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山里管教的小夫郎被糙汉娇宠了》 第1章 《送山里管教的小夫郎被糙汉娇宠了》作者:枕星岚【完结】 文案: 【年上+糙汉攻+体型差】 (ps:女配雷点已修,攻先动心攻先动心攻先动心) 当今太傅之子徐栩惹了祸,搅黄了他爹二婚,徐云清一气之下把这个纨绔儿子扔到大山里,找人管教。 徐栩以为,这辈子就没有他怕的人 ......直到遇见黎一木。 黎一木离京三年,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和太傅府扯上联系。 徐云清苦大情深地交代:我儿性格顽劣,爱好惹是生非,我已拿他不下,劳烦你帮我管教管教。 为还当年知遇之恩,黎一木同意了。 他本以为徐云清话说重了,然而在见到徐栩后,黎一木才知道,他老爹真没冤枉他,此人比孙猴子还要难驯服…… 第1章 你帮我管教管教? 离开京都三年,黎一木再一次踩在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上。 昔日出入官场场合的锦袍玉带早已弃置,如今他身上只一身农夫常穿的粗布衫,料子硬实,被荆山常年烈阳晒得肩头泛白,边缘微微磨边。 他脚上一双黑布鞋,脚趾处磨出一道小破口,棉线松散,却浑不在意,步履依旧散漫,脊背却挺得笔直,一身风霜掩不住骨子里的挺拔与冷硬。 黎一木仰头望了望天,京都的天空广而灰白,云层压得低,不见半点晴光,远不如荆山深处那般澄澈透亮,蓝得晃眼。 三年山野度日,日日与山风田地为伴,乍一回到这繁华拥挤的皇城,反倒觉得连空气都闷得慌。 估摸了下时辰还尚早,黎一木拐进街边一间简陋茶馆,拣个角落坐下,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 陶碗粗糙,茶味涩淡。 他端着碗,静静听堂中说书人拍着醒木,唾沫横飞地议论京中世家子弟。 说书人先从京城世家子弟的规矩德行说起,挨个点评谁家公子最恪守礼教、端方稳重。 少顷,话锋一转,便开始细数那些声名在外的纨绔子弟。 说着说着,话题自然而然落到了太傅独子徐栩身上,满座茶客顿时来了兴致,听得津津有味。 “要说这京城里头最风流不羁、最无法无天的,那还得是太傅府的小公子徐栩! 徐栩年方约有十八,仗着是太傅独子,宠得无法无天,整日流连勾栏瓦舍,走马斗鸡,惹是生非,京中不知多少人家被他搅得不得安宁!” 周遭议论声此起彼伏,黎一木指尖摩挲着粗陶茶碗边缘,神色平静地听着。 说书人一拍醒木,又叹着气道出内情:“诸位有所不知,这徐小公子生来金贵。当年太傅夫人怀他,生他时难产血崩,一条命换了他一条命。太傅丧妻,只留下这么一根独苗,疼得跟眼珠子似的,从小到大要星星不给月亮,要啥给啥,半点重话都舍不得说。” 堂内众人恍然大悟,纷纷点头。 “可咱这太傅大人也是男人啊,哪有男人不好美色的?多少人想拉拢这位权倾朝野的权臣,可只要有人敢提,徐小公子便闹得天翻地覆,前后好几门亲事,都被他明里暗里搅黄了。太傅心疼他幼年失母,又念着亡妻恩情,纵是心中无奈,也从未苛责过半分。” 说到这儿,说书人才转入近来轰动京都的那桩婚事。 太傅徐云清本已与尚书府议定,要迎娶那位才貌双全、性情温婉的庶女柳伶续弦。 那柳伶虽为庶女,却品貌俱佳、知书达理,半点儿不输那位嫡女风情,若是嫁入太傅府,也算一桩两赢的美事。 可偏偏徐栩与这庶女的嫡长兄早有私怨,这个私怨就是二人曾争抢一个戏子而大打出手,甚至差点闹出人命。从此,二人就像是死对头,见一次面便斗一次,颇有不死不罢休之势。 父亲要娶死对头的妹妹给他做继母? 死对头莫名其妙成了自己“舅舅”? 这么跌面儿的事徐小公子怎么允许发生在自己身上! 为了不想对家压自己一头,徐栩直接找上了正在定制首饰的柳伶,开口便道:“你有我大吗就想当我后娘!” 不仅如此,此人还非常善于拿捏他那位位高权重的父亲。 有一日,太傅大人下了朝便想回府与心头肉共进午膳,谁知,这位掌上珠竟连府门都没让他进入。 穿着官服就这么在府门前等啊等,等来了看门的奴仆传话:“公子说了,这儿是他和夫人的家,老爷既要续弦了,那便另立门户……” 为此,硬生生截胡了父亲与尚书府的联姻,让尚书府颜面尽失,也让太傅徐云清在京中同僚面前颇为难堪。 满室哄笑与议论声里,黎一木默默饮尽碗中粗茶,付了茶钱,起身走出茶馆。 黎一木脑海里轻轻掠过一道明亮年少身影。 几年前他还在京都时见过徐栩两次,两次都让他终身难忘。 那孩子眉眼生得极好,精致得像个瓷娃娃。最后一次见是在太傅府的书房,印象实在算不上好,活脱脱一个被捧在手心宠坏了的娇纵小孩。 他那时旁观着他对身为朝廷重臣的父亲一顿奚落和冷嘲热讽,心里便落下一句:这小子,大人再不管教,将来必定是个麻烦鬼。 如今看来,果然没猜错。 黎一木估摸着时辰,穿过熙熙攘攘的重重街道,刻意绕了两条巷子,避开人流密集的主街,熟门熟路地朝着太傅府的方向走去。 徐征早已在府门前等候,他是太傅徐云清的心腹管事,当年黎一木在京都任职时,便常在太傅府走动,与他也算旧识。 徐征清楚黎一木此行的目的,更明白他与自家太傅之间的交情。 想当年,黎一木身手不凡,心思缜密,曾在徐云清手下办事,帮着处理过不少棘手隐秘之事,行事稳妥利落,深得徐云清赏识。 后来二人渐渐抛开上下级的隔阂,私下里常常对坐饮酒,畅谈心事,早已是推心置腹的忘年之交。 五年前,黎一木被兵部一把手看中,前途一片光明,可不知为何,两年后突然以需返乡为父守孝为由,骤然辞官隐退,一头扎进了偏远的荆山,从此音讯渐稀。 徐云清得知后惋惜不已,却也尊重他的选择,只暗中派人偶尔打探他的消息,从未过多打扰。 此刻见到黎一木一身农夫装扮,粗布衣衫,皮肤黝黑,全然不复当年京城俊彦的模样,徐征先是明显一愣,眼中闪过几分讶异,随即连忙上前见礼,引着他往府内走去。 穿过雕梁画栋的庭院,黎一木径直被领到书房外。 徐云清早已在书房内等候,听见脚步声,抬眼望来,目光落在黎一木身上时,也不由得顿了顿。 眼前之人,衣衫朴素甚至略显破旧,手掌粗糙,指节带着薄茧,分明是常年劳作的模样,可那俊朗刚毅的眉眼分毫未改,轮廓愈发深邃硬朗,身形挺拔如松,古铜色的肌肤透着一股山野汉子的结实强悍。 即便随意站在那里,也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场,丝毫没有被这满身粗陋掩盖半分锋芒。 黎一木上前一步,微微躬身,朝愣住的徐云清行了一礼,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大人,别来无恙” 徐云清回过神,快步上前,没有过多虚礼,径直伸出手,用了几分力道紧紧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重重拍在他的胳膊上,几声沉闷的声响,足以见得力道敦实。 徐云清不得不微微仰头看着他,忍不住笑道:“三年不见,越来越壮实了。不错!不错!” 黎一木低笑一声,并未多言。 “进来坐,进去说话。”徐云清热情地引着他进了书房,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径直开口问道,“你父亲的事,办完了?” 黎一木的父亲当年曾是获罪流放的罪臣,含冤而死。他在兵部那两年四处奔走搜集证据,只为给父亲平反昭雪。 此番重回京都,便是为了给这桩旧案正式结案。 他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办完了。” “好事,真是大好事!”徐云清闻言,由衷地为他高兴,拍了拍桌案,“沉冤得雪,你父亲在天有灵,也能安息了。” 黎一木垂了垂眼,指尖微微蜷缩,片刻后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斟酌与迟疑:“只是……尸骨暂时还不能带回去,还要再等上一段时日。荆山那边我不能离开太久,还有不少事情等着我回去处理。” 二人在书房内的茶几前相对落座,下人很快奉上热茶,袅袅茶香弥漫开来,是京都难得的上等好茶。 徐云清看着他一身风尘仆仆、略显拮据的模样,心中已然了然,直截了当地开口:“银子上,有困难?” 黎一木微微低下头,素来沉稳坚毅的面上,难得浮现出一丝苦涩,轻轻“嗯”了一声。 当年为父平反,四处奔走,早已耗尽了他这些年的积蓄,荆山那边条件艰苦,他还要照料当地百姓,手头着实拮据。 第2章 只是,黎一木向来不愿轻易向人开口求助,若非徐云清主动问及,他绝不会主动提及。 徐云清见状,没有半分犹豫,当即爽快开口:“需要多少,你尽管开口。这银子我出,不用你还,全当是我做件好事,也为荆山的百姓尽一份心力。” 他这般干脆利落,反倒让黎一木微微一怔,抬眼看向他,眼中带着几分意外。 他本以为,即便徐云清念及旧情,至多也只是稍作接济,却没想到对方如此大方,全然不计较得失。 徐云清看着他的神色,笑了笑,话到嘴边顿了顿,并未继续说下去。 恰好此时,有下人轻手轻脚走进书房,将新沏的热茶摆上桌,恭敬行礼后悄然退下,顺手带上了房门。 待室内只剩二人,徐云清才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看似随意地问道:“你们荆山那儿,条件很艰苦?”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黎一木微微一顿,随即淡淡答道:“在那儿待得久了,倒也不觉得。” 语气之中,分明带着几分轻描淡写的刻意掩饰。 荆山偏远贫瘠,山高路险,物资匮乏,人们生活困苦。 当年他爹努力考取功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回去带着荆山百姓脱离贫苦,谁曾想心愿还没达成,自己先出了意外。 徐云清何尝不知,只是没有点破,轻轻放下茶盏,长长叹了一口气,神色间带着几分无奈与头疼:“不瞒你说,我这儿,眼下倒是有个小麻烦。” 黎一木端着茶盏的动作微微一顿,片刻后便恢复如常,缓缓饮了一口茶。 阔别三年,早已许久未曾尝过这般贵重好茶,入口反倒觉得寡淡无味,远不如荆山的山泉清冽甘甜。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透过眼前薄薄的茶雾看向徐云清,神色坦然:“大人客气了,有什么事尽管直说,但凡我能办到,绝不推辞。” 徐云清闻言,又是一声长叹,语气无奈:“还能有谁,便是徐栩那混小子。” 听到这个名字,黎一木抿了抿唇,没有立刻接话。 徐云清看着他沉默的模样,继续说道:“这小子在京中惹了事,闹得不太好收场,再留在京都,迟早要闯出天大的祸事。我思来想去,倒不如把他送到你那儿去,待上一阵。”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恳求与托付:“我把他送过去,你那边清净艰苦,也正好磨磨他的性子,顺便……帮我管教管教他?” 温热的茶水雾气在眼前缓缓升腾,模糊了二人之间的视线。 黎一木缓缓靠向椅背,一侧肩膀微微放低,手臂随意搭在桌沿,姿态散漫却不显轻佻。 沉默片刻,黎一木抬眼看向徐云清,轻轻点头,声音平稳:“好。” 应下之后,他才开口问道:“需要待多久?” 徐云清见他爽快应下,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脸上露出几分释然,沉吟片刻,终是开口说道:“半年。” 怕他觉得时间太长,徐云清又补充道:“那小子性子顽劣,短时间内根本改不了,得多待上一阵,方能磨掉他身上的骄纵戾气。” 黎一木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沿,抬眸看向徐云清。 “行。” 第2章 你是徐栩? 三月,山间带着料峭寒意。 一辆黑篷马车疾驰在蜿蜒窄道,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急促细碎的声响,惊起林间几声飞鸟。 徐栩端坐车前,一手挽缰,一手轻扬马鞭,骏马四蹄翻飞,跑得正欢。 少年眉眼本就生得明艳,此刻嘴角微扬,眼尾带着几分肆意张扬。熟悉他的人都清楚,这是玩兴正浓、半点不肯安分的模样。 身侧的莫知著却半点轻松也无,脸色发白,双手死死攥着车栏,指节都泛了青。 他偷偷往旁侧瞟了一眼,当即心头一紧,慌忙收回目光。 车外便是数丈深的山坳,荒无人烟,枯木乱草丛生,一条溪流在谷底曲折穿行,岸边怪石嶙峋,石上覆着厚厚一层湿滑青苔,望之便叫人胆寒。 不过一眼,便知这地方偏僻荒凉,绝非宜居之所。 他心中早已悔得肠子都青了,当真不该一时心软,答应徐太傅送这小祖宗远赴荆山。 莫知著看向意气风发的徐栩,耐着性子再劝:“换我来赶车吧,栩栩,这路实在凶险。” 山风卷过,掀起徐栩束发的丝绦,几缕碎发贴在颊边,非但不显狼狈,反倒更添几分桀骜,连发丝都透着不服管束的野气。 徐栩偏过头,眼亮如星,扬声问道:“你说什么?” 风声太盛,将后半句话音尽数吹散。 莫知著无奈,伸手轻轻按住他手中缰绳,语气坚定:“我来赶。” 耳边只剩呼啸风声。徐栩不屑地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怕了?” “这等山路,如何不怕!”莫知著急声道,“前头弯道既急又险,视线本就受阻,你这般狂奔,若对面突有人来,小命还要不要了?” 徐栩也是头一回走这等崎岖山路,半信半疑瞥他一眼,轻嗤一声,总算松了缰绳,缓缓收了力道,任由骏马慢步行走。 风势一缓,周遭顿时安静不少。 莫知著松开僵紧的手指,长长舒了口气:“真是要命,我真是后悔送你过来。” 徐栩语气淡淡,头也不抬:“活该。” “你说什么?”莫知著没听清,往他身边凑了凑。 徐栩目光望着前路,声调平平:“你不是一向乐意讨好他么。” “你这混小子,怎好如此说话!”莫知著作势轻拍他头顶,嬉笑着辩解,“那是你亲生父亲,张口闭口一个他,成何体统。再说,我讨好徐太傅,还不全是为了你?” 徐栩冷笑一声,眉眼间尽是疏离:“少与我套近乎,你是你,我是我,他是他。我答应徐云清,在这鬼地方忍上半年,往后我想做什么,他都别想再管。” 他轻轻吹开额前垂落的碎发,冲莫知著狡黠一笑,模样张扬又顽劣,活脱脱一个横行惯了的小霸王,“所以,你这番讨好,于我无用。” 莫知著知他性子执拗,不愿再触他霉头,识趣转了话题:“这地方荒凉至此,当真不是人待的。” 徐栩懒懒哼了一声,算作回应。 “徐栩,”莫知著神色一正,认真劝道,“你若实在不愿留在这,咱们此刻便掉头回京。徐叔叔素来疼你,只要你松口,我去替你求情,他定然不会为难你。” 徐栩语气坚决:“我可不回。” “你莫非喜欢这儿?”莫知著眉头紧锁,满心不解。 “并不喜欢。”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只是眼下,我已经答应徐云清了,再回去,我不成了懦夫了吗?” 后半句倔强又好强,莫知著直摇头,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徐栩一手控着马速,一手在身前简陋的舆图上点了点,眉头渐渐蹙起。 半个时辰前,图上标注距安庆不过几里路程,可这般走了许久,竟似丝毫未近。 他低低啐了一声,探身往外张望。 转过一道急弯,便见靠山一侧,一辆牛板车正慢悠悠前行,车轮吱呀作响,赶车的老者头戴草帽,恍若未闻周遭动静。 倒是车斗上斜倚着一名女子,瞧衣着打扮,分明是大户人家的姑娘,一身粉绫襦裙,头戴轻纱帷幔,身姿婀娜。 徐栩勒住缰绳,放缓车速,与牛车并排行进。 “这位小娘子,”他下巴微扬,笑得肆意,“在下向你打听一处去处。” 寻常问候,经他口中说出,饶是稍显轻佻。 帷幔后的女子下意识蹙眉,语气冷淡:“何事?” “去安庆和荆山,该往何处走?” 女子微微一怔:“你也要去安庆?” 徐栩并未在意她语气中的异样,随口应道:“正是。” “即便到了安庆城,离荆山也还有很远的路程。你去荆山做什么?” 徐栩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说:“无妨,先至安庆再说。” 女子目光透过帷幔,在他身上来回打量几番,缓缓开口:“那一带山路极窄,你这马车,怕是难以通行。” “马车不进,我只身进去。”他依旧跟着牛车的速度,笑意不减,“小娘子可知具体路径?” 女子细细打量眼前少年。 他面如冠玉,脸盘小巧精致,鼻尖一颗朱红小痣,添了几分灵动。身着月白锦缎,外罩墨色暗纹短打,腰束玉带,足蹬云纹锦靴,衣料皆是上等京货,更别说他腰间悬挂的玉佩看着就非俗物。 这分明是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模样,偏生眉眼间带着一股桀骜顽劣,怎么看都是个不务正业、四处惹事的顽劣子弟。 女子冷哼一声,随意抬手指了个方向:“前方山道出口拐下,沿官道直行,循着路牌走便是。” 徐栩顺着她所指望去,果然见林间立着通往官道的木牌。 第3章 “多谢小娘子指路。”徐栩朝她扬了扬眉,吹了声轻快的口哨,“小娘子这坐骑,倒是别致得很。” 不等女子回应,他已扬鞭催马,马车再度疾驰而出,不过片刻,便将那慢悠悠的牛板车远远甩在身后。 那女子被马车扬起的尘土呛得连声咳嗽,再抬眼时,山道上空空荡荡,那辆黑篷马车早已没了踪影。 她咬牙暗自恼恨,心头莫名涌上一阵烦躁。 过了官道,再行不知多久,至山口马车果然再难前行,只得停靠在路边驿站。 莫知著帮他背着行囊,二人在约定的石碑旁静静等候。 此时日头斜斜挂在山头,山风一吹,便觉出与京城截然不同的刺骨寒意。 徐栩将下巴埋在特地揪起来竖起的衣领里,干脆盘腿坐在石碑上,指尖百无聊赖地摩挲着腰间玉佩。 莫知著望了望天色,有些焦躁:“太傅大人托的那人,究竟何时能到?” “不知。” “也太过不靠谱了。”他一身精致锦缎衣袍,站在满是尘土的泥地上,浑身都不自在。 徐栩懒洋洋抬眼:“你若着急,便先行回京便是,反正都已经送到这儿了。回去跟徐云清也算有交代了。” “不急不急。”莫知著连忙改口,赔笑道,“我去对面茶棚买两碗热茶暖暖身子。” 徐栩挑了挑眉。 莫知著穿过被行人踩实的土路,对面只有一间破旧简陋的茶棚。 这条路本就狭小,一眼便能望到头,沿街摆着几个小摊,售卖些寻常杂物与新鲜菜蔬。 此处地处偏僻,屋舍零落破旧,给人的感觉是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萧索破败的气息。 莫知著眉头微蹙,进店要了两碗热茶,自己仰头饮下一碗,端着另一碗走出茶棚时,却见徐栩早已不再摆弄玉佩,正抱臂而立,远远望着他,不知在思索什么。 他快步走上前,顺手揉了揉徐栩头顶软发,笑意温和:“又在琢磨什么鬼主意?” 说着,便将热茶递到他面前。 徐栩却没有接,仰头看向他,语气直接:“你身上带了多少银子?” 莫知著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愣。 他又补了一句:“钱袋里的现银,有多少?” “约莫十两,还有些碎银,银票未曾携带,想着这偏僻之地,想来也用不上。” 徐栩轻轻咬着指尖,思索片刻:“现银先借与我,等回了京城,加倍还你。” “你我之间,何须如此见外!” 莫知著二话不说,直接解下钱袋丢给他,半开玩笑道,“这般还来还去,反倒显得生分了。” 徐栩压根没听他后续话语,自顾自将银子尽数倒出,把空钱袋丢还给他,低头细数一番,分成两份,将一份小心揣进怀中内袋。 莫知著看着他这番谨慎举动,有些不解:“至于如此小心?” 徐栩将另一份银子藏进袖中暗袋,语气平淡:“未雨绸缪嘛,万一那人一见便要收掉我的身家,我也好有退路。” “离家时,徐叔叔连你带的盘缠都一并管控了?” “嗯。” 他父子二人矛盾深重,早已是积年旧怨。起初徐云清还曾试图缓和关系,可徐栩抵触至极,见了他便如同见了仇人。 他往日想要银两,直接去太傅府账房支取便是,此番闯下的祸事太大,徐云清震怒之下,收了他所有依仗,干脆打包行囊,将他远远扔到这穷乡僻壤。 而这一次,徐栩竟意外没有反抗。 静下心来细想,暂时离开京城这是非之地,或许才是最好的选择。 莫知著见他收拾妥当,手中茶水也已微凉,忍不住问道:“那你接下来这半年,打算如何熬过?” 徐栩弯腰理了理袖子,语气带着几分执拗:“跟他耗着便是,看是他命硬,还是我命硬。” “太傅大人终究是你的生身……” “打住!”徐栩猛地抬手,不高兴地打断他的话。 莫知著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却见徐栩忽然身形一顿,目光直直望向远处。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两辆快马疾驰而来,蹄声铿锵,盖过了小镇上的喧闹嘈杂。 徐栩指尖还停在衣襟上,微微抬眸,静静望着来人。 两匹马在他身前不远处驻足,马蹄踏地,扬起一阵细碎尘土。 徐栩的视线,先落在那人垂在骏马身侧修长且结实的腿上。 他的目光缓缓上移,只见那人从马背上抬手,随意拂了拂裤脚,那双手手掌厚实粗糙,指节分明,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的麦色,一看便是常年奔走在外的人。 “你是徐栩?” 声音低沉缓和。 徐栩没动,视线从那只手上移开。 残阳落在那人身上,光影交错,他一时看不清面容,只隐约瞧见一身极为硬朗的轮廓。 身形魁梧挺拔,即便坐在马上,也如一座山般压在眼前。 徐栩直起身,脸颊微微一热,站直了再看,这才看清了对方的脸。 那人又重复一遍:“徐栩?” 他失神一瞬,很快恢复那副散漫模样:“阁下是哪位?” “黎一木。” 语气算不上热络,神色平淡,只随意扫了他一眼。 徐栩低声念了一遍:“黎一木……” “你便是徐云清托来照管我的人?” “久等了。”黎一木没多看他,勒马驻足,拇指往后一扬,“这位是阿杨。” 简单一句介绍,没给两人寒暄的余地,他转头便问阿杨:“雁回何时能到?” 阿杨骑的是一匹驮马,身后还拖着小板车,小板车很小,正竖着放着两只旧竹筐,便再无空间。 他身形没有黎一木壮硕,肤色黝黑,相貌周正,看着憨厚老实,透着一股执拗的可靠。 他挠了挠头:“她先前信是写给阿金他们的,我不大清楚。” 黎一木这才想起此事,大手在腰间摸了摸,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阿金给了个位置,你去找这店家问问。” 阿夫接过,翻身下马,往对面茶棚走去。 徐栩看了他一眼:“还有人要来?” “嗯。”黎一木只淡淡应了一声。 “是何人?” 等了片刻没回音,徐栩以为他没听见,又提高声音问了一遍。 这次黎一木才答:“教书的。” 他并未看徐栩,目光落在对面杂货铺前。日头已落,天色渐渐沉成青灰。 不多时,阿杨大步走了回来,“还没见有人到。” 黎一木眉头微蹙:“山路难走些。” 阿杨耸肩:“那便只能等着了。” 徐栩听着二人对话,还未开口,身旁莫知著已先不耐:“你们是如何安排的?本就来得晚,天又越来越冷,还要等到何时?” 黎一木淡淡扫了他一眼。 徐栩侧头看向莫知著,轻飘飘一句:“你怎么还没走?” 第3章 你好歹待他温和些 莫知著心头憋闷,没好气地斜睨徐栩一眼,倾身凑近,压低了嗓音,用只二人能听得到的声音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你这小没良心!我亲自送你到地头,饭都未曾吃,便要赶我走?” “你站直了说话。”徐栩抬手轻推他的额头,“这荒僻地界,能有什么可口吃食?待回了京城,再一同相聚便是。” “要等到何时?” 徐栩道:“半年而已,转瞬便至,届时再唤上王诉阿珂他们,一同相聚。” 莫知著不知为何,仍是不愿离去,思来想去,寻了个由头:“我是放心不下你,那二人是身形魁梧的莽汉,我总觉不安全。” 徐栩闻言,不由朝那二人方向望去。 二人各自跨坐于马上,相距不远,莫知著的话语不大不小,恰好落入二人耳中。 那名唤阿杨的男子面色沉冷,目光死死锁住莫知著,另一人则手肘撑在马鞍上,微微躬身,侧首望向人群,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压根未曾朝这边看上一眼。 徐栩蹙眉:“你是不放心徐云清还是不放心我?” “当然不是。”莫知著连忙否认,略一迟疑,眼中忽地一亮,似是寻到了绝佳借口:“方才他们不是说,山路难行,而且这里如此荒凉,夜行不安全吧,你也怕……” 徐栩轻皱了皱眉,正忆起二人方才所言,却听阿杨开口道:“进安庆与出安庆不是同一条山路。” 二人不约而同转头看向他。 阿杨淡淡道:“出去的路宽敞,且隔不远便有人居住,官府也时常有人巡逻,并没有出过什么事。而且你要是想见明天再走,我劝你现在就去驿站,否则你可能就要露宿街头了。” 莫知著深吸一口气,恼怒地瞪着阿杨。 阿杨唇角微扬,亦用同样的眼神寸步不让地回视他。 僵持片刻,莫知著终究败下阵来,再寻不到理由久留,只得絮絮叨叨叮嘱徐栩诸多事宜。 第4章 徐栩耐心渐失,蹙眉听着,余光瞥见马背上的男人直起身,随即传来哒哒的马蹄踏地声。 他下意识抬眼望去,黎一木朗声道:“你们且聊,事了便到街尾的面摊寻我们。” 这话是对徐栩说的,不等他应声,二人已策马远去。 徐栩收回目光,冷声问道:“你还有完没完?” “……”莫知著低声道,“完了。” 他听出徐栩语气不善,最后深深看了他两眼:“那我便走了。” 一步三回头地往镇口走去,又叮嘱,“栩栩,你务必好生照料自己。” 徐栩不耐地挥挥手:“走吧走吧。” 莫知著终是离去寻驿站去了,身影很快融入暮色之中。 山间夜色来得格外浓重,不过须臾,山峦与天际的界限便模糊不清。 徐栩朝四处望了望,行人已渐渐稀落,各个摊位上方悬着一盏盏昏黄灯笼,点缀在半空,反倒透着几分别样的寂寥。 他从小到大锦衣玉食,还未曾到过如此贫穷的地方呢! 徐栩抱着包袱独自伫立片刻,轻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头,索性垂首坐回了石碑上。 光是这条街就支起了好几处摊位,谁知晓他们进了哪一家,让他如何去找? 另一边,阿杨与黎一木已要了两大碗汤面。 阿杨取了小勺舀了些摊主自制的豆酱拌匀,埋首顺着碗沿吸溜一口热汤,暖意顺着喉间一路淌到丹田,浑身的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 他问道:“当真不等那小子?” “吃你的。”黎一木挑起一筷面条,“既已告知他地方,饿了自会寻来。” 换言之,没有找过来,那便是不饿。 阿杨看了他一眼,啧了一声:“他怎么说都是太傅让你代为管教的,你好歹温和一点,而且他看上去挺不能吃苦,悠着点。” 黎一木瞟他一眼,不予置评。 “再说了,你整日板着一张脸,怪吓人的。”阿杨轻笑打趣,“我瞧着都觉心惊。” 说罢又埋头吃面,大半碗热汤面下肚,体内的寒气被驱得一干二净,额间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 “我素来如此,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并且,我要是阿谀奉承他,那他来荆山的还有何意义?” 言下之意,便是不会放纵那位娇生惯养的公子哥任意妄为了。 阿杨筷子一顿,似乎也觉得有些道理,便没再就此事多言。 他埋首将面条送入口中:“我稍后去里边转转。” 黎一木:“做什么?” “瞧瞧可有梨干……她想吃。”阿杨支吾半晌。 黎一木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明知故问:“是谁想吃?” 阿杨被他笑得颇不自在,但面上又隐现得意:“还能有谁,当然是我娘子小曼。” 说着挠了挠后脑勺,“咱们这地方吃食翻来覆去也就几样,换个口味罢了。” 黎一木也无心细问,只道:“那顺路也将上次列出的东西采买了,过几日就要开工了。” “嗯。” 不过半炷香工夫,面已吃完。 阿杨策马离去,黎一木在原地伫立片刻,折返至路口石碑前。 隔远远,他便瞧见茶棚对面那道清瘦身影,正坐在石碑上头,埋得极低,下颌几乎缩在领口当中,像是恨不得将脑袋藏在里面。 徐栩那一张顾盼流转的脸被夜色掩去本色,唯有一双眼眸在微光下忽明忽暗。 黎一木勒住马,随口问道:“不饿?” 徐栩未曾答话,屈起拳头抵在唇边哈着气,指尖微僵。 山风刺骨,直往骨缝里钻,他被冻得已经快成为冰雕。 他抬眼问黎一木:“还要等多久?” “还不知道。”黎一木余光扫过他,抬起左手,竖起大拇指往后指了指,“如果觉得寒冷,这儿有衣物。” 徐栩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马鞍后用绳索捆着一件袄。那袄皱皱巴巴,色泽暗沉,早已辨不出原本的样式与颜色,也不知多久没洗。 徐栩嘴角抽了抽,未动分毫。 他就算是冻死,也绝不将那件仿佛能剥得出一层的衣服往身上套,多脏啊! 黎一木也未多劝,只抬手解下腰间悬着的一只素面水囊,指尖一拔木塞,清冽酒香便漫溢开来。 徐栩不由抬眼望去,只见他仰头浅饮了一口,喉结轻滚,酒液顺着下颌滑落一点,又被他随手拭去。 徐栩在京中时几乎夜夜都与猪朋狗肉痛饮一番,此时闻到酒香,只觉喉间发干,不自觉卷了卷舌尖,顿时有些口干舌燥起来。 “是烈酒?”他开口问道。 黎一木盖上木塞,喉间低低应了一声。 “是陈年烧春,还是关外青稞酒?” 黎一木略显意外地抬眸睇他,自上而下打量了他两息,开口道:“你还会喝酒呢?” 第4章 乡野鄙夫 “你还会喝酒呢?” 徐栩:……瞧不起谁呢? 徐栩冲他挑了挑眉,语气忍不住地上扬:“那是,我在京城常喝。” 多少酒楼舞坊他都是常客,那些人顾忌徐云清,向来都是把最好的佳酿奉上给他。 黎一木呵呵,随即收回目光,朝前抬了抬下巴,“都不是。不过是村酿杂粮酒,廉价得很,几文钱便能打一壶。” 徐栩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前方唯有一间酒家,门廊灯火较别处更亮,晕开一片暖黄光晕,门口隐约摆着几只酒坛,一看便是寻常土酿。 徐栩问道:“酒够烈吗?” 意图已是显而易见。 黎一木答道:“尚可。” 徐栩知他故作不懂,又问:“能暖身?” “还算管用。” 徐栩滞了片刻,指尖攥了攥衣摆,直白开口:“给我也尝一口。” 那人却无动于衷,将水囊重新系回腰间,目光移向别处,只当没听见。 他定定地望着黎一木,半晌,低哼一声:“倒是会装聋作哑。” 静坐片刻,黎一木拴好马,起身朝酒家走去。 他唤了店主,一名裹着厚衣的矮瘦男子走了出来,二人似是熟识,在门口闲谈片刻,店主进屋抱出一坛新酒,又用酒提子打了满满一壶递给他。 徐栩深吸一口气,自石碑上跃下,也跟着走了过去。 店主瞧见他,忍不住来回打量几番,笑眯眯问道:“小郎君想买些什么?” 黎一木朝他的方向偏了偏头,对店主道:“与我一同的。” “原来是相识之人。” 黎一木正想将新打的酒给他,却见这京城来的小公子瞟了自己一眼,径直道:“店家,可有酒卖?” “有,有。”店主将他让进铺内,“屋里有自酿的烧酒。” 这杂货铺空间狭小,堪堪容下两三个人,墙角堆着蒙着厚灰的几坛酒。 徐栩大致扫了一眼,这偏僻之地,也无什么好酒,便道:“打两壶。” “好嘞。”店主应着,麻利取了两只陶壶,灌满封口,搁在桌面上。 店主道:“小郎君,一共八十文。” 徐栩拎起一壶掂了掂份量,侧首朝着门口扬声:“八十文。” 黎一木抬眼望来,四目相对,心知他是在同自己说话。 “我身上无银钱。” 徐栩似笑非笑,语气带着几分讥讽:“怎么,管不起饭,舍不得给口酒,区区几十来文,也拿不出来?徐云清不是给了你挺多,进了你口袋就一文不拔了?” 二人隔着门对视片刻,黎一木先移开目光,鼻腔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嗤:“银钱都交予阿杨采买东西了。” “那看来徐云清给你的,也不甚充裕嘛,早说啊,我当点儿物件,都能够你喝一年。” 黎一木未理会他的冷嘲热讽,摸出一颗干果含入口中,背过身去。 “混账东西。”徐栩低声暗骂,憋了一整晚的闷气无处发泄,将酒壶重重往柜台上一放,“不买了。” 店主一愣:“这可使不得,小郎君,酒已然装好了。” “无钱可付。” 店主一双眼珠滴溜溜在二人之间转来转去,心下已然明了,想来二人关系也并非亲近。 于是,他目光又落回徐栩身上,这小郎君肌肤胜雪,细腻光洁,周身带着淡淡贵气,一看便是自京城养尊处优而来,说没钱,谁会相信。 他将酒往前推了推:“这般罢,小郎君,” 他道,“这种事在我们这小地方原是常有的,酒你拿去,身上若有闲置物件,抵给我便是。” 徐栩挑眉,眼前倒是个精明的。 “用何物抵?” 店主的目光下移,落在他腰间一枚玉佩上,半开玩笑道:“便用这玉佩吧,反正进山之后也无甚用处。你既与阿木相识,我便吃些亏,酒都予你。” “呵,你倒比他大方得多。” 店主听不出话中讥讽,得意道:“那是自然。” 第5章 徐栩定定地看着他,目光一瞬不瞬,看得对方心头发毛。 他手肘撑在柜台上:“世人皆说乡野百姓勤劳淳朴,聪慧良善,今日总算见识了,果然聪慧,满心满眼都打着自己的算盘。” 他捧住下颌,朝外瞥了一眼,“一个两个,合起伙来坑人钱财是吧?” 一开口就要他身上最贵重的东西,也不打听这东西是谁给的,就这么舔着脸伸手要! 徐栩语调轻缓,唇角噙着一抹淡笑,眼眸大而明亮,黑瞳占了大半,铺内本就昏暗,微光尽数落入他眼中,似藏着万千灵气,轻眨两下,目光无辜又带着几分狡黠。 店主尴尬地清了清嗓子:“玩笑罢了,玩笑罢了,一壶送你尝鲜,另一壶我倒回坛中便是。” 徐栩道:“呦,这般便宜,我可不敢要。” 话音顿了顿,忽而敛了笑意,一脚踩在旁侧凳上,自袖中摸出二两碎银,“啪”地掷在柜上:“补钱。”” 店主:“……” 徐栩挑衅地瞟了一眼黎一木,他正转头看来,咬肌微微紧绷,缓缓嚼着嘴里的干果,置身事外看了半晌热闹,未曾有半分反应。 徐栩提着酒走出铺子,冷声丢下一句:“乡野鄙夫。” 声调微扬,也不知是说与谁听。 戌时已至,街上的摊贩大多收摊离去。 阿杨策马归来,马后驮着满满一车锄头、铲子、锹子和一些果蔬,他隐约察觉气氛不对,也不敢多言。 黎一木问道:“都买齐了?” 阿杨应道:“雁回还没到?” “嗯。” “天色愈发昏暗,走夜路怕是不安全。要不我去瞧瞧?” 黎一木略一思忖:“你拉着板车不方便,你们在此等候,我沿路去接她一趟。” 夜风刺骨,徐栩渐渐抵御不住寒意,翻开行囊想寻件衣物御寒,翻遍了行囊,竟无一件能挡风御寒。 他心头火气骤升,起身狠狠踹了一脚地上的石子:“究竟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阿杨一怔,连忙道:“快了快了。” 下意识开口,“要不我的外衣你先披上?” “不必。” 阿杨识趣地闭了嘴,二人沉默等候。 小镇仿佛瞬间陷入死寂,沿街灯笼尽数熄灭,四下不见半个人影。 风声呼啸,不知过了多久,镇口终于传来马蹄声。 徐栩缩着肩头坐在原地,看着二人缓缓靠近。 黎一木的身前坐着一名女子,他双手越过她的腰侧拽着缰绳,身体往后仰,丝毫未碰到她一丝一毫。 可于徐栩的视角看来,二人的身子是紧紧贴在一起的。 而那女子身上,赫然穿着那身粉色襦裙。 第5章 你方才把什么扔了? 穆雁回微微眯眼,借着马颈间悬着的灯笼微光,侧首打量身侧之人。 徐栩眉目清艳,肤白唇红,眼尾微挑,自带几分桀骜傲气,纵是身处荒夜寒途,也难掩那一身出众容色。 看清面容的刹那,穆雁回微一怔忡,脱口而出:“是你?” 徐栩亦是扬眉,弯唇轻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呀,原来是小娘子。” 他转而望向黎一木,“你原说在此等教书先生是她啊,若早知晓等的是这般标致的小娘子,我便是再多等半日,也无妨。” 语调刻意拖长,咬重了“教书先生”四个字。 于他看来,二人共骑是件十分亲密的事。 他原以为黎一木有紧要之人要他们等这么久,此刻见二人同骑相依,亲密无间,哪里是什么教书先生,分明是私会的情人。 养尊处优的他,此时还未明白自己将要去到的是何等物资稀缺的地方,寨里唯二的两匹马,还是黎一木用家里值钱的物件换的。 一句轻佻的“小娘子”入耳,穆雁回只觉刺耳,心头顿生不喜。她柳眉微蹙,冷冷地别开视线,一言不发。 旁侧阿杨挠着后脑勺,眼神里满是茫然:“你们……原是相识?” 穆雁回随口敷衍:“不过路上偶遇一面罢了。” 黎一木全然无视二人之间暗涌的僵持,只沉声对阿杨吩咐:“你在前引路,我垫后。” 阿扬连忙应声,勒马靠近,憨声对徐栩道:“徐栩,你与我同骑吧。” 徐栩抬眼,恰好望见穆雁回坐于黎一木身前。 于他看来,二人同乘一骑便是宛若夫妻。 一想到自己要与阿扬这般粗直汉子同骑,徐栩便想也不想地摇头拒绝,别过脸去,半点不愿迁就。 阿扬摸了摸鼻子,一时为难,只得看向黎一木。 黎一木淡淡扫了徐栩一眼,抬手指向身后拖拽的板车,语气淡漠无波:“既不愿同骑,便坐板车。” 那板车上堆满农具、粮蔬杂物,番薯青菜杂乱地摞在一起,山路本就崎岖难行,坐上去定然颠簸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位。 徐栩自幼娇生惯养,是在锦衣玉食里泡大的,何曾受过这等委屈,当即僵在原地,一张俏脸瞬间沉了下来。 阿扬见状连忙打圆场:“要不这般,让雁回坐我这边,徐栩与阿木同骑,如何?” 穆雁回眉峰一蹙,正要拒绝,却有人比她更先一步抗拒。 “不必。” 徐栩冷哼一声,娇贵性子上来,扬声质问:“这荒山野岭,莫非连一辆马车都没有?没有马车,总有马吧?这般粗陋板车,如何坐人?” 黎一木眉头微蹙,语气没有半分迁就,冷声道:“荆山山路崎岖,马车根本无法通行。至于马,在安庆也是稀罕物,你愿坐便上去,不愿坐,便只能自行徒步前往荆山了。” 黎一木没有给他第三个选择,不是不想,而是条件不允许。 他本想让徐栩知难而退,收敛收敛公子哥的作派跟他回荆山,但此人不亏是当今太傅都难收服的妖孽。 徐栩长着一张干净俊逸的脸,却说着比驴还倔的话:“步行就步行,我就算是步行,你以为我会怕吗?” 现在不止是黎一木,连阿杨都头疼。心想阿木这去京城一趟,回来还带个祖宗,这下请神容易送神难……不对,现在请这位“神”进山也不易啊…… 早由徐云清预告他那儿子有多难多难搞的黎一木叹了口气。 他看了看天色,觉得再因如此幼稚人耽搁下去毫无意义,说:“那就随你吧。” 话音落,他不再多言,轻夹马腹,带着穆雁回当先而去。 马蹄声哒哒远去,竟无半分犹豫和顾忌,将徐栩僵在原地的身影与满心的愤懑,全然抛在了身后。 他……他就真这么走了? 徐栩气得指尖发颤,望着那两道并肩远去的身影,心头鬼火起。 这莽夫既不坦诚,又待人苛责,实在是过分。 这人真不怕自己真出了什么事,他没法和徐云清交代吗? 阿扬连忙上前劝说:“别气,这山路夜里寒凉,还有野兽出没,独自步行太过凶险。你……你真不和我共骑?” “我不!”徐栩咬着唇。 就不能他骑马,阿杨哥或是黎一木板车吗? 他瞟向那只能放置两个箩筐的板车,忽然又有些气馁。 他们那样高大的,还真坐不了。 黎一木和阿杨太壮了坐不下,穆雁回一介女子,断然是不能让她受这苦的,而自己又不愿与人共骑…… 徐栩再心不甘情不愿,终究不敢拿自身安危赌气。不得不承认,这木板车只能由他来坐。 于是,只得拎起包袱,扭捏着爬上板车,把框子往后挪了挪,空出个勉强能坐的位置来。 刚一落座,徐栩便被底下的番薯硌得尾骨生疼,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板车缓缓启动,阿扬策马在前,一路往荆山行去。 夜风呼啸,裹挟着山间清冽寒气,吹得徐栩瑟瑟发抖。 阿扬见他衣着单薄,于心不忍,脱下外袍递了过去。这次徐栩没有拒绝,胡乱将袍子裹在身上,勉强抵御风寒。 他半躺在杂乱菜叶上,费劲调整姿势,好不容易寻到一处稍缓的位置。蓦然抬眼,却被头顶漫天星海惊得怔住。 夜空黑得纯粹无垠,繁星璀璨如碎钻,密密麻麻铺满天幕,熠熠生辉。 长睫微颤,卷翘的睫毛在鼻梁投下浅影,望着这般盛景,一路的不快竟暂时消散了几分。 “倒也算不得全无趣味。”他小声喃喃,心头郁结稍缓。 前半段山路尚算平坦,徐栩裹着外袍,脑袋歪向一侧,困意渐袭,几乎要昏昏睡去。可没过多久,板车突然剧烈左右摆动,他额头狠狠磕在车栏上,剧痛瞬间将他惊醒。 不等他反应,车身又是一阵猛颠,身体失重般抛起,又重重跌回番薯堆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阿扬连忙回头,满脸歉意:“对不住,前面山路愈发难行,你千万坐稳。” 徐栩揉着发疼的额头与后腰,没好气问道:“还要多久才能到?” 第6章 “约莫一个时辰……你抓稳了。” 话音刚落,车身又是一阵剧烈颠簸。 徐栩睡意全无,只得直起身,把包袱垫在臀下,免得还没到地方,屁股就被颠得开了花。 他借着微弱月光打量四周,这才发现周遭早已不是平坦迂回之路,而是坑洼遍地,碎石杂草丛生,两旁壁立千仞,道路狭窄逼仄,视野骤然收紧。 “这是什么地方?”徐栩疑惑地问道。 “此处名为磨石冲。”阿扬扬声答道。 “非要走这条路?没有平坦大路可选?”徐栩眉头紧蹙,实在难忍这般颠簸。 “往荆山去,仅此一条道。” 阿扬侧头解释,“此刻还算好走,若遇雨天,遍地泥泞,马不能动,车轮极易深陷。若是连日暴雨,山体滑坡、泥石流,皆是凶险。” “既如此凶险,为何无人修路?” 徐栩身下的番薯被颠得乱滚,他随手摸起一颗,见表面已冒芽,应该是不能食用了,便顺手扔出了车外。 再看看身边,咦?怎么都是些发了牙的。他到了荆山,黎一木不会就只给吃这个吧?那岂不是会吃坏人了! 徐栩气鼓鼓,觉得黎一木真的能这么对他,于是丢丢丢,将手边能触及到的,都扔了出去? 正欲去另一个框子里寻找的徐栩刚侧身,身侧骤然传来一声低沉冷厉的呵斥:“你在扔什么?” 徐栩原本只顾望着前路,视线里只有前方的山道,并未发现黎一木一直在后方垫后,不知何时竟落后半步,跟在了板车侧后方。 马灯微光映着前路,他大半身影隐在黑暗里,唯有一双眸子,寒光凌厉,直直逼视着徐栩。 “阿扬,停下。” 阿扬茫然一愣,连忙拉缰停马。 马蹄声歇,周遭瞬间陷入寂静,漆黑山路上,唯有两盏灯笼微光,遥遥相照。 黎一木翻身下马,一步步走到板车旁,居高临下望着徐栩,沉声问:“你方才将什么扔了?” 第6章 此人不仅粗鄙,还满嘴谎言 “你方把什么扔了?” 一路沉默寡言的人,此刻终于显露情绪,眸底冷光锐利,半明半暗的光线下,脸色阴沉得骇人。 徐栩被他看得心头一颤,半晌才抿紧唇,垂着眼不甘不愿地答道:“番薯。” “下去捡回来。”黎一木冷声命令,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番薯已然长芽,根本不能食用,捡回来又有何用?”徐栩皱眉反驳,实在不解他为何如此较真。 “我叫你捡回来。”黎一木声音又重了几分,冷静之下的威严,化作无形压迫。 徐栩原以为他一路沉默便是对周遭事毫不在意,此刻才知大错特错,一股怯意不由自主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二人僵持片刻,徐栩咬着唇迎上他的目光,可那眼神太过凌厉,终究错开视线,赌气般吼道:“捡就捡,你这般大声作甚!” 他纵身跳下车,愤愤推了黎一木一把,低声骂道:“粗鄙莽汉。” 不等黎一木反应,便快步往来路走去。 车马已行出一段,灯光稀薄,夜色浓重,滚落的番薯混在碎石间,与顽石无异,根本无从找寻。 阿扬看了看僵持二人,连忙上前打圆场:“阿木,算了,别与他置气,咱们尽快赶路,莫要耽搁。” 黎一木沉眸望着徐栩的背影,并未作声。 阿扬当他默认,连忙追上徐栩,劝道:“你也别任性,下次莫再随意乱扔东西了。” “不过一颗破番薯,至于这般小题大做?”徐栩狠狠踢飞脚边一颗小石子,石子“咕噜噜”滚出老远,他梗着脖子,满脸不服气。 阿扬伸臂拦住他,正色道:“你别不当回事,这山里夜里有野狼出没,专叼你这般细皮嫩肉的小公子。” 徐栩嗤笑一声,满脸不屑:“你当我是三岁稚童,这般好哄?” 他屈指转了转手腕,“我快要十八岁了。” 阿扬闹了个大红脸,耳尖都泛着热,却仍硬着头皮梗着脖子道:“十八岁在我们山里,那也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儿。” 徐栩瞥他一眼,嫌弃地嘁了一声,不再言语。 阿杨见状,继续解释:“你从京城来,养尊处优,自然不懂。一文钱在山里都要掰成两半花,莫怪阿木生气。这些发芽番薯,春日种下,秋后便能收获,能救不少人性命。山里不比京城富庶,粗粮亦是活命根基。” 徐栩微微一怔,竟是如此? 阿杨见他神色松动,又道:“这山路颠簸,阿木一路跟在车后,就怕车上物件颠落,你倒好,反倒故意往下扔。” 徐栩身形一顿,一时无言,心头火气消了大半,沉默片刻,终究别别扭扭地跟着阿杨往回走。 黎一木立在一旁,并未看归来的二人。穆雁回抱臂站在一侧,看向徐栩的眼神,满是不耐与轻蔑。 几人默然伫立,皆在等黎一木发话。 徐栩视线散漫地瞥向别处,灯笼微光里浮着细尘,周遭静得只剩风声,透着深山独有的孤寂。 他抬眼望向夜空,暗自思忖,若是在京城,此刻正是听曲观舞、宴饮正酣的好时辰,哪似这深山,冷清寂寥得半分生气也无。 终于,黎一木沉声道:“动身。” 几人纷纷上马,准备继续赶路。 谁知黎一木思索片刻,侧头看向徐栩,沉声问:“你方才扔了几个?” 徐栩一顿,下意识啃了啃指尖,嗫嚅着答道:“好几个。” “好几个,究竟是几个?”黎一木追问,语气依旧平淡。 徐栩想了想,如实道:“四五个。” 黎一木沉默片刻,决定明日一早再回来寻。 他看着徐栩,刚要警告两句,对上那双无辜的明眸,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换个位置。这样慢慢悠悠,什么时候才能回去。”黎一木抬手指向徐栩:“你坐我这里。” 说罢翻身下马。 穆雁回闻言,脸立刻垮了下来,在马背上拧着身子磨蹭了好半晌,咬着唇瞥了眼黎一木挺拔的背影,才不情不愿地慢吞吞翻身下马。 二人交错而过的瞬间,穆雁回看向徐栩的眼神,溢满不满与厌烦。 嘿?!! 这位姐姐怎如此大的敌意? 徐栩挑了挑眉,也不想当那颗老鼠屎,便利落翻身上马。 待黎一木也坐定,强而有力的臂弯自他身侧绕过,他才发现,这人竟丝毫未碰到自己。 算他识相! 徐栩撩着眼皮往后瞟了一眼。黎一木身形挺拔,他坐在身前,后脑竟只及对方肩头。立刻从鼻子里闷哼一声,腹诽这人吃什么长大的,能长这么高大,跟座山似的。 因为不熟,徐栩浑身都透着抗拒,微微弓着背,双手死死攥住马鞍边缘。 可黎一木却毫无预兆,猛地策马扬鞭。马儿向后一顿,徐栩毫无防备,后脑狠狠磕在他锁骨上,顿觉头晕目眩。 不等他回神,马儿骤然向前疾驰,徐栩惊呼一声,惯性之下身子后仰,险些被甩下马背。 情急之下,徐栩只得下意识伸手,紧紧拽住黎一木的双臂。 “黎一木!你定然是故意的!”徐栩恼怒极了,大声吼道。 方才穆雁回在他身前,他可规规矩矩地没有这样整人! 冷风呼啸,将他的声音吹散大半。 黎一木仿若未闻,稳稳控缰,策马前行。 徐栩气得咬牙,隔着布料都想掐进他肉里,低声咒骂:“你等着,此事我记下了。” 山路逶迤起伏,马蹄踏在碎石子上颠簸不止,徐栩只觉五脏六腑都跟着翻搅,像是要错位一般。 他一日未曾进食,腹内空空如也,酸水不住地往上翻涌,头晕目眩间,饥寒交加,余下的路途,竟比往日整日奔波还要难熬数倍。 直到周遭零星出现几间茅屋,马儿速度渐缓,徐栩才知,已入荆山地界。 村庄寂静,房屋分得很散,此时已经不见半个人影。 徐栩知道此处不比京城繁华,村民皆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作息规整,见不到人也很正常。 他坐在马上,抬眼匆匆扫过四周,周遭景物皆融在浓稠的黑暗里,模糊难辨。又行片刻,穿过一片高低不一的田地,拐过几道弯,两匹马相继停稳。 徐栩迫不及待跳下马,眼前赫然出现一处院落,陈旧木门的缝隙里,透出昏黄灯光。 阿扬上前拍门,扬声喊道:“小曼,开门!” 院内立刻有人应声,紧接着一阵杂乱脚步声,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先探出来一颗小小的脑袋。 小姑娘梳着双丫髻,粉雕玉琢,一见黎一木,便欢天喜地跑出来,一把抱住他的大腿,脆生生喊道:“爹爹!” 黎一木素来冷硬的眉眼瞬间柔和,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温声问道:“怎还不睡?” “我在等爹爹回来呀!”小姑娘仰着小脸,笑容甜甜。 第7章 黎一木嘴角微扬,露出一抹难得的暖意。 徐栩立在原地,浑身彻底僵住,满心惊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怔怔望着黎一木,又看看眼前娇俏可爱的小丫头,心中翻江倒海。 这般粗粝寡言、不解风情的糙汉,竟能有这么好看的女儿?老天爷眼被蒙蔽了? 还未等他从震惊中回神,从阿杨马上下来的穆雁回已迈步上前,柔声道:“安安。” 小姑娘闻声抬头,看见穆雁回,更是欢喜,高声喊道:“娘亲!” 徐栩双手环胸,心头冷笑。 看来老熟人都说轻了,这两人是夫妻呢! 不仅粗鄙,还满口谎言。 这等的是教书先生吗?这等的明明就是他娘子!!! 第7章 把你们豆沙了 院中人声暖,院外夜风凉。 徐栩没凑上前去,只远远立在人群后头,看着眼前一派温馨景象。 莫雁回正蹲在地上,拉着那个叫安安的小姑娘嘘寒问暖,一会儿问冷不冷,一会儿问饿不饿,柔声细语,满是母慈女孝的温情。 徐栩向来对这种温情没有什么感觉,也没上前掺和,转头便见黎一木和阿杨牵着两匹马进了院子,正忙着卸货搬东西,动作利落干脆。 徐栩自觉在这儿也插不上手,反倒有些格格不入,便悄无声息地退到了院子外头。 院外不远处,立着一棵参天古树,粗得要三四个人手拉手才能合抱过来。盘根错节的树根深深扎进泥土里,向四周蜿蜒盘踞,枝丫纵横交错,舒展着铺展开来,活像一把撑开的巨大绿伞,连头顶漫天星光都被遮去了大半,只漏下几缕细碎的光,落在地上影影绰绰。 树下还拴着个秋千,瞧着像是附近人家的大人给孩子做的,木板陈旧,绳索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在寒夜里慢悠悠地荡来荡去,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徐栩望着那秋千,一时竟看入了神,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幼年。 那时他还在徐府里,父亲徐云清已是当朝太傅,却还不像如今这般权倾朝野、公务缠身,下了朝总能抽出些空闲陪他。 府里的花园中,似乎也有这么一架一模一样的秋千。 小小的他被父亲抱上秋千坐好,徐云清便立在身后,掌心轻轻推着秋千板,温声笑着,看他随晚风荡起又落下,眼底满是宠溺。 那时的日子,安稳又顺遂,哪里想过日后长成一个模子刻出来般相像的父子处成了仇敌,更没想到徐云清会让他流落至此,颠沛流离。 正沉浸在旧事里晃神,徐栩忽然心头一紧,一股浓烈又诡异的危险气息,毫无预兆地从身后逼近。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也没来得及发出半点声响,一只粗糙厚实的大手猛地从后捂住了他的口鼻,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紧接着,一股蛮力将他往后拖拽,硬生生拖出数丈远,远离了院子的方向。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徐栩瞬间慌了神,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他拼命挣扎,却被那只手捂得严严实实,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鼻尖萦绕着一股浓重的苦药味,混杂着尘土腥气与破旧衣物的霉腐味,呛得他几欲作呕。 下一刻,温热的气息贴在他耳畔,一阵古怪又痴傻的笑声低低传来,咯咯作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徐……抓人……呵呵呵,杀人了……” 话说得不清不楚,笑得更是瘆人。 这笑声徐栩并不陌生,从前在府里时,管家征叔家的幼子便是个痴儿,平日里总爱发出这般毫无章法的傻笑,更喜欢胡说八道,此刻听来,只觉得毛骨悚然。 饶是徐栩平日里在京中无法无天、胡作非为惯了,天不怕地不怕,可此刻身处荒山野岭,朔风卷着枯木碎屑打在脸上,四下里连虫鸣都无,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挟持,心底的恐惧还是瞬间席卷了全身。 他浑身紧绷,手脚冰凉,求生的本能让他猛地举起手肘,用尽全身力气朝身后那人的胸膛狠狠撞去。 可身后之人竟像是毫无痛觉一般,对他的攻击浑然不觉,反而伸出另一只手臂,死死拦在他胸前,将他牢牢禁锢住,又往后拖了几步。嘴里还念念有词,嘀嘀咕咕的,含糊不清,根本听不清在说些什么,只更显疯癫。 徐栩心下大骇,正欲再做挣扎,一道冷厉的呵斥声骤然从远处传来,穿透寒风,清晰入耳:“孟春澜,放手!” 是黎一木的声音! 徐栩心中一喜,以为这人定会有所顾忌,可谁知身后那叫孟春澜的疯子闻言非但没有松手,身体只是微微一僵,反倒像是被激起了凶性,劲头更足。 他竟直接弯腰,将徐栩往肩上一扛,迈开大步就朝着远处山林深处狂奔而去。 被扛在肩上的徐栩一阵天旋地转,又气又恼又气。 他虽算不上高大威猛,但平日里在京中也常练些拳脚,自认筋骨扎实不算瘦弱,今天见到莽汉和阿杨比自己高大半个头就算了,如今竟又冒出来这么一个疯子,竟像扛着一捆柴禾似的,轻轻松松就将他架了起来。 两相一对比,倒显得他自己跟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人似的,半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气急败坏之下,徐栩毫无办法,只能在对方肩上拼命扭动,想要挣脱,可那疯子的手臂如同铁箍一般,牢牢扣着他的腿,根本动弹不得。 身后很快传来此起彼伏的狗吠声,凶狠又急促,伴随着黎一木愈发严厉的呵斥声,越来越近。 下一刻,一道凌厉的身影紧随其后,但傻子跑得太快,竟让黎一木有些难追。 为了能逼停孟春澜,黎一木看了看前头小路,两边长着草,想着哪怕是摔了,应当也不会有多疼,于是抬脚便踹向孟春澜的后背。 一股强大无比的冲击力瞬间袭来,孟春澜闷哼一声,身形不稳,直接向前栽倒。 徐栩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整个人跟着重重摔在地上,更倒霉的是,那孟春澜竟结结实实地压在了他身上。 沉重的身躯压下来,徐栩只感觉五脏六腑都被挤得移了位,胸口闷痛难忍,险些喘不上气。可比起这钝痛,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男子要害之处,竟好巧不巧地磕在了地上一块凸起的石头上。 剧痛瞬间从尴尬之处席卷全身,徐栩疼得龇牙咧嘴,浑身冷汗直冒,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连闷哼都发不出来,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差点当场去世。 还没等他缓过一口气,压在身上的沉重身躯便被人猛地攥着后领提了起来。 下一瞬,一只温热有力的手伸过来,小心翼翼地将他从地上翻了过来,扶着他平躺妥当。 一股清浅干净的木香瞬间涌入鼻息,驱散了方才那股难闻的药味与霉味。 “你怎么样?有没有伤到哪里?”黎一木的声音低沉,垂眸看着他。 徐栩脸颊涨得通红,疼得浑身发僵,那处的剧痛实在难以启齿,张了张嘴,半天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死死咬着唇,下身的痛感一波波翻涌上来,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一旁的阿杨将那疯疯癫癫的孟春澜死死制住,扣着他的手臂,脸色严肃,沉声开口:“别在这儿闹事,赶紧回家睡觉去,再乱跑仔细挨揍。” 徐栩忍着剧痛,抬头朝那人看去,终于看清了孟春澜的模样。 他穿着一身破烂不堪的棉袄棉裤,布料陈旧,满是补丁与污垢,胡子拉碴地覆满下巴,头发凌乱打结,黏在脸上脖颈上,在夜色里看不清具体五官,只在咧嘴傻笑时,露出一口格外显眼的大白牙,更显痴傻。 他在阿杨手中拼命挣扎,手脚并用,胡乱挥舞踢打,嘴里依旧嘀嘀咕咕说着什么杀人、抓人,疯态尽显。 黎一木脚边的猎犬早已龇起獠牙,身子压得极低,前爪在地上反复刨动,喉咙里滚出凶狠的呜咽,一双眼死死盯着孟春澜,跃跃欲试地要扑上去撕咬。 “黑子!”黎一木叫了一声,随即抬手做了个安静坐下的手势。 那猎犬立刻敛了凶态,乖乖收起獠牙,凑上前用湿软的舌头舔了舔黎一木的手背,而后温顺地蹲在一旁,纹丝不动。 阿杨先是看向身旁的黎一木,又转头扫了眼地上疼得脸色惨白的徐栩,很是同情。但罪魁祸首若是个正常人,打一顿泄气倒好了,可偏偏是个疯子。 阿杨只得沉下脸警告几句,让孟春澜别再乱跑,赶紧回家睡觉,随后便松开了扣着他手腕的手。 那孟春澜也不知听没听懂,嘿嘿傻笑,一边往后退一边胡言乱语:“杀了,杀了,把你们都杀了……” 第8章 伤到难言之处了 孟春澜本就是村中出了名的痴傻人,疯癫举止由来已久,寨里人大都知晓。平日里遇上了,只需捡块石子呵斥几声,他便会怯生生地退开,素来不曾真个伤人,不知怎的会突然对初来乍到的徐栩反应如此之大。 第8章 待那痴子跌撞着走远,黎一木才从徐栩身边退开。 二人早已离了院落的灯火,置身于一片昏黑之中,四下静得能听见草叶摩挲的轻响,连徐栩略有些失序的喘息,都显得格外清晰。 黎一木目光自上而下扫了他一圈,尚未开口,院门口便传来穆雁回的声音:“阿木,无事吧?” 黎一木头也不回,扬声应道:“无事。” “那我先带安安回去休息。” “回吧。” 他说完,也侧头看向一旁的阿杨,“你也回吧,小曼还等着你呢。” 小曼是阿扬的新婚妻子,二人感情很好。 阿杨虽然很同情徐栩,但也帮不上什么忙。自己在这待着可能还叫这好强的少年故作坚强,便点了点头,“行,那我先走了。” 黎一木目送阿杨身影消失在院门内,才重新转回头看向徐栩,微微抬了抬下巴:“伤到哪儿了?” 徐栩慢慢在原地坐起身,单手撑着地,昂着头,脸色依旧透着几分生无可恋。 