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苗山》 第1章 《见苗山》作者:石榴煮酒【cp完结】 苗疆祭司说他要考大学 简介: 小太阳支教教师受x冷脸苗疆祭司攻 !!!本文纯属虚构!!! 前男友出轨了。 秦青川转身就走,一头扎进苗疆深处,当起了支教教师。 大山好啊,清净,能让他忘了那烂事。 可他没想到,自己刚到苗疆就好像犯了禁忌,莫名其妙被人追杀了。 好在,曲禾救了他。 那是寨子里的祭司,如同天神一样的存在。 他可生得真好看,宽肩窄腰,一身腱子肉,那张脸更是平面模特级别的。 哪哪都好,可惜,不识字。 秦青川可不敢犯花痴,为了感谢他的帮助,秦青川职业病发作决定教会他! 可教着教着,秦青川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劲起来。 他为秦青川救学生、他为秦青川揍前男友、他为秦青川修缮学校、他还跟秦青川说—— “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我考大学养你?” ……? 这不是恋爱教学! *曲禾22,秦青川24 *民俗是有参考之后编的!编的!编的!没有不尊重少数民族的意思!一切以剧情需要为主!都不是真的! 标签:救赎、苗疆、年下、世界那么大都可以去看、苗山山外山 第1章 进山 “喂,醒醒,到地方了。” 惊雷似的一声,让秦青川在深沉的梦境里骤然打了个哆嗦。他朦胧地睁开眼,司机大叔那张脸就出现进了他的眼睛里。 “……哪儿?” 还不清醒,他揉着眼睛,看向车窗外的一片漆黑。 天上看不见星星,黑暗笼罩住这辆不大的村村通公交车,只有两三盏路灯立在蜿蜒的路边,依稀勾勒出公路的模样。 陌生,是秦青川完全不认识的地方。 “甲洞村,你不是要去甲洞村吗?”司机大叔提醒起来,他指着窗外另一条岔路,道:“从这条路上去就是甲洞村了。” 那是一条简陋的通村单行路,隐没向大山的深处,还完全看不到人烟的痕迹。 不知是不是还没从3个小时的车程中睡醒,秦青川听了司机大叔的话,却迟疑着坐着没动。 “要不要我帮你把行李拉下去?” 司机大叔又问了他一句。 在外人看来,秦青川个头不高,身形虽不至柔弱却也算不上强壮。加上他那张脸生得白净好看,大多给人一种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错觉,以至于他身边那个有半人高的大箱子,就显得沉重了。 眼看着司机大叔就要来拉自己的行李箱,秦青川像是才醒过盹儿来一般。他连忙从座位上站起,囫囵说了两句“不用”,拎起箱子便往车下去。 迎面而来的湿冷,让他浑浑噩噩的大脑清醒了不少。 “喂,小兄弟。” 身后,司机大叔却叫住了他。秦青川不明所以,回头看过去,正看到对方脸上的古怪。 司机大叔皱着眉,看着秦青川像是在看一个思想异常的怪物。好一会儿,他才好心似的询问道:“你去甲洞村做什么?” “支教。”秦青川从善如流地回答他。 他那么大的行李箱里,可装了不少的试卷和教科书。 司机大叔的表情更纠结起来,像是不明白秦青川的想法,又觉得他的处境可怜。他抿着嘴唇,似乎有些词句在他的嘴里斟酌,最后却只能化成一声叹息,欲言又止地善意提醒道:“那寨子……算了,你自己多长点心眼吧。” 说着,他转身去了驾驶室。 车门在秦青川的面前轰然关上,连带着发动机带起的汽车尾气,喷了秦青川一鼻子灰。 陈年的味道让秦青川呛咳了几声,他狐疑地看着越来越远的车灯最终消失在下坡路的尽头,发动机的轰鸣声也听不到了,这深邃的大山里,只剩下路灯电流不稳的刺啦声。 连一点虫子的叫声都听不到。 搞不明白司机大叔为什么会这样提醒他,秦青川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钻进脖子里的冷气,才将他拉回了现实。 秦青川把围巾又拉紧了一点。 作为一个城市人,面对来深山里支教的这个机会,秦青川最开始也是有所犹豫的。甚至,他还担心过会不会跟男朋友有异地恋的问题…… 不,现在对方已经成了前男友,他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他甚至一度觉得支教也挺好的,因此从报名到展开实际行动,秦青川只用了不到两周的时间。 大山好啊,清净,能让他忘掉那对狗男女。即便对方咒骂的短信还被他留在手机里,时刻提醒着秦青川曾经的天真与愚蠢。 秦青川放松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展开一段全新的未来一样。他毫不在意地拉起巨大又有些沉重的行李箱,头也不回地顺着那条岔路往山上走去。 还未感受到一丝春意的十万大山里,只有行李箱滚轮的声音,像是一连串春雷滑过夜空。 手机信号微弱,秦青川也不能确定自己现在距离甲洞村还有多远,更何况上坡的路并不好走,行至半山腰,他依稀看到前面露出一点灯火来。 似乎是见到了目的地,秦青川心中不免有些兴奋,脚步也加快了许多。可当他连呼带喘地爬到那灯光面前的时候,却如同遭了当头一棒般,骤然傻了眼。 灯光依旧耀眼,可那根本不是村寨的灯火,而是属于施工队的亮光。 巨大的修路设备,几乎完全将这条本就不宽的小路截断,更不要说前面的道路已经被机器完全碾压翻搅的没有了一点路的样子。 这条路,显然已经断交了。 秦青川从未设想过的情况,年轻人有些无奈地气笑出来。他干脆甩开行李箱,插着腰往前走了几步,想要找人问个明白,喊道:“有人吗?” 声音在山石中清晰的回荡,不知惊醒了哪只睡梦中的蝴蝶。安静停摆的设备里传来一阵嘈杂声,紧接着,一个睡意朦胧的身影背光而出。 “做什么的?” 对方被吵醒了,带着些起床气的不耐烦,却似乎又惊讶为什么这么晚了,这里还会有人来。 秦青川看不清他的模样,不过能见到活人,他到底还算是客客气气,道:“请问,去甲洞村是往这里走吗?” 听到秦青川的询问,这修路工人果然摆了摆手,敷衍却又笃定道:“这里过不去了。”说着,伸手往林子里面一指,道:“你从那边绕过去吧。” 被指了新的方向,秦青川顺势往那边一看,好一会儿,才从一片黑暗之中,勉强分辨出一条土路来。 那是一条更加简陋原始的道路,两边灌木横生,甚至只有一人宽。秦青川完全不怀疑,这是被人踩出来的路。 他不免觉得有些荒谬,更是又气又笑,刚想跟那修路工人在理论几句,转头一瞧,却哪里还有那工人的身影? 八成又钻回去睡觉了。 再把对方叫起来,恐是要惹了矛盾。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秦青川可不想一上来就惹了什么麻烦。无奈之下,他只好认命一般撇撇嘴,拽过自己的行李箱,往那条土路上走去。 土路未经修缮,走起来更加崎岖艰难。更何况施工队的灯光也照不了多远,秦青川走了没一会儿,便只能依靠手机灯光来续命了。 许是身上出了汗,如今再让冷风一吹,秦青川只觉得一个透心凉。他免不了倒吸一口气,脚下的步子也停了下来。 施工队的光已经看不到了,土路蜿蜒的深山却不知还有多远,秦青川是连一点村寨的灯光都看不到。 这样的情况,让秦青川的眉头又皱了皱。并非有多害怕,他只是不清楚自己是不是被对方骗了。 可再折返回去,跟对方大吵一架,然后去走那些维修中的道路,恐怕也并不比这土路轻松。既然已经走到了这里,那便也没有回头的意义了。秦青川干脆重重吸了口气,调整好自己的心态,重新整装待发。 滚轮伴随着枯枝折断的声音再次在山中响起,惊扰之中,秦青川却完全没有注意到,一只绝对不可能在这个季节出现的,闪着青光的蝴蝶,正翩然落在了秦青川身边的灌木丛里。 它抖了抖翅膀,青色的鳞粉飘然撒在秦青川的衣服和行李箱上。 秦青川浑然不觉,他现在只想一门心思地早点到达甲洞村。 可偏偏,事与愿违。 冷风里似乎带来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秦青川的耳朵捕捉到了,他脚下一滞,骤然无声地站在了原地。 手电光扫过四周的昏黑,仅有的这一小方被照亮的天地,像是秦青川现在唯一的保护伞。他终于察觉出一丝害怕来,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却还是甩了甩头,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遗憾天不遂人愿,那不属于自己的响动声,却再次响了起来。 没有了滚轮和枯枝的声音干扰,秦青川这次可谓是听得真真切切! 第2章 那是一阵如同雀鸟一般的空灵歌唱声,伴随着愈来愈近的脚步声弥弥而来。不知是距离太远还是对方说的土话,总之,秦青川并不能听清那歌声在唱着什么。 可不管对方唱着什么,在这深不见底的黑夜里,骤然听见黑暗中飘出这样的歌声,都不会是什么好事! 秦青川的牙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一时间觉得自己的双腿跟灌了铅一样,想逃又不敢动,只能死命攥紧了手中的手机,拼命用光亮照向歌声来源的方向。 手心里都是一片冷汗。 跑还是不跑?秦青川脑子里纠结地尖叫起来。 而就在他拿不定主意的时候,那歌声却忽然间消失不见了。 四周静得如坠冰窟,秦青川听见自己聒噪的心跳声,冷汗从他的额角滑了下来。 他的神经似乎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而下一瞬,一阵稀里哗啦的灌木被拨开的声音,骤然在他的耳朵里放大。 秦青川几乎要晕厥过去,他咬紧了牙关,才勉强没让手机飞出去。 小路旁的灌木里,不知什么时候,钻出一个女孩来。 那真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女孩,在手机光的笼罩下,有着清晰的影子。 她看起来不算大,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苗疆的传统服饰,此刻不知是不是被照的有些晃眼,她稚嫩的脸上带着点怨气,不明怨念地看着秦青川。 可秦青川却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女孩的情绪。见到是活人,他本能松了口气,脸上的表情也放松下来,甚至带上了几分友善的笑意,温和地看着她,道:“吓我一跳……这个时间了,小朋友你怎么还在外面?不回家吗?” 虽然,他并不清楚这个小姑娘是不是能听懂他的话。 果然,对方在听到秦青川的话时并没有动。她的目光变得警惕起来,像是对这个外来人发出最原始的警告。 秦青川知道,这些深居大山中的苗民总带着点排外的思想,因此他尽量让自己显得无害和友善起来,甚至弯下腰看着那女孩,道:“我是来甲洞村支教的老师,你也是甲洞村的人吗?” “甲洞村,是往这个方向走吗?” 就算再如何闭塞,这些苗民的孩子,应该也多少学了些汉话的吧? 秦青川心中期待又忐忑,他静静等待着小姑娘的回答。 “算你倒霉……” 清晰的一句汉话从小姑娘的嘴里说出来,倒是让秦青川错愕了一瞬。他觉得自己仿佛没听清,也不明白她的意思,脱口问了声“什么?” 然而那小姑娘的神色一沉,声音更是字正腔圆,甚至带了点遗憾的悲悯似的,道:“你不该来这的,坏了我的好事。” “??” 秦青川这下是真的听糊涂了,他实在不明白怎么回事,想要追问的话还没说出口,一把寒光锃亮的刀子,便猛地从她的腰间抽了出来。 第2章 洞棺 “!!!” 秦青川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小姑娘会忽然对自己发起攻击。他心中一颤,脚下的步子顿时也乱了方寸,踉跄地往后退了两步。 凸出的石块毫不留情地将他绊倒在地,而他的那个大行李箱,却又阻拦了小姑娘的动作。 一刺不成,那小姑娘脸上的表情愈发疯狂起来。她愤怒地推开那个几乎霸占了全部土路的行李箱,冲着秦青川又刺下了第二刀。 秦青川眼见着那寒光就要来夺他性命,他张大了嘴巴连叫都没了声音。情急之下,他爬不起来,本能地伸手去挡。 “刺啦——” 羽绒服被瞬间划破,如蒲公英一般飞舞出的绒毛上,沾染了零零星星的血迹。 秦青川吃痛,浑身都颤抖了起来,可这也让他的大脑瞬间清醒了不少,看着那明显是要置他于死地的小姑娘,他二话不说抬脚就踹在她腰上。 到底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秦青川作为一个成年男性,就是再文弱,也比她的力气要大不少。 小姑娘猝不及防被踹这一脚,吃痛发出一声尖叫,她的身形也随之晃了晃,弯着腰往后退了两步。眼瞧着她现在没了攻击的机会,秦青川果断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什么行李箱了,转头就跑。 灌木锋利的枯枝刮在秦青川的脸上,冷风如同刀割吹过他的伤口,然而秦青川现在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只想快点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摆脱身后那如同催命鬼一般的脚步声。 不用回头看,他听脚步声就知道,那小姑娘一定在他身后穷追不舍。 光,不仅能指引前方,还能暴露自己的位置。 几乎在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一瞬间,秦青川便手忙脚乱地按灭了手机。 压顶的黑暗瞬间吞没了秦青川的视线,他在视网膜残存的幻影中拼命睁大双眼,才勉强分辨出一些的山石的模样。 来不及多想,他马上躲了过去。 身后,那女孩追赶的脚步声,似乎也因为光的熄灭而减缓了下来。 秦青川大气也不敢喘,发麻的手脚靠着冰冷的山石,也不知道是因为身体的疼痛,还是因为心里的恐惧。 仿佛一瞬间,山林里又恢复成了之前的死寂,轰鸣的心跳声似乎盖过了女孩如同幽灵一般轻缓的脚步声,只有一阵阵灌木被拨开的声音传来。 黑暗之中,秦青川无法分辨距离和方向,只觉得那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他视死如归一般,猛地闭了闭眼。 就知道苗疆跟外界有间隙,但秦青川作为一个初来乍到的外乡人,他从没见过那个女孩,也不知道自己跟那女孩到底有什么仇什么怨。 忽然就要被人置之死地,秦青川混乱的脑子里充满了不甘。 他不能就在这里等死下去! 冲动催促之下,秦青川本能地要从躲藏的地方钻出去,可比他行动更快的,是滑过眼底的一抹青色的荧光。 黑夜里,那荧光无声无息,如天女降下来的裙摆一般,轻柔地落在秦青川手边的山石上。 秦青川觉得,任何一个人,似乎都无法不被这道光吸引。 他因为莫名攻击而躁动的情绪,也好像一瞬间冷静了下来。秦青川没有动,只将眼睛落在那道青光上。 黑夜仿佛随着它的翅膀在闪动,簌簌有鳞粉如同烟花似的掉落下来。 秦青川这才看清楚,那原来是一只蝴蝶。 一只发着青色荧光的蝴蝶。 秦青川有些怔愣了,以他对大自然的了解来说,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只奇怪却又美丽的蝴蝶。 而蝴蝶似乎也注意到了秦青川的视线,它扇了扇翅膀,很快从山石上再度飞舞起来。 它无声无息地在半空中盘旋,就像是它无声无息地出现一样。 秦青川追随着它的轨迹瞧了一会儿,半晌,他却强迫自己不去理会这古怪的蝴蝶,打算继续冲出去寻找其他更安全的地方。 比他更快一步,蝴蝶打着转飞到了他的眼前,扑落的鳞粉,阻拦着他的冲动。 秦青川的脚步滞住了,他现在可以确信,这只蝴蝶分明是在等着自己! 可是……为什么? 秦青川没有动,他拧眉看着它,像是想要一个无声的答案。 然而蝴蝶像是已经传达过了自己的心意,它扑棱了两下,没有继续停留,而是往山石的另一面飞了过去。 它簌簌落下的鳞粉,像是一条稍纵即逝的光带,指引着秦青川的脚步。 那会是救赎吗? 秦青川不知道,但身后逼近的树枝折断声,迫切的需要他做出一个决定。 与其被那莫名的女孩杀死,这无害的蝴蝶,显然更值得托付。 哪怕跟随它而去的结果,可能也并不美妙…… 他没得选。 意识到自己的处境,秦青川没有再犹豫,在那光带消失之前,他随着蝴蝶飞舞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蝴蝶无声,秦青川也尽量压低了自己的脚步声,追随之下不过片刻,一方幽深的洞穴,却出现在秦青川的眼前。 那洞穴不过一人宽窄,如同山体裂开的口子,往里看去,是比黑暗还要深邃的深渊,呼啸出比初春还要冰冷的空气。 秦青川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蝴蝶却毫不在意,往洞穴里飞去。 无法,秦青川只能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黔南省多山,否则也不会孕育出十里不同天的苗疆,因此山洞在当地也不算什么独特的地质景观,可对于从锦官盆地来的秦青川来说,在没有任何防护设施的基础上,独自一人走入未知的山洞,实在还是有些太冒险了。 更何况他身上还有伤。 破碎的羽绒服虽然为他挡下了大部分攻击,但撕裂伤口的血暂时还没止住。秦青川一条手臂用不上力,只能小心地在湿滑的洞穴中前行。 前方,蝴蝶似乎也感知到了秦青川的艰难,它飞舞的速度慢了很多,像是在等待秦青川的脚步。 第3章 不过好在,这个洞穴并没有秦青川想象中那么复杂的结构,它只有一条毫无分叉的洞道,在钻入大山深处时候,又伴随着几个上升的缓坡,最终从一方坍塌的洞室中,连接上了外面的豁然开朗。 秦青川不知道他现在已经到了哪里,但当月光照耀下来的时候,他嗅到了空气中一股若有似无的香灰味。 这味道是哪里来的,秦青川一时也搞不清楚,但他往洞口外瞧着,发现这里似乎已到了一处山头,开阔的洞口四周,已不见群峰的痕迹。秦青川看着那从云层中照耀下来的月光有一阵的慌神,他后知后觉地想要往洞口走去,却丝毫没注意到自己脚边的东西。 “嘭——” 一声巨响,骤然在洞穴中回荡起来,惊得秦青川的灵魂都是一阵震颤,忙不迭看向自己的脚边。 可这不看还好,借着月光仔细一看,秦青川浑身的鸡皮疙瘩都仿佛要凝固了一样。 月光之下,秦青川不小心踢到的东西,分明是一具棺材! 而那棺材似乎已经有些年头,年久失修自然禁不起秦青川这一脚,眼下,棺材上的木板摇摇欲坠,若隐若现地露出里面的东西来。 秦青川的瞳孔都缩紧了,他猛然闭眼切断了视线,恨不得现在的经历是一场梦才好。 然而等他自欺欺人地睁开眼时才终于看清,这山洞里,可不止自己刚刚踢到的那一具棺材。 整个山洞,那迎着月光的巨口之下,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所见之处,几乎全是一副副的棺材! 它们有的简陋、有的奢华,有的陈旧、有的崭新,但不管它们是在何时被何人抬到此处,都有着同一个身份—— 它们都是棺材。 这分明就是洞棺! 秦青川觉得自己脑子里嗡嗡作响,他差点以为自己要晕厥过去了。而身后那熟悉的簌簌声,又如同要复活的僵尸一般向他逼近过来。 秦青川猛地回过头去,月光之下,他分明看到身后的洞道里,追上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那个女孩!她眼中怨恨的情绪更深,以至于在对上秦青川的目光那一刻,便骤然举起了手中的刀子。 仿佛秦青川跟她有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恨一般。 秦青川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眼下他哪里还敢在此逗留,就算面前那些棺材里的尸体都跳起来,也比这个要他性命的女孩可爱的多。 脚下一个踉跄,秦青川越过那些棺材,没命地往外面跑去。 可他本就有伤,加上棺材复杂的摆放方式、地形的陌生,他很快就被女孩追了上来。 青色的蝴蝶扑着翅膀,似乎完全没有在乎这场生死攸关的打斗,往洞穴外面的月光下飞去。 “嘭——” 又是一声巨响,女孩的匕首刺进棺材板里,简直入木三分。 秦青川简直不敢想这攻击落在自己身上是不是会要命,惊惧之下他浑身止不住的冷汗和颤抖,仿佛连逃命的力气也没有了,只能连连粗喘着,有些告饶道:“姑娘……我到底哪里坏了你的事……你要让我死,我也死的明白一点好不好?” 事到如今,他死也要死个明白。 可那女孩却连这点话都不肯回答似的,她狠狠将匕首抽出来,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向已经脱力的秦青川刺去 这下,秦青川是真的没力气反抗了。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如同慢镜头一般看着那逼近自己的女孩。 她手中的匕首,比那月光更冷,他仿佛浑身都被这寒光浸湿了一般。 可这冰冷的身体,却倏然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秦青川整个人一僵,他眼帘一跳,只觉得肩膀上落了个温热宽厚的手掌,伴随着耳畔的银饰作响,有绣满繁复花纹的锦布从他的眼前略过。 青色的蝴蝶在月光下闪闪发光,秦青川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那忽然出现了人又往怀里拽了几分。 温热的胸膛和那澎湃的心跳让秦青川像是一下子感受到了生的希望,他恍惚间抬起头,看着那不知道哪里来的,忽然出现的男子。 那是一个穿着传统苗疆服饰的高大男人,月光照在他的身上,像是莫名波动了秦青川的心弦。 他一瞬间怔愣了,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那女孩却发出一声崩溃的惨叫声。而随即,只见这男人一抬手的功夫,一只青色蝴蝶如同箭一般没入了女孩的眉心。 不过眨眼的功夫,刚刚还暴躁的女孩,像是被人打了一针安定一般,两眼一翻,整个人的身影也瘫软了下去。 她倒了下去,却并没有落在地上,这高大的男人用另一只手接住了她。 月光在他们的身上流淌,可秦青川却不敢动了。他僵硬着靠在这男人的胸膛上,听着对方鲜活的心跳声,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容貌,仿佛连话都不会说了。 他像是从天而降的神。 秦青川不知道这样的形容是否恰当,但在此时此刻此地,这个穿着传统、繁复、隆重苗疆服饰,英俊挺拔又面无表情的沉默男人,就是来解救秦青川的神。 只是神的眼睛里如同一滩黑水,空洞地照不见秦青川的身影。 第3章 神降 两个小时之前,秦青川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初来苗疆,就会遇上这样刺激的事情。 而现在,他正恍如隔世般坐在那个苗疆男人的吊脚楼里,呆愣地看着对方在堂外同两个年迈的老人交涉着什么。 他们说着秦青川听不懂的苗疆土语,秦青川也只能从他们的神情动作中,看出这两位老人对男人的感激之情。 感激,还有敬仰与尊敬。 两位老人将那个攻击秦青川的女孩带走了,走向了山下,走向了亮着微微灯火的村寨里。 那是一个村寨。 虽然秦青川直到现在也并不清楚这个村寨叫什么名字,自己身处何方,这个男人是谁,而自己又是否真正地安全了…… 可除了这里,秦青川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 秦青川的手指紧张地蜷缩起来。 一只青色的蝴蝶却不知道又从哪里飞了进来,在秦青川胡思乱想之际,落在了他的伤口上。 “嘶——!” 微小的碰触让秦青川的脑子里仿佛过了一道电流似的,他本能反应地抽搐起来,吃痛的呻吟声自然也吸引了那个男子回头过来看他。 堂下灯火微弱,模糊了男人的面容,却照得那些银饰如同亮闪闪的眼睛。门外已没了人,他循声往秦青川这边来查看情况。 看着对方走了过来,秦青川的心仿佛都要提起来了,他不禁坐直了自己的身子,却又倾斜了角度,想要拉远同对方的距离,连连抗拒道:“没事,没事!我没事!” 然而男人却像是没有听见一般,径直坐在了秦青川的面前。 好近…… 微弱的灯火,照着那张足以堪比封面模特的骨相皮囊。秦青川有那么一瞬间,短暂地失语晃神了起来。 他的眉眼、他的唇、他的发丝,甚至就连他皮肤上的毛孔…… 每一寸、每一分,都像是大自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美的摄人心魄,让人忘记了那些可能存在的危险。 良久,两人都没说话,只有火塘里传来木炭噼啪的声音。 到底秦青川还是挣扎着清醒了过来,先开口了。 “那个……你听得懂汉话吗……?” 秦青川的心中忐忑不止,眼神重又紧张了起来。 话语如同落进湖水的石子,男人眼中的光彩动了动。他没有开口回答什么,只是动作越过秦青川的视线,伸手拉过他的手臂。 伤口又被扯动,秦青川忍不住抽痛一声,恐惧让他想要将手臂再拽回来,却被对方的手劲死死地攥住。 无视秦青川的挣扎,那男人正仔细观察着秦青川的伤口。 依稀能理解对方的目的,秦青川半是惊恐半是警觉地审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他搞不懂这个男人到底要做什么,可自己如今又落在他手里,他也只能暂时放弃了挣扎,任由对方观察了半晌,才看着他又站起身来,往昏暗里的柜子那边走去。 秦青川自然不知道他要去做什么,他的目光追随而去,看着对方在昏暗中摆弄着那些陶土的瓶瓶罐罐,心中的鼓声更响了。 莫名想要取他性命的女孩,秦青川还搞不清楚原因,青色蝴蝶的搭救更是让人摸不着头脑,眼前这个男人虽是救了自己,但沉默不语地将他带回来…… 秦青川不知道他的肚子里到底藏着什么药,自己是不是已经陷入了更大的危险里。 青色蝴蝶不知何时落在他的身边,放松的翅膀,扇下点点荧光。 正是秦青川心中七上八下甚至已经在勾画要不要逃跑的时候,对方却已经拿了东西回来。他空洞的眼睛沉默地将紧绷的秦青川又扫了一遍,随后又坐回了秦青川的身边。 他依旧什么都不说,只是这次他伸出手,却是要去拽秦青川的衣服。 第4章 “干!干什么!” 秦青川终于无法忍受地反抗起来,他顾不上伤口的疼痛,本能地往后挪了挪,紧张地避开了对方的手指,眼底的惊恐,便也溢了出来。 他这样明显的动作,男人就算再迟钝,也能感知到秦青川的抗拒。他的手指停在了半空,没有进一步强迫,反而这才开了口,声音淡然却平静,道:“上药,把衣服脱了。” 那居然是流利且颇为标准的普通话。 秦青川一时又有些晃神了,似乎熟悉的语言让他放松了一点戒备心。可他的身体却还没有任何动作,如同僵硬一般杵在那,甚至还是带着点防御的意思。 男人见秦青川还没动作,他眼眸中的光也不免暗了暗。半晌,他也没再说话,只是默默起了身,往火塘那边去了。 看着他离开,秦青川心中却忽而有些慌乱起来。 万一他真的只是想要给自己上药呢?万一他真的没恶意呢? 秦青川心中五味杂陈,一时间不知道应该说点什么表达自己的真实意图。可那男人却似乎丝毫不在意,也没有想要听的意思。 汲水声传来,他打来了一盆温水,放在秦青川的身边。 “把衣服脱了。” 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身上闪亮的银饰,像是金属的大山一样,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事不过三,秦青川不敢赌再不听话的代价。虽然他心中还是不甘,却还是半推半就地将那条受伤的手臂从衣服里面退了出来。 肌肤在湿冷的空气中打颤,秦青川忍不住攥了攥拳头,却很快被对方温热的大手接了过去。 与秦青川想象的不同,男人的手并不细腻,反而带着厚重的粗糙老茧。虽然他的动作已经足够轻柔,但剐蹭在秦青川的皮肤上,却还是让他觉出几分刮痒来。 他不敢躲,也不敢说话,只能抿着唇蹙眉,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方的所有行为。 秦青川的伤口已经不怎么流血了,但那些干涸的血痕,却显得颇为触目惊心。男人用方布沾了温水,先仔细将他的伤口周围擦了一遍,随后才从刚刚拿来的药罐里,挖了一点深绿色的膏体来。 秦青川不知道那是什么,忍着心中的忐忑不敢说话,却还是在伤口接触的瞬间,被刺痛的灼烧感惊得浑身一颤,忍不住想要将手臂收回去。 “别动!” 男人呵斥一声,在秦青川挣扎的一瞬,稳稳拽住了他的手臂。 伤痛感让秦青川的脸色有些发白,但此刻的他似乎也被对方的声音镇住了。秦青川没敢继续乱动,只能可怜又狼狈地看着男人,似乎想用眼神表达自己的述求。 可惜对方就像是个瞎子一样,完全看不到,只一味将那些膏体抹在他的伤口上。 这疼痛的酷刑仿若漫长,直到秦青川觉得自己要受不了的时候,一股清凉之感,才从伤口上蔓延开。 那冰冰凉凉的感觉,瞬间止住了火辣的疼痛。待男人将纱布裹在他伤口上的时候,秦青川似乎已经感觉不到伤口的疼痛了。 神奇的疗愈让秦青川顿时有些傻眼,等男人做完这一切去收拾东西的时候,秦青川还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伤口。 可怖的血污已经不见了,纱布打着干净利落的结,整齐服帖的完全不比正规医院的手法差。 水声传来,秦青川的思绪顿时被拉了回来。他忙不迭往火塘那边看去,正看着对方洗方巾的背影。 “你这是什么药?”秦青川一骨碌爬起来,披着衣服上前想要感谢,“是可以帮我疗伤的吗?” 对方没有回答。 “……我叫秦青川,你叫什么?” 既然对方帮了自己,出于礼貌,秦青川也应该自我介绍。 然而男人却似乎并不在乎秦青川的任何话语,他依旧低头洗方巾,对秦青川的自我介绍也无动于衷。 再度被无视了,秦青川的脸上不免有些尴尬,他踌躇了一会儿,却还是没死心,又继续问道:“对了,请问刚刚那个女孩是怎么回事?来接她的是她家长辈吗?这个寨子是哪里?我要去甲洞村,应该怎么走?” 却没想到,这么长的问题问出来,男人手里的动作立刻停了下来。 水声一停,堂里显得安静了不少。男人背着秦青川不知道在想什么,好一会儿才转了半张脸过来,似是有些警惕地问道:“你去甲洞村做什么?” “支教”,秦青川无奈,只好又表明了一遍自己的意图。 男人细细听着,倒是没打断秦青川的话,等秦青川说完了,他才干脆把半个身子都转了过来,看着他问道:“支教是什么?” 秦青川怎么也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个问题,脸上不免一噎。 男人漆黑的眼底,映着火塘里的微光。 他在问,是真的想要知道。 秦青川心中一动,他的嘴巴却已经先一步开口解释起来,道:“支教就是支援教育,通常由教育资源丰富的地区,向教育资源贫瘠的地方派遣老师,支援当地的教育事业。”名词有点多,不知道对方能不能听得懂。 果然,男人在听到这番话后沉默了起来,像是在消化秦青川的解释。 这让秦青川有些不自信起来,他的眼神闪躲着,又追问了一句,道:“能明白吗?” 男人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他没有回答秦青川的问题,反而反问了一句,道:“你要去甲洞村?” “是……”秦青川点了点头,心中却没来由想起之前下车时,司机大叔的欲言又止。 甲洞村有什么问题吗? 秦青川不知道,而眼前这个男人,却终于回答了他的问题。 “这就是甲洞村。” 他空洞的眼睛里映着堂火,像是没有温度的火苗。 第4章 学校 这就是甲洞村。 当太阳再次升起的时候,秦青川站在吊脚楼二楼的窗户前,看着眼前陌生却又寻常的村寨,还是不免有些恍惚。 好像昨晚那关乎性命的历险,跟眼前的村子完全不是一个世界一样。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寨子里弥漫着静悄悄的水汽。整个村寨位于半山腰上,而男人的吊脚楼又占据了村寨的最高处,这得以让秦青川一眼就看到寨子里的布局。 寨子不算大,约莫不到百户,其中大部分建筑都是传统的吊脚楼。依山而建的村寨,平地最是难能可贵,因此这里唯一一块面积稍大的平地,便建成了村寨的中心广场。而另一块面积稍小一点的平地上,则建了一栋现代样式的小二楼,看起来那应该就是学校。 普通的村寨,从这里看过去,完全没有什么不同。 就是不知道昨天晚上那个女孩怎么样了…… 秦青川一想起来,手臂上的伤口一痛,又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不过,楼下传来真实的牛叫声,多少抚平了秦青川心中的不安。 他忙不迭探身往楼下看去,正看见昨天救了自己的男人,从楼下拉了家里的老牛,要往山上的梯田去。 昨天那么晚,秦青川无处可去,也只能在他的吊脚楼中留宿。 与昨晚他那身繁复华丽的传统装扮不同,今天他已经换了一身寻常庄稼汉的衣服,粗布黑衣,只是再如何质朴的服饰,都掩盖不住他那张出众的面庞。 日光下,他那张脸也显得比昨天更加真实了。 “哎……帅哥!”秦青川忙不迭叫住了他,那男人听到秦青川的呼唤,居然知道是在叫自己。他的脚步停了下来,仰头看他,似乎在用眼神询问。 反倒是秦青川看着他停下来,张了张口,却又觉得这样说话不太礼貌,旋即转身从楼上跑了下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栏杆上的青色蝴蝶,被秦青川转身的气流扰动了,它扑了扑翅膀,从二楼直接飞了下去,停在了男人肩头的锄头上。 等秦青川跑下楼的时候,对方还在门口等他。 秦青川跑得急了,说话的声音有些带喘,像是怕耽误他去干活一样,忙道:“昨天晚上,谢谢你……”他当面感谢起来,又不忘鞠了个躬,这才又问道:“还得麻烦向你询问,你知道田村长住哪里吗?我需要先去找他报道。还有石校长……” 虽然行李箱丢了,但好在报道所需的证件物品都在他的随身背包里,不至于让他今天延误。 男人平静地看着他,像是昨晚已经理解了他的身份,故而也没有那么爱答不理了,反而伸手指了指山下的方向,道:“靠近广场左手第一栋,就是村长家。” “他会带你去见校长的。” 说完,他也不等秦青川感谢,牵着牛就要走。 秦青川还在分辨对方指的宅子,听见老牛的哞声,这才回过神来。他还有想要问的没问完,忙不迭又跑上前两步,赶忙拦住他的去路,追问道:“等一下……还有,你知道怎么从这里走出去吗?我的箱子丢在外面,我……” 第5章 那些学习资料,就算丢了,他也得去镇子里买新的。 然而还不等秦青川说完,男人却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箱子,给你找回来了。”他指了指门口的方向,在秦青川的错愕中,再度牵起牛往山上去了。 秦青川哪里会想到对方会把箱子找回来,而且他好像也没跟他说过自己丢了箱子。混乱的认知让秦青川不可置信地看向门口,果然见到那熟悉的大行李箱,此刻正平平安安地放在门口不远的地方。 一只熟悉的青色蝴蝶落在箱子的把手上,正优哉游哉地扇着翅膀。 秦青川拔腿便跑了过去。 蝴蝶被惊飞了,秦青川二话不说将箱子放在地上,几乎是急不可耐地将它拆打开来。 教科书、备课资料、试卷、练习册……还有一些简单的换洗衣物。 秦青川在这些熟悉的物品中翻找着,直到他确认箱子里的东西一件都没丢的时候,才恍如大梦一般,向那男人离开的方向看去。 可惜,对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山道上,连老牛的尾巴都看不见了。 只有一只蝴蝶落在他的身边,无声无息地陪伴着他。 秦青川根本没有注意到这只蝴蝶,他颓废一般在地上坐了好一会儿,甚至将脸都埋进双手里,半晌,才发出一声劫后余生的轻笑来。 他说不清现在自己是什么心情,但他似乎已经开始期待这三个学期的支教生活了。 这可比那个劈了腿还对他冷嘲热讽的前男友有趣多了。 果然来支教,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笑够了,秦青川拍拍衣服从地上站了起来,收拾好那失而复得的行李箱,将他拉回吊脚楼里,随后又去将自己也收拾了一遍。 等他再从吊脚楼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穿着得体、精神抖擞,哪里还看得出昨晚经历了怎样恐怖的事情。 此时的村寨里也逐渐有了动静,不过相比城市而言,在这里生活的,多是一些中老年人。他们常年在这里居住,看到陌生又年轻的秦青川,不免将目光都投到了他的身上。 更何况,他还是从村寨最高处的吊脚楼里下来的。 那栋房子里住着谁,村里人都心知肚明,一时间,他们看着秦青川的目光都不免有些好奇和八卦起来。 然而秦青川并不在意这些目光,他大步流星地往广场上走去,按照那男人的指点寻到那家吊脚楼的时候,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蹲在家门口刷牙。 “您好”,秦青川礼貌地同对方打招呼,“我是按派遣来甲洞村支教的老师秦青川,请问田村长在吗?” 礼貌又标准的声音,让那中年人吓了一跳,连嘴里的牙膏沫子都要掉下来了。他显然完全没想到秦青川会这个时候出现在自家门口,上下将这个年轻人打量了一番,这才急急忙忙漱掉了嘴里的泡沫,胡乱擦了一把脸,整个人也正经起来,道:“哎呦!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你好你好,我就是田村长。”他这开口,普通话也算是标准了。 紧接着,他又连忙伸出手,露出憨厚又热情的笑容跟秦青川打招呼,关切道:“秦老师你是怎么过来的?村子外面还修路呢,本来还想说待会儿让人去接应接应你,你看这……”他不好意思起来,觉得像是自己的失职。 秦青川并不在意,他同村长握了手,如实道:“是我提前了,昨晚就到了。” “昨晚?!”田村长吃惊起来,又忍不住打量着这看起来文弱的青年,当即有些懊悔起来,道:“哎呦!这……我们现在出去那条路是要过洞棺洞的!这……秦老师没吓到吧……?”他着急起来,想要解释清楚。 秦青川现在倒是已经不怕了,他笑了笑,并不在意道:“没事,我来之前也了解过咱们苗疆的一些传统文化,虽然一眼瞧见确实有些害怕,不过还好,正巧遇见个年轻人带我过来了。” 他没把被女孩追杀的事情说出来,怕热情的田村长再担心。 可田村长对他的话还是狐疑了起来,道:“年轻人?什么年轻人?” 秦青川便简单同他描述了一番,又指着那座高处的吊脚楼,道:“就是住在那里的年轻人。” 这么一说,田村长顿时明白过来,脸上紧张的表情也舒缓了,道:“原来是曲禾啊,我就说嘛。他是咱们寨子里的鬼师,按照汉话来说,就是‘祭司’。” “昨晚是龙三爷的七七日,曲禾应该是去那边做祭祀,正好你们就撞见了。” “曲禾?” “是啊,弯曲的曲,稻子的禾嘛。” 曲禾…… 秦青川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 原来他叫曲禾。 一种意外的欣喜,让秦青川心中又温暖起来,不过他笑了笑,暂时瞥开这些闲言,道:“多亏他帮我,才能让我平安过来。田村长,我应该没耽误来跟您报道的时间吧。” 说到了正事,田村长拍了拍额头,当即转身往堂里去,道:“是是,听说你能来我们这里支教,我和石校长都高兴的不得了……来来,先把这个表填一下,然后我带你去学校里面,也给你介绍一下咱村的情况。” 秦青川看得出他们的热情和热络,心中又踏实了几分,跟着对方将报道的表格先填好了,便又跟着他一路闲聊着往小学的方向去。 那小学所在的位置,就是秦青川在吊脚楼里看到的那片小平地。等两人到达学校的时候,也正好是孩子们上学的时候。这些灰头土脸的小豆丁,没怎么见过城里人,一个个眨巴着水灵的大眼睛,好奇地想要探究秦青川的身份。 石校长就站在门口,本来在迎接孩子们,瞧见田村长和秦青川过来,脸上也不免惊讶之色。 “怎么这个时候就过来了?快进来,咱们进屋说。” 他同田村长的年纪看起来差不多,瞧见秦青川过来,也是高兴非常,没两句话便将人带到了办公室里,又介绍起学校的情况来。 “咱们这个甲洞村,只有这一所小学,是九年制学校。”石校长带着老花镜,翻找起学校的名单来,“学校里现在算上我,也就7名老师,文化程度也不算高,我本身就是高中毕业,其他老师也差不多,所以能教的,也不多。” 他脸上笑着,却有些为难和不好意思。 “所以就是小学的这6个年纪,我们还算是能教一教。到了初中那3个年级……文科类的我们还能教教,理科类的,我们实在是……”他说着,又叹息起来,将初中部的花名册交给了秦青川。 “而且咱寨子也不算大,很多孩子到了初中这个年纪,也都会跟着父母去外面学习。所以小学部这边孩子比较多,大概有三十多人,初中部这边,满打满算也就十四个孩子。” “人太少了,我们也没细分年级,大家就都一块上课了。” 现实条件确实为难一些,但对于山里的情况来说,秦青川倒是并不意外。他看着手里薄薄一张纸都没写满的花名册点了点头,算是对基础情况也有了了解,便安慰两人似的笑了笑,道:“没事,我正好来负责他们的理化生课程。” 有更系统和专业的辅导,石校长的脸上紧张的表情也缓解了不少。可随即,他又想起了什么,有些愁眉起来,道:“但是秦老师,我们校舍的条件你也看到了,宿舍的问题……” “哎呀,这个不要担心,等我待会儿去跟曲禾说一下,让秦老师住在曲禾家里就好啦。”田村长看来已经有了想法,直接帮秦青川安排了下来,甚至也不等秦青川推脱,又信誓旦旦道:“你放心,他肯定会同意的!更何况住在曲禾家里安全的很,肯定没有问题的!” 眼瞧着盛情难却,秦青川也不好说什么了,只好勉强应了下来,又看向石校长,道:“既然如此,就麻烦石校长带我去班里看看。” “好,好!”石校长连连点头,忙在前面带路,引秦青川往初中部的方向去。 那是在校舍的二楼,只是如今走近了一瞧,这校舍也简陋破败的很。 “秦老师小心啊,这里楼梯扶手掉了。”上楼的时候,石校长慌忙尴尬地提醒起来,生怕秦青川有个什么不小心。 秦青川并不在意地摇了摇头,对那些已经掉漆的墙面和水泥地上的凹痕也没有说什么,几人很快来到了有些乱糟糟的班级里。 都是些十几岁的半大男生女生,松散的环境加上青春期的叛逆,让他们完全没有上课的意识,此刻还在教室里打闹说笑。直到见到校长来了,他们才收敛了一番脸上的表情,故作乖巧地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 教室空旷,这十几副桌椅,都显得孤单飘零。 秦青川扫了一眼这些学生们,明眼看过去就知道人数不大对。不过万事开头难,他暂时也没在意这些,兀自走到了讲台上。 学生们自然是没见过秦青川的,他们对这个忽然出现的陌生又漂亮的老师忍不住要交头接耳,却震慑于门口还没走的校长和村长,只能被迫安静下来。 第6章 倒是田村长和石校长看着走上讲台的秦青川,眼中刚刚的热情变得有几分担忧,像是不能确定秦青川的能力一样。 “我叫秦青川,今天开始,作为支教老师,来教你们物理、生物、化学方面的课程。”秦青川本人倒是坦然,他自然地拿起一根劣质的粉笔,在粗糙的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字很好看,就像是他的人一样。 有些学生们看的有点呆了,对这个陌生老师似乎产生了好奇的兴趣。 可很快,这种好感也在花名册点名中丧失了。 “龙文飞” “道” “石翠” “道” …… “龙阿秀” 空寂的人名,没有点道的回答。 秦青川抬起头,对上下面学生们的目光,扫了一圈,确认名字的主人不在这里。 “龙阿秀不在吗?” 他向学生们询问起来,然而在秦青川的目光里,那些学生脸上的表情,却显得有些古怪。 “老师……她生病了。” 刚刚被点过名的龙文飞鼓起勇气却心虚地应了一声,不用猜就知道他在扯谎。 秦青川倒是也没什么心思揭穿这谎言,只是心里莫名有些嘀咕,不确信这是不是什么巧合。总之,他干脆翻过不提,反而从自己带来的背包里,拿出了一摞试卷。 “那么在正式开始教学之前,我需要先进行一个模拟考试。”他笑起来,看起来和蔼可亲,甚至亲自走下台来,将试卷发放到孩子们的手里。 “这样有便于我更好掌握你们的学习进度。” 孩子们的脸上顿时愁眉苦脸起来,可秦青川却仿佛看不见,只是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道:“那么三张卷子,每张一个小时,上午放学之前,请务必将卷子做完。” 他笑起来很好看。 可在同学们看来,那简直就像是抹了蜜的魔鬼。 第5章 曲禾 当放课铃声在大山中响起的时候,下学的孩子们顿时如同出笼的鸟雀似的,奔向了大山的怀抱中。 校舍的情况暂时没办法改变,秦青川便在曲禾家门前的空地上支了个小桌,等曲禾牵着牛从山上回来的时候,便一眼瞧见秦青川坐在自家门口批改试卷。 曲禾什么都没说,远远站着,空洞地看着那边的秦青川。 早春微冷的风,吹着秦青川软软的头发。桌椅不大合适,他整个人几乎是蜷缩在小桌前,裹紧了并不算厚的衣服,却依旧全神贯注地批改着手中的卷子。 卷了边角的卷子哗啦啦响,如同蝴蝶振翅。 直到一声牛叫打破了空气里的冷,秦青川才终于从密密麻麻的文字公式里抬起头,看见曲禾扛着锄头回来的身影。 那忽然撞进视线里的人,让秦青川一愣,他的思绪似乎还没从试卷上回过神来,本能却让他想要说点什么打招呼。可对方陌生和疏离的态度又让他的话到嘴边滞了,囫囵了半天,只憋出了一句问候来。 “你……你好?” …… 这叫什么话呢? 秦青川正为自己这莫名的出口尴尬,对方却似乎根本不在意,甚至连点头示好的动作也没有,兀自牵着牛,往吊脚楼下去了。 哒哒的牛蹄声从自己的身边经过,曲禾甚至连一声问候都没留下。 秦青川的嘴便僵了半晌,直到对方都从自己身边走过了,他才像是终于回过神来一般,忙不迭转身去看他,问道:“对了,田村长说,让我借住在你这里……田村长跟你说了吗?” 曲禾没回话,只留给秦青川一个牛屁股和一截悠哉晃动的牛尾巴。 那老牛也回了棚。 见他还是不说话,秦青川知道自己再坐下去也不礼貌了。他果断拿了点重物先把试卷压好,这才站起身来,拢着衣往牛棚的方向去找对方。 曲禾已经将老牛栓好了,正挽了袖子铲一边的干草,给老牛的食槽里填料。 他的架势一看就是经常干农活,娴熟有力,甚至在秦青川的眼里,散发出一种曲禾自己都不知道的魅力。 秦青川没打扰他,站在牛棚外面瞧着,半晌,才终于试探地开了口。 “曲禾?” 他叫对方的名字。 果然,曲禾听见他叫自己,手里的动作停了停,那双空洞的眼睛也往秦青川这边看过来,探究中似乎还带着一些警惕,像是一个活人的反应了。 秦青川见到他的眼神,不怕反而像是有些欣慰,他拢着衣服,斜斜靠在门口的柱子上,脸上带了点善意的笑,解释道:“田村长跟我介绍你了,说你是这里的鬼师,也就是祭司是吗?” 曲禾没有回答,只是他眼中的那份警惕落了下去,连带着目光都从秦青川的身上收了回去。 他继续铲草起来,听不懂人话的老牛咯吱咯吱地嚼着草料。 秦青川对于他的不应答,倒是在意料之中,他没在意地笑了笑,兀自说着自己的独角戏,道:“我知道苗疆有洞棺的习俗,所以昨天你是在那边给去世的人做法事吗?” “不过我还以为,祭司这种神职人员,平常是不需要自己劳作的。” “你还在山上耕地吗?” “谢谢你帮我找回了箱子……” 曲禾手里的铲子敲在了地上,他终于在秦青川的喋喋不休里,再度转头去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染上了些怒意,大抵是觉得秦青川的话太多了。 如此反应下,秦青川自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唐突和失礼,他缩了缩肩膀,憨厚笑了笑,瞥开那些无用的闲散话语,道:“我在这里支教的这些日子需要住在你这里,我知道你是一个好人……往后的日子里,还请多关照?” 不过是想说一句简单又客套的打招呼罢了。 曲禾听在耳朵里,却一时间没动作。他静静地看着站在日光里的秦青川,看着他脸上有些尴尬又讨好的笑意,而自己的面容在牛棚的阴影里却晦暗不清。 两人又沉默了起来,只有青色的蝴蝶落在一边的窗框上,静静收拢了翅膀。 “对了……还有一件事想要麻烦你……” 到底还是秦青川又出声打破了这平静,他的神色带着点想要探究的为难试探,向曲禾询问道:“你知道龙阿秀吗?她今天没有来上课,我想晚点的时候,去她家看看情况。” 总不该跟昨晚的女孩有关系吧? 而且秦青川已是这些孩子的老师,他自然一个都不能放弃。 然而面对秦青川的问题,曲禾却依旧没有说话。 回应他的,反而是一阵少年急促的呼唤声。 “曲阿哥!曲阿哥!” 少年的呼唤声从坡下传来,惊飞了窗框上静落的蝴蝶。 秦青川自然也听见了这个声音,恍惚他觉得这声音似乎在哪里听到过,自然循声转头看去,正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下面跑了上来。 是他班里的学生龙文飞,此刻也不知道遇见了什么急事,跑得气喘吁吁。 他显然是来找曲禾的,可这一上来,入眼没见到曲禾,反而是他今天新认识的支教老师。少年脸上的神色顿时有些吃惊又紧绷起来,对于教师天然的敬畏让他的脚步都放缓了,甚至声音都压了下去,恭敬又有些胆怯地称呼了一声:“秦,秦老师……” 到最后,龙文飞的步子干脆停了下来,远远站着不敢往这边靠近了。 少年搅动的手指,似乎在诉说着他的不安和焦急。 秦青川知道这个苗疆还有许多他不了解的事情,不过本着对学生的关心,他还是随口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怎么跑得这么着急?” “……” 龙文飞却抿着嘴唇,对秦青川的问题眼神忐忑的没有回答,只一味道:“我,我来找曲阿哥……”显然,是不想跟秦青川说的。 秦青川虽然不意外,心中却多少有些遗憾,他的目光暗淡了几分没有追问下去,反而是牛棚里的曲禾终于听见了动静,从里面钻了出来。 “怎么了?” 他出声询问,比秦青川更高大的体格让他出来的时候,不由将还站在门口的秦青川挤到了一边。 秦青川本能后退了两步,看着曲禾壮阔的背脊,而对方显然没有要跟他道歉的意思。 见到了曲禾,龙文飞脸上的表情终于又恢复了之前的鲜活和焦急,道:“曲阿哥,你快去看看吧!阿秀她,她……她好像又发病了!” 说着,少年急急忙就要往山下跑去。 曲禾自然能明白龙文飞说的是什么,他眼中的神色一顿,似闪过那么一瞬的遗憾和无奈,可他的身体却已经抬脚跟了上去。 “等一下!” 反而是身后的秦青川,忽而拉住了曲禾的手腕。 曲禾从来没被人这样阻拦过,他神色一动,却在见到秦青川谨慎却又勇敢的目光时,眼底的空洞没来由地一颤。 第7章 像是撞见了从未见过的神情,曲禾的脚步都被拽停了下来,一种莫名的期待,想要让他听听这个来自外界的支教老师到底要做什么。 龙文飞的脚步也停了下来,少年不明所以却又有些吃惊地看着被秦青川拦住的曲禾,像是见到了从未见过的场面似的。 只是他不敢靠前,只敢远远站着。 秦青川不管他们二人心中是如何想的,他心中虽忐忑不安,可脸上却经历摆出严肃的表情,勇敢求证道:“你们说的那个阿秀,是不是今天没来上课的龙阿秀?”虽然不知对方的名,但这并不妨碍他猜出来。 他甚至将目光落在了龙文飞的身上,要那少年给他一个准确的答案。 龙文飞却没说话,但他脸上噎住的表情,和不住往曲禾身上投去的胆怯目光,却已经给了秦青川回答。 像是被探寻到了隐藏的秘密,曲禾的眉头皱了皱,他抗拒似的甩开了秦青川的拉扯,警告般劝阻道:“这不关你的事情。” “……?”秦青川被甩了手,指尖上有些火辣辣的烧。他明显感觉到要被这个世界拒之门外,可他神色一凛,当即不依不饶地冲上前去。 “怎么不关!”秦青川笔直道:“我是他们的老师,他们是我的学生,我怎么会不关!这是我身为教师的职责!” 大义凛然,完全没有任何反驳的理由。 龙文飞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纠结起来,他不断看着曲禾的方向,期待曲禾能给出一个最终的判决。 然而曲禾脸上的表情却还是平静的,他像是在理解秦青川这话的意思,好一会儿,才终于转过头看向秦青川。 “这不是你能解决的事情。”曲禾说得一字一顿,话中还带着不用拒绝的口吻,那双漆黑的眼睛,如同深渊似的注视着秦青川。 秦青川没有被震慑到,心中反而恼怒起来。 “能不能解决,也得我了解之后再说。”秦青川无所畏惧地直视着他,“但我作为老师,我必须知道我学生的状况。” 他完全没有退缩的意思,即便他自己的心中,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会触犯什么。 但事已至此,曲禾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他淡淡收回了目光,随着龙文飞往坡下走去。 “想跟就跟过来吧。” 他冷冷留下一句,终于没有再阻止秦青川。 龙文飞对曲禾最终的决定还是有些惊讶的,少年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可他看着曲禾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最终也只能敬畏似的缩了缩脖子。 而秦青川却没想到曲禾居然如此轻易就同意了自己,他甚至有一瞬间没反应过来,等看着曲禾和龙文飞的身影都走了下去,他才终于后知后觉地跟了上去。 穿过村寨的小路,往坡下一户人家而去。 还没走近,秦青川便已经见到那吊脚楼前围了不少窃窃私语围观的村民们。 见到龙文飞把曲禾找来了,这些村民顿时停了话头,恭敬地让开一片,却又在注意到他身后跟着的秦青川时,脸色有些古怪起来。 他们不是不知道今天寨子里来了个支教老师,可如今,这个外人就明晃晃地跟在曲禾的身后,在这个村寨里,也是曾经从未出现过的事情。 龙文飞不知如何跟这些村里的长辈解释,曲禾却已经兀自往楼里去了。只是他还没去开门,便听见里面传来“嘭”的一声响。 “我不……我不!我没病!呜呜呜……” 一个女孩崩溃的哭喊声隔着门板传了出来,夹杂着一些老人苦口婆心的苗疆土语,可效果甚微,女孩的情绪显得更激动了。 屋子里嘭嘭的声音更激烈了,引得外面围观的人,都不自觉地往后靠了靠。 曲禾已经走到了门边,他似乎完全听不见里面的动静似的,毫不客气地拉开了那道房门。 第6章 落洞 房间里的晦暗不明仿佛被曲禾拽开门的风搅动了,火塘里的烛火微微摇晃,就连屋里刚刚的声响都静了几分。 曲禾空洞的眼睛,威严地扫过屋里的杂乱,两个令秦青川有些微妙记忆的老人,顿时露出恭敬的神色,对跟他们作对的少女,似乎也收起了强硬的态度。 只有那个女孩的呜咽声还在不断传来。 或许是瞧见了曲禾的出现,那女孩的情绪也稍稍稳定了下来。她的哭声低了几分,不甘又怨恨的目光扫在曲禾的身上,怨毒地似乎想要将他撕碎一般,却在下一秒,瞥见曲禾身后的秦青川时,不免神魂一震。 秦青川能跟进来,多少带了点倔强的从容,可当他与那女孩四目相对之时,那道含泪的目光,又像是一把匕首似的刺进秦青川的心里,痛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手臂上还未愈合的伤口似乎又隐隐作痛起来。 这女孩,不就是昨天莫名其妙攻击自己的那个女孩吗?而这两位老人,不就是昨天从曲禾这里把女孩接走的老人吗?! 不好的记忆让秦青川本能想要退缩,可他僵硬的身体反而没动,只将目光投到了曲禾的身上,妄图从曲禾毫无表情的脸上看到一点什么端倪。 哪里有什么端倪呢? 曲禾怎么会不知道龙阿秀是谁?他之前提醒过他的,是秦青川自己要跟过来的! 但后悔也说不上,秦青川震惊之余,那女孩却又倏然发难起来。 她显然也认出了秦青川的身份,当即爆发出一声崩溃的尖叫,不管不顾地往秦青川眼前扑过来,伸出的那双手,甚至想要越过曲禾,直掐在秦青川的脖子上! 秦青川反应不过来,曲禾却不会让她得逞。这个空洞又冰冷威严的强壮男子,眼疾手快一把擒住了龙阿秀刺过来的手腕,在两个老人的惊呼声中,一把将龙阿秀压在了地上。 伴随着尖叫声的一声巨响,就连外面围观村民们,都不免露出了唏嘘的表情,伸长了脖子想要看看堂屋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龙阿秀这一下显然摔得不轻,可女孩又固执的很,她即便浑身都在痛,却还是在挣扎,甚至大胆地瞪着限制她的曲禾,那眼神仿佛要化成刀一样。 那两位老人更是心痛又惊慌了,他们也不知道嘴里说着什么,既想要去将他们的孙女扶起来,又想要向曲禾求情。 堂屋里混乱成一团,秦青川惊魂未定的眨了眨眼,好一会儿才终于回过神来,忙拉了拉曲禾的手臂,劝道:“曲禾……先把人放开吧,这样不行,她……有什么话,咱们都冷静一下,好好说清楚好吗?” 这话显然是为龙阿秀说得,曲禾脸上自然没什么表情,那龙阿秀对这话的反应也莫名激烈了。她怒瞪着秦青川,开口甚至毫不留情地辱骂道:“滚!谁要你这个憨批来管我!” 未曾想自己的好心居然招来了对方的咒骂,秦青川脸上表情荒唐的一空,又想起昨晚这姑娘就是莫名其妙攻击的自己,心中又不免有些冤枉的怒气。不过她很快就骂不出来了,曲禾加大的手劲,让龙阿秀嘴里只能发出痛苦的尖叫声。 两位老人显然已经心痛不止,那婆婆浑浊的眼睛里更是要落下泪水来,左右为难。还是那老公公更镇定一些,他忍痛拽了一根麻绳过来,在曲禾的配合下,亲手将龙阿秀捆绑了起来。 “放开!你们这些……你们这些憨批!放我出去!***!***!” 龙阿秀激烈地反抗起来,她挣扎到头发和衣服都散乱了,曲禾却对此视而不见,冷着一张脸,毫不留情地将她拽进里面的一间屋里。 曲禾的力气极大,龙阿秀挣不过他,被狠狠摔在地上。少女又哪里肯就范,她骂骂咧咧地想要爬起来,却在冲出门的前一刻,被曲禾嘭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妈*的!你们不得好死!放我出去!” 她在里面又激动地咒骂起来,木门连带着整个吊脚楼,似乎都被她撞得嗡嗡作响,从梁上洒下几簇陈灰来。 婆婆已然崩溃,双手合十不知在向谁连连祷告,那老公公看起来也是心力憔悴,无奈叹了口气,确认龙阿秀从里面出不来了,才邀请曲禾往火塘前坐下来。 曲禾从善如流地坐了过去,丝毫不觉得自己做了如何过分的事情。 反倒是秦青川还站在一边没动,神色多有不忍地往那被锁起来的房门看去。 显然,他们一时半会儿不会去管龙阿秀了。而被关起来的龙阿秀,在挣扎了半晌之后似乎也没了力气,她撞门的动静小了很多,连咒骂都停了下来,只剩下呜咽声断断续续地从门内传来。 瞧着实在让秦青川觉得可怜。 而火塘边,正用苗疆土语同曲禾交流的两位老人,心情显然也格外沉重。虽然秦青川听不懂他们到底说了什么,可从他们下定决心的模样来看,那决定显然令人难受。 只有面无表情的曲禾,看不出他心里到底是如何的想法。 交谈告一段落,那老公公虽有不忍,却还是起了身,犹豫又果断地将一条打牛鞭从墙上拿了下来,郑重地递到了曲禾的面前。 第8章 婆婆显然见不得这个场面,她转身面向墙壁,掩面痛哭起来。 而曲禾却毫不犹豫地将鞭子拿了过来。 仔细一瞧,那当真是一条上了年纪的鞭子,拿在手中韧性十足,凌空劈过便振振有声。秦青川瞧着一愣,还没明白这家人拿鞭子做什么,却见曲禾已经站了起来,往那间关着龙阿秀的房间里去。 秦青川心中轰然一声,他瞬间就明白了曲禾要做什么。来不及多想,几乎在曲禾重新打开门的瞬间,他整个人就已经扑了上去。 “住手!曲禾!你要做什么!好好说话!你不能打人的!” 论力量,秦青川知道自己肯定不是曲禾的对手。可现在情况危急,他来不及多想,只能猛地扑过去,一把抱住曲禾的一条手臂,将全身的力气都压在上面,限制对方的行动。 活像是个赖皮的树袋熊。 曲禾显然没想到秦青川这个时候会扑上来,他僵了一瞬没了动作,屋子里的龙阿秀却抓住了这最后的机会。少女当即也顾不上被反绑的双手,不要命地往门口冲去。 只可惜她的反应速度完全不及,只被曲禾扫了一眼,便被他抬脚踹翻在地上。 “啊——!” 少女的惊叫声顿时让秦青川认识到自己的努力失败了一半,他忙不迭想要去关照龙阿秀的情况,曲禾手里的鞭子却是一震,当即在地板上甩出霹雳似的一声响。 那鞭声打在人的心里,两位老人已是不忍直视,而龙阿秀早已经白了脸。 她知道这就是自己的结局,少女怨恨地瞪着曲禾,一时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有秦青川,他虽然也有被吓到,心中震颤不止,抱着曲禾的手臂却并没有松开,甚至他更觉得恼怒起来,提高了声音质问道:“曲禾!你疯了!你到底什么意思!她到底犯了什么事!你即便是要打她!也要跟我这个老师说清楚!” 严肃的质问声在木质中敲击,甚至盖过了刚刚鞭子落下的余威。 以至于曲禾似乎一时间都没了动静,只像是门神一般站在那,良久,才转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拽着自己的秦青川。 空气诡异的凝固起来,就连那边心情崩溃的两位老人,都疑惑地看向这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变故。 龙阿秀脸上的表情微微颤动着,甚至就连这位要受害的苦主,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一时间,她坐在地上没有动,平静又警惕地盯着眼前的一切。 她盯着曲禾开合的嘴唇,盯着他吐出来的每一个字。 “她落洞了。” 曲禾平静而简短地说出一个秦青川根本没想到的理由。 这理由让秦青川脸色一沉,像是没听明白似的,他脱口反问道:“……什么?” “她冒犯了洞神。”曲禾居然耐心为秦青川解释起来,“她的灵魂,惊扰了洞神的安宁,再这样下去,她早晚有一天,会被洞神带走。” 荒谬的理由,让秦青川怎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接受?他不可置信地思索着,又看了看摔在地上的龙阿秀,似乎怎么也不能从这个普通的女孩身上,看出什么异样的情绪。 而向来激烈的龙阿秀,面对曲禾这样的解释,却并没有反驳。她反而抿着嘴唇低下了头,像是默认了这个说法一样。 秦青川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梳理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明白过来,却又觉得更加气愤,道:“所以,你这是在驱魔吗?用鞭子抽打,就能安抚洞神的情绪吗?!” “需要让洞神看到,这就是冒犯之人的下场,请求洞神的宽恕。” 曲禾居然纠正起秦青川的认知来。 秦青川气的简直要脑袋冒烟了,他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了一声“荒谬”,却一把甩开了曲禾的手臂,两步走到房间里,将龙阿秀从地上扶了起来,指正道:“你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看看!你好好看看!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有鼻子有眼,跟谁不一样?她能说话!她有思想,她有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她哪一点像是落洞了!” “她分明就是个正常人!” 全然忘了,就在昨天晚上,这个女孩还想至他于死地。 龙阿秀也没料到今天的秦青川会站在自己这边,已经被判了“死刑”的少女惊愕地看着他,以至于半晌也没话说出来。反而是曲禾的眉头终于皱了一下,似乎对秦青川的这些话更加烦躁起来。 “让开,这不是你能管的事情。” 他又严厉起来,霸道的命令之下,手里的鞭子又震响起来。 “如果我偏要管呢?” 秦青川毫不退缩,甚至挡在了女孩的面前。 曲禾的眉头皱得更重了,他显然懒得再同秦青川辩驳什么,手中的鞭子一震,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往龙阿秀的身上劈了过去。 “——!!!” 然而那令人皮开肉绽般的痛叫声,却并非龙阿秀发出来的。千钧一发之际,秦青川一把将少女护在了怀里,以他那并不算宽广的背脊,硬生生受了曲禾的一鞭。 在场的所有人倏然都吓了一跳,龙阿秀瞳孔震颤地看着将她护在怀里的陌生老师,曲禾空洞的眼中更是滑过一丝惊慌,以至于手上的鞭子都滞了下来,第二鞭便也没有打出去。 只有秦青川,那一瞬间的疼痛,刺激地他冷汗直冒,心中的怒意也更加旺盛了。 他咬紧了牙关没让自己再发出声音,忍着背脊上火辣辣的痛,怒气冲冲地回头瞪着曲禾,像是想不明白他为什么真的能打下这一鞭。 曲禾还站在门口,像个木头人一样,没有动更没有任何解释。 现在,他不像是神明了,像是施暴的魔鬼。 “出去!滚出去!” 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秦青川猛地冲上前去,不顾一切地妄图将曲禾从门口推开。 按理说,秦青川没有曲禾力气大,曲禾也不应受到秦青川的影响。然而像是错愕一般,等曲禾意识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被秦青川推得后退了两步。 两步不多,却正好将他推出了门口。 嘭的一声巨响,房门在曲禾的面前紧紧关上,甚至还伴随着一阵金属拉环的声音——房门被秦青川反锁。 只留下曲禾一个人僵在了门口。 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围观了全程的老人不敢出声,火塘里传来木炭的声音。 曲禾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怀疑的目光。 他怀疑地垂下眼,看着自己的双手。 鞭子还攥在他手里。 但已经没有了落下的机会。 第7章 赌约 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等田村长和石校长火急火燎赶到龙阿秀家门口的时候,看热闹的村民已经把那座吊脚楼围了一圈。 屋门关着,但这并不妨碍村民们对里面情况的了解。他们指指点点,八卦不断,瞧见两个主理人来了,脸上当即换上一副热切又犀利的表情来,添油加醋地将刚刚发生的事情,同两人七嘴八舌了一遍。 “村长!您得给咱们曲师傅做主啊!” 村民们脸上的表情愤愤不平,显然都站在了曲禾那一边。 “就是!就是!” 有人又高声附和起来。 “他一个外来人,对曲师傅如此大不敬!我看就应该把他轰出去!” 这话可说不得,石校长听在耳朵里,额头的冷汗都冒出来。 田村长也是心中凄凄,好在他最是了解村民们的秉性,稍加安抚道:“各位,各位……各位听我说,先不要着急,这事情肯定是有什么误会,等我进去跟他们聊聊再来,跟他们聊聊……” 说着,又忙不迭拽了拽石校长的衣袖,两人连忙趁乱往吊脚楼里去了。 门开了又关上,外面的喧嚣才算是被拦住了。 只是屋子里的死寂,让两人忍不住倒吸了口冷气。 两位老人还在火塘旁不安地坐着,瞧见村长和校长来了,他们忧心忡忡地似乎想要跟两人说什么,却又顾及着旁边曲禾的状态,有些话欲言又止了。 曲禾正兀自坐在一边,他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村长和校长的到来,那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那扇被反锁的房门,固执的像是山上的石头。 那条打牛鞭却被他扔到了一边。 瞧见他这个模样,田村长心中也打鼓起来。他犹豫了几分,跟石校长眼神交流了一番,才终于定了定神走上前去,轻轻晃了晃曲禾的肩膀。 “曲禾?曲禾?”他轻唤了几声,只可惜,此时此刻的曲禾像是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一样,对田村长的呼唤也没了任何回应。 无奈,两人知道找曲禾是不会提供任何信息了,干脆不如分头行动,由田村长跟两位老人问话,石校长则去了那扇紧锁的门边,试探性地叩了叩房门。 “秦老师?秦老师在里面吗?” 石校长唤得很轻声,似乎生怕自己的声音惊动了那情绪不稳定的女孩,再对秦青川造成什么伤害。 第9章 而房间内的状况,也几乎如石校长所想的那样,里面传来了一阵不安的骚动声。这让石校长的心弦顿时有些绷紧了起来,他的手指也紧握了握拳,思量着是否应该在危险发生的时候破门而入。 不过都是木质的构建,真想破门而入,也不是办不成的事情。 好在房间里那阵不安的骚动声很快便平静了下来,隔着门板的距离,石校长听见里面有平和的交谈声传来,虽不能听清到底说了些什么,但很快,一阵脚步声往房门的方向走了过来。 意识到可能有人要出来,石校长后退两步让开了距离。而他的这一举动也让曲禾意识到了情况有变,他眼中的光动了动,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 而就在曲禾再次站起来的时候,房门内的门栓终于被拉开了,秦青川的面庞随着开门而出,毫发无伤地出现在了几人的面前。 瞧见秦青川出来了,田村长便也中断了同两位老人的交谈,忙不迭往他身边走过去,语气焦急又关切,道:“秦老师……您怎么样?没什么事吧?”他上下打量着秦青川,生怕看到什么令人不安的痕迹。 然而现在的秦青川与之前进去时的秦青川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瞧见门口殷切关注他的人,秦青川甚至露出了一点无奈却又随和的笑意,安慰他们道:“没事,你们看我不是很好吗?有什么事情吗?” 说着,他顺手将房门又关上了,阻断了所有想要往房间里窥探的目光。 而他的这一举动,不免让人又有些担忧起来。石校长甚至妄图再推门看看,可惜他的动作只进行了一半,便悲哀地发现秦青川的手,还握在门把手上。 甚至于他整个人都是贴着房门站着,虽然他脸上的表情随和亲近,可他的行为却也不亚于一尊守护的门神。 没有他的允许,谁都不能进入这个房间。 这般守护的姿态,让石校长不免愣了愣。田村长自然也能看出秦青川的心情,他有些意外,却还是小心翼翼想要从秦青川这边了解些情况,试探地问道:“秦老师,阿秀她……?” “她很好啊。”秦青川挑了挑眉,像是听不出他们询问的深层意思一样,又笃定道:“她很正常,有自我分辨的能力,有自主意识,是一个好孩子。” 他坚定地相信着龙阿秀的正常。 这让田村长和石校长一时间为难起来,两人面面相觑,半晌,还是石校长大约猜到了一点秦青川的想法,这才有些苦口,道:“秦老师,我知道您肯定是关心自己的学生,这很好,但是秦老师这么做,是不是也要顾及一下我们这里的具体情况?” 他说得很是委婉,声音也压低了不少,似乎生怕那边的曲禾听见。 而从刚刚开始,曲禾便一直站在旁边没有动过。 只有那双空洞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秦青川的一举一动。 秦青川自然注意到了那道专注的视线,此刻的他才不为所动,甚至有些不满地轻笑一声,目光转而看向石校长,认真道:“石校长,我记得您说过,您也是有高中学历的人。” “既然受过现代教育,那么难道您也相信,龙阿秀的情况是所谓的落洞吗?” 这样尖锐的问题,让石校长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了。他神情尴尬躲闪,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倒是田村长为他解围起来,争辩道:“秦老师,我能明白您的意思。您是从外面来的,自然看到的比我们这些大山里的人多。” “但是光我们有文化的人能理解又怎么样呢?村民们不这样认为。甚至,甚至就连龙阿秀的婆婆……他们都觉得自家孙女是落洞了。” 那两位还坐在火塘前的老人,此刻正忧心忡忡地看着他们这边的情况,却似乎因为忌惮,而不敢真正地凑上前来。 秦青川的视线越过两人的肩头,看着两位老人的模样。他仿佛看见了两棵根深蒂固的树,恣意生长出歪斜的枝丫,扭曲盘旋成错综复杂的树冠。 阳光照不到、雨水浇不透。 秦青川眼中的光定了定,他明白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因而认真地看向田村长和石校长,道:“我知道,要改变这里人的思想很难,两位此前应该也做过努力。但是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今天有一个落洞女,明天就会有两个落洞女,有三个、四个……难道两位就想这么看着村里的孩子们,被这种封建迷信捆住,永远困在这个寨子里吗?” “两位难道不想这里的孩子,也像外面的孩子一样吗?不想让他们考高中、考大学,走出这片大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吗?” “山的外面,不是只有山。” 秦青川说得情真意切,田村长和石校长又怎么会不明白这样的道理。只是两人脸上的表情也是纠结沉默,他们内心显然也非常挣扎痛苦。 好一会儿,紧皱着眉头的田村长才终于开了口,抱臂愁苦道:“秦老师,那您现在有什么办法?” 或许是被秦青川的话打动了,田村长决定相信他一次。 秦青川知道这可能就是自己唯一的机会了,他深吸了一口气,认真道:“请给我三天时间。” “在这三天内,我会让龙阿秀一直待在这个房间里。等到第三天的早上,我会让她坐在门口,一直等到太阳落山的时候。” “如果到时候没有发生任何事情,我保证龙阿秀的精神状态会恢复正常。” 秦青川明亮的眼睛,笃定地同两人保证起来。 显然,他此前应该在房间里同龙阿秀说过什么,但现在,谁也不知道他们到底说了什么。 田村长却没有应声,他的眉头又紧了几分,像是无法对这个事情做出保障一样。反倒是一直站在旁边的曲禾,忽而开了口,声音显得几分冷硬,质问道:“你如何能保证?” 他空洞的眼睛,像是能钻出淬毒的蛇。 瞧见曲禾的质问,秦青川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不爽起来,他甚至挺直了腰板,道:“我自然可以向你保证。到时候,如果龙阿秀的精神状态没有任何好转,或者你们依然认为她落洞了。那么到时候,不用你们赶我,我自然会离开这里。” 虽然那样手续会麻烦很多,但秦青川知道自己也没有必要在这里继续付出了。 石校长却没想到秦青川会用自己的前途来打赌,他刚刚因为秦青川的到来而看到了一点学校的未来,现在,这点微弱的火光似乎又要熄灭了。石校长脸上的沉思顿时有些焦急,而曲禾脸上的神情动了动,亦是有些不明所以地困惑。 “秦老师,你看……咱也不用……”石校长妄图说些什么折中的话,可着急之下,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秦青川的态度却很是坚决,他看着曲禾,反而像是逼迫对方接受似的,破釜沉舟道:“石校长,我秦青川说到做到。若不如此,该如何撬动这里的陈旧思想?” 如此明确,倒是让石校长更加棘手了。他正想着还能有什么挽回的余地,反而曲禾像是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从善如流地拱火道:“好,那我就接受你的保证。” 这下,连田村长都要着急起来了。 偏偏秦青川颇有骨气,面对曲禾的接受,他甚至还挺胸抬头,又补充道:“但是也请你保证,在这三天时间里,不要对龙阿秀再进行任何的暴力行为。请龙阿秀的长辈,日常照顾龙阿秀的饮食起居,不要再做出任何限制或刺激龙阿秀的行为!” 既然是谈条件,那么便要谈明白了。 两人俨然已是针锋相对,田村长也不知该怎么劝和了。曲禾却浑然不觉,跟着秦青川的思路胡闹,他当真点了点头,直接应了一声:“我答应你。” 这还算让秦青川有些满意,他脸上的表情松缓了几分,却似乎并没有放过曲禾的意思,反而又追问道:“既然我的代价已经说明了,那么你的代价呢?” 谁也没想到,秦青川居然还要跟曲禾讨价还价。 田村长的眼睛都瞪大了,他不免觉得秦青川这个外乡人实在是胆大,而曲禾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他似乎只是单纯没理解秦青川的意思,道:“什么代价?” 秦青川挑了挑眉,不以为意道:“如果龙阿秀的落洞状态没有好转,我会离开这里。而如果龙阿秀的状态好转了呢?” “曲禾,作为寨子里的鬼师,你不会以为你不需要付出点什么代价吧?” 简直闻所未闻! 田村长这下真的着急起来,他几乎忍不住要打断秦青川的话,维护道:“秦老师!咱话不能这样说,曲禾……曲禾是咱寨子里的鬼师,这,这怎么能讨论代价的事情呢?!” 他受人敬仰,自然从来都不会出错。 而曲禾显然也是第一次听说有人跟他讨代价,他甚至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站在那,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流淌出一丝困惑。 此刻的秦青川却压根没想敬仰他,面对田村长的焦急,他镇定又平静,道:“田村长,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是要改变大家的思想,就必须触及那些陈旧的根源。我并不认为这是一件冒犯的事情,又或者说,在您们的认知里,龙阿秀的状态本身就不是落洞呢?” 第10章 他这话一说出来,田村长顿时也哑口无言了。 看着已无法狡辩的他们,秦青川的目光再次落到了曲禾的身上。 “所以呢?” 他高声向曲禾询问着。 “你想好要付出什么代价了吗?” 回应秦青川的,却依旧是一片平静的沉默。 曲禾没有任何回答。 第8章 寻踪 曲禾没有任何回答。 但秦青川跟曲禾因龙阿秀产生争执的事情,已如初春的风一般,不过一眨眼,便传遍了甲洞村的各个大街小巷。 三天时间,不多不少,全寨人都在等秦青川一个结果。 然而所有人都不会想到的是,现在秦青川最在意的事情是—— “把化学元素周期表背一遍。” 教室里,秦青川尽量克制着自己脸上的表情,他没有要去责怪那孩子的意思。可惜,那扭捏的孩子正揉着皱巴巴的衣角,一脸犯错的表情站在秦青川的面前。 下面的学生们可谓鸦雀无声,名义上的自习课,却连书写的声音都听不到。 秦青川看着眼前基本没有正确的卷子,一时觉得心累难当。 更何况,后背上被曲禾误伤的鞭痕,还传来一阵阵的刺痛。 这让他忍不住捏了捏眉心,似乎想要缓解自己的心情。不过好在,及时响起的放学铃声,拯救了答不出问题的学生,也拯救了秦青川自己。 现在他的班级里,恐怕没有几个学生的心思是落在学习上的。 知道这样下去也不会有任何效果,秦青川干脆松了一口气,扫过孩子们脸上各色的表情,果断将手中的教案一合、卷子一卷,大手一挥,放过所有人道:“放学!” 学不下去,还不如去山里玩。 更何况,他今天晚上也还有事情要出去。 这不仅关系到他与曲禾的赌约,更关系到龙阿秀的未来。 可随着秦青川那宛如敕令似的话,孩子们像是再也忍不住了一般瞬间爆发起来。秦青川还没从讲台上下来,眨眼间就已经被冲到讲台前的孩子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秦老师!秦老师!您别走!” “秦老师!您真的能救阿秀姐吗?” 七嘴八舌的问题,显然已经把这些孩子们憋坏了。 也难怪,秦青川跟曲禾对赌三天,若是第一天秦青川没什么动静还好说,可现在连第二天都已经快要过完了。不管是在寨民还是在孩子们的眼里,这两天,秦青川除了上课、备课、批改作业,居然没有做出任何与驱魔相关的行为! 如果说之前人们对秦青川的夸下海口还有些好奇,现如今,随着时效的临近,不少人对秦青川的态度也逐渐有了改变。 “不过是个外乡人,还真指望他能驱魔呢?” “我看他就是不喜欢咱们这,变着法的想要个理由离开呢。” “细皮嫩肉的城里人,怎么受得了这里的环境?” …… 这两日,关于秦青川的流言蜚语,这些孩子们听得比秦青川本人还多。而如今,那响起的放学铃声,就像是审判的倒计时,时刻就要将这位新来的老师从他们身边夺走。 只剩下一天了,秦青川当真会有什么办法吗? 秦青川不是不知道时间的紧迫性,只是时候未到,他自有自己的安排。眼下,看着围拢过来的孩子们,那一双双担忧的眼睛,秦青川心中多少还是不忍了。 他将手里的东西放了下来,看着孩子们脸上的表情,又安慰似的笑了笑,道:“你们这是怎么了?怎么比我这个当事人还紧张?” 听出秦青川口中的轻松,孩子们脸上的愁容却似乎更重了几分。 秦青川没有再为孩子们施加压力,他随手揽过最近的那孩子的肩膀,像是呵护一般在怀里轻轻拍着,又看向他们,问道:“所以你们觉得,老师是没有办法的吗?” 哪里像是有办法的样子! 孩子们的心里话都写在了脸上,倒是龙文飞咬着嘴唇斟酌了半晌,试探性地开口,问道:“秦老师,您真的能治好阿秀吗?” 他只是一个老师而已。 秦青川也知道自己的身份与曲禾不同,可他看着这些孩子们眼中不安的希冀,他再也无法说服自己一走了之了。 于是他干脆俯身趴在了讲台上,让自己与这些孩子尽量保持同样的高度,拉近与孩子们的距离,问道:“那么老师想问问你们,以前在甲洞村,也有落洞的女孩子吗?” 没想到秦青川会问这个,年龄稍小一点的孩子们顿时露出困惑的目光,倒是那个叫石翠的女孩,虽然有些胆怯,却还是生生道:“有的……十几年前,好像有一个……” 落洞在苗疆也算是一种忌讳事,若没有特别的情况,很少有人会挂在嘴边提及。 石翠既然知道,想来应该是家里有人提起过。不过秦青川这样的外来人并没有什么忌讳,他又向石翠询问起来,道:“那么当年那个女孩怎么样了呢?也有鬼师来为她驱魔吗?” 可惜,这问题却在石翠的身上石沉大海了。女孩似是恐惧似的缩了缩脖子,闪躲的眼神似乎已经给了秦青川答案。 秦青川没有强迫她说那些不愿提及的陈年旧事,他又看向了孩子们,道:“老师初来乍到,你们才是跟龙阿秀生活最久的同学。那么老师想问问你们,你们觉得龙阿秀落洞了吗?” 孩子们眼睛看到的事情,跟大人是不一样的。 秦青川如此一问,果然孩子们有些骚动起来。其中一个年龄稍小一点的孩子,更是勇敢站了出来,大胆证明道:“我觉得没有!” “他们说阿秀姐正月里就落洞了,但是春节过完的时候,我因为想阿妈哭泣的时候,阿秀姐还送给我糖吃,还说让我有空去她家里玩。” 质朴的童言无忌,描绘出秦青川不曾了解的生活片段。 “阿秀,之前学习不太好……”这次说话的是龙文飞,同姓之间多少沾亲带故,他自然了解更多一些,只是少年脸上似乎还有些纠结,道:“但是她说想要去外面看看,想去她阿爸阿妈打工的地方看看。” “不过她阿公阿婆对她管教有些严格。” 青春萌动的少女,恐怕总是跟老年人有些矛盾的。 秦青川了解地点了点头,道:“所以你们觉得,龙阿秀并没有落洞,对吗?” 从孩子们的描述来看,他们应该并不认可寨中长辈们的看法。 可当秦青川这样询问的时候,孩子们脸上的表情却又变得纠结起来,他们窃窃私语又左右为难,还是龙文飞又大胆站出来,问道:“秦老师,如果阿秀不是落洞……她,她为什么现在会这样?” 只可惜,面对这个问题,秦青川现在只能给出神秘地微笑。他没有回答,反而重新撑起身子来,拿上了刚刚放下的东西,自信道:“现在还不是回答你们的时候,等明天过了,你们自然会知道答案。” 如此卖了个关子,孩子们爆发出一阵未完待续的遗憾声。然而秦青川已经没有时间跟这些孩子们继续耗下去了,他挥了挥手,钻过孩子们的包围圈,一边往门外去一边道:“好了,现在没什么事情了,你们现在的任务是——” “放学!回家!” 他挤了出去,挥手要同学生们告别。 “老师!”龙文飞却不死心,他又追了上来,满眼不安却又期待着,向秦青川离开的方向问道:“秦老师……阿秀她还能回来上课吗!?” “能的!” 秦青川坚定的声音,似乎在破旧的教学楼中回荡,敲进了孩子们的心里,只是孩子们不知是不是应该相信他的话。 而秦青川本人,没有孩子们那么忐忑。 时间紧迫,他已经没时间再回曲禾那边了。不过反正这两天曲禾看他的眼神也微妙的很,秦青川可不想跟这个“老封建”有过多的交流,他还担心对方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来阻止他呢。因此,学校的办公室虽然简陋,但好歹也能放下他的办公用品。 将教案和试卷都放好,秦青川拿出自己提前已经准备好的背包,清点了一番里面的物品,看了一眼满格电的手机,终于定了定神,在日落之前,从学校的大门口走了出去。 初春的太阳还没什么威慑力,日落时分,垂下山头的太阳,将一层朦胧的雾气笼罩在了山间。寨子里亮了两三点灯火,有炊烟从吊脚楼里钻了出来。然而此刻的秦青川却并没有留恋村寨的温暖,反而反方向往大山里走去。 循着他来时的路,往洞棺洞的方向走去。 那样子,看起来是要出去似的。 而实际上,秦青川确实要出去。 路上的寨民寥寥,有的瞧见了秦青川,便不免复杂地多看几眼,也不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但总归秦青川是不管的,等他快到了洞棺洞的时候,这里已经与寨子有一段距离了。 出村艰难,更何况马上就要天黑,除了秦青川,也没人来这条路了。 第11章 不过要说人迹罕至倒是也不至于,毕竟在秦青川的身后,那只青色蝴蝶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了他。 只是秦青川并没有注意到它的存在。 现在,他正站在洞棺洞的洞口,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棺材头皮发麻。 即便如今已经知道这是苗疆民俗的一部分,秦青川多少还是觉得有些难以下脚。他在洞口前徘徊了一阵,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双手合十,向着洞口里的那些棺材拜了拜。 不管是谁的祖宗,如有冒犯,还请宽恕。 心中的祈祷似乎也给了秦青川一些精神力量,等他重新睁开眼的时候,便已经深吸一口气做好了准备,一鼓作气地往洞内那方洞道而去了。 自然形成的洞道与他来时没有什么变化,那依旧仅能供一人通行的路万年不变的湿滑,这让秦青川在打着手机的同时,下脚也不得不小心谨慎。 可很快,他就发现这洞道里,似乎有些什么不对劲。 他好像听见了另一个脚步声。 石头与湿气似乎形成了良好的折射,秦青川停了下来,在确定对面没有来人之后,谨慎地将手机打向了身后。 黑暗被照亮了,回应他的却只有闪着光点的石块,遮挡出大片可以用于躲藏的阴影。 秦青川什么都没看大,连那青色蝴蝶也没有。 洞里的水滴似乎落在了秦青川的脖子上,击起一片冰冷的战栗。 秦青川稳了稳有些纷乱的呼吸,他强迫自己回过头去继续赶路,可脚下的步伐却明显比之前更快了。 狭窄的洞道对秦青川来说没有任何优势,他不知道身后跟上来的人是什么,是想跟上来看热闹?还是不怀好意?但不管对方是什么目的,秦青川可不想再像第一次遇见龙阿秀的时候那样,毫无准备地被对方来上一刀。 好在这洞道也没有秦青川想象的那么绵长,秦青川很快便一脚踩进了外面的黑暗里。 几乎是在重获自由的一瞬间,他便猛地按掉了手机光,麻利又熟悉地躲到了一块岩石的后面。 这对他来说,简直有些一回生二回熟了,秦青川快速从背包里摸出一把防身用的木棍,静悄悄地等待着跟上来的脚步声。 在光源熄灭的时候,对方显然也有一瞬间的吃惊。那人似乎紧跑了几步,但又很快镇定了下来,似乎循着什么轨迹,一点点往秦青川的这边走过来。 黑夜已经完全降临了下来,秦青川咬了咬嘴唇,在剧烈的心跳声中心算着他们之间可能的距离,终于在对方脚步声几乎贴着耳边响起的瞬间,他攥紧了手里的木棍,猛地从藏身的地方跳了出去。 “嘭——” 一声巨响仿佛要打碎周遭死一般深沉的黑暗,被惊飞的青色蝴蝶留下一串亮晶晶的荧光,落在秦青川脱手飞出去的木棍上。 他的虎口还震得发麻,整个人却以一种准备迎击的姿态僵在那里。 荧光点点,是黑暗中唯一的光,照亮了秦青川眼前的世界,也照亮了那张秦青川熟悉的面孔。 “曲,曲禾???!” 他不可置信地叫了出来。 第9章 暗号 “曲禾???!” 青色蝴蝶在两人的身边洒下微光,曲禾那张如同木头一般面无表情的英俊面庞,在微光下显出几分凛冽的神色来。 只是那双眼依旧空洞而平静,看不出什么色彩。 他就静静站在那,也没说话,自然看起来也不会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周遭的黑夜似乎都尴尬了起来。 秦青川就这么愣愣瞧着他,只觉得自己背上的鞭伤还火辣辣的痛,他顿时觉得前所未有的烦躁起来。 倒吸了一口气,秦青川揶揄地剐了他一眼,复却弯下腰去拍了拍刚刚粘在身上的落叶尘土,声音听起来也有些不耐烦了,道:“劳您大驾,不知道跟我过来是要做什么?” 他可不觉得曲禾会好心的怕他有什么危险。 更何况,他这两天都没跟曲禾说过什么话,对方又是怎么知道他今晚要出门的? 想到了这一点,秦青川的脑子里顿时警觉起来。他重新抬起头,警惕地讲曲禾又打量了一番,脚下的步子却谨慎地后退两步,像是要跟对方拉开一个安全距离似的,道:“你,你该不会是……” 秦青川光靠臆想就觉得后背有些发冷,曲禾的战力他是知道的,更何况人家身强体壮,自己在他面前就是个弱鸡。如今防身的木棍也丢了,他怎么可能打得过曲禾? 可面对秦青川的警惕和恐惧,曲禾却还是什么都不说。 青色的荧光照在他的脸上,明暗交错,像是幽幽的鬼火。 秦青川心中警钟大作,他才不想跟这个危险人物待在这里。干脆也不问了,本能之下他转头就要跑。 可惜反应速度还是差了一截,被曲禾一把拽住了手腕。 “你干什么!你放手!” 秦青川顿时大叫起来,可惜曲禾那双手跟铁似的,纹丝不动地攥着他的手腕,攥得秦青川的腕骨都要错位似的咯吱作响。