。 “怎么,你以为我今天是为了这种事故意带她来露面的吗?” 夕乐偏头看向说话的两人。 主持人开始了下一轮竞价,夕乐余光扫过,台下人的牌子此起彼伏。 善行可以明码标价,只不过他们买的不只是善行。 这场慈善会更像社交聚会。底层巴结中层,中层拉拢高层。这样分等级的形容或许不恰当,但终归就是这么个意思。就像云然刚进门,他们便开始给云然介绍下一次活动。就像现在这个人,她以为云然想以让夕乐进军娱乐圈为条件做交易。 第5章 再看一眼被拉着四处陪笑的年轻人们,夕乐感到有些可悲——那样的他们和现在的她差别不大。 “她不适合,不必了。” 云然替夕乐拒绝了邀请,转而看向了舞台。 主持人请上了一位年轻男演员进行互动表演,他的声音一出,夕乐的脊背顿时僵直。 这声音—— 清朗,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紧张上扬。 【夕乐,别总是一个人,以后放学我等你一起回家。】 夕乐不由自主地盯紧了台上的人。看着他侧脸的弧度,笑起来时的样子,都与她快忘掉的记忆里的人重合。 “好看吗?” 云然的声音将她猛地拽回。那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松弛,现在只剩下冰冷的锐利。 夕乐仓皇地移开目光,脸色煞白。 “一张相似的皮囊而已。”云然冷声道,“也值得你愣神吗?” 夕乐的心跳漏了半拍,胃部突然抽紧,呼吸变得困难,于是,她强撑着身体走出宴会厅。 云然沉默几秒,吩咐了身边人几句,跟着追出去。 “站住!” 平日里几乎称得上谨小慎微的夕乐此刻被心跳震得头脑发热,一股冲劲推着她全然不顾云然的话,独自走在前面。若是有力气,她应该会跑着离开这个地方。 云然几步追上,将她拽回,塞进副驾驶位。 “不要仗着自己生病就以为我拿你没办法。” 夕乐心里苦笑,云然这句话说的,就好像自己是她养的一条小狗,闹了脾气,云然还觉得有些个性,格外有趣。 “除了那个男人,你就没有别的话想说了吗?”云然突然开口,“被拍卖的慈善,像贞洁牌坊一样立在那些人的荣誉榜里,成为他们事业里的助力,对此,你没有什么感想吗?” 夕乐攥紧拳头,思索良久。 “至少,他们真的把钱捐了。” “你确定吗?需要我把历年慈善项目募集的资金去向给你梳理一遍吗?白塔城最近一次灾区重建慈善会募集的两千五百万,流向灾区的仅有……” “够了。” 夕乐打断云然。 “你想向我证明什么?这世界上没有平白无故的善意吗?你又想说我伪善罢了。以后要骂我的话,直说就可以了。” “你觉得这是骂你?真有意思。难道我的话不对吗?” 车辆停下,云然下车打开副座的门,将夕乐拽出。 “这世界就是没有善意可言。你自以为对某个人的善,对另一个人来说就是恶。到现在你还不明白吗?” 云然的每个字都无比沉重,压得夕乐喘不过气。她无力辩驳。云然总是知道,往哪里捅刀最痛。 走进大厅,当夕乐看到客厅里那个局促不安的男演员时,她觉得心累极了。 她早知道这事没那么容易过去。 云然将她推到对方面前。 “这回可看仔细了。” “你要我看什么?” “看仔细了他是不是游承浩!” 第一次,夕乐几乎是咆哮着对云然大喊:“我知道他不是!你非要让事情变成这样吗?” “变成哪样?”云然死死捏住夕乐的手腕,厉声吼道,“你真的知道他不是吗?” 云然从大衣内侧取出一柄直刀,塞进夕乐手中,压低声音:“证明。” 刀柄的冰冷触感与记忆中的金属触感重合,男演员惊恐的脸与游承浩濒死的眼重合。 “不……” 夕乐不寒而栗,双手脱力,往后倒退。 男演员吓得转身欲逃。 下一秒,寒光一闪,云然将刀刺进了他的胸膛。 男演员僵住,低头看了看胸口,又抬头看了一眼云然,脸上满是茫然和难以置信,然后直挺挺地往后倒去,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世界失去了声音。 夕乐看着地上迅速漫开的深色液体,看着那张和挚友相似的脸,脑子里一阵空白。她抬起头看着云然,声音颤抖:“你在干什么……” 云然一动不动。半晌,她才甩了甩手腕,转身直面夕乐。她的表情木然,眼神平静得像是随手打翻沙袋。 “你不要又用被‘善良’洗脑的思想指责我,你的善良,早在你亲手扣动扳机杀死游承浩时就已经被玷污了。更何况我不相信‘善良’这种东西。” 就像参加慈善会的人一样,他们只是付费为自己搭建合作的桥梁,而“捐款”金额最终还会回到他们手里。“慈善”,只是挂在门匾上的东西。 所谓善良,只是伪装。这是云然对夕乐的定位。 “你不要提他的名字!你不配!” 游承浩是夕乐一辈子的心病,谁也不能在她面前戳穿这道伤口,尤其是云然。 往日的恐惧、厌恶、憎恨,她都可以折磨自己,唯独触及游承浩,她会比云然更疯。 “是你,”夕乐紧紧攥紧云然的衣领,红着眼,瞪着她,一字一顿,“是你杀了他。” “是你开的枪,夕乐。” 这句话再给了夕乐一锤重击。她再不能理直气壮地质问云然。她松开手,头晕目眩。 因为游承浩,云然是她在这世界上最恨的人。因为游承浩,夕乐自己是世界上第二个她最恨的人。 “你和我一样,手上沾染鲜血,你并不比我干净。” 一记响亮的耳光,“啪”的一声在屋子里回荡。 夕乐浑身发抖,看着自己通红的手心,仿佛刚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可这一次,她没有再退缩,而是拼尽全力喊出她此刻想说的话。 “滚——我不想看到你!” 脑子“嗡”的一声,夕乐耗尽了仅存的精力。 慌忙现身的研究员,目睹了这场“战争”。看着胸口插着刀躺在地上的人,又看见云然怀里整个身体往下垂的夕乐,一时分不清哪个更严重、该先看哪个。 “救地上的!”云然烦躁一喊,“扔远一点,让他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第5章 ======================= 云然办公室里,助理沈则安正在汇报白塔二十一城新一季度的财务状况。听到经济排名第二的云顶城利润分析时,云然打断汇报。 “云顶城经济下滑过于明显,这根本不可能是云顶城的水平。” “是,您说的对。云顶城的老家伙这次捞油水捞得有些过分了。” 云然任职至今不足一年,在白塔体系的旧族看来,她这个位置有摇摇欲坠的危险。再者,她年纪尚轻,这些人总错估她的能力,觉得她好糊弄,经常在这些小事上做小动作试探底线。 可云然自然是了解过每个城市的全部情况,比如云顶城,以其每月生产量为基础,每月收入多少,费用多少,成本多少,最后利润该是多少,云然有一个总体的估量,除去她默认可供云顶城“私吞”的大致金额,她还有一个大概的估算。 云顶城在最近三个季度的报告中,利润同比直线下滑,每一次“私吞”的金额都在云然给定的上限边缘试探。想必云顶城执政官那老匹夫不太明白事不过三的道理,云然心想,此事有待处理。 不过最近云然不想大动干戈。一来是她已经替换了白塔体系内太多执政官,理当暂停让其余还算让她满意的执政官放松警惕。操之过急可能让原本忠心的人心生异心。二来是前段时间她在忙很多琐事,时间紧迫,一天二十四小时都不够用,最近她需要一些简单的工作稍微放松,云顶城的事暂搁一段时间。 提起之前的琐事,沈则安接着汇报。 “您之前让我关注的实验室在昨天夜里出现异常,但我们的人只找到一张被落下的资料,其他什么也没发现。考虑到实验室的特殊性,我猜测那地方的隐藏密室可能在这页资料掉落的地方,已经派了相关人员进行勘测。”助理将资料放到云然面前,“您看是否需要亲自前往一趟?” 云然垂眸扫视那张资料,看到上面的信息时并无异样,貌似她早已知晓这份文件的存在。 “上面的人……” 沈则安想说点什么,云然一抬眼,他自觉闭嘴。 “安排最近的空档,我一个人过去。” “是。”沈则安微微颔首,退出办公室。 云然重新看向桌上的资料,食指在右上角的照片上敲击,回想起了不愉快的事,伸手碰了碰脸,隐约还能感觉到被打时的痛。 —————————————— 夕乐正在宅邸四处打量房子内部构造,她总觉得一楼楼梯和会客厅之间涂满颜料的墙体很奇怪——太厚,和会客厅另外一边的墙十分不对称。 难道只是单纯为了画一幅完整的画才把墙柱做这么宽吗? “夕乐?” 定时探望病人的研究员看见他的病人正对着一面墙思索,他也有些好奇。 “你在看什么?” 夕乐把手放在墙面上,仔细抚摸每一处地方,希望能找出诡异的地方。 第6章 “奇怪……” “怎么了?” “你不觉得这幅画和整个室内的装修设计不搭吗?” 研究员环顾四周,又看回眼前的画作。 “没有吧。这不就是一幅大宅全景图吗?看起来很正常。” 夕乐又看了一眼周围的装饰,心想可能是自己的错觉,说了句“算了”,和研究员走到会客厅前的客厅坐下。 管家给研究员送茶时,给夕乐端了一碗酒酿红枣汤,研究员看到了直夸好,说很适合夕乐。可夕乐觉得这搭配很奇怪。 “我不喜欢红枣,也不吃带汤水的食物,你喜欢的话,你喝了吧。” “这可不行,你得吃。你不吃东西怎么有体力,怎么有精神,没精神没体力怎么恢复……” 夕乐:“……” 管家:“那我不放红枣,酒酿也过滤一遍,您喝剩下有味道的水就行。” “不用麻烦了,我不吃,您休息……” “我这就去弄。” 管家根本听不进夕乐的话,把完整的一碗酒酿端给研究员,重新回厨房自顾自地忙碌。 研究员倒是非常感激,尝完一口,又夸了半天。 “云然阁下最近都不在吗?” 自从上次把那个陌生男子送去医院后,研究员又来过几次,但每次都没有碰见云然。明明之前总是会遇上。 “嗯。”夕乐简短地回答。 “今天也不会回来吧?” 夕乐不知道,有些烦。 “不知道。” “我等会儿要抽几管你的血带回去化验,这是最后一次抽血检查了,我不太想当着云然阁下的面抽血,你能明白那种感觉吗?”研究员做了个手抖的动作,“容易手抖。” “……明白。” 管家新煮了纯汤水版的酒酿,夕乐不想驳了人家的好意,不过最关键的理由还是:如果不喝的话,管家会像幽灵一样一直在夕乐身边显示存在感,多少让夕乐有点不自在。于是夕乐喝了半碗,剩下半碗放在桌上,不再想动。 她讨厌甜腻的东西。 按前几次的经验来看,刚抽了几管血,她应该会有点晕,但闭了会儿眼,脑子却异常清醒。夕乐心想,莫不是真的像研究员说的那样,吃了东西就有精神了。 难得清醒,夕乐便靠在沙发上,把刚扎过针的手搭在靠枕上闭着眼小憩,心里想着:不知道云然今天会不会回来。也许再过几分钟她应该回房间待着,避免云然一回来就看见她。 上次扇了云然一耳光,如果云然后面想起来找麻烦,夕乐又得煎熬一阵子,夕乐暂时没有勇气再打她一巴掌。 强迫逃离有关云然的想法,夕乐思考起管家,她是个话少还有些严肃的人,有时候会带点云然的影子,但目前为止她对夕乐很好,在这一点上有些像…… 夕乐刚要回忆父亲的样子,却突然感到一股沉闷的疼痛在手臂上炸开,连带着身体也感到痛苦,睁开眼猛地看见云然的脸,她的手正按在针口处。 “你这一天挺忙。” 碗里的汤冒出一股浓烈的甜酒味,闻得夕乐胃里一阵不适。云然眉心轻蹙,按针口的手移到夕乐有些泛红的脸上,冰凉的触感激起夕乐后背一阵酥麻。 “你喝了多少酒?” 管家擦手的动作一滞,有些迷茫和恐慌。 “啊,我正常买回来的酒酿,度数……度数很低。” “我没问你。” 云然只看着夕乐,等她回答。 可夕乐不说话,她回看云然,无端死犟着不肯先移开眼。她总觉得她不该立即回到见云然如老鼠见猫的时候。 云然哪知道夕乐的心思。云然只知道,夕乐这眼神对她而言无异于引诱,而她经受不起诱惑。 云然单手捧住夕乐的脸,俯身凑近,相碰之际,夕乐偏开了脸。没得逞的云然,心底的恶念陡然增生,重新按住夕乐手臂上微微乌青的针孔,扬嘴一笑:“这是最后一次抽血检查,说明你的身体基本恢复了,你说对吗?” 夕乐只觉得心脏猛地一缩,像突然踩空了楼梯般疯狂下坠,又骤然狂跳起来,全身的血液瞬间变得冰凉。 她还是那么害怕云然。这种恐惧就像刻进了她的基因,变成了最容易激起的条件反射。 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控制不住地逃脱,被云然一整个拦腰抱起,带回房间。 等她挣开时,恰好撞上放东西的柜台,台上一个正方体形状的盒子倒下,眼看要掉落,云然眼疾手快,接个正着,同时把夕乐拽回怀里抱住。 “够了,安静一会儿。” 云然的头抵着夕乐的侧脸,一只手发力扣在夕乐一端肩膀上。 “你以前也抱过我的,为什么现在不肯了?” 以前?以前是多久之前? 一年?两年? 夕乐已选择性忘掉了那段记忆。 音乐在房间里低声回响,极具特色的廉价音质无疑是从某种音乐玩具中发出。 云然:“耳熟吗?” 夕乐:“?” “这是你的东西。” 夕乐转头,看见一个水晶球。透明的球体里面挂着几朵白云,白云下有一个随着音乐翩翩起舞的少女。印象里,将水晶球倒置后,应该会有蓝色的细闪粉末像雪一样落下。 “你说,是你放在家里快要落灰的玩具,不如送给我。” 云然语气稍顿。 “你不知道我去你家找到过什么东西,自然也不知道我早就发现了这是你特意选的礼物。” 几近温柔的话语和动作差一点让夕乐误以为云然身上还有一丁点光明。 “你以为善意的谎言是对我的好吗?可我并不想要这样假意的施舍。” 云然常说夕乐“伪善”,用善良的表象掩盖自己的邪恶。既然这么了解这种虚伪的“表演”,那么云然本人理当是最佳演员,短暂的温柔不过是她最不常有但也照样擅长的表演。 夕乐清醒,再度挣脱。混乱之中,夕乐怒火纵生,故意打翻了还在歌唱的水晶球。 她最近惯会破罐子破摔,发过一次火后,总忍不住发第二次。 “哐当”一声,冰晶碎裂,音符戛然而止。 云然晃神一秒,夕乐挣脱桎梏躲进衣帽间锁上了门。 慢一秒的云然站在门外,握紧拳头,闭眼深吸一口气,睁眼吐出。 “我给过你机会了。” 夕乐脑子里灵光一闪,突然明白云然刚才短暂的温柔是怎么回事。 蛮不讲理的家伙,偶尔一次表现得“善解人意”,现在倒让夕乐成了软硬不吃的一方。 夕乐平静了一会儿,背靠在门上滑坐在地。 “云然。” “我们回不去的。” 就像那颗摔碎的水晶球一样,永远坏了,不可能修好。 “我从来没有想过倒回过去,我只看当下,但过去的仇恨我会永远记得,直到彻底清算。” 夕乐顿感不安,她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你不在的日子,我一直搜寻林业诚的踪迹。我想,你一定很希望见到他,哪怕他在你孤立无援时杳无音信,哪怕他是个差劲的父亲。” 消失已久的父亲……云然找到他了?! 夕乐心里五味杂陈,一边想高兴有父亲的消息,一边因云然的话感到前所未有的担忧。 “原本不再计划让你参与其中,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只要有他的消息,只要我去找他的踪迹,我都会带上你,我不会让你错过和他见面的机会。” “我发誓,我会让他像游承浩一样,死在你面前。” 夕乐胃里一阵钝痛,说不出的无力,就像死亡压在身上,喘不过气。 文府的设施都是老古董,云然没有心思换新的,故而门锁还是老式的。从腰间抽出短刃,将刀尖抵进门锁与门身之间的缝隙,旋转刀把,三两下毁掉了门锁。 夕乐听见动静,却无路可逃,由于太过紧张,大脑停止了思考。云然打开门时,她呆在离门几步远的地方愣住。云然朝她伸出手时,她才往后退开。 最近总是和云然唱反调,云然一直没生气,害得夕乐忘了这是一个让自己害怕了多年的恶鬼。现在,云然终于又露出了夕乐印象里的嘴脸,随之而来的是夕乐的无力反抗。 夕乐控制不住的害怕,双腿一软,云然抓住她,带回身边。 “你知道我对你的龌龊心思,怎么还敢挑衅我?让着你,无非是你现在的身体撑不起,否则,你真觉得我会转性吗?” 云然用了比之前更大的力量将夕乐束缚在怀中,夕乐根本无法逃开。原本就没多大力量的身体在经历太多劫难后,变得更加无力。此时此刻,夕乐才真正意识到,云然刚才的确在让着她。 “夕乐。” 云然的鼻息就在耳边萦绕,一句话的功夫,夕乐的耳朵已经烧起来。 “有些事,你要学会习惯。” 第7章 绝望是决堤时的洪水,山崩时的滚石,看得见它,身处其中,无力回天。 夕乐觉得自己像个没有尊严的物件,任云然践踏。先前还天真地以为重来一次,云然会变好一点,最差也能对她好一点,不会再逼她。 谁来救救我——妈妈! 恍惚回神间,夕乐看见自己伸直了的手在空气里抓空。续积的眼泪落下,夕乐的嗓子发紧。 她哪有妈妈。没人会救她。这种时候,她还是会条件反射般地幻想妈妈或是爸爸能出现。 好恨—— 指甲深嵌进云然的皮肉,夕乐无比憎恨,露出尖牙,嗑在云然肩上。 力竭之余,夕乐瘫软下身体,云然拽着夕乐的手在夕乐完全触地时松开,拭去夕乐脸上的泪痕,云然欲开口再言,夕乐却将头偏开,正对着眼前的镜子。 瞧她多狼狈,多耻辱,多轻贱,多肮脏,这副模样,就是死,也洗脱不了这种脏。 气郁至极,一股腥甜涌上来,夕乐尚未反应过来,一阵莫名的痉挛牵引她半抬起身,血从口腔中呕出,渗过指缝打在地上。眼前景物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眼睛尚未完全合上,人已经垂落。 “夕乐……” 云然搂着软弱无力的身体,却总也搂不稳,她总是要从她怀里溜走。 云然忘了第一时间叫人。事后回想起来,云然觉得自己当时昏了头,居然迷失在夕乐中枪的记忆里。 医生说,夕乐是应激性溃疡,所以她没有食欲,总吃不下东西。云然恍惚,先前总以为夕乐不肯好好吃饭是为了报复。 真是好金贵的身体,碰不得,说不得。 沈则安进门时看到云然抱着一个人,自觉转过身去,背对着云然说话。 “去枢光城的时间已经安排好了,就在明天下午两点。还需要帮您准备什么东西吗?” 客厅里的灯是暖黄色的柔光,能不让夕乐受惊。这几天的夕乐对卧室的环境反应太过剧烈,所以云然暂时将人安置到了客厅。 吃完药后的夕乐放松了警惕熟睡,如果不是能探查到呼吸,云然第一眼会以为这家伙又完了。 将脸靠近夕乐的额头,轻柔地蹭了蹭,云然把人放下,盖好被子,转身提起剩下半瓶的酒递给沈则安。 “换一辆平稳、没有一点异味的车,帮我准备一些防晕车的食物,不要太难吃的。” “您要带夕乐阁下一起去吗?”沈则安迟疑道,“会不会让她再受刺激?” “难道因为害怕就一直这么糊涂地活一辈子吗?” 沈则安盯着从云然手里接过的酒瓶,一时无言以对。 云然不再多说,只道,“这是我的事,你照做就是。” 第6章 ======================= 枢光城比白塔城更靠近北方,四季也更加分明。刚进入枢光城,连风都开始有了寒意。 银杏树叶变成了金色,枫叶也红了,其中一片飘进车里,落到夕乐手上。 时间早在不知道的时候进入秋末。 沿途风景在记忆里模糊不清,就像从没来过,终点也不知何时抵达。 在夕乐印象里,她没去过父亲工作的地方。关于工作,她只知道他在研究所上班,至于具体研究什么,不得而知。 林业诚常年不在家,十六岁以前,夕乐几乎没见过他,仅有的联系是家里阿姨常在她耳边唠叨:你爸爸今年又不能回来了,但他给你买了礼物。 林业诚很忙,尽管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夕乐理解。母亲早逝,也许他还没从悲痛里走出来,一心工作以此来减轻对母亲的思念,夕乐理解。对夕乐来说,父亲能偶尔回家一次,或是逢年过节时给她回一条信息,她便会知足。更何况每次见面,父亲总是慈善地对她微笑,问她最近怎么样了。 在夕乐的前半生里,她住在不大但漂亮的房子里,有把她当亲女儿一样疼爱的阿姨,邻居是和自己一起长大的游承浩,学校里也有很多朋友。学业成绩不错,除了还没想好未来能做什么,一切都很美好,连带着偶尔的小烦恼也会变得有意义。 “下车。” 除了云然。 “你应该庆幸林业诚不是个傻子,至少短时间内,我不会在这里看到他。” 荒僻的郊外,一座圆形建筑物孤独地立在地上,周围长满了杂草,建筑上的窗口偶尔挂着几根枯树枝,看起来荒废了很久。 不同于外表的凄凉,室内有些人气,因为有一波人正在进行地毯式搜索。 云然翻出存档的资料,照着上面的图片找到沈则安发现那份文件的位置。 “阁下,很抱歉,这里我们已经仔细排查了很多遍,并没有发现可供修建密室的空间……” 云然稍一摆手,不再听接下来的理由。她站在实验室中间,环视四周,就好像凭眼睛就能找到破绽。 夕乐站在门口,抬眼随便看了一眼又垂眸。 这曾是她父亲工作过的地方,但她并没有多大感触。她只是有些疑惑,于是轻声问:“为什么你觉得这里会有密室?” 云然正伸手触摸墙面上的痕迹,听到问话,她并未转身,声音平静而笃定:“因为有人进来过这里又安全脱身,而监视这栋建筑的人没有看到任何人出入。再者……” 话未说完,云然突然转身看见夕乐,莫名其妙地走过去把夕乐从门边拉走。 “白塔城文家有在建筑之下修建密室的癖好,而这栋建筑由他们投资修建。” 夕乐忽然想到宅邸那面风格不搭的墙。 “你在想什么?” 夕乐对上云然狡黠的目光,不知怎么回答。 “表现很平静,可你的脉搏很快,从出门前就这样,你想让家里那个神经病天天跟着你吗?” 原本神经紧绷的夕乐听到这句话,感到一阵无语,心想:云然说的神经病是研究员吗?这人原来对“有用”的人也这么不尊重。 夕乐不想说话。云然似乎也没指望她回答,只是不容挣脱地握着夕乐的手腕,她走到哪里,夕乐就被迫跟到哪里。 尽管很想知道有关林业诚的消息,但在这时候,夕乐只想祈祷云然今天无功而返。虽然云然说今天不会碰到林业诚,可并没有说不会发现他的行踪。 走进三楼一间实验室时,一名工作人员正趴在窗户上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看,然后又缩回来,满脸疑惑地挠头转身,差点迎面撞上云然。 云然的脸色不太好看。 勘察队已在此忙碌多时,哪怕是今天来现场的云然也已经走遍两层楼,可仍然一无所获。换在前不久,云然也许还有点耐心,可现在已经确定了这栋建筑有隐藏空间,甚至划定了一片怀疑地段,云然的耐心快要告罄。再不能找出来,她必定要清理整个勘查队。 看出云然心情极差劲的工作人员似乎害怕被云然误解,语无伦次地解释。 “阁、阁下,这间实验室和相邻的另一间……它们之间的里外距离有些奇怪,外部距离似乎比内部距离长,我正准备确认。” 夕乐冷不防说了一句:“内外有差距,这不是正常现象吗?” 工作人员有些意外。 通常来说,房子的墙不是一张纸,它有厚度,内部距离是室内墙面之间的净空尺寸,而外部距离则包含了墙体的总厚度,所以两个数据之间会有差异。可…… 工作人员对夕乐摇头:“现在这个差距,肉眼看上去已经过于明显了。” 夕乐沉默了。某种不祥的预感爬上背脊。 工作人员的工具箱就在附近,他麻利地取出测距仪进行测量。很快,猜测就在实际测量后得到了验证。 “你确定,”云然追问,“是这面墙有问题?” “我……不确定……”面对云然的提问,他的声音打颤得更厉害了。 “为什么?” 问出这句话时,云然整个人的阴暗气场就像化成了实体,压得工作人员快气绝身亡,张着嘴却没发出任何音节。 “因为这里面可能是管道井,或是厚厚的保温材料。”夕乐替工作人员回答,“很大概率不是你要找的密室。” 在此绝境之下,夕乐近乎直白的解围对工作人员来说是逢舟之幸。他几乎是接着夕乐说的最后一个字喊出的“对”。 “按常规方法检查吧。”夕乐说。她没在意云然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看着工作人员用指关节敲击墙面,声音沉闷均匀;又看着他趴在地上,仔细检查地板、踢脚线的接缝。 然后一无所获。 “红外热成像仪,探地雷达。”云然说出两个词。 “您来之前已经用过了,”工作人员几乎绝望,“没有发现问题。” 气氛突然诡异的安静,下一秒,子弹上膛对准了工作人员的太阳穴。熟悉的声音刺进夕乐的大脑。 “不要!” 夕乐几乎是脱口而出,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说了话。 第8章 云然侧过头,眼神里,不满和怨愤叠加。她没说话,只用眼神质问。 “我……” 夕乐觉得好累,无力的怒火在心里腾起又熄灭,太多的顾虑在脑子里打架,又空白一片。她依旧没看云然,不过这一次她听清了自己的声音。 “我帮你找。如果找不到……你最好,连我一起处决。” 夕乐深吸一口气,重新审视眼前的墙面,走上前用指甲在上面磨了几下,除了灰色的粉尘什么也没有。 灰色,实验室这种地方,应该少有人会用这种颜色。 “有d65标准光源吗?”夕乐问。 “没、没有,我现在叫人准备!”工作人员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躲开云然。 “不用了,先给我一把手电。” 夕乐往后退出一段距离,面对墙面思索。 整栋建筑是环形,中间镂空,唯独这一层有一条走廊将两端连接起来,恰好正对着这面墙,像故意设计。 夕乐打开手电,光柱照在墙上,不出所料地发现了问题——两间实验室中间的墙上呈现出两种灰色相间的方形格子,排布类似国际象棋的棋盘。 这两种颜色的灰度极差很小,又分成了细小的色块,在三楼走廊昏暗的灯光下几乎一模一样。 工作人员非常困惑:“为什么我看上去还是一样的?” 云然:…… “麻烦您过去按我指示的方向再检查一次。” 夕乐报告了与其他墙面不同的灰色方块的位置,工作人员依言而行,谨慎地敲击、倾听,最后摇头。 “啧。” 夕乐蹙眉。在脑子里记了个大概方位,自己去摸。 伸手能及之处检查完,她爬上人字梯继续检查。终于,手掌扫过某块色块时,上面亮起了指纹印。还没来及想一想,夕乐已经把手按了上去。顿时,蓝色的光变成红色,墙面发出声响,夕乐一惊,身体失去平衡。 预期的疼痛并不是落地的痛,而是被云然衣服袖扣硌到脊梁骨的疼。 墙上出现了一道门的轮廓,轮廓内的墙体像电梯一样,缓缓往下移动,等完全没入地下时,一道极窄的楼道出现,看样子只允许单人通行。 糟了。 先前混乱又空白的顾虑此刻突然清晰,夕乐猛地意识到自己做的事——她帮了别人,却很可能害了父亲。 她觉得自己蠢透了。 而云然,站在她身侧,低头看着那条漆黑的通道,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笑容。她甚至没回头“欣赏”一下夕乐惨白的脸色,只是伸手,拽着夕乐走进去。 墙内的通道往下延伸,空间狭小,漆黑一片,只有刚才找工作人员要的手电在发挥作用。 在这样的环境里,夕乐愈加难受,焦虑之下又生出无端的恐惧。她想抓住一个人,转头一看,刚才的工作人员并没有跟上来。 走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她才看到前方超越了手电的光亮。如同久旱逢甘霖,她想一步踏进光明里,可前方还有云然,她退缩了。 终于踏出通道,眼前是一间十分宽敞的实验室,甚至还有几道门,可能连接其他实验室。 “和白塔城的实验室一样。”云然说。 紧接着,大批的人员涌入,瞬间填满地下空间,打破原本的死寂。 “只找出口,”云然的声音在空间里回荡,“其余东西一概不准移动。” 夕乐站在原地,看着充斥四周的、属于云然的力量,只觉得原本她想奔赴的这束光,此刻又变成了她的牢笼。一个以父亲为诱饵的牢笼。 第7章 ======================= 屋外的风肆虐而起,声音穿过年久失修的窗,传到夕乐的耳朵里。 云然和勘查队一起留在密室,此刻应该正在亲自搜查她要的东西,也许是某份研究资料,也许是某样研究成品。夕乐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因为云然明显不想让她接触,所以提早把她送出了密室。 夕乐沉默地望向窗外,眉头越来越往下沉。 依据现场情况和云然的话来看,林业诚应该是前几天来过,就算勘查队现在找到了密室出口,他也早就离开。 他会去哪里? 云然既然能找到他原来工作的地方,也肯定去过家里。除了这两个地方,他这些年到底去了哪里?他为什么回来,要找什么?为什么云然如此执着地要置他于死地? “阁下?” 焦虑像无数只蚂蚁在血管里爬,在骨髓里钻,激起身体一阵阵刺痒,却无从抓起。 夕乐坐不住了。她突然起身,走到门口,想了想,又退回去。 “阁下您怎么了?” 夕乐才听到人叫她,回应后发现是察觉墙面问题的那个工作人员。 “刚才谢谢您解围。”他突然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还是谢谢您的善良。” 夕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谢意。说实话,夕乐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帮他,毕竟她连自身都难保,还想着帮别人,说出来未免可笑。 “还好云然阁下让我来照看您,否则我也没机会对您说。” 夕乐突然想: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云然才放心让他守着自己。云然自己也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和她一样,反手给救命恩人一颗子弹。 夕乐想问些其他事,比如这里的实验室原来是做什么研究的,还有周边是否有其他密室出口的怀疑地点。可眼前这人貌似感激她,却还是坚定地效忠云然,问他并不是一个理智的做法。 “我想四处看看。” “当然可以。” 密室已经找到,其余的地方都不再重要,云然没有明确禁止她走动,那就是可以随便活动。 夕乐先前已经跟随云然看过几乎全部楼层,说实话,完全没有再看的必要。可夕乐实在想找点事做,否则她要生生被焦虑逼死。 再次回到最开始的实验室时,夕乐想起云然一开始便直奔这里,意思是这里才是她最先怀疑的位置。可这间实验室平平无奇,毫无“亮点”。 三楼的墙在碰到她的手时也毫无亮点……夕乐心想,也许这间实验室里也有一些东西是只有她才能打开的。云然带她来这里,或许也做了同样的考量…… 夕乐目光落到不远处的圆形桌面,那很明显是大型工作室里会用的全息控制台。 “它还能用吗?” 工作人员顺着夕乐的目光看向控制台。 “尝试过了,不能。” 只要有人问,这些人总是回答:什么都不能,什么都没发现。就像是不会思考的机器,主人说一句动一下,工作做到这份上,夕乐都分不清他们是真呆还是故意。至少说一下检查了什么吧。夕乐心急,却总是听到不如愿的结果,实在忍不住腹诽。 夕乐走近去看,绕着桌身转了一圈。工作人员从侧面打开控制台的物理开关,但电源指示灯毫无反应。夕乐又试着开了一次,依旧没有反应。 也许是无权限呢? 夕乐对这种仪器并不熟悉,可她直觉应该再试一次,于是她假装咳嗽了一声,以要一瓶水为由支开了工作人员。 夕乐默念:想一下,为什么刚才我能打开密室的门,而工作人员不可以?这之间差了什么?指纹?基因? 夕乐用牙磕破指尖,重新按在开关上,没有打开。 不对。 “开关并不是唯一的开关。” 夕乐自言自语,从控制台下方抽出隐藏键盘,扣动每个键纽。 如果林业诚是个保守又不得不接受新科技的专业人士,那么他会选择使用科技并倾向于保留他熟悉的旧事物,比如实体键盘,还有……习惯。 “l”的字母键被扣下,夕乐迅速从里面取出小指甲盖大的东西,安好“l”,又刻意检查了“y”和“c”,然后在工作人员回来之前收回键盘。 但她没等来工作人员,而是等到了云然。 “你在做什么?”云然问。 “……” 夕乐说不出谎话,可她也不想把找到的东西交出去。 云然走到她身旁,低头看了一眼她刚才咬破的手,眼神阴冷。 “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真相吗?还是你又开始恨我利用你,非要给我找不痛快?” 夕乐:“……” 听到“利用”,夕乐心里明了。 她本不想挑明此事。 “所以你今天带我来,真的只是想利用我找到密室。你知道他研究什么东西,猜到了密室用的密码会与基因有关,而我是林业诚的女儿,除了他,我可能是唯一能打开密室的人。” 她第一次了解父亲的工作,居然是在这样的情况里。连云然都知道林业诚在做什么,而她对此才刚有一点点的认知,这种感觉就像全世界都知道外星人要入侵地球,他们都在准备逃亡,而你对此一无所知,等你意识到的时候,他们已经坐上了逃往其他星球的飞船。慢人一步总显得像傻子。 第9章 “我大概了解你,所以对这种事也不会感到有多震惊。”夕乐说。 云然默不作声,听夕乐说完她的猜测,依旧淡定自如。 “你真的了解我吗?你想过了解我吗?在你眼里,我无恶不作是吗?” “难道你不是吗?” 云然像是听到了笑话,冷笑一声。 “你说的对,我的确是。”云然指着夕乐的心口点了两下,“我保留的唯一一点人性全用在你身上了,这世界上所有人都可以指责我,唯独你,没资格。” 云然加重了最后几个字的语气,仿佛说的什么警示名言。 夕乐不做争辩,因为觉得毫无意义。她只会在心里责备:难道云然把她救活,让她再过一遍以前的生活,还要她感恩戴德吗?得了吧,到底是为了夕乐,还是云然自己,大家心里清楚。 “尊贵的夕乐小姐、伟大科学家林业诚的女儿,你这么了解我,对你亲爱的父亲又了解多少?” 云然突然把一块黑匣子丢在夕乐身后的桌上。 “自己看看他做的事吧。被排除在真实世界之外的你,对险恶一无所知。你以为我是唯一一个造成你悲剧人生的凶手吗?” 云然抬起夕乐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 “你的天真不会拯救世界,只会让我感到厌恶。” 说完,云然独自离开,留夕乐一个人在原地。 夕乐不明白云然说的话有什么深意,无非就是像往常一样,讽刺她伪善、高高在上、不识人间疾苦。 莫名其妙。 她拿起云然扔的黑匣子,是能打开悬浮界面的小型设备。打开后,悬浮界面上呈现出多本资料,粗略扫过一眼,夕乐立刻意识到这是地下室里的研究资料。 既然原本就计划给她看,那为什么之前要把她支开? 夕乐打开其中一本名为“基因计划”的资料,从头看起。 离开后的云然站在实验室不远处的走廊上观望。取水的工作人员刚折返。 “去哪?” “给、给和您一起的阁下送、送水。” 云然无端发火:“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献殷情?” “对不起!” “滚!让负责人来见我。” 骂完人,云然稍微冷静下来。看了一眼夕乐在的实验室,又偏回了头。 负责人很快出现在云然面前。 “结果如何?” “地下小队还在沿着密道前行,按照扫描仪上的地图来看,我估计出口会在枢光城市中心的一间房子里,资料显示那间房屋的购入日期距今快二十四年,也空置了二十四年。”负责人认真回复,“可能性非常大,我已经通知沈助理调人前去,用不了十分钟就会有结果。” 听到房屋空置的确切时间,云然莫名想到夕乐今年也是二十四岁。这无头无脑的联想让她不得不反思自己刚才是不是气昏头了,同时也更加确信,负责人的猜测大抵是对的。 “刚才去找你的人,”听到消息,云然转而询问负责人另一个问题,“你知道他吗?” “队里一个新来的员工,”负责人有些疑惑,“人员信息由另一名同事负责,我不太清楚,有什么问题吗?” “业务能力太差,心理素质极低,下次的工作现场我不想再看到他这样不专业的人。” “是。” 负责人虽有疑惑,但不好多问,只得答应。 “另外,”难得碰上云然,负责人不禁想多说一些工作上的问题,“我只是个靠爱好进入勘探行业的人,甚至没有进行过系统学习,所以最近一直在想,单靠我这样的人,是否能真的勘测出任何一个隐藏在建筑之下的秘密空间。今天的事加深了我对此的怀疑。” “所以?” “所以我想,能不能放宽人员筛选标准,吸纳有不同专长的人进入勘探队,就像这次,明知道这是一栋以基因技术为专长的实验楼,可我们无法想到怎么利用基因找到密室,因为我们之中没有以此为专长的人。” 云然抱着手,审视对方,说:“你就是放宽标准后选进来的人,你自己都感到工作困难,如果按你说的再放宽标准,找更多的垃圾进来,你当如何?” “这……我暂时没有想到……” 对此,云然觉得自己管得有点多了,这些不是她该操心的工作。 “自己和沈则安沟通,最后给我方案。这种事以后都不要再来烦我。” 话音刚落,蔫了的负责人忽地直起身,激动得快眼含热泪。云然不知道他在兴奋什么。 “如果以后的工作再出现像这次一样的问题,你要负首要责任。” “应该的。” 负责人笑脸盈盈,还想要说什么。云然却是不想再听了。 “行了,你可以走……” 她刚想叫人离开,夕乐那里传出声响,好像摔了什么东西。 第8章 ======================= 云然不用想就知道夕乐摔了什么。进去一看,果然是她刚才给夕乐的全息锚。 “是你自己伪造的真相吗?” 夕乐猛吸了一口气,却像被冰冷的真相呛住,随即爆发出一连串剧烈而狼狈的咳嗽,每一声都带着颤抖的尾音。 “是、假的、吧……是假的……” “我没那么多闲心伪造这么多专业资料,如果你想看更真实的纸质版,现在就在外面,你随时可以看。” 云然摆手示意负责人安排。她已经让地下的人把重要的文件搬出来,此刻就在三楼。 她走到夕乐身边,俯视因剧烈咳嗽直不起身体的夕乐。 “只是知道他并不像你想象中那样光明伟岸,你就受不了了吗?” 云然抓起夕乐的手,“他是个利用人类进行基因改造的可恶科学家,是道德上的罪人,也是白塔体系下的犯人。现在你要可怜在外逃亡的父亲,还是那些被他用做实验的人?” 工作人员将纸质文件放到了夕乐面前。 “你现在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正义的一方来谴责我了是吗?” “为什么不能?夕乐你看着我!” 云然将夕乐对身体拽起,双手按住她的头,迫使她正视自己,然后平静地说出另一个真相。 “你气急了,没有看完全部信息对不对?所以你看漏了最重要的一条:我就是他的实验品之一。” 夕乐的认知彻底崩盘,就像挺拔了几千年的大山一朝之间轰然坍塌。 “现在知道我为什么恨他了吗?你说我有没有资格站在正义的一方谴责他?” 夕乐心中一片混乱,她想起云然很久之前就说过:她恨林业诚。而今,她终于知道原因。 当云然的恨意有了理由,那她的恨算什么?笑话吗? 云然将对林业诚的恨转嫁到了她的身上,情有可原的话,她所经历的一切就都变成咎由自取。 这么轻易地相信云然,对吗? 白塔城文家不是资助了这间实验室吗?他们难道清白吗? “文家……” 夕乐尚未说出口,云然便立刻猜到她的想法。 “你想为林业诚找借口,这不能,夕乐,你不能因为他是你父亲就将心里的天平偏向他。可人总是这样,当证据偏向对自己不利的一方时,便开始推卸责任,胡言乱语,怪天怪地就是不怪自己。” 夕乐必须承认,云然的话戳中了她内心的阴暗想法。她自己都有点难以置信,她居然会冒出这种想法。 “我没法完全相信你说的话……” “所以我要找到林业诚,让你亲耳听听他是怎么说的。再者,”云然看了一眼旁边的全息控制台,“你不是找到了有趣的东西吗?试着自己打开看看里面的东西。” 敲门声响起,来人询问云然:“阁下,地下小队已经找到出口,劳您过来看一眼情况。” “在这等我,我回来就走。至于文件,你爱看不看。” 云然对夕乐说完,转身离开。夕乐重新捡起被她扔飞的全息锚,找到写有云然名字的资料,将每一个字刻进脑海,每烙下一个刻痕,她便多一分无解的感受。也许是心疼,也许是麻木,也许是疲累,也许几相混杂。 【实验体:云然。代号:a312。】 【实验结果描述:基因改造后,对他人信任感、共情能力基线水平显著下降。冲动性攻击行为增高。】 名为“‘修罗’基因改造成果”的标题下有上百份报告,夕乐看了其中几份,内容大致与云然的报告相同。每份报告背后附有“实验体”的童年照片,云然的是一张她站在墓碑前的照片。夕乐能看清墓碑上的字迹,那是云然母亲的墓碑。 夕乐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猛地转身,翻看云然留下的纸质资料。那上面,白纸黑字写满了林业诚的罪恶,是她抹不去摔不坏的事实。 一种剧烈的恶心感从胃部翻涌,她捂着嘴压抑这种恶心感。她并不觉得悲伤,但她控制不住地感到模糊、恶心、肮脏。 第10章 她从没思考过林业诚作为父亲角色以外的身份以及评分标准。在她的认知里,林业诚是个合格的父亲,她就以为在其他人眼里他也会是一个好同事、好导师,她只想过他会比做父亲更好,没想过他可能连做“人”这个基础角色都有问题。 她在怀疑自己的父亲。就像云然说的那样,云然没理由污蔑林业诚,她没有理由不接受这个事实,至少暂时不会觉得林业诚是个好人。比起林业诚的人格标准,夕乐现在的脑子里还不停地闪现着“我是施害者女儿”的声音,这才是击倒她的最后一击。 她浑浑噩噩地独自走下楼梯,傍晚的风从她脸上吹过,像是穿透一具空洞的躯壳。阳光是冷的,颜色是灰的。曾坚信善恶有界、努力做一个善良的人的夕乐,和对父亲的伟岸印象一起葬送在几分钟前的实验室里。 “云然阁下让您伤心了吗?” 夕乐回头,看见久久未归的工作人员,早知道他是被云然指使走的。她对这人没什么兴趣,可这人总在她身边说一些怪异的话。如果让云然听到,无疑是自投罗网。 “以后不要和我说话。我担待不起你们的命。” 工作人员欲张口回话,被云然截断。 “我不是让你等我吗?”云然恼怒。 夕乐看到云然朝她走来,心里的异样感觉溢满。 云然从工作人员身边走过,面对夕乐,抓起她咬破的手,连倒了两瓶水。 “咬这么深的口,你自残吗?” 夕乐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云然,她想尽可能地避免一切眼神和言语接触,于是沉默着低头。 楼上突然传来喊声。 “小心!” 刹那间,夕乐看见原本站在云然身后的人突然冲过来。她的身体先于她的大脑做出反应,另一只手本能地推开了云然——这幅场景,与不久前回忆里染血的画面重合。夕乐骤然失神。 她推开云然时,云然正好将她拉向身侧,两人的力刚好往同一个方向上使,轻易地避开了飞来的凶器。 稳住两人身体的云然侧身一脚踢开冲上来的人,踩在持刀刃的手上,夺去他手中的刀。 “你!”刺客没有第一时间反抗云然,反而狠狠盯着夕乐,几乎是咆哮着问,“你为什么救她?你真是不可救药!” 他的话里居然带点怒其不争的意味,又骂进了夕乐心里。 不可救药。 对啊,她为什么要救云然? 是因为刚得知云然是受害者,可悲的同情心就跑出来凌驾于多年积累的恨意之上了吗?还是说,在漫长的折磨里,她的身体和灵魂已经被驯化出保护云然的本能了? 夕乐的自我厌恶在意识到这个问题时又一次冲破了顶峰,达到了更高的等级。她看着被制服的刺客,只觉得这世界荒谬,像被某个人恶意捏造的假象。 才认识了几个小时的人都看出了她与云然的矛盾,而她居然救了云然。 “闭嘴!”压制刺客的人给了他一耳光,可他显然没听见对方对他的忠告,接着骂了云然一句“暴君”。 “押下去审问。”负责人匆忙赶来解释,“您问过后,我立马联系了人事信息部,刚得到消息,他是云顶城的人。” “去你妈的云顶城,老子是白塔城文家!”刚说完,嘴便被堵住了。 “他提交的个人信息确实写着自己姓文,所以人事信息部其中一个职员有所怀疑,查了他全部关系网,发现他是南洋湾文姓,但早在几年前就已经归顺云顶城,替云顶城的执政官阁下办事。”负责人再次解释,“人事信息部最近两天才知道这件事,但报告流程耽误了。” 换做往常,云然会一枪解决刺客,甚至会连坐在场所有人,还包括没到场的信息部。但今天,她出奇的冷静。她安静地听完了负责人的话,然后平静地说:“让信息部去死,办事不利的一群废物,通知沈则安优化信息部,和你的方案一起给我。” 她的目光落到刺杀者身上,语气依旧平静。 “已经没用了,你自己看着办。” 夕乐再出神也听出了云然话里的意思。可她再救不了他。 ———————————————— 回到住宅,夕乐依旧沉默。 云然拦下她上楼的脚步。 “不说点什么吗?” 夕乐低眉垂眼,紧抿嘴唇,半晌过后开口:“你还要我说什么?” 云然依旧抬起夕乐的头,让她正面自己。 “你刚才又想救我,是真心的吗?” 她看着云然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有探究,有某种危险的期待。但夕乐只觉得累,累到连推开她的想法都没有。 “如果第一次是因为想寻死,那这一次总不会还是同样的理由,你心里到底怎么看我?” “……” 又是这样假装温柔的语气。夕乐心想,为什么现在的云然总在妄想用短暂的温柔诱使她说一些不是她本意的话、做一些不是她心想的事?她才是该问“你在想什么”的人。 她现在就像被强行灌输了太多外部信息的小容量存储器,她需要时间接收,而不是立即进入下一个应付云然的任务。 她像一只死物,没有半点反应,哪怕是一点儿厌恶,她都不想露出。这在云然眼里变成了无声的挑衅。 云然的指尖摩挲上夕乐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嘴唇,带着试探吻上去。她的目光锁住夕乐的眼睛,那里面依旧是一片死寂的深潭,甚至连睫毛也不动一下。 云然加重了力度,厮磨、碾压,然后近乎恶意地咬了一口夕乐下唇。 夕乐终于忍不住推开她。云然顺势退开少许,指尖仍流连在夕乐唇边、自己刚咬的位置上。 “我……暂时无法回答你的问题。”夕乐的声音低下来:“单独给我一点时间。” “求你了。” 最后三个字,轻如叹息,又如千斤般沉重,砸进云然心里。 她没有求云然放过,只是想求一个不让自己在下一瞬间疯掉的机会。 云然没有说话。转而轻抚夕乐的半边脸,仿佛在检查一只又一次出现裂痕的珍贵瓷器。 夕乐少有地不抵触她的靠近,换做几年前,云然必定要得寸进尺。而今,她克制住自己,收回了手。 “我先叫人帮你处理伤口。” 拨完电话,云然最后看一眼夕乐,然后转身,步伐平稳地踏出大门。 第9章 ======================= 夕乐独自走在狭窄阴暗的通道里,这条路很熟悉,她很快想起这是实验楼里通往地下密室的路。上一次还有手电,这次她什么都没有,只能摸黑行走。 一开始,她还走得有些慢,渐渐地,她开始加快脚步。她的心越跳越快,地下的空气快不够她呼吸了,窒息得她快要发疯。她心想,要快点出去。身后的路已经走过太长距离,她不可能再往回走,她只能快点往前跑。她怎么也跑不完那些台阶,心里还在想,出口在哪里。 她跑了不止三层楼的距离,主观感受上,好像跑了几十层楼才到实验室。 没有灯。 又没有灯。 上次明明有,为什么这次没有了? 夕乐冲旁边的墙狠狠砸了几拳发泄愤怒,然后摸索着寻找出口。打开第不知道几次门后,她终于看到了曙光。 她满怀希望地打开突然透出光亮的房间门,却发现是自己童年时的家。屋子里的镜子照出她的脸,她却有些不认识镜子里的人,便越看越深。镜子里的脸开始蠕动,眼角眉梢褪去,逐渐浮现出a312号的脸。夕乐惊恐地后退,镜子却像水面一样泛起波纹,映出a312站在墓碑前的画面。忽然间,a312转头盯上了夕乐。 ——云然。 是云然! 夕乐想逃离这里,转身却撞进一个人的怀里。她艰难睁开眼看见微笑着的林业诚。下一秒,周围的墙壁变成了实验室的白色背景,无数身穿白色实验服、面色模糊的人从父亲身后涌现,朝她冲来…… “救命——” 夕乐从梦中惊醒的同时,身体脱离大脑控制般往床头蜷缩。求救的声音还在她耳边回荡,心脏像是刚注入血液一样猛烈地震动,肺叶也火烧一般的疼痛。 夕乐浑身不停地冒冷汗,久久不能平复。 屋里亮着灯,她看了一眼时钟,凌晨三点五十七分。 管家火急火燎地打开房间门,询问夕乐怎么了,夕乐说没事。 “我去给您倒杯水。” “不用了,你回去休息吧。”夕乐拿了东西起身,“我有些事需要用书房,暂时别打扰我。” 关上书房的门,夕乐打开没有设权限的电脑,插入那枚在实验室找到的微型芯片,读取。内容不多,只有几段时间不连贯的视频。夕乐一一点开。 第一段:一男一女在客厅里吵架,没有声音,看不出他们在吵什么事。男人推了一把女人,女人恰好撞在了尖锐的桌角上。鲜血流了满地,女人当即失去意识。男子抱着女人的身体哭喊,而站在他们身后的小女孩默默地看着他们。 第11章 “她死了,你可以不用听她的话了。”视频的声音突然恢复,夕乐听见小女孩说。 视频自动播放第二段:在类似福利院的地方,几个穿工作制服的人正在说话。 “她爸爸在监狱里死了,但亲戚们不愿意继续收养她。” “为什么?” “他们说她性格古怪,看到自己的妈妈死了就像没事人一样,还说出那样的话,就像怪物一样。还总是在学校里打架。” 第三段:昏暗的巷子里,少年模样的女孩被一群人围住。她脸上贴着创口贴,眼神却亮得骇人。下一秒,人群尽数倒地,女孩狠狠用力踩住其中一人的手腕,夺走小刀,然后……血迹模糊了镜头。 夕乐猛地关掉电脑,头痛欲裂。回想起初见云然时,她冲进人堆里把正在被其他人针对的云然救走,那之后她好像给了云然创口贴,和视频里云然脸上一模一样的创口贴。 诸多杂碎的事件连成了完整的时间线。 视频里的女孩一直是云然,是夕乐不曾知道的过去的云然。 “修罗计划”改变了云然的基因,所以她从儿时起就表现得与众不同:冷漠、无情、具有明显攻击性行为,甚至在少年时期就展现出视人命如草菅的人格。原本为此恐惧了多年的夕乐,如今居然生出了理解。这种理解并不代表她能原谅云然,恨意并没有消退,只是从针对怪物云然扩散向制造怪物的真凶——她的父亲,林业诚。 夕乐双手掩面,强迫自己先冷静下来,再重新思考。可她怎么也做不到清空脑子。 前不久在枢光城实验室发生的事,见缝插针地激起夕乐思维的短暂清晰。她又想到:如果真的恨云然,为什么要救她?从枢光城回来,夕乐有意识地选择性忘记思考这个问题,所以到现在,她依然没有答案。而现在,她也只是闪回了这段记忆,关于答案,她不愿意继续探究。 将思绪拉回当下,夕乐想着,芯片里的视频碎片内容很具体,又太粗糙。没有编号,也没有实验的干预记录,除了证明云然是个“恶魔”外,无法拼凑成一份完整的“实验报告”,也看不出林业诚在这其中扮演怎样的角色。他究竟是拍视频的观察者,还是根本没有参与其中? 她对父亲的怀疑还不够坚定。 云然是对的,她的确不是个纯正善良的人。 她的善良建立在一知半解的真相和不侵害自身利益的基础之上。第一次遇见云然,因为云然是弱势的一方,所以她武断地判定云然是正义的,于是不顾一切地救云然。现在知道了“修罗计划”的她,又轻易地转变对云然的感情。她总是这样轻易地让未知全貌的事情影响自己对某个人的善良程度。而得知自己父亲是一切罪恶的源头时,她刻薄地想要拖文家人下水来为父亲辩护。当利益和善良冲突时,她居然下意识地选择了利益。 云然、她、恶与善,曾经是她善云然恶的固定组合,现在变成了随机组合。 可善恶是这么容易能被操纵的吗?特别是恶。容易产生不代表容易被操控,人的善恶真的可以通过外在手段改变吗? 夕乐从电脑里抽出芯片,紧紧攥在手心。 一切都还是模糊的,唯一清晰的,是她必须知道更多。她必须找到父亲,证明“修罗计划”的真实性。 不知不觉,窗外天色渐明,书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 云然站在门口,她的目光落在关闭的电脑上,貌似十分疲惫地微微挑眉,脸上浮现出惯有的掌控一切又毫不在意的神色。 窗边传来的撞击声打破了沉默。云然前去查看。 “死鸟。” 云然迎风而立,头发随意盘起,露出了整个脖颈。服饰……今天是藏蓝色西装。西装外套丢到了一旁,衬衫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小臂线条。不穿执政官正式制服时,她看上去就像普通的公司高层。 如果视频是假的,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说不定云然真的会成为那样的人。 因为云然私下也总穿这样板正的服饰,所以夕乐无法以此判断她是否准备留下。 “看出些什么了?” 夕乐从云然身上移开目光,手心攥紧芯片。她不知道云然问哪件事。 “别藏了。” 云然回头,直视夕乐。 “如果我不想你留着它,它早就不在你手里了。” 云然说的对。如果她不想夕乐得到芯片,早在夕乐刚拿到芯片时,她便会夺走。这东西现在还能躺在夕乐手里,是因为云然故意要让她留下。 她原本就计划让夕乐看到那些视频。 至于内容,现在让夕乐给云然汇报一份观后感实属为难。她开不了口,她觉得说什么都是错的。 “夕乐。” 云然的声音从脑子里滑过,夕乐对此没有反应。当云然的手敲在电脑上的时候,夕乐才听清云然说的话。 “我不喜欢你在我说话时发呆。” “……” 一种难以言说的心情拉扯着夕乐,手指不停地带着芯片转动。 “我……” 夕乐不得不说话。 “想回家一次。” 夕乐攒足了力气和决心。 “我知道你已经去查过那里,但我想亲眼去看看。毕竟在那里生活过,也许能发现些不一样的地方。” 夕乐余光扫到云然的手向她伸来。 “我不是为了帮你。”夕乐抬起头,“只是为了寻找证据。” 云然浅笑:“没关系,我根本不在意这种事。” “……” “不过最近我没有时间陪你一起,我会安排其他人随行。” 夕乐心想,那再好不过了。 她料到云然就算答应也不会让她自己一个人去,如果和她一起的人可以不是云然,本就值得庆幸。 云然的指尖触碰到夕乐眼下,问:“昨晚睡好了吗?” 没等夕乐回答,云然便又说:“还不如我在的时候。” 夕乐拿开云然的手,起身准备离开。 “麻烦你安排时间吧。” 在夕乐刚走出五六步时,云然抓住她的手。 “你怕黑?什么时候的事?” 夕乐心头一颤。 她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她甚至没意识到这个问题。云然这么一问,她便开始搜索回忆。也许是在去实验室时,也许是在冷冻舱醒来后,也许在更早的时候。 追究这样的事有什么意义,云然会在乎吗?就算她在乎又能怎样。再说,谁会不害怕黑暗。 第10章 ========================= 云然最近似乎很忙,于是派了沈则安和夕乐随行。等夕乐出门时,便看到沈则安已经在楼下等候。 夕乐从云然那里知道了沈则安,对他并不感到意外。 “你为什么在这?” 夕乐问站在沈则安身边的研究员。 与沈则安相比,研究员显得很惬意,就像准备出门游玩。他悠闲地耸肩,半开玩笑地回夕乐:“我也不知道,可能阁下怕您抬一下手把自己累死,所以让我一起跟着。” 沈则安偏头看他,神色隐约透露出敌意。 夕乐不说话后,气氛变得有些诡异。研究员意识到不对劲,说了声抱歉。 从白塔到枢光城需要近三个小时的车程,夕乐其实很讨厌乘车出行,很多时候,上车不到三十分钟她就开始头昏脑涨犯恶心。但最近几次出门她好想没有这种感觉了。所以,三小时里她可以放松一些,想想其他事。 “可以自由活动了,有没有感到很开心?” 研究员回头递给夕乐两颗糖。 “黑巧,苦的,不甜。” “谢谢。” 夕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接过东西后,剥开其中一颗巧克力的包装袋,放到嘴里。像糖衣化完后咽不下去的药,苦味满覆口腔,然后顺着食道滑进胃里。 没什么值得开心的。 无论从哪一方面想,都没有值得开心的点。 “夕乐?”研究员问,“你没事吧?” “没事。” “还有一段路程,您可以休息一会儿。”沈则安说完,瞪了旁边的研究员一眼。 “看我干什么?” 夕乐抱着手假寐,渐渐模糊了前座两人的声音。她在脑海里重构家的模样。印象里,回家的那条路上种满了银杏,夏天的时候是翠绿的一片,秋天的时候是金黄的。落叶经常落得院子里满地都是,阿姨时常一边骂一边扫。 “啊呀,讨厌死啦!又落一地!” 她的南方口音很特别来着。 可住在隔壁的游承浩总是喜欢一脚踩在阿姨扫起来的树叶堆上,每次都被他妈妈拎回家揍一顿。 游承浩……他上初中时,举家搬走了,如果不是这样,夕乐也不敢回来。 车子驶入那条熟悉的银杏路时,夕乐早有预感般睁开眼。 阳光穿透金黄的银杏叶洒在地上,夕乐抬头看见时间匆匆流逝。寒风比上一次更冷,地上的落叶预示着冬天的到来。 第12章 车很快停下,研究员递上手套和口罩,夕乐迟疑着接过,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滋味。 她回她自己的家,居然还要做防护。 院子里铺了一层枯叶,没人再清理它们。穿过院子,站到门口,夕乐伸手触亮门锁,却回忆不起密码。 “190724,”沈则安说,“云然阁下提早嘱咐过。” 研究员:“夕乐的家,云然阁下怎么知道密码?” 夕乐输入密码时,隐约听见身后的两人低语。 “请你与夕乐阁下保持距离,还有,请不要直呼夕乐阁下姓名。”沈则安停顿了一下,拖长了语气道,“你很没有分寸。” “你才没有分寸。别拿你那套主仆理论和我说话。” 门在他们的吵闹声中打开,记忆像决堤的洪水,汹涌澎湃。恍惚间,夕乐看到系着围裙的阿姨从厨房探出头来,笑着和她说:“今晚有你最喜欢的菜哦。” “我回来啦。” 夕乐对着空无一人的家,轻声说出以前回家时她常说的话。 一切都是那么熟悉,仿佛她只是上了一天学,现在回家了。 夕乐走上楼梯,一步一画面,回想起在这房子里的点点滴滴。 她的房间保持着记忆里整洁的模样。书桌上,胡乱摆放的画笔仍然没有被动过,旁边的墙上胡乱画满了线条,连她自己都看不懂是什么东西。夕乐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在墙上乱画,还要阿姨不准擦。 “大人不可能完全理解孩子的想法,长大了的你也不会理解小时候的自己。”研究员说,“总之,别强迫自己记起以前的任何事。该忘掉的,就忘了吧。” 夕乐觉得研究员今天格外奇怪。 他平时也话多,还很有胆量,在云然面前他也能说几句烂话。之前觉得他有点缺心眼,今天却感觉他有点深沉,好像话里有话。 夕乐不想继续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于是退出卧室,准备开始她回来的首要任务。 林业诚的房间空旷得令人心寒。没有书籍,没有电脑,没有一点生活过的气息。他从没在家长住过,可这家里唯一和他有点关联的只有他的房间。 夕乐一时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觉得林业诚会在家里放重要的东西。 这里又不是实验室,不可能会有密室。如果表面找不到信息,那就是真的没有信息。 “你们之前来搜查过吗?” 夕乐想起云然的话。 “没有。”沈则安回答,“至少在云然阁下成为执政官后没有来过。但在这之前的事,我并不清楚。” 沈则安这般说,那便是云然在接任白塔之前来过。她说她知道那是特意买的礼物…… 夕乐快步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书桌的抽屉。 一张购物记录小票明晃晃地放在抽屉里,一打开就能看见,是很多年前她买音乐水晶球的购物票,上面记录了购买日期和金额。 云然就是看到这个才知道那是特意选的礼物。 把小票揉成一团抛开,夕乐看到了一枚小小的黑色物什。 微型全息锚? 打开开关一瞧,空白的,就像她此行的收获。 最后一点侥幸也熄灭了。 沈则安走近,瞥了一眼地上的纸团,用手擦了一下书桌,刚想开口说话,却突然将夕乐从窗户边拉开。 “楼下有人。” 沈则安眯着眼,往窗外楼下看。 夕乐的心脏骤然猛缩。 期待吗?她想见到谁呢?林业城吗?还是阿姨? 如果是林业诚,沈则安会立马将他押到云然面前,以云然对林业诚的恨意,她会杀了他。如果是阿姨,该怎么解释不辞而别?又该怎么补偿阿姨因为她和父亲所受的损失? 夕乐什么也没想明白。恐惧和渺茫希望促使她快步下楼,甚至踉跄了一下,研究员在身后虚扶了一把,被她无声挣脱。 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正疑惑地看着眼前三人。看到夕乐时,他愣了一下。 “夕乐?”他迟疑地叫出这个名字。 夕乐摘下口罩,同样迟疑着询问:“你是……” 男生轻笑:“真是你啊。” 夕乐:“?” “我妈妈之前在这里工作,我今天是替她过来看一下房子而已。既然你回来了,那我以后可就不会再来了。” 他的语气从刚开始的充满疑虑到完成任务的松弛,让夕乐半天没明白到底怎么回事?直到沈则安说了句“房子里很干净”。 “是啊,因为她总是固定一段时间来打扫。她说,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所以总想着经常来看一看。” 夕乐憋不住眼泪。 “她不是最讨厌打扫卫生了吗?” “我想见她一面,可以吗?” 男人的表情凝滞了一瞬间,随即回答:“她去世了。” 强风四起,银杏树挡去了九成风力,才使得树下的人稳站不倒。可银杏树叶被大风摧残得如鹅毛大雪般落下,夕乐的脸被冻得生疼。 “去年秋天走的,突发脑溢血,一下子就没了。” 夕乐站在原地,感受不到自己的呼吸,唯一能意识到的就是眼泪淌了几轮,因为她在有意控制,可根本不受控。她想开口说话时发现紧绷的喉咙里像塞了千斤重的石头,发不了一点声。 愧疚是世上无解的情感。即使愧疚的人后来弥补了过错,错误也不会就此消失。它还是会留在记忆里,时常提醒想要放下的人:你不能被原谅。 “谢谢您,一直照看,这里。” 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请允许我去看望她。” 男人点点头,留下地址,最后看了一眼房子和夕乐,转身离开。 沈则安沉默地拉开车门。 研究员这次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将纸巾放到夕乐面前。 夕乐目光空洞地看着窗外。金色的世界飞速后退,变成灰白色。取下手套,她将那枚空白的全息锚攥在手里揉搓。 真相依然模糊,她现在清楚的一件事是,她不再有归处。 象征着家和温暖,代替母亲陪在她身边多年的人,已经长眠于墓碑之下。 夕乐没能见她最后一面,没来得及说声“对不起”和“谢谢”。 夕乐时常让人感到省心,所以那个像母亲一样的人也没想到她一闯祸就闯了个大祸。如果让母亲知道,游承浩是因她而死,母亲会很失望吧。 夕乐对自己的厌恶再度加深,在看到云然时达到了顶峰。为了不让自己疯掉,她将对自己的厌恶转成了对云然的敌意。 如果没有云然,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哪怕她是受害者,也有许多人因为她而死去。她凭什么置之度外。 “都怪你……” “都怪你!” “你一定会为你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还没等执政中心的警备员做出反应,夕乐已经离云然咫尺之近。 看着云然的眼睛,那双冷冽的眼睛像一面镜子,映出她隐藏心底的恶意和不堪,于是她又觉得自己甚至不如云然。 云然的恶意表露其外,她的恶意在面具之下。 第11章 ========================= 从枢光城回来的第二天,研究员收拾好了行李,与夕乐辞别。他说,他听了夕乐的话,找云然说了他想离开的事。 夕乐已经恢复如初,他没有留下的必要。再说,他不能一直蜗居在这里。实验室取消了,他必须找到下一个目标,否则,他的大好青春就要白费了。 云然应允了,不过加了个条件,就是陪夕乐去一次枢光城。他到现在都不明白是为什么。 “你找到你的下一个目标了吗?”夕乐问。 他摇摇头:“没有。离开之后我还是要整理你的有关资料,趁这段时间,我会好好思考。不过也有可能在我整理完后还是没有收获,到时候我就去流浪。” “流浪?” “对,流浪。总呆在一个地方,思想会变得狭隘,我可不想再做闭门造车的事,所以我要去看看当下的世界,做点有意义的研究。” “你是个很好的科学家,这条路,你一定会走得成功。” “那借你吉言了。” 夕乐有些羡慕他。他能离开,能做他喜欢的事,未来有许多可能。但也仅限于有些羡慕。 “夕乐,”他转身回头,“别总是被困在这里。你已经试着走出去了,为什么不继续走的更远?” “我吗?” 能走得更远吗?夕乐想,她能去哪里? 夕乐看他走远。 屋外的世界已经凋零,冬天一夜之间降临。她想看到的世界应该是像春天那样生机勃勃,或是像夏天一样张扬热烈。冬天太冷、太死板、太痛苦,她害怕身处这样的世界。如果她能离开,那绝不能是冬天。 夜晚时,房间的门被推开,寒气渗入,激醒了夕乐。 云然躺到夕乐身边,伸手环住夕乐的腰,头抵在夕乐肩上,许久都不出声。 第13章 这样的事发生过太多次,夕乐已经麻木,懒得推开。如果在这时做出反抗,云然会变得暴躁。她不想应付。 灯光突然熄灭,周围变成漆黑一片,夕乐的身体微微轻颤,随即恢复镇定,强迫自己闭上眼。 “我在你身边。” “不要害怕。” 云然的声音轻如鸿毛,缓缓飘落到水面,惊不起任何风浪。 入夜,睡不踏实的夕乐接连醒来,于是清晰地听到了云然的梦话。 一开始,她只是有些惊讶,云然以往并没有说梦话的毛病,所以,借着一丝透进房间的亮光,确定云然是睡着的后,她探了云然的体温,但并没有不对。接着,云然嘴里吐出了令她陌生的字眼。 妈妈? 夕乐想到了站在墓碑前的小女孩。 能冷漠地说出“她死了就没有人妨碍你”这种话的人,也会想妈妈吗? 云然的声音轻柔微弱,像无意识的胡言乱语 ,与清醒时冷静又盛气凌人的语气截然不同,旁人听了,该说她是个柔弱无助的好人。 “别,丢下我……” 仿佛一声巨响震撼夕乐的意识,她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心想:这家伙还怕被抛弃吗?不是向来只有她把别人丢了的份吗? 忽然,夕乐的额头蹭上了液体,她抬头一看,发现是云然的流泪。 夕乐感到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情感从身体里冒芽。 “是我在做梦吗?”夕乐心想,“这不对。” 重新望云然那张脸,夕乐不自觉皱起眉心。她想:她真是没救了。云然的样子,居然让她觉得有点可怜。 她想替云然擦一擦眼泪,不管怎么说,想妈妈的人都值得同情。不过,仅限在这件事上,她可以同情云然百分之一。 手还没碰到,云然突然睁眼,短暂沉默了几秒,她低头望着夕乐。夕乐的手原本就快要碰到她,现在她一低头,夕乐的手直接抵在了她的脸上。 夕乐看不清云然此刻是什么样的眼神和表情,既然碰到了,她照旧在云然脸上轻轻擦过一抹泪渍,然后收手,转身之际,云然环到她腰上的手迅速将她往上提,不等她反应过来,云然已经紧紧地勒住了她。 “你根本不明白你的一举一动对我有多大影响。明明你才是最残忍的人。” 擦一下眼泪也是错。在云然心里,夕乐做什么都能成为云然“攻击”她的理由。 但这次之后,云然没有以此事“攻击”夕乐,而是开启单方面“冷战”。简而言之,就是不搭理夕乐,把夕乐当空气忽略。 夕乐不知道云然生气什么,反正云然不盯着她,她倒是乐得清闲,还要祈祷云然最好一直保持现在的样子。 发呆的时候,夕乐余光突然扫到窗外一抹黑影,忙冲去查看,结果什么都没有。可夕乐确定,她刚才看到了人。 有人能避开大宅的防卫潜入! 是谁? 夕乐的心里燃起不明的激动,立刻冲出房间,四处查看大宅周围。 雪天路滑,夕乐走得太急,不慎滑了一跤,把她摔冷静下来。 这宅邸是整个白塔城守备最森严的住宅,谁能有本事进来。就算真有人能做到,和夕乐又有什么关系,难不成她还要帮云然抓贼不成。突然激动这一会儿,就好像看到了什么希望似的。 可能不过是一只冻晕了的鸟而已。 夕乐失望而回,管家给她递上电话。 “什么?” 虽然嘴上问着,但夕乐还是顺其自然地想接过别人递给她的东西。 “是云然阁下。” 一听是云然,夕乐刚拿到电话的手又收了回去。 “你滑倒了?” 云然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夕乐看了一眼低头的管家。 “沈则安会去接你,到公司等我。” 夕乐:…… 挂断云然的电话,夕乐回房间脱下弄脏的衣服,全息锚摔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夕乐:………… 祸不单行。 全息锚是有一年春节,林业诚回家时送夕乐的礼物。夕乐拿回来,只是想做个纪念,结果现在又坏了。 将衣服扔进洗漱间,夕乐才捡起全息锚,照着难得的冬日暖阳,三两下掰扯出了全息锚里面的东西——一张如胶片相纸的、指甲盖大小的黑色东西,在阳光下是透明的。 重新装好没有这片“相纸”的全息锚,夕乐发现并没有影响全息锚使用。 夕乐不解,既然不是主要配件,为什么放在里面? 听到门外的动静,夕乐收起了东西。 “我给您找衣服。” “……” 云然的衣服……还需要找什么。 套上大衣,夕乐心不在焉,出门的时候又在地毯上绊了一下,这次管家拉住了她。 “你刚才摔伤了吗?”管家问。 “没有。” “让我看看。” 说着,管家掀起了夕乐的裙摆,看到夕乐无暇的膝盖和腿,表情有些奇怪。 夕乐看着她这一番动作结束后,叫:“姐姐。” 管家抬头看夕乐,目光如炬。 虽然同处一屋之下,但夕乐很少与她说话,经常都是她做她的事,夕乐发自己的呆。就连她的样貌,夕乐也是最近几天才注意到。 对于管家这个职务来说,这位女士有些年轻了。 “你好像不是专职做管家的人。” 管家单膝跪在地上,冲夕乐一笑。 “小姐为什么这么说?” 第六感。 从夕乐意识到她的存在后,每每她一出现,夕乐都感到莫名的不自在。当然,这种不自在不来源于云然的监视,这两种感觉完全不一样。不过,说到底,这也只是夕乐的臆想,她现在只不过是想探一下真相罢了。 但夕乐不想这么回答她,于是反问:“云然让你汇报我的所有事吗?” 管家站起身,拨正夕乐的头发。 “并没有。我只向她汇报重要的事。” 夕乐拦下管家的手,不再多说。正巧沈则安到了,夕乐随即下楼和沈则安离开。 “新年快乐。” 沈则安开口第一句就惊到了夕乐,她脱口而出:“什么新年?” “今天是除夕。”沈则安回,“等过会儿进了市中心,您就能看到热闹了。” 夕乐对时间完全失去了掌控,她只知道下雪了,快过年了,至于什么时候是新年,她不知道。 还没进市中心,路上便都是红色的灯笼。远远地就能看到亮起灯的白塔。 “等十二点整,塔顶会亮一分钟的红色灯光,很漂亮。” “我知道。” “您以前来过?” “嗯。” 夕乐以前就对春节没有太多感受,现在更没有感到快乐的感觉,“新年快乐”这祝福对她来说不怎么合适。 “你今天不休假吗?”夕乐问。 “除夕这天是要正常工作的,我明天才会开始休假。” “……” 这世界真是变了好多。 窗外的画面向后隐去,夕乐不再说话。她刚想到,能不能问沈则安一点关于“胶片”的事,又捻灭这个想法。 和云然有关的人,她都不能接触太深。但除了这些人,她也没有别人可以认识。 到达白塔时,似乎是刚好撞上下班的时间,地下车场的人也像地上一样多。沈则安等了一会儿才让夕乐下车,可还是没避免夕乐被周围的人多看了几眼。 尽管她上次在公司和云然闹了点不愉快,但也不至于让人记住她,沈则安的身份才是让她陷入人群的罪魁祸首。不过,这都怪云然。 为什么非要让她出门?为什么非要让沈则安去接她?为什么非要到这里来? “云然阁下订了餐厅位置,不过今天赶上事情多的时候,大概七点才能到。” 夕乐心想:云然她是疯了吗? 她们什么时候好好坐在一起吃过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也渐渐昏暗,公司里的人几乎走完,沈则安还要跟着一起等云然。夕乐坐在云然办公室里的沙发上,偶尔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俯瞰楼下。不知怎么了,她的膝盖此刻隐隐作痛。 难道今天真的摔倒骨头了吗? 夕乐坐回沙发上,手不经意间放到了不舒服的膝盖上。这时,云然走了进来。她一进门,先看了夕乐一眼,然后脱下手套,和沈则安说话。 “事情还没有解决,年后你再继续跟进,三月初我要结果。” 说了几句话后,她便让沈则安走了。房间里只剩下她和夕乐两个人,她不说话,夕乐更不会先开口。 “今天摔哪了?” 最终还是以云然的话先打断沉默。 夕乐佯装“自然”地把手从膝盖上移开,漫不经心地回云然:“膝盖。没摔死,很遗憾。” 夕乐没看云然的表情,但能感受到云然有些危险的静默。几秒后,云然也伸手扶住了她的膝盖骨。 第14章 就因为这样,夕乐才会在一开始的时候觉得管家身上有云然的影子。 “你在生什么气?”云然突然问。 夕乐觉得莫名其妙,反问:“生气的不是你吗?” 云然冷不防一笑,夕乐愣住了。 “能看出我生气,很有进步。” 本来没什么情绪的夕乐突然被这句话激得有些恼怒——这种夸狗的话是什么好话吗? “那天晚上听到了什么?” 夕乐立刻明白云然指的哪天,回忆了一下云然说的那天晚上,不知道云然想听什么答案,偏开了头。 云然捏住她的下巴转回头。 “你不说,我就在这里亲你。” 夕乐真是无言以对。云然混蛋,这种事她一定做得出来。可越是被逼,夕乐越是逆反,越不想遂云然的愿。 夕乐推开云然准备起身,被突如其来的重量压回沙发里,云然很快凑近,践行自己先前的话。直到云然的手探进胸口的衣领时,夕乐才警铃大作,狠命推开云然,退到角落。 “妈妈。”夕乐努力平复心跳,“你说‘妈妈别离开我’。” 云然的脸色瞬间阴沉。 “你确定吗?我说的是妈妈,不是别的人?” “爱信不信。”夕乐嘲讽道,“不然,还有别的人值得你挂念吗?在梦里也要见。” 夕乐一边说话,一边懊恼于习惯真是可怕的东西——她刚才居然没有第一时间推开云然。 “什么也不知道的笨蛋,你有什么资格管我的事?” 云然一把拽走夕乐。 “精神失常的疯子,你也没资格管我。” 夕乐一边骂回去,一边挣脱云然的束缚。挣开的那一刹那,她的膝盖突然一阵刺痛,疼得她身形一闪。第二阵刺痛袭来,她疼得顺着云然的身体滑跪下去。 怎么回事……如此熟悉的痛觉。 夕乐不知道自己的腿是怎么回事。她想起研究员说…… 她的腿,不是好了吗…… 第12章 ========================= 除夕夜,白塔周身亮起金色的光,塔顶的灯呈现出绚烂的红色。一年中仅有一次,且只有一分钟的景观,吸引了无数人记录这一刻。 红色是喜庆的颜色,在这样的节日里能让人感到温暖。可红色,也会是警告,象征危险。 夕乐的腿疼得让她生无可恋,眼冒金星,汗流浃背。她已经顾不上她抱着的是谁了,她只想紧紧地勒住对方,像是这样能把疼痛分散出去一点。 云然托着夕乐的头,任夕乐死命地抓住她的腰。 医生正手忙脚乱地检查夕乐的腿,看到他的动作,云然的心情可谓火上浇油。 “废物!先给她一针止痛剂!” “不行,她的身体不能再注射止痛剂。阁下,请您回避,把她交给我们。” 望着夕乐的模样,云然有所犹豫。 她从未这样依赖过她。 “阁下!”医生焦急大喊,“十个月都等过来了,还怕这一时半会儿吗?如果您再耽误时间,她的腿可就彻底废了!” 云然一时沉默。 夕乐的腿很重要吗?对云然来说,好像不是。她想要夕乐待在身边,至于是不是完整的夕乐,本没有太重要。 她推开夕乐……该死,向来只有夕乐推开她的份,现在轮到她自己,居然感到无比生疏。 失去支柱的夕乐,面目痛苦得狰狞,手被几个护士按住了才没挣扎着掉到地上。 心里升起奇怪的感觉,让云然感到浑身都不舒服。 这和上一次不一样。上一次,夕乐摔断腿时,她不在当场,后来知道是夕乐故意让自己受伤时,她只感到滔天的怒意。这一次,她却是一直亲眼看着夕乐变得越来越痛苦。 云然无法体会那种痛苦,可她真的感到不适。她描述不清自己的感觉,她只觉得这感觉陌生。 凌晨时,慌乱紧迫的医院终于平息下来。一名护士特意和云然说明情况,云然却并不领情,照样阴着脸,冷冷一句警告。 “如果她有任何问题,你们一个也逃不掉。” 再次看到夕乐,她闭着眼睛,安静地躺着,头发散乱在身后,脸上的汗水还没褪干,苍白的脸色和在实验室刚醒来的时候一样,就连身形也一样,只有骨架和单薄的皮肉。 “昨天摔那跤虽然不重,但刺激到了脊髓,引起了旧伤,好在没有像第一次那样严重到无法治愈,修养一两个月就能下地。不过这几天她得留在医院,我会安排神经科医生帮她检查,我不确定剧烈的疼痛会不会损伤她的大脑功能。” 云然的目光只在夕乐身上,医生的话她没听进去多少。 “阁下。”医生喊回云然的注意。 “你刚才说什么?旧伤是什么意思?” “旧伤留下了痕迹,不可能完全治愈。”医生回答,“在实验室时,我和您说过的,至少一年内都不要让她再受伤,哪怕只是稍微磕绊都尽量不要有。” “还有,”医生严肃道,“她以前用过太多止痛剂,那东西会成瘾,您不能再让她使用,镇静剂也一样。” 为了夕乐的身体,云然废了不知多少医生和研究员,最后留下的,能力必是顶尖的,但性格也多是古怪的,共同点大概是:都愿意不要命地“教训”云然。云然对此已经选择性忽略这些人身上令她讨厌的特性,毕竟再找一个合适医生的难度犹如凿穿地球,几乎不可能。 “知道了。” “您最好明白我的意思,别折磨病人,心理和生理上都是。” “……” 检查过后,夕乐的身体情况暂时显示正常。醒来后发现腿动不了时,懵了一会儿,得知是旧伤复发时,好像也不怎么在意。之前云然不在的时候她挺爱在大宅里走来走去,现在坐在轮椅上,也没表现出不适应。 尽管夕乐自己没有要求,但云然偶尔将她送下楼,晚上再将她带回房间。有一次,云然晚归,正好看见管家要揽睡着的夕乐,说送她回房间。云然用那双时常吓退对方的眼睛,逼视管家,让管家不自觉后退了几步。 夕乐看出了管家最近刻意与自己保持距离的举动,大概猜到是云然的指示,但不知道是为什么,也不怎么感兴趣。没有人打搅,她乐意一个人待着。 独自研究了一会儿全息锚,夕乐的眼睛涩得难受,闭了会儿眼又觉得五脏六腑疲累得有些喘不上气,仿佛被抽干了精血。 快两个月过去了,几乎没怎么动过,是个人都会废了吧。 夕乐觉得不能再这么无动于衷下去,否则就算旧伤能恢复,她也会把自己的腿萎靡废了。所以,她尝试着动一动腿。虽然痛感明显,但能忍受,于是她便扒着墙站起来。 犹记得刚来时,她也是这样抓着桌子爬起来,缩在角落里。 可惜这次没上一次那么顺利。 迈出脚的第一小步,犹如骨头猛烈撞击的剧痛瞬间从膝盖、脚踝处刺向脊髓,夕乐心想着又要摔一大跟头时,突然有人拽住了她,将她拉回座椅上。她没来得及想是云然还是管家,转身一望,心脏骤缩。 “你……” 对方索性露出了脸。 夕乐看得一清二楚。 “夕乐。” “文岚?” 二人几乎同时叫出对方的名字。 “你认识我?” 两人异口同声。 文岚,夕乐中学时期的校友,学校里有名的人物,在第一中学就读的学生,就没有人是不知道她的。反倒是她知道夕乐,这件事比较奇怪。此外夕乐最震惊的,是另一件事。 ——文岚是白塔城原世袭家族文家的女儿。据夕乐所知,白塔城文家已经被云然连根斩除。那现在的文岚是怎么回事? 夕乐忽然想起前几个月的事,立刻意识到之前的几次“意外”。 “之前潜入这里的是你?!” 文岚点头。 夕乐瞬间明白,既能悄无声息地潜入,又能准确找到大宅各方位的,当首选大宅主人才对。先前一直觉得文家已经无人在世,夕乐便自动忽略了这方面考虑。 文岚反锁了房间门,和夕乐说:“那个管家最近几天的行为有些异常,你最好做些防备。” “什么意思?” “那管家不是云然的人,她是……” 文岚突然哽住,直视夕乐的眼睛,又看了一眼夕乐的腿,转移话题。 “你的腿怎么了?” “旧伤。” “什么旧伤?” 夕乐没回答。 这里是文岚的家,虽然毁掉这里的是云然,可作为旁观者的夕乐也算是帮凶,所以夕乐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和文岚说话。 “有人说,你已经……” 夕乐说不出那个字。 “死了。” 文岚补充。 “算是吧。我在很多年前脱离了家族,名字早就从族谱里消失了。后来白塔城沦陷,我父亲将我在白塔内网的所有信息全部清除,除了以前认识的少数人知道我以外,没有人认识我,包括云然。” 第15章 听到云然的名字,夕乐更觉得无法抬头。文岚像是察觉到了她的不自然,略带审视地追问。 “你和云然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她做的事吗?” “没有关系。”夕乐如实回答,“知道一些,也大概能猜到,你想说她十恶不赦,做的恶事远超我所了解的。” 文岚的刀子缓缓抵在夕乐的喉边。 夕乐并不意外,反而心生一种“如果以这样的方式消除罪恶感也不错”的想法。 “云然是个彻底的恶魔,你能留在她身边,实在匪夷所思,你觉得能用她的命换你的命吗?” 文岚如果真想用夕乐要挟云然,那她就不会在刚才还提醒夕乐注意管家,也不会费这么多口舌和夕乐说话。 夕乐知道,文岚想在她身上试探一些信息。但想直接接触云然的策略不太可取。 “不会,她不会为任何人妥协。”夕乐冷静道,“云然今天会早回,我们别浪费时间相互试探了。你想要什么东西我可以帮你,但别太为难,我能力有限。如果我能帮你,作为回报,你也要帮我一件事。” 和文岚谈条件,很不要脸。但夕乐宁愿丢这个脸,也要为自己争取一点东西。 “什么事?” “告诉我这里隐藏的密道。你不可能光明正大地来这里,我知道文家擅长密室设计,我猜有云然没发现的密室,那里连接外面的世界。” “你想离开?” “大概?”夕乐的语气有些不确定,“我还没有把握离开,但我需要后路。” “你很幸运,刚巧,我信你。如果你帮我的忙,我会想办法帮你离开的。” 文岚收回利刃,迅速简明扼要地说清事情。 “白塔城执政官住宅不是单纯的住宅,这里兼具执政中心分局的任务,隐藏很多重要信息,包括你说的密室,还有信息内网。我先前几次已经采集了信息内网的资源,只剩下大宅内部的密室我无法进入。我要你帮我打开大宅地底的密室,将有关云然的信息全部复制给我。” 对于文岚的要求,夕乐并不意外,很快便应声答应。 自从在枢光城那次知道文家有设计密室的习惯后,夕乐便料定了这里的住宅也有密室。云然太狡猾,她势必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她一定先发现了密室,甚至做了改良。 文岚告诉夕乐,如果能进入密室,那么应当很容易找到文岚想要的资料,所以文岚没作过多解释,随即准备离开,在她走之前,夕乐最后问了她一句话。 “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文岚稍显茫然,像是没料到夕乐会突然问她这个问题。 “我见过你。高一开学典礼上,你是新生代表,站在台上发言,‘她叫夕乐,是个性格很好的人’,这样的话当时一直在我耳边环绕了整场典礼。这也是我轻易相信你的重要理由,别让我失望。” 文岚说完,打开门锁,转身从房间的阳台上一跃而出,从夕乐的视野里消失。 夕乐有些震惊,差点忘记了腿伤站起来,想看一眼文岚是怎么出去的。 这里可是二楼! 第13章 ========================= 文岚走的当天,云然的确早归,并在进门的第一眼就看出了夕乐的异样。 “你今天试着下地了?” 明明和平常一样,不知道云然怎么看出来的不同。有时候,夕乐真的很害怕云然这种敏锐得不像人类的观察力。 ……仔细一想,是一直都很害怕,绝非偶尔。 “如何?” 云然站到夕乐身旁,单手叉着腰,低头和夕乐说话。 原本已经做好的心理准备,在云然出现时突然瓦解。夕乐非常担心云然从她脸上或是周围气息里或是其他什么表现,察觉她今天见了不该见的人。在脑海里预演过的画面全部作废,夕乐一时失措,避开了云然的视线,没有回答。 这番动作在云然看去,变成了另一种回复。 “看来不怎么样。” “……” 云然的语气像在暗暗责备,意思是:“你怎么这么笨。” 一只手忽然伸进后腰和靠背的中间,夕乐没有心理防备,被抱起的时候,出于对坠落的恐惧,双臂条件反射地反抱住了云然。 有些难堪。 好在云然下楼后很快停下,将她放下。一看是餐厅,夕乐才想起来,管家今天没叫她吃晚饭。 以前不管夕乐吃不吃,管家都会按时准备一日三餐,今天没有。 管家甚至不在。 夕乐回忆起文岚说管家的话,觉得现在的情况不太对劲。 “她走了,以后不会再来。” 云然提了袋子放到夕乐面前,在旁边坐下。 夕乐假意问道:“谁?” “管家。” “为什么?” 夕乐尽量表现得和平时一样,降低云然察觉异常的注意力。 “犯了不该犯的错。” 夕乐心里一空。 既如此,那云然想必是知道管家身份存疑的事。可夕乐不明白,依云然的行事风格,不会任用自己不清楚底细的人,那当初为什么会找管家?看文岚的态度,虽然她没明说,可也能猜到管家似乎不是什么闲杂人。那么,按云然现在的身份地位,谁有能力在她身边安插眼线?目的又是什么? “最近沈则安会暂时接替这里的防御系统,他会暂代管家一职,直到找到更合适的人选。” 听到沈则安的名字,夕乐心想:又是他。云然似乎很信任他,沈则安对云然也是一副愚忠的模样。这两人又是什么关系? 云然叫夕乐先吃东西,夕乐回神看着桌上的袋子,心里无数个省略号飘过。看一眼云然,她正支着头,像盯宠物一样盯着自己。 夕乐被看得毛骨悚然,完全没有想吃东西的心思。 “我不……” “那不在我考虑的范围内。” 夕乐想说,她不饿,并不想吃东西。刚开口,云然立马就反驳了回来。 “你一天吃的东西超过十口了吗?自己身体什么情况自己不知道吗?喘两口气都能把自己累死,你折磨谁呢?” 这话怎么感觉研究员也说过?云然怎么也会这样说……云然居然会好好坐着和她说话,而不是粗暴的动手? 夕乐想到这的时候,表情有些微妙,又被云然逮个正着。 “你总是魂不守舍,到底在想什么?” 云然的语气变得不太对,夕乐很识趣地拿了袋子里的一包东西,以此打断云然的审问。 最近一段时间,夕乐察言观色的能力见长,很能明白什么时候该给自己避难。 撕开袋子的包装,夕乐看见里面是一块和手心差不多大小的酥饼,还留有余温,离近一点能闻到麦香味。咬下去时,先是微脆的饼皮,然后是绵密紧实的内陷。嚼两口后,桂花的淡香和坚果香在口腔里萦绕。坚果软糯,没有明显的颗粒感。桂花滑嫩,自带甜味,但饼整体的甜味浅淡不霸道,是夕乐能接受的程度。 核桃桂花饼。 不过,现在似乎不是桂花的季节。 想完桂花饼想文岚的事,还要警惕旁边的云然再问出什么问题,这饼就算是神仙饼,夕乐也尝不出多大美味。半块下肚,她就已经有些累了。 她的身体她当然知道,她已经在努力让自己多吃了,可总不能一口吃成个胖子。 夕乐打量着云然,猜想不吃完的后果。 之前被强塞食物的画面还留在记忆里,夕乐不想再经历一次。强撑着吃完最后一口,夕乐只感觉再好吃的饼,以后也不想吃了。 全程观看的云然等了一会儿,终于起身,扶住夕乐。 “自己走。” 身体的重量突然压到站在地上的双脚上,夕乐又一次疼到无力。云然很快将她的身体提起,让她重新尝试。 多次失败后,夕乐终于找到一个稍微可以落地行走的疼痛临界点,于是,云然充当了拐杖,架着夕乐龟速移动。 “明天我会很早离开,如果沈则安让你感到不自在,你可以让他离开。不要在心里骂我监视你,我没那爱好。” 云然是觉得不做监视这种事的自己很高尚吗? 夕乐对此感到怀疑。 与云然的其他恶劣行径相比,监视根本排不上号。但并不排除云然会做这种事的可能,万一她说这话只是为了放松夕乐警惕呢? 夕乐回了一句:“和我有什么关系。” 房间的单人沙发上,云然刚让夕乐坐下。听到夕乐的话,她将双手扣在沙发两侧,身体缓缓前倾,直视夕乐。 “你的意思,是希望我装监视器?这间房间也行吗?” 云然的口吻轻浮,听得夕乐很想给她一巴掌,叫她滚。和这家伙根本没有说话的必要。 这种反感让夕乐不经意间又露出死犟着誓要与云然挣个你死我活的眼神,于是,夕乐眼睁睁看着云然眼睛里渐渐腾生起异样情绪,等周围的气压也跟着改变时,夕乐才惊醒,迅速低下眼,避开与云然对视。 第16章 从实验室清醒后,身体不适这件事不知救了夕乐多少次。为了不让她崩坏,云然甚至考虑了她的身体状况,这在夕乐看来,简直和太阳从西边升起来一样稀奇。但对夕乐自己来说,终归是天大的好事,她不是真的蠢货,当然知道不能在这时候刺激云然。 再想想云然刚才的行为,夕乐觉得,云然希望她的腿能尽快恢复,也只是为了云然自己。 云然怎么会希望她过得好呢? ———— 早晨,云然离开时天还未亮,夕乐睁眼看了一眼她的背影,随即又闭上。 云然和沈则安的时间无缝衔接,点头示意后,云然启程离开。抵达白塔时,她既没有前往执政中心办公室,也没有去公司,而是一个人走进了地下实验室。 对外,实验室已经撤销,但事实差不多也是如此,因为只有云然还在进出这里。 “真是万分感激,你还能一如既往的准时。” 说这话的人,语气并不像说的那样存有感激之情。 “说人话。” 夕乐双手插兜,一派闲散姿态,完全不把对方当做重要人物对待。 “那女孩让你变了,你自己也察觉了吧。” 尽管没有经常接触,但云然深知站在黑暗中那家伙的真实想法。 “她弱得像一团散沙,一点风吹草动就会无影无踪。你觉得她会打乱你的计划吗?” “我的计划核心是你。她自然是不会直接影响计划,但她影响了你,如果你有问题,那她……” “如果你动她,我会直接毁掉计划,然后再毁了你。” “你——” 对方明显被气得火冒三丈,可夕乐才不想在意。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再让人靠近夕乐,我见一个杀一个,你尽管试试我能不能杀到你们这帮老东西头上。” 不容对方开口,云然随即准备离开。 “我还有会,以后没有工作上的问题不要再找我。” “等等。”那人又说,“你的目的已经达成,以后处决执政官的手段没必要再和以前一样。否则,云顶城的例子只会越来越多。” 这话说的仿佛云然的行为才是引起二十一城执政官群体混乱的罪魁祸首。 “该死之人,岂是因为这种事才该死的。” 回公司处理了两个小时的工作,云然到执政中心,往桌上拿起一本资料,翻了一遍。确认无误后,直奔下一处地点。 “负责接送各城执政官的白塔警卫回来了吗?” “已经全部归队,其余二十城长官现已就位,会议地点的安保系统也做了最后检查,一切准备就绪。”临时替代沈则安工作的助理回答,“云顶城和镜都的两位都只带了一名随行护卫,被拦下后,都没有异样表现。” 云顶和镜都,白塔体系中,仅次于白塔城的第二、第三城,掌管这两城的家族自然是不逊于白塔文家的存在,他们选出的执政官,又怎么会被云然故意做的小把戏“吓”到,那是对付新人的。 距云然正式统领白塔体系至今已过去一年有余,因为中途出现变故,云然没能按计划,在十二个月内彻底将白塔体系换届。不过,这并不影响最终目标,况且,镜都的洛川,年龄与云然相仿,是个拎得清局势且能力出众的家伙,多留一段时间,对云然来说有益无害。 至于云顶城那个屡次试探云然底线的腐朽老头,已没有任何用处。 “提供文家余党信息的人,调查结果如何?” 云然看着贴在报告书封面的信件,有些质疑它的真实性。 云然自信当初清剿行动中没有留下后患,可有人向她透露消息说有余党潜入了白塔信息内网,这张信息网就在文家府邸的其中一栋楼,尽管已经做了更新换代,但如果真有熟悉大宅的文家人,那信息网也有暴露的危机。 况且,云然想起夕乐,据管家所说,她上次摔倒似乎是为了追什么东西。什么东西能引起夕乐的戒心?自然不会是普通物件。夕乐可能无意间撞见了闯入者,云然不得不防。 再有,现在仔细一想,云然觉得夕乐昨晚的表现隐约有些古怪。但她不想和夕乐说这些事,就算知道夕乐有问题,她也不会去问。对那群老东西说的话,也是云然的真实想法。现在的夕乐太容易死掉,她弱到根本离不开云然,所以不必担心她会威胁任何人。 “李煊阁下认为是二十一城中某一城的做法,还在是旧主的城嫌疑最大,因为只有他们了解白塔文家的成员。也许他们双方事先达成了某种约定,但最后闹崩了,于是想借白塔城的力量清除遗患。” 旧城? 除了镜都、云顶和烬河都,其余小城一般没胆量派人直接潜进执政中心总局,这三城嫌疑最大。今天之后排除云顶,还有镜都和烬河都,必须尽快确认。 云然刚靠近会议厅,便听到里面的人说:“您脾气倒好,但也该谨言慎行,不要觉得自己是元老就得寸进尺。” 这话若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云然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但偏偏说这话的是洛川,还偏偏是对云顶城说的。 “洛川你这话似乎有深意,能不能和我详谈?” 云然进门时故意提高声量,入座主位后,扫视全场一周,最后锁定洛川的目光,然后便听到洛川说了句没用的话。 云然本就不期望真的从洛川那里得到什么正经回答,只是她的傲慢态度一如既往地引起云然的不满。 像今天这样聚集各城执政官的会议,云然举行了不过四次。洛川次次出席,但次次都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一开口就是阴阳怪气的烂话。任谁听了都想发火,更何况云然。 可洛川没有犯过错,在镜都的管理上又实在出色,现在除掉她,云然还找不到接替镜都的人。 杀洛川和留洛川的天平在云然心中重新达到平衡时,云然直奔会议主题。 “第一件事,上一季度有九城的经济收入问题颇大,这几人每人十分钟说清原因和改善方案;第二件事,一年前本该全部消失的文家成员最近在白塔城有可疑踪迹,我需要人手,请各位自荐;第三件事稍后。” 第一个问题,汇报的人发言无非聚焦于他们各自的管理方式欠妥,或是受不可控因素影响,最后再提出改善计划。 千篇一律,但不会出错。云然厌烦了这种汇报工作,每次都要提及此事,也只是为了警示。她只要结果,警示三次,结果不好,她便换人。在她掌控的白塔体系下,不会再有持续世袭这种蠢制度。能干就干,不能干的随时给她滚。但目前,这只是她的个人立场,尚未对外正式发布相关文件。 “云顶城有史以来,第一次出现利润连续下滑四个季度的情况,你是老了不中用了,准备现在就退休了是吗?” 换在不久前,云然不会说这么多废话。但现在,她学到了一点点耐心。多说几句废话,可能听到很多笑话也说不定。 “人老了难免力不从心,可惜我没那福气提早退休,再难干的活,也还是要我坚持着继续干呐。” 老家伙俨然一副劳苦功高的架子,就像离了他,云顶城就不运转了。 可这世上,没有谁是重要的,尤其是他们这些看上去高高在上的执政官,毁掉他们比毁掉普通人容易百倍。 云然没心思和他周旋,转而进入下一个议程。 提出第二个问题时,无人应答。 在这个问题摆上会议桌时,洛川就应该知道,这是精心派给她的任务。她知道,但不回应,想干什么? “洛川。” 云然不想看洛川的表情,没看洛川。 “给我一个你拒绝的理由。” 听云然这么一说,洛川又答应了。 “接资料。” 云然抽出几份文件,拿在手里,等洛川拿走。 这时,预料之中的枪声响起,云然不为所动,洛川没拿走的资料在她手里滑落。 安静得诡异的气氛中,云然神情淡然,语气平和,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这是第三件事。” 云顶城必死无疑。 早在枢光城得知刺客的信息时,云然就该立刻解决这件事,是躲藏在地下的那群老东西叫她先去查髓尽城的资源状况,才让她耽误了此事。 这次会议地点没有和往常一样设在白塔执政中心总局,完全是因为白塔周围没有等高的伏击地点。云然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处死他,可她偏不这么做。她就是要处处露出破绽,让所有人都胆战心惊地猜测自己是否是下一个目标,然后在他们想不到的时候开枪。 这种方式会让他们害怕她,但云然并不是为了这个理由。 她想看一群过久了安稳日子的人每天都提心吊胆地活着,看他们为了活着会做出什么事,思考他们为什么那么害怕死去。 过往处决行动中,有人跪下来求她开恩,有人用自己的情人挡枪,也有人要拉她陪葬。看他们在黑夜里绝望,在临死前还在花言巧语,像看一场又一场戏剧表演,演员演技是世间上乘。 第17章 “新的云顶城执政官择日上任。诸位,可以散场了。” 舞台上,配角们被主角的即兴表演惊得魂飞魄散。听到导演的话后,许久缓不过神离场。还没走到门边就瘫软倒地的家伙有幸博得导演一笑。 待人员尽数走完,云然踩过地上的资料,走到窗前,眺望远处的伏击地。苍白而刺眼的天光照得她难睁眼,于是她低头抚摸窗上那个完美的弹孔,心想:技术不错。 洛川还站在身后,像只被吓傻了的丧家之犬。 “我隐约记得贵府有家训:不为任何事任何人心软,我非常欣赏你父亲的这种觉悟,不过你似乎并没有理解透彻。” “总执政官阁下,神通广大,连这种事都知道。您不提,我都不记得我还有家训这种东西。” 云然敲桌,门外的警卫随即进来清理走尸体。 “你说的每一句话,如果换一个人讲,已经死无数次了,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吗?” “因为我是听话的狗?至少不会像他一样明目张胆地在财务上做手脚?” 洛川看完清理过程,回云然的话。 云然挑眉,对洛川的回答表示认可,接着指出洛川的后面一句回答错误。 “我并不反对有人敛财,否则今天走出会议厅的人不过三分之一,该死是因为他越界,企图取我而代之。” 发现云顶的财报有异常时,云然便让沈则安查了他们的资金流向,果然不出所料——大部分资金全用在了警卫队建设和武器配备上。 他真当云然是蠢材,不会注意这些,居然光明正大地搞这些动作。算上那个水平差劲的刺客,罪上加罪。 云然瞥一眼洛川,看她的反应就知道,洛川对此一无所知。 “你瞧,听到这种事你会露出疑惑的眼神,因为你根本不会想到还能这样做。”云然说,“做我的附属,要么无心无力,要么有力无心,你该庆幸自己是后者。” 洛川不回话,半晌才说她要去处理文家的事了。 “时间截止今天下午五点。”云然说,“文家早死绝了,我不相信有残留。但为万无一失,我要你前往第一中学搜查确认今天凌晨一点到四点没有可疑人员潜入。另外,警卫四队会和你一起,结果确认后由他们向我回复,你不必再来。” “我知道了。”洛川转身离开。 云然提醒:“资料。” “不必了。” 第14章 ========================= 夕乐醒时,天已经亮了一会儿,但时间其实还早。冬天过去后,白天的时间正慢慢变长。脑子清醒的一大弊病得以显现:终日守在封闭的大宅里不能动弹,夕乐已逐渐心生厌倦。 从床上坐起,对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她动了两下腿,往地上一站,几秒后跌坐进了轮椅上。小臂砸在了坚硬的扶手上,疼了半天才恢复。夕乐不再尝试,暂时与轮椅达成合作关系。 “夕乐阁下,早餐已经放在了二楼餐厅,您可自行前往用餐,一小时后我会回来收拾。” 沈则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谢谢。” 收拾一会儿,夕乐打开门,象征性地在餐厅磨蹭了快一个小时,吃了一半沈则安准备的东西,然后到阳台边,伸头往外看。 一楼窗户外延了一段平台,狭窄且容易惊动刚好在一楼活动的人,落地后几乎无路可逃,文岚居然那么轻易就跑了。夕乐心想,好厉害的身手。 沈则安收东西的时候,瞧了夕乐一会儿,等夕乐与他对视时,他又收回目光。收完东西,他站在离夕乐一米远的地方,守了一会儿。 夕乐极其不自在,便问他:“你没有其他工作吗?” 沈则安:“已经下达了全部指令,防御系统那边暂时用不着我。管家也是我的工作,您有任何问题都请随时吩咐。” 夕乐无话可说。 她没什么需要别人帮忙的地方。倒是防御系统的事,夕乐有些在意。 文家大宅集居住和办公两个功能为一体,这一点夕乐早在之前便大概了解。云然没有毁掉这里,反而将其重新修整维护,甚至住在这里,足以说明这里有极重要的东西。除了文岚说的信息网,还有住宅里的密室。 按文岚的意思,信息网不在大宅内部,但又隶属大宅的一部分,那就只能在附近两栋建筑其中之一里。夕乐见过那两个地方,当时以为只是白塔城的普通公司分部,现在看来,或许两处建筑加上住宅后才是文家府邸的整体。 夕乐偏头看向楼下正门对着的花园。 虽然住宅处有护卫,但配置很简单,甚至没有最基本的监控设备,可见防御重心不在住宅,而在其他两处。沈则安要负责的,是三地整体的防御系统。 按理说,这种工作是由专人负责,可云然突然将沈则安调来,那之前的负责人呢?又因为犯错被云然处分了吗? 夕乐忽觉不对。 文岚说,她窃取了信息网的信息。而眼下云然的行动,分明就是发现了什么问题。 是文岚暴露了吗? 夕乐突然被这个想法吓得冷汗直冒。 “阁下?” 不对。 不对。 不对不对。 夕乐尽力让自己恢复镇定。 文岚昨天刚离开,以她的能力,这么短的时间里,云然应该不会找到她…… “阁下!” 夕乐惊醒,紧握的手放松后垂下。 “您的手擦伤了。” 闻言,夕乐抬手,发现右手食指根关节不知道什么时候擦破了皮,有轻微的血迹。 沈则安走近,盯着那不值一提的都称不上伤的伤口看了看,忽然掀起夕乐的袖口,正巧看到了小臂上一块淤青。大概是早上撞到的,夕乐自己没怎么在意,沈则安却有些不高兴。 他问:“不疼吗?” 夕乐摇头。 “这不是很常见的磕碰伤吗?为什么你这么紧张?” 沈则安没说话,不知道从哪找来的碘酒和消毒棉,对着夕乐手上的伤口一顿操作后,又找了块毛巾沾了热水拧干垫在夕乐手臂下。 “害怕云然怪罪吗?” 云然当然不会为这种小事发火,夕乐问这句话的目的,是想通过沈则安的表现试探他对云然的畏惧程度。如果程度深,或许能利用这一点,问沈则安一点事。 “是。” 他回答的时候,异常平静,让夕乐怀疑答案是否真实。 “你方才叫我,有事吗?” 再三考量后,夕乐还是没问额外的事。 “时间差不多了,我是想和您说,我要离开一会儿去处理工作。” “不用和我说,你可以随意离开。” 沈则安退后几步,准备转身离开时又回头看着夕乐。 “阁下。” 他的表情忽然变了,不再是一副“只是任务”的刻板模样。 夕乐感到疑惑。 “身体是您自己的,痛苦的也是您,何必为了报复别人而折磨自己?” “……” 夕乐心想,她并没有要报复任何人。 “还是说,您知道自己在云然阁下心里的位置很重要,只有您能伤害到她,所以非要以这样的方式让她痛苦不可?” 初春的风仿佛吹进了封闭的空间,吹冷夕乐的身体,凉进心里。 多可笑。 有人和她说,她对云然很重要。 多可恶。 她不惜伤害自己也要逃离云然的做法,在旁人眼里,变成了吸引云然注意的把戏。 “……你也疯了吗?” 夕乐不再有好脸色。 沈则安才见过她几面,就敢这么评价她。什么也不明白的人,凭什么这样说她。 “你说的话,没有一句是对的,以后不要随意揣测我的想法。现在,你可以走了。” 许久不曾冒出的怒火,陡然增生,夕乐狠狠将手边的毛巾甩飞下楼。她忽然有点想哭。 难过的是她,受伤的是她,死掉的也是她,现在有错的还是她。有人能看到云然的痛苦,而她的痛苦却无人知晓。她独自一人熬过漫长时光,身边空无一人。 想到这,夕乐的心痛到了极点。哪怕双手捂住眼睛,眼泪还像涨潮的潮水一样不受控制地涌出。尽管伤心至此,夕乐还是又想到文岚的事,焦虑也在不停滋生。交错的情绪压得她喘不上气,她甚至又冒出从二楼一跃而下的想法。 云然。 混蛋。 一切都是她的错。 ———————— 夜晚,白塔执政中心总局。 下午五点时分,云然已经收到了洛川在第一中学的搜查结果。此刻,她正听警卫员复盘现场,如此谨慎的唯一目的是:看洛川在此行是否存在异样——是否有意隐藏一些行为、想法。 警卫员明显没有按她的指示行动,搜查过程中,竟没有全程盯紧洛川。 第18章 “理由。” “洛、洛川阁下说,如果不分开行动,无法在五点之前给您答复。” “什么事重要,什么事不重要,你分不清,是吗?” “对不起!” “自行离职。现在就走。” 警卫员的身影刚消失,云然目光一偏,身边待命的人随即离开。 这道命令下达得直白、轻描淡写,以至于在场的其余人都没反应过来。 短暂的死寂后,沉闷的枪声响起。云然随手将记录仪扔给搜查队其中一人,仿佛刚才的动静只是某处的关门声。 “你来跟进后续。” 沈则安的时间卡得刚好,云然走出办公室时,正好接到他的电话,很不凑巧地得知,信息网的确有被人入侵的痕迹。也就是说,报信的人,说的话有一半得到了证实。 “文家住宅呢?有什么发现?” “无法判断。也有可能是夕乐阁下一直在家,入侵者没有机会进入。” 沉默片刻,云然吩咐沈则安加强住宅防御后,挂断了电话。 文家的信息网只收集二十一城执政官的信息资料,这种东西,大概只有像云然这样从天而降的新人长官需要,除了她,还有谁关心?除非……那人想要的是关于云然本人的信息。在信息网没找到有用的东西,所以转向了住宅。 车子驶过信息网地带,很快抵达大宅楼下。云然下车巡视了一周房屋,除了二楼房间亮着的灯,她再注意不到其他异常。 进门刚打开灯,云然便看到大厅中央地板上的一块毛巾,又抬头看了眼楼上,随即关了灯上楼。 回房间看到夕乐已经睡下,云然便在二楼绕了一圈才回房,然后接着在卧室客厅搜寻,依旧没有发现任何不明物。正当她准备结束这种略显莫名其妙的行为,准备洗漱时,忽然注意到了打开门的淋浴间。 将某些东西藏在淋浴间的方式未免有些无耻,所以云然有意识的没有第一时间搜查淋浴间这种地方。 