黎一木见他这般,开口问道:“伤到那儿了?” “你说呢?”徐栩语气冲得很,带着几分未消的火气。 他抬眼瞪着黎一木,松开咬着的唇,冷声质问道:“明知那人挟持着我,你竟还抬脚便踹?” 黎一木目光在他下身略一停留,便迅速移开,片刻后,只是顶了顶腮,淡淡道:“若是明日还疼,我再找人给你看。” “我疼得厉害!”徐栩不肯罢休。 黎一木不欲与他多争辩,转身便要走。 “若是伤了身子、影响今后,我老徐家可就断子绝孙了,你担得起责吗你!”徐栩脱口而出。 黎一木脚步一顿,下颌线微微绷紧,显然不愿接这话。 徐栩自然也没指望他能说出什么软话,见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忍着痛慢悠悠地站起身,冷笑一声:“我瞧你这人实在有趣,紧要关头,莫非是耳背不成?方才我问的话,你竟一句也听不清?你以为你假装听不见就完了?” 声音清润,字字清晰,也字字不好听。 黎一木并未被激怒,沉声道:“那人是个疯子,心智不全,从前没伤过人,我也不知今日他怎么会对你出手。他不懂事儿,说话颠三倒四也问不出话来,还是你要我去把人抓来,让你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泄泄愤?” “那今后呢?他要是还对我这样?你怎么保证我安全?” “不会再有下次。”黎一木语气笃定,“不过以后你见着他,以防万一还是躲远一些,别去招惹。” 说罢,他唤了一声身旁猎犬“黑子”,不再理会身后脸色铁青的徐栩,径直转身回了院落。 徐栩站在原地,死死盯着他挺拔的背影,心头愤然难平,半晌才咬牙低声骂了句:“混账,今日是我惹的他吗?” 这一日当真是诸事不顺,徐栩憋着一肚子火气,一瘸一拐地回了院子。 许是黎一木进门时交代了,这会儿已有人收拾出一间空房。 整个房间又小又简陋,屋内光线更是昏暗,他也无心细看,胡乱将包袱丢到一旁,便一头栽倒在床上,只想睡去忘却一身烦扰。 哪知半夜时分,他竟硬生生被饿醒了。 腹中饥肠辘辘,翻江倒海般闹腾,连带着此前磕碰的地方也隐隐泛起钝痛。 徐栩在床上翻来覆去,睡意全无,只得爬起来看看天色,竟还未天亮。 他睁着眼躺在黑暗中,一时有些恍惚。 往日在京中,这般时辰正是他呼朋引伴、饮酒作乐的时候,如今骤然困在这寂静山村,自然难以入眠。 又勉强撑了片刻,徐栩实在饿得受不住,索性翻身下床,取出火折子点了桌上的蜡烛,轻手轻脚踱出了房门。 院中灯笼还亮着一盏,他借着昏黄灯火四下打量,才渐渐看清这屋舍格局。 院子颇为宽敞,当中摆着长条木桌与几条长凳,角落有一口水井,旁侧高台上晾着几簸箕晒干的萝卜干与山菌。 徐栩凑近闻了闻,只觉一股山野土气,皱起眉头心想这不会有毒吧?权衡一下,他还是将菌子放回了簸箕上,继续摸索着寻找厨房。 这院落布局简单,正对的是大门,旁边有条过道,其余三面皆是房屋,独门独窗,此刻大多紧闭。 徐栩沿着过道过去,终于在西侧一间矮房处,推开了一道缝隙。 屋内寻不到灯火,他只得摸黑进去。 几缕稀薄的月光从窄小的窗棂钻进来,他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才辨认出此处竟是厨房。 屋内陈设简陋,却收拾得井井有条,锅碗瓢盆各归其位,灶台也擦拭得锃亮如新。 角落竹筐里堆着刚买的番薯与青菜,全是生食,冷锅冷灶,莫说热食,竟连半块饼都寻不见。 徐栩捂着咕咕作响的肚子,失望地走了出来,本想回屋寻些随身带的干粮充饥,走到拐角处时,却忽然顿住脚步。 原来两排房屋之间并未相连,中间留着一条两人宽的窄巷,有微弱光亮从巷后透来,还伴着细细的水流声。 他下意识调转脚步,刚要迈步,便见一道身影从巷尾缓步走出,正抬手擦拭着湿发。 徐栩猛地一怔,目光不由自主自上而下扫去。 黎一木竟只着一条素色长裤,腰束得极紧,腰线利落,胯骨线条分明。 他上身赤|裸,月光之下,肌肤上还蒙着一层薄薄水汽,肩头宽厚,胸膛与手臂线条紧实流畅,腰腹收得极窄,显得十分强健。 黎一木单臂举在头顶,仍在擦拭湿发,显然也骤然看见了徐栩,脚步猛地一顿。 四目相对,一时静得诡异。 “找什么?”黎一木先开了口,放下手臂,慢条斯理地拿起搭在臂间的中衣,套在了身上。 不过是眨眼之间,那一番紧实线条便被布料尽数遮住。 徐栩连忙别开眼,在心底暗自宽慰自己:乡野之人吃得都比较粗糙,所以长得也壮硕。正常,正常。 “无事。”他硬着头皮应道。 黎一木不再多言,转身便要离去。 徐栩却忽然开口叫住他:“等等。” 他脚步顿住,将擦发的布巾搭在肩头,微微侧身看来,眉峰平展,静候他开口。 徐栩清了清嗓子,直言道:“腹中饥饿,有没有吃的?” 黎一木朝远处夜色望了一眼,略一思索,淡淡答道:“这般时辰,厨下早已收拾干净,应当是没有了。” 他说话素来语气平静,听着有些淡漠疏离,可却向来实事求是,不会作弄人的。 可徐栩对他连一知半解都算不上,听在耳中,心头无名火骤然窜起,直烧得太阳穴突突跳。 往日在京城,他出身显贵,家中权势滔天,向来是众人围着他转,众星捧月一般,何时受过这般冷淡对待? 徐栩当即冷哼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不满:“这便是你们的待客之道?我千里迢迢至此,在安庆吹了半日冷风,又遇上疯子挟持,如今腹中饥饿,竟连一口吃食也讨不到?” 黎一木眉峰微挑:“你当这里是客舍驿站,随时能唤来吃食?” 徐栩一时语塞。 黎一木继续道:“该吃饭的时候你怎么不吃?” 徐栩立刻反驳:“你们吃的面,而且你没叫我。” 黎一木沉默片刻,依稀记起晚间他与阿杨在安庆食的是面,徐栩也确实没和他们一起吃。 他语气微沉,重申道:“往后饭点准时用膳,过时不候,没有人空闲到日日去请你。” 说罢,他朝窄巷后指了指:“后头可沐浴,只是山村简陋,灶头烧的水温不到半夜,所以记得早点洗漱。还有,切记节约,你若是用完了热水,后头的人就得重新烧了。明日晨起开饭,时辰在卯时。” 顿了顿,黎一木又往前走了两步,回头补了一句:“孟春澜本就是疯子,今日之事实属意外,与一个痴人计较,毫无意义,只会烦心。” 徐栩被他一番话说得无言以对。 先前他还憋着一股气,铆着劲要同他据理力争、报复回去,可此刻黎一木一句接一句,反倒衬得他一整晚的遭遇,全是小题大做、娇生惯养。 徐栩心头越想越气,一时上头,快步冲上前,要狠狠推开他,径直闯过去。 哪知黎一木身后仿佛长了眼睛,微微侧身,便轻松避开。随即一只大手伸出,稳稳擒住他两只手腕,微微用力向上一提。 徐栩双臂被迫高高举起,只能踮起脚后跟,但也因此整个人重心不稳,不由自主地贴近黎一木,鼻尖瞬间萦绕开一股淡淡的木质清香,混着他身上独有的硬朗气息。 “放开。”徐栩很是恼怒。 黎一木又将他手腕向上提了提,沉声道:“有话好好说不行?” 徐栩胡乱挣扎,抬脚就去踹他小腿,却被黎一木侧身轻松躲过。 他也不废话,就这般高举着徐栩的手腕,半拉半拽地将人带回屋中,往门内轻轻一送。 第9章 “早些歇息。” 话音落下,房门“吱呀”一声,被他从外轻轻合上。 “你——”徐栩气得抬脚狠狠踹在门板上,胸口起伏,半晌才憋出一句,“蛮横匹夫!” 他对着门板站了片刻,越想越不是滋味。 长这么大,他何曾受过这等冷落对待?腹中饥饿难耐,手腕酸痛,要紧之处也隐隐作痛,身处这陌生山村,无亲无故,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徐栩转过身,背靠门板,轻轻咬了咬指尖,自嘲地笑了笑。 即便身在京城又如何?自娘亲去世后,他不也只剩孤身一人了吗? 这般一想,心头那股委屈反倒淡了几分。 他挪回屋内,从行囊里翻出一张干巴巴的饼,遍寻不到热水,便干脆掰得碎碎的,干嚼起来。 屋内灯烛明亮,他随意打量了几眼,一张木床,一只旧柜,一张书桌,皆是朴素老旧之物,一目了然,倒也干净清爽。 才嚼了几口,门外忽然传来两声不轻不重的叩门声。 徐栩放下胡饼,顿了片刻,才起身开门。门外空空荡荡,并无半个人影。 他正疑惑,关门之际,却瞥见门口地上放着一只白瓷碗,碗里盛着温热的米粥,粥面沉着些炒过的萝卜干,看上去很是开胃。白瓷碗旁边还搁着一只粗陶茶壶,壶里正往外冒着热气。 徐栩四下张望一圈,知晓了这是黎一木送来的,皱了皱眉,弯腰捡起东西,关上了房门。 第9章 初见小曼 初抵荆山的第一夜,徐栩辗转反侧,直至东方泛起鱼肚白,才终于沉沉睡去。 再睁眼时,院中寂静无人,唯有角落卧着的黑犬竖耳警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这个陌生人。 他歪着头,透过半开的窗棂往外瞧。窗外日头早已西斜,晚霞泼染天际,远山层峦叠嶂,尽被镀上一层瑰异霞光,景致殊绝动人。 徐栩眯眼辨了辨日影,这才惊觉竟一觉睡得如此之久,早膳与午膳尽数错过。 他静坐片刻醒了醒神,披衣起身,简单洗漱后缓步踱出院门,优哉游哉地在寨子中闲步半晌,归来时,天色已然彻底向晚。 徐栩步伐惬意,哼着歌儿随手推门,脚步却骤然一顿,小调戛然而止。 院中竟有不少人,四名垂髫女童嬉闹在侧,几位村民静立一旁,数名精壮汉子围坐长桌,似在议事。 见他进来,众人动作齐齐一滞,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黎一木端坐其间,此刻也抬眸望来,待看清是他,站起身,掌心微抬,朝他轻勾了两下。 这手势,怎的和昨晚他让那黑犬安静坐下时的手势差不多? 徐栩有些无语,站在原地停顿了会儿,才缓步走入,在长桌旁站定,双手随意背在身后没好气地问:“有事?” 黎一木瞧他面色白皙,但眼下乌青浓重,便知他昨夜定然未曾安歇。 他开口道:“今日人齐,带你认识一下。” “哦。”徐栩淡淡应了一声,意态散漫,并不上心。 黎一木先引他见长者:“这位是寨子里的长辈,老黎伯。” 徐栩目光落向桌旁,紧邻自己坐着一位中老年男子,头戴灰布帽,蓄着胡须,肩上搭着一件旧袄,一身地道乡野农夫模样。 老黎伯先是疑惑打量徐栩,旋即恍然,忙堆起满脸笑意,躬身伸手:“这位便是徐太傅的公子吧?” 说罢望向黎一木征询,不等回应便探身向前,几乎要凑近:“太傅大人于我们荆山有再造之恩,若不是他,莫说修路,便是掘土填坑的银钱,我们也凑不齐……鄙乡寒陋,没什么好款待的,公子但凡有需要,尽管同阿木说。” 老黎伯说完,盼着黎一木附和几句,哪知对方却缄默不语,急得他暗自瞪眼。 他还想再说些奉承话,黎一木已不给他机会,继续向徐栩介绍:“阿杨,昨夜同去接你的人。” 接我?接的是你那相好吧,带我回来只是顺路罢了。 徐栩的视线顺着他的手势一转,便望见了阿扬。 随即他又顺着黎一木的指尖,看向阿扬身侧坐着的几名青年,他们衣着朴素,肤色康健,与黎一木相仿,皆是身形高大、体格健硕之辈。 徐栩心头有些郁闷。这儿的人究竟是吃什么长大的,竟都生得这般魁梧体格! 黎一木未细加介绍,只简单道:“阿金,小胖。”又下巴微扬,指了指另一侧,“他是葫芦。” 徐栩顺着他的介绍一一望去,在听到“葫芦”二字时,险些失笑出声。 葫芦?竟有人取名这般随意。 黎一木眉峰微蹙,目光含着几分警告,又指向远处一名矮瘦男子:“那位是威哥。” 威哥忙朝他颔首致意,指尖不自觉攥了攥衣摆。此人性情腼腆,身形偏矮,但一身衣袍穿得熨帖周正,连一道褶皱都寻不见。 徐栩微微颔首,浅笑道:“知晓了。” “那位也是夫子,小曼,阿扬的妻子。”黎一木顿了顿,目光一转,“还有这位,穆雁回,你昨日已见过。” 女夫子?倒是少见。 徐栩反应略迟,半晌才淡淡应了一声“哦”。 众人一一引见完毕,黎一木目光扫过众人,只轻描淡写一句:“这位是徐栩。” 彼此照面,便算相识。 黎一木不再理会他,复又落座,与那几名青年商议起寨中事务。 徐栩独自立了片刻,只觉百无聊赖,便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天井。几名女童本在嬉戏,自他入内便偷偷打量,此刻目光相撞,有的吐舌扮鬼脸,有的缩肩憨笑,齐齐移开了视线。 徐栩觉得有趣,看向黎一木:“那她们呢?” 怎么不介绍这些小不点? 黎一木几人正围着石桌商议修路细则,头也未抬,只当没听见,直接将他晾在了一旁。 徐栩自觉无趣,便缓步走了过去,弯身蹲下身,与她们视线齐平,温声问道:“小娃娃们,你们在玩什么?” 女童们纷纷停下动作,无人应声,只时不时抬眼偷瞄,眼神清澈天真,满是好奇。 这些孩子眼中没有城中孩童的狡黠,个个质朴赤诚,惹人亲近。 徐栩神色不自觉松缓,唇角微扬。 “怎的如此无礼呢?” 身后传来一声软语,徐栩回头,见那位唤小曼的女夫子走近,柔声对孩童道:“快些唤哥哥。” 几名孩童扭捏半晌,红着脸轻声齐道:“哥哥好。” 小曼笑着解释:“昨夜你们回来得太晚,怕打扰你安歇,便没去叫你。想来你定是饿了,片刻便可开饭。” 眼前女子与穆雁身量相仿,梳着同心髻,额间光洁,容貌虽非绝色,却眉目干净精致,令人见之舒心,与阿杨很是相配。 徐栩道:“还好。” 小曼笑了笑,见他这般寡言少语,两人间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便开口道:“那我去帮忙备饭。” “小曼姐,你到此地多久了?” 小曼正要离去,闻声回身,温声道:“未满一年,本是出了年就要走的,终究舍不下这些孩子。” 她说着,笑意温柔地望向几名女童,眉眼间尽是软和暖意。 徐栩对她颇有好感:“那小曼姐,平时都教些什么呢?” 小曼微讶,未料他会这般接连称呼自己。初见徐栩一身金贵,本以为是个不好相处的贵公子,不想竟这般随和。 她答道:“我教的是算术与诗书,偶尔也带孩子们学学乐曲。” 她眼睛亮晶晶,问:“你呢?” 第10章 食欲不振,不行吗? 徐栩挑了挑眉,唇边带笑,目光随和地看着小曼:“尚未可知。” 他想,黎一木是断然不会让他参与教书育人的,怕他误人子弟。 小曼被这般俊俏的小哥这般凝视,不由得脸一红。 二人立了片刻,徐栩目光落在孩童身上,她们正轮流坐在大树下的秋千上嬉笑打闹,欢喜不已。 “这些都是谁家的孩子?” 小曼不敢看他,应声指着其中稍大的两个:“小烨与东园,家离得极远,每日都要翻两座大山才能过来,又是女娃,一哥放心不下,便让她们住在这里。” “那个是元媛,”小曼凑近几分,轻声道,“她与丘吉两人的父亲都在三年前碾道沟的山崩中罹难,成了孤女,自此便留在此处。丘吉家在安和村,今日过节,便没有过来。” “这位是黎予安,一哥的孩子,公子应当知晓。” 徐栩摇头:“此刻方知。” 黎予安较之同龄孩童略显瘦小,肤色蜡黄,蹲在地上只露出梳着双丫髻的小脑袋,朝他嘻嘻而笑,模样灵俏秀美,不知像了谁人。 徐栩顿了顿,欲言又止:“那黎一木与穆雁回……” 话音未落,便被人打断。 长桌旁的汉子们纷纷起身,天色已晚,诸事议定,各自准备归家。 第10章 阿杨扬声唤道:“小曼,过来一下。” 徐栩眼见小曼面颊绯红,抿唇轻应,撇下他低首快步走去,便知小夫妻俩有悄悄话要说了。 阿扬目光始终追着她,待她至身前,二人身形悬殊,阿扬垂眸望她,眼底满是浓得化不开的柔意。 低语几句,阿扬从怀里取出绢布包着的东西,又叮嘱数言,才依依不舍地先行离去。 话头被打断,徐栩想问的事终究未能出口。 那边饭菜已端上桌,孩童们欢欢喜喜围坐过来。小曼招呼徐栩入席,长桌旁登时围满了人。 山中并无珍馐美味,只一盘炒丝瓜,一盘青菜,中间是一大盆白菜烩肉,寥寥几块肥肉,看着就无比寒酸。 小曼一一夹给四名孩童。 徐栩只略动了几筷青菜,丝瓜与白菜烩肉都未曾碰,碗里的米饭还剩了大半,便轻轻搁下了碗筷。 黎予安坐在他身侧,一双大眼自碗边偷偷溜出来瞧他。 徐栩觉得有趣,便支着下颌问:“好吃吗?” 小心思被撞破,黎予安吐了吐舌:“好吃。” 徐栩笑着逗她:“既好吃,便好好吃饭,总瞧我做什么?” 席间静悄悄的,只听见碗筷轻碰的声响,气氛有些沉滞,他指尖轻叩着桌面,随口问道:“你可吃过糖人?” “自然吃过。”黎予安仰着头,颇有些得意,“糖人极甜,各种形状都有。娘亲每次来,都会给我带不同的。” 黎一木执筷的手猛地一顿,抬眼朝这边扫了一眼,眸色沉沉,终究未发一言,复又垂首,慢条斯理地扒着碗里的饭。 徐栩道:“待会儿带我出去玩吗?我有你没吃过的好东西。” 黎予安眼中一亮:“当真?” “自然。我从不骗小姑娘。” 小姑娘笑靥绽开,露出一口莹白细牙,指着他腰间:“哥哥,你身上这个真好看。” 徐栩顺着她的目光垂首,是腰间挂着的玉佩。 他解下玉佩:“你说这个?” “嗯。” “喜欢便送你。” 小姑娘尚未应声,旁侧穆雁回已柔声制止:“安安,专心吃饭,我教过你的,食不言。” 黎予安素来听她的话,当即埋首认真吃饭。 徐栩唇边笑意淡去,将玉佩重新挂回腰间,起身道:“我吃饱了,诸位慢用。” “等等。”沉默整晚的黎一木忽然开口,“你的饭没吃完。” “食欲不振,不行吗?”徐栩淡淡回视。 黎一木头也未抬,夹一筷菜入碗:“昨夜我和你说的话,不想说第二遍。” 徐栩挑眉轻笑,语气带了几分散漫的挑衅:“那如果我就是不想吃了呢?要从我耳朵还是鼻子塞进去?” 席间骤然落针可闻,满座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他,带着震惊与错愕。 徐栩沉默片刻,最终还是认了输,端起自己的碗走向那只黑犬,把碗里的剩饭倒进旁边的狗食盆中,随后歪着头凝视着黎一木。 “这样可以了吗?” 穆雁回指尖攥紧筷子,唇瓣不自觉抿紧。 黎一木竟一时哑然,似乎没想到他会出这招。 徐栩翻了个白眼,将空碗放回到桌上,转身径自回房。 他走后,席间气氛更显沉滞,众人皆埋头用饭,无人再言语。 穆雁回坐在黎一木对面,心神不宁,频频抬眸看他。见黎一木放下碗筷,忙起身道:“我替你盛饭。” “不必,我饱了。”黎一木低首,靠在了椅背上。 穆雁回尴尬地缩回手,默默落座,碗中饭食再无滋味,口中只觉一片酸涩。 席间无言,穆雁回低首,默默将碗中米粒食尽。 众人陆续离去,只剩小曼与穆雁回收拾碗筷。 黎予安把最后一口饭囫囵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急着去和小伙伴玩耍,动作利落地跳下长凳。 “安安,”坐在院中出神的黎一木眉峰微蹙,沉声道:“过来。” 黎予安用手背抹了抹嘴,乖乖走上前。 黎一木伸手将她抱起,放在膝上:“与你说过多少次,不可乱跑?” 他轻刮她鼻尖,“怎的总不长记性。” 小姑娘缩着脖子笑。黎一木指尖蹭了蹭鼻梁,斟酌片刻,缓缓道:“往后不可再叫姨娘娘亲。” “为何?” “你心中清楚,她本就不是你娘亲。” 七八岁的黎予安早慧懂事,黎一木从未瞒过她的身世。打她记事起,便清楚自己与身边人并无半分血缘牵绊。 黎予安睁着大眼,眼眶渐渐泛红:“不是,便不能叫吗?” “自然。” “可你也不是我爹爹。”小姑娘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带着哭腔,“我能叫你爹爹,为何不能叫她娘亲?” 黎一木一时语塞。 她抽噎着,肩膀一耸一耸,断断续续道:“别人都有爹爹娘亲……我也想……” 黎一木回过神,轻拍她后背安抚:“好了,安安,你说过你要坚强的,忘了?” 他温声劝慰着,黎予安攥着他的衣摆深吸几口气,许久才渐渐平复情绪,抬眸时眼里满是亮晶晶的期许:“那姨娘会留下来陪我吗?” 黎一木为她拭去泪珠,小小的身子窝在他膝头,轻若无物。 他终究是狠下心,应了一声。 “她有她的路要走。” 第11章 越好看心越坏 回到房中,徐栩重重将门一带,门板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惊得大树上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远。 他胸口憋着一股气,上不去下不来,气恼得指尖都微微发紧。他胸口堵着一股气,不上不下,气恼得指节都微微泛白。 满腔火气无处发泄,徐栩只得盘膝坐在床沿,闭眼深呼吸,试图压下心头的火气。 可越是强迫自己平静,心火越压越旺,根本静不下来。 他猛地睁开眼,脑中忽然闪过方才在京城时听见的戏文。 那戏子身段婉转,唱腔凄切,唱的正是一出遭遇吝啬、剥削的旧曲,词句泼辣又解气。 徐栩心头一动,故意借着这曲子发泄一通。 他清了清嗓子,抬手虚虚一拂,眉眼一沉,开口便唱了起来。嗓音本就清润,戏腔婉转怨怼,字字清晰,穿透力十足。 “想那日腹中馋虫绕,闻得烤鸭香飘长街旁。 假意买鸭将油抓,五指沾油喜洋洋。 一碗饭来咂一指,四碗饭罢四指尝。 偏生睡梦无人守,野狗偷舔一指光。 一口恶气心头堵,险些命丧这油香。” 他本就不是扭捏之人,借着这讽刺吝啬的曲子,把对黎一木的不满一股脑宣泄出来,唱得酣畅淋漓,连尾音都带着几分解气的轻快。 他唱得正投入,全然忘了这院子逼仄,屋舍相距甚近,那带着怨气的戏词竟清清楚楚飘出了屋外。 小曼和穆雁回听见这清亮又带着怨气的戏词,先是一愣,随即纷纷侧目,目光不约而同投向廊下站着的黎一木。 谁听不出来,这曲子明着骂戏文里的老吝鬼,暗里分明是在指桑骂槐,骂的就是黎一木。 小曼心下惴惴,只觉这位徐公子胆子大得匪夷所思,又忍不住好奇黎一木会作何反应。 黎一木原本负手立在廊下,听着屋内传来的唱词,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显然也听出了其中深意。 他愣了片刻,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并不在意。沉默一瞬,他径直抬步,目不斜视地走出院门。 屋内的徐栩唱得酣畅淋漓,先前的郁结之气一扫而空,只觉神清气爽。他坐在靠窗的地方发了会儿愣,等回神时,已不知时辰何时。 罢了! 徐栩起身拿起换洗的衣物,准备去洗漱。 刚出房门,便听见隔壁房间忽然传来一阵轻柔的女声,伴着细碎的哼唱,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是穆雁回。 似乎……正在哄孩子睡觉。 那歌谣调子绵软,字句轻缓,满是慈母温情。 徐栩从未听过,不免脚步顿住。 语调温柔缱绻,满是耐心。 不得不说,抛开先前的成见,单听这哄孩子的声音,穆雁回的确像个极疼爱孩子的母亲。 徐栩心中微动,原本对她的不喜淡了些许,暗道这女人别的暂且不论,对孩子是真心疼爱。 他立在原地,竟一时忘了挪动脚步,整个人都浸在了这片刻难得的温情里。 可这份温情没持续多久,隔壁的对话便打破了平静。 穆雁回哄睡的声音渐渐停下,转而轻声问:“安安,今晚那个哥哥,你觉得如何?” 安安的声音带着刚要入睡的软糯鼻音,天真又直白:“哥哥长得真好看,跟夫子画上的仙女似的,唱曲儿也好听。” 徐栩:“……” 他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抽,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第11章 穆雁回的声音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词句,随即又开口,语气依旧温柔,却多了几分引导:“那……你喜欢他吗?” 安安毫不犹豫,重重一点头,声音脆生生带着困意:“喜欢。” 徐栩挑了挑眉,唇角不自觉地勾了勾,心道这小孩倒还算有眼光。 可少顷,穆雁回的话锋骤然一转。 “安安,不能只看表面。”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清晰地传过来,“长得越好看的人,心往往越坏,最会骗人了。” 徐栩脸上的淡笑瞬间敛起。 “你看他今晚吃饭,又是跟你说话,又是浪费粮食,一点都没有教养。”穆雁回继续说着,“你知道他为什么会来荆山吗?他是犯了大错,被他爹爹亲手丢到这里来管教的。” “他是个坏人。” “只有坏人才需要被管教,安安以后别跟他走太近,会被他教坏的,知道吗?” 安安似懂非懂,小声反驳:“可是……哥哥说话很温柔啊,对安安也很好。” “那是他在哄骗你。”穆雁回语气笃定,“你想想,他对你爹爹、对我,有这么温柔吗?” “因为爹爹和娘亲不好哄骗,他骗不了,所以才露出原形。对你温柔,不过是想讨好你,利用你罢了。” 安安年纪尚小,被这么一引导,顿时想起晚饭桌上徐栩与黎一木对峙的模样,小小的心灵里顿时涌上惊讶与害怕,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怯意:“……原来是这样。” “所以安安要听话,离他远一点。”穆雁回循循善诱。 安安乖乖应下,又小声问:“那……爹爹和姨娘,是不是都不喜欢他?” 穆雁回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掩饰:“是啊,我讨厌他。” 一句“我讨厌他”,直白又尖锐,毫无遮掩。 安安年纪小,最是会看大人脸色,也最听长辈的话,听见穆雁回这么说,立刻绷起小脸,摆出一副郑重其事的模样,声音凝重道:“那……那我也不要喜欢他了。” 徐栩站在门外,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本以为穆雁回只是对自己心存戒备,毕竟自己突然出现,身份不明,惹人猜忌也算情理之中。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女人竟会在一个懵懂孩童面前这般搬弄是非、颠倒黑白,毫无根据地将他污蔑成一个心术不正的坏人。 就因他生得好看,又不肯对她曲意逢迎,便成了“心术不正”的佐证? 就因为晚饭时饭没吃完,与黎一木争执了几句,便成了“浪费粮食、品行不端”? 甚至连他被送到荆山,都被歪曲成“犯了大错、被父亲丢弃的坏人”。 真可笑,他会同意来荆山,是因为和徐云清做了交易,不然谁能强迫他? 更可笑的是,这借着哄孩子的名义,一点点给黎一木的小乖女灌输他是坏人的思想,让一个懵懂孩童对自己产生偏见与畏惧。 徐栩心里冷笑。 他总算明白了,穆雁回戒备他,把他当成了假想敌。 她对黎一木用情至深,眼里容不下任何可能靠近黎一木的人,哪怕自己只是个暂居此处的男子,也成了她的眼中钉。 连我一个暂居此处的男子都要这般提防、恶意诋毁,若是换成女子,还不知要被她如何苛责刁难。 这般心胸狭隘,因私情便肆意抹黑旁人,甚至教唆孩童,实在令人不齿。 屋内,对话还在继续。 穆雁回听安安说不再喜欢自己,似乎很是满意,语气又柔了下来,轻声问道:“安安,怎么不叫我娘亲了?” 安安的声音顿时染上几分为难,小声嗫嚅道:“爹爹说……姨娘不是安安的娘亲,所以不能叫娘亲,要叫姨娘。” 穆雁回沉默片刻,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恳切与温柔:“没关系,安安可以叫的。我喜欢安安,一直都想当安安的娘亲。” 安安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困意散了大半,可刚扬起的嘴角又耷拉下去,想起黎一木,他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凑到穆雁回耳边小声道:“那……那我偷偷叫,不让爹爹听见。” 徐栩听完全程,只觉得荒谬又可笑。 敢情,这女人不是黎予安的生母?是个没上台面的情人呐? 穆雁回一面在孩子面前极尽温柔,妄图以慈母之心笼络孩子,一面又在背后恶意诋毁一个无辜之人,将一己私情凌驾于是非之上。 这般两面三刀,用情至深到偏执狭隘,在徐栩看来,与疯子无异。 他收回目光,不再听屋内的对话,走过过道,推门走进洗漱间。 带着热气的水流扑在脸上,热气顺着毛孔钻进皮肤,心头那股翻涌的不悦才稍稍平复下去。 罢了。 与一个偏执之人计较,反倒落了下乘。 左右他在这荆山也待不长久,不必与穆雁回这般人物一般见识。只是经此一事,徐栩心中对穆雁回最后一丝好感也荡然无存。 他在心底暗暗打定主意,往后不仅要对黎一木多留个心眼,对这位看似温柔和善的女人更要敬而远之,免得平白无故被泼一身脏水,落得个有口难辩的下场。 第12章 呀,裤脚都湿了 黎一木连日奔走,一面在镇上同官差打点妥当,一面又牵头组建了一支队伍,预备整修进山的道路。 寨中规矩多,老黎伯在家斟酌了好几日,特意挑了个红红火火的吉日,又请了村里那位眼盲却唢呐吹得极妙的中年汉子,等队伍集合时吹奏一曲,图个喜庆热闹。 这天一早,寨里的男女老少都兴冲冲地往集合点赶,围过来看热闹。修路本就便利众人,老一辈日盼夜盼,总算是等到了这一天。 荆山地处深山,贫瘠闭塞,山路险峻难行,与外界往来极少。寨中留守的多是老人孩童,青壮年大多外出务工,难得聚齐。 此次修路,黎一木特意唤回了几个可靠的年轻人,人人都想着为家乡尽一份心力。 辰时一到,嘹亮的唢呐声骤然响起,震得山间都似有回响。 徐栩还在酣睡,眉心微蹙,不耐烦地翻了个身,整个人往被子里缩了缩。可那喧闹声非但没停,不多时又夹杂进铿锵的锣鼓,吵得人无法安睡。 他脸色一沉,猛地掀开被子,披起那件黎一木给的旧棉袄下了床。推开窗的瞬间,夹着细雪的寒风扑面而来,卷走了一室暖意,他眼神也随之彻底清明。 院门大开,院外大树下挤得人山人海,不知在围观什么。枝头积雪沉沉下坠,众人却浑然不觉,只顾着看热闹。 徐栩怕错过新鲜事,匆匆穿戴整齐,去了天井洗漱。 毕竟再怎么心急,这位徐公子也还是个爱臭美的少年,断不肯蓬头垢面地见人的。 他站在井边,努力回想小曼平日打水的模样,试探着将系了绳索的木桶缓缓送入井口,双手攥着粗绳轻轻晃动。可木桶浮在水面,轻飘飘地打转,怎么也不肯进水。 徐栩偏不信这个邪,把桶拽上来又重新试了一遍,反复数次,掌心被粗绳磨得通红,额角也渗了层薄汗,桶里依旧空空如也。 “竟这么难。” 他低声嘀咕一句,瞥见旁边不知谁放着一桶现成的水,终于作罢。 借用一下应当无妨吧?大不了回头多跟小曼姐多学几次,装得满满的再还回去。 井水刚打上来时是温的,只是这水不知在旁边搁置了多久了。 徐栩蹲在台阶上漱了口,又捧起刺骨的凉水扑在脸上,才算彻底清醒。 院外的喧闹不知何时停了。 他急忙擦净脸,用布巾擦拭,一番折腾下来,白皙的脸颊被井水激得通红,倒像是染上了一层薄霞。 徐栩端起木盆,将洗脸水往井边的下水口泼去,谁知偏偏这时有人路过,一声短促的惊叫撞进耳里。 “呀!!!” 徐栩吓了一跳,脸盆险些脱手,抬头还未看清来人,先连声致歉:“对不住对不住,没瞧见有人。” 穆雁回怒目瞪着他,气急败坏地拍打着身上的水珠。方才那一盆水不偏不倚泼在了她下半身,裙摆与鞋袜尽数湿透。 在院边张望的黎予安闻声连忙跑过来,一见徐栩端盆泼水的姿势,再看穆雁回湿透的衣鞋,立刻蹲下身,抓起袖子想去帮她擦拭:“呀,裤脚都湿了。” 穆雁回不知是气极还是怎的,动作略显粗暴地拨开她的手:“无妨。” 徐栩揉了揉鼻尖,从黎予安诧异的眼神里便知,这情形看着着实容易让人误会。 他刚要开口解释,穆雁回却骤然抬眼瞪他,语气尖利:“你这人怎么回事?故意的吧!我刚换的裙子,现在被你泼湿了!” 徐栩听得真切,牙关轻抵了抵腮帮,本着好男不与女斗的心思,不愿与她多做纠缠。 可他想息事,对方却不肯罢休。 穆雁回转向黎予安,意有所指:“安安,这种没教养的行为,你可不能学。” 第12章 小孩子最会察言观色,黎予安看看脸色难看的穆雁回,又瞧瞧已然愠怒的徐栩,怯生生地往后缩了缩,不敢作声。 穆雁回像是抓住了羞辱人的机会,不肯就此停口。 她抬手掩在鼻前,眉头紧蹙,满脸嫌恶与恼怒:“你这水里到底洗了什么?一股子怪味,臭死了!” 黎予安以为徐栩定会怒而争执,正要跑回院里喊大人来劝,却见那位容貌俊俏的哥哥,脸上忽然勾起一抹笑。 那笑意意味深长,看得人莫名心头发紧。 “没洗什么,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穆雁回心头升起一丝不安。 徐栩眉梢一挑,理直气壮:“我为何来荆山,你想必也听说了。我本就是个纨绔子弟,十四岁起便流连舞坊戏院,那些地方龙蛇混杂,有些人本就不干净,连带我也算不上干净。方才洗脸的水,自然也好不到哪儿去。劝这位姐姐赶紧回去换身衣裳,免得真沾了晦气,到时烂腿烂脚,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 “你……”穆雁回被气得脸颊涨红,半晌才憋出一句,“少这么叫我。” 徐栩故作不解,挑眉笑道:“那该叫什么?好姨娘?总不至于,也要我像安安一样,喊你一声娘亲吧?” 他肌肤剔透,晨间暖阳落在脸上,白里透红,愈发动人。 穆雁回不过二十出头,常年在外奔波,肤色自然比不上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娇嫩,加之容貌本就不算特别出众,站在徐栩面前,无形中便落了下风。 没有女子不爱漂亮,她一向对比敏感,平日里格外在意装扮,此刻见徐栩这般张扬明媚,几乎是咬牙切齿:“徐公子,自安庆一路同行,你便处处看我不顺眼,百般刁难!我究竟哪里得罪了你?” 徐栩将水盆放回原处,淡淡瞥她一眼,语气平缓:“这话,该我问你才是。” 穆雁回攥紧双拳,一时竟无言反驳。 就在这时,一道细小的声音怯怯响起:“哥哥,你别和我娘亲吵架。” 黎予安一手拽着穆雁回的衣角,半个身子躲在她身后,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望着徐栩。 徐栩想起那晚无意间听到的话,懒得再跟这女人计较,反倒对这小丫头有些来气。 怎么也不分青红皂白就护着! 僵持片刻,徐栩渐觉无趣,转身便要离开。恰在此时,一道身影从过道走来,开口问道: “都站在这儿做什么?” 第13章 我还没做过夫子呢 “爹爹。” 黎予安抬首,快步上前牵住黎一木的手。 黎一木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垂眸一瞥:“鞋子怎湿了?” 安安抿了抿唇,目光在三位大人身上来回打转,终是未发一言。 黎一木未察觉到氛围剑拔弩张,牵着黎予安往院中走去。 穆雁回心绪稍定,方才惊觉自己方才迁怒于孩童,推了黎予安一把,想来小孩便是那时踩进了下水口的积水中,才湿了鞋袜。 她心头一慌,见黎予安并未供出自己,连忙上前几步,轻揽住小姑娘肩头,温声道:“我带安安去换身衣裳。” 又柔声笑道:“方才进门时,不慎被徐公子溅到了水。” 就这一句话,仿佛让人觉得黎予安的鞋袜也是被徐栩泼水弄湿的。 黎一木扫了穆雁回一眼,见她裙摆鞋袜尽湿,顿了片刻,提醒:“你也快去换了,染了风寒便不好了。” 穆雁回闻言竟似受宠若惊,眉眼瞬间舒展柔和:“他也并非有意,我这便去。” 话音未落,眉眼间已是全然换了一番模样。 二人离去后,徐栩在旁看得叹为观止,摇摇头低声自语:“竟比戏子更擅于变脸,着实厉害啊。” 黎一木似是未曾听清,侧目问道:“你说什么?” 徐栩收回目光,迎上他斜睨而来的视线,皮笑肉不笑地道:“在夸尊夫人贤惠端庄。” 黎一木懒得与他周旋,只道:“先进屋用饭吧。” 走了两步又停下,淡淡补了一句:“日后行事,多看着些人。” 有些话点到即止,听与不听,全在他自己。 徐云清托他管教,可本性难移,他也自知无教化之力。不过半年光景,只要护得这金贵的公子哥周全,也算对太傅有个交代。 半年之期一到,他便将人送回京城,往后桥归桥、路归路,这公子哥懂不懂为人处世,与自己再无半分干系。 不多时,徐栩穿戴齐整,自屋中缓步走出。 长桌旁,黎一木正用饭,对面坐着几个孩童,旁人或洗漱或收拾,各忙各的。 徐栩走至黎一木身旁坐下,扫了眼桌上,不过是粗粮馒头与几碟腌萝卜干。 黎一木正低头喝着稀粥,抬眼扫他一下:“粥在厨下,自己去盛。” 徐栩却未动,只支着下巴静静望着他。 不多时,黎一木眉头微蹙,略带不耐:“有何事?” “我与你夫人吵了几句。” 这“夫人”二字入耳刺耳,黎一木心知他是故意,却也懒得辩解。 他握着竹筷,一时沉默。 徐栩又问:“你不生气?” 黎一木瞟他一眼,“难不成还是因我而起?” “虽非因你,可她终究是你的妻、是安安的娘亲。有人与你妻争执,你竟不恼,也不替她出头?这般模样,未免太让人觉得靠不住了。” 他啧啧两声,一脸不赞同。 黎一木低笑一声,放下碗筷,手肘撑在桌沿,微微侧身,肩头不经意擦过他,淡声问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徐栩被他这般直视,气势骤然弱了几分,压低声音,带着几分隐秘的好奇:“你二人……到底是不是夫妻?” 此问太过私密,徐栩说话时不自觉凑上前,头颅微探,距离比平日近了大半,神色神秘兮兮,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黎一木望着他凑近的面容,一时微怔。 徐栩生得极是好看,面如敷粉,唇若涂朱,一双眸子却黑亮澄澈,瞳仁里清清楚楚映着自己的身影,灵动又灼人。 黎一木有些不适应与人如此近距离,敛去笑意,往后退了退,沉声道:“不是。你问这个做什么?” 一听黎一木否定,徐栩好奇心更甚,立刻又凑近些,“既然不是,那她为何要黎予安喊她娘亲?” 黎一木又往旁边挪了挪,“跟你无关。” 此后无论徐栩再问什么,黎一木都只作未闻。 “又装聋作哑。”徐栩撇了撇嘴,伸手便取过桌上他用过的竹筷,从碟中夹了一块萝卜干送入口中。 一股清鲜滋味缓缓散开,咸淡适宜,还带着一丝微酸,甚是开胃。 他眼前一亮,忙不迭点头赞道:“倒真是好吃!” 黎一木眉头一拧:“那是我的筷子,你这是什么毛病?” “你能看见了?” “你说呢?”黎一木面色微沉。 “我还当你除了四肢康健,便是又聋又瞎,一身是病呢。” 徐栩舔了舔唇,再度伸筷去夹,却只捞了个空。 黎一木眼疾手快,一手扣住他的手腕,将其悬在菜碟上方寸许,另一手顺势抽回了自己的筷子。 徐栩素来金尊玉贵,肌肤细嫩,被他这般轻轻一握,整只手都被拢在掌心。只觉对方手掌坚硬粗糙,却又带着沉稳的温度,触感格外分明。 二人目光猝然相撞,黎一木指尖微顿,只觉掌心握着的仿佛一块浸满春水的软绵,细腻得不像话。 他心头微滞,猛地松开手。 徐栩手腕不慎磕在桌沿,轻嘶一声:“你什么毛病……” “自己去取双筷子来。”黎一木端起碗,自顾自继续用饭,不再看他。 徐栩也未去取筷,本是起身凑热闹,如今热闹未凑成,便伸了个懒腰,回屋补眠去了。 这一觉直睡到午后,徐栩起身走出屋,院中竟空无一人。 他百无聊赖,便想去狗棚逗弄那只名叫黑子的黑狼犬,谁知他来此已近半月,黑子依旧对他龇牙咧嘴,视如外人,时刻一副要扑上来的模样。 徐栩嗤笑一声:“狗仗人势,与你主子一般无二。” 他闲得发慌,只觉浑身都要憋出草来。来荆山这些时日,这小院除却夜晚,几乎没什么人气,冷清得跟被关在囚牢。 徐云清当真是会选地方!来到此地,想不修身养性都难。 徐栩绕着屋舍转了三圈,实在无趣,便慢悠悠推开院门踱了出去。 黎一木的住处居于寨子中心,平日门口老槐树下常有妇人纳鞋底、孩童追闹,今日却唢呐锣鼓声阵阵,锣鼓点子敲得震天响,想来是寨中有事,众人都去忙活了。 徐栩抬眼望去,果见只有一位邻舍婆婆独坐此处。 婆婆姓丘,年近八旬,目力昏花,耳音也钝,不知是谁搬来摇椅,她正躺着闭目养神,好不悠哉。 徐栩走近,在婆婆身旁的大石上坐下。 第13章 婆婆似有所感,微微转头:“你是谁呀?” “婆婆,我是小栩。” 婆婆想了片刻,口齿漏风地笑道:“原来是小栩啊,今日不曾去学堂?” 她不知徐栩身份,只当他是黎一木请来的教书先生。 徐栩支着下巴,并未答话。 婆婆也不追问,只道:“无事便陪老婆子坐会儿吧。” 徐栩淡淡应了一声。 一老一少便这般静坐,无言无语,姿态却出奇地一致,画面安静而微妙。 徐栩坐了约莫半个时辰,与丘婆婆道别后,便往院后走去。 后山有一处黎一木东拼西凑建起来的学堂,是附近几座山头唯一的求学地,屋舍简陋,由久无人居的老屋修缮而来。 徐栩还未走近,隐约有琅琅读书声传来,清越入耳。 他觉得有意思极了,缓步走近,透过半开的窗棂,看着屋内孩童大大小小,坐得满满当当,书声琅琅。 他目光扫过,落在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身上,那孩子他见过,小曼曾告诉他,她名唤元媛,爹娘双亡,身世可怜。 穆雁回正立在堂中,温声问众孩童:“你们日后长大,想做些什么?” 孩子们像是被引导过一般,答案千篇一律,全是要走出大山,去山外见见世面。 唯有元媛低着头,细声细气地说:“我想留在荆山。” 穆雁回脸色当即一沉,厉声斥道:“糊涂!唯有走出大山,方能见世面、谋前程,困在这穷山僻壤,能有什么出息?” 她语气严厉,神色肃然,全无半分平日温婉。 元媛被她这一喝,吓得身子微微缩起,眼眶瞬间泛红,几次张了张口想辩解,都被穆雁回厉声打断,一句话也说不出,眼看着眼泪就要落下来。 徐栩在窗外看得心头不耐,终是忍不住开口,声音清越:“穆夫子,你既未问她缘由,又怎知她留在此间便是糊涂?” 一语落下,满室皆惊。 穆雁回猛地转头,又气又恼,却碍于满室孩童与乡邻,只得强压翻涌的怒火,勉强维持着平素那副贤良温婉的模样。 徐栩推门而入,径直走到元媛身旁蹲下身子,放软了声音,轻声问道:“你告诉哥哥,为何想留在荆山?” 元媛攥着衣角,怯怯抬眼,小声道:“我……我会先走出大山,学好本事,再回来荆山。我想像一木叔叔一样,守着大家,帮更多山里的人走出去。” 话音虽轻,却格外认真。 徐栩听罢,抬眸看向穆雁回,微微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轻讽:“穆夫子,日后不妨听完旁人言语,再作评判。这般断章取义,可不是教书育人的道理。” 穆雁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难堪至极。 便在此时,门外一道身影静静立着。 黎一木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一身衣衫沾着尘土,无一处干净,眉角挂着汗珠,显然是刚从外头劳作归来。 他目光沉沉,径直落在徐栩身上。 穆雁回见状,立刻投去一道委屈又屈辱的目光,盼他为自己出头。 黎一木却只看向徐栩,沉声道:“徐栩,出来。不要在此捣乱。” 徐栩懒得与他争执,拍了拍元媛瘦小的肩,出了学堂。 他追上转身就走的黎一木,扬眉道:“她这般都能教书育人,我也可以。” 黎一木脚下顿住,眯起眼,上下打量他一番,那眼神明晃晃的,俨然写着:就你? 徐栩当即不悦,上前一步拦在他身前:“你休要小看人!我在京城之中,也算得有才名,琴棋书画,哪一样不是信手拈来?你且让我试试,我还没做过夫子呢,让我玩玩又何妨!” 黎一木闻言,皱眉侧眸看他,表情严肃:“你觉得教书育人,是可以玩闹的?” 他嗤笑一声,大步往前走。 徐栩更急,立刻追上,拽住他衣袖:“我说错了我说错了,你就让我试试嘛!” 被他拽住的黎一木总算停下脚步,凝视他片刻,终是松口,“你想教他们什么?” 第14章 谁说君子远庖厨的? 徐栩眯起眼,仰头望他。 黎一木身形颀长,立在身前,阳光恰好被他大半遮去,只在身后拖出一道狭长的影。 他垂眸注视着徐栩,语气平淡:“你且说说,想教他们什么?” “我能教书画。”徐栩声线清亮,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明朗锐气。 黎一木闻言未语,只垂眸凝了他片刻,喉间轻轻溢出一声气音,几不可闻。 他并非不信徐栩的才学。昔日在徐太傅麾下当差时,太傅每每提及自家幼子,皆是满眼赞许,夸他过目成诵,书画灵秀,小小年纪便功底不俗。 徐栩确有这般天资,只是这人生性跳脱,做事不仅三分热度难长久,更是个想法奇特的。若让他教孩子们书画,恐怕画出来的鸡都能是三只脚。 想到这儿,黎一木还是觉得他并不合适为人师表。 “不了,你好好待着就行。”黎一木语气平静,说罢便转身迈步,步子又大又快,全然没顾身后之人。 徐栩连忙快步跟上,脚步略显仓促:“不过是执笔教习、指点笔墨罢了,我怎会做不来?” 他心下不服。 “你爹让你来荆山半年,你只管在这半年里别给我惹麻烦,其他的不需要你来做。” 许是觉自己这话太过直接,黎一木脚步微顿,侧首看他,并未苛责,只淡淡道:“别多想。” 冷风掠过,徐栩额前碎发轻扬,指尖不自觉蜷起。 黎一木眉峰微挑,凝他片刻,语气稍缓:“别一时冲动,荆山学堂……本就不是你的责任。” 二人一前一后离开学堂前的空地,谁也没有留意,廊下窗边,穆雁回已伫立许久,将方才一番对话尽收眼底。指间握着的书卷,不知不觉越收越紧。 徐栩回房后倒头便睡,昏沉间连小曼来唤他用晚饭都未曾听见。再醒时,已是戌时过半。 他抬手揉了揉僵硬的肩颈,轻轻转了转头,只觉浑身筋骨都发沉。 屋内未点灯,月色透过窗棂洒进一地清辉,窗扉虚掩,隐约能听见院外孩童嬉闹的声响。 徐栩披衣起身,一出门便见小曼坐在长案旁抄录课业。见他出来,小曼当即展颜一笑,温声招呼。 徐栩随手理了理鬓边碎发,落座后懒懒打了个哈欠。 “还困呢?”小曼笑着问。 “总也睡不够。” 小曼微微蹙眉:“日夜颠倒可不行,你年纪还小,该好生调养,别伤了身子。” 徐栩不甚在意,抬眼问道:“小曼姐,可还有吃的?” “有,特意给你留着。”小曼放下笔,起身道,“我去给你热一热。” 徐栩轻声道:“有劳姐姐。” 这个时辰,也唯有小曼这般细心,还记着为他留饭。 晚饭是粗粮饭,配一碟冬笋炒咸腊肉,肥瘦相间,油香扑鼻,很是下饭。 徐栩整日粒米未进,早已饥肠辘辘,也不挑剔,就着腊肉冬笋连吃两大碗。 小曼托着腮看他,给他倒了杯热茶,温声叮嘱:“慢些吃,别噎着。” 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她越发觉得,徐栩看似焦躁难相处,实则心善,只是不轻易表露。 “你这几日清瘦了不少,是饮食不习惯?” 徐栩含着饭,含糊道:“倒也不是,我一向不挑食。再说了,我又不像黎一木、阿哥哥那般高大,再长些肉,岂不成圆滚滚的胖子了?” 小曼被他逗得抿唇轻笑:“不会不会,多吃些才能养身体,你还在长个子呢。” 徐栩连连点头:“小曼姐说得是。” 吃完饭,小曼正要收拾碗筷,徐栩伸手按住她肩头:“诶,怎好让姐姐动手,我来便是。” 小曼连忙要抢:“那哪行,哪有男子洗碗的道理。” “姐姐诶,”徐栩轻轻把人按回凳上,“如今律法都准许男子与男子成亲了,咱们怎能还抱着君子远庖厨的老理?况且这话本就有前半句,说的根本不是君子不该下厨、鄙视粗活,而是君子心怀恻隐,不忍见生灵被杀,才主动远离屠宰烹杀之地,守住心底仁善,不被血腥麻木。” “世人只摘一句君子远庖厨,便把这些脏活累活都推给女子,还觉得理所当然,真是岂有此理。” 他一边往厨房走,一边愤愤不平。 小曼望着他的背影,朝厨房方向扬声:“那你搁那儿就行,明日我再洗。” 徐栩却不听,舀了水便用丝瓜瓤仔细刷洗碗筷,也不在意水冷。 他素来娇养,从前这些粗活从未沾过手,可如今身在荆山,总不能还盼着人伺候。小曼能记着给他留热饭,已是难得。 洗净手正要出去,忽见厨房旁黎一木的房门虚掩,门缝里透出微弱灯火。 徐栩放轻脚步,屋内静悄悄的,似是无人。他在门前顿了顿,轻轻敲了敲门,待里头应声,才推门而入。 第14章 黎一木坐在床畔椅上,案上摊着纸册,旁边散落着些碎银。 他脊背轻靠椅背,一手搭在案上,一手垂在身侧,不知在想些什么。听见脚步声,他回过神,侧首见是徐栩,眸中掠过一丝讶异。 “什么事?” 徐栩一愣,心里顿时有点郁闷。敢情没事就不能找他了? 他舔了舔后槽牙,负手缓步走入:“在整理账目?” 这是他第一次进黎一木的房间,屋内陈设简单,虽不算十分规整,却干净清爽,没有杂味,倒像个正经男子的住处。 黎一木抬眼:“吃过了?” 徐栩一扬眉,说:“那当然,小曼姐特地为我留的饭菜,热腾腾的饭菜。” 黎一木望着他那颇为得意的表情,有些忍俊不禁。“嗯,吃了就行。” 徐栩走到案边,目光扫过纸上字迹:“在清算银两?” 黎一木低头瞥了眼案上碎银,皆已一一登记在册,“嗯”了一声,拿起水囊喝了一口。 一股淡淡的酒香瞬间漫开。 徐栩下意识舔了舔唇,喉咙一阵发干。他向来不拘小节,更不在意与人共饮,径直伸手:“给我喝一口。” 黎一木眉头微蹙,看了他一眼,却没多说,伸手将水囊递了过去。 徐栩接过仰头喝了一口,酣畅淋漓,既解了喉间痒意,也平了几分心头闷气。 他看着桌上零散碎银,笑道:“徐云清给的?” 黎一木默然不应。 徐栩微微俯身,啧啧两声:“他究竟给了你多少,能让你收下我这么个大麻烦?” “还算有自知之明。”黎一木瞥他一眼,随手收拾案上银钱,“找我何事,直说。” 徐栩轻哼一声,直起身:“我想去一趟镇上,可我没有马。” 他都打听过了,这寨子里只有两匹马,一匹在黎一木这儿,还有一匹在阿杨家中,其他都是牛车。坐牛车到安庆,起码得坐上一天…… 他又喝了一口囊中土酿,与他商量:“你们若是有人外出,能不能捎我一程?” 黎一木淡淡看他:“所需之物可以写在清单上,月末我一并采买。” 徐栩像是早料到他会这般说,狡黠一笑:“这儿实在没什么消遣,我想去买些书回来打发时间。不过我要的可不是普通书本,是民间情爱话本。我挑得很,没有动情处的不看,太过露骨的不看,平淡无味的不看,虐心伤身的更不看。” 黎一木动作一顿,侧首看向他,撞进一双澄澈乌黑的眼眸。 徐栩眼瞳清亮,望他时专注又坦诚,瞧不出半分戏谑。 徐栩见他神色,故意扬眉:“你知道这样的书在哪儿买吗?” 黎一木不知想到了什么,耳尖微微发热,立刻别开视线。 他沉默片刻,才淡淡开口:“等我去镇上时叫你。” 徐栩心中暗喜,面上却故作沉稳:“那就辛苦你了。” 第15章 娘亲会不高兴的 阿杨是踏着夜色归来的。 院门外刚传来马蹄碾过碎石的轻响,小曼已先一步迎了出去,不多时便引着人朝徐栩走来。 阿扬一身风尘仆仆,额角凝着薄汗,掌心紧紧攥着一封封了火漆的信函。 他见到徐栩,脚步不自觉一顿,语气带着几分郑重:“徐栩,安庆驿站托我捎给你的信,再三叮嘱,务必亲手交到你手上。” 徐栩正倚在门框上吹风,闻言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目光落在那信封上。 素白笺纸,端正小楷,落款虽未署名,可那笔锋清劲、章法严谨的字迹,他自小看到大,再熟悉不过。 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语气裹着毫不掩饰的讥讽:“难得离京这么久,太傅大人竟还记着我这个远在天边的儿子。” 他非但没有伸手去接,反而往后退了半步,视线越过阿扬,落向不远处的大树下。 几个孩童正围着一堆零碎竹篾蹲在地上摆弄,都是学堂里弃置的边角料,捡来胡乱折着玩耍。 徐栩懒得再理会那封碍眼的信,径直迈步走了过去。 孩子们与他尚不熟识,见他走近,纷纷低下头,瞬间噤了声,连手中的竹篾都不敢再动。 徐栩寻了块干净的青石,随意盘腿坐下,往那堆废料里瞥了眼:“你们在摆弄什么?也算我一个。” 依旧无人应声。 唯有元媛捏着一截细竹篾,抿唇浅浅一笑,眼里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好奇望着他。 黎予安悄悄往后挪了挪,刻意与他拉开距离,那股疏离冷淡,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这小丫头,分明是被穆雁回教得疏远自己了。 徐栩轻哼一声,半点不在意。 身后阿扬和小曼追了上来,语气带着几分慌急:“徐栩,驿站的人说,那边还等着您回信给太傅……” “不看,不回。” 徐栩头也不回,语气轻飘得很,转而看向几个孩子,语调却骤然柔和下来:“这些竹篾弃之可惜,我教你们编灯笼,扎成小猪、小兔的模样,好不好?” 这话一出,孩子们瞬间忘了拘谨,满眼惊喜地抬头望他,方才的胆怯一扫而空。 元媛怯生生开口:“哥哥……当真会编竹灯?” 徐栩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自得:“自然,我从不说大话。” 孩子们当即笑逐颜开,叽叽喳喳地围了上来。 徐栩转身去黎一木的工具房取合用的工具,小曼仍跟在身后想劝,却被阿扬拉住手臂,轻轻摇了摇头。 往日在京中,他孤身一人时,便常以草叶和竹篾编蚂蚱、蜻蜓解闷,不过……纵使编了满屋,也无人可分享。 如今在荆山,能陪着这群小娃娃一起,倒也算一桩解闷的乐事。 他取过竹篾,用刀削成薄韧的细条,指尖翻飞,细细弯折、掐捏轮廓,不过片刻,便扎出一个圆滚滚的小猪身子,成了只拳头大小的小猪。 他将小猪递给元媛,小女娃眼中藏不住惊喜,捧在手里爱不释手。 徐栩很是受用,又取过竹篾削薄,手指灵动翻转,折出两只竖挺的长耳,一只小兔雏形便成了。 他本想做盏小兔灯笼,乡野间材料简陋,却也难不倒他。 没有灯托,便削薄木片替代; 没有细绳,便搓草绳捆扎。 不过半柱香功夫,几只活灵活现的生肖灯笼便立在石台上。 小曼不知何时取来彩纸糊上,他又用笔墨点上弯弯眉眼,一个个憨态可掬,看得孩子们欢呼雀跃,捧在手心舍不得放下。 不过片刻,孩子们便与徐栩彻底熟络起来。 元媛与小烨紧紧挨着他,一口一个“哥哥”,亲昵得不行,再无半分初见时的生疏胆怯。 徐栩浅笑:“夜里点上烛火,提着走夜路,既亮堂又好看。” “那定然好看极了!”小烨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元媛两眼放光:“哥哥真厉害!哥哥是跟爹爹学的吗?” 孩童心思单纯,父亲便是心中无所不能的靠山,却不想戳到了徐栩的痛处。 徐栩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很快恢复自然,语气轻淡:“是我母亲教他的。” “那哥哥的母亲在哪里?她一定也是很厉害的人。” 徐栩轻轻叹了一声,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只低声应道:“是啊,她确实很厉害。” 他手上不停,最后又扎了一只格外精巧的长耳兔灯,耳尖缀上调成粉色的墨,眼睛也细细点好,模样灵动可爱,比旁的都要精致几分。 做完,徐栩抬眼,径直望向坐在最远处、偷偷朝这边张望、想靠近又不敢的黎予安。 她满眼艳羡,目光黏在灯笼上挪不开,却始终强忍着不肯上前,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徐栩晃了晃手中兔灯,朝她扬了扬下巴:“安安,喜欢兔子灯吗?” 黎予安盯着灯笼看了许久,紧抿双唇,轻轻摇了摇头。 “不喜欢?” “……我不能要。” “为何不能要?她们都有。”徐栩微微蹙眉,有些不解。 “娘亲会生气的。” 徐栩轻嗤一声,暗自劝自己莫与一个小孩子计较,语气放缓了些:“她怎会知晓是谁送的?你悄悄提着玩便是,回家时藏起来不让她看见,如何?” 黎予安神色微动,忍不住往前凑了凑,指尖微微发颤:“可是……” “放心,你我不说,旁人自然不知。” 黎予安终于展露出一点笑意,慢慢挪了过来,伸手轻轻触碰那柔软的彩纸,眼里满是欢喜。 徐栩柔声鼓励:“拿着吧。” 她刚要伸手接过,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温温柔柔的轻唤: “安安,回来了。” 黎予安浑身一僵,猛地回头望去。 只见穆雁回不知何时已立在院门处,笑意温婉地朝她招手。 她刚梳洗过,长发松松垂落肩头,身着一袭收腰长袖襦裙,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纤细脖颈,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 第15章 山间春夜寒意未散,这般打扮,娇美是娇美,却也透着几分刻意的艳俗。 徐栩也循声望去,眉梢微挑,并未作声。 下一刻,便见黎予安快步跑到穆雁回身边。 穆雁回微微俯身,在她耳畔低声说了几句,声音轻得听不真切,只瞧着神情温柔体贴。 黎予安连连点头,转身便径直跑向黎一木的房间。 不过片刻,庭院里便响起轻微的脚步声,黎予安牵着黎一木的手走了出来。 黎一木神色疏淡,眉目间没什么情绪,灯火从院门上的灯笼漫过来,照亮他半边侧脸,依旧是那副沉静寡言的模样,一路被小女孩牵着,横穿天井,步履平稳。 徐栩看着那一幕,心里瞬间了然。 穆雁回那点心思,简直一目了然。 他低下头,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手中那只尚未彻底完工的小猪灯笼。 竹篾削得极薄,边缘锋利如刃,若是不慎划伤,定然要见血。 想着想着,徐栩抬眼望向沉沉夜色,眸底掠过一点狡黠的亮,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第16章 装神弄鬼非君子所为 黎一木被黎予安牵着衣袖,一脸无奈却又带着纵容,被半拉半劝地出了屋舍,一见院外几个孩童仍在嬉闹,便对穆雁回说:“天晚了,让孩子们都回屋歇息吧,莫要在外头乱跑。” “好。”穆雁回赞许地看了黎予安一眼,牵着她的手,扬声唤着其他孩子的名字,“都别玩儿了,回来睡觉。” 孩童们应声散去,廊下顿时清静不少,唯有徐栩独坐石凳之上,指尖捏着细润竹篾,翻飞间正扎着一盏竹灯。 黎一木缓步走近,看着他娴熟利落的动作,微感诧异,轻声开口:“你竟还会做这些精巧物事?” 徐栩闻言未答,连头也未曾抬起,指尖动作丝毫未停。 只是他目光虽落在竹篾之上,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穆雁回正转身往内院走,身姿端稳,眼底却藏着几分势在必得的笃定。 徐栩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心中明镜似的,手上编扎的动作反倒更快了几分。 黎一木见他不理不睬,也不恼,反倒想起旧事,正要开口:“昔日我在你父亲手下当差时,曾有人送过我一只竹编蚂蚱,那蚂蚱须极长,做工精巧,与你此刻手法看着倒有几分相似……” 话未说完,不远处便传来老黎伯的呼唤声,声音洪亮:“阿木可在?我有要事寻你!” 黎一木话语骤然顿住,徐栩却在此刻抬眼,眉梢轻挑,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笑意。 他指尖最后一绕,一只身形小巧、翅须分明的竹蚂蚱已然成型,随手一抛,径直丢向黎一木怀中,语气清淡却带着几分莫名的戏谑:“既然如此怀旧,这只便送你了。” 说罢,不等黎一木反应,徐栩收了手边竹料,转身便迈步进了内院,身姿洒脱,不带半分拖沓。 黎一木下意识伸手接住那只竹蚂蚱,指尖触到竹篾的温润光滑,心头竟生出几分怪异之感。 方才还冷淡疏离、对他避之不及的人,忽而这般热络地送他竹编蚂蚱,反倒让他有些不适应。 他低头看着手中小巧的竹蚂蚱,须翅灵动,竟真与当年太傅府中那人所赠有几分相似,沉吟片刻,终究是抬手将其揣入了怀中衣襟之内。 耳畔老黎伯的呼唤声再次传来,黎一木回过神,扬声应道:“来了,黎伯。”随即快步朝着院外走去。 而徐栩步入内院,行至黎一木房间窗台时,果见窗纸上映着一道女子身影,身形窈窕,在屋内来回踱步。 