疼痛让秦青川的挣扎更加剧烈,无意间又碰触到之前的旧伤。刹那间一股电流直冲秦青川的大脑,他吃痛了一声惨叫,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那挣扎,便也在一瞬间停了下来。 或许是秦青川痛苦的表情对曲禾造成了些触动,他空洞的眼神里有什么动了动,像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连攥着秦青川手腕的力道都小了很多。 仿佛得到了一丝喘息的机会,秦青川皱着眉,怨恨地看着曲禾。 曲禾却还是不说话,不过他转动的目光,似乎想要去查看秦青川之前的伤口。只可惜,他最近没给秦青川留下什么好印象,还不等曲禾查看一二,秦青川便猛地一甩臂,从他的手中挣脱了开来。 “曲禾!你到底来做什么!” 秦青川捂着自己被扯痛的伤口,不管不顾地冲他大吼起来,声音仿佛都在这树林中回荡。 曲禾明显的一怔,似乎被秦青川的声音震慑到了。 秦青川已是气到极点,他根本不管曲禾现在如何反应,发泄着自己心中的怒火和一点点的委屈,吼道:“我知道你封建,我知道你愚昧,我知道你跟我的思想不一样,但是我们都说好了是不是!你好歹守点信用!曲禾,你要是跟着我,要跟我搞破坏的话,那这事情就没意思了!” 事已至此,左右他也打不过曲禾,秦青川干脆说开了。 激烈的言语在森林中震颤,就连那青色蝴蝶似乎都被吓到了,颤颤巍巍停在曲禾的肩头,翅膀都安静了起来,收拢着没有动作。 曲禾脸上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倒是他眼中的光似乎颤了颤,面对正在气头上的秦青川,他像是深思熟虑之后,还是开口了。 “我没有想搞破坏。” 他的声音听起来还是平静的,似乎并没有因为秦青川的愤怒而调动任何的情绪,只是在描述自己的意思似的,道:“我只是想看看,你会用什么办法,来证明龙阿秀是正常的。” 这话倒是有些出乎意料了,可对于正在情绪上的秦青川,却似乎没什么效果。他狐疑地打量了一番曲禾的状态,从他没表情的脸上看不出他说这话的真实态度,心中顿时更加讥讽起来,嘲了一声,道:“来看我用什么方法?” “我看,是这荒山野岭的,你想把我在这抛尸吧!” 秦青川连最坏的情况都想到了。 然而曲禾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他似乎根本不懂抛尸的意思,却一本正经地回到:“我没有。” 再次得到了否定的回答,秦青川心头的火气似乎也有些熄灭了。他狐疑起来,看着这个与他认知中好像不太一样的曲禾,又上下打量了好几遍,确认他没有忽然变性,这才斟酌了一番,犹豫道:“你,就真的没有想过,趁我出来外面,然后阻碍我的行动,把我扔在这里,然后自己回去说龙阿秀依旧是落洞女,来捍卫你祭司的地位?” 旁人都是这么干的。 而这一次,曲禾明显听懂了秦青川的意思。他想来麻木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点似是厌倦的表情,空洞的眼神似乎也被触及了,映出一点愠色,以至于他开口的声音都更加斩钉截铁,笃定了一声:“没有”。 “……” 秦青川心中的火气彻底熄灭了,在微凉的空气里,他错愕地看着眼前的曲禾,像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会这样一样。好一会儿,他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刚刚是不是对他意气用事,以至于舔了舔嘴唇,声音有些尴尬起来,囫囵道:“啊,这样……是这样啊……” “哈哈哈……” 他干笑了两声,心中升起另一种嘀咕,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倒是曲禾脸上的表情又动了动,目光里淌出一点希冀似的,看着秦青川道:“所以呢,你为什么要出来?你所谓的方法是什么?” 反倒是真的像是在期待似的。 第12章 秦青川听他这么问,心中更是觉得魔幻起来。他倒吸了一口气,斟酌之下却也知道两人在此交锋,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因此他谨慎地看了一眼现在的时间,最终只能破罐子破摔,道:“那我要去见一个人,你得答应我不能搞破坏。” 总之,到了这一步,再轰曲禾离开肯定也是不可能的。秦青川心中忐忑,只好先跟曲禾约法三章。 曲禾听他这么说,脸上的表情倒是乖巧。他居然点了点头,应允道:“我答应你。”复又问道:“你要去哪里见人?你对这一带不熟悉,我带你去。” 主动的仿佛跟秦青川认识的曲禾不一样。 秦青川眼中更是狐疑了,他怀疑不断,又不免想着这曲禾到底在玩什么花招,心里又不免警惕起来,嘴上却还是道:“额……从这里,过了山洞出来,往外面走大概一公里,钻过两棵香樟之间的灌木丛,然后再走两公里,能看到一口像半月似的小山洞的地方就是了……” 这地方也太偏僻了,就连曲禾听着都要皱眉起来。不过结合秦青川的一系列行为,他倒是也不难猜出,道:“龙阿秀给你的地址吗?” “??” 没想到曲禾居然能猜出来,秦青川本能地没有回答。 曲禾倒是也不管那些了,他的脸上又恢复了平静的表情,重新迈开脚步,甚至越过秦青川的身边,往前走去。 青色蝴蝶又从他的肩头飞了起来,点点荧光落成一条星似的路,指引着前进的方向。 秦青川本人还没反应过来,等他意识到的时候,曲禾已经从他的身边走开不远了。周遭没有光,秦青川后知后觉,这才猛然转过身,跟上了他的脚步。 那熟悉的蝴蝶还在前面飞舞,秦青川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它的身上。 想来,他当初被龙阿秀追杀的时候,就是这只蝴蝶救了他。 而现在,那蝴蝶就环绕在曲禾的身边。 那应该就是曲禾的蝴蝶吧…… 虽然秦青川并不明白曲禾为什么会有这样特殊的蝴蝶,也并不清楚当初曲禾为什么要救自己,但他多少也听说苗疆有灵虫,曲禾作为寨子里的鬼师,有些奇怪的虫子,应该也不奇怪吧…… 胡思乱想着,曲禾已经带着他走到了那两棵香樟树面前。 熟悉的场景让秦青川又回忆起来,好像当初,自己确实就是在这里遇见龙阿秀的。 想起女孩那些自责的泪水,秦青川心中又惋惜地五味杂陈起来。倒是曲禾什么都不知道,按照秦青川指示的方向,钻进了那片灌木丛里。 灌木丛后便没有像样的道路了,更何况这里地形复杂,若不是有曲禾带着,秦青川还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到达龙阿秀所说的目的地。 思及此,秦青川又不免抬起眸子,悄悄看了看曲禾的背影。 他高大挺拔,背脊宽阔,即便穿着初春的厚衣服,也能看出有力的轮廓。 再联想到他那张优秀的面庞,想起初见时月光下他如同神祗一样的身影。 秦青川有些胡思乱想起来,却只觉得像雾里看花、水中照月。 曲禾,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不知道,却又仿佛觉得,他似乎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 两公里的山路并不好走,就算有曲禾在前面带路,等两个人发现那方半月时的小山洞时,时间也已是八九点钟了。 曲禾走的面不改色,秦青川却已经气喘吁吁。他好不容易歇一口气,却又怕触及什么似的,喘息的声音都不敢太大。倒是曲禾打量着那山洞的昏暗,问道:“到了这里,你要见什么人?” 周遭并没有感受到人的气息,曲禾不知道秦青川下一步打算是什么。 秦青川却并没有回应他,他只是喘够了气,看了一眼差不多正好的时间,却拽了拽曲禾的衣袖,将他拉到了旁边的灌木丛里躲了起来。 曲禾不明所以,被拽着倒是也乖巧地躲了,只是目光落在秦青川的身上,等待着他下一步的动作。 果然,秦青川并没有只是躲起来。他酝酿了一番,随后双手扩在唇边,轻轻发出一阵拟声来。 “布谷、布谷、布谷” 像是对暗号一般,秦青川试探性地叫了三声。 声音仿佛在小山洞中回荡,在冷彻的初春里,像是莺鸟带着回音的夜啼。 而这夜啼,也得到了回应。 “布谷、布谷、布谷” 又是三声,并非秦青川发出来的,而是从小山洞里发出来的。这明显属于另一人的回应声让曲禾不免有些错愕,而秦青川却兴奋起来。不过他还是压住了兴奋的情绪,又回应了对方三声。 终于,在暗号交流完毕之后,那小山洞中,传来了一阵淅淅索索碎石的声音。 一个看起来也不过十几岁的少年身影,小心翼翼地从山洞的阴影里钻了出来。 “阿秀?是你吗?” 他压低了声音开口,像是在试探什么似的。显然,聪明的少年已经察觉到了这次暗号的不同,因此他并没有以往那样轻松,反而时刻警惕着,在昏暗中寻找那些不一样的线索。 秦青川却抿着唇一时不敢乱动了,他的目光紧紧锁在那少年的身上,紧绷的身体像是绷紧的弓,时刻准备扑上去。 可没有得到回应的少年,像是天生察觉到了什么危险。没有往秦青川这边走过来,少年警觉地转头就跑。 眼看到手的人就要跑了,秦青川哪里还能藏得住,他猛地跳起来就要去追,而身边一个黑色的身影,却比他更快一步,如同豹子似的冲了出去。 “曲禾!” 他急叫了一声,赶忙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去。 第10章 少年 那少年已经感知到了危险,仗着离秦青川他们距离远,跑起来飞快。 然而他到底也只是个少年,体力和速度都比不上年轻力壮的曲禾,加上曲禾对地形的熟悉,那一点距离带来的优势很快便消失了。 “啊——!” 山洞里传来一声惨叫,伴随着一阵扭打的摔动声,显然曲禾已经跟那少年动上了手。 秦青川落在后面,在一堆碎石中攀爬,心里急得不行。他生怕曲禾下手重了,又生怕曲禾下手轻了,只能赶忙喊道:“别打他!别让他跑了就行!”可这句话似乎让少年意识到了更大的危险,两人扭打的声音更重了几分。 好在曲禾有着绝对的力量压制,等秦青川终于手忙脚乱地跑过来的时候,两人扭打的声音几乎已经听不到了。于是秦青川忙不迭打开手机照明,赫然看见那少年已经被曲禾反剪了双手压在地上,已经被完全压制住了。 强烈的光线让少年有些不适地眯起眼,可他挂了彩的年轻面庞上却满是不服,知道自己在劫难逃,他甚至啐了一口,恶狠狠地盯着秦青川的手机光,大义凛然道:“老子今天栽在你们手里算是倒霉……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搞得像是要英勇就义似的。 秦青川见多了这种十几岁的半大小子,瞧着他倔强的表情,不免冷笑一声,道:“还悉听尊便呢?你把龙阿秀害惨了你知道吗?” 一听到这个名字,少年浑身一震,眼中的光顿时不安起来。他虽然看不清秦青川的脸,却还是拼命抬起头,想要从秦青川这里得到些情报,道:“阿秀怎么了?你们是什么人……哦对了,你们是甲洞村!我就知道!阿秀在你们手里,肯定会遭殃的!” 这话说在秦青川听起来,是充满了大量偏见的误解,在曲禾听起来,却又是另一种意思了。他的的眉头似乎有些不满地皱了皱,不动声色间,手上的力道却加大了几分。 少年的姿势本就别扭,加大的力道顿时让他更加难受,龇牙咧嘴地惨叫起来。 秦青川当然不建议这样的行为,他示意曲禾下手轻一点,这才无奈叹了口气,蹲在了少年的面前。 手机也放在了地上,光线得以照亮秦青川自己的脸。 “我叫秦青川,我不是甲洞村的人,我是龙阿秀的老师。” 平等之下的自我介绍,少年也终于看清了秦青川的容貌。他像是有些错愕,不可思议地盯着秦青川的脸,像是还没明白秦青川的意思似的。倒是秦青川又继续起来,道:“我想,你就是赤秀村的柳岩生吧。” 连名字都被知道了,少年脸上的表情更是惊愕不止,反倒是曲禾的神色淡了淡,似乎已经从一个陌生的名字里知道了什么。 柳岩生却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意味着什么,他打量着秦青川,对于这个陌生人能认识自己,想来也只有一种可能了,试探道:“她,她都告诉你了……?”除了是龙阿秀自己说的,还有谁会知道他。 秦青川知道这并不难猜,他笑着点了点头,又道:“你知道她为什么今天没有来吗?” 对于苗疆的少年来说,这也并不是什么难猜的事情。然而柳岩生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古怪起来,他的嘴唇蠕动了半晌,却没说出一个字。 第13章 秦青川倒是不瞒着,直接将龙阿秀的情况同柳岩生阐明了,道:“她被人认为落洞了,现在已经被关在了家里。” 一个毫无意外的答案,柳岩生脸上的表情遗憾起来。少年低下头,像是不忍面对这样的结果,却又不免怨恨起来,恶狠狠道:“所以,你们现在来找我,就是来告诉我这件事的吗?” 少年眼神不甘,仿佛来告诉他的秦青川,是何等罪大恶极之人。 然而秦青川脸上的神情却还并不恼怒,他反而笑着摇了摇头,像是要安抚少年的情绪一般,道:“我已经听阿秀说过,你们大概,是在今年春节的时候,在镇上采买遇见的吧。”他已经跟龙阿秀交谈过,自然知道柳岩生的底细。 柳岩生的目光沉了沉,他自然比秦青川更清楚,坚定道:“对,我们是在镇上遇见的,她那天穿着好看的传统服饰,跟她阿婆在镇上买东西……”少年回忆的表情有些恍惚,似乎已经回想到了那段美好的记忆。 秦青川对少年少女的爱慕并没有什么意外,他只是了然点了点头,道:“所以之后,你们就经常来这里幽会是不是?” 按照龙阿秀的描述,她的阿公阿婆是肯定不允许她跟外人谈恋爱的。然而少女对爱情的渴望已经变成了小鸟,跨过了大山的阻碍。 柳岩生显然也是这样认为的,少年斩钉截铁,铿锵道:“对!我跟阿秀是真爱!”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能阻拦他们在一起的脚步。 秦青川却平静起来,他看着少年的模样,心中却不免有些唏嘘,遗憾道:“可是,现在甲洞村的人,都认为龙阿秀落洞了。你姑且算作她的男朋友,你觉得你该怎么办?” 尖锐的现实问题,让柳岩生脸上的表情一空,眼神中的惶恐和不安却是藏不住的。 他半晌没说话,只是看着秦青川,反而像是想要秦青川给他一些意见。 秦青川像是早就知道了柳岩生会是这个反应,他倒是也没藏着,平静同他道:“这样吧,我给你一个机会——你今年多大了?” 猝不及防的询问,让柳岩生有些措手不及,他噎了一下,却还是磕磕巴巴道:“十、十八了……” “十八啊,在苗疆算成年吗?”秦青川明知故问。 柳岩生却心虚起来,他没回话,只是抿了抿嘴唇。 秦青川倒是不管他是瞎编的年纪,还是他真的已经有十八岁。他继续给柳岩生机会,道:“既然你说你跟龙阿秀是真爱,那我给你一个机会。明天,不管什么时候,你去甲洞村,找龙阿秀。” “你去提亲。” 这出乎意料的机会,让柳岩生的瞳孔缩了缩,少年似乎也有些激动起来,他挣扎了一番,震惊之余却又听见秦青川道:“我不管你是如何提亲的,是用你们苗疆的仪式,还只是你自己去找她。我不管你是要送她八抬大轿还是草花戒指,总之,明天你有一天的时间,自太阳升起到太阳落下,只要你去提亲。” “你跟龙阿秀未来的任何事情,我都不会再管,她也不会再被人认为是落洞女。如果你们要结婚,我也非常乐意做你们的证婚人。” 这对柳岩生来说,明明是最好的选择,可他却挣扎地更激烈了,甚至忍不住反驳起来,不可置信道:“可是,可是她才十六岁啊!” 十六岁,根本不是结婚的年纪。 秦青川作为老师当然知道,可他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反而道:“只是提亲,又不是要扯证办婚礼,城市里也有订婚宴,等她成年了以后再完婚不可以吗?你如果爱她的话,难道等不了这五、六年吗?” “……” 柳岩生顿时哑口无言起来,他张了张口,似乎还想辩驳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秦青川可没想放过他,他继续耐心起来,讲着一遍遍的道理,道:“柳岩生,你知道阿秀是多么爱你?她甚至怕自己跟你幽会的事情被人发现,遇上我这个陌生人的时候,还要给我一刀。” 无妄之灾,但现在拿来做心理攻防正好。秦青川毫不介意地指了指自己手臂上的伤口。 “她那么爱你,爱你到被村寨里的人认为是落洞了也要想尽办法跑出来见你。你这个大小伙子,难道不应该为自己所爱的人做点什么吗?不说娶她,就算是站出来,为她洗去污名,难道不是你应该做的事情吗?” 秦青川又语重心长,可柳岩生已经说不出话了,他沉默地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话已经说得够多了,秦青川没什么要再跟他交代了。他冲曲禾使了使眼色,示意对方将柳岩生放开。 曲禾一直都在默默听着,没有参与他们的交谈。此刻,他沉默的眼睛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在看到秦青川的示意后,倒是也没多少犹豫,便将柳岩生放开了。 身上的禁锢消失了,柳岩生得以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身体,踉跄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也不知是什么原因,他看起来有些站立不稳。 秦青川倒是并不在意他的状态,他拍了拍柳岩生的肩膀,像是期待一般,又压低了声音同他道:“我会让阿秀在家门口等你,只要你能来,一切都好说。” 柳岩生眸子里的光又动了动,他的心情似乎更加复杂了,面对秦青川,他再说不出什么话,只能半推半就似的点了点头。 秦青川目的达成,他满意地安抚过少年的情绪,终于放他离开了。 少年转身往山林中走去,却不知为何,那离开的身影显得颇为失魂落魄,丝毫没有要向喜爱之人提亲的高兴劲儿。 而秦青川早就已经知道了这个结果。 看着少年的身影最终消失在山林的黑暗之中,一直没沉默不语的曲禾,却忽然开了口。 “如果柳岩生明天来提亲了,你真的会做他们的证婚人吗?” 这问题秦青川不免一愣,他疑惑地看向曲禾,而曲禾却并没有看他。他站在乱石的高处,迎着夜风的吹拂,空洞的眼底似乎被风卷起了一丝痕迹。 秦青川似乎看到了那丝痕迹,他自信地笑了笑,道:“当然不会。” 曲禾的眼睛转动了下来,他看着秦青川,像是不理解他的意思,又问道:“你还有什么办法?” 秦青川却又不说了,他只是笑着,神秘兮兮道:“我自有拆散他们的办法。” 对付早恋,是每一个教师的必修课。 然而曲禾又沉默了下来,半晌,他的眸光垂落,人也从乱石上走了下来。 “他不会来的。” 笃定,让秦青川一愣,而曲禾已经从他的身边走过了。 “这场赌,是我输了。” 还没到第三天,曲禾却仿佛就已经知道了结果。 这话让秦青川一愣,他一时没有动,只看着曲禾打道回府的身影,看着那青色的蝴蝶在他的身边上下翻飞。 黑夜,仿佛被那青色的荧光撬动了一角。 第11章 落日 柳岩生真的不会来吗? 秦青川不明白曲禾为什么会这么说,但当第三天的太阳逐渐西沉的时候,龙阿秀的家门口,还是一片空荡荡的。 其实也并非完全没人,只是那些看热闹的村民们离得远远,像是忌讳似的不敢靠前罢了。 只有龙阿秀坐在家门口。 她不知道已经在这里坐了多久,少女穿着她最好看的传统服饰,银冠锃亮,红衣比春天的花还鲜艳。 可她坐在一片即将落日的阴沉里,疲惫像是薄雾一般笼罩在她的身体上,她沉重不堪,只能无声地将自己蜷缩起来,那张脸都埋在膝盖里。 周遭的一切声音,那些村民们指指点点的窃窃私语,仿佛都跟她无关了。 刚下了课便赶过来的秦青川,没有贸然走过去,他看着龙阿秀的模样,心中不免还是有些伤心的。 村民们却更早一步注意到了秦青川的出现,他们的话头停下来,几十道目光都落在了秦青川的身上。他们像是要探究,又像是带了点谨慎,最终目不转睛地看着秦青川走到了龙阿秀的面前。 龙阿秀并未察觉,倒是秦青川蹲了下来。 “阿秀,阿秀?” 他轻声呼唤着龙阿秀的名字,像是要将少女从梦境中带出来一样。果然,那女孩的肩膀一抖,僵硬的身体像是被这呼唤声唤醒了一般,她困惑又悲伤地抬起头,晶莹的目光里,一眼就注意到了蹲在她身边的秦青川。 “秦……老师……” 她叫了秦青川一声,可哽咽的话刚出口,就有泪水从她发红的眼角滚落了下来。 像是落下山头的太阳,一去不复返了。 秦青川心痛地看着她,从包里翻出纸巾来,轻轻帮她擦眼角,又柔声道:“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没事了。” 如同曲禾说得一样,柳岩生真的没有来。 从天亮到天黑,龙阿秀在这里等了一天,可那个信誓旦旦说他们是真爱的男孩子,却连个影子都没有出现过。 第14章 少女显然无法相信这样的现实,而秦青川的温柔,又让她更加崩溃。少女终于歇斯底里地哭泣起来,沙哑的声音像是在不甘地祈求,道:“秦老师,秦老师……让我再等等吧……让我再等等吧……” “他说不定迷路了,说不定……秦老师,让我再等等吧……” 可她破碎的目光,却是连自己都骗不了的。 失恋的痛苦,秦青川自然也经历过,将心比心,他语重心长起来,道:“阿秀,老师呢,自然可以让你一直在这里等下去。等过了今天,等过了明天,等过一周,一个月,老师都可以让你等。” “但是阿秀,那会有什么意义吗?” 没有意义,不仅秦青川知道,龙阿秀也知道。 但少女还是不甘心,她咬着嘴唇,依旧要倔强,道:“但是他说他爱我……” “那么他为你付出过什么行动吗?”秦青川顺势询问道,“比如给你买过什么有趣的小东西?或者买过化妆品?哪怕只是给你带一点好吃的?” 可惜,龙阿秀并没有回答,她只是咬着嘴唇,绞尽脑汁般沉默了半晌,却笃定道:“他说要带我去外面……我说想去阿爸阿妈打工的地方,他说会带我去……” 好一个虚无缥缈的诺言,秦青川知道龙阿秀大抵就是听信了那黄毛小子的鬼话,脸上的神情却不带嘲讽,只是温柔地问道:“阿秀,你的阿爸阿妈,在哪里打工?” 龙阿秀可能对父母打工的地方没有什么概念,她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会儿,才终于道出一个地名,“番禺”。 秦青川怎么会不知道这个地方,他笑了笑,耐心同龙阿秀解释道:“阿秀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吗?” 果然,龙阿秀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秦青川便为她讲解起来,道:“那里距离甲洞村,大概有一两千公里,要跨过三个省份,普通的火车,从省会出发,要一天一夜才能到达。” 遥远的距离让龙阿秀眼睛里的泪水又动了动,少女的嘴唇咬得更加用力了,这似乎是她第一次了解自己与父母的实际距离。 那么远,一个同样跟她在大山里长大的柳岩生,又怎么可能真的带她去? 就算再不想承认,龙阿秀也清楚地知道自己被欺骗了,她哽咽起来,可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幻想不愿意死心,道:“可是,可是,可是他说会养我……会把我接到外面去……”抓不住的海誓山盟,像是断掉的风筝线。 秦青川知道龙阿秀已然在崩溃的边缘,他叹了口气,又擦着女孩脸上的泪花,道:“阿秀,喜欢一个人并没有错,但喜欢和爱,都是需要承担责任的。责任是什么,不是对方说了什么,而是对方做了什么。” “阿秀,我相信你很爱他,你做出了你的行动,既你去同他幽会。这对你来说,走出了非常了不起的一步。但是他呢?现在你有难,他却不愿意来提亲——不,或者简单来说,他甚至都不愿意站出来证明你的清白。” “阿秀,对方连这样简单的事情都不愿意做,你觉得,如果你们真的在一起,他会履行他的诺言吗?” 不会,龙阿秀早就知道了答案。 少女再也骗不了自己了,她绝望的泪水如同决堤一般嚎啕,身体甚至都颤抖地再也坐不住,往前一倾,往秦青川的身上栽过去。 秦青川眼疾手快,忙站起半个身子,一把将龙阿秀抱在怀里。显然,这些日子里,女孩受了太多的委屈,有太多的伤心事,而秦青川的怀抱像是个温暖的避风港,得以让女孩发泄掉自己所有的情绪。 “老师,对不起……对不起……我那天,我不该……” 她悲痛又自责地哭喊着,泪水胡乱地撒落在秦青川的衣服上,而她头上的银冠,更是直往秦青川的脸上扎。 虽然解开了龙阿秀的心结,但现在的情况对秦青川来说实在不太舒服。他又高兴又心痛,连忙将龙阿秀扶起来,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给孩子缓气,道:“没关系的,没关系的,老师明白你的心情,老师并没有怪你的意思。” “人这一辈子很长,谁都会犯错。犯错不可怕的,只要能改变自己,避免以后再出现这样的错误就好。” “我们汉人有句古话,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可惜,过于精简的古话龙阿秀还听不太懂,她有些困惑地抬起哭红的眼睛看着秦青川,吸了吸鼻子,委屈道:“老师……我听不懂……” 秦青川听她这么一说,无奈笑出两声,道:“所以才需要学习啊。” “阿秀不是想要看看外面的世界吗?不是想要去父母打工的地方看看吗?那么阿秀不想好好学习,风风光光从这里考出去,给阿爸阿妈一个惊喜吗?” 这是龙阿秀最本质的愿望,她的眼神动了动,像是在思考秦青川这句话的可行性。 不过这对于龙阿秀来说还需要一点时间,倒是周遭一直在围观的村民们,发出了一阵骚动的声响。 他们之前一直在指指点点看着,即便龙阿秀的情绪多么激动,他们都没有上前来的意思。现在,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能让他们连热闹都不看地后退了。 秦青川察觉到了这份异常,他停下同龙阿秀的交谈,有些警惕地看向一边。 落山的太阳夺取了光彩,昏暗的几盏路灯下,是姗姗来迟的田村长,和他身后跟着的一个熟悉的人。 银饰作响,曲禾穿着与秦青川初见时那身如同神祗般的庄重服饰跟在田村长后面。 没想到曲禾也过来了,秦青川心中一疑,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赶忙去看曲禾的眼睛,像是要从他的眼睛里读懂什么似的。 而曲禾的神色却平静,只有空洞的眼底有一缕微光流淌着,在注意到秦青川视线的时候,坚定地回望了一眼。 仿佛他并没有忘记自己昨天对秦青川说过的话。 可这目光让秦青川心中又紧张起来,显然,他并不能明白曲禾既然已经认输,为什么还要出现在这里。 而周遭围观的村民,已经都恭敬地退到了阴影里,仿佛将舞台让给了曲禾。 一看到曲禾穿着隆重而来,龙阿秀的身体不免一僵。显然,她对曲禾还有天然的恐惧,并不认为对方会放过自己。而察觉到了龙阿秀的状态,秦青川虽然心中疑惑重重,却还是上前一步,将龙阿秀护在了身后。他神色略有警惕,没再看着曲禾,反而向田村长发问道:“田村长,您怎么来了?” 作为这件事的话事人,田村长显然有些左右为难,因此他现在脸上的表情也不免尴尬,支支吾吾道:“这不是,咱说约定的日子到了吗?现在太阳也下山了……阿秀的情况……?” “她很好,很正常。”秦青川像是怕他反悔似的,又看向那些村民,道:“大家也都看到了,这只是正常的早恋问题。她今天没有做出任何过激的行为,她能说话,能表达,就是个正常的女孩。” “按照之前的约定,我已经向你们证明了龙阿秀没有落洞。” 他的声音铿锵,仿佛能在这寨子里回荡似的。可那些围观的村民没想到秦青川要拉他们当见证人,一时间人人瑟缩起来,又顾及着曲禾在这里,更没人敢站出来给秦青川说话了。 田村长瞧着眼下的情况,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他搓了搓手,终于还是道:“秦老师,其实是这样的……在咱这里,最终的标准这块,还是要曲禾来判断的……” 这话让秦青川不免一愣,后知后觉才意识到了什么,要确认什么似的,他的目光也往曲禾的身上看去。 然而曲禾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只眼底的那点流光,像是在回应秦青川的疑惑。 秦青川这才反应过来,所谓的落洞女是曲禾判断的,那么撤销这个判断,也应该由曲禾来撤销。 可龙阿秀显然很紧张,少女一把拉住秦青川的袖子,像是抓住了最后的稻草一样,求助地看向秦青川,哀求道:“秦老师,您知道的……我没有落洞!你都证明了!我不要跟他去,我不要……” 她惊恐地看向曲禾,像是在看着审判她的恶魔。 秦青川知道女孩在恐惧什么。 眼下,是他们的最后一关。 一旦想明白了这件事,秦青川发狠地咬了咬嘴唇,郑重其事地看向惊惧的龙阿秀,压低了声音语重心长道:“阿秀,你相信我吗?” “……?” 这话给女孩问懵了,她睁大了眼睛,不明白秦青川为什么要这么说。 秦青川深吸了一口气,又耐心跟她道:“相信我,你会没事的,把这一关过去,你就是正常人了。” “……秦老师?”可龙阿秀还听不懂他的话,她的眼神又波动起来,仿佛眼前的救赎就要随风而散了。 然而秦青川却更加笃定,道:“阿秀,只有我证明你是没有用的,你要向全寨人都证明你没有落洞,只能靠曲禾。” 少女眼中的光瞬间又破碎了,苦涩的回忆涌上心头,她几乎吓得要肩膀发抖起来。 第15章 “没事的阿秀,没事的,老师在这呢。” 秦青川马上按住了龙阿秀的肩膀,像是兄长一般将她搂在怀里拍了拍,又安抚道:“没事的,老师在这呢,老师不会让他伤害你的,你相信老师吗?” 怀里的少女颤抖着,好一会儿,她似乎才在秦青川的安危中稳定下来,夹杂着鼻音的闷声,传来了一声轻轻的回应。 身后,曲禾已经带着一身银饰的脆响走了过来。 秦青川深吸一口气,忍着强烈的心跳声回过头看他。 曲禾站在他身前不近不远的地方,他依旧没有说话,只那双眼睛看着秦青川和龙阿秀。 昏暗里,那空洞的眼底,游走着一丝缥缈的流光。 第12章 证明 吊脚楼的房门被关上了,曲禾的仪式再度进行。 不过,与上次的暴力不同。当香茅草的味道在堂屋里蔓延开的时候,秦青川坐在一边反思起来。 有些疏忽了啊…… 听不懂的苗疆咒语在火塘上低低环绕着,安抚了好一阵才终于镇定下来的龙阿秀,此刻正坐在火塘旁边。她虽然明白秦青川跟她讲的道理,但面对这曾经伤害过她的仪式,心中的恐惧却还是让她绷紧了身体。 手指都蜷缩起来,抠着衣裙上的刺绣。 两位老人也一脸担忧地陪伴在女孩的身边,他们不懂龙阿秀到底经历了什么,却将一切希望都寄予在了曲禾的身上。 是了,在这个以祭司为精神领袖的古老村落里,秦青川的证明本质上不会起到任何作用。是他意气用事,带入了现代城市里的规则,可完全没想过,他的那套规则,在这里其实是根本不适用的。 龙阿秀到底有没有落洞,都是需要曲禾来证明的。 一旦想明白了这一点,坐在一边的秦青川便不免更加担心和后怕起来。他咬着唇角,目不转睛地看着曲禾的每一个动作。 他不知道蘸取了什么东西,将一种深红色的颜料按在龙阿秀的眉心。 或许那东西有些凉,少女紧锁的眉头不适地颤了颤,但最终还是牢记了秦青川的嘱咐,没有表现出任何激烈的反抗。 两位老人似乎松了口气,而秦青川的心跳声却似乎越来越响了。 仿佛昨天晚上,他跟曲禾经历的那些事,又重新浮现在了他的眼前。而那些曲禾没有解释的原因,让此刻的秦青川更加困惑起来。 他为什么就能知道柳岩生一定不会来? 而他昨天既然已经认输,现在举行这样的仪式,结果是不是也能遵循他昨天说的话? 他真的应该相信曲禾吗? 秦青川的内心,远没有他安慰龙阿秀时候看起来那么笃定。毕竟昨晚两人独处,就算曲禾现在反悔,他也无法找出任何目击证人,拿不出任何他说过的证据。 他在赌,赌曲禾眼底的那一缕微光能带来希望。 而最本质的,还是曲禾昨晚为什么要跟着自己。 秦青川的眉头又皱了起来,目不转睛地看着曲禾将写着龙阿秀名字的茅草人,一把扔进了火塘里。 火舌嘭燃一声炸开,如同逃窜似的往半空烧了烧,惊得两位老人脸上映出惊惧的神色。那婆婆更像是吓坏了,又双手合十起来,嘴唇蠕动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堂屋里却只有曲禾一个人的声音,他做完了这一切便从地上站了起来,一边念着听不懂的咒语,一手拿起沾过水的香茅草,围绕着龙阿秀,将水珠掸在她的身上。 那水又冰又冷,龙阿秀瑟缩了一下,忍着没有发出声音。 一直等曲禾绕了三圈,他才终于停了下来,随后拿着那香茅草往堂屋的四周都拜了拜。等他直起身子的时候,口中的咒语便也停了下来。 两位老人,包括刚刚一直紧绷着的田村长,此刻都明显松了一口气。 仪式大概便结束了。 那老公公马上便站了起来,殷切地往曲禾的身边迎上前去。曲禾将香茅草放在双手上,恭敬递给了对方,对方显然受宠若惊,马上接了过去。 “是早恋的问题。”曲禾平静的说了出来。 然而这意想不到的回答,却让那老公公的脸上露出了些许迟疑。他似乎还有什么想要询问的,却又听曲禾道:“请将香茅草在屋外悬挂三日。” “若三日之后香茅草枯萎,则证明龙阿秀并没有落洞,她日后也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终于从曲禾的嘴里听到了能听懂的话,两位老人的眼中顿时见到了希冀的光。那老公公更是拿着香茅草千恩万谢起来,那婆婆更是擦着眼泪,忙却将自己的孙女搀扶起来,心疼地打量着他们的孩子。 而直到这个时候,龙阿秀本人却好像还有点恍惚似的。她不是没有经过之前激烈的对抗,显然不太相信,她想象中并不好过的屈辱仪式,居然这样就结束了。 不仅如此,那在她眼中向来封建的曲禾,居然也能说出她是早恋的问题,这让龙阿秀不免有些吃惊起来。 好一会儿,她才像是回过神一般,惶恐地目光在堂屋里转着,想要寻找秦青川的身影。 秦青川,是她现在唯一相信的依靠。 好在秦青川并没有离开,虽然他此刻还站在角落里,并没有上前的意思,但注意到了龙阿秀的目光,他马上看向女孩,并回应了一个令人安心的笑意。 “秦,秦老师!”龙阿秀瞥了曲禾一眼,虽还有些胆怯,却大胆地叫住了对方。 曲禾不动声色地开始收拾他的祭祀用品,并没有在意龙阿秀说了什么。 见到曲禾没有阻止,龙阿秀更加大胆起来,忙问道:“秦老师,我,我还能回去上课吗?” 女孩目光殷切,却又仿佛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秦青川会不同意。 秦青川又哪里不会同意呢,他笑起来,笃定地点了点头,又像是之前那样安慰起来,道:“当然能,只要过了这三天,学校时刻欢迎你回来。” “你的同学们,也在等着你呢。” 眼下这个情况下,秦青川的这句话像是给了龙阿秀定心丸。女孩脸上的表情放松下来,她终于勇敢地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我……秦老师,你一定要等我回去上课……我还没上过秦老师的课!” 也是,从秦青川来到这里,龙阿秀就在被早恋问题困扰。 秦青川自然点了点头,而这个时候,曲禾也已经默不作声地将东西都收拾妥当,准备离开了。 仿佛村民们对他的恭敬和虔诚,他全都看不见一般。 门口,那老公公正把香茅草悬挂在房门上。他一边激动地悬挂着,一边同那些还在外观围观的村民们交谈着。而这一次,虽然秦青川还是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可从对方的口气中,秦青川显然听得出老公公此刻倍增的信心。 那还滴水的新鲜香茅草,像是净瓶中的甘露。 围观的村民似乎也不再对这家又任何忌讳了,他们面带喜色,看到村长和曲禾出来,更是忍不住连连夸赞。 “我就说曲师傅有的是办法!” “一代更比一代强,龙六爷家真是有福之人!” “可不能这么说,上一个落洞女,还不是那‘琵琶女’害得……” “嘘!这可说不得!” 陈年旧事似乎又要被提起来,不过那已经是与现在无关的事情了。田村长或许是忌讳,又或许是担心曲禾还在这里,忙跟这些村民们打哈哈,道:“好了好了,事情都已经解决了,阿秀根本不是落洞。现在天都晚了,大家快点回去休息吧!” 可不是,这么一折腾下来,如今也有七八点钟了。 对于大山里的村民来说,也是到了休息的时候。 有村长和曲禾坐镇,村民们自然能放一百个心。他们没有再继续逗留的意思,纷纷赞叹着回家去了。 看着围观的村民散开,曲禾也没有留下来的意思了,同村长简单交代两句,便也往吊脚楼的方向去了。 秦青川作为一个外人,反倒是最被忽略的那个,仿佛这里所有的村民都已经忘记了他跟曲禾的那个赌约,甚至自然而然的认为,是曲禾的“驱魔”起了作用,而不是秦青川的努力发现了真相。 对于这一点,已经想明白的秦青川倒是没什么。不过村长似乎显得有些不好意思,跟秦青川也算是交代了几句。 秦青川不在意,反而笑着安慰起村长来。瞧着曲禾已经走远,他便也没有留下的意思了,几步追上了曲禾的身影。 只留下田村长还站在昏暗的灯光里,看着秦青川的背影,有些什么话,欲言又止。 秦青川很快追上了曲禾的脚步。 他的吊脚楼地势高,两人越往坡上走越是冷清,一直到了曲禾的家门口,村子里本就不多的喧嚣声,现在已经听不见了。 再过几天便是惊蛰了,安静的吊脚楼旁,已经显出一些虫子的叫声,不至于空气里太过沉静。 第16章 像是没有在乎身后跟着的秦青川,曲禾兀自开了门进屋,那门倒是没有关上的意思,像是专门为秦青川留着的。 这下,秦青川倒是觉出一点不好意思来。他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才终于探头探脑地钻了进去。 曲禾已经在堂屋里换衣服了,那身祭司的传统服饰很是繁杂,银饰叮当作响,像是落下的一片片月光。 秦青川不知道该往哪里落脚了,生怕打扰了对方似的,犹豫了一会儿,却还是叫了一声“曲禾?” 曲禾换衣服的手顿了顿,没应声,像是已经回应了秦青川的话。 秦青川顿时又大胆起来,他两步跑到曲禾的身边,像是一股脑似的要把心里的问题问出来一样,道:“你昨天怎么就知道柳岩生不会来?还有你今天做那个仪式……你,你昨天的话还算数吗?” 他担忧起来,忐忑地等待着曲禾的答案。 曲禾换衣服的手便顿了下来,他转过眼睛,看着在他身边紧张注视的秦青川。 火塘里有木炭的噼啪声,只有两人住的吊脚楼里安静的只能听到呼吸声。 然而曲禾的眼睛又转了回去,在秦青川心中暗叫不妙的咯噔声里,他却平静地开了口,道:“仪式是必须的,因为他们相信这个。” 作为祭司,他最明白村寨里的人相信什么。 “这个季节,香茅草在外面挂一晚上就会枯萎,三天都是多余的。” 秦青川没想到曲禾居然会这样解释,他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这不过是简单的物理原因,当即有些哭笑不得起来。 曲禾没在乎秦青川是怎么想的,他继续道:“甲洞村,在周遭的口碑不好。”声音平淡,丝毫听不出他居然在说自己村子的坏话。 这让秦青川心中更是一惊,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曲禾,仿佛比昨天曲禾说得那些话还震惊。而曲禾却没有任何觉得不妥的地方,继续道:“不会有人喜欢娶甲洞村的女孩的,所以提亲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为,为什么啊?” 秦青川终于忍不住询问起来,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切,似乎比曲禾这个村寨里的祭司还关心甲洞村的命运。 然而曲禾并没有解释,他只是淡淡扫了秦青川一眼,眼中的光彩暗淡了几分,却像是在同那空洞挣扎一般。转而,他却又转过了目光,看着手中银饰上的蝴蝶。 一只青色的蝴蝶不知道从哪里飞来,正落在银饰上扑动翅膀。 荧光照不穿曲禾眼中的深邃,他静默着,半晌,才平静又怨恨似的开口道: “甲洞村,我也不喜欢。” 第13章 糍粑 曲禾……也不喜欢甲洞村? 为什么? 这对于秦青川来说,是完全不可思议的事情。 但是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曲禾却并没有给他任何的解释。 就好像那是曲禾的无心之言一般,说过就忘记了。 只有秦青川在心里留下个模糊的残影,提醒他那沉默外表下,有他不为所知的内情。 而等到第三天早上的时候,还是没有等到答案的秦青川,被一群孩子们的声音吵醒了。 “秦老师!” “秦老师!” 童声打破了初春的薄雾,秦青川皱着眉如梦初醒的时候,房间里还静悄悄的,仿佛曲禾都还没有醒来。 他困惑地看了一眼时间,离他起床去上课的时间还早,他恨不能自己再跌回床上,放空的目光盯着天花板好久,才终于在一声声呼唤里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 厨房里传来一些米香的味道,秦青川打开窗户的时候,正看见炊烟下那一个个鲜活的小身影。 他们背着书包,一个个神采奕奕,听见秦青川的动静,他们纷纷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张天真又兴奋的笑脸。 “秦老师!您快点下来啊!” 孩子们在楼下招手,似乎要去做什么兴奋的事情。 秦青川的大脑还有点困顿的不清醒,他看了一会儿孩子们,到底也想不明白他们要做什么,开口问道:“……你们这是要去做什么?”他不记得昨天跟孩子们说过早上要去做什么事情。 “去接阿秀姐上学啊!” 一个女孩兴奋地要跳脚,她水灵灵的大眼睛里仿佛全是星光。 “阿秀姐的香茅草已经枯萎了,今天阿秀姐就能出门来了,我们一起去接阿秀姐啊!” 伴随着女孩的话语,孩子们都赞同地点了点头,又不免催促了秦青川一声,兴奋道:“秦老师,您快点啊,要不待会儿就来不及了!” 这还是秦青川第一次,见到孩子们这样兴奋和团结。 他仿佛也被孩子们的举动震惊了,困倦中的表情愣了半分,又在孩子们的注视中感受到一股唤醒灵魂般的暖流,这让秦青川也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他没再犹豫了,同孩子们说了声“稍等”,果断穿衣洗漱。 他仿佛从没用过这么快的时间解决自己的个人问题,因此,等他拿好背包准备出门的时候,曲禾刚从厨房里面出来。 瞧着秦青川的风风火火,他倒是也没说话,兀自在火塘旁边坐了。 秦青川着急出门,跟他道了一声“早”,却又在穿鞋的时候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看了他一眼。 曲禾还在那坐着,垂眸做着手里的事情,完全没在意秦青川要做什么。 直到秦青川的影子落在他的身上,他才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一样,手指停了停,侧目瞧了他一眼,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些困惑。 他的眼神又变得有些空洞了,仿佛那日他眼底裂开的流光,不过是一瞬间的错觉。 秦青川却并不认为是自己看错了,他抬了抬身上的背包,又有些小心地试探,问道:“曲禾,龙阿秀的事情,你不需要再去处理什么了吧?”他不懂那些繁琐的仪式和流程,离开之前还是问一嘴比较好。 然而曲禾却并没有理会他,他只是重新别过眼睛去,专注将手里的糍粑包进叶片里。 看着他没回应,秦青川心中的忐忑却放平了下来。虽然对曲禾还有疑惑,但他还是忍不住笑了笑,感激地开口,道:“曲禾,谢谢你。”说完,便也不等曲禾的回应,转身就要走。 曲禾的手指却顿了顿,沾了水的微凉指尖,碰着刚刚做好的糍粑,有些温润地烫人。 “站住。” 不等秦青川开门出去,曲禾却叫住了他。 这让秦青川有些措手不及,他脚步一滞,心中又狐疑了,只能转头来看他。这一看,却正看见曲禾将手里的糍粑打包好了,往他的方向一递过来。 “拿着,给孩子们吃。” “……” 秦青川不解其意,他站在原地好一会儿也没动静,直看着曲禾似乎有些不耐烦地又叫了他一声,他才猛然反应过来,两三步跑过去,颇为恭敬地将打包好的糍粑拿了过来。 “这个……有什么说法吗?” 秦青川看着手里新鲜的糍粑,米香味似乎从叶子的缝隙里钻了出来,勾起清晨的饥饿。 然而曲禾却并没有任何解释,他只是依旧空洞地看着秦青川,像是困惑他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一样,半晌,什么都没说,转头继续干自己手里的事情了。 秦青川拎着糍粑,站在原地顿时有些尴尬。 还好门外又传来了孩子们的呼唤声,秦青川没再耽误了,他仓促又跟曲禾说了声感谢,拎着糍粑便出门去了。 房门开启又关上,曲禾听着外面远去的声音时,才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洗干净的双手,指尖上还湿漉漉的。 青色蝴蝶落在他的指尖,似乎在汲取上面的水分。 屋子里,还残留着若有似无的米香气,但很快又在木炭的灼烧中被烟尘覆盖住了。 曲禾眼底的光动了动,他看了看已经毫无动静的房门,随后终于起身,端着那盆用过的清水,将它倒到了屋外。 而秦青川并不知道这些,他正在孩子们的簇拥下,往龙阿秀的家走去。 清晨的村寨里还静悄悄的,一如秦青川初来的那个清晨,只有三三两两的老年人,在街道上徘徊。不过这次,他们见到了孩子们的身影,对跟他们走在一起的秦青川,倒似乎有些另眼相看了。 或许是怕惊扰了那些老年人,孩子们虽然欢快,但交谈的声音也压低了。 “香茅草都枯萎了,我昨天就去看过了。” “我就说阿秀姐没落洞!” “又能跟阿秀姐一起上课了!” “秦老师,阿秀学习不太好,你不要太为难她。” …… 孩子们兴奋地七嘴八舌,一路交谈中,他们很快便来到了龙阿秀家门前。 屋门上悬挂的香茅草,早就已经在春风里垂下了脑袋。它们的无精打采,却仿佛宣告了另一个生命的鲜活。孩子们早就迫不及待,如同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在吊脚楼门前喧闹着。更有等不及的孩子们跑上前去敲门,在龙阿秀婆婆应声开门的时候,便如同泥鳅一样钻了进去。 第17章 果不其然,吊脚楼里传来了几声土语的咒骂声。可孩子们却并不在意,他们的脚步声在吊脚楼里震天响,不一会儿,几个孩子已经将拉着一个女孩从吊脚楼里跑了出来。 那是龙阿秀,她今天穿着最寻常的衣服,就像是个没有特点的普通人一样。出了门,她的脸上似乎还带着些惊恐和羞涩,在看到外面等他的秦青川时,表情又变得有些扭捏起来。 “秦老师……” 她怯生生地打招呼,没想到秦青川也会来。 秦青川手臂上的伤口都已经好了,他笑着看着出来的龙阿秀,安慰道:“你的同学们,比我都盼着你能来上学。” 这话让龙阿秀更加不好意思了,她低下了有些发红的脸,捏着衣角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一颗包好的糍粑,却出现在了她的面前。水润鲜绿的叶片里,是若有似无的米香,龙阿秀一愣,抬眼看见秦青川漂亮的笑脸看着他。 “这是曲禾做的糍粑,我临出门的时候,他让我带给你们吃。” 虽然并不清楚曲禾为什么要这么做,但秦青川最好还是按照曲禾的意思来办,因此他将第一块糍粑给了龙阿秀。 龙阿秀脸上的表情有些震惊又有些动容,她的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抬起双手,虔诚般珍贵地接下了那颗新鲜的糍粑。 “好了,你们也一人一颗,排好队了过来拿。” 曲禾给他的糍粑不少,给这些孩子一人一颗刚刚好。 而孩子们没想到这里居然还有自己的那份,年纪小一些的当即欢呼起来,纷纷向秦青川伸出小手,满脸期待地要接过那颗糍粑。 糍粑似乎还带着温度,有几个迫不及待的小孩着急于品尝美味,舌尖便不免被烫了,只能被迫迎着春风吹气。 “慢一点吃,又不着急。” 秦青川给最后一个孩子发了糍粑,确认每个孩子人手一个之后,这才注意到,原来他的手上还剩下了一个。 看着孤零零的一个,秦青川倒是愣了一会儿,这才反应过来忙不迭去数孩子们的人数。虽然他知道曲禾可能并不清楚他的班里又多少人,但他心里就是认为,曲禾能知道那些孩子的人数。 果然,数过一圈的秦青川心里咯噔一声,问道:“石翠呢?” 石翠,那个似乎总是胆小怕事的女孩,今天不在这。 “秦老师,她家里有事,请假了。” 听见秦青川的询问,又是龙文飞跟秦青川说明起来。少年一如既往的欲言又止,但看着秦青川手上孤零零的糍粑时,忽而灵机一动,赶忙道:“秦老师,这个剩下的你留着吧。” “要是曲阿哥亲手做的糍粑,有祝福的力量的。我们每年过节庆典的时候,曲阿哥都要做些吃的给大家,好让大家沾沾喜气。” 鬼师亲手所做的食物,自然带有更多的意义。 秦青川听他这么一说,倒是也能明白了。他笑了笑,却没应,只是将那块糍粑收了起来,转而看着还在兴奋中的孩子们,招呼道:“好了,大家也把阿秀接到了,现在时间也差不多了,大家该去学校了。” 上学还是必须的,更何况他们叽叽喳喳的这一群,已经吸引了不少村民来围观。 估计不到中午,这件事又能在村寨里面传开了。 左右倒也不是什么坏事,秦青川心里没什么压力。但是听见要上学,龙阿秀却似乎有些担忧起来,连忙道:“秦老师,我,我……”她的眼神看起来有些闪躲,复又不自信地低下头。 秦青川已经知道她的学习可能并不算好,不过他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反而拍了拍龙阿秀的肩膀,又看向了那些孩子们,道:“我是这样想的,咱们班里现在正好也缺课代表,我是想让阿秀当理综课代表,大家觉得怎么样?” 孩子们显然都没料到秦青川会说这话,龙阿秀更是震惊地抬起头,憋红了一张脸怎么也想不明白。她支吾起来想要拒绝,可那些反应过来的孩子们,却完全没给她机会。 “好啊!我同意!” “我也同意!” “同意!” 他们举起手来,兴奋地像是比自己能当上课代表还高兴。 只有龙阿秀慌张起来,她不安地看着自己的同学们,又在秦青川殷切的目光中,惶恐胆怯道:“秦老师,我,我怕我做不好……” 她肯定做不好,她学习不好,又经历了“落洞”的事情…… 然而秦青川却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道:“阿秀觉得,自己能做好吗?” “……” 龙阿秀抿着唇不说话,好一会儿,才抬起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秦青川,似乎在询问秦青川的意见。 秦青川当然乐得孩子们勇敢的改变和进步,只是他也知道龙阿秀这一时间可能有些无法适应,最终,也只能拍着她的肩膀,道:“先尝试一下好吗?老师相信你,如果你觉得不适合的话,再跟老师说好吗?” 也要循序渐进。 或许是这句话有了些效果,龙阿秀终于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下来。 但随即,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新的事情,转了转眼睛,天真无邪地看向秦青川,道:“秦老师,我能去找柳岩生报仇吗?” “……” 有点头疼。 秦青川倒吸了一口气,坚决地否决了她的点子。 第14章 落花 比秦青川想象中的更好,龙阿秀看起来,很快恢复了上课的状态。 她虽然看起来还有些腼腆,但在同学们的鼓励和陪伴下,能更加自然地说话和交流,虽然偶尔还要承受一些低年级小朋友的好奇目光,但她似乎逐渐开始坦然了。 更何况,曲禾和秦青川都已经证明她没有问题。 秦青川乐得见到这样的改变,当然,石校长更是欣喜于这件事的发生。 只有曲禾,完全不知道学校里发生的事情。 因此,当他在春花中牵着老牛从山上回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自家院子里,秦青川正跟石校长坐在小桌前。那小桌上摆了些腊肉和酒水,从两人的状态来看,似乎已经对酌了有一段时间。 酒有些烈,曲禾在下风口就能闻到那味道。他站了一会儿没动,看着石校长似乎有些醉意地一直在拍秦青川的大腿。 “之前我和老田还担心秦老师的能力……看来是我们小看您了,给您在这赔个不是。” 石校长显然也没有之前初见时对秦青川那么客气和拘谨了,他豪爽地拉近与秦青川的距离。这让秦青川有些措手不及,却又不好意思将石校长推出去,只能听着他有些舌头打结地摆龙门。 “咱们寨子里啊,人其实都是好人,但是就是这些思想,太陈旧了!” 石校长痛心疾首。 “不是你说……你说的对,我跟老田,都是有些文化的人,也都经常去下面的镇子里,城市里,都看过。但是能怎么办呢,这些村民……哎……” 他又苦恼起来,将手里的酒盅一饮而尽了。 曲禾看着他,空洞的目光动了动,却又垂下眼去,牵着手里的老牛回去了。 秦青川自然听得出石校长的苦衷,只是他劝过了,眼下也不知道说什么,余光里正好瞧见曲禾回来了,忙招呼了他一声,想要撇开话题。 曲禾却没回应,依旧沉着一张脸往回走。 有花瓣落下来,飘到秦青川的酒盅里。 “对,就说曲禾……哎……”石校长见到曲禾回来,又被打了岔头,更加痛心疾首,道:“我跟老田,怎么苦口婆心跟大家解释,都不及曲禾一句话……哎。”他悲哀地摇着头,“所以我还是希望,要是能在你的教育下,让下一代人改变村子里的观点,破除那些陈旧的思想,是最好的。” “……” 秦青川嘴角的笑意却有些僵住了。他的眼睛动了动,对石校长的话却并没有接。 他不是不能接,只是从龙阿秀的事情上,他也看到了石校长所说的相同的情况。 他能证明,但最终的解释权,需要曲禾出面。 两人有些沉默了起来,曲禾已经走回了牛棚里,他无动于衷地为老牛铲草、清洁,做着多少年如一日般重复的工作。 石校长倒是并没有在意秦青川的不回应,他叹了口气,又拍了拍秦青川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所以,我想问问秦老师。秦老师,愿不愿意当初中部的班主任?” “……啊?” 秦青川终于被这句话刺到了,他哆嗦了一瞬,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石校长,却在看到对方殷切目光的时候,那些想要拒绝的话,一时间也说不出口了。 “班主任啊,你要是可以当的话,我跟其他老师去说。”石校长目光灼灼,对秦青川充满了希望,“我看到了你的理念,你说得都没错,我觉得我们寨子里能来您这样的老师真的很好。” 说着,他似乎又激动起来,眼角一红,鼻子也抽泣起来。 第18章 “要是能带孩子们走出大山,哪怕只有一点点的希望,我都觉得我们这个寨子能有救。”他擦了擦眼泪,真切的话语,刺着秦青川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只是这些,跟曲禾似乎都没有什么关系。 等他从牛棚里面收拾好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只剩下秦青川一个人在小桌前坐着。 四处都不见石校长的身影,想来他应该已经回去了。曲禾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他在不远处站了站,看着秦青川只闷声给自己倒酒喝。 山里的酒是烈的,曲禾的眸子终于动了动,走上秦青川的身边去。 他已经能闻到酒味了,而秦青川却浑然不觉。 他似乎还想喝,可酒盅举起来的时候,却劈手被曲禾一把夺了过去。 酒水也洒了,落在院子里的花瓣上,连春花都要醉了。秦青川怔了怔,半晌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来,看着面无表情的曲禾。 “曲禾……?” 秦青川的眼神有几分迷离了,他的眼底似乎有春波在荡漾似的,瞧着曲禾半好一会儿,似乎才分辨出了对方的身份。可他脸上却又不见笑意,反而忧愁地叹息一声,垂下眼去空洞地看着小桌上的一切。 却也没有要动筷的意思。 曲禾拿着空掉的酒盅,指腹似乎还能感受到秦青川留下的温度。他无声地在他身边站了良久,久到那树上的春花都落在了秦青川的头上,他的眸光才终于动了动。 而秦青川并没有注意到头上的落花,他似乎依旧在想着什么,只是酒醉的人脑子可能不太清醒,秦青川的眼皮有些打架起来。 而他身边的那张椅子,又被曲禾坐了下来。 这动静似乎让秦青川的意识回笼了一点,他狐疑地看着坐下来的曲禾,看着他也倒了一盅酒,仰头喝了下去。 丝毫没意识到,他手里的那个酒盅,就是自己刚刚用过的。 秦青川看着他的眸子动了动,他看着曲禾的手指,看着他滚动的喉结,看着他那张俊美的脸,好一会儿才似乎从美色里眨了眨眼,却听见曲禾莫名问道: “糍粑,吃了吗?” 或许说的是早上的那个糍粑,秦青川琢磨了一会儿,却摇了摇头,憨笑道:“没有,石翠今天没来,留着给她吧。”到底是给孩子们的,秦青川不会自己留下。 曲禾没应声,但空洞的眼睛里,却似乎有些落寞。 好像那个多出来的糍粑,本就是给秦青川准备的。 秦青川哪里知道这些,他也并未察觉到曲禾的情绪,只自己傻笑了一阵,才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复又盯着曲禾,问出了那个问题,道:“曲禾,你为什么也不喜欢甲洞村啊?” “按理说,你是寨子里的祭司,大家都那么听你的话,都恭敬你,你在寨子里的威望那么高。你这么有地位的人,为什么也不喜欢甲洞村啊?” “而且这里有你在……我真的能通过改变孩子们,来改变这里的思想吗?” “我的支教,我真的能做到吗?” 他像是自我怀疑似的甩了甩头,目光却飘向坡下。或许他原本以为,只有石校长和田村长,是对寨子里的那些陈旧思想不满的。 然而曲禾却依旧没有回答他,他只是看着手中空掉的温润酒杯,复又看向秦青川的侧脸。 秦青川本就生得很好看,眉眼软软的,现在又带了点红,像是落在他头上的落花。 春风的手拂过,那落花又落回了地上。 曲禾的目光追随着那曲线而动,嘴唇一张一合,却开口了。他没有回答秦青川的问题,反而问道:“秦青川,之前的赌约,为什么你不找我要东西?” 他还记得之前两人打赌的事情呢。然而秦青川的脑子却有点反应迟钝了,他疑惑了一声,片刻才想起来曲禾说得是什么,复又笑起来,也不在乎曲禾没回答他的话,反而道:“那你想好了要跟我赌什么了吗?” 曲禾的手指在酒盅上摩挲着,他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我没有跟人赌过。但是我知道要遵守规则。” “愿赌服输,我输了,自然要赔你。” 他倒是朴素,但秦青川却显得有些无所谓了。或许是借着酒劲,他又笑道:“我那天其实也是意气用事,因为,看不惯你嘛……” 他咯咯笑着,好像丝毫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曲禾一怔,又听秦青川道:“因为真的很不爽,她明明就是正常的孩子,只是被人骗了,你们居然说她什么‘落洞’,我就是想要给你个下马威嘛。什么封建迷信,都是不存在的事情,我就是想证明给你看嘛。” 秦青川说得随意的很,可越是这样随意,越像是他的心里话。 曲禾却完全僵住了,他空洞的眼底闪烁着流光,不可置信地看着秦青川,却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好半天,才终于道:“但是,我不能不赔你。” 他的话更加坚定了,甚至带了点固执。 “还有上次误伤的你,我跟你道歉。” 曲禾还记得之前的不愉快。 然而秦青川已经什么都不想说了,他摆了摆手,想要站起来回去,道:“再说吧,等你想好了再说吧。” 可上来的酒劲拉扯着他的身体,秦青川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被小桌椅子拌了,眼见着就要摔下去。 曲禾忙站了起来,有力的手臂一捞,直接抱住了秦青川软绵绵的腰,将人搂在了怀里。 他的腰很细,曲禾一只手就能抱过来。 如果秦青川还清醒着,他自然知道这是多暧昧的举动。然而曲禾却并不这么认为,他只是抱着,偏着头,看着在他怀里半瞌着眼睛像是要打盹一样的秦青川。 苗疆的酒烈,他不知道秦青川喝了多少。 春风还料峭,吹得秦青川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于是曲禾眼中的光被吹动了,他弯下腰,另一只手从秦青川的膝窝里面穿过去,将他整个人横抱起来,往屋里走去。 温暖的火塘驱散了一些寒意,秦青川露出了餍足一般的表情,整个人也像是追寻温暖似的,往曲禾的怀里又缩了缩。 他软软地,虚靠在曲禾火热的身上。 “曲禾……” 他半梦半醒似的,低低地呢喃着,可声音听起来,却似乎有些伤感。 “我真的,只是个……只会教书的废物吗?” 他不知道在问什么,而曲禾也给不了他答案。他就这么八风不动地抱了秦青川一会儿,默默地看着他,随后径直去了秦青川的房间。 这一动,就仿佛带动了一路的酒香。 有了床和被子,秦青川似乎也舒展了。他忘掉了那些烦心事,舒服地在床上翻了个身,几乎是一眨眼的时间,等曲禾帮他盖好被子的时候,秦青川的呼吸已经绵长了。 他睡着了。 灰光在窗外弥漫,落日收起了它的余晖,在越来越沉的黑暗里,曲禾静默地坐在床边,看着熟睡中秦青川的脸。 他像是想要从那张脸上看出什么一样。 可惜光线实在不给力,曲禾只能凑的很近,才能看清秦青川脸上的轮廓。 近到能感受到秦青川的呼吸声,能闻到他那若有似无的酒味。 青色的蝴蝶飞了过来,停在秦青川的床头扑着翅膀。 曲禾的眼睛在荧光中动了动,然而下一瞬,他看到秦青川似乎有些不适地皱了皱眉。 他本能以为秦青川察觉到了他的存在,略略错开了一段距离。然而下一秒,这熟睡的人却忽然挣扎起来,整个人逃命似的往床边一扑,紧接着,只听见“呕”的一声,秦青川不受控制地吐了出来。 “……” 浓烈的酒腥味里,曲禾僵硬着半个身子的污物,眼底的光芒从未这样激烈的闪动过。 然而秦青川知道什么呢? 他只是难受地撇撇嘴,歪斜地靠在床上,昏睡地什么都不知道。 第15章 青牛 秦青川当然什么都不知道,等他第二天早上再醒过来的时候,不仅是他自己,就连房间里都已经收拾的干干净净了。 一只青蝶像是同秦青川一同苏醒了过来,在他的床头振翅。 秦青川并没有注意到它,或者说,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奇怪蝴蝶的存在。反而,屋子里那股淡淡的花香味吸引了他,虽然秦青川并不知道那香味是什么,又怎么会出现在他的房间里。 但秦青川并没有在意这些,他只是觉得自己睡了个好觉,于是伸了个懒腰,如同往常一样起床、洗漱,在出门的时候,看见要去耕田的曲禾。 曲禾牵着牛,站在那棵花树下,春光似乎不曾流连在他的眼睛里,但他的目光在看着秦青川。 “早上好?” 秦青川忽而觉得有些尴尬起来,实际上,他并不太记得昨天石校长离开后的事情了。看到曲禾的时候他才犹豫地骚了骚头,怀疑是不是曲禾将他带回房间的。 第19章 然而曲禾只是空洞地看着他,没有要搭话的意思。 秦青川就只能干咳一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闷头打算赶快往学校去算了。 不过他这想要逃跑的脚步并没有走太远,很快就被曲禾叫住了。 “秦青川。” 这好像是曲禾第一次这么正式地叫他的名字,没带着多少霸道的强制性,只是普通地叫他。这让秦青川心中一空,没来由的,他的脚步滞了,像是预感到了什么似的回过头去,没见到曲禾的人,却只见一个东西飞了过来。 慌忙间他吓了一跳,本能促使他赶紧伸手将那东西接在了怀里。 而这一接过来,秦青川才发现,那原来是一把雨伞。 怎么会是雨伞? 秦青川自然搞不懂怎么回事,他想要再去向曲禾询问,可一抬头的功夫,却见曲禾已经牵着老牛往山上去了。 他只给秦青川留下一个背影,以及老牛那甩着尾巴的影子。 秦青川犹豫了两分,但终究没有出口叫住他。最终,他只能默默将雨伞收了起来,转身,往与曲禾相反的方向而去了。 只有一只青蝶,逆着曲禾离开的方向,追寻秦青川的脚步而去。 学校在坡下,而曲禾耕作的梯田在山上。 山高视野相对会好一些,曲禾在山上的时候,偶尔也能看到寨子里的情况。 青山之下,位于半山腰的吊脚楼错落有致,曲禾闲暇之时,偶尔还能看到街道上缓缓而行的老人们。只是距离太远,曲禾在山上听不清他们都说些什么,但学校的铃声,却偶尔在偶尔顺风的时候,传到曲禾的耳朵里。 于是曲禾也会放下锄头,抬头的时候,无意识地看向山下的学校。 现代建筑在吊脚楼的环绕里格格不入,但在曲禾看来,那是最容易发现的目标。 他是见着这座学校建起来的,虽然教学楼毛坯简陋,但那都是石校长和田村长的心血。虽然,在教学楼刚建起来的时候,曲禾连学校是什么都不知道。 在他的记忆里,学习跟世代口口的传承没有什么两样。 而现在,曲禾多少已经能明白,那座学校里的能学到的东西,跟他认知中的学习,是不一样的。 风似乎带来了学校里的读书声,吹动了禾苗,吹动了水波。即便曲禾通过青蝶的探寻并不能听懂秦青川到底在教什么,但是他最少知道—— 秦青川就在那所学校里。 曲禾空洞的眼底,似乎也有那么一瞬间的波光流动,而在眨眼的时候,有涟漪落在了他的眼睛里。 稻田泛起涟漪,老牛甩尾发出一声低沉的春鸣。 下雨了。 作为一辈子都生活在大山里的曲禾来说,春日那像是闹脾气一样的天气,他已经见怪不怪。仰面瞧着那雨水,直到自己的脸都要被雨水浸湿,他才慢悠悠地拿出斗笠和蓑衣,没有要回去的意思,而是继续自己的工作。 只是秦青川还并不了解这样的天气,当放学的铃声响起,外面的雨还没有停下意思的时候,他的心思忽而像是跟着雨水一样惆怅起来。 “老师,您没带雨伞吗?” 孩子们的声音将秦青川的思绪拉了回来,他知道孩子们好心地想要跟他同行,不过他早有准备地从包里翻出雨伞来,拒绝了他们的好意。 曲禾扔给他的伞,真的可以派上用场。 回去的一路上,秦青川一直听着雨水在伞面上敲击的声音,空灵似乎在他的心头回荡,让他全身心都能放松下来一样。 等他的灵魂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的脚步仿佛已经顺着记忆的痕迹,走上了那条回曲禾家的坡道。 坡道并不长,他站在下面,忽然想起这似乎是与曲禾早上分开的地方。像是有什么在驱使似的,他抬起头,往坡上的方向看着。 无声无息地,一个戴着斗笠、穿着蓑衣的身影,牵着老牛站在那。阴影下,是秦青川熟悉的那张脸。 那是曲禾。 他好像一直都在那里等他一样。 秦青川心中没来由的一动,像是这春雨的拨弦一般,他脱口而出。 “曲禾” “谢谢你送的伞。” 曲禾就像是在等他这一句一样,听到了他的声音,这才心满意足似的别过了头,往牛棚的方向去了。 他依旧话很少、不爱说,但秦青川总觉得,这个屋檐下的氛围,好像变得不太一样了。 之后的几天,山里的天气依旧如此。 秦青川的伞便没有离开过自己身边了,来自天府之国的他,也第一次切实感受到了苗疆的气候和天气。 虽然,这让秦青川的身体总觉得有些潮湿的变扭,但好在还能忍受。 下雨是不用报时的,本来瞧着天空已经有些放晴,可当秦青川从校门口出来的时候,却又稀稀拉拉下起了雨。 无奈,他只能再次打了伞。 只是今天,他并没有往回家的方向,反而要往洞棺洞的方向去,看起来似乎又要出去。 秦青川要出去,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不过这一次,他还没走出去两步,就看到前面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曲禾正牵着老牛从下面回来,他没有穿蓑衣斗笠,不大的雨浇在他的身上他也不在意。似乎是察觉到了有人在前面,曲禾抬了抬眼皮,在看到秦青川的时候,脚步也停了下来。 青蝶在雨中飞舞,环绕在秦青川的身边。 秦青川显然没想到曲禾会过来,他一时立在雨中没什么话说。到最后,他才反应过来似的,连忙道:“曲禾?你今天怎么从下面过来的?”按理说,曲禾的耕田在山上,不会从这里过来的。 然而对方却并没有回答他的话,他只是打量了一遍秦青川,像是在确认他的行动似的,反问道:“你要去哪里?” 显然,秦青川这个举动是不回家的。秦青川知道自己也瞒不住,又怕担心曲禾乱想什么,干脆便也松了口,无奈道:“我想去石翠家看看。” 石翠也是他的学生之一,但秦青川觉得,曲禾也应该认识她。 果然,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曲禾眼中的空洞似乎动了动,他似乎有些不理解,问道:“你去她家做什么?”目光也像是对秦青川的审视似的。 秦青川一下子有些忐忑起来,他犹豫了几分,却还是坦诚,道:“她最近旷课有点严重,我想去她家看看怎么回事。”说着,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担忧起来。 自从龙阿秀回来上课之后,石翠反而经常旷课了。这让有过前车之鉴的秦青川,不得不在意。 或许是看出秦青川对孩子的关怀,曲禾脸上的表情默了默,半晌,他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又问道:“你一定要去他们家?” 秦青川从他这话里听出些情况来,以至于脸上的表情都收敛了半分,最终他盯着曲禾的表情,坚定地点了点头。 不知道什么情况,但曲禾的反问,肯定有他的道理。 然而曲禾脸上的表情却并没有什么破绽,像是对秦青川的话深思熟虑过,他并没有阻拦秦青川的行为,反而指了指身后的老牛,道:“上来,我带你去。” “??” 这一下倒是给秦青川弄不会了,他错愕起来,目瞪口呆地看着秦青川将老牛牵过来,又命令他趴在地上,甚至还好心地拍掉了牛背上的雨水,示意秦青川可以坐上来。 “……不不不,不用不用!” 秦青川终于反应过来,连忙摆手摇头,“你们很注重牛的,我又不是不能走,我可以自己走的。”他知道牛对苗疆人格外重要。 然而曲禾看到秦青川的拒绝却似乎有些不满,他依旧指着牛背,又道了句:“上来,我带你去。” 又让曲禾重复了两次,秦青川知道这下自己是没办法再抗拒了,虽然不太情愿,但他最终还是妥协了,带着几分忐忑的心惊胆战,往牛背上坐了上去。 老牛的脊背磅礴嶙峋地像是山,秦青川哪里坐过,几次不成,倒是最后还是曲禾帮他搭了把手,才算在牛背上坐稳了。 对于背上多了一个人,老牛却似乎并不在意,他打了几声明亮的鼻音,被曲禾手里的鞭子一打,便哼哧站了起来。 倒是吓得秦青川一个晃悠,险些以为自己要摔下去。 好在老牛稳健,秦青川在经过了最初的惊险之后,心情也逐渐适应了下来,看着前面的曲禾还在淋雨,他甚至还好心将自己手里的伞递过去。 雨水被伞面阻断的时候,曲禾的步子停了停,困惑地回头看他。 秦青川便跟他笑着,丝毫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多余的事情,反而抓紧时间问道:“对了,石翠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情?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这话一问出来,曲禾在前面的脚步便真的停下了。 雨水淋漓在伞面上跳动,像是秦青川不安的内心,他的呼吸在清冷的水汽里似乎都觉得冰冷了,期待,却又不安地瞪着曲禾的反应。 第20章 好一会儿,曲禾才终于回过头去看他。 只是他的眼神依旧空洞,开口的语气却又严肃,道: “她阿妈,是‘琵琶女’。” 一个秦青川似乎听到过,但觉得肯定不是他以为那个意思的名词。 第16章 家访 “什么是‘琵琶女’?” 犹豫半晌,秦青川还是问了出来。 “而且我记得,石翠的阿妈,已经过世了。” 秦青川对学生家的基本情况,还是有些了解的。 雨水噼里啪啦地敲击在伞面上,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着。 曲禾的脚步停了下来,他沉默着回过头,看着牛背上的秦青川。他空洞的眼底似乎有那么一丝流光闪动着,平静的脸上仿佛在斟酌,却最终又在秦青川的目光中垂下了眼。 “你听说过蛊吗?” 曲禾又迈开步子,声音无波无澜,就好像在说什么稀疏平常的事情一样。 秦青川听得,心中却不免咯噔一声。他怎么会不知道那些传闻中的东西,眼下听曲禾说起来,眉头不由皱了皱,吸了吸鼻子,道:“我知道,说是什么能控制人的东西,在苗疆也是……邪术?” 传闻中的蛊,大抵没那么友善。 曲禾显然比秦青川了解地更多,他对秦青川的描述并没有反驳,平静的眼睛目视前方,为秦青川更深入一般讲解起来,道:“确实不是好东西,但几乎所有的蛊,不过是人们的想象罢了。” 他似乎也并没有那么相信蛊的存在。 秦青川心中不免觉得一空,他看着曲禾的背影,半晌没说话。 雨中,有青蝶飞了过来,悄悄停在了秦青川身边的牛背上,躲在雨伞下避雨。 秦青川像是终于将蛊和“琵琶女”的事情联系了起来,他似乎有些恍然,道:“所以,你的意思是,‘琵琶女’跟蛊有关?”曲禾大概就是想要跟他表达这个意思。 果然,曲禾淡淡瞥了他一眼,像是认同了秦青川的理解能力,道:“是的,所谓‘琵琶女’,就是会下蛊的人。” 猜测被印证,秦青川眸子里的光不免动了动,即便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在听到曲禾承认的时候,心中却不免还是觉得悲凉和荒唐。 雨伞在他的手中被攥紧了,秦青川不甘,道:“但是你也说了,大部分蛊是人们的想象罢了……”可这争辩,却像是无力的挣扎。 曲禾淡然看了他一眼,并未做任何解释。 雨声里,秦青川觉得自己的心跳也乱七八糟起来。他沉默地平复了半晌,像是才终于重新认识到了事情的关键,不免更是震惊起来,道:“所以你的意思是,石翠的家里就是‘琵琶女’?!” 寨子里的人思想陈旧,若是认定谁会巫蛊之术,自然是要遭人排斥和非议的。 而石翠最近频繁的旷课,大概率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曲禾对秦青川的猜测并没有给与肯定了,伴随着雨声的渐大,两人已经走过了村寨的石板路,往洞棺洞的小路上,已被春雨浇灌了一片的泥泞。 直到这时候,秦青川似乎才明白,曲禾为什么要他坐在牛背上。 泥路湿滑难行,曲禾自幼在这里长大,自然知道怎么走起来方便省事。可对于秦青川这个外乡人来说,走不走的好是一方面,到时候弄的浑身泥泞不堪,他还怎么好意思跟自己的学生见面? 曲禾恐怕不知道什么叫做体面,但他或许明白那样不好。 牛背颠簸,秦青川的心情也更加复杂起来。他抿了抿唇,没在这样崎岖复杂的路况上再同曲禾聊什么,心中又不免有些提心吊胆,生怕曲禾脚滑失误。 好在曲禾的核心力量比秦青川想象中更加强大,湿滑的泥路在曲禾的脚下也像是畅通无阻的坦途。不过很快,曲禾便带他离开了主路,顺着另一条更窄小的道路,往更偏僻的地方去了。 到了这里,已经离村寨的主体有段距离了。秦青川皱眉看着周遭杂乱的树木,在忧心忡忡的目光中,逐渐看到了一座吊脚楼的身影。 与村寨中的吊脚楼不同,这座吊脚楼看起来破败、空寂又潮湿,像是被雨水冲刷掉了活人的气息,仿佛随时都会长出蘑菇一样。 秦青川上下打量了一遍这怎么都不像是会住人的吊脚楼,眼中的目光逐渐心疼起来。 他怎么也想象不到,自己还会有学生,住在这样的地方。 曲禾在吊脚楼的门口停了下来,从他的脸上倒是看不出什么意外和震惊,好像这就是习以为常的事情。 只有秦青川,迫不及待地从牛背上跳了下来。 这吊脚楼前的土地也是没有经过平整的,秦青川的白球鞋一落下来,便踩了一脚的泥水,可眼下他也顾不上这些了,急急走了几步便到了吊脚楼的门口,急促地敲起门来。 鲜少会有敲门声传来的地方,像是叩响了空寂的大门。秦青川听见声响在雨水中回荡,却没有听见任何回应的声音。不安让他深吸了一口气,再度重复了叩门的动作。 曲禾并没有着急上前来,他将老牛随手拴在了树下。 而在秦青川重复了第三次的叩门时,吊脚楼里终于传来了一点淅淅索索的声音。那像是胆怯,像是试探,终于一个熟悉的女孩的声音,警惕地小声询问了一声“谁?” 听出是石翠的声音,秦青川脸上的紧张顿时松开了,他马上同对方道:“石翠吗?我是秦老师,我来看看你。” 他说得很是热情,可门内的人却像是被来人的身份吓到了,好一会儿,连那淅淅索索的声音都没了。 秦青川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又不免焦急起来,忙道:“石翠?你怎么了?还好吗?家里出了什么事情吗?” 关切的言语,就像是雨水的潮气一般,随着门缝钻了进去。 好一会儿,屋里才再度传来声响。 石翠小心翼翼地走到了门边,谨慎地将房门打开了一条缝隙。 光照了进来,照亮了女孩那双亮闪闪的眼睛。她似乎很是期待和热情,却又像是顾及着什么一样,抿着唇看着秦青川,好一会儿才终于忍不住,殷切地叫了一声“秦老师”。 秦青川紧张的脸色,在见到石翠本人的时候,也终于露出一个颇为放心的笑容来。只是那女孩似乎并没有邀请他进去坐坐的意思,只是在门边殷切看着他。 秦青川并没有在意对方可能是被迫的冷漠,在门口也无所谓,他没有强求,在门口蹲了下来,仰视着石翠的双眼,耐心又关切道:“没事,我就是来看看你。你家里遇见了什么困难?有什么事情,是老师可以帮忙的吗?” 这本是安慰的话,然而秦青川这么一说,石翠脸上刚刚的那些热切却又骤然冰冷了下去。女孩明显想到了什么伤心事,她将破碎的眼眸垂了下去,似乎在压抑心中的悲恸,却还是倔强地拒绝道:“没事的,秦老师,没事……我没什么事……” 石翠抗拒起来,这让秦青川心中更加难受起来。 他正想着要如何更好地安慰对方,身后却走上来一个沉默的身影,完全不顾及两人的交谈和心情似的,甚至毫不留情地一手撑开那门缝,将石翠遮遮掩掩的大门打开了。 秦青川一惊,石翠更是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少女哪里有常年干体力活的曲禾力气大,房门被曲禾这么一拽,石翠顿时吓得踉跄两步往后面退去。 秦青川根本没想到曲禾会过来,甚至还这样不留情面,他当即着急地站起来想要劝阻对方,却见曲禾完全没有照顾他的意思,只是冰冷地看着石翠,像是训诫似的道:“有什么话不能进去说,是这样对待你老师的吗?” “……?” 曲禾这话,让秦青川想要劝阻他的话也说不出口了。屋里,石翠显然也知道自己不应该,她尴尬地站在那,手指揉搓着,低着头好一会儿也没说话。 秦青川心疼女孩,曲禾却全然不顾。他不管女孩有没有邀请,已经兀自走了进去。 这让秦青川也不得不跟进去了,不过他在门口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脱掉了自己沾满泥水的鞋子。 或许是天气阴沉,吊脚楼内即便开了窗户,有火塘和几盏灯,光线也并不明亮。秦青川扫了一眼这空荡荡的房间,左右没有发现除了石翠之外的人的痕迹,心中又不免关切起来,问道:“石翠,你阿爸呢?” 按照学校留下的资料显示,石翠的阿爸没有外出打工,可现在却又不在家里,留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独自在家,实在有些危险。 听见秦青川这么问,石翠本就不怎么开朗的心情,此刻似乎更像是要封闭起来似的。她垂下头,怯生生小声道:“阿爸,去田里了……” 知道这也是单亲家庭的无奈,秦青川满眼心痛,顿时更加可怜这女孩的家庭状况。他忍不住,想要去将这女孩抱一抱,可伸出的手还没碰到女孩,石翠就像是被电击了似的,浑身一抖,猛地往后退去。 第21章 像是在顾及与秦青川的接触一样。 这让秦青川不免更是动容,他的手僵在半空,好一会儿才惋惜地垂落下来,没有再强迫拉近与石翠之间的距离,反而弯下腰看着她,耐心道:“你自己一个人留在家里,是因为‘琵琶女’的事情吗?” 石翠猛地抬起头来。 她显然没想到秦青川已经知道了自家那讳莫如深的情况,惊恐、不安、无助和不解在她小小的眼睛里交织起来。她似乎怎么读想不明白,为什么秦青川明知道自家的忌讳,却还是愿意走进她的家门。 秦青川却完全不在意,他拉起女孩有些僵硬的手,轻轻地牵着,道:“没关系的,老师不在乎。你不要伤心,过来,跟老师讲清楚好不好?老师会帮你解决问题。” “就像是帮阿秀一样。” 他说着,循序善诱地拉着石翠往火塘旁边去坐。而石翠像是也想起了龙阿秀的事情,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松动的光,那僵硬的身体,也像是追逐那道光一样,小心翼翼地迈开了脚步。 第17章 插手 雨声敲击着吊脚楼的屋檐,树下闲卧的老牛啃起了灌木里新鲜的嫩芽。吊脚楼里,火塘燃烧掉了春雨的潮湿,火光映照在石翠的脸上,少女的面庞隐忍而悲恸。 她虽然跟着秦青川一起坐过来,身体却还是绷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什么都不说。 秦青川知道,那长久的偏见与排斥,或许让石翠的内心更加封闭了。更何况他也知道,石翠本就不是什么胆大的孩子,见石翠不说话,他便只能一边安慰着,一边打量起这座没什么生活气息的吊脚楼来。 火塘是苗疆人重要的生活场景之一,微弱的火光之下,秦青川一眼看见放在火塘旁边的课本。 课本是翻开的,上面还留着石翠写了一半的笔记。 瞧见了课本,秦青川似乎也找到了切入点。他看着石翠的目光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课本地存在,这才伸出手,轻轻将那课本拿了过来。 秦青川这一动,石翠才像是被惊醒了一样。只可惜,她晚了一步,课本已经被秦青川拿在手中翻看了起来。 是历史课本,虽然不是秦青川教授的科目,但从上面密密麻麻的笔记看来,石翠显然比他们想象的都更加用功。 或许是有些不好意思,石翠脸上有些泛红,她又垂下头去,不好意思地捏着衣角。 曲禾坐在另一边,他平静的目光还是空洞,却有意无意似的,落在秦青川手中的课本上。 青蝶在窗框上躲雨,荧光抖落了水珠。 秦青川看着那课本上的笔记,目光逐渐欣慰又欣赏起来,赞扬道:“阿翠平日里就很刻苦,这几天请假在家,也在自学吗?” 没有老师的教授,苗疆的孩子大抵无法对那些中原的历史感同身受。石翠的目光又有些悲哀下去,似乎并不觉得秦青川在夸奖她,好一会儿,她才像是鼓起勇气一样,试探地看向秦青川,轻声道:“老师……我,我想退学……” 这出乎意料的话,让秦青川眼底一颤。他不可置信地看向石翠,却在对方又低垂下的目光里,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并没有说什么苛责的话,反而放下了课本,搂过石翠的肩膀,心痛地询问道:“为什么?就是因为你们家是‘琵琶女’?你害怕吗?” 石翠还在抗拒秦青川的接触,可这一次她没地方逃走,只能僵硬着垂着头。她不说话,半晌,却传来一阵啜泣的声音。 或许是后悔,又或许是不甘心。 秦青川更是心痛,他拿出纸巾给女孩擦着眼泪,又缓缓平复她的心情,道:“刚才来的路上,你曲阿哥说过,蛊都是人们的想象,是不存在的东西。苗疆地处深山,自然有很多先人无法解释的现象,所以归根为蛊。” “但现在已经是现代社会了,科技发展了,很多现象都能用科学解释了。这不过是人们根深蒂固的偏见,你只是身在其中,受了那些苦罢了。” 本是推心置腹的安慰,可落在石翠的耳朵里,却让女孩更加反抗的挣扎起来。她什么也不说,只是哭泣着,妄图从秦青川的身边躲开。 这可比面对龙阿秀的时候困难多了,最少龙阿秀还能跟他好好说明前因后果,也好让秦青川有下一步的规划。 可什么都不说,秦青川就是再有办法,也无济于事。 心痛又无奈,秦青川不免看向曲禾,想看看他是不是有什么好办法。然而曲禾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而无情,似乎是注意到了秦青川的视线,他才看了他一眼。但很快,曲禾似乎便听见了什么动静,目光往门口看去。 秦青川也很快听见了动静,他忙不迭转头看向门口的方向,在听见一阵开门声的时候,身边的石翠像是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她的哭声倏然停下了,整个人更加僵硬地坐在那里。 秦青川察觉到女孩的异常,在门开的时候,他连忙从火塘旁站了起来。 曲禾也应声而起,眼底流淌出一丝戒备地看向门口。 大门打开了,一个疲惫的中年男子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似乎没有带伞,也没有穿着蓑衣和斗笠,浑身淋湿让他的脾气看起来不大好。因此,在注意到门口出现了陌生的鞋子时,他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瞪大了眼睛看向堂内。 秦青川就站在他的视线里,见到那男子,他连忙自我介绍起来。 “您好,是石翠的阿爸吗?我是石翠的老师秦青川……” 可那男子却似乎并没有心情听秦青川的自我介绍,他的目光很快转了过去,恶狠狠地在屋内搜寻起来。 不像是在寻找人,反而像是在寻找猎物。 很快,火塘旁蜷缩的石翠,就进入了他的视线。 女孩已经吓得发不出声音了,她努力蜷缩起自己小小的身影,仿佛要躲进黑暗里。 “……您的女儿最近总有些旷课的情况,我来……” 秦青川还想继续说明自己的来意,然而那男人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他愤怒地冲了进来,不是针对秦青川的,而是冲向了火塘旁的石翠。 秦青川猝不及防被猛地冲撞,往旁边退了两步,好在曲禾扶了他一把。可还没等秦青川站稳,石翠的尖叫声便刺破了周遭的平静。 伴随着尖叫声而来的,还有一声声的巴掌声。 “死妮子,不要脸的东西!我让你往家里带人!谁让你接触外人的!还觉得不够给我丢脸是不是!死妮子!跟你那早死的娘一样的贱东西!” 男人一边咒骂一边殴打,在秦青川的震惊里,完全没有一个身为父亲的模样。 石翠显然已经被这样打骂过很多次了,少女痛苦地蜷缩再角落里,想要逃却根本没有地方可以躲,只能无助地抱着自己的脑袋。 昏暗里,有泪光被火照亮了。 如同烈火烹油,秦青川心中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了。也顾不上曲禾的拉扯,他猛地冲上前去,想要拉开那施暴的父亲,吼道:“住手!有你这样对女儿的吗!你这是家暴懂不懂!住手!不能打她!” 然而已经被怒火笼罩的男人哪里会管谁来阻止,他赤红了眼睛,亦恶狠狠地瞪了秦青川一眼,随即那没了准头的巴掌,一掌拍在秦青川的脸上。 “我教训我娃儿!你插什么手!” 他怒吼着,又顺势推了秦青川一把。 庄稼人的力气向来不小,现在又是用了全力,这一巴掌落在秦青川的脸上,当即给他打蒙了。他顶着脸上火烧似的痛,又被推得连连后退了好几步,直到跌进曲禾的怀里,才似乎回过一点神来。 曲禾平静的脸上少见的愠色,他空洞的眼底,似乎都被火塘的光照亮了。 将秦青川搀扶好,曲禾二话不说就往那个男人身边走去。秦青川心中不免一紧,担心曲禾也被对方打了。可他还没来得及提醒对方,却只见曲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不过几招的手到擒来,瞬间就给那暴怒的男人来了个过肩摔。 吊脚楼似乎都被震颤了,那男人也被摔懵了,骂骂咧咧想要起来,却连头都没来得及抬起来,就被曲禾剪手压在了地上。 这下,是再也动不了了。 看着男人已经丧失了行动能力,秦青川哪里还敢犹豫,忍着脸上疼痛,两步往石翠的身边跑去。 女孩已经被打得狼狈,整个人都瑟瑟发抖地蜷缩在角落里。瞧见秦青川来了,她像是见到了救星似的哭嚎起来,再顾不上什么忌讳不忌讳,伸出手臂便扑进了秦青川的怀里。 秦青川怎么会不心痛,他慌忙检查着孩子身上的伤势。之前没有注意,这一检查才发现,石翠身上青青紫紫的伤痕不少,有些甚至看的出不是最近留下的。显然,孩子在家没少被她父亲殴打。 秦青川心中震颤不止,连连拍哄着石翠,一边安抚着女孩的情绪,一边愤怒地看向那已经被压制住的男人,吼道:“你就是这么当父亲的吗!你女儿也是人!你这样打她,有没有想过她的心情!” 第22章 此时此刻,那男人似乎也有些冷静下来了,被曲禾压制他看起来无怨无悔,听见秦青川的质问,他反而冷笑起来,瞥了他一眼,讥道:“人?她根本不是人!外来的老师,我劝你也听我的话,少碰触她一点。她就跟她死去的便宜娘一样,根本不是人,是‘琵琶女’!” “别以为我在吓唬你,这都是为你好!” 男人振振有词,仿佛掌握了什么天理似的,而石翠则在他的咒骂里更加颤抖起来,只是她似乎不敢哭也不敢看着秦青川的眼睛,羞愧地重新低下头去。 秦青川打量着怀中的石翠,他怎么都无法将这个孩子跟所谓的“琵琶女”联系起来。 而那男人此刻也像是大发慈悲一般,同秦青川讲述起来,道:“老师,我听说过你,石校长对你很是夸赞,说你认真负责对孩子们也好。你们这些有文化的人,我都敬你们。但是这件事,我好心跟你说,你还是别管了。” “我摊上这娘俩算是我这辈子倒霉,但我不能让她们再祸害别人去。她们这些‘琵琶女’都是会下蛊的,于无形之中,就能给人下蛊,带来灾难。这个贱妮子,现在已经快要跟她的死鬼娘一样了,我不能让她再去祸害别的学生。” 说到这,秦青川也算是听懂了。他怒气冲冲地看向那男人,却还是不肯将石翠放开,吼道:“所以她说要退学,就是你让她退学的吗?你不知道她学习很好吗?” “呸,学得好有什么用!寨子里的人都得被她害死!” 男人又愤怒起来,怒目瞪着女儿的模样,不像是他的女儿,而像是他的仇人。 秦青川怎么可能忍受这样的荒唐,他据理力争起来,道:“害死?你看见谁死了!谁被她害死了!” “现在没有,是因为她还小!”男人也有自己的歪理,“你知道几年前咱们寨子里出的那个落洞女吗?就是被她那个死鬼娘害得!好端端的,那死鬼非要送那女孩衣服!结果怎么样!那姑娘落洞了!最后跳崖死了!” 秦青川的瞳孔一颤,他是依稀听过那些事,可他从没想过这两件事会这样联系起来。 而他的怀中,石翠似乎也再也忍不住了。