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如子弹》 第1章 《犹如子弹》作者:这是福笛【cp完结】 哥,我在你心里排第几? 简介: 薄情随性疯批攻(安德)x呆萌偏执小狗受(孔唯) 受:我爱你但你没那么爱我 攻:我爱你但我不想说 就这样兜兜转转反反复复地相爱 双向救赎/破镜重圆/he 孔唯每天在台北街头晃,没有目的地,也没想象过未来。 有一天,他开计程车去机场接客,发现后座坐着的,竟然是安德——那个他七年前喊“哥哥”的人,来了台北读大学。 安德和小时候似乎没差别,一双墨绿色眼睛,一副爱答不理的表情……孔唯鼓起勇气看他,期待能来一场惊喜的久别重逢。 没想到对方只是淡淡一眼,将车费递给他,礼貌开口:“谢谢。”然后转身离开。 没认出来他? 标签:虐恋、破镜重圆、he、双向救赎、狗血 第1章 对岸的故人 二零零九年十月,台湾桃园机场乘车区。 孔唯坐在计程车驾驶座,上个月刚拿到手的驾驶证被丢在杂物箱,证件上的那张脸如此年轻,现在却被黑色口罩裹着,生怕被任何人看见他的稚嫩。 三天前陈国伦从楼梯上摔了下来,小腿骨折,不算严重,但医生说至少一个月没法开车。车行日租金前段时间又涨价,陈国伦瘸着条腿骂骂咧咧的,看见孔唯经过,就把钥匙扔了过去,意思是要他接下这活。 孔唯什么话都没说,拿过钥匙揣进了兜里。今天是他上路的第一天。 不远处穿荧光色背心的工作人员动了动指示牌,他启动车子,停在接客区,没看到乘客的脸,只看见一件黑色t恤,左上角是一串看不懂的英文字母。 孔唯匆匆下车帮忙去搬行李,不敢跟任何人对视,低头弓着一点腰,又瞧见一双浅灰色的球鞋,黑色长裤盖住了鞋子的半身,这人身上有股冷冽的香味,让孔唯一下联想到冬天,那气味在这种尾气烟味相互夹杂的地方竟然还如此明显。 孔唯正准备抬头看一眼对方的长相,没想到那人低声说了句:“不用。”已经抬起箱子往后备箱里放。 孔唯没再坚持,也还是没看清他的脸。 坐进车里,那股与冬天相关的味道仍在继续,孔唯有些着迷,只给车窗开了条很小的缝,问道:“去哪里?” 对方回答:“台湾艺术大学。” 还是个大学生,孔唯总是对大学生很感兴趣。他透过车内后视镜看了一眼——那人侧头在看窗外,下颚线十足锋利,跟把刀似的,耳朵上有亮光在闪,但很微弱,被头发遮去了大半。 仅仅只是侧脸,他也不过是借助狭窄的一方镜子,通过一道更微不足道的余光,却直觉这人熟悉。在驶出车道后,落在国道二号上的刺眼光线也分给计程车内一部分,那人转过来了,孔唯好奇地抬头,正对上一双墨绿色的瞳孔,并不明显,但他就是看得一清二楚。 孔唯的心跳在加速,脚下油门却踩得松,旁边的车一辆一辆超过,而他不在乎,只是抬眼偷看,又垂眼,来来回回几次,终于在后视镜里将那张脸拼凑完整。 是安德。孔唯几乎确认了。 这样好认的一张脸,过去七年他也还是记得,安德的皮肤白得惊人,站在多远的地方也在发光,这是他身体里欧洲人的基因在作祟。孔唯又看一眼,终于将后座的人和记忆中的安德重叠起来,只是如今他的发色不像小时候那样泛着金光,变成了更深的棕色。 孔唯出生的时候母亲难产去世,八岁那年他爸喝醉酒掉进河里淹死,从那之后他被收养,开始管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女人叫妈,也跟着这个妈去了北京。 他妈在许家做保姆,他就整天陪着许如文和许如稚兄妹俩玩。原先他一直以为许家只有两个小孩,直到一个周六,从许镜竹的车上下来一个白皮肤,棕头发的男生,手上绑着石膏,表情恹恹的,眼睛竟然是墨绿色。 许如稚喊他哥,许如文一见到他就扭头回屋,而孔唯呆呆地站在原地,脖子上还挂着许如文给他系的长绳。那男生经过孔唯面前时,顿了几秒,面无表情,伸出完好的那只手把绳子摘了。 当天晚上孔唯从他妈妈口中得知那男生叫安德,也是许镜竹的小孩,不过是跟第二任太太生的,之前在浙江那边生活,今年才被接回家住。 车子行驶在高速公路上,孔唯的心情也如同上了高速,竟然就是在这样毫无预料、稀松平常的一天,他又遇见安德。 孔唯看见安德从口袋里拿出一个ipod,一只耳机已经戴上。于是他仓皇开口:“你是从大陆过来的吗?” 安德还是把另一只耳机也戴上了,没有看孔唯,回答道:“对。” 接着车里响起啪嗒啪嗒的按键声,安德在选歌。孔唯比先前更着急,又问他:“大学不是九月就开学了吗,怎么现在才过来啊?” 这一次安德终于看他了,盯着那颗圆咕隆咚、黑得发亮的脑袋,沉默了一阵,最终还是只给出极其简洁的回答:“有事。” 怎么变得那么不爱说话了?心情很不好似的,比以前还要惜字如金。孔唯想到这里忽然笑了。再看一眼,安德其实没变,仍然是一张好看的脸,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还有一身名牌,右手手腕的那块手表一看就价值不菲,让孔唯联想到之前去微风一楼,陈列在手表店窗口的那只,似乎一模一样,银色表带绿色表盘,标价是八十五万台币。 按键声消失了,孔唯也没再讲话,他知道安德正在听歌。 孔唯在行驶过程中默默把口罩摘了,将驾驶证摆到挡风玻璃前,靠着招财猫的摆件,头顶是一道财运符,身体坐得笔直,总希望后座的人也能通过抬眼的几秒认出他。 可惜直到车子抵达台艺大门口,孔唯期待的事情也并没有发生。 车里空间太小,现代人又都如此冷漠,安德大概根本没注意到他的脸。孔唯抱着一股不甘心,又匆匆忙忙下车,赶在安德之前说:“我来我来。” 他又瘦又比安德矮半个头,这几个字听起来也没什么说服力,可还是在安德说不用的时候坚持要搬,小心翼翼地将黑色行李箱放下,合上后备箱,他们俩算是完完整整地见面了。 孔唯的心里在敲鼓,咚咚咚,不是一下一下响起的,是接连不断的紧锣密鼓,敲得他心脏都疼了,有一刻他真想变成个幽灵钻进去,让那些个大师非大师都别敲了!他们把紧张这一主题塑造得太出神入化,他的手心都在冒汗。 安德的眼神怎么那么平静啊,比看一个陌生人时还要没有波澜,问道:“多少钱?” 没认出来他。 孔唯垂下头,盯着自己那双快开胶的黑色匡威,闷声回答:“一千块。” 安德却笑起来,那笑声轻盈,如同一阵风从孔唯身上拂过。 孔唯期待地看他,欲言又止,听到安德问:“我刚才看显示屏上是一千三啊,师傅,你是不是搞错了?” 师傅?这太奇怪了,孔唯才十八岁啊,这两个字把他喊老了许多,安德把大陆的习惯带了过来,记忆却没有。 孔唯愤愤道:“这边没人叫师傅。”他踢了踢脚边的石子,又说:“就是一千,这个表不准。” 安德最终还是听他的给了一千,对他说句抱歉,多余的话再也没有,拖着行李箱离开了。 孔唯多想再跟他说几句话,问问他你怎么来台湾读书了?学的什么专业?许家人都还好吗?许如稚的眼睛怎么样了......在车上的时候,这些问题层出不穷地从他脑子里长出来,现在又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仍然在踢脚边的石子,攥着崭新的纸币,却谈不上开心。他还想跟着安德进去学校里面看看,这都是真正的大学生来的地方。往里走的人十个有六个戴着眼镜,那是读书读多了,孔唯想,他们甚至手里还拿着书。 他开始对读书人一词有了真正具象化的认识。 他在校门口没有逗留太久,接了对小情侣往西门町走,油门比来时踩得紧多了,二十来分钟的车程里听后座的两人谈情说爱,偶尔讲些没营养的八卦。孔唯想,读书人聊的东西也不过如此嘛,他又因此高兴了一点。 当天夜里十点他才交车,坐晚班车回家,在楼下吃了碗猪脚米线,开门时将将十一点。 陈国伦和他妈已经睡了,屋子里一片黑。孔唯没有开灯,轻手轻脚地走到卫生间洗了个澡,把衣服洗干净晾在阳台,回到狭小的房间,把房门锁上,打开床头灯,借着昏黄的灯光,将赚来的钱一张一张塞进笔记本的隔页,并写下:2009.10.12,今天遇到了安德,不过他没发现我。 隔天一早七点半,孔唯就被敲门声吵醒,一开门,黄小慧已经穿好家政公司的工作服,用尖利的声音催促道:“快点刷牙洗脸,我今天要去地堡那边,要早点到捷运站。” 第2章 孔唯的眼睛却是正对着坐在餐桌前的陈国伦的,他咬一根牙签,装模作样地在看报纸,注意到孔唯的视线,问他:“昨天开车的钱呢?” 孔唯回房里拿出一叠钞票放在他面前,陈国伦数完,骂了一句:“他妈的怎么才这么点啊?” 他音量一提高,黄小慧就有点紧张,推着孔唯进卫生间,讲的还是之前的话题,要他动作快点,否则自己会来不及。 孔唯刷牙的力道重了些,牙龈流出来的血和泡沫混在一起,吐出来,口腔里的苦味和血腥味才变得清晰。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出来的时候陈国伦已经离开了,大概是又去打麻将。 他靠在门框上问他妈:“我跟十一岁的时候差别很大吗?” 黄小慧的筷子刚夹起一勺咸菜,对于孔唯的提问并不理解,回答跑偏:“你小时候是很爱哭啦。” 孔唯没再跟她继续对话。 七点二十一分,黄小慧装工具的背包放在摩托车前,她戴头盔坐在后座,抱着孔唯的腰,说了句“好了”,孔唯就启动了车子。 他们家离最近的捷运站有三公里,一路上都是往市里赶着去上班上学的人。 黄小慧一路喋喋不休,讲着昨天她们一帮家政阿姨之间分享的趣事,哪个雇主的小三被抓,谁偷吃了一个桃子被送到警察局之类的,无聊,但是她讲得津津有味。 每次孔唯都不会给什么反应,今天却觉得也应该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同样分享给她。在一个红灯路口,孔唯开了口:“昨天我遇到安德了。” 黄小慧没听到似的,问:“谁?” 于是孔唯重复一遍:“安德。” 黄小慧沉默一阵,似乎在思考这个名字对应的脸应该长什么样,红灯过去,绿灯亮起,她有些诧异地问:“那个混血儿?” 孔唯轻轻地“嗯”了一声,黄小慧又说:“怎么会啊?在哪里遇到的?你是不是认错了?他跟你打招呼了?” 接连好几个问题,孔唯知道她不信,昨天意识到的一瞬其实他也不信。他也跟他妈发出一样的感叹,怎么会啊?这么突然的,在对岸,他们竟然又相遇了。 “他来这边读大学。”孔唯只回答了这个问题,其余一概忽略。 “哦,他家这么有钱,怎么不去什么美国英国那种地方念书啊,跑到台湾来。”黄小慧有些不屑地说道,“你工作找得怎么样啦,要不先跟着我一起干算了?现在学历低是很难找啊。” 她已经把话题转到其他地方,孔唯没有立刻回答,他专注地开着车,驶上一个坡,加快了点速度,有些艰难才顺利上去。刚才上坡的过程里孔唯生出一个新的念头,他想要不找个技校念书吧,学门技术混个证书也好啊,不然下次安德要是跟他聊起关于学校的事情,他答都答不上来,那种集体环境和氛围,从小到大都跟他没什么缘分。 可是车子开始平缓前行后,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念书就要花钱,学费要钱,书费要钱,认识同学一起出去吃饭也要钱......而且他这人向来不讨喜,被关在学校里估计只有讨嫌的命。想来想去还是算了,在一个不经意的时刻他终于回答:“我先把车跑完。” 第2章 第七天 孔唯把摩托车停在车行,取车的时候又被老板呛。他走过来,周围烟雾缭绕,讲话带着很浓重的闽南口音:“十几岁不好好读书,跑来这边开车。” 孔唯听完没有反应,坐进车里,系上安全带往南边开。一路上也不载客,九点刚过,他的车就停在台艺大门口。 他的确是不读书,但他来了个读书的地方。 孔唯坐在车里,开了个电台广播听,大早上的在放s.h.e的《super star》,年轻的嗓音唱“是天是地是神的旨意”,听起来还怪有说服力的,要换成莫文蔚那种嗓子可能还真的不行。 孔唯就坐在这车里漫无边际地想,都是些跟音乐有关的事情。他想到从前,那时安德喜欢听green day,他也跟着一起听,养成了习惯。前段时间他还在单曲循环《wake me up when september ends》。孔唯上网查过这句英文的意思,当九月结束的时候请唤醒我。 多么奇怪的名字,随口的一句话就拿来做歌名似的。孔唯靠在窗口望着学校大门想,九月已经结束了。 他等了一个小时,电台广播从音乐鉴赏转到新闻资讯,今年夏天来台湾旅游的人又创新高,具体数字孔唯没记住,他只记得其中占比最高的是大陆人,现在有个他认识的大陆人就在学校里面,可惜他进不去,也没等到对方出现。 太早了吧,孔唯自嘲地想,学生得上课啊,也不像他这样没人管的。 十点十一分,他决定不在这里耗费时间。一个行人正好弯下腰问:“司机,可以走吗?” 孔唯点了点头,那人上了车,他就踩下油门往东边开了。 后来的几天,孔唯仍然每天要花点时间来台艺大周边转转,一般是傍晚。他给自己规定的时间是一小时,再多就不行了,不然一天跑下来的钱不好跟陈国伦交差。 终于到第七天的时候,他还是坐在车上,吃一根榴莲冰棍,瞧见安德从学校里面出来,穿了件牛仔衬衫,头发比之前长了,被他随意地往后捋,一副懒洋洋的样子。 当时车上恰好又在放《super star》,“我这颗小星球,就在你手中转动”。歌词挺应景,孔唯听得后知后觉地脸红,把电台关了,开始认真注视安德。 安德身边站着个男生,应该是同学,两个人一边讲话一边往这边走,目标直指孔唯。 孔唯被吓得冰棍都吃不下,还剩三分之一,他加速咀嚼,囫囵吞下去,快要将整颗心脏冻住。他的胸腔现在充斥着一股榴莲味,混着西伯利亚的冷。 有人敲了敲车窗,孔唯转头,摇下车窗,是安德身边的那个男生——他声音响亮,笑着问:“师傅,能走吗?” 又是个大陆人,又叫他师傅!孔唯表情愤懑,但不打算再纠正第二遍,他看了眼身后的安德,沉声回答:“能。” 安德还没彻底落座,那男生大着嗓门问:“师傅,你这车里怎么一股怪味?” 孔唯的脸一下涨红,滴血似的,他没有张口,从后视镜看安德——面无表情地在看窗外。孔唯转动钥匙,默默把车窗降低了半格。 他们要去板桥文化路一段,离学校很近,两公里的样子,孔唯却开得很慢,一路上听他们聊天。 那男生问:“你打算纹什么?” 安德回答:“枪。” “枪?您真有意思。”男生呵呵地笑起来。 安德也跟着笑,但那种笑容截然不同,只是若有似无的,没有声音,要不是孔唯从后视镜里偷看,根本不会发现他也在笑。 “很痛吧?”那男生又问。 “不知道啊,没试过。”安德在看窗外。 “你那图再给我看看。” 安德从工装裤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摊开后手掌般大小,但是反对着孔唯,他不知道纸上画了什么。是枪吗?为什么会有人要画一把枪? 安德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特立独行,奇奇怪怪的。 “这能一次纹好吗?” 安德依旧是没什么表情地答:“能,但我晚上要去排练,估计得分两次。” 他们在板桥车站附近下车,径直朝一个巷子里走去。孔唯的车还停在原地,望着他们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视线中,这时候有人开了后座的门,说要去101购物中心。孔唯回过神来,犹豫了三秒吧,对他说:“不好意思不接客了。” 他飞快地朝安德刚才消失的地方奔去,好在跑得够快,在他们恰好进门前确认了店铺位置。 孔唯喘着粗气走到巷子的最深处,日式移门,四盏红色灯笼挂在上方,分别写着地久天长四个字。一间刺青店取这样情深意重的名字,仿佛刺青是某种情感的烙印,一旦刻下就再不会陨灭。 门口摆着价目表,孔唯刚想去翻,从里面出来一个大约一米六的女生,短发,纯白t恤,低腰半身裙,一条大花臂在孔唯眼前晃,手指间夹着根细长的香烟。 她问:“要刺青吗?” 孔唯退后两步,摆摆手说:“不用。” 他转身要走,很快又折回来,垂眼看着鞋尖问道:“两次刺青一般要间隔多久?” “啊?”那女生有些诧异,抽了口烟回答:“一般隔一个半月这样子吧。” 孔唯得到答案后心满意足地离开了。二十天后,他再度回到这个巷子,拉开刺青店的门,那个花臂女生正窝在沙发上画画,看见孔唯先是一愣,而后问道:“我们是不是之前见过?在店门口。” 她居然还记得自己,孔唯第一次体会到被人记住的感觉,但他无暇顾及,怯生生地开口:“那个,你这边招不招人?” 其实是不招的,刺青店除了刺青师又没有别的工种,孔唯不会画画,更不懂刺青,但还没等对方拒绝,他又说:“我不怕痛,你们可以拿我做练习。” 第3章 他没说假话,他的确对一般的疼痛刺激没有反应。 这件事最先是他四岁时村里的一个老头发现的。当时老头抽烟的手一挥,烟头刚好戳到孔唯的手臂,但他一点反应都没有,仍然平常地看着对方。那老头当场就觉得奇怪,后来又故意拿把小刀在他手臂轻轻划了一道,孔唯还是没有反应。 没多久村里就开始传孔唯不是个正常人,越传越邪门,演变到最后,人人都说孔唯是被诅咒的。但孔唯当时还很小,听不懂诅咒是什么意思,等到能理解这个词的年纪,也早已经离开村子了。 后来他妈带着他去北京检查,医生说他是先天性痛觉减退,一种基因病,说他对疼痛的敏感度远低于常人。黄小慧当时听完人也站不稳,医生就放平声音安慰道:“别太担心,他只是对外伤疼痛不敏感,肚子疼心口疼还是可以感觉到的,就是得有劳咱们家长多关注着点,毕竟这种症状在全世界也挺罕见的!” 黄小慧脚更软,她倒不是觉得这种病多危险,而是真被村里那些人说中了:孔唯不是个正常人。 但孔唯从来没觉得这个“不正常”的能力有什么不好。相反,他经常感谢自己对于痛觉的弱感知,从小到大每次挨打的时候他都在感恩,此时此刻也一样,因为对方听见他这么说,拒绝的心也在动摇。 “我们店里前段时间确实是离开了一个刺青师傅,可你没有经验吧?”她语气有些为难,做思考状,不久后又开口:“不过,你愿意当学徒的话倒是可以,但是前期没有工资拿的喔。” 没有工资?那他岂不是要倒贴交通费来上班?这根本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他也没有想要成为一名刺青师的梦想啊。他只是想帮忙收银,或是打扫卫生之类的。 孔唯思考再三,想说算了的话也就在嘴边,却在这时候听见屋里有个男生讲电话:“下星期不行啦,有个之前的客人预约好了,要画一把枪,之前只画了一半......” 那男生的话断断续续,若隐若现,孔唯却在这种不确定的氛围里坚定了想法,点点头说:“好。” 店长怔愣住一会儿,重新坐回沙发画画,笑着评价道:“你好特别喔。” 特别,这是孔唯人生第二次被这样评价。第一次是安德,也是在得知他感受不到疼痛之后,安德靠在窗口,身后的那轮月亮前所未有的亮,但却不及安德瞳孔的一分一毫,他轻飘飘地开口:“那你还挺特别的。” 特别,真是一个美好的词语。 于是从这天起,特别的孔唯就以特别的理由留在了这里。 那个花臂女生是店长,名叫nana,名字来自那部著名的日本动漫。 孔唯在店里做学徒,前期以打杂为主,没有月工资,但是包餐,中午就跟着店里的几个人一块吃饭。 刺青店算上孔唯一共四个人,店长nana,两个刺青师,一个叫黑仔,一个叫疯狗,各有各的外号,只有孔唯仍然叫孔唯。 店里生意还算可以,虽然开在巷子深处,但来光顾的客人不少,一般都是附近的学生。黑仔告诉孔唯,搞艺术的大学生最热衷特立独行,刺青是其中一种方式。 孔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把预约册翻到了第三页,一个“安”字潦草地写在格子处,后面跟的时间是十一月八日三点。 十一月八号这天,孔唯换上一件领口有点泛白的牛仔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开着,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边,下身一条黑色工装裤,再套上他前两天新买的万斯黑色滑板鞋。打扮完毕,孔唯站在镜子前照了很久,总觉得哪里别扭。 他又用他那只诺基亚对镜拍了张照,但屏幕太小,分辨不清自己这样穿是好看还是怪异。只是想到黑仔这么穿,安德也这么穿,他想总归是当下的潮流,没再纠结,背着那只快七年的藏蓝色双肩包出了门。 在楼下却遇见陈国伦,他叼着根烟正在跟其他人聊天,看见孔唯出现,目光先是一亮,然后饶有趣味地看着,旁边有几个人在跟孔唯打招呼,孔唯点点头,唯独不去接触陈国伦的眼神。 他侧过身准备离开,却忽然被陈国伦握住手腕,一抬头,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陈国伦的嘴角也是带笑的,粗糙的手掌从手腕一路升至肩膀,扣着孔唯发硬的肩,十分用力。 孔唯拿捏不准他的阴晴不定,他多希望陈国伦只是想揍他一顿,原因可能是发现了他从赚来的车费中偷了一万块,而不要是其他事情,例如现在,隔着单薄的面料碰他的身体,他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已经起来了。 毛骨悚然,孔唯久违地感受到这四个字。 然而陈国伦碰够之后放开了他,仍然笑着,笑得有些猥琐,像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关照,拍拍孔唯的后背说:“听小慧说你现在在饭店打工,那我以后是不是可以不给你钱啦?” 旁边的几个邻居跟着笑,说小唯你别听你爸鬼扯啦,他如果不给你生活费你以后就不要给他养老送终。 然后周围响起一片笑声,孔唯依旧做不出回应。 陈国伦的烟抽完了,笔直丢在地上,对孔唯说:“去吧。”跟逗一条狗似的。 孔唯几乎是跑着离开的,他坐上那辆摩托车,从反方向离开,绕了一个大圈,到达刺青店的时间比预期晚十五分钟。 他还是跟往常一样先打扫卫生,再确认今天的预约,然后站在旁边认真地看黑仔或是疯狗工作,帮他们转印图案到顾客身上。 下午两点四十三分,孔唯正在看疯狗在给一个藏族女生纹格桑花,听见拉门的声音,本能地走出去说了声“你好”,正对上安德的视线——从容不迫,不起波澜。 他还是没有认出自己。 孔唯有些失望地明知故问:“你就是安德吧?” 安德点点头,把外套脱了,里面是一件白色短袖,左胸口印了一只迷彩猴子。 孔唯领着安德进了更里面的房间,黑仔在打电话,摆手朝他们这边示意,意思是得等一会儿,孔唯向安德解释,安德点点头,坐在沙发上开始摆弄他那台黑莓手机。 应该是在给人发短信,那手机的样子真好看,时髦,孔唯联想到这个词。安德总是用时髦的东西,穿时髦的衣服,他还是个混血儿,长相也能用时髦来形容。 孔唯看清他手臂上的刺青,一把手枪,线条是粉色的,只画了枪身,里面还是空的。孔唯仍旧不明白为什么要在身上纹一把手枪。 他向安德投去疑惑的眼神,真希望对方能看穿他的好奇并主动讲给他听,可惜安德连头也不抬,专注地在手机键盘上敲敲打打。 “孔唯——”nana在喊他。 孔唯被这声叫喊吓了一跳,下意识去看安德,对方也在看他,以一种探究的、困惑的眼神,孔唯的话呼之欲出,他想跟安德说:“是的,我就是孔唯。” 但安德的眼神很快又恢复往常,提醒孔唯:“是不是有人在叫你?” nana的喊声已经重复到第四遍,而孔唯才反应过来,他简直快要无地自容,没有回答安德的话,垂着头愤懑地离开了。 安德真的没有认出他,或者说,安德彻底忘记了他。站在黑仔身后时,孔唯仍在为这件事耿耿于怀。 那把枪的形状、颜色、背后的含义,孔唯都不想再探究了,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原来他是这样容易被遗忘的一个人。 他观察着安德的表情,置身事外,和从前一样,对任何事情都没多少参与感,现在被刺的明明是他的手臂,他却表现得像是个旁观者。不对,连旁观者都不是,他的头是撇向另一边的,可能只是在看着地板走神。 途中孔唯的名字又被提起三次,一次是让他拿消毒湿巾,一次是要他把灯调亮一点,还有一次是隔壁结束工作的疯狗走进来,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孔唯,刚才那个女生问我要你的联系方式,说你长得很好看。” 孔唯第一时间却是去看安德——终于把头转了过来,带着点意味深长的眼神,这种有关情爱的话题最能引起所有人的关注,连安德也不除外。 孔唯却又一次红了脸,不知是害羞还是生气地跑了。 他坐在店门口的石阶上,抱着膝盖,想到十一岁时离开许家的情形。那天他已经哭了够久,但还是在深更半夜敲响安德的房门,拉着他的睡衣一角流眼泪,“哥,我不想走,我错了。” 那晚上孔唯把我不想走重复了七八遍,安德没说烦,当然也没出口安慰,只是从床头拿了纸巾递过去,意思是让他把眼泪擦干。 孔唯不敢多抽,拿了两张把鼻涕眼泪混作一团抹干净,对上安德的眼神还是在讲:“我不想走,我不想走。” 这四个字跟咒语似的,在孔唯脑子里转圈跳舞,导致他没办法继续往下回忆,他后来怎么走的?怎么停止流泪的?又是怎么来到台湾的?统统卡住,卡在安德那晚的眼神上——冷冰冰的,像一汪冬天的湖水。 第4章 身后的移门忽然开了,孔唯吸了下鼻子抬头看,竟然是安德!他又被吓了一跳。 孔唯尴尬地往后退了几步,欠了欠身像是在鞠躬,跟在饭店打工的服务员似的,对着安德说:“再见,欢迎下次再来。”在刺青店门口却是牛头不对马嘴。 安德把门拉上,眼神晦暗不明,盯着孔唯看了很久,看得他心底发毛,刚想开口的时候听到对面的人讲话了:“孔唯?”他笑着说道,“我们是不是认识啊?” 第3章 特殊的缘分 孔唯瞪大眼睛,一眨不眨,痴痴地看着对面的人。注意到他右耳戴着耳环,两只,此刻在夜色里泛着光。 安德却没给他多少反应的时间,走近了一些,笑着问道:“你应该是我认识的那个孔唯吧?你还记得我吗,安德。”语气十分笃定。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刚才我还坐在这里回忆你,孔唯心里想的回答是这个,但说出口的话显然拘束很多,简简单单两个字:“记得。” 安德比他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他,把孔唯看得无处可遁,再开口依旧是笑着的:“我们有七年没见了吧?” 孔唯“嗯”一声,有些欣喜地说:“我是二零零二年夏天走的,八月七号。” “这你都记得?”安德的表情总算有了波动,“现在是在这里工作?” “做学徒,不拿钱的。”孔唯解释道,“我想学门技术。” 安德了然地轻点头,又问他:“不开车了?” “啊?”这次孔唯连嘴巴都张大了,用比先前更呆滞的目光回应安德,“你......你之前就认出我了?” “你不是爱吃榴莲嘛。”安德笑着说。 “你还记得......”孔唯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车子不是我的,我是帮别人开。” 他想给安德介绍下自己的现状,但又觉得无聊,他的生活贫瘠乏味,没什么可说。短暂的沉默过后,孔唯又提起新的话题:“阿姨还好吗?” 安德的母亲安捷,中国和西班牙的混血,是个极其美丽的女人,爱牛仔服饰,爱粉色,爱惜植物,爱世间的一切。孔唯上一次见她,是在离开大陆的前一晚,安捷抱着他哄,白色短袖被他哭出一块很深的泪渍,她用不太流畅的中文安慰道:“小唯,别哭,分别只是暂时的,台湾是个好地方。” 结尾她还说了句西班牙语,孔唯听不懂,后来根据同音去网上搜,才知道意思是:祝你每天都有自己的好运。 她永远都跟天使一样。 “四年前去世了。” 安德讲出这六个字就花了一秒钟,孔唯却很久才接受这个事实,怔在原地一言不发。 孔唯沉默,安德也不再回应,他看一眼手表,时间刚过八点,手臂上的那支新鲜制成的手枪提醒他过去的五个小时都花费在了哪里。 “我还有事,先走了。” 安德兴致缺缺,没问更多也没说要个联系方式,孔唯却不甘心,抱着这份不甘心冲动开口:“我送你吧。这里打车不划算,离得近,起步价又贵,我有摩托车,可以载你回学校。” 安德侧头看了眼孔唯身后的黑色摩托,问他:“你不用上班?” 孔唯几乎没有思考,对安德说:“你等我。”转身进了店里,一分钟后再出来,身上多了只蓝色背包,合上门说:“可以了。” 他只有一个头盔,想都没想就递给安德,安德接过去,笑着问:“那你戴什么?” “我不用。”孔唯呆呆地看他,“这边离你学校很近,不会被警察抓,就算有那么倒霉,我交点罚金就好。” 安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孔唯以为他同意,正要转身跨步坐到摩托车上,肩膀却被一双手摆正身体,紧接着那顶黑色头盔被扣在了头顶,他一抬眼,看见那双绿色眼睛专注地看着某处,然后“啪嗒”一声,搭扣合上了。 “脑袋是很珍贵的啊。”安德开玩笑似的敲敲头盔,“看起来挺安全,走吧。” 孔唯站在原地,傻里傻气地眨眼,摸了摸那头盔,在心里默念:珍贵。 安德的手撑在车子后座,即使是在这样狭窄的空间,他们之间的距离仍然算不上亲密。 刚驶出巷子,孔唯先开口了:“我上下班时间不固定,有事就干,没事就可以走。” 身后的人不知道有没有回答,大概只是嗯了一声吧,但这里太吵了,孔唯戴着头盔没听清,他又接着说道:“你怎么来台湾了?” “读书啊。” 安德答得很随意,孔唯却想到七年前他说的那句“有机会总会再见的”,抱着点轻不易察的期待,说:“大陆有这么多大学,你也可以去美国、英国、法国,但你偏偏来了台湾。” 安德轻笑一声,目光钉在孔唯的侧脸,沿着他刚才的话继续说:“可能是特殊的缘分吧。” 特殊的缘分?指谁跟谁?孔唯不知道,但七年前那句话又飘进他耳朵里了,让他一下雀跃起来,摩托车的轰鸣声都由原先的死气沉沉变得兴高采烈,他将特殊的缘分五个字在心底默念,默念到第三遍时安德问他:“你妈妈呢?” “还是在给人家做保姆。”风有些大,周围挺吵,孔唯放大了点音量,“来这边之后她找了个老公,开计程车,之前我开的车就是他的。” “哦,挺好。”安德淡淡地说道。 孔唯顿了一阵,等到三十秒的红灯消失,他才回应:“嗯,挺好的。” 十分钟后他的车停在台艺大门口,夜晚的学校四周人潮汹涌,来来往往的学生谈天说地,孔唯被这股青春气息吸引,又在偶然对上路过学生的目光时感到恐惧,默默低了点头。 “谢谢。”安德下了车,也没有更多话要说似的,但脚步却没动,不久后从钱包里掏出一张五百元的纸币。 孔唯没有接,抬起头问道:“干什么?” “之前少给你的三百,算上今天你送我的。”安德平铺直叙地讲,孔唯的心湖却被投下一枚石子,涟漪荡啊荡,泛起一层又一层,他的心脏起了褶皱。 “不用。”孔唯推开他的手,闷声说道,“我送你不是为了赚钱。” 安德笑起来,把钱对折塞到他的衬衫口袋里。孔唯正准备拿出来,安德就挡住他的手,语气变得严厉了一些,却仍然是笑着,“我想给你啊,行不行?” 孔唯说不出不行,只好作罢,头摆得更低。安德想到小时候,有次孔唯被许如文从身后袭击,玩笑似的踢了一下他的膝盖后窝,于是他直直跪了下去,许如文就顺势骑在他背上,响亮地喊了声“驾!” 当时孔唯驮着许如文绕了客厅一圈,起身的时候安德站在楼梯处与他对视,那时他也是迅速低下了头,看不清脸上的情绪。 想到过去,安德总是没多少好心情,轻拍了下孔唯的衬衫口袋,说:“我先走了,你也快回家去吧。” “等等——”孔唯总是觉得不够,不甘心,他叫住安德的脚步,鼓起勇气问道:“小稚的眼睛......还好吧?” 许如稚的眼睛,很完美的椭圆形状,瞳孔乌黑,睫毛密而长。孔唯十一岁的时候害得这双美丽的眼睛意外受伤,然后他和他妈被连夜赶出了许家。 安德站在离他很近的地方,语气一如平常:“眼睛怕光,站在太阳底下久了会流眼泪,但跟你也没关系,是她自己长时间戴美瞳不肯摘,导致眼睛发炎。好像打算成年后去做手术吧。” 孔唯机械地点点头,安德问道:“还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可能是孔唯断断续续的扭捏让安德心烦了吧,他竟然主动问起,但这问题又像是把决定权交给了孔唯,仿佛只要孔唯还有话讲,这场对话就不会结束。 孔唯觉得机会难得,心一横,瞪着眼睛问安德:“我能要个你的联系方式吗?” 安德没表现出惊讶,双手插兜,似乎也不打算把手机掏出来,孔唯很快感觉到灰心,替自己辩解道:“那个......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想说,以后你的同学需要......需要保洁的话,可以联系我,我妈有优惠。” 孔唯讲完对上安德的眼神,双眸如雾,看不清晰,他一下就后悔了,刚才说的这是什么话啊,真是稀巴烂的理由,跟下过雨的泥土地似的,一点坚硬都没有,整段话一碰就散。哪个大学生会用得上保洁?安德该觉得他多爱钱了,刚重逢就抓着赚钱的机会不放。 孔唯持续胡思乱想,安德在这时伸出了手,“手机给我。” 孔唯听话地把诺基亚交了出去,见安德不太熟练地输入一串号码,没打备注,完成后按了下拨打键,他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好了。”安德把手机还给他,“再见,孔唯。” “再见。” 孔唯满意地看着小屏幕里的那串陌生数字,注视着安德离去的背影,心头仍有缺口。他想问的当然还有更多,比如你妈妈怎么去世了?他还没从这个震惊的消息中缓过来呢,现在想起都有流泪的冲动。但一切好奇暂时被他压住,等待着下一个合适的时机。 第5章 按照孔唯的设想,这个时机还得且等一段时间,但没想到一个礼拜后的周三,他就在西门町又遇到了安德。 他的目的已经实现,不打算再做刺青店学徒,还是觉得老老实实做些体力活更适合自己。但短时间内又不知道如何开口,于是就先把一周时间分成两半,一半在刺青店里继续学习,另一半跑到寿司店来打工。 这天太阳又莫名其妙地变得毒辣,十一月中了,突然回光返照一样,步行街上的人清一色穿起短袖背心,而孔唯套着三文鱼寿司形状的玩偶服,在店门口发传单揽客。 大人对他无感,小孩子却是很受吸引,簇拥着要跟他拍照,还喊他寿司哥哥。孔唯头顶一块三文鱼,身体被白米饭包裹,只露出一张稚嫩的脸,听他们这样叫,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样子更滑稽了。他不擅长应付此类场面,后来一看见小孩就转身走。 走着走着转到了店铺的背面,这时候天已经暗了,再过半小时他该脱掉衣服交差,却听到对面街上传来一阵骚动——两道疾驰的身影在人群中匆匆穿过,路人纷纷侧身为他们让道,后面跟着三四个年纪更大一点的男人,穿金带银还要配花衬衫,叫人不注意都难。 孔唯不喜欢看这种追逐的戏码,让他觉得紧张。小时候他在村里也总被他爸追着跑,追到了就直接脱鞋抽他,或者扇他两耳光,他虽然感觉不到痛,但总会觉得丢人;后来他爸死了,他跟着黄小慧去了许家,在许家被许如文追,追到了他就得变成一条狗或是一匹马,依然丢人;来到台湾之后被班上同学追,说他是个怪胎,把他围在男厕说要看看他的身体跟大家是不是一样的,然后裤子被扒了,七八个男的围着他笑......还是丢人。 紧张过后就是丢人,抬不起头,孔唯对于逃跑这件事的后果已经有极度清晰的认识。所以他不打算再看了,迈着滑稽的步伐准备扭头离开,却像是天注定的缘分,他看见对面发出一道亮光,极其微弱的,就闪了那么一下,可他真的看见了。 他定睛一看,那道亮光的主人,已经扛着摄影机转身进了另一条人员繁杂的街,而身后的花衬衫们也依旧没有减缓步伐。 孔唯失去思考,拔腿就往对面跑,引来的侧目比那些人更甚,毕竟谁能见过一块奔跑的三文鱼寿司啊!荒谬得能放进周星驰的电影里。 他不知疲倦地跑,途中撞到几个行人,仓促地说对不起,跟在那几个花衬衫的身后,却始终没看见自己要找的人。于是调转方向,穿过一间甜品店,被老板娘用闽南语骂了两句,没听懂,又向左转,一路都是食物的香气,柠檬混着蛋糕的味道,闪过一瞬的盐酥鸡香味。 孔唯都有点饿了,真的,他想撞见那人看清脸之后就去吃一份盐酥鸡,配一杯柠檬水......一个转角,他终于找到了——更确切地说,是他笔直地撞在了安德身上。 第4章 随便 摄影机差点被弄破。 孔唯第一时间想到的先是这个。但他很快将其抛之脑后,抓着安德的手,扭头跑到一个死角,让安德蹲下,自己就站在前面挡着。 三文鱼寿司服的作用还是显著,他足以将安德遮得严严实实。那几个花衬衫过来的时候,孔唯就正对着他们,表演一个打工者的疲惫,或者说他根本不用表演,那就是他与生俱来的东西。 在这一方面,他是个专家。专家就有着常人没有的信念感,所以此刻他也如此坚信自己仅仅只是在这一方空间里偷个懒罢了。 他们朝孔唯看了一眼,骂了句脏话转身离开。 “他们走了。”孔唯艰难地转头去看,却被一只手推着脸转了回去,下一秒安德出现在他面前。 “热不热?”安德从口袋里掏出包纸巾递过去,“擦擦。” 孔唯伸手,看见手臂上的白色套布,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是块三文鱼寿司,手立刻缩了回去。 安德见状什么话也没说,把摄影机放在地上,掏了张纸巾上手给孔唯擦汗。 “别,别擦了,也擦不干净。”孔唯往后退。 安德顿了顿,没几秒后还是继续,擦得一丝不苟。孔唯看见他手上的刺青,边缘红得厉害,指了指问道:“是不是过敏了?” “应该是吧。”安德看都没看,毫不在乎地说。 他把孔唯脸上的汗渍都擦干净,又开始观察他的玩偶服。 “干什么?”孔唯不明所以。 安德笑了笑,很轻,无意识的反应似的,“每次跟你见面你都是不一样的身份,计程车司机,纹身师,今天又变成一块寿司。像周星驰电影,一会儿变牙膏一会儿变电饭锅,百变星君,你们这里是这样翻译的吗?” 孔唯闷声回答:“不知道。” “抬头。”安德忽然伸手把那块三文鱼头套往上拽,扣在手里,孔唯的头发全乱了,每根发丝都是汗,“里面穿衣服了吗?” 孔唯点点头。 “那要脱吗?”安德虽然是在问,但已经上手,摸到玩偶服上的拉链,扯着往下拉。 孔唯低呼:“不用了吧!” 安德还是自顾自地把白米饭也脱了,玩偶服了无生气地被他抓着,孔唯浑身湿透,想伸手接过,却被安德拒绝:“你帮我把摄影机拿着吧。” 他们就这样调换位置,一人拿摄影机,一人扛着玩偶服,并肩走在夜晚的西门町街道。 有好几次孔唯提出交换,但安德根本不理,反而问他:“吃饭了吗?” 孔唯说没有。 “想吃什么?” 孔唯快速浏览周围店铺,眼花缭乱,没看到盐酥鸡的位置,只好说:“都可以。” 于是安德带他去了一家吃广东菜的餐厅——传统的中式装修,几根红柱子立在大厅,粤语此起彼伏。孔唯跟在安德身后,被服务员带到最靠里的座位,离空调很近,冷风忽然吹到身上,他觉得舒服,却止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你跟我换个位置。”安德安置好玩偶服,人已经站了起来。 孔唯还有些贪恋空调的凉快,但也听话照做,坐到四方桌的侧边,那风就彻底吹不到他了。 两个人点了九道菜,安德询问孔唯的意见,他一直说都行,于是招牌的都点了上来。 “太多了吧,我们肯定吃不完。”孔唯看着菜单价格,心里已经默默打开一个计算器。 “吃不完就打包带走。”安德拆下筷子在热水里烫了烫,“我请你吃。”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但如此笃定,孔唯心里的计算器一下消失,语气急得要命:“不行,我跟你a!” 安德看着他笑,“你刚才帮了我啊,救命之恩,请顿饭不算什么吧?” 孔唯的注意力才回到最开始的逃亡上,问安德:“他们为什么要追你啊?” “不知道啊,”安德转身从身后的冷柜里拿了瓶可乐递过去,“没太看清,就几个男人带着人往一条小路走,只拍了二十秒钟,居然追了我们三条街。” 安德难得露出这样大幅度的笑容,孔唯的心情也跟着放松起来,问他:“你同学呢?” “顺利逃走了吧,刚给我发消息说学校见。”安德讲得漫不经心。 “你们胆子真大。”孔唯评价道,“不会被找上门来报复吧?” 安德还是满不在乎的样子,耸耸肩说:“不知道,报复就报复吧,随便。” 他特别爱说随便,随你,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以前孔唯问他能不能借他的书看,他就说随便,那一年孔唯看了十六本书,什么《小王子》、《麦田里的守望者》、《夏洛的网》等等,有些他看不懂,有些他不喜欢,但每本都从头到尾看完了。 这个语言习惯到现在还是没变啊。孔唯傻傻地笑起来。 菜终究还是没有吃完。打包盒用了六个,两个塑料袋,一边各叠了三个盒,孔唯一手拎菜,一边拿摄影机,身后是抱着玩偶服的安德。 他们回到寿司店还掉衣服,店长训了孔唯几句,安德突然挡在他前面,说要买寿司吃。 老板的嘴脸变得慈眉善目,一边将不同种类的寿司装盒装袋,一边问:“你们是什么关系哦?” 孔唯听清楚了这个问题,却没法回答。他也讲不清自己跟安德究竟属于什么关系,是属于分开就会彻底断了联系的关系?但这话太拗口了吧,他也不想从自己嘴里听见这样冷酷的回答。 然而安德却笑着说:“弟弟,他是我弟弟。” 孔唯一惊,安德又往他心里投下一颗石子,体积不小,力道很轻,但还是在心湖掀起薄浪。他直愣愣地盯着安德的侧脸看,所有话都消散了,只剩一声哥哥在嘴边。走的时候孔唯的手里又多了一个袋子,里面放着五盒不同口味的寿司,他找准时机,叫了身边的人一声:“哥。” 然而就这么一个字,一切又戛然而止。沉默一阵后,孔唯再次开口:“你拿走吧,跟你室友分着吃,我带这么多东西回去也吃不掉。”他看着手里的袋子似乎有些头疼。 第6章 安德问他:“家里不是还有你爸妈吗?” 孔唯不讲话了。他不想带这些东西给陈国伦吃,也不想被他妈东问西问。 见他不回答,安德也不继续问,忽然瞥见他手臂上的一道伤口——位于手臂侧下方,不深,血早就止住,周围是已经凝结的血渍,不规则地漫开在肌肤上。 “受伤了?怎么不说?”安德盯着他的手臂观察。 孔唯被直勾勾地看着,距离太近,他又觉得不自在了。没事二字还卡在嘴边,安德已经转身朝附近的药店走去,几分钟后拿着个塑料袋回来了。 酒精、棉棒、纱布、胶条......工具齐全,孔唯被他的阵仗吓了一跳。不过是划破一道口子,但安德极其认真,要他把塑料袋放地上,抬起他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收拾伤口。 孔唯被这样温柔的对待弄得心底发痒,他多想伸进去挠挠自己的心脏,安抚那块骚动的表皮......他低头看见安德的棕色头发,茂密的,亮堂的,还有他耳朵上的耳环,又在发亮。 “我不觉得痛,真的,这种伤口我都没感觉。要严重一点的受伤才会让我痛,比如被车子撞。”孔唯的语气带着点紧张的期待,之前安德还因为这事说他特别呢,那七年过去,他还记得这个特别的印记吗? 安德抬眼,挑眉问道:“你被撞过?” “没有,但是我有被水果刀划破过手,流了很多血,我都没有反应过来,是我妈闻到血腥味我们才知道的。”孔唯举起右手,虎口有一道浅浅的疤。 安德对于孔唯不太关心,但他记得孔唯的确有这么个毛病来着。那是孔唯来许家的第二年,九岁,被许如文当马骑,不小心从二楼楼梯滚了下去,声音很响,连恶劣成性的许如文都吓了一跳,但孔唯坐起来,虽然在流鼻血,却没什么反应,不哭不闹,等到血流进嘴巴里才伸手去抹。 安德后来听他妈说孔唯好像是痛觉不敏感,他也不太在意,记不得学术名。 他快速包扎完毕,贴得不太美观,但比较严实,拍了两下那地方说:“先随便弄了,你回家让你妈再重新包扎下。”说完拎起地上的塑料袋就走。 孔唯跟在他身后,稀里糊涂上了一辆计程车。坐进车里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唐突,他说:“我还是去坐公车吧。” 司机抬眼看了下后视镜,主动问:“哎那是要换地址吗?” 安德看着窗外,回答:“不用。” 孔唯立刻心虚地说:“对不起。” “别总是跟我道歉,行不行?”安德转过来笑,耳骨耀眼得过分,孔唯之前就注意到了。安德的右耳戴了两枚耳环,一枚规规矩矩地穿在耳垂,另一枚特立独行地扣住耳骨。耳骨那枚更高调,上面有一排小钻,光照下来,十几颗钻石便雀跃地表现,孔唯则是他们的观众之一,也是唯一。 孔唯点了点头,“痛不痛?”他指了指安德的耳朵说,“这里都是骨头,穿过去会很痛吧?” 安德摸了一把,答道:“还好吧,就跟被刀划了一下一样。” 孔唯懵懂着,安德想起他痛感不灵敏,对这个比喻应该不大能感同身受,于是没再深入,潦草转移话题:“四年前打的了,记不太清。” 四年前?那是个特殊的年份。孔唯知道四年前安德母亲离世,虽然连安捷是在哪一天走的都不清楚,却直觉这只耳环和她有关,“是为了阿姨打的吗?” 安德都快觉得孔唯有读心术了。 他母亲去世那天,熊熊烈火,湖边的木屋烧得彻底,最后只剩下一堆黑炭,和她的尸体堆在一起,分不清哪根是骨头哪根是木头。 后来安德就在耳骨打了耳洞,跟他母亲一样的位置,扣上钻石,因为钻石可以逃过烈火。 他的心思这样好懂,孔唯却是第一个注意到的。 安德语气淡淡的:“你记性太好,她很久没在耳骨上戴耳环了,说不太得体,那个洞大概早就愈合。” 孔唯以为他的话已经讲完,正要开口时没想到对方又说:“她走的那天一只耳环都没带,所以我什么都没留住。” 孔唯看不穿安德,也听不懂他的话,嘴巴一开一合,还在向他提问—— “阿姨是生病了吗?” 他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才敢问出口,孔唯的缺点之一是好奇心太重,任何事情都想要个答案。 “不是。”安德的眼睛瞬间起了雾,“是被火烧死的。” 前座的司机也转过些头,微张开嘴,眼神奇异。 孔唯快觉得自己的心里也有股火正在烧起来,烧得他窒息,所有好奇都烧成灰烬了。他不应该问的。 “对不起。”孔唯又在道歉。 而安德似乎也没有在认真听,车停在一个红灯路口,他转向另一边,这条路的尽头有一株雏菊,矮小但是漂亮,孤零零地长在路边,都已经十一月了,竟然还盛放得好好的。 安德盯着它看了很久。 孔唯喊他的名字,两遍,安德终于回过神,转过来看,孔唯的脸近在咫尺,那一瞬间他的脸上长出一株相同的雏菊,或者说,孔唯变成了雏菊。微张的嘴巴是根茎发育的起始,两瓣耳朵化作绿叶,一共开了两朵,秋日晚风吹过来,花一摆一摆,漂亮极了。 安德一下晃了神,什么话都没有再说。 他把孔唯送到了楼下,没有下车,孔唯也没有邀请他上去坐坐。分别前安德把酒精纱布塞到他的书包里,拉拉链的手顿住一会儿才把书包还给他。 安德提醒孔唯伤口别碰水,看着他开门,逐渐走远,中途还回了个身冲他挥手再见。 司机去旁边的便利店买水,计程车就在原地停了一会儿,安德看见孔唯停在一个中年男人面前——那男人笑着打量孔唯,讲了几句话,但孔唯一直没回应,接着他又去看孔唯手里的东西,拿起一块饭团直接吃起来,一边吃一边用手点了点孔唯的脑袋,太阳穴的位置,像在说笑又像在骂人。 安德静静地看着,更像是在观察,等到那男人拢上孔唯的脖颈时,司机恰好回来,坐进驾驶座说:“歹勢歹勢,去台艺大吼?” 安德转过头说:“对。” 车子开远了,孔唯上了楼,那男人也消失不见,安德往后看,只是匆匆一瞥,但直到此刻才意识到身后的整条街、整栋楼是如此破败。 第5章 极恶非道 抵达学校时将近九点,安德一路回到宿舍,刚一开门卢海平就从床上蹦下来,整张脸扭成一团,“你他妈可算回来了!打你电话也不接,短信也不回,你几个意思?” “在跟别人吃饭。怎么了,吓成这样?”安德轻轻地笑,仿佛几个小时前的城市追杀并没有影响到他一分一毫。 卢海平承认得理直气壮:“废话!莫名其妙被几个人追杀我能不怕吗?我还是头一回遇到这种事情呢,哎,你后来往哪跑了,怎么突然就跟我走散了......” 他又开始把下午的事情拿出来讲,听众是对面的另一个室友柏树,柏树戴副眼镜,留长发,两颊凹陷,最典型的文艺青年长相。他对卢海平口中的遭遇倍感新奇,听第二遍还是目光炯炯,虽然只有逃亡片段,但已经自己脑补好前因后果,大概深夜躺在床上的时候就要开始构思人生第一部长片的剧情了。 他还跟着卢海平一起问安德后来怎么样了?而安德根本不理,把卡插到电脑里,开始看那支视频。 但离得太远,即便音量加到最大也还是听不清,画面倒算得上简洁明了——两个年轻男人穿着黑色衬衫站在路口,嘴里叼着烟,活脱脱香港古惑仔电影里的画面。 不一会儿从里面出来另两个雷同打扮的男人,拖着一个半边脸是血的男人摔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他们交头接耳几句,而后镜头就晃起来,叫喊声此起彼伏,围绕着“谁在那边?”的主题重复。 紧接着视频就结束了。安德知道那是他和卢海平开始逃跑了。 画面就到这里为止,也没人能厘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们是谁啊?”卢海平不可置信道,“这是在干什么啊?” “不知道。”安德若无其事地回答,把卡拔了出来,轻笑着说:“受古惑仔电影影响太深了吧。” 两天后,《苹果日报》刊登一条新闻,标题不可谓不吸睛:《直击!霹雳干员攻坚地下赌场,狂逮70赌客,扣百万赌资》。卢海平买饮料的时候无意间从报刊亭看见,买下报纸一路跑回宿舍,摊开在桌上,拍着占据版面最大的那张赌场照问:“眼不眼熟!” 安德盯着看了一阵,表情没变过,仍旧是风平浪静的。倒是全程作为旁观者的柏树戏瘾十足,张大着嘴说:“这就是你们那天拍到的地方吧?” 卢海平紧接着说对,刚要继续说话,只见安德拿起报纸对折,认真地看了起来。 报社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小道消息,竟然还派了记者在警方办案的时候派守现场。报纸用了一页版面记录当天情况,左边一张警方扣押一帮犯罪分子从赌场出来的照片,右边是赌场周边图,描述十分浮夸,说这是地下炼狱,专收死不悔改的赌徒。其中有段文字,不知是从警方那儿得来的信息还是记者夸大其词,称赌场小弟曾在门口那块地殴打拿不出钱的赌徒,致使其大脑严重受损,家属报案给警方提供了线索才导致赌场被端。至于伤人的人是谁,无从知晓。 第7章 卢海平才看到文字信息,后知后觉地问:“不会就是那天我们拍到的那个人吧?” 安德淡淡道:“也许吧。” “那我们手上不就有他们伤人的证据了?” 安德又回答:“应该是吧。” “这......”卢海平安静一阵,似乎是在措辞,随后甚至带着点得意的语气讲道:“这么说,我们拍下了犯罪现场?我靠!你说会不会有报社来采访我们,然后光荣事迹传遍两岸?” “还有部分嫌疑人仍在潜逃。”安德无奈地笑,点了点最后一段文字说道。 卢海平才反应过来,那些个关于大学生变大英雄的畅想一下戛然而止,跟弹簧似的缩回去,勇气忽地消失,他窝在柏树的椅子里,小声说道:“那算了。” 可安德却从抽屉里拿出了相机储存卡,往电脑里拷贝了一份,又把储存卡放进钱包夹层。 “不把视频删了?”卢海平露出显而易见的慌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这东西留着总归是祸患啊。” “他们看到我们脸了啊。”安德平静地说道,“你那天还穿得那么显眼。” 他指了指挂在阳台上的印有“台湾艺术大学”字样的黑色文化衫,有点无奈地笑,一边笑一边把外套脱了,似乎也并不为撞见这种“惊天秘密”而烦扰,抽了根烟放在嘴里,拿起打火机往阳台走,轻飘飘地说:“明天我去趟警察局。” 隔天上午八点,卢海平还是没能过去心里那一关,穿件黑色polo衫,戴个黑色口罩,顶着两个黑眼圈,几乎将黑色贯彻到底,跟着安德去报警。 即使安德把那句“我一个人去就行”重复了两遍,但卢海平还是坚持,他说:“事儿是我们俩一起犯下的,哪有你一个人承担风险的道理?” 安德不爱说废话,也没再继续劝他,只是好奇地想:犯事?犯什么事了?弄得他们做了错事似的。电影系学生偶然拍摄下犯罪现场,这几个字平铺直叙就足够有噱头了,说不定到时候罪犯落网他们还能得个优秀学生的称号。不知道台湾有没有这类嘉奖?安德也有些困,走在路上胡乱地想。 他挑了个就近的警局,得经过一条小道,路面不平,路边堆着几块砖,也没有行人。卢海平没多少精神,含一根烟在安德身旁没精打采地抽,讲话也没头没脑的:“我总觉得会出事。” 安德拔了他嘴里的烟,直接摁灭在一旁的垃圾桶边缘。卢海平不满道:“干什么?” “难闻。” “你他妈自己不也抽吗?难搞!”卢海平骂了句,但也没生气,径直朝不远处的公厕走去。 安德没回话,拿出手机百无聊赖地看,才发现孔唯昨晚给他发了条信息:【你明天有空吗?我有刺青过敏的药膏。】 真礼貌,打字还都带标点符号。安德想到小时候孔唯跟着他一块儿默写课文,三行字里能有五六个错别字,他还不写标点符号,全是以空格区隔。现在倒好,写字比以前得体了,人好像也是,还记挂着他不足挂齿的皮肤发炎。 安德撸起外套袖子看了眼那把枪,红肿还是没消。他又把袖子放下,正打算告诉孔唯:不用,对面传来一阵尖利的刹车声,在这条幽静的街道尤其刺耳。 安德扭头,也不过几秒钟的时间,视线被一抹黑色占据,接着就感到天旋地转,恢复意识的时候人已经倒在地上,太阳穴的位置正在猛烈作痛。 他低声骂了声操,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转头看去,一根铁棍从上挥下——他抬手去挡,手臂生生挨了一闷棍,疼得他整张脸都扭曲。 持棍的人戴着面罩,身上有股刺鼻的香水味,他双手握棍,卡住安德的喉咙,在他耳边吼道:“东西呢!” 大白天的持械威胁,电影里的黑社会果然不是空穴来风。安德伸手去抓棍子,却被另一个上来的男人抓住手,让他动弹不得。那棍扣得越来越紧,窒息感席卷而来,安德从外套口袋艰难掏出事先备着的刀,用力朝前面的人刺过去,划伤了他的手臂,接着又迅速向身后捅——那棍子终于松开。 他不停地咳,半跪在地上,对付他的两个人一个用脚踹,一个挥棍,安德握住那双脚拧了个面,那人被绊倒在地,而终究是势单力薄,后脑勺实实在在被砸了一棍,声音很响,一时间他眼前的世界都开始转。 那两人骂了几句脏话,其中一个趁他捂头倒地的时候掐住他的喉咙,又问了他一遍东西呢!安德疼得只能发出抽气的声音,那人也没有耐心,手上更用力,语速很快,告诉安德把东西交出来就放过他。安德的一只手伸进外套口袋,一只手示意停止,对方果真松了点劲儿,但仍旧是谨慎地看着安德动作。 这时候不远处传来一阵大叫,叫的是安德的名字——卢海平朦胧着的眼睛在从公厕出来的一瞬间就瞪大了,极其诧异地看着面前的景象。 他又急又怕,声音急促,那叫声让扣着安德喉咙的人分了心,趁他抬头的瞬间,安德抓着他的手腕转了个向,接而耳边传来凄惨的叫声——安德抢过他手里的棍,用力打在另一个人的额头上,转身对卢海平喊了声快跑。 两个人朝相反方向跑,仿佛那天西门町追逃事件重演。安德身上好几块地方在发痛。其实视线也算不上清晰,很难聚焦似的,勉强能看出前面有间咖啡店,但他没看清名称,便不得不拐弯转进了另一条路——更宽敞,也更干净,路边停着几辆小轿车,却也更安静了,因为身后人奔来的脚步声也更加明显了。 安德不知疲倦地朝前跑着,最终跑进一条巷弄,十一月份,秋季的尾巴,巷子两边还开着几簇花,红的黄的都有,这该是一条富有诗意气息的道路,安德却将它用来逃命。可惜跑到底才发现没有路了,他重重地骂了声操,目光迅速在地上游移,弯腰去拾一块并不完整的板砖时,后背又被重击,然后听到那人骂“妈的!” 安德也想狠狠骂一句,这的确是一件特别操蛋的事情,他们是刚来这边不久的大学生,现在却陷进生死未卜的危险,也许下一秒就要丧命,或是也被打成大脑受损?他来不及思考这些,人半倒在地上,手掌摁在碎玻璃渣中,似乎也感觉不到痛了,他仍打算去拿那块砖,同时需要无视所有疼痛。他这样想,也这样做,身后的人却不会给他这样的机会,掏出把刀横在他脖颈,迫使他抬起头,十分凶狠地说:“妈的!把那天的视频交出来!” 这样危急的关头,安德却不合时宜地想到那些和黑社会相关的电影,这倒也不像杜琪峰电影里的情节,有些狼狈,算不上经典;更和北野武无关了,否则他应该被一枪爆头,干脆利落,血溅一地。就那么几秒钟的时间,安德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类似的电影画面,他却也觉得荒唐,什么暴力美学,而他现在的处境只跟暴力有关,与美学无缘。 那把刀扣得越来越近了,他能感受到脖颈被划了一道,当然算不上深,但低下点头也能瞧见小面积的红色。 “东西不在我身上,你跟我......” 话还没讲完,安德就听见“砰”的一声,与此同时,那把横在他脖颈间的刀忽地松了。他诧异地转过头去,看见的是一张更令他诧异的脸——孔唯手里举着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木棍,认真地注视着他,轻声问:“哥,你没事吧?” 第6章 药膏 安德也来不及回答,目光已经转移到身边重新直起身的人。他喊着让孔唯去报警,但那人的速度太快,又举起那把发亮的长刀挥来。他本能地抬起胳膊去挡,都做好了受伤的准备,但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出现,却又听见那声“妈的”。这次变得过更微弱,也更无可奈何。紧接是一句“找死啊你!” 安德放下手臂,先看见的是一只蓝色背包,而后才是那道挡在他面前的瘦弱身影。 这身影真是神出鬼没,刚才还站他对面,现在又挡在他身前,手臂和刀碰在一块,撞出头晕目眩的红色,落到水泥地上,变得更深,也更毛骨悚然。 孔唯似乎并没有为这一处刀伤感到恐惧,他平静极了,整张脸都白透,血色几乎是霎那就从他的脸上褪去。 那把刀却不依不饶,以雷同的角度挥下,预备往事重演,而安德迅速抓着孔唯,将他拖到身后,冲着那人的胸口就是一脚。 与此同时巷口响起警笛声,安德朝那地方看了一眼——卢海平跟在两个持枪警察身后正朝这边走来,喊他名字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先前还凶神恶煞的人在“把刀放下”的命令声中不得不缴械投降。即使是亡命之徒,也有权衡利弊的时刻。 而安德顾不得这么多,也没有因为被解救而松一口气,他扣着孔唯的头转了点角度——孔唯的手臂在流血,源源不断地,带着腥味,将他的格子衬衫洇得颜色更深。 他想骂脏话的意图更盛。从口袋里拿出纸巾,扯了一堆堵在孔唯的伤口上,叫了他的名字两遍,告诉他别怕。 第8章 孔唯却说:“我不怕,我只是,没什么力气了。” 孔唯被送到医院时,整张脸白得惊人。安德背着他往里跑,手臂上的纸巾已经被红色浸透。 血滴了一路,最终停在处置室门口。 流了很多血,但伤口不算深。一小时后孔唯晕晕乎乎地出来,左手手臂缠着好几圈纱布,衬衫被他抓在手里,不能再穿。 “我哥呢?”孔唯没看见安德的身影。 躺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的卢海平蹿起来,笑眯眯地说:“哦,他去买东西吃了。哎,你感觉怎么样啊,流这么多血头晕了吧,喝点可乐补补糖分?”他还有种劫后余生的茫然,讲话语速比平时更快。 座椅上放了几瓶饮料,可乐、七喜、橙汁,东倒西歪地堆在一起。 孔唯摇摇头,又听见他说:“那你先坐会儿,安德马上回来。你刚一路上一直喊他哥,你是他弟弟?没听他提起过有弟弟啊,亲生的?还是表弟啊?对了,你怎么会出现在那里啊?”卢海平提一连串问题,但对答案也并不在乎,在孔唯短暂沉默的间隙,他笑了笑说:“还没做自我介绍,我叫卢海平,安德的同学,兼室友。” “孔唯。”孔唯怯怯地点了点头。 大约二十分钟后安德拎着几袋麦当劳回来了,额头、嘴角的伤口显著,外套没穿,随意地搭在肩上,牛仔裤裤脚挽起一些,露出脏了的球鞋。孔唯看着这些泥点出神,他和安德面对面站着,视线里是两双溅了泥点的鞋,虽然它们价格有差别,但现在它们是一样的。 孔唯眨巴了两下眼睛,迟钝得不能再迟钝的他终于反应过来:不久前他和安德经历了出生入死。电视剧里都怎么说的来着?生死之交,对,他们现在可以扣上这个名号了。 他仓皇地在心底默写这四个字,一边写一边和上帝做约定:在一竖一横一撇一捺结束之前,如果安德没开口,那生死之交就算成立了。 可惜他总是不能如愿。 写到第三个字时安德轻举起他的左手手臂问:“痛吗?” 孔唯瞪着眼睛看他一眼,随后又落下,他感觉苦闷极了,不仅为默写失败,也为安德又忘了他感觉不到痛的这件事情。低声回答:“我不会痛。” “小屁孩儿,还不会痛,逞什么强啊!晚上哥哥带你去吃顿好的,以报你救命之恩。”卢海平在麦当劳纸袋里挑挑拣拣,讲得信誓旦旦。 安德放下孔唯的手,也没再多说什么,要他坐下来一起吃饭。 “你刚怎么跟警察说的?”卢海平问。 “照实说。他们知道。” “听说还有逃犯没抓回来呢!”卢海平仍心有余悸,“到时候又来找我们打击报复。” “又没打你。”安德淡淡道。 “嘁,我那是运气好正好去上厕所,不然现在被刀砍的人可能是我,”讲到这儿,卢海平好奇地转过去看孔唯,“对了弟弟,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跟拍电影似的从天而降。” 孔唯不想多说。他在学校附近徘徊,无非是想有个好运来场偶遇,这样他可以自然而然地把口袋里的药膏给安德。现在偶遇确实是成功实现,可怎么也算不上好运......这些事情讲起来未免太神经质,孔唯想。他暂且也找不出一个合理的原因解释这番行为,于是索性沉默。 卢海平似乎是还想问,然而安德在这时打断他追问的念头:“话这么多,你现在倒是不害怕了。” 卢海平“嘁”一声答道:“这他妈可是追杀!我害怕多正常。” “刀又没架你脖子上。”安德靠在墙边,语气不咸不淡。 “别拿你跟我比行吗?”卢海平转过头去对着孔唯,指了指安德评价道:“他不是正常人。” 孔唯不知道作何回应。他小时候也被这样评价过,前两年他在杂志上看到过精神状况自测表,还认认真真做过,最后发现答案在下一期。时间拖得越久他就越惧怕答案,后来干脆不再想,现在倒是又对这个问题产生了困惑。 可是谁能定义正常?医生?法律?还是卢海平?孔唯看着安德那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开始觉得“不正常”是一个很复杂的形容,或许没那么负面,至少安德看起来并没有所谓。 “要抓不到他们怎么办?到时候又来找咱们报仇,那估计就是当场毙命的事情了,”卢海平情绪转得很快,忧心忡忡地说道,“你说至于吗?就拍到一个视频弄成这样,我爸还说得挺对的,就该离这些社会混子远一些。你说是吧孔唯?”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差点三个大学生的命就栽在他们手里了。” 孔唯被大学生一词弄得脸红,他跟大学生没什么关系,要说联系,大概就是此时此刻跟他们坐在一起吃麦当劳了。 孔唯不想否认,他也想将错就错,就让卢海平认为他也是个大学生,跟他们是一样的。他看向安德,对方也恰巧看过来,眼神没有波澜的,可孔唯却被这一眼看得心虚,他突然抬高音量否认道:“我不是大学生。” “啊?哦,你看上去确实挺小的,一下把你年龄讲老了是不是不乐意啊?”卢海平呵呵地笑,“你现在高几啊,你们这边是不是叫国中?分文理科吗,跟我们那边一样吗?” “我不......”孔唯的话就在嘴边。 安德冷不丁地插话:“吃完了吗,吃完还得去警局做笔录,给你十分钟。” “我他妈刚吃一半呢!”卢海平加速往嘴里塞鸡块。 他们一行人坐上警局派来的车,这次去的是总局,做了个笔录,三个人还得录口供。忙活到一半的时候安德听见有人说落网了,后来一问,剩下的人应该是都被抓了回来,皆大欢喜。 孔唯做完笔录,被警察领着走到外面,看见安德在签字,他走过去,看清楚安德额头上的伤口,担心地问了句:“哥,痛不痛啊?” 他其实是想上手摸的,手已经悬在半空中,却被安德避开,“我说痛你也不能理解啊。” 孔唯讪讪地笑了笑。 安德从钱包里掏出张千元纸币塞到他的裤子口袋里,“我们估计还有一会儿,你先打车回家吧。” 孔唯“啊”一声,茫然地站在原地,准备把钱拿出来时,黄小慧匆匆赶到。 孔唯想起四十分钟前的电话,他本来不想打的,但警局的人坚持要家长过来,他讨价还价几次,最终还是只能拨了电话。 黄小慧的嗓门有点大,一行人不停听她询问,等到问透了事情原委,她那股气又上来了,打了打孔唯没受伤的手臂说:“你怎么敢去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你不要命啦!” 一副气不打一处来的模样,眼泪在眼眶里转来转去,孔唯害怕极了,直接伸手去抹,呆呆地说:“我错了。” 透过孔唯侧身的一瞬间,黄小慧看见了安德——安德接收到她诧异的眼神,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往前走了两步,说:“阿姨,好久不见。您别怪孔唯,今天多亏了他我们才能没事。” “对对对,阿姨您别生气,孔唯人多好啊,应该给他发个奖状。”卢海平在一旁帮衬道。 黄小慧不好意思地看了眼周围,拉着孔唯的手,嘟囔了一句:“帮你们的忙也没什么好处,又没钱拿,我今天过来少赚八百块哎。” “妈——”孔唯喊得有点急。 孔唯的脸都烧红了,烧到耳朵根,却始终没有转头,只是盯着黄小慧身上那件工作服沉默。 后来是一个年长的警察打破僵局,拢着孔唯的后背,将他们往外推着走,和和气气地说:“事情都解决了嘛不要再怪小孩了,你看他手臂受伤,痛死了都......” “他才不会痛嘞,”黄小慧带着点阴阳怪气讲话,“那我们现在可以走了是不是?” 警察点了点头,于是黄小慧就拉着孔唯完好的那只手离开了。 孔唯任由她拖着走,也没有多说什么,先前在警局里的急促逐渐消散,一点一点落到地上。已经走出很远之后,他才忍不住扭头朝后看——安德懒散地靠在警局门口,似乎也在往他这边看? 意识到这一点的孔唯有些惶然,扭动的幅度又大了一些,试图看清楚安德的表情,却在下一秒被他妈拽着拐了弯。 黄小慧一路走一路骂,而后又偏到自己今天请假错失的工资上,孔唯一句都没听进去,背包里装着的东西在打他的腰,这次更甚,因为他的衬衫已经被扔进垃圾桶,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t恤。 被打几下之后他又忽地想起包里的药膏,真是怎么忘也忘不掉啊,都已经第二次了。 “我有东西忘在警局了。”孔唯挣开黄小慧的手,命运重演似的往后跑。 黄小慧的大嗓门又在身后发挥功效了,行人也投来好奇的眼神,但孔唯没有因此停下,他跑得很快。奔跑,这是他的专长。药膏,也是必须给安德的东西。原本没有那么迫切的,但他不知道是怎么了,心里头生出一份执念,执念告诉他就要把药膏交到安德手上。 第9章 他们刚才都没说再见呢,这或许也是执念的一部分吧。奔跑的过程中孔唯想到很多。 他逐渐放慢脚步,看见安德和卢海平背对着他站在警局门口,卢海平的半个身体仍在里面,靠着门框好奇地问:“他是你弟弟?表弟?” 孔唯一下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他瞬间就停住脚步,也跟卢海平一起等待安德的回答。 孔唯八岁到的许家,来的第三个月见到安德,安德做的第一件叫他难以忘记的事情是把许如文挂他脖子上的绳子解了,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再也不用装作一只狗了。 第二件事发生在夏天初始。 有天下午许镜竹的朋友寄了两箱进口榴莲过来,那是孔唯第一次见到榴莲,他觉得太新奇,世界上竟然还有这么一种水果,长得奇形怪状,价格却很惊人,在厨房的时候听另一个阿姨说这么一个得几百块钱,这在孔唯眼里已经是天文数字,他想怎么会有水果这么金贵?那味道肯定也很珍贵。 榴莲味大,许如稚捂着鼻子上了楼。但孔唯根本不觉得榴莲气味难闻,反而第一时间就接受了它,也许是价格让他先入为主吧,第一印象是很重要的。 总之孔唯当时怔在原地很久,直直地盯着盘子里的榴莲,一动不动地,安捷问他:“要不要吃?”孔唯一下从这场关于榴莲的迷恋中清醒过来,摇了摇头跑了。 他坐在后院草坪的小板凳上,看脚底下成群结队的蚂蚁迁徙,按平时他会看得津津有味,那天想来想去还是忘不了榴莲。他想到自己现在存了三十七块钱,不知道猴年马月可以买下一只榴莲,也许遥遥无期。孔唯在期待和挫败的两种情绪间跳跃,最终被另一种名为惊喜的心情填满 一只手端着一个白色陶瓷盘子,里面放了两块榴莲,嫩黄色的,果肉饱满,闻着并没有多少气味啊,孔唯这样想着,抬头去看——安德背对着阳光,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说道:“给你吃。”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安德的时候,孔唯就不想再维持那种假装的客气。他接过盘子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安德一直不走,还是这么站在原地看他,也可能是在看别处。孔唯觉得自己应该有点礼貌,对他说了谢谢,而后又鼓起勇气加了个称谓,学许如稚的。他说:“哥哥,谢谢你。” 安德也没拒绝。 从那以后他就管安德叫哥了。 真是一段久远的回忆,这声哥也不过持续了不到三年。 “之前家里保姆的小孩。”安德淡淡地开口。 “我说呢,跟你看着也不像兄弟啊。”卢海平评价道。 孔唯低头去看手里的药膏,就几秒钟,然后把它揣进裤子口袋,转身走了。 第7章 坏孩子的天空 孔唯感觉不到痛,但说到底也是个普通人类,面对受伤到底还是只有迎头承受的份。 这天他在家里帮黄小慧打胰岛素,肚子上太多洞了,她撸起袖子伸到孔唯面前。孔唯只用一只手觉得难以瞄准,不自觉伸起那只受伤的左臂,他是毫无感觉,血倒是一下就洇出纱布,鲜红的一块,触目惊心。 坐在一旁的陈国伦把播着股市信息的电台声音调低,嫌恶地骂:“妈的血都流出来了,没看见啊。”他顺手扔过去一块抹布,砸在孔唯脚边,“大的糖尿病,小的怪胎,真是有够倒霉的摊上你们母子。” “那你去外面找别的女人啊。”黄小慧从孔唯手里拿过针管压在桌上,看着怒气冲冲,但音量也不大。 “好啊,找别的女人,找到就跟你离婚啊,你跟孔唯滚回大陆。” 黄小慧投以愤恨的眼神,但一句反驳没有,拿出纱布给孔唯缠伤口。 “钱都给你拿来看病了还找女人。”陈国伦声音变小,把牙签吐到垃圾桶里,“你妈不是说你在饭店打工吗,钱嘞,这也快两个月了吧?是怎样,偷藏钱哦,一分都不肯给老爸。” 陈国伦抓过孔唯的衣领,那纱布还没缠完,顺着他的动作往下滚,划出一道白色的曲线。 孔唯沉默着任由他去。 把自己想象成无生命的东西,精品店里的不倒翁,被人指着太阳穴骂也没关系,用力地推他的头也没关系,不倒翁是没感觉的,它生来就要接受这样的捉弄。 孔唯放空大脑,试图把灵魂放进不倒翁的身体里。 然而还未成功,黄小慧就挡在了他面前——争吵又开始了。但好在对话算不上脏,很多都是这边的方言,他根本听不懂。 但陈国伦的骂声再一次提醒孔唯得去找个赚钱的工作了。 他坐在公车上时,领口还留有水渍——一只手洗头极不方便,衣服贴着他的肌肤很不好受。 一路顶着难受的触感往刺青店走,越靠近却越想退缩。他打算跟nana讲明不再干,也就待了半个多月,现在走对彼此都没有损失。 只是孔唯感到莫名的失落。 他在店里能干的事情不多,预约、收费、打扫卫生,都是基础的活,现在也会画一些东西,不过都是在笔记本上,比较潦草并不成气候。可他昨晚摸着那几张图案,忽然舍不得了。站在一旁看针在皮肤上刺出一套图案其实挺有意思,那跟他过往的生活截然不同。刺青是有价值的,总之来的每个客人都是为了寻求某种含义,在这样的氛围里,他也会觉得人生有一些希望。 但是没钱啊,孔唯想,大概率也再见不到安德。 孔唯的右手揪着衣领不停提起松开,渴望在进入刺青店前让领子干得透一些,也让自己待会儿讲话的时候舒服点。 已经走到巷子中段,再往里走三个店面就到底。孔唯在犹豫不决中看见店门口站着个熟悉的身影——个子很高,正在低头抽烟。下午两点,阳光最饱满的时刻,这条巷子却见不到多少光线,那人手指间的火光猛地亮起来,抬头,吐出一条笔直的烟雾——雾散了,两轮绿色的月亮升起。 现在明明是白天啊。 孔唯的脚步停在原地,未干的衣领这下彻底贴着他的后劲肌肤,却不觉得难受。 安德把烟摁灭在墙边,烟蒂扔进外套口袋,朝孔唯走来,“手臂好点了吗?” 孔唯的左手手臂在发痒,被点名了,所以不可能无动于衷。他的手臂也是有血有肉的。 孔唯问他:“你怎么过来了?” “上次你救了我一命,我还没谢谢你。不好意思啊,这两天有点忙,今天才有空过来。”安德颧骨上的伤浅了一点,笑起来却还是明显。 “不用。”孔唯轻声说,“你也救了我。” “我是被动的,你是主动的,能不混为一谈吗?”安德没打算跟他争辩,“走吧,我帮你请过假了。” 孔唯的右手手腕被安德扣住,他仓皇开口:“去,去哪里?” “感谢你啊。” 安德不由分说地拉着他走,从昏暗的巷子向外,走到没有阴影的路口,把他塞进一辆计程车,报的目的地是微风广场。 孔唯来台湾七年,真正逛街的次数屈指可数,他一般去的也只是夜市,吃东西为主,一个人穿梭在成排的小吃车之间,食物的香气、热气、亮堂的灯光,都让他有种在发梦的错觉。他偶尔还会给自己买件衬衫,一颗颗纽扣扣到喉咙口,欣赏自己站在镜子前焕然一新的模样。 那种时候他会觉得自己是一株很有生气的草。 然而现在被带着走进商场,孔唯身体里那股局促的劲儿猛地跑了出来。 商场的灯光跟夜市是截然不同的亮,夜市的亮是暖烘烘的,照得人高兴,产生希望,吃碗车仔面,明天又是美好的一天。但商场的亮是冷冰冰的,照得孔唯无处遁形。 他扭头看见一家手表店,橱窗里展示台上的手表,跟安德手上的这块高度雷同,也许就是同一款——孔唯转过去盯着安德的手腕看,但只能瞥见银色表带。 “我们来这里干什么?”孔唯问。 安德把他带到扶梯前,说道:“你的衬衫不是破了?” “啊——”孔唯反应过来,那条沾了血的衬衫,已经被扔在警局门口的垃圾桶里,“那个没多少钱。” 孔唯推脱着,这里的店看上去太大太新,买件衬衫起码得两千块吧?这对他来说太夸张了,到了二楼转身想走,正对着身后的安德,吞吞吐吐地将心里话袒露:“我买不起......” 安德轻笑一声,推着他的肩膀无情向前:“没要你花钱,都说了是感谢。”他带着孔唯走进club 21。 孔唯还是不知这个世界的天高地厚,看见面前牛仔衬衫的标价时生出茫然,以为自己多看一个零,确认真的是八千五之后,手足无措地抬眼去看安德——他的那支手表露出来了。 安德举着衬衫在孔唯面前比拟,问道:“喜欢吗?” 能不喜欢吗?这件牛仔衬衫跟他衣柜里挂着的也并无区别,可价格快是它的二十倍。穿着它的感觉会跟吃榴莲似的忘也忘不掉吗?孔唯好奇地上手摸了摸——的确是很好的触感。但还是不值得吧。他避开工作人员殷切的目光,凑过去小声对安德说:“我不用。” 第10章 安德点点头,转身对工作人员讲的话却是:“麻烦再拿个更大号的吧,我们想两个尺码一起试试。” 孔唯的表情更茫然了,还带着些烧红的羞涩。一种叛逆的坏笑,孔唯看见了,在安德脸上荡啊荡,直到被推着走进试衣间,安德还是在那样笑,笑得孔唯的耳朵根在滴血。 他想到陪他妈一起看过的偶像剧,男主带女主去试晚礼服,大概也是类似的场景。 孔唯没能成功试完两个尺码,小尺码他就穿着非常合身,掀开帘幕,安德坐在正对着他的位置发信息,一抬头,眼睛亮了一瞬,冲他笑:“怎么样?” 孔唯说:“刚好。” 然后安德就把这件衬衫买了,毫不犹豫地刷卡、输密码、签字,一气呵成。他将购物袋举到孔唯面前,更为郑重地说了一遍:“谢谢。” 孔唯却不是很想接,他知道安德这样做是出于教养,他不喜欢欠任何人的,所以之前要给他钱,现在又买昂贵的衬衫当礼物,付完钱交完东西,他们两个就算两清了。他在刺青店的工作要结束了,药膏最终没能给出去,安德的刺青应该不再发炎了吧? 本来不就该这样么?他不过是个“以前家里保姆的孩子”,过去不应该喊安德哥哥的。 孔唯头垂下去,接过那个购物袋,沉甸甸的,把他使劲往下拽似的。 “怎么总低着个头啊?”安德也低点头试图看清他的表情,“我看不见你的脸,都不知道你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高兴。”孔唯紧接着回答。 “高兴就行。”安德笑了起来,环顾四周一圈,露出找到目标的眼神,“走吧,饿死了。” 周四t.g.i. friday's 里的人没那么多,但声音还是嘈杂,店里在放《tik tok》,隔壁桌的两个女生会偶尔跟着唱。 孔唯将购物袋和双肩包放在一边,盯着旧得不能再旧的书包带走神,等到安德点完餐,他终于鼓起勇气,从包里拿出一千块递了过去。 “什么意思?” “上次,在警察局门口,你给我的钱。” 安德挑了下眉,眯起点眼睛,很困惑似的,“一千块又不是一千万,有必要非得还给我?” 话听起来像是生气,但语气没有波澜。孔唯还是伸着手,没打算收回去,很认真地说:“我没有一千万。” 安德哈哈地笑,问他:“你怎么这么傻?” 孔唯的脸又红了起来,不过没之前那么严重,他把钱放在桌上推到安德那边,垂眼说道:“这个钱本来就是你的。” 短暂的沉默过后,店里的歌曲已经切到《i know you want me》。工作人员先上了两杯柳橙汁,柔声细语地说:“请慢享用。” 安德对她说谢谢,孔唯也后知后觉地跟着讲,但抬眼工作人员已经走远,于是他正对上安德的视线——平静,似乎还带着点调笑。 安德把纸币连同柳橙汁一起推了过来,淡淡地说:“我不要,给出去的东西我不会再收回。你要不想要就扔了吧。” “这是钱,怎么可以扔?”孔唯讲话有些急。 “哦,那你就收好。”安德隔了半晌又说:“我有点事,离开十分钟。” 孔唯呆呆地说哦,在店里默默地等。菜很快上齐:炸鱼薯条、意大利面、碳烤肋排,还有很多他叫不上名字的东西。 每次跟安德吃饭都点很多菜,可是他又从来不会多吃,似乎从小就是这样,厌食症似的。一桌人里面,他永远是最先放下筷子的。但身材和力气又跟瘦骨嶙峋搭不上边,他小许如文两岁,打架却能次次占上风。 孔唯一边想着这些不着调的事情,一边把盘子往安德那边挪,仍旧一口没吃。 十分钟后安德回来,手里多了个购物袋,上面的英文孔唯没法连贯地念出来,只是盯着那成串的字母神游,直到一只崭新的双肩包出现在他面前。 这只包跟他的旧包长得差不多,深蓝色的,多了个隔层,也更大一点。孔唯懵懂地接过书包,眼神始终停在安德身上——他站着注视孔唯,眼神却跟居高临下无关,笑容淡淡的,让孔唯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温柔。 是的,温柔,孔唯在心底默写这个词语。他写得极快,仿佛为了这两个字做了十分长久的准备。安德的声音就是在温柔一词刻在他心底之后响起的:“这里没你那个牌子,我买了个差不多的,行吗?” 孔唯大幅度地点头,可心情算不上美丽,安德给他的东西越多,他就越笃定他们即将告别。身边的这只旧书包就是当时安德给他的,不久后他就离开了许家。 孔唯当着他的面把旧包里的东西装进去,都是很无聊的玩意,唯一让安德眼前一亮是一本字典。 他问道:“你随身带字典啊,这么热爱学习?” “我前几天买的,想多认识点字。”孔唯讪讪地笑,很快把拉链拉上,“我其实,已经不上学了。” 这话过于难以启齿,孔唯也是鼓足勇气才开口。可安德好似毫不在意,漫不经心地答:“不上学挺好的啊,学校没什么特别的。” 孔唯猛地抬头,直直地盯着安德的嘴,产生一种不可名状的期待。他看见安德笑了,又说:“学习哪里都能学,你脑子很聪明啊,我记得你以前做数学题很快。” “啊——”孔唯害羞地低下头,“你还记得。” 这都是多微不足道的事情,他不过是当年拿着安德的算数手册在草稿纸上做题,都是简单计算,没什么可提的。可是从安德口中讲出来,他却有种飘飘然的得意......他的确是做题很快啊,而且次次都能全对,当时的安德妈妈夸他有颗特别聪明的大脑。 其实他也都记得啊。 孔唯高兴地笑了,新书包的气味还在鼻间晃呢,他觉得好闻极了,新鲜、希望、美好,他能想到的好词语此刻都涌入胸腔,正在不顾一切地跳舞。 走出商场时已经傍晚,孔唯背着新书包,拎着购物袋站在大门正前方。安德在不远处打电话——他应该是又买了只新的黑莓手机,原先那只被那些人摔坏了。 等到他打完电话,孔唯才反应过来,询问道:“那件事情后来怎么样了?” “被校长谈话,骂了我们二十分钟,又夸了二十分钟,说来说去就是别干危险的事儿么。昨天有家报社想给我们约采访,我不愿意,卢海平挺想去。” “为什么不愿意?”孔唯问道。 “啊?”安德觉得很新鲜似的看着他,“低调点啊,不然到时候又被报复了怎么办?” “你不是那种会怕报复的人。”孔唯笃定地说。 “你太看得起我了吧?”安德轻声笑,从工装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一盒烟,问孔唯:“要不要?” 孔唯摇摇头,见他把烟烧着后说道:“你还会抽烟。” 安德吸了两口,笑笑说:“是啊,学电影的都抽烟,这是我们的防伪标识。” 孔唯听了直笑,又抽烟又打架,站在那里跟一尊雕塑似的,主题思想是我就要来搞破坏!俨然一副坏孩子的面孔啊。 孔唯走近一些,那烟味就更浓,一缕烟悠悠飘进他的鼻腔,也有些搞旁门左道地从他的眼睛、耳朵进去,有洞就钻。没多久孔唯的大脑被尼古丁的味道占满,细线似的绕着他的血管神经。 “阿姨也会抽烟。”孔唯无意识地提起。 安德抽烟的手悬在半空,原本他正准备开口,听见孔唯提起他母亲,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场火再度烧起来,首先燃着的是他手里的这根烟,然后是他的手指、衣服、脖颈、眼睛.......十一月底的台北夜里已经很冷,这场火却灭不掉。 一根烟抽到三分之二,安德的电话响了,他接通讲了几句话,侧过身挥了挥手。孔唯循着那方向看过去——一个高挑的女孩,穿黑皮衣,棕色麂皮长靴。走得很快,一把抱住安德,两个人在大街上接了个吻,孔唯侧过头不去看,停顿几秒钟后看见那根烟已经在皮衣女生嘴里了。 抱怨的声音传来:“陈可辛怎么只会用煽情这一招啊,《十月围城 》烂透了!不过我室友哭得很厉害。” “怎么不看《阿凡达》?”安德问。 “三十一号那天看啊,跟你一起,你不要明知故问。” 安德无奈地笑,“跨年看《阿凡达》啊,你真有意思。” “看完刚好十一点半,可以走去101等烟花。” 她顶着纯黑的波浪卷发,笑容灿烂,冲孔唯挥了挥手:“你好,我叫陈怡婷,安德的女朋友。你就是那位会刺青的弟弟?” 孔唯点了点头。 隔天他走进刺青店,带着陈怡婷一起,没有提离开的事情。 今天是陈怡婷和安德在一起的第三十天,她坐在沙发上翻那本翘了边的图册,问孔唯有什么具有纪念意义的图案推荐。 孔唯给她倒了杯水,思来想去也讲不出答案。想要达到忘不了的效果,那不得自己想吗?比如安德手臂上的那把粉色的枪。更何况三十天有什么可纪念的?他想恋爱中的人都智商不高。 第11章 最后陈怡婷挑了把枪纹在小腿,她说:“跟他一样好啦。” 孔唯站在旁边专心地看,枪的样子是一模一样的,可两把枪没有意思,如果你想要击穿某些东西,一把枪就足够。现在枪有了,缺少的是子弹。孔唯默默地计划着,等他学会刺青,就在和安德同样的位置纹一颗粉色的子弹。 第8章 你像一个幽灵 二零零九年十二月二十一日,街上新年氛围浓重,大型商场张灯结彩。今早在捷运站,孔唯还看见显示屏上打出的广告词:站在101,看见2010。 孔唯不知道101的顶端是什么样的,也不去想。他对这类事物总是缺乏想象的动力,就像他对新年也始终没有感知。 所谓特别的日子,他认为那是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他的生活很早就被固定在某处,打工才是永恒的主题。 nana评价他是忧郁少年,习惯在吃饭前用筷子的另一头抵住他的脸说:“笑一笑嘛。” 于是孔唯会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被疯狗讲比哭还要难看哎。 这天他和疯狗面对面坐着吃午饭,点的是这条街上的日式快餐店的照烧鸡排饭,味道一般,但nana已经连续一周光顾。 疯狗看到包装袋,抱怨着说:“搞错没啊,又吃这个,把我当鸡煮了好了。” “nana姐好像很喜欢吃。”孔唯环顾店里,但没看见nana的身影。 “她去约会了。”疯狗指了指街对面,又点了点饭盒,“就这家店的老板,她喜欢的人。” “原来是在谈恋爱。”孔唯点点头。 “不算吧,只是在接触,可能过几天就掰了。” “掰了?不是喜欢吗?”孔唯困惑地问。 “喜欢跟不喜欢之间也就一念之差啊,先相处看看,说不定对方吻技不行就立马不想继续了。”疯狗坏笑着,喝了口手边的可乐,“你也知道nana的啊,她很难搞。” 孔唯想到夜幕下的接吻,安德吻得是否投入他不得而知,和那个女生是否产生了名为喜欢的感情也无法确认。 孔唯只是回想那女生的样子:白皮肤,长睫毛。很漂亮的一张脸。穿着打扮也与时俱进。 的确是是安德应该喜欢的类型。 孔唯侧过头,对着墙上的镜子开始观察自己。隔得有点远,他想走近看得更清楚。这时候门忽地被拉开,下一秒镜子里出现了卢海平的脸,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孔唯,我需要你的帮助!” 孔唯也问卢海平怎么知道他在这里? “你哥之前跟我提起过啊。”卢海平拧动摩托车钥匙回答。 孔唯沉默着,心中产生些无法言说的窃喜。他坐在摩托车后座,在呼啸的风中第二次发问:“我们要去哪里?” 卢海平装英雄,大概以为自己是《天若有情》里的刘德华,绷着张脸说:“什么都不要问。”自己是天王瘾过足了,弄得孔唯一路都在猜。 摩托车最终停在一座剧院门口。剧院外观陈旧,墙面湖绿色的漆至少脱落了三分之一,几根雕花圆柱稍有残缺,但依旧很漂亮,却也令孔唯觉得伤心。 再美丽的东西也会旧,也会被遗弃,孔唯抬头看,注意到它连名字都已经失去,只剩剧院两字悬挂在高处。 “来这里干什么?” “帮忙啊。”卢海平还是不肯细说,拉着孔唯往里走。 每走一步就踏起无数灰尘,在穿透窗户的阳光下飘浮。那远称不上跳舞。或许是时间太久远,寄居在此地的灰尘也年老,也筋疲力尽。 他们经过一条漫长的走廊,踩着地上的木板,与挂在墙上的名家照片擦肩而过,最终推开棕红色的大门。 “我把人带来了!”卢海平对着远处的舞台大喊。 那里有五六个人错落而站,此刻纷纷茫然地看向门口。 然而孔唯无暇顾及他们的眼神,他被台下的一束目光钉住,明明站在暗处,眼睛却那么亮。他又想起奇异的绿色月亮。 安德懒散地靠在舞台边,等到他们走近站定,他抬了点下巴,问卢海平:“这就是你说的帮忙?” “是啊,小优不是没法儿拍吗?孔唯跟她年纪差不多啊。” “可是这样会不会很奇怪啊?”台上穿白裙子的女生讲话了。 卢海平仍然坚持:“不会啊,小优可以女扮男装,孔唯也可以男扮女装啊!不就是远景出现下,讲几句话吗?孔唯长得多好看,戴个假发穿个裙子跟女生一样漂亮,完全符合剧本里的亦男亦女的设定啊!” 穿裙子?戴假发?孔唯瞪大眼睛,匆忙开口:“我不行!” 安德淡淡地笑:“听到了没,”?人家说不行,赶紧放他走。“说完背过身朝舞台侧边的台阶走去。 “就一会儿,原先出演的女生发烧演不了,你就帮个忙,这是我们君怡学姐的期末作业,宋君怡你知道是谁吗?小许鞍华,你这是为艺术提前献身。”卢海平又开始犯表演瘾。 “靠腰,卢海平你是不是人啊,拿我的名头胡说八道。”另一个红裙子的女生也开始讲话,“什么小许鞍华啦,不要给我乱讲。” 孔唯在一片哄笑声中抬头看见安德,光打在他身上都变得凌厉起来,不再是暖色调。 废弃的剧院,朝气蓬勃的大学生,为了艺术为了梦想在这儿吃灰尘,多傻的事情,可是孔唯也想跟着一起变傻。还有他们刚刚提到的许鞍华,孔唯不认识,也没看过她的电影。安德所在的世界总是充满新奇,多的是他不知道的事情,不认识的人。 半晌,孔唯在细碎的讲话声中举起手,跟在上课似的。他怯怯地说:“我可以拍。” 孔唯做出决定用时不到半分钟,等到真的穿上裙子戴上假发,心里又开始打退堂鼓。他躲在幕布后的阴影处,面前的女生已经捏着粉扑在他脸上拍打第三次。 空气里充斥浓郁的脂粉味,孔唯被呛得直咳嗽,那女生却不以为然地说:“你真的长得很像女生哎。” 最终长得很像女生的孔唯被卢海平推着走了出去,一共四句台词,总共三十五个字,孔唯在后台背了又背,一出去对上安德的视线却又忘得一干二净。 安德站在摄影机后面,那是个固定机位,他看得专心致志,似乎并没有挪出一些额外的心力给孔唯。 action是小许鞍华喊的,卢海平负责打板,其他人都准备就绪,孔唯全程没看镜头,当然也不应该看。最终还算是顺利地念出了台词,表演不功不过,但也没人喊他补拍——他们接下来还有几场戏要拍,已经围在一起继续对剧本了。 孔唯站在人群之外,身上一半灯光一半黑暗,他想把半边身子从光亮中挪出来,刚准备行动,却和台下的安德对视。 安德看着他,没表情地,平静地,但又好像在笑。他往嘴里放了颗糖含着,眼神不曾从孔唯身上移开。 孔唯改变了主意,他将置于黑暗中的那条腿迈进光明。他决定让安德看得清清楚楚。 这里没有镜子,孔唯却能从安德的眼睛里看见自己。他终于想起自己的样子:大眼睛、长睫毛、嘴唇很薄。也许是感受不到痛觉的缘故,所以流血量也比常人要多。总在外面跑来跑去,皮肤却还是白的。但用不上雪白这种美丽的词,大概更接近于惨白。 一种与任何意象都无关,乏善可陈的白。 但无论如何那也是白。 孔唯越是这样想,越是能将自己看个透彻。 摄影机还开着,安德环着手臂站在一侧,冲孔唯比了个大拇指。 孔唯微笑着低头,旧匡威上方是浅蓝色的裙边,眼神再往里收,黑得发亮的长发垂在肩膀两侧,他变成了一个女孩。他现在就是一个女孩。 意识到这一点的孔唯脸开始发烫,那种死板的白色终于从他身上褪去。白里透红,有一天他也可以用上这个形容词么?孔唯在舞台上痴痴地笑。 拍摄进行到末尾时陈怡婷出现了,一头波浪大卷扎成高马尾,穿着一套运动服,自然地搂住安德的脖颈。被卢海平评价:“要开房去学校对面酒店!” 安德毫不在意似的,一只手揽住了陈怡婷的腰,另一只手拍了拍摄影机示意道:“你替我一下。” 卢海平没有不乐意,甚至兴奋更多,但依然免不了揶揄一句:“两个人有必要这样黏在一块吗?” 说这句话时眼神是冲着孔唯的,大概是希望他能附和一下自己,可惜孔唯只是抱着假发和蓝裙子呆呆地站在一边,没能领悟到卢海平的良苦用心。 安德和陈怡婷坐下,陈怡婷侧过头,摩挲他耳后的那块肌肤,问道:“你耳朵后面怎么有道疤?” 安德扣着她的半张脸,笑得漫不经心:“小时候被狗咬的。” “狗?”她用力更重,“狗怎么会咬出这样的伤口?细细长长的,不应该是两排牙齿,围成一个椭圆形吗?” 安德放下手,懒散地靠在椅背,评价道:“你们学画画的是不是都喜欢描述得这么有,画面感。” 第12章 “我只是感觉你在骗人。”陈怡婷又靠了过去。 孔唯站得近,但也不好光明正大地转过去看,始终用余光观察安德,试图看清那道被狗咬出来的伤疤。 结束后陈怡婷接到电话,起身往外走,走之前安德将她手腕上的皮筋捋了下来。他的头发有些长,此刻潦草地扎着,露出完整的右耳。孔唯更加抑制不住好奇心,看了又看。 “看够了吗?”安德忽然问,语气并无波澜,“在看什么啊?我脸上有脏东西?” 孔唯机械地转过来,闷声回答:“不是。” “哦,那你说,你在看什么。”安德似乎很有耐心。 孔唯指了指他的耳朵,“你耳朵后面的疤,怎么弄的?” 安德眯起点眼睛,很快放松,以一种探究的眼神看向孔唯。不久后他捋起头发,侧过点头,借着窗外的光彻底露出耳朵后的部分——一条约七厘米长度的疤刻在上面,起点是坚硬的骨头,终点是后颈的某处。细长,但不明显。孔唯生出冲动想去摸摸它——竟然真的伸手,不过还没碰到,就被安德躲开了。 孔唯脸上的红潮霎时褪去,白着张脸说对不起,又立刻问:“怎,怎么弄的?” “十五岁,许如文跟我打架,打碎了一个杯子,把我的头摁在玻璃碎片里,起来的时候一块这么大的玻璃插在这个位置。”安德用手指比划出玻璃大小,语气却是不咸不淡的,仿佛讲的是与他无关的事情。 许如文脾气差,热衷暴力,这事孔唯再清楚不过,他也曾被许如文害得滚下楼梯,那次似乎还伴随着脑震荡?其实孔唯也记不太清。 “为什么打架?”孔唯小心翼翼地问,讲出口又觉得是一句蠢话。许如文的恶劣是没有理由的。 安德往后靠,轻声笑起来,说道:“因为我跟他喜欢的人在一起了。” 孔唯讲不出话,他有着延迟于这个年纪的内敛,对爱情并不好奇。 隔了很久他才开口,也不过是一句可有可无的感叹:“那如文哥肯定气死了。他有心脏病,不能生气。” 许如文有心肌病,右心室发育不良,因为这病,从小到大他顺其自然地得尽优待。 安德看过来,眼神前所未有的冷,将孔唯心里头那点刚烧起来的勇气硬生生冻住。他十分沉静地开口:“你管他叫哥。” 陈述的语气,听上去却波涛汹涌。 “许如文,你觉得他是你哥。”他又说。 “不,不是。”孔唯往后退了一步,他总觉得对面的眼神里带着某种比鄙夷程度更深的东西,而他形容不上来,“我没有哥哥。” “哦,”安德没什么好脾气,“我又不存在了。” 孔唯眼巴巴地看他,问道:“我可以叫你哥吗?” “你想叫什么叫什么,随便。” 孔唯的心里开出一朵花,小小的,没有人察觉。 陈怡婷的电话打完了,她往回走,站定在孔唯面前,说他好像女孩子哦,还问安德是不是?孔唯呆滞地看着手中的蓝色连衣裙,在不久后听见安德开口:“是么?我觉得他像一个幽灵,总是飘来飘去。” 孔唯抓着裙子,那点微薄的想象力此刻一鼓作气,开始发挥大作用。他问:“是可怕的意思吗?” 安德认真地回道:“是特别的意思。” 第9章 明天会更好 跨年这天刺青店开始放假,孔唯今天不用去便利店上班,难得的空闲时间,不想就这样放过。于是吃过午饭,他跑到附近的音像店,一开门,一个穿军绿色风衣的长发男人在看书,见他进来,头也不抬。 孔唯走到台前,怯怯地问:“那个,我想租电影看。” “看什么电影?”男人问,还是没抬头。 “我也不知道。”孔唯诚实回答,“你帮我选一下吧,要有名的,有内涵的,电影学院的学生会看的,还要有许鞍华的!” 真是稀奇的要求。那男人终于放下书,抬头看他了,以一种打量不足质疑有余的眼神,将他从上到下看了好几遍, 问他:“要多少?” 孔唯回答:“先四部吧。” “只看台湾导演的?但许鞍华是香港人。” 孔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说:“那就许鞍华再加台湾导演。” 那男人而后起身,在一排排碟片中间穿梭,五分钟后手里拿来了《卧虎藏龙》、《风柜来的人》、《稻草人》和《女人,四十》。 孔唯拎着黑色塑料袋回了家。从《风柜来的人》开始看,到《卧虎藏龙》结束,他是没看出多少心得体会,既没能和影片里的台湾青年产生共鸣,也不能被武侠世界吸引,但这次观影也不是一无所获,《女人,四十》的结尾还有一段长达二十分钟的花絮,从这个花絮里他终于知道,原来许鞍华是个女导演。 已经夜里十点二十七分。 孔唯把碟片收拾好放回黑色塑料袋里,十分钟前他妈打来电话,要他自己买点东西吃,说今天大概要过了零点才能回来,她在一间粤菜馆做小时工,今天人流量爆满,她连打这通电话都有些不耐烦。 孔唯倒也不饿,他下午吃了好多有的没的,果冻、面包、还有薯条,都是前两天便利店店长给他的临期食品,现在还剩大半袋扔在他的床头呢。 这时候外面响起动静,是开门声。孔唯有些警觉,他知道是陈国伦回来了,下意识地把灯关了,想去锁门,可是动作慢了一步,锁扣还没转动,陈国伦就先把门开了——一双警觉的眼睛看向他,很快眼睛里又笑意盈盈。 “怎么不开灯啊?”陈国伦打了个嗝,浓重的酒气飘进孔唯的鼻腔。 他开始发抖,没法控制。他上一次和陈国伦单独在家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孔唯自己都记不清。 “我要睡觉了。”孔唯维持镇定,伸手去合门,但却被陈国伦突如其来地握住。 “这么早睡觉?没有年轻人像你这样的,怎么不出去玩啊?”陈国伦握得他很紧,笑容大得放肆,“没人跟你玩的话,那你跟爸爸玩怎么样?” 陈国伦的身后是亮的,身前一片漆黑,他站在分界线处,迫切地想要推着孔唯往黑暗处走。可孔唯死死地用身体抵住,陈国伦的另一只手已经在他身上乱摸,他还在想着挣脱另一只手。 他用脚去踹,踢得很准,陈国伦疼得松开了手,大概酒也醒了一些吧,但下一秒孔唯得到的就是对方更为狠厉的报复性的一脚——他倒在床边,蜷缩着,没有疼痛的感觉,却也没法立刻起身。 “他妈的小畜生。”陈国伦朝他走近,顺带把门关上了,“供你吃供你住,给我弄两下就要死要活的。” 他拎着孔唯的衣领,像抓一只小鸡那样,扯着后颈的位置,将他扔到床上。 孔唯害怕极了,抬脚去踹,但力气比平时小得多。他胡乱地挥手,啪,被陈国伦握住,然后再啪,被陈国伦打了一个耳光。 这个耳光把孔唯的眼泪都打没了。他仍旧是感觉不到痛,但衣柜却在他面前转啊转的。 陈国伦的那地方顶着孔唯,他已经解开自己的皮带了,笑容猥琐,呵气一般在孔唯耳边说:“你给我弄一下嘛,小唯,用嘴怎么样,还是用手?都随便你啊。”陈国伦把长裤褪下去,孔唯的膝盖碰到鼓起的部分,他简直快被吓坏了,很多年前的记忆又回来,“还是你让我干一下好了,这样最方便。” 孔唯的手被扣着,腿没有章法地踢,他大声喊着去死,陈国伦却笑得更浮夸:“没有人听得到啊,听到了也没有人会过来。小唯,你很漂亮,你像个女孩子一样......今天机会难得。” 陈国伦想要亲他,被孔唯躲开,又开始解孔唯的纽扣,迫不及待的样子。 孔唯浑身发抖,趁他松开手的间隙,在床边胡乱地抓,抓到那个塑料袋,用力地朝陈国伦头上砸了上去。 一下,两下,那都是塑料盒子,但砸起人来也是有作用的,至少陈国伦起身了,又开始骂骂咧咧。 情景再现。孔唯一边砸一边想到的是他十五岁的那个晚上,那天陈国伦也是喝多了,醉得一塌糊涂,而黄小慧因为阑尾炎手术正在住院。 那时孔唯比现在小得多,力气也是,被陈国伦压着,除了哭嚎似乎没有别的办法。后来他咬住了陈国伦的耳朵,不管不顾地,誓要同归于尽的样子,咬出了一嘴血的腥气。 他就盛着这股腥气跑出了这间房,跑出了这个屋子,往东边跑,那里是市区,一边跑一边哭。 现在他十八岁了,命运还是这样。 碟片散了一地,陈国伦的眼睛被砸伤了,好像在流血,又有一股血腥味,孔唯再也不想被肮脏的腥气包围了,他比十五岁的时候跑得更快,方向还是往东,行李仍旧是一颗颤抖的心脏和无止尽的眼泪。 孔唯上了一辆公交车,快十一点,车上竟然都是人。他茫然地站在原地,总觉得每个人都在看他,都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事情。 第13章 他低头去看,裤子拉链是拉上的,衬衫也扣到了最顶端的那一颗。到底哪里还不对呢?孔唯苦苦去想,忽然闻见身上的酒味和血腥味,他几乎快要吐出来。 那是陈国伦的味道。 面前的女生一直瞪着大眼睛看他,这时候突然站起来,扯了扯他的衬衫问道:“同学你没事吧?是不是晕车了?这给你坐。” 同学?孔唯走神地想,他已经很久没有上过学了。 孔唯坐在靠窗的座位,身上源源不断地流汗,那女生心肠很好,拿出一包纸巾给他,他不接,对方就轻手轻脚地放在他大腿。 善良的人,长得也是天使模样,孔唯有些绝望地想,而他永远只能和这些人短暂相遇,无法期待永恒。 他对着车窗哭,眼泪也跟汗一样流不完。 车窗外闪过成群结队的人,闪过高耸的大厦,楼顶嵌了个钟,白色表盘,金色的走针,已经十一点了啊。再过一个小时,二零一零要到来了。 孔唯看一眼这辆车的驶向,把口袋里的钱掏了出来,一共四百二十。 他在下一站停了车,站在路边拦了十分钟才拦到一辆计程车。 师傅不太耐烦的样子,告诉他:“101那边人很多喔,堵到出都出不来,我只能给你放在路口。” 孔唯点了点头,车里电台开始放歌,主持人在开始前用十分柔和的嗓音说:“祝大家都有一个美丽的夜晚,以最好的心情迈入2010。” 而孔唯看向窗外,他依然觉得世界和这个夜一样黑。 车子在基隆路和信义路的交叉口附近彻底停了下来,孔唯付了车费,剩的钱所剩无几。 司机没有说错,这边果然寸步难行,喇叭声、笑声、讲话声交织在一起,吵得孔唯耳朵发疼。对面有两个警察在维持秩序,但也很有人情味,时不时会回应行人的招呼,举手说新年快乐。 孔唯握着手机沿着基隆路继续往北走,经过市政厅,这栋庞大的建筑隐在错杂的灯光里,此刻倒也完全不觉得威严了。穿过松寿路的路口时,101大厦毫无遮蔽地矗立在正前方,孔唯停了下来,他看一眼手机,还有十分钟就要新年了。 聚集在这里的大多是年轻人,无论夜色再沉,灯光再粗糙,都能看见他们脸上的年轻,闻见青春的气息,一切都是向上的,令孔唯飘飘然。他的眼泪早已干了,随着一路挥发,徒留一张茫然的脸。 他得找到安德,什么都不说也好,或者把事情都讲给他听也行,孔唯想找个出口,而安德是唯一的选择。 他走到大楼底下,被男男女女挤在一起,开始倒计时半分钟。令人心潮澎湃的三十秒。 而孔唯的胸口放了颗定时炸弹,恐怖分子的所作所为,幽灵一样潜入,在正中心的位置放好,计划摧毁身体这座大厦。面前的一对情侣松开拥抱,透过身体间的缝,他终于看见安德,围着块灰色围巾,抱着陈怡婷,眼神像在看大厦,又像在看别处。 炸弹还在倒计时,孔唯拿出手机,长条色块覆盖住安德的名字,按下去就能拨通电话,可他看见自己赤着脚,确切来说是左脚的鞋子丢了,并不知道丢于什么时候,他也毫无察觉。 他和安德之间有道分界线,那么明显,却只有他自己看得到。 心脏开始脱离,飞一般的速度向下坠。太突然了,血淋淋地跳动变成笔直的线,将孔唯劈成两半,一同丢回过去。 耳边开始倒数:十、九、八、七......