徐栩脚步一顿,摸着下巴轻笑一声,低声自语:“还真送上门啊?真是痴情不改。” 他本不欲掺和这二人之间的情感纠葛,只当没看见,打算侧身悄悄路过。可刚行至窗下,屋内的穆雁回本就做贼心虚,心神不宁,陡然听见窗外极轻的脚步声,当即惊得浑身一僵,厉声喝道:“谁在那里?!” 徐栩本不想出声,若让此人知道是他,指不定要到黎一木面前怎么编排自己,更甚可能会说自己故意装鬼吓她。 这等幼稚的把戏,他素来不屑为之。 只是如今听着穆雁回的声音,似乎真的害怕了。他无心吓人,所以打算打开窗,现身证明这个世上没有鬼。他的手才刚触到窗棂,便听屋内传来一声尖利的尖叫。 “你别过来!!!” 话音未落,穆雁回自己反倒先被心头恐惧击溃,失声尖叫起来,声音尖利,划破了院落的宁静。 徐栩将窗子打开,露出一张俊秀的脸,然而屋内的穆雁回已然吓得六神无主,口不择言地哭喊起来:“你别来找我!不关我的事!当年不是我逼他抛弃你的,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徐栩动作一顿,心中暗道:还真是心中有鬼啊。 他素来不爱窥探旁人隐私,更不愿卷入这等儿女情长的纷争之中,当即暗悔自己多此一举推开了窗,正打算悄无声息离去,然而惊魂未定的穆雁回却在此时壮着胆子眯眼朝着窗外细看,待看清窗外之人是徐栩时,先是一怔,随即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当即崩溃大哭。 她指着窗外破口大骂:“徐栩!你竟敢装神弄鬼吓我!你安的什么心!不过是仗着家世在京中横行霸道,到了此处还这般不知收敛!” 徐栩眉头微蹙,正要开口反驳,直言是她自己心虚过度,与自己无干,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阵沉冷的脚步声。 黎一木处理完黎伯所说之事折返,刚至院门口,便听见屋内的哭喊怒骂与方才的尖叫,脸色瞬间铁青,快步推门而入。 屋内,穆雁回见黎一木归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收了哭声,上前一步,眼眶通红,委屈巴巴地开口:“一木,你可回来了。我见你房中床单拆洗未铺,便想着进来替你打理,谁知徐栩他躲在窗外装神弄鬼,故意吓我……” 她扑进黎一木怀中,哭得楚楚可怜,梨花带雨。 黎一木将人推开一些距离,目光转向窗前的徐栩,脸色沉冷,语气带着几分斥责:“徐栩,你出身名门,纵使在京中素有随性之名,也该知晓分寸。此处并非京城勾栏瓦舍,你这般装神弄鬼惊扰旁人,绝非君子所为,当学会尊重他人。” 他不知是信了自己所见还是信了穆雁回的一面之词。 徐栩听着他这番说教,气笑了。 他缓缓点头,眼底笑意却未达眼底,带着几分嘲讽:“对对对,我就是不知分寸,就是喜欢戏弄他人,比不上你黎一木高尚,你最受人尊重。” 说罢,他目光转向穆雁回,上下打量一番,慢悠悠开口:“方才瞧你吓得不轻,我幼时听人说,人受了惊吓容易魂魄出窍,心神不宁。这样吧,明日你寻个靠谱的半仙,作法把魂捡回来,花销尽数算在我身上,我来付账。” 话音落下,他视线不经意扫过穆雁回的锁骨,因方才受惊挣扎,她本就轻薄贴身的衣衫衣襟敞开些许,露出一片肌肤,言语间的戏谑意味不言而喻:“只不过,你要捡魂的话,这美人计,怕是要稍后才能施展了。” 穆雁回闻言,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又羞又恼,慌忙伸手拢紧衣襟,可那衣襟本就是她先前故意松开的,加之衣衫单薄,越是慌乱遮掩,反倒越显狼狈不堪。 徐栩懒得再看二人,转头看向黎一木,眼底带着几分不屑,径直翻了个白眼。 然后,他转身拂袖,大步离去,只留黎一木与穆雁回二人在屋内,气氛尴尬凝滞,一室昏灯,将满室难言的窘迫拉得格外绵长。 第17章 我实在忘不了你 徐栩的身影刚消失在廊角,穆雁回心头紧绷的弦骤然一松,下一瞬便故作惊慌地朝着黎一木扑去。 她脚步虚浮,跌跌撞撞地靠近,周身淡淡的暗香随动作散开,轻柔却缠人,像一张细密的网,试图将眼前人牢牢缚住。 仰起头时,眼眶早已泛红,鼻尖酸涩得发颤。 穆雁回拽住黎一木的衣袖,声音软糯裹着哭腔,委委屈屈地重复:“一木,我没说谎,我真的没有骗你,徐栩就是故意的……” 她本想顺势埋进他怀里,可黎一木眼明手快,身形微侧,便轻易避开了她的靠近。 他收回目送徐栩离去的目光,再落回穆雁回身上时,眼底半分暖意也无。 “你为何会在我房间?” 被他干脆躲开的那一瞬,穆雁回心口像是被细针狠狠一刺。 望着黎一木冷沉如寒石的眉眼,穆雁回下意识缩了缩肩。她素来就怵他板着脸的模样,此刻更是怯生生垂眸,指尖死死绞着衣摆,小声重复:“方才……方才我已经同你说过了,我是来帮你铺床的。” 黎一木缓缓回头,目光扫过身后床铺。锦被叠得方方正正,床幔垂落齐整,是被人细心打理过的痕迹。 可他只淡淡一瞥便收回视线,语气更冷:“今后这种事我自己来便可,不必劳烦你。” 第16章 一句话,砸在心上却重若千斤。 穆雁回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急切地往前迈了半步,声音都染上慌乱:“怎么不用?从前……从前我便是这样为你洗衣,为你叠被……” 黎一木脚步一顿,却始终没有回头。 挺拔的身影立在原地,肩背绷得笔直,如同一道无法翻越的高墙。 穆雁回望着那道背影,鼻尖一酸,泪水险些夺眶而出。 她吸了吸发酸的鼻子,声音凄凄切切,带着近乎卑微的哀求:“一木,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不等他应允,她已自顾自开口,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字字泣血。 “从前有两个少女,一样孤苦无依,无父无母,被人贩子卖去青楼。那地方暗无天日,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牢笼,可她们不肯认命,不愿就此沉沦。两人互相扶持,拼尽全力挣脱束缚,好不容易从地狱里逃了出来,患难与共,义结金兰,发誓这辈子相依为命。” “后来她们遇见了不少人,也各自遇上了心仪的男子,以为终于能抛下过往,安稳度日。可其中一个姑娘看错了人,错付真心,不仅被人骗光积蓄,还怀了身孕。” “她心灰意冷,一心求死。另一个姑娘为了留下来照顾她,不想拖累自己的心上人,只能忍痛撒谎,说自己早已喜欢上别人……” 说到此处,穆雁回的声音已哽咽难继,泪水终于滚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可造化弄人,怀孕的姑娘难产而去,活下来的这个,还要躲避青楼余党的追杀,只能抱着襁褓中的婴孩四处颠沛流离。孩子本就体弱,经不起风霜颠簸,没过多久便夭折了。” “她拼尽全力反抗命运,守护至亲,到最后却一无所有。亲人没了,孩子没了,连满腔心意都只能深埋心底,不敢言说。她在世间漂泊多年,尝尽人间苦楚,好不容易才鼓起全部勇气,多方打听,终于找到了心上人。虽然他没有了官职,成为了普通人,对我也无比冷淡,但是我愿意跟随,我坚信,总有一天我能把这块寒冰焐化……” 话音落下的刹那,穆雁回再也克制不住,想从身后轻轻抱住了黎一木的腰。可人还没凑近,便又被他侧身闪过。 美人计派不上用场,穆雁回这回哭声更压抑绝望了:“一木,你说……她的心上人,是不是不会原谅她了?” 穆雁回身子发颤,语无伦次:“你我年少相识,相互扶持数载,我不过是因为有苦衷做了错误的选择,如今已知悔改,也愿陪着你度过低谷……” 便在此时,屋中烛火骤然熄灭,四下陷入一片漆黑,窗外夜色沉沉,不见半分光亮。 黎一木蹙眉望向门外。 黑暗似是助长了胆色,穆雁回趁他怔愣,伸手便要引他触碰自己。黎一木骤然回神,一把擒住她手腕,沉声道:“自重。” 空气一时凝滞。 许久,穆雁回身子一软,哽咽道:“我……实在忘不了你。” 然而面对美人诉衷情,黎一木却转过身,淡声开口:“夜深了,你回去吧。” 穆雁回的心猛地一沉。 “以后也别再来我屋里。”他目光平静地看着她,语气淡漠,“孤男寡女独处一室,被人看见,对你我名声都不好。” “名声?”穆雁回惨然一笑,眼中盛满绝望,“我早已不在乎什么名声了!一木,我有苦衷,我真的有苦衷……” 她上前一步,近乎哀求地望着他,声音沙哑破碎:“你不要赶我走,不要不信我……” 黎一木神色沉静如深潭,不见半分波澜,只缓缓开口,字字如冰:“时过境迁,物是人非。更遑论很多事情,本就与你想的不一样。” 积压已久的委屈、痛苦与不甘瞬间爆发,穆雁回破釜沉舟,红着眼眶,近乎自暴自弃地开口:“你是不是……嫌我被人破了身子?嫌我不干净,配不上你了?” 话语刺耳难堪,黎一木眉头骤然拧紧,眼中掠过一丝不悦,沉声否认:“与这些都没有关系。”语气里已带上几分不耐。 穆雁回却仿若未闻,惨笑着任由泪水簌簌滚落,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初见那日。 那夜大雨滂沱,她与阿兰被青楼之人追杀,浑身是伤,狼狈不堪,在泥泞里绝望奔逃。是黎一木从天而降,执剑而立,挡在她身前,为她斩尽追兵。 他看着她满身伤痕、失魂落魄的模样,没有半分嫌弃,只轻声问:“你还好吗?” 那时他眼底有怜悯,有动容,有对弱女子的心疼。他收留了走投无路的她们,给了一方安身之所。她以为那是缘分,是救赎,是她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光。 可如今,他要亲手将这束光掐灭。 “你忘了我们初相识的时候吗?”穆雁回声音颤抖,哽咽不止,“那时候我走投无路,是你救了我,是你收留了我……” 黎一木打断她,语气平静却残忍,一字一句戳破她所有幻想:“雁回,人死不能复生,你不能一直活在过去。” “我从前对你,不过是觉得你可怜。”他看着泪流满面的她,没有半分心软,“换作任何一个男人,看见两名弱女子被人追杀、濒临绝境,都会出手相助。这与心意无关,只是举手之劳。” “我从未对你许诺过半分,从未说过要与你相守一生。”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冷淡,“你也从不欠我什么,不必如此执着。” 穆雁回浑身一震,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原来她拼尽全力守护的过往,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场出于怜悯的援手。 原来她心心念念的情意,自始至终,都只是她一厢情愿。 黎一木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没有半分停留,话语决绝,不留余地:“我今后不会娶任何女子做妻子,更不会与任何人有牵绊。如果你依旧这般纠缠,让我困扰,那你,或许并不适合继续留在荆山。” 逐客令下得干脆利落,不留半点情面。 穆雁回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硬物堵住,连呼吸都带着疼。 她当初不敢明面上说是为黎一木而来,所以佯装自己品德高尚,想为荆山学堂出一份力,如今这事儿被挑破,她若立刻走,岂不是…… 若不是为了他,谁能忍受一群粗鄙卑贱的孩童围着自己转?谁又能忍受妙龄时期来到这穷乡僻野荒度时间? 如今他一两句话,就想打发她多年情愫?叫她怎么甘心! 黎一木不愿再就此多言,“你情绪激动,先在此平复片刻,稍后自行离开。我先出去。” 说完,他转身,毫不犹豫地朝门口走去。 穆雁回僵在原地,望着他决绝的背影,心一点点沉入冰窖,寒意刺骨。 就在黎一木伸手推门、即将迈步离去的瞬间,脚步忽然顿住。 他背对着她,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温度,缓缓落下最后一句叮嘱: “还有,别去招惹徐栩,他不是你能招惹的人。” 话音落,房门轻轻合上,彻底隔绝了屋内与屋外。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余下穆雁回一人,立在满地寂静之中,守着一身破碎的心事,和再也拾不回来的旧梦。 暗香仍在,却只剩刺骨寒凉。 第18章 说话别夹枪带棒 夜色如泼洒不均的浓墨,疏星缀在天幕,似碎玉散落。 徐栩端着木盆自洗漱间而出,肩上搭着素巾,边走边随手擦着鬓边湿发。 他甩落指尖水珠,仰头望了望夜空,深深吸进一口山间清气,胸中郁火才稍得纾解。 此地远离京城脂粉酒肉之气,无权贵应酬虚浮之态,唯有草木清苦、泥土腥湿,干净得让人安心。 正欲寻一石墩看看夜色,余光忽见天井中立着一道黑影,不由得心头一惊,脚下微踉跄。 徐栩定睛看去,正是黎一木。 他换了身家常深衣,袖口挽起两道,露出结实小臂,一双沉眸正落在他身上,神色难辨。 徐栩下意识后退半步,旋即觉此举失态,硬生生顿住,微扬下颌,故作散漫开口:“这么快就完事了?不去睡觉站在此处扮什么门神?” 黎一木不语,自天井缓步走近,步履沉稳,于徐栩看来就是找晦气的模样。 徐栩心下微紧,面上却依旧混不吝,挑眉道:“怎的,屋中美人侍奉不周,竟来寻我晦气?” “找你聊一聊。”黎一木在他两步外站定。 “聊?”徐栩嗤笑一声,将木盆搁在一边,抱臂后退,背脊抵上廊壁,“我与你没什么可聊。” 黎一木眉峰微蹙,沉声道:“你应知我的意思。” 徐栩一怔。他原以为这莽夫必是来兴师问罪,或是为穆雁回出头,竟未料到是这般口吻。 转瞬便又冷笑。想来是怕当人面斥责他这太傅之子,不好向徐云清交代,才故作姿态罢了。 想通至此,他笑意添了几分讥诮,慢悠悠开口:“言重。您说得没错,我本就是不知分寸、惯会戏弄人的纨绔,教训得在理,我受教便是。” 第17章 “纨绔”二字咬得极重,声声带刺。黎一木听出锋芒,眉锁得更紧:“我并非此意。” “那是什么意思?”徐栩歪头看他,嘲弄毫不掩饰,“莫非是怕我回京后到徐云清那儿告你一状?” 他抬手拭去额间残余的水珠,语气愈发放肆:“放心,我虽纨绔,却也还没窝囊到那般地步。” “徐栩。”黎一木声线沉了几分,隐有警告。“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不能!”徐栩不退反进,上前半步,仰脸一字一句道,“我哪儿说错了?你心底分明便觉得我是无礼顽劣、一无是处的废物。” “我从未这般说。”黎一木沉声打断,似压着情绪。 “嘴上未说,心里早这般想了。”徐栩笑意灿烂,眼底却无半分暖意,“方才那番话,当我听不出弦外之音?” 话音落,他面色一冷,转身便要回房:“夜深了,你还是回去陪美人吧,我这等纨绔,不配劳你费心。” “等等。” 黎一木自后唤住他。 徐栩脚步顿住,却不回头,只侧过脸,语气不耐:“还有何见教?” 黎一木上前一步,挡在他身前。 月光勾勒出他分明轮廓,高眉深目,神色沉沉望着他,似在看一个闹脾气的稚子。 徐栩浑身不自在,梗着脖颈道:“看什么?没见过纨绔子弟?” 黎一木不接话,沉默片刻,忽然开口:“你若心中有火,尽可冲我来。” 徐栩一呆,疑是听错:“你说什么?” “想泄愤,便与我打一架。”黎一木重复,目光坦荡,“不必句句夹枪带棒。” 徐栩瞠目,像看疯子一般打量他:“你疯了?” 他自视身形清瘦,不过学过些许装点门面的骑射,与眼前这身形高大、臂肌结实的农夫相比,简直不堪一击。 徐栩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当即后退一步,直言道:“我本就不通拳脚功夫,何况你我身形悬殊,你若动真格,杀我如捏死一只蚂蚁。” “我不伤你。”黎一木语气笃定。 “拳脚无眼,你说不伤便不伤?”徐栩嗤笑,“我这细臂弱骨,挨你一拳,怕是当场便要折断。” 黎一木看着他又倔又怯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笑意,转瞬即逝:“那你想如何?” 徐栩一噎。 他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想如何,自穆雁回那一声惊呼起,心头便堵着一团火气,无处可撒。 他是京城人人捧着的太傅公子,何曾受过这等委屈,被人诬陷,又被人当众训斥。 火气一冲,他索性破罐破摔,冷笑道:“怎么,是为那女子出头?想替她教训我?” “与她无关。”黎一木皱眉。 “少装模作样。”徐栩全然不信,“她扑入你怀中哭啼,你便心疼了,认定是我欺负她,故此来找我算账。” 话本里不都是这么写的! 黎一木眉锁更紧,沉声道:“少看那些奇奇怪怪的书,我们并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找你,是……” “是什么?”徐栩不耐烦打断,话越说越冲,“你不过是嫌我碍事,碍了你与穆雁回的好事,嫌我占屋扰你清净罢了!我也不屑在此久留,这深山老林,连间像样茶肆都无,我早已受够!要不然和徐云清交易,我才不来呢!” 黎一木只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徐栩见他这般,火气更盛,语气愈发刻薄:“别仗着我爹托你管教,便摆起长辈架子。我连徐云清都不放在眼里,何况是你?” 此言极重,黎一木却面色如常,只静静看着他,似看无理取闹之人。 徐栩被这目光看得心头发虚,一拳打在棉花上,只觉无趣。 他喘着粗气瞪着黎一木。黎一木却只淡淡开口:“说完了?” 徐栩一时语塞。 “说完便回房歇息。”黎一木说罢,转身便要离去。 徐栩愣在原地,片刻才回过神,只觉被戏耍,怒从心起,追上前两步脱口而出:“你有病不成?” 黎一木脚步一顿,缓缓回身。月光下,他双目亮如寒潭映月,望着徐栩,语气平静:“是。” 徐栩一怔。 黎一木不紧不慢补下半句,声里带着浅淡嘲弄:“你可能医治?” 徐栩脸色一僵,分明是被他反讽,一时竟无言以对。 黎一木见他哑口,也不逼迫,只淡淡道:“既不肯打,我便走了。” 说罢迈步离去,深衣下摆被夜风轻拂,身姿挺拔。 徐栩立在原地,心头火气更盛却无处发泄,咬牙从齿缝挤出一句:“本大夫诊断好了,你已是无药可医,等死吧!” 声响清亮,划破静夜。 黎一木脚步未停,背影微顿,似在忍笑,又似轻摇其头。 片刻后,一道淡淡笑意自夜色中飘来: “承你吉言。” 第19章 把人逼死了 那日做好的兔子灯笼终究没能送出去,被徐栩带回屋,随手搁在窗台上,一放便是好几日。 竹篾骨架上蒙着的素白棉纸早已覆了层薄灰,原本点画得灵动剔透的兔眼,也黯淡得失了神采,孤零零立在风里。 夜里洗漱毕,徐栩闲来无事,倚在窗边拨了两下软塌塌的兔耳,忽然想起从前自己也有过一只一模一样的。 徐云清曾同他说,那是母亲亲手编的兔灯,细篾弯得匀净利落,糊纸齐整服帖,半点不比外头小贩做得差。 后来,徐云清带他搬去如今的太傅府,不知是遗落在旧宅,还是途中不慎遗失,自那以后,便再也没寻回过。 徐栩打了个哈欠,把兔灯重新搁回窗沿,正准备关窗就寝,房门忽然被轻轻叩了两下,声响慢而沉,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徐栩朝门口望了一眼,立时便猜到外头是谁。他在原地静立片刻,才缓步上前拉开了门。 黎一木侧身立在门外,夜色裹着一身冷意:“明日要去安庆,你还去嘛?” 自上次二人谈话后不欢而散,两人便心照不宣地将对方视作透明,不说话,不交流,连目光都刻意避开。 黎一木今日竟主动开口,实在稀奇。 徐栩懒懒倚着门框,语气吊儿郎当:“去啊,为何不去。” “那明日早些起身,辰时初收拾妥当等我。” “这么早?”徐栩挑眉。 黎一木不言,只瞟他一眼。 徐栩识趣,不等他发作,连忙应了声:“好吧。” 他本就嗜睡,作息日夜颠倒,此时还没到犯困的时候,于是去了堂屋小曼常写教案的书桌,取了笔墨宣纸,就着昏黄烛光写了封信,打算设法托人送往京中交于好友。 怕睡过头误了时辰,他索性一夜未眠,硬生生熬到天亮。可辰时已过,却迟迟不见黎一木的踪影。 黎一木直到午后才回来,脸色沉郁不虞,显然遇上了极棘手的事。 徐栩苦等一上午,早已憋了一肚子火气,正坐在长桌旁,恰好撞见他从外进来。 三月春寒仍料峭,黎一木却赤裸着上身,胸膛宽阔紧实,肩背线条利落如铸,肌理分明,每一寸都透着常年奔走劳作的野性力量,汗珠顺着肩线滚落,沾在麦色肌肤上,透着一股悍然的劲。 他似是没看见徐栩,大步便要越过,忽又想起什么,脚步一顿,回头看向他,沉默片刻才开口:“上午有事,去了一趟别处。” “所以呢?”徐栩语气不善。 黎一木这才转过身,正对他道:“你想明日再去……”话音微顿,“还是现下便走?” 徐栩翘着腿,故意装作没看见他眼下的乌青与掩不住的疲惫,淡淡道:“我现在就要去。” 黎一木抬眼望了望外头渐斜的日色,皱眉:“现在动身,回来怕是要半夜。” “半夜就半夜,难道你想食言?” 黎一木沉眸看他一眼,不再多言:“那等我片刻,我去换身衣服。” 徐栩目光不自觉微移。日光恰好落在黎一木身上,薄汗覆着肌肤,汗珠顺着凸起的喉结缓缓滑入胸膛,隐没在腰线之下。 他垂着眼,眼睑褶皱清晰,睫毛短而密,眸色深如寒潭;鼻梁高挺笔直,被日光勾勒出一道亮线,额间带着薄汗,整个人气势迫人,尽是男子硬朗凌厉的风骨。 直到黎一木转身进屋,徐栩才惊觉自己竟看得失了神。 许是一夜未眠,他太阳穴隐隐发胀,竟有些眩晕。 徐栩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静静坐在原地等他。 黎一木收拾得极快,不过片刻便已出来,换了一身干净长衫,束了发,少了几分野气。 到了院外,却只一匹黑马拴在树下。 黎一木翻身上马,垂眸看向他:“上来。” 徐栩眉头一蹙,满脸嫌恶:“就这一匹?没有别的马了?我自己会骑。” “这是山里,无闲马。” “那我去找小曼借,她夫君阿杨不是有马吗?” 第18章 黎一木语气平淡:“阿杨有事,不在荆山。” 言下之意:没有多余的马给你骑。 徐栩还想再争,黎一木已面露不耐,嫌他啰嗦:“你不上来,我可就走了。” 他无奈,只得不甘不愿地靠近,被黎一木伸手一带,稳稳坐在了他身前。 徐栩浑身不自在,低声嘟囔:“两个大男人同乘一骑,像什么样子……” 黎一木只当未闻,一夹马腹,黑马便踏着蹄声出了寨子。 一路行来,徐栩才发觉,寨子口沿路不少地方都被加宽,边缘填了石块,路面平整许多。 他忍不住回头问:“你们近来便是做这些?修路?” 黎一木淡淡“嗯”了一声。 “怎的今日不开工?” “得路过一户人家山地,那人不肯让地,闹了起来,便先停了。” 原来是为此事耽搁的。 徐栩当即皱眉,语气不屑:“修路本是为荆山众人好,连银子都不必他出,不过让出些许山地,都这般不乐意?真是穷山恶水出刁民。” 黎一木没接话,只稳稳控着马,稳步前行。 出了村子,便是一条荒僻山道,劲风卷着黄土扑面,四下荒无人烟。 再行两里地到了碾道沟,徐栩才看清此处地势。两侧山壁陡峭险峻,中间夹着一条窄路,草木杂乱丛生。 阿金和葫芦几人正持斧伐木,在这险地之中,硬生生将路面扩宽。 黎一木放慢速度,同他们打了声招呼,便径直驶过。 往后道路渐趋平顺,又行一个多时辰,终于抵达安庆。 今日恰逢集市,街上人头攒动,比往日热闹许多。 黎一木穿过熙攘市集,往右一拐,将马拴在一条僻静小巷里。面前是围着竹篱笆的小院,地上晒满草药,院门虚掩,一位老妇人佝偻着身子,正往屋里走。 “婶子,张叔可在?” 老妇人缓缓回身,眯眼瞧了片刻,笑着应道:“是阿木啊,好些日子没来了……在呢,你叔在屋里。” 黎一木应声,转头看向徐栩:“要买什么便去集市上挑,稍后回来寻我。” 徐栩东张西望,心不在焉应了声:“哦。” “认得回来的路吧?” 徐栩一时没找到驿站方向,随口敷衍:“认得。” 瞧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黎一木眉头紧锁,本想多叮嘱几句,转念一想又觉多余,终是没再多言,转身进了屋。 徐栩独自在街上转了片刻,寻了一间看着还算气派的茶楼进去。 店内安安静静,并无多少客人,说书人坐在一旁,百无聊赖地拨弄着醒木。 徐栩落座,抬眼看向他:“怎么不讲书?” 说书人赔笑:“公子,说书要收钱的。” 徐栩从怀里摸出一颗碎银,搁在桌上,语气轻慢:“本公子喝茶,无人说书,喝着也无味。” 说书人眼睛一亮,当即拍起醒木,开口便是些陈词滥调的英雄侠义、才子佳人。 徐栩越听越皱眉,不耐打断:“这些都听腻了,讲点没听过的。” 说书人苦思冥想片刻,忽然眼睛一亮,压低声音,故作神秘:“既然公子不爱听老段子,那我说件近来京中传得沸沸扬扬的秘闻。看公子气质不凡,可曾听过太傅那位声名在外的纨绔公子?” 徐栩指尖微顿,淡淡道:“略有耳闻。” 说书人顿时来了兴致,添油加醋地说起徐栩在京中的种种荒唐行径,夸张至极。 末了又神神秘秘凑近:“这都不算什么,那位徐小公子生得一副好皮囊,心却狠。听说不仅搅黄了亲爹的亲事,还把那差点成了他后娘的尚书府庶女给逼死了!” 徐栩喝了口茶,挑了挑眉:“逼死了?如何逼死的?” 说书人啧了一声,摇头晃脑:“坊间都传,是徐小公子用了些上不得台面的龌龊手段,逼得那女子走投无路,自缢身亡。至于是真是假,小的可就说不清了…… 他此番特意出来,本就是惦记着此事。此刻再没心思停留,攥着那封尚未寄出的信,匆匆下楼,又寻了个代人写信的摊子,潦草地补写了一张字条,一同装入信封,再三叮嘱那书生务必送往驿站寄出。 另一边,老妇人将黎一木送至门口,又笑着叮嘱几句,才转身回屋。 黎一木提着抓好的药,大步走出小院,抬头一望,脚步忽然顿住。 徐栩缩着肩蹲在墙头上,发丝与发带纠缠着,在风里轻轻飘拂。 他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小脸小巧,肌肤雪白,唇瓣不自觉紧抿着,安静得反常。 徐栩并未瞧见黎一木,只低头盯着地面,一动不动。 黎一木轻吐一口气,摇了摇头,上前两步,沉声唤道:“徐栩。” 徐栩茫然抬头,下意识应了一声:“嗯?”神色还有些发怔。 “你这是要爬上天去?” 看清是他,徐栩才缓缓回过神,眼底那点散漫灵气渐渐回笼,挑了挑眉:“那得看你肯不肯给我搭梯子了。” 黎一木沉沉看他一眼:“这么大的门不走,偏要爬墙。” “下面空气不好。” “上面便好了?”他斜睨着。 “……好歹好些。” 黎一木面色一沉,冷声道:“下来。” 徐栩抿了抿唇,环顾四周才发觉自己爬得着实不低。旁边柱子拴着一头驴,正甩着尾巴吃草,墙根靠着旧木板车,侧边两米处有个小土堆。 他方才,大约就是踩着那土堆上来的。 徐栩想起身,脚下却忽然一软,双腿发麻,如同有万千蚂蚁在皮肉下爬动。 “……怎么了?”黎一木皱眉。 徐栩闷闷道:“腿麻了。” “能下来吗?” “能。”他双手撑着土墙,侧身跨坐在墙头。 可方才一动,双腿酸软无力,针扎似的麻痒阵阵袭来,竟是动弹不得。 徐栩龇牙咧嘴,趴在墙头望着黎一木,没好气道:“劳驾,扶我一把。” 黎一木沉默片刻。 他本不想理会,该让他长长记性,自己上去自己下来。可瞧他摇摇晃晃,小脸皱成一团,不似作假,于是伸出一只手臂:“快些。” 徐栩伸手抓住他的胳膊,正要往下跳,黎一木却忽然伸出另一只手,扣住他腋下,稍一用力,便直接将他抱了下来。 徐栩:?!! “放那边……”他努了努嘴,示意黎一木把他放到旁边土堆上,“我走不了,坐一会儿就好。” 两人静立片刻。黎一木倚着一旁石磨,侧身而立,身形挺拔如松,长腿随意交叠,微微垂着头,周身气场沉敛。 徐栩腿上麻意渐渐散去,指着他放在一旁的药包,随口问道:“这药是买给谁的?” 黎一木看了他一眼,悠悠吐出两个字:“安安。” “黎予安?”徐栩眉头微蹙,“她得了什么病?” 黎一木却没作答,目光偏开,望向巷口,目光幽幽。 第20章 这些都是我的亲人 徐栩坐在土堆上缓了半晌,腿上那阵针扎似的麻意才慢慢褪去。 他撑着膝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浮尘,目光不经意扫过黎一木脚边那几包粗麻纸裹着的草药,淡淡的药苦气混着巷子里的晚风,飘进鼻间。 “上次你说出来要买的那些书,可曾寻到?”黎一木问。 徐栩动作一顿,方才满脑子都是柳伶的事儿,压根没把买书的事放在心上。 他不想让黎一木知道自己的事儿,便随意一点头,语气敷衍得明显:“转了一圈,没什么合意的。” 他本就没对安庆这种小城抱什么期待。京中那些雕梁画栋的大书肆,经史子集、孤本珍籍应有尽有,这地方的集市摊子,想来也只剩些蒙童课本与市井话本,入不了他的眼,不看也罢。 黎一木闻言,直起身理了理衣摆,淡淡吐出两字:“走吧。” 徐栩愣了愣,挑眉看他:“去哪儿?” “买书。”黎一木迈步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瞥他一眼,“你不是没寻到合意的?” 徐栩虽满心狐疑,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他原以为黎一木会带他去集市上热闹的书摊,没料到对方七拐八绕,径直钻进一条更僻静的深巷。 又走了片刻,一扇不起眼的旧木门立在眼前,深褐老木的边角被岁月磨得发亮,门楣上悬着块褪色木匾,刻着“知微书坊”四字,笔意清瘦。 徐栩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不屑:“就这儿?” 他在京中见惯了气派堂皇的书肆,这般藏在深巷里的小门面,实在难让他高看一眼。 黎一木没接话,只抬手推开虚掩的木门,侧身示意:“进去看看便知。” 徐栩半信半疑地踏进去,刚一进门,整个人便怔住了。 不大的书坊里,四面墙立着顶天立地的实木书架,密密麻麻排满书籍,经史子集、方志杂记、书画拓本、手抄残卷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 第19章 空气中浮着旧纸与陈墨相融的淡香,不似新书那般刺鼻,反倒温润沉静。 斜阳从木格窗斜斜切进来,落在泛黄纸页上,晕开一层柔和的光,满室都是岁月沉淀下来的雅致。 徐栩原本散漫的眼神骤然亮了。 脚步不由自主地挪向书架,指尖轻轻拂过一本本装帧古朴的书册,眼底的惊喜几乎藏不住。 这里竟藏着不少京中书肆都难觅的孤本与手抄稿,甚至有几册失传已久的方志画册,完全超出他预料。 “倒是我看走眼了。”他低声自语,先前那点轻慢尽数散去,一头扎进书堆里,兴致勃勃地翻找起来。 黎一木靠在门边,静静看着他。 这人平日里总是不着四六,此刻却像换了个人,眼底盛着细碎的光,专注又热切,像孩童得了心心念念的宝贝。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寻了窗边角落的木凳坐下,一言不发地守着。 不多时,一位老者从内堂走出来,手里拿着块抹布。 老者约莫六十多岁,身形瘦小,个头不高,全无安庆本地男子的粗壮悍气,只留着一缕整齐的山羊胡,发丝花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 老者看见黎一木,停下手中活计,笑着拱手:“原来是阿木,许久没来了,今日怎么有空?” 他眉眼温和,笑意儒雅,周身裹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书卷气。 “带朋友来寻几本书。”黎一木起身微微颔首,“叔。” 这书坊老板他也算熟识。三年前他从京城折返荆山,路过安庆时,这书坊才刚开张。 老者目光转向埋首书堆的徐栩,见他面如冠玉、气度不凡,眼中了然,温声道:“这位公子眼生得很,是从外地来的吧?” “是。”黎一木应着,随口闲聊,“今日坊中倒冷清,没什么客人?” 老者淡淡一笑,手上擦拭的动作未停:“我本就不靠这书坊营生,开这间店,不过是寻个寄托,客人多或少,都无妨。” 黎一木沉默下来,心底莫名生出一丝羡慕。 另一边,徐栩在书架深处翻出一本线装画册,封面是素色绢布,边角已有些磨损。 他好奇翻开,里面全是肖像,画中人衣着讲究、神态各异,有老者,有温婉妇人,也有襁褓稚童,笔触细腻,栩栩如生,一看便是世家手笔。 正看得入神,老者恰好走了过来。见到那本画册,他脸上的温和瞬间淡去,眼底掠过一层难以掩饰的哀伤。 “公子好眼光,只是这本画册,不外售。” 徐栩抬眸,有些疑惑:“这画的是何人?” 老者接过画册,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声音低沉沙哑:“这都是我的亲人。” 徐栩微怔,只听他又缓缓道:“只不过,他们都不在了。” 气氛骤然沉了下来。 徐栩望着画册上鲜活的面容,再看老者苍老悲戚的神色,心头微微一紧。 他仔细端详画中人的服饰纹样,忽然想起京中那所声名极盛的书院,脱口而出:“看这服饰规制,老先生可是京城知礼书院的人?我早年曾听过这书院,名气很大。”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没说他也曾到这书院去读过,只不过才去两日便寻衅闹事被赶了出来。徐云清嫌他丢人,索性直接请大儒在家单独授课,这事他向来不愿提起。 老者苦笑一声,点了点头:“公子好见识,我确是知礼书院一脉,世代治学,也算书香世家。” 黎一木坐在一旁,听到这话挑了挑眉,目光落在徐栩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戏谑。 徐云清学识冠绝京华,乃太子恩师,亲儿子反倒要去外头书院读书,实在有些滑稽。 徐栩一眼便读懂他的眼神,当即抬眼迎上去,眼底带着几分挑衅。那眼神分明在说:看什么看?正所谓桃李满天下,家里结苦瓜,不行吗? 老者并未察觉二人之间的暗流,只摇着头叹道:“只是如今,知礼书院早已不在了。” 徐栩脸上的散漫一收,面露讶异:“好好的书院,怎么会没了?” 老者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满是悲凉与痛楚。他紧紧攥着画册,指节泛白:“我祖上世代治学,恪守礼教,可我偏偏教出了个不孝子孙。他一时心软,救了不该救的人,哪知惹上滔天大祸,最终连累了整个家族。” 说到此处,老者声音哽咽,抬手抹了一把眼角的泪,指着画册颤声道:“这些人,全是被那场祸事连累的亲人。最年长的九十高龄,最小的才刚满月,嗷嗷待哺……就因我那孙儿一时糊涂,一夜之间,满门惨死,无一生还。” 徐栩心头猛地一震。这般灭门惨事,他为何从未听说? 他望着老者悲痛欲绝的模样,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思索片刻,问:“这般惨绝人寰,凶手最后可有被绳之以法?” 老者缓缓摇头,身形仿佛瞬间苍老了数岁,语气满是无力:“对方有权有势,单凭我一人之力,如何能将他伏法?”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深处,带着一丝渺茫的希冀:“更何况我那孙儿尚有一丝血脉流落在外,不知去向。我守着这书坊,一边度日,一边打探,就是想寻到那孩子。” “如今寻到了吗?”徐栩下意识追问。 老者再次摇头,眼底的微光淡了下去:“是个女娃,自幼体弱多病,从前我连面都未曾见过。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她是否还活在世上。” 徐栩心里泛起一阵酸涩。这般颠沛流离、生死不知的境遇,竟让他莫名想起了自己。 他轻声安慰了几句,话语简单,却带着几分真心。 说罢,他伸手想合上画册,不料指尖一滑,画册径直掉在地上,书页哗啦一声摊开,恰好露出一幅单人肖像。 徐栩俯身去捡,目光扫过画像那一瞬,心头猛地一跳。 画中年轻男子眉眼清俊、气质温润,那轮廓神态,他分明觉得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可一时之间,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正要细看,老者已抢先一步捡起画册,迅速合上,紧紧抱在怀里,不愿再示人。 恰在此时,黎一木的声音响起:“挑好了吗?天色不早,再耽搁,回荆山就要天亮了。” 徐栩回过神,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熟悉感,不再多问。 他环顾一圈,抱过几本先前看中的旧籍,又取了几刀宣纸和几支狼毫笔,走到黎一木面前,下巴微扬,语气理所当然:“结账。” 黎一木挑眉:“自己付。” 徐栩摊手,一脸无赖:“出门急,没带银子,你先借我。” “我也没有。”黎一木面色平淡,半点不肯松口。 徐栩才不管这套,抱着书纸笔转身就往门外走:“那我不管。” 黎一木望着他洒脱的背影,无奈轻叹一声。他转头看向老者,从怀中摸出几枚碎银放在柜上,低声道:“老先生,算账。” 老者看着这对性格迥异的人,温和一笑,收下碎银,笑道:“你与这位公子,感情倒是好。” 黎一木没接话,结完账,便快步追了出去。 第21章 你知道他是谁吗? 街尾有家小面馆,老板是荆山的,带着一家老小在镇上营生多年,生意还行。 晚间饭点一到,店里闹哄哄的,地方不大,挤满了南来北往的客人。 徐栩在门口站了半天,看见有人吃完了要走,赶紧几步过去占了座。 黎一木从马上下来,拴好马走进店里,见徐栩颇为活跃,松了口气。 天快黑了,店里提前点了灯笼,还是暗暗的。黎一木在他对面坐下,冷着脸不说话。 徐栩喊了声店家,转头问黎一木:“我想吃两碗。” “有钱你就吃。” 徐栩说:“你不是还有吗?” 黎一木嘶了一声,看着他说:“我什么时候让你有这种错觉了?” 徐栩没理他挤兑人,从旁边拿了双筷子,无聊地搓着:“你别小气,回了京城我还你双倍。” 黎一木侧着身子朝外,胳膊撑在桌上,淡淡开口:“还双倍,你如今吃面都加不了肉。” 徐栩不屑地哼了一声:“要不是因为柳伶,我能来这鸟不拉屎的……”话说一半,突然停住,紧紧闭了嘴。 黎一木转头看他,挑着眉:“要不是什么?” “没什么。” 徐栩忽然心里烦得慌,顿了顿,皱着眉冲他说,“行了行了,我吃一碗行了吧。” 黎一木嗤笑一声,没理他。 两人对着坐了会儿,面端上来了,都低头吃面,不再说话。 味道算不上多好,可在这儿待了这些天,嘴里早就没什么油水,一碗加了羊肉的热汤面,吃着倒也过瘾。 徐栩一口气吃了大半碗,鼻尖冒出汗珠,抽空抬头看对面。 黎一木吃得很快,一碗面已经见底。不过他不像旁边汉子那样狼吞虎咽,挑面的动作干净利落,没弄出半点声响,垂着眼吃东西,腮边微微动着,再往下看,一吞一咽,喉结滚得明显。 第20章 徐栩装作没事人一样移开目光,又拿起筷子:“喂!” 黎一木吃完,顺着碗边喝了口汤。 嘿!这人真是…… 徐栩抿了抿嘴:“叫你呢。” 看他还是不理,徐栩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的鞋:“喂!” “说。” “……”他搅了搅面条,犹豫半天才开口,“那天我问你,能否去学堂教孩子们书画,你叫我好好想想。” 黎一木放下筷子,垂着眼问:“这是想好了?” 徐栩一挑眉,拍了拍身侧布袋的东西,点点头,“嗯啊!我想清楚了,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找点事做。你也知道,我手无缚鸡之力,不能跟着你们去修路吧。” “有个问题我得问一下,”徐栩笑了笑,身子靠在桌边,“我在荆山教书育人,给工钱吗?” 黎一木眉毛都没动一下,“不给。” 徐栩一下子没话说了。 “想得到挺美,你不添乱就不错了,还想要钱?”黎一木哼哼了一声,抬下巴朝店家又叫了碗面,还叮嘱额外加份羊肉。 他扭过头来,催他,“我看你怎么吃完两碗。” 徐栩立刻横眉瞪眼,说:“你别小看我。” 黎一木坐在对面,就这么看着徐栩像是和自己赌气般,腮帮子鼓鼓地吃完了两碗面。 徐栩喝完最后一口汤,得意地说:“明天我可以去学堂了吧?” 黎一木看着眼前空空如也的两只碗,挑了挑眉。 还挺能吃。 他看了徐栩一眼,说:“真想去学堂授课?行,但是有个条件。” 徐栩顿时不高兴了:“那天你没说。” “现在说也不晚。”黎一木凝视着他。 徐栩瞪着他,“什么条件?” 黎一木侧过头,目光困在了面前那饱满红润的嘴唇上。 挺好看的嘴唇,怎么老是能说出些戳人心窝子的话的呢? “不要当着孩子的面和别的夫子争论,更别质疑,有什么等过后再沟通。” 徐栩一听,就知道他说的是上次他当场反驳穆雁回的事。 这么护着那女人? “那好吧,好男不跟女斗,谁让本公子人俊心善呢!” 黎一木笑了笑:“确实挺俊的。” “你说啥?” 他没重复,站起来:“吃饱了就走了。” 两人出来时天已经全黑了,街上小贩都在收摊,灯也亮了起来。 黎一木跨上马,牵好缰绳,朝后头偏了偏头:“上来。” 马一路跑出去,穿过乱糟糟的街道,越走越静,很快就出了安庆。 黎一木勒着马缰,不快不慢地走着,徐栩有些倦了,也顾不上成不成体统,放松了身体稍稍往后靠,后脑勺垫着黎一木的肩,还在回味方才两碗羊肉面的暖意。 走到一处荒僻岔口,路旁草木深密,连半点人家灯火都瞧不见。 忽然,前方树影一晃,一道纤细身影跌跌撞撞冲了出来,直接拦在马前,声音虚弱又急促:“公子!公子救命!” 徐栩一惊,立刻直起身:“有人拦路。” 黎一木眉头一蹙,勒马停下,目光沉沉扫过去。 月光下,那女子一身布衣,发髻散乱,脸色惨白如纸,双手捂着隆起的小腹,额头上全是冷汗,身子摇摇欲坠,看着痛苦至极,像是随时要晕过去。 徐栩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下意识就要翻身下马:“她看着好难受,是不是要生了?” 黎一木伸手按住他,语气冷硬:“别去。” “为什么?”徐栩回头看他,“你没瞧见吗?她都疼成这样了,万一出事怎么办?” “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怎会偏偏有个临盆妇人拦在路中间?”黎一木声音压得低,“不对劲。” 徐栩哪里听得进去,只觉得他太过冷漠:“人命关天,你别总把人想得那么坏!” 话音未落,他已经挣开黎一木的手,利落跳下马,快步朝那女子走去:“姑娘,你怎么样?是不是要生了?我们……我们送你去镇上找大夫!” 女子抬眼看向他,眼中满是痛苦哀求,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捂着肚子不断呻吟。 徐栩更急了,伸手想去扶她:“你撑住——” 就在他指尖快要碰到对方衣袖的刹那,那女子身子猛地一矮,下身骤然涌出大片暗红血迹,顺着裙摆蜿蜒在地,血腥味瞬间散开,刺得人鼻尖发紧。 “血!”徐栩吓得脸色骤白,脚步一顿,整个人都僵住,“你、你怎么流这么多血……” 他长这么大,从未见过这般场面,心跳骤然乱了,手脚都有些发软。 连身后的黎一木都微微一怔,眸色沉下。 这血……气味似乎有些不对。 不等他细想,路旁草丛里猛地窜出一个高大壮汉,满脸横肉,双目赤红,冲过来一把推开徐栩,扑到那女子身边,抱着人厉声嘶吼:“娘子!娘子你怎么了!” 他抬头死死盯住徐栩与黎一木,声音又凶又怨:“是你们!是你们害了我妻儿!一尸两命!你们好狠的心!” 徐栩彻底懵了,慌忙摆手:“不是我们!我们什么都没做!是她自己冲出来拦路的!” “不是你们是谁?!”壮汉霍然起身,指着地上的血迹,“我娘子好好的,被你们一吓,动了胎气,如今血崩不止,恐怕孩子也没了!你们这是杀人!” 徐栩急得满脸通红,百口莫辩:“我们根本没碰她!是她自己——” “我要报官!”壮汉打断他,咬牙切齿,“我这就去报官,让官差把你们抓起来,判你们偿命!” 说着他就要起身,却又顿住,目光在两人身上一转,语气稍缓,却带着赤裸裸的逼迫:“……不过,若是你们肯拿出银子赔我,我就不帮报官了。” 徐栩一愣,随即心头火起:“都这个时候了,你不想着先救你妻子,反倒先要银子?” 女子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鲜血染了一地,这人却只盯着钱,半点不见真心焦急。徐栩越看越气,正要怒斥他冷血无情、不顾妻儿死活。 手腕忽然一紧,被人猛地往后一拽。 黎一木大步上前,将徐栩牢牢护在身后,周身气压冷得像清晨的寒霜,抬眼看向那壮汉,语气平静却带着压迫:“既然你要报官,那就去。” 壮汉一怔:“你、你们害了我妻儿,官差来了自然抓你们!” 黎一木微微活动了一下手腕,指节轻响,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笑意:“是吗?” “拦路设局,伪装临盆血崩,利用路人同情心敲诈勒索,按我大盛律法,该当何罪,你不清楚?” 他目光扫过地上那妇人微微颤动的指尖,又落回壮汉脸上,字字清晰:“你尽管去叫官差。我倒要看看,官差来了,是先抓我这个路人,还是先抓你这个设局讹诈的歹人。” 徐栩躲在黎一木身后,瞬间回过神来。 再看地上那妇人,这才发现血迹中伴着些结块的东西,像是…… 他顿时又气又羞,从黎一木身后探出头,指着那对男女厉声呵斥:“好一对骗子!竟敢装成这般模样讹人!你们良心何在?!那血根本就不是真的,我要拆穿你们的把戏,把你们送去官府治罪!” 徐栩气得胸口起伏,刚要扬下巴放狠话,张口就想怼:“你知道我是谁吗?” 话到舌尖,猛地想起自己现在身在何处,流落此地,报名号半点用没有。 他眼珠一转,立刻改了口,伸手直直指向身前的黎一木,底气十足地喝道:“不知道是吧?那你们知道他是谁吗?!” 那壮汉一愣,果朝黎一木看了过去。 黎一木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疼地伸手一把攥住徐栩指过来的手,把人往自己身边又按了按,抬眼看向那对男女,语气凉得不带半分温度:“看我也没用。你们这点把戏,骗得了旁人,骗不了我。” 他目光扫过妇人隆起的腹部,又落在那滩刺眼的血迹上,淡淡拆穿:“以为往肚子里塞点布团装身孕,再提前备点羊血洒在地上,就能冒充案发现场讹人了?” 壮汉脸色骤变,被人当众戳穿,瞬间恼羞成怒,抄起旁边一根粗木棍就朝两人扑来:“敢拆老子的台,找死!” 徐栩刚要惊呼,就见黎一木身形一动,不闪不避,抬手一拳精准砸在壮汉小腹上。 “嗷——!” 壮汉痛得整个人弓成蚕蛹,木棍“哐当”落地,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嗷嗷直叫,半天直不起腰。 地上那妇人哪里见过这阵仗,吓得浑身发抖,连装死都忘了,哆哆嗦嗦爬起来就想跑。 黎一木冷眼扫过去,两人瞬间僵在原地,屁滚尿流地连连求饶:“公子饶命!公子饶命!我们再也不敢了!” “是我们鬼迷心窍,求您高抬贵手……” “滚。” 黎一木声音不高,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下次再让我看见你们在这路上装神弄鬼、讹诈路人,见一次,打一次。” 第21章 两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捡起东西,头也不回地钻进密林里跑没了影。 黎一木这才松开徐栩的手,翻身上马,朝他伸出手:“上来。” 徐栩握住他的手借力上马,稳稳坐在他身后,等马蹄重新踏上官道,才忍不住叽叽喳喳问个不停:“你也太厉害了吧!那妇人装得也太像了,疼得死去活来,跟真要生了一模一样,我半点破绽都没看出来,你怎么一眼就看穿了?” 黎一木握着缰绳,慢悠悠道:“那血气味不对,腥得发腻,是人血不会有的味道。还有她肚子,硬邦邦的,形状僵得很,一看就是塞了东西。” 徐栩听得眼睛发亮,由衷赞叹:“你也太聪明了!我是真没看出来,万一你刚才不在,我今天铁定中招,说不定连裤子都得被他们讹没。还有还有,你身手也太好了吧,一拳就把那大汉打趴了!” 他侧着头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温热的气息一阵阵扑在黎一木颈侧。 黎一木目视前方,听着身旁人喋喋不休的嘴,指尖轻轻攥了攥马缰。 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没说,其实刚才那妇人满脸痛苦、冷汗涔涔的模样,根本不像是装的。 第22章 吾儿徐栩亲启 马蹄踏在山间石板路上,发出沉稳的哒哒声,终于行至荆山寨子口。 黎一木轻轻勒住缰绳,任由马儿放慢脚步,慢悠悠地往寨子里走。 夜风掠过山林,带着草木的湿气,四周安静得只剩下虫鸣与马鼻息声。 沉默半晌,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徐栩。” 徐栩在他身前,整个人蔫蔫的,一路颠簸下来,只觉得屁股早就麻得不像自己的了,闻言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 “以后再遇到事情,能不能别这么急躁?” 徐栩立刻不乐意了,不舒服地在马背上扭了扭身子,小声嘟囔:“我那不是着急吗?那人躺在地上流那么多血,换谁不得上前看看。” 他这一动,纤细的腰线便隔着衣料,轻轻抵在黎一木的臂弯间。 黎一木的手臂本就环在他两侧控着缰绳,瞬间清晰地感受到那截腰肢纤细柔韧的轮廓。 他心头微顿,暗自诧异:这小子看着顿顿吃得不少,两碗羊肉面眼都不眨,怎么身子反倒这么瘦? 不等他细想,徐栩还在扭来扭去,黎一木收回思绪,语气重了几分:“我不是不让你管,是让你下次先别冲动,看清楚情况再上前。” 徐栩心善,又没什么防备心,最容易被人拿捏利用,今日那对讹人的男女,下次说不定就是更凶险的圈套。 可这话落在徐栩耳中,却成了赤裸裸的说教。 他顿时来了火气,猛地绷直身子,声音也拔高了些许:“我善心有错吗?有错的是那些利用别人善心骗人的坏人,不是我!” 说着他就挣扎着要往下跳:“你别总教训我,我要下去。” “还没到地方。”黎一木按住他的腰,不让他乱动。 “我自己走回去!”徐栩犟脾气上来,半点不肯退让,翻身下马。 黎一木一路忍着火气,忍到极点,语气骤然冷了下来:“行,那你就走回去,好好冷静冷静。” 话音落下,他不等徐栩反应,一抖缰绳,马儿当即迈开步子,将人甩在身后,独自往寨子深处去了。 徐栩愣在原地,看着黎一木策马离去的背影,气得胸口发闷,真就赌气顺着山路往寨子里走。 没走几步,天上的月亮忽然被厚重的乌云遮住,四周瞬间暗了下来,山路崎岖不平,杂草丛生,他看不清路,接连好几次差点被石块绊倒。 这是他来到荆山这么久,第一次生出浓浓的委屈。 他跌跌撞撞往前走,嘴里喋喋不休,骂骂尚书府一肚子坏水的一家,骂路上装可怜讹人的坏人,最后连带着把黎一木也狠狠骂了一通,骂他冷血、骂他不讲理、骂他丢下自己就走。 他全然没察觉,不远处的树影里,一道黑影正悄无声息地跟着他,将他骂人的话全都听了进去。 等徐栩好不容易摸黑走到黎一木家门,还没来得及推门,就见阿杨快步迎了上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身着神情干练的陌生男子。 那人一见徐栩,立刻上前躬身行礼,举止恭敬至极:“公子。” 不等徐栩发问,那人便从怀中取出一封封得严实的信,双手奉上:“大人吩咐,这封信务必亲自交到公子手中,属下需等公子回信,方能回去复命。” 徐栩本就一肚子火气没处撒,看见这封来自京城的信,更是满心抵触,偏过头不想搭理。 那人却不依不饶,又补了一句:“太傅大人特意叮嘱,公子若是再不回信,下次大人便亲自来荆山寻您了。” “亲自”二字入耳,徐栩脸色一变,再不敢推脱,不情不愿地接过信,转身就往屋里走。 阿杨连忙笑着打圆场,对那来人说道:“一路辛苦,他刚回来怕是累了,你先去我家歇息一晚,等明日你家公子写好回信,你再动身不迟。” 话音刚落,就见黎一木的身影从一旁巷口走了回来,神色平静。 阿杨见状,一脸怪异地上前:“阿木,你怎么走回来了?马呢?” 黎一木淡淡扫了一眼那间紧闭的房门,语气随意:“跑累了,闹脾气,我拴在寨子口了。” 阿杨:“……” 啊? 一旁等候的来人却像是早就认得黎一木,立刻上前见礼,语气恭敬:“这位便是黎一木公子吧?太傅大人此番,也有一封信,要交于您。” 徐栩进了屋,反手把门一带,屋里只剩他一人。 他摸出火折子点上烛火,昏黄的光晕晃着他还没消下去的闷怒,捏着那封来自京城的信,站了半晌才拆开。 信纸铺开,一笔一画都是父亲徐云清的字迹。 吾儿徐栩亲启: 离家多日,未见音讯,为父日夜悬心,寝食难安。 不知你一路是否平顺,荆山地界偏远清苦,平日可吃得饱、穿得暖?夜里天寒,有没有添衣盖被?在外不比家中,无人时时照拂,若受了委屈、遇了难处,千万莫自己硬扛。 为父知道你心中有气,怪我仓促将你遣出京城,可事出无奈,皆是为护你周全。柳伶一事牵连甚广,风波未平,你留在京中只会身陷旋涡,唯有暂避荆山,方能平安度日。 你此行托付于黎一木,为父心中甚是放心。此人品性端方,沉稳可靠,行事有分寸,更兼重情守义,绝非奸险之辈。往后凡事多听他规劝,莫要任性急躁,莫要意气用事,他定会护你周全,你只需安心信他。 自你走后,家中顿觉空寂,往日喧闹不再,为父每每独坐,总觉少了许多生气。你自幼在京中娇养,从未独自远行,为父思你念你,片刻不敢忘。 暂且安心在荆山住下,修身养性,静待时日。为父在京中已多方周旋,只待柳伶一事尘埃落定,风波彻底平息,便即刻派人接你回京,父子团聚,再不分离。 万事保重,勿念家中。 父 徐云清 手书 徐栩看着看着,忽然嗤笑一声,笑声轻得发涩。 他把信搁在一边,从身侧布袋里翻出纸笔,慢慢研墨。 墨汁一点点化开,烛火噼啪轻响,他就着那点光落笔,一字一句给徐云清写回信。 就这么写着改着,窗外天色一点点从深黑泛出鱼肚白。 直到远处传来一声清亮的鸡啼,天快亮了。 徐栩才停了笔,轻轻吹了吹信面上未干的墨痕,将信纸折好。 连日折腾,又熬了半宿,他整个人都脱了力,哪还顾得上什么洗漱,往床上一倒,几乎是沾枕就睡死了过去。 第23章 这人来时就是这样疯癫吗? 黎一木特意为学堂小厨房寻了位做饭的大娘,这大娘身世堪怜,听着便叫人心酸。 早年她儿子到安庆谋生,不料出了意外撒手人寰。那儿媳年轻耐不住寂寞,索性跟着寨中的男人私奔远去,只留下一个嗷嗷待哺的小女娃。 大娘含辛茹苦,一把屎一把尿将孙女拉扯长大,可姑娘成年之后,一离荆山便音讯全无,再也没有回来过。 寨中条件本就简陋,黎一木每月给她些许工钱,勉强够糊口度日。 学堂旁有一间闲置土屋,原是堆放杂物的,大娘便索性搬了过去,夜里就在里头安身。 徐栩近来闲来无事,黎一木也不曾安排他授课理事,他便时常主动往小厨房跑,帮着大娘搭把手。 其实本不必他动手。 学堂不过十几个孩童,一日只一顿正餐,一饭一菜配碗汤水,做起来简单得很。可徐栩生得眉目清俊,性子又不算顽劣,平日里又会装乖卖巧,年纪与大娘失散的孙女相仿,大娘打心底里疼他,待他格外亲厚。 这几日大娘生火做饭,徐栩便在一旁递盆递碗、添柴递水,有人陪着说话,老人家也少了几分孤单。 第22章 只是大抵是年轻,对没见过的人和事充满着好奇。这不,见着奇怪的人,徐栩又看得出神,手上忘了动作。 大娘连着唤了他几声,徐栩却只探着脑袋往窗外望,像是压根没听见。 大娘无奈摇了摇头,转身去后间取了盆白菜倒入大锅翻炒,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瞧了一眼,笑着问道:“好孩子,你在看什么呢,这般出神?” 徐栩往旁边让了让,淡淡道:“那人怎天天都来?” 只见学堂前的空地上,蹲着一个男子。眼看便要入夏,天气渐热,他却依旧裹着一身破旧棉袄,头发乱如蓬草,胡须浓密杂乱,几乎遮去了大半张脸。 徐栩来学堂厨下帮忙已有七八日,几乎每日都见他坐在那儿发呆发愣,不言不动。 大娘轻哦一声:“那人叫孟春澜,脑子有些不清楚。你别怕,他不伤人。” 孟春澜…… 是他啊! 徐栩顿时感觉到自己隐私之处隐隐作痛。 初到荆山那夜,他在树下歇息,竟被此人从后一把拎起,还因为被黎一木追赶而扛起他就跑,让他好好地“喝了一壶”。 “他家中再无旁人了吗,也没人照管?” 这天渐渐热了,他还穿着袄,怕是要闷出病来。 锅中青菜险些烧糊,大娘连忙掂锅翻炒了几下,才慢悠悠开口:“他本不是荆山人,是从外头流落来的,算起来也有两三年了。” “一个人来的?来时便这般疯癫吗?” “是一个人。”大娘手中不停:“倒也不是最开始就如此疯癫。他初来之时衣着齐整,一身长衫斯文秀气,只是性子孤僻,极怕见人,住在寨子口,整日闭门不出……” 她往锅中撒了把盐,继续翻炒,“后来不知怎的就疯了,整日喃喃自语,嘴里总念叨着要杀什么人。” 徐栩点点头,只当听了桩新鲜闲事,便缩回脑袋,将盛着藕片的木盆递过去:“大娘,该下藕了。” “对对,瞧我这记性。” 两人这般一打岔,便将孟春澜的事抛在了脑后。不多时学堂散学,这边蛋花汤也恰好拔了柴火。 门外很快传来一阵喧闹,孩童们捧着碗筷争先恐后地奔来,在门口排起长队。 每人一勺米饭、一勺菜,各自回课室用饭,吃完再来盛汤,日日皆是如此。 小曼扶着腰出来,瞧见徐栩在,立刻走过来,伸手要来接徐栩手中的饭勺。 徐栩新鲜劲儿还没过去,侧身躲开,顺手接过外头孩童递来的空碗:“你先歇着,这些粗活怎好让你动手。” “不妨事,不累。” 徐栩不经意抬眼,正瞧见穆雁回缓步走来。她今日一身红裙,身姿窈窕纤细,步履轻摇,腰肢款摆,曲线隐约动人。 徐栩本不愿多看,可她这般惹眼,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落了过去,一时竟有些走神,莫名想起黎一木,心底暗自嘀咕:原来他偏爱这般模样。 大娘轻轻拍了他一下:“你这孩子发什么呆,快盛饭。” 徐栩回过神:“哦。” 将盛好的饭递与大娘,又转头问小曼,“你不去歇会儿?” 小曼摇了摇头。 “都连着好几日了,你就不累?” 小曼靠在桌旁,轻轻揉着肩头:“吃过饭,还得赶制下午手工课的用具。” 徐栩又朝外望了一眼,那抹红色身影已在拐角处消失,他状似随口问道:“怎么从没见她做这些?” “她身子弱,中午必得回去歇息,不然下午撑不住。”小曼取来一个大瓦碗,满满盛了菜,又另装了一碗。 徐栩撇了撇嘴,低声道:“骂人的时候不是挺有气势。” 小曼一愣:“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是说,这般劳神伤身,她何苦来这儿吃苦。” 小曼动作微顿,笑了笑:“总归是有缘故的。我倒佩服她,肯为一人耗费这么多年光阴,这般坚持,情意必定极深。” 孩童们都已领完饭食,大娘在一旁收拾碗筷。 徐栩好奇追问:“你说的是她与黎一木?” “不然还能有谁。”小曼难得露出几分八卦模样,“只可惜一哥多次明说不会娶妻,实在有些伤人。” “他俩从前……” 小曼耸耸肩:“雁回姐说,她曾与一哥险些便成了夫妻,只是后来因些变故,不得不放手。一哥回荆山之后,雁回姐便年年都来,一来便住上好几个月。” 