向来胆小的女孩终于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像是用尽了这辈子的勇气似的,冲着自己的父亲大喊道: “阿妈没有给她下蛊!我也没有给人下过蛊!” “我们根本不是‘琵琶女’!” 第18章 办法 石翠的呐喊声声嘶力竭,吊脚楼里的木头似乎都被震颤了一瞬,就连火塘里的火舌都颤抖了。 然而那被压住住的中年男人,却似乎被这句话激怒了。在短暂的震惊后,他复又挣扎起来,甚至想要冲破曲禾的禁锢,再度咒骂起自己的女儿来。 “放屁!” “你说你不是‘琵琶女’,谁能证明!你跟那死鬼要不是‘琵琶女’,柳三婶的儿子是怎么病傻的!田叔之前的牙是怎么磕掉的!还有摔断腿的,还有吃坏肚子的,还有,还有……” 他咒骂到眼睛都红了,仿佛吃人的恶魔一般。 石翠显然也被父亲的癫狂吓坏了,以至于刚刚那鼓起的勇气也烟消云散了。父亲口中那一条条的“罪状”似乎再度刺痛了她的内心,石翠又颤抖起来,尖叫着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秦青川一把将孩子又抱在怀里,死死盯着那蛮不讲理的父亲,怒道:“别说了!你看不见她不想听吗!” “不想听难道就不是事实吗!不想听难道就能证明她不是吗!” 中年男人的眼睛仿佛都要瞪裂开了,他咬牙切齿地看着秦青川,似乎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秦青川要呵护一个“罪人”。 而紧接着,一个冷静却严肃的声音,却从男人的身上传来了。 “要证明她是不是‘琵琶女’,你说得不管用。” 曲禾的声音像是一道清泉,瞬间降下了屋内的火药味,以至于那癫狂的男人似乎都冷静下来,这才意识到是谁牵制着自己,慌张地回头看去。 曲禾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是那看着男人的空洞双眼里,似乎带上了一点怒火。 只是零星一点,便足够让男人冷静下来。顷刻间,他身上刚刚那些嚣张的气焰都降了下去,整个人像是一只打蔫的猫似的,夹起尾巴,再不敢张牙舞爪了。 看着他冷静下来,曲禾似乎也失了继续禁锢他的兴致,将他往地上又是一推,整个人借力站了起来。 眼看曲禾松开禁锢的手,秦青川虽没有阻止,却还是不免紧张起来。他显然还在担心那男人会不会又冲过来打石翠,故而将女孩往自己怀里抱得更紧了一些,甚至还侧过了一点身子,挡住了男人想要发起攻击的大部分方向。 石翠也明显还在恐惧之中,她惊恐地瞪大了双眼,无声地流着眼泪,一双手死死攥着秦青川的衣服,哪怕要把那衣服抓破了,也不肯松手。 不过那男人倒像是真的冷静下来一样,他在地上缓了缓,随后居然颇为乖顺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仿佛在一瞬间懂得礼貌了一样,老老实实将身上的仪容整理好了,这才恭敬谦顺地看着站在他面前的曲禾。 曲禾本就生得高大,那男人低头谦卑的模样,倒是显得更加虔诚了。 只可惜,曲禾并不正眼看他,那双空洞冰冷的眼睛蔑了他一眼,这才又转头看向秦青川的方向,像是要确认秦青川的安全一样。 瞧着他们那边无碍,曲禾这才转了眼睛过去,淡淡道:“蒲嫂病故,之前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琵琶女’不会代代相传,你若说你的女娃也是‘琵琶女’,就要拿出证据来。” 曲禾的声音平静又严肃,那男人显然听进去了,对曲禾的话连连点头哈腰,又连忙拿出了他所谓的证据来,道:“我可以证明啊,就他们学校三年级的石阿珠也能证明。” “还有五年级的金宝、阿乔,这些孩子哪个不是跟她玩过以后回家就生病了?曲师傅,你就说,那孩子本来好好的,怎么一跟她玩就这样?” 男人说着,还颇为无辜起来,像是自己才是个受害者一样。 “还有之前他们班的龙阿秀!” 提到那件事,石翠浑身更是一颤,女孩显然更加痛苦起来,缩在秦青川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然而那男人却还在喋喋不休的控诉,道:“也是好端端的女孩子,怎么就落洞了?再说了,村里那么多女孩子,怎么偏偏就跟她在一个班的女孩子落洞了?” 再也听不下去,秦青川终于忍不住插嘴,厉声反驳道:“阿叔,讲讲道理吧,龙阿秀根本不是落洞。”曲禾都亲口说那是早恋的问题,怎么这些人还在执迷不悟。 然而男人听到秦青川这么说,脸上的表情却多有古怪起来。他显然狐疑这个外乡人为什么会这样说,甚至觉得他当着曲禾的面说很是不敬。然而曲禾却似乎并不在意,甚至没有任何想要反驳秦青川的意思,只是道:“我通过你的说法,不能排除这些只是巧合的问题。” 他显然并不想相信男人的一面之词,这让男人脸上有些急躁起来。 然而曲禾的态度依旧冷静,继续道:“不过我知道一个办法,可以验证她到底是不是‘琵琶女’。” 鬼师金口玉言,那男人和石翠当即都是一震,连带着秦青川也有些吃惊起来。一时间,几道视线都落在了曲禾的身上。 曲禾却不为所动,依旧眼神空洞地淡淡道:“如果你们想验证的话,我明天会让村长在广场上布好‘阵’,你带着你的女儿去。” “到时候她有没有问题,当着全寨人的面,都能说清楚。” 这法子固然好,但秦青川听着,心中却不免打鼓起来,忙又担忧地低下头,看着怀中的石翠。 石翠自然能听得懂曲禾的意思,可她本就胆小,又被“琵琶女”的污名缠绕,让她在大庭广众之下自证清白,恐怕借石翠十个胆子,她都未必真的敢去。 而石翠也正如秦青川所想的那样,她小小的身体逐渐颤抖起来,仿佛还没有去自证,就已经吓得魂飞魄散。 而那男人眼中也顿时露出纠结的神色,他并没有回应曲禾的话,只是脸色复杂的沉思了半刻,似乎还想为自己找补什么似的,委屈道:“曲师傅……这能不能,还有别的办法吗?” “这要是证明她真是‘琵琶女’,你这……我这脸,还怎么在寨子里活啊?” 自己的老婆和女儿都是“琵琶女”,他本就艰难的日子,恐怕要更加雪上加霜。 秦青川听着却很是难受,他皱皱眉,不满道:“还没验证,你就说你女儿是‘琵琶女’,你怎么就不想想你女儿是正常人呢?” 可惜,这样的质问对于男人来说,显然并没有思考过相关的答案。他的表情困惑起来,像是觉得秦青川的话像是天方夜谭似的。 曲禾也不惯着他了,不在乎他到底怎么想的,只是冰冷道:“我现在就会去跟村长交代这件事,明天你来不来,就是明天你自己的事情了。” 第23章 “但是不管怎么样——” 言罢,他却抬起手,指着秦青川和石翠的方向,语调里多了一分不容抗拒的命令,道:“你再让我看到你打你的女娃,再向我祈祷任何的事情,我都不会应允的。” 这话显然比之前任何的说教都更有用,那男人顿时浑身一软,惊恐地看向曲禾,像是已经受到了什么诅咒似的,脸上的表情也哀求起来,赶忙连连道:“好好好,曲师傅,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我保证,我保证我不打她了,我保证!” 他狼狈地发誓起来,恨不能得到曲禾的原谅。 不过曲禾已经懒得再看他发誓了,他折身往秦青川这边走了过来,又看了看他怀里那双惊惧的眼睛,虽然柔软了自己的声音,却还是不怎么留情,道:“明天,你要来。” 石翠又震颤了一瞬,她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咬着嘴唇没说话。 秦青川心中可怜起来,他示意曲禾不要这样有压迫性,转而安慰起她来,道:“没事的,你看之前阿秀那件事,曲禾不也很好处理了吗?” “再说了,阿翠觉得自己是‘琵琶女’吗?” 没有人愿意相信自己是坏人,女孩的眉头皱了皱,在一番思索之后,坚定地摇了摇头。 “那明早来广场好不好?”秦青川轻轻整理着女孩哭乱的头发,“老师也相信你不是,老师也想你证明给大家看。” 明明是鼓励的话,然而石翠却又低下头去,并未回应秦青川。 女孩掉落的眼泪里,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秦青川看着她这个样子,又不免有些为难起来,他还想再劝两句,然而曲禾却已经不想继续在这里耗下去了,他也没顾着秦青川,淡淡说了声“回去了”。 秦青川不免有些遗憾,想要让曲禾再给他一点时间,以便更好地劝石翠几句。然而他的话还没开口,转头却看到曲禾已经往外走了。 而曲禾这么一动,秦青川也才意识过来,外面的天色,早就在刚刚的争执中暗了下去。 时候不早,而那中年男人也没有要留他的意思,秦青川知道自己继续留在这里似乎也没有多大的作用了,虽然心中还是不安和不甘,他却也还是又对石翠道:“老师明天等你来,好不好?” 可石翠已经彻底低下头,没有任何回应了。 这样,秦青川也无法了。他只能淡淡叹了口气,临走前左右翻找从包里翻出一盒创可贴,塞进了石翠的手里。 这东西对殴打的淤青没什么用,但却可以让秦青川自己安心。 石翠显然也不明白秦青川为什么要塞给她这个,女孩终于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秦青川。她似乎终于鼓起勇气要说些什么,却又在瞥见自己父亲身影的时候,选择了闭口不言。 秦青川没有再强迫她,他转身,看见那面色复杂的中年人,终于还是忍不住警告了一声,道:“殴打未成年人是犯法的,学校有义务报警,你要是不想坐牢的话,就别再打你女儿。” “……” 到底深山里的人也知道法律的作用,他明显比刚刚更恐惧了几分,终于僵在原地没动,看着秦青川离开了。 屋外,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昏暗里,曲禾已经牵了老牛站在那里等他。 “上来。” 他依旧如之前那样,示意秦青川坐到牛背上来。 秦青川又是一愣,可或许是心里有事,他并没有之前那么抗拒了。 坐在了有些凉地牛背上,秦青川打了个寒颤,看着在前面带路的曲禾。 周遭又静悄悄的了,只有泥水踩踏的声音传来。孤灯几点,路不太清晰,秦青川又打了手机光给他照明。两人一路无话,直到了广场上,曲禾才终于停了下来。 “你在这里等着”,他没有让秦青川下来的意思,“我去找村长”。 这种事,他一个人去办或许就好了。 秦青川犹豫了几分,到底也算是听话了。没了人牵着,老牛倒也算是安分,没有将他从牛背上摔下去。 只是刚下了雨的山里气候变化快,夜风一吹,秦青川不免觉出几分冷意来。 他又裹了裹身上的衣服,喝出一口冷气,忧心忡忡地看向石翠家的方向。 明天,他们家会来吗? 秦青川不知道,他只觉得有些头疼,忍不住捏了捏眉心。 第19章 生病 等两人回到家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很黑了。 曲禾去了厨房,简单做一点东西吃,秦青川倒是有些发怔,兀自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走到火塘旁边坐着。 刚刚重新吹起的篝火,木炭上泛起一阵阵猩红的光。 似乎这温暖,能驱散一点秦青川身上潮湿的寒意。 因此,当曲禾端着饭出来的时候,就看到秦青川坐在火塘前发呆的身影。 他就那么坐着,没说话,也没动,裹着身上的厚衣服,像是要把自己裹成一个球似的。 一只青蝶停在他的身边,在曲禾走近过来的时候,才振翅盘旋而起。 秦青川僵直的视线里,一只端着饭碗的手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这才像是回过神一样,可目光却还是缓慢呆滞的,他抬起头,顺着手臂递过来的方向,看见昏暗里曲禾的模样。 “……” 一时间,他像是不知道要说什么似的,张了张口,声音也没发出来。曲禾空洞的眼底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狐疑的光,却也不及犹豫半分,将那碗饭菜直接塞进了秦青川的怀里。 不是什么珍馐佳肴,不过是苗疆人最寻常的乌米饭,配着点干菜和腊肉。平日里曲禾也经常吃这个,可眼下秦青川看着手里的饭菜,胃口不仅没有多少,鼻子似乎也不怎么能闻到味道了。 倒是曲禾,端着那碗饭兀自坐在火塘的另一边吃了起来。 火光照着他的动作,秦青川不知道在想什么,呆呆看了他好久,才像是终于想起了自己要说的话似的,叫了他一声,道:“曲禾?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可这一开口,秦青川才发现自己的嗓子是有点哑的。而曲禾也像是注意到了他这不太正常的声音似的,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眸看着他。 他没有询问,但眼睛里那道淡淡的光,似乎在关切。 秦青川莫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他赶忙尴尬轻咳了一声,润了润嗓子,也让自己的精神恢复一些,这才又看向曲禾,问道:“曲禾,我就是想问你,之前那个落洞女,是怎么回事?” 说落洞,秦青川定然是不信的,那可怜的姑娘,一定经历了跟龙阿秀相似的事情。 或许是看到了秦青川眼中殷切的目光,曲禾怔了怔,最终也放下了手中的碗筷,垂眸看着火塘里的光,空洞的眼底像是回荡起回忆的思绪,一时间寂静无声。 秦青川不敢打扰他,只能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 好在不过一会儿,曲禾便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无波无澜的平静,如同在讲述不属于自己的故事一样,道:“那大概是十四年前的时候,我还跟着师父做徒弟时候发生的事情。” 师父?徒弟? 秦青川没想到会触及曲禾的童年,他虽是有些好奇,眼下倒是也没急着问,只在心中默默记下,便听曲禾又道:“那件事,是我师父处理的。” 说着,他抬起头,透过火光的映照,看向那边的秦青川。 那眼神,像是要穿透时光的隔阂,看到无法碰触的曾经。 “当时,寨子里一个二十岁的女孩被认为是落洞了。”他讲述起那个曾经的故事,“可我师父跟我讲,她不是落洞,是爱上了另一个寨子的男人。” 跟龙阿秀的事情是多么相似,但又在微妙处有着明显的不同。 “那个男人确实很爱她,并且偷偷带着女孩来找过我师父,希望我师父能帮助他们私奔。” “这件事在寨子里是没有多少人知道的,大家只是本能的认为是女孩落洞,并且阻止她离开。” “只有蒲嫂,是唯一知道这件事的外人。” 他们家并不与村寨的主体接近,曲禾虽然没有解释原因,但秦青川也不难猜测。 曲禾继续道:“她很可怜那个女孩,又真心想要女孩能追求自己的爱情,过上好日子,于是就送给了她一件新衣服,本是想要祝福对方。” “但是,男人所在的村寨在知道这件事以后,并不接受女孩。” 曲禾的平静里,似乎隐藏着秦青川听不见的血雨腥风。 “最终,两个走投无路的人,用跳崖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轻飘飘地几个字,像是被雨水打湿了,又像是被火焰炙烤了,只噗嗤一声,便如同坠落的蝴蝶一般,消散在深山的落叶之中。没有悲凉,淹没了眼泪,反而成了人心中的忌讳,又加固了那些错误的认知。 秦青川的心情复杂起来,他咬了咬嘴唇,低头看着木板上的纹路。 第24章 “一件事,害了三个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在地板上抠唆着。 曲禾脸上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仿佛他已经见惯了这样的事情一样,不过在秦青川的情绪里,他空洞的眼底也有所松动了一般。 像是心头也生出了一些怨气,他沉默地拿起碗筷,看着那碗中简陋的食物,道:“所以我说,我不喜欢甲洞村。”言罢,他像是负气似的,将那些食物大口地塞进自己的嘴里。 秦青川大约已经有些明白曲禾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了,他作为寨子里的鬼师,真正的鬼恐怕没见过,但那些愚昧的人,恐怕比鬼更令人寒心和可怕。 秦青川看着对方,心中也不免生出一些可怜和悲悯来。他想要劝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又觉得不合适。 他是寨子里的鬼师啊,寨子里的人把他当精神支柱,都离不开他的。 一想到这里,秦青川便只能无奈叹了口气,垂着头久久没说话。 倒是曲禾已经吃完了饭,拿起空碗筷又要往厨房走去。 在经过秦青川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又停了下来。 秦青川还在想着什么,等他意识到对方做了什么的时候,一只温热又带着厚茧的手,已经贴在了他的额头上。 那手心里暖暖的,贴着秦青川出了些冷汗的脸,很舒服。 “发烧了?” 曲禾一摸就知道怎么回事,他眉头皱了皱,看着秦青川一口未动的晚饭,又看着他脸上像是被火光烤出的红晕,终于还是关切起来,道:“什么时候出的病?吃点东西,我这里有药,你可以吃一点。” 他这么一说,秦青川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身体状况不对劲。他也不免抬起手,摸着自己额头上的热度,这才意识到自己真的有点发烧。可他却又抗拒似的,慌忙道:“没事,可能最近总是下雨,有些不适应吧。” 他到底不是苗疆本地人,有些水土不服也在所难免。 曲禾却并不觉得这是小事,他顿了顿想要去厨房收拾的脚步,反而放下自己手里的东西,直接蹲在了秦青川的面前。 又是极近的距离,秦青川心头哆嗦了一下,身子本能往后歪了歪,想要拉开两个人的距离。 曲禾那张优秀的脸,晃得人心神荡漾。 秦青川好半晌也没说话,曲禾却根本不知道自己这张面孔的杀伤力有多大。他反而拿起秦青川没动的饭菜,夹起来就要往秦青川的嘴里喂过去。 “吃点东西。”他的声音平静又带着些许的严肃,那火光映照的眼底,对秦青川的关怀是任何空洞也盖不住的。 秦青川愣住了,好像他低烧的大脑有些反应不过来似的,在曲禾的命令下,他居然真的乖巧张开嘴,任由曲禾将饭菜喂到他的嘴里。 生病时的味觉没那么灵敏,秦青川有些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不过味同嚼蜡倒是也说不上,只是吃了小半碗,他便真的没胃口吃不下了。 “把药吃了。” 曲禾从那些瓶瓶罐罐的柜子上又拿了药丸过来,秦青川现在已经大抵能猜出这些是曲禾做的苗疆土药。要说功效,他之前也亲身体验过,倒不是不信,只是接受过现代医疗的他,看着那些深绿色的药丸,怎么也没有要吃下去的想法。 “……” 抗拒的话本想脱口而出,可看着曲禾脸上的严肃,他又觉得有些心虚起来,好像不吃药的话,曲禾会有一百种办法让他把药吃了。 无奈,秦青川只好挑挑拣拣了一个最小的丸子吃了。 曲禾脸上的表情才有些松动了,也不用秦青川自己动手,他将东西都收拾了,又不忘了嘱咐一句,道:“去休息。” 秦青川这可不干了,他马上反驳起来,道:“明天的课还没有备好,更何况,明天早上还要去广场看石翠他们一家……”他挣扎着站起来,心思显然并没有在自己的疾病上。 曲禾自然对他这种拼命的精神不太满意,他瞥了秦青川一眼,像是要看他还能有什么动作,却见着秦青川或许是因为刚站起来的关系,双腿一软,踉跄着就要跌倒。 这可让曲禾心中一紧,他赶忙放下手里的东西,两步过去便一把将秦青川捞起来。 “秦青川?秦青川?!” 他心中少见地着急起来,托着那软绵无力的腰身,仿佛能透过衣服的阻隔,感受到他身上的热度。 秦青川的眼神已经迷茫起来,好像比刚才更加困惑了。他木讷地看着曲禾的脸,也不知道听没听见曲禾叫他,那没有回应的身体,彻底瘫软了下去。 头往旁边一偏,秦青川两眼一闭,没了知觉。 曲禾哪想到秦青川的病症会发展的如此之快,他心中都震颤起来,赶忙去摸秦青川的额头。 与刚才相比,那额头更加滚烫了。 土药没起作用?还是跟什么相抵反而加重了病情? 曲禾来不及细想,他一把将人横抱起来,急急忙往屋里去了。 第20章 探望 等秦青川最次醒过来的时候,有些昏暗的天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照的他眼睛有些迷茫的不适。 大脑好像一瞬间还没想明白发生了什么,秦青川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困惑地打量起周遭的环境来。 一只青蝶似乎被他的苏醒惊醒了,荧光滑过秦青川的眼底,终于让秦青川看清了眼前的环境。 是吊脚楼,是自己的房间。 背包放在桌子上,教案笔记之类的还保持着散乱的样子,看来确实无人收拾。而自己现在躺在床上,身上换了干爽的衣服,躺在温暖到有些发热地被子里,而他的视线略过床脚,赫然看到一个熟悉的人趴在那。 是曲禾。 他似乎趴在床边睡着了,黑色顽固的深沉,却依旧守在秦青川的床边没有离开。 一看到曲禾在这,秦青川的脑子里的记忆瞬间复苏了过来。而这份复苏,让他也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过大的动作终于惊醒了曲禾,他浑身一震,有微光快速从他的眼底闪过,让他能在一瞬间清醒过来,得以抬起头,紧张又关切地看向秦青川的方向。 骤然间四目相对,两个人心中仿佛默契地一沉,一时间都没了话。 或许是起床的速度太快,秦青川不免觉得自己的心跳有些快。他捏着被角,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他从未见过的,这么鲜活的曲禾。 他的那双眼,不再是空洞的麻木,而是真真切切地生了光出来。虽然不过是荧光的一点,却也像是点亮了曲禾的灵魂,能让人看见一点他内心的情绪。 只是这么一点,又像是做梦似的,在秦青川的注视下稍纵即逝了。 被冰冷的现实又拉了回来,秦青川意识到自己的失礼,他忍不住轻咳了一声,也像是要缓解自己嗓子里的不适似的,勉强开口道:“我这是……怎么了?” 其实不用他多问,这一出声,秦青川就知道自己嗓子哑了。 看来昨天的病,是真的严重了。 或许是看到秦青川能坐起来,曲禾的心便也安了下来。他没回答秦青川的问题,径自站了起来,往厨房里面去了。 秦青川不知道他要去做什么,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曲禾没先回来,倒是先闻到了一股苦涩的药味。 他不太灵敏的鼻子却莫名被这味道呛了一下,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的时候,曲禾已经端着药碗回来了。 那味道更强烈了,熏的秦青川眼泪都要掉下来。 “这,这什么啊!” 他赶忙捂着鼻子,嫌弃地看着那碗飘着泡沫的黑色药汤,仿佛觉得那不是治病的良药,是能毒死他的剧毒。 曲禾现在却没有任何怜香惜玉之情了,他冰冷地像是个无情的大夫,严肃地看着自己的病人,只命令一样将药碗递到他的面前。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秦青川有些欲哭无泪,他捏着鼻子,可怜兮兮地看着他,似乎想征得对方一丝同情。 可显然,对铁石心肠的曲禾来说,卖惨无效。秦青川没争取来自己的解放,最终只能蔫下了脑袋,认命地将那药碗端了过来。 苦涩的药汤仿佛真的会要了秦青川的命,他愁眉苦脸的模样倒映在汤汁之中,仿佛那药更苦了。 他犹豫着不喝,可越是不喝,曲禾就越盯着他。 僵持着也不是办法,秦青川无法,只能两眼一闭,端着药碗就往嘴里送。 曲禾看着他喝药,脸上冰冷的表情终于缓解了一些。而就在看着秦青川喝掉了半碗的时候,门外倒是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秦青川还在痛苦的喝药,自然没心思注意到那些。曲禾倒是往门口看了看,复又确认了一下秦青川不会将剩下的药倒掉,这才终于挪了步子往外面去开门。 等秦青川终于龇牙咧嘴将那些汤药都灌下去的时候,冷清的吊脚楼里,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奔走声。 第25章 像是有十几双脚步同时在这里行走一样,声音算不上大,打对病中的秦青川来说确实有点震耳欲聋。他正疑惑哪里来的这个声音,抬眼看去的时候,门口不见曲禾,却多出来两个半大的孩子。 “秦老师!” “秦老师好!” 班里的学生居然过来了,秦青川脸上痛苦的表情瞬间变成了不可置信的惊讶。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些孩子会来看自己,连忙把药碗放下了,掩饰不住心中的喜悦,轻咳了几声沙哑道:“你们怎么……哎呀,不用来看我的,传染你们怎么办?” 到底是生病了,孩子们又年少体弱,秦青川生怕过了病给他们。 然而这些孩子们根本不怕,他们天生在大山里生长,自小身强体壮,现在就是想来看望秦青川的,因此即便听见秦青川这么说也毫不忌讳地跑进了他的屋子里。 一时间,这小房间瞬间被几个孩子挤满了。 “秦老师,听说您生病了,现在好点了吗?” “秦老师,曲阿哥也会治病的,这是他给秦老师的药吗?” “哈哈!秦老师您也怕苦吗?” 孩子们七嘴八舌起来,欢声笑语地,全是见到了秦青川的开心和快乐。 秦青川刚醒,听着这些孩子们的话,不免觉得有些眉头发紧。可他心中又觉得温暖,不想扫了这些孩子们的兴致,便只能笑着,摸摸这个又摸摸那个,像是在安慰他们似的。 “秦老师,给你糖。阿妈说,吃了糖就不苦了。” 一个女孩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皱巴巴的糖来递给秦青川,秦青川看着女孩闪亮亮的眼睛,知道这是他们对自己的关怀与好意。不过他还是摇摇头没收,心里却已经甜丝丝地,道:“你们怎么现在来看我?今天不是上学吗?” 显然,秦青川病得是有些时间错乱了。听他这么一说,龙文飞顿时笑起来,提醒道:“秦老师,您看看现在几点了,我们都已经放学啦!” 听他这么一说,秦青川心中顿时咯噔一声,他脸上的笑容一僵,这才慌忙去看时间。 已经快要到六点了,确实连放学时间都过了。而看着这时间,秦青川心中顿时警钟大作起来。 他原以为那昏暗的天光是早上,原来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睡了一天! 那石翠呢——! 秦青川的头上顿时急出了冷汗,他慌忙又重新清点了一遍眼前的学生,果然没有发现石翠的身影。他心中不祥的预感更加强烈起来,却又怕吓到这些孩子们,也只能压着心中的不安,深吸了几口气道:“石翠呢?” 一听到秦青川问她,几个学生脸上顿时出现了些藏不住的担忧。 心道不妙,秦青川更加认真起来,道:“她今天是不是没有去学校?早上呢,早上怎么样?”本来还说今早在广场上做阵法的,现在看来,秦青川是完全把这个时间错过了。 或许是听出了秦青川的担忧,龙文飞在犹豫了片刻之后,终于还是颇有担当地开口,道:“秦老师,她今天来了。但是曲阿哥说你病了,早上的事情也没办成,她就自己离开了。”有了前两次的经验,他或许已经知道撒谎没有任何的作用。 秦青川一听他这么说,眼皮都跳了起来,他又慌忙补了一句,道:“你知道她去哪里了吗?”那么内向腼腆的孩子,又被她父亲深刻地认为是“琵琶女”,再听说秦青川病了……他都不敢想这个孩子会做出怎样过激的事情。 然而这问题难住了龙文飞,他踌躇了一阵,看了看身边同样迷茫的龙阿秀,最终两个人都摇了摇头。 秦青川哪里还忍得住,他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拨开围绕在床边的孩子们,着急地去拿自己的外衣就要出去。 孩子们吓了一跳,或许也能察觉到秦青川现在的心情,他们没有阻拦,自动让开了一条路,看着秦青川往外面跑。 “曲禾!” 然而秦青川却先冲进了厨房里,看着在刷锅的曲禾,,脸上不知是病气还是单纯气出了红晕。 曲禾手里的动作停了停,他好像早就知道自己要被秦青川埋怨,脸色却依旧如常,听着对方激动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里……你怎么不告诉我今天没有做仪式?你昨天不是跟村长说好了吗?!” 那可不仅是关乎石翠个人的事情,秦青川根本不敢想曲禾为什么就能这么擅自取消。 就是因为他病了? 秦青川不可理喻地怒瞪着曲禾,而曲禾似乎想要辩解什么,他脸上露出些少见地无辜来,却又在秦青川的愤怒里,觉得那解释也是苍白的。 最终,曲禾什么都没说。 秦青川已经没时间跟曲禾在这里争辩了,他麻利地穿上外衣,也不在乎自己刚刚大病初愈,穿上鞋就要往外面跑。 孩子们都吓坏了,一个个不知所措,想要去追却又担心。倒是曲禾已经反应了过来,他连忙扔下手里的东西,抓了件外衣便跑了出去。 “都回家去。” 临走,曲禾也不忘了跟这些孩子们命令了一声,不让他们跟过来,自己追着秦青川的身影跑走了。 只留下这些担忧非常的孩子们站在门口,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昏沉的天光里,一个个面面相觑。 第21章 出走 风刮在脸上,吸在肺里,像刀子一样。 秦青川跑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自己都要缺氧了。本就大病初愈的脑子哪里经受得住这样的剧烈运动,他没跑出去半条街,身体就不太受脑子控制了。 凹凸不平的石板,让秦青川更是一下子没了平衡力。他踉跄了两步,妄图通过自己的调整恢复平衡。可惜事与愿违,他眼见着就要往地上摔过去。 一只手猛地从身后伸过来,稳稳拉住了秦青川的手臂。 是追上来的曲禾,他没说话,眼神里流淌出担忧和关切的光。 可惜,秦青川现在正在气头上,哪里看得到他眼睛里的情绪。等他一站定了,发现来人是曲禾,心头的火气登时汹涌而上,像是连脑子都没过似的,他一把将曲禾的手甩开了。 “别管我!离我远点!” 他吼了一句,踉跄地拉紧了有些凌乱的衣服,顾不上重新调整好自己的呼吸,迈开沉重的双腿继续往石翠家跑去。 曲禾被他这么一甩,整个人不免有些愣着了。毕竟在他的认知里,他不是很能明白秦青川为什么会生这么大的气,自然也不太清楚自己做错了什么。眼下,看着秦青川又跑开了,他也没有第一时间追上去,反而怔怔站在原地看着。 手指上,似乎还留着秦青川的温度和属于薄汗的潮湿。 他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 一旦意识到了这一点,曲禾眼中的光不由动了动,这才随着秦青川的方向追了过去。 而秦青川已经用了自己最快的速度,气喘吁吁地跑到了石翠家。 脚上的泥泞也顾不上了,他甚至还摔了两次,但都强撑着爬了起来。在光线越来越不明朗里,当秦青川看到那栋熟悉的吊脚楼时,他心中却不免有些希望的火光亮了起来。 可这星星之火还不及点燃,就被现实的冰冷浇灭了。 石翠,没看到。那吊脚楼门口,只坐了个中年男人。 他看起来愁眉苦脸,一直在吹水烟袋。吞云吐雾里,他的眉眼一阵清晰一阵模糊。 更何况,他像是完全沉浸在了云烟雾饶里,完全没见到秦青川的到来。 那是石翠的父亲。 秦青川眼看着这在屋外抽烟的男人,他的瞳孔简直都要震惊到放大。他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简直比当初他知道自己被前男友背叛的时候还要震惊和气愤。 “石翠呢?” 他脚步沉重地走上前去,而那中年男人像是才发现有人来似的。他甚至吃了一惊,这才从烟雾里抬起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一身狼狈跑来的秦青川。 好像秦青川是最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他有封建的顾虑,有陈旧的思想,但这关秦青川什么事?他看着男人那张欲言又止最终却什么都没说的脸,觉得向他询问简直就像是废话一般,却还是怒不可遏地吼道:“你的女儿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你这个当父亲的就知道在这里抽烟吗!” 怒火仿佛能点燃那初春的山,可男人却像是泥古不化的顽石,任由秦青川如何敲打,都回应不出一点火花。 他还是僵坐在那,这下,是连水烟也不抽了。 秦青川不想再看见他,他两步上前,也不管他到底同不同意,挤开对方的身影,拉开房门便钻了进去。 “石翠!阿翠!” 秦青川叫着石翠的名字,声音敲击在空寂的吊脚楼里,仿佛能带着回音。 然而石翠并没有回答他,空荡荡没有多少生活气息的楼里,仿佛一个人都没有。 “阿翠,阿翠你在吗!我是秦老师!” 秦青川不死心,他一边喊着一边在吊脚楼里寻找,不管是一楼的还是二楼,他想找遍每一个角落,就为了发现石翠的身影。 第26章 可是他什么都没发现,秦青川心情急躁又不安,正不知道应该还去哪里寻找的时候,门口却传来那中年男人幽幽的声音,道:“她没回来过。” 这话一瞬间抓住了秦青川的思绪,他顶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看过去,正看到男人脸上古怪的表情。 他似乎觉得秦青川像个疯子,可又或许是对于他的怜悯,他虽然不理解秦青川的行为,却还是跟秦青川说明,道:“早上以后,她就没回来这里了。”言罢,他又斟酌了一句,道:“没去学校吗?” “……” 秦青川简直要被他的这些话气笑了,他两步走出去,毫不客气地指着中年男人的胸口,质问道:“你的女儿,从早上到现在,没有去学校,没有回过家,她离家出走了!现在还没有回来,你这个当父亲的有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想法,想过去找她?!” 声嘶力竭的沙哑质问里,中年男人的眼波动了动,他似乎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却又被秦青川赤红的双眼震慑了,一时间什么话都没说。 秦青川没空再跟他浪费时间了,石翠不在家,学校也不在,现在已经天黑了,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子在山里怎么可能安全?他必须把石翠先找回来。 把孩子找回来,剩下的回来再说! 几乎是一瞬间,秦青川便做出了决定。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往山的方向跑去。 即便他根本不知道石翠可能会去哪个方向。 迎面,他同曲禾撞见了。曲禾大概没有听到他刚刚同中年男人的质问,瞧见火急火燎又往回走的秦青川还不免怔了一下。然而秦青川根本没有看他,他略过曲禾身边的时候,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曲禾的脚步便完全停了下来,他不明所以地看着那同样呆愣地站在门前的中年男人,像是两只木鸡一样无法理解秦青川的意思。然而不过半晌,也不等那中年男人想要向他询问什么,曲禾果断转了身。 追着秦青川的方向去了。 山里是什么情况,秦青川这个被愤怒冲昏头脑的外乡人不清楚,他曲禾可是最清楚的。 然而此时,秦青川已经不管不顾地一头冲进了山里。 甲洞村位于半山腰,周边有好几座山,至于石翠会去哪座山,秦青川也不知道,他知道自己莽撞了,知道自己被情绪控制了,但他也知道,如果自己不来找,自己的良心不可能过得去。 “石翠!阿翠!” 深沉的大山里没有路,秦青川匆匆出来穿的不多,现在衣服、鞋子都已经被树枝刮出了痕迹。外套的保暖效果似乎也并不算很好了,秦青川咳着热气,觉得身上一阵冷一阵热的,头脑也更加晕沉起来。 手机光在这样的山里显得有些不足,秦青川的速度逐渐缓慢了下来,脚步声也逐渐被沉重的喘息声替代。他疲惫的身体已经没多少力气了,可即便如此,他却还是要咬紧牙关,撑着膝盖要继续前行。 虚弱的手臂,却猛地被身后的人拽住了。 一只青蝶不知道什么时候飞了过来,在秦青川的身边环绕着,像是在安抚他的内心。 秦青川心中一顿,怎么会不知道那是曲禾过来。只是他心中烦躁不堪,又气着曲禾不知重点,当下又想要将曲禾甩开,虚弱地怒道:“走开……别拦着我!” 然而他现在已经没有之前那么有力气了,更何况曲禾抓得紧,他这一挣没脱开,秦青川心中更是烦躁抗拒,整个人都挣扎起来,命令似的怒道:“放手!我让你别管我,你听不见吗!” 曲禾还真听不见。 他眼中虽然有些许的歉意和小心翼翼,但瞧着秦青川并不领情,脸上的表情顿时也冰冷起来。像是觉得秦青川不听话,他拉着秦青川的手没松劲,反而更加用力了。秦青川挣脱不开,被曲禾往后面一拽,只能尖叫一声,踉跄地后退进曲禾的怀里。 而这一退,曲禾的两一只手顺势环在他腰上。这下,是结结实实把人困在了怀里。 然而秦青川还要挣扎,他甚至咒骂了两句,胡乱踢了两脚,没踹到人,反而踹到了石块,伴随着几声滚落的声音,秦青川也被曲禾强拽着往后退了好几步。 直到听到那令人不安的滚落声,秦青川的脑子似乎才终于冷静了几分。他后怕似的安静下来,伴随着手机光的照射,也让他终于看清了那被灌木丛遮挡其后的东西。 那分明是一方悬崖。 如果不是曲禾拉住他,现在滚下山的就不只是石头了。 夜风吹着秦青川的冷汗,他看着那些悬崖下尖锐的石块,完全不敢想那将是什么后果。 而曲禾却似乎并没有对他刚刚愚蠢的挣扎有任何情绪,眼看着他们现在的情况安全了,他便也松开了禁锢秦青川的手,甚至往后退了几步,像是要与秦青川保持一个安全的距离。 这让秦青川一时又有些错愕起来,冷静下来的他不免回头看着曲禾,看着他平静站在那里的模样。 明明跟之前没什么两样,但他空洞眼底细微的流光,似乎让他整个人显得…… 有几分委屈。 虽然秦青川并不清楚他在委屈什么。毕竟要论委屈,秦青川自己还觉得委屈呢! 可一想到他到底也帮自己看了病,现在又跟着自己跑出来找学生,甚至还救下了自己……秦青川心中的愤怒似乎也没有刚刚那么强烈了。 疲惫无措,却又焦虑难安。秦青川看着那悬崖,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最终,他还是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曲禾,声音也没有刚刚那么激烈了,反而带着几分破碎的恳求,道:“曲禾,帮帮我,帮帮我好吗?” 这声音让曲禾心头顿时一震,他还未反应过来,却见秦青川已经向他走了过来。这让曲禾一瞬间有些僵硬,站在原地没动,直勾勾地看着曲禾真诚又破碎的目光。 “帮帮我,曲禾……”他又恳求起来,那张本就漂亮的脸上,现在狼狈又泛些红晕,看着好不可怜。 “你一定知道什么办法的对不对,你一定有办法……” 也不知道为什么,秦青川就是这么觉得的。他甚至拉着曲禾的手,泛红的眼角里似乎还有泪光闪烁。 “你一定有办法,帮帮我,帮我把阿翠找回来好不好。山里这么危险,她一个人在山里……”秦青川真的要哭出来了。 曲禾觉得自己的血都要烧起来似的,他就是铁石心肠,也要被那泪光融化了。像是再也听不进去,他深吸了一口气,抬指间,一只青色蝴蝶已经落在了他的手上。 “我帮你。” 他义无反顾地答应了,而那只青蝶,也在承诺的瞬间腾空而起。 拖曳着点点的荧光,往山林的深处飞去了。 第22章 月光 青蝶蹁跹,秦青川的目光不由追随而去。 深山里,它像是唯一的光,曾指引过秦青川的方向,现在也依然如此。 或许是因为身上并不爽利,又或许是因为刚刚的情绪太过激动。秦青川现在不免有些怔愣,眼看着那青蝶舞动的轨迹,自己反倒没了行动。还是曲禾一把拉住秦青川的手腕,带着他追了上去。 山上没有路,青蝶就是他们前进的方向。 秦青川没说话,在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曲禾的背影上,落在他拉着自己的手腕上。 手指上的茧,依旧在秦青川的手腕上剐蹭着。 他们仿佛要走进月光的河水里。 秦青川的内心平静又复杂起来,他有些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去向曲禾寻求帮助,而他凭什么又会认为,曲禾真的会帮自己。 虽然曲禾真的帮了他。 曾经失败的感情经历似乎又在脑海中浮现了,秦青川像是有一瞬间的胆怯起来。他垂下眼,不敢再看曲禾的背影,仿佛担心自己溺死在那月光里。 可他的手指却动了动,像是有那么一点点的希冀,他反握上了曲禾的手腕。 就那么一点点的握着,连曲禾自己似乎都没有察觉。 走在前面的人却并不知道秦青川现在的心情,他一心一意想要完成秦青川的恳求,因此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青蝶的身上。追寻着那荧光的足迹,他们很快离开了杂草丛生的地方,脚下也多出一条由人踩踏出来的小路。 曲禾一见到这条小路,眼底的流光顿时显出几分紧张来。以至于他浅浅蹙眉踌躇了一阵,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复又抬起头来看着。 青蝶确实顺着这条路往更深的山里去了。 曲禾的嘴角不着痕迹地压了压,他顾虑似的看了一眼身后的秦青川,对方却似乎并没有察觉什么异样,只是疲惫又病态的脸上看着可怜的狼狈。见着曲禾不走了,秦青川也没怀疑,只是抓着曲禾的手腕在那里歇气。 他太累了。 曲禾眼底的光动了动,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反而松开了拉着秦青川的手。 秦青川现在确实已经感受到自己体力的不足,只是绷着心里的那根弦不放弃。可曲禾这忽然的松手,让他有些错愕和惊讶,忙不迭抬起冒着冷汗的脸,困惑又可怜地看着他,仿佛是担心自己被抛下的小动物。 第27章 然而曲禾并没有要甩开他的意思,他反而在秦青川的面前蹲下身,示意道:“上来,我背你走。” 曲禾宽阔的背脊,就在秦青川的面前。 这给秦青川吓了一跳,他已经是个二十多岁的成年人了,哪里还有让人背的道理。更何况这样亲昵的行为,顿时让秦青川的脸色更红了几分,连忙摆手道:“不用,不用,我还能自己走!” 甚至连脚步都往后退了退。 只可惜,他现在步伐虚浮,这后退的两步,都险些让他重心不稳。 曲禾看着秦青川的抗拒,眉心又更是紧蹙起来。他似乎很是不满,不过这次倒似乎并没有强迫什么,秦青川说不愿意,他居然也直接站了起来。 看着他起身,秦青川松了口气,正想再缓两口气继续前行,面前却落下一个高大的影子把月光都挡住了。 秦青川一怔,抬眼看的时候,就见曲禾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的面前。 背光里,曲禾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只有那双空洞眼底浅浅的流光,让秦青川的心神都一荡。 这一荡,秦青川便错失了机会。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曲禾已经一把揽住他的手腕,整个人复又半蹲而下,在秦青川还没搞明白怎么回事的时候,曲禾的另一只手从他的膝窝里穿过去,直接把人横抱起来。 …… 这哪是横抱啊!这是公主抱吧! 秦青川震颤地眼睛里的光都要碎了,他浑身僵硬,缩在曲禾的怀里是一动也不敢动了。而比他身体更混乱的,是他那已经有些不会思考地大脑。 曲禾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他好像不明白……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单纯想抱还是……??? 那怀抱、那手臂,顿时都像是烈火似的烫起来。 “曲、曲、曲禾!” 秦青川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挣扎着想要从曲禾怀里跳出去,然而对方力气大,手臂还稳健,文弱的秦青川哪里是他的对手。他尝试几次挣扎不开,反而收获了曲禾一个似乎不太满意的目光。 “别动。”曲禾命令起来。 秦青川缩了缩脖子,他当即像是小动物似的安静了下来,却还是要为自己争取什么,试探道:“曲禾……算了吧……这怪不好意思的……” 然而曲禾却像是听不见一样,兀自抱着秦青川就往前走。 秦青川傻眼了,这深山之中,没人见到还好说,可待会儿若是找到了石翠,他这个做老师的面子往哪里放?!可曲禾似乎并没有要放他下来的意思,秦青川混乱地想了半晌,终于鼓起勇气道:“要不,你还是背我吧?” 若曲禾不肯放弃,那背着总比抱着强。 果然,一听到秦青川这么说,曲禾的步子也停了下来。他垂眼看着怀中都快缩成一团也不肯同他亲近的秦青川,似乎有些小小地不满,但最终,也还是按照秦青川的意思将他放了下来,转而将他背在了背上。 上一次被人这样背的时候,是什么时候?秦青川紧张混沌的大脑已经想不起来了。可现在,他靠在曲禾的背上,那宽阔厚实的脊背,像是托起他的小舟,让他的身心似乎都逐渐放松了下来。月光落在他们的身上,他恍惚觉得,自己像在那条河里前行。 曲禾的发扫过他的鼻尖,他的发质偏硬一些,扎人,又带着一股秦青川从没闻过的草药香。不呛人,让秦青川疲惫的身体和头脑有些昏昏欲睡。 “曲禾……” 但他的思想挣扎着,他知道石翠还没有找到。他强撑着,想说点话来让自己更清醒。 “曲禾,她是往这边走了吗?你能找到她的吧。” 他话里又带了点喘,喷出的热气显示他现在的病情很可能又反复了起来。 曲禾能察觉到秦青川的状况,不过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眼前的青蝶,停在前面的山坡上。 秦青川的额头又有些发烫起来,他半瞌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道:“你说的,可以验证‘琵琶女’的仪式是什么?等石翠回来了,应该还可以重新进行那个仪式吧……” 即便到了现在,他还是想着他的学生们。 曲禾的脚步却停了下来,与那青蝶一样,都停在了山坡上。 秦青川也终于察觉到了什么,他有些困惑地看向曲禾,不明所以地问了一声“怎么了?” 曲禾依旧没回答他,目光往山下看去。 月光里,顺着山坡的小路往下,几座位于深山之中的吊脚楼若隐若现。 然而,与甲洞村不同,这些吊脚楼里是连火光都看不到一点的。它们深沉地像是大山里的句读,要淹没在这群山的阴影之中。 曲禾看着它们,空洞的眼底流淌出一丝厌弃的目光。 然而秦青川却惊讶起来,他强迫地揉了揉眼睛,怎么也没想明白,在这深山之中,怎么还会有一个与世隔绝的村寨。他想不明白,自然又向曲禾询问,道:“这是哪里?” 可曲禾却并没有回答,只是看起来要折返似的,道:“回去吧。” ??? 这一下,秦青川刚刚压下去的火气顿时又升腾起来,他挣扎起身,不可置信地看着曲禾,也顾不上沙哑的嗓子,高声质问道:“你说什么呢!石翠是不是在那里!” 然而曲禾却稳稳接住了秦青川的挣扎,甚至手臂用力,防止了他摔下去,才口气严肃,道:“她确实去了那边,但是你不能去。” “为什么?!”秦青川怒瞪着曲禾,要他给一个答案。 这肯定是不能糊弄过去的,曲禾心知他不达目的不罢休,深沉地看着他半晌,终于像是打破了什么禁忌一样,勇敢解释道:“那是生苗的村子 。” “生苗?”秦青川心中一沉,他好像依稀听过这个词,却又并不算清楚这其中的含义,只觉得似乎有些不妙,嘴上却已经问了出来,道:“生苗是什么?” 曲禾看着他,约莫看出他眼里的光来,解释道:“就是比我们更封闭的苗人。” “他们不接受任何外来的文明和文化,不喜欢任何的外人,甚至他们并不会说汉话,保持使用原始的苗语沟通。如果贸然进去,可能会受到对方的攻击和排斥。” 曲禾对这方面显然更加了解,他复又看向山下那漆黑的村寨,山的阴影,似乎要将它们吞没了。 秦青川心中不免凄凄起来,他好一会儿才像是消化掉了曲禾所说的这些,却又很快抓住了这其中的不对劲来,忙道:“那石翠跑过去是不是很危险!”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离家出走落进深山的原始村落里,还不知道会遇见什么。 “不行,我得去把她找回来!” 秦青川心中更加焦急,他也顾不上曲禾了,挣扎着就从曲禾的背上跳下来。 曲禾本以为自己说了这些,秦青川会知难而退,哪想到他居然更加坚定起来。一着不慎,秦青川居然还真的给他挣脱了出来。曲禾不免心下一惊,忙不迭转身过去,就看着秦青川一落地,酸软的腿脚差点让他跪在地上。 身体和脑子现在已经不匹配了,秦青川睁大了错愕的眼睛,像是不敢相信一般。好在曲禾将他拉了起来,不知是不是安慰,道:“石翠不会有事。” “蒲嫂就是从生苗这边过来的人,她在生苗,有外公外婆照顾。” 也难怪孩子受了欺负会跑来这里,原来还有自己的亲人。 这话倒是让秦青川心中稍微好受了一点,只是他明显还不算甘心,目光还一直死死盯着山下的寨子,身体虽然软绵,却也并不行动。还是曲禾拉着他,道了声:“回去吧,这里不安全。” 秦青川被曲禾拉得踉跄了两步,那青蝶似乎也有了回头的迹象。 无能为力了吗? 秦青川的眼神有些破碎,他显然还不愿意走,却终于还是被曲禾一把横抱了起来。 他转身就往回走,丝毫没有任何留恋。 只有秦青川的目光还落在那山坡上,地形差异,山下的吊脚楼他已经看不到了,可他还像是不肯收回目光似的。好一会儿,在终于连那山坡都看不到的时候,他才终于将目光落在曲禾的身上。 曲禾脸上的表情依旧沉默,他的眼底依旧像是蒙着一层空洞的灰,看不出什么情绪。 “曲禾?” 秦青川又叫他,沙哑的嗓音有些困惑,道: “你为什么知道生苗的事情?” 他是甲洞村的鬼师,为什么会知道生苗的存在? 然而这一次,曲禾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目光坚定地看着前方,一路往回走去。 第23章 往事 夜色褪去,春日的天气转暖了,太阳出来以后,山间的雾气散了,露出初春清脆鲜嫩的山来,从曲禾的吊脚楼看出去,青山层叠,掩映着深色的吊脚楼,宛如一片世外桃源一般恬静优美。 可秦青川的内心,却并不怎么美丽。 他靠在床上,看着窗户外面的村寨,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被角。吊脚楼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厨房里传来一些苦涩的草药味,让秦青川皱了皱鼻子。 第28章 这村寨,或许远没有秦青川表面看去的平静。 倒是不过半晌,门口又传来了一阵敲门的声音。 秦青川不方便行动,却还是被这声音吸引了,听见曲禾去开门,他也慢腾腾从床上下来,披着肩头的衣服,打算往外面去。 昨晚从山里回来,他的病情如曲禾所料的那般反复了起来,一直折腾到了后半夜,才算是稍微睡了一会儿。 可秦青川心里装着事情,睡也睡不着,如今听见有人来,自然也不愿意在床上躺着,虽然虚弱,却还是勉强走了出去。 外面,来人是田村长。他的脸色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也不太好,瞧见曲禾,礼貌地打了声招呼,想说的话还没说出来,又瞧见出来的秦青川,眸子的光不免动了动,最终那些话也没说出来,只好化成了一声哀叹。 转而,他又关心起秦青川的病情来。 “秦老师,身体好点了吗?” 他勉强扯出一点笑意来,似乎也觉得自己不应该打扰生病的人。秦青川随便点了点头,倒是曲禾看他出来,神色似乎有些不悦,但最终也没说什么,示意田村长往火塘旁边坐了。 田村长倒是也不见外,坐在火塘旁搓了搓手。秦青川也磨蹭到那边坐了,他到底还是有些疲惫,看着田村长脸上欲言又止的表情,干脆主动问道:“田村长,您怎么过来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秦青川也能猜到的,毕竟田村长通常不会无缘无故来找曲禾。 曲禾倒像是已经习惯了,他秉承着待客之道给田村长倒了杯水,又给秦青川也递了一杯。跟田村长的不一样,他给秦青川的水里加了点温热的药茶。 田村长接了那水,神色却似乎还有些纠结。反倒是曲禾看出了他的心思似的,又看了眼旁边的秦青川,道:“他不是外人,有什么就说。”算是给了田村长一颗定心丸。 秦青川一愣,还没明白曲禾这么说的意思。田村长倒像是真的放下心来似的,干脆地将那杯水喝了,这才终于捶了捶老腿,愁眉苦脸道:“我来,还是因为,石翠的事情啊。” 果然如此,秦青川心中明了,却反而更加沉重了。 他捧着茶水,感受着掌心的温热,倒是没喝。 曲禾也坐了下来,田村长便不那么见外了,直接同曲禾忧愁起来,道:“我那天听说了你的安排,本来也是觉得不错,但是哪想到……”他似乎有些遗憾,看了眼还拖着病体的秦青川,又扼腕起来,道:“你看看这事情,这不是巧了吗?” 本来就是为了证明石翠不是“琵琶女”,哪想到秦青川去了他们家,回来就生病了。 证伪没做到,证真倒是真的证了,也难怪石翠会心理崩溃到离家出走。 秦青川顿时觉得自责起来,他皱着眉低下头去,像是犯错了似的不敢说话。 倒是曲禾并不这样认为,他的声音依旧平静,辩驳道:“巧合罢了。最近气候多变,秦青川刚来苗疆不适应也是自然。更何况,那天去石翠家里的不止他一人,我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 曲禾显然已经不相信那些,但田村长脸上的神色更加凝重起来,道:“曲禾,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你这么说,村里的人可不认啊。” “现在大家都已经传开了,就说石翠是继承了她阿妈的‘琵琶女’。而且她现在还跑到生苗那边去……”田村长痛心疾首,不断敲着身边的地板,复杂的情况让他不知道还能怎么说。 好一会儿,他似乎才让自己冷静下来,又向曲禾征求意见道:“曲禾,你觉得这事情该怎么办?” 这显然是一件难题,否则田村长也不会找曲禾来商量。 曲禾脸上看不出什么思索的表情,不过他反而看了看秦青川,似乎想征求对方的意见。可惜秦青川并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他依旧锁眉低着头,似乎在想其他的办法。 曲禾便暂时不再问他了,又看向田村长,道:“现在寨里的人什么意思?” 民众的态度也很重要,曲禾不能不考虑。 一听他这么问,田村长更加愁苦起来,他叹息连连,道:“早上的时候,这件事就传开了。我路过了几家,看他们大部分人的意思,是不想要石翠回来了。” “既然她母亲以前是生苗的人,她现在又跑了回去,倒不如让她继续在生苗那边还安心。” 大部分人这样想,倒是最简单的办法。然而这却显然刺激到了秦青川,他猛地抬起头来,严肃地看向田村长,道:“不行!那孩子的母亲既然是从生苗跑出来的,就说明她的母亲并不想待在生苗村。如今你让她的女儿又重新回去,她母亲的逃跑,又还有什么意义?” 被如此犀利的询问,田村长显然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为难地看了一眼曲禾,像是想要曲禾来辩解一下。只可惜曲禾什么都没说,反倒是秦青川又想到了什么,向曲禾求证起来,道:“曲禾,田村长,我想问问你们,石翠的母亲蒲嫂,寨子里的人说她是‘琵琶女’,是不是就是因为,蒲嫂是从生苗村跑出来的人?” 生苗不通外界,昨天曲禾已经跟他说明过了。 他这么一问,曲禾脸上没什么表情,田村长却觉得有些尴尬起来。他搓了搓手,见曲禾不回答,秦青川的眼神又不肯罢休,终于还是无奈道:“秦老师,您可能不清楚,咱们寨子……或者说大部分寨子的人,都是不喜欢生苗的。” “他们不通外界,甚至就连同为苗人的我们也不爱联系。所以在很多苗人的眼里,他们也是神秘、掌握着‘巫蛊之术’的存在。” 这便说得通了,秦青川心中了然,却又不免有些悲哀,道:“所以,并不是因为蒲嫂真的会下蛊,只是因为她是从生苗逃出来的人,所以大家才自然而然地认为她会下蛊,对吗?” “不不不……”田村长却又否定起来,话出口却又觉得有些不妥,斟酌道:“其实她自己,也觉得自己会下蛊。”说完,却连他自己又觉得有些后悔。 这样的生长环境里,三人成虎的事情,假话说多了也就成了真的。 秦青川叹息地看着田村长,又不免问道:“那么田村长觉得她会下蛊吗?” “……” 田村长抿了抿唇,没回答。 曲禾倒是开了口,道:“她不会。”口气坚决,像是早就有了答案。 秦青川瞧了他一眼,像是对他的笃定有些震惊,但转而像是得到了莫大的支持一样,心中疲惫的病态一扫而空,又积极道:“所以!她的女儿不应该再被人困在流言蜚语里!她们都是不会下蛊的普通人,凭什么被人污蔑!” 秦青川的态度让田村长有些震惊起来,但随即他又显得有些为难,道:“秦老师,我明白你的意思,也很支持你的行为,但是现在……”石翠根本不在这里。 可这对于秦青川来说根本不是什么难题,他病容的眼睛里又亮起光来,信誓旦旦道:“那就把她找回来!” 说得容易,田村长脸上却顿时露出古怪的表情,像是欲言又止地在看一个疯子,最终,只能斟酌地看向曲禾的态度。 然而曲禾什么都没说,平静的脸上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反而站了起来,往厨房里面走去。 一时间,只剩下田村长和秦青川坐在那。这让田村长更加尴尬起来,看着坚定的秦青川,他也只能轻咳一声,想要劝阻道:“秦老师,我知道您对孩子们的用心,但是您也应该知道,生苗那边,跟咱们是有隔阂和间隙的。您贸然过去的话,到时候我担心您也会有危险……”也正是这个考虑,昨晚曲禾才会把他拉回来。 然而秦青川早就已经打定了主意,他深吸一口气,耐心同田村长又解释道:“田村长,我明白你的好意,但是我作为老师,我不能不管我的学生。更何况,大家有没有问过石翠的意见?她想不想出来,她想不想回来读书,这些也都需要去跟她自己确认。” 秦青川的表情笃定而坚决,道:“我知道大家可能都对那个寨子有忌讳,但是我不怕,我不是苗疆人,我没有那些忌讳。”他笑起来,像是根本不在乎一样。 看着秦青川这个态度,田村长也知道没什么可以劝的了。他舔了舔嘴唇,正不知道该说什么,倒是曲禾从厨房里出来了,手里端了碗药汤,也不说话,直把他往秦青川的眼前递过去。 那草药味一股脑地熏过来,秦青川觉得自己差点要晕厥了,本能似的往后要躲开,却听见曲禾淡淡道:“你若是想去,把这个喝了,我带你去。” 他这么一说,秦青川眼睛骤然一亮,可田村长却像是更加恐慌起来,忙要劝道:“曲禾,那边危险啊,而且你……” “我会苗语,他什么都听不懂,怎么跟那边的人交流。”曲禾似乎也打定了心思,不顾田村长的阻拦,他又将药碗往秦青川的眼前递了递,道:“把它喝了,等你病好了,我带你去。” 第29章 这简直就是天降救星! 秦青川哪里肯放过这样的机会,他几乎是抢着将那碗难以下咽的药汤端了过来,深吸一口气,捏着鼻子就往自己的嘴里灌。 一口一口地灌下去,连喝不下的药汁从嘴角流出来都不在乎。 曲禾毫无阻拦,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将药汁喝的一口不剩。 只有田村长似乎还在纠结,欲言又止却最终什么话都没说。 秦青川自豪一般将药碗还给了他,喝过药,这下他显得更有精神了似的,随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药汁,又还要确认道:“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曲禾点了点头,没退缩。 秦青川眸子里的光更亮了,他恨不能现在就爬起来去生苗那边把学生领回来,却还是忍住了自己的冲动,道:“那等一下,还有一件事——” 曲禾停住了想要回去厨房收拾的脚步,回头看他。 “在去之前,我还有另一个地方想去。” 秦青川期待地看着他,显然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 第24章 生苗 秦青川会有什么打算,田村长不放心,但他知道曲禾也并非那种头脑一热之人。虽然心里还是觉得有风险,但既然有曲禾看着,田村长也只能暂且安心下来。 秦青川倒是真的听话了,借着周末两日,他老老实实吃饭、喝药、没乱跑,甚至到了周一的时候俨然生龙活虎,又跑去了学校要上课。还是石校长看他心疼,强制给他放了半天假。 当然,这半天假秦青川也没闲着,等他收拾妥当,便叫上曲禾往生苗村的方向去了。 与那日夜间环境不同,眼下日头正好,太阳照在山坡上,烘出一片暖融融的春意来。秦青川脸上的病态,也像是寒冰遇见暖阳似的消除了。虽然曲禾似乎看起来还担心他的情况,不过走了半路,他也没说什么。 没有青蝶的引路,曲禾却仿佛知道生苗村怎么走似的。秦青川心中虽还有疑惑,但看着曲禾不说话,他也不敢多问。 行了约莫一小时左右,两人终于又来到了那座熟悉的小山坡上。 山坡下,生苗村的吊脚楼隐没在郁郁葱葱的山林里,只露出一个个青瓦的屋顶,虽看起来原始简陋,但屋顶上萦绕的青烟,好歹给这个寨子增添了一丝人气。 瞧着近在眼前的生苗村,曲禾倒是没急着下去了。 他目光深沉地看了那村寨一眼,秦青川听见他鲜少见地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却将秦青川招呼了过去。 秦青川心中也是有些紧张地,他抓紧了书包带,不明白曲禾要叫他过去做什么,犹豫了片刻倒还算听话。曲禾的神色里透着几分紧张,复又上下将秦青川打量了一遍,这才从怀里摸出一条银项圈来,示意要往秦青川的脖子上戴。 秦青川多有困惑,不过他虽然不明白曲禾的意思,到底还是乖乖任由曲禾将那银项圈给他戴上了。 这银项圈没他看过的那些女士项圈复杂精美,仅是两股拧成麻花的简单样式,不过仔细观察,也不难发现那项圈上用暗刻法雕出了些花草蝴蝶的纹路,让它的做工看起来也没有那么简陋了。 秦青川不敢多问,心中到底还是嘀咕怕惹了什么忌讳。曲禾倒是满意打量过,便干脆握住了秦青川的手。 秦青川这是真吓了一跳,他本能刚想把手抽回来,便听曲禾嘱咐道:“别动,跟着我,在那边不要乱跑,不要乱看也不要乱说话。找到石翠之前,一切都有我来交涉。”说着,拉着秦青川的力道也大了不少,仿佛生怕他会跑走一样。 秦青川顿时不敢动了,他咬了咬唇角,看着曲禾脸上认真严肃的表情,忍着心中的忐忑,终于妥协地点了点头。 他没再抗拒了。 曲禾看他稳定下来,脸上的表情似乎也有所平缓。他因此没再说什么,拉着秦青川往坡下的生苗村去了。 坡下,吊脚楼越来越近了,秦青川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在四肢百骸躁动,紧张和谨慎,让他的呼吸似乎都要凌乱起来。 土路淹没的尽头,村子的模样才终于清晰起来。与甲洞村不同,这没有经过现代化建设的村寨里,错落有致的吊脚楼,有些看起来有百年之久。它们没有被电线杆和乱七八糟的接电线缠绕,显出一种更加原始质朴的味道。 秦青川并不能从这外表看出什么危险性,正当他想要悄悄观察一番村落的时候,一个警惕的声音却叫住了他们。 秦青川听不懂,但是曲禾的脚步已经停下了。秦青川心中一提,顺着那声音便将视线转了过去。 叫住他们的人是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小伙子,他穿着原始的传统服饰,警惕地打量着这两个闯入的陌生人,嘴里陌生的语言秦青川虽然听不懂,但从口气中也能察觉到对方来者不善。 更何况他手里还拿着锄头,看起来随时都能给两人一敲。 秦青川心中虽有准备,看着这架势不免还是有些心虚,倒是曲禾更加淡然坦率,看着对方走过来,他直接往前一步,挡住了秦青川半个身子,随后向对方开了口。 流利顺畅的苗语显然让那人一愣,秦青川不知道曲禾说了什么,但他看得出,那小伙子似乎放低了对他们的戒备心,那双打量着他们的眼睛,也不免露出了几分探究好奇的神色。 一只青蝶不知道从哪里飞了过来,悄悄落在了秦青川的银项圈上。 小伙子似乎终于对曲禾有了那么一丁点的信任,他也不知道又说了什么,口气却明显放松了不少,扛着锄头往村寨里去了。 曲禾却没跟上去,只是点了点头,拉着秦青川站在原地。 看着对方消失的身影,秦青川终于还是忍不住抽了一口气,小声同曲禾问道:“曲禾,你跟他说了什么?他干什么去了?” 曲禾的眼睛还盯着小伙子离开的方向,不过他这次倒是回答了秦青川的问题,道:“他去找村长了,让我们在这里等着。” 能找到村长,或许就有希望。 秦青川忍着心中的忐忑劝说着自己,只是他不知道那位村长什么时候会来,两人便只能在村口这里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仿佛酷刑,也放大了秦青川心中的不安。他甚至忍不住想要再度打量一番这村寨了,而曲禾却纹丝不动地站在他身边,好像是一尊冰冷的雕塑。 两人站在村口,显然有违常理。更何况生苗这边几乎不会有外人来,因此不一会儿,便吸引了一些寨民的目光。只是他们亦不敢上前,只站在远处打量着。偶有年幼的孩子胆大好奇想要上前来看,却又被他们的父母拽了回去。 就这样,两人被围观了一会儿,刚刚去找村长的那个小伙子才终于折返了回来。 见到两人还在村口站着,他似乎颇为满意,也没想靠前了,远远招呼了他们一声,打了个手势让他们进来。 最少,秦青川看得懂这个手势。 曲禾看得懂也听得明白,这如同通行证一般的消息传来,曲禾似乎也松了口气,拉着秦青川往里面走去了。 可他们这么一动,寨子里的人显得有些慌乱起来。秦青川虽然不敢乱看,但所到之处他还是能听见不少关门关窗的声音,仿佛将他们两个外来人,当成了洪水猛兽一般。 这让秦青川的心头多少有些不适。 好在,那小伙子很快将他们带到了村里的广场上。 与甲洞村一样,这广场也是村里难得的平地。不过这个广场更加传统原始,地面没有硬化铺平,只是撒着一层平整的土,而广场的中央则立着一根芦笙柱,在山风里招摇。 芦笙柱下,坐着一位穿着明显高贵的老人。他的目光犀利的像是山鹰,在左右的陪伴下打量着前来的曲禾和秦青川。那目光平白让秦青川觉得恐惧,忍不住握了握曲禾的手。 像是感知到他心中的惊恐,曲禾用力回握了他一下以示安慰,随后便自然同那老人交谈起来。 广场周遭,不断有三三两两的寨民围观过来。秦青川觉得这简直比自己第一次站在讲台上的时候还恐惧,然而曲禾却不卑不亢,声音亦是不急不缓,平静地说完了自己的诉求。 他的苗语应该是相当标准的,不管是那老村长还是别人应该都听得懂。然而不同于他人的窃窃私语,老村长却扯出一个讥笑,嘲讽似的看向曲禾,刀子一样的嘴巴里不知道说出了什么,总之在秦青川听起来,那口气并不算好。 他或许是拒绝了曲禾的意思,又或许是在讥讽曲禾的行为,但不管哪一种,他都没有激怒曲禾的情绪。曲禾脸上的表情不变,在这连秦青川都能感受到的劣势里,依旧据理力争地阐述这自己的观点和诉求。 秦青川什么都听不懂,手心却已经冒汗了。 那老村长显然没想到曲禾会这样回应,他脸上的嘲讽便也收了收,高傲的头颅却还是不肯低下来,虽然他坐着,却还是居高临下般同曲禾说明着情况。 第30章 显然,曲禾依旧不肯低头,当然也不可能低头。他沉思了片刻,又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落在那老村长的耳朵里,却让他的脸色明显一变。 秦青川心头一紧,冷汗直冒生怕曲禾说错了什么话。然而曲禾依旧镇定自若,直视着老村长没有任何的退缩。 直到最后,那老村长似乎终于妥协了。 他收起了脸上的表情,仿佛这场为难他没有占到任何的便宜。对眼前的曲禾与秦青川,他似乎也在一瞬间失去了兴趣,因此他终于有些不耐烦地闭起了眼睛,挥了挥手,像是要打发他们离开。 刚刚那年轻的小伙子走上前来想要带他们走,曲禾倒是没着急,礼貌向老村长鞠了一躬。秦青川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曲禾做的肯定没错,他有样学样,在离开之前,也忙跟老村长鞠了一躬。 老村长闭着眼,也不知道看没看到,但当两人离开的时候,他还是幽幽睁开了一只眼,监视一般看着两个人离开的背影。 他们离开了,但并没有离开村子,而是往更高一点的坡上去了。 秦青川心知有些效果,他忙跟紧了几步,压低了声音同曲禾询问道:“你跟他说了什么,咱们现在去找石翠吗?”说着,眼睛都亮了起来。 曲禾倒还是保持着一直以来的镇定,他的情绪看起来并没有多少波澜,对秦青川兴奋的询问,也只是简单回应了一声,便没有再说话。 见曲禾没有过多回应,秦青川瘪了瘪嘴,终于还是忍住了心中的千言万语,默默跟着那小伙子,往坡上去了。 没走多远,小伙子便停了下来。 那是一座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吊脚楼,不过吊脚楼没关门,小伙子站在门口叫了一声,便示意曲禾和秦青川可以进去了。 秦青川心中顿时急切起来,他也顾不上跟谁客气,赶忙挤了进去。这一进去,也正让他同堂里出来的人打了个照面。 昏暗的堂屋里,那女孩惊呼一声,手里的东西都没拿住,掉在了地上。 “秦,秦老师?!!!” 说话的,正是离家出走多日的石翠。 第25章 甘愿 “阿翠!” 看着终于出现在眼前的石翠,秦青川终于再也抑制不住激动地心情,两步便跑到了石翠的面前。然而石翠却像是还在震惊中一般,不可置信地看着跑过来的秦青川,又在对方即将接触过来的时候,浑身猛地一震。 无意识一般,她本能地后退一步,想要拉开与秦青川的距离。 而她眼底的恐惧和抗拒,也已经掩盖不住。 秦青川想要拥抱对方的手一下子便僵住了,他心中鼓噪,又后知后觉地看着眼前似乎有些颤抖地女孩,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唐突和冲动。知道心急不成,秦青川强迫自己深吸了几口气冷静下来,干脆便站在一个让石翠能感受到绝对安全的距离,弯下腰来看着她。 “看到老师来,你不高兴吗?” 秦青川让自己的声音也平缓下去,轻柔地想要打开女孩的心扉。 然而石翠却低下头去了,她咬着嘴唇发出几声呜咽,似乎又要哭出来。 或许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屋里,两个老人也慌张地走了出来。年迈的他们好像是第一次见到外人似的,脸上的表情皆是吓了一跳。可即便他们自己如何恐惧,却依旧勇敢地快步上前,一把将石翠从秦青川的面前拽了过来。 那老公公显然很是愤怒,叽里呱啦地同秦青川说着什么,却又在对方迷茫单纯的目光里意识到他可能听不懂话,转而高声同门口的那个小伙子质问起来。 那小伙子倒是也不怒,只好整以暇地靠在门口,语气随意地同老公公交谈了什么。而那些话显然又让对方更为恼火,老公公的语调又提高了,声音仿佛在吊脚楼里撞击,充满了剑拔弩张的火药味。 秦青川听不懂他们在争辩什么,也没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他无措地插不上话,眼神在众人中飘忽了半晌,最终还是落在了曲禾的身上。 曲禾肯定能听懂他们在吵什么,然而现在的他却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看起来完全没有插手的意思。不过,他到底注意到了秦青川的目光,在意识到秦青川眼中的求助时,他眼底的流光也不免动了动。 在争吵再次爆发之前,曲禾终于上前一步,以那四两拨千斤的平静声音,打断了那无意义的咒骂与争吵。 秦青川不知道他说了什么,但两个人的态度似乎终于被迫缓和了下去。只是他们脸上各自还带着不服,即便闭了嘴,却也不过像是给曲禾面子,没有多少尊敬的成分在里面。 与甲洞村对曲禾的态度,是截然不同的。 秦青川眼看着事态的发展,他心中忐忑也不敢说话,连大气也不敢喘,只静静看了一会儿,才见着曲禾走上前来,往他身边站了过来。 他又跟那老公公说了些什么,或许是秦青川听不懂的道理,但总归,那老公公脸上的表情也逐渐松动了。他收起了厌烦的憎恶,似乎对曲禾也没什么奈何地摆了摆手,便不管事似的转了身去。 拿起了放在角落里的水烟袋。 秦青川听不懂,但多少能看懂他们态度的转变。瞧见老公公这样,他心中也有猜测几分,不免抬头向曲禾求证过去。 曲禾面色还是平静,看见秦青川的眼神,他只是示意似的点了点头,复又将视线落在了石翠和婆婆的身上。 刚刚的争吵之中,婆婆已经拉着石翠躲在了旁边。眼下女孩似乎已经哭了起来,蜷缩在婆婆的怀抱里低声抽泣,只有婆婆满脸心痛地看着自己的外孙女,粗糙的老手不断抚摸着石翠的发。 看着孩子这模样,秦青川心里也不好受。他斟酌了一番,最终从背包里翻出他从石翠家拿来的东西,轻缓却又毫不犹豫地走上前去,蹲在了石翠和婆婆的面前。 那些东西,也正是秦青川之前说想去拿的东西。在来之前,他去了石翠家,也是征得石翠父亲的同意后才拿来的。 虽然去之前他并不能确信找到自己期望中的相关物品,但好在,他真的找到了。 有了这些东西,或许能更好地拉近他与石翠的距离,因此,哪怕在婆婆戒备的目光里,秦青川依旧翻动着手上那些画纸,低声向石翠询问道:“阿翠,我在你家找到了一些东西,你阿爸说是你阿妈以前留给你的,你能跟老师说说这是什么吗?” 秦青川的声音让她一惊,女孩睁大了有些惊恐的眼睛回头看他,又在看到秦青川手里的画纸时,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对石翠来说,那是再熟悉不过的画纸。 她抿着唇,泪眼中全是怀念的光,却又咬着嘴唇,什么都不肯说。 秦青川倒是并不强迫,他只是看着手中那些简单质朴的画,道:“我知道,苗人是没有文字的,你的阿妈来自生苗村,因此自幼也不会写字,甚至汉话说得都不算流畅,跟甲洞村的村民,交流起来也有些困难。” “但是她会画画。人类最原始的交流,画画就是其中之一。所以她把自己想表达的东西画下来、告诉你,是不是这样?” 这些画的内容,便并不难解读了。 石翠自然知道秦青川说得都是对的,她的眼波在回忆中转动着,又在秦青川将画递给她的时候,莫名一般从善如流地接了过去。 抱着她的婆婆,虽然听不懂秦青川在说些什么,目光却也落在了那些画上。她从来没见过这些画,好奇之下或许又觉得熟悉,在同石翠询问过之后,她脸上的表情也吃惊起来,仔细看着那画中的线条,顿时又触景生情似的悲哀起来。 她哀叹一声,想起那可怜的女儿,不由掩面哭泣。 石翠自然比她的外婆更加伤心,她一张张将那些熟悉的画都看过去,眼泪砸在了画上也不在意。 而最终,她的目光落在了其中一张画上。 画上是一座学校一样的建筑,位于大山之中,一个女孩正背着书包去上学,蜿蜒的山路却穿过一层层的山,通向山的外面。 石翠的目光久久落在这张画上。 秦青川知道这张画对石翠的意义恐怕并不简单,他小心观察着女孩的神情,终于斟酌着问道:“阿翠,能跟老师说说,这上面画的是什么吗?” 石翠的思绪似乎还陷在记忆里,不过,她到底是听见了秦青川的询问,倒是也没有隐瞒什么,抽泣道:“是上学……阿妈知道我可以去学校了,所以让我好好上学。阿妈说,学习了就能走出去,考高中、考大学,走到山外面去……” 说着,她的眼泪又掉下来,却又怕落在那画纸上似的,胡乱擦了起来。 石翠的母亲没有文化,但思想却并不守旧。 秦青川心中多有欣慰,他笑了笑,又缓缓道:“难怪阿翠学习很好,以后,也一定会像你阿妈说得那样,考上高中、考上大学,到山的外面去。” 可这原本理所应当般的话,却像是刺激到了石翠一样。她浑身一震,又惊恐地看向秦青川,不甘地抿了抿唇,道:“但是老师……我还能去学校吗?” 第31章 她又哭泣起来,自暴自弃地沙哑道:“大家肯定都不喜欢我了,我也会像阿妈一样……我肯定是‘琵琶女’,我不想再去害了大家。” “老师,老师……就让我留在这里吧,我不想回去了。” 石翠崩溃地哭嚎起来,虽然这可能并不是她的愿望。 抱着她的婆婆听不懂汉话,却也从石翠的眼泪里看到了难受。她默默擦着外孙女的脸,脸色愁容地看着蹲在他们面前的秦青川,又像是呵护一般,将石翠抱得更紧了一点。 秦青川知道石翠心中的想法,他却并不忌讳什么,反而温和道:“你是认为,老师是因为接触你,被你‘下蛊’,所以才生病的吗?”显然,并不是只有石翠一个人这样认为。 石翠哽咽一声,她神色复杂,却并未点头承认。 秦青川才不会相信,他依旧为石翠辩解,道:“可是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地来找你了吗?我只是因为天气变化又加上水土不服,所以才有了些小病。就算那天去不找你,我也会生病的,这跟阿翠有什么关系呢?” “再说了,你看,我现在已经好了不是吗?” “若你真的给我‘下蛊’,解铃还须系铃人,我会这么快就好了吗?” 诚然,现在的秦青川已经生龙活虎,这让石翠破碎的目光多有闪动起来。 知道孩子心中潜藏的不甘,秦青川乘胜追击,继续耐心道:“况且,你如果真的留在生苗,你阿妈如果在天有灵,她会甘心看到这样的情况吗?” 石翠眼中的光顿时一震,就连瞳孔都缩了缩。 秦青川继续道:“你的阿妈离开这里,不顾甲洞村的排斥也要留在甲洞村,她肯定是希望接受外面的文化,想要改变的。所以她也希望你能比她走得更远,学到更多、看到更多。” “老师并不阻拦你想要留在哪里,但是如果你辜负了你阿妈的期望,你会甘心吗?” 会甘心吗? 石翠抿紧了唇,缓缓低下头去。 秦青川知道她内心的答案,他悄悄往石翠那边又靠近了一些,柔声给她支持和安慰,道:“你根本不是‘琵琶女’,老师和曲禾都可以给你证明。之前是老师不好,是老师耽误了,现在咱们回去,曲禾还可以为你证明。” “……!” 一听到这话,石翠心中顿时像是被打了强心剂一般,女孩猛然抬起头来,求助似的看向秦青川,又在秦青川的目光里确认了什么,终于缓缓将视线落在了另一边的曲禾身上。 曲禾还站在那,他一直在静静听着秦青川的话,空洞眼底的流光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注意到石翠的目光时,他才终于向女孩的方向看去。 第26章 背叛 曲禾站在那,他什么都没说。 或许是因为鬼师所带来的权威和压迫感,石翠看着曲禾的目光还是不免小小瑟缩了一番,仿佛不敢直视,她连那希冀便也不敢奢望了一般,想要垂下眼去。 然而曲禾并没有给她放弃的机会,就在石翠觉得无望之时,他的声音终于平静地传来,道:“仪式,还可以重新进行的。” “又不是一次性的东西。” 好像在他眼里,那仪式并非如何庄重和神秘,只不过是一个可以重复使用的道具罢了。 石翠顿时惊讶起来,她猛然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曲禾。然而对方仿佛只是给予了这简短的解释后,便没有了想要继续交流的意思。他不再说话,倒是秦青川的声音又温和传来,道:“你看,曲禾都这样说了。他可以为你证明,我也可以,田村长、石校长,大家都可以为你证明。” 甲洞村里,不是只有一个人关心着石翠。 似乎从未感受到这么多的关怀与温暖,石翠紧抿的嘴唇又颤抖起来,眼泪也随之砸下。秦青川知道她心中的纠结和沉重,毫不顾忌似的擦着她的眼泪,又问道:“所以阿翠,你愿意回来吗?” 那机会的大门就在石翠的面前,光明就落在她的身上。 只要她肯往前迈步。 然而石翠站在这光芒里,却还是顾虑似的胆怯犹豫起来。她垂着头,久久不语,似乎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正是拉扯的寂静之中,反倒是抱着石翠的婆婆忽然开口询问起来。 秦青川并不知道她忽然要问什么,按理说,老人家应该听不懂他们的汉话,然而她像是能理解什么一般,向她的外孙女求证着。 秦青川听不懂,但石翠却听得明白。女孩浑身一抖,这才抬起头看向抱着她的外婆。 老婆婆满眼慈爱的心疼,她擦了擦外孙女的小脸,疼爱间又说了不少的话。 这话显然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鸣,以至于在那边一直沉默抽着水烟袋的老公公,也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只是他似乎没有老婆婆那么慈祥,口音里像是带着些不耐烦,最终却也不过在几句交谈中平缓了下来。 倒是门口那个小伙子,左右看看他们的交谈,试探性地问了一声什么。老公公和老婆婆没回话,倒是曲禾应了他,那大约是肯定的回答,下伙子听闻,才终于从门边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秦青川完全被这些陌生的语言隔阂在外了,他听不懂,也不敢乱插嘴和说话,只好沉默地看着大家疑似都说完之后,才试探性地开口,道:“……说完了?” 没人回应,倒是石翠终于还是不忍心,她有些委屈地犹豫了一番,这才向秦青川道:“老师,等一下,等一下好吗?”虽然她并没有说明要秦青川等什么。 秦青川不明所以,心中忐忑到底觉得可能是自己不该问的事情。还是一边的曲禾像是终于看不下去一般走上前来,拉着秦青川的手臂想要将他拉起来。 秦青川一愣,蹲久了的身体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的脚麻,这让他不得不借着曲禾的力,才能勉强从地上站起来,又被对方拉到了旁边,像是怕打扰什么似的。 是真的怕打扰了。 秦青川看着石翠和老婆婆惺惺相惜,甚至就连那老公公也放下了水烟袋走了过来。祖孙三代凑在一起,说着秦青川听不见也听不懂的悄悄话。而这终于还是勾起了秦青川的好奇。 眼下正是四下无人的好时候,秦青川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压低了声音跟曲禾询问起来,道:“他们在说什么?” 曲禾也目不转睛看着那三人,听见秦青川的询问,他才终于眨了眨眼,也没有拒绝,只是简短翻译道:“她阿婆让石翠回去甲洞村。” “嗯?” 这让秦青川有些惊讶起来,按照曲禾和田村长的意思,这生苗村里可是更加封闭的村落,怎么还会有人想要把自己的亲人亲手送到外面去?秦青川不免吃惊,但转念想起蒲嫂的事情,又像是豁然开朗,道:“所以他们本来也是支持自己的孩子走出去的吗?” 或许正是有这样开明的祖辈,才能影响三代人。 曲禾脸上平静,却似乎跟秦青川的想法不同。他淡淡看着秦青川脸上的感慨,又补充道:“你是不是觉得他们是思想开放的好人?” 这话像是有点泼冷水,秦青川愣了愣,心中不免有些气恼,道:“不然呢?”否则蒲嫂是怎么从这个村子离开的? 然而曲禾却并没有解释什么,当然,他可能还没来得及解释,门外,便已经浩浩荡荡来了不少的人。 为首的人自然是那村长,他依旧像是鹰一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一边的曲禾和秦青川。那目光顿时让秦青川有些不寒而栗,倒是曲禾立刻戒备了起来,上前半步,挡了大半对方的视线。 可村长并未对他们多有流连,他只是冷哼一声,目光就落在了石翠祖孙三人的身上。 像是要接受审判似的,石翠吓得哆嗦起来,直往自己的外婆怀中去钻。外婆自然心疼,牢牢抱着自己的外孙女。倒是那老公公知道时候已到,他站了出来,虽面有愁容和不舍,到底还是同村长交涉起来。 村长横眉冷目,听着老公公有些卑微地说完,高傲的声音顿时严厉地向石翠说明着什么。虽然秦青川听不明白,但那或许是什么严重的警告,以至于石翠听得低下头去,只有身体在无声颤抖着。 秦青川心中不免揪紧起来,像是寻求安慰似的,他莫名攥住了曲禾的手。 这动作让曲禾愣了愣,不过他不动声色,任由秦青川抓着。 秦青川的手心里,有一层薄薄的冷汗。 村长训过了,石翠也必须拿最后的主意了。只是这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来说可能还是太过残忍,她犹豫着没有起身,还是老婆婆最终带着她站了起来,悲悯又沉重地拍着石翠的肩膀。 石翠便站在那,低着头默默流眼泪,也不说话。 看着石翠站了出来,村长似乎也没有要为难她的意思了。转而,他将目光落在了曲禾的身上,上下审视后,又对曲禾说了些什么。 秦青川听不懂,但心底莫名的紧张,觉得那不太像是好事。 第32章 可曲禾脸上见不到什么表情,他只是平静地听村长说完,以不卑不亢的声音回答了对方的问题。 而这回答显然不能让村长满意,他皱起眉头来,不知是否是咒骂,又瞪着眼睛同曲禾交涉。 曲禾却毫不退缩,就像是他不偏不倚地站在那一样,如同最坚挺的芦笙柱,波澜不惊的声音里保持着不变的威严。 他似乎,在争取什么。 秦青川小心翼翼地看向曲禾,心中又不免担忧起来。他握着曲禾的手劲又重了几分,不动声色里,感受到了曲禾坚定的回握。 这让秦青川心中也能稍稍镇定下来,而那村长却似乎已经有些烦躁,不肯放弃地又同曲禾交涉了什么,却都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 这让跟在村长身后的人也有些不满起来,有些人的目光甚至落在了秦青川的身上,像是对他有着莫名的怨恨。 即便秦青川根本不知道自己哪里招惹了他们。 心中又不免有些害怕,秦青川不敢跟这些人对视了,老老实实转了目光出去。 而如此几番下来,那村长像是也失去了耐心。他似乎不想在这里继续浪费时间,干脆摆了摆手,不知道命令了什么,又带着人往外面走去了。 看着黑压压的人往外面离开,秦青川心中似乎也松了口气。而与此同时,曲禾也终于转头看向他,提示一般道:“走吧,我们该带着石翠回去了。” 如此简单吗?秦青川看着曲禾平静的脸,心中却不免对刚刚他们的交涉有些打鼓起来。他暂时没动,看了看曲禾,又看了看那边站着的石翠。 她的外公外婆已经不知道去哪里了,只留下石翠一个人站在那抽泣。 秦青川心中总觉得有几分反常,但到底他们的目的也达到了,眼下看似安全,他抓紧时间跑到了石翠的身边,谨慎想要询问石翠的情况,道:“阿翠,你……我们要回去了,可以吗?” 他实在有些担心,看着还在擦眼泪的石翠。 石翠没应声,倒是曲禾已经走了上来,声音有些严肃道:“石翠,你要想清楚,从这个门离开,你就再也不能回到这个村子了。” 石翠或许已经知道了,但秦青川倒是一惊,不可置信地看向曲禾,这才意识到曲禾刚刚同那些人交涉的或许就是这个。他惊愕地一时说不出话,曲禾倒还是平静,又提醒地看着秦青川,斟酌片刻道:“等下离开的时候,带着她走,不要回头,不管什么动静都不要管。” 这么一说,秦青川像是也明白了,他冷静下来,问道:“这是什么仪式吗?” 如果不是仪式相关的内容,那村长为什么要问曲禾呢? 曲禾没回答,只是垂了垂眼睛。石翠倒像是又有所顾虑,她终于抬起头,抱歉地看着秦青川,又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只能喊了声:“老师……” “行,不就是仪式吗,没事,老师跟你走!” 秦青川当仁不让地站了出来,他无所畏惧地拉过石翠的肩膀,将孩子护在怀里,又安慰道:“没事的,别害怕,管他什么东西呢,老师跟你在一起。” 这同甘共苦的话语,似乎给了石翠一丝勇气。她终于强迫自己止了止眼泪,在秦青川和曲禾的保护下,往那命运一般的大门走去。 门外,由村长带队,一众男男女女正站在道路两边。他们落在秦青川和石翠身上的目光皆是憎恶,凡他们走过,这些人皆毫不留情地往他们的脚印上吐口水,仿佛他们的脚步是如何肮脏邪恶的东西。 这让石翠震惊地抬不起头来了,她怎么也没想到会这样。女孩浑身颤抖,若不是秦青川一直在拉着她,恐怕早就瘫软不能动了。 曲禾倒是面不改色,只是在经过村长身边时,状若无意般瞥了他一眼。 村长鹰一样的眼睛毫无退缩,直勾勾地看着曲禾,像是在看着什么猎物一样。 从石翠的外婆家走到村口,短短一条路,他们仿佛觉得自己走了好久好久,走了一辈子那么长。 而当他们终于踏出村子的地界,秦青川还未喘口气,便骤然听见身后传来两声重重的泼水声。 紧接着,两个苍老却又熟悉的声音,以秦青川听不懂的话在他们身后咒骂起来。 那是石翠的外公外婆,明明刚刚还是爱护外孙女的老人,现在却仿佛面对着最深恶痛绝的敌人一般。 秦青川心中不免震颤,而亲人的咒骂显然是压垮石翠最后的稻草。她放声大哭起来,路都走不动了,只来得及捂住耳朵。而秦青川又哪里听得下去,他赶忙叫上曲禾帮忙,两人带着石翠,飞快从村口的地方离开了。 直到跑上了坡,那咒骂的声音似乎才渐渐消散了下去。 秦青川心有余悸,他仍然不敢回头,又觉得像是经过了生死时速一般,心跳比跑了八百米还快。倒是曲禾还像是没事人一样,查看了一番石翠的状况,发现这孩子恐怕受到了极大的刺激,现在俨然已经哭晕了过去。 无法,秦青川只能把她背回去,倒是曲禾自告奋勇,将石翠背了起来。 曲禾宽阔的后背似乎给了女孩一点安慰,她在昏睡之中不知呢喃了什么,眼泪还在默默地流。 秦青川看着心痛,又帮她擦了擦眼角的泪光,才终于向曲禾小声问道:“他们这是做什么?哪有这样赶人走的?不会以前石翠的阿妈也被他们这样对待吧!”简直是侮辱人! 曲禾却并不觉得如何过分。眼下,那生苗村的动静他们已经听不到了,他背好石翠,重新走在回去的路上。对秦青川的问题,他没回答,只是思索了一番,又反问道: “你现在还觉得,他们是思想开放的好人吗?” 这问题之前秦青川想过,然而现在再听到,他不免一愣,虽然没有回答,但心中已经知道了答案。 第27章 同行 清晨阳光穿透云层的时候,甲洞村也从睡梦中醒来了。 对于今天的甲洞村来说,也算是个大日子。因此即便是往日里最爱瞌睡的人,也在阳光的召唤下睁开了眼。比平日里早了约莫半个小时,村寨里便渐渐热闹了起来。 只是秦青川站在二楼,看着这熟悉的村寨,眉头却还是皱着的。 多么普通的村寨,在阳光里明媚耀眼…… 与那深山中的生苗村,完全不像是出自同一个民族。 虽然知道苗疆支系众多,但哪怕在这温暖的阳光里,秦青川一想起生苗村那些人的行为和眼神,心中就不免打冷颤。 