孔唯也在心里跟着数,他又回到十五岁那晚。 他在公园睡了一夜,第二天跑去警局。 警察问他什么事,他说有人摸他,听得所里的人吓一跳,问他是谁?他讲不出爸爸,报出陈国伦的名字和家庭住址。四十分钟后陈国伦来了所里,他穿件polo衫,弓着点背,样子看上去很老实,有些为难地对警察说:“他昨天偷我钱被我发现,然后打了一架,你看,把我耳朵都搞受伤了。”陈国伦没有看他,表情像是快哭:“他是很难管教啦,之前还去偷东西,被抓起来过,我跟他妈妈都想狠下心不管了,最后还是不得不管啊,毕竟是自己的小孩嘛。” “我不是。”孔唯站起来反驳道。 后来陈国伦又拉着警察走得更远,往他手里塞了几张钱,赔了一个笑脸,然后孔唯就被允许带走。 走之前他看着警局的挂钟数数,一、二、三、四......他又和上天下赌注,如果在走出门前可以数到二十,那么陈国伦出门就会被车撞死。 十八,门被推开了,孔唯转过头,没有再看那个挂钟。 三、二......一是一个激动人心的数字,孔唯从小到大都这样认为。唯一、第一、一生一世,太多类似的例子,代表独有,代表罕见,所以令人激动。 他的心有多久没有这样跳过了?完全失去印象。那种沸腾与触目惊心无关,也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仅仅是黑夜,绿色的月亮升了起来。 安德松开陈怡婷,朝孔唯越走越近。 孔唯不能再逃,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少了一只鞋。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等待安德拨开人群。 大厦楼身用激光打出了“taiwan up”,台湾会更好,孔唯跟着念了一遍。心底还有个声音在讲:明天会更好。 第10章 儿童套餐 “哭什么?”安德伸手,递给孔唯一张纸巾。 周围人太多,甚至在原地蹦跳,把这里当成夜店似的,年轻人总有着挥发不完的力气。在拥挤的人流中,安德失去耐心,拉着孔唯的手往外走。 陈怡婷跟在旁边,很快注意到孔唯那只丢了鞋子的左脚,问道:“弟弟,你的鞋子呢?” 她下一秒竟然要转身回到人群里去找,孔唯匆忙开口说不用,声音不过刚从口中微弱地飘出,安德的另一只手拉过陈怡婷的手臂,就这样拖着一男一女远离狂潮。 他们坐在路边,安德买来棉棒、碘伏、湿巾和创可贴,蹲下给孔唯擦脚上的伤口。孔唯跟弹簧似的缩回去,小声说:“我自己来。”跟往常一样习惯性低头。 安德没有坚持,把棉棒和碘伏放在一旁,将塑料袋里的拖鞋拿出来,“这么晚只能买到这个了,将就穿吧。”接着坐在孔唯身侧。 孔唯说谢谢,还是没有抬头。他借着路灯潦草地拿湿巾擦脚背,每擦一下就觉得脸更烫了一点。周围的男男女女都正青春洋溢,没人像他似的乱七八糟,哭红了眼,还弄丢一只鞋。 脚背上的污渍擦干净了,脚底的伤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浅浅的一道,估计是被石子划破的,或是玻璃。孔唯不想太认真地处理自己的脚底,那动作让他觉得自己正被“不修边幅”四个字绑住,因而动弹不得。事实上他还是挺在乎周围人的眼光的,尤其安德还坐在身边。 然而安德始终没讲话,眼神似乎也没有在看他,可能是在对面的麦当劳——十分钟前他女朋友说要去买点吃的,也是为了孔唯。想到这里,孔唯更觉得抬不起头,胡乱地在脚底贴好创可贴,说道:“对不起,我打扰到你们约会了。” “为什么这么喜欢低着头啊?”安德递过去一瓶水,“就不能看着我讲话吗?” 孔唯接过,但只是拿在手里,又说了一遍对不起,只是这次的确是看着安德说的。 “我没什么事,你们去忙吧,我待会儿就回家。”孔唯保证道。 “弄成这副样子跑到这里来找我,我看见了,也不能不管。管了你,你又说没事,让我别管。”安德轻笑着说道,“孔唯,我就是这样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啊。” “不是!”孔唯否认得有点急,“我也不是,来找你的。我就是刚好路过,没想到会碰到你。” “哦,那你给我打电话干什么?”安德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的文字显示最近通话来自孔唯。 电话居然打出去了。他明明记得没有拨号,却跟丢掉的鞋子一样,莫名其妙地发生了。 孔唯支支吾吾地回答:“我不小心按到......” “哦,那还挺有缘分。” 缘分,孔唯忽然想起安德来台湾的理由,他说这是特殊的缘分。 “发生什么事了,有人欺负你?” 孔唯把好奇憋了回去,回答道:“没有,我不小心摔了一跤。” 安德叹了口气,很轻,但孔唯还是听到了。他强调道:“真的。” 安德注视着他,似乎有话要说,但最终也不过是化作一声无可奈何的笑,“你不想说就不说了。” 孔唯“嗯”一声,很不好意思似的,终于喝了口手边的水,再抬头就看见陈怡婷朝他们走了过来——泛黄的路灯下也能看出她白皙的肌肤,根本不受其扰。今天温度不低,她却穿着件皮草外套,下面是一条不规则的半身裙,踩着细跟皮鞋碎步过来,即使这么暗,孔唯还是看清了她小腿上的刺青。 第二次跟安德一起吃麦当劳,不同的是卢海平变成了陈怡婷。 第14章 安德周围的人总有很多话说,从不觉得不自在,那是孔唯学也学不来的本领。但雷同的人之间也千差万别,卢海平对什么都好奇,口无遮拦的情况在他身上发生并不罕见;而陈怡婷没有开口问过孔唯任何有关今晚这场意外的事情,他嘴角的伤口哪来的?怎么哭得眼睛都红了?也许是并不在意,但孔唯觉得感激。 买来的东西只吃了一半,陈怡婷坚持要孔唯带回家。她讲话温柔,拿出一个变形金刚的玩具,“弟弟,这是我特地给你点的儿童套餐,你看,它会送变形金刚的玩具哎。” 孔唯被儿童套餐四个字讲得脸红,安德却在旁边无声地笑,孔唯的脸因此更红,接过变形金刚,为自己辩解:“我十八岁了。” “哈?”陈怡婷似乎有点吃惊,“哦不好意思,你看上去很小啦,我以为你还在上国中。” 上国中也不该还在吃儿童套餐吧?孔唯想,他念国中的时候已经在跟着他妈到处干活了。 又是毫不相干的联想。 孔唯被塞进一辆计程车,安德和陈怡婷没有要跟着他一起离开的意思,应该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孔唯转过去看,两个人的身影越来越远,一拐弯,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可他还是扭曲着身体,依依不舍地凝视后方。手机在这时候响了一声,孔唯摸进口袋,掏出来的除了那只诺基亚还有两千块钱。 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孔唯今晚一直游离在状况外,很多事情在他没有察觉的时候发生了。 手机屏幕上是来自安德的信息:【到家了说一声。】 孔唯心里头产生了一点雀跃,回复道:【嗯。哥,谢谢你,还有姐姐。】 安德没有再回。孔唯也没有回家。他让司机停在了家附近,走到公园,借着手机手电筒的光找到躺椅坐下,给安德发了条“我到家了,晚安”的信息。等了两分钟,对面还是没有回,大概是睡了,孔唯没想更多,他也困了,脑子早就不转。将外套脱了下来盖在身上,怀里抱着麦当劳袋子,变形金刚站在头侧。 - 二月十三,除夕夜。 “你跟那个安德还有联系吗?”黄小慧一边切菜一边问道。 孔唯怔住,傻傻地看着她,半晌才回答:“没有,他要上课,很忙的。” 跨年夜之后,孔唯跟安德见过一面,是在一周后,他感冒彻底痊愈的第二天。他拎了两大袋水果站在大学门口,安保以为他是附近水果店打工的来送东西,还问他辛不辛苦喔,要不要来坐一会儿,那颗西瓜看着很重哎!孔唯笑了笑说不用。十分钟后安德出来了,看见他手里的塑料袋,问的也是差不多的问题:“现在在水果店工作了?不纹身了?” “啊?”孔唯有点不好意思,闷声闷气地说:“这是我自己买的。” 安德的手一直插在口袋里,呵呵地笑着,告诉孔唯:“谢谢,但你留着自己吃吧。我不怎么吃水果的啊。” 孔唯又把嘴巴张大了,欲言又止,记忆里安德好像是没怎么吃过水果,他爱喝果汁,橙汁、苹果汁、猕猴桃汁什么的,但不碰水果,奇怪的癖好。孔唯失落地说:“我自己也吃不完。” 后来他把水果拎到了刺青店,被疯狗感叹道孔唯发财了。孔唯更加闷闷不乐,这个月起他开始拿工资了,两天前nana还给了他一个红包,这些水果花光了红包钱,到最后安德一口都没吃上。 “没联系就好,怕你跟着他学坏。”黄小慧递给孔唯几块姜,“切成片塞到鱼肚子里。” 孔唯皱了点眉说道:“他是大学生。” “大学生又怎么样?他们家的人都是坏的,他那个哥哥还总是欺负你。我以前就是为了赚钱不敢讲啊,现在想想这么小的小孩就这么恶劣,长大了肯定也好不到哪里去。” 孔唯很不高兴似的,但也不想同他妈辩驳,闷声道:“那不是他哥。” 黄小慧大概是没听见,喃喃了一句:“我们跟他不是一类人”,也没再理他。 吃过年夜饭,陈国伦去楼下打麻将,黄小慧跟邻居聊天,孔唯一个人四处闲逛,沿着一路烟火味走了两条街,来到了龙山寺。 门口人声鼎沸,香火味浓重,有一个阿嬷在卖糖水,孔唯买了一份,坐在庙前的石凳子上吃。糖水加了冰块,冻得他牙关打紧,可又不想浪费,每硬着头皮吃一口,就要咧开嘴巴倒吸口气。还剩两口的时候,孔唯打算一股脑把它喝干净,举起纸盒,仰头往里倒。还没彻底滑进去呢,就听见一道声音:“孔唯?” 那么熟悉,又那么遥远。冰块掉进孔唯的心脏,他的胸腔又变成西伯利亚,到处都是风和雪。 孔唯掐了自己的虎口一把,学偶像剧女主角的,可惜没用。台北的冬天不冷,但总是潮湿,无处不在的湿气透进了孔唯的骨头里,他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说不出话。 安德穿得单薄,一件深灰色短袖,外套是件深蓝色的阿迪,围了块围巾,跨年夜那块灰色的,孔唯在路灯下认出了它。 第11章 172个字 “哥。”孔唯不可置信地叫了他一声,“你怎么在这里?” 安德走到他身边,背对着路灯,表情没法看清,回答也很模糊:“学校放假了啊。” “啊?”孔唯站了起来,疑惑道:“你一个人?不回家过年?” “这里面好热闹。”安德还是不回答,已经抬脚往里,“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进去?” 孔唯怔愣着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抬脚跨过门槛的时候,口袋里的红包忽然掉出来——吃过年夜饭黄小慧非要孔唯去楼下跟陈国伦打个招呼再走,当时陈国伦正在打麻将的兴头上,赢了些钱,那点好心情就装腔作势硬要挥发出来,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朝门口的孔唯招手:“小唯进来啊,爸爸还没给你压岁红包哎。” 孔唯没有办法,在众目睽睽之下收了他的红包。 那红包跟毒蛇似的在他口袋里游来游去,孔唯总觉得某一刻就会钻出来咬他一口。 他原本心不在焉,看见地上那一抹红色,霎那间就有了更切实际的愿望。趁着安德在殿内参观,跑到最大的香炉前,不带犹豫地把它扔进去烧了,在心里默念:希望今晚陈国伦可以立刻死掉。 这一举动惹得旁边的阿嬷瞪大眼睛,“你插队直接烧红包给佛祖,这样你的愿望要在我前面了,不公平啦。” 阿嬷讲话的语气跟愤怒无关,更像是无可奈何,孔唯讪讪地笑了笑,学着他们的语气说不好意思,转过去跟安德撞了个正着。 安德直直地看他,摸不透的眼神,抽离在这座庙宇之外,也没人知道飘向何处。他走到孔唯身边,忽然笑了笑,说道:“刚才里面有人在吵架。” 孔唯侧头看他,安德继续讲:“因为有个人许愿的时候讲的是谢谢八八罗汉,被身后的人听见,说‘什么八八罗汉啊,你这样不诚心会殃及池鱼,害得神仙不肯保佑我们哎’。” 安德模仿台湾人的口气讲话,和平时那副客气疏远的模样大相径庭,孔唯笑起来,说他跟这边的人讲话好像。 “是么?”安德放松地笑着,评价道:“你们这边的人讲话都挺有意思的,但你倒是没多少台湾口音。” 孔唯的脸突然垮下来,但不明显。他安静一阵,用极其微弱的声音回答:“我不是这边的人。” 接近零点,庙里的香火味越重,熏得孔唯的眼睛发涩发痛,他几乎都快睁不开。而安德不受其扰,站在拥挤的人群之外,静静地盯着香炉里的火焰。 孔唯在门口买了一摞金纸,今天买比平时要贵两倍,付钱的时候他嘟囔了一句怎么这么贵?被卖金纸的阿嬷反击道:“破财消灾啦!” 破财消灾,孔唯咂摸着四个字,没品出多少意义。他分了一半的纸给安德,小心翼翼地将金纸投入巨大的炉中,印有“福”、“寿”字样的金纸被火焰吃下去,呼出一缕烟,仿佛所有的困苦和愿望也能随着这青烟一同上达天听。 手里的纸烧完了,烟熏得他没法睁眼,侧过身去,却看见安德手里的金纸仍旧完好,没有要烧也没有要扔的意思。 “怎么不烧啊?”孔唯努力睁大眼睛问他。 “你信这些吗?”安德举起那堆金纸示意,“烧了之后上天就能听见你的心声。” “不信。”孔唯摇摇头,以前他尝试过的,面朝神佛,一个一个地磕头,说菩萨求求你,佛祖请保佑,讲来讲去不过是希望陈国伦消失,如此专一如此虔诚,磕到后来他头都晕了,但事实就是陈国伦没法凭空不见。 安德问他:“那你买这个干什么?” “我以为你想要......替阿姨祈福。”孔唯讲得缓慢,也没敢看安德,“我不信,因为我没有话要讲给他们听。”孔唯向上指了指,“但你有话要说,好好说,肯定有神仙能听见,在另一个世界,他们会好好保佑阿姨的。” 安德沉静地看着孔唯,很久,久到炉里的火焰都逐渐消下去,在这个时候,安德终于开口:“她以前做了什么让你忘不了的事吗?你总是提到她。” 第15章 孔唯思忖片刻,却答非所问:“你们都是很好的人。” 安德的表情变成疑惑,在这茫然的间隙,孔唯又说:“以前她教我讲西班牙语,我学会的第一个单词,esperanza,希望。” 许家的后院连着厨房,几个工人不做事的时候会坐在小板凳上聊点闲碎的天,孔唯就坐在他妈腿上听他们讲。这里是许家人很少涉及的领域,除了安捷。 安捷关心后院的每一种植物,尤其是那簇雏菊,空闲时间总要过来看。每次她一出现,大家就拘谨起来,一个个站起身叫她太太,孔唯也跟着叫,她却很不愿意,对孔唯说no。 孔唯学着她的样子说no,把安捷弄笑了,那个下午抱着他坐在后院摇椅上教他讲西班牙语。 第一个单词是esperanza,她说希望,就是对未来抱有美好的期待。孔唯听不懂,安捷思索一阵,用更简洁的语言告诉他:“希望就是越来越好。” 关于母亲教孔唯西班牙语这件事,安德是完全没有记忆了,就算真实发生过,也没有持续多久吧,否则他一定会知道。她那样喜欢分享日常琐事的一个人,从来没提起过,那么在她看来这也不过是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 她眼中的一粒灰尘,却是孔唯眼里的一座山,岿然不动地压在他心底这么多年。 “外婆每年都要带我们来烧香,她说我们是中国人,要入乡随俗。后来外婆去世了,就剩我跟她,她还是坚持每年带我一起去烧香。她总有很多话讲。现在她也去世了,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安德出神地笑,“我没她那么有信念,对着那些神像什么话也讲不出来。” 今天的安德跟以往不一样,不再置身事外,变得柔和,但也哀伤。 孔唯紧接着开口:“我本来还想着,如果有一天我能再去北京,就买束雏菊看看阿姨。我记得她最喜欢这种花。” 安德眼前出现一座坟,墓碑上刻着安捷逝于二零零五年九月三十日。碑前摆着一束雏菊。 “她去世的前两天,我跟她吵了一架。”安德转了过去,“那时候许如文在美国嗑药嗑嗨了,弄了把枪带到学校去,上课的时候走火,把课桌射了个洞,然后就被学校开除遣返回国了。” 安德想到十五岁那年的秋天,树上的叶子一半黄一半绿,这是北京最好的时节,而许如文被许镜竹罚跪在偏厅两天两夜,不给送吃的也不给水喝。 “许镜竹气得发疯,掐着许如文的脖子往桌上砸,他额头的那道疤现在还在。”安德指了指额头的位置,“许如文不是有心脏病么?我妈怕弄出人命,第三天偷偷去给他送了点吃的。我知道之后很生气,问她为什么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她说这是虐待,不是解决事情的方式,人不会因为受虐待而变好。” 安德转过来,笑着,那种笑容带着浓重的哀伤,弧度却越来越大,“她太不了解许如文,总以为人性本善。我跟她吵了几句,本来我们两天后要一起去拉萨,我改签了机票,第二天背上包就走了。” 安德停下来,眼睛看着孔唯,但又穿过面前的人回到四年前,一座庙宇门口——高悬的木牌上写的是藏文,安德还没能找到当地人问是什么意思。五点,他坐在石头上注视着秃鹫飞来,可惜没有牛羊的尸体供它吃食。他和那双锋利的眼睛对视,那真是刀一样的眼神,可它却是当地的神使,逝者的灵魂在它这里得到超度,才能顺利进入轮回转世。 那只秃鹫一直不走,安德也不离开,他忽然嗅到危险的气息——电话响了,许镜竹打来的,十分简短的通话,他讲了八个字:安德,你妈妈去世了。 秃鹫飞走了,安德握着手机却没有向上看,他的眼睛是向下的。石墙高达十米,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应该跳下去,让秃鹫吃掉他的尸体,喝他的血,那么他或许来得及和他妈见面。 “她在湖边的屋子里画画,电线短路发生爆炸,里面堆了很多聚苯乙烯,塑料的一种。”有根线穿过安德的眼睛直到嘴唇,整张脸都绷着,没法放松,“那还是几年前她们美术馆拿来做东西剩下的材料。我想找个人怪都找不到。” “她留给我的最后信息是一条道歉短信,一百七十二个字,最后一句话是要我注意鼻炎,记得喷药。但你知道我在想什么?我觉得世界乱套了,好不了的鼻炎,开学考试,什么事都不重要,一切的一切,灰飞烟灭。” 孔唯往他身边靠,眼睛发红,看见的是一双更红的眼睛,火在里面烧,眼泪却落不下来。 “但其实不是,我坐在湖边,第二天太阳还是照常升起,原来什么都不会变。”安德轻声说,“许镜竹请来的和尚,有十几个吧,把客厅都快站满了,那几天到处是供香的味道。我被烟熏得眼睛疼,挥开那些雾,居然看见许如文在哭。一个礼拜后,他们就又恢复正常了。” 安德将手里的金纸全部扔进香炉,对孔唯说:“我也不信,人也好神也好,谁都帮不了你。” 第12章 27岁 跨出龙山寺时刚好零点,这里抢头香的氛围倒没有电视新闻里播得那样夸张,甚至算得上井然有序。安德和孔唯逆着人流往外走,途中遇到一个算命师傅,穿着姜黄色的褂子,手摇着铃铛,身前斜挂一块绶带,红底金边,正面写着人各有命,背面是富贵在天。 铃铛声是在孔唯面前停止的,师傅笑嘻嘻地问他:“要不要算命?百算百灵。” 孔唯摆摆手说不用,那师傅还是坚持,孔唯边走边推脱,终于师傅失去耐心,指着他抛下了一句重量级的话:“你活不过二十七岁啊。” 安德听到后停了下来,就那么一会儿,没到三秒钟吧,抓起孔唯的手臂往前走了,身后那师傅还在喊:“我有办法帮你破解!” 孔唯一路被拉着走出人潮,听见安德说:“不用信这些,他是为了让你算命胡说八道。” “我知道,”孔唯点点头,快步朝前走着,“不过没关系,他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 安德终于停下来,松开了他的手——他们停在一幢陈旧的居民楼前。孔唯透过一楼的窗望进去,还能看见电视里在放《天下父母心》。 这都几点了啊,居然还在追苦情剧,看多了晚上做梦都是苦的吧?孔唯又在胡思乱想。 “小的时候,村里算命的就说我活不过二十七岁。”明明是与生死相关的话题,孔唯却还在笑,十分真心地,和强颜欢笑并无关系,“我想应该就是真的。几年前我上网查过,说没有痛觉的人也活不长。不过二十七岁还要好久,活到那时候也差不多。” 安德拍了拍他的头顶,“少说这种话。不是会痛吗?被刀砍到的时候还是觉得很痛吧?别说什么不会痛,说多了真以为自己什么痛都感受不到。不过就是需要用力一点而已。” 他的语气淡然,但相较于平时已经严肃许多,收起若无其事的态度,像个长辈一样同孔唯讲话。 “人家活到七十二岁都嫌短,你倒挺看得开。”安德捂着他的脸轻轻向后推,“不相信这些的话就什么都不要信,一边相信一边不相信的人最讨厌。” 讨厌?孔唯不想被说讨厌,他立马噤声。不久后又听见安德问:“你家是不是就在附近?我送你回去。” 孔唯闷声回答:“我,我还不想回去。” 安德没问原因,看了眼手表,问他:“你想看电影吗?” 安德打了辆计程车,往成都路上的今日影城开。司机除夕夜还在接客,但心情看着很好,说你们好有闲情雅致喔,这么晚了跑去看电影,又问他们看什么,是《阿凡达》吗? 安德却在这时候转过来问孔唯:“你想看什么?” 孔唯一下被问住,他对电影的了解十分局限,提不出什么有效建议,只说:“看台湾电影。” 安德哈哈地笑,说:“你跟我想到一块去了。” 到了影院孔唯才知道他们来看的电影叫《艋舺》,看着非常火热的样子,名字在售票处显示屏的第一位,排队的人也很多。 他往旁边看,那张蓝皮肤星人的海报跃入视线。去年就上映的影片,直到现在还常在电视新闻上看到,说是一次技术上的颠覆,不得不看,海报标语用的都是极其夸张的词汇,孔唯印象里大多跟震撼相关。 他指了指海报,问道:“《阿凡达》好看吗?” “特效震撼。”安德给出评价。 居然也是震撼。孔唯的心被好奇弄得发痒,他看着手上的《艋舺》电影票,心里头掉出一些失落。 原本孔唯应该沿着这个话题聊下去,深入聊些跟电影相关的话题,那四部租来的影片,不是都能归类到经典里头吗?孔唯虽然没怎么看明白,但也不至于言之无物吧。 可惜它们被陈国伦砸了个稀巴烂,孔唯也不愿意跟他对质。陈国伦酒醒了,又恢复原来的面貌,对于那些自己犯下的龌龊行径闭口不提。孔唯在外面晃了一夜,在陈国伦出门后回了家,被黄小慧问去了哪里,什么也讲不出来,只是摇摇头进了房间,锁门。 第16章 孔唯现在想起它们也只觉得可怕了。 后来赔了音像店老板两千,还被指责对艺术没有敬畏心。孔唯在心里骂了句去你妈的,他还是学不来这边的人骂靠北,总感觉在撒娇。 要是看的是《阿凡达》就好了,走进影厅的时候孔唯还在为这件事遗憾。厅里的位置都坐满了,跟这么多人一起让他很不自在,他朝安德身边凑了凑,跟只小猫似的,抬眼也露出可怜的眼神,问他:“这电影很有名吗?” “是啊,今年的大热电影,还是在你家那边拍的。” “我家?”孔唯对这个话题没什么兴趣,“导演是谁啊?” 安德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怔了几秒钟才回答:“钮承泽,以前是个演员,演过侯孝贤的戏。侯孝贤你认识吗,你们这儿的大导演。” “我知道!”孔唯眼睛放光,笑意盈盈,“我看过他的电影,《风柜来的人》。” 安德笑着把围巾解开,“那里面钮承泽就有出演。” 孔唯笑得更高兴了,不是为什么钮承泽,也不是为侯孝贤,是他发现电影和电影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就像他和安德一样,并不是平行线啊,总会有某种交集。 电影放了半小时,孔唯忽然感觉冷,他只穿了件牛仔衬衫,即使周围的人那么多,也分不了他一点温度,于是抱着双臂,可怜兮兮地蜷缩着,眼睛却是专心地看着银幕。 “你穿我的外套吧?”安德忽然问道。 “不用,你比我穿得还少。”孔唯不再环抱着手臂了,强迫自己放松,“我不冷,只是习惯这样抱着。” 安德点点头,没再跟他继续这个话题。孔唯的话已出口,收也收不回来,只能僵硬地坐在那儿,用潜意识告诉自己不冷,忍忍就过去了。突然间一道黑影从天而降——安德的左右手各掐着围巾一端,将那块质地柔软的灰色围巾绕在孔唯脖颈,两圈,随意地打了个结。 “随便围了,我不是很会帮人围围巾。”安德淡淡地笑,“不过保暖就行吧?” 孔唯呆在原地,头也不会动。他的鼻腔里现在充斥着冬天的味道,一股冷冽的风从上到下吹进来,将他的身体都打透。十二点已过,孔唯看见月亮,挂在银幕右上角,绿色的,干净透彻,旁边有轮笑脸,巨大的弧度,装满了高兴。 电影放到一半时安德开始睡觉,散场时刚好醒来,他们买的爆米花还剩半桶,孔唯抱着纸盒哀怨地说道:“哥,不是你说来看电影的吗,你一直在睡觉。” 安德拿一颗爆米花丢进嘴里,笑道:“我看过啊,之前片方找了学校老师提前看片,我们就沾光一起去了。” “那你还带我来?早知道看《阿凡达》。”孔唯更觉得安德敷衍了。 “讲不讲道理了,你不是没看过?你觉得好看吗?” “嗯。”孔唯闷闷不乐地点点头。 “好看不就行了。看什么《阿凡达》,在台湾过年就看点台湾电影。”他拉上阿迪外套的拉链,打了个哈欠往外走。 孔唯抓着爆米花不放,快步跟在他身边,问道:“哥,你是不是很喜欢电影?所以才来这边?” 他其实真正想问的并不是这句话,他想问,哥,你来台湾是因为我吗?不需要百分百关联,只要占比到百分之十就可以啊。跑到对岸来的原因和他稍微沾点关系,他就很满足了,证明他并不是一个容易被遗忘的人,这世上总有人记得他。 “你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吧。”安德把一次性杯子丢进垃圾桶。 “真的?”孔唯突然音量放大,对上前面其他人的目光,讪讪地笑笑。 安德被他突如其来的激动唤醒了,那双迷蒙的眼睛变得有神,意味深长地看他,但始终没有讲话。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里面挤满人,烟味、酒味还有汗味。孔唯下意识往安德身边靠了靠,又闻见那股淡淡的香,皱起的眉头终于压平。 刚出电梯,就有一道极为温柔的声音喊住他们,用的称谓是同学,“同学你好,我朋友觉得你很帅,能不能加个联系方式?” 齐刘海,黑色直发,一双圆咕隆咚的大眼睛,穿了件牛角扣大衣。面前的女生向安德搭讪的时候,孔唯就在认真地打量,很可爱,但安德有女朋友啊,孔唯自作主张地替那女生感到惋惜。 然而安德说了好。没有犹豫地报了自己的手机号,答应她回去加msn的好友。他们站在一楼电梯前聊了几句,问他你是混血儿吗?我还没去过西班牙哎,有什么地方推荐去啊。后来把朋友拉过来,几分钟内就坦白,说好啦,其实是我自己想要你的联系方式,刚在电梯里就觉得你实在太帅,不认识一下的话好可惜喔。 小女生的坦陈都如此可爱,谁听见都会心甘情愿地把联系方式交出去吧。可是安德有女朋友啊,孔唯想到陈怡婷,那只变形金刚的玩具还在他床头站着。 分别前对方还好心夸了嘴孔唯,却还是对着安德讲的:“你弟弟也很好看啊,他现在是在上国中几年级啊?” 安德没回答,把孔唯推进计程车,报完目的地,就听到身边的人抗议道:“我成年了。”语气也不含多少底气,听得安德直笑。 他把车窗降下去一半,快三点了,街头剩下开着小摩托车在神游的年轻人,再无其他生动的气息,连路灯都没有七八点钟的时候亮。 “说明你长相显年轻。”安德看着一闪而过的街景说道。 “不是。”孔唯闷闷不乐地说,但也到此为止。不是因为他长得显小,都十八九岁的年纪,千篇一律的年轻啊,再怎么深沉也不至于到多成熟的程度。归根结底是他太瘦弱,个子不高,身上没一丁点肉,皮肤直接包着骨头,用点力就能戳出来似的。发育不良。黄小慧是这样总结他的瘦小。 已经第二次被当成国中生了,但他仍旧不能适应,她们都讲得太理所应当了!孔唯想到陈怡婷,思绪又乱到更为重要的问题上,问安德:“哥,你给她们联系方式,你女朋友知道会生气吧?” 前面的司机突然清醒一般,后背紧贴着座位,余光往后瞥。安德注意到他的视线,轻笑着,也不正面回答孔唯的问题,把车窗彻底降下去,趴在窗口说:“跟她没关系吧。” 两天后孔唯就知道他口中的没关系是什么意思了。 安德和陈怡婷分手了。 年初三那天孔唯带着装萝卜糕的保温盒去了花园酒店找安德。人还坐在摩托车上,就看见不远处安德背对着他在和陈怡婷讲话,更确切来说是吵架。虽然看不见安德的脸,但陈怡婷的表情怎么也算不上好看——紧皱着眉,一直在说话,隔得老远孔唯还能隐约听见她的声音,听上去是真的很生气。 孔唯不善于应对冲突,连围观都力不从心,站在摩托车一侧别过头,盯着脚底下的泥地开始数数。数到七十三的时候听见嗒嗒的脚步声,是高跟鞋的声音。转过头去看,陈怡婷踩着双黑色细跟短靴顿在他面前,脸颊两道泪痕,眼线晕开了一点,太狼狈了,孔唯下意识想伸手替她擦干净眼角晕开来的黑。 他怯怯地叫了一声:“姐姐......” 陈怡婷上手抹了一把脸,还没从那种愤恨中缓过来,抓起孔唯手里的保温盒摔在地上,萝卜糕掉出来两块,躺在薄薄的灰尘上。 不远处的安德走过来了,手里夹着根烟,不紧不慢地,孔唯一下子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们都是神经病。”陈怡婷留下这句话走了。 -------------------- 我更更更更更 第13章 台北梦游 “受伤了吗?”安德看孔唯蹲下去收拾萝卜糕。 “没有。”孔唯拧好盖子站起来,“她又没打我。” 安德点点头,对他说进去吧,头也不回地往酒店走。孔唯跟在身后,抱着保温盒一路进了六零四。 “哥,你们刚才是在吵架吗?” “是分手。”安德递给他一瓶水,“一个月前就分了,可能是有点气不过,今天来找我复合。” “不是才在一起没多久嘛!”孔唯追问道:“为什么分手?” “因为她说她爱我。”安德讲话的语气平静,给的却是令人无法理解的理由。 “这有什么不对吗?”孔唯终于舍得把保温盒放下,“谈恋爱不就是要爱来爱去。” “没什么不对。但我不相信,也不想听。”安德笑容很淡,又想抽烟了,打火机已经摁下去,才想起这里是室内,“你谈过恋爱吗?” 孔唯有些羞愤地回答:“没有,谁会喜欢我。这是你胡编乱造的借口吧?就算我没谈过恋爱,我也知道这个理由很脆弱。” “很脆弱?”安德靠在阳台边饶有兴致地看他。 “嗯,分手的话,应该是烦了,或者不爱了,变心了,怎么会是因为爱才分手。”孔唯解释得振振有词,“这样的理由太不堪一击了。” “烦了,不爱了,变心了,”安德重复道,“非得走到这一步吗?” 第17章 他讲话总是这样模棱两可,孔唯似懂非懂,见他背对着自己,猜测是先前的追问惹他心烦了,指着阳台上那架亮着红灯的摄影机问:“这是在拍什么?” 关于爱情的话题就不动声色地翻篇了。 “拍城市。”安德回答,指了指楼下,“从这里看下去还挺美的,没有分界线,一切都混在一起。但实际上不是,前两天我往南山街走,大厦慢慢地没了,铁皮屋一间接一间。”他笑了笑,“一座城市再漂亮也总有铁皮屋的存在,避免不了。” 安德像个从事城市规划的工作人员跟他讲这些关于大厦和铁皮屋的道理,可孔唯联想到的仍然是爱情,他茫然道:“你好悲观。” 安德夹着烟,眯起点眼睛,似笑非笑地看他。 孔唯困惑着继续说:“你很受欢迎,被爱是理所应当的。” 安德却没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推一下他的头,评价道:“你还是那么傻啊。” 孔唯带来的萝卜糕还剩四块是干净的,但他也不好意思拿出来,反倒是安德拧开保温盒盖子,直接上手塞进嘴里,“你做的?” 孔唯没来得及阻止,摇摇头说:“我妈做的。我不怎么会做东西,不过里面有一块是我做的。” 安德嚼到第二块,告诉他:“我觉得这块就是你做的。” “你怎么知道?”孔唯凑得近了些,想要观察安德手里这块萝卜糕,是特别丑还是特别难吃?或者两者都有?没想到安德回答:“因为跟刚才那块味道不一样,比较特别。” 特别,又是这种蛊惑人心的词。孔唯的心跳得厉害,他觉得自己太没出息,因为一个词就脸红心跳。可是没办法啊,从小到大,让他最先领悟到特别一词含义的人就在眼前,那么他每说一遍,不过是在反复给这份悸动加大重量。 那天下午他们窝在酒店沙发一起把萝卜糕吃完了,还看了两部阿巴斯的电影。孔唯看完《特写》,静静地流眼泪,他说总觉得在哪里见过男主,也许是梦里吧。安德听完也没说他奇怪,抽了两张纸巾给他擦眼泪。结束后他把孔唯送到酒店楼下,遇到个阿婆背着竹篓在卖花,深玫红的玛格丽特,鲜艳的一簇在背后盛放。安德喊住正在戴头盔的孔唯,送了他一束。 安德说,孔唯,新年快乐。孔唯接过去,放进双肩包里,留了条缝,用拉链卡住。这一天他开车的速度极慢,生怕风太大会伤到背后的那束玛格丽特。 第二天孔唯还是跑了过来,原因是他忘记把保温盒带回去。发出简讯的时候他其实心里没底,故意留着保温盒在酒店,不过是想跟安德多接触接触罢了,可这点心思会被发现吗?太明显了吧,他想。他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学不来不动声色那一套。 好在安德说了好。就一个字,但足够孔唯雀跃着从家来到酒店。 他也不是空手过来,问安德想吃什么,对方说随便,他就买了附近那家粤菜店的干炒牛河。安德一如既往地吃几口就放下筷子,孔唯小心翼翼地问:“你觉得不好吃吗?” 安德回答得很没所谓:“没你做的萝卜糕好吃。” 故意的吧,孔唯的脸红了,他瞥见安德脸上显而易见的笑意,手里的这份牛河无论如何都吃不下去。 那天安德又给他放《暴雨将至》,告诉他这部电影是这个导演的处女作,拿了大奖。孔唯眨着天真的眼睛,却说:“哥,你的第一部电影一定也会大获成功的。” 安德笑了笑,说他这是盲目的希望。 整个春节假期都在类似的日子里重复。孔唯一般上午过来,带点水果或是他妈做的小吃点心,安德习惯吃披萨,吃麦当劳,每次那张小圆桌上都堆满食物,但只有三分之一是安德解决的。孔唯不想浪费,就在旁边默默地吃完,有时候吃得实在塞不下了,安德就在旁边笑,看见孔唯的耳朵根泛红,笑声就化为叹气声,把披萨盒合上放到地上,拉着他去楼下走两圈。 下午就继续看电影,没有分类,放什么单纯看安德心情。年初四是蔡明亮专题:《爱情万岁》、《青少年哪吒》和《你那边几点》。孔唯看得昏昏欲睡,确认自己跟这个叫蔡明亮的导演无缘。片尾演职人员表出现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地说:“哎,李康生,三部电影里都有他。” 安德把电影暂停在此处,告诉孔唯:“他是蔡明亮的御用男主角。” 孔唯还是不够清醒,眨巴了两下眼睛说:“哥,那你以后拍电影也要找个御用男主角。” 安德又说他这是盲目的期待。 年初五孔唯没来,跟着他妈去干活,一天跑了三个地方,脚底板磨出了血泡。临睡前他有些唐突地给安德发了条简讯,问他能不能看点高兴的电影。 安德没有回复,但第二天果然是变成周星驰专题。孔唯却闷声说他都看过,很失落似的。小时候电视上总放周星驰电影,有几部他都快把台词背下来了。 听他这样讲,安德倒也没什么反应,合上电脑说:“那玩点高兴的吧。” 安德开着摩托车,孔唯坐在后座,头盔只有一个,因此安德开得极快,他说这样就不会被警察发现了。安德笑得大声,混着呼啸的风,听上去却隔得很远。他还不怕死地举起手,故意要惹人发现似的,孔唯被他吓得缩得更低,他想安德是个疯子,真的是个疯子。 摩托车拐过府中路街角,往东开一百米,停在“永恒辉”那扇闪着霓虹灯的大门前。掀开塑料帘幕,旧塑料混着浓重的烟味扑面而来,孔唯告诉安德:“这里有点旧了,不过游戏很多,价格也比较划算。” 安德对旧不旧的没所谓,环顾四周,只觉得这里挺像某些台湾电影里的场景。他问孔唯:“你经常过来玩吗?” “嗯,我妈以前在这里卖汽水。” 刚来台湾不久的时候,黄小慧所谓的中间人消失了,说好的证明没给她,钱也被卷走。那天她灰心丧气地路过这里,见孔唯两眼发直,想说就满足他一回吧,当作母子俩来台湾旅游了,玩够就得回大陆。 好巧不巧地在这里遇见陈国伦,黄小慧和他聊得分外投缘,而孔唯在旁边专注地开卡丁车,没有在意陈国伦的存在。一周后他妈忽然说要结婚,语气十分认真,孔唯懵懵懂懂地说好。那时陈国伦还没开计程车,跟朋友在街头合开了一家牛肉面馆,黄小慧在拿到证明前没法找工作,每天除了在面馆帮忙,还会跑来这里卖汽水。 头几年孔唯就一直跟着她待在这里,大部分时候帮忙卖汽水,小部分时间里看别人玩游戏,真正上手的时刻很少。 角落里那台《拳皇98》的机子依旧是大家的最爱,这么多年过去了还经久不衰,孔唯有些落寞地朝那个方向看着,这么多年了,他还是一次都没玩过。 安德能看穿他的心思似的,推着他的后背朝拳皇走了。 “干,干什么?”孔唯慌张地问。 “打一局啊。” 那天他们坐在机子前将近两个小时,十元一回的投币续了一次又一次,到后来两个人口袋里都没钱了,其他的游戏也没能体验,但孔唯一点也不觉得失望,他对安德说:“哥,我今天很高兴。” 接下来几天他们还去了在华山文创园举办的电影分享会,见到了李屏宾、杜笃之、朱天文......主题是台湾新浪潮电影三十年。焦雄屏做主持人,从新电影运动切入,讲到《海角七号》,讲到今年大热的《艋舺》,钮承泽还特地录了支视频,说他如何受启发而想要拍电影......现场的学生和影迷听得专心致志,孔唯却在这种气氛中走神,他偷偷问安德:“哥,你是为什么想要拍电影?” 安德似乎也没有在认真听台上的人讲话,将手中那张印着《悲情城市》台词的便签纸塞进外套口袋,反问孔唯:“谁说我想拍电影了?” 孔唯茫然地“啊”了一声,被身边的人提醒:“同学,麻烦你小声一点可以吗。”他脸红着说对不起,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结束后大家都忙着合影,安德却走得洒脱。他们在园区里闲逛,孔唯看见一家音像店的玻璃墙上贴着好几张电影海报,指了指那张黑色的说真有意思。 于是后一天就变成塔可夫斯基的专栏,安德真的跟个电影学院的老师似的!看一部《飞向太空》已经是孔唯的极限,《潜行者》放到第二十分钟,孔唯靠着沙发沉沉睡去,醒来被安德评价:“睡得挺好。”身上也多了件外套。 孔唯觉得自己被讽刺了,但更羞愤的理由烦扰着他,临走前他难以启齿地开口:“我,我是不是打呼了?” 安德拍了拍他的头盔,答非所问:“那几部电影确实是让人睡觉的好材料。” 回去的路上孔唯破罐破摔地想:打就打吧,睡得好打呼也是正常的。 与电影相关的梦幻日子一直持续到元宵节。这天孔唯煮了一袋汤圆,盛了六颗在保温盒,快出门的时候陈国伦突然回来,抽着烟骂骂咧咧地在讲电话,好像是车行租金又上涨了。 第18章 孔唯不想跟他面对面,躲在厨房一直不出来,但这间房子就那么点大,避无可避。陈国伦拉开那扇移门的瞬间又骂了句:“找死啊,站在这里不讲话。” 孔唯没回话,盯着那六颗浮在热汤里的汤圆,陈国伦一下就注意到他的眼神,走过去转变语气问道:“给谁的啊?我看你这段时间天天往外面跑,很晚才回家哎。在外面交女朋友了啊?” 陈国伦每次笑,孔唯就止不住颤抖,他没想象过有人笑起来是那样惊悚的,笑声背后藏着张面目全非的脸。陈国伦从橱柜里拿了个勺子,端起那个保温盒,被孔唯一把拦下:“不行,这是给我,朋友的。” “朋友?你哪来的朋友啊。”陈国伦笑得不耐烦了,“你之前打伤爸爸的额头我还没找你算账哎。” 孔唯又想起来了,新旧交替的那一天,浓重的酒气和稀薄的血腥味。可他还是没放手,他想现在是白天,陈国伦今天没有喝酒,应该不至于做坏事,最多就是打他一顿罢了......这样想着,要把保温盒抢过来的决心也更重。但陈国伦被他的坚决惹到,假意松了松手,等到孔唯放松力气往回拿的时候,又突然加快速度,弄得孔唯踉跄不稳,下巴磕在大理石台面,倒在了地上,保温盒也被他带得打翻在地,一半热汤洒在脖颈和手臂,两颗汤圆软塌塌地俯在他的牛仔衬衫上。 两个细菌,更可能是病毒,危害是拽人下地狱。作用强烈,孔唯一下就感觉到了,他不疼,却觉得自己已经在地狱摇摇晃晃,鼻腔下的那滩血就是最好的证明。 从小到大他见过这么多回血,大同小异,不过是多一点少一点的差别。他知道有一天这血流够了,再也流不出来了,他就可以去真正的地狱。他一直都是这么想的,悲观,但也合情合理。可今天他格外难过,伤心地想,他今天本来是要跟安德吃汤圆看电影的啊。 头顶传来一声他妈的,陈国伦的脚底沾了颗汤圆,离开了。孔唯也想骂他妈的,真的,他妈的,为什么他要活在这个世上。 第14章 我们是一样的 孔唯坐在刺青店已经将近四个小时,没开灯,蜷缩在nana平时喜欢的沙发上。他还记得上一句听nana讲的话,她说过完元宵节再回来开工啦,都给我好好休息,敢提前回来就死定了。 有点可恶吧,孔唯想,他还是提前回来了。 电话响了一次,安德打来的,因为他发来的信息孔唯没回,但电话不得不接了。孔唯自认为伪装得很好,说今天家里有客人来不了了,安德也没多说,只祝他元宵节快乐。 孔唯抱着膝盖,抵着下巴那道伤口,重复了一遍元宵节快乐,又神经质地说去死,讲了好几遍,脑海中闪过的脸当然是陈国伦,但也不只他,还有好多乱七八糟的人,包括他都快忘了长相的亲生父亲。 他今晚不打算回家了,反正也没人在意,他准备就窝在这个沙发上睡一夜,好好睡一觉。孔唯调整姿势,把腿伸长,不小心碰到桌上的皮卡丘玩偶,摔在地上发出响声,碎了,也把他吓一跳。 孔唯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么倒霉,他又想骂一句他妈的。这时候响起敲门声,咚,咚,咚,缓慢地,没让他感到惊慌,只是非常好奇。下一秒那股子好奇的感觉就更盛——安德的声音透过门框传进来:“孔唯?你在里面吗?” 拉开门的瞬间,孔唯是忐忑的,委屈的,伤心的,但更多是茫然的,茫然到快转为惊喜,要叫他高兴了。 店里的灯终于打开,安德看清孔唯的样子:牛仔衬衫的领口有深色血迹,下巴磕坏了,也没包扎,头发乱糟糟的,额前的几撮湿漉漉地粘着。 “你继父打你了?”是疑问句,但安德的语气显得很笃定。 孔唯没抬头,闷声说:“没有,我摔了一跤。” “啧,”安德轻轻摁着他的额头抬起整张脸,“爱撒谎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就不能抬头看着我说话?” 第二次了,孔唯听话地没有再低头,可也没胆量长时间看着,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那么干净,透明,把他的可怜、狼狈照得清清楚楚。他不想在这样的夜里照见自己的无可奈何,眼泪在打转了,他努力睁着不让它流下来,睁得发酸发痛。 安德松开手,叹了口气,也是无可奈何地,他决定让孔唯回到舒服的状态——舒服地低头,舒服地流眼泪。 孔唯哭了一会儿,没发出声音,他尽力克制,吸鼻子都不敢用力,因为此刻太过安静,氛围又过于奇怪,他希望自己变得隐形,直到安德看不见,那样他就可以悄悄溜走,什么眼泪什么痛苦都下次再说吧。 “想哭就哭,不用忍着。”安德弯腰从旁边桌子上抽了两张纸递给他,“要不要我陪你去报警?” 报警?孔唯的眼泪一下止住了!眼尾泛红,吸一口气,声音浑浊地拒绝:“不要!不要。” 孔唯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激,用那两张面纸狠狠地擤了鼻涕,也顾不得什么丢人与否,解释道:“不是他打我,是我跟他打架了。报警会,会把我的名字也记上去的......”他又用手背擦去还未流出来的泪,“我已经成年了,不能被记名字。” 有点愤怒的,但听起来却很可怜,安德觉得孔唯好像一只被雨淋湿的流浪狗,尽管外面根本没有下雨。他丢掉报警的念头,又从口袋拿出一盒创可贴,撕了一只贴在孔唯的下巴伤口处。 “怎么还是hello kitty的......”孔唯想把它撕下来,这太幼稚太小女生了,明天被疯狗他们看见一定会嘲笑他。 “我特地挑的这款,711新年限定,店员说这是整个台北的最后一盒。”安德把创可贴塞进孔唯口袋里,“你就应该多备点创可贴在身上,十几岁的小孩总受伤是怎么回事。” “你之前给我买的我还没用完呢。”孔唯还在摸hello kitty,“你也就比我大一岁,也是十几岁小孩。” “大你一天都是大。”安德坐下,把碎在地上的皮卡丘捡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猜的。”安德在专心地拼凑皮卡丘的样子,“你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在抖。我去了一趟你家,在楼下碰到个邻居,他说你住在三零三,我抬头看了眼,灯是暗的。”安德笑起来,“我想,孔唯又在骗我了。” “我不是故意的......”能讲什么呢?也只能道歉了。孔唯遇到事情就想逃,就想撒谎,改也改不掉的坏毛病,现在还被安德戳穿,他更觉得无地自容。 不过安德没在诚信问题上纠结,问他:“那天的红包是谁给你的啊?” 孔唯低着头,专注地看脚下砖与砖之间的缝隙,“我妈的老公。” 安德了然于心地点点头,又问道:“你很讨厌他?” “嗯。” 孔唯声音太轻,安德很不满意似的,“讨厌一个人为什么这么没底气?” “啊?”孔唯又懵懂了。 “他对你不好,经常打你?” 安德难得对自己表现出好奇,孔唯却一个字都不想回答,被打也好被骂也罢,那不过都是他习惯了的生活,比起这些还有更深更不能说的东西。有些话说出口就一泻千里再不可追了,也许安德会带他去报警,但酒后骚扰能有法律定罚吗?罚了又怎么样?安德会怎么会看他?一个可怜的人,或者是一个惹人烦的人。对,这就是第二种情况,他并不是安德的亲弟弟,表弟也算不上,最多是普通朋友吧,突然讲这种事,莫名其妙给对方加压力,这太讨厌了。 孔唯早就在心里给自己定罪了,但还好没有罪无可恕,起码他没说出口。 “他,偶尔打吧,不过也不严重,我都不觉得痛。我跟他打架比较多。”孔唯思考再三,挑了个不算严重的说法,“也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个时候我不肯叫他爸。” “你现在也还是不肯叫啊。”安德笑着说道。 “嗯,不想叫,我还是,讨厌他。他不是我爸,我爸早就掉进河里淹死了。”孔唯的语气几乎可以称得上严肃,但一对上安德的眼神,那股执拗的劲儿又退回去,“不说了,我不说了。” “为什么不说?” “都是不好的事情。” 很丢脸,很难看,很反胃,离你很远。孔唯把另一半的话剩在肚子里。 安德沉默着,也就几秒钟的时间,他抓着孔唯的手腕往身后,孔唯粗糙的指腹摸到一块凸起,在枕骨的位置,不规则的形状。 “九岁那年,许镜竹拿蜡烛烫的。”他放开了孔唯的手,“因为我不肯改姓,他把我拉到祠堂,拿起一根烧着的蜡烛往我身上摁,从那天起我就知道他是个混蛋。” 孔唯的手还在颤。九岁,那不就是他刚回许家的时候吗?不爱说话,总皱着眉,许镜竹提过几次要安德多笑笑,说你这么好看的脸蛋没有笑容可惜了啊。所以不笑也是一种对抗吗?因为看着慈眉善目的许镜竹其实拿蜡烛往他身上烫了个口子,却没有人知道。 第19章 “很痛吧。”孔唯都有点怨恨自己痛觉不灵敏了。 “很痛。”安德回答,“但我没哭,也没跟我妈说,等到她发现,那里已经结成疤了,我告诉她这是过年玩烟花的时候烫到的,当时许镜竹就在旁边,他什么表情都没有,跟往常一样抽着烟,对我说小心点。” 安德轻松地笑着,仿佛这并不是什么严重的事,孔唯却听得毛骨悚然,他对许镜竹的了解实在太少了,只知道他经常不在家,在全球各地参加画展,买藏品,装饰他的美术馆。唯一一次真正接触就是他被赶走,那个时候的许镜竹也算不上严厉,跟孔唯以往遇见那些骂他赔钱货的大人相比,已经算得上很有礼貌。 “我不是一直待在这里,我回了北京,待了两天,第三天晚上许镜竹带着他的女朋友回来了,说明年结婚。我看见那女人手上戴着一枚戒指,跟他当初给我妈的一模一样。” 许镜竹的未婚妻比他小二十岁,他找老婆的年龄标准一降再降,安德盯着那张年轻的脸孔,避无可避想起自己的母亲。 安捷二十二岁,作品在毕业生展上展出,拿锡箔纸做了一整片宇宙,占了展览较大的空间,驻足的人也最多,当时三十二岁的许镜竹就在其中。其他人乐于找安捷讲话,说些和作品相关的,就拐到她的混血外貌上去,得知她父亲是西班牙人,开始找自己和西班牙千丝万缕的关系,聊西班牙电影,说上周重温了《维莉蒂安娜》,重点落在重温一词;提西班牙文学,说《堂吉诃德》很有哲思......他们在她面前侃侃而谈,快把文青病发作到巅峰,安捷却只是笑,并没有多余的话。 人群散去,许镜竹站在原地盯着整个装置观察,他说这方宇宙像一张女人的脸。 安捷终于说话了,伴着难以置信,她说那是我妈妈的脸,你还是第一个看出来的人。 他们那天沿着西湖走,六月的杭州闷热,冒着小雨,许镜竹手里的伞一再倾斜,肩膀湿了大片,可是毫不在意。他们不聊任何与艺术相关的话题,专注在更为现实的部分,安捷告诉他她的父亲是个西班牙人,极不负责任,在某天忽然消失,于是她再也没见过他。 许镜竹也分享了自己的家庭,做教师的母亲,当科长的父亲,七岁到十六岁重复的枯燥且没有喘息的日子,永远坐在书桌前做题看书,曾经因为谈恋爱被抓,脱光衣服被他爸拿藤条打,罚了一天一夜没有吃饭。 大部分孩子都这样,没有一个善始善终的童年。 他们在这些私密话题的开诚布公后变得亲密,无话不谈,顺理成章地坠入爱河。安捷二十五岁的时候生下了安德,也是在那一年,她才知道许镜竹结过婚,并且还未离婚。 男人的底色都是雷同的,非黑即白,没有可缓冲的灰色地带,即使有,那也是用于伪装的假模假样。 这些事情都是安德断断续续从他妈口中听来的了。讲起的时候并不伤心,反而每次都在结尾落下同样的注脚,她说她后悔认识许镜竹,但爱情就是这样,由不得人。 安德看着许镜竹的第三任未婚妻,三十四岁,保养得却像只有二十四,太年轻的一张脸。安德想他永远无法明白他妈口中的爱情是什么,但弄明白了许镜竹的爱,他爱新鲜,爱年轻,爱一切能让他感受到成功的东西,包括艺术,但最不可能爱的就是长久。 那张年轻的脸一直在动,直到定在安德面前,她笑着举起酒杯,示意安德喝一杯。安德看了许如文和许如稚一眼,他们早就习惯,或者说是麻木,他们比他失去母亲的时间更早,早到两个人对于母亲的概念都完全模糊。刚才安德似乎还听到他们喊她小妈。 他当然是喊不出口,抢过她手中的酒杯,全数泼到了许镜竹身上,白色衬衫洇出一块不规则的紫红色。 安德笑起来,对孔唯说:“他当时肯定想打我,或者把我关到他书房去,那里面养了一条蛇。” “谁要是犯了错或者不听他的,他就把那人关到书房,关多少时间全看他心情。”安德靠着沙发往后倒,“我被关过两次,第一次关了一夜,因为我跟他顶嘴。第二次是我妈去世后不久,我不去上学也不跟他们吃饭,大概把他惹火了,他忍无可忍把我又关了进去,但那一次我一点都不害怕,我把那个饲养箱砸了,那条蛇就跑了出来。” 玻璃碎掉的声音刺耳,令人警觉,许镜竹第一时间就开了书房的门。他看见安德用一块玻璃碎片对准蛇头,许如稚的尖叫声也是在那一刻响起来的。 恐怖的经历,孔唯想。可他却听见安德说:“你看,其实没什么,这世上没几个正常人,不好的事情永远占大多数,没什么说不出口的。” 孔唯想骂上两句,说几句特别脏的话,当作对许镜竹,又或是所有热衷暴力的成年人的诅咒,可他面对安德说不出口,实际上他更不敢说的是,哥哥,其实我有点高兴,这很变态吧?跟神经病没差别了,但这都是真的,因为我觉得我们现在是一样的。 第15章 新世界 安德带着孔唯去路口的甜品店吃了一碗汤圆,又把他带回酒店,给他买了新睡衣,蓝色条纹的。说:“你今晚就睡这儿吧。” 孔唯露出茫然的神色,他天真地以为来到酒店只是看个电影,看完之后他要原路返回,但安德竟然要他住下。这里只有一张床,虽然够大,但安德要跟他睡一起吗?孔唯想到从前,许如文兄妹总说他身上有怪味。他低头嗅了嗅,血腥味和汗味夹在一起,无措地说:“我,我还是回家吧。” 安德从行李箱里拿出条一次性内裤递过去,讲的却是毫无关联的事:“你应该去报个拳击班。” “啊?”孔唯的一双眼睛,圆咕隆咚,黑极了,此刻闪着天真的光。 他最终还是进到浴室,洗了个漫长的澡。洗到皮肤已经和白无关,全身都透着红才罢休。 同床,但没有共枕,两个人也离得有些远。第二天安德比孔唯先醒,他坐起来,侧头去看——孔唯背对窗户,面朝浴室,用右手挡着眼睛,下巴的kitty创可贴被他蹭掉一半,伤口若隐若现。 安德伸手将它撕掉,换上一枚新的。孔唯在他轻手按压的时候忽然睁开眼睛,意识不清醒,世界朦胧,他看见大片绿色在眼前盛开。他懵懂地露出笑容,不久之后听见耳边传来声音:“好傻。” 孔唯痴痴地笑了。 好傻的孔唯在那个春节之后将安德彻底当作自己的哥哥,而安德似乎也不反对。 孔唯会在空闲时间跑来学校找他,有些难为情地跟着一块上课,坐在最后一排,一边是安德,另一边是昏昏欲睡的卢海平。他们一起听老师讲世界电影史,分析法国新浪潮、德国表现主义,有次被点名:“那位同学,你是我们班上的学生吗?你看着年纪很小哎。” 孔唯的脸烧成红色,看卢海平一下清醒,也听见安德不紧不慢地说:“老师,他是我弟弟,特别热爱电影,准备明年就报考我们学校。” 卢海平补充道:“老师他叫孔唯,之前地下赌场那事儿他也在场!” 老师回答:“哦,影迷啊!欢迎你过来听课。但这么危险的事情以后就不要再做了吧。”也没再深入问,继续就着希区柯克讲下去。 孔唯却是趴在桌上不敢起来,脸烫得能把底下那块木板烧破洞。他们眉头皱着,语气很委屈:“我没有热爱电影。” 安德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戳了戳他的眉心:“哦,那你三天两头往学校跑是干什么?” 干什么?因为想离你近点,想多看点不一样的风景,过去他哪里有可能坐在这样的教室,听老师讲什么与电影艺术相关的细枝末节的东西?孔唯抬起头,呆呆地看着安德。很多时候他都羡慕身边的这个人,围绕他的一切都带着特别的气息,周围的人也是。孔唯扭头去看卢海平,竟然又趴下去睡觉了。好吧,心大嗜睡也能算作特别的一种。 但卢海平倒不是一直这样不学无术,操作课的时候他就格外专注,小心地摆弄学校里那台昂贵的阿莱摄影机,样子与他平日里展现出的形象判若两人。上完课后的几天,他的表演欲时刻高涨,在路上,在食堂,无实物表演举摄影机的样子,把哪里都当作片场。有天被老师撞见,说,期待你成为下一个罗杰·狄金斯,卢海平就放下手,反驳道:“我的偶像是筱田升!” 他提过几遍,孔唯也耳熟了,有次他问:“哥,谁是筱田升?” 安德顿了几秒,放下手里的书,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从学校到安德口中的“地方”一共花了二十七分钟,孔唯盯着计程车显示屏上的时间算的,更让他计较的是下面的价格,四百五十,他觉得自己欠安德的越来越多。 “车费我跟你a吧。”下车后,孔唯跟在后面踌躇着开口。 安德头也没回,在手机键盘上敲敲打打,边走边说:“你总是跟我算这么清楚干什么?你叫我哥,我给你花钱不是应该的么?尊老爱幼,传统美德。” 第20章 他这样说着,拉起孔唯的手臂转进一条巷子。 孔唯在咂摸安德刚才讲的话,品到道路尽头,还是从口袋里掏出张五百元塞进他的外套口袋,“别还给我!” 安德怔在原地,被他气笑了似的说:“孔唯,你真的很傻。” 孔唯不好意思地笑,在一个不经意的时刻,面前的木门被推了开来。 木门通往地下,黑漆漆的楼梯,孔唯看不到路,就要喊安德的名字,突然间墙壁上的挂灯亮了,照出侧后方安德的半边脸。他带着孔唯向下走。 楼梯并不长,每往下迈一节,里面的人声就更大一些,后来还伴随着音乐声,不过没有歌词,纯音乐罢了。 孔唯在强烈的好奇心中站定,眼前的景象比他保守的想象有趣得多。店里分了四块区域,一块用来看电影,一块用来喝酒,一块的男男女女在拥抱接吻,另一块在.....画画?模特是个不着衣物的男生。 孔唯迅速收回目光,转头去看身侧的安德——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点起来了,他缓慢地吐出烟雾,心无旁骛地看着。 他跟店主打了个招呼,讲的是日语,然后把孔唯安置到电影区。这里的座位两两分布,隔着一定距离,大部分人都在聊天,似乎也并不在意电影。孔唯陷在懒人沙发中,周围的人都看得聚精会神,而他抓着双肩包带子仍然不能放松。 不久后安德拿来两杯长岛冰茶,孔唯喝了一口,表情变得狰狞,安德呵气一般地笑:“你不是成年了吗?” 孔唯盯着那杯酒,跟壮士赴死似的又准备喝第二口,但上嘴唇刚碰到玻璃杯边缘,杯子就被凭空出现的一双手拿走了。 安德说:“不喜欢就不要喝,不用勉强自己。” “可是这酒很贵吧?我看价目表上的东西都不便宜。”孔唯解释道,声音逐渐弱了下去,“我不想浪费。” 安德举起孔唯的那杯灌了一大口,转过来笑笑说:“不能浪费,你说得对。” 孔唯瞪大眼睛,脸有点红,又见安德招了招手,对服务员说:“麻烦给我一杯柠檬红茶吧,带冰的。” 而后孔唯跟着他凝视大银幕——演员在说日文,画面很美,好似在做梦。他看了五分钟,小声问安德:“这是什么电影?” “《关于莉莉周的一切》,岩井俊二拍的,筱田升就是他的御用摄影师。”安德把服务员递来的柠檬红茶交到孔唯手上。 孔唯惊喜地说:“我知道!小的时候你带我去看电影,我的第一部电影,《燕尾蝶》,也是他拍的!” 电影在国内没有放映权,影院老板拿着自己从国外带回来的碟片偷摸放的,来看的也都是他认识的,全场统共不过二十人,安德和孔唯当时也在其中。 孔唯神采飞扬,关于那个炎热的午后,他还有很多话说:“看完电影你给我买了一只冰激凌,那天很热,我一边吃,冰激凌就一边化,全部滴在手上,还有马路上。”他露出孩子一样的笑容,痴痴地给安德看,“然后你拉着我去街对面的公共厕所洗手,那水也是热的。” 全都是不足挂齿的小事,即便孔唯的描述再完整,补充一个又一个细节,安德仍旧觉得模糊。他唯独记得的确带孔唯看过电影,那是他的一次心血来潮,至于其他的事,他统统记不清。 是《燕尾蝶》吗?安德出神地回想,那时才十来岁吧,他怎么会带孔唯去看这种电影。 “你很喜欢他吗?”孔唯指了指大银幕,“这个岩井俊二。” 安德想说,是他妈妈很喜欢,喜欢到学着里面的人在胸口纹了只蝴蝶,但一个月后被许镜竹要求洗掉,原因是他不喜欢。 那胸口的红痕在他眼前血淋淋地突显。 “大导演啊,总有可学习的地方。”安德挑了个模糊的答案给他。 “你以后也一定能成为大导演。” 孔唯盲目的希望又来了。 “你太看得起我。”安德挑了点眉看他,又说:“人活着不得有个目标吗?” 孔唯不说话了,他在想他的目标是什么?是攒钱带着他妈离开台湾?还是日复一日地继续现在的生活?他粗略地比较,认为两者其实也没多大差别。 “那完成目标之后呢?”孔唯又问。 安德已经看到门口的卢海平,他简单挥了挥手,仿佛也并没有多认真地说:“就去死啊。” 孔唯被他的话吓得不能动弹,很久之后才僵硬地起身。他有股冲动劝安德别拍电影了,如果完成目标就要死,那安德拍完电影的第二天就得跳楼吗?这未免太行为艺术。 可惜他的真心劝解还没出口,卢海平一口大嗓门先发制人:“孔唯!你怎么在这儿?” 卢海平勾着孔唯的肩,一只手掐他的脸,“我觉得你最近变胖了一点,胖点好看。”他压在孔唯身上,以至于孔唯有办法地弯着身体,头也不自觉向下沉。 “我跟你说啊——”卢海平的话讲到这里,孔唯肩上的重量忽地变轻。 安德把卢海平的手扯了下来。 孔唯与他对视,而他的视线已经聚焦在别处,脚步也跟着一块过去。 那位不着衣物的模特男生见到安德过来,眼神已经与面前的这些艺术大师无关。似乎一双眼睛也有许多话说。 孔唯没有再细究,他默默地蹲了下来,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空白纸上画画。但画的不是面前的男生,而是一只蝴蝶。 他勾出蝴蝶翅膀的轮廓,笔触圆润,而后用更细一点的笔画更细致的结构。 他画得入迷,津津有味,大约五分钟就完成了画作,举着画纸想展示给安德看,却看见他和那个男生一前一后往楼梯口走了。 孔唯想跟上去,刚一起身就又被卢海平阻拦住。他拿过孔唯手里的画纸,无情地评价道:“弟弟,你画画跟小学生似的。” 孔唯有点不高兴地把画抢过来,纸一下皱了,蝴蝶的身体出现一道难看的折痕。 “别不高兴啊,我是说你画得好,不像他们似的匠气。” 卢海平的口无遮拦令周围有人不乐意,一男一女围攻他,说麻烦你解释一下匠气的含义。 学艺术的都挺神经质的。 卢海平被神经质困住,辩驳了几句无果,直言请大家喝酒才平息这场争论。他再一转头,孔唯已经不见了。 这个神奇的地下组织名叫新世界。孔唯是在推开门前才知道的——三个大字刻在门板背后,意思是你要进入这里,看见这里,直到离开这里,才能知晓这是个新世界。 孔唯的掌心覆在字上,试图与新世界产生永久联结。但无论如何,他最终还是推开了门——旧世界一切如故:车水马龙,霓虹闪烁,勾肩搭背的年轻人散发着酒气。嘴里谈论的,是时下流行的话题。 孔唯随机择了个方向走,在一间门口摆着巨大松柏的宾馆前停定。他听见有人在说话,擦着松柏往声音的方向循去: “听说你前段时间端了一个地下赌场,名声很响哎,都传到我们学校。” “谣传吧。我只是被他们追杀。” 打火机的声音。 孔唯看见安德烧了根烟。 “跟着你来的那个人是谁啊?” 他们在抽同一根烟。安德吸了两口,手转个方向,将烟塞进那男生的嘴里,答道:“我弟弟。” “弟弟?可是长得一点都不像哎。” “是么?”安德说,“他长得比较漂亮。” 那男生勾住他的脖子,指间夹着烟,仰头看他,“那我呢?” 安德笑了笑,没有回答。男生又靠近一些,大口抽烟,呼出去,烟雾扑在安德脸上,“这烟味道好呛!” “是么?”安德又问。 孔唯忽然听不见声音,他将头探出去一些,看见安德前倾着身体,脸和对面的人相贴。他更为大胆地歪过脑袋,成为松柏变异的枝干,或是一颗荒谬的果实,表现得比植物还要更乖巧,一动不动,安静地看着不远处的两人。 然而安德的确没有讲话,他们的对话应该早就停止了。此时此刻,安德的一只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指间仍夹着烟,另一只手扣着那男生的下巴——他们在接吻。 孔唯看得入神,松柏的针扎着他的脸颊,再近一点就要扎破这层肌肤,而他毫无察觉。 原本只是安静地注视,后来变成仓皇地看。有个小人在他心上跳芭蕾,脚尖绷紧,踏平,再绷紧,跳跃,落下,紧张的感觉时有时无。再后来,表演结束,芭蕾舞小人退场,舞台被无形的绳托着往外拽,拽到喉咙口,叫所有话都堵在嘴边。 这场亲吻结束于哪一刻孔唯并不知晓。 他跑了。准确来说是落荒而逃。他从旧世界跑回新世界,坐在银幕前,迫切地想要知道关于莉莉周的一切。随便什么事情吧,都砸过来,将他填满,让他不要再想起一分钟前的那个亲吻。 第16章 红眼睛 台北又在下雨。孔唯站在刺青店门口抬头,细密的毛毛雨正往下落,这样的情况已经持续一周。他叹口气,把垃圾袋放在门口角落,回到店里将日历翻后一页:六月一日。 第21章 今天是孔唯生日,但他从来不过,家里人也不记得。而nana在吃午饭时忽然从冰箱里拿出一个蛋糕,不由分说地唱起生日快乐歌。 疯狗盯着那蛋糕问,干嘛要给孔唯买凯蒂猫啊,人家是男生哎?nana一边插蜡烛一边翻白眼,说你懂个屁啊,孔唯喜欢kitty啊,他连ok绷都要买kitty猫的。 那盒hellokitty的创可贴,至今还在孔唯房间的抽屉里放着,一共用了四枚,后来他懒得贴,也不想减少它的数量。没想到就贴了那么几天也被nana注意到,放在心上,只可惜做了错误解读。 孔唯讪讪地笑,不知该说谢谢还是不是,心里的两个小人在打架,最后更礼貌的那位胜出了,他吹灭蜡烛,说:“谢谢你,nana姐。” 话音刚落,移门被拉开,走进来一个女人。黑长直,戴副眼镜,把手里的两袋便当放在桌上,找准今日寿星,“生日快乐,请你们吃的。” 孔唯还没搞清楚她是谁,下意识讲了声谢谢,接着就看见nana挽着她的手臂出门了。 “nana女朋友。”疯狗及时解释道。 孔唯茫然地张开嘴,疯狗打趣着问:“怎么了啊,你喜欢nana啊?” “啊?”孔唯摆手,“没有。” 疯狗呵呵地笑,又问他:“那你摆出这副表情干什么?孔唯,你没见过同性恋?” 见过,孔唯心里有个声音回答。不仅见过,不久前还接触过。 旧世界大道上的那个男生,在和安德交往,名叫林逸柯,学表演的,长得也确实是演员脸,五官深邃,为上镜而生。 上周孔唯跟着安德去市民大道高架桥拍摄,林逸柯也在,他是这部戏的男主角。 而孔唯跟在他们身后,对于任何专业名词依旧一知半解,也不敢靠近扛着摄影机的安德,总怕会不小心弄坏机器。他默默站在有点距离的地方,想到同性恋,一个遥远恍惚的词词汇。再具体到两个男人,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他上网吧搜索同性恋的相关信息,浏览到许多得病的新闻,这令他反胃。孔唯光是看着报道里的几行文字就觉得抗拒。两具构造一样的身体叠在一起,这是个恐怖画面,随即他又想到男人在上女人在下,同样给不了他正面的感受。 恶心,和性相关的一切似乎都要用这个词才能解释。人类脱掉衣服就和野蛮绑定,变得面目可憎。什么快感愉悦,他只觉得那都是谎言。 而谎言往往令人厌恶。 可是他厌恶安德吗?孔唯会在夜深人静时在具体的人身上产生思考。可惜终究得不出个答案。 疯狗似乎已经不在意他的回答,电话响了,他去接,讲着讲着就笑起来,对屋里剩下的三个人大喊:“我妹考了全校第一哎!” 黑仔没什么心情,客人被他的喊声惊醒,而孔唯还陷在先前的问题里。 没有人理,疯狗也能自得其乐,喃喃道:“我妹一定能上最好的学校。” nana回来是两点过后,她拿着镜子照自己最近刚打的眉钉,问现在这样有没有很帅? 孔唯刚结束第一次刺青尝试,兴奋有余,抬头评价了一句:“你很漂亮。” nana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脸拧在一起,愤愤道:“我不要被说漂亮啦,我要很酷,很帅。” “是怎样,你们两个你是男的哦?”疯狗插嘴问道,“那你不如去变性好了啊,现在医疗技术很发达哎,可以给你做个假的。” “他妈的恶不恶心啊?”黑仔忽然开口,嫌恶地看了疯狗一眼,又转过去看nana,最后抄起桌上的烟和打火机出了门。 疯狗悄悄告诉孔唯,之前黑仔和nana谈过恋爱。 孔唯再一次恍惚起来。他想,感情真是复杂的东西。 他原本打算在生日这天给自己纹一颗粉色的子弹,犹豫半天还是作罢。粉色,安德妈妈最喜欢的颜色,子弹,那是附和安德手臂刺青的图案。两者结合,心思谈不上纯粹,更不适合出现在他身上。 但子弹的示意图他是早就画好了,势不可挡。他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临下班安德来到刺青店,没有提前通知,穿着卫衣,戴一顶黑色针织帽,拉开移门锁定孔唯的脸,对他说生日快乐。 关于刺青关于同性恋的那些纠结瞬间烟消云散,孔唯痴痴地看着安德,然后跟着他离开。 这次还是安德开他的黑色摩托,不同的是,今天他们有了两个头盔——游戏厅之行后孔唯买的。 从天上斜着落下的仍旧是细雨,持续不断,打在脸上不好受。孔唯眯着眼,举起手在安德头顶,试图用那双远称不上大的手挡住针一样的雨。 安德说你真傻。他总爱这样评价孔唯。孔唯的手没有放下来,他痴痴地笑,心想傻就傻吧。 车停在大观路二段的一栋旧楼前,总共六层,电梯停在三层,孔唯跟着安德出去,见他推开了一家拳击馆的门。 你应该去报个拳击班。 安德的话在耳边回响起来。 安德接过前台递来的卡,转交给身后的孔唯,上面印着一行字:熊猫拳击vip。 孔唯眨巴着眼,没说一句话,但相信安德可以接收到他此刻的迷茫。 “生日礼物。”安德说,“一共三十节课,你自己跟他们规划具体安排吧,我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有空。” 孔唯的眼睛眨得更厉害。安德无奈地笑:“学拳击,以后打架胜算更大啊,眼泪也可以少流点了。” 三十节拳击课,为了让他变强,挥拳有力,不管是陈国伦还是马国伦,有一天他可以不再害怕他们,将他们打倒吗?孔唯想的都是一些和暴力有关的事,可他却觉得高兴,高兴到无法叫停这种想象。 果然说什么报警是安德随口一提,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啊。 孔唯收下那张卡,一周来这边练习一到两次,通常是周末过来,开他那辆小摩托。 六月下旬,天气简直快到难以忍受的程度。拳击馆里开着冷气,仍然不能避免出汗。六十分钟的课程结束,孔唯累得躺在地上,手套也没摘。他躺在一片瀑布中,晕晕乎乎地看头顶的白色太阳眨眼。 眨到第七下的时候,太阳被挡住了,夜晚宣告来临,因为月亮升了起来。 “绿色的。”孔唯喃喃着。 “什么?”安德双手背在身后,轻笑着问。 孔唯很快起身,速度之快差点和安德相撞,问他:“哥!你怎么来了?” 安德席地而坐,抬头看他,“来看看你有没有偷懒。” 孔唯坐到他身边,有点不乐意地回答:“我每周都来上课,老师说我进步很大。” 讲话跟个小孩子似的,安德笑,还是说孔唯傻,从口袋里变出一块巧克力,向他寄予厚望:“那希望早日看到您进步的成果。” 孔唯接过巧克力,没吃,就攥在手里,追问安德为什么过来?门在这时候被打开,前台的小优说欢迎光临,孔唯抬头去看,林逸柯穿着西装西裤走了进来。 他在楼上的一间表演培训班上课,但孔唯从来没跟他单独相处过,一层楼之隔,两个人也从未产生要和对方交谈的意图。他们仅有的联系——安德,也许是造成这份陌生的罪魁祸首。孔唯有时能在拳击馆的窗口看见他牵着林逸柯的手出现,经过狭窄的巷子,往明亮的地方走去。 孔唯知道那是林逸柯上完课了,也知道他们从四层坐电梯下来,显示屏没对三这个数字特殊对待。 今天是一次意外,因为今天是卢海平生日。 林逸柯和安德差不多高,站在孔唯身边比他高一个头,坐着也能明显看出比他高不少。孔唯不太高兴地看他将下巴靠在安德肩上,手上是一叠照片,两个人一会儿笑一会儿说好蠢。 “你都不知道今天现场有多混乱,我一边主持还要一边维持秩序,到头来就赚三千块。” 安德盯着林逸柯手里的那张照片淡淡地笑,孔唯却在开小差,他想一天就能赚三千块,不少了,要是他口齿清楚,再长高七八公分的话,说不定也能赚这笔钱。 “下礼拜还有一场活动,设计大赛,我做模特,在士林那边,下午一点到晚上八点才结束。”林逸柯把照片收了起来,才看到几乎快要被安德挡住的孔唯,笑着打了个招呼。 “孔唯,我还是才知道你在这边,没想到你爱好打拳击啊!” 孔唯摇摇头说:“不是,是我哥给我报的班。”顿了顿,又补充道:“生日礼物。” 林逸柯的笑容淡下去,扭头看安德,根本没在听他们讲话的样子。 “觉得累以后就别去了啊。”安德站了起来,身边两个人也跟着一起站,林逸柯一只手揽住安德的脖颈,说道:“哦,你心疼我啊?那你养我吧。” “行啊。”安德答应得爽快。 林逸柯呵呵地笑,“你怎么还是跟以前一样,这么轻易就定下承诺,我很有可能会当真哎。” 第22章 “这也能算承诺?”安德认为这不过是林逸柯的小题大做,“走吧,去吃饭吧。” 安德在孔唯面前挥了挥手,孔唯回过神来,对上林逸柯的眼神,他有些恍惚。林逸柯和安德也有段以前?过去安德来过台湾吗?但没有来找过自己......孔唯的胡思乱想又占据他的大部分注意力。到了ktv,他终于知道关于“以前”的真相。 那时卢海平叫来的一帮朋友中,有个女生在唱陈奕迅的《十年》,卢海平大概是之前吃饭的时候喝多了,拿起另一个话筒开始打岔,岔的话题偏偏还和安德有关:“哎这首歌应该献给安德和小柯,他们俩认识十年了!” 发什么疯啊你!林逸柯抢过话筒骂道,语气却是轻松的。他又补充道:“我们是二零零三年六月认识的,哪来的十年哦?而且你知道这首歌唱什么的吗?还献给我们,你少诅咒我们。” 周围的人哄笑,安德也跟着笑,靠着纯皮沙发低头喝酒,一只手揽着林逸柯的腰,在那上面轻轻地按。孔唯坐在旁边走了神,不久后他凑过去问:“哥,你零三年来过台湾?” “没有,是我那时候跟我爸妈去大陆,待了三年,跟他在一所学校念书。”林逸柯接的话,“孔唯,他从几岁就开始把妹啊?那时候刚认识他,就撞见他在学校后门跟女生接吻,才十三岁吧。” 孔唯小声摇头,说:“我不知道。” 也没人在意他的回答。 林逸柯开始忆往昔,卢海平在旁边煽风点火,骂安德不是什么好东西,一颗心切成成百上千块分给男男女女。而安德只是笑,也不反驳,他本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孔唯想到陈怡婷,想到问他要联系方式的女孩,不知道两个人后来究竟有没有加msn好友。他作为旁观者,也知晓安德对于感情的态度,但是那无所谓,他不是女孩,也不跟安德谈恋爱,然而现在出现了一个男孩,这个男孩在七年前跟安德认识,安德可能就是为了他来的台湾...... 不能再想了,孔唯心里的小人在大喊,必须停止无意义的猜测。 包厢定的通宵套餐,但快过零点的时候安德就要孔唯回家。 林逸柯在旁边劝道:“才十二点哎,你把孔唯当小孩子啊?” 安德已经拿起他的书包,人看着不太有精神,淡淡地回道:“他本来就是个小孩啊。” 孔唯想反驳,但在场这么多人,他就想算了。他坐了快三个小时,一首歌没唱,只在旁边不停喝汽水吃薯条,听到这个要求也不反对,他想自己本来就跟他们合不到一起,留在这里徒增尴尬罢了,也不知道安德为什么要带他来。 喝了太多汽水,临走前孔唯先去上了趟厕所,回来的时候发现安德不在包厢,林逸柯打了个哈欠告诉他:“我太饿了,想吃烧麻薯,你哥出去买了,让你在这里等一下。”说完没有立刻躺回去,笑意盈盈地看着孔唯好一会儿,眼神里似乎带着点得意。很久之后才蜷缩着侧身躺在沙发上,听身边的女生在唱陈珊妮的《红眼睛》。 “一把沉默压在胸口/和厚重的心碎并肩走” 孔唯默默地合上门,往外走去,这里最近的夜市打车过去要开十五分钟,就为了一份烧麻薯吗?这东西什么时候吃不行? 他觉得林逸柯有公主病,不对,应该是王子病。 他开始怀念陈怡婷。 孔唯站在ktv的旋转门前,看大厅挂钟的分针绕完半圈,一道高挑的黑色人影出现了,在门口停住,点了根烟,手里拎了个白色塑料袋,看样子不像只买了一份烧麻薯,还有立着的饮料盒,门口的灯光那样暗,孔唯也看得一清二楚。 安德的烟吸了一半,摁灭在垃圾桶顶端,站进旋转门一角,跟科幻片里设置的时空穿越机器似的,等着把自己送到另一个世界。 而这个世界已经没有孔唯了。 孔唯蹲着躲在大厅的沙发后面,等确认安德已经离开才往外走,一路向西,他知道有辆夜间公交车能到他家附近的站点。 四五个乘客分布在公交车内,个个看上去都快闭眼,只有孔唯精神奕奕,盯着手机上那条一分钟前的短信:【那你自己注意安全,到家了说一声。】 他回复:【嗯。】 再上一条也是他发的:【哥,我明天还有事,先回家了。】 孔唯的心中有种不可言说的情感正在迸发,而他沉默着,让风吹到脸上,红了眼睛。公车已经离包厢远去,他却仍然能听见《红眼睛》的曲调,幽幽的女声在他耳边唱,高潮部分就要呼之欲出。 第17章 可怜的东西 八月,大街上的人数骤减一半,人人都只愿意待在开着冷气的室内。气象台报道预计明后天台风南修登陆台湾本岛,提醒广大市民做好防范措施。 这个南修的名字一周前就在电视台被提及,天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阴沉的,没再放晴过。 孔唯坐在离家两公里的网吧,交了四个小时的钱,看了一部《黑客帝国》,剩下的时间都拿来浏览用户名为一口林的微博主页。 林逸柯追逐潮流,是各大新兴社交媒体的拥趸,他的脸书设置了需通过验证才能查看动态,于是微博变成孔唯的主要窥探渠道。 他是在卢海平生日那次得知林逸柯的微博名的,第二天就跑来网吧注册了一个账号,名字是系统给的:用户1900328。 用户1900328把林逸柯的所有博文都看过,快要倒背如流。第一条是去年发的,配图是101大厦,文字是hello 微博!最新一条是九张照片,地点定位在菲律宾。 林逸柯比两个月黑了一点,这也情有可原,孔唯知道他跟安德这个暑假去旅行了,去了日本,去了尼泊尔,最后一站是菲律宾。 菲律宾,孔唯想起台风南修就是在菲律宾东方海面生成的。这也是他对菲律宾排在第三的深刻印象,第二是菲佣,第一是那个地方很热,肯定比台北热很多,因为照片里林逸柯的脖颈已经晒到脱皮。 但安德还是老样子,他血液里的欧洲人基因如此强悍,连林逸柯都在文案里表达愤懑:某人真是怎么晒也晒不黑啊,干!后面跟着个发怒的表情。 孔唯在底下的十七条评论里试图扒到安德的踪迹,一个一个头像点进去,都是些他不认识的人。翻到第十二个的时候,他的诺基亚响了,拳击馆老板打来的电话。一开口就是对不起哦小唯,那个骚扰你的客人我们已经跟他谈过了,是他弄错啦,以后绝对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情,你放心。 他在那头诚恳地讲,孔唯闷闷不乐地低头。两个礼拜前他在拳击馆上课,结束后有个身材壮硕的男人走过来同他讲话,开始还一切正常,忽然对方聊到恋爱,谈感情,再后来就把手搭在孔唯的腿上。 拳击课起了作用,孔唯一下挥拳出去,打在那肌肉男的颧骨上,吼了一句:我不是同性恋!从那之后再也没有去过拳击馆。 同性恋真可怕,孔唯冒出这个念头。 可他却坐在这里偷看林逸柯的微博,跟见不得光的老鼠似的,甚至有过几秒荒唐的念头,他想他要是也在菲律宾就好了。 孔唯摇了摇头,把网页关掉。还剩半个钟头,不能浪费,他点开《名侦探柯南》的最新一集,没小时候看的恐怖了,整个世界都在逆转,孔唯失落极了。他又把微博打开,发了第一条博文:同性恋真恶心! 九月中旬,台艺大开学,安德今年提前去祭拜了他妈,放了束新鲜的雏菊,对她说下次见。来到台北,正式变成大二学生,开学那天被卢海平拉着去接新生。 不搭理男生,这是卢海平的底线,对漂亮学妹殷勤,这也是卢海平的行为准则。安德不是很想掺和他的把妹计划,就在旁边安静地帮学妹提行李,全程一句话都不主动说,偏偏惹得小女生们春心荡漾,一个上午下来被四个学妹要了联系方式,次次都被卢海平截断:“这位不行,他有对象。” 其中有个学妹直白地说好可惜哦,想加联系方式的心仍然没灭:“加个脸书好友没有关系吧?只是看学长这么帅想认识一下。” 卢海平一口闷气咽不下去,差点就要把这位正在和男生恋爱的事情讲出来,没想到安德却率先大大方方地牵起他的手,十指紧扣,笑笑说:“他就是我的对象。” 学妹震惊地张大嘴巴,意识到自己的反应不够得体,连忙抱歉:“不好意思哦学长,原来你们是一对,怪不得刚才海平学长这么生气。” 这下卢海平心里堵着的不是气了,而是一口老血,带着淤块的那种,噎得他一句话都讲不出来。下午坐在学校会堂参加开学典礼,仍在骂安德破坏他的爱情。 “这下我还怎么在大学谈恋爱?您倒是不缺人喜欢,我怎么办?”卢海平觉得自己辛苦建立了一年的北京阳光大男孩形象彻底毁了,越过安德问孔唯:“孔唯,你说你哥是不是有病?” 孔唯抬头看身边的人,隔了很久才闷声回答:“没有。” 第23章 卢海平的气一时半会儿消不下去,安德给他在学校附近的快可立买了杯薄荷巧克力赔罪,还请他去新世界喝酒吃饭,卢海平才露出点满意的表情。 林逸柯到得有点晚,脸上还带着妆,整张脸比平时白两个度,孔唯第一时间想到日本艺妓,那也是他上周看的电影。 “孔唯也在?”林逸柯诧异地问,那双深邃的眼睛瞬间变得更不可测,“什么情况啊,孔唯考上你们学校了?那以后是不是更分不开了?”玩笑一样的语气。 哪有这么夸张啊,孔唯想,他不过是之前向安德提了一嘴,说自己从来没参加过大学的开学典礼,也没想到一个假期过去,安德还记得这件事,还真的想办法把他弄进了人山人海的纪念堂,听校长致辞,听优秀学生代表演讲,听合唱团唱《明天会更好》。 又是一段新奇的体验,但被林逸柯这么一问,孔唯不知所措。 安德喝了口酒,淡淡道:“他今天刚好不用上班。” 林逸柯不饶人地问:“孔唯,你太早工作了吧,怎么不继续上大学啊?” 孔唯的脸开始烧,小声说:“我考不上。” “怎么会,这边大学很好考啊,上职业学校也可以。” 话音刚落,安德开了口:“他爱上不上,管这么多干什么。” 气氛变得有些不对劲,卢海平放下手中筷子,笑笑说:“就是,不上学多好,学四年出来有几个人能拍电影,最后不还得老老实实去上班?” “安德就可以啊,未来的大导演。”林逸柯懒散地靠在安德身上,“以后他拍电影,我就演他的电影。” “他当然可以啊,老师一天到晚夸他。”卢海平不屑道,拿筷子敲了敲面前的小碟,“你们俩能别这么恶心吗,注意点影响,这里还有小孩在呢。” 孔唯缓了几秒才意识到卢海平是在说自己,茫然地抬头,对上安德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什么话都还没说,就听见林逸柯又问:“孔唯,你有喜欢的人吗,要不要我给你介绍啊?” 安德的眼睛还是在笑,孔唯猛地想起同性恋一词,用力摇了摇头,低头夹起碟子里的三文鱼吃,舔到上面的芥末,一口下去直流眼泪。 安德要了瓶冰可乐,打开,递过去,孔唯接过咕咚咕咚地喝,听见林逸柯在对面轻笑:“最近我遇到神经病了。” 孔唯把可乐放下,看到他拿着那只从美国带回来的iphone4,将屏幕递过去给安德看,嘴上振振有词:“同性恋真恶心。” 那些刚倒进身体里的碳酸饮料在孔唯心上冒泡,要把他的一颗心腐蚀掉了。右上角已经出现缺口,极小,但孔唯隔着铜墙铁壁般的身体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我也想去菲律宾,这是他发的第二条。一共就两条,故意给我点赞让我注意到他吧?”林逸柯把用户1900328的页面面向孔唯和卢海平这边展示。 卢海平擅长偏题,接过手机讲的第一句话却是真他妈高级啊这苹果手机!而后才转到林逸柯口中的那位“变态”身上,就两条博文,十几个字,看不出多少门道,卢海平评价道:“哪个暗恋你的人吧?也没什么啊,可能是嫉妒你们俩在一起才发这种东西。” 他把手机还回去,孔唯全程没看一眼。当然他也不需要看,他只是埋怨自己的不小心,一个无心的点赞就把他见不得人的心思牵扯到桌上来讲了。现在的事物太新,而他一直是个很旧的人,从来学不会和平共处。他只能竭尽全力装作一无所知,并不关心,就像安德现在那样——夹了只天妇罗放嘴里,专心咀嚼。即使男朋友在身边把这位用户1900328讲得多么可怕,似乎也没有吃一顿饭来得重要。 “暗恋我还骂我啊,妈的死变态来的吧!”林逸柯音量稍微放大了一点,喝了一口手边的清酒,笑眯眯地看着孔唯。 孔唯被林逸柯的眼睛看得冷汗直冒,第二天跑去网吧,把那两条微博删了。他想到做贼心虚,愤愤地想,心虚就心虚吧,总比整颗心被拿着供大家观赏来得好。 十月上旬,台艺大举办校际运动会,男子4x100米接力,安德跑最后一棒。快到终点的时候从看台飞来一只玻璃瓶,还灌着半瓶可乐,“砰”地砸在他的脑袋上,血混着碳酸饮料从他额头一同往外冒,周围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卢海平和林逸柯双双指着看台大骂,孔唯从书包里掏出一卷卫生纸,绕了好几圈,颤抖着去捂安德的伤口,哭腔都要出来:“哥,你坚持下,我们马上去医院。” 讲得像是安德马上要一命呜呼了似的。 他就这样被一帮人骂骂咧咧,哭哭啼啼地送去校医务室,流了挺多血,但没到缝针的地步,医生给他拿毛巾擦脸,擦干净了,再开始往伤口上涂碘伏。安德疼得双手握拳,孔唯就适时上前握住了他的手。 这点微弱的安慰起到了作用,疼痛在安德身上不再那么显著。 孔唯心急的时候就容易说胡话,医务室里那样静,窗外的树叶沙沙声格外清晰,他说:“哥,要是被砸的是我就好了。” 本意只是想表达自己不怕痛,但被恰好进门的林逸柯听在耳里却彻底变了味。 林逸柯把印有711标志的塑料袋放在一边,盯着两只相握的手半晌,盯得孔唯的脸都发麻,只好主动松开,轻声说:“我去上个厕所。” 孔唯往后退了几步,喊了林逸柯一声哥哥,他没应,孔唯也没所谓,转身出了门。 林逸柯卡进原先孔唯在的位置站定,问安德:“那个人找到了,你前前女友的前男友,怎么样,关系够复杂吧?” 安德双手撑在病床,轻描淡写地笑道:“干什么,故意报复我?因为我跟他前女友谈过恋爱?” “你还记得人家叫什么吗?”林逸柯问他。 “不记得了。”安德回答得干脆,“好像是姓徐吧?” “就知道你没心没肺,可是人家忘不掉你啊,上床的时候,叫的却是你的名字,她男朋友刚才一直在讲哎!” 安德笑着回答:“那真是不好意思了。” 包扎的医生用异样的目光打量他们,林逸柯不好意思地敬了个礼,说:“谢谢你哦医生。” 医生没多说,拿起手里的托盘,嘱咐了几句就出门,开门的瞬间发出哎的一声,被吓一跳似的,林逸柯往门口看,瞥见一双匡威鞋的鞋尖。 他收回目光,捏了捏安德的肩膀,说道:“我是不是应该高兴啊?你交往过这么多人,从来没有把谁放在心上,但除了我吧?”林逸柯的眼神闪动着,在这一刻尤为动人,这是给安德看的,也像是给门口的那双旧匡威看的。 “是么?”安德却还是那样问,“卢海平呢?” “在等警察过来。” “这么严肃?还报警。”安德把林逸柯挂在自己脖子上的手拿了下来。 林逸柯的表情变得有些不太好看,看向门口的眼神也冷厉许多。他像是不甘心,又去牵安德的手,说道:“是啊,他很关心你啊,你就是这么好命,身边的人都对你死心塌地的,我是这样,卢海平是这样,你弟弟也这样。” 门口的匡威鞋往里退,不见了,含羞草一样,遇到刺激缩了回去。 “你怎么总是带着孔唯啊,还给他报拳击课,是怎样,怕他被打哦?” “是啊。”安德承认得很坦然。 “被你妹知道会气死吧,又来个人喊你哥,你还对他这么好。” 安德用那种无法理解的表情看林逸柯:“你莫名其妙提她干什么?” “孔唯不是因为弄伤了她的眼睛才被赶走的吗?拿球砸她,镜片碎在里面,流了好多血。”林逸柯目不转睛地看着安德,“这都是当年小稚说的,她说那是个神经病,疯子,当时你也在旁边不是吗?你也没否认。” “我有什么可否认的?”安德反问道,“这事跟我没关系,孔唯也确实弄伤了她的眼睛。” “那你对他这么好干什么?这么讨人厌的小孩。”林逸柯终于笑起来,侧头往门外看,空着的一条缝,瞥见地面上的一道影子。 “我觉得每个人都挺讨厌的,包括我自己。”安德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瓶橙汁拧开喝。 “哈哈,你总是这样不肯正面回答我的问题,我让你烦了?那你觉得我讨厌吗?”林逸柯转身坐上床,靠着安德,“行啦,我知道啊,你对他好是因为你妈嘛,阿姨跟你提过几次,觉得就这么把他赶走了心里过意不去,所以你再见到他,想弥补一下,又觉得他很可怜?” 林逸柯说一大堆,讲故事似的,安德脸上的笑意早就没了,没什么耐心的样子,“你愿意怎么理解就怎么理解吧。” “我也觉得他可怜啊。”林逸柯郑重地说,“确实可怜,确实应该照顾一下。” 第18章 暴力谎言与错误 二零一零年十一月二十二日,花莲县新城乡七星街。 孔唯肩上的双肩包死沉,里面装了两瓶矿泉水、苏打饼干、一袋保质期为七天的吐司,还有绷带、碘伏、酒精以及各种药品。 第24章 他下了面包车,对司机说谢谢,掏出一千块,对方连连摆手说不用啦,又递给他一个苹果,安慰道:“没事啦,你哥肯定平平安安的。” 孔唯接过苹果攥在手里,转头看见面前倒塌的房屋,路灯打在废墟上更显得苍凉。他看了眼手机:凌晨一点。 大约五个小时前,花莲发生六点一级地震,新闻播报说目前正在全力搜救中,暂无发现人员伤亡。 这就是孔唯能记得的全部信息,毕竟他出来得匆忙,得知地震之后就背着包赶到火车站,被工作人员告知正在进行全面巡检,什么时候能再通行要等通知。显示屏上的车次信息后都跟着暂停运行四个字,他瞬间晕头转向,对工作人员说:“我哥在那边,我要过去。” 对方还是耐心地告诉他:“车子开不了我们也没办法,你不用太担心啦,这次地震不严重啊,你先给你哥哥打个电话看看。” 打了,但是没接,女声播报如有留言将转进语音信箱。不过孔唯一句话都没说。 而后是一个约摸五十岁左右的中年女人拍了拍他的肩说:“少年欸,你是要去花莲吗?我的车停在前面便利店口,可以顺载你一程。”见孔唯犹豫,又补了一句:“不收你钱啦,我刚好要回去那边,我刚才听你讲,你哥哥不是在那边?” 于是孔唯就坐上了她的车,一男一女,一大一小,拍电影似的,驾驶着陈旧的银色面包车,行进在一条并不算安全的路上。中途遇到石块掉落,她顺势说道:“听说七星潭那边吓死人,大家都往高地上跑。” 现在孔唯站在昏暗的路口,看着不远处的高地,开始默念平平安安。一路都是这样重复,心里有声音讲这四个字,耳朵边传来的是第十二次转接语音信箱的询问。 高地是这附近最亮的区域,打了很多灯,支着一个蓝色的棚,写着援助区三个字。越走近就越能听清人声,很杂且碎,太多人在交谈,但主要声音还是来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举着喇叭正在维持秩序,身边的女人坐在桌前低头写字,应该是在记录在场人的姓名。 孔唯爬上去,棚内的人数远超他想象,熙熙攘攘地往前或往后走,也算不上整齐。有的人受了伤,医护人员正在包扎,还有的人在取水喝、抽烟,聊的话题是某场中断的足球赛。 孔唯仔细地在人脸中寻找。皮肤黝黑的男人,不是;穿睡衣的女人,也不是;头发花白的阿嬷,更不是......他的一双眼睛变成探测器,身体只是镜头的支架,快速地在人群中穿梭。 “你眼睛是绿色的哎,是戴了放大片还是什么?”那只喇叭放在胸口的位置,音量也不算清晰,但足以令孔唯回头。 没听见安德的回答,但看到了他的脸——额头贴了块纱布,其余毫发无伤。孔唯松口气,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语气甚至带着点惊喜:“哥。” 很多时候安德都觉得孔唯像个幽灵。 他看向孔唯的神情复杂,惊讶占大部分,另外无法探究的应该是厌倦。孔唯见他接过医疗包,冷淡地看了自己一眼便扭头往队伍后面走了。 还在生气。孔唯的心向下沉。先前的惊喜丢进黑色的夜里,忐忑取而代之,爬到他的脸上、心上,结了张蜘蛛网。 安德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木凳上,把医疗包打开,拿出里面的药品分给其他人。也都是跟他同龄的,大概是一起进组的同学。 这是卢海平一个月前告诉孔唯的:“你哥被老师带着去花莲进组帮忙了!”而当时他本来准备向安德道歉。 对,道歉,这是孔唯今天过来的第二目的,第一是确认安德平安无事。但现在看起来,第二个目的似乎完成难度更大。 安德耐心地给受伤的同学涂碘伏、缠绷带,又从不远处的箱子里拿来水分给大家,就是一点眼神也不给孔唯。有一次孔唯动作比他快,先弯腰碰到了水,说我来帮你,安德就不再拿,瞥他一眼,转头回到了座位上。 于是孔唯沉默地将水分给周围的人,用余光去看安德——无动于衷地和身边的人聊天。孔唯又开始走神,一瓶水没拿稳,笔直地掉在面前的不锈钢盆里,发出响亮的一声,引得四周的人都看过来。但没有安德。 “对不起,对不起。”孔唯把水捡起来,再看过去,安德的注意力依旧在和周围人的谈天中。 孔唯走在一块冰上,渴求的却是这块冰快点断裂吧,给他个痛快。可冰只是出现裂缝,再出现一道,仍是完整的,仍是不可预测的。 他坐在离安德有段距离的地方,不说话也没动作。二十分钟后,安德一行人被领着往下走,在一片扎了许多帐篷的空地停驻,工作人员抱歉地说今晚只能暂时在这里休息,大家也并无怨言,打着哈欠分组。 安德和一个体型微胖的男生一块,那男生说了句困得眼睛都要瞎了,脱了鞋就往帐篷里钻。安德却站在帐篷口不动,停了一会儿,朝孔唯走去,站到他面前,终于开口:“不觉得恶心吗?” 孔唯的心极速向下坠。太快了,也许可以比拟光速。让他一点儿也听不清周围人的讲话声,只剩下速度发出的声音,那是一种重复且统一的恐惧。 “不是说看见我就恶心吗?”安德笑着问,“那跑过来干什么,为了确认恶心的人有没有死?倒是让你失望了。” “不是!”孔唯简直快要哭出来,也不敢再叫哥,“我错了,对不起。” 这声对不起早晚要说的,除非他们再也不见面了。孔唯想,他和安德上一次见面要追溯到什么时候了? 三十二天前,一个下着雨的傍晚,孔唯趴在床上看前段时间买的《哈利波特》全集。翻到第二十六页时传来敲门声,咚咚咚三下,停顿两秒再重复,很有礼貌的敲法。也是因为如此,孔唯才去放心开门。他知道反正不是陈国伦。却没想到门口站着的会是安德。 入秋之后,安德还是喜欢穿短袖,左上角一串白色英文。孔唯盯着那抹白色出神,问话还没出口,被对方抢先:“最近很忙吗?” 孔唯松开视线,摇了摇头说:“不忙。便利店已经不去做了,现在就在刺青店工作。你怎么来了?” “我前天去拳击馆,听小优说你很久没去。”安德靠在门框上,很懒散的样子,“她说有人欺负你?” “没有。”孔唯下意识否认,随后又不讲话,低头看见自己穿着的大码拖鞋,对面是安德的白球鞋,鞋尖沾了些泥点。 孔唯问:“你就因为这件事过来吗?” “刚好在附近有事,顺便过来看看你。” 哦,顺便。孔唯抬起头,很勉强地笑:“没有人欺负我,我就是不想去上了。” 安德的为什么还没问出口,楼梯拐角处传来脚步声——陈国伦和黄小慧一同走了上来。 安德叫了一声:“阿姨好,叔叔好。” 黄小慧提着菜冲他笑了笑,也是很勉强的笑容。她捏着孔唯的手腕,投过去的眼神是在问:他怎么在这里?你们不是没联系了吗? 孔唯别开了眼睛。黄小慧朝厨房走去。陈国伦却是逗留在门口,盯着安德上下打量:“你是小唯的朋友啊?第一次有朋友来找他哎。” 孔唯又有那种无地自容的局促,在门口随便套进一双鞋,推着安德的手臂往外走。 陈国伦和他擦身而过,难听的话还在继续:“不好意思讲错,是第二次,上一次有朋友来找他,是他偷了人家的钱啦,带着老师警察一起上门来了。” 最后孔唯几乎是拉着安德跑走的,在拐角处听见黄小慧微弱的咒骂声发出:“你神经病啊,讲这件事干什么!” 又探出头来喊道:“孔唯!你吃不吃晚饭啊?” 孔唯没回答,只是拉着安德向下跑,鞋子都没完全穿好,有一只的脚后跟还露在外面,但他顾不得这么多。他闷头向前走,走出楼道,走出这条街,很久之后才意识到外面在下雨,而头顶的伞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打了起来。 他们停在一家便利店外,孔唯松开了安德的手,跟他说对不起。 “道什么歉,你是不是说对不起上瘾了?”安德语气轻松。 孔唯却是什么话也讲不出来,后知后觉脚后跟沾上了雨水,也许还有泥点,弄得他很不舒服,但都随便吧。他只是在为陈国伦突如其来的揭穿心有余悸,等着安德问他为什么要偷人家钱?心里已经在编造理由了,要怎么说才能把小偷两个字从他头顶挪开?安德这么聪明,一定要找个足够好的理由才能令他信服。他想来想去的,不过就是这些事情,然而安德并不关心—— 他问孔唯:“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孔唯叹口气,在心底,为安德的一笔带过,也为他的毫不在意。他本来就没把自己放在心上啊,孔唯终于摆正这一事实。那天在医务室门口偷听到的对话又一字一句回来了。 他当然知道安德不可能是为了自己来到台湾,他只是抱着一点微弱的希望,希望安德过来的原因能和自己有那么千丝万缕的联系。为此,他每次想到这件事时心脏总是跳更快,在是与否之间摇摆不定,一颗真心希望导向确定的一边,然而潜意识婉转地提醒他答案不会令他满意。 第25章 现在孔唯知道了,潜意识才是正确的。所谓真心,是不忍直视的自恋,是自取其辱的一种。 “不要。”孔唯拒绝道,他有些怨恨自己走得太急,掏遍身上所有口袋,也只凑出六百七十二元,但他还是把全部的钱都给了安德,“我现在只有这么多,剩下的我过几天再给你。” “什么意思?”安德拿着发皱的纸币和几枚硬币,也没用力,随时要掉似的。 “拳击课我不去上了,钱我还你,还有之前你给我买东西,请我吃饭花的钱,等我发工资了,一起还你。”一段话说得极快,混着雨声显得格外狼狈。 “什么意思。”安德重复一遍,“你在跟我算账啊?我做什么事情惹到你了吗?” 安德仍然在笑,称得上好声好气,孔唯却不敢往下说。他看见自己和安德之间的分界线又清晰起来,一堵墙似的,横亘在两人中间。 沉默的间隙对面传来响声,他们同时扭头去看——两个男人在街对面大打出手,但动作看着软绵绵的,拳拳打不到重点。 应该是酒鬼。 “孔唯,别总是不说话,我要做了让你不开心的事,麻烦你讲出来。”安德脸上的笑容已经不见,也没什么耐心。 孔唯把脸别到一边,回答道:“没有,你对我好,我知道,我只是想把钱还给你。” “为什么?” “我不可怜。” “什么?”安德问道。 “这世上没人记得我,我知道,我就是这样一个容易被忘掉的人。但是,你不要可怜我。” 对面又传来响声。其中一个男人踢倒了路边的垃圾桶,紧接着,他们化愤怒为情欲,捧着彼此的脸亲了起来。 荒唐的转折。 孔唯心里一惊,这比目睹暴力画面远让他惶然。他垂头看着脚边的水坑,从天而降的水滴密集地往里砸,砸在水坑里,也砸穿了他的心。 他不知道怎么回应安德的问题,只是坚持不看对面。随即想到,原来是这样,暴力和情欲是这样难舍难分的关系,血液凝在拳头,打出去变成暴力,暴力挥发干净,血液又凝到大脑,于是人与人会开始接吻。 行为是随机的,全看血液要往哪儿走。 孔唯想到一些更久远的事情。 他抬头看向安德,咽了口口水,有点愤恨地说道:“我不去拳击店,因为我害怕。” 安德问:“你怕什么?” 孔唯抹了一下眼睛,回答道:“有男人碰我,我打了他。我怕同性恋,我觉得他们是,不正常的,很恶心,非常,非常恶心。” 长久的沉默。 安德仍然好好地站在面前,没有下一步动作,没有激烈的言语,他甚至在笑,那笑声轻盈,却比刀还锋利,有序地割着孔唯的神经,一根接一根地断掉。 孔唯突然后悔讲出这几个字,他怎么会说安德是不正常的?可他控制不了,真的。他跟对面的这对同性恋酒鬼一样无能,他身体里的血液不知道凝在何处,也许是这张烂嘴,可现在又全身而退,让他什么话都讲不出来。 “不正常的,很恶心。”安德把手松开,他也看向对面接吻的酒鬼,仍旧在笑,讲话的语气却冷得不能再冷,“那你天天待在恶心的人身边是干什么?” “冲我莫名其妙地发疯就是为了讲这几句话是吗?”安德扔掉伞,抓着他的手腕,不费多少力气地掰开那几根手指,将六百七十二元原封不动地放回他的掌心,“把你的钱收好,别给我,我也觉得挺恶心的。” 事情就是这样猝不及防地发生了,孔唯没追,但他一周后跑去道歉,原因是冲动彻底褪去,血没再往身体的任何一处凝。他知道自己做了错事。 为了报复吗?还是不能接受男人和男人是真的可以产生感情的?孔唯不愿意深究。 他只是在台北等待安德回来,每天拿出手机的次数比先前多几倍,却一个字都没发出去过。道歉的文字他是打了一遍又一遍,还手写过一封道歉信,按理来说已经达到惟手熟尔的境地,此刻站在安德面前,却仅能讲出对不起我错了这几个苍白的字。 第19章 修补 “你怎么过来的?”安德手插口袋,吸了吸鼻子,“现在车子应该都停运了吧?” “有个阿姨好心载我。”孔唯轻声回答。 夜晚温度低,安德的冲锋衣拉到顶,遮住一部分脸,表情也变得晦暗不明,“专门跑来跟我道歉啊,有这个必要吗,你是不是闲着没事干?” “我真的错了。”孔唯语气诚恳,“我之前不该这么说,我是胡说八道,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那你现在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吗?”安德淡淡地问道,“地震了,谁也不告诉,一个人跑过来,要是出了事,这还要算作我的责任,是不是?” 孔唯知道安德对他已经耐心全无,两只手绞在一起快把手指上的肌肤扣烂,怯怯地回答道:“不是,算我自己的。”孔唯松开手,握拳垂在身体两侧,“我给你打过电话,没接,也发了简讯,没回。” “手机掉了。”安德没什么心情地回答。 “哥,”孔唯鼓起勇气喊他,“怎,怎么做,你才能不生气?” 孔唯眼巴巴地看,用那种比八岁孩童还要天真的眼神与他对视。安德却在不久后别开目光。 “有时候我真觉得你挺讨厌的。”安德烧了根烟,侧过身去抽,看见周围一大半的帐篷都暗了,“现在是凌晨两点,几个小时前我刚经历了一场地震,没功夫听你在这边跟我做无意义的道歉。” 无意义,孔唯心下一沉,那代表他怎么道歉都不能挽回了吗?他站在原地,安德的话嵌入身体,是某种咒语,作用是使他有口难言。 孔唯看着安德抽掉一根完整的烟,附近一片空旷,找不到灭烟的支点,于是他最终徒手灭掉了烟——大拇指指腹摁在起火点的位置,轻轻一按,没表现出疼痛的模样,平静极了。然而换来的却是孔唯的低声尖叫,伸手想去阻拦,碰到安德的目光又停住。 他看着安德将烟蒂装进外套口袋,整个人疲惫透顶,舒了口气,问道:“可以先让我睡觉吗?” 孔唯点点头,看着安德转过身朝前走,大约走出三四米远,又忽地转过来。深夜谁也看不清谁的眼睛,迷茫的或是生气的,平衡下来,可能两人更多的都只是无奈吧。孔唯被无奈钉在原地,而安德屈服于这种无奈,再次站定在孔唯面前,问他:“你打算睡哪儿?” 附近找个宾馆吧,孔唯是这么想的,找不到的话就在前面的公园长椅上将就一晚。 “总有地方可以睡吧。”最终他却是这么回答,自认为非常周到,听上去还怪乐观的。安德却是耐心彻底耗完,拽着他的手臂走了。 安德将孔唯塞进那顶临时属于他的帐篷,几乎是推着进去。里头的鼾声在孔唯说不用了吧的时候停止,那男生沙哑着问:“谁啊?安德?” “不好意思啊学长,打扰到你了,有个人没地方去,跟我们凑合一下行吗?”安德把外套脱了扔在一边,其实并没有在等待答案,已经利索地躺下了。 “哦,没关系啊,互相帮助嘛。”他将被子递过去点,“这被子有点小,三个人盖可能会有点勉强,不过,也没办法的事。” 讲完,呼吸声又加重,他很快沉沉地睡去。 