徐栩若有所思:“如此说来,倒真是一片情深。” 原先还当她是虚情假意,贪图黎一木什么好处呢。 转念一想,也是,那姓黎的除了一副好身板,还能有什么? 想到此处,徐栩忽然记起黎一木曾往安庆抓药之事,便顺口问小曼:“黎予安究竟得了什么病,要常年吃药?” 小曼轻叹一声:“是胎里带出来的弱症,药就没断过。也难为一哥,自小就这般照拂着她。” 徐栩随口应道:“他既是黎予安的父亲,自然该用心照料。” “……并非你所想的那样。”小曼欲言又止,只觉这话不宜多谈。 徐栩追问了好几回,小曼只笑不语。 一旁大娘解下围裙,倒没什么顾忌,直截了当道:“你这孩子好奇心怎这般重。安安哪里是一木亲生的,这寨子里谁人不知。” 徐栩一时怔住,脑子里有些思绪什么对不上号。 大娘回身挎上竹篮:“我往安庆买些东西,正巧阿杨爹娘也出门,便一同搭伴。你替我看好这里。” 徐栩慢吞吞应了一声,心神仍有些恍惚。 大娘走后,小曼便转了话题,与他说些闲话,却再也不提黎一木。 不多时,阿杨从碾道沟过来,下身黑裤,裤脚卷起,露出结实的小腿。 他上身未着衣衫,只将短衫捏在手中,肌肤被日头晒得黝黑发亮,透着一股健朗之气。 看得徐栩羡慕不已。 小曼将饭菜递过去,轻声嗔道:“快把衣裳穿上,这里都是孩童,成何体统。” “干活太热,实在穿不住。”阿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白牙,听话地将短衫套上,“正打算回去冲个凉。” 小曼目光一落,忽然瞥见他手臂,连忙探头过去:“怎的伤了?还在流血!” “不妨事,凿石壁时蹭到的。” 他手臂上一道半尺多长的刮痕,伤口颇深,仍渗着血珠,他却浑不在意,“小伤罢了。” 徐栩也凑过来看:“阿杨哥,这伤口不浅,还是仔细处理一下为好。” 小曼连连点头,焦急道:“先去清水洗洗。” 正午日头正烈,阿杨额上渗出汗珠,他抬手擦去,定定看了她片刻,忽然开口:“家中还有伤药吧?不如你随我回去,帮我处置一番?” 小曼不知想到了什么,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咬了咬唇:“爹娘不是在家么……” 徐栩撑着下巴看热闹,不嫌事大,笑着补了一句:“你忘了,他们方才同大娘一道去镇上了。” 小曼脸色更红,低声道:“不行,我待会儿还得……” “我帮你做。”徐栩在她眼前晃了晃手,“手工课的东西我替你准备,你放心去。” 小曼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低头不语。 阿杨也不走,举着手臂皱着眉头故作可怜:“汗水一浸,倒真有些疼了,你便随我去一趟吧……”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带着几分恳切,“小曼,我们也好久没有好好说说话了。” “哎呀!”小曼被他这一声叫得腿软,顾忌着还有旁人,声音细若蚊蚋,“你……你好好说话……叫人笑话!” 阿杨用肩头撞了一下徐栩,笑道:“他一个小孩子家,懂什么儿女情长。” 徐栩被撞得往前边斜了斜,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什么话!这年纪当爹的都大有人在。” 二人也没在意他的抱怨,阿杨半哄半劝,终于将小曼带了出去。 两人并肩而行,身影相依,瞧着竟是十分般配。 小曼低声问了一句什么,阿杨手中端着饭菜,渐行渐远,只听得他爽朗笑道:“耽误不了什么。” 小曼走后,徐栩又觉百无聊赖。 已是六月,一到正午便酷热难耐,此地既无团扇,更无冰盆。 徐小公子从未受过这种苦,从小都是有丫鬟仆人伺候的,这会儿拎起衣襟扇了扇风,搬了张小板凳坐在门口乘凉,不多时,便撑着膝头昏昏欲睡。 不知过了多久,脑袋猛地一沉,险些栽倒。 徐栩抹了抹嘴角,抬眼望去,草地上有男童踢球嬉闹,三两成群,追逐奔跑,欢笑声不绝于耳。 他目光一转,忽见对面阴凉处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扎着两只羊角辫,下巴抵在膝头,正低头在地上胡乱划着什么。 徐栩挑了挑眉,慢悠悠朝那边走了过去。 黎予安抬起头,抿了抿唇,见是他,又立刻将脑袋埋了回去,一副不愿搭理的模样。 第23章 徐栩蹲下身:“怎么一个人在这这儿?元媛她们呢?” 黎予安一声不吭。 徐栩轻轻弹了下她的羊角辫:“小丫头,跟谁学的这般无礼,问你话呢。” 黎予安这才不情愿地开口,声音闷闷的:“她们往后山摘枇杷去了。” “你怎么不去?” “她们不带我。” 徐栩也跟着将下巴抵在膝头,想起自己年少之时,与这些孩童一般无二,今日与这个要好,明日同那个疏远,拉帮结派,心性最是善变。 只不过他小时候仗着父亲徐云清的身份,世家子弟多被家中长辈警示,不敢轻易得罪他,更不会像黎予安这般孤零零的,受同伴冷落。 他也不再多问,伸手轻轻扯了扯她的羊角辫,笑道:“我给你讲故事,听不听?” 黎予安抿紧嘴唇,牢记着穆雁回的叮嘱,断然摇头:“不听。” 徐栩轻笑一声,伸手轻轻捻起她的两只耳朵:“不听也得听,由不得你。” 第24章 书生与富家小姐 “没人同你玩,独自闷着多无趣,我给你讲的故事,保准你从未听过。” 黎予安晃晃脑袋躲开他的手,小身子又往旁边挪了挪,把脑袋扭向一边,摆明了不想搭理。 徐栩低低笑了一声,也不勉强,索性挨着她一同坐下,双臂环膝,下巴轻轻抵在上面,目光散漫地望着远处嬉闹的孩童,缓缓开口。 “有个寒门出身的书生,空读了一肚子圣贤书,一身傲骨,半点不肯弯折。性子太直,见不得蝇营狗苟,容不下虚与委蛇,遇事便要较真,见不平便要出声。” 旁人嫌他碍眼,嫌他不识时务,处处排挤,处处刁难,走到哪儿都受人冷眼,半生潦倒,郁郁不得志。” 他声音温温淡淡,像春日午后漫过石阶的日光。 黎予安虽未回头,耳朵却悄悄动了动,没有再出言打断,显然是听了进去。 “有一日,他在城外荒路上与人起了争执,寡不敌众,被人围殴在地,打得浑身是血,气息奄奄,躺在泥地里,只当自己便要这般草草了却一生。幸而遇上一位商贾家的小姐,随父亲出城巡查山庄田产,途经此地,见他可怜,心生恻隐,便命下人将他救起,带回庄中医治。” “书生在庄中养伤时日不短,与那小姐朝夕相见,一来二去,两人暗生情愫,彼此倾心。可小姐出身富庶,家中产业遍布,她父亲如何肯将掌上明珠,许配给这样一个一无所有、前途未卜的穷书生?当即厉声反对,百般阻拦。奈何小姐心意已决,不顾门第悬殊,不顾家人劝阻,执意嫁他为妻。” “有了岳家雄厚财力扶持,书生再无生计之忧,得以埋首苦读,日夜精进。不过一载,一朝金榜题名,高中状元,成了京中人人艳羡的新科贵人。” 黎予安慢慢转回脑袋,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小脸上满是好奇。 “自他成名之后,京中权贵争相攀附,多少世家大族捧着厚礼,欲将自家女儿许配给他做正室夫人。可他一一婉拒,半点不动心,始终记着岳家恩情,对自己的发妻敬重爱护,体贴入微。一时之间,满京上下,人人都赞他是个有情有义、知恩图报的好郎君。” 听到这里,黎予安小脸上露出几分认真,轻声开口:“这个书生,和我爹爹一样,都是好人。” 徐栩抬手,轻轻摸了摸她柔软的头顶,指尖划过她细细的发辫:“你小小年纪,懂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 “好人就是会护着自己在意的人,不欺负人,待人真心实意。”黎予安仰起小脸,用最纯粹直白的心思,认认真真地解释。 “可穆雁回……哦,你那位娘亲,不是同你说过,看人不能只看表面吗?” 徐栩收回手,指尖在膝头轻轻摩挲,“她还同你说过,生得越是好看的人,心肠说不定越坏,是也不是?” 这话他记得清楚。当初初来乍到,穆雁回看他不顺眼,明里暗里没少这般含沙射影地编排他。 黎予安闻言,小嘴瞬间抿成一道直直的线,垂眸盯着地上的杂草,不再作声,显然是被说中了心事。 徐栩也不逼她,只继续往下讲,“那状元郎既有才学,又有谋略,在朝堂之上步步为营,左右逢源,不过数年,便一路攀升,成了手握重权的权臣,风光无限,人人敬畏。可天不遂人愿,他与夫人成亲不过数年,夫人临盆生子,遭遇凶险难产,拼尽最后一口气,才堪堪诞下一名孩儿,自己却力竭而亡,撒手人寰。” 岳丈老人家痛失爱女,伤心过度,一病不起,撑不了多久,也随女儿去了。老人家离世之前,特意立下遗嘱,家中万贯家产、田庄店铺,尽数留给他的外孙,只在孩子弱冠成年之前,暂由状元郎代为看管打理。” 从那以后,状元郎便独自一人抚养幼子,对那孩子疼爱到了骨子里。日日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口中怕化了,嘘寒问暖,无微不至,但凡孩子想要的,他无不费尽心思满足。世人见了,无不感叹,说他是世间少有的慈父,丧妻之后仍不续弦,一心抚育孩儿,用情至深,为人至善。” 黎予安听得眼中泛起羡慕的光,小身子微微前倾,轻声喃喃:“我也好想有好多好多银子,这样爹爹就不用整日奔波劳累,更不用为了银子,去做自己不喜欢做的事了。” 说罢,她偷偷抬眼瞟了徐栩一下,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徐栩心中一哂,瞬间了然。定是穆雁回在这小丫头面前说黎一木是因为缺银钱,才应了徐云清的托付管束他。 他心底一阵无语,只觉好笑又厌烦,索性装作没听见,半分接话的意思也无。 黎予安见他不吭声,伸手扒拉着脚下的泥土,闷闷不乐:“这个故事不好听,好没意思,我不想听了,我要走了。” 她说着便要撑着地面起身,却被徐栩伸手轻轻拦住。 “急什么,故事还没说完呢。” “不是已经讲完了吗?”黎予安一脸不解地看着他。 “谁说的?”徐栩微微倾身,凑近了些,伸出手指轻轻捻住她软软的小耳朵,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故作神秘的狡黠,“最跌宕起伏、最戳心的一段,我还没讲呢。” 黎予安被他勾得心痒,好奇心压过了不悦,乖乖停住动作,安安静静等着他往下说。 徐栩看着她懵懂无害的模样,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恶作剧般的冷意,语气陡然一转,一字一句,缓慢而残忍地落下:“那孩子长到与你差不多大之前,一直以为自己拥有这世上最深厚的父爱,以为爹爹待他掏心掏肺,满心依赖,满心信任,半点不曾怀疑。直到有一日,从前伺候过他娘亲的老嬷嬷,实在不忍看他被蒙在鼓里,偷偷将一切真相告诉了他——”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黎予安小眉头一点点皱起,才继续开口:“老嬷嬷说,他外祖当年死活不肯让娘亲嫁给那书生,并非嫌他贫寒低微,而是早已看穿了他狼子野心。那书生从一开始,便图谋着岳家的万贯家财,打的是吃绝户、吞产业的歹毒主意。” 而他娘亲当年的难产,根本不是什么天命意外。从娶妻入门,到哄骗生子,再到暗中设计,令岳家接连败落,直至娘亲殒命,全都是那书生一步步精心布下的局。娘亲拼尽性命生下他,不过是书生用来名正言顺霸占全部家产的一枚棋子。” 更可怕的是,此人机关算尽,双手染尽隐秘罪孽,却至今披着仁臣慈父的外皮,受世人称颂爱戴,风光无限,无人知晓他心底藏着何等阴狠。” 黎予安小小的身子猛地一颤,小嘴一扁,眼眶瞬间通红,晶莹的泪珠在眼底打转,摇摇欲坠。 徐栩看着她受惊害怕的模样,语气平淡,又轻飘飘补了一句:“你瞧,你以为真心爱你、护着你的人,未必就真的待你好。知人知面不知心,平日里对你最好、最亲近的人,说不定才是伤你最深、害你最惨的人。” 话音刚落,黎予安再也绷不住,“哇”的一声放声大哭起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往下滚落,小身子一抽一抽的,又是害怕又是委屈,连话都说不完整。 徐栩看着她哭成小花猫的模样,嘴角几不可查地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心中甚是满意。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男声自身后响起。 “你跟安安说了什么?” 徐栩回头,便见黎一木缓步走来,墨色眸子里凝着几分沉郁,目光先落在哭个不停的黎予安身上,随即转向他。 徐栩立刻收起所有情绪,面上摆出一副无辜又茫然的模样,轻轻挑了挑眉,故作不解地开口: “我什么都没做啊,就是给她讲了个故事而已。” 第25章 担心你被人利用 夏日的蝉鸣聒噪得很,将午后的书院烘得闷热。 黎予安小小的身子猛地扑进黎一木怀中,哭得肩膀一抽一抽,仰着满是泪痕的小脸,望着徐栩离去的方向,哽咽着反驳:“你胡说……这世上哪有这样的爹爹……” 第24章 徐栩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黎一木投来的目光,沉沉的,带着几分审视与不悦。可他耸了耸肩,偏不解释,只慢悠悠地抬步,身影很快消失在廊角。 黎一木垂眸看着怀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姑娘,眉头不自觉地拧成一个结,目光追着那道散漫不羁的背影,直到彻底看不见,才缓缓收回。 夏季日头毒辣,唯有学堂后方那片小林子还算清净,枝叶繁茂,遮天蔽日,风一吹便有阵阵凉意。 徐栩寻了处青草最软的地方,干脆身子一歪,直接躺了下去。 青草带着泥土的湿润气息,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木香,耳边是此起彼伏的蝉鸣,竟让人昏昏欲睡。 等黎一木安抚好黎予安,寻到此处时,徐栩合着眼,几乎已经睡熟了。 长睫安静垂着,平日里那副难驯的模样淡去不少,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看着竟有几分难得的温顺。 黎一木站在不远处,看了显“大”字、毫无形象可言躺着的徐栩,沉默片刻,终是开口:“起来。” 徐栩似是被吵醒,眉心微蹙,不情愿地睁开眼,眼底还带着未散的睡意,一看是他,顿时警惕起来,干脆赖在地上不动:“现在是休息时间,旁人都能回去歇着,我便不能在这儿躺一躺?” 他这话意有所指,分明是说穆雁回。 黎一木怎会听不出来,却懒得与他争辩这些口舌是非,只淡淡提醒:“地上虫蚁多,小心被蛰。” 徐栩闻言,反倒挑了挑眉,支起上半身,用一种格外怪异的眼神打量他。 这般体贴?倒像是装出来的。 他心中暗自嗤笑,越发觉得看不懂黎一木了。 黎一木被他看得不自在,索性不再多言,寻了棵粗壮的大树,在一旁坐下。 他摘了棵草叼在嘴里,目光时不时瞟向徐栩,欲言又止。 徐栩再次躺下,撇了撇嘴,“想说什么?” 黎一木又沉默了片刻,才在心中整理好措辞:“你方才与安安说的那些话……是真的?” 徐栩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手边的草叶,嗤笑一声:“不过是见你那小女儿被同伴抛下,随口编个故事哄哄罢了,当什么真。” 黎一木望着他,眼神沉了沉:“太傅大人当年的事,并非你所想那般。你可记得府中那位教养嬷嬷的来历?” 这话一出,徐栩脸上的散漫终于一点点褪去。 他最厌旁人拿他父亲说事,更厌黎一木这副仿佛什么都懂、什么都要管的口吻。 积压的不耐瞬间涌上心头,徐栩猛地坐起身,转过身,直直逼向黎一木,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锋芒:“你是以什么立场来教训我?”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气息相触。 黎一木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怒意震得微微一怔,眉头皱得更紧,语气却依旧平稳:“我没有教训你。只是担心你被有心人利用,无端离间你们父子情谊,日后追悔莫及。” “父子情谊?”徐栩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低声冷笑,声音轻却冷,“你自然是站在他那边的。” 他始终觉得,黎一木受徐云清恩惠,身居如今位置,必定处处维护他。 “不是一码事。”黎一木沉声否认,见他这般抵触,终是缓缓开口,将一段往事娓娓道来,“当年我初入京城,无依无靠,一身抱负无处施展,险些困窘潦倒。是太傅在一次打擂上见我,一眼识中,赞我有风骨、有见地,不顾旁人非议,让我跟着他做事。他对我说,大丈夫立身于世,当怀赤子之心,不可因一时困顿便折腰。若无太傅当年赏识,便无我今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徐栩紧绷的侧脸上,继续道:“那两年,太傅时常与我提起你,提起你的母亲。言语之间,皆是牵挂与愧疚,一腔深情,绝非作假。他对你寄予厚望,只是不擅表达,并非你所想那般冷漠无情,其实大人他很容易伤情。” 这番话,字字恳切。 可徐栩听得只觉心烦意乱,不愿再触及这些旧事,猛地起身,语气生硬:“你还能比我更了解他?” 黎一木看着他决绝的背影,轻叹一声,还是忍不住开口:“我本无意掺和你们父子之间的事,只是——” “与你何干!” 徐栩骤然打断,语气尖锐。 他不想听,不想认,心底越是抗拒,面上便越是强硬。 他撑着草地想要站起身,可就在此时,后颈忽然传来一阵尖锐刺痛,像是被什么细小的虫子狠狠蛰了一下。 “嘶——” 他猝不及防疼得低呼出声,身子下意识一顿。 黎一木立刻抬眼,神色一紧:“怎么了?” “脖子……好像被什么蛰了一下。”徐栩皱着眉,伸手想去摸,却又怕越碰越疼。 黎一木当即起身,快步走到他身后:“别动,我看看。” 不等徐栩拒绝,他已经微微俯身,靠近他的后颈。 夏日衣衫单薄,徐栩领口微松,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毫无防备地暴露在眼前。肌肤细腻,线条干净利落,连带着耳后那一小片皮肤都透着淡淡的浅粉。 黎一木的目光不自觉顿了顿,心头竟莫名掠过一丝异样。 他从未这般近距离看过徐栩。 平日里只觉这人骄傲又别扭,此刻才发觉,他生得极好,连脖颈都生得好看,线条柔和却不女气,透着少年人独有的清隽干净。 风穿过林间,吹动两人鬓边碎发,空气忽然变得有些安静,连蝉鸣都像是远了。 气氛莫名凝滞,徐栩浑身僵硬,背对着黎一木,能清晰感受到身后人的气息落在颈间,又麻又痒,连带着被蛰到的地方都像是灼热起来。 黎一木先一步回过神,心头微乱,连忙收敛心神,指尖轻轻拂过徐栩后颈肌肤,仔细查看。 “是被树辣子蛰了一下,有些红肿。”他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耳根微微泛着不易察觉的热意,“起来,我带你回去拿药酒擦一擦,明日就好了。” 说着,他伸手,稳稳扶住徐栩的手臂,将人从草地上拉了起来。 徐栩被他一碰,下意识想挣开,却被黎一木牢牢扶住。 “别乱动。”黎一木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蛰在后脖颈上,自己擦不方便。” 徐栩抿着唇,终究没再挣扎。 只是心底那股怪异的感觉,却迟迟散不去。 第26章 把上衣脱了 徐栩的脾气本就来得急、去得快,方才那点别扭劲儿早被风吹散了,一踏入学堂,便把先前的争执抛到了九霄云外。 黎一木没跟着他进课堂,转身拐进了角落里的杂物间,翻找了片刻,摸出一小罐深褐色的药酒。他拎着药罐回来时,徐栩正趴在桌案上摆弄笔墨,见他走近,下意识往旁缩了缩,鼻尖先皱了起来。 “先别凑过来,这东西味儿冲不冲?” 黎一木掀开木塞,一股醇厚又带着药苦的气息漫开来,语气平淡:“药酒自然有味儿。” 徐栩立刻把脸扭开,态度坚决:“那我不擦了。” 黎一木垂眸看他,语气淡淡却带着几分唬人的认真:“那虫毒烈得很,不擦药,明日便要红肿溃烂,连衣裳都穿不得。” 徐栩被他说得一噎,虽满心不情愿,终究还是磨磨蹭蹭地挪到一旁长凳上坐下,一脸任人摆布的憋屈模样。 “把上衣脱了。”黎一木又道。 徐栩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促狭:“黎一木,我若是个女子,你这般要我脱衣裳,可是要对我负责的。” 说着,他慢悠悠抬手解开衣襟,将薄外衫与中衣一并褪至肩头,清瘦白皙的肩背露了出来,肌肤细腻白皙。 黎一木瞟了一眼,淡淡回了句:“你若是女子,我也不娶。” 徐栩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当即恼了,转头瞪着他:“为何?” “难伺候。” 本以为徐栩定会炸毛,要么顶嘴要么动手,谁知徐栩竟半天没作声,只安安静静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黎一木不再多言,倒了些药酒在掌心,双手用力揉搓,直到掌心发热,才轻轻覆在他被虫蛰过的地方。 那一处早已肿起一大片,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扎眼。黎一木也不完全是哄骗他,他们这种糙汉子被蛰一点事儿都没有,毕竟皮粗肉厚,但徐栩娇生惯养,若不处理,自然是很有可能会如他所想那般…… 徐栩天生怕痒,黎一木掌心带着薄茧,又热得发烫,烫得他身子微微发颤,忍不住想往后缩。只是他刚一动,黎一木便先松了手,没再继续。 徐栩还皱着一张脸,被那股子刺鼻的药酒味儿熏得险些作呕,听见黎一木忽然开口问:“方才可见着阿杨了?” 他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语气带着未散的小情绪:“没瞧见。” “那小曼呢,可是先回家了?” 第25章 “不知。” 问两句便堵回两句,黎一木心知再问也问不出什么,索性转身进了内屋,寻出一只木饭匣,将学堂里剩下的饭菜一一盛好,看了徐栩一眼,便快步离开了。 拐过一道院墙转角,学堂的影子彻底被挡在身后,他才顿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眼神微微一沉。脑海里不停回响着方才徐栩那句玩笑似的话。 “我若是女的,你就得为我负责了”。 不知怎的,那声音竟在心头绕了一圈一圈。 等赶回碾道沟时,已近未时。 阿金、葫芦几人见黎一木回来,都像见了救星一般,嚷嚷着总算能吃上口热饭,一个个抱怨阿杨那家伙不知跑哪儿去了,靠不住得很。 匆匆用过午饭,几人便在树荫下躺着歇晌,全都光着膀子,把衣裳随意搭在肚皮上,左右都是糙汉子,也没什么好避讳的。 黎一木独自靠在稍远些的青石上,同样赤着上身,一手搭在腹间,一手盖在眼上遮光。他并未睡着,脑子里反复盘算着这沟该如何填、路该如何修。 恍惚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吆喝声由远及近。 阿杨怀里抱着一兜金黄的枇杷,连跑带颠地冲过来,嗓门洪亮:“哥几个久等了吧!饭我稍后就送来,先吃点果子垫垫,我这就回去给你们炒两个热菜!” 阿金支起半边身子,笑着打趣:“你小子跑哪儿野去了?等你?我们都得饿死。” “呦,合着已经吃完了?”阿杨笑着把枇杷从布袋里倒出来,“吃完正好,尝尝这枇杷解解腻,刚从我家后头树上摘的,甜得很。” 他蹲在地上,随手剥起皮来。 旁边几人对视一眼,笑得意味深长。 阿金斜睨着他:“回一趟家,就只为摘枇杷?” 阿杨动作一顿,忙扬起胳膊掩饰:“这不路上被山壁划了道口子,回去处理了下。” 立刻有人笑着凑上来:“你这手上的口子是处理了,可背上这些红印子……”说着便要起身去看,“呦,瞧着倒像是被人挠出来的!” 阿金恍然大悟,拍着大腿笑:“原来是卖力气去了?精神头倒是足,待会儿可得多挑两担子石头!” 众人哄堂大笑。阿杨抓起一颗枇杷就朝他丢过去,笑得露出一口整齐白牙,半点不害臊:“滚你的!你跟安庆那位买菜大娘的女儿都快成了,什么时候办喜事啊?” “不急。”阿金嘴上说得淡定,双手往脑后一枕,心里的盘算明眼人都瞧得出,“等这路修通了,再办也不迟。” “唷,看来早有打算啊!到时候定要把你灌醉,让你入不了洞房!” 一扯上男女私情,大伙儿的话便格外多,笑闹了好一阵,才各自躺下歇息。 阿杨挑了几颗饱满的枇杷,轻手轻脚走到黎一木身边蹲下,讨好地递过去:“阿木,没睡吧?再吃两颗,甜得很。” 黎一木挪开手臂看他一眼,语气淡淡:“一天到晚没个正形。” 阿杨嘿嘿一笑,在他面前也不藏着掖着:“你也知道,我近来总不在家,她又要照看孩子。我俩成亲都半年了,爹娘催得紧,一心想抱孙子呢。” 黎一木没接话,重新阖上眼,任由他在一旁絮叨。他本就不爱管旁人闲事,尤其男女情事,更不愿插手。只要不耽误修沟铺路的正事,他们爱怎么折腾便怎么折腾。 可小曼不一样。 她是他妹妹黎清清的手帕交,又是个孤儿,一年前跟着清清来到荆山。听说黎一木想为山里的孩子办学堂,便主动留下帮忙。谁曾想,竟被阿杨这个粗人看上,一门心思缠着人家,没过多久,两人便私下里好上了。 小曼本是一心来这儿做善事,如今却把终身都搭在了荆山这穷乡僻壤。若是阿杨这般不着四六,将来让小曼受了委屈,他这个当哥哥的,无论如何都不能坐视不管。 黎清清是他亲妹,小曼自然也与妹子无异。 荆山偏僻穷困,多少娶进来的媳妇,过不上几日便跟着外人跑了。黎一木心里清楚,阿杨爹娘这般急着催生,无非是怕小曼也像其他女人一样离开,想借着孩子把人拴住。 他沉默片刻,终于侧过头,语气沉了几分:“你也快三十的人了,做事前先掂量清楚。你是个大男人,得把自己媳妇照顾好,别让她受半分委屈。” 阿杨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点点头:“我知道。” “你当真知道?”黎一木抬眼扫他,一句话便戳破了隐情,“清清前几日来信,说城里有人在寻失散多年的女儿,年纪、籍贯都与小曼对得上。小曼已经知晓此事,昨日同我说了,等清清过几日回来,便要结伴去城里看看。” 话音落下,黎一木便不再多言,重新转过头,用手臂遮住双眼,再不看他。 阿杨僵在原地,心口骤然一紧。 嘴里还塞着满满一口枇杷果肉,刹那间变得索然无味,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只余下一片发涩的空茫。 第27章 我一锄头锤死你 老黎伯今儿杀了一头肥猪,打算挑到安庆街上去卖。 早年他家光景差,孙儿在河沟里玩水,差点淹死,亏得黎一木跳下去救了回来。 这份恩情老黎伯记了好几年,如今日子稍微好过点,有点好东西,总忘不了黎一木一家。 天刚蒙蒙亮,老黎伯就拎着一扇精排、一块最嫩的肉送了过来。黎一木接过手,割了点瘦肉留家里,剩下的都叫徐栩带到学堂,吩咐大娘提前炖上。 大娘一早就用佐料把排骨腌上,快到晌午下锅,水烧开了就小火慢慢炖,肉香味一阵一阵飘得满学堂都是。 大娘让徐栩看着火,他就乖乖地搬个小板凳坐在灶跟前,托着下巴看锅里冒热气,忍不住咽口水。 他自己在心里叹气,这人真是犯贱。 从前在京城太傅府,山珍海味摆一桌子他都懒得看,动不动就和徐云清争吵闹绝食,几天不吃饭也不觉得饿。到了荆山这地方,没人惯着哄着,粗茶淡饭也照样活,如今难得见顿好的,馋虫全勾出来了。 想着想着,忽然就想起他爹徐云清,以前在家时,变着花样叫厨子给他做好吃的。 徐栩赶紧摇摇头,不敢多想,怕一想心里难受,连肉都吃不香。 没多大工夫,排骨炖得半熟,大娘又倒进去一大盆淮山,这是黎一木和阿杨昨儿上山挖的。 再一开锅,那香味更浓了,勾得人直咽唾沫。 大娘稀罕这个乖巧懂事又长得好看的大小伙子,宠得没边,用锅铲挑了一块,递到他嘴边:“尝尝烂没烂。” 徐栩张嘴就咬,热气烫得他直抽气,却一个劲点头,对着大娘竖大拇指,连说好吃。 中午散学,孩子们闻着香味一窝蜂跑过来,今儿破例每人多给半勺菜,一锅淮山炖排骨,没一会儿就见底了。 等孩子们都走光了,徐栩搬个凳子坐在门口吃饭。 小曼站在旁边,往学堂路口望了又望,轻轻叹气。徐栩看她这两天心情不好,也没多嘴,低头扒饭。 才吃两口,就觉得有人盯着他。抬头一瞧,又是那个疯疯癫癫的孟春澜来了,蹲在对面墙阴凉里,一身脏得不成样子,翻着眼白直勾勾看他。 怎又盯着他看?想吃他手里的饭菜吗? 徐栩在凳子上坐了会儿,瞅了瞅盘子里的排骨,咬了块大的,起身回屋。不一会儿端着自己的大碗出来,径直朝孟春澜走。 小曼在后面喊他一声,徐栩没回头,只抬手摆了摆。 走到半路,他抄起墙根立着的锄头,离孟春澜还有一步就站住,垂着眼看他:“我先说清楚,你再敢对我动手动脚,我一锄头锤死你。” 其实他心里虚得很,孟春澜虽不壮硕,但他高大,和黎一木差不多,还是很让人害怕的。 孟春澜就蹲那儿,仰着头对他傻笑。 徐栩看了一阵,往前凑两步,把碗递过去:“给你,筷子是刚拿的,我就吃了两口,你不嫌我脏,就凑合吃。” 孟春澜看看碗,又看看他,不伸手接。 徐栩声音拔高了点:“我就随口一说,你还真嫌我脏?我都没嫌你……” 话没说完,手里一空,孟春澜一把把碗抢了过去。 徐栩吓得往后跳一大步,锄头赶紧举起来。等了半天,看他只是埋头猛吃,才慢慢挪过去,抱着锄头杆,在离他半米远的地方一起蹲下。 谁知孟春澜狼吞虎咽几口,不知想起什么,突然把碗筷往地上一扔。 徐栩愣了,急得也忘了怕,弯腰捡起碗筷,看着地上沾了土的饭菜心疼:“不吃就还给我,扔了干什么,糟蹋东西,好不容易吃顿好的。” 孟春澜以为他跟自己闹着玩,侧身挡着,就知道一个劲傻笑。 正好黎一木过来取饭,还没进门,目光就被那边吸住了。 一看清,徐栩抱着个锄头,盘腿坐在地上,跟个疯子拉拉扯扯。 第26章 他脚步一顿,头皮有些发发麻,眉头立马皱紧。 小曼看他过来,眼神里藏着失望:“一哥,来拿饭?” 黎一木抬下巴指了指:“他在那儿干什么?” “徐栩看孟春澜可怜,把自己的饭给了他,不知怎么就闹起来了。”见怪不怪,小曼并没觉得孟春澜会伤害徐栩, 黎一木没料到他还有这份心软,顿了顿,大步走过去。 孟春澜脏手又往地上抓饭,往嘴里塞。徐栩看不过去伸手拦,被受惊的孟春澜一把推倒。 “你这人!”徐栩摔了个屁股墩,气得要爬起来跟他讲理。 还没动,眼前伸来一双大手,攥住他两个手腕,一把把他提了起来。黎一木沉声道:“我跟你说过多少回,离他远点儿?” 两人低头一看,孟春澜半趴在地上,抓着带土的饭往嘴里塞。 徐栩看着都牙碜。 黎一木推着他往回走,跟个不听话的小孩似的。 徐栩挣了挣肩膀:“你怎么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没有。” 徐栩一时噎得说不出话。 回到屋跟前,徐栩把手放水槽里冲了好几遍,搓了又搓。一转身,见黎一木还没走,挑了挑眉,不太高兴地用眼神回视。 黎一木问:“中午没吃饭?” 徐栩赌气般:“吃了。” 他往前走两步,洋洋得意:“刚出锅我就尝了,好吃,但是我向来都不爱吃这些,腻。” 可偏不凑巧,肚子不合时宜“咕咕”叫了两声,屋里安静,听得格外清楚。 徐栩脸一下子就红了,抿着唇把头扭到一边,假装再去洗一遍手。 黎一木看了他片刻,哼了一声,转过身把要带走的饭菜打开。 徐栩探脑袋,不解地问:“你干嘛?” 黎一木不理他。 徐栩“嘁”了一声,绕过他就要出去,“不说拉倒。” “先别走。”黎一木像是堵墙般横在他面前,把自己那份饭拿了出来,往他跟前推,“你吃我这份。” 徐栩有些讶异地看着他,被突如其来的关心打得措手不及:“你……你干嘛突然……” 一撞上黎一木的眼神,又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了。 他忽然想起刚来那天半夜,撞见黎一木洗完澡出来,跟他要吃的,他不给,还定下规矩按时吃饭。可到最后,还是悄悄给他送了吃的。 这人,好像和自己想的有些偏差…… 徐栩愣神儿的功夫,黎一木已经收拾好准备走。 “诶!”徐栩叫了声:“你把午饭都给我了,你吃什么啊?” “饿不死。”黎一木回头看他一眼,把方才徐栩堵他的话尽数还给了对方:“我向来都不爱吃这些,腻。” 徐栩:“……” 他动几下嘴唇,暗暗骂他,见他还看着自己,问: “还有事?” 黎一木说:“有些话不想再重复,也不是跟你闹着玩。上次的事你是忘了?往后离孟春澜远点儿,听到没有?你出事,我很难和太傅大人交代。” 话脱口而出,黎一木也才意识到,最后一句已经违背了自己内心的想法,但话已说出口,覆水难收, 厨房忽然静下来。 刚觉得他是个好人的徐栩想扇自己一巴掌,皱了皱眉:“是怕难以和徐云清交代啊。” 黎一木一顿:“不然呢?” 徐栩沉默片刻,把手放下来:“帮我擦药酒也是?” 黎一木眉头渐渐蹙起来,在脑中揣摩他这话的意思。 徐栩见他如此,笑笑,兀自说了句:“看来你确实被徐云清收买了。” 徐栩又换回漫不经心的口气:“我这人吧,喜欢跟人唱反调,别人越不让我干什么,我就越想反着来。” 他端起面前的白瓷碗,打量片刻,挑衅地看向黎一木:“就像这碗排骨,你给我,我就偏偏不想吃。” 他说着,长指推着灶上的饭碗,嗤笑一声:“不欠你这份情,留着自己吃吧。” 说罢收回手,推开了挡住门的黎一木昂首挺胸走了出去。 黎一木略吸一口气,咬紧牙齿盯着他的背影。 良久,突出四个字:“不识好歹。” 第28章 黎一木还有个妹子? 灶膛里的干柴噼啪一声爆响,火星子顺着灶口窜出半寸,又很快落回灰烬里,蜷成一点微弱的光。 徐栩蹲在灶前,手背拢在嘴边轻轻吹了口气,火苗便又旺了些,舔着锅底发出滋滋的轻响。 屋外的日头灿烂,晒得地上的草都蔫儿吧,无精打采。 孟春澜就坐在学堂在坪地的一棵树下,一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灶房方向,目光黏在徐栩身上,满是向往,却又不敢轻易靠近。 徐栩眼角余光瞥见那道身影,手里添柴的动作顿了顿,心头莫名一紧,随即又硬起心肠,装作没看见般扭过头,往灶膛里又塞了根细柴。 前几日黎一木沉着脸让他离孟春澜远点,偏徐栩素来吃软不吃硬,黎一木越是拦着,他便越是要对着干。 于是在学堂,徐栩总把自己碗里的饭菜分一大半给孟春澜,自己啃着粗粮馍馍,看着孟春澜捧着碗吃得狼吞虎咽,心里竟生出几分莫名的满足。 起初是和黎一木置气,可几日之后,他又觉得自己的初衷实在幼稚。不过,这痴傻的人倒是比徐栩想象的要好玩些。 学堂里的孩子都怕孟春澜,躲得远远的。徐栩便索性拽着他,让他充当自己的学生,寻了根树枝在地上教他写字作画。 孟春澜握着树枝的手总是微微颤抖,可落笔时却异常沉稳,横竖撇捺间竟藏着几分风骨,绝非寻常山野之人能写出来的。 只是这份聪慧,只在提笔写字时显露片刻,转头便又恢复了那副痴痴傻傻的模样,让人捉摸不透。 经了这么一遭,他与黎一木的关系本就不算和睦,如今更是降到了冰点。 两人碰面时,大多是沉默相对,偶尔说上几句话,也总带着针锋相对的意味,谁也不肯先低头。 此刻灶房里热得让人受不了,大娘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择菜,看着烧火的徐栩时不时瞟向门外,又刻意别开脸的模样,忍不住捂嘴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你这孩子,真是个好玩的小人儿。”大娘放下手里的青菜,笑着打趣,“在这荆山里,怕是无聊到跟傻子玩在一块儿的,就只有你了。” “他挺好玩儿的。”徐栩擦了把脑门的汗。 “你要是真无聊,我就去找阿木,让他同意你教那些孩子写字作画什么的。你有这天赋和才学,阿木让你来灶台帮忙,倒净陪着我这个老婆子烧火做饭了。” 徐栩闻言,立刻放下手里的火钳,凑到大娘身边,眉眼弯弯,嘴甜得像抹了蜜:“大娘做的饭菜最香,陪着大娘说话,可比在学堂里管那群皮孩子有意思多了。再说了,春澜哥我瞧着他挺好的。” 他生得白净,眉眼清秀,笑起来时嘴角带着浅浅的梨涡,模样乖巧又讨喜,几句话便把大娘哄得眉开眼笑。 大娘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温和:“你就是心善,心眼儿好,日后必定有善报。我在这荆山待了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那傻子除了清清外这般愿意黏着一个人的,往日里他见了人都躲,唯独对你,倒是亲近得很。” 徐栩听着,心里微微一动,想起孟春澜写字时的模样,轻声开口:“大娘,其实他根本不傻,我瞧着像是受了什么大刺激,脑子才乱了。这几日我教他写字,你是没看见,他写的字比我都好上几分,一看就是从前练过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看向大娘,眼里带着几分好奇:“他从前也是这样吗?是不是一直都没人管?” 大娘手里的动作骤然停下,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欲言又止。 “从前是有人管的,只是后来……” 话未说完,便被徐栩急切的追问打断。徐栩心头猛地一跳,一种不好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下意识便脱口而出:“死了?” 这话一出,大娘先是一愣,随即伸手轻轻拍了下他的额头,嗔怪道:“你个乌鸦嘴,好好的孩子,怎么尽说些不吉利的话!” 徐栩摸了摸被拍的额头,有些委屈地瘪了瘪嘴:“这可不怪我多想,大娘你话说到一半就叹气,任谁听了都会往那方面想的。” “是我话说得不妥。”大娘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说道,“从前啊,清清一直帮衬着那傻子的,两人关系极好,春澜也只听清清的话。后来阿木心疼自己妹子,不愿她一直在这深山里吃苦,更不愿她整日里和个傻子作堆,便托人把清清送到了城里,寻了个小铺子让她打理,也算有个安稳的营生。” 黎一木竟然还有个妹子? 徐栩瞬间瞪大了眼睛,整个人都来了精神。他在黎一木家住了这么久,从未听那人提起过还有个妹妹。 第27章 他心里顿时充满了好奇,正想追问清清的模样、在城里做什么营生,屋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女子呼喊声。 “孟春澜!” 那声音温柔又急切,穿过坪地、树荫,飘进灶房里。 原本倚在槐树下的孟春澜,在听到那声音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注入了生机,原本呆滞的眼神骤然亮起,如同暗夜中骤然燃起的星火。 他猛地直起身,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嘴里发出含糊又兴奋的呢喃,脚步踉跄着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大声呼喊,声音沙哑却无比清晰。 “清清!清清!” 那模样,像是疯魔了一般,眼里只剩下那道呼唤自己的声音,不顾一切地奔去。 徐栩见状,心头一紧,也顾不上再追问大娘,连忙站起身跟着跑出灶房。 只见坪地外的小路上,站着一位身着素色布裙的姑娘,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温婉,气质干净,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布包,正朝着这边张望。 看到狂奔而来的孟春澜,姑娘脸上立刻露出温柔的笑意,笑得红了眼。 孟春澜跑到姑娘面前,傻兮兮地望着她,嘴角咧开,围着她边跑边跳,嘴里不停重复着:“清清……清清……” 那姑娘眼含热泪,伸手抓住他,轻轻摸了摸他的眼睛,上下看着他这幅不修边幅的模样,语气满是心疼:“我回来了,春澜,我来看你了。” 第29章 担不起你这声师父 徐栩立在灶房门口,望着院外那两人重逢的画面,只在心底淡淡啧了一声。 他在荆山这些日子,见惯了孟春澜那副呆呆傻傻的模样,突然见他如此鲜活,还有些不习惯。 他心中暗自思忖,看这情形,眼前这位姑娘,定然就是大娘说的那位清清,黎一木的亲妹妹。 只是他实在懒得细想,孟春澜这般心智失常、对外界人事都不甚分明的人,为何独独对这女子有如此强烈的反应,仿佛整个人的魂魄都被人牵走了一般。 他人之事,不参因果。 孟春澜紧紧黏在黎清清身侧,整个人都活泛了不少,再无半分往日呆滞。 许是察觉到有人注视,黎清清转头望来,目光带着几分好奇打量,随即牵着孟春澜朝他走来,上前盈盈一礼,声音柔婉如水:“这位便是徐栩公子吧?我是黎一木的妹妹,黎清清。” 一旁的孟春澜看看黎清清,又转头望向徐栩,混沌的脑子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要紧事,猛地拽住黎清清的衣袖,结结巴巴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似的急切:“他……先生,好……” 说着便慌慌张张蹲下身,捡起地上一截枯树枝,在泥地上歪歪扭扭地划着。一笔一画虽略显笨拙,却依稀能辨出是徐栩前些日子教他写的“徐”字,还有几样简单的山石草木。 他写得格外认真,写完便仰头望着黎清清,眼神亮晶晶的,活像个等着夸赞的稚童。 黎清清看明白了,笑盈盈地朝徐栩再行一礼:“多谢公子不嫌弃他。” 徐栩被她这般郑重道谢,只觉略有些不自在,摆了摆手:“不过顺手罢了,谈不上辛苦,陪着他写写画画解闷罢了。” 他不动声色多看了黎清清几眼。 姑娘生得眉目温婉,气质干净,一言一行都透着柔和。这般模样,也难怪黎一木那般护着妹妹,执意送她去城里寻安稳生计,不愿她困在这深山之中。 这话他只在心里转了一圈,并未说出口。 孟春澜自始至终紧紧跟在黎清清身侧,半步不离。他时不时扯一扯她的衣袖,指着院中的石磨、灶台、老槐树,含糊不清地念叨,眉眼间满是失而复得的欢喜。 这时大娘也从灶房里走了出来,一见黎清清便笑得满脸褶皱,“清清回来啦?” 黎清清笑盈盈地“诶”一声,“大娘。” 大娘连忙上前拉住她的手嘘寒问暖,絮絮叨叨说着荆山琐事,又忍不住埋怨黎一木,总拦着妹妹回山,叫大家伙儿都惦记。 徐栩站在一旁,看着同大娘聊起城中生活的黎清清,又望着寸步不离她的孟春澜。 那人一改往日见人就躲的常态,时而拉拉清清的袖子,时而用脏兮兮的指尖碰碰她的手背,活像是大人与人说话、自己无聊想走的孩童。 当真是依赖得紧。 只是…… 孟春澜心智如幼童,世间万千人,他只认清清一人。如今骤然重逢,欢喜得近乎疯魔,可若日后黎清清再离去,这人指不定要受多大打击,再度坠入混沌之中。 这般想来,倒也实在可怜。 徐栩只淡淡移开目光,心中有些酸涩。 大娘拉着黎清清说着话,目光一转便落在徐栩身上,当即笑着开口,一句接一句夸个不停:“这些日子啊,可真是多亏了小栩日日陪着他。” 你是没瞧见,春澜从前整日呆呆傻傻的,话也不说,这些天小栩天天陪着他说话,教他写字画画,人都精神多了。” 说到徐栩,大娘仿佛有夸不完的话。“小栩模样周正,性子又好,耐心更是没话说。换作旁人,早就躲得远远的,他却半点不嫌麻烦,实在难得。说来也奇怪,春澜见了谁都不搭理,唯独和小栩在一块儿的时候不发疯,就像是认识了很久的老友。” 徐栩听在耳里,只觉得大娘实在太过热情,脸都染上了粉红。 黎清清闻言,又对着徐栩温温道谢:“真是有劳公子费心了。” “不麻烦。”徐栩直摇头赔笑,“他其实一点不笨,只是受了刺激困在自己的心思里。若有人长久陪着他、耐心待他,说不定会慢慢好起来。” 大娘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又接着夸道:“你听听,说话多通透,心地又善良。平日里他不光照看春澜,手脚也勤快,灶房里搭把手,事事都做得妥帖。这般懂事稳重的年轻人,如今可不多见了。” 徐栩被这般轮番夸赞,心中只觉有些窘迫,耳尖也微微发烫。 孟春澜拉着黎清清的手走到徐栩面前,指着地上的字,又认真指了指徐栩,对着黎清清重复道:“他……读书……教我……是师父……” 徐栩脸更热了,忙摆手:“担不起担不起,别乱叫。” 黎清清笑着揉了揉孟春澜的头发,看向徐栩:“阿澜心里都记着,知道公子待他好。” 大娘在旁看着,更是笑得合不拢嘴,不住叹道:“你看你看,春澜都晓得亲近他,可见小栩是真的好。这般温柔细心,又有耐心,真是难得的好孩子。” 徐栩被大娘这般接连夸赞,实在有些受不住,微微低下头,语气略有些生硬:“不过是举手之劳,大娘不必总挂在嘴边。” 大娘却不依,依旧笑着道:“这可不是客套话,是真心话。像你这般好心肠的人,就该被人记着,被人夸着。善人自有善报,你这般好性子,日后必定事事顺遂。” 徐栩望着眼前光景,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只淡觉得,这荆山虽偏远僻静,倒也有几分京城没有的烟火气和人情味儿。 被大娘这般真心实意地夸赞,心头虽有几分不自在,却也微微一暖,先前那点莫名的忧愁,悄然淡了些许。 孟春澜依旧在一旁叽叽喳喳,向黎清清炫耀着徐栩教他的字迹。 徐栩站在一旁,听着大娘不停歇的夸赞,嘴角极淡地、极不明显地向上弯了弯。 第30章 房子乱了清清会生气 “清清……是你吗?真的是你回来了?” 一道熟悉又颤抖的声音,从学堂门口直直撞进黎清清耳里。 她猛地回头,只见一身素布襦裙的小曼扶着门框,眼眶早已通红,嘴唇微微哆嗦着,定定望着她,仿佛怕眼前人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影。 四目相对的瞬间,所有积压的思念与牵挂都再也藏不住,两人不约而同地快步上前,紧紧相拥。 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打湿彼此的衣襟,哽咽的话语堵在喉头,只余下一声声压抑的抽泣。 “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小曼抱着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抬手胡乱擦了擦眼泪,又破涕为笑,“你今晚哪儿都不许去,就回家等着我,咱们姐妹俩要秉烛夜谈,聊上一整夜,把这些年的话都说完。” 黎清清靠在她肩头,心头一暖,忍不住调笑起来:“聊一夜?我倒是乐意,就怕你家阿杨舍不得,半夜寻过来,去找我哥告状说我霸占他妻子的人。” 这话一出,小曼瞬间羞红了脸颊,轻轻推了她一把,嗔怪道:“休要胡说,他知晓你回来,高兴都来不及,断不会来扰我们说话。他心里清楚,我们姐妹许久未见,有说不完的话。” 一旁的徐栩安静地站在廊下,看着二人久别重逢的温情模样,素来清冷的眼底也漾开几分柔和的动容。 他自小见惯了朝堂上的虚与委蛇,这般纯粹真挚的情谊,倒是难得一见,让他心头也跟着软了几分。 第28章 见二人叙话告一段落,徐栩上前一步,语气温和有礼:“小曼姐,下午学堂里剩下的收尾活计,我来处理便好。你早些回去收拾一番,也好安心等着清清。” 小曼抬眼看向眼前这位眉目俊秀、性情温厚的少年,心中越发喜爱,忍不住笑着打趣:“当真是个贴心懂事的好弟弟,这般会疼人。若不是我高攀不上,非要认了你做干弟弟不可,往后也多个依靠。” 徐栩闻言,眉眼弯弯,笑意温和,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谦逊与俏皮:“该是我高攀不上才是。小曼姐温柔贤淑,这般好的人,我老爹可配不上有你这样出色的干女儿。” 黎清清当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指着两人摇着头道:“你们俩可真逗,一唱一和的,倒比镇上戏班子唱的戏文还要热闹。” 说笑间,黎清清伸手牵起身旁的孟春澜。男人身上满是尘土,头发凌乱,脸上也沾着泥污,看着黎清清的眼睛却异常发光。 黎清清看向小曼,轻声道:“我先带阿澜回去收拾一下,你瞧他这模样,实在没法见人。等我打理好,便去寻你。” 孟春澜虽听不懂太多话语,却能感受到黎清清的亲近,当即对着她龇牙一笑,露着大白牙。 小曼看着两人相依的模样,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神色间掠过一丝犹豫,嘴唇动了动,似有千言万语想要叮嘱。可目光触及黎清清与孟春澜之间无声流转的默契与牵绊,终究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轻轻点了点头,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 徐栩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眉峰微微挑起,心中掠过一丝疑惑,却并未多言。他知晓有些事,旁人不便插手,只需静静看着便好。 黎清清牵着孟春澜的手,一步步走出学堂,身影渐渐消失在坪地尽头。 身后的大娘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转头与小曼对视一眼。 那一眼里,藏着怜惜,藏着担忧,藏着世事无常的无奈,还有几分徐栩隐约能看懂,却又无法全然参透的沉重。 他站在原地,指尖微微蜷缩,总觉得这对男女之间,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心酸过往,也将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坎坷。 黎清清并未回自己家中,而是牵着孟春澜,拐进一条条小路,到了一处低矮破旧的泥砖房。 这里实在称不上是家,不过是原主人早已离开荆山、无人看管的废弃小屋,是她当年临走之前,费尽心思为孟春澜寻来的安身之所。 这里没有院墙,没有像样的门户,只有一间主屋、一间狭小的厨房,外加一个堆放农具的木板房。 如今那木板房早已熬不过连绵的春雨,塌了半边,朽木与杂草凌乱地堆在一旁,尽显破败荒凉。 黎清清怔怔地站在原地,思绪瞬间飘回从前。她记得自己走之前,把这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窗明几净,连墙角的缝隙都擦得一尘不染,锅碗瓢盆摆放得整整齐齐,满心希望他能在这里安稳度日。 可如今再看,屋舍蒙着厚厚的灰尘,墙角生了大片斑驳的青苔,推门而入,一股潮湿的霉味儿扑面而来,呛得人鼻尖发酸。 并且,屋内的陈设依旧是她离开时的模样,半分未动,却处处透着荒芜与冷清,仿佛被人遗忘了许久。 豆大的泪珠再也忍不住,顺着黎清清的脸颊滚滚而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深深浅浅的湿痕。 她转头看向身边脏兮兮的男人,声音哽咽,带着止不住的心疼:“阿澜,这几个月,你……你都没回来住过吗?” 孟春澜听不懂她话语里的心酸,却能看懂她眼中的难过。 他一脸认真,抬起脏兮兮的手指,直直指向屋内,眼神执拗又纯粹,一字一顿地重复着:“乱,清清就生气了,不可以。” 黎清清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突然间无比懊悔。 半年前她临走之前,怕他居无定所,怕他糟蹋自己,便一遍遍叮嘱他,要好好守着这间屋子,要收拾得干干净净,不许脏兮兮的,要好好见人,不然她便会生气,便再也不理他了。 这个心思单纯的傻子,竟把这句叮嘱牢牢刻在了心底,却他误以为只要自己不踏入屋门,屋子就不会乱,不会脏,清清就会如约回来。 所以,在她离开的这些日日夜夜里,他宁愿风餐露宿,在外漂泊受苦,也不曾踏进这屋门一步,生生守着这份她留下的干净,痴痴等她归来。 “你个傻子……你怎么能这么傻啊!” 黎清清又心疼又心酸,泪水汹涌而出,泣不成声。 她抬手轻轻捶在孟春澜的肩头,满是压抑不住的难过。 眼前的男人,不谙世事,心思纯粹,把她的一句话当作金科玉律,用最笨拙的方式,守着她留下的一切,等着她回家。 孟春澜见她哭得这般伤心,顿时慌了手脚,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眼眶也跟着红了。 他笨拙地想去擦她的眼泪,可看到自己手上的污泥,又慌忙把手缩了回去,只能站在一旁呜呜地哭着,嘴里喃喃地说着“清清不哭”,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看着他跟着自己落泪,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黎清清又心酸又无奈,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又胀又疼。 她伸手抹了把脸上的泪水,吸了吸鼻子,哑声开口,努力压下哽咽:“别哭了,咱们不哭了。” 她环顾四周,看向角落里落满灰尘的木桶,轻声吩咐:“你去拿桶,去河边装些清水回来,我烧水给你洗漱一番。你看看你这模样,再不收拾,当真没法要了。” 孟春澜似是找到了能做的事,连忙止住哭声,用力点了点头,乖乖地去搬那只旧木桶。 他动作笨拙,却格外认真,一步步朝着河边走去。 黎清清站在破败的屋内,看着他的背影,泪水再次滑落。 这间蒙尘的小屋,藏着他最纯粹的等待,也藏着她最深的愧疚与心疼。 夏风从破旧的窗户吹进来,带着霉味与青草的气息,包裹着满心的酸涩与温柔,在这小小的矮屋里,缓缓弥漫开来。 第31章 这么怕黎一木的吗? 暮色沉沉漫过荆山,炊烟从家家户户的屋顶袅袅升起,晚风带着夏日的闷热,拂过黎家小院。 厨房里灯火摇曳,小曼系着围裙忙前忙后,锅碗瓢盆碰撞出热闹的声响。 徐栩坐在堂屋的桌边,看着她进进出出的身影,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黎一木白日里便去了寨子外修路,至今未归,想来是一时脱不开身。 门口忽然探出一个小脑袋,黎予安蹲在门框上,身子半藏在门后,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直勾勾朝着大树方向望,小眉头微微蹙着,一副认真等待的模样。 徐栩见状,温声开口:“安安,你爹修路要忙到很晚,估摸不会这么早回来,不用一直等。” 小女娃却摇了摇头,小脸绷得紧紧的,语气格外认真:“我不等爹爹,我等姑姑。” 徐栩微微一怔。想来这姑娘,定是性子随和、待人赤诚,才会被这般记挂。 他正暗自思忖着,巷口处忽然传来两道渐近的身影,一矮一高,一前一后走来。 黎予安眼睛一亮,立刻欢呼一声,撒开小腿就跑了出去:“姑姑!” 徐栩循声抬眼望去,这一看,不由得微微怔住。 走在前面的自然是黎清清,只是,跟在她身后的那人,竟让他一时没能认出。 白日里那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满身尘土的男人,此刻竟焕然一新。 头发被剪得短,利落清爽,不再是乱糟糟纠缠一团的模样;脸上的胡须刮得干干净净,露出了完整的轮廓,还是很端正的模样。 他身形本就高,洗去一身泥污后,五官轮廓分明,鼻梁挺直,眉眼生得竟十分周正,只是眼神依旧纯粹,带着几分未谙世事的懵懂。身上也换了一身半新的粗布衣裳,干净挺括,衬得他整个人挺拔了许多。 若不是笑起来时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还有那略微有些僵硬拘谨的步态,徐栩几乎要以为,这是哪里来的陌生人。 前后反差之大,饶是他心性沉稳,也难免诧异。 黎清清牵着孟春澜的手,走到院门口却顿住脚步。 孟春澜身子微微紧绷,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拘谨与害怕,目光警惕地扫着院内那只一直狂吠的黑犬,脚步迟迟不肯迈入。 黎清清察觉到他的不安,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放得极柔:“别怕,这里是我家,我哥不在。” 徐栩看在眼中,心头疑云顿生。 这孟春澜,天不怕地不怕似的,唯独对黎一木,竟怕到了这般地步? 屋内的小曼听到动静,连忙擦着手从厨房快步出来,一看到孟春澜,也是明显愣了一下,目光在他身上顿了顿,显然也没料到他收拾过后竟是这般模样。 不过她性子通透,并未多言,只笑着上前,亲昵地挽住黎清清的胳膊:“可算回来了,就等你开饭呢。” 第29章 她拉着黎清清往桌旁走,指着满桌菜肴:“你瞧瞧,都是你从前最爱吃的,我特意多做了些。” 黎清清抬眼望去,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小炒肉、蒸蛋、时蔬,还有一碗鲜香的菌汤,全是她记忆里熟悉的味道。 黎清清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有些发热,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微哑:“好,今晚我一定多吃些。” 几人陆续落座,徐栩恰好坐在孟春澜身旁。他试着开口搭话,可身旁的男人却仿佛浑然未觉,一双眼睛自始至终只黏在黎清清身上,她动一下,他便跟着看一眼,满心满眼,全是她一人,周遭的一切都仿佛与他无关。 徐栩有些气恼,也不再自讨没趣。 他看向小曼,随口问道:“小曼姐,我去寨子口叫一下黎一木和阿杨哥?” 小曼却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恳切:“不用叫他们,今日就我们几个安安静静吃顿饭,我给他们留了菜,他们忙完自己回来便是。” 她顿了顿,又对黎予安道:“安安,去把你姨娘叫出来,一起吃饭。” 黎予安应了一声,小跑着往房间去。 可这一去,却耗了不少时辰。 众人坐在桌旁,菜都渐渐凉了些,穆雁回却迟迟没有出来。 徐栩起初还耐着性子等候,可等了又等,始终不见人影,眉宇间渐渐染上几分不耐。 就在他快要失去耐心时,那扇房门终于被轻轻推开。 穆雁回缓步走了出来,一身整齐衣裙,妆容也打理得妥帖,仿佛方才在屋里细细收拾了一番。 她目光落在黎清清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语气平平地寒暄:“回来了?” 黎清清抬眸看她一眼,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态度疏离,并无半分热情。 穆雁回也不在意,视线顺势一转,落在了黎清清身旁的孟春澜身上。她先是微微一怔,上下打量了片刻,显然也没能立刻认出,半晌才迟疑着开口:“清清,你这是带了朋友回来?” 