一只青蝶从阳光中飞了下来,落在秦青川的身边的栏杆上动了动触须。 秦青川在那青色的荧光里眨了眨眼,看着栏杆上的蝴蝶,半晌终于深吸一口气,转身往楼下走去。 曲禾已经提前出门了,他需要去广场上做仪式的准备。 秦青川便直接拿了自己的包,锁好门出去了。 只不过,他并没有往广场的方向走,而是往洞棺洞的方向去了。 他要去石翠家。 或许是察觉到了秦青川方向的不对,又或许是因为秦青川总是搅进这样那样的事情里,寨民们现在看着秦青川的表情,带着一种想要亲近却又忌讳似的别扭感。秦青川倒是并不在意,只礼貌同他们笑过,便兀自走着自己的路。 寨民们好奇地打量着他的背影,在秦青川听不见的地方,小声嘀咕着什么。 不过很快,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便从后面追了上来。 “秦老师!秦老师!” 那是秦青川的学生们。秦青川心中顿时惊讶起来,脚下的步子也停了下来,转头看着跑向他的孩子们,错愕道:“你们做什么来?” 这些半大的孩子,显然非常积极。为首的龙文飞连气都不带喘地,两样兴奋地要冒光一般,跃跃欲试地同秦青川道:“秦老师!您是要去接阿翠吗!” 这些孩子,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洞悉了秦青川的动向,此刻义无反顾地追了上来,明显就是想要跟秦青川站在统一战线上,甚至有孩子毫无畏惧,道:“秦老师!让我们跟您一起去吧!” “是啊,一起去吧!” “我们也想把阿翠接回来!” “秦老师,让我们跟您一起去吧!” 初生牛犊般的孩子们天不怕地不怕,然而秦青川心中虽然感动,却还是不能放任他们。他摇了摇头,果断拒绝道:“我知道你们很关心自己的同学,但是现在,还是让老师一个人去就好了。” 这样的拒绝让孩子们顿时有些扫兴起来,他们不满地抗议起来,道:“为什么啊老师!”很显然,需要秦青川给一个理由。 “秦老师您都不怕被‘下蛊’,我们也不怕!”又有孩子站了出来,“而且阿翠本来也不不会下蛊啊!” 这话让孩子们又激动起来,大家纷纷附和着,就连龙阿秀都站了出来,证明道:“秦老师,怎么能说我的事情跟阿翠有关呢?明明早恋是我自己的问题!”她已经完全清醒了过来,全然不会听那些流言蜚语了。 第33章 秦青川瞧着孩子们的热情,心中自然也是温暖的,不过他还是拒绝地摇了摇头,安抚过那一个个小脑袋,道:“我知道,你们也知道,我们都相信阿翠不是‘琵琶女’,但是在仪式完成之前,接触忌讳的人,还是越少越好。” “我想你们家里的长辈,也不希望你们过多接触阿翠吧。” 村里人的想法,跟孩子们是不同的。 果然,秦青川这么一说,孩子们顿时打蔫了下来。同在一个村寨,家里人对什么避之不及,他们都是知道的。 自身的抵抗固然重要,但家人的影响也不能忽视。几个孩子顿时没了刚刚的兴奋劲儿,反而露出顾虑的眼神,似乎想要退缩了。 瞧见士气低落,龙文飞顿时有些着急起来,忙又道:“秦老师,可我们总不能就在这里等着吧?阿翠她现在……我们能做点什么吗?”他这么一说,大家的目光又纷纷汇聚起来,期待地等待着秦青川的安排。 秦青川知道,让这些孩子坐以待毙,他们肯定也是坐不住的。不过真要给他们安排什么,倒是也安排不来。秦青川摇了摇头,只是同他们叮嘱,道:“你们现在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回到广场上,回去你们家人的身边,然后等待。” 不乱跑,就是做了一件好事。 可这对孩子们来说还是不满足的,他们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甚至忍不住想要跟秦青川恳求,撒娇似的道:“秦老师,我们不想做这个,还有什么别的事情吗?” 这倒是让秦青川有些两难了,他看着孩子们脸上的殷切,终于认真想了想,转而道:“那这样吧,阿翠回来肯定有些不适应,你们现在去想想,怎么给阿翠准备一个礼物吧。”到底,还是要给他们找点事做的。 一听到这个,孩子们果然又恢复了兴奋了起来。他们目光闪烁着,甚至忍不住现场就要讨论起来。 秦青川却没空参加他们的讨论了,安抚好这些孩子,他终于跟他们短暂告别,继续往石翠的家里走去。 熟悉的路,熟悉的吊脚楼,不过雨已经下完了,原本泥泞的道路,恢复了之前的平整。 远离村寨的吊脚楼显得还是那么孤单,秦青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看到在门外抽烟的中年男人,心中便多少还算宽慰。他快步走上前去,敲响了房门。 楼里传来一阵骚动,很快,那男人便过来开门了。 看见秦青川来了,他疲惫的眼底似乎闪过一丝不好意思的局促,嘴上倒是没了之前的狂妄,甚至颇为恭敬和客气地叫了他一声“秦老师”,又忙不迭将他请了进来。 秦青川一进来,刚刚还坐在火塘旁的石翠便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她张了张嘴似乎也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又被咽了回去,最终只能局促紧张地低下头,捏着自己的手指不安起来。 知道石翠心中紧张,秦青川并没有马上进入正题,反而走到他身边,半蹲下来道:“阿翠,这两天休息的还好吗?” 从生苗村回来,石翠因为精神波动太大,仪式便没有马上进行,而是安排在了今天早上。 这自然是对石翠的照顾,她心知肚明,因此感激地看了秦青川一眼,没说话,只抿着唇狠狠点了点头。 秦青川欣慰,又不免看向那中年男人,严肃问道:“之前咱们说好的,你都有遵循那些约定吧?”不管是秦青川还是曲禾,都已经警告过他不能再打石翠。 两方警告,那中年男人显然已经被吓到了,秦青川这么一问,他的头像拨浪鼓似的摇起来,马上宣誓一般道:“没有,没有,我可不敢了……不信,不信你问她!”石翠最能知道有没有被打。 或许是看出秦青川并不放心,石翠终于还是顾及父女情面,站出来为他解释,道:“秦老师,阿爸没有再打过我了,请秦老师放心。” 有这话,那中年男人似乎也松了口气。 秦青川自然知道石翠不会撒谎,只是他多有怀疑地审视着那男人,想了想,又补充道:“不止是现在,等之后仪式结束了,你的孩子是正常人,你一辈子都不能打她,知道吗?” “知道,知道,秦老师放心!我,我再也不敢了!” 中年男人之前已经被曲禾震慑过,现在听秦青川的口气又严厉些,顿时吓得不轻,连忙对天发誓起来,道:“那我要是再打她,我,我皮肉生疮,我七窍流血,我,我不得好死……”他越说越玄,以至最后秦青川都听不下去了。 倒是也不用如此…… 他摆了摆手,好歹止住了那男人令人汗颜的宣誓,复又看向石翠,关怀道:“准备好了吗,我们现在该过去了。” 那命运的时刻,石翠的脸色不免有些发白起来,浑身也像是止不住的颤抖。她内心的恐惧显然并没有消除,可在秦青川的面前,她还是强撑着晕眩感,说不出话,只用力点了点头。 “走吧,没关系,老师会跟你站在一起的。” 秦青川说着,向她伸出手。 那或许就是救赎,也或许,会是更坏的结果,但石翠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退。 踌躇半晌,女孩最后终于颤巍巍地伸出手,颤抖又有些冰冷的指尖,落在了秦青川的手心里。 秦青川握住了她,又鼓励地拍了拍石翠的肩膀,拉着孩子往门外走去。 那边,中年男人似乎还想说什么,可他也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尴尬,看着两人走出了门,最终遗憾地什么也没说,只好叹了口气,也随着他们关门、离开了这里。 从石翠家往广场去,路稍微有点远。秦青川却并不着急,一切都按照石翠的速度来,因此等他们走到广场的时候,太阳已经从晨曦中出落,耀眼地挂在了甲洞村的天空上。 明亮的阳光多少有点刺眼,更何况,现在广场上已经里三层外三层,为围满了应声而来的村民们。 他们刚刚还在热情地讨论,一见到秦青川带着石翠一家来了,顿时一个个闭了口,只一双双眼睛落在他们的身上,好奇又警惕。 石翠的脸又白了白,小姑娘似乎更加胆怯害怕起来,站在外围不敢往前走。 那握在秦青川手心里的手指,也更加冰冷颤抖起来。 秦青川并不在意那些目光,他察觉到女孩内心的惊慌,安抚地拍着她的后背。这一次,换成他缓缓带着石翠往里面走去。 看着他们走过来,围观的人群顿时如同分水一般让开一条路。那路直通了广场的中心,而在广场的中心,穿着祭司盛装的曲禾,早就已经站在了那里。 他所谓的“阵”,就在他的身边。 而那并非什么神奇的法术,虽然秦青川也是第一次看到,可他仔细打量了好一会儿,才确认自己并没有看错。 那高高架起的,几根竹竿做成的“阵”—— 分明就是晾衣架啊! 第28章 衣架 晴空之下,晾衣架上整齐的白布,在日光下白得耀眼。 一只青蝶随风而下,落在了晾衣杆上。 秦青川晃眼似的眯了眯眼,石翠的脚步却已经停了下来。女孩惊惧又不解地看着那晾衣架,无依无靠地目光,最终还是落在了秦青川的身上。 秦青川自然不比她懂多少,他心中也难免又犯了嘀咕,不过他到底还是相信曲禾,因而拍了拍石翠的肩膀,稳健地拉着她,等着曲禾的解释。 四下安静无声,只有白布在晾衣架上飘荡。 微微春风里,曲禾的声音终于淡淡传来,道:“今天,叫大家过来,就是为了验证一件事。” “关于石翠是否为‘琵琶女’的事情。” 他的声音像是风里最平静的湖面,波澜不惊地压下人心中的隔阂与猜疑。 可石翠本人却并不平静,她紧张地呼吸都要乱了,攥着秦青川的手指又搅紧了几分,颤抖的指缝里似乎都满是冷汗。 而同她一样的,还有石翠的同学们。几个女孩似乎也感同身受地紧张起来,她们忍不住要拉住对方的手,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她们忍住冲动和尖叫。 秦青川去不动声色地揉着她的肩膀,想要让石翠放松下来,而那边的曲禾又再次开口了。只是这一次,他的目光落在石翠的身上,严肃道:“关于验证的方法其实并不复杂,只要你肯从晾衣架下走过,如果白布没有变成黑色,就说明你是正常人。” “石翠,你敢吗?” 简单到多少有些荒唐的验证方式,秦青川有那么一瞬间甚至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错愕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好一会儿才确认曲禾并不是开玩笑。 可这对于秦青川来说过于简单的验证方式,却仿佛成了巨石一般,压住了石翠的心底。女孩恐怕也没有想到验证的方式是这样,她原本就胆怯的目光,现在仿佛生出了藤蔓一样的惊恐,缠绕着她的灵魂,让她全身都僵硬地颤抖起来。 她看着那晾衣架,不像是晾衣架,倒像是吃人的魔鬼似的。 第34章 要不是秦青川拉着她,石翠恐怕已经吓得要站不住了。 看到她这样惊恐的模样,原本就持怀疑态度的寨民们,此刻又不免生出一些窃窃私语起来。仿佛不需要晾衣架的验证,他们就已经笃定石翠就是“琵琶女”。 就连石翠的父亲,脸上的表情都变得痛苦纠结起来。他似乎已经预见了结局,觉得自己丢脸,低垂着头,想要将自己埋藏起来。 坐在一边的田村长和石校长不免有些焦急起来,只是他们不好说什么,只能脸色复杂地面面相觑,眉头都皱了起来。 唯有曲禾,面色如常地平静,那双空洞眼底的流光,似在静静的等待。 事已至此,秦青川知道他们已无路可退。他深吸了一口气,向石翠询问道:“阿翠,你相信白布会变成黑色吗?” “……” 已经被恐惧占据的女孩,混沌的大脑哪里还有心思想这些事情?她眨了眨仿佛要溢出泪光的眼,痛苦地看向身边的秦青川,颤抖到失去血色的嘴唇呜咽着,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秦青川却并不在意石翠的回答,他征求一般看向曲禾,却又并不像是询问,只是高声道:“我可以带着阿翠一起从晾衣架下走过去吗?” 曲禾并没有明说,从晾衣架下走过去的人,是不是只能是石翠自己。 一听到秦青川这种钻空子一样的行为,寨民们倒是并非觉得不妥,只是有些错愕。倒是曲禾眼底的光动了动,作为对规则最熟悉的他,当然知道有些什么忌讳。可看着秦青川坚定的模样,曲禾眼底的光动了动,只是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可以。” 他没有什么好拒绝的。 得到了曲禾的肯定,寨民们的担忧也被抚平了。秦青川感激地向曲禾笑了笑,再次握了握那双被冷汗打湿的双手,轻轻牵着石翠,道:“走吧,老师跟你一起走过去。” “别害怕,老师跟你在一起的,对吗?” 秦青川就是她现在最坚实的后盾。 石翠眼底的光挣扎起来,女孩似乎还有什么顾虑和担忧,可话到嘴边,又在秦青川温和的目光中溺死了。她动了动嘴角,最终一句话也没说,只怅然若泣一般点了点头,在哽咽的呼吸中,伴随着秦青川的牵动,缓缓迈出了脚。 往晾衣架下走的那条路那么短,又那么长。 周遭嘈杂的私语声,伴随着两人的行动也渐渐停了下来,在这万众瞩目般的时刻里,所有人似乎都屏气凝神般等待着一个结果。 石翠甚至不太清楚自己是怎么在秦青川的搀扶下走到晾衣架下的,等她终于意识过来的时候,那白布已经在她的眼前荡漾了起来。 一步之遥,那柔软的白布,像是灵魂的断头台。 石翠的脸色更白了,无可克制的泪水从她的脸上滑落下来。 她已经无暇去擦拭了。 秦青川仿佛也觉得自己从未这么紧张过,他看了看白布,又看了看濒临崩溃的石翠,明明知道白布不可能因此变色,他却还是深吸了一口气,铲除掉自己的胡思乱想,给石翠也像是给自己做最后的打气一般,道:“准备好了吗?很简单的阿翠,老师跟你一起走过去好吗?” 晾衣架的宽度,不过是一步之遥。 可在石翠的眼里,却像是天险一般。 女孩低着头,她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颤抖的身体什么都没说,只在好久之后,才发出一声模糊的哽咽声,狠狠点了点头。 “跟老师一起数三个数好吗?” 秦青川觉得自己仿佛要拿出第一次站在讲台上的勇气。 “一!” “二!” “三——!” 命运般的一步,在天地倒转般的头晕目眩中迈了出去。 窄窄的晾衣架下,白布拂过两个穿过的身影,只有带动的春风,在上面留下无声的痕迹。 周遭一片鸦雀无声,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那白布上。 仿佛那耀眼的阳光,下一刻就能将白布灼烧成焦黑。 然而,那一片的静默里,只有白布如常地随风晃动,什么都没有发生。 什么都没有发生。 石翠死死闭着眼睛,她低着头,紧绷的身体什么都不敢看,什么都不敢听。只在自己的心弦仿佛要崩断的瞬间,她的下颚猛然被人捏了起来。 强势的动作像是要宣判她的死刑,女孩陡然间睁开了那双惊恐的眼睛,迎面而来的,便是曲禾那张好不表情的面孔。 他穿着祭司的盛装,银饰在日光下亮的耀眼。 石翠觉得自己仿佛一瞬间噎住了一般,脑子和心都不会转了,她怔愣地看了曲禾半晌,可曲禾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如常一般,将一点发冷的红涂在石翠的眉心。 那红,也曾被曲禾涂在龙阿秀的额头上。秦青川之前不解其意,可现在,他却觉得心中所有的担忧和紧张,仿佛都随着这一点而消散了。 像是宣誓一般,在石翠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曲禾已经放开了她,看向那周遭的寨民们,平静道:“白布没有变化,她不是‘琵琶女’。之前的一切不过都是巧合。” 那声音如同一声惊雷,炸响在石翠的脑海里,令女孩后知后觉才终于看向身后的晾衣架。 白布依旧是白布。 而窄窄的晾衣架,一步就能跨过来的距离。 荒唐吗?可笑吗?遗憾吗?石翠说不上来,她只觉得自己心中百感交集,仿佛压抑了两代人的委屈,在今天,在此时此刻,终于完全发泄了出来。 她再也忍不住,颤抖着嘴唇张开了,发出那震天一般的嚎啕大哭。 而寨民们,也似乎格外高兴了起来。不过简简单单一个仪式,他们仿佛就真的相信了一样,即便是交谈起来的表情都显得轻松愉悦,更是有不少人主动跟石翠父亲攀谈起来。 可那中年男人似乎还陷在震惊里,面对接踵而来的问候和交谈,他显得手足无措起来。 当然,最激动地,还要数石翠的同学们。 几乎就在曲禾宣布的一瞬间,那些紧张的孩子们瞬间爆发出比哭声更激动地欢呼声,他们也再也压制不住,一个个不顾身份不顾环境地向石翠飞扑过来。 “阿翠!” 龙阿秀更是第一个跑上前来,一把搂住石翠的脖子将她抱在怀里。 “太好了阿翠!” “最喜欢阿翠了!” 孩子们争先恐后地拥了上来,将哭泣的石翠紧紧围绕在中间。 这是他们送来的最好的礼物。 石翠还在哭着,面对同学们的热情,不知是激动还是委屈地颤抖起来。她想说什么,可一开口就是流眼泪,因此又惹得同学们欢笑起来,一双双小手去擦她脸上的泪珠,不一会儿就把她的脸擦花了。 石翠却并不在意,她应该是高兴坏了,终于在镇定下来之后,与同学们拥抱在了一起。 她终于可以毫无忌讳地与同学们拥抱了。 只是这令人欣慰的场面下,秦青川反倒是被挤到了一边。他本来还想安慰一下石翠,可现在看起来,这里似乎没自己的位置了。不过他倒是并不伤心,毕竟看着学生们可以相信相爱,也是他心中最大的成就。 正是百感交集,秦青川的手臂却被人拉了拉。他这才意识到什么回头看去,正看见曲禾将他了拉过来。 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的微光,看起来也轻松了很多。 他知道,曲禾这一次帮了他很多。 秦青川的眼底动了动,他真诚地看着曲禾,又笑起来,在周遭的一片欢声笑语里道:“曲禾,谢谢你。” 他笑起来很好看,像是春天软软的花。 “……” 可这质朴的感谢,却让曲禾眼底的光显出几分慌乱来。他似乎对这感谢不知如何回应,愣是半晌没说出话来。 不过他向来沉默,秦青川倒是没怎么觉得异常。 还是一直坐在旁边的田村长站起身来,拍了拍手,又高声压住了众人的嘈杂。 “大家安静一下,安静一下!” 他走到广场的中央,脸上也带着喜悦的表情,像是也去掉了一块心病似的。 村长发话,众人知道定是有些什么话说,那些交谈的声音便也落了下去,都纷纷看着田村长,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按理说,今早大家聚在这里,就是为了见证曲禾所说的仪式,因此对于村长要说什么,大家也不太清楚,只能洗耳恭听。 好在田村长倒是也没有藏着掖着的意思,他看着大家都安静了下来,脸上的表情虽然有些忐忑,却还是勇敢道:“今天正好,也借着石翠这件事,还借着大家都在这里的时候呢……我也跟大家说一件事——” “有关咱们寨子,破除迷信、改变思想这件事,我觉得,是时候跟大家说明了!” 此话一出,刚刚安静下来的众人,顿时又暴发出了一阵阵震惊之声。 第35章 显然,谁也没有料到,田村长会把这件事真的端到大家的面前来。 第29章 改变 破除迷信、改变思想。 口号虽然简单,但真的要做起来,显然并不太容易。 不过,对于秦青川来说,石翠这件事解决之后,他的学生们,再也没有出现任何令人头疼的事情了。 或许是田村长和石校长的宣传工作有了成效,又或者是经过了那两件事,孩子们已经对秦青川完全信任了。总之,在接下来的大半个学期里,秦青川得以将全部的身心都投入到教学工作里,而孩子们的成绩,也在肉眼可见地提升中。 时间过得很快,春去夏来,转眼间暑假就要到了。而上过最后一堂课的秦青川,赫然发现自己的办公桌上,多出不少小东西来。 普通的糖果或者水果,或者只是随手编制的小东西。都不是贵重的东西,但是每一样,都是孩子们的心意。 显然,这不是自己学生送的东西,但是有什么关系呢?看着桌上那些小东西,秦青川心中也觉得甜丝丝的。他小心将它们收好,才收拾起办公桌上的东西来。 过了今天便是暑假,学校里其他几位低年级的老师,现在已经放假了。办公室里没人,秦青川独自收拾了一会儿,门口倒是传来一阵脚步声,在看到秦青川的时候,不免喜气洋洋地问了一声:“秦老师,还没走啊?” 说话的正是石校长,看他脸上喜笑颜开的模样,秦青川也热情同他打招呼,道:“石校长,这学期辛苦您了。” “哎呀,哪里的话!”石校长可不接受秦青川的恭维,他由衷感谢起来,道:“还不是因为秦老师,今年咱们初中部的期末成绩,真是有显著提升啊!”寨子里欣欣向荣,学生们天天向上,双喜临门,他现在是高兴都来不及。 秦青川对刚刚经过的期末也比较满意,他笑了笑,道:“只是今年咱们没有学生中考。不过也好,孩子们基础还差了些,多一年的时间,能让他们考上高中的机会更多一些。”还有两个学期,秦青川觉得非常自信。 石校长也颇有信心,他拍了拍秦青川的肩膀,又看到他桌子上那些小东西,也不仅笑了起来,道:“哎呀,秦老师现在在寨子里也很受欢迎嘛。” “就连低年级的孩子们,也说等长大了要来上秦老师的课。” 这话让秦青川心中不免感动起来,他笑了笑,却又莫名觉得伤感,遗憾道:“可惜我只是来支教,等两个学期以后就要回去了。” 还有很多孩子,他不能看着他们升学了。 这对老师来说也是一件遗憾事,石校长意识到自己说到了他的伤心事,连忙歉意起来,又道:“对了秦老师,之前听说您是……还在上学吗?”支教也有不同的类型。 秦青川倒是也没瞒着,他点了点头,道:“是的,我的学籍目前还在师范大学,是研究生,等支教结束,回去需要继续学习的。”一年半的支教,更像是秦青川教师生涯的提前预演。 石校长也理解了,他点了点头,又道:“我相信秦老师,以后肯定也会是个好老师。”说着,又去他的办公桌上拿了东西准备离开,道:“待会儿学校就关门了,秦老师也收拾好东西早点走吧。” 秦青川知道石校长为了寨子,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他没留对方,应了一声,手里收拾的动作却还是慢条斯理的。 不过短短一个学期,在这张陈旧的办公桌上,在这个简陋的学校里,在这个深邃的大山里,他似乎已经有了很多不可割舍的记忆。 像是要回味一样,秦青川收拾好东西却并没有急着离开,反而又往自己的班级走去。 那土坯房一样的教室里,似乎还回荡着读书声。 然而就在秦青川推门进去的时候,出乎意料的是,他原本以为空荡荡的班级里,现在居然还有学生在。 当然,被吓到的不仅秦青川自己,学生们也吓了一跳。 “秦老师?秦老师您怎么来了?” 龙文飞正从错题本上抬起头来,惊讶地看着秦青川。而在另一边,正在讨论的石翠和龙阿秀也停了下来,瞧见秦青川过来,脸上露出点局促的不好意思。 秦青川错愕地扫过几个孩子的面庞,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他们还在学习,又不免惊讶道:“你们怎么还不回去?” “抓紧时间再学一会儿。”龙文飞没那么不好意思,甚至大咧咧笑起来,道:“再说,明年我跟阿翠和阿秀就要中考了,怎么也得多学一会儿。”一个人学习可能有弊端,三个人一起学习,就能取长补短。 秦青川看着他们的学习劲头,心中又温暖起来。想来,他第一次走进这个课堂的时候,这里的孩子们还没有什么规矩,见到老师来了也不知道打招呼。 而现在,他们知道主动学习了。 秦青川不敢说这全是自己的功劳,但他还是笑起来,道:“有没有什么不会的,老师现在帮你们讲讲?”他甚至打算将背包放下,加入孩子们的队伍里。 然而孩子们却似乎不愿意麻烦秦青川了,他们马上不好意思起来,道:“先不用了秦老师,待会儿学校就要关门了,我们再待一会儿也就要走了……”确实,他们也不可能一直在这里待着。 现实条件如此,秦青川倒是也没勉强,只是看着孩子们脸上露出点遗憾的神情来,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道:“你们暑假的时候都在哪里学习?”学校到了寒暑假会关门,大山里又没有自习室这样的地方,自己家里的吊脚楼虽然也有空间,但环境肯定与学习有些冲突。 孩子们比秦青川更了解自家的情况,他们互相看了看,没说话,倒是石翠怯生生开口,道:“秦老师,暑假的时候,我们如果有不会的,可以去您家里问您吗?”秦青川现在住的是曲禾家,这个问题问秦青川,恐怕有些不太合适。 秦青川也意识到这个问题,他思索了半晌,倒是没马上回答,反而道:“这样吧,这件事我回去问问曲禾,等回来再跟你们说。”说着,他又笑了笑,像是在安慰孩子们一样。 孩子们也知道,这或许是现在最好的答案,他们没有再追问什么,倒是走廊那边,有另一个老师来清场了。 日头偏西时候,学校也要再暑假的浪潮中休眠了。 秦青川没有为难锁门的老师,他招呼了三个孩子收拾妥当,才同对方歉意了一声,带着孩子们离开了。 铁门在身后关闭了,简陋的教学楼里,暂时也听不见孩子们的声音了。 学生们没有让秦青川送他们回家,三个孩子一路回去了。在熟人遍地的村寨里,秦青川并不担心这些孩子路上的安全,他只是看着孩子们的背影,转身往曲禾家的方向走去。 苗疆夏日的阳光似乎并不算毒辣,过了最热的时候,山里似乎还透出几分凉爽,同秦青川熟悉的、作为火炉的锦官市,是截然不同的。 这大半个学期,村寨里的变化也是有目共睹。秦青川看到前面墙上新鲜油漆写的标语,那是他来时,这里绝对不曾存在的东西。 [移风易俗 科学致富] 再往前走,墙上又有另一个标语。 [信科学 信自己 好日子靠双手] 标语的字写的不算很好,但秦青川知道,这是石校长亲手刷上去的。 毕竟破除迷信这件事,并非田村长和石校长嘴上说说而已。 这一次,他们是真的下了功夫。 除了肉眼可见的标语,石校长还专门写了一些相关课件,在每周全校的升旗仪式上,跟所有的孩子们授课。 村寨里的老人们不懂,但接触过新思想的孩子们不会不明白。通过孩子们,来潜移默化地改变或者让老人们接受新的文化,也是教育可以改变的事情。 秦青川也不觉欣慰,而除此之外,其实还有另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 那条之前阻拦了秦青川来村寨的路,如今已经修到了村口,在做最后的铺设工作了。 有了路,就不用再去走洞棺洞进出,有了路,交通工具也能通到村寨里了,到时候村寨与外界的交通更加发达,村子里陈旧的思想,也会不攻自破了。 秦青川看着村寨的变化,脸上的笑意几乎都要藏不住了,他现在只想快点回去,问问曲禾能不能让孩子们来家里补课。 不过他还没有走太远,经过广场的时候,远远便看到广场上围了不少人。 现在又不是节庆的时候,围了这么多人,显然是有些什么事情。秦青川心中热情,忙往前走了两步,便听见人群里面传来一个急切的声音,不满道:“这怎么也算是呢?这怎么算是呢?老田你说说,你说说!评评理嘛!” 看来是遇见了什么矛盾,秦青川的脚步放慢了一些,站在人群的后面张望了一眼,却赫然看见一个高大又熟悉的身影被围在了中间。 那分明是曲禾嘛! 他没穿祭司的衣服,只是穿着平常的黑布衣裤,显然也是一个日常的状态。只是他现在似乎被拉拽他的那人弄得有些烦躁,向来平静的脸上都似乎显出几分愠色,在听得对方的抗议后,还要固执,道:“既说明了是陋习,就要改变。” 第36章 “这件事我是不会同意的。” 他说得斩钉截铁,以至于围观的众人都发出了不满的抗议声。 他们鲜少会对曲禾抗议的。 秦青川心中忽然有些惊慌不安起来,他虽然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在破除迷信这条路上,身为鬼师的曲禾,恐怕要承受更多的非议。 哪怕在秦青川看来,他本身是支持变革的,而且这大半个学期以来,曲禾确实也做了不少推动变革的事。比如拒绝寨民们的祈祷、不再为生病的人驱魔,并说明那是医术。 可寨民们或许并不清楚。 秦青川心中打鼓,他焦急地在人群后面张望,可或许是他的模样有些急切,让人群里的田村长也能一样看见他。 看见秦青川来了,正在焦头烂额的田村长像是见到了救星一般,眼睛顿时亮了亮,忙往外面招呼道:“哎!秦老师!秦老师来的正好!来来来,让秦老师来评评理!”说着,他便冲秦青川招手起来。 秦青川一愣,众人却已经将目光落在了秦青川的身上。这位外来的教师,也正是推动了村寨破除迷信的先锋,只是如今见到他来了,这些人看着秦青川的目光却似乎有些古怪。 秦青川不明所以,他看了看众人,最终有些骑虎难下,只能忐忑地走上前去。 仓促间,他来不及打招呼,只看了曲禾一眼。 曲禾的眼底,没有对他出现的兴奋,反而也像是带着一点愠色似的不爽,似乎在质问他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 第30章 民俗 “我?我吗?” 秦青川这一被点名,再看着曲禾的脸色,反而有点错愕地不知所措了。他站在人群外没动,倒是刚刚跟曲禾争执的那个男人眼睛一亮,像是也发现了救星似的,连忙恭敬将秦青川拉了进来,附和着田村长的意思道:“对对对,让秦老师来评评理!” “对对,秦老师肯定懂!让秦老师评评理!” 众人顿时都回过神来,声浪一层高过一层,差点把秦青川淹没了。 只有曲禾还是沉默站在那,像是浪潮里的顽石。 眼下这种情况,秦青川也明白自己怕是逃不过了。他半推半就,也只好认命下来,想着先听听发生了什么事。 这一听,秦青川很快便明白了。 原来跟曲禾起争执这人名叫田志,他家下周过寿,想要请曲禾去寿宴上唱古歌做祝福的仪式,毕竟这在甲洞村是很吉利的事情,历代的鬼师也都会这么做。然而不知道是不是这半学期以来的影响,曲禾并没有同意这件事,并严肃地认为这就是封建迷信,任由田志如何苦口婆心求了多天,就是不撒口。 无奈,他只能找到田村长来评理。 几句话间,秦青川也算是听明白了,原来不过是什么大事,他虽然能理解,但看着曲禾脸上倔强的表情,就知道他肯定不是这么想的。 寨民们的想法肯定也不一样,大家七嘴八舌同秦青川说完,情绪上也还有些愤愤不平,一个个都看着秦青川,等他来拿主意。 秦青川现在倒是不慌了,他看了看众人脸上的表情,又看了看曲禾,没应话,反而先是笑了笑,道:“好了,事情我都知道了。这事情大家要是信得过我,就交给我来办好吗?” “我想想……明天,明天吧,明天我再给大家一个回复可以吗?” 有些话在这里肯定是说不清的,秦青川只能退而求其次,先想办法把大家的情绪压下来。 可惜,众人估计已经被曲禾这些天的抗拒惹得恼怒了,听见秦青川又要推脱,顿时嚷嚷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道:“这不行啊!秦老师,有话这里说明白!” “就是啊!他这样太不厚道了!” “这怎么给我家老爷子交代!” 眼看着事态又要变得糟糕起来,就连过路的不少寨民们都好奇围观过来。秦青川被吵的要招架不住,好在田村长连忙压了过来,安抚道:“好了!好了!都冷静下来!冷静下来!” “秦老师又不是不管你们了,你们给秦老师一点时间啊!” 有了田村长这番话,众人的情绪也终于稍稍平缓了一些,只有那苦主田志看起来还很是不满,又盯着秦青川叮嘱道:“这样,秦老师可说好了,明天我来等秦老师的消息。”仿佛秦青川走了就会后悔一样。 秦青川自然是守信的,他先赔了笑,又连连担保,道:“您放心,明天我跟曲禾一起去找您说明白。”说着,也知道这是非之地不能久留,干脆一把拉过曲禾的手,也不跟这些人客套了,连拉带拽地先将人从人群里拉了出来。 或许是出于对秦青川的信任,又或许是田村长的担保,这些人也没有再拦着两人,目送着他们离开后,这才三三两两闲谈着又讨论起来。 只是他们对秦青川的信任能有多少,都摆在了愁眉不展的脸上。 秦青川自己看起来倒是没多少忧愁,他拉着曲禾,一路从广场上,穿过看热闹的人群,便往坡上去了。 好在曲禾的家远一些,等两人回到家门口的时候,身后已经没有人跟着了。 热闹远离了,只有青蝶还跟在他们身后,晃悠悠地飞着。 兴许是认为回到了安全的地方,刚走进了家门口的院子里,曲禾便一个甩手,轻松将秦青川甩开了。 秦青川吓了一跳,但他知道曲禾力气大,被这么一路安安分分拉回来才是奇怪。如今被他甩了手,倒是也没多大反应,只回头看着他,瞧着他脸上平静的倔强和一点点的不爽,终于还是气笑了出来。 秦青川:“你什么时候惹上的这件事,我怎么都不知道?” 两人同住一个屋檐下,秦青川居然什么都不知道,要不是今天在广场上遇见,恐怕真到了田老爷子寿宴这种节骨眼上,事情就要更糟糕了。 然而曲禾却并不回答,他什么都不说,像是个顽固的青春期少年似的,只眼睛里的流光落在秦青川的身上,又像是受伤似的,泄气道:“你为什么要管?” 言罢,却也不管秦青川如何回答,抬脚往家里走去。 秦青川还想跟他解释,眨眼却见人已经走开了。他慌忙转过身,只看到曲禾进屋的身影,这才追了两步跑上前去,又无奈笑道:“怎么,我难道还能看着你被那么多人围攻然后假装不认识人一样走开吗?” “我那么没有人情啊?” 住了这一个学期了,是不是有哪里误解了? 秦青川笑言,曲禾手里的动作却顿了顿,他的心头明显在想着什么,嘴巴却不开口,只抬起眼睛看着秦青川进屋来,他沉甸甸的书包也放了下来。 曲禾的眼底动了动,他知道秦青川最近回来的很晚,今天倒是一反常态了,所以才能在广场上碰见。只是这种巧合他自己心里并不喜欢,因此他兀自生了点闷气,对秦青川的询问也爱答不理。 秦青川却是不知道气馁的,见曲禾不说话,他倒是也没在意,反而将自己的东西都放好了,往曲禾的身边凑过去,道:“曲禾,苗疆人祝寿,唱古歌做祝福的仪式,应该是很久以前就有的传统吧。” 哪壶不开提哪壶,曲禾正弄着他那些草药罐,听秦青川这么一说,手里的动作也停了,反而剐了秦青川一眼,终于声音里带了点冰冷的没好气,道:“不关你事。” 好像是什么秦青川不能提的忌讳似的。 秦青川也算是明白了曲禾的纠结点在哪里,他笑了笑,耐心下来道:“曲禾,破除迷信是重要的事情,但是很多东西,他其实并不是封建迷信,也是生活里的民俗传统,你应该分清这些界限,而不是一味地否定全部。” 有些事情还是需要跟他讲明白的。 果然,曲禾听秦青川这么一说,脸上的表情微妙顿了顿,却还是有自己的坚持,道:“我不认为这些都是民俗传统。” “人的寿命又不是天注定的,死去的魂魄也不会变成鬼神。” 这些堪称唯物主义的想法,曲禾居然也明白,这让秦青川有些吃惊起来。但是转念一想,他便多少明白过来,道:“这都是你师父教给你的吗?” 这么一问,曲禾的手顿时停了下来。 那陈旧的陶罐还落在他的手心里,仿佛叠加着一代代传承的温度。 曲禾眼底的光动了动,他并没有回答什么,反而是秦青川想要更多了解,声音淡淡地好奇,道:“曲禾,能跟我讲讲你们鬼师的故事吗?” 他在好奇着,漂亮的眉眼在不算明朗的光线里,像是天上的星星一样。 曲禾莫名心中一空,却还端着忌讳似的深吸一口气,将手里的东西平稳放好后,才道:“你不会想听的。”说着,就往火塘前坐了回去。 “为什么?”秦青川不依不饶,追着坐在他身边。 距离很近,秦青川的笑脸仿佛都要照在曲禾的眼睛里。 曲禾像是被这星光闪耀了一般,他沉了半晌,居然一点解释也没有。反倒是秦青川又热情起来,道:“那,我给曲禾说点别的,你看看这是封建迷信,还是民俗传统怎么样?” 第37章 “……?” 曲禾从没想过自己的沉默会换来这个,他皱了皱眉,没应声,便听着秦青川兀自说了起来。 “在我们汉地呢,每年春节的时候都会有舞龙舞狮的活动,有些地方还会有鱼灯,还会有游神,有傩戏,总之活动非常多种多样。曲禾觉得这是民俗还是迷信呢?” “……” 曲禾抿了唇没说话,眉头倒是更紧了几分。 秦青川又道:“那我们再说说丧葬。现在汉地的人都需要火葬,但是在人去世之后,也会有三天或者七天的守灵,每逢七日,也要做祭祀。等到了类似中元节之类的日子,也会有给死去的亲人烧纸钱。” “那么曲禾觉得,这是民俗还是迷信呢?” 可这问题,对曲禾来说实在纠结了一点。他的眉心皱得前所未有的深,好一会儿,却并未回答,只是道:“你所在的城市不会管这些吗?”仿佛在他看来,这都是不好的事情。 秦青川托起腮来,他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异常,只是道:“有些行为确实还在管理,比如烧纸钱。毕竟你说的没错,死后的人又不会变成鬼神。但是活在这世上的人,总要有个精神寄托。” “对美好事物的精神寄托。” 简单的道理,曲禾的眉心却仿佛要裂开了似的。他明显还是不能理解,侧过脸来看着秦青川,看着他漂亮的脸和软软的头发。 相比起刚来的时候,秦青川似乎有些晒黑了,头发也更长了一些,不过他打理地干干净净,看起来虽不至过于文弱,到底也是个读书人的样子。 曲禾就这么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这让秦青川倒是有些心里打鼓起来,他这才意识到两人的距离似乎有点太近了,心中一时有点尴尬,脑子里又飞快转起来,像是想要寻找什么话题似的,倏而慌忙道:“对了,有件事我还想问问你……” 话一开口,秦青川却又觉得这时候说这个不太对。可既然已经说了,他也覆水难收,只能有些无奈,干脆道:“就是我的学生们,有三个孩子明年要中考了,他们想要趁着暑假的时候多学习学习,可是学校关门,他们也没有更好的学习的地方,所以,能不能让他们暑假的时候,来你这里,我给他们上一下补习班?” 这也是要征求曲禾意见的。 然而,就在秦青川的忐忑里,曲禾却一直看着他,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一样,半晌,忽而道:“我帮你剪剪头发吧。” …… 秦青川:啊……?啊???? 第31章 寿宴 暑假正式开始的第一周,田老太爷的寿宴,也在甲洞村热热闹闹地举行了。 鞭炮响起来的时候,长桌宴已经从广场上摆开了。这种热闹的场景,孩子们当然是最喜欢看到的。当然,他们也不会忘记了秦青川,拉着他就冲进了炮竹扬起的烟尘里。 秦青川也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热闹的活动,当他被热情的人们按在椅子上的时候,还有些没回过神来,慌忙间又觉得是不是不合礼数,想要站起来让座。 “哎呀!秦老师!快坐下吧!”田志脸上却已经笑得合不拢嘴了,热情地按着秦青川的肩膀,道:“要不是秦老师,我们这寿宴还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呢!” “秦老师能说服曲师傅,真是这个——!” 他输了个大拇指,眼睛里对秦青川全是崇拜。 这说的秦青川有些不好意思了,他还想客套几句,却已经被身边的孩子们拉着重新坐下来了。 “秦老师跟孩子们一桌啊!” “秦老师可真受孩子们喜欢。” “龙文飞!你老实一点,可不能闹秦老师啊!” “知道啦!” 几道声音拥挤着,伴随着鞭炮的声音在村寨的半空中回荡。连青色蝴蝶似乎都被惊扰了,着急地想要寻找个落脚点,最后却疲惫地落在了秦青川的肩头,像是这里才是它唯一的依靠似的。 很快,在一片热闹声里,80岁的田老太爷被搀扶了出来。老人家虽然拄着拐杖,但也是穿着隆重,苍老的脸上满面春光,看起来又能年轻个十几岁。 寨民们顿时纷纷议论起来,有人羡慕他的高寿,有人羡慕他儿女的孝顺、四世同堂,更有人说起他传奇的一生,好像这村寨里的神仙一样。 秦青川随便听着的时候,那边,等田老太爷已经坐定。 鞭炮声也正好全部放完,在硝烟还未消散的弥漫里,人们也安静了下来,似乎都在静静等待着什么,直到一阵歌声,仿佛从远山的山头飘来似的,才中心吸引了众人的目光看去。 在广场早就摆好的舞台上,曲禾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那里。 一看到他在那里,秦青川却莫名有些紧张起来。 毕竟直到现在,他似乎都不知道曲禾是不是听懂了他那天说的话。他只是给秦青川剪了头发…… 短发在脖子间,扎的有点痒。 而且这几日以来,曲禾似乎更加沉默了。 不过秦青川忐忑不安的内心,在见到曲禾逐渐清晰的身影时候,似乎也慢慢放了下来。虽然,他总觉得今天的曲禾似乎比之前有点不太一样。 好像变回了那个他第一眼见到的曲禾。 他的表情依旧是平静的,可他的眼睛里也变得空洞了,就像是在机械的完成仪式似的。 村寨里的没有给他带耳麦话筒的条件,但曲禾开口,的声音却并不低沉,反而像是高亢的鸟雀一样,一把好嗓子让声音直冲云霄,也让参加宴会的宾客们不免又交谈起来。 “曲师傅的嗓子真好啊。” “我就说曲阿哥唱歌好听的!” “要是三月三的时候曲阿哥也能唱歌就好了。” “唱的这么好听,别的寨子的姑娘肯定会喜欢曲阿哥的。” …… 秦青川并没有仔细听那些人说什么,曲禾的声音已经敲进了他的心里,仿佛敲动了他心中的鼓,跟着一阵阵的回响,让秦青川整个人都愣在那里,看着曲禾的一举一动。 在这么美妙的歌声里,秦青川觉得,最好是自己多心了。 伴随着歌声的指引,田老太爷已经带着家人子女们缓缓来到了广场中央的舞台上。 舞台上已经摆放了祖先的牌位,随着曲禾的引导,由田老太爷为首,众家人祭拜起祖先来。 不过,这在秦青川看起来,同汉地的祭祖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唯一的几点不同,可能就是将祝祷歌换成了苗语,祭祖所供奉的食物,也换成了苗疆特色的米酒和糯米。 这种一半陌生一半熟悉的感觉,让秦青川又觉得熟悉和好奇起来。听曲禾唱久了,他也像是终于回过神来,向身边的孩子询问道:“曲禾在唱什么?” 龙文飞就坐在他身边,听见曲禾询问,忙热心道:“这是我们讲述祖先的歌,它讲述我们的祖先从很远的地方迁徙而来,定居在山林里,同野兽做搏斗,最终在这里生长繁衍的故事。” 秦青川这么一听便也明白了,他点了点头算是了解,但龙文飞却似乎遗憾起来,道:“秦老师,我们苗人没有文字,你说,等曲阿哥老了以后,还会有人传承这些东西吗?”小小的少年,似乎已经多愁善感了。 这让秦青川有些意外起来,又不免觉得孩子杞人忧天似的,摸了摸他的头顶,道:“谁说的,苗人也有文字的。” “国家早就为苗人创造了文字,还有汉苗对照字典。” 这简直是龙文飞完全想不到的事情,他顿时惊讶起来,连忙又跟身边的同学分享起来。不过两句话的功夫,这个好像炸弹一样的消息,就在长桌宴上传开了。 秦青川是完全没想到这件事,他心中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到底是在别人的寿宴上,他连忙喝止住,又将龙文飞拉过来,小声道:“等我回来给你们买字典,先安静待着啊。” 龙文飞却像是已经坐不住了,他笑眯眯地磨蹭了磨蹭,终于还是摸了摸鼻子老实下来,点点头,充满了期待。 秦青川心中却不免有些五味杂陈起来,他脸色平静了几分,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的时候,那边舞台上的祭祖也已经结束了。 老寿星回到座位上来的时候,家里的亲眷们,也开始陆陆续续将饭菜端了上来。 酸汤鱼,各种腊肉、熏鸡、野菜、豆腐,带着好事成双的寓意,热气腾腾的看着就很有食欲。 孩子们马上被这些饭菜吸引了,他们转眼就忘记了刚刚汉苗字典的事情,一个个迫不及待地动起筷子来。都是正在长身体的年纪,一片哄抢下来,刚刚才摆好的菜肴眼见着就要见底了。 不过到底还是有人心疼秦青川,龙阿秀就给秦青川夹了不少菜,还一边劝着“秦老师多吃一点”,生怕秦青川吃不到东西。 秦青川哪好意思要一个孩子给他夹菜,连连止了,看着众人都开动起来,自己便也没那么拘谨了。 第38章 正午正好,长桌宴开宴了。 不过,同汉人的宴会一样,主人家的敬酒也是免不了的。孩子们可以喝饮料果汁,等到了秦青川的时候,就实在推脱不过去了。 “哎呀秦老师,喝一点嘛,好点给点面子嘛!” 田志手里拿着酒瓶,说什么都要给秦青川倒上。 秦青川实在过意不去,连连推拒,道:“真的,不是我说,咱苗疆的酒我喝不惯,上次石校长送的酒,后来我喝断片了都不知道发生什么了。”秦青川一想起上次的事情,就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虽然曲禾什么都没说,但他总觉得事情好像并不简单。 田志哪里听他这一番话,不依不饶,道:“秦老师,您看您帮了我们这么大忙,那我先喝好吧,我先喝一杯!”说着,他给自己倒了一杯,也不管秦青川拦着,仰头就喝了。 这让秦青川更不好推拒了,他无奈笑起来,道:“这是我应该帮的忙嘛,你这样说不是见外了,我……”他知道这次自己也是躲不过去了,虽然无奈,也只能拿起杯子,道:“那就喝一点,喝一杯行吗?” “两杯两杯!” 田志跟他讨价还价起来。 “这不好……!” 秦青川还想抗拒,田志已经不由分说给他杯子里倒了酒。 米酒并不澄清,散发着浓烈的酒香,很馋人,但是又让秦青川犹豫起来。 他实在不知道上次发生了什么,而这次,这里这么多人,自己再喝断片了该怎么办? 心中正是犹豫,身边却落过来一个身影,还没等秦青川意识过来,手里的酒杯就已经被那人拿了过去。 酒水一阵晃动的涟漪,秦青川心中一颤,担心洒了,目光却随着杯子的走向过去。他嘴里的惊呼还没出口,眼眸一抬,便只见到曲禾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已经仰头将那杯酒一饮而下。 秦青川心中一动,莫名的情愫还未萦绕过来,田志却像是发现了更妙的事情似的,连连起哄起来,嚷道:“好好好!曲师傅喝!来,曲师傅喝!”说着,也完全不管秦青川了,拿着酒瓶就往曲禾的空酒杯里倒。 那酒杯还是秦青川的。 秦青川阻拦不及,曲禾一杯下肚可是面不改色,空洞麻木地看着田志又给他倒了一杯,也不说什么感谢,当仁不让似的又是一饮而尽。 瞧见他这个势头,顿时不少人都坐不住了,连连起来给曲禾喂酒吃。 “曲师傅啊,我们阿秀的事情还多亏你了。” “曲师傅,山里的田,上次也麻烦您帮忙了。” “曲师傅,等回来满月酒……” …… 围拢的人群,简直要把曲禾淹没了。秦青川反而被推挤了出来,他站也站不住,只能在几个孩子的拉扯下重新坐了回来。 视线被人群挡住了,他看不到曲禾现在的样子。 这让秦青川不免有些担心起来,他有些吃不下饭来了,想要挤进去却又无能为力,只能看向身边的孩子们,问道:“曲禾喝这么多没问题吗?” 然而龙文飞却并不在意,他兀自吃着饭菜,安心道:“放心吧秦老师,曲阿哥的酒量很好的,逢年过节,他千杯不醉的。”好像这样的事情,已经不是发生了第一次一样。 秦青川眼底的光动了动,他忽而发现,明明在曲禾家里借住了这么久,但每天他被教学充斥的生活里,似乎并没有对这个同居人有更多的了解。 他只知道他是沉默的,是不喜欢甲洞村封建的,但是对于他如何成为“鬼师”,他的师父又是怎么样的?秦青川完全不了解。 他忽而觉得有些惭愧起来,看着那人潮,手指慢慢摩挲着。 他跟曲禾,就好像隔着这人墙一样。 第32章 名字 按照苗疆人的传统,这场寿宴持续的时间不长,到了下午,大家酒足饭饱,便一一离场撤去了。 热闹散去,鞭炮的烟尘也逐渐被夏日的风吹散了。 直到从寿宴上离开的时候,曲禾脸上的表情还是波澜不惊的空洞,好像寿宴上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主人家为宾客们准备了不少谢礼,尤其对曲禾更是感激。他们不管曲禾的感受,因此甚至送了双倍的礼物过来。秦青川不知道应不应该接,看着曲禾没什么反应,最后也只能自作主张,忐忑帮他收下了。 冷静下来,秦青川又觉得曲禾的状态不对了。 谢礼里有红鸡蛋、茶叶、五谷、糍粑,都是苗疆人日常的食物,主要看中一个礼轻情意重。秦青川拎起来倒是不费劲,不过两人走出去一段距离,曲禾才像是回过神一样,主动要去帮秦青川拎。 秦青川吓了一跳,回头看到是曲禾过来,他不免推脱,道:“没事,不用啦,又不怎么重。”可即便他这么说着,曲禾手上的动作却并没有停下来。 最后,几乎是用抢一般,从秦青川手里把东西拎过去了。 看着沉默又强势的曲禾,秦青川也不好再做声了。因此,这后半程他便老老实实跟在曲禾的身后,话虽然没说,但眼睛里的观察却没停过。 风吹起曲禾身上的银饰和刺绣,漂亮的像是闪光飞舞的蝴蝶。 只是蝴蝶不语,秦青川并不能确认曲禾到底怎么了。 到了家,进了院子,房门一开一关,这屋檐下便是自己的世界了。只是秦青川刚一进门,还没来得及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前面的曲禾却倏然回过身来。 秦青川根本没反应过来,他下意识后退两步,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只听见门上嘭的一声响,自己已经被曲禾伸出的双臂,结结实实困在了门上。 ……??! 完蛋了,该来的还是来了。 秦青川心里冷汗冒起来,目光里才带出一点手足无措的惊恐来。可他又实在不明白怎么回事,只看着曲禾那双眼底清醒的流光。 那里面的空洞散去了,充盈的全是曲禾的低气压! 秦青川这下完全不敢乱动了,他斟酌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小心翼翼开口道:“曲禾……怎么了?” 他寻遍自己的大脑,依稀有些感觉,却并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猜想的那样。 然而曲禾却还是不说话,他的嘴角压着,目光在秦青川的身上扫了很久,最终停留在他的发梢上。 新剪的发梢,整齐服帖还有点扎手,是曲禾帮他剪的。 像是欣赏艺术品一样,曲禾伸手去摸秦青川的发。这让秦青川的脖子上顿时战栗起来,他倒吸一口气,也不敢动,侧了一点脖颈过去,生怕碰到曲禾的手指似的。 那段白皙的脖颈上,似乎起了一层细腻的鸡皮疙瘩。 曲禾瞧着真切,他眼底的流光暗了暗,似乎有种他并不理解的莫名情绪,这才开了口,却像是赌气似的,道:“这样你满意了吗?” “啊?” 秦青川一下子没明白他在说什么。 曲禾又更加不满起来,他眸中的神色更深,像是压着怒火似的解释道:“寿宴的事情,你说这是民俗文化。我同意了你的观点,你满意了吗?” …… 原来还是这件事! 秦青川终于豁然开朗了,就像是他之前担心的一样,原来曲禾并不是真心被秦青川说动的。如今寿宴已经结束了,关起门来,曲禾也确实该找秦青川算账了。 这算什么事! 秦青川顿时也窝火起来,他气笑了,看着曲禾道:“原来之前说的那些你根本没明白……是对美好生活的精神寄托啊!这不是迷信!汉地也有类似的祝寿歌、祝酒歌,是民俗传统。”还要秦青川怎么讲才能讲明白呢? 曲禾却还是不认,他眼中的火似乎比火塘更旺盛了,甚至拳头都攥起来,狠狠捶在门板上,怒道:“你也是这么给你的学生们上课的吗?” 秦青川不可理喻:“不是,这跟我上课有什么关系!” 他荒唐地想要给自己辩解,又道:“再说了,我上的是理综,民俗传统和历史文化那是文综的课!”虽然他不能明白曲禾是否能理解文综和理综的含义。 可对于现在的曲禾来说,理解不理解的又有什么关系。他似乎觉得自己已经跟秦青川无法交流,抿着唇又怒捶了一声,这才像是放弃似的放开了秦青川,转而怒火中烧地回到了火塘旁坐下。 似乎想要自己冷静下来。 秦青川也被他这忽然的暴脾气弄的有些莫名其妙,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只听得屋里都是炭火的噼啪声,才像是将自己心头的火气压下去似的,小心将寿宴人家送的东西放好,这才往曲禾的身边走去。 曲禾像是块顽石一般,兀自坐在那,见着秦青川来了,他也无动于衷。 秦青川瞧了他半晌,到底还是于心不忍把他一个人丢在这,更何况矛盾也总是要解决的。他斟酌了一番干脆往曲禾的身边坐了,像是面对自己的学生一样,耐心道:“曲禾,你为什么这么抗拒?这些事,是不是跟你的身份有关?或者,跟你的师父有关?” 第39章 曲禾为什么对这些传统深恶痛绝,恐怕也只能从根源上寻找答案了。 秦青川不知道那根源是什么,只能从曾经的只言片语里,寻找这份可能性。 果然,一听到秦青川这么询问,曲禾眼底的光动了动。他终于重新抬起眸子,侧脸看了秦青川一眼,脸上的火气似乎也消了些。可他最终却并未回答秦青川的问题,反而又往黑暗里别过头去,留下一句:“不关你的事”。 又是这句话!秦青川心中顿时更加坚定了,他也不顾会不会被曲禾反抗,拉住他的手臂,道:“怎么不管我的事?这件事你要说清楚!有什么心结还是要打开的!你不能总是带着这种心态,跟村民们闹别扭吧!要是等我哪天支教结束走了,你是要跟大家决裂吗?” 这话说得着实严重了一些,或许是刺激到了曲禾的内心,他像是回过神来一般,猛然转头看向秦青川。 他眼底的流光颤动着,像是有些后怕似的。 秦青川不知道他想着什么,只觉得他约莫是回心转意了,又忍不住忧愁地安抚起来,道:“我知道你不喜欢甲洞村,你不喜欢那种颠倒黑白、寄情鬼神的愚昧信仰,但是在这里面,还有很多传统的东西。你看你的草药,你说的苗语,这些都不是封建迷信,而是你的文明的载体。是不必割舍的东西。” “我不知道你的师父都教了你什么,但是这里面的很多东西,在新时代也是要做取舍的。” 秦青川缓缓同他讲道理,只是心中忐忑,不知道曲禾能听进去哪句话。 而曲禾还在沉默着,他眼底的流光颤动着,静静地打量着秦青川,好一会儿,才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般,那声音波澜不惊般,道:“鬼师,是历代传承的。我的师父,也就是上一届的鬼师,并没有教过我任何除了祭祀、礼仪、仪式、古歌、苗语之外的东西。” 他淡淡说着,像是在描绘另一种人生。 “我没有上过学,我不会写字,也不认字。在这里的小学建成之前,我不知道还能有另一种生活,还有大山之外的世界存在。” “但是我的师父不允许我学,虽然他知道那些仪式几乎全是骗人的,但他就是不准我学。寨子里的人自然也不敢教我学,我连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都不知道,我只是为了继承鬼师的容器。若不是必须的交流,石校长也不会教我说汉话。” 他好像从来,没有自我。 秦青川从未听曲禾说过这么多,这些话不免让他震惊起来,看着曲禾也一时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而曲禾也只是淡淡地描述过,随后他的眼眸又转了回去,看着火塘里微微的火光。 那火光在他的眼底跳动,像是挣扎的灰烬。 秦青川便忽而明白了过来,他又觉得心疼起来,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似的,却又拍了拍曲禾的肩膀,道:“那,你要不要识字?” “你要识字的话我就教你。” 短短的承诺,却像是触不可及的梦一样,曲禾眼底的光倏然激荡起来,他有些困惑地看向秦青川,像是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然而秦青川却自信起来,道:“你看,我不是甲洞村的人,我没有你们那些顾虑。而且你放心,教小学生写字我还是会的。常用汉字也不过三千多,我在这里还有一年的时间,你就是个傻子,也能认出来。” “关于民俗和封建的道理,你想不通就算了,等你认了字,能读书了,有自己的分辨能力,自然就能明白了。” 秦青川插着腰,自信满满地看着他。 “所以,你要不要识字?” 然而,这简单的问题,曲禾却只觉得自己嘴巴干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秦青川却并不在意曲禾的沉默,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已经站了起来,跑回他的房间去了。 不一会儿,他便又从里面跑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和一支笔。 “来来,别的先不说,你的名字先教给你吧。”说着,秦青川已经翻开了笔记本,打开水笔,在第一页上郑重地写下了两个字。 横竖撇捺,秦青川的字很好看,但曲禾却只是震惊地,看着他一笔一划地写出陌生的文字,而秦青川却指着这两个字,如同教导幼儿一般,道:“曲禾,这是你的名字。” 曲禾。 “曲应该是这个曲,我知道有这个姓。禾的话我记得田村长说过,你的名是稻的意思,那应该就是禾。” 曲禾……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像是在曲禾的心中落下了惊涛骇浪一般。在他二十二年短暂却又灰暗的人生里,投下一束微光。 曲禾——! 粗糙的指尖似乎能感受到书写着所用的力度,凹陷的沟壑里,仿佛还留着水笔残留的一丝冷意,又像是流水一样钻进曲禾心底的裂纹里。 “曲……禾……” 他学着秦青川的语调念出来,仿佛初学的婴孩一样,重新认识这个世界。 这一天,他仿佛第一次拥有了自己的名字。 第33章 识字 “什么!曲阿哥居然不识字吗!” 清晨,龙文飞一声惊呼,惊飞了屋檐上的几只燕子。它们不满地叽叽喳喳起来,连龙阿秀都忍不住拍了拍龙文飞的肩膀,责怪了一声,让他小声一点。 龙文飞顿时知道自己失言了,少年赶忙捂住自己的嘴巴,又有些小心翼翼往吊脚楼里面看去。 牛棚里,老牛今天没有工作,悠闲地吃着草料。青蝶落在它的牛角上,似乎也忙里偷闲地喘了口气。 吊脚楼的门口,新接的一根电线延伸进堂屋里,曲禾此刻正踩着梯子往上面装灯泡。不是城市里那种造型别致的吸顶灯,普通的白炽灯泡,简单但是实用。 他一个人在里面装,秦青川倒是没去帮忙,实际上也用不上他,他还不如拿了小桌椅板凳出来,在曲禾的院子里面一边布置,一边同三个孩子道:“所以,你们就在院子里面自学,如果有什么不会的问题,再拿进来我跟你们讲。” 好在曲禾住的地方靠上,环境安静,院子也不算小,加上山里凉快不需要空调。让孩子们在院子里读书,虽说有些不合适地无奈,倒也不是不可以。 几个孩子们倒是对这样的安排没有任何怨言,他们能有地方安静学习已经是最幸福的事情了。眼见着秦青川帮他们将桌椅摆好,他们也没闲着,连忙找了自己喜欢的位置,将课本笔记都拿了出来。 “谢谢秦老师!” “秦老师,麻烦跟曲阿哥说一声谢谢。” 能让他们来这里学习,也是要经过曲禾同意的。 秦青川自然一一应了,看着他们已经准备学习的样子,他也没什么好打扰的,遂又嘱咐了几句,转了身回去堂屋里面看曲禾的情况。 灯泡并不难装,等秦青川回去的时候,曲禾已经从梯子上面下来了。 电闸打开,栓绳一拉,如同小太阳一般明亮的白光,顿时充斥在吊脚楼内,连火塘里的光都被淹没了。 这吊脚楼里,好像还从未这样明亮过。 秦青川有些不适地眯了眯眼,等适应了这样的光亮之后,他不免像是打开了新世界一样,重新打量起眼前熟悉的吊脚楼来。 明明是一样的设施,但光的存在,似乎连那些最阴暗的角落,都完全照亮了。 看着亮堂堂的堂屋,秦青川感觉很是满意。 曲禾已经放了梯子回来,对于秦青川之前说过的学习,他心中虽是渴望,却又有些止不住地忐忑。毕竟他也明白,自己相比起那些七八岁的孩子,已算是绝对的超龄,是否能跟得上,又或者是否能真的学会…… 曲禾自己心里也没底。 可来不及他犹豫,秦青川已经一把将他拉了过来,也不管曲禾眼中的彷徨,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在了书桌前。 这书桌自然是从秦青川的房间里搬出来的,为了配合曲禾的学期,秦青川甚至将自己的那些教案课本找了其他地方放起来,转而换上了一些相对简单的东西。 比如一年级小学生才会用到的田字格本、铅笔、橡皮…… “这些东西,我都是昨天找低年级的老师那边要来的。”秦青川一点也没觉得他一个初中部的老师,去找小学部的老师要这些东西有什么不合适,反而笑吟吟地将它们一一摆在曲禾的面前,耐心道:“你现在刚刚开始学,不需要那么复杂,从最简单的开始就好。” “这样,先教你拿笔。” 秦青川已经兀自教导了起来,他拿起一根铅笔握在手里给曲禾演示起来。 “握笔其实跟用筷子差不太多,不过大拇指要这样,然后食指、中指这样,这中间就像是握着一颗鸡蛋一样……对了,要不要给你拿颗鸡蛋试试?” 一说到教学的东西,秦青川的热情仿佛能将其他的情绪全部淹没一样。他兀自说了半天,似乎只有在询问的时候才想起曲禾来,转头看去的时候,却正对上曲禾的目光。 第40章 他根本没在看秦青川是怎么演示的,好像刚刚开始,他就一直在注意秦青川的表情。 这让秦青川噎了半分,忽而觉得有些慌乱地不好意思起来。不过他强迫自己压下那些不确定的心猿意马,尴尬笑了笑,迅速拿起一支笔往曲禾的手里塞。 “你试试?” 细细的铅笔被塞进了曲禾的手里,曲禾似乎这才将目光从秦青川的脸上挪开了,一眨不眨地盯着手里的那支铅笔。 那么细的铅笔,比稻杆粗不了多少,仿佛一掐就能断。 可就是这么细的一杆笔,曲禾仿佛第一次将它握在手里。 想来又觉得有些可笑,曲禾的眉头皱了皱,心里又不觉有些愤懑地悲伤。秦青川却显然并没有察觉他的心情,看着曲禾胡乱的动作,他干脆上手来教曲禾摆正,道:“这样,对,两个手指这样,很好嘛,你看,这样就握住了。” 秦青川的手指是细滑的,是在讲台上拿着粉笔的,是翻阅教案、批改试卷的。 曲禾的手显得更粗糙了。 虽然他还年轻,但常年的农活将他的手操劳的像是个中年人。 相比之下,曲禾的心头似乎有些更加烦躁了。他以各种角度转看着手中的笔,像是有千万的情绪无从下手。 秦青川约莫是看出曲禾的心情,虽然曲禾什么都没说。他倒是并不急躁,拿了田字格本过来,道:“你先下笔试试,不用写什么,随便画一画可以。”初次拿笔的人还没有感触,写不好字也是正常的。 然而曲禾看着纸上的田字格,却好半晌没动,转而道:“我想写字。” 到底也不是学龄儿童了,秦青川听闻,心中顿了顿,倒是也没拦着,反而笑道:“这样的话,就先从一至十来学吧。先教你最简单的,汉字和阿拉伯数字。”笔画少也实用,孩子们也都是这样学的。 秦青川先在笔记本上自己写了一遍,演示给曲禾,让他在下面跟着写一遍。然而曲禾看着那些简单的文字和数字却似乎并不满意,不过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纠结了半晌,还是老老实实跟着秦青川的笔记在下面写起来。 只是曲禾这一落笔,那些看起来简单的字符和笔画,却变成了歪歪扭扭的线条。曲禾写了两三个,顿时觉得不对劲,以至于笔又停了下来。 “不好看。”他看着自己写的东西,露出点嫌弃的表情。 秦青川却并不嘲笑他,只是安慰地拍着他的肩膀,道:“没事的,你第一次写字,控笔不好,等你写的越来越多,能控笔了,自然就能写出好看的字了。” 好看的字…… 曲禾又皱眉,看着秦青川留下的那些字,道:“跟你写的一样好看吗?” 秦青川点头:“当然可以”。 曲禾的眉心这才舒展了几分,他像是重新找到了目标一样,道:“教我写我的名字。” 他那日只见秦青川写过一次,便落在心里了,久久徘徊不去。 对于小孩子来说,掌握自己名字的书写也很重要。秦青川倒是并不觉得意外,曲禾让他写出来,他便认认真真又为曲禾写了一遍。 好在“曲禾”两个字笔画不多,秦青川把落笔顺序也跟他说明了,想来曲禾应该很快就能掌握自己名字的书写。 曲禾却并没有动笔,只是定定看着这两个字,好一会儿,才像是将它们刻在了脑子里一样,转而又看向秦青川,笃定道:“你的名字。” “?” 这让秦青川有些吃惊意外了,他一时不知道曲禾是怎么想的,直起腰来看着他。 正对上曲禾的视线。 那双眼睛里的空洞几乎已经被流光覆盖了,他像是一方水潭一般照着秦青川,波光里仿佛有秦青川的影子在晃。 秦青川心跳又乱了,他一时间哑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秦老师!” 门外,龙文飞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少年拿着习题本跑进来,大大咧咧找他的老师询问,道:“老师!这道题的公式该用哪个!” 跟着他后面,石翠也进来了。向来腼腆的女孩似乎有些怒气和不服,跟着道:“我说要用这个,他说不对。” 显然,是两个人起了争执。 秦青川看了一眼那习题,自然知道答案,可他还没开口要跟孩子们说,落在桌子上的手腕却被曲禾狠狠一拽。 “教我,你的名字怎么写。” 他强势地又重复了一遍,眼里的光似乎也有些不满和抗议,似乎是在埋怨两个没眼力见的孩子打扰了他的美好。 而两个陷在习题里的孩子哪里猜得到曲禾的心思,他们正在争论不休,也迫不及待地拉住秦青川的手臂不肯松手,道:“秦老师!您看看这道题嘛!!!” “……??!” 秦青川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眨眼就陷进这样的修罗场里,两边人都不放手,他一时不知道应该先回答谁。反而是门口,龙阿秀的声音又忽然传了过来。 “秦老师!”不过好在她倒是没进来,只是在门口往里面叫了一声,声音听起来有几分迟疑和小心。 秦青川真是分身乏术了,他囫囵应了一声,莫名看向她,不知道她又有什么事。 门口,龙阿秀却指了指外面,神色看起来也有几分警惕,道:“秦老师,有人来找……” 在这里,来找秦青川的应该都是寨子里的人,也不至于让龙阿秀露出这种表情。秦青川心中正是困惑,却见门口另一边,钻出一个戴着摩托头盔的年轻小伙身影。 是个陌生人? “秦青川是吧。” 这陌生小伙却一口就叫出了秦青川的名字。 “有你的快递。” 他拎起一个沉甸甸的盒子,给秦青川展示起来。 第34章 快递 没熄火的摩托车还在院子里发出轰鸣声。 对于长在大山里的孩子们来说,这显然是鲜少见到的新鲜东西,只是他们好奇却又胆怯,远远张望着,不知道该不该靠近。 快递员却已经习以为常了,看着秦青川签好了快递接收的单子,笑吟吟完成了这趟任务,又说了点吉利话,准备往回走了。 或许是意识到这是最后的机会了,龙文飞抓紧时间猛地冲了上去。 龙阿秀和石翠吓了一跳,两个女孩没拉住他,急得要跺脚。那快递员也没想到一个少年冲过来,以为他还要搞什么破坏,严肃地呵斥了他一声。这吓得龙文飞顿时住了脚,无措地站在了原地。 秦青川没想到龙文飞会跑过来,他一时也不知道这孩子要做什么,将快递先放在旁边,严肃地看着他,问道:“龙文飞,多危险的事情!你跑过去做什么?!”更别说那是别人的财产。 快递员也面色不爽,推着自己的摩托车往旁边让了让。不过既然有秦青川训话,他也不便出声询问了,静静等着龙文飞的回答。 龙文飞大概也意识到自己鲁莽出错了,少年忐忑地捏了捏手指,最后只能扭捏道:“老师,我,我想看看摩托车……”说着,他眼神还往那摩托车上飘,显然馋的要命。 这倒是让秦青川有些意外,原来是自己有误会。他愣了愣,看着龙文飞眼里的渴望,又看了看一边默不作声的快递员,终于还是叹了口气,换了副笑脸跟快递员商讨起来。 “小哥,实在不好意思。”秦青川先替孩子道了歉,又道:“他们这些山里的孩子没见过什么世面,看着您这辆摩托车喜欢,可能有点激动,您别介意。” 有秦青川说软话,再加上确实没造成什么实质意外,那快递员的脸色也缓和起来,马上理解道:“这个啊,我知道。山里的孩子吗,再加上这个年纪,谁不喜欢这种摩托车啊!”说着,他还颇为自豪似的拍了拍自己的坐骑。 龙文飞的眼睛更直了,馋的都要流口水。 那快递员倒是也没觉得冒犯,他挠挠头,干脆慈悲一回,向龙文飞招招手,道:“来来,小伙子,别光看着,你要觉得喜欢就过来摸摸。” 这话一说,龙文飞的脸上顿时跟放了光一样。他整个人都兴奋起来,恨不能跳起来似的,却又不可置信地问道:“真的吗!” “真的,真的,来来来。”快递员也不着急送货了,招呼龙文飞过去摸。 龙文飞顿时觉得自己跟做梦似的,少年人哪里还忍得住,火箭似的冲到了摩托车身边,渴望又小心翼翼地摸着那钢铁坐骑。 快递员看着少年眼里的崇拜,自己也是自豪。他又看到那边两个女孩,也干脆热情招招手,道:“闺女,别看着,来来,喜欢的话就都来摸摸看。” 这热情倒是给两个女孩吓了一跳,她们大约从没想过会接触这种男生喜欢的东西,一时间对快递员的招呼也忐忑起来。她们不知道怎么办,只能看向秦青川,想看看老师的意见。 秦青川倒是并不在意,他点了点头,只是道:“喜欢就去看看,摩托车嘛,没人规定女孩子不能看。”现代社会,这点根本不算忌讳。 第41章 像是受到了秦青川的鼓舞,两个女孩虽然忐忑,却也还是忍不住好奇心,往摩托车旁边围观起来。 一时间,孩子们围在着现代的产物身边打量。他们好奇又谨慎,偶尔想要触摸一番,手指碰到的瞬间却又像是触电似的收了回来。可他们又想继续体验,因而这动作周而复始,最终在确定完全的安全后,才终于放下心摸了摸那光滑的外壳。 看着孩子们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喜悦,秦青川也放下心来,却又不免向快递员问道:“帅哥,你怎么过来的?”路还没怎么修好,他们现在还只能从洞棺洞那边走。 可那边的环境,显然并不适合摩托车出行。 然而快递员一听这话,顿时又笑起来,呵呵道:“从路过来的啊,你们这条路快修好了,就剩最后一点,我想过来,他们也就放我过来啦。没事,不难走!”说着,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脸上的表情也热情欣喜起来,道:“以后路修通了,我给你们村送快递,也就是常客啦!” 说着,他甚至还提前热情地跟秦青川握了握手,像是要提前搞好关系似的。 秦青川乐于接受这样的热情,然而跟在他身后的曲禾却似乎并不太满意。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警惕地站在门口,审视一般看着那陌生的快递员,对对方的任何举动似乎都充满了敌意。 可惜,快递员根本没注意到曲禾的眼神。 秦青川也没注意到曲禾的异常,对于快递员的热情,他只是礼貌笑笑,又看向那边的孩子们,也不想再耽误快递员的时间了,干脆拍了拍手把他们叫了回来,道:“孩子们过来了,别耽误小哥工作了。” 听见秦青川的招呼,孩子们倒是也乖巧地应了一声,只是他们离开的时候还颇为恋恋不舍。快递员倒也不让他们寒心,笑着承诺了一句“回来送快递的时候再给你们看”,这才在孩子们重新燃起的希望里,踩着摩托车往山下去了。 机械的轰鸣声在山寨里回荡,动静瞬间吸引了不少人出来围观,又见到那风驰电掣的钢铁时,又不免露出一些惊恐的表情,纷纷让开一条路,显得有些避之不及。 倒是孩子们对此更加感兴趣,也比老人们大胆的多。瞧见摩托车来,他们像是发现了什么新玩具似的,三三两两欢呼着追了上去,欢笑声与摩托车的轰鸣交织在了一起。 秦青川心中也不觉宽慰,他看向放在门口的快递,意识到这可能就是甲洞村收到的第一份快递。 这感觉让秦青川又欣慰起来,他干脆蹲下身,麻利将那份快递拆开。 目送着陌生的快递员离开,孩子们虽然恋恋不舍,但很快也注意到了秦青川的举动,他们转头围了上来,渴望地向秦青川询问道:“秦老师,什么是快递啊?” 他们生活在大山里,从没见过,自然也不会明白。 秦青川并不嘲笑他们的无知,一边将快递拆开一边道:“简单理解的话就是邮政的一种,你们这边也有邮政吧。”邮政,连最深的山村都能送到。 孩子们自然知道邮政,听了秦青川的意思便点了点头,又听他继续道:“不过快递比邮政速度要快一些,而且能买更多的东西。”说着,将一本厚厚的字典从快递里拆了出来。 《汉苗对照字典》 一看到这字典,龙文飞的眼睛里顿时亮了起来。他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马上双手从秦青川手里将字典接了过去,爱不释手又惊奇道:“老师!真的有这个字典啊!”说着,更是迫不及待地将字典翻开了。 两个女孩也好奇地围了过来,看着这新奇的字典和上面从没见过的文字,顿时像是发现了新世界一样。石翠更是有些触动,道:“老师,这就是国家给咱们创造的苗文吗?” 秦青川自然点了点头,道:“对啊,国家给没有文字的少数民族都创造了文字。不过很多新创的文字都是以发音标注,不像是一直有传统文字的少数民族那样有民族特色。” 但有总比没有强。 孩子们倒是并不在意,只是曲禾显然也听见了这些内容,他显然觉得有些不可置信,向秦青川问道:“什么文字?” 他刚刚接触了汉字,长久的传承下,早就知道苗人没有文字这件事。 而现在,秦青川显然打破了他的认知。 看着曲禾眼睛里的不可置信,秦青川干脆拿起另一本字典递给他,道:“苗文,国家为苗人创造的文字。曲禾,苗人现在也是有文字的。” 那沉甸甸的字典上,是曲禾还不认识的字符。 可他眼中的不可置信却深深地落在那字典上,即便看不懂,他也能明白这本字典的含义。他脑子里很乱,像是所有的认知都要打碎重组一样,却又听见秦青川道:“对了,这字典我买了好几本,曲禾你这里也留一本吧,等你以后汉字学会了,还能学苗文。” 对于他们的实用性,还是很强的。 曲禾却像是没听见一样,他沉重地拿着这本字典,指甲几乎要按进柔软的封皮里。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笃定地看着秦青川,道:“我教你苗语怎么样?” 这话让秦青川吓了一跳,他从没想过这件事,像是听错了一样看向曲禾,却见曲禾脸上的表情很是认真,又正式向着秦青川道:“你教我汉字,我教你苗语。”也算是礼尚往来。 秦青川这下听明白了,他眨眨眼,像是收到了天大的礼物一样,不免脸上都笑了起来,道:“真的?” 曲禾像是被那星星似的目光冲进了心里,一时间没说话,倒是龙文飞接了话茬,给曲禾打包票起来,道:“秦老师!您放心吧!曲阿哥的苗语是咱们寨子里最好的!”他竖起大拇指,给秦青川保证起来。 秦青川看着少年的样子打趣,又看着曲禾的模样,却见他似乎有些忐忑起来,像是担心秦青川不答应一样。 这不免让秦青川又眨眨眼,他笑着拍了拍曲禾手里的字典,道:“我当然高兴,能学一门新的语言,跟你们会有更多的交流。不过,我现在想着另一件事——”说着,他又看向了那些孩子们。 “同学们,有件事不知道你们想不想。”他征求起来,引得孩子们从字典里面抬头看他,不知道秦青川要说什么。 秦青川倒是也没那么正式,毕竟这也是他刚刚忽然想到的,只是有些神秘,道:“正好,我看咱寨子里的路也要修通了,你们想不想——” “趁着暑假的时候,出去研学?” 第35章 研学 研学? 山里的孩子们哪里还想过去研学?他们去过最远的地方,可能就是山下的镇子,再远一点,大概也就是省会。或者有的孩子幸运,去过父母打工的城市。 但那都不一样! 研学是属于他们自己的时间,是用他们自己的眼睛去探索和观察世界。 这远比课本上那些遥远的地理名词,更令人向往和兴奋。 孩子们没想过这件事,但秦青川可是说干就干的。暑假还有两个月,哪怕用一周的时间出去研学,也完全不会耽误什么。 更何况,孩子们亲身在社会上学到的东西,远比在课本上学到的东西有用的多。 只是曲禾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等他模糊的意识到那是秦青川想要带孩子们离开大山“出去玩”的时候,秦青川的邀请也已经发了过来。 跟那些孩子们一样,曲禾也从没想过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他不太确定那几天他是怎么过来的,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梦,等他真的清醒意识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被秦青川和孩子们,塞上了那辆通往山下的小巴上。 曲禾从没想过山下有什么。 因此,当他住进与吊脚楼截然不同的楼房民宿,看着那些从来没见过的电子设备,看着外面几十层高的楼房,看着街上的汽车……那些咖啡店、奶茶店、餐饮店,还有那些他听都没听过,但是秦青川和孩子们都好像很熟悉的景点地名…… 热闹的街头里,曲禾却仿佛觉得自己形单影只,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 只有秦青川的背影,是那么明显,牵着他的脚步、牵着他的目光。 而等他终于有时间来消化这些冲击的时候,已经是他们此行的第四天下午了。 因为时间和预算的关系,这次研学出行秦青川只规划了五天,孩子们也只带了龙文飞、龙阿秀和石翠三个年纪大一点的来。而排除来去两天的时间,现在,这已经是他们在锦官研学的最后一天下午了。 是的,秦青川把目的地选在了锦官市,这也是秦青川学校所在的地方。 而现在,他们就坐在学校的树荫里乘凉。 锦官不比苗疆,火炉似的地方就像是这里的节奏一样热情似火。不过好在,或许也是因为暑假,学校里面没什么人,树荫下难得一片清净之地,倒是让人感觉出一丝凉爽来。 孩子们还坐不住,他们初到大学,更是想要哪里都转转、哪里都看看。秦青川倒是也放心,干脆就让他们自己去了。他的体力本就没山里人好,这几日跑来跑去也是累得够呛,正好有个机会能坐下来喘口气。 第42章 顺便喝口冰奶茶。 凉凉的奶茶,配着树下的阴凉,在蝉声里吹着风,倒是透出几分惬意来。 当然,这样的冰奶茶,秦青川也没忘了要给曲禾买一杯。 只是从没喝过这些的曲禾,似乎对奶茶的口味不感冒,秦青川想买给他,他不喝,最终只能请了三个孩子们尝尝。 曲禾垂下来的手里空荡荡的,抓不住风。 倒是秦青川喝过了饮料,似乎也缓过口气来,往曲禾那边看了一眼,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往他身边凑了凑,笑问道:“曲禾,这几天玩下来感觉怎么样?”毕竟明天就要走了,他也想大家能有一个美好的回忆。 只是曲禾这些天的心情很复杂,他说不上来,面对秦青川的询问,他只能选择看着对方的脸。 秦青川的那张脸还是那么漂亮,又让他想起这些天他睡不着的半夜,转头看过去的时候,身边就是这张脸。 为了节省开支,秦青川订了民宿,两间屋子,女孩们睡一间,他们三个睡一间。 床自然不够大,好在龙文飞也不想跟两个成年人挤着睡,自告奋勇睡沙发,才让那张双人床空出应该有的位置。 只可惜曲禾换了床睡不着,这几个天都会在半夜醒来。而身边的秦青川,却睡得安详。 他睡得太安详了,不知道曲禾看着他的目光,也听不见曲禾的心跳。 曲禾不明白,但他现在看着秦青川这张脸,就想起夜里他看到的模样。 他的心好像更乱了。 没回答,秦青川倒是也无所谓,他只是有些疲惫地笑笑,想要再喝一口奶茶的时候,杯子刚举起来,却被旁边一只手拉了过去。 他没料到这种事,目光随着被拉走的手腕看过去,正看见曲禾低头含住了他的吸管。 两腮用力一吸,奶茶杯里发出见底的空空声。 “喂!!!”秦青川顿时头发都要炸起来了似的,他慌忙将自己的奶茶从对方手里抢救过来。只可惜,曲禾这一口喝地太狠了,秦青川抢救不及,只绝望地看着残留在杯底旋转的一点液体,那是喝也喝不上来的。 “曲禾!你要想喝,我再给你买一杯嘛!” 秦青川无奈地都要气笑了,偏偏曲禾嘴里咕噜着那些古怪的液体,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好一会儿才给自己调理明白了,却只能懊恼似的皱着眉,嘀咕了一声“不好喝”。 真的不好喝,跟曲禾想的一样。 想不明白秦青川为什么爱喝。 秦青川无奈了,他倒是也没埋怨什么,把空杯子往旁边一方,干脆又凑近了曲禾,托腮看着他,道:“曲禾,不适应这里吧。” 这简直太好猜了,从没出过大山的曲禾,日常只有耕地生活的曲禾,怎么可能适应外面的生活节奏。 他这些天沉默不语的跟随,就是最好的证明。 秦青川并不是不知道,他都看在眼里。 被戳穿了心思,曲禾显然有几分不爽,他斜眼瞧着秦青川,说不上什么生气的心情,只最终像是有些无奈似的吐了口气,复又垂下眼帘来,探究道:“你为什么想带我出来?” 他看着自己粗糙的指尖,想不明白。 研学明明是针对孩子们的,可曲禾早就不是孩子了。 秦青川自然有自己的理由,可他并未回答,只是笑着问曲禾的感受,道:“所以,曲禾看到了外面的世界,觉得外面的世界怎么样?” 那些蝉鸣,那些夏日的云朵,微风吹过树梢的珑璁。 曲禾抬起头,让风吹过自己额前的碎发,让天空的白光落在他的眼底,他心头动了动,好一会儿,却摇了摇头,道:“太快了。” “跟我的生活,不是一个世界。” 他不属于这里,他应该属于苗疆。 秦青川对这个答案倒是并不意外,他笑起来,却又问道:“那,曲禾喜欢吗?喜欢这个世界吗?” 那些他看不懂的文字,那些他听不太懂的方言,那些差距过大的饮食习惯、生活方式…… 曲禾眼底的光动了动,可他什么都说,只是默默看着秦青川。 那是他在这个陌生世界里唯一熟悉的人。 而秦青川,并不属于苗疆…… 曲禾模糊感受到了什么,可秦青川却不知道从曲禾的目光里读到了什么。他眼里的光不免有些遗憾了,更像是自责起来,转而看着头顶的树叶,似乎也有些忧愁。半晌,却还是诚恳道:“抱歉,自作主张让你跟着一起出来。” “我本来是想,孩子们既然要看看外面的世界,正好也带你来看看。” “不过现在看来,好像有点为时过早了啊,哈哈……” 他尴尬起来,又挠了挠头,身影在曲禾看起来,显得有些挫败。 曲禾眼底的光不免动了动,他似乎被秦青川的道歉触及了什么,下意识地又开口,像是帮秦青川缓解似的,道:“不用道歉,其实,也没有那么差。” 虽然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这样说。 然而秦青川像是受到了鼓舞似的,他的眼睛顿时重新亮了起来,忙要确认什么似的,又往曲禾身边靠了靠,道:“真的吗?”像是在遗憾之中,见到一点希望的光似的。 那张脸又离得近了,像是半夜醒来时候的距离。 曲禾的心又乱了几分,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只能胡乱应了一声,可再叫住秦青川的声音,却并不是他发出来的。 那是一个曲禾陌生的声音,带着几分惊讶的错愕,却不过一瞬,熄灭了秦青川眼睛里的光。 “青川?是青川吗?秦青川?” 被完整的呼唤,秦青川猛地转过头去,带着几分警惕的错愕,整个身体都绷紧了一般,防备地看着忽然出现在那个距离他不远不近的人。 曲禾也没想到他们的世界会被陌生人打扰了,他露出些烦躁的不爽,越过秦青川的肩头看过去。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穿着打扮是城里人的寻常款式,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地方,倒是眼睛上的镜片厚的很,在阳光里反光,看不清他的那双眼睛。 秦青川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错愕转变为淡淡的愤怒,又像是厌恶起来,声音也不咸不淡,甚至忍不住要翻白眼,道:“你怎么在这?” “我……”对方却似乎激动了,他支吾着想要说什么,转而却忽然跑上前来,恨不能跪在秦青川面前,声音也苦苦哀求似的,道:“青川宝宝,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我听说你去支教了,你这是回来了吗?你看你都晒黑了,那边一定很艰苦吧。你回来怎么不告诉我一声?青川,是我不好,我跟你道歉……” 他吵闹的比早晨的闹钟都更烦人,秦青川懒得理他,恨不能把身子转过去。可那男人却不依不饶,瞧见秦青川不搭理,他的目光又落到曲禾的身上。 这个坐在秦青川身边的男子,是他完全没见过的陌生。 不仅陌生,而且外型非常优秀。 这让眼镜男顿时警惕起来,他怒目瞪着曲禾,像是看着什么敌人一样,又忍不住抓着秦青川问道:“青川,这是谁!” 这话让秦青川更加愤怒起来,他瞪了对方一眼,仿佛在听什么笑话似的。半晌,他终于气笑了,转而一把搂过曲禾的手臂来。 曲禾没想过这么亲密的举动,他心头一顿,眼底一颤,不知道秦青川想做什么,只能暂且默不作声,便听见秦青川像是炫耀一般,同那眼镜男道: “你还有脸问这是谁?这是我的新男朋友啊!” 第36章 男友 男 朋 友 嘴唇一碰一合,简单的三个字,像是惊雷似的炸在曲禾的心底。他顿时觉得整个头脑都被炸的清明了,甚至浑身都僵硬了,一动也不敢动地坐在那,任由秦青川搂着他的手臂。 亲昵的,曲禾只有在情侣身上见过的举动。 然而只有他知道,秦青川这个动作做的是有多僵硬。 他似乎并不想这样,可眼下,他似乎也想不了那么多了。 曲禾的眸光动了动,他没有于震惊之中挣扎,而是很快调整好自己平静的表情,微微抬眸去观察那眼镜男的态度。 果不其然,那眼镜男脸上的表情仿佛裂开了一样。他不可置信地审视着曲禾,目光透过厚镜片,像是一把把刀子似的,恨不能将曲禾生吞活剥一般。 曲禾却已经不为所动了,甚至于,他像是配合秦青川一样,慢慢伸出手,虚搂着秦青川的腰。 秦青川没想到曲禾也会有动作,他敏感的腰侧抖了抖,努力克制下到底没有挣脱开,甚至于脸上的笑容都像是炫耀似的更得意起来。虽然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现在的内心是如何乱成一团。 如果可能的话,他也不想这样…… 可偏偏遇上了楼湛。 一想到曾经那些烂事,秦青川心里就止不住地阵阵恶心。一种想要报复对方的心情也仿佛在一瞬间破土而出了。 第43章 虽然秦青川知道,这对曲禾并不公平。 当然,他更不能确定曲禾以后会怎么看他,以后在吊脚楼的屋檐下,他们是否还能平静如水地生活。而秦青川那些小心翼翼收起来的心思,是不是也终将埋葬在大山里。 秦青川不知道,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想报复楼湛,更不想让楼湛看到自己的“狼狈”。 所以一个“新男朋友”,是最好的选择。 而眼镜男显然并不知道两人是如何想的,他只是呆若木鸡地站在那,看着秦青川亲密无间地搂着曲禾——哦对了,刚刚他们还喝过同一杯奶茶,空杯子现在就在他们身边,他站在远处的时候就看到了…… 而现在,曲禾甚至还伸手搂着秦青川的腰。 眼镜男觉得自己的脑子也要爆炸了,他死死盯着曲禾那只手,恨不得现在能有把刀子把他剁下来一样,却又要努力保持着脸上几近扭曲的笑容,声音都放低了,甚至还有些颤抖,苦苦道:“宝宝,这是怎么回事……” 他不能慌,要把自己放在劣势才可以得到秦青川的一点同情。 然而秦青川早就看腻了他的把戏,他懒得跟对方装,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道:“楼湛,你是眼瞎还是听不懂话了?你看不出来吗,我们在热恋呢。” 话里像是带着刺一样,眼镜男的手指握拳又松开了好几次,终于还是忍住了心头的怒火似的,道:“宝宝,我不记得我们分手了。”他可怜兮兮的,好像秦青川才是那个负心汉。 秦青川一听他这话,眼睛顿时瞪大了,脸上的表情都极尽荒唐起来,嘲笑道:“不记得?我还以为你跟那女的已经谈婚论嫁了呢。相亲都相到床上去了。楼湛,我可不接受双插头。”一想起之前的捉奸在床,秦青川就忍不住气笑出来。 那眼镜男的脸色顿时更加难看了,他脸上的笑容像是也要把持不住了一般,却还妄图给自己解释,道:“宝宝,你别生气了,我跟她,都是家里逼得,我不爱她的。”说得更加委屈了。 秦青川懒得跟他掰扯这些有的没的,他甚至厌烦地向对方摆摆手,拉着曲禾就要站起来走,道:“学校放假了还能遇上你算是我倒霉,我就祝你早生贵子,一胎八个男娃,长命百岁吧。” 明明都是吉利话,从秦青川嘴里说出来,却恶毒的很。 只言片语里,曲禾大约已经能分析出一些秦青川曾经的感情过往。他全程都默不作声,见着秦青川想要离开,也马上跟着对方站了起来,护着他要离开。 然而两人才刚刚站起来,甚至步子都没有走出去两步,那眼镜男却猛地追了上来,甚至一把拽住了秦青川的手腕。 “宝宝!宝宝真的不是这样的!宝宝我真的还爱你!” 眼镜男恨不能捧着秦青川的手当救赎,甚至强硬地拉着他往自己的脸上摸过去,似乎想要让秦青川感受自己的崩溃和温度。 秦青川恶心的浑身汗毛都要倒立了,他倒吸了口冷气,瞪大了眼睛顿时挣扎起来,怒吼似,连咒骂都出来了,道:“你**!你做什么!你放开!”说着,甚至抬起脚就往对方的身上踹。 然而不知道是秦青川力气小还是因为那眼镜男实在坚挺,他们的动静让那边玩耍的孩子们都注意到了,这眼镜男却还死死拽着秦青川不放。 “青川对不起,对不起,原谅我好不好,我们还跟以前一样好不好。” 眼镜男任由秦青川踢踹,纹丝不动有苦苦哀求。 秦青川真的没招了,他气的浑身都发抖起来,正不知道还能怎么办的时候,身边一直护着他的影子一动。紧接着,只见一道残影闪过,那眼镜男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已是一声惨叫,拽着秦青川的手也松了,整个人后仰之下翻倒在地。 曲禾一脚,直接将人踹翻了。 秦青川没想到曲禾会出手,他站在原地愣了愣,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抓痛的感觉,但很快被曲禾的大手又握住了。粗糙的皮肤似乎让秦青川回过点神来,他后知后觉地抬头去看,却见曲禾脸上的表情平静而愤怒。 像是在面对着一个厌恶的人一样。 即便曲禾并不认识楼湛,也并不清楚秦青川与楼湛曾经的感情。 秦青川心中一落,像是落进了一片柔软的稻草里一样。然而被呵护的并不止于此,曲禾甚至毫无忌讳地搂上秦青川的肩膀,将人往自己的怀里压过去,严肃同对方警告起来,道:“他不喜欢你,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曲禾结实的胸膛里,强有力的心跳声在秦青川的耳边环绕。 秦青川像是一时间被这个声音搞得失语了,他没说话也没挣扎。而当那眼镜男狼狈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仿佛也被曲禾那一脚踹扭曲了。 “你,你——!” 他指着秦青川,又指着曲禾,咬牙切齿地恨不能把他们撕碎了一样,好一会儿,才像是找到了攻坚的点一般,冷笑一声恶狠狠道:“就你这烂货,还能找到男朋友?” “他没告诉过你吧,笑死,他就是个*子,屁股都让人玩烂了!” 他哪里还有刚刚可怜的模样,污言碎语都吐了出来,像是从他嘴里吐出来的黑泥。 秦青川怎么会不知道这人的品性,可这里若是只有自己还好,现在曲禾还在这,甚至孩子们也因为关切围了过来,更不要说远处还有三三两两的学生停下来想要看热闹…… 从未在大庭广众之下,秦青川瞳孔都要放大了一般,浑身僵硬到几乎要颤抖。