现在,注意力集中后,云然一眼就锁定了淋浴间的镜子。往镜子背后的空隙间伸手,果然摸到了异物。用力拉拽,那东西纹丝不动。云然用随身的直刀手柄击碎了整面镜子,拿到了那个黑色方盒——录音器。 打开录音器,抽出里面的“胶片”,云然随手扔掉了方盒。 回到卧室中央,盯了一会儿床上的人,云然突然开口。 “别装了。” 夕乐睁眼,没回应云然的话。 云然掀开被子,拽起夕乐。 “今晚换间房睡。” 夕乐从云然手里挣脱,刚想“骂人”,云然却忽然将“胶片”拿到她眼前。 “你知道这东西吗?” 夕乐心头一紧。 “这是录音带,这一厘米的长度,放在录音器里,能没日没夜地录一年,音质极佳,你想感受一下吗?” 夕乐不可置信地与云然对视,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东西?” “大概七八年前?不过那时候的录音带质量没有现在的这么好。你问这做什么?” 夕乐随即反嘴一驳:“我是问这东西什么时候放进来的。” 云然收回录音带,随口一答。 “不知道,估计放了有一段时间了。任务结束得仓促,她没来得及回收。” 夕乐盯着云然,说不清什么表情。 “在我确认这里没有其他鬼东西之前,这间房间不能再用。” 云然重新将夕乐拉下床,单手扶住她的腰,半拖着她行走。行至门边,房间的灯刚关,夕乐的身体便僵硬在原地。 云然可没耐心,眼看夕乐突然没了反应,顺势将她抱起。 “我说过了,我在的时候,你不能害怕。” 第15章 ========================= 夕乐几乎彻夜未眠。 昨夜云然找到的录音带其实让她激动了一阵子。她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要把录音带放到全息锚里,但既然放了,说不定里面有什么重要的录音。她很想尽快知道录音内容,所以一直盼着天快点亮,云然快点离开,她好回二楼去找云然昨晚扔掉的一些物件,看看能不能播放她手里那条许多年前的旧录音带。 昨天白天关于文岚是否暴露的想法,夕乐一直找不到能彻底安慰自己的假设,所以她也仍在焦虑文岚的事。 夕乐想过,她现在这么担心文岚,到底是因为如果文岚被发现会死还是文岚不能帮她出去。 没有答案。可能两者都有。 “转身。” 云然的声音从身后传出。她既这样说了,那就是知道夕乐醒着。这种时候,夕乐要顺她的意,所以干脆地转身直面云然。 “心跳得太明显,呼吸频率也不对。你在焦虑什么?” “我说了,你能帮我解决吗?” “那要看你说的事有没有刚好不在禁区。” 本来就只是随口一问,夕乐当然不可能指望云然帮忙,所以夕乐没法也不想继续说这个话题。 “你的问题在禁区之内。夕乐,你以前不会想这些问题,现在是为什么?” 夕乐看得出来,云然是真的想等她回答。 “大概是因为,人总是会变吧。” “为什么人会变?” “因为没有生来一成不变的人。同一时段不同环境下的人,同一环境不同时间下的人,总归是不一样的吧。就像……”夕乐稍作停顿,然后接着说,“艾丽莎在编织荨麻衣时沉默、孤僻,被当做怪人,在哥哥们变成人类时,大家才会知道,她其实是个坚韧不拔的女孩。穿靴子的猫在主人面前是忠诚的追随者,在农民面前是威严的国王使者,在食人魔面前又是狡猾的挑衅者。如果一辈子都是一个样子,会不会太无趣了?” 夕乐不由自主地多说了很多话,说着说着,把自己说得有些懵。 先不论举的例子是否恰当,最后这句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夕乐有些触动。 如果一辈子都一个样子,会不会太无趣? 答案是“对”吧。 “你说的两个故事里,艾丽莎是为了哥哥做出改变,猫是为了主人,你是为了什么?” 为了谁? 为了自己会不会太自私?为了别人会不会太刻意? “我不知道。” 夕乐对自己的变化也拿不准,最明显的变化是她不再像之前一样畏惧云然,好像是从打云然耳光那次开始有了变化。当时的她心想,既然都打了,那干脆一直反抗下去,都死过一次了,她也没什么好怕的。可后来,她还是害怕云然。只是脑子没以前那么麻木后,她试着摸清了云然的喜怒哀乐,然后尽量控制自己的言行不触及云然当下的雷区。 至于其他方面的变化,没有了吧。很多事情都是迫不得已要考虑,并不是她非要想。所以,思来想去,她的改变还是为了自己,为了不被云然牵制…… “嘣——” 一声巨响打断夕乐的思绪。她没有防备,因而大吃一惊,心一沉,思维突然空白。第二声响起时,夕乐近乎狼狈地捂紧耳朵将自己埋进被子里,直到“爆竹声”结束。这恐惧来得毫无意义,只是夕乐总把这样的声音当作了枪声。 第一声爆炸时,云然的脸色就已经黑了。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最后收回。她迅速起身套上衣服,深呼吸吐出一口气,强压着音量接通来电。还没等对方说话,云然先发制人。 “刚才的火燧弹怎么回事?” 沈则安似乎原本就是拨电话过来解释这件事,很快向云然说清缘由。 “通知李煊,一小时内到信息大楼,有任何异议,后果自负。” 抛开手机,猛地拉开窗帘,清晨的阳光伴着露珠的清润透进房间,落入掌心的温暖在握紧拳头时消散。云然转身对夕乐说:“想出门吗?我现在心情不错。” 逐渐镇定下来的夕乐在云然说话时坐起身,看了眼窗外的天,摇了摇头。 “那等我回来,一起吃早饭。” 夕乐的目光落在云然身上。 云然很忙,忙得近乎变态,最让夕乐惊讶的是她真的在忙正事。一个不把人命当命的人,一个手段残忍且性格恶劣的人,坐在至高无上的宝座上,统领世界,是福是祸,无从分辨。 夕乐极少在冷静的情况下看云然那张脸。 眼神里无时不透出冷静的锋利,再精致漂亮的脸,也不敢让人多看。褪去正装,她还是一身肃穆的气场。她的确适合她的身份。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某种程度上来说,云然很厉害。 但这并不妨碍夕乐讨厌她。在她们两人之间,能让旁人以为她才是受伤害的那一方,也是她厉害手段的一种。 “刚才的爆炸是意外,不会再发生了。” 云然忽然解释。 “下次害怕选个有用的自卫办法,光逃避有什么用。你不是很会摔东西吗?” “……” “等我。” 第19章 云然很快离开,夕乐立刻起身,一路扶着墙回到二楼的房间。 夕乐目标明确,直冲淋浴间,迅速捡起垃圾桶里的录音器,又从柜子里找出之前在全息锚里发现的录音带,三下两除二地装进录音器。因为东西太久远,她一直担心录音带已经损坏,或是和录音器不兼容,所以捣鼓半天都没听到声音时,她感觉既心凉又好笑。 她把录音器往地上一磕,电流声出现得猝不及防,吓了她一跳。于是,她又拿着录音器摇来摇去,把按钮乱按一通。 “小乐儿。” 陌生的声音刹那间击中夕乐的灵魂。就算不熟悉,她也知道那是父亲林业诚的声音。 “我是爸爸。” 夕乐微笑着轻声回应:“我知道你是爸爸。” “最近新出的录音带,不就是以前有过但已经被市场淘汰的东西嘛,没什么新奇。可同事们都在买,给我也带了一个。” 夕乐听着录音的人讲话,心想,他还是那么讨厌接触新东西。 “我试着用了一下,但不知道要说什么。想和夕南说话,然后突然想起来,她已经走了。” 妈妈……夕乐第一次听到父亲说起她。 “我们当初说好了,生的孩子都随她姓,因为夕好听,不像我的名字这么土。” 录音器停了一会儿,夕乐听着录音,完全沉浸在父亲的声音和回忆里,没察觉到问题。 “小乐儿,我好想你妈妈。她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我多希望你能像她一样长大。” “我最近常在看你的照片,渐渐长大的你越来越像她,有时候连我都有点恍惚,总以为是她回来了。” 正如夕乐对他的印象一样,他一直都没有从妈妈去世的阴影里走出来。 “这次回家,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那里有她的一切,我花了很长时间布置,你应该去看看。然后……就没有其他事了。我会把这条录音带放进给你的礼物里,如果你能发现,那就随便听一下好了。如果没发现,那也无所谓。” 录音器里的声音低哼了一声,似乎是笑了一下。 “夕南总是能找到我藏起来的东西。” 录音到此结束。夕乐来不及回味父亲的话,确认录音结束,她很快将自己抽离出来,又把录音器丢进垃圾桶。 看一眼时间,云然还要一会儿才会回来。 卸下警惕后,夕乐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干。 礼物她收到了,可父亲没有带她去他说的那个地方。她不记得是为什么没去,也可能他根本就没和她提过。 为什么都不和她说? 有时候,她宁愿他像云然一样,将所有事摊开。 —————— 信息大楼外围的植被烧成了黑灰,刚扑灭的火势还留有余温,热气正在散去。 云然戴了手套和口罩,检查了几个被烙成蜂窝的警卫员的躯体。 “火燧弹的威力比想象的要大,攻击范围也更广。我没想到它炸开后还会喷出岩浆,一颗爆炸后,溅出的岩浆顷刻间就引爆了其他火燧弹。” 这些弹丸原本来自烬河都,一般不在其他城流通。云然原本想过要大批量购进,没成想提前碰见了。这东西遇火便炸,原本信息大楼禁火,就算火燧弹出现的位置不对,也不至于爆炸。但不守规矩的废物非要找死,舍不得不抽一口烟,引爆了其中一颗,导致其他弹丸跟着一起爆炸。 “这怎么回事?” 来人是烬河都现任执政官李煊。眼前景象似乎让他大吃一惊,他看了眼沈则安,又看向云然。 云然丢掉手套,坐到大楼门外的走廊扶手上,抬起那双人见人怕,鬼见了都要绕道的眼,目光凶恶又随意,天生自带恶意。 “火燧弹是你名下的东西,难道还要我来告诉你它为什么出现在这吗?” “这我怎么知道!火燧弹是归烬河都警卫队所有,我只负责批准使用申请,可最近一年都没有申请。阁下,您怀疑是我造成了这场事故吗?” 云然摆手,有两人便迅速将她刚才看过的其中一具尸体抬到李煊面前。尽管面容有损,但李煊还是面色凝重,于是他立即澄清:“这人的确有几分我烬河都的长相特征,但也说明不了更多的事。” 他拼命为自己澄清的样子让云然露出短短一句笑声。 “把他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看看?” 李煊满脸疑惑,按云然的话照做,从死者的衣服口袋里找到了一枚金光闪闪的胸针。李煊的脸瞬间垮下来。 胸针是烬河都李家的家徽,明摆着告诉云然,这人就是他的亲信,还让他怎么解释。不管是不是他做的,他都没办法否认。 “到死了都还要护着自己的身份,烬河都李家的身份就这么重要,去哪都要带着家徽?” 云然从李煊手中拿走那枚家徽,轻轻抚摸,然后松手,将它踩进泥里。 “自命不凡的家伙,既耽误事又惹人厌烦。” 云然取掉口罩,接过沈则安手里的视频录像,丢给李煊。 “留你一命是因为你还有用,再耍这些把戏 ,小心你父母的命。” 第16章 ========================= 泡在热水里的茶包往外渗出暗红色的脉络,夕乐看着整壶水变成清透的深红色,然后厨师端走了茶水。 云然回来时带了一群人,他们分工做事时,云然回二楼房间淋浴。看样子,沈则安不仅找到了合适的管家,还找了一整个团队。 夕乐早已整理好情绪,坐在一楼的餐厅里,看其他人忙来忙去。不一会儿,厨师给她端上一杯简易版奶茶。 “谢谢。” “您客气了。”厨师微笑着回夕乐,“早餐马上就好。” 茶杯里温热的奶茶升起一缕热气,奶香味覆盖了茶味。夕乐拿勺子搅动杯子里的液体,眼睛跟随着正在清扫的身影。云然换了衣服坐到对面时,早餐正好上桌。 又是那股清冽冰冷的味道。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夕乐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云然身上的味道,不再排斥它侵入自己的领域,甚至经常将其忽略。 只是接触□□的话,为什么要重新洗澡换衣服?她不会摸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夕乐一边想一边皱起眉。 “我很干净,不要在脑子里想脏东西。” “我没有。” “那刚才为什么看我的衣服?” 看那一眼分明连一秒钟的时间都不足,会注意到这一秒的人才更有问题。 夕乐自顾自吃饭,不再说话。早餐份量不多,就像是精准为两人准备,夕乐刚好吃完。 云然站在门口,朝外面扬手,然后转身走向书房。 “你过来。” 夕乐看见一队人进屋,训练有素地开始进行搜查。昨晚云然说要确认这里没有其他录音器,夕乐还以为刚才打扫的人已经检查过了。 迈腿走进书房,夕乐一只手扶在书柜上,做短暂的支撑。她现在差不多能走路,但站久了还不行。 云然在一本一本扫视书架上的书,就像她是第一次看见那些书。 “沈则安昨天放了几本书在这,最近一段时间你可以拿去看。” 夕乐走近,看清云然说的那些书时,有些木然。 建筑学?云然看这些书做什么?方便下次找密室吗?艺术鉴赏又是什么东西? “你要装修房子吗?” “装个鬼,带着你的书和伞去外面待着,别在这误事。” 夕乐照做,随便抽了一本书,到楼外的空地上坐下,看了会儿书。 阳光耀眼,伞并不能遮住,夕乐合了书,看着眼前的建筑,若有所思。 云然是故意支开她的吗?因为要检查密室? “你们今后要一直在这里吗?”夕乐问早晨打扫卫生的人。 对方回答:“是。” 沈则安让他们来的……那就是每个人他都做了调查,这样更显得之前的管家有问题。 护卫员也增多了。 看样子,云然今天会一整天在家,没机会找秘密通道了。得换个思路,查一下文岚的事。 夕乐脑子里转了一圈,起身走进屋。画面与预想的有些差异。她原本以为会看见搜查队在屋子里四处侦查,结果是寂静一片。 会客厅的桌子上放了一台电脑,电脑上的立体画面投射到起居室和楼梯之间的墙面上,夕乐试着用手去旋转墙上的画面结构,轻轻一划,墙上的全息结构图便跟着旋转,甚至能放大和缩小。夕乐一眼看出这是大宅的结构图,只不过是疑惑,这结构图里似乎没有建构出大宅的全部空间,但又看不出少了哪一部分。 密室会藏在这缺少的部分中吗? 夕乐关掉电脑投影,再次盯上墙面上的大宅全景图,发现全景图很完整,没有投影那么重的残缺感。再与电脑上的图做对比,又觉得是一模一样的结构,没有哪里不同。 第20章 “今天之内,在刚才说过的位置加装监视器,整个住宅周围也要彻底清查,报告交给沈则安处理。” 夕乐听见动静,回头时正好与云然撞上目光。 “看出什么问题了?” 云然示意工作队退下,问夕乐。 “暂时没有。” “那就是真的有问题了。” “这里的地下有密室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云然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地盯着夕乐。 “图上没有显示出来,你怎么知道的?” 夕乐回:“你之前说文家有在建筑之下修建密室的习惯。如果连合作项目都保持这种习惯的话,在自家住宅里设计一道暗门也在情理之中。更何况,像文家这样的家族,总有些秘密要藏在自己才知道的地方吧。” 这可不算说谎。虽然地下密室的事是文岚告诉她的,但她原本就猜测过密室的存在。这样的回答,完全是真实想法。 “如何?”夕乐问,“你都搜查过了,能确定这里没有问题了吗?” “当然。” “那……”夕乐略作迟疑,“是谁闯进过文家府邸,你现在有头绪了吗?” 云然抚摸夕乐头发的手忽然一滞。夕乐说话全程没看云然,就像随口一问,好似不在意。 “先和我说说,你怎么知道的?” “有好几次,周围总是会有异样,不是吗?”夕乐回答,“但都被我们当做飞鸟忽视了。况且,傻子也看得出来你最近一段时间的安排是因为府邸出了事故。” 夕乐仰头,看着靠坐在桌子边缘的云然的眼睛,再问:“是管家吗?” 云然没有立即说话,而是静静接收夕乐的注视,过了许久才说:“不是”。 “有人和我说是文家的人,但我不信,还在调查。” 听到这个回答,夕乐神色没有明显变化,心里却是松了一大口气。 “最近一直在想的就是这件事吗?” “?” “心倒是没怎么闲,头发长了不少。” 夕乐低头,发现自己的头发已经及腰,居然还是焦黄色的,本就是不好看的颜色,呈现在头发上更显得难看。当她还在疑惑头发怎么变色时,云然已经一刀从她胸口位置处割去变色的发尾。 “剩下的就留长吧。”云然手起刀落,就像割的不是夕乐的头发,而是她的。 夕乐记忆里,自己没留过太长的头发,最长的时候,大概就是现在被云然剪去后的样子。阿姨说,她的头发太多,留太长的话,不好打理,早上上学容易耽误时间。现在想想,明明是阿姨她自己不会编长发的发型。刚上初一那会儿,她还给夕乐扎满头的辫子,被夕乐拒绝后,苦学了几天手艺,最后还是把扎头发的权力还给了夕乐。 云然用铅笔盘起夕乐的头发后,双目荒神地望着窗外。她少有的安静,既不忙着处理工作,也不“关照”夕乐,让夕乐想起初见云然时的样子。那时候,云然也像现在这样,经常一个人发呆,听见夕乐叫她时才会短暂回神。夕乐常问她在想什么,她只会回答“没什么”。 有时候,夕乐觉得云然很好“控制”。就像现在,她只要在云然面前示一下弱,云然便不会强加为难。尽管说不能要求禁区之内的事,可只要她稍作掩饰地开口,云然什么都会明说。 是信任?是自负。手握权力之人的通病,所以不能以此判定为云然的好。 “花开了。” “我想出去。” 夕乐疑惑云然说的花,先往窗外看了一眼。云然问:“你想去哪?” “不知道。我不想一直呆在这里。” 夕乐觉得自己很贪婪,得到一点,就想再得到更多。已经冒险表明知道入侵者的事,她今天本该安分,不再提更多事。但冒险时,肾上腺素飙升,总是会让人做出更危险的决定。 “再过两天,腿该全好了。到时候,和我一起工作,怎么样?” “可以拒绝吗?” “不可以。” “你早就做好打算了,还问我想去哪做什么?” “看你心里有没有想其他事。” “我还能想什么?” “我能管住你的人,却管不了你的心,不问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 “这是问吗?” “试探性的问怎么不算是问?” “是诱导性提问,很不受待见的提问方式。” “好厉害的嘴,没有以前乖巧可爱。” “没有保持不变的义务,想要乖巧可爱的大可以去找其他人。” “那可不行,我现在喜欢一碰就爆炸的。” 完了,夕乐心想,打不过就算了,吵也吵不过她。真是好不要脸的人。 “喂。” 听到云然又要说话,夕乐有些烦了。 “你见过镜都的迎春花吗?听说很漂亮,春天的时候会开满一整座城,就像金色的海洋。” 怎么又莫名其妙想起了花?夕乐真搞不懂云然的脑子是怎么运转的。 “没见过。枢光城没有太多花卉。” “你不是在第一中学读过书吗?那里离镜都很近。” 从云然嘴里听到第一中学,夕乐觉得恍如隔世。 “我常来的是白塔城,几乎没去过镜都。” “白塔城么,那你……见过文家的人吗?” 夕乐忽然反应过来,苦笑一声,掩饰自己刚才一瞬间的惊慌。 云然居然试探她? “你觉得我认识谁?” 可这不就是云然的本性吗?没什么奇怪的。 “认识你之后,我还有朋友吗?” 第17章 ========================= 从很早以前开始,云然就很喜欢把夕乐带在身边。最开始的两年,夕乐还处在挣扎阶段时,云然会将她锁在枢光城一栋废弃的福利院里,后来云然进入白塔城,不知道她从哪里找来的房子,坐落在不知名郊区,成为夕乐新的监狱。等夕乐双腿残废、变得安静后,云然却一反常态地将她随身携带。这么说起来,夕乐几乎参与了云然夺取白塔政权的全部过程。可夕乐对此细节完全没有印象,除了……雷雨夜。 短短一年,夕乐不仅稳住了自己夺取来的非法地位,甚至将二十一城牢牢掌控在手中,连云顶城都易了主。没有引起民众反抗,执政官的家族也没有因此报复。前者或许是因为民众漠不关心,后者是暴力压制。云然的效忠者又是从何而来? “你好。”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男人,此刻正站在办公室阳台门口,和夕乐说:“劳驾,帮我通知云然阁下……” 夕乐从书本上移开眼,看向来人时,他忽然没把话说完,转而问夕乐:“你不是新来的助理?” “不是。”夕乐端起杯子,说,“她在楼下。” 夕乐的行为太过松懈,让来人一下看穿了她的身份。听到夕乐的话,他没有下楼去找云然,而是退后一段距离,靠墙站立,等云然回来。可他越看越觉得奇怪,忍不住总把目光转向正专心看书的夕乐,一时出神,忘了他还在云然的办公室里。沈则安的声音响起时,他才回过神。 一沓文件砸到他身上,云然头也不回地说:“烬河都的人混在云顶城的逆党之中,你个蠢货居然一无所知。” 他翻看云然砸给他的资料书,半晌才回话。 “跟着我这样的执政官,前途未卜,他们要选择云顶城,哪里是我能控制的事?若你不满意,大可将我的职位撤除,换你满意的人。” 云然不悦,把玩钢笔的手一顿,反手砸出去。 那人也不躲,额头被划出一道口子。 “我李煊是个平庸的人,父亲在时还能在他身边学习,如今他不在,我根本治不住烬河都。对您来说,我已经没有利用价值,用不了多久,被您关押的父亲会死,我也会死,整个李家都会死,和现在死又有什么区别?” 沈则安:“阁下言重了。没有您父亲的话,您可能就没机会站在这了。对此,请您安心,您父亲我们会还回来的。” 夕乐抬头,瞧了李煊一眼,然后看着沈则安,觉得沈则安很有败类的气质。他似是察觉了夕乐的目光,朝夕乐颔首致意,脸上还挂着笑。 夕乐转开头,看向其他地方。 “报告!”一名警卫员把记录器放到云然面前,“云然阁下,按照您的指示,我们和技术部追踪了全部监控,没有发现异常。” 云然打开记录器,扫了一遍上面的内容,问:“校长那边如何?” “负责监视的警卫员回复说,校长、校领导级几位除了进出学校和回家以外,都是去菜市场、商场一类的地方,没有可疑之处。此外,技术部读取了学校门禁系统的信息,确认每一个进出人员都没有异常身份。” 云然环抱双手,若有所思。 听到学校,夕乐想起前不久云然是提过第一中学,随即反应过来:云然还在搜查文岚的行踪。而听警卫员的话,云然应该是在怀疑文岚去了第一中学,但没找到。 第21章 “你确定当初的名单没有遗漏吗?” 云然突然问了个没连贯的问题,吓得那警卫员一哆嗦。 “我确定。” 贴着墙站立的李煊在警卫员出现时,将自己隐藏在阴影里,此刻,大概只有夕乐的位置能看到他。 沈则安示意警卫员退下后,云然便问李煊:“洛川最近有什么动作?” 听到这个名字,夕乐精神了几分,认真听李煊的回答。 可李煊似乎对这个问题不满,迟了几秒才回答:“没有,我的人一直在洛川府邸周围,她最近很少出门,前天才开始去公司。” 洛川的行程很正常,学校的人表现得也没有差错。但是……所有人都表现得太正常反而有些诡异。还有洛川,那个以前经常在文岚身边出现的人,如今还在文岚身边吗?夕乐直觉文岚的失踪和洛川有关。 “撤掉洛川家的探子。洛川在这方面很精明,时间一长,容易暴露。暂时不要和她撕破脸。” “是。” 李煊像是被沈则安的话所打动,突然又变得忠诚起来。夕乐觉得,也许他刚才在试探父亲的下落。能坐上执政官位置的,哪有真正的蠢货。 “另外,叫最近新上任的执政官来见我。我要找新的人填补云顶城的空缺。” “为什么这么急着换届?” “做好你的本职工作,其余的事少多嘴。” 云然说完,往夕乐的方向看了一眼,夕乐明了,起身准备跟上。行至门口,夕乐停下,递给李煊一包湿巾,指了指自己的头,示意他头上有血。 沈则安说李煊的父亲还活着,甚至有意提示李煊,他父亲会平安回去,但夕乐觉得李煊父亲可能已经死了。 云然不是会以此要挟人的性格。她要的,她会直接夺走,要挟这种事对她来说无异于徒增麻烦。 走出白塔时,夕乐略显困惑。云然刚刚才说她要见新长官,这会儿离开做什么?等走到医院楼下,夕乐有点想起来了。 好像要复查来着。 这几天跟着云然走了挺多路,一切都好,腿没再碍事,应该已经好妥了。 上次没怎么在意帮她治疗的医生,今天一见,夕乐总觉得医生看她的眼神很诡异,但不是怀揣恶意的眼神,所以夕乐尽量避开他的视线。 可那目光太炽热,还是让夕乐心生反感,当即问他:“有什么问题吗?” 医生说没有。 “那为什么您看起来……有些激动?” 夕乐实在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眼神。 云然抱着手站在旁边,听了夕乐的话,看了医生一眼,没说话。 医生呆了一瞬间,偷瞥了云然一眼,说没什么。 夕乐:…… 他这么说,夕乐倒不知道怎么问下去了。 等快离开医院时,突然有人叫夕乐。回头一看,是研究员。 他穿着医院的衣服,站在门诊部二楼,朝夕乐招手。那是好久不见、夕乐不常见的笑脸,看得她也想跟着笑。 看样子,他又和别人说了不少闲话。 回白塔时,夕乐说想在下面待一会儿,刚巧沈则安从外面取东西回来,云然没说话时,他便主动说留下来陪夕乐。夕乐自然不愿意,可沈则安只听云然的,云然说了随便,他便留下了。 本来是真的想待在楼下透会儿气,结果现在沈则安一直站在身后,夕乐那还有心情。她原本不讨厌沈则安的,可自从上次听他讲完那些话,加上他刚才对李煊说话的语气,夕乐终归也喜欢不起来他这个人。 “对不起。”沈则安忽然说,“非常抱歉上次和您说了不合时宜的话,我只是不希望您伤害自己。”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 夕乐抱着手靠在柱子上,透过玻璃看外面的世界,将沈则安的话浅浅带过。 “不必。” 道歉有什么用。说句对不起就能把之前的话抹除吗?况且,夕乐虽然生气,可站在沈则安的角度,他为云然说话没什么不对,用不着道歉。 对面一条街上满是商品各异的店铺,应该是快到饭点了,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夕乐目光锁定其中一间店铺,直起身,没头没脑说了句“那家冰淇淋店好像很不错”。 沈则安看向那间店铺,问:“您好像不爱吃甜。” “偶尔想尝尝。”夕乐抬头看沈则安,“茶冰淇淋的味道会不会淡一点?” “我给您去买。” 沈则安站到了队伍后方,过了一会儿,夕乐看见他拿着蛋筒冰淇淋回来。 “普洱茶味,店里的招牌,甜度不高。” 夕乐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却还是接过冰淇淋,说了声谢谢。 第一下冰淇淋入口即化,第二口绵密细腻,第三口只剩下冰冷。奶香味浓密,几乎掩盖了普洱茶味,只有冰淇淋融化后才能品出一丝残余的茶味。甜度的确不高,但不甜的冰淇淋有什么意思。 “我很久没有吃过冰淇淋,已经记不起上一次吃是什么时候、什么感觉了。” 夕乐低着头,盯着手里不怎么好吃的冰淇淋,有些苦闷,随即和沈则安说:“别告诉云然,否则她又该教训我了。” 沈则安注视着夕乐的眼睛,忽而嘴角扯起一抹笑意,回答“好”。 吃了不到一半,夕乐就没什么胃口了,慢吞吞地咬着外层的蛋筒发起呆。 “云然要忙到什么时候?” “十二点准时休息。”沈则安看一眼手表,“还有十分钟。” “她每天都要处理这么多事吗?” “日常差不多如此,有时会更多。” “既监管公司,又要做执政官,很多事情都是你在安排和处理,很忙吧。” “我只负责基础事务和日程安排,工作没有云然阁下那么繁重。” “那么枢光城实验室的密道,那也是你负责的基础事务吗?” 第18章 ========================= 夕乐隐约记得,实验室的密道通往一栋废弃楼房,是沈则安派的人去现场。 夕乐站起身,把剩下的冰淇淋递给沈则安,浅浅含笑。 “我只是想问一下那件事的进度,你不用提防我的意图。我想见自己的父亲,这没什么错,云然也不会说什么,对吗?” 夕乐正面对上沈则安的眼睛,直到他移开眼。 “您说的没错,这件事确实是由我负责,但密道的出口已经废弃,没有生活过的痕迹,线索中断,我们没有继续追查下去。” “那里……有什么?” “一间很小的房子,有很多照片和物品,建立初期应该有人居住。” “确定是我爸爸吗?” “云然阁下确定。” 云然确定也许是因为发现了和夕乐相关的东西,比如照片,或者其他东西。如果是照片,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照的。印象里,夕乐和母亲、和林业诚都没有一起拍过照。如果那里就是林业诚想带她去的地方,可能放的都是母亲的东西吧。 “谢谢。” 听到夕乐问这件事的时候,沈则安都没什么表情,听到夕乐说谢谢时却像是有些疑虑,他问夕乐:“您不问在什么地方吗?” 夕乐心想,问了他能说吗?他说了又能怎么样?如果非要去看的话,最后还是要经过云然同意,还不如她自己去问。 “在枢光城市中心住宅区的旧宅里。开发商没有拆除原来的房子,而是绕住宅区开发了商圈,那片区域现在成了枢光城名列前茅的商业圈。如果您愿意去,云然阁下会很乐意答应。” 夕乐:…… 沈则安或许对“乐意”这个词有误解,他对云然整个人都有误解。 “十二点到了,”沈则安说,“云然阁下在楼上等您,我们走吧。” 通往办公区域顶层的电梯屏幕上方,高度正在不断上升,超过某个高度时,耳膜会感到威压,听声音会有朦胧感,有时像是能听到风的声音。夕乐记得以前听过一个传闻,说白塔准备开放塔顶观景台,甚至到了准备试运营的阶段,但截止目前,仍没有运行这项工程,貌似已经取消。 原本白塔就不是为娱乐设施而建,底层还全是办公层,如果要在塔顶开放瞭望台,那么办公层就必须转移,要么往上搬移,要么直接退出白塔。综合来看,是一件麻烦且吃力不讨好的事,取消也在情理之中。 电梯停下时,夕乐走进办公室,抬眼便能看见云然正在签文件,她没抬头,和沈则安说,下午空出半小时,她要先见高育民。 “明白。另外……” 夕乐拿起桌上的其他文件,随意翻开一页,刚好翻到了云然签过字的一页。那个字迹,如果不是事先知道是“云然”二字,夕乐绝对看不出来写的是什么。夕乐在书房里看到过很多乱放的笔墨,也见过云然写的字,比以前好了很多,看得出来练过,但现在这名字写的……和以前一样,鬼画符。 第22章 摸到钢笔,夕乐不经意间打开了笔盖,然后看到笔尖有一个奇怪的滑动装置,用手推了一下,从笔尖中间划出了一块微小的刀片。 难怪会在人脸上划出那么深的口子……这笔是用来写字的吗? 手中的笔被抽走,夕乐抬头看了云然一眼,发现沈则安已经走了。 办公室陷入短暂的寂静。夕乐没什么要说的,于是思绪在一片祥和寂静中转向沈则安说的话。他说,林业诚的秘密基地在枢光城市中心,这种地理位置有些出乎意料,很不合常理。虽然大概能猜到那间房子里有什么,但夕乐还是想去看一眼。 正午的阳光投射到脚边的地上,夕乐顺着光线往外看去。 今天是个天气极好的晴天,枢光城的市中心会很热闹。犹记得有一条街,那里卖很多二十一城的特色食物。夕乐去过很多次,不记得有沈则安说的那种旧宅。 云然正在阳台隔间的沙发上小憩,夕乐盯着她看时,她像是有所察觉,睁开了眼。 送午餐的人早在云然休息时就到了,看云然在睡觉,便将盘子放到了用餐区。夕乐撞上云然的目光时,很快收回视线,走向用餐区。 白塔内部有自己的公司餐厅,只要走两步进电梯,按下楼层就可以到,可云然偏偏把为大宅招的师傅带到了公司为自己准备特殊待遇。就算师傅做的菜很合云然的胃口,可要让师傅每天往返于公司和大宅,似乎很为难人。 “如何?” “?” “不觉得无聊吗?” “问这种问题做什么?”夕乐回,“说无聊的话,我可以自己出去吗?” “可以。” “如果是去枢光城呢?” “你想去林业诚在市中心的废宅也可以。” 夕乐不紧不慢地放下餐具,用完餐布,站起身,离开就餐区。本来就没指望沈则安会真的保密,所以听到云然说这些话,夕乐也不觉得诧异。 回阳台隔间拿了杯子和书,夕乐本想换去会客区,却隐约感到有些头晕目眩,又立即放下东西。 夕乐自以为体验过各种即将晕厥的感受,这次却又是全新的感觉:好像不是要晕的意思,是……困得要死?这未免太突然了。 “怎么了?” 夕乐直起腰,觉得眼皮有千斤重,但还是奋力保持一分清醒,骂了云然一句:“混蛋”。 莫名其妙被骂了的云然愣了一下,接住夕乐,掏出手机,突然看到沈则安的消息,脸色骤变。 “立刻滚回来。” 沈则安自作主张,觉得夕乐不适合见高育民,于是在夕乐的午餐里加了能使人迅速昏睡的药。本就是先斩后奏,还偏偏云然错过了他的通知。 接到云然电话的沈则安迅速上楼,前脚踏进办公室,后脚被踹跪在地,云然的枪在他后脑重击了一次。 “自作主张的家伙,谁准许你动她的心思?居然敢越过我去调查她,你活腻了非要找死吗?” 云然狠戾,触了她逆鳞的人,自是没一个有好下场。沈则安又如何,只不过是比其他人多有点用处罢了,今日敢当着她的面动夕乐,以后就有可能把矛头指向云然。 “今日你对李煊说的话,现在同样用来警告你自己:如果没有地下党,你早死了。你以为我真不知道你把地址告诉她是为什么吗?不就是想让夕乐再与我反目吗?可惜人家根本没把你的话当回事。” 沈则安原本还算平静,眼神却在听到云然说地下党时微不可查地失焦了一瞬。 “如果您怪我先斩后奏,我可以接受处罚。如果您怪我提防夕乐阁下,我不认可。还有,”沈则安稍顿一口气,“从跟随您的第一天起,我就不再是地下党安插在您身边的眼线,请您往后勿要再以此怀疑我对您的忠心。今天的事,只因我个人考量,是为了您。” “乱吠些什么?” “您对夕乐阁下不能毫不设防,否则日后必留隐患。” “你对我误解很深,你也觉得我会受她影响,那也不必再说什么忠诚,滚回你的地下去。” “那您最好能管住自己的心。”沈则安直面云然,眼里透着怀疑的光,“今天这样的小事也值得您大怒,您不觉得突兀吗?自夕乐阁下苏醒以来,这样的时候很多。” 云然的枪口对准沈则安的头。 “您的身份,于夕乐阁下来说,百害无利。请您三思。” 云然没扣下扳机,沈则安说完话,退出办公室,被云然喝止。 半晌过后,云然收起枪,一拳砸到墙上,惊到了来者。看清对方的脸,云然撤手,道:“进。” 沈则安站到一旁,来人立于中央,云然靠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自我介绍一下,云然,白塔体系现任总执政官,传唤你来是为第一中学搜查一事,请你如实回答接下来的问题。第一,详述搜查当日洛川和你独处的谈话;第二,解释你前不久出入镜都医院的理由;第三,说明第一中学的明确立场以及理由。” 云然一改谈话风格,沈则安心生宽慰。 这才是云然。冷漠、果断、直击重点,没有多余表情,而非笑脸相迎,哪怕是恶意的笑也不行。 “高育民,第一中学现任校长,任职距今十五年。第一,洛川是我校名誉毕业生,毕业多年后仍关照我校,为我校提供多项资金支持。但她本人并不喜欢我这人,毕业后从未与我有过联系。如果不是你派她来,她是很难再踏进我校的。所以,那日我与她一起,除了搜查任务外,别无他言。” 云然安静地听他说话,全然不见方才的愤怒气势。 “第二,我家老婆上了年纪,精神恍惚,时常说些胡话,我想带她去看医生。在精神科方面,镜都医院当属第一。你既然知道我去过哪所医院,自然也能查出我去那里的目的,就是这样。至于第三……” 隔间传出东西碎裂的声音,三人同时转头,齐齐看过去。 云然顿感烦躁,先前平静的伪装此刻突然出现漏洞。沈则安和云然有一样的感受。 夕乐不该这时候醒的。 沈则安感到不妙,快步冲进隔间。 夕乐自然无碍,她这么快突破药效,全靠她近几个月来培养的意志。她硬是靠着那点想保持清醒的决心和对云然的强烈不满冲破了受药效控制的身体,强行睁开了眼。她现在很想给云然一巴掌,推开沈则安,恶狠狠地抬头,却意外看到了其他人。 高育民看见夕乐的瞬间,瞪大了眼睛,略有瞠目结舌之态。 “你……你是……夕乐?” 他忽然激动起来,忙走近要去看夕乐,被云然叫住。 “你还活着?你还活着!真是你吗夕乐?” 看见云然时还能镇定自若,看到夕乐反而失态。 夕乐发蒙,一时回忆不起眼前的人是谁。 “第一中学,我教过你三年国语,我……” 高育民似有泪崩先兆。 “我是你的老师啊……” 明明才是年过半百的年纪,高育民的模样却像是年逾古稀。此刻控制不住要伸手去碰夕乐的悲惨样子,就像是刚找回他失散多年的孙女。 夕乐终于想起他是谁——是校长,第一中学的校长,云然说他今天会来。 他为什么要哭?这世界上还有人会因为她而哭吗? 夕乐主动靠近,费劲地展开笑容。 “是……高育民老师,我记得您。” “对,对,没错。”高育民抹一把眼泪,“上高中没多久你就没去过学校了,学校联系过你家里人,连他们也不知道你在哪里,报警后也一直没有结果,他们和我说,你可能已经……” 高育民没说出“死了”两个字,转而说活着就好,一连说了好几遍。 “行了,演完戏该说正事了。”云然将两人看了一遍,目光最后落到高育民身上,“回答最后一个问题。” 高育民迅速整理心情,换回严肃的表情,回复云然:“阁下,第一中学自上一届校长时起便不再属于某一城,诸位都将第一中学与执政官之外的势力混淆,称之为第三势力,可我不认同这种比喻。学校只是学校,教书育人是我与在校同僚的责任,做真人求真知是对所有师生的要求,而未来的路由自己抉择,我们不培养绝对的君主与臣民。如此,您可以感到安心了吗?” 夕乐隐约能猜到云然接下来要说的话,可她现在无力帮校长辩驳。一是她没论点辩,二是她现在的意识都快稀碎成渣了,好久才听清云然的声音。 “你说你不培养绝对的君、臣、民,民也就罢了,剩下的两个,你别告诉我说你不清楚入学学生的背景。” “有多少执政官的继任者入学,又有多少上层职位的后代在校,第一中学看似中立,实则早已成为统治圈层的后备能源输出。”夕乐接过云然的话。 云然有些意外,更感到讶异的是高育民。 第23章 “第一中学开放招生当然没问题。可上层阶级一开始就站在更高的起点,他们更容易得到好的成绩和名次,所以学校的招生模式筛掉了几乎全部的中下层。这有违教育者的初心。” 夕乐觉得自己多嘴,不能帮校长就算了,现在怎么反过来还帮云然做了阐释者? “可他们都没有错,上层的确有更高的成绩,这是他们应得的。中下层也有人跳出了身份局限,得到了入学名额。难道我要为了体现公平,将上层的人数名额大减吗?”高育民问夕乐。 “无解。”夕乐说,“无论您怎么做,差异永远存在。所以这世界上的一切本该持续变革,以此寻求短暂的适应。” “再者,”云然插话补充,“学校永远不只是学校。你们的三观,总会在有意和无意中影响学生,而你们不见得是多好的人。” 高育民沉默。 “你的教育观和政局观都很差劲。” 高育民无话可说。 做一个关心每一个学生的老师,已经够格了。这种善良还算纯粹,你不必为刚才的话焦虑。你已经是一个很好很好的老师了。 夕乐原本想对高育民说这些话的,可她确实撑不下去了。 夕乐倒下时,高育民紧紧握住她的手摇晃,夕乐轻握手心,躲开他的触碰,最后看见云然近在咫尺的脸将她抱起。 有人还那么清楚地记得她,真好。 第19章 ========================= 神经突触像白塔顶端的灯光颜色一样,伴随着电流声在夕乐眼前有节奏地闪烁,光线越来越亮,直至爆破,黑夜覆盖夕乐的世界。她听见自己走路的声音,虽然看不见方向,但她十分确定自己的方向。 她有意停下,仰头,伸手接住落下的金色银杏叶,叶脉冒出头,像新生的嫩芽,摇曳丛生,下一秒,它们像疯长的藤蔓,在眼前迅速蔓延,最后汇聚于夕乐脑中。再睁眼时,手中空无一物。 夕乐轻握拳头,呆滞几秒,掌心似乎还残留有银杏叶消散时虚幻的触感。她忽然摸向身上的衣服,心想:还是同一件。 “醒了?” 云然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夕乐回神,确认现在在大宅的房间里后,双手撑起身体。 “回来多久了?” 云然手里还拿着一叠资料,夕乐说话时,她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 “八小时,现在是晚上八点。” “是吗……” 夕乐捂着头,总觉得过了好久。 “之后一段时间不用跟着我了。”云然说,“如果实在想出门,就带上护卫员一起。” 夕乐:…… 没记错的话,白天的时候云然也说过类似的话。想起白天,夕乐又突然想到云然给她下药的事。 就为了不让她见校长。 “第一中学的事结束了吗?校长呢?” 见云然没说话,夕乐转头。 “刚醒就想着别人,合适吗?” “那么你呢?” 既然云然这么说了,那夕乐也愿意“关心”一下她。 “让我想想,午餐里的东西,效果很好,再多一点剂量,应该可以睡个好觉,说不定还能与世长辞。对你来说,是好东西。” 云然默然,然后挑眉,说:“下次试试。” 夕乐顿时语塞,有种拳头打到棉花上的无力感。 “有病。” 云然放下资料,抱着手盯着夕乐,过了几秒,起身走近夕乐,抬起夕乐的头,露出一点笑意地说:“说你会爆炸,你还真当自己是爆竹,随时等着我点火。” 话音刚落,云然吻上夕乐的唇。 尖锐的牙快刺破夕乐的血管时,夕乐伸手轻掐住云然锁骨上方,推开云然。那张脸上的笑意迅速消失,换上活阎罗的脸。夕乐差点以为自己要完蛋了。 “刚才的事,暂且一笔勾销。下次骂人前,先搞清楚状况,我不会每次都能原谅你。” “恶人先告状……”云然的情绪变化已经异常明显,虽然还是要骂,但夕乐收敛了态度。 “夕乐,你觉得我现在很好掌控是吗?”云然问,“你觉得我现在不会对你做什么出格的事吗?所以前不久旧伤复发时表现得那么淡定。你其实有过恨不得自己残废一辈子的想法吧。” 夕乐的思维忽然断路,盯着云然的眼睛里,她自己都感觉到了瞳孔骤然放大的震惊状。 云然像是某种精密的仪器,特意为夕乐而生,精确分析出夕乐的一举一动。即使云然自己说,不问不知道夕乐想什么,可她依旧能凭对夕乐的了解,看穿许多夕乐自以为隐藏很好的想法。 夕乐很不愿意承认,但事实如此,云然是最了解她的人,有时候云然比她都更了解自己。 恨不得一辈子残废吗?好像确实有过这种想法。但也只是偶尔一瞬间想过,后来她还是想变成健康人。 “你该庆幸自己最后做了正确的选择,所以我现在很享受你这种不顾死活的活泼,但你记得注意安全,尽量别在雷区蹦跶,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爆炸。” 云然轻拍夕乐的脸,拿走床上的资料。 “我还有事,自己玩吧。” 说完,关上门走了。夕乐恍惚了好一会儿才将云然刚才的话从危险等级磨平成烂话级别,又觉得还是太看得起云然了,于是默默在心里新增一个装垃圾的层级,将云然的话连同她的行为全部丢进去。 而云然在离开房间后,走进了书房。 医院的检查报告上,夕乐的神经系统显示正常,对此,云然已确认过很多次。就算没有报告,云然也能从夕乐身上察觉到变化,只是云然没细想过这种变化会带来什么后果。目前来看,夕乐的接受能力不错,没有出现异样。 也许该制造机会,让她发现些其他真相。 云然抽出一半书架上的书,思索片刻,又放了回去。 “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云然在心里问自己。 “为什么要给自己找麻烦?” 卸下身上的装备,云然松开领带,原本习以为常的服饰,如今突然觉得束缚。解开的袖口,将衬衫袖子拉到肘关节以上,皮肤接触微凉空气时,依旧压不下那股从心底漫上的、陌生的燥热。 她试图打开电脑,处理白天未解决的工作。她没有拖延的习惯,当天的日程一定要当日完成。因为脑子里没有夕乐那么多要想的东西,所以她很容易进入工作状态。可今天出了故障,现在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问题。 为什么总是同意夕乐想要出门的请求?要以此验证她的可控性吗?还是为了观察反应?如果是在几年前,也还会做这种试探吗? 即使这样说,可夕乐明显设防,根本不会真的自己出去。这样的反应算是好事吗?关于夕乐,不可控的只有她的心,这一点不值得再验证。而如果换做几年前,云然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她本来从不考虑过去的。 那么,另一个问题:为什么突然把夕乐的生命看得重要?想通过这种方式得到什么?从何处判断重要的标准? 那是云然救回来的命,是她的所有物,拥有她天经地义,哪里需要判断。 为什么开始思考这些没有意义的问题? 余光瞥见桌上的枪支时,云然想起夕乐第一次出现在书房时的场景,她当时抱了夕乐,那是心里第一次冒出奇怪的感觉。 第二次是什么时候?夕乐旧伤复发那天吗? 脑海里“夕乐夕乐夕乐”的循环让云然完全无法静心,她猛地抓起刚卸下的枪。金属的冰冷触感换回她一丝理智,她要去检查沈则安新设的防御系统,确定物理边界的安全,这比探究心里那些“为什么”更有价值。她用行动,近乎粗暴地关上了进行自我审视的门。 房间里,夕乐终于得以喘口气,站到地上,袖口朝下,小心翼翼地伸直双臂晃了晃。 什么也没有。 她清楚记得校长给的东西被她收到了袖子里,可现在怎么没有了? 夕乐心下一沉,难道已经被拿走了吗? 如果云然发现了,那刚才不应该什么事都没有。 把浑身上下摸了个遍,夕乐让自己冷静下来,回忆昏迷前衣服的每一个褶皱,脱了衣服一抖,东西还是从袖口里掉出。 捡起掉在地上的那一点卷成细棍的纸条,夕乐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极力克制住有些发抖的手,认真地拆开上面的线。接着,一条还没小指长的纸条在她眼前展开,夕乐的心落了回去。 好拮据的纸条,好原始的方式,像是梦里才会出现的场景。夕乐集中精力,仔细辨读。 便签上只写了两行字,第一行:“岚,镜都洛川府”,第二行:“全景之下”。 岚,文岚。夕乐立刻明白,文岚现在和洛川在一起,她也真的到过第一中学。 看到是文岚的消息,夕乐不禁感到一丝欣慰。如果文岚真和镜都执政官洛川在一处,那么短时间内还算安全。而至于第二行的“全景之下”,夕乐猜想是密室位置提示。全景,是指一楼墙上的画吗?全景之下的意思是指密室在那副画下面吗?这些事,夕乐已经了解,但并未因此发现密室。 第24章 也许该趁云然不在的时候,再去检查一遍下面的画。 读完便签,夕乐很快将其撕碎,扔进浴室,放水冲走。 走出房间,夕乐再次扫视那面贯穿了整栋建筑的巨型墙体。 墙体虽宽,但还达不到能容纳密室空间的程度。两层楼的高度,也不方便做密室。那么,画作可能是开关。密室并非在墙内,而是画作控制着别处的入口。 第20章 ========================= 第二日,云然刚走,夕乐便再坐不住,扔下没吃完的早餐,先确认一遍云然已经离开,然后准备检查全景图。一转身,差点和管家撞个正着。 “您还没吃完早餐。” 夕乐现在哪有闲心,边往全景图处走边说:“不用了。” 管家紧追不舍,说,如果她不吃完,大家会很难办。语气像是在责怪夕乐给他们找麻烦,可明明云然才是压迫他们的人。 夕乐抵不过这样的威胁,回餐厅吃完了剩下的食物,然后拿着还没喝过的苏打水,走到全景图前,开始审视这幅画。 其实夕乐没想明白“全景之下”的意义,只是急着快点看见实物,看看能不能有点思路。文岚要想得到密室里的信息,明明可以直接给更直白的提示,现在这种不明不白的暗语才是奇怪得奇葩,夕乐只能以浅薄的知识储存量先猜测全景之下也许和作画手法有关。 夕乐退后几步,专注于画作本身的分析,盯得太久,于是闭着眼在脑子里拆解绘画过程。 颜料之下是光影,是结构,还有线条……夕乐想起之前回枢光城的家时,卧室墙上的混乱线条,缓缓睁开眼,手指不自觉地敲打手中的杯子。 虽然没系统学过,但也还算有点了解:绘画需要视角,而全景图的视角很明显是仰视,轻微仰视。 夕乐停下敲击玻璃杯的手,抿一口水含在嘴里,放下杯子,再离远了几步,眯起眼睛又看了一遍又一遍。 “三点透视吗……” 一般情况下,房屋绘图会采用两点透视,在极仰视或俯视时才会用三点透视。眼前的全景图似乎不怎么适用三点透视呢,夕乐心想,所以这才是她会觉得这幅图异常的真正原因,她那出自歪门邪道的自学体系居然能帮她注意到这种问题。 夕乐短暂感慨了一下,立即将注意力转回全景图上。她不太能准确找到透视灭点,但全景图的灭点很容易确认。除了在图上方空白区的点没有标志,其他两点刚好落在全景图的两根柱子上。 可这又代表什么呢? 夕乐仔细抚摸了触手可及的两个灭点位置周围,并没有发现任何机关。另一个灭点位置略高,似乎也不适合作为机关启动点。 夕乐边想边后退,准备取回放在会议桌上的杯子,结果因为出神,碰倒了玻璃杯。刺耳的碎裂声在夕乐心脏上划开一道口子,害得夕乐心抽疼。本来应该抓住还在空中的杯子,夕乐却慢了一拍,一把抓在了碎片上。 刺麻的感觉缓缓从手心散开,夕乐过了好久才感到疼。 动静惊到了屋里的其他人,管家让夕乐退到一边坐下,命人收拾地上的残渣,喝退围观的众人,自己去找医药箱。 夕乐冷静地坐着,看手上的血滴落,忽地皱起眉。 她本来也没有端着杯子瞎晃的习惯,只是今天为了掩饰自己查看全景图的意图才破例端着水杯四处乱晃,才违规一次,居然就被教训了。 血越滴越快,夕乐实在讨厌看见这种液体,干脆扭头,眼不见为净。可转头看见全景图,心里猛然升起另外的冲动,她鬼使神差地将一点血抹到了全景图灭点位置的柱子上,突然发现柱体一些部分会自动吸收血液组成新的色块,而另一部分则会排斥血液,无法被染红。 夕乐感到震惊,尚未来得及处理这份震惊,便立即抬手用衣服擦干墙上的血,管家在此时刚好出现。 “有点疼,您忍一下。” 半瓶酒精从手掌流过后,管家开始清理伤口血迹,他抬头看了一眼夕乐,问:“您没感觉吗?” “没……” 夕乐正想说没什么感觉,却渐渐感到迟来的疼痛越来越重,忍不住“嘶”了一声。 “好痛,酒精会这么痛吗?” “是。您早该感到痛才对。” 夕乐痛得都有些精神亢奋了,管家这句话的语气又激起她的不满。 “别用抱怨的口吻和我说话,我没求着您帮我。” 夕乐从管家那抽回手,往药箱里拿了纱布,准备自己处理。 “酒精不适合直接处理暴露的伤口,下次做事前,小心点儿,不擅长的事早说。” 夕乐独自处理伤口,任流水冲了很长时间也无法减轻那股刺痛,简直疼得脊椎发麻。她想大叫,想乱踹,想发疯,可都克制住了。她找了冰块,一半放在手上镇痛,一半放进嘴里磕,等口腔都冻麻了,她才感到痛苦少了一些。 裹好纱布,夕乐本要回到刚才的位置,再看一眼全景图,结果管家站在全景图前一动不动,夕乐也不想再靠近了,转身进了书房。 “很抱歉没有事先学习医疗常识,下次不会了。” “我不会和云然说的,你不用紧张,现在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管家退出书房,夕乐关上门,松了口气。 好累。她疲于每天应付这些人,高度警觉的神经一刻也得不到休息,让人心力交瘁。 靠在沙发上休息时,夕乐盯着受伤的手出神。 怎么总是受伤?晚上和云然解释,她会信吗? “……” 为什么要考虑她的感受? 强制清楚脑子里的所有想法片刻,夕乐突然意识到一个严重问题——她开始混淆与云然的关系了。 即使“修罗计划”真实性存疑,抛开这件事不谈,云然也还是只要有几率便要立刻远离的恶女,她不像游承浩,她不是朋友。从今往后,夕乐必须时刻提醒自己这一点,在防备之下生出其他想法,对不起自己和游承浩。 明确自己的心意,夕乐不再困惑,转而观察起书房内的布置。 多数密室都会设在书房,上一次全屋搜查时,原本无声无息的书房里突然走出一队搜查员,所以夕乐非常确信,书房肯定有密室。 全景图的开关可能连接书房的密室,也可能不是。如果是,说明云然知道全景图的秘密并且能打开。如果不是,全景图会打开另外的密室。文岚要找的资料,要么在书房密室,要么在另一个隐秘空间。总之,书房一定有密室,而云然没有刻意隐藏。 可如果全景图是开关,如果血液是引子,如果只有文家人的血有用,那么云然是怎么打开机关的? 夕乐走到桌前,翻了翻桌上的东西,用手扫了一遍书架上的书籍和文件。 没有刻意隐藏,但也没有直接在夕乐面前打开密室。如果全景图连接的是书房的密室,那么书房应该不会有其他开启机关了。 夕乐扫过桌子后方书架上的某本蓝采和色的词典,觉得好像见过另一本同样的词典,于是折返回另一边仔细寻找,果然找到了一本一模一样的。 夕乐对比了两本书,连出版次都一样。 这样的书买两本做什么? 夕乐又看了一遍书架上的书,很快发现了另外两册相同的黄色封皮的书。再找一遍,还有…… 三种内容、书名和颜色都毫无规律的书。 云然有买重复物件的习惯吗?还是……有什么作用? 