话音顿了顿,她才猛然惊觉,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这是孟春澜?” 黎清清没应声,算是默认。 穆雁回眉头微蹙,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一圈,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提醒:“你把他带回家里来,你哥知道吗?” 一句话,让席间气氛瞬间微滞。 黎清清脸色微微一沉,眉头当即皱起,少有地带了点儿愠气:“这是我家,我想带谁回来,便带谁回来。” 徐栩坐在一旁,将两人之间的针锋相对尽收眼底。 果然,女人之间相处,向来是寻常人家最难解的纠葛,半点不假。 穆雁回没料到黎清清态度这般强硬,脸色顿时有些难看,声音也拔高了些许:“黎清清,你一个姑娘家,随随便便带个男人回家,连当家做主的兄长都不告知一声,未免也太放肆了!” 这话说得极重,字字尖锐。 小曼脸色微讪,连忙想打圆场,黎予安也怯怯地低下头,不敢作声。 徐栩听着觉得刺耳,不等旁人开口,已经怼了过去:“穆姐姐这话就过分了。都什么年头的老黄历了,女子连带个朋友回家吃饭的自由都没有?再说,穆姐姐一介女流住在黎一木这个未婚男子家中,也没人说过半句不是,不过一顿家常饭,何至于说得如此难听?” 言下之意是你都住到男人家里了,还管她这个带来吃饭的? 穆雁回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又气又恼,猛地一拍桌子,筷子“啪”地一声摔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霍然起身,正要开口反驳,要将这难堪找回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一刻,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道爽朗的男声,打破了紧绷的气氛。 “哟,屋里这么热闹,老远就听见动静了。” 是阿杨的声音。 紧接着,另一道低沉冷冽的嗓音紧随其后:“饭不吃了?” 众人瞬间各怀心事,纷纷朝着门口望去。 小曼停下了劝和的手,徐栩神色平静,黎清清眉头微蹙,穆雁回则像是瞬间找到了靠山一般,眼底闪过一丝得意,脸色也缓和下来,只等着黎一木开口主持公道。 唯有一人,反应截然不同。 一直安安静静坐在桌边、满眼都是黎清清的孟春澜,在听到“黎一木”那三个字的瞬间,整个人猛地一僵。 方才还略显安稳的神情,瞬间被浓烈的恐惧与惊慌取代,瞳孔微微收缩,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下意识就要往桌底下钻,仿佛那是什么吃人的猛兽。 若不是黎清清眼疾手快,立刻紧紧攥住了他的手,用掌心的温度稳住他,他恐怕早已慌不择路,缩到桌子底下瑟瑟发抖,再也不肯出来。 即便如此,他依旧浑身紧绷,脸色发白,死死抓着黎清清的手指,指节都泛了白,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惧怕。 黎清清轻轻回握他,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低声安抚:“别怕。” 院门被推开,两道高大的身影逆光而立。 黎一木面色沉静,目光扫过席间,最终落在紧紧相依的两人身上,眼神晦暗难辨。 第32章 我要带他去城里 院门被推开,两道身影逆光而入。 黎一木一身风尘,粗布衣衫被汗水浸得发潮,额角挂着未干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 他目光沉沉扫过席间,视线最终钉在黎清清与孟春澜相握的手上,那双手握得极紧,像是在彼此支撑。 黎一木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周身的气压骤然低了几分,连空气都仿佛凝滞。 穆雁回一见他,眼底立刻浮起一层水汽,快步上前,伸手便要挽住他的手臂,声音软得发颤,带着哭腔:“一木,你可回来了……” 她眼眶泛红,泪珠儿顺着脸颊滚落,哭得梨花带雨,肩膀微微抽动,一副受尽了天大委屈的模样:“我一片好心,从城里千里迢迢赶到这偏壤之地,就为了帮你完成荆山孩子们的教书育人之事。我想着你一人撑着学堂不易,能搭把手便搭把手,可今日……清清她竟未经你允许,就把那疯傻之人带回家里。家里还有安安这么小的孩子在,万一他突然发狂伤人,可怎么好?我不过是好心提醒两句,就被人这般羞辱……” 她抬眼看向徐栩,语气愈发委屈,我见犹怜,字字都带着挑拨:“有些人出生就身份尊贵,金枝玉叶,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人捧着、护着,所有人都围着他转。不像我们,不仅要为生计奔波,还要看人脸色,连说句实话的资格都没有……” 字字句句,都在哭诉自己的委屈,暗指黎清清不懂事、不顾家,又抬出徐栩的身份,看似在为黎一木着想,实则句句戳心,想让黎一木迁怒于黎清清与徐栩。 黎清清坐在桌边,脊背挺得笔直。她将浑身发抖的孟春澜牢牢按在身侧,指尖轻轻拍着他的手背,一下又一下,动作温柔却坚定。 她自始至终没看穆雁回一眼,也没开口辩解,神色平静。 徐栩坐在一旁,挑眉看着穆雁回的伪装,心里暗自嗤笑。 他料定黎一木定会听信这女人的挑唆,转头向自己说教,甚至斥责黎清清。故而他神色间带着几分挑衅,端着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等着接黎一木的招。 可预想中那些难听的话并未到来。 黎一木只是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抽回了被穆雁回挽着的手臂,既没看徐栩,也没理会哭得梨花带雨的穆雁回,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黎清清身上。 他脸色凝重得可怕,难看至极。 阿杨站在一旁,见气氛太僵,连忙打圆场,脸上堆着笑,语气尽量轻松:“哎呀,都是自己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快坐下吃饭吧,菜都要凉了,阿木你跑了一天,肯定饿坏了。” 小曼也连忙附和,起身时悄悄拉了拉阿杨的衣袖,声音温柔:“我去拿碗筷,再添两碗饭,一哥快坐下歇歇。” 黎予安看着爹爹阴沉的脸,又看看姑姑紧绷的神色,小身子缩了缩,眼眶红红的,不敢再多看,连忙跟着小曼往厨房跑,小脚步都带着慌乱。 黎一木终究是体面,没有在众人面前发作。可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周身的寒意让席间众人都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走到桌边坐下,目光依旧没离开黎清清,那目光沉沉的,像是要将她看穿。 孟春澜自从黎一木进门,便吓得浑身僵硬,此刻见他落座,更是再也坐不住,挣扎着想要起身离开,嘴里小声嘟囔着,声音带着哭腔:“走……走……怕……” 他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眼神里满是极致的恐惧,死死抓着黎清清的手,想要往外跑,却被黎清清牢牢按住。 挣扎不脱,他只能委委屈屈地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不敢抬眼看向黎一木,仿佛那是什么吃人的猛兽。 徐栩看在眼里,心里愈发讶异。这孟春澜平时疯疯癫癫,天不怕地不怕,连寨子里的恶狗都敢追,怎么偏偏对黎一木怕到骨子里? 第30章 难道黎一木以前对他做过什么可怕的事? 一顿饭吃得压抑无比,席间无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以及孟春澜偶尔压抑的呜咽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饭毕,黎一木声音低沉,看向众人:“都吃饱了?那就先散了吧,碗待会儿我洗。” 他看向穆雁回,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雁回,有劳你带安安进屋。” 穆雁回心中一喜,以为黎一木终究是护着自己,要单独教训黎清清和徐栩,连忙应道:“好。” 她伸手去拉黎予安,可黎予安看着爹爹阴沉的脸,又看看姑姑,“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挣脱她的手,扑进黎清清怀里,抱着她的腰,小身子一抽一抽的,哭着对黎一木喊:“爹爹不要骂姑姑!姑姑好不容易才回来家里……安安想姑姑……” 穆雁回脸色一沉,伸手去扯黎予安,语气不悦,带着几分严厉:“你这孩子,怎么不懂事?你姑姑做错了事,爹爹是一家之主,自然要管教她的。快跟我进屋!” 说着,强行拉着哭哭啼啼的黎予安往屋里走,临走前还回头看了徐栩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得意。 黎一木这才转头看向徐栩:“你先带他出去吧。” 徐栩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自己,连忙应道:“哦,好。” 他起身,看向黎清清,眼神里带着几分担忧,生怕黎一木气急了会对她动手。 黎清清迎上他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放心。 徐栩伸手想去拉孟春澜,可方才还坐立不安的孟春澜,此刻却突然剧烈挣扎起来。 他面色狰狞,双目赤红,死死抓住黎清清的衣袖,嘶吼道:“不要走!我要清清!清清!不要丢下我!” 他力气极大,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副要拼命的模样,仿佛黎清清是他唯一的浮木。 黎一木的脸色瞬间更加难看,周身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冰,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显然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徐栩见状,心里一紧,生怕黎一木动手打人,连忙上前哄孟春澜,语气尽量温和:“春澜哥,听话,我们出去走走,就一会儿,很快就回来,好不好?清清在这里等你,不会走的。” 可孟春澜根本不听,依旧拼命挣扎,嘴里反复喊着“要清清”,声音嘶哑,带着绝望。 最后还是黎清清连哄带骗,轻声安抚,声音温柔:“阿澜乖,跟好朋友出去一会儿,我很快就去找你,好不好?我就在这里,不会走的。” 孟春澜看着她温柔的眼神,挣扎渐渐平息,不情不愿地松开手,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徐栩往外走,嘴里还小声嘟囔着:“清清……” 徐栩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屋内。 黎一木与黎清清相对而立,皆是一脸倔强,谁也不肯退让,空气里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他心里暗自叹气,这两个犟种,怕是又要吵得天翻地覆了。 待二人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屋内只剩下黎一木与黎清清。 黎清清率先开口,先发制人。她的声音不再是方才的倔强,而是柔柔的,带着无尽的哀求,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哥,我要带他去城里。” 第33章 你俩真是一个爹娘生的?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两人之间紧绷的对峙。 黎一木站在原地,面对着黎清清,双肩绷得笔直,像一块冷硬的石头。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黎清清几乎以为他不会开口,才听见他低沉而决绝的声音,一字一句,砸在地上:“没可能。”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重得让黎清清心口一窒,几乎喘不过气。 她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荡漾出一波深潭。 她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与哀求:“哥,为什么?” “我离家这半年,没有一天睡得安稳。夜里一闭眼,全是他的样子。我总想着,他有没有吃饱?有没有穿暖?会不会又被寨里的孩子欺负?会不会……还天天蹲在学堂的坪地上,等我回去?”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颤抖,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砸在衣襟上。 “从前我在家,他每天天不亮就蹲在坪地的老槐树下,安安静静地等。我在学堂忙到晌午,他就蹲到晌午;我忙到傍晚,他就等到傍晚。不管刮风下雨,不管日晒风吹,只要我往外看,他永远都在原地等我……” “哥,我放不下他。我真的放不下。” 黎一木双目赤红,双手紧紧攥成拳,指节泛白,青筋在额角隐隐跳动。 他看着自己的妹妹,看着她泪流满面、苦苦哀求的模样,心里又疼又怒,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放不下?”他低吼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与痛心,“黎清清,从前你给他吃的、给他穿的,我当你是可怜他、心善,可你越来越超界限,现在甚至说要带他走,你想过你自己的以后吗?!” “你知道你和他待在一起,外人会如何议论你、戳你脊梁骨吗?你要嫁的是正经人家,是能护你一生的人,不是一个疯疯癫癫、来路不明的傻子!” “我不怕!” 黎清清抬起泪眼,看着他,眼神却异常坚定:“我知道。正是因为想清楚了,我才回来。” “想清楚了?”黎一木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赞同,“你想清楚什么了?想清楚要跟一个疯子过一辈子?黎清清,他是疯子,你也跟着疯了吗?!” “先不说他来历不明,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单说他这疯病,你敢保证他一辈子不伤人?你敢保证他能给你安稳日子?我好不容易把你送出去……” 他一连串的质问,字字诛心。 可黎清清只是摇了摇头,泪水滑落,“哥,我跟你保证,我一定看好他,不会再让他跟以前一样,而且你也看得到,他很听我话。” “哥,有些事,你完成不了,我也是黎家的儿女,我可以扛。”她看着黎一木,眼神里满是心疼,“到时候,我和阿澜的第一个孩子……” 黎一木愣住,随即恍然大悟。 “别说了!”他猛地打断黎清清,声音嘶哑,“我不同意!” 他转身,不再看她,胸口强烈起伏着:“清清,我不需要你为我牺牲,你是你自己,而且,我永远都是你的靠山,不是你的累赘。” 说罢,便出了家门。 黎清清站在原地,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忍了又忍,才将翻涌的情绪压下。轻轻吸了吸鼻子,擦干脸上的泪水,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院外,夜色浓稠得让人感到压抑,庆幸有晚风轻拂,让压抑的情绪随着夏夜晚风飘走。 孟春澜正坐在院角的老槐树下的秋千上,背对着院门,安安静静地望着院门的方向,像是在等她。徐栩站在他身后,一下一下地推着秋千,嘴里还念念叨叨地说着什么,丝毫不在意身前的人是不是有在听。 黎清清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眼中满是柔情。 秋千上的孟春澜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一眼就看到了她。 他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不等秋千停下,他便迫不及待地站起身,踉跄着从秋千上跳了下来,脚步不稳,差点摔倒。 “清清!” 他大喊一声,不顾危险,跌跌撞撞地朝着她跑过来。 “慢点!” “诶你小心点!” 徐栩和黎清清几乎同时出声。 孟春澜却像是没听见,只顾着朝着她跑,跑到她面前,停下脚步,仰着头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一脸委屈,声音软糯又带着一丝哽咽:“清清……” 黎清清的心瞬间软成一滩水,所有的委屈、难过、不甘,在看到他这副模样的瞬间,都烟消云散。 她抬手,轻轻拂开他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指尖温柔地擦过他的脸颊,声音轻柔得能滴出水:“好了,我没事。去荡秋千吧,我推你。” 孟春澜立刻破涕为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重重地点头:“好!” 他乖乖地跟着黎清清走到秋千旁,小心翼翼地坐了上去,双手紧紧抓着秋千的绳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黎清清站在他身后,轻轻推着秋千。 晚风拂过,带着茉莉的香味。 秋千轻轻晃动,孟春澜的笑声清脆又干净,在暮色里回荡。 徐栩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寻常人家,都是男子推着女子,可此刻,却是黎清清推着孟春澜。画面看似颠倒,却透着一种旁人无法介入的真诚与温柔。 黎清清一边推着秋千,一边低头哄着孟春澜,偶尔侧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徐栩,见他嘴角带着浅笑,便也弯了弯眼,轻声开口:“徐公子。” 徐栩回过神,挑了挑眉,语气随意:“别叫公子,直接叫我徐栩就好。咱们也算是……一边儿的人。” 第31章 黎清清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方才穆雁回的事,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好,徐栩。” 她顿了顿,又问:“你来荆山,多久了?” 徐栩望着远处渐渐沉落的夕阳,语气平淡:“三个多月了。” “还有两个多月,再熬熬,就回去了。”他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 黎清清笑着打趣:“看来,荆山这地方,让你过得很不愉快。” 徐栩闻言,沉默了一瞬,转头看向她,目光清澈,语气认真:“没有。” 黎清清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徐栩却像是没察觉她的惊讶,忽然话锋一转,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对了,问你个事。” “你和你哥……是一个爹娘生的?” 黎清清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徐栩耸耸肩,语气直白:“怎么脾气性格差这么多?你如此温和好相处,你哥却……” 他顿了顿,看着她眼中的温柔与坚定,笑了笑,没说完,却意思分明。 黎清清闻言,也笑了,轻轻推着秋千,目光温柔地落在孟春澜身上,声音轻缓:“大概是……他要扛的东西太多,而我,只想守着我想守的人。” 第34章 他看过那本画册后就疯了 “穆雁回啊……” 黎清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从过往的细碎回忆里翻找片刻,才开口:“该是我哥早年还在京城时偶然救过她一回,自那以后,那女子便缠上我哥了。” 徐栩闻言,指尖捻着衣角的草茎,漫不经心地问:“那你哥呢?” “他啊?”黎清清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的无奈,“我哥那人,心硬如铁,不会喜欢这样矫揉造作的人的。” 徐栩挑了挑眉,故作惋惜地叹道:“那你哥可真是不识情趣,这般容貌出众的女子守在跟前,竟也不懂得珍惜。” “倒也不全是。”黎清清撇了撇嘴,眼底掠过一丝复杂,“起初我哥被她缠得没法子,一时心软,倒也被那女子的花言巧语哄骗过几日。只可惜我哥还没彻底上当呢,穆雁回的本性便露了出来,嫌跟着我哥吃不了苦,又怨我哥性子沉闷、不解风情,然后……”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 徐栩脑中瞬间闪过寨子里那些耐不住寂寞、跟着外人跑了的年轻女人,心头一惊,脱口而出:“难不成……她最后跑了?” “嗯。”黎清清点头,“跟我哥说移情别恋上别人了,然后卷了些细软,跟着一个路过的商贩走了。也是可笑,我哥巴不得她移情别恋。” 徐栩抬手揉了揉鼻尖,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同情:“那你哥,倒真是倒霉,平白被人缠上一场,又被人卷了银子。” 黎清清推着秋千的孟春澜,缓缓摇了摇头:“倒也算不上倒霉,我哥本就没对她动过真心。说起来,倒因着这桩事,我哥反倒想通了不少事。” “哦?”徐栩来了兴致,身子微微前倾。 “他说,他不会娶妻了。”黎清清望着远处黑夜中被月光笼罩的山脉,轻声道,“不过,我哥那人,性子太过执拗独裁,眼里容不得半分虚假。这般性子,想要寻一个两情相悦、心意相通的人,确实难啊。” “那确实,谁受得了他啊!”徐栩若有所思地点头,目光不自觉飘向不远处厨房的方向。 二人肆无忌惮地品评着黎一木,直到墨色的天幕上缀上了零星的星子被乌云遮住。 黎清清看了看天色,拽住秋千的绳子,轻声道:“天色不早了,我先送春澜回去,稍后便回来。” 徐栩闻言,心头微紧,连忙开口:“我陪你去吧,左右我也无事,夜里路黑,多个人也有个照应。” 黎清清没有推辞,点了点头。 三人便沿着寨子里的土路缓缓前行,晚风带着草木的清香,虫鸣此起彼伏,倒也不算寂寥。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便到了孟春澜的住处。 徐栩抬眼望去,心头不由得一沉。 眼前哪里算得上是住处,不过是一间孤零零的破泥房,孤零零地立在荒僻的角落,房前屋后再无别家,四周杂草丛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荒凉与萧索。 推门而入,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呛得徐栩微微蹙眉。 黎清清摸索着点亮了桌上的烛火,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了些许黑暗,也让徐栩真切地体会到了“家徒四壁”四个字的含义。 四面墙裸露着粗糙的土墙坯,墙皮斑驳脱落,地上是与屋外别无二致的黄土,踩上去有些凹凸不平。 屋内陈设简陋得可怜,仅一张破旧的木床、一张缺了角的木桌,角落里胡乱堆着些干柴与竹棍,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做饭的地方在旁边一间更小更矮的偏房,里面只有一口锈迹斑斑的铁锅、一个豁了口的铁水壶,还有一副缺了边的碗筷,想来已是许久未曾开过火了。 黎清清熟练地将白日里带回的包袱放在床上,从中挑出一件干净舒适的布衣,温声哄着孟春澜:“阿澜,去洗洗,然后把这身衣裳换上,干净些。” 孟春澜乖乖点头,拿着衣裳进了厨房。 徐栩站起身,在屋内慢慢踱步,指尖抚过粗糙的土墙,指腹沾了一层薄灰,他轻轻吹了吹,转头看向黎清清,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清清姐,春澜哥他……并非生来就疯癫吧?” 黎清清正整理着床上的衣物,闻言动作一顿,眼底掠过一丝黯然:“刚来寨子里的头一年,他还好好的,只是性子孤僻得很,整日里沉默寡言,冷着一张脸,旁人很难靠近。” “那后来呢?”徐栩追问,直觉这里面藏着不为人知的缘由。 “后来有一次,我陪他去了安庆城。”黎清清的声音轻了下来,陷入了回忆。 “等等!”徐栩猛地抬手打断她,眼睛亮了亮,抓住了关键,“你陪他去安庆?你们二人,竟还有这般过往?” 黎清清抬眸看了他一眼,见他一脸促狭的模样,忍不住失笑,伸手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你这小后生,倒是会抓重点,这般机灵,倒适合去衙门当差,审案子定是一把好手。” 徐栩笑得狡黠,眼底闪着光:“好姐姐,别想转移话题,你方才脸颊泛红,可都被我看在眼里了,莫不是藏了什么心事?” 黎清清被他说得脸颊更热,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少贫嘴,到底听不听?” “听,听,我听着呢。”徐栩立刻收敛了神色,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黎清清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说道:“那日到了安庆,他说要去买书,便自己走开了。到了约定汇合的时间,我苦等不到阿澜,便一家一家去找。我找到他时,他正蹲在一个偏僻书坊的角落,翻看一本人像画册。” 说到此处,黎清清的声音微微发颤,眼底仍残留着几分后怕:“我至今都记得他那时的模样,眼角充血,瞳孔骤然收缩,眸底翻涌着滔天的愤怒与绝望,那目光凌厉得吓人,只一眼,便让人不寒而栗。” “自那回来以后,他便像是变了个人,把自己关在房里没出来过。等我知道后再找到他时,他便已是这般痴痴傻傻的模样了。” 徐栩心头一震,连忙追问:“只是一本人像画册,怎会让他反应如此之大?” “那书坊的老板说,画册上画的,是他的亲人。”黎清清叹了口气,“只是他的亲人,早已不在人世了。” 亲人的画像…… 徐栩脑中轰然一响,瞬间想起了此前随黎一木去安庆时也去过的一家偏僻书坊。当时他也看到了一本人像画册,坊主同样说,画中是他离世的亲人。 难道,孟春澜当年看的画册和自己看的是同一本? 难道,孟春澜与那书院,有着某种关联? 这个念头在徐栩心头一闪而过,不过他立刻按捺住心头的疑惑,暗自打定主意,下次再去安庆,定要再去那家书坊一趟,或许能从中找到孟春澜身世的线索,以及他发疯的缘由。 他抬眼看向矮小的厨房的方向,忍不住在心里腹诽:这人换个衣裳,怎的这般磨蹭。 正想着,门被轻轻推开,孟春澜走了出来。 徐栩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不由得愣住了。 换上了黎清清新买的布衣,孟春澜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原本凌乱的发丝被发带绑住,露出了光洁的额头,一身素色布衣穿在他身上,非但不显寒酸,反倒衬得他身姿挺拔,双腿修长,竟有几分清俊雅致的模样。 黎清清从包袱里拿出一把剪刀,显然是早有准备,要为他再修剪头发。 徐栩靠在椅背上,百无聊赖地等着,坐立难安地熬了约莫一刻钟,终于忍不住催促:“清清姐,好了没有?这天色都这么晚了。” “快了快了。”黎清清应着,往旁边挪了一步。 孟春澜坐在烛火暗淡的光影里,始终抬着眸,目光一瞬不瞬地黏在黎清清身上。 第32章 “呦!”徐栩嘴角衔着的草根“啪嗒”一声掉落在地,眼中满是惊艳。 此刻的孟春澜,与那个疯癫邋遢的模样判若两人。脸孔洁净,剑眉入鬓,深目如潭,鼻梁直挺,薄唇色泽偏深,竟生得一副极好的皮囊。 徐栩拖着凳子,往前挪了两步,凑近了仔细打量,忍不住啧啧称奇:“这般模样,若是换上一身书生长衫,怕是比那些书院的学士还要周正几分。” 他看了半晌,又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比你哥那蛮汉可斯文太多了。” 黎清清正弯腰扫去剪掉的碎发,闻言动作一顿,抬头看向他:“你方才说什么?” 徐栩心头一紧,连忙轻咳一声,掩饰道:“没什么,没什么。你快些收拾,再晚些回去要挨骂了。” 黎清清虽觉奇怪,却也没再多问,点了点头。 虽点头答应着,临走时又想起晚饭时黎一木在场,孟春澜许是没敢吃饱,便转身去了小厨房,将下午特意为孟春澜做的饭菜热好,端到桌上,看着他一口一口吃完,才放心。 徐栩站在门口等候,夏夜的虫鸣声声入耳,山风拂过,让他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屋内,应该是黎清清在和孟春澜道别,孟春澜紧紧抓着黎清清的衣袖,像个耍赖的孩子,死活不肯让她走。 黎清清无奈,抬眼看向门口的徐栩,眼中带着几分求助。 徐栩见状,立刻抬手做了个警告的手势,压低声音说:“不许留下!你哥要是知道了,非得把我剁了喂黑子不可!” 黎清清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回道:“我是让你再等等,我先把人哄好。” 徐栩松了口气,连忙摆了摆手,示意她尽管去,只要不是让留下来和孟春澜过夜,等多久都无妨。 第35章 怎不索性全脱了 黎清清守着孟春澜,见他终于沉沉睡去,才轻手轻脚地起身,与徐栩一同离开。 徐栩在地上蹲得久了,猛地站起时腿麻得厉害,走路一瘸一拐,模样有些别扭。 黎清清看着他,心里过意不去,咬着唇轻声道:“对不起啊,徐栩。” 徐栩摆摆手,语气随意:“道什么歉,放心,我不告诉你哥。” 回去的路不过一刻钟,两人刚进院门,便见小曼还在院里等着。小曼见了黎清清,立刻迎上来:“清清,你上哪儿去了?我等你好久。” 徐栩余光瞥见黎一木的房门处,一道高大身影正缓缓走出。他心头一紧,不等黎清清开口,先一步笑道:“清清姐陪我走了走。” 他本是好意,想替黎清清遮掩去孟春澜住处的事,免得被黎一木揪着教训,话一出口才猛然惊觉,自己也是男子,与黎清清独处,同样是孤男寡女。 这念头刚落,黎一木已朝这边走来。徐栩心里发虚,脚下一滑,竟一溜烟跑了。 黎一木眼尾扫到那抹仓皇的身影,走到黎清清面前,莫名其妙问:“他跑什么?” 黎清清支支吾吾:“许是……许是困了吧。” 黎一木微皱起眉,抬眼望了望天色,不过戌时,离就寝尚早。他眉头稍展,对黎清清与小曼道:“别聊太晚,早些歇息。” “好,哥。”黎清清松了口气。 黎一木转身欲走,脚步却忽然顿住,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徐栩紧闭的房门上,回头问黎清清:“他当真陪你走了走?” 黎清清脸色微变,硬着头皮应道:“是……” “你们一同出去,回来他倒躲着我?”黎一木语气平淡,却带着审视,“没做亏心事,何必如此?” 黎清清清了清嗓子,勉强辩解:“他……他许是走累了。” 黎一木挑眉,语气微沉:“你打小撒谎,便会磕巴、揪衣角,瞒不过我。说实话。” 黎清清被他一眼看穿,不敢再瞒,只得将去孟春澜住处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小曼听罢,面露赞许:“小徐栩真是个好后生。我瞧他晚饭没吃多少,这会儿定是饿了,我去给他热些饭来。” 黎一木却抬手拦住:“不必,你们洗漱歇息便是,饿不死他。” 小曼与黎清清对视一眼,不再多言,一同回了房。 夜深人静,黎一木沐浴完毕,在院中踱步片刻,转身进了厨房。不多时,灶火微亮,一碗热气腾腾的炒饭便已出锅。 他端着饭走到徐栩房外,窗扇半开,晚风轻拂,屋里竟飘出一段清越婉转的戏腔,字字清晰。 黎一木抬手轻叩房门,屋内毫无回应。他稍顿,又重重叩了几下,依旧无人应答。无奈之下,他走到窗前,扬声唤了两句。 片刻后,戏腔停了,徐栩的脑袋从窗内探出来。 一见是黎一木,他愣了愣,随即把窗扇又推开些,挑了挑眉:“这位大哥,深夜到访,有何贵干?” 黎一木言简意赅:“开门。” “做什么?”徐栩斜睨他一眼。 “唱戏也分时辰,这般吵闹,旁人如何安睡?” 徐栩撇撇嘴:“就为这个?知道了知道了,真没见过这般多事的人。”说罢便要关窗。 黎一木伸手一拦。 徐栩此刻正踩在屋内的木凳上,比窗外的黎一木高出小半截,两人视线堪堪齐平。 黎一木垂眸,徐栩中衣的系带松垮,领口大开,锁骨、胸膛,一路往下,直至腰腹,尽数落入眼底。 徐栩察觉他目光凝滞,心头一慌,索性先发制人,挑眉道:“看够了没有?” 黎一木沉默片刻,视线缓缓上移,落在他脸上:“现在不怕冷了?” “我乐意。”徐栩梗着脖子。 黎一木淡淡道:“乐意,怎不索性全脱了?” 徐栩气结,心里腹诽:这人嘴这么毒,这辈子怕是娶不到媳妇。 黎一木瞧他吃瘪的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又在心里骂我?我话说在前头,孟春澜与清清的事,你少掺和。” 他将手中的炒饭递过去,“往后也别替她打掩护,我说不同意,便是不同意。” 徐栩最烦他这般说教的语气,当即顶嘴:“你硬要拆散有情人,明知人家两情相悦,自己一身麻烦还没理清,倒来管我。这般喜欢当长辈教训人,不如我喊你一声黎叔叔——”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黎一木一噎,脸色微沉:“你叫谁?” “谁在我面前摆长辈架子,我便叫谁。” 黎一木神色难辨地看了他半晌,最终将炒饭搁在窗下的石台上,丢下一句“不识好歹”,转身便走。 徐栩愣了愣,看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炒饭,心里忽然有些懊悔。 人家特意来送饭,自己却这般态度,确实过分了。 他抿了抿唇,轻声唤道:“等等。” 黎一木脚步一顿,侧过身,只留给徐栩一个冷硬的侧脸。 徐栩揉了揉鼻尖,语气软了下来:“那个……多谢。” 黎一木未作回应。 徐栩快步开门,将窗下的炒饭端起,没话找话:“后面没人洗漱了吧?” “没有。”黎一木依旧要走。 徐栩又追上前两步,挡在他面前:“你也洗过了?” 黎一木冷冷瞥他一眼,绕开他,径直离去。 徐栩捧着炒饭,扒了两口,只觉香气扑鼻,忍不住扬声问:“你这里面放了什么?这么香。” 黎一木头也不回,淡淡丢下两个字:“毒药。” 徐栩一怔,随即笑了开来,眉眼弯弯:“那这毒药,是急性的,还是慢性的?” 黎一木脚步微顿,听着身后那清朗的笑声,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 次日,徐栩一觉醒来,日头已高,早过了午饭时辰。 院里静悄悄的,只剩黎予安一人。 徐栩迷迷糊糊间,似乎听过阿杨的声音,想来小曼已随阿杨回去;黎清清不用问,定是又去了孟春澜那里;至于黎一木,多半还在碾道沟忙碌。 徐栩伸了个懒腰,去厨房倒了杯清水,刚出来,便见黎予安独自坐在门槛上,手里摆弄着一个破旧的风筝。 他走过去,伸手轻轻拽了拽她的小辫子:“怎么就你一个?那几个小鬼呢?” 今日不上学,家里本该热闹才是。 黎予安别过脸,不理他。 徐栩又拽了一下。 黎予安皱起眉,躲开他的手:“疼!” “谁让你和我不说话。元媛她们呢?” 黎予安闷闷道:“去后山摘枇杷了。” “又不带你?”徐栩挑眉。 黎予安小嘴一瘪,眼圈微微泛红,一脸委屈。 徐栩在她身边坐下,故意挑拨:“不是,怎么又剩下你一个?不是我挑唆,她们总不带你,什么意思?我都看不过去了。” 他絮絮叨叨说了几句,见黎予安依旧垂着头,自己也觉得无趣,便闭了嘴。 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枯坐半晌,越发无聊。 第33章 徐栩逗了逗脚边的黑子,打了个哈欠,抬眼望了望头顶的日头,忽然眼睛一亮:“要不,咱们也去后山摘枇杷?” 第36章 你可别把我弄丢了 黎予安起初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小手紧紧攥着衣角,一脸警惕:“不去不去,姨娘回来要生气的。” 徐栩蹲下来,指尖轻轻戳了戳她鼓着的腮帮子,好声好气哄着:“偷偷去,神不知鬼不觉,回来我帮你把篮子藏好,她哪儿能知道?你看那些小鬼头天天去,难道你不想吗?” 小姑娘被说动了心,大眼睛转了转,终于松了口,小眉头皱着,却还是点了点头。 徐栩立刻把竹篓往她肩上一挎,拍了拍她的小脑袋:“走,带我去开开眼界。” 黎予安皱着眉,把竹篓往下扯了扯:“为什么是我背呀?” “不你背难道我背?”徐栩理直气壮。 “可我是小孩。”她嘟起嘴,一脸委屈。 徐栩摸着下巴想了想,煞有介事点头:“说得有道理。但也不能只累我一个。这样,去的时候你背,回来我背,公平吧?” 黎予安翻了个白眼,倒也轻易就接受了。 她知道这人半点不懂得让着小孩的,不欺负自己就谢天谢地了。 徐栩见她没意见,轻手轻脚合上院门,还不忘回头叮嘱:“小声点。” 徐栩到荆山这么久,一直被黎一木禁止这个禁止那个…… 额!倒不是他真怕黎一木,只是他自小在京城长大,从未踏过山野,独自上山,万一遇上什么猛兽…… 那后山那群小不点经常去,黎一木小曼他们也没有阻止,证明是安全的,今天逮住个伴儿,他必须去体验一把。 山脚有条村民常年踩出来的羊肠小路,蜿蜒向密林深处。 徐栩一路走一路看,满眼新鲜。 山上草木葱茏,绿树成荫,虽被艳阳晒得有些发蔫,却也别有野趣。 黎予安走在前面带路,脚步轻快却又带着几分急,像是怕被人追上。 徐栩瞧着她那副既怕又爱玩的模样,心里好笑,知道她是想赶紧摘完枇杷,赶在穆雁回发现前溜回家。 “你等等我,”徐栩故意拖长声音,“我第一次上山,可别把我弄丢了。” 黎予安顿住脚步,回头斜睨他一眼,小嘴张了张,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加快了脚步。 徐栩一路东张西望,路边野草野花肆意生长,有的树不过碗口粗,有的却比他腰还壮,树根盘虬裸露,上面长着色彩斑斓的野蘑菇,看着倒挺好看。 他刚蹲下身想伸手去摸,黎予安的声音就脆生生传来:“那是有毒的,不能吃。” 徐栩侧过头挑眉:“你怎么知道?” “爹爹说的。”小姑娘撇着嘴,一脸笃定。 “行吧,你爹说的,那就是有点儿权威了。”徐栩耸耸肩,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树荫浓密,遮住了骄阳,林子里空气湿润,带着草木清香,倒不算太热,只是皮肤微微发潮。 黎予安走了一阵,两颊泛红,呼吸有些不稳,一鼓一鼓地喘气。 徐栩见状,便拉着她在路边一块干净石头上坐下休息。 他闲着无聊,随手采了些小黄花,三两下编了个小巧的花环,往黎予安头上一戴。 小姑娘伸手就要摘,徐栩抬手一挡:“别摘,多好看,像个小仙童。” 黎予安皱着眉,将信将疑地摸了摸头上的花环,终究没再动手。 后山比想象中要大,两人走了许久,仍没见到枇杷树的影子。倒是有一种不知名的野果,黎予安说能吃,徐栩便摘了几颗揣进兜里,总不能空手回去。 小路渐渐模糊,分出好几条岔道。黎予安落在后面,呼吸愈发不均匀。 徐栩倚在一棵树上,笑着逗她:“你这体力也太差了,走几步就喘成这样,回头让你爹给你练练。说吧,往哪边走?” 黎予安歇了片刻,四下张望,指了左边一条岔路。 两人顺着岔路往上,路平缓了些。徐栩边走边跟她闲聊:“我这人向来招人喜欢,你说说,你怎么就这么不待见我?” “什么是不待见?”黎予安仰着小脸问。 “就是不喜欢。” 她犹豫了一下,小声道:“没有呀。” “小孩可不能撒谎,”徐栩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故作委屈,“上次你跟她说悄悄话,我可都听见了。她说不喜欢我,你就跟着她一起,我对你多好,真是伤心。” 黎予安小脸一红,急忙辩解:“没有,她没说。” “她又不是你亲娘,”徐栩点了点她的脑门,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来这儿目的还不知道呢,你这么护着她啊?她能有你姑姑疼你?她都能让你姑姑受气,真当了你娘,你姑姑和我在这个家还能有好日子过?你这小丫头,太容易相信人,小心被人贩子拐走。” 不知哪句话戳中了她,黎予安眼圈一红,抿着嘴,一声不吭地往前快步走。 徐栩见状,连忙追上去:“哎,我逗你玩呢,你可别哭。我只会哄十六岁以上的姑娘,不会哄你这么小的。” 他跟在后面哄了一路,黎予安都不理他。 徐栩识趣地闭了嘴,又走了一阵,才听见身旁传来细若蚊蚋的声音:“哥哥,我没有讨厌你。” 徐栩嘴角悄悄弯起,装作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两人没敢爬太高,在半山腰停下。这里阳光充足,气温也高了些。四处找寻片刻,徐栩忽然眼睛一亮,指着前方:“快看!是这个吧!” 不远处立着一棵高大的枇杷树,枝繁叶茂,枝头挂满了沉甸甸的枇杷。 金黄的果实一簇簇挤在一起,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果香隐隐飘来。 徐栩伸手够到低处的一颗,摘下来递到黎予安眼前:“这就是山枇杷?” “嗯嗯!”黎予安连连点头,兴奋得小脸通红,伸手就要抢:“给我吃一个!” 徐栩手一缩,笑着躲开:“别急,我先尝尝,万一有毒呢。” 他故作严肃地嘱咐:“要是我一会儿口吐白沫晕倒,你记得赶紧跑回去叫人来救我,别让我暴尸荒野啊。” 黎予安被他唬得一跳,紧张地盯着他。见他把枇杷放进嘴里,连忙追问:“怎么样?甜不甜?” 徐栩皱着眉咂了咂嘴,果肉酸甜多汁,带着山野特有的清冽,比京城里那些精心养护的枇杷更有滋味。 等了片刻,见他没事,黎予安才放心。 两人站在树下,你一颗我一颗吃了起来。黎予安不是没吃过枇杷,却觉得自己亲手摘的,格外香甜。 徐栩吃了两颗,便拦住她:“别吃太多,这果子在外面风吹日晒,也不知有没有鸟拉屎在上头,吃坏肚子就麻烦了。” 两人决定分头行动完成采摘任务,届时带下山可以好好炫耀一把。 黎予安不亏是山里长大的孩子,跟个小猴似的,爬上树站在树杈子上摘了一会儿,拨开树枝往远处一看,眼睛瞪得溜圆,转头兴奋地喊:“哥哥!那边还有好多!” 两人隔得有些远,徐栩不放心,高声道:“你先别过去,等我摘完这个就来。” 黎予安应了一声,下了树,挎着篮子在原地等了片刻,不见徐栩过来,便拨开树枝往里一看,顿时愣住。 里面竟还有好几棵枇杷树,果实累累,比刚才那棵还要茂盛。只是地上散落着被掰断的树枝和果皮果核,应当是东园元媛她们经常来的地方了。 黎予安兴奋得不得了,又喊了徐栩两声,那边没有回应。她顾不上许多,提着篮子就钻进了树丛。 她手脚麻利地爬上一棵枇杷树,心里想着:等我摘满满一篮回去,元媛她们就再也不敢说我拖后腿了。 黎予安不知摘了多久,直到篮子里的枇杷堆得冒了尖,再也装不下,才心满意足地跳下树。 她转过身,想喊徐栩过来帮忙搬篮子,却猛地怔住。 四周树木浓密,枝叶交错,遮天蔽日,视线所及全是层层叠叠的绿叶,根本分不清哪条是来时的路,也辨不出方向。 黎予安心里一慌,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哥哥?徐栩哥哥?!” 山林寂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没有人回应。 第37章 安安有心疾 徐栩在山里转了许久,嗓子都喊哑了,也没见黎予安的影子。 他心里又气又急,一边走一边嘀咕:这小丫头,方才还软乎乎叫他哥哥,说不讨厌他,转头就把人丢在山里,自己跑了?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像。 黎予安虽听穆雁回的话,可黎一木教出来的孩子,再顽劣也不至于这般没分寸。 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这么一想,徐栩心里更慌了,又连着喊了几声,山林里只有风声,半点回应都没有。 他辨不清方向,越走越乱,竟真的迷了路。 第34章 折腾了大半个时辰,天色越来越暗,他才凭着一点模糊记忆,磕磕绊绊找到下山的路,一路往寨子里狂奔。 等他一头撞进院子时,已是气喘吁吁,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淌,一嗓子就劈头盖脸地砸了出来:“安安呢?安安回来了没有?” 院里只有黎清清、小曼、穆雁回,黎一木并不在。 黎清清见他这副模样,心里一紧,连忙上前:“没回来啊,安安不是跟你出去了吗?” 小曼也跟着点头:“是啊,元媛说看见你们一块儿上山的,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 徐栩心一沉,还没来得及说话,穆雁回就冲了出来,脸色惨白,眼神锐利地盯着他:“你带安安去哪儿了?” “后山,摘枇杷。” 徐栩话音刚落,黎清清脸色骤变,声音都发颤:“后山?你带她去爬山?你不知道安安有心疾,受不得半点劳累吗?” 徐栩猛地一怔,呆在原地:“心疾?我不知道……没有人和我说。” 他这才惊觉事情的严重性,浑身瞬间凉透,张嘴就要喊人分头去找,穆雁回却突然指着他,声音尖厉又冰冷:“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上次一木去安庆给安安抓药,你明明跟他一起去的!你就是故意的!” “因为我总是看不惯你,你就怀恨在心,故意把安安带上山,自己跑回来,想让她出事,对不对?” 徐栩又气又急,脸色有些难看:“我没有!黎一木没说,我怎么会知道?我要是知道她有心疾,打死我也不会带她上山!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先找人要紧,清清姐、小曼姐,你们快……” 话还没说完,“啪”的一声脆响,狠狠扇在他脸上。 院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小曼最先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扶住徐栩,急声道:“哎呀!雁回姐你怎么还打人啊!小栩,你没事吧?” 黎清清也是又惊又怒,上前一步挡在徐栩面前,对着穆雁回厉声道:“你疯了!怎么能动手打人?” 穆雁回红着眼眶,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疯了?安安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才是真的疯了!他就是故意的!之前故意往我身上泼水,夜里装鬼吓我,还在安安面前说我不是她亲娘,挑拨离间!” 徐栩捂着发烫的脸颊,后槽牙咬得发紧,眉头死死皱着,盯着穆雁回。 小曼连忙劝:“雁回姐,话不能这么说,小栩不是那种人。” “不是?”穆雁回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你们知道他在京城是什么样子吗?他爹是当朝太傅,位高权重,他在京城里横行霸道,臭名远扬!直到他这次为什么会被他爹丢到荆山吗?就是因为他不仅搅黄他爹的婚事,还逼死尚书家的千金。若不是罪孽深重,他爹舍得把他这个独子送到荆山这种地方受苦?” “跟他在京城做的那些混账事比起来,故意把一个有心疾的孩子丢在山里,简直不值一提!” 小曼和黎清清闻言,都下意识看向徐栩,眼神震惊。 穆雁回越说越激动,泪水终于顺着脸颊滚落:“谁不知道,你娘生你时难产没了,你爹公务繁忙没人管教,才养得你无法无天!可这里是荆山,不是京城,没人会纵容你!” “如果今晚安安有半点差错,我定要你偿命!” 最后那句“没人管教你”,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徐栩心里。 他从小到大,最听不得别人说他没娘教、没人管。 可眼下,黎予安确实是跟他走散的,是他疏忽大意,是他的责任。他不欲与这么个人纠缠浪费时间,但是这些话也太难听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与屈辱,抬眼看向穆雁回,声音有些哑:“你也配对我指指点点?” 说完,他不再看她,对黎清清和小曼道:“走,上山找人。” 他刚要迈步,穆雁回却像疯了一样扑过来,嘶吼道:“既然你娘没教过你规矩,今日我便替你娘好好管教你!” 她本欲再扇徐栩一巴掌,但手才抬起,手腕突然被一只铁腕死死扣住。 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穆雁回痛得尖叫,抬头一看,黎一木不知何时站在了徐栩跟前,脸色阴鸷得吓人。 “闹什么!” 穆雁回被他攥得手腕生疼,挣扎不得,却仍红着眼嘶吼:“是他!是他把安安弄丢的!我打死他都不为过!” 徐栩缓过神来,抬头看了看黎一木,继而转向穆雁回,低声警告:“我奉劝你最好别在这个时候找事。” “找事?”穆雁回冷笑,泪水混着恨意滚落,“你把安安丢了,还怪我找事?安安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哪怕你是天王老子,我也要你陪葬!” “哥,安安不见了。”黎清清心焦麻乱地望向兄长,“今天下午徐栩跟安安一起去后山摘枇杷,后来失散了。” 小曼怕黎一木发火,赶忙帮徐栩解释:“一哥,小栩不是故意的。” 黎一木眉头拧成疙瘩,只一瞬便从她们语无伦次的话里抠出了关键。 他甩开穆雁回的手,冷声道:“胡闹也要有个限度!” 他转而看向徐栩,见他脸颊红肿,明眸中虽有怒火,却也藏着难掩的慌乱与自责,不禁语气稍缓,沉肃问:“你且冷静。予安有心疾,发作起来凶险异常,耽搁不得。你仔细回想,你们最后是在何处失散的?周遭都有些什么?” 徐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抬眸望见黎一木时,已是眼眶通红。 “我记得路的,我带你们去!” 黎一木定定看他片刻,点头:“好。” 他旋身冲小曼吩咐:“去把寨里的后生都叫上,到山脚集合!”话音未落,人已经大步冲回屋,抓了绳索、火折子,还有黎予安常备的稳心药。 穆雁回拉住黎一木的衣袖,声音哽咽:“我也要去,安安现在下落不明,我在家坐立难安。” 黎一木回眸,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她,语气冰冷:“你当真是在担心她吗?” 第38章 你怎知他吃惯了老咸菜不想吃一口嫩豆腐? “你当真是在担心她?” 黎一木的声音低沉,穆雁回心头一慌,竟一时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但愿你是真心。”黎一木移开眼,目光扫过徐栩脸上那道清晰的巴掌印,又落回穆雁回身上,语气更沉,“我只当你是急着找安安,不是借题发挥。” 这话一出,穆雁回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黎一木懒得看她,抬手拨开她,大步往院外走。 徐栩快步跟上,走到穆雁回跟前时,脚步顿了顿。穆雁回被他看得发毛,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抬眼与他对视。 徐栩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颊,声音没什么起伏:“这一巴掌可打痛快了?” 穆雁回盯着那道红印,缓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对不住,方才我急糊涂了,我也是太担心安安了……” 徐栩扯了扯嘴角,“你倒真把自己当成安安的亲娘了?可惜,用力过度了,很容易被黎一木看穿。” 穆雁回被戳穿心思,索性破罐破摔,也不装了,抬眼睨着他,语气刻薄:“你不也盼着我这个眼中钉走?可惜啊,一木他不喜欢你这样的。” 她上下打量徐栩一番,嗤笑出声,满眼鄙夷。 徐栩愣了愣,指着自己:“你说我?” 穆雁回没答,仰着下巴,斜睨着他,半晌才慢悠悠道:“你模样是生得好,可太娇贵了,一木养不起你。” 徐栩愣了片刻才品出她话里的意思,气得胸口发闷,险些喘不上气。 可他知道,跟这女人置气,反倒落了下乘。 他强压下怒火,抬眼看向院门口立着的黎一木,语气慢悠悠的,气定神闲:“我娇贵,有人未必嫌。你怎知黎一木吃惯了老咸菜,就不想尝一口嫩豆腐?”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满是戏谑:“再说了,从来只听人嫌咸菜又老又咸,哪有人嫌弃豆腐嫩的?” “你……”穆雁回气得脸都红了,指着他说不出话。 “徐栩。”黎一木叫了他一声,打断了两人的争执。 徐栩最后瞥了穆雁回一眼,脸色也沉了下来,路过她身边时,冷哼一声:“这巴掌要是没打痛快,你今后也没机会了。往后夜里,你最好睁着眼睡。” 说罢,便快步跟上黎一木的脚步。 出门不过片刻,天就飘起了毛毛细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几人赶到山脚下时,阿金、葫芦、阿杨、小曼都已在那儿等着。 黎一木当即分派:“阿金、葫芦往右边找;阿杨、小曼往左边;我带徐栩、清清,顺着中午的路往山上走。无论找没找到,一个时辰后,都回这儿汇合。” 此时天色愈发暗沉,抬头望去,山林阴森森的,哪还有白日里绿意盎然的模样。 第35章 徐栩心里发慌,紧紧跟在黎一木身后,努力辨认着路径。 走了一段,他指着一棵歪脖子树,声音发紧:“我和安安方才在这儿歇过脚,我还给她编了个花环。” 黎一木看了他一眼:“然后呢?” 徐栩往前几步,提着灯笼照了照,瞧见一条不显眼的羊肠小道,忙道:“顺着这条路往前走,到岔路口往左拐。” “你确定?”黎一木问。 徐栩皱着眉回想了片刻,点头:“我确定。” 黎一木对这后山熟得很,循着徐栩说的方向,不多时便找到了两人分开的地方。 四周黑漆漆的,一片枇杷林密不透风。 黎一木一手提灯笼,一手从身后摸出一把匕首,沉声道:“跟紧我,别乱跑。” 他挥刀砍去两侧碍事的树枝,又在树干上做了记号,方便找到人后原路返回。 “黎予安——” 他扬声喊着,声音穿透密林。 “安安!” 徐栩也跟着喊,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慌乱。 “安安!黎予安!”黎清清红着眼眶,声音哽咽。 喊了许久,只惊起几只夜莺扑棱着翅膀飞出林子,除此之外,半点回应都没有。 徐栩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他恨不得抢过黎一木手里的匕首,往自己脖子上抹。 他怕,怕安安真出了什么事,一来没法跟黎一木交代,二来,他自己心里也过不去。 下午安安还跟他说,不讨厌他…… 一想到这儿,鼻尖猛地一酸,眼泪险些掉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打起精神,又跟着喊了两声。身上只穿着白日的薄衫,被细雨打湿,贴在身上冰凉,手臂也被刮断的树枝划了好几道口子,又疼又痒,可他半点都顾不上。 在枇杷林里绕了许久,黎一木忽然顿住脚步,迅速蹲下身。 徐栩和黎清清连忙凑过去,两盏灯笼的光聚在一起,只见树干旁躺着一个竹篮,里面的枇杷撒了一地。 “这是我们带出来的篮子!”徐栩眼睛一亮,声音都抖了。 黎一木猛地站起身,沉声喊:“黎予安!” 声音比刚才更沉,手上砍树枝的动作也快了几分。 三人以竹篮为中心,分散开来仔细搜寻,可除了那只篮子,连黎予安的影子都没见着。 “往下找。”黎一木当机立断。 徐栩慌了神,拉住他的衣袖:“不在这儿继续找了吗?安安她……” “她该是往山下走了。”黎一木语气简短,“不能在这儿耗着。” 黎清清也赞同:“我也赞同,安安打小机灵,直到走失了我们会找,所以肯定是往下找路回家。” 雨下了一阵,山路又湿又滑,坑坑洼洼的。 徐栩跟在两人身后,小心翼翼地在林间斜坡上走,脚下频频打滑。 黎一木步子大,一路沉默,借着淡淡的月光,徐栩望着他宽厚的背影,被细雨打湿的头发贴在颈侧,那背影看着沉稳坚毅,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硬。 走神间,徐栩脚下一滑,身子猛地往后仰,眼看就要摔倒,一只大手及时伸过来,稳稳攥住了他的手腕。 黎一木没说话,只是攥着他的手,力道有些重。 徐栩心头一酸,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发颤:“对不住……我、我不该带安安上山的,我根本不知道她有心疾……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 他六神无主,话都说不连贯,只一个劲地道歉,满心都是愧疚。 “嘘!先别说话。”黎一木大掌盖在他的唇上,望着那一双不知道被雨水还是泪水灌溉满溢的双眸。 徐栩脸上一热,眼泪沿着脸颊滑下,烫在了黎一木手上。 “安安不会有事的。”黎一木的声音低沉,像是在安慰徐栩,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她喝了好几年的药,心疾早不常犯了,许是没找到你,也认不得回家的路了,躲在哪个角落等我们呢!” “对,哥说得对。” 黎清清连忙点头,伸出有些发抖的手,颤颤巍巍地帮他把贴在额上几乎要盖住眼睛的头发撩到旁边,柔声安慰,“徐栩,你别慌,安安肯定没事的,说不定就在前面等着我们呢。” 