然而那眼镜男的嘴巴像是堵不住了一样,不断再往外面乱喷。 “什么烂东西,装模作样的,还以为自己是圣人呢?脱了衣服在床上骚成什么样?今天一个男人,明天一个男人,人尽可夫啊!” 露骨的脏话顿时让秦青川整个人都发抖起来,仿佛一瞬间被气的大脑昏沉,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了。耳朵里更是嗡嗡作响,冷汗从全身各处冒了出来,仿佛要将他淹死在冰冷的洪流里。 然而那怀抱却温暖而坚挺,曲禾并没有松开手,甚至将他搂得更紧了几分。 这让秦青川有些惶恐起来,他哀鸣一般抬起头,想要看看曲禾的表情,哪怕他内心如何恐慌害怕,害怕见到曲禾脸上的厌弃和恶心。 可是并没有,曲禾甚至都没有看着他。他的目光里带着一点困惑的烦躁,只是皱眉看着那边还不断在说脏话的眼镜男,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明显也让他感觉到了不舒服。 像是没人来制止一样,不过很快,一个愤怒的声音打破了对方的咒骂。 “你污蔑!” 怒吼的是龙文飞,少年显然也气上了头,愤怒地就要冲上前去,却又被两个女孩慌张地拦着。他挣扎不开,只能以同样地方式咒骂反驳回去,吼道:“你是什么人啊!你他么在这里污蔑我老师!你算什么东西!” 有学生帮秦青川出头,那眼镜男显然是没想到的。不过他现在已经骂上了头,看见这气势汹汹的少年却也不过冷笑一声,连着龙文飞一起骂了起来,道:“哦,我当是什么东西呢,原来是他教出来的小叫花子。他教你什么了?不会教你怎么卖吧!” 嚣张的言语哪里是山里的孩子听过的,龙文飞顿时僵在原地,只恨不得将捏紧的拳头招呼在他身上。 不过,有人已经替龙文飞出手了。 曲禾的身影一动,在秦青川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两步往对方的方向去了。 “曲禾!” 秦青川连忙叫了一声,然而他还没拉住对方,那捏起的拳头就已经狠狠落在了眼镜男的脸上。 那一拳,曲禾用了十成的力气。 眼镜男的眼镜瞬间飞了出去。 第37章 玩笑 场面顿时混乱成一团。 “打人啊!有人打人啊!” 刚刚还嚣张咒骂的眼镜男,又哪里是曲禾的对手。他还想给自己叫屈,可惜曲禾两拳下来,他当即就被打倒在地,那张嘴里别说是咒骂了,只剩下了痛苦的哀嚎声。 像是被这声音刺激到了,秦青川顿时回过神来,往周围张望了一番。 孩子们震惊地站在不远处,相互拉拽着不敢靠近。而在另一边,虽然暑假校园里人少,但路过的两三同学已经被这声音吸引了。刚刚他们就有人在看热闹,如今出了斗殴事件,甚至有人拿起手机来,明显想要录像。 秦青川的冷汗瞬间下来了,他心道一声不妙,连忙迈开僵硬地双腿,忍着脚下的虚浮跑过去,想要将曲禾拉起来。 “曲禾!曲禾!不能打了!别打了!把人打坏了,谁都不好过!” 秦青川知道眼镜男颠倒黑白的秉性,加上若是有人录了视频,到时候他们怕是要惹一身是非,回不去也不好跟寨子里的人交代。 曲禾不懂现代的门道,但秦青川明白。他知道自己应该听秦青川的,可这人不干净的嘴巴又让曲禾心中从未这样生气过,他那拳头快准狠,专门对着眼镜男的嘴巴打,等秦青川来拉他的时候,那眼镜男的嘴里已经被打得满口是血,牙似乎都掉了,只剩下痛苦哀嚎的份儿,哪里还有心情对秦青川咒骂。 第44章 秦青川瞧着他这触目惊心的模样,虽然有些害怕,心里却莫名觉得舒爽。可他人已经被曲禾打成这样,依然已经是极限。眼看着曲禾还要落拳,秦青川连忙拉住了他,严肃道:“不行!说过不能再打了!” 那又要落下的拳头,才终于停在了半空。 这几拳下来,眼镜男已经被揍得找不到北了。他眼冒金星,只剩下在地上哼唧的份儿,似乎又要装可怜起来。 秦青川本不想理他,他先将曲禾拉了起来,让他去另一边冷静冷静,这才看了看还在地上扭曲的眼镜男,冷脸站在一边,没有想要帮忙的意思,只是道:“好受了吗?” 眼镜男好不好受,秦青川不知道,但他现在心里好受多了。 眼镜男自然也听得出秦青川在冷嘲热讽,他于痛苦之中斜了对方一眼,又捂着脸哀嚎起来,像是受尽了委屈似的,要让全天下人都知道一样,道:“打人了!打人了!哎呦……哎呦……你出轨!你,你还带着小三来打原配!哎呦!天理难容,天理难容!” 或许见到有人靠近过来,他更加嚣张地在地上翻滚起来。 围观的路人同学们不知真假,瞧着这情感大戏倒是热闹,只是他们拿着手机录像,却也并不靠前,像是生怕也卷进来一样。 秦青川的学生们倒是不怕的,眼见着老师受委屈,龙文飞顿时嚷嚷起来给老师辩解,道:“胡说八道!你是谁啊!我们老师来我们山区里面支教,根本没见过你这人!明明是你先污蔑我们老师,曲阿哥看不下去才打你的!你自己嘴巴脏,你还怪别人!” 孩子们不会说谎,只是这不同的声音却让围观的人更加兴奋了。 他们自然不懂这些看热闹的人为什么会这样,秦青川却明白的很。他知道,如果继续让眼镜男在这里撒泼打滚,恐怕他们就真的脱不开身了。无奈,他也只好叹了口气,蹲在眼镜男的身边,却拿出手机,道:“我记得,你说你现在那个相亲对象,是姓陈是吧。” 他不知道在手机里翻找着什么,可这话却让眼镜男瞬间警觉起来,警惕地看着他的手机。 秦青川不为所动,他看着通讯录里的电话号码,冷静道:“那你知不知道,我把你俩抓奸在床以后,她还来找过我?” 这些烂事,秦青川本来是不想回忆的,然而现在眼镜男如此无理取闹,他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了,干脆全盘都说出来。 果然,眼镜男并不知道这些事。他错愕地看着秦青川,不知道他想要干什么。而秦青川却显得还是那么轻描淡写,只是讲故事一样挑挑眉,道:“看来你不知道啊,那我得跟你说说。” “她后来还找到我,跟你一样,把我骂了一顿,说我恶心,说我配不上你,让我消失在你的世界里,还发誓绝对不会让你再见到我。” “好可怕哦,我真担心再见到她,会不会被她打的满地找牙啊。” 棒读一般,秦青川甚至露出个机械似的笑容,又晃了晃手里的手机,道:“你说我现在要是给她打电话,说你来求我复合,她会不会现在就杀过来,把我也打一顿?” “……” 打一顿是不可能的,有曲禾在这里,别说一个女子了,连普通男人都打不过他。 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才是那个惹麻烦的,眼镜男在众多的镜头前惶恐起来,他显然并不敢想这些人会如何曲解他们的真实故事,但他知道,再这样发展下去,倒霉的人不应该是秦青川,而应该是他自己。 秦青川去支教了,过两天就能一走了之,可他呢? 一想到自己可能要破碎的未来,眼镜男当即也待不下去了。他哪里还有刚刚那些嚣张的气焰,当即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脸上的痛和嘴里的血,捡起自己摔碎的眼镜,转头就往一边跑去了。 居是一句话也没有给众人留下。 看着他灰溜溜跑掉的身影,看热闹的人约莫也能猜出点事情的原委来。不少人更是露出点失望的表情,收起手机散去了。 而孩子们看到那眼镜男跑走了,脸上紧张的表情也消散了不少,转而露出点胜利的喜悦来,终于忍不住往秦青川身边跑过来,围着他关切道:“秦老师,您没事吧!” 看着孩子们眼睛里的担忧,秦青川摇摇头,安抚过他们的肩膀,目光才看向站在一边的曲禾。 曲禾还站在那,他没说话,只是在看着自己刚刚揍人的手,眼神里似乎有点落寞。 秦青川的心情复杂起来,他不知道应该怎么跟曲禾说明这件事,想要逃避却又知道那样会更加糟糕。半晌,他却强迫自己笑起来,看向孩子们道:“没事了,你们先去那边再逛逛,我跟你们曲阿哥有话说。” 明显还是要说刚才的事情,那应该是大人的话题,孩子们自然也能猜到。只是他们心中又挂念,听秦青川这么说,也只好默默应了,离开的时候也带了点一步三回头的磨蹭。 秦青川看着孩子们的身影离开,直到确定了一个安全距离之后,才终于往曲禾那边走去。 周遭已经又安静了下来,没有往来的人影,只剩下树叶吹风的声音,卷起秦青川的发梢,痒痒地蹭过脖子上的肌肤。 曲禾还在看着手上的痕迹,血迹有些干了,不过也不全是自己的,大部分都是那眼镜男的血。 干涸的血迹显得有些刺眼,但转而一双手轻柔地伸了过来,带着湿纸巾来擦他的手背。 曲禾像是受怕了似的一躲,却在抬眼瞧见秦青川过来的时候,抗拒的收缩便也停了下来,任由秦青川帮他将手背上擦干净。 血迹遇水晕开了,又很快被湿纸巾带走。 两个人沉默地站着,一时半刻谁也没说话,似乎都在酝酿着什么,等着曲禾的手背擦干净了,两道声音却几乎同时响了起来。 “曲禾,对不起。” “男朋友是什么关系?” 截然不同的关注点和问题,让两个人似乎都吃了一惊。他们不约而同抬起头去看着对方,看着对方的身影,在自己的眼底荡漾。 他们仿佛一时间又失语了,就像是手背上的水迹被风吹干了。 秦青川觉得自己的心湖从未这样平静也从未这样跌宕过,他似怅然若失般看着曲禾的眼睛,不一会儿却又低垂下来,似乎想要从曲禾的身边离开一样。 可曲禾不给他机会,他坚决而果敢,一把攥住了秦青川要收回去的手。 湿纸巾掉了出来,两人都没空去捡。 曲禾从未觉得自己这么急切过,仿佛他整个人的灵魂都被某种情绪点燃了,那像是一团逐渐燃烧起来的火球,炙烤着他无处躲藏的内心。 秦青川离他这么近,他能看到他脸上的皮肤,他的眉眼,他的睫毛。那双一闪一闪的眼睛,漂亮的像是天上的星星。 那么近,曲禾想让他更近一点。 然而秦青川却受不了了,他不知道曲禾怎么想的来凑近他,这让他反而又害怕起来,甚至后退了半步,哀求似的唤他一声“曲禾,别这样”,像是想要将他唤醒一样。 曲禾听见了这个声音,他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不再凑近了,但是保持着之前观察的姿势没有动。 秦青川的手还被他攥着,他不敢看曲禾的眼睛,却觉得自己无处可逃。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好一会儿,秦青川才听到曲禾的声音,问道:“那个人骂的,都是什么意思?” “……?” 秦青川怎么也没想到曲禾会这么问,他忽而觉得荒唐,可仔细一想又觉得没错。 曲禾从没出过大山,他接触的文化里,没有这些词汇。 这让秦青川一瞬间有些哭笑不得起来,无奈,他只能抬起头看着对方,却连责备的声音都放轻柔了,道:“你不知道就打人?” “我只觉得他说得不是好话。” “……” 秦青川又怔了,他呆呆地看着曲禾,听着自己异常的心跳声。 他的身影浸在曲禾的目光里,他满心满眼都在看着秦青川,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仿佛都是赤诚的灼热。 秦青川觉得自己的脸在他的视线里滚烫起来。 而曲禾还在穷追不舍,又问道:“他说得都是真的吗?” “假的!” 这一次,秦青川马上反驳起来,却又意识到自己情绪已经有些失控了。话在喉头,他不安,似乎生怕对方发现自己内心秘密似的。可最终,秦青川还是有些落魄了,如实道:“但是……他确实是我,前男友。我们也上过床,做过情侣之间的事。” 那些回忆,像是带着尖刺一般不堪。 曲禾那么干净的人…… 意识到自己展露了最难堪的一面,秦青川赶忙跟曲禾道歉:“对不起曲禾,我不是,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当时是真的很生气。因为他跟那女的的事情……” 越解释越乱,秦青川觉得自己快要说不明白了,他张了张口,放弃。 第45章 曲禾却不知道是不是在认真听着,他仿佛只是在观察秦青川脸上所有的表情,问道:“男人也可以有男朋友吗?”在他的认知里,只有男女双方才会喜欢对方。 “……”秦青川没想到曲禾还纠结这个问题不放,他一瞬间有些为自己的冲动懊恼起来,更是愧疚,道:“对不起,这不是什么好东西,城里人的花样罢了。曲禾,没必要知道。”山里的朴实人,没必要接触这些东西。 然而曲禾却似乎对秦青川的说辞不满了,他的眉眼皱了皱,反问道:“你喜欢男人?” “额?”秦青川已经不想再深入这个问题了,面对曲禾的追问,他显得有些着急起来,解释道:“你不用明白的,而且,我也不是见到个男人就喜欢的!” 哪怕这话说出来,秦青川心里并不舒服。 曲禾不知是不是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秦青川内心的想法,他捏着秦青川的手,力气似乎更大了几分,又继续追问道:“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秦青川真的无语了,他舔了舔嘴角,终于放弃回答,又奋力将自己的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后退半步彻底拉开距离。他开口的声音也有些严肃起来,道:“曲禾,不要再开这样的玩笑好吗?” 即便秦青川这么说,但他眼里的光,却在微风里露出些裂痕的破碎。 曲禾终于没有再追问了,他脸上的表情又沉默了下来,只有手指在手心里摩挲着。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秦青川的温度。 第38章 多心 秦青川觉得,自己是不是那天说话太重了? 苗疆凉爽的风轻轻吹着,吹着桌椅上的练习册哗啦啦的响,秦青川坐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孩子自习,燕子在屋檐上面叫,他们自从研学回来已经过去一周了。 甲洞村并没有因为几个人的出行有任何变化,这里的时光似乎还是一成不变,只是见过了外面世界的孩子们,现在读书起来也更加用功了。 只有曲禾,不知去向。 青蝶慢悠悠地飞到秦青川身边的门槛上落着,秦青川在微风和落笔的沙沙声中,视线却往山下的方向放空了出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自从研学回来,他已经很久没见到曲禾了。 虽然同住在一起,但从第二天早上开始,曲禾便在他都还没睡醒的时候早早便出门了。 也并不是上山去耕种,这些天老牛也得了清闲,在牛棚里悠闲自得。秦青川不懂那些耕田的知识,但既然曲禾觉得不用去田里,总归有他自己的道理。 可是这样的话,曲禾又会去哪里呢? 秦青川的目光也不知道要落在哪里,他呆呆看着出神,屋里书桌上的字帖被曲禾码放的整整齐齐。 曲禾出门确实很早,早到秦青川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去的。同样,他回来的也很晚,有几次秦青川想坚持等他回来,可再睁眼的时候,自己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了床上。 夜里的吊脚楼静悄悄的,只有门缝里透出一点光亮,那是曲禾回来了。秦青川想去跟他说话,开门的时候却又看到他在书桌前练着字帖,心中那些困惑的疑问斟酌了一圈,最终只能咽了回去。 他早出晚归,却并没有落下自己的功课。 秦青川也不是没有向旁人询问过。他问过孩子们,孩子们都说没遇见过这种情况;他于是去问田村长,田村长说最近寨子里没有庆典或祭祀;他又去问老人们,老人们说最近也没有红白事。 曲禾从未走出过大山,他的生活简单而单调,秦青川想了好几天,还是不知道他去哪里了。 最终,归根结底,秦青川只能怀疑是不是那天自己说话太重了,或者拒绝的太明显,伤了曲禾的心。 一旦想到这种结果,秦青川就不免觉得有些心痛起来。 平心而论,他并不想跟曲禾走到这一步。 虽然一开始的时候,他觉得曲禾是个不近人情的“老封建”,但随着两人的接触,他也发现曲禾并不是那样的人。虽然他自己说自己是“容器”,可他也有自己的思想,是个活生生的人…… 也是个好人。 秦青川又觉得心里难受起来,他终于眨眨眼收回了那些漫无目的的视线,重新看着眼前的孩子们。 他们还埋着头在做卷子,做得急了甚至还会忍不住擦汗,丝毫没有察觉秦青川在这边的多愁善感。 现在唯一能安慰秦青川的,或许只有这些用功的孩子们了。 他们或许也对那天的事情好奇,但秦青川不说,孩子们也懂得跟大人保持礼貌的分寸,因此也没有过多的询问。 不过他们对秦青川,还是一如既往的信任和支持。 这或许就是最好的事情了。 秦青川看着孩子们觉得颇为欣慰,可欣慰过后,却又不可控制地想到曲禾。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的,不仅是经历过失败的感情。 可他觉得自己又像是害了相思病,他的大脑控制不住想要去想对方。 曲禾现在会在什么地方? 秦青川的眼神又有些放空起来,在他的无意识中,停在门槛上的蝴蝶却似乎听见了什么动静,它拍了拍翅膀,在微风中旋转着飞了起来。 一阵欢快的脚步声,随即从坡下跑了上来。 秦青川的思绪也被这脚步声吸引了,他慢了半拍,转头看过去,却正见到几个小精豆子的身影,喜笑颜开地跑了过来。他们似乎想喧哗什么,却又在注意到做题的学长学姐时,一个个拥挤在旁边,不敢大声说话了。 秦青川自然不知道这些孩子们跑来做什么,他困惑了几分,余光里发现他们似乎确实也打扰到了龙文飞他们做题,遂干脆站起身来,往那些小朋友身边去了解情况。 还在做题的三人不敢过多声张,瞧见秦青川过去询问,也只敢小心翼翼地王那边打量着。 而秦青川已经走了过去,把这些孩子们带远了一点,才蹲下身来询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情了?来找我还是来找你们学长学姐?”他也不教低年级的,这些小豆丁就算有事也不应该来找他。 然而他一问,这群小朋友又显得羞涩起来。不过他们脸上的兴奋还是不减的,互相推诿了一阵,还是一个小男孩大胆站出来,奶声奶气同秦青川笑道:“秦老师!校长让我们来跟你说一声!学校的校舍翻新啦!” 孩子说话没分寸,声音极大,恐怕龙文飞他们也都能听见了。秦青川自然听得真真切切,他吓了一跳,却不太明白怎么回事,又忙不迭想要问些更多的细节,道:“怎么回事?什么时候翻新的?”他记得石校长说过,他们没有太多的钱才对。 然而孩子们却并不回答了,或许他们也不知道再详细的事情了。跟秦青川汇报完,他们便吵吵嚷嚷地嬉闹起来,留下一句“不知道,秦老师去问问校长”的话,便如同鸽子似的,胡啦一声就往回跑了。 秦青川自然拦不住这些孩子们,他慌忙站起来的时候,这些小身影已经跑远了,他追不上,便也只能在那空站了一会儿,目光忍不住往学校的方向看去。 依稀,他好像听见一点施工的声音,空气里像是也传来了一点拖拉机的震动声。秦青川终究不太明白怎么回事,自己在这里空想也不是办法。他琢磨了一阵,回头看向龙文飞他们。 三个孩子似乎也好奇起来,停了笔往学校的方向探头探脑,却又在注意到秦青川回来的时候,慌忙收敛了自己的好奇心,装作一副还在写卷子的模样。 可惜这种小动作怎么能骗得过秦青川,知道他们心也不在卷子上了,秦青川看了眼时间,干脆也放他们一马,道:“我去学校看看,你们自己把卷子做完。” “知道了!” 孩子们胡乱应了一声,却又在看着秦青川离开之后,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秦青川也顾不上他们,他已经转身往学校的方向走去了。 下了坡,往村寨的中心去,人群逐渐热闹了起来,秦青川也逐渐能听见一些机械的声音了。显然,这在甲洞村是鲜少有的大事,不只是孩子们,中老年人也忍不住好奇心要来凑个热闹。 可秦青川却又疑惑起来。 按理说,学校整修这样的大事,应该有人告诉他才对。 可看着眼前的情况,似乎都开工了,他还才算是知道这个动静。 心中困惑,等秦青川走到门口的时候,果然见到这里正热火朝天的忙碌着。 拖拉机正进进出出往里面运送材料,学校那不大的操场,此刻也已经堆放了不少的砖头、水泥、沙子,石校长跟几位老师正在里面热火朝天的忙碌着,而校园外,田村长也正招呼着进进出出的工人,又要时刻提醒寨民们注意安全。 秦青川瞧着这架势,颇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不过很快,田村长便注意到了他。 “哎呀!秦老师!” 他脸上的皱纹笑得像是花一样灿烂,连忙从人群里面挤过来,热情地拉着秦青川的手,简直比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还高兴。 第46章 秦青川却一头雾水了,他还不明白怎么回事,只好向田村长问道:“田村长,这是……什么时候决定要修学校的?”他觉得自己好像被蒙在鼓里了。 这话一说,田村长就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了。他顿时不可置信起来,但旋即却也没多在意,反而又哈哈大笑起来,道:“秦老师,您肯定是忙糊涂了,这么大事,曲禾没跟您说吗?” “曲禾?” 秦青川又糊涂了,这事情怎么跟曲禾有关系? 然而田村长像是觉得自己解释不清一般,他连忙将秦青川拉过来,给他指着学校里面的情况,道:“对啊!我就说秦老师这带着孩子们去研学一趟有用,曲禾回来就跟我说,说外面的建筑如何如何好,说外面的学校如何如何敞亮。咱们这里太窘迫了,学校太老旧了,正好,这不趁着暑假还有一个多月,是时候能翻新一下。” 曲禾?学校?翻新? 怎么每个字秦青川都能明白,但是连在一起他却一时间有些理解不了呢?无法处理的大脑像是要卡住一样,他连忙让田村长慢点说,道:“等等,田村长……曲禾怎么?” 退一万步来说,曲禾有钱吗? 田村长却并没有秦青川那么多顾虑,他手指着学校里,道:“曲禾说啦,你是外面来的老师,为咱们寨子做了这么多,怎么也不能再让你受委屈。喏!这次学校翻新啊,他就把自己攒的全部的钱都拿出来啦,再加上我和石校长又掏了点,各个老师家里也都拿了点钱,所以才买了这些材料回来。” “就是咱还是请不起工人,曲禾就说自己带头上,各家能出力的出力,把教学楼都整修整修。” 随着田村长的手,秦青川才终于见到了曲禾。 他正在破天荒地跟一个工人交涉着什么,他大概在教曲禾怎么搅拌水泥,一片嘈杂里,曲禾虽然沉默,但认真听着对方的话。 他专注着,没有察觉到秦青川的视线。然而秦青川却看着他,觉得周围聒噪的尘土飞扬里,曲禾的身影,像是明月一般闪耀。 第39章 工地 学校的工地上,热火朝天的。 来运送材料的工人们,田村长说是从镇上请来的,将材料都卸过之后,等中午便回去了。小小的操场上已经被堆了一大半,至于真正动手修建的任务,便只能交给寨民们自己了。 好在寨子里的人也不是游手好闲的,懂得修房子的中年人也不在少数,相互讨论分工一番之后,便正式开始了劳作。 距离暑假结束也就只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了,要赶在开学之前,让孩子们能用上新学校。 孩子们自然也是兴奋的,自从开工之后,便时不时往工地上跑去看热闹。他们自然对新校舍有更多的期盼,可秦青川从石校长了解到的情况,却似乎并不太乐观。 “咱们现在这些钱,大概也就是将硬件设施维修一下。填补一下水泥,或者加固一下墙体,重新粉刷。”石校长手里有账目,自然清楚每一分钱都花在了哪里,“但是软件条件,像是课桌椅这些,恐怕就不能置换了。” 这固然是遗憾的事情,但条件有限,他们也没有更多的办法。 秦青川自然知道这份遗憾,他主动提出想要为学校倒贴些钱来换桌椅,但又被石校长坚决拒绝了。 “秦老师已经为大家做了很多事情了,出钱出力的,修学校是大事,不能再让秦老师掏钱了。” 支教本来就是义务的,秦青川分文不收还已经贴了不少钱进来,别说是石校长了,就是学校里其他的老师,甚至田村长,都看不下去了。 秦青川也是要生活的。 秦青川当然理解大家的意思,他没有再强求,又看着在工地上劳作的曲禾,心中的情感却又复杂起来。 实际上,他并没有见过曲禾劳作的模样。平日里他在山头耕种的时候,秦青川不是在学校里教书就是在家中补教案或者批改卷子,他甚至没去看看曲禾耕种的地。不过现在,学校的工地倒是勉强填补了这份遗憾。 大山里的夏季并不算特别炎热,但劳作起来,还是免不了要出一身的汗。曲禾到底是年轻小伙子,跟中年人不同,等着中午十分,他或许也是觉得热了,便脱了外衫绑在腰上,上身只穿了件白背心,大咧咧地落在日头下。 阳光照在他被汗水打湿的肩膀上,亮晶晶的一片,他浑身有力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 秦青川看着他,心里就止不住地鼓噪着。就这一眼他似乎都觉得不好意思,斟酌了好一会儿,还是决定走上前去。 毕竟他还有些事情要问曲禾的。 曲禾还在搅拌沙子,中午时分,工地上大部分人都回家吃饭去了,只有曲禾似乎不知疲倦般还在那专心致志地劳作,直到视线里递过来一盒打包好的饭菜,他手里的动作才停了下来。 顺着视线往上,曲禾的在看到秦青川的时候,眼底的光动了动。 像是秋水被搅动了,只是他手里的工作停了,却没有要去接秦青川的意思。 秦青川举着那盒饭显得有些尴尬,他轻咳了一声,又笑起来,干脆道:“我看你也没回家吃饭的意思……你应该也没带饭过来吧……家里随便弄了点,我不太会做饭,但是你也,好歹吃一口?”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秦青川觉得自己说的有些语无伦次,毕竟曲禾没动作,只是一直看着他。这让他愈发觉得心里不安起来,正想着是不是自己多此一举的时候,曲禾倒是终于站直了起来。 “……谢谢。” 他似乎刚刚一直在酝酿这一声感谢,接过了秦青川递过来的饭,却又跟个木头人一样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阳光落在那盒饭上,沉甸甸的。 还是秦青川先反应过来,他连忙拉过曲禾往阴凉里面来,道:“好了好了,大家都去休息了,你也先休息一下,过来把饭先吃了。”说着,便将他拉到了教学楼的阴影里,随意扫了一块干净的地方要席地而坐了。 曲禾却对秦青川这种行为似乎并不顺眼,他皱了皱眉,看着秦青川要拉他坐下,却先将腰间的衣服解开了。秦青川以为他要自己再穿上,转眼却瞧着他根本没有穿衣的动作,反而把那衣服往地上一人,反拉着秦青川让他去坐。 原来是要给秦青川当垫。 秦青川吓了一跳,觉得那衣服像是有针似的,当即不肯起来,道:“这不行,你衣服……”可他抗拒的话还没说完,曲禾就已经按着他坐了下去。 “……” 挣扎无效,曲禾不给秦青川反应的机会,自己已经坐在了旁边。 秦青川便知道曲禾是铁了心了,他张了张口,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看着曲禾打开了饭盒,看了眼里面的饭菜。 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不过是曲禾家里有的那些最寻常的东西。 秦青川却忽然打鼓起来,像是面临一场没有评分的考试似的,他小心翼翼地想要解释,却看着曲禾已经毫不在意地吃了起来,那些解释也便只能咽了回去,转而变成一句:“好吃吗?”的询问。 曲禾没应,只是点了点头。 秦青川却不知道他是真心还是安慰了,毕竟他都知道自己做饭是什么水平。抿着嘴唇半晌,他终于又想起什么,连忙又拿了一瓶水出来,道:“喝点水?” 曲禾接了,拧开瓶盖,仰头灌了自己大半瓶。 汗水从他的脖子上流下来,滑过凸起的喉结,越过胸膛,隐没进白背心里。 曲禾浑然不觉,水喝过了,又继续吃饭。 工地上安安静静的,只剩下碗筷的声音。 秦青川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终于让自己心烦意乱的心重新镇定下来。他定了定神,这才又重新往曲禾身边靠近了一些,颇有些正经地问道:“曲禾,我听说修学校用的你的钱?你哪里来的这些钱?” 甲洞村是个什么状况,秦青川在这大半年也基本了解了。若是有年轻人在外打工的人家,生活质量会好一些,可如果只是单纯在寨子里务农,有些老人家还需要乡镇里的补助才能生活。 曲禾从未离开过甲洞村,自然不可能有什么外来的资金补贴。他是有几块地,但秦青川也不知道务农的收入大概有多少。 现实的问题摆在那,秦青川自然也为曲禾的生活担心。 或许是察觉到了秦青川的用意,曲禾吃掉最后一口饭,眼底思索了起来,似乎在想着怎么跟他回答。半晌,倒是转过头来看着他。 他的嘴角沾着一颗饭粒,自己却浑然不觉,反而认真跟秦青川解释起来,道:“往年来田里的收入,还有做法事和驱魔时各家各户给的红封谢礼,师父留下的一些遗产。我从十四岁开始接触这些事,一直攒着,现在拿出来,有三万多。” 三万多,秦青川很难想象曲禾是如何一分一分攒下来的。他眼底的光触动了几分,习惯似的抬手要去擦掉曲禾嘴角的饭粒,口气却又心疼起来,道:“这些钱,你全拿出来了?原本你是想攒着钱做什么?” 第47章 他不敢耽误的,那是曲禾的积蓄。 然而曲禾却没回答他,看着秦青川伸过来的手,他不解其意地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又在察觉到对方是想帮他擦饭粒的时候一愣,却转而伸出舌头来,从他的指腹上将那颗饭粒卷走了。 湿润的舌尖滑过手指,秦青川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的战栗。 他知道,曲禾可能根本不明白这种行为代表什么。他眼睛里的光居然还是正直而笃定的,回答起秦青川的问题,道:“不重要了,以前想干的事情,不重要了。” “修缮这所学校,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他全神贯注地看着秦青川,好像那就是自己的星辰。 秦青川心中又乱套了,他皱了皱眉,却似乎并不赞同曲禾的行为,终于叹了口气,忧愁又装作无意地将手腕抽了出来,道:“那你以后怎么生活?” 学校是公共设施,曲禾总不能住在学校里。 曲禾没似乎并不担忧,他好像已经习惯了那些日子,反而颇有自信,道:“再赚就是了。” “我还能种田,再赚就是了。” 他单纯地像是天上的云彩,倒是让秦青川显得有些坐立难安了。他皱眉看着眼前的这些建筑材料,终于还是狠下心,道:“不行,我得去跟石校长说说。”说着就要站起来。 曲禾却似乎不太明白他为什么忽然这样激动起来,连忙一把拉住他,转而又明白过来秦青川的意思,也不知道怎么有些焦急起来,道:“不用你出钱。” “这怎么好意思啊!”秦青川还是挣扎,又看了看这教学楼,道:“实在不行,我跟你们一起修!”这好歹也是他支教的学校,没道理秦青川一分都不出。 曲禾脸上的表情却有些不满了,似乎并不喜欢秦青川这样主动,他皱起眉来,声音也显得有些严肃,道:“你什么都不用做,教孩子们学习就好了。” “这怎么行!” “我说了,你什么都不用做!” …… 曲禾的声音听起来更加生气了,以至于拉着秦青川的力气都大了几分。秦青川本就挣不开,手腕吃痛倒似乎也冷静了下来。 两人一时间没说话,好一会儿,才是曲禾猛然意识到了什么,手劲一松,眼神有些慌乱起来。 秦青川的手腕上留下个印子,带了点刺痛的疼。 他也没走了,一时间就站在那,看着曲禾,无奈的目光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40章 想法 要秦青川一分不出是绝对不可能的。 可不仅是曲禾、石校长、田村长,甚至秦青川从参加修缮的其他寨民那边,得到的反馈也都是一致的。 “秦老师已经为寨子里做了这么多事情,学校是我们寨子里的学校,怎么还能让秦老师再出钱呢!” 好像不知不觉间,秦青川在甲洞村的口碑也达到了秦青川自己都没想过的高度。 只是学校工地上的如火如荼,秦青川却觉得自己仿佛被置之门外了。 曲禾说得没错,他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教好自己的学生们,当然,这也是秦青川自己的理想,他知道自己需要这样做。 但是现在,秦青川有点魂不守舍了。 曲禾的吊脚楼离学校远,秦青川坐在门口的时候,工地上的声音是听不太清楚的。而这种疏离,或许也是秦青川这些天魂不守舍的原因之一。最少在孩子们看来,他们老师的心思,现在显然不在他们身上。 燕子在屋檐下叫的时候,秦青川又在看着学校的方向发呆了,就连孩子们的窃窃私语,他似乎都没有听到。 “秦老师!” 还是龙文飞大胆,直接出声打断了秦青川的思绪。 他像是受了一惊,慌忙才转头看向他,仓促间问了一声“怎么了?”,看到的却是龙文飞一个大大咧咧的笑脸。 有一只青蝶似乎也被惊飞了,晃晃悠悠在半空飞了起来。 龙文飞对打扰了秦青川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少年的眼眸亮晶晶地,道:“秦老师,您要是实在坐不住,就还是去学校里面看看吧,我们自己也能做题的。” “对啊,对啊。”龙阿秀也附和起来,“到时候我们把错题写出来,再一起找秦老师来问。” 孩子们自然以为秦青川是关心学校的修缮进度,可这话落在秦青川的心底,却仿佛是窥见了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似的。秦青川脸上的表情顿时有些尴尬起来,他僵硬扯着嘴角笑了一声,不肯说自己心里想着谁,半晌却又想到了什么,看着几个孩子问道:“修缮学校的事情,你们家里也出钱了吗?” “出了。” 几个孩子相继点了点头,石翠又胆怯地补充道:“阿爸还去学校帮忙了。”自从上次警告以后,石翠的父亲看起来确实改邪归正了,再没有听石翠说过什么暴力事件。 秦青川听着自然是觉得欣慰,却又不免关心,还想要深入询问,道:“你们家里出了多少钱?” “额?一两万?”大人们不会将这种事明确地告诉孩子们,龙文飞挠挠头,跟龙阿秀对视了一番,也不能确定大概的数字。 秦青川倒是也能理解,他思索了一番,又问道:“是你们爸妈寄过来的?” “是的,大部分都是阿爸阿妈寄来的钱。” 打工挣来的钱总是比劳作更多的,而且老人们通常省吃俭用,寄来的钱通常也不会花完。 秦青川了然点了点头,又道:“你们知道,除了打工挣来的钱,还有每年收粮的钱,加上一些国家的补助,寨子里还有没有其他的收入?” 秦青川来这里这么久,他似乎并没有看到有什么其他的收入模式。 果然,孩子们也面面相觑起来,倒是龙阿秀想起了什么,恍然道:“好像前几年,村长说要种什么树,就在后面山上那边,但是后来又说不种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想来那应该是一些没发展起来的项目,秦青川也算是了解了。他点了点头,心中已经有了些打算,遂干脆站了起来,留下一句“那你们好好自学”,说着,回了厨房拿上给曲禾的饭菜,再出门的时候,已经锁了门离开了。 孩子们虽然没拦着,但是看着秦青川离开的背影,却似乎有些困惑起来。 “秦老师今天走好早。” 相比起往日的时候,今天秦青川确实走得早了一些。 不过秦青川并没有解释自己去哪里了,他拎着盒饭离开,只有那半空中的青蝶,晃晃悠悠跟了上去。 没有往热闹的工地上去,秦青川的脚步反而向寨中的广场去了。 相比起学校工地上的热闹,这几天,广场上倒是显得有些冷清了。秦青川倒是并不在意,径自往村长家去了。 村长也有自己的工作要忙,秦青川来的时候,他正好挂断了一个电话,脸上的愁容还没褪下去,便听见了门口秦青川的敲门声,忙不迭抬起头来。 “哎呀,秦老师!” 他惊讶起来,连忙站起身将秦青川迎进来,道:“秦老师怎么过来了?是……有什么事情吗?”他说着,又显得有些局促起来,似乎担心秦青川是不是有什么他们没有照顾到的地方。 虽然秦青川在这里这么久也从未提过什么要求,但田村长似乎还是小心翼翼的。 秦青川自然也不是来刁难的,他客套了两声,到底还是被田村长迎了进去。堂屋里面简陋,但好歹也有能供客人落脚。可秦青川似乎有些犹豫和不好意思,直到田村长拿了茶水过来,才在对方的热络中坐了下来。 “秦老师怎么了?” 田村长努力保持着一个友善的笑意,却颇有些紧张地看着秦青川。 秦青川被他这样搞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搓了搓手,似乎不知道话题从哪里开始比较好,斟酌了半晌,终于让自己先放松下来,道:“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我最近看着大家都在为修缮学校出力,还是觉得很开心的。” 他这么一说,田村长似乎也放松下来。他的笑容马上真诚起来,甚至又夸赞起秦青川来,拍着他的肩膀,道:“秦老师,这个事情嘛,其实也是有我们的不对的。” “学校那个样子,其实早就应该修缮的。就是您也知道,我们……” 他又尴尬又自责起来,最终囫囵笑笑,像是要将之前的事情翻篇了,大度道:“没事了,没事了!还都是秦老师,是秦老师给咱们寨子带来了那么多改变,也让我跟老石能下定决心,把搁置了很多年的事情,重新做起来。” 不管是破除迷信还是修缮学校,都是早该进行的事。 秦青川倒并不觉得这都是自己的功劳,他不好意思起来,却也免了那些客套话,颇为认真地切入正题,道:“这当然是好事,但是我听说,为了修缮学校的事情,各家各户都出了不少钱。还有曲禾他……” 秦青川不忍了。 田村长一听秦青川说这个,脸上的表情又显得有些遗憾了,道:“秦老师也听说了,确实,大家为了修缮学校出了不少的钱。” 第48章 秦青川看得出他的为难,又赶忙道:“田村长,咱们寨子里,除了日常的种地,还有打工寄来的钱,就没有其他的收入了吗?”说着,秦青川的眉头都有些皱起来。 而这也正是田村长为难的事情,他的表情愁苦起来,半晌也只能哀叹一声,道:“秦老师,您也看到我们这里的环境。以前寨子里没有路,什么都出不去,什么都进不来。之前也不是没有想过搞种植,搞养殖。但是东西出不去,最后也只能是大家拿到镇子上随便卖一点,效果不好,也就没有做起来。” 现实情况,实在有些无奈。 “不过你看,现在寨子里的路也修通了。我最近也在想着,是不是可以弄点什么其他的产业进来。是继续搞种植还是搞什么……不过我也没有特别好的想法,这几天也打了不少电话。” 他又尴尬笑起来,像是在叹息自己能力的不足。 秦青川知道田村长一直在为这个村寨努力着,他自然也没想让田村长为难,直接道:“田村长,其实我也有点想法,就是不知道您这边怎么想。” 秦青川自然也是一心想要帮甲洞村的,然而田村长听他这么一说,却忽而紧张起来,又像是埋怨似的,甚至直接拒绝起来,道:“这不行!这不行!” “秦老师已经给咱们这帮了那么多忙,不能再让秦老师出力了!” 他的态度跟石校长、跟大家是一样的。 “再说了,秦老师是教书的,我们寨子里的事情,不能总让秦老师来插手嘛!” 这说到外面去,也实在让人惭愧。 秦青川没想到田村长的反应会这么激烈,他怔了几分,却并不觉得冒犯,反而欣慰起来,笑道:“田村长您会错意啦!我这次,不是想要出钱,就是有一个点子想跟您说说。要是您看同意的话,咱可以试试,赚了钱自然是好。要是不行的话,没赚到钱……” 话到这里,他也有些忐忑起来,像是担心自己的点子不够好。 倒是田村长这时候也明白过来了,他马上意识到自己刚刚的唐突,又看到秦青川有些为难地样子,虽然还不知道是什么,但反而热情起来,连忙道:“没事,没事!秦老师,是我刚刚激动了。” “要不,您把您的点子说说看?”毕竟秦青川是从城市里来的人,总比他们大山里的人看得多,懂得多。 看着田村长有了兴趣又热情,秦青川也稍稍将心中的忐忑放了放,转而耐心同田村长道:“田村长,有没有想试试直播?” 第41章 直播 直播,又是个什么东西? 曲禾没接触过,他只知道秦青川这些天,总是端着手机在满寨子的跑。 零零碎碎地,他便也听工地上的寨民们提起了。说是田村长也默许了,寨民们对秦青川的行为也多有配合。虽然曲禾听得还是一知半解,但也多少知道这是一件能挣钱的事。 只是青蝶扑着翅膀,似曲禾眼底淡淡的困惑和紧张。 秦青川自然也没想到直播这件事能被田村长同意,他不过一时想到,说是直播,却也没有任何经验。但田村长倒对这件事非常积极,甚至亲自带着秦青川去跟寨民们做工作。不过几日,秦青川的直播间便也算开播了。 这也算的是寨子里的大事,家家户户也少不了讨论,不管成效多少,但言语中也免不了兴奋。看起来,这似乎应该是一件好事,可在曲禾看来,秦青川这几日的状态却似乎愈发不好。 自直播以来,往日里他乐观开朗的笑容似乎也少了,经常能看到他愁眉的模样,眼神也看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很多时候,还是曲禾要叫他过来。 就好像现在,秦青川坐在门槛上发呆一样。 这几日两人各自忙碌,虽是暑假期间,但回家的时间也都不早。等有空随便弄了点吃的将就,外面的天色都已经昏暗了下来。 夏虫伴着萤火虫在山间流动,屋檐上的燕子发出几声酣睡的啼叫,飞了一天的青蝶也停在了窗框上,迎着微风舒展着自己的翅膀。 秦青川的视线还落在坡下的寨子上,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余光里却见身边落了个影子过来,紧接着一碗饭菜便递到了他的面前。 秦青川这才像是回了神,抬眼瞧见是曲禾来给他送饭,一时怔愣好一会儿才仓促接了过去,囫囵说了句“谢谢”。可再抬眼却见曲禾没走,还站在旁边看着他。 那眼底的流光颤动着,似乎有什么话欲言又止。 秦青川心里空了空,他忽而觉得有些紧张起来,咬了咬嘴唇也不知道曲禾什么意思。半晌,却只见曲禾也端着碗筷,在他的身边坐了下来。 两个人一左一右坐在门槛上,却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风从他们的身边吹过。 秦青川却像是被这风吹得紧张了,恍惚能感受到曲禾的气息似的。他不敢乱动,只小心往曲禾那边看去,却见曲禾已经端起了碗筷,大口吃了起来。 修缮学校是强体力劳动,曲禾劳累了一天,又是年轻小伙子,饭量比往日要大不少。 屋里的白炽灯打在他的背脊上,在他的肌肉上勾勒出明显的线条。秦青川瞧了一阵,眼神又躲闪起来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最终却只能遗憾地收了回来,看着自己手里的那碗饭菜。 肚子肯定也是饿的,就是饭菜送到嘴里,总有点食不知味。 秦青川也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他小口地咀嚼着,心思都不在这上面。甚至他都不知道过了多久,身边的曲禾却忽然传来了声音。 “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到底还是让曲禾问出来了,只是他平静的声音里,听着似乎有些不满的怨气。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像是在埋怨秦青川一样。 这倒是让秦青川吓了一跳,他思索了一阵觉得最近应该没跟曲禾闹什么矛盾,故而想了一圈也不明所以,最终只能含糊又小心地问了一声“什么?” 明显不理解曲禾说的事情是什么。 曲禾那碗饭已经见底了,他停了停筷子,看着自己要空的碗又看了看秦青川手里没怎么动过的那碗,视线最终还是落在了秦青川的脸上。 他生得好看,哪怕是晒黑了一点,也像是山里的美玉似的。 曲禾的眼睛却目不斜视,甚至深吸了几口气,让自己的态度显得更加真诚起来,道:“你如果遇见了什么困难的事情,可以跟我说。” 这话却明显破天荒了,秦青川吓了一跳,眼睛都瞪大了几分,不明所以地看着曲禾,像是看着另一个人一样。 好一会儿,秦青川才像是回过神来似的,却忍不住笑了起来,仿佛觉得曲禾在开玩笑,道:“这有什么事情……曲禾你怎么了?”他说得不在意,仿佛自己那些心事,都像是无所谓一样。 曲禾却显然对秦青川这样的态度很不满,他的眉头皱了皱,以至于看着秦青川的目光都变得有些犀利起来。这让秦青川心中顿时一阵糟糕,像是莫名被刺痛了似的,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找补的话,却见曲禾已经放了碗筷站了起来。 他本就人高马大,眼下一站起来,阴影全落在秦青川一个人的身上了。 秦青川顿时觉得冷汗都要下来,他眼神有些慌张起来,正胡乱地想着该说点什么安抚的话,却见曲禾眼神中的光一动,整个人却在秦青川的面前蹲了下来。 “……?” 秦青川被他这番动作搞得有些摸不着头脑,曲禾却已经伸出手,放在了他的膝盖上。 那只手厚重又粗糙,即便隔着夏日的布料,似乎都能感受出来。 秦青川一下子又僵住了,他搞不明白曲禾的意思,却看着他眼中的流光渐渐柔软下来,像是有些少见地委屈,甚至带着点恳求的意思。 这却比见到一个强势的曲禾更让人鸡皮疙瘩了,秦青川吓了一跳,不知道曲禾到底想做什么,倒是曲禾先开口了,只是声音并不显得如何柔软,甚至还带着他一贯的态度,道:“是因为直播的事情吗?” 曲禾明显已经猜到了,秦青川眼睛里的光动了动,终于在对方的诚恳里再也无法逃避了。只是随即,他眼睛中的光彩又暗淡了几分,似乎有些破碎的遗憾,以至于整个人都颓废起来似的,再也不做隐瞒,道:“……你都听说了啊。” 曲禾知道自己猜的没错了,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似乎更紧张了几分,道:“他们为难你了吗?” 这倒是给秦青川问糊涂了,他挠了挠头,虽然不明所以,却还是道:“没有的事,大家都很好啊。” 曲禾的眉峰松了几分,像是松了口气,却还是要刨根问底,道:“直播能赚很多钱吗?” 曲禾哪里能知道这里面的门道。别说是曲禾了,其他的寨民甚至田村长,恐怕都不知道这里面的水深几许。只有实际操作的秦青川,听见曲禾这么问,心中似乎更是觉得惭愧起来。只是他斟酌着,半晌,没说话,却还是顶不住曲禾的目光,只能摇了摇头。 第49章 “是我想的太简单了。”他叹了口气,终于自嘲地笑了起来。 曲禾听他这么说,顿时也意识到情况似乎不太妙。他虽然不明白,却对秦青川现在的遭遇明显更关心起来,连忙问道:“出什么事情了吗?我能帮到你吗?”甚至这话里,带着曲禾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 秦青川却听了出来,他抬起眼看着曲禾眼中颤动的流光,看着他神色里的专注,却忽而像是被他安抚了似的,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一笑出来,似乎事情也没有那么糟糕了,秦青川无奈地摇了摇头,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反而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自嘲似的道:“我想的太简单了……” “以前看别人随随便便直播就有人来看,有人来打赏,能赚到钱,觉得应该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但是现在自己来做这个自媒体,却发现好像哪里都不对劲。”秦青川忧愁地反思起来,“直播间虽然开了,但是基本没有人来看,更不要提什么打赏之类的。” “标题怎么取,内容应该怎么拍,我完全都不明白。” 在这方面,秦青川也完全是一个新人。 曲禾对秦青川说得那些新词听不太明白,可他听得出秦青川话中的焦虑,这或许就是他最近情绪低落的原因。而秦青川都不知道如何解决,曲禾更不可能找到什么好办法,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不肯放弃地思考起来,道:“田村长和大家没有帮你吗?” 秦青川为这件事这几天在寨子里跑上跑下,从大家的反馈里,明显都是支持秦青川的。 可他这么一说,秦青川却更加伤感起来。他遗憾地叹了口气,又自责起来,道:“就是因为大家都在配合我,如果没赚到钱的话,我觉得……” “我觉得好对不起大家……” 他垂下头来,像是自己做了一件并不正确的事情。 可这话却似乎让曲禾有些震惊起来,他似乎并不能理解秦青川的这份感觉,思索了片刻也不能明白,却又想要笨拙地哄秦青川开心,开口询问却只是问了一声“为什么?” 为什么呢? 秦青川却没想到曲禾会这样问,他终于在对方有些着急的声音里重新抬起眼睛来,看着凑近了他的曲禾,看着对方眼睛里激动的流光。 这不免又让秦青川失笑起来,他像是教育孩子们一样,耐心道:“因为大家帮助了我啊,你看看,现在你们家家户户都出资来修缮学校,我也总得做点什么力所能及的事情,帮大家赚点钱啊。” “这叫感恩,就像是你帮大家做法事,大家给你红封一样。” 不过是将心比心的事情。 曲禾眼中的流光一动,显然,他终于明白了秦青川的行为逻辑,却又像是陷入了另一种思索里,眼光沉了下去,不知道又在想什么。 秦青川又不免叹息起来,他重新看着坡下已点点灯火的村寨,道:“不知道如果效果不好,大家会不会怨我。”他连最坏的结果都想到了。 然而曲禾的声音却传来了。 “不会的。” 他似乎已经想好了心里的事情,神色坚定地看着秦青川,像是在安慰秦青川,又像是无条件地相信着秦青川。 “不会的。”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斩钉截铁。 “我相信你。” 他毫不犹豫地站在了秦青川的这边。 第42章 vlog 可是秦青川知道,很多时候,相信是并不能起到什么作用的。 转天一早,秦青川便再度出门了,甚至曲禾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吊脚楼里空荡荡的,好像又回到了曲禾独自一人居住的时候。 只有青蝶落在门槛上,绽开的翅膀似乎无声诉说着遗憾。 曲禾到底没有追上去。 进了八月,暑假将过,工地上的材料少了不少,学校修缮的工程也相应进入了尾声。 不论秦青川的状态怎么样,曲禾却还是一如既往的认真。 经过这些天的磨炼,曲禾哪怕之前对建筑一窍不通,现在也已经掌握了不少相应的技能。他本就聪明,很多事情上手就会,因此就连寨子里最娴熟的泥瓦匠,都对曲禾有了不一样的看法。 就像是他现在,已经能认得一些简单的汉字了。 不过这件事他没有跟寨子里的人说,只有秦青川和几个孩子们知道。 盛夏时节,山里的天气阴晴不定,午后下过一场暴雨,学校的修缮进度便被打断了。同工地的几个寨民有的回家,有的去了田里,等到四五点的时候,工地里倒是只有曲禾一个人在忙碌了。 他还在操场上搅水泥,学校二楼破损的走廊需要修缮。 “曲禾” 直到门口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这才打断了曲禾手里的工作。 搅拌的工作停了下来,有青蝶扑着翅膀,向着明媚的阳光里飞去。 那阳光也像是水洗了一样闪亮亮的,照着学校围墙外面那个同曲禾打招呼的人,身影也像是出落在水晶里一样。 秦青川站在外面叫他。 不过,他手里拿着手机在拍摄,那个神奇的铁盒子挡住了他的脸。 曲禾现在也不是完全不知道手机这东西了,毕竟秦青川总是需要用到。只是每次面对这个神奇的小东西,他还总是带着困惑的不理解,瞧见秦青川似乎用镜头对着他,他的眉头还是不免有些皱起来,嘴角压了压,到底没说话。 秦青川倒是没觉得自己失礼,见他抬头回应自己,反而高兴地笑了出来。这下,他似乎找到了理由,从学校的围墙外面绕了过来。 没了围墙的遮挡,曲禾这才看到,秦青川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一串腊肉。 可他拿着手机的手还没有放下,甚至将镜头在学校里面旋转起来,一边拍摄一边念叨起来。 “看看,这是我支教的学校。寨子里的人都可好了,现在在修缮呢,等开学的时候就有新学校了。” 他的语调很开心,似乎已经开始期待崭新的生活了。 曲禾杵着手里的铲子没动,眼睛却一直落在秦青川的身上,直到看着他又要将镜头转过来的时候,才终于有些忌讳似的别过了眼睛。 甚至转过身,往另一边去拿材料了。 这倒是让想要拍摄他的秦青川一愣,目光从屏幕上转而落到了实际的曲禾的身上。 干活的原因,他依旧穿着白背心,虽然不及城里那种紧身的款式,但曲禾自己身材了得,白背心又在裤腰带里扎紧了,因此贴在身上也没有松垮下来的迹象,反而若隐若现,勾勒出他结实的身体轮廓。 曲禾是不健身的,但是常年的体力劳动,早就练成了他一身蓬勃的肌肉。 秦青川不是不知道曲禾的身材,可眼下瞧着,却又让他有几分心猿意马起来。他也不知道自己胡思乱想了什么,好一会儿才从有些慌乱地心跳里回过神来,这才连忙看向手机屏幕。 屏幕里的录制还没结束,短短一分钟,他什么都没有拍。 镜头对准的,只有曲禾。 在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后,秦青川顿时觉得耳根子有点发烫起来。像是要掩盖自己的小心思,他赶快按掉了录制的按钮,将手机也匆忙收了起来,换掉心中的心情,这才敢往曲禾那边走过去。 “曲禾,石阿婆给了点腊肉,晚上你早点回来,我炒个腊肉吃?” 秦青川将手里拿着的那串腊肉给曲禾看了,老腊肉,看起来应该是春节时候制作的。曲禾听他这么说,手里的动作停了停,目光没在腊肉的身上,倒是看向了秦青川,似乎有些狐疑起来。 “今天不直播了?” 自从秦青川说要直播开始,这半个多月,往常这个点,秦青川应该还在某个寨民的家里。 今天显然是反常了。 听到曲禾询问,秦青川眼中的光却不免暗淡了几分。他有些挫败似的,无奈笑了笑,又摇了摇头,却也没想瞒着曲禾,道:“不直播了,效果不好,今天最后一场,明天就不做了。”说着,似乎还有些自责起来。 曲禾手里的动作这下彻底停了下来,他没说话,只是看着秦青川,眼底的波光流动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显然要成为秦青川的伤心事了,不过他很快自我调理了一番,安慰道:“还好,大家也没怪我的意思。你看,石阿婆还觉得我辛苦,送我一点东西吃。” 寨子里的人,现在对秦青川到底还是热情的。 曲禾却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眼睛转了转,转而发现他把手机收起来了,又似乎有些狐疑,道:“你刚刚在拍什么?” 这倒是给秦青川问住了,他愣了一下,随即尴尬起来,不好意思道:“没什么,反正直播也不做了,干脆录一下寨子里的生活氛围,做个vlog当做纪念吧。” 明年夏天他就要离开这里了,现在多拍一点,以后也能当做美好的回忆。 曲禾自然听不懂vlog是什么,他皱了皱眉,反而脱口道:“纪念就只是拍这个吗?” 第50章 “额……?”秦青川一时没想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是什么,思索了一圈,最终也只能失笑起来,反而好奇问向他,道:“那,你想让我拍点什么?” 秦青川歪了歪头,他漂亮的眉眼在阳光里明媚着。 曲禾眼底的光又流淌起来,他描摹着秦青川的容貌,可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好一会儿,才在秦青川有些困惑起来地目光里,淡淡落下了眼眸。 “你先回去吧。”他复又继续了手上的工作,“我做完这些就回去。” 无论如何,他今天必须将手里的工作做完。 秦青川没想到他会说这个,脸上的表情一僵,等再反应过来的时候,曲禾已经重新拿起铲子在搅拌水泥了。 泥水被均匀地搅拌在一起,灰色粘稠却又丝滑。 秦青川的心情像是也被搅拌了似的,他站着没动,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像是要征求意见一样,道:“需要我帮你什么吗?” “不用。” 曲禾却是秒答的,声音里似乎还带着几分不悦。 这让秦青川语塞尴尬起来,他一时觉得有些坐立难安,可要是就这么一走了之,似乎又太过不礼貌。因此好一会儿,他都站着没动,两个人就像是这水泥一样沉默着,还是曲禾终于停了下来,杵着铲子看着他。 他的眼底似乎又几分埋怨的不满。 秦青川不敢说话了,他实在有些搞不明白曲禾为什么忽然有些生气,谨慎地看着他,片刻后才终于听见曲禾开了口,道:“这没什么好拍的,你去拍拍别的地方吧。” 明明是很寻常的一句话,落在秦青川的心里,却莫名像是一根刺似的,让他心头一痛。虽然秦青川知道自己不应该多想,可他的话却像是不过脑子似的就问了出来。 “你赶我走吗?” 骤然间,那空气中的风似乎都停了下来,冷冷的落在两个人的肩头。 曲禾也像是被这话惊到了一样,他少见地僵了没动,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露出吃惊的神情,像是也不能理解为什么秦青川会说出这种话。 那话就像是泼出去的水,秦青川那一出口,顿时明白自己多说了。他倒吸了口冷气,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神色都惶恐起来,盯着曲禾的脸一时什么都不敢说了。 两人都僵持了下来,像是有什么心照不宣在眼神中交流。而终于,曲禾眼底的光稳定了下来,他上前半步,似乎想要拽住秦青川。 可这动作像是惊吓到了他,秦青川本能似的后退了半步,又在曲禾的手伸过来的时候,猛然转身往外面跑去。 曲禾的手抓了个空,只有狡猾的风从掌心里溜走了。 连那逃命似的脚步声,都很快听不见了。 秦青川的身影跑开了,只留下曲禾一个人站在安静的学校里,指尖被风吹得有些发僵。 青蝶落在他的肩头,扇着翅膀的样子有些委屈。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曲禾才终于从这份僵硬里渐渐缓过神来。他动了动手指,将手缩了回来,可握着铲子的时候,却又没有想要继续劳动的架势,反而只是握着,整个人杵在原地发呆。 他像是山洞里的钟乳石一样,静默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一会儿,曲禾似乎才终于回过神来,只是他深吸了口气,并没有想要去追秦青川的意思,反而更加卖力的干活起来。 搅拌好的水泥装进桶里,曲禾拿上工具,拎起来就往二楼去。 他脸上的表情又平静了下来,不仅平静,甚至比刚刚更加专注。他仔细地蹲在二楼的走廊上,目不转睛地将那些破损的地方全部填补修复。 安静的教学楼里只有剐蹭的声音传来,曲禾努力磨平每一个棱角,以至于水泥有些落在了身上,他都没有在意。 他太专注了,以至于根本没有发现,学校的围墙外面,什么时候又悄悄走回来一个人。 秦青川回来了。 可他小心翼翼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目光在操场里巡视了一圈没看到人,在听到声响的时候,才终于抬头看去。 二楼的曲禾落在了他的眼里。 秦青川眼底的光动了动,就像是他现在的心一样。 可他终究只是站在围墙外面,没有走进去,也没有跟曲禾说话。 曲禾没有注意到他,可停在他肩头的青蝶却像是发现了他的存在。这神奇又美丽的小昆虫马上扇动翅膀飞舞起来,往秦青川的身边亲昵地飞了过去。 它停在了秦青川的肩头。 像是依偎一般,停在了那里。 第43章 微妙 微妙。 秦青川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回家的,更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把晚饭做出来的。夏日的太阳还没下山,他就坐在堂屋里,窗外的光线将他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 他觉得自己像是古诗里的怨妇。 当然,他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并不太恰当,可当他看着曲禾回来的时候,心头又不免一颤。 曲禾回来了,但一如往常一样并没有回应他,甚至直接钻进了卫生间去洗漱——他身上沾了很多水泥,需要先清洗下去。 只有青蝶在秦青川的肩头落着,微微颤动的翅膀,似乎想要给他安慰。 可惜秦青川并没有感受到。 于是他们像是平常那样吃饭,沉默着依旧没有什么交流。 太阳也像是往日那样落山了。 吊脚楼里的灯亮了起来,曲禾晚上还需要习字。暑假即将结束,秦青川也需要备课。同住一个屋檐下的两人,像是陌生人一样回到各自的房间场所里,干着各自的事情。 可秦青川觉得自己的心静不下来。 课桌是给了曲禾的,他只能靠在床上勉强,不过他并没有什么怨言,反倒是那些文字和数字,像是变成了一只只爬虫似的,从四面八方往他的心里钻。 他根本看不下去。 无心再看教案上的东西,秦青川干脆将笔一放,整个人停了下来。 房门是关着的,只有门缝里透出外面的微光。秦青川也听不见书写的声音,不知道曲禾现在是不是也跟他一样心烦意乱。 他低下头,将脸埋进双手里。 黑暗,让那些想要被秦青川忘记的事情浮上心头。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晚上,那个他敲开宾馆房门,看到那些不堪入目的晚上。 不过很快,秦青川深吸了一口气,良好的自我调整,让他重新回到了现实里。他揉了一把脸,将目光从手掌里解放出来。 既然无心教案,秦青川干脆拿了手机出来。 他不再关心之前直播的效果,反而先打开了短信,将那条他一直保存着的恶毒咒骂删除。 看着信息被粉碎,他似乎才终于好受了一点,随即切换功能,打开了相册里面录制的视频。 视频的开始是从石阿婆家离开,镜头扫过村寨的吊脚楼,偶尔录下了几个寨民们交错的身影。 他们友好地同秦青川打招呼,又询问他直播的效果,虽然秦青川含糊其辞,但对方看起来并不在意,甚至还热情地邀请秦青川有空去家里吃饭。 秦青川并没有接受,笑着敷衍了过去。寨民离开,秦青川的镜头对着山坡的走势上上下下,很快来到了学校的工地上。 当曲禾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镜头里的时候,秦青川的内心还是不免一动。 于是工地上所有的杂乱都不重要了,他的目光落在曲禾的身上,久久没有动。 而视频也就在这里结束了。 像是有些遗憾,又像是有些不舍,秦青川犹豫了两分,却还是果断拉动了进度条,将视频重新拉回遇见曲禾的那一段。 结束,拉回;结束,再拉回。 秦青川不知道自己神经质地拉回了多少次,而当视频再一次在他的面前播放结束后,他眼底的光终于像是活络过来一般动了动,连带着手指都动了起来。 他打开了视频编辑的app,将这段视频裁剪了起来。 这些日子,他也有将直播的内容裁剪后发布到网上,虽然效果几乎没有,但这也锻炼了秦青川的视频剪辑水平。因此,这段并不长的vlog,秦青川裁剪的颇为得心应手,在加上一些音乐和补充了一些说明后,秦青川便将他传到了网上。 山里的信号不太好,秦青川看着缓慢推进的进度条,将手机扔在了一边,人也顺势倒在了床上。 教案因为震动从床上滑落了下去,秦青川却懒得去捡,看着那些纸张兀自在地上散乱。 他忽而觉得自己好累,好像比那个发现自己被劈腿的晚上还要累。 秦青川忽然不能确定,自己来大山里支教,到底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了。 他的眼神放空了,却又觉得眼角酸涩。他太累了,明明是一个别扭的姿势,他却也懒得给自己调整,干脆闭上了眼。 山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月光抚摸着青山,连蝴蝶振翅的声音都听不见。 第51章 秦青川便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并不知道,曲禾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他开了门,支开微微一条缝站在外面,挡着大部分的光源不敢进来。 只有青蝶飞舞了起来,在他的面前,像是要跟他讲述什么。 曲禾没说话,他在门口看了一阵,最终轻手轻脚地走了起来。 地上的教案被捡了起来,曲禾不知道它们的顺序,只能将它们暂时整理好,连带着那些散乱在床上的课本,一并收拾好了,又找了个干净的角落码放起来。 他动作太轻了,秦青川根本没有感受到,甚至于当曲禾将他抱起来的时候,人还是昏睡的。 可这昏睡,似乎也并不安稳,即便他并没有醒过来。 昏暗的光线里,曲禾清晰地看到他眼角有泪痕滑过的干涸痕迹。 好像那已经蒸发的咸涩落进了曲禾自己的心里一样,他的眸子颤了颤,终究露出些心疼的目光来,却又仔细将他放回了床上。 虽然是夏天,被子也帮他盖好了,曲禾甚至把秦青川乱扔的手机也摸了过来,放在他的枕头旁边。 手机上某个提示灯一直在一闪一闪,曲禾虽然能看到,但并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他斟酌了一阵,怕那提示灯闪了秦青川的眼睛,将屏幕扣了过来。 而做完这一切,曲禾却还是站在他的床边,并没有走。 凉凉的风从窗户里吹了进来,伴着月光,像是流水一般落在地上。 曲禾蹲在秦青川的床边,仔细看着他熟睡的面庞。 他不是没有这么仔细打量过对方,也不是没有看过对方的睡颜,但现在,有些事情他知道了,他明白了。 月光在曲禾的眼底颤动,他的身影小心地俯了上来,像是怕惊扰一个梦一样,偷偷地往秦青川的脸上靠近过去。 曲禾觉得,自己这么多年,从没有今天这样紧张过。 紧张到他的肌肉都绷紧了,紧张到他忍不住要把床单都抓皱了,紧张到秦青川的鼻息仿佛能在他的鼻子上结出汗水。 一步之遥,他犹豫着,连呼吸都不敢,像是怕引出心底的惊涛骇浪。 而最终,他还是做了。 他吻了那双唇,像是以前寨子里两情相悦的男女那样。 那双柔软的唇,比曲禾吃过的最柔软的糍粑还要软。 他想要衔着,想要仔细地品尝,想要琢磨出那一点点甜味来。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害了什么蛊,他想要把人也拉近了,从周公的梦境里拉出来。 然而秦青川不适的闷哼声,却轻易打断了曲禾的行为。 一瞬间他就回过神来,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他猛地坐了起来。 可秦青川却并没有醒来,他或许只是觉得不舒服,微张的口里吐出一口气,连着刚刚皱起的眉心都舒展了。 像是梦境里一个无关痛痒的波折,他又熟睡了过去,浑然不知。 只留下清醒的曲禾,一个人承受着心里的翻天覆地。 可他接下来也没有任何的唐突了,他只是蹲在那,深邃地看着眼前的秦青川,却又忍不住似的,以极低的声音念了一声苗语。 “wai a meng” 陌生的苗语,秦青川就算醒着的时候,也还听不懂。 可曲禾并不管秦青川是不是能听懂,现在又是不是在梦中。他像是表白过一般,再没有打扰秦青川的梦了,反而心满意足又蹑手蹑脚地起身,关灯、出门。 动作一气呵成,毫不拖泥带水。 只留下一只青色的蝶落在秦青川的身边,守护着他安稳的梦境。 因此,当秦青川被第二天的阳光唤醒的时候,他对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可谓是浑然不知。 他只是觉得嘴角好像有点不适,张口的时候有点撕裂的痛,却也没在意,觉得可能是最近上火了。 外面的阳光明媚,清晨山里的清新空气从窗口流动进来,似乎还带着露水一样的青草味。 秦青川就在这样的好天气里生了个拦腰,顺便吵醒了他身边的蝴蝶。 青蝶抖了抖,顺着窗框飞了出去,秦青川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居然是睡在床上的。 依稀记得昨晚好像并不是这个姿势,可他又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爬上床的。 墙角,那些被他遗弃的教案码放整齐。秦青川的目光一扫过去,心中顿了一声,似乎一瞬间就明白了什么。 可偏偏,他不想明白。 揣着明白装糊涂,秦青川咬了咬有些发痛地嘴角,最终狠下心来没去理会,而是抓起了手机。 手机一翻过来,提示灯还像是昨晚一样一闪一闪的。 这让秦青川有些狐疑,他不记得自己有什么重要信息才对,因此带着这份疑惑,他点亮了手机屏幕。 视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上传成功了。 而在消息提示界面,99+的未读信息,如同炸弹一样在秦青川的脑子里瞬间炸开。 [这是哪个寨子,好原始?] [这腊肉看起来好吃] [带货的,鉴定完毕] [那个帅哥是谁!天啊好馋!] [想要他的联系方式] [博主是支教的吗?好帅啊] …… 目不暇接的留言消息拥挤在那条视频的评论区,炸得秦青川目瞪口呆间,仿佛觉得自己还在梦里似的,恨不能倒头重睡。 第44章 稻花 厨房里有点炊烟,曲禾在收拾着新鲜的稻花鱼。 今年的麦子长势不错,鱼肥米壮,等到收成的时候,余粮恐怕也能卖个好价钱。 不过今年的稻花鱼要多做一些…… 不知道到时候秦青川是不是会留在这里。 曲禾手里的动作顿了顿,眼眸却也垂了下来。 手上的辣子有点刺痛,又或许是被鱼刺扎到了,但曲禾沉默了一会儿,并没有在意。 房间那边却忽然传来一声钝响,像是什么东西摔下来的声音,连带着一阵慌张的挣扎,还不等曲禾困惑发生了什么,一阵急促的开门声便骤然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曲禾!曲禾!曲禾!” 秦青川的身影像是一阵风一样,风风火火地跑了出来。 他太着急了,以至于脚底打滑都顾不上。曲禾却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见着搜寻过全屋的秦青川猛地冲到了厨房门口。 他的头发还是乱糟糟的,身上的衣服也有些凌乱,可他浑身上下却充满了动力,脸上更是不见刚刚睡醒的困顿。 甚至,就连这些天的挫败都一扫而空了。 他仿佛睡了一觉就忘记了昨天两人微妙的关系,眼下,他眼睛里的光比天上的星星还亮,正兴奋地拿着手机,冲曲禾手舞足蹈地分享起来。 “曲禾!你看!你看!” 他迫不及待地跑到曲禾的身边,不顾两人挨得极近的距离,将手机里的内容举到曲禾的眼前。 曲禾心中还是错愕,对他忽然的亲近心中一顿,却本能似的后退了半步,与秦青川拉开了一小段距离。可秦青川已经全然不在乎了,他晃着手里的手机,丝毫不在乎曲禾能不能看清上面的文字,手指也在上面疯狂滑动着。 “你看!昨天晚上我把vlog剪辑之后上传的!现在有好多人留言!” 秦青川已是笑得合不拢嘴,他丝毫没有注意到曲禾脸上微妙的表情,目光一直落在快速闪动的手机屏幕上。 留言区的评论飞快从秦青川的眼前滑过,可这对于初识字的曲禾来说宛如天书。他静静看了一会儿,实在不能从中看出什么内容来,目光转而落在了秦青川的身上。 他还沉浸在从天而降的喜悦里,过大的幸福感让他笑得合不拢嘴,滑动手机的手指都有些微微地颤抖着。 曲禾不动声色地看着他,转而,却将目光收了回去,熟视无睹一般继续收拾着手里的鱼,却又淡淡问道:“是昨天拍的视频吗?” 汲水声传来了,秦青川的思绪终于被拉回来一点。他像是回魂一般顿了顿,复又笑了起来,道:“对啊,昨天拍的视频,好多人留言啊。”言罢,又像是想起什么,才终于将视线落在了曲禾的身上。 曲禾正抓起一条鱼,手起刀落,给了它一个痛快。 刚刚还甩着尾巴的鱼瞬间不动了。 秦青川心中一寒,像是被这不带感情的动作震慑了似的,这才后知后觉似的想起两人昨天的情况。 这下,换成秦青川心里尴尬了。 理论上,他们现在好像还在闹矛盾。可秦青川看到视频的成功,第一时间想要分享的人,却还是曲禾。 这种左右为难的心情,让秦青川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他站在那忐忑地看着曲禾冰冷的杀鱼,半晌似乎才终于让自己的心绪稳定下来,脸上也重新露出了笑容,往曲禾的身边凑到:“曲禾,要不要我给你念念评论?大家好像都对你很感兴趣。” 试探,秦青川心中打鼓,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可伴随着他的话出口,曲禾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第52章 他眼中的流光在转动,似乎也在思索着什么。可好一会儿,他都没有开口,直到他的动作又继续起来,才终于不咸不淡地问了句:“他们说什么?” 那鱼已经被他开膛破肚,里面的内脏都被掏了出去。 秦青川连忙又翻开评论区,兴奋地从里面挑拣出有关曲禾的评论,声音里无不赞扬,道:“你看,他们说,这个建房子的人好帅;还有人说,他看起来非常有力,一看就是勤劳能干的庄稼人。还有好多,应该是女孩子们留的,还有人想要你的联系方式。”秦青川一边翻着一边笑着,丝毫没注意到曲禾手上的力道又加大了几分。 “啊,还有,还有——”秦青川甚至要变本加厉了,“你看,这个人说,博主为什么总是盯着这个帅哥拍照,这帅哥肯定是博主……” [男朋友] 可惜,这三个字话如同鱼刺一样,被秦青川卡在了嗓子里。 他笑不出来了,眼睛紧紧盯着那三个字,脸上的表情都要僵了。 而此时此刻,曲禾也像是有些听不下去一样。他颇为气愤地将手里的鱼扔下去,转头盯着秦青川,神色严肃像是质问一样,逼着秦青川把没说完的话说完,道:“是什么?那些人就在这个铁盒子里面说什么?!” 好像他要把所有莫名的怨气,都撒给这个手机一样。 可秦青川却像是被曲禾的态度吓到了,他顿时慌乱起来,眼神躲闪不敢看曲禾,却又想要安抚曲禾的情绪,连忙口不择言,道:“不是,曲禾,这是网友……你别听他们瞎说!他们就是个破看视频的,哪里知道……” “知道什么?”曲禾直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压迫感让秦青川顿时做贼心虚地吞了吞口水,他意识到事情似乎有点糟糕,故而缩了缩脖子,保持着脸上相对得体的笑容,又像是没事发生一般,左顾右盼道:“曲禾,你看起来很受大家欢迎。这样,要不我们再拍点视频来放到网上?你来出镜怎么样?这样大家都喜欢看,流量也起来了,说不定就会有人来寨子里交流,不管是做生意还是搞文旅这方面肯定都——” “嘭——” 秦青川的话还没说完,曲禾的拳头却一拳落在了身边的菜板上。 他力气大的很,这一拳下去,灶台都震颤起来,上面的刀具碗筷叮咣响了起来。 秦青川被吓了一跳,他马上闭了嘴,颇有些惊恐地看着曲禾,眼底有些莫名地恐慌。 然而曲禾冰冷的看着他,眼底的流光里,不仅有隐隐的愤怒,似乎还有那么一丁点的委屈。 直到这个时候,秦青川才终于察觉到曲禾态度的不对,联想着昨天发生的事情,他连呼吸都要小心谨慎起来似的。好一会儿,他才终于注意到曲禾眼中的情绪,心中鼓噪着想要逃跑,脚下却又像是灌了铅似的动不了。 “曲……禾……” 秦青川觉得自己呼唤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面挤出来的一样,带着几分的惶恐不安,像是蝴蝶的翅膀一样轻。 而曲禾终于像是被这声音唤醒了一样,恍惚间他眼中的光一亮,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幻觉似的,甚至不顾手上的腥辣,一把抓住秦青川的手腕。 “秦青川!”他少见地焦急起来,迫不及待地解释起来,道:“我没有要赶你走的意思!” 他说得很正式,声音也不小,像是要宣誓什么一样,惊得青蝶都摇摇晃晃地飞了起来,连带着秦青川眼睛里的光芒震颤了。 实际上,他这次并没有要走,只是站在那没动。 手腕上湿滑一片,加上曲禾的大力气,辣椒刺得秦青川的皮肤有些火辣。 可他到底没有躲开了,他仰着头,看着曲禾急切的目光,眼底的光芒却缓缓破碎了。 秦青川摇了摇头,像是要躲开什么一样,反而平静地笑了起来,又耐心道:“曲禾,你不该这样。” “怎样?”曲禾却明显不喜欢听他这些话,他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秦青川又苦笑起来,知道再也逃避不了,认真道:“曲禾,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终究要走,你终究属于大山。你干净纯粹,你不该喜欢我。” 他怎么会不明白曲禾的心思,又怎么会不明白自己的心思。 可他知道没有用的,这些话他不说出来,不快刀斩乱麻,早晚又会成为心里腐烂的稻草,烧着他的心。 他毫不怀疑,那会比之前遇见烂人,更让他痛心和精神崩溃。 他不想再面对失败的感情了。 然而什么都不知道的曲禾,显然并没有秦青川这么多的心思。他明显听出了秦青川拒绝的意思,眉心皱得更深了,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一般,他终于又认真起来,笃定地看向秦青川,道:“你还记得之前我们打赌的吗?” 打赌? 秦青川愣了一下,但很快想了起来。 因为龙阿秀的事情,他们曾经打赌过。曲禾输了,他说自己愿赌服输,但却并没有想好自己赌什么,秦青川也并没有实质性地要他赔什么。 而现在,曲禾却又把这个事情提了起来。秦青川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本能却让他觉得想要逃避,仿佛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一样。可他的身体却还是僵在原地,困惑地询问道:“你……要赌什么?” 曲禾眸子里的光亮了,那不再是麻木和空洞的眼神,像是迷茫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前进的目标一般,甚至于他向前半步,离秦青川更近了。 “我想好了——” 他灼灼地看着秦青川。 “我就跟你赌,我要考上大学!” 他说得信誓旦旦,每个字仿佛都敲击在人的心窝里一样,让人的灵魂都震颤起来。 第45章 表白 青蝶在窗框上静静振翅,荧光仿佛都要落在秦青川的眼睛里。 良久的沉默里,连屋檐上的燕子都没了声响,秦青川不可置信地看着曲禾的眼睛,像是要从他的眼底挖出他的灵魂。 可曲禾的眼睛里,只有秦青川的倒影。 “你在,说什么啊?” 好一会儿,久的秦青川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仿佛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一样,恍如隔世一般询问起来。 “曲禾,你在说什么啊?” 他不相信自己,更不相信那是曲禾能说出来的话。 然而曲禾却笃定的很,他当真像是发誓一般,甚至恨不能立正站好,道:“我说我想好跟你赌什么了,我说我要考大学。” 他说得太认真了,好像那是什么马上就能实现的目标一样。 只是秦青川听起来依旧荒唐,他此刻的内心,仿佛都被这幼稚的一句话打乱了,甚至于他忍不住笑了起来,甩开曲禾抓着的手腕,甚至忍不住揶揄起来,道:“曲禾,你在说什么梦话?你知道考大学需要学多少东西吗?你现在连字都不会写,你还说什么考大学?” 简直像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在痴人说梦。 可曲禾却并不觉得这是嘲笑,他甚至在秦青川的提醒中更加笃定起来,道:“我不知道就去学,我不认识就去写。一次考不过我就考两次,两次不过就三次。总有一天我一定会考上。” 他说得太坚决了,只是这份坚决,让秦青川又觉得晕眩起来。 他脸上的表情也僵硬了,眸中的目光还是无法理解,以至于他在长久的呆愣里终于还是摇了摇头,像是要逃避似的后退了半步。过多的话语在他的唇齿中流转,他却找不到开口的那句线头,半晌,表情却先怅然若泣起来。 “曲禾,没必要……” 他摇着头,嘴角的笑意显得有些苦涩了。 “没必要,曲禾,没必要。”他并不认同,“我说过,你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等我支教期满,等我走了,一辈子不会再回这大山里。你还这么年轻,你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你不适应城市里的生活。” “曲禾,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秦青川已经退到了门口的地方,看起来随时都会跑掉。 曲禾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他明显并不想听秦青川说这些,眼底的流光压抑着些怒意,却又带着委屈一般的笃定。他站在那里没有动,像是害怕自己的动静再将秦青川吓跑了一般,连开口的话都柔软了几分,道:“我知道,但是我想学,我想走进你的世界里。” “你不喜欢我也无所谓,我只希望你在难受的时候,可以不要一个人哭泣。” 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曲禾的话质朴而纯粹,秦青川骗不了自己了。 他听见内心的彷徨,就好像他现在站在的门口,一面是曲禾炽热的目光,一面是冷清的堂屋。他被夹在冰火的中间,不知道该往哪里迈步。 无法抉择,秦青川最终却还是低下了头,哀叹一般,他垂了垂眼眸。 “曲禾……” 他的声音虚弱了下去,人也像是松了口气似的,扶在了一边的门框上。 “曲禾,你知道的,你也都看到了……” 第53章 秦青川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对自己的剖白。 “我有前男友。我这种性向在城市里叫同性恋,属于性少数群体,不会有好结果的。”秦青川的笑容又有些苦涩起来,眼底流淌着回忆的流波,仿佛是一段段的灰色。可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没有人不想结婚生子、留下后代,你还这么年轻,不管是寨子里还是网上,有很多女孩喜欢你。你长相又好,你不应该……” “那些人算什么?” 曲禾的话似乎终于有些忍无可忍,打断了秦青川的悲观,道:“我又不认识她们,喜不喜欢我,跟我有什么关系?” 说着,他眼底似乎有有些怒火燃起来,像是很不满意秦青川说的话。 秦青川心中一颤,之后的那些话也似乎被压在了喉头说不出来了。他空张了张口,似乎终于再找不到什么理由,只能又抬起头看着曲禾。 清晨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照着他那张俊朗的脸,照着他那身黑衣的银边,即便手上还留着血腥气,整个人却让人挪不开眼。 只可惜,这份吸引力让秦青川又痛苦起来。他压下嘴角,强迫自己不要去看对方。 “你也喜欢我,对吗?” 然而,曲禾却早就已经洞察了秦青川的心意。这直白而简单的询问,却莫名让秦青川的心中一阵抽痛。 他喜欢曲禾吗? 秦青川不知道,但他也说不清,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关注起曲禾的。 是从第一眼见面时,那如天神降临一般的震撼?还是去生苗村时他的指引与守护?又或者是在面对前男友时他挥出去的那一拳…… 秦青川说不上来,可短短几个月来的点点滴滴,都汇聚成他心口汹涌的海,惊涛骇浪。 他觉得自己的心口仿佛要被压得喘不过气了,秦青川痛苦地皱起眉头,手指不自觉地搅着心口的衣服。 然而下一刻,一个高大的身影压了过来,一双结实的双手,将他拉进了怀抱。 秦青川的耳畔,回响着曲禾的心跳声。 炽热仿佛能带他脱离那冰冷的苦海,秦青川浑身一僵,却再没有力气从这浓烈之中逃脱了。 “别这样,曲禾,别这样……” 他哀求着,仿佛自己最后的理智。 可曲禾仿佛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我喜欢你。”曲禾的声音摩挲在他的耳畔。 那话也烫人似的,让秦青川忍不住呜咽起来。 “我喜欢你。” 曲禾的心意已然无可动摇。 秦青川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觉得自己仿佛要被这份情感淹死了,他紧紧咬着唇,喉头哽咽。 曲禾察觉到了他的崩溃,他低下头来,仔细看着他的眉眼,平静的目光里尽是火热的温柔。 秦青川隔着一层水雾看着他,看他俯上唇来,衔走那些滑下的泪珠。 “wai a meng” 他说了一句苗语,陌生却又温柔的发音,让秦青川的眼底一动,木木地看着他。 “wai a meng” 曲禾珍重地重复着,仿佛这几个音节从他的唇齿间化开了,又流淌成直白的目光,要灌进秦青川的身体里。 “wai a meng” 他一遍遍重复着,即便秦青川听不懂,却已经完全能猜到他的意思。 秦青川知道,自己已经逃不掉了。 像是绝望地孤注一掷,秦青川闭上了眼,抽泣着深吸了几口气,再睁眼的时候,那含泪的目光决绝,却再不避讳曲禾的视线。 “曲禾……”他沙哑地叫对方的名字,却带着决绝的咬牙切齿,“你可别后悔。” 曲禾的眼波动了动,他明白秦青川的意思,却站着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回答,只是认真地看着秦青川,连那些呢喃的低语都停了下来。 “我不后悔,永远不。” 他笃定地回答着早就决定好的答案。 听到这话,秦青川像是心中再也无法抑制的奔赴,他狠一咬牙,猛然间却伸出双臂搂过曲禾的脖子,垫脚往他的唇上吻了上去。 他太急切了,仿佛也要证明什么,仿佛也要填补什么,以至于曲禾在一瞬间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反而被他这主动的表白逼得后退了半步。 秦青川因而得寸进尺,但回过神的曲禾很快重新夺回了主动权。他的手搂住秦青川的后腰,压着他的后背,用力地把人往自己怀里贴进来。 他们用力地拥吻着,仿佛这天地间只有了彼此。 直到谁的气息都乱了套,他们才被迫分开。 “洗手……”秦青川微喘着,搂着曲禾脖子的手却不肯放下来,“洗手,抱我去床上。” “……” 然而一听这话,曲禾却站着没动,眼里的光反而困惑了几分。 “去床上做什么?” 他不懂,秦青川一怔,反应过来的时候又气笑了。 “傻子”,他忍不住骂了一声,又压低了声音,眸光像是秋水似的动了动,勾人道:“教你男朋友该干的事情。” 曲禾目色一沉,虽然知道秦青川没明说,但约莫已经能猜到他想干什么。可他还是没动,目光像是在秦青川的身上描摹着什么。半晌,反而膝盖一弯,抄手将人打横抱起来。 “你——!”秦青川吓了一跳,搂着曲禾的脖子却没挣扎,只是嘴上不满地抱怨起来,嚷道:“先去洗手!”满是鱼腥味,他不喜欢。 然而曲禾已经大步流星把人往屋里抱过去,甚至目不斜视地道了声“先送你过去”,随即还不等秦青川反应过来,便已经“嘭”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第46章 新春 秦青川有的时候其实想不明白。 作为恋人,他觉得自己没有对不起前男友的地方,可为什么最后还是闹成那个样子。 不过后来,他从那些辱骂里约莫知道了个答案。 而这答案让他怀疑,让他迷茫,让他不自信。 可当曲禾抱着他的时候,秦青川却觉得自己好像忽然间悟了。 似乎,不是他的问题…… 是前男友不行。 当然,这个问题的最终答案,秦青川也没心思去探讨了。 当青灰色的天光被寨子里新架设的广播喇叭吵醒的时候,田村长激情洋溢的声音已经从里面传了出来。 “哎——大家都醒一醒,醒一醒啊!” “柳月寨的人来咱这踩堂会了!大家都醒一醒,醒一醒啊!” 伴随而来的,又是一阵锣鼓喧天的鞭炮声。 声响太大了,就算在曲禾这里,也听得两耳嗡嗡。秦青川的美梦不觉被打扰了,他不爽地皱眉,想要翻个身,被子里带起的冷气却让他不免倒吸了口气。 不过很快,他就被一双温暖厚实的大手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秦青川在半梦半醒中满足了,他贪恋似的哼唧了几声,又往曲禾的怀里蹭了蹭。 曲禾已经醒了,他搂着秦青川看了一会儿,才终于将有些不爽的目光落向了窗户的方向。像是又担心把秦青川吵醒了,他小心翼翼下了床,为他压好了被角,才将窗户打开了个缝隙,观察外面的情况。 青蝶正落在床头,似乎也是大梦初醒地拍着翅膀。 眼下,距离两人表白心意已过了半年。又是冬日,村寨里倒是并不清冷,广场那边热闹非常,还有硝烟正飘散出来,隐约还能听见芦笙的声音。 如今正是新年,也是甲洞村最热闹的时候。 曲禾一眼就瞧得出广场上的情况,秦青川终于也被这动静吵醒了,他揉着眼睛想要起身,又不免沙哑地问一声“怎么了?” 曲禾没应,关上窗户的时候,余光里瞥见他衣领里面露出来的痕迹,昨夜的风景仿佛还历历在目。他的眸子暗了暗,不动声色帮秦青川把衣领拉上去,开口却淡淡道:“没事,有踩堂会的来了,我得去看看。” 他是鬼师,这种时候自然不能缺席了。 似乎是对方的手指无意间碰触到了脖颈上的皮肤,秦青川哆嗦了一下,却马上清醒了过来,反而神采奕奕看向对方,期待道:“踩堂会?是苗人过年时候的活动吗?” 他第一次留在苗疆过年,自然对这些民俗的东西最为好奇和在意。 曲禾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不过脸上还是一如既往没什么表情,只是解释道:“理论上是这样,但是——”他的眼眸动了动,“往年不会有人来甲洞村踩堂会。” 这么一说,秦青川脸上的笑意也不免僵了僵。 好像也是这么回事…… 甲洞村在周遭村寨的口碑并不好,秦青川一来这里的时候也是知道的。可现在外面的喧嚣和热闹又不会是假的,他心中也有狐疑,仔细想了想,不免生出一个答案来,道:“会不会是这半年,甲洞村欣欣向荣,周边的寨子也都打破成见想要跟咱交流呢?” 可不是嘛,这半年来,甲洞村的变化可谓是翻天覆地。 