夕乐找到第四种一样的书,全览整面书架,发现相同书本的位置沿同一条垂线对称,夕乐立即想到了密室入口。可仔细一看,垂线位置上的书架并没有接合痕迹,不像是会分开的“大门”。 检查了半天也没什么收获,夕乐想到把所有相同的书拿出来看看,在她从书架底部抽走最后一本书时,书架忽然发出“咔嗒”的声音。夕乐离远了些,然后看着书架沿着中轴线向墙体一侧折开。 夕乐:…… 这和普通的密室有什么区别?比全景图的设计草率得太多了。 第21章 ========================= 夕乐走进封闭的立方空间,书架门自动关上。地上显出方形黑线,闪了一道红光后,整块地砖像电梯一样往下移动,然后很快停下,一道自动门打开,夕乐顺其自然地走进去。 一路上都没看见电源,但一路都是明亮的。夕乐稍微观察了一下墙壁的材质,似乎是某种自带发光性能的材料,着实令夕乐感到新奇。可惜没什么时间研究。 夕乐将眼前景象尽收眼底,大概清楚这只是一间堆积文件的普通办公室,没什么骇人的实验仪器。 什么文件要专门放到密室里? 夕乐随手翻开桌上的一本,全是些数据表格。换个位置再翻,变成了地人文资料。顺着翻了一大半,都是些琐碎的不同领域的内容,唯一的共同点是:这些资料囊括二十一城。照此看来,大概是云然为了了解二十一城做出的努力。某种程度上来说,云然居然是称职的。 第25章 那么,这么多资料里,文岚想要的是哪些?目前看来,这些资料都与云然本身无关。 以文岚的身份和她对云然的报复心理,她要的应该是会对云然造成一定伤害甚至是致命打击的信息,二十一城的资料显然不符合。 既要与云然有关,又要有害的资料…… 夕乐想到了实验计划。可转念一想,那种信息对云然来说并不致命,如果公开,可能反而激起民愤,引发动乱,促使更多人倒向云然。如果民众牵涉进执政官之间的战争中,那局面将相当复杂。 二十一城能延续至今,仰赖的是各城执政官家族为民众提供高额福利,以此换取民众放弃政治参与的手段,以及风平浪静的社会治安。虽然实验与民众无关,但如果让民众知道这件事,他们势必会担心自己也会经历同样的事,到那时,社会的风平浪静会被打破,任何手段都会面临失效的风险。 如果二十一城爆发民众混乱,白塔体系将难以再受执政官掌控。云然虽以残忍手段处决文家一脉,但极好地控制住了民众稳定,夕乐有理由认为云然也不想引发民众争端。 所以,“修罗计划”不能公之于众。 夕乐接着翻开剩下的资料,找到了一小沓有关“修罗计划”的纸质资料。 因为已经知道,且做好了心理准备,所以夕乐没有感到意外,只是坦然地又看了一遍已经无比深刻的内容。 必须尽快确认实验的真实性。夕乐心想,她不能一直因此稀里糊涂地过完一天又一天。 资料书的最后一页,残缺的白纸一角挂在线圈上,任谁看了都知道这是被撕漏的东西。夕乐毫无防备地翻开这残缺的一页,忽然顿住。 字体残缺,但依旧能看出那几个字。 很明显的字。 非常熟悉。 ——对照组:夕乐。 夕乐:“………………………………” 如果林业诚是主导实验的人,用夕乐作为对照组好像也在情理之中。 夕乐没想太深。她已经在书房待了很长时间了,再不出去露个脸,管家那边可能会察觉异常,得尽快翻一下剩下的没看过的资料,然后离开密室。她把那张碎片撕下,放进口袋,然后从角落的桌子底下捡起一堆资料里唯一的一本笔记本。 “世界和平的真相是,清除异端。” “阳光下做不到的事,由地下的阴暗面完成。” “地下党,阴沟里负重前行的老鼠。” 是云然的笔迹。 夕乐往后翻了几页,上面画了一些轮廓图,大概是二十一城的范围,于是夕乐拿着笔记本回到最开始翻的资料堆前,打开一张地图,对照着辨认笔记上的城市。 笔记本上,镜都标了“?”号,白塔、南洋湾和髓尽城打了“x”。 镜都的问号是什么意思? 夕乐有意识地关注到镜都的不同。她收好地图,将笔记本放回原位,准备离开。 之前和云然外出,夕乐大概了解二十一城目前的状况,似乎只有镜都和烬河都的执政官没有被强制更换。 云然为什么把这两城留到最后?夕乐想起刚刚有关二十一城的资料里,有关镜都的资料要比其他城少,难道是因为这样才标了问号吗?那叉号有代表什么?重点吗? 夕乐把书放回书架上,盯着面前的已经合上的密室大门疯狂攫取大脑里的信息。她一直忽略了一个重要问题,那就是云然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杀文家,夺取白塔,更迭白塔体系,一切都像是为了建立新政权,可问题是,早年间的云然并没有表露出这方面的志向。她做这些事情不应该只是偶然。 是什么引起了这种偶然? 是地下党吗? 它是谁的阴影面? 维持世界和平的真相是清楚异端,是地下党在维持和平?“清楚异端”的说法,意思是手段卑劣? “告诉云然,我要去档案馆,就说,”夕乐卷不起衣袖,又不想耽误时间换衣服,拿了件外套穿上,遮掉衣袖上的血迹,看着屋外的护卫,对管家说,“书房里的书我都看完了,想去档案馆找些历史读本。” 管家拨通沈则安的电话时,夕乐已经走到院子里的花坛边,管家追出门时,看见她走上花坛台阶,绕着水池台看里面的鱼。 管家递过电话,说:“是云然阁下。” 夕乐接过电话,放到耳边,问云然:“有问题吗?我说过理由了。” “你说过理由我就得同意吗?档案馆里都是几百年没人找的老书,你去那里找什么读本,《安徒生童话》吗?” 夕乐差点突口而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忍了一下,憋回去了,重新组织理由。 “书越旧,越有价值,我就是要找这样的书。” 云然半晌没说话,夕乐看了一眼,以为电话挂了。 “小乐儿,”云然忽然说,“你最好是真的想研究历史。” 云然的声音像清脆的铃声,在一阵风里响完,寡淡且没有蕴含危险气息。 越是平静,越是危险。如果云然知道她今天进了密室,看了笔记…… “权限帮你开了,你可以进去。今天我会准时回去,在我到之前回来。” “知道了。” 其实夕乐早知道云然会答应,但听到云然的恐吓还是会吓一跳,预估隐瞒的后果。 “说再见。” 夕乐拿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纠结着是说“你又被夺舍了”还是“去死”,想了又想,最后还是顺了云然的意,说了声再见。 能听得出电话那头的人笑了一声,连带着说的话都有了笑意。 “再见。” 应该直接挂断的。 夕乐把手机还给管家,一个人出了门。 档案馆就是文家府邸三栋建筑的第三栋,距离住宅大概五公里,开车不过十分钟。到达目的地后,夕乐先看了一圈周围的环境,发现巡逻的警卫员还和之前一样多。原以为沈则安更新的防御系统里赠加警卫员只是短暂措施,现在看来似乎不是,文岚之前的入侵让云然加强了各方面的戒备。以云然的行事风格猜测的话,除非找到文岚,否则短时间内不会撤走府邸的警卫员。 “夕乐阁下,感谢您莅临。” 夕乐刚站到门口,头顶便传出声音,大门随之开启。夕乐抬头看了一眼,径直走向主体建筑。 一进门,巨大的螺旋式斜坡映入眼帘,密密麻麻的书籍像无数碱基对,从地面一直沿着螺旋排列到建筑顶端。 夕乐:“……” 这要找到什么时候? “夕乐阁下,您好。有什么可以帮您?”进门处的导引台突然发出声音。 夕乐:“有违禁词吗?” 导引台:“暂未找到对应书籍。” 夕乐:“你会保留咨询记录吗?” 导引台:“暂未发展此项功能。” 夕乐心想:是个智障。唯一有用的是它统计了档案馆所有书籍名称,按字母分类后,夕乐花了很长时间把所有书名都扫了一眼,没看到异常数据。剩下一堆用无意义符号编的书名,夕乐特意查看了这类书。 档案馆收藏了二十一城创始至今所有的历史,上到天文,下至地理,无一不全,唯独没有地下党的记载。此外,书房密室里的那些资料,封面都没有书名,现在更加可以肯定,那些书是云然自己收集的。 等等。 全是纸质资料? 连档案室这种几乎没人翻阅的书籍都会装电子导引系统,云然的资料怎么会全是纸质资料? 夕乐脑中警铃大作。 是故意放在密室里误导入侵者的东西!所以密室的开关才那么简陋,因为里面的东西根本不重要。 那密室打开的那一刻,云然是不是就已经知道她进去过了。 夕乐慌了神,脑子里一片混乱,完全无法思考。她咬着手,头顶冒出冷汗,身体发凉得让她感到恶心。 她受不了这样的折磨,隔着纱布,指尖往掌心最深的伤口处抠进去,血液染红纱布之后,痛觉才刺进脑海,她冷静了一点。 刚才和云然打电话的时候,云然心情不错,她应该不知道密室的事情才对。再者,云然本身就不重视任何事物,对别人来说,放在密室的东西可能很重要,对她来说,就是不重要。 还有一种可能,纸质资料是为了隔绝网络和电子系统。这种可能性比较大…… 夕乐极力为此找一个合适的原因。一边说服自己相信,一边继续翻完手里的无名书。因为不够专注,又花了很长时间。等她翻完所有无名书,时间已经快到云然回来的时候了。她赶忙收好书,又挑了几本带走,匆忙赶回住宅时,正好和云然碰上。 正值黄昏,天色朦胧,云然的脸在橙色阳光下映衬得有些许柔和。看见夕乐,她笑着调侃:“单手驾驶是要抓起来蹲小黑屋写检讨的。” 第26章 “我两只手开的。”夕乐深呼吸,平复下急促的心跳,抱着书和云然走在一起。 “你今天心情很好?” “嗯。” “为什么?” “今天没人惹我生气。风平浪静,我当然高兴。” 云然的态度让夕乐彻底放下心。照此一来,那就是第二种情况。 从大门到楼房之间的路被花坛隔开,云然没有偏道往花坛两边的其中一边走,一路径直走上花坛,停在花坛中间的水池台边。夕乐也跟着停下。 “会闻到腥味吗?”云然忽然问。 夕乐摇头。 “我好像记得你怕鱼。” 夕乐:“离得远就没什么可怕的。” 夜色渐浓,晚风里掺了凉意,夕乐穿得单薄,有些冷,再加上她右手的纱布沾了血黏在皮肤上,现在很难受,得重新包扎。偏头看了一眼云然,夕乐便转身欲走。 “小乐儿。” 夕乐定住。 身后响起莫名的动静声,夕乐猛地转身,一下子就看见了一张丑陋的脸朝自己扑来,惊叫一声,丢了魂和书,退出去好几步。 云然看着她的样子,笑出声,越笑越过分。 夕乐原本盯着地上翻腾的鱼,听云然笑了半天,转而瞪着云然。 “你去死!” 刚走下一级台阶,又折回来捡书。 第22章 ========================= 云然帮夕乐处理手上的伤口时,夕乐一直看着她刚带回来的放在桌子的书,时不时翻两页做做样子。脑子转了一天,她现在基本没有思考的能力,文字只能从她眼睛里进入,然后从脑子里飘走。偶然抬头看见管家在旁边走动时,夕乐缩了一下被云然拉住的手,语气弱道:“能不能轻点儿?” 闻言,云然抬头看了一眼夕乐。 “现在知道疼有什么用。你用这只手的时候怎么不叫疼?” “你又不在,怎么知道我没叫疼?” 云然熟练地清理完伤口,抹上药,重新包上纱布,不忘回夕乐的话。 “你这算撒娇吗?” “……” “外套脱了。”说着,云然拉夕乐起身。 夕乐不明所以,只是照做。脱了外套时,云然一把抓住那只袖子染血的手。夕乐瞬间明了云然想检查什么。 “不小心蹭的,其他地方没有伤。” “关于这一点,我不怎么相信你的话。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手上的伤受过二次重创吗?”云然看完夕乐的两只手,收好东西,“回房间,我要全部查一遍。” 之前感受不这么明显,这次夕乐是真的感觉到了,云然是真的觉得她会自残。 被云然拽走,视线快要被被楼梯一侧的墙挡住之前,夕乐再次留意了管家的动静。 有些事迫不得已必须要做,对不起了。 第二日清晨,夕乐先云然一段时间下楼,这样的事平日也常有,所以并不奇怪。只是夕乐今天早上一直在厨房转悠。 她不会烹饪,但挺喜欢看别人在厨房里一顿捣鼓后完成菜品,平日里,饭点前她偶尔会在一旁看几眼,今天离得更近了些观摩罢了。 “您先去会客厅吧。”管家说。 夕乐没看他,转了两圈,退出厨房区域,管家跟着离开。 “你觉得我很麻烦吧。” “没有。” “回答这么干脆,撒谎。”夕乐到餐厅坐下,翻开只看了几页的书,说,“你不想做这份工作,那还在这里装什么尽职?” 夕乐原本不会在意这些事,知道管家不满也情有可原,甚至有点可怜他,就像当初的研究员一样,被逼着做这份工作,所以夕乐没打算说太难听的话,但话音未落时,夕乐便觉得她说的话还是有点难听了。再加上她无视管家的行为,好像有点过分了。 夕乐想看一眼管家的表情,却忽然听到管家的声音,他说:“你不也很能装吗?” 夕乐感到意外。转念一想,又觉得管家说的话本应该在意料之中,毕竟这是她自己昨晚想起来要实施的阴谋。 她知道管家的性格,业务挺强但稍显死板,非常不喜欢夕乐扰乱屋里的秩序,所以夕乐才会跑到厨房晃荡。易怒但又善于隐匿情绪,于是夕乐才会说刚才那番重话。夕乐就是想故意引起管家的不满,最好是能让他也说些不好的话被云然听到。 “在云然阁下面前,你不也在隐瞒真实的自己吗?”管家与夕乐对视,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您昨晚和阁下说话时可不是现在这副讨人厌的模样。” 听到这话的夕乐忍不住想笑。 管家还有一大性格特点是:爱关注身边的人和事——他总在关注云然和夕乐的一举一动。这是管家必备技能吗?还是……别有所图? 夕乐昨晚只是有意在云然面前表现得软弱了些,今早对管家刻薄了点,他便立马把这种变化指了出来。夕乐原本只是想引导他说两句抱怨的话,结果他说这么直白。 真沉不住气。 “你倒是说说什么模样。” 夕乐估算着云然该来了时,云然正巧赶上。 听见云然的声音,管家低头敬意,说自己失言,向夕乐表示完歉意,然后走去厨房,仿佛一套程序设定推着他执行任务。 云然问夕乐:“你说了什么话刺激到他了?” 夕乐从管家背影上收回目光,低头看书。 “和我有什么关系,不过是说了句对他的中肯评价。倒是你,三番两次地往自己身边引一些奇怪的人,好像不怎么符合你总执政官的身份。” “那要什么样的人才符合我的身份?” “那是你考虑的事,不是我的事,我关注的重点是:我不想和有可能对我不利的人同处一个屋檐之下,请你尽早安排。” 气氛陷入沉默,直到早餐准备就绪。 “我的重点是:你把我列入了不会对你不利的行列。” 夕乐:…… “人只能留下,你不想见他,就只能见我。既然不想留在这里,那就继续和我一起去公司。” 夕乐面无表情地吃着早饭,其实心里早已汹涌澎湃。还好云然真提起来了,不然刚才的插曲就白费了。 留在府邸,能了解的信息有限,只有跟在云然身边,她才能知道更多有关地下党的情报,以及关于林业诚的消息。 其实可以像之前一样,直接和云然说她想跟着云然,但上次那样说毕竟有侥幸和冲动的成分,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越界的要求并不是个好办法,所以她只能“陷害”管家。谁承想,管家自己暴露了身份。 和云然到白塔时,云然让夕乐上楼,自己则转眼消失在地下车场的视野盲区。夕乐看不到云然的人影时,转身走进直升梯,按下白塔生物科技公司的楼层。电梯抵达后,夕乐穿过办公区,打开办公室的门,重新审视周围的环境,最后将目光停留在云然的办公桌上。 前段时间来白塔,夕乐几乎都只待在执政中心的办公室,那里人少安静。而现在在的这间办公室,她只来过一次,就是除夕那天晚上。那个时候,沈则安在旁边看着,夕乐又被旧伤困扰,所以没怎么注意办公室里的东西。当然,那时候也没有想过调查。 书房地下室里放了公司业务的一些数据,那么地下党很有可能和公司的业务有关。但…… 夕乐往外看了一圈办公区。 无论是翻桌上的资料还是到办公区拉一个人咨询都太明显。她不可能通过一次粗暴的行动就一劳永逸,知道全部内幕。得一步一步,慢慢来才行。 这样想着,夕乐退出了办公室,准备上执政中心去,一抬头,却碰上了个有些熟悉的人。夕乐很快想起眼前的人是谁。 烬河都李煊。 “上次的事,多谢你了。” “?” “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我很愿意为你尽绵薄之力。” 夕乐才想起李煊刚才说的事是什么事,突然看到他一番要报答的架势,更疑惑了。她又不是救了他的命,说什么尽力的话。 “谢谢。” 夕乐欲离开此地,又被拦住。 李煊忽然低声道:“我,认识文岚。” 夕乐眼里溢出震惊,一时之间竟感到一丝不可以思议。 文岚的关系网远比她想的更宽,也更有实力。镜都洛川、第一中学校长、烬河都李煊,无一不是身份特殊的上层阶级。更要命的是,即使迫于云然的威压,这些人也没有透露过她的消息。与文岚相比,云然可谓孤家寡人。若是真到了文岚推翻云然的那一天,云然该怎么应对支持者众多的劲敌? “我知道。你们同是第一中学的学生,以你们的身份,你认识她不是很正常吗?”夕乐说,“可这又怎样?她已经死了。云然杀了所有的文家人。” 即使李煊自曝,可夕乐暂无法直接信任他。 “你也是第一中学的学生。”李煊顿了顿,问,“为什么没有向云然提起文岚的存在?以你的身份,不该隐瞒。” 第27章 夕乐浅笑,反问:“如果云然知道你私自调查我的身份,你猜她会不会再饶你一次?” “她早知道你我是校友吧,反倒是我们自己,对彼此都没有太深印象。我记得你就在隔壁班来着。” “时间过去太久了,大家都忘了很多不相关的人,这很正常。非常感谢你,居然还能记起我这种人。”夕乐走进电梯,“不过,作为校友,好言劝你一句,我们以后最好保持距离,像今天这样的对话,以后不能再有。” 在门关上前最后一刻,李煊对夕乐说:“看在校友的份上,谢谢你对文岚做的事。” 李煊的话促使夕乐想到,云然一直以为她清理了全部白塔的文家人,唯独漏掉了文岚,而且看云然的样子,她似乎根本就不知道还有文岚的存在。 从来没接触过二十一城执政官层级的云然,更不了解每个家族的成员,她要斩草除根的话,大概找了信得过人帮她指认。这样的人,会不会是地下党?李煊,他的身份,知道文家的成员也能说得通。况且,从刚才的接触来看,李煊此人似乎擅长信息搜集,如果他要帮忙找人,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 那李煊会是地下党吗? 夕乐想得入神,无视了沈则安,等走进办公室后,夕乐才想起来看一眼沈则安。 上次见面,李煊说,他对云然已经没有用处了。夕乐这时突然想起来,那他之前是帮了云然什么事? “李煊,”夕乐对沈则安说,“就是上次来这里的人,他现在在楼下的公司,没问题吗?” 沈则安停下手中的工作,看着夕乐,笑:“李煊阁下是来找云然阁下讨论公司业务的,没有问题。” 夕乐本来想接着问沈则安关于公司业务的事,可一看见他微笑的那副模样,总觉得会被他忽悠。 想想还是算了。反正问了他,转头云然就会知道,与其这样麻烦,还不如直接问云然。 第23章 ========================= 云然是个在脑力和体力方面,精力都极旺盛的人。有时候能一天跑三座城处理不同的工作,还要偶尔抽出一段时间训练。 云然身手一直不错,可好久没见她动过手,夕乐以为云然已经放弃训练了,直到那天误闯公司的健身房,看见云然揍飞了沙包,夕乐当场傻眼。 夕乐一点儿没了解过对抗类的搏击运动,反正云然现在的能力对她来说已经是顶尖残暴的程度了。她刚想,幸好云然不对她使用这种暴力,然后又想想自己最近做的事,还不能确定云然这种原则能不能一直维持。 体力一直是夕乐的硬伤,身体变差以后情况更加雪上加霜。她顶多转一下脑子,连出门坐久一点儿车她都觉得累。再加上晕车的毛病,和云然出外勤就成了比圈禁还难忍的折磨。 料想着到这种程度了,云然能放她一马,让她留在白塔,她也好想想办法收集一些消息。结果云然不仅让她一直全程跟外勤,还要让她来驾驶车辆,说这样就不会晕车了。 什么破歪门邪理,夕乐光心里着急,却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一想到之前云然也用防晕车的理由教她开车,夕乐总觉得自己被骗了,结果云然还要在一旁时不时提醒她加速减速,心里更是腾生烦躁之气,有时候恨不得带着云然一头冲进山谷里。 视察完当天的最后一个地点,一行人又要返回白塔城。这回云然没让夕乐继续坐主驾驶位。 夕乐略带嘲讽地问:“你终于肯屈尊降贵了?” 云然:“少贫嘴,睡你的觉,否则等会儿够你受的。” 夕乐望着车窗外面的山坡土地,一个头两个大。如果不是来这样陡的地方,也不至于这么容易晕车。她也实在不明白,什么样的工程要在这种地方建东西。 夕乐拿起云然随意丢下的文件,看了两页,只看到信号塔的初步方位选择,便自觉闭上眼。她不是真的困,只是觉得太过在意云然的文件不好。 夏天的骄阳照到皮肤上时热辣滚烫,云然只留了一条窗缝让空气流通,温暖的山风扫过脸颊时,夕乐忽然感到困意。浅睡了一会儿,感到车身不再颠簸时,夕乐忽然清醒,发了会儿呆便意识到要不妙。接着,她开始头昏脑涨,胸口也极不舒服。 夕乐不自觉地往车内后视镜看去,与云然对视上。 “衣服里有薄荷糖。” 夕乐摸了摸口袋,闭上眼把头歪过一边去。 “我才不要吃糖,刺激的气味和甜腻的口感,只会更难受。都怪你技术太烂……” 夕乐迷迷糊糊,口齿不清地说着话,说着说着就没了声音。到下车云然背她时,她才又有点意识,趴到云然背上。 “都怪你技术烂,坐沈则安的车就不会晕。” 云然没接她的话。 “我要吹风,新鲜的风。” 云然带她走到白塔边的公园,坐到长椅上等风吹。可夏天的傍晚没有风,有也是被热气裹挟的暖风,吸进身体里时也同样令人难受。 夕乐歪靠在云然身上,一只手按在胸腔下一点的胃部。缓了许久,她的脑子里还是一片废墟,胃也还在不舒服。有时候她也好想有一个强健的身体,否则身体难受时,连意志都会被磨灭。 “好讨厌夏天。”夕乐说。 “为什么?”云然问。 “因为热啊。让人烦躁,没有想努力的欲望。” “那你喜欢哪个季节?” “都不喜欢。春秋风大,冬天很冷,我不喜欢任何一个季节。” “一年只有四季,你只有不断循环往复的春夏秋冬。” “也可以是白天和黑夜。”夕乐说,“我喜欢白天,因为能看清一切,就能掌握一切,就不会被未知恐吓,不会寂静无声,不会看不见东西……” 黄昏结束,路灯亮起,处在路灯光线盲区的地方,过往行人渐行渐少。周围变得安静,云然的确有些看不清自己的手。她碰到肩上夕乐的脸,微微转头,轻吻夕乐额发。 “黑夜到了,我们该走了。” 如果那年没有遇见云然,如果那时没有多管闲事,如果没有被救活,该多好。 自然的黑夜会过去,白昼会降临,夕乐的白昼逝去,漫长黑夜不见光明。 “云然,别再表现得对我好。我不配,你也不值得。” 夕乐流过太多泪,伤心的、痛恨的、崩溃的,这次是怎样的,她感受不清楚。好像掺杂了几分愧疚,但转眼便消散了。 “你用人类做药物实验?!” 夕乐小心翼翼地观察了几个月,知道白塔生物科技公司研发很多药品,她怀疑过这些药品有问题,特意调查了销售渠道和目标客户群体,都没发现异常。所以夕乐将重心转移到调查地下党一事上。 夕乐原本就知道白塔地下有实验室,只是对这片地方有莫名的心理阴影,所以她有意地选择忘记那间实验室的存在。但在发现云然偶尔会在地下车场消失后,夕乐谨慎搜查了地下车场,意外发现她当初醒来时的地下实验室还在正常运行,并且开展了另外的项目。 起初,夕乐以为只是平常的实验室,再超自然,也可能只是和冰封技术一样的级别。可当她看见一个又一个被抬出实验室的人体时,看见红着眼的“实验品”朝她冲过来并一把掐住她的脖子时,当职员将针头刺进“实验品”的皮肤时,夕乐觉察到了诡异,并感到恶心。 夕乐想起云然总指责烬河都业绩不达标的事,以及沈则安向她汇报镜都洛川惩治失职人员时的表情,忽然觉得一切都是虚幻的。 “药物有问题,你还是要每个城达到目标销售额,你在有意推广这种药!” 夕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这么激动,在知道有人被用做实验时,她瞬间失去理智,直接冲到了云然面前进行对质。 与夕乐的激动不同,云然很冷静,甚至是处理完了手上的工作才把目光转向夕乐。 “你知道了,然后呢?” “我以为你真的在好好做公司的工作,在好好地领导这个体系,我以为你终于找到了愿意付出心血的事业。” 夕乐觉得这么想的自己真够愚昧的。 “你怎么能这么做……明明你已经受过同样的苦了,为什么还要反过来让别人变得和你一样?” 夕乐一直控制自己先不要去想“修罗计划”的事,她原本怀疑这项实验的真实性,可渐渐地,她已经接受了它是真实存在的事实,因为云然没必要骗她。 云然从没有骗过她。 “我为什么不能这么做?我受过的苦,就算千倍万倍地施加给别人也没有什么不可以,更何况他们所受的罪只是一点儿皮毛,甚至不能称为受罪。怎么,你要因为这种事和我争辩吗?” 争辩?有争辩的余地吗? 夕乐之前对云然萌生的好感新芽枯萎,她感到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审视她。她站在犯人栏中,台上的人在谩骂。 第28章 “你为什么要相信她?” “都怪你父亲!都是你们这些人的错!” “为什么你袖手旁观,为什么你什么都做不了?” 夕乐迈不出一步,她恍惚失神,有些站不稳。 要用什么话去和云然对质? 她有资格吗? 这是违背道德的事,无可非议,但为什么还是没法辩驳云然? “夕乐,我觉得你真有意思。”云然说,“许多年前,在没遇见我之前,你一直被保护得像温室里的花朵一样,你对所有人、所有事都不会产生邪恶的估测,这很正常。那么现在呢?你还是要可怜与你无关的人,你还是接受不了这个世界没有你想得那么好,为什么?” 夕乐一字一句听得异常清晰,但她不想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云然的问题,她问:“和地下党有关是吗?” 问出这句话时,气氛陷入了僵局。云然没有任何表情,过了一会儿,她只是换了个姿势,手杵着下巴,用那双透着冰冷寒意的眼睛看着夕乐。 “是地下党让你坐上了执政官的位置,也是地下党授意你推广药品,是吗?” 云然:“为什么用疑问呢?你不是肯定了吗?还是你也想为我找借口?” “你们都一样让我恶心。” 一直敬仰的父亲,将她从他的人生里剔除,将她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推入深渊。曾经拿真心相待的朋友,将她圈禁在暗无天日的深渊,用一点一点的真相剜开她的心再缝上。 都是不值得她再放在心里的人。 “都会遭——报应的。” 云然轻笑一声,重复夕乐的话。 “报应?” 她转身打开书架上的柜子,拿出记录器,用力摔上柜门,将东西扔给夕乐。 “二十一城就是一滩烂泥,你以为那些家族就是好人了吗?我是有意推广药品,也纵容二十一城的活人实验,但你不想想是谁先开展的项目。如你所言,如此丧尽天良的方式,你真觉得我有能力在上任到现在的这段时间里就能让二十一城接受并实施吗?” 夕乐直视云然的眼睛,看那双眼睛里的情绪。 如果云然有这种能力,那该死的就是轻易接受云然安排的白塔体系。迫于yin威就能牺牲他人生命的人,拿什么做领袖。 倘若云然说的是真的,那这个世界…… “上天如果真的有眼,报应也不会是我云然第一个。” 真是烂透了。 第24章 ========================= 关于夕乐对这个世界的看法,云然说错了一句话——她很能接受世界变得不堪。 人是不受控的生物,由人掌握的世界,不会是每个人心里的样子。 夕乐曾经觉得人是善良的,所以世界是好的。现在觉得人有好有坏,所以世界是复杂的。可事实是这样吗? 夕乐翻阅了许多书,经历了很多,可还没真正走进过世界,仅凭自己的主观臆断以人性评价这个世界是否存在不足?既然有善恶之分,那么善恶从何而来? 夕乐想过很多,没有找到答案,她一概接收周围的信息,不做排斥,所以能容忍一切存在。而药物实验暴露时,她却忽然不能接受了。她重新思考,以往她能接受存在的一切,只是还没触及她的原则。 她仍然不是个中立的人。 她对此感到失望。 “我说过了不去!”夕乐大喊着挣脱束缚。任谁看了都知道,处于劣势的她是发自真心地反抗,也只能可悲地让自己受伤。 云然原本定好了要让夕乐和她一起进镜都验收项目,而夕乐刚得知公司业务问题,她现在恨不得云然百万米远,根本不想靠近。 “啊——” 云然的脸色从一开始的不耐烦变得愈加凝重,哪怕是沈则安都看出了夕乐的精神状态濒临失控,她又如何不知。她今天要是硬把人带走,过不了多久夕乐就该疯了。 “不要逼我……” 云然在夕乐身边单膝跪下,脱下一只手的手套,缓缓伸向夕乐,然后猛地抽开夕乐掐自己后颈的手,轻声和夕乐说:“如果我回来看到你身上不该有的东西,我会让你再回忆一遍你忘了的记忆,明白了吗?” 夕乐没有看见云然的脸,话已足够让她冷静,身体微微颤动后,她泄力垂下手臂。云然看到她清醒后也收了手。 沈则安问:“要不要安排医生过来?” 云然带上手套坐进车里,回:“不用,让她自己想清楚。” 等所有人走完,夕乐独自一人躺倒在地上,过了很久,久到她足以让自己重新站起来。不知不觉,她走到了实验室的门口手已经放到门把手上, 夕乐的下唇被咬得发白,她快速拉下把手,手抖着又慢慢抬起,最终还是退缩了。她没有勇气再打开一次。 指甲在门上留下刺耳的摩擦声,夕乐咬破了口腔下嘴唇的肌肉,等血在口腔里积聚至从口角渗出时,夕乐才拿手帕纸吐掉。她长吐一口气,抓了抓头发,拍了拍衣服,走出白塔,往医院走去。 夕乐特意找了研究员的科室,她不看病,也不排队,就靠在一旁的墙边看着研究员忙。排队的人看见了她,让她占自己的位置。夕乐摇头拒绝,另一人直接抓着她,把她送到研究员身边,说:“先看这个!” 转头看见夕乐的研究员,脸瞬间垮下去。 “你怎么了?” 吵闹的人群忽然屏息安静下来,全都看着夕乐。 “我没……” 没等夕乐讲完,研究员早关上了门,拿了检查灯就要给她看病。 夕乐立马挡开,快速解释:“我没事,嘴破了而已。”说完,还漏了一下伤口给研究员看。 “你真是吓死人了。”研究员松了一口气,拿棉签帮夕乐擦干净脸上的血迹,“怎么伤到的?” 夕乐如实回答:“自己咬的。” 研究员沉默一会儿,小声说:“我现在觉得你真的需要心理医生。” 夕乐:“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 夕乐:…… “你今天还要忙多久?我想找你帮忙。” “我吗?” 研究员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交给夕乐。 “我的病人不多,再过一会儿就可以结束了。” 夕乐看了一遍纸条上的字。 “等我一会儿吧。”研究员说,“现在你先去急诊科处理伤口。” 夕乐今天有充足的时间,她愿意在这耗一会儿,于是答应了。门重新打开时,门外的视线又重新汇聚在夕乐身上,把夕乐拉进去的那人问夕乐:“你怎么样了?” 夕乐朝他笑了笑,用手挡住了嘴说:“我没事的。” “那就好。” “没事就好了呀。” 周围的人七嘴八舌,都冲着夕乐说个不停。夕乐一直笑着,她渐渐听不清对面说的话。 她说了声“谢谢”,然后离开。 等把嘴上的伤口处理好,夕乐便坐到候诊厅里。她在前台拿了支笔和白纸,找了一本书做垫板,此刻,笔在她手里转动,越来越快,接着又慢下来。 人影在眼前快速移动,整个世界只有她一个人停留在原地。研究员的办公室里,病人都走完了,他的工作还在遥遥无期。 夕乐在白纸上写下字后,走进研究员办公室,在他旁边坐下,然后盯着电脑屏幕发呆。研究员看见了,便问她:“云然阁下呢?怎么就你一个人?” “她不在,去镜都了。” “她能让你一个人出来,很有进步嘛。” “我自己来的。” 研究员打字的手忽然一抖,僵硬地扭过头看夕乐。 “我以为你不怕她。”夕乐轻笑,“没事,她不知道。” “就是因为她不知道才害怕啊。你可千万别让她知道了。” “好了,别开玩笑了,和你说正事。” 夕乐拿出叠得整齐的纸条,和研究员说:“我想请你帮我把这封信带给第一中学的校长高育民,就说他知道该交给谁,请他帮我一定带到。” 研究员收下夕乐的信,想了想,说:“为什么相信我会帮你呢?你不担心我打开看或者交给云然吗?” “因为你是好人。”夕乐顿了一下,补充说,“我认为的好人。我觉得你不会交给云然,如果你交了,那我也没办法。至于信的内容,如果你愿意,就看吧,原本就没打算瞒你。” 夕乐的神态和语气显得分外疲倦和随意,好像研究员愿不愿意帮她都无所谓,可她又为了这件事特意来医院找人。研究员觉得她很矛盾,但这样的她会更像一个真实的人,而不是一年前那个被磋磨的可怜人偶。 “谢谢你认可我,我会帮你带到的。” 事情就像夕乐预料之中一样,她没有感到意外,也没有兴奋,只是平淡地和研究员说了声谢谢。 他们聊了一会儿,夕乐便该走了,临走时,研究员问夕乐:“我们认识这么久了,你没觉得忘记了什么事吗?” 第29章 夕乐问:“什么事?” 她问得那样正式,研究员倒不好再嬉皮笑脸地逗她,反倒让自己有些尴尬,便说没什么。 “最近降温了,未来几天会很冷。”他说,“白塔城今年的冬天提前了。你记得多穿些,别让自己生病了。” 夕乐抬头看天。脑子里凌乱的思绪刚理清。 最近几日,她确实没怎么注意到天气的变化。现在听研究员一说,她才有些惊觉,又到一年之末了。 她不觉得有多冷,相反,她现在感觉浑身暖洋洋的,连手心都是热的。她在白塔对面的冰淇淋店买了另一种口味的茶味冰淇淋,在楼下找了个位置坐下,慢慢细品冰冷中的茶味。 目光尽头扫到对面的人影时,夕乐抬头望向对面。 “你去哪里?”夕乐问。 李煊走近了些,回:“执政中心。我要查些资料。” “云然不在。以你的身份,来白塔的频率过高了。” “我知道。” 李煊在夕乐同桌坐下,丝毫不记得夕乐上次对他说的话。夕乐自己也不在意了,两人就这么坐着。 “你刚才去医院见的人,确定可信吗?” 夕乐极讨厌李煊说这种没有边界感的话。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当然信他。而你,你说的话,你做的事,才是你应该考虑的。作为受限于他人的高级领袖,你应该谨言慎行。” “对这个身份这么有见解,你才该来坐我的位置。” 夕乐不应答。一会儿,李煊才说:“我是来见你的。” 夕乐眉头微蹙,心想,又是一句危险的话。 李煊要见她,应当是有事要说。可他们二人之间,没什么交集,非要凑一个的话,只有文岚。但夕乐上次已经含混了她和文岚认识的事,李煊还要找她说什么? 夕乐想到李煊的身份,忽而想起沈则安说过的话,不禁愁容上脸。 “除了沈则安,你是离云然最近的人,所以……” “所以你想让我帮你探听你父母的消息。” “是。” “为什么会觉得我有这个能力帮你?觉得云然是我能应付的吗?” “我已束手无策,你该知道我唯一有用的能力就是信息搜集,可我仍然找不到他们。你是现在我唯一能找到的突破口,不管怎样,我都要试一试。” 李煊直视夕乐。 “我知道这很为难,但我赌我对你的印象,赌你还和以前一样,赌你会帮我。” “你这叫道德绑架。”夕乐说,“我和以前不一样了。没有人会一直停留在原地,李煊,你也一样变了不是吗?” 李煊愣了一下,苦涩一笑,说:“你说的对。” 看着李煊转变的神色,夕乐知道,他真的很在意他的家人,很想找回他们。可夕乐的确无能为力。她也算了解云然和云然常走动的地方,可这么长时间的观察里,夕乐确实没看到过有关李煊父母的消息。而且,据夕乐对云然的了解,李煊父母已经逝世的可能性很高。 夕乐现在已经够忙的了,她也不想再给自己添麻烦。 “你刚才说你很擅长信息搜集?”夕乐问:“那云然那堆没有书名的二十一城相关资料,也是你给她的吗?” “是我给的。” 夕乐心中了然。 云然留下李煊就是为了让他搜集信息,后来信息搜集完成,所以李煊才说他对云然已经没有用处。 “你知道云然要这些资料做什么吗?” 李煊摇头。 夕乐思索片刻,扔掉剩下的冰淇淋,对李煊说:“我会尽量帮你留意,但不确保有结果。与此对应,以后我需要你帮忙时,请你也出一份力。” “谢谢。” 李煊取下手上的腕表,递给夕乐。 “如果有事,可以随时联系我,它不会被检测到信号。” 第25章 ========================= 云然对着手上的石头观摩了许久,怎么看都只是普通的石头。 “你确定这是你说的镜石?” 山洞里的地形崎岖不平,云然话音未落,戴着安全帽的人便早早地朝云然的方向“翻山越岭”而来。离得足够近时,他才回云然的话。 “确定。已经做过足够全面的检查,这石头的确和普通石头不一样。您先前给我的资料我已经掌握了,原先觉得这种东西像神话,现实里根本不可能有。但我又确实找到了这种东西,不得不信。” 听完他的话,云然再次端详手上的石头。 洛川一族太过谨慎,除了他们自己内部,外界很少出现他们的消息,所以有关镜都的资料很少,李煊和地下党都只能搜集到一小部分。这让云然觉得整个镜都不在可控范围内,于是对镜都多加上心,除去李煊整理的资料,还调取了信息馆和档案管所有的镜都信息。 抛开药物研发这一共同点不谈,二十一城也是各有特点的城市。其余二十城都有自己的代表物,偏偏唯独镜都没有。对此,云然是不信的。 某次看到洛川掉落镜盒时,云然便有所怀疑。云然实在不想在意,可洛川哪里是像随身携带镜子的人,除非那镜子有猫腻。结合镜都的名字,云然猜想镜都与镜子或许有关,于是将这件事打包丢给了地质、材料,甚至考古学的相关学者。结果真给他们查出了问题。 “我和其他几位持同样的观点,就是您手里的石头能通过某种方式牵引全世界的镜像。无论是摄像机的镜头、抛光金属面,还是镜子,凡是能映射成像的物体都会成为它的眼睛,为使用者提供画面和声音。” “即时监视器?”云然又问:“可它现在只是普通石头。” 学者从云然手里接过镜石,一面摩挲,一面向云然说明自己的猜想。 “我猜,洛川阁下的家族掌握某种打磨工艺,能将镜石的原子序列重新排列成特定的结构,使其变成真正的镜石。” “有办法掌握这种工艺吗?” 学者摇头。 “这种工艺大概是被垄断了,短时间内,我们也无法确保能取得进展。再者,镜石资源稀少,如果不是您,就连我们手上这块也找不到。没有镜石,有工艺也无济于事。阁下这么着急,或许可以亲自前去洛川阁下处询问。” 云然思忖片刻。 若要洛川说实话,大抵是白日做梦。云然只是想知道镜都的隐藏信息,避免后期无法应对未知,而对于如何使用并无兴趣。至于洛川本人,云然尚在怀疑她对第一中学的情谊,镜石一事她也对云然做了隐瞒……但还是再给她一次机会。 “找破解之法,我要能阻断镜石监视的技术,尽快解决。” 话毕,云然转身往崖洞外走。傍晚的风格外清冷,夕阳的余温杯水车薪。等太阳落下一半时,云然才让沈则安先回白塔,自己调转方向往另外一处远去。 天暗得彻底,当后方的光亮起时便格外明显。云然减速让后方的车从自己身边驶过,留出刚好看见对方的距离时再紧随其后。 “我来镜都办事,想起你就在附近,所以特地来拜访。” 洛川的司机帮云然打开车门,云然便安然自得地说起了话。 “你不会觉得我来的不是时候吧。” 云然微微眯起眼,越过洛川直接看向洛川身旁的人。从还没下车开始,云然便注意到这人。 “这位是?” “文岚。” 云然嘴角微扬,轻笑:“文?” 洛川能如此镇静地向云然介绍,那便是做好了准备。姓文又如何,随便找一找借口便混淆过去了。以洛川的身份,她自然敢赌云然不会立即对她们动手。云然能猜到洛川的心思,也有意如洛川的愿,虽然提了疑问,但也不会做什么。 “南洋文姓,不是白塔的文家。” 眼见洛川紧握文岚的手,云然仔细看着文岚,忽然就晃了神,觉得如此神似她现在心里想的家伙。 越看越像,越看越不像。 “我的副手,最近协助我处理镜都南部事宜。阁下再盯着看,未免失礼。” 云然移开目光,道了声抱歉,说:“她像一个人……” 洛川的脸色很差劲,云然看见了,话锋一转,说是无关紧要的事,随即提出要去洛川家里一坐。 洛川:“您都这么说了,我还能有意见吗?” 进屋后,云然在洛川的书房坐下,扫了一眼书桌上突出的便利贴,抿了一口热茶,接着洛川刚才说的话问:“南部的事情如何?” “情况复杂,管理层漏洞百出,我需要时间解决。” “镜都南部……”云然稍加回忆,“那里靠近南洋湾,我记得南洋湾新换了执政官。” “是。” “你觉得镜都南部的混乱和南洋湾有关吗?” “谈不上混乱。问题的关键在于领导层,这个问题是我的疏忽。” 云然撑着头听洛川说话,她明明觉得洛川就是对她有所埋怨,可洛川偏要像其他人那样,假模假样地将错误往各自身上领。 第30章 洛川什么时候也变成这样了? 云然不想揭穿洛川,便对洛川说:“你年纪尚轻,比不过那些老奸巨猾的人情有可原。对付他们,暴力比道理有用。” 虽有呛洛川的成分,但云然是真持以暴制人的观念并践行的。洛川听得出云然的玩笑意味,说这样的话,越是如此轻松,越让人反感,可洛川也不能反驳。 屋里灯火通明,屋外暗沉,寂静无声,云然眼见着白色星光在窗外落下,缓缓一句:“下雪了。” 文岚推开窗,伸出手去接雪团。 云然:“南洋湾似乎没有雪。” 文岚:“有过几场,不过不是灰色的。” 云然又问:“你很喜欢冬天吗?” 文岚回答是。 她的身影孤傲又倔强,像松柏,又像杂草。云然偏开头,盯了两秒地上,佯装突然记起某事,问洛川:“之前跟着你的另一个人呢?” “向阳吗?他走了。”洛川回,“听说要继续学医。” “是么。” 李煊在洛川身边安插眼线一事,云然一直知晓,但具体是谁,云然没过问。只是她先前和李煊说撤走云然身边的人,这个叫向阳的就没了,可是以李煊的性格,把人直接送到洛川身边不像他的作风。至于文岚……出现的时机很不巧。 本想来试探洛川对镜石的说法,但云然现在改变想法了,今夜她不想再问此事。无事可说,她便要离开了。洛川要送她出门,云然说不必,走出几步路时,又说:“今年的晚宴就定在最近几日,带上文岚一起去吧。” 云然头也不回地回到车上,离开时有意多看了几眼洛川府邸周边的迎春花的枯木枝条,无法想象这样残败的东西能生出花朵。就像她自己一样。 可任她自己怎么想象不可能,镜都的迎春花都会真实地开放,像她不受控制的心。 云然瞥了一眼放在旁边座位上的盒子,里面放着圆珠子串成环的手链,发出皓月的光,像串了一串月亮。 髓烬城有自然发光的宝石,常当做特殊材料用于建筑,云然让髓烬城独制成能随身携带的物件,他们便造了手链。手链就手链,云然又不挑,等亲眼看见成品时,她才觉得珠子太大,不适合夕乐,于是又打回去重做。 云然想,只要对夕乐稍稍放纵一点,对她好一点,她会乖乖待在身边,她还是一样容易心软,容易被看透。 第26章 ========================= 云然回到住宅时,已经是深夜。她的动作很轻,脱离敏感期的夕乐现在不会再被吓到惊醒。 云然坐在隔厅里闭目养神,夕乐就扶着墙站在隔间门口,驻足良久也不出声,一直等到云然看见她。 “过来坐。” 夕乐走到云然面前,俯视云然。 “精神又恢复正常了?” “是。” 云然仰头,笑:“现在不说你没病了?” “能不能别总用反问的话嘲讽别人?” “那要怎么说?” “……” 二人同时噤声。 “和我说一下地下党的事。” “你先坐下来。” 看到夕乐坐下后,云然才满意一笑。 “地下党是白塔体系的影子,实体负责二十一城的外部,影子负责内部。” “内部是指什么?” “你能想到的所有龌龊事。” “比如?” “清除异党。二十一城看似平和,其实是地下党在背后清理了所有有异心的党派。” 清理的意思不需要云然再做说明,夕乐已经了解。云然的作风,很有地下党的风格。 “那么药物实验呢?” “那是白塔体系做的事,地下党只是延续。” 云然云淡风轻地解释,听得夕乐心里一阵一阵的抽疼,也不知道是为谁而疼。 “你呢?什么时候加入的地下党?为什么?” 云然冲夕乐一笑。 “你误会了,我不是地下党,我只是一枚棋子。我乐意,所以别问我为什么。” 夕乐不解地紧盯云然,她总觉得眼前的人太过肆意妄为,但这就是云然,谁也不能要求云然不要这么做。 “该我问你了。” 见夕乐不再说话,云然转而发问。 “你如何得知地下党的存在?” 夕乐如实回答。 云然:“很聪明。下一个问题,除了林业诚,你还有其他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吗?” 夕乐觉得云然话题换得奇怪。 “没有。” “确定吗?” “确定。”夕乐疑惑道,“怎么了?” “没事。” 夕乐起身要走,云然将她拉回靠在身边,掰开夕乐的嘴唇,一眼看到红肿的缺口。夕乐立刻躲开,云然没什么异样,莫名其妙问夕乐:“你觉得复制品是什么样的存在?” 夕乐:“?” “我觉得是赝品。我不喜欢赝品,尤其是原版本来是我的。” 云然的目光忽然之间变化,夕乐忍不住想跑,看着云然的眼睛,又生生压下害怕,呆在原处。 “你怕我做什么?都这么久了,你为什么还会怕我?” 云然抓住夕乐逼问。 “喜怒无常,我猜不准你的态度,不知道你下一秒会做什么事,害怕怎么了?谁不怕你?” “别人可以,你不可以。说我喜怒无常,你又好到哪里去。白天发疯的是谁?你一点儿也不记得自己发疯的样子了吗,小乐儿?” 夕乐脸色阴沉,反手甩开云然的束缚。 “别叫这个名字!你没资格!” “那是谁才有资格?林业诚?还是游承浩?他们比我配吗?那你真是眼瞎。” “与你无关。” “无关?你最好摆正自己的位置,事不过三,我再说最后一次,你的命是我的,一切都是我的,你也只能是我的,听明白了吗?现在,回去睡觉。因为你的问题,我今天又只能睡三小时。下次希望我情绪稳定的时候,记得别耽误我休息。还有,过几天有一场宴会,你也要去。” 把夕乐扔走,云然也没时间洗漱了,往沙发上一倒,闭眼就睡。睡没睡着不知道,反正夕乐醒时,她已经走了,管家说她脸色很差。就算睡着了,满打满算也不足三小时。夕乐想到她说的话,还真有点愧疚。转头一想又觉得明明是云然有毛病,谁让她的洁癖发生在一些莫名其妙的场合。她哪怕换套衣服睡床上也不至于今早憋着气出门。 夕乐在地上蹲了一会儿,刚一起身,还没站直身体,眼前便一片漆黑。抓着墙等眩晕消失后,夕乐坐下休息。揉着太阳穴,夕乐觉得累极了。许多的事压在身上,五脏六腑像是枯萎的花枝,脑子也精疲力竭。 好累。 夕乐完全无法好好休息,以至于她不记得云然说过宴会的事,礼服送到时,她还是一顿迷茫。 “二十一城的惯例,由执政官组成的晚宴。”云然站到夕乐身边,看着镜子里的人说,“今年有意外的人,你会有兴趣见她的。” 既是执政官才能参加的晚宴,想必做了严密的安防和调查,哪来意外的人?云然为何知道?是她故意安排来的?如果是云然安排的,她能有什么好意。 “不要绿色。” 夕乐抬眼一看,云然正抱手看着她头上的墨绿色发卡。话音一完,造型师迅速取走了发卡。 夕乐:…… 好夸张。 知道云然的衣服是由专人负责时,夕乐都有种认知崩塌的割裂感,明明那么单调乏味的一个人。 “不要高跟的鞋子。” 夕乐:…… 她是怎么好意思说话的? “我没有答应过你去宴会。” 云然:“不用你答应。” 脾气还脏。 “为什么要在这种事上费劲,根本没有必要。” “我想费就费,我愿意。” 无理取闹,像长成人样脑子却还没发育完全的混孩子。 夕乐拉起地上帮她穿鞋的人,随便穿了双鞋,略过云然而去。 即使夕乐提前了出门时间,她们也已经迟了。 大雪纷飞,急促得像是冲锋的士兵。路上的积雪分外晃眼,亮得夕乐眼花。车里的暖气让人一阵阵发恶心。路程远得仿佛无期徒刑。 离目的地还有几百米时,夕乐终于忍不住要下车透一口气。冰冷的霜雪如同救命的神药,救夕乐于水火。 她不喜欢冬天,现在她希望冬天一直在。 云然撑一把伞在自己和夕乐头上,也不着急,静候夕乐恢复。 “剩下的路不长,走过去就好了。” 夕乐呆滞地盯着前方灯壁辉煌的建筑,能看见还有人进去。 “洛川。”云然说。 夕乐心下一沉。 “和她的副手。” 夕乐仰头,看见灯光打在云然的半张脸上,她正视前方,面无表情,夕乐隐约感到她周身的气场有所不对,紧接着,云然便说:“什么副手让主人家护着?” 第31章 她像是在问夕乐,却没想让夕乐回答,腾出手伸向夕乐。 “走吧。我实在想看洛川见到你时的样子。” 夕乐蹙眉,有些不满:“你说的人就是洛川吗?你拿我当实验品测试你的属下?” “又提实验品,没有别的词能说了吗?张口闭口都是那些事,你比我还在意,到底谁是执政官?” “你不是一向不在意我问吗?怎么这次像踩了你尾巴似的?” “别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你知道的,我喜怒无常,现在心情很差。” “是吗?谁又让你不高兴了?洛川?还是她的副手?或者是李煊?” “行了,别自找麻烦。”云然将夕乐拉到身边,“在我真的生气前结束这些话题。” 夕乐噤声,和云然一起走进宴会厅。大门敞开,场内的目光瞬间向她们聚集,夕乐一眼扫到了唯一熟悉的人——文岚。只一眼,她们二人都默契地避开了视线。 进入正厅,一道强烈的目光落在夕乐身上,夕乐很快锁定目光来源。 夕乐只见过洛川几面,还是在很久以前,所以她并不认识看她的那个人,只是看见文岚在身边,夕乐才确定是洛川。 洛川带着文岚走过来时,夕乐回头看了一眼云然。 “阁下今日一如既往的威严。” 看得出洛川笑得很勉强。 “方便介绍一下这位小姐吗?” 说话时,洛川都没看一眼夕乐。她的话和动作,就像是故意表演给云然看。 “夕乐。夕阳夕,音乐的乐。我的……”云然稍顿,“合作伙伴。” 好假的两人。她们之前有过节吗? 夕乐想到洛川是唯一没有被换的初始执政官,说明云然应该是看好洛川,既如此,那洛川应当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很美好的名字。” 听到文岚的声音,夕乐眼前一亮,却不敢直视文岚,直到云然向她介绍时,她才看了一眼。 想来文岚要复仇,也不会找一个一无是处的人做后援。洛川很符合要求。而看到文岚的时候,夕乐也明白云然那句“什么副手让主主人家护在身后”了。 那可是文岚,对洛川来说,是极珍视的人。 等一下。 夕乐突然警觉。 云然见过文岚…… 夕乐有些凌乱了。 那现在是怎么一回事?那云然说的意外的人到底是谁? 云然和洛川聊了起来,夕乐一个字也没听见,她在努力理清现在的情况。 洛川原本就是执政官,她来晚宴是理所当然,所以意外的人是指文岚!云然知道文岚的存在,可文岚还能出现在这里?她们是上次去镜都时遇见的吗?云然早知道文岚会来,是她故意安排的?为什么? 文岚那么聪明,她既然选择前来,是否做足了准备? 忽然脚边一沉,夕乐低头一瞧,是个孩子撞到她身上。 才有膝盖高的小不点,一只手摸着自己撞到的头,一只手抱着盒子,眼巴巴地望着夕乐,说:“对不起。” 夕乐一改刚才严肃的表情,低下身轻声问道:“你在做什么?” “我想给妈妈带好吃的蛋糕,她今天生病,不能出门,我和爸爸一起来的。” 小朋友说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短短几句话,非是说了好一会儿才说完。 夕乐笑:“那你能拿到桌子上的蛋糕吗?” 孩子不说话了。 夕乐了然,拉上孩子的手,“我帮你吧。” 夕乐从云然身边掠过,看着夕乐离开的背影,云然中断了和洛川的对话。 “我也去。” 洛川身边的文岚也走了,二人站在原地,一时无话可说,半天,洛川才出声:“看来是我们的话题太无聊了。” 云然转头,有些意外地看着洛川。 “对不起,两位阁下,小儿惊扰您二位了。” 某个中年大叔突然跑到云然和洛川面前,噼里啪啦说了一连串话。 “你是……”洛川显然不认识对方,云然便替那人回答:“云顶城新执政官。” “是的,洛川阁下。” 看见洛川如梦初醒的模样,云然勾起嘴角,问:“洛川你是真记性不好,还是单纯脸盲?” 突如其来的疑问似乎吓到了这位平时略显散漫的阁下,云然仍要问:“你真的,不认识夕乐吗?” 这回,洛川又疑惑了。 “她曾经是第一中学的学生,和你同级。” 洛川拿酒杯的手微微颤抖,酒杯险些被捏碎。云然对一切了然于心,又平静地说道:“行了,我看出来你不认识了。说起来,她只是一名普通家世的学生,你是执政官家族的人,不认识也没什么可意外的。” 洛川失笑:“阁下什么时候能不玩这种试探的恶趣味?” “心里没鬼,又怕什么?” 洛川不说话了,避开云然的问题,看向文岚她们的方向。 文岚在认真地挑选好吃的点心,夕乐在帮忙装进盒子里。 “她在看你。”夕乐一边将东西递给小朋友,一边说话。 文岚问:“你说谁?” “洛川。” 文岚叹气,和夕乐说:“她是在怕我说错话给她惹麻烦吧。” 夕乐忽然沉默,看着小朋友兴高采烈地跑走时才忍不住问文岚:“你真的一点没有察觉吗?” 文岚面露疑惑,看样子的确什么都不知道。 看到文岚的样子,夕乐也感到一丝惊讶。她原以为文岚和洛川之间的关系已经明了了才对。 “从上学时起,洛川的目光一直在你身上,有你在的地方,她的目光从来没移开过。