安德留了中间的位置给孔唯,被子只覆盖了他身体的三分之二。孔唯听着身边人的鼾声,心情更谈不上美妙,用了点力争夺被子,果真是被他扯过大半,这下安德是盖得严实,那男生明早估计能被冻醒。 “哥,我睡边上。”孔唯有点过意不去,作势要起身,但被安德摁住肩膀。 “别动。”他轻声道,“我不想跟他靠一块儿睡。” “哦。”孔唯也回答平静,还有些窃喜,这怎么说也是个向好的信号吧?比起学长,安德更愿意跟他靠近,先前讲的那些话,什么“挺讨厌”、“无意义”、“有个人”之类的,都被孔唯抛却脑后。 可安德偏偏又要多加一句:“他打呼声音太响。” 孔唯下意识“啊”了一声,面前的人已经双眼紧闭酝酿睡意,而他身后鼾声大作,睡在中间,原来是把他作为了缓冲区,类似于马路上的减速带。 安德面无表情,但孔唯却总觉得他在笑,应该就是在笑吧,在心里,嘲笑他的敢怒不敢言。孔唯也闭上眼睛,把手挡在眼睛,呼吸粗重,愤愤地、无可奈何地睡去。 第二天醒来时帐篷已经空无一人,孔唯把被子叠好,看见手边放着的一小支牙膏和一次性牙刷,穿上外套,拿着它们去空地刷了个牙。往回走时看见安德坐在帐篷外的折叠椅上吃苹果,膝盖上放了一包打开的苏打饼干。他见到孔唯,直接省去“早上好”、“昨晚睡得好吗”之类的打招呼环节,淡淡道:“吃了你的苹果和饼干,待会儿买了还你。” 第26章 “不用。”孔唯罚站似的站在原地,“本来就是买给你的,我担心这里房子都倒了没东西吃。”他看一眼不远处在分发早餐,把视线收了回来,说:“是我想多了。” “是么?”安德轻轻地笑,“是什么都不想吧,说话做事之前过脑子了吗?” 精神养足,要找他算旧账了。孔唯忍不住叹口气,在心里。他把牙刷牙膏胡乱塞进外套口袋,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得体一些。 “对不起,哥,你骂吧,骂什么都行。” 安德把苹果核扔进脚边的塑料袋里,抬眼看他,难得的严肃语气:“你来这里,跟家里人讲过吗?” 孔唯有些茫然,还以为安德要就着“同性恋”这一话题展开抨击,没想到关心的却是安全问题,他小声回答:“讲过。” “孔唯,什么时候能改掉爱撒谎这个坏毛病?” 孔唯的脸红起来,有时候他觉得安德有读心术,总能第一时间将他看穿。他说一句谎话,安德就把谎言从里面揪出来示众:看吧,你又在骗我。如此轻而易举。 “他们平时也不管我,说不说都没关系。”孔唯小心措辞,“我知道,我就这样突然过来,肯定给你造成困扰了。你说得对,我说话做事总是不动脑子,我以后改。” “怎么改?” “就,多动动脑子吧。” 安德与他彼此对视一阵,又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你真是傻得要命。” 又说他傻了,这个字让孔唯觉得安全,他放大了点胆子朝安德走过去,蹲在他面前,问道:“哥,你还生气吗?” “你指哪件事?” 孔唯又开始沉默,他还是不够胆量将那天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讲出口,说那么多句对不起,也没能交换讲出同性恋一词。这太没出息了,简直窝囊到不可思议!孔唯用一切贬义词抨击自己。 “说我很恶心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啊。”安德平静道,身体往后靠,若无其事地看着孔唯,“那天讲得很郑重,很有底气,怎么今天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到底哪个才是真的孔唯啊?” “哥,”孔唯蹲得腿有点发麻,几乎快要跪下去,“你别嘲笑我了。” “哦,又是我的错了。”安德一副兴致很高的样子。 “不是!”孔唯否认道,这下是彻底跪了下去,膝盖砸在水泥地上,咚的一声,不算响,但听着也格外清晰。 安德起身拉着他的胳膊向上拽,眉头皱成一团,很嫌弃似的弯腰去看他的膝盖——裤子挡着,倒也什么都看不出来。安德问他痛吗?孔唯茫然地回答:“我不会痛。” 白问一场,安德觉得自己也在说蠢话、做蠢事。他松开孔唯的手,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沉默许久之后才开口:“拳击馆有人骚扰你,然后你把火发到我身上,因为我也喜欢男人,是这样吗?”语气倒也称得上耐心。 占了百分之三十的理由吧,孔唯想。骚扰事件发生在很久以前,饶是他反应再迟钝也不至于到那时再发作,他说蠢话有更为私密的理由,与他的过去有关,与林逸柯有关,与嫉妒有关,也与他的一颗扭曲的心有关,这些理由混在一起或许才构成行为动机,但他一个都讲不出口。 他只能顾左右而言他,告诉安德:“我知道你后来去把那个人揍了一顿,小优跟我讲的。” 想起那通电话,孔唯还是无法言明当时的心情。他刚结束刺青工作,小优拿拳击馆座机向他通风报信:“小唯,你哥哥刚才来店里把丹尼尔揍了!牙齿都打掉两颗,好凶,好可怕哦!” 丹尼尔是那个同性恋肌肉男的英文名,据说取自某个知名拳击手。孔唯想到他壮硕的身体,握拳时候仿佛能把整栋楼捶塌,却被安德打掉两颗牙齿,这该是多么暴力的一次打架啊。随即联想到安德生气时候的样子——没太多印象,都是小时候和许如文打架的场景,但那也够不上生气吧?安德只是单纯讨厌许如文,两个人也只是单纯不对付罢了。 孔唯不敢继续想下去了,他讲的混蛋话,让安德如此生气,那么覆水难收,也是板上钉钉的?他逃避地挂掉电话。 直到现在才有了当面讨论的契机。 “哥,你受伤了吗?”孔唯最关心的其实是这个。 安德似乎并不想提起这件事,很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孔唯,等到他看够了,开口说道:“孔唯,你恶心男人和男人在一起,那也是你的自由,恶心完又要来假装关心我,你什么意思?觉得这样很有趣?” “不是。”孔唯摇摇头,“我没有假装关心你,我是,真的关心。我也不是恶心,是一下子不能接受,我现在已经可以接受了。不管是同性恋,还是双性恋。” 他讲得一丝不苟,安德眯起点眼睛,问道:“那你觉得我是什么?” “双性恋......吧?”孔唯小心翼翼地看面前的人。 安德轻哼一声,像在笑也像在生气,“是因为我也能喜欢女人,所以觉得没那么恶心是吗?” “不是......”孔唯几乎快哭,他都有点愤恨自己当初为什么要用恶心这样严重的词。 可安德还在继续说:“如果我只喜欢男人,在你眼里是不是又变得不正常,很恶心了?” 安德似乎也没有很在乎孔唯的答案,事实上,他只不过想要发泄而已,忽然搂住孔唯的后颈朝自己这边靠,两人的呼吸凑得极近,孔唯觉得安德的气息快把自己烫伤了。 “离你这么近恶心吗?想吐吗?”安德问道,“想打我的话现在就动手吧。” 孔唯慌乱地摇头,手在抖,却也不敢挣脱安德,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想说些好听的,说哥哥你原谅我吧,放过我吧,都是些没出息的话。 “哥,哥哥,我错了,真的。”孔唯还是只能这样说。 “同性恋双性恋的,把我这个人分门别类,你是很喜欢这样吗?”安德松开手,孔唯往前踉跄了两步,“但我不喜欢。” 不喜欢。安德难得给出这样确凿的答案,不同于以往的随便,随你,孔唯用力地点头,还是跟个孩子一样,向家长或是老师保证,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安德又说他傻。 孔唯眼见氛围开始缓和,正要开口时,身后响起一道声音—— “安德!” 第20章 我在你心里排第几 林逸柯见到孔唯的表情算不上惊讶,连眼神也不愿意多给,很快就把脸上的困惑收拾干净,打着哈欠说:“我还以为看错,原来真的是孔唯。什么时候过来的啊,怎么也不跟我讲一声,不然我们还可以做个伴一起。” “我......”孔唯支支吾吾着,安德替他开了口:“怎么过来了?” “担心你啊。” “我有什么可担心的。”安德把外套拉链拉到顶端,“昨天晚上不是通过电话?” “是啊,通过电话。”林逸柯微微扬起点头,“拿吴老师手机,就讲了十秒钟,我问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你说没事。” “确实没事啊。”安德笑着说道,“你不用大老远跑过来,也不安全。” 孔唯站在一旁,恰好在两人中间,宛如一场比赛的裁判,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辩论,语气正常,也很平静,但他嗅出火药味,也做不出判决究竟谁对谁错。思来想去,大概最错的是自己。 “台湾就这么点大,哪里算得上远啊,没有你从北京跑来这边找我远吧?”林逸柯看孔唯一眼,嘴角是上扬的,却又像是在生气,“而且你弟弟都过来,我这个男朋友不来说不过去吧?” “随你。”安德漫不经心地说道,“吃东西了吗?” “没有。”林逸柯的下巴靠在安德肩膀,点了一根烟,“妈的起太早了,就喝了一盒奶,在车上差点吐出来。刚看那边有早餐店,好像还蛮不错的。” 林逸柯抽了几口,把烟塞到安德嘴里,听他对孔唯说:“一起过去。” 孔唯却挥手说:“不用,我不饿。”安德看了他半晌,又把烟转回林逸柯的口中,侧脸舒出一道笔直的烟雾,扭头离开。 孔唯就着矿泉水,把安德剩下的大半包苏打饼干吃了。 他们在花莲逗留了一阵,听从救援人员的安排,在下午一点上了回程的火车。孔唯坐在安德和林逸柯对面,旁边是一个年龄相仿的陌生女孩。 那女生一开始还很乐意跟孔唯搭讪,夸他长得好看,问他在哪里念书,但孔唯的回答实在简单,经常是无措地笑。久而久之,女生也不愿意再自讨没趣。 好在林逸柯十分善谈。他们一路上都在聊天,讲娱乐八卦,讲旅行,那女生是学西班牙语的,说明年要去马德里玩,问安德那边有什么推荐玩的地方吗?他却说除了四分之一的血统,他对西班牙一无所知,接着祝对方一路顺利。 几句随意的话罢了,却听得对方春风拂面。林逸柯又加入对话,开始模仿西班牙语的发音......总之都是些孔唯无法介入的话题。 第27章 但他也早已习惯在人群中沉默。事实上,这种沉默让他感到安全舒适。也是在沉默中,孔唯第一次对林逸柯有了更为深入的了解。林逸柯最喜欢的歌手是陈珊妮,最爱的演员是张震,最爱的品牌是川久保玲,脚上那双鞋就是证明......《men‘s uno》的每一期杂志都买,偶尔还会看《vogue》。对此他还开自己玩笑:“虽然看时尚杂志是蛮娘的,但我要做明星的啊,这个是必修课。” 孔唯默默记下,心里头有个不可说的念头在悄然生长。 回台北后他买了只mp3,拜托nana从电脑上下载了十首陈珊妮的歌,到头来还是只觉得《红眼睛》好听。听久了习惯性跟唱,刺青的时候就在那儿哼,有一次被一个客户听到,说就要在耳后纹这首歌的歌词:美丽的旋律送给一只负心的耳朵。孔唯照做,盯着那排字看,觉得自己大概是有毛病。 但这个毛病没有消亡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他还租了张震的几张影碟轮着看,也没觉得这位大明星多迷人,只觉得台北又冷又暖,朦胧迷离。最后一部看的是《春光乍泄》,刚放了个开头,孔唯就按下了暂停键。 这居然是部同志片! 孔唯拿起影碟端倪,哦,那封面确实有着很明显的同性恋气息。他有些愤愤地想,没看到底下的拥抱的两个人啊,还以为海报只是黄绿色的风景。 但孔唯还是坚持把它看完了。或许也用不上坚持这么折磨人的词语,他其实沉入其中,到后来还哭了。莫名其妙的眼泪。 原来男人和男人之间,也能产生这样深刻的感情,即使暴力、谎言和错误贯穿始终。 他开始迷恋那片伊瓜苏的瀑布。 有一天,孔唯甚至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他想在自己的腰身纹一片瀑布,那底下应该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当然是他,但另一个,他没法想得明白。每次那张脸出现在想象中,就会有其他声音出现,截断他的荒唐描绘。 有时他站在刺青店窗口,看nana和女朋友在对面滴着雨的屋檐下,接一个十几秒钟的吻,抽同一根烟,脸上是他很难形容的笑意。他看得入迷,连疯狗的叫喊声都听不见。旁观者都这样专心,那恋爱中的人想必只会更投入吧? 他想到安德。 安德总是不费力气,牵手、接吻的时候轻而易举,对他而言,那好像是比呼吸还要日常的事情。 于是孔唯又陷入一个新的问题:安德爱林逸柯吗? 他曾经听到过林逸柯问安德:我在你心里排第一吗?安德当时在给一个学姐剪短片,答得心不在焉,但也够不近人情的,他说:“别那么无聊。” 孔唯也觉得林逸柯这人挺无聊的,比他想象得还爱钻牛角尖,千方百计想从安德这里寻求一个特殊的位置,问他排名,确认他来到台湾读书是因为自己,还要在半夜的时候让安德去买烧麻薯。 孔唯自认永远干不出指使安德的事情,但关于排名的话题,他还是没忍住问出口了。 那是在圣诞节前一天,后一天是安德生日。店里临时接了个大单,要给一个客户的后背纹一条腾云驾雾的龙,这是个大工程,疯狗有事请假,工作就落到他和黑仔手上。于是孔唯只好提前把生日礼物交给安德。 他早上八点出发,在博爱路和汉街口一带的“相机街”逛了一天,最终在靠里的一家相机店,花费一万台币买下一只二手佳能dv。 没有包装,只有个纸袋,上面拿粉色水笔写了四个大字:生日快乐。 安德接过去,说谢谢,打开镜头对着孔唯按下了录制键,当事人一无所知,懵懂地睁着大眼睛在那儿问:“哥,你觉得怎么样?你喜欢吗?老板说这款很受电影学院的学生欢迎,人也很好,还给了我两块电池......哥,你怎么不说话?” 孔唯看见安德在笑,才意识到对方在拍他,脸红得飞快,被某种不知名情绪烫透了,生气地背过身去,抗议着问:“为什么拍我?” “哈哈,”安德放肆地笑着,把镜头合上,“因为你傻得可爱。” “你觉得怎么样嘛。”孔唯还是背对着他,眼睛在看地上。 安德揪着他的书包将其拽过来,“你真是我见过最容易脸红的人。” 最?孔唯呆呆地看过去,这是个跟程度、排名有关的字眼,忽然又想起林逸柯的问题了,或许他比林逸柯还要更在意答案。心一横,大胆地问安德:“哥,我在你心里排第几?” 这的确是莫名其妙的转折,极其荒唐的问题。安德一下子没厘清,顺口回答:“排第一啊,没见过比你更容易脸红的。” 理解错他的意思了,孔唯不甘心地追问道:“我是说,在你心里,有没有一个......排名?” “什么排名?”安德把dv机放回纸袋,手垂在一边,好奇地看他。 “就是,阿姨排第一,你男朋友排第二,这样的排名。”孔唯投去更好奇的眼神。 安德终于明白他在说什么,表情始终像块石头一样淡漠,“你这不是都给我排好了吗,那你说说,你觉得你排在第几?” “第十吧。”孔唯没太多底气,“有吗?” 安德哈哈地笑,问他:“那前面九个人是谁?” “阿姨,你男朋友,你爸爸,你妹妹,卢海平,许如文......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人吧。” “你是不是听不懂我讲话啊?”安德靠近了一点,仍旧是笑着的,“你觉得许家人在我心里很重要吗?” 重要吗?孔唯想答案当然是肯定的。毕竟流着一样的血,就算有再大的过节,关键时刻还是亲人最要紧吧?要不然当时他也不会那么轻易地被赶走。 “怎么说,他们也是你的亲人嘛,你们是有血缘关系的。”孔唯给出的回答倒也有道理。 “这样啊。”安德像是在生气,眯起点眼睛,“虽然你说的是事实,但我跟他们的血缘关系约等于没有。”他点了点孔唯的额头,问道:“你竟然还能把许如文排进去,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孔唯痴痴地笑,也不回答安德的问题,只是默默地将自己的排名上升至第九位。 那天他们沿着学校门口的金字塔走了一圈,遇见一对情侣吵架,孔唯突然停下来想听他们在吵什么,站那儿一动不动的,最后被安德拽着书包带拖走,说他怎么这么八卦? 其实孔唯就是对恋爱有兴趣而已,非常,非常有兴趣,从大概一个月前开始就越来越好奇所谓的喜欢、恋爱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安德把他往学校带,去福利社吃猪脚米线,买了两瓶橙子汽水,安德打开只喝一口,剩下的孔唯盯了半天,没好意思把话讲出口。但安德对他的读心术总是有效,拿了个塑料杯把汽水倒进去,推到孔唯面前说:“喝吧。” 孔唯脸红着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喝,轻声说:“我不是馋,我是觉得不能浪费。” 从小学来的道理,并且身体力行地贯彻着。小时候碗里要是剩米饭,他爸就会突如其来把筷子扔过去,说他浪费,家里就是因为他才越来越穷的,也是没什么道理的指责。可他还是得承受这种指责的连锁反应——筷子戳到眼睛,眼泪哗得往下流,眨巴眨巴,那米饭变得模糊,他就就着眼泪,没有目标地把碗里的米粒吃干净了。 后来被黄小慧收养,也还是一天到晚说不要浪费。最开始带着他去看病,想把这个痛觉失调的毛病治好,被神棍骗,口袋里只剩一百块,母子俩紧巴巴地合吃一碗面,那时候孔唯觉得都是自己的错,眼泪汪汪地说不看了,一边觉得这碗面不好吃,另一边更坚定地想着不能浪费。 这四个字算是一直跟着他了。 安德靠着椅背,回答道:“我知道,浪费可耻,我就是喝不下了。” “我没有觉得你可耻。”孔唯把杯子放下,有点着急地说道,“喝不下我可以喝。” 安德露出那种十分无奈的表情,简直无言以对,叹了口长气,“孔唯,我建议你下次去参加大胃王比赛。” 孔唯把汽水一饮而尽,猪脚面线也早空了,他心满意足地说道:“我参加过啊。几年前,士林那边举办过吃寿司大赛。” 安德的手机屏幕亮了,他一边回消息一边问:“结果呢?拿了第一?” “没有,什么名次都没拿到。”讲起这段失败的经历,孔唯却是高兴的,“不过没有付钱,因为我当场吐了,被老板送到了医院。他吓坏了,还给了我一千块钱。” 安德停下打字的动作,皱起眉看他,又想说他傻了,但看着他的笑却无论如何也讲不出来。那头许如稚的信息还在源源不断地冒出来,她自作主张跑来台湾给他过生日,此刻已经降落在桃园机场,安德无心理会,把手机翻过去,最终也不过是对着面前这张稚嫩到易碎的脸说:“以后别再参加这种比赛。” 第21章 圣诞节 台北的圣诞气息一年比一年浓郁,大街小巷被红绿配色的装饰物占据,走进商场还能听见音量不算高的《we wish you a merry christmas》。 第28章 许如稚挽着她男朋友的胳膊,安德双手插袋,旁边跟着卢海平。四个人从prada出来,许如稚买了一只黑色小皮包,又去对面的valentino买铆钉高跟鞋,她挑了双粉色的,站在镜子前来回走动,男朋友在一旁夸个不停,比销售还会讲话,说她是超模腿。 卢海平跟了一路仍旧不能适应,凑到安德耳边说:“他是表演型人格吧?” 安德双手环胸,笑得漫不经心,看见许如稚男朋友在旁边鼓掌,回答道:“应该是。” 许如稚走到他面前,纤长的睫毛扑闪扑闪,期待地问:“哥,你觉得好看吗?” 安德甚至都没低头,眼神落在橱窗的那只黑色钱包上,心不在焉地说:“你觉得好看就行。” “你看都不看,我想穿漂亮点给你过生日啊。”许如稚埋怨道。 生日,对,都是这个讨人厌的日子。收到许如稚的短信时,安德产生一个念头,他真希望自己出生于二月二十九日,四年一次,总归更容易忍耐一些,可惜不是。所以他再不情愿 也只好在平安夜这天陪着她到处逛。从微风逛到新光三越,看着沙发上的几个购物袋,这副做派倒更像是她的生日。 “哥哥,我叫于行舟,刚一直没来得及跟你介绍。”男朋友穿得花里胡哨,讲话挺有礼貌。 “安德。”安德双手插袋,淡淡地笑。 “哥哥,我们交换下手机号吧,我跟小稚要在这里玩一周呢,万一到时候有事联系你。”于行舟伸出手机。 “不用了吧。”安德拒绝得干脆,抬了抬下巴,“她有就行了。” 于行舟看一眼许如稚——没觉得尴尬,反而挺高兴似的,于是只好笑笑,说那也行。中途趁安德和卢海平去上厕所的间隙,向许如稚抱怨:“你哥怎么这么冷漠,手机号都不肯给一个。” 许如稚却说:“你以后别喊他哥哥,他不喜欢人家叫他哥。” “那我叫他什么?安德哥?” 许如稚点点头。 于行舟觉得莫名其妙,问她:“那你为什么可以叫他哥?” “你神经病吧?”许如稚的视线终于从脚上的那双高跟鞋上收回,“我是他妹妹,只有我一个人能喊他哥!” 两个人因为这场对话闹得有些不愉快,等到安德和卢海平回来时才有所缓和。许如稚看了眼安德手上的valentino购物袋,眼里闪过惊喜的光,问道:“哥,你去买什么了?” 卢海平替他做了回答:“钱包!你哥钱多得没地方花,三千多块钱的钱包说买就买,我看也装不了几张钞票啊。” 许如稚一听更来劲了,刚想问是给谁的?安德就截断了她开口的意图:“走吧,送你们回酒店,我们晚上还有课。” 卢海平狐疑地看安德一眼,对上许如稚探究且愤愤的眼神,默契地立刻说:“对,对,我们晚上还得上课。” 许如稚订的是w酒店,听到目的地之后卢海平朝安德投去羡慕的眼神,手指在手机键盘上敲飞快,不久后发来一条信息:【你们家真有钱。】 安德笑笑,没有回复,直接在他耳边回答:“她的钱,跟我没关系。” 有时卢海平十分害怕安德这副大无畏的样子,他是神人,永远无所谓,但卢海平自认为自己还没有超脱到这种地步,面对许如稚询问“你们在说什么?”时免不了脸红短路,脑子里闪过七八个理由,最后挑了个最合理的:“说你太破费了,就过个生日还订这么贵的餐厅,其实你哥特别好养活,经常吃两口就不吃了。” 话说到这里他又捏了捏安德的手臂,“吃那么少也不知道这肌肉是哪来的,是不是也背着我跟孔唯天天打拳击呢?” 许如稚脸色忽然大变,探出头紧盯着卢海平,问道:“孔唯?” 这对她而言实在是个久远的名字,都过去八年了吧?那个拿球砸她的男孩,一直被她和许如文称之为怪胎的男孩,怎么现在又卷土重来了? “嗯,孔唯,你们应该认识吧?”卢海平用询问的语气回答。 “认识。”安德开了口,转过去对许如稚说:“他当年跟他妈来了台湾,去年又被我碰上了。” “哦,你怎么从来没提过?”许如稚心不在焉地回答,“他对你说什么了吗?有没有做什么坏事?” 这下安德和卢海平都了看过来,用同样困惑的神情。坐在前排副驾驶上的于行舟也侧过点头,听见许如稚又说:“他把我眼睛弄伤了,我现在都怕光。” “就是他?”于行舟彻底转了过来,“那个神经病?” 安德一记眼神看过去,于行舟被吓一跳,咧着的嘴立刻收起来,缩头乌龟一样转回去。卢海平根本没弄明白情况,小声地问:“什么神经病?” “都多少年前发生的事了。”安德收回目光,“你眼睛是你自己弄坏的。” “哥!”许如稚带上哭腔,车里的其他人又都看了过来。 而安德全无耐心,开始怨恨国际学校为什么要在圣诞节放假。 许如稚还在身边喋喋不休,问孔唯又缠着他了吗?卢海平尴尬地看一眼安德,听到他回答:“你再这样讲话就下车。” 许如稚还真的立刻叫停司机,提着几个购物袋生气地下了车,前座的于行舟喊着小稚也跟着跑了。卢海平跟看电视剧似的,在一旁啧啧称奇,说你这妹妹妹夫真是奇葩来的! 司机在这时候开口:“哎那现在是要继续去w吗,还是换地方哦?” 安德犹豫了几秒,最后报了刺青店的地址。 卢海平在巷子口等,安德拎着购物袋朝里走,看见孔唯捧着个饭盒坐在门口台阶上,问他:“为什么在这里吃饭?” 孔唯还没从安德的忽然出现中回过神来,把嘴里的一小片牛肉快速咀嚼往下咽,口齿仍有些含糊:“有个客人带了只狗过来。” “你怕狗?”安德也学他的样子坐下。 “嗯。” 安德点了点头,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给你的。” 孔唯知道那是个名牌,没有立刻接,呆呆地问:“是什么?” “钱包。”安德从里面拿了出来,纯黑色的,上面镶了一排铆钉,还挺朋克,“不是说要存钱吗,我觉得这个钱包还挺合适。” 哦,那也是他不久前告诉安德的,他说有个客人夸他纹得水仙花惟妙惟肖,私底下多塞了他一千块,当时孔唯站在拳击馆楼下,安德抽着烟问他最想用钱干什么?孔唯思考了一阵,告诉他自己想去阿根廷。 安德问他:“阿根廷?” “嗯,我想去看瀑布。” 对话就到此为止。孔唯那时也是烧红着脸,他想安德是学电影的,应该能明白他在说什么。 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觉得不好意思,他讪讪地笑,把盒饭放到地上,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潦草地擦了擦手才接过去,痴痴地说:“谢谢你,哥。” 安德也没多留,起身走了两步又转回来,问他:“明天能一起吃饭吗?” 这件事他们已经讲过一次,孔唯以为他忘记,刚准备再一次告知他自己明天有工作,却听到安德抢了先:“八点能结束吗?” 大概率能,孔唯想,他预计的时间是在八点到九点之间,努力一把应该能在八点结束。可是过生日不该这么晚才开始吧?他是没什么概念,只是借鉴之前卢海平生日的经验,怎么也不该八九点才开始吃晚饭。 但孔唯还是点了点头,说可以。安德也点头,笑得很温柔,告诉他:“晚点我把地址发你。” -------------------- 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 第22章 如同悲伤被下载了两次 原本许如稚订的是在中山北路上的高级西餐厅,提前一周订的位,连蛋糕都是请的法国甜点师专门制作。这么隆重的阵仗,可惜安德根本不买单,临时换到松山区的一家火锅店,装修很旧,地址也十分隐蔽,但客人很多,还需要排队。 来这里也没什么特殊的理由,仅仅只是因为他不想吃西餐,想到的第一个和西餐势不两立的就是火锅。 于行舟对于吃火锅这事没有好脸色,好端端的高档餐厅变成接地气的火锅店,还开在这么条老街上,他脚下这双cl的运动鞋买来一次都没穿过,但从巷口走进店里,鞋边已经不可避免沾上泥渍,他怪台北总是下雨,也怪安德没有情调。 许如稚的高跟鞋更是和火锅店格格不入,实际上不仅如此,她闻见辣椒的味道就想打喷嚏,身上穿的外套还是羊绒材质,让她怀疑不出一分钟火锅店的气味就能钻进这些纤维中。 但火锅店算不上什么,坐下高高兴兴吃顿饭她本来还是可以做到的,真正惹得她不快的是孔唯的出现。 孔唯也没想过这次生日宴会和许如稚碰面,看清楚之后他都有点不敢往前走了,顿在原地,冒出不如转身逃走的念头。 是安德招了招手,于是他不得不过去,坐在安德身边,对面是许如稚。孔唯抬眼把面前的人看了个清楚,松了口气,原先他一直以为许如稚身边的男生是许如文来着。 第29章 他们互相打了个招呼,许如稚笑意盈盈地说:“孔唯,好久不见。” 孔唯点点头,说好久不见,下一句话在此刻显然突兀:“你的眼睛,还好吗?” 安德放下水壶,眼看许如稚正要开口,他抢先说道:“跟你没关系。”把水推到了孔唯面前。 许如稚欲言又止,脸上浮起怒意,却也没法发作,只能顺着安德的话说:“嗯,我明年就去动手术了。” “那就好。”孔唯轻声回道,拿起水喝了一口又一口,始终没放下,也不加入他们的话题。 林逸柯和卢海平分别坐在安德两侧,许如稚把他们当成安德的朋友,交流很是殷勤,几个人性格都挺外向,根本没有冷场的时刻。 安德偶尔插两句,听到许如稚说起他们的台湾之行时总能找到借口说去不了,不是要上课就是要拍摄,许如稚提出要跟着他去,安德就找到一个更诙谐的理由:“小孩子不能去。” 气得许如稚没法维持体面大小姐的样子,闷闷不乐地放下筷子,盯着面前那锅翻滚的红汤沉默。 孔唯却是忍不住笑起来,但也是偷偷摸摸地,端着碗吃牛肉片,笑容就藏在这碗后面。他都舍不得放下,想着时间能停滞几分钟就好了,他就能放肆地笑,笑安德的无所不用其极,也笑许如稚的一厢情愿。 后来被许如稚看了出来,她投来恶狠狠的眼神,孔唯的笑容一下凝在嘴角,那点仰仗着安德放大的胆子忽地收缩,再收缩,变成一个小点,吹一口就不见了。 吃到一半时安德接到老师的电话,一边讲话一边往外走。卢海平辣得鼻涕横流,起身拿抽纸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手边的汽水瓶和打火机,砰地一声掉落在地,孔唯去捡打火机,手被玻璃碎片划出道口子,他是毫无感觉,多亏了卢海平眼尖,提着他的右手大呼小叫:“要不要去医院呐?” 孔唯傻笑着,说包里有创可贴,卢海平才收起情绪,说哦,然后立马拉开拉链。那里面装的东西太多,卢海平没多少耐心,只好把部分东西先拿出来:手电筒、手机、碘伏、黑色钱包......终于找到创可贴,麻利地撕开,给孔唯贴上,顺带揶揄一句孔维是机器猫。 而许如稚的眼神从刚才起就被钉在那只黑色钱包上,崭新,好的皮质,她知道那不是孔唯会用的东西,也知道那是华伦天奴的秋冬新品,那排铆钉和她脚上的这双鞋,来自统一的设计理念。 “孔唯,这钱包好好看啊,你买的吗?” 孔唯的注意力还在面前的伤口上,一时没反应过来,脱口而出:“是我哥——” 许如稚的表情变了,他紧张地立马改口:“是别人送的。” 讲完这话便不再去看了,谁知道许如稚忽然笑起来,说道:“哥哥,你不用担心孔唯,他不会痛的。” 卢海平刚把钱包放回双肩包里,听到这句话有些许茫然,朝孔唯看过去——也是同样的表情,只是比他更无措一些。 孔唯接过卢海平手里的包,没理许如稚的话,但对方又在说了:“孔唯跟正常人不一样,他被打都不会痛的,小时候我哥把他当马骑,不小心害他从楼梯上滚下去,鼻血都流出来了,但孔唯一点感觉都没有,还在那傻傻地笑。”许如稚笑得十分真心,她凑近了一些问道:“孔唯,你还记得吗?” 孔唯的脸烧红着,却又好像是苍白的,矛盾的两种情绪出现在他脸上,他觉得身体又冷又热,记忆一会儿在许家的那栋房子里游荡,一会儿又回到此刻此刻的火锅店。 头顶的白炽灯怎么这么亮这么晃啊,晃得孔唯都开始头晕了。 “你哥?安德?”卢海平不可思议地问。 “不是,哥,你搞错了,是如文哥,跟小稚同父同母的哥哥。”于行舟解释道。 卢海平对于安德家里错综复杂的关系并不熟悉,安德也从没主动讲起过,现在听着倒有些狗血的味道,尤其结合许如稚刚才的那番话。 “安德才不会这样做啊,他总是懒得理任何人。”许如稚还在笑,“但孔唯很喜欢跟着他,跟条小狗一样。我哥不看的书给他看,不爱吃的榴莲给他吃,不背的双肩包也给孔唯了。” 卢海平尴尬极了,看向对面的林逸柯,想让对方讲几句话,可林逸柯一言不发,全程饶有兴致地笑。卢海平在心里骂了句操,试图让这个话题过去,打哈哈地说:“关系好嘛就喜欢黏在一块。” 孔唯的膝盖上放着双肩包,头低了下去,拉链没有彻底拉上,空出一个黑洞,孔唯多想钻进去消失不见,可惜办不到,只能听他们在这里讲这些专属于他的难堪往事。 无聊了一整晚的于行舟终于找到感兴趣的事情,就着许如稚刚才的话问:“孔唯哥,我听说你特别会模仿狗叫。” 孔唯猛地抬头,对着于行舟的眼睛,讲着羞辱人的话,整张脸为什么仍然能这样天真啊,孔唯想不通。许如稚也是,笑容那样动人,却是因为联想到他小时候被迫学狗叫的事情吗? 无地自容,孔唯又开始被这四个字压得喘不过气。 曾经他不止一次地做过与许如文和许如稚相关的噩梦,梦里他们在花园玩飞盘,要孔唯去接,接到之后会冲他笑,那是最高的奖励,接不到就要他学狗叫,也不知道是什么恶趣味,一开始许如稚不愿意听,支支吾吾地对许如文说:“哥,继续玩吧,别这样。” 但许如文不听,掐了掐孔唯的脸蛋说:“我给你一百块钱,你叫两声我听听。我总觉得你学狗叫肯定特别像。” 孔唯看着那张折叠着的红色钞票,心一横,真的叫了两声。其实一点也不像,但许如文给他鼓掌,笑得十分高兴,背对着太阳绽开一个模糊不清的笑容,说:“孔唯,你真是天生当狗的料!” 他笑得太厉害,那笑声贯穿维度,都来到了梦里。孔唯忽然惊醒,才发觉那不是梦,那就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过去的、现在的,痛苦又交织在一起了,孔唯双手握拳,却没法挥出去,今天是安德的生日,他不想做讨嫌的事情。于是那痛苦拧成一股麻绳,把他绑紧不能动弹。 “汪!”于行舟叫了一声,问道:“是这样吗?还是汪——” 他学了两下,自娱自乐地笑起来,笑出眼泪。 林逸柯在这时候开口了,他说:“真的很像吗?听一下啊。”许如稚就在旁边跟着笑。 卢海平扫了一眼桌上三人,欲言又止,轻拍了两下孔唯的手臂,收紧语气说道:“说这些干嘛,快吃吧,菜都烂在锅里了。” 他给孔唯夹了一筷子牛肉,话还没开口,孔唯拿着双肩包起身,轻声说道:“我去个厕所。” 第23章 崩塌再重建 厕所有扇窗户,通到另一条更窄的巷子,窗台放着一个空了的可乐罐,孔唯翻窗的时候不小心将它踢倒,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的心跳也是在那时起彻底无法回到正常的跳跃轨道。 巷子里有个穿厨师服的男人在抽烟,听到动静吓了一跳,用闽南语骂了几句,按平时孔唯就算了,今天却难得呛回去。 对方扔掉香烟,指着孔唯的鼻子问你他妈说什么? 孔唯又重复一遍:“我说让你滚!”抓起手边的一把石子扔过去。 男人下意识伸手去挡,眼看两个人就要打起来,从先前孔唯逃跑的窗口探出个头——是安德,他开着手机手电筒照过来,光打在孔唯脸上,两个人四目相对的一刻,孔唯忍不住想哭,第一个生出的念头却还是跑。 他朝着不远处的光亮跑,听见身后紧追不舍的脚步声,心跳得越来越快,不一会儿来到巷口,孔唯随机向右转,撞到十指紧扣的情侣,被人家骂神经病啊!又大步踏过人行横道,绿灯还剩二十秒时就抵达对面。人潮拥挤的地方,杂音也越来越重,孔唯听不见身后的人还有没有在追,但也不敢去看,要是对视上一眼,他一定会无地自容地停止奔跑。 前面是公交站台,三十四路车开往他回家的方向,车门开着,孔唯飞速朝前跑,再来两步他就能顺利踏上去,可偏偏在千钧一发之际被一双手拽住了书包带——有股力量将孔唯往后拖,他一下没站稳,扑通坐在了地上,抬眼看,安德喘着粗气叉腰站在旁边,样子也称得上狼狈。 司机对着打开的车门喊了一声:“上不上车?” 安德走到门口,讲话断断续续:“不好意思,不坐。” 车门缓慢关上,孔唯着急地起身,手刚伸出去,被安德一把拦住,扣着他的一只手腕问道:“你干什么!” “我,我要回家。”孔唯想把手挣脱出来,却没有办法。 “饭吃到一半你跑什么?” 孔唯感到无助,手挣不开,心也是酸的。他不受控制地流出眼泪,对安德说:“你抓得我很痛。”小孩子一样的语气。 安德怔愣着松了松手,却仍是轻而易举就将他牵制,语气变得缓和不少:“他们骂你了?欺负你了?” 第30章 “没有。” “孔唯,我跟你说过改掉爱撒谎这个毛病。” 孔唯一听更觉得难过,心里积压的所有委屈都洪水开闸一泻千里,收也收不住,几乎是吼着:“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我喜欢骗人,我偷东西,我是条狗!” 站台的其他人纷纷看过来,孔唯被安德拽着往远处走,停在一片空旷的区域,安德问他:“你突然之间跟我发什么疯?许如稚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又提她眼睛受伤的事情了?我跟你说过这事跟你没关系,那次是意外。” “不是!”孔唯反驳道,抬头的时候脸已经湿透,“我就是故意拿球砸她的,我就是想打她!她说我身上有味道,还不让我喊你哥,她说只有她一个人可以这么叫你。” 孔唯喘着气,用另一只手抹了把脸,眼泪还是源源不断地流下来,“那天她又说我,说我身上很臭,说你不愿意跟我一起玩,跟我抢那只书包,我不给,许如文就过来打我,他们把那只书包拿走了.......我生气,我就想打他们,我就是故意把球砸过去的。” 安德的手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松开了,孔唯哭得发抖,抱着膝盖颤颤着坐在路边。他很久没有再去回想那天的事情了,那天,他被许如文闷头打了个耳光,一下把他打懵了,抓着书包的手本能地松了开来,回过神来的时候,许如文已经拿着那只书包要往湖里扔。他急得不行,抓起手边的篮球就砸过去,没想到正中许如稚的脸,镜片碎了,他立刻就知晓这个事实,也知道自己犯了大错。但那只书包被他保住了。 孔唯把头埋进膝盖间,哭得听不见周围的一点声音。那天他得到了两记耳光,一记来自许如文,一记来自他妈。他妈哀求许镜竹别赶他们走,当着他面扇了孔唯一巴掌,讲他们母子俩多么困难,当初被骗,现在还欠着钱呢,又说孔唯还得读书看病,但许镜竹不为所动,拍了拍孔唯的脑袋说:“我女儿眼睛要是看不见,就把你的挖出来赔给她。” 黄小慧被他的话吓坏了,拉着孔唯一块跪下,求了半天,最后还是安捷出面才让许镜竹放过孔唯。但赔了一笔钱,几乎把黄小慧的所有存款都赔了进去,还通知了孔唯的学校,总之他也没法再在北京念书。 都是些不堪的回忆,孔唯想起来也只觉得后悔了。 孔唯总觉得自己的人生是黑色的,没有一点灰色地带,走到哪里都没有好事,兜兜转转还是会碰上许如稚,还是被他们当成狗。 他哭累了,也把眼睛哭红了,耳朵恢复听觉,四周一片寂静,安德大概已经不耐烦地走了吧?孔唯想着,这样挺好,他现在这副样子,也不适合被安德看见。 可当他缓缓抬起头来,却看见那双耐克鞋,纯黑的,白色小标勾在鞋头的位置,干干净净,深色牛仔裤垂在它的上方。他的世界还是黑色的吗?孔唯烧红着眼去看悬挂在上空的绿色月亮。 安德蹲下来,用大拇指指腹擦他的眼泪,每擦一下,孔唯就又流出眼泪,但安德不厌其烦,重复同样的流程,一边擦一边说:“别哭,不要哭,他们不值得你哭。” 我知道,孔唯在心底回答,我只是没办法。哥哥,我也想像你一样坚强,像你一样从不轻易流泪,可我是那么脆弱,一碰就碎。 安德的手机亮了,是卢海平发来的消息,他没再看,只是拿出纸巾擦孔唯额头的汗,擦干,把他的头发拨开,完完整整地露出那张稚嫩的脸。 “他们欺负你,为什么不反击?”安德将他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骂你,你就骂回去,打你,你也可以打回去。” “今天是你生日。”孔唯又想哭了,“我不想被赶走。” 前后没有逻辑关联的两句话,安德却听懂了。他的手顿在孔唯的耳侧,半晌过后拉着孔唯的胳膊,带他往火锅店的方向走。 “马上,先别走,等着。”安德潦草挂掉卢海平的电话。 孔唯不情愿地跟着他,说道:“干什么,我不想吃饭了。” 安德停在路边,检查没有车子经过才继续领着孔唯朝前走,讲话轻飘飘的:“不是吃饭。是去把事情解决。” 孔唯搞不懂安德要去解决什么事情,被他拽着走。他明明看上去也没用多少力气,孔唯却怎么都挣不开,走到店门口时,安德回过头来跟他说:“孔唯,不要怕,不要逃跑。” 宛如一部电影的结尾。 但却是那一天高潮的开始。 推开玻璃门,也是在拉开帷幕,观众已经全神贯注,几束目光一齐看过来,安德终于不再热衷做局外人,只是依然那样不费力气。领着孔唯站定在桌前,目光向下,出口的话听起来如此坚定:“道歉。” 心跳漏掉一个节拍,孔唯凝住视线看安德,又去看坐着的许如稚和于行舟——尴尬,但没太当回事。许如稚盯着孔唯那双红眼睛问道:“孔唯是找你哭了吗?” 安德不理她,重复道:“我让你们道歉。” “又没怎么样,安德哥,我们跟他闹着玩呢!”于行舟吊儿郎当地拿起可乐,还没碰到嘴,被安德抓过去猛地泼在了他的脸上。 “你他妈有病啊!”于行舟大叫着起身,周围人纷纷侧目,老板也往这儿走,问道怎么了? 林逸柯坐在位置上不为所动,目光钉在安德握着孔唯的手腕处。卢海平越过椅子走到安德身边,碰了碰他的手臂轻声说:“算了算了,都小孩儿,无心的。”转过去对着许如稚和于行舟说:“你们俩跟孔唯道个歉,事情就算过去了,今天是你哥生日,别弄得太难看。” “你们没比孔唯小多少吧?”安德的目光从始至终都只落在面前的两人身上,“是你说要学狗叫是吗?” 于行舟被看得没了底,声音忽地放低:“又没叫,开个玩笑不行吗?” “道歉。” “哥!”许如稚站了起来,她被安德拂了面子,心里有股气没地方撒,眼看又要指着孔唯骂。 “我不是你哥,别这么叫我。”安德一开口,她忽地没声了,一副快哭的样子。 “我最后说一遍,跟孔唯道歉。” 于行舟没说话,也不道歉,僵持了一会儿,安德松开孔唯的手,抓着于行舟的头发往那头还沸着的红油锅里摁。 尖叫声此起彼伏,老板低声尖叫着:“有话好好说,别搞出人命!” 孔唯拽着安德的衬衫一角,叫他:“哥......” 林逸柯终于不再置身事外,和卢海平同时去拦,但安德拽着于行舟头发的手只是更紧了,誓要达成目的。于行舟被吓得直冒冷汗,拼命往另一个方向逃,可那红汤还是离自己越来越近,于是他投降,大叫着:“我错了,我错了,我道歉!” 于行舟满脸通红,看着安德扯过桌上的纸巾擦手,表情却跟凶狠无关,看上去倒很轻松。 于行舟走到孔唯面前,小声说:“对不起。” “能好好道歉吗?”安德的语气没有波澜,但于行舟听话地照做,十分羞愤地加大音量,甚至鞠了个躬,“对不起。” 孔唯不知道说什么,似乎也只有沉默与此刻适配,他抬眼看向安德——安德抬了抬下巴,问许如稚:“你呢,现在可以道歉了吗?” 许如稚的眼泪已经在眼眶转,手在抖,受了奇耻大辱似的站起来,也没看孔唯,咬紧牙关说了句:“对不起!”然后抓着外套跑了。 重头戏落幕,全场的目光随着逃跑的许如稚移动,掌声自然没有,有的是细碎的闲话。而孔唯红着眼睛看安德,心情与八岁第一次见到他时重合,他想到esperanza,希望,心里的城崩塌,有人总能轻而易举将它重建。 第24章 分手 蛋糕没切,连蜡烛都没插,安德对着那只精美蛋糕没兴趣许愿,最后是卢海平提着回了学校。临走前他把烟在脚底踩灭,又说了一遍:“你们全家都是疯子!” “你说得对。”安德笑着回答。 计程车来了,林逸柯没有立刻上车,他拢了拢大衣,问道:“你们打算去哪里?” 孔唯站在安德身后,听到他回答:“我送他去附近酒店住一晚。” 林逸柯忽地关上车门,弯腰冲着车里说:“抱歉,你先走吧,我还有点事。” “啊?你们都不走那我也不走了,不如一块去唱歌啊。”卢海平作势要下车。 但林逸柯没让,对司机说麻烦你了,卢海平碰一鼻子灰,看了看他身后的安德和孔唯,自觉氛围不对劲,也就没再继续k歌的提议,“算了算了,我明天还得跟着学姐去拍摄,早点睡才是正事。”讪笑着向他们道了个晚安。 等计程车拐过弯,林逸柯才转过身来,“走吧,我跟你们一起。” 安德看着他,没多少耐心的样子,点了点头,对孔唯说:“走吧。” 孔唯其实想拒绝睡酒店的提议,他今天已经一团糟,酒店明亮舒适的环境反倒会令他更不安,不如回到那个拥挤的房间,床头站着的变形金刚还能给他一些落地感。 第31章 可是安德开了口,他也不好拒绝,只能一言不发地跟在身边,走了大约七八百米的样子,找到一家快捷酒店,订了间大床房。前台将房卡交到安德手上,他也没有转交给孔唯的意思,塞进外套口袋往电梯走了。 “要不要这么体贴啊,孔唯又不是三岁小孩,可以自己上楼吧?”林逸柯站在电梯口发问。 安德没看他,打了个哈欠,告诉他:“你不想上去可以在这里等。” “哥,我自己去吧。”孔唯终于开口。 “你给你妹妹打过电话吗?两个小孩在台湾,万一出事怎么办?” 安德还是不看他,盯着数字一层一层递减,“出事那不也是他们自找的吗?” 林逸柯笑着说:“你太冷漠了吧,不是都喊你哥吗,怎么对孔唯就这么好啊,孔唯,你说你哥哥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公平,林逸柯怎么会提到这个词?孔唯觉得他一定是气糊涂了,今晚是孔唯第一次正大光明地体会到什么叫公平,有一刹那他几乎快要仰视安德。 他知道林逸柯是在故意找茬,嫉妒吧,孔唯想,林逸柯追求特别,不能接受安德对除他以外的任何人有特殊对待的迹象。他甚至还想要这份特殊长久,不止一次地畅想过未来安德做导演,他是唯一男主的事情。这种时刻孔唯会觉得林逸柯并不了解安德,或许在爱一个幻想中的人,永恒的爱对安德而言是一种苛求。 他又一次怀念陈怡婷。 沉默了一阵,电梯门开了,安德把房卡交到孔唯手上,抬了抬下巴,“你上去吧。” 孔唯听话地进了电梯,与他们面对面,几秒钟的时间,但也足够难熬了。安德十分疲惫,然而林逸柯倒是精神奕奕,孔唯知道等到电梯门合上,他们之间会爆发一场争吵,主题是围绕他的。 他想把一只耳朵留下,听听林逸柯会怎么向安德控诉。可惜电梯门合得太快,他只瞥见安德面无表情地转了过去。 房间在三楼,中间的位置,孔唯进去后的第一件事是开窗向下望,探出去半个身体,借着周围商店的灯光,看见安德和林逸柯走出了酒店,但没有牵手,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表情自然是完全看不清的,但即使隔得这样远,孔唯也能笃定安德的脸色并不好看。 等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街头,孔唯终于把窗关上,将窗帘拉实,进浴室洗了个脸,但无论泼多少水,整张脸还是狼狈,甚至头发被打湿后沾在一起的样子让他更狼狈了。 孔唯麻利地脱掉衣服,站在淋浴间洗澡,闭上眼就想到今晚的场景,睁开眼安德就出现在眼前,冲他说:“孔唯,不要怕,不要跑。” 不要怕,不要跑,孔唯站在潺潺水流下默念这几个字。 洗了十五分钟,孔唯擦干头发,套回短袖,内裤,工装裤和外套还在沙发上。他找到吹风机对镜吹,头发长得太长了,已经可以扎起来,像安德嫌热时那样,在后脑勺扎一个小辫子。这样想着,孔唯放下吹风机,用手拢住头发,对着镜子侧身端倪——确实挺漂亮的。 他噗嗤一下笑出声,为他的自恋感到不可思议,没想到有一天他也会用这样的词形容自己。 “咚咚咚——”响起一阵礼貌的敲门声。 孔唯放下头发,问:“谁啊?” 他下意识以为是工作人员,门外那人却沉着声叫了一声:“孔唯。” “哥?”孔唯开始着急忙慌地穿裤子,头发还没完全吹干,自然地向下垂,拖鞋也不知道哪里去了,似乎留在了淋浴间......但孔唯顾不上这么多,他总觉得自己已经延迟很长时间。 开门之后,他还是慌乱,脸上带着抹着急慌忙遗留下的潮红,问道:“哥,你怎么来了?” 安德自然地推门进去,又打了个哈欠,看上去真的很累,“我今晚能在这里睡吗?” “啊?”孔唯露出痴傻的表情。 “不行?” “行!”孔唯把门关上,赤脚走到沙发边,“哥,你睡床,我睡沙发吧。” 安德用那种无法理解的眼神看他,“你不会还在害怕吧?” “不是!”孔唯的脸涨得血红,他差点都想脱口而出自己前段时间看了好几部同志电影,还曾经看着电影打了出来,“我是觉得,你一个人睡会舒服点。” 安德把外套扔在沙发上,去解裤子纽扣,孔唯侧过身去不看,耳朵根已经红透,却还是强装镇定地问:“你男朋友呢?” “分手了。”安德把裤子也扔到沙发上,盖住孔唯的那一条,掀开被子躺了进去,“我不想洗澡了行不行,困得要死。” “怎么又分手了?”孔唯转过去,微张着嘴。 安德摘下手表放在床头柜,眯着眼睛打哈欠,“都半年多了吧,也差不多该分了。” 又是一个莫名其妙的原因。不能讲爱,不能太久,如果孔唯是跟安德恋爱的对象,一定会被他千奇百怪的理由郁闷死。他走到床边,见安德已经闭上眼,却还是忍不住问:“是因为我吗?” 安德睁开眼,头顶的灯光衬得孔唯的脸越发苍白,他岔开话题:“你是不是贫血?” 孔唯怔愣着,认真地思考了这一问题,摇摇头说:“没有,但我比较能流血。” 傻里傻气的回答,安德轻哼一声笑出来,“但你现在学会随身携带创可贴了,可喜可贺。” 不知道话题怎么就转到这个方向去了,孔唯盯着手上的创可贴看了一阵,困惑地绕到另一边坐下,追问道:“是你提的分手吗?” “是。”安德又闭上了眼睛。 “你怎么说的?” “我说分手吧,我不想继续。” 孔唯关掉了头顶的灯,只留两盏床头的壁灯亮着,“那他怎么说?” “让我去死。” 孔唯倒也没多少波动,又说:“他很喜欢你。” “你又知道了。” “我看得出来,虽然我没谈过恋爱。你之前受伤,他很着急。”孔唯回答道。 “你不是也很着急吗?”安德反问道。 孔唯一时语塞,脸蓦地红了起来,没太多底气地说:“我......我是因为担心。” “那他是因为什么?” 孔唯继续回答:“因为喜欢。” “哦——”安德意味深长地眯起点眼睛,“随便吧。” 孔唯愣在原地,安德对上他的眼神淡淡地笑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混蛋啊?” 孔唯下意识地摇摇头。 “不管是他受伤,还是我受伤,紧张得要命,打从心底里难受,才应该是正常反应,”安德坐起点身,整个人看上去很疲惫,“可惜我做不到,和谁在一起都是这样,因为对方的痛苦而痛苦?没产生过这种感受。我知道怎么做一个正常人,时时刻刻都要表演啊。”他微弱地笑了笑,“和他分手是因为我不想演了。” 安德讲得太理所应当,仿佛他与林逸柯,他与先前所有人的感情都不过是一种表演,他有精力有热情的时候可以投入其中,失去兴趣便全身而退。 孔唯认真地思考着这件事,他斟酌着问:“那你觉得所有感情都是在表演吗?” 安德顿了顿,告诉他:“爱情吧,表演的浓度最高,其他感情没那么激烈,也就不用太费心思。” 孔唯听完,也没产生多少共鸣,毕竟爱一个人的体验等同于无,想要总结经验也无从下手。他有些郁闷地回答:“但是你们分手,他肯定很伤心。” 那头传来一阵轻笑声,安德把他这边的壁灯关了,又重新躺下去,“那你最好去找个人谈场恋爱,你就会知道爱情没那么重要。” 是吗?这样的话太冷漠了。可你不是因为他专门来的台湾吗?你们在十二岁时相遇,做了三年同学,不知道那时候有没有产生感情?但能让你念念不忘,不去欧美国家偏偏跑来对岸,怎么说也是相当重的分量吧?孔唯漫无边际地想着,认为安德不过是在假装洒脱。 也许怕他愧疚?因为今天的事情追根究底都跟他有关,孔唯不愿再想了,他也累得要命,眼睛还在犯酸发痛呢。他掀开被子躺了进去,把自己那侧的灯关了,房间一片漆黑。 很久很久之后,他在黑夜里冷不丁地开口:“哥,生日快乐。” 已经过了零点,二十一岁的安德躺在他身边,只有规律的呼吸声,没有回话。 第二天醒来时,安德已经衣着完整地坐在沙发上,第一句话是问孔唯:“你为什么喜欢用手挡着眼睛睡觉?” 孔唯没说话,安德也不在意回答,在沉默的间隙起了身,说自己上午有课得早点回去。关于那晚发生的所有事,再也没有提起过。 许如稚坐了第二天下午的飞机回北京,这还是孔唯从卢海平口中听到的。说她在上课的时候给安德打电话,安德接了,她就在那头一直哭,声音穿过听筒,卢海平也听得一清二楚,小女生的伤心的确感染力挺强,卢海平都在一旁小声劝安德讲两句话哄一哄,谁知道他直接开了静音,把手机放在一旁,开始专心听老师讲课。 第32章 下课后许如稚又打来一个电话,安德在这头听了十几秒钟,最后回了句:“祝你们一路平安。”然后直接把电话挂了。 “他妹妹一定气得半死,他这人有时候也真够铁石心肠的。”卢海平啃着苹果评价道,“居然还跟林逸柯分手了,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卢海平的左手臂刚被孔唯用刺青针刺出了hellokitty的轮廓——他最近在追的女生是凯蒂猫的忠实拥趸,他说要用切肤之痛来表达自己的诚意。 孔唯摇摇头,说不知道。卢海平笑着说:“哈哈,我也不知道,他也不说。有次我们在外面遇到林逸柯,没带伞,站在便利店门口躲雨,安德就把伞给了他,拉着我一块淋雨回了学校。其实我觉得他就是抹不开面,提了分手又不好意思说后悔,他这人就是习惯被其他人围着转了啊,你说是不是?” “也许吧。”孔唯心不在焉地回答。 他的确不喜欢林逸柯,甚至可以说是讨厌,但安德是真的喜欢他吧?说分手应该是无心的,毕竟那晚他那么累,心烦了脱口而出也情有可原。 也许淋雨是对自己的惩罚,孔唯开始用偶像剧的思维思考,并且认为这完全成立。他对安德的愧疚之心更重了,冷静下来后回想,如果自己那晚再忍耐一下,沉默到底,一切的一切都不会发生。许如稚怎么说也是安德的妹妹,林逸柯也不至于跟安德分手。 前者他不知道如何挽救,但后者总还有些机会。 第25章 没人值得我这么做 二零一一年一月六日十九点三十二分,万华区成都路10巷,jump酒吧门口。 孔唯左边裤袋塞着钱包,右边裤袋是他那只诺基亚,没有背包,因为觉得背书包来酒吧实在太蠢。 下午他去楼上的培训班找林逸柯,老师说他很久没来上课,孔唯就跑去网吧,登录久违的用户1900328的账号,看见一口林前一天发的六宫格,定位在jump酒吧,文案是明天继续。 于是他现在来到这里,穿过拥挤人潮,耳边是震耳欲聋的dj音乐,一切的一切都与他平时的生活太过不同。过道还有一对情侣在接吻,孔唯余光一瞥,意识到他们是男性,也反应过来这里是gay bar。 他变得比先前更加手足无措,想起那些同志电影,《断背山》、《欲望庄园》、《蓝色大门》,《春风沉醉的夜晚》......他看过好多好多,男人跟男人,女人跟女人,但也都跟眼前景象没太大关联。 孔唯快步走过那对情侣,在拐弯时忍不住回过头去看,停了一会儿,脸逐渐烧起来,等到他们亲够了,分开了,眼看下一秒就要齐齐转头,孔唯又跟个幽灵似的跑走了。 他在靠近舞台的吧台边找到了林逸柯,对方看见他时的表情不可谓不复杂,空白了很久才开始讲话:“你在这里打工?” 孔唯脸红着说:“不是,我是专门来找你的。” “哈哈。”林逸柯笑起来,端着酒杯转过来问:“什么意思?” 身边的肌肉男靠在他身上,问道:“谁啊,你朋友?长得很可爱喔。” 孔唯不自在地站着,听见林逸柯回答:“我前男友的弟弟。” “哈?什么意思啊,你大小通吃啊!”肌肉男讲完和台上在跳舞的男生接了个吻,塞给他两张钞票。 “我可没这么好的胃口。”林逸柯抽了口烟,问道:“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孔唯鼓足勇气开口:“之前的事情都怪我。我知道你还喜欢我哥,他也喜欢你,我来找你是希望你们可以......”话到嘴边了,那两个字却变得那么难以开口,“可以,复合。” 林逸柯眯起点眼睛看他,笑容淡得忽略不计,他转身将烟摁灭在烟灰缸里,问孔唯:“他喜欢我,他跟你说的?” “他没说,他不喜欢把这些词挂在嘴边。但我知道,他喜欢你,还为了你来台湾,你们分手,他也不好过。” 孔唯讲话的时候总有种天真在,十分可信,十分动容。林逸柯一瞬间晃了神,恢复镇定之后问道:“然后呢?” “你们,见一面吧,两个人好好谈一下。”孔唯甚至把见面的地点都定好了,就在台艺大附近的一间咖啡屋里,等他沟通好林逸柯,明天就去沟通安德,越想越觉得自己跟个红娘似的,但一点也没有挽回一段感情的喜悦,他只是不想让安德伤心罢了,也别再淋雨。 “他想跟我谈吗?”林逸柯自嘲地笑,“你是不是想太多了,我看他根本没那个想法。” “不是,有的。”孔唯急促地答道,“你们就好好谈一下吧,行不行?” 林逸柯不说话,扭头去喝酒,也没有打算搭理孔唯的意思,拿出手机来左划右划,停在和安德的简讯对话框,上一条是他发的,分手后两天,冗长的一段,现在看上去也只能回味出丢脸的滋味。 林逸柯灌下酒,胃里有火在烧。身后的孔唯顿着不说话,似乎也不想走。林逸柯身边有个人贴上来,递过来一杯酒,这是从上周就开始追求他的男人,开辆明黄色的保时捷,长得还算过得去,对他殷勤得很,可他完全不感冒。 林逸柯盯着那段信息,低声骂了句脏话,收起手机接过酒,伸到孔唯面前,“让我答应你可以啊,你先把这酒喝了吧。” 两道目光一齐盯着孔唯,保时捷男收回目光,笑着说:“宝贝,这是我给你的酒。” 林逸柯不理,抬了抬下巴,示意孔唯喝下去。孔唯没怎么喝过酒,也不知道酒量如何,硬着头皮灌了进去。 辣,这是排在第一的感受,就装了三分之一的杯子,中途他却差点喝不下去。但全部咽下之后,孔唯也觉得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他把空杯递过去,皱着眉说:“好了。” 这下林逸柯彻底来了兴趣,保时捷男的眼神也从他身上转移至孔唯,说好可爱哦。孔唯无视他的话,以为事情就这么解决了,没想到林逸柯推着他的肩膀往里走,说让他陪自己好好玩一下,玩得开心了就答应他。 孔唯脚步向前,心却在往后退。他觉得跟酒沾边的地方都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这是他的经验之谈。走到一间包厢门口的时候,孔唯刹住脚步问道:“干,干什么?” “玩啊!”林逸柯推着他走了进去。 里面大多是些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五花八门,好几个身上打满各种钉子,孔唯这下是真的害怕了,后退着想走,林逸柯眼疾手快,拢着他的脖颈又喂了杯酒,一边灌一边问:“你说你哥还喜欢我,是不是骗我的?” 孔唯摇头。林逸柯又问:“他喜欢我,你喜欢他,是这样吗?” 孔唯喉咙发紧,转头看他,没有在笑,甚至没有表情,只是十分平静地看着自己,仿佛并不知道刚刚讲出了多么荒谬的话。 喜欢安德?男人对男人的喜欢吗?孔唯第一次这样问自己。 但他没多少思考的时间,又被林逸柯拉着坐到沙发上,和陌生的一帮人挤在一起,喝啤酒,也喝威士忌,玩tequila shot,看角落的两个男人接吻。 林逸柯说他酒量不错,孔唯自己也这样认为。但是是从哪一杯开始变味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身体也在发热,酒精有凝住血液的作用吧?液体,最流畅的一种形态,所以带着血液到处荡,一会儿荡到胸口,一会儿荡到大脑。孔唯觉得两只眼睛都开始充血,发胀发痛地眨着,看见林逸柯在对着他拍照。 再之后的事情他记不太清,整个人热得要命,想脱衣服,更想泡在冰块里。有人架着他往外走,他不肯,对方就笑,搂他的腰,说你跟我玩推拉这一套哦。 孔唯哼声说好热,去掰他在自己腰间的手,可惜没什么用,拳击馆累积起来的力气此刻失效,怎么也使不上劲。只有耳朵还算灵敏,听见林逸柯说好好玩,也听见周围的嘈杂人声逐渐消下去,变成雨声,没一会儿又变成“电梯上行”的人声。 他沉在一场梦里,四肢麻痹着,通电一样的感受,有人压着他,碰他,他说不要,讲话声音很轻。 的确是失去意识,打麻药的效果也大概如此,只是不会这样热。 孔唯不得动弹,潜意识以为这里是菲律宾,著名的热带气候国家,那里的太阳永远毒辣,他看不清太阳的形状,在他迷蒙的眼里是细长一条,被一道黑影挡来挡去。孔唯用哭腔说不要。不要挡着太阳,他想。 他有些难过地闭上了眼,再睁眼的时候,菲律宾在下雨,冲刷着他的身体......眼睛彻底睁开,原来这里不是菲律宾,是浴室。他坐在淋浴间的角落,身边站着的人举着花洒,绷着张脸,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是安德。 “哥......”孔唯以为自己在做梦。 “你现在清醒了吗?”安德问道,“知道自己在哪里吗?” 他讲话的语气太冷淡,不同于以往的平静,简直可以说是冷漠,一字一句都像是勉强从牙关漏出来的。 无情的水还在往孔唯身上淋,他恢复一半理智,看到自己身上只穿了件内裤,于是也很快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第33章 下药,电视剧里的常见做法,他竟然有一天也经历了。那么刚才压在他身上的人......孔唯不敢再继续想。 他听见外面传来躁动,有道声音有气无力地喊着:“妈的神经病,究竟是谁啊坏我好事!” 安德关了花洒,转身出去,孔唯耳边传来打斗声、东西倒掉的声音,还有人在尖叫,说不要再打了,再打我就要报警了!孔唯吓坏了,身体还站不直,踉跄着跑出去,看到门口站着酒店的工作人员,转到对面——一个男人挥了一拳,打在安德的嘴角,紧接着安德一脚踹在他胸口,扣着他的脖颈要往电视柜砸。 孔唯跑过去一把抱住安德,大叫着:“哥!” 安德停了下来,门口响起脚步声——林逸柯喘着粗气出现。 孔唯彻底想起来了,他是为了让安德和林逸柯见面和好过来的,而现在他们确实是见上了面,但离和好太远。又犯错了,孔唯想,抱着安德的手也松了一些。 林逸柯把那个鼻青脸肿的男人带了出去,不停说抱歉,说他会解决,要酒店工作人员先帮忙领走,语气前所未有的恳切。 十分钟前安德来到酒吧,质问他孔唯人呢?他当时表现得满不在乎,说:“哦,应该正在对面的酒店玩得正嗨吧。他说你想跟我复合,真的假的?” 而现在房间里只剩他们三个人,林逸柯看着安德那副快要杀人的表情,知道自己玩得过火,但他仍然恶劣地想,不应该把孔唯喝酒的照片发给安德的,就应该让孔唯被上了才最好。 “你先冷静一下,这件事情是意外,孔唯喝多了,我没看住。”林逸柯挤出个笑容,去握安德的手,“没事就好啊,你别这么凶,孔唯都被你吓坏了。” 孔唯侧身站在一边,身上湿漉漉的,药效还在发挥作用,仍旧很热,可背上却在冒冷汗,源源不断地,让他觉得紧张。他想蜷缩起来,跟只蜗牛一样钻进壳里,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听。 可惜他不是蜗牛,耳朵也没地方可藏,清楚地听见安德问自己:“你觉得这样很好玩是吗?” 孔唯摇摇头,又听见林逸柯说:“你别怪孔唯,你看他都不敢讲话了。他今天过来是希望我们可以和好,说你很喜欢我,跟我分手很伤心,其实我也一样啊。虽然事情发展有点出乎意料,但是你看,至少我们见面了。” 开玩笑一样的语气,眼睛倒是亮得惊人,那都是林逸柯的真心话。其实他心里也没底,但自问确实放不下这段感情。孔唯的话他分辨不清真伪,只是天真地想总有真的部分吧,孔唯和安德走得这样近,那么安德的伤心他也肯定看在眼里。 林逸柯从来不知道自己也有这么傻的一天。 安德转了过来,极为平静地看着林逸柯,问道:“他没长脑子,你也没长脑子?” 林逸柯脸上的期待褪得一干二净,爆了句粗口:“他妈的你们两个人玩我啊?”随手拿起玻璃杯朝安德砸了过去。 孔唯要挡,但硬生生被安德拦住,那玻璃杯就砸在他的额角,血瞬间流了下来。 “你现在是打算跟孔唯在一起吗?”林逸柯甚至笑起来,“可怜他可怜得动心了啊?现在是真的爱上他了是吗?你还真是不挑,什么人都可以。” 孔唯的眼中有愤恨、局促,更多的是手足无措。他侧眼去看安德,不过是沉静地开口:“说完了?说完可以走了。” 林逸柯恶狠狠地看过去,对着孔唯讲:“你以为他是真的喜欢你啊?他就是兴趣上来了对你好,没兴趣了就立刻走。” 他又骂了句脏话离开了,房门没关,门口聚集了一些围观的人,安德正要过去,孔唯伸手拦住,哭腔很重地说:“哥,你受伤了,我口袋里有创可贴,你包扎下再走。” “你觉得你这副样子被人家看着还不够丢人是吗?” 孔唯低下头,安德挣开他的手,大步走过去把门关上了。 安德转进卫生间,随手扯了块毛巾堵在伤口上,额头有一道,脸颊也有两三道稍浅的,细微的血冒出来,他懒得管,就拿毛巾堵着。孔唯不久后走进来,手里举着一盒创可贴,怯怯地说道:“哥,贴一下吧。” 安德从镜子里看见孔唯的半个身体,长舒几口气后转过去,没接他的创可贴,问道:“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还是说你根本没长脑子?” “我,我想让你们和好......我不想,看你难过。” “你从哪里看出我跟他分手难过了?”安德被孔唯气笑,把沾血的毛巾扔在地上,“你第一次见我分手吗?不想在一起了就分手,任何人都是这样,你凭什么就觉得我会因为他难过?” “他不一样。”孔唯的确是哭了,抹了把脸说道,“我知道你是因为他来的台湾,你说的特殊的缘分,就是他。你们分手有我的责任,你......” “孔唯。”安德打断他,“你觉得我来这里是为了林逸柯?” 孔唯没说话,满脸泪痕地看他。 “千里迢迢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安德用手抹去额角仍在冒出的血,“他不值得我这么做。这世上没人值得我这么做。” 第26章 夜与尽头 不值得,孔唯在心底反复咀嚼这三个字。所以既不是为了林逸柯,当然也跟他没有一点关系,因为任何人对安德而言都不值得。灰心与高兴被搅拌均匀,涂在他的一颗心上,真是奇怪的感受,他都无法用语言描述明白。 他沉默地站在卫生间门口,心里逐渐平静,身体却以不可预料的速度烧起来——药效仍在起作用。 太热了,还是得钻进冰块里才能治好他的突发病,房间的温度适中,称得上温暖,只会让情况越变越糟啊!孔唯低头去看——起反应了,在他也未察觉的时刻。那东西有力地支着,他只穿件内裤,轮廓太过明显,孔唯的大脑乱得一塌糊涂,脸当然早就红透。 他抬眼和安德对视,对方眯起点眼睛,表情晦暗不明,孔唯羞得立马背过身去,慌张地说:“哥,你,你先出去行不行,我换个衣服。” 安德扯过一条大浴巾扔在他肩上,“弄好了出来。”头也没回地开门离开了。 孔唯松一口气,羞红着脸回到浴室,贴着瓷砖向下坐,水从高处落下,针一样的冰冷扎在他身上,但不能完全压制那股燥热,他仍想发泄,仍觉得不够,远远不够。 他伸手握住,整张脸皱在一起,想的都是今天发生的事,虽然模糊,但也足够让他感觉到丢人了。随后想到安德,永远置身事外的一张脸,几分钟前为了他也变成局中人......他动作变快,忍不住哼出声,不知道从哪一刻开始,脑海中只剩下安德的脸。 安德在楼下等了半小时,抽了两根烟,见到孔唯出来话也没有一句,拢紧大衣走了。 孔唯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的位置,紧盯他脖颈里的灰色围巾,一年之前他也戴过,如今已经忘却它的温度。 安德没打车,在忠孝敦化站搭捷运板南线,刚好有空位,可以容纳两个人,孔唯却不敢过去,拉着圆环站在安德旁边,自我惩罚似的。 捷运的语音播报刚结束,孔唯怯怯地看向安德,讲了声对不起,这大概是他今天说出口的第五句对不起了,但安德一句都没有回应过。 从下一站上来一个年轻女生,走到空位前,询问孔唯:“不好意思,你不坐吗?” 孔唯摇摇头,眼神看向安德,那女生又把目光聚焦到安德身上,“请问这边是有人要坐吗?” 安德笑得很诚心,告诉她:“没有。” 于是孔唯和安德之间隔了一个女生,他也没法再时不时地道歉,那样未免太过神经质。 到府中站后,安德出站去搭客运701,时间接近十一点,站台等候的人几乎没有。他坐着摆弄手机,浏览一条又一条新闻,娱乐八卦,科技资讯,应有尽有,也都是些无聊透顶的东西。突然间面前出现一道黑影,安德有些不耐烦地叹口气,抬头看他,说道:“哦,你还在啊。” 孔唯有点急,眼巴巴地看着安德说:“哥,我错了,你别生我气。” 不远处的701驶了过来,安德不理他,径直上了车,孔唯还是跟着,也还是在走到他身边时停住,看见空位却不去坐。被旁边的阿嫲问:“哎弟弟这么多空位你怎么不去坐啊?” 安德大概是被弄烦了,对方话音刚落,他就起身拽着孔唯的胳膊拖进了靠窗的座位,还被司机训斥不要在开车的时候随便乱走。 “哥,”孔唯刚一开口,安德就打断他:“你有完没完,别跟我道歉。” “哦。”孔唯顿了一阵,“不道歉的话,那我不知道讲什么了。” 安德被他气笑,实实在在地被孔唯的回答噎得讲不出话,他看向身边的人,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还是把今晚的事情摊开来讲,问他到底哪根筋搭错? 孔唯不做思考,把卢海平讲的淋雨故事脱口而出。安德沉默了一阵,大约有半分钟吧,他极少能对一个人感觉到无可奈何,那种束手无策的体验,孔唯却让他经历了一次又一次。 第34章 安德咽下呼之欲出的责骂,告诉孔唯:“那本来就是他的伞,我还给他而已。” “所以......”孔唯想这也未免太自作多情了,他甚至都不太能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你就是想把东西还给他,你想断得干干净净。” “现在脑子又能正常转了?”安德的语气仍旧是不耐烦的,“明天早上八点我还得考试,现在应该躺在床上睡觉,而不是坐在这里跟你说这些有的没的。” “我以后,什么事情都跟你说。”孔唯保证道。 安德没再讲话了,双手环胸看着另一侧的风景,孔唯也不好意思再开口,两人就这么一路坐到台艺大。下车后安德还是不得不给他打辆车,不得不看着他上了车再进校门,临别前让他到家了发条信息过来,孔唯点点头,回到家一摸口袋——他的诺基亚不见了。 但报平安的事情还是得做吧。凌晨十二点,孔唯拿着几个硬币走到楼下的公共电话亭给安德打电话,一共两句话:哥,我的手机丢了。我到家了。 那头的安德答得心不在焉,哼唧了两声就没再讲话。孔唯却舍不得挂断,穿着运动长裤和凉拖,冻得脚趾往里缩,还是忍不住想听对面的呼吸声,规律的、微弱的,偶尔才能听到那股呼气声。可就是这样微不足道的声音,也让孔唯的心起了褶皱。 他看见自己,在路灯下打出一道前所未有的柔和影子,随着电话那头的呼吸声膨胀,再缩小,深夜的浪漫运动,不费力气,但要用真心,也许整个世界只有他掌握了其要领。 第二天孔唯再回到酒店,没找到他的那只诺基亚,灰溜溜地来到刺青店,nana告诉他桌上有他的东西——印有苹果logo的袋子,里面装着一只白色iphone4。 那晚之后林逸柯彻底消失在孔唯的世界里,据说还退掉了培训班的课程,跟一个开黄色保时捷的小开在一起了,也都是从卢海平这里得来的八卦。 安德还是老样子,一月底的时候照常回家,二月下旬又照常回来,孔唯有时候想,也许再过一段时间,安德都记不得林逸柯长什么样了。 孔唯也不愿意去回味安德的前任,用户1900328的任务终于与偷窥无关,在三月的头一天,春天到来的时节,他给账号换上头像——亲笔画的粉色子弹,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纹到手臂上,仍然只能作为图像观赏。 那天他发布了第一条博文,那些被删除的都不算数,他认真地敲下六个字:要做一颗子弹。 即便并不知晓应该去击穿什么。他只是觉得子弹和枪无法分开,枪在哪里,子弹就在哪里。 就像他和安德。 安德需要拍摄的时候,他就跟着过去,有时充当打板的,有时演个路人甲,有时就安静地站着听安德和其他人讨论,全景用24mm,对话场面用50mm定焦。结束时快到黑夜尽头,他就跟安德的同学、学长学姐一块去麦当劳,闹哄哄的学生霸占长条桌,啃汉堡,喝可乐,讲的都是和电影相关的事情。 孔唯坐在安德身边静静地听,陷在那种情景中,想象自己处于一部电影里,类似贾木许的《地球之夜》。 结束时有人提议拍张大合影,一帮人困得不行,但还是有说有笑地讲了好。孔唯却自动退出这种热闹的氛围,找了个借口去上厕所,一个人躲在厕所隔间划手机。 没过多久传来敲门声,很有礼貌的敲法,规律的“咚咚咚”三下,重复两遍之后暂停。孔唯的大脑一下放空,他顿了几秒钟打开门,果然看见安德,带着些疲倦的神色看过来,轻声开口:“走吧。”也没多过问他的行为。 孔唯“哦”一声,背上安德递来的双肩包,跟着他走出麦当劳。两个人挥别其余同学,往背离学校的方向走。安德一路上不讲话,越走孔唯越觉得不对劲,在一个拐角忽然开口解释:“我刚真的是在上厕所。” 身边的人轻哼一声,笑道:“我又没问。” 孔唯还是哦,没打算再开口,安德把话继续说了下去:“你不喜欢他们?” “不是。”孔唯快速做了否定,多余的话不再说。 安德有点无奈似的,瞥他一眼叹了叹气,原本该往右转,他忽地握住孔唯的手腕,将他带到了左手边的一条黑漆漆的巷弄里。 孔唯没来得及反应,手被紧握着,眼前是一片黑,背隔着双肩包靠在水泥墙边,整个人被密不透风地围了起来,听见有道声音响起:“黑灯瞎火的会不会让你更容易开口啊?” 安德笑着松开了手,却仍旧是将他围着,“我要是不来找你,你打算在里面躲到什么时候?” 没法再继续沉默,孔唯咽了口口水,回答道:“我拍照不好看。” 孔唯从小到大没拍过几张照片,印象里第一次拍照是在镇上的照相馆,他爸那时想给他办张残疾证,对外声称孔唯有智力问题,只为了每个月拿援助补贴。那天孔唯穿件白色粗针织毛衣,头发刚剃过,两边脸颊因为寒风吹得泛红,十秒钟就拍好了一张照,站在玻璃柜前看工作人员把照片洗出来。 工作人员若有似无的打量眼神飘过来,孔唯还不太懂,后来他才知道这照片贴在深绿色的小本上,意味着他被盖章成了真正的傻子。 “怎么了?有人说你拍照不好看?”安德轻笑着问他。 “不会笑,眼睛瞪得很大。”孔唯话赶话地接了下去,“像个傻瓜。” 这样讲着,孔唯像是轻松了一些,把这些话当玩笑似的,还想继续说,但被对面的人打断:“不像。” “我说你傻,是玩笑话,是觉得你很多时候像个——”安德顿了顿,寻找合适的措辞:“小孩。你要不喜欢,我向你保证以后不会再说了。” 安德突如其来的正经倒让孔唯无力招架,他着急开口:“不是!我没有那个意思,你可以继续说,我愿意听......我刚才的意思是——”孔唯思索着,不想把关于过去的记忆拿出来讲,权衡之后解释道:“我就是觉得自己拍照不好看,不想扫兴。” 安德又“啧”一声,掐了他的脸一把,“扫什么兴,拍张照被你延伸出那么多有的没的。” 孔唯撇着嘴向下看,没有再讲话,安德又揉揉他的半边脸问:“疼吗?” “我不会痛啊。” 安德顿了一会儿,捉着孔唯的手腕向外走,边走边说:“以后别总说自己不会痛,受了伤就说很痛,人家掐你碰你也可以这么说。还有,你之前不是说以后什么事情都跟我讲么?这次又什么话都不说就躲起来,算不算你言而无信啊?” 孔唯听到这话不好意思起来,又听前面那人说:“我没觉得你拍照不好看,你之前不还帮我们拍了个电影?那里面你挺漂亮的啊。” “我是男生。”孔唯抗议道,“怎么说漂亮。” 安德哈哈地笑,带着他走过深夜的人行横道,“漂亮的男生,那不是更特别了吗?” 特别,真是一个怎么忘都忘不掉的词语。孔唯的脸蓦地发红,连带着掌心都开始烫。他坚定地跟着面前的人走着,将特别一词在心底描绘了好几遍,变成今晚,抑或是永久的标语,刻在他心头,再也不能磨去。 第27章 犹如子弹 在昏黄的灯光下,他看见安德手臂上那把粉色的手枪,线条如此清晰,看久了,便完完整整地刻进他心里,扣在“特别”一词下方。 他也经常听到不同的人问起安德手臂上的刺青,说粉色好特别喔,安德不排斥谈起他的母亲,解释说这是她最喜欢的颜色。但被问起为什么要纹一把枪,他却总是笑笑不回答。 有次在很远的地方拍小组作业,快结束时孔唯从不远处拎着一袋冰镇饮料回来,见男男女女的脑袋抵在笔记本电脑前。 他带着好奇心挤进去,被一只手揽过肩膀,那人说:“哇,小唯,快来看你哥小时候,完全是外国小孩的样子嘛,头发颜色是金色哎!” 孔唯的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电脑屏幕看,视频里的两个人他都认得——安德妈妈穿牛仔衬衫牛仔裤,棕色长发随意盘着,两边耳朵各穿了好几枚耳钉,把一只蛋糕举到安德面前,说生日快乐。 视频里的安德看上去和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差别不大,表情不再是一如既往的淡漠,也同样回以开怀的笑,用西班牙语讲了一句什么话,孔唯只听懂了与“妈妈”雷同的发音。 拍摄者是安德外婆,有时她会将镜头转过去,那也是一张极其好看的脸,头发规整地盘着,耳朵上别了两颗珍珠耳环,屏幕前的人异口同声地发出赞叹,孔唯心里却在发毛,他问:“哪里来的视频?” 身边的人开口:“刚在你哥电脑上看素材,它自动播放的啊。” 孔唯一听有些生气,正要上手把这视频关了,从天而降一只手,抵着电脑用力合上。 孔唯跟着其他人一同转回去,安德手里还夹着一支正在烧的烟,他没表情地扫过面前这些人的脸,淡淡道:“你们先走吧,我还有事。”随后便转身离开。 第35章 孔唯找到安德的时候,他正坐在水库旁的草地上,慢悠悠地抽一支烟。 孔唯冷不丁从身后递过来一瓶橙汁,安德侧眼看过去,瞥见一张孩子气的脸在夜幕下却格外清晰,露出手足无措的表情。 “哥,你的电脑我给你拿着了,在包里。”孔唯把那只蓝色双肩包放在膝盖上,席地而坐,但离安德有段距离。 安德心无旁骛地抽烟,不回应他的话,孔唯就坐过去一点,踌躇着开口:“哥,你别因为他们生气。他们没礼貌,不知道尊重别人的隐私,你不开心,就有气压在胸口,心情不好,身体也会不好,因为他们的没素质伤害到自己得不偿失。” 孔唯的一番大道理讲完,安德却还是不讲话,把烟摁灭在身旁,双手交叠抵在脑袋后,直接躺在了草地上。 孔唯“哎”一声,想提醒他不干净,下一秒已经拉开背包拉链,试图找到点什么东西给他垫着。安德却在这时候讲话:“她跟外婆,都很喜欢记录。外婆喜欢录像,她喜欢画画。拍那只视频的时候我八岁,她说生日是很重要的,意味着一个全新的开始。” 安德望着灰黑色的天轻声笑道:“不知道她哪来这么多道理,任何小事都能被她讲得很有意义。” “我觉得,是很有意义。”孔唯的手撑在草地上侧身看过去。他刚想了想自己的八岁生日,完全没有印象,更觉得安德妈妈的话有道理,“生日本来就是很值得纪念的嘛。” 安德将视线落在孔唯脸上,沉默半晌,继续说:“我留着那只视频,是因为不久后外婆就去世了,脑溢血走的,那是我们最后的回忆。后来许镜竹出现,帮忙打理葬礼。结束之后,他说要我们一起回家。” “我一直都不知道她答应回去的原因是什么。可能是外婆去世给她的打击太大,也可能是她就是这样爱着许镜竹。”安德直直地望天,声音像是飘在空中,“我也不知道那几年的生活对她来说到底值不值得,只知道她把耳环摘了,烟戒了,纹身也洗了,画画的次数越来越少。但有时候她去湖边的木屋,我还是很高兴。她以前说过,画画也是记录的一种。我想她只要还在坚持画画,那其他事情就算不了什么,随他去吧。” 讲到这里安德停了下来,天已经彻底暗了,路边打起昏暗的路灯,孔唯定睛去看,看见一滴泪从安德的眼角流出来。他的心跳忽地顿了一下。 “直到有天她被烧死在木屋里。” 安德讲话的声音很轻,但那力道打在孔唯的心上,却有千斤重。他知道安德再没有话讲了,关于他母亲的故事,永远停在这一步。 孔唯凑到安德身前,大半个身体挡住他的视线,伸手替他抹掉眼角的泪。 “她一定是觉得值得的。”孔唯说,“以前阿姨过生日,我问她最想要的礼物是什么,她说你就是她最好最好的礼物。所以,哥,只要你们在一起,一切就是值得的。” 安德任由孔唯的大拇指在自己的眼角旁来回抚摸,两个人静静地凝视彼此。很久之后,安德起身在孔唯脸上回以同样的动作,问他:“你哭什么?” 孔唯低着头没有回答。他想自己总是这样神经质,流与他自身无关的眼泪,伤心他人的伤心。在安德眼里大概很奇怪吧?变成许如文和许如稚小时候一直念着的“神经病小孩”了。 然而沉默许久,安德却说:“她以前跟我说,你跟她很像。” 孔唯诧异地看过去,微张着嘴欲言又止。而安德的话到此为止,他的眼泪也已经落完,多余的话没有再说。 回去的路上,孔唯举着三脚架走在郊外杂草丛生的石子路上,问安德:“哥,你为什么要在手上纹一把枪?” 安德没有慢下脚步,也没有立刻回答。他在一个分岔路口停下来,平静地看向孔唯,说道:“因为她以前好喜欢打枪。”讲完他笑了笑,又说:“因为我觉得枪能击穿一切。” “可是缺少子弹。”孔唯似乎是第一时间就听懂了安德的话,讲完才意识到唐突,脸红着低下头。 安德盯着他一阵,转身继续走,笑声若有似无地传来,他问:“那你要做一颗子弹啊?” 孔唯点点头,看着黑匡威像条蛇似的在草丛间游走,询问着:“可以吗?” “随便。”安德还是那样说。 第二天孔唯果真用店里的机器往手臂上纹了一颗子弹,粉色的,被疯狗评价很娘,可他毫不介意,他说这是一颗特别的子弹,世上独一无二的粉色子弹,配套的是一把独一无二的粉色手枪。 安德看见他的刺青后没表现出讶然,抽着烟站在一棵巨大的树下,烟雾升起,挡住三分之二的脸,孔唯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飘飘地传来:“那我们现在是一起的了。” 也不是什么缠绵悱恻的话,却听得孔唯羞红了脸,他突然觉得自己变成了一颗子弹,并不是为了击穿任何事物,仅仅只是想待在那把枪身边而已。 他高兴地说:“哥,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你在这里拍电影,我就跟你一起,帮你打灯,打板,或者就是跟演员一起对戏。周末的时候我们一起去看电影,下周台湾要重映《阿基拉》,你还记得吗?以前你很喜欢这部电影。” 安德配合得点了点头,告诉他:“大陆电影院看不到《阿基拉》。” 孔唯笑得更高兴了,他说:“那你就在台湾留久一点,再久一点。” 安德无奈地笑,“就四年啊,读完大学就走了,还能怎么久?” 孔唯的眼睛暗下去,像一只灯泡只是暂时出现损坏,开关按了两下又好了,永久地亮起来。 他的眼睛怎么这样明亮啊,安德走神地想到玻璃,反射光线。又听见孔唯说:“四年就够久了,够了。” 下一个周末孔唯如愿和安德一起在影院看了《阿基拉》,他终于想起来,阿基拉是一种纯粹的力量。回去的路上安德骑着摩托车,孔唯坐在身后,他在呼啸声中开口:“哥,我觉得我们现在就像一颗子弹。” 安德笑着,问他为什么。 因为我们方向一致,因为我们身上有着一种纯粹的力量,这种力量让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对未来展开美好的想象。 “因为我觉得我们什么都不怕。”孔唯靠在他的肩上回答道。 第28章 one way ticket 暑假来临前,安德接了个给渔村婚礼拍摄的活儿,考完试的后一天就得出发。 孔唯得知这件事是在安德宿舍,当时他正在看柏树画分镜,听卢海平这样讲,专心致志的神态一去不复返,张着嘴半天没讲话。直到安德从公共浴室回来才站起身来问:“哥,你要去参加婚礼?” 安德摁着毛巾擦头发,被卢海平吐槽:“能不把水甩我身上吗?我这新买的ck。” “那你能晚上不打呼吗?我这也是才满二十一岁的新耳朵。” 卢海平被呛得脸红,愤愤道:“有这么严重吗?” 安德哈哈地笑,问他:“何舒颖没跟你抱怨过?” “冇。” 卢海平谈恋爱了,和一个香港女生。两个人沟通起来语言不算流畅,于是他最近随身携带一本粤语指南,只是讲来讲去都摸不到精髓,只剩滑稽。 他郑重地说:“我们还是非常纯洁的关系!” 安德不再理会,把毛巾搭在肩上,回答孔唯的问题:“是啊,还得坐大巴过去,金山那边的一个渔村,我在网上看过图片,还挺漂亮的。” “为什么干这个,你不是拍电影的吗?” 其他人跟着安德一块笑,柏树停笔发言:“拍电影哪有这么容易,以后说不定我们宿舍几个都去干婚庆了。” 孔唯想,怎么会?安德什么事都能办到,他肯定是毕业几年就拿最佳新人导演,再过几年拿最佳导演,还得去参加欧洲三大电影节,到时候台艺大的知名校友会多他一个,就跟在李安的名字后面。 “二十二对新人一起结婚。”安德回答道,“我觉得应该挺壮观的,也没看过你们这边的人怎么结婚,想去见识一下。” “哦。”孔唯有些不高兴,“我也没见过这边的人怎么结婚。” “你想去吗?”安德把毛巾挂在椅背,“这周日举办。” 孔唯顿了几秒钟,兴奋地说:“去!” 周六早晨八点四十五分,安德在台北车站的自动售票机买了两张基隆的区间车票,问孔唯见过海吗?孔唯说没有,于是把靠窗的车票给了他。临近基隆,大片深蓝色逐渐占据视线,天离海很近,这是孔唯的第一感受。他扒在车窗,恨不得探出头去,像条鱼似的跃进海里。 安德在睡觉,头歪过一点靠在孔唯肩上,跃跃欲试的鱼立刻被打回人形,一动不动地僵直身体。刚想说哥,海好漂亮,此刻也是讲不出口了。 他看着车窗上两人的倒影,不太明显,只有一圈若隐若现的轮廓,一半规律起伏着,一半固定不动。孔唯看得入了迷,从外套口袋里缓缓拿出手机对着车窗,还没按下拍摄键,先看到了对面女生的笑脸——她指了指安德用嘴型表示:他好帅哦。 第36章 孔唯的薄脸皮挡不住滚烫的温度,冲她笑了笑,到底还是红着脸拍下了车窗倒影的照片,背景是一片湛蓝的海。 到了基隆又要去坐观光巴士,售票人员推荐购买联程票更实惠,使用期限是三天,但安德坚持买单程票。孔唯问他为什么,他不停下脚步,背着旅行包继续往前走,他告诉孔唯,one way ticket,单程票,他最喜欢的一个英文短语,每念一次,就会加固有去无返的决心。他觉得这就是前行的真正含义,不回头地走下去。 孔唯听得似懂非懂,默念了一遍,想的最多的却是他的假期有限,周一必须返回台北。 安德一上车就把相机塞进孔唯怀里,闭上眼睛说很困,没一会儿又歪着头开始睡觉。这一次孔唯十分主动,靠近那颗摇摇欲坠的脑袋,在不久后等到它的降落。 抵达磺港时刚好中午,他们进了家最近的面店,安德吃蚵仔面线,孔唯要了碗肉圆面。安德吃了两口就接到电话,对方是这次婚礼的负责人,安德喊他黄老板。 黄老板话很密,来来回回就是讲些废话——问他电池带够了没有,补光灯有没有,还问他在哪里,赶不赶得到啊?孔唯在这头听安德回复,倒是一直很有耐心,即便关于内存卡的具体容量已经讲了三遍。 孔唯猜测这位黄老板一定是个特别龟毛的人,人应该瘦瘦的,戴副细框眼镜,有洁癖,不抽烟。但事实截然相反,黄老板有着中年男人惯有的啤酒肚,戴金链,抽雪茄,穿黑色西裤,配豹纹皮靴。孔唯消化了很久才接受他就是电话那头那位喋喋不休的黄老板的事实。 “这是你的助理喔?”黄老板领着他们往明天结婚的场地走。 “我弟弟。”安德拿起相机拍了张渔村的风景图,“他觉得好玩,想来看看。” “你们两个怎么长得不像?” 安德说:“他比较漂亮。” 孔唯脸红了,对上黄老板转头的视线,看见对方在笑,不久后慢悠悠地回:“是哦,一开始我还以为是你女朋友,头发也长长的。” 孔唯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已经快及肩了。今早他本来是扎起来的,一到车站看见安德扎了个小辫,又立刻把皮筋抽出来套在手腕上。 “你们还都在手臂上刺青,这是什么,枪吗?”黄老板停下来看,又将视线移至孔唯手臂,“那又是什么?” 孔唯忽地将手背在身后,听安德不紧不慢地答道:“一颗子弹。” 黄老板意味深长地看了孔唯一眼,露出和火车上的女生雷同的笑脸,也是什么话都不说,点点头转身走了。 孔唯心虚地跟在安德身后,到达庙前广场后人变多,他思考再三,从包里拿出外套穿上了。 “明天早上八点钟开始,先在那边的码头拍集体照,你负责录像。”黄老板拍了拍安德的肩,“大概九点钟左右的样子,我们坐车绕岛一周,然后回到这边举行仪式。” “麻烦让一下。”搭棚的工人扛着红色帆布经过。 黄老板搭着安德的肩一起往右靠,他朝不远处挥挥手——“你怎么回事,现在才来,讲好的十二点钟集合,你迟到二十分钟哎。” 一个穿黑色川久保玲t恤的男人叼着烟加入这场对话:“歹势啦,那个司机突然跟别人吵架,不知道在讲些什么东西,车子也不肯开,后来喊警察过来才罢休。” “这位是安德,跟你提过的,那个台艺大的学生。”黄老板没接他的话茬,自顾自介绍起来。 “高材生哦,我叫吴康明,你叫我阿明就可以。” 安德笑着点点头,伸出手同他握了握,“阿明哥。” “这位嘞?”吴康明吐出口烟,眯着眼看孔唯。 “我弟弟。”安德还是这样回答。 “弟弟?也是来拍照的?”吴康明举着烟上下打量孔唯,不一会儿被黄老板笑嘻嘻地搂着肩膀朝庙里走了。孔唯隐约听见什么少管年轻人的事,他知道黄老板一定是误会了,也知道安德肯定同样听到了这些话,忐忑地转过去看侧前方的人——一丝不苟地摆弄着相机,凑近一看,是在调色。 孔唯思忖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哥,我来这里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什么麻烦?”安德头也没抬。 “就,我也帮不了什么忙。”孔唯轻声道,“而且他们好像弄错了,以为我们是......” 孔唯没勇气讲出情侣二字,沉默着看安德的手指在各种按键中来回,似乎根本没把他的话当回事。孔唯松口气,听见右前方传来一阵躁动,正要抬头去看,听见安德说:“别动。” 于是孔唯茫然地定在原地,微抬起点头,瞳孔与镜头处于一条直线,等待了大约三秒钟,安德说好了,孔唯才意识到刚才他是在给自己拍照。 还未彻底搭起来的红色帆布篷有气无力地垂在相片左上角,孔唯站在画面正中,露出懵懂的表情,分不清身后的究竟是海还是天。 当晚安德将照片导出,孔唯洗完澡出来看见自己的脸被放大填满至整个电脑屏幕,一时间顿在原地,“干,干什么?” 安德喝了口手边的橙汁,慢悠悠地说:“孔唯,你应该去演电影。” 安德讲话总有奇妙功效,当天夜里孔唯就做起与电影相关的梦——他没穿衣服,站在一块礁石上,听到导演喊action,转身扎进身下那片绿色的海。后来导演喊卡,他却还是没停,一直朝前游,潜入海中,再探头,翻了个身面朝天空,看见几十个工作人员从礁石上探出脑袋,嘴巴一张一合,是在说回来。 可孔唯听不见,他觉得自由,高兴,不知疲倦地向前游着,最终幻化成鱼形。 美梦截止于一束光亮——孔唯睁开眼,安德的脸从缝里越变越具体,他抓着孔唯原本盖在眼睛上的一只手说道:“该起床了。” “哦。”孔唯闷声回答,眨巴了两下眼睛。不出十分钟完成刷牙洗脸,背着双肩包跟安德下了楼。 “不热吗?”安德拿出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橙汁和面包递过去,“还穿外套。” 那颗子弹在隐隐发痒,很不好意思似的,大概也不像平时坚硬锋利,可能正垂着头躲在布料下脸红。孔唯想偷看一眼,但是忍住,讪讪道:“我习惯穿外套了。” “是么?”安德把相机带挂在脖颈,“就跟你睡觉的时候习惯用手臂盖住眼睛一样?” 孔唯小口喝着橙汁,咬一口面包,回答道:“人都要有点怪癖的嘛。” “哈哈,”安德笑他,“你说得对。” “那你的怪癖是什么?”孔唯小跑了两步跟着。 安德的相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了起来,对着孔唯的侧脸按下快门,若无其事地说:“可能是喜欢偷拍别人吧。” 孔唯的脸又涨红了,但什么都没说。今天安德事情很多,行程挤满一整天,他认为自己应该懂事地沉默。 二十二对新人参加的婚礼不可谓不壮观,密密麻麻被海岸线串起来,望不到边。清一色的白纱黑西装交错,让孔唯想到鸽子和乌鸦,同属于鸟类,两极化的两种动物,外观、文化象征截然不同,也是男人和女人的化身嘛,完全相反的两种生物,却是爱情最有力的缔造者。 孔唯忽然感到困惑。 他走近点看,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错,没有乌鸦,只是白鸽子和灰鸽子的差别。好吧,也许这才是最关键的,凌驾于性别之上的,得先是同类,才能谈更深入的东西。 他又忽然感到灰心。 中途转场的间隙,孔唯把鸽子乌鸦的道理讲给安德听,他说鸽子和乌鸦是没法在一起的,这是比性别更严峻的差异。 安德一直没有插话,他一手举着相机,一手搭在黑色轿车的把手上,眯起点眼睛问孔唯:“那你觉得你是什么?” 孔唯几乎没作思考,回答道:“乌鸦吧。” “那我是什么?” “白鸽。” “哦。”安德打开车门,“依据是什么啊?” “白鸽比较受欢迎。”孔唯答道,“乌鸦没什么好运。” 安德被气笑了似的,只说他傻。孔唯摸摸鼻子,视线定在不远处的渔船上,他说道:“刚听一个阿公讲,天黑了的时候,这里的月亮会离水平面特别近。” “有多近?”安德顺着他的眼神转过去看。 “坐在船上,伸手就能摸到月亮的那种近。”孔唯傻傻地笑着。 安德静了一阵,又对着孔唯拍了张照片,这次开着闪光灯,孔唯被闪得晃眼,一下子眼前景象化成一块块光斑,在这朦胧不清的几秒钟里,他听到安德说:“对不起啊,晃到你眼睛了,晚上给你买糖吃。” 把他当三岁半的小孩子似的,孔唯跟在车队后面愤愤地想着,拿出手机对着安德坐的车也拍了张照片。 中午去村里的礼堂吃饭,下午出外景拍摄。 仪式定在十八点十八分于庙前广场举行,红色帆布遮住大片天空,所有人都在准备着,唯独孔唯无所事事,默默站在角落。但他也不觉得无聊,上一次参加婚礼要追溯到十几年前,那时村里有人结婚,新郎得背着新娘走,村里人就跟在旁边看热闹,孔唯和其他小孩一起挤在人堆里,运气好还能捡到几个硬币。 第37章 十分久远的记忆,他扮演的也从来都是连旁观者都称不上的角色,而如今婚礼在他的心中变得鲜活起来,每个新娘穿的婚纱款式都不同,拿着的捧花也不一样。孔唯在一瞬间冒出荒唐的念头,他想如果是他,捧花要选雏菊。 距离吉时还有二十分钟的时候,周围的敲锣打鼓声戛然而止,安德走了过来,孔唯问他:“怎么停了?” “有对新人在半路吵架,说不结婚了。” “啊?” “嗯,女方发现男方出轨,五分钟前还在跟情人发信息。”安德一边查看相片一边回答。 孔唯想起昨天听黄老板讲的,二十二,十八点十八,是专门找大师算过的,都是十分圆满的数字,现在少了一对,是否代表残缺? “那怎么办,还要继续吗?” “不知道。”安德没所谓地讲,“反正我该拍的也差不多了,这一块不是我负责。” “哦,那就好。” 对于意外,他们全然置身事外,黄老板却做不到这样洒脱。他安抚好几对新人,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抽雪茄,打了两个电话,但似乎对解决问题没什么作用,讲了十几秒就挂断。 “实在不行就找两个人替一下嘛,kiki那边不是还有一套备用礼服。”吴康明走了过来,冲不远处的安德打了个招呼,“让kiki上算了啊。” “你以为我没想过啊,村子里的都是老人了,最年轻的都快五十岁哎。”黄老板惆怅道,“kiki还没结婚,哪肯弄这套啊!早知道把张张带来了,现在找个穿婚纱的女人都找不到,这些客人都是奔着这个圆满的噱头跑过来结婚的,要怎么跟他们解释啊。” 吴康明不紧不慢地答:“实在不行就硬着头皮结啊,好彩头讨不到就不讨了,难道还能因为这样不结婚啊!” 黄老板没被他的话安慰道,仍然愁容满面,吸了口雪茄侧过身长舒一口气,瞥见身后的安德和孔唯,有个荒谬的念头在他心里霎时疯长。他大踏步过去,拉着安德的手说:“小安,你一定要救我!” 第29章 一个男孩和一个男孩的婚礼 孔唯把身体套进中世纪复古风婚纱里,他很瘦,穿着并不困难,化妆师kiki甚至还要把绑带收紧才能达到真正的合身。 头发被简单扎着,戴了个能遮住脸的头纱。没化妆,纯粹是因为时间来不及了。kiki搂着孔唯的肩,两个人站在全身镜前,氛围像是送好友出嫁似的诡异,尤其是在kiki说完那句:“你今天超美的!”之后,孔唯浑身起鸡皮疙瘩,有一瞬间想把婚纱脱了逃走。 可是不行,答应了黄老板的,他说事成之后给他们两万块。当然这也不是钱的事,事实上钱是最微小的影响因素,关键的是安德答应了——在黄老板提出这个不可思议的请求之后,孔唯以为他会坚决说不,没想到他没所谓地点了点头,转过来问道:“你可以吗?” 孔唯没法对着安德说不。 这是他第二次扮演女生,仍然是脸红心跳,无法适应。他握着那束雏菊走出去,站到安德身边,没太多勇气与他对视。 安德穿着略显宽大的黑西装,不加掩饰地笑。孔唯抗议道:“你别笑我,你再笑我不结了!” 显然是有歧义的一句话。安德笑得更加厉害,脚步随着前面人的速度前进,肩膀不受控制地抖动着。他侧头去看面纱下绷着的脸,用哄人的语气说:“行啦,我不笑,你也别逃婚行不行?不然黄老板可能过不了今天了。” 逃婚?安德又故意用这种词,他永远云淡风轻,可孔唯做不到轻拿轻放,他只是全程烧着脸,身体绷得发紧,一面希望仪式快点结束,一面又滋生出某种不可言说的期待。 他跟着安德跨过门槛,听从指挥,散到队形的最边缘位置——一边十一对新人,呈半圆弧状分布,像一对翅膀,羽毛是黑白相间。 虽然穿着西式礼服,但做的都是相当传统的事,甚至还有对拜这一套动作。真正的新人自然做得乐在其中,孔唯却怎么动都觉得别扭。他原本想从安德身上寻求些安慰,毕竟他们现在同为天涯沦落人。可是安德怎么这样若无其事?照样做着,谈不上认真,但也和敷衍不搭边。 于是孔唯也不再紧绷,本就是临危受命嘛,纠结太多只会显得他很蠢。 他照葫芦画瓢地做,一切都还算顺利地进行了下去,直到最后一步是亲吻新娘。 孔唯都快弄不明白这是西式婚礼还是中式婚礼,还是为了兼顾时髦与传统的大乱炖?他只知道他们没法接吻。可是周围人都在照做,起哄的声音也此起彼伏。安德的表情看不出波澜,那样沉静地看着孔唯,似笑非笑,好像并不打算下一步动作。 却又在突然的一瞬间凑近孔唯,按着他的嘴唇,做了个假动作。 孔唯茫然着,从天而降一根钉子,将他钉在刚才快打破距离的两秒钟里。他延迟抬头,见安德朝不远处的吴康明比了个ok的手势——哦,是为了完成任务的动作。孔唯身上的钉子被拔掉了。 “没办法。”安德笑笑说,“帮人帮到底嘛。” “嗯。”孔唯的声音有点低落,“我知道,我又没说什么。” “我以为你会生气我没有提前跟你讲。” “是有点吧,”孔唯哀怨地看他一眼,“你是应该跟我说一声。” 安德哈哈地笑,答应他好啊,下次我一定说。 哪里来的下次?孔唯更觉得不高兴。关于鸽子和乌鸦的猜测,他想他有百分之七十的概率偏向乌鸦。 结束仪式后,安德和孔唯坐在角落的一桌,听村长在台上慷慨激昂地讲话。 圆桌上只有几道凉菜,也没人动筷,有村民听烦了村长讲话,转头夸新娘子好漂亮哦,孔唯听了心里一惊,他连脸都没露,哪来的漂亮一说?但即使是客套话也该礼貌地回应,他压低声音快速说了声谢谢,没想到身边的人笑得更起劲,整个人都在抖。 安德解开点领带,侧过头看着面纱下的孔唯,却也什么话都不讲,单纯嘲笑他罢了。 孔唯没什么好气,低下点头晃荡他那双匡威鞋在水泥地上摩擦,愤愤地说:“早知道我不答应你了!” 安德剥了颗太妃糖伸到面纱下,“吃糖。” 孔唯没接,安德就也把头低下去一点,仔细观察那张气鼓鼓的脸,“行啦,我的错,你有什么想要的跟我说,就当作是这次帮忙的交换了。”他又把糖伸过去一些。 孔唯接了糖但没吃,拿在手里凝视棕色的圆球,不久后抬起点头,表情仍旧是哀怨的,但是委屈更多,他说:“我想吃饭,我饿了。” 热菜还在不远处的锅里,大家都在等。但村长讲话没完没了,不知道第几次提起村里建学校的事情。安德想起之前听黄老板讲起有个新娘的爸爸是委员长,村长的这番话大概别有用心。 安德用心听了半分钟,知道他还要讲一段时间,对孔唯说:“等我一下。”然后起身往庙后走去。 孔唯盯着安德离开的方向一动不动,不久后耳边忽然没声,再看向正中央,村长拍打着话筒,口型是在讲话,但声音已经微乎其微。他对着身后的黄老板示意,黄老板扯出一个敷衍的笑容,最后只听到一句极大声的“新婚快乐”,黄老板大手一挥,终止这场“建学校”的独角戏——端菜的工作人员绕着曲折的路线开始上菜了。 安德又风风火火地回来了,西装外套搭在肩上,领带似乎比离开时更松垮,跨过长条板凳坐回到孔唯身边。 孔唯问他:“你去干什么了?” “我把话筒的线拔了。” “为什么?”即使被面纱遮着,也能看见孔唯瞪得极大的一双眼睛。 “你不是说想吃饭吗?”安德夹了一筷子盐水鸡到孔唯碗里,“眼睛瞪那么大干嘛,吓我?” 收到指令似的,孔唯的眼睛忽地缩小,“那你也没必要把线拔了吧,我没那么不能忍。” “啧,那我再去把它插上?” “不要!” 安德淡淡地笑,把孔唯的面纱掀开,“快吃吧。” 事实证明,吃饭的确乃人生大事,孔唯掀开面纱后没多少人在意他,没人纠结他的样貌究竟和女人有几分相像。桌前的人也只顾吃饭,以及聊一些村里的八卦。 饭吃到一半时,黄老板出现在两人身后,站在正中间的位置,一边一只手搭在他们的肩膀,用那种父母才有的语重心长的口气讲话:“感谢,感恩,一切尽在不言中。我祝你们天长地久。” 说完和在座的人敬了杯酒, 而孔唯吓得停住筷子。等到黄老板离开,孔唯急忙向安德说道:“他弄错了吧?胡说八道!”撇清责任一样的语气。 而安德似乎没有在听。他喝了太多酒,和吴康明的,和黄老板的,还有每次莫名其妙的全场一起举杯,他次次照喝不误,此刻脸上也罕见地泛起红晕。 “哥,你听到我说话了吗?那个黄老板,他就是在乱讲。”孔唯灌下一口果汁,“什么天长地久,我们,我们根本不是那种关系,这也不是我们的婚礼,他都知道,他还——” 第38章 “这衣服你穿着难受吗?”安德打断他的讲话。 “也没有。”孔唯低头看见胸口的一大片纯白,“我只是觉得太奇怪了,我是个男人啊。” “哈哈,”安德轻松地笑着,“我觉得你只是个男孩。” “这有什么不一样吗?”孔唯觉得安德又在嘲笑自己了。 安德却答非所问:“再忍一会儿。” 忍,在孔唯的世界是个惯用动作,忍下去,事情就不会更糟。但到安德嘴里,忍也变得旖旎起来,这一次忍下去,得到的仿佛会是极其好的东西,类似于苦尽甘来。 孔唯心甘情愿地忍。他一手提着那件算不上华丽的白色缎面裙,一手被安德拉着走。他们走出红帆布,终于看见墨一样黑的天空。越过一辆又一亮宾士车,上了一个缓坡,向右转,走进一条羊肠小道。孔唯也不问安德去哪儿,他知道答案安德心知肚明,而他只需要交出自己。 安德拉着孔唯穿梭在一盏又一盏的路灯间隔中。我们在用脚步弹钢琴,孔唯天真地说。 他们在半路遇见一辆蓝色小卡车,车灯打得很亮,开过来时司机还祝他们百年好合,安德说了声谢谢,问道:“能不能载我们去码头?” 接着他和孔唯坐进去,卡车货箱有一株巨大的发财树、一双粉色轮滑鞋,三厢鲜橙以及两只被绑着的鹅——虽然被红绳绑着,但仍在努力扑腾,用尽飞蛾扑火的决心,最终散落了七八根羽毛,一根坠在孔唯的婚纱上。 安德插上耳机,一端给孔唯,一端塞进左耳——开始播交响乐,十分喧闹的旋律,配合此情此景却也意外合辙。 孔唯说,哥,我们现在好像在库斯图里卡的电影里。 安德笑着回答,但这辆车不会通往柏林或是消失的南斯拉夫。 它最终停在靠近码头的公路上。码头有几盏路灯亮着,但光线也称不上充足。