徐栩抬眼看看黎一木,又看看黎清清,心里稍稍安定了些,却还是忍不住问:“真、真的吗?” 热气扑在了黎一木的掌心,声音闷闷的。 黎一木没说话,松开了捂在他唇上的手,但虎口微微一紧,攥了攥他的手腕,算是回应。 三人顺着山路往下搜寻,一路喊着安安的名字,可山林里只有雨声和风声,半点回应都没有。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没找到人,黎一木只能先带着两人往集合点赶。 下山的速度快,到了地方,阿金他们却还没回来。 黎一木让黎清清和徐栩在原地等着,自己则去安安平日里常去的地方找找。只是他刚走没多远,脚步忽然顿住。 只见远处走来一个人,个子高高的,走路摇摇晃晃,下雨天没打伞,浑身衣衫都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 黎一木眯了眯眼,看身形,像是孟春澜。 孟春澜径直朝着黎清清走过来,黎清清吃了一惊:“阿澜,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外面?还走在雨里……” 孟春澜咧嘴笑了笑,弯腰直接牵住了黎清清的手。 黎一木立刻上前,伸手将两人隔开,沉声道:“你做什么!” 孟春澜有些怕他,缩了缩脖子,怯懦地歪着头看向黎一木身后的黎清清,嘴里含糊地说着:“去。” 徐栩皱着眉上前,以为他是想让黎清清去他家,便温声劝道:“春澜哥,我们这会儿有急事,你先回家好不好?” 孟春澜瞥了徐栩一眼,没理他,依旧直勾勾盯着黎清清,重复着:“去。” 黎清清抬眼看看脸色难看的哥哥,总觉得孟春澜的“去”,别有它意。 她从黎一木身后探出头,柔声问:“阿澜,你要带我去哪儿?” 孟春澜眼睛亮晶晶的,咧嘴笑:“回家。” 黎清清有些失落的皱起眉,哄着他:“我现在有急事,改天再陪你好不好?你先回去换身干衣服,不然要生病的。” 她想抽回手,可孟春澜攥得很紧,怎么都抽不出来,嘴里还执拗地重复:“回家……回家……” “你听话!”黎清清急了。 孟春澜却不肯松,低下头,伸出另一只手,将一朵有些儿蔫的小黄花,轻轻放在了黎清清的掌心里。 徐栩定睛一看,猛地愣住了。 那花,正是他给黎予安编花环时采的那种。 第39章 傻子救了孩子 豆大的雨点砸在身上,又冷又沉,不过片刻便将衣衫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泛起一阵刺骨的冷意。 孟春澜牵着黎清清走在最前,他虽心智不全,却似天生懂护着身边人,脚步踉跄却始终将黎清清护在稍避风雨的一侧。 山路本就崎岖,被大雨一浇,泥土混着碎石变得湿滑不堪。 徐栩本就心乱如麻,脚下更是频频打滑,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好几次险些摔进泥洼,全靠黎一木死死拽着才稳住身形。 他咬着牙勉强跟上,满心都是黎予安的身影,生怕晚一步便见不到那孩子。 不知在雨里奔行了多久,一扇破旧不堪的木门终于出现在眼前。 孟春澜推开门,率先牵着黎清清走了进去,黎一木拉着徐栩紧随其后,几人如同落汤鸡一般冲进屋内。 屋子简陋至极,四壁斑驳,陈设寥寥,唯有桌案上一支残烛燃着微弱的光,在风里轻轻摇曳,将屋内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借着这点昏黄光亮,徐栩与黎一木一眼便看到了床榻上的黎予安。 小姑娘四仰八叉地躺着,睡得毫无形象,小脸红扑扑的,眼角却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手中紧紧攥着那支徐栩亲手为她编的花环,即便在睡梦中也不肯松开。 黎清清快步走到床边,动作轻柔地探了探黎予安的额头,又俯身听了听她平稳的呼吸,确认孩子只是累极熟睡,并无半点磕碰,悬了半宿的心终于重重落地。 徐栩一直紧绷的神经也随之松懈,浑身力气仿佛瞬间被抽干,双腿一软便朝着一旁栽去。 黎一木眼疾手快,立刻伸手拽住他,低声问道:“没事吧?” 徐栩摇了摇头,气息微喘,一时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望着床榻上的小姑娘,眼眶微微发热。 黎清清转过身,刚想对二人说声安心,目光便落在了门口。 孟春澜正探着半个脑袋,一双眼睛明亮又纯粹,眼巴巴地望着她,像一只费尽心思做了好事、只等着主人夸奖的小狗。 只这一眼,黎清清积攒了许久的恐惧、慌乱与后怕再也压抑不住,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她慌忙抬手捂住双眼,肩膀不住颤抖,哭得压抑又无声,泪水顺着指缝不断溢出,满心都是失而复得的庆幸与难言的委屈。 第36章 孟春澜一见她哭,瞬间慌了神,抬脚便要上前安慰,可目光不经意扫到一旁的黎一木,又怯生生地顿住脚步,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挠着头不知该如何是好,只一脸焦急地望着黎清清。 徐栩看出来了,走到孟春澜面前,对着他郑重地躬身施了一礼,语气满是诚恳:“春澜哥,今日多亏了你。若不是你,后果实在不堪设想,太感谢你了!” 傻兮兮的孟春澜,露出大白牙,像是听不懂。 徐栩皱着眉,轻声询问:“你是如何找到安安的?” 孟春澜歪着头,想了许久,才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字,口齿含糊却十分认真:“清清……走了……小孩们……摘枇杷……我也要……摘给清清吃……” 说着,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宝贝,立刻转身跑进一旁破旧狭小的厨房。不多时,便小心翼翼地捧着几颗饱满圆润的枇杷走出来,献宝似的递到黎清清面前,眼睛亮晶晶的:“甜……给清清。” 说完,他又伸手指了指床榻上的黎予安,小声道:“她哭……” 再抬手指了指窗外瓢泼的大雨和漆黑的天色,语气带着几分懵懂的无措:“天黑……要下雨……累了……我背她回来。” 黎一木与徐栩面面相觑,听得一头雾水,完全理不清前因后果。黎清清却心思细腻,稍一思索便明白了大概。 想来下午他们两人分开之后,孟春澜在归家途中遇见了上山摘枇杷回来的孩子们,便一心想着摘些给她吃,于是独自上了山。 他对山路不太熟,好不容易找到枇杷树,恰巧在山中遇到了与徐栩失散、独自哭泣的黎予安,眼看天色越来越黑,大雨将至,他便一路背着小姑娘,回了自己这处简陋的住处。 黎清清心中一暖,轻声问道:“那你为何不直接把她送回我们家?” 这话一出,孟春澜脸上瞬间露出惊恐的神色,连连后退半步,拼命摇头:“不行……不行……有坏女人……” 三人闻言皆是一怔,瞬间明白了他口中的“坏女人”指的是谁。 想来孟春澜虽痴傻,却也记得穆雁回的不好,故而宁愿将黎予安带回自己家中,去找清清来。 窗外的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愈发猛烈,砸在屋顶上哗哗作响,显然一时半会儿根本无法离开。 黎一木眉头微蹙,看向黎清清道:“雨太大,路难行,暂时走不了。清清,你便留照看安安,我与徐栩先回去与大家汇合,免得大家一直悬心。” 徐栩回头望了一眼熟睡的黎予安,也知道此事耽误不得,轻轻点了点头:“好。” 黎清清温柔一笑,安抚道:“你们放心回去报信,我会好好照看安安,等雨停了便带她回去。” 二人辞别黎清清与孟春澜,再次踏入雨幕之中。 夜风裹挟着雨点扑面而来,打在脸上生疼。 黎一木低头看向身旁的徐栩,见他脸色有些苍白,脚步虚浮,便轻声问道:“还能走吗?” 徐栩本想逞强点头,说自己可以,可双腿刚一用力,便传来一阵酸软无力的痛感,几乎站不稳身子。 他皱着眉,抬眼看向黎一木,眼底不自觉地染上几分委屈。 黎一木见状,轻轻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径直弯下身,背对着他:“上来吧。” 徐栩没有推辞。 他心中清楚,大家没找到安安,一定很焦急地在集合地等候,他们必须尽快回去报平安,绝不能因自己耽误时间。 他小心翼翼地伏上黎一木的背,双臂轻轻环住他的脖颈。 黎一木稳稳地直起身,步伐平稳地走在雨里,即便背着一个人,脚步也不曾有半分慌乱,每一步都踩得踏实,给人十足的安全感。 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听着耳边哗哗的雨声,徐栩心中百感交集,终于闷闷地开口:“黎一木,你怪我吗?” 若不是他一时疏忽,没有看好黎予安,也不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更不会让所有人都跟着担惊受怕。 黎一木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放缓了脚步,轻声反问:“你是不是吓坏了?” 徐栩鼻尖一酸,眼眶瞬间便热了。 在他刚过去的十八岁人生里,从未经历过这般慌乱无措、近乎绝望的时刻。 从发现黎予安走失,到在山中疯狂寻找,再到暴雨里奔行,每一刻都被恐惧裹挟,如今终于放下心来,所有的情绪便再也压抑不住。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脸深深埋进黎一木的后背,温热的泪水无声地涌出。 感觉到背上的温度,黎一木脚步微顿,无奈地笑了笑:“都已是十八岁的男子汉了,怎么还像个孩子一样哭鼻子?” 徐栩闷在他的背上,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又带着几分不服气的软糯:“哪条律法规定,年满十八的男子便不能哭了?我就是害怕,不行吗?” 他向来心高气傲,极少这般示弱,此刻尾音轻轻软软,竟带着几分不经意的撒娇意味,让黎一木一时有些不习惯,心中却莫名软了一片。 黎一木沉默片刻,又轻声问道:“脸上的伤,还疼吗?” 不提还好,一被提起,徐栩才感觉到脸颊火辣辣地疼。 他瞬间抿紧了唇,不再说话,心里暗自盘算着,日后定要找机会,把这一巴掌原封不动地还回去。 “回去之后,我给你拿冷水敷敷脸,再煮两个鸡蛋滚滚,能消得快些。”黎一木的声音在雨里格外清晰温和,“本来今晚,我打算杀只鸡,好好给你过生辰的,偏偏出了这档子事,只能先委屈小公子吃两个鸡蛋,明日再给你补回来。” 徐栩猛地抬起头,眼中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满是惊讶:“你怎么知道今日是我生辰?” “你忘了,我曾在太傅大人手下当差。”黎一木缓声道,语气平静,“今日这日子,太傅大人在京城,想必也十分挂念你。” 徐栩喉头一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离家日久,身处异乡,他早已以为,不会再有人记得自己的生辰。 他重新趴回黎一木的背上,紧紧抱着对方的脖颈,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雨声吞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以为……没有人会记得……” 第40章 你是不是喜欢徐栩? 徐栩伏在黎一木背上,脸颊贴着微凉的布料,能清晰感受到对方沉稳的心跳,一路颠簸竟也不觉得难受,只安静地任由他背着前行。 远远望见众人等候的身影,小曼眼尖,一眼就瞧见被黎一木背在背上的徐栩,心头一紧,立刻快步迎了上来,声音里满是担忧:“小栩这是怎么了?” 其余人也纷纷围拢过来,皆是一身蓑衣斗笠,雨水顺着笠沿往下淌,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奔波后的疲惫。 阿杨上前一步,脸色凝重,对着黎一木摇了摇头:“阿木,我们把附近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山神庙、溪边、林间岔路,都没见着安安的影子。这雨下得这么大……” 话未说完,黎一木声音沉稳,压过了淅沥雨声:“不必找了,安安在孟春澜那里。” 一句话落下,众人皆是一惊,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孟春澜?怎么会在他那里?” “那地方偏僻,安安怎么会跑去那儿?” “他那人……安安不会有事吧?” 议论声四起,黎一木微微侧目,语气平静地解释了大概:“那丫头许是在大雨落下来之前在山上碰到了孟春澜,如今安安稳稳待着,身上连衣裳都没沾湿,不必担心。” 众人听了,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看着依旧阴沉的天色,也不再多言,只想着先归家安顿。 “雨还没停,咱们先回去吧,一身湿衣裳裹着也难受。”阿杨提议道。 小曼连忙应声:“对对,先回去烧点热水,大家都暖暖身子。” 于是众人分头离去,只留下小曼、阿杨,陪着黎一木和徐栩往黎家的方向走。 一路无话,唯有雨声相伴,待推开黎家院门,一股沉闷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穆雁回早已在屋里等了许久,从天色微暗等到雨势渐小,坐立难安,一颗心七上八下。 听见院门响动,她立刻起身迎了出来,目光飞快扫过众人,在瞧见没有黎予安的身影时,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转瞬即逝。 可当她视线落在黎一木背上的徐栩身上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指尖微微攥紧,心头翻涌着不悦与嫉妒,却碍于旁人在场,半分也不敢表露出来。 小曼和阿杨见状,连忙说道:“我们去厨房烧点热水,大家淋了雨,都得洗个澡暖暖身子,不然该受寒了。” 说完便转身往厨房去,将空间留给了几人。 穆雁回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快步走上前,脸上堆起关切,柔声问道:“一木,安安找到了吗?徐栩他……没事吧?” 黎一木没应声,只是弯腰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的徐栩放下,扶着他坐到堂屋的椅子上。 第37章 动作轻柔,落在穆雁回眼里,更是刺得她心头发紧。 徐栩从进门开始就不停地回想孟春澜那句“坏女人”。他悄悄打量着那张善于伪装的脸,不免猜想这女人是不是对安安做过什么被孟春澜看见了…… 黎一木缓缓抬眼,目光直直落在穆雁回身上,眼神深邃,带着审视,没有丝毫遮掩。 穆雁回被他看得心头一慌,下意识地避开视线,又很快转回来,故作不解地轻声问:“一木,你怎么这样看着我?” 不等黎一木开口,她又连忙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与委屈:“我知道之前是我不该打人,在你们出去寻安安之前,我就已经跟徐栩道歉了,真的。” 她说着,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带上了哽咽:“可徐栩他不肯接受我的道歉,还、还说让我晚上睡觉都睁着眼……一木,我当时也是太担心安安了,一时心急才失了分寸,你们别怪我好不好?” 一套说辞下来,楚楚可怜,尽显柔弱,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 可黎一木移开目光,看向身旁的徐栩,语气放轻了几分:“你先回房换身干净衣裳,别着凉,等水烧好,再出来洗个澡。” 徐栩何等聪慧,一眼便看出黎一木这是要单独同穆雁回说话。他虽喜欢看热闹,但也不愿掺和进两人的纠葛之中,点了点头,撑着椅子扶手起身,默默转身回了房间。 堂屋之中,瞬间只剩下黎一木与穆雁回两人。 黎一木自认为,看在往日相识一场的情分上,已经给足了她体面,没有当着旁人的面戳破,如今只剩二人,也不必再虚与委蛇。 他看着眼前故作柔弱的女子,没由来地觉得疲倦,开门见山:“你是担心安安回来,还是担心安安回不来?” 一句话,精准戳中穆雁回的心思。 她脸上的委屈瞬间僵住,随即眼眶一红,泪水便落了下来,哽咽着开始哭诉:“一木,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满心满眼都是你,担心安安,也是因为安安是你在意的人。我千里迢迢追到荆山,放下身段,处处迁就,可你眼里从来都没有我。我不过是想留在你身边,难道这也错了吗?” 她声声控诉,字字句句都在诉说自己的深情与不易,仿佛黎一木的冷淡,全是对她的辜负。 黎一木眉头紧锁,听得满心不耐,不等她再说下去,直接冷声开口:“明日你便走吧,以后也不必再来荆山了。我早前便同你说过,你我之间,绝无可能。” 穆雁回闻言,梨花带雨地摇着头不肯接受:“我不走!我不信我们一点可能都没有!你不过是还没看清自己的心……” “不必再白费口舌了。”黎一木语气决绝,“我早前就同你说过,这是我的问题,我这一生,不可能会爱上任何一个女子,你到现在还不懂吗?” 这话如同一把利刃,狠狠扎进穆雁回的心口。 她泪流满面,再也顾不上矜持,疯了一般扑上前去,想要抱住黎一木的胳膊:“不会的!你只是没有尝过女人的好!你相信我,只要你我今夜……只要今夜一过,你就不会再有这样的想法了!” 黎一木脸色一沉,猛地侧身推开她,力道大得让她踉跄着后退几步。 “自重。”他声音冷冽,尽是疏离,“这世间好男子众多,并非只有我一个。” 穆雁回跌坐在地,泪眼婆娑地望着他,声音绝望而执拗:“可他们都不是你!我只要你!” 黎一木不愿再同她纠缠,彻底把话说开,转身走向墙角的竹篓,从中取出几枚鸡蛋,打算往厨房去。 见他这般无视自己,穆雁回像是被刺激得发了疯,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厉声怒斥:“黎一木!你是不是对徐栩有什么不一样的心思?!” 这话落下,黎一木前行的脚步骤然顿住。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状若疯癫的穆雁回,沉默片刻,淡淡开口:“如果这样能让你彻底死心,那便是吧。” 一句话,彻底击碎了穆雁回所有的执念与幻想。 她浑身一软,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面无血色,眼神空洞,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 黎一木看也未再看她一眼,握着手中的鸡蛋,径直走进了厨房。 厨房里,阿杨和小曼正在添柴烧水,见他进来,手中还拿着鸡蛋,两人皆是面面相觑,识趣地没有追问方才堂屋的动静。 小曼看着他手中的鸡蛋,轻声问道:“一哥,这鸡蛋是要做鸡蛋汤吗?暖暖身子正好。” 黎一木摇了摇头,语气平淡:“不用,水煮就好。” 阿杨添了把柴火,没再多言,小曼也默默转身继续忙活,厨房里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与烧水的咕嘟声。 约莫半个时辰后,热水备好,阿杨和小曼也识趣地告辞离开。 徐栩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长衫,从房间里走了出来,长发未束,随意披散着,手中拿着一块布巾,轻轻擦拭着发间的水珠。 他面色憔悴,出门前特地往外瞟了一眼,没见动静,这才出来的。 堂屋里早已没了穆雁回的身影,想来是被黎一木说动,悄然离开了。 堂屋只有黎一木一人坐在桌前,桌上摆着一个白瓷盘子,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六颗煮好的红鸡蛋,他正垂着眼,慢条斯理地剥着蛋壳。 徐栩缓步走过去,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那盘红鸡蛋上,有些惊讶。 黎一木抬眸看了他一眼,将手中剥得光滑白净的鸡蛋递到他面前。 徐栩微微一怔,有些受宠若惊,下意识地开口:“给我的?” 黎一木眉梢微挑,“不然呢?” 徐栩回过神来,立刻笑嘻嘻地伸手接过,指尖触碰到温热的蛋白,心头也跟着暖了几分,忍不住打趣:“没想到我今天还能吃到红鸡蛋。” 黎一木继续剥着手里的鸡蛋,淡淡开口:“你是太傅府的小公子,山珍海味珍馐佳肴都吃不完,一颗蛋罢了,也值得你这般开心?” 徐栩握着鸡蛋,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山珍海味虽好,可我记事后,便从不过生辰,自然也从没吃过生辰的红鸡蛋。” 话音落下,堂屋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零星的雨声,轻轻敲打着窗棂。 第41章 在安庆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 徐栩垂着眼,小口小口地吃着鸡蛋,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白日里上山时的慌乱与狼狈尚未完全褪去,鼻尖还带着一点未散的红,看着倒少了几分平日的尖锐,难得地有些温顺。 黎一木坐在他对面,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目光落在他身上,沉默了许久,终是先开了口:“徐栩,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徐栩抬眸,眼中带着几分茫然,嘴里还含着半口蛋白,含糊应道:“什么?” “你来时,在安庆我们不是第一次见。” 黎一木望着他,目光深邃,“你还记得我吗?” 徐栩愣了愣,咀嚼的动作顿住。 他仔细在脑海中回想,从前的人与事,大多被怨气与猜忌裹得严实,除去那些让他恨得咬牙的片段,余下的皆是模糊一片。 他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黎一木并未意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目光飘向天井上方沉沉夜色,像是坠入了遥远的回忆里。 “那时候,我还在你父亲手下做事。” 徐栩的手微微一紧,听到“父亲”二字,心头下意识地泛起抵触,却没有立刻打断,只是沉默地听着。 “太傅大人待下属宽厚,做事严谨,平日里话不算多,可唯独提起你的时候,话会格外多。” 黎一木的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路过街市,看到糕点铺新出的桂花糕,他会驻足片刻,笑着说我家栩儿最爱吃这个,下次得给他带回去;看到街边小贩摆弄新奇的小玩意儿,竹蜻蜓、小风车,他也会多看两眼,念叨着不知这东西,栩儿见了会不会喜欢;春日里街头有孩童放风筝,线扯得老高,笑声清脆,大人望着那飞在天上的纸鸢,会忽然失神,说许久没陪孩子一同放风筝了。” 这些,徐栩当然不知道。 在他看来,徐云清心中只有朝堂权柄,只有功名利禄,弄这些小玩意儿不过是补偿。 是的,每逢徐云清需要用这些东西讨好他,必定就是答应了他什么没有兑现。 当然,这些黎一木也不可能会知道。 “底下的弟兄们跟着大人久了,时常听他这般念叨,都好奇得紧。” 黎一木继续说着,声音放得更柔,“有一回,一个性子直的弟兄实在没忍住,当着众人的面问,大人,您总提起小公子,不知小公子究竟生得什么模样?” 说到此处,黎一木眼中浮现出真切的怀念:“那一日,大人听了这话,当即眉开眼笑,平日里沉稳严肃的眉眼都柔和下来,眼底满是藏不住的骄傲。” 第38章 他说,我家栩儿前几日刚在京中诗会拔得头筹,所作诗篇被众人传抄;说他画技出众,一幅山水图被长公主殿下亲口称赞,说小小年纪,笔触已有大家风范;说他温良懂事,待府中下人也宽厚,从无半分世家公子的骄纵。” 最后,他笑着对我们说,我儿子,是这世上最乖巧可爱的孩子。” 徐栩垂着眼,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涩,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当时我们都不信。”黎一木轻笑一声,“这世上哪有这般好的孩子?不过是父亲看自家儿子,怎么看都好罢了。直到有一日,你到衙署来找大人。” 徐栩猛地抬眼,眼中满是惊讶。他们这么早就见过面吗?他对这段过往,当真没有半分印象。 “你那时候年纪还小,穿着一身干净的浅青色长衫,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口,眉眼清秀,举止有礼,见了我们这些下属,也会轻轻颔首示意。不吵不闹,说话温声细语,站在那里,便像一株亭亭净致的小竹,清隽又乖巧。” 自那以后,没人再质疑。我们都信了,太傅大人没有夸大,他的儿子,当真如他所说一般,惹人喜爱。” 徐栩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些被他遗忘的年少时光,经由黎一木的口中道出,竟让他鼻尖阵阵发酸。 可这份酸涩,很快又被更深的恨意覆盖。 他强迫自己收回心神,冷了神色,正要开口反驳,黎一木却又继续说了下去。 “我第二次见你,是在一年之后。那时我即将调任兵部,前去太傅府上与大人道别。书房内,我与大人正说着话,你忽然闯了进来。” 黎一木的目光落在徐栩身上,带着一丝复杂,一丝惋惜。 “那时候的你,与我初见时判若两人。浑身带着戾气,眉眼间满是叛逆与愤怒,再也不见半分乖巧温顺。” 大人见你这般莽撞闯入,皱了眉,让你唤人。可你偏偏与他作对,非但不肯行礼,反而当着我的面,厉声怒斥他。” 你骂他虚伪,骂他冷血,骂他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满肚子算计。你一桩桩、一件件地数落着那些未曾落实的罪名,说他为了权位不择手段,说他不顾亲情,冷血无情。” 黎一木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那段记忆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也就是从那一日起,他对这个曾经让徐云清引以为傲的孩子,彻底没了好感。 他见过那个被父亲放在心尖上的乖巧少年,也见过这个满身是刺、忤逆不孝的青年。一对比,只觉得满心惋惜,只觉得这孩子误入歧途,偏偏还执迷不悟,伤透了父亲的心。 屋内一时陷入死寂,只有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徐栩别过脸,不愿去看黎一木的眼神,那眼神里的惋惜与失望,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黎一木看着他紧绷的侧脸,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问出了那个藏在心底许久的问题。 “徐栩,是不是在那一年里,你听信了那个所谓的老人,认定了你父亲,是一个为了权力、为了钱财,不惜亲手灭妻的人?” 你认定,你从小没有母亲,是他一手造成的,认定是他害死了你的母亲,对不对?” 一句话,精准地戳中了徐栩心底最痛、最隐秘的伤疤。 他浑身一僵,嘴唇死死咬着,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也不肯松开。 见他这般模样,黎一木没有逼问,只是放软了语气,声音低沉而诚恳:“我今日说这些,不是要教训你,不是要说教,更不是要逼你认错。” “只是今日安安的事,让我觉得,或许你该静下心来,想明白一些事。” 徐栩的睫毛剧烈地颤动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肯落下。 “黎予安不是我的亲生女儿。”黎一木的目光柔和下来,提起那个小姑娘,语气里满是宠溺与心疼,“她是被人遗弃的孩子,我在街边捡到她时,她才三岁,瘦得像只小猫,怯生生窝在垃圾堆里捡人家吃剩的果皮吃,看着就让人心疼。我把她养在身边,至今已有数年,早把她当成了亲生女儿一般。” “她就是我的孩子,是我放在心尖上疼的人。” 今日初闻你带她上山摘枇杷,我心里是怪你的。任谁的孩子险些遭遇不测,都不可能无动于衷。可你说,你不知道她有心疾……” 更何况,安安心思敏感,性子孤僻,平日里从不轻易与人亲近,更别说独自跟着人上山。她愿意跟着你,愿意与你一同玩耍,便说明,她是真心喜欢你,信任你。” 黎一木望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所以,我不怪你,也不能怪你。” “你不必觉得愧疚,也不必耿耿于怀。” 徐栩再也控制不住,眼泪终于滚落,砸在桌面上,碎成细小的水花。 他方才咽下口中的蛋黄,喉间哽咽,通红的眼眶里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沾湿了衣襟。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委屈至极:“可徐云清不是你。” 黎一木看着他落泪的模样,心头微软,却还是如实说道:“他自然不是我。” “而且,他对你的疼爱,只会比我对安安,有过之而无不及。” 徐栩抬头,眼泪模糊了视线,他看着黎一木,“你永远都在替他说话!” 在他看来,黎一木与徐云清交好,自然处处维护徐云清,从来都不肯站在他的角度想一想,从来都不明白他这些年的痛苦与煎熬。 “我不是在替他说话。”黎一木摇了摇头,语气认真而郑重,“我只是在帮一位无助的父亲。” “一位满心都是儿子,却被儿子误解、怨恨,有苦难言,只能独自承受一切的,无助的父亲。” 徐栩放下未吃完的鸡蛋,已不愿多聊,“我不想说了。” 他不想再听关于徐云清的任何事,不想再回忆那些让他痛苦的过往,更不想再面对黎一木这般直白又恳切的话语。 黎一木看着他濒临崩溃的模样,没有再逼迫,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好,那就不说了。” “去打盆热水,洗个热水澡,好好歇息。” 徐栩低着头,眼泪还在不断滑落,他没有说话,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起身快步走向房间,像是在逃离什么一般。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单薄的背影上,黎一木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第42章 脏叔叔身上有姑姑的味道 天刚破晓,荆山仍浸在昨夜雨后的湿雾里,青瓦覆着薄润水汽。 木檐垂着细碎露珠,风掠过林间,都带着几分沁人心脾的温润凉意。 徐栩昨夜几番折腾,身心俱疲,此刻还蜷在床榻间睡得沉,眉头微蹙,眉眼间凝着未散的疲惫。 黎一木早已起身收拾妥当,在他房门听了听动静便知道他还睡着,便没出声惊扰,独自迈步往孟春澜的住处走去。 行至那座简陋破旧的砖房前,黎一木轻轻推开木门,一股温热香甜的饭香立刻扑面而来,驱散了晨间的微凉。 矮桌旁,黎予安早已醒透,坐得端端正正,正捧着瓷碗小口啜饮黎清清熬的小米粥,脸颊鼓鼓囊囊,像只觅食满足的小雀。 黎清清守在一旁,动作轻柔地为她夹着清爽小菜,眉眼温柔。 孟春澜蹲在桌边不远处,安安静静地望着二人,眼神痴憨纯粹,目光寸步不离黎清清,像只忠心又温顺的大犬。 这三个人,竟奇异地安稳和谐。 黎一木停顿了会儿,才轻声开口:“安安。” 黎予安闻声抬头,一眼望见黎一木,方才还挂在脸上的甜笑瞬间僵住,眼眶唰地泛红。 方才还乖巧喝粥的小姑娘,立刻蹬着腿扑了过去,小脑袋埋进他衣间呜咽不止,一夜的惶恐与委屈,尽数化作泪水涌了出来。 “爹爹……” 黎一木弯腰,大掌轻轻拍着她单薄的后背,低声耐心安抚。 好半晌,小姑娘才渐渐止住哭声,小手依旧紧紧攥着他的衣襟,生怕一松手,眼前人便会消失不见。 一旁黎清清收拾着桌上碗筷,转头看向还蹲在原地、畏畏缩缩的孟春澜,温声招手:“春澜,过来,我教你洗碗。” 孟春澜怯生生抬眼,望见黎清清温和的神色,才颤巍巍地站起身,亦步亦趋地跟到灶边,笨拙地抓起抹布,模仿着她的动作擦拭碗碟,模样憨直又听话。 黎一木抚了抚黎予安柔软的发顶,待她情绪彻底平复,才缓缓开口:“你是怎么下山的?” 黎予安抽了抽泛红的鼻尖,“我在树林里迷了路,怎么走都走不出去,我好害怕,就坐在大树底下哭。” 小姑娘瘪着小嘴,想起昨日山林里的害怕,依旧心有余悸,“后来碰了脏叔叔,他身上有姑姑的味道,我觉得他是好人,叔叔就背着我回来了。” 黎一木上下仔细打量她一番,见她除了衣衫沾了尘土,并无磕碰伤痕,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柔声问道:“现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第39章 黎予安连忙摇头,可下一瞬像是猛然想起什么要紧事,脸色骤然一变,紧紧抓着黎一木的手急声道:“爹爹,你看见徐栩哥哥了吗?” 小脸上满是慌张,语气带着哭腔:“我是和他一起上山的,他不认路,会不会也迷路丢了呀?” 黎一木揉了揉她的头顶,语气笃定:“徐栩哥哥没事。” “真的吗?”黎予安半信半疑。 忽的,门“吱呀”一声,一颗脑袋正夹在门板与门框之间,探头探脑,鬼鬼祟祟。 黎予安定睛一看,立刻眼睛一亮,高声喊道:“徐栩哥哥!” 被当场抓包的徐栩干笑一声,带着几分窘迫慢悠悠挪进屋,脸颊上那道红肿的巴掌印还未消退,在白净的脸上格外显眼,看着既狼狈又有些滑稽。 黎一木起身,指了指桌旁的空位,示意徐栩坐下。 黎予安冲着徐栩弯眼一笑,语气满是愧疚:“徐栩哥哥,对不起,是我把你弄丢了。” “我的小祖宗哎!”徐栩连忙苦着脸摆手,“你可千万别这么说,折煞我了。” 黎予安抿了抿唇,声音低落下来:“平常东园的伙伴们都不愿带我玩儿,也从不让我去后山……” 她垂着眸,指尖轻轻绞着衣角,“可昨天真的很开心。只是要是我没有乱跑,我们就能背着那一筐枇杷回家……” 小姑娘抬起头,眼神认真地自责:“都怪我。” 徐栩一时沉默,心里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滋味。 此前因穆雁回从中挑拨,他与黎予安不算亲近,本以为昨日走失一事,小姑娘定会哭闹埋怨,却没想到她这般懂事体贴,竟把所有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反观自己,这不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徐栩心头别扭,语气也软了几分:“是我的错,我是大人,没看住你,把你弄丢了。” 黎一木抱着手臂站在一旁,望着他略显局促的背影,片刻后,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转瞬便隐去。 屋内紧绷的气氛,也随之渐渐缓和。 徐栩松懈下来,故意夸张地叹气,逗弄着黎予安:“你要是真出了事,我怕是要给你陪葬咯。你不知道,有人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 黎一木眉峰微蹙,轻吸一口气:“别胡说这种话。” 徐栩回头瞟了他一眼,转而把脸凑到黎予安面前,指着自己脸颊的印记:“你看这巴掌印,当场就给我打懵了,到现在还疼呢。” 黎一木眼神微动,下意识低头看去,那红肿痕迹确实清晰,本想开口制止他,最终还是闭了嘴,沉默站在一旁注视着他。 黎予安盯着那印记,眉头立刻紧紧皱起,转头一脸不赞同地看向黎一木,认认真真地开口:“爹爹,你怎么能打人呢?打人是不对的。” 黎一木闻言一怔,随即无奈地啧了一声。 “好啦好啦,”徐栩连忙伸手揉了揉小姑娘的头顶打圆场,“不是你爹打的,可别冤枉他。” 黎予安眨了眨清澈的眼睛,好奇追问:“那是谁打的呀?” 徐栩轻叹了一声,不愿再提穆雁回搅乱这难得的平和氛围,只含糊道:“别问啦,总归是我不对,把你弄丢了。” 黎予安立刻嘻嘻笑开,“哥哥,我原谅你啦。” 她顿了顿,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徐栩,满是期待:“不过哥哥,爹爹说你画画特别厉害,你能给我画一幅画吗?” “当然可以。”徐栩一口应下,目光扫过桌上的花环,笑意温和,“那就给你画一幅画像,把你和这漂亮花环一起画下来,好不好?” “好!”黎予安开心地拍手应道。 又闲坐片刻,黎一木便牵着黎予安,与徐栩一同起身告辞。 黎清清送三人到门口,黎一木望着屋外蜿蜒的小路,语气沉了几分:“你待会儿早些回家,别耽搁。” 黎清清回头看了一眼屋内乖乖站着、目光始终追着她的孟春澜,轻轻点了点头。 三人踏上乡间田埂,晨风吹散了最后一缕乌云,雨后的天空澄澈湛蓝,空气干净清冽,深吸一口,满是草木与泥土的清香。 没走多远,黎予安有些脚滑,黎一木只好弯腰将她抱起。 许是父亲高大宽厚的肩膀给了她安全感,不多时,她便脑袋一点一点,很快便趴在黎一木肩头睡得香甜,呼吸轻缓均匀。 黎一木抱着孩子缓步前行,走着走着,忽然转头看向身侧的徐栩,随口问道:“你平时,都画些什么?” 徐栩微微一怔,随即从容答道:“多是山水松石、梅兰竹菊,偶尔也画亭台楼阁、人物小像。” 黎一木颔首,又问:“那简单的花草树木、猫犬动物,能画吗?” 徐栩眼睛骤然一亮,脚步下意识顿住:“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黎一木目视前方,语气平静淡然:“穆雁回已经不适合留在荆山,学堂里,便缺了一个教孩子们写字画画的先生。” 他顿了顿,侧过头,目光认真地落在徐栩身上,语气严肃,“我不要求你教得多高深,只需端正品行,别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徐栩彻底愣住,随即一股难以抑制的喜悦从心底翻涌而上,眉眼瞬间亮得惊人,声音都带着几分激动:“你的意思是,允许我去学堂授课了?” 黎一木面上依旧没什么明显表情,只淡淡道:“先试几日,若是做得不好,依旧不留。” “遵命!” 徐栩立刻笑得眉眼弯弯,下意识挺直腰背,对着黎一木郑重行了一礼,模样恭敬又欢喜,全然没了平日的散漫与别扭。 黎一木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真切的笑意,轻声道:“先回去吧。” 徐栩会意,侧身抬手,做了个恭敬的“请”的手势,眉眼间笑意藏不住:“您请先行。” 第43章 你们也别急着讨好他 黎一木那日开口,让穆雁回即刻收拾东西离开荆山,语气淡,却重如磐石。 了解他的人都清楚,黎一木从不说气话,但凡说出口,便是深思熟虑,断无回旋余地。 可偏有人,总觉得自己在他心上是不一样的。 穆雁回只当那是他一时气急,被安安走失一事冲昏了头,转头便将这话抛到了脑后。 她不过刻意避了两日,第三天便又堂而皇之地在院中走动,神色如常,半点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仿佛那句逐客令,从未存在过。 这日天刚大亮,晨光漫过院墙,小曼与黎清清端着刚做好的早饭摆上桌,粥香混着小菜的清爽,在空气里散开。 穆雁回整理着衣摆,姿态故作温婉地走出来,目光一扫,便径直寻到了院角石桌旁的徐栩。 她笑意浅浅,夹杂着刻意的挑衅:“让你失望了,一木这人,看着性子硬,其实心最软,我与他数年情分,他不会这么狠心的。” 意思是:借题发挥打了你又如何?你能拿我怎么样? 黎清清与小曼闻言对视一眼,都默契地没有接话,只低头默默喝粥。 徐栩今日本心情极好,今日便要去学堂授课,方才还满心欢喜地琢磨着,要给孩子们画些什么讨喜的小玩意儿,此刻被穆雁回这矫揉造作的声音一扰,只觉一阵腻味,顺手夹了一筷子酸咸菜入口,压下心头那点不适。 他懒得应付,只淡淡挑了挑眉,恍若未闻,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过去。 穆雁回本是想借着这话,彰显自己与黎一木多年情分不同旁人,顺便挤兑徐栩几句,看他气急败坏的模样。没料到对方竟是这般无视。 一旁,黎清清见徐栩没怎么动筷,轻声劝道:“再多吃点,今天可有得忙。” 小曼也连忙伸手,从碟子里拿了个热乎的鸡蛋递过去:“小栩,吃个鸡蛋垫垫。” 两人动作自然,都将这个讨喜的少年人当成弟弟照看,可落在穆雁回眼里,便成了另外一回事。 她被彻底孤立在一旁,像个多余的外人,心头火气“噌”地一下直冲头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得尖刻刺耳:“你们也不必急着讨好他!就他这般品行不端的人,进了学堂,只会把孩子们教得歪门邪道,到时候真出了事,你们一个个后悔都来不及!” 小曼性子软,平日里不爱与人争执,此刻却实在听不下去,忍不住抬头:“雁回姐,你怎么能这么说小栩?” 黎清清也皱起眉,语气带着几分不满:“你说话也太难听了。” “我说话难听?”穆雁回立刻拔高声音,语气尖利,“他当初骂我的时候,你怎么不站出来为我着想?如今倒是一个个帮着外人了!” 争执声越来越刺耳,黎清清不愿再与她纠缠,只轻轻拉了拉徐栩的衣袖,声音平静:“这里太吵,我们去别处,别影响心情。” 徐栩应声起身,随意拍了拍衣摆上的碎屑,二话不说便跟着黎清清转身离开。 从头至尾,他没有回一句嘴,没有看她一眼,彻底将她当成了空气。 第40章 穆雁回僵在原地,气得浑身发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胸口剧烈起伏,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只觉得难堪又憋屈。 她猛地一转头,目光扫过过道拐角,却骤然顿住。 黎予安不知何时站在那里,安安静静,一双清澈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像是已经看了许久。 穆雁回神色瞬间一变,压下戾气,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温柔笑意,缓步走过去,在安安面前蹲下身。 她放轻声音,语气温柔却字字带刺:“安安,你要记牢了,下次千万不能跟坏人随便乱跑,知道吗?” 黎予安抿着唇,没说话。 “万一他是故意把你丢在山上,不管你了呢?”穆雁回继续诱导,“你昨天受了那么大惊吓,夜里又睡得不安稳,爹爹娘亲有多担心你,你看不见吗?若是真出了什么事,你让爹爹,让我……我们往后可怎么活?” 她字字句句都在把徐栩往“坏人”“居心叵测”上引,试图让安安彻底疏远徐栩。 以往安安总是对她言听计从,可这一次,小姑娘望着她,沉默了片刻,小身子微微挺直,像是攒足了许久的勇气,轻轻开口:“可是……徐栩哥哥不是故意的。”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穆雁回脸上的温柔瞬间僵住,随即板起脸,语气沉了下来:“他是坏人,你年纪小不懂,他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黎予安轻轻摇了摇头。 “我是你娘亲,”穆雁回声音拔高几分,带着几分质问与伤心,“我说的话你都不信了?我疼你护你这么多年,他才来这里多久?半年都不到,难道你宁愿信他,也不信我?” 安安低下头,手指紧紧搅着衣角,眼眶微微发红,却依旧固执地没应声。 穆雁回见状,心头更恼,却不肯罢休,非要逼出她一句认可。 她微微垂眸,再抬眼时,眼底已经泛起一层水光,语气凄楚:“安安,你上次明明和我说,我不喜欢的人,你也不喜欢。难道那些话,都是骗我的吗?你真的太让我伤心了。” 看着穆雁回眼眶泛红、一副受伤至极的模样,安安瞬间慌了神。 她从前最依赖穆雁回,最怕的就是她生气,更怕她伤心。此刻见她这般,小姑娘心下一紧,下意识便脱口而出:“不是骗人的……” 话一出口,安安便低下了头,小肩膀微微耷拉下去,嘴角紧紧抿着,心里又酸又涩,堵得难受。 穆雁回见她终于松口,脸上才缓缓恢复笑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语气又柔了下来:“这才是乖孩子。记住,往后离他远一些,免得被人带坏了。” 安安没再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一颗小脑袋垂得更低,眼底泛起一层水光,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不远处,刚折返回来取东西的徐栩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站在廊下阴影里,没有出声,只静静看着那个小小的、委屈的身影,眉头微微蹙起,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黎清清也跟着停住脚步,轻轻叹了口气。 有些话,大人争得面红耳赤,未必是真;可孩子一句违心的谎话,却藏着最真切的为难与难过。 第44章 小栩夫子课堂开课啦 徐栩立在廊下,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衣襟,心尖像悬着片轻羽,晃晃悠悠落不踏实。 今日是他生平头一回做夫子,那份紧张竟比当年在公主府被长公主骤然传召时还要浓烈几分。 他终究没忍住,轻手轻脚绕去了厨房。 灶边水缸清亮,恰好能照见人影。 徐栩猫着腰,对着水面一遍又一遍梳理束发的素色绸带,额前碎发拢了又拢,生怕有半丝凌乱。 一旁洗菜的大娘瞧着他这副郑重又局促的模样,忍不住搁下菜篮子笑出声:“行了行了,再理就要梳得发亮咯!你这模样气度,比城里那些摇头晃脑的秀才还要周正,学问又好,孩子们见了定然欢喜。” 徐栩被说得耳根一热,讪讪收回手,又低头抻了抻身上浆洗得平整服帖的浅青布衫,连袖口一道极浅的褶皱都细细捋直,这才深吸一口气,摆出一副如同要赴险一般的神情,小声嘀咕:“……我去了。” 步子迈得稳,心却跳得急。 走到学堂门口,他悄悄摊开手心,早已浸出一层薄汗,忙在衣摆上快速蹭了蹭,屏住呼吸,轻轻推开那扇老旧的木门。 “吱呀——” 门轴轻响,屋内原本叽叽喳喳的喧闹声骤然停歇,十几双圆溜溜、亮晶晶的眼睛齐刷刷朝他望来。 元媛、东园几个常跟着他玩闹的孩子眼中满是熟稔的欢喜,其余孩童也满是好奇,看得徐栩一时语塞,先前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的开场白,堵在舌尖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夫、夫子好——” 不知哪个脆生生的小嗓子先开了口,紧接着,满屋子孩童齐声呼应,稚嫩又清亮的声音撞在窗棂上,瞬间吹散了徐栩大半局促。 他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温和沉稳,走到案后坐下,指尖轻叩桌面:“今日不念书,也不写字,咱们画画。你们想画些什么?” 这话一出,屋子又热闹起来。 “画兔子!” “画小鸟!” “画大老虎!” 孩童们七嘴八舌,答案五花八门。 徐栩随手点了个坐得最端正的小娃,那孩子立刻挺起胸膛,兴高采烈地喊:“我想画小鸡!家里养了好多!” “好,那今日咱们就画公鸡。” 徐栩顺势接话,与孩子们聊了起来,“你们日日看着家里的鸡,可仔细瞧过它的模样?鸡冠是什么样子,尾巴又是怎么翘的?” 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抢着回答,小身子坐得笔直,小手紧紧攥着炭笔,满眼期待地望着他。 这些炭笔因学堂经费有限,都是黎一木亲手烧制的,质地倒也算顺手,只是画久了,指尖难免沾得漆黑。 徐栩执起炭笔,正要在麻纸上落笔画轮廓,手腕却不受控制地轻轻一颤,头一笔便歪了些许。 他耳尖瞬间泛红,轻咳一声掩饰窘迫:“莫急,画画最讲究心平气和,咱们一笔一笔慢慢来。” 他刻意放慢动作,细细勾勒鸡的头冠、尖喙、羽翼与利爪,每画一处便停下讲解,还绕着课桌挨个俯身指点。 有年纪太小的孩子握不住笔,一用力竟把薄纸戳破了,望着破洞眼圈瞬间泛红。 徐栩见状,忙柔声安抚,另取一张新纸覆上,自己掌心裹着那只软乎乎的小手,带着他轻轻运笔:“不急,咱们轻一点,你看,威风的公鸡不就出来了?” 有孩子画得四不像,把鸡画成圆滚滚的毛团子,仰着小脸一脸求夸奖的模样。徐栩非但不嘲笑,反倒认真点头:“形虽不似,却极有童趣,可爱得很。” 还有调皮小子故意给鸡画了三只脚,徐栩也耐着性子蹲在他身边,指着自己画的图样,一点点讲解腿脚的姿态,从头到尾没有半分不耐烦。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浅青衣衫被照得柔和温润,清俊眉眼间尽是耐心温柔。 先前的紧张与窘迫,在孩童们天真烂漫的笑语里一点点消散,连失误都成了课间小小的趣味。 不多时,每张纸上都卧着一只形态各异的鸡,教室里满是欢喜的叫嚷。 待到课业结束,孩子们簇拥在他身边道谢,才蹦蹦跳跳地跑出学堂。 徐栩缓缓站直身子,只觉后背已浸出一层薄汗,摊开手心,依旧一片濡湿,指尖还微微发麻。 刚走出学堂,厨房大娘便笑着迎上来,递来一碗凉白开:“小栩夫子当得真好,孩子们都围着你不肯走呢。” 小曼也站在一旁,眉眼弯弯:“是啊,我在外面听着,里头热闹又有序,一点不乱。” 徐栩接过水碗大口喝下,才稍稍平复心绪,却仍忍不住懊恼摇头:“不行,我实在太紧张了,方才落笔都在发抖,险些连话都说不顺,算不上好。” 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车轮碾过坪地的声响。 徐栩抬眼望去,只见两名男子赶着一辆马车驶来,车上堆满了纸张、粮食与孩童用的杂物,应该是按照黎一木早前列好的清单采买的。 为首那人面容硬朗冷肃,眉眼间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的严肃,不苟言笑。徐栩愣了片刻,才从模糊的记忆里翻出一点影子。 此人好像叫威哥,是他初来荆山时黎一木随口提过的人,似乎也在私塾学堂帮忙。 小曼连忙上前,温声道:“威哥,又要辛苦你来忙活一阵子了。” 威哥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郑重:“你的事,也是要紧事,谈不上辛苦。” 而他身后的阿杨,却全程脸色沉郁,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他的目光黏在小曼身上,嘴角抿得紧紧的,浑身都写着不开心,卸货时动作也带着一股闷劲儿,自始至终,没跟徐栩和小曼说过一句话。 第41章 气氛实在怪异。 待威哥与阿杨卸完东西离去,徐栩终于忍不住拉住小曼衣袖,压低声音问:“小曼姐,阿杨哥这是怎么了?” 小曼望着两人消失的拐角,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闷闷的:“闹脾气罢了,别理他。” 说罢,她脸上的浅淡笑意尽数敛去,神色忽然变得认真而郑重,望着徐栩一字一句道:“小栩,有件事我必须同你说。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徐栩猛地一怔,脱口而出:“啊?” “清清在城里开了间铺子,这事你是知道的。”小曼垂眸,指尖微微攥紧,声音轻了几分,“她前些日子捎信回来,说城里有人在寻找失散多年的女儿。我自小是孤女,记事起便一个人颠沛流离,从来不知道亲生父母长什么样子……” 徐栩心头一紧,瞬间明白了:“你们怀疑,那寻亲的人,或许是你的亲人?” 小曼抬眼,眸底浮起一丝期盼:“清清这次回来,便是为了带我一同去看看。万一是呢?总不能连自己的根在哪里都不清楚。” “那阿杨哥会陪你一起去吗?”徐栩下意识问。 小曼轻轻摇头:“荆山这边琐事多,他爹身子又不好,阿杨离不开。我只和清清一起去,什么时候能回来,我自己也不知道。他去不了。” 徐栩眉头瞬间拧紧,满脸担忧:“你们两个女子独自进城,人生地不熟,实在太过冒险。不如再等等,我还有两个月便要回京城,到时我托人帮你细细寻访,一定比你们贸然前去稳妥。” 小曼却轻轻打断他:“小栩,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和清清已经商定好了,不想再等。” 徐栩仍不死心,追问道:“黎一木他……也同意你这样走?” “一哥没有反对。”小曼轻声道。 没有反对,便是默认同意。 可即便如此,徐栩依旧放心不下两个姑娘独自远行。 “明日阿杨会送我和清清出荆山,到了安庆我们便租马车,一路会小心的。”小曼柔声安抚,“你别担心,我们又不是第一次出门,懂得照顾自己。” 顿了顿,她又补充:“对了,雁回姐大概也会跟我们一道走。” 徐栩满心都系在小曼此行的安危上,压根没留意穆雁回同行这句话,只惊声道:“明天就走?怎么这么急?” “事不宜迟,早去一日,便多一分希望。”小曼勉强笑了笑,可神色很快又黯淡下去,“其实我们倒没什么,就是是孟春澜……” 徐栩一怔。 “他疯疯癫癫的,就认清清一个人。”小曼轻声叹息,“上次清清被一哥送走,过年都没能回来,那傻子天天守在坪地上等,风雨无阻,就那么痴痴望着学堂。如今好不容易把人盼回来了,没相处几天又要分开,我怕他……” 徐栩默然。 原来孟春澜日日守在这里,是在痴痴等一个归期不定的人。 小曼姐要离开,阿杨哥这样的正常人都难过得闹起脾气,要是春澜哥知道清清姐…… 他怕是会以为,清清姐这一走,又是不要他了,又要像从前那样,把他一个人丢下,遥遥无期地等。 一念及此,徐栩心口微微发闷。 他正沉在这纷乱思绪里,坪地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呼喊,声音带着哭腔,由远及近地撞过来。 “小栩!小曼!不好了!阿澜不见了!” 第45章 傻子被无赖带走了 “小栩!小曼!不好了——啊澜他不见了!” 黎清清冲进来时鬓发散乱,眼眶通红,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小曼心头一紧,当即站起身,有些眩晕:“怎么回事呀清清?什么时候不见的?” “就、就方才不久……”黎清清喘着气,话都说不连贯,“我让他去水井边担两桶水,他应得好好的,可这一去就没了踪影。我左等右等不见人,心里慌得厉害,便寻了过去……” 小曼脸色瞬间发白,下意识地往不好的方面想。 也不能怪她多想,荆山每年都会有个别不听话的孩子到河里、井里去玩溺水身亡…… “不会是……不会是不小心失足落水了吧?” 小曼这话一出,徐栩觉得连空气都像是凉了几分,有些后背发凉。 黎清清却用力摇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我去井边找过了,水桶还在原地,人却不在。周遭也都看了,没有落水的痕迹……” 徐栩心头猛地一沉。 他一边快步跟着两人往外走,一边压着声追问:“清清姐,你今天是不是同春澜哥说过,你要与小曼姐一同离开荆山去城里的事?” 黎清清脚步一顿,泪水更凶。 “是……我同他说了。”她声音哽咽,几乎难以成句,“我想着总要同他交代一声,免得他日后寻我不见要着急。可你也知道,他心智不同于常人,我只刚提了一句要走,他整个人就不对劲了……” 徐栩瞬间明白了。 孟春澜疯疯癫癫,却把黎清清看得比性命还重。一听她要走,必定是受了极大刺激……可也不对啊,如果他觉得清清姐抛弃他,不应该是缠着清清姐闹、甚至是寸步不离就怕她走吗?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见了? 就怕是非他自己意愿…… 想起从前在京城看到那些富家子弟欺辱街头流浪汉的情景,徐栩有些忧心。 他当即立定,沉声道:“分头找吧。” 徐栩看向黎清清与小曼,又补了一句:“清清姐小曼姐,你们一起,单独行动我不放心。你们往东边竹林与田埂那边寻,我往西边寨尾、荒宅一带找。切记,千万不要一个人乱走。” 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黎清清和小曼连忙点头,结伴匆匆朝着东边而去。 徐栩则转身就跑,很快就扎进寨中曲折的小路。 荆山上的寨子很大,房屋也是分散错落,可家家户户彼此相熟。 徐栩来了四个月有余,大家虽然不熟,但是也听说过这号京城来的娇生惯养的人物。 他一路逢人便问,有没有见到孟春澜。可接连问了十数人,无论是晒谷的妇人、退林返耕正在锄地的汉子,都纷纷摇头,说不曾见到。 天光被云层压得发暗,风也凉了起来,是变天的迹象。 徐栩越找心里越不安,脚步也越来越快。 寨中能藏人的地方很多,徐栩还不能认全,只能找些他猜测孟春澜会去的地方。可他几乎走遍了大半个寨子,从晒谷场到柴房,从磨盘边到山脚下,都不见孟春澜的半分身影。 就在他问过一位正挑粪淋菜的妇人,得到的是再次失望的结果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怯生生的呼唤。 “徐、徐公子……请留步。” 徐栩回头定睛一看,竟然是他许久未见的老黎伯。 老黎伯躲在一个牛栏后面探着头朝他招手,神色慌张,像是有什么话憋了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 “老黎伯!”徐栩立刻上前一步,语气急切。“您有事儿吗?我还有急事儿……” 老黎伯左右张望了一圈,压低声音,脸上带着明显的怯畏,颤声道:“我、我方才在见着那个傻子……被寨里那个泼皮拽着往西边去了。” 泼皮?怎么又冒出个泼皮? 徐栩眉头一紧:“西边?可是寨尾那片荒宅?” “正是那处凶宅啊!”老黎伯声音发颤,说起那屋子便面露惧色,“那屋子早年间出过灭门惨事,儿媳与公爹不清不楚,被儿子撞破,那儿子一时红了眼,提刀杀了满门,一家老小全都死在里头,怨气重得很,平日里连我们本地人都绕着走,谁敢靠近啊!” 