至少……” 夕乐差点脱口而出“六年”,想了想,纠正道:“四或者六年吧。” 文岚这下更懵了,问:“什么……意思?” “全校都知道,洛川喜欢文岚。” 夕乐不是爱八卦的人。只是洛川的行为已经明显到人尽皆知,就连夕乐这样没什么存在感的人都知道,所以她以为文岚也知道。一开始,大家也只是知道洛川一直在观察文岚,没人觉得有什么问题,还有人说是因为镜都和白塔之间有矛盾,所以洛川看文岚不对。等到上了高中,传言突然变了,变得很奇怪。他们说起洛川和文岚时总掩不住笑意,夕乐那时没明白,是一年前,文岚出现时,夕乐整夜整夜地回忆起往事时才突然意识到他们在笑什么。 其实刚得知文岚在洛川府时,夕乐第一时间是感到安心,因为下意识觉得洛川不会伤害文岚。后来,她又时常感到后怕,她怕洛川和云然一样,那文岚便是自投罗网。她让校长给文岚送信,除了想告知文岚药物实验的事,再就是如果洛川真是个坏的,那校长或许能帮一帮文岚。 而今看到文岚和洛川两人,夕乐也总算落心。现在又发现,文岚对此一无所知。她这样捅破两人的关系,似有不妥。 第27章 ========================= “你在这做什么?”云然对云顶城执政官说,“还不去找你儿子。” “是是是。” 看见云顶城的新执政官跑走,洛川问云然:“这就是你想要的人吗?不会觉得滑稽吗?” “人不可貌相。”云然和洛川走到墙边,放下手里的酒杯,环抱双手,“我相信他未来会大有用处。” 洛川不置可否地一笑。 云然重新拾回话题:“不喜欢我们谈话的人走了,接下来我们谈谈其他问题。” “什么?” “比如镜都有没有我不知道的东西,类似烬河都有熔岩资源,云顶城有云顶天宫,而髓烬城有永不熄灭的宝石,镜都有什么和镜子相关的东西吗?我还没来得及完全了解白塔体系二十一城的特点。” 云然说话自是有所保留。其实二十一城除了镜都,她都已经一清二楚。 洛川有所警觉,但还是冷静回答:“镜都有镜石,一种可以操控镜子看到主人想看到的画面的物什。” “这么神奇,怎么不批量生产出售?” “光听作用就知道这不是好东西吧,就像某种毒药,功能是致幻。”洛川解释,“原始镜石要从自然界开采,再经过工艺加工,才能成为有作用的镜石。由于上世纪过度开采,现在镜都境内已经看不到原始镜石了,加工工艺也早已失传。我曾试着查阅镜都藏书库,也没有找到任何记录。” “是吗?”云然语气生硬,“你找过,是因为你想使用?” “是啊。”洛川没有细说原由,而是接着解释,“另外,使用镜石时,需要使用者用血液做引,对身体难免有伤害。可能正因如此,镜都先辈才没有将工艺流传下来。” 云然点点头,对洛川的说法表示赞同。 “所以现在镜都唯一的特点就只剩药物研发了。” “嗯。”洛川将酒杯放到侍者的盘上,“不过二十一城都做药物研发,只是镜都是主力。” 第32章 “了解。” 对云然说完最后一个字的瞬间,洛川明显晃了神。等回过神时,她才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已本能地寻到了文岚,又立刻收回。 云然知晓,那是洛川面具下唯一的破绽。 宴会无趣,说完话的两人,各自有着别样的心思。一会儿过后,文岚和夕乐二人走来。 “南洋湾的风很舒服,风景也漂亮,你可以去看看。” “嗯。” 云然放下酒杯,说:“夕乐不好久留,这就走了,你们今夜多留一会儿,好好玩。” 说着,拉了夕乐就走。 出了门,云然问夕乐:“聊得如何?” “你不是听见了吗?”夕乐说,“文岚建议我去南洋湾。” “那你想去吗?” “不想。” 云然摆弄着什么东西,等夕乐说完话时,突然发出声音。 “她在看着你。” “谁?” “洛川。” 夕乐一惊,转头瞪着云然。 “既然能看见洛川,想必也能看到我也在看你,怎么不说说我呢?”云然问。 云然这个混蛋,不知道什么时候装了监听器。夕乐明明没注意到身上有其他东西,回忆了一下和文岚说话时的场景,无语至极。 “你把监听器放在了孩子身上?” 云然:“我可没有,我只说了我要文岚的消息,至于方式,不归我的事。” 因为孩子提前跑走了,所以监听器里没有录到夕乐说洛川的事,不幸中的万幸。 “你对他那么好干什么。”云然冷着脸说,“他原本要扑的是文岚,你只是一个误会。” 夕乐感到莫名其妙:“你发什么神经。” 夕乐一直走,云然也没有拦,两人一直走了好久,已经看不见宴会厅的全身。云然将外套扔在夕乐身上,一路都走在夕乐身侧半步之后。某个时点,云然忽然停下,夕乐回头时,云然一把将夕乐拉进怀里挡住耳朵。 纵使如此,夕乐也听到了声音。刻在夕乐心脏上的声音,她无比熟悉。哪怕枪声朦胧,哪怕云然有意替她挡去。 云然的胸针硌到夕乐的脸,金属的质感在寒冬里变成刺入骨髓的寒器,夕乐被伤得心灰意冷。 “什么声音?” 夕乐强压声音,低声问云然。往日夕乐问什么,云然都会回答,就算答非所问,也一定出声。这次,她却哑了。 夕乐听得出那是枪声,还是两次。她问,无非是确认。云然已经做了回应。 夕乐一只手环住云然的脖颈,一只手握住云然抱着她的手臂,发恨地施加力量抓伤云然,云然便越搂越紧。夕乐快要窒息,抬起头往云然锁骨上咬下,趁这一点松懈推开云然。 “你装什么好人啊云然。” 夕乐红着眼跪到地上。 “晚宴又是你的把戏,你又杀了人。你到底……” 夕乐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你到底要做到什么地步才肯罢休……” 云然做的恶,她却感到崩溃。她说,作恶的人会遭到报应,云然做的恶,怎么报应全应在她身上。 “你又杀了谁?” “你何必过问。” “是文岚吗?” “你为什么这么问?” “那就是猜对了。连带着洛川一起解决,一举两得,好厉害的手段。”夕乐嘲讽道,“算是手段吗?这种拙劣的方式算是有脑子的人会做的吗?” “你这么问,是因为你早就知道文岚的身份对吗?你骗了我,你说你们不认识。洛川也说你们不认识,你们一起耍我?” 云然缓步靠近,夕乐从地上爬起来,径自走开。她不想再理疯子。 “你去哪里!” 云然一把拽住夕乐。 “去收尸——” 夕乐侧身甩开云然,继续走。 “无耻的混蛋,暴君,二十一城会毁在你手里,所有人都会被你杀死,最应该下地狱的你为什么还好好活着!” “你真的骗我!” “我没有!”夕乐大喊,“你不值得我骗!你以为你很重要吗?我巴不得你立刻去死——” 沈则安拦在夕乐前面,云然大骂:“滚开!” 她紧跟在夕乐身后追问。 “文岚和你相像,你敢说你们不认识?从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开始你便对我有所保留,你还说你真心把我当朋友,全是谎话!” 夕乐听到这些话,终于明白那晚云然说的复制品是怎么回事。 云然觉得夕乐有一个和自己长得相似的亲人,但从来没有对她说过,现在还联合起来算计她。而洛川,找了一个和夕乐相像的人,她又觉得自己的东西被别人惦记上了。 恶劣、荒谬至极。 “你眼睛瞎了吗?我们哪里相似!” 云然不再让步,控住夕乐不让她再走。 “人都是自恋的,你当然会觉得自己独一无二,觉得她与你不像。可我知道你们为什么相像,又有哪里不同,你以为洛川看不出吗?还有,”云然对着夕乐,目光狠戾,却显出疲惫,“今日的事与文岚无关,我现在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白塔文家的人,截杀原本只针对洛川,因为她隐瞒镜都的情况。是你的表现出卖了文岚,是你告诉了我:你对她有所不同。所以不管她是不是敌人,她都要死。” 夕乐猛然惊醒,无法接受云然的解释。 宴会上,她只是和文岚说了几句话而已,就因为几句话,云然就判定她与文岚关系匪浅。 早知如此,她就不该和文岚多说。她也应该事先察觉云然的情绪,在云然身边这么久,她居然没发现云然的问题。 “云然,不要把你的情绪建立在以我为中心的基础上。你要为自己感到自信,为自己做的事感到愧疚和不安,为自己的能力感到骄傲。而不是因为我去愤怒、失控。你是个独立的人你明白吗?” 从前,夕乐觉得自己是云然的一只玩物,等玩腻了就丢开。她的喜怒哀乐可能会因为夕乐的表现做出不同程度的深化和减弱,但绝不会因夕乐产生。现在,夕乐隐约觉得,云然或许就没有完整的情绪能力,所以她不会害怕,也不会不安,然后才能面无表情地杀人,看别人痛苦或许能引起她这张白纸的一些触动。 云然的人格并不健全,夕乐本身或许能影响她做出改变。 既然是白纸,能染黑就能再染回去,只要有人能帮她。 夕乐不想做这个人。她已经决定要离开了,是不会再回头的。说到底,哪怕有一天云然从善了,她也无法原谅云然做过的事。 “我们一起去见她们最后一面。我向你发誓,我只是见过洛川和文岚,但从来没有过接触,我也没有骗过你。去见她们一面,以后就别再这么做了。” 夕乐的态度一软,云然的情绪便逐步稳定。她坐在副驾上,任夕乐开着车在城市间穿梭。 挤进人群里,夕乐没看到文岚她们,现场只有窗户被击碎的车辆和地上浸没雪花的深色液体。夕乐抓住一个人问,他们说,有一个人好像被击中了心脏,血流了满地,看样子是活不成了。 “是谁?你看清了吗?” “不认识啊。是女生,被哪里的执政官送去了医院。” 那受伤的不就是文岚了吗…… 夕乐失魂落魄地从人群中又出来,她还没来得及消化噩耗,云然又在她眼前倒下。 她没立即去查看,她自己也撑不下去了。最后一眼是看到一群陌生的人带走了云然。 第28章 ========================= 夕乐在噩梦中惊醒,梦里她亲眼看见文岚死去,梦外她孤身一人。 夕乐不记得是谁送她回来的,楼下空无一人,吹阵风也听得一清二楚。手机放在管家的房间里,夕乐用它拨通了云然的电话,但没有接通。她转而打给沈则安,听到的是一段留言。 “夕乐小姐,事出突然,恕我不能当面告知。云然阁下身体抱恙,需要治疗,我会陪在她身边,早日回来。” 夕乐嗓子干涩,发不出一点声音。丢下电话,接一捧水往嘴里送,才咽下第一口,便被呛得直咳嗽,肺都要撕裂开的疼。扶着餐桌爬起来时,突然看见门口出现的人,定睛一看,是管家。 夕乐无力和他说话,看了一眼便低下头,竭力平息胸口的痛苦。忽然感到不对劲,便又抬头,却见管家步步逼近,夕乐猛地起身绕道,往门退离。 “对不住了,小姐。他们只要活人,你不听话,我只能动粗了。” “你是地下党的人,为什么要找上我?” 夕乐估算着逃出门她也敌不过管家,于是迅速跑出餐厅,转而钻进书房立即锁上门,飞速地抽出书架上的书,想着应该能进书房密室躲一会儿,可她已抽出控制机关的全部书本,书架却一动不动。 眼看着房门快被破坏,夕乐当即开窗跳下,一路狂奔,不时回头一看。管家很快便追了出来。屋外什么也没有,她只能跑。可她怎么能跑过管家。再怎么努力,无非是早晚被抓的结局。 第33章 干脆放弃吧。夕乐心想,她这辈子已经很累了,活着没用,死了也没什么不好。 带走云然的人应该也是地下党,说不定还能见上最后一面。 心里这么想着,夕乐的步速分毫不减。她硬着头皮往前冲,“嘭”一声撞到人身上。她下意识希望是云然,但味道不是。 枪声响起,夕乐反身看见管家倒下去。 “我避开了致命区,你放心吧。” 研究员收好枪,拍了拍夕乐的背。 “你怎么来了?” 研究员边走边回答:“沈助理托我过来看看你,然后给了我枪,说看到对你不利的人要立即清除。” 他走到管家身边,拿走管家的枪,检查了一下伤口,往医院打了个电话,然后对夕乐说:“我可是医生,他要我杀人,你说他怎么想的?” 夕乐:“哪怕是对你不利的人,你也不会要他们的命吗?” “那要看情况喽,说不定我很讨厌那人,会一枪毙了他也不一定。我是医生,又不是圣人。” 夕乐:…… 在管家身上抹了一手血,夕乐往回走。 “你要做什么?”研究员一路问,“云然去哪了?这人为什么要抓你?你的脸色很不好,发生什么事了?” “先安静一会儿。” 夕乐走到全景图下,将管家的血涂在灯柱上,没有看到血液自动填充灯柱的线条。血液像是死的一样。 “你在做什么?” “这幅图会开启密室,引子是血液,但管家的血没有作用,为什么?” 夕乐自言自语地说道。 “那你之前如何得知引子是血液?” 夕乐看着研究员,想了想,将手擦干净,到厨房拿刀在手上割开一道口子,重新将血滴到全景图的柱子上,血液瞬间流动,铺满灯柱的竖线条,最终汇聚到灯芯。 研究员连忙凑近了看,惊讶道:“只有你的血可以!为什么?” 夕乐细细想来,发出疑问:“因为我是文家的人?我身上留着文家的血吗?” 夕乐是在逃跑时的一瞬间想起云然说文岚和她相似的事。既不是真的复制品,又长得相像,那最大的可能性便是有血缘关系。夕乐用管家的血是为了验证猜想。 “这种事你自己不知道吗?” “我对父母知之甚少。父亲林业诚是枢光城的科学家,母亲夕南……”夕乐顿住,“她在我记事之前就已经离世,我不记得她。也没听说过她和白塔城的文家有关系,府邸的信息馆也没有她的信……息。” 夕乐忽然想到,信息馆也没有文岚的信息。有人——文家人隐去了离家族人的信息。 “我让你送给高育民的信,你送去了吗?” “送到了,他说已经将信息替你传达了。” “你再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你说。” “去枢光城市中心的旧宅区,找一间多年无人居住的空房,那里面应该会有照片和旧物件……不行,我自己去。” 如果那里有云然的守卫,让研究员去可能会害了他。夕乐最终决定自己去,胡乱止了血便要出门。 “我和你一起去。”研究员也跟着走。 夕乐立马反驳阻拦:“你不能去!” “没什么不能去,大不了到时候我离你远一点。虽然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我答应了要照顾你,就不会让你一个人离开。” “承诺不是用在这种时候的,你不明白你会以因为这件事给自己带去多少麻烦,不让你去是为了你好。” “什么好不好,你是我的朋友,朋友之间,何必这么生疏?” 夕乐愣住。 朋友? 她还有朋友这种东西? “那说好了,你只能在远处等我。” “好。” 两人马不停蹄,几个小时后终于赶到枢光城市中心。旧宅外观明显,夕乐很快就确认了地点。要接通实验室的密道,房屋位置大概就在一层。夕乐按着这个思路找到了空置的房屋。 夕乐把手放在门把上,指纹立即识别出了她的身份。一切都很顺利,云然没有派人驻守,也许是觉得她来不了。 即使如此,夕乐却不敢打开门。她已经想象过很多次房子里的场景,此刻到这一步了,她反而不想看了。她只是想来找一张照片,确认自己和文岚的关系。但全景图已经说明了情况,原是没必要再多此一举。 可如今不来,往后就更没有机会了。 夕乐犹豫之际,研究员突然站到身后,握住夕乐放在门把上的手。 “我和你一起。” 门,开了。 入口左手边的一整面墙上贴满了同一个人的照片,拐角转向右方,原该亮眼的沙发上落满了灰尘,上方挂了一把吉他,星星贴纸乱七八糟粘了满墙,连吊灯也是星型。窗外正好对着一棵大树,透过窗,夕乐仿佛能看到春天时,窗外摇曳的绿枝。厨房的门紧闭,夕乐绕回进门处右手边的房间里。 偌大的房间放了一张特大上床,床边还有一张小小的婴儿床,夕乐开门时,它吱呀一声响,左右晃了晃。进门正对着书桌,夕乐拿起上面放着的相框,擦去灰尘,露出人脸。 照片里的父母抱着婴儿,三人对着镜头齐笑,婴儿高兴得露出两颗小小的门牙。夕乐翻开相框背面,照片背后赫然映出一行字迹。 ——献给我们最爱的小乐儿。 夕乐憋回眼泪,将照片连同放相框的一沓信封取走。 “我们走吧。” 回程的路上,夕乐一封封拆读信封里的卡片,每一封的落款都是:妈妈。 小乐儿: 展信悦!今天是你出生满一个月,好听话啊,见人就笑,不乱哭乱闹,给妈妈和爸爸省心了不少。希望你以后也一直这么快乐。妈妈爱你。 小乐儿: 展信乐!今天学爸爸讲话,“bababa,mamama”地讲个不停,我就当你在叫爸爸妈妈了。希望你一直这么聪明。不聪明也行,别考倒数第一二三四五六七九十就行。妈妈爱你。 小乐儿: 展信喜!你会喊妈妈了!第一次有人叫我妈妈,好激动呀!但是你怎么能忘了爸爸呢?他只是一个月没回家,你就不要他抱了,还好爸爸努力了几个小时,你终于肯原谅他了。希望你长大后能像拒绝爸爸那样远离你讨厌的人。妈妈爱你 小乐儿: 生日快乐!已经一年了,真快。可是你还是小小一个。今天爸爸抱你,你打了他一耳光。捣蛋鬼,以后不能对爸爸这样,对妈妈也不行。希望你快快长大。妈妈爱你。 小乐儿: 展信不悦。最近一直生病,今天刚有点好转。看到你迷迷糊糊对我笑的样子,心都快碎了。希望你以后少病少灾。妈妈爱你。 小乐儿: 妈妈爱你。无论写多少遍,说多少遍,都不及我对你真实的爱。希望很多人爱你,你也爱他们。 乐儿,人生很简单。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妈妈会一直在你身后。 乐儿,因为你和爸爸,妈妈觉得好幸福,你也要幸福啊。 夕乐收起所有卡片。 她真心谢谢妈妈的祝福,但她已离幸福越来越远。谢谢妈妈爱她,但夕乐没机会再爱妈妈。 夕乐偏着头望窗外,到白塔城边境时,说道:“去白塔。” “好。” 研究员一直没说话,夕乐开口了,他才小心翼翼地回复。 “给高育民的信,你看过了吗?” “没有。” “二十一城在用普通人做药物实验。” 车身差点发生偏移,研究员立马调正。 “你,你是说我们这样的人?” “云然说,这是从很久以前就默认的模式,你在白塔工作多年,没有发现过什么吗?” “我……我没有啊。” “在白塔体系身后,有一个地下党组织,替白塔体系清除异党,现在地下党接手了白塔体系控制的药物研发工作,想必你也不知道吧。” “啊?啊??” “你说,大家都死了是不是就没有这些破事了。” 第29章 ========================= 夕乐需要帮手。她独自一人很难做出什么成果。研究员是极好的选择。 “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研究员看着白塔地下熟悉的入口,不禁感慨。 “许久没来过这里,却还是这样熟悉。” 夕乐:“你在这里救过我。那时候,我其实可恨你了。觉得你多管闲事,不正经,做些莫名其妙的研究。” “原来你之前这么看我。”研究员震惊之余,接着问,“那为什么现在对我改观了?” “因为你说你想游历世界,想做些有意义的事。后来看到你在医院工作时,我也觉得你这人挺好,比很多人都好。” “你辨别好人的方式还真是粗暴。” 第34章 “但有效,你的确是很好的人不是吗?” “把我架在火架上,我也不好说不是。那么你带我来这里到底什么事呢?” 夕乐:“刚才和你说过,白塔在做药物试验。这里就是。” “你是说,我的实验室被改成了杀害人的囚笼?” “亲眼见过后,你才会相信我说的话,才会和我站到同一条船上。” “……” 研究员迟疑着打开实验室的门,他踏进去后,夕乐退开,往楼上去。 公司和执政中心都没有沈则安的身影,所有人都说今天没见过他。 夕乐很担心云然的状况。尽管云然最近一段时间看起来很疲倦,但也不至于严重到一蹶不振。云然在白塔城的行迹向来是两点一线,除了文府和白塔,她还去过哪里? 地下党突然来找她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总归不是好事。谁知道他们会对云然做什么。 还有文岚,得确认文岚的状况。 一点儿线索没有,该死。 夕乐在脑子里搜索者着能起到作用的信息,猛地想起李煊,于是立刻找人问了烬河都的联络方式,绕了几圈终于联系上李煊。 “你有办法搜索云然在白塔城的所有行踪吗?” “我一直盯着,可昨天晚宴结束后,我的信息网就断了。” “那沈则安呢?” “那家伙很奇怪,看着经常在云然身边,实际上一离开云然身边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从来掌握不到他的行踪。” 云然身边埋了很多地下党的人,沈则安说不定也是,那云然真是完了,身边一个能信的人都没有。 “地下党?他们是什么人?和云然消失有关?” “怎么连你也不知道,你的信息网除了八卦没点有用的吗?”夕乐吐槽,“我怀疑云然和你父母在同一个地方,当我找不到线索。” 一听和自己有关,李煊立马说马上去查。 夕乐看着电话一阵无语。算着时间差不所了,又回到地下实验室,正好赶上研究员连滚带爬地跑出来。 “你没和我说是这种药物实验!” “药物实验还能有几种?哪一种都是散尽天良的。” “他们,他们,就像是杀人的机器,看见人就起杀意。我本来想帮他们把门打开的,结果所有人都冲过来要撕了我!” 杀人的机器…… 夕乐连忙打开门,哀嚎声不绝于耳。 没有工作人员。 没有工作人员! 二十四小时连续值守的实验室居然没有人! 他们都被调走了!连云然一起消失,他们要做什么? “可恶!可恶啊!” 夕乐心急如焚,却无可奈何,一把拽起研究员。 “回文府,拿一枚微型芯片,帮我鉴定内容的真伪。我还要去镜都找人。” 才出地下车库,迎面就看见沈则安的脸。夕乐顾不得体面,冲上去给了沈则安一巴掌,揪住沈则安的衣服。 “云然呢?!” “我还在找。” “你找个头!你找了吗?你个混蛋是不是就等着这天。连人都看不住,你昨天是死了吗?” 沈则安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夕乐冷静下来,松开沈则安,捂着半边脸平息怒火。 “抱歉。” 夕乐觉得此刻的自己就像变成了另一个云然。暴躁、冲动、极端?善变。 “没事。云然阁下知道了,会很高兴。” “够了!别说些废话!告诉我昨天的事。” 沈则安道:“昨天我离你们远一点,等我赶到现场时,只看见车被开走了。我以为是您开的车,就没多想,等下车时才发现您晕倒在地上,而云然阁下不见踪影。把您送回家后,我又回白塔找人,结果没有。我想到可能是地下党带走了阁下,又怕他们会对你不利,所以找了你相信的人去照顾你,然后自己找了一天。” 沈则安的话诚恳无瑕,夕乐心想他应该不至于撒谎。况且研究员确实是他找来的。 “那留言是怎么回事?你说云然需要治疗。” 沈则安顿感疑惑,问:“什么留言?” 夕乐也懵了,说:“电话留言。” “我没有设过留言。” “……” 几人立马上车回大宅。 “电话录音能查到定位,我现在联系相关部门。” 研究员:“你刚才说要查芯片的真伪是什么意思?” 夕乐:“实验室里没有工作人员,我怀疑是和云然一起消失的。云然的情绪波动很大,有时候会表现得像实验室里的人,我担心那些工作人员是被调走为云然做准备的。而地下党今天突然找上我也很奇怪,如果地下党一直在云然身边安插眼线,说明我们的一举一动他们都清楚,包括之前我们去过枢光城实验室的事。” 沈则安忽然插嘴:“我们以为是您父亲漏了行踪。” “可是你们一直没找到他。所以,那有可能是个陷阱。有人故意伪装成我父亲漏出破绽,目的是为了引云然和我去现场,然后让我发现芯片。” “芯片里是什么?” “几段云然以前的视频。为了让我坚信云然是个恶人。就算芯片不在我手里,换在云然手里,效果更好,云然一定会因为那几段视频而产生强烈反应,性格会变得更差。”夕乐解释说,“我要确认视频的真假,确定是否真的有人在捏造事实。” 夕乐看向后视镜,调转话题:“沈则安,你也是地下党。” 沈则安看着夕乐,终于说:“以前是,跟云然阁下后就不是了,否则我也不会现在找不到云然阁下。” 夕乐停下车,说:“你最好记得你说的话”,然后下车。 沈则安和研究员去找电话,又搜了一遍大宅,夕乐拿到芯片后回书房重新试了几次密室的门。 “找人打开这里的门。” 夕乐把芯片交给研究员。 “负责定位的人马上就到。”沈则安说。 夕乐:“调人把你知道的所有密室都搜一遍。还有,地下党的中心、他们活动的场所,如果你知道也一并搜索。” 沈则安:“地下党没有固定根据地,他们绝大多数都伪装成普通人在二十一城活动。每城有一个活动的聚集点,非中心层人物不能知。” “云然前段时间经常去的地方,”夕乐回忆,“镜都、髓烬、云顶,还有烬河都和南洋湾,做重点筛查。” 负责信息定位的人已经抵达,一番操作后,显示屏出现了闪烁的亮点,就在白塔。正当沈则安动身时,亮点又跳到了髓烬城。 沈则安:“这个地点……是正在修建的信号塔。” 众人还没来得及分析这两个地方都关系,亮点就又跳到了南洋湾。 “南洋湾也在修建信号塔吗?”研究员问。 沈则安说没有。 夕乐让沈则安去髓烬城,话音刚落,沈则安便匆忙走了。研究员:“他真的很急。” 夕乐没回研究员的话。 “那么你呢?” 夕乐忽而看向研究员,他说:“你也这么着急是为什么?” 夕乐沉默,暗自反思。 “夕乐,千载难逢的机会。” 夕乐明白研究员的意思,她也不是没想过。只是…… “我把你卷了进来。” “什么话。如果真像你说的,云然也是实验品,就算你不说,我也会帮忙。” “可她明明伤害过你。” “那我也不能伤害回去吧。” 夕乐微笑。 “麻烦你帮我查一下芯片内容吧,拜托了。” 等工作人员撤走,夕乐重新将血液染在全景图的灯柱上,两根灯柱被血液点亮后,从底座往下汇聚成一条线,一直往地上延伸,穿过夕乐站的地方,在会议厅的角落停下,围成一块正方形。 正方形地砖的中央亮起金色的光,上面显出文家的家徽,夕乐的手扫过图形时,地砖开始下沉,大概移动一厘米后,地砖往另一块地砖下收缩,露出往下的台阶。夕乐起身往下走,研究员便站在入口处把风。 地下的空间之大,似乎覆盖了整个文府住宅的地底。漆黑一片的地下,尘土的味道格外明显。研究员将光源扫射四周,发出感慨。 “我的天啊……” 混乱的地下将文府作为中心,往外延伸的通道四通八达。倘若要从这地方走出去,光找到出口都要走几天几夜。 “这是废旧的地下管网吧。” 研究员随口一说,倒真给他说中了。 档案馆的市政资料的老旧地图上曾标注,现文府地理位置曾是白塔地下交通枢纽中心。夕乐发现地图时曾试着找过相关资料,可除了地图,其余资料完全隐去文府的历史和地下交通图。如今夕乐明白了。 文府将原来的地下枢纽建成了自己的地下密道。 “全景之下”既指透视,也暗示全局视野下,被忽视的构成城市地基的——地下管网。 第35章 第30章 ========================= 夕乐在白塔找到了云然计划前往南洋湾的行程单,以及修建信号塔的草图。 李煊告诉夕乐,南洋湾与镜都接壤的地方因为镜都的难民政策而流民躁动,却在前几日突然安分,很是诡异。 三个地方都有一个共同点:信号塔。夕乐不清楚这是巧合还是喻示什么,她想亲自去南洋湾看看。 “你有文岚的消息吗?” 尽管李煊早用文岚试过夕乐,但夕乐每次都驳回了自己认识文岚的事,她不想因此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可李煊早就知道了,承不承认的都没什么要紧的。 “哦,她呀,还在重症监护室,很幸运没有直接击中心脏,花了不少时间做手术,已经醒过了,应该活下来了。” 夕乐原计划先去看她的,但眼下还是先去南洋湾要紧。她要获得一些有用的情报,还文岚的人情。 说罢,夕乐即刻动身。 白塔城与南洋湾之间隔着一段遥远的距离,以最快的方式前往,也需要花去七八个小时,是夕乐走过最远的距离。途径镜都和云顶的交界处,夕乐险些以为自己走错了路。 作为白塔体系最顶尖的三城之二,云顶和镜都的边境竟是一片狼藉。镜都有难民安置法,情况比云顶城好些,可也没好多少。南洋湾也不遑多让。 夕乐时间不多,不能亲身体会一番。她找到了地图上的点,这里荒芜一片。 南洋湾是出了名的植被茂盛,眼前的景象更像北方的荒漠。往东再有十里就是海洋,如果不是亲眼看见,夕乐根本想象不到会是这种模样。 这个选址似乎还算说得过去,可修建设施本该是南洋湾自己的事,云然插手做什么? 夕乐探查了很久,走访了周边极大的范围,依旧杳无音信。她决定原路返回,快要离开南洋湾边境时,忽然想起文岚说的,南洋湾的风很舒服,便停了下来。 白塔城还在结束冬天,南洋湾已经进入春天。除了那片荒漠,南洋湾吹的风带着海水的潮湿,温和柔软,不像白塔能将人吹伤的刀子风。风景很漂亮,见惯了北方景色的人当然会觉得南洋湾新奇。不过,它真的很漂亮。 夕乐跨境进入镜都,看到镜都守卫在引导流民。不同的人聚集在不同的阵营,看样子,洛川接收了其他城的流亡者。一口一个流民,一想一句难民,当夕乐看到一群既不是镜都守卫,又不是难民的一群人在人群里走动时,心生疑惑。她下车,帮其中一名抱着孩子的人捡起地上的东西,顺道问:“你是哪里人?” “云顶城呀,谢谢你。” 镜都西面和云顶接壤,有云顶城的人也在情理之中。 “可……”夕乐难为道,“抱歉,你不像难民,而且我看到你们好像在帮这里的守卫安置大家。” “哦,我们就是来帮忙的。”他说,“只有镜都有难民安置法,说句难听的,就是只有镜都还把这些人当人,我虽然不是镜都守卫,但也想尽一份力帮帮他们,不然孩子们多可怜是不是。” 夕乐忽然愣住。 “大家都是来自不同城市的人,可不止云顶哦。” 夕乐凝望这些特别的人,他们有的看起来还是学生,有的自己也穿着破布衣裳。在最无能为力的时候,偏偏遇见了最想帮助的人。 夕乐原本只想独身离开的。 “给你,糖。” 夕乐晃神,看到被抱着的孩子把糖递到了她眼前。 “收下吧,这可是孩子们难得的零食,他愿意给你说明他很喜欢你。” 夕乐摇头。 “既然是难得的东西,我更不能收。” 夕乐接过孩子,将他抱在怀里,想了很多,直白又冒昧地问:“现任总执政官和前任总执政官,你觉得谁更好呢?” 对面忽然静默,夕乐抬头看他时,他的眼神变换,带上笑回答:“好与不好都轮不到我们评价,虽然执政官家族的战争不会波及我们这些人,但听说新长官不是个好说话的,被有心人听到了,我们都得完。” 夕乐微笑,不经意道:“知道她不好说话,那你还敢把文家的家徽印在身上。” 此话一出,对方的脸色僵滞,于无形中显出严肃。 夕乐目光落到他袖口上。 “信仰留在心里,何必做这些虚的。尽早处理掉吧。” “你是谁?”他露出里衣袖口上豆大的标记,凑在眼前看了又看,警觉问道,“为什么一眼就认定这是文家家徽?” 夕乐把孩子放下,正视对方的眼睛,伸出手,介绍道:“你好,夕乐,白塔文家人,凭我可以告诉你难民增多的原因,凭我站在你们这一方,凭我母亲给予我的血脉。” 文府信息馆储存二十一城执政官家族的全部成员信息,云然在灭门时一定事先核实过,可她没发现文岚的存在,所以,信息管的人员资料并不完全,文家一定抹去了文岚和母亲的资料。是偶然还是有意都没有再深究的必要,重要的是文岚活着,有人在支持文岚。 “你……”对方显然并不那么轻易信任夕乐,他握了夕乐的手,追问,“你认为难民增多的原因是什么?” “药物实验。” 夕乐并不打算说谎或是周旋。 “我到过南洋湾,看到了一座村子,那里的人或多或少,或严重或轻微,都有精神疾病,我在白塔见过最严重的病例。我可以告诉你,是二十一城执政官默认的实验计划,可我暂时不清楚他们的目的,我正在想办法得到更多的信息。” 风声太大,夕乐迷了眼,没看清对方的脸,风声渐歇,夕乐听见他说:“你说的没错。我相信你,但你的身份有待考察。” 他知道!他问这个问题是为了确认夕乐值不值得信任。 “原来你就是她说的那个人。” 夕乐震惊,忙问:“你见过文岚?!” 夕乐想起文岚前不久曾到过南洋湾。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你应该认识她。” 何止认识。她差点把文岚害死。 “既然你和文岚认识,那就不用记得我了,只要知道我不会有心害她就行了。” 文岚的动作比夕乐快,夕乐刚知道自己要走的路,文岚已经走出去好远了。文岚是个目标明确的人,不像她这样混沌。 离开南部,夕乐没有按原计划返回白塔城,她先去了一趟镜都医院。在病房外,远远地看了一眼文岚。 文岚还没有醒,卧在病床上的模样,夕乐终于看出一点她们的相像。一共没见过几面,每次见文岚,夕乐都觉得她们之间看似近在咫尺实则遥不可及。文岚像耀眼的花束,永远热烈。 夕乐总顾着自己的痛苦,而忘了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总有人受着其他苦。文岚也一样,独自背负仇恨走到今天这一步,每一步都万分艰辛。 一点微不足道的相似罢了,她比不上她。留下一枝还没绽放的迎春花枝条,夕乐转身离开。 在南洋湾花了太多时间,夕乐仍没有找到地下党的踪迹。沈则安那边没有消息,大概率也会失败而归。这段时间,借着找云然的理由,夕乐动了白塔很多以往没机会接触的资料。 住宅里书房密室打开后成了空无一物的地方。总觉得云然有意让夕乐看见里面的东西,等夕乐看见了,又准备废了密室。她这种多此一举的举动有时候很令人费解。 夕乐走在路上,吹着冷风,思维有些缓慢。冬日的太阳没有温度,下山时气温也会变得更低,夕乐看着落下的太阳,忽然想起母亲的话题。 人生很简单,想做什就做什么。 如果母亲还在,或者父亲在她身边,也许她不用纠结。他们不在,她没有可以后退的港湾,所以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犹豫不决。 云然呢?她每一步都是自己的决定,且坚定不移。难道是因为穷途末路,所以肆无忌惮吗? “这是什么东西?” 夕乐减缓脚步,开始注意到周围的异常:大家都不约而同地看着手上的资讯通知。 “总执政官阁下在抓人做实验?” 夕乐脸色煞白,停在原地。无数话语钻进她的耳朵。 “这是哪家发的新闻?有证据吗?” “不知道啊,没有找到传播源头。” “这可比明星八卦有意思多了。不管真假,都有得看了。” “不知道洛川阁下看到了会怎么做?” “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别凑这个热闹。” 知道这件事的人屈指可数,夕乐断定了是文岚向洛川透露了消息。 夕乐的心跳到了嗓子眼,立即飞奔回白塔。 车上的广播正在不断扩大矛盾,从一开始由镜都单方面的控诉转向白塔城的反击。 “镜都洛川为私人感情叛变,不顾群众安危。” 夕乐焦躁得崩溃,听到这些断章取义的消息又不禁想笑。随即突然想起,云然不在,沈则安也不在,那白塔的信息是怎么传出来的? 第36章 “抱歉小姐,您暂时不能出境。” 夕乐在快出境时被镜都警卫拦下。 夕乐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另一队人又出现,为首的长官喝声制止警卫,一眼锁定夕乐,恭敬道:“夕乐阁下。” 夕乐看见他的制服和举起的武器,心下又一凉,迅速拦在两方中间。 “云然阁下已经回白塔,请您尽快回去。” 云然回来了!夕乐还来不及消化这个消息,当下又喊:“退后!” 镜都守卫已经准备迎战。 “不知死活的东西。” 箭在弦上,双方战火即将爆发,无人在意夕乐的话。 “阁下!”白塔的长官喊到,“镜都已经叛变,战争已成定局,请尽快离开!” 夕乐感觉自己的手是虚幻的,人也是虚的,周围一切都是不真实的。近几天所有清晰的思路此刻从大脑里分离,夕乐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她不得已要丢下战场,一个劲地往前冲。 什么战争,这是那样遥远的事。她没想过要发生战争。 云然。 云然。 云然。 她在做什么?去了哪里?是她下令回击舆论的吗? 抵达白塔时,云然正站在白塔下,灯光虚晃了她周围的人和物,夕乐只看得见她的身影,向她飞奔而去。 云然回头,转身,接住向她而来的夕乐。 可恶的家伙,她又做了不可饶恕的事。而夕乐第一反应居然是为她担心。 “你回来了。” 云然的声音只是确认,就像她早知道夕乐出了远门,也知道夕乐会回来。 “嗯。” 短暂的温柔会转瞬即逝,夕乐一向明白这个道理。 “你去镜都了?” “是。” “见谁?” “文岚。” 听见这个名字,云然的力道加重,她说:“回去等我,我会尽早处理完这一切。” 夕乐猛然惊醒。 “处理谁?你要洛川死吗?没有其他——” 夕乐倒向云然的臂弯,最后清醒之际,听见沈则安对云然说:“我会看好夕乐阁下,您尽管安心工作。” 这些人,真令人失望透顶。 第31章 ========================= 云然拒绝和洛川谈判的建议。因为镜都和白塔的舆论战,两城都陷入了民众信任危机,战争愈有向群众中扩散的趋势。自白塔体系建成以来,从未出现过这样的事。 “云然打算怎么应对这些民众?” 自上次见面之后,夕乐一直没再见过云然,看样子,她的确准备全心应对,想尽早解决此事。可,涉及太多人的事,哪有那么容易结束。 “还未有定论。” “是没有定论,还是不能说给我听?” 夕乐翻过一页书。 “夕乐阁下。” 沈则安停顿了很长时间,迫使夕乐不得不望他。 “您有云然阁下的庇护,现在可以安然地坐在这里,比任何人都安全。您可以做您想做的事,原可以不用操心这些事。” 这人说话实在没什么可听的,夕乐懒得理他。 “云然阁下从未将一个人如此放在心上,您不该辜负她。” 夕乐:…… “你这么护着云然,觉得她有天大的委屈,那么我呢?” 夕乐站到沈则安面前。 “沈则安,你事事站在云然的角度想,怎么不站在我的角度想一想?你觉得我在实验室里的十个月是自作自受?被软禁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是运气?你觉得云然对我很好吗?凡是正常的人,谁会愿意被关在囚笼里,是条狗也会想着出去,更何况我这个人,还是你根本就没把我看作是人?” “我没有这样的意思。” 沈则安低下头。 “可您对云然阁下的态度明明与从前不一样。” 夕乐:“那也算我脑子抽了行吗?” 沈则安被堵得无话可说。 讯息声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将信息馆和档案馆的警卫调一半配合清剿。” 陌生的声音引起了夕乐的注意,她问:“你不是只接收云然的命令吗?他是谁?” “是您一直在找的地下党。” 沈则安关闭讯息,回复夕乐。 “那是外人的叫法,他们有正式的名字,叫——影庭,藏匿于阴影之下的法庭。” 夕乐皱眉。 “你说你已经不属于他们。” “是。我不再是影庭的成员,可云然阁下是,影庭的指令依旧对我有效。” 他们之间的关系夕乐没有兴趣,她只是在想影庭的清剿指令。 清剿谁?洛川? “你们要清剿叛乱的民众?” 夕乐忽然想到影庭的职能之一。 “云然知道吗?” “不需要知道,阁下一向不会排斥能减轻负担的决定,况且今日已足够繁忙,这种小事不足以让其烦忧。” 小事。 他们管要人去死的事叫小事。 夕乐被这些人气得头疼。 “滚。” 沈则安:“您先休息,我马上回来。” 他一走,门口的守卫全部聚集在屋内,容不得夕乐一丝异动。 夕乐将桌上的东西一扫而飞,控制不住的愤怒涌上心头,直窜头顶。 影庭的行动,从前是对异议者,如今还是对异议者,究竟是哪里来的这么多异议者,谁又能保证他们明天不会对准其他人。不透明的政治本就是问题,还是这样手段极端的组织,影庭的存在本就是二十一城的隐患,就算现在安宁,未来暴露也会成为另一起战争的导火线。 而她夕乐,如果继续留在这里,就是他们的沉默共谋。 这种角色,她才不要再做第二次。 夕乐回房间找出前不久穿的衣服,从内侧的口袋里抓出一把白色药片——这是她在找云然时,闯入白塔药房顺手拿走的药,原本是想交给研究员检查的,为此,她还有意拿的治疗神经性头疼的药。好在那晚与云然见面时间极短,她没有发现,沈则安也没有动过她的衣服。 夕乐拿出其中两颗,吞了下去。 按照医生说的,她不能吃止痛类药物,那如果吃了势必会引起某方面的症状,那样,她就有理由要求见研究员。那样,她就多一分逃出去的胜算。 望着手里的药,夕乐又吞了两颗,剩下的全部放水冲走。 卡到喉管里的药外衣化开,难以言喻的苦从喉间回散到口腔,触及舌根。夕乐一辈子没吃过这种苦,恨不得一头扎进水里。 沈则安回来得极快,他进屋时,夕乐还一切正常。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药效依旧没有发作,夕乐开始焦躁不安。她的脑子异常清醒,清醒到她觉得脑子已经不是她身体上的一部分,而是变成了功能强大的机器。她试图通过看书将这股不安和清醒压下去,却看不进任何内容。 在沈则安的跟随下,夕乐在院子里转了两圈。明明是早春,因为倒春寒,最近的气温很低,可夕乐却开始冒汗,心跳得极快,让她一阵一阵地犯恶心。 夕乐突然意识到,她不该吃那么多的。 好热。 头痛得她巴不得立刻死掉。 “你怎么了?”沈则安扶住夕乐。 夕乐已经有些看不清沈则安的脸,胡乱抓住碰到的衣领,气息微弱道:“叫……研究员。”然后抱住自己的头,指明自己头痛。 沈则安迅速拨完电话,将夕乐带回屋里。 滚烫的体温烧得沈则安手足无措,对着意识模糊的夕乐喊道:“你发烧了,是感冒吗?我让云然阁下过来,您别睡过去!” 听到云然的名字,夕乐清醒了片刻,揪住沈则安。 “别让她来!” “她已经……够烦的了……” “我知道了,我不叫她来,你别睡好不好,夕乐阁下?夕乐——” 好热。就像被丢进了火炉里。意识涣散间,从实验室醒来时候的感觉忽然重现,好冷。 她第一眼看到的人是……云然。怎么现在也会看到她…… 是幻觉。 夕乐原以为自己能撑到研究员来,然而事实证明,她高估了自己。等她再恢复意识时,已经是许久之后了。 她的头依旧在剧烈发疼,只要稍稍一动,便疼得她大喊。体温也没有退去,她只本能地抓着冰袋往自己怀里送,缩成一团,渴望冰能凉透全身。 “我还是让云然阁下过来吧。”沈则安说。 夕乐睁开眼睛大喊 “不要!” 她这一喊,沈则安和研究员都看着她。 研究员和她说:“你刚才一直喊着要找她,既然这样,不如让她过来,没必要折磨自己。” “我想,一个人静静。”夕乐强撑清醒,“我想要,空旷的地方。” 拗不过夕乐,沈则安和研究员只好把夕乐放到会客厅的沙发上。 第37章 “让他们撤走。” 沈则安往屋外摆手时,眼里闪过一丝犹豫。 “撤走吧,她需要足够的空间冷静和恢复,身边无数双眼睛盯着,她不会放松的。” 沈则安最终没有撤回指令。护卫们都散去,沈则安也跟着退下。 “你也走,半小时后再进来。”夕乐对研究员说。 研究员察觉到了夕乐的意思,自觉听话离开,等半小时一到,他便以检查夕乐状况为由折回,并阻止了沈则安跟来。 “你要今晚离开吗?”研究员问。 夕乐对他能明白自己的意思感到一些意外。 “决定了吗?” “我已经犹豫太久了,早就该走了。” “其实你完全用不着这么伤害自己,办法总是多的。” “我要最有效的。” “这辈子没见过你这么不要命的。” 夕乐浅笑,让研究员取了自己的血打开密道,确认无疏漏后,关上了密室的门。 研究员打开亮光,扶着夕乐走了一段路到分叉路口前,他问:“头也不回,一点也不留恋了吗?” “没什么好留恋的。” “好狠的心。” 夕乐:“你今天怎么话这么多?” 研究员:“我哪天话不多?” 他这么说来说去的,按以往,夕乐要让他闭嘴,可今天夕乐很乐意听他说话,任由他说个不停也不管。 “我还没问你,你怎么确定这条通道是可以出去的?”研究员望着面前眼眼花缭乱的洞穴,“我们要把所有通道都走一遍吗?” 夕乐回答:“档案馆有以往的地下交通枢纽设计原稿,我看过上面的内容,每一条通道都通往一处出口。无论走哪一条都可以出去。但这是旧系统,现在定然是不会通往交通出口的。” “所以?” “这里是中心,原本应该四周都有通道往外延伸,可是现在只剩眼前这几条,说明文家在改造时封掉了没用的,所以留下的都是可以通行的。至于出口,把交通口换成其他地方就好了。” “如果出不去……” “如果出不去,你就只能陪我一起死在这里了。” “多年以后,他们会挖出我们的尸骨,还以为我们是私奔失败的苦命鸳鸯。” 夕乐被逗笑了,随即踏出第一步。 “其实我知道点这密道的事情。”研究员说,“否则我不会任由你下来。” 夕乐折头看他,他说:“你记得之前去医院帮你看骨头的那个医生吗?” 夕乐回忆了一下,记得是有这么一个人。后来去复查,他一直以诡异的眼神看夕乐,当时夕乐以为是研究员和他说了什么,所以他才会对夕乐感兴趣。 “他是地下党的人。” 夕乐:! “他之前就向我透露过他的身份,只是我没察觉,是在你和我说了以后,我才反应过来他是地下党。” 研究员平静地说着他的事,夕乐认真地听着。 “我没有透露你的信息,只是拐弯抹角地问了他一些有关旧地下枢纽的事,他也直接了当地告诉我,文家将这改成了密道,将出口设计成随时移动的地点,由文家自己控制出口的随机地点。有可能是没人住的山间别墅,也可能是城市里的破旧老屋,还可能是某间地下工厂。总之,固定时间段以内的出口只有文家自己人知道。” 研究员忽然停顿,想了想,继续解释。 “可由于文家覆灭,出口没有人维系,整个地下枢纽全然荒废。他们外面的人试图从出口反入,结果根就像走进了一个循环的圈,永远找不到到府邸的路。” “那府邸的入口呢?” “除了你,没人找到过入口,更别提要用血液才能打开的事。啊~”研究员轻声惊叫,“为什么只有你的血能打开呢?” 夕乐:“因为入口开关需要文家人的血缘才能开启,而我母亲是文家的孩子。” “原来是这样。”研究员恍然大悟,“那云然知道这件事吗?我是说,她知道你是文家的女儿这件事。” 夕乐摇头。 “我不知道。” 云然不知道是最容易解释的。如果云然知道,那么就解释不通她为什么独留下一个夕乐。 …… 其实也并非不能解释,只是夕乐不愿相信。 研究员像是看出了夕乐的为难,解释道:“想不通的事就先丢掉吧,接下来我们有很长的路要走。” 他们站在第一道出口门前,使劲来回推拉,门都一动不动。 “以最坏的结果计算,我们一共要走二十公里的路。”研究员说,“恭喜你第一次就选了最短的一条路。” 第32章 ========================= 沈则安发现夕乐不见时,将整个文府翻了个底朝天,在确定他把人弄丢后,他慌忙回白塔和云然报告。甚至没敢和云然说夕乐是和研究员一起丢的,只说了夕乐突然病得很严重,她说想一个人静静,结果再回去一看人就没了。 云然拿着沈则安在书房找到的钢笔,打开笔盖,划出笔尖的刀锋。 这是她看夕乐有兴趣拿给夕乐玩的,和她一起出门的那段时间,夕乐经常把这支笔带在身上。云然工作时,夕乐便拿这支笔在纸上乱写乱画,现在桌子的抽屉里都还有夕乐用笔尖的刀切下来的图案。 夕乐故意把笔放在了书房,就是想告诉云然,她是有意离开的。 云然合上笔盖,扔到一边。 听完沈则安的描述,云然明了:一直没找到的密室入口被夕乐找到了。 从夕乐第一次展现惊人的观察力以及对建筑的熟悉程度时,云然早该有所防备的,她也的确防备了。只是后来的夕乐让她放松了警惕,她便忘了。 “我还以为,”云然揉碎剪纸图,自言自语,“你不会离开了。” ————————— 第一次见夕乐是在一条巷子里。 云然只是漫无目的、无意间走进那里,却突然被几个人凑上去围住,说她鬼鬼祟祟像是要偷东西,二话不说就打了云然几拳。云然也不是善茬,刚才被揍完全就是脑子还没醒过来,几拳下来,她也醒了,刚准备还手,便有人冲到云然面前挡住了她的视线。 “那么多人欺负她一个,好不要脸。” 云然刚想:多管闲事。那人便拉着她跑了。 抬起头看这个不肯松手的家伙,眼见着绑住头发的发圈渐渐滑到发尾,然后掉落,散开的发丝在云然眼前一晃,她看到女孩跑得皱起的眉眼,看到她紧抿的嘴唇,还有呼吸声。 她看起来与云然同龄,却与云然不同。她看上去那么幼稚,又那么……美好。 她拉着云然坐下,目不转睛地盯着云然,然后颤抖着手轻碰云然脸上的伤。 “很疼吧。” 明明受伤的不是她,她却像伤在自己身上那样露出痛苦的表情。 她往药店去,很快拿了东西跑出来,用棉签粘了酒精往云然脸上暴露的伤口擦去,刺痛了云然整个面部神经。 云然从她脸上移开目光,往后躲去一小段距离。 “酒精不能直接接触伤口。” “对不起,我重新去买。” 她很快就接受了自己错误的常识,像是听不出云然说这句话时夹带的不满。 “不用了。” 云然拉住她。 “给我水。” 她往包里抽出尚未开封的纯净水递给云然,云然接过后拧开,往自己脸上倒了半瓶。 “……这样就可以了吗?你脸上的伤口在流血。” “那不然呢?你觉得还要做什么?” 她又往包里翻东西,然后递给云然。 云然看着她递过来的创口贴,连上面的图案都是没见过的,还在心里吐槽:这种画着猫的东西是可以用的吗? 云然没接。 “为什么要帮我?”云然问她。 “这是理所当然的吧。如果换做是我,你也会帮我。” 天真的想法,她凭什么觉得她说的话是对的。 “你不知道两个女生对那几个男生也会有意外吗?如果今天我们没跑掉,你想过后果吗?” “那你一个人不是更危险吗?如果我们逃不掉,那就叫警察好了。” 云然看着她,觉得她白长了一张漂亮的脸,脑子是个没发育的光滑鸡蛋,根本没听出云然说的后果是什么意思。 云然没接她的东西,她便一直拿着创口贴站在云然面前,更像个傻子。 “好学生,你不去上课吗?” 她看了眼时间,倒吸一口气,立马把东西放到云然身上,着急道:“我先走了!” 她就要跑远,云然忽然叫住她。 “你的名字。” 她说:“夕乐。朝夕的夕,快乐的乐,多音字。那么你呢?” 云然心里默念着夕乐这个名字,同时回想着自己的名字。 第38章 已许久没人问过她叫什么,云然都快忘了自己也有个名字。 “云然。” 她指着天上的云。 “还有什么也不是的然。” 什么也不是的,没有意义的,然。 “云然。” 她笑着叫她。 “欣然的然,那个可以表示‘对’的然,像云一样自由的云然。” 是吗?云然心想,还有这种解释吗? “抱歉,我要迟到了。” 她挣脱云然的手,和云然挥手告别。 “我们下次见。” 第二次见面,是在几天后。云然再次招惹上了莫名其妙的人。 云然自己也觉得奇怪。她承认自己是性格怪异的怪胎,但她绝不做先动手的一方,所以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人找她麻烦。同龄人混混就算了,这次居然变成两个壮汉了。 “啧。”云然不耐烦道,“烦死了,到底想干吗?” 对方拿出视频,问云然:“这是你做的?” 云然看见视频里一地的狼狈,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家伙拿着短小的刀子,立在尸横遍野的战场,那样威风。只可惜脸上的创口贴和伤让她的气势有所削弱。 “你瞎了吗?还问什么?” 两人盯着云然,然后其中一人突然念念有词,顺道在pc上记录什么东西。 “脾气暴躁。” 云然:? “暴力倾向确认。” 云然:“你有病吗?” “这位小朋友,有病的似乎是你。” 云然:“……你他妈病入膏肓了。” “哦,我妈和他妈都没病呢,谢谢你的关心。” 云然:………… 什么神经病,云然懒得再和他们周旋,推开二人就往外走,又被拽回去,彻底怒了。以迅雷之速取出匕首,往其中一人脸上划了一刀。 那人摸到了血,顿时失控,掐住云然的脖子将其推到墙上架空。云然纵使学了些狠招,面对与自己体型差异过大的异性,瞬间没了优势。眼见着云然快昏死,另一人才出声阻止,并对云然说:“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和你谈谈,愿不愿意加入我们。” 云然跪在地上,根本没在听。 “我们从不培养外人,你应该为你体内的邪恶感到庆幸,有人对你感兴趣,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强买强卖,那还有什么可谈的。什么破组织,不去!” “劲酒不吃吃罚酒!” 说话的人欲重新控制云然,又被云然往手臂上刺了一刀,这次云然下了重手,那人的血喷泉一样溅开。 “最后警告一次,再靠近我,就别怪我动真格的了。” “唉,” 一直说个不停的家伙叹气。 “你说你这么激动干嘛?我们影庭很好的。可以供你吃穿,还能把你培养成你想成为的行业人才,只要你不闹事,你一辈子都不用像现在这样为生活琐事发愁。也不会有人骂你是……”他故意停顿,加重最后两个字的音,走到云然身边说,“怪胎。” 怪胎。 所有人都这么说她。 她只是学着身边人的样子对待他们,然后所有人都觉得她有病。听得多了,云然也觉得自己是怪胎、有病,现在就连觉得她有用的人也觉得她是怪胎。 她厌恶这个没把她放在眼里的世界,倘若有能力,她会毫不犹豫地毁掉这个世界。这个肮脏卑鄙的世界,只抛弃了她一个人的世界,为什么不去死? 云然往后退去,转身的瞬间,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眼前一闪而过。她追出去一段距离,确认那是夕乐。 那个傻子。 为什么她活得像太阳。为什么她有那么美好的名字。为什么她要那么干净。为什么这次不来救自己。 云然的世界是黑的,所有人的世界也应该是黑的,但凡你亮着像烛光一样微弱的光,那也是错的。 “那是枢光城有名科学家的女儿,哪能容你沾染她。顺带一提,那女孩的父亲,也是影庭的重要人物,是对你最有兴趣的人。” 云然斜眼瞪着说话的人,反手将匕首刺进他的胸腔,一脚踢开手受伤的人,将匕首狠狠插进对方的血肉中。 “不要——再招惹我。” 对面被捅的人不气反笑。 “你真的很暴力。难怪那些人指明了要你。” 云然将染上他人血液的手往墙上抹去,准备离开。 “你以为我会那么容易放你离开吗?” 他刚说完话,云然面前便站满了人。 “不用点以多欺少的手段,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对付你这种人。” 云然觉得他如此聒噪。 “你尽管打啊,看你几时能解决所有人。我死了没事,而你这个恶魔,迟早要被带回去,被那群人剖开,做成实验体。这是你的命,你逃不掉的!” 命是什么? 它只是一道开关,加在人身上作为驱动力,控制着人的身体和思想。没人在乎你是否想要安装这道开关,连你自己也不在乎是否有意义。你只是按部就班地被推着长大,然后被外界染成一样的颜色,最后再随着开关的老化死去。 云然是被染黑的人,突然有一天,她成了第一个意识到世界规则的人,然后她脱离了开关的束缚,成了一个异类。被染黑的颜色已经褪不去,云然便放任自己再黑下去。 云然早知自己寡不敌众,料到自己会输,却没料到自己的自裁会失败。她看着世界逐渐在她眼里灰白消散,忽然一道耀眼的、炙热的光刺痛她的眼睛和心脏。 她看见那个还在奔跑的女孩,无力苦笑。 天呐,你能不能别露出那样的笑容。 你凭什么笑啊。 第33章 ========================= “你和那位骨科医生很熟悉?”夕乐问研究员。 “是啊,非常熟悉。但是那家伙非常爱八卦,我第一天到医院上班的时候,他不知道从哪听说我之前在白塔工作,非抓着我问东问西。” “所以你告诉他有关我的事了?” “我可没有,我只是说云然找我只是为了救一个人,连你的名字和性别我都没有说过。然后那家伙阴魂不散,每天跟在我后面追问。” 研究员说着说着,把自己说得很气愤,对着空气揍了两下。 “可恶,现在想起来就生气。下次再让我碰到他,非杀了他不可。” 夕乐没精力再接下去。聊起此事,原本是为了转移注意力,可说了这么多,夕乐还是无法将眼下的痛苦分散出去。她有些怀疑,这慢慢长路她是否真能走出去。 “我背你吧。” 研究员没等夕乐回应便已经将夕乐揽在背上。 “药物过敏不是儿戏,这次是你太乱来了。等出去以后,你一定要去医院。” “说起这件事,我突然想起来,本来是准备把药留给你研究的,但为了以防万一,被我全丢了。” “出去之后,研究你啊。” “你说话的天赋是遗传吗?” “不是。我爸妈比我老实。” “那你是基因变异了。” “谁说不是呢。” 走到第二扇门,研究员照常检查了一遍。 “恭喜我们又没找到。” “出去之后,你还要回医院工作吗?” “大概不能吧,我也不想再去。” “那你准备去哪?” “你说我重新去游历四方怎么样?” “可以啊。” “那你呢?” “我想去南洋湾,那里离镜都近,有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我想为他们做点事。” “那很好,你有想做的事就好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有时夕乐会昏睡,但绝大部分时间她都留有意识,即使不出声,她也会听着研究员絮絮叨叨。忽然间,夕乐想起上上次,他们见面时,研究员问她,认识这么久了,是不是忘了什么事。夕乐现在想起来了,她还没问过研究员的名字。 为什么第一次见面时没有问呢?明明研究员很快就知道她的名字了。那时候的她已经很久没有正常和别人说过话,已经忘了怎么正常交流。后来几次是因为不想和其他人有过多交涉,所以主动隐去了问对方名字的事。现在想想,很对不起研究员。 等出去后,正式问他一遍吧。 “夕乐你说说话啊,我嗓子都快说哑了。” “那你不能歇会儿吗?” “不能,我控制不住我的嘴,它非要说个不停。” 夕乐叹气。 “那你说,聊什么?” “嗯……我想想。” 他这一想,夕乐快睡过去。 “啊,聊一聊你和云然怎么认识的吧。” 夕乐:…… “夕乐?” “你被那个爱八卦的医生传染了吗?” “没关系,我不会乱说的。如果你不想说也没事,我们聊聊其他的也可以。” 第39章 夕乐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出声。 “我们是在十六岁那年遇见的……” 那时,夕乐刚升入第一中学高中部。她那天拒绝了阿姨送她去报道的建议,和游承浩约好一起去。夕乐提前到了约定的地方,闲逛之余偶然看到一群人围着另一个人。夕乐看到了他们动手,所以想也没想地冲上去挡在了被围困的那人面前,带着她逃跑,还给她买了药。分别时,那人说她叫云然。 第二次见面是大概一个月之后,云然出现在第一中学的门口。 “你也是这里的学生?”夕乐兴奋地问。 云然回答说不是,她只是有事来这一会儿。 “那你要一起回枢光城吗?我还有个朋友,我们等他一起。” 不知道为什么,游承浩和云然第一次见面便剑拔弩张,就像有过深仇大恨。可他们都否认见过对方。 接下去的一个月,夕乐经常与云然见面,有时候甚至为了云然忽略了游承浩。 后来有一天,游承浩突然出现在夕乐和云然见面的时候,他说:云然是个怪物。 他花了很长时间拿到云然的资料,包括但不限于云然在福利院的劣迹和很多人对云然的评价。云然本人对此没有否认,她只是问夕乐:“只是因为如此,你以后便不会再想和我做朋友了吗?” 游承浩将云然从夕乐身边推开。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你最好离我们远点,怪胎。” 云然笑:“你知道什么?说出来啊!” “我看到你……”游承浩压低了声音怒吼,“你杀了人。” 夕乐猛然间看向云然。 “空口无凭。”云然回望夕乐,问夕乐,“你决定要相信他了吗?” 夕乐一时愣神,没有回应云然的话。云然却冷笑道:“我知道了。” 从夕乐身边离开时,夕乐听到云然说:“我对你很失望。” 夕乐向游承浩要证据,他说他亲眼看到了,但他拿不出来证据。夕乐觉得他既没有证据,就不应该先说出来。他恨夕乐没脑子,即使没有杀人的证据,就凭云然那些劣迹和评价,夕乐也不该再和云然有牵扯。夕乐怪他没主见,仅凭别人的一面之辞就判定一个人是坏人。 第二日,游承浩逃课,为了给夕乐找证据。当他拿着视频找到夕乐时,云然也一并出现。 游承浩将夕乐护在身后,夕乐刚想开口和云然说话,却发现云然的眼神不同于往日,她没敢第一时间开口,也没能第一时间察觉云然的严重异常,像个傻子一样听着子弹穿过游承浩身体的声音,眼看着红色的液体在眼前溅开。夕乐傻了眼,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游承浩身后站到云然身边的。 “云然……杀了游承浩?”研究员问。 “是我。”夕乐说,“是我的手杀了他,是我,开的枪。云然只是刺穿了他的手臂。” 往日回忆涌上心头,夕乐忽然能记起那日的清晰画面。她不愿面对的记忆,在此刻有了安身之地。它能接受这段记忆,说明她开始放下。可她不要将这些记忆当做平常回忆逐渐淡忘,她要无时无刻警告自己。 “放我下来吧,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研究员将夕乐放下,与她同行。 “所以你才成了云然的情绪探测器,哪怕云然没有表情变化,你也会察觉她当下的转变。” 这成了夕乐最擅长又最拿不出手的事,因为她实在害怕再发生一次同样的事,她已无法再承受一次同样的事。 “那视频,你最后看到了吗?” 提起视频…… “没有。” 那枚芯片…… “但是后来好像看到了。” 芯片里的视频就是游承浩想让她看的? “之前请你帮忙检查的芯片结果如何?” “我差点忘了告诉你。”研究员说,“视频内容没有造假的痕迹,这次过来得突然,芯片我没带过来。” 夕乐问:“你不会是让那个爱八卦的医生检查的吧?” “没有,我找了专业的人……” 两人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蠢事。 “留把柄了。”夕乐说。 “云然会身败名裂吗?”研究员问。 “要是你说的能成真就好了。” 研究员担心的是别人发现云然的本性,夕乐想的却是云然会利用此事将实验真相公之于众,届时,二十一城会陷入恐慌,于文岚不利。 夕乐当时只想到了不能让沈则安去查,结果脑子一热,交给了研究员,完全忘了会引起后续的麻烦。 “我们得加快速度,在视频内容曝光之前找到你说的那个人。” 说着,夕乐加快了脚步。 研究员说,他找的人很靠谱,是他一直认识的朋友,应该不会泄露视频内容。嘴上这么说,研究员也还是跟着夕乐走得飞快。 一步一步,一道一道,走不完的路,打不开的门。他们像运气耗尽的人,只有逐渐衰弱的体力支撑着继续寻找目标。时间紧迫的原因不仅止于检查视频的人,还有云然。 按照研究员说的,影庭知道密道的出口,那么只要云然发现他们不在,她迟早会在出口埋伏,还有影庭。 夕乐很害怕见到影庭的人,更害怕见到的云然。恐惧促使她寻找逃生之口,身体和心理的极限也在同时摧毁这份决心。 早知道,她不该带研究员一起冒险。如果是她一个人,那么是生是死她都不会为难,也不必为研究员担心。 药效逐渐缓和,夕乐对外界的感知逐渐恢复,于是她意识到自己所处的环境:黑暗、空寂,唯一的光源正在变得昏暗。每走一段路,她都要回头看一眼,她总害怕另一个人的出现,就像多年前在不见天日的苟延残喘,睁开眼会看到云然的脸。所以怕黑是从那时埋下的后遗症,而不是在实验室醒来才开始。 “这是倒数第三道门。” 研究员清了清嗓子,走到夕乐前面,抬起手却迟迟没有推开。 “如果还不是,你会崩溃吗?” 夕乐喘着气,没有回答。 “我快把这辈子的路都走完了,夕乐。”研究员嘴角扯起吃力的笑,“总觉得这扇门再不对,我就要死定了。” 夕乐依旧没说话,她走到研究员身边,将手放到门上,缓缓施力推动。 “你不能比我先说死的事。” 夕乐力气推到一半时,门动了。 两人心下一惊,合力推开大门。 希望的曙光说灭就灭。看清面前没有尽头的两条路时,两人的心都凉透了。研究员瘫坐在地上,无力道:“让我休息一刻钟。” 夕乐看着两条路的地面,纵行条纹的纹络让夕乐想到了某种建筑布局上的单向设计。从入口处能顺利离开密室,但从出口处却不能回到密室,不就是单向设计吗?好像没那么难破解,为什么影庭会没发现呢? “我们顺着纵线的指向走。” 研究员直起身。 “你找到方向了?” “不确定,先走吧。” 研究员刚起身,夕乐刚准备走,路的尽头却传来声音。 “此路不通,二位。” 研究员将夕乐藏在身后,夕乐只来得及确认是男声,她将研究员从面前拉开,研究员依旧伸手挡在前面。夕乐偏头看他,之只见他脸上显出从未有过的怒意。 夕乐感到奇怪。紧接着,人影显现,夕乐极力想看清对方,但碍于周围的黑暗环境,始终看不清。 那人忽然停下,抬起手,夕乐猛地推开研究员,又被研究员拉到身边。一束光找到了她身上,停留片刻又转向研究员。 “我说了,你就是死在地底化成白骨,我也会找到你。” 夕乐转头,看到研究员的脸——他几乎把厌恶表现到了极致。 “喂,还不放开。”对面的人忽然放松语气,甚至带了点奇怪的腔调,“又不是男女朋友。” 夕乐觉得这声音好耳熟,夺过研究员手里的光源一看,瞪大了眼——骨科医生!影庭的人! 夕乐脑子炸了,什么也来不及想地拽着研究员想退回门后,结果研究员挣脱开夕乐,几步冲过去往医生脸上狠狠揍了一拳。 “你居然骗我说从出口进不来?!” “你也没告诉我是为了夕乐才给我好脸色的,凭什么说我!” “混蛋,真是给你脸了,当时应该直接掐死你!” “你的意思是把我扔马路上害我差点被冻死还不够?” “死了最好,省得碍老子的眼。” “你他妈讲不讲理,老子对你不好吗?连重话都没说过你,你这么作贱老子!” “好你妈!你那晚给老子下药的事是人能做的吗?还敢在我面前说对我好,死不要脸的贱人!”研究员疯了似的,一边怒吼着骂人,一边去掐医生的脖子。 “你不是说当没事了吗?” 第40章 夕乐:……? 不是来抓人的吗? 眼看两人已经扭打在一起了,夕乐才跑上去拉开研究员。 “喂!”医生又吼道,“为什么她一拉你就听话了?” “你欠揍是不是?” “行了!”夕乐挡在两人中间,“能不能冷静一会儿?天都要被你们吵塌了。有什么事出去再说好不好?” “你出不去。”医生的目光终于落在夕乐身上,他说,“应该说,你不能安然无恙地出去。” 夕乐望着医生,眼里满是疑惑。 “地下党地下党,你们觉得这个外号是虚有其名吗?” 医生理了理衣服,接过夕乐递给他的手电。 “所有地下的东西,影庭都知道。在明确文家修建这座密室后,他们便派人将这里研究了个透彻,只是没告诉云然罢了。而在你出现之后,影庭便开始密切关注你的行踪,你们消失的消息刚传开,影庭便开始了搜寻。” 夕乐:“所以你还是来抓人的?” 医生:“是。” 夕乐:“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 医生:“首先,你的情况,一个人足矣,用不着大动干戈引起云然的注意。其次,你带了个不该带的人,只有我一个人来,才能确保他不会被牵连。” 夕乐笑:“那真是多谢你了。” 医生:“不用客气。” 三人之间陷入诡异的沉默,半晌过后,夕乐说:“如果我不愿意和你走呢?” “那就只能得罪了。” 医生拿着手电的手忽然扣动。 从医生打开光束的时候开始,夕乐便注意到了那把手电的不同——光的颜色和普通手电不同,似乎混杂了金色。所以刚才趁乱,夕乐发现了手电里面藏的两支针剂。 其实没发现也没什么问题。从上一次和管家的接触来看,影庭想要的是活人,所以医生不会下杀手。可研究员不知道。 手电外壳落地声响起之前,鲜血先飞溅开来。夕乐回头,看见银色匕首的刀柄在亮光下熠熠生辉,稳稳地扎在脖颈之处。 响声落地,医生先一步接住了在夕乐身后倒下的人。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捂着自己刺穿的伤口。 “我不是有意的,是本能反应。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马上带你出去。” 研究员推开医生,转而拉住夕乐。 “你一定要走出去,不要总想着往回看或是停滞不前。听着,我的遗言……” 夕乐抱着他,脑子里一阵麻木。 “我才不要受制于人的爱,你应该最能明白,所以别误会我们的关系,别将我和他放到一起。” 血像流水一样浸湿夕乐。多年前,无数次,血液在她眼前飞溅,但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将她侵染。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裂开了。 “好……” 夕乐的心突然好痛,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痛。伤心,愤怒,无力,她不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如果是对他人逝去的悲伤,那么游承浩死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和这次一样? “对不起,我不该把你带进这里。” 是因为那时更在意自己被控制的无力,所以压制了对别人的情感。这样的自己,罪该万死。 怀里的人对她微笑。 “我自己的选择罢了。如果没有你,我可能就要变成实验计划的受害者或者加害者了。所以夕乐,记得唤醒更多和我一样的无知者,这也是我原本想做的事。” 夕乐无法回应这份责任。 “谢谢你。” “我的遗言说完了,你呢?没有话对我说吗?” 夕乐无声。她的手在抖,身体在抖,她都快抱不住他。 “那我来说。” 他依旧笑着。 “我们认识这么久了,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什么东西从眼里落下,打在了研究员的脸上。 夕乐轻声回:“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明泊远。” “你终于想起来了。” “我一直记得。” “泊远,对不起。” 第34章 正文之外的内容,慎阅[番外] =========================================== 明泊远是个外向活泼的人,喜欢尝试各种游戏,总是找不到最喜欢的一款;喜欢看超级英雄的电影,经常回看很多遍;喜欢将脏衣服丢在固定的地毯上,等心血来潮或是没衣服穿了才会丢进洗衣机;喜欢尝试各种食物,特别爱品尝不明液体,尤其是五颜六色的全科技饮品,但不会贪多,浅尝辄止;最喜欢当医生,即使让他在实验室住一辈子,他也只会要求每周给他半天时间晒会儿太阳。 他是家里的独子,因为志向与父母的期望冲突,他们没给他付学费,他自己一个人支撑到了今天。后来遇到了一个不错的导师,还找了个很好(他认为)的工作,赚的钱也会给家里寄一点,他始终觉得父母已经给了他很多。 在白塔实验室一起共事的,即因为没有完成云然的命令而殒命的前辈是他工作后认识的,他们有共同的追求,所以他一直执着于要完成和这位前辈一起开创的冰封技术课题。而上学时候的导师是他默认的另一个父亲,从文府离开后,他去这位导师家呆了一段时间,并被导师说服,在白塔城找了新工作,夕乐重新在医院看到他那天,是他工作的第三天。 他觉得夕乐长相明媚,其实是他的性格使然:一个阳光的人很容易将自己投射到周围人身上。阳光开朗这种特质吸引了从小被影庭培养没有自己性格的骨科大夫。拒绝大夫的心意后,泊远便忘了这事,因为他觉得总是记得这种事对彼此都不好。一次值班结束的时候,他晕晕乎乎地答应了骨科大夫一起吃饭,准备霸王硬上勾的大夫决定先得到人,所以在泊远的饮料里加了药。事后清醒时,泊远一面怪自己没长脑子,一面厌恶骨科医生到了极致。 眼见事情走向不对的医生转而想骗取泊远的同情心,所以对泊远说了很多自己的身世,刚好此时夕乐也在查影庭,所以泊远以故作和好的态度和医生说了很多。换取到信息时,便立马把人丢了。 他和导师说,他有一个朋友,自己都还处于水生火热的地步,却总想帮别人,他觉得自己作为医生,还没有这个朋友有魄力。其实他早知道药物实验的事,只是他没在意,他一心只想搞自己的研究,其他事与他无关。后来遇见这个朋友,他渐渐改变了想法,所以他在夕乐还没决定找他一起逃亡时就已经决定离开白塔城,重新实现他曾经想做的事——游历。原来只是因为突然没了研究方向,所以想去看看现在的大家需要什么样的医疗相关,后来多了想帮助难民的心。 他很喜欢夕乐,最初是对病人、实验体的关心,后来是当做妹妹一样的关照——大概是在文府住的那段日子里转变的吧。他在家里时没什么同龄的兄弟姐妹,上学时虽然有很多朋友,但因为年龄,他都是被关照的那个,所以总热衷于当别人的哥哥。 在白塔工作时,他偶尔会想到自己会被某个长官枪决,每每想到时便要焦虑。后来真的差点死在云然手下,他看开了,觉得人终归是要死的,眼一闭就过去了,没什么好担心的。人生本就充满了意外,就像上一分钟还在全力以赴工作的前辈不会料到自己在下一分钟死去,他也没想到自己会死在匕首之下。刀子捅进身体那一刻,他其实觉得自己在做梦,然后突然感到遗憾,又觉得还好。 明泊远,享年29岁,是白塔最年轻的科学家之一,也是新时代的开创者之一。他的一生绚烂而短暂,他的功绩影响了包括神经医学、心理学在内的多个领域,其中,对冰封治疗技术的研究至今仍有巨大的启示作用。——新白塔体系题 第35章 ========================= 从密道出来的一周之后,未避免战争波及,原镜都南部难民由志愿者全部迁往南洋湾境内,越过荒漠时,队伍里的南洋湾人将随身的种子撒下,其余人自发为种子分掉自己的一部分水源。领队阿岩领一队人提前两天抵达,已对可能成为阻碍的南洋湾部队做了防备,所以众人此行一路坦荡,顺利驻扎。 阿岩一眼在人群里找到夕乐的身影,走过去,递给夕乐一颗糖。 “这里与白塔城不同,你还适应吗?” 夕乐独自蹲靠在树下,脸朝下趴在膝盖上小憩,听见声音时才眯着眼抬起头。 入春后的南洋湾,空气里像掺了安眠药,走着路也让人困倦。这几天,除了赶路的时候,夕乐就没清醒过。 “随身带着糖是你们这的习惯吗?” 夕乐没收。爬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靠在树干上说话。 阿岩笑:“这倒不是。只是有机会就会买两颗,必要的时候给孩子们一些期望。” 两人一起望着湛蓝的天,夕乐盯着天空发呆,不再有话说。她最近常常失神,有时候谁也叫不醒她。 第41章 天上一片云彩也没有,微风和煦,阳光温暖,移一下眼就能看见青葱的绿叶,绿叶下面是尖尖的帐篷顶。一座两座三座,一眼不见边。有几处架着支架锅子的火焰上空水蒸气蒸发,瞧着很是燥热。一不留神,没人看管的锅倒了,水扑灭了大半的火,眼见着就要熄灭时,火又旺盛起来。 夕乐说:“一直在帐篷里可不行,我先前和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阿岩面色凝重,正言道:“南洋湾一座小城,原本就不是药物研发的主力城,可新任长官不顾民意,暴力发展医药业,就算没有外力,这位长官也迟早要被民众冲破执政大楼,扔出南洋湾。” 夕乐:“所以我让你作为领袖带人加入,加快他被丢弃的进程。这样一来,你可以暂时接管南洋湾,既顺应民意,又可以安置难民。” “这样的行径,是趁火打劫,再者,我并不认为我有统领全局的能力。” “现在的南洋湾要的不是指点江山的皇帝,而是顺应民意的代言人。” 夕乐仰头看天上苍天的树枝,稍作停顿。这一周以来,很多人都觉得夕乐像沉静的军师,可她心中何尝不是百感交集。 “大厦将倾。二十一城已经步入时代更迭的浪潮,如果连你们也无动于衷,那只会让二十一城陷入混沌。” 阿岩欲言又止。 夕乐:“你放心好了,我会把文岚带回来。在此之前,请你代替她完成未达的事业,让南洋湾脱离白塔体系。” “用什么办法?” “这是我的事。” 从地下枢纽中心出来的那一刻,夕乐便联系了李煊,请他帮忙安置明泊远,并告诉他,要想找他的双亲,先关注白塔实验室里的动向,也明确告诉李煊,希望不大,他们可能早已双亡。 今天是李煊说要来找夕乐的日子,所以夕乐提早到了约定好的地方等候。下午时候,李煊才按约好的时间到达。 他将方形木盒交给夕乐,问:“真的不管另一个人了吗?” 夕乐的手在空中短暂停滞,随即接过木盒放好。 那个原本就受了一枪的骨科医生,在夕乐带着明泊远离开时,就已经放弃存活的念想。夕乐没有救他的理由,也不想在不相干的人身上浪费精力。 “与我无关,别在他面前提那个人。” 李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唯一知道的就是夕乐带着一个死掉的人,通知他封了一条奇怪的密道,密道里另一个人,夕乐没有打算救。能让夕乐都不救的人,他也没想多费力,只是偶尔好奇,夕乐和这些人的关系。 “我让你通知文岚的事,她知道了吗?” “按照你说的,劝降洛川,同时将信息传给文岚。文岚的态度不明,但洛川……她铁了心要反。” 夕乐让李煊去了一趟洛川府,首要目的是为了给文岚送一封信,其次想探查洛川对战争的态度。原本以为是因为文岚受伤,洛川一怒之下做出了她自己不确定的决议,现在来看,似乎不是。 “最新的消息,文岚被洛川送走了,看方向,应该是想通过南洋湾的港口离开二十一城的领域。” 夕乐心中一慌,忙问:“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今天上午,现在应该已经到南洋湾了。” 夕乐犹记得今天离港的船只只有两趟,一趟上午八时就离开了,还有一趟晚上七点的。眼看时间所剩不多,夕乐转身便要走。 李煊拦住她:“她要走便走,你非把她拉回来干什么?她的身份你不是不知道,她留下只有死路一条!” “那就是她要承担的。她想离开文家,所以家族清除了‘文岚’这个名字,可这一切最终又让她变回了文岚,你觉得她还逃得掉吗?这是每一个原白塔体系里的人受到的诅咒,你也一样。如果你依旧抱着不牵涉自身就当旁观者的心态,那么烬河都也只会成为下一个受害者。” 夕乐理解李煊,可中立又何尝不是对受害者的霸凌。 “如果文岚不愿意,我不会逼她。在她做出决定前,你也再好好想想吧。” 原本一个半小时的车程,夕乐不到一小时就跑完了全程。尚在车上时,她便通知了阿岩身边的几个人,等下车时,几人已经查清了文岚在船上的具体位置。 “一个人吗?” “还有一名男性,是洛川身边的人,上次来南部视察时见过一眼。” “我要的东西呢?” 夕乐接过一袋包裹,边走边整理自己的头发。 “找人在船上播报白塔和镜都的现况,弄一点动静,引开助理。” 不一会儿,四面八方都是密密麻麻的低声细语和语音播报,外头突然骚乱大吵起来时,夕乐自己都吓了一跳。她只说弄点动静,但具体不知道那几人弄了什么动静,等听清是在争论洛川的做法是否合理并听到有人骂洛川时,夕乐简直头大。 虽说这方法缺德,但效果显著,目标人物还真被吸引离开了房间。 “门卡呢?” “没有。” 夕乐皱眉,刚想问那怎么进去时,跟她一起的人已经准备去开门了。夕乐跟上去,眼看着他插上线,一通操作把门锁“撬”了,正大光明地走进房间时,眼都看直了。 “你把门弄坏了他回来发现了怎么办?” “没问题,一点痕迹都没有,等会儿我走的时候还能帮你把门锁恢复。” 夕乐觉得哪里怪怪的。 来不及细想,夕乐先看了文岚的情况,看到她手上有些熟悉的针孔痕迹时,喊了两声,文岚没答应,夕乐便轻轻将人扶起,披上披风,裹严实了交给同行的人。 “她打了药,一时半会儿醒不了。小心些,她身上有伤,别碰着她。” 等人一走,门又重新锁上,吵闹声也逐渐平息,夕乐立即藏进被子里。 她预感到助理会很快折回,没料到如此之快。原本万事俱备的把戏,突然让她感到一丝心慌。 门锁声“滋啦”一声,门把被人按下,夕乐故意打翻旁边桌上的玻璃器皿,以转移对方的第一关注。 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声一同出现,夕乐疲惫地躺倒,捂着口鼻,低声回应。 “我没事。” “很抱歉,这次醒得太快,看来药效确实出了问题。如果再疼的话,我不能再给你止痛剂。” 夕乐摇头。 “洛川的情况如何?” 他沉默片刻,回:“看样子情况不妙。” 夕乐捏紧拳头,陷入沉思。 “你回去吧。” “不行,我答应洛川阁下会将你平安送出去……” “然后呢——” 夕乐憋着力咳嗽。 “你要一直跟着我吗?那洛川怎么办?” 他的沉默再次让夕乐确信,他会答应这件事。正如事先了解的一样,这是个令洛川放心的可靠之人。也因为如此,他才会更在意洛川,才能让夕乐有机可乘。 “她需要有人帮她,你必须回去。我会照顾好自己,你放心好了。” “可……” “去找船上的专人管家,给一笔钱,我会安全抵达。” 夕乐露出眼睛,直视对方,目光里是不可违抗的坚毅和复杂。 夕乐现在有熟练的演技,懂得如何控制自己的情绪以帮自己达到目的。外在条件上,她有生病的经历,对病人该有怎样的表现一清二楚。此外,最大的帮助莫过于来自西南方精通易容的帮手帮她扮成了文岚的模样。看镜子时,她也晃了一下神。只要别接触太久,注意声音的隐藏,一般人难以识破。 “我知道了。谢谢。” 正当夕乐觉得事情进展顺利时,助理却仍要等到船开的最后一刻才离开。夕乐无奈,多耗了些时间。 船身启动时,夕乐远望岸上挥手的人,直到他转身离开。 “附属艇准备好了吗?” 助理打点的管家:“什么?” “没问你,不过谢谢,接着做你的工作吧。” 夕乐拍给管家一沓钞票,退回船舱。 “早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走。” “文岚呢?” “已经在船上等候。” 夕乐撕掉脸皮,扔进海里,疾步走到附属艇上。 海上微小的一点,才出海不久便往回折返。如果岸上还有目送离开的亲朋好友,那么就会有人为此疑惑,也会有人为他们高兴。 但很可惜,她们不是出海捕鱼的人,也不是学成归来的学子,所以没有人为她们担心,也不会有人因为她们高兴。 到岸时,夕乐遣散众人,自己把文岚带回离海岸线不远的临时驻地。那里有一间屋子,是夕乐第一次来时发现的地方。那时候,她正在向周围的人家询问附近是否有异常,问到这里时,正好碰上一家人准备搬家。夕乐便问能否将房屋保留,等她有一天来买。他们说,房屋受潮严重,早就不是修缮就能解决的事,没有价值,如果夕乐喜欢,可以随意处置,夕乐便收下了。 第42章 夕乐想要一栋自由的房屋,只留她一个人。 有朋友也行。 文岚更可以。 夕乐也不知道吸引她的,到底是房屋本身,还是那一家人。 第36章 ========================= 夕乐重新整理了一间还没被海风侵蚀的房间,天好时,就打开窗让风吹进来。海风咸咸的气息让老旧的屋子焕发出生机,就像隐藏在海底的万千生物被风送上了岸,跑到别人家里嬉笑打闹,但并不讨人厌。 文岚尚未苏醒,夜间发烧胡言乱语时,会叫着洛川的名字和爸爸妈妈。她把夕乐当成了其中某人,紧紧抓住不放。夕乐熬了两个通宵,白天时却依旧清醒,感受不到疲惫,莫名治好了来南洋湾后短暂出现的嗜睡症,也治好了从前总是精力不足的毛病。人忙起来后,就没时间再想让自己心烦的事,夕乐觉得这很好。 文岚好不容易熟睡,趁她安静,夕乐在屋子后挑了一块地方,将明泊远安葬在此。略显简陋,但已是此时的夕乐所能选的最好的地方。若有朝一日能找到他的家乡,夕乐会将他送回去。 也不知道他愿不愿意。或许他更愿意回白塔城。 屋里传出动静,夕乐听见有人在喊着谁的名字,猜到可能是文岚醒了,便立刻去看。远远地就看见一个人影摔倒在沙滩上。 夕乐拿了伞,一路走向文岚,顺道捡起那个掉在地上、文岚一直握在手里不肯放开的小盒子。 “你的身体还没痊愈,别折磨自己了。”夕乐将伞撑在文岚头上,为她挡去热辣的阳光。望着文岚,夕乐说不出安慰的话。 最好的安慰应该是解决问题,夕乐解决不了,说什么都无济于事。 “洛川的助理很尽职,我用了点卑鄙的手段才将你接回来,别怪他。” 说完,夕乐才想,自己说的是什么混账话,特别像一个无情的人工助手。明明她应该说的是——对不起。回南洋湾是她的主意,本该由她自己来完成 ,将文岚牵涉其中,原是她的不对。 夕乐把镜盒还给文岚,默默注视文岚良久,微不可查地叹息,道:“如果你觉得累了,想离开,我会帮你。但你放心,我不会因此责怪你。” 虽是夕乐提出的建议,却也是文岚的劫,但不是本应如此。如果文岚不愿意,夕乐真的想让她离开。如果真有命数,那么夕乐的重生和与文岚的再遇,或许有一部分理由是为了文岚——为了将文岚送出这场漩涡,就像洛川想做的那样。 海风吹乱文岚的发丝,夕乐从未见过她像现在这样狼狈,不免心生怜意,想摸摸她的脸,替她擦干眼泪。还没伸出手,文岚便从地上爬起来,自己抹开泪水。 文岚直视夕乐的眼睛,干净利落地回夕乐:“不用。”文岚目光如炬,反过来烧得夕乐退缩,移开了眼。 “按你的计划执行,南洋湾组织我会接管。三年之内,我会让我的名字重现白塔。” 哭过了,事情就暂时过去了。文岚迅速投入了工作,她的统筹能力远在夕乐之上,半个月不到,南洋湾几乎被她收入囊中。有文岚在,夕乐不再插手战略部署,她将大量时间花在了难民安置上。 镜都与白塔的战争于无形中结束,等众人反应过来时,只留下了洛川府被云然攻破、洛川失踪的消息。文岚得知结果时,夕乐就在现场。尽管隐藏得堪称天衣无缝,夕乐也能感知到文岚的痛苦。 那晚,文岚独自一人在海边吹晚风,夕乐看见了,没有打扰她,默默回房间打开二十一城的地图,慢慢思索着她接下来要做的事,要走的路。 一段时间后,开门声打断了夕乐的思路。文岚走进屋里,坐在夕乐对面,端起桌上的水杯,一饮而尽。 “在看什么?” “地图。” “李煊找过我,他说他想和我们统一立场。” “这不是很好吗?” “是你对他说了什么吧。” 夕乐一笑置之。她确实和李煊说了一些话,但做决定的是李煊自己,与她关系不大。 “他是个极其传统的保守派,如果没有足够能刺激他的事,他是不会改变立场的,你做了什么?” 夕乐这次才回答:“他是个保守的执政官,但他也是个激进的孝子。只要涉及他父母的事,就很容易做出与平时完全不同的决定。但你放心好了,既然他说了要和你站同一方,那么就不会轻易改变。” “所以你知道他父母的下落?” 夕乐摇头:“我只把我的猜测告诉了他,他现在的反应,很大概率是知道他父母真的死了吧。” 文岚皱眉,听出了些问题。 “你用这件事利用过他吗?” “好难听。是交易,双方自愿。” 文岚:…… 夕乐也不管文岚有什么反应,一味地冷静微笑,保持这段时间以来她所显露的人设。这段时间,文岚太忙,她们几乎没有坐在一起说话的时间。这时候待在一起,好像也没什么可说的。 文岚放松下来,挺直的腰杆弯下去,忽然说起了其他的话。 “阿岩说,你理事很利落,性格有些冷淡,但很令人惊讶,孩子们都喜欢你。” “有什么问题吗?” 文岚盯着夕乐,让低头的夕乐感到一丝不自在。 “我记忆里的夕乐,非常温和,不只是对孩子,没有人评价她——冷淡。” “人都会变,你认识的夕乐是很多年前的夕乐,不是现在的夕乐。” 夕乐温柔地承认别人口中那个冷漠的人是自己,她接受了自己变成这样讨厌的人,没想过别人怎么看她。 “不愿意和我说吗?” 夕乐一愣。 “对不起。” 夕乐又一懵。 “当初我并没有十分信任你能帮我窃取云然的信息,所以只给了你一个很模糊的密道提示。” “没事,已经足够了。” 这种事,夕乐早知道了,并且觉得文岚做得没错。 文岚一时语塞,夕乐察觉了她的变化,抬头看着文岚。 “如果你笑不出来就别笑了,好么?” 夕乐有些意外,她觉得应该没人能讨厌不带恶意的善意微笑,说:“两个人都丧着脸,多不好……” 文岚忽然掀翻桌子,气氛陷入短暂的崩裂,夕乐捡起东西,只当文岚心里郁闷,想找个机会发火,全然不放在心上。 “可我不要你笑给我看!你不是很聪明吗?为什么听不出我的意思?”文岚的声音已经失控,“我很难过,我觉得所有人都有错,我恨所有人,我想大哭、大闹,想丢掉全部东西,挣脱束缚,一头跳进海里,可是你不给我这个机会……” 夕乐的心像被冷水浇透,瞬间凉透,身体却热得发烫。 “为什么你要像个没事人一样?” 文岚的眼泪一轮接一轮地淌下,夕乐无话可说。是她硬把文岚拉进来的,文岚要怪她也没什么不对。 “在不知道你的立场时给了你线索,我还见过李煊,你就没想过我潜入文府时见过你受伤的样子,和李煊打听过你的事吗……你这样笑着,让我怎么哭……” 夕乐茫然,竭力思考文岚说的的每一个字。 原来,不是怪她。 夕乐低头,眼眶忽然湿润,有憋不住的趋势,她笑:“还好,没有灭门的仇痛苦,还捡了条命回来。” “你病傻了吗?” 文岚抱住夕乐,自己哭个不停,浸湿了夕乐半边肩膀。 “我只有你了。” 其实她们早见过,在她们的少年时代,彼此远望。后来相见,各有目的。刨去身份,文岚是盟友,是站于最高处的指挥家。夕乐不愿带上除此之外的关系看待文岚,但私心上,夕乐为文岚而感到过心安和依恋。 但她不能真的产生依赖和太多不舍。所以,这些会使她脆弱的情感要在文岚的“控诉”中终止。 翌日,夕乐和文岚站在明泊远的墓前,夕乐告诉文岚,识别空间的天赋或许来自家族遗传,但能走出密室是因为明泊远。他是一个很重要的朋友。 文岚问:“一定要走吗?” 夕乐:“一定要走。这是我答应他的,也是我必须要做的事。” 况且,镜都已败,云然腾出了时间,有极大可能会追踪夕乐的信息,如果夕乐一直留在南洋湾,可能会影响文岚他们。 “难民里大多数都是因为药物实验受到伤害的人,虽然我已经和阿岩说过,但你也要上点心,为这些人找救治医生,当然,我也会留意合适人选。” “南洋湾之后,一路往南和西扩张,这是你的策略,我不再说了。但第一中学是个重要的盟友,镜都一战,他们受到了重创,如果有可能,试着让他们一同加入。还有其他第三方中立……” “这些我知道,你还是先多注意自己的安全吧。你一走,我没办法顾及你的安全。” 第43章 夕乐迎风微笑。这种陌生的感觉,尤为温暖。 “那我走了。” 夕乐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有,但她觉得很充实,觉得自己有家财万贯,觉得自己能行遍万水千山。 踏出去几步,夕乐忽然停下来,回头和还在目送她离开的文岚说:“虽然我们是同一年生,但按月份算,我才是姐姐。” 文岚撇嘴,上挑眉头。 “我才不要。” 夕乐笑出声。 “谢了,文岚,你偷摸放我口袋里的细软我收下了。” 文岚:“少废话,等你回来,我要收利息的。” 海浪扑打沙滩的声音作伴,夕乐不觉得离别伤感。她没好好和一个人道过别,这是第一次。 “希望下次见面,一切都风平浪静。” 第37章 ========================= 战争结束,云然并没有立即将目标指向夕乐,她觉得夕乐迟早会找回来,所以不介意夕乐在外面多留一会儿。直到沈则安说漏了嘴,让云然得知夕乐是与明泊远一起消失时,云然才彻底疯狂,开始一座城一座城地翻找。 越找不到越气,越气越找不到,就这样循环往复,同时逼疯了影庭。 二长老听说了云然的行为,两手一拍,桌子震天响。 “我早就说了,她这个人的人格根本就不稳定,根本不值得任用。天下这么多人才,哪里用得着她!她就应该扔在实验室里,让人好好研究研究她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你们非不听!” “云然也只是找人罢了,夕乐对她来说确实重要。” “什么叫只是找人呐,她那是找人的架势吗?再找下去,二十一城就要被她搅得天翻地覆了。还有夕乐,那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两次派人都没能抓回来,现在倒好,直接杳无音信。” “二长老过于激动了,稍安勿躁嘛。”五长老忙着打马虎眼,不忘提醒六长老汇报。 “南洋湾不久前已经被新起的一只队伍夺取,现在完全脱离了白塔体系。线者来报,新任长官是——” “谁啊?吞吞吐吐的做什么?”二长老听不得这种大喘气的说话方式,立马开腔。 六长老犹犹豫豫,最后吐出文岚的名字。 文岚的名字一出,全场安静,连二长老也不咋呼了。最后还是大长老开口打破略显尴尬的局面。 “文家私自将文岚的信息从系统删除,目的就是为了不让我们找上文岚,可在座的诸位没有一个人发现文家的异样,这是整个影庭的失误和耻辱。诸位要引以为戒,勿要再犯。” “是。” 大长老欲再开口,云然却一脚踢开门,动作迅速,众人都没来得及反应怎么回事时,她已经提起最近的七长老,瞪着红眼,咬牙切齿地问:“夕乐在哪儿?” 二长老对云然对行为嗤之以鼻,骂道:“没规矩的东西,这是你能擅闯的地方吗?把人放下,立刻滚出去!” “我问你们,夕乐在哪儿!”云然丢开七长老,拔出抢抵着他的头,“真以为我是傻子不知道你们一直在派人监视夕乐吗?” 云然一个一个瞄准他们的头,走到大长老面前,指着大长老。 “老不死的鬼东西,我提醒过你别动她,否则我毁了整个影庭,看样子,你没记住。” “放肆!你怎么不去死!来人,把她赶出去——” “闭嘴!吵死了!现在知道让我去死了,当初怎么不让死!晚了!来人,把他的嘴堵起来扔出去。” 众人皆沉默,看着云然的人把二长老扔了出去。 大长老说:“我们是在监视夕乐,可在她逃出密道时线索就断了,现在没人知道她在哪。” “证据。” “去查文府地底的地下枢纽,沿着镜都废旧的地下轨道去查,那里是现在唯一可以进入文府地下通道的出口,你也许能找到一具尸体和一路血迹,但你依旧不能在那里找到夕乐。或者,你可以去南洋湾找,那里有她认识的人。” 云然敏锐地捕捉到了信息。 “你们知道她要逃走?” “帮夕乐起死回生的那个研究员,他是突破口,但他大概死了,夕乐带走了他。” “你们知道却没有告诉我。” “当时你在应付镜都……” “去死!分明是趁我不在,抓她回来研究,还敢狡辩!从很早之前你们就盯上她了,她醒过来后,你们更有兴趣了。一群垃圾,敢动我的人,等我查清此事再和你们算账。” 云然刚收枪,大长老便又开始喋喋不休。 “你把人找回来又怎么样,她依然恨你,而你永远是个恶人,你以为你对她的不同就是善良和爱了吗?不是。尽早断了念想吧,你们谁也配不上谁。” 云然头也不回地离开,不一会儿,二长老才回到位置上。 五长老:“当初到底是谁提议把她作为实验对象的,简直就是个炸弹,还是不定时爆炸的炸弹。” 众人纷纷望向二长老。 二长老拍完袖子,看了一圈向他投来的目光,哼道:“我只说了让她做实验对象,是你们让她参与了计划,让她当上了白塔城的执政官。如果当初听我的,关在实验室里,哪会有今天的事。” “可她真的很适合嘛。聪明、狠毒、身手很不错,还愿意合作。而且事实证明,她的确有当执政官的天赋。抛开实验对象的身份,她非常适合当新一代的领袖。” “呸,什么合作。她的个性,分明只是觉得有意思才会答应做执政官,等哪天她玩腻了,便甩手不干了。” “等到那天,她就只能回实验室了。”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说来说去,把会议室当菜市场聊了半晌。 “够了。”大长老阻止道,“继续讨论今天的议题——信号塔的新选址。” 六长老:“原本的选址南洋湾如今被文岚占据,已经不再能使用。新选址也要考虑文岚是否会进一步向南洋湾周围扩张,如果她有这个想法,那么新选址就要避开很多城市。但若选址离南洋湾太远,那信号塔的覆盖范围就得不到保障。” 七长老:“我们的提议是避开南洋湾及其周围城市,在南部的东西方各建一座信号塔,以保证覆盖范围不受影响。” “但这样一来,新地址要重新计算,预算也会加倍。” “你们不是说云然这个执政官很称职吗?这件事交给她不就行了。” “她如今心思全在找夕乐的事情上,没人劝得了她。” 一直听各位发言的大长老终于下定指令。 “不管夕乐在哪,先把矛头指向南洋湾,让云然坚信夕乐就在南洋湾,这样一来,云然和文岚相互制约,我们的人可以有更多的时间策划新选址。另外,将林业诚放走。” 二长老:“确定吗?他可是计划的重要人物。” “他当然还要回来,只是目前让他离开,他会帮我们找到夕乐。” “其实我们何必执着于找夕乐,换一个人不好吗?她又不是唯一的人选。” 二长老所辖三城之一的枢光城是科学之城,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什么样的实验对象最珍贵,听到别人说任何人都可以,他当即驳回。 “天下的实验对象是多,但起死回生的实验对象仅此一个,更何况,她本人表现出了和重生前不一样的性格,她的价值,甚至远超云然。那个完成了冰封技术课题的研究者,也当真死得可惜。” “可林业诚,他也是个不稳定因素,这么多年了,从他身上看不见一点对女儿的关心,我无法相信这样的人是父亲,也无法保证他会在出去的第一时间找夕乐。” “猜来猜去有什么用,先放了他试一试,难道他还能在眼皮底下跑了不成。” 会议后没几天,云然便查到了夕乐与文岚见过的消息,原本就对文岚有偏见的云然,就像是找到了发泄契机,对南洋湾实施了猛烈进攻。 云然的行径让原本对云然无感的各城民众逐渐反感,导致越来越多的人倒向文岚,使得文岚的势力越来越大,抵挡住了云然的攻击。 冷静后的云然放下个人恩怨,开始精心谋划铲除文岚一行判党。至于夕乐,她大概也知道自己被影庭耍了一手,故意将新选定的信号塔地址炸了个稀巴烂,掀了影庭的老窝,重新一座城一座城地找。 很多次,云然总觉得她就要找到时,她都会失望而归。夕乐在实验室的那十个月里,是她最清晰地感知到夕乐死去的一段时间。尽管她执意要人把夕乐救活,可其实她心里几乎默认:夕乐死了。 那时候,云然心里都没现在这么空荡。时间越来越长,她的心跟着越来越空,最后感受不到心的存在。出现这种想法的瞬间,云然觉得自己可笑,她原就是没有心的人,谈什么存在。 云然对夕乐消失的态度,从一开始的无谓到愤怒,再到最后的平静,云然没觉得有多好。她知道,她只是给自己埋下了一颗又一颗的雷,等夕乐出现的那一刻引爆。 第44章 影庭对于云然的平静也心存戒备,于他们而言,这种情形无异于暴风雨前的风平浪静。越是安静,爆发时越要命。所以他们藏着对自身的不安,借着防范云然的表现,增加了对云然的控制。 和云然在白塔城宴会结束那晚一样,影庭的科学家利用药物加快了云然的疲劳速度,每当云然体力不支时,再利用强刺激加深云然脑子里所有不好的记忆,以此巩固她的恶女人设。他们也试图让云然忘记夕乐,没有成功。无论怎么做,她永远记得夕乐。 沈则安初次见云然时便是这样相似的场景。 那时的云然十几岁,无论被刺激多少次,心理上的,身体上的,她都不肯松口,不愿妥协认命。所以她变成了一个被人安装电池,受操控的躯壳。他们将她放回现实的世界,只要有需要,他们又操控她回到实验室。 某段时间里,影庭的实验室里全是云然的资料,其中包括实验报告、观察资料、身体状况以及大脑结构和变化。 沈则安从出生起就在影庭,对他来说,效力于影庭是顺其自然的事,他不明白云然为什么不同意。如果她早一点答应,也许就能少受点苦。她明明有朋友,却也不肯告诉那个朋友她的状况。 后来云然反抗,打伤了一名科学家。沈则安帮她逃跑,最后两人一起受罚。 沈则安问:“为什么你要一直反抗?” 云然说,是因为恨。她恨让她受难的人,她发誓要报复回去,所以她绝不会服软。 “他们想让你忘掉一些事,但一直没有成功,你最不想忘掉的是什么?也是恨吗?” “是这个世界上我最……讨厌的人吧。因为她一直在我脑子里,好像从来没忘掉。我也曾试着想忘掉她,却怎么也忘不掉。” “为什么要记得讨厌的人?” “我不知道。” “恨是什么?” “不知道。” “那……” “我什么也不知道。” 沈则安一直没有得到过答案。整个影庭,只有云然能告诉他。所以当云然成为执政官时,他主动请命做云然的助理,但云然已经忘记了他和那些问题。 太多次的实验过程让云然练就了近乎变态的耐力,同时损伤了云然的记忆。她不记得自己在实验室疼到喊出的声音冲破了地底,也不记得其他许多事,却始终记得一个人和她的全部。 为什么? 沈则安一直在寻找答案。后来夕乐复生,在与夕乐的短暂接触中,沈则安看到了与云然不同的人,隐约之间,沈则安觉得自己发生了某些改变,可他自己找不出这种变化。 后来他觉得自己像成人型的婴儿,或者像被投入社会的机器人,模仿着身边的人。 第38章 ========================= 在西南方的一座小城时,夕乐看到了一面大屏广告,仔细确认了几遍上面的人和旁边的小字。夕乐确认,他是那个长得像游承浩的男明星。 夕乐以为他死了,但他还活着,还成了……歌手。 没在白塔城见过,却在这种小城出现,大概是被云然在主流城市封杀了。夕乐觉得怪对不起他的。 一晃神的功夫,对面路口的人行道上,一老人倒在了地上。眼见着她爬不起来,夕乐跑过去的同时报了警。确认老人可以扶起来时才伸手。 老人的体型比夕乐大了一圈有余,夕乐的确有些扶不动她。费了半天劲儿才把人托起来,还在隔离桩上撞了一下,小腿肚子似乎擦破了皮,火辣辣的疼。 夕乐想尽快把人交给警察,然后处理一下。警察还没来呢,夕乐刚把人送到路边坐下,那老人却一把抓住她,说:是夕乐把她推到的。 夕乐一时之间觉得自己出幻觉听差了,懵圈地问了一句:“什么?” “就是你把我推倒的嘛!” “啊?”夕乐的表情扭成了麻花,疑惑不解,“你有证据吗?” “什么证据不证据的,小姑娘家的,心不能太坏。你把我推到你要负责的!赔钱呐——” 夕乐:“你要多少?” “我的腰都要断了,腿也疼,你说要多少钱?最低要十几万才能医吧。” 夕乐:“……,你和警察说吧。” 夕乐先叫警察原本是因为不想耽误赶路的时间,让警察负责老人的后续情况,没想到这下让夕乐自己用上了。 “就是你把我推到的,还差点把我摔栏杆上。” 夕乐气笑了,差点摔栏杆上的明明是自己,到对方嘴里变成夕乐推她了。 麻烦。 夕乐从兜里掏出一盒牛奶,坐在警察局的椅子上,就着老人的“指控”喝完了。 “你说她推的你,那你要有证据嘛。乱讲一通,什么都接不上,能不能听话!” 负责听老人陈述的警察忽然提高音量吼老人,吓夕乐一跳。 “我们都在监控上看到是你自己摔倒人家过去扶你的了,你说人家推你,但是人家自己都把腿磕破喽,你好意思说呐?” “哎呦~~,苍天呦~,这是什么世道哟——,警察不帮好人帮坏人……” 夕乐:…… “我们知道情况了,但看这样子,还得纠缠一会儿,如果你有事急着走的话,就先离开吧。如果后面有什么事,我再联系你。” 夕乐提了包准备离开,走出警察局时,她便自动忽略身后吵闹的声音,重新踏上自己的旅途。 她想买一本速写本,重新把以前学的东西捡起来。不用达到谁的标准,只画她想画的。不用学谁的风格,随便涂两笔也行。她喜欢拿着笔的感觉。就像只是一个四处寻找灵感的作者。 “找你家孩子看一会儿店嘛,我们去领东西,听说有小狗,毛色很好看呢。” 夕乐挑好本子和笔,准备结账。 “做什么的可以领东西?”老板问完,转向夕乐,“一共三十。” “好像是说发什么药,保养品什么的。” 夕乐付完钱,多听了几句。 “怎么连药也开始推销了?” “管他呢,吃不吃无所谓啊,关键是可以领东西,去晚可就没有了。” 夕乐也跟着去了。混在人群里,听广场上做宣讲的人不停地解释他们的药有多好。 “只需要两颗,切记,两颗!两颗就能让你们睡个好觉。如果家里有人最近精神不太好,感到焦躁的,也可以帮家人带一些回去。” 这症状描述得太明显,在一般民众里,应该少见才对,如果只是想谋利,完全可以换个说法,“保养品”的名头会更好。 夕乐问旁边的人:“你也会睡不好觉吗?” 对面摇头。 “不知道怎么回事,从前段时间开始,心里总是莫名的心慌,一整夜一整夜地睡不着。所以我才想着买点药回去试试。” “这可是药,没有正规许可是不能用的。” “嗐,什么正规标准,二十一城的标准都没统一过。这么久以来,也没听说过谁家的药有问题。” 夕乐觉得怪怪的,又问了几个准备买药的人,都和第一个人说的差不多。 警员出现时,人群散场,卖家被迫终止交易。 夕乐看到警员和卖家谈话,留了个心眼。等卖家撤走时,夕乐跟了上去。 天色渐黑,离开市区时,夕乐意外发现行驶的方向和她原本计划前往的地方一样。下了高架桥,夕乐更加确定,卖药的人就是本地药厂的工作员。 下高架后,夕乐早早地下了车步行。附近工厂很多,偶尔有几间店铺开着门,所以夕乐也不怕自己引人注意,正常地走在路上,在离药厂一条街的店里坐下,点了一碗面。 路边草丛里的蟋蟀声不绝于耳,夕乐听得很心慌。她慢吞吞地吃着碗里的面,听着隔壁刚入座的几名员工说话。他们说,明天执政官要来视察,今晚得加班把所有事情安排好。 “怎么突然来视察,年前不是查过一次了吗?” “我听内部消息说,是因为白塔城出了什么变故,有些业务可能需要暂停。” “什么变故?” “我要是知道,我还能陪你们坐在这吃东西吗?” 夕乐不确定他们口中的变故具体指什么。她来药厂,是想查明药物实验的对象是怎样挑选的,可目前看来,她不太有办法进入药厂。 “又要加班,最近感觉心脏都不怎么安稳了,下个月再这样加班,怕是要死了。” “何止是你,我们都是。只希望这次检查完能恢复正常作息。” 一阵似风的空气波动从夕乐身体里穿过,像弦发出的音波攻击,震伤了对手。 “妈的,什么妖风,吹的好奇怪。” 夕乐觉得不是风,这个季节,怎么会吹北风?像是从北方传来的没有声音的弦音……什么东西发出的? 夕乐盯着对桌的人沉思一会儿,放下筷子,重新赶回市中心。 第45章 白天买药的那些人,可能都做过同一件事,或者有同样的身份——他们可能都是药厂的员工或是亲属。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不知道自己被用作过实验吗? 还没等夕乐验证这个假设,铺天盖地的消息便散开了——二十一城的人体实验暴露了。 全城都乱了。 夕乐终于知道白塔城出的意外是指什么了。 人群比夕乐先攻进了药厂,在混乱之中,夕乐发现了药厂的秘密通道,看到警察带走了很多人,其中一名老者,夕乐无比清楚地知道那是谁——先前准备敲诈夕乐的老人。 他们不是被捕的动荡分子。夕乐立刻便明白,那就是用作实验的人。 凭她一人,救不了那些人。警察局的参与,虽在意料之中,但也让事情变得难办。 