安德跳上最近的一艘渔船,站在船头朝孔唯挥手,孔唯穿着裙子不太方便,两只手提着裙摆,大踏步落下去,一个踉跄摔进安德怀里。 安德牢牢地抱住孔唯,笑声近在咫尺:“还好,抓住了。” 孔唯将头埋低,闷声说道:“你应该让我换了衣服再来这里。” 安德还是笑,牵着他的手径直往后走。走到另一边坐了下来,双手撑在木板上。孔唯坐在他身边,打着手电筒检查裙子有没有弄脏损坏,看见底部的一圈泥泞时皱起眉:“脏了。” “没事。”安德拿过手机把手电筒关了,“我会负责的。” 孔唯忽地不讲话了,静静地看着安德。夜是那样黑,他的脸烧得再烫再红也没所谓,于是他放心大胆地任由心里的小鹿乱撞,问道:“怎么突然来这里?” “来看看到底有多近。”安德挽起袖子,张开手盖住那枚月亮,“真的伸手就能碰到。” 孔唯也跟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移动到安德手边,几根手指微弱地在颤抖,他说:“哥,我们在月亮上弹钢琴。” 安德笑起来,捏住孔唯的几根手指,没用多少力气,孔唯却觉得有座山压了下来,当然目标并非是他的手指,而是此刻那颗狂跳不止的心。 “我们刚才举办了一场婚礼。”安德捏着孔唯的手指逐渐放下,“你觉得荒谬吗?” 荒谬?怎么会呢,孔唯知道这是个正确的词,但离他的真实心情十万八千里。他觉得高兴,并不是因为婚姻、缔结良缘这些肤浅的原因,他知道那并不算数。而是他和安德产生了更为深刻的关系,尽管他知道这也不能当真,但哪怕只有一晚,只有几个小时,他也由衷感到高兴。 人和人之间不是靠几个瞬间构成永恒的吗?那么他现在开始收集这些瞬间,有一天也能抵达永恒吗?初见面时安德为他摘掉狗绳算一个,他为安德挡刀也算一个,还有安德带着他看电影、拍摄短片,为他出头......那样算起来的话,他已经收集到许多瞬间,加上今晚,足以串起不算短暂的羁绊。 离永恒还很远,但也离永恒近了一些。 所以孔唯告诉他:“不荒谬。我觉得,很特别。” “特别?” “嗯。我们,两个男的,我还穿着婚纱,那里的人都以为我是个女人,还祝我们天长地久。我们在骗人,还骗得那么容易,真的把婚礼完成了。没有人做过这样的事吧?我觉得很特别。” 少年的眼睛,安德想,他看着孔唯,执着地认为这双眼睛是不会变老的。 “但我们没有真的完成婚礼啊。”安德转头看他。 孔唯嘴角的笑意收敛起来,茫然地看向安德,紧接着,他不知从何处得来力量,那种鼓舞人心的情绪遍布全身,于是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身子朝前倾——安德不像样的领带垂在白色婚纱上,酒气荡在两人之间。孔唯也像是要醉了,身体发软,却执拗地将脑袋直直地撞上去。 两瓣唇快碰到的一刹那,安德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你......”孔唯的脸在滴血,转过去羞愤地低下头望黑色的湖水。 安德笑着,但没发出一点声音。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月亮,一只手拢上孔唯的脖颈,没用多少力气,却令他不得不从先前那种难堪的情绪中抬头。 安德掰过他的脸正对自己,亲了一下,认真地说:“你既不是乌鸦,我也不是白鸽,我们只不过是两个坐在船上看月亮的人。” 第30章 我哥在台湾 周日下午,孔唯独自坐上回程的火车。今天醒来的时候,房间只剩他一个,安德已经提着旅行包离开,留下黄老板给的两万块钱在床头。孔唯给他打电话,他在那头赶车,说自己还要去其他地方,孔唯问是哪里,他说他也不知道啊。 孔唯只说:“那你小心。” 安德笑着回答:“你也是。到时候给你带礼物。” 哦,还有那句“婚纱钱我已经给kiki姐了,你想要的话就把它拿走吧,不想要就扔了。”于是孔唯回程的行李多了一个白色纸袋,沾了泥点的婚纱被他整齐叠好放在里面。 回到台北后,孔唯把婚纱拿去干洗店,再干干净净地拿回来,站在镜子前比划,就当是试穿。但缺少那种氛围,怎么看都和浪漫无关。 婚纱果然是一次性的东西,昂贵、美丽,但可用性极差。 黄小慧有次无意间发现那套婚纱,大叫着问孔唯这是什么东西?问他不会是弄大了哪个女生的肚子要结婚吧? 孔唯把衣柜门关上,贴着门缝闷声说:“没有的事。这是客人的衣服,我最近接了个跑腿的兼职,改天要给人家送过去的。” “拿个衣服不能自己拿喔,现在的人真是钱多得没地方花。”黄小慧半信半疑地看他,“你周末去哪里了啊?你现在周末总是跑出去,都没人帮我一起干活。” 她快要走出房间,又侧过身问:“是不是在跟那个安德一起玩啊?” 孔唯低头不回话,黄小慧变换成不屑的语气:“你就是讲不听,跟你说多少遍了我们不是一类人。他这种人哪会真的想跟你玩啊,你弄伤他妹妹那天,他爸问他要不要让孔唯去坐牢,他说随便,跟他没关系。虽然是你的错,但他这样讲也太冷血了点吧。” 孔唯抬头,极缓慢地、发愣一样地看着对面,这都是前尘往事,再提显得没趣,但孔唯仍然不可避免地心脏钝痛。要是痛觉不灵敏这一症状可以遍布他全身,里里外外都受到眷顾就好了,他不受控制地向上天许愿。 “本来就跟他没关系。”孔唯答道,“是我打了人。都是过去的事了。” “你又不是故意的,是他们欺负你。”黄小慧意识到自己讲太多,表情也不太好看,潦草结束这个话题:“算了算了,不讲这些,你下周末空出来,帮我一起干活。” 孔唯点了点头,周六这天开着摩托车载他妈抵达雇主家,刚摘下头盔,就听到身后有人叫他,带着疑惑的语气。 五六年了吧,孔唯在心底计算,他和刘思真有五六年没见了,上一次见面应该是他退学那天。其实他对时间也并没有多少概念。 刘思真跟以前没太大差别,齐刘海,扎个马尾辫,学生气十足,背一个干净的帆布包,写着国立台湾大学几个字。 大学生,孔唯后知后觉,跟他同龄的人的确应该都在念大学才对,而不是像他似的到处打工。 刘思真在这里做家教,孔唯来打扫卫生,一同进屋的时候他还有点不好意思,干起活来之后就全然忘记,只有被雇主拜托去小孩房间送水果的时候才恍然想起,红着脸、怯怯地把盘子放到桌上,说:“你们吃。” 刘思真让小孩默写英文单词,趁机拦着孔唯,小声问:“你现在还在念书吗?” 孔唯摇了摇头,刘思真又撕了张纸条,写上自己的号码,塞到孔唯手里,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孔唯心知肚明地点点头,于是在两天后的晚上,他们正式约在台大附近的一家日式拉面店见面。 第39章 孔唯又穿上那件安德给他买的牛仔衬衫,背着书包,被刘思真评价好帅,“我们班上的男生要是长得有你一半好看,我肯定不会单身到现在。” 孔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刘思真把点好的气泡水推过去,问道:“你现在是在工作吗?帮你妈妈一起做事?” “嗯。”孔唯点点头,“我在刺青店上班,偶尔空了帮我妈做事。” “刺青?”刘思真张大嘴巴,“很酷哎,我一直想要在手臂上刺一只大象。” “大象?”孔唯想起来了,刘思真最喜欢的动物是大象,因为它巨大,对其他生物而言很危险,但对它自己来说十分安全。 “那你现在身上有刺青吗?” 孔唯犹豫了两秒钟,把袖子挽起一点给她看。 “这是子弹头吗?”刘思真用食指在孔唯的手臂上轻轻摩挲,“还是粉色的,你以前不是喜欢蓝色吗?” “我现在也还是喜欢蓝色。”孔唯笑了笑收回手臂,“这个不一样。” “哦——”刘思真露出了然的表情,“小唯,你是不是谈恋爱啦?” 恋爱?没有,孔唯认真思考过了,答案应该是否定的。关于那晚的亲吻,安德没再提起过,他也闭口不谈,仿佛只是源于酒醉的冲动。即使他并没有喝酒。但也必须劝服自己是喝醉了。 可他依然挺高兴的,现在听到恋爱一词也能立刻联想到那个晚上,月亮近在咫尺,他和安德也是。 “你不说话我当你承认了。”刘思真露出少女的纯真笑容。 “不是!”孔唯否认道,“不是恋爱,就是,就是我......” “喜欢她?” 孔唯仍想否认,但最终却点了点头。他想随便吧,反正刘思真也不认识安德。 “好好奇是什么样的女生哦,应该也长得很漂亮吧。” 孔唯没在性别上多做解释,不否认也不肯定,刘思真也没有继续追问,等到拉面上来,她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张专辑——龙骨乐队的《viva la revolution》。 孔唯和刘思真做了半年的同桌,有段时间总见她拿着mp3听歌,循环了最多的是《greatful days》,孔唯好奇地问了句好听吗?刘思真就分给他一只耳机,两个人上自习课听,放学坐在公车上也一起听。刘思真说她要去日本玩一周,准备把这张专辑买了,孔唯对此还很期待,他知道专辑不能吃不能喝,但他就是想上手摸摸。 不过还没等刘思真去日本,他就先退学了,那专辑自然没等到。 “送给你的。” “啊?”孔唯收回手,“不行。” “不要说不行啊,”刘思真把专辑推过去,“本来就是买给你的,我当时就想送给你,你不是六月一号生日吗?我想当生日礼物给你的,没想到后来会......” 讲到这里她表情变得有些尴尬,沉默了一会儿,问孔唯:“你后来没想过再去念书吗?” 孔唯摇摇头,笑着说:“我不适合念书。” “吴庆秋太冲动了。”刘思真却说,“这件事本来是可以好好沟通的啊,他突然跑去报警,弄成这样。” 吴庆秋,这也是一个久远的名字,孔唯其实都不太记得他的长相了。 孔唯十五岁那年,他妈妈的拇指根部受损,弯曲后无法自行伸直,需要另一只手帮助扳动,并且伴有剧痛。她去医院看过,医生建议做一个手部矫正器,费用在一万台币左右,她几乎不做思考,直接就说了不用。 “就是有点痛嘛,买什么矫正器啊,这么贵。”她盯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 孔唯却在旁边快要哭,扯着她的衣袖说:“做一个吧,医生说不做的话会越来越严重的。” 他妈不听,说他想太多,一万块钱可以干很多事情。 孔唯跑到网吧查关节受损的危害,浏览到的都是手指扭曲变形的图片,他看得简直反胃。周末跑了很多家店,问他们招不招人,人家一听他未满十六周岁,不是摇手就是摇头。 但这件事持续困扰着他。 有天孔唯浑浑噩噩地趴在课桌,听见坐在前排的吴庆秋抱怨:“干啦,那几个混混不肯罢休哎,不就是在ptt上跟他们骂了几句吗,已经连续两天堵在学校门口了,今天居然还给我下战书,神经病啊。” 旁边的男生笑嘻嘻地说:“那你就跟他们干一架啊,是不是这么没种啊?” “干屁啊!被我爸妈知道会把我打死,哎要是有人问起谁是吴庆秋,你们千万要说不认识。”吴庆秋打开钱包看了一眼,“走吧走吧,去买汽水喝啦。” 孔唯看见那个钱包塞得满满当当,他想起吴庆秋家里是开纺织厂的。于是在体育课的间隙,孔唯拉着吴庆秋到角落,问他:“我替你去打架,你可不可以借我六千块?” 吴庆秋先是狐疑地看了看他,随后笑起来,“哦,我记起来了,他们都说你不会痛,原来是真的啊!” 孔唯不回答,吴庆秋又说:“好啊,你去替我打架,我就给你钱。说什么借啊,你都愿意替我挨打了,我当然是给你钱啊。”随后他报出了约架的地点,拍了拍孔唯的肩膀,意思是拜托你了。 吴庆秋用的是吊儿郎当的语气,孔唯完全当了真,放学后去了约定的地点——离学校不远的一条小巷里。孔唯没觉得那次算得上打架,只是他单方面挨打而已,因为他觉得被打能结束得更快一些。 那些混混也的确很快觉得没劲,围着他踢了一会儿就说没种,无聊,吐了口口水离开了。孔唯放下护在头部周围的手,流了点鼻血,颧骨肿了起来,但他统统没感觉,反而特别高兴。 第二天他去问吴庆秋要钱,对方不肯给,张大嘴巴说:“你神经病啊,我随口一说,你去了干我屁事啊!” 孔唯忽然觉得身上的每根骨头都开始痛,尽管他对疼痛的感觉并不清晰。趁着下午上体育课的的间隙,他从吴庆秋的钱包里抽了六千块走。 加上他自己省吃俭用存的四千,孔唯把一万块夹在日记本里,等待第二天带着他妈去医院做矫正器。 但话还没说出口,隔天就被警察找上门了,老师、吴庆秋、吴庆秋父母都来了,好几双眼睛盯着他,问他钱呢?他说不知道,警察问什么叫不知道,他回答:“那是我的钱。” 吴庆秋指着他的鼻子说小偷!陈国伦大概觉得没面子,当众甩了他一个耳光。然后他被带到了警察局,黄小慧匆匆赶来,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孔唯拽了拽她的衣袖,轻声说:“妈,我们可以做矫正器了。” 黄小慧又开始产生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第二次确认孔唯并非正常人,这次是精神层面的笃定。 “谁跟你说我要矫正了?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啊?把钱拿出来还给人家!”黄小慧拽着他的衣领拖到吴庆秋面前,“快点把钱拿出来!” “这是我的钱。”孔唯哭着,“他说了给我的,我还,我还替他挨打了。” 吴庆秋脸色变得煞白,对上父母的眼神,立刻反驳道:“我都不知道他在讲什么,他那天问我借六千块,我不肯,谁知道他居然就去偷了。” 听他这样讲,孔唯气急败坏,抹了一把眼泪鼻涕,上去抓着吴庆秋的衣领要同他打起来,被警察拦着,恐吓他要把他的名字记下来。 最终钱还是还了,不仅得还掉六千块,还要上缴处罚金,吴庆秋的父母不依不饶,捂着儿子脸上的红痕大声嚷着要上诉! 被处分,被退学,孔唯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他总能很快接受自己的倒霉。六月一日一过,他终于满十六周岁,又跑了几条街,在一家馄饨店干了几个月,攒够了钱,拽着黄小慧去了医院,根据手型做了个矫正器。 那一刻孔唯还是觉得挺值得的。他想,他本来就不是读书的料,在学校也没什么朋友,现在多出时间赚钱,无论如何心愿达成,很好,没什么不好。 不论过去多久,他都还是这样认为,听刘思真惋惜,他却已经是释怀的语气:“没事,继续念书的话,我可能就去不了刺青店了。” “啊?”刘思真茫然地看他,“你这么喜欢刺青喔,喜欢就好。” 两个人在拉面店坐了一个多小时,沿着安静的老街走了一阵,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分别前刘思真终于鼓起勇气问他:“小唯,你继父对你还好吗?” 和刘思真熟络的那段时间里,孔唯曾模棱两可地告诉过刘思真:陈国伦喝醉酒了碰他。当时刘思真年纪小没想太多,以为是喝醉酒发酒疯,后来长大成年,她才后知后觉也许孔唯想表达的并不是那个意思。 孔唯要坐的公车停到面前,他排在不长的队伍最后,朝刘思真点了点头。 “那就好。”刘思真见他踏了上去,想到之前孔唯向她反复提起的想要离开台湾,“你现在还想要走吗?” 可惜车门关得太快,而孔唯反应太慢,刘思真没能听见他的回答,但大约十秒钟后,刘思真收到一条简讯,来自孔唯——【我哥来台湾了,要待四年。】 第40章 她朝前跑了两步,看见车门背后的笑脸,天真烂漫。 第31章 剪发 《翻滚吧!阿信》、《那些年》在这个夏天接连爆红,中视转播对岸新闻,说热度传到大陆,彭于晏成为两岸男神,柯震东的公式照在微博疯传......孔唯划过那条博文,转发三千,的确可以算得上掀起小小波澜。他将那张歪嘴笑的照片保存,通过脸书发给安德,没想到十分钟后对方竟然回复了: 【什么意思?】 孔唯从沙发上坐起来,问道:【哥你不是说大陆用不了脸书吗?】 【我在东京】 啊——孔唯露出了然的表情,紧接着却更纳闷了,他知道安德从磺港离开之后一路向北走,见到了石门洞,去了浅水湾、淡水,每到一个地方就待一周左右,最后回到台北,在八月上旬搭飞机回了北京。 离开的那天孔唯还专门请假去送他,安德送给他一个爱神丘比特的雕塑,手掌大小,是他在浅水湾的一间礼品店买的。 孔唯想亲眼看着他上飞机,但在安检口就被拦了下来,他拿着那只丘比特,有股冲动想问安德这是什么意思?他们可以顺便聊聊那晚的亲吻。 而安德只是笑着挥手,说夏天过后再见。没提亲吻,也没说自己要在八月底的时候去东京。 孔唯问他:【是去东京旅游了吗?跟谁啊?】 消息发出去两分钟,安德打来facetime,吓得孔唯直接挂断,拉开卫生间移门快速洗了把脸,又拿起洗手台上的皮筋把已经很长的头发扎了起来,确保自己看上去够清爽才松口气。一转头却看见疯狗坐在马桶上,手里举着本《playboy》,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随后爆发出一声:“孔唯你把我看光了你要负责!” 孔唯尴尬地把门拉上,冲nana和黑仔笑了笑,走到了外面,看见最新消息是:【你很忙?】 他没回复,直接拨了过去,但安德没接。孔唯看着手机屏幕半晌,回复道:【不忙。刚不小心按到。】 安德又打了过来,露在屏幕里的是他的侧脸和闪闪发亮的耳环与耳夹,看背景应该是在咖啡店里。 “哥,你怎么去日本了?” “许镜竹后天结婚。” 一阵沉默,孔唯咬了下舌头,不该问这个问题的,他小声讲了句对不起。 “你道的哪门子歉?”安德终于把视线转到孔唯脸上,“你头发已经这么长了?” “啊......”孔唯讪讪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辫,“最近没空去剪头发。” 安德的头发倒是短了不少,也没法扎起来,他说自己昨天在东京理的发,很贵,价格是北京的三倍。 他很少讲起这些关于钱的话题,这本身也是离他极其遥远的事情。即使没有许镜竹,安德依旧拥有极好的生活品质,他外婆家里是在温州做生意的,妈妈是艺术家,孔唯还记得在他离开许家时,安德连公交车都不曾坐过。 现在听他抱怨东京物价高,孔唯竟然有些高兴。 “你给我发那张照片干什么?” 哦,话题兜兜转转才回来,孔唯回答:“我看新闻说他最近火到了大陆。” 那边很久没说话,安德似乎是在专注地看着什么,问孔唯:“你觉得他长得好看吗?” “好看。”孔唯愣愣地点点头。 “哦。”安德又把视线移远了,偏过点头,问道:“你喜欢这种类型?” 孔唯微张嘴巴,对面的人仍然在讲:“比较阳光开朗的,你喜欢这样的吗?” 孔唯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安德已经把他划入同性恋的范畴内,如此自然地讨论同性,明明他们之前还因为这个话题产生过矛盾,可他也讲不出我不是同性恋这种话,他想,安德的判断总是正确。 “阳光开朗的人谁都喜欢吧?” “是么?”安德在屏幕那头盯着他看,“那你是什么类型?” “我?讨人厌的类型吧。”孔唯讪讪地笑,看见对面安德皱起眉,认真地看过来,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但声音远被一道更响亮的女声盖住:“小唯——” 孔唯抬头,看见刘思真缓步走了过来——上次重逢之后,他跟刘思真单独出去过两次,看了电影,滑了冰,刘思真还送了他两本书,《战争与和平》以及《罪与罚》,孔唯翻了十几页,傻笑着说他还是更喜欢看电影。 今天上午刘思真发来信息,问要不要一起去看《那些年》。孔唯才想起来,距离他们约定的时间还有半小时。 “哥,我还有事,先不跟你说了。” 孔唯挂得很快,没注意看安德最后的表情,把手机收回口袋,说道:“我去换个衣服,你等我一下。” 刘思真待在门口等,被出来抽烟的疯狗撞见,问她是不是在跟孔唯谈恋爱哦?她愣在原地,脸红着说没有,孔唯背着书包急冲冲跑出来,让疯狗不要乱说。 疯狗看着刘思真坐上孔唯的摩托车后座,往身侧吐了口烟,说道:“台大的哎,我妹很想考你们学校哦,你是学什么的啊?” 他的话还没讲完,孔唯已经草草说了哥再见,载着刘思真往巷子口开去。 他们去了最近的影院,刘思真在楼下买了两只冰淇淋。 “你刚才在跟谁打电话啊?”刘思真递给孔唯一只冰淇淋。 “我哥。” 刘思真点点头,“他现在是大三吗?” “对,开学就是大三了。”孔唯舔了一口冰淇淋,榴莲味的。 “那还有两年就毕业了。” 孔唯没再讲话,他倒是也没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原来安德留在这里的时间只剩下两年了吗?从前觉得两年好久,但现在又觉得两年太快。 “他有想过读研究生吗?在这里也没办法留下来工作吧。” 为什么要留下来?安德没有理由留下来。像他讲的,就四年啊,毕业了就离开,还能怎么久?孔唯一早就知晓这个事实,只是要接受并非易事,此刻他的心里又掀波澜,为刘思真的几句话,更为安德早晚要跟他分别的事实。 “他可以飞回来。”孔唯是这样回答的,脸却忽地红起来,大概是就连自己也觉得极不可信,于是补充道:“我也可以飞过去找他。” 刘思真没再多问,只是笑笑说你们关系好好哦,有机会介绍她和安德认识一下。孔唯点了点头,盘算着下次再见安德应该是在九月十五,台艺大开学的日子,但没想到在许镜竹婚礼的第二天,安德就出现在刺青店门口。 那是下午一点,刚下过雨,但气温没降多少,反而将整座城市往更难熬的境地带——空气是闷的,叫人喘不过气,从人行横道的这端步行至另一端,背后全然湿透。 孔唯一手拎着装了书和影碟的袋子,一手跟刘思真通电话,对她说谢谢,也说自己看不懂太深奥的书。刘思真在那头笑,说不会啦,你脑袋很聪明,这些书都很有趣你一定喜欢。孔唯也在这头笑,聊得太过专注,快到店门口时才发现安德的身影。 这样热的天气,安静地站在门口,没有一丝不快,手边立着个黑色行李箱。 “哥?” 安德把烟摁灭,朝孔唯抬了抬下巴,走到近在咫尺的地方,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道女声,称得上熟悉,因为说的还是那两个字:小唯。 然而这一次孔唯还是潦草挂掉电话,只是两个对象交换了位置,他匆匆忙忙说:“真真,我有点事,先挂了。” “哥,你怎么回来了?”孔唯露出惊喜的神情。 安德眯起点眼睛,盯着他手中的那只手机看,淡淡地笑道:“不想跟他们一起回北京。” 孔唯点点头,拿出钥匙开门,“你怎么不跟我说?最近台北太热了,你在这里等很久了吗?”作势还要去拿安德的行李箱。 “不用。”安德伸手挡了挡,拎着箱子进了店里,“今天就你一个人?” “不是。”孔唯把塑料袋放到桌上,开了空调,又去冰箱拿了瓶冰水,“nana姐跟她女朋友去巴厘岛玩了,黑仔晚点来,疯狗的妹妹好像生病了。” 安德接过孔唯递来的水,喝水时用手顺道拨了拨桌上的塑料袋,问道:“你买的?” “没有。”孔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别人借给我的。” “别人?”安德从中抽出一本《台北人》,在书脊的位置看见国立台湾大学几个字,被封在塑料胶条中。 “朋友。”孔唯笑得更不好意思,他还是第一次把这两个字和自己关联到一起。 “朋友?”安德盯着那排字看,“在上大学?女生?” “嗯。”孔唯坐在正对空调的位置,冷气吹到他脖颈,脸上因高温泛起的红晕逐渐褪下去,“之前的高中同学,前段时间我又遇到她了。” “你们关系很好吗?”安德把书放回袋子里,看见里面还压了四张影碟,侯麦的春夏秋冬四部曲,之前被他划在待看里来着。 孔唯点点头,回答道:“还可以吧,她......人很好,以前总是给我听歌,现在考上了很好的大学,在给别人做家教,我跟我妈去干活,没想到会再见。”他笑意明显,似乎还有点不敢置信。 第41章 “多接触接触,挺好的。”安德终于没再看塑料袋,“听上去是阳光开朗的类型。” “啊?”孔唯认真思考一阵,回答道:“算吧,虽然她比较文静。” 安德坐在沙发上,把头发往后捋,似笑非笑地说:“还挺有缘。” “嗯,很有缘,跟你一样。”孔唯傻笑着回应,“我也没想到能在台北再见到你。” 空气凝固了一阵。 “你觉得我们一样。”安德静静地看着孔唯,语气平缓没有起伏,孔唯却不知为什么觉得心底发毛,想说不是,又听见安德说道:“缘份来了就要好好把握。” 他是笑着的,但孔唯知道他讲这句话的心情和高兴并无关系,没有任何依据,全凭直觉,而他就是这么笃定。 他轻声喊了句:“哥......”之后该说什么还没想清楚,安德就忽地站起身说要走。 那天安德离开得匆忙,孔唯跟着他到门口,问他怎么这么快就要走,今天过来是干什么?安德和他面对面站着,停留了一会儿,仍旧是在笑,说的却是完全不相干的事情:“小唯,把头发剪了吧。” 第32章 搬家 孔唯坐在镜子前,被理发师问想剪到什么长度,他思索再三,拿出安德几天前拍的一张照片——头发盖住半只耳朵,穿一身黑西装,打了个领带——那是在许镜竹的婚礼上的照片。孔唯从网上的一篇报道中扒下来的。 许镜竹的第三家美术馆在东京开业,就在他婚礼的第二天。报道讲这是他送给第三任妻子的新婚礼物,其中有段用引号圈起来的文字,来自许镜竹的肺腑之言,他说爱情是非常重要的东西。而孔唯仔细端详那张美术馆照片,没品出多少爱情的味道,只从安德面无表情的脸上知道他心情不佳。 这样的表情对孔唯而言有些熟悉,上一次见到是在什么时候?理发师一剪刀下去,一撮湿透的黑发从他眼前掉落,孔唯想起来了,就是在四天前,安德回台北的那天,第一次喊他小唯,还让他去剪头发。 所以他现在被一把剪刀困住,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一缕缕头发离开。 二十分钟后,理发师拿着照片对镜比对,问道:“怎么样?是不是跟他的头发长度差不多,还要再剪短吗?” 孔唯看一眼手机,再看一眼镜中的自己,摇摇头说不用。出门后去对面店里吃鸡肉饭,拿出手机给安德发信息,问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 那头回得很快:【没空。】 孔唯有点失落,在心里哦了一声,敲在对话框里的文字依旧温和:【那你忙】,只是还没发出去,那边的新信息又来了:【在找房子。】 【哥,你要搬出去吗?】 消息发出去的后一秒,安德的电话打来了,一阵阵风声灌进孔唯的耳朵——他一下就想象到摩托车的画面——坐在摩托车后座打电话,风的声音就是这样。 “你现在在哪儿?”安德的声音也不算清晰。 “我在家附近。”孔唯扯了张纸巾擦嘴,“我刚剪完头发。” 那头静了一阵,随后报了个地址,然后开始跟其他人交谈。听筒离得不算近,对话断断续续,不久后交谈又重回他们俩之间,安德问:“刚才那地址,你听清楚了吗?” “嗯。” “行,我还有事,先挂了。” 孔唯看着通话时长,缓了一会儿才确认,那的确是一通戛然而止的电话,安德也没要求他过去,甚至连询问都没有。但他还是开着小摩托车驶向目的地。 抵达的时候安德和一个稍年长的男人正从一栋公寓楼里出来。那男人穿的白色衬衫贴着后背,打湿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的白色背心,一手提着包,一手用纸巾擦汗。 孔唯拿出塑料袋里的一瓶橙子汽水递过去——他刚在公寓门口的全家便利店买的。 “谢谢谢谢。”对面的人一直冒出这两个字,多余的话没有,喝了大半瓶,人终于活过来一些,跟安德讲:“有需要联系我喔,这边房子很抢手,晚几天可能就被租掉了。” “我考虑考虑,这两天就给你答复。”安德回答道,见对方跨腿上了小摩托车,又说:“麻烦您了。” “哪里会啊,这是我的工作啊。”他戴上头盔挥了挥手,“帅哥,谢谢你的汽水。”随后扬长而去。 “你的头发现在扎不起来了。”安德靠在粉蓝相间的瓷砖墙边上下打量着孔唯。 “啊?嗯。”孔唯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这样清爽点。” “跟我一样。”安德说。从他提着的塑料袋里拿出剩下的汽水。 孔唯害羞地笑,说那还是不一样的,又问:“哥,你为什么突然要租房?” “方便点。” “方便?”孔唯不解,“住学校不是更方便吗?” 安德喝了一口汽水,又递回给他,孔唯摆摆手说不要,安德就扣着他的脖子,迫使他仰起一些角度,往里面灌了一些汽水,也不多,怕他呛着,最终把汽水瓶交到孔唯手上。 安德笑着回答:“卢海平打呼噜太严重。” 哦,那确实烦人,陈国伦打呼声也非常响,他们家又小,每天晚上呼噜声就透过墙传到他耳边,最开始根本没法睡觉,久而久之倒也习惯。但那仍旧是烦人的噪音,孔唯至今还会时不时冒出拿个枕头把他闷死算了的恐怖想法。 但卢海平打呼也不是最近才出现的吧?怎么都快大三了才想着搬出去?孔唯这样想着,却没问出口。他只是觉得睡眠被影响是个严峻的问题,陪着安德找了两周,终于在九月底找到一处合适的房源。 那天他帮安德把东西搬进板桥区大观路二段的老公寓,带独立卫生间,一个月租金五千二。原本房东定的价格是六千,孔唯砍了半天价终于减掉八百。 安德靠在门框笑着问他:“你替我省钱啊?” 孔唯烧红着脸,讲的却是另外的事:“我欠你好多钱。” 搬进来那天卢海平是唯二的客人,他拿了瓶香槟,带着一束花,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说您可真有钱。又有点委屈地问:“我打呼噜有这么严重吗?躲我躲到这里来了!” 安德在厨房洗杯子,回答得一本正经:“有啊,跟开挖掘机似的。” 卢海平一张脸通红,扭头开始认真参观这间还算敞亮的房子,走到房间门口时,指了指房间门上的《go!大暴走》的海报,皱眉问道:“你不是不喜欢这电影吗?” “孔唯喜欢,看了两遍。”安德把花往孔唯送他的孔雀蓝色的花瓶里插。 卢海平还想继续讲,孔唯搬着箱子出现在门口,纸箱上写了两个字:垃圾。但并不是垃圾。都是一些安德买来又不喜欢的东西,譬如书啦、香薰蜡烛、还有奇形怪状的陶瓷杯......安德收拾出来,一窝蜂装进箱子里,取名为垃圾,孔唯却不舍得扔,说这些东西都还是全新的,你这样太浪费。 安德淡淡道:“那你拿走吧。” 于是孔唯就真的拿走了。 不过今天没开摩托车来,放楼下又怕被别人拿走,只好先哼哧哼哧搬上楼。 孔唯流着汗坐在餐桌前,额前的头发都黏成一缕一缕的,卢海平冲他开玩笑:“孔唯,你是垃圾回收站吗?干嘛替你哥省钱啊,你就应该多敲诈他几笔才对!” 安德向卢海平投去一记冷淡的眼神,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去卫生间打湿一块新的毛巾,直接上手替孔唯擦汗。 孔唯全程都是发懵的,反应过来时脸已经变得清爽许多,似乎连视觉都开阔清晰起来,照在阳台的光延伸至他的脚边,整间屋子都在发亮。 安德把毛巾扔给卢海平,“挂好。”拿起桌上的一只黑色油性笔,蹲下对着那只箱子涂涂改改。孔唯转过去盯着安德的背影看,不久后他起身离开,箱子上的垃圾二字已经被划掉,取而代之的是左侧的「孔唯的」三个字。 孔唯脸一红,和安德对视一眼,红得更加厉害。对方却是没什么波澜地笑了笑,没做解释,转身进了厨房,拿出两罐冰镇可乐,一罐给孔唯,一罐给卢海平。 晚饭是去楼下餐馆吃的,还叫上了柏树和卢海平的女朋友何舒颖,五个人点了十四道菜,用上了店里最大的圆桌。卢海平一直在讲他暑假去香港的事,说那地方太热,跟台北不分伯仲,相较之下还是北京最宜居。还拿出手机划相册里的照片,两个人在石澳模仿《喜剧之王》里的动作拍照,但卢海平扮演的是张柏芝。何舒颖话不多,偶尔搭个腔,用不熟练的普通话讲:“他真的好无聊,还一定要去重庆大厦,买了顶假发扮林青霞,让我做金城武,痴线。” 其他人听了大笑,卢海平没什么所谓地讲:“这样有反差感嘛!你都不知道那组照片在微博有多少点赞!”他神神秘秘地喝了口酒,见没人对此好奇,自说自话地继续讲:“七十二个点赞!” “也许人家都以为你是gay来的。”柏树毫不留情地评价。 第42章 “我要喜欢男人我就跟安德在一起了。”卢海平反驳道。 “哇,人家大帅哥,看不上你吧。”何舒颖冷不丁地插话,“要是长成孔唯这样应该可以。” 孔唯本来在默默吃饭,听完何舒颖的话,恰好咬到一只小米椒,辣得他不停吸气,整张脸皱成一团,眼泪也在这时候冒出来。其他人都只顾着嘲笑卢海平,没什么人注意到他,他一边伸手去拿杯子,一边听卢海平愤愤地讲:“我长得哪里不行了,他们都说我像王力宏!安德,你必须给我说句公道话,他之前还骗学妹我们俩是一对呢,是他占我便宜!” 孔唯摸到了玻璃杯,拿起来却十分轻盈,里头的可乐早被他喝光了。他抹掉眼角的泪水,忽然间面前出现一罐刚打开的冰镇可乐,搭在罐身上的手——是安德的。 安德没看他,筷子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放下了,靠着椅背淡淡道:“我同意。” “同意什么?”卢海平追问着,安德却不继续讲。 柏树在一旁插话:“你要是像王力宏,那我就是言承旭。” “言承旭没王力宏帅啊!”卢海平的注意力转移至另一侧。 “那我要做舒淇。”何舒颖又开口。 “你?舒淇?”卢海平觉得不可思议,“你们俩八杆子打不到一块,你是汤唯。” 不论是像舒淇还是汤唯,都是好听话,何舒颖笑起来,说卢海平会讲话,又听他说:“跟孔唯女朋友一样,都是气质型美女。” 孔唯放下筷子抬头看他,瞪大了眼睛,卢海平举着啤酒瓶喝下一大口,见到孔唯吃惊的表情,笑得厉害,“哈哈,孔唯不好意思了,怎么谈恋爱还不说啊,还是你哥跟我讲的。” 孔唯又去看安德——百无聊赖地靠在椅背,没动筷也没打算开口,游离在这场对话之外,接收到孔唯的视线之后也不过是回应了一个没所谓的眼神,那意思仿佛在说:是啊,是我说的,难道不是吗? 孔唯想起那次被卢海平撞见他和刘思真,就在纹身店门口,孔唯把影碟和书还给刘思真,买了张suede的专辑送给她,却被卢海平解读为在恋爱。后来孔唯往他手臂上的hellokitty旁刺皮卡丘,解释了好几遍那只是好朋友,卢海平依然摆出一副“我懂”的表情。孔唯自觉在对牛弹琴,没想到这个谣言发酵的面积如此之广,今晚更是又波及到几个人。 “不是。”孔唯回答,“我们没有在谈恋爱。” “我懂啦,恋爱之前是得暧昧一段时间。”卢海平又开始做过度解读,“我们当初也是乱七八糟地过了两个月才在一起的。” “什么叫乱七八糟?”何舒颖皱紧眉头,“你的用词真的太糟糕,你是怎么考进来的?” 随后他们又就“文化”这一庞大的主题展开讨论,安德还是不参与对话,喝了口酒,看向孔唯——两个人恰好对视,孔唯眼睛里似乎有许多委屈,好像还在生气?安德笑了笑,扭过头去没有再看。 一顿饭吃到快十点才结束,卢海平浑身冒着酒气,被何舒颖和柏树抬进计程车,几个人草草挥别。孔唯一直背着书包低头,他看了眼时间,向安德说了再见,打算去赶末班捷运。 但一步都还没迈出去,被安德抓着书包往后拽——孔唯踉跄着转了身,有些狼狈地撞到安德胸口,还没搞清楚状况地抬头,看见一双晦暗不明的眼睛低头看他,“把你的东西拿走。” 第33章 用户1900328 孔唯出了电梯才想起所谓的“东西”是什么,他站在门口说:“我就不进去了吧,还要换鞋,你帮我拿出来吧。” 安德背对着光站,孔唯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到他说:“你自己去拿。” “哦,好吧。”孔唯感到别扭,明明也没发生什么事,但他总觉得两个人在赌气。当然是谁率先开启的,原因是什么,他始终一头雾水。 他换上一次性拖鞋往里走,那箱子就放在沙发边上,他盯着缠了好几层的胶带看了会儿,忽然又放下,说:“我还是不要了。” 安德问他:“为什么?” “这都是你的东西。”孔唯的嘴稍稍撅高,很委屈似的。 “怎么啦?谈恋爱了要跟我分得这么清楚?” 哦,孔唯忽然开窍了,找到两个人之间气氛不对劲的源头,解释道:“我没谈恋爱。”心里头想的却是在磺港渔村的亲吻。 他仍旧是忘也忘不掉啊,有时候真想鼓起勇气问问安德,接吻对你而言是不是什么都不算啊?一时兴起就亲了,喝醉了就亲了,这样的行事作风确实也符合他的性格。 “我不喜欢她。”孔唯又说。 “哦,那是她喜欢你。” “她也不喜欢我。”孔唯看着安德走过来,蹲在电视机前找碟片,“没人喜欢我。” “你怎么对卢海平说我在谈恋爱?”孔唯转过去,至今还为这话是从安德嘴里说出来而感到诧异。 安德平时连参与几句明星八卦都兴味索然,天大的新闻在他嘴里就是一声“哦”,要不就是“挺好”、“哈哈”诸如此类的敷衍,但他竟然连问都不问,直接给孔唯的感情下结论。 “你们看上去关系挺好的啊。”安德抽出一盒碟片放进播放器,“你还因为她挂了我电话。” “那次是太突然了。”孔唯摸了摸鼻子,“那我跟你说对不起吧。” “啧,不想听。” 电视突地蹦出个片头,安德坐到沙发上,问道:“看电影吗?” 话题转到了新的地方,可孔唯心里那股气还卡在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却仍要乖乖先回答安德的问题:“我还要赶捷运。” 电视机上的画面没有停,孔唯认出这是《go!大暴走》。他都看过两遍,知道再过不久洼冢洋介那张脸就要出现。 “睡我这里不行吗,客厅,或者小房间。”安德给他找解决办法,坐下来盯着片头看了一阵,“我就是随口一说,你要实在想走,我现在给你打个车,搬着个箱子坐捷运也挺麻烦的。” 洼冢洋介的脸出来了——那样年轻、困惑的一张面孔——孔唯每次看见都像在照镜子。他再一次在镜子面前走不动道,把箱子放下,轻声回答:“看吧。” 他和安德离了一拳距离,一开始坐得很端正,等到洼冢洋介赢了地铁赛跑,孔唯就开始傻笑,说:“他这里特别帅。我觉得你也能做出同样的事情。” 安德歪着点头没看他,但跟着笑:“我在你心里是个什么形象啊?听起来有些不切实际。” 孔唯几乎没有思考地回答:“我就觉得你什么事情都能办到。” 安德扭头看他,没再讲话,孔唯也不继续说。电影播到三分之二处时,开始往小清新爱情转,安德实在失去耐心,问孔唯:“为什么喜欢这电影?” 孔唯说:“我甚至连我这个概念也应该舍弃,我是个问号,我是个不明物体。” 安德知道,那是电影里的台词。 “我也一直搞不明白,我到底是谁。”孔唯没再看屏幕,盯着交错在一起的两只手出神,“我在福建出生,我妈不是本地人,嫁到这里来,但我没见过,我出生的时候,她就死了。我八岁,我爸也死了,喝醉酒掉到河里。后来就被现在的妈收养,带到了北京,然后又来台湾。我一直不知道我属于哪里,好像哪里都不是,哪里都进不去。” 安德默默把电影暂停了,听孔唯讲话:“我觉得我是这个世界上多出来的一块,是搞错了。” 孔唯的头越来越低,他其实很少认真回溯自己的生活,往往都是碎片在他脑海中穿过,弄得他心烦,也不过是一瞬,不至于深受其扰。而他现在专注地串起前二十年的回忆,大部分也都是糟糕的,于是更笃定自己是上帝的偶然出错。 当然谁也并没有想要修正这个错误,所以他随波逐流,自生自灭。 “孔唯,看着我。”安德扣住他的下巴,用了点力迫使他与自己对视,“小时候班上同学说我是外国人,后来去西班牙,那边的人也说我是外国人,有段时间我也搞不懂,我到底是哪里人?” “那后来呢?”孔唯认真地看他。 “后来,我在许家待得越久,那种格格不入的感受越深,但我也越来越觉得寻找归属感这事毫无意义。”安德绽出一个温柔的笑,“为了融入一个群体,总得牺牲掉一些东西,但不融入也没什么啊。孤独,那也是这个社会强制赋予你的概念,我更愿意相信这叫特别。” “特别。”孔唯重复了一遍。 “特别。”安德说道,“你说我们是特别的,那天晚上,你还记得吗?” 当然,孔唯在心里做出回答。但当时讲的特别和现在的特别不是一回事,安德总能将一些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混为一谈,可他也不愿意否认,点了点头当作是认同。 “那天晚上,月亮在发光,船很晃,我在流汗,婚纱,应该在哭吧。”孔唯轻声说。 第43章 “写诗似的,”安德笑着评价,“为什么婚纱在哭?” “因为我把它弄得很脏。” “那件婚纱呢?” “被我拿回家了,挂在衣柜里。” “你还想过再穿它吗?” “嗯?”孔唯脸红着,心跳得前所未有得快,“那样很奇怪吧,像个变态。” “是么?” “哥,你想看我穿吗?”孔唯放大胆子问道,“你觉得我穿上裙子像个女生吗?是因为这样所以那天晚上......哥,我觉得你还是喜欢女生的。” “这样啊。”安德转过点头看他。 孔唯的样子像是喝醉了,两颊通红,语言也称得上混乱,他有点高兴地说:“不对,林逸柯就没穿过裙子,你还是喜欢男生的。” 他抬起头注视着安德,那样一双明亮的眼睛,把周围的光线都聚集到两轮椭圆形的轮廓中。安德忽地讲不出话,怔在原地,只是回以沉静的凝视。 “我不是给你分门别类,我只是,”孔唯顿了顿,而后蹦出四个字:“陈述事实。” 还有个更为重要的事实他讲不出口,刚才话到嘴边却还是咽下去,孔唯有时也只好埋怨自己的胆小如鼠。 “陈述事实。”安德重复一遍,“你刚才说那天晚上,怎么不说下去了?” “那是喝醉了吧,不算数的。” “哦,那你现在是喝醉了吗?”安德将他的头发往耳后拨,一副温柔得不能再温柔的样子,“我记得你没喝酒吧,那脸怎么这么红啊?跟那天晚上亲你的时候一样。” 孔唯又被一根钉子钉在原地不能动弹,这回浑身血液也跟着凝固,他变成一个容器,仅仅只是盛放构成人体的各类细胞神经和血液罢了。 “你是觉得我忘了吗?这才发生了多久啊,要忘记倒也没那么容易。”安德的几根手指轻搭在他耳廓的位置,“我记性确实不太好,刚来台湾的时候没认出你,你是不是很生气啊?” 怎么话题又转到这儿来了?他曾经对安德讲起过这件事吗?答案是没有印象。他倒是一直对这件事耿耿于怀,还在微博上转过一条关于遗忘的博文,写了好长一段话,大致内容不过是为安德开脱,他说有的人就是没什么记忆点,时间久了记不得也很正常。 孔唯一直不讲话,跟被按了off键似的,只是看着安德,眼睛眨动频率降得很低。 “用户1900328,是你吧。”陈述的语气。 “我生日那天,林逸柯跟我讲的。”安德看见孔唯脸上浮起的诧异,轻声笑着,“不过我一点也不惊讶,因为我早猜到了。你最近话变多了啊,剪头发也发了一条微博。” 孔唯连看都不敢再看。灯虽然灭了,但屏幕透出的光仍能将他的局促照得明明白白,他忽然无地自容,这件事被任何人戳穿都好,偏偏是安德。 他摸了摸孔唯的头发,问道:“我让你剪你就剪,要不要这么听话啊?” “我,”孔唯支支吾吾地开口,“哥,你觉得我这样,变态吗?” “我觉得用户1900328挺特别的。” 是吗?孔唯忍不住问。那个账号,他连名字都不敢费力气去取,只敢在头像上偷偷摸摸地注入自己的心思,发的博文也不过是当下所想,过段时间就忘了的心情,现在却被安德说很特别。 孔唯不敢细想,盯着眼前那双绿得接近透明的瞳孔,忽地萌生出流泪的冲动——他也果真流下眼泪。今晚注定要被他收集进永恒。 安德吻上去,撬开他的牙关,把冷冽的空气带了进去,将孔唯压倒在沙发上,仔细地凝视身下的人,问他害怕吗?孔唯说不怕,声音却是颤抖着的。安德说他傻,还是继续吻,告诉他不要害怕,我们是一起的。 我们是一起的。 孔唯在心里默念。 第34章 他们的潘多拉 家里没有工具,两个人互相打了出来,孔唯的经验显然不及安徳,可能是力气也小,即便很认真,他总觉得安徳不太满意,不像他似的又是冒汗又是呻吟,安徳的表情更接近意兴阑珊。 结束后他被安徳从身后抱在怀里,身上半盖着一条毯子,侧过点头怯怯地说:“哥,要不我用嘴吧?” 男人和男人的片子,他看过十几部,看第一部时见有一方跪着含,顿时觉得喉咙发紧,甚至想吐,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才继续向下看。看多了接受度变高,有个晚上还做了个与之相关的梦。梦里他是张嘴的那方,安徳就站着居高临下地看他。醒来后湿了一片,他也没觉得这个梦可怕,反而从那一次之后对这事释怀了。 现在梦境成真,他觉得要实施未尝不可,然而安徳在笑,只说:“没必要。” “哦。”孔唯被他往里抱了些,下面贴得紧,他不自在地动了动,总感觉安徳又要有反应,“我,我第一次,不太会。” 安徳的腿压在他腿上,嘲笑道:“这不能算第一次吧?” 没进去,算作第一次确实有些勉强。其实孔唯被压下去的那一刻早就做好准备,多痛他也能忍着,没想到安徳在这种事情上又有原则得不行,没套不行,没油也不行,孔唯这下倒是生出几分怅然,他转过去盯着安徳的下巴看,说道:“其实没东西也能做吧?我不怕的。” “嗯。”安徳摸了摸他的肋骨,答非所问:“你怎么瘦成这样?” “我一直很瘦。”孔唯轻声说道,“我妈说我是,营养不良。” 安徳的手停在一根骨头上,隔着薄薄的一层肌肤,仿佛掀开就能摸到底下的骨头。他说道:“营养不良还要做?我怕你晕过去。” “怎么会?”孔唯语气很急,“这不是一件事!” “跟你开玩笑,”安徳笑起来,“有的是时间,你不用着急,我没那么迫不及待。” “我没......”孔唯欲言又止,低下头说:“我怕你觉得没意思。” 安徳哼出的热气在孔唯脖颈,他一只手环着孔唯的腰身,一只手绕过他胸前,蜻蜓点水般亲了口他的脸颊,回答道:“我倒也没你想的那么坏。” 坏?这词是不是太严重了?孔唯想要反驳,转过头去就被安徳堵住了嘴,亲得两瓣唇水光发亮,令他心脏狂跳不止,眼睛也开始湿润......安徳忽然起身,随意地套上裤子,没穿上衣,捞起茶几上的烟和打火机往阳台走,留下一句:“把毯子拿去洗洗吧,弄的到处都是。” 又不都是他弄的,孔唯愤愤地想。但还是听话地拿起毯子进了卫生间。洗到一半时安徳走进来,盯着泡在洗手台里的衣服,皱眉问道:“为什么不拿洗衣机洗?” “手洗洗得更干净。”孔唯的一双手从泡沫水里伸出来,翻过毯子一角,又浸下去,跟个孩子在玩游戏似的。 这毯子还算薄,但洗起来也是件麻烦事,安徳打开洗衣机盖子,抓起毯子扔了进去,落了一地水,孔唯低声惊呼:“哎,你干什么!”说完去拿靠在门框的拖把,被安徳拦住一把抢下,随便拖了两下瓷砖。 “你又不是上我这儿来做保姆的。”安徳打开淋浴房的门走进去。 “我也可以做。”孔唯小声回道。 安徳问他什么?孔唯就不讲话了,正要走,从里面伸出来一只手,不由分说地把他拖进去,“澡也不洗,脏不脏?” “我没有,我是想等你洗完!”孔唯脸红着讲完,头顶的水忽地落下来,把他后来又套上的t恤打得湿透,笑声从他头顶传来。 安徳真的挺坏的,孔唯想,太坏了。 那晚他们一块洗了澡,就跟学校浴室偶遇的两个学生似的,没做任何出格的事情,各洗各的,也没亲一会儿。安徳冲掉身上的沐浴露,扯下浴巾围在腰间就出门了,连句话也没有。 孔唯有些失落地站在水下,十分钟后也裹着一条浴巾,拘束地站在房门口,对安徳说:“我没衣服穿了。” “就这样睡不行吗?” “啊?”孔唯困惑得眨巴眨巴眼睛。 安徳没打算理他了,解开腰间的浴巾随手丢在沙发上,孔唯下意识低头,听见对面传来一阵轻笑,再抬头,安徳已经躺下,眼睛闭着,似乎是真的打算睡觉了。 孔唯站在门口踌躇一阵,最终心一横,关了房间灯走到另一边,也把浴巾扯了,快速钻进了被窝。 那感觉还真奇妙,像在做某种见不得人的事,可心里头又有暗流涌动的高兴。他平躺着,离安徳有段距离,盯着平整的天花板出神,听见身边传来规律的呼吸声,然而自己的呼吸频率却始终没法趋于平静。 安徳那一侧的床头灯还亮着,发出淡蓝色的光,那是孔唯选的,蓝色蘑菇灯,据说是阿凡达的周边产品,安徳始终对这个说法持怀疑态度,给出的评价是:诡异。而现在这盏诡异的灯成为整间房唯一的光源,倒显出几分温馨来。 孔唯第一次不想用手遮住眼睛睡觉,他甚至连眼睛都不想闭上,想要长久地看着屋子里的这片蓝光,想象他和安徳身处潘多拉星球,再没有更多人类打扰。 第44章 但习惯成自然,早晨八点,安徳被一通骚扰电话吵醒,没什么好气地挂掉后就看见身边的人面朝着他,仍旧是手挡在眼睛上。 安徳小心翼翼地将手拿下来——孔唯紧皱着眉,像做了噩梦似的。安徳用大拇指指腹试图抚平那几道褶皱,但徒劳无功。 后来他起身套上条灰色运动裤,去阳台抽了根烟。望着楼下偶尔出现的人,买菜回来的家庭主妇,出门上班的年轻人,还有嬉戏打闹跑到巷子里来的小孩......安徳拿相机一一记录,拍了十来张左右,客厅挂钟走到九点整,孔唯从房间里走了出来,身上穿着安徳放在床尾的衣服。 光闪了一下,安徳用相机拍下了他的样子。 他又问了一遍孔唯为什么喜欢用手挡着眼睛睡觉,孔唯给出的回答是安全。习惯,安全,放进孔唯嘴里听上去都不是什么好词,可是他不愿意说,安徳也不想逼他,喝了口橙汁说:“你不想说就算了。” 孔唯点点头,深吸一口气,附着在安徳衣服上的冷冽香气涌进他的鼻腔——那是安徳翻箱倒柜找出来的最小尺寸的衣服,此刻套在他身上,还算合身。裤子穿的也是安徳的运动裤,因为他的衣服都被挂在阳台,包括贴身的内裤。长短不一地悬在那方算不上宽敞的天地间,随着窗外飘来的风缓缓地转,每转一度,孔唯都能闻见洗衣液的清香,栀子花味的。 他不知道安徳是在什么时候把衣服全洗了,这根本不像他会做出来的事。孔唯只是在看到的第一眼欣喜若狂,平静一遍又一遍之后心脏仍在猛烈地跳动。 安徳总能轻而易举拨动他的情绪,当然洗内裤这事确实也太过亲密了,孔唯想,他心里头的小鹿撞来撞去也情有可原。 他没问更多,门口前忽地想起什么来,问安徳:“哥,你今天不上课吗?” “今天上午没课。” 孔唯点点头,后来要了安徳本学期的课表,为它专门建了个相册,就叫安徳。他会顺着这张课表的时间给安徳发信息,也会在周三这天下午没课时跑来学校找他,两个人绕着学校逛,有时去艺术街看一场小型展览,有时去电影系馆看学生拍摄的作品。 那个名为“安徳”的相册里的照片也越来越多:安徳持摄影机拍摄时的背影,安徳戴副眼镜在图书馆做小组作业,还有他站在厨房专注研究菜谱——原因是他觉得孔唯做菜太难吃。 孔唯一周来个两三次,偶尔留宿,次数累加,留在屋子里的东西也难免变多——他买的盆栽,他的衣服,还有安全套和润滑油。 第一次是孔唯买的东西,他戴着口罩在巷口的超市挑的,一下买了四盒,被收银员回以似笑非笑的眼神。 那次也是他主动。 吃过饭后安徳照例去阳台抽烟,抽到一半时孔唯冷不丁从背后出现,说:“我也想抽一口。” 安徳掐着烟转了个方向,塞进孔唯嘴里。孔唯太过老实,用力地吸了一口,霎时间胸腔被搅得一团乱,喉咙里有东西被堵住了,又干又涩,他弯腰呛得厉害,眼泪挂在眼角。被安徳捏着下巴,看见对方踩灭了地上的烟,抬起头——安徳笑意盎然地看着他,亲了一口,说你真是傻得可爱。 就是这句话,这种可以称得上旖旎的氛围,让孔唯突然生起勇气——他凑上去,勾住安徳的脖颈,吻得相当用力,差点就要咬破皮。分开后气息仍然近在咫尺,孔唯小声说道:“我,我买了东西。” 随后他被托着臀部,双脚离地,交叉挂在安徳的腰间,一路抱着进了卧室。 盒子是安徳拆的,东西是他戴的,用嘴。那也是他从片子里学来的。第一次实践,有些不得要领,戴得磕磕绊绊,越深他越觉得呼吸不畅,又跟吸了口烟似的。但好在最终还是顺利戴上了。 安徳始终很有耐心,一根一根手指进,直到孔唯不再忍耐,叫了声哥哥,说真的不行了。 安徳就把他翻过来,打了屁股一巴掌,十分响亮的一声,把孔唯的脸都打得血红——他陷在枕头里不肯出来,身体力行地学习鸵鸟埋头的习性。 孔唯越说不行,安德就越要继续,等到彻底嵌入,他掰着孔唯的下巴迫使他抬头,问道:“痛吗?” “你,你亲亲我,就不痛了......”孔唯断断续续地回答。 于是他们保持这种姿势接吻,安徳的一只手从下巴逐渐往下,掐着他的脖颈,再扶住腰身——接吻停止了。孔唯的脸又一次埋进床单之中,声音听起来不够清晰,嗯嗯啊啊地叫着。 湿透了。他觉得自己的一部分被浸泡在瀑布之中。 蘑菇灯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开了起来,那道蓝色的光,蔓延出一片蓝色的宇宙,那是属于他们的潘多拉。孔唯转过身看见那双绿色的眼睛,i see you,他在心里默念这句台词。 他知道安徳也一定看见了。 毫无保留的、生涩的他。 第35章 裂缝 二零一二年五月八日,台大医院住院部六楼。 孔唯头上缠了几圈纱布,头晕晕沉沉,左手臂,右腿分别绑着绷带,这还是挺公平的一次受伤。 nana刚交完医药费,打开一瓶苹果西打递过来:“怎么会弄成这样啊?” 孔唯将记忆拨回至前一天下午,当时他坐在店门口的台阶前跟安德通视讯电话。安德穿着剧组统一分发的黑卫衣,坐在塑料板凳上,通讯界面最顶端偶尔会带到上方的蓝色大棚,摄制组三个字若隐若现。 一周前他跟着一个电视剧剧组去高雄拍摄,为期半个月。这段时间他们都是插空通话。 安德说上个月还冷得要命,这个月就突然进入夏天,台湾的天气总是这样说变就变,他待再久都没法适应。 孔唯想到他毕业就要离开的事情,附和道:“有时候我也觉得很难适应。” “那你要走吗?” 安德似乎永远都能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孔唯咳两声,假动作一样的效果,回答道:“去哪儿?” 安德抬起点头看他,不久后笑起来,“去阿根廷啊,你不是一直想去吗?” 孔唯希望从安德口中听到的答案是北京,但他知道也许永远也听不到。四年到期了就必须走吗?那他要怎么办?他们会在四年结束前就分手吗?孔唯的脑海中一下闪过很多个人的脸。 他打算在结束通话后就去搜索台北飞往北京的机票价格。 “就我一个人去啊,那好没意思。”孔唯闷闷不乐地回答,“瀑布下面应该站着两个人。” 安德听懂了,但故意开玩笑:“哦,那应该站着你和梁朝伟,你刚好补了个空,皆大欢喜,这才是真正的happy together。” 孔唯没好气地耷着张脸,口不择言:“应该站着你和卢海平!” “哈哈,”安德笑得厉害,“他忙着跟何舒颖谈恋爱,现在在曼谷晒太阳。再说跟他一块看瀑布是不是有点太诡异了?” 孔唯忽略安德的问题,呢喃了一声“曼谷”。这让他想到菲律宾,大同小异的东南亚国家,而他一个都没去过。 “你想去吗?”安德问。 “想。但不要一个人吧。” 安德又在笑了,没多少声音,只是嘴角弧度够开,让对面的孔唯也受到感染,两个人隔着屏幕傻笑,彼此心知肚明,一言不发,直到疯狗踉踉跄跄地摔在孔唯面前。 确切来说,他是倒在巷子中段。但弄出的动静够大,把隔壁美甲店门口的美少女战士雕像碰倒了,水冰月的头一下裂成两半。 安德问:“怎么了?” “疯狗好像喝醉了,砸坏人家东西了。”孔唯匆匆起身,“哥,我先不跟你讲了。” 他们草草道了个别,孔唯跑过去扶起疯狗,才发现他脸上都是伤。隔壁的老板推门出来,大叫着:“怎么回事哦!” “对不起。”孔唯勉强把疯狗扶起来,露出十分抱歉的表情。 “怎么伤成这样啊?”美甲店老板指了指疯狗的脸,见孔唯撑得很困难,好心地架起另一边,帮忙一起扶进了刺青店里。 nana见状立刻从座位上弹起,“搞什么啊?被打喔。”和美甲店老板简单寒暄了两句便将对方送走。 孔唯从背包里拿出碘伏、纱布和创可贴,熟练地在疯狗脸上轻涂。nana拿来包着冰块的毛巾摁在他脸上淤青的位置。黑仔在给客人纹身,问话的声音时不时传出来:“怎么了啊?” 但nana始终没回,像没听到似的,最终是孔唯开的口:“喝醉摔倒了。” 等到疯狗清醒过来,孔唯才知道喝醉一词用得极不准确,疯狗滴酒未沾,会摔倒是因为太过愤怒,那种愤怒抽走了他身上的所有力气。 他仰天躺在沙发上,呼吸逐渐变得急促,对于任何人的问话都置若未闻,只是盯着头顶的吊灯许久,最后讲了一句:“我一定要杀了他们。” 至于他们是谁,没人知道。 那个下午疯狗又忽地消失了,走之前扯掉孔唯给他贴的创可贴。 第45章 今天早上孔唯在安德的公寓给阳台上的盆栽浇水,电视机一如往常地开着当背景音。九点一刻,东森的《早安新闻》插播了一则即时信息,现场记者提到沈正民这个名字,孔唯拿着水壶的手顿了顿,转过去,看见电视上赫然出现疯狗的身影——他终于想起来那是疯狗真正的名字。 新闻里的疯狗看上去比昨天更加愤怒,原本应该缠纱布的额头被一圈白布系紧,上面写着六个字:反对校园霸凌。手里举着的横幅也是与之相关的内容。 疯狗对着话筒讲话:“我妹被欺负,上礼拜被推下了楼梯,小腿骨折。妈的这个烂学校,烂老师,说监控坏了,是她自己掉下去的,这根本是同谋,因为欺负她的人里面有校长的儿子!警察也不管,说没有证据,干......” 他一边讲一边举起一张皱着的打印出来的大尺寸照片,一个穿校服的十几岁男孩的脸被怼上镜头,但没几秒钟,导播就切回演播厅的画面。 孔唯关掉电视,快速跑下楼,给nana打了个电话,接的人却是黑仔。孔唯愣了一会儿,那头一句话没说,把电话交还给nana。 “nana姐,我刚在电视上看到疯狗了,他妹妹好像出事,他去学校讨公道了。”孔唯戴上头盔发动了车子。 “哈?什么情况啊。”nana讲话的声音沙哑着,“你现在在哪里?” “我去学校找他。” 孔唯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忽然做出这个决定,他只是想到电视机上的疯狗跟平时判若两人,那么愤怒那么严肃,又好像坚不可摧。但孔唯却觉得他身体的每个毛细血孔都在流泪。 他想到平时疯狗总爱在他们面前提起的妹妹:会读书,很善良,平时还有去做义工。孔唯见过她的照片,笑起来的样子和刘思真很像。 “你们小心点啊,我这边还有点事,忙完了过来。”nana挂掉了电话。 孔唯在半小时后抵达学校门口。疯狗没走,面朝学校大门静坐。周围几个和他同样围白布条举横幅的人在喝水吃面包,不知道是朋友还是雇来的人。学校保安猫着腰同他讲话,孔唯走近之后才知道是在劝他离开。 “你这样讨不到什么说法啦,坐在这边会影响到其他学生哎,我们也很难做。” 疯狗让他滚,举起手边的一瓶水泼过去。水在地上划出一个弧度,但缺少中间一块,因为有部分洒到保安的衬衫上。 保安低声咒骂几句,孔唯就插到原先他站的位置,轻声叫了句:“疯狗。” 疯狗正要问你怎么过来?恰好看见身后校长的车驶来。名为愤怒的血液凝到他的头顶,他忽地起身,以极快的速度冲过去,手里还举着根木棍。 孔唯紧追不舍,刚抓着他的衣角,又被甩开,看见疯狗双手趴在汽车引擎盖的位置,叫喊着要对方下车。 但车上的人始终没有要下来的意思,车子往后退,疯狗就跟着那车走。孔唯去拦他,几个人逐渐往车辆往来频繁的街上转移。后来车上的人大概是知道退无可退,停在路边,下来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司机也跟着下车,挡在他前面,举起一双手,意思是你别乱来。当然嘴上也是这么讲的。 疯狗用木棍敲了下车子,举着它正对穿西装的中年男人。 “你别乱来”的叫喊声越来越响,把孔唯的一颗心彻底喊乱。他眼看司机和疯狗纠缠在一块,而西装男抖着手在打电话报警。孔唯一边拽疯狗的衣服,一边试图打掉西装男的手机,“别,别报警。”他讲得力不从心 在冲突中,孔唯被一只手用力甩开,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刚好撞到经过的一辆摩托车,头磕在水泥路上发出闷响。依旧没什么痛感,但人是实实在在昏了过去。 醒来就是现在这副模样。 “疯狗呢?”孔唯问道。 “被带到警察局去了,黑仔也在那边。”nana没什么心情地回答,“不知道有没有事,也没回我讯息。” 孔唯沉默着,想起的却是早晨的电话。他小心翼翼地问:“你女朋友呢?好久没见她。” “嗯?”nana终于没再把脸埋在手机屏幕里,“回家了。” “还回来吗?” “哈哈,”nana笑着,“不知道啊。家里给她介绍了一个男人,她说要去见一见,否则不好交代。我问她然后呢?她说到时候再说。” “到时候再说。”她重复一遍,“不知道到时候会怎么样,已经回去一个月了啊。”nana打开手机日历,盯着那个标记的日期出神。 “那你是跟黑仔......”孔唯的话没有说完,nana收起手机,笑着回答:“昨天晚上他喝多了来找我,问我能不能复合,我让他别发疯,他在我家吐得到处都是,然后就在沙发睡了一夜。” 孔唯紧绷着的脸放松下来。nana见状大笑:“你干嘛这么紧张啊?你很害怕我和他再在一起吗?安啦,我就是喜欢女人啊,我很确认这一点。” “我知道,你很喜欢你女朋友。”孔唯也无比确认这一点。 花几万块找设计师给对方的快餐店设计店铺招牌,又花钱雇人在客流量少的时候去店里吃饭充场面,这种事不是一般喜欢的人能干出来的。有时候他也觉得nana挺傻的,做这么多又什么都不说。可他却又无比理解,因为语言总是及不上一颗真心。 “你配得上任何人。如果你女朋友不回来了,你也可以再找更好的女生。” nana不想在这个话题上与孔唯深入,开了个玩笑:“我觉得真真就不错啊,你把她让给我怎么样?” “什么啊?”孔唯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我跟她不是那种关系!我......我在跟别人谈恋爱。”后半句话讲得也不是那么有底气。 是在谈恋爱吗?孔唯觉得是。亲也亲了,睡也睡了,从那晚起他跟安德同床共枕一共十八次,他都记着。虽然行为有些神经质,但他只是想靠记录这些日子让自己更笃定。就像小时候选班干部时会用到的画正字,画得足够多了,结果也就不言而喻。 “是谁啊?”nana明知故问。 孔唯却坚决不再开口。 下午的时候刘思真来看望他,nana在旁边打岔:“真真,你知不知道在跟孔唯交往的人是谁啊?”讲完拎着空了的饭盒溜之大吉,说要去看看疯狗那边的情况,留下涨红着的脸的孔唯和一脸困惑的刘思真在病房。 刘思真到底是个聪明人,开门见山地问:“小唯,你跟安德哥在一起了啊?” 她只跟安德见过匆匆一面,刺青店门口的一次偶遇。当时两个人简单打了个招呼,她看见安德拿出钥匙递给孔唯,说着:“我要出去一趟,钥匙放你这儿。” 孔唯点点头,呆呆地说好,又问:“什么时候回来啊?” 刘思真还记得安德的反应——摸了摸孔唯的头发,很温柔地笑着回答:“很快,就两周。”走之前还嘱咐孔唯记得给阳台上的花花草草浇水。 “嗯。”孔唯回答刘思真的问题,“算吧。” “怎么答案模棱两可的?”刘思真给他倒了杯水。 “谈恋爱要互相确认吗?”孔唯接过水杯抿了一小口,“就是,需要口头证明吗?如果要的话,那可能就还没有吧,他也没跟我讲过这些。” “不用吧......”刘思真其实也不太能准确回答孔唯的问题,她的恋爱经验少之又少,从小到大打交道最多的除了书籍就是歌曲,关于情情爱爱的浅薄认知也来自于那些东西。 两个在感情方面仍能被称为“小屁孩”的人互相沉默着,彼此都有思考的命题。 那天刘思真离开前,孔唯接到nana的电话,她说疯狗没事,但要被拘几天,还说警察局来了几个穿西装的男人,自称是律师,讲话头头是道,说要和平处理,但她只觉得和平是鬼话,处理才是真的。这些话nana也只是一笔带过,她把重点落在结尾,说改天一起去看望疯狗的妹妹,孔唯说了好。 隔天刘思真在傍晚的时候过来,带了一瓶维生素片和两本书,走到病房门口正要进去,透过门上的玻璃看见一个中年男人捏着孔唯完好的那只手臂,一点一点往上移,然后扣在他的肩膀,捏了一下,两下,又扣住孔唯的下巴,跟玩一条狗似的笑。 隔壁床的姐姐和他隔着一道帘子,正听歌举着本书在看,而孔唯只是单手抓着床单,身体在抖。 那样明显的颤动,是害怕吧?刘思真想起孔唯退学那天来学校收拾东西,拿走水杯时手也在抖,他后来向她解释过,已经是笑着的语气,说那时候他有点害怕,怕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也怕有人忽然喊他小偷,他会忍不住冲上去跟人家打起来再犯大错。 但现在没人看着啊,孔唯却抖得比那一天还厉害。刘思真的心跳忽地放快,她拧开门把手大叫了一声小唯。 那男人的手放下来了,转身看她,上下打量着,嘴里叼了根牙签,问道:“小唯这是你女朋友喔,怎么都不跟爸爸讲啊?” 第46章 第36章 纯白的破坏 刘思真不知道如何与陈国伦交流,全程尴尬地笑,每次他一靠近孔唯,刘思真就如惊弓之鸟一般过去,手忙脚乱地给孔唯倒水喝,或是给他剥橙子。 陈国伦待的时间很短,走之前终于将那根快烂了的牙签扔进垃圾桶,冲他们挥挥手说:“再见喔,小唯,好好休息。你妈妈这两天去外地了,你运气还蛮好的。” 孔唯沉默着不作应答,等到门被合上,他仍然无法放松,僵直着身体坐在病床,对于刘思真的问题置若罔闻,对方讲第二遍时才反应过来,问道:“什么?” “我说,他有对你做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没有。”孔唯低头看床单,一片纯白,“他只要不喝酒,就还好。” 刘思真欲言又止,停顿许久之后换了个话题:“你跟安德哥说了吗?你受伤的事情。” “没有。”孔唯睁着一双大眼睛天真地问道:“不用说吧?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确实是这么想的,对安德说:哥,我受伤了。这根本毫无意义。他没法像普通人那样埋怨伤口好痛,既然受伤对他而言是无足挂齿的事情,那么就没必要讲出口。更何况安德人在高雄,每天还有很多工作,卢海平说他现在在圈子里小有名气,会写会拍,效率还高。不过是个大三学生,已经能接不少活,有的是老师推荐,有的是人家剧组主动找上门。 而孔唯听了这些话只觉得兴奋,他想也许距离安德拿最佳导演的进程又往前提了两年。 他知道拍电影是件艰巨的事,并不想因为受伤这种事情去打扰安德。 “不说吗?”刘思真将孔唯的思绪从天才导演的想象之路中拉回来,“可是你们在交往哎,你不会想要他回来吗?我生病很难受的时候,都希望能有人在旁边陪着。” “哈哈,”孔唯天真地笑,“我不会痛,所以我不难受。” “你很奇怪。”刘思真这样评价道,“恋爱的话都想让对方关心自己吧。” 孔唯笑笑没回答。奇怪吗?他只是想懂事点而已。他在一点一点握紧安德,可又不能握得太紧,否则安德会受不了啊,孔唯再清楚不过。安德是连“我爱你”都没法听的人。 他们曾在一个夜晚就这一话题讨论过。 也许也算不上讨论。 那时孔唯只穿了件宽大的t恤,跨坐在安德腿上,借助耳朵知道对方在剪视频,似乎是某家酒店的宣传片。 他将下巴压在安德肩上昏昏欲睡,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转过去看——电脑屏幕上是林逸柯的脸——头发全往上梳,抹了好几层发胶,穿着挺括的衬衫,依旧是标致的身形,全程微笑着,从容不迫地念酒店的宣传词。 孔唯的视线偏过来一些,落在安德的带钻耳圈上,他伸手摸了摸,总以为有所动作能缓解自己的紧张,其实话都堵在他胸口快要倾泻而出。但瞥见安德若无其事的侧脸,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重新将下巴压回去。 那支视频剪得不快,孔唯也就因此反复听林逸柯讲话,到后来他都快把台词背下来。 临睡前孔唯把头埋在被子里,安德关掉灯替他掖了下被子:“不闷吗?” 孔唯的脸露出来,莫名其妙地讲了句宣传片里的台词。讲完脸红着又把头缩回去。 “跟只乌龟一样,这被子就是你的壳。”安德笑着躺了下来。 孔唯闷声问道:“哥,你觉得我念得好吗?” 安德摘掉手表,答非所问:“我是到了现场才知道他也在,大家也都是为了工作。” “我没说什么啊。” “那是我自作多情了。”安德翻了个身面朝孔唯,又一次将他的被子拉下。 一阵沉默过后。 “哥,他有对你说过我爱你吗?” 身旁的人仍在稳定规律地呼吸,孔唯借着窗外的光线侧眼偷瞄安德——没睁眼睛,大概也不准备在深更半夜回答他的无聊问题。 然而安德却意想不到地开了口:“有啊,他经常说。” “那你什么想法?” “没听进去。” 哦,想来也是,林逸柯这样性格的人,一定把我爱你当成了家常便饭。而安德也不知道在忍耐第几次过后终于决定退出这场表演。 孔唯也不想表演欲太强啊,他在心里默默发誓,所以坚决不说我爱你,也坚决不在安德面前扮可怜,流露出需要他关心的意愿。 他这样想,也坚持这样做。 因此这几天他连视频都不曾打过,骗安德手机摄像头坏了,对方让他去修,他答应得倒是很积极,但下一次被问起,还是说坏着。 四天后孔唯出院,他自作主张拆掉手臂以及腿上的纱布,捋下衣袖裤管,那些伤口就再也见不着,徒留脸上的淤青若隐若现。 出院那天是陈国伦和黄小慧一同来接,孔唯自己也有些惊讶,在nana一行人的注视中恍惚着上了车。车子启动前,他按下车窗,用那只没受伤的手冲大家挥手再见,很快车子拐弯不见,nana要坐捷运,黑仔骑上机车离开,只剩刘思真独自站在原地。 她看着计程车消失的方向失神,回到学校后给孔唯发了条信息,问他到家了没,原本问候到这儿就足够,她还是没忍住加了句:一切都还好吗? 隔了十分钟,孔唯回复:【到家了,都还好。】 刘思真看着这几个字才放下心来。第二天她去刺青店找孔唯收回书,却看见他颧骨上一抹新鲜的淤青,紫红色的。从血管里开出的一朵花。 “这怎么弄的?” 孔唯局促地看了眼周围,笑笑说:“这就是之前的伤啊。” 刘思真张开嘴,很轻地“哦”一声,接过孔唯递过来的塑料袋,那里面放着一个月前她借给孔唯的四本书。然而她的注意力并不在此,她看见孔唯手指关节处的破皮,那也是几道新鲜的伤口。 塑料袋没接稳,一下掉到地上,发出相当响亮的一声,让店里其他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刘思真和孔唯同时蹲下去捡,手指碰到一起,她忽然讲了句对不起,抓着孔唯的手往外走。 他们在巷子口停了下来,刘思真问:“你爸爸是不是对你做什么了?打你了,还是——” “没有。”孔唯打断她,“我就是跟他起了点冲突,没什么事。” 刘思真的手在抖,连带着抓孔唯的手也颤起来,她平复了下心情说道:“我跟你去报警吧。” “报警?” “嗯,报警。” “不要。不要报警。”孔唯语气坚决。 “为什么?” “没有用。” “什么?” 孔唯正对着她,表情前所未有的认真,他说:“那天我妈不在,他喝了酒......我打了他,很重很重的一拳,他也打了我,但没我用力,所以我赢了。” “因为我学了拳击,”孔唯忽地笑出来,“我哥真的很聪明。” 刘思真一怔,叫了一声:“小唯——” 这时孔唯设置的闹钟铃声响了——今天是安德返回台北的日子,孔唯关掉闹钟,冲刘思真绽开一个笑容,但笑得很勉强,“我要去接我哥了。” 刘思真还是喊他小唯,但孔唯不听,一股脑往外走,随手拦了辆计程车,等到车子开出去几百米,他才有些懊恼地想起来:他忘戴口罩了。 于是颧骨的淤青也就显而易见被安德发现。 他捏着孔唯的下巴转了点角度,观察了那块紫红色的淤青好一会儿,皱着眉问:“怎么弄的?” 孔唯一时间想不出理由,最终还是把疯狗妹妹的事情全盘托出。 安德听完沉思了一阵,用指腹摩挲那块肌肤,问他:“还伤哪儿了?” “手臂,还有小腿。”孔唯上下点了点,动作跟做体操似的,“都只是擦伤,流了点血,一点也不严重。” 安德没理他,松开行李箱,抬起他的胳膊,轻轻捋起衣袖,堆在肘关节处。孔唯想缩回手臂,但却没办法,他也觉得奇怪,安德也不像用了多少力气的样子,但他的确是一动不能动了,只能明明白白地将伤口暴露在对面那人的眼中。 安德放下他的手臂,又要蹲下去看小腿上的伤,这一举动把孔唯吓坏了,连连往后退,动作太快差点把自己绊倒,停下来之后仍心有余悸,“干,干什么?” “你紧张什么?”安德笑着站起身,“就想看看你伤得有多重啊。” “都很浅,也没什么好看的。”孔唯低了点头。 “我怎么知道你讲的真的假的?说不定腿上有道特别深的伤口,你又跟我说不会痛,跟着我从这里走几百米去打车,路上伤口会不会裂啊?流一腿血。” 安德开玩笑一样地讲话,内容却那么古怪,孔唯被他说得脸通红,无地自容地又低下点头,沉默不久后主动掀起一边裤脚,将腿上的两道确实很浅的擦伤露出来,干巴巴地讲:“那你看。” 第47章 安德猫下腰,还真的认认真真地查看伤势。孔唯的小腿细而干,也没什么血色,跟美感搭不上边,这样被人盯着注视还是头一回,他盯着安德的发旋,虽然离得很远,但他还是产生吹一口的冲动,把那人的头发吹起来,把他吹走!一股气从心里头升起,飘到他的口腔,塞得他两边脸颊很鼓。 在想法付诸实践之前,安德起身了,捏了捏孔唯的半边脸,说道:“挺好,这次没说谎。” 咻,这股气骤然泄得一干二净,徒留下孔唯的一颗扑通扑通的心。 一路上安德也不让孔唯拿行李,尽管孔唯要求了很多遍。到后来安德嫌烦,一把拉过他摁在行李箱上,淡淡道:“别动。”却也是不容拒绝的语气,推着孔唯往打车区走。 孔唯够瘦,侧坐在二十四寸箱子上倒也还凑合。一开始他有些不自在,觉得这行为相当幼稚,可也的确是不愿意起来了,傻笑着坐在那儿,对安德讲他离开这些天的琐事,例如阳台那盆三角梅还开着花,卫生间洗手台下的水管在漏水,但他已经找过房东维修......无关紧要,但他乐在其中。 他还向安德讲了疯狗妹妹的近况,额头上的伤口似乎是要永远留疤了,从额角延伸至眼角,不论凑近还是离远,都是触目惊心的一道。孔唯他们几个人凑了点钱给疯狗,nana向他推荐了一家可以做整形手术的医院,他也只是愣愣地点点头。 进家门的时候孔唯还在讲那道疤,安德始终没表现出多少波澜,合上门问了句:“事情最终是怎么解决的?” “私下和解了吧,给了一些钱。”孔唯露出点困惑的表情,“但疯狗好像不想这样。” “那就是没解决。” “啊?不会吧......不过我也觉得不能就这样私了。” 安德笑着问道:“那你觉得应该怎么解决?” 孔唯思考再三,告诉安德:“应该把那几个人打一顿,打到他们不敢再干这种事情。” 安德没多少反应,淡淡道:“你觉得行吗?用这种方式能让这些人闭嘴,我记得你刚跟我说其中有个是校长儿子。” “嗯。”孔唯轻轻地点点头,有些沮丧地回答:“不能吧......也许,也许还是只能报警。” 他实在不想赞同这一答案,因为在过去的很多年里,孔唯有过这样一段想象:他获得无限勇气与力量,将陈国伦打到半死,再也讲不出话,走不动路。 他的想象中解决问题的方式无非是极致的力量,干脆爽快极了,用不着做笔录,也没必要等开庭。 但是似乎和野蛮绑定了?安德刚才的提问是这意思吗?他是个接受过良好教育的人,解决问题的方式必然也不像他们似的冲动。 孔唯有些灰心地问:“哥,如果是你,你会怎么解决?” “我?”安德露出个疲惫的笑容,似乎也没多少注意力专注在这一话题上。 而孔唯被他的笑容晃了眼睛,他更灰心了,根本不该问的,安德怎么会经历这样的事情?被欺负,被不公平压制,无能为力?这跟他的人生从来都没关系。 孔唯又想到白鸽和乌鸦。 “不知道啊。”安德靠在冰箱上淡淡地回答道,“没想过这种事情。” 白鸽和乌鸦都飞走了,掉落了一地羽毛,黑白色交织,而孔唯望向每个方位,都只看见绿色的月亮,永远挂在那里,永远不变,没有阴晴圆缺的道理。 第37章 一块红布 台北气温最近骤降,而安德仍然穿着短袖,一副我行我素的样子。但倒是合时宜地戴了顶灰色针织帽,那上面的一小串英文孔唯总是忘记怎么念,每次见到下意识就开始回忆。 他的一颗头露出被子,几根手指挂在被子顶端,带着点鼻音说道:“我又忘了怎么念了。”语气很委屈似的,也像是没睡醒。 “对不起啊,吵醒你了,”安德拿起电脑,吸了吸鼻子,“今天上午有课,走了。” “嗯。”孔唯闷声回答,表情显然是在等待着什么,可安德讲完这话便离开了,留给孔唯的不过是一道没有停顿的黑色背影。 这样的落寞时刻,对孔唯而言也称不上新鲜。上周四的早晨,他也是这样翘首以待。 那天他没休假,起了大早,买了两袋蛋饼,七点整站在安德家门口。两个人一块吃早餐,喝牛奶,孔唯率先结束,用纸巾认真地擦了擦嘴,期待着出门的那一刻两个人能来个道别吻。 这三个字孔唯讲不出口,他认为过分做作,而且言传没用,还是得靠意会。可惜安德干脆利落地起身,依旧只拿一台电脑,挥了挥手说:“我走了。” 孔唯有些不甘心,抓起自己的双肩包说道:“我送你吧,我正好也要走了。” 安德看了眼手表,无奈地笑道:“现在才七点半啊,你是不是还没睡醒呢?”接着转身离开,动作向来如此爽快。 那画面同刚才如出一辙。也许在安德心里,从来就没有道别吻这一回事。 太亲密了,孔唯想。他已经找到了理由,还有很多事,都能用这个理由解释——他坐起身,靠在床头,拿过手机点开那个名为“微信”的软件。 那是最近风靡大陆的聊天app,一个小人遥望地球,多孤独啊,孔唯下载的第一天看见这界面就觉得伤心,那真是人类遥不可及的思念。而他更在意的是,安德大概两个月前就注册了微信账号,使用频率越来越高,可却从来没说要和他加个好友。 孔唯旁敲侧击过,问安德微信好用吗?安德回答:“还行吧,现在用的人挺多,还能发朋友圈。” 朋友圈,是个新词,孔唯在卢海平的手机上见过——他自己发的和女朋友合影,文案是第几个一百天,点赞的一堆人里面有安德,孔唯一眼就看到了,因为头像特别好认——一块悬在空中的红布。图片的左上角有道空隙,孔唯放大看了很久,不知道那抹蓝是天还是海。 他只是很想和这一块红布成为好友,即使两个人能通过其他方式联系,但情侣就应该覆盖对方的方方面面啊。 虽然他们也没有交流过关于情侣的这一话题。 算吗?大清早的,孔唯开始自我怀疑。从起床到把车停到刺青店的漫长时间里,他反复思考的不过就是这件事。但拉开门,踏进店里,这念头戛然而止——预约的客人提前到达,坐在沙发上玩愤怒的小鸟。孔唯抱歉说不好意思,换上衣服匆匆进了房间。 忙完已经是下午。送走客人后孔唯拿起吃了一半的汉堡,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前,看滴滴答答的雨落在水泥地,又一次打开微信,又一次在添加好友栏输入安德的手机号,也又一次看见那一抹红色出现。不知道第几次点进去,名字就叫安德,微信号是系统给的,孔唯看一百遍也再看不出新头绪。 那天他走之前接到一个电话,陌生号码,不熟悉的男声,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是陈国伦儿子喔,你爸欠的钱打算什么时候还啊?” “我不认识他。”孔唯握着电话出了门。 “不认识?装个屁啊!”那头的人大笑起来,“那黄小慧你认识吧?他不还钱就你们母子来还啊!我们现在就在你家门口......” 孔唯忽地挂掉电话。 他还是这样,一紧张就想逃避。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安德发来的信息:【临时有点事,估计要六七点才能结束,你先去公寓吧,或者来学校找我也行。】 透过这串文字他也能看清楚安德的脸,却逼迫自己看不见。回复道:【今天有事,来不了了。】 孔唯骑上摩托往外开,不久后口袋里的手机又亮了,但他没看,一直到抵达家楼下才拿出手机,那人也不过回了个:【好】。 孔唯收起手机往楼上跑,还剩十几节台阶的时候他停住,从下往上看,一片红印在墙面,明明也不过就是几个字:欠债还钱,他在影视剧里都看到过好几次,可此时此刻却是那么触目惊心。 黄小慧拿着板刷擦字,孔唯大步站到她身边,叫了一声妈,朝半开着的门内望了一眼。 “他不在。”黄小慧专注地擦着,“他知道那些催债的人要上门,才不会回来。” “他们......做什么了?”孔唯拿起脸盆里的另一块板刷,沾透了水,用力地在墙上擦。 “就这个啊。”黄小慧朝面前的墙抬了点下巴,“跟我吵了几句,让我还钱,我说没钱,他们也没办法,就在墙上写字。” “欠了多少钱啊?” “四十几万,前段时间学人家炒股票赔了钱,就去赌。”那一撇永远擦不掉似的,黄小慧猛地用力摩擦,最终将板刷扔进脸盆,“最好是永远别回来了!” 她端着脸盆进了房子,孔唯跟在身后,却对她的最后一句话起了遐想,问道:“会吗?” 黄小慧疑惑地看他,“什么会不会?” “他真的会再也不回来吗?” 黄小慧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用一种无法理解的眼神看孔唯:“你在想什么啊?去把东西收拾一下,我要做饭了。” 第48章 孔唯接过盛着污水的脸盆,盯着里面的两块板刷看,久而久之,它们幻化成人形,那两张人脸,他再熟悉不过了,每天照镜子就能看见,一抬头也能看见。 在黄小慧戴上围裙后,他将脸盆放到桌上,走上前握住那只细瘦的手臂,“妈,我们走吧。” 这不是孔唯第一次讲这句话,十五岁那年他讲过一次,就在从警局出来后不久,他找准时机,对黄小慧说:“妈,我们走吧。” 黄小慧当时坐在沙发上看琼瑶剧,头也没转,问他:“去哪里?” “离开这里。”孔唯的目光落在客厅一角,“去哪里都行。” 黄小慧这下才以一种认真的眼神审视他,问道:“是不是学校有人欺负你啊?还是你又在外面闯祸了?” “不是。我就是不想留在这里。”孔唯仍然坚持不肯看她,“我们回老家吧,那边压力也没台湾大,租房不贵吧?回村里......” “你发什么神经啊?”黄小慧扭头看他,明明前两天刚把阑尾割掉,腹部右下方的位置却开始隐隐作痛,“我们好不容易定下来,再过几年就能拿身份证了,你说什么离开,真是莫名其妙的。” 黄小慧是真的生气。她对那座山,那个破败的村落,一点好感都没有,也就谈不上怀念。 她没读过多少书,有意识以来就总在干活。十几岁跟着村里人去县城打工,站在纺织厂车间,一站就是八年。二十五岁跟村里一个男人结了婚,一开始日子过得还行,第二年两人还花光积蓄造了栋二层小楼房,当时在村里算得上标志性建筑了。 收拾好房子的那天,她站在二楼阳台,望出去是乏味的山和光秃的树,而她只觉得高兴。她的一颗心和这栋房子一样崭新明亮,在这个小世界遥遥领先。从小被灌输的圆满观念,如今也只剩下生子而已。 可黄小慧偏偏怀不上小孩。 两个人努力了两年,仍旧一无所获,村里人开始说闲话,说她是不正常的。 为了否定这种不正常,黄小慧跑到县里医院做检查。医生说她子宫长得不对,她听了大惊失色,虚张声势地喊什么不对,你才不对!于是独自跑到市里,这一次的讲话文雅多了,医生用词都如此专业——子宫畸形。 她还是不愿意相信,找中医搭脉,也找赤脚医生问诊,吃一堆药,还找人来家里驱魔......能做的都做过,最后还是免不了失望,失望攒久了,就变成争吵。她老公最开始那副老实人的嘴脸一去不复返,骂她是个赔钱货,问她知道外面的人都怎么说吗?气到极处打了她巴掌。她也不甘示弱地去抓他的脸,两个人在扭打间把该扔的都扔,水壶、不锈钢脸盆、木椅......统统变成垃圾堆在家门口,作为他们丢人显眼的凭证。 三十二岁那年,她老公喝醉酒掉进村口的河里淹死,一起和他走黄泉路的还有另一个酒鬼——孔唯的亲生父亲。 黄小慧和孔唯一同坐在村书记办公室,孔唯毫不伤心的样子,含着工作人员给的棒棒糖,被问到家里还有其他人吗?他就摇摇头说没有。黄小慧生了恻隐之心,也仍对小孩抱有执念。葬礼过后,她来到孔唯家里,问他:“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母子俩就这样离开那个闲言碎语乱飞的村子,去了北京,但在偌大的城市里,他们也不过是落花流水。 离开许家那天,黄小慧想起之前一起做工的女人说在台湾有人脉,那边工资高,小孩上到高中都是免费,于是在安捷安慰她塞给她一笔钱时,她心一横,罕见地拒绝了,她说我们有地方去,我们在台湾有认识的朋友,我们以后就留在那边不走了。 我们,她和孔唯,从来都是一个整体。而孔唯说什么离开,还要回那个狗屁不是的村里,她没法理解,又一次觉得孔唯体内的不正常基因在作祟。 “我不会走的,我不想再漂来漂去的了,现在这样,就是我最想要的生活。”黄小慧郑重地说道,“要是有人欺负你,你跟我讲,我去找你们老师。” 于是孔唯也不再讲了。 现在又提,是他冲动下的脱口而出,也是埋在心里的恒久的心愿。 黄小慧同样问他:“去哪里?” 这一次孔唯有了明确的答案,他说:“去北京。” 黄小慧反应过来,骂骂咧咧道:“还以为你要说去哪里吃饭嘞!去北京干嘛?旅游啊,小时候在那边没待够吗?” “不是,是搬过去。”孔唯还是抓着她的手臂不让她转身,“他欠钱,我们还不了,不如离开好了。” “你想太多了,他欠就欠,那些人还能拿我们怎么样?”黄小慧有些警觉地看他,“什么去北京啊,乱七八糟的......” 关于这个话题便到此为止。 晚饭时候陈国伦悠哉悠哉地回来了,看到墙上的字骂了句脏话,也没什么所谓的样子坐下吃饭。打开一瓶酒喝了两杯,大声说道:“没关系嘛,就这么点钱,再赌两把就回来了!” 黄小慧因此和他吵起来,家里又不得安宁了,彼此指着对方的脸骂,孔唯就只是坐在一旁默默吃饭,吃完了洗干净碗回到房间。 外面的争吵不休,而他戴上耳机,开始听陈奕迅唱歌。 安德给他发来信息,问他之前买的灯泡在哪里?孔唯的字打到一半,房间门突地被打开,陈国伦骂骂咧咧地走进来,“你不是在什么刺青店工作吗,赚的钱呢?从来没见你拿出来过啊!”他走到桌前,习以为常地拽着孔唯的衣领讲话。 “你神经病啊!放开他!”黄小慧跑过来掰陈国伦的肩膀。 孔唯恶狠狠地看他,抓着那双起皱的手甩开,手已经握拳,只听陈国伦骂了句妈的,但想象中的暴力却没有出现。陈国伦停在原地好一会儿,眼神晦暗不明,孔唯头一次从他身上看见这样的眼神,似乎是害怕?孔唯总觉得是自己看错。 陈国伦身上的酒气比先前更重,挥开身后黄小慧的手,去翻孔唯桌上的东西,“钱呢,我知道你肯定有钱啦,快点拿出来给老爸,帮你们留在这边,怎么一分钱也不给我啊?” “你别动我东西。”孔唯一把推开他,把翻乱了的书放回原位。 “你他妈别在这边发酒疯了!”黄小慧拉着陈国伦走,然而陈国伦被孔唯的一推激怒,或许还有之前被打的不甘,新仇旧怨叠在一起,酒精在他身体里发挥得更猖狂了——他把黄小慧推倒在地,骂她贱货,孔唯去扶,他就趁机把桌上的东西全部挥到地上。 孔唯的书、为了刺青买的画本、台灯......散落一地,还有一个白色小人头滚到孔唯手边——那是安德送他的爱神丘比特。 他甚至没来得及捡,又听到陈国伦说:“妈的才这么点钱啊?” 陈国伦从抽屉里拿出他的日记本,把里面夹着的钞票占为己有,往深处摸,掏出一个黑色皮夹,他打开一看,里面的夹着张银行卡和几张照片——主角大多是安德,他躺在沙发上睡觉,他背对着孔唯坐在桌前剪视频,他在阳台看书......唯一一张合影便是安德靠在孔唯肩头睡觉。 孔唯一下急了,从未那样大声地呵道:“还给我!” 那都是他干干净净的回忆,现在却被陈国伦捏在手里,哪怕是一角都让他觉得恶心!不对,不只是被他拿着,仅仅被他看见都足以让孔唯愤怒,那双衰老的眼睛仿佛无时无刻在滴着油,落到照片上,就把那上面的人弄脏了。 陈国伦闪了个身躲过,把照片甩到地上,阴森地笑道:“怪不得用这么好的手机,跟男的搞上了啊?我听你妈说他家很有钱啊!”他拿起床上的手机,屏幕亮了,消息是安德发来的,说找到了。 “要不让他帮帮忙算了,这么点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吧?”陈国伦的表情狰狞着,“原来你喜欢跟男人搞啊?” 孔唯终于把地上的照片统统捡了起来,对上黄小慧不可置信的眼神,他羞愤地起身,所有血液都凝到握紧的拳头上。陈国伦的话持续不断,孔唯听他羞辱,也想到充满酒气的夜晚——从那之后他睡觉一定要把房门反锁,床头柜里放着把小刀,也跟黄小慧形影不离,几乎不会一个人待在家里。 安德总是问他为什么要用手遮着眼睛睡觉,安全其实太笼统,真正的原因是他不想看这个世界。 他曾经想,无论如何都只有退让一条路而已,他的反击总是迎来最坏的结果,所以默不作声地忍耐、逃过一劫,在惶恐中等待着下一劫的到来,人生似乎就是这样过去。 但现在,他的拳头越握越紧,曾经梦寐以求的力量,也许已经得到?孔唯听见陈国伦的嘴里吐出安德的名字,夹着不堪入耳的词汇,他也听见安德说:“不要怕,不要逃。” 不要怕,不要逃,孔唯低声重复。然后他挥出拳去,打在陈国伦的颧骨上,一阵响亮的声音传出,但被黄小慧的尖叫声盖过。 孔唯总是赞叹安德的聪明,把陈国伦摁到一地杂物中时他也还是这么想。 第49章 他可以击穿糟糕的一切。他现在有力量,可以赚钱,带着他妈一起离开并不是难事,生活不会因此崩溃。孔唯还想到北京,他们可以再回到那座城市,跟安德一起。 对,跟安德一起。 孔唯把血在身上擦得干净,伸手去拿照片。 第38章 流浪者之歌 孔唯的行李不多,仅仅只有那一个蓝色双肩包。里面装了钱包、书、画本、照片、几件单薄的衣服和内裤,还有被他粘好的丘比特。 他若无其事地出现在安德的公寓门口,当时是早上六点。安德通宵做完作业,眼睛酸得发涩,正打算去楼下吃个早饭,一开门却看见孔唯坐在门口——抱着膝盖,耳朵里塞着耳机,穿着那件出现频次最高的牛仔衬衫。 安德把孔唯提回了家,给他破皮红肿的手指关节擦碘伏,吹了吹,问:“怎么弄的?” 孔唯把手缩回去,不肯回答。 安德又给他热牛奶,从冰箱里拿出两片吐司放到机子里烤,然后往平底锅里倒油开始煎鸡蛋。一边忙活着一边仍有余心问他:“为什么不按门铃?” “我刚到。”孔唯像个孩子一样端正地坐在餐桌前,“哥,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出门?” 安德关了一边的火,掀开布满水蒸气的锅盖,“我有你早吗?”接着把热好的牛奶倒进杯里。 “我是有事才起这么早。”孔唯小声回答,看见一杯牛奶从天而降。 “我知道啊,谁能有你活力充沛,每天都不知道在忙点什么。”安德把煎蛋盛到盘子里端出去,“随便吃吧,家里也没什么东西了。” 孔唯拿起吐司直接啃,也不夹鸡蛋,“我今天不工作,我可以去买点。” 安德没理这话,一把拿过他手里那片缺了一个角的吐司,夹起一整块煎蛋放上去,往上撒了点椒盐,这才重新递回去。 孔唯却是有些犯难,委屈巴巴地说:“我不爱吃鸡蛋。” “你就是不吃鸡蛋才营养不良的。” “那鸡蛋过敏的人岂不是都不用活了?”孔唯不情愿地拿过沉甸甸的吐司吃起来。 安德顿了顿,笑得厉害:“孔唯,你变聪明了。” “有吗?”孔唯吞了口口水,“可能是耳濡目染吧,你那么聪明,跟你待久了,我也就没那么傻了。” “啧,拍我马屁干嘛?”安德眯起眼睛看他。 “什么啊?没有!”孔唯忙着辩解,“我是......实话实说!” 孔唯讲话的音量够大,然而底气远没他表现出来的那么足,说完就将头埋进吐司之中,一点一点将正方形啃成不规则形状,被对面的人评价:像只老鼠似的。 睡觉的时候是乌龟,吃饭的时候是老鼠,孔唯郁闷极了,站在厨房洗手池前刷碗时仍在纠结这些不算美妙的比喻,趁着安德过来时问道:“那我现在像什么?” 没有铺垫的一句,安德倒也立刻心领神会,托着孔唯的下巴向上抬,将手中剩下的一口牛奶对着他的嘴灌了进去,回答道:“像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猫。” 怎么是猫不是狗?孔唯开始在这种奇怪的细节上纠结。趁他怔愣的间隙,安德抓起他沾了泡沫的手在水流下冲刷。 “我还没洗完呢!”孔唯的一双手挣扎着要从水里逃跑。 “别动。”安德不耐烦地皱眉,“水都溅我衣服上了。” “别说对不起。”他又紧接着警告道。他关掉水龙头,有点嫌弃地将孔唯湿漉漉的手移开,“各洗各的,以后就都这么执行。” 孔唯痴愣楞地看着眼前的人——没分给他多余的眼神,专心地洗着碗,右耳的两枚耳环持久地闪着光,孔唯快要没法直视,因此也就不再坚持。只是烫着脸,在转身前问了句:“以后?” 安德头也没回,淡淡道:“你搬过来吧。” 孔唯半天没讲话,他想到争吵,想到七八个钟头前他跟他妈的谈话,他妈问你和那个安德到底什么情况?他既伤心又高兴地回答:在一起。紧接着是她铺天盖地的责骂,她接受不了同性恋,这反应又把孔唯往“不正常”的区域推了几米,孔唯一句话都没说,默默地听她讲不可以,说你们根本不是一类人,是不可能的。 然而不久后他就收拾东西出发了,背着个书包跟往常一样,心口却有话迟迟不开。但讲不讲的也不再重要,安德恐怕是能听见他的心声,不知道第几次?总之是再一再二再三地完成了他的心愿。 孔唯“嗯”一声,依依不舍地走出厨房,睁着发酸的眼站在阳台,闻栀子花味道的洗衣液,看阳台上枯萎一片的盆栽,唯有仙人掌从一始终......也听厨房里传来的丁零当啷声,混着歌声,那人在放radiohead的《nude》,这首歌也在孔唯的播放列表里。 这是一阵突袭的惊喜。 孔唯默默闭上眼睛,心中的小人也在跟着唱,他想安德一定也能听见。 吃过早餐两人双双躺到床上,安德困得要命,手表也没摘,头侧过一边闭起眼。孔唯面朝着他眨巴眼睛,莫名其妙地竟然觉得委屈,他小声说:“我跟我妈吵架了。” 安德没睁眼,“嗯”了一声。孔唯又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所以你让我搬过来。” “猜的。” 安德没什么精神地睁开眼,拉着孔唯的手说:“你倒是挺会避重就轻啊,不跟我说打架的事,说什么吵架。” 孔唯脸一下红了,却没有把手缩回去,闷声说:“没有打架,是我单方面,看他不爽。” 安德开他玩笑:“哦,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暴力?” 孔唯答非所问:“是你要我学的拳击。” 安德像是被他气笑了,松开手,卡着他的两颊,既是嘱咐也是命令:“以后能不打还是不要打了吧。” 孔唯轻轻“啊”一声,安德继续讲:“受伤不是什么好事啊。” 哦,孔唯嘴上没答应,但在心底说,知道了。 “我觉得,你总是能知道我在想什么。”孔唯朝他这边蹭了蹭,“我不会一直在这边住的,借住的这段时间,我也会,交房租。” 最后三个字他讲得格外缓慢及郑重,安德却露出极其无奈的表情,说道:“你知道你讲这些我不爱听吧?” “我知道。”孔唯甚至都有些欣喜了,“但我还是得给嘛,也不能白吃白住。” 安德轻哼一声,再次闭上眼,“随便你吧,但你这样去阿根廷的计划得往后延啊。” 还记挂着他的随口一说呢?孔唯有时候觉得安德也未免太认真了。他没继续说,盯着安德后颈,放缓眨眼的速度,不久后,有水从发尾倾泻而出,他看得出了神,原来伊瓜苏瀑布近在眼前。 “丘比特被摔坏了。”孔唯闭上眼睛,讲出那天睡前的最后一句话。 醒来时是中午,安德拎起孔唯那只挡在眼睛前的手,哑声道:“走吧。” 他们牵着手走出小巷,经过人行横道,坐了两站公交,来到一家大型商超。 这是两个人第一次一起逛超市。意识到这一点时孔唯不禁窃喜,却仍要装作平静地问:“要买些什么啊?” “鸡蛋。”安德毫不留情地回答。 “哦,反正我不吃。”经过蔬果区,孔唯拿起一袋胡萝卜放进车里,被安德评价口味真重。 “是给你吃的。” 安德皱眉看他,随即把胡萝卜拎出来放回原处,但被孔唯拦下:“我吃鸡蛋你吃胡萝卜,这样比较公平!” “我看你是根本没睡醒。”话是这样说,但安德没再把那袋胡萝卜放回去,而是交给孔唯处置,意思仿佛是在说达成交易。 孔唯看着车里的鸡蛋和胡萝卜陷入沉思,想到未来的每一天两个人都要大眼瞪小眼地咽下这些不喜欢的食物就想笑,这未免太自作自受了。 他们拐进饮品区时,车子和另一辆正要拐出来的相撞,那车里坐着个没几岁的孩子,这一撞让他兴奋起来,咯吱咯吱地笑着鼓掌,说这是碰碰车。 身后的母亲歉疚地笑,说不好意思哦,摸摸孩子的脸:“周末带你去玩真正的碰碰车好不好?” 孩子的回答自然是肯定的,那笑声都要穿透一切杂质直达孔唯的脑门了。他有些不舍地看着那对母子离去,想到刚来北京的时候,他妈在一间超市做临时工,他就坐在仓库等,大部分时间自己玩,有时就在超市闲逛,看一些小孩坐在购物车里龇牙咧嘴地乱叫。他也想坐坐,但一直没好意思开口。 现在是长到二十一岁了还在想着这件事吗?孔唯都有点讶异于自己的执着了。 “你想坐吗?” “啊?”孔唯转过头来,语气微弱着说道:“我都二十一岁了。” “谁规定二十一岁的人不能坐了?”安德坦然道,把车里的鸡蛋胡萝卜往里推,“进去吧。” “什么啊......”孔唯仍然没法当真,“坐坏了怎么办啊?而且我坐进去像个傻子。” 第50章 “你本来就挺傻的。”安德双手伸到他腋下,那动作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你自己进去还是我抱你?” 孔唯被他的理所应当吓到,僵在原地好一会儿,而后才咬咬牙迈出了一条腿,用的还是壮士赴死一般的表情。 等到坐进车里,孔唯身上的那股局促劲儿没了,也不觉得丢人。因为他变成了小孩,视野降低,但是更宽广。 小时候的梦想终于实现,孔唯忐忑着和路过的工作人员对视,总担心对方会来制止,好在没有。于是放松心情,安德是司机,而他是方向盘,没有人在乎目的地。 下来的时候孔唯站在安德前侧,一下又一下地转头去看。他找准时机,一鼓作气转过头,嘴唇在安德脸上碰了一下,很快又转回去。 安德钳住他的手臂,强硬地要他转过身:“干什么?” 孔唯支支吾吾道:“不小心碰到。” 安德哼笑一声,松开手臂,同孔唯接了个绵长的吻。他说:“孔唯,接吻就要正大光明地接。” 孔唯“哦”一声,转过去的一刻心底的高兴已经满到溢出来,流经他的嘴角,流出一个明亮的笑容。 他们最终拎着几大袋东西回家,计程车后座被人和塑料袋挤得没有空余位置,孔唯说这场景像《天生购物狂》,安德却没笑,视线停在路边某处。 孔唯顺着看过去——不远处的大屏有个广告,定帧上是一个皮肤白皙,一头乌黑卷发,身着藏蓝色高领毛衣的年轻女人。旁边打出一行字:席文·永恒的梦台北艺术展。 绿灯亮起,计程车朝前开,大屏广告离他们远去,孔唯的视线始终落在安德身上,然而身边的人没有打算开口。 回到家把东西收拾好,孔唯拿着菜进了厨房,但即使严格按照食谱放料开火,他料理的菜肴味道还是不尽如人意。 安德吃饭的时候不爱讲话,今天话更少,大概是心情不好,连带着胃口也差,米饭几乎没动,吃了几口番茄炒蛋就宣告结束。他利落地起身,进到厨房洗碗,放回橱柜,然后又进了书房。只在关门前讲了一句话:“我有个片子要剪,应该会弄到很晚。” 孔唯点点头,却直到夜里十一点仍然精神奕奕。他计算着时间,再过十分钟,安德就要达成六小时不出门的壮举。这六小时里孔唯一条信息都没敢发,来回划着相册里的照片打发时间。 在不知道第几遍划到安德躺在沙发上睡觉的照片时,孔唯终于下定决心起身出门。 他站在书房门口,给安德发了条信息:【哥,你还在忙吗?】 等了十分钟,对方没回复,他索性敲敲门直接问:“哥,我能进来吗?” 也没得到回应。 孔唯心一横,拧开门把手,看见安德戴着耳机,眉头深锁着与他对视,问道:“什么事?” 安德的表情算得上严肃,孔唯被问得一下失去勇气,双手背在身后,靠在门上闷声道:“我就是来看看,你怎么还不睡。” “我说了我有事。”安德没有起身的意思,“你先睡吧,现在几点了?” “十一点。” 安德点点头,又说一遍:“你先去睡吧,我想把这个弄完。” 孔唯的脚步朝前,走到安德面前,“哥,我煮面给你吃吧好不好?你晚上都没怎么吃饭。” “不用。” “你是嫌我煮东西难吃吧?”孔唯蹲下来,双手放在桌上,下巴垫在上面,跟条小狗似的,“我现在做东西也还好吧?现在网路上都有教程,跟以前比进步还是挺大的吧?” “有吗?”安德笑了笑,“你上礼拜煮的牛肉都没熟。” 被这么一提醒,孔唯涨红着脸答:“那是因为火太小了。” “哦,又是火的问题了。” “算了,”孔唯露出认输一般的表情,“我确实是个食物杀手,它们肯定是太怕我了,所以也不肯配合我做出好吃的味道。” 安德笑着说你真傻,孔唯开心起来:“哥,你笑了。” 安德揉了揉孔唯的头发,问道:“你在逗我开心啊?” 孔唯直直地看他,将蹲着的姿势改为跪,身体向前倾,“哥,我想让你更开心。” 第39章 哪里寻找永恒 解扣子的时候,孔唯的手是抖的,但竭力使自己镇定,见到被棉质布料紧致包裹着的轮廓,他咽了口口水,抬眼同安徳对视。 那人眯起点眼睛,没什么情绪地落下眼神,已经把耳机彻底放下,手上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夹了一根烟,烟雾如幽灵似的荡漾着出现,飘到上空,变成了长眼睛的活物,于是就能把接下来的事情看得彻底。 孔唯也想成为安徳口中的烟,他一吸一吐,烟便诞生了,不费力气的创造。孔唯这样想着,又往里跪了一点,那东西进得更深,一点一点涨大,快要让他呕吐。可他松不开嘴。睁眼是黑,闭眼也是黑,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仿佛身处真空环境。 只知道要让面前的人开心、舒服,其余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安徳的手插在孔唯茂密的头发中,扣着他的后脑勺往里压,沉声说道:“乖。” 结束后孔唯坐在地板上,用手擦了擦嘴,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向安徳,孩子气地问:“哥,你现在有开心点吗?” 安徳徒手摁灭了还在烧的第二根烟,俯身扣着孔唯的下巴,说道:“破了。” 于是他拎起裤子,打横抱着孔唯进了浴室,把他放在洗手台上,要他漱口,也给他嘴角擦药膏,从裤子口袋摸出一张创可贴,比划了半天,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将那小狗印花的长条盖在孔唯嘴角,打标记似的,问道:“这样讲话方便吗?” 孔唯小幅度地张嘴:“还行吧。” 安徳笑了笑,摸了摸那创可贴说道:“我建议你这两天都别说话了。” 孔唯点点头,又听安徳说:“行了,睡觉去吧,我洗个澡也睡了。” 说完这话,孔唯却不为所动,嘴里那股味道仍没彻底散去呢,他轻声说:“我跪得膝盖痛,你抱我去。” 安徳似乎对这话十分满意似的,洗掉手上的药膏味道,再擦干,双手撑在洗手台,问道:“你想怎么抱?” “啊?”孔唯痴痴地看着面前的人,顿了一会儿,伸出手圈在安徳脖颈,“这样吧。” 孔唯的两条腿在安徳腰后交叉,还被他说夹紧一点,用的是调笑的语气,孔唯不甘示弱,反驳道:“我膝盖痛。” 安徳听了只是笑,把他放到床上,调亮床头灯,从第二格抽屉里拿出一瓶跌打药酒,坐到床上,捋起一条裤腿。 “不用!”孔唯挣扎着。 “别动。”安徳擒住他的手,把药酒拧开,盖在棉签上往膝盖涂。 其实膝盖也不过是有些红肿罢了,远谈不上要擦药酒的程度,但话已经说出去,孔唯覆水难收,当然也乐于见到安徳的关心,那种温柔让他着迷。 “哥,我知道,那个人,是你爸现在的老婆。” 孔唯其实是下定决心才把这句话说出口,那张许家人站在美术馆前的合影,至今还保留在他的相册里呢,不久前才刚被他浏览过。 而安徳擦药的手顿了几秒,抬眼看向孔唯,又听到他说:“你不要因为他们不开心,他们不值得你这样。” “嗯。”安徳低头把裤腿放下,捋起另一边,“我妈去世的第二年,他们就在一起了,好像是在纽约认识的,他总是全世界各地地飞,找到一些年轻艺术家,把她们捧红,跟她们在一起,然后转头去爱下一个。” “那你恨他吗?”孔唯怯怯地开口。 “恨?”安徳顿了顿,答非所问:“我妈真心爱他。” 谁都知晓许镜竹的薄情,他对于爱情的善变那么显而易见,安徳想,他妈一定也知道,可她就是爱上了他,产生了爱情,偏偏许镜竹的爱情那样容易熄灭,她的那一份却怎么吹也吹不灭。 是诅咒吗?还是命运?大概率是两者合二为一,诅咒嵌入命运,这真是世上最糟糕的事情。 “你不想让阿姨伤心。”孔唯替他把原因讲了出来。 安徳静静地看着他,笑道:“她对我说,你是个很聪明的小孩,我有时候觉得她说得对,有时候又觉得错得离谱,你那么傻?哪里跟聪明沾边了?”安德吹了吹他的膝盖,“早上在门口待了多久啊?也不知道敲门。” “没有,真的刚到。”孔唯不去看安徳的眼睛,思忖片刻答道:“这么早,我以为你还在睡觉。” “是我睡觉重要还是你先进门重要啊?” 孔唯的答案是前者,也知道不能讲出口,沉默地用手指绞着底下的床单,最后被一只大手捉住,“说话,哪个比较重要?” “你睡觉。”孔唯闷声回答。 安徳“啧”一声,那股不耐烦的劲儿呼之欲出,孔唯又说:“你不是说不要撒谎吗?我说了真话你又不满意。” 第51章 安徳正要开口,孔唯接着说:“我在门口坐着又没什么关系,但睡觉被吵醒很烦!” 话音一落,迎来的是沉默,孔唯知道自己先前的这番话未免把自己放得太低。可他讲的也都是实话啊,不是什么表演欲。他喜欢一个人,就想对他好,早晨六点把安徳吵醒来给自己开门的这种事,他自然做不出来。 “总为别人想,自己就不管不顾啊?”安徳站了起来,半个身体融进黑暗里,“就那么一天被吵醒能怎么样啊?我要因为这事发脾气骂你,你就骂回来啊。” “我也没有因为他们伤心,就像你说的,不值得。我只是觉得这世界对我妈这样的人不公平,她一直以来都相信爱情是可以永恒的。” “不能吗?”孔唯话赶话地开口,看见安徳略显诧异的表情,低了点头说:“我觉得,是可以的。” “爱情不是一个人的事。”安徳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人,笑道:“要两个人都不变才算永恒啊,傻不傻?” 孔唯的心往下沉,低了点头,嘴上却仍在坚持:“你觉得你会变吗?” 面前的人却是忽地不讲话了,孔唯自然也不敢去看,他甚至都不想听见安徳的回答。 会啊,是个人都会变,我交往过很多人你也不是不知道,想爱就爱,不想爱就抽身离开,因为没有人值得我付出长久,乃至永恒不变的爱。安徳会这样说吗?孔唯心里的小人在排练类似的台词了,他想语速再加快些,多听几遍,或许听安徳亲口说出的时候不至于太失落。 可安徳却说:“我都不值得你问这个问题。” 孔唯的心沉到了底。 安徳没再继续讲了,把药酒瓶拧好放回抽屉,将孔唯嘴角有些开裂的创可贴重新压回去,淡淡道:“睡吧。” 第二天孔唯醒来,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他有些落寞地转向另一侧——床头柜上放了一只崭新的丘比特雕塑。 孔唯给它拍了张照片,登录久违的用户1900328的微博账号,仅自己可见发了条微博,配文:哪里寻找永恒? 他看着那条博文出神,把手机揣进兜里,没过一会儿又拿出来看,就这样一路来到刺青店。 原本他今天也不用来,但安徳似乎是真的很嫌弃榴莲的气味——四盒剥了壳的榴莲装在孔唯手拎着的塑料袋里,昨天逛超市买的,早餐的时候安徳要他快点解决,讲这话的时候的表情像个挑食的小孩,孔唯说哦,好,心里想的却是那你干嘛要买这么多? 孔唯也的确挺傻的,还真的把榴莲都带来了店里。他踏上台阶,手刚碰上拉门,听到里面传来叫声,混着脏话,还没来得及听清,移门便被猛地拉开——黑仔红着脸从里头出来,两个人撞个正好,彼此怔愣在原地几秒,孔唯低声叫了声黑仔哥,对方原本要释出的一口气最终硬生生憋了回去,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再被拉开一些,孔唯看见倒在地上的工具柜,乱七八糟的东西散了一地。他踏着空隙走过去,看见nana坐在房间的沙发把手上抽烟,那烟雾快把她的脸挡住。孔唯站在门口问:“发生什么事了?” nana头也没回,声音听着很轻快:“神经病,又说什么复合。” 孔唯点点头,转身将榴莲放进冰箱,蹲下收拾地上的狼藉,边拾边说:“他对你动手了吗?” 里头没回音。 他等了十几秒钟,转过去看——nana仍旧在自顾自地抽烟,眼神直直地看着窗口的方向。于是孔唯也不再问了,扯了几张纸巾将倒在地上的色料擦干净,扔掉纸巾再转过身来,一双带铆钉的帆布鞋进入视线——nana没再抽烟了,皱着张脸说道:“不要弄了,就让它这样吧,反正这个店我也不想开了。” “为什么!”孔唯猛地站起来,多么不可思议似的,睁着双大眼睛看着面前的人。 “安啦,到时候工资一定会给你的。”nana拿起挂在门上的一件水泥灰的针织外套穿上,“现在他跟我发疯,疯狗也好久没来了,而且我想关了店去其他地方待一段时间。” “其他地方?”孔唯的心冷了一半。 “曼谷!”nana笑着说,“你觉得怎么样,那里总是很热,东西也便宜,人应该会过得快乐很多。” “我不知道,我没去过。”孔唯把保鲜膜放在移动柜子的第二层,“我觉得刺青也很快乐。” nana笑起来,拍了拍孔唯的脑袋说:“你讲话好傻哦,那也不能一辈子刺青啊。” “为什么不能?” “怎么会有‘永远’这样的事情啊,到一个时间点就要变的啊,你不变,周围的人要变,这世界也要变。”nana还是在笑,打开冰箱,问道:“这什么,你买的哦?” 孔唯没有做声,看着nana掀开保鲜膜的袋子拿出榴莲,想到的却是更久远的事情和并不在眼前的人。 榴莲吃了几口,电话响了起来,nana打算回绝今天所有的客户,正准备讲不好意思,谁知道那头的人先讲出这四个字:“不好意思,nana,你可不可以借我一点钱?” “疯狗?”nana听到电话里久违的声音有些恍惚,“发生什么事了?” 疯狗停顿了一阵,那几秒整个世界都安静极了,不久后他终于开口:“我妹跳楼自杀了。” 第40章 sadness 孔唯和nana并排站,面前躺着的是一块白布,底下人的模样,孔唯却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出来。 他攥着手机,到底还是没忍住,给安德发去一条信息:【哥,疯狗妹妹自杀去世了。】 对方回得很快,问他在哪里?孔唯发过去地址,安德又问今晚能回来吗?孔唯思索一阵,说不知道,安德也没有再回复过。 孔唯把手机放进口袋,看周围的两个和尚念经烧香,全程闭着眼睛,手里的佛珠如齿轮链条般有序滚动。疯狗请来的入殓师是女性,看上去五十岁左右的样子,穿中式长褂,不紧不慢地从包里拿出工具,在满屋子的烟雾缭绕中终于掀开那块白布。 那是一张破碎的脸,孔唯听见nana的抽气声。他看了一眼就别过脸去,视线顿在不远处的疯狗身上——一动不动地盯着白布之下。 这间屋子很小,但人也就他们几个。孔唯记起疯狗说过他和妹妹是在福利院长大的,大概亲戚也没有。法事进行到后半段时来了一个穿校服的女生,全程低着头,讲话十分小声:“我是正仪的同学。” 疯狗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递给她一把燃着的供香,平静地看她跪下、磕头、流泪。 那个高中生没有久留,走之前给了疯狗一个信封,但疯狗没要。于是她只好交给nana,小声说:“姐姐,这是一些钱,拜托你转交给正仪哥哥吧。” nana把信封塞进背包,和孔唯一起将她送下楼。在电梯里的时候nana没忍住发问:“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我们问他,他都不肯说。” 那女生非常为难的样子,眼巴巴地看着电梯数字由高变低,一言不发,直到走出楼道,她忽然转身,抓着nana的手说:“正仪她,一直在学校被欺负,被他们拍了照片,还有录像,那天她跟我讲,觉得世界好可怕,我......没想到会这样。” 楼道口的灯坏了,三个人在黑暗里一同沉默。半晌,一阵电话铃声响起,那女生拿出手机,孔唯看见屏幕上的“妈妈”两字,随即她就如惊弓之鸟一般捂着校服口袋,说了句对不起,朝巷子口跑走了。 nana点起根烟骂了几句,说现在的小孩真是坏透了,孔唯靠在门框边,脑海里闪过的仍是白布下那张扭曲的脸。 nana的烟没抽完就在脚底踩灭,问孔唯要不要一起上楼,孔唯看了眼安德发来的信息:【我在巷子口】,摇了摇头说:“我有点事,你先上去吧。” 天已经黑透,孔唯打着手电筒朝巷子口奔去,越靠近那道狭窄的长方形光亮,安德的轮廓就越发清晰。 安德一手拿烟,一手拉着他的胳膊往外,停定在光线更充足的地方,递过去一把钥匙,“我又问房东要了把钥匙,收好。” 孔唯问:“哥,你要出远门吗?” “不是啊,”安德笑了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怕你到时候又不好意思敲门。” “哦。”孔唯把钥匙收进裤子口袋。 “要弄到很晚吗?”安德问。 “不知道,也许吧,不是要守夜吗?”孔唯抬头看他,“也不能让他一个人。” “嗯。”安德别过头吐出一口稀薄的烟,“那你注意点,累了就睡觉,别真的傻乎乎地一直熬。” 孔唯点点头,眼看安德将烟摁灭在旁边的水泥墙上,正打算移步。他忽然扯着安德的衣角,一股气升在喉咙口,却舒不出来,于是张开嘴,却又很快闭上。 安德问他:“还有什么事吗?” 孔唯的大脑一片混乱,开口却说:“他妹妹,一直在学校被霸凌,刚刚有个她的同学过来,说那些人还给她录像和拍照。” 安德眯起点眼睛,问道:“报警了吗?” 第52章 “没有。”孔唯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具体情况是怎么样的。” “那你就不用想这么多。”安德平静地说道,“需要钱吗?”他又忽然这样问。 “不用。”孔唯把手松开了。 “需要钱的话跟我说吧。”安德把外套拉链拉到顶端,这次倒没摆出离开的意思,沉静地看着面前的人,似乎在等待他的讲话。 孔唯也果不其然地在不久后开了口:“她是跳的楼,脸都扭在一起了。” “你看到了?”安德的语气有些吃惊。 “嗯。” “害怕吗?” “不知道。”孔唯露出茫然的表情,而后又文不对题地答:“我记得她长得很漂亮,跟真真差不多,但我看到她的时候,突然想不起来她原先的样子了。” 不远处的站台停了辆公交,下来几个穿校服的学生,嘻嘻哈哈地朝这边走来,一个个的头发留得很长,外套也不好好穿,像在拍音乐录影带似的。走在最前头的女生逆着方向走,讲话很大声,其余的几个人手舞足蹈地附和,最终一帮人吵吵闹闹地进了旁边的全家超市。 一切恢复安静,孔唯才又开始讲话,问得有些突兀:“哥,你要不要一起上去?” 安德没有波澜的脸上出现短促的困惑,不过是稍纵即逝。他很快恢复往常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说道:“不好吧,我都没见过她啊。”语气甚至都有些无奈了。 孔唯忽然觉得身上有密密麻麻的蚂蚁经过,细小的四肢密集地踏下,跟疼痛无关,只是让他呼吸困难。他开始为自己的唐突感到抱歉,但还是不甘心地问:“哥,你觉得那些欺负她的人会有惩罚吗?” 会或是不会,答案如此简单,安德却偏偏要给出第三种,他说:“这也跟我没关系。” 孔唯霎那间抬起头,直直地盯着面前的人,那双绿色的眼睛在夜色里倒是没那么明显,完全融在黑色之中,任何情绪都瞧不见。风逐渐大起来,远处雷声轰隆,高中生们又成群结队地从店里出来,每个人手里拿着关东煮,经过孔唯和安德身边,聊的话题是新年去哪里玩。 安德将孔唯的防风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轻声道:“行了,别想这么多。我得走了,你回去吧,有事给我打电话。” 他们在巷子口道别,孔唯走出几步后又转过身来,躲在一个被遗弃在巷子里的木柜后面,看着安德上了一辆计程车。这时雨忽然落下来,孔唯抬起只手挡在头顶,背过身匆匆跑远,带着湿气再次推开半掩着的家门——房子里仍然烟雾缭绕,入殓师正在收拾东西离开。 孔唯坐回到nana身边,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再过十分钟就是八点整。 从这个方向望出去,恰好能看见对面楼里的一户人家正在吃饭,黄色的灯光,围在饭桌前的一家四口,放在平时也不过是个平常到再不能平常的画面,但此刻显得过分刺眼。孔唯看一眼那抹黄色,又转过来看着离他更近的白,而后起身拉上了窗帘。 九点钟的时候他去楼下买了几份炒饭,他和nana还有两个和尚挤在客厅潦草地吃完了,疯狗始终游离在外,水也不喝一口。孔唯拿着饭盒走到他身边,蹲下,说:“吃一点吧,不然身体会受不了的。” 疯狗像是才发现他的存在似的,恍然回过神来“哦”了一声,开口却是:“孔唯,谢谢你们过来。” 孔唯把饭打开,塑料勺子摆在饭盒另一侧,将整个饭盒塞到疯狗手里,一言不发地退了回去。 此时外面终于下起暴雨,雷声大作,偶尔亮起吓人的闪电,配合房子里声如蚊呐的诵经声,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极速向下坠。 再后来孔唯和nana互相靠着在沙发上睡着了,中途他醒来过一次,看见挂钟显示的时间是三点刚过一刻钟,他睡得口干舌燥,嗓子发紧,走到厨房去找水喝,却见到疯狗拿着把极长的水果刀,背对着他在洗手台前冲洗。 疯狗关掉水龙头后才发现孔唯的身影,表情波澜不惊,甚至带着点笑意,问他怎么了?孔唯说自己口渴,疯狗就从冰箱里拿出瓶水递过去,“不好意思啊,家里只剩一瓶水了。” 凌晨三点二十二分,孔唯拿着还剩三分之二的水,又躺回到沙发上,眼睛却怎么也闭不起来。不久后他给安德发了条信息:【我刚看见疯狗手里拿了把刀。】 早晨六点,殡仪馆的车停在巷子口,几个穿西装戴手套的工作人员帮着一起把遗体抬下去,遇到买菜回来的邻居,投来诧异的眼神,随意地拍了拍跟在最后的孔唯,小声说:“节哀顺变喔。” 孔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缓步下楼,和nana并排坐在后座。殡仪车跟在后面,疯狗替他们拉上车门,孔唯才看见他胯间扣着一只长而窄的腰包,里面的东西顶着两端。 孔唯的视线追随着他,见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上,再扣上安全带,一言不发地看向窗外。于是他也跟着疯狗一同看一闪而过的风景。建筑错落堆在一起,整座城都是搭好的积木,早晨没有灯光,广告牌不再闪烁霓虹灯的活力,才过六点,却处处都是统一的死气沉沉。 台北被一只巨大的、湿漉漉的塑料袋裹着。 车子开了将近四十分钟抵达殡仪馆,天仍旧很暗,下车的时候孔唯朝上看了一眼,太阳不知所踪,而他仍不能直视头顶这片天。 在殡仪馆绕着遗体走了两圈,办完仪式,他们又去到火化间。那地方只允许一位亲属进入,孔唯和nana就看着疯狗进去,两个人紧挨着坐在不远处。nana打了几个哈欠靠着椅背闭眼,而孔唯扭头看窗外的梧桐树。 树下站着两个中年人在讲话,孔唯记得不久前路过另一个告别厅时见过他们。 这世上每天都有人在死亡,每天都有人要进出这间殡仪馆,死亡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吗?他莫名其妙地想。他从来没来过真正的殡仪馆,他爸去世时的葬礼是村里人帮办的,比较简陋,他被教导着跪下磕几个响头,然后那遗体就被抬着去一片荒地烧了。 孔唯现在想来,那真是极其原始的处理方式,也算得上触目惊心。有血有肉的身体就在眼前陨灭,忘了烧了多久,也忘了他爸最终变成了什么样,就记得村长扭头看见他,骂骂咧咧地说:“别让他看!”然后他就被一双手带着回家了。 可是现在没有手把疯狗带走啊。 孔唯摇摇脑袋,真心希望自己不要再继续想了,他应该贯彻安德的话,别想太多。 他拿出手机,时间跳到七点二十一,安德没回复他的信息,大概还没醒吧,看了眼窗外,竟然还是暗的。那只塑料袋里升起了一团深灰色的雾。 火化遗体一共用了一个多小时。门打开后,疯狗抱着一个木头盒子走了出来。孔唯动了动肩膀,那颗靠在上面的脑袋便也跟着动了——nana睁开眼,起身,问疯狗:“结束了?” 疯狗看上去比昨晚还要平静,答非所问:“里面有几块骨头烧不掉。她体重一直很轻,但现在抱着这个东西,怎么会这么重啊?” 没有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孔唯拧开水递过去,“你喝点水吧,我先帮你拿着。” 然而疯狗下意识别开了手,仍然笑着说:“要快点结束啊。” 把骨灰放进灵骨塔,对着灵位拜了三拜,一切也不算尘埃落定。请来的大师说从入殓到火化的流程过于仓促,有催逝者赶路的意思,这样很不吉利,于是又对着那张黑白遗照念经画符,弄到将近十点,终于从大师口中听见一路走好四个字。 后续还有些文件要签,疯狗跟着工作人员往另一栋楼走,半途中,他转过身来冲他们抬了下下巴:“你们回去吧,等一下雨会更大,我看过气象预告,今天不会出太阳的。” 可是孔唯和nana还是坚持等他。nana故作轻松地讲:“等下一起吃个饭嘛,我看你都一直没吃东西。” 疯狗不回答,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们一眼,又跟着工作人员继续走。nana叹口气,看上去累极了,昨晚上昏睡过去,妆也没卸,一张脸斑驳得如同打翻的颜料盘。她才想起戴着隐形眼镜,惊慌失措地将那两片透明镜片扣了下来,随手扔在地上,眼睛忽地布满更多红血丝。 “痛死了,”nana皱起眼睛,“我去附近看看有没有卖眼药水的,顺便买点东西吃,你要什么?” “随便。”孔唯哑声道。 他们在小道分别,孔唯沿着疯狗走过的路线向前,在阴冷的大厅找到地方坐下,才看见二十分钟前安德发来的信息,问他现在在哪儿?还有一通再晚一点的电话。 【第一殡仪馆,应该马上要走了。】 他是这样回复的。等了约莫两分钟,那头没有再发来信息。孔唯收起手机,茫然地看着窗外愈来愈大的雨。 孔唯总觉得自己在这里坐了很久,可nana没有回来,安德没有回复。他探身往幽长的走廊看,疯狗也没有出来。于是他开始对时间产生虚空感。 第53章 直到某一刻,他再也没法心安地坐下去,起身朝走廊深处走,在最靠里的一间办公室门口停定,敲了敲门,不一会儿眼前出现一张慈眉善目的脸,问道:“什么事?” 第41章 命运是个圆圈 殡仪馆永远静得要命,孔唯慌乱的脚步声就显得突兀。他在冰冷的建筑里转来转去,经过一个又一个告别厅,里头又在放悲伤的乐曲,夹杂几道哭声。 孔唯的耳边不止这些声音,还有几分钟前那位工作人员的话:“他已经离开有一阵子了哎,弄完手续就走了,你没看见他吗?” 没看见啊,妈的,孔唯在心里持续不断地骂着。 最终他在一楼的一间厕所找到了疯狗。疯狗靠在瓷砖墙上抽烟,洗手台上放着一把沾了水的长刀。 孔唯对此并不讶异,他只是关门,上锁,走到疯狗面前,说道:“我听工作人员讲,都结束了是不是?” 疯狗深吸一口烟,呼出去后轻咳一声:“快结束了。” 孔唯一下紧张起来,拿起那把刀背在身后,往后退了几步,“怎么样才叫真正结束?” “把东西还我,”疯狗若无其事地伸出手,“孔唯,谢谢你和nana帮我这么多,又借我钱,又陪着我干这么多事,我都不知道要怎么报答你们了。” “不用报答,”孔唯警觉地看他,“你现在出去,我们一起吃个饭,然后回家睡一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不会的。”疯狗打断他,手垂在身体两侧,那根烟被他丢进洗手池,水龙头拧到最大,烟蒂却怎么冲也冲不下去。 疯狗终于放弃,靠在墙边笑起来,把整张脸笑成皱巴巴的纸。孔唯看见他咧开的嘴角边挂满眼泪。那眼泪太重,坠到瓷砖地面,透明色的液体,砸成小小天地的一场雨。 “什么都不会变,我们这种人的命就是那么贱。”疯狗抬头看他,“是孤儿就要被欺负,没有钱就要被欺负,不喜欢说话也是罪。那些烂人,把她堵在巷子里,脱她的衣服拍视频,问她是不是哑巴。老师都知道,一个个装瞎子。她自杀前两天,突然跟我说,她觉得她就是被放错在这个世界上的,一开始就不应该来......” 孔唯握着刀的手逐渐放松,刀尖缓慢向下垂,正如同他那颗下沉的心。孔唯终于想起来疯狗妹妹的样子,明明不久前还对着遗照拜了又拜,却直到这一刻才变得清晰。 那并不是一张和刘思真相似的脸,事实上,她们截然不同。孔唯侧过点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那把刀已经彻底垂了下来。 “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他们的。校长儿子也好,狗屁委员长的女儿也罢,在我眼里,他们也都是一样的。” 疯狗的眼泪全都被抹去,沉声说道:“把刀给我。” 孔唯手上没有动作。疯狗静了几秒钟,容易地从他手里拿过刀,放进包中,然后将那包挂在肩上,与孔唯对视一眼,讲了那天的最后一句话:“孔唯,谢谢你,再见。”说完转身离开。 孔唯很快跟着跑了出去,他看见疯狗越来越远,却直觉应该停下脚步。 不久后从另一个方向,安德突兀地出现。他站在孔唯面前,眼神却停在相反方向,忽略孔唯的问话,开门见山地问:“他人呢?” “走了。”孔唯轻声回答。 “你让他走的。”陈述的语气。 孔唯告诉安德:“那些人该死。” 安德诧异地看他,紧皱着眉,似乎接下来就要发一通火,可是没有。他转身离开,在大门口看见不远处一辆正在驶离的计程车。 他低声骂了句操,站到路边拦车。孔唯很快跟着跑了出来,问安德:“你是怕他杀人吗?” 安德不回答,孔唯的语气简直快称得上可怜了:“但那些人做了很多坏事,也不会得到什么惩罚,他只有这么一个办法——” “孔唯。”安德似乎没有多少耐心,冲着不远处正在驶来的计程车潦草地挥了挥手,接而看向他,“他怎么样,跟我有什么关系?” 孔唯耳鸣了几秒钟,周遭的一点声音都听不清,他眨巴两下眼睛,酸得发涩,低声说:“是跟你没关系,我知道。”孔唯抓着他的手臂,咬着牙又问:“那你为什么要去阻止他?” 安德轻松挣开,答非所问:“孔唯,做这种决定你可能会后悔一辈子。”随后打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没一会儿那车便掉头开走了。 孔唯怔在原地很久,身体被雨水打透。nana撑了把伞跑出来,问他:“怎么在这里淋雨喔,疯狗人呢?” 孔唯只说走了,接着什么话都不肯再说,和nana一同打了辆车离开。他们在一个路口分别,孔唯回到大观路的公寓,却没有开门,只是坐在楼梯上。 他其实疲惫极了,但大脑里有一根神经绷着,作用是叫他不得安宁。闭上眼,睁开眼,出现的都是疯狗杀人的画面。 下午四点整,楼道门打开,声控灯亮起来,一束暖光打在来人的脸上。墨绿色瞳孔像炸弹的指示灯。 安德的灰色卫衣有一半变成深色,头发丝向下滴着水,右手手掌缠着纱布,样子相当狼狈。他与孔唯对视一眼,很快移开,开口的语气仍然算得上镇定:“怎么不上去?” “你的手......怎么回事?”孔唯扶着楼梯栏杆站起来。 “被刀划伤了。” “他......”孔唯欲言又止,食指在扶手上胡乱划着,并不知道该怎样完整讲出问题。 “捅了一个男生,被警察带走了。”安德把湿了的头发往后捋,“接下来的事也不是我能干涉的。” 他抬步往电梯口走,却被孔唯拦住问道:“死了吗?” “什么?” “你说他捅了一个男生。” “不知道,”安德看向孔唯,耐心快要耗尽,“送到医院去了,我也没办法知道。” “你想听我说对不起吗?”孔唯吸了吸鼻子。 安德背对着孔唯靠在栏杆处,闭了会儿眼睛,淡淡道:“我不想听。” “你不应该去阻止他。”孔唯讲得十分平静。 “是么?”安德想给自己点一根烟,烟盒在左侧裤子口袋,打火机在另一边,按平时他可以让孔唯帮个忙,可现在他只是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是我多管闲事了。” 安德觉得被割伤的掌心又开始隐隐作痛,那股疼痛都钻进他的太阳穴来了,两边突突地跳着。他不愿继续留在这里和孔唯讲话,转身朝电梯口走去,按下向上的按键后,听见身后响起脚步声——孔唯站定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眼睛居然红了,又吸了下鼻子,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随便吧。”安德没多少心情地说道,“我很累了,只想上去休息。” 孔唯却还是不让他走,拽着卫衣一角发问:“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这种人很烦?” “什么?” 安德的眼神里充满不可思议,孔唯看清楚了,话却停不下来:“我们这种人只会这样解决问题,用刀,用拳头,最后弄出很多血,很难看。” “你们哪种人?”孔唯不回答。安德静了几秒,又问:“你觉得我是为了什么跑过去?” “你觉得这种事情是不对的。”孔唯盯着递减的数字发怔,“你觉得跟你没关系,但你看到了又没办法不管。” “你怎么想?那人死了,他就要坐牢,可能要关很多年,出来之后世界翻天覆地。” 孔唯的大拇指使劲掐着食指,总算在不久后感受到了一点疼痛,他回答道:“你希望我后悔是吗?” 安德却是笑了起来,那笑声甚至算得上轻快,“你这样认为啊?” “我不后悔。”孔唯接着说,“那些人就是该死,可这个世界偏偏让他们活得那么好!” 电梯门开了,从里面出来一个带着小孩的年轻母亲。她警觉地看着门口的两人,将小孩拉得更紧,接而快步离开了这里。 “你不会明白的,你跟我们......不一样,”孔唯双手握拳,抬头看着安德,“这种坏的、脏的事情,从来都跟你没关系。你觉得他不应该去杀人,但他没有办法,他跟你这样的人不同,你们总是能有很多退路,他没有。他要是不这样做,就只不过是在一个圆圈里打转。” 孔唯在讲疯狗,也像在讲自己。他们无论怎么挣扎,都在命运的圈子里打转,同样的事情反复出现,解决它,或是被它解决,孔唯原以为人该有两个选择,实际上不过是被后者轻轻碾过。 电梯门再次合上,上下楼的标识逐渐消失,安德问:“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什么?”孔唯颤声问道。 “你觉得不公平。”安德单手握拳,用力地敲了下上行的按键,“我让你觉得不公平,不舒服了,是不是?” 孔唯将头埋得很低,道歉的话快呼之欲出,安德却很快阻止了他:“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他在中正第一分局,你可以现在过去,但不一定能见面。” 第54章 “哥......”孔唯哑声道。 对面的人很快打断:“需要我帮你找律师吗?” “算了。”安德忽然改变主意,“没意思。” 电梯门打开,安德走进去,没有再和孔唯对视,眼睛盯在电梯内的某处,直到两边的门彻底合上。 算了,孔唯站在原地默念这两个字。外面又在雷声大作,他却迎着恐怖的响声朝外走,忍着铺天盖地的雨,脚步也被浸得极沉。 隔天他和nana被喊到警局去做笔录,进门的时候跟葬礼上的那个女孩打了个照面。她仍旧是抽泣着,眼泪似乎流不完。 根据他们的供词,警方从其中一个学生的电脑里找到几则录像,时间跨度长达一年,涉及到未成人隐私,所以没法公开。孔唯从各方媒体的报道中逐渐将他们的所作所为补全:扇耳光,拍裸照,言语羞辱,也都是他能想象到的事情。 涉事的学生一共有六名,剩下五个做休学处理,这段时间一直在家躲着,那些媒体记者从早到晚堵在家门口,偶尔能拍到一些画面,也不过是家庭吵架,算不上劲爆,只是网民看图说话的本领一向很强,把那些人的近况描绘得多焦头烂额似的。 而孔唯只是灰心地想,他们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坏结果。人生不过是在这一段时间稍微卡壳,再过几年又可以自由地转。 疯狗妹妹却是永远卡在了坠亡的水泥地。 疯狗关进去之后,人变得迟钝许多,有时孔唯和nana讲给他听外面在发生的事,他几乎没有反应。从始至终都只关心一件事:那个男生死了没有? 第一次开庭,刘思真也到了现场,她塞给孔唯一个信封,“没什么能帮忙的,这点钱算是我的心意,麻烦你转交给正民哥吧。” 孔唯才知道她快要去美国交流,算算日子,留在台北的时间不过只剩几个月。 孔唯对她说谢谢,两个人沿着绿荫大道走了很长的一段路,但也没讲多少话。在快要到尽头时,孔唯开了口:“你觉得那些人应该死吗?” 他问得过于直白,刘思真一下没反应过来,怔愣了一会儿才回答:“台湾没有死刑。” “那就是不该死了。”孔唯垂眼,与脚下一滩昨日的雨水对视,看见一双垂头丧气的眼睛。 “不是那个意思,我也希望他们可以得到应有的惩罚。”刘思真解释道,“只是,其他人的生死不是由我们决定的,谁也没这样的权利。你想想看,要是一个人的生命由另一个人主宰,大家还都很支持,那这个世界就乱套了。” “嗯。”孔唯答得心不在焉,“我就是一个乱七八糟的人。跟你们不一样。” “什么?” 孔唯却不再说话。 分别时他接到讨债的电话,被刘思真看到,问谁啊?孔唯说:“要钱的。” “啊?”刘思真疑惑地看他。 “找我继父的,他欠了点钱,”孔唯笑了笑,“没什么关系,他们就是打过来吓人。” 刘思真脱口而出:“小唯,你想逃吗?” “逃?”孔唯默契地立刻心领神会,却是无奈地回答:“逃不掉啊,没地方去,走到哪里都会再遇到一样的人,一样的事。” 他忽地想起那天疯狗说的话:我们这种人的命就是那么贱。 但没把这句话说出口,只是笑笑说:“放心吧,我没有再住家里了。” 第42章 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二零一三年二月十日,挪威森林汽车旅馆,四楼。 孔唯又续交了一个月的房费。他打开钱包仔细数了数,存的钱还够在这间旅馆再住四个月。 五分钟后他接到黄小慧的电话。她语气不善地问他到底还回不回家,今天是过年啊,孔唯闷声回答:“不想回来。” “你说什么?”黄小慧的语调变得尖利。 “妈,我们一起在外面过年,你想吃什么都可以,我出钱。”孔唯讲话很孩子气,“我现在存了一点钱了......我们可以搬出来。” “你有本事就永远别回来了!” 黄小慧的话讲到一半,电话被陈国伦夺了过去。孔唯听见他妈尖着嗓子喊话,但陈国伦应该是锁上了门。孔唯在十几秒内进行配套地想象,终于听见那头传来讲话声:“你不准备回来哦?” “你把电话还给她!”孔唯站了起来。 陈国伦在那边笑,笑声中夹着闷闷的拍门声。他说:“你现在厉害哦,打我打得那么爽快,还一分钱都不肯给。”他笑得厉害,孔唯竟然能立刻想象出那张扭曲的脸。之后陈国伦丢下一句:“孔唯,真以为自己可以过上好日子啊?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就直直挂断了电话。 孔唯倒是对他的威胁并不在意。陈国伦始终秉持着这副无赖作派,说些难听话,做些混蛋事,孔唯早已习以为常。从前他还会为此胆颤心惊,那时的他过分瘦弱,也在随波逐流的生活中认了命。但现在,即使陈国伦现在跑来对他展开暴力的报复,他也没什么好怕的。 陈国伦在逐渐衰老,而他把力量当成习惯。他唯一担心的只有他妈,并且这些天都在思考如何带着她离开。 孔唯给他妈发去询问的信息,问她怎么样,有没有事?但对方只是固执地问:【你到底要不要回来?】 孔唯还是说了不。他坚定着不回去的决心,下午去附近超市买了一个插电的小锅、一袋标着麻辣风味的底料,以及一些吃火锅的配菜。 天暗了下来,他把房间电视打开,华视在放《天才冲冲冲》春节特别版,音量加到十二,当作吃饭时的背景音,作用是缓解孤独。 水煮开后,孔唯将丸子蛋饺一一下锅,盘腿坐在地上,就着可乐和观众笑声,开始吃属于他一个人的年夜饭。 谁知道刚吃三分之一,房间里的火警警报器响了,那一排小孔灵敏地朝下洒水,掉到漂浮着红油的锅里,也打湿了孔唯的身体。 旅馆的工作人员拿着灭火器冲上来,看见房间里的情景后整个人软下去,埋怨道:“乡下来的哦,怎么会在酒店吃火锅啊。” 那人又骂了句其他的什么话,孔唯没听清。他只是觉得火锅热气腾腾的,最能融化孤独,而现在半个肩膀湿透,比起孤独,或许狼狈更胜一筹。 孔唯去到狭窄的淋浴室,脱光衣服蹲了下来,拿出手机,点开联系人里的“安德”,消息停在二十几天前。他在输入框里敲敲打打,开头总是那个字:哥。接下来的话却不知道说什么。一会儿说新年快乐,一会儿说对不起,犹豫了十来分钟,最终还是全都删除。想说的话扔回他的喉咙里,顺着血液不知道往身体哪处淌了。 他又给他妈发了新年快乐,没得到回复。接着给刘思真发,给nana发,也给疯狗和黑仔发。哦,还有卢海平。孔唯斟酌半天发出去新年祝福,没想到那头很快就回了。 吓我一跳,卢海平说,紧接着第二条信息又来:【新年快乐!祝你和你哥早日和好!】 孔唯手一抖,猛地起身。卢海平又发了第三条信息:【我们加一下微信好友啊?搜我手机号。】 第四条紧随其后:【你有微信号吗?】 我有啊,孔唯一边回答一边打开微信,成功将卢海平添加为联系人。 卢海平给他发一堆表情,各种风格都有,主题是固定的新年快乐,孔唯敷衍地回了句祝福,转头开始浏览卢海平的朋友圈。 半个月前安德在他的朋友圈出现了一次,戴着个黑色针织帽,举摄影机站在荒郊野岭,并没有在看镜头,一如既往漫不经心的样子。 孔唯放大照片,试图从角落里的那块场记板上找到片名,可惜那一栏却是空的。 他瞬间觉得失落极了,为他错过安德拍第一部长片,也为早晚要到来的毕业。那不仅是失落,一切与负面搭边的情绪糅合在一起将他吞食,于是孔唯抱着膝盖靠着洗手台没出息地哭了。 那晚周围还有人在放烟花,孔唯侧躺在床上朝窗外看,在烟花戛然而止的前一秒拍下照片,发了他的第一条朋友圈,但没有任何文字内容。 他依旧不跟安德联系,注意力在刺青店和疯狗身上来回游走。疯狗的案子间歇性被媒体报道,有时出现在报纸上,有时在新闻推送。 孔唯一开始还会认真地看,后来就彻底失去兴趣。原因是那个带头作恶的男生在三月的某一天忽然醒了过来。 那天台北气温宜人,二十度上下,阳光普照。孔唯独自一人背着双肩包穿过信义区的拥挤人流,在bellavita挑高的大理石中庭里,一个庞大的神像雕塑赫然矗立,旁边的电子屏上正在循环播放一则预告片,结尾才露出主题名:席文·永恒的梦。 孔唯像是得到预示,在预告片播完第二遍后依然没走,于是他终于等来不一样的画面。 许镜竹身上丝毫没有时间的痕迹,还是跟过去差别不大,戴副黑色框架眼镜,围一块藏青色围巾,笑容极淡,一手牵着第三任妻子,一手搭在许如稚肩上。许如文站在旁边,而在更远的位置,是面无表情的安德。 第55章 屏幕下方的文字密密麻麻:知名青年艺术家席文展览在台北美术馆展出。 安德和许如文隔着点距离,全程没说话,当然镜头也只给了他们十几秒钟的和平共处时间,孔唯并不知道镜头背后他们有无产生如小时候那样随时随地迸发的矛盾。 应该有吧?他有些灰心地想。安德怎么会这样心甘情愿地和他们站在一起?新闻用的称谓还是一家五口,这样的话术安德可以接受吗?孔唯漫无边际地发散着失落的想象,不久后他就收到律师信息,说那个男生醒了。 于是孔唯没有再看,背过身去,将残忍的现实抛到身后。 不一样,他愤怒之下的脱口而出是如此真实吗?世界不会眷顾他们这样的人,天平从来都是向另一边倾斜。 孔唯跑着离开了充斥艺术气息的宝丽广场,带着花费三千元淘到的仿真手枪——前段时间卢海平跟他聊天,说安德吹毛求疵,非得要一把一比一复刻的柯尔特m1911,淘遍市场,都各有各的瑕疵,好不容易找到一把,安德却说重量不对。卢海平在对孔唯大吐苦水,说他这样拍片要把人折磨死! 但孔唯把这话听了进去,在论坛发帖,也每周去各个市场闲逛。昨天有人回复,说宝丽这边有家店专卖仿真道具,所以他才长途跋涉地跑来。 最终确实让他如愿以偿,可现在又不想送出去了。他把枪塞在胸口,如同电影里的即将毁天灭地的社会边缘青年,阳光那么烈,将他照出一道极深的阴影。 回去的捷运上也能看见艺术展的新闻,孔唯窝在座位,茫然地扭头,才知道视频最后许如文还拍了拍安德的肩,示意他一起往前走,安德点点头,似乎给了个笑容。离得太远了,孔唯看不太清。 他决定不要再看,也不再想。 几天后孔唯和nana又去看了一次疯狗。疯狗全程扯着一个难看的笑容,喃喃着:“妈的,我妹死得这么容易,怎么这种人就是死不掉啊。” 孔唯和nana没法给出答案。 离开的时候遇到黑仔,他沉默地点了点头,没有看nana,交给孔唯一个信封,也是跟刘思真差不多的意思。他说见面就算了,疯狗大概也不愿意多说。还说他过几天要回老家,再也不回来。临走前他看了nana一眼,不过是匆匆一瞥,然后转过身骑上一辆摩托车离开。 回去的路上nana开了点车窗,在冗长的沉默后开口:“你有想好之后要干什么吗?我认识几个开刺青店的老板,帮你问问他们还缺不缺人。” 孔唯侧过点头看她,没有说话。nana又讲:“我最近托中介帮忙把店转出去,他说蛮多人想要的,这周末就有两个人来看。” “你要去曼谷吗?”孔唯问,“一个人?” “不知道哎。”nana轻松地笑着,“等疯狗这边的事情结束吧,也可能去大陆,你不是从那边来的吗?那里和台湾差别大吗?” “我不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孔唯空白了几秒,回答:“也不知道到哪里去。” 第43章 暴雨将至 安德在内湖的一家打枪场拍戏时接到席文电话,喊完卡,拿起手机问道:“什么事?” 对面却是许如稚,兴致勃勃地讲:“哥,你现在在学校吗?我来找你,然后我们一起去饭店。” 安德直接挂了电话。但还是在结束拍摄后来到圆山大饭店,踏上铺了红地毯的阶梯,经过一根又一根通天似的大红色圆柱,跟着服务员上了顶楼。见她推开一扇古朴的木门,接而听到里面传来的招呼声:“安德来了。” 席文放下手中的高脚杯,笑着去搂安德的肩,将他带到一个头发白了一半的男人面前,说着:“杨校长,这就是安德。” 安德认出了面前的人,他们学校的前任校长,第一年开学时他还上台讲过话。 “我有看过几个你拍的短片,很有想法哦,最近是在拍毕业长片?” “对。”安德客气地笑了笑。 杨校长也跟着笑,拍拍他的肩膀说:“这小孩真的跟老许长得太像了,眉毛、眼睛根本就是一模一样嘛!不过就是一个绿,一个黑。” 他说完话,侧过身去,于是许镜竹便完完整整地进入安德的视线。他穿浅蓝色衬衫,搭一件深色毛衣外套,灰色围巾挂在手边的红木座椅椅背,抽了口雪茄,淡淡的烟雾遮住三分之二的镜片,几秒后散去,他笑道:“他还是跟他妈妈更像一点。” 安德神色平静,见许镜竹走上前伸出手,从席文手中揽过自己的肩,使得他面向圆桌,和桌边的人一一打招呼。 台北美术馆的馆长、策展人、电视台台长、青年画家,还有跟了许镜竹很多年的林秘书......他礼貌地挥手叫人,最终视线停定在许如文和许如稚兄妹俩身上,忽地顿住,别过眼神,然后拉开椅子入座。 许如稚坐在他旁边,有点气鼓鼓地问:“你怎么挂我电话?” “我在拍戏。”安德喝了口面前的普洱茶。 “是不是六月就毕业了?” 安德“嗯”一声,许如稚的语气转缓,音量放低:“你怎么都不回家?今年过年,去年暑假,你都没回来。” 桌上的人已经就着台湾这些年的日新月异聊开来,安德心不在焉地答道:“我回来了啊,九月份的时候。” 许如稚“啊”一声,她知道那是安德去祭拜他妈了。可听到这话心情实在糟糕,委屈道:“你回来了也不跟我说。” “小稚,怎么这副表情啊?”杨校长忽地开口。 安德没有看她,只觉得烦,听到许如稚局促地回答:“我在问哥哥什么时候能回家。” 其他人听了哈哈笑,杨校长喃喃道:“六月份吧,我记得今年应该是六月十一?” 安德点点头,杨校长又打趣道:“就这样离开台湾喔,回北京拍电影?还是打算帮你爸爸的忙喔?你爸这两年生意做很大喔,在东京都建了美术馆。” 许如文在这时候看过来,筷子停在面前的牛肉片,目光眯成一条线,认真地与安德注视着。他竟然破天荒地开了口:“杨叔叔,安德他就喜欢拍电影,对其他的东西都不不感兴趣。” 坐在另一侧的电视台台长插话:“那很好啊,老许都不知道你的这个儿子多有出息,小小年纪在圈子里名声都传开来,我看连北京都不用回,接着去美国那边闯一闯好了。” 安德没打算回话,许镜竹却在不久后不慌不忙地开了口:“他一直都很有天分,小孩愿意闯我当然支持,闯够了总还是要回家。”许镜竹夹着雪茄笑了两声。 周围人就着安德发散开去聊很多话题,恭维许镜竹有个好儿子,而许如文听着不是滋味,胸口猛烈起伏着。他低声斥道:“许如稚,好好吃饭,能不能别一直烦?” 许如稚觉得他莫名其妙,但还是有点怕,挪着身子往安德身边凑:“你们都凶死了。” “我什么话都没说。”安德拿起另一边的橙汁喝了一口。 “之前你生日的事,我还没忘呢。”许如稚又把旧事拿出来说,以一种理所应当的语气,“你跟他还在联系吗?” 安德盯着玻璃杯里的橘色液体发愣,没打算开口。 他开始回想今天是几号,四月七日,春天来了,而他上一次和孔唯的见面得追溯到冬天。期间两人毫无联系,唯一的关联是卢海平向他展示过一张孔唯的朋友圈照片:黑夜里绽放的烟花,时间是一个多月前。当时卢海平笑眯眯地问:“还没和好?还是分手了啊?” 安德淡淡道:“不知道啊。” 卢海平又问:“我看他那个同事最近出了大新闻,怎么样了?” 安德的态度更冷漠了,说:“不清楚。” 嘴上这么说,却也没法真的不当回事,所以他今天跑来这边,不得不装作乖巧地参加饭局,听这些长辈谈天说地。 吃过饭后一行人去到休息室喝茶吃点心,这里可以俯瞰台北全景,从高处向下望,城市也不过那样渺小,甚至称不上美丽,不过是繁星点点落在人间罢了,具体的什么也看不清。然而大家都兴致盎然,有说有笑,一帮人还拍了张合影。在许镜竹出门打电话的间隙,安德终于找到机会,同他在走廊处开启对话。 许镜竹挂了电话,开门见山地说:“你说的那个案子,审理的法官是去年从台中转上来的,是你梁叔叔的学生,下午我跟他通过电话,他说可以帮忙打个招呼,但最终还是要按法律流程走嘛。” 安德点点头,许镜竹接着说:“那几个小孩家庭背景挺硬的。” 安德漫不经心地“嗯”一声,许镜竹眯起点眼睛看他,淡淡地笑:“其实你找我帮忙,我还很意外。那个犯事的人跟你什么关系?小稚说你在这边交了些乱七八糟的朋友。” “没有的事。”安德紧接着开了口,“就是认识,帮过我。”他随便找了个借口。 “少跟这种人来往。”许镜竹抬起点头,伸手替安德将衬衫最上面的纽扣扣上,拍拍他的领口,笑笑说:“后天你席文阿姨的展览开幕。” 第56章 话就到这里,安德了然于心,点点头说:“我会去。” 后天上午十点,安德出现在北美馆门口,从一排排展览海报跟前穿过,进到幽暗的第一层,在一众摄像机前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许镜竹生性凉薄,却又十分热衷于家庭美满那一套,这仿佛是他的某种执念,也是他成功人生的一部分。 那天一切都进行得非常顺利,找来的几家媒体拍了点照片,给许镜竹和席文做采访,许如文和许如稚也跟着入了镜,唯有安德游离在相亲相爱的氛围之外。他低头看一眼时间,下午一点要开始拍摄,租的场地付了八小时的钱,制片告诉他一分一秒都很金贵。 于是他掐着点离开,坐进计程车里时看见一道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进了美术馆,但因为时间紧,也没功夫反应。后来开始拍摄,彻底将这件事抛到脑后,拍了近三个小时,卢海平实在没忍住,拿着手机挥手:“有人一直在给你打电话!” 安德心一沉,接过手机,看到未接来电是席文时松了口气。他点开那些来自许如稚、来自席文的文字信息,快速归纳总结:陈国伦在艺术展上惹事了。 安德总算将那道背影与他的记忆对应上,却也无奈地想,这并不是什么值得雀跃的事儿。席文讲话比许如稚清晰许多,她告诉安德,陈国伦下午突然闯入展览,冲着许镜竹喊“你儿子在跟我儿子搞同性恋!” 她发来几张现场照片,还有一段七秒钟的视频,安德点开听,开头第一句就是我儿子不见了! 安德并不想管,也没打算去见许镜竹,可席文十分坚持:“你知道他脾气的,你还是过来一趟吧,别让事情弄得没法收场。” 他在那一刻想起孔唯。最终还是不情愿地来到美术馆,推开休息室的门,一双双眼睛转过来看他,许如文眼中的得意,席文的担心,还有许如稚的哀伤,以及夹杂着的愤恨......安德快速略过,定在面前的许镜竹身上时,没来得及细看,迎面被他扇了个耳光。 许如稚的尖叫声同时响起。 安德想到十五岁那年,他举起玻璃碎片,许如稚也是这样尖叫着,但玻璃最终没能成功插进那条蛇的头里。后来他也被许镜竹扇了个耳光,但再也没被锁在关着蛇的书房。 “你很好。”许镜竹的另一只手夹着根雪茄,眼神狠戾极了。 安德不慌不忙地正过头,与他对视,忽视身后其他人的声音,见许镜竹大手一挥,不久后房间静了下来。 许镜竹坐在不远处的灰色沙发上,抽了两口雪茄,接着将其放置在烟灰缸旁,再开口时已然平静:“孔唯。他是不是几年前跟他妈在我们家待过?那个身上有病的小孩?” “他爸找你说什么了?”安德的语气透着不耐烦。 “说他儿子不见了,我儿子把他儿子拐去做同性恋,喊得很大声,被拍了下来,也是花了不少功夫才打点好那些媒体和看展的人。” “他肯定不是专门跑来说这个的。” “当然,”许镜竹笑了笑,“他是来问我要钱的,三百万。居然说,我跟他是亲家,他现在经济困难,让我帮帮他。” 那真是恬不知耻的一副嘴脸,许镜竹想到陈国伦,笑得更加厉害,问道:“孔唯现在长什么样啊?我其实一直都记不清他,就记得他那时候弄伤小稚的眼睛,我说要把他眼睛挖出来,他被我吓哭了。” 安德猛地抬头,许镜竹讲的是他不知道的事,孔唯也从来没跟他提起过。 “后来还是你妈妈于心不忍,让我放过他们。”许镜竹看一眼窗外,若有所思道:“都多久以前的事情了?我记得你当时也挺讨厌他的,我问你想怎么处理,你说不关你事。现在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安德回答,“这件事我会处理的,你不用理他,更不用给他钱。” “他们这种人,连敲诈都不知道报个高点的数字,从头到脚都没有什么能搬得上台面的,物以类聚,所以他成为孔唯的继父也不奇怪。”许镜竹讲得云淡风轻,“三百万台币,我知道你给得起,你外婆和你妈留了很多钱嘛。” 安德正准备开口,许镜竹却问:“但你觉得,这是钱的事?” 他的下一句话接踵而至:“你打算跟那小孩怎么办?” “这是我自己的事。”安德神色平静。 许镜竹透过薄薄的烟雾看过去,不久后也笑起来,反问道:“你是我儿子,你的事不也是我的事吗?” 安德不自觉地握拳,回道:“你也可以别把我当作你儿子。” 许镜竹仍旧一手拿着雪茄,不紧不慢地抽了一口,另一只手却忽地拿起桌上的烟灰缸,毫不犹豫地朝安德的额头砸了过去。 像灌了水的气球破了道口子,水持续不断地向外漏,那气球就晃荡得厉害——安德向后退了两步,一手捂着额头,一手抓着离他不远的金属雕塑的手,耳边嗡嗡地响,血流经眼睛,导致视线也不清晰,这样混乱的状态持续了没一会儿,许镜竹抓着他的头发,气息近在咫尺:“你从小就喜欢跟我作对,我说什么你偏要反着来,改姓不愿意,喊我一声爸也不肯,但你身上就是流着我的血,这点你否认不了。” 他对上安德那双凶得发狠的眼睛,忽然笑了笑,替安德抹掉眼睛上的血,也很快松了手,“你跟男人玩还是跟女人玩,我随便,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你跟这种货色在一起,还弄到我面前来,光明正大地丢我的脸,那就是该死。” “是么?”安德推开他,抹一把嘴角的血,阴森地笑,重复道:“该死。” 许镜竹穿过那双眼睛,重回到很多年前,那个只有他领悟到安捷用心的毕业展览上,她静静地注视自己,和面前的人怀的分明是两种情绪,他却看见两双一模一样的眼睛。 “找我帮忙就是为了他?跟这种人扯上关系就是没完没了的垃圾事,你那么聪明,按理说不该犯这种错。”许镜竹幽幽地笑,“这次我不计较,你把事情解决,跟他断了,正好毕业回家。” 安德没有回话,他抹了一手掌的血。许镜竹扔出一块藏蓝色的手帕到桌上,“擦擦。” 安德没拿,盯着那块手帕出了神。许镜竹从他身边经过,停了几秒钟,留下一句:“当年我应该把这小孩的眼睛弄瞎才对。”然后若无其事地离开了。 安德没碰那块手帕,骂了声操,半边脸淌着血,一只手也被红色染透,样子算得上惊悚地出了休息室的门。 许如稚见状吓得瞪大眼睛,张着嘴巴不停地喊哥哥。许如文不耐烦地抓着她的手臂:“许如稚,谁才是你哥?你他妈一天到晚跟在这死同性恋身后干什么!” 许如稚惊恐地回看,而后凶狠地将他向后推,追着已经走出去很远的安德,在阶梯处拦住他,带着哭腔问:“哥,爸爸对你说什么了?” 安德甩开她的手继续向下走,冲路边挥手,然而不久后又被许如稚阻拦:“他搞错了!孔唯他爸也搞错了!跑来说什么你们在一起,你就是人太好了可怜他,你怎么可能跟他在一起啊......” “哪里不可能?”安德轻笑一声。 “那种人......你怎么可能喜欢那种人!他还是个男的——” “哪种人?”安德打断她的歇斯底里,“我跟孔唯在一起让你们这么接受不了是吗?那不好意思了,这是事实。” “我不信!”许如稚几乎是在尖叫,“哥,你别说这种话,你不可能和孔唯在一起的......你这样做,爸爸也不同意!” 安德冷冷地笑着,反问许如稚:“为什么要他同意?我不想做他儿子,也不想做你哥,我不想回去,因为跟你们待在一起让我觉得恶心,听懂了吗?” 一辆黄色计程车放缓速度停定在他们面前,安德拉开车把手坐了进去,报的是公寓地址。司机一路上问了好几句要不要送你去医院喔,安德淡淡地说不用,但那伤口的确是疼得厉害,他就这样狼狈着、皱着眉回到家,冲掉脸上、手上的血,拿出纱布碘酒,凑到镜子前看了一会儿,却又忽地不想收拾这伤口。 安德把东西放回去,给自己点了支烟,头一次羡慕起孔唯无痛的毛病。 那张脸,那个人,开始在他眼前晃,这也不算什么新鲜事。只是这回那人的眼睛他始终看不清,黑漆漆的两个洞,或许都能称得上恐怖,安德想。他也没能继续抽完嘴里的烟,无可奈何地将它摁灭在阳台。 第44章 你是忘不掉的 旅馆房间的沙发太高,桌子又太低,孔唯每天都只好盘腿坐在地板上吃饭。 晚上七点刚过,孔唯收好纸盒,喝完手边的可乐,正要起身去丢垃圾,腿麻了一下没站稳,脑袋撞到身后的置物柜,眼前的一切开始晃。晃了两下,也就什么事都没有。房间却在这时候断了电。 孔唯的联想能力在这种时刻突然加强,一周前看的那部恐怖片回到他的脑海。他紧张地抓起床上的外套,打开手机手电筒往外走。 第57章 同一楼层的几个人也打着光不约而同地出现在走廊,有个中年男人边向下走边骂:“什么情况啊,给我搞断电!” 孔唯无声地跟在身后,在一片嘈杂声中听见工作人员抱歉地说是附近电路出了问题,“哎就是之前这里有人放烟花,好像弄到电线还是怎样,总是断电,已经打给台电要他们来处理了。” 话音刚落,不远处升起烟花,近在咫尺,又好像远在天边。孔唯痴痴地看着,脚步移动得过分缓慢。工作人员又开始骂:“到底是谁啊,不知道这边不能放烟花吗!” 他叫喊着要去打电话投诉,话还没说完,孔唯就听到他“啊”一声,说不好意思,然后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没关系。” 那声音没停:“请问这里住了一个叫孔唯的客人吗?” 孔唯转过去,烟花在他身后急促绽放,照亮了他那张吃惊的脸,也照亮了七八节楼梯下的那双墨绿色眼睛。 “你额头怎么了?”孔唯伸出点手想碰,却很快缩了回来。 “拍戏的时候不小心弄到。” “疼吗?” 安徳看着他半晌,答非所问:“找个地方坐吧。” 于是孔唯把安徳带回房间,进门前十分局促地说:“里面有点小。” 安徳“嗯”一声,打着手电筒给他照亮路,轻合上门,将手机靠着座机立在床头柜,说道:“估计要过一会儿才会有电。” “啊?”孔唯反应了一会儿,“哦,那要不还是走吧,没有电很麻烦。” “走去哪儿?”安徳坐到椅子上,扭开大衣。 手电筒三分之一的光打在他身上,照得那棕色头发闪着光,睫毛上下摆动得极慢。孔唯望着眼前这人,突然感到心里发酸发胀,一颗心脏被灌满了水,在脆弱的身体里晃荡,叫他没法好好站着。 眼泪也是蓦地流下来,孔唯自己都没发觉,还是听见安徳问:“哭什么?”他才反应过来,摸了摸眼角,湿的。他更难过了,瓮声瓮气地讲:“那把钥匙我都没用过。” 安徳无可奈何地笑一声,把他拉着坐到椅子上,自己半蹲着,手圈在他周围,“今天晚上就在这里睡吧,明天再回去。” “我还能回去吗?”孔唯却这样问。 “我心眼有这么小吗?”安徳像是被气笑。 孔唯想要否认,安徳却在他开口前吻了上去,唇轻轻地碾着,把那股冷冽的气息带进了孔唯嘴里。 他问:“什么时候住进来的?” “跟你吵完架。” 安徳轻声笑:“我们那样算吵架啊?” 孔唯红着脸,眨巴两下眼睛,问安徳:“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安徳想到那张卢海平发来的照片,烟花下的店铺招牌,全台北有三家糖水铺叫甜蜜蜜,而他只是抱着赌一把的心态来到这里,没想到就见到孔唯。 “不管我在哪里,你总是可以找到我。”孔唯没等到他的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一句,“你总是从天而降,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出现。” “你现在需要我吗?”安徳用手摩挲孔唯的嘴唇。 “需要的。”孔唯哑声道,随后抓着安徳的手指,开始亲他,力度比安徳用力很多,他重复道:“需要,我一直都需要。” 安徳没有讲话,只是用动作回应,捧着他的脸颊,两个人一同摔进床里。安徳熟练地把孔唯的长袖向上捋,褪下裤子——孔唯冷得发颤,抱着安徳更紧,可怜地说好冷。 于是安徳脱掉毛衣,垫在孔唯背后,宽大的手掌扣在他的肩上,逐渐向上,摸到后脑勺的一块凸起。他皱起点眉,忽略孔唯难耐、朦胧的一双眼,扣着脖颈将脑袋侧过点角度,借着手电筒光认真看,摸得小心翼翼,“这怎么回事?” “什么?”孔唯将手伸到脑后,“之前不小心撞到后脑勺留下的吧。” 对于受伤,孔唯永远讲得若无其事,安徳叹口气,问道:“你知不知道撞到头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可我没感觉啊。”孔唯回答得理直气壮。 前戏进行到一半开始检查后脑勺的肿包是件很神经的事吧!孔唯背过身趴着时想把这句话讲出口,但安徳的鼻息近在耳边,说要带他去医院,也一口气接着一口气地吹开挡在肿起处的黑发,吹得孔唯心发痒,眼泪莫名其妙地落在枕头上,话也咽了回去。 他吸了吸鼻子,小声说:“我不想去医院。” 孔唯耍无赖似的,转过身来面对安徳,肿起就和枕头紧密地贴在一起,安徳没法看见。 他抓起安徳的手放在那位置,涨红着脸说:“哥,我想做。” 但安徳毫不留恋地抽手、起身,将一件件衣服又穿回去,忽视孔唯难堪的表情,说:“穿好衣服。”然后拉着他下楼,打车去了最近的医院。 急诊室只有一名值班医生,眼镜卡在鼻头,眼睛眯起一条线,举着那张ct片讲:“没事啦,这段时间小心不要再碰到就好。” 孔唯靠在门口更觉得郁闷。那医生又讲:“你们有这样的意识很好喔,很多人都不把这种受伤当回事,要知道脑袋受伤是大事。” 安徳耐心听他讲,对他说谢谢,转过头来看孔唯,无地自容似的,把头别到了另一边。 他们没有回旅店,车子往相反方向开,半小时后停在久违的公寓楼下。安徳走在前,孔唯默默跟在身后,电梯门即将合上的那一秒,孔唯鼓起勇气牵住了安徳的手。 安徳若无其事地回握,回到家后把孔唯推进浴室,给他一颗一颗解开扣子,笑着问:“怎么总穿这件牛仔衬衫啊?” 暖黄色的浴室灯光照亮了孔唯微红的脸,他如实回答:“因为是你给我买的。我穿着它,就觉得你跟我在一起。” 安徳的手停在最底下的一颗扣子处,盯着那圆形金属好一会儿,开玩笑地说:“被你说得那么诡异。” 他把孔唯的衬衫脱掉,卷起里面的白色短袖向上,接而孔唯瘦削的上半身显现。安徳用大拇指摩挲了下他肋骨的位置,语气里充满了无可奈何:“好好吃饭。” 不久后,孔唯被带着站到花洒下,也被安德的双手环住腰。那手若有似无地搭着,温热的水流从指缝间落下,孔唯顺着水流的方向往下看,又猛地抬起头,嘴唇几乎要碰到搁在他肩上的一颗头。 这样的场景对他而言算不上熟悉。从前他们也有过一起洗澡的经历,有时安徳会按着他的肩在这地方直接做了,还开玩笑说怎么这么紧。次数多了,孔唯忍不住为自己辩解,说是站着不方便,断断续续地解释:“去房间,我可以......分得更开一点。” 然后安徳就笑他,也亲他,评价仍旧是那几个字:你怎么这么傻? 还有时,安徳会全程保持一副正人君子作派,给他抹沐浴露,给他洗头,但多余的事情不会再做。 而现在,不是情欲也不是例行日常,温情的成分似乎占了百分之百。安徳的鼻息呼在孔唯的脖颈,让他觉得身体各处哪儿哪儿都酸,某种不能描述的情绪蒙在他心口,排山倒海似的令他脆弱。 孔唯问:“哥,你今天怎么过来了?” 安徳没有立刻回答,他想到昨天傍晚,去楼下扔垃圾,一推开门,一道单薄的身影立在墙边,怯怯地叫了他一声“安徳哥”,于是他走到刘思真面前,问道:“你找我有事?” 刘思真很受困扰似的,紧紧握着帆布包带子,嘴巴一张一合,却没发出声音,等到安徳快失去耐心,又问了一遍,她才终于开口:“安徳哥,你帮帮小唯吧!” 现在回想起来,安徳仍然觉得那天的场景如同动漫似的极不真实,连刘思真的开场白都带着点中二的味道。 可一旦进入谈话内容,就离这个词十万八千里了,那是一种他无法消化的丑陋。 刘思真是旁观者,无法讲得百分百完全,不过那几个句子——“小唯上学的时候曾经说他继父喝醉酒碰他,他当时很害怕”,“小唯受伤住院,我看见他继父在碰他”,“他当时脸上的伤,应该是跟他继父打架”——足够了,完全可以串起事实。 因为安徳也能从她的话语中回想起蛛丝马迹,他第一次送孔唯回家,孔唯扔掉红包,脸上的伤......只是那时候他也没想多管。 “那天小唯继父去美术馆的事,你肯定也知道吧?当时我也在现场。”刘思真露出犯难的表情,“他不是什么好人,小唯要摆脱他才行。可我也不知道怎么帮他,我马上要去国外,我想能帮他的只有你了。” 后来刘思真还讲了些孔唯学生时代的事情,有好有坏,好的是他数学天赋显著,曾经一连三周帮刘思真解开了杂志上的数学题,得到了出版社寄来的一个保温杯。坏的那就多了去了,因为感受不到痛被同学当作怪胎,也因为是大陆来的被排挤,当然还有他因为偷钱被退学的事情。 安徳其实不大能听下去。他忽地想到几个月前孔唯同他讲的最后几句话,说他不会明白,他们不一样。 第58章 此时此刻这番话又清晰地回来了。 “你喜欢台湾吗?”安徳忽然发问。 “喜欢?”孔唯开始认真思考,安静了许久,却终究给不出答案,“都一样吧,待在哪里,都一样。” “那你讨厌北京吗?” “怎么这样问?”孔唯覆上他的手背,“我对北京都不熟,就待了三年。” “也就跟我认识了三年。”安徳抱他更紧,“怎么还能一直记得我。” “你是忘不掉的。”孔唯痴痴地笑了。 安徳忽地停住所有要讲的话。 从浴室出来,连衣服都没穿,安徳半抱着孔唯,将他放到床上,给他吹头发,拉着他的手转了一圈,检查他身上还有什么地方受了伤。接着他在孔唯耳边轻声说“睡吧”,套了件运动裤,拿着吹风机往外走。于是孔唯钻进被子里,闻熟悉的气息,在蓝色灯光中凝视这一片天地。 安徳再次进房间的时候,孔唯已经快睡着,他在恍惚间感觉到有人在碰他的眼睛,不久后一道声音在他上方响起:“你想走吗?” 半梦半醒间,孔唯回答:“去哪里?” “不去北京,也不留在台湾。”那个声音平静极了,也十分笃定,“随便去哪儿,阿根廷?” 孔唯好似睡着,沉默半晌,等到床头台灯灭了,他才孩子气地说:“你跟我一起吗?但我还要问问我妈愿不愿意走。” “哈哈。”那人轻声笑着,似乎不准备再回应。孔唯却在黑暗里抓住他的手,断断续续地讲:“哥,我觉得一个人很不好,很孤独,好像被抛掉了一样。我想,我还是需要爱的。” 没头没尾的一番话,安徳分辨不清是梦话还是突袭的表白,他替孔唯掖好被角,温声道:“你现在最需要的是睡眠。” 他们就在这个普通的夜里重归于好。关于疯狗,关于不一样,关于命运的话题都被暂时搁置。 隔天孔唯醒来,看见安徳一小时前发给他的信息:【今天有事要出门】。 他终于有两个人又在一起的实感,没头没脑地发过去:【哥,你特别好】。 安徳收到信息时,律师正拿出不知道第几份资料递给他,“你弟弟可以申请一所语言学校,拿留学签证过去。你有西班牙护照的话,在阿根廷申请居留是容易的。” 律师又拿出几所阿根廷大学的介绍单给他,中西语对照,内容大致雷同,唯独一所学校让他分了心,因为在涉及到风景介绍时提及了伊瓜苏瀑布。 于是安徳专门将那一所学校的介绍收了起来,向律师道谢、再见,午饭点一过,来到荒郊野岭,进行第五十二场戏的拍摄。 中途休息时被卢海平发现那张大学的介绍单,叫嚷着:“什么意思,你还要去上学?这学校也跟电影没关系啊。”,他擅长大惊小怪,问道:“你不会不喜欢电影了吧?那我想沾你的光,三年拿金马,五年拿戛纳的计划就泡汤了啊。” 说完,他又开始就着单子上那几个与他无关的专业展开疑惑。安徳无奈地从他手里把单子抢回来,“不是给我的。”点了根烟,靠在一棵榆树旁边缓慢地抽。卢海平见状也从他兜里掏出烟盒,挨着安徳的肩膀悠哉悠哉地吸烟。 “给孔唯的?” 安徳斜过点眼神看他,多么不可思议似的。卢海平不以为然道:“拜托,我也是很敏感的好不好,毕竟也是学艺术的啊。” “你这是准备跟孔唯定居阿根廷啊?”他又问,“你出钱让孔唯去读书?” “没多少钱。”安徳淡淡道。 “嘁,是对你来说没多少钱。”卢海平不屑道,“这是孔唯跟你提的?” 安徳没讲话,沉默地看着远处——道具组的同学正拿着一把发亮的刀展示。他忽地想到刚来台湾的时候,他被追着逃进一条狭窄的巷弄,那时孔唯还为他挡了一刀。真是傻透了的一个人。 “他不会提。” “也是,”卢海平赞同着说,“他连想加你微信都不好意思说。” 安徳别过头看他,卢海平“啧”一声,说道:“知道我怎么看出来的吗?因为这小子有次半夜给我好久前的一条朋友圈点赞了,我猜是误触吧?我第二天就告诉他,你给我点赞,我们俩的共同好友,你哥,他是能收到消息的。他给我回了个:我们没有加好友。我问他吵架删了啊?他说从来没加过。” 卢海平越讲越起劲,呵呵地笑:“我问他想加吗?我跟你哥说说啊,他急了,跟我说不行!后来把你的名片推过去,他也没反应,一直没加你吧?估计是怕你不乐意。” 风轻轻地拂过安徳的脸,他却觉得皮肤是在被针扎,那种细微的疼痛,密密麻麻地从某个点传开来。 下午五点四十七分,天边终于出现橙色分割线。穿浅蓝色连衣裙的男孩站在石堆前,身体轮廓被淡淡的光描了圈线,卢海平大呼:“周志杰,别动!现在这画面真漂亮!” 那男生果真一动不动,抽着烟将眼神瞥过来,笑骂道:“干!那就快点拍啊,现在是不是达到了安徳讲的‘干净’的效果啊?” 他一口接一口地抽烟,笑容弧度极大,卢海平拿起摄影机跃跃欲试,却在拍了一小段视频后听见身后的安徳说:“还是不一样。” “什么?”卢海平咬着烟转头。 “不可能一样。”安徳回答 第45章 别为我哭泣 安德结束拍摄回到公寓楼下快要零点,看了一眼手机——两分钟前孔唯回复:【我不困,我等你】。安德无奈地笑,告诉他:【我到了】,然后扛着脚架和摄影机下车。 最近楼道的灯坏了,他一推门,只看见一团小小的黑影蹲在门口。 “孔唯?”安德试探着叫了一声。 黑影动了动,向上,向四周伸展开来。不久后安德看清了许如稚的脸。 许如稚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安德皱起眉,却没打算开口,继续搬着东西往里走。 “你们还在一起吗?”许如稚抓着安德的手腕。 “跟你没关系。”那股酒气在靠近之后更盛,安德转头问道:“你喝了多少酒?” “哥,你是关心我的!”许如稚的音量拔高,“小时候我哭了,你还给我擦眼泪......” 许如稚想到小学做数学题,怎么都不会,安德不厌其烦地教。后来她因为太丢脸哭了,安德抽了两张纸,对半折叠递给她,柔声细语地说:“没关系,学不会就学不会,但流眼泪会让眼睛痛。” “我是你唯一的妹妹,只有我能喊你哥,你不喜欢别人叫你哥......但你怎么让孔唯喊了?这两天我来找你,我看到你跟他手牵手去公园。”许如稚的表情狰狞起来,手不再是轻轻搭着,质问一样的语气:“你怎么可以跟他牵手!” “能不能别来我这里发疯?”安德试图挣开许如稚的手,但被她抓得更紧。 “你知道现在几点吗?我给你叫辆车,你快走吧。喝成这样你爸又要发火,我不想跟你们扯来扯去的。”说完,他把东西放到地上,拖着许如稚往外走。 但没走两步许如稚就掰着门框不肯动,两个人僵持不下,许如稚忽然低头咬住安德的手背。 安德甩开手问她:“你是不是疯了?” “什么我爸!”许如稚的语气逐渐愤恨,“你也是他的小孩,我们是一家人。我跟你,我们的关系是最紧密的,你逃不掉。那个孔唯,我讨厌他,我恶心他,他身上是臭的,他很脏,他是个神经病,他把我眼睛弄坏了!” 安德推开她:“你们是不是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啊?欺负他很好玩是吗?你知道我怎么想吗,我觉得孔唯当时应该砸得再重一点,把你的眼睛弄瞎了最好。” 许如稚的手忽地松开,眼泪静静地流。肚子里有浪在翻滚,小船眼看就要翻转。她总觉得下一秒就要吐。 “随便你。”安德彻底失去耐心,“你愿意在这发疯就继续吧。但你有句话讲错了,我不是讨厌别人喊我哥,我是讨厌你喊我哥,但我又不得不听你这么喊。因为我就想让许如文不爽,给你擦眼泪,那也是做给他看的。” 安德多余的话再也没有,他径直走到门口,弯腰拎起摆在地上的摄影机与脚架抬步往里走。 许如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哥,你为什么这样,对一个人好,然后又说这是假的。” 她转过来注视着安德的背影,看不太清,仿佛分成两道影子正在左右摇晃,把她的视线晃得混乱。她看见十几岁经历月经初潮的自己,血弄到裙子上,许如文指着她说:“许如稚,你丢不丢人?” 她还没反应过来,安德就挡在她身后,推着她的肩从花园拐进回廊。许如稚那时问怎么了,安德面无表情地答:“你哥很烦。”接着把外套系在她腰间。 许如稚反应过来,红着脸低头去看,小声说了句谢谢。那天她跑上楼换掉裙子,趴在房间窗口向下望,看见安德站在草地中央和家里的狗在玩飞盘。阳光打到他身上,头发泛起点金光。许如稚小声地念了声哥哥,那是她觉得最亲昵的称呼,在那一刻终于找到准确的归宿。 第59章 但现在,安德否定过往一切,许如稚奉为真理的联结,在他眼里不过是少年时代与许如文作对的方式。 她看着眼前这张脸,依旧若无其事,甚至理所当然。她身体的血液似乎开始乱流。她想到没什么事能让安德觉得痛苦了,只有那么一次,他跪在遗像前好久好久,久到她都开始害怕,深更半夜站在门后看他流泪。 她像是突然清醒过来,哑声道:“你就是这样,大家都是心甘情愿地跟在你身后,但只要你不想要,就可以随时随地抛掉。哥,你说我高高在上,其实你也是。” “随你怎么想。”安德转过点身,我跟你们已经没话可说,也请你别再跟我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你要离开我们是不是?”许如稚问得很平静,“和孔唯一起,再也不回来?” “不关你事。” 许如稚笑得五官都变了形,她说:“你最知道怎么让别人痛苦了,但是你就好像永远不会受伤。”她停顿了一下,又说:“不对,其实你也是会受伤的,阿姨去世就让你很痛苦吧。” “许如稚——” “是吧,你那么在乎她,她走之后,我都觉得你变了好多,笑的比过去少,”许如稚的表情紧绷着,如此决绝。她知道接下来要讲出口的话是个错,可她没法控制,“阿姨走的时候,我就在房间里,那天......” 那天,下午十四点二十二分,许如稚把摄影机架在三脚架上,红灯亮起,她正对着镜头开始录电视台海选的自我介绍视频。 她背靠着门站,咧着嘴讲了三句话,就听到隔壁传来吵架声。她没好气地叹口气,听了一阵,隐约听到“你不能这样做”、“你是要害死自己”,她知道那是安捷在讲话。 摄影机一直没关,许如稚的心情越发不能平静。她开始听见许如文的骂声、撞击声。她想象隔壁房间的画面,都跟暴力有关,想到许如文平时那副凶神恶煞的嘴脸,于是试探着开了门。于是声音变得更响,大部分是许如文单方面的诅咒,他说:“关你什么事,他妈的,你给我去死!” “砰”的一声,震耳欲聋。许如稚僵在原地,一瞬间,整个房子静极了。不久后她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她彻底推开门,和家里干了十多年的阿姨对视,接着看见她的整张脸扭曲变形,盯着一处放声尖叫。 许如稚也看见了,从许如文房间里流出来的血,还有三分之一倒在门外的安捷的身体。 许如文一手抓着注射器,一手举着枪,眼睛空了一样地盯着地板。很久之后他才把注射器扔掉,枪也一同扔在地上。 “他真是死性不改,爸爸把他打成那样,他还敢吸。居然又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把枪。”许如稚看着安德缓慢地转过来,夜那样黑,她却能看清安德,那是一张没有血色的脸,绿色瞳孔不再耀眼,是黑色的,或者说,被黑色吞没。 “子弹打进太阳穴,当场就没命了。”许如稚讲话的声音在抖,“那天我很害怕,我第一个想到你,想到本来应该是你们一起去拉萨,但你却先走了。想到你要是知道阿姨死了,你一定会亲手杀了许如文。” 但事情却不是这样发展。许如文彻底清醒过来,注射进身体的东西似乎挥发得很快,他在房间抽一根接一根地烟,冲她们吼,要她们别哭,否则大家就都别活了。他在强制的安静中拿出行李箱,把尸体装了进去。边装边流眼泪,骂道:“妈的,妈的!” 许如稚哭着阻止许如文:“你不能这样,你扔了还是会被发现的,会坐牢的。” 许如文踩在血泊里,手抖得厉害,告诉许如稚:“我不可能坐牢。” “他把行李箱拖到楼下的时候,爸爸回来了,爸爸掐着他的脖子往酒柜上撞,我还以为他也要死了。”许如稚笑了一下,“但我们是一家人啊,发生这种事,爸爸也不可能真的送他去坐牢。” 许如稚想起那场大火,她站在二楼房间,掀开窗帘一角,看见许镜竹和许如文站在湖边的木屋前。这块地当初是许镜竹托关系弄来,附近并无第二家住户。他花高价建立的住处,终于有一天也让他看到回报。 许如稚在木屋烧起来的时候被身后的阿姨抱住,她颤着声音说:“别看,小稚,别看。” 再度掀开窗帘时,木屋已经化为灰烬,那跟安德回家时见到的情景几乎没差。 安德十五岁的秋天,跪在湖边,将自己跪进土里。木屋变为平地,湖面平静得像一张纸,而他睁着眼睛却看不明白眼前的一切。他总以为 那是一场梦。而他现在二十二岁,回忆起那一天时仍旧觉得大梦一场。 他想拽着许如稚的衣领,或是抓着别的什么东西,可他没法握拳,真的,一点力气都没有,有两个他在身体里,一个升空,惘然环顾四周不知该往哪儿去,一个蹲在地上哭泣,眼泪聚积成山,变成漂泊大雨。 许如稚像是终于得偿所愿,往后退了两步,说道:“哥,你那天要是没走,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 许如稚踉踉跄跄地离开了漆黑的巷弄,连带着她的酒气和报复一起,却没能将痛苦一并带走。安德将自己跪进夜里,绵绵的雨落到他的肩上,接着越来越大,和眼泪混到一起滚到身上,烫极了,也痛得要命。 身后的门忽然打开,孔唯撑着伞小跑过来,“哥,下雨了,你怎么不进去?” 安德没动,孔唯就急了,抬着他的胳膊向上,迫使他起身,语气带着哭腔:“哥,不能淋雨,会生病的。” 于是他半扛着安德走进楼道,那把伞却怎么也收不起来。是生锈了吗?被卡住了,孔唯不愿纠缠,索性将它摆在门口,等空了再来拿吧,或是被人捡走,那也是它的命了。 他抓着安德进了电梯,伸长胳膊去按按键,耳朵有三四秒的时间贴在安德的胸口——那颗心脏跳得太过缓慢,几乎失去节奏,但那仍是一种令人不安的跳动。 孔唯咬着牙,防止某种不可告人的情绪一泻千里,他紧绷着身体,把安德扶到沙发上,将空调调到三十度,蹲下去颤抖着给安德解扣子,说道:“要洗澡,不然,不然会生病的,洗个澡,睡一觉......” “你哭什么?”安德终于开了口。 客厅的白光强烈,孔唯注视面前那双眼睛时,却觉得所有光线都被吸了进去。他不敢再看,低下头轻声道:“我没哭,是,是下雨了。” “下雨了。”安德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睛,“原来是下雨了,我还以为是我哭了。” “哥。”孔唯的双手停在第三颗扣子上。 安德又问:“怎么下来了?” “我......我看外面在下雨,就想来给你送把伞。” 安德伸手去碰孔唯湿透了的脸,哑声道:“你听到她说的了。” 孔唯还是喊他哥,眼泪持续地流下来,断断续续地说:“她说的不一定是真的,如果是,我们可以去报警。” 安德用大拇指一下又一下摩挲孔唯的脸,似乎是想要将他脸上的水擦干,却徒劳无功。他说:“去睡觉吧。” 然而孔唯没法入睡,他半抱着安德的后背,凝视他的后脑勺,眼前分明是暗到不能再暗的光景,他却总能看见一双墨绿色眼睛正对着他流泪。 于是孔唯一整夜浸在眼泪里,心情好像溺水。头脑却始终清醒。 天亮起来的时候,身侧的人动了动,翻了个身。孔唯立刻闭上眼睛,努力维持平整的呼吸。 他感觉到一股气息离近,却又忽地离远。接着安德起身离开,声音放得极低,连关门声都轻不可闻。 几分钟后,孔唯睁开眼睛,莫名其妙地流出眼泪,但不能动弹,安静地侧躺着,睁着发痛的眼睛凝视窗外。 早晨的光是冷的,透过青绿色的窗帘透进来,只觉得温度更低。孔唯在终于听见关门声响起后起了身,迅速洗脸刷牙,看着镜子里那张憔悴的脸一阵,随后匆匆离开。 第46章 指引 二零一三年四月二十九日,台北晶华酒店门口。 一辆黑色雷克萨斯停在许如文面前,他咧着嘴打开车门,却看见后座坐着安德。 驾驶座的好友兴奋地说道:“阿文,好久不见,早上安德给我打电话,说想一起去射箭,你没问题吧?” 副驾驶的另一个朋友应和:“有什么问题啊,他们两个是兄弟哎。” 许如文猫着腰看坐在车里的人,听见安德淡淡笑道:“早上好啊,哥。” 抵达射箭场,许如文找到空档质问安德什么意思?安德若无其事地往手上缠绷带,头也没抬地说:“只是想来一起玩而已。” “怎么,搞同性恋被发现,现在想要跟我玩兄弟情这一套?”许如文露出鄙夷的表情,“我对你跟谁在一起都不在乎,但是,孔唯?你也真是什么人都可以。” 安德仍旧不为所动,只是问:“我听说本来是要去打枪,怎么不去?” 第60章 许如文的表情变了变,“关你屁事!”然后抓着弓走了。 后面他们没再经历对话,两个人中间隔着另外两个人,许如文热衷聊天,而安德只是自顾自地射箭。虽然是第一次上手,但好几次正中靶心,两个朋友甚至拍手,夸他什么都比别人突出,什么都做得好,怪不得许叔叔也总把他挂在嘴边。 这些话令许如文不快,他压着火说不如比一场,但结果又是输得彻底。他大踏步走到靶子前,滑稽地去拔安德的箭,半怒半开玩笑地说:“你是不是早就玩过啊,不是第一次吧?” 话音刚落,一支箭势如破竹从他鼻尖擦过,正中靶心。然而这次场馆里响起的是惊呼声,以及许如文慢半拍的操你妈的。他握着支箭气势汹汹地冲过来,却被安德压在地板上,硬生生将那支箭折成两段,举着尖利的那一端朝他的胸口刺过去。 两个朋友一人掰安德的肩,一人去拦那只手,在慌乱纷杂的时间里,许如文脸上的愤怒逐渐褪去,他白着张嘴,喘不上气,眼睛瞪大的样子十分惊恐。 安德看向那双眼睛,倒映出的并不是自己的脸,而是几年前他缺席的烈火,还有在火生起前就已经倒地的身体。 无法判断是哪一刻,安德放弃了刺穿许如文心脏的想法。他坐在地板上,身边是断了的箭。他忽然想到他妈葬礼的那几天,许如文的眼泪如雨下,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念念有词,表情同现在也并没有多少差别。 而他那时闪过一秒钟的滑稽念头,他误以为许如文是在为他妈妈哭泣。 安德晃了晃神,卸了点力。朋友压着他的胳膊向后倒在地板上,嘴里振振有词:“小安,不要冲动啊。” 安德想,的确,不应该冲动。就这样死掉,未免太轻易了。 时间被短暂停止,安德艰难地看着天花板。太阳光一样的吊灯弄痛他的眼睛,眼前只是白茫茫的一片。他撕开这惊恐的白色,许如文那张脸又重新进入他的视线——恶狠狠的一双眼睛盯过来。那里面再无可能流出眼泪。 他被朋友搀扶着离开,走之前重复又重复地骂操你妈的。 有个好友去而复返,小心翼翼地收起地上的短箭,蹲在安德身边问道:“小安,你没事吧?” 安德抬头看他,那人又说:“阿文有心脏病,你忘记啦?吵归吵,不要动手啊,万一真弄出点事要怎么办?阿哲先带他去休息下,要不要我送你回学校?” 安德摆摆手说不用,对方轻扣着他的胳膊承诺道:“你放心,今天的事情我们不会跟许叔叔讲的。” “随便。”安德说。 “你们到底怎么了?” 安德沉默半晌,再开口已经称得上冷静:“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其余的话再也没有,干脆利落地起身,朝场馆外走去。 他随便上了辆公交车,坐到终点站,被司机提醒下车,茫然地站在偏僻的一角,撞见一幢石灰色教堂,抬起点头,望见顶端的十字架,颜色与壁身一致,立在这种远算不上繁华的地带,更显得阴沉。安德却只能看到它。 棕色木门半开着,福音赞歌从门缝走出。安德倚靠在门口,正对着五彩斑斓的玻璃,上面画着宗教传说。他还记得小时候,他和他妈坐在教堂一角,她牵着他的手,耐心地讲一些有关基督教的故事。 安德问她:“我们应该相信上帝的存在吗?” 她回答:“当然。” 安德又问:“相信他,然后向他提出愿望?” 她笑了笑,说:“相信他,然后常怀希望,他会听到你的心声。” 但安德只进过那么一次教堂。许镜竹什么都不信,只在逢年过节去庙里装腔作势地去祭拜,也不允许自己的小孩把上帝挂在嘴边。而他妈似乎也在那时候放弃了信仰。 此刻这些话又清晰地回来,耳边福音缭绕,而他耐心等待。人群散去后,一位修女出现,操着完全不熟练的国语,询问道有什么可以帮到他的。 安德与那双慈爱的眼睛对视,说出口的话像是自言自语:“想到死的时候应该怎么做?” 修女怔愣几秒,带着他往里走。他们穿过长而窄的过道,拐进另一条更为幽暗的小路。周遭近乎漆黑,只在一处闪过亮光,安德瞥眼去看,阅读架上摆着一本翻开的圣经,墙边挂着一盏灯。然而修女无意停留,不久后推开一道陈旧的弧形拱门,两人纷纷低下点腰,进入空荡的房间内。 房间里有个烛台,两边各立着一根烧着的白色蜡烛,由那蜡烛围起来的石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修女在这时候开口:“把你想说的话都在这里讲出来吧。” 很快房间里只剩下安德,他盯着那面墙却没有话说。 沉默也能换来指引吗?安德好奇地想。 我们的天父,愿你的名受显扬,愿你的国来临,愿你的旨意奉行在人间,如同在天上。 许如稚的话也变成文字,和石壁上的祷文一起嵌入他的身体。接而这些文字变成画面,出现声音,砰的一声,有人倒地,安德惊恐地向后退了一步。黑色球鞋底漫出粘稠的血。 他低身去碰,拉开一场噩梦的帷幕——他妈妈的脸出现,躲在红色的幕布后,毫无生气的眼睛,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一颗子弹穿过她的头颅。她闭上了眼睛。 胃痉挛似的痛楚遍布全身,安德用身体推开木门,踉跄着离开了教堂。 他沿着一条大街走,分辨不清方向,最终停在一家电器店前,用于展示的电视正在播新闻—— 疯狗两边各站了一名警察,而他正对着一家媒体的话筒讲话:“你问我想要什么结果?我最想要的是他们生不如死,可惜做不到。” 他不过讲了这么一句话,就有人推开话筒和摄影机,镜头开始晃,画面切回演播室内。主持人和嘉宾开始针对这一次的庭审结果侃侃而谈,安德一个字都听不清。他妈躲在帷幕后的画面却是再一次出现,连同声音一起,她说,安德,我很痛。 那种痛借由声音蔓延到了安德身上。 生不如死,他想,绝不能太轻易。 突然电话铃声响起,系统自带的音乐,听到他的耳朵里却分外急促。那阵乐声将他脱离这场天翻地覆,他接通来自阿哲的电话,对方的声音穿过屏幕抓他的脸:“小安,你现在在哪里?快点来医院!” 台大附属医院的七楼静得令人发慌,安德赶到时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手术室还亮着灯。他知道许如文在里面抢救。 二十分钟前朋友将事发经过发到他手机上,他点开朋友拍的监控视频——僻静的巷弄里,日料店门口挂着盏红色灯笼,许如文站在拐角处打电话,不久后一辆计程车冲他开了过来,许如文跑了两步被一块石头绊倒摔在地上,那车忽地停下——孔唯从驾驶座下来跑过去看,那是个监控死角,安德看不清他们在干什么。紧接着从店里跑出来三五个人,乱作一团地围在一起,视频在此处戛然而止。 安德深吸一口气,看了眼“手术中”的红灯,见席文似乎是有话要说,但被许镜竹的大手一挥打断:“我跟他有话要说,劳烦你们先离开。” 席文带着把许如文送来医院的两个朋友往电梯口走,他们经过安德身边时,他看见有个朋友手上沾着点血。 他朝前走了两步,问许镜竹:“孔唯呢?” 许镜竹永远维持得体,儿子在急救,他仍是气定神闲地坐下,脖子上的那块深灰色围巾稳固地扣在黑色大衣中。安德不合时宜地想到,那天在木屋外,他是不是也是这样平静地接受自己妻子的死亡。 因为已经知道她的死亡,所以没必要多做反应,只需要解决后面的事,那才是最关键的。 许镜竹从来都是这样一个人。 “你回去收拾一下东西,跟我们一起回家,毕业的事情我会帮你处理,你不需要再在这里待下去。” 安德还是问:“他人呢?” 许镜竹长舒出一口气,答道:“被警察带走了。今天下午他开了辆车去撞如文。” 安德竭力睁着疲倦的眼睛,那股头晕目眩的感觉再度袭来,他放空大脑几秒钟,问道:“哪个警察局?” “你想干什么?”许镜竹扭头看他,“想去找他,救他?” 他站起来与安德面对面,两个人个子差不多,长着一张雷同的脸,唯独那双眼睛极不相同,许镜竹久久地凝视那抹绿色,听到对面的人开口:“不关他的事。” 走廊响起许镜竹的笑声,很轻。他问:“他开车撞人,监控拍得明明白白,什么叫不关他的事?” “他没撞,隔了好远就停了,”安德声音沙哑,“许如文心脏病发,是因为我今天跟他打了一架,那时候他就——” 许镜竹的耳光不由分说地落了下来,“你是不是还没被我打够?” 安德闭了下眼睛,他的头侧过去一些,听许镜竹讲话:“我说过,让你跟这种人早点断了,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既然你不肯听,那我也不用跟你白费口舌。” 第61章 安德双手握拳,所有愤怒都凝聚在身侧。他情愿开车的是他自己,他绝不会在最后一秒钟踩下刹车,他一定会笔直地撞过去,让许如文的身体幻化成车胎下的亡魂。然后他头也不回地离开,进入美术馆,随便从哪里拿把刀,或者更干脆地,连工具都不需要,他会掐着许镜竹的脖颈,摸到他凸起的青筋,直到他再呼不出气才松手。 然而他现在站在这里,意识到自己无能为力,很多东西堵在他嘴边,也积在他胸口,不仅仅是语言,还有比它更严重更迫切的存在。他多想起身离开,跟从前一样将许家人抛在他世界的另一端,否认他们和自己的血缘关系——他始终认为那是十分可笑的东西。 “孔唯故意杀人,该怎么判就怎么判,坐几年牢对他们这种人来说不算什么。”许镜竹的声音在他耳侧响起。 安德的拳头忽地松开,这一刻他明白自己无法抛去。 “你放过他。”安德最终这样说,“我听你的,现在就可以收拾东西回去。” “你放过他。”他又讲了一遍。 在沉默的间隙,手术室的红灯灭了,他们一齐朝门口望去——许如文躺在床上被推着出来,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虚弱。许镜竹没多看,和医生走远交谈了几句,便任由他们推着许如文离开,也没有跟过去的意思,甚至连担心都不屑于给。 “前几年他断断续续吸毒,身体越来越坏,医生说要尽快找到心脏移植。”许镜竹停了一会儿,语气快称得上语重心长:“他是早就没用了,但他是我儿子,我不能不管他。 安德直直地与他对视,那样信誓旦旦的一双眼睛,一点犹豫都没有,自然也没有人味。他报出警局地址,接而说道:“你也是我儿子,我也不能不管你。我答应你,你最好也别再让我失望。” 第47章 你爱我吗? 安德打了辆计程车,坐在后座,街景一路撤退,而他忽然想起刚来台湾时的情景。他碰了碰隐隐作痛的嘴角,结了痂的额头也开始疼痛难忍。似乎从这一秒开始,整个身体都要跟他作对。他就这样忍着痛,闻着若有似无的血腥味来到警局。 一进门便看见黄小慧通红着眼睛,扯着一个穿西服的男人胳膊说对不起。她见到安德出现,转而来到他面前,眼泪流得厉害,哀求道:“你帮帮孔唯,别上诉,别让他坐牢,他才几岁......我看监控,他后来停车了,没撞上去,这怎么能算故意杀人呢?你哥哥也没有怎么样,赔钱嘛,赔多少钱都可以。” 她的一番话讲得断断续续,安德褪下她的手:“你先让我跟他见一面。” 于是黄小慧不再抓着他,只是眼神始终可怜。安德没再看她,跟着警察进了拘留室。 “我就在外面,有事随时喊我。” 那警察说完侧过身离开,下一秒孔唯出现——他穿着白衬衫,戴着手铐,静静地坐在三角桌前,看上去像一朵枯萎的雏菊。在见到安德后才恢复一些生气,不过也就几秒钟的时间,不久后更绝望了似的,重重地垂下去。 “对不起。”孔唯闷声说道。 安德注意到他颧骨上的红肿,问道:“他打你了?” 孔唯举起戴着手铐的双手,用手背胡乱抹了把眼泪,但是没有回话。 “孔唯,说话。”安德沉声道。 “他倒在地上,我跑过去看,他抓着我的衣领把我往地上砸,”孔唯讲得断断续续,“然后我就想反抗,后来,后来他就开始喘不上气,一帮人跑了出来,说要报警......我没有跑,我没想跑。” “他有心脏病。” 孔唯把头低下去一点,小声说:“我忘了。” “没必要记着。”安德却说,“我告诉你,是想跟你说他有心脏病,很多情况下都有可能发作,今天这事归根到底跟你没多大关系。在你之前我跟他打了一架,那时候他就有发病的迹象。” “哥......” “我跟他打架的时候,你看见了?”安德打断他。 孔唯红着眼睛说:“你放过他了。” “可你不想放过他,为什么?” 孔唯仍然答非所问:“你希望他死,但不能这么做,不然的话,你也要坐牢,像疯狗那样。可能比他更严重。” “所以你想杀了他,为了我?”安德的语气冷极了,“你觉得你坐牢就没关系,是吗?” “不是。”孔唯答得极小声,“我不想看你痛苦,我就......”孔唯的底气泄了下去。 安德从口袋里掏出纸巾给孔唯擦脸,他伸手手臂,那股泠冽的清香又再一次飘进孔唯的鼻腔。孔唯在这种熟悉的飘飘然中开口喊了声“哥”,然而下一句听到的话却是:“我要走了。” “什么?” “我要离开台湾了。”安德把纸巾塞进孔唯的掌心,重新坐回去,“你放心,不会起诉你,我跟他们说过了。” “哥——”孔唯喊得更大声。 “我知道我做错了,我就是这么一个乱七八糟的人,我......我也不知道开车的时候我在想什么,我以后会改的,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孔唯的一番话讲得混乱。 “没有添麻烦。”安德说,“也不会有以后。” 房间里静极了。孔唯一直害怕这种死一样的沉寂。好像很多个夜晚,他闭上眼睛走入愉悦的梦境,但中途一定会被一双手推出来。他跌入现实,看着黑色的天花板出神,世界仍然不给他任何回音,也不打算听见他的声音。 此刻他选择沉默的原因也许是一种应激反应,他害怕安德也会同世界做出一样的决定,背过身去,不再听他的声音。 “我跟许如文打架是稀松平常的事,我从小跟他打到大。”安德停顿了一下,“但我打算以后都跟他和平相处。” 孔唯的眼睛一眨不眨,安德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他是咨询机构的,专门办移民留学,你到时候跟他联系,他会告诉你需要准备哪些材料。” 孔唯问:“什么意思?” “你不是想去阿根廷吗?”安德把名片朝孔唯推近一点,“在那边待一段时间吧,你要愿意的话可以上个学,工作很累啊。”他笑得有些无奈,“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 “哥——”这次孔唯叫得更急促,“我只是随便说的,不去也行......你也不要给我花钱。” “去吧。”安德淡淡道,“你才二十一岁,别总待在一个地方。” “那你呢?”孔唯终于问出口,“你跟我一起去吗?” 安德往后靠,逃离头顶的灯光,脸陷在阴影里。孔唯的身体朝前移,于是浑身被灯光打得发亮,银色手铐在泛光,安德看了一眼便别过头去。孔唯因为这一动作滞在原地。 安德再一次开口,讲的已经是毫不相干的话题:“我快毕业了。” “我知道。” “毕业了就得走,也没有留下来的理由。” 孔唯似乎听懂了他说的话,脑袋嗡嗡作响,宛如噪音一阵接着一阵在折磨他。可就是在这样的氛围里,他还是听清了安德的下一句话:“孔唯,我今天过来是跟你说再见的。” 那一刻孔唯想到十一岁那年,他妈告诉他,我们要离开北京了。那时他哭着,想得最多的是面前这张脸。 那晚北京难得下起雨,孔唯侧躺在床上,隔着窗听雨声。然而此刻,他竟然又听见雨的声音,也能看见它的样子,以倾泻而下的形态落下,以至于安德讲的其他话他都听不清楚。 孔唯晃掉脑海里的杂音,看安德的嘴巴一张一合:“你知道我其实不擅长说这种告别的话。”他疲倦地笑了笑,“但时候到了,不说也得说。公寓的钥匙留给你吧,还有一段时间才到期,到时候麻烦你帮我转交给房东。” 还是在跟他讲分开的事情,语气却像是交代,仿佛他们这辈子不会再见。 孔唯不想再听,没头没尾地打断他的话,说不要。 “我看你去找他,以为你想......”他的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吸了两下鼻子,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做错事,是该有惩罚,但也不能不给改过自新的机会。我可以去给许如文道歉,他想怎么样都行......我不想跟你分开。哥,你要去哪里,我跟你一起,但我要问问我妈愿不愿意,就算不愿意,我也可以先过去。你最近很烦,不想看到我也没关系,我就先租个房子自己住,等你心情好了,我们再见面。” “孔唯,我没打算带你走。”安德说,“这世上没有谁离不开谁的。” 心是疼的,都快到没法忍受的地步。孔唯牙咬得更紧,反问他:“那你要怎么解决阿姨的事情?他们合起伙来——” “许如稚那天晚上喝醉了,讲些疯话,已经跟我解释过了,你不用当真,我也没当回事。那天晚上她跑来,是以为我要跟你一起,再也不回去了,”讲到这里,安德别过去一点脸,无意识地看着脚下,笑了笑说:“怎么会?我不会为谁留,也不会为了谁走。” 第62章 不值得。孔唯的心里响起这三个字。 安德的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所以我们好聚好散吧。” 好聚好散?孔唯的大脑空白,呼吸错乱,脸上的一切表情都褪去,似乎很难理解这四个字的含义。 “还没到四年,哥,你是二零零九年十月十二号来的,要到十月份,才是四年。” 安德张开点嘴,却什么都没说出口。语言在此刻彻底失去效用。他从来都是一个不拖泥带水的人,分手的时候干脆利落,对方扇他耳光,骂他混蛋,他都可以照单全收,转过身就云淡风轻,再过段时间甚至记不得那些人的名字和脸。也有人会挽留,说些低声下气的话,问自己做错了什么,我对你还有感情,我们应该好好谈谈。而安德通常只觉得厌倦,一个人要抽身,另一个人学会的第一件事是说些连自己都没法说服的胡话。 但孔唯用的理由却是这个,安德都想夸一句聪明。因为他实在找不到理由反驳。 “哥,你别不要我。”孔唯已经泪流满面,“你说什么我都会听的。” “我说分开,以后别再见。”安德直直地盯着他,“这句话你能听懂吗?” 孔唯张着嘴巴看他,不久后愤恨地将脸别了过去。 意思是不愿意听了。 “你不需要跟他道歉。我希望一切到此为止,就这么简单。” “到此为止。”孔唯重复道,一双红透了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对面的人,“为什么?” 房间内安静下来,安德可以看见灯光下漂浮的灰尘,桌子一角缺了一块,脚边的垃圾桶里有颗苹果核,他什么都能看得清楚,唯独看不见那双眼睛。 他似乎是已经十分疲倦,回答道:“因为我不想继续了。” “是因为陈国伦吗?”孔唯突然这样问。 安德投去诧异的眼神,而孔唯把这句话当成了押注成功的预兆。 “他去美术馆的事情,真真跟我说了。他就是个混蛋,你们不用给他钱。我现在不怕他了,他怕我,因为我之前打得他很重。所以这件事,我是可以解决的。最近他不知道跑到哪里去躲债了,都不知道还回不回来,要是回来,我会打得比之前更重,让他再也不敢来找你们。”孔唯越讲,眼泪流得越厉害,“真的,我不怕他。” “那很好啊。”安德的语气却很轻松,“你可以拿着钱换一个地方住。” “我不要你的钱!”孔唯急起来,“他去问你们要钱我都不知道,真的......我不是为了钱。” “我知道。”安德说,“不是因为这件事。” 孔唯有些无望地抬头,很难启齿地把话说了下去:“他喝醉酒了就会发酒疯,有时候砸东西,有时候打人。他,他就是碰了碰我,我两次都逃走了。你是因为这个所以想分手吗?”他的语气简直可怜,“你觉得,太脏了。” “不是。别这样想,行吗?”安德诚恳地看他,“跟他没关系,你也没有错,是我自己不想继续。我本来也没有跟谁维持过长期的感情,这可能就是注定的,没有办法。” “哥。”孔唯的语气忽然变得镇定,“你爱我吗?” 安德靠在椅背,黑暗将他拢住,以至于孔唯看不清他的表情。是在笑吗?嘲笑他的自作多情,所谓爱情,安德从来没有对谁承认过。可如果在笑,又怎么会这么久都没有讲话。 孔唯从死一样的寂静里爬出来,他退而求其次地又问了一遍:“你爱过我吗?” “好好生活,孔唯。”安德最终这样说,“我们到此为止吧。” 他干脆地起身,孔唯心急地跟着他动,却没法站起来——脚上的镣铐跟桌腿困在一边,发出巨大的响声。安德转过来看,与孔唯对视,他身体弯曲着,哭得不成样子,似乎是因为这一刻的狼狈而流出更多眼泪。安德顿在阴影处,正要向前一步时,门被打开了,警察喊了句:“发生什么事了?” 安德哑声道:“没有,我们结束了。” “哦,好。” 安德朝门口走去,与警察擦身而过,将孔唯的声音抛在身后,正如他在不久之前做出的决定。从今以后他要把自己也全然抛弃。 第48章 再见,南国 出警局的时候天已经黑透。安德往外走,看见许镜竹站在门口,更远处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许镜竹拢了拢胸前的灰色围巾,“见完最后一面了?” 安德只是问:“什么时候能放他走?” “等你走了他就能走。”许镜竹若无其事地说,“如文醒了,他坚持要让孔唯坐牢。” 安德疲倦的眼中终于不再死一样的平静。他扭头看过去,许镜竹在笑,十分云淡风轻的样子。他拍了拍安德的肩膀说道:“你不用紧张,我答应了你的事情一定会办到。只是需要如文退让一步,受点委屈。” “委屈。”安德的眼神暗下去,死气沉沉地重复道。 “你待会儿回去就收拾东西。”许镜竹将话题戛然而止,“尽快走吧。” 不远处席文下车朝他们走来,她的细高跟踩在水泥地上声音清晰,踏步像在跳轻盈的舞。身后跟着黄小慧,慢她好几步,苍老地缓步前行。 许镜竹朝席文打了个招呼,又将注意力聚焦在安德身上,淡淡道:“你们是亲兄弟,别总这样针锋相对。和平共处对你来说不难吧?你妈妈还活着的时候,也一直希望你能跟如文好好相处。” “你别提她。”安德的眼神像一把刀。 许镜竹眯起一点眼睛,“我知道你妈妈去世给你的打击很大,不只是你,我也一样痛苦。” “是吗?” “当然,我心里一直有她。但那是意外,谁也不想的,你放不下这件事,不过是折磨自己。”许镜竹答。 “所以你放下了。” 许镜竹长叹口气:“你妈妈也一定希望你放下。” 是吗,怎么放下?安德手臂上的纹身痛起来。这一刻他真的希望手上握了一把枪,扣动扳机,一切就能到此为止。 许镜竹走下台阶,没理会黄小慧的问好,牵起了席文的手。他的语气柔和,音调如春风拂面,在转身的一瞬,安德听见他同席文聊起的,是晚上去哪里吃饭这样轻松的话题。 黄小慧上了台阶,手里紧紧地攥着什么东西。她看着安德半晌,最后只说了:“谢谢。”就推门进去。 安德记不得自己在警局门口站了多久,后面的事他都记不太清。他只知道自己上了许镜竹的车,跟席文一起坐在后座。那位年轻的后妈仿佛不会疲倦,一直保持笑容同他聊天,尽管他很少回应。 在开过一条不算宽敞的公路时,席文笑着说了句好漂亮的雏菊,安德猛地转头,却仍然不够快,错过道路旁野蛮生长的白色雏菊。 但那都不重要了,因为下一秒他看见他妈妈的脸,永远带着笑容,问他:“你饿不饿?” 他一眨眼,倒映在绿色湖泊中央的那张脸便也没了,只剩下层层涟漪,荡得他头晕。 他似乎就是那样一路晕眩地来到美术馆,在一楼入口处看见一幅燃烧的天使画像。那幅画的位置如此显眼,他却是第一次发现。 许镜竹站在不远处,平静得接近于冷淡,双手交叠于身后,正在同工作人员讲话。 安德的胃里翻江倒海,再回过头来看那幅画时,他妈妈的脸又一次浮现,连同昨晚许如稚的话,于是天使消失,湖边木屋重现,只有火永恒地燃烧着。 一滴泪淌过脸,悄无声息地下落,他知道,这滴眼泪不可能熄灭这场火,它也要葬身在红光里。但没关系,他的心里正在贮起一片海。 他跟着席文和许镜竹走,看他们接受了一场二十分钟的当地媒体采访,也跟着和几家赞助商吃了饭。躺在医院的许如文似乎已经被全然遗忘。许如稚也来了饭局,神态疲惫,看见安德的一瞬间低下了头,坐在跟他隔了两个人的位置。 中途安德去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在过道遇见许如稚。她靠在墙边,背弯曲着,讲话死气沉沉:“爸爸说你要跟我们一起回去。” “是啊。”安德没看见许如稚脸上猝然而过的期待,眼神凝聚在某处,“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为什么?” 安德却是忽地笑了,反问道:“回家需要理由吗?” “你从来没把那里当家。” “但那就是我的家,我否认不了。这不是你说的吗?” “那天是我喝多了,说过的话,都是假的。”许如稚声音颤抖。 安德没有回话,半晌过后问道:“那个视频呢?” 许如稚像是一点力气也没有了,眼泪忽地落下来:“没有视频。” 安德点点头,没打算追问,许如稚又问:“回去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你们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安德看见许如稚嘴巴微张,眼睛放大,抢在她再一次开口前讲话:“紧张什么?我是说跟你们一起生活,和平共处,好好做家人啊,你不喜欢吗?” 第63章 许如稚十分疲倦地靠在墙边,问他:“你希望我们去死吗?” 安德凝视她一阵,失去继续交流的意图,往包间的方向返回。走了几步身后的人却又开口:“你跟孔唯是结束了吗?” 安德若有所思地盯着木质地板的纹路,终究还是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那晚他回到公寓,盯着乏味的天花板,看见101的跨年烟花绽开,然后孔唯出现,稚嫩、可怜、斑驳的一张脸,挂着透明眼泪,染上一些红晕,离他越来越近,怯生生地叫了声哥哥。 安德闭上了眼睛。 梦里的孔唯也还是如此清晰,站在镜子前跟他比身高,踮起脚尖试图与他保持同一水平线,然而每次都被他压回去,评价道:“这是作弊。” 孔唯傻笑着,把嘴里的牙膏沫吐了,擦了擦嘴,对于安德的话并不在意,转过去捧着他的脸索吻。嘴对嘴轻轻一碰,孔唯呵呵地笑,说哥,我觉得好幸福。 这是他们每隔几天就要经历的事情,孔唯说接吻的最佳距离就是他们现在这样。安德总笑笑说无聊,孔唯却乐在其中。明明都是实际发生的事,来到梦里,那点距离也变得遥不可及。 凌晨两点,安德醒了过来,重新看向天花板,这一次没有烟花再盛开,而他失眠到早晨也没能再看见孔唯的脸。 他站在阳台就着稀薄的阳光抽烟,楼下一切如常,来来回回都是那些人。