他顿了顿,又忧心忡忡地补了句:“还有,那泼皮是出了名的烂赌鬼,欠了一屁股债,心术不正,此番把人带走,准没安什么好心,绝不会放什么好屁。我刚才听见你在找那傻子,指不定就是被他弄到那里面了。” 徐栩心中一疑,脱口而出:“可春澜哥心智糊涂,身上也无半分银钱,那人绑他作甚?” 老黎伯摇摇头,也是一脸不解:“这我就不知了,只亲眼见着是往那凶宅去的。徐公子,那地方邪性得很,你千万小心。你……你可别说是我说的啊!” “好,多谢黎伯告知,大恩铭记在心。”徐栩郑重拱手道谢,不敢多耽搁,转身便朝着寨尾那处荒废凶宅跑去。 直到他行至寨子最西头,一处早已荒废多年的破屋前,脚步才猛地顿住。 这屋子不知空置了多少个年头,院墙塌了大半,屋顶漏着天,黑沉沉的木梁歪歪斜斜地悬着,像是随时会砸下来。 徐栩歪着头往里看了看。 门板半敞着,露出里面深不见底的暗,墙角爬满枯藤与蛛网,风一吹过,枯枝簌簌作响,带着一股腐朽潮湿的霉味,阴森得让人不适。 第42章 徐栩站在门外,脚步有些踌躇。 他虽素来胆大,可面对这般阴森死寂的地方,仍不免有些发怵。 正犹豫间,忽听“咔吱”一声脆响,里面传来像是踩断了干枯树枝的声音。 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徐栩眉头一蹙,刚要抬步往里探,却听见屋侧传来两道压低的说话声。 他心头一警,连忙闪身躲到断墙之后,屏息凝神。 下一刻,两道身影从破屋侧门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竟是穆雁回。 徐栩有些惊诧,他悄无声息地那道凹凸有致的身影,在她扭头时,看见了她眼底毫不掩藏的冷厉与嫌弃。 跟在她身后的,应该是老黎伯说的那个寨中出了名的懒汉泼皮,正吊儿郎当地上下瞧着眼前颇有姿色的女人,手背上还有一道血痕。 徐栩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只听穆雁回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不耐:“没人看见吧?” 那泼皮奸笑着:“你放心,我把人拖过来时一个人都没有,没人能注意到。” 穆雁回却似乎不怎么相信他,瞥了他一眼,但却没说什么。 她冷哼一声,抬手从腕间褪下一只莹润通透的玉镯,抬手丢了过去。 那懒汉伸手接住,放在眼前掂了掂,又对着光瞧了瞧,满脸狐疑:“这玩意儿……不会是假的吧?小娘子你可别拿些不值钱的东西糊弄我。” 穆雁回眉尖微蹙,强忍着眼底的嫌恶,冷声道:“怎么可能。这是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送我的,你以为谁都和你们这儿人一样没用?” 懒汉嘿嘿一笑,眼神顿时变得不怀好意,上下打量着穆雁回,语气轻佻又猥琐:“小娘子果然有本事。一边吊着旁人不放,一边又往黎一木跟前凑,左右逢源,真是不简单。” 他往前凑了半步,笑得淫邪:“黎一木那小子不解风情得很,对你爱搭不理。不如这样,你陪我一回,这次我就不收你钱了,如何?” 穆雁回顿时恼羞成怒,厉声斥道:“滚。” 那懒汉也不恼,只嬉皮笑脸地将玉镯揣进怀里,甩了甩手,大摇大摆地先行离开。 穆雁回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眼底愤意刺骨,片刻后也转身,快步朝着进山口走去。 待两人彻底走远,四周重归死寂。 徐栩靠在断墙上,心脏狂跳不止。而就在这时,破屋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压抑、极痛苦的嘶吼。 那声音不似人声,倒像一头濒死的野兽,绝望、痛楚,听得人心脏狠狠一缩。 是孟春澜。 徐栩几乎瞬间辨认出来。 他猛地从断墙后冲出,一把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破门,大步迈了进去。 屋内昏暗潮湿,霉味与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混杂在一起,呛得人胸口发闷。 天光从破洞零星落下,照亮满地灰尘与碎瓦。 徐栩抬眼望去,只一眼,便浑身僵住,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第46章 被恶毒女人反咬一口 屋内昏暗潮湿,霉味与淡淡的血腥气缠在一处,风从破屋顶灌进来,卷起满地尘灰,呛得人喉咙发紧。 徐栩刚一冲进门,视线在昏暗中勉强聚焦,下一刻,整个人便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屋子深处,孟春澜蜷缩在冰冷的泥地上,一身素净新衣几乎被血浸透,暗红黏稠地扒在身上,沉甸甸地坠着皮肉。 他手脚被粗麻绳勒得死紧,深深嵌进肉里,勒痕紫黑泛青,小臂上数道刀口翻着红肉,血还在慢慢往外渗,在地上积出一小滩刺目的红。头发凌乱黏在额角脸颊,尘土混着血污糊了满脸,眼眶肿得发亮,嘴角裂着一道深口,微微张着,却发不出一句完整声响,只有断断续续、细若游丝的呜咽,像被踩断了喉咙的兽,痛得浑身发颤,却连挣扎都无力。 每一声微弱的气咽,都像重锤狠狠砸在徐栩心上。 徐栩瞳孔骤缩,浑身血液瞬间冻僵,又在下一瞬疯狂倒涌,太阳穴突突狂跳,眼前一阵阵发黑。 “春澜哥——!” 他疯了一般扑过去,双腿一软,“咚”地跪倒在碎瓦砾上,膝盖刺痛,却浑然不觉。 徐栩错愕地盯着眼前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人,指尖抖得几乎伸不直,碰都不敢碰,声音破得不成样子:“怎、怎么会这样……春澜哥……” 孟春澜像是听见了熟悉的声音,涣散的眼睫极轻地颤了颤,艰难掀开一条眼缝。 那双往日里只装着黎清清的眸子,此刻布满血丝,盛满恐惧与痛楚。 他认出了徐栩,喉咙里拼命想应一声,却只挤出几缕破碎气音,身子猛地一抽,一口血沫顺着嘴角滑落。 徐栩脑子“嗡”的一声炸开,彻底六神无主。 怎么办……怎么办…… 我要怎么救你……我背不动你…… 大夫在哪里……清清姐要是看见了……她会疯的…… 你不能有事……你千万不能有事…… 眼泪不受控制地砸在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徐栩手忙脚乱去解那麻绳,绳结被泼皮系得死紧,又沾了血湿滑难握,他越急越扯不开,指尖被粗糙麻绳磨得发烫破皮,渗出血丝。 他像是不知道疼,只一遍遍地喃喃:“别怕……我解开……我马上带你出去……马上……” 徐栩不忍看孟春澜身上狰狞的伤,心口翻涌着滔天恨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不过是个心智不全的人,究竟是何等歹毒心肠,才下得去这样的狠手?打得他遍体鳞伤,捆得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般阴狠恶毒,简直猪狗不如! 好不容易扯松绳结,将束缚彻底解开。 可下一瞬,孟春澜身子一软,彻底昏死过去,头歪在一旁,胸口起伏微弱得近乎不见,连那点可怜的呜咽都消失了。 “春澜哥!春澜哥!!” 徐栩慌忙托住他,指尖一碰,只触到一片冰凉,吓得心惊胆颤。 他颤抖着探向鼻息,微弱得像一缕残烛。 他要背他走,立刻走,去找大夫,一刻都不能耽误。 可孟春澜是个身材比他高大的壮年,此刻昏死浑身瘫软,重得惊人。 徐栩自小在京城锦衣玉食,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试了两次,只勉强将人扶起半寸,便支撑不住踉跄着跌坐回去,用力之间,血污尘土沾了满身满脸,衣摆袖口全是暗红,活像刚从血里滚过一圈。 他彻底慌了。 恐惧像冰冷潮水将他死死裹住,连呼吸都带动着钻心地疼。 当他费尽力气,仍无法将重伤的人挪动半分,挫败地坐在了地上,差点哭出声来。 他一个人,根本带不走他。 这荒宅偏僻阴森,寨里人本就忌讳,就算喊破喉咙,也未必有人敢来。 多拖一刻,孟春澜便离鬼门关近一分。若是真就这么没了,黎清清该怎么活? 混乱至极的刹那,一个名字猛地撞进脑海—— 黎一木。 对,黎一木! 他一定能救春澜哥! 徐栩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里瞬间燃起光亮。他凑到孟春澜耳边,想告诉他,自己马上去找黎一木,让他千万撑住,一定要等他们回来。 可一张口,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扼住,干哑发紧,无论怎么用力,都发不出半点声音。 急火攻心,惊怒交加,他竟一时失声了。 “……” 徐栩张着嘴,却只有死寂一片,恐慌瞬间爬满全身,手脚冰凉。 不能说话,怎么找人?怎么求救? 徐栩急得团团转。 就在他近乎绝望崩溃的瞬间,屋外忽然穿透风声,传来一声低沉而急促的呼唤。 “徐栩——” 徐栩整个人一怔,几乎以为是幻觉。 黎一木的声音。 可是,只有老黎伯知道自己开来了这儿,黎一木怎么会找来? 是因为他太需要黎一木了,所以出现了幻听吗? “徐栩!” 又是一声,清晰、真切,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 不是幻听! 徐栩眼眶一热,滚烫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差点当场急哭出来。 他想应,想拼命大喊“我在这儿”,可喉咙依旧发不出一丝声响,急得浑身发抖,额角冷汗滚滚而下。 他目光一扫,瞥见脚边一截断裂朽木,几乎是本能地抬脚,狠狠一脚踹了出去。 “哐当——!” 朽木撞在碎瓦堆上,一声刺耳巨响,刺破死寂荒宅。 下一刻,门外脚步声骤然急促。 黎一木几乎是破门而入。 他衣裳微乱,神色紧绷,眉宇间压着一路狂奔的急色,进门第一眼便死死落在徐栩身上。 只见人跪在地上,满身血污,发丝散乱,脸色惨白,眼神慌乱无措,看上去狼狈又惨烈,狼狈至极。 第43章 黎一木脸色骤变,眉头猛地拧紧,快步上前,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紧绷与慌意: “你受伤了?!!” 徐栩见他终于出现,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瞬间松了半截,可依旧发不出声。 他拼命摇头,双手慌乱乱摆,急得眼眶通红,一遍遍示意血不是自己的,生怕黎一木误会半分,耽误了救人。 不等黎一木再开口,徐栩猛地侧身,手臂颤抖得厉害,指尖死死指向他身后地上昏死的孟春澜。 黎一木缓缓转头。 只一眼,素来沉稳如山、喜怒不形于色的人,瞳孔也骤然一缩,周身气息瞬间冷沉下来。 地上之人满身是血,气息奄奄,面目模糊,若不是身形依稀眼熟,他几乎认不出那是孟春澜。 此刻那人躺在泥污之中,像一盏油尽灯枯、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徐栩再也撑不住,猛地伸手,一把攥住黎一木的手腕,指尖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里。 他张着嘴,喉间艰难滚动,好不容易才挤出口哑破碎、带着哭腔的字句: “救……救救他……求你……” 黎一木心头一沉,当即弯腰,将徐栩安置在一旁,然后伸手便要探孟春澜的颈脉。 便在这紧张时刻,屋外忽然又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声,紧跟着一声夸张尖利、满是惊恐的惊呼炸开: “天啊!这、这是怎么回事?!” 徐栩与黎一木同时猛地回头。 门口立着的人,竟是方才才离开不久的穆雁回。 她一手死死捂着嘴,双目圆睁,满脸“惊骇欲绝”,目光先扫过地上血肉模糊的孟春澜,随即如闪电般猛地抬眼,直直钉在满身血污、神色慌乱的徐栩身上。 下一瞬,她脸上所有“惶恐”尽数褪去,瞬间换上一脸怒不可遏的狰狞,眼神冰冷刺骨,语气尖利如刀,厉声暴喝: “徐栩,你好狠的心!” “孟春澜与你无冤无仇,你竟对他下此毒手,伤人至此!” “你怎能恶毒到这般地步?!” 第47章 色令智昏的王八蛋 徐栩活了这么大,从未见过这般倒打一耙、反咬一口的场面,一时竟惊得失了声,脑子一片空白,半天没反应过来。 穆雁回方才那番颠倒黑白的话还在耳边盘旋,他张了张嘴,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觉得荒谬。 黎一木却像是全然没听见那些污言秽语,眉眼不动,径直弯身稳稳扶住气息微弱、浑身是血的孟春澜,侧头朝仍在发怔的徐栩沉声道:“过来搭把手。” 这一声唤,瞬间将徐栩从失神中拉了回来。 他不再去看穆雁回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快步上前,同黎一木一起小心托住孟春澜,助他稳稳伏在黎一木背上。 两人不敢耽搁,步履匆匆,只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穆雁回站在原地,望着黎一木毫不犹豫护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忽然气极反笑,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阴狠歹毒的光,咬牙快步跟了上去。 一路疾行,黎一木背着浑身是血的孟春澜在前,徐栩强撑着发软的双腿紧随其后。 老黎伯躲在墙角探头探脑,乍一见黎一木背上血迹斑斑的人,吓得立刻缩回头去。可再瞧见徐栩,又忍不住再次探出头,压低声音急道:“徐公子,今日我帮你一回,他日若我有所求,你可千万别忘了回帮我,我可是冒着风险……” 话音未落,他眼角余光瞥见突然出现的穆雁回,脸色骤变,瞬间噤声,慌慌张张地缩了回去,再不敢露头。 徐栩望着老黎伯消失的方向,胸口剧烈起伏,怒意几乎要冲破胸膛。 黎一木及时出现,让他从六神无主的状态中缓过来,眼底荡漾着就要满溢的愤懑。 他双手在身侧紧紧攥起,还没回头和那女人算账,黎一木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头也没回,却沉声说:“先回去,你也受伤了。” 徐栩一怔,望着黎一木宽厚的背影,紧绷的身体微微一松。 也不知是不是经他一提醒,徐栩方才毫无知觉的双膝骤然传来尖锐的痛感,腿一软,险些直接瘫倒在地。 他忍不住低低呻吟一声,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 黎一木闻声回头,见他步履维艰,眉头紧蹙:“还能走吗?” “别管我,你先带春澜哥回去。”徐栩咬着牙,冷汗顺着下颌滑落。 穆雁回却像是闻着骨头味儿的恶犬,立刻上前,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是啊,春澜伤势要紧,别耽误了。”说着便伸手想去触碰孟春澜的后背。 “别碰他!”徐栩目眦欲裂,厉声喝止,声音里满是戾气。 黎一木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沉声道:“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叫阿杨来背你。” 说完根本没理会一旁的穆雁回,背着孟春澜快步离去。 穆雁回看着黎一木的背影,缓缓回头,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阴笑,与徐栩冰冷的目光对视片刻,才转身离去。 她刚一转身,徐栩再也支撑不住,双膝重重砸在地上,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让他浑身发抖。 他蜷缩在原地,双腿疼痛难挡,满心都是自责懊悔。 若不是因为自己,穆雁回怎会迁怒于孟春澜?往日她来荆山,从不对孟春澜下手,孟春澜也总是见了她便躲开,如今却因自己落得这般下场。 想到这里,他双手捂住脸,心头又酸又涩,怒火与愧疚交织着翻涌。 不多时,阿杨匆匆赶来,见他这副模样,惊呼:“我的天老爷,怎么搞成这样?” 说着便弯腰背起徐栩,往回赶去。 “春澜哥怎么样了?清清姐呢,她没事吧?”徐栩疼得受不了,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幸好威哥在,他懂医术,已经在给春澜治伤了,你这腿也得让威哥好好瞧瞧。” 阿杨一路念叨,满心讶异,问怎么回事。 徐栩嘴张了又张,却不知如何解释,心底的情绪如同翻江倒海,几乎要将他淹没。 刚被背进院子,小曼就哭着跑了过来,满脸担忧地看着徐栩:“小栩,你怎么样?” “清清姐呢?”徐栩顾不上自己,急忙追问。 小曼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哽咽道:“清清姐看见春澜浑身是血,受了惊吓,已经昏过去了,现在在房里……” 徐栩的心猛地一沉。 恰在此时,威哥从黎一木的卧房里走出来,袖口沾着血迹,一边擦手一边沉重摇头:“再晚一步,人就没了。胸口受重击,险些震碎心肺,身上多处刀伤,失血过多,能不能撑过今夜还难说。” 众人闻言皆是脸色一白。 威哥随即转向黎一木,神色严肃地追问:“阿木,到底出了什么事?谁下的重手?这跟一刀一刀凌迟有什么区别,什么仇什么怨,能到这种地步?!!!” 黎一木眉头皱着:“威哥,劳烦给徐栩看看腿。” 威哥这才注意到徐栩的伤势,蹲下身轻轻撩起他的裤腿,只见那双白皙纤细的膝盖早已红肿不堪,大片青紫蔓延,细碎的瓦片碎渣深深扎进肉里,渗出血丝,混着尘土,触目惊心。 威哥脸色骤变,震惊道:“你……你怎么会伤成这样?再深些就要伤筋骨了!” 徐栩刚要开口说明原委,穆雁回却突然抢步上前,指着他厉声喊道:“是他!是他把孟春澜打成这样的,我和一木都是目击者!” 在场众人瞬间惊呆,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他一直记恨之前春澜误伤过他,故意接近这个傻子,哄他放松警惕,就是为了报复伤人!”穆雁回语速飞快,颠倒黑白。 黎一木脸色一沉,立刻警告:“慎言。” “怎么可能!小栩才不会做这种事!”小曼急得红了眼。 阿杨也皱着眉开口:“雁回,你这话太离谱了,徐公子伤孟春澜?怎么可能!” 这体型差,怎么可能! 见众人都维护徐栩,穆雁回气急败坏,索性翻出了传言:“你们都被他这张脸骗了!他在京城逼死了差点嫁给他父亲的尚书府庶女,品行败坏,才被他爹赶到荆山的!” 徐栩看着穆雁回,忽然冷笑出声,积压已久的怒火彻底爆发。 他不知从哪爆发出力气,猛地挣脱开,上前一把掐住穆雁回的脖子,将她狠狠按在柱子上。 “修身养性久了,倒忘了,我是京城纨绔子弟了呢,谢谢你的提醒!” 他眼底泛红,面目有些狰狞,手上力道渐紧。 穆雁回脸色发紫,呼吸困难,挣扎着说不出话。 众人慌忙上前劝阻,黎一木快步上前,一手揽住徐栩的腰,一手轻轻掰开他的手,温声哄道:“松开,乖一点,交给我,交给我。” 徐栩红着眼眶,被黎一木一点点掰开手指。 穆雁回跌坐在地,大口喘气,满眼惊恐地指着徐栩:“这是也想杀我灭口了?” 她不思悔改的态度彻底点燃了徐栩的怒火,他挣扎着要冲上去,黎一木无奈,只能将他按在怀里,低声安抚:“别动,先处理伤口,其他的交给我。” 第44章 可徐栩早已失去理智,在他怀里拼命挣扎,怒骂道:“黎一木,你这个色令智昏的王八蛋!你放开我!她差点杀了春澜哥……” “那是人,活生生的人……” “你现在还在维护她,你对得起清清姐吗?” “你个王八蛋!!!” 他骂得凶狠,挣扎得厉害,黎一木怕他伤到自己,无奈之下朝威哥点了点头,抬手轻轻劈在徐栩后颈。 徐栩身体一软,骂声戛然而止,瞬间昏了过去,安安静静地靠在黎一木怀里。 黎一木抱着昏沉的人,垂眸看着他红肿的膝盖,再看向地上大口大口喘气的穆雁回,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第48章 分明是命阿杨看守监视 院中风浪未平,尘土还浮在半空,方才争执的余绪凝滞不散。 穆雁回望着软倒在黎一木怀里、人事不省的徐栩,心头猛地一跳,只当自己总算熬到出头之日。 在她眼里,徐栩确实是个不讨喜的人,黎一木纵使之前有些许想法,也被此人磨得消失殆尽了。 定是倦了、烦了,才会出手将人打晕压下争执。 小曼见场面难堪,不愿年幼的安安沾染这些人心算计、口舌纷争,伸手轻轻将小姑娘推进黎清清屋里,低声叮嘱她安分待好,守着姑姑不要出门。 安顿妥当,她折身走出房间,抬眼便看见穆雁回已经缓步凑到黎一木身前。 穆雁回眉眼生得极柔,一身素衣衬得身姿纤弱,长睫垂落,眼底水光翻涌,泪珠顺着白皙面颊缓缓滚落,细碎绵长,惹人怜惜。 她很会利用自己的美色和优势,眉梢凝着委屈,眼眶泛红欲滴,一副我见犹怜的柔弱模样叫人不忍责怪。 “一木,我就知道,你是相信我的。” 她抬眸看向黎一木紧绷冷冽的侧脸,声音软中带涩,满含压抑已久的委屈,语气里藏着掩不住的酸涩:“旁人个个不识好歹,辨不出真假心意,善恶不分。亏得我付出这么些真心,到头来,也就只有你,愿意信我半句。” 这番话明着是感念知己,实则字字藏锋,暗踩徐栩无理取闹、心眼狭隘,顺带贬低一众站在徐栩那边的人不分是非、盲目偏袒。 小曼性子心软淳朴,听着这番颠倒黑白的话,心底实在憋闷,当即就要上前出言辩驳。脚步刚往前踏出半步,手腕便被身侧的阿杨一把攥紧。 小曼满眼错愕不解,转头看向丈夫。阿杨对上她的目光,微微摇头。 小曼望着他凝重的神色,纵有万般不甘,也只能将话硬生生咽回肚里。 黎一木自始至终目光未落在穆雁回身上半分,眼底唯有怀中人的身影。他俯身,将昏迷的徐栩打横抱起,周身寒意沉沉,不发一言,转身便朝屋内走去。 小曼与威哥见状,再也顾不上院中假意卖惨的穆雁回,一颗心全系在徐栩身上,当即快步跟上脚步。 就在黎一木抱着徐栩即将跨进房门的刹那,他脚步忽然一顿,脊背挺拔,头也未曾回转,一道低沉冷沉的嗓音划破喧闹:“阿杨。” “在。”阿杨应声利落,神色肃然。 四下寂静落针可闻,可片刻等待过后,黎一木再无半句吩咐,只抱着怀里的人推门入内。 小曼脚步一顿,满心疑惑,下意识回头望向身后的阿杨。 男人面上不见丝毫意外,神色平静无波,像是早已洞悉一切,瞬间读懂了那一声呼唤里的嘱托。 她明白,他们二人之间无需多言,自有旁人看不懂的默契心照不宣。 屋内光线昏沉黯淡,隔绝了院外天光,氛围压抑沉闷。 小曼赶忙将窗子打开,又点了支蜡烛,将烛台挪到床边。 黎一木小心翼翼将徐栩安置在床榻之上,威哥快步上前,取出随身药箱,看见膝头破碎瓦砾嵌进皮肉,伤口翻红渗血,混着尘土污渍,不由得蹙眉叹气。 “这伤口划得深,又沾染尘土杂物,稍有不慎便会溃烂。就算伤势痊愈,也定然会落下疤痕,难以消去。” 他抬眼看向一旁伫立不动的黎一木,语气满是焦灼忧虑:“阿木,算算时日,太傅府不出两月便会派人前来接徐公子归家。太傅素来疼惜独子,若是得知爱子在此身受重伤、落下伤疤,心中定然动怒。到时候怪罪下来,先前说好由太傅出面扶持荆山修道一事,恐怕也会生出变数啊……” 小曼立在一旁,眉头紧锁,满心忧虑焦灼。 黎一木凝眸不动,目光一瞬不移地落在徐栩脸上。往日温润干净的面容沾满尘土,狼狈不堪,唇瓣因先前争执动气泛着苍白。 待到威哥取来药布,准备清理伤口碎石、擦洗淤血之时,黎一木俯身伸出手,稳稳握住徐栩垂落身侧的掌心。 掌心温热滚烫,力道安稳克制,压低嗓音在他耳边轻声安抚:“忍一忍,很快就好。” 昏迷之中的徐栩似有感知,指尖轻轻颤动,下意识收紧手指,牢牢回握住那道暖意。 小曼看着二人相握的手,鼻尖发酸,不忍再看伤口触目、人心煎熬的场面,轻声开口:“我去打一盆温水,给小栩擦净脸面,也好少些难受。” 说罢轻步退出房间,反手合上房门,才算稍稍松了口气。 走出屋外,一眼便看见阿杨端坐院门石墩之上,身姿挺拔如松,神色肃穆凛冽,一动不动守在原地,宛若一尊冷面门神。 小曼往四周望了望,方才还在院中假意落泪博取同情的穆雁回早已不见踪影,想来是躲回了自己屋内了。 小曼心中对穆雁回的厌恶又添几分,缓步走到阿杨身侧,轻声劝说:“你若是无事,便去守着春澜吧。眼下屋里一哥和威哥正在给小栩处理腿伤……” 阿杨只抬了抬下颌,目光牢牢锁死穆雁回的房门,“我另有要事。” 小曼一愣,满心茫然不解。 如今整个院落里,徐栩和孟春澜是头等大事,她实在猜不透阿杨守在此处究竟有何用意。 可看着男人不容辩驳的凝重神色,她知晓对方不愿多做解释,只好压下心底疑惑,转身穿过过道,迈步朝着厨房走去。 另一边,穆雁回躲在自己屋内,起初还沉浸在自以为得逞的窃喜里。 她坐在桌前,指尖死死攥住衣角,只觉得连日隐忍算计终有结果,自己总算能摆脱委屈处境。 可越是静坐回想,心底的不安便愈发浓烈。 黎一木方才只唤了一声阿杨,再无半句交代,一举一动处处透着古怪,倒像是二人一早便暗中商定好了什么。 一念闪过脑海,穆雁回瞬间醍醐灌顶,后知后觉看透了所有布局。 哪里是信任怜惜,从头到尾皆是假意!那一声呼唤,分明是命阿杨看守监视,提防自己逃走! 黎一木从来没有相信过她半分,打晕徐栩不过是心疼对方争执伤身,只有自己傻乎乎地认为,黎一木打晕徐栩是在为自己撑腰…… 羞恼、难堪、怨毒、不甘瞬间席卷四肢百骸,气血翻涌冲上头顶,又骤然沉落谷底。 穆雁回死死咬着下唇,齿尖深陷几乎破皮,眼底柔弱尽数褪去,只剩下翻涌不息的阴翳恨意。 好一个黎一木!竟然对她这般薄情算计、绝情以待! 恨意丛生,她不敢再有半分拖延,当即起身翻开箱笼,将藏在深处的紧要物件贴身收好,又匆匆收拢几件随身必需品,胡乱塞进一只布包之中。 穆雁回心知肚明,黎一木既然派人看守,定然已经听信徐栩说辞,认定孟春澜出事一事终究与自己脱不开干系。 事情经不起细细追查,那个无赖泼皮受不住审问,定会将自己全盘供出,届时她将万劫不复。 绝不能坐以待毙。 攥紧布包,穆雁回放轻脚步挪到门边,悄悄拨开房门,一心只想趁着院内众人无暇分心,就此逃离此地。 只要踏出这座院落,钱财在手便能打通门路,她能收买泼皮动手,就能收买寨子里的人连夜送她出荆山。 这寨子里的人不团结,荆山也并不是铁桶一个。 熟料脚步刚跨出门槛,一道高大身影陡然矗立门前,遮断前路。 阿杨不知何时已然守在此处,居高临下,眸光冷厉,压迫感铺天盖地。 他低沉嗓音落下,字字带着审问:“你要去哪?” 第49章 黎予安放走了穆雁回 穆雁回了解阿杨,抢先一层裹上满身委屈,眉眼垂下,先将自己摆进弱者境地:“我心里看得一清二楚,你们所有人都偏袒徐栩,处处刻意排挤我,半分容不下我。这荆山早已没有我的立足之地,我继续留下不过徒惹厌烦,倒不如就此离开,省得碍了旁人的眼。” 阿杨闻言身形一顿,眸中掠过几分动容与迟疑。 他心性耿直不善揣测人心,看不穿这层层伪装,只记得二人相识多年,往日里穆雁回待他素来温和客气,礼数周全,从未有过半分怠慢。 第45章 眼下,他见穆雁回这般颓丧失意的模样,心底终究生出几分不忍,眉头缓缓蹙起,语气不复先前的冷硬:“雁回,你现下不能走,你一走,所有嫌疑便再也无从辩解。” 这句阻拦,却瞬间引燃了穆雁回压在心底许久的戾气。 她猛地抬眼,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恼怒与不甘,声音陡然拔高:“我如今连离开的自由都要被剥夺吗?你们步步紧逼,不肯松半分余地,难道非要将我困死、逼死在这里。才肯罢休?” “你暂且忍耐片刻。”阿杨见她情绪失控,神色愈发柔和,恻隐之心翻涌,“倘若你当真清白,真相终会水落,会还你一个公道。” “公道?”穆雁回低笑一声,笑意里满是寒凉讥讽,胸口剧烈起伏,满眼皆是无处诉说的愤懑,“凭什么要我等来日公道?我从未做过半分错事,却要平白承受猜忌非议,受尽无端针对!我到底错在何处,要受这般待遇?” 她眉目蹙起,眼底泫然,一副受尽冤屈、孤立无援的模样,将受害者的姿态演得淋漓尽致。 阿杨望着她凄楚神情,心里的防备终是松动大半,语气愈发温和:“相处这么久,我不信你会做出伤人害事的歹毒行径。你心里定然也想洗去罪名,挣脱嫌疑,还自己一身清白,不是吗?” 穆雁回心底冷笑一声,眼底算计藏得滴水不漏,面上不露半分破绽。 她清楚阿杨性子执拗底线分明,任凭自己如何控诉委屈,都不肯松口放行,当即敛去一身锋芒戾气,眉眼骤然覆上浓重的失意哀恸,肩头微微垂下,声音沙哑落寞,心如死灰:“直到今日,我才算真正看清你们所有人。” 泪光摇摇欲坠,一副被辜负、被寒透心底的破碎模样,楚楚可怜。 阿杨看着她这般难过,无奈地重重长叹一声,侧身转过背影,避开她眼底流露的哀伤,态度没有半分退让:“不论如何,眼下你,绝不能离开这里。” 话已至此,再多争辩皆是徒劳。 穆雁回压下眼底一闪而过的阴翳狠戾,面上故作黯然,不再纠缠争执,转身折返屋内,心里已经暗暗盘算出逃的后路。 她对黎家宅院布局很熟悉,这里并非老旧祖宅,是黎一木父亲亲手修建,院墙规整坚固,屋舍排布严密,没有寻常老宅墙塌屋漏的破绽。并且,宅院只留一处正门,墙外再无任何偏门暗道,四面高墙封锁,一丝出逃的空隙都寻不到。 房门紧闭,屋内沉闷压抑,无路可逃的焦灼死死缠上心头。 穆雁回在屋内来回踱步,指尖攥紧衣料,眉宇间烦躁难掩,被困牢笼的危机感层层堆叠,一时束手无策。 就在她心绪纷乱、一筹莫展之际,门口落下一道瘦小单薄的身影。 黎予安倚在门框边上,一双眼睛怯生生往里探,眉头轻轻蹙着,安安静静站在门口,一瞬不瞬望着屋内的人。 穆雁回余光瞥见动静,抬手飞快拭去脸上泪痕,眼底温情尽数褪去,只剩一层凉薄讥讽,语气尖涩生硬:“怎么,如今连你也要过来,站在一旁看我的笑话?” 细碎的脚步声哒哒响起,黎予安小跑着奔到她身前,仰起一张稚嫩小脸,眼眸干净柔软。 她伸出手轻轻拉扯穆雁回的衣袖,软糯的嗓音带着笨拙的安抚:“娘亲,不哭。” 一声久违的呼唤撞入耳膜,穆雁回浑身猛地一僵,所有动作骤然停滞。 她错愕转头看向身前孩童,心底盘踞的戾气与恨意,竟在这声称呼里稍稍褪了些许。 穆雁回眼底带着不敢置信的迟疑,声音微微发颤:“你……叫我什么?” “娘亲。” 黎予安再次轻声呼唤,目光澄澈笃定。 温情最是能拿捏人心,这一刻,算计瞬间在穆雁回心底成型。 她顺势红了眼眶,泪水再次滚落,转眼便哭得狼狈不堪:“安安,你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这样叫过我了。” 泪珠顺着脸颊滑落,她望着眼前懵懂孩童,语气裹满委屈哀怨,字字都透着受尽冷落的心酸:“安安,你不知道我这些日子过得有多难熬。你父亲偏听旁人挑拨,一心听信外人谗言,对我猜忌冷落,如今还要将所有莫须有的罪名都扣在我头上。荆山……我只想离开这里,他却连这点余地都不肯给我……” 孩童心性单纯柔软,听着她字字委屈的哭诉,心底生出浓浓的不忍,小声试探着开口:“娘亲,是不是……很想离开这里?” 一句话正中下怀。 穆雁回眼底掠过一抹转瞬即逝的光亮,很快又压下锋芒,重新换上落寞不舍的神情,垂眸落泪:“我自然想要离开,可阿杨守在门外寸步不离,我被困在房中毫无自由,如同笼中之鸟,寸步难行。” “娘亲,我知道出路。”黎予安望着她难过模样,一脸认真,“后院柴房那边,雨季大雨冲垮了半截院墙,爹爹一直忙着别的事,至今没空修补,从那里可以悄悄出去。” 出逃的希望骤然落定,穆雁回心底狂喜翻涌,面上却依旧装作万般不舍,抬手温柔抚摸孩童头顶,声音故作哽咽:“娘亲心里舍不得你,只是你父亲这般待我,我早已寒透心底,再也留不下去了。” 黎予安伸手抱住她的腰,小脑袋靠在她身前,语气坚定无比:“娘亲不要难过,在安安心里,你永远都是我的娘亲。” 穆雁回顺势将她拥入怀中,假意埋首落泪,柔声诉苦,刻意放大自己的委屈:“你父亲如今心思都扑在那个傻子身上,还派人将我看守禁锢,这般待我,分明是把我当成犯人提防!” 她一边假意抹泪,一边余光悄悄打量怀里的孩子,见孩童已然被自己的情绪牵动,满心难过,这才俯下身,贴着孩童耳畔,语气放得轻柔恳切:“安安,能不能帮娘亲一个忙?” “娘亲要帮什么?” “你帮娘亲引开门口看守的阿杨叔叔,放娘亲离开,好不好?” 黎予安面露迟疑,小手攥紧衣角,茫然无措:“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穆雁回见状,立刻垂下眉眼,装作满心难过,一字一句借着往日恩情暗自施压。 “如今连安安也不愿帮我了吗?” “安安还记得有一次高热不退,是娘亲抱着你守了一夜……” “还有你有一次犯了病,是娘亲背着你去你你爹爹……” 句句裹挟无形的道德绑架,暗示自己多年疼爱,换来如今的袖手旁观。 单纯的孩童立刻慌乱起来,连忙抬手安抚,皱着小脸追问做法:“娘亲不要难过,我帮你!可是,要怎么做才能引开阿杨叔叔?” 穆雁回俯身在她耳畔,低声叮嘱出一番计策,眼底深处藏着无人察觉的阴毒算计。 黎予安听得认真懵懂,全然看不出这场温情之下的步步圈套,重重点头应下。 没过多久,院中便生出动静。 黎予安依照叮嘱,脚步虚浮地走出房间,身子软软歪斜,倒在了地上,一副旧疾猝然发作、支撑不住的模样。 院门口值守的阿杨一眼察觉异样,心头骤然紧绷,大步匆匆赶上前,见孩子虚弱无力,脸色难看,当即慌乱不已:“安安!怎么突然犯了心疾?” 他不敢耽搁,急忙抱着她进了房间,让小曼叫来威哥。 谁知这一惊动,威哥和黎一木都出来了。 黎予安被父亲安置在床铺上,捏着拳头看着黎一木那略带疲惫的脸庞,满是愧疚。 威哥把完脉,又询问了黎予安一些问题,便对黎一木说没什么大碍,喝药便可。 小曼立刻去将黎予安的药端了过来,往日里黎予安最怕苦涩汤药,每一回都要旁人软声哄劝、百般安抚,才肯勉强下咽。 今日她强撑着伪装的病痛,端起汤药仰头一饮而尽,眉头紧紧拧起,强忍不适没有半句哭闹诉苦,安静得反常。 小曼伸手探过她的脉象,阿杨望着孩子隐忍难受的模样,二人对视一眼,只觉有些怪异。 不过大抵只是个孩子,他们也未做他想,只当是旧疾突发,病痛难忍,所以才痛痛快快喝了药。 汤药落肚,黎一木才放了心,让小曼在屋里陪黎予安歇息,自己又回去守着还昏迷不醒的孟春澜了。 屋内静谧无声,黎予安时不时说着房门望向外边,眼神飘忽游离,藏着一丝不安。 小曼心思细腻,以为她是在担心姑姑和徐栩,抬手温柔揉了揉她的头顶,轻声询问:“安安,没事的,徐栩哥哥和姑姑很快就会醒了。” 黎予安垂下眼帘,掩去眼底慌乱,细弱着声音回答:“嗯嗯。” 暮色沉沉落下,浓黑夜色笼罩整座山寨,四下光线昏暗,夜风吹得院外大树树叶沙沙作响。 陡然之间,寨中各处犬吠四起,此起彼伏的嘶吼撕破夜里的寂静,躁动不安的狗声连绵不绝。 黎家院内拴着的黑狗四肢焦躁踱步,脖颈锁链绷紧,冲着院外夜色疯狂吠叫,戾气难平。 第46章 阿杨端坐院门石墩上,心神紧绷,耳听八方,夜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直朝着宅院而来。 他立刻起身迎出大门,夜色之下,阿金领着三名官差快步走来,官兵手里押着一个衣衫邋遢、眉眼猥琐的人影,正是那泼皮无赖。 “阿木!”阿杨立刻高声朝院内传话。 屋内的黎一木闻声走出,眉宇间带着倦色,上前对着一众官差拱手颔首:“诸位一路奔波辛苦了。” 领头官差亦是拱手回礼,二人本就相熟,几句简单寒暄客套。 阿金侧首看向阿杨,不动声色地点了下头,示意一切抓捕顺利、供词确凿。 领头官差面色一瞬沉敛肃穆,开门见山:“这名泼皮已然尽数招供,绑架拘禁孟春澜、动手伤人一事,皆是穆姓女子授意,唆使他出手作恶,只为一己私愤泄恨。那名女子现下身在何处?我们即刻带人归案问话。” “一直待在屋内,我寸步不离看守,从未见她踏出房门半步。”阿杨沉声作答,说罢当即引路,带着一众官差快步走向厢房。 推门一瞬,屋内桌椅整齐,门窗紧闭,空空荡荡,早已没了穆雁回半点踪迹。 阿杨瞳孔骤然收缩,脸上从容彻底碎裂,满眼惊愕失神,心头轰然一沉。 转瞬之间,他猛地转头,目光直直锁向廊下缩着肩膀、紧咬嘴唇、手足无措的黎予安。 黎一木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余光落在孩童慌乱躲闪的眼神上,心里已经无比清明。 黎予安放走了穆雁回。 第50章 他是被我牵连 后颈一阵钝痛炸开时,徐栩才悠悠转醒。 眼皮重得像坠了铅,他费力掀开一条缝,昏黄的灯光晃得他眯了眯眼。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药味,身下是熟悉的木板床,显然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下意识动了动脖子,那股酸胀刺痛猛地窜上来,瞬间让他倒抽一口冷气。 破碎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回脑海——荒宅里昏暗的光线,孟春澜倒在地上人事不知的模样,还有身后骤然靠近的气息,以及最后落在后颈的那记重击。 出手的人,是黎一木。 这个认知如同火星落进干柴,瞬间将徐栩胸腔里的怒火彻底点燃。 他竟为了穆雁回这个凶手,打晕自己! 徐栩气得浑身发颤,哪里还顾得上身上的不适,撑着双臂就要从床上坐起来。可双腿刚一用力,钻心的疼痛便席卷而来,那是之前在荒宅挣扎时留下的伤,稍一动弹便疼得他额角渗出冷汗。 可这点疼,比起心头的怒火,根本不值一提。 他今天非要去找黎一木问个清楚! 他倒要问问,黎一木还有没有良知! “小栩,你可算醒了!千万别乱动!” 房门被轻轻推开,小曼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快步走进来,见他挣扎着要起身,吓得连忙放下药碗上前按住他的肩头,“你膝盖还有伤呢,这么折腾,腿还要不要了?” “放开我!”徐栩一把挥开她的手,声音因愤怒而沙哑刺耳,双目赤红,“我要去找黎一木那个混账!” 积攒了许久的怒气在此刻彻底爆发,他张口便骂,字字带着淬了火的戾气: “黎一木这个眼瞎的狗东西!枉我先前还信他几分,真是瞎了眼!这般不分好歹、蛮横无理的小人,简直不配为人!” 他骂得又急又响,丝毫没有压低声音的意思。 小曼被他这阵仗吓得脸色发白,急忙伸手想去捂他的嘴,又怕冒犯,只得急声道:“你小声些!外头有人呢!” 有人更好! 徐栩心中冷笑,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想高声怒骂。他就是要让外头的人都听见,都知道黎一木是个什么样的人,让所有人都看清他伪善的面目,看看他是如何对自己下手的。 他梗着脖子,正要再次开口,却听见小曼压低声音道:“不是寨里的人,是官差。” 徐栩动作一顿,满腔怒火骤然僵在原地,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她:“……官差?” 小曼见他终于安静下来,才松了口气,轻声解释道:“阿金说,下午大伙在开辟石壁时,老黎伯急匆匆跑来找一哥,说亲眼看见那个无赖把孟大哥拖去了荒宅,怕是要出大事。老黎伯还说,这事他也同你说了,你自己先赶过去的。” 想来是怕这位太傅公子出事,老黎伯才顾不上自己会不会遭报复,便去找了黎一木。 “一哥当即让阿金快马加鞭去安庆府报官,自己去了荒宅找你。你昏倒后,阿金也带着官差赶回寨子,一进门就带人去抓了那个行凶的无赖。” 小曼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愤然,“那人挨不住审问,什么都招了,说是穆雁回指使他做的。如今官差正在外头,找老黎伯核实情况呢。” 徐栩怔怔地躺在床上,原本汹涌的怒火像是被一盆水当头浇下,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原来黎一木并非是在袒护穆雁回,而是自己有计划,怕他打草惊蛇,才将他打晕? 可他很快又想起另一个人,猛地回神,声音紧绷地追问:“那穆雁回呢?她如今在哪?” 小曼闻言,脸色微微一僵,咬了咬下唇,神色有些为难地低下头:“……她跑了。” “跑了?!” 徐栩瞬间又激动起来,猛地撑起身,不顾腿上的疼痛,双目圆睁,睚眦欲裂:“怎么会让她跑了?是不是她又装出一副可怜模样,哄骗了众人,就这么轻易放她走了?” 在他眼里,穆雁回一向擅长示弱扮可怜,定是用这套把戏蒙混过关,才得以逃脱。 “不是你想的那样!”小曼连忙摇头,急忙替黎一木解释,“当时一哥和威哥都在你房里,忙着给你处理膝盖上的伤口,根本脱不开身。原本让阿杨守在大门口盯着,谁知道穆雁回那般心机深重……”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不齿:“她利用安安对她的亲近,哄着安安假装旧疾复发,阿杨惦记着孩子,一时分心,她就趁机逃出了寨子。如今阿杨已经带着几位官差追出去了,想必很快就能有消息。” 徐栩听罢,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重重倒回床上,望着头顶的帐子,只觉得一阵心力交瘁,生无可恋。 竟然让哪个恶毒的女人逃之夭夭了,可恶。 他沉默片刻,声音干涩得厉害,轻声问道:“春澜哥呢?他……醒过来了吗?” 小曼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担忧:“还没有。清清醒过来之后,就一直守在孟大哥床边,不吃也不喝,整个人都快垮了。威哥说……若是孟大哥今夜还醒不过来,恐怕……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再也醒不过来。 这几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徐栩心上。 他猛地攥紧拳头,狠狠捶在身侧的床板上,闷响一声,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 他恨。 恨穆雁回的心狠手辣,恨那个无赖的歹毒,更恨自己此刻只能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什么都做不了。 那种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受难却只能袖手旁观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小栩,你别这样。”小曼见他这般,连忙上前安慰,“你身上也带着伤,切莫再伤了自己。再说,若不是你及时赶去荒宅,孟大哥肯定是死在荒宅了” 徐栩缓缓闭上眼,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 他声音微弱,带着浓浓的自责与愧疚,轻声喃喃: “或许……如果不是我,他根本就不会遭此一劫。” 若不是他来到这荆山,就不会发生他带黎予安上山,黎予安被孟春澜找回去的事,更不会被穆雁回记恨,更不会落得如今生死一线的境地。 所有的愤怒与委屈,在生死面前,瞬间都化作了沉甸甸的自责,压得他喘不过气。 第51章 道歉末尾不能加“行了吧”! 月光漫进窗棂,在屋内铺了一层清辉。 徐栩平躺在床榻上,听见脚步声停在床边,鼻尖先萦绕开一阵温热的饭菜香。 来人背着月光立在榻前,身形高大挺拔,剪影沉沉地覆下来,将他大半片床榻都罩在阴影里。 还未开口,那股沉稳又带着几分迫人的气息便先到了。 徐栩抿紧唇,眼睫垂得纹丝不动,干脆偏过头,把整张脸都埋向内侧,摆明了一副不想理会、拒人千里的模样。 黎一木端着饭菜站定,垂眸望着榻上那人倔强的侧脸,线条绷得紧紧的,连下颌都抿出一道利落的弧度,看着又硬又犟,偏生因着伤病添了几分脆弱。 他无声轻叹一声,将饭菜轻轻放在床侧矮几上,瓷碗相触,只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徐栩,关于今天的事,我知道你心里有气。” 榻上之人一动不动,只有耳尖极细微地颤了一下。 黎一木望着他抿成一线的唇,语气放得平缓:“今日不得已将你打晕,并非要偏袒她,更无半分包庇之意。” 第47章 徐栩在暗处冷冷地在心里嗤了一声。人都眼睁睁放跑了,此刻再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 “她能脱身,确实是我的疏漏,责任在我。” 黎一木眉头微蹙,话音里压着几分后怕,“你也实在太过冒险,老黎伯于你明说了那无赖为人,你仍独自一人贸然闯那荒宅。万一穆雁回与那泼皮还未离去,你孤身一人,手无寸铁,真要出了半点差池……” 后面的话他没忍心说下去,可那未尽的担忧已经掩盖不住。 明明是担心和后怕,这个节骨眼于徐栩听起来却更像一根细针,扎进了他敏感的心中。 他猛地翻身坐起,动作太急,腿上伤口瞬间扯出一阵尖锐刺痛,疼得他眉峰微蹙,却依旧强撑着抬眼瞪向黎一木,声音又急又冲:“你现在是在对我说教?” 黎一木见他动作幅度这般大,一颗心瞬间提至嗓子眼,生怕他再牵动伤口,忙往后微退半步,语气下意识放软退让:“没有,不敢。” 徐栩犹自不服,还想再争辩几句,身子在床榻上微微挪动,想要坐得更直一些。 黎一木看在眼里,急在心头,怕他再折腾伤了自己,只得干脆投降,声音里裹着几分无可奈何的忍耐:“好了好了是我的错,是我没及早察觉她的歹心,养虎为患,才害得你与孟春澜受伤。我认错,行了吧?” 他本只想先顺着这小祖宗的性子,把人安抚稳当,谁知话音刚落,徐栩眉头拧得更紧,一双眼睛圆溜溜地瞪着他,腮帮子微微鼓起,气鼓鼓地开口:“道歉结尾不能加‘行了吧’三个字,没人告诉过你吗?” 黎一木一怔,随即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头都跟着大了一圈。 他今日算是彻底领教,这人无理取闹的本事,当真是登峰造极。 从前听徐云清提起自家儿子性子刁钻,他还觉得太傅大人有些夸大其词,如今相处下来,才知太傅大人说得真真的。 对上徐栩那双亮晶晶、满是较真劲儿的眼睛,黎一木终是彻底败下阵来,轻叹一声,无奈点头:“好,你既说了,往后我便记住了。” 见他认错态度诚恳,也不再强辩,徐栩心里那点憋着的火气才算慢慢散了,终于肯松口放过他。 他慢吞吞往床头靠了靠,小声嘟嘟囔囔:“你最好记牢,别下次又犯。” 嘀咕完,他忽然又想起一事,抬眼看向黎一木,眼底还带着几分没散尽的不服气:“对了,你当时为什么要打晕我?若是我没晕,凭着我手里的东西,那女人一定跑不掉!” 说起这事,他还满心惋惜,一脸“错失良机”的懊恼模样。 黎一木被他这浑然忘了自身伤势的样子弄得又气又笑,“少爷,你还记不记得自己受伤了?我若不把你弄晕,以你的脾气,会安安静静坐下处理伤口?这腿,你还要不要了?” 徐栩一愣,歪着头认真想了想。 好像……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那时他满脑子都是要揭穿穆雁回的真面目,为孟春澜讨一个公道,哪里还顾得上身上的疼。若是真清醒着,必定不肯乖乖束手疗伤,指不定还要闹得更凶。 这么一想,他顿时没了底气,声音也弱了下去,小声嘟囔一句:“那你也可以轻点……”便不再揪着此事不放。 见他终于松口,黎一木才松了口气,连忙将矮几上的饭菜端至榻前:“先吃点东西,伤要慢慢养。” 徐栩没再推辞,伸手接过碗筷,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许是当真饿了,他吃得格外认真,脸颊微微鼓起,一鼓一鼓的,乖顺得很。 要是一直像现在这样就好了!黎一木想。 然而没等他这口气松太久,才吃几口的徐栩忽然停下动作,抬眼看向他:“春澜哥怎么样了?” 黎一木神色瞬间凝重几分,沉声道:“人是醒了,可伤势过重,失血太多,身子虚得极厉害,能不能熬过去,尚且难说。” 顿了顿,他又补充:“阿金已经同安庆来的官差一同回去,会请医术高明的大夫前来,尽力施救。” 徐栩握着筷子的手指猛地一紧,心头一沉,忙又追问:“那清清姐呢?她还好吗?” 提起黎清清,黎一木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心疼:“一直在房里守着他,半步不离,至今水米未进。” 徐栩心里也跟着一酸,手里的饭顿时没了滋味,轻轻放下碗筷:“清清姐对春澜哥,当真是一片真心。” 他抬头看向黎一木,眼神里带着几分急切,生怕从他口中听见反驳的话:“如今春澜哥都这样了,你该不会……还想拆开他们吧?” 他是真的急了。 孟春澜此番算是经历了生死,若是黎一木再执意阻拦,对黎清清与孟春澜二人而言,都太过残忍。 不等黎一木开口,徐栩便絮絮地往下说:“春澜哥虽然心智不全,可人心底不坏,他还救过安安。虽然我刚到荆山时,他莫名其妙掳走过我,可本公子一向大度,不与他这样人计较,他后来也从未再伤我分毫……他如今这般,已经够可怜了。清清姐又一心待他,你就别再拦着他们了。” 说着说着,他话音忽然一顿,像是猛然想起什么关键之事,眼睛微微睁大,望着黎一木:“对了……孟春澜,他是为什么变成这样的?” 黎一木眉峰锁得更紧,缓缓摇头:“具体缘由,我也不清楚。只知他心智失常,并非天生如此。” 徐栩紧接着追问:“那他是从何处来的?” “听闻,是从京城来的。” “京城”二字入耳,徐栩莫名打了个寒颤,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直窜上头顶。 他望着黎一木,声音轻轻发颤,吐出一个连自己都心惊的猜测:“你们都说,他平日性情温顺,从不伤人……可我刚到荆山那日,他却偏偏掳走了我。” 黎一木微怔,抬眸看他,一时没明白他话中深意。 徐栩咽了口干涩的唾沫,仰起脸庞,将整张脸暴露在烛火微光里,心跳越来越快,一字一句,清晰开口:“你不觉得,我与我爹……长得很像吗?” 他顿了顿,目光定定锁在黎一木脸上,声音轻却沉:“他当初对我出手,会不会根本不是针对我,而是因为……他认识我爹?” 一语落地,屋内骤然陷入死寂。 烛火轻轻一跳,映得两人神色明明灭灭。 黎一木猛地抬眼看向徐栩,一贯沉稳平静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真切的惊诧,周身气息瞬间凝重下来。 窗外晚风穿过庭院树梢,沙沙作响。 黎一木眉头紧蹙,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你是说,他当初对你动手,是认错了人?” 第52章 求你带他走 黎一木出去后,屋内便静得只剩烛火噼啪轻响。 徐栩躺在床榻之上,却半点睡意也无。 辗转反侧间,浑身骨头像是被拆过又重新拼合,酸胀得厉害,稍一用力,便牵扯得各处隐隐作痛。 思来想去,终究放心不下孟春澜,于是他坐起身朝外张望了会儿,想叫黎一木开着,但是没听到动静。 徐栩咬了咬牙,指尖摸索过搭在一旁的衣衫,动作慢得近乎小心翼翼,可每动一下,腰腹处便漫开一阵酸软钝痛,让他忍不住蹙紧眉峰。 穿好鞋袜落地的瞬间,膝盖骤然传来一阵尖锐刺痛,徐栩身形一晃,下意识倒抽一口冷气。低头一看,方才勉强结痂的伤口已然裂开,布料上隐隐透出一点暗红。疼得他眼眶微热,双腿虚软,连站直都勉强。 他一手撑着床沿,一手按着发疼的膝盖,缓了许久,才一步一挪地慢慢朝外走。脚步拖沓,每一步都带着隐忍的疼,身影在昏暗中单薄摇晃。 一路挪到黎一木房门口,他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内烛火比他那边亮些,黎清清正坐在床边的一把凳子上,失魂落魄地垂着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仿佛听不见周遭半点动静。 徐栩慢慢挪到床边,目光落在她脸上,心下一沉。 不过半日,眼前的姑娘已憔悴得不成模样。双眼红肿如核桃,眼尾泛着浓重的红,眼下一圈青黑,显然哭了许久,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湿漉漉地黏在眼睑上。 黎清清察觉屋里多了人,抬眸见是徐栩,顿时咬住干裂起皮的唇,无声地落下泪来,整个人透着心力交瘁的绝望,看得人心头发酸。 徐栩心头微涩,勉强朝她扯出一抹温和笑意,想开口安慰,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他的目光缓缓转向床榻上躺着的人。 孟春澜静静卧在那里,面色惨白,嘴唇泛青,若不是胸口尚有微弱起伏,简直与没了生气无异。 额角缠着渗血的布条,血迹隐隐晕开,脸颊上青紫瘀伤未消,脖颈处更有浅浅掐痕,可见下手之人何等狠戾。 他毫无生气地昏睡着,眉头紧紧蹙起,似是连昏迷之中,也仍受着痛楚折磨。 第48章 黎清清见他看得出神,起身哑声道:“我去给你倒杯水。” 说罢便转身走向桌边。 徐栩长长吐出一口气,浑身疲惫与低迷在此刻齐齐涌上来,几乎要撑不住身形。 他目光跟着黎清清的背影一转,不意外地看见门框边扒着一个小小的脑袋,只露出半张脸,怯生生朝里张望。 是黎予安。 她眼眶潮乎乎的,鼻尖通红,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满是难过与不安,一双大眼睛里盛满无措。 徐栩与她目光猝然对上。 黎予安没料到会被发现,身子一僵,眨了眨湿漉漉的眼,怯懦地望着他。不过片刻,便慌忙撇开目光,失落垂下小脑袋,肩膀微微耷拉,默默跑开了。 徐栩望着她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心头泛起一丝说不清的酸涩。 不多时,黎清清端着两盏凉茶走来,将一杯递到徐栩手中,自己拿着另一杯,在他身侧坐下。 两人都未说话,只小口慢慢饮着凉茶。烛火摇曳,将两道影子拉得很长,屋内气氛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沉默许久,徐栩先开了口,“清清姐,你与春澜哥相识已久,他的过往,你可了解多少?” 黎清清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水,轻轻摇头:“我……知道的并不多。” “他来荆山之前,在京城是何身份,做何营生,又为何会来到这偏僻之地,他可曾同你提过?” 黎清清沉默片刻,声音低沉而落寞:“他从未提过。阿澜刚来时性子极古怪,不爱说话,也不愿与人来往,对谁都带着疏离与防备,常常一个人闷在家里,谁也靠近不得。” 她顿了顿,指尖微微泛白:“我不过是没被他彻底拒之门外罢了。平日里多说几句,他偶尔会应一声,可但凡涉及身世过往,我从不多问。他不愿说的事,我从不勉强。” 徐栩听罢缓缓点头,心中已然了然。 看来从黎清清这里,确实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京城来的人,识得徐云清,才学又出众,自己理应听过这号人物才是,可孟春澜这个名字,他却从未有过半点印象。 黎清清的目光重新落回床上孟春澜毫无生气的脸上,眼眶瞬间又红了,豆大的泪珠控制不住地滚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声音哽咽,满是后怕与感激:“小栩,今日之事,真的……太谢谢你了。若不是你出手相救,阿澜他……他怕是真的没命了。” 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肩膀微微颤抖,压抑的哭声在屋内格外清晰。 徐栩连忙轻声安慰:“清清姐,别这样,吉人自有天相,春澜哥不会有事的。”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黎一木低沉熟悉的声音,正唤着他的名字:“徐栩。” 徐栩心头微顿,应了一声:“我在这儿。” 他转头看向黎清清,又轻声安抚两句,正准备叫黎一木进来,手腕却突然被黎清清一把拉住。 徐栩疑惑低头,只见黎清清泪眼婆娑地望着他,脸上满是决绝与恳求。 不等他开口,下一瞬,黎清清竟直直朝着他跪了下去。 “清清姐!”徐栩一惊,慌忙伸手去扶。 黎清清却死死拉着他,跪在地上不肯起身,泪水汹涌而出,泣不成声:“小栩,我知道这个请求很唐突,可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你还有一个多月,便要离开荆山回京,对不对?” 徐栩被她这突如其来一跪弄得手足无措,讷讷点头:“是……是有此事。” “求你,”黎清清额头几乎抵到地面,声音嘶哑破碎,“若阿澜此番能逢凶化吉,平安醒过来,可不可以……求你到时候带他一起走?带他去京城,求你了!” 她哭得浑身发抖,字字句句,都是绝望之中的孤注一掷。 徐栩又惊又急,连忙用力去扶:“清清姐,快起来!你这是做什么,如此大礼,我受不起,会折寿的!” 两人拉扯之间,门外已传来渐近的脚步声,黎一木显然正朝这边走来。 徐栩心中一紧,不敢再耽搁,用力将黎清清扶了起来。黎清清也知此刻不是说话之时,只得擦干眼泪,勉强稳住情绪。 “此事……我会考虑。”徐栩压低声音,匆匆说道。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黎一木走了进来。 屋内两人瞬间收敛神色,装作无事发生。黎清清别过脸,悄悄抹掉眼角残余的泪水,徐栩则站在原地,神色略显不自然。 黎一木的目光先落在徐栩身上,见他身形摇晃,顿时眉头一蹙,语气带着几分责备:“不在自己房里好好躺着,乱走什么?身上的伤不疼了?” 说完,视线微转,扫了一眼一旁垂首抹泪的黎清清,心中虽有疑惑,却并未立刻追问。 徐栩轻咳一声,掩饰住片刻慌乱,轻声解释:“我放心不下春澜哥,过来看看情况。” 黎一木上前一步,伸手便扶住他虚软的身子,指尖触到他微凉的手臂,眉头皱得更紧:“先顾好你自己。你如今这副样子,再乱跑,伤口越发严重,吃苦的还是你自己。” 不等徐栩反驳,黎一木弯腰,直接打横将人抱了起来。 徐栩猝不及防,下意识伸手搂住他的脖颈,脸颊微微一热,低声嗔道:“你干什么!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你走得稳?”黎一木低头看他,“别乱动,我送你回房。” 他抱着徐栩,转身对黎清清微微点头示意,便径直朝外走去。 回到徐栩房中,黎一木小心翼翼将人放在床榻上,随即转身取来药箱。 “把裤腿卷起来。”他沉声道。 徐栩不情不愿地照做,膝盖上裂开的伤口暴露出来,渗着淡淡血丝,看着触目惊心。 黎一木眼神微沉,动作却轻柔无比,先用干净棉布擦拭干净伤口周围,再重新上药、仔细包扎。 “好了。”