夕乐又能做什么?很多事情是她无能为力的。她手里只有一支笔,画得了自己,画得了某个人,画不了一城人。 怯懦的执政官承受不了民众的愤怒,夹着尾巴不肯露面。按照文岚他们的速度,再过不久就应该有人来此地进行收编。本想替他们先铺路,可现在看来,根本不需要了。于是夕乐便准备向北走。 混乱持续几天后,白塔城向二十一城做出解释,将药物实验的罪责推给了旧白塔体系,并声称,白塔已在各城进行了治疗药物的推广,可治愈服药之人的后遗症。 夕乐看不懂了。难道前段时间推销的药物是真的吗?费尽心力铺了那么大一个局面,现在又准备挽回?影庭想做什么? 文岚不知道从哪里联系的媒体,直接暴露了白塔地下实验室的场景,驳斥白塔的声明。于是,新一轮舆论战拉开。 似曾相识的场面。只是这回加入了许多原本不相关的民众。 就在二十一城一团乱麻时,夕乐仍在寻求真相的路上。她不明白药物实验的目的。影庭想利用药物对二十一城作什么?如果是统治,原本就相安无事,影庭接手这种事务完全是在给自己找麻烦。 路上,新开辟的空地正在打基底,似是要建新建筑,夕乐画图留了痕迹。 等到草丛泛黄,树叶飘零,白雪落下,枯枝再生,战时警报声响彻二十一城,所有在建的工程都变成烂尾结构,夕乐仍没能探听到信号塔的作用。 夕乐想知道的真相已不再重要。因为战乱已起,早就不是她能通过真相暂停的程度。 流民越加的多,夕乐只能尽力地帮,如果有机会,她也常将人引去文岚的区域,至少那里能提供更多的食物,年轻力壮的也可以帮文岚扩充队伍。 和平时,愿望五花八门,战乱时,人们只有一个共同的心愿。所以也没有必要再探索人们需要什么。 风雪霜雨,从夕乐眼前带走一个又一个鲜活的灵魂。夺食的人会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潜能,注定悲剧的情节里仍有恶贯满盈的反派。见多了这样的事,夕乐变得心硬了许多。 如果情有可原,那么可以原谅犯错的人。现在,人人都情有可原,就不再有谁值得同情。夕乐常一棍子打晕克扣粮食的警卫,甚至带着几个人撬了执政中心的储备仓,变成难民聚集地。 最开始的时候,只是脾气暴躁的警卫多骂两句,夕乐也回不了口。后来,就算是碰见耍流氓的垃圾人,她也能随手提起路边的棍棒,揍得对方仓皇逃跑。 讲理的不讲理的,只要不干事,统统一棒子打死。跟着她转的小孩子看见了,眼里直冒星星。夕乐已没有心思对他们说温柔的话,只是把身上带的糖给他们,让他们快点离开。 她兜里的希望不多了。 她其实不会一直善良。几乎是对所有人,夕乐都很难保持持久的冷静。即使是面对小孩子,夕乐烦躁时,也总会戴着恶鬼似的的“面具”吓跑他们。她笑不出来,对所有人都存十分戒心,甚至常常想,她为什么要帮他们? 以前觉得自己与恶的距离就是自己与云然的距离,现在发现,是她与人群、与自己的距离。学坏是如此轻而易举。 “夕乐小姐。” 精神有些麻木的夕乐一时间没听出来人的声音,等看见对方的脸时,夕乐瞪大了眼睛。 “别来无恙啊。”她笑着说,“因为你,我可受了不少罪。” 夕乐将棍棒指着对方,阻止其继续靠近。 “你怎么在这?” 对方十分惬意地抱着手,微笑面对面无表情的夕乐,说:“因为你的警觉,我被云然扔出了文府,可影庭不需要一个任务失败的人,所以我自请调到边境做最没用的基层信息传递者。”管家挪开夕乐的利器,“你出现在这才不对。云然肯让你离开她吗?你不是一直病着吗?现在这副样子,完全没有病人的模样。” “话太多。”夕乐打断道,“名字,目的。” “你要真名还是假名?” 夕乐皱眉。 “a057。” “什么?”夕乐一怔,觉得对方在耍她。 “我的名字。” 得到确切的答案,夕乐一时无语。 “影庭的实验品没有自己的名字,只有代号。包括沈则安,这个名字是他选择跟随云然时才取的名字。” “即使是你们自己人,也要作为实验品吗?” “没人能幸存。” “所以云然也是。” “她是a组最后一个。” 这组别名称太明显,夕乐接着问:“还有b组?” “影庭之外,都是b组。” “有什么区别?” “a组执行修罗计划,你应该知道了。至于b组,你可怜错了,他们是受益者,影庭不会伤害他们,只是激发人脑中最初的善意逻辑,以此掩盖邪恶的人性,让他们成为——天使。” 这世界上哪有什么天使。夕乐只觉得影庭的做法荒诞。 “很荒谬,对吗?”057看着夕乐的眼睛,收起笑意,“可你父亲确实做到了。你见过他了吗?” 夕乐察觉到057突然转变的态度,依然直接了当地问:“你知道他在哪?” 两人对峙,于无形中产生的气场互相对抗,夕乐步步紧逼,击溃对方的防线,057才说:“我不知道他在哪,我只知道他离开了影庭,奉劝你离那个人远一点。但看你的反应,你没见过他。” 夕乐的脑子接收了太多信息,她像机器一样处理这些信息,引不起她内心的一丝波澜。她问:“你要把见过我的事上报影庭吗?” 057说,是。那是她的任务,但她没有直接扣押夕乐的权限,所以夕乐有时间逃跑。 夕乐问她为什么,她说也许和沈则安一样。想当初沈则安走的时候,她还嘲笑过他来着。 夕乐不明白她说的话,又问她,为什么一定要留在影庭。 “如果我退出影庭,你会接受有前科但愿意改过自新的我吗?” 如果时间倒退,回到十几岁的时候,夕乐一定会说“是”。如果倒回至前几年,夕乐会立刻否决,但现在,夕乐又犹豫了。 “别想了,”057说,“不管是哪种回答,都没意义。” 057轻揽住夕乐。 “很高兴再次见到你,我是特意来找你的,谢谢你选择这条路,往后请多保重。” 第39章 ========================= 为避免影庭的追踪,夕乐离开原先驻扎的地方,依旧独自一人前往髓烬城。她仍对当初感受到的那阵弦音似的波动耿耿于怀。后来北上,偶尔也有类似的情况出现,但没有第一次那么明显,除了夕乐,其他人都说没有感觉。夕乐怀疑是某种音波信号,而能发出这种程度的信号使空气震动,夕乐想到了白塔。 白塔原身即为信号塔,影庭在其他几城筹建的也是信号塔。 零五七说的b组指影庭之外的所有人。 除了药物,势必还有其他东西用来覆盖二十一城的天使计划。 信号塔的嫌疑最大。 从战乱开始后,西南地区的信号塔便停工了。令夕乐费解的是,这场导致计划延期的战乱,影庭居然没加以控制。 夕乐原先来过髓烬城,怕被人认出来,做了些伪装。靠近信号塔时,远远就看见了镇守塔座的警卫有数十人,夕乐决定不再靠近,转而观察起信号塔本身。 外观与普通信号塔无异,底座的房间应该也是正常设施。与西南区和白塔城的信号塔不同,髓烬城的信号塔设在山区,所以它没有做实用性的设计。也正因为它的位置,夕乐才好来查看。 夕乐将目光放在底座的房屋上,忽然看到警卫有所行动,视线一转便看到了无比熟悉的人。夕乐心一紧,立刻蒙住了望远镜的镜片。 夕乐猛然想起镜都的镜石,然后又记起文岚说镜石的作用已经毁了。 想想也对,如果镜石不毁,那夕乐现在也不会安稳地出现在此地。放平心态,夕乐重新望向目标地。远远地盯着那道身影,心越来越慌,当侧对夕乐的人转过头看向夕乐时,夕乐扔掉了手里的东西,捂住耳朵往后躲下。 第46章 她离信号塔太近了,几乎承受了最核心的冲击。 某种无形的东西在攻击夕乐脑海中的一切,包括认知、记忆和意识。她的脑子在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乱七八糟地工作,然后带动她的躯体做出反应。 夕乐不知道自己这样维持了多长时间,她重新夺回身体的控制权时,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样漫长。事情太过诡异,夕乐不再继续停留,迅速撤离。 如果全人类都变成好人的话,那不是很好吗? 零五七出现后,夕乐这么想过。 那影庭呢?如果b组的人性统一,a组还是要做统治者吗?站在权力的顶峰控制民众的善意,却放任自己的欲望。出现这种想法的夕乐,又何尝不是被人类的控制欲所影响。 明明夕乐自己都要千辛万苦地逃离控制,现在她却有了控制别人的想法。 夕乐接受不了自己变成这样。 影庭必须根除。 她已经没办法再做更多,剩下的事只能交给文岚。于是夕乐赶往文岚如今的所在地。 自离开后,夕乐没法时时和文岚联系。有关文岚的情况,夕乐只从大众口中和媒体上得知,如此,要掌握文岚的大致位置并不难。至于具体地点,夕乐花了些功夫,找到了最近发生过空袭的受灾区。 ———————— 文岚本不该出现在这地方,可她实在无法视而不见。仅短暂停留的一段时间里,她还没来得及看清现场,敌人已经从四面八方冒出。混战中,她只知道有人挡在了身前。硝烟快散去时,她看到身披黑衣的身影在风中矗立。像另一个自己,更像那个敌人。 “岚。” 夕乐转身,向文岚伸手。 “好久不见。” 文岚有些懵地起身,紧握着夕乐的手,仔细确认眼前的人。 夕乐笑:“我猜的没错,你的确会来这里。” 文岚迟疑着揪住夕乐的衣裳,又低头确认了一遍。 “你是……” “姐姐。”夕乐接文岚的话说。 “夕乐。”文岚喊了一声。 夕乐笑的时候,文岚终于认清她。 分开不过数载,夕乐又不再是文岚记忆里的模样。文岚想问夕乐这些时间里经历了什么,话到嘴边却怎么也问不出口。她将以往的衣物递给夕乐,穿上旧衣服的夕乐才有了几分熟悉的模样。等夕乐摆出严肃的表情时,文岚又会恍惚将她看错成别人。 “难民区的安置还是阿岩负责吗?我之前去看过,人数没有想象中那么多。” “有行动能力的大多都安排了岗位,现在留下的几乎都是孩童老者。战区无法顾及他们,所以安置区搬去了西南边境。阿岩暂时接管那里。” “好在影庭没有真的要对民众动杀心。”夕乐站在门外,望着眼前的景象深思,“枢光城现在你的管控下,那镜都如何?” 文岚移开眼,平静道:“仍在云然手中。” 夕乐了然于心。 “洛川还是没有线索。” 昔日洛川失踪,文岚一定想过争取镜都,哪怕只是为了它的地理优势。 文岚没有回答,转而问夕乐接下来的打算。 “将中心转去最南方,将目标指向影庭。我想先知道你现在的情况是否能做到。” 支持文岚的势力除了最先存在的阿岩一类,还有李煊和第一中学这样的第三势力,其余的大多是后期收编,人员素质比不上白塔城。文岚现下唯一的优势是人数。转移重心相对来说更容易,而对抗影庭则有困难。 “我知道了。那你先计划做第一件事……” 文岚忽然打断道:“你也认为影庭在南方的控制上存在bug?” 夕乐:? “前不久,有人送了一本笔记给我,上面有关于影庭建造信号塔的选址信息,以及南北方人群身体症状的相似性。” 文岚把全息锚递给夕乐,夕乐打开看了一遍,上面的记录竟是和她原先的猜测一样。 “我问过校长和李煊,不是他们递给我的。”文岚看向夕乐,“这些事情,像是某个和你一样巡游过二十一城的人记下的。” “有人在帮我们,这算是好消息吧。”夕乐说,“笔记记录的内容还算真实,暂且先别怀疑这人的目的好了。” 夕乐返还笔记,朝文岚笑道:“我想去一趟枢光城。” 文岚微怔,随即反驳:“不行。” 夕乐知道文岚担心什么,宽慰道:“你也知道那是最危险的地方,所以云然一开始就会搜查枢光城,现在这个时候,她已经放下戒心了。所以,不用担心。” “非去不可吗?我知道你了解她,但你不能保证几年过去后的她还和你想的一样。” “我要去找一个人,他会在对抗影庭的过程中起大作用,所以非去不可。” 文岚皱眉,问:“谁?林业诚吗?” “对。” 夕乐拜托李煊找过明泊远说的那个帮忙检查视频的朋友,只是后来夕乐没跟进进度,既然文岚已经知道林业诚的名字,那李煊应当是找到那个人并向文岚说明了情况。 “视频内容不是他泄露的,李煊找到他时,他交出了一枚芯片,林业诚的名字我是从李煊那得知。”文岚说,“我已经查过了,他不在你们原来的家,他工作的地方也不在。” “还有一个地方,我自己去找就好。” 夕乐一意孤行,文岚拦不住,只好安排了两个人跟着夕乐。 其实要担心的不只是云然,更重要的是影庭。夕乐总觉得林业诚消失多年,如今突然现身,想必是影庭的某种策略,或许是为了引她现身,也可能是为了吸引云然的注意。零五七的话很能证明这一点。但不管是哪种,反正夕乐已经决定“自投罗网”。如果正好面对影庭,那么也可以收获更多信息,如果是云然…… “借过一下。” 夕乐退到一旁,让出楼梯。 他像是年迈的老人,拖着前倾的身体,踩着稀碎的步伐往上走。稀疏的黑发在头上若隐若现。夕乐想到刚才看到他的一眼正面,发现他的眼镜和以前不一样了。 “您还没有六十岁吧。” 夕乐出声后,他便停住了脚步。 “怎么看上去老了许多?” 他转身时,夕乐终于将他看清,那一副容貌与记忆中的人脸吻合。 他并不像夕乐一样一眼认出对方,他似乎只是觉得眼前的人熟悉,所以眯着眼再三辨认,然后走近夕乐,笑着问:“你是……” “夕乐。”夕乐的目光全程跟着对方,而后补充,“你和妈妈的……女儿。” 不知怎么了,夕乐有些说不出口“女儿”这样的称呼。 “我,看出来了。”林业诚说,“和以前不一样了。仔细一看,很像你妈妈,只是我不太能看清你。” 夕乐数不清他们有多少年没见过了。她过了需要父亲的年纪,不再每日盼着他出现后,夕乐不怎么想他了。所以重逢时,她好像没什么感觉。 进屋时,夕乐很快感受到了与第一次来时不同的感觉——生活气息。第一次来时,满屋灰尘,现在有了一点人味。看样子,林业诚已经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了。 这个地方,大部分人不知道,文岚也不知道,所以文岚只找了其他地方,算是替夕乐试了错,让夕乐可以确定林业诚在这里。 原来挂在墙上的吉他,现在放到了地上。夕乐放下包后,轻轻摸了摸琴弦,没敢拨弄出声。 “那是夕南的,她很喜欢弦乐器,但我没把所有的乐器都搬过来。她最喜欢的小提琴还在你的房间里,因为你小时候很爱听她拉。只要一出声,你就会安静下来。” 林业诚坐到离夕乐最远的椅子上,好像很不自在似的。 “我不会小提琴。” 夕乐坐到了与父亲相对的一侧。两两相望,唯有沉默。 夕乐原本想象的见面,应该是她很自然地询问问题,父亲配合地回答,然后偶尔说点家常。她不会带太多个人感情,但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尴尬。可现在,她很难冷静自然的和父亲说话,就像小时候一样。尽管那时候渴望见父亲,但其实每次都不怎么敢和他说很多话。 窗外的树发了芽,现在枝叶正茂盛,满满的绿像是要破窗而入。投在地上的影子是灰色的,随着风吹树叶的声音一晃一晃,很宁静,扫平了夕乐心里凸起的棱角。 “我听说带你的阿姨去世了。” 夕乐抬眼,简短地应了一声,又转向四周看了一圈。 “你现在在做什么呢?” 夕乐定睛一看,正对上林业诚的目光。 “您觉得我能做什么呢?” 林业诚移开了眼,突然不说话了。夕乐其实没觉得自己说的这句话有什么不对,她只是脱口而出,本意还是想轻松交流一番。可林业诚想多了,他不经意间向夕乐传递了一种愧疚感,所以夕乐瞬间被点着了。 第47章 “您还关心吗?” 第40章 ========================= 爸爸? 夕乐从更早一些的时候就叫不出这个称呼了。一个人在外的那段日子里,她见过很多逃难家庭,哪怕孩子成为累赘,爸妈还是护着他们。一开始,夕乐有些羡慕。后来,她有点恨林业诚。再然后,她选择性遗忘他的存在。 最痛苦的时候,夕乐总是幻想父母都存在,因为如此,给自己带来了很多痛苦。如果忘掉他们的存在,幻想自己是一个孤儿,就不会再有这种悲伤。 再见林业诚,夕乐所做的一切努力白费——她又想起自己还有父亲,又记起许多因为他的缺席而带来的痛苦。 但她今天有很重要的事要做,不能任由自己胡乱发作。压下心中莫名增生的怒意,夕乐冷静下来。 “我有很多问题,希望可以从你这里得到答案。你会告诉我的,对吗?”夕乐语气生硬,心里有些难受。倒不是因为对面坐着的是林业诚,而是她觉得自己在一条不再善良的路上越走越远。她现在颇有不择手段达到目的的作风。 “在你心里,妈妈是个怎样的人?” 问出这个问题时,林业诚明显有些错愕,望了夕乐半天才回答。 “夕南很漂亮,风趣幽默,善解人意,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所有人都爱她,也应该爱她。对我来说,她就像是四季的暖阳,永远明媚,不像我,一个活在阴暗中的人。” 林业诚呆滞地回忆着,拿着吉他,手不自觉地拨动着琴弦。 “我喜欢乱藏东西,把自己也拆成了很多份,这里一点,那里一点,让人永远不知道完整的我是什么样的人。唯一认清且还爱我的,只有夕南。所以我无法接受她的离开。我留下这么多东西,全都是想证明她还活着,至少在我的心里,她还活着。” 林业诚激动地说着,起身走到夕乐身边。 “你应该理解我的,你也希望她还活着对不对?” 夕乐当然理解,一直都理解。 林业诚希望妈妈活着,却一直在强调她死了。对活着的执念越深,越清楚记得她死了。越记得她死了,越想她活着。带着这种执念活着,没疯已经是奇迹。 “那我呢?”夕乐问林业诚,“你怎么看我?” 第一个问题只是为了打开林业诚交谈的心,让他放下戒备,有利于夕乐最后提问关键问题,所以夕乐其实并不怎么在意林业诚的回答。但这第二个问题,完全是夕乐的私心。 林业诚又是一阵沉默,夕乐原本心存的一丝念头彻底崩碎。 “我只是妈妈的仿品,连替代品都算不上,是吗?” 不想看见一个和夕南长得相像的人,就像云然不想看见文岚一样,哪怕对方是女儿,是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所以你其实不是太忙,只是不想见我。你爱妈妈,但不爱我。” 夕乐确认了的答案。 得到答案,让自己死心,就不会让期待阻碍真正要做的事。虽然是私心,但也算帮自己狠下心了。夕乐不用等林业诚的回答,她已经知道了。只要越早地给自己洗脑,把所有原本不愿意接受的真相反复在脑子里重现,渐渐地,就不会感到心痛了。 “很抱歉,乐儿。” “没关系,习惯了。” 习惯了没有人真正需要她,没有人毫无保留地爱她。 “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父亲,甚至不是一个好人。除了夕南,我无法对任何人产生感情。我是个不完整的人,但我知道你是我的女儿,我学着爱过你,现在也一样。” 他伸手要摸夕乐的头,夕乐没有回避,紧接着说出另一个困扰她至今的事。 “对照组,夕乐。” 这是夕乐曾在云然书房发现的信息。那时候,夕乐没觉得有异常,因为云然是实验组,有另一组对照组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后来057说实验有b组,夕乐才渐渐意识到,自己似乎也是实验对象。 林业诚说不出话,夕乐躲开他的手,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棵高耸的树,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诉说另一个人的故事。 “你说希望我和母亲一样,你说你是坏人,云然说我是虚假的,说你是罪人。影庭总是想找我,我以为只是因为和云然的牵扯。” 夕乐望着手里的树影。 “我很早便注意到了这些事,只是一直没怀疑过自己也是你手中的白鼠,我想以前的我还是太看得起自己在你们心里的位置,总以为你们会为我破例。” 云然其实已经暗示过夕乐很多次,包括那张对照组的纸张,现在有95%的概率确定是云然故意让她看见的。明明可以直说,却偏偏选择这种迂回的方式,很不像云然平常的风格。 仔细想想,当初云然那么讨厌夕乐,其实是讨厌夕乐被操纵后的性格,那的确很假,谁也不想和一个虚假的人相处。所有人都知道她是那个被控制的人,只有她自己不知道,像傻子一样白活了好多年。 夕乐回过头问:“云然是a组最后一个,那么我是b组第几个?” “我猜,是第一个吧,b001。你希望我继承母亲的善良,可你怕你的恶意混淆这种传承,所以你在我还没意识的时候就对我的身体动过手脚。” “……是。” 很不幸,林业诚的基因,夕乐同样继承了一半。有些生来就带有的东西,怎么也抹不去。 “因为你,影庭才会接手旧白塔体系的项目吧。” 林业诚的实验让影庭知道了人的善恶可以操控。 “是。” 他回答得如此干脆,让夕乐一时无语。 夕乐无法理解这种随性的行事逻辑。只是因为心血来潮,就帮影庭做事吗?057和沈则安那样出生在影庭的人尚可理解,林业城和云然是为什么? “爸爸。”夕乐问林业诚另外一件事,“你知道我死过一回吗?有人用冰封技术把我救了回来,从那以后,我就不是以前那个善良的夕乐了。我大胆猜测,是那十个月重构了我的大脑或者基因,你的实验体b001完蛋了。对你和影庭来说,现在的我,研究价值更高了是不是?” 夕乐原本想说的是,重生醒过来的那一刻,她无比渴望来自林业诚和母亲的温暖。意识没回笼时,她心里想的都是他们。包括被云然折磨得精神崩溃时,她也还是第一时间想到他们。每一次身处绝境,她都希望她身后有他们。 如果林业诚早一点出现,即使知道他不是好人,夕乐也会坚定地和他站在一起。她不是有原则的人,她只想有个依靠和港湾罢了。 “对影庭来说的确如此,对我来说不是。” 夕乐不想听不是的原因。 “抓到我打算怎么做?剖开我的脑子,还是变成第二个云然?” “你提到过云然很多次。” “她是你实验的受害者,不该提她吗?” “你知道的事几乎正确,但有一点不对。” “哪一点?” “云然,不是实验体。” 夕乐忽然怔住。 “我的确是想帮影庭实行天使计划,但从来没有意向将人变成恶魔。” 夕乐皱眉盯着林业诚,企图从表情上戳穿他的“谎言”。 “影庭希望激发一部分人的恶意来维持过渡期的二十一城政治,然后在计划完成时将矛盾转嫁给这些人,影庭再出面毁掉他们,如此,二十一城得以光明正大地掌握在影庭手中。” “可这部分人大多出生在影庭,影庭相当于他们的……家。” “那又如何,影庭不会在意这些。那群被选中的孩子或多或少都在幼儿时期表现出比普通幼儿更强的攻击性,影庭的科学家制造人为环境将这些孩子培养成了具有强烈攻击行为的人。可云然是个例外。” 夕乐扭紧了心听着。 “她是影庭之外发现的一个没有受过人为影响而长成恶魔的人。受影庭影响的孩子经常遭受非人的虐待,在心智和人格上造成了一些不可逆转的损伤。虽然云然也有类似问题,但问题最轻,加上她所表现出的才能,才被影庭推上了现在的位置。为了让她加入,影庭费了很大力气。” 夕乐难以相信这番话。 “可云然确信你伤害过她。” “我的确对这样一个与自己有些相似的人感到有兴趣,所以我调查过她的身世,找到了很多可能是云然成为恶魔的原因经历,影庭将这部分信息通过很多手段强化了对云然的刺激。为了不让云然的自我逻辑崩溃,他们对她设置了一层恶意由生的底层逻辑,那便是——我是造成她痛苦人生的凶手。如此,她不会将最尖锐的矛头指向影庭,还能保持影庭需要的残暴基因。” 夕乐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击将她击溃。她原以为自己已经百炼成钢,不会再被任何事击倒。反观林业诚,他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地说完了这段历程,就像一个真正冷血的人。 第48章 “哪怕是这样,也是你们强化了她心里的恶意。如果不是你们,她不会卷进这里,哪怕是做个乞丐,她也能自己决定。你不要觉得自己在这件事上无辜,如果不是你选择影庭,事情也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无罪。我只是想告诉你,尽管云然的恶有后天作用的影响,但她本身也不是一个完好的人,我知道你如今已经离开,那便不要再踏进与她相关、与影庭相关的一切事件里。走得远远的,好不好……” 夕乐早已不能从中脱身,她也没想过干净地退场。这是她的人生,她的决定,无人可以干涉。 “你带着人,尽早离开吧,我会替你挡过一轮影庭的追踪。” 林业诚拉了夕乐往门外走。夕乐甩开他的手,将他推给文岚派来的人,让他们离开的话还没说出口,一切便都晚了。 身后传来的声音像是一剂麻醉针,往夕乐身上扎进时,全身僵硬麻木。一只手从身后顺着脸滑至脖间时,夕乐才有了一点触觉,感到一股气息团绕在身侧。 “别人的味道。” 是——云然。 夕乐已经记不清她的声音,而今再重新听到时,便立刻又刻上了印记。 警卫迅速包围了一群人。 “你该知道,我的耐心早已耗尽,如果不是为了等你,他早死了。”云然偏头,问夕乐,“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我不会让你错过和他见面的机会……” 夕乐接过云然的话回答:“你发誓,你会让他像游承浩一样,死在我面前。” 云然浅笑,似乎很满意夕乐的答案,然后抬起另一只手。只要一个动作,林业诚必死。 夕乐忽然开口:“放过他。” 云然:“不放。” “你没有杀他的理由。” “无所谓理由。他不是说了吗?我本来就不是个好人,恶人做事向来不需要理由。” 又是不需要理由。 夕乐深呼一口气,软下态度。 “算我求你,放过他这一次。” 此话一出,云然随即露出不满,她说:“这招现在对我没用。” 夕乐扣住云然掐在脖间的手,偏头朝向云然,无奈露出笑意。 “是吗?” 第41章 ========================= 夕乐的后背磕到不平的墙面上,脊梁骨的痛觉还没反应过来时,云然浑身的气息已将她包裹。浑身泄力,脑子有些晕头转向。回神抬手时,突然看到自己手上多出一条银白色珠子手串,有两条细短的金色链条伸出,其中一条的末端悬着一枚金色铃铛,稍微晃动便会发出声响。 心脏上遗留的没能去除的伤口痕迹重新暴露,夕乐忽然觉得心口疼起来。如果没有云然,夕乐都快忘了它的存在。 “云然。” 夕乐托住云然的脸,看着她的眼睛。 “我就在这里,不用确认了。” 说完,夕乐慢慢靠近,轻吻云然,将她搂紧。 以前看云然时,总觉得她眼睛里布满敌意,多看一眼都会被她的目光逼死。现在再看,突然感觉不那么害怕了。那明明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至少面对夕乐时,云然的眼里总闪着光。 如果在云然身边做个中立者,那么一切都与夕乐无关。按照两年前的相处模式,她可以陪云然直到影庭要她们死的那天。其实那样稀里糊涂地过完一生没什么不好。 但夕乐做不到。她不能站在云然身边却要求云然放过洛川。在云然和其他人之间,夕乐选择其他人。 “你又一次丢下我走了。为了别人,你可以一次又一次地伤害我。我很厌恶你。” 在云然准备好好爱夕乐时,夕乐再一次选择了别人。 云然的力度,要将夕乐溶进血液。夕乐没有推开,顺着云然的话问她:“为什么要说‘又’?” “第一次,你没有看见我,在我需要你的时候,你从我眼前离开了。” “什么时候?” “影庭带走我时。” 对此,夕乐一无所知。命运给她们开了好大的玩笑。 夕乐的喉咙发紧,艰难地发出声音:“所以你恨我那时候没有救你。” “第二次,你没有和我站在一起。”云然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数着被夕乐遗弃的过往,“哪怕你只是站在中立面,我也不会怪你,可是你迟疑了。” 夕乐回想起久远的记忆,游承浩那次,她真的没有站在中立面,而是无意识先选择了相信游承浩。 “第三次,你已经坚信我是个恶人,所以哪怕是为了明泊远和洛川那样与你无关的人,你也要离开。” 有些牵强的理由。 夕乐不是圣人,她不能随时随地发现一个受伤的云然。第二次,她其实相信云然,只是晚了一步。第三次,完全无理取闹。纵使如此,这些也不该是云然变成如今模样的借口。 “如果你不曾在我的生命里出现,没有给我过光明,那我就不会奢求更多。你永远不会知道那十个月我是怎么活下来的,也永远不会理解我有多害怕同样的事再发生一次。” 夕乐的眼泪决堤,她不停地想抹去脸上令自己难堪的泪水,努力让自己平静,却越抹越多,越来越崩溃。 “对不起。” 那个身为父亲的人在听到自己的女儿死过一次时面无表情,这个将她拖入地狱的人却说害怕失去她。 她真的不是一个有原则的人。如果林业诚刚才能表现出一点类似云然现在的态度,她可能又要选择林业诚。她其实是个很病态的人,所以才会对云然这样的人产生感情。她不敢把这种病的成因推脱给过往经历,这有给自己找借口的嫌疑。 “我讨厌你,还因为你是那该死计划的受益者,凭什么你是好的,而我就要是坏的。你凭什么作为一个‘正常人’对我进行施舍。我讨厌你高高在上。” “对不起。” 以往觉得对方高高在上的明明是夕乐自己。 “我真的非常讨厌你。” 以往讨厌对方的明明还是夕乐。 “对不起。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讨厌我,从今往后你可以相信,我的感情和人都会是真实的,你不用再担心我对你的好是因为实验。” 夕乐无比清晰地感受到来自云然身体的温度,那颗与她相近的心脏平静地跳动着,全部悲伤和痛苦由夕乐替它传达。 手链的珠子在黑夜下熠熠生辉,亮着属于它自己的光,虽不足以点亮黑夜,但足够照亮夕乐,为她驱散恐惧。夕乐注视良久,想象着云然是何时准备的。与书房密室一样的材质,来自髓烬城,云然是在枢光城时知道她害怕黑暗,手串大概是从那以后有的。 夕乐盯上其中一颗,光芒刺得她晃眼,再睁开时,炽热的暖黄色灯光从浴室的天花板上散开,夕乐低头闭了会儿眼,关掉水流,换上衣物走出门。 “可以聊一聊吗?就像以前一样。” 云然把玩着手里的酒杯,听见夕乐说话,没看一眼。 “已经聊过很多了,我有点累。” 夕乐忽然凑上前,伸手抚摸云然眼下的皮肤。她的眼底有血丝,眼周有淡青色痕迹。 “你睡不好吗?” 云然抬头时,夕乐收回手,取走云然手里的酒杯。 “你不喜欢这东西,又何必逼自己喝。” 云然的视线随着夕乐移动。 “是我不喜欢,还是你不喜欢?” 夕乐确信地回应:“你。” 云然向夕乐伸手,夕乐握住她的手,在云然身边坐下。 “为什么从文府搬出来了?” “我不喜欢那。” “那之前为什么要住在那里?” “迫不得已的下下选。” 云然没继续解释,夕乐转头望她,说:“我会好好和你说话,别再习惯用这种引导式的说话方式。” 云然盯着夕乐,沉默片刻后继续说话。 “留在那里是为了找你走的那条密道,现在找到了,没有必要再留下。” 夕乐早猜到云然会这么说。 “那么,你不问我是怎么打开密室的吗?” “我猜到了。” “不打算除掉我吗?”夕乐以玩笑的口吻询问,云然便以同样的玩笑回答:“不会。” 夕乐满不在乎地笑出声,云然便知道她在想什么,于是又补充说:“不是玩笑。” 夕乐:…… 犹豫过后,夕乐问:“如果我想和你谈白天的事,你会生气吗?” “如果我说会生气,你会不问吗?” “那我会换你不生气的时候问。” 云然:“……你说。” 夕乐坐起身,面对云然,有些严肃地摆正姿态,说了声:“谢谢”。 “谢谢你今天愿意让他们离开。我知道林业诚对你意味着什么,所以也知道这个要求对你来说有多无理。但只有一次,下次遇上同样的事,我不会再插手阻止你。” 第49章 云然歪着头,注视良久,问:“你知道我今天就在你们身后吗?” 夕乐突然有些懵,脱口而出:“啊?什么?” 云然:“我今天听到了你们说的话。” 夕乐收敛了笑意。 云然:“所以我现在没有理由怪林业城了,你不恨我吗?” 夕乐问:“为什么?” 云然说:“因为我因此错怪了你很多年。” 夕乐苦涩一笑:“可你怪我的理由里没有这一条。你没有因为林业诚怪我。” 房间里的灯光耀眼,升高了室温,夕乐能看清云然脸上每一处细微的表情变化。 云然微微蹙眉,端起旁边的酒杯喝完了剩下的酒,将酒杯夹在手指尖晃动。 “那么你回来的原因呢?只是意外吗?” “你觉得我另有所图?” “否则解释不通。”云然说,“我们分开了两年,你说人都会变,我不确定现在的你变成了什么样。你嘴里有几句真话,哪些动作是假装的,我暂时无法辨别。” “那就……等你能再认清现在的我时,再来判断我是否可信,在此之前,我不会离开。” 云然张口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伸手抚摸夕乐散下的头发。乌黑顺滑的发丝示意夕乐现在的身体健康,与云然天生自带的微微发卷的头发不一样,云然总是会被夕乐身上她所没有的东西吸引。 夕乐的头发长过了腰,她不会认真打理,次次都是随手绑一根发带,然后次次都弄丢。 “教我挽发吧,”夕乐转过身,背对着云然说,将发带递给云然,“我从来没成功过。” 云然放下杯子,站起身,将夕乐的头发全部揽在身后,一缕一缕地捋顺发丝,合在手心转了几圈盘好,扯下自己头上的发圈帮夕乐绑好,再将发带挽在发圈外,让夕乐站到穿衣镜前转了一圈。 夕乐摸了摸头,晃了两下,说:“好重。果然还是散着比较好,对吧。” “都很好。”云然看着镜子里的夕乐,说,“你很漂亮,所以不管怎么梳都好看。如果你觉得有负担,那就换你喜欢的。” 夕乐站定,说:“那就放下来吧。” 云然取下夕乐头上的发圈,浓密的秀发在手里散开,发带从头顶顺着发丝穿过云然的指尖,滑到地上。恍惚间,云然觉得自己抓住了记忆里的那个人。 夕乐在镜子前左右上下偏头看,问:“你说要不要剪掉一些?” 没人说话,夕乐转眼看着镜子里站在身后的云然。 “云然?” 云然莫名一说:“你一点肉也没长。” “那我以前是有多胖,才让你一直觉得我变瘦了?”夕乐笑,“我已经比之前长了很多体重了。” “全长在头发上了吧。” 夕乐一愣,反笑云然:“我现在也不怎么拿得准你了。” “什么?” “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原来还会这么说话?” 会说笑的云然有点让人意外,有点有趣,有点真实。她变了很多。这是夕乐在重逢这短短半天里所感受到的。 第42章 ========================= 夕乐发热烧得很厉害。她已经很久没生过这样的大病,突然来一次,就像要了她半条命。 体温烧得她脊椎疼,翻来覆去地睡不安稳,偶尔打个喷嚏会扯得全身疼。她头昏脑涨,有时候连自己说话都呜呜叨叨听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 第二天的时候,烧退了些,换咳嗽,肺都要给她咳出来了。眼里总含着泪,模糊不清。吃了药后,因为困倦,所以暂时感到安稳了些。 云然一直陪着她,她便心安理得地躺在云然怀里准备睡过去了。 “你见过影庭的人吗?”云然问。 夕乐第一反应是摇头,然后突然意识到自己见过。 “见过第一个女管家,在不久之前。她说会……咳咳,会上报我的位置咳。” 夕乐的嗓子难受,说一句话要掰成几段说。 “她说她叫a057,是按顺序排的吗?” 云然回答说是的。 “那你呢?排第几?” 夕乐精神涣散,没怎么注意云然的变化,只是感觉到云然是隔了一段时间才回答她的,云然说:“a312。” “都叫你a312吗?” 夕乐记得这个代号,在实验计划的资料书上。 “嗯。” 夕乐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在最后一刻听到云然说要去医院时,应了一声。 等醒来时,她们便已经到了医院楼下。 “还疼吗?” “嗯。” 烧退了,可发烧引起的腰椎疼还在继续,夕乐自己都有点担心,毕竟她真的体会过轻轻摔一跤差点把自己摔残的感觉。现在一想,总觉得当时一心想摔残的自己当真是有点毛病。 一下车,夕乐连腰都直不起来。恨不得把自己折叠成双层再走路。 明明上一秒还痛得要死,被医生一看,说是炎症引起的功能紊乱,用力一转,“咔嚓”一声复位后就不疼了。 夕乐松了一口气。放松下来后便看到自己正拉着云然的手,一抬头,发现云然正看她。夕乐想问怎么了,可一想到是自己拉的云然,便没问。 不分四季将自己裹严实久了,夕乐本习惯了穿厚衣物,原来没觉得过热,到了白塔城后,她却不怎么能穿厚一点的外套,总觉得会被烧死。 “它还在啊。”夕乐远远望见熟悉的冰淇淋店,目光便移不开了。 其实夕乐真的不觉得自己喜欢,可她总是要买,就像这是她身体里设定好的程序,一看到冰淇淋,她便情不自禁。就当抚慰可怜的嗓子,吃一些又没错。 云然接过夕乐递给她的冰淇淋,不知如何下口。她不爱这东西,没给过一次正脸,是夕乐喜欢,她才注意到。 听见咳嗽声,云然收回了夕乐没吃完的冰淇淋。云然皱着眉,夕乐笑:“又不是冰淇淋的错。” “我很久没这么轻松过了。”夕乐说,“脑子里突然没有了焦虑、烦躁、不安,就像一刻不停运转的机器终于歇了下来。虽然身体不怎么好受,但心是清闲的。” “你呢?”夕乐问云然,“这几年里,不止身体累吧。” 云然望着前方,眼眸低垂,是少见的有些低迷的眼神,夕乐看出了一丝悲伤。从枢光城回来,云然身上萦绕的灰色雾霾不断侵袭着在她身边的夕乐,意要将她吞噬。云然在对抗这种不受她自己控制的意念。如果有某种魔力能显现人的心理意象,那么云然的两种意象估计在打得不可开交。 现在的云然,有些脆弱,好像只要夕乐轻轻一推,她就会跌落悬崖。 “在西南边境,即使是城市,也可以建在山间。抬眼是天,低头是层峦叠嶂的山,一眼能望到天和地的尽头。里面的视野被挡住了,外面的世界被隔绝了,大山成了保护你的边界和靠山,于是人的心境也发生了改变。” 云然端详了夕乐半天,听着她说话,完了问:“如果有一天我选择去你说的地方,那么你呢?” 这世界上,夕乐记住名字的不过几人,关系深一点的则寥寥无几。如果云然走了,那么夕乐和外界的联系也差不多结束了。没有太多人需要她,她只不过是尘世间很微不足道的一人。虽心有不甘,但无可奈何。 “和你一起。” 兜来转去,夕乐想留住的,还有云然。 夕乐是间接导致这场灾祸的原因,如果她能早一点发现云然的问题,如果她能站在云然身后,也许事情就不会发展成今天这样。她想救所有人,然后忘了第一个需要她的云然。 一个原本有着无限可能的婴儿,生长在一个不健康的环境里,养出了周围人的影子,然后给她贴上“天生恶种”的标签,将有罪的自己变成“清白之身”。 哪怕是一个有风险的基因,它仍有选择的机会。云然走的每一步路上,都是错误,现在还能让夕乐有机可乘,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你只是想除掉威胁,帮文岚。” 云然始终望着夕乐,她明知答案,却像是要在夕乐身上找到另一种可能。 “用你自己做牺牲品,换别人的希望。你一向如此。” 看着云然,夕乐想笑着回答她,可夕乐张不开口,做不到微笑,只能艰难摇头。哪怕变得温和,云然已不再信夕乐。夕乐也分不清自己对云然的温柔语掺杂了几分真心,她总觉得自己很卑鄙。 说不出口的话转而变成冰冷的信息对质。 “搅乱了影庭的计划,那你在帮她们吗?与文岚的斗争,其实你早就决定退让了吧。以白塔城的实际战力,拖到现在原本就匪夷所思。” 云然回答:“只是不想被影庭牵制,随心所欲而已,没有帮谁的意思……” “只是随心吗?”夕乐问,“那林业诚呢?放过他也是随心?还有各城的难民区,原镜都的难民安置法怎么会几乎覆盖文岚势力之外的地方?解药发放也是随心所欲?再小一点的事,你看不到白塔公司的大家喜欢你吗?” 第50章 云然沉默。 “别听他们的话,没有天生坏种,你可以是更好的云然,只要……” “够了——” 夕乐听到了云然以外的声音,她起身想拦在云然前面,却被云然推到身后。 “仅凭几句话就想改变云然吗?太过天真了。小姑娘,担心别人之前先照顾好自己吧!” 说罢,不知从何而来的中年男人身后出现了一列警卫,与白塔警卫对峙。不用解释,夕乐已经知道这人应当就是影庭的长官。 “都带走!” “白塔禁任何武器,统统后退!” 警卫长带人举枪瞄准影庭。白塔底下,双方警卫剑拔弩张,反而让各方有了谈话的时机。 对面那人嗤笑道:“这几年倒是让你养了一群听话的狗。” 匆忙出现的沈则安回怼:“二长老还是不长记性,说话依然这么欠收拾。” “哪来的叛徒,容得你和我说话!” “都给我闭嘴!”云然大骂,“所有人统统退下!违抗者全部处决!” “我只要你二人,其余人等与我无关。” “地下待久了,脑子也退化了吗?白塔城不是你所属,在白塔引起内乱,你有几条命交代?快撤人!” 周旋间,白塔警卫已将二长老团团围住,夕乐猜到他原本只是想带人恐吓云然,结果没成想反被云然狎制。 对影庭的突然出现,夕乐并不意外。在决定找林业诚时,她便知道这是陷阱。反倒是云然又一次让她诧异:阻止动乱的真实意图应当不止是防止影庭内乱。 众人撤下,退到白塔底下,剩夕乐几人留在原地。二长老咄咄逼人,满嘴是贬低云然的字眼,却不动手实行他原本的计划。云然满不在意,转身坐下。夕乐却垂下脸色,在万众瞩目下,走过去,给了正在骂街的二长老一耳光。 全场鸦雀无声,云然望向夕乐时都没藏住讶异之情。 “你才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再多说一句,我打得你满地找牙。” 夕乐冷着脸,掏出手巾擦手。还没反应回来的二长老呆着眼,难以置信地盯着夕乐,僵硬地扭动脖子又看了一眼夕乐身后的云然。 “看什么看,你是觉得我很安全,不会打人吗?”夕乐扔掉手巾,“在你们不知道的时间里,我的脾气变得非常差劲。再惹到我,小心你的……命。” 夕乐迅速将刀抵在了二长老的脑门上,惊得周围一阵手忙脚乱。云然摸了摸腰包,发现自己随身带的短刃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夕乐手里。 “你……”二长老支支吾吾,说服自己相信眼前的事实后,诡笑道:“你果然变了,现在的样子才是你本来的性格,和你那同样是怪胎的父亲一样,是恶……” 夕乐挥刀划伤他的头,趁对方松懈,一脚踹倒他。二长老这次倒没大喊抓住夕乐了,反而抬手压下了蠢蠢欲动的影庭警卫。可夕乐不一样,她一面往云然处走,一面让沈则安调取监控。 “刀就送我好了,以后你不会用到它了。” 云然直盯着夕乐,上下打量一番,忽而嘴角微扬,问:“你的腿没事吗?” 夕乐微怔,没料到云然会先问这件事。还没等她回答,云然便阴下脸,说起了下一件事。 “还不承认你是文岚派来的卧底?” 第43章 ========================= 有些病,你总以为很严重,觉得自己快要死了,等被医生一看,原来只是小病。可你就是快疼死了,医生还是轻描淡写地告诉你没事,于是你讨厌医生,觉得他根本不会考虑病人的感受。夕乐就是这样的人,只是后来等自己真正体会过以后,她才惊觉:原来真的是小病,可能只需要改一个微不足道的习惯就可以恢复正常。 比如旧伤复发这种事,大概与患者本人的心理状况有着莫大的关系。别说腿上的旧伤,在外的那段时间里,夕乐不知道摔过多少次,都没有再复发疼过,就连怕黑,也在不知不觉中好了。很容易,甚至不需要医生。 “我不是。”夕乐解释,“她甚至不知道我在你这里。” 云然耷拉着眼帘,舔了一口几乎融化完的冰淇淋,说:“那就是为了其他人。总之,我只是你利用的目标。” 夕乐无话可说。她的确有此想法。而且试探了云然的态度——刚才随口一说,让沈则安调取监控。原本以为能引起云然的注意,结果云然没有任何阻止的意思。 所以,云然知道夕乐要做什么,且没有阻止。 云然站起来,以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夕乐——与云然在一起时,夕乐常穿平底的鞋,原本就矮云然一截的身高差距又被拉开了一段,夕乐只能仰头,直面云然。 以往的夕乐面对这样的云然,总是胆战心惊,然后自己躲开。现在在云然面前,夕乐依然无所遁形。如果彼此都能看穿对方,那为什么躲开的非要是夕乐? 片刻过后,云然先移开了眼,她道:“把衣服穿上”,转而命人将二长老一行人扣下。夕乐惊醒,突然分不清云然刚才不愿意引起争执的意图是真的,还是为了试探。 “你也叛变?”二长老如遭雷击。 “我一直没加入过你们,谈什么叛变。”云然回二长老,“十年前答应你们来白塔城,只是为了发泄积压的怨气,同时成为计划的一环,好以此等待报复的时机。你别忘了,我们是合作关系。当初你们没将我彻底变成傀儡是你们的失误,现在也别怪我反悔。另……林业诚的事,我还没找你们清算。” 夕乐看云然的脸,想等一个解释,一个为什么改变的说法。不管夕乐怎么说,云然已经认定她是个间谍,可云然没有因此做什么,相反,她很冷静,在夕乐意料之外。 云然没再看夕乐,拿了衣服披在夕乐身上,一手揽过夕乐的肩,推着她往前走。 “在枢光城看到你时,我就知道是你故意要见我。”云然说,“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不生气,因为你愿意见我。” 什么东西在夕乐心里敲响,低头看了眼手上的铃铛,发现它很安静。 只是因为自己想见她,所以她便愿意“原谅”。 沈则安按云然的要求,储存了二长老刚才在外面说的有关实验的话,连同其他资料一起报给了外界媒体。 “为什么不用我们自己的新闻部门?”沈则安问云然。 “现在的情况,由白塔新闻部发布会让外界以为我在转移矛盾,让其他媒体报道更容易取得信任。另外,不要局限在一家媒体,做好伪装,广撒网。还有,今天的视频以围观者的角度发布。” 经历过与镜都和南洋湾的舆论战后,云然现在很擅长信息操作。只是,云然决定放出的信息里有关于她自己的不堪身世和二长老对她的辱骂,夕乐看了心里很不是滋味。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收集资料的?”夕乐问。 “不知道。” 云然的冷漠语气让夕乐感到有些熟悉——云然在生气。不是常见的、夕乐能明白理由的生气,而是另一种夕乐说不清的情绪。上一次应该是发现云然说梦话的时候,好像是因为…… 夕乐忽然想起那天新年夜,在云然问她梦话说了什么时,她回答:妈妈别丢下我,紧接着,云然突然恼了,问她确定否。夕乐现在想想,终于反应过来了——她把那句梦话的主语搞错了,所以云然生气。 夕乐:…… 夕乐说服了自己,的确是她的错,是她疏忽了。 “你生气了?” 云然不说话。 “下次你直说就好了,是我的错,我总不会怪你。” 尽管心里觉得是自己的问题比较大,但一开口说话,就像嘴不是自己的一样,把一部分责任抛给对方。 云然:“非要说话你才能知道吗?我已经表现得足够明显了。” 夕乐:“……云然,闹别扭这种事不适合你。” “你倒是有话直说,就是不怎么中听。” 云然的信息在二十一城刚爆,可谓群情激愤。原本是好事,可原定往南方迁移的民众知道后,要折回白塔城加入讨伐大军,让夕乐听了眼前一黑。 沈则安来报,说返回的队伍已经被拦下,但原本队伍人数众多,南迁困难,白塔周边几城还有一大部分人留驻,以目前的情况来看,他们大概不能避免受战争波及。 “能不能阻断信号释放,或者直接摧毁信号塔?”夕乐问。 沈则安的脸色不太好看:“信号控制权在影庭手上,至于信号塔……” “很难摧毁。”云然将资料递给夕乐,“原有的白塔,先建的髓烬城信号塔,这两座塔的建筑材料尤其特殊,极难攻破。” “白塔不是髓烬城的特殊材料建的吗?” “不是。只是在外侧覆盖了一层发光的材料,里层的主要材料根本不在二十一城的记录之内。” 看得出云然早做了准备。如果连她也不能知道这种材料,那便是极为棘手的问题。 第51章 “白塔顶层现在可以上去吗?”夕乐想仔细看一遍白塔的构造,好从中发现突破口。 夕乐刚问,沈则安便立刻安排,完了冲夕乐一笑。夕乐觉得这人很奇怪,以前也常看见他笑,现在却和以前不太一样,现在好像变自然了,他身上有一种和以前不一样的柔和气场,就像变了一个人。 云然靠在夕乐身后的升降梯玻璃上,等着夕乐检查。到塔顶时,夕乐转身看到她闭上了眼。晃醒云然,夕乐问:“你脸色很差,怎么了?”云然一手按住两侧太阳穴,只说是不适应气压。 “看得如何?” “塔身有和塔尖相同的材质,如果信号从塔尖发出,那么塔身也会有微弱的信号释放。可是为什么要这样设计?明明只让塔尖释放会更高效。” “那样目标不就集中在塔顶了吗?或许是为了分散功能。” “白塔有释放过信号吗?” “没有。只有髓烬城塔会定时释放,为了测验强度。” 髓烬城的信号塔,夕乐也见过,似乎没什么突兀的地方。夕乐心想,周身都覆盖信号线,信号由塔顶发出,髓烬城的信号塔有一个……底座。 夕乐想到了什么,忙问云然:“你进去过髓烬城信号塔的底座吗?” 云然回答:“看过,没什么特别的构造。怎么了?” 夕乐不太确定她的想法,她决定去验证,于是返回地面。 “信号源也许来自地底呢?白塔地底是实验室吧,影庭是否在实验室做了改造呢?” “他们的确有人在地下实验室待过一段时间。” 听到云然的话,夕乐有了几分把握。一分来自云然的确认,剩下几分是因为她还没见过白塔地下室的全貌,所以觉得有可能存在她想找的东西。 再踏入地下实验室,夕乐只觉得岁月挠人心,恍如隔世的怅然在心尖骚动,一阵一阵地激起不安。 夕乐试着按枢光城实验室的布局检查白塔地下实验室,却并没有任何收获。 “原来在这里的实验室呢?”夕乐看着空荡的房间问。 “随影庭迁出了白塔城,现在在镜都。”云然说话时,略显迟疑,似乎想起了什么。 “影庭很了解文家府邸的密道设计,他们对白塔也应该一样熟悉,或许白塔地下也有不为人知的设计。” 只是夕乐找不到。 “你让人查过地下更深的位置吗?” 云然说没有。影庭撤走后,云然没再管过地下实验室。她讨厌这地方,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来。 “让人来查吧。”夕乐说,“以前在枢光城实验室,不是有一支不错的勘察队吗?专业的事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最好。” 影庭存在的消息一出,文岚和云然两边默认维持和平,正常流程下,双方会达成合作意识,至少先共同对抗影庭。文岚应当已知夕乐在白塔,所以夕乐也就没想着再联系文岚。当看见文岚出现在白塔时,夕乐忽然心虚。 夕乐当时没和文岚说实话,林业诚他们回去告诉文岚,她被带到白塔时,文岚估计快气炸了。 “你站在那里做什么?”文岚少见地对着夕乐摆脸色,沉怒道,“过来,顺便解释一下为什么。” “让你担心是我的不对,很抱歉……”夕乐想先安抚文岚的情绪,然后再说正事,于是不自觉地准备走向文岚,却突然被云然按住。 “你去哪里?” 突然之间,夕乐进退两难。要是和云然说她只是想和文岚说几句话,云然肯定不信。但她不过去,文岚又怎么肯听她说话。 “她去哪和你无关,放开她!” “聒噪。敢在我面前要我的人,找死。” 一眨眼,文岚已经闪现在夕乐面前,一把揪住云然,将夕乐拉开。同时,云然用枪抵住了文岚的头。 “她现在是我的人,你再碰她一下试试。” “你说话也不怎么中听……” 夕乐头大。原本担心二人做出大动静,现在只想一人给她们一拳冷静一下。 第44章 ========================= “你们两个……”夕乐当真在两人身后,一人揍了一拳,将二人拉开,“给我赶紧分开!” 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她们也没想着要真动手,夕乐自然好阻止。 “首先,不要说‘她是我的’这种话,我听了很想死。其次,这里是公共场所,请二位注意言行。最后,万事好商量,坐下来好好说行不行?你们坐下,我去买两个冰淇淋。” 夕乐看着两人坐下,心里松了口气。她知道文岚有多恨云然,也知道云然有多讨厌被冒犯,但既然都坐下了,那便是能好好说话的程度,一切都还在可控范围内。结果,那两人又开始吵个不停。 文岚:“你这种杀人如麻的东西凭什么坐在这里享清闲?” 云然:“你这么暴躁一点没有文家的风格,你是捡的吗?” 文岚:“你少在我面前提文家,灭族的仇我迟早会找你报。” 云然:“就凭你那三脚猫的功夫吗?做梦。” 夕乐想着,先等文岚发完气也好,省得她二人后期出问题,所以夕乐安静地等着两人吵完。结果文岚话头一转,把夕乐拉入了话题。 文岚:“你怎么还和她在一起?” 云然:“你管不着。” 夕乐:“我们现在是一个阵营,在哪里都好。” 文岚:“她害你的还不够吗?” 夕乐:“没有你说的那么严重……” 文岚脸一抽,满眼都是看不争气的夕乐溢出的怒火:“你是被她下药了吗?怎么一直帮她说话?” 夕乐:“我都说了,我们现在是一个阵营的,你冷静一点,我真的没事。” 夕乐将冰淇淋怼到文岚嘴里,转手往云然嘴里也喂了一个。 “都冷静一下。”夕乐转移话题,“都听我说。” 夕乐将信号塔的事阐述了一遍,分析完现在的局面,将两人合作的态度确认了几遍才稳下心。 “你来白塔……”夕乐还没说完,文岚便抢先回答是来找她的。 “既然在哪里都可以,那为什么不能和我走?” “我要留在白塔找破解的方法……” 说着,勘查队的人跑出白塔,往夕乐她们这里走来。不出所料,地下的地下还有一层密室,那里才是白塔的底座。最意外的收获是,勘查队检测出了白塔表层附着的材料成分是由镜石和髓烬城发光材料混合而成的新材料。 云然想到镜石的作用,忽然明白镜石看到的大部分映像原来都来自白塔。好在镜石已绝迹,又被阻断了传播,否则影庭势必会不惜代价夺取仅剩的镜石。 “知道成分,那就能找到摧毁的材料。你们有什么知道的消息都说出来吧。”夕乐看向身边二人。 云然和文岚异口同声:“火燧弹。” “火燧弹?烬河都的火燧弹吗?”夕乐问。 “是。火燧弹克发光材料,能引起材料自燃。”文岚说,“至于镜石,再怎么特殊也只是石头,一般的化学试剂就可以腐蚀。想办法让这两种东西混合发挥作用,这件事你能找到人做吧。”文岚看向云然。 云然懒洋洋地回答:“可以。” 夕乐:“白塔有你们,那髓烬城的信号塔由谁去?” 文岚:“我去。” 云然:“你不行。” 文岚和夕乐看向云然,面露疑惑。 云然:“影庭的清剿也需要人手,这个任务得由你去做。至于髓烬城,不是还有其他人吗?” 夕乐:“谁?” 文岚:“你说的是洛川。” 夕乐:“?洛川找到了?” 云然:“中途拦下返回大军的家伙就是她吧。差点忘了,她还活着。” 夕乐幡然醒悟,又问文岚:“你也知道洛川回来了吗?” 文岚点头:“我是收到民众被拦下的消息时才知道她回来了,那些给你看过的资料也是她给的。”一回头,又问云然:“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云然没回答文岚的问题,而是说:“现在人员都齐了,那便立刻准备,待武器完成配备,洛川的火燧弹就由李煊负责供给。”随即叫来沈则安,将白塔执政中心军队的控制权交给文岚。 “二长老是个只会做研究的暴躁中年人,白塔城本不该是他控制的范围,他既然来这里,那么其他长老应当也去了各自的统辖区,没有出现在白塔的大长老会留守在镜都的基地。”云然深吸一口气,杵着头歪到一侧,“在场人员里,你最熟悉镜都,自然是你去更合适。沈则安我也借给你,我只留一支队伍,至于你身边的人,不确定是否是影庭成员的都离远点。” 云然做了万全的准备,甚至给了文岚影庭在镜都活动的范围地图。文岚接过云然给的全部东西,陷入短暂沉思。 让文岚留守白塔,云然去镜都的安排太过迂回杂乱。云然实际执掌白塔几年,她留下的确更方便行动。夕乐没有异议。 第52章 “我已将能信任的一部分人调至白塔城边境,他们会帮你守住白塔城,如果你需要,可随时调令。”文岚起身欲离去,忽而看向身边的白塔。 灯塔将倾,从此再也没有二十一城的引路灯。旧的时代已经消亡,新的时代会到来。白塔体系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夕乐,我不便带上你,自己小心。” 文岚头也不回地走远。 “要是回来让我看到她受伤,我会连同文家和洛川的仇,一起还回给你。” 店里新推出了苦味冰淇淋,夕乐给自己买了一个,上面撒的巧克力碎和明泊远以前给她的是一个味道。刚才吃的时候,夕乐满脑子是云然和文岚的吵闹声,现在回过味来,舌根苦得要死。看着文岚走远,她又觉得真烦啊。她既不想让云然失望,又不想和文岚走远。什么都想要,什么都只能选。 “她会回来。” 听见云然的声音,夕乐回头。 “她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重新回到白塔城,所以与影庭的正面对抗只能由她自己去。” 夕乐明白,比起进攻,文岚更擅长自卫。保护难民,抵御外敌没有问题,可要让部下信服,得有进击的勇气和实力。 “嗯?”夕乐惊觉不对。云然的意思是——她会退出白塔? “你不是想去南方吗?等一切结束,我们就去。” “你说真的?”夕乐喜出望外。一时间,她都忘了,自己曾经说起这个话题的时候,并没有付出百分之百的真心。 结合了腐蚀剂的火燧弹经过进一步加工,变成了能附着在目标物上的“熔蚀附着弹”。地面上白塔分为三段,每一段的外圈都随塔身直径不同加固了数量不等的附着弹,地下底座再放一层,只待控制室的最后一步,白塔便会分截断开。 为了最大程度地减少周边地域的损失,云然汇集了诸多不同领域的研究者进行测算,确保白塔不是直接倾倒,而是原地垂直坐塌。由下至上,一节一节落下,直至成为废墟。 云然下令撤走了白塔周边的居民和商户,最后再进白塔底座查验一番。谈不上什么感情,只是眼看她拥有过的东西付之一炬,终归有些不甘。 “走吧。” 夕乐和云然离开白塔,回到控制室,和髓烬城的洛川确认好时机后,按下了附着弹的启动按钮。 金色的光束平行于地面将白塔切割成四块,监视屏上能清晰地看见附着弹里漏出的腐蚀液沿着塔身流下。 夕乐首先察觉了控制室的震感,不出两秒,剧烈的震感和轰鸣声齐发,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爆炸声传来。余波震碎了控制室的玻璃,热浪将所有人掀飞——计算错误。爆炸波及到了本不该被波及的控制室。 短短一瞬间,夕乐看见巨大的橙色火球膨胀,然后她便被一阵排山倒海的气浪撕碎了。怪物的嘶吼也成为利刃,将世界粉碎。热浪将空气吸干成真空,任人怎样呼吸,进肺的都只是尘埃。这是夕乐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体会到物理死亡的恐惧,远比混沌时莫名其妙被一枪击中更让人绝望。这一刻,她忽然冒出一个想法,那就是如果这场灾难她能活下来,那么其他一切痛苦和磨难她都能挺下去。 夕乐失去了听觉,咳出一滩血后,连视觉也没有了。仅剩的意识和力气用来抓到了身旁的云然,然后沉沉“死”去。 风还在吹,吵闹的世界终于在爆炸声里安静。 第45章 ========================= 如果将人脑类比做一个信息加工系统,那么对外界的认知加工产生了心理现象,从而引导行为的发生。林业诚在夕南死后,走火入魔,通过纳米级生物接口,将一套关于“善良”的伦理认知框架写入了夕乐神经发育的基础模式中,所以夕乐会极端地认为人本性善,她无法判别出恶意,也无法施行恶意行为。 后来夕乐死亡,长期的冰封使得她大脑里外来的认知系统出现裂痕,所以刚苏醒的那段时间里,她对云然表现出了轻微恶意。随着云然对夕乐灌输的刺激加重,裂痕也开始加深。夕乐对云然的恶意越来越明显,也开始能观察出其他人隐藏的恶意。沈则安给她下的药意外完全摧毁她脑子里的人为认知结构,从那时起她恢复为原生的、带有林业诚基因的夕乐。两年时间里,她迅速发展了自己新的认知结构,从而成为现在的夕乐。 影庭找到林业诚时,林业诚明确说明了生物接口的方式不适合群体实验,所以他转换了思路,改用音频刺激进行认知改造。不合时宜的噪声会引起人类烦躁甚至施行暴力,那么也有适宜的声音让人类变得友好。花了四到五年的时间,在影庭的协助下,林业诚找到了这种声音,并被影庭投入白塔和髓烬城塔试验。 结果并不理想。人脑能接受的声音刺激阈限不足,而要达到实验目的,就必须使用超过阈限的高级音频。如果真的释放这种音频,那么人类会立刻出现不适,如此一来,实验计划暴露的危险性陡增。 那么改用轻量多次的操作能不能达到目的?为了验证这个问题,影庭决定先开始试验。白塔地处中心位置,周围是数不尽的人群,太容易引起怀疑,所以影庭选择了在髓烬城郊区的信号塔。 将特定频率的电磁波与定向的次声波耦合,电磁波负责“穿透”和“定位”,次声波负责“影响”。电磁波打开通道,次声波负责“攻击”。至于药物实验,原本就是一场被废弃的实验,落到影庭手里,也只不过是想验证它是否真的能影响心智或是认知,激发人的暴力倾向。如果是真的,那便不能再掌握在影庭之外的人手里。 明明一切进展顺利,但在计划之内、没那么重要的人——夕乐出了状况。影庭早知夕乐的存在,让其留在云然身边进行观察和控制亦是上上选的决定。然而,原白塔体系解构前夕,文家准备截杀云然,反致夕乐死亡。 夕乐之死尤为可惜,但正是因为她的死,云然才得以平静地彻底成为影庭的利刃。一年时间不到,髓烬城的信号塔建成,白塔的改造完成,白塔体系的矛盾逐渐达到顶峰。就在这时,本该死去的人又活了。 因为夕乐,云然又开始在影庭和外界之间游走。夕乐离开后,云然放弃了影庭,并通过白塔实验室的研究研制了药物实验的解药,暗中散往二十一城。 可这又能如何,她不在影庭,外界也不会接纳她。中立者岂是那么容易存活的。人活于世,没有归属是一件可悲又可怕的事。 “原本会有更好的绝路。” 大长老转过身,拄着拐杖离开。 “你自己做的选择,就要承担相应的代价。” 实验台上,云然的身体接满了仪器的线,清醒时尚可控制的神情在无意识的时候才衬出真实的痛苦。与其相连的另一端,躺的是夕乐。 爆炸让两人受伤昏迷,给了潜伏在白塔城的大长老机会,他将两人从废墟带走,交给了影庭一直期待两人到来的科学家。落入研究者手中的白鼠,没有几个能幸免于难。云然已不再重要,她不再是白塔最高执政长官,只是待宰的羔羊、珍贵的研究对象。 ———————————— 当夕乐的世界是无尽的深渊时,金色的银杏叶重新落入她手中,于是黑夜骤亮,回家的路上,家门口的银杏树下,一个人靠在那里,像是迷路误入的可怜家伙。树叶徐徐落下,停在那人头顶,夕乐叫了一声:“云然”。 指尖碰到云然时,她从夕乐眼前化作散沙隐入四周。夕乐悬在空中的手微滞,顿感背后的炽热目光,回身抬头一看,是云然。 云然每走近一步,周围的环境都会变化,直到完全变成另一幅场景。 是白塔——满布硝烟的战场。 “杀了她!” 回荡白塔城天空的命令下达,夕乐注视站在废墟之上的云然。 夕乐动不了自己的身体,尝试挣脱时听到云然说:“我会杀了你。” 云然开口时,夕乐忽然能动了。她缓慢提步,正要迎上前去,忽而有人挡在了她面前。 “你是受了很多苦,你恨所有人,报复造成这一切的人都可以。可夕乐有什么错?她和你一样是计划的实验品,她受的苦哪一点比你少?你这个疯子!” 夕乐看清了眼前的人,是伤痕累累的文岚。 夕乐恍惚间走神,心疼的感觉陡然升起。如今还愿意替她遮挡风雨的,也只有文岚了。 夕乐想到,如果是真的文岚,她也会这么做。就像前不久穿着脏兮兮的旧衣服回来见她时,她都会拉着夕乐的衣服问:“我不是给你钱了吗?为什么过得这么狼狈?”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有文岚这一个关心夕乐琐事的人,她是真的在意夕乐。所以夕乐才不想次次伤她的心。 可是,夕乐又要让她再失望一次了。 拥抱文岚后,夕乐转身走向云然。一个听命于人、只有仇恨的云然,夕乐知道那是谁。 第53章 ——a312。 哪怕有万千阻碍阻止夕乐登上废墟,夕乐也一路向前。她的身体还在抵抗,意志已经逐渐萎靡。 战场一片混沌,文岚自己也加入了这场荒谬无比的斗争。抬头一看,a312举起了武器。夕乐看不清她对准的是谁,只此一瞬间,夕乐捡起了身边人的武器,朝云然开枪。夕乐不知道自己怎么开的枪,脑子里的另一个意识告诉她:她本来不能开枪的。 来不及多想,夕乐先冲上去接住了云然。 尚未恢复记忆的云然看见夕乐时,眼里一片茫然,她说:“我好像失去过你”。 眼看她那么强大,不过是凡人之躯,一枪也足以使她死在夕乐手里。夕乐抱着她,苦笑道:“为什么只记得这件事呢?” 为什么只记得让自己痛苦的记忆呢?是把这当成对自己的惩罚了吗? 明知是假的,明知这只不过是一场梦,夕乐却心痛到发不出声音。她很想哭出来,冲散快要从心底爆发的悲伤,可她哭不出来,任凭这股悲伤将自己拖入深渊。 快醒过来吧。夕乐提醒自己。 但已深陷其中,无力回天。 现实里,匆忙赶回的沈则安控制了实验室,却无法阻止夕乐和云然之间的虚拟梦境实验,在他一筹莫展、焦头烂额之际,忽然听见了某种声音。仔细一听,是从夕乐身边传出。靠近时,沈则安看到了夕乐手上的手链,声音是从那个铃铛里传出。 那是云然花了很大功夫亲手雕刻的外壳。原以为只有发光的珠子是特别的,原来重点变成了铃铛吗? 没有施加外力,铃铛却规律地发出声音。就像一种监护仪,提醒医生病人的生命体征情况。只是不知道夕乐的铃铛提醒的是谁。 沈则安心下一沉,眼眶一热,差点哭出来。 她亲手做的东西,保护的还能是谁。 铃声能唤醒夕乐,那能唤醒云然自己吗? 夕乐惊醒,猛地窜起身,伸手要抓什么东西。心跳加速,起伏不定,等意识到自己抓空时,夕乐收回手,紧紧摁住心口,像要迫使自己恢复镇定。心脏的钝痛还在延续,夕乐察觉到自己又从死亡边缘走了一回。 “夕乐阁下……”沈则安一开口,声音便忍不住颤抖,还没收好自己的情绪,因为夕乐扯断了与云然连接的设备连线,云然随即睁眼苏醒。 可云然没有夕乐那么幸运,她醒来的第一反应是口吐鲜血,摔下实验台。 “云然!” 夕乐扎下身,扶起云然上半身靠在自己臂弯里,抹干净云然脸上污秽的血。 记忆里,云然的肤色白皙健康,现在却变成了病态的灰败,眼下的淤青从未如此明显。夕乐已经见过太多次死亡,她能感受到云然正在衰竭的生命力,但她不愿意假设这种可能。 云然怎么可能会死。 “没事了,等熬过这段时间,就都没事了……” 只是梦,不是真的。 “都是要死,总比死在你手里强多了。”云然虚弱到快无力发声。 这话一说,夕乐便知道刚才的梦不只是她一个人的梦。 “别说这种话了。” 夕乐突然格外忌讳这种话。 “你没有告诉她,你活不长了吗?” 突然冒出的陌生声音让夕乐大脑空白了很久。 “长期疲劳再加上精神控制,原本留存的精力被提前耗尽,死期将至,为什么不告诉她?是不接受自己会死的结局,还是害怕她伤心呢?云然?” 麻醉剂的药效比沈则安预料的要短,实验室的一个老家伙已经醒了。看他光说不动,构不成威胁,沈则安也不想再管他了。 至于他说的事,沈则安也没听云然说过。云然从不在人面前暴露自己的情况。跟随多年,只有夕乐出现后,沈则安能觉察出云然微妙的情绪变化。 夕乐苏醒时,她有些无措。听说夕乐不吃东西时,她眉头紧锁。如果她莫名其妙的心情不错,那么一定是夕乐和她说了话。 她会死吗?是真的会死吧。虽然没说,沈则安也早就看出了云然的不对。很多次,他都想和夕乐说,可一想到这是云然自己的决定,沈则安又保持了沉默。 “你从没对我说过……”夕乐哽咽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云然却问:“这算是真的为我流的泪吗?” 在云然看来,夕乐的悲伤从来不会为了云然本身。夕乐在她面前哭过很多回,大多时候是因为对她的恨。她不是个愿意在感情上卑微的人,所以从前没渴求过夕乐心里能为她留一寸位置。但真到了这时候,她反倒有些意外和无措。 “你明明说,要一起去……” “永远也不会实现的愿望,是我故意给你的期待,就当报复你逃跑的事,从此……” 云然眼一闭,浅笑着说出最后的话,用尽了她一生的力量。 “我们两清了。” 第46章 ========================= 如果这世界上的事这么容易两清,那么该多美好。 夕乐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为云然而悲伤,也可能还是对云然欺骗她的恨,她想放声痛哭,可哭过了,所有情感都会淡化。她想保留这种痛苦。她怕她因此原谅云然,也怕自己不悲伤,害怕自己失去斗志。 强忍的泪只流了两行,夕乐轻轻抱着云然,想留住她的温度。 “只要你还活着,就只能留在我身边。我们的账,我会重新、一笔一笔,和你结算。” 无人在意的角落,逐渐恢复的科学家将随身携带的隐藏式微型手枪指向了沈则安。“嘭”的一声,研究员的脑子炸开了花。沈则安一惊,回头看见不知何时出现的人站在了门口。 “毫无防范意识,太不小心了。” “管家?”沈则安提起防备,这个人的影庭身份早已经暴露,现在又出现在这里,是敌是友暂无法分辨。 “早就不是了。”她说,“是a057。我知道你,但你没见过我。” a057走到几人身边,虽不知道怎么回事,但看样子,云然出了问题,还挺严重。 “双塔已经毁坏,髓烬城一切安好,但白□□毁时,信号泄露,混在爆炸声中形成了新的音波,诱发善意的作用变成了直接击溃人意志和身体的武器,方圆百里几乎无人幸免。”a057说,“我们这些实验体,反倒没有受影响……” “是影庭。”夕乐回答a057,“大长老没有留在镜都,白塔的计划被识破,炸弹里掺杂了其他物质,他们原本就打算利用白塔先毁了北方。” “原来真的是穷途末路了,已经顾不上维持自己坚守和平的形象了。”a057说完,盯着夕乐看了好一会儿,原本打算说的很多事,突然说不出口了。过了一会儿,反倒是夕乐主动问起。 “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文岚留守白塔城的守卫。” “文岚现在哪里?” “伏击影庭派守二十一城的长老和军队,现在正赶过来。” “你知道这里的路线?” “我可以带你找到大长老的位置,但你确定吗?你能动手吗?” 夕乐不语,搂紧了云然。虽然气息微弱,但还活着。既然不能一起去,那么就由她来完成对影庭的最后一击。坚定决心后,夕乐把云然交给沈则安。 “带她出去。如果她醒了,看住她,别让她回来。告诉她,我会回去见她。” 只要影庭死了,文岚就能重建二十一城。到时候,再没有人会成为实验体,也不会有药物信任危机。至少文岚在时,二十一城能安然无恙。但往后多少年,又会出现今天的局面呢? 旧白塔体系顺应时代建立了自己的统治,当这种制度不再适应时代时,人们推翻了这座压在身上的大山,又建立新的体制,然后再过几年,几十年,几百年,又开始新一轮更替。翻越过一座大山又是另一座大山。循环往复的世界,看不清的前路和遗忘的来路,是另一场庞大的训诫实验,人类在其中的表现十分完美。 对于夕乐自己,她想报仇。这种字眼出现在她的想法里已经是正常现象,她不再排斥那些不好的思想,接纳这样的自己后,她活得不那么纠结了。 好累。夕乐的身体遭受了重创,思想也开始消极。 拿走a057的枪,夕乐拖着沉重的身体向前走。 要怎么除掉一个高高在上的人物?她开得了枪吗?应该怎么做?如果失败了会怎么样?如果成功了,接下来又要做什么? 为什么之前会觉得死很复杂?因为不是真的想死吗?现在夕乐又觉得就这么一了了之是很不错的选择。她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想法了。如今又变得这样消极,都怪影庭。没有他们,就不会被爆炸震伤,也不会被用做实验,身体就不会出问题,那么精神也不至于差成现在这样。 a057推开门,留在了门外。 夕乐踏进门内,心累极了。低垂着身体,每走一步,上半身的重心都要落后于步伐跟上。她的身影在高椅背后一步一隐,直到走至尽头的最高位停下。 第54章 大长老余光看到夕乐,恍惚间以为来的人是云然。犹记得云然也曾这样走到过他面前。 “又失败了。”坐着的大长老摘下帽子,“难道这一劫,我注定要被取代了吗?” 夕乐握紧手中的武器,抵准大长老的太阳穴,半天不发一言,也没有立即动手。 大长老忽然笑起来,质问夕乐:“你开得了枪吗?” 夕乐:…… “你想杀我,可你开得了枪吗?”大长老忽然亢奋起来,“你开不了枪。哪怕你的认知结构恢复,你依旧留下了不能伤害他人的逻辑痕迹,你是可以选择暴力,可你杀不了人。最重要的是,云然给你留下的心理阴影也让你开不了枪吧!” 他戳中了夕乐的心事,她的确开不了枪。夕乐尝试过克服这个问题,但失败了。或许她应该留下云然的那把刀,而不是丢掉。她说要送云然别的东西,当时好像是准备送云然什么来着?用刻刀刮蹭颜料完成的画吧,想和云然说,刀可以不用来对准别人。 “我说你们两个还真是挺配。你被她的枪吓到不敢扣下扳机,她被杀你的枪声害得不敢听见身后的枪声。” 夕乐眼神一晃,浮现出云然次次站在她身后的场景。 “两个笨蛋,居然因为这种小事影响到自己。”大长老背靠座椅,松懈道,“但也好,正因为有弱点,才有趣,才能有研究意义,我才能控制人心。” 夕乐放下枪,拿走了大长老放在身边的拐杖,反问大长老:“你控制的是人心吗?那为什么没能控制云然、沈则安、零五七?如果人心能真被你掌控,那又何必费尽周折建信号塔?你只是为了维护你自己的地位。在地下这么多年,你终于忍不住要往有阳光的地方冒头了。” 大长老虽不反驳,表情已经证明他对夕乐的话嗤之以鼻。 “就算我死了,你们同样没有机会重掌白塔。就算建立新机制又能如何,你能确保它不会像旧白塔一样崩溃吗?” “这已经不是你能管的事。任其自然发展是最好的结果,你非要插一手,不管结果如何,责任都全在你。” “我们志向不同,观念不同,说服不了彼此,就这样吧。我也累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两人谈得太久,a057忍不了冲进来提醒夕乐快点。 “白塔城防有情况,文岚他们被拦下了。” 大长老闭着眼靠着,对这份情报没有丝毫意外。 就算他死了,也不能重掌白塔……夕乐重新想起这句话,便问:“你还有后手?” “否则你以为我为什么这里没有留守的守卫?为什么我要把长老们都派走?虽然长老几乎被文岚控制,但我的目的已经达成。”大长老看向a057,问她,“你忘了自己是怎么到边疆的了吗?” 夕乐心想,零五七不是因为任务失败被降职过去的吗?和这次的事有什么关系?还在思索时,却听到a057说了一句“暗卫”。夕乐问:“什么是暗卫?” “藏匿于二十一城各个角落的影庭成员,身份各异,势力不详,但只要由我下令,各城的分管长老就可以召集他们,为影庭所支配。”大长老补充道,“你也别怪她没想起来,她也只是知道这个名字罢了。” 原本已经冷静的夕乐在听到这件事后,忽而又觉得他真该死,全是麻烦。 “文岚有自己和云然给她的部队,结果如何还说不清……” 大长老打断道:“如果暗卫里有白塔体系的重要人物呢?” 夕乐和a057都愣住了。 “如果李煊的父亲是暗卫,你觉得李煊会帮谁?” 夕乐如坠冰窖。 “如果第一中学的老师是暗卫,你觉得学生们会选谁?如果连洛川那样的人身边也有暗卫,你还觉得暗卫不足以对抗文岚吗?” 夕乐吓得手抖,转而恶狠狠地瞪着大长老:“你实在阴险……” a057没夕乐那么冷静,她直接拎起大长老,拿了抢就要开,夕乐赶忙拦下。 “别杀他,拿去做人质!” 两人挟持了人就往回走,只希望能尽快出去,赶到现场,还来得及阻止内乱。 如果暗卫提前抵达,那云然和沈则安想必是走不远了。 一路狂奔,眼见出口处太阳高悬,刺得眼睛睁不开。一睁一闭,万千众人在眼前聚成黑压压一片,还来不及看清是几方势力,a057先向天空连开几枪,站在白塔废墟上,对着具有扩音功能的指挥设备大喊:“影庭大长老在此,谁再敢动——” 忽然寂静的现场让夕乐得以扫过一圈领头的人,熟悉的有文岚和李煊,大部分是从没见过的人。文岚看见夕乐的一瞬间便让离夕乐最近的人护在了她们周围,听见她们说影庭大长老时,举起了手,顷刻间,a057手下昏迷的人便彻底成了筛子。 二人皆是一惊。 文岚下令道:“抓住开枪的人。” 护送夕乐隐蔽的人回答:“影庭在下达暗卫统集命令时,一同声明:凡见大长老,当立即击杀,切不可让其成为暗卫的束缚。” a057问夕乐:“文岚已经知道军队里有奸细了?” 夕乐摇头。看样子,文岚的确早知暗卫一事,可夕乐不知道文岚是如何得知的,难道是因为当初云然提醒她注意身边人的那句话引起了文岚的警戒吗? 现场只有文岚和李煊一行人,白塔爆炸摧毁了白塔城内所有包括暗卫在内的战力,所以大长老调集的暗卫均是由白塔城外其他城调集而来,一部分去了髓烬城,一部分向白塔聚集。但由于文岚事先在白塔城外部署了守卫,暗卫被限制了前进的时机,此时,是文岚即将赶去边防支援的时候。 a057迅速整理装备,准备跟上文岚。 “我得一起去,还要提防李煊,洛川那边也要取得联系才行。” 夕乐一听,也要跟去。a057拦下她,质问:“你去了能做什么?看看你的样子,都快死了还凑什么热闹!” 话一说出口,a067便不忍再继续骂了,轻声道:“去找云然吧,以你的能力,可以找到他们走的路线。然后,别再回来了。” 第47章 ========================= 夕乐看着零五七跑远,忽然想起她们在边境见面那次。她和夕乐说,如果有一天她找到自己愿意付出一生去完成的事时,希望夕乐能帮她的新名字提一下建议。 她现在好像找到了要做的事,但夕乐却觉得可能没办法给她建议了。她在夕乐的视线里越跑越远,直至完全消失。夕乐预感到她们再也见不到了。 上一次没能尽早问明泊远的名字,这一次也没能叫零五七的名字。夕乐又错过了最佳时机。 眼前废墟发出“嗡嗡”声响,夕乐警觉道:“谁在那里?” 警卫回答:“是林业……” 他还没说完,夕乐便立刻质问:“谁让他来的?” “他说,白塔还有余波,他要过来看看,文岚阁下便将他带来了,说让人注意一下。” 夕乐刚才就从白塔废墟出来,都没有注意到林业诚也在那里。 夕乐真的快疯了,林业诚还要给她找麻烦。他那样的人,会是安稳的人吗?说担心别人的安危,骗鬼呢。夕乐带上警卫的军刀,往废墟而去,从上往下一跃而下。 洛川从信号塔堆跳下,站稳时伸手接过终端屏幕,搜索讯息。 “大长老死了,没有什么话要说吗?” 跪坐在洛川面前的妇人闭眼微笑道:“预料之中的事,没有什么想说的。但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说。”洛川快速滑动着屏幕,面对妇人的想要提问的态度很是平淡。 “您从什么时候发现我是影庭成员的?” “我不知道你是影庭的成员,只是觉得你有问题。” “为什么?” 洛川皱眉,瞥了对方一眼,回答:“文岚在府邸的时候,你不觉你间谍的角色表现得太明显了吗?之前和你一样爱管闲事的助理,他被处罚时你也看到了,难道就不疑惑我为什么留着你吗?” 妇人恍然大悟,无奈笑道:“原来只是想留着我利用啊,所以才会在撤离镜都时带上我。最后再问您一个问题好了,反正您也不用担心我逃跑。” 洛川收起屏幕,终于看着她。 “这么多年了,我是真看着您长大的人,有时候是真心把您当做自己的女儿来照顾,那么您呢?您对我有过亲情吗?” 洛川没有像之前一样立刻回答,而是抬头望了望不怎么好的天,半晌之后才说:“如果不是因为这样,你现在就不会安然无恙地坐在我面前了。” 洛川对这个差点杀了自己的人还心存一缕亲情。风吹树叶的声音响起,落叶遮天蔽日,李煊面对自己找了几年的父亲却是再难开口叫一声父亲。原来一直觉得云然对白塔体系赶尽杀绝却唯独不对他动手是因为他没有威胁还可以帮云然收集情报,现在才知道,是因为自己的父亲就是影庭的一员,他是借着这份关系才保住了性命。 第55章 “和我一起回去,你妈妈还在等你。” “啧。”李煊无比厌恶他再说这种话。“回家回家回家,家在哪里?你知不知道这场战争就是因为你们而起,药物研发还害了那么多人,人们为了不被牵连全都迁往了南边避难,烬河都成了一座空城!你还跟我说回家?回哪个家?我只有烬河都一个家!” 说大了,是为了烬河都,为了二十一城,说小了,李煊只是恨父亲将他一个人丢下,他找了那么久,最后都相信他们已经死了,现在才来告诉他,他们没死,就在他身边,真是有毛病。 “是我们不对……” “闭嘴吧,‘对不起’这种话和烬河都的人说去,我受不起。” 李煊握拳挥出去。 林业诚推开了压在仪器上的石块,夕乐厉声问道:“你在做什么?” 林业诚身体一抖,转过身面对夕乐,缓缓说道:“白塔底座有残留的余波,我来看看……” “撒谎。” 林业诚不说话了。 “你想重启底座的信号源?” “没有毁坏得彻底,完全可以再用。”林业诚很坦率地回答夕乐。 “可是白塔毁了。” “白塔只是减缓身体痛苦的媒介,真正起作用的还是底座的信号源。没有了白塔,外泄的信号可以塑造新的人类,筛除接受不了刺激的人,这在一定程度上也起到了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作用。” 夕乐无语笑出了声。 到底是多大的执念能让他坚持要做这个实验?夕乐想不明白。 “如果妈妈今天还活着,你会坚持这样做吗?你应该不希望她受到伤害吧。” “她死了。” “可我还活着。你不是说在学着爱我吗?你不是还想过保护我吗?为什么现在又反悔了?” 林业诚望着夕乐的眼睛,忽然缄默。 “你变了。你不再是我的乐儿,你现在都学会撒谎骗我了。你现在和云然一个德性,算是很相配了。” 夕乐:…… “没关系,等信号源启动,等你变回原来的夕乐,我会让你们分开。就算云然变好了,我也不接受一个有案底的罪人留在你身边。” 夕乐:“我会自己逃跑。” 林业诚浅笑,忽而问夕乐:“还记得我以前教过你写作业,用‘等什么’写一组排比句。” 他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和夕乐说过的话,夕乐大多都记得。 “你教我写的是:等花儿绽放,等太阳升起,等小鸟回家。” “我会等你回家。”林业诚说,“我前段时间刚明白,爱你就是把我从前想得到但是没拥有过的东西给你,所以我会等你回家,不会再让你走进一个空无一人的家。” 听起来很好。可前提是夕乐要变成一个“好人”,他接受不了夕乐是个会撒谎的人,也不会接受夕乐变成云然。 “你只是希望我和妈妈一样,你接受不了现在的我,其实是……” “接受不了自己。” 夕乐震惊,回头看见云然,忙问:“你怎么来了?” 云然回答:“折回来的时候看见你跳下来,所以跟来了,听见了很多话。” “你没事了吗?” “没事。” 林业诚:…… “夕乐,”他问,“她到底哪里吸引你?” 夕乐:? 云然:…… “她伤害过你,任何一个正常的人都不会想和伤害过自己的人再有牵扯,你只是错失了太多善意,误把她对你的不同当做了感情,这是病,很严重,我会帮你纠正。” 云然:“你还是先治一下自己吧。” 林业诚:“我已经在自治了,你没看到吗?我要消除连自己在内的所有人的恶意,让善意充斥这个世界,届时家庭和睦,关系融洽,不会再有战争,难道不好吗?云然,你最应该能体会我的用意才对。” 夕乐反驳不了这种初心,但她知道的是不能用这种方式。 “你确定能成功吗?如果留下恶意没有清除干净的人该怎么办?” 云然一出声,夕乐差点以为自己幻听了。 林业诚:“信号源的辐射范围足以覆盖二十一城,这个问题必不能出现。” 说着,林业诚就要启动信号源的开关。夕乐喊住他,想靠近他,以借机阻止他。云然却拉住她,夕乐一阵疑惑。 “他说的是对的,如果全世界都是好人,那这个世界会很好。” 听到云然这么一说,夕乐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吃惊。云然在改变,正如她之前察觉的那样。所以一个携带暴力因子的人在环境的影响下,的确可以改变。这就是夕乐反对林业诚极端操作人心的根本原因。夕乐认为,可以不用实验手段让人类心存善意,这种善意比被强行灌输的逻辑更有意义,人类会因此进步,而实验控制会让人类倒退甚至消亡。如果一个人需要依靠实验来建立人格,那本就不再是“人”的范畴。 “别再靠近他,时间不足以你先一步阻止他拉动开关。你的匕首只适合保护自己,而不是刺向你的父亲。”云然对夕乐说。 “这一点上,她说的对。”林业诚同意云然的说法。 夕乐一直不说话,低头看向了云然腰间的东西。 云然知道她要说什么,先一步告诉夕乐:“白塔废墟里掺杂了大量火燧弹的残留物,子弹的气流很可能会引起燃烧和爆炸,而底座的空间太小,我们来不及逃出去。再者,沈则安去了城防处,如果真的引发新一轮爆炸,没有人可以救我们。” 林业诚:“再加一条,乐儿,你现在能开枪吗?” “这你也知道,看样子,虽然这些年没一起生活,但你还是很了解我。”夕乐取走了云然的枪,“知道我在经历什么,却不在我受伤时救我。” “爸爸,刚才和你说的话,的确掺杂了几分假意。”夕乐开始瞄准林业诚,“但是更多的是真心。我真的希望我们能有未来。我可能不会听你的话,但我会一直记得回家看你。” 林业诚不相信夕乐会开枪,他在赌夕乐的善良没有被侵蚀干净,还有夕南留给她的基因,并且认定自己会赢。 “云然,对你来说,善是什么?”不等云然回答,夕乐接着说,“对我来说,善是帮助不明所以的人们,而恶是将枪对准自己的父亲。对父亲的善就是对人们的恶,这是你教我的。” “我选择对父亲的恶。人总会长大,我学会了恶,也一定会学会对父亲开枪。” 夕乐原本碰到扳机的手又停住,她降低了声音和云然说话,她说:“很抱歉,我要和你说实话。哪怕我们未来能活着,一起去了南方,在不久的将来我也一定会后悔并离开。即使你的苦难情有可原,但依旧对我和我身边的人造成了伤害,所以我无法真正原谅你。” 夕乐想起游承浩,他本该好好活着。那个像他的人原本也可以有更好的前途。还有明泊远,如果他还在,现在应该会在后方做支援,或者上前线。一想到泊远那家伙现在还留在南洋湾,夕乐心里便很不是滋味。早知道,应该在回白塔前先去看看他,和他说一声抱歉,没办法带他走了。 “我们都是罪人,活着也要接受审判,不如在此刻提前。” 林业诚已经开始拉动信号源的开关,夕乐绷紧了神经,决然扣下扳机。子弹在空中擦出了火花,一路灼烧着飞向目标。烈焰迅速在空中漫开,废墟里的残留物已经点燃,即使林业诚落下了开关,爆炸也会重新粉碎信号源,这就是夕乐想要的结果。 “你会更愿意接受这种结局,对吗,云然?” 夕乐不相信有来生这种东西。在以往,她虽然也会怪苍天怪命运,但她从来没真的相信过这些虚幻的东西会存在。可既然有这样的概念,那便还是会有用吧。哪怕一点点,她自私地希望,上天能看在她阻止了一场荒谬的实验的份上,满足她一个愿望:下一世让所有人都能正常地生活,特别是云然。 下一次,她再送她画的画。 夕乐终于把最真实的想法说出来了。 云然早就知道了,所以才选择放手,安静地接受自己的死期。 夕乐依旧挡在她的身前,就像初次见面时那样。 抬头看天,没有云。这一生,最像云一样自由的时候,是发现自己喜欢夕乐的那一刻。枯枝开花的时候,云然才发现自己不是黑色的。 铃声回响,睁开眼时,广袤的世界吹着清风,绿树蓝天,夕乐向她而来。 ——对不起。 废墟浓烟四起,爆炸声响彻云霄,一阵强烈的电磁波震颤过一座城,很快消失。气流将残余物喷向四周,点燃了白塔商圈。扑灭第一次白塔爆炸的火灾用了两天两夜,这一次花了整整五天。 白塔城因为这场浩劫,几乎全毁,新的执政中心迁址至髓烬城,由文岚暂代总长官一职,重建二十一城。 第56章 重返镜都时,迎春花悄然开放,是有史以来最早开花的一次,引来了鸟儿欢声鼓舞。 洛川划走处理完的任务,抬头看眼前的花海。 “依旧没有找到她们。” 白塔再次爆炸的动静一出,文岚便立即派人进行了灭灾和搜索行动,搜索队伍几乎将整个白塔城凿穿,至今没有夕乐的任何消息。 或许已经化成了灰,又或者夕乐那么聪明,她可能找到了隐藏的逃生密道。文岚固执地相信后者,所以不肯放弃寻找。 文岚坐在办公室的窗前,一只鸟儿却突然飞进来停在文岚手间,歪头朝文岚眨眼睛,轻轻在文岚指节上啄了两下便飞走了。望着远去的无比自由的鸟儿,文岚忽然想通了。 “也许没有找到就是最好的消息,找不到就这样吧。” 窗外天空辽阔,飞鸟振翅,无比自由。 “珍重。” ————————全文完———————— 第48章[番外] =============================== 1、因为实验室被云然取消,泊远没了挂念,所以成天想在云然面前找“死”。(第4章) 2、在实验室打开地下室的时候,云然才发现夕乐怕黑的,所以那时候没让夕乐和她留在地下室。当然,此时云然还不确定地下室的资料里有哪些资料,她还不想让夕乐知道太多信息也是原因之一。(第9章) 3、明明你才是残忍的那个人——给我希望又不爱我。(第11章) 4、夕乐没读完高中,她看过的书大多还集中在童话,所以举例子时会习惯用童话,不过仅限前期。(第15章) 关于只要夕乐过问,云然都会明说的性格: 如果云然和夕乐是普通情侣,那么云然会是那种明说自己情绪并让夕乐哄她的人。比如:“我不喜欢你和那个朋友走那么近”,然后眼神明示夕乐回应。 夕乐自然不用说了,只要云然明说了,她都不会发火,并会好好处理问题。如果是她生气,她大概会说:“我现在心情不好,不想说话,等会儿再说 ”云然会乖乖退后的。 总之,两人是不会憋着气搞冷战或让对方受气的,遇事明说的默契也不会让她们之间产生误会。 生活里可能会打打闹闹,但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有时还会觉得挺有趣。 5、与校长的会面并没有给云然带来有效信息,云然事先就深知这一点。单凭她质问高育民的三个问题,不管高育民怎么回答,她都要取高育民性命,但夕乐的突然晕倒打断了此计划,而错过了这次时机,云然对杀高育民也没有了兴趣。(第18章) (偷摸对云然说一句:这么随性/爱开玩笑,担心引火烧身哦亲) 6、自第一次说梦话之后,云然强行修正了此弱点,再没出现过类似情况,但夕乐可一直记得云然说的梦话,所以讽刺云然:如果睡不好的话,可以试试药。(第19章) (ycya挠头:乐,你现在说话的时候,我很替你捏把汗。) 7、关于车辆驾驶的设定是:不需要考驾照,但有交规,二十一城各有差别,类似民国时期。(第21章) 8、学车剧场 夕乐开车是云然教的。 夕乐时不时就要晕车,某天开车回住宅的时候,云然便随口说了一句,让夕乐学车,说不定能治好。夕乐觉得,云然都说了,不学白不学。于是行动力超强的两人,立马就开始了,一个教,一个学。 结果就是,夕乐天赋异禀,上手就会。不过很可惜,她的驾驶范围仅限于文家府邸内部。至于她的晕车症,只要不是她自己开车,该晕还是得晕,但偶尔坐沈则安的车或是短途旅程时不会晕。(第23章) (后来在南洋湾,文岚坐过一次夕乐开的车,吓飞了,再也没敢坐过) 9、因为有云然,夕乐才意识到:世界上有男女之分,在此之前,她的世界观里只有“人”。 另,夕乐反应有些迟钝,尽管亲眼见过洛川对夕乐明目张胆的观察,她也没想过是爱情。是后来云然的出现才让她察觉洛川对文岚的喜欢和爱。 最后,夕、文、云、洛四个人里,只有文岚是时髦精,其他几人对时尚的鉴赏都是普通水准,最差的是云然。夕乐只是没机会接触很多漂亮衣服罢了,云然是因为经常穿正装,让人忽略了她的衣着审美,连帮夕乐选的衣服都是常规不会出错的白裙和皮衣。(第26章) 10、夕乐是在去医院见研究员那次之后才下定决心的。就在云然刚想好好爱夕乐时(以云然以为的正常为准),夕乐已经下定决心离开。(第27章) 11、与正文无关的碎碎念: 只是问一句话,知道他的名字。这样的事请尽早说明,别总想着找个好时机,当下就是最好的时机。 死亡不会提前做铺垫。除了寿终正寝和病魔缠身,还有无端的中道崩殂,我们的确不知道死亡和意外什么时候会出现。(第33章) 12、人设补充: 沈则安想知道人与人之间会有哪些情感,因为人格的不健全,他找错了学习的人。但在夕乐身上,他看到过云然没有的情感,这是他唯一接触过的正面情感。(第37章) 13、第一中学的势力没有在大战时明确指出,因为正如高育民所说,第一中学只是学校,不培养战士,人生的路由学生自己选择。云然和夕乐反驳过,但在这一点上,高育民赢了。且不论未出场的校友,至少洛川、李煊、文岚,还有夕乐,她们作为第一中学的学生,最后都在走自己选择的路。 14、云然最开始引导夕乐了解真相是为了刺激她活下去。云然很清楚,林业诚是刚醒时的夕乐还想多活一点时间的唯一期望。 15、察觉夕乐变化——逐渐显露恶意后,云然害怕夕乐对她连恨也没有。夕乐又救了她后,云然才小心翼翼地求证夕乐的感情。她还没看清自己的心时,已经开始在意夕乐的想法。 16、关于云然从纯粹恶女到在意夕乐的转变,源头是夕乐被误杀。那十个月里,云然其实几乎没去实验室看过夕乐,她不想提醒自己夕乐死去的事实,所以没有工作时总是把自己关进书房练字,想以此转移注意力,但效果甚微。后来是开篇时的诡异地震让她有预感似的走进了实验室。 至于地震,既有白塔底座空荡不稳的原因,也有文家地下管网没有及时填补这一后遗症的原因。 17、信号塔的“弦音”是夕南最爱的弦乐器。 18、“057”是代号,“零五七”是名字。 第49章[番外] =============================== 一、生理期 夕乐的身体依旧差劲。 因为过敏,所以不能接触止疼药,却偏偏痛经。想了很多办法,做了很多检查,都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不要碰我!” 每当这时候,夕乐的心情总是很糟糕。云然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额头,她便打开了云然的手,重新捂着小腹缩成一团。 夕乐额发间渗出细密的汗。脸色苍白,体温却比平常高,整个人被低温烧得晕头转向。意识到自己乱发脾气后,仍记得道歉。 “对不起。” 云然没在乎夕乐的脾气,将加热垫放到夕乐腹部,用装热水的杯子把手捂热,隔着加热垫帮夕乐揉肚子。 “我自己来……”夕乐想拿开云然的手,但没拉动。 “只会使蛮力不会让你自己好过。听话,闭着眼睛努力让自己睡着,尽量不要想哪里疼。” 然后夕乐就迷糊着昏睡过去了。也不知道是真的不疼了,还是疼晕了。 (她的疼不再会是激起心理创伤且致命的) 二、早晨 夕乐和云然睡觉都比较老实,基本上不会出现睡醒时发现横七竖八的情况。只是偶尔一次,夕乐醒得早,又不想起床,所以躺着伸完懒腰,一条手臂放到了云然头顶上,结果夕乐又睡着了,等醒来时发现胳膊被云然压着,已经麻了,动都动不了。 “云然。” 叫了一声没反应后,夕乐用另一只手晃了晃云然。 “你压着我手了,快起来。” 云然闭着眼,若无其事道:“谁让你把手乱放。” 夕乐推云然,想救自己的手。 “你快起来。” “不起。” 夕乐一巴掌重重地拍在云然胸口,不耐烦道:“快点!我生气了!” 看夕乐真的变了脸色,云然才坐起身,放过那条可怜的手臂。 缓了一会儿,夕乐才拿起恢复了一点知觉的手臂,活动五指。 云然:“早餐吃什么?” 夕乐怨气十足:“我不要。” 云然:“好的,还是三明治。” (她可以冲云然发脾气而不用担心后果) 三、不安分 夕乐没事的时候总爱多睡觉。比如周末,早上不醒,晚上早睡,中午也睡。精力低下,又不爱运动,饭也吃的不多。云然也不知道她在工作日是怎么坚持表现成一个正常人的。 第57章 这天周五,夕乐刚吃完晚饭在沙发上坐着,一转眼就睡着了。云然把她带回房间放到床上,盖好被子,再自己洗漱,完了回来躺倒夕乐身边,根本睡不着。 转头看见夕乐熟睡的乖巧模样,心头一暖,忍不住伸手抚摸她的脸,于是夕乐的头便朝云然身边歪过来,无意在云然肩膀上蹭了一下。 “夕乐……”云然轻声呼唤,夕乐没应答。 只亲一下就好。 云然原本是这样想的。 可只是轻轻一下,她便又不满足了。发现夕乐没醒,忽然有些恼,报复性地解开了夕乐的上衣。 迷瞪着睁开眼的夕乐,脑子还没连上线,等稍微回神时,猛推开云然,慌忙看了眼衣服,迅速合上。 “你刚才在干嘛?” “很明显啊……”云然丝毫没有干坏事的反省自觉,“做我们常做的事。” “你把我吵醒了……”夕乐怒道。 “不吵醒就可以了吗?” “当然不是……”夕乐想翻白眼。 “嘘。今晚你已经睡过觉了,不能再喊困了。” (她不再害怕云然的靠近) 四、吃饭 夕乐连很爱吃的食物也吃不了多少,很多时候都是云然“强制”规定,比如夹在碗里就一定要吃完。云然也不是一下子非要夕乐多吃,她都是循序渐进,一点一点增大夕乐的胃口。所以,每餐的饭量其实不会多到夕乐会剩很多。 某天早饭时,夕乐才吃了一半三明治便开始叹气,仿佛吃饭对她来说是酷刑似的。 喝了半杯水,夕乐开始东摸一下花瓶,西摸一下盐罐。 云然看着她磨蹭,问:“不吃了吗?” 夕乐摇头。 “之前明明能吃完。” “太多了。” “哪里多,已经很小了,还是你平时爱吃的。” “不要。” 云然:…… 吃完自己的,云然擦干净手,走到夕乐身旁,一手拿起碗里剩下的一小块三明治,一手反握住夕乐的下巴,低头认真地和夕乐说:“再吃完这块好不好?” 夕乐又摇头。 “等会儿要出门,你不吃,路上又要眼冒金星喊饿,张嘴。” 云然边说边掰开了夕乐的嘴,很快把三明治放进了夕乐嘴里。 “不准吐出来,”云然说,“嘴里的东西也要吃完。” (她依然不爱吃饭,但不害怕云然会强逼她) 五、生日 云然的生日在每年桃花盛开的时候。 出生在春天桃花盛开的季节的女孩,会是一个很有福气的孩子——这是夕乐赋予的意义。 “生日快乐!” 从一束鲜花里蹦出的人脸很是明媚,哪怕放到花束里也不违和。有了夕乐后,云然突然对生日这种从来没在意过的节日有了期待。 “同乐。” (她终于明媚。云然也有完整的归处) 六、下班 夕乐难得提前下班一次,没告诉云然就跑去公司接她了。 云然:“什么时候这么有良心了?” 夕乐:“一直很有良心好不好。” 云然原本很开心,但还是努力不让自己表现出来。实际上,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了。 “那今晚去……” 云然本想说一起去公园旁边那家餐厅吃晚饭。嘴刁的夕乐在他们家会多吃一点。结果说到一半,大雨倾盆而下,云然一时僵住了。 夕乐撑开伞,感叹道:“好大的雨,幸好带了伞。” 云然阴着脸:“天气预报没说今天会下雨……” 夕乐:“没说不代表不下啊,中午的时候天就有点不对劲了。” 云然:“我非常讨厌这种天气。” 夕乐:“那怎么办?我又不能帮你把太阳拉出来。” 云然不喜欢雨天,更不喜欢出乎意料的雨天。她不想在雨天出门,此刻一步也不想动。 夕乐:“刚才说去哪?我们走吧。” 云然:“开车去吧。” 夕乐:“不要。我不想在这种天气开车。” 云然:“我来开。” 夕乐:“不要,你开车我不坐,我要走路。” 云然:“开车。” 夕乐:“走路。” 云然:“车。” 夕乐:“走。” 云然:“好的。” 云然一把拽走夕乐往车库走。 夕乐:? (她很会在一些细微的小事上引云然开心,仍然不爱坐云然的车) 七、有关“猫”的小事 文岚养了三只猫,夕乐每次去文岚家都会抱起来摸摸。 岚:“喜欢的话,为什么不养一只?” 夕:“不要。” 岚:“为什么?” 夕:“云然怕猫,还对猫毛过敏。以前在路上遇到过一只,跳起来把云然的手抓破了,还一直打喷嚏,现在看到猫躲得可远了。” 正在写东西的洛川听到夕乐说话,笔尖突然顿住,转头和文岚一起看着夕乐,表情呆滞。 岚:“她居然会有这种毛病……那你呢?为了她决定委屈自己不养猫了吗?” 夕:“不委屈啊。我也不是非养不可嘛,而且,家里已经有一只大猫了。” 文岚:? 脑子转了个山路十八弯,文岚才想到夕乐说的大猫是人。 夕:“再说了,这不是还有你们嘛,每次来这里都能看到猫猫们,我已经很知足了。” 岚:“情人眼里出西施,你这是眼里出什么?” 洛:“出猫科动物。一只高傲的——大猫。” 岚:“?那你是什么?” 洛:“人。” 岚:“…………你是不是又骂人了?” 夕(笑):“等会儿回去前,还是一样麻烦你们借我除毛器哦。” (她不觉得在和云然的感情里,自己失去了什么) 八、乌龙茶泡面 夕乐喜欢看别人做饭,但自己不爱动手。平日里做饭多的是云然,她很喜欢研究菜谱,经常照着菜谱在厨房“添油加醋”。夕乐偶尔下厨做简单烹饪,也偶尔……创新。 天热的时候,夕乐煮了没加任何调料的清水挂面,配一个小菜。因为面煮的时间有点长,口感软了些,把碗里的汤水都吸干后,观感和口感都大打折扣。 云然:“你自己做的,不能剩啊。” 夕乐:“我知道。” 发会儿呆,夕乐起身往冰箱拿了乌龙茶,倒了一大半进碗里。 云然:?! 淡黄色的茶汤包裹着白面团,搅散后,观感又变好了。 云然突然头疼,想起前不久糯米粉和色素制成的类似巫婆毒药泡泡的东西。虽然能吃,甚至味道还不错——吃多了会离人类的定义越来越远吧。 夕乐:“吃一口吗?” 云然:“不要。” 夕乐:“很清爽,有一股乌龙茶的清香,吃一口嘛。” 云然:“不要。” (她有时候怪有趣的) 九、旅游 各自带一个包,装自己出门要带的东西,在太阳升起之前先去最近的公园呼吸新鲜空气,然后找附近的早餐店吃饭,接着逛早市。等店铺开的时间到了,再漫无目的地视察,买第一眼就心动的东西。午饭吃本地特色,不好吃也要点小份尝尝。下午去攻略里最想去的景点,慢慢消磨时光直到晚上。这是夕乐和云然最常有的旅游模式。 除此之外,有时会用一天时间去爬山,有时会在有湖的公园咖啡厅里坐一天,有时就在酒店里待一天,点店员推荐的餐厅的外卖。如果是去海边,夕乐会拉着云然在海边踩水,但不会下海游泳或是参与其他海上活动,她们都不怎么喜欢惊险刺激的游戏。 (她们不用被困在某处) 十、节日 阖家团圆的节日,诸如春节、中秋、端午,不出意外,夕乐和云然会和文岚她们一起吃饭。如果林业诚有时间,她们会叫上他一起。有时订餐厅,有时在家里自己筹备。所有人一起定菜谱,大多数菜由云然负责,少数交给文岚和洛川,夕乐偶尔动手创新品。 虽然平日里云然和夕乐的亲朋好友不怎么能好好相处,但大过节的,哪怕是看在夕乐的份上,她们还是会一起举杯。 (她们有平淡的生活) 十一、试衣 文岚没灵感又想搞设计的时候会找夕乐做缪斯,带上一些小饰品或是新衣服让夕乐试穿戴。 某天,文岚带的是一条蓝色抹胸长裙。夕乐不怎么穿明亮的颜色,这样正式的礼服裙也不是她的审美取向,所以文岚眼前一亮,想要给夕乐拍张照。刚架好相机准备按快门,穿一身黑色正装的云然却突然出现在镜头里,背对着文岚,在夕乐脸上亲了一下又从镜头离开,相机刚好拍下了云然的背影。 “我要出门了。”临走前,云然还要折过头来说一句,“衣服没你漂亮。” 第58章 文岚顿感无语,转头看到淡定的夕乐,又莫名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文岚重新调好相机,埋怨道:“都怪云然,现在连你的衣柜里也全是衬衫。” “哪有。”夕乐仔细想了一下,“还有背心和短裤。只是最近不穿温柔、优雅风格的衣服。” “是吗?”文岚抬起头做沉思状,眉头紧锁。 夕乐隐约感到一阵凉意,问:“什么表情?” 文岚:“那我下次可以给你换其他风格了。” 夕乐:? (说话总是会被别人抓住漏洞的夕乐,有时候稀里糊涂的) 十二、婚礼 夕乐摔过一跤,把骨头摔裂了,修养了很长一段时间。因为摔的时候穿的是高跟的鞋子,所以后来便不太敢穿高跟鞋。有时候穿一些两三厘米高的鞋,云然也会时刻注意。 后来举行室外婚礼,漂亮的草坪增加了崴脚的风险,所以夕乐穿了平底的靴子。 宾客不多,几乎都是夕乐的好友。林业诚连请了几天假,帮着阿姨打理夕乐的一切。怕自己当天给夕乐丢脸,一个人偷偷练习婚礼仪式,被夕乐撞个正着。尽管不怎么喜欢云然,但想到云然没有双亲,也还是备了两份厚厚的红包,夕乐一份,云然一份。 夕南的信,林业诚保管得很好,一整沓都交给了夕乐。 “未来的路是你自己选的,我不便把你强留在身边。但如果有一天你后悔了,那就回来,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带你回家。”他告诉夕乐,“别忘记我和妈妈一直爱你。” 除了福利院偶尔照顾自己的老师,云然本不情愿请别人来婚礼,但在夕乐的建议下,她还是给所有亲戚都发了请帖。不出意外,最后到场的寥寥无几。 对父母亲的记忆已经模糊,要说有多想念他们,也不见得。除了夕乐,云然对其他人都没有太多情感。只是收到林业诚的红包时,她突然愣了一下。看着被人群簇拥的夕乐,她想到:因为夕乐,她居然也能得到一些人的关怀。 全家福合照结束后,摄影师要单独给两人拍照,于是便以做姿势的理由让云然抱起夕乐。突然,“砰”的一声,周围传来爆炸声,紧接着,彩带碎片从两人头顶炸落。 夕乐吓到了,抱紧云然的时候声音颤抖了几个转。云然也是一惊,猛地搂紧了夕乐。在热闹声中,两人同时笑出声。 夕乐:“好丢人。” 云然:“不是我安排的,我也好丢人。” (她不再害怕响声,有很多人爱她。云然的人生被那位照顾她的老师引向了正轨,然后夕乐让她能一直走下去) 其他人: 平行时空里的泊远在做研究工作,没有影庭,他和夕乐不会相识,也许某一天在路上看到两个人时,他会觉得莫名熟悉。影庭a组实验下的人会有自己的人生,零五七应该是个叛逆但有分寸的孩子,估计会选一条难走但热爱的路。沈则安则是个看似安静内敛实则腹黑的学霸,会吸引很多目光,但他本人似乎清心寡欲。游承浩会平安一生,看见和自己相像的明星时会大吃一惊。高校长从始至终贯彻他的理念。阿姨长命百岁。世界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