手机在他裤子口袋不停地振,卢海平的未接电话有四通,信息十几条,主旨指向同一个,问他你还拍不拍电影了? 安德把烟抽尽,拿出手机回复:【不拍了】。 他把手机开了静音,重新放回去,背过身靠在阳台,视线不知聚焦在何处。也许是沙发,也许是茶几,又或许是电视柜上摆着的爱神丘比特。 很久很久之后,安德轻轻开口:“再见。” -------------------- 明天加更一章^_^ 第49章 安德日记 二零一三年五月一日,台北。 “我不知道他对孔唯做过这种事,孔唯也不说,我要是知道,我肯定早就带他走了!”黄小慧语气激动。 安德静静地望着桌上的那杯咖啡,听黄小慧急促地讲话。从领养孔唯开始,到定居台北。她说陈国伦喝醉酒就会发疯,砸东西骂街。安德在心里问,那怎么不走呢。黄小慧又说怪不得孔唯天天很晚回来,几乎不会一个人在家。安德又想,这样啊,那在外面的时候都干什么呢? 他想象不到,也决定不要再想,让那个喜欢用手臂遮住眼睛睡觉的男孩暂停。 安德把支票给了出去:“这些钱你拿着吧,你带他搬个家,或者换个城市。他好像很喜欢纹身,开家店也可以。” 他讲话有些飘忽不定,沉默许久后说:“你带他走吧。” // 二零一三年五月十一日,拉萨。 安德连续一周在早晨七点来到这间名不见经传的小庙,与僧人打个招呼,转进一间小屋,跪在一块姜黄色坐垫上,听年老的僧人念经,与面前的佛像对视。 他的大脑似乎从某一时刻开始就在不断闪回,走在路上,跪在庙里,许多关于过去的片段就飞速在里面转。男男女女的脸,雷同又好像截然相反。有时乌鸦和白鸽会飞进去,黑白交替的翅膀划过月亮,一大片白色雏菊在他眼前盛开,天空下起红色的雨,黏稠而伴着腥气。那是大脑中的微观世界。很奇怪的是,他竟然也可以闻见味道。 他试图向庙里的师傅讲明白这一切,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声叹息。 卢海平的信息层出不穷,问他去哪里了?不毕业啦?又说孔唯在找他。 安德隔天去庙里最大的神像前烧了柱香,求他保佑,落在纸上的文字是健康平安,烧掉时嘴里念的却是“不要再见”。 // 二零一三年七月七日,马德里。 当地居民对安德说,圣佩德罗教堂是有“灵性”的。 安德坐在不同的角落观察,能窥见的似乎只有中世纪的遗迹。想象这里曾有成群结队的修女经过,有人流泪向上帝请求宽恕,都不是什么稀奇的画面,放进电影里也乏善可陈。 但这里有个恋人石棺,倒是算得上特别,网站介绍时用的话术是悲剧性的浪漫主义,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原型。 安德会在这种时候想起他妈。她从来都是一个对爱情深信不疑的人,如果她站在这里,大概会被古老传说感动。而他又很快灰心地想到,爱情没有带给她任何好运。 他在离开时遇到一名传教士,两个人相遇在一棵巨大的树下。当时安德靠在树边,那人突然出现,自然而然地用西语向他问好。 安德从来不清楚自己对上帝的定义,究竟是相信还是怀疑。和他的身份一样,一半中国一半西班牙,天平倒向哪边,他也分辨不清。 他坦陈道:“严格来讲,我不是上帝的信徒。实际上,不久前我还在一座庙里待了一段时间。” 传教士摇了摇头,笑道:“信仰不是占有你,是引导你。你去了庙里,又来到这里,因为你始终很困惑,你有需要解决的问题。” 安德平静地讲:“我确实有要解决的问题,但我没有在寻求帮助,要怎么做,我已经知道了。如果恨一个人,报复他最好的方式,就是让他也同样恨我。” “然后呢?” “没有然后。” 传教士沉静地注视着他说:“愿你早日可以挣脱。” 安德的眼前空白了几秒钟,回过神来后,传教士已经不见了。 // 二零一三年八月五日,伊瓜苏国家公园。 安德的眼前白茫茫一片,耳边的瀑布声令他惊恐。 安德直直地盯着它看,总以为会从瀑布里出现神像的轮廓,东方或是西方的,总之他都决定照单全收。可那片巨大的瀑布里藏着的是一张少年人的脸,乌黑、天真的瞳孔若隐若现,水流从眼角倾泻而出。 安德后知后觉,原来伊瓜苏瀑布是少年人的眼泪。 所以这也是上天的指示吗?那人至今还在哭吗?也许吧,他从来都是一个很容易流泪的人。 《happy together》的音乐响起,他把音量加到最大,终于明白电影并没有做戏剧化修饰。曾经他也觉得瀑布下站着的应该是两个人,可惜现在只有他站在这里。 // 二零一五年十一月二日,北京。 “评估过了,没法手术。”安德将报告递到许如文面前,“对不起啊哥,本来以为是可以的。” 许如文的眼睛暗了下去,脸上没多少血色,拿起单子瞥了一眼,听见站在落地窗前的许镜竹叹口气:“继续找吧,这也不是短时间内能完成的事。” 许如文这时候搭腔,似笑非笑地讲:“是啊,又没那么快死。” 话音一落,许镜竹侧过点身体看他,仍旧是一副瞧不上的表情,仅仅一眼,就让许如文立刻噤了声。 许镜竹拿下挂在一旁的围巾,对安德说:“以后移植的事情都交给你吧,他身体不好也没那个精力。” “爸——”许如文虚弱开口,许镜竹却置之不理,将围巾缠到脖颈,话仍然是对着安德讲的:“你多费心吧。” 安德抬眼,对上的却是许如文的眼神,他看了半晌,笃定地说:“一定。” // 二零一六年七月十八日,香港。 安德第一次见到孟芷柔,是在一个以帮助白化病儿童为主题的慈善晚宴上。 许镜竹笑意盈盈,有意向他透露,孟芷柔家庭背景了得,父亲从政,母亲从商,祖父祖母在香港当地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介绍讲得好长,意思再明显不过:希望他们能有进一步的接触。 那晚宴会行进到末尾时分,孟芷柔正要离开,有人喊孟小姐,她一抬头,对上一双墨绿色眼睛——安德捏着一枚创可贴,说道:“你受伤了,贴一下。” 孟芷柔才发现自己手臂破了道小口子,有一点血冒出来,而她浑然不知。她笑着接过创可贴,说道:“谢谢,你还随身携带携带创可贴啊?” 两周后安德和孟芷柔一同出海,还有几个朋友一起。原本船开得很稳,中途刮起一阵大风,船身晃了两下,孟芷柔脚打滑摔进海里,引得周围人同时大叫。 当时安德正好站在旁边,没多反应,立即跳下去把她救了上来。两个人很是狼狈地对视一眼,孟芷柔不顾身边人的异样眼光和询问,笑了笑说:“再一次感谢你。” 傍晚时分其他人都在另一边谈天说地,孟芷柔端两杯酒在安德身边坐下,讲话还带着鼻音:“你今天救了我,我应该好好谢谢你,我知道啊,你什么都有,但还是要问一句,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安德看着天边橙红色的分割线半晌,笑得漫不经心:“我想要跟你结婚。” // 二零一六年九月二十日,香港。 安德开车行驶在通往太平山顶别墅的山路,左侧车窗完全开着,孟芷柔趴在窗边吹暖风,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才跟你认识两个月,你就要跟我回去见家里人,现在想起来也觉得好夸张。” 第64章 安德轻声笑,打了个弯,回道:“你要觉得太快,可以现在取消,改天再见也不是不行。” “那我爸妈对你的印象应该会大打折扣,”孟芷柔转了过来,“你想要跟我结婚的计划就泡汤啦。” 安德仍旧笑。不久后车窗合上,风声消弭,孟芷柔的声音清晰许多:“我觉得不可思议,我们没有感情,现在居然要谈婚论嫁。” “你要是不愿意,我们可以立刻结束。”安德神色平静。 孟芷柔问:“你怎么对结婚这件事那么没所谓?这关系到你的幸福啊,你就这样为了你爸的事业牺牲自己哦?” “我的幸福不重要。” “你爸当上文化部长很重要?”孟芷柔语气尽量放得轻松,“要我说他们都要得太多。有了钱就想要权力,等有了权力就想要往再高处走,没有尽头。” 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多嘴,有些尴尬地补充道:“抱歉啊,我不是在说你爸,我是指其他人啦。” “你说得没错啊。”安德淡淡地笑,“不过我不会再让他往更高走。” “什么? “到这里就够了,我没那么多耐心。”安德说,“他对于钱的追求其实一般,最想要的是权力,那种许多人对他趋之若鹜的感觉。我以前一直在想有什么事情能让他痛苦,后来想,其实很简单,把他最想要的给他,然后再拿走就可以了。” “这也是他教会我的。”安德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没有去看孟芷柔,尽管车里如此安静,他平视前方也能想象到对方的表情。 “要怎么拿走?”孟芷柔试探着问。 “他一直有在帮其他人洗钱,做非法交易,光是我知道的数额就不小。” 安德就这样把话平铺直叙,当个玩笑似的泼到孟芷柔身上,将她泼湿,整个人耷拉着脸,好像刚淋过雨。 她怔怔地看他,问道:“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因为要结婚了。我妈曾经跟我说,结婚了两个人应该彼此坦诚。”安德又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讲话,“你之前不是问过我为什么想和你结婚吗?这就是理由,你应该有知情权的。” “你别开玩笑。”孟芷柔只能这么说,“你太奇怪了……他是你爸。” 安德的笑容收敛起来,沉默很久之后说道:“我不想做他儿子。但又偏偏是。” 车里又一次静了下来。安德在讲话之前就做好准备孟芷柔会即刻中止这个荒谬的结婚计划,他只是觉得无论如何该让对方知晓。但在不久后,孟芷柔却说:“我也是。” 安德侧眼看她,孟芷柔语气惆怅:“其实我没所谓,结婚就是为了让他们满意而已。你刚才讲的话,虽然不知道是真是假,但都跟我没关系,我就当不知道好了。” 安德笑容很浅,打转方向盘往左开:“你喜欢的人呢?你确定他会等你到我们分开?” “我没有要他等我啊。”孟芷柔答非所问,“未来的事情谁都说不定,我只能把握当下。” “当下指的是跟我结婚?”安德又问。 “我爸妈觉得,我们家跟你们家,是同类。你跟我,是一样的。在他们眼里,一样的人才能在一起。你需要我们家的关系,我也需要你帮忙,这样他们就不会去为难其他人。你应该懂吧,生在这样的家庭,其实有些时候也没有办法。”孟芷柔重新转过去对着窗外,绿得发闷的凤凰木一闪而过。她轻叹口气:“不一样的两个人在一起好辛苦。” “到时候我会拟一份合同,你把条件都列给我。婚后我们不用住一起,你家里如果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我都会尽量配合。”安德讲得十分认真,“还有,如果你不想继续,随时都可以喊停。” “哇,听你这样讲,我感觉你其实并不想结婚哦。”孟芷柔意味深长地打量他,问道:“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安德没有回答。 孟芷柔又问:“她知道我跟你的事情吗?你计划跟我分开之后再和她在一起?” “没有。”安德说,“做到之后就没什么牵挂的了。” “啊?”孟芷柔似懂非懂,流露出惋惜的语气:“没有牵挂好惨啊。” // 二零一六年九月三十日,北京。 车胎压过成堆的黄叶,安德开车驶进秋天。这个季节的北京是最舒适的,气温适宜,很少下雨,几乎每天都能看见太阳。但安德还是坚持认为,这个时候的北京是最难熬的。 他耐心用湿巾和纸巾将墓碑擦干净,摆上一束新鲜雏菊。人总是跪着,赎罪一样的动作,这是他这几年养成的习惯。 他的生活没什么可讲,每次开口也不过是把最近发生的事情复述一遍,结尾笑着发问:“是不是很无聊?” 当然也没人能回应。 而今天的他比之前更加心事重重,对着墓碑讲:“我准备改姓了。讲出来还觉得挺奇怪,许好像跟我的名字一点都不搭。”安德笑了笑。 “但这也没办法。”他收起笑容,声音轻了下去,“妈,请你保佑这一切。” // 二零一七年五月三十一日,北京。 “我们多久没见了?快三年了吧?”卢海平把外套随意搁置在椅背。 十五分钟前他刚结束给一个艺人的拍摄,从十楼下到六楼时,见到安德走进电梯,正低头在听身边的人讲话。 卢海平盯了他一会儿,在电梯下到一层时终于确认地喊了声:“安德?” 于是此时此刻他们坐在大堂休息区,开启了这场久违的会面。 安德喝了口茶,淡淡地笑:“好像是吧。” “要不是今天突然在这里遇到,我都以为你人间蒸发了!” 卢海平这几年胖了些,去年买的衬衫穿着已经有些不太合身,他身体一往前,就勒出一些小肚子。这本来也没什么,男的一进社会就发福变丑,这是自然定律,可对面这人偏偏反其道而行,几年不见,棱角却是更分明了,卢海平看着他出了点神,问道:“你这几年去哪儿了?” 安德回答得很模糊:“没去哪儿。” “在干电影吗?”卢海平追问,“我现在在一些小剧组给人当摄影师,经常打听你来着,但都没问出个屁,我就在想你是不是去国外了?哪天别突然拿个大奖把我吓一跳!” “我在帮家里做事,电影没接触了。” “啊?”卢海平张着嘴巴,很快又意识到自己的反应不太合适,讪讪地笑:“这也正常,现在这行不行了,片子一年比一年烂,你看每年金马提名也越来越不行喽!我看一些都不如你当年拍的毕业作品。你还记得吗?那部片子,你没拍完就走了,我还一直纳闷它名字叫什么呢,你当时也不肯说。” “忘了。”安德很快回答。 卢海平又尴尬地“啊”一声。他讲些与电影相关的话题,还会延伸至他们的上学时期,但安德始终没多少回应。讲多了卢海平自觉没趣,学生时期的狂热梦想大概在安德这里已经结冰,丢回上个世纪。他心中有些惆怅,对着几年未见的人却发不出来,于是只好在心里叹一口气。 “那你现在是住在北京?” “对。” “挺好,那咱俩空了可以多见见。”卢海平呵呵地笑,想起什么似的,从外套口袋摸出手机,“对了,再重新加个微信吧,前几年我那号被盗了。” 安德拿出手机同他加了好友,刚同意对方的添加申请,又听见他问:“你结婚了?” “订婚。”安德笑了笑,没打算藏着中指上的那枚戒指,“九月份,在这里举行仪式,欢迎你来。” “哦,挺好,挺好。”卢海平茫然地点点头,随即又笑起来:“没想到你会这么早结婚,我以前还一直觉得你这人会自由自在一辈子!” 安德漫不经心地“嗯”一声,似乎也并不是在回应卢海平的话。两人之间陷入沉默,一个西装打扮的男人走了过来,称呼安德为“许先生”,提醒他该出发去机场。 许先生?卢海平有疑问堵在嘴边,却被安德提前打断:“你发我个地址吧,改天把请柬寄给你。” 卢海平的话便咽了回去,见安德起身要走,终究还是没忍住,问道:“你还记得孔唯吗?” 对面静了下来。 “就那小孩,以前——”他看了看安德身旁的助理,找了个合适的说法:“管你叫哥的那个,也叫我哥,不过会加名字。”卢海平笑了笑。 安德还是没讲话,脸上也无多余表情。卢海平分辨不清他的意思,见气氛有些尴尬,索性潦草把这个话题收尾:“我是突然想到明天儿童节,是他生日,也不知道怎么就想起来了。没事儿,不记得就不记得了,对你来说可能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诡异的沉默再次横在他们之间,卢海平受不了这种陌生的氛围,正准备说再见,对面的人却开了口:“确实。” 卢海平直直地看他。 第65章 “记不太清了。”安德最终留下这样一句话。 // 二零一七年,九月十五日,北京王府井半岛酒店七层。 安德的黑色西装外套不知去向,白衬衫顶端的扣子开着,他面朝那张印有自己姓名的订婚照,维持一贯的面无表情,以一种局外人的眼神打量,并没有多少参与感。 半小时前卢海平问他:“什么感受?是不是觉得特幸福特高兴,人生圆满了?” 安德只是淡淡地笑,答道:“什么感受都没有。” 的确是什么感受都没有。这些年来他一直这样,失去了对情绪的感知,所谓的订婚日,在他心里依旧翻不起一点波澜。 十八点十八分,仪式正式开始,雕花大门打开,孟芷柔手捧着百合花,穿一件剪裁得当的白色礼服,没戴任何首饰。 她的脸是浓烈的,眉毛形状尤其好看,向上扬,弯出漂亮的弧度,然后向下走,勾住一双猫一样的眼睛。直到与安德互相交换对戒,今天唯一的首饰成功点缀她的身体。 他们穿梭在花团锦簇的宴会厅,同一些长辈谈天,个个夸郎才女貌,举着他们的手说幸福长久。也一个接一个地合影,大家举着酒杯拥在他们周围,萦绕在耳边的,也还是那些真爱至上的话。 许镜竹今天穿的是特地定制的深蓝色西装,别一根卡地亚的领带夹,手腕上那块宝珀已经很久不见他戴——当年安德妈妈买的,相同的款式,表盘颜色有差异,绿色那块给了安德,蓝色那块给了许镜竹。 安德在离得很远的时候就看到了这块手表,但许镜竹越走越近,他反而没有勇气继续注视。 “刚才我就注意到孟太太手上的这枚戒指了,真是漂亮的不得了。”席文率先就着徐亭云右手的那枚翡翠鸽子蛋起了话头。 徐亭云低头看一眼,笑得如沐春风,“我是年纪大了,只能靠这些珠宝首饰来撑,哪里像你,年轻漂亮,气质又好,怎么样都好看。” “怎么会,”席文不知不觉挽上她的胳膊,“您跟小柔一样,都是大美人,大美人就是要这种首饰才配得起。”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夸完孟芷柔又夸安德,落点终究也还是到了般配二字上。 孟芷柔凑到安德耳边,用十分无奈的语气叹道:“无聊得要命。” 安德也跟着笑笑,没有答话,抬头正对上许如稚的眼神,像是有一层浓雾铺在里面,把所有情绪都盖住,空洞地注视着他。然而安德没多停留,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不久后徐亭云把摄影师喊来拍照,两家人各站在新人两侧,许如稚提了一句:“哥哥不在。” 许镜竹却挥手示意摄影师继续拍:“他有点事要忙,我们先拍吧。” 于是许如文从卫生间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闪光灯下被定格的两家人合影,其乐融融。许镜竹还在结束合影后给了安德一个拥抱,祝贺他:“爱情美满,幸福快乐。” 徐亭云在一旁搭腔:“许老师真是好福气哦,有安德这样优秀的儿子。” 彼时许如文已经站在他们身后,听见许镜竹客客气气地回:“上天眷顾啊,给我一个这么好的儿子。” 安德淡淡地笑,对上身后许如文愤恨的目光,开口说了声:“谢谢爸爸。” 等到人群散去,许如文找到机会同安德讲话:“还没祝你订婚快乐啊,跟孟家女儿在一起是什么感受啊?爸爸可因为这件事高兴得要命。” 安德不回话,静静地喝了一口手里的香槟,又听见许如文问:“她知道你以前跟男人交往过吗?” 像是威胁似的,安德却不以为意,冲不远处的服务员招了招手,将杯子放到托盘上,十分轻松地开口:“你最近心脏还好吗?” 许如文怔愣着看他,安德也不在乎他的回答,继续说:“情绪别太激动,对心脏不好,我一直在帮你找合适的匹配源——” “你跟我讲这个干什么?”许如文打断他。 “就是想告诉你,我们是亲兄弟,别总是这样针锋相对的。这几年我一直在跟你好好相处啊,哥。”安德拍了拍他的手臂,“这也是爸爸一直以来的心愿。” 讲完,安德头也不回地走了。离开途中遇到几个祝他订婚快乐的客人,他也不过稍作停留,笑着说抱歉,他要去看看新娘。实际上却是坐电梯抵达一楼,穿过大堂以及旋转门,来到一片没什么光亮的空地,就着不高的台阶席地而坐。 安德解了领结,也把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扣开,手表压着的地方在隐隐作痛。他长舒一口气,身后传来卢海平的声音。 卢海平递过来一根烟:“哇,你这礼服不便宜吧,就这么坐地上。”说完他也跟着坐了下来。 安德摆摆手说:“戒了。” “啊?”卢海平露出失落的神情,喃喃道:“你以前读书的时候抽烟抽挺凶的啊。” “现在毕竟不是读书的时候了么。”安德轻声笑。 “呦,这是说我还不成熟呢?”卢海平别过脸吐出一口烟。 “没有。”安德否认道,“但不成熟不是好事吗?活得像个小孩,轻松,不像成年人那么费劲。” “你知道吗,你说这句话,我才觉得你是安德。”卢海平呵呵地笑,“我刚看你跟那么多人讲话喝酒,总觉得有点奇怪,我一直在想到底哪儿不对呢,你本来就是这么个游刃有余的人啊,穿得这么体面,和这么些人打交道,这本来也是你的生活。可就到刚才,我终于明白了。” 卢海平转过来看他,被风吹得眯起点眼睛,语气似乎有些怅然:“因为这事儿从头到尾就是错的!” 安德想笑,卢海平却讲得更来劲:“以前要是让你穿礼服,在那么多人面前讲什么我爱你,立誓言,肯定难受死了吧?你不总说这种事情是表演吗?现在看你这样,我还真有点不适应,我总以为要你跟别人举办婚礼是很困难的事情,哪怕这人你特别特别喜欢。” “也没那么难。”安德接了话,“要是特别,特别喜欢的话。” 卢海平愣了会儿,大笑道:“操,你在这跟我秀恩爱啊?真受不了,你居然这么快就找到真爱了,我还是没法接受,让你以前那些前任知道估计也跟我一样懵逼......” 身旁的人一直在讲话,语气同几年前一样,虽然抽着烟,但的确是没长大啊,安德胡思乱想。他还想到更久远的事情和人,不过也就几年前,但已是昨日之日,不可再追。 // 二零一八年一月二十四日,美术馆。 安德倚靠在二楼栏杆,静静地望着楼下中庭里移动的人影,听身旁的吴助理讲话。 “梁医生那边发来消息,说是有合适的心脏移植人选了。”吴助理顿了顿,“还是要回绝吗?” “不用。” 吴助理点点头,将平板屏幕面朝安德转过去,他只粗略看了一眼,三十来岁的年轻男人,有个女儿,其余的信息没有关注,“我知道了,你发给我吧,尽快约一次见面。”随后摆摆手让吴助理离开。 吴助理刚走出去几米远,安德的手机响起来,席文在那头告诉他:“你爷爷去世了。” 安德的奶奶得病很早就离世,爷爷十几年前去了美国,几乎不怎么回来,跟家里人谈不上亲近。 在安德的印象里,连许镜竹跟他的关系都不算好,从来没在家里提起过这位父亲。但现在去世,作为儿子还是要尽孝道,于是不久后一行人前往洛杉矶,在当地办了个简易的葬礼。 老爷子在遗愿中提到要把骨灰带回国,葬在国内,许镜竹却是大手一挥,告诉律师他父亲年纪大了,讲过的话不能算数,骨灰带回去是件麻烦事,不如就让他在这里安定。 律师拿出健康证明,还是被许镜竹否决,他似笑非笑地拍了拍律师的手,说道:“到时候我们会在国内再帮他办一场葬礼,他想要魂归故里,作为儿子当然要替他实现。” 殡仪馆是早就定好了,日期却一拖再拖,许镜竹说大过年的办葬礼晦气,于是其他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等到过完元宵节往后一周,葬礼才真正办起来。这一次的规模远小于洛杉矶,只通知了十分亲近的人来参加,安排的也是个小厅。 但许如文却非要在这种事情上用心,小小的厅内摆满花,一盆盆白的黄的簇在一块。许镜竹走进厅内表情就不太好看,他压低声音问道:“谁干的?” 许如文露出些得意的表情,声音倒还是不卑不亢:“爷爷不是最喜欢菊花了么,我就托朋友从昆明运过来的,他们家刚好有个花卉基地。” “你倒是对他挺上心啊,”许镜竹的语气冷到极点,“我走的那天你准备给我摆什么花?” “爸。”许如文轻轻喊了一声。 “就知道做这种没用的事情。”许镜竹已经不再看他。 葬礼结束后,许镜竹带着几个长辈去休息室喝茶,走之前嘱咐安德把这些花收了,安德点点头,许如文又不乐意了,喊来工作人员,发脾气地说:“找人把这些花都给扔了!” 第66章 厅里只剩几个小辈,孟芷柔凑到安德耳边,轻声问:“你哥怎么啦?” 安德笑笑,不想回答,让她跟着去休息。孟芷柔撇撇嘴,询问站在不远处的许如稚:“小稚,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休息?” 许如稚正要讲话,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大家纷纷抬头去看,许如文的声音最先响起:“孔唯?” 第50章 寻人启事 孔唯坐在台阶上,正对一个小山坡,坡上种着连绵的树,但这个季节萧瑟得有些可怜。 这里是殡仪馆的背面,他每天最常来的地方。因为没有人,也照不到多少阳光。 唐朝出来得有点急,连羽绒服都没穿,穿一身黑西装在孔唯身边席地而坐,“我看看你的伤。” 孔唯不让看,把头埋得很低。唐朝有些无奈地讲:“别这样啊,我拿了碘伏,给你擦擦,不然多疼?我看好像是出血了吧?” “我不会疼。”孔唯闷声答道。 “怎么可能不疼啊,”唐朝叹口气,“你又不是机器人,人扇你一耳光你没感觉。” “就是没感觉。”孔唯像是快要哭了。 他想到不久前,他刚把遗体搬下车,饭还没来得及吃,就被喊过去处理花。他其实也没太听明白,就说是要把很多花都扔掉,于是他饿着肚子跑过去,一进门,却跟那双久违了的墨绿色眼睛对视。 他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只听到许如文喊他名字,人已经往这边走,恶狠狠地,似乎是想要打他。但有人却抢在他之前——安德抓着他的衣领问道:“你过来干什么?” 孔唯支支吾吾地,只能发出一个“我”字。他想说我来找你,我去了你们家,可那栋房子被卖了,现在里面住着一家老外。每个周末我都去美术馆,但从来见不到你......太多话了,但此时此刻却开不了口。 因为你看上去很不想见到我。 孔唯差点要把这句话说出口,许如文靠近了点,“你阴魂不散啊,当年没把我撞死你他妈的觉得不够是吧?我现在就报警!”说着就要去拿手机。 但还没从口袋里掏出来呢,一记耳光先打在了孔唯脸上,他的衣领也一下被松开。 他不可置信地转过去看,安德平静地侧过身对许如文说:“不用理他,别把事情闹大。”又转过头来注视着孔唯,开口:“你快滚吧。” 于是他真的跑了,没法相信那人打了自己。无地自容、伤心、委屈,统统在他身体里烧起来,如今坐在这里,心里仍有火在燃着。 “我说报警,主任说不能报,说他们不能惹,我说那也没有动不动就打人的道理啊。”唐朝把碘伏放在两人中间,见孔唯没回应,又问:“他们跟你什么关系?那人为什么要打你啊?” 孔唯的头仍向下埋着,吸了吸鼻子说:“因为他不想看见我。” 不想见一个人能作为打人的理由吗?这未免太野蛮,孔唯想。可他也没力气去思考更多,他只记得那人冷到极点的眼神,以及那句“你快滚吧。” 直到半夜仍在想着。闭上眼绿色眼睛就突兀地出现,以一种令他恐惧的姿态睁着。于是孔唯睁开眼,右手忽地抖了起来,他强制用左手按着,这回却没什么效果。 他只好起身,搬了把椅子坐在窗边,开了窗,烧了根烟,盯着被雾遮住的月亮失眠到天亮。 早晨他收到来自唐朝的微信:【别干傻事啊】。但还是把地址发了过来。 孔唯没有回复,向领导请了个假,他本来也不是正式工,领导批得还算爽快,只说下次请假要提前讲。 早上九点,孔唯在楼下的早点店吃完早餐便背着双肩包上路了。他转了三趟地铁,最后在阜成门下,又走了二十多分钟,站在小区门口时,那台iphone4的电量已经掉到只剩百分之三十五。 孔唯收好手机,问保安怎么才能进去?保安和颜悦色地笑:“您找哪位啊,可以打个电话。” 孔唯回:“我没有他电话。” 保安又问:“是认识的人吗?” “认识。” “哦,那是客户是吧?你问问你们公司有没有联系方式。” 孔唯有些发懵,问道:“客户?” “就今天你是来干什么的?帮忙遛狗,打扫卫生,还是什么——”保安上下打量他,蹦出一句:“服装搭配师?” “我不是。”孔唯摇摇头,“我就是——” 他措辞半天,想不出合适的说法。实话是他就想进去看看,确认安德是不是就住在这里,至于确认之后要干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就像为什么要来北京,他也说不明白。 但这些话他说不出口,保安也只会把他当神经病。于是他犹豫半天,说算了。 孔唯往外走了大约五十米,蹲在一棵树下,拿出手机查要怎么进入高档小区。网上给出的答案千奇百怪,也是在做无用功。 蹲了十来分钟,他妈给他发来一段七秒的语音,问他北京冷不冷,药有在坚持吃吧?孔唯左手打字,骗她在吃。仅仅打字的功夫,电量忽地掉到二十以下,他不敢再碰,想着正是中午,不如找个地方先吃饭再充个电。刚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一抬头便跟不远处车里的人对视上了。 安德坐在驾驶座,车窗半开,眼神直直地投过来,却没有一点波澜,看着孔唯就像在看路边的一片落叶。 孔唯快被这种若无其事的眼神刺伤。他才意识到自己蹲着,样子似乎不太好看,下意识想起身,两条腿却麻得厉害,往前踉跄了两步,再抬头那车已经启动。车窗合上的瞬间,孔唯看到副驾驶坐着个女人。 两天后的周末,孔唯又重复了类似的流程,这次目的地变成国家大剧院。 那时是下午五点半,他戴顶鸭舌帽,跟着人流往检票口走。 买的门票是最贵的档位,座位在第三排的正中央,周围坐着的都是真正来品鉴音乐的人,聊的话题他一概不知,被挤在中间十分局促,总感觉背后有源源不断的汗冒出来。 六点整的时候,厅内灯光暗下来,他总算松一口气。听了近两个小时的交响乐,最后一段是钢琴独奏,台上穿白色礼服的人名叫孟芷柔,刚报幕的时候念了她的名字。 孔唯也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三个字。见到安德的隔天他失魂落魄地回到殡仪馆,唐朝把他拉到一个角落,问他没出什么事吧?他摇摇头,对方露出放心的表情,又说:“那些人来头好大,我听说打你的那个人,老婆的爸爸是厅长。” “啊?” 孔唯当时就是这样茫然地“啊”了一声,多余的反应再没有了。 而现在坐在这里,他的心里开始翻江倒海,连带着胃也一块疼,抽搐似的。他总觉得下一秒就要吐出来。台上的人背挺得越直,他的身体就蜷缩得越厉害。终于在孟芷柔起身谢幕的那一刻,孔唯逃跑似的离开了与他格格不入的大厅。 当然也没打算真的逃跑。 在厕所待了十来分钟,往脸上打了好几泼水之后,孔唯还是回去了。厅内的人陆陆续续散了大半,他进不去后台,只能傻傻地站在入口处等待,心里祈祷的是对方不要已经从地下车库离开。 上天终于眷顾他一次,半小时后,孔唯再一次见到孟芷柔。 对方的表情算不上讶异,甚至称得上友好,她挥手让身后的工作人员离开,走到孔唯面前时带着十分温柔的笑,“你是找我吗?” 孔唯直视那双猫一样的眼睛,却不敢看太久,总害怕对方已经将他看透。他压低声音问道:“你们结婚了,是吗?” “订婚,结婚要到九月份。”孟芷柔手上的戒指只是一枚简单的银环,孔唯却觉得刺眼到无法直视。 “你对他,说过我爱你吗?” 孟芷柔大概是没料到孔唯的下一个问题会是这个,隔了好一会儿才笑笑说:“当然,当然。” “那他肯定也跟你说过了。” 孔唯别过脸去,似乎是什么话都讲不出来。孟芷柔问他:“你没事吧?” 孔唯摇摇头。 “我知道,你以前跟他在一起过。” 孔唯猛地抬起头,瞪着双眼,问道:“他跟你说的?” “不是,”孟芷柔笑了笑,“他哥哥告诉我的。” “哥哥。”孔唯喃喃道,在其他人眼里,许如文是安德哥哥这件事已经如此理所应当了吗? “你不介意吗?” “不啊,”孟芷柔仍旧笑得温柔,“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嘛,他学电影的,家里又搞艺术,这种事情很正常。” “不是!”孔唯忽地打断她,往后退了两步,“我没跟他在一起过,我不是他,前男友。他也没有跟男的在一起过,没有!” 说完他便跑走了,双肩包里放着一个两万毫安容量的充电宝,很重,跑起来的时候在包里乱晃,打在他的背上,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对他而言是微弱到不能再微弱的感受,但他却觉得痛。 第67章 孔唯觉得身体的骨头正被放进搅拌机里,孟芷柔手上的戒指就是开关。 冬季的北京经常刮风,极大,也冷得要命,孔唯逆着风跑,脸颊和耳朵被无数根针过,的确是快要失去知觉。可他停不下来,也绝对不能停下来,风灌满他的思绪,那再好不过,最好把刚才那些话都挤出他的脑子。 最终怎样回的出租屋,他是真的没多少印象,只记得坐错地铁,最后错过末班车,十一点半站在空旷的大街打了辆车,司机报价六十,他掏出张一百说不用找,迷迷糊糊地躺到床上,第二天发起高烧。 他没量体温,只知道自己烫得厉害,吃下一粒感冒药,把整个人闷进被子里,后半夜浑身流汗,脸上也湿透了。 周一还是昏昏沉沉的,却仍旧在早晨七点半起床,裹一件黑色夹克出门上班。 唐朝总警告他北京冬季很冷,要他买两件羽绒服,他说这边跟台北的冷完全不一样啊,但孔唯不以为意。他离开北京太久,天气都变成陈年旧事,今天一出门,倒是实实在在感受到了后悔。 他不知道第几次痛恨自己的固执。 孔唯坐七站公交下了车,踉跄着走下台阶,发现竟然在下雪。 孔唯抬头看,雪花洋洋洒洒地落下来,碰到他的脸就化成了水,他也跟周围的小孩一样伸手去接,结局不过是把掌心打湿。 他就这样顶着雪走到殡仪馆,门口的保安老张探出头冲他打了个招呼:“小唯,怎么就穿这么点衣服啊?” 孔唯勉强地笑笑,没有回话,又听到他说:“多穿点,北京可比你们那儿冷多了!你赶紧进去吧,有人找你。” 孔唯茫然地抬头,往里走了几步,看见门口的位置停了一辆银色保时捷,旁边站着一个男人,衣服、围巾、手套都是统一的深色系,唯独那双眼睛是绿的。 第51章 打回原形 安德沿着殡仪馆门口那条路把车开远了一些,似乎也没打算停止。直到孔唯开口:“我还要上班。” 他最终把车停在一个路灯下。 “我跟他们说过了,借用你一个小时的时间,你不用担心。” 孔唯不看他,低着头问:“你找我干什么?” “芷柔跟我说你找过她。” “我没干什么。”孔唯声音发哑。 “我没说你干了什么。” 孔唯脑袋很沉,视线也不太清晰,“你又想打我吗?” 长时间没等来身边人的回答,他扭头去看,安德却很快别过眼神,从储物槽里拿出一支药膏,“擦一下。” 孔唯接了过去,看见安德中指上的戒指,眼神暗了下去,没拧开药膏,也没有讲话。 安德音量提高一些:“我让你擦一下。” “我不疼。”孔唯还是只把药膏攥在手里。 安德把那支药夺了过来,拧开盖子,挤出一点在手指上,掰过孔唯的脸。 孔唯用手推开,两个人挣扎一阵,最后那药膏从安德手中滑落掉了下去。 孔唯下意识俯身,却听见安德沉声说:“不想涂就不要捡。” 于是他的手立刻缩了回来,坐直身体扭头看窗外。 药膏倒在黑暗角落,谁也没打算去捡。车内沉寂好一阵,安德终于开了口,命令一样的语气:“你收拾一下东西,我给你买张回台湾的机票。” 雪越下越大了,预计一个上午就能积上不算薄的一层,这还是孔唯多年以后再见到雪,而他兴致缺缺,身体烫得要命,只想扎进眼前这片茫茫白色,将血液冰冻,听力也最好消失,那样他就不用坐在这里听这些话。 实在是太陌生了。 “我自己有钱。你走的时候留的钱是分手费吗?”他咬着牙说,很快又修正道:“不对,不是分手费,你觉得我跟你从来没在一起过。” “那些钱我一分都没有用,还有你后妈给的钱,也没有用。我不要你们的钱。”孔唯的眼睛发红,死死盯着安德,却也持续不了多久,很快移开,“你给我钱,是想让我别再缠着你是吗?” “但你还是来了。”安德打断他的话。 孔唯被他似笑非笑的神情晃了眼,竟然失去将话宣之于口的力气。 “你还是走吧。”安德说。 “我留在哪里是我的自由。”孔唯彻底将脸别了过去,正对着车窗,“我是去见你未婚妻了,但我没做什么坏事,可能把她吓到了,我可以道歉!” “没有那意思。”安德的语气淡淡的,“她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 孔唯的心揪在一起,像块拧着的破抹布似的,展开来又都是窟窿,怎么放置都不对,都不好看。他都想伸进去扔掉这块抹布,满是血水地抛进冰天雪地。 “你订婚了,马上要结婚。”孔唯的指甲陷进肉里,“为什么?” 安德却是笑了,很轻的一声,答非所问:“你说为什么?” “因为你爱她。”孔唯双手握紧,对着车窗眨巴了两下眼睛,“你对她说过我爱你吗?” 安德不讲话,孔唯灰心地讲:“对着她这样的人确实比较能说出口。” 静了几秒,安德还是说:“你走吧。你留在这里对我们两个都没好处。” 没好处。安德现在以这样的目光看待他的存在吗?存在即错误。孔唯的手忽地松开,右手发抖,他习惯性地用左手去握,颤着声音说道:“你觉得我是来破坏你的生活的。” “不是。”安德否认,“我只是希望我们别再见了。” 无论从哪个方位望出去,都是白茫茫一片,铺天盖地的寒意,也似乎进入到车里,渗进孔唯的肌肤。他扶着车把手说道:“我找了你很久,很久,但不知道你结婚了,如果我知道,我不会来见你。”说完匆匆下车。 安德透过后视镜看着他越走越远,没打算追,雪大得似乎快要将孔唯淹没,那道身影比起过去,好像高了一些,他们之间的身高差应该缩短了吧?那么接吻的最佳距离还存在么?也许孔唯会强词夺理地改变准则......安德的眼前模糊不清,纯白的一片,这场景似曾相识,只是没有那阵令他不安的水流声。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腿,踩到某种物体,才后知后觉自己是在车里。他弯下腰捡起脚边的药膏,扯了张纸巾将流出来的部分擦干净。盖上盖子,想到那人嘴角的伤,一抬头——后视镜里只有白色,却没持续太久,保安室里跑出来一个男人,弯着腰,向下伸长手。安德降下车窗,听到断断续续的声音,叫的是孔唯的名字。 孔唯做了一个令他心惊胆颤的梦,梦里他一直在跑,停不下来,转过头去,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他变成滚轮上的老鼠——小时候在西门町的街上看到过。围观的人群叽叽喳喳,大人说好有趣好可爱哦,小孩说妈妈,这样好残忍,它以为在前进,但一直在原地。 孔唯低头去看,脚下跟着一个固定的红点,他想起那小孩的话。原来是这样啊,他自以为的奔跑,其实是在原地打转。他失去时间、力气、一颗跳动的心,换来的是什么都没改变,滚轮上也始终只有他自己。 孔唯虚弱地睁开眼,咳了一声,被光刺得没法完全睁开眼。下一秒,有东西挡在他眼前,他等了一会儿,适应了睁眼的状态,终于分辨清,近在咫尺的,是交错的手掌纹路。 “你烧到三十九度。”安德将手移开,另一只手递来一杯水,“先把水喝了。” 孔唯一动不动地看他,嘴唇都要干裂了,快碰到纸杯杯沿,却赌气一样地紧闭着,话也不说一句。 “随你。”安德又重新把杯子放了回去。 “你不用管我。”孔唯舔了舔嘴唇,小声说。 “没想管你。”安德居高临下地看他,“你突然晕倒,保安过来拍我车窗,让我帮帮忙,我能怎么办?总不至于一声不吭地开车走。” “你可以走。”孔唯又把脸侧过去一些,坚持不看安德,“我怎么样也跟你没关系。” “那你跑来北京是干什么?”安德轻笑一声,“孔唯,几年过去了你还是改不了是吗?做一些自相矛盾的事情。” 孔唯烧得眼睛发涩,用力睁着,怔愣了一会儿后突然起身把手上的针头拔了,掀开被子就要走。 “你脑子烧坏了是吧!”安德扯着病服衣领将他按回去,瞥见手背上在冒血,随手扯了两张纸巾摁着。孔唯要挣开,他就摁得更紧,血猛然透过纸巾。安德怔了几秒,看见孔唯抿着嘴,胸口明显起伏着,他低声骂了句“操”,把带血的纸巾扔掉,又扯了更多盖在孔唯手背。 “别动。”安德攥着他的手指。 孔唯正要说不,病房门打开了——唐朝走了进来。他鼻头冻得通红,手揣在黑色羽绒服袋里,看到眼前景象先是怔愣住,然后很快注意到孔唯的手背,走过去问:“怎么回事啊?我叫护士过来!” 唐朝着急忙慌地把走廊处的护士带进来,再次进门,安德已经松开了孔唯的手,站得有些远。他们潦草地对视一眼,这下唐朝才认出他就是那天扇孔唯耳光的人,正好奇呢,见护士要扎针,连忙阻止:“哎——别扎他这只手吧,他是左撇子,还要吃饭工作呢。” 第68章 护士皱眉回道:“都烧成这样了还惦记什么工作呢?他右手都这样了怎么再扎针呀?”她转了回去,又往孔唯左手手背多涂了一遍酒精,“左撇子也不是不能拿右手吃饭啊,你说是不是?” 说完她还笑了笑,孔唯跟着勉强点了点头。 唐朝有些尴尬,小声嘀咕:“他那只手使不上劲儿。” 当然护士也没听清,于是他轻叹口气,往后退了两步,站在和安德齐平的位置,无意间瞥了身边这人一眼,见他蹙着眉,似乎很困惑的样子。 护士离开之后,病房里安静下来。孔唯靠在床背上,低头盯着床单一角。安德站在原地回信息。而唐朝左看右看,最终率先打破沉默。他走上前去碰了碰孔唯的额头,关心道:“几度啊?” 孔唯闷声回答:“三十九。” “这么高?”唐朝的音量变大,“我听老张说你晕倒了,把他吓一跳,也把我吓一跳。” 孔唯抬头看他,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哦,午休嘛这不是。”唐朝嘿嘿地笑,“今天没什么事,晚回去一会儿也不要紧。” 孔唯“嗯”一声,唐朝凑近了点,以一种讲悄悄话的距离开口:“他是谁啊?” 孔唯茫然地看着唐朝,眼神再往上抬,就看见唐朝身后那人板着张脸。 他脱口而出:“没谁。” 唐朝“啊”一声,孔唯又舔了舔嘴唇,求助似的说:“我想喝水。” 唐朝转过身去,见桌上放着个倒满了水的纸杯,碰了碰杯壁还有温度,正要问“这是刚倒的吗?能喝吗?”,却从旁边伸来一只手,先他一步拿起水杯对着垃圾桶向下,把水倒得干净,然后将纸杯捏成一团丢了进去。 “再倒一杯吧。”安德面无表情地说。 唐朝怔愣几秒,却也鬼使神差地说好。 病房门这时又打开,一个戴眼镜的高个子男人走了进来,手插在白大褂口袋,堆着好看的笑容,“这么多人呢?” 他站到安德身边,问倒:“刚有点事在忙,你朋友怎么样啊?” “不是朋友。”安德说,“晕倒在路上被我遇到而已。不认识。” “哦,我以为你们——” “走吧。”安德收回在孔唯身上的视线,也没分出多余注意给身边的人,转身往外面走了。 “哎,小安。”高个子眼镜男跟着迈出两步,又折回来抱歉地笑了笑,对孔唯说:“好好休息。” 孔唯原本打算等挂完水就走,下午护士来拔针时才知道有人替他交了一个礼拜的住院费。孔唯问她:“谁交的钱?” 护士拿着不锈钢托盘,笑笑说:“送你来的那帅哥啊!” 孔唯早有预料一样,没露出多惊讶的表情,追问道:“你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那护士狐疑地看他,孔唯补充道:“就是,他有没有留下号码?” “你们不认识?” 孔唯点点头说:“嗯。” “我哪来的联系方式啊!他还真大方,跟你不认识,一下交了一周的住院费,说白了你也就是感冒发烧啊,这儿的住院费可真不便宜!”护士走到门口,突然停住,思索过后回答:“但他好像跟梁医生是朋友。” 下午四点,孔唯还是穿上自己的衣服出院了。两只手背各有针孔,右手更显眼一些,针孔旁晕了一块乌青。他人还异常虚弱,脸通红,嘴唇干得发白,任谁看都是一副快要倒下的样子。在电梯里遇到个北京本地的老人,主动与他搭腔,一开口就是:“哎呦你这脸色看着不太好啊!” 彼此也不认识,孔唯被这突如其来的搭话弄得手足无措,只能老实回答:“发烧了。” “挂水了吗?”老人又问。 “嗯。”孔唯点点头。 “年轻人别不把身体当回事,最近这流感厉害得很!” 孔唯全程嗯嗯啊啊地点头,双手插在夹克兜里出了电梯。他一边找心外科室,一边打起哈欠,终于在一扇门口停下,敲了两下,里面的人说:“请进。” 孔唯再一次和高个子眼镜男见面,与此同时也得知了他名叫梁力文。 “你好。”孔唯把门合上,走到桌前,“你是不是跟安德认识?” 他开门见山地问,梁力文还有些没反应过来,迟疑几秒钟后笑笑说:“是啊,我是他哥哥的主治医师,我们也是朋友。他妈妈以前是我的资助人,多亏了她我才能上学。” “这钱给你,你帮我还给他吧。”孔唯没有回应梁力文的讲话,从口袋里拿出一叠纸币递过去。 梁力文没接,询问道:“这什么钱?” “他给我交了一周的住院费,我刚去退掉了,还有今天的费用,都在这里。”孔唯又把手伸长了一些。 “不用,他不会在意这点钱的,你还给他他也不一定收。”梁力文笑笑,站了起来,问他:“怎么就出院了?你烧退了吗?” “我没事。”孔唯还是坚持把钱给他,自顾自地放到梁力文的办公桌上,“不要还给我。” 说完他转身要走,梁力文叫住他:“你们认识吧?” 孔唯顿在原地,背对着他,发烧的时候眼睛涩得厉害,视线总是模糊不清,连带着脑子都不清醒了似的。梁力文的问题他是听清了,怎么回答却不知道。没法说我跟他在一起过啊,似乎弟弟、朋友也是很过界的称呼,而现在连认识与否都变成斟酌再斟酌的问题了吗? 孔唯灰心极了。 “孔唯?”梁力文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我听护士说,你是台湾人?”他笑了一下,又说:“小安在台湾上的大学。他在那里学电影,你是他同学吗?” 孔唯被这话彻底钉在原地。 台北潮湿的街道,留下过他和安德的足迹,或深或浅。他们一起干过许多有意思的事,从城市的这边走向另一边,拍形形色色的台北男女,像是一部都市纪录片。 当时孔唯问他这是小组作业?安德漫不经心地答:“拍着好玩。” “哦,那不准备放出来了吗?” “到时候人家告我侵犯肖像权。” 孔唯傻傻地笑,傍晚的风吹过杂草丛,也吹得他们的头发向后扬,露出两张一样年轻的脸。孔唯又问:“那现在是算拍完了吗?” 安德扭头看他,笑得十分温柔:“没啊,还缺一个镜头。” “缺什么?” “缺一个拥抱、接吻的镜头。” “拥抱,接吻。”孔唯喃喃道,“为什么要拍这个?” “台北的夏天好热啊,”安德的回答似乎飘远了,“没有人愿意拥抱接吻。” 孔唯沉默着,大概是听懂了,但却露出苦恼的神色,问他:“那怎么办?这怎么拍呀?现在确实是热得要命,抱在一起,两个人都是汗,要是接吻,应该也算不上浪漫。” 安德把摄影机架在原地,按下摄制键,走到孔唯身边,把他抱进怀里,轻轻地吻了上去。 头顶是高架桥,旁边是人流繁杂的大路,而他们站在杂草中接吻,顷刻成为城市浪漫的坐标。夏日晚风不止不休地拂过,弄得孔唯的心发痒,他至今还记得安德松开他时讲的话:“你嘴里有股水蜜桃味儿,我觉得台北的夏天就是这个味道。” 孔唯没吃水蜜桃也没碰任何相关制品,但安德的话再一次让他天旋地转,如今回想起来,那个夏天傍晚让他生疑,关于电影、拥抱、接吻、虚度光阴,似乎只是一场台北的幻觉。 “不是。”孔唯回过神来,仍旧背对着梁力文,“我妈以前在他们家干活,我跟着待过几年。” 他最终这样定义他和安德的关系。 第52章 他消失在你视线 二零一八年二月二十八日,下午四点。 孔唯穿黑西装,打领带,靠着水泥墙面吸烟。他的头发前天剪过,快接近寸头,即便如此,还是被唐朝打趣像个女孩。 他问:“你是因为长得漂亮所以总是要把头发剪这么短吗?” 孔唯脱掉白手套低头洗手,说:“我习惯了。” 烟快抽完时,唐朝给孔唯发微信:【快走】,后面紧跟着另一句话:【上次那些人又来了!】 孔唯没走。他徒手摁灭香烟,抻了抻西服下摆,尽量让自己看上去体面点。尽管他觉得被套在这身衣服里的自己十分滑稽。 回去的时候他挑了稍远的路线,要经过一条漫长的走廊。走廊没有开灯,光从窗户透进来,地上忽明忽暗。孔唯踏步行走,记忆回到很久之前——那时命运双手弹奏,曲目是如梦似幻的《爱之梦》。而时过境迁,缺了一只手,柔情似水的曲调大概是怎么也弹不出来了。敲得再用力,也不能发出一点声音。 孔唯如梦初醒,他现在是卡住的琴键,变成了不能说的秘密。 他低头,长睫毛扑闪两下,推开门——料想中的人没有出现,唐朝所谓的“那些人”有夸大成分,实际在他面前的,只有许如文一个人而已。 第69章 许如文似笑非笑地站在主任办公室的窗口,手里捧着杯冒热气的茶,他对孔唯讲的第一句话是:“你穿西装的样子好像一个人。” 主任讨好地问:“像谁啊?” 许如文笑得大声,没有回答。 孔唯却想起他第一次见到许如文时的场景——他被许如文绊了一跤,跌坐在地上,一抬头,听见许如文笑着说:“你好像一条狗啊。” 办公室的门被合上,孔唯的思绪从好多年前回来,“你找我干什么?” 许如文把茶杯放下,反问他:“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孔唯没有回答,许如文倒也不在意,继续说:“你是来找安德的吧?可惜了,他订婚了,九月结婚。他未婚妻你见过吗?你要不要来参加他的婚礼啊——” “你到底想说什么?”孔唯打断他。 不可思议的表情流经许如文的脸,他怔在原地,静了几秒才又开口:“你以前很怕我,所以经常跟在他屁股后面,你那时候是不是老幻想着他能保护你啊?” 孔唯想,他的确应该听唐朝的话。耗费时间在这里听许如文莫名其妙的讲话,真真是浪费生命。他转身要走,表情冷淡得不能再冷淡,手还没搭上门把手,另一只手却被许如文握住,再转过来时对上一双恶狠狠的眼睛。 “他厉害,他什么都不怕,什么都做得到,还特别清高,你们都是这样看他的是吗?”许如文语气轻松,那股恨意的劲儿却很难隐藏,“他确实厉害,以前装的那么讨厌这个家,前两年改姓说改就改了!” 孔唯听到这话动作一滞,人定在远处一动不动。 “前段时间他还给我找到了心脏,花了不少钱,两百万。那个男人很健康,但是需要钱,说实话我都有点被他吓到。”许如文笑容扭曲,“但你猜他说什么?他说不用担心,这种人的命能值两百万是他们的福气。” 孔唯不想再听,用了点力挣开,提高音量:“你再这样我报警了。” “报啊。”许如文无所谓地讲,“报警抓的也是你,你再进去蹲几天啊,反正你也习惯了吧?” 他的话没能完全落地,孔唯便很快单手掐着他的脖子,不管不顾地将他往窗口带。 主任办公室在三楼,楼下是一个花坛,这个季节里面只有深棕色的泥土和光秃的树干。孔唯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掐得许如文很紧,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将他推下去,摔出一头的血,血会渗进土里,土也会沾上他的脸,那时的许如文会是灰头土脸的吗?这个词好像总是跟他们这样的人谈不上关联。 但孔唯不止一次地渴望将两者扯上关系。 “你该死,你就应该去死。”孔唯用力扣着他许如文的脖颈,右手颤得厉害。 “你他妈的,”许如文在挣扎间踹了孔唯肚子一脚,狼狈地靠在窗口,“找死是吧!” 孔唯踉跄倒在地上,门口忽地传来动静,主任匆忙赶到,大惊失色地讲:“怎么了这是?小孔,你干什么了!” 许如文抬手示意对方不必过来,主任也就就此停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许如文走过去蹲在孔唯面前,呼吸不畅,脸色煞白,却还要在这样的情况下强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你们这些人,一个个的都把他当成什么救世主,多了不起似的,实际上他也不过就是一条听许镜竹话的狗。” 许如文离开的时候门口聚集了几个员工,后来这事就传了开来。下班后,唐朝坐在公交车的靠窗一侧,被一闪而过的树干晃了晃眼睛。像是某个开口的标志似的,他收回目光开始讲话:“你跟那些人到底什么关系啊?” 孔唯的夹克拉到了顶,但仍然显得单薄,他一讲话,就有白气呵出:“就是认识。” “有矛盾?” “矛盾?”孔唯有点无奈,“不算吧,比那个更严重一些。” “你干嘛了?”唐朝笑笑,“跟他们哪位谈恋爱又分手了啊?” 孔唯有点吃惊地看过去,唐朝倒是波澜不惊的样子,离得近了点,问他:“你是同性恋吧?” 非常直接。但孔唯也没有觉得难以招架。他确实就是同性恋,只是不知道唐朝怎么看出来的。他自问也从来没有表现出对某个同性有兴趣,事实上从小到大除了安德,他都没有对谁产生过类似爱情的感觉。 唐朝说:“我知道,因为我也是。” 孔唯凝神看他,唐朝还是神态自如,目视前方。他说:“前几年被家里人发现了,跑到北京来,都五六年没回去过了吧?”他似乎是开始认真计算离家的时间了。 “不是因为什么恋爱。”孔唯开口截断他漫无边际的计算,“是我开车去撞他。” “啊?”唐朝下意识看了看四周。 “就今天过来的那个人。”孔唯补充道,“不过没成功,所以他好好地活到现在,我也......一样。” 孔唯原以为唐朝的下一个问题该是为什么?可他却问:“所以他弟弟那天打你?” 弟弟?孔唯很难将这个称呼和那人联系到一起。他一直觉得哥哥弟弟并不是一个可以随时变换的称谓,它应该有固定搭配,而那人只能是哥哥。 他想起今天许如文讲的话,突然间天旋地转。车子停了,刷卡的声音“滴滴”响了三次,接着又启动,车上的督导员喊了一句:“别把头探这么外面!” 孔唯循声扭过头,见唐朝关上了车窗,给出干瘪的评价:“有钱人不好惹,你还是离他们远点吧。” 孔唯没给确切回应,不久后开口:“我最近要请几天假。” 一共请了七天。孔唯每天早出晚归,走之前把窗开了通风,回来的时候坐在窗口吸烟,吸完两根就把窗合上,那时屋子里一半冷一半热,他感到意外舒适,像回到台北的冬季。 夜深人静时躺在床上,耳边随机播放音乐,歌单名称好像就叫催泪情歌,俗气透顶,而他没有一点波动。他想到白天跟着安德从别墅区到美术馆,再到一家私人医院——六楼一间病房里住着一个九岁小女孩,大家都叫她可可。可可每天大部分的时间躺在床上,没什么生气。 她的父母都很年轻,但也跟她一样没太多生机的样子。可可的父亲手很粗糙,孔唯在卫生间时看到他没入水流的一双手,宛如树干。 孔唯偶尔会跟可可聊天,听可可说想要一个拍立得,也听可可问:“哥哥,你怎么每天过来?” 孔唯说不出口,他心里有猜测,但不敢深入想,直到第五天,他又一次在医院楼下见到安德 安德从一辆黑色车里下来,穿黑色毛衣,拉链没到顶,围深灰色围巾,还戴一副黑色手套,但没穿外套。 今天北京刮三级大风,他还是一副对温度没多少感知的样子。 孔唯把外套拉链拉到顶,下了车往对面跑,中途唐朝打来电话,说你家水管漏啦,水都漫到外面来了,你在哪儿啊? 孔唯含糊地回答,一会儿说随它去吧,一会儿说我把中介电话给你。上了六楼刚一拐弯,便被不远处的一道黑影定住脚步。 安德站在离他不远的位置,手套摘了,正心无旁骛地看着他。他像是什么话都不会讲了,潦草说一句我有事,直直挂掉了唐朝的电话。 安德一步没动,等孔唯走近了才开口:“你看够了?” 孔唯闻见他身上的气息,关联到的关键词仍然是冬季。但他还和几年前一样吗?孔唯的大脑空白了一阵,接着手机被安德拿了过去。 “你干什么?”孔唯去抢,安德握住他的手,反问道:“是你想干什么?” “他人呢?”孔唯不想跟他拐弯抹角,一口气还没顺下来就开门见山地问。 风吹得孔唯的脸又干又红,他皱着眉,吸了下鼻子。 安德问:“你怎么知道的?” 孔唯有点不能置信地说:“你给许如文买心脏,两百万。你把那个男人的命买了,就为了让许如文活下去?” “谁告诉你的?”安德皱起眉,“许如文来找过你?” 安德忽地想到不久前,两家人聚在许家吃饭。中途许如文喝多了酒,口无遮拦地讲起安德和男人交往过的事情。他当玩笑话讲的,也不过浅尝辄止,但在饭桌上被孟芷柔呛,事后还被许镜竹打了一个耳光,厌恶地骂:“蠢得要命。” 安德手里举着杯温水,倚靠在二楼栏杆,像在看戏。对上许如文羞愤的眼神时,还会大方给个温和的笑容。 许镜竹抽了两口雪茄,席文在旁边劝道:“好啦,父子一场,何必动手呢?” “我是真希望没这个儿子。”许镜竹幽幽地讲,“你要是能及得上你弟弟的一半,我都不至于浪费时间骂你。” 临走还不忘讲他一句蠢货。 这蠢货开着他那辆红色阿斯顿马丁愤恨地摔门离开了,在傍晚时分回来,安德在门口遇见,打了个招呼,关心地问还好吗?许如文笑得有些浮夸:“好得很,我刚去见了一个人,见完他我心情就痛快多了。” 第70章 安德见他笑容得意,以为是某些生意上的朋友,只是想许如文不知道又从哪儿弄来一些假大空的项目讨许镜竹欢心,于是没多理会。现在想起来,大概他那天见的就是孔唯。 安德上下打量孔唯,目光比先前认真许多,扫描仪似的,要把面前的人的身体各处都看个仔细。 “他打你了?” “没有。” “那就是真的找过你了。”安德问:“什么时候?” “跟你没关系。” “孔唯,”安德沉声叫他,“我在跟你好好说话。” “那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孔唯质问道,“你真的买了那个男人的心脏给许如文?” 孔唯眼神复杂,掺了除难以置信以外的许多东西,期待、怀疑、愤怒......但对面的人开口决绝,语气甚至算得上轻松:“是啊,他是我哥,我想让他活下去,不行吗?” “不行!”孔唯几乎是吼出来了,表情扭曲着像是快哭,“他活下去有的是办法,为什么要拿别人的命来换?” 孔唯转身要走,他必须去找那个男人。但安德见状将他拽住,孔唯想挣脱,他就抓得更紧,两个人僵持的间隙,不远处的吴助理走了过来,轻声道:“许先生,人都到了,该过去了。” 安德抬手示意,吴助理便停在原地,识趣地转过身去。 安德用力地把孔唯拖进身后病房的门,干脆利落地关门上锁。一整套流程下来,安德依旧气定神闲,语气中也没多少怒气,说道:“外面人多,在这里说吧。” “你改姓了。”孔唯陈述道,“你以前说你讨厌许家人,许镜竹拿蜡烛烫你你也不肯改姓,但你现在改姓了。你还叫许如文哥,跟他们做一家人!” “你也说了是以前。” 孔唯忽然怔住,将落未落的眼泪,呼之欲出的话语,这一刻都凝在他脸上。他想自己的表情现在一定不好看,他内心深处对于安德的一点点明亮的幻想,如今也暗到了底。 安德平静地开口:“我跟他们本来就是一家人,这事没法改变。过去我讲过的话,你没必要当真。” “所以现在才是真的?”孔唯抬起无望的一双眼,“我一直不相信你会做这种事,我想怎么会?你不是那样的人,肯定是许如文乱说......” 房间里静极了,四面都是触目惊心的白。似乎越是难过身体就越是活跃,孔唯的眼神无处安放,呼吸加速,右手也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起来。 世界静止不动,而他在兵荒马乱。平衡早已打破,在错乱中,他听见安德说:“也许我本来就跟他们是一样的人。” 空气似乎变烫了。孔唯好端端站着,但总觉得身体某处被灼伤。面前的人仍然维持当年漫不经心的谈吐,甚至更没所谓,可每讲一句话,都让孔唯闻见更浓重的悲哀的气息。 “你是在背叛阿姨。”孔唯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在出卖自己。” 确实,安德在心底回应。语气却像是恳求了:“这件事对我来说很重要,孔唯,你不要再管了。”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变这样。”孔唯忽然说。 安德语气平静:“事情在五年前就结束了。孔唯,你不应该过来。” 他提到时间,孔唯难免回溯过去。在见到安德前,孔唯觉得五年不过是一个又一个寂静的夜,压缩到一起,仅仅是眨眼一瞬间。而现在他回想起五年前的安德,似乎与现在判若两人。五年又变成一个很长的计量单位。 那双绿色眼睛是不是还跟以前一样亮得吓人?答案只需抬头看一眼,但孔唯做不到。他始终垂眼看着脚下,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远,接着门开了,很久之后那人说:“你回台湾吧。” 病房里没有挂钟,孔唯只能凭借窗外能见度判断大概得时间。天将暗未暗时,病房门开了,他没有转过去,听门口处的人讲话:“你好,孔先生,许先生说你可以走了。” 孔唯没回话,盯着楼下牵手走路的母女出神。吴助理又说:“许先生让我代他向你说声抱歉,真是不好意思,这是你的手机。” “手术成功了?”孔唯哑声开口。 吴助理告诉他:“对,手术很成功。” “可可呢?” 吴助理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她的医药费许先生会承担的,一直到治好病。” 楼下母女已经走远,远处路灯也亮起,孔唯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临走前突然问吴助理:“那个男人几岁啊?” 吴助理回:“三十四。” “哦,”孔唯看不太清眼前的路,“好年轻。” 孔唯拒绝了吴助理送他回家的提议,钻进人潮拥挤的地下铁。 北京地铁无论什么时候都和空闲一词不搭边,城市大,人也多,车厢内总是人贴着人,个个面无表情,大冬天穿着统一的黑色,匆匆走动的步伐扬起风尘仆仆四个字。 孔唯挤在人群中,似乎嗅到了那种灰头土脸的气息。他将头垂得更低。 回到出租屋时,唐朝就坐在他家那个勉强能称为客厅的小沙发上,喋喋不休地讲:“家里漏水,我开不了门,最后喊了开锁师傅,水管给你修好了,地板不知道泡坏了没有?我看是没什么问题,但你还是到时候检查下吧。” “谢谢。”孔唯说。 “你电话后来就打不通了,发你微信也不回,你去哪儿啦?” 口袋里的iphone4冰得发冷,孔唯的手掌覆在屏幕上,回答道:“太冷了,自动关机了。” “是不是电池不太好了?”唐朝站了起来。 “嗯,坏了。”孔唯点点头,“我打算买个新的。” 第53章 往事随风 三月中旬,卢海平待的剧组杀青,第二天他就赶回了北京。单元楼门口有残留的火堆,他在楼下抽完一支烟才上去,听话地上香、祭拜,也跟屋子里的一众亲戚打招呼。第二天一大早跟着出殡,守了一整夜意识还混沌,站在告别厅门口时又想抽烟,打火机刚拿出来,眼前一晃而过的人影让他彻底清醒。 葬礼结束后他找了个借口留下,硬生生等孔唯到下班。 孔唯把防风衣外套拉到顶,钻进卢海平那辆黑色大众,闻到车里浓重的烟味。 驾驶座的人开了窗,说:“不好意思抽太多了,我开窗通个风,你先忍忍。” “还有吗?”孔唯却这样问。 “什么?” “烟,还有吗?我也想抽一根。”孔唯语气诚恳,卢海平一时间晃了神,从扶手箱拿出烟递了过去。 孔唯抽了一根含在嘴里,往里吸一口,点火,接着把他那侧的车窗也降到最低,朝窗外深深吐了口烟,停顿几秒后才开口:“上班的时候不让抽。” 卢海平木讷地“哦”一声,身旁的人笑了笑,又说:“不过我每天还是会忍不住抽一根,今天刚好抽完了。” “怎么开始抽烟了?”卢海平目视前方,“以前安德都不让你抽。” 他下意识提起这个名字,讲完就后悔,胡乱地说抱歉啊,又匆忙提起:“他订婚了,九月要结婚。” 孔唯拿烟的右手有点抖。他把手靠在车窗,似乎是没打算再抽,“我知道。前段时间我跟他见到面了。” “啊——”卢海平想给自己一耳光。他毫无铺垫地讲起安德快结婚的事情,不就是想让孔唯死心吗?在殡仪馆见到孔唯的第一面他就觉得糟糕,孔唯千里迢迢从台湾跑来北京,是不甘心吧?是找了安德很多年吗?可安德要结婚了啊,他还说遇到特别喜欢的人,办婚礼对他而言也不是表演了......卢海平一瞬间想到很多。 “你找的他?” “算是吧。”孔唯抽一口烟,话就到这里为止。 两个月前的某个周六,他坐在美术馆前的木凳子上听歌,安德忽地出现。于是他戴上帽子口罩,买了张票往馆里走,在二楼的一尊雕塑前见到安德和人在通电话,走近才听到是在安排葬礼事宜。安德提了一遍殡仪馆的名字,孔唯就记住了。那天他匆匆离开,原因是许如稚忽地出现,后来再去,就再没见过安德。 有些灰心的孔唯跑去那家殡仪馆问要不要人?签临时工合同的时候他有种恍然如梦的错觉。他想到几年前有过类似的经历,那时他也是这样绞尽脑汁想和安德见个面,产生联系。这次安德还会笑笑问:孔唯,你是我认识的那个孔唯吗? 然而实际上发生的事情并不如想象中平和,他至今都觉得半边脸在疼,尽管他对痛觉的感知如此微弱。 “没发生什么事儿吧?”卢海平有些心虚地问。 “没有。”孔唯很快回答,多提一句:“我还跟他未婚妻见面了。她很漂亮,也很温柔,他们天生一对,我觉得挺好的。” “你觉得好就好,本来就挺好的嘛!”卢海平故意用一种欢乐的语气讲话,“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了,你也总能找到你的真爱。” “我不想找。”孔唯的烟被吹风吹灭,他将剩下的一半塞进外套口袋。 第71章 车里沉默一阵,卢海平换了个话题:“怎么在这儿工作啊?打算一直干下去吗?” “我是临时工,它这边的正式员工要学历,还要考试,我可能不太行。”孔唯笑了笑,隔了一会儿回答:“但我挺喜欢在殡仪馆工作,因为不用跟活人说话。” 车窗早被升起来了,车内闷得发慌,卢海平感觉喉咙口堵着东西,叫他有口难言。他心中忽然升起一阵惆怅,从车窗隐约瞥见自己的脸,现在也的确不是几年前了。 “当年你怎么突然消失了?”卢海平问,“我也不知道你家住在哪儿,那时候忙着毕业,稀里糊涂地就离开了,走之前应该跟你吃个饭的。”他叹口气,接着说:“我后来给你发过几条微信,看你没回,我也就没再发了,后来我微信被盗了,哈哈,死骗子,还拿我号问我前女友借钱,脸都给他丢光了......” 卢海平喋喋不休,孔唯始终安静地听,末了他见卢海平拿出手机,说咱俩加个好友吧,空了可以约见面吃个饭,你对北京也不太熟,遇到事了找我啊,我也算你半个哥嘛! 话讲得情真意切,孔唯也完全相信,但他却是坚决得不能再坚决:“不加了,我合同到期就回台湾了,那边没什么人用微信。” 哦,卢海平尴尬地收回手机。 后来他们还是一块去吃了顿饭,卢海平非要去天坛旁边的南门涮肉,花八十买了黄牛号。两个人坐在热气腾腾的铜锅前,有一搭没一搭地讲话,中途卢海平注意到孔唯用左手吃饭,好奇地问:“原来你是左撇子吗?” 孔唯平静地说:“对。” 两周后卢海平和安德见面,他无意间提起这件事,问题几乎一字不差:“原来孔唯是左撇子吗?” 对面人的反应却天差地别——安德的眉头皱得极深,十分困惑的样子。 半晌,他淡淡道:“忘了。” “你真把他忘得一干二净啦?”卢海平问。 安德抬头看他一眼,眼底没多少情绪,卢海平却被这一眼看得心虚,“我没有别的意思,你都要结婚了,我还能做拆散你和你老婆的事儿不成?就是感叹下时间太快,物是人非啊,这也就五年时间吧,感觉很多事情都变了。” “你没怎么变啊。”安德头也不抬地笑,点开吴助理刚发来的邮件,“还是一天一个样。” “什么一天一个样?” “今天多愁善感,明天插科打诨。” “嘁,”卢海平听他这样讲倒是有些高兴,“人不都这样吗,这叫人的多面性,是判断电影人物能不能立起来的关键特征!” 安德还是笑,并不想接他的话,紧接着听见卢海平压低点声音说:“真的,我最近对这一点感触很深。” “怎么说?你在剧组见到哪个你的偶像耍大牌了?” “什么跟什么!”卢海平无奈道,“我是看连孔唯都学会抽烟了,有感而发。” 卢海平盯着窗外那片人工草皮看,两个工人弯腰工作,一个梳理草丝,一个在放石英砂,不远处许如文坐在轮椅上静静地看。 卢海平有个大伯就是做人工草皮生意的,他说每年的维护费用都不低。卢海平当时想有钱人真钱多得没处花,还要为了保养块假草皮费钱费力,简直矫情。而如今站在这儿,他意识到自己有个朋友就属于这拨儿“矫情”的有钱人,仍然不能相信。他还是不可避免地想起大学,那时安德也同他经常一起搭捷运,坐公交,说这是在观察人类。 如今他还在不可避免地观察人类,有时再烦也要听他们讲话。而安德似乎已经回到属于他的位置,遥不可及的顶端,心无旁骛地坐着。整天与安德打交道的还能称之为普通人类吗?卢海平浮夸地想,那些应该是人上人,超级人类。 还有那个以前老爱傻笑的小孩,不久前竟然跟他说,不想跟活人讲话了。 卢海平兜兜转转想到孔唯,心里不知道叹了几口气,快将他的胸腔填满泛出疼痛。 他最终将所有叹息化为深呼吸,转移话题:“你哥不是换了心脏吗?怎么看上去比之前更虚了?” 久久没有回音。 卢海平转过来看,安德垂着眼,出神地盯着手里的文件。 “怎么了?”卢海平问。 安德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看着窗外的许如文说:“动完手术会有排异反应,需要适应。” 卢海平心不在焉地哦一声,低头看了看安德手指,哈哈地笑,“你以前徒手灭烟留下的疤还在啊?” 安德又摸了一遍食指上的那道疤,“疤也不是那么容易消掉的。” 卢海平总觉得他话里有话,看了半晌,最终欲言又止,调转话头:“你爸那事儿是不是快成了啊?” 安德回答:“不出意外的话。” “那我以后有的吹了,文化部部长的儿子是我哥们儿!说出去多有面子!”卢海平呵呵地笑,“说不定能混个大剧组。” “你想进大剧组用不着等到那时候。”安德讲得十分镇定,“现在就可以帮你。” 卢海平最招架不住他这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知道这人说的都是真的,他从不信口开河,哪怕卢海平现在想去某个好莱坞大导演的剧组,大概也不是难事。 “你就这样,讲话语气随便得要命,偏偏又把事情做成了,你是没所谓啊,落到别人心里那可能就一辈子忘不了了。” “没那么夸张。”安德无奈地笑。 “谁说没有?林逸柯新男友跟你长得很像,也是个混血儿!”卢海平想起昨晚在朋友圈刷到的照片。 安德露出一副无辜的表情,卢海平骂道:“我就知道你忘了他是谁了!操,你心里到底能装谁啊?” “心里老装着别人干嘛,也不是多好的地方。”安德久违地跟他贫了一句。 卢海平来劲了,揶揄道:“哦,那你老婆被你放在哪儿啊?不在心里在脑袋里?” 安德淡淡地笑,没打算回答。卢海平低头,看见安德的长袖袖管卷了两道,露出三分之一节小臂,而那上面什么都没有了。那把曾经被他评价有点闷骚的粉色的手枪,仿佛从未存在过。 卢海平再抬头看向安德,笑得十分真心:“你知道那天孔唯怎么跟我评价你老婆吗?” 安德扭头看过去,并没有多少表情,甚至还带点好奇。卢海平的语气更加轻松:“他说你老婆很漂亮,很温柔,跟你天生一对。” 安德眨动了两下眼睛,继而垂眼看地板,长睫毛在他眼下晕出一块阴影。他不动声色地听卢海平继续讲:“你们现在这样挺好嘛,就让往事随风。” 草皮护养结束了,阿姨推着许如文进屋,两名工人跟在后面消失于安德的视线,他像是高兴地笑了笑,讲话声轻得像一阵呢喃:“好啊。” 卢海平想,大家都把过去放下,那是再好不过,过去几天他一直拧着的心情像是忽然畅通了,他笑得更高兴,问安德:“你们什么时候结婚来着?我又给忘了。” “九月一日。”安德回答,“那天我妈生日。” “哦,结婚前有很多事情要准备。”卢海平漫不经心地回。 结婚是件麻烦事,这似乎成为共知。但过去对此类事情拒之千里的安德却没念过一次烦,有时甚至称得上投入其中。 四月中旬陪孟芷柔试了一次婚纱,vera wang的定制款,背面裙摆极其复杂,她转了个身,旁边的人就轻叹一声好美,她对着镜子讲确实挺美的,看向沙发上的安德时表情却带着遗憾,小声在他耳边讲:“你刚才的表情不对。” “什么不对?” “看到未婚妻穿着婚纱出来的表情啊。”孟芷柔哈哈地笑,“你不是学电影的吗?怎么不懂表演啊,你那么平静,一点也没有第一次看到人家穿婚纱的惊喜。” “不是第一次啊。”安德笑着说。 孟芷柔“啊”一声,想继续追问,安德的手机响了起来,梁力文的声音很急:“许如文出事了,你快点来!” 安德在医院门口见到梁力文,他像是仍惊魂未定,插着兜边走边说:“他突然跑到医院来,说这颗心脏不对,非要做检查,我同意了,他又忽然反悔——”梁力文按下电梯,声音压低:“问我是不是在骗他?说我跟你认识,我们要害他。” 电梯门开了,两个人一同走进去,梁力文继续说:“后来他就跑了,说要找信得过的医生。我想他是要去其他医院,就去拦他,我车刚启动呢,他就被撞了。” “撞了?”安德困惑地扭头看梁力文。 “就在地下停车场,一辆车突然窜出来,撞得还挺狠呢,他那辆阿斯顿马丁车头都陷进去了。”梁力文回忆起不久前的车祸,仍觉得惊心动魄,“还好伤得不重,现在在上面躺着呢,醒过来得有段时间。” 到了五楼,电梯门打开,有护士冲梁力文打了个招呼,他笑笑回应,带着安德往病房走,踏出去几步后听到身边的人问:“那个人呢?” 第72章 “谁?” 安德皱着眉回:“撞他的那个人。” “跑了。”梁力文站定在病房前,“我下车的时候,他就开车走了,估计是吓坏了吧?其实他撞上去的时候我还真的松一口气,这算不算老天保佑啊?” “他开的什么车?”安德不理梁力文的话,又问。 “没看清牌子,就记得是白色的。”话说到这儿,梁力文突然打了激灵,“坏了,我还没报警呢,你哥的车也还停在那儿。” 安德盯着病床上那张没多少血色的脸,对梁力文说:“不用报警。” “啊?” “撞车的事情我会处理,许如文要是醒了问起来,你就说什么都没看见。”安德似乎是不想多留,“至于其他事,还是要麻烦你。” 梁力文明白他在讲什么,了然地点点头,问他你去哪儿?安德只说找人,然后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最近天黑得没那么快,六点刚过周遭仍是一片发白的灰。安德挂掉给吴助理的电话,不久后在两公里开外的一排树下找到那辆白色大众。 无论过去多久,那人还是喜欢隐蔽的,甚至黑暗的地方。他现在睡觉还会用手挡住眼睛吗?因为安全,安德突然记起这个回答。 但停在这儿,好像跟安全扯不上关系啊,离那么近,路上都是监控,警察找到他几乎是必然。无论过去多久,他还是那么傻。 安德站定在车旁,敲了三下车窗,没回应,隔着玻璃,他总觉得看清了里面那双眼睛,又重复一遍,仍然没开口,这次车窗降下来了,露出一双少年人的眼睛。 第54章 接下来如何 “外面风大,坐车里讲。” “哦。”孔唯跟在安德身后,又一次进了那辆银色保时捷,而他租来的二手大众被遗留在原地。下车的时候他有些忐忑,朝安德投去一记求助的眼神,而对方只是说:“没事。” 车门合上之后,车里沉默了好一阵,孔唯盯着车内一角发呆,开口却说:“你还真的买了这辆车。”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孔唯就想提了。从前他跟安德躺在沙发上看电影,还记得是《撒旦探戈》,片子长得要命,孔唯中途打了好几个哈欠,扭头一看,身旁的人却完全没在看的意思,对着一本汽车杂志翻得津津有味。孔唯瞥到正中间的那辆保时捷,还有旁边的一长串数字,评价道:“好贵。” 安德捏了捏他撅起来一些的嘴,问:“谁让你看价格了?” “那看什么?” 安德把车身详解图移到他面前,“看车。” “我觉得都差不多。”孔唯嘴硬一样地说,“哥,你想买这辆车吗?” 当时安德干脆地答:“是啊。” 他说是啊那就是了,就像他说没事,那就是真的没事,孔唯的思绪闪回,想到不久前安德向他做出的保证。 对了,保证,实际上也算不上什么保证吧?但安德这样说,那代表他都知道了,否则他不会找到自己。 “受伤了吗?”安德的第一个问题却是这个。 “没有。”孔唯回答,“你哥......没事吧?” 安德的表情仍旧没有松动,扣着孔唯的下巴转了两下,又要把他的袖管向上捋。孔唯大惊失色,用力缩回手,说:“真的没事,真的。” 他捂着右手手臂,十分心虚似的,听安德又问:“头发怎么剪这么短?” 孔唯从后视镜里看到自己的样子——的确,上个礼拜他又去把头发剃短了点,明明不久前才刚去过。理发师笑着说他钱多得没地方花啊,孔唯只是说:“我习惯了。” 现在他却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说:“短一点比较好。” “是吗?”安德眯起点眼睛,静了几秒,问他:“怎么在这儿?” 孔唯目视前方,他脑袋里开始倒带,千篇一律的男人和小孩画面,是从哪一天开始的? 三月二十,他想起来了。那天下雨。北京难得下雨。 他收起伞,在楼下拿纸巾擦了擦头发,又吸掉衣领袖口上的水,尽量保持一种得体的状态才上楼。 私立医院的人流量远没有公立那样夸张,哪儿都静得要命,孔唯缓步朝前走,时隔一个多月,又在六楼的公共休息区见到可可。 可可尤其高兴地说:“哥哥,我们又见面了!” 孔唯点点头,说好久不见,然后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对着窗,看阴沉的天。 孔唯问她:“你最近身体还好吗?” 可可只回答一个字:“好。” “送给你的。”孔唯提起脚边的纸盒。 “是什么?”可可的眼睛放大,把草绿色包装盒拆了,“拍立得?” “嗯,你上次不是说想要吗?” “哥哥,为什么要送我东西?” 孔唯对上那双孩子的眼睛,理由自然是讲不出来。因为有人花钱买了你爸爸的心脏,他再也回不来了。他的葬礼你去了吗?大概没有吧。还是说他们还没告诉你这件事情?一瞬间孔唯想到许多,却一个字都没法往外说。 他答非所问:“希望你身体健康,每天都能开心。” 而后匆忙离开医院,走的时候伞也忘了拿,淋了一路雨来到地铁站,前不久痊愈的感冒似乎又有再发的迹象。回到家后他喝感冒灵,吃感冒药,窝在被窝里哭。 一周后他戴上口罩又去了医院,原因是买的相纸有两盒遗留在家。 这一次孔唯没在休息区看见可可,犹豫过后敲了病房门,看见她虚弱地躺在床上,戴着顶灰色针织帽,但仍然很惊喜地喊他哥哥。 孔唯把相纸交给她,突然问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吗?可可摇摇头,从抽屉里拿出那个草绿色纸盒,说要给他看照片。 妈妈的、护士的、医生的、还有楼下花花草草的,可可的拍摄对象从人到物,一应俱全,甚至还有早餐喝的小米粥。孔唯小心翼翼地捏着照片一角,看得却有些伤感。直到在倒数第三张时他看见可可爸爸——戴着鸭舌帽,穿黑色羽绒服,对着镜头比了个耶。 可可似乎是发现了孔唯的异样,有点急切地拿走了照片,“这个不是。”她这样说。把那张照片塞到了枕头下。 孔唯茫然地“哦”一声,第二天跟着可可妈妈,看她从家到医院,然后再回家,重复一连三天没有变动的流程。而他也每天收到唐朝的微信,问他什么时候能回来上班? 孔唯知道肯定是领导又在讲他,对着唐朝只说他这边有点急事。 这桩急事在第四天时迎来变化,夜里八点,孔唯开着租来的车跟着可可妈妈一路,这一次没有回家,去了远在沙河的一个小区。 小区很旧,附近没什么人,路灯打得也不够亮,但孔唯还是看清楚了下楼来接她的那个男人的样子:很瘦,戴副眼镜,鸭舌帽上写了一串英文。 孔唯至今回想起来,仍旧感到惊心动魄,演电影似的,他用轻松的口吻开个玩笑:“见到他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有特异功能,就那种阴阳眼,好像有部电影是讲这个的,有只眼睛能见到鬼?” 安德没有回应,孔唯意识到自己讲太多无关话题,讪讪地笑:“后来我确认他没死,我就在想,他的心脏没给许如文,那许如文的手术......然后我就跟了许如文一段时间,也不是每天,空了的时候去。今天我刚好休假,我看他去医院,就跟进去了,听到他跟梁医生说话,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就觉得不能让他走,所以......” 安德忽地笑了,他盯着前方某处,问道:“钱还够吗?” 孔唯有些无助地看过去,安德又说:“总是请假,会不会被骂啊?”他像是真的在为这件事担心似的,语气显得无奈,“拿到手的工资够你生活吗?” “够。”孔唯别过头闷声回答,“我有钱。” 大概是觉得这个回答不够有说服力,孔唯补充道:“这几年我工作攒了点钱,你知道的,台湾工资比这边高。” “还在纹身吗?”安德问。 孔唯含糊地“嗯”了一声。 “那怎么来北京去殡仪馆工作了?不害怕吗?” “害怕?没有吧。”孔唯如实回答,“人死了嘛,还有什么可怕的。” 安德还是笑,孔唯却想起安德妈妈,心中懊恼,轻声说了句对不起,很快把话题转移回去:“那是谁的心脏换给许如文了?” 安德神色平静地像在讲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谁都没有。” “他没做手术?”孔唯的声音在发颤。 “做了,不过能算吗?”安德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一问题,“在他胸腔开了个口,又缝好了,什么东西都没换,就这么简单。” 安德想到那一天,他站在观察廊透过玻璃静静注视手术台上的人。不知道多久之后,梁力文戴口罩转过来看了他一眼,他点了点头转身出去,到休息室通知其他人:许如文的手术非常成功。 许镜竹那天有事在新加坡,许如稚木讷地看他一眼,说那就好,提起自己明天上午飞纽约的航班。席文让她早点回去休息,没有人对许如文的手术表现出激动反应。 第73章 送走所有人之后,安德坐在走廊长椅上,仍旧觉得心里有事落不下来。吴助理告诉他已经让孔唯走了,他延迟地点点头,说:“麻烦你了。”而后才想起那个人,那双眼睛。 安德向后靠,闭上眼,祈祷再也不用见到那双心灰意冷的眼睛。 而现在,他侧过头去,就能把孔唯看个真切。眼神已经与心灰意冷无关,但那里面放着叫他更加难受的东西,因此问话也避无可避:“你骗他找到了心脏?” “没有骗,那个男人的心脏确实合适。”安德慢悠悠地开口,“但这不是第一次,以前也有过合适的,我没要,应该是转给下一个需要的人了,挺好。” 孔唯问:“那这一次是为什么?” “差不多了。”安德回答,“之前有过两次合适的移植源,我都告诉他快好了,那种时候他整个人都很有希望。但隔几天我又会跟他说还是不合适。”安德转过来,认真地看着孔唯,却是玩笑一样的语气:“他就应该在反复的希望和绝望中受折磨,然后死掉。” 孔唯没有太大的反应。事实上,他只是仍然安静地坐着,连话都不准备讲了似的。 安德问:“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 “没有。”孔唯很快否认,“他死了会让你好受点吗?” “不知道。”安德却是这样回答。 “被他发现怎么办?”孔唯担心地发问,“他今天就差点发现了。” “那不是没被发现吗?”安德发笑,“我还没跟你说谢谢。” “你可不可以认真点?”孔唯有点生气,闷闷不乐地转过头去,“等他醒过来,还不知道怎么办,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你不会有事。”安德收起先前轻松的语气,“我向你保证,你什么事都不会有。” 他每次讲这种话,都让孔唯恍惚。“没事”、“我会负责”、“你不用管”,语气称不上铿锵有力,甚至带着许多漫不经心,可是孔唯深信不疑。他从小就是这样相信安德,也许那时候安德就对他讲过诸如此类的话,只是他记不太清,以至于长到快二十七岁,孔唯仍在对这样的保证心动。 这种想法不可取。孔唯瞥见安德空无一物的耳朵,忽地将所有的想法刹住车。 “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安德没多少波澜地看他,似乎没打算回答。 “你没想过报警吗?”孔唯又问。 “想过。”安德转了过去,远处的环卫工人拖着绿色垃圾桶在街边行走,“但也就那么一下,没证据啊。”他无奈地笑,“当年在家里的阿姨,叫陈姐,你还记得吗?” 孔唯茫然地眨着眼,安德也并不在乎,继续说:“我妈去世后她就不干了,跟着女儿去了国外,前几年去世了。我当时去找过她,到了她家,看到她的遗照就摆在墙边。” “我不知道那天家里有谁,那时候干活的工人来来去去,我这几年陆陆续续找过,都说不知道,我也没办法。还有个工人叫陈晋明,一直找不到,不过他只是个临时工,那天应该是真不在。” “你妹妹呢?”孔唯压低点声音问。 安德收起钉在远处的目光,“她这些年一直在国外,应该是不打算回来了。” 孔唯犹豫几秒,声音更轻:“我是说,那个录像......她也是证人。” “早被她删了吧。”安德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没跟她谈过这件事,也不想谈。事情是她说的,但说出口后,就变成我一个人的事。” 车里静了下来,环在孔唯思绪里的词汇很多,先前安德讲的统统没法轻易抹去。有时候他真希望自己的身体里有道程序,想不通时可以将这些词句删除,而不是冥思苦想,却得不出一个令他舒适的答案。 孔唯痛恨自己语言的匮乏,与此同时又觉得任何话语都太过轻飘飘了。他进入坐立难安的境地,连呼吸都调整不到正常的频率。扭过头去想说些什么,却看见安德双手攀在方向盘上,宽松的袖子向后褪了一些,露出半只手臂,那上面的粉色手枪已经消失。 孔唯忽然闭上嘴。语言的确在此刻失效了。 安德说:“我送你回去,你住哪儿?” 孔唯报了个地址,别过去看窗外,右手手臂疼得厉害,他都快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现实,只是用左手握着,让它尽量别再发抖,神经尖叫着放松,可他还是办不到。 身体从小到大就和他有深仇大恨,那么与他作对也是必然的吧?孔唯不是第一天知道这件事,却是第一次因此想哭。 “你右手怎么了?”安德打转方向盘转进一条大路。 “之前出了点事。”孔唯的左手握得它很紧,“被车撞了。” “医生怎么说?” 孔唯身上在冒汗,仍要装作无所谓地讲:“就是神经损伤了,不能太用力,所以我后来开始用左手。”他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把右手藏到一边,“我现在两只手都能用!” 安德不理会他不合时宜的雀跃语气,问道:“治不好吗?” “治了,我也有定期去做复健。”孔唯的声音淡了下去,“但这种事情也要有个过程嘛。” 遇到红灯,车停了下来,隔在两人中间的是无边无际的沉默。孔唯不可控制地感到惶然,安德会说什么呢?又该说孔唯,别骗我。他总是能轻易地拆穿自己的一切心虚,像有火眼金睛。孔唯从前这样开他玩笑,安德每次都一本正经地回答:“因为你总是不肯说实话。” 而在漫长的等待过后,安德再次启动车子,讲的已经是全然无关的话题:“我听卢海平说你要回台湾,什么时候?” 孔唯的心一下平静下来,或许那是比平静更沉底的情绪,他也若无其事地答:“快了。” 第55章 孤单子弹 孔唯住的小区是回迁房,站在门口还能望见山,他们抵达的时候天色渐暗,远处连绵起伏的黑色快和夜色融在一起。孔唯解安全带时安德冷不丁讲了一句:“我没怎么来过这儿。” 孔唯笑笑说:“北京好大。”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孔唯的手攀在车把手上,怔愣了一会儿回答:“没有多久,刚过来。” “嗯。”安德点点头,“我还以为你前几年就会过来。” 孔唯怔在座位上欲言又止,一双眼睛暗了下去。 “开个玩笑。”安德配合地笑了笑,“我只是没想到这么久之后会再见到你。走之前告诉我一声吧,我送送你。” 孔唯没回答,手缓慢地缩了回来,他的背又重新贴上皮质优良的车座,有话要说,但始终沉默着。安德也没打算阻止他的沉默,不关心进度条到哪儿才算完,他只是耐心地等待,直到孔唯开口:“疯狗去年自杀了。” 说的是惊天动地的事,孔唯的语气却很平静:“他出狱后还是想去找那个男生,但是找不到,他们一家都出国了。有一天他来找我,跟我讲——”孔唯顿了顿,心事重重似的,“你当时去找他,是怕我后悔吧?你怕他杀了人把自己的人生也毁掉,然后我会因为这件事后悔。” “这件事跟你没关系。”安德开了口,“你放不放他走,他都还是会去这样做。” “我知道。但我的确有后悔,”孔唯的语气苍凉起来,“有时候我想那天拦住他就好了,让他冷静一下,事情可能就不至于那么糟。” 孔唯露出点并不好看的笑容:“我本来没想来找你的,真的。你喜欢跟别人断得干干净净,我也知道。就是,那天他见完我后不久,他就自杀了,也是跳楼,我没看见尸体......我只是想到他跟我最后一次见面,人瘦了很多,气色也很差,我一直想,然后就想到你——” “想到我。”安德陈述一样的语气重复着,“你怕我也自杀?” 孔唯将头沉了下去。 车里死一样的安静,孔唯盯着脚下那片模糊的黑色出神,不敢看安德的表情。哀伤还是若无其事,他都不愿意了解了。他现在知道关于过去的一切不过是幻觉,制造幻觉的人全身而退,而他也应该抽身。说这番话的目的无非是想告诉安德,是我害怕的心理在作祟,以为你会痛苦到没法继续,所以我才过来。但你现在过得好好的,轻易、破碎,仍然是跟你无关的词。 “现在看来是我想太多。”孔唯抬起头故作轻松地说。 安德的手一直攀在方向盘上,孔唯盯着那了无痕迹的手臂恍惚,“我话太多了,也不知道在说点什么,你听听就好。我最想说的是,你不要伤害自己——” “孔唯。”安德打断他。 “你听我说完。”孔唯很快阻止他,“我知道阿姨在你心里很重要,非常重要,你想要做什么事,我不会阻止你。只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有很多种,你不要把自己的人生搭进去。你现在过得很好,我想象里你的人生就应该是这样的。” 孔唯的话讲完,大段劝说,的确称不上清晰,安德却是都捕捉到了。他要讲的话,他低下的头,还有他闪躲的眼神。 第74章 “那你呢?”安德注视他,“你现在过得好吗?” 车前站了一只中等体型的黑色狗,脖颈间挂着铃铛,在夜色里注视着车里的人。安德下意识想把车向后开一段,孔唯在这时候开了口,他语气轻松,答道:“很好。” 于是安德停下了动作,没再回应。两个人在车里等了一阵,等到那狗离开,安德跟孔唯道了个别,看他下车朝着面前的楼走,却迟迟没有启动车子。 他坐在车里静静地看。看单元楼下蹿出一个穿牛仔外套的年轻男人,孔唯的同事,他见过几次。也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见到孔唯后咧着嘴笑,讲了两句话,眼神朝这边看了过来。孔唯却一直没回头,用那只使不上劲儿的右手抓了两下身边的人,然后两个人并排着走进幽暗的单元。 安德等了一会儿,等到三楼有个窗口发出亮光,他终于决定离开。 许如文的事情闹得不算小,许镜竹远在美国也给他拨了个语音电话。安德接通后还是跟从前一样说我会处理,许镜竹在那头叹气,没办法似的说:“实在不行给他找个心理医生吧。” 安德还是说好。 挂掉许镜竹的电话,还有梁力文、吴助理的信息,他一一认真回复。到家之后他将车停在车库,下车时发现副驾驶上落了一包烟,绿盒包装的细兰州,里面仅剩两根。 安德翻遍车子也没找到打火机,最终把烟放进口袋。 另一边的孔唯在外套口袋摸了半天,嘟囔着:“怎么不见了?” “什么不见了?”唐朝打开他的冰箱,“哇,你这么喜欢喝果汁啊?” 冰箱里整齐摆着各种口味的果汁,五颜六色,有进口的有国产的,唐朝随便拿了瓶橙汁问道:“我能喝吗?” “随便。”孔唯把外套脱了。 “你总是请假,老李都念了多少回了,”唐朝一手拿瓶盖一手拿橙汁朝他走近,“再这样下去主任要找你谈话喽!” “随便。”孔唯还是这样说。 他进了房间,把要洗的衣服拿出来扔进洗衣机,往里倒一盖子的洗衣液,唐朝靠在门边好奇地开口:“你这牛仔衬衫都穿多久了,领子都发白了。” 孔唯把盖子合上,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问:“你今天来找我干什么?” “就来看看你啊,你老不来上班。”橙汁被唐朝喝了一大半,“咱们出去玩玩吧!” “玩什么?” “去目的地!”唐朝眼里放光,“我听说里面特好玩。” 他潦草介绍,孔唯听懂了,那是个酒吧,上网一搜,还是个gay吧,他合上手机,拒绝得很干脆:“不去。周一要办告别仪式,对逝者不尊重。” 唐朝要讲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憋了半天皱眉问道:“小唯,你故意的吧?” 孔唯呵呵地笑,不肯定也不否定,周一两人一身西装,戴白手套,重复以往流程,肃穆地站在一旁。 结束后,孔唯趴在休息室桌边看电影,唐朝就一直在旁边讲些有的没的,他一直是年轻人的心思,追逐时下流行,没一会儿功夫就提起不知道几个八卦话题。 “你有劲没劲?老是在看什么?”唐朝低头去看他的手机屏幕,“这是谁来着?” “张震。”孔唯张了张嘴。 “哦,对,对,他跟你是老乡。” 孔唯无奈地笑。老乡一词未免太接地气,他从没想过自己和张震的联系会是这个。 “什么电影?” “《无问西东》。” “没听说过。”唐朝搬了把椅子坐他旁边,“文艺片?你好像很喜欢看电影。” “还好。”孔唯的目光始终聚焦在手机屏幕上,“看电影挺开心的。” “你现在不开心啊?” 孔唯不知道他怎么推敲出这一结论,轻声回答:“没啊。” “我觉得你不开心。”这次唐朝改成陈述语气,“你身上总是有种......很忧郁的气质!就跟张震差不多,哎不对,应该是跟梁朝伟一样,就是站在那儿就觉得,很伤心?” “你讲话好夸张。”孔唯趴在桌上呵呵地笑,“也没发生什么开心的事情啊。” “没有吗?”唐朝失望地撇撇嘴,“我跟你待在一起还挺开心的。” 孔唯按下了暂停键,有些茫然地看过去,唐朝不好意思地侧过点头,半边脸红着,问孔唯:“台湾好玩吗?” 孔唯直起身,同他面对面,呆呆地回答:“我不知道,我不是在那边玩的。” “哈哈,”唐朝故作轻松地笑,转过来看他,“你有时候讲话真的很好笑,还一本正经的。”他咽了下口水,又说:“我挺想过去的,那边大陆人好找工作吗?” “好像结婚就可以留下来。”孔唯认真回答。 “哦,结婚。”唐朝的声音忽地变轻,“那边是不是同性可以结婚啦?” 孔唯眨巴了两下眼睛,努力回忆过后答道:“不清楚。之前有过几次游行,我没怎么关注。” 唐朝盯着手机沉默一阵,随后将屏幕转过来正对孔唯,“弄错了,还没有完全合法,不过我看新闻这样讲,合法应该也是早晚的事。” “应该吧。”孔唯回答。 唐朝拖着椅子又离他近了一点,两个人膝盖碰着膝盖,“那你以后可以跟喜欢的人在那边结婚哎。” “小唯——”唐朝喊他的名字。 唐朝似乎在酝酿更重要的话,双手轻轻握拳。那是需要聚积力量和勇气才能开口的一句话吗?孔唯像是预知了似的。他忽地想要起身离开,让唐朝千万别把接下来的话说下去。但是在那之前,门口先响起了一声不算响亮的问话声:“你找谁?” 孔唯扭头看去,和一双墨绿色眼睛恰恰对上。 -------------------- 还剩18章,会在五一差不多更完这样子。 ??‘?’?? 第56章 于是我偷了你的烟 “你怎么来了?”孔唯对安德的出现感到不可思议。 “你很喜欢来这儿吗?”安德站在阴影里,观察面前这排正在焕发生机的树。 “这里人比较少。”孔唯认真回答,安德适时补充:“比较安全。”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起来。安德才阐明今天过来的目的:“我找了个医生,把手看一下吧。” “啊?”孔唯反应了很久,不自觉抚上右臂,想说不用,但身边的人比他更先开口:“去看看,那医生很好,约到也不容易。” “哦。”孔唯没法拒绝了。 “没给你请假,怕你不好意思。”安德说,“去忙吧,我等你下班。” 说完他就离开了,转身向后,从阴影走到向阳处,背影还是同以前没太大差别,头发颜色暗了些,但在阳光下还是泛着光。四月底已经开始穿短袖,露出两条白皙的胳膊,那肤色真是命中注定,怎么晒也晒不黑。以前卢海平开他玩笑,说他是小白脸,但安德从来不当回事,也不会去掩饰自己的白皮肤。 孔唯还记得有一回他们去垦丁玩,安德赤裸着上身躺在沙滩,晒得皮肤通红,晚上孔唯在酒店给他抹药膏,边抹边说:“肯定很痛。” 安德就卡着他的下巴吻他,吻得十分用力,用气声讲话:“痛也是我痛,你眉头皱这么深干什么?” 孔唯不说话,安德就扣住他拿药膏的手,将他压倒,两张同样年轻的脸相对,鼻尖碰着鼻尖,屋外的热浪似乎蔓延进来,孔唯红着脸痴痴地看,被问到怎么不讲话,他给的回答也是沉默。 安德没脾气了似的,陷在孔唯的脖颈间,断断续续地说:“有时候我真拿你没办法。” 孔唯盯着天花板发笑,那双刺了粉色手枪的手臂紧紧地围住他。借助余光,他能看见整条手臂都在发红,那时他一边主动挺身一边仍在为安德的晒伤担心,以至于半夜趁旁边的人睡着,打着手电筒偷偷给他抹药膏。 想起来都是傻事。孔唯坐到车里时不经意间瞥了一眼手臂——已经什么痕迹都看不见了。 安德找的医生是个老外,岁数不大,眼睛也是绿色的,孔唯坐在他面前时盯着那双眼睛走神,以至于错过对方的问题,傻傻地说抱歉。 “他问你还记得当时的情况吗?”安德站在他身后猫下点腰讲话。 “就是被车撞了,”孔唯音量不高,“我也不记得了。” 医生又问他现在还会哪里痛吗?安德替他解释:“他天生痛觉不敏感。” 医生中文水平算不上好,安德就用英文再讲一遍,对方了然地点点头,露出点抱歉的表情,告诉他们先做个全面检查。 抽血的时候孔唯一下没反应过来,伸出右手,袖管被捋上去,那颗如今看来稍显暗淡的粉色子弹就这么暴露在外。他猛地想缩回手,被对面的护士“唉”了一声,他就又不动了,觉得自己的反应未免太大惊小怪,重新放回去握紧拳头,小声说不好意思。 “是不是晕血啊?”护士往他手臂上涂碘伏,“害怕的话就转过去别看。” 第75章 孔唯小声说不是。下一秒,有只手抵着他的脑袋向后推,“别看了。”安德温和开口。 检查做了许多,结果出得也快,孔唯重新坐在医生办公室时,才看清对方的白大褂上还别了个姓名牌:刘易斯。 这在中国倒也是个常见的姓。孔唯忽然想为自己的胡思乱想发笑。 刘易斯医生给他定义几级尺神经损伤,孔唯都没听进去,只记得走之前对方让他下周过来做康复训练。孔唯没答应,安德替他说了好。走出诊室门,他不好意思地开口:“那个,你不要给我花钱,我自己有钱。” 安德安静地走在左侧,不久后问他:“当时撞得很严重吗?” “不严重。”孔唯回答。 “那怎么都不记得了?”安德的表情严肃。 “太久了,我记不清了。”孔唯越讲越小声,“晕过去了,脑震荡,醒来之后就不记得了。” 安德仍有话要说,身后忽地响起叫喊声,他们齐齐转过身去,见到孟芷柔一手牵着一个白发的小女孩,一手挽着她妈出现了。 徐亭云笑着说:“我说是安德,小柔非要讲我看错,你站在人群里那么显眼,哪会看错啊。” 安德配合得笑了笑。徐亭云又说:“我们今天带小米来做检查,前段时间一直流鼻血,吓死人了。” 孔唯低头去看那个小女孩,头发是白的,眉毛是白的,睫毛也是白的,穿着红色薄针织衫,脸肉嘟嘟的,一张嘴就是:“哥哥好。” 安德似乎没客气地回:“小米好。” “这是你朋友?”徐亭云的目光转到孔唯身上。 孔唯茫然地看她,有些手足无措,那句“不认识”就在嘴边,孟芷柔率先开口替他解了围:“对,是安德朋友,台湾过来的。” “哦——台湾来的呀,那跟我们有点缘分,我跟小柔爸爸都是福建人。”徐亭云笑得十分温柔,“后来她爸爸被调到外地,我们才离开的。福建离台湾很近的哦,你是台湾哪里的啊?” “阿姨,先下去吧,这儿是电梯口。”安德半挡再孔唯面前。 孟芷柔也附和道:“对,先下去吧,司机都等好久了。” 徐亭云带着歉意地说不好意思,进了电梯不忘念安德两句:“你是不是应该改口啦?我是没有你妈妈长得那么漂亮,但是你们都快结婚了还叫阿姨,我是要不开心的哦。” 孔唯站在安德身侧,默默往后退了一步,侧过点头去看镜子里的自己,才发现左边脸颊有根睫毛。他拿下来攥在手心,听见安德在笑,他便握得更紧,在心底许愿,希望自己在这十秒钟内失去听力。 “抱歉,是我的错。”安德的声音清晰,“妈,我以后一定改正。” 孔唯松开了手,不再看镜子里的自己。 到了楼下,徐亭云一行人要去看婚礼场地,让安德一起,他笑笑说送完朋友回家就来,被徐亭云拒绝:“带着朋友一起呀,顺便晚上一起吃个饭。” 孔唯下意识说了不:“不用了,其实我跟朋友约好了。”他往后退了一步,“他待会儿过来找我,我进去等他一下就好。” “约人啦?”徐亭云了然地点点头,似乎还准备让孔唯口中的“朋友”也一起,但被孟芷柔出声阻止:“妈,走吧,再不去迟到了。” 孔唯没再多留,潦草挥了挥手说再见,临走前对安德小声讲:“你去吧。”然后快步走回医院。 他跟着指示牌找到卫生间,进了第一个隔间,合上门,靠在瓷砖墙边抬头看天花板。他戴上耳机,听歌软件随机播到一首歌,突然晃神——这是安德拍的一支短片里用的插曲,时隔多年竟然又唱进他的耳朵。关于那人的一切,要消失也不是件容易事。 孔唯觉得可恨,恨他们生活在这样一个网络发达的时代,人与人的关联千丝万缕,相隔千里万里也不能切断。他默默数着天花板上共有几块方格,数了一遍又一遍,女声轻轻地唱:你抽的烟模糊了我视线。孔唯突然觉得自己的视线也像是被烟雾盖住,某一刻,那人心不在焉地抽烟,烟雾轻飘飘地飞来,遮住他的视线许多年。 然而下一句歌词他怎么也听不下去。 他又想许愿了,再拔一根睫毛,重复诉说渴望听不见的心愿。 孔唯摘掉一只耳机,剩下的一只耳朵里,歌已经唱到结尾。终于,他下定决心推门出去。 门被推开一道缝,孔唯目视前方,一双绿色眼睛直直地看过来,没有多少情绪,那人和过去很多次一样,淡淡地开口:“走吧。” 孔唯在很多时候都觉得生活是不断地重演。 坐在副驾驶侧头看窗外,他听见安德问:“你很喜欢这首歌?” 孔唯怔愣几秒钟,意识到刚才路上被他听见耳机外放的声音,就那么一会儿也能听出是什么歌吗?孔唯郁闷地想,其实你才比较喜欢吧? “正好放到。”孔唯回答,“我都好久没听过了。” 他转过来问安德:“他们会看出来吗?” “看出来什么?” 孔唯语气认真:“我跟你不像是朋友。” 安德笑起来,问他:“那我们像什么?” 孔唯摆正身体,目视前方,回答道:“什么都不像。我刚本来想跟她说我们不认识的。” 一个接一个架在上方的路牌闪过,好多地点,对孔唯而言陌生既熟悉。北京在他眼里始终是个一知半解的地方。 “没必要。”遇到红灯,安德停下车,“她们不会想这么多。” “哦。”孔唯看前方红着的交通灯,突然问:“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安德扭过头,像是在艰难消化这个问题。他长时间沉默,孔唯心里就没底。虽然安德一向懒得回答无聊的问题,但他一般都会一笑而过,或是直截了当地说“无聊”、“不想讲”,现在这样子倒像是真的讲不出口了似的。 孔唯觉得新奇,竟然还有安德不知道怎样回答的问题。 他有一瞬间想笑。 但还是碍于两人之间忽远忽近的奇异氛围忍住了。 