暑假时,秦青川那条无意间发布的视频,不仅促成了他跟曲禾的表白,更为甲洞村带来了一波泼天的流量。虽然秦青川担心流量的热度来得快去得也快,因此没有将这件事着急告诉田村长。 第54章 但伴随着后续几个视频的发布,尤其是在他的软磨硬泡之下,曲禾答应穿上鬼师的传统服装跟他拍视频之后,甲洞村的名声算是彻底在网上传开了。 以至于当新学期到来的时候,有人慕名来甲洞村旅游,被蒙在鼓里的田村长还吓了一跳,甚至还将那些游客当成了传说中的诈骗,闹了不小的误会。 不过波折之后,接踵而来的,便不仅仅是想要参观和体验的游客了。 手工制作的银饰成了城里人的奢侈品;基本上每个妇女都会的苗绣,更成为了畅销货;稻田里的鱼和螃蟹,也成了招待客人的美食。就连曲禾自己,都成了那些人手机里最值得留念的风景。 当然,曲禾自己并不太喜欢在外人面前抛头露面。 可既然是秦青川让他做的,还说能赚钱,曲禾也只能压着心里的火气配合他的表演。 找补后面自然也是要找补的,不过几次下来,有时候甚至差点耽误秦青川去上课,他也就真的怕了,后面自觉就知道收敛了。 但是寨民们的生活水平,也是真的提高了。 有些人家甚至借此机会开了民宿,厨艺好的人家也开了小饭馆,游客能留下来,钱自然也能留下来。短短一个学期,先富起来的人家里甚至有人已经买了摩托车,可是把寨子里的孩子们羡慕的不得了。 村寨往好的方向发展,没有人再提那些封建迷信的东西,曲禾自然也乐得见到这样的改变。现在,他也算是理解之前秦青川说得民俗和封建的区别,对于节庆活动时必要的民俗活动,也没有原先那么抗拒了。 只是秦青川总觉得曲禾有些时候好像还有些疑神疑鬼,不知道在担心什么。 曲禾不说,秦青川也问不出来,这点小插曲也没放在心上。眼下正是春节,听着广场上逐渐热闹起来的声音,曲禾也知道自己不能再耽误下去了。他没回答秦青川的猜测,赶忙去换上自己的衣服。 秦青川也想起来,奈何刚想下地,脚还没站稳,腰就先没了力气。 眼见着他差点要跪在地上,曲禾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捞了起来。秦青川自己显然也吓了一跳,心虚地倒吸了口气,余光瞧见曲禾那张八风不动的脸,自己脸上却蹭的一下红了。 “你——!” 他像是想要骂,开口却又觉得羞耻了。曲禾才不管他想了些什么,安稳扶他坐下了,安抚似的道:“又不着急,你休息过了再去也不迟。” “什么不迟啊!那你们要有什么表演的我都看不到了!”秦青川锤了他一拳,胡乱去拿衣服换。 曲禾的眼底动了动,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手上倒是也没拦着,只是莫名来了句:“我不会把别人带回来的。” “什么?”秦青川不知道他说得什么意思,狐疑看了他一眼。 外面广播的大喇叭,不合时宜地打断了曲禾的解释。 “哎——曲禾!曲禾啊!曲禾!醒醒过来啦!” 田村长显然没见到人,开始点名道姓了。 曲禾知道自己必须过去了,可是看着眼前的秦青川,他却还是舍不得,俯下身来认真道了声:“亲亲”。 说着,还努了努嘴唇,意思再明显不过。 “哎呀——你!” 秦青川脸更红了,以前曲禾不懂这些还好,自从开了荤以后他学得超快,直白凶猛地吓人。秦青川自觉自己也不是多矜持的人,却也不免好几次被他弄的要死要活,反而显得自己娇羞了。 秦青川觉得肉麻,自然不肯。倒是曲禾懂得自力更生,捏着秦青川的下巴就吻了上去。 这一吻又是来势汹汹,秦青川猝不及防被吻得差点喘不上气。好在曲禾也没想这时候折腾他,很快就松了口,眼底留了点心满意足。 “我不会把别人带回来的。” 他又强调了一遍,也不给秦青川解释了,转身便出了门。 他身上的银饰和繁复的刺绣花纹,像苗疆飞舞的蝴蝶。只是那青蝶这次却并没有跟着曲禾出去,而是依旧老老实实落在床头,跟着秦青川在一起。 秦青川被吻得气息都乱了,他缓了好几口气,瞧着对方出门了也没得埋怨,最后只能生闷气似的翻了个白眼,缓缓起身自己换衣服去了。 打开窗户的时候,外面的喧嚣声也一股脑地冲了进来。 节庆时节,广场上也立起了芦笙柱,从曲禾这边看过去,在鞭炮和礼花的烟尘中若隐若现。 喧嚣很是热闹,秦青川却趴在窗口,一时间没下去。 再过不到半月,就是他来这里支教一年的日子了。如今想想,这一年的时光倒是过得飞快,当初他也是在这里看着这个陌生村寨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冷冷清清的景象。 如今村寨腾飞,学生们的成绩也提升了上去。年前的期末考试,石校长也颇为欣慰,因为他似乎终于见到了那些孩子们有考出大山的希望了。 当然,最争气的还是孩子们自己。虽然距离中考也只有一个学期了,但秦青川在这个寒假也没逼着他们,该是年节的时候就好好过年。眼下,那些孩子估计也已经起了床,到广场上去玩耍了。 这么一想,秦青川也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不住了。他索性拿了外套,就打算出门。 青蝶的翅膀震动了一下,伴随着秦青川的行动,打算跟他出去。 “叩、叩、叩——” 门口,却传来了一阵叩门的声音,在喧嚣的背景音里,显得有些突兀。 这声音让秦青川不免一愣,他左右寻思,也不知道在这个全寨人都欢庆的时候,谁还会单独来找曲禾。更何况,曲禾也已经去广场那边了,广播里说得清清楚楚,不大可能有人不知道。 可或许是什么突发状况,秦青川也不敢担保。他疑惑了两分,快步往门口走去。 “您好……?” 开了门,冬日的冷气吹动了火塘里的火光,秦青川一眼望出去,却见着一个一身传统黑衣黑裤的男人正站在门口。 论面向来说,他是陌生的。秦青川从没在寨子里见过这个人,说他是外出打工归乡的人也不对。一种不同于甲洞村,更不同于城市的原始气息,像是锋芒一样让秦青川心里咯噔一声。 本能之下,他拉着门环没松手,眼神里也透出一点警惕。 “您是?” 他还是保存着基本的礼貌询问出来。 青蝶却像是受了什么刺激,激烈地在秦青川的身边飞舞,像是要给他警告。 然而对面的男人却露出一个莫测的笑容,开口却是原始的苗语,道:“曲禾是住在这里吗?” 秦青川一愣,这半年来,他也是跟曲禾学了苗语的,因此能听懂他说得话。 可苗语在甲洞村已不是通用语言了,一种不好的预感让秦青川往后退了半步,又上下打量着对方,谨慎问道:“你有什么事情吗?” 可对方却并不回答,反而只是笑着,在秦青川警惕的目光里,倏然从背后拿出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团粉末一样的东西,秦青川心道不妙,猛地就要关门。可外面那男人力气更大,一把扯着房门拉开。秦青川顿时知道自己争不过他,转头就想跑。 但那男人也是速度极快,他一脚就把秦青川绊倒在地。秦青川惨叫一声,摔得眼冒金星,还没爬起来,那男人就已经一步上前,拽着他的头发,将那团粉末毫不留情地捂在秦青川的口鼻上。 莫名其妙的攻击,秦青川心里警钟大作,他心知那粉末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东西,可紧张之下他的心肺功能却更加旺盛,即便他有意屏气,却还是不免吸入了不少那种粉末。 头脑天旋地转起来,秦青川挣扎了没一会儿,便两眼一翻,晕倒了过去。 见到秦青川晕了过去,那男人也露出满意的表情,将粉末收好,又一把将秦青川扛在了肩膀上。 吊脚楼中无声,只有着急的青蝶缠绕在男人的身边,似乎在无声的抗议和控诉。 而那男人冰冷地看着纠缠不休的青蝶,他似乎是觉得烦躁,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来,手起刀落的一道银光之下,那青蝶骤然被劈成了两半,如同枯叶一般无声地飘落了下去。 荧光散去,落在地上的,不过是两片普通的蝴蝶翅膀。 男人嗤之以鼻,他冷笑了一声,不再管着吊脚楼中的种种,扛着秦青川便出了门。 第47章 天旋 乱,很乱,天旋地转。 秦青川不知道自己过了多久,才从混沌的黑暗中稍稍清醒了过来。然而他的眼皮很沉,睁不开眼,耳朵里也全是心跳剧烈的轰鸣声,他听不清外面的情况,也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只有身体的感知,意识到自己似乎是被人架在什么颠簸的东西上,有硬邦邦的像是骨头一样的东西硌着自己的胃,晃动中让他难受不堪,甚至额头都冒了冷汗。 冷风一吹过来,他更是忍不住要打哆嗦。 第55章 可惜,扛着他的人不懂得怜香惜玉,完全不在意他的状态。 好在不适让秦青川的大脑恢复了一点记忆。 是了,他是被绑架了…… 莫名其妙,他为什么会被绑架?谁来绑架他?绑架他做什么? 秦青川完全搞不懂,可他又哪里会坐以待毙,即便晕头转向,他还是强撑着发出声音,虚弱地询问道:“你是谁……你要带我去哪里?” 然而扛着他的人并没有说任何的话,反而像是烦躁一般,将秦青川又往肩膀上颠了颠。 胃口的不适感更加明显了,秦青川干呕了几声,精神却似乎更加清明了。他模糊想起这人似乎不会说汉话,脑子里转了转,干脆又用苗语询问了一遍。 他虽然跟曲禾学了苗语,但现在说得还不算顺畅,发音也更偏向于汉语。不过这已经不妨碍交流了,因此那男人像是颇为吃惊似的顿了顿。 可这吃惊也不过是给秦青川争取了半分喘息的机会,紧接着,他依旧什么都没说,继续扛着秦青川走了下去。 不过脚步却加快了许多。 秦青川没有等到答案,他挣扎着喘息着,想要活动一下僵硬的身体,可惜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 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能分辨出,他们现在应该已经走进了大山里。 大山里,会苗语的人,还要找曲禾…… 几个碎片在秦青川的脑子里交织起来,一个几乎快要被忘记的存在,慢慢从他的记忆中浮现了出来。 生苗。 秦青川找不到除了生苗之外的答案。 可即便有了这个猜测,秦青川却还是不明白。 生苗与甲洞村有间隙,为什么那些人要这么做? 想不明白,乱七八糟的脑子里,根本想不明白…… 秦青川的内心挣扎起来,他想要睁开眼,哪怕睁开一条缝也好,他想看看来路,看看那恐怕已经看不到的甲洞村。 可他还没来得及睁眼,扛着他的人便停了下来,随后,那已经不受自己控制的身体,便软绵绵地被他扛了下来,毫不留情地落到了地上。 手指碰触的是一片冰冷、没有经过硬化的生土地。因此秦青川被摔的这一下倒是没有觉得多痛,更何况那人似乎还有那么零星一点的好心,让他能靠在什么东西上,不至于过于狼狈。 这个姿势可比之前被扛来的一路好受多了,秦青川来不及思考,他拼命喘息起来,流畅的空气似乎也让他恢复了一点力气,得以微微撑开眼皮,模糊地打量着周遭的环境。 但视线还看不清,他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黑色身影,像是一堵堵墙一样,投来凶恶的视线。 这视线让秦青川本能地感觉到危险,他瑟缩起来,想要寻找安全的地方,却被不知道谁一把按住了。 “是他吗?” 一个老人的声音很是不爽地响了起来,当然,他所说的也是苗语。 秦青川已经并不意外自己现在就是在生苗村了,他没说话,扛他来的那个男人倒是点了点头,斩钉截铁道:“就是他,我在曲师的家里发现的。”口气里也像是带着愤怒似的。 周遭若有似无地响起了一片唏嘘声,秦青川还不明白他们的敌意是从哪里来的,那老人的手却已经气愤地一把扒开了秦青川的衣领。 冷气让秦青川不适地闷哼了一声,他抗拒一般偏过头去,似乎想要挡住对方那如同针扎一般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可他肩颈上的红痕,已经让周遭的人一览无余。 厌恶的唏嘘声也像是被这红色点燃了一样,人们显得有些义愤填膺起来,那老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像是觉得秦青川肮脏似的,一把又将他的衣领拉了回去。 秦青川却还对周遭的态度迷茫,他根本不知道这代表了什么,混沌里就听见那老人愤怒的声音审判起来,道:“大家也看到了,就是他,就是这个人让曲师远离了我们!” 老人如此一说,人群更是义愤填膺起来。他们抗议的声音像是浪潮一样向秦青川扑过来,秦青川甚至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仿佛就要被这浪潮掀翻了。 什么远离……?他们在说什么? 秦青川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好一会儿才约莫猜到可能是对他的污名指控。他心中正困顿,可那老人又继续高声同众人询问道:“大家都看到了,大家说说现在该怎么办!” 倏然间,高声如同浪潮要将秦青川淹没,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分辨出这些人说了什么,几个男人便已经围了上来。 逃跑自然是没有机会的,秦青川无力反抗地被人拽了起来,不由分所便绑在了身后的木头上。 直到这一步,秦青川才彻底意识过来。危险嗡嗡作响,可他不甘心就范,当即拼命咬了咬牙,也想要为自己搏一口说话的权利。 “等一下……” 他强迫着自己,虚弱地开口呼唤起来。 那老人显然听见了秦青川的声音,他显然也是有些惊讶的,没想到他这时候还会开口,错愕的视线落在秦青川的身上。 周遭也一时间安静了下来,冷风似乎让秦青川又恢复了一些力气,得以让他彻底睁开眼,看着眼前的村寨。 是有过一面之缘的生苗村不错,眼前那老人,也是之前见过的生苗村长。此刻,他还是穿着那身隆重的黑衣,脸上的表情也跟上次初见时如出一辙。 秦青川喘了一阵,让自己的情绪稍稍稳定下来。他似乎并没有恐惧,只是看着老村长,郑重地问道:“我想知道,曲禾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上次来的时候,他还听不懂苗语,不知道曲禾是用什么办法说服这些人的。 听他询问,老村长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厌恶起来,可他仰着鼻子,却并没有打算告诉秦青川的意思,只是趾高气扬,道:“你一个外乡人,不需要知道。” “你破坏了我们古老的传承,就该受到处罚。” “我出事了,曲禾就能回来吗?” 秦青川据理力争起来,然而那老村长并不想跟秦青川争论什么,他厉声让手下人加快了动作。 秦青川的呼吸有些颤抖起来,他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可他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知觉,那身上的麻绳又捆得紧了几分,他挣扎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危险越来越近。 秦青川心中终于悲凉又胆寒起来,事已至此,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了,甚至连挣扎都放弃了,只是木讷一般看着那逐渐逼近的危险。 这次真的要麻烦了…… 秦青川闭上眼,他一片空白的脑子里什么都不敢想。 然而一阵骚动声,却骤然打破了周遭的氛围。 有人喊叫起来,有人咒骂起来,而更多的人则将视线转向了骚动发生的方向,以至于那些想要对秦青川不利的人,也不得不停下手里的动作。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干什么啊!”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那是田村长,他也会说苗语,正紧急跟这些人交涉起来。 然而这些人显然并不觉得自己做了多过分的事情,甚至对田村长的出现很是愤怒,他们暴躁的埋怨起来,恨不能将田村长也一并攻陷了。 这显然引起了更大的冲突,争吵眼见着就要升级,秦青川却只能虚弱地睁开眼,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余光里,有青色的蝴蝶从他的眼前飞过。 “青川!” 那带着银铃作响的身影,毫不顾忌地踢开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急切地呼喊着他的名字奔向他。 “……” 秦青川知道那是谁,熟悉的声音让他悬着的心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放的港湾。他张了张口,想要出声,却发现自己似乎说不出话了,只能可怜又虚弱地看着他。 曲禾怎么会不心疼,他心中又气又急,当即二话不说抽了匕首出来,将秦青川身上的麻绳全部割断了。 那边的冲突似乎又更加剧烈了,一时间,仿佛没有人理睬曲禾的行为,只有那老村长讳莫如深地看着两人。 麻绳一断,秦青川便再没了力气,整个人歪斜地扑了过去。曲禾眼疾手快一把抱着他,却又怕自己动作粗鲁了伤了他什么,只能小心检查了一下他身上没有什么伤口,这才放心下来,将人抱起来就要走。 可他刚刚转过身,就见着那老村长挡在了路上。 他的脸在冬日的阴沉里,像是冰冷的魔鬼。 第48章 救人 田村长那边的争吵还在继续,叽里呱啦地就差动手起来。自然,田村长也不是一个人来的,真动手还不知道是谁吃亏。更何况眼下他们似乎也没那么多顾虑了,正在气头上,恨不得跟生苗村的人打一架。 秦青川自然知道动手不好,可他现在没力气,连站着都要曲禾扶着,更何况,那老村长还站在他们面前,拦着他们的去路,也不是个好对付的。 曲禾比秦青川更明白眼前的处境,他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色更是冰冷起来,守护似的搂紧了秦青川的腰,把人往怀里又贴近了几分,严肃同那老村长开口,道:“柳村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第56章 原来这老村长姓柳,秦青川还是第一次知道。 面对这质问,柳村长倒是并不慌张,他甚至依旧保持着自己趾高气扬的态度,只是微微向曲禾颔首,带了点恭敬的意思,又不急不缓,甚至打招呼起来道:“曲师,好久不见。” 曲禾显然不想听他说这个,他的眉头都皱起了,目光扫过生苗村中的种种,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道:“原来如此,这半年以来,是你们在搞鬼吧。” 他好像发现了什么,虽然秦青川现在还有些听不懂。 柳村长知道曲禾聪明,他能察觉,柳村长就没什么要隐瞒的必要了,甚至坦荡起来,道:“曲师聪明。不过也应当如此,历代曲师,都是聪颖之人。” 他还是说着奉承话,可曲禾已经听不下去了。 “有意思吗?”他冷言,横眉怒目地瞪了柳村长一眼,便也不想跟他多费口舌了,抱了秦青川起来就要走。 可柳村长又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放了他们走,他眉眼一怒,挥手之间便见四五个青年围了上来。这几人皆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曲禾就算再厉害,眼下又要护着秦青川,自然也不可能从这些人的包围里全身而退。 秦青川也感受到了氛围的不妙,他撑着混沌的脑袋,抓着曲禾的衣领,劝他道:“阿禾,别冲动……先放我下来,大家讲明白了再说……”更何况田村长那边也被人掣肘,他们现在真想走也走不了。 曲禾明白秦青川的意思,然而他知道生苗没那么文明,因此面上没听,反而将秦青川抱得更紧了几分,对那柳村长更是有些不耐烦地严厉起来,质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甲洞村已跟你们形同陌路,你再这样纠结,小心坏了两个寨子的规矩。” 曲禾的警告固然是有基础支撑的,要是放在往日里,恐怕也能对这柳村长有些震慑。然而今天,这柳村长却像是铁了心一般,全然不顾曲禾说了什么,甚至冷笑一声,道:“曲师,当年定下的规矩,我们自然也守着。甲洞村日后如何发展,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但曲师,是不是做的太过分了点呢?” 这关曲禾什么事情? 秦青川听不明白,他痛苦地皱起眉头,转过眼睛想看曲禾脸上的表情。 可曲禾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沉稳,似乎并没有被柳村长的话刺激到,不过他心中肯定想了些什么,沉默半晌,他才又压低了声音,开口道:“我做的如何过分,也没有断了鬼师的传承。” “倒是你们这半年来时常往甲洞村来打探,别以为我不知道。” 青蝶有自己的范围察觉,曲禾那些在秦青川看来疑神疑鬼的感知,并不是幻觉。 柳村长听他这么说,不免呵呵一笑,他似乎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道:“曲师,我看你当真是忘了本,被那些外面的污言秽语污了心智,想要妄图抛弃我们。”他甚至大胆地对曲禾伸出手,指指点点道:“你别忘了,你也是我们的鬼师!” “我们容忍你跟着甲洞村离开就罢了,你如今数祖忘典,企图坏了那些祖宗的规矩!我们的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厉声训斥着,甚至又指向秦青川,像是恶鬼一样要将他吞噬了,道:“还不快将你怀里的人放下来!他就是恶魔,是妖怪,你跟他在一起,不会有好事的!” 老人嘶哑的声音像是诅咒一般,刺得秦青川的耳膜嗡嗡作响。他本就还在混沌的脑子一时间实在无法分辨出着到底是怎么回事,困惑看向曲禾的时候,却见他的眉头皱地死紧,太阳穴上都拧出青筋来,脖子上更是红了一片。 显然是气急了。 秦青川好像从未见过曲禾这么生气过,他心中一阵恍惚的心痛,又连忙去安抚曲禾的心口,像是笨拙地想要为他顺气。 曲禾嘴唇死死咬着,手臂牢牢抱着秦青川,没有撒手的意思。 场面顿时僵持了下来,那几个年轻小伙子也没有贸然去动曲禾的意思,还是那边的田村长终于从混乱中抽身出来,忙不迭往这里跑来。 “老柳!” 他一把抓住柳村长的肩膀,急切地要为两人辩解起来,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嘛!就知道你们是山里人,你们不懂得规矩我们也不会说什么。但是秦老师是城里人,你们这样抓人过来,还要对人家不利,你让我们怎么交代!” 田村长显然也是气急了,说得唾沫横飞,丝毫没有顾及柳村长的年纪。 柳村长一把年纪,自然不会把田村长看在眼里。不过他倒是并不在乎田村长的失礼,看到对方着急的模样,他也只是轻哼一声,甚至还怪罪起田村长来,道:“既然知道他是外面的人,你又为什么纵容这样的事情发生?你也是当了多少年村长的人,不知道曲师是何种身份吗?” “我……” 这话一下子将田村长问住了,他显然也明白,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反驳,眼中的光泽甚至有些无措起来,却又听见柳村长气定神闲似的,道:“如何跟外面交代,不是我们考虑的事情。但今天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我们观察了这半年,觉得不能再让曲师受到外界的污染了。” 说着,他又指向两人,选择道:“今天,要不就把他赶出去永远不要回来。你们总得给我们一个交代吧。” 秦青川听得心里咯噔一声,知道今天的事情恐怕不好处理了。田村长自然也是两个都不想选,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柳村长,像是瞧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道:“曲禾已经跟着甲洞村住在外面了,你凭什么管他!” “他也是我们的曲师!” 柳村长显然也怒了,他怒吼一声,这下是彻底镇住了田村长。 田村长无话可说,目光都逐渐虚弱了起来。 眼见着情况趋近于无解,秦青川都不知道还能怎么劝说他们,曲禾一直抱着自己的手臂却是一松。秦青川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软绵的双脚就已经落在了地上。 这忽然的动作显然让众人都吓了一跳,柳村长和那几个年轻小伙更是绷紧了神经看着曲禾。然而曲禾脸上的表情却已经平静了下来,仿佛刚刚的怒气都已经消散了似的。他并没有看着困惑的秦青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却同柳村长道:“他是外面的人,让他走。” “我留下。” 这话短短的,也没什么情感,但却像是个炸弹似的在秦青川的心里轰了一声。秦青川只觉得天旋地转的更厉害了,他甚至差点站不住,强拽着曲禾才没来过自己跪下去,声音却更先一步脱口而出了。 “不行曲禾!你在说什么!” 他的声音听起来声嘶力竭,瞪大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曲禾,像是在看着一个做出错误决定的坠崖者。秦青川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他全身的力气仿佛都汇聚在了双手上,死死搅着曲禾的衣服不肯松手。 可曲禾清晰地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清晰地看着秦青川眼睛里的痛苦,看着他无力的阻拦,这让他心里也不好受。但曲禾已经孤注一掷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头的颤动,自己伸出手,一寸寸地掰开秦青川的手指。 “这不是你能解决的事情。” 他又说这种话,仿佛一瞬间又回到了最初的时候。 “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 可他又温柔了起来,守护着秦青川的脆弱。 秦青川哪里有曲禾有力气,他就算拼命挣扎,也无能为力地看着自己的手指一点一点被曲禾亲自掰开了。 他能拽住的东西越来越少,到最后,连一点衣角也碰不到了。 “不,曲禾,你在说什么?你不能留在这里!” 生苗是什么村子,他见过那冰山一角。曲禾连曾经的甲洞村都不喜欢,又怎么可能喜欢这个比曾经甲洞村更封闭的深山村落。 然而曲禾却一点没有留恋了,他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秦青川的眼睛,像是要把那星光一般的目光牢牢记在心中一样,纠缠的手指却毫不留情地放开了。 “曲禾——!” 秦青川还想要挣扎地去抓他,可下一秒,一朵青色的荧光,却如同闪电一般飞了过来,精准地刺进了秦青川的眉心。 一瞬间,秦青川浑身的力气便被卸掉了。即便有再多的不解和不甘,他的身体也迅速瘫软了下去,无力地任由曲禾抱在怀里。 只有他的脸上,似乎还残留着遗憾。 事情发生的太快,田村长都还没反应过来,便听见曲禾冰冷的声音向他传来了。 “带他走。” 曲禾将昏迷的秦青川交给田村长。 田村长一愣,这才猛地反应过来,也顾不上那些生苗村的人了,连忙往曲禾的身边跑过去,心痛地将秦青川接了过来。 曲禾给的很郑重,像是托付自己最宝贵的物品一样。 田村长却已经心乱如麻了,他看着昏睡的秦青川,又看了看去意已决的曲禾,好半天才终于苦恼地想要挽留什么,道:“曲禾,你这样……” 第57章 他怎么交代? 可曲禾却已经收回了目光,即便他再有多少恋恋不舍,却装作目不斜视般决绝道:“带他走吧。” “这里的事情,我自己来解决。” 他的目光落在柳村长的身上。 而那柳村长,如鹰一般的目光灼灼,仿佛已经摘到了胜利的果实。 第49章 苏醒 灰蒙蒙的天光透过枯树的枝丫落在天花板上,秦青川睁眼就能看到。 熟悉的光景与房间里熟悉的味道,火塘里暖烘烘的,只是枕边触手冰凉,像是被泼了水似的。 秦青川空洞地躺在床上,大脑运转了好半晌,才倏然从这寂静中回过神来。 生苗村的种种,如同汹涌的潮水一般迅速涌进他的记忆里,秦青川回魂似的倒吸一口气,整个人仿佛弹簧一般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忍不了,当即下床而去。 然而动静却惊动了外面的什么,就在秦青川拽开房门要冲出去的时候,外面三个鬼鬼祟祟的小身影动作统一地回过头看着他。 孩子们明显守在他的门口正低声讨论着什么,见着秦青川出来,他们先是错愕惊讶了一瞬,但很快龙文飞就跳了出来,一把抓住了秦青川的手臂,关切道:“秦老师!您没事吧!” “秦老师!” “秦老师……” 龙阿秀和石翠也忙不迭靠上前来,三个孩子明明关切非常却似乎又有些欲言又止,只围着秦青川,紧张得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秦青川也没想到孩子们会出现在门口,他想要冲出去的脚步顿了顿,又看着孩子们脸上的表情心中沉痛。可最终,他抿了抿唇,没跟孩子们细说什么,只安慰似的拍了拍龙文飞的肩膀,淡淡留下一句道:“你们怎么来了,没事……你们回去吧,老师有事情,要先出去。” 他能有什么事情,寨子里的人早就已经都知道了。 孩子们亦是心知肚明,听秦青川这么一说当即都紧张了起来。见着他要走,又哪里肯放过,当即围着他不肯放手。 到底也是半大的孩子,真想拦着他,秦青川一时半刻也推不开。他的脚步受阻,自然也能感知到这些孩子们的关切,心中的焦急却让他的动作显得有些烦躁起来,甚至就连眉头都皱了,语调难得严厉起来,道:“没事的,你们先回家去!” 孩子们鲜少在课堂以外的时间被秦青川训,听他的口气上来,一个个神色慌张,动作也有些僵硬了。秦青川一瞧见他们这样,心中顿知自己脾气上来了,正是愧疚歉意,那边厨房里倒是急急走出来一个身影。 “哎呀,秦老师!” 说话的正是田村长,他带了一身药草味,瞧见秦青川已经起来了,脸上的表情也不免着急,甚至连手上的水珠都没来得及擦,便连忙过来拉住了秦青川的手臂。 “秦老师,来来来,先冷静冷静,先冷静。” 他说着就将人往火塘旁边拉过去,似乎想让秦青川先坐下慢慢说话。然而秦青雪现在哪里肯,他被田村长拉了两步便不干了,却又觉得甩开对方实在失礼,只能倔强着抗拒,道:“田村长,我得去救曲禾,他不能留在那!” 秦青川的心情自然谁都明白,田村长自然也巴不得再回去生苗村,可他又知道很多事不是着急就能解决的,故而最终还是将秦青川按在了火塘旁边,让孩子们看着,自己折返去端了药出来,又耐心同秦青川劝道:“我知道你的心情,但是曲禾这件事……” 说着,他又皱眉哀叹起来,似乎千言万语不知如何说起,最终只能将药往他面前一递,道:“你先把药喝了吧。” 苦涩的药汤,应该也是苗人的土方,秦青川在甲洞村的一年已经熟悉了,知道这不是什么危险的东西。只是药汤苦涩难咽,往日里他也是捏着鼻子喝的…… 眼下,那药汤却似乎不及他心里苦了。他只是皱眉看了看,便一把将它接了过来,也不抗拒了,一碗药汤,仰头就被秦青川灌了个底朝天。 看着他决绝的样子,孩子们不免都心痛起来。田村长更是想劝两句,却又欲言又止,最后只能将他喝空的碗接了过来。 苦涩下肚,秦青川的眉头皱着,心下却似乎冷静了几分。他看着火塘里的光深吸了几口气,像是终于冷静下来似的,不急着马上走了,反而看向田村长,话语里也带了几分诚恳,道:“田村长,我想知道一些曲禾的事情,能否麻烦您告诉我?” 他是太着急了,连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都不知道。 田村长知道有些事现在是瞒不住秦青川了,可他心中也是愁苦纠结,站在那哀叹了一声,转而向那几个孩子招了招手,道:“你们先出去吧。” 孩子们本就是关心秦青川才来探望的,眼下见着他们要说村寨里的秘密,意识到这恐怕不适合他们这个年龄段来听。因此虽有些不舍,但也还算是懂规矩,在田村长的示意下,也只好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秦青川不知道田村长要说什么,但看着对方的举动,心中也多少有些明白的忐忑。他努力让自己安静下来,目不转睛地看着田村长在自己的身边坐下,话还没说,又先叹了口气。 “我该怎么跟你说呢?”田村长苦笑起来,斟酌了半晌,终于还是破罐破摔似的,坦诚道:“其实,甲洞村和生苗村,原先是一个村子。” 秦青川设想了很多种可能,却从没想过田村长一上来会这样说。他不免吃了一惊,想起甲洞村和生苗村的种种隔阂,自然觉得不可思议,连忙追问道:“这是什么意思?”怎么想,似乎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田村长自然理解秦青川的这种惊讶,事情既然已经说到这里了,他便也干脆耐心下来,同秦青川讲述着两个村寨的过往,道:“其实,这件事就要说到几十年前了。当年甲洞村所在的位置,其实就是现在的生苗村。” “你知道的,苗人很多居住在大山里,深居简出,不跟外人交流。一方面是因为地理的原因,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外面的环境太乱,山里比较安全。” “不过后来,偶有外出的人发现,外面的环境变好了,外面没有战乱了,也没有人歧视排挤苗人了。于是当年的甲洞村里就出现了两种观念,一种想出来,一种想继续留在山里。” “两方人僵持不下,村寨里也爆发了前所未有的矛盾。最后,想要离开的人离开了当年的甲洞村,来到了现在你所在的这里,建成了新的甲洞村。” “而旧的甲洞村还留在了原地,后来,按照我们的习惯,便称呼那里为‘生苗’了。” 一个村寨的历史并不复杂,但对于秦青川来说却是第一次听说。他一时惊讶地消化着这里面的信息,好一会儿,却才意识到事情的重点还没说到,又连忙问道:“可曲禾是怎么回事?” 按照田村长所说,曲禾应该也是也是跟着来到新的甲洞村的人,可为什么生苗那边当初会说这种话。 知道秦青川早晚要问,田村长又叹息起来,不免有些捶胸顿足,道:“这还要说到鬼师这个职业的问题。” “当年村子是分开了,但是鬼师只有一位,而且跟着大家来到了新的甲洞村,生苗那边便没了鬼师。你可能不清楚,按照现在的话来说,当年鬼师在我们这里相当于一种活神仙,就是整个村寨的信仰。” “但是鬼师离开了生苗,生苗就没有了供奉的信仰,他们自然不愿意。于是后来也商定了一个规矩,就是如果生苗需要,那么每一届的鬼师,也都会回到生苗,帮他们主持祭祀和相应的活动。” 规矩显然是很久以前立下的,秦青川听田村长说完,便也算是大概明白了,可结合曲禾的行径,他又不免有些不解起来,道:“可是田村长,我没有看到曲禾有回去生苗的行为。”他们生活在一起,秦青川不可能不知道。 这显然又触及到了另一个问题,田村长不免捏了捏眉心,道:“所以说,这也是我头疼的事情。” “其实,最少从曲禾的师父开始,鬼师就不会去生苗那边了。” 这在生苗那边看来,可是单方面破坏了曾经的协议。 秦青川心中一沉,意识到曲禾现在的处境恐怕比想象中更糟糕,他心中急切,却偏偏还要忍下性子,势必要把这些事情搞明白,追问道:“为什么?发生什么了?” 作为村长,田村长自然是最了解这些事的,他沉了口气,徐徐同秦青川道:“你要知道,鬼师在我们这里,不是家族传承的,是师徒相传。老鬼师会从寨子里挑选合适的幼童亲自抚养,曲禾是这样,其他的鬼师也是如此,这样才能断亲断情,以便能更好地接受上天的指示。” “但你也知道,随着现代社会的发展,这也相当于是封建迷信。曲禾的师父身在其中,却明白这个道理。至于是如何明白的,可能是有别人教他,也可能是他的师父教给他的。” “但总之,生苗闭塞,曲禾的师父也不让曲禾接近生苗。所以上次石翠那件事的时候……” 第58章 田村长张了张口,后面的话没说下去,化成了一声哀叹。 秦青川却听得心如擂鼓,连着目光也震颤起来。 他根本不知道会有这样的后果。 “如果曲禾当时不去的话,生苗的人是不是就不会知道曲禾的存在?鬼师这么多年都没有去过生苗那边,他们不可能没有怨言。现在他们知道曲禾了……” 秦青川喃喃着,自己都说不下去了,痛苦地闭上了眼。 当时曲禾明明可以拒绝的…… 心如绞痛,晕眩感再度席卷而来,秦青川觉得自己差点要喘不上起来。他缓了好一会儿,却还是义无反顾地站了起来。 田村长也在哀叹,他自然也想不到什么好办法,余光里却见秦青川站了起来,心中一沉,连忙想要阻拦他。 然而秦青川一个踉跄,却没有往门外跑去,反而走到了曲禾挂着银饰的地方。 他那身鬼师的祭祀服已经穿了出去,不过墙上还留着一些银饰,比如之前他给秦青川戴过的那个银项圈,现在还安安静静挂在墙上。 秦青川定定看着那条银项圈,过往如幻灯片在他的脑海中回放。看了半晌,他到底还是伸出手,郑重将它从墙上取了下来。 “秦,秦老师?”田村长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有些担忧地站起来看他。 秦青川的目光在那锃亮的银饰上流动着,他抿着唇,心中终于下定了决心,笃定道:“田村长,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喜欢曲禾,却也无意中害了他。生苗不是他该待的地方,我去把他带回来。” 说着,他也不管田村长是否会阻拦他,郑重地将那银饰戴了起来。 第50章 交涉 银环还是上次的模样,两股拧成麻花,简单的样式上刻着暗纹,没什么重量,但秦青川现在戴着,却觉得沉甸甸的。 冬日的银子摸着冰冷,秦青川的指尖碰着那一片冰凉,却仿佛还能感受到曲禾留在上面的余温似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一把拉开了家门。 外面的冷气刺得脖颈上一片战栗的鸡皮疙瘩,秦青川吐出一口哈气的时候,外面院子里那三个孩子的身影顿时奔了过来。 事情没解决,他们不可能走。眼下,他们又看着秦青川戴着的项圈,自然能猜到是怎么回事。 “秦老师,你要去生苗那边吗?”龙文飞的脸色严肃起来,少年挺起胸膛,自告奋勇道:“秦老师,您一个人不够,我跟您去!”他生怕秦青川再受了什么委屈。 龙阿秀连连在后面点头,女孩的目光也坚韧起来,颇有种初见时的决绝,道:“秦老师,人多力量大,咱们一起去,还不怕他们多少人。” 就连一向胆怯的石翠也站了出来,虽还是心有顾虑却还是当仁不让,道:“秦老师,我知道那边路怎么走,外婆在那边,我也知道该怎么跟他们交涉。”她身份特别,自然有些经验在身上。 看着三个积极的孩子,秦青川心中也不免温暖了起来。他没有急着离开,而安抚一样,微冷的指尖捏过他们的小脸或落在他们的肩膀上,耐心道:“老师知道你们的关心,老师很开心,也感谢你们,但是这件事,让老师自己来解决好吗?” “秦老师!” 孩子们显然并不赞同,他们着急地叫嚷起来,龙文飞更是连眼睛都瞪了起来,嚷道:“秦老师!我十七了!我现在有力气了,不怕打不过那些人!”龙文飞显然急着证明自己,甚至挺了挺手臂上的肌肉,像是在展示自己的力量。 可惜这幼稚的展示并没有让秦青川赞同,他摇了摇头,没有同意孩子们的随行,道:“老师知道你们很着急,但生苗那边不喜欢外人,如果人太多的话,可能会适得其反。” “更何况,之前阿翠的事情不好。如今贸然回去,可能又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和麻烦。对曲禾的处境来说,恐怕更加不利。” 当初是怎么接石翠回来的,那份经历还历历在目。 石翠自然也没有忘,一提到这件事,她神色一慌,显然害怕地低下了头去。 秦青川又拍了拍她的肩膀,看着龙文飞和龙阿秀担忧的表情,或许也知道安慰的话没有用了,这才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田村长。 田村长自然也是不放心的,他跟了出来,却没有跟上前去。对上秦青川的视线,他张了张口似乎还想提醒什么,可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后也没出口。 还是秦青川笑了笑,将这几个孩子托付了过去,道:“还请田村长帮忙照看他们了。” 这话说得跟托孤似的,孩子们自然更加焦急起来。可现在,不论什么都无法阻拦秦青川的脚步了,明白这一点的田村长只好叹了口气,点了点头,道:“我明白……秦老师,还请多多保重。” 生苗险象环生,谁也不知道那边会发生什么事情。 秦青川点了点头,他没有再留恋什么,转身往山里走去。 “秦老师!” “秦老师!” 孩子们却还是恋恋不舍的,他们追了几步想要叫住秦青川,却最终也只能在田村长的拉扯下停下了脚步。 秦青川没有回头,他孤身一人,毅然决然地走进了大山里,枯枝灌木下,他的身影很快就在山中不见了。 只留下大山里寂静的甲洞村,连那些望眼欲穿的视线都追随不出去。 前往生苗的道路并不正规,但好在秦青川也来过两次,到底也还是记得路的。只是越往山里越是冰冷寂静,仿佛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了,明明是年节里,却一点喜庆的鞭炮声也听不见。 冷气无孔不入,秦青川身上有些打颤,却完全不敢让自己停下来。一路上他总是忍不住去想些有的没的,每次却又强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待他终于来到了那处熟悉的山坡上,看到下面陌生又熟悉的吊脚楼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指尖都是打颤的。 生苗近在眼前,秦青川深吸了几口气,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最后,他看了一眼胸前的熟悉,颤抖着定了定神,坚决地向那里迈出了脚步。 与甲洞村差不多,生苗村现在也安安静静的,没有什么年节的气息。不过,可能是因为这里人少,也可能是因为曲禾的关系,总之,当秦青川再次踏进生苗的村寨时,他颤抖却又坚决地步伐,一开始并没有引起人的注意。 最后,还是一个有些年纪的妇人最先注意到了他。 目光对视的一瞬间,两人都停了下来。 那妇人已是老态龙钟,瞧见秦青川的出现,她显然吃了一惊。惊吓让她甚至都有些站不稳了,连忙回身往吊脚楼中呼喊了什么。 倏然间,有两个中年人闻声出来,以戒备的姿态看着秦青川。 秦青川只觉得那目光像是刀子一样,扎得自己浑身僵硬也不敢乱动,只有一双眼睛不屈地看着那两个中年人。而那两个中年人将秦青川上下打量一番后,神色却显得有些愤恨起来,其中一人更是大声斥责起秦青川来,怒道:“你居然还有胆回来!” 很明显,他们并没有忘记秦青川的身份。 秦青川心口狂跳起来,他死死攥着拳头,让掌心的疼痛拉扯住自己的理智。面对对方的咄咄逼人,他没有恼怒,反而不卑不亢,道:“我是秦青川,我需要见你们的柳村长,我有事情需要跟他商量。” 可这话却似乎激怒了这两个中年人,他们其中一人更是怒斥道:“滚回去!这里不欢迎你!” 这么一闹,动静显然大了,不少人家都探出头来要看热闹,却又在瞧见是秦青川的时候,脸上露出憎恶的表情。 秦青川知道他们对自己的恨意不会浅,可他现在完全不能慌,也不能退,甚至毫不顾忌地挺起胸膛来,笃定道:“你若是敢赶我走,发生了什么意外,鬼师是不会饶恕你的!” 既然他们信仰曲禾,那么曲禾就是秦青川最好的武器。 果然,这句话甚至比那些真实的刀枪剑戟更加管用。刚刚还剑拔弩张的中年人顿时露出犹豫的神色,他迟疑了,又像是一瞬间不知道怎么办了一般看着自己身边的兄弟。 显然,他的兄弟也意识到了秦青川的态度,这让他皱起眉头,神情放软了几分,审视道:“你少说这样的话,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要见柳村长,我有话要跟他说。”秦青川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目的。 而这一次,两个中年人终于没有再刁难秦青川的意思,他们商量了一番,其中那个年长的终于行动起来。 “在这待着!” 他斥了秦青川一声,又让自己的兄弟看住他,自己往村里去了。 秦青川知道这是他去找柳村长了,他自然不会乱跑,在对方的目光里安静站着,像是个乖巧的小孩一样。 日光照在他颈间的银饰上,银子扑闪着蝴蝶一样的光。 那些本就在看热闹的村民们也窃窃私语起来,距离太远,秦青川也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看到有人家的小孩被家人拉了进去,似乎在避讳什么。 第59章 小孩眼睛里的目光灼灼的,对秦青川充满了好奇。 秦青川却也不敢回应,生怕自己有什么唐突了。他自然也不敢动,一直站到腿脚都有些发麻地时候,才见到那个中年回来了。 “过来吧。” 他瞥了秦青川一眼,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将秦青川叫了进去。 这事情仿佛就成功了一半,但秦青川也知道不能半场开香槟的忌讳,他定了定神,努力平复自己的内心,这才跟着那中年人往村里去了。 生苗村实际并不大,粗略算来也只有二十户左右的人家,又错落分散在山坡之上,显得原始又稀疏。 只有广场上是一大片平地,芦笙柱依旧立在那。 柳村长依旧在那里等待了,他依旧穿着黑衣,鹰一样的眼睛趾高气扬地看着过来的秦青川,又不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最终落在了他的银项圈上。 那银子闪亮,似乎也刺了柳村长的眼。 然而柳村长却冷哼一声,像是看着什么笑话似的,口气里却又带着几分敬意,道:“想不到你居然还敢来,就不怕我们再把你抓起来吗?”说着,柳村长身边的人似乎有些蠢蠢欲动起来。 秦青川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孤身一人恐怕已经被这些村民们包围了,而那些零星破碎的记忆也并没有指向一个好结果。他心中警钟大作,却还是让自己脸上保持着镇定的表情,得体地笑了笑,道:“怕。但是更怕我见不到曲禾了。” 此话一出,周遭顿时骚动起来,不满的声音比刚刚更甚,那柳村长眼中的光更是犀利起来,像是秦青川触犯到了最深的禁忌似的,甚至咬牙切齿地咒骂了一声:“找死!” 话语间,几个青年已经上前来了。然而不等他们冲到秦青川的面前,秦青川倏然呵了一声。 “慢着!” 他的声音仿佛在空旷中回荡,几个青年也被他这倏然的气势震慑住了,脚步一慢,正好给了秦青川一分喘息的时间。 这机会千载难逢,秦青川知道自己只有这一次。即便心中如何惊惧害怕,他依旧咬紧了牙关,孤注一掷地嚷道:“我有办法让他留在这里!” 这话一出,柳村长眼中的光顿时有些错愕了,好一会儿才像是不确定似的问道:“你说什么?” 秦青川就知道他上钩了,他轻轻扯了扯嘴角,自信地看着柳村长,又一字一顿地重复道:“我说,我有办法让曲禾安心留在这里。” “柳村长,你不想听听吗?” 第51章 重逢 灰色的天光像是湿冷的冰块,沉甸甸地压在并不算干爽的吊脚楼里,火塘也烧不掉这份湿冷,火苗无力地在曲禾的眼底晃动着。 他的目光又变得空洞起来,整个人像是个不会动的木偶,安静地坐在那。 只有炭火的噼啪声在身边环绕。 这是生苗村里的吊脚楼,与他在甲洞村所住的那座吊脚楼实际没什么不同——都是祖先留下来的东西,都是他一个人住。 不,或许还是有不一样的。 秦青川跟他住在那里。 曲禾觉得自己的精神有些恍惚了,他仿佛听见了某种幻觉,像是有人开门的声音。或许下一秒,那个熟悉的身影又会背着书包推门而入,笑着跟他说一声“我回来了”,然后跑过来,分享今天他在学校里面遇见的事情。 有时候是苦恼,苦恼学生为什么还是学不会;有时候又是喜悦,哪怕只有一分的提升。 他的心田忽而动了动,像是想要回应那虚无缥缈的幻觉,想要开口的时候,却发现门口的身影又变了,变成了一个老人,一个站在阴影里的老人。 老人看不清模样,但曲禾认得那身形。 那是自己的师父。 他这个年纪,已经很少会想起师父了。那位老人已经如同葬在洞棺洞里的所有老人一样,与山洞成为了一体。 可他今天又出现了,絮絮叨叨地念着曲禾的名字。 [曲禾,不可以回到生苗去] [曲禾,你是未来的鬼师,无父无母,是天地生养了你] [曲禾,你别忘了你的职责,也别忘了——] [那些都是假的] 苍老的话,像是枯枝上的落叶一样,随风一吹就掉了。曲禾再眨眼,那眼前的一切便都消失不见了。 空空荡荡的吊脚楼里,没有声音也没有人,这大山的天地之间,只剩下自己了。 于是他的眼底也变得空荡荡,目光重新垂落回了火塘里,看着有火星飞舞起来。 可他的双手却还是不甘地蜷缩起来,攥紧了那些繁复的织绣。 平心而论,曲禾其实并不知道应该如何处理眼下的情况。作为两个寨子的鬼师,前辈们没有偿还的孽,他既然已经触及到了,便抵赖不了。哪怕日后就留在这里,也是他应得的,只是秦青川…… 秦青川不该留在这里。 心有不甘,曲禾还是忍不住深吸了口气闭上眼。 什么都无所谓了,他只希望秦青川可以在外面平安。 或许有可能,他可以离开甲洞村,然后…… 然后…… 曲禾不敢想,而门外,却也传来了一阵嘈杂声。 那声音越逼越近,直到一阵粗暴的开门声传来,曲禾才猛地将自己的思绪拉了回来。而随之而来的,确实一声熟悉的呼唤声。 “曲禾!” 那声音像是一声从天而降的甘露,砸在曲禾的心间泛起一阵波动的涟漪。他眼底的流光仿佛在一瞬间鲜活了起来,僵硬的身体却没动,只不可置信的抬起头去看。 一阵银饰碰撞之声,连带着一个身影飞扑了过来。 那么结实的身体,撞进曲禾的怀里,撞得曲禾差点要摔倒下去,才想起用手臂撑了撑。 怀里的人却并不撒手,他的双手紧紧抓着曲禾的后背,手指抓的衣服都搅紧,恨不能把头也埋进曲禾怀里。 他们贴的那么紧,仿佛能触及到彼此的心跳声。 出乎意料的重逢,让曲禾的思绪空了好一会儿,直到听见门口传来一阵憎恶似的唏嘘声,他才猛地意识过来,抬眼往那门口瞪去一眼,自己的身形也终于稳住了,伸手回抱住了秦青川有些颤抖的腰。 就这一眼,那些想要在门口看热闹的人不免心虚起来,也不知是自惭形秽还是觉得辣眼睛,反正闲杂人确实悄悄出了门,只留下柳村长还在那站着。 他站在阴影里,像是一棵阴魂不散的老柳树。 曲禾一直瞪着他,他也全然没有个反应。瞧着他这样,曲禾便也算明白了,像是报复又像是某种宣誓,曲禾的目光依旧死死落在柳村长的身上,抱着秦青川的手却收紧了不少,掌心也在不断安慰着对方,甚至于他还低下头去,宣誓一般在秦青川的耳畔落下一个吻。 柳村长全部都看在眼里,他鹰一样的眼睛里仿佛能喷出火来。 曲禾却全然不管,直到秦青川的状态稳定了下来,他才将视线收了回来,温和地看向怀里的人。 秦青川已经比刚才的激动好多了,不过他现在还气息不稳,靠在曲禾的怀里喘着。 曲禾自然知道他来这里有多不容易,看着秦青川现在的样子,他心里更是忍不住心疼,像是两人耳鬓厮磨之时的爱抚一般,他捧着秦青川的脸,拨开那些碍事的碎发,压低了声音轻声道:“你怎么来这里了?你不该的来。” 他说的是汉话,那些人听不懂。 秦青川终于能抬起眼睛看他了,只是他恨不能再将曲禾仔细打量一遍,描摹着他每个角落,妄图找到什么他受苦受累的痕迹。还好,他没找到,目光因而安分了一些,却还是忍不住心痛道:“你在这里,我怎么可能不来?” 言罢,他眼中有星光熠熠,笃定道:“你放心,我一定想办法救你出去,你不可以在这里,你不应该属于这里!” 他说得激动,曲禾心底的流波都颤动了,倒是那柳村长很是不爽地轻咳了一声,警告道:“别用我们听不懂的语言说话,不要耍什么花招。”他又威胁起来,鹰眼仿佛要看穿眼前的两人,又质问道:“你说你有办法让他留下来,现在你也见到他了,你的办法是什么?” 显然,对于这里的人来说,能留下曲禾,不管是谁提的什么办法都可以。然而曲禾却并不知道秦青川想要做什么,第一次听见柳村长这么说,他也有些错愕和不解,困惑又质疑地看向秦青川,目光危险地想要等他一个解释。 秦青川心中又不免打鼓起来,他知道自己这个想法之前没有跟曲禾沟通过,也知道自己这么做太过冒险。但现在曲禾还抱着他,他也相信他们之间的感情,虽说心中忐忑,却还是定了定神,勇敢看向柳村长,道:“但你们也要问问曲禾的意见不是吗?” “什么?”柳村长脸色一变,像是觉得自己被耍了一样,眼见着就要暴躁起来。 秦青川却乘胜追击似的,不给柳村长变脸的机会,道:“曲禾到底想不想留在这里,这不应该是听曲禾的意见吗?他不仅是你们村子的鬼师,按照约定,他也是甲洞村的鬼师!” 第60章 曲禾的身份就在这里,两个村子不管是谁,都不能随意决定曲禾的去留。 然而柳村长却已经有些愤怒起来,他瞪大了眼睛,当即指着曲禾指责起来,道:“你当我不知道吗!当年的曲师就是抛下我们离开这里再也没有回来!你以为我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吗!” 前车之鉴,柳村长显然已经受够了。 然而秦青川却并不被这些威胁到,他依旧笃定而坚持,据理力争道:“当年是当年,当年的鬼师不是曲禾,你又怎么知道曲禾的想法!”说着,他真诚地看向曲禾,道:“阿禾,你说你的想法,你说你想不想待在这里。” 秦青川的目光诚恳着,曲禾只一眼,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想。”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曲禾平静地说出了自己的回答,甚至他像是担心柳村长听不见一般,郑重其事地转头看向他,明明白白地重复道:“我不想待在这里。” 别说是柳村长了,那些外面的人听见了都顿时炸锅了起来。 他们显然已经受够了没有鬼师的日子,现在又被曲禾明确地拒绝,有些老人已经受不住,眼见着就要晕过去。 外面乱成一团,柳村长的脸色更像是涨红的猪肝。他连手中的拐杖都握不住了,憋了一身的颤抖,好一会儿才像是指着不孝子一般,却又不敢训斥,只咬牙切齿道:“当初的约定是怎么样的,你和你的祖辈都不作数……以为我们住在山里就没一点手段吗?你祖辈们造的孽,你就得一个人偿还。” “今天不管你们说什么,他都必须留在这里!我看谁敢把他带出去!” 柳村长发了怒,这寨子曲禾怕是走不出去了。可曲禾无怨无悔,甚至不等柳村长的话落地,他猛地就站了起来,攥紧了拳头明显就要打出去。 倒是秦青川一把拉住了他,眼下要是起了冲突对谁都不好。他轻轻安抚住曲禾的情绪,示意他不要激动,这才又严肃看向柳村长,道:“是谁要带走他,老人家,请你想明白。” “要带走他的,不是我,不是田村长,不是甲洞村。是人民当家作主的新社会,是文明!”说着,他毫不犹豫地从口袋里翻出身份证,像是举着什么圣经宝典一般举到柳村长的面前,直逼道:“看到了吗?这是什么,这是身份证。我有,曲禾也有,我们每个人都有。如果你胆敢将曲禾关在这里,如果你胆敢对我们不利。我已经跟田村长说过了,如果我明天早上还不能回去甲洞村,田村长就会去报警。到时候,你们就是想继续留在这山里不跟外人接触,也由不得你们了!” 与外人接触,是生苗最大的忌讳,简直比要了他们的命还痛苦。 外面的骚动更大了,柳村长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张薄薄的卡片,怎么都想不明白它为什么有这么大的威慑力。 他明显还想咒骂什么,然而那些话在他的喉头翻滚,到了最后,却只能憋屈地变成眼睛里阴狠的怒火,咬牙切齿地向秦青川质问道:“好,好,那你说让他留下来的办法是什么?” “我可以放你走,但是你说的办法是什么!” 他不甘心,非要问出个所以然来。 曲禾也已经被秦青川刚刚那一套直白的说辞震慑到了,他似乎从没想过用这种办法来还击,可眼下面对柳村长的问题,他心中紧张起来,实在不知道秦青川想要说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了秦青川的身上,难得的紧张里,他的指尖有些微凉起来。 秦青川倒是平复了下来,他深吸了几口气,不卑不亢地看着柳村长,笃定道:“我想跟你打个赌。” 又是熟悉的赌约,曲禾心中一动,像是莫名安稳下来似的。 只可惜柳村长并不知道秦青川已是故技重施,更何况他还在气头上,顺着秦青川的话便问了句“什么?” 秦青川的嘴角扯了点笑意,面不改色道:“我会劝曲禾留在这里,但前提是,你们必须同意曲禾去考大学。” “如果今年曲禾能考上大学,你们必须放他走。如果曲禾没考上大学,他再回来给你们当鬼师。” “如果你们不接受——” “如果你们不接受,我现在就离开这里。” 没等秦青川的话说完,曲禾却已经上前一步,冷冷接上了秦青川的话。 第52章 阻拦 秦青川一怔,他没想到曲禾会接上来他的话,心中一动,秦青川又忍不住抬眸看他。而曲禾语调铮铮,人高马大站在那,像是个不会动摇的石像似的。 只有他们的手,是紧紧交握在一起的。 不过他这么一说,生苗村的人都慌张了起来,连那柳村长都惊呆了,瞪着曲禾良久,又气得发抖,好半天才像是找回了声音似的,瞪圆了眼睛问道:“考大学,是什么?” 对于大山里的人来说,自然没有接受现代教育的概念。 不过曲禾显然也不比这些人知道的更多,柳村长一问,他反而眉头蹙了蹙,回答不出来了。还是秦青川瞧见他一时的窘迫,马上站了出来同曲禾并肩,道:“就是接受现代教育。大学是教育的高级阶段,考上大学了,就证明学生接受了相对完善的现代教育。” 可惜,这种现代化的解释对深山里的人来说还是太难理解。他们听了秦青川的话,非但不能明白,骚动和愤懑的声音反而比刚才更大了。 “不!不能让他走!” 门外,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一位蹒跚老人冲了进来。他赤红着眼睛抓着柳村长,声声道:“阿柳,不能让他走!”说着,又恶狠狠地看向了秦青川和曲禾,恨不能拿手里的拐杖向两人扔去,又咒骂起来,道:“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定是受了歹人的蛊惑!” 老人实际没什么攻击力,但那没什么准头的拐杖也确实让人有些后怕。曲禾脸上露出些憎恶的表情,他护着秦青川小心退了半步,免得被那失控的东西砸了。 柳村长的嘴唇都抿白了,愣是一个字也没说。而他的沉默像是默许似的,外面的骚动眼见着就要转变性质,甚至也有年轻人冲了进来,攥着拳头看着秦青川和曲禾,恨不得现在就将曲禾强留在这里。 曲禾又哪里会怕这些,他目光如刀如刃,浑身的肌肉仿佛都绷紧了,以便应对随时可能而来的冲突。倒是秦青川知道不能真的打起来,他压着曲禾的半身,目光又落到柳村长的身上,声音也严肃起来,道:“柳村长,若是不想彻底断了曲禾与这里的联系,我劝您还是接受我的提议为好。” 话里话外,秦青川都带了点威胁的性质似的。柳村长终于在这些话里抬起苍老的眼皮,不忿地瞥了秦青川一眼,脸上终于露出冷笑的表情,哼道:“好小子,你以为我会上当受骗吗?” “就知道你们这些外面的人最是狡诈,如果我接受了你的赌约,曲师若当真考上你的什么大学,他还会回来吗?不!他只会跑得越来越远,再也不会回来!” 柳村长恶狠狠地指着曲禾,不像是面对他们尊敬的鬼师,而像是面对着一个负心汉。 然而曲禾却并不在意这份指控,他甚至也发出一声冷笑,道:“先祖们当年离开这里前往新的甲洞村时,不一样是离开了这里,去往外面的世界?对你们而言,甲洞村或者是城市里有什么区别?” “我若是能考上大学,自然会遵守曾经的约定,再度恢复与你们之间的联系,会在祭祀庆典之时返回。但若是你们阻拦——” 曲禾的拳头捏起来,手背上全是青筋。 闹成眼下这个场面,显然谁都不好看。柳村长怎么能不明白曲禾现在的心情,他鹰一样的目光落在曲禾的脸上,像是想抓住什么一样。然而曲禾毫无畏惧,目光坚决而冰冷,也丝毫没有要妥协的意思。 只有周遭的村民们依旧义愤填膺,他们恨不能现在就动手,可最终,还是在柳村长的示意下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柳村长,不能同意啊!” “外面都是恶魔,曲师已经被玷污了,咱们这里才是最干净的!” “什么大学不大学的,能有庄稼地重要吗?” 他们不能打,嘴巴倒是没有停下来过,七嘴八舌的声音全都灌进柳村长的耳朵里,老人家显然也有些受不住,在听了没一阵儿之后,也叹息着摆了摆手,让他们歇了话头。 外面的人群终于安静了几分,柳村长也终于像是想明白了似的,颇有些倔强地不甘似的看着曲禾,道:“好吧,我就答应你们。” 这算是妥协了?秦青川心中一惊,似乎还没想明白,倒是又听见柳村长道:“但是你必须遵守诺言,是留在这里考大学!”他敲了敲手中的拐杖,显然是最后的妥协。 人群又骚动起来,显然对柳村长的决定有些不满。然而曲禾眼中的光却是一松,像是有些不可置信似的,倒是秦青川在反应过来时笑出一声,道:“当然!我就知道柳村长不是不通事理的人,定然是会做出最合适的决定的。” 第61章 不过是奉承话,柳村长也不愿意听。他冷笑一声,不爽却又有几分欣赏地看着秦青川,反而又恢复了他高高在上的模样似的,也不知道在骄傲什么,像是个胜利者一样道:“这样的话,你是不是就可以离开了?” 既然赌约已经接受了,那么秦青川留在这里的意义也不大了。 生苗不喜欢外人,秦青川自己也知道,可他心中一顿,知道这不是自己最终的目的,可话还没说出口,他的手却又被曲禾紧紧包裹在了手心里。 曲禾拉着他,显然没有要放人走的意思。秦青川一时间不知道曲禾要做什么,心中正狐疑,倒是听见曲禾声音里的据理力争,道:“我想你们应该有些误会,考大学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考上的,我即便留在这里,也需要大量的学习资料。需要秦青川每周往返,将这些资料为我送过来。” 秦青川心中一顿,这也正是他想要说的话,眼下倒是被曲禾自己说出来了。他心中正是一阵触动,可那柳村长却被这句话激怒了一般,顿时爆炸起来。 “不行!这是村子里从来没有的事情!他是一个外人!我不允许!” 他愤怒起来,拐杖在地上敲得作响,连着身后那些人的暴躁,仿佛滚烫的浪潮一样要将他们淹没。 秦青川未曾想到会遭到比之前更剧烈的反抗,他牙关一咬,半步上前,拔高了自己的声音道:“曲禾说得没错!考大学是一个需要完善学习的过程,他不是坐在这里光靠想象就能考上的!既然你们已经接受了之前的赌约,那么如果不让他学习的话,这个赌约又有什么意义?你们直接不接受不就好了吗!” 铿锵之声仿佛还在吊脚楼里回荡,那些村民们似乎也被这个道理震慑了一般,他们呆愣了半刻才反应过来,顿时有人气的跳脚起来,怒骂了一声“不讲理!” “不讲理!” “外人都是不讲理的!” 村民们的愤怒仿佛要把这吊脚楼掀翻,柳村长更是气得浑身颤抖,指着秦青川像是要对他下最恶毒的诅咒一般,咬牙切齿道:“你这样的人,就是你这样的人!” “你们这些外人,歪门邪道,没有一个好人!” 他憎恶地等着秦青川,眼睛里像是要冒出火来。这让秦青川也不免有些心中忌惮,他紧盯着柳村长的一举一动不敢妄动,倒是曲禾又护了护他,站上前来,冷静道:“柳村长,既然大家已经接受了赌约,就要按规矩来。若是你们不同意的话,那么破坏规矩这种事,我们也不是不能再做一次。” 反正之前也已经失约过,再来一次也未尝不可。 果然,听他这么一说,柳村长顿时瞪向曲禾,仿佛就连曲禾也成为了这个村落的罪人一般。只可惜曲禾问心无愧,悍然不动地站在那,冷眼看着那些人的情绪。 事情到了这一步,柳村长自然也知道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他恨得牙根发痒,嘴里不断传出咯咯的磨牙声,好半天才终于挤出一点声音来,发狠道:“好,我都答应你们。” “但是!你必须做出一个保证,说明每次前来的时间,且只能是你一个人来!”他指着秦青川,像是要秦青川发毒誓一样。 秦青川倒是并不怕他,既然柳村长跟他约法三章,那么就证明他已经赢了。他可不敢耽误,生怕这里的人又反悔了,当即道:“好,那我答应你。每隔5天我来两次,且保证是自己一个人前来。”说着,他又像是怕这些人不信似的,对天发誓起来,道:“如若我有违背的情况,就让我困在这深山里,再也出不去!” 有了秦青川立誓,柳村长的态度也算是缓和了下来。他毕竟也已经是老人,经历了这么一出,眼下看起来已经有些疲惫。瞧着也没有什么再会起争执的内容,他抬起老眼不爽地又看了眼秦青川,道:“既然如此,你就按照咱们之间的约定来吧。” “再没有什么事的话,就快些离开吧。” 这么说,便是要赶客走人了。 别说是柳村长这个老人了,秦青川这个年轻人的心绪都还没有平静。虽然他知道自己胜利了,可喜悦却并没有席卷上心头。他也知道自己现在确实也该走了,可身体却仿佛刚刚经历一场大难似的,根本没有想动的意思。 他就僵硬地站在那,没跟上柳村长离开的步伐。 “等一下。” 还是曲禾开口叫住了。 柳村长回头看他,眼睛里有些讳莫如深的警惕,似乎以为曲禾还想耍什么花招似的。然而曲禾现在脸上的表情却是平静的,他并没有要再刁难什么的意思,只是道:“我跟青川还有话说。” 他的手已经落在秦青川的腰上,就是柳村长再如何老眼昏花,都能看得明白。 第53章 灵虫 房门关上,吊脚楼里终于又安静了下来,能听见火塘里传来的声响,还有两个人的心跳声。 秦青川却似乎一时间还不太适应,他耳鸣了一阵,像是觉得自己做了一场激烈的梦,半梦半醒中,他恍惚地抬起头,看向抱着自己的曲禾。 “阿禾?” 他轻轻叫了一声,像是想要唤醒对方的灵魂一样。 而曲禾也似乎听到了这个声音,他眸中的流光一动,整个人像是活络过来一般,低头往秦青川的身上看去。 “阿禾……” 秦青川看着他,像是劫后余生一般终于欣慰地露出一个浅笑,伸手想要去抚摸曲禾的脸。 然而下一刻,曲禾却弯下腰来,吻上他的唇。 他箍在秦青川腰上的手又用力了几分,就像是他不断加深的吻一样,秦青川的脚跟都抬了起来,踉跄地被曲禾的推着,直到后背撞到了柱子上才停了下来。 “阿禾,阿禾……” “青川——” 他们一遍遍呢喃着叫着对方的名字,两个人的气息在就在亲吻里乱了套,就像是胡乱的衣服一样。 只有曲禾深沉的眼睛在秦青川的眼前晃荡,那眼底的流光又像是要破碎一样,心疼地让秦青川忍不住伸手要去抚摸。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宛如燕子一样呢喃的喘息声,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终于停了下来。 明明是这么不利的环境,可秦青川却并不觉得危险了,仿佛在曲禾的怀里什么都不在乎了。他靠在那宽阔有力的胸膛上歇气,餍足而回神的大脑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以至于连自己都气笑起来,软软锤了曲禾一拳,哑了嗓子娇骂道:“臭小子,也不看看什么时候……” 可骂也是骂不下去的,看到曲禾就骂不下去了。曲禾甘之如饴,还抱着秦青川不肯撒手,反而低声问道:“你不想吗?” 秦青川哪里会不想,可他回答不出来,只能哼了一声,不爽似的道:“也不知道谁教你的。” “你教的,秦老师。” 故意似的,曲禾就这么称呼他,甚至眼睛里的光更加灼热了。 事实如此,这让秦青川顿时更加羞耻起来,他忍不住踹了曲禾一脚,声音都严肃起来,道:“别胡闹了,我恐怕在这里待不了很久……你也不怕那些人待会再找过来。”他还得回去,这样肯定是回不去的。 曲禾当然知道怎么处理,他没在贪恋,起身去找了温水和方巾过来帮秦青川擦拭,又像是安慰起来,笃定道:“不用担心,他们不会轻易来往我这里找事的。” 对于鬼师的尊敬,这里的人比甲洞村有过之而无不及。 秦青川倒是愣了愣,想起田村长说得点点滴滴,又看着眼下的曲禾,又不免有些心疼起来,斟酌半晌却还是道:“阿禾,你的祖辈们,也是这样过来的吗?” 这让曲禾手里的动作顿了顿,他显然想起了曾经的那些记忆和教诲,以至于眼里的流光都暗淡了几分,像是不想回答秦青川的问题,他只是简单应了一声,点了点头。 秦青川眸色一动,也不管曲禾是不是同意,起身扑向他,搂住了他的脖子。 曲禾没想到秦青川会忽然这样,他心中一惊,手里的东西也掉了,却又听秦青川的声音从他的怀里传来,道:“没事的阿禾,没事的。以后,以后我来做你的家人。” 这话顿时让秦青川的心中一颤,像是比一千句情话都更加令人痴迷一般。他的呼吸颤抖了一瞬,又在喘息间重重吐了口气,像是吐出了心中几十年的郁结似的。慢慢地,曲禾也伸出手,回抱住秦青川的身体。 没有任何欲望的,他们只像是深林中的鸟儿一样,依偎在一起。 抱了好久,也不知道抱了多久,还是秦青川小心拍了拍他的后背,轻声提醒道:“好了,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要不待会儿田村长就要担心了。” 他只身来生苗这边,田村长不可能不担心。 曲禾也明白这个道理,他应了一声,有些恋恋不舍地放开了秦青川,又帮他将衣服都整理好,像是想到了什么,道:“你真跟田村长说了报警吗?”若是在城市里,这话还像是真的,但在大山里,这话能骗得过生苗的人,但曲禾听起来总觉得有点怪。 第62章 果然,秦青川脸上的表情一僵,他倒吸了口气,马上嘘了一声,压低了声音怕被别人听见似的,道:“没有啦,不是报警,就是让田村长带人过来。这大山里,要报警的话,到甲洞村都得几个小时,等再到了这边,我恐怕早就完蛋了。” “就是吓唬吓唬他们嘛。” 到底也还是生苗的人没见识。 曲禾心中也明了了,他没声张,却还是忍不住心中的喜悦似的,终于还是忍不住笑出来一声。 这一声却给秦青川吓了一跳,他惊讶地看着曲禾,像是看着什么稀罕物似的,好一会儿才像是终于确定了什么,眼睛里都心花怒放了,连忙又伸手往曲禾的脸上揉搓起来,更是忍不住道:“你笑了是吧,你刚刚笑了是吧!” 曲禾那张脸虽然好看,但秦青川还没见他笑过呢! 曲禾自己似乎都没意识到,被秦青川揉搓了半天,倒是也不觉得烦躁,反而只是将他的手拉开了,又往他的脸上吻了吻,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故作严肃道:“说好了,每周要来我这里。” “当然!”秦青川也不闹了,看着曲禾的眼睛认真道:“每周末来看你,顺便给你带习题和教科书过来。”说着,又想了想,道:“赌约只有这一学期的时间,时间紧任务重。你如果有不会,自己学不明白的,就标注出来,等我周末过来给你解答。” “……知道了。” 曲禾顿了顿,话里有些恋恋不舍,但转而似乎又有些担忧起来,道:“你支教结束以后会回去吗?” 他问着,眼睛里灼灼的目光有些可怜。 秦青川知道他想的什么,他也舍不得,忍不住捧着他的脸,道:“所以你完不成吗?”他知道曲禾聪明,现在已经学到了小学三四年级的知识,但考大学,绝不是那么简单的。 曲禾眼底动了动,他的目光坚毅起来,显然并不觉得如何困难,颇有保证道了声“自然不会”。 秦青川失笑起来,眼下他心中虽然打鼓,却也只能相信曲禾的实力。安慰似的,他又拍了拍曲禾还搂着自己的手臂,像是提醒一样道:“好了,我该回去了。” 然而曲禾却似乎又不肯了,他仔细看着秦青川,喉结滚了滚,像是下了决心似的,终于开口道:“再亲亲。”说着,眼底有些撒娇的目光流出来。 秦青川可不想跟他闹了,他无奈一声,道:“别这么小孩子气……刚才还不够啊?”知道曲禾舍不得,但秦青川可不想他再沦陷在温柔乡里。 面对秦青川的不配合,曲禾倒是也没像之前那么强势了,他眼底的光动了动,像是忍着什么,口气也无辜起来,道:“你这一走,要走好久。”他们还从没分开过这么久。 秦青川被他瞧得心中也动了动,嘴唇都抿了起来。要说舍不得,他自然也舍不得,可心中的理智到底还是压过了情爱的欲壑,他捶了捶曲禾的肩膀,声音严肃起来,道:“好了,下次再补给你,我真的该走了。” 没得到安慰的亲吻,曲禾不免有些遗憾。不过他也知道时间不等人,秦青川现在再不走,恐怕会更加麻烦。虽然不舍,但曲禾最终还是松开了手,帮秦青川整理好衣服之后,目光又落在他戴来的银项圈上。 这银圈本就是曲禾的东西,他自然熟悉,只是现在戴在秦青川的身上,不知道让他想到了什么。秦青川有些迟疑,随口问了句“怎么了?” 曲禾倒是摇了摇头,没说什么,手指倒是往那银饰上点了过去。 秦青川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低头一看,却见曲禾的手指正落在那些暗纹勾勒的蝴蝶上。也不知道曲禾做了什么,秦青川眼见着那些蝴蝶的轮廓发出一阵熟悉的蓝色荧光来,伴随着光线的勾勒中,一只拖着荧光的青蝶就这么从银圈里飞了出来。 秦青川从未见过这样神奇的事情,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怎么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然而曲禾却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一般,他用指尖托着那青蝶,也不知道在跟它交流了什么,半晌才对秦青川解释道:“这是我们鬼师特有的灵虫,可以寄居在银饰里。不过你不要害怕,它是很温和的小动物,没有我的安排和指示,它不会有攻击的行为,平常只负责村寨周边的警戒和巡视,不会伤害你的。” 说着,他将那小小的蝴蝶托到秦青川的面前,示意他接过去。 秦青川却还处在这超脱认知的震惊里,他不是没有见过这蝴蝶,实际上,他从来这里的第一天就见到这蝴蝶了。可眼下,曲禾亲自将这蝴蝶带给他,却还是让秦青川有几分反应不过来。 好一会儿,他才似乎重建了自己的三观,在曲禾信任的目光下,犹豫地向那蝴蝶伸出手。 青蝶抖了抖翅膀上的荧光,像是接收到了明确的指令,它缓缓从曲禾的指尖爬到了秦青川的指尖。 昆虫纤细的腿脚真实地碰触到了秦青川的手指,轻如鹅毛的蝴蝶没有什么重量,秦青川却觉得自己的指尖一阵酥麻,而那蝴蝶也像是感受到了他的情绪一般,拍拍翅膀飞了起来。 秦青川一惊,慌忙想要去追,倒是曲禾并不担心,一边看着蝴蝶一边拦住了他,道:“没事的,它认主,我不在的时候,会一直守在你身边。” 说着,他又低下头,看着有些诚惶诚恐的秦青川。 那是要分离的不舍,秦青川就算再如何克制,脸上的表情却还是有些藏不住。 曲禾深吸了一口气,他忍了忍心中的波澜,轻轻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 “别怕,青川。” “以后我既蝴蝶,蝴蝶既是我。” “如果你想我,就对着蝴蝶说。” “我都听得到。” 第54章 独自 轻盈的一只小蝴蝶,会代替曲禾陪在秦青川的身边。 从生苗的大山里飞出来,落在秦青川的肩头,陪着他度过寒假最后的日子。它会在每一个备课的深夜里,停在他的教案旁陪伴,又会在学校的窗框上,听秦青川给孩子们上课的声音。 好像从前曲禾还在地里劳作的时候,它也会这样。 “秦老师!曲阿哥说他要考大学是吗!” 新学期开始的第一个周五放学,下课铃声刚刚打过,龙文飞便迫不及待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喊住了要离开的秦青川。 他的声音太大了,以至于其他同学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这一声扰得唏嘘不已,纷纷转过眼睛看着他。 可龙文飞自己却浑然不觉,目光炯炯地看着秦青川。 诚然,曲禾的事情已经在甲洞村传开了。相比起老人们对此事的惋惜和悔恨,孩子们的关注点显然并不相同。更何况他现在问出来,恐怕已经憋了一个礼拜,就等着这个时间点呢。 秦青川也没想到龙文飞会这么问,他愣了愣,想想反而又不觉得意外,故而淡淡一笑,道:“是,你们曲阿哥说要考大学的。”毕竟是赌约,只有考上了大学,曲禾才能从那边出来。 听到秦青川的肯定,龙文飞脸上的表情却显得高傲起来,他像是也要宣誓似的,甚至拍着胸脯同秦青川道:“太好了!秦老师放心!要是曲阿哥都能考上大学,那我们也能考上中学!阿秀,你说是不是!” “啊?啊……嗯……” 忽然被点名的龙阿秀还没反应过来,木讷了两圈,才终于后知后觉点了点头。 这反应倒是让龙文飞不快了,他忍不住拍了龙阿秀一把,又嘟囔道:“阿秀你自信一点嘛!”还像是埋怨龙阿秀的不自信一样。 龙阿秀却没理龙文飞的胡闹,她似乎也有什么话,可看着秦青川脸上那些若有似无的疲惫,那些话却又说不出来了。 自从曲禾出事,谁不知道,这里面最累的人,就是秦青川。 曲禾与秦青川的关系,在寨子里也算是个不公开的秘密了。上了年纪的人虽然不理解,但也不算是特别接受不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过去了。只有他们这些年轻一些的,对两人的感情格外接受。 大家都不是瞎子,喜欢一个人的眼神,是瞒不住的。 可现在又出了这样的事,曲禾留在那边不知道怎么样,秦青川一个人在甲洞村,不仅要教授他们课程,还要想着怎么教导曲禾,恐怕还要担心曲禾在生苗那边过得好不好…… 龙阿秀多少也有点感情经历,她实在不敢想他们的秦老师这些日子是怎么过来的。 因此,她越想越是愁眉苦脸,仿佛自己成了担惊受怕的红娘似的,直到龙文飞一巴掌又拍在她肩膀上,龙阿秀才终于回过神来,听龙文飞大大咧咧道:“醒醒啊!秦老师都走了!” 可不是嘛,门口早就没了秦青川的身影。 放学时间到了,可今天,大家却都默契地没有马上离开,甚至在龙文飞的组织下,听他神秘兮兮道:“我说,我有一个想法,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想听我说的。” 他眼珠子转来转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63章 不过,秦青川肯定是听不到了。 默默在办公室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秦青川礼貌与其他几位老师打了招呼,便从学校离开了。 暑假时修缮的教学楼,如今还是崭新的,秦青川知道那些破损和缺陷是如何一点点修补又刷新的。他走在这里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想着曲禾是不是修过这里又修过那里,而那精壮又挥汗如雨的身影,仿佛又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不过是蝴蝶振翅的一瞬,却又消失不见了。 青蝶落在了他的肩头,像是陪伴他似的安慰。 秦青川没做声,低着头快步走出了教学楼。天色昏暗,冰冷的正月里,他像是个无家可归的人一般,只想赶快回到那个熟悉的地方。 “哎,哎!秦老师!” 可惜,事与愿违,经过广场的时候,田村长却叫住了他。 秦青川脚步一滞,有些疑惑地抬头看向殷勤奔向自己的对方,狐疑问了声:“田村长,有事吗?”左右想想,好像最近也没有什么事情,比曲禾那件事更重要。 然而田村长脸上热情洋溢,不像是有什么为难的事情,反而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袋冷冻肉卷来,直接就往秦青川的怀里塞,道:“来来,你拿着,你拿着!” 秦青川一开始没搞明白怎么回事,接过去才觉得触手发凉,仔细一看是食物,顿时心中一惊,连忙就要还回去,道:“这不用,田村长给我这个做什么!我不需要啊!”他因为曲禾的事情自觉心中有愧,怎么可能收田村长的东西。 然而那田村长只负责投喂,塞完就往回跑,根本不管秦青川是不是要拒绝,边往回走边道:“拿着吧,拿着吧!家里吃不完,你自己吃点好的!拿着吧!”说着,那脚步也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秦青川大受震惊,追了两步发现追不上,最终只能拎着那袋食物无奈站在那,看着田村长已经跑回家门了,才终于仓促感谢了一句。 “田村长,谢谢……” 也不知道田村长听没听见他的感谢,只看到门口那小老头点了点头,脸上洋溢的笑意,也随着关起的房门阻断了。 一同阻断的,还有广场上的声音。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各家灯火亮起,炊烟也跟着飘散了出来。 秦青川兀自站了一会儿,直到冷风往领口里面钻,他才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缩了缩脖子,快步往家里去了。 只是相比起万家灯火来说,他现在的这个家,实在是冷清了一些。 打开门,冷风也跟着灌了进去,让本就冷清的家里,更添了几分萧索的味道。火塘里的火光微弱闪了闪,秦青川张了张口,那句“我回来了”却又被压在了他的喉头,斟酌几分,终究是没有说出口。 房间里面静悄悄的,白炽灯还是那么明亮,却照不出另外一个身影。 曲禾不在这。 秦青川脸上的表情空了空,他的眉目垂了下来,靠在门上一时间没有动,眼神半分空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而最终,他像是自嘲似的笑了一声,无奈摇了摇头,再没有去想那些有的没的,抬脚走了进去。 青蝶在他的身边飞舞旋转,像是在无声的陪伴。 吹亮了火塘里的火光,吊脚楼里稍稍显出几分暖意。秦青川换好了衣服走进厨房里,曲禾不在,他也要给自己做点吃的。 田村长送的冷冻肉片或许就是今晚最好的食材,秦青川犹豫了一会儿,又去家里的食材篮子里翻找了一番,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轻声念叨起来,道:“我看还有些白菜,晚上吃的涮肉吧?” 没人回答,只有青蝶快速抖了抖翅膀,像是在回应。 很快,厨房里便传来了一阵切菜的声音。不过十几分钟,材料准备好了,秦青川把锅架在火塘上,又把食材都一股脑地放进去,转而去厨房弄调料。 苗疆虽然也喜酸辣,但到底跟秦青川的口味有些不同,如今曲禾不在,他自己调了个特辣的蘸料,等再回来的时候,锅里已经咕噜噜冒着泡,食材差不多都煮好了。 只有他一个人在,秦青川吃的也是简单,吹了吹那一口滚烫,秦青川沾着调料便囫囵入了口。一瞬间,热辣便充斥了他整个口腔,秦青川有些受不了,又忍不住吸了几口冷气。 可这到底也算是温暖的东西,一口下肚,秦青川整个人都温暖了起来。 他没在意,又迫不及待夹了第二口送进嘴里。 这一顿饭,秦青川吃的安安静静的,只有锅和火塘里的声音陪伴他。不过,那青蝶倒是不知道怎么想的,在秦青川放下碗筷的时候,小心翼翼往他的碗上爬过去。 秦青川已经吃饱了,这次注意到了它的行动,不免有些好奇起来,像是要给自己冰冷的独居生活增添一点乐子似的。他没有打扰蝴蝶,直到看着它往那些辣椒上面试探,才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也想吃?” 他不确定这些灵虫是不是也需要食物的供养,也不知道它们能不能吃刺激性的食物,但既然青蝶感兴趣,秦青川也来了兴致。 他干脆拿起筷子,沾了一点点,往青蝶的面前凑过去。 小蝴蝶扇了扇翅膀,似乎感知到了对方的行为,它迈开小腿,试探性地往那筷子尖上去。 “……” 青蝶发不出声音,秦青川不知道它什么感受,但是他明眼就瞧着青蝶浑身一颤,就连翅膀上的荧光都像是抖动起来似的,整只蝴蝶也像是受了什么刺激,着急着就扇着翅膀从秦青川的身边飞走了。 它飞的太急了,甚至慌不择路,差点撞到灯泡上。 秦青川猜着它约莫还是辣到了,心中却又觉得有趣,顿时也忍不住笑了起来。青蝶仿佛也听见了他的笑声,颇有些自惭形秽,往一边的屋子里面飞进去,一时半会儿恐怕是出不来了。 没想到自己会被这个小东西逗得开心,秦青川心中的孤寂也稍稍慰藉了几分。只是这笑过之后他却又觉得凄凉,空在火塘旁边坐了会儿,只觉得手指间都要冷起来了,才回过神来,打算去将碗筷洗了。 “哆、哆、哆” 门口却传来一阵敲门的声音,秦青川一愣,看着外面黑下来的天色,心中有些打鼓起来,又想起曾经不好的经历。他一时间站着没动,只警惕地看着门口,也没出声。 “哆,哆,哆” 外面敲门的声音似乎有些迟疑,但还是略显急躁地再次敲了起来。 “谁啊?” 这次,秦青川终于问了出来。 门外的人显然听见了他的声音,外面传来一阵窸窣的骚动声,可那人却没说话,反而又是急切地一阵敲门。 “哆!哆!哆!” 秦青川这些是不能不去了,他稍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走过去开门。 房门开启的一瞬间,秦青川听见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几声“快快快”的催促。他还没反应过来,余光里却见着一个孩子的身影已经从自己的门口跑开了。那身影像是只小猴子似的,一跃窜上一辆早就在他门口停着的摩托,还不等秦青川反应过来,开车那人已经一脚油门从秦青川的院子里出去了。 “哎?喂!” 秦青川不知道来人是谁又来干什么的,他只来得及看到一串摩托车的尾灯,等他想要追出去的时候,迈开的脚步差点被门口的什么拌倒了。 “???” 他吓了一跳,心跳都有些乱了,这才后怕地看向门口。 院子里的灯光昏暗,但借着室内的光亮,秦青川还是清晰分辨出了这些东西。 那是几个包,有书包,也有包裹,最上面还放了一张纸条。 [麻烦带给曲阿哥 #耶] 一看就是出自龙文飞的字迹。 第55章 礼物 孩子们有东西要给曲禾。 当然,可能也不止孩子们。 因此,当秦青川第二天拎着大包小包再次出现在生苗这边的时候,村民们看他的眼光里,不免有些异样的情绪。 也实在为难,毕竟他们一开始就不喜欢秦青川。 可既然赌约已经生效,他们也必须执行,更何况当初约定的时候也没有规定秦青川不能带东西来,因此他们虽然厌恶,却也都没有说什么。 秦青川倒也算是知道自己有些过分了,他也不好意思,本是想腼腆笑笑,可惜自己的笑意在这里也不讨喜。秦青川没讨到善意,只收获了一个白眼,就连解释的欲望,自然也没有了。 还在村口站着倒是显得自己有些傻了,秦青川干脆低下头,快步往曲禾现在的吊脚楼去了。 青蝶跟在他的身边上下翻飞,似乎也为了能早日见到曲禾而开心。 只是他拎着东西,动作不免又慢一些,经过广场的时候,远远又看见了几个黑衣的身影在那里打牙祭。 他们刚刚还谈笑风生,一见到秦青川来了,话头停了,脸上的笑容也收了。那是几个年轻小伙子,虽然没看到村长,但他们刀子似的视线落在秦青川的身上,像是审视一般,目送着秦青川的离开。 第64章 那目光让秦青川如芒在背,当即不敢停留,快速经过了过去。 同曲禾在甲洞村的吊脚楼位置差不多,曲禾现在住的地方,在生苗这边也算是高地势。秦青川爬了个小坡,等终于到了那吊脚楼的面前,就算一路艰苦,他觉得自己的嘴角也压不下去了。 看着关着的房门,秦青川抬手就想叩门。可他的动作还未实施便停在了半空,自己又像是犹豫起来,一时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曲禾现在不知道在做什么,会在看书还是在休息?虽然自己在约定的时间来了,但会不会打扰了他现在的状况…… 秦青川忽而觉得自己有些患得患失,他忐忑地没动,倒是青蝶像是猜到了他的心思似的,晃悠悠往旁边飞去,从敞开的窗户一角钻了进去。 还不等秦青川在门口纠结完,吊脚楼里倒是传来了动静,紧接着,门便被从里面打开了。 曲禾迎了出来,跟他一起出来的,还有通风报信的青蝶。 小功臣还想得到赞扬,然而秦青川现在看不见它了,满眼只有曲禾的模样。他当即也不管心里纠结什么了,见到曲禾脸上便带了笑,甚至顾不上身上凝结的寒冷露水,迫不及待地便扑了上去。 “阿禾!” 久别重逢,秦青川心中自然高兴。当然,曲禾见到这样活力四射的秦青川,心中长久以来的担忧也算是落了地。他被秦青川扑得后退了两步,却还是能稳住身形抱着他,贪恋似的嗅着他身上的气息,喃他的名字。 “青川……” 说什么不想念都是假的,即便是能从青蝶的身上感知到什么,但那也不能替代真实的对方。 如今秦青川又回来了,曲禾自然不想放手,也不管大门是不是开着,也不管有没有人看见,他旁若无人地抱着秦青川,等终于把内心的焦虑都缓解了似的,才终于抬头看向门外。 这一看不要紧,没发现什么可疑人,倒是看见了几个大包小包。 一眼看见这些东西,秦青川开始以为是曲禾给他买的学习资料。可仔细一瞧却又觉得不太对劲,他这下倒是有些狐疑起来了,不免问道:“青川,那是什么?” 秦青川也在曲禾的怀里安稳了下来,仿佛这些日子的冰冷,都让曲禾宽广的胸怀温暖了一般。他听见曲禾这么一问,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往门外去拿那些东西,一边道:“是我给你买的一些资料,还有一些,是寨子里的人送来的。” “寨子里的……送我?” 曲禾倒是有些吃惊了,他好像从未设想过这样的事情,愣了一会儿看到秦青川拿不过来,这才连忙帮他拿了剩下的几件进来,终于把门关上了。 这一关上,屋子里又是两人空间了。秦青川也放松下来,他迫不及待地将那些包裹解开了,一件一件跟曲禾说明起来。 “对啊,寨子里的大家都知道了你的事情,知道你在这里不容易,所以有能力的,都想帮你。”秦青川一边说着,一边抖了一件棉袄出来,介绍道:“这是石阿婆给你新作的棉袄,怕你在这边冷了。” “还有石翠她阿爸给你做的小凳子,怕你在这边不舒服。” “哦对了,这些是学生们送给你的。” 秦青川拎了一个书包过来,脸上的笑容简直像是要开花。 “他们知道你要考大学,所以都非常积极,还说要跟你比一比,看看谁先能考上。所以也给你准备了不少的学习用品,这是一些笔啊,练习册、草稿本,生苗这边都没有这些,他们把自己多余的都送给你了。” 孩子们送的东西,没有成套的豪华,每一支笔、每一个本子,都长得两模两样,可在曲禾的眼睛里,这些随意拼凑起来的东西,却像是一颗带着温度的心,看得他目不暇接,甚至一瞬间百感交集,不知道应该说点什么。 