他补充道:“我就是随口一问,没有别的意思。” 绿灯亮了,安德不过延迟五秒启动车子,车后的喇叭声已经响了两次。他踩下油门,速度比先前要快,在开到一个十字路口时打转方向盘拐进一条更窄的小路。 “在一个慈善晚宴上。”安德在不经意的时刻给了答案。 孔唯没多大反应,还是“哦”一声。慈善晚宴,那真是离他遥不可及的词汇,只在电视上听到过,还是从台湾那些年盛行的偶像剧里,原来还真的有人在接触这样的生活啊,他忽然又想笑。 而这一次,孔唯是真的笑了出来,语气同难过毫无干系:“参加这种晚宴是要捐钱吗?” 安德说:“是啊。” “给谁啊?” “白化病病人。” 孔唯想起不久前潦草打了照面的小女孩,问道:“刚才那个小孩......” “叫小米,她天生有白化病,从小就被遗弃了,住在福利院。”安德的话到此为止,也没解释他们跟小米的关系。 孔唯心领神会地问道:“你们领养了她吗?” 安德投来诧异的眼神,孔唯讪笑着解释:“我刚听到她们说什么回家,所以......是吗?” “她想领养,我没同意。” “为什么?” “负不起这个责任。” 孔唯茫然地点点头,问题还是层出不穷:“你是怕以后有了自己的小孩很麻烦吗?” 安德又不讲话了,这一次连头都没转。孔唯心里头那股奇怪的感觉再次涌上来,他静静看着身边的人——无动于衷,专注地开着车,表面上一贯风平浪静,但心里在想什么孔唯向来弄不清。 孔唯再开口时十分平静:“我还蛮想知道你做爸爸了会是什么样。” 更年轻的时候,关于孩子的话题是安德主动提起。那是一个傍晚,孔唯洗完澡站在镜子前观察自己的肚子,最近吃多了好像长胖,黑仔无意间的一句调侃让他记了好久。他摸着微微隆起的一部分,心想这也没什么啊!此情此景被被推门而入的安德撞个正着,从身后抱住他,也摸他的肚子,说:“哦,怀孕了吧。” 孔唯被他惊世骇俗的话吓得绷直身体,口吃一样地辩解:“什么怀孕!我是男的。” 安德仍然自顾自地讲:“是不是那次没戴弄的啊?” 孔唯知道他起了开玩笑的兴致就很难停下来,索性投降顺着他的话讲:“那怀孕了要怎么办?” “哈哈,”安德亲他的耳垂,“那我们就有个小孩了。” 年轻时候的玩笑话,在不经意的时刻回到孔唯的脑子里,他想起的时候却只觉得难受,但仍要若无其事地继续讲:“我觉得做你小孩肯定很幸福。” “没想过要孩子。”安德不再将沉默进行到底,像是没有办法似的,“我觉得一个人不错,两个人也好,更多的人就算了。” 第76章 哦,这回轮到孔唯安静。孩子本来就是虚无缥缈的话题,安德也不是一个会多需要小孩的人。而他拐弯抹角想讲的话其实是:我也想像你一样若无其事地忘记,把过去看作无关痛痒的,仅仅只是逝去的时间而已......是我很羡慕你老婆,更贴切的措辞是嫉妒,太嫉妒了,听见你说两个人也好的时候我都不想再伪装下去,想质问你为什么对着我就那么容易得说再见就再见。 孔唯望向窗外,生出流泪的冲动。他最想最想讲出口的话,不是做你孩子很幸福,而是被你爱的人很幸福,是世界第一幸福,可惜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开始沉默,身边的人也不打算开口,四十分钟后车子抵达单元楼楼下,孔唯匆匆说了再见,走出几步路后又回来,对车里的人说:“手我会去看的,你就别来了吧。”讲完停了几秒,补充道:“这边好远。” 随后他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逃跑似的远离,消失在漆黑的楼道内。 安德没有立刻走,他把车开到小区门口,在超市买了个打火机,重新坐进车里,拿出那盒细兰州,抽了一根含在嘴里,点燃。 天彻底暗了下来,车里在放歌,他静静地抽。 烟雾在安德眼前缭绕,时隔多少年了,他竟然想起那支他大一拍的短片。那时他们还没在一起,孔唯趴在他的电脑前,傻里傻气地问:“哥,你喜欢这种类型的吗?” 他怎样回答的?大概是一笑而过。 细兰州有股香精味,味道并不好,安德坚持抽到底,将最后一点尼古丁吸入,然后徒手灭掉了烟,把烟蒂放到烟盒中。至于那最后一根,他不打算再抽。 -------------------- 两个人听的歌是何欣穗的《于是》????e??? ? 第57章 你去死吧 “我怎么又胖了!”卢海平看着工作人员将腰围记录在册,盯着那不可理喻的数字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我在横店累了大半年,居然一点儿没瘦!” 他骂声操,对上对面年轻女生的眼神又讪讪地说声抱歉,转过来义正词严地作保证:“在你举行婚礼之前,我决定实行每周五次健身房的计划。” 安德漫不经心地“嗯”一声,也没把他的话当真。卢海平又说:“我说真的,做你伴郎我当然要认真对待,你都给我弄上定制礼服了,我肯定也要为了完美形象全力以赴啊。” 工作人员笑笑,欠身出去,安德仍旧对卢海平浮夸的话置若罔闻。 卢海平见他没多少反应,索性换个话题:“老实讲你找我做伴郎我还挺惊讶的,毕竟咱们俩很多年没见了嘛!” “你要不想当可以不当。”安德还是笑,讲得理所当然。 “别别别,我是那意思吗?”卢海平将两条腿伸直,靠着沙发后背半躺着,“做你伴郎我求之不得,多大的场面啊!柏树他们都说太好奇你结婚什么样了。” “哦,忘了,”安德扭头看他,“你有他们地址吗,我补发个请柬。” 卢海平“啧”一声,说算了,“柏树人在埃及,跟着拍什么法老纪录片呢,估计是赶不回来。”卢海平哈哈地笑,又说:“怎么听上去你好像对结婚这事特无所谓似的,谁想来都能来啊?” “本来不就是谁想来就能来吗?”安德淡淡地笑,“加个座位的事,也没有多难办。” “嘁,那么多人看你结婚,你倒是挺乐在其中。”卢海平坐直点身体,语气变得认真许多,问他:“那孔唯来吗?” 安德垂眼,长而密的睫毛在他眼下打出一道阴影。他没看卢海平,语气一如往常:“他想来就来啊,不过我没他联系方式,要不你跟他讲一声?” “我也没,”卢海平回得很快,“之前说跟他加个微信,他拒绝了,说是快回台湾就不加了,现在可能已经回去了吧?” 安德收起手机,挺直了一点身体转头看他。卢海平思索着说:“前段时间我拿到张洼冢洋介的签名照,想去送给孔唯来着,他不是很喜欢吗?那时候大暴走都看了好几遍。去了那边,他们说他不干了,”卢海平耸耸肩,“我猜是回家了吧。” “可能吧。”不久之后,安德将头转了回去,盯着远处一角出神。他想到几天前刘易斯医生打来的电话,告诉他孔唯从来没来过医院看病,给的联系方式也是空号,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当时他也如同此刻一样沉默,最终只是说:“随他去吧。” 现在事情又好像重演。身边的人仍在喋喋不休:“应该没出什么事吧?我总有点担心,他之前跟我说合同到期就走,现在怎么半路就离开了......” 安德没有再回应卢海平的无边猜想。他将自己抽身于过去,并不是此刻,是很久以前他就做出这样的决定,并且计划坚持到底。 孔唯去哪儿了?他不应该再关心。他有他的事情要完成,孔唯也有自己的生活。况且那人是个成年人,都快二十七岁了。对,二十七,安德看着日历上的五月三十一走神,想到的却是很多年前在寺庙外遇见的算命师傅。那间寺庙叫什么他全然忘记,偏偏对那句“你活不过二十七岁”记忆犹新。 在安德看来,迷信应该是一种罪过,轻巧的几句话就让人对子虚乌有的事情深信不疑,深受其扰,做出难以理解的蠢事,似乎也是注定的? 瞥见殡仪馆的建筑全身的那一刻,他意识到自己在品尝这种罪,在做蠢极了的事情。他将车停在门口,从扶手箱拿出那盒仅剩一根烟的细兰州,开合好几次,终究一口都没抽,将它装进口袋下了车。 询问孔唯的下落是件难事,不在于他是个多要紧的人,而在于的确无人知晓他的行踪。安德见到唐朝时,对方正在食堂,端着个不锈钢饭盘看过来,眉头紧锁,眼神中流露出极不待见的神情。 事实也的确如此。 当两人站在那片孔唯常去的空地,唐朝开口的语气就有够呛人:“你到底想干什么?” 安德心平气和地问:“他人呢?” “不干了,走了。”唐朝脱口而出。 “去哪儿了?” “不知道。” “我去了他住的地方,说是搬走了。”安德解释道,“他是回台湾了吗?” “不知道。”唐朝还是只讲这三个字,瞥一眼面前的人,似乎没多少耐心。于是唐朝想到第一次见面时他给孔唯的一巴掌,心里的气瞬间聚积起来,语气很冲:“你们放过他吧行不行?” “是欠你钱了还是别的什么事?”唐朝挺直身体朝向安德,讲话过分孩子气:“我帮他还,太多了的话,就......慢慢还......实在不行你打我,我比他抗揍!” “他人到底在哪儿?”安德忽略唐朝的胡言乱语,“我找他有事。” 唐朝不讲话了,盯着脚上那双黑皮鞋走神,问安德:“你们是在一起过吧?” “我没想找他麻烦。”安德不回答他的问题,尽量维持心平气和,“他这段时间应该去医院做手部复健,但是没去,医生电话打到我这里来,我就是想确认一下他没事。” 唐朝的表情有所缓和,心底有无数问题翻腾,什么手部复健?医生为什么电话打到你那里来?但他都没立场多问,只好沉默。 “你不知道就算了。”安德彻底失去与他交谈的意图,转身要走。 然而唐朝的回心转意来得很快。他在门口叫住安德,环顾四周,似乎是怕接下来的话被周围人听去似的,压低声音说道:“他被开除了,换了个房子。之前租的时候本来也是短租嘛,而且又贵......现在搬到更远的地方去了,但具体在哪儿,我不想跟你说,反正他没什么事。” “开除了?”安德皱起眉,“为什么?” 唐朝叹口气,没有办法似的讲:“因为他坐过牢的事情被发现了。” // 许如文最近总觉得心口发闷,有时候开始绞痛,梁力文告诉他是手术过后的正常反应,给他开了药,也介绍给他心理医生。 会面是约了一次又一次,许如文始终不觉得好受,他开始对体内的那颗心脏产生怀疑——这天他躺在心理医生诊室,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见胸口嵌着的是一块烂肉,低头还能闻见腐臭味。 他被噩梦吓醒,匆忙离开医院。那辆红色阿斯顿马丁修好后一直停在车库,许镜竹要他别再自己开车,所以他钻进面前这辆黑色奔驰,被司机问到回家吗?静了一阵,最终报出球场地址。 几个平时交好的朋友穿着统一的polo衫,戴手套,握着高尔夫球杆,见到他时有些吃惊地抬了抬下巴,关心地问他身体还好吧?而表弟lucas咧着嘴笑,问的却是:“安德哥呢,好久没见他。” 许如文坐在一旁没表情地答:“你不是我表弟吗?感觉你更希望他是你哥。” lucas尴尬地笑,没有回应他的话。挥了一杆,发挥不太好,找了个上厕所的借口离开,手套还没摘,看见安德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第77章 “哥!”lucas眼睛发亮,“刚说起你呢你就来了。” 安德没理他,推开身后的玻璃门,从工作人员手里拿过那支lucas刚放下的球杆,径直朝许如文走过去。周围人此起彼伏的打招呼声还没结束,便见他右手一挥,转了个弧度,看上去也不太像用了全力的样子,球杆打到许如文的下巴,却是实实在在地发出响亮的一声。 紧接着尖叫声就起来了,男男女女都有。安德仍旧心无旁骛,一手握杆,一手提起许如文的衣领,将他拖起来摔到旁边的躺椅上,又对着半边脸打了一杆。 许如文的一颗牙脱落,被他混着血水吐在地上。他艰难转过头来,含糊不清地骂了句脏话。周围有人跑了过来,lucas的声音尤其明显:“哥,怎么了?” 安德充耳不闻,抓着许如文不算长的头发让他起身,然后将他拖进去,穿过冷而明亮的走廊。路上遇到三两个工作人员,见状张大嘴巴停在原地,然而安德连多余的眼神都不给。他拖着许如文进了电梯,上了二楼,进到那间许如文常待的休息室,手上力气加重了一些,将他对准墙面砸上去,混着吃痛的叫喊声,将他扔在地上,转身干脆利落地上锁。 许如文仍在低声咒骂些什么,那是他一路上重复的行为。而安德忽地踩上他的右手手掌,让他不得不停止一切骂声,疼得皱眉发出难听的叫声。 安德轻轻挥动手臂,像以往打高尔夫球时那样心不在焉,球杆直直打在许如文的另半边脸上——他的脸已经没法看了。血和口水混在一起,眼睛睁不太开,连发出声音都力不从心。 “你觉得疼吗?”安德把球杆抵在许如文的胸口,语气却称得上心平气和,“多疼啊,像死了一样吗?” 许如文断断续续开口:“你他妈发什么疯?” 安德笑了笑,再次举起球杆,许如文下意识地将左手挡在脸前——然而预想中的事情没有发生,他听见“砰”一声,玻璃碎掉的声音。不久后水漫到他的脖颈边,把他的头发也弄湿了,许如文觉得有东西在他脸颊边跳动,那感觉太过奇异,他半睁着眼睛侧过头去——养了好多年的金鱼在旁边奄奄一息地跳着。 “你到底要——” 话没说完,他又被安德抓起来拖到阳台。他的半个身体扣在栏杆处,安德的一只手扣着他的下巴,如此轻而易举,像过去很多次他们打架那样。安德永远是占上风的那个。 “你知道每一次我看着你的时候在想什么吗?”身后响起急促的敲门声和喊叫声,安德只是心无旁骛地看他,“我想你就应该去死,用最痛苦的方式死掉,绝对不能太轻易。” 许如文似乎是快要不能呼吸,安德仍旧面无表情,他不紧不慢地讲:“但我现在不这么想了。”他松开了卡着许如文脖颈的手,拽着他的衣领向上提了一些,令他的半个身子暴露在阳台外,“死就死得干脆一点,多活一天是对你的仁慈。” 许如文浑身发颤,他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向外倾斜,挣扎着去抓安德的手——而安德及时松开,推了一把摇摇欲坠的许如文,轻声说:“你去死吧。” 第58章 我们以前认识 二零一八年六月一日,上午十一点。 孔唯坐在住处附近的一间饭店内,刚把面拌开,他妈的语音电话打了过来。黄小慧在那头问他手怎么样?他说很好;问他吃药了没?他不再说我不会痛,吃止疼药没多大用处,只说吃了;又问他机票买好了吗?孔唯怔愣几秒,回台湾的机票他是看了又看,付款的决心却始终不够。 他含糊地说:“还没,我等机票降价。” “哎哟,有什么好等的啊,不过就是差一点钱。”黄小慧在那头抱怨,“早点回来啊!你那边的工作要什么时候结束哦?” 孔唯支支吾吾地说快了,黄小慧像是不肯罢休似的,偏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孔唯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茫然间抬头,却看见安德推开玻璃门走了进来。 他突然间就什么话都不会说了,安静了一阵,对他妈说:“我有事,先挂了。” 孔唯见安德笔直朝自己走过来,坐在对面,人看上去有些疲惫。他放下筷子,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安德回答:“在附近有点事。” “真的?”孔唯下意识看了眼店外,“这里好偏。” “有个生态展,在这儿附近的森林里办,一个装置测试了好几遍都不对,我来看看。” “哦。”孔唯其实没想过对方跟自己解释,笑笑说:“你还要管这么多啊?我以为这些事情都交给手底下的人去做就好。” “是可以这样。”安德淡淡道,“只是我想自己确认。” “你还是好认真。”孔唯喝了口手边的汽水,“以前拍电影的时候也这样,嘴上说大家各干各的,其实恨不得打光都自己上手。” 听他这样说,安德没有多少波动,没打算回应孔唯的忆往昔,问他:“怎么搬家了?” 孔唯反应了一会儿,把汽水瓶放下,问道:“你怎么知道?谁跟你讲的我在这里?” 安德告诉他:“我去了趟殡仪馆,你同事说你离职了,也搬走了。” 孔唯变得有点紧张,问道:“你找我有事?” 安德直入主题:“怎么没去医院?” “你因为这件事情来找我啊?” “去看看吧。”安德答非所问,“那医生不错,专门研究这方面的,不能保证治好,但坚持肯定有效果。钱的事情你完全不用担心,也不要觉得有负担,先看病,其他的以后再说。” 孔唯安安静静地听,咬了小小的一口面,在嘴巴里咀嚼半天,却怎么也咽不下去。他不去看安德的脸,最怕看到那双眼睛,跟从前一样温柔地注视着他。 他真想对安德说,你别再对我那么好了,你的好总让我产生幻觉,昏昏沉沉地陷进去,误以为跟你还有明天。 孔唯抬起点头,看到安德空荡荡的手臂和中指上的戒指,开口讲的话却是:“我马上要回台湾了。”他勉强地笑了笑,“所以就不在北京看了,治疗的时间要好久,还是固定在一个地方比较好。回去之后我会去医院的,我听医生话。” 对面的人没有理会他的笑容,面无表情地看过来,孔唯眼前却突然升起一股浓重的雾,眨了两下眼睛,终于看清安德的眼睛——雾跑进那抹绿色中去了,变成化不开的一团。 看着那双眼睛,孔唯没来由地感到难过。 “别骗我,孔唯。”安德轻声说。 “没骗你啊,”孔唯吸了吸鼻子,“我真的要走了。”他用筷子将茶叶蛋夹开分成两半,咬了一口,没多少酱汁的味道,原生态的鸡蛋味道仍然浓郁。但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排斥,细嚼慢咽,吃得嘴里发干。 眼前忽然多了瓶水,他顺着细长的手指抬起眼,安德静静地注视着他,另一只手拿着枚瓶盖。 “谢谢。”孔唯接过去喝了一口,才看到安德右手手侧有道浅浅的伤口,表带上也沾了点血。他从裤子口袋拿出一张创可贴递过去,“你受伤了。” 安德翻过手看一眼,接过创可贴说:“谢谢。”但只是将它攥在手里,并不打算贴。 “你贴一下。” “没事,很浅。” 孔唯把矿泉水的瓶盖拧上,撕开那创可贴重新递到安德面前:“要是感染了就麻烦大了。” “好。”安德十分疲倦地笑了一下,没让孔唯帮忙,自己掐着一端,潦草地贴在伤口上。 “你怎么弄的?” 安德把手垂下,想到不久前他卡着许如文的脖子,伤口大概是在那时候不小心弄到的,他也没兴趣追求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想得更多的,是再早些时候吴助理发来的信息,文字内容简短,主题围绕孔唯,哪年哪月哪日进的监狱,又是哪年哪月哪日和里面的人打架弄伤右手,他统统看到了。他把许如文推下楼的时候那些文字在他脑中浮现,此时此刻盯着孔唯的双眼也是一样。 最终他只是若无其事地讲:“刚在树林里不小心刮到吧,没什么感觉。” 孔唯却因为后几个字发笑,他想怎么会啊,你跟我又不一样,你是个正常人,受伤了就会痛,即便再浅也是有感觉的。他还想到过去,他习惯说自己不是个正常人,安德不厌其烦地纠正,到后来安德甚至也不把疼痛当一回事了,有时徒手灭烟,孔唯看到急得要哭,安德就笑,或是吻他,语气同刚才一样没所谓:“我觉得不痛啊,什么感觉都没有。” 有一次安德还问他:“你现在觉得我们是一样的了吗?” 他点点头,当时心里想的是别再让安德做傻事。从那以后他也开始减少讲自己不正常的频率,但时过境迁,那种甜蜜的心动已经封存,而安德还保留着当初的习惯吗?孔唯突然感到难过。他始终没办法和那段过去挥别。 孔唯低着头,看见桌上安德的手机一直在亮,刚才他就发现了,用余光看到屏幕上一会儿是来电,一会儿是信息,似乎有很多人在找他。而他突然出现,心无旁骛地坐着,投入到这些并不重要的事情中去。看上去十分奇怪。 第78章 “有人在找你。”孔唯指了指手机。 “不重要。”安德翻过屏幕,“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孔唯想到不久前唐朝给他发来的信息,问他要不要下午一块去溜冰,顺便吃个晚饭,同行的还有一个关系不错的前同事。孔唯原本想拒绝,隐瞒坐牢经历这件事怎么说也不太光彩,他其实都有点没勇气面对其他人,但安德一问,他就在心里默默勾选了同意,即使这则答应的信息还没有成功发送给唐朝。 他说:“下午约了前同事。” “唐朝?”安德问道。 孔唯有些错愕地抬头,表情不太自然地回答:“嗯,还有其他人。” “他们对你挺好的?” “还可以吧。”孔唯看他一眼,“他们,人都挺好的。” 安德像是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没再说话。 分别时安德执意要送孔唯,孔唯没有拒绝,给他指了指路线,大约十分钟后抵达小区。却没想到唐朝和另两个同事已经在楼下等他。 孔唯对安德说声谢谢,匆匆忙忙下车。后知后觉去看手机——果然漏掉了唐朝半小时前发来的信息——一个咧嘴笑的黄豆外加一串文字:我和李杰马上到你家楼下了。 他一边跑一边对着那两人说:“不好意思,我没看到消息。” 唐朝扯出个笑容说没事,小声问:“他怎么在这里?” 一旁的李杰却是有些兴奋,眼神一直看向不远处:“那车可贵吧?小唯,那是谁啊?你朋友?” 他越说声音越轻,到后来几乎没声,在孔唯看来有些突兀地站直身体,挥了挥手说嗨。 孔唯转过头,才发现安德没走。不仅没走,还下了车,此刻就站在他们面前,露出一个好看的笑容,说你们好。 唐朝没有回应,孔唯一副状况外的样子,只有李杰仍旧高兴地说:“你好啊,你是小唯的? 他留一个空格等安德报出答案,可孔唯却扰乱规则,拿过答题纸潦草写下回答:“我们之前认识。” 李杰哦一声,对这一模糊的回答感到费解。如果要他给分,大概只能给一点同情分,另外会在空白处打个红色问号。之前认识是什么身份定位?似乎哪本词典都找不到它的释义。 唐朝打断四人间短暂的沉默:“走吧,那儿有点远。” 他一手拉着孔唯的胳膊,一手去拍李杰,誓要做将他们脱离于这场“偶遇”的英雄。可刚迈出一步就停下脚步,他看过去——安德拉着孔唯的另一只胳膊,平静地回视,淡淡地笑:“我送你们吧。” 李杰抢先回应,语气带着点雀跃:“好啊,正好不用挤地铁了!” 唐朝不讲话,拽着孔唯胳膊的手没有放松,用眼神示意他拒绝。而另一头安德始终没多大反应,笑容很有礼貌,似乎真的只是想载他们一程。只有李杰在状况外,五官写满高兴,翘首以待坐进那辆昂贵的车,避免被烈日折磨。 孔唯和安德对视,微弱地说真的不用。安德当没听见,用一种听上去柔和却不容拒绝的语气回绝:“上车吧。” 第59章 蓝色时刻 地点是唐朝选的,票也是唐朝买的。之前他总跟孔唯提起溜冰,说上一次玩要追溯到自己十六岁,讲起来的时候不好意思地低下点头,脸红着,说那是跟他的初恋,大他两岁的同校学长,长得像吴彦祖。 吴彦祖第一次玩不得要领,唐朝就大胆地抓着他的手,脸红心跳地带着对方转了一圈又一圈。 总而言之听起来是段甜蜜的回忆,但为什么从那之后唐朝不再溜冰,孔唯不得而知。唐朝只是说都是伤心事不值一提,而今天跟他再来“伤心之地”,孔唯怎么都觉得有些许荒谬。更让他感到荒谬的是,安德此时此刻还站在他身后。 一切都源于李杰在车上的随口提议:“你要跟我们一块儿玩吗?人多热闹!” 孔唯还在纠结“人多热闹”四个字的合理性,安德却爽快地说了好。孔唯想他大概是真的太无聊了。 “你没有事吗?”孔唯放慢步伐,转过来问安德,“他随口一问,你可以拒绝。” “我没事。”安德推着他的肩膀朝前走,讲的已经是另外的话题:“我上次来溜冰还是十二岁的时候,把腿摔骨折了,拄了一个月的拐杖,后来我就不玩了,我妈还鼓励我,但我一直对它有阴影。” 孔唯从没听他讲起过这件事,说高兴太牵强,说不高兴又偏题,心情大概处于中间位置,矛盾的状态。他思来想去,还是把一切归咎于时间错误。换作从前,他一定会为安德的分享高兴。他一直希望两个人的关系能更亲密一些,而方法不就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吗?可惜时间不等人。 安德现在轻松地向他讲起过去,应该是因为他们再无联结,自然也不用担心哪句话会令他想入非非。 “那你就更不应该过来了。”孔唯加快脚步,闷头向前走,不久后转过身,看见安德仍然站在原地,似乎不打算再动,拿着手机好像心事重重。 孔唯想起之前在面店里若无其事的一眼,瞥见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孟芷柔。当时他纠结的却是都要结婚了怎么还给人家备注全名啊?现在想起来只觉得自己傻里傻气。 他决定转过去,不要再看。 儿童节溜冰场人流巨大,一半是叽叽喳喳的小孩,一半是筋疲力尽的家长。唐朝伴着吵闹声在冰上滑了一圈,靠着围栏问孔唯:“不是说就休息一会儿吗?这都多久了还不来玩啊!” 孔唯盯着远处李杰摔跤的身影,笑了笑说:“我不会。” “没事,我带着你啊。”唐朝语气笃定,“我从小就玩,我们那儿冬天河面结冰,我们就一直在那上面滑,这都形成肌肉记忆了。” 孔唯还是笑,趴在围栏边,懒洋洋的样子:“你玩吧,我等等就来。” 唐朝没再坚持,说好,看你自己,又问:“他人呢?” 孔唯直起点身体朝身后看,安德已经不知去向。他重新趴回来,闷声说:“不知道,可能走了吧。” “走了?”唐朝皱起点眉,“有钱人真无聊,买张票进来看一眼就走啊?” 孔唯淡淡地笑,没再说话,看着唐朝再度意气风发地潜入人流,越滑越远。很多时候他都找不到唐朝,也看不见李杰。今天溜冰场的人实在太多,不远处的音响里还在放《let it go》。 在这样嘈杂的环境里,孔唯却昏昏欲睡。中间有几次他试图闭上眼,关掉世界的灯,所有人就能消失干净,可是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提醒他孤独也不是一件随时随地能办到的事情。于是他放弃挣扎,静静地看着眼前,将这些人连同冰场一起框进视线中。 世界是个巨大的片场,眼睛是镜头,而他就是导演。 这话是谁跟他说的?孔唯一辈子忘不掉。那人宛如一位幕后英雄,不出现在演职人员表的任何一栏,可孔唯也不想把他放在特别鸣谢的位置。他想,自己是电影的主宰,这里没有制片没有投资人,不会有人对他的行为进行干涉,那么删去某位幕后人员的姓名也轻而易举。 “怎么不去滑?”熟悉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删掉姓名,也不过徒劳无功。孔唯眨了眨眼,一切并非幻觉。这位幕后人员的影响已经过于深入,不是一个可以刻意遗忘的姓名。 孔唯看了身边的人一眼,轻声说:“我不会。” “不会可以学。”安德双手撑在围栏边,“我教你。” “不用。”孔唯的下巴垫在交叉的两条手臂上,“我看看就好。” 他的目光又送至远方,穿过宽大的溜冰场,定格在不知某处。安德比以往任何时刻都具有耐心,安静地站在孔唯身边,两人一同默契地用这种浪费时间的方式对午后进行消遣。 “你有事的话就先走吧。”孔唯在第三次注意到安德回复信息的动作后开了口。 “抱歉。”安德将最后一则信息发出去,收起手机,“没事,就是一些信息必须要回。” 孔唯面无表情,整个人看上去恹恹的,但到此为止。更负面的情绪他酝酿半天,不过是一口气,呼出去就没影没踪了。 他原本计划抱怨两句,问“你干嘛要来啊?”、“你能不能走了?”,可安德一旦柔和起来,他又灰溜溜地放弃。本来就是叠加的偶遇造成如今的局面,谁也没做错什么,他莫名其妙地发脾气,不过是给自己增添一分神经质的特征。 于是他颓唐地趴着,听周围的吵闹声,也听安德在不久后开口:“台大医院有个医生,姓秦,在治疗神经受损方面很有经验,你回台湾之后去找他看看。” 孔唯直起身子侧过头看他,安德仍在继续讲:“预约、费用什么的你都不用管,之前在北京做的体检报告我会同步给他,你到时候给我一个具体的时间就行,告诉我哪天有空。” 又是这样轻而易举地将一切事情揽下,任谁听了都很难不感动,而孔唯思维停滞,面前这张脸在他眼中闪烁,一下是五年前,也或许是更早之前样子,一下又固定在此刻,使他混乱。 第79章 孔唯总在这样混沌的状态中切换,那些不好听的话在汹涌澎湃,他迫不及待地开口:“你别管我了。”然而下一句“我们什么关系都不是”刚蹦出两个字,他便鬼使神差地看见门口的人影—— 孟芷柔牵着小米,表情明显称不上自然。隔着遥远的距离,他们对视着,孟芷柔似乎十分为难,孔唯甚至觉得她的下一步动作是落荒而逃。 落荒而逃?孔唯停止这个荒唐的想法,这四个字明明一直以来都是他的专利。 “你未婚妻来了。”孔唯指了指远处。 安德皱眉转头,果真看见孟芷柔正缓步朝这边走来,表情同他一样不算好看。事实上,他们三人此时此刻大概共用一套表情模版,只有小米雀跃着脚步,脸上挂着真心的笑容。 “我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过来。”安德突兀地解释了一句。 孔唯没回应,绷直点身体,表情相当平静。他竭力维持置身事外的样子,在孟芷柔靠近后礼貌地打了声招呼。 小米乖乖地牵着孟芷柔的手,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看孔唯:“哥哥,我上次见过你。” 孔唯冲她笑,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只能呆呆地说你好。安德挡到他面前,截断这份尴尬,问小米:“怎么过来了啊?” 孟芷柔轻声解释:“她听说你在溜冰场,一定要过来。今天儿童节嘛,也不能不答应,我给你发信息了但你没回。抱歉啊,不知道你有事。” 音量是放得相当轻,但孔唯听得一清二楚。他想自己才应该是说抱歉的那个人,他站在一个尴尬的位置,一举一动都和错误挂钩。 安德说:“没事。”接着又被孟芷柔带着走远了一些,两个人悄声对话,孔唯只听到你哥之类的字眼。 他站在原地和小米面对面,小孩儿好奇地看他,问他:“哥哥你怎么不去溜冰?” “我不会。”他还是那样说。 “不会可以学。”小米跟安德讲了一模一样的话,“可以让小柔姐姐教你,她很厉害,什么都会。” 孔唯不再讲话。 孟芷柔的出现,毫不留情地打破他关于柔软的幻觉。他向后退,后背碰到围栏,轻微地一撞,却好像整个世界都在晃。他盯着孟芷柔和安德手上那两枚一样的戒指,折射出一张名为幸福的蓝图,而他是被迫欣赏的观众。 场馆上方突然打出蓝色的光,照出一片深蓝的海,周围的欢腾声响起,而他安静地没入水中,渴望随着水流漂浮。 身后唐朝的声音响起来了,他像往常那样喊小唯。孔唯转过去,唐朝和李杰都抵达场边,用疑惑的神情看过来,李杰开口:“这两位是......?” 结束对话的孟芷柔和安德一齐看过来,最终作出回答的是孔唯:“他家里人。” 在场的其他人都沉默着,李杰毫无察觉,点点头说:“原来你已经结婚了啊?孩子都这么大了!几岁啊?” 唐朝用手肘撞他:“问那么多干嘛?” “我——”李杰欲言又止,打量安德和孟芷柔,想到他们大概非富即贵,有钱人最在乎隐私,他想自己还是应该闭嘴,讪笑着说:“我就随口一问,我继续玩去了。” 说罢他又滑入人群之中,小米见状抓着孟芷柔的手说:“姐姐我也想玩。” 孟芷柔看向安德,安德轻声道:“去吧,我去买票。” “哥哥,你也一起!”小米的另一只手牵住安德。 安德侧身去看——孔唯很快转了回去,和唐朝若无其事地说话,撑在围栏边的右手轻微颤抖。 -------------------- 感觉要连在一起看比较好,所以就更两章了嗯 第60章 爱是空空一双手 孔唯始终不愿意加入溜冰之列,固执地站在原地做观众,仿佛不会厌倦。 唐朝好心陪他,懒散地靠在围栏边,话题源源不断。从他的学生时代讲到北漂经历,穿插浓墨重彩的出柜历史,但没有引起孔唯一丝一毫的波澜。孔唯的目光只是跟着不远处的三人游移,孟芷柔和小米笑容太耀眼,而安德的表情他一直看不太清。 “虽然你大概率不肯说,但我还是想问,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孔唯延迟看向唐朝,勉强地笑:“什么关系都没有。” “这是什么回答?”唐朝靠近他,“朋友?前任?同学?还是......仇人?你们之间总有个关系吧。” “就是以前认识啊。”孔唯轻飘飘地答。 “被你说的好像关系特一般似的,”唐朝酸溜溜地讲,“他昨天还来找你呢,问我你人呢?感觉挺关心你。”唐朝转过身来,视线向下,“还有你的手。不会是他弄坏的吧?” “什么啊,跟他没关系。”孔唯无奈地笑,握住自己的右手,“是之前,坐牢的时候跟人家打架,没及时去看。” 唐朝的脸上浮现出尴尬的表情,身体也站直了,哑声问道:“在里面被欺负了?” 孔唯其实并不想回答,但还是开口了:“刚进去的时候会,待久的人就喜欢树威风,不过打完那一架,他们就没再找过我麻烦了。” “这么容易就洗心革面?” 孔唯不好意思地笑:“不是啊,是我当时把其中一个人的肋骨打断了。” 唐朝投来一记不可思议的眼神:“真的?你这么强呢?” 孔唯哈哈地笑,告诉他:“我以前学过拳击。” “你总是让我出其不意。”唐朝真心评价,转身看向溜冰场,“你进去就是因为撞了他哥那事吗?” “嗯,故意杀人。”孔唯的语气尽量放得风平浪静。 唐朝的表情僵在脸上,竭力维持若无其事,放松着口气说:“那他倒是挺奇怪,还来关心你手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是他们让你坐牢弄伤手,所以心有愧疚啊?” 孔唯的右手垂在身侧,用力张开手掌,将这个动作重复了两三遍,“他都不知道我坐过牢。” “不知道?”唐朝诧异着转过来,“哦,也是。昨天跟他讲的时候他是感觉挺惊讶的。” 唐朝话音刚落,孔唯的耳边响起“嗡”的一声,耳鸣了似的,振得他大脑发痛。有水流从他耳朵里灌进去,撑得他的头越来越沉,容不下那么多水,水流就要从眼睛里流出来。 孔唯咬牙绷紧神经,睁大眼睛,明知故问一般地说:“讲什么?” “就,你进去过这件事,”唐朝的音量放低,“他问我你为什么离职,我就跟他讲了,我以为他知道呢。” 唐朝见孔唯脸色变得惨白,心里发慌,着急地问:“是不是不该说啊?对不起对不起,我真以为这事他知道,你之前跟我说你开车去撞他哥嘛,我还以为......实在对不起啊小唯。” 孔唯听不进去唐朝讲话,他的喉咙发紧发涩,身后也有汗在冒出来。 他一抬眼,看见安德仍然牵着小米的手,气定神闲地滑着,靠近他那侧的手臂上,那把粉色的枪竟然能消失得如此干净。 孔唯总在纠结这个问题。 他还想到刚才唐朝说的,重点放在仇人一词,他真的钻牛角尖地思考了这一形容的合理性,也许放在几年前的确够得上。 安德刚离开台湾的那段时间,他去学校、去公寓、去西门町、还去内湖的一个打枪场,心里是真的有恨意在汹涌。但没过多久被警察带走,上法庭,进监狱,那时nana已经去了曼谷,刘思真飞往纽约,黑仔回了老家,他的世界一下恢复原状,还是只剩下他和他妈。 被判刑那天他妈在法庭上狼狈地大哭,不知道拽着身边谁的手,总之是个穿西装的人,说不能这样。 当时孔唯也哭,双手还被手铐铐着,他知道事情就是这样。命运是个圆圈,兜兜转转,他还是什么都抓不住。 进去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的大脑都是放空的,那些熟悉的人,突然只剩下轮廓,整天就在里面飘浮,宛如一只只鬼。 晚上躺在硬板床上,他看见灰黑色的天花板,挡着过去,也挡着未来。他想世界又一次将他抛弃,但侧过身去,抹掉眼泪,他又想,或许他也可以抛弃世界。 那天起他对任何事情都没太有所谓,他认为保持麻木,就能换来平静,直到有天手被石头砸了一记。能感受到疼,但算不上剧烈。他被送到医务室缠了两圈纱布,半个月后那手开始发抖,提不了重物,他被允许送到真正的医院。医生指着新鲜出炉的片子,语重心长地讲尺神经断掉之类的词,他终于从先前那种神游太虚的状态中抽离,用左手按住右手,只说了一句话:“残疾证是不是每个月有钱拿?” 医生茫然地张着嘴,和一旁的警察面面相觑。 孔唯后来积极地和公益律师见面,问他怎么在监狱里办理身心障碍证明,好不容易申请到外出办理资格,又被告知服刑期间暂停发放补助。他倒没有多失落,在他妈探监的时候把这件事跟她讲,作保证一样地说:“律师说出去之后要重新核定资格,办出来之后就能拿钱。” 第80章 他小的时候对这事有多抗拒,那时就有多坦然。他想事情既然已经发生,自怨自艾毫无用处,拿了钱怎么也能让他妈好过一点。 但黄小慧表现过激,她才知道孔唯的手伤得这么严重,大声说不会的,你不会残疾,我有钱,我能把你治好。 孔唯才知道安德离开前留了一笔钱,席文也是,加起来是个大数目。孔唯听到后却不觉得安心,他匆忙挂掉电话,背过身哭了。 他知道那人就是这样,希望干干净净,希望绝对公平,对方向他讨要感情,他给不了,就会从其他地方进行补偿,以此达到平衡。 他也知道他跟安德的确是分开了,不存在任何留恋。那些他以为的恩怨情仇,不过是一场难堪的误会。安德的狠心是他虚构的,安德的大方有目共睹。只是他无法感激,也不对惊天数字感到窃喜。感情才是稀有物,孔唯想,他并不是那么傻的一个人。 比恨更为深刻的东西从不知名的地方长出来,细线一样地缠着他的心,让他偶尔想起那人的离开,恨也不是,怨也不是,惟有空空一双手盛满眼泪。 此时此刻那种感受再度袭来,孔唯扶着溜冰场的围栏快觉得站不稳。 跑来找自己是因为知道了许如文当年没有撤诉,关心他的手是因为想要补偿......所以安德现在是对他很愧疚吗?孔唯依然不知道如何是好。 他没再继续观赏溜冰,也拒绝跟唐朝对话,只说他想出去走走。 他在附近的副食品店买了盒烟和一只打火机,靠着街边的蓝色卷帘门抽烟,肩头的位置贴了张店铺转让通知。 抽到第三根的时候,安德忽然,隔着一条窄路的距离。孔唯没多大反应,顿了顿,仍旧继续抽,眼神漫无目的地盯着街道一角,用余光瞥见安德越走越近,不久后耳边声音响起:“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孔唯闻见安德身上的雪松味,挥了挥面前的烟雾,身体别过去一点,反问道:“你是不是戒烟了?” 安德不讲话,定眼看他,孔唯解释了一句:“之前我听卢海平说的。他说人都是会变的,我没想过你会戒烟。” “抽烟对身体不好,”安德把他的烟抽走,摁灭在卷帘门上,动作一气呵成,“你最好也戒了。” 孔唯被他弄得有些发懵,反应过来后露出点不高兴的神情,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燃,含在嘴里,淡淡道:“我习惯了,也没你那么厉害,改不掉。” 烟雾笔直地从孔唯口中呼出,跟条分界线似的,将脚下的路分割成两块大陆。孔唯缓缓开口:“我在监狱里的时候学会的,在里面没事情干,有时候就跟着大家去空地抽烟。待久了的人有办法拿到烟,不过是最便宜的那种,你应该都没抽过。” 他平心静气地讲完,隔了一阵才扭过头去,看着安德的一双眼睛像是起了雾。 “你都知道了吧?我坐过牢。所以今天跑过来,又跟我说什么看病。”孔唯自嘲一般地笑了笑,“你没必要这样,怎么样都怪不到你身上。这件事说到底是我做错了,我那时候做事乱七八糟,还给你带来不少麻烦,被许如文抓到把柄也没办法。我知道你想补偿我,以前也好,现在也好,你一直觉得我可怜——” “我没有觉得你可怜。”安德打断他,“我做什么,怎么做,都是我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孔唯想,实在是分量很重的一个词,从安德的口中讲出,好像能使它更深刻。孔唯静了很久,在六月,已经够烈的艳阳里,一阵风忽然经过,把他手上的那颗子弹的粉色吹淡,他再次开口:“你走的时候,我真的恨过你。我以为你会等我出来的,我想,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怎么也不应该是在警察局。但你就是走了。我去了公寓,你的东西一点都没有留下,也去了学校,卢海平说你已经毕业了,可是他们明明就还没走。我没念过大学,不知道毕业原来也可以不是同一天。” 孔唯夹着烟垂在身侧,烟雾慢悠悠地向上飘,从他的眼睛、耳朵、鼻子钻进去,将那段过去的记忆遮住,孔唯眨两下眼睛,那阵烟又消失得干干净净,关于当年的画面再现。他说:“那天我沿着校门口那条路走了很久,天快暗的时候,有一架飞机从我头顶飞过,我抬头看着它,就想,你确实是走了,不会再来了。” 安德问:“你现在还恨我吗?” 孔唯摇摇头:“我恨你,还是爱你,都没什么用,你就是你,不会因为其他人改变。”他停顿一阵,故作轻松地笑:“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好希望你真是我哥,做梦都在想。有时候我在楼下抬头看,能看到你趴在窗口看书,头发颜色比现在浅,是金色。但我觉得好难过,我回去照镜子,我的头发为什么这么黑啊。我就想,那你肯定不能是我哥了。” “我一直都是你哥。”安德开口。 “不是,我不是你弟弟,也不想做。”孔唯已经没再抽烟,“你别再对我这么好了,你一对我好,我就离不开你。你总是可以轻轻放下,但我做不到。” 他持续性地望着远处走神,在一个不经意的时刻哑声道:“其实我很后悔。” 安德问他:“后悔什么?” 孔唯抽一口烟,答道:“后悔那天认出你了。我当时不知道在想什么,还跑去刺青店,就为了让你想起我。原本我想,只要你记起我,我们打个招呼,随便讲点话我就满足了。但哪知道我越来越贪心,总想跟你待在一起,想进去你的世界,跟你一样。” “我们没有什么不一样的。” 孔唯哈哈地笑,问道:“你是在安慰我吗?” 安德不说话,也没有配合笑。他的眼睛那么深,框住的再不是绿色月亮,变成一汪湖。孔唯看向他,却能看见自己溺水的样子。他想太糟糕了。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没有办法地溺在其中,而没有人能解救。他匆匆别过头去,说道:“其实我们的人生本来就不应该有交集,不知道为什么偏偏要遇到。” 安德说:“你后悔跟我认识。” “有点吧,”孔唯并不否认,“但可能也避免不了。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做出一些蠢事也在所难免。” 烟快烧到底,孔唯打算不要再抽,将其轻轻摁灭,问道:“你几号结婚?” “九月一号。” “哦,”孔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提前跟你说一声新婚快乐。你以前从来不相信永远,不相信爱情,现在要结婚了。卢海平说得对,人都是会变的。” 安德没有回答,孔唯也不停:“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台湾,我还有点事情要做。所以你问我要具体时间,我也没办法给,你说的那个医生,我到时候去看看吧,不用你帮忙,隔这么远还要帮我也太夸张了。” “你们给的钱,我都没用,我一直想还给你。你给我个帐号吧,我改天转回去。” “不用。”对面的人开了口,“你知道我也不会要。” “我知道。”孔唯答得很快,“但我想断得干干净净。” 沉默又一次在他们之间漫开来,孔唯没多少耐心忍受:“你不肯给的话,我给卢海平,让他给你。我要讲的话就这么多,今天过后我们就彻底不见了,这次是真的。” 安德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从口袋里拿出那盒细兰州,“之前你落在我车里的,还剩一根。” 孔唯接过去,他知道这是安德要的“断得干干净净”,他将烟盒放进外套口袋,听到安德的声音传来:“我一直希望你能过得好。” “我知道。”孔唯的声音压低,很虚弱地笑:“谢谢。” 安德静了几秒,又说:“我没办法。” 这好像还是安德第一次袒露出全然的无能为力,有一瞬间孔唯竟然觉得新鲜。他想没办法什么呢?答案已经不言而喻:安德没办法爱他,没办法跟他在一起。 孔唯很想云淡风轻地讲一句,拜托,我没有说我爱你啊,也没说要在一起,你怎么突然说没办法,把事情弄得多严肃似的。他还想说,我知道啊,你说单程票就是不回头地走下去,抛掉过去的意思就是到此为止。一切的一切,他都知道。只是再多道理也只能放在心里。 “你朋友来了。”安德说。 孔唯抬头,看见唐朝在不远处,正直直朝他们走过来。 “孔唯,他不错。”安德平静地开口。 孔唯往前走了两步,背对着他,心没来由地涨得发酸,胡乱地“嗯”一声,眼见唐朝逐渐靠近,身后的人又开了口:“生日快乐。” “谢谢。”孔唯说,“再见。” 回去的时候他们打了辆车,孔唯坐在副驾驶,李杰和唐朝坐在后座。 孔唯从后视镜看到安德的身影越变越小,他的一只手揣在外套口袋,摸着那盒烟,嘴巴开始发涩。以前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孔唯偷偷买过一盒烟,抽了两根不得要领,还被安德发现,扣着他的下巴说:“好的不学学坏的。” 第81章 那时他是怎么回答的? “我想跟你一样。” 安德就笑起来,那笑声孔唯怎么忘也忘不了。然后他就被拢着脖颈接吻,被压在阳台上亲,腰上靠出个很深的红印,躺在床上被一道目光看了又看,看得他都不好意思了,用手挡着那地方,轻声道:“没什么好看的。” “疼吗?” 不疼啊,这都没有出血,对他而言更算不上什么了,但孔唯乖乖回答:“疼。” “对不起,我的错。”密密麻麻的吻在他腰间降落,下了要将那道红印亲没的决心似的,孔唯痒得直往里缩,却被一双大手扣住下巴,不停地在他嘴角摩挲,说着:“我是没觉得你跟我有什么不一样,不过以后烟还是别抽了吧。” “那你一直抽。” “哈哈,”安德还是笑,“我死性不改啊。” 后来那盒烟消失了,孔唯也找不到,他说服自己,没什么不一样;而现在抽得如此熟练,他摸着烟盒都能回忆起烟的味道,重新冒出一个念头:还是不一样的。 烟盒被他捏着,在拐弯时已经彻底陷了进去。 第61章 至少还有你 孔唯生日的后一天,安徳来到医院,许如文不算清醒地躺在床上,嘴里插着管,竭尽所能地运动那具伤痕累累的身体。嘴里说着什么,更大可能是在骂着什么,但没人回应。 安德只是静静地站在窗边看,大约待了半小时。走之前他忽然俯身靠向病床,许如文挣扎起来,一双眼睛瞪大。然而安徳只是笑,伸手将他口中的插管扶正,淡淡道:“歪了。” 三天后他又和许镜竹一同来看望许如文。许如文的身体相较于之前好了一些,插管已经拔掉,眼神阴森地看向安德,对着许镜竹说:“爸,我要报警。” 许镜竹并没有为他这句话感到惊讶,心平气和地开口:“我听lucas说是意外,你没站稳,你弟弟没拉住——” “狗屁意外!lucas胡说八道!”许如文情绪激动,整张脸扭曲着,绑着绷带的手不能举太高,却仍顽固地指向安徳,“他妈的他就是想杀了我,要不是我命大,现在已经死了!” 安徳站在许镜竹身后,平心静气地接受许如文的指控,对上许镜竹的眼神,只是说:“lucas什么都不清楚,别去问他了。”又朝前走了两步,握住许如文的手:“想报警就报吧,故意伤人还是故意杀人?怎么判断,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许如文停止尝试抽手的意图,僵直在病床上。 “行了。”许镜竹将他们分开,对许如文说:“你刚做完移植手术,出现心理问题是很正常的。” “什么?”许如文不可置信地问。 “心理医生要定期去看,少喝酒。”许镜竹扶了扶眼镜,“你弟弟工作很忙,又快要结婚,别给他添乱。说什么报警的,没必要。” “爸......”许如文的声音弱了下去。 “你在这里好好养身体,其余的别想太多。”许镜竹似乎不打算再在这里久留,装腔作势地拍了拍许如文的手背,“我还有事,改天再来看你。”说罢就要离开。 安徳跟着他一起走出病房,一路上许镜竹同他讲一些关于基金会的事,在电梯门前停定时,许镜竹投来一记意味深长的眼神,隔了很久才笑笑说:“你妈妈要是还在,看到你结婚,一定会很高兴。” 电梯门开了,许镜竹走进去,安徳却仍旧停在门口。他们面对面站着,像是在照镜子。许镜竹困惑地看他,伸手挡在门前,问他:“有事?” “有事。”安徳说。 他看着许镜竹独自下楼,不久后他开车去了趟墓地。墓碑干干净净,像是不久前刚被人擦过,碑前摆着一束新鲜的雏菊,安徳盯着它看了很久。 那天他跪在墓碑前,和他妈的照片对视,那张漂亮的脸也在一年一年褪色,时间是最没有办法避免的事情。安徳轻声说:“妈,我没有办法。” 像是说给他妈妈听的,也像是说给自己或是另外的人。 婚礼当天,北京的夏季识趣地开始收敛,如梦一样的热浪逐渐消褪,旅游宣传重点已经提前至北京金秋。 “北京的夏天太短了。”卢海平穿着黑西装站在落地窗前感叹,“南方的夏天很长,香港那边更是没完没了。” “香港?”安徳抬眼看他。 “哈哈,”卢海平不好意思地笑,“我跟何舒颖复合了。你还记得吗?我大学那个女朋友,前段时间去香港参加个电影首映,没想到能再见到她。以前她不是老嫌我不成熟吗?现在却说,我有一颗永远年轻的心。” 卢海平回忆起来只觉得好笑,告诉安徳:“我们第二天一起去了伟业街天桥,一边吃冰激凌一边在那儿散步,志明与春娇!真是有够做作的。我看学电影的这辈子治不好矫情病,傻里傻气的。” 安徳望向卢海平雀跃的脸孔,何舒颖这号人物在他心里已经变得模糊,但所谓失而复得的爱情,听上去叫他也觉得触动。 “挺好。”他淡淡地笑,“两个人一起犯傻是件高兴事。” “呦,真没想到有一天还能从你嘴里听到这样的话。”卢海平打趣道,“那你说说,你跟你老婆一块儿犯过什么傻?” “没有。”安徳回答干脆。 卢海平怔怔回看,总觉得他不高兴,收敛起雀跃的语气,竟没有办法地跟着一起沉默。途中他收到一则信息,脸上的笑容卷土重来,挥舞着手机屏幕对安徳讲:“你那钱,我给你全捐了之后,人机构隔三差五地给我发感谢信呢,我都不好意思了。” “不是我的钱,”安徳讲得理所当然,“是他的钱。” 卢海平又愣住,没过一会儿呵呵地笑。六月中旬孔唯找到他,说要给他一笔钱,卢海平不解,孔唯也不多作解释,就说你帮我转回给安徳就好。 于是卢海平跑到厕所去给安徳偷偷打电话,一番话讲完,那头的人就说了三个字:“捐了吧。” 卢海平还没搞明白这笔钱究竟什么来路,就被他们俩安排妥当。他接过卡,隔天去银行一看,数额惊人,最终不可置信地将这笔钱捐给了慈善机构。上个月机构拨了一部分给山区小孩买文具,他还收到了回执单和现场图片。每次一有类似的信息发来,他就同步转发给安徳和孔唯,因此还是加了孔唯的微信。但两个人默契得没边,几乎从不回复。 安徳不太在意慈善机构的长文感谢,潦草看一眼,恰好瞥见最新弹出的信息,备注孔唯,内容是:【你明天有空吗?】 他眯起点眼睛,对卢海平说:“有人找。” “啊?”卢海平收回手机,在屏幕上敲敲打打,没一会儿抬起头:“孔唯说有东西要给我,你们还有钱没算清?” “没有。”安徳说,“他有东西给你你就拿吧。” “怎么挑明天啊,我还想休息两天呢。”卢海平开始抱怨,“有这么急吗?” 话音刚落,安徳就接:“抽一小时跟他见面很困难吗?” 卢海平一下怔愣住,越品越觉得他语气不佳,尴尬地摸摸鼻子,小声讲:“我又没说什么。” 说罢直接给孔唯拨去语音电话,安徳原本还有话说,瞬间卡在嘴边,静静地坐着听他讲话—— “你明天要走了啊?” “上午?” “行,没事,我有空,到时候我联系你。” “下次再来北京找我玩啊!” “哦,行吧。” “你现在在哪儿呢?” “怎么跑那儿去了?” “哦,哦,那你好好玩,哈哈,再见。” 卢海平挂了电话,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讲道:“说是后天就回台湾喽,走之前有东西要给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我说以后再来北京找我玩啊,他说不来了,哈哈,你们俩这是要断得彻彻底底,干干净净,今生今世再不相见。” 安徳没什么表情地看他,卢海平咬了下舌头:“他现在在云南,今晚回北京。应该是旅游去了吧,回台湾之前看看大陆风光,挺好!” 安徳不回应他的话,摸着中指的戒指转了一圈又一圈。 仪式正式开始前的半小时,安徳独自坐在休息室,电视一直开着,卢海平随机开到的歌唱选秀快播到结尾,最后一位选手唱《至少还有你》,音色跟林忆莲有五成相似,已经足够好听。音量开得不高,柔和的女声就在安徳耳边荡。 他从窗口望出去,看见金色的光嵌进银灰色大厦,冷冰冰的建筑也有令人心动的一面。他突然记起很多年前孔唯说过的话:台北像一棵树,建筑是它的枝干,我们就是树叶。 那时安徳抽着烟,跟他开玩笑:“那风一吹,我们就散了。” 孔唯听完很不高兴似的,或许更确切的词是难过——他难过地低下了头,什么话都不再讲。 那时他们刚在一起吧?安徳也记不太清,他只记得自己头一次因为感情的事感到手足无措。他把烟摁灭,双手捧起孔唯的脸道歉:“好啦,对不起,我胡说八道。” 第82章 孔唯委屈地看他:“风一吹叶子就是会落下。” 安徳无奈极了,安慰他:“你到哪里我都能找到你。” 最近他总是想起这些关于过去的无关紧要的小事。 《至少还有你》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放完了,工作人员在门口温声提醒他可以候场。 他起身将西装扣好,服装师进来替他别胸针、整理袖口,化妆师正欲一起整理发型,他摆了摆手,说:“不用。” 一切准备就绪,他转过身,正对着镜子,周围的三四个人夸赞声一片,而他只感到疲倦。在断断续续的讲话声中,手机在茶几振动了两下。 他拿起来,是个陌生号码,声音却实在熟悉:“安徳。” “找我有事?”安徳摆手让其他人先出去,走到玻璃窗前,“你人在哪儿?” 许如文在出院不久后就消失了,大约有一个月,谁也联系不到他。许镜竹忙着上任的事,席文专注于自己的巴黎展览,许如稚这几年一直在国外,几乎快跟这个家切断联系,没人在意许如文的下落。而他在这样的日子突如其来地打来电话,安徳下意识提高警觉。 许如文问:“婚礼开始了吗?爸爸应该很高兴吧,他今天戴了那只跟你一样的手表吗?” “有事就说,没事就挂了。” 许如文笑得厉害,听上去却很虚弱。他笑够了,安徳的耐心也消失殆尽,正准备挂掉电话时,听见他又开口:“我知道了,安徳,我都知道了。” 工作人员又一次进来提醒,表情十分为难的样子,安徳仍旧摆手,往远处走了几步。 “我一直觉得奇怪,你怎么会那么尽心尽力地为我找心脏,我现在终于知道理由了。” 他的话讲到这里,两人陷入沉默,安徳的反应仍然平静。把许如文推下楼的时候他就设想过今天的对话,因此称不上惊讶,只觉得烦,看了眼手表,仪式还有十五分钟就要开始。 “你知道了,所以呢?”他问。 他已经计划好,无论听到许如文说什么都不会理会。那人却不紧不慢地问:“你猜我见到谁了?他就站在我前面,大概十几米的样子。” 安徳拿着手机静默,许如文笑了笑,又说:“是孔唯。” -------------------- 今天更新、明天更新、周一更新、周二也更新(还是觉得连着比较好) ????? ? ????? 第62章 漫长的告别 从大理开车去昆明,大约需要五个半小时,途中要经过连绵的山,鲜少遇见路人。 孔唯开着租来的银色丰田,副驾驶放了一个白色塑料袋,装着矿泉水、夹心饼干、面包、纸巾,以及他顺手从药店买的纱布药酒和创可贴。 他在上午九点出发,沿着导航开了两小时,和红岩石为伴,途中见到几只牛羊,因为觉得新鲜,还停下来拍了两张照。他傻乎乎地跟牛羊说再见,行人也傻乎乎地冲他笑,用方言对他讲了句什么话,他听不懂,想着大概是“很高兴认识你”之类的。 中途在山上的一个休息站停下车,天气最热的时刻,他靠着车身向远处眺望,就着眼前的大片绿色抽了两支烟。 稀薄的烟雾在孔唯周身飘,没一会儿咳嗽声传过来,他转过头去看见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生就站在不远处,他慌忙把烟掐灭,引来对方的低声惊呼:“不疼吗?” “对不起。”孔唯用力挥手,试图让烟味散去。 那孕妇却笑着朝他走近:“我不是因为你抽烟咳嗽,我就是嗓子痒。” 孔唯还是不好意思,冲对方扯出一个笑容,话却一句不讲。那孕妇仍旧对他徒手灭烟的行为感到诧异,指了指他的手问:“你不痛吗?” “不痛。”孔唯张嘴的幅度很小,手里攥着烟蒂。 “你一个人来旅游啊?” 孔唯“嗯”一声,见对方冲远处招了招手——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拎着塑料袋小步跑过来,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问着:“干嘛不在车里坐着啊,外面热死了啊。” “谁让你上厕所上这么久啊。” 男人将塑料袋拎高示意:“我去买水啊,还有薯片,黄瓜味的,你最爱吃。” 孔唯默默站在一旁听他们讲些无关痛痒的话,知道了他们是夫妻,但还没办婚礼,每年都要找机会自驾游,来过云南七八次,说明年春天要在香格里拉举办婚礼。 临别前他们送了孔唯一张在香格里拉买的明信片,盖有当地特色的印章,手写的四个字:天长地久。他们说:“祝你也能跟你喜欢的人天长地久。” 孔唯说谢谢,坐进车里,将明信片卡在招财猫摆件上,盯着那四个字走神。 安德应该已经结束婚礼了吧?他记得卢海平说过,北京结婚是在中午。他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五十一分,也许安德这一刻就站在门口等待进场。 他穿西服的样子倒是不难想象,以前在台北,孔唯也见过两次。一次是磺港的婚礼,还有一次是因为参与了一部短片的制作参加金马影展。孔唯拿着邀请函左看右看,问他是不是能见到很多明星?安德在一旁打电动,头也没回地讲:“你想去吗?” 孔唯小声答:“我又去不了。” 谁知道那天安德真的带他进了会场,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个工作证,大大方方地挂在他脖子上,牵着手就把他往里带。孔唯大惊失色地讲:“被人看见不好吧!” 安德“啧”一声,握得更紧:“我又不是什么大明星。” 于是孔唯任由他牵着自己进了场馆内,脸红着,一颗心怦怦直跳。那天他与许多明星擦肩而过,在电梯口,在后台。有人倚在门边抽烟,说你很俗辣哎,有人提着裙子讲妈的还没完呐!还有两个表面上看上去毫无交集的艺人,被他撞见在走廊尽头若有似无地牵手调情。 那晚的许多画面都可以被他拿去当作谈资,可是他一个都不在意,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面前的人,在安德不得不松开手落座时,他拿出那只白色iphone4,按下了一张背影照。 二十来岁的安德意气风发,穿上西装仍然有压不住的张扬。那时他不喜欢好好系领带,总在快到底时放弃,松松垮垮地垂在脖颈间,孔唯要伸手替他弄紧,他就躲开,问:“干嘛?” “你领带乱系。”孔唯答。 “我就喜欢这样。” 孔唯还记得他讲这句话时的表情,和现在相比大概是判若两人了。孔唯想,结婚的时候领带一定是系得相当规整的。 他绕着山路开车,一边开一边漫无边际地想。他还想到等自己夜里降落北京,安德已经拥有自己的家庭,他说两个人不错,更多人就算了,那他未来会有自己的小孩吗?某一刻孔唯忽然觉得自己特别神经。 周围的绿色密林一直向后撤退,他瞥了一眼后视镜,后面有两三辆车,附近就再没有更多行人的踪迹。 他有些口渴,将车停在路边,伸手去拿袋里的矿泉水——手刚碰到瓶身,听见一阵磨轮胎的声音,还没来得及朝后看,整个身体就猝不及防地朝前倒,半边脸颊撞到方向盘,生起十分微弱,但仍能感知到的痛意。 第二下撞击很快袭来,这里的山路护栏宛如虚设,丰田车头稍稍一碰就将其撞断,以至于小半个车身悬在半空。孔唯听到吱呀的声音,头晕得厉害,视线一片模糊。很快他闻见血腥味,不用特意寻找,就知道是从额头流下来的,因为粘稠的液体正途径眼睫下落至他的脸颊。 在混沌中,孔唯解开安全带,掰了两下开关,车门缓缓露出一道缝,接而看见一双脚,踩着黄棕色短靴。那人的脸他都没来得及看,便被卡着脖颈拖拽出去扔到地上,然后眼前蓦地黑了。 孔唯怀疑自己被撞出了脑震荡。从前有人对他讲过脑袋是很珍贵的,被撞到是件大事,医生也同意这个说法。 他一向觉得自己哪里受伤都称不上要紧,但现在也对这个观点持赞同的态度。从被撞到被带到这个不知名的地方,过去起码有五六个小时,证据是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但他却真的没有记忆。只记得被拖着扔进了某个地方,大概是后备箱,醒过来的时候,手臂已经破了道口子,额头应该也是,脸上蒙了一层灰尘,一呼一吸就能感受到尘土的气息。 “你真的不会痛吗?”一道声音在他上方响起,“我以前一直怀疑来着,是不是害怕我所以装作不痛啊?” 孔唯的头被踢了一脚,不算重,但他还是无可避免地感到晕眩。他眨了几下眼睛,抬眼去看,许如文正笑意盈盈地低头看向他,身后站着一个壮汉。 “怎么这种眼神啊?”许如文突然开始大笑,蹲在孔唯身边,“上一次在殡仪馆,我就觉得你变了,不像小时候那么胆小。你跟安德在一起了多久啊,跟他待久了所以胆子也变大了,是吗?” 许如文拍了拍孔唯的脸:“狐假虎威。” 孔唯阴森地看过去,在许如文的手第二次落下时别开脸,蹭了一脸灰尘。随后他被许如文旁边的男人拖起,踉跄着站了起来。一只手扣着绑他手的麻绳,另一只掰着肩膀,使他将这地方看得真切——废旧的仓库,堆满空着的油桶,窗户玻璃几乎没有完整的,从破洞望出去,能看见的也只是黑漆漆的一片。 第83章 他被强迫正对着门口而站,等了不知道多久,卷帘门被拉起,孔唯才知道门口还站着其他人。但他没有时间思考更多,灰蓝色的光下站着一个人,进门的时候稍作停留,他微微举起双手,跟电影里的画面似的,任由门口的人上下其手检查。 孔唯先前就看到了这些人手里拿着的长刀,在暗夜里也闪着触目惊心的光,他向来对这种东西不感到恐惧,可那人越走越近,他就越来越害怕。 北京飞大理大约要四个小时,而他现在不知道身在何处,在一座陌生的城市找到一个更为陌生的坐标,那也不是件容易事,那么这场会面一定比他想象中还要更早约定。那人现在明明应该沦陷在新婚的美梦里,卢海平还说他们结婚后要去夏威夷,现在千里迢迢来到这里,承担凶多吉少的风险,夏威夷会变成一句口头承诺而无法实现吗?孔唯强迫自己不要再想。 脚步声渐渐清晰,黑色皮鞋在他面前停定,孔唯第三次见到安德穿西装,那领带仍然松松垮垮地系在脖颈间。 第63章 runaway “你比我想象中要快很多。”许如文笑着讲,“这就是席文帮你定做的西服啊?怎么不换掉再来?看来你还是很担心孔唯的嘛。” “你把他放了。”安德与孔唯对视,眼神看不真切,很快把视线重新聚焦到许如文身上,“他跟这件事没关系。” 许如文仍在继续先前的话题:“席文跟你相处的时间也没有很多,但就是对你比对我好,你结婚,她跟许镜竹一样高兴,一天到晚在家里讲......” “许如文,”安德打断他,“你把孔唯放了,这是我们之间的事。” “是吗?”许如文走到孔唯身边,“你不知道他在云南干什么吧?我告诉你。他跑到这里来,是来找陈雪林。你可能不记得了,他本来叫陈晋明,以前每个周末要来家里打理花园,可惜老陈老年痴呆了。” 安德怔怔地看向孔唯,语言又一次失效。他后悔向孔唯提起过这个人,他怎么会忘记?孔唯从来都是一个很傻的人。 “你妈去世那天,刚好是放假前,老陈来给草坪除虫——” “许如文。”安德再一次制止他讲下去。 许如文果真停止讲话,盯着黑压压的地面看了很久,抬头看向安德,说道:“孔唯对你真是死心塌地啊,从小就是这样。孔唯,你说你图什么呢?为他做这么多,他一点也不领情,照样跟别人结婚。还是说,你就喜欢这样心甘情愿地做他身边的一条狗啊?” 许如文掐着孔唯的脖子,迫使他和安德对视。 “你别动他。”安德往前走了一步,身后的人就齐齐扣着他的肩膀,他挣扎不开,长舒一口气,对许如文说:“你想怎么样就冲我来吧。” 许如文松开孔唯的脖颈,脸上的笑意消失得一干二净,“他妈的当然是冲你!是你弄出来的这些事,你一次又一次骗我,你把我当狗耍是吗?” 周围安静了一阵。 “其实这些年我每年都会去庙里给她祈福,找人给她超度。我还花好多钱买了一尊佛像,放在庙里供着,我跟那些和尚说,不能让她的香火断了。”许如文讲话的语调没有起伏,“我希望她能投胎转世到一个好人家。” 孔唯挣扎着,不能再继续听许如文讲话,他想用尽一切力气让身边的人闭嘴,哪怕自己被捅一刀,或是付出更严重的代价。可他被牢牢扣着身体,动弹不得,似乎只有一双眼睛仍能自如活动。于是他看向安德,一眨不眨,寄希望于对方读懂他眼神的含义。 然而安德却十分平静:“你一直想要许镜竹认可,想做他唯一的儿子。其实你不用这么努力,你本来就是他唯一的儿子,你跟他是一样的,你们那么喜欢表演,演到后来自己都相信了。许如文,你杀人应该偿命,他也一样。” “杀人偿命。”许如文重复一遍。他走到安德身边,拿过身边人手里的匕首,毫无预警地往安德脸上划了一道,伤口细微,血却瞬间渗出。 孔唯在身后胡乱地喊:“我错了,你别这样,你要弄弄我吧,我什么都没问到,真的!” 安德被人重重踢了下膝盖,不得不跪在地上,又被抓着头发抬起头,许如文的声音传来:“把手伸出来。” 安德喘着粗气看他,许如文呵呵地笑:“怎么,不敢啊?那换孔唯好了,他反正不会痛。” 他假意起身,安德听话地将手伸了出去,端正地摆在水泥地上,不需要人强制按着。他平静地看向许如文,被回以一个玩味的眼神,接着右手掌心位置传来刺骨的疼痛,孔唯的叫声瞬间放大。安德在这种时候神游太虚,脑海中闪过的是孔唯每一次流泪的画面。太多了,真的,多到他数不清。 孔唯的右手是被石头砸坏的,一共砸了三下,能把一只手弄废的疼是什么感觉?他现在应该感同身受了一些,又或许根本不可能。 “你没躲。”许如文也像是有点讶异,把那刀拔了出来。 安德后背在流汗,不去看手背冒出来的血,即使令人反胃的味道越飘越近。他舔了下嘴唇,看向许如文:“你现在可以放他走了吗?” 许如文站了起来,抓着安德的头发往地上用力砸了一记,发出响亮的一声。孔唯的声音断断续续从传来,他哭着喊的不过就是“哥”这个字。 “孔唯跟这件事没关系,你也说了,老陈老年痴呆,他问不出什么东西。他明天的机票回台湾,不回去的话,他妈一定会来找的,到时候把事情闹大,你也很麻烦。”安德不去看孔唯,也忽略他的哭喊声,长舒出一口气,讲道:“你希望我死是吗?可以,你把他放了,想让我怎么样都行。” “不行——”孔唯剧烈挣扎,挣开一边身体,又被重新抓住,紧紧扣着肩膀,被踢着膝盖,也重重地跪下,他冲对面喊:“许如文,你要弄就弄我好了,他要是出事,好多人会来找你,我没事的,我没关系!” 许如文静了很久,再开口轻得像自言自语:“总是有人心甘情愿为你付出。”他把刀扔到地上,看向安德,笑了一下,“那看看他还能不能为你做更多。” 许如文拽着孔唯往外走,雇来的打手扣着安德将其带起身。他们在一片空地停定,今晚的月亮极亮,把脚下的路也照凉,泛着冷气。许如文让那两人替孔唯松了绑,他转过身来,看见许如文忽然拿出把枪抵在安德的太阳穴上。 原本一直局外人做派的打手此刻也面面相觑,许如文骂道:“怎么了,怕啊?给你们这么多钱,见到这种场面就怕了啊。” 他们仍然只用眼神交谈,没说一句话。许如文不再把注意力放在他们身上,将一把钥匙扔在地上,对孔唯说:“看到前面那辆车了吗,你坐进去,一直开到底不要停,我就放过他。” 离他们大概五米远的地方停着一辆轿车,车子在往前几十米是悬崖。 安德望向孔唯,率先开口:“孔唯,别听他的,你照做他也不会放过我。” 许如文手里的枪抵得更紧:“我们赌一把,孔唯,你听我的话,我可能放了他,也可能不。但你不听我的,我会让他现在就去死。” 他的手指动了动,孔唯立刻转过身去,捡起地上的钥匙朝前走。听见安德喊他名字,似乎都快用上声嘶力竭的音量,但他不能停。他走在这条冷得发颤的石子路上,双手握拳,在走到驾驶座边时,咽了口口水,还是没忍住朝身后看了眼——安德竟然变得模糊不清。 孔唯低声骂了句,他有些不甘心,这是他和安德的最后一面,但他看不清楚。他抹了一把脸,坐上驾驶座,源源不断的眼泪还是冒出来。他拔了根睫毛潦草地许了个心愿,他说拜托,请让许如文信守诺言。 接着孔唯的眼泪便不再流了,他看清了面前的路,却仍然看不清后视镜里的人。他把安全带扣好,缓缓踩下油门,车子慢慢地朝前开,他隐约可以听见喊声,离得越远竟然越清晰,孔唯怀疑人在死之前是否真的会产生幻听。 从车子启动到开往悬崖边的这段时间里他想到很多,人生的画面走马观花似的在他眼前闪过。那些与他出生相关的地点和人物统统不重要,一切似乎都是从北京开始,又好像北京也不过是一个粗糙的开头。 台北,对,那个他在十一岁之前都不曾听说过的城市。故事是从这里开始的。 黄小慧带着他穿梭在台北街头,两个人共吃一份红豆冰,黄小慧愁容满面,而他当时因为充足的糖分而短暂放下对北京那位哥哥的执念。 他吃得好开心,印象里只剩下这一个形容词,至于那天台北的天气如何,他是真的想不起来。 然后是跟在大陆雷同的生活,没什么好运发生,他仍然没有朋友,直到有一天,刘思真递给他一只耳机,问要不要听? 放学时候的公车总是挤满人,孔唯被夹在一堆人中间,侧过头,看见刘思真坐在车后座冲他招手,于是那天他也害羞地挥了挥手。 第84章 刘思真现在好像去了新西兰,还在继续念书,孔唯记得去年她给自己的脸书发了段新年祝福,提到律所之类的词汇。孔唯当时和现在一样,都认为她做律师是再适合不过。 再往后,孔唯又开始哭了,他忍不住。十八岁的台北对他而言金光熠熠,那四年,无论从什么时候回看都是闪着光的,他一直将它珍藏在最深最深的地方。如今看来,或许也要跟他一起,埋葬在深不可测的悬崖,孔唯扶着方向盘,眼看车即将抵达尽头,他闭上了眼睛。 突然身后传来枪响,两声,孔唯猛地踩下刹车,整个人抖动着,许如文的诺言原来那么不堪一击吗?他早就应该知道的,许如文五年前答应撤诉却没做到,那么现在反悔也完全符合他的做派。 他解开安全带,正要打开车门,从后视镜里看见的是一道熟悉的身影——胸口的领带夹泛着光,左右摇晃,那光离他越来越近,他把车往后倒,不久后从车窗看见安德——墨绿色瞳孔,夜里仍旧明显,人是狼狈的,也依然活着的,那么刚才的两声枪响?孔唯还没开口问,安德打开副驾驶的门,几乎跌坐进去,要他快点开车。 第64章 漂亮谎话 夜里的县医院大多是感冒发烧的病人,歪七扭八地坐在长椅上挂水,有几个操着孔唯听不懂的方言追着护士问话。他半背着安德的半个身体,血从门口滴到诊室。 医生问怎么弄的啊,伤口这么深?孔唯讲不出口。他盯着安德手背那道深红色的裂缝胆颤心惊,那也是他一路上的感受,一颗心吊到最高处,直到此刻站在明亮灯光下才勉强放下一些。 他问:“这个,会不会影响到以后的生活?” “伤得这么深,没点时间肯定好不了的嘛!”医生拿棉花球在安德手背擦,“生活怎么会不受影响?”他的视线重新回到安德身上,“你的手表先摘掉,血都弄上去了,戴着不好处理伤口。” 孔唯关心的其实是关乎更久之后的事情,正要追问,安德突然开口:“我想喝水。” 于是孔唯呆愣愣地说哦,转身跑出诊室。 小地方的医院没有自动贩卖机,孔唯在路上碰着个好心护士,把他带到休息室,碰了碰饮水机上的空桶,讪讪地笑道:“不好意思啊没水了,我现在给你去烧一点。”说罢拿起地上的热水壶要出门,孔唯连连拒绝,后来问到了最近的超市地点,冒着小雨走了快一公里,塑料袋里装了十来个瓶子,矿泉水、橙汁、葡萄汁、牛奶、酸奶.....原本还想拿碳酸饮料,转念一想这东西对伤患而言大概是违禁物品,于是作罢。 孔唯回来的时候,安德的手背伤口已经缝合完毕,额头贴着纱布,疲惫地坐在硬长椅上。孔唯问他:“结束了?” 安德答非所问:“外面下雨了?” “嗯。”孔唯坐到他身边,“小雨。” 安德盯着他看了一阵,没有理会他递过来的矿泉水,忽地起身重新进了诊室,再出来时手里多了块淡蓝色毛巾,“把头发擦干。” “你去问医生要的?”孔唯没接,“没事,等一下就干了。” 安德不讲话,把毛巾递得更近,孔唯茫然抬头,眼看安德就要失去耐心,似乎是准备自己上手,他仓皇地接过毛巾,说:“我自己来。” 孔唯擦也擦得漫不经心,本来雨就没多大,他头发又短,拿着块毛巾在头顶摩擦好似在玩无聊透顶的游戏。在过程中他装作不经意地问:“你的手,没事吧?” “没断。”安德不看他,眼神若有似无地定在前方某处。 “我是说——” “右手用不了就用左手啊。”安德打断他。 “医生说的用不了?”孔唯终于停止动作,将毛巾抓在手里,“他怎么说的?我们去大一点的医院,伤就是要及时看才行,这里太小了看不出什么来的。” 他扯着安德的衬衫一角,不小心碰掉放在膝盖上的西服,弯腰要去捡,但被安德抢先——他把西服扔到另一边,没什么表情地开口:“那你怎么不去看?” 孔唯像根弹簧似的缩了回去,重新坐下,为自己辩解:“这不一样,我又没什么感觉。” 安德凝视着他——孔唯仍像过去那样,低垂着眼,望向视线中最熟悉的地面,讲话的语气一直轻飘飘,经历的事情却总是超出常人难以承受。 安德至今还觉得手背在发痛,缝针的时候盯着那地方看久了就想吐,医生让他忍着点,他点点头,确实也没多少反应,看上去好像很坚强,但这能证明受伤是一件无关痛痒的事情吗?安德作不出肯定回答。 他知道真实答案是很痛,痛死了,痛得他全身上下的每一块骨头都在发麻,神经也跟着突突地跳。可他越是痛,就越要联想到面前这个人,无论嘱咐多少遍,孔唯的的确确对疼痛没多少感知,这也是事实。 安德不再看他,轻声说:“医生没说,他只是一直在问怎么受的伤。” 孔唯放下点心,问道:“后来发生什么事情了?” 孔唯一直盯着安德的侧脸看,那道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看起来仍旧触目惊心,让他看久了只觉得心里发慌。然而比起这个,更叫他不知如何是好的是安德的反应,静静地看向某处,一句话也不讲,却让他觉得好像是在生气? “那几个人反悔了,不想搞出人命,抢了许如文的枪,一枪打在地上,一枪好像打中了其中一个人吧,我不知道。”安德淡淡道,“他们应该是打起来了。” 被抛之车后的画面孔唯自然不清楚,他“哦”一声,为这有惊无险的转折庆幸:“那还蛮幸运的。” 安德斜眼看他,苍白的脸上多了点血色,那表情称不上平静,跟认同也毫无关系,更像是暴风雨来之前的前奏,孔唯的大脑里忽地出现黑压压的一片云。 然而雨没落下来。 安德重新转回去,靠在椅背继续一言不发。孔唯拧开一瓶水递过去,他也不接,孔唯不死心,撑开塑料袋问:“你想喝点什么?” 瓶瓶罐罐倒在一块,色彩缤纷,安德只看一眼就收回眼神:“不喝。” 孔唯轻轻地“啊”一声,觉得面前这人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什么都没有讲,收紧塑料袋放到另一侧,咕咚咕咚喝掉了小半瓶水。 沉默在他们之间横亘,持续了大约有十分钟。对面女生的盐水眼看要到底,但她双眼紧闭,朝一侧倒,脑袋与另一颗脑袋相抵——旁边的男朋友已经睡熟到打起鼾,两个人也许在做同一个甜蜜的梦。 孔唯盯着空了的吊水瓶发愣,不久后起身走了几十米,带着一个护士回来了——情侣间甜蜜的梦被打破,两个人仍像做梦一样对着护士说谢谢,护士朝孔唯的方向指了指,他们变得清醒了一些,又默契地隔空对孔唯道谢。孔唯不好意思地回以笑容,转过头的瞬间和安德对视一眼,匆匆移开后听到对方问:“你做好事上瘾啊。”语气称不上轻松。 孔唯自觉不用回答,但还是在思考过后开了口:“这哪里算好事,就随口提醒一下。” “那你一个人跑来这里算不算做好事?” 孔唯的大脑突然空了一下,他才想起这件最要紧的事情,朝安德身边坐近了一些,认真地讲:“陈雪林确实是老年痴呆了,他现在连话都讲不清楚,但是许如文只说对一半,陈雪林几年前写过一封信,就在阿姨......就那件事发生后不久,他应该是良心不安,把事情原原本本写在信里了,还签了名,我把信拍了照片,做了扫描件,保存在邮箱里,原件被我放在旅行包里,包在车上,车不知道去哪里了。我不知道这个能不能定许如文的罪,但怎么说也能算作一点证据吧。” 安德依然沉静地看他,对这个能算得上“突破性”发现的信件毫不在意似的,没有展露出任何往下问的意图。孔唯想他大概是提及往事心里伤心,一边暗自懊悔刚才提到他母亲,一边继续说:“本来他女儿没打算交给我的,我第一次去的时候她都没提这件事。后来有一天,她主动给我打电话,我就又去了一次她家,她说是陈雪林有天晚上突然大叫,停不下来,手里拿着那封信。”孔唯的故事讲完,他给这段经历做了个悲情的结尾:“可能还是想赎罪吧。” 他的起承转合一气呵成,这件事也算得上圆满,至少他的云南之行不是白费功夫。可安德为什么还是一句话都不讲啊?孔唯被他看得心里没底,借着余光反复瞥到那根耷拉着的黑色领带才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问:“你婚礼办完了吧?” 这一次安德倒是答得很快:“没有,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正要举行仪式。” 孔唯一下明白,他想最幸福的日子变成惊心动魄的一天,谁也高兴不起来。他尽量把语气放得轻松,说道:“那之后还可以再办。” “不办了。” “不办了?”孔唯张着嘴,语气有点急,“为什么?” 安德讲话没有起伏:“没必要办了。” 第85章 孔唯擅长认错,这大概也是从小到大养成的习惯,已经成为本能,他接着安德的话说了对不起:“对不起,回北京之后,我帮你跟她解释,这是意外,她肯定可以理解的。” “你很希望我结婚吗?”安德偏头看过来。 孔唯又下意识“啊”一声。他想,要说真话吗?讲出来又是大错特错,麻烦事的开始。他身体里住着一个检查员,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拿下的永久居留证,这些年来负责矫正他的思想,控制他的语言,因而得以输出正确的行为。他在见到安德之前设想过很多次两人重逢的画面,他通常都觉得自己会哭,会讨人厌地拽着对方的胳膊。但无论怎么做,“我爱你”、“我离不开你”、“不要丢下我”这种话,他认为自己是一定会讲出口的。 但是时至此刻,他笃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也似乎是才反应过来,甚至都想钻到身体里感谢那位检查员,告诉他:我已经得到修正,这是了不起的一步。 他现在是一个懂得说正确答案的人了。 孔唯停止胡思乱想,延迟开口:“你结不结婚跟我没关系。” 安德似是而非地笑了声:“那你解释什么。” “毕竟没能办成婚礼,有我的一部分责任。”孔唯说,“她现在应该在到处找你,等下我们去报警,先报个平安,然后我跟她说。” “用不着。”安德讲话仍然透着疲倦,“不结就是不结,她不需要解释。” 孔唯确认安德的确在生气,并且实打实地在他眼前发作。跟过去一样,安德生气的时候不像其他人那样大喊大叫,反而比平时更冷静,处处收着讲话。可是做出的决定未免太过任性,孔唯有些无奈地想,错过婚礼当然是大事,但也没要紧到不能重来吧?他都有点为孟芷柔打抱不平了。 于是他嘟囔着:“说这种话是不是有点太任性了,还好你老婆不在,要不然听到会伤心死。” 安德带着点不可置信的眼神看过来,孔唯对上他的目光,语气逐渐语重心长:“你生气是应该的,但事情不是没有回旋的余地,我说了我会给你解释的,到时候警察调查清楚了,肯定也会把情况讲给她听,你不用担心。” 今晚安德不知道第几次露出那种恹恹的神情,又或许是全程都是如此,只是孔唯停留在他脸上的目光匆匆所以没发觉。总之孔唯再一次对上那道算得上厌烦的眼神,飞快地别过头——眼前出现一片深绿色湖,湖中心有个黑色漩涡,他盯着那漩涡看久了,心慌的感受竟然胜过被绑架。 安德的声音在他耳边缓缓响起,说的倒也不是什么和结婚相关的话题:“明天再说吧,我很累,现在没精力被警察问来问去。”说完头贴墙面更紧,看上去的确是疲惫极了的样子。 “好。”孔唯点点头,静了一阵后语气变轻松:“我以为你会报警,刚在那边看到你出现的时候,我总在想应该要从哪里出来一堆警察救我们。” 那种恹恹的表情忽然在安德脸上消失,他直起身,眯起点眼睛看孔唯:“他说报警就把你杀了。” “可以偷偷报嘛,”孔唯还是维持开玩笑一样的语气,“他也不知道。” “哦,那是我太笨了。” “不是,”孔唯忽地有些心虚,“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你觉得我不把你的命当一回事,觉得我表面上答应他,但背地里会去报警?”安德的语气甚至有点咄咄逼人了。 孔唯解释道:“我只是觉得,你这样一个人过来太危险了。” 安德突然笑了,十分清晰的一声。他扭头看孔唯,说道:“是啊,太危险了,那你一个人过来是干什么?这件事跟你有关系吗?你找什么证据?” 他音量不算大,但讲得周围人纷纷聚焦目光,也把孔唯讲得说不出话。 有护士走过来,操着不够标准的普通话指责道:“这里是医院,保持安静!” 安德不作反应,依旧看着孔唯,等护士走远,他像是自言自语:“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想什么? 过去孔唯的确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的思绪在混乱和有序间徘徊,经常听到有人问他你在想什么喔? 但现在他可以清楚地回答:我想帮你结束这一切,以一种更安全的方式。我不想看到你的人生被毁掉。我怕你死掉。 这都是他的真实想法,不用组织,这些文字都跟长在他脑袋里一样,一字一句传送到嘴边,可惜,检查员没放它们过关。 于是孔唯最终只是说:“阿姨是个好人,我想为她做点事。” 对面墙上的挂钟走到十一点整,有病人踩着湿了的拖鞋在“吱呀吱呀”地走路,门口进来个小孩哇哇大哭,周遭不再过分安静,孔唯却稀奇得听不见一点声音。 他坐得笔挺,双手交叉,几根手指扣在一起,不停地用左手大拇指掐右手食指,却仍然没多少感觉。他眼看着秒针绕过十圈,小时候念书,十分钟的课间休息被大家一致认为短暂,现在十分钟又变得这样漫长。他走神地想,世上好像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的,连时间都在变。 秒针的第十一次行动被围观至末尾时,安德终于开口。 “孔唯。”他轻轻叫了一声,“你从来不肯跟我说真话。” 第65章 原谅我吧 因为真话总是不好的,谎话是美丽的,所以可以毫无顾忌地拿出去。孔唯轻而易举地给自己找到解释。然而这番话也被归类到“不好”之中,因此他还是保持沉默。 他们在十一点半左右离开医院。临走前安德说有个电话要打,进到医生办公室借电话。孔唯没跟过去,想他大概是冲动褪去,决定跟孟芷柔解释,于是起身朝门口走去,从口袋摸出先前在超市买的烟,迎着深夜冷风点燃。 孔唯靠着石柱抽烟,抽到第三根时,安德推门走了出来。孔唯拿烟的手垂在身侧,随意地问:“打完了?” 安德盯着垃圾桶上方的两根烟蒂和一圈烟灰,沉声开口:“把烟掐了。” 孔唯直起身子,拿烟的手一动不动,另一只手认真在空中挥了挥:“对不起,你先上车吧。”说完把车钥匙递过去。 安德却不接,似乎并不打算听从他的指挥。孔唯嗅到烟雾飘上来的气味,把钥匙收了回去,说道:“我去那边。” 他抬步往另一头走,安德又问:“你非要抽这根烟是吗?” 孔唯转过身来,注意到安德的白衬衫扣开了两颗扣子,领带比先前还要不规范,那枚精贵的领带夹不知所踪,西服被他随意地抓在手里。头发看上去始终是湿漉漉的,孔唯知道那应该是血凝住了的效果。先前他提议用湿巾擦一擦,但被拒绝——那人毫不留情地别过头,说不用。 想到这里孔唯的心情没法再维持平静,他靠回到柱子边继续抽,回答道:“我抽烟没妨碍到你。” 安德停在原地注视着他一阵,最终还是走了,也没拿车钥匙。 孔唯看着那道白色身影离远,风逐渐靠近,在他周围转不停。九月初的云南夜里不知道为什么还挺冷,不是说这里四季如春吗?孔唯却在风里嗅到秋天的气息。他长叹口气,骂了声:“烦死了!”无可奈何地在石柱摁灭了烟。 孔唯的外套遗留在租来的车上,身上只穿一件灰色短袖,却仍要半开车窗。他一边吸鼻子一边行驶在黑夜里,车子不过开出去几百米,身边人冷淡至极的声音又响起来:“把窗关了。” 孔唯觉得安德很不讲道理,明明以前他是抽烟最凶的,洗心革面之后就对这种味道到了没法忍受的地步?那他接受了,所以现在好心把自己这边的车窗打开。但安德还是不满意。孔唯目视前方,答道:“烟味有点重,先散一下。” “那你抽什么?”安德的逼问来得猝不及防。 孔唯的胸口起伏变得剧烈,他一言不发,把车窗关起来,沉默地又朝前开了几百米。突然从草丛蹿出一只野狗,他不得不踩停刹车,再抬头时那狗已经飞快撤离浅黄色灯光的范围内。 “吓死我了。”他自言自语地轻声讲了一句,右手在这时候不受控制地抖起来。 但这不是什么大事,他的手一用力或是一紧张就容易发抖,这些年他已经逐渐学会与它相处,于是只是张开收紧几下,仍准备重新上路,直到安德解开安全带,告诉他:“你跟我换个位置,我来开车。” 车内的提示音滴滴地响,孔唯的心跳频率被扰乱。他想安德的厌恶已经达到极点,明明右手还缠着纱布,却说什么他来开车这种话。因为觉得自己总给他添麻烦所以实在看不下去吗?孔唯的心里酸极了,某种不可名状的情绪在他心底发酵。他双手扶在方向盘上,没打算动,安德又说:“快点。” 孔唯舒一口气,握住抖动的右手,开口道:“我又不知道许如文会来。” 安德的一只手搭在车门把手上,转过来看他——孔唯不回以对视,目视前方讲话:“我也不知道他那么疯,做出这种事,还把你叫过来。”孔唯的呼吸声格外清晰,“但我是受害者,你对我发什么火?我说报警,你说明天再说,我说你老婆那边我会解释,你又讲什么用不着。我也很累,我也差点死掉——” 第86章 “你也知道你差点死掉。”一直安静的安德突然打断孔唯讲话。 这也是安德生气的原因之一,孔唯知道。他只是先前不愿意多深入去想。即使两人的关系不复从前,但安德不是那种无情的人,他一直都清楚,自己要是出了事,安德不会没所谓。 他现在把自己当做什么呢?也许又回到那个短暂相处过、很粘人的弟弟了吧?眼睁睁看着弟弟死掉,也实在算不上好事。 “我说了我不知道他会来。”孔唯咬牙一样地重复。 安德却问:“你听他话坐那辆车干什么?” 孔唯终于扭头看他,跟月光一样又沉又冷的一张脸,夜里眼睛都好似变成黑色,看得孔唯没底,他回答道:“你明知故问,他拿枪指着你,我不听他的你就死了。” “那就让我去死啊。”安德把车门重重合上,“你觉得他会放过我?” 孔唯沉默一阵,赌气一般地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安德重复一遍,“你只知道不把自己的命当一回事,他让你去死你就去死,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去,粉身碎骨也不在乎,你妈到时候来这边给你收尸都收不干净。” 孔唯被他讲得快哭,硬生生咬牙忍着眼泪,撑得太阳穴突起,耳鸣好似要发作,恍惚间好像听到安德的声音也在发颤。 “我没有听他的话去死!”孔唯几乎是喊出来,声音颤抖着,但连他自己都没发现,“我讨厌他,我恨死他了,但他手里有枪,我不想看着你死在我面前不行吗,除了听他的我还能怎么做?” “我告诉你怎么做,你应该上了车然后掉头开走,开得越快越好,什么其他人的死活,都跟你没关系!你应该拿着钱在台湾好好过自己的生活,应该去把你的手治好。”安德轻叹口气,眼里起了一层雾,他说:“你最应该做的,就是在有人离开你之后忘了他,而不是为他去死。” 孔唯的的确确哭了,神经绷得再紧也不能招架,一眨眼眼泪就迫不及待地流下。他藏得再好的心事,在安德眼里也无处遁形,这人总能轻而易举将自己看穿,他时隔多年再度意识到这一点。 从台北飞往北京的航班,他坐过好几次,不管是哪个时间段起飞,那时心里想的唯一就是身边这人,不掺杂其他东西,和任何情节无关,只是原原本本的安德。 但在得知他订婚之后,孔唯就灰心了,不说喜欢不说爱,当然也绝对不能说我还想跟你在一起。这太过无耻。孔唯觉得自己伪装得很好,还能心平气和地同安德讲起关于婚姻、孩子的话题,今天要不是因为许如文,孔唯依然可以平静地接受安德结婚的事实,真的,他都安慰自己很多遍了。 可是差错似乎也是从小到大跟着他的诅咒。 一直沉寂着的路上突然出现一辆大卡车,从他们身后缓缓开来,亮着剧烈的车头灯,喇叭声一下接着一下。孔唯抹了下脸,打破冗长的沉默:“还是我开吧,你手不方便。” 安德看向窗外,没再讲话。 抵达名为「欢欢宾馆」的三层旅店,老板问:“双床房还是大床房?” 孔唯看着墙上的价目表,双床的一百二,大床房八十,他回答:“要两间大床房。” 老板“啊”一声,轻轻地笑:“不划算啊,你们住个双床房便宜六十块钱。” “不用,就要两间。”孔唯把自己身上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一共一百三十四,原先的笃定变成犯难,他犹豫着扭头看安德,小声说道:“我钱不够。” 安德面无表情地回答:“我没钱。” 孔唯愤恨地转回去,他知道安德说的是实话,因此不好发作。他们的钱包和手机都被许如文雇来的人拿走了,孔唯的身份证和一百三十四块钱还是因为放在工装裤的下层口袋而侥幸留下。 他吸了吸鼻子,先前在车里的坏心情依旧浓烈,挥散不去,拨出一百二压在桌上,说:“只要一间大床房。” 县城旅店没有房卡,老板拿出一把钥匙给孔唯,他却反手递给安德:“我去车里睡。” 安德恹恹的脸上出现起伏,看上去又想要骂人。孔唯更觉得愤恨,把钥匙塞进他西装裤裤袋,孩子一样的语气:“我不想跟你睡一个房间。” 安德看着他半天,最终也不过给出一个没感情的回答:“随你。” 于是他们在宾馆老板面前分道扬镳,一个向左一个向右,一个踩着楼梯抵达二楼,另一个已经缩在汽车后座闭上眼睛。 汽车后座和舒适搭不上关系,孔唯的个子算不上高,蜷缩着仍然难受。他身上还只有一件薄短袖,明明车窗紧闭,却总觉得有风在吹。 感觉到冷的时候,时间也过得尤其慢,孔唯第四次看显示屏,居然才过去半个小时。他长叹气,心想今晚注定是个漫长的夜晚,他也注定要受这份苦。 自讨苦吃吧,孔唯骂自己一句。后来一想:不对,他这是不得已而为之,要是住在一个房间,免不了要吵架,他嘴笨,根本吵不过,被那人气得要哭才是得不偿失。孔唯想到那人,现在大概已经睡着了吧,那么累,又受了伤,过去他接拍摄的活,经常从早拍到晚,一回家连衣服都不换就倒在床上睡觉,最后是孔唯替他把袜子脱了,把外套解开,打块热毛巾给他擦脸,还会在他哼哼唧唧的时候帮他捏捏充血的手臂,临睡前亲一口他的脸颊,在耳边轻声说:“哥,祝你好梦。” 这么多年过去,那人还是对好梦照收不误,而孔唯不再躺在身边,只能缩在狭窄的车后座,想一堆反击的话,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用。 他郁闷地抬头,原本只是想看一眼二楼,但目光还没移动到高处,先被门口那道逐渐靠近的身影钉住。他想到跟着安德上过的剪辑课——设置关键帧,物体就能展现出动画的效果。当时他对着电脑看得津津有味,现在不合时宜地想到,他的眼睛也在安德身上打了关键帧,起始点是宾馆,终点是汽车,于是见证了他从远处移动至车前的全过程。 或许说全过程不够严谨,实际上孔唯在安德站定的前五秒钟,投降一般地倒了下去,把头埋进交叠的手臂,好似在演恐怖片。门外站着的人也像是幽幽男鬼一般,隔着车门声音发闷:“开门。” 孔唯装没听见。安德敲门的力道更重:“你今天不开门我不会走。” 孔唯的装模作样计划很快宣告失败,他知道在执着这一方面,安德跟他都是不可理喻的头号种子选手——他不情愿地起身,只觉得先前趴下的行为衬得自己现在极为丢人。 他紧皱着眉,带着怨恨开门,一双腿踏在石子路上,人还是坐在后座,尽量维持一种有骨气的语调讲话:“干嘛?” “上去睡觉。” “我不去。”孔唯平视前方,“我在车里睡挺好的。” 孔唯已经在预想安德的下一句话会是什么,他又该怎么回应才能不占下风。可惜想法统统出错。安德没有预兆地蹲下来,那抹绿色冷不丁落进孔唯眼睛,依旧疲倦、平静,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冷淡。 “对不起。”安德看着孔唯的眼睛,“我之前态度不好,你说得对,你是受害者,我对你生气,是我莫名其妙。” 孔唯大脑空白,什么对策,什么反击,一下消失得干净,他手足无措地看过去,听到安德用一种更柔和的语气讲:“原谅我吧,好不好?” -------------------- 唉我搞错,这章也连着发吧 第66章 午后白鸽迪斯科 孔唯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他合上车门,走在安德身后,隔着一步之遥,两人最终停在二零六门口。 安德把钥匙插进锁孔,淡淡道:“我跟老板换了间双床房。” “哦。”孔唯也没波澜地答。 他站在靠门一侧的床边,看见安德在解衬衫扣子,混沌的眼神变得警觉起来,惶惶然开口:“你干什么?” 安德若无其事地说:“我不想穿衬衫和西装裤睡觉,不行?” 孔唯眨巴两下眼睛,见对面人的扣子已经解到第三颗,背过点身回答:“行。” 他在原地踌躇了一阵,突然整个房间的灯都灭了,安德的声音幽幽传来:“短袖倒是没事,最好还是把裤子脱了吧。” “啊?”孔唯在黑暗中努力睁大眼睛,仿佛睁得越大,能听得越清楚似的。 “我说,”安德把裤子扔到一边,掀开被子,“这么黑,我什么都看不见,所以你放心把裤子脱了睡觉吧,不然睡一晚上难受。” 孔唯回答:“哦,我知道。” 旁边响起一阵轻笑。 孔唯脸红着,利索地脱了工装裤钻进被子里。他将被子盖过头顶,背对着安德蜷缩,有一下没一下地吸着鼻子,头昏脑胀,总感觉要感冒。 “你感冒了?”安德冷不丁地发问。 “没有。”孔唯下意识就说了不。 他听见安德叹了口气,那种即将指责的前奏语气呼之欲出,孔唯为了避免同他在深夜再吵架,率先开口截断他的话:“你为什么后悔了?” 第87章 安德问:“后悔什么?” “让我上来睡觉。” 安德被气笑了似的:“我有说让你走吗?是你自己要走。” 孔唯昏昏沉沉的脑袋像被击了一棍,一向痛觉不灵敏的他倒是在这种时候有深刻的痛感,但大部分带着难以启齿。他仍然觉得安德可恶,却不能把这句话讲出口。思索再三将所有波动的情绪压到心底最深处,轻声说:“我没想到你会下来。” 按以前安德会反驳他一句“我有你想的那么坏吗?”,然后孔唯这次会顺其自然地接下去,坚定地说“有”。可是安德背离孔唯的想象,始终一言不发,弄得孔唯心里没底,没忍住问:“你在想什么?” 安德盯着天花板,想到不久前他站在窗口看向停在空地上的那辆车。黑夜里一切都看不清,他却总能清楚看见车里的那个人以怎样的一种姿势蜷缩在后座,大概率是在哭。 他还想到那人不久前差点丢掉性命,夸张的联想能力罕见地在他身上发挥作用——有一刻他又想起算命师傅讲的“活不过二十七岁”。 安德匆匆下楼的时候大脑也不太清醒,唯一能确定的是绝对不要让那人死掉,仅此而已。 安德静了半晌,说:“我在想,死在这里也不错。” 孔唯的呼吸停了几秒钟,半张脸闷在被子里,浑身都在发烫,但仍要抽出仅有的理智佯装平静地说:“你怎么还想这种事?我就从来没想过死。” 安德笑了一下,答非所问:“不过想到你也在这里,我就觉得还是别死了,麻烦。” 孔唯把头彻底埋进被子里,愤愤地讲:“我又不是故意给你找麻烦的。” 安德笑声更加轻盈,转过身对他说:“睡吧。” 孔唯吸了几下鼻子,头晕目眩地睡过去。第二天醒来时果然症状加剧,眼睛发酸,用力眨了几下,眼泪就落了下来,他用手背擦掉,才注意到身边的床已经空了。 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卷土重来,只是上一次的气温比现在要高一些——从警察局出来是早上,具体时间孔唯直到现在还记得:八点三十一分。 他从黄小慧手里接过书包,没听她“先去吃点东西”的提议,拦下路边的计程车,说自己要先去个地方。坐进车里前听见黄小慧大声喊:“他已经走了!” 孔唯坐在后座忍住泪水,太阳穴绷紧,就是这样一路“坚强”地跑进巷子、上了楼,站在门前深呼吸三下,推门后看见的是空了的公寓——安德收拾得干干净净,只在柜子上留了那只丘比特雕塑。 他背对着房间窗口,阳光没能射穿他的身体,他是一道沉默的阴影。他看着空荡荡的床,轻轻坐下,眼泪蓄起一片海,而他在没有木浆的空船上没目的地前行。 旧事重演。孔唯自嘲地笑了笑。其实远算不上,起码这次分开,他们很快还能在北京再见,毕竟还要去警局做笔录的吧,孔唯漫无边际地想到以后的事情。 他穿好裤子,洗脸刷牙,把床单整整齐齐铺好才离开。 把钥匙交还给老板时,对方喝一口热茶,笑道:“那么早,九点钟不到你们就走啊。” 孔唯讪笑着“嗯”了一声,老板又说:“你那个朋友更早,七点钟就起来了,你们是要要去赶车吗?他人呢?” “走了。”孔唯说。 他拿着仅剩的十四块钱,去了路口的早点店,坐在最靠里的位置,整个人陷在黑暗中,一口一口吃糯米饭团。他问老板警察局怎么走?对方舀出一碗米线,茫然地看过来,快速用手在空中比划了一条路线。 话语中东西南北、左右,凡是代表方位的词汇都被用上,孔唯其实听得一知半解。他又问老板能不能把手机借来打个电话?老板忙着给客人送餐,折回来后问:“你说什么?” “我说,”孔唯也放大点音量,“能不能借你的手机打个电话,我手机丢了。” “你一个人来的?来这里旅游?”老板好心从围裙兜里拿出手机,给他解锁。 孔唯点点头,接过去刚点开拨号界面,身后冷不丁传来一道声音:“给谁打电话?” 有时候孔唯真觉得安德是鬼。 他缓慢扭头,看见安德穿了件灰色帽衫,那套定制的礼服不知所踪。头发清爽干燥,似乎比起昨天要短一些。没戴手表,手上拎着一个袋子,孔唯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他只是怔怔地将面前的人从上到下地打量,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安德已经坐在他对面,而手机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归还到老板手里。 “你给谁打电话?”安德问。 孔唯喝一口豆浆,答了约等于没答:“给别人。” 安德直起点身子,眯眼看他,半晌过后又问:“为什么退房?” 孔唯低头,像是在观察手里的饭团,没有作声。 安德不打算放任他的沉默,双手撑在木桌边缘:“你以为我走了?”他停顿两秒,“你觉得我一声不吭,开着车一个人走了?把你留在这里。” 孔唯还是不讲话。他后知后觉地想到,自己会这样想可能真的有点神经质,再怎么说安德也不是那种人,而他竟然在第一时间将这次的事情和当年分手搅合在一起。 他猜测安德又要骂他两句,好不容易粘合的风平浪静一去不复返。他做好准备,却没想到安德的下一句话是道歉:“对不起。我应该给你留张纸条,告诉你我去哪儿了。是我没考虑好。我没想到你起这么早,本来想着回来的时候你应该还在睡觉。” 孔唯终于抬头看——安德语气诚恳,表情抱歉,孔唯的一颗心瞬间软下来,他真觉得自己挺没出息,吸了吸鼻子问道:“你去哪里了?” “拿钱去了。昨天让助理帮忙联系一下最近的银行。” “你昨天打电话是给助理?” “你以为我要打给谁?” 孔唯的语气听上去带着些抱怨:“不应该打给你......家里人嘛。” “他们的号码我一个都记不得。” 这回答简直冷酷。孔唯问他:“那你倒是记得助理电话?” 安德轻声笑:“吴助理是美术馆的联系人啊,电话官网就能搜到。” 孔唯微张着嘴,久久地注视着眼前的人——他身上那股漫不经心、没所谓的劲儿大概是永远都不会消除了。 “我跟她没领证,本来是计划结完婚领的,但现在也没这个必要了。”安德忽地提起另一个话题,见孔唯听完后还是低着头一言不发,他笑了笑,给这个突兀的话题一个总结:“这样挺好。” 孔唯很想问他好在哪?你本来现在应该跟喜欢的人一起在夏威夷,而不是坐在这个叫不出名字的县城早餐店说这种梦话。 可再多劝说的话孔唯也觉得没必要讲了,安德显然一意孤行,说多了显得他过分矫情。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安德从袋子里拿出一件外套、一盒感冒冲剂,问老板要了杯热水,将冲剂倒进去,拿一次性筷子搅匀,命令简洁明了:“喝了,然后把外套穿上。” 孔唯打量几秒钟,又吸了两下鼻子,顺从地穿上外套,手臂上的粉色子弹被遮住,他像是终于觉得安心,捧着滚烫的玻璃杯小口小口抿发甜的冲剂。 吃过早饭,孔唯问:“我们是不是要去警察局?” 安德却说:“不去。” 孔唯倒没多惊讶,他想这之间的恩怨的确没法拿到台面上来讲,如何开头都是个难题。又问:“那不管许如文了?” “你不用管。” 孔唯“哦”一声,没再讲话。安德微不可闻地叹口气,说道:“我意思是说,我会处理他的事情,你不用担心。” “你打算怎么处理?” 安德打开驾驶座的门,阳光打过来,孔唯看不太清他的表情,只听到他好像在笑:“你不是给我找到了证据吗?” -- “那封信行吗?会不会被说证据不足?我上网查过,说什么的都有,但总的来说好像都说成功的概率不大。”孔唯自然而然地坐进副驾驶,被安德提醒系好安全带,他才反应过来:“怎么你开车,你手伤成这样,还是我来吧。” 安德轻轻摁住他,两人距离很近,阳光好像能打进车里,把孔唯脸上的细小绒毛也照得清楚。台北的公寓日照时间也很长,孔唯喜欢窝在阳台上的沙发上设计他的刺青图案,安德每次与他接吻,也能看见他脸上的绒毛,跟个孩子似的。 那时孔唯十分迷恋阳光,睡觉的时候已经很少再举手挡住眼睛。但是今天早晨安德醒来,看到他背对着自己,手搭在眼睛前。看久了,总觉得那只手、那个人在一齐颤抖。 他帮孔唯扣上安全带,若无其事地问:“你跟我不是一样吗?谁来开都没差别。” “不一样。”孔唯的回答十分小声,“我右手能开车,只是不能做太用力的事情。” 安德已经启动车子,淡淡道:“我也一样。” 第88章 孔唯不知道为什么脸红了一下,怀疑是真的在发烧,喝了口水问道:“我们现在去机场吗?你要见陈雪林吗?” “不见。”安德将车拐进一条稍宽敞的路,“从这里开去昆明要两个小时,你跟我都开不了这么久的车,我们先去县城,会有车接应我们,下午一点左右出发。” 孔唯还是“哦”,小心翼翼地追问:“你不想见他吗?” “不想。”安德回答干脆。 好吧,孔唯在心里把话接了下去,听话地不再问关于这件事的任何问题。 他们花费半小时抵达县城中心,道路两边传来的油烟味很重,孔唯百无聊赖地靠着车窗观察行人。他突然想要拍下眼前的一幕——体型微胖的中年女人举起一个小女孩,使得她可以和充气人偶打招呼。 “你怎么不买个手机?”孔唯扭头问道。 “不想跟别人讲话。”安德回答。 孔唯狐疑地看他,不久后重新转回去——那女孩还在咯吱咯吱地笑。孔唯觉得有些可惜。 车子没再开,安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你现在这样看着,也是一种记录。”孔唯直起点身子,但没转回去,怀疑对视一眼身后那人就能将他的心思看得更加透彻。那人的话还在继续:“保存在你的记忆里,比手机相机更有意义。” “哦。”孔唯轻声答,说道:“我记忆力很差。” 安德又开始笑。 那女孩终于被她妈妈放下,露出竖着排布的五个大字:如梦歌舞厅。绿色油漆墙面,红底招牌,售票处是个正正方方的窗口,里头坐了个中年阿姨,一头卷发,手里握一叠门票——仿佛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某个画面躲过时间洪流,因而一直保留至今。 “要去看看吗?”安德问,“看上去挺有意思的,像贾樟柯电影。” 孔唯随意地答:“随便。” 于是他们从卷发阿姨手中接过门票,掀开深红色的绒布帘,眼前出现一个白衬衫黑马甲装扮的年轻男生,领结系得略紧,他在门票上盖章,磕磕绊绊地说:“欢迎来到如梦歌舞厅,请在这里开始你的美梦!” 讲完尴尬地笑了笑,为他们拉开门——足够宽敞的场地,稀稀拉拉的男男女女,有的在滑旱冰,有的在谈情说爱,音响里刚开始放童安格的《耶利亚女郎》。孔唯走神地想,他们刚才开启的一定是时间之门,这里并不是二零一八。 “要不要玩啊?”安德低下点头在他耳边问。 “我不会。”孔唯还是这样说。 但这次安德却没再讲不会可以学之类的话,他点点头,走向远处,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双冰鞋。他说:“我们还能玩一个小时。” 孔唯最终半推半就地穿上了冰鞋,扶着场边栏杆装样子似的走两步便不肯再动,被安德评价:“这里一个人一个小时要四十五块钱,你这样很浪费。” “你还在乎这点钱?”孔唯愤愤开口。 安德反问:“现在不是特殊时期吗?” 他没有预兆地拉过孔唯的一只手臂,引得孔唯连连大叫,气急败坏地说:“你想摔死我!” “那没有,”安德笑得漫不经心,把他带到更明亮的灯光下,“我只想你好好活着。” 孔唯的脸又开始红。什么跟什么啊,他想,安德有时讲话比他还要不合时宜。他闷声回应:“我活得好好的。” 安德绑绷带的手若有似无地捏着孔唯的右手手指,而另一边抓得十分用力,这并不公平,孔唯的右手开始抗议——它轻微抖动起来,也许是还在对刚才的事情惊魂未定。 安德因此捏紧了一些,声音在歌声里穿插:“那你最好一直保持下去。” 孔唯不回应,若有似无地抓着他的手在直径范围一米内打转。他到底还是没忍住,问道:“你说的没必要结婚了是什么意思?” “我跟她是协议结婚。” 这一次的“啊”没发出声音,在孔唯疲惫的心湖荡开几层褶皱。他好奇地看过去,安德耐心解释:“没谈恋爱,她有喜欢的人,结婚算是各取所需。” 好吧,孔唯又在心里默默接话,弄得像演电视似的。他想到黄小慧曾经对他的谆谆教诲,她说他们这种人什么都能拿来交换。孔唯想到器官,那颗价值两百万的心脏,现在是婚姻,不知道其中是否包含感情。 他们的世界好难懂,孔唯有些灰心,果然是不一样的。他抬眼,安德的眼睛又变成深绿色湖泊,平静极了。忽然间,那片湖中飞来一只白鸽,它很快出现,又很快消失,孔唯低头,看见还有无数只白鸽在安德身上停留、轮换。他抬起头——巨大的迪斯科球卖力转动着——那是所有白鸽的栖息地。 “它们在你身上飞。”孔唯盯着安德灰色帽衫上的光斑说。 “它们也在你身上飞。”安德轻扣着孔唯的手腕,“我们是一样的。” 是吗,孔唯在心里问,他始终不相信这句话。他直直地望向绿色的湖,湖面泛起涟漪,他回握住安德,却在这时摸到手腕的一道疤,霎那间白鸽消失,音乐停止,孔唯空白了几秒钟,问他:“这是什么?” 第67章 无用的祈祷 “我真希望这是能用钱解决的事情,一百万,一千万,随便多少,拿钱解决的话就容易多了。可惜不是。可惜什么办法都没有,我只能日复一日地听见枪声。每天我向上天祈祷,请求他结束这一切,然后有一天,我拿起刀往手腕上划了下去。” “你知道血源源不断地从身体里流出来是什么感觉吗?想象我是个鱼缸,破了个洞,水从里面流出来,流完了,金鱼就活不下去。我坐在楼梯上,感觉到身体里的金鱼在翻跳,我知道它们迟早会停止跳动,我只是希望这一刻快点到来。” “这道疤就是这么来的。” 安德的讲述一气呵成,全程以一种旁观者的平静语气。 林医生表情微变,尽力维持心理医生的专业作风,仔细端详安德——那已经是跟五年前大不相同的一个人。当时安德远不如现在成熟,手臂上有一把枪的纹身,一只耳朵上还夹着两枚耳环。他付了一个下午的费用,但全程没说几句话。 他说:“我没见到她最后一面。本来不该这么早的。从头到尾就是错的。我真希望他们现在就死,真的。” 林医生见他情绪起伏厉害,给他倒了杯温水,但安德还是一口没喝。 临走前他把水放到桌上,那天说的最后一句话依然没头没尾:“其实我想把所有东西都带走,但还是把丘比特留下了。” 之后林医生联系过安德几次,要他定期来看心理医生,但安德始终拒绝。不久后他更换号码,林医生再拨过去已经变成空号。 时隔那么久再见到安德,他变得“干干净净”,年轻时的张扬消褪大半,只是困扰他的问题始终如一。 林医生将一杯温水递过去,安德伸出左手去接,林医生问:“有人知道这件事吗?”他指了指安德右手手腕上的疤。 “知道。”安德回忆当时情景——孟芷柔突然来他公寓,尖叫声在偌大的房子惊悚回荡。然后他被送到医院,手腕缠着纱布,没有血色地坐在诊室,被孟芷柔问怎么回事,而他却说:不小心弄到。 “你们后来有再聊起这件事吗?”林医生又问。 “没有。” “那怎么今天突然愿意提起这件事?” 安德走神了几秒钟,摸着那道疤讲:“有人问我怎么回事,我不肯说,他就跟我生气,一路上都不讲话。坐在飞机上的时候在哭。”安德开始认真回忆,“哭得很安静,因为不敢让我听见,但又忍不住。他一直都是这样,难过的时候会躲起来一个人消化。那天晚上给我发了条信息,说:你别死。” 林医生问他:“你回复了什么?” “我说好。”安德笑了笑,喝一口手里的水,“所以我今天过来找你。” 林医生回以一个柔和的笑容:“那这个人对你来说挺重要的。” 安德一时语塞,转而表情变得困惑,他说:“我没想过。” “什么?” “我没想过这件事。”安德说,“我只是不想他哭。” 他变换一种姿势,坐得比先前端正许多,表情也凝重了一些,继续讲:“从小到大有很多人在我面前哭过,有的我觉得烦,有的觉得可怜,他哭起来,我就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林医生问:“因为他哭起来比其他人更伤心吗?” “不是,因为他什么都不肯说。”安德回忆起台北往事,“那时候在跨年,他才十八岁吧,哭得丢了一只鞋,跑来101找我。我问他发生什么事,他不肯说。后来元宵节,他一个人躲在纹身店里哭,额头还流了血,也还是什么都不肯讲。我一直以为他是被他继父打,到很后面才知道不是,不是被打这么简单。”安德的声音逐渐放轻。 “你想帮他吗?” “知道他经历过的事情应该都会想要帮忙吧?”安德虚弱地笑了笑,“他完全符合‘可怜’的标准啊。” 第89章 林医生顿了几秒,问道:“那你是可怜他?” “不是。”安德否认得很干脆。 林医生似乎还在等他自己将真实答案讲出口,然而安德没打算开口,潦草截断:“他有个朋友还曾经拜托过我帮帮他。” “你帮了吗?” 安德思忖片刻,最终回答:“我走了。” 林医生露出了然的表情,给这段未能奏效的援助下了一个柔和结论:“不用把别人的命运归结到自己身上。” “别人?”安德轻声重复一遍,似乎是笑了:“他是我弟弟。” “弟弟?” “弟弟。”安德笃定地讲,“没有血缘关系,但他从小到大就叫我哥。小时候他喜欢跟在我身后,其实我有点烦,但我妈要我带着他,说他胆子小,容易被人欺负。”他像是无奈地笑了笑,“她说得也确实没错。” “原来你们从小就认识。” “对,我九岁,他八岁,认识了三年,发生了什么事其实我一件都记不得,但他倒是记得很清楚。我们在台湾再见的时候,他还给我一件一件讲。” 林医生扶了扶眼镜:“你们在台湾过得开心吗?” “挺特别的吧。” “有多特别?” 安德想起了什么,笑得格外愉快:“我们在那边举办了一场婚礼。” 他的表情尤其放松,一瞬间,林医生在他脸上看到了五年前的安德,痛苦、茫然,但却十分年轻的一张脸,露出的也是过分年轻的笑容。 “听上去好像不是常规的婚礼。” “确实,”安德还是笑,“但也不是那种奇葩的婚礼。算了,讲起来有点奇怪,总之那一天还是挺美好的,从早到晚都是。” “你用了美好这个词。”林医生笑笑,“你会希望那一天重来吗?” “不用了吧。”安德说,“他说穿婚纱不好受,样子也很奇怪,感觉再来一次的话他真的会哭。” “你很怕他哭啊。” 安德毫不犹豫地承认:“是啊,他哭是件很麻烦的事。” 林医生回到最开始的话题:“你说前不久他也哭了,因为你,他怕你死,所以你今天过来找我。这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的想法变了,你现在想好好活下去?” “你也不用把我当成一心寻死的那种人。” “抱歉。”林医生尴尬地笑笑,“老实说你最开始跟我讲的时候我很惊讶。你五年前过来的时候状态不太好,之后我一直挺担心,后来有一次在酒店看到了你的订婚照片。” 安德抬头看过去,听他说:“在王府井那边,对吧?那天我跟我太太去参加朋友小孩的周岁宴,酒店太大,我绕来绕去找不到路,没想到那么巧会撞见你订婚。我当时想,你应该好多了,至少愿意进入新生活。” 林医生讲得格外真诚:“一直忘记祝贺你。你太太很漂亮,你们很相配。” 房间安静了一会儿,开了条小缝的窗里吹进一阵风,林医生起身合上窗,听到安德说:“同样的话,他也说过。” 林医生站在窗口看他——安德仍旧坐得端正,绑着纱布的右手指尖在玻璃杯的边缘来回滑弄。 “不过不是当着我面讲的,是通过别人转述。” 林医生重新坐了回去,问道:“你不喜欢听到这句话吗?” 安德回答:“我想象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总觉得他一定在哭。如果脸上没有眼泪,就是在心里哭,那比正常的流泪还要严重。” “我们没有结婚。”安德舒一口气,“因为那天发生了意外,我接到一个恐吓电话,要是不去他就会死,所以我从婚礼上离开了。” “为了不让他死?”林医生问。 “为了不让他死。”安德也这样说。 “那也情有可原,你太太一定能理解,毕竟弟弟的生命肯定排在一场婚礼前。”林医生的语气十分诚恳,“你应该向你太太好好解释,你这样做的原因、你的想法。” “我的想法。”安德盯着水杯一角出神,“接到电话的时候我就想到一件事。”他抬头看着林医生,一字一句说道:“我想到有人曾经说过,他活不过二十七岁。” 安德这几年的记性总是不太好。 他记得应该是二零一零年的除夕,那座寺的名字已经全然忘记,门口的算命师傅也是模糊的一张脸,但是那句话却拥有叫人忘不掉的本事。 他说孔唯活不过二十七岁。 孔唯自己也这么说。给出的理由是曾经也有过另一个通晓命理的人对他讲过一样的话。 二十七岁死去未免悲剧性太重,安德过去给它下的定义是如此。而那天在信号丢失前,他想到的却是那人才刚过完二十七岁生日,他们分别前,他还说了生日快乐。 所以命运真能被提前预知吗?安德也在恍惚。那人还说想断得干干净净,卢海平也说他们今生今世再不相见。 太可笑了吧,他想。 随口一句话就成为了预言吗? 到此为止,竟然是这样轻而易举就能成真的四个字。 “但这句话不只出现了这么一次,我见到他之后,他又做傻事,我看他离我越来越远,想到那句话。” “你觉得害怕?” “对。” “他如果出事了,你会过意不去。” “过意不去?”安德似乎是对这个词感到困惑。 “哪里不对吗?或者你可以告诉我你当时最真实的感受,觉得麻烦?不知所措?” 安德笑了笑:“我只是觉得这四个字太轻了。” “太轻了?”林医生有些诧异,“那你觉得要多重的词语可以描绘,痛苦?绝望?” 安德顿了顿,收敛起笑意:“那一瞬间我想到我妈。”他直直地看向林医生,“以前我跟她一起打游戏,她不太会玩,我就向她作保证,我说绝对不会让你出局。我总以为自己有能力不让他们出事,哪怕要交换一些什么东西。” 安德的少年时代在优渥的物质条件、外婆与母亲的爱以及混沌的家庭中度过。许镜竹惩罚他的次数并不算多,只是次次指向极端——用蜡烛烫出伤疤,让他和蛇共处一屋,不给水喝也不提供食物,但是他从来不说。 他不愿意打破他妈对于一个完整家庭的期待,所以尽力维持一个平和家庭的假象。把许如稚当作自己的妹妹,忍受许镜竹偶尔的“惩罚”,除去和许如文的打架不可避免,实际上他觉得那几年的生活称得上和谐。他让渡一些自尊心、一些自由,以此换取他妈想要的幸福,于是不可避免地认为凡事都在掌控之中。 “但现实不是游戏。”安德垂眼看着洁白的桌面,“很多事情我就是无能为力。” 林医生静了很久,给足安德平复的时间。他再开口前清了清嗓子,如同某种提示:“你一直在说他们。他们,是指你母亲,和你弟弟?” 安德似乎是才反应过来,没回答,但表情像是默认,于是林医生接着话讲下去:“你觉得无能为力,是曾经在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对吗?” “你知道的,我妈在我十五岁的时候去世了。”安德的喉咙发紧,“如果前一天我没有跟她吵架,其实她的死亡是可以避免的。” “对于你母亲的意外我感到很抱歉。”林医生说,“但是安德,我说过,不要把她的命运归结到自己身上。” 安静了一阵子,林医生尽量将语气放得比先前更柔和:“那你弟弟呢?” 安德盯着水杯长时间地走神,林医生也不催促,放任他思绪停顿或是乱游。而安德沉默许久,再开口却答非所问:“我一直觉得感情这东西不可信。” 他没来由地讲这么一句话,林医生也不打断,专心致志地听。 “这一秒的爱情是真的,下一秒的爱情就会变成假的,它的保质期没人说得准,但的的确确就是有一个日期。所以我想感情不会永远新鲜,突然有一天就会烂掉。有时候我想亲眼看它烂掉,也许是某种恶趣味;有时候我想到它会烂,就完全不想再继续。”安德顿了顿,“我觉得分开是必然的,不应该为了这种事情伤心。” 一大段关于爱情保质期的讲话,仿佛十七八岁的男生在行使叛逆的权利。林医生说:“这没关系,可能对你来说,感情就是很轻的东西。” “很轻?” “所以你可以轻松地把它放下,离开也不会让你觉得痛苦。” 安德没有说话。林医生就着他先前的话开个玩笑:“应该有不少人因为你伤心过吧?” “但伤心不也就一段时间吗?会有人因为一段感情持续伤心吗?”安德讲到这里就停下,“算了,可能是我弄错了。” “弄错了?” “有人就是这么傻。”安德说。 “任何人都可以为了一段感情伤心,自古以来不是还有好多为了爱情放弃生命的例子吗?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有的人的确就是抱着这样的观点。” 第90章 “这种故事应该被禁止。”安德似乎并不想深入这个话题,“教坏小孩子。” “哈哈,我太太曾经问过我,假设我们俩只有一个人能活,我会选她还是选自己。” “你选了她?” “对啊!”林医生大笑。 “真心的?” “回答的时候是真心的。我想的是我跟她一起掉到海里,都不会游泳,只有一个救生圈,那我就给她吧。”林医生罕见地露出腼腆的笑容,“但事情要真发生了,我也说不准自己的选择会是什么。我觉得人都是把自己想得比实际更高尚一些,说不定我到时候觉得死亡太可怕了,就把救生圈牢牢抓在手里,反正也没人知道。” 林医生本意是想放松氛围,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安德的表情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无法回到平静的状态。他的喉咙干涩,喝完一整杯水也于事无补,像是认输一样地开了口:“真的有人为我这样做。” 安德的神情太过凝重,以至于林医生不好再往“爱情傻瓜”这一方向发散,他将身体朝前,十分敏锐地问道:“是你弟弟?” “对。” 林医生又问:“你之前说他不听话又做傻事,指的就是这件事?” 安德没再讲话。 “你们当时遇到紧急情况,他想救你,所以决定放弃自己的生命。”林医生推测道,“他对你的感情很重。” 是吗?安德没有问出口,但答案显而易见。 “但后来你们都活下来了,事情是怎么解决的?” 安德与林医生对视良久,最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咨询快到尾声的时候,林医生递给他一颗糖,告诉他补充糖分会让心情变好,安德多要了一颗,放进外套口袋。 “心理咨询是个长期过程,你今天愿意过来,就是一个很大的改变,你试着把心里的困扰说出来,面对它,情况一定会慢慢好转。” 安德礼貌地向他道谢。林医生拍拍他的肩:“大家常说没什么事情是过不去的,但我不喜欢讲这种话,有的事要过去的确很难,我们不用强求,哪怕让它变小一点,一直留着也没什么关系,重要的是怎样和它相处。” 安德扣上外套扣子,站在门口又向他说一遍感谢,一只脚迈到门外又折回来:“林医生,有件事情你可能弄错,我需要纠正一下。” 林医生的透明镜片折射出茫然的光,他听见安德说:“我曾经以为自己可以这样,像你说的,没有痛苦地离开,过段时间就忘记。”他释怀地笑了笑,“但其实,有的人在你心里那么重,没有办法轻轻放下。” -------------------- 昨天那章想写作者有话说的,写到动态里去了(晕厥!本次还是周六周日周一周二12:00更???? 第68章 祝你们好运 二零一八年九月十二日,看守所。 蓝色马甲,胸前是一串数字编号,两只手保持水平,链接它们的是银色手铐。许镜竹以这样的装束出现在安德面前,仍然维持着一贯的笑容,甚至在坐下的时候还关心地问了句:“你的手还能用吗?” 手上的纱布是上午去医院换的,医生告诉他以后手的活动会受影响,这句话讲得算婉转,安德却没有继续问下去的意图,只在离开时讲了谢谢。 而如今,他诚实回答许镜竹的问题:“能用,但不能像以前那样。” 许镜竹表情轻松,大方地将双手抬到桌上,他说:“如文做事总是这样,不上不下。” 话只讲到这里,安德却能立刻心领神会,他淡淡地笑:“他应该直接拿枪打我的手,射穿一个洞,让它彻底废掉。” “你真的是我唯一的儿子。”许镜竹笑起来。 事到如今,安德似乎不再对这句话觉得反感,多少嫌恶的表情,再多反驳的话只显得孩子气。他失去与这位“父亲”持续斗争的力气。 许镜竹的话还在继续:“和小柔结婚是为了我,因为爬得越高摔得越狠。你是想等我上任之后再把那些证据交出去,那时候的刑罚要比现在严重得多。”许镜竹像是十分赞赏地点点头,嘴角轻轻向下撇了撇,“但可惜了,还是差一点。接到如文电话的时候其实我没有太意外,只是觉得有点伤心,我唯一的儿子,处心积虑要弄死我。” 安德的笑容仍旧很淡,置身事外似的说道:“许如文找到了,在那边的一个村子里,警察已经过去了。” 许镜竹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安德仍在继续说:“他应该明天能回北京,但我不打算跟他见面。” “那你倒是愿意来跟我见面。” “因为跟他从来就没话好说,你不是也一样吗?”安德说,“你也从来不把他当回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从美国回来?还是从他杀了我妈开始——” “一直都是。”许镜竹打断安德说话,“我一直都看不上他。” 许镜竹承认得如此坦荡,安德静了一会儿,带着探究的眼神看向眼前的人——与他有着血缘关系,他生命来源的一部分,讲话做事的冷血程度依旧超过他的想象。 “所以你否认他是你儿子?” 许镜竹却说:“很多时候我都希望死的那个人是他。” “这样没用的一个人,从小到大,几乎什么事情都做不好。”许镜竹似乎是在回忆,“他十岁那一年,他爷爷准备去美国,走之前来给他过生日,问他将来要做什么?他莫名其妙地背了一段作文,被他爷爷说,人话都不会讲。” 许镜竹每每提起许如文,表情几乎都很雷同,他轻蔑地笑一声:“我从来没对他抱有任何期待,有些这东西是注定的,他成不了什么事。” 安德也在这时候提及过往:“他小时候把同学的手表弄坏,你把他关到书房,跟那条蛇待了一晚上。” 那是太久以前的事情,但当天的细节安德仍然记得清楚。关于许如文如何哭喊着被推进房间,第二天又是如何白着一张脸出来,安德好像忘也忘不掉似的。 “后来他还发起高烧,我妈照顾了他一周。” “他那个同学的爸爸是市长。” “所以你就要这样惩罚他?”安德觉得十分荒谬。 “当然不。”许镜竹答道,“惹不该惹的人,可以,只要有能力摆平,他想弄坏谁的手表我都不拦着。但他显然没有。做了错事,等着我来解决,去给别人道歉,我没道理这样做。” “他当时才十二岁。” 安德再一次审视面前这人,也又一次明白许镜竹要的并不是绝对的臣服,他要你必须抬眼看他,但又不能像他另外的两个孩子那样没骨气。 “蠢货就是十二岁的时候做蠢事,二十二岁的时候依然会做蠢事,你看他都要三十二岁了,依旧蠢得要命。”许镜竹态度从容,“我还是那句话,我没道理替他善后。” “但你帮他处理了我妈的尸体。” 安德讲完免不了长舒口气,即使来之前这句话在脑海中重复上千遍,讲出口的后遗症依旧叫他难以承受——胸口好似有东西堵着,让血液流通受阻,气息也背离正常轨道。 许镜竹的表情终于变了,陷入一阵突如其来的茫然,他长叹口气:“我曾经想过跟她白头到老。” 安德别开了直视他的眼睛。 “无论你信不信,我是真心爱她。” “你不用跟我说这些,我没有兴趣,她也听不见。” “可能这就是天意弄人。”许镜竹替自己找了个凄美的借口,“这件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许如稚说的。” 许镜竹轻轻“哦”一声,“她很喜欢你,还有你妈妈,她把你们当成真正的家人。因为她爸爸没时间陪她,她哥哥只会发脾气。” 安德对于他的温情阐述充耳不闻,许镜竹又问:“是什么时候?如文的心脏拖了有两三年了吧?你搜集我的证据也需要时间。” “在我大学毕业前。” 许镜竹点点头,带着些困惑,又像是不甘心,发笑着问:“她为什么突然跟你说这件事?” 安德仍旧记得那个飘着细雨的深夜,记忆也跟着泛湿,每次一想起,眼前就会起雾。雾中出现很多个人影,而他看不清脸。 他停顿了很久,回答道:“她那天喝醉了。” 真实的理由当然远不止喝醉那样简单,而安德不愿意多说。许镜竹却是因为这一回答大笑起来,他极少有这样失态的时刻。 他对安德说:“我小的时候,你爷爷有一次打完我,站在书房窗口抽烟,一边抽一边说‘小孩不打不成器,现在不打,将来遭殃的会是自己’。”说到这里许镜竹收敛起浮夸的笑意,直视安德:“可惜他死了,不然我终于可以告诉他‘你错了。你看我就是按照你的理论教育我的小孩,但我最终还是因为他们遭殃’。” 因果报应吧,安德想,但没说出口,他忽地停止一切开口的念头。 第91章 “老陈写的那封信不一定能定罪,你应该清楚,你期待的结果也未必能实现。”许镜竹往后靠,“不过我倒是挺惊讶你还能找到他,他不过就是个临时工吧?我都记不得还有这号人。” “不是我找到的。”安德说。 许镜竹眯起点眼睛,轻笑一声:“孔唯对你是不是有点太死心塌地了?一直没跟你讲,当年如文没撤诉的事情我知道。” 安德突然被钉住,听面前的人若无其事地讲话:“孔唯他妈不知道从哪里弄来我们家电话,她打来的时候你在楼上整理行李,阿姨喊你接电话,我觉得不对劲,就在她上楼的时候听了电话。孔唯他妈讲话真是没完没了,在那边哭个不停,我懒得听,就把电话挂了。” 许镜竹说的,安德都记得。他从台湾回来后不久,出发去了很多地方,走的前一天北京很热,房间冷气打到二十一度,他却还是心浮气躁得要命。 下午时分,家里阿姨跑上来说:“小安,有人找。” 他问:“谁?” 阿姨摇摇头:“那我不知道哎,是个女人。” “女人?”他把衬衫扔进行李箱,跟着她一起下了楼,在距离地面还有四五节楼梯的地方见到许镜竹。 他抬了抬下巴说:“房地产公司打来的骚扰电话。” 骚扰电话怎么还指名道姓?安德困惑着收住脚步,听许镜竹解释这些公司都有个名单,大概是打电话的那人套近乎在胡说八道。安德那段时间整个人都仿佛神游太虚,连楼都没下,转身回了房间,听见阿姨对许镜竹说先生不好意思哦,是我搞错。 而此刻他快要把手上的皮肤抠烂。 允许的见面时间一共二十分钟,安德和许镜竹一起起身,对方向他说再见,转身的瞬间,安德叫住他——许镜竹侧身而站,若无其事地看过来。 安德说:“很多次,我都希望能亲手杀了你。” “我知道。”许镜竹微笑着说。 “刚才也是,但我不能这么做。”安德说,“我妈最后给我发的那条短信,她说希望我永远都只记得好的事情。” “她的风格。”许镜竹的语气有些惆怅,“以前她给我发邮件,结尾也会加类似的一句话。” “从小到大,她都是告诉我,要把好的事情放在心里,让不好的过去。也有人跟我说不要因为恨你们把自己的人生赔进去,不值得。”安德轻声笑了笑,“我以前的确那样想,我怎么样无所谓,只要你们受到惩罚就够了,但现在想,确实是不值得。” “那恭喜你啊,安德,”许镜竹说,“你唯一的缺点就是太固执,现在能放过自己也不容易。希望我出去之后,你能变得比现在更成熟,我许镜竹的儿子就该是这样。” “那天许如稚录像了,枪声、对话,还有处理尸体的一部分画面都录进去了。”安德的话接得没有空隙,“我一直以为她删掉了,没想到她还留着。前两天她发了封邮件给我,什么都没说,就只有那个视频。” 安德直直地看向许镜竹,原来他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恐惧、不可置信,扭曲着脸,罕见地与“狼狈”一次紧密联系。 他张着嘴巴,像是有话要说,但安德及时阻止:“你想跟我再见,大概只能在法庭上实现,至于我之后变成什么样,你应该是没机会看到了。” 安德走到门口,转过来讲了最后一句话:“对了,有件事忘记告诉你,我把姓改回来了。” 看守所外停着一辆车,席文拢了拢风衣走过来,安德问:“你来看他?” “不是,我来找你。”席文顿了顿,语气云淡风轻,讲出口的却是重磅消息:“许如文死了。林律师说给你打电话你没接。” 安德垂着的手碰到裤袋里的手机,声音有些哑:“刚在里面。怎么回事?” “他在逃跑的时候,车子冲下一个陡坡掉下去,一根树枝从他的脖子插了过去。这也许就是报应吧。” 安德久久没有说话。许如文的死亡是他一直期盼着的结果,现在实现能说大快人心吗?他对答案模棱两可。许如文的死亡给这件事画上潦草的句号,而他的心情也是如此,但仅限如此。 “我傍晚的飞机,去西安,下周有个非遗展览活动。”她拿出一把钥匙递过去,“钥匙给你吧,我不打算再回去。” “你之后打算怎么办?”安德把钥匙攥在手里。 “配合调查、出庭,我已经咨询过律师关于解除婚姻关系的流程。等一切结束我就去法国,据说巴黎遍地都是艺术家。”席文讲得理所应当。 安德说这样挺好,又在后面加了句抱歉:“这件事肯定对你有影响,他的财产——” “我不需要。”席文打断他,“我想要的,已经借助他得到了,没必要这么贪心。他靠艺术基金会帮忙洗钱,牵扯到的人那么多,金额那么大,最后也剩不了什么吧?估计都要被没收,可能也就剩下个美术馆。” “也许吧。”安德配合地点点头,笑容很淡。 “你要怎么处理美术馆?” 安德回答得很诚实:“不知道,还没想好。” 席文对这一话题也并无更多兴致,两人接着随意地聊了些不太要紧的事情,分别前安德叫住她:“我知道当年你给了孔唯他妈一笔钱,谢谢你。” “其实也没多少,顺手帮个忙而已。”席文靠着车门轻轻耸了耸肩,“你跟他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安德没有回答,席文也并不在乎,打开车门,笑着对他说:“安德,祝你们好运。” 第69章 我不想死 二零一八年十月十日,北京望京凯悦。 卢海平的订婚宴来得猝不及防,身边没有任何人预料到。据他自己所说,原本是打算直接结婚的,但被家里人拦了下来,说闪婚没什么好兆头。他一听有些不乐意,说还非得谈个七八年结婚才行?到时候俩人感情都淡如水了。他妈一听甩了他一耳光,说他有这种想法就别想着结婚! 最后折中办了场订婚宴,但还没领证。卢海平逢人说他的爱情是场双眼皮手术,订婚宴是埋的那根线,要是埋的效果好,他这双眼皮就水到渠成了;要是效果不好,他就不要这双眼皮,或者是一条路走到黑地动刀去。 每个人听完他的比喻,都给他一记白眼,骂他莫名其妙。 但只有两个人反应不同——安德说:“哦,记起来了,你最近在拍一部整容电影。”卢海平高山流水遇知音,搂着他的肩膀欲哭无泪:“我就知道你能听懂我的弦外之音。” 还有一个是孔唯,他把红包交到卢海平手上,认真地说:“现在做得不好也能修复。” 卢海平一时语塞,拉着他的手放不下来,最后无奈地笑:“你哥说得没错,我也很想知道你总是在想什么。” 孔唯脸红起来,被推着坐到圆桌前,卢海平俯身在他耳边说:“把你请过来可真不容易!” 这是实话。孔唯原本没打算来,是卢海平三请四请,最后唱上苦情戏,说我怎么也算你半个哥哥,你哥哥订婚你都不来啊?孔唯在电话那头思考许久,最终说了好。 他不想来的原因也十分简单:他不想和安德见面。 然而卢海平的订婚宴上,会面避无可避。安德比他晚来二十分钟,穿得挺正式,还打了领带,卢海平一路搭着他的肩将他送至六号桌——孔唯身边。 孔唯听到声音连头都没抬,忽略卢海平的那句“小唯,你哥来了”,自顾自地捧着陶瓷杯喝热到发烫的普洱茶,眼睛专注地看着盯着圆桌正中心的那瓶茅台。 “怎么不理人啊。” 孔唯的脸有点烧起来,听到一道声音在头顶响起:“没听见吧?”那人又笑,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无视。挥别卢海平之后热络地跟同桌的其他人讲话,即使双方并不认识,但也能就着北京的那些中学、他的国籍、瞳孔颜色讲个没完。 中途柏树出现——他仍然戴着眼镜,皮肤黑得发亮,因为怕赶不上小跑着过来,脸上浮着几滴汗。 卢海平的奇怪比喻又来了:“你特么像一根蜡烛!” 周围人不懂他的幽默,孔唯却因为这句话笑出来,笑容咧到耳朵根,露出几颗快乐的牙。 他默默地听他们叙旧,也默默地笑,突然间身边黑影压来,伴随着一声问话:“笑什么?” 孔唯忽地凝住笑容。那瓶茅台被工作人员拿起、拆掉包装,画面不再静止,他的心跳也一样失去平稳。他依然没转头,喝掉一口温水,回答:“没什么。” 那人“哦”一声,又问:“你最近是不是在躲我?” 问得这么直接,孔唯想,他还没想过要怎么巧妙地回答这一问题呢。 他干巴巴地讲:“没有。” “九月份的时候我给你打过一次电话,发过一次信息,你都没回。” “没电了。”孔唯讲得心虚。 “哦,那充上电了也不知道给我回一下?” 第92章 孔唯坚持不去看他:“忘了。” “记忆力果然很差啊。”安德讲得云淡风轻,停顿几秒,又讲:“我妈的忌日是九月三十,但你偏偏要后一天去。” 孔唯转了过来,瞪着双大眼睛,局促和诧异交织在脸上。 “那天北京人很多,堵车厉害,从你住的地方到墓园要二十多公里了吧?”安德一边讲,一边还能腾出空去拒绝某个长辈递过来的烟,“你下午两点到的,擦了墓碑,留下一束玛格丽特——” “行了。”孔唯终于开口,恼羞成怒地问:“你监视我?” 孔唯闷着股气,觉得丢脸极了。安德的话让他觉得自己像个自以为是的小孩,千里迢迢做一些傻事,全被聪明人看在眼里。安德刚才还那么自然地提起玛格丽特,第一次认识这种花是在哪里? 阿巴斯,对,孔唯想起来了。前年他还在台湾看了一个他的影展,最有名的《特写》海报被印在门票上,回家的路上他拿着那张门票坐在公车最后座哭,眼泪流个没完。 而现在,截然不同的场景,他竟然又想哭,连原因都讲不清楚。 “我没那种爱好。”安德开口截断他的情绪,“我只是觉得三十那天你应该要出现,但你没有。我就想第二天过来再过来看看,碰碰运气。” 碰碰运气,孔唯咂摸着这四个字,将手中的茶一饮而尽,吃进去一片茶叶,不吐出来,硬生生嚼了两下吞进去。 “因为我三十号那天有事。”孔唯又转了回去,手里仍捧着那杯子。 “你跟她说了什么?”安德突然问。 “没说什么。” “哦,是我不能听的话。” 的确是没说什么啊,他不过就是把案子近况陈述了一遍,讲了点小时候的无聊事,最后请求她保佑安德。真摊开来说,孔唯也没觉得有多私密,但他决定一个字都不要讲给安德听。 “所以你到底为什么要躲我?”安德第二次发问。 “没躲。” “连看都不敢看我。”他顿了顿,“那今天还过来?你知道来这里会跟我见面的吧?” 孔唯下意识转过去,意料之中地对上安德的绿色眼睛,散发着淡淡的笑意,嘴角也是,孔唯一下看得真切,脸比先前烧得更红,这是他从小到大都改不过来的毛病。 “没有不敢啊。”孔唯佯装镇定地说,“今天海平哥订婚,我过来合情合理。” “海平哥?”安德似乎是觉得很新鲜,“你有几个哥啊?” “我没有哥哥。”孔唯说得有些匆忙,“我叫他哥是因为,礼貌。” “礼貌。”安德轻声重复。 孔唯觉得安德奇怪,但说不上来,语气似乎有几秒钟的变冷了,但等到他仔细回味琢磨,安德讲话又恢复一如既往的淡漠,说道:“你开心就好啊。”接着转身同柏树聊起了关于埃及法老的话题。 他们的对话从未断过,在卢海平何舒颖入场前,拉美西斯二世是对话主题。等到他们轮桌敬酒,还在聊这个什么西斯的,孔唯都快把他的几个儿子名字都记熟了。 卢海平皱眉说:“你们有劲没劲?在我订婚宴上聊埃及法老?”他露出嫌弃的神情,转而问孔唯:“孔唯,你说你哥是不是有病?” “啊?”被提到姓名的孔唯无措地看向卢海平,接着将目光落到身边人——安德侧着点身体,只露出三分之一的侧脸,具体反应看不真切,孔唯在嘈杂的声音中听到他笑了笑,开玩笑似的说:“你才是他哥啊。” 至于卢海平回了什么,孔唯是真的没听清。 他静静地吃菜,听周围此起彼伏的哄闹声,只是订婚,但弄出了比结婚还要热闹的架势。卢海平喝多了也催生更多话,从爱情讲到电影,他说自己肯定是做不了筱田升了,讲得莫名感伤,搂着安德脖子好像快哭。而安德任由他动作,似笑非笑地讲:“你做卢海平不也挺好的吗。” 卢海平呵呵地笑,说我多想跟你合作啊,我们要是一块儿拍电影,说不定现在戛纳都去两回了,什么国内的破电影节,我们统统拒绝! 安德淡淡地笑,卢海平像是清醒了过来,说道:“你怎么就没干这行呢!你毕业拍那电影多好啊,你拍一半,我们给你填一半,你猜最后老师给的评价是什么?他说前半部分非常好,后半部分一泻千里!” 聊到共同话题,柏树也应和道:“我们当时还说,安德肯定是被什么大剧组挖去做执行导演了。” “是啊,你怎么就突然放弃了?”卢海平又讲一遍,“不过我一直没搞懂你想拍什么,一个男孩背个书包——” “喝点水吧。”安德把杯子递到他嘴边,“一股酒味。” 听他这么说,卢海平又不乐意了,话题岔到其他地方去。而全程认真在听的孔唯思绪繁杂,那部安德唯一的电影,原本他还说要去帮忙,结果一天都没能去成。他其实也一样好奇,安德要拍什么,电影叫什么?可这似乎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一切都已经过去。孔唯像是这一秒才领悟到“过去”一词的含义。 后来他被动跟着喝了几杯酒,白的红的都有,又被半推半就参加游戏,玩的是最无聊的真心话大冒险。 他输掉一次,被问道选什么?他想到自己的真心话有许多,但谁都没听过,那就应该一直保持下去,于是选择大冒险。 对方听了呵呵地笑:“大冒险啊,大冒险就是你现在给你前任打个电话,说我想你了!” 孔唯转过头,与安德对视,见他神色自若,似乎在笑,但和周围人看热闹的那种笑容又截然不同。 孔唯并没有在周围人期待的眼神中拿出手机,他十分坦然回答:“我没谈过恋爱。” “啊——”大部分人都是这么个反应,只是语调各有不同。 孔唯在一束束目光中喝下一杯啤酒,再抬头时安德的目光仍旧定在他身上——出乎意料的,但依旧是冷静的,甚至可以说得上冷漠了,仿佛一点温度都没有。眯起点眼睛,好像是在皱眉?孔唯看不明白。他总觉得自己的酒量不应该这么差。 他眨眨眼睛试图看得清楚,一双手忽地搂上他的肩,搂得十分用力,他闻见浓重的香水味——卢海平在他耳边大大咧咧道:“怎么没谈过恋爱啊?你之前在台湾不是有个女朋友吗?叫什么来着,林思真?是叫这名吧!” 孔唯被他压得看不到眼前的画面,视线触及之处只有浅黄色的地板罢了,他没好气地解释:“什么啊,人家姓刘。” “对对对,刘思真!”卢海平被何舒颖拉着起来了些,“还是个高材生来的,对吧?她现在在哪儿呢?你们还在恋爱吗?” “没有,她在新西兰。”孔唯整理被卢海平弄皱的衬衫领子。 “新西兰啊,好地方!” 卢海平莫名其妙来这么一句,没话找话似的。身旁的柏树还陷在好几年前的记忆里,小心翼翼地探头过来问:“小唯你不是跟安德......” 安德忽地站起身,说:“我去接个电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卢海平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转过头来嘟囔一句:“怎么说你没谈过恋爱?分手了也不至于。” 孔唯再喝一杯酒,有点涩,他将头别向一边,皱着眉以极其微弱的声音说道:“本来就没谈过。” 真正结束订婚宴差不多十点,孔唯顶着张喝醉的脸站在酒店楼下吹风,何舒颖在一旁操着口不熟练的普通话讲:“小唯,你难受吗?车子堵在路边了,司机说差不多还要十分钟才能过来。” 孔唯摇摇头说:“我没有喝醉。” 何舒颖一手搀着他,一手给卢海平打电话:“你再打个电话问一下还要多久啊,今天外面风有点大哎,要是久的话我们就——” “我送他回家吧。”安德从天而降一般出现,从何舒颖手中揽过孔唯,一手握着他的手臂,一手扣住他的脖颈。 孔唯一下来了精神,脖颈上的手并没有用力,力道甚至能说很轻,但孔唯却是动弹不得。他也是后知后觉:搭在上面的是安德的右手。 “不用。”孔唯小声拒绝。 “你让卢海平跟司机讲一声取消订单吧,麻烦了。”安德忽视孔唯的话,提着他的衣领转身就走。 何舒颖没弄清楚状况,跟着走了两步,刚“哎”一声,安德又带着孔唯一起转过来,笑得很有礼貌:“对了,还是要说一声订婚快乐。” “啊,哦,谢谢。”何舒颖愣在原地,“结婚你们一定也要来哦。” 安德低头看一眼,笑道:“当然。” 一路上孔唯半挣扎半就范地走两步停几秒,跟小孩子闹脾气似的,而“家长”却不为所动,但也不骂,每次只是陪他停下,再重新带他走,一句话没有。 直到孔唯被扔进后座,沉重的关门声传来——“砰”!孔唯的酒彻底清醒——他蜷缩在真皮座椅上,像一根坏掉的弹簧。 第93章 车子启动得很快,驾驶座的人没有多余的话,左拐右拐地晃着这辆车。孔唯的半张脸贴着座椅,闻到皮质味道,突然间流下眼泪。 街边红的、绿的、黄的光一闪而过,晃乱了孔唯的眼睛,也晃痛了他的一颗心。 他静静地哭,连吸鼻子都不敢,装作醉酒熟睡的样子,保持小心翼翼的气息。然而车子停得猝不及防,一盒纸巾放到扶手箱上,“把眼泪擦了。” 还是那种命令式的语气,孔唯觉得烦。他眼睛闭得更紧,打算眼不见为净。 安德没有再进一步动作,不像从前似的非要他擦干眼泪,但也没有继续开车。他半开车窗,灌进来一些风,吹了一会儿,说:“要是觉得冷就跟我说。” 后座的人不讲话。 “为什么哭?” 孔唯的眼皮动了动,眼泪还在顺着可怜的缝隙淌出来,把他的一张脸都弄脏了,可他没法伸手去擦。 “你不跟我讲话,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安德被风吹得脸有点疼,他语气无奈:“虽然我不知道有什么问题。” “你到底为什么躲我?”安德关上窗转了过来。 再一再二又再三,孔唯没法继续装睡。他睁眼坐起身,湿漉漉地与前排的人对视。心忽然跳空一下,转头看向窗外——街边树上的叶子已经掉了一大半。 秋天已经过去三分之一了啊。他上一次和安德见面的时候,秋天才刚刚开始。 那天很早,他们在警察局再见,但因为要分开进行,全程几乎没交流。孔唯被带到一个房间做笔录,看视频辨认绑匪,他们提前统一口径,只说是许如文因为犯罪的事情东窗事发所以要杀人灭口。被问到细节,孔唯一一坦白,讲到如何逃生,他天真地讲:“因为他们几个起内讧。” 警察笑着看他,操着一口北京口音讲:“那你是只弄明白了一半的情况。” 话说完,点开了其中一个绑匪的口供视频,那头的人讲:“那个男的突然起身,不怕死一样地往前跑。那把枪就离他几厘米远啊,我当时是真的怕出人命,就推了那个姓许的一把,枪打歪了,射在地上。后来他就跟疯了一样,拿枪对着我们,我们就去抢啊,不小心打到他手臂。”他讲完,怨气冲天地补充道:“那他妈的也是他自找的啊,疯子!” 随后视频在当地警方的呵斥声中结束。 孔唯大脑空白了一阵,他在那一刻想到安德手腕上的疤。 走出警局后安德提出要送他,孔唯拒绝,随手拦了辆车逃跑似的走了。 现在他又被迫想起视频里那人的话,接着会想到那把枪、那道疤。 还会产生“死”的冲动吗?你想要的都实现了,那就不用再被这件事困扰了吧?你的人生应该是很好的,不要有不想活下去的想法,刀划在手腕上很痛吧,可惜我不能感同身受。但我可以闻见血腥味,尽管当时我并不在场。其实现在也可以,那股味道混着车里淡淡的熏香,刺得我眼睛好酸,又想流泪。 孔唯有无数话想说,但被检查员拦在心里,最终只好顾左右而言他其:“案子麻烦吗?” “不麻烦,”安德不诧异他的突然偏题,认真回答:“证据充足,你找到的那封信,还有许如稚的视频,可以定他们的罪。许如文已经死了,没什么好说。许镜竹可能要关一辈子。按流程走就行了。” 孔唯“嗯”一声,眼泪已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止住了,有点急切地问:“这样你有觉得好受吗?” 他瞪着眼睛看,安德一如既往的漫不经心:“我不会死。” 他认真与孔唯对视,眼睛眨动的频率都极为缓慢,一字一句道:“手上的疤是好久以前的了,过去的想法和现在天差地别。况且那也不过就是一瞬间的冲动,你不用把它看得这么严重。” “你怎么能把这种事情讲得这么无所谓。”孔唯愤恨他轻飘飘的态度,“你骗我说那天是他们起内讧,明明是你不要命——”孔唯收住话,音量降低了些:“你很有可能就死了,比我还要先。” 安德恍然大悟似的,那支“口供视频”他也看过,但完全没往这里想,听孔唯讲出来只觉得有点可怜了。 “讲点道理行不行?我是想救你啊。” “不讲。”孔唯孩子气地回答,“你也不把自己的命当一回事。” 安德轻声笑:“那我们现在扯平了。” 孔唯投过去一记哀怨的眼神,安德的笑仍在继续,语气神态倒是变得认真许多:“没有发生的事情就不用去想,我们现在都好好地活着,这不就行了。我不想死,听清楚了吗?” “那样最好。”孔唯仍不能放心,却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你也一样。”安德说。 车内安静了一阵。 “就因为这件事躲着我啊?”安德仍然对孔唯的行为感到费解。 而孔唯拒绝回答,头靠着副驾驶椅背看向窗外。安德轻声笑,打开电台,音乐频道在放《爱与奇异果》,幽幽女声让孔唯陷入昏沉,镜头一闭一开,街景被间隔记录,至于效果如何,他是真的忘记。 醒来时眼前是一栋白色洋房,身上盖了件外套,他低下点头去看,还没完全把房子看个完全,车子便驶进车库,四周都是白墙,自动门在他身后缓缓落下。 他说:“这不是我住的地方。” 安德解开安全带,笑道:“我知道啊。” 他下车,为孔唯打开车门,猫下点腰看他,说道:“今晚住我家吧。” 第70章 某个下雪的秋天夜里 “现在家里就只住了你一个人吗?” 安德家的房子比小时候更大,但也更冷清,一路上一道接一道灯光亮起,打在地板、白墙上,照得整间房子十分亮堂,却没有一点温度。 “还有阿姨和司机,住在楼下,不过现在已经睡了吧?”安德一本正经地讲,“所以我们最好声音小一点。” 孔唯果真听话地闭上嘴,安德没忍住笑起来。 他给孔唯解释,许镜竹名下的财产都被查处,这栋房子因为写了席文名字所以暂时没事。 孔唯听完再一次注意力跑偏:“她之前还给过我一笔钱,但是上次被我一起转给海平哥了。” 安德转过身来,孔唯因此不得不跟着一起停下脚步——安德仔细打量着他,眼神晦暗不明。孔唯问怎么了,他便靠得更近:“能不要再叫他哥了吗?我听着觉得很奇怪。” 孔唯眨巴两下眼睛,酒精似乎又在作祟,弄红了他的脸。他佯装镇定地说:“哪里奇怪了,比我大的男的,我都叫哥。” “不过都得在前面加名字。”安德补充一句。 “什么?” 安德答非所问:“那你管我叫什么?” 还是问出来了。这场对话开始之初,孔唯的脑海里就蹦出了类似的对话,现在实际听到,他竟然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窃喜,无论过去多久,他和安德之间的默契总还是存在一些的。 “跟他们一样。”孔唯说完低下了头。 “哦——”安德转了回去,还是那样说:“你开心就好。” 他开心?孔唯作思考状。他的开心似乎已经是十分久远的事情,严格来说要追溯到好几年前的台北——那时他有自己喜欢做的事情,身边有几个朋友?他一直都是这样将nana她们分类至此。还有此刻走在面前的这人,带他进入一个新世界,拥抱他、亲吻他,最后还是放弃他。 也许用不上放弃这样郑重的词,孔唯仍旧灰心,他跟在安德身后默默地走,觉得自己微不足道得快要飘起来。 他就是这样轻飘飘地、头晕目眩地跟着安德走向地下一层。 下了最后一节楼梯,巨大的落地窗便展现眼前,没拉窗帘,孔唯在不够明亮的灯光下看见窗外的一抹深绿色。他朝前走,路过黑色沙发,路过正中间摆着的一张很低的长方形桌,桌上是湖蓝色的花瓶,瓶中插了一只白玉兰。接着站定在落地窗前,正对庭院里的一棵修剪成云片状的松树。 孔唯像是清醒许多,转过来对安德说:“这里好像《杀死比尔》里决斗的院子。” 安德递给他一杯温水,笑了笑说:“只是没有下雪。” “那是有点可惜。”孔唯接过水杯,“在台北见不到雪。去年圣诞节的时候,微风里面放了棵很大的圣诞树,会飘雪。”讲到这里他傻笑了两声,“其实是泡沫,好多好多,粘在衣服上很难弄掉。” “你去看了?” “没有啊,我新闻上看到的。” “怎么不去?” “人太多了。”孔唯干脆回答,接着就不再讲话。 其实那天他去了,站在拥挤的人流之中,雪落在他头顶,周围人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说好梦幻哦,有人说好白痴,但大部分都是在讲圣诞快乐。而孔唯不论是抬头看雪还是低头抓雪,心里头都在冒酸水。什么啊,他想,原来是泡沫,是假的,他突然萌生出流泪的冲动,却仍要自言自语道:“生日快乐。”尽管那人根本听不见。 第94章 “你想看雪吗?”安德问。 “现在是十月份。”孔唯笑起来,“哪里来的雪啊?” 安德朝后走了几步,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遥控器,按键声音微弱,孔唯一直没有转头。他不想同那双眼睛对视,怕时间一久对方就看穿他的想法,追问一些他不能回答的问题。 空气凝结了一样,什么声音都不再有,孔唯还是通过落地窗看见安德,他的领带似乎又松了。 “你穿西装,好像电视里的精英,我从来没想过你会是这个样子。”孔唯的声音逐渐淡下去,“我以为你会去拍电影。” 半晌过后,安德回应他:“可惜没有。” 孔唯目视前方,回想起那部十几年前的电影,昆汀的又一次暴力美学。安德学校的老师在讲课的时候炫耀自己跟刘玉玲在洛杉矶见过面,孔唯当时凑到安德耳边问:“这有什么好讲的?” 安德忍不住在课上笑出来,孔唯红着脸问是我问了个蠢问题吗?安德仍旧笑,说不啊,是他讲了件蠢事。 孔唯有点高兴地转回去看投在屏幕上的课件,举刀的女武士,洒一地的鲜血,即将掉落的人头,以及肉眼可及的白茫茫的雪。 孔唯想到刚才自己讲的话,而他也没法再问希望北京的秋天下雪是蠢话吗?他只能盯着眼前的一片白色鹅卵石,想象那就是雪,把话讲给自己听:好希望下雪啊,好想和你坐在一起安安静静地看雪落下来,台北是没有雪的。 “孔唯。”安德叫他名字。 孔唯抬起头,某种程序启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接着眼睛开始接收突兀的惊喜——落地窗消失了,眼前漫开一片又一片雪花,越来越密集,嵌在深不可测的黑色里,快把院子里的松树遮住。孔唯的眼睛很急,他觉得每片雪花的形状是一样的,又好像不一样,他像是在做题,但不知道要把答案提交给谁,只是认真地看雪花落下,记下它的样子,存档似的,渴求永久保留这段记忆。 “很漂亮。”孔唯喃喃道。 “你喜欢吗?” 孔唯坦白回答:“不知道。”看着落地窗走神。 他和安德一起看过雪吗?好像是有过几次,大部分发生在十几年前,那时他还在北京,两个小孩见到雪,一个兴奋,一个兴致缺缺,总之没产生任何值得铭记的回忆。在台北的时候也见过一次,从电视里。当时旅游频道介绍北海道,孔唯靠在安德怀里,装作不经意地问:“哥,你想去北海道吗?” 安德很困,答得漫不经心:“我去过啊。” “好玩吗?” 安德闭着眼,头窝在孔唯脖颈处,答非所问:“挺浪漫的。” 孔唯听完这句话莫名其妙地笑。他想,浪漫,令人想入非非的一个词。他在听到之后也已经将浪漫掺入自己的大脑。后来他就开始攒钱,命名为北海道基金,每往里面增添一笔钱,关于北海道的畅想就更深入一些。 他打算和安德牵手走在雪地里、打算拍很多很多张照片,也打算去寻找那棵孤独的圣诞树。 他还要站在树下许愿,希望一切都不要改变。 到后来,忘记是哪一天钱终于存够,安德也早就离开台湾。 雪停顿了一瞬,接着又开始由稀疏变为密集地落下。孔唯猜测这道程序被安德设置了循环播放,想转过去讲一句现在的科技好发达哦,但他的手被突然握住。 他还是不可避免地和那双绿色眼睛对视。 “不要不喜欢。”安德碾着孔唯的唇,“喜欢吧,好不好?” - 孔唯在十八岁以前缺少对于未来生活的想象,他甚至疲于花时间在这件事上。因为他从小到大摸索出来的真理,是只要你对人生不抱期待,那么就不会失望,一旦对它产生源源不断的希望,痛苦也是必然的。 可是十八岁的台北,那人偏偏出现,心不在焉地看向车窗外,对车上的人不感兴趣,对高架桥上的乏味风景也兴致缺缺,耳朵上夹着的两枚银环发着光,微微一动,那道光便折进孔唯的眼睛里。 从那之后孔唯就开始不知天高地厚地对未来产生畅想,停也停不下来。 现在安德耳朵上的耳环摘了,纹身也洗得干干净净,他们毫无遮蔽地面对面相拥,孔唯试图从他身上找到一点关于过去的痕迹,最终不过是在肩头流着眼泪留下一道不深的牙齿印。 孔唯问:“他们听到了吗?” “你没必要忍着。”安德抹掉他脸上混在一起的汗和眼泪。 “这里很安静。”孔唯被他抱得更紧,眼睛直直地盯着庭院里的那棵松,“叫出来,就所有人都知道了。” “那就让他们知道吧。” 孔唯又咬了一记安德的肩头,对方没多大反应,抱着他的腰往里,小幅度地掂了一下,孔唯感觉到那东西更深,他忽地头皮发麻,怀疑无心的一个动作也是这人故意为之。 “湿成这样。”安德评价道。 孔唯脸涨得通红,古早记忆被唤醒。时间拨回到几年前,每次他被压在床上、沙发上,或是抵在浴室瓷砖上,安德的表情一向漫不经心,帮他擦干净脸上的汗,吻掉眼角的泪,动作极尽温柔,却偏偏要打趣一句:好湿啊。 但他确实没讲错,孔唯也时常怀疑自己的身体构造天生与其他人不同,被他这样讲,每次就羞红着脸要并起双腿,但很少成功。 安德又再度抵上来,掰得更开,甚至有时会把腿架到肩上,语气强硬:“我没说结束。” 现在安德还会这样捉弄他吗?孔唯的脸更红,愤愤地说:“你不能再玩我。”他靠在安德肩头,郑重其事地说:“真的。” 他借着微弱的壁灯光线,低头看见自己的那玩意横在两人之间,里面似乎再没东西。但安德的却仍旧蓬勃着,好像还能往更深的地方去,孔唯甚至搂着他的脖颈动了动身体,做试验似的,但被他拦下:“别动,到底了。” 是吗?孔唯抬眼看他,想说两句骂人的话,却在思考过后噤声。他搂得很紧,膝盖碰到打湿的地毯一角,脸烧得发烫,已经在思考待会儿要去把地毯洗干净。他这样想,话也脱口而出:“别,别让阿姨洗地毯,我来就行。” 安德捏捏他的脖颈,笑声轻盈:“没有阿姨。” 孔唯啊,没发出声音,两个人还是贴在一块,安德的声音从胸腔发出,如同有回响:“这个家里就我一个人。” 说罢,他把孔唯抱了起来。孔唯被晃两下仿佛失重,恐惧感涌上心头,死死抱住安德:“你干什么!” “抱你去洗澡。”安德托着他走,语气理所应当。 孔唯在抗议,声音却算不上高:“我没穿衣服!” “我也没穿啊。”安德把他向上掂,“别那么紧张,家里真的没有别人,我向你保证,这里只有我和你。” 雪还在下,但势头微弱,孔唯能看见落地窗里他和安德的身影,虽然模糊,只有个大概,但他也确实没勇气看下去了。 他干脆投降,头埋在安德颈窝不肯出来,却要装作镇定地问:“其他人呢?” 安德踏上楼梯,回答道:“我让他们都走了。” “为什么?” “我不需要。”安德说,“这房子我也没打算长住。” 话题到此为止,关于安德未来的计划,孔唯问不出口。 孔唯被抱着上二楼,站在花洒下被仔细地清理,东西顺着水流一块流出,安德动作温柔细致,孔唯却突然觉得难过。 他总是很厌恶自己的脆弱,哭什么呢?原因他应该知道,可不想说。只知道面前的人越是温柔,他就越是想哭,最终抱着安德,眼泪也跟着水流一起向下落,流经安德的后背。 孔唯在睡前被安德拉着手转了个圈,那人跟从前一样一本正经地检查,确认他身上没有受伤后才放心,拿出一套睡衣要他穿上,接着还是亲他,两个人不知不觉躺到床上,安德揉他的耳垂,说晚安,孔唯。 “晚安。”孔唯没能把哥哥两个字讲出口。 第71章 不会跟你说再见 孔唯曾经想做安德的刺青,附着在他的肌肤上,安德与自己真正坦诚相待的时刻,他就是旁观者,也是安德的一部分。 但刺青是可以被洗掉的。 孔唯睁眼盯着天花板,看那盏艺术气息浓重的吊灯,也看四周乏味的纹路。 身边的人早就离开,走之前替孔唯将遮住眼睛的手放了下来,也或许是更早,昨天半夜?孔唯体内的酒精还有残留,也弄醉了他的部分记忆。 他没在床上躺太久,酸痛的感觉植根在骨头里,刷牙的时候难受,洗脸的时候难受,换衣服的时候也一样。甚至在看到放在床边衣服上的纸条时感觉更显著——“你的衣服洗了,穿我的吧”。 都怪安德昨晚太用力,孔唯愤愤地想。昨天途中,安德还问他:“这些年你都怎么解决的?” 孔唯意乱情迷,自言自语:“解决?我没什么好解决的,我没有需求。” 第95章 安德听了直笑,孔唯当时咬了一下他的肩膀,很重,却也只是这样。他的报复不过是留下一排牙齿印,而同样的问题他问不出口。 孔唯换好衣服下了楼,点开唐朝一小时前给他发的消息:【你明天走之前我们吃个饭吧。】 孔唯说好,唐朝又问他机票几点来着?孔唯说五点,唐朝说到时候我送送你,孔唯还是说好。第二个好字刚发出去,不知从哪儿传来一声清脆童声:“哥哥你起床啦。” 像是从土里长出一朵白色小花——小米趴在沙发上高兴地笑。 孔唯一时愣住,“嗯”一声,一边走过去一边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小米转过去,收好图画书,熟门熟路地打开电视,往旁边挪动屁股,意思是让孔唯坐这儿。 “好早啦!”小米回答,“安德哥哥说你在睡觉,所以我不敢看电视,因为我喜欢声音放好大好大。” “不会。”孔唯坐下讪讪地笑,“隔得这么远,哪会听到,而且把我吵醒也没关系。” 小米把频道固定在《海绵宝宝》,认真回道:“可是哥哥说你很累啊,他让我千万不要跑到楼上去把你吵醒。” 孔唯的脸一下红了,直直地盯着小米天真透明的眼睛。几岁小孩当然不会意有所指,安德对她嘱咐的语气也肯定一本正经,是孔唯脸皮太薄,联想能力丰富,他几乎是下一秒就抚上脖颈,生怕衣领遮不住痕迹,不自然地别过头去,看电视机里的派大星犯傻。 “他把你接过来的吗?”孔唯转移话题。 “小柔姐姐送我来的,她跟哥哥有点事要出去一下,让我乖乖待在家里。” “啊——”孔唯的眼睛暗了下去,“就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孔唯想,是不是有点太不负责了。 “阿姨刚刚一直在,但是她出去买东西啦。” 意识到小米对这个家过分熟悉,孔唯忍不住问:“你之前,也会和小柔姐姐,经常过来这边吗?” 小米摇摇头说:“不会啊,哥哥很忙,很难见面的。而且除了哥哥,他家里人我都不喜欢。” “为什么?” “他们都很坏。”小米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不过哥哥说,不喜欢他们的都是好孩子,他说我没错。” “你是没错。”孔唯把头放低一些,笑笑说:“我也不喜欢他们。” 小米跟他击了个掌,笑眯眯地凑到他耳朵边,讲秘密似的:“因为今天是我生日,所以我才过来的。” “生日快乐。”孔唯几乎是下一秒就讲出这四个字。 小米笑容灿烂,告诉他本来是去孟芷柔家里一起过,但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中午在那边吃饭,晚上来这里过。小孩子的脑袋里装不下太多恩怨情仇,她只是盯着电视上那块黄色海绵说道:“可能是哥哥和姐姐不结婚了,所以不能一起。” 是吧,孔唯在心底表示同意,却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本来阿姨说让我做他们婚礼上的花童,但是现在不可以了。”小米的话还在继续,“他们的订婚办得好漂亮,小柔姐姐跟仙女一样,那天到处都是百合花,杯子蛋糕上有猫咪。” 小米讲话跳脱,东一句西一句,孔唯却能在她的几句话下将那天的盛大场景拼凑完整。 漂亮,那是肯定的,即使孔唯没亲眼见到,他也无比确信这件事。安德从小到大都活在一个漂亮的世界。 “哥哥,我给你看视频!”小米突然跳下沙发。 她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一张光盘,那似乎是她的所有物,如此熟悉,行动一气呵成地放到卡槽内,按了播放键,接着镜头开始动。 第一个画面是小米,她应该是自己举着摄像机,大概很吃力,镜头一直在晃,而她笑得特别高兴:“大家好,今天是一个非常非常开心的日子,今天安德哥哥要和小柔姐姐订婚。” 孔唯记起曾经陪安德上的电影赏析课,老师说电影不会骗人,从它的第一个画面、第一句台词,你就可以判断出这是不是一部好电影。 录像带里小米的童声逐渐消失,孔唯作出判断:尽管这视频不够专业,但会是一部在生活中人人争抢着要出演的好电影。 在场的每个人都在笑,看久了孔唯觉得场上的百合花也在笑。镜头大多聚焦在孟芷柔身上,时不时给到安德——他西装笔挺,胸针在发光,偶尔摸着右手中指的戒指转两下——那时他的右手还完好。 孔唯突然感到抱歉,现在安德的右手跟他一样变得不能正常。 可这不是他的错啊,犯错的人已经摔下山,孔唯不断重复这个事实。他想自己不应该这么钻牛角尖。 晚饭吃得十分热闹,卢海平带着何舒颖也来了,还有几个孔唯不认识的人,其中一个尤其年轻的男孩,说是许如文的表弟,也管安德叫哥。 孔唯在吃饭的过程中没讲几句话,临走前他拉过小米到一个角落,偷偷塞给她一个红包。封皮还是用的今年过年他妈给的,一直放在包里。他解释道自己来不及买礼物,但小米很果断地拒绝:“我不能要。” 孔唯早有预料似的,摁着她的手坚持不让她把红包拿出来:“拿着吧,就当过年红包了。” “可是离过年还有很久。”小米眨巴两下眼睛,“哥哥,你到时候再给我吧。” “我要走了。”孔唯轻声说。 “去哪里?” “回家。” “回家!”小米声音放大。 孔唯做出嘘声手势:“所以提前给你红包,你可以存着,或者买自己喜欢的东西,你想怎么花都可以。” “可是为什么要给我红包啊?” 安德朝这边走了过来,孔唯扣上小米的口袋,还是说嘘。他搭着小米的肩朝前走去,把小米交给孟芷柔,对她们挥手再见,然后玄关处很快只剩下他跟安德。 “什么时候换的自己的衣服?”安德似乎是觉得有点好笑。 孔唯回答:“就刚刚。” “你很冷吗?” 孔唯不自然地插兜,说:“我要走了。” 安德挑起点眉问他:“去哪儿?” “我明天有事。”孔唯说,“我要回去。” “我送你,我明天没事。” “不用。” 孔唯还是拒绝,但接下来却没话,两个人沉默着僵持一阵,氛围变得些许奇怪,安德轻哼一声,开玩笑似的讲:“哦,是什么我不能见的人,唐朝?” 孔唯想快点结束话题,很干脆地承认:“是。” 安德还是“哦”,意味深长地点点头:“那我今晚送你回去,可以吧?”他换上鞋,没穿外套,拽着孔唯的胳膊带进车里,倒也没给他多少思考的时间。 一路上两个人并没有太多话,安德放了张电台司令的合集,从大热单唱到冷门单曲,孔唯每一首都听过,他甚至还能跟着唱。 有一次安德买了个几万块钱的音响,跟着它一块陆陆续续到家的还有他们淘来的专辑。那时滚石在信义区开了个唱片店,名字就叫rolling stone,他们连续光顾一个月,买回来二十六张专辑,就在公寓里轮流放,电台司令出现的频率最高。 孔唯从不在安德面前跟唱,他讨厌自己不标准的英文发音,现在也还是一样。所以他只是静静地听,抑制住开口的冲动。 车子快到他住的小区时,安德关掉音乐,升降杆缓缓升起,他打转方向盘问道:“你们明天什么时候结束?” “啊?”孔唯一直在走神的思绪终于回到正轨,心不在焉地答:“不知道。” “你到时候给我打个电话,我来接你。”安德讲完,又问:“是不是应该加个微信啊?”他笑了笑。 孔唯仍然不在状况内,他说:“我手机没电了。” 安德拉过一根充电线:“充电。” “不用。” 白色iphone4像块板砖似的沉在孔唯的工装裤口袋里,之前说要换,后来还是没舍得。倒不是舍不得几千块钱,是的确舍不得丢掉过去的回忆,孔唯有时候是个很轴也很傻的人。相册里的第一张照片至今还是他偷偷保存的安德的证件照,他发给安德的每一条短信也还留着,最新一条是去年圣诞节发的,简简单单四个字:生日快乐。 他本来想着回台湾就真的换了,这年头没有人用iphone4,给他换电池的人都劝他换只手机。 那时他摆摆手,说不用,现在想起来只觉得后悔,要是那时干脆点,现在就能拿出一只新手机自然而然地充电。他只好往右侧转,大半个身体向着窗外,闷声道:“快到家了。” “你不高兴吗?”安德收好充电线。 孔唯把车窗升起,转过去看他,不再说没有,而是另起一个话题,用嘱咐似的语气讲道:“你要坚持看心理医生,不要去过一次就不再去,有问题不要自己硬撑,现在事情都解决了,”孔唯顿了顿,“你可以过自己想过的生活,像从前那样自由自在,做喜欢的事情,不用再总是想那些不好的事,把他们都忘了,继续开美术馆也好,拍电影也好,或者去环球旅行,你不是——” 第96章 “你还在担心我的生命安全啊?”安德失笑,轻轻推一把孔唯的头,“你这里怎么能放下这么多事情,当心想太多脑袋爆炸。” 孔唯没好气地回看,并不想理会他孩子气的玩笑话。 “我答应你啊,不会做伤害自己的事情。”安德揉揉他的额头,“因为这种事情不高兴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刚听你那样说,我还以为你在跟我道别。” 孔唯的眼睛连同嘴一起欲言又止。这样亲密的距离、亲昵的语气,一直以来不就是他想要的吗?他在台北的时候每次想到都在哭,做梦在想、走路在想,坐在沙发上走神的时候也在想。 孔唯想回到那时候,属于他的世界还没倒塌——nana依旧在跟对面街的女生谈恋爱,偶尔问他:“小唯,我有变帅一点吗?”疯狗在旁边搭腔,接着把话题转到他成绩很好的妹妹身上,而孔唯傻傻地笑,听对面的黑仔讲有完没完啊? 下班的的时候安德会来接他,牵他的手穿过附近的小吃街,两个人吃一个香草冰激凌,去道路尽头的影院看热映电影。安德习惯站在下一节扶梯,孔唯就转过来,讲起他妈最近关节炎发作,嘟囔着说买了一个电动按摩仪,安德听得心不在焉,却会在结尾时捏捏他的鼻子讲:“你是世界第一大孝子。” 那时候时间过得好慢,一天绝对不止二十四小时,孔唯想一切都是守恒的,他被时间轻巧放过,也能被掐住喉咙。所以他在这五年里只能靠反复回想来延长已经过去的过去。 现在好像走到大团圆结局,所以他可以接上几年前的日子,回到台北的生活吗?孔唯认真思考过,得不出准确答案。分开的时候安德说他没办法,不能对任何人产生永恒的感情,孔唯一直在纠结这句话的真伪。遇见孟芷柔的时候他有十分之一的奇怪心情,竟然一瞬间松口气,其实安德还是能真的去爱一个人的啊,那么当初他们之间也能被称之为爱情吧? 然而安德又跟他说他和孟芷柔的感情是假的。 哥哥不是他一个人的专属称呼,安德也不会来台北找他。孔唯迅速把很多事串联到一起。 但这一刻他看着安德的眼睛,决定什么都不要说。他用力地笑,说没有啊,我不会跟你说再见。 事实也的确如此。 孔唯第二天结束和唐朝的见面,下午一点半,两个人打了辆车前往首都机场。路上他反复点亮手机,但没发一条信息。 他们在机场找了家咖啡店坐,到点去柜台值机办理托运,分别前唐朝还是没忍住抱了他,讲话语气紧张:“其实我是真的挺喜欢你,但你没那个意思的话,我也没办法。”他尴尬地笑了笑,“回到台湾好好生活啊,别再干殡葬了,等我攒够假期,我来那边找你玩啊,到时候你给我纹一只老虎在后背上。” 孔唯说了好。 唐朝没再继续等他进安检,六点前他得回去殡仪馆,明天有个领导人的葬礼要提前做准备。 孔唯挥别唐朝之后觉得时间还早,找了个地方充电,坐了二十分钟,终于打算进去安检。他双手插兜,身上空无一物,双肩包和牛仔衬衫被他一同留在了北京的旧衣回收。 排队人数众多,孔唯戴着耳机听歌,单曲循环到第四遍,队伍大约只动了几步。周围有人在抱怨,孔唯在一首歌将要结束的间隙听见中气十足的北京口音,他暂停继续播放,这种专属于大陆的口音用词,他以后一定是很少再有机会听到,哪怕不是什么好听话,在这一刻他倒也觉得挺有纪念意义。 他淡淡地笑,北京口音被一阵电话铃声截断,低头去看,号码没有备注,他却知道来电的人是谁。刚从云南回来的那天卢海平给他发来这串数字,他就默默背了下来。 孔唯总在这种地方下苦功夫。 他接通,连“喂”都没来得及讲出口,声音幽幽传来:“我在你身后。” 孔唯转身,侧头看见安德站在安检区外,表情分辨不清。他露出犹豫不决的表情,身后大哥指了指前面,问走不走啊?孔唯小声说句抱歉,钻过护栏抄捷径远离队伍。但仍然站在安检区内,只是离安德更近,也能看清他的脸——嘴紧紧抿着,其实谈不上什么表情。 “你一定要站在这里跟我说话吗?” “我怕赶不上安检。”孔唯胡乱找个借口,“你怎么过来了?” 安德回得很快:“我不能来吗?” “能。”孔唯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什么时候买的机票?” “一周前。” “你有什么事必须要回去处理吗?” “没有。”孔唯老实回答,“我在这里待很久了,之前就应该走,一直拖到现在。” 安德不讲话,只是静静地看他,把孔唯看得心里没底,他说:“我这次回去,绝对不会再来了,回去之后,我就把手机号换了,这个手机也换了。”孔唯把手机握得更紧,“我肯定不会再来打扰你。” “我没说过你打扰我。” 孔唯意识到自己用词不当,解释道:“我就是想说,我以后不会再来找你了。” “你准备跟我老死不相往来啊。”安德在笑,语气却极冷,符合他生气时的一贯作风,那股冷气快沿着电波传到孔唯这头,把他的手、眼睛、心脏都要冻住了。 老死不相往来,孔唯实在不想把这个词用在他们身上,但这几年事情的确就是这样发生。 “你要走,要换掉手机,换掉号码,”安德停顿了一下,“意思是我们连逢年过节讲句祝福都没必要,是吗?” “嗯。”孔唯应和的时候低下了点头。 “你给小米红包是什么意思?” “我叫过你哥,给她红包也是应该的。” 孔唯并不清晰的一句回答,安德似乎立刻心领神会。他的呼吸声加重,一下一下磨孔唯的神经似的,令他在这种难捱的气氛中忍无可忍,正声道:“我不想跟你再有联系,也不想见面。” 信号似乎是中断了,对面没再发出一点声音。孔唯浸在冗长的寂静中难以呼吸,他侧眼看身后的队伍,速度不知在什么时候加快,他想索性到这里为止,说我要去安检了,我怕来不及,然而安德好像总能看穿他的意图,忽然开了口。 “你恨我,是吗?”他说。 孔唯重新抬头,不是两个字说得并没有底气。他觉得厌烦极了,后悔刚才为什么不早点走,如果早早躲进队伍里,这场对话并不会发生,而他也只需要发一则信息告知安德即可。 “我跟你之间哪用得上这个字啊,”孔唯的声音闷闷的,“我只是觉得应该走了。” “什么叫应该走了?” 孔唯的嘴唇又开始发干,他答道:“我没有理由留下来。” 对面深吸一口气,仿佛在消化这句话。不久之后安德岔开话题:“他们以为我跟你在一起了。” 他们是谁?卢海平、何舒颖、柏树,包括孟芷柔吗?孔唯一下想到很多人,而他跟安德的联系似乎也就是这些人。 “其实没有。”孔唯接着说,“我有一瞬间也以为,不过很快就不这么想了。” 昨天夜里安德双手撑在他两侧,认真地凝视他,他已经阔别这种眼神很久,没出息地流下眼泪,某一刻以为那双眼睛里只有自己。安德替他吻掉眼角的泪,依旧温柔得要命,轻声问是不是弄疼你。 孔唯没有回答。实际上他想说是,太疼了,哥哥,爱你是一件很疼的事情,即使他痛觉不灵敏都无可避免。 “我一直想如果我没来,你完成这些事情之后会做什么。我想你可能会跑到很远的地方一个人生活,类似世界尽头;也有可能维持现状,有一天会找到真心喜欢的人结婚。最坏最坏的可能——”孔唯似乎快要因为自己的这句话流泪了,“就是你死掉。你肯定不愿意弄什么墓碑,我要是来北京,都没地方跟你说句话。” 孔唯的鼻音变重:“但也就这种可能跟我有关系了。现在这样,完全是意外。我想你是需要我的,只是不像我需要你那样强烈而已,你对我的需要是——”孔唯用了很大力气才说服自己把话讲完:“可有可无的。” “我知道当年你跟我分手,是不想我坐牢。但其实就算没发生那件事,你也还是会走的。”孔唯说,“因为我们之间不是爱情,更没办法永恒,我一直不肯承认,所以我来找你。我说怕你自杀,是真的,但更重要的原因是我不甘心。我不想承认我们之间从来没产生过爱情。我不甘心到觉得很害怕,怕你对我就是可怜,怕你觉得我是为了钱,我最害怕就是回到原点。所以我就来找你,我想弄清楚……”孔唯到底还是没能和面前的人对视,匆匆别过头,“你以前说没有人值得你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我还想说干嘛这么绝对啊,世界这么大,总会遇到的吧?但其实,不行就是不行。” 他不想看安德的表情,愤怒还是悲伤,或者跟平常一样没有波澜?都不重要了。不知道从哪一刻起,孔唯就下定决心,他要从不属于他的世界抽离。 第97章 “你来台湾的那天是十月十二日,到四年了。”孔唯忽地这样说,“所以我也没什么不甘心的了。” 不远处的工作人员问了声是要安检吗?孔唯慌张得点点头,把手机屏幕贴得更近:“你的人生本来就该是很好的,以后找个喜欢的人结婚,有一个自己的家庭。”他顿了顿,“其实我觉得,你做爸爸也蛮好的,你的小孩应该会跟你相处得很愉快。” “你想这么多。” 安德忽然开口,语气十分平静,甚至都称得上死气沉沉,截断了孔唯关于未来的想象。 孔唯张着嘴欲言又止,最终只说:“过去的事情,就把它都忘了。你好好活着,我也是,以后我们就真的真的没关系了。” 安德没有答应,孔唯又被催了一次,于是他潦草道别:“再见。” 这一次安德仍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原地,见孔唯挂断电话,用耳机缠着手机一齐放进外套口袋,转身进入安检通道,一次头也没有回。 -------------------- 还是今天明天后天中午12:00更(很快就完结(祝大家假期快乐 第72章 1012 二零一九年七月三十一日,大陆宣布暂停居民赴台个人游试点。 “分期付款的话现在是有优惠的哦。” 穿西装的汽车销售小姐站在驾驶座车窗旁边细声细语,而孔唯和nana专心体验这辆大众浅蓝色suv,交谈很久后才反应过来,他打开车门,说抱歉,紧接着又说好的。 销售小姐毫无愠色,送他们离店前还送两盒哈根达斯,招招手讲:“再来哦。” nana挖一大勺装进嘴里,骂一句台北夏天是要热死人啊,黏糊糊的难受死了!接而问孔唯:“我们这样连续两次只看不买,是不是有点太没道德了?” “谁说不买了?”冰激凌在孔唯嘴里化开,“我的钱被我妈拿去邮局做定存了,要到下个月才能取出来。” “哪来那么多钱啊,又是租店面,又是买车的。”nana面朝着孔唯,一边走一边问:“不会是背着我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吧?我是听说最近有什么裸男直播很火......” “什么啊?”孔唯无语至极,解释道:“分期买,又花不了多少钱,而且我一直有在努力工作。” “哈哈,好像是这样!”nana勾住他的肩膀,“不过,就算你出卖色相,我也觉得没关系啦,万一钓到一个小开,我们哪还用开什么刺青店啊,我就可以靠你坐享其成喽!” 孔唯想讲她一句成语乱用,然而忍住。越是搭理nana的口无遮拦,她越是来劲——去年冬天他去曼谷旅游,和nana见了几面,她有个本地朋友也喜欢男生,孔唯只是跟着一块喝了次酒,就被nana讲这是一见钟情。孔唯否认,她又说孔唯是忘不了旧情,还怂恿他开始这段新不了情。 孔唯无法招架她的胡搅蛮缠,这一次学乖,干脆沉默才是明智之举。 然而nana毫不在意,没人理她也能照样继续说:“我觉得你就是有那个命。” “什么命?” “男朋友很不错的命。” 孔唯勾起的一点好奇心忽地化为乌有,他快速挖了两勺冰激凌塞嘴里,将nana的胡言乱语搅到冰激凌里吃掉。 但nana似乎是有预知能力似的,半个月后的周六,孔唯结束刺青送走客人,烟刚点燃,nana就拉开移门,兴奋地宣布:“我真给你找了个很不错的男朋友!” 啊?孔唯是这样反应的,咬破葡萄味的爆珠,深吸一口,问nana:“什么意思?” “我之前在曼谷的时候认识的,多金,长得帅,是个——”她刹住车,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才说:“外籍华裔,对,中文水平还不错,你们交流不成问题。”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啧,”nana从他的外套口袋里拿出烟,抽了一根点燃,“他最近要来台湾啊,说是工作调动,这说明什么?” nana给出期待的眼神,然而孔唯一本正经地回答:“就,说明他要来台湾工作啊。” “白痴哦!”nana忍住翻白眼,没有把更难听的话讲出口,耐心对孔唯说:“好啦,你这么傻其实也蛮不错的,他的取向就是白痴帅哥。” “我不是白痴。”孔唯没好气地反驳。 “但你是帅哥!”nana呵呵地笑,拿出手机,“怎样,加一下line的好友啦,他真的条件很好哎,又高又帅,还有钱,而且跟你一样,也很喜欢看电影。” 孔唯看都没看nana的手机屏幕,自顾自地抽烟,快抽到还剩三分之一时开了口:“我不喜欢看电影啊。” 然而隔天,孔唯打车去光点台北,参加了电影《叔·叔》的提前特映会。 特映会的一半观众几乎都是同志,看完片后甚至弄起临时座谈会,不过也只是讲些对电影的观感,孔唯没有多作停留,却在离开时听见有人问:“你们下个月去领证哦?” 他转过头,看见两个男人牵着手,稍高一点的那位回答:“是啊,那天是我们认识六周年纪念日。” “恭喜哦。” 孔唯听提问的女生那样说。他也在心里说了句恭喜。 八月的台北室外不宜久留,孔唯逛到一间咖啡店躲避高温,点了杯摩卡坐在窗口发呆。喝到一半时收到一则添加好友信息,对方名叫1012,附赠信息:nana朋友。 孔唯叹口气,没有理会。 傍晚时间回到家,黄小慧端着鲫鱼汤出厨房,跟她一块出来的,还有nana。两个人笑得心花怒放,黄小慧忽视孔唯的诧异,问道:“你跟对方聊天没有啊?” 怎么连他妈也知道了?孔唯的脑子在这一刻十分好使,一下生出怀疑,那位未通过好友的1012不会待会儿也要从厨房出来吧?他下意识探头——哦,还好没有。 “你不加人家好友很没礼貌。”nana边分筷子边说。 “我看过照片,长相不错的,听nana说,工作也很好。”黄小慧紧接着nana的话讲道。 “照片?”孔唯拉开椅子坐下,“那我怎么从来没看过?” “你看什么照片啊!你去见本人啊!”nana讲得理直气壮。 孔唯不理,开始喝汤,黄小慧仍在劝:“现在台湾同性可以结婚的啊,你努努力,说不定今年我可以多个儿子。” 孔唯一口鱼汤差点噎在喉咙里。 桌上的两人还在你一言我一语,没有休止的意思,把1012描述得多难得似的,但孔唯充耳不闻,他只在空档插一句:“那么好我更配不上了。”弄得黄小慧和nana哑口无言一阵,但没过多久还是继续讲。 那晚送走nana,黄小慧似乎是有点伤心似的,靠在门口看着孔唯,问道:“你是不是还忘不掉安德哦?” 孔唯收拾的手一顿,碗从他手中滑落,落在盘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名字都多久没出现了?孔唯忽然开始计算自己从北京回来的时长,快一年了。他履行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回到台北就换掉手机,换了手机号,微信自然是再没有登陆过。唯一和那头的城市有的连接,应该就是他始终没舍得删掉的照片。 他在电脑上建了个文件夹,把几千张照片都存在里面,命名就叫“快点忘掉”。有时孔唯想起会觉得好笑,做的事和心里想的似乎背道而驰,而他也终于承认,自己的确就是很傻的。只是这也没什么意义了。 那人的一切对他而言也不过就是一个快点忘掉的动作,可是现在被提起,他怎么还是对那张脸,那双眼睛记忆犹新。 孔唯没有转头,回道:“早不记得了。” “那你干什么不肯开始新感情啊?”黄小慧追到厨房门口。 孔唯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声音显得模糊不清:“我不喜欢男的啊。” 黄小慧问:“什么?” “我配不上人家。”孔唯把水龙头关小,“条件像你们说得这么好,那跟我在一起太吃亏了。” “什么话啊?” 孔唯没所谓地笑,举起带点泡沫的右手:“而且我还是个残疾。” 黄小慧因此被他气得回了房间,这个话题被暂时搁置。 然而九月初,孔唯刚从台大医院做完复健出来,又收到1012的信息:【你好,有事找,很急。】 孔唯一开始没打算理,给nana发去信息,没回,打了电话,也没接,跑到店里——今天关门,他皱眉,懊恼地自言自语:“怎么忘了。” 他向来联想能力很强,几个字也能使他发散许多坏想象,于是他不得不添加1012,成为好友后立刻给对方发去:【你好,是nana有什么事吗?】 1012回得很快:【没啊】。 【那你说有急事,是什么?】 【我说有事找,是指加你好友,很急,是说我对这件事比较着急】 孔唯快被他的解释弄得无言以对,下一秒就准备删除好友算了,没想到对方又发来信息:【不要删除好友吧,我也只是想跟你交个朋友啊】。 第98章 后面跟着一只大哭的白色兔子。 孔唯倒不是起了怜悯之心,这事本身也不值得用上怜悯一词,而是他意识到删除好友确实不算礼貌,交个朋友也的确很有说服力。 现代人的恋爱都是这样开始,不见面也可以,先在网上聊天,聊到互生好感再进行下一步,看似很不正式,但好像比起以前的见面接触要来得安全得多。 但孔唯绝对没有要跟任何人开始恋爱的想法。只是他还是秉持着礼貌的态度,把1012留在了好友列表。 从那天之后1012的攻势便开始了,先是说早安晚安,孔唯第一次回了个费解的表情,后来就不再回复,但1012乐此不疲,不再局限于打招呼,开始讲一些有的没的的话题。有时还会自得其乐地发一些line的自带表情,棕色小熊吃饭啦,白色小兔唱歌啦,使用频率最高的是一颗坐着的垂头丧气的红心,原因是孔唯几乎不会理他。 这天孔唯给客户在耳后画下那颗红色爱心,怎么看怎么觉得奇怪,等到nana走进来,他恍然大悟,哦,这颗红心太兴高采烈了。 孔唯因此变得有些郁闷,他坐在门口台阶上抽烟,对nana蹦出一句:“你那个朋友,脸皮真厚。” nana大笑,问他发生什么事了? 孔唯垂头坐着,十分想不通似的回答:“我都不回他消息,他还能一直发,奇怪,我们都没见过面,他哪来这么坚持的毅力啊?” “他知道你长什么样啊。” “啊?”孔唯转过身去,“你给他看过我照片。” nana点点头,又说:“但他也不是因为这个喜欢你的,我给他完完整整地介绍过你这个人,他一听完,就说哇,完全是他的真命天子,天生一对,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拜托!”孔唯打断她,“你最近是不是八点档看多了?” nana关掉电脑上的游戏,语重心长地说:“我啊,我就是非常关心你的感情状况,你的人生大事排在八点档的前面的前面的前面。” 孔唯又想说拜托,打住,但确实是不想再跟她聊起关于感情的话题,生怕那个名字又要被冷不丁地提起,于是没有讲话,转过身去继续抽烟。 “你就跟人家聊一下嘛,他马上要过来了,你们可以见一面,见完没有好感再说嘛!”nana真诚提议,“你不要总是一副把所有人拒之门外的态度,我还等着参加我人生的第一个同性婚礼哎,到时候tag就打我最好朋友的婚礼,怎么样?” nana作出浮夸手势,孔唯背对着她似乎也能想象到她的动作、她的表情,他笑了笑,无可奈何似的,还是说:“但我不喜欢男的啊。” 他是真这样认为,即使被nana骂神经病。孔唯都已经二十八岁,从小到大唯一喜欢过的人确实是位同性,但这就能证明他对其他同性也有兴趣吗?孔唯总觉得这个结论不够严谨。 曾经有人说不该把他分门别类,现在孔唯也这样想,他觉得自己就是不属于任何群体,如果硬要打标签,他身上带着的tag也应该是#只喜欢过一个男的,如此潦草而已。 他也把这句话发给了1012,还在前面加了一句前提:【抱歉,是她们弄错,我不喜欢男的。】 【nana跟我说你有跟同性交往过。】 没有,孔唯回。他倒在床上,把枕头垫高,就着台灯发送第二条信息:【那个不是恋爱。】 【那是什么?炮友?】 对面问得直接,孔唯也没什么所谓,但回答十分模糊:【那次是搞错。】 那个晚上1012没有再回消息,接连一周都是如此。孔唯以为他因为自己的话知难而退,谁知道第八天他的早安又来了,后面跟着另一条信息:【不好意思,上周有事,没有给你发信息。】 这也不用跟我说吧?孔唯觉得困惑。 【那你现在是有在交往的女生?】1012延迟回复先前的信息。 孔唯咬着干巴巴的吐司,坐进那辆前天终于被他提回家的大众,心情很好地在屏幕上敲敲打打:【没有,我没有喜欢的人。】 他从停车场驶出公寓,在路边的711买了一瓶水,瓶盖刚拧开,1012说—— 【那我们还是可以试着接触啊。】 孔唯怀疑1012看不懂中文。 不用了吧,孔唯说。 用的,1012回复。 孔唯把手机扔在副驾驶,打开电台开始听歌,至于1012的不死心,他决定搁置一边。 十月初,台北一周不见太阳,整座城市泡在水里,温度却居高不下。孔唯站在公寓楼下看见那软塌塌的红色墙皮,像一颗烫熟的西红柿,随随便便就能剥掉外衣。 他在电动车停放处找到那只喂食很久的流浪猫,蹲着看它吃完两根香肠,收到1012的信息,这次的内容很具体,他说我们周末见一面吧。 理所当然的语气。孔唯皱眉,想问一句你谁啊?但到底还是保持素养,回道:【我有事。】 他已经能猜到1012的对话逻辑,果然,下一句便是:【什么事?】 孔唯还是想问你谁啊?我没有告知的理由。1012没等他讲难听话,发来一张电子邀请函,他说周末在华山文创园有部电影的放映会,问孔唯有没有兴趣。 孔唯并没有立刻拒绝,点开那张邀请函,奇怪,上面除了地址和时间以外,电影的相关信息什么都没有。 骗我的吧?他直白地讲了出来。 没,真的有。但这部电影比较特别,所以要保密。1012比了个剪刀手的表情。 特别。孔唯至今还被这个词蛊惑,他思考再三,在去与不去之间来回摇摆,心里在搭赌局,要是在流浪猫吃完这根香肠前有人从楼道出来,那他就去现场跟1012讲明白;如果没有,他就把1012彻底拉黑,拒绝这场“特别”的放映会。 小猫“喵”一声,咬下最后一口香肠,公寓门打开了,出来的是黄小慧,她撑一把红伞,声音洪亮:“你这么喜欢这只猫干脆把它领回家养好了!” 孔唯叹口气,在手机屏幕敲下一个字:【好】。 说来奇怪,正式赴约那天台北竟然天气放晴,1012给他发消息说台北天气好好,孔唯想告诉他并不是这样,但打了一串字觉得自己话太多,收起手机推开玻璃门——正对着他的地方摆着一张海报,纯白色背景,穿蓝色衬衣的人物背影,分不清男孩还是女孩,头上盖着一块红布,除此之外什么信息都没有。 有工作人员热情走过来,问道:“你好,你是来参加放映会的吧?” 孔唯点点头,对方又说:“我带你过去。” 孔唯觉得奇怪,他来过这里好多次,头一回服务这样周到,更加好奇1012口中的特别是什么意思。他跟着工作人员进了影厅,坐在第三排中间的位置,全场只有他一个人。 他玩了几局滑雪游戏,距离电影开场还有五分钟时问1012:【你到了没?】 然而对方没有回复。也没有更多观众入场。 孔唯就这样等到灯全都暗下来,他心里有些发毛,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已经进入某个综艺的恶作剧,而1012是导演。 他就是带着这样戒备的心境半推半就地开始观影,一开始没法集中精神,脑子里在思考如果真是恶作剧他要怎样应对?镜头举到他面前的时候他一定要用力推开。他学过拳击啊,那些招式他都没有忘记,孔唯忐忑地回想起这件毫不相干的事情。 但五分钟后他就没再胡思乱想了。 电影从一条长长的隧道开始,断断续续的火车声贯彻前几分钟的黑暗,某一瞬间他想到基隆——下一秒,眼前出现一片海,蓝得发亮,海面波光粼粼。 现实中的海不应该亮成这样。孔唯这样想着,镜头转到了火车上的男孩——啊,动画片,孔唯的心不知道为什么松了下来。 那男孩穿牛仔衬衫趴在窗口,嘴巴呈字母“o”的形状,跃跃欲试,像是准备跳进海中变成一条鱼。 孔唯也跟着张开了嘴。 电影里的男孩不讲话,背着双肩包一直在前行。他遇见持刀的歹徒,坐在废弃剧院发呆,在烟花下奔跑,躲进森林一样复杂的城市里飘荡——他从繁华世界荡到寂静深夜,打开一扇名为新世界的大门,然后穿着白色的华丽长裙在月光下跳舞——宛如音乐盒里的小人,而周围也的确下着浪漫的雪。 他似乎是要把这个世界走遍,还去到寺庙,去到修道院,停在大片瀑布前——水声强烈,霎那间,孔唯仿佛来到那个遥不可及的国度。 有人叫:小唯,那男孩转过身来,一块红布遮住了他的脸。 影院有人走了进来,坐在孔唯身边。 屏幕黑了,影院灯光延迟几秒钟打亮,孔唯终于看见电影名称:《少年小唯》。 “我猜你早就知道这电影拍的是谁。”安德看着银幕讲话。 孔唯的呼吸不在正常频率,他努力调整,安静一阵,默契地盯着银幕开口:“也没有那么早,大概要到二十分钟以后吧。” 第99章 安德轻声笑了笑:“但是你没走。我一直担心你会走。” 孔唯问:“要是走了呢?” “没关系,如果你走了,我会去找你。”安德讲话似乎有点紧张,“不管在哪里都是,我会去找你。” 好像偶像剧的烂俗情话,孔唯想,可他却萌生要把这句话永远记住的冲动。 “你什么时候拍的?” “你离开北京之后。”安德顿了顿,“确切来说,是在我离开台北之前。那时候拍了一半,本来想答辩那天让你过去看的。” 他的话就到这里为止,后来发生了什么他们心知肚明,孔唯不想说什么好可惜之类的话,只是问:“原来的名字叫什么?” “就叫这个。” 孔唯脸烫起来,他问:“为什么拍这个?” “大学第一课,老师说,电影就是拍你最想拍的,最大化地呈现你的表达。你如果想拍一株草的一生,镜头就要对准它不能动摇。”安德侧过点头看孔唯,“一种直觉,我想他说的是这个意思。你最想拍的,一定就是让你心甘情愿的。” “卢海平当时也问过我为什么?其实我讲不出来,但就是一种直觉,而这种直觉指向你。” “讲这种话很不像你的风格。”孔唯仍然不敢看安德。 “但这是我的真心话。”安德说得十分坦诚,“一开始还是打算找真人拍,但是谁都跟你不像。后来我就找了几家动画制作公司,上个月才最终完成,还好赶上。” 1012,孔唯想起这个日期,他怎么会忘啊,那是十年前安德来台北的日子。 “你来这边干什么?”孔唯明知故问似的,“现在不是都不让过来了吗?” 安德转身的幅度大了许多,两个人算是终于面对面。安德忽视后一个问题,语气虔诚:“我来跟你说我爱你。” 孔唯的耳边开始放烟花,比101跨年时还要剧烈,看着眼前这双近乎透明的绿色瞳孔欲言又止。 “我跟你讲这句话不是因为你想听。”安德说,“是因为我想讲。” “听清楚了吗?”他又问,“没听清的话我再说一遍。我爱你。” 第73章 少年小唯 孔唯记不太清自己怎样回到家,只记得安德自然地接过车钥匙,夸了一句车很漂亮,几乎没怎么看导航,把他带回这里。 他们在关门的那一刻开始接吻,倒在沙发上时孔唯的衬衫扣子已经开了大半。他像是忽然清醒,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反应太延迟了吧?安德无奈地笑,提高孔唯的安全意识或许是他们接下来的重中之重。 他把孔唯的衬衫扔在一边,压着他陷进沙发里,回答道:“因为我来过很多次。” 孔唯与那双绿色眼睛近在咫尺,却忽地没法聚焦。 “不过就是在很远的地方待一会儿就走。我知道你每天都要喂楼下那只流浪猫,喂完之后去工作,有时候周末会去华山文创园......” “你很变态。”孔唯咬一口他的下巴,“可你也一直没出现。” 安德的笑意忽地收紧,他仍然专心凝视着孔唯,开口并不是解释孔唯的疑惑:“那天在机场,我想留下你,但你讲完那些话,我就开不了口了,只能看着你走。” 孔唯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说:“其实我不想走,但又觉得不能不走。” 安德静了几秒,问道:“我让你觉得难过,是不是?” “最难过,但也最,开心。”孔唯舔一下干涩的嘴唇,垂眼看着某处,“我只是觉得,你跟我是不一样的,方方面面都是。” 孔唯想到安德的家,想到那支订婚录影带,还想到那个挂在他房间天花板的漂亮吊灯。孔唯离开北京前,这些东西就一件一件挤满他的脑子,将里面也装饰成一栋叹为观止的房子,而他仍然是旁观者。 房子外还有更值得深究的东西,但孔唯的眼睛已经没法再往更远处看,所以他选择逃跑,跑回属于他的地方。他想时间是最有用的,一天一个月一年,如此叠加,再深的情感也能减淡。直到这一刻他似乎才明白,原来这世界上有不受时间影响的东西。 他继续说:“你是不会变的,你从来都不相信爱情,不相信永远,那么我跟你,好像也不用再有什么联系,因为我,我是很想要这些东西的。” 安德亲掉孔唯眼角的眼泪。 孔唯的话还在继续:“我有时想,爱情就像宗教,而像我这么傻的人,理所应当成为信徒,有时真想把你也拉进来,跟我一起接受爱情就是至高无上的真理的教诲,日复一日地听,你肯定也能被洗脑成功。” 安德双手撑在孔唯身体两侧,看着他,只看着他,听他轻盈的声音飘到房间上空。 “实际上不用听。” “什么?”孔唯问。 而安德却又一次答非所问:“我离开台湾之后 ,去了很多地方,拉萨、马德里,我还去了阿根廷。” “所以你在电影里也让他去。” “是让你去。”安德纠正道,“原先的结尾,是你离开这里。” “我一个人吗?”孔唯敏锐地抓到重点,“去哪里?” 这一次安德答得很诚实:“我想带你走。” 他想带孔唯走,六年前的台北,也或许是更早,早于他和刘思真的对话。但纠结时间并无意义,事实是他一个人离开,把孔唯留在这里。飞机起飞的一刻,安德的确想到永恒,但跟爱情无关,是他再次相信永恒无法实现,如果他的人生非要跟这个词扯上关系,他许愿和孔唯永远不要再见。 “可惜事与愿违。”安德的语气并无遗憾,他只是陈述事实,“我没出现,因为我觉得还不能出现,随便地再见、和好,对你好像也很不公平。” 孔唯这一次的咬换到了肩上,他缓缓松开,下巴垫在上面,有点紧张地问:“你说不用听,是什么意思?” “你说最难过,但也最开心,我也这样想。”安德把他抱起来坐到自己身上,“可能爱情就是这样,什么都要达到最。” “那你现在是开心还是难过?” 孔唯似乎问了个一目了然的问题,安德却说:“我现在是心甘情愿。” 孔唯忽地天旋地转,停止说话的念头。 “怎么不说话?”安德将他湿了一些的头发捋到耳后,“你现在头发长长了。” 是啊,他好像有小半年没去剪过头发了,那个听上去有些神经质的习惯,他不知从何时开始打算到此为止,旧头发剪断,旧记忆就能消失,过去一段时间他确实相信过这个没有依据的预示。然而现在他将安德近在咫尺地凝视,却想到自己曾经因为他的一句话去剪头发。 无足轻重的过去,他还是牢牢记得。长出来的新头发也还是携带着过去的记忆,至于如何彻底清除,孔唯已经不想再探寻。 他像是此刻才意识到,说道:“你头发变成黑色了。” “跟你一样。”安德说,“你觉得我跟你不一样,但世上不会有两个人是一样的。” “我知道。”孔唯闷声说,“我是说——” “我知道。”安德也那样讲,“你觉得我们头发颜色不一样,那我可以染成黑的;纹身没了,我也可以再画;你在台北,我就飞过来找你。很多事情其实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他亲了亲孔唯的眼睛,笑了一下:“虽然我还是觉得我跟你没什么不一样的。” 孔唯脸红着,没能说出下一句话,再一次被安德压下去,到后来开口都是嗯嗯啊啊,构不成句子,安德也没有要听的意思。 唯独在反复几次之后孔唯勾住他的脖子慌张地喊:“不行,不能在这里!这是我上个月新买的沙发......” 安德哄他:“弄脏了再给你买一个。” “不行,这个沙发上是最后一个了,我花了,好多钱,运回来要开一小时的车。” 孔唯讲话断断续续,内容也乱七八糟,然而安德还是听懂了。他再一次亲孔唯委屈的眼睛,保证道:“那我给你洗。” 可孔唯还是说不。 他如此坚决,安德只好投降,把他从沙发上抱起来,悬在半空,还要他看着皱巴巴的沙发坐垫,说:“没弄脏,放心了吗?” 孔唯别过头不说话,看到墙上的挂钟,等被摔进房间的床里才瓮声瓮气地开口:“我妈还要半小时就回家,不能让她看见。” “那我要在半小时内解决吗?”安德却靠近他这样问,“我们的衣服还扔在外面,你的内裤就在沙发边——”他顿了顿,笑着看孔唯,“怎么办啊,要现在去拿进来吗?” “要。”孔唯迅速地答,也在下一秒坐起身,他确实是不能想象他妈进来后看到那副场景的惊吓样。 然而安德跪在他身体两侧,一只手卡着他的半边脸,笑笑说:“以后有话就说行不行?” 孔唯被重新压了回去,他愤愤道:“你也一样。” 第100章 “那我们就一起改吧。”安德哈哈地笑,“放心,她不会看见。她去垦丁玩了,下午三点的火车,周二回来。” 孔唯这次连“啊”都没来得及发出声,那东西贴着他,进得猝不及防。他皱起眉,听安德用气声讲话:“你倒是挺厉害的,突然停掉也不觉得难受。” 孔唯说不出话,他放平手臂,眼睛里流进一些汗,但能使他把面前的这人看得更清楚——跟从前一样,依然年轻,依然漫不经心,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说我爱你。 结束时已经是傍晚,安德把最后一件衣服晾到阳台,孔唯朝他递了根烟,他欣然接受。 两个人站在阳台静静抽烟,快抽完时孔唯问你饿吗?安德把烟摁灭,说去你店那边吧。 “你想回学校看看吗?”这一次是孔唯开车。 “随便。” “我上个月还在那边遇到了你老师,”孔唯仔细回忆,“就是教艺术理论的那个。” “他现在长什么样啊?”安德对他的记忆只剩下一个大概的轮廓,“就记得总在课上抽烟。” 孔唯笑着回答:“那天他也在抽烟,经过他身边,身上一股烟味,难闻得要命。” “那你倒是还一直抽啊。” 孔唯的笑容戛然而止,他反驳道:“我一天只抽一根,最多两根!”他像是心虚了,吸了吸鼻子问:“味道很重吗?” “不重。”安德回答,“但是对身体不好。” “哦,”孔唯停止开车窗的念头,“可我不想戒,我也没有瘾,我就是偶尔累了,想抽一根。” “好吧。”安德没有再坚持。 车里沉默一阵,孔唯忍不住开口:“你别生气。我以后尽量少抽,这也有个过程嘛,我不能一下子说不抽就不抽了。” 安德原本风平浪静的脸上出现涟漪,他无可奈何地说:“没有生气,你想抽就抽,偶尔一根,也不会怎么样。” “真的?” “骗你干什么?”这次安德似乎是被气笑了,“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不伤害自己。累了一天想抽根烟都不让,那我有点太不讲道理。” 孔唯又“哦”一声,很满意似的笑了,安德的话却还在继续:“以后能不能别自己猜来猜去,说一句好吧你也能想到我生气?” “我就是容易胡思乱想。”孔唯承认得很诚实,“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确实。”安德说,“怪不得能在前一天跟我睡完,后一天提着行李去机场,跟我说什么我们之间不是爱情,以后不会再见,不要再联系。” “你说这个干嘛!”孔唯的脸烫了起来。 “因为我也不甘心啊。”安德讲得理所应当,“你跟我玩一夜情啊?” 孔唯红着脸不讲话,安德也不停:“说什么让我去结婚,你不跟我见面,我跟谁去结?” 孔唯的心情因为他的几句话变得十分愉悦,却仍要装模作样地假装平静。 “还能去想我的小孩,你生得出来吗?你就想这个。” “我......”孔唯把话咽回去,最终只说:“你很烦。” 安德轻轻地笑,问他:“那你现在能承认我跟你之间是爱情了吗?” “能。” “那你应该跟说什么?” 孔唯瞥他一眼,神情自若地目视前方,回答似乎到上一个“能”字为止,而安德也没打算追问。 两个人在台艺大转了一圈,学校还是老样子,电影馆展示栏里的照片竟然还保留着几张好几年前的产物——安德他们一行人参加学生电影大赛拿了金奖。他是导演,孔唯是帮忙举灯的,给的称号是灯光组副组长,实际上一共就两个人。 十几张过分年轻的脸上是同样年轻的笑容,那时安德和孔唯还没在一起,孔唯害羞地笑着,在按下快门的那一瞬对安德说:“哥,我想永远记住这一刻。” 原来是从这么久之前就开始追求永恒了吗?安德静静地看着那张照片笑。 “我笑得好傻。”孔唯作出评价。 安德看他一眼,伸长手在展示栏的最高处摸索。 “你找什么?” 如果他没有记错,如果一切真的没有改变——找到了,安德手里多了一把钥匙。他吹吹手上的灰尘,打开展示栏的玻璃隔层,把那张照片撕了下来。 而孔唯全程没有讲话。 出学校之后天快彻底暗下来,他们又在附近逛了逛,牵着手漫无目的地走。孔唯问他:“你会觉得可惜吗?没有拍电影。” “我比较可惜的是当时没有单独跟你拍一张合影。” 孔唯的手被握得更紧,他心在乱跳,没有规律可言。而转过头去借着路边灯光,安德依然若无其事的样子,似乎在笑也似乎根本没有表情?孔唯只是又一次为他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心跳加速,头晕目眩。 他在不经意间挣开了安德的手,说要去711买水,安德点点头,就靠在一根标识牌旁等待。 路上行人匆匆,年轻的、年老的脸交织在一起。安德静静地看,不久后收到一则信息,来信人是孔唯:【我比较可惜的是刚才没有跟你说我爱你】。 很快,下一条信息又发送过来,简洁明了的三个字:【我爱你】。 安德看着屏幕笑,再抬头,看见孔唯背对着站在711门口。很久以前安德就思考过孔唯于他的定义。当时他才二十出头,看着孔唯手臂上的刺青,他莫名其妙地想,孔唯是他的一颗子弹。 现在他终于明白命运是个圆圈的道理。不是以当初孔唯讲的那种悲壮的方式,而是兜兜转转,他还是遇见他,多年前的念头,也终有一天会证明其正确性。 他想,孔唯确实是他的一颗子弹,击穿从前的他,所以他现在好好站在这里。 安德喊了一声小唯,孔唯转过身来,蓝色衬衫衣角跟着风轻轻地动,没有红布遮盖,他露出一张笑着的、年轻的脸。 (完) -------------------- 完结!感恩所有能看到这里的读者朋友。感谢大家的评论,对我来说这非常珍贵,我会好好珍惜,大家的评价真的给我很大鼓励。 因为这是签约后的第一部作品,为了申榜一直在摸索合适的更新频率,最后发现拖得好长,更感谢愿意看完的所有人。 最近在听苏打绿的《频率》,推荐给大家。下一部会在七月底八月初这个时间段开,有缘再见~(明天或后天会更个番外(再一次祝大家假期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