而秦青川带来的东西,显然还不止这些。他最后拿出另一个沉甸甸的书包来,耐心坐在曲禾的身边,道:“还有啊,我给你买了教材来。” 说着,从背包里,拿出了一套崭新的教材。 “快递送进山里来的,我想,你现在应该是要学三四年级的课程了,所以就把这两个年级需要的教科书都买来了。”这些书,单拎出来一本不算厚,可加在一起,曲禾简直都不敢想,秦青川这个看起来文弱的身板,是如何自己一个人将它们拎过来的。 就像是当初他来的时候,拎着那么大的行李箱。 曲禾眼底动了动,他看着身边越来越厚的课本,却像是注意到了什么一样,流光一闪,他握住了秦青川还在忙碌的手。 秦青川吓了一跳,他还在想这些课本要怎么给曲禾先简单的讲一遍,手上传来的温度,却似乎让他先意识到了什么。往曲禾的脸上一瞧,果然见他的眉头皱了皱。 “手这么凉?” 秦青川没戴手套,拎着这么多东西又走了这么远的山路。现在天气还是寒冷,羽绒服上都凝结了水汽,更不要说两只手肯定受了冷。 秦青川自己可能没觉得,曲禾却受不了了。他二话不说,拉着秦青川便往火塘旁边坐了下去,借着炭火的温度,暖着秦青川的手,却似乎又觉得不够似的,忍不住往秦青川的手上呵气。 温热的气体带着曲禾大手的揉搓,秦青川本已经有些冻僵地手指,也渐渐有了些温度的回温。像是那暖意也回流到了自己的心里,秦青川抿起唇来,却不愿意打扰曲禾的动作。他静静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柔声道:“阿禾,你自己还好吗?” 火光里,他看着曲禾的脸,像是想要从他脸上找到什么微妙的变化。 不过好在他没找到,曲禾的动作倒是停了下来,转而抬眸看着秦青川。 火光明暗,在曲禾的眼睛里跳动,暖暖的空气里似乎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曲禾没回答,逐渐靠近的气息却似乎已经给了回答。 秦青川的睫毛颤了颤,他似乎还有些冷,身上忍不住打颤,却对逼近的曲禾没躲开,反而像是带着点期待似的,被曲禾握在手里的手,也不自觉地攥了攥。 他们都知道要发生什么,青蝶也没打扰,安静落在一边。 只有火塘里的火还劈啪作响。 “砰砰砰——!”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却倏然打断了两个人的暧昧。 秦青川吓了一跳,仿佛心脏都被揪紧了似的,整个人吓得差点跳起来。曲禾自然也没想到,不过反应比秦青川稍小一些,只是不耐烦地皱起眉,警惕地看着那门口,仿佛那坏事的噪音要是再响起来,他就要冲出去了一样。 “砰砰砰——!” 可惜,外面的人根本不管里面的人在干什么,他们就好像有什么着急的事情一样,非要把这个房门敲开。 秦青川显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他本就对生苗这里有些害怕,一时僵着没动。倒是曲禾果然站了起来,冷着脸走上前去,一把拉开了房门。 “有事?” 他堵在门口,不让外面的人进来。秦青川看不清外面的情况,只依稀看到大约是个中年男人的模样,似乎对开门的曲禾有些不能发作的意见,只能忍着道:“那个姓秦的来了没有?” 曲禾没应他,上下打量着这人身上的杀气,脸色也更加冰冷起来,寸步不让道:“你做什么?” 看着曲禾不肯让步,这中年人顿时有些气不打一处来了,甚至也顾不上对曲禾是不是恭敬,指着对方就叫骂起来,道:“还说什么赌约不赌约的!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人!不是说好了自己来的吗!现在带人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什么狗屁东西!我知道他在里面,让他出来说话——啊!” 可惜,他还没骂完,曲禾已经一手拧在他放肆的手腕上,甚至还没怎么使力,就将对方整个人都差点拧了过去。 中年男人吃痛,曲禾脸上的表情却愈加冰冷,像是要把他至死似的。还是里面的秦青川听见了动静,慌忙跑了过来压住了曲禾,忙问道:“怎么了?先放手,怎么回事?” “我是一个人来的,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秦青川明显什么都不知道,这让曲禾脸上的表情更是难看。他没停秦青川的话,手非但没放,反而又加大了力道。 中年人顿时惨叫连连起来,愤恨地看着秦青川,仿佛他是在妖言惑众似的。 “阿禾!”秦青川不免有些着急起来,瞧着曲禾不肯放手,又向那中年人忙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了?!” 而那中年人已经疼的直冒冷汗了,他抽着气,往广场的方向指了过去,断断续续道:“广场……去广场……”后面的话就再也说不出来了。 第56章 大胆 生苗村面积不大,毕竟总共也没有多少户人家,眼下一经惊动,全村的人便也都知道了。 “你们是什么人!怎么来到这里的!” 呵斥声伴随着危险的威胁,一众中青年的男人正往广场中央的芦笙柱下围拢过去,显然已经堵死了对方最后的出路。 第65章 被围在芦笙柱下的男孩女孩们显然已经有些惊慌,可一个熟悉的声音却声嘶力竭地冲破了周遭的包围,宣誓一般证明着自己,道:“我们不是什么危险的人!我……我是蒲家的阿翠啊!你们不认识我了吗!” 说话的正是石翠,她怀抱着教科书与习题册,在龙阿秀和龙文飞的保护下急得直跳脚,期盼的目光落在那些相对熟悉的村民身上,似乎急切地想要他们证明自己的身份。 然而这些人却仿佛已经铁石心肠一般,有年轻人脸上的表情动了动,似乎动了什么恻隐之心,但旋即在中年人中气十足的警告声中又泯灭了。 “什么蒲家的阿翠,我们村没有这个人!” 说话的人面色无情的冰冷,仿佛觉得石翠在胡言乱语。 这让石翠煞白的脸上更加焦急了,她咬着嘴唇,目光急切地在这些人脸上寻找着什么能证明自己的东西。甚至她透过人群,看到外围那些窃窃私语的妇人,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想要开口呼唤。 可她还未开口,倒是龙文飞的声音显得有些不耐烦起来,道:“阿翠,你跟这些人讲什么道理!你别忘了,你都被他们赶出来了!” 残酷的现实摆在女孩的面前,女孩张口的声音哑了,那些想要呼喊的话最终也没有说出来。 而那些外围的妇人更是冷眼旁观,仿佛丝毫没有注意到石翠求助的目光。 石翠悲痛般垂下头去,她似乎已经无计可施,倒是龙阿秀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坚毅,道:“我看也不用跟他们废话了。既然被他们发现了,干脆咱们就杀出去,能捅几个是几个。”她手中拿着一把寒光凛冽的匕首,就仿佛当初不管不顾刺伤秦青川的时候一样。 龙文飞手里也拿着刀子,只是眼下看着这些成年人的包围他显得有些犹豫不决,以至于手心中都是一片汗湿,对龙阿秀的提议也没有什么回答。 两方僵持,又或许是顾及两人手中的刀子,那些村民也没敢逼得太近。他们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向几个孩子厉声质问,道:“我看,你们就是跟那姓秦的一块来的吧!” “不守规矩的东西,就知道他会带来灾祸!” 人群又义愤填膺起来,甚至有人声讨要去将秦青川带过来就地正法。这让三个孩子的脸色顿时都难看起来,龙文飞脸上的表情更像是裂开了一样,当即也没了那些顾虑,高声反驳道:“胡说八道!我们不是秦老师带来的!” “对,我们不是秦老师带来的!” “我们是,我们是自己来的!” 龙阿秀和石翠瞬间明白了龙文飞的意思,两个女孩随声附和起来,更是急切地为秦青川辩护,道:“这跟秦老师没关系!是我们自己想要过来的!” 可惜这样的辩护却并没有起到孩子们想要的效果,周遭的村民甚至更加气愤起来,他们叫嚣着什么,眼见着就要声势浩大起来。 三个孩子这下心里是真的着急起来,他们本就紧张,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正是冷汗都冒出来的时候,却听得那些沸腾像是骤然被人泼了冷水似的降了下去,伴随着一声冰冷的呵斥,就连围着他们的人群似乎都松动了几分。 “让开,都围在这里做什么?!” 熟悉的声音,是曲禾的声音。三个孩子如临大赦,瞬间睁大了眼睛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黑色的人群像是蠕动的泥浆一般,在曲禾清冷的声音里,不甘似的往两边退去。然而孩子们却似乎还没回过神来一般,他们僵持着没动,只目瞪着那分开的人潮中,最先跑过来的那熟悉的身影。 “文飞?阿秀?阿翠!” 是秦青川。 秦青川显然也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这三个孩子,他甚至一瞬间觉得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可不论如何眨眼,孩子们的身影却都是清晰的。这让秦青川心中顿时警钟大作,也不顾那些村民们异样又危险的目光,马上往孩子们的身边跑去。 见到这么熟悉的秦青川,孩子们眼里的光芒却没有半分救赎。他们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更糟糕的事情,一个个呆若木鸡一般站着,眼底甚至逐渐流露出几分愧疚和担忧。 石翠更是最先低下头去,完全不敢看秦青川的眼睛。 秦青川却并不害怕那些惹出的更大的麻烦,他焦急地跑到孩子们的身边,目光在他们的身上扫了一遍,确认孩子们没受到什么伤害,这才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低声劝道:“你们这是做什么来的,还带着刀子?快点先把这些危险的东西收起来!” 不论发生了什么矛盾,向对方亮武器的行为,显然都非常危险。 孩子们后知后觉,这才在秦青川的提醒下赶忙将刀子收了起来。可这个举动,在村民们看来却似乎预示着危险的解除,他们仿佛一瞬间又掌握回了话语权,厉声同秦青川质问道:“姓秦的!你看看这是怎么回事!这跟说好的不一样!” 秦青川当然知道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可如今事情已经发生了,他最先顾着的还是这些孩子们的安全,因此他并未来得及回话,反倒是曲禾走上前来,冷眼瞪了那开口质问的人,冷声道:“不一样又怎么样?还想当着我的面把他们打一顿?” 有曲禾在,这些人妄想再对秦青川和孩子们不利。 那开口责难的人,脸上顿时露出怨恨又憋屈的表情,仿佛被曲禾的话刺中了一般,他的嘴唇咧出一个难看的角度,但最终也没有反驳曲禾的话。 倒是一直在旁边冷眼旁观的柳村长,他终于冷哼一声,杵着拐杖走上前来,开口的声音却并不严厉,甚至仿佛像是慈祥老人家一般,还为了这些孩子辩解道:“你们先冷静冷静,到底都是小孩子,为什么来这里,总得有个理由吧。” 他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像是能听进去话了一样。秦青川心里打鼓,同曲禾对视了一样也不能安定。可柳村长的话又放在这了,他们不回答也不好。纠结三分,秦青川才终于叹了口气,示意孩子们可以回答。 只是龙文飞和龙阿秀也是心有犹豫,最终还是石翠站了出来,声音胆怯道:“我们,我们是想,找秦老师来学习……”说着,她又紧了紧怀里的东西,眼神小心地往秦青川身上看去,像是做错了什么事情一样。 秦青川对这个回答倒是有些意外,可他又看到石翠怀里的东西,不免心头有些颤动。他没说话,而龙文飞像是也找回了勇气一般,赶忙补充道:“我们就是想要来找秦老师补课……我们,我们今年马上就要中考了,我们还想学……” 这话是孩子们的心声,龙阿秀也附和着点起头来。倒是石翠又像是被点醒了什么,连忙站了出来辩解,道:“秦老师!这不管他们两个事情,是,是我的注意,是我带他们来的……你们,他们要是有什么要罚的就罚我好了!不管他们两个的事情!” 石翠是了解生苗的。 秦青川心中正是震颤,可龙阿秀和龙文飞又怎么可能看着自己的同学受苦,听石翠这么一说,两个人顿时急了眼,道:“阿翠你在说什么胡话!咱们是一起来的,都是来找秦老师学习的,谁又比谁责任大一点!” “就是!我们都是自愿来的,要罚就一起罚!” 孩子们瞬间站在了统一战线上,仿佛刚刚的怯懦和恐惧都被驱散了一般,一往无前地直面着可能到来的危险和惩罚。 秦青川没想到孩子们会有这样的决心,他一时间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倒是曲禾听着这些相对平静,道:“柳村长,你也听到了,他们并不是秦青川带来的人。当时定下的规矩并没有被破坏。” 显然事情已经明了,然而柳村长却像是并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一样。他脸色极差,鹰隼似的目光在秦青川和孩子们身上游离,仿佛抓不住有效的猎物,最终只能不甘心地落在了曲禾的身上。 他没有表态,广场上便似乎也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仿佛所有人都在等待命运的审判似的,直到一个苍老的声音打破了周遭的宁静。 “就让孩子们在这里学习吧。” 这声音让石翠浑身一震,不由惊讶地抬起头来想要去寻找对方的身影。广场上的众人也骚动起来,他们的目光也纷纷落在了开口的老人身上——那是石翠的外婆。 石翠眼底波光颤动,她显然对亲人的维护很是感动,想要张口呼唤她,那声亲昵的称呼到了喉头却又被过往闪现的回忆压了下去。女孩心中惊涛骇浪一般,她张了张口什么都没说,倒是她的外婆仿佛没见到自己的外孙女一般,只是同柳村长建议道:“阿柳,不过是一些小孩子,你跟他们置什么气。” “到头来,不要让外面的人说,咱们连小孩子都不放过了,显得多小气一样。” 说完,她便像是已经厌倦了一般,转身往回走去了。 只留下欲言又止的石翠,被困在广场上,颤动着看着外婆萧索的背影。 第66章 而其他人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柳村长脸色难看地杵在那里,什么都没说。 第57章 担忧 然而默认,或许是最好的回答。 初春的山道上,春花还未开放,只有一问多答的声音在回荡。 “一块木块静止在水平桌面上,已知木块的重量为2kg,g取10n/kg,那么木块所受的重力大小,公式是什么——?” “g=mg” “对,所以木块受到的重力大小是——” “20n!” 对于秦青川随口说出的题目,跟在身后的孩子们已经可以对答如流了。这自然让秦青川心中高兴,仿佛在孩子们的陪伴下,那些崎岖的山路都不觉得如何难走了,那些即将要到生苗村的担忧和紧张,也烟消云散了。 可到了那道坡上的时候,秦青川还是不免停下了脚步。 青蝶在他的肩头栖息,默默看着山下的村子。 坡下,生苗村依旧卧在大山之间,深色的吊脚楼让这个人口并不多的村庄显出几分令人生厌的死气沉沉来。 如果不是曲禾在这里,秦青川想自己确实也不喜欢来这里。 而他的沉默也让孩子们的脚步停了下来,知道下面就是生苗村,孩子们面面相觑了一番,似乎也露出些许的担忧和惊恐,就像是担心经历之前的事情一样。 怎么会不担心呢?即便经过了上次的事情,柳村长破天荒同意了他们能跟着秦青川来生苗这边学习,但村里人对他们这些外人的态度有目共睹。 秦青川都不喜欢,更不要说这些心思敏感的孩子了。 没有人往前一步,他们紧紧护着手中的书包和资料,似乎生怕再发生之前的事情。 “秦老师?” 还是龙阿秀叫了他一声,这才将秦青川的思绪拉了回来。他的眸子一亮,倏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当即脸上又露出了些笑容,看着身边的孩子们眼中的担忧。 知道他们在担忧什么,秦青川安抚地拍了拍他们的肩膀,稳定下情绪,又语重心长地同他们叮嘱道:“没事,你们不要害怕。他们虽然是生苗,但到底还算讲道理,既然允许了你们跟我一起来这里补课,我想他们就不会为难你们。” “更何况,大家已经来过好几次了,没什么好怕的。” 这话不仅是说给孩子们的,更像是秦青川说给自己听的。他脸上的表情也放松下来,招呼着孩子们就要往村里去。然而那些孩子们脸上的担忧和惊恐却并没有散去,听着秦青川这么说,反而更加凝重起来。 他们没有动,秦青川一时间有些狐疑了。 回想了一番此前的情况,秦青川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只能试探性地问了一声“怎么了”,目光又在孩子们的脸上扫过,像是想探寻他们内心没有说出的秘密。 孩子们被问到了,脸上的表情更是显得有些挂不住了。似乎也明白说出来的道理,龙文飞在心理挣扎了一番后,终于决绝道:“秦老师,我觉得,生苗这边好像还有些问题……”他说的事情,自然也是龙阿秀和石翠心里想的事情。 秦青川这么一看,心里顿时也明白了。他干脆没有继续往生苗那边去,停下来耐心看着他们,道:“什么问题?如果他们不守规矩的话,你们一定要说出来。” 眼下他们不过相互妥协的各退一步,关系脆弱不知道什么节外生枝就能被打破。 可面对秦青川这样耐心的询问,孩子们脸上的表情却有些错综起来。他们面面相觑了一阵,甚至龙阿秀还辩解起来,道:“其实也没什么事,但是……也许是我们想错了……” 他们显然不想再打破这样的平衡了。 这么一说,秦青川就知道肯定出事了。他心中了然,脸上随即又露出几分浅笑,鼓励道:“别害怕,如果觉得有什么不对的都要说出来。否则问题真的到了解决不了的时候,大家都不好办。” 有问题就马上解决,总比拖到最后好。 秦青川所说的自然有道理,可孩子们内心的坎难过。好一会儿,还是石翠怯生生看了看秦青川,终于鼓起勇气道:“秦老师,我们觉得,这两次来的时候,好像总有人跟着我们。”说着,她又胆怯地缩了缩肩膀,像是被这初春的冷风冻到了一样。 秦青川却怎么也没想到孩子们说的是这样的事,他愣了愣,回想起前几次来的经历,却始终没有觉得出现什么异常的情况。可看这些孩子们的反应,他们显然不会说谎,思索片刻便道:“你们都感觉到了吗?” 这么一问,龙文飞和龙阿秀顿时连连点头起来。他们神色笃定,甚至龙文飞忍不住说起更多详细的情况,道:“真的!秦老师!您可能走在前面没什么感觉,但是我们走在后面,有时候就会听见身后有奇怪的声音,像是脚步声,好像有人跟着我们……” “但是一转头就不见了!”龙阿秀也急得抢话。 眼瞧着三个孩子都这样说,秦青川顿时明白事情不简单。他的大脑飞快思考了一阵,脸上的表情也认真严肃起来,半晌,又确认道:“是从一进这村子就有感觉吗?” “是的!是的!” 孩子们当即附和起来。 秦青川终于打定了主意,他了解地点了点头,随后认真看着孩子们,道:“老师明白了,那么今天,你们走在前面,老师走在后面怎么样?” 既然事情是发生在他们身后的,秦青川也总得了解了情况才行。 可他的这种举动顿时让孩子们有些惶恐起来,他们又急又怕,甚至忍不住阻拦起来,道:“不要啊秦老师,万一是什么危险的事情呢!”他们可不能让秦老师也受伤了。 然而秦青川却并不担心,他笑了笑,拍着孩子们的肩膀,道:“老师不怕的,再说,你们既然已经知道了危险,老师总不能还让你们以身犯险吧。” 当老师的,没有这个道理。 孩子们自然也理解秦青川的行为,可他们显然不放心,又知道无法阻拦。最终,还是龙阿秀想到了什么。女孩忙不迭在腰间摸索了一番,随后抽出一把秦青川熟悉的匕首来,郑重递到秦青川的面前。 “秦老师拿着这个,防身的!” 她还随身带着这个,秦青川忽而想起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就有这把匕首,一时间居然有些哭笑不得了。可看着龙阿秀真挚的目光,他知道自己也不方便推辞了。 “好,那老师就先拿着。”说着,他果断将匕首拿了过来,又对孩子们叮嘱起来,道:“都还记得你们曲阿哥在哪里吧。进去以后不要乱跑,尽快去你们曲阿哥那边。” 曲禾还可以保护他们。 孩子们听懂了他的话,一个个点头像是拨浪鼓。秦青川心中虽然还是有些忐忑,但最终还是拍了拍他们的肩膀,让他们先走。 自己则握紧了手中的匕首,青蝶也落在了上面,像是给自己定心一样。 孩子们虽然不舍,一步三回头,但最终还是往生苗的方向走去了。秦青川深吸了几口气,他也不能离孩子们太远,将心性稳定之后,便也跟了上去。 安安静静的生苗里没什么动静,那些偶尔看到他们的村民,依旧摆着万古不变似的脸色,不善地看着他们。 不过,对于他们谁先谁后的顺序,倒是也没有多少指责。 一看到那些村民的目光,孩子们多少还有些惊吓。他们聚在一起,谨慎小心又快步地走着,到了最后,甚至都恨不得跑起来,想要赶快往曲禾的吊脚楼去。 秦青川却在后面压着步子,尽量让自己显得不紧不慢一些。甚至在看到那些有些面熟的村民时,他还会冲对方笑一笑,哪怕会收获对方一个白眼。 当然,他不仅是想要表达自己的善意,更多的,还是想要确认孩子们说的那件事。 对他们喊抱有敌意的村民们肯定不会弄出什么古怪的声响,但既然事情就发生在村子里,自然也不可能是从外面出现和跟来的。可或许是今天压轴的人变成了秦青川,他走了好一会儿,似乎也没有感受到什么不一样的气息。 直到往坡上走去,走到一处相对清净的地方,秦青川才终于听见身后果然传来的动静。 一瞬间,秦青川忍不住握紧了手中的匕首,随后猛然回头看去。 交错的石板楼梯之下,吊脚楼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晃动。秦青川不能确认那是什么,他谨慎地站在那,想要看清那些阴影中的东西。 应该是跟过来的什么人吧…… 秦青川这么认为,可他实在不明白,在脆弱规则的基础上,谁还敢这样明目张胆的来破坏。 不过他还没想明白,身后倒是传来一个熟悉的呼唤声。 “青川!” 曲禾的声音传来,秦青川倒是有些吃惊,他连忙回头看去,正见曲禾快步往他这边过来了。他眼底的流光紧张又急切,又像是带着点不着痕迹的闷气似的。倒是秦青川瞧见人过来,眼底的光一亮,忙不迭两步上前拉住他的手腕,欣喜又有些担忧道:“你怎么过来了?孩子们去找你了吗?” 第67章 曲禾没应,只是宽厚的大手紧紧握着秦青川的手腕,紧张的目光也上下将他打量了一遍,确认对方没任何意外情况之后,这才松了口气似的点了点头,道:“他们到了,说你在后面。”说着,他似乎也察觉了什么,抬眸往秦青川的身后看去。 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不安的骚动。秦青川自然看不见,但曲禾神色一凛,当即二话不说往那边冲了过去。 “哎?阿禾!” 秦青川一惊,本想安抚地摩挲他的手腕,却还是没拦住对方。他心中顿时泛起一阵不安,当即也顾不上太多的规矩,转身便跟他跑了下去。 第58章 小孩 青蝶随风而去。 “阿禾!等一下!阿禾!” 秦青川不敢叫的太大声,生怕惊扰了这里的人。可看着曲禾奔过去的身影,他又担心曲禾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心中踌躇一番,秦青川终于狠狠一跺脚,转身就跟着曲禾跑了过去。 那些躲藏在阴影里的东西,见到曲禾过来后顿时惊慌起来。秦青川终于清晰地听见了脚步声,不过那些脚步声并不大,加上四散而逃的身影,秦青川终于确认,跟着他们的不过是生苗这里的小孩子! 生苗这里人不多,小孩子也不过四五个人,眼见着曲禾凶神恶煞一般过来,当即作鸟兽散了。可他们或许是太害怕了,又或许是太紧张了,总之这么一跑,顿时没了方向,其中一个看起来四五岁的小娃娃更是因为年纪小,慌乱之下也没了方向,一头撞在一个木桶上,轰隆一声便摔倒在地。 这一声应该是磕了头,声音可不小,那木桶都晃荡起来。小孩子更是被撞得晕了头,晃晃悠悠在地上挣扎了白天没爬起来,以至于身边最后落了个高大的影子将他完全笼罩下了,他才像是终于回过神来。 然而一只有力的大手,已经拽着他的后衣领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可惜他还站不稳,踉跄了两步,这才后知后觉抬头去看。 这一看,曲禾那张冰冷的面庞,居高临下的笼罩着他,那双眼睛里犀利的怒火,仿佛最严厉的鞭子一般,抽在孩子稚嫩的心灵上。 生苗的人本就对鬼师有着近乎疯狂的偏执,小孩子可能并不懂,但在家里大人的耳濡目染下,对曲禾自然是又敬又怕。如今,这如同活神仙一样的男人,山一样站在他面前,小朋友幼小的心灵顿时像是遭受了千百斤的打击似的。他也顾不上痛了,也站得稳了,大眼睛惶恐地看着曲禾,看着看着,就溢出一颗颗泪花来。 “呜……呜呜呜!” 曲禾一句话也没说,这小孩已经被吓哭了出来。 秦青川追过去的时候,便只听见一阵气势磅礴的哭声,外加一个怒火中烧般捏着拳头的曲禾。他看着这个闭不上嘴的烦人精,恨不能打一拳过去,却又知道这么小的孩子打不得,因而只能自己一个人生闷气。 秦青川可不知道两个人发生了什么,眼下他也顾不上去哄曲禾了,连忙跑到孩子身边蹲下来,手忙脚乱地想要哄他开心,道:“别哭,别哭!没事的,没事的……” 可惜,这些话不起什么效果。秦青川哄了两声,终于意识到要找罪魁祸首,连忙转身看向曲禾,忍不住责备道:“阿禾你不要吓他!” 这话有些严厉了,曲禾严重的神色一空,转而却似乎更加愤怒起来,似乎觉得秦青川今天不可理喻似的,就连眉头都皱了起来。不过他到底心中还有几分理智,虽然生气,却也还是沉着嗓子,应了一声道:“我没吓他。” 这话又像是赌气似的,秦青川终于听明白了。 意识到跟曲禾似乎闹了点小误会,秦青川心头一空,可眼下的事情却又让他来不及去解释,故而只能安慰起那个小朋友来,连忙道:“没事的,他不会打你的,来来,让哥哥抱抱吗?” 外面的小朋友都是这么哄的,可惜生苗的孩子不接受,扭捏着不肯,只一味擦着眼泪,连脸都擦花了,一块黑一块白的,甚至还莫名带着几条血丝。 秦青川余光里一瞧见那血丝,心头顿时一紧。他当即意识到孩子可能是磕碰了哪里,这些呀顾不上什么忌讳不忌讳了,连忙将小朋友的手拉了过来。 孩子还没反应过来,哽咽着倒是也没躲。秦青川倒是因此也看清了,原来这孩子的额头刚刚磕在木桶上磕破了皮,加上他现在一哭,血迹就晕开了。 伤口不大,血其实也没多少,但秦青川看着却觉得心疼又可怜。他无奈笑起来,从随身的包里翻出创可贴来,吹掉孩子伤口上的浮尘,干净利落地将创可贴贴了上去。 轻轻的创可贴,带着点温暖的温度,仿佛是来自秦青川的体温。小孩子从没遇见过这样的东西,他这下也忘了哭,懵懂地抬起手,想要去扣。 “别动。”秦青川赶忙拉住了他的小手,耐心道:“这是给你伤口消炎的东西,贴着它,伤口能好得更快。” 不明白什么事创可贴,到底还是明白伤药的。 孩子这时候似乎也反应过来了,他碰了碰额头上陌生的东西,又看了看秦青川温暖漂亮的笑脸,目光又不禁滑到了曲禾的身上。 曲禾还在秦青川的身后站着,他沉默的像是雕像,但眼睛里的怒火是一点也没少。犀利的目光下,孩子被盯得头皮发麻,他顿时倒吸一口冷气,也不管秦青川还想给他拿湿纸巾擦擦脸,甩开秦青川的手转头就跑了。 “哎?!” 秦青川猝不及防,抬眼看过去的时候,那小孩子已经跑没了影,只留下手里还没用的湿纸巾,在指尖冰冰凉凉的。 秦青川心中莫名有些遗憾起来,他还蹲在地上没动,倒是曲禾来拽他的手臂,他才顺着对方的力道站了起来,道:“阿禾,是他们这些村里的孩子这些天跟着我们吗?”虽然是问着,但他的目光还是看着孩子跑开的方向。 曲禾脸上的表情却更加沉闷了,他似乎还在闷气,对秦青川的询问也不想搭理似的,只好闷闷应了声“谁知道”,言罢,干脆也不想在这里待着了,转身就要走。 直到这个时候,秦青川才彻底回过神来。他立刻意识到曲禾的情况不太对,联想他刚刚的眼神,心中更加不忍起来,连忙回身追上他的脚步。 “阿禾!阿禾!” 奈何曲禾走得快,秦青川追了两步才终于拉住他的手腕。 曲禾手腕一抖,似乎有些不适,但最终也没甩开。 这让秦青川心里踏实了几分,他干脆将人拽停下来,笑眯着眼睛往他身边贴去,柔声道:“怎么了?看我跟小孩子说话,你不会生气了吧?” 曲禾现在的状态简直太好猜了,然而这人却梗着脖子,反而像是要埋怨秦青川一般,无奈看了他一阵,才终于警告似的道:“别跟他们说话,这里的人都不是好人。” 显然,这是曲禾的经验。秦青川自然知道曲禾对自己的关怀,他心中暖暖,嘴角又不免笑了笑,手指摩挲着曲禾的手腕,像是带点撒娇似的,道:“只是小孩子而已,不会有什么风险的。” “不会有什么风险?龙文飞说他们这几周一直跟着你们。”曲禾显然还有气,听秦青川还要辩解,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秦青川知道他生气,却并不恼,他只是抿唇笑笑,眨着眼睛撒娇似的看着他,声音都柔软起来,道:“阿禾,我们一周不见了,你就跟我说这个?” 小情侣见面不是吵架的,曲禾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更何况,看着秦青川那美好的模样,他怎么忍心起争执。只是这件事太严肃,即便秦青川跟他撒娇,他脸上的表情也不免抽搐想要克制住自己的情绪。 半晌,心里的涟漪却还是让他的克制失败了。曲禾败下阵来,只能叹息一口气,干脆反握住秦青川的手,声音里也有点无奈,道:“回去吧。” 孩子们还在吊脚楼那边等着呢,让他们独自待久了也不好。 秦青川知道曲禾不气了,他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却快步往前跑了两步,跑到曲禾的面前来。曲禾还没明白他想做什么,秦青川却已经踮起脚,捧上曲禾的脸颊,向着那双唇就吻了上去。 青蝶像是被泛起的涟漪惊动了,它羞涩地不敢在这里停留,忽闪着翅膀往半空中飞去。 无人的石板路上,他们也不担心被谁看到,在天地之间亲吻着,直到觉得满足了,才终于放开了彼此。 曲禾的手臂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环在了秦青川的腰上,他抱得紧,目光深邃地盯着秦青川的脸。好一会儿,他才像是压下了心头的燥热,手却揉着秦青川的腰,低声问道:“想我没有。” “想。”秦青川眼睛里泛着秋水看他。 曲禾觉得呼吸都要乱套了,他胡乱喘了几口气,又像是责怪似的,道:“想我也不知道跟蝴蝶说说话。” 秦青川却笑起来,锤他一拳,笑道:“说了。你还要我跟你说多少,连我在上课你都要听。”那青蝶可是恪尽职守,每天都跟着秦青川。 第68章 可这显然不是曲禾想听的话,他的眉眼皱了皱,似乎在审视什么。这让秦青川心中一颤,后知后觉的耳根当即有点泛红起来。他又羞涩,抿了抿唇,却还是压低了声音道:“还是说,你想听我跟你说别的?” 什么别的,两人心知肚明,一时间居然都没说话。 只有春水秋波在眼眸中荡漾,半晌,又化成唇齿间的缠绵,封住了未出口的话。 第59章 冰糖 “好了,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 秦青川合上教案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有些发黑了。 孩子们如同笼鸟归林,连忙收拾东西起来,就是曲禾显然并不满意。 他看着眼前的教科书,眉头都皱着,手里的笔也没有放下。 秦青川也在收拾东西了,听孩子们说去外面等他,便笑着应了一声,转头见着秦青川脸上的愁苦,心头顿时又顿住了。 房门关上,孩子们嬉笑打闹的声音隔了层门板,显得不怎么真实了。秦青川站了一会儿,看着曲禾的情况似乎还没缓解,又担忧地看了眼天色,干脆重新弯下腰来看着他,道:“怎么了,是不是进度太快,现在有点跟不上?” 曲禾学的很快,短短几周的时间,他现在已经能上初中的课程了。 即便秦青川知道他聪明,但这个进度和庞大的课业量一股脑塞进脑子里,就是天才恐怕也需要消化时间,曲禾跟不上也不是不能理解的事情。 更何况他们都知道,距离高考不过只有几个月了,不论是谁,心里都着急。 然而曲禾想的却似乎并不是秦青川想的问题,他听见秦青川的话,抬眉瞧着,瞧着秦青川漂亮温和的眉眼,像是不知道哪里来的闷气似的,手一伸,扣着秦青川的后颈便把人往自己身前压过来。 秦青川一下没反应过来,脚下差点踉跄了,嘴唇却先一步被吻住了。 与刚见面的时候不同,或许是眼下即将分别的焦虑,曲禾吻得有点急,勾的秦青川也呼吸急促,挣扎了半晌才从他手里脱出来。 “别!”秦青川慌忙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让飘忽的眼神镇定下来,正色道:“我还得回去呢。” 曲禾眼底的流光更是郁闷,他脸上的表情也不爽了,扣着秦青川后颈的手不松,像是执拗般道:“留下来,这题我还不会。”他另一只手胡乱敲着课本,根本不知道自己指的什么。 秦青川怎么会不知道他的想法,他气笑了,干脆推了把曲禾的肩膀,道:“要是我一个人,我就留在这过夜陪你。但是孩子们不行,我得送他们回去。” 门外,孩子们的嬉笑声还断断续续的传来,提醒着屋里两人。 曲禾的目光往门口扫了一眼,他显然更加不爽,可扣着秦青川的手到底也算是松开了。 知道曲禾不是不明事理的人,秦青川眼底笑了笑,理好了衣襟又在他的脸上啄吻了一口,算是个轻轻的安慰,道:“明天还来的。” 周末有两天的时间,最少还有点期待。 但这期待对曲禾来说也有点杯水车薪了,他脸上的怨气消了几分,神色却不见多少缓和,反而斜着眼睛看着秦青川肩头的那只青蝶,像是对它也颇为埋怨。 青蝶又哪里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它抖了抖翅膀,看起来天真无邪。 “好了,我真得回去了。” 看了眼外面逐渐昏沉的天色,秦青川知道自己再耽误不能了。即便他心中也有不舍,眼下也只能亲亲曲禾,稍作安慰,转身拿了东西就要出门。 曲禾却忽而站了起来,从秦青川手里将他的书包拎了过来。 装了教案课本的书包,并不算轻,秦青川又不可能让孩子们帮他背着,因此肯定也是秦青川自己一个人背过来的。 曲禾不能帮太多,但能帮一点就是帮一点。 他舍不得。 秦青川书包被抢,心中顿时有些惊讶,却见着曲禾坚毅的眼神,执意送他往外面去,便也不觉心头一暖,没阻止他的行为,反而拉上曲禾的手臂,跟着人往外面去。 曲禾倒是没想到秦青川能贴过来,他神色一动,但到底压住了心头的悸动,这次,是老老实实开了门。 外面,孩子们已经等了一阵了,这时候似乎嬉笑也过了,正没人说话,听见开门的声音,他们还吓了一跳,纷纷往秦青川和曲禾这边看过来。 秦青川对孩子们聊天的话题没多在意什么,他将书包从曲禾手里接过来,自然背了起来,跟曲禾告别,道:“好了,那我们就回去了。” 曲禾站在门口没动,眼底的失落却似乎都要跟着一块走了。他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又开口叮嘱道:“夜里路不好走,注意安全。” “好。”秦青川打了手机照亮,抬脚之前却又一步三回头,叮嘱他道:“晚上看书别太晚,注意休息。” 两人你侬我侬,孩子们倒是对他们这样已经见怪不怪了。知道反正也要走,龙文飞已经两三步最先冲了出去,下去的时候还不忘了回头招呼一声,道:“秦老师!走了!” 孩子们要是不叫,秦青川怎么也走不了。 秦青川也知道自己不能耽误了,他恋恋不舍同曲禾道别往下去了。曲禾却站在门口没动,目光看着他们离开的身影,嘴唇却抿了起来,像是在压制心中的话。 秦青川怎么会感受不到曲禾的目光,只是他不能回头,他怕自己就真的回不去了。 到底还有第二天能再来的安慰,秦青川自己安慰自己,又还要注意着前面的孩子们,不免三心二意地喊了一声,提醒他们注意安全。 孩子们应了,但黑暗里,却倏然有什么东西冲了出来,直往秦青川这边跑过来。 秦青川余光里瞧见,不免吓了一跳,冷汗都要出来了。走在前面的孩子和后面还瞧着他们的曲禾都听见秦青川那一声惊叫,几个人一时间也被这突发情况吓到了。曲禾更是神色一紧,赶忙追了上来。 一瞬间,关于生苗的那些传闻仿佛又鲜活了起来似的,秦青川兀自想到各种妖魔鬼怪的东西,还没等他神思安定下来,一只小手却拽住了他的衣角。 手电光晃动之中,那冲过来的小身影也逐渐清晰了起来。 是一个小孩子,约莫四五岁的年纪,人生得几分瘦小,但大眼睛却水灵灵的。秦青川一瞧着他,忽而觉得似乎有些眼熟,再瞧见他额头贴着的创可贴—— 不正是之前那个跟踪他们的小孩么! 这么晚了,这孩子怎么还在这?秦青川心中又惊又疑,还没开口询问,却见孩子笑出两排小乳牙,挥着另一只小拳头,示意要给秦青川什么东西。 秦青川心中一时困惑,他又仔细看了看孩子额头上的创可贴,确认那创可贴完整,孩子的额头也没有再渗出血迹,这才迟疑着向小孩伸出手。 小孩喜笑颜开起来,攥着小拳头,郑重其事地往秦青川的手心中一方,像是完整了一件非常庄重的事情似的。 可转而,在曲禾追过来之前,他便一转头跑开了。 小小的身影又融进了夜色里,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只留下秦青川站在原地,手心里捧着他送的小东西。 那东西在手电光的照耀下,像是水晶一样,闪烁着晶莹剔透的光芒。 是一块黄冰糖。 秦青川看着这黄冰糖呆愣了半晌,直到曲禾和孩子们着急赶过来,他才困惑地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他们看。 孩子们也不明所以,但到底也反应过来了什么。龙文飞顿时了然,道:“秦老师,这就是您说的,这一阵子总是跟踪咱们的小孩吧!”说着,他又叉起腰来,显得义愤填膺,道:“他这么纠缠不休,肯定没安什么好心!” 知道孩子们对生苗的意见多,秦青川看着那黄冰糖,心中却不觉一顿。倒是曲禾平静地伸出手来,将黄冰糖从秦青川的手心里拿了过来。 小小的一方冰糖,半透明的,还有一点粘手,不知道被那小孩在掌心里捂了多久。 秦青川没说话,却颇有几分期待地看着曲禾对黄冰糖的观察。半晌,终于见到曲禾的目光从上面移开,只是那黄冰糖还在曲禾手里,没有要给过来的意思。 “我收着。”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强势,却又带了点规劝,道:“这的东西都不安全。” 秦青川这么一听,就知道曲禾心里的警惕心,可他却不觉得,失笑一声将那黄冰糖拿了过来,又开玩笑似的道:“怎么,你还怕这是什么毒药,能毒死我不成?” 曲禾眉头皱了皱,他自然觉得这话不吉利,但秦青川欣赏着这黄冰糖,却颇为开心,道:“不过是一块糖,我不吃就是了。但是,孩子送我的东西,我都是要留着的。”他看着那黄冰糖,目光也温柔起来。 曲禾眼底的光动了动,他知道秦青川的想法,这次,他没有再阻止了。 来送糖的小孩子,眼下早就已经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秦青川将黄冰糖收好,又看了看自己眼前的学生们,从他们的眼底看出几分担忧来,不免也安慰起来,道:“没事的,难道你们还怕这生苗有什么‘蛊’什么‘虫’能害人吗?” 第69章 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孩子们早已经历过那些,他们自然是不信的。又有秦青川的安慰,他们心中的情绪也逐渐放松了下来,在秦青川的招呼下,重新踏上了回家的路。 倒是曲禾还站在那,看着他们的身影没说话。 刚经历了那么一遭,秦青川再这样一走了之,心里也觉得不痛快。他的脚步有些别扭,想走又不是,半晌还是回过身来,从口袋里掏了掏,示意曲禾,将那块黄冰糖又放到了他的掌心。 温热的黄冰糖,仿佛还带着秦青川的体温。 曲禾的眸子终于动了动,他似有错愕地看着秦青川,却见秦青川扬起好看的笑意,朱唇轻启,道了句“借花献佛”。 曲禾已经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他怔愣了一瞬没动,就看着秦青川笑着转身过去,追着孩子们的身影离开了。 手电光在黑暗的大山中蜿蜒,直至隐没在了山峦的后面再也看不见。 只有黄冰糖,像是水晶一样,折射着星星一样的光。 第60章 丢失 黄冰糖是什么味道的,秦青川不知道。 但他觉得,那或许比这春天带着花香的风还要甜。 春风催了一夜,仿佛太阳一出来,今年的花就开了。 明媚的春天总是能给人带来点希望,再加上能见到曲禾,秦青川倒是不觉得多累。可是等周一早上的时候,秦青川便总是会觉得腰酸背痛的。 青蝶也像是没睡醒一样,在他的床边打瞌睡。 到底还是要顾着去学校的,秦青川只能哈气连天的洗漱、给自己做点早饭,顺便跟青蝶聊聊天。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这青蝶也能像是电话一样,能给他回应就好了。 他也想听听曲禾的声音。 不过想归想,生苗那边没信号,恐怕就算有手机,到了那边也是个没用的铁疙瘩。 秦青川收拾妥当便去上课了。 当上课铃响起的时候,他正好踏进了教室。 如今的学生们早就已经有了学生的样子,上课时也懂得纪律,让秦青川省心不少。可到底都是十几岁的孩子,总有点突发情况。就好像今天,秦青川一走进教室,就看到一个男孩子正在自己的书桌上前前后后在寻找什么。 “怎么了?” 秦青川走上讲台问他。 那男生顿时吓了一跳,慌忙挺直了腰板站在那,小脸紧绷的发白,似乎犯了天大的错误似的。 他左右的同学应该知道点什么,瞧了瞧男生的脸色又瞧了瞧秦青川的脸色,最后却什么都不敢说,纷纷把头压低了下来,仿佛事不关己的鸵鸟。 只有男生僵硬地站在那,像是要承受天罚似的。 还是龙阿秀看不下去了,举手道:“秦老师,他的语文书不见了。” 伴随着龙阿秀的阐明,那男生的脸色更差了,紧绷的身体仿佛下一秒就能瘫软下来似的。 也难怪,学生弄丢了课本,这在哪个老师听起来,可都不是小事。虽然语文并不是秦青川教授的课程,但如今这么一听,也不免颇为震惊地看向那男生。 那男生已经羞愧的低下了头,仿佛随时准备接受批评。 倒是秦青川很快镇定了下来,他思索了一会儿,没有先责备,反而先问道:“你的课本之前放在哪里?” 听秦青川这么一问,男生这才抬起头来,似乎也有些委屈了,可怜兮兮的给自己证明,道:“就放在学校了……周末,周末没带回去。”虽然男生也有些不对,但山里的学校没那么多规矩。课本放在教室里的行为,就是城市里的孩子也有这么干。 倒是丢课本的事情,秦青川来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遇见。 这让他也惊讶了几分,看着孩子越来越惭愧自责,他连忙又问道:“你确定是在学校里,家里没有吗?” 男生摇了摇头,左思右想都没有结果。 秦青川这下也无奈了,他叹了口气,没有再纠结这个内容,而是点了他旁边的同学,道:“这样,这件事我回来跟你们语文老师说。你到时候跟同桌一块用书。” 有了这样的安排,男生脸上的紧张和沮丧也渐渐消下去不少。秦青川没让他继续站着,转而让大家翻开教材,开始今天的课程。 不过这个小插曲,秦青川倒是也没忘,等下了课,他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却见几个老师和石校长正围在一起。瞧见秦青川也过来了,他们连忙招呼了秦青川过去。 “哎,秦老师!”石校长赶紧迎了上来,他眼神中却带着点紧张和神秘,虽然有些话似乎难以开口,最终却还是鼓足勇气问道:“秦老师,您班里有没有丢什么东西?” 这让秦青川心中一惊,他不免看了看其他老师脸上的神色,又看了看石校长的紧张,也只能实话实说,道:“确实,我们班有人丢了语文书。” 这话一出口,其他几个老师顿时一片唏嘘起来。秦青川从他们的神色里不难看出这件事似乎比他想象的严重,他心中一沉,连忙追问道:“出什么事情了吗?难道大家班里都有人丢东西?” 他一问,显然是问到点上了。果然,只见一个低年级的老师愁眉苦脸起来,道:“秦老师不知道,我们班丢了三本课本。而且有语文书,有数学书还有一本课外读物。”相比起课本,山里的课外读物才是最珍贵的。 “我们班也是!”另一个老师连忙附和起来,“而且我们班还丢了文具,早上一看,那粉笔都少了大半盒!”粉笔可是老师们最常用的工具,没了粉笔,上课都要困难一半。 秦青川一听这状况,顿时明白自己班里的情况可能还算轻的。他看了看石校长脸上的神情,又连忙问道:“石校长,以前不会有这种情况的吧……”总之,秦青川没遇见过。 果然,听秦青川这么一问,石校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几分,扼腕道:“咱学校在这里已经开了十几年了,从没有出过这样的事情!就算偶尔有学生丢过课本,那也是个例,但现在大家班级里都出现这样的事情……” “我就说,不会是遭了贼吧!” 还不等石校长说完,一个脾气有些急躁地老师已经忍不住开口了,摊着手力证道:“你们看看,现在这不是个例啊!各班都有丢东西的情况,或多或少,但总归都是丢了!而且周五放学的时候还好好的,就过了一个周末!” 时间统一集中,很难不让人想到是遭了贼。 秦青川自然也想到了,可又觉得不太对劲,石校长显然也不是没往那方面想,可理由不够充分,只能辩论道:“可学校的钱财没丢啊,门锁也没有破坏的痕迹。就算是来咱寨子里旅游的人手脚不干净,他们也都是成年人,偷孩子们的课本和文具做什么?” 理由说不通,显然也推测不出结果。 老师们一时焦头烂额起来,他们也想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几番思索无果,目光最后又落在了秦青川的身上。 “秦老师,秦老师您怎么看?” 城里人,或许会有不一样的解决办法。 可这倒是给秦青川问住了,他现在也是一头雾水,左右想不出什么道理,只能干笑两声,征求似的看向石校长,道:“要不,咱再过两天看看?也许是学生有恶作剧的行为也说不定……” 城市里,确实有比较恶劣的学生,会开这种玩笑。 这或许也是一种可能性,更何况,眼下老师们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秦青川这么一说,石校长便也皱眉点了点头,思索一番后安排道:“这样吧,大家这两天先观察看看,也跟学生们多交流一下,看看明天还会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等收集多了线索再说。” 好像也只能这样办了,秦青川和其他老师们面面相觑,随着下一堂课的上课铃响起,也只能暂时默许了这样的行为。 可到了第二天,事情却似乎并没有什么转机。 一夜之间,学校里又丢了一些习题册和课本。这下,就连学生们也惶恐起来,不过半天的时间,就已经快要演变成令人啼笑皆非的校园传说。只是学生们传得神乎其神,老师们的头发都要愁得直往下掉。 “我可是已经问过我们班的学生了,昨天大家走的时候,门窗都是关好的。但是第一个来班里的同学说,当时门是开着的!” 一个老师信誓旦旦地说着他从班级里得到的反馈情况。 “肯定是遭了贼!” 他笃定起来,好像现在就恨不得把那搞破坏的贼抓起来。 其他老师的班级里也有相似的情况,秦青川听了一圈下来,心情却不免有些沉重。 “秦老师?秦老师?”还是另一位老师叫了他,他才回过点神来,看向大家紧张又期待的面庞,听那位老师又道:“秦老师,您班里今天怎么样?” 就知道这件事也瞒不住,秦青川眉头皱了皱,思索一番却摇了摇头,道:“我们班今天没丢东西。” 第70章 这倒是出乎意料了,其他老师顿时惊讶起来,一时间也想不明白秦青川的班里为什么会平安无事。倒是秦青川有些自己的想法,干脆分享出来,道:“其实,我觉得有些奇怪。” 这一下子又压住了大家的讨论声,几双眼睛落在秦青川的身上。 秦青川皱眉思索着,青蝶落在他的肩膀上,像是也在听他的分析。 “大家没有发现吗,好像低年级丢的东西是最多的。”秦青川看着几位老师,想着他们这两天所说的内容,道:“尤其是一二年级,丢文具、丢习题册、丢写字本,甚至这些小东西都会丢。” “而高年级所丢的东西便不太多了,尤其我们初中部这边,只有那天丢了一本语文书,其他的东西都没有丢过。” 听秦青川这么一说,大家这才意识到好像是这样。石校长听着也反应过来,连忙道:“秦老师,您的意思是,这是低年级的孩子搞得恶作剧?”似乎有可能。 然而秦青川却又摇摇头,他认真起来,道:“我觉得,咱们学校可能还是遭了贼。” 如此一说,倒是让众人哗然起来。秦青川当即解释起来,道:“主要是我觉得,丢的这些东西零碎,但是加起来数量不少。如果有人恶作剧的话,这些东西要放在哪里?更何况其中还有不少课本。” “可是学校里大家也翻找过,没有发现这些东西的痕迹。” “寨子里更不用说,熟人社会,谁家孩子偷了东西,肯定都会知道。” 如此分析,肯定不是寨子里的人干的。 几位老师的情绪也激动起来,他们忍不住互相讨论起来,倒是石校长深思了几分认同,皱眉点了点头,又向秦青川询问,道:“秦老师,您有什么好办法吗?” 想要抓住这个贼,城市里有监控,但这里显然没那个条件。 不过也不是全然没有条件。 秦青川想了想,又看了看眼前这些正值壮年的老师们,虽然知道他们的辛苦,却还是道:“我倒是有个办法,不过,这需要大家一起配合,到学校里来潜伏守夜了。” 第61章 小偷 既然是夜里发生的事情,自然也需要夜里来解决。 不过学校还是如往常一样,在放学的时候清了场、锁了门,等众人在家中也吃过了晚饭,寨子里愈发安静的时候,几个身影才重新聚在了学校门口的路灯下。 “我就说这学校的锁该换一把。” 也不知道哪个老师抱怨了一句,伴随着一阵开锁声,学校的大门在深夜中又悄悄打开了。 等秦青川来的时候,正看见石校长在校门口同其他老师部署着。 既然是要抓小偷,这自然也是不能开灯的。不过好在学校面积本身也不大,老师们对学校更是熟悉。几个老师分散找了暗处等待,基本就相当于人眼摄像头,发现情况的话,也能一呼百应。 担心石校长部署差不多了,秦青川连忙往前跑了几步,跟在他肩头的青蝶也飞了起来,却是调转了个方向,直接往教学楼里飞去。 “石校长!”秦青川走上前去轻声同他打招呼,石校长这才注意到秦青川过来,脸上顿时多出一点歉意的表情来。 “秦老师,您不用来的……”他知道秦青川多有辛苦,“还耽误您休息时间……” 只是秦青川肯定放不下,他知道石校长的好意,谢过道:“但是学生丢了东西这件事,我也不能不管。更何况,大家都辛苦,就让我一个人不来,怎么说得过去。” 同甘共苦的道理,秦青川还是懂的。 “对了,这件事跟田村长说了吗?” 秦青川又不免问起来,这也算是学校里的大事,村长不知道总是不好。 石校长知道秦青川现在站在这里,定然也是不会回去的,听他询问过来,便也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前面的路,道:“哎,他知道了,还说晚上过来,怎么还没到?”说着又张望起来,显得有些担心。 秦青川也知道田村长的为人,他更知道对方说准的事情不会迟到,心中正也疑惑,却忽而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龇牙咧嘴的吃痛声,外加几句属于田村长的呵斥声。他心中不免一惊,赶忙同石校长一同看过去。 只见来路的路灯下,田村长手里正拽着个少年,气愤地往这边走过来。 那少年哪里肯让田村长这么拉拽着,踉跄的脚下满是抗拒,又在对上秦青川视线的时候,表情都扭曲发红了,恨不能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龙文飞?!” 秦青川自然是认得这少年的,只是他吃惊于对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不等他问明白怎么回事,田村长却已经气的快要咬牙切齿,指着龙文飞就咒骂起来,道:“就这个烂厮儿,我来的时候看他在这鬼鬼祟祟。还有同伙嘞!那两个跑了,让我抓住这个!” 这种敏感时候,龙文飞出现在这里,不可能不让人起疑。而少年似乎也知道自己理亏,他涨红了脸,瞧着秦青川焦急又不解的视线,更是不好意思起来,对田村长的咒骂也不反驳了,甚至乖巧地低下头去,看起来要认错一样。 “肯定是这几个搞得好事!”田村长气的头发都要炸起来,拽着龙文飞的手上也发狠了。 秦青川却觉得不对劲,他连忙安抚了一番田村长的怒火,道:“田村长,事情没搞明白,他们也还都是孩子,不如先听听他们怎么说。”好歹这是自己的学生,秦青川怎么也不会听一面之词。 倒是龙文飞的眼睛顿时亮起来,少年忙不迭抬起头,正看见秦青川耐心的目光。但秦青川出口询问的口气却并不温柔,反而多有严厉,道:“你怎么回事,这个时间跑过来,是要做什么?” 这恐怕是秦青川给他争取的、唯一能辩解的机会了!龙文飞看看田村长和石校长的脸色,顿时像是有了靠山似的挺直了腰板,正义凛然道:“我不是来偷东西的!我也是想来帮老师们的!” 他说得好像自己就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一样,这倒是给田村长吓了一跳,揶揄看他一眼,骂道:“仙人板板!这烂厮儿小时候皮的很!还当自己是英雄呢!”显然,龙文飞在田村长的影响力并不算太好。 秦青川倒是有不一样的看法,他连忙止了田村长的怒气,又笑给龙文飞辩解,道:“田村长,孩子总是有长大的时候。我看龙文飞在班里也不是多调皮的人。这孩子现在挺有担当的,应该不会做出什么坏事。” 有秦青川担保,田村长虽然信不过龙文飞,但到底还是信得过秦青川。踌躇了片刻,虽然他还有些不情愿,但看在秦青川的面上到底也是给龙文飞放开了。 少年一朝解脱,那眼睛里的光都是闪亮的。他忍不住笑起来,揉着被捏痛的地方连连跟田村长奉承起来,道:“谢谢田叔!哎呀以后田叔有帮忙的,我一定去帮忙!”恨不得现在就拍着胸脯保证。 田村长懒得理他,倒是秦青川止了他的话头,又问道:“你还有两个同学呢?” 这么一问,龙文飞顿时回过神来,他连忙看向身后,也不知道张望到了什么,忽而招招手,喊道:“三顺!阿乔!没事了!过来吧!” 这两个男生,也是秦青川班里的学生,随着龙文飞的招呼,秦青川过来见到两个熟悉的少年探头探脑地往这边走过来。 或许他们也担心自己被责罚什么。 秦青川看着少年们的举动,心中却虽觉得有些温暖,嘴上却不免还是要责备,忍不住语重心长起来,道:“你们知道今晚是来干什么的吗?那小偷不知道是什么人,我们这些大人在这里就行了,孩子们太危险了!” 前路未知,总不能让孩子们来涉险。 然而龙文飞却丝毫不理会,他甚至更加挺胸抬头,像是要彰显自己的强壮似的,道:“秦老师!我们马上都要成人了!再说,我们年轻力壮,抓小偷总比老师们有力气。更何况秦老师以前还说过,学校就是我们的家。现在家里弟弟妹妹受苦了,我们这些做哥哥的,总不能就在旁边看着吧!” 他说得振振有词,那两个同学也是一个想法,当即随声附和起来。 秦青川听他们这么说,也算是没招了。他不免笑了笑,看了看田村长又看了看石校长,无法,但最终还是想要劝他们赶快回去。 可惜他想要规劝的话还没说出口,学校里就传来了一阵骚动声。 “在那!什么人!” 一个老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手电的光芒顿时从黑暗里亮了起来。 还站在校外的几人一惊,转头看过去的时候,学校里面已经好几道手电光行动了起来。而伴随着光亮的移动,刚刚飞进学校里的青蝶,正对着一个身影穷追不舍。 说不好是不是就是青蝶发现了那小偷。 “我看清了!从学校后山上翻过来的!” 学校后面确实有座小山,不过那山没路上去,平日也根本没人会想去那里。 第71章 “我看到了!往二楼跑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手电光往上一照,果然见着一个身影闪电一样从走廊上面跑过去。 那身影一晃之下并不清晰,但从体型来看却似乎并不算大。秦青川心中一沉,余光里却见身边三个少年的身影已经往学校里面窜了过去。 果然是年轻力壮的年纪,少年们的体力和反应力都比几个老师更强。即便那身影身手矫健,被围追堵截之下也显得有些慌不择路,眼见着就要从大门里冲出来。 “快快!别让他跑了!” 好不容易要抓到,怎么可能又让这人跑了!秦青川眼瞧着那身影冲过来,脑子里当即一动,二话不说一把拉过身边的学校大门。 大门是铁质栅栏门,看着简陋,但好歹也算是阻力。那身影再快也没关门的动作快,他又刹不住脚,眨眼间整个人扑在铁门上。 他这一扑可谓动静极大,秦青川吓得后退了两步,却也借着光亮,看清了对方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的面庞,大概也只有十三四岁,穿着传统的苗疆黑衣,却遮不住他瘦猴似的身形。瞧见阻碍自己的铁门和门外碍事的人,这少年怨恨地瞪了秦青川一眼,却以极快的速度拧身往一边的围墙上翻过去。 秦青川只看了一眼这小孩的模样,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却涌上心头。他恍惚觉得心头一震心惊肉跳,耳朵里倒是传来一阵拉拽的声音外加扭打的激烈声,他这才忙不迭看过去。 石校长和田村长已经急忙又拉开门进去了,学校的围墙边,龙文飞和两名同学已经死死拽住了这个想要翻墙出去的小孩。那小孩虽然灵活,但到底也没三个少年的力气大,被死死压制之下已全然不能逃脱了。 老师们也追了过来,几道手电光照在他的身上,照亮了孩子的容貌,也让孩子有些不适地眯起眼睛。 可眼下这一清晰,众人顿时都发出了一阵唏嘘声。 “谁,这谁家的孩子?” “没见过啊……” 陌生的孩子让成年人们面面相觑,秦青川心中却又一个不好的翻涌上来,可还不等他确认,龙文飞却更先一步认了出来。 “我知道!我见过他!”龙文飞顿时横眉地看着他,脸上也带了点愤怒,信誓旦旦同周遭的人介绍起来,道: “我见过!这是生苗那边的小孩!” 如此一说,周遭顿时哗然一片。 第62章 读书 “生苗?!” “生苗的孩子?” “怎么生苗的人……” 众人顿时哗然起来,数道视线如同针扎一般落在那少年的身上。少年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那些眼神和语气中的不善已经让他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他顿时愤恨地瞪了这些人一眼,想要从众人的包围下挣扎出去。 龙文飞那几个男生怎么会放手,见他挣扎,更是呵斥起来,施压在少年身上的力气更大了。这让他发出几声痛楚的闷哼声,连眉头都皱了起来。 秦青川瞧着少年模样心中一时还想不明白什么因果,他没表态,倒是别的老师情绪激动起来,叫嚷道:“田村长!咱们甲洞村可没犯着生苗什么事情吧!他们现在这是做什么!之前曲师傅的事情就算了,现在又来偷咱们学校里的东西。” “这些生苗是想做什么!” 曲禾的事情大家没办法解决,寨子里的怨气显然已经挤压良久,如今这少年的出现显然成了一个宣泄的契机,由着那老师一嚷,其他老师的情绪也顿时激动起来。 “就是说他们生苗不是不出来吗!既然想出来,又何必这样偷偷摸摸的!跟当年蒲嫂一样大大方方的不行吗?” “我看他们就是存心想要破坏!曲师傅的事情也好,偷东西的事情也好,他们就是见不得我们好!” “要是这样的话,之前的那些约定我看也不要作数了,干脆现在就找他们问个明白!” “对!问个明白!”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眼看着青壮年们热血上头,田村长心中顿时警钟大作,连忙制止了,劝阻两句道:“大家都先冷静冷静,冷静冷静……”复又看着那少年,打量着他倔强的表情,似乎也很是无奈,道:“事情还没有搞清楚,更何况他还是个小孩子……”言罢,心思一转又忙不迭看向秦青川,求救道:“秦老师,您看现在该怎么办?” 寨子里的老师虽然是老师,但天生戴着对生苗的有色眼镜,恐怕也做不到公正公平。秦青川就不一样了,因此不仅是田老师,石校长也殷切地等着秦青川的回答。 秦青川还在看着那少年,刚刚的骚乱中,他显然已经想了很多,如今见田村长有求,自然也没有为难的意思。他定了定神,冲田村长点了点头,却往前两步走到了少年的身边蹲了下来。 那少年还被压着,瞧见秦青川过来,眼中的光景一动,似乎又要挣扎。秦青川却并不担心他真的能跑走,认真地看着那少年的眼睛。 少年的眼睛漆黑的像是宝石,从刚刚开始,便目不转睛地落在秦青川的身上。 知道少年的专注,秦青川也没有想要威胁他的意思,酝酿了一番才像是对普通学生那样温和的开口,只不过用了苗语,问道:“你叫什么?为什么要从生苗那边过来?” 或许是见着秦青川询问了,周遭的众位老师也暂时稳定了情绪,等着那少年的回答。不过他们显然没有秦青川那么有善,瞪着少年的眼神很是凶狠,仿佛他说错一个字,就能让这少年有来无回。 少年却对那些目光视而不见,他紧紧看着眼前的秦青川,像是在分析他这话里的内核似的,好一会儿,在确定安全后才终于开了口。 “阿宝。我想来读书。” 简单的回答,却带着让秦青川和众人始料未及的答案。 秦青川心中一震,老师们也不免发出些许唏嘘的声音。或许这少年也知道自己的回答令人意外,他马上伸直了脖子,为自己补充道:“我认识你,你姓秦,来村里教曲师学习的人。” “我们见过曲师读书,但曲师不教我们,我们也想读书。” 少年渴望的双眼看着秦青川,充满了对知识的求贤若渴。 秦青川怎么也没想到少年会有这样强烈的愿望,他错愕了半晌,但很快反应过来什么,连忙问道:“你们?是不是还有其他人?”这阵子在生苗那边跟踪他们的就是小孩子,因此眼下这少年恐怕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 果然,秦青川猜的没错。那少年眼中的光顿时颤抖了一下,像是被发现了什么秘密般。可在这众人的围堵之下,他显然不敢说出口,抿着嘴唇的样子看着很是决绝。 秦青川读懂了少年的表情,他抬起头,看着龙文飞和另外两个男生,终于示意他们道:“文飞,先把他放开。” “秦老师!”龙文飞显然不愿意,他瞪大了眼睛,显得有些委屈起来,据理力争道:“我们好不容易抓到他的!他要是再跑了怎么办!” “跑不了,先把他放了。”秦青川跟他保证起来,“更何况你看大家都在这,他往哪里跑。”四周铜墙铁壁的,这少年就是再机灵,也翻不出人墙去。 秦青川这么说了,龙文飞再看看周遭的老师们,心中虽然还是有些忐忑,但最终也还算是听话,将那少年放开了。 这一松手,少年扭曲的身形得到解放,浑身肌肉却还未缓过神来,从地上还站不起来。窘迫让少年显得有些狼狈,但很快,秦青川的双手已经落在了他的眼前,在少年的错愕中,扶着他站了起来。 甚至,还细心地拍掉了少年衣裤上的灰尘。 少年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他木讷地站在原地,像是受到了莫大的刺激一样。 秦青川那温和的声音却像是温柔的月光一般流淌了过来,道:“现在可以说了吗?” 那张漂亮的面庞,那双好看的像是星星一样的眼睛。 少年的心绪稳定了下来,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并没有要跑的意思,只是转头看向了校舍的方向,开口不知道叫了声什么,像是暗号。 老师们显然也被这暗号的声音吸引了,大家纷纷回过头去,顺着少年出声的方向,看到校舍的阴影里,有两三个小小的身影在晃动。 都是不大的年纪,穿着同少年一样的传统苗疆衣裤。可他们还是胆怯,走到阴影的尽头便不敢再动了,站在那昏暗之中,同这边遥遥相望。 秦青川的目光扫过这几个孩子的面庞,他认出了那个四五岁的孩子,而那孩子也显然注意到了秦青川的目光,对着他腼腆地笑了笑,人却缩在柱子的后面,没有了之前冲出来给他黄冰糖的胆量了。 都是有些熟悉的面孔,秦青川心中顿时了然,他放松地笑了笑,又看向那少年,道:“所以,你们想要学习,才来偷学校里的东西吗?” 也难怪低年级的东西丢的多。这些孩子连基础都没有,低年级的课本他们可能还勉强能猜着看,但高年级的课本对他们来说宛如天书。 第72章 知道自己的行径已经败露,少年垂下头去,似乎有些自责。但想象中责备的话语,秦青川却并没有说出来,反而是有些担忧地同他询问道:“你们现在出来,不怕家里的长辈担心吗?” 甲洞村和生苗到底有些距离,他们过来肯定走了很远的山路,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发的。 少年没想到秦青川的关心,他的眸子颤了颤,却笃定地摇了摇头,道:“我们假装睡下,等家里人都睡着了才出来的。” 生苗没有多少娱乐活动,天黑了,便也到了该睡觉的时候了。 少年说得信誓旦旦,但秦青川心中却不免担忧,可他也知道自己好像无法在这个事情上有什么转圜的余地,想了想,便认真道:“你们是真的想读书吗?” 这跟生苗所坚持的理念,显然是背道而驰的。 然而少年脸上的表情却更加坚毅了,他眸子闪亮着,狠狠点了点头,道:“想,我们都想。我们也想向曲师那样。” 还不知道他们观察了曲禾多久,才有了这份好奇和决心。 秦青川心中又有些颤动了,他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又看了看那些在阴影中的孩子们,终于也下了一份决心,道:“那么这样,你们把你们偷走的东西都还回来。以后天黑了,就不用来学校了。” “你们来我家里,我教你们识字说话。” 此话一出,不仅那少年震惊,周遭的其他老师们更是震动起来。甚至石校长连忙站了出来,道:“秦老师,您……这太累了!” 秦青川现在哪里像是个支教教师,简直一个人当三个人用。 不过,其他老师担心的显然与石校长不同,其中一个老师更是想到了不好的事情,连忙劝道:“秦老师,您不知道,这些生苗最是狼心狗肺,对他们好还不如养块腊肉。您是支教来的,何必插这趟浑水。” “是啊,这太危险了!” 别说秦青川一个支教的,就是他们这些寨子里本地的老师,也断不会接这样的事情。 然而秦青川有自己的道理,他并没有接受众人的劝阻,只是怜爱地看着身边的少年,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但是孩子们想要学,想要接触新的事物,新的知识和文化,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他说得是汉话,少年还听不懂,抬起迷茫但清澈的眼睛看着他。 秦青川笑起来,他继续说明着自己的理由,道:“更何况,我听田村长说了当年咱们寨子和生苗的事情。咱们寨子能有今天,不也正是了解了外面的世界,才做出的改变吗?” “今天的生苗,孩子们想要改变,我们为什么不能接受他们的改变呢?或许从这些孩子们开始,改变那些生苗人的思想,两个村子之间,或许就不会再有那些矛盾了。” “这不是好事吗?” 理想,是秦青川的理想。众人似乎也被说动了,一时间面面相觑,倒是也没有反驳了。 而青蝶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了秦青川的肩头,它没有动,仿佛在静静地听。 第63章 分忧 当夜色再次降临下来的时候,秦青川的房门再度被叩响了。 自从学校里那件事之后,这些生苗的孩子当真每晚都会来。这对秦青川来说自然欣喜和安慰,但也占用了他更多宝贵的休息时间。虽然外人看来不免觉得有些可怜和不解,但秦青川自己无怨无悔。 因此,当熟悉的敲门声又响起来的时候,他当即放下手中的纸笔,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忍下不适地感觉上前去开门。 青蝶有些心痛,在他的身边飞舞着。 然而当他打开房门的时候,迎面而来的,却不是那一双双熟悉而渴望的眼睛,反而是另一个熟悉的身影。 “石校长?”秦青川怎么也没想到石校长会过来,他愣了几分,又连忙将他请进屋里来,道:“石校长怎么了?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秦青川左右想了半天,也不知道石校长为什么来找他。 大约是看到了秦青川脸上的疲惫,石校长显得有些局促和不好意思,他也没在门口站着,两步进来,又有些语重心长地同秦青川寒暄道:“秦老师……那些孩子还没来?”他搓着手,看了眼还空荡荡的堂屋。 秦青川有些迷茫起来,他觉得石校长大约不是来找他聊天的,可又不太清楚他来这里的目的,只能含糊应了一声,又看了看现在的时间,道:“应该快了吧,他们的时间观念跟咱们不一样,往常都是这个时候过来。” 今天应该也差不多。 石校长这么听了便也了解了,他尬笑着点了点头,又不住搓手起来,关心道:“等他们走的时候,大概都几点了?”这话说得就很是关切了。 秦青川好像能猜到石校长的心思了,他笑了笑,心里放松了几分,道:“不晚,他们通常十点不到就走了。而且他们现在学的都很简单,我一边让他们练习的时候,就能备课和改卷子。” 充分利用时间,秦青川倒是不觉得苦。 石校长却似乎并不这样觉得,他的眉头皱了皱,像是还不放心,道:“他们学的怎么样?”虽然石校长并不是在质疑秦青川的能力。 秦青川自然也想让石校长更放心,他拍了拍石校长的肩膀,安慰道:“石校长放心吧,我之前怎么教曲禾的,现在一样教他们。”曲禾既然都能行,这些孩子应该也没问题。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石校长心中反而更加顾虑了似的。他的眉头更皱,将秦青川又打量了一遍,终于还是不忍心,道:“秦老师,其实是这样的……”他舔了舔嘴唇,虽然忐忑但还是开口,道:“您看,现在已经4月了,曲禾那边的高考和孩子们那边的中考都要到了。时间紧任务重,我是觉得吧,您想教那些生苗的孩子认字是好事,但是现在您的重点也不应该在他们的身上。” “当然我也不是不让您教,就是……反正是识字写字这样基础的东西,您,您看我来教行不行?” 石校长比秦青川年纪大,可眼下他说这话的时候,口气里带了点恳求和卑微,还不知道自己私下里对这个决定斟酌了多久。秦青川听他这么一说心中颇为惊讶,又看着他的模样,顿时觉得失礼心痛起来,连忙扶着石校长先坐了下来。 “石校长,您年纪大了。而且,这件事也是我要揽下来的。” 秦青川一时间有些手忙脚乱,连忙又给石校长倒了杯水,想要婉拒,道:“再说了,寨子里跟生苗的矛盾还没解决,其他的老师恐怕也不想掺和这趟浑水。我不是寨子里的人,我没关系的。” 秦青川的先天条件显然比大家都更足,办这件事也更好。但石校长还是不放心,他接了水杯过来倒是也没喝,看着秦青川的目光还是担忧,道:“我知道秦老师心善,责任心又重,教学水平也没的说。但我就是,我也不想秦老师这么累嘛。” 他说着,将水杯又放了下来。 “我也知道,大家对生苗有矛盾,我也是甲洞村的人。但现在,既然秦老师肯走出这一步,我作为校长,总不能落在后面吧。”石校长挺了挺腰板,让自己显得强壮一点,“再说了,秦老师没来之前,还不都是我们在教孩子们。难道秦老师信不过我们?” “不不,那倒是没有的。” 秦青川连忙摆摆手,他听出石校长的决心来,心中也不免觉得温暖,感慨道:“只是我就是担心,这件事会不会再牵扯到两个村寨的平衡。” 现在的平衡来之不易,秦青川当然不想打破,他终归还是放不下,只能捏了捏衣角,道:“我也知道,孩子们偷跑出来,这种事总是不能让人安心的,要是哪天他们被家长发现了,我……” “我知道。”石校长怎么会考虑不到,其他老师又怎么不会考虑到,可他现在也义无反顾了,道:“但是如果真的到了那个时候,我们也不可能放着秦老师不管,让秦老师单独去面对那些人吧。” 说着,石校长语重心长拍了拍秦青川的手。 秦青川怔愣了,他知道自己推脱不掉,话还没说,倒是门口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应该是那些孩子们来了,秦青川知道现在时间差不多,可他一时间坐着没动,倒是石校长起身去给孩子们开门。 门开了,外面果然传来了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却在见到陌生的石校长时,所有的声音都戛然而止了。 对于现在这些孩子来说,秦青川是他们最熟悉和最信任的人,因此,面对陌生的石校长,他们不免有些警惕起来。更不要说年纪大一些的阿宝已经后退了几步,将弟妹们护在身后。 石校长看得到孩子们的疏离和警惕,可他似乎并不认为这是什么难以跨越的鸿沟,反而露出和蔼的笑脸来,像是面对所有小朋友一样,他弯下腰看着他们,热情道:“小朋友们晚上好,你们是来找秦老师的对不对?从今天,我来教大家识字练习怎么样?” 第73章 可惜,这样的话对生苗的孩子来说没什么作用。孩子们没有被安慰到,反而更加警惕起来,一个个紧绷地站在那,不说话也不动。 这让氛围一下子僵持了起来,秦青川在堂屋听着也是无奈。他忍不住笑了一声,到底还是转身出去站在了石校长的身边,道:“没事的孩子们,这位是咱们甲洞村小学的校长,石校长。也是我的同事。” “石校长是一位非常负责任的老师,他也很喜欢孩子们,现在寨子里跟你们一样大的小朋友,也都是石校长的学生。” “孩子们不要担心,他是主动来帮我教导你们的。” 好在有了秦青川的话,孩子们的警惕心也降下来不少,只是他们眼中还有些懵懂,瞧了瞧秦青川又瞧了瞧石校长,好半晌才窸窸窣窣地轻声同石校长打招呼。 “石老师好。” “石老师好……” 这些简单的礼仪,秦青川已经教过了他们,不过现在还不算标准。石校长倒是也不在乎,他又和蔼可亲地笑起来,像是个老爷爷,连忙又同孩子们招呼起来,道:“好孩子们,走了好远的路过来的吧。来来来,快点进来歇歇腿。” 他热情地想要打破与孩子们之间的隔阂,然而这些孩子却似乎还有些胆怯和害怕,想要靠近的脚步显得有些局促。 倒是为首的阿宝不住打量着石校长,像是确定了什么,他脸上的表情忽而变得有些严肃起来,大胆往前站在了石校长的身边,又是诚恳恭敬,道:“石老师,对唔起!” 他说得汉话,虽然有些口齿不清,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石校长没想到这孩子跟自己道歉,他一时间迷茫,却见阿宝表情更加真挚,道:“偷东西,不对,道歉!”说着,他居然噗通一声在石校长的面前跪下了,眼见着就要磕头。 这可给石校长和秦青川吓了一跳,两人连忙将阿宝扶了起来。看着他脸上浓烈的歉意,石校长却忍不住要笑出来,拉着他的手慈祥道:“不碍事,不碍事。那事情都说清楚了,你们也是为了学习新知识。更何况,你们已经把东西都还回来了。我不怪你们。” 原谅,阿宝也听懂了。可他脸上的表情却并不放松,反而嘴角都压了下去,眼睛里闪亮亮的,眼看着似乎要落泪。 秦青川知道孩子有了羞愧心,他连忙打断了眼前的氛围,招呼了其他几个孩子,道:“好了,不要在这里说了,大家快点进来吧。” 时间不等人,更何况这些孩子半夜还要回去,一晚上能学到的东西本就有限。 孩子们自然也不愿再耽误时间,他们鱼贯而入,然而秦青川想要回去的时候,肩头的青蝶却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它没有跟着进屋,反而振翅往屋外飞去。 “?” 秦青川眼前滑过一道青色的荧光,他一愣,脚步不免停了下来,顺着青蝶飞去的方向看过去。 黑夜中的村寨,亮着点点繁星似的灯火。可在这安逸之中,却仿佛有什么喧嚣,正往这边汹涌而来。 “怎么了,秦老师?” 见到秦青川没进来,石校长也有些困惑地站了过来。可他过来的时候,那阵喧嚣的声音已经很大了,伴随着摩肩接踵似的脚步声,一大团漆黑的人影像是潮水一样往秦青川的小院里汹涌而来。 秦青川还不清楚怎么回事,可他定睛一看,那哪里是什么黑色的潮水,不过是一群穿着传统黑衣黑裤的苗疆人! 而为首那人秦青川更是认识。 那是生苗村的柳村长。 第64章 声势 他来的声势浩大,那双鹰一样的眼睛,一见到秦青川,便恨不能将他看穿了一样。 那些月光下锃亮的武器家伙,仿佛让秦青川如遭雷劈一般。他一时僵硬站在那没动,倒是石校长最先反应过来,连忙严肃地上前两步挡住这些人的脚步,呵斥道:“你们干什么来的,你们这是做什么!” 外面的声响自然也惊动了刚刚进屋的孩子们,他们好奇地探出头来,却又在见到自己父母的时候瞬间白了脸。恐惧让他们不敢离开这个屋子,一时间都躲在秦青川的身边,紧张兮兮地拽着秦青川的衣角。 秦青川不难想象这些孩子要是回去了,会遭到父母亲人的如何对待。他心中鼓声不断,却又担心孩子们遭罪受苦,本能地伸出手臂,搂着身边孩子的肩膀,像是呵护一样。 然而他这个亲昵的动作却让生苗的人更是刺眼,其中一个妇人更是瞪大了眼睛,凶神恶煞似的上前半步,对着那孩子怒吼起来。 “乔进!你还在哪里做什么,快点过来!” 不用说,这肯定是孩子的母亲。可被吼道的孩子却更加害怕了,他浑身颤抖起来,死死抓着秦青川的衣角不肯放开。 秦青川的衣服都要被这孩子拽变形了,他这才猛然意识到情况不对,连忙将孩子拽了出来,柔声同他道:“乔进,那是你阿妈。你阿妈叫你,快点过去……” 这个时候,如果不能把孩子们还给他们的父母,情况可能会更糟糕。可孩子们并不懂什么危险的后果,他们已经被恐惧占据了内心,一个个虽有骚动,却全都依偎在秦青川的身边,根本不敢动。 秦青川急得额头要冒冷汗,那柳村长犀利的眼神仿佛下一秒就能让愤怒的村民将秦青川就地正法了一样。 气愤骤然冰冷而剑拔弩张,青蝶都不安地落在了秦青川的肩头,小小的翅膀紧绷了起来。 正是僵持不下,听到了动静的甲洞村民众们也终于在田村长的带领下赶来了。 自然,他们也不是空手而来,有锄头的拿锄头,拿砍刀的拿砍刀,一个个气势丝毫不比这些生苗的人弱。这一来又对上生苗的人,眨眼间空气里便像是点燃了火药味一样。 “干什么的!真给你们脸了是吧!” 比田村长更快一步的,是终于有些忍无可忍的寨民们。 “曲师傅的事情还没找你们算账,现在又盯上我们秦老师?!真当我们是好欺负的吗!” “谁怕谁啊!真以为我们不会动手吗!” “就是!打他!” “打!” 群情激奋之下,生苗的汉子们也不是吃素的。几道浑厚的叫嚷声里,推搡和争斗的声音几乎就要传来了。好在千钧一发之际,田村长终于气喘吁吁地站了出来,喝止了他们的行为。 “都别冲动!都别冲动!大家都是苗人,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说!” 更何况,他们之前还是一个村子的。 只可惜,众人现在的情绪已经激动了起来,他们不听田村长的话,指着那些生苗的人便咒骂道:“日你仙人板板!就这些人还念着旧情!呸!什么旧情!都是封建糟粕的东西,自己不上进,还妄想把我们拉下去!” “说出去了,都让祖宗觉得丢脸!” 像是故意一样,他们甚至特意用的苗语。如此以来,那些生苗的人也知道他们骂的什么了,脸色更加难看了。 眼见着这事态田村长恐怕都难以驾驭,秦青川心中顿时一横,咬牙往柳村长的方向看过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缓和不卑不亢,道:“柳村长,我记得您是不从村子里出来的。今天怎么想起来我这里了?” 秦青川已经将这些人扫了一圈,他没见到曲禾,心中多少还安定一些。 听着他说话了,柳村长的目光终于又落在了秦青川身上。他似乎并没有被那边的冲突激怒,反而依旧高傲地,杵着手里的拐杖,居高临下般看着秦青川,道:“秦老师也知道我们不从村子里出来,既然我们现在已经出来了,一定是有必须要出来的事情。” 说着,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孩子们,厉声道:“还不快点将这些孩子放了!” 果然便是冲着这些孩子来的,秦青川心道糟糕。还没开口辩驳,倒是他身边的阿宝忽而喊了起来,倔强地抗议道:“我不!我不回去!” 他还拽着秦青川的衣角,愤恨似的看着自己的亲人,虽然心中恐惧,却还是勇敢道:“我不回去!秦老师能教我识字!能教我看书!我不回去!” 孩子想要学习的热忱令人动容,却也令生苗的人恐慌。一时间,那黑漆漆的潮水里似乎泛起了波浪,阿宝的父亲更是目眦尽裂般瞪着自己的儿子,咬牙切齿的仿佛面对个仇人,道:“你在说什么疯话!你不要命了!” “我不是在说疯话!”少年紧张的肩膀都在颤抖,却还是不肯从秦青川的身边离开,拼命为秦青川解释道:“你们根本不会教我这些东西!但是秦老师会教!我都会写自己的名字了……你们不会!” 他自豪于自己与父母长辈的不同,可这种不同,却让生苗的人如遭地震一般。 一位母亲似乎因为太过激动,她两眼一翻,当即晕倒在地。 众人顿时慌乱起来,七手八脚地想要去拯救她。她的孩子,依偎在秦青川身边的那个女孩顿时心疼又焦急,她明显也想跑到母亲的身边,却又似乎在顾虑和害怕什么,伸出去的脚步最终又缩了回来。 第74章 只有柳村长,如同漆黑的顽石一般站在那里,鹰眼怒瞪着秦青川,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咒骂来。 “恶魔,恶魔!”他伸出如同老树皮一般的手,颤抖着指着秦青川,“蛊惑了曲师,现在还要蛊惑我的族人……你这是邪人,是给人洗脑的邪教!”他的眼睛都瞪红了,眼底的怒火仿佛要将秦青川烧死。 然而此时此刻,面对这些愤怒的生苗,秦青川的内心却逐渐平静了下来。他看了看柳村长,看了看这乱糟糟的局势,又看了看身边的孩子们,终于深吸一口气,往前站了出来。 孩子们没想到秦青川会离开他们,他们顿时惊慌起来,却又不敢随着秦青川上前,还是年龄大一些阿宝当即拉住了几个弟妹,站在吊脚楼的门口,担忧地看着秦青川的一举一动。 秦青川已经走上前来,站到了石校长的身边。石校长直面着这些生苗也正是紧张,余光里瞧见秦青川上来,顿时吓了一跳般,连忙道:“秦老师,你过来做什么,这太危险了!” 可秦青川却并不觉得,他平静地站在柳村长的面前,仿佛对那些要杀人的视线置若罔闻。随后,他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抖了抖衣袖,双手交叠,向柳村长恭恭敬敬行了一个礼。 这礼也太隆重,即便大山里的人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但凡是看到它的人,都仿佛也在一瞬间被震慑了一样。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秦青川的规矩,那柳村长结结实实受了这一礼,更是整个人僵硬在原地。 好一会儿,他似乎才反应过来,浑身气的却更加颤抖了,仿佛要怒吼一般道:“你这是做什么!你这是做什么!” 秦青川丝毫没有被激怒,他依旧平静而恭敬,道:“我们汉人的习俗,这是对长辈的敬意。” 可这敬意,在此时此刻的柳村长看来,却是最大的嘲讽。 秦青川不管不顾,只一味道:“柳村长,不管是曲禾的事情,还是孩子们的事情,又或者是关乎两个村寨之间的历史和恩怨。我能感受到柳村长对现代文明社会的忌惮和恐惧,我也能理解柳村长想要固收传统的决心和理由。” “但世界是一方汪洋大海,生苗不过是被群山隔绝的小水塘。就好像您的村落,我相信原本您的村落里,不会只有二十户都不到的人家吧。” 甲洞村虽然人也不多,但相比起来,生苗的规模就更小了。 柳村长比秦青川更知道生苗的事情,他的瞳孔缩了缩,又听秦青川道:“曲禾看到了未来,孩子们也看到了。既然今天您能找过来,那么我想,这件事还是说开了好。” “柳村长,您真的就愿意一辈子生活在与世隔绝的大山里吗?” 扣人心弦一般的质问,在夜风中,仿佛吹拂过这里每一个山头。 没有人回答,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柳村长的身上。此刻,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理喻一般看着近在眼前的秦青川,好一会儿,像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一样,颤抖着抬起手,绷直了指尖,并不友好地指着他。 “秦青川”,他连名带姓地,像是要咬碎这个名字一样,“不管是曲师的事情,还是你要去补课的事情,你的所作所为,我已经一让再让。但是你次次不知悔改,次次得寸进尺。” “蛊惑我们的下一代不说,现在连我们也要一起蛊惑。” “我告诉你,我们是绝对不会背叛我们的曲师的!我们才是曲师最忠诚的信徒!” 话语间,柳村长暴怒地举起了手中的拐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秦青川的身上砸了过去。 第65章 崩塌 那根苍老的拐杖,眼见着就要往秦青川的身上砸过去。 事情发生的太快,不要说秦青川自己了,就连离他最近的石校长都没有反应过来。呼啸落向秦青川的那个黑影,就好像点燃情绪的火折子似的,让本就义愤填膺的众人顿时一片喧哗。 秦青川始料未及地呆愣在原地,他木讷一般看着落向他的攻击,身体却毫无反应。 几乎就在那拐杖要砸到秦青川眼前的时候,一道青色的荧光,如同闪电一般奋不顾身地挺身而出,正迎上那重重砸下的拐杖。 “轰——!” 震荡的冲击波伴随着耀眼的白光,如同显圣一般倏然在山中弹开了,力量之大,当即将拐杖从柳村长的手中震飞了出去,甚至于柳村长本人都被冲的踉跄后退了好几步,才在旁人的搀扶下站稳了。 喧哗声也被这震荡盖了过去,小院里一时间安静的听不到声音,只有蝴蝶振翅的猎响声在半空中回荡。 然而秦青川却是毫发无伤的,他依旧站在原地,只是被那骤然亮起的光亮刺了眼,等石校长跌跌撞撞来搀扶他的时候,他才适应了过来。 心中鼓噪如雷,冷汗都从手心里冒出来。秦青川知道自己说那些话的风险程度,只是没想到柳村长会在大庭广众忽然发难。被打到也算是意料之中,可这光又是怎么回事? 在一片冰冷到仿佛听不见呼吸声的寂静里,秦青川循着光芒的轨迹看过去。 发光的东西,正是那只青蝶。 是曲禾送给秦青川的青蝶。 它振翅悬浮在半空,周身的荧光粉末也像是鲜活过来一般,发出明亮的亮光,以至于小小的蝴蝶,像是一只会飞的小灯泡一样。 而它现在就停在秦青川的面前,坚决地以光亮隔绝黑暗。 荧光洒落在秦青川的身边,像是一层淡淡的流光守护。 秦青川怎么都没想到这只小灵虫现在会爆发出这样的力量,他惊讶地看着这无法用唯物主义解释的事情,却在想起这是曲禾所送的蝴蝶时,又不觉得怎么奇怪了。 这是曲禾送的青蝶…… 光芒里,秦青川鼓噪的心跳悸动着,恍惚间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身影,那个初次见面便将他拥进怀里,如同天神一般降临的身影。 只是这一次,神的眼睛里褪去了空洞,有着月的流光。 秦青川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自己惊扰了那份触不可及的幻觉。田村长、石校长和甲洞村的民众们也不敢轻举妄动。虽然他们肯定没有秦青川联想的多,但显然也被眼前的突发情况震慑了。 只有柳村长和生苗的人,他们浑身颤抖起来,有些意志薄弱的人,甚至已经当场跪了下来。 “不,不!这不可能!” 柳村长终于重新站了起来,他瞪大了眼睛,瞳孔震颤着看着那守护在秦青川面前的青蝶,像是在看一件完全无法理喻的,匪夷所思的事情一样。 “不!不可能!” 他叫嚣着,似乎想要再扑上前来。 石校长当即紧张起来,拉着秦青川想要后退。然而现在的柳村长,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无关紧要的秦青川了,他伸出手臂扑向的,是那半空中的青蝶。 他像是处于崩溃边缘的,苍老的身体从未如同今天这样脆弱过。 他伸出双手,像是想要拥抱自己的太阳。然而那青蝶却显然并不愿意被他碰触,它灵巧地拍着翅膀从他的手指间飞了出去。 淡淡的荧光,甚至不曾在柳村长的身边留恋落下。 抓不住的青蝶,像是让柳村长一瞬间洞悉了什么最不可置信的事情,他的身体僵硬了起来,保持着伸出双手的动作良久,才终于颓圮地放了下来。 他的精神仿佛也抽空了,整个人的气血仿佛也耗尽了。他目瞪口呆地站了好久好久,浑身像是才没了力气一样,如同其他的生苗一般,破碎又沉重地缓缓跪在了地上。 “不,不可能,不可能……” 他像是一瞬间发了魔怔,嘴里不断地重复着否决的话。 可残酷的现实早就已经击碎了他的所有幻想,他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 “不,不可能……” “不可能……” “不可能……” 喃喃着,转而,他像是忽然愤恨起来,四肢百骸都被怒意替代了。他骤然回过了神,怨毒的目光往秦青川的身上刺了过去,咬牙切齿的像是面对什么不共戴天的仇人一般,恨不能将秦青川生吞活剥,道:“为什么,曲师为什么要保护你这样的人!为什么!” “你这个恶魔!你这个——!” 他还想站起来,还想往秦青川的身上扑过去,可青蝶不会给他机会。它决绝地挡在秦青川的面前,守护的屏障如同坚不可摧的壁垒。 柳村长终于脸色煞白了,他哆哆嗦嗦地连话都说不出来,想要指责青蝶或者秦青川的手指,伸到半空便痉挛了起来。转眼,他脸上的愤怒扭曲成痛苦的表情,大嘴徒劳地张着,却似乎连一口气都喘不上来了。 他像是老朽木一样崩溃了,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生苗的人顿时更加惊慌起来,他们七手八脚地架住了柳村长的身体,紧张地呼喊着,仿佛想要唤醒柳村长的魂魄。 可那呼喊声和仓促的紧急救助似乎并没有什么效果,冰冷的夜仿佛要在柳村长的身上流失,秦青川却也在这个时候猛然回过神来。像是预感到了什么不妙的情况,秦青川当即顾不得什么危险,猛然两步冲上前去。 第75章 “哎?秦,秦老师!!” 石校长吓了一跳,赶忙想要将秦青川拉回来。然而秦青川却已经奋不顾身地拨开了生苗的人群,看向那已经倒地昏厥的柳村长。 “别围在周围!通风!散开!” 他大喊了一声,挥手想要将那些生苗的人挥退。可这些生苗的人眼下已像是抽了魂的木偶似的,又群龙无首,一个个傻站在那里不知动作。还是田村长意识到情况不对,连忙带人赶了过来维持秩序。 “怎么,怎么了?!” 田村长也预感到事情不对,他急忙赶了过来,就看到秦青川已经将柳村长放在了地上,正检查过对方的身体状况。 “可能是心脏病。” 秦青川也不能保证,但现在他们没有更多的确认手段,只能以急救应对。 “我学过一些急救的课程,田村长会急救吗?” 秦青川已经拉开了柳村长胸前的衣服,双手交叠按向柳村长的胸口。 “会!会!” 田村长连忙点头,当仁不让。 刚刚还剑拔弩张的小院里,顿时成了急救现场。甲洞村的民众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当即又有人赶回去拿药拿水,伴随着秦青川与田村长两人交替的急救按压,不一会儿,柳村长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整个人也幽幽转醒了。 “醒了,太好了,醒了!” 人群沸腾起来,似乎所有人都在为这场成功的救援而开心雀跃。 可生苗的人却似乎并不认同,他们可能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起死回生,好一会儿才终于有人反应过来,上前搀扶着柳村长坐起来。 而从生死线上徘徊过的柳村长,他的脸似乎比之前更加苍老,迷茫空洞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目光只在大汗淋漓的秦青川和田村长身上徘徊着。 “老柳啊——” 还是田村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苦笑着似乎想劝说什么。 可劝说什么呢?田村长的舌尖动了动,半晌,那些话终究还是压在喉头没说,转而从他人手里接了救急药过来,恳切地放在了他的手心里。 “药,拿着,难受就吃。” 他们什么都说不了,但到底,这药还是能给的。 柳村长像是这才缓过神来,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陌生又现代的药,干瘪的嘴唇蠕动了片刻,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似乎是休息够了,他重新穿好衣服,在生苗的搀扶下又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的拐杖已经丢了,这一次,他像是一只苍老的鹰,需要人搀扶照顾,就连眼神里的光都暗淡了下去,再也没有了往日的趾高气扬和意气风发。 秦青川看着他的模样未免还是觉得心痛,他想要再劝劝柳村长,可同田村长一样,他也不知道眼下的情况还能说什么。而柳村长明显也不想跟他们再多费口舌,他最后抬起眸子,看了一眼那半空中的青蝶。 守护的青蝶并未放松任何警惕,它的光亮始终照拂在秦青川的身边。 那光像是终于刺痛了柳村长苍老的心,他的眼底似乎有什么破碎了,在这样明确的认知下,他终于又低下了头去,什么都不看也什么都不听了。 “走吧,走吧,我们回去……” 仿佛什么都不重要了,仿佛什么都不必争取了。老人艰难地迈开脚步,在他人的搀扶下,缓缓往院子外面走去了。 不知道哪个孩子的家长叫了一声,那些还躲在吊脚楼中的孩子们,这才意识到他们要走了,虽是踌躇,但半晌,还是在秦青川的示意下,慢吞吞地跟了上去。 只是他们的目光还恋恋不舍的挂在秦青川的身上,一步三回头,直到再也看不见为止。 甲洞村的民众们也没有再拦着他们,甚至自动让开了一条路,让他们离开。 这些来时剑拔弩张的人,眼下已经默契地收起了他们的锋芒。他们像是沉默的黑泥,像是蠕动的泥浆,缓慢的仿佛要融进那大山的黑暗中一样。 只有秦青川,看着那漆黑的退场心神不宁。 第66章 蝶陨 自从那日生苗回去以后,秦青川总是觉得心神不宁。 即便青蝶还像是往常一样陪伴在自己的身边,即便孩子们还是同往常一样上课背书做习题,即便村寨里的人对当晚的事情看起来并不在意,甚至还不忘了开导秦青川。 但秦青川还是觉得心里不踏实。 自从那晚过后,生苗的孩子们,再也没有来秦青川这里学习了。 他知道,这种事败露了,又引起了那么大的震动,生苗的人不可能再同意孩子们过来。可那些孩子们会怎么样? 他还记得那一双双明亮的眼睛,还记得他们离开时一步三回头的视线。 秦青川整理书包的手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朝霞升在天边,今天是周末,又到了秦青川去生苗那边的日子。往日里,每当这个时候他总是积极的很,毕竟又能见到曲禾,他自然开心。可今天,他却觉得心跳的离厉害,以至于手指都有些不听使唤。 曲禾……一个人在那边,会没事吗? 他心里胡思乱想,身体却不敢动。 明明曲禾很厉害,他知道。他也知道,那些人大抵不会对曲禾怎么样,他知道就算那些人对曲禾有意见、闹了矛盾,曲禾也能解决…… 应该吧…… 秦青川忽而心乱如麻起来,一些不好的联想像是洪水一样灌进他的脑子里,沉甸甸地灌进他的四肢里,一动就是一身的冷汗。 “秦老师!” 门外,倒是传来了孩子们的声音。秦青川猛然一惊,哽咽深吸了一口气,才终于回过神来。 “秦老师,该出发啦,秦老师!” 正是不知愁的年纪,孩子们显然没有被那晚上的事情影响到。他们叽叽喳喳地聚在外面,讨论着各种各样的趣事,欢声笑语,丝毫没有意识到秦青川的心情是如何糟糕。 可这倒是也提醒了秦青川,他深吸了一口气,调整好自己的情绪,终于拎起书包,转身往门外去了。 但他并没有注意到的是,青蝶这一次没有跟上秦青川的步伐。 他落在了秦青川身后的地板上,青色荧光的翅膀像是被水打湿了一般,这让它挣扎着想要飞起来,抖动却并没有带来上升的力量,反而让那些荧光成片成片从翅膀上掉落了下来。 秦青川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他开了门,同门外的孩子们交谈了几声,房门便重重地关上了。 或许在秦青川看来,青蝶会飞,即便落后了一些,到底也能追上来。 但是这一次,青蝶追不上去了。 它像是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一样,艰难,却带着求生地本能一般,拖着那对沉重的翅膀,往秦青川离开的方向爬过去。 它似乎想要呼唤,口器徒劳地一伸一曲,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秦青川和孩子们的脚步声也消失了,只留下冰冷的吊脚楼里,一只将死一般的蝴蝶。 蝴蝶还不愿意放弃。 它蠕动着,像是要拼劲自己最后的力气,在荧光全部褪去之后,它的翅膀终于沉重地垂落了下来。 它再也飞不起来,也爬不动了。 没有人注意到的角落里,它瘫倒在了地板上,连荧光都失去了光泽。 只有火塘里的火光,温暖着它逐渐僵硬起来的身体。 秦青川的心里,却莫名一阵躁动的刺痛。 他的脚步不免停了下来,似乎有些困惑地回头望了望,可山路上除了他们并没有任何人。 孩子们在前面嬉笑打闹,他们已经走了一段聚集,又注意到秦青川没跟上来,连忙折返了过来。 “秦老师,怎么啦!” 龙文飞两三步跑过来,笑着要去拽秦青川的衣袖。倒是龙阿秀注意到了什么,她有些狐疑地将秦青川上下打量了两遍,开口问道:“秦老师,您的蝴蝶呢?” 青蝶无声,但到底每次也都是会跟在秦青川身边的。 可今天却没有跟过来。 被龙阿秀这么一点,秦青川心中一震,像是才反应过来,连忙将自己浑身上下都检查了一遍。 肩膀没有,书包没有,头顶也没有。 这些青蝶经常爱待的地方,处处不见它的身影。秦青川心中顿时慌张起来,他连忙往四周的灌木草丛看去,期望只是那青蝶贪玩,能在这花花绿绿中找到那一抹青色的荧光。 可今天,春绿只是春绿,别说是青蝶了,连普通蝴蝶的影子都没看见。 秦青川的喉头忽然收紧了,他的大脑一瞬间有些混乱起来,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在哪里将青蝶丢下的。 冷汗仿佛从他的心头冒了出来,他觉得耳鸣头晕,只有龙文飞无所谓的声音仿佛从天边传来,道:“那是曲阿哥的灵虫,或许在哪里丢掉了,再找曲阿哥要一只就是了。” 仿佛是什么习以为常的事情一样。 第76章 只有石翠似乎注意到了秦青川的脸上的表情,她担忧起来,想要开口说些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却又犹豫没有出口。 但秦青川却像是已经被龙文飞这句话点醒了一般,他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当即不管不顾地迈开腿,顺着山路往生苗的村子里跑去。 “秦,秦老师!?” 龙文飞险些被他推了个踉跄,好在少年站定,吃惊地看着忽然激动起来的秦青川。他一时搞不清老师为什么会这样,石翠脸上却已经露出焦急的神色。这下,她也顾不上什么胆怯和欲言又止,连忙道:“曲阿哥可能出事了,快点走啊!” 她在这方面到底是有些理解的,龙文飞和龙阿秀虽然惊讶,但看着石翠脸上的焦急和已经跑远的秦青川,孩子们也不敢真的耽误下去,连忙迈开脚步追了上去。 山路崎岖危险,但现在跑在脚下,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秦青川自知自己体力不好,他憋着一口气跑到小山坡上的时候,只觉得自己头晕眼花,额头的汗水都流进眼睛里了。可他顾不上眼睛里的刺痛,拼命眨着眼,看着下面的生苗村。 明朗的日光正好落在那些吊脚楼上,可那吊脚楼沉闷又冰冷,连往日的炊烟都看不见。 仿佛,这里已经没有人了。 不祥的预感让秦青川的瞳孔缩了缩,他不敢耽误,咬牙迈开酸痛的双腿,拼命往生苗村里冲了过去。 熟悉的村口,熟悉的吊脚楼,秦青川晃动的视线里仿佛能看到那么一点期望。可当他火急火燎踏进来的时候,一股冰冷的触感,仿佛从脚下猛然钻向了他的全身。 阳光并未驱散的雾气还在山坡和吊脚楼上环绕,那些古老的建筑,那些石板和土地,那些规整摆放的生活物品…… 一样样,一件件,一个个,秦青川都见过。 可现在,使用它们的人,并不在。 秦青川知道这些生苗不喜外人,更不喜欢自己,因此自己每次来,他们都对他避之不及或者没有好脸色。但不管他们之间如何嫌隙,秦青川来的时候,总是能看到村里有三两人的身影,吊脚楼里也总是能听见各种各样的声响。 而现在,这里一个人也没有。 这里的吊脚楼里,一点声音也没有。 空旷的死寂仿佛萦绕在村寨里,就连孩子们跑来的时候,都明显察觉到了这种异样,被这里的氛围吓了一跳,连脚步都停了下来。 阳光落在他们的身上,仿佛都是冰冷的。 胆怯和恐惧渐渐爬上了孩子们的眼眸,他们四处张望着,似乎想要寻找一点有活力的东西,但显然并没有找到。 村寨里没有人,连牲畜似乎都没有了。 “怎,怎么回事……?” 龙文飞吓得缩着脖子,他惊恐地四处张望着,似乎想要探究出其中的原因。 可这原因谁又能知道呢?秦青川咬了咬有些打颤地牙关,忍下心中的恐惧,二话不说地迈开了脚步,往广场的方向跑去。 瞧见秦青川行动了,孩子们也不敢独自站在这里了。他们连忙跟了上去,却又不敢叫出声来,仿佛害怕惊扰了围绕在这里的死神似的。 只有脚步声穿过村落,在湿冷的空气里徘徊。 广场很快就到了,秦青川的脚步骤然停了下来,击起一小片沉重的沙土。 高耸的芦笙柱依旧矗立在广场的中央,阳光从它不会低垂的头顶照了下来,透过稀薄的雾气刺眼。秦青川眯着眼睛,看着背光里,那芦笙柱上模糊的影子。 有什么东西好像被绑在上面。 秦青川心跳如雷,他仿佛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要被劈成两半了一样。他不敢仔细看,他不敢确认,可震颤的双眼却目不转睛地从黑暗中分辨着那个黑影。 银饰折射出冰冷的阳光,有繁复的织绣,像是蝴蝶死去的翅膀,在风中无力地摆动着。 “曲禾!!!” 秦青川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是怎么叫出来的,他的灵魂仿佛比他的身体更先一步动了起来,以至于他的步子还没迈出去,整个人已经踉跄地摔倒在了地上。 这一摔当即头脑都嗡嗡作响,眼冒金星。孩子们更是吓了一跳,他们还没从眼前的震惊里回过神来,自然也没来得及要去拉秦青川一把。等他们终于反应过来的时候,秦青川却已经咬着牙从地上爬了起来。 牙龈似乎也磕破了,秦青川嘴唇上都是血。 “曲禾!曲禾!阿禾!” 他不顾一切地呼唤着那个名字,狼狈地扑到了芦笙柱上。 然而曲禾却闭着眼,脑袋也垂落在一边,完全没有听见秦青川的声音。 “阿禾!阿禾!你睁开眼,阿禾!你看看我!这到底是怎么了!阿禾,阿禾你看看我!” 秦青川觉得自己疯了,他拼命地捧着曲禾的脸,冰冷的手拍着他冰冷的脸,力气大的几乎将曲禾的脸拍红了。 然而曲禾没有回应,除了他嘴角渗出的几滴棕色的药汁。 秦青川呼吸颤抖,脑子里嗡嗡作响,他简直不敢想那是什么,却在一瞬间冷静下来,颤抖着想要去解开曲禾身上的绳索。 “刀子,刀子……” 他喃喃着,手指不听使唤,那本就坚硬的绳结解不开,又磨破了秦青川的手。 “秦老师!刀子!” 龙阿秀连忙将自己的匕首递了上去,秦青川连谢谢也顾不上说,颤抖着接了过来,却无论如何都割不断。 龙文飞立刻反应过来,少年猛地上前来,也顾不上什么师生有别,帮着秦青川稳住了双手,这才精准地将绳索割开了。 绳索一断,抽拉之声随即解放,曲禾的身体当即绵软地从芦笙柱上倒了下来。 “阿禾!阿禾!” 秦青川一把抱住了那向来温热又结实的身体,可现在,曲禾在他怀里像是个绵软却又坚硬的冰块,秦青川捂不热他。 眼泪都来不及掉下来,秦青川拼命地抱着曲禾的身体,将他放平下来。 “曲禾,曲禾!阿禾,你不行,你不能……” 他想要解开曲禾的衣服,想要给他做心肺复苏,可他现在浑身颤抖一点力气也没有。尝试了几次不成,只能愤恨一般捶打着曲禾的身体。 “唔……呕……” 一阵呕吐之声从曲禾的嘴里发了出来,秦青川一怔,只见着曲禾的嘴里涌出更多棕黄的苦涩药汁。 “阿禾?!阿禾!能听见吗!阿禾!” 他连忙将曲禾的头偏过去,不管不顾的掰开曲禾的嘴,将更多的呕吐物从他嘴里抠出来,免得阻碍了对方的呼吸。 然而吐出来的曲禾还是没有回应,不过他的脸色似乎看起来比刚才好一些,秦青川连忙去摸他的颈动脉,指尖探到一点微弱的跳动。 这振奋,像是瞬间将秦青川点醒了一样,他空眨着眼睛,后知后觉胡乱抹了一把脸,连忙看向几个比他还不做所措的孩子,道:“快,快……你们谁跑得快,快回去,快回去找田村长!” 生苗这边肯定出事了,而仅他们几个人,是什么都不能做的。 “好!我回去!” 龙文飞顿时跳了出来,他转身就要往回跑。 “记得叫田村长带药来!” 秦青川又不忘了嘱咐一声,龙文飞却连回头的功夫都没有,只应了声“知道了”,少年的身影便往甲洞村的方向跑去。 只留下广场上的秦青川和两个女孩子,正不知所措地焦虑。 “阿禾……阿禾……” 秦青川垂下眼,他轻轻拍着曲禾的脸,还想将他唤醒。 可曲禾再没有其他的动静了。 龙阿秀担忧地看着秦青川和曲禾,她心中怕极了,转头想要去找石翠。 然而石翠却并没有靠近,她只是站在不远处,目光也落向村寨的深处。 龙阿秀知道她想看什么。 那里还有她的外公外婆。 第67章 昏迷 秦青川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事情很乱,阳光很刺眼,他的脑子里一片混沌。 整个甲洞村都震动了。 人们奔走、相告、交头接耳,无数的脚步声,无数的嘈杂声,都仿佛冷水一样将秦青川浸在里面,让他冰冷,让他僵硬,让他窒息,让他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回来。 他就坐在熟悉的吊脚楼里,枯瞪着一双眼,也没有眼泪,看着火塘里的火。 他的眼睛,比那火塘里的炭火还红。 秦青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他也不知道那些人是什么时候来的,什么时候走的,来的有谁,走的又有谁。有没有人安慰他,有没有人劝慰他,秦青川全都不知道。 他一直在火塘旁边枯坐着,像是那已经死去的青蝶一样,随风一吹就散了架。 但他不能散架。 所以他强撑着,掌心被指甲掐的青紫,嘴唇咬得干裂出血。 他强撑着,直到这吊脚楼里再次安静下来,直到空寂冰冷的身边,缓缓走过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第77章 多么希望啊,他多希望那是曲禾。 可当他的手落在秦青川的肩膀上,他迫不及待的回过头时,所有的幻象都消失了。 田村长正悲悯的看着他。 这中年人也已经不再年轻了,这几日的操劳和奔波,让他生了皱纹的脸上显得更加憔悴和疲惫。可即便如此,在看到秦青川的时候,他还是沉重地拍了拍秦青川的肩膀,将一碗水递给他。 “秦老师,喝点水吧……” 即便田村长的声音也是沙哑的。 秦青川的眼眸动了动,他似乎急切地想要从田村长的脸上读出什么自己想要的消息来。可那消息却是空白的,秦青川抓不住,因而连那碗水也没有接,急迫地开口道:“田村长,阿禾怎么样了?” 他干裂一样的嗓子,开口的声音仿佛都带着血丝。他知道自己等不下去了,他急切地想要站起来,曲曲禾的房间看看。 曲禾就在房间里。 然而田村长却压着他的肩头,他凝重的脸上浮了一层痛苦的无奈,没有回答秦青川的询问,只是摇了摇头。末了,却又像是灵魂挣扎里的不忍似的,终于还是将手放了下来,垂首道:“你去看看吧……” 他指了指那安安静静的房间。 秦青川的瞳孔一震,他恍惚觉得自己像是听错了一样,可身体却先一步站了起来,也管不上腿脚的酸麻,踉跄地往那房间里冲进去。 他多希望能有什么美好的事情发生,他多希望推开门的时候,曲禾就在床头坐着,在见到他的时候,跟他说一声“没事了”。 然而什么都没有。 房间里静悄悄的,曲禾闭着眼躺在床上。 “曲禾……阿禾!” 秦青川慌乱地扑了上去,全然不管自己的激动是不是会打扰到病人的休息。他只想碰触对方,只想抚摸对方的脸,想看他睁开眼…… 可触手却是指尖的冷意和低低的体温,是没有睁开的双眼,和无论秦青川如何揉捏都没有的回应。 “阿禾,阿禾……” 秦青川又怎么不会知道自己的一切都是徒劳,他崩溃地跪在床边,无计可施之下只能握住曲禾的双手,揉搓着粗糙的冰冷,想要让曲禾温暖过来。 只是昏迷的人,没有任何回应。 田村长站在门口,他不忍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半晌,只能无奈叹了口气,轻轻同秦青川解释,道:“生苗的人,给他灌了药。” “在我们这,那东西叫‘乌头藤’,服下两三个小时,就……” 是药三分毒,更何况苗疆的土药当然不止是土药。 “不过也幸好秦老师发现的及时,曲禾自己也有意,那些药被吐出来大半……” 秦青川有些癫狂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他强忍着眼角的酸涩,看着曲禾发白的面庞,完全不敢想他之前经历过了什么。 好好的人,好好的曲禾…… 秦青川的牙关打磨起来,他冰冷的心里像是烧着一团火,紧紧攥着曲禾的双手不肯松开,却又像是担心吵醒了他一般,压低了声音愤恨道:“那些生苗的人呢?”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没这么恨过什么。 田村长知道他心中肯定的怨恨,只是这件事秦青川并不能左右什么。他遗憾地摇了摇头,道:“咱们的人已经将那个村子找遍了,连附近的山上都找了……” “除了几个昏睡的孩子,生苗那边,已经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了。” 刺骨的现实让秦青川猛地抽噎了一声,他的眼睛又瞪大了,像是听到了最凄惨决绝的现实一般。可他的大脑却又反应不过来,更是不可置信地开口道:“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那些孩子又是怎么回事?” 无法理喻的生苗,无法理喻的事情。 田村长眼中的神色更加悲悯,他抿了抿唇,像是避讳什么,却又在秦青川的目光中妥协,最终只好如实相告,道:“按照汉人的话,大概就是,殉道了吧。” “殉道——”秦青川呢喃着。 多么惨烈的词,在现代社会已经很少听到了。 他震惊地看着田村长,听他继续解释起来,道:“大概就是那晚上的事情,他们发现,他们所信奉的鬼师,已经不再守护他们了。”青蝶守护了秦青川,那是曲禾的选择。 秦青川终于有一点明白过来了,他心中一片苍白的悲悯,可看着曲禾的时候,却又不甘地咬了咬牙,道:“所以,他们就给阿禾灌了药,他们也想把阿禾一起带走是吗!” “曲禾是鬼师,是苗疆的活神仙……”田村长无奈地解释着。 “荒谬!” 然而秦青川却根本不想听了,他一拳砸在床板上,仿佛用尽了自己的力气捶打着。 “荒谬!” “荒谬!” “荒谬!” 他咒骂着,直到自己的力气耗尽了,直到指关节也生疼了。 田村长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将激动的秦青川拉住,眼中更是不住的悲伤起来,像是要安慰他一般,道:“秦老师……事已至此,我们还是想想能为曲禾做点什么吧?” 即便是冤有头债有主,生苗的事情也已经无法申诉,只有眼前的曲禾,才是他们现在最重要关心的事情。 被田村长一提醒,秦青川这才像是从愤怒里抽出一点理智来。他带了些后怕的目光,惶恐的重新落回曲禾的身上,看着他平静的容颜,心里却已经如同翻江倒海一般刀割。 又忍不住抚摸过曲禾的脸庞,秦青川还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可他现在似乎也平静了不少,压低了声音,像是担心吵醒对方一样,轻声同田村长询问道:“阿禾他现在怎么样了?”药既然已经吐出去大半,或许还有救助的希望。 田村长眼眸中的光却有些忐忑起来,他谨慎地思索着,咬了咬嘴角,到底还是如实,道:“我的医术不如曲禾,但是也知道该怎么解毒的。药已经给他吃下了,曲禾的命应该是保住了,但是……” “我不能保证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秦青川的手指一僵,停在曲禾的脸上,指腹像是被那微凉的皮肤灼伤了一般,可他却并不肯放下。 知道秦青川肯定不想听这个,田村长连忙道:“不过秦老师您放心,我已经联系人去叫车了,过两天,我们想办法把曲禾拉到镇子上去看看……镇子不行,就去市里,市里不行,就去省里,省里……省里不行,就去番禺,就去春城、锦官、沪市……” 他又哪里出过几次山,不过是知道几个大城市,又怎么会知道哪里的医疗条件最好。 可田村长也不甘心,他想方设法的想要给秦青川一点希望,给寨子里的大家一点希望,然而已经冷静下来的秦青川,却心如死灰办打断了他的话。 “不用了,田村长,不用了。” 他平静的像是冰冷的刀子,这让田村长心中顿时一割。他还想劝劝秦青川,可话到嘴里还没吐出来,却又听秦青川问道:“镇子里没有用的,市里估计也不行。省会的话还有点可能,但是去省会的话,就要多少钱?” “更何况什么春城、锦官、番禺,来来回回的路费,医药费,住宿费,这都是无底洞。” “咱们寨子里现在刚有点起色,刚赚了点钱,大家生活也都刚好一点。一旦去了那些地方,咱们的这些钱,别说一天了,一晚上就花没了。” 秦青川比田村长更明白外面的花销是如何巨大。 差距和现实摆在眼前,田村长口头的话顿时苦涩起来,他空张了张口,最终也没有说出来。 只有秦青川痴痴地看着曲禾,冷静下来的他已经下定了决心,道:“苗疆的土药我不了解,但是如果有什么能对曲禾好的药,可能有效的药,还要麻烦田村长以后跟我说。” “……哎,哎?”田村长不知道秦青川要做什么,他顺口应了,却又意识过来,道:“秦老师这是要……” 秦青川没回答他,他握着曲禾的手,将那冰冷的指尖按在自己温热的脸上。 “以后,我会尽我所能的照顾他。” 第68章 中考 没有了生苗,甲洞村的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平日里的宁静。 当外面的蝉鸣响起来的时候,时间已到了6月。 “准考证、身份证、笔、橡皮、尺子,再检查一遍,这些东西都带好了吗?” 教室里,秦青川最后一次叮嘱面前的三个孩子,检查着他们手里的三个文具袋,确保没有任何的疏忽。 甲洞村不具备中考的条件,今年参加中考的三个孩子,需要前往镇里的中学参加。虽说村里已经通了路,但路程算不上近,孩子们需要提前一天出发,才能保证第二天准时参加考试。 学校已经放课了,教室里现在就剩下这三个孩子。 对于他们来说,这可能是他们人生中目前面临最大的挑战,因此,就连一向大大咧咧的龙文飞此刻也绷紧了脸,看着那张薄薄的准考证狠狠咽了咽口水,这才抬起担忧的眼睛看向秦青川,道:“秦,秦老师,我们……” 第78章 他忐忑起来,说话似乎都不太利索,更不要说两个女孩比他还要紧张。石翠捏着准考证的手都有些颤抖。 秦青川的目光扫过孩子们的面庞,他自然看得出他们现在心里的压力。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没有轻松到哪里去,但他尽量让自己脸上的表情轻松起来,甚至挤出一个笑脸,道:“没事的孩子们,别紧张,你们已经掌握了很多,只要你们尽力了,不论考出怎样的成绩,老师都不会怪你们。” “不管你们以后会去哪里学习、工作,老师只希望你们能活出自己的人生,可以幸福、快乐。” 质朴的祝愿,让孩子们心中震荡起来。他们显然想到了很多事情,教室中良久没声响,而等石校长走到门口的时候,倒是意外听见了一阵抽泣的声音。 石翠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垂头哭泣起来。眼泪像是落进湖水里的石子,连带着几个人的气氛都像是泛起了涟漪似的。 “哎呀!别哭,别哭嘛!” 龙文飞顿时慌张起来,少年似乎觉得矫情又不好意思,想要用自己的声音掩盖住那羞人的激动,可他自己话一出口,才意识到自己的喉头也是发紧的,好像下一秒就能哭出来一样。 这让他顿时也羞愧起来,连忙抿紧了嘴唇,不敢发出声音来。 倒是秦青川看着孩子们激动的心情,心中又是温暖又是凄凉,他也看不得这些,连忙抽了纸巾出来给石翠擦眼泪,又笑道:“好好的,怎么说哭就哭了?” 这让站在门外的石校长,一时间也不敢进来了。 “秦老师,我们,我们能行吗?” 孩子们显然没有注意到门口的石校长,龙阿秀更是抽了抽鼻子,揉着发红的眼角,神色里还充满了不安的情绪。 秦青川看着他们的不自信,心中又温柔,像是老母鸡一般将他们都安抚了一遍,这才语重心长道:“你们能行啊,你们怎么不能行。你们也不比城里的孩子少学一个字,少做一道题,你们怎么不能行?老师相信你们!” 他们努力了这么久,不会没有任何回报。 有了秦青川的鼓励,孩子们心中的忐忑似乎减少了一些,可他们却有恋恋不舍地围在秦青川的身边,像是雏鸟一样,不忍心撒手。 “哎,石校长来了。” 还是秦青川注意到了一直在门口的石校长,他笑着招呼了一声,门口的石校长才终于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走了进来。 “哎,秦老师……同学们……” 相比起秦青川和孩子们,石校长却显得更不自信了。他抿着唇,似乎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气氛,半晌才像是找到话题似的,恍然道:“对了,我这边已经安排好车了,明早我带着孩子们八点钟出发,然后下午去看看考场。” 作为校长,很多事情他都安排妥当了。可当他的目光又落在秦青川的身上时,他却又明显有些犹豫,半晌才顾虑道:“秦老师跟着一起去吗?” 那目光像是在小心翼翼地征求,生怕秦青川同意了,也担忧秦青川不同意。 孩子们也稍稍稳定了自己的情绪,他们不安地等待着秦青川的回答,就见着秦青川的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声音却很是坚决,道:“我跟着一起去。” “秦老师!” 倒是孩子们最先不愿意了起来,连忙站出来道:“秦老师,我们都长大了,我们能照顾自己的!”好像刚刚还在担忧焦虑的不是他们了一样。 石校长也更是焦急,连忙道:“秦老师,我们人手也够,而且曲禾……” 两个月来,曲禾还没有苏醒的迹象。 秦青川怎么会不担心曲禾呢,他眸子暗了暗,像是触及了什么伤感的事情,却还是义无反顾道:“没事的,只是离开这几天,石阿婆说帮我照顾他一阵。而且我想,如果曲禾还醒着,恐怕他也会在乎孩子们有没有好好考试吧。” 如果没有意外,现在的曲禾应该已经参加过高考了。 只是遗憾不能挽回,秦青川看着身边的孩子们,像是将自己的希望,也一并寄托在了孩子们的身上。 孩子们眼中的光也暗淡了几分,说起伤感的事情,他们也不免心痛,倒是石翠擦干了眼泪,马上振作起来,保证道:“秦老师,您放心。曲阿哥没有考上大学,我们替曲阿哥去上!” “对,我们替他好好考试!” “秦老师您等着,我们也会考上大学的。等我们考上大学,我们去城市里找您!” “对啊秦老师,我们去找您!” 不过一瞬间的功夫,孩子们像是忽而找到了主心骨和目标一样,他们坚决起来,甚至马上又要拿出习题来,道:“秦老师,那我们再做一套卷子吧!” 看着,简直干劲十足。 秦青川内心不免被孩子们的劲头打动,然而他却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同意孩子们现在的刻苦,反而摇了摇头,道:“现在就不要做卷子了。这两天你们好好休息,不要太累。养足了精神好上考场,可不能关键时刻掉链子。” 这叫养精蓄锐。 孩子们可能还不太懂这个道理,但秦青川和石校长都明白。眼见着孩子们眼中还有些遗憾,石校长连忙附和起来,道:“是啊,秦老师说得对。”说着,他又叮嘱起来,道:“你们看看自己的身份证、准考证和文具都带好了没有,检查一遍没有什么错漏的吧?” “没有,秦老师已经检查过了。” 似乎是嫌弃石校长啰嗦,龙文飞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耐烦。 秦青川不免失笑,他拍了拍龙文飞的肩膀提醒他尊师重道,也知道没什么好再说的了,便道:“好了,时候也不早了,你们早点回家休息吧。” 明早就要出发了,今天的休息也至关重要。 该说的也都说了,该做的也都做了,孩子们虽然还有些恋恋不舍,但终究还是收拾了书包,慢吞吞地离开了教室。 “秦老师再见……” “秦老师,再见……” 他们还不肯走,在门口同秦青川挥别,仿佛就像是要看秦青川最后一眼一样。 秦青川却并不觉得伤感,他微笑着同孩子们挥手告别,看着那三个少年少女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眼底仿佛蒙上了一层水雾似的恍惚,不知道又看到了谁的曾经和过往。 他的手垂了下来,指尖磕在了课桌上,有点痛。 秦青川没在意了,他脸上的笑容也冷了下去,神色显得灰暗了几分。 “秦老师……”石校长瞧着他的模样不免心疼,走上前来想要安慰,拍了拍秦青川的肩膀,斟酌着却还是开口道:“秦老师,您这三个学期以来的付出,我们都见到了……” 话到这里,他又咬了咬嘴唇,似乎不忍开口,却还是道:“等孩子们中考完,其他孩子过了期末,秦老师就该回去了吧。” 三个学期的支教期满,秦青川是该到了回去的时候。 秦青川点了点头,他仿佛听见了自己宿命的钟声,又强扯出一缕并不算好看的笑容,道:“石校长别担心,我那天听田村长说,后续还会有支教老师来咱们这里的。”孩子们的功课不会被落下。 石校长的眸子颤了颤,他似乎有些惊讶又有些伤感,连忙道:“哎呀,我不是这个意思……” 然而秦青川已经不想跟他多聊什么了,他止住了石校长的话头,道:“我明白,石校长。天色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曲禾还在家里等我。” 秦青川这么一说,石校长便只能徒劳张了张嘴,显得有些无话可说了。因此,他没有再看着秦青川,只是看着对方收拾好了东西,礼貌地同他道别,看着秦青川的身影离开了教室,走过了走廊。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身上,像是孤寂的影子,支撑着最后一丝希望。 石校长没有打扰他,只是搓了搓手,而那些无法说出口的话语,最终都变成了一声无奈地叹息。 而秦青川,并不是不知道石校长想说什么。 可那些话又有什么用呢?秦青川只觉得心痛,他缄默地走在夕阳里,走在早就已经熟悉的甲洞村的街道上。可自己的双腿却像是机械完成任务一般,不等秦青川思考,它便兀自带着秦青川往回家走去。 山坡上,夕阳似乎被什么晃动了。秦青川一个慌神抬起头来,恍惚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穿着传统的苗疆黑衣黑裤,牵着头老牛,刚刚从山上的田里回来。 秦青川的眼底一动,他仿佛觉得心头的死水要活了一般,可不过一眨眼的功夫,那影子便消失不见了。 终究还是自己的幻觉。 秦青川空欢喜一场,心头却更加空落了。他收起脸上那稍纵即逝的笑容,沉默地上了坡,走到了院子里。 院子里打扫的干干净净的,牛棚里也干干净净的——自从曲禾出事,田村长就接管了曲禾的牛和地。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第79章 不过吊脚楼里似乎并不冷清,秦青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推开了那熟悉又陌生的房门。 屋里,有做饭的声音传来,紧接着,一个少年的身影在听见开门声时猛地钻了过来。 “秦·老·斯!” 是阿宝,那个原来生苗的孩子,正兴奋地闪着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秦青川,欢迎秦青川的归来。 第69章 决定 一看到这个活力四射的孩子,秦青川心中的惆怅似乎也扫下去一些。他忍不住笑了笑,摸了摸阿宝的小脑袋,轻声纠正起对方的发音,道:“是师,不是斯。” “s……si……” 少年艰难地活动着自己的舌头,却怎么也发不出正确的声音来。 这让阿宝脸上的表情有些沮丧起来,可他并不放弃,拼命想要纠正自己的发音。 “是秦老师回来了吗?” 厨房里,一个老人的声音传了出来。秦青川循声看去,正看见穿着围裙的石阿婆笑眯眯地从里面走出来。 “石阿婆好。”秦青川礼貌却又几分歉意地同对方打招呼,道:“麻烦您这阵子一直帮我。” 虽说秦青川说过他会照顾曲禾,但秦青川白天还需要上课,也不方便跟学校请假。石校长和田村长有心帮忙,可秦青川到底不算领情。还是寨子里的阿婆阿公知道了这件事后主动请缨,秦青川拧不过这些老人,等着秦青川上课的时候,他们便轮流来帮忙。 这些天便是石阿婆。白天她就带着阿宝来秦青川这边帮忙。 阿宝是石阿婆领养的。那几个生苗的孩子,如今也由甲洞村的人领养了。虽然孩子们失去了亲生父母,但养家对他们一视同仁,加上甲洞村的孩子们并不排斥他们,因此这几个孩子目前的生活,倒还算是安逸。 眼下,石阿婆听得秦青川这么见外,倒是有些不满了,她嘟囔了一句,连忙摆摆手,道:“这算什么?秦老师给咱寨子那么大的功劳,我这个老太婆别的不懂,照顾人、做做饭还是懂的。” 说着,她又笑起来,道:“累了一天了,快点洗洗手,饭要做好了。” 自从石阿婆来,家里的饭菜就丰盛了许多。 只可惜曲禾还在昏迷着,什么都不知道。 秦青川不好再驳老人家的心意,他只好笑了笑,却淡淡道:“我先去看看阿禾。” “好,好!” 石阿婆倒是也没拦着他,又笑着钻回厨房的烟火气里。 倒是阿宝还缠着秦青川。 秦青川无奈,笑着推了推他。阿宝到底还算是明白秦青川的意思,没跟着一起去。 进了曲禾的房间,外面和厨房里的声响便淡了很多。 床上,那个人还昏睡在那里,对外界的一切仿佛都没有感知。 秦青川兀自在门口站了半晌,像是不忍面对一般。可最终,他还是鼓足勇气,踏进了曲禾的房门。 东西被随手放在了曲禾的床边,秦青川小心翼翼坐了下来,似乎怕惊扰了对方什么,他仔细观察着曲禾的脸,像是想要从他的脸上找到什么良好的变化。 但他的口鼻,他的眉眼,都没有什么变化,只有头发,似乎长长了一些。 秦青川心思一动,站起身来去找理发剪刀。 厨房里锅碗瓢盆,房间里也有咔嚓声传来。 不肯放弃的阿宝跑到门口,看着秦青川扶着曲禾坐起来,仔细给他剪头发。 两个月,曲禾不过是在床上躺了两个月,他的身形相比从前,已经消瘦下去不少。原本硬邦邦的肌肉现在也没有了,原本火热的体温现在也冷了,甚至他手上的茧子都软了。一身的病态,就算秦青川现在也能将他抱起来。 秦青川几乎不敢想,就是这样一具身体,这样一个人,曾经是如何在夜里抱着他,与他一同沉沦的。 曲禾浑然不觉,斜靠在秦青川的身上,任由剪刀将青丝剪成深色的碎屑。 可现在,什么甜言蜜语都没有了。 秦青川默不作声地将曲禾的头发剪好,又仔细看了一遍有没有什么疏漏的地方,这才满意地放下了手里的工具,又轻轻将他放回了床上。 “阿宝过来,要吃饭了。” 石阿婆在厨房喊了一声,阿宝这才转头看过去。少年没有在门口停留,转身跑开了。 秦青川知道自己也该离开了,可是他又舍不得,将被角仔细给曲禾压好了,看着他平静的睡颜,终于还是忍不住,俯身偷偷地吻上他的唇。 他们接吻过很多次,当然,曲禾的接吻技巧还是秦青川教给他的,他学的很好,甚至带了点无师自通,有时候光接吻就能让秦青川起反应。 但是现在,那双唇没有回应,冰冷的像是要枯萎的花瓣,尝不到甜,只有咸咸的苦涩。 秦青川甘之如饴,他吻着,恨不能像是童话里的王子那样,用爱唤醒中了魔咒的爱人。 可这里不是童话,秦青川的吻只是吻而已。 他终于像是放弃一般松开了,又看着曲禾的睡颜,还是心疼和不舍。最终,他还是狠下心来,抚平了他的被角,轻声道:“我先去吃饭,回来再陪你。” 曲禾没有回应,秦青川兀自离开了。 外面堂屋里,石阿婆和阿宝已经将饭菜摆好了放在火塘旁。瞧见秦青川出来,老人家连忙给他递上饭碗,慈祥道:“快来秦老师,今天有稻花鱼,哎呀,还是曲禾之前做的呢,我看时候正好。” 火塘上的锅里,咕噜噜冒着泡的,是鲜辣的味道。 秦青川自然知道这些稻花鱼是怎么来的,他的筷子停了停,仿佛又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在杀鱼。转而,自己的碗里却多了几片新鲜的菜肉,石阿婆的声音又在旁边响起来了,督促道:“秦老师别看着,快点吃啊。” 另一边的阿宝已经端着碗狼吞虎咽起来了。这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之前在生苗的伙食不好,让他显得比同龄人要瘦小几分。 秦青川回了神,笑过石阿婆的好意,也终于动了碗筷。 石阿婆看两个年轻人吃得香,她也心情高兴,嘴里便也闲不下来,又关切问道:“秦老师,明天石翠他们几个,是不是就该去中考了?”寨子里,同姓之间多少沾亲带故,石阿婆自然关心石翠的情况。 秦青川点了点头,简单将那些安排同石阿婆说了,又歉意起来,道:“中考要三天,加上我们往返,这周恐怕都要耽误阿婆来照料他了。” “没事,没事,不碍事!”石阿婆很是爽快,不把这个当成什么麻烦事,只是言罢,脸色似乎有些担忧起来,又问道:“秦老师啊,我听说您支教就三个学期,等石翠他们考完试,您是不是也要走了?” 现实的问题,让秦青川手里的筷子停了下来。他怎么会不知道这件事呢,这让秦青川眼底的神色又暗淡了起来,似乎在伤感什么,最终却只能点了点头。 得到了肯定答案,石阿婆也更加担忧起来,她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最终也只能问道:“可,可,曲禾……”曲禾还在昏迷,这该如何是好? 秦青川倒是也有自己的打算,他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气像是要石阿婆放心似的,道:“您别担心,城市里这种医疗条件还是有的,到时候我虽然还要上学,但是可以将曲禾送到护理中心,这样他也能得到更全面的照料。” 秦青川显然已经有了这方面的主意,然而石阿婆一听他这么说,顿时像是受了打击似的,更是有些慌张起来,甚至就连一边闷头吃饭的阿宝都停了下来,睁着大眼睛无法理解地看着秦青川。 “秦,秦老师,您,您是要把曲禾,带出去吗?” 石阿婆理解了秦青川的意思,可她却又像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似的,想要得到更准确的回答。 秦青川却似乎并没有理解石阿婆的意思,他只是笃定点了点头,道:“是的,我既然说要照顾他,我要履行我的职责。更何况,他被害成这个样子,也有我的一份责任。我没有办法继续留在这里照顾他,自然也要将他带出去。” 秦青川有自己的道理,可石阿婆却显得有些心神不宁起来,她忐忑地斟酌了半晌,终于小心开口,央求似的试探道:“秦老师,能不能,别把他带走啊……” 可秦青川似乎听不出石阿婆的意思,又或许深陷在了自己的逻辑里,他摇了摇头,拒绝了石阿婆的试探,反而斩钉截铁,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不能再麻烦大家了。” 看出秦青川铁了心,石阿婆眼底动荡着,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了。倒是阿宝更加直白,他明白秦青川的意思,却义无反顾地张口,道:“曲斯,不能走,是信仰。” 生苗对曲禾的狂热比甲洞村更甚,阿宝虽然还是孩子,但早已受潜移默化的影响,他这么说倒是不奇怪。只是秦青川并不认可,笑了笑,道:“曲禾是人,不是谁的信仰。” 阿宝眼底有些困惑,他显然还不能完全明白秦青川的意思。 第80章 倒是秦青川并不想解释什么了,他重新低下头想要吃饭,却见石阿婆忽而低下了头,似乎感伤起什么来,苍老的手抹着眼泪。 “阿婆?!” 秦青川心中一紧,终于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话,连忙放下碗筷想要去照顾老人的情绪。可老人显然不需要人安慰,她会自我调整,还不等秦青川来探望,她就已经止住了,反而又挂起笑脸来,道:“没事的,阿婆只是,只是觉得有些意外……” 可她话虽然这么说着,眼睛里的光却还是忧虑的。 秦青川心中震颤,他的指尖悬在半空有些僵硬,嘴里想要劝慰的话也说不出口,却又见石阿婆重新拿起碗筷来,又不住往秦青川的碗里夹着菜,像是长辈一般关心道:“秦老师,别看着了,来,快多吃一点。” “晚上秦老师还要照顾曲禾的吧,明天早上还要早走嘞。不能饿肚子啊。” 热气腾腾的饭菜,带着扑鼻的香气。 可秦青川怔愣地看着手里的碗筷,他仿佛一瞬间不太有食欲了,而那些原本坚定的内心,也像是被什么触及到,产生了一丝碎裂的涟漪。 第70章 拦门 天色黑了下来。 甲洞村门口,路灯下那些盛装打扮的身影却还在翘首而盼着,银饰和织绣在路灯下发光似的,带着一众殷切的目光,不时往山道上张望着。 田村长更是站在这些人最前面,时不时来回踱步,又忍不住要看看时间。 去年夏天新修通的山路,今年看起来还是崭新的模样。白净的路面像是一道深入黑夜中的白练,又隐没在山的走势里,看不到尽头。 山路上还是静悄悄的。 不过半晌,倒是传来一阵奔跑声,紧接着,一个孩子出现在了山路的拐角处。 “来了!来了!” 他兴高采烈地挥舞着手臂,脸上洋溢的笑容仿佛像是花似的。而伴随着他的指示一般,一阵车辆发动机的声音正从山的另一面传过来,在寂静的大山里,显得响亮而悠远。 人群顿时骚动了起来,就连田村长眼中的光都一亮,连忙转身招呼起来。 “哎哎哎!都准备好啊!拦门酒!拦门酒!歌,歌唱起来!还有鞭炮!鞭炮——” 他还没说完,一阵鞭炮的轰鸣,便骤然在寂静的山寨中炸开了。 因此,当车里的秦青川他们猛地一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3个小时车程的困倦仿佛瞬间就被炸飞了出去。 “怎么了……到哪儿了?” 孩子们也被这声音吵醒了,困倦地打着哈气,揉着眼睛从座位上爬起来,一双双眼睛想要通过车窗看外面的情况。 而炮竹的声响伴随着一阵阵悠扬的歌声,在车辆停稳的时候一同钻进了大家的耳朵里。 “这是在干什么……?” 借着微弱的光线,车里的大家似乎一时间都懵了,倒是龙文飞最先反应过来,脸上的困顿散去,连忙拍了拍龙阿秀和石翠,又跟石校长和秦青川招呼,道:“是拦门酒啊!拦门酒!” 少年最是迫不及待,还不等两个大人反应过来,便已经一把拉开车门跳了下去。 车门一拉开,歌声伴随着炮竹作响,硫磺的火药味里,似乎还夹杂着一阵若有似无的酒香。 “拦门酒?”最先反应过问题的人反而是来送他们过来的司机。作为这里唯一的陌生人,他看起来反而更有兴趣,甚至麻利解开了安全带,想要下车去凑热闹,道:“你们这是遇见什么喜事了啊?” 秦青川还反应不过来,倒是石校长已经明了了,笑道:“孩子们刚参加了中考嘛。” “是吗!那果然是喜事!” 司机说完便下了车,也不见外,自来熟一般要去凑这个热闹。 直到这个时候,秦青川似乎才反应过来一点。可他却兀自还坐在副驾驶的座位上,看着几个孩子已经跑了过去——龙文飞也想要讨酒喝,被大人们训斥了一声未成年,只能憋着嘴巴作罢。 车里的人,包括石校长都已经下去了。这辆不大的小面包车里只剩下秦青川一个人,显得安安安静静的。 隔着挡风玻璃,那村寨中的热闹,仿佛跟秦青川隔了一个世界一样遥远。 他在六月的夜里独自坐着,脸上的表情逐渐平静而失落起来。 如果,如果曲禾能参加高考的话…… 他不敢想,这热闹里,是不是还应该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秦青川咬了咬嘴唇,他的手指在书包带上抠着。 身边的车门却传来一阵叩击声,石校长的身影站在车窗外,担忧地看着车里的秦青川。 “秦老师怎么了?不舒服吗?” 或许是看秦青川半天没动,石校长关心起来。 说是不舒服,倒是真的不舒服,但也不是石校长所认为的那种不舒服。秦青川甩了甩头,知道不能在这个大喜的日子里让大家扫了兴,复而换上一张略带勉强的笑脸,在石校长关切的目光中下了车。 “我没事,可能坐车太久了,有点累……” 秦青川胡乱编了个理由。 石校长却仿佛看出了他心中的想法,他的目光纠结了几分,似乎有些想要安慰的话欲言又止,还没说出口,倒是孩子们从旁边跑了过来。 “秦老师!秦老师来嘛!” 作为他们能参加中考的大功臣,秦青川这趟拦门酒肯定是少不了的。 孩子们热情,寨子里的大家更甚,秦青川被拽的差点一个踉跄,抬眼看着前面的声势浩大,知道大家盛情难却,却还是想要推辞,道:“不不,我,我酒量……” “哎!不行!” 秦青川还没推辞完,戴着银冠的女子便尖声打断了他的话。她手里举着盛满了米酒的碗,直往秦青川的面前凑着,不容拒绝道:“秦老师,之前您不吃,咱也不怪您了。但今天这碗酒,您说什么也要喝!” “就是!秦老师可是帮了大忙!” “咱们寨子里,可是多少年都没出过高中生了!” 人们叫嚷起来,瞬间像是银色的河流一般,将秦青川围在了中间。 秦青川左右看看,知道自己逃不开的。他只能陪了点笑,看着那酒碗推在面前,仓促道:“别,别……咱还没出成绩呢……”这半路开香槟的事情,秦青川可觉得忌讳。 但苗疆的人不管这些,他们又起哄起来,那酒碗都要塞到秦青川脸上了,更不要说那端着酒碗的姑娘还嚷嚷起来,道:“秦老师,这酒,是您要自己喝,还是我们喂您喝啊!” 这姑娘也是村寨里少见的年轻人,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眨巴着,看着能勾人魂。 周遭的人都起哄起来,只有秦青川干笑着心中直道不妙,他也不敢再推辞了,连忙自己端了那酒碗过来。 “我自己喝,自己喝就行了……” 说着,他再没犹豫,端起酒碗像喝水一样将那米酒灌了进去。 他喝的很急,来不及咽下去的酒水,顺着嘴角又流了下来。 围拢着的人群又兴奋起来,众人吵吵嚷嚷着,见着秦青川的酒碗刚放下,一坛酒便不知道从哪里递了过来。秦青川还没反应过来,那刚刚已经干涸的酒碗里,又重生生长出酒水来。 “再来一碗!再来一碗!” 这拦门酒一开,停下来可就不是简单事了,秦青川眼看着手里的酒水,一时间端着也不是,放下更不好。他无措似的看了看周围的人群,想要田村长或者石校长来解解围,然而人群拥挤,那两位更是不知所踪。秦青川左右看了半晌无奈,最终也只能又干了一碗。 “再来!再来!” 人群哪里肯将秦青川放过,见他喝了一碗,又当即给他续上。 苗疆的酒劲大,秦青川不是不知道,他还记得之前喝过石校长给的酒,后来怎么样了他都不记得。可现在,这一碗一碗的酒递到他的面前,他忽而觉得这酒或许也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烈。 甜吗?他喝不出来。苦吗?倒是挺涩的,可又比不上他心里苦。 他喝了一碗,又一碗,再来一碗。 周遭的欢庆声那么大,他却像是听不见,只一碗一碗的给自己灌酒。 喝的越多,人群越兴奋。正是高兴的时候,寨子里的人没看出什么异常,倒是那陌生的司机似乎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这老师喝太多了吧?已经几碗了?” 他这么一提醒,田村长顿时也觉得不对劲起来。看着秦青川又要继续喝,他连忙上前将人从人群里拉出来。 这不拉不要紧,一拉秦青川,田村长才发现他浑身都软了似的,脚下都是飘的。 “秦老师,晚饭都准备好了!一起去广场吃啊?!” 寨民们却还不打算放过他,就连那路过的司机都被拽去长桌宴了。然而田村长脸上的表情已经有些愠色了,正想呵斥众人玩得太大,倒是秦青川自己还是撑着一丝清明,勉力摆摆手,笑道:“不了……我,我回去了,我去看看曲禾……” 第81章 几天不见,秦青川不可能放着曲禾一个人独自去游乐。 然而他这么一说,众人刚刚还想挽留的话,便也嘴边停住了。热闹里像是忽然降下来霜雪似的,以至于周遭的气氛都冷了下来。 “好了好了,你们快去,你们快去……” 还是田村长反应过来,仓促招呼了众人一声,又给石校长打了个眼色,这才架着秦青川离开了。 然而众人却没有动,他们目送着秦青川,眼神中多有些复杂的目光。半晌,他们又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却没聊了两句,又被石校长的声音拉了回来了。 “好了,大家也别在这站着了!来来,去长桌宴啊,走吧,走吧!” 石校长招呼起来,众人像是这才反应过来似的,虽有些担忧和不舍,但旋即又换上了雀跃的表情,有说有笑地赶去去广场上参加长桌宴。 这可是寨子里的大事,几乎所有人都会参加。 因此,现在的甲洞村内可谓安静的很,路上空荡荡的,只有路灯空寂的亮着,衬着两道有些纷乱地脚步声,歪歪扭扭地往曲禾的吊脚楼去。 “秦老师,秦老师慢一点。” 田村长关切地扶着他,可或许是秦青川现在心里着急,他似乎并没有将田村长的话听进去,只一味地往前冲。 想要看到那座吊脚楼,想要看到那楼里的光亮,想要看到那个人…… 秦青川的视线晃动着,他恍惚觉得自己又要出现幻觉了——那山坡上,有一个熟悉的人影在等着他。 可当他跌跌撞撞跑过去的时候,那人影又像是蝴蝶的幻影似的不见了。 秦青川有些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推开家门的,只知道他或许力气很大,将屋里并没有离开的石阿婆和阿宝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啦?” 石阿婆惊讶地看着狼狈的秦青川,似乎想要上前去搀扶。但秦青川虽然踉跄,却一把将她推开,甚至连田村长都甩开了,兀自目标明确地往曲禾的房间走过去。 “哎,喝了点拦门酒。”田村长只好摸着鼻子解释起来。 然而,他还没解释太多,曲禾的房间里便传来一阵伴随着干呕的骚动声。几人吓了一跳,倒是阿宝马上反应过来,转身看过去。 “秦老斯吐了!” 孩子这么一说,田村长和石阿婆顿时紧张起来,两人忙不迭跑过去,把那些闲聊的话也都停了下来。 第71章 尊重 秦青川恍惚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梦。 那梦里一团漆黑,只有一只青蝶从自己的面前飞过。他想要去追,可那青蝶总是从自己的指尖略过,连一点荧光的鳞粉都舍不得给自己留下。 秦青川追了很久,直到那青蝶的荧光被黑暗吞噬了,他才猛地醒了过来。 天花板,不是酒店的。 是熟悉的木质天花板,吊脚楼的。 他躺在床上,空睁着眼睛看了好久,久到外面的虫鸣声在自己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才像是意识回笼一般,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躺在熟悉的吊脚楼里,躺在自己熟悉的床上。 吊脚楼里安安静静的,外面的甲洞村也安安静静的,黑夜中的大山也安安静静的。 只有流水一样的月光洒在大地上,安抚着无数人的梦。 秦青川坐在床上愣了好久,才恍惚想起今天是他们结束中考之后回来的日子。 门口他们遇见了拦门酒,秦青川盛情难却…… 他喝多了。 后面的记忆如同上次一样缺失了,秦青川不觉有些懊恼起来。他痛苦地撑着头,回想无果后,只能无奈地看了一眼现下的时间。 已经是凌晨了。 也难怪寨子里现在这样安静,秦青川捂着脸让自己再缓一缓,耳朵里却听见外面传来一些活动的声响。 那声响很轻,像是担心吵醒什么似的。可因为周遭太安静了,秦青川反而能听见。他的精神猛地一紧,这下,自己整个身体都仿佛活络了起来似的。他有些不管不顾地翻身下床,迫不及待地去拉开了房门—— “哎……哎,秦老师,吓我一跳。” 门外,田村长正端着水盆惊讶地看着他。或许是刚刚确实吓了一跳,他水盆里的水还晃动着,溅出两颗水珠来,仿佛落在了秦青川的心里,把他刚刚心底升起的那点火苗又浇灭了。 心底冷了,秦青川的眸子动了动,他有些自嘲起来,肩膀也松垮了下来,歉意同田村长道:“田村长啊,抱歉,我以为……” 以为是曲禾。 秦青川眸底动了动,他抿了抿嘴唇,后半句话说不出口,只能咽了回去。 田村长倒是并不在意这场误会,他看着曲禾心情不好,多少也能知道点,干脆顾左右而言他,道:“秦老师,您陪考也辛苦了,时间也不早了,还不多休息一下?”明天秦青川还要去上课,毕竟其他孩子的课程还没结束。 可惜秦青川似乎并不上田村长的当,他的眼眸动了动,左右环顾一圈,没见到另外两个熟悉的人,不免有些困惑,道:“石阿婆和阿宝呢?” “哦,他们回去了。”田村长倒是对答如流,一边又将手里的水盆端过去浣洗,声音从水流声里传来,道:“我在这看着,就让他们回去了。” 秦青川了然,应了一声却又意识到什么不对,刚刚松懈的神经顿时又紧绷了起来,紧张问道:“曲禾怎么了吗?” 田村长这么晚了还没休息,还打了水浣洗,肯定是出了什么事! 秦青川的脑子里自动联想起那些灾难来,他的身体几乎瞬间行动起来,就要往曲禾的房间里去查看情况。不过,但他刚将曲禾的房门推开时,田村长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曲禾没事啊,没事,你别紧张。是你之前喝了太多拦门酒,回来就吐了。我这刚刚收拾好。” 伴随着田村长的解释,秦青川已经看到了还躺在床上的曲禾。 他确实安安静静躺在那,眉眼平静安详,一如秦青川刚走的时候一样,没有任何的区别。 可秦青川却觉得那平静的睡颜像是炸弹似的在他脑子里嗡嗡的响,他盯着曲禾,半晌没走进去,反而像是不可置信一样转头看向田村长,求证似的道:“我,我吐了……?” 他对自己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田村长倒是理所当然地应了一声,末了又意识到秦青川可能不好意思,连忙不在意笑笑,道:“没事,不麻烦,不麻烦!咱苗疆的酒烈,秦老师喝不惯也是正常的嘛。不碍事,不碍事!秦老师别往心里去!” 显然,田村长是好心让秦青川放宽心,然而秦青川却只觉得自己的心脏抽紧的厉害,仿佛下一秒整个人又要晕厥过去。 他现在毫不怀疑,之前他醉酒的那次,自己也吐过。 可曲禾从来没告诉过他! 秦青川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的手指不自觉的颤抖着,浑浑噩噩的脑子像是还没清醒过来一般五味杂陈。他僵了半晌,才终于忍不住一般,磕磕绊绊地往曲禾的床边走去。 但他又是站不住的,几乎在碰到曲禾床头的时候,他便膝盖一软,整个人坐在了曲禾的床边。 这一声动静不小,田村长也吓了一跳,连忙想要上来扶他。 然而秦青川却不愿意动了,他坐在地上,发冷的手指拼命去碰曲禾的脸。 田村长一见他这个举动,刚刚要伸过去的手便也停了下来。他知道两个人的情谊,也知道眼下自己应该不便打扰,可他却僵在那没动,目光在曲禾的脸上游走了一会儿,又复杂地看着秦青川。 秦青川正深情地凝视着曲禾,他仿佛陷入自己的世界里,不论田村长是不是还在旁边。 这让田村长也尴尬起来,他搓了搓手里的方巾,纠结之后终于还是叹了口气,干脆还是要同秦青川说明,道:“秦老师,我听说……您想带曲禾去外面?” 这些天秦青川在外面陪考,这件事却已经传遍了甲洞村的大街小巷。 秦青川并不意外消息在村寨里的传播速度,他的眸子动了动,像是回过一点神来,对田村长的话没否认,反而点了点头,坚决道:“外面的医疗条件更好,而且,我应该也可以承担他一个人的护理费用。如果后续还有什么突发情况,也可以得到更好的救治。” 秦青川的理由没有变,跟田村长听到的差不多。 这让田村长稍稍松了口气,可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似乎心中更是纠结。斟酌了好一会儿,他似乎才终于想好了要怎么开口,又干脆坐到秦青川对面来,有些语重心长,道:“秦老师,我能明白您的好意,也能明白这或许对曲禾好,但是大家的意思,您是不是也得参考一下?” 这话说得挺委婉,秦青川一愣,倒是有些会错意了,道:“怎么了?大家也想出钱吗?” “不,不用的,我可以承担的!” 他不想再让村民们承担任何费用了,之前不建议去大城市,也是这个意思。 第82章 然而田村长脸上的表情更加纠结了,他连忙指正,道:“不不秦老师,这不是费用的问题,只是大家……大家……” 他不安地舔着嘴唇,似乎有些话说不出口。可事情已经说到了这一步,秦青川的目光又直勾勾落在他身上,田村长无法,便干脆坦荡道:“大家其实并不希望曲禾离开这里的。” “什么?”秦青川却像是觉得自己听错了一样,就连追问的声音都显得有些不可置信。 他向来是最忌讳这种事的。 田村长知道秦青川的想法,他怕秦青川又会错了意,连忙解释道:“不是跟生苗那种想法!大家之前听说曲禾要考大学,也都是很支持的,因为那是曲禾自己的想法。但是怎么说呢,现在情况不太一样了。曲禾现在昏着,城市里那些医疗设备自然是好,但是如果曲禾有一天能醒过来,他一眼看着外面的世界……” 田村长舔了舔嘴唇,脸色又有些为难起来,道:“更何况,寨子里的老人们,还是终究不太习惯。比如逢年过节的时候,或者祝寿满月的时候,虽然曲禾以后不能参加,但人最少在这里……” “当然!我们都知道秦老师是为了曲禾好,也都很赞同秦老师应该带曲禾去城市里接受更好的护理!但是……” “我明白了,田村长,您不用说了。” “……” 田村长的话还没说完,秦青川便打断了他的话。这让田村长心中顿时不安起来,可他又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只能忐忑地舔着嘴唇,拧着眉头看着秦青川脸上的表情。 秦青川怎么会不理解田村长的意思,他太明白了,可这种明白又像是一层寒冰一样,让他的整颗心都慢慢冻结了起来。 他没有吵闹,脸上甚至都没有什么表情,整个人空洞似的坐了一会儿,才终于又看向床上的曲禾。 曲禾还在昏睡着,对外面的一切都浑然不觉。 秦青川一时无法分清,这种不知道,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看了良久,像是忽而觉得荒唐似的,忍不住轻笑起来。 田村长正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听见他这一声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一样紧张起来,甚至手指都不自觉地搅紧了。 然而秦青川却并没有什么过激的行为,他只是淡淡地伸出手,淡淡地抚摸着曲禾的面庞,淡淡地看着他。好一会儿,他才像是吐出一口气似的,目光也灰败了下来,道:“没事……看来是我疏忽了,田村长。” “我只想着该怎么能救他,该怎么给他最好的照顾和护理……” “但是或许,那对于曲禾来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秦青川自责起来,像是做了一件极大的错事一样,以至于他整个人都颓败了,像是一只丧失了活力的枯叶蝶似的,凋敝地坐在曲禾的床边。 田村长顿时心痛起来,他连忙想要解释几句,可秦青川的话又打断了他的解释。 “您说得对,是我太自私了。”秦青川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似的,“这里才是曲禾生长的地方,我不能没有经过他的同意就将他从这里带走。这样对他不好,这样对大家也不好。” “而且,他在这里,也未必没有人能照顾他。” 石阿婆将曲禾照顾的很好。 明白了秦青川的意思,田村长心里却高兴不起来,他甚至一瞬间觉得是不是他们太过分了,像是棒打鸳鸯一样的恶人,又连忙想要找补,解释道:“秦老师,我们不是说不行的……或许您要是带他出去,然后隔段时间跟我们汇报一下他的康复状况之类的……” “不必了田村长。” 可秦青川却已经下定了决心似的,他声音里带着淡淡的破碎,又牵起曲禾的手握着。 那么冰凉的手指,以后秦青川在捂不暖了。 田村长自知理亏似的闭上了嘴,嘴唇都抿成了一道白线。 “我没有办法在这里留下来,就让他留在这里吧。” 秦青川垂下了眼帘,淡淡的一声决定,像是无形的刀子,割着流不出血的伤口。 第72章 交接 “石校长,我来跟您交接一下东西。” 七月,屋檐上的燕子又在叽叽喳喳的叫着,像是孩子们放学之后的欢笑声。阳光正好,绿树成荫,正是暑假又要来临的时刻,风却吹动了窗帘,摆动起一阵苍白的涟漪。 石校长不免有些吃惊,他忙不迭抬起头来,看着秦青川不太好的脸色,心中泛起一丝不忍,连忙道:“怎么这么早?秦老师,不着急的……” 但秦青川显然已经不想继续在这里耽误了,他将手里抱着的资料放到石校长旁边的桌子上,又仔细拿来一个小盒子,道:“这是您当初交给我的门钥匙,还有这些资料,我整理了一下,有些应该还能用,可以给后面来的老师用。” “暑假作业的话,我给他们留好了,这是作业清单,等开学的时候还要麻烦其他老师来检查一下他们的进度。明年又有四个孩子要中考了,我根据他们每个人目前的学习状况,做了一个相对的辅导计划,也一并给您,或许用得上。” 秦青川事无巨细,将每一个东西都仔细跟石校长介绍好。 这让石校长更觉得过意不去了,他张了张口想说点不好意思,却又生怕打断了秦青川的话,最终只能等他说完了,才为难道:“秦老师您看您……实在太不好意思了。” 本来秦青川就是来支教的,学生的好坏实际上跟他没有多大的关系。 但秦青川显然并不认同这一点,他无力地笑了笑,似乎还觉得自己做的不够似的,道:“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当一天老师,就要对这些孩子们负一天责。我也不想说等我支教回去,别人问起来,我就是来这里混饭吃的。这话说出去我也不好意思。” 他是这么说的,自然也是这么做的。石校长见证过秦青川的所作所为,忍不住回想那些点点滴滴,又觉得无限感慨,脱口而出道:“秦老师,我相信,更您回去以后,也会成为一位好老师的。” 这话自然是祝福,但秦青川的眼底却没什么波澜,嘴角的笑意也显得有些苦涩,似乎并不想承认什么似的,只是随口应了一声,道:“再说吧……” 他心事重重,现在也不是聊未来的时候。 石校长知道他心里还想着谁,一时间对自己的失言有些懊恼。他忙不迭叹了口气,又像是缓解氛围似的,忙问道:“秦老师打算什么时候走?这个暑假轻松的很,不如秦老师多在寨子里住几天?” 山里放了暑假,秦青川的学校也应该是放假的时候。 如果没什么意外,这确实应该是一个轻松的假期。 然而秦青川现在轻松不起来,面对石校长的邀请,他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心动的模样,只是淡淡道:“我定了20号省会的火车票,19号的时候就该离开这里了。” 日期明确,石校长倒是吃了一惊,显得有些慌张起来,忙道:“19号!怎么这么……哎呀,那天正好是孩子们出录取的日子!” 那么重要的时刻,秦青川怎么能订了票呢! 石校长显得有些着急起来,他忙不迭想要再劝劝秦青川,道:“秦老师,咱也不着急这一时半刻的,这要是孩子们发现秦老师这个时候走了……”他们是喜欢秦青川的,怎么可能还坐得住? 怕不是要变成心里的遗憾。 然而秦青川显然没有想要留下来的心思了,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石校长,我不过是个支教老师,在山里待了这一年半载的,认识了几个可爱的孩子们。我不过就是他们人生里的一个过客,等他们去了高中,去了大学,再遇见更好的人,我也就可有可无了。” “哎呀秦老师,怎么能这么说!” 石校长着急起来,连忙劝慰道:“秦老师,您不仅是教孩子们读书啊,你还教了他们做人的道理,给他们看见世界的机会……秦老师,您,您要不再考虑一下?” 石校长渴望地看着他,希望秦青川能有那么一丁点的松动。然而秦青川只是目光动了动,最终却还是铁石心肠一般摇了摇头。 “不必了,我走的时候,也不必跟孩子们说……” 他还是不忍的,即便如何决绝,开口的声音里却还是带了点颤抖。 石校长知道自己劝不了了,他遗憾又痛心地看着秦青川,没有再说什么。 风又卷起窗帘来,在窗框上磕得作响。 声响却似乎将秦青川的情绪拉了回来,他深吸了一口气,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来,又交代道:“我的办公桌也已经收拾好了,能用的东西我都留下了,看明年哪个老师用得上。还有教室里面……” “我刚才已经打扫干净了,等明年开学的时候,再简单收拾一下就可以了。” 他强忍着嘴角的颤抖,笑得有些难看。 石校长知道现在很多话多说无益了,他的嘴角压了压,那些想要劝慰的话最终也都变成了一声叹息,可落在秦青川肩膀的手。 第83章 “我知道了”,他将秦青川所有的嘱托都应了下来,“辛苦秦老师了。” 那落在肩头沉重的手,像是对秦青川全部的认可。 秦青川的嘴角又压了压,他抽了口气,努力镇定下自己激动的情绪,又拧着笑意,道:“石校长也辛苦了。我该交接的已经都交接完了,要是没什么事,我就想回去了……” 他不想在这学校里多待着了。 石校长大约也是了解他的心情,听秦青川这么说,便没有了要留他的意思,摆摆手便让他走了。秦青川如释重负,可心中却又不舍,虽然说了感谢,也拿了东西要走,临出门的时候,却还是忍不住回头想要看看。 夏风卷起无形的波澜,石校长正在查看秦青川留下的那些资料,并没有注意到门口停下脚步的人。 秦青川的眸子便暗了暗,他张了张口,最终却还是将那声最后的呼唤咽了回去。毫无留恋的,秦青川转身离开了。 他背着包,没有再去熟悉的班级,甚至没有对那校舍多看一眼,径直往大门口走去。 门口,几个熟悉的身影却早就在那里等候了。看见秦青川出来,他们顿时眼前一亮,忙围了上来。 “秦老师!秦老师!秦老师!” 是龙文飞、龙阿秀和石翠,三个孩子六月底参加了中考,现在正是放松的暑假时刻。不过秦青川显然没料到他们会在这里,他的脚步只能滞下来,看着围上来的孩子们,调整好自己的心情又柔声问道:“怎么啦?没去外面玩吗?” 不用学习的假期,自然应该是在玩耍的。 然而孩子们却并不这么认为,龙文飞更是像个大男孩一样,道:“秦老师,我们都长大了,不是只想着玩了!”说着,他一把将身边的一个大包裹拎了起来。 秦青川正惊讶于里面是什么,龙文飞已经煞有介事地介绍起来,道:“我们知道秦老师今年就要走了,所以这是我们给秦老师准备的礼物!”说着,他将那包裹郑重地往秦青川面前递了过去。 这让秦青川始料未及了,他看着那不小的包裹,又看看三个小大人脸上的表情,欣慰笑了笑,道:“怎么,不是跟之前一样,往我们的门前放了就跑?” 之前他们趁夜将东西偷放在他门前的事情,秦青川还都记得呢。 这么一说,龙文飞脸上的表情顿时有些尴尬起来。少年腼腆笑了笑,觉得那手里的包裹也像是烫手似的,连忙道:“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嘛秦老师!”说着,他又严肃正经起来,认真道:“这些都是我们为秦老师准备的礼物,请秦老师一定要收下!” 不止是礼物,更是孩子们,甚至整个甲洞村的心意。 知道这次盛情难却,秦青川无奈之下,也只好将这包裹收了过来。 “好吧,那我就先谢谢你们,也谢谢你们的家长。” 虽然现在还不知道包裹里面有什么,但秦青川抱在怀里,还是觉得沉甸甸的。 见秦青川将礼物收下了,孩子们脸上的表情终于轻松下来。他们恨不能现在就欢呼雀跃,但石翠却还是忍着心里的激动,有些小心地试探道:“秦老师,暑假很长,您打算什么时候走?” 她殷切地看着秦青川,连带着她的两个同学也反应过来,想要秦青川给个令人期待的回答。 但秦青川知道自己的回答孩子们肯定不想听,他不忍心说,怕伤了孩子们的心情,便只是笑了笑,道:“看情况吧……曲禾还在这里,我想再多待几天。” 论舍不得,他才是那个最舍不得的人。 无意中又触及到了秦青川的伤心事,石翠顿时觉得自己有些多嘴,龙文飞也像是埋怨似的看了她一眼,倒是龙阿秀心痛道:“秦老师,我阿妈说要是我这次能录取上就给我买手机的,秦老师留个电话给我们吧,我们到时候把您的联系方式加上去,也好把曲阿哥的情况跟您反馈啊!” 这倒是个好办法,龙文飞也连连点头,应道:“对啊对啊秦老师!我看手机里还有什么什么信的东西,还能直播,还能发视频,发语音……秦老师,您留个联系电话呗!” 孩子们热情起来,秦青川就算心里不太同意,这下也拒绝不了了。他被缠着无奈,最终也只好放下东西,从书包里翻了没用的笔记本,撕下一页将自己的电话号码写在了上面。 “到时候可以发短信,可以加我微信,要是以后被人欺负了,也可以找我……”秦青川又忍不住叮嘱起来,话到最后,却又意识到自己以后可能再也帮不到这些孩子什么,心中又是酸楚起来,改口道:“但是不能打骚扰电话。” “知道了!秦老师,我们肯定不会给您打骚扰电话的!” 孩子们满口应着,他们似乎并不觉得如何伤感,仿佛那离别也是很久之后的事情。现在,他们正因为得到了秦青川的联系方式而欢呼雀跃。 秦青川便没有再说什么了,由着他们的喜悦,在这夏日的阳光和风里闪闪发光。 第73章 送别 一些苗绣做成的布艺、衣服、围巾,还有男生也能佩戴的银饰,加上一些经过了规范真空包装的传统食物…… 这些,就是寨民们送给秦青川的东西。 林林总总的东西不少,好在,秦青川还有他的大号行李箱。 就像是当初他来的时候一样,现在,箱子里的教学资料被这些礼物取代了。 秦青川不免有些感慨,但当他在晨曦中最终将箱子拉上的时候,离别的曙光也已经照亮了。 吊脚楼外,夏日的村寨在日光里干净明亮,人们的活动声伴随着炊烟袅袅升起,微风不急不躁,像是也在享受着村寨的漫时光一样。 只有秦青川垂下了眼,不忍再看。 他下了楼,自己的行礼都已经收拾好放在了门口,仿佛在提醒他随时的启程。可秦青川的脚步又迈步出去了,他像是僵硬在原地,看着那近在咫尺却又遥远的门口,最终脚步一转,还是进了曲禾的房间。 床上的人还在床上。 秦青川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将窗户帮他打开了一条缝隙,有风便钻了进来,软软拂过曲禾的发。 他的发又有些长了,秦青川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还是狠不下心,去拿了剪刀来给他剪头发。 帮曲禾剪头发,秦青川已经有些轻车熟路了。他先用肩膀将人架起来,让曲禾的头可以枕在他的身上,这样方便他一手拿着剪刀,一手拿着梳子。 锋利的刀刃斩下,短短的碎发便落了下来,一截截,像是青色的雪。秦青川不忍拂去,任由那碎发落在自己手上,像是想要留下最后的痕迹一样,他贪恋着看着曲禾的脸。 他们靠得那么近,得以仔细观察着地方的眉眼。 还是如同第一次相见时的模样,他的眉眼、他的唇、他的发丝,甚至就连他皮肤上的毛孔……每一寸、每一分,都像是大自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美的摄人心魄。 只是时过境迁,这美或许也将成为封存在大山里的遗珠,不再属于秦青川一个人。 心里酸楚,秦青川深吸一口气,忍下眼角的酸胀猛地回过神来,这才轻轻将曲禾又放回了床上。 他还在睡着,表情安详而平静。 秦青川捏起他的手,想要最后一次用自己的体温温暖那双微凉的手。 可掌心的温度似乎还不够,秦青川握了一会儿,将他的手掌贴在自己的脸上。 已经柔软的掌心刮过自己的唇角,秦青川忍不住亲了亲。 如果曲禾这个时候醒了,大概就会看到秦青川那张怅然若失却又平静异常的脸。 只可惜,就连秦青川自己,都知道那不过是如果,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他只有静静看着曲禾,在窗外燕子的呢喃声里,门口传来了一阵动静。 “哎呀,秦老师,要走了吗?” 是石阿婆的声音,伴随着阿宝的脚步声,往曲禾的房间这边过来。 像是受了惊吓,秦青川猛地将曲禾的手放了下来,回头看过去的时候,正瞧着阿宝和石阿婆走了过来。 “阿婆……过来这么早……” 秦青川扯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 石阿婆知道秦青川心里的难受,她笑笑,并未大惊小怪,只是道:“这不是看秦老师要走了,所以过来看看。”说着,又推了推身边的阿宝,道:“去送送秦老师。” “好。”小孩子马上应了,转头去门口帮秦青川拿行李。 秦青川立马想要拒绝,忙道:“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 然而石阿婆还是笑吟吟的,道:“你不让别人送,就让阿宝送你出去吧。”说完,她目光里又不免有些遗憾,像是还想要挽留什么似的,道:“阿翠他们还在学校查分呢,秦老师就真的不再等等?” 总归要是能看见孩子们的成绩,或许不会留下什么遗憾。 第84章 然而秦青川的眸光又暗淡了一些,他苦笑了一声摇摇头,轻道了一声“不用了,我这就走。”说着,目光却又落在了曲禾的身上。 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看着曲禾了。 秦青川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心底苦涩的澎湃,想要用自己最平静和最温柔的声音跟他告别。 “阿禾,我要走了。” 然而他一开口,颤抖的声音就已经破功了。秦青川抽气一声,猛地闭了闭眼,忍住想要流下来的眼泪,好一会儿,才终于平静过来。 门口的石阿婆没有打扰他,心痛地看着秦青川。 可秦青川还是不肯撒手,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握着曲禾手指的掌心里都出了汗,像是恨不得能留下曲禾的体温似的。看不过半晌,他还是狠下心来,俯身在曲禾的额头上,落下轻轻一个吻。 他什么都带不走,就让双唇在他的皮肤上留下虚无的印记好了。 而后,他却猛地起身,不顾那酸软无力的双腿,像是逃跑一样,从曲禾的房间里踉跄着跑开了。 “秦老师!” 石阿婆担心的很,她连忙伸手搀扶,才不至于让秦青川跌倒了。 可秦青川现在已经心乱如麻,心底的澎湃牵扯着让他想要大哭一场,但他也知道,自己一旦哭出来就走不了了,他现在必须离开这里…… 他逃也似的想离开那些曾经美好的回忆,因此,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在他坚决的背影身后,床上曲禾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颤抖了一瞬。 只一瞬,像是错觉一样,却有蝴蝶的翅膀从蛹中破茧而出,散发出淡淡的青色荧光,在夏日的微风里迎风舒展。 秦青川已经拉着行李离开了。 山路上,行李箱的滚轮声滚过每一个吊脚楼的门前,又在学校的门口驻足了一瞬。 秦青川往校园里面张望了一眼,他没看到石校长和孩子们。 山里的网不好,查分系统又慢,估计等他们查到分数的时候,自己应该已经坐上公交车了吧。 秦青川暗淡地想着,他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着。 不用再去走洞棺洞,宽敞崭新的马路,就在秦青川的面前。 “好了,就送到这里吧。” 村口,秦青川让阿宝也停了下来。小孩子还有些不舍,遗憾地看着秦青川。可怜他汉话说得还不算利索,表达不出心中的想法,只能无措地看着秦青川将他怀里的书包也拎走了。 “秦老斯……”他终于开了口,努力让自己能流畅表达出来。 “谢谢,秦老斯!” 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感谢的话语伴随着真挚的目光,得到了秦青川一个微笑的回应,和落在肩膀上的手。 “回去吧。” 他再度迈开了脚步,顺着盘山路往山下去了。 只有阿宝还站在村口,默默送着秦青川的背影,直到山石挡住了秦青川的声音,直到风再也送不来行李箱滚轮的轰鸣声。 他却依旧在村口站着,久久没有离去。 一只青蝶却从他的肩头略过了,在阿宝困惑的目光里,追随秦青川的方向而去。 秦青川却浑然不觉,他正大步走在这宽敞的山路上。 相比起那条艰难的林间小路,这山路不管是行人还是车辆,都畅通无阻,且又是一路下坡,秦青川不过绕了两个弯,便看到了那曾经熟悉的交汇口。 秦青川看了一眼时间,自己不过才走了20多分钟。 20多分钟,可甲洞村从山里走出来,却用了多少年? 秦青川不知道,他站在路口,回望着那再也看不见的村寨,心中不免感慨又惆怅。可他知道,现在的甲洞村已经跟以前的甲洞村不可相比了。他又觉得欣慰,忍不住笑了笑。 虽然现在是白天,但同自己来的时候一样,山路上依旧没有什么车。秦青川在一众灌木里找到了有块老旧的车牌,他把行李搬过去在下面等着。 生锈的站牌上只有一趟村村通公交车,斑驳的铁锈已经让人有些看不清上面的站名。 青蝶落在了站牌上,轻轻抖动着翅膀,像是在歇气。 秦青川却没有注意到它,他只是看着脚下的石子,放空的脑袋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山里的网不好,况且秦青川又专注于教学,说来也是稀奇,这一年半载的,他居然觉得自己不那么依赖手机了。 以至于现在都没有了拿手机放松娱乐的想法。 这么一想,他又不免抬头看了看那连绵起伏的大山。 大山好啊,清净…… 秦青川五味杂陈感慨起来的时候,一阵汽车的喇叭声从坡下传来。 村村通的公交车还是那么小,哼哧哼哧地喷着尾气,在秦青川的面前咣当一声停下了。 “去哪儿?” 司机看了他一眼,对他手里的大行李箱似乎有些好奇。 “去镇上。” 秦青川投了钱,自行将行李箱搬了上来。 司机还坐在驾驶室里,没有过来帮忙的意思。不过他倒也是好心,等秦青川找到位置坐好了,他才再度启动了车辆。 车门费力地关上了,迟疑的青蝶却没来得及上车,在车辆启动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飞舞起来,奋力拍打着翅膀,追了上去。 它落在了公交车敞开的窗框上,凉爽的微风吹着它的翅膀,也吹着秦青川的头发。 “小伙子从甲洞村来?” 司机忍不住同他攀谈起来,就像是秦青川刚来的时候一样。 第74章 山外(完) “是啊,我那个甲洞村来的。” 然而不像是刚来的时候那样,秦青川这次可以毫不忌讳地笑着回答 “我之前来支教的。” 那是足以让自己自豪的理由。 “哦!了不起嘞!” 果然,司机一听他的身份,顿时赞扬起来,甚至忍不住从后视镜里看了秦青川一眼,像是想要记住这是怎样的一个人。 “甲洞村这一年多发展的不错嘛,还有不少人来旅游嘞。”司机忍不住侃侃而谈起来,“以前觉得他们封闭又封建,现在看来也没有那么糟糕哦。据说过年的时候,柳月寨的人还去踩堂会呢,甲洞村的人也好热情哦。” 司机这么一说,秦青川倒是也想起来。 那场踩堂会他虽然没有参加,但却改变了他们的一切。 心脏又有些抽痛起来,秦青川却猛然想起了什么,不由问道:“对了,这个踩堂会,会把别人带到家里来吗?” 当初曲禾再三强调的事情,后来因为发生了那么多事,现在已经无从知晓了。 司机倒是并不在意秦青川为什么不知道,他当即热心解释起来,道:“会呀!在我们这,踩堂会可是青年男女相亲的绝佳时机嘞!要是看对眼了,本寨的人,也会邀请对方来家里做客或者过夜嘞。” 相亲、做客、过夜…… 秦青川的眸子颤动了一瞬,恍惚间,他才终于明白曲禾当初的意思是什么。 他觉得耳朵里又嗡嗡作响了,司机后面的那些话,他全都听不进去了。 他的脑子似乎被一个声音、一个身影完全占据了,他真的恨不能现在就下车回去,可飞驰的汽车却带他越走越远…… 只有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地在追赶。 秦青川开始没在意,倒是司机注意到了路况,他看了眼后视镜皱起眉头来,忍不住埋怨道:“哪个娃儿!在路上撒野嘞!” 秦青川被这声音一惊,从窗户灌进来的风里,他恍惚听见了几个熟悉的声音在喊他。 “……秦老师!” “秦老师!” 是孩子们的声音,秦青川猛然一惊,他几乎如同弹簧一样从座位上跳起来,不顾危险地将头从窗口伸了出去。 “喂!这样太危险了!” 司机紧张地提醒了他一声,然而秦青川完全听不进去了。 公交车的身后,一个摩托车的身影正在穷追猛赶。车上,龙文飞正在驾车,后面驮着龙阿秀和石翠。 “你们——!”秦青川一见到就着急起来,扯开嗓子大喊道:“回去!这样太危险了!” 可是那些孩子们却根本不听,甚至龙阿秀还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一边招手一边扯着嗓子同秦青川大喊,道:“秦老师!我们的录取分下来啦——!” “阿翠考上了一中!” “文飞考上了十四中!” “我考上了电子技术学校!” 两个高中,一个高职! 秦青川只觉得一阵窒息,风吹得他的眼角发涩,他张了张口想要恭喜他们,却发现自己喉咙干哑着,什么都说不出来。 “秦老师!我们都有学上了——哎呀!” 龙阿秀还没说完,一声惊呼却骤然传来。秦青川心头一紧,急得恨不得翻窗出去,可飞驰的公交车很快甩开了发生事故的三个孩子。 “怎么了!阿秀?阿翠!” 第85章 秦青川急得大喊,可蜿蜒的坡路已经将三个孩子的身影挡住了。 与此同时,龙阿秀也着急起来。她急切地拍着龙文飞的肩膀,埋怨道:“怎么回事啊!你这么关键的时候搞这死出!” 刚刚,不明原因的,摩托车停了下来。 龙文飞也是急得满头大汗,他没摸过几次摩托车,现在疯狂拧把手,这钢铁坐骑却毫无动静,以至于好一会儿他才注意到空空荡荡的仪表盘。 “没,没油了……” 原来这东西还需要加油啊! 龙阿秀气的恨不得给他打一顿,身后的石翠却还妄图用目光搜寻那辆公交车的痕迹,可最终无果后,他只能看了看两个还在争吵的同伴。 公交车开得快,再走远一点,恐怕秦青川就真的走了。 急中生智,石翠猛地想到了什么,她翻身从摩托车上下来,跑到山路的拐角处。 “阿翠,你做什么?” 龙阿秀吓了一跳,下一瞬,却见石翠深吸一口气,开口唱了起来: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那是秦青川教过他们的歌,是汉地非常有名的送别歌。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从一个人的独唱,到三个人的合唱。苗疆的孩子最擅唱歌,那如同百灵一样的歌声,飞过山峦,钻过树丛,随着风声,恍惚传到了秦青川的耳朵里。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秦青川听见了,他倒吸一口气,浑身像是卸下了所有力气一样,颓圮地重新坐了回去。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秦青川清唱着,哪怕那歌声他已经听不见了,却仿佛还能与孩子们的心情共振着。 他颤抖起来,终于再也抑制不住地闭上眼的时候,眼泪从眼角拥挤了出来。 他太久没有哭了。 不管是曲禾出事也好,不管是孩子们参加中考也好……不管自己什么心情,他压抑了这么久,他太久没有哭过了。 他颤抖着扶着自己的行李箱,头埋了下去,任由泪水决堤一般砸落下来。 直到,一只带着方巾的手,伸在他晶莹的视线里。 青蝶在窗户上振翅,逆风飞了进来。 驾驶室里,司机或许注意到了秦青川的情绪,他似乎也不忍心打扰,现在在认真开车。 而这辆公交车上,之前除了秦青川,再没有其他人。 车辆没有停过,那么这个人是什么时候上来的?秦青川有一瞬间的错愕,可当他眨眨眼,看到那双熟悉的手,又看到那截眼熟的衣袖,再顺着那臂膀往上看过去—— 微风吹动着他刚刚剪过的发,那熟悉的眉眼,有些苍白的脸色,在秦青川的眼睛里如梦似幻。 “曲,曲……” 他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像是看着梦一样看着那个人,却始终连他的名字也叫不出来。 可对方的表情却平静着,带着一点点的心痛,像是轻声安慰似的,全然没有大病初愈的疲惫模样,道:“别哭,我看着心痛。” 那方巾还被他拿在手里。 “阿禾!” 秦青川终于叫出了那个朝思暮想的名字,他当即连行李箱也顾不上了,猛地跳起来,一把搂在曲禾的脖子上。 车辆颠簸,曲禾又被这猛地一扑,仓促后退两步,跌坐在另一边的座位上。 “哎哎!车里不能打闹!” 司机忍不住提醒了一声,却似乎根本不在意这个曲禾是从哪里出现的。 然而秦青川完全听不进去,他整个人都颤抖着,搂在曲禾的怀里痛哭着,仿佛要把自己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苦都发泄出来一样。 曲禾并没有埋怨或者责备他什么,他只是轻轻拍着秦青川的后背,将他的身体调整到一个舒服的角度抱着,又拿过秦青川的行李箱在自己身边放着。 “……你怎么这么自私!我以为你要抛下我一个人!你怎么醒过来的,你怎么这样!我以为,我以为……” 不分青红皂白,秦青川哽咽着指点着曲禾的罪状。曲禾毫无反驳,仿佛尽数应下一般,只用方巾点着他眼角的眼泪,轻声哄着“别哭,别哭。” “哭了,就不好看了。” 他专注地看着怀里的人,看着他红红的眼角,看着他脸上的泪痕,看着那张多日未见的面庞。 阳光里,他像是大山也遮挡不住的美玉。 安慰里,秦青川也终于缓过来一些,他哽咽着又捧起曲禾的脸打量着,看着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睛——那里面再也没有空洞的麻木了。 “你怎么,你怎么醒过来了?你什么时候醒过来的?” 秦青川有好多问题想要问。 曲禾牵过他的手,细细吻了吻他的指尖,像是要把所有温柔都给他一样。可对于秦青川的询问,他却只是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我只听到你说要走了,我好着急,于是我就睁开眼了。” “……那你怎么过来的?” “灵虫带我来的。” 那青蝶就落在两人身后的椅背上,像是疲累一般休息着。 秦青川听得恍惚,多少觉得有些魔幻了。可要是曲禾的话,似乎也并没有什么意外,他无奈笑笑,无力的身体靠在他怀里,又关心问道:“阿婆那边知道了吗?” “知道了,她会告诉村长他们的。”曲禾老实回答。 “那你出来,寨子里的人不会反对吗?” “反对又不管我的事情。” 是真的曲禾了,秦青川又忍不住笑起来,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恋人,只想要将他更多地拥抱在怀里。 “但是,寨子是你的根,很多老人都不想你走。” 也正是如此,秦青川最终才决定不带曲禾走的。 曲禾听到这话似乎有些不悦了,他皱了皱眉,正色道:“我又不是不会回去了,更何况,我还要完成跟你的赌约。”他低下头,认真看着怀里的人。 “赌约?”反倒是秦青川有些狐疑了,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考大学,还算数吗?” 曲禾表情严肃,好像这是如何神圣的事情一样。 秦青川心中一震,他怎么也没想到曲禾还能想着这件事,可倏然间,他心头的所有阴霾仿佛都被这句话扫空了,一片豁然开朗里,阳光也照进了他的心里。 “算数,怎么不算!” 他搂住曲禾的脖子,义无反顾地亲上那双唇。 曲禾也回应了,他搂着秦青川的腰,加深了那个久别重逢的吻。 夏日的风卷着群山从他们的身边呼啸而过,山路的尽头,群山的末端,那更广阔的平原就在他们的面前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