黎一木收拾好药箱,抬眼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警告,“安分待在房里,不许再随便乱跑,听见没有?若是伤口再裂开,发炎化脓,有你受的。” 徐栩被他念叨得有些不耐烦,偏过头去,敷衍道:“知道了知道了,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你忙你的去。” 他刻意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模样,试图掩盖方才在隔壁发生的一切。 黎一木看着他这副欲盖弥彰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却并未点破。 沉默片刻,他缓缓开口,“方才在我房里,清清同你说了什么?” 第53章 “我的家” 孟春澜是在第二日傍晚那场倾盆大雨里,醒过来一次,又昏沉过去的。 众人总算齐齐松了口气,悬了几日的心稍稍落地。 黎清清守在床边,人早已熬得眼窝深陷,面色苍白,若不是小曼与徐栩一左一右软声劝说,强按着她坐下,吃了炖的鸡汤。 孟春澜一日不醒,她便一日不肯好好进食,再这般熬下去,人没醒,她自己先就要垮了。 次日天刚亮,薄雾还未散尽,黎一木便立在了那堵倒塌的墙头前。 他没叫旁人帮忙,自己和着稀泥,拎起泥刀,一块一块将散落的青砖重新码齐、补好。 暑气一层层往上涌,不过一上午工夫,他额角脖颈全是汗,衣衫早被浸透,紧紧贴在背上,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心头也莫名浮起一阵烦躁。 直起身喘匀了气,他走到院中的竹篱笆前,拽下早已晾好的布巾与一件无袖褂子,转身去了屋后僻静处冲凉。 出来时穿戴整齐,黎一木没多耽搁,牵出马背,径直往碾道沟去。 阿金、阿杨几人早已到了,正聚在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树荫下吃饭,几个壮实汉子围坐一处,高声说笑,侃着山里的琐事。 前几日黎一木带着众人在此地测量放线,砍树搬石,好不容易把新路的宽度拓出来,偏遇上连日大雨,路面泥浆翻涌,再被进出的牛车车轮反复碾压,此刻早已泥泞不堪,一脚下去,泥浆几乎能没过脚踝,看着实在难行。 黎一木走到树下,将褂子随手搭在树杈上。 烈日下,他露出一身异常扎实紧实的胸前肌肉,线条分明的锁骨横亘肩头,中间一道浅浅凹痕顺着肌理往下,隐入衣领。臂膀上还挂着未干的汗珠,被阳光一照,莹莹发亮,透着一股沉稳有力的气息。 他靠坐在粗糙的树干上,望着眼前泥泞难行的路面,眉头微蹙,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阿杨端着碗走近,从怀里摸出一个梨递过去:“家里还好吗?” 黎一木低头看了眼,伸手接过,在裤腿上随意擦了擦果皮,张口咬下一大块。清甜的汁水瞬间在唇齿间散开,冲淡了几分暑气与疲惫。 “老样子,人还没彻底清醒。” 为了保住孟春澜这条命,黎一木特意请了大夫留在家里照看,寸步不离,药材吃食皆不曾短缺,这已是他眼下能做到的极致。 第49章 阿杨点点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泥泞的路面,叹了口气:“昨日下午那雨实在太大,再这么下下去,路边保不齐还要塌方,到时候可就真麻烦了。” 黎一木咬梨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眯起眸望向天际。 浓云不知何时自西山那头翻卷而来,层层叠叠压在半空,天色昏沉发闷,连风都带着黏腻的潮气,树梢纹丝不动,蝉鸣也骤然歇了,空气里弥漫着大雨将至的压抑。 远处山峦被雾气笼罩,灰蒙蒙一片,偶有几声闷雷在云层后滚过,低沉震耳,分明是又一场暴雨即将来临的征兆。 这天变得,比徐栩变脸还快。 “没事儿。”黎一木收回目光,咬了一口梨,“看天气再定,尽量缩短挖路基的时间。我这儿还有些银子,先去买材料。” 阿杨瞬间会意:“砌挡土墙?” 黎一木淡淡嗯了一声:“怕是要辛苦你们几个。” “说哪儿的话。” 不远处另外几人听见对话,也哈哈笑着应和,胡乱抹了把嘴,灌下几口凉水,抄起家伙便准备开工。 黎一木弯下腰,将裤腿一层层卷到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抬脚便要踏入泥地。 阿杨扛起工具:“你们先干着,我和阿木拖车去安庆一趟,看看能不能把材料买回来。” 黎一木应了一声,片刻后又忽然喊住他:“阿杨,让其他人和我去吧。” “怎么?” 一旁的葫芦接过话头,语气诚恳:“你家中有老有妻,总得顾着些。” 阿金也说:“你就别去冒这个险了,路上若是出点事,我们没法跟嫂子交代。” 阿杨搔了搔后脑勺,面色红润,笑得憨厚:“那有什么妨碍。” “可不一样。”有人故意坏笑一声,“你可是家里的顶梁柱,大伯伯娘还等着抱大胖孙子呢,可得好好保存实力。” 阿杨笑骂着抬脚踹了那人一下,闹作一团。黎一木也微微弯了弯唇角,没再管几人嬉闹,拎起锄头便往路面泥坑处走,要给积水开口引流,免得路面越泡越糟。 送走葫芦和黎一木去置办材料,阿金转头看向阿杨,见他神色始终郁郁,不像往日那般爽朗,忍不住开口问:“你这几日总闷闷不乐,心思也不在这儿上,到底怎么了?” 阿杨随手脱了上衣,赤膊拿起工具,闷声应道:“没怎么。” 小胖在一旁啧啧两声,挤眉弄眼:“杨哥,最近怎么没听你提嫂子了?莫不是两口子闹别扭了?” 阿杨捏着手中的半袖,指节不自觉用力,布料被他紧紧团成一团。 他沉默片刻,才低声吐出两个字:“没有。” 徐栩腿上的伤已经转好,能下地慢慢走路。 穆雁回早已跑路不知去向,黎清清要寸步不离照看昏睡的孟春澜,学堂里能教书的便只剩威哥与小曼。 为了不耽误孩子们课业,徐栩主动请缨,把书画、手工等课程一并揽了下来,一天排得满满当当,累得傍晚回屋时,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这天上午,课堂上安安静静,不知是触景生情,还是忽然思念起家里,徐栩提笔在纸上写下“我的家”三个端正清秀的字,贴在了学堂土墙之上。 他轻舒一口气,转过身,随意坐在第一排的课桌上,目光扫过底下一张张稚嫩的脸庞。 其实在山里给孩子们讲课,远比他想象中有趣。他不愿沿用穆雁回那套刻板死板的教法,只用简单轻松的言语,穿插些小故事,便能把课堂气氛调动得热热闹闹。 孩子们也格外喜欢这位长得好看、讲话幽默风趣的哥哥,从不摆架子,时常逗得他们前仰后合,课堂上满是欢声笑语。 有个梳着小辫的孩子仰起脸,好奇发问:“老师,你的家乡是什么样子的?” 徐栩望着窗外青山绿水,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的家乡在京城,那里街道宽阔,车马如龙,白日里商铺林立,叫卖声不绝于耳,入夜后灯火通明,映得半边天都亮堂堂,楼宇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头。”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我的家就在那座城里,庭院深深,有栽满奇花异草的园子,有四季不枯的池水,吃穿用度从不用操心,想要什么便有什么,日子过得安稳顺遂。” 孩子们听得目不转睛,满眼向往,小嘴微微张着,仿佛已置身于那座繁华都城。 徐栩话音一转,眼中闪过几分落寞:“只是京城再好,也没有这里的树绿,没有这里的天蓝,河水也从没有这般清澈见底。” “那里人多嘈杂,规矩繁多,一言一行都要被束缚,人人戴着面具周旋,看似热闹,实则冰冷。高楼再多,灯火再盛,也少了山里这份踏实自在……” 他越说越偏,思绪飘得老远,险些又要满嘴跑火车,把太傅府里那些勾心斗角、压抑束缚的旧事一股脑倒出来。见孩子们一个个吃惊地张大了嘴,一脸茫然,他才轻咳两声,及时把话圆了回来:“所以啊,你们生活在这山美水美的地方,日日见青山,听流水,实在是难得的福气。现在大家都动笔吧,随便画,画出你们心中家的样子就好。” 孩子们窸窸窣窣地动了起来,有人翻开粗糙的草纸,冥思苦想不知从何落笔;有人早已握紧炭笔,低头认真勾画起来。 徐栩在桌沿坐了片刻,便起身走下,挨个查看。 孩子们画得虽稚嫩,却透着纯粹的欢喜,有画山间小屋的,有画门前大树的,一笔一画都满是真诚。 他背着双手,偶尔驻足指点几句,语气温和。 忽听前方有人小声喊:“先生。” 徐栩快步走过去,低头看向那孩子:“怎么了,东园?” 东园攥着一支短小得几乎握不住的炭笔,小手微微发抖,每每要落笔,又频频缩回去,满脸为难:“竹子应该怎么画呀?” 徐栩低头看了眼那支快用完的炭笔,又看了看面前粗糙发黄的草纸,伸手指着纸面:“先画轮廓,这边多添些叶,迎着阳光的地方,线条轻一些,不要画得太重。” 东园皱着小眉头,依旧无从下手,仰起脸眼巴巴望着他:“老师,可不可以帮我画一下?” 徐栩心软,便蹲下身,握住东园小小的手,带着他一笔一笔在纸上勾勒一棵又一棵细竹的形状。 枝干慢慢成型,竹叶也渐渐舒展,可看着纸上简陋的线条,他心中却忽然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颓败。 昔日在京城,青竹是他拿手画作之一,看过之人无不称赞。而如今在荆山、在这学堂里,笔下的竹,再怎么画,也只是潦草模样。 这山间学堂,条件苛刻,房屋简陋,纸笔廉价粗糙,炭笔短得捏不住,草纸薄得一戳就破,无论如何用心,也画不出昔日他在京城太傅府里,用着上好宣纸、上等徽墨、名贵狼毫勾勒出的景致。 徐云清与他虽父子感情恶劣,在物质上却从未有过半分亏欠。他想,他在太傅府一日的花销,便足够这寨子里的人家安稳过上一个月。 他平日里随手用的纸笔墨,皆是徐云清费尽心思从各地寻来的珍品,细腻光洁,下笔流畅。哪像如今,连一支像样的笔、一张平整的纸,都成了奢望。 从前唾手可得的一切,如今遥不可及。 他握着东园小手的动作微微一顿,心头莫名一沉,方才讲课的轻松愉悦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沉甸甸的失落。 风从窗外吹进来,拂过墙上那张写着“我的家”的纸,轻轻晃动。 徐栩望着纸上的字,又看了看眼前孩子们纯粹的笑脸,久久没有说话,只觉得心头五味杂陈,说不清是怀念,是失落,还是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第54章 娘早就不在了,爹等同于没有 日头被厚重乌云层层遮蔽,天光昏沉,学堂木窗大开,卷着午后泥土腥气的风穿堂而过,吹得桌上纸张微微翻动。 徐栩刚教完今日的描画,倚在桌旁稍作歇息,见孩子们围聚一团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便也未曾阻拦,任由他们说着山野间的家常琐事。 东园脸颊沾着几点炭笔黑印,挠着后脑勺道:“我家隔着好几座大山,只一间漏雨的土坯房,爹娘都去城里做工了,一年到头才回来一趟,我是跟着我爷爷婆婆生活的。” 旁侧另一个孩子紧跟着点头,声音带着几分闷闷的懂事:“我也是,家中只有爷爷。可每次爹娘回来,都会给我带糖糕、做新衣裳,我晓得,他们是出去挣钱,想让我往后能过上好日子。” 小烨攥着衣角,细声细气地开口:“我想我娘了,可我不哭闹,我好好读书,等长大了,就再也不让爹娘出去受苦了。” 几个孩童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自家简陋的屋舍,说着留守的孤单,可眼底却藏着真切的盼头,一提起远在他乡的父母,嘴角便不自觉扬起,满是孩童独有的纯粹欢喜与体谅。 徐栩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桌沿,心绪莫名沉了下去。 第50章 角落里,黎予安安安静静缩在那儿,垂着眼帘,自始至终未曾说过一个字,不知在想些什么心事。 不知哪个孩子先转头看向徐栩,脆生生地开口问道:“先生,你的爹娘是什么样子的?” 一语落定,方才喧闹的学堂骤然安静下来,所有稚嫩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徐栩脸上淡淡的神色一点点褪去,薄唇轻启:“死了。” 孩子们皆是一怔,有人怯生生地追问:“先生,是……爹娘都不在了吗?” “娘早就不在了。”徐栩抬眼,轻声补充:“爹等同于没有。” 一群半大的孩童哪里懂“等同于没有”的深意,只当他是无父无母,心底顿时生出几分怜惜。 “我爹娘最疼我了,有好吃的总会先留给我。” “我爹每次回来,都会把我举得高高的。” “我娘会给我缝布老虎,抱着它夜里就不怕黑了。” 你一言我一语,尽是孩童眼中最直白的温情与疼爱。 末了,一个年纪最小的孩子仰着头,满眼同情地望着徐栩,小声道:“先生,你真可怜。” 一句轻飘飘的“可怜”,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徐栩心上。 他身形猛地一僵,方才淡漠的神情瞬间碎裂,瞳孔微微收缩,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铁青,薄唇紧抿成一道冰冷的直线。 那孩子从未见过先生这般模样,吓得浑身一哆嗦,当即闭了嘴,慌忙往同伴身后缩去。 徐栩又立刻醒悟过来,看着那孩子明亮却惧怕的眼神,只觉心口堵得发慌,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与难堪翻涌而上,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艰难。 他不敢再多停留片刻,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他猛地转身,几乎是逃一般快步走出学堂,将满室的喧闹与孩童懵懂的目光,尽数关在了木门之后。 正午时分,黎一木提早过来取饭,知晓徐栩今日课业繁重,便想着顺道过来瞧上一眼。 他将食盒放在厨房案上,转身正要离去,小曼忽然轻声叫住他:“一哥。” 黎一木驻足回头:“怎么了?” 小曼抿唇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没什么,就是想问,你们最近是不是活儿太多了?阿杨每日回家都累得不想说话。” 黎一木未曾作声。 小曼顿了片刻,试探着开口:“这几日中午都是你过来拿饭,我还以为,阿杨是故意躲着我呢。” 黎一木略知二人闹了别扭,却无心掺和,只淡淡道:“近日我家中事务繁忙,阿杨担子重了些,明日中午应当会过来。” 又闲聊了几句,黎一木便走出厨房,朝着学堂的方向走去。尚未走近,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喧哗嬉闹之声。 他快步上前,自窗口往里望去,只见调皮的男童在过道间追逐打闹,嬉笑喊叫,乱作一团,全然没有半分读书的样子。 目光快速扫过屋内,却并未寻到徐栩的身影,只看见那张写着“我的家”的纸张,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黎一木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抬手重重敲了两下窗棂。 学堂里的喧闹戛然而止,追逐的孩子们一见是黎一木,当即缩着脖子慌忙跑回座位。 黎一木面色冷厉:“想造反?” 屋内顿时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他厉声训斥:“让你们来学堂是打闹的?不想学知识便趁早离开,别耽误旁人。” 一番话劈头盖脸,孩子们对他本就又敬又怕,此刻皆把手背在身后,埋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黎一木冷着脸环顾四周,沉声问道:“先生呢?” 沉默片刻,终于有个胆大的孩子站起身,小声回道:“先生刚才跑出去了,没说要去哪里。” 黎一木压着心头火气:“往哪个方向走了?” 又过了一会儿,有看见的孩子怯怯地伸手指了个方向。 黎一木板着脸吩咐孩子们安心写字,随即大步朝着所指方向离去。 最终,他在学堂后方的树荫下找到了徐栩。 徐栩正抱着一棵粗壮的树干,脸颊贴着粗糙的树皮,怔怔望着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若不是耳边蝉鸣阵阵,这身影几乎要与静谧的山林融为一体,孤零零立在树下,侧脸落寞,透着说不尽的孤单与伤情。 方才心头的怒气,在看见这一幕的瞬间,竟消了大半,只余下几分复杂难辨的情绪。 黎一木在他身前站定,眉头紧锁,面色冷凝地开口:“知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徐栩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眼前光线被一道黑影遮挡,逆光之下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只鼻间萦绕着一股熟悉的气息。 黎一木眯了眯眼,与他目光相对,这才看清他眼眶泛红,声调瞬间软了下来:“让那群孩子欺负了?” 徐栩揉了揉鼻子,松开抱着树干的手,站直身子强装笑意:“怎么会。” 黎一木盯着他看了半晌,轻嗤一声:“瞧你的样子,倒也不像。”他轻轻舒了口气,语气放缓,“那是怎么了?” 徐栩情绪低落,垂着头踢了踢地上的枯枝,声音闷闷的:“我或许,不适合做这个。” 黎一木挑眉:“你说当夫子?” 徐栩摇了摇头:“不是。” 他抬起右手,摊开掌心对着天光,细碎的光线从指缝间穿梭而过:“是我不好,课题是我起的头,却是我先破了防。” “我的家?”黎一木缓缓蹲下,从旁侧草丛里摘了几颗鲜红的野果,扔了两颗进嘴里,随后朝徐栩摊开手掌,“荆山的孩子,本就没几个能在爹娘跟前安稳长大的。元媛和丘吉,双亲早就没了,丘吉还有个年迈的祖父相依为命,元媛更是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你觉得,他们可怜吗?” 这话似是反问,又似是自语,不等徐栩回应,黎一木便伸手抓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提,另一只手顺势揽住他的肩头,将人带了起来。 黎一木看着他,沉声道:“还记得那晚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徐栩抬眼:“哪晚?” “我说,对你只有一个要求。”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就是要有责任心。” 徐栩仰头望着他,眸色微动。 黎一木双手环胸,继续说道:“你当初是如何答应我的?如今又是怎么做的?扔下一屋子学生不管,倘若此间出了半点差错,该负责的人是你,不是旁人。” 徐栩抿紧唇瓣,低声辩解:“我只是想出来透透气。” “现在透气完了?” “……完了。” 黎一木朝学堂的方向偏了偏下巴:“去,先把课上完。” “可是……”徐栩手心微微冒汗,心底依旧有些局促不安。 “无论做什么事,都要有始有终。” 他的话听着不近人情,眼神却渐渐深邃柔和,手掌再次覆上徐栩的头顶,轻轻揉了揉。 徐栩鼻尖一酸,眼眶骤然酸涩起来。 黎一木唇角微扬,声音倏地放得低缓温柔,一字一句,清晰入耳:“去吧,我在呢。” 徐栩心头震颤,目光落在他宽阔平坦的胸膛,那处随着呼吸缓缓起伏,厚重而踏实,竟有着抚平所有慌乱的魔力。 方才翻涌的气闷与难堪,在这一刻,渐渐平息了下来。 第55章 想给孩子们买好些的学习物资 热风卷着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连路边的野草都蔫头耷脑地垂着叶片。 两人绕过后方的屋舍,远远地便闻到厨房里飘来的饭菜香气,混着柴火与粗粮的味道,在燥热的空气里散开,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隐隐作祟。 徐栩跟着走到学堂门前,脚步不自觉顿了顿,下意识回头看向身后的黎一木。 他原以为对方不过是随口一提,送他到这里便会自行离去,谁知黎一木神色淡淡,径直越过他,率先迈步走进了学堂里。 徐栩一时怔住,心里莫名犯起嘀咕:这人要干嘛? 学堂里安静无比,孩子们都埋着头专心致志地画画,屋内只有炭笔摩擦草纸的沙沙声响。唯有几个调皮好动的男娃,听见脚步声忍不住偷偷抬眼,目光好奇地落在突然闯入的黎一木身上,又飞快扫向门口的徐栩。 黎一木目光微沉,抬手指了指那几个探头探脑的男孩,眼神里带着不怒自威的警告。 那几个男娃像是被吓了一跳,脑袋迅速埋下,动作灵敏得比偷食的小老鼠还要快,瞬间便没了动静,只留下脊背绷得笔直,假装专心作画。 黎一木在原地静立片刻,目光扫过教室里简陋的桌椅与认真的孩童,没有多说一句话,径直走到学堂最后面的空位上,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 徐栩依旧愣在门口,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只见黎一木随意地靠在破旧的椅背上,双臂环在胸前,双腿微微岔开,姿态闲适又带着几分肃静的气场。 他抬眼看向门口僵立的徐栩,轻轻抬了抬下巴,眼神分明在示意:该做什么做什么,不必管他。 第51章 徐栩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心头微微一热,又有些哭笑不得。 他原以为黎一木口中那句“有我呢”不过是随口安抚的客套话,哪里想到,这人竟真的守着字面意思,安安稳稳地坐在学堂里,当真要陪着他上完这一堂课。 他有些局促地搓了搓双手,站在台前手足无措地愣了好一阵。 平日里对着这群孩子授课,他向来从容自在,可今日身后多了一道目光,即便那人并未盯着他,也让他浑身不自在。 正慌乱间,余光忽然瞥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他循看望去,只见元媛正歪着小脑袋,整个人几乎趴在桌面上,眼睛几乎要贴在手中的草稿纸上,鼻尖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小巧的鼻梁滑落。 小姑娘手中依旧紧紧捏着那支用干树叶包裹着的炭笔,笔头被磨得光滑,看得出平日里用得极为爱惜。 徐栩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伸手轻轻将她埋得极低的脑袋抬高了些,语气严肃:“挺背,抬头,离得这么近,眼睛可要瞎了。” 他故意把话说得夸张,让小孩心生怕意,话一出口才猛然想起黎一木还坐在后方,心头猛地一紧,小心翼翼地往后瞟了一眼。 见黎一木侧着头,似乎在看窗外的景致,并未留意这边的动静,他才暗暗松了口气,紧绷的肩头微微放松。 元媛被他扶着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眨了眨,看清是徐栩后,立刻咧开嘴露出一个甜甜的笑,脸颊上还沾着一点淡淡的炭黑,模样格外乖巧可爱。 徐栩也跟着扬起唇角,温声道:“好好画,别再趴着了。” 他伸手撑在桌沿,俯身静静看着元媛笔下的画。 今日的主题是“我的家”,原以为孩子们作画,无非是山间的花草树木、家门口的土房小院,或是林中的飞鸟走兽,可定睛一看,却发现纸上的线条勾勒出的既不是荆山的山野风光,也不是村里简陋的土坯房,轮廓规整,屋舍排列整齐,隐隐带着几分城里的模样,却又与安庆城的景致不太相同,多了几分质朴与规整。 徐栩心中好奇,轻声问道:“媛媛,你画的这是哪里?” 元媛握着炭笔的小手顿了顿,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里面盛满了纯粹的憧憬与向往,声音清脆又认真:“先生,我画的是以后的荆山。等我长大了,要把荆山变成这样,有整齐的房子,有宽敞的路,大家都能过上好日子。” 小小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徐栩闻言猛地一怔,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久久回不过神。 他忽然想起之前穆雁回在课堂上问孩子们长大后的志向,当时也是这个小姑娘,脆生生地说要留在荆山,教更多孩子读书,带更多人走出大山。 不过七八岁的年纪,衣衫朴素,整日在山野间奔波,心中却装着这样宏大又赤诚的理想,想着改变这片贫瘠的土地,想着惠及乡里。 徐栩站在原地,一时竟有些自叹不如。 他生于京城太傅府邸,自幼锦衣玉食,饱读诗书,却从未有过这般兼济一方的念头。而眼前这个泥地里长大的小姑娘,却有着如此澄澈又坚定的心愿,实在令人动容。 他压下心头的翻涌情绪,伸手指着画纸上一处空缺,耐心教导:“这里还缺一块儿,显得空落落的,你再补两笔,添上几棵树,就更好看了。” 元媛悟性极高,立刻按照他的指点,握着炭笔认真地又添了几道线条。不过寥寥数笔,树木、房屋、连平整的街道都变得有模有样,仿佛那座美好的新荆山,真的会在不久的将来矗立在这片土地上。 元媛低下头继续专心作画,徐栩又在桌边站了一会儿。 教室里因为多了黎一木这个“庞然大物”,气氛都变得有些不一样,他总感觉如芒在背,一举一动都格外拘谨,远没有平日里那般自在放松。 他悄悄直起身,飞快地往教室后方瞄了一眼。 黎一木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并没有关注他,侧脸对着窗口,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树影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徐栩暗暗嘘了口气,连忙收回目光,换了个位置,走到另一个孩子身边,耐心指导着如何勾勒线条,如何搭配画面,尽力将注意力放在授课上,不去想身后的那个人。 看着孩子们手中粗糙的炭笔,笔下是磨得毛边的草纸,徐栩的心里渐渐不是滋味。 这些纸笔劣质低等,稍一用力便会折断,画出来的线条也模糊不清,与他往日在京城用的上等笔墨纸砚相比,简直是天差地别。 孩子们这般聪慧好学,不该用这样粗劣的东西习字作画,最起码,也该换上像样的笔墨纸砚,让他们能更舒心地学习。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可他自幼养尊处优,衣食住行皆有人打理,向来不操心银钱琐事,压根不会算账,更不知道购置一批笔墨纸砚需要多少银两,去哪里买才最为划算。 他下意识想到了黎一木。此人定然熟悉安庆城的商铺,也定然懂得盘算银钱,若是问他,一定能得到答案。 摆在窗台的一炷香缓缓燃尽,最后一缕青烟消散在燥热的空气中,也到了散学的时辰。 徐栩收拾好桌上的东西,转头看向后方,却发现原本坐在那里的黎一木,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座位空空荡荡。 何时走的? 徐栩只能进了厨房,热气裹挟着饭菜香扑面而来。 他站在一旁,看着大娘和小曼忙着给孩子们打饭,一勺勺粗粮饭配上简单的青菜,装进孩子们破旧的碗里。 徐栩默默数了数,大大小小一共十六个孩子,心思却依旧停留在给孩子们买笔墨纸砚的事情上,反复琢磨着该如何开口跟黎一木打听,也盘算着自己那点私藏够不够。 孩子们端着饭碗欢欢喜喜地跑开,厨房里渐渐安静下来。 小曼早就观察他半天了,手里端着自己的饭碗,夹了一根脆嫩的菜心放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开口:“饭菜都凉了,发什么呆呢,过来吃啊。” 徐栩心不在焉,目光直直望着坪地的尽头,那里是黎一木离去的方向,小道上早已空无一人。 他皱着小脸,抬手往脸上扇着风,语气恹恹的:“天太热了,闷得慌,吃不下。” 小曼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反常,捂着嘴偷笑,试探着打趣道:“一哥早就走远了,这会儿怕是都到碾道沟了,你再怎么望,他也回不来啦。” 徐栩脱口而出:“我知道。” 话音落下,他才猛然回过神,意识到自己这话实在太过刻意,反倒显得欲盖弥彰。 他连忙将目光从远处收回,脸上挤出一抹镇定的笑:“好啊小曼姐,现在你也学会跟我滑头了,竟敢拿我打趣。” 小曼也不否认,嘿嘿笑了两声。 徐栩拿起自己的饭碗,一旁的小板凳被小曼坐着,也不讲究,直接坐在了厨房的门槛上,微凉的木头贴着腿,稍稍驱散了几分燥热。 他扒了一口饭,像是不经意一般,开口问道:“小曼姐,你知道安庆城里,有没有卖好一些笔墨纸砚的地方?” 第56章 你不会是要把我卖了吧? 傍晚。 院子里的人相继回来,黎一木最后到家,他身上只穿一件无袖褂子,布料被汗水浸透,紧紧裹在身上,这几天日头足,他好像比之前黑了不少。 先到房里看了一眼已经能睁眼,但还没醒透的孟春澜今日情况并未转危,黎一木这才拿上换洗衣服去冲凉,这边饭菜端上桌,他一出来就动了筷。 一顿饭相安无事,小曼和黎予安说着话,似乎在认牛郎织女星。徐栩坐在一旁支着下巴,看着夜色出神。 黎一木取了水囊喝了一口里头的烈酒,闻言抽空抬头看了眼。 天空似墨蓝绸子,月半弯,周围银光朦胧,星星格外明亮。夜色是很美,不过他无心观看,满身疲惫地喝了一口,正想起身朝外走,被人叫住。 “黎一木。” 黎一木抹抹嘴儿,还站在饭桌前:“有事?” 刚才坐在一旁安静听着小曼和黎予安认星星的徐栩突然站起身,指尖微绞:“晚上有事吗?” 黎一木回眸,脑袋歪了歪,说:“有啊。” “什么事?” “说了你也不知。”黎一木又喝了一口:“你有事?” 徐栩想翻白眼。心知他定是要去找阿杨商议修道之事,偏要故作神秘。 “今天先别去,我有重要的事找你。” 黎一木看他一眼,淡笑了下,点点头,“行。” 他朝外指了指,“我在外面等你。” 徐栩顿时眉开眼笑,下意识地看向小曼。小曼像是早就知道黎一木会答应,朝徐栩点点头,眼眸亮亮。 黎一木有些纳闷,不知道这两个人在搞什么鬼。 稍稍晚时,夜色又浓了几分。 院外大树下的黎一木久等不到徐栩,嘶了一声,扭头就回去敲两下他的房门,没等多一会儿,徐栩出来,背着的手上似乎拿着个什么东西,表情有些局促。 第52章 黎一木迅速打量他一番。 徐栩换了一身夏布短打,料子有些老旧,可他生得肌肤白皙,穿在身上只觉清爽干净,半点不显粗鄙。 天热,他将长发尽数盘起,用一根木簪固定,额角与耳侧垂着几缕碎发,修长白皙的脖颈完全露在外面,线条纤细好看。 黎一木目光挪上来,又细细看他一眼,方才发觉他身上穿的,似乎是自己少年时穿的衣服。 徐栩被他看得很不自在,空出一手扯了扯上衣衣摆,说清清姐找给我的,反正你也穿不着了,别浪费。 黎一木难得地没有反驳。那是他十三四岁的衣裳,如今早已不合身,可穿在徐栩身上,竟像是量身定做一般。 他移开视线:“膝盖的伤怎么样了?” “不碍事了。” “走。” “不在家里说?” 黎一木没应声,率先迈步。带着徐栩穿过学堂,临近后山转了方向,借着月色一路向东。 走过老黎叔家,又行一盏茶功夫,脚下已是荒僻崎岖的小路。 徐栩穿着布鞋,鞋底很薄,路不平,磕磕绊绊,黎一木尽量迎合他的速度,但他腿长步子大,始终在他侧前方三步远的位置。 徐栩抬眼瞧了瞧,黑暗将他身影刻画的更加挺拔,脊背宽阔如扇,腰肋窄瘦,风一吹,隐隐约约勾勒着腿部轮廓,修长、腱实、张弛有度。 徐栩心里暗道,若自己也有这般身形就好了。转念又觉这般打量太过唐突,忙收回心思:“你要带我去哪儿?” 黎一木步子一顿,抬下巴:“就前面。” 月凉如水,微风轻拂。 徐栩走得有些发汗,发丝扫在他脸贴在上头,痒痒的。 他拿手指拨弄开,叹一口气,没好气的说:“这里荒山野岭,你不会是要把我卖了吧?” 黎一木轻哼了声,“有人要?买你干什么?” 他回头,上下扫他两眼:“回去供着?” 徐栩轻啧一声,骄傲地抬了抬下巴:“我自然有优点。至少,生得俊俏。” “俊俏当饭吃?” “养眼啊!” 这回黎一木没说话,过了会儿,忽地哼笑了声。 又走一会儿,耳边水声潺潺,空气也比先前湿润,好像有极细的雨丝打在皮肤上,甚是惬意。 徐栩问:“这附近有溪流吗?” 黎一木渐渐放慢脚步,两人并肩前行,走过一片灌木,眼前的视野才豁然开朗。 原来他们站在一处高地,右侧是嶙峋石壁,左侧远处竟是一片明镜深潭,周围矮山簇拥,中间捧一轮明月,几丝水线沿着峭立的岩壁流泻下来,轻轻砸在湖面上。 月朗星稀,湖面开阔,微风一过,碎开满潭银光,景致动人。 眼前的夜色,简直美不胜收。 黎一木低声:“荆山千里湖。” “还有这么美的地方!”徐栩好半天才说:“我们过去看看吧?” 两人顺坡缓的位置下去, 最后一块高岩石,黎一木撑着手臂轻松一跃, 稳稳落地。 徐栩不甘示弱,正要学着他的动作往下跳,便见黎一木已经站稳回头,捏着他两个手臂,把他接下来。 人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放在了地上。 徐栩“啧”一声,倒是没有生气。 千里湖在寨子上游,这里平时鲜少有人过来,水质清澈, 味道甘甜,顺着河道直接引到寨子里, 取来直接做饭饮用也没问题。 湖边没有黄土, 都是些磨去棱角的鹅卵石。 徐栩找了块儿平坦的石头坐下,看着湖面,用力吸一口气,鼻端沁凉。 他高高昂起脑袋, 看一眼旁边站的高大男人:“你也坐呀。” “坐你的。” 黎一木插兜而立,看了看他,又把目光投向湖面。 徐栩问:“这湖水可以喝吗?” “可以。”黎一木抬起手,指向和水线相连的地方,认真讲解:“上面是安庆运河的支流,从安庆和殷宁中间的峡谷横穿过来。”他手臂又落了落,转个方向:“顺那边流进寨子。” 徐栩:“哦。” “……”等了会儿,黎一木不由垂眸看他一眼。 他哪儿认真听,正忙着蹲在湖边,双手合并掬了捧湖水,埋头喝了起来。 黎一木静静站了会儿,问他:“你想和我说什么?” 徐栩动作一顿,弓着身,又捧起水洗了把脸。 “也没什么,就是想和你说件事。” 黎一木拽两下裤腿上的布料,蹲在他旁边:“什么事?” 徐栩微微抬起下巴,月光将他鼻梁打得亮白,“也没别的,就是想问问,给学堂的孩子们换一批笔墨纸砚,大概要多少银子。” 第57章 你为什么不娶妻? 夜色浸着湖边的潮气,风掠过水面,带起一阵微凉的涟漪,将两人的影子揉碎在月光里。 黎一木垂眸看着他,眼底掠过几分调笑,朝他伸了手:“你还有私藏?那把上次在书坊买东西的钱还我。” 徐栩哼了一声,抬手不轻不重拍开他的手,别过脸,从怀里摸出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往黎一木手里一塞,语气硬邦邦的:“我也不知道够不够,全给你了。” 黎一木接过随手掂了掂,眉梢一挑:“哟,还挺多。” 这话听得徐栩当即恼羞成怒,耳根微微泛红,梗着脖子道:“这里面一半是当时来的时候跟莫知著借的,当时还以为你会被徐云清授意搜我身,特意分了两个地方藏着。” 黎一木一时竟有些无语,无奈道:“你对你爹和我,误解倒是颇深。” 说罢,便把钱袋径直丢回徐栩怀里。 徐栩慌忙接住,以为他是不肯接受自己的好意,心头一急,口无遮拦起来:“你自尊心别那么强嘛,如今我也是学堂里的一份子,尽份力也是应当的,这点钱……” 话没说完,额间忽然被轻轻弹了一下。 “你这脑瓜子里,能不能想点别的。”黎一木看着他瞪圆的眼睛,缓声道,“我的意思是,不用你掏钱。上次太傅大人写信来,早已说过采买了一批学堂要用的物件,算算日子,差不多也该到了。” 徐栩一怔,满脸惊讶,少顷又眯着眼:“他有这么好心?” 这小傻子,难道他还想不明白,太傅大人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他吗? 黎一木没接这话,只是转了话题,目光落在远处学堂的方向,淡淡问道:“是元媛让你生出这个念头的?” 徐栩将钱袋收好,垂眸踢了踢脚边的碎石:“她只是其一。” 黎一木勾唇轻笑,月光落在他唇角,添了几分柔和:“你别看元媛年纪小,心性却比旁人坚韧。她自小没了母亲,三年前那场山崩,又没了父亲。” 说到此处,他顿了许久,才伸手解下腰侧的水囊,声音沉了几分:“发生那场山崩后,她眼睁睁看着碎石从他父亲双脚埋到头顶,血肉模糊,连模样都认不出。后来,便是清清把她带回了家。” 徐栩蹲在地上,随手捡了颗小石子在指尖把玩。 黎一木沉默片刻,抬头看向他:“元媛身世可怜,但是……” “打住。”徐栩先笑了一声,打断他,“不用给我讲什么励志故事,我想明白了。” 黎一木微顿:“想明白什么?” 徐栩却没答,又低下头,望着水面上晃动的月影,轻声问:“你说,这世上真有人,能从泥潭里爬出来吗?” “谁又愿意一直待在泥里。”黎一木声音沉稳,“况且我始终信,事在人为。” 徐栩忽然嗤笑一声,嫌弃地哼道:“你这安慰,也太俗套了。” 他垂眸思索片刻,侧过头看他,眼底映着水光,“那如果真相,和你所知道的一样呢?” 黎一木两肘搭在膝上,左手抓着水囊,右手扣着左手腕子,黑夜衬得他声音愈发低沉:“若真是罪有应得,那判了死罪也不冤。只是无论什么罪名,总该给人一个申辩的机会,莫要叫双方到头来,都只剩后悔。” 月光温柔倾泻,湖面波光潋滟,耳边是他低哑沉稳的声音,一字一句,都落进徐栩心底。 徐栩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弯眼笑了笑,忽然抬手,发泄似地一拳狠狠砸进湖面。 刹那间水花四溅,如同碎落的烟火,朝着四周飞散开来。 冰凉的水珠溅了黎一木满脸满身,他下意识抬臂遮挡,身子往后一倾,一时没稳住平衡,忙用手臂撑住身后的石头,却还是跌坐了上去。 徐栩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当场捧腹大笑,笑声清亮,在寂静的湖边格外张扬。 方才沉郁的气氛,瞬间被打得烟消云散。 黎一木眼中神色晦暗不明,忍了又忍,看着笑得前仰后合的人,无奈开口:“你几岁了?” 徐栩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屁股,生怕这位心眼不大的人转头就报复回来。 第53章 可黎一木终究没跟他计较,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就势坐在原地,双腿蹬着地面,手肘依旧搭在膝头。 徐栩朝他看去,两人之间,恰好隔着一人的距离。 黎一木重新拔开水囊木塞,仰头喝了一口。烈酒入喉,醇烈的香气在口齿间散开,驱散了几分夜凉。 他朝徐栩晃了晃手中的水囊,“要喝吗?” 徐栩抿了抿唇,摇了摇头,目光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沉默许久,又忽然没头没脑问了一句:“你为什么不娶妻?” 耳边瞬间安静下来,只剩湖水涓涓流淌的声响。 黎一木举着水囊的动作一顿,看向他:“什么?” 话一出口,徐栩自己也愣了,话已说出口,再收不回来,只得干笑两声掩饰尴尬:“我就……随便聊聊。” 黎一木似笑非笑地斜睨他一眼,眼底盛着细碎的月光,看得徐栩心头一跳。 “没人给你说亲吗?”徐栩硬着头皮继续问。 黎一木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沉默片刻,应道:“有。” “是你不喜欢?还是对方生得不够好看?” 黎一木眯了眯眼,晃了晃几乎见底的水囊:“都不是。” 徐栩接连猜了好几样,都被他一一否认,一时有些纳闷,伸手轻轻拍打着水面,望着层层散开的波纹出神。 他忽而想起穆雁回那日的模样,恍然大悟,一脸了然:“莫非你喜欢……凹凸有致的?” 黎一木舌尖轻轻舔过后牙槽,目光若有似无地往他身上瞟了一眼,这一次,沉默了许久,始终没有应声。 徐栩只当他是默认,当即皱起眉,恶声恶气地嘟囔:“真肤浅。” 黎一木被他逗笑:“我什么也没说。” “还用说?”徐栩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像你这种山野村夫,能有什么高雅追求,多半就喜欢腰细臀肥的女子,最合你口味。” 黎一木脸色微微一黑,皱眉道:“你从哪儿学来这些粗鄙言语?” “那我说得对不对?” “行了,轮不到你操心。”黎一木不再跟他纠缠这个话题,直起身来,“起来,回家。” 说完,便率先迈步登上高地。 徐栩看着他伸过来的手,这次却避开了,自己撑着地面,慢慢爬了上来。 第58章 梦魇 这一夜,徐栩睡得极不安稳。 被褥像是浸了凉水,黏腻地裹在身上,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混沌之中,人影在眼前交错晃荡,先是柳伶那张笑意浅浅的脸,然后是嬷嬷一脸扭曲地将徐云清的所谓罪证抖落得淋漓尽致。 “太傅徐云清徇私枉法,结党营私,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祸及满门的大罪!” “你母亲,你外祖,都是被徐云清设计的,是徐云清害死了你母亲,差点儿一尸两命!” “小公子如今落得这般境地,全是拜你那好父亲所赐!” 梦境骤然一转,周遭光线骤暗,冷风贴着脖颈刮过,身后传来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他回头望去,只见数个蒙面黑衣人提着明晃晃的刀刃,目露凶光,穷追不舍。他看不清面容,却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杀意,像是要将他生生撕碎。 脚下的路变得泥泞崎岖,每一步都踉跄难行,恐惧从心底疯狂蔓延,攥紧了他的四肢,让他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刀刃越来越近…… “唔!” 徐栩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额前碎发被冷汗浸透,黏在皮肤上,后背也早已被冷汗濡湿。 他大口喘着气,心还在胸腔里疯狂乱撞,久久无法平息。 窗外,天色已然蒙蒙亮,微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才让他从那逼真又可怖的梦魇中稍稍回神。 缓了片刻,他撑着酸软的身子下床,打算去一趟茅房。 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得人精神一振,刚转过拐角,便看见厨房的方向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火,木门半掩,暖黄的光线斜斜漏在地上。 黎予安趴在过道口, 鬼鬼祟祟不知干什么。 徐栩悄声过去, 拽她小辫儿:“准备偷馒头吃吗?” 黎予安缓慢转回身, 眼中晶亮亮,徐栩一愣,里面的说话声也隐隐传出来。 “她心真是太狠了,小孩子的感情也利用!现在看来, 真庆幸一哥对她没那个意思,不然还不知道她能对安安做出什么来。” 徐栩抿紧唇,是小曼忿忿不平的声音。 很快, 里面又有人接:“我从来都没觉得她是真心对待安安的。” 厨房短暂安静下来,徐栩紧贴着小姑娘的背,低头看他一眼。 小曼问:“你说,她就对安安真一点感情都没有吗?” 隔了会儿,黎清清说:“她亲口承认说,安安不是她亲生的,她之前对安安好,完全是为接近我哥。” 言下之意,没有感情不是无可厚非的事情吗? 黎清清握着温茶,缓慢晃动几下,停了一会儿,沉沉叹息后说:“只盼着安安这辈子都别知道这些事,平平安安长大就好。” 徐栩胸口一闷,几乎是立刻伸出手,牢牢捂住了黎予安的耳朵,指腹紧紧贴住她的耳廓,生怕那伤人的话语再钻进小姑娘心里。 他掌心覆着她微凉的脸颊,拇指不经意擦过她的肌肤,一片冰凉。 前面的小身体不由靠在徐栩身上,没多少重量,却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和支撑。 从那天起,徐栩无时无刻都在关注着黎予安,只是小姑娘除了第一天眼睛有些红肿,有些鼻塞,精神却没什么反常。 徐栩暗自松了口气。 到底还是个孩子,睡上一觉,兴许那些难过就都忘了。 徐栩怕黎清清和小曼自责,也没和她们说,这件事就悄无声息的过去。 日子一晃又过了几日,徐云清捐赠的一批笔墨纸砚终于送到了安庆。 徐栩天不亮就起了身,本想拉着黎一木一同去山下取货,却见他正与老黎伯坐在堂屋,神色凝重地商议着事情,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无奈之下,徐栩只好叫上了阿杨。 阿杨牵来家里的板车,翻身跃上马背,扬鞭轻喝一声,马车便朝着山下疾驰而去。两人手脚麻利,赶在与交接人约定的时辰之前,便抵达了指定的路口。 接连几日都是晴天,路面干燥,马蹄踏过,卷起漫天黄土,尘土飞扬,呛得人忍不住皱眉。 徐栩翘着腿坐在板车车斗里,百无聊赖地歪着头眺望前路,等了许久,也没见运送货物的车驾踪影。 阿杨则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坐在路边的青石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又过了半个时辰,徐栩的耐心一点点被消磨殆尽,正烦躁地想站起身踱步时,远处终于慢悠悠驶来两辆马车。 徐栩眼尖,一眼便瞧见马车前悬挂着的太傅府标识,立刻抬手招呼阿杨,紧接着纵身跳下板车。 马车行至近前,猛地停住,车轮碾起的尘土缓缓弥漫上来,呛得他抬手挥了挥。他朝着驾车的马夫温和一笑,算是打过招呼。 下一刻,马车车厢的棉帘被人从里面掀开。 一道身形清瘦的身影迈步走了下来,身着锦缎衣衫,料子考究,一看便是养尊处优之人,少了几分寻常男子的粗犷阳刚,却胜在年轻,品貌端正,眉眼间带着几分京城贵公子的风流。 徐栩看清来人,脸上没什么惊喜欢喜,只淡淡开口:“你怎么来了?” 莫知著站在原地,愣了好半晌,目光来来回回将徐栩打量了好几遍,眼底满是惊奇。 眼前的少年,面色红润,头发束得整齐,颈边散落着几缕细软的绒发,被薄汗沾在皮肤上,透着一股鲜活的朝气。 从前徐栩也好看,只是在京城时酗酒颓废、脾气怪异、整日阴郁寡欢,整个人有些阴湿。如今的他,眼神清澈明亮,唇边带着浅浅笑意,恍惚间,竟像回到了多年前,他与徐云清父子和睦,无忧无虑的模样。 莫知著回过神,立刻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张开双臂就想上前:“我大老远从京城赶来看你,你就干站着,也太不热情了吧?” “少来这套。”徐栩抬手毫不客气地拍开他的手,懒得跟他虚与委蛇,径直越过他,伸手掀开马车车帘,“东西都备齐了?” “一样都不敢少。” 莫知著被拍开了也不生气,抬起胳膊皱着眉嗅了嗅身上沾染的尘土气息,满脸嫌弃地叹了口气。 一旁的阿杨本就看不惯他这副娇生惯养、假干净的做派,当即冷笑一声,吐掉口中的草茎,不轻不重地撞开他,凑上前帮着徐栩一起搬卸货物。 前面带车厢的马车里,堆满了硕大的木箱,码得整整齐齐,看着便分量不轻。后面一辆则是简易的拉货板车,刚好适合驶入荆山的小路,同样装得满满当当。 莫知著被撞得一个趔趄,稳住身形后,对着阿杨的背影指使道:“那就劳烦你把箱子都搬下来。” 第54章 阿杨瞥都没瞥他一眼,自顾自地搬着箱子,全然不予理会。 徐栩一边清点货物,一边开口问道:“之前我信里特意嘱咐要的东西,你带来了吗?” “自然带来了。”莫知著拍了拍身侧的包袱,“这山路颠簸,我怕碰坏了,一路都小心翼翼藏着呢。” 徐栩不再多言,弯腰钻进车厢,伸手翻开他的包袱。指尖触到两个冰凉的瓷瓶,还有一封叠得整齐的信件。 正午日头渐盛,温度一点点升高,他鼻尖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徐栩低头看向手中的信件,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信封上端端正正写着四个大字——吾儿亲启。 他喉间微微发紧,深吸一口气,攥了攥拳,将瓷瓶与信件一同揣入怀中,抬眼看向莫知著:“打算吃完午饭再走,还是即刻返程?” 莫知著扬了扬下巴,笑意盈盈:“我奉太傅大人之命,在此陪着你,等到六个月期限一到,咱们一同回京。” 徐栩微微挑眉,提醒道:“荆山条件简陋,可没京城那般舒坦。” “你能住得,我自然也能。”莫知著满不在乎地挑眉。 徐栩见状,也不再多劝,与阿杨合力将所有木箱都搬上自家的板车,对着两位太傅府的马夫拱手致谢。 马夫们恭恭敬敬地行礼,随即调转马车,原路返回京城。 只是他们谁都没有察觉,自几人汇合之时,远处街角的茶棚内,便有一个身着黑衣的男人,静坐在此观察了许久。眼见徐栩一行人赶着板车准备离开,黑衣男人立刻放下茶盏,起身就要追上去。 偏偏就在此时,一辆马车恰好行至街口,稳稳停下,恰好挡住了他的去路。 两名身穿官差服饰的人率先从马车上迈步而下,转过头,目光随意地朝着四周扫了一圈。 黑衣男人脚步骤然顿住,心头一慌,做贼心虚地连忙抬手唤来店家,故作镇定地添了一壶茶。 不多时,车中又陆续走下两人,是一对神情落魄的中年男女,正与官差低声交谈着。 距离不算太远,黑衣男人竖起耳朵仔细听了片刻,才隐约听清,这几人是远道而来,到此地寻亲的。 他暗暗松了口气,放下心来,再次站起身,想要朝着徐栩离去的方向追赶。可不过愣神片刻,再抬眼望去,街口早已空荡荡一片,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第59章 带了个人回来? 两辆板车的车斗里挤着四个大木箱,空间本就局促,莫知著自然是挤不进去了。 阿杨骑马先行,徐栩翻身上了黎一木的那匹骏马,带着莫知著共乘一骑。 风从山道两侧掠来,掀起他衣袂翻飞,少年身姿挺拔,策马而行时意气飞扬,活像一缕挣脱了束缚、自在穿梭在山林间的清风,肆意又张扬。 莫知著心头微动,竟有一瞬痴,下意识便要伸手去揽他的腰。 徐栩立刻皱起眉,偏头警告:“大男人别搂搂抱抱的,怪别扭。” 莫知著素来不会同他置气,手顺势改道,越过他腰侧紧紧攥住马鞍,目光却仍黏在他身上,温声笑道:“我们栩栩,如今倒越来越有少年郎的模样了。” 徐栩轻嗤一声,躲开他贴在耳边的温热气息:“我本就正当意气风发之时。对了,你怎么忽然来这儿?” “你父亲亲自登门,问我近日是否得空,替你送些东西过来。”莫知著笑意盈盈,“你的事,再忙也有空。” 徐栩斜睨他一眼,哼了声:“算你够义气。王诉、阿珂他们近来如何?” “还是老样子,只是你不在京城,大伙儿总觉得少了几分乐趣。”莫知著忽然想起一事,“对了,前段日子有人向我打听你,你可知是谁?” 徐栩后背骤然一凉,心跳猛地乱了节拍,急声追问:“可是尚书府的人?他们问了你什么?” 莫知著细长的眉微微蹙起:“不是,是个从未见过的江湖客,说与你相识,许久未见,问我你去了何处。” “你如何答的?” “只说不知。”莫知著眉头拧得更紧,“那人一身黑衣,瞧着便不好相与,你怎会认识这般人物?” 徐栩下意识反问:“哪种?” “江湖人。” 莫知著还在断断续续说着什么,徐栩却一句也没听进去,只死死盯着前方山道。 两旁石壁杂草丛生,路上空荡荡的,不见半个可疑人影。 确认无人跟踪,他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懈,可心底的忧虑却翻涌不止。 事情都过去这么久,那些人竟还在找他。若是真追到荆山来…… 他越想越不安,一时竟没了主意。 “若再有人问起,千万别说我在这儿。” 莫知著不解:“为何?” “别问那么多。”徐栩眉头紧锁,语气沉了几分,“听见没有?” 莫知著望着他紧绷的侧脸,终是轻声应下:“你放心。” 一行人又赶了一个多时辰的路,总算抵达磨刀冲,勒马停下。 已是午后,日头正毒,众人也都饿得前胸贴后背。 阿杨利落跳下马,径直从葫芦捧着的碗里捞起一个番薯,连皮带肉往嘴里塞。葫芦笑骂着踹了他一脚,阿杨大笑着闪身躲开。 这地方与徐栩初来时已大不相同。路中杂草乱石清理得干干净净,挡道的树木也被伐去,黄土路面平整开阔,一眼望去坦荡许多。 徐栩坐在马上环顾一圈,目光落在路边一棵倒伏的巨树上。 树冠依旧郁郁葱葱,繁叶婆娑,粗壮的树干横陈在地,断口平整,显是刚被人伐倒不久。不远处还传来拉锯的声响,他眼波微动,翻身下马走了过去。 只见黎一木与小胖赤裸着上身,各立树干两侧,一脚蹬住木头,合力拉动长锯。 日光暴晒下,两人肤色都透着黝黑,浑身汗湿发亮。 小胖人如其名,不过经这几个月在山道上操劳,已经结实了不少,不像徐栩刚来荆山时那样随便动动身上的肉都要颤一颤。 而黎一木…… 徐栩抬眸看去,那人肩宽腰窄,肌理分明,每一寸线条都舒展利落。真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徐栩在心底暗叹。这人当真无所不能,上可立身官场,运筹帷幄;下能深入村寨,挥汗劳作。仿佛没有什么事能难倒他。 心口莫名被轻轻撞了一下,方才那阵惶惶不安,在看见黎一木的瞬间,竟悄然平复了几分。 他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那人,恰在此时,黎一木与小胖低语几句,双双放下锯子,抬眼朝他看来。 他与徐栩四目相对。 徐栩唇角一扬,正要迈步上前,脚下忽然一崴。 不知何时跟到身旁的莫知著连忙伸手扶住他肩膀,待他站稳,手却并未松开。 黎一木的视线落在那只搭在徐栩肩上的手上,舌尖轻轻舔了舔后槽牙,脸色瞬间沉了几分,漠然移开目光,继续与小胖说话。 徐栩不动声色挣开莫知著,独自走过去:“吃过饭了吗?” 黎一木垂着眼未理,径自坐在树干上,接过小胖递来的大碗,低头扒饭。 徐栩与小胖对视一眼,对方尴尬地笑了笑,转身背对二人坐下,埋头吃饭。 徐栩轻啧一声,挨着黎一木坐下。 天气闷热,周遭汉子们身上都带着浓重的汗味,唯有他,裹挟着一身热气与清清爽爽的气息,直直钻进黎一木鼻间。 徐栩伸长脖子,歪着头往黎一木碗里瞧,脑袋几乎要埋进去:“今日大娘做了什么好吃的?” 黎一木伸出食指,轻轻一顶将他脑门推开:“东西取到了?” 抬手之际,手臂肌肉线条绷紧,徐栩视线微垂,喉间轻动,低声应道:“嗯。” 黎一木拿起一旁被太阳晒得发烫的褂子,擦了擦湿透的前胸后背,目光不经意扫向不远处的莫知著。那人衣着光鲜考究,立在一群赤膊糙汉之中,格格不入。 而莫知著,眼神却始终牢牢锁在徐栩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 黎一木眉峰微蹙,又擦了把臂上汗水,语气平淡:“带了个人回来?” 还同那人共骑……骑的还是他的马。 徐栩随口应道:“他叫莫知著,是我在京城的好友,上次便是他送我到安庆……” “我没问他是谁。”黎一木打断他,“我是问,他来做什么?” “是我父亲派他送来捐赠的物资,说等日后同我一起回京。” “离回京还有一个多月。”黎一木唇角斜斜一挑,“他住哪儿?” “咱们院里不是还有空房吗?你住一间,不还空着一间?”徐栩说得理所当然,心里还暗自补了一句,穆雁回既已逃走,她原先那间屋子,难道还不能住人? 黎一木嗤笑一声,屈起食指,在他额头上轻轻一敲:“你倒不客气,真当我们家是客栈,谁想住就能住?” 他重新拿起筷子拨了拨饭菜,侧头看他,“养你一个就够麻烦了,还再添一个闲人?” 第55章 徐栩被他堵得一噎,只觉他今日说话格外刺耳,忍不住呛回去:“你今日不是该同老黎伯议事吗?也没和他家牛玩耍啊,怎么跟我钻起牛角尖来了?” 黎一木目光沉沉,一言不发,一侧脸颊微微绷紧,腮帮微动,显然是咬了咬牙。他半眯着眼盯着徐栩,忽然将饭碗往旁一撂,几粒米饭震落在地。 徐栩莫名心头一跳,当即起身往后退了退,扬声喊道:“阿杨哥,好了没有?我急着回学堂呢!” 黎一木抬着眼,目送他匆匆跑开的背影,嘴角竟不自觉地轻轻勾了勾。 阿杨先行上马,调转缰绳等候。 徐栩也翻身上马,等着莫知著过来同乘。在安庆时动作还算利落的莫知著,此刻却像是突然没有了力气,仰着头朝他伸出手,眉眼弯起,笑得温软:“栩栩,拉我一把。” 徐栩只当他是一路奔波累了,顺手握住他的手,借力拉他上马。谁知莫知著还未坐稳,马儿忽然轻颠起步,他吓得惊呼一声,双臂一紧,牢牢抱住了徐栩的腰。 黎一木立在原地,静静目送他们离去,直到那两道身影缩成山道尽头的一个小黑点,才收回目光。 他端起饭盒,用筷子随意拨了拨饭菜,送入口中,却只觉索然无味,再也不是方才的滋味了。 第60章 给莫知著收拾了间离徐栩房间最远的屋子 三人一路紧赶慢赶,踩着夕阳余晖回到学堂时,早已没了孩童们的喧闹身影。 白日里还满是朗朗读书声的院落,此刻只剩晚风拂过树梢的轻响,墙角的野花在暮色里垂着花瓣,连平日里围着灶台打转的烟火气,此时也已经淡了下去。 徐栩站在坪地前,眼底的欢喜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本想着赶在孩子们散学前,把东西一一分到他们手上,亲眼看着那些小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可一路奔波,终究还是迟了一步,连孩子们的面都没能见着。 “小栩,别失落呀。” 刚收拾妥当的小曼从灶房里走出来,见他垂着眼立在原地,眉眼间满是怅然,连忙软声安慰:“咱们今夜趁着空闲,把这些东西一份份仔细分好,明日一早孩子们来了,再亲手递给他们,一样是惊喜,还不会乱哄哄地拿错呢。” 徐栩闻言,心头的失落散了些许,抬眼看向小曼,轻轻点了点头:“小曼姐,还是你想得周到。” 说话间,大娘也从屋里走了出来,见徐栩身边跟着个面生的年轻公子,衣着整洁、眉眼俊秀,不由得笑着打量了几眼。 徐栩这才想起身旁的莫知著,连忙侧身引荐:“大娘,小曼姐,这位是莫知著,我的好友,从京城来的,往后会在荆山暂住一段时日。” “京城来的公子?”大娘眼睛一亮,上下瞧着莫知著,笑得和蔼,“难怪生得这般周正,眉眼清秀,看着就斯文,果然京城就是养人,把少年人都养得这般好看。” 小曼也跟着点头附和,一双杏眼弯成了月牙:“是啊,莫公子生得真好看。” 莫知著被两人夸得眉眼弯弯,笑意盈盈,转头看向身边的徐栩,语气轻快又带着几分促狭:“大娘和姑娘谬赞了,要说好看,那还得是徐栩。他在京城的时候,那才真是风光霁月,不知迷倒了多少世家公子小姐,连京中最挑剔的贵女,见了他都要多看两眼呢。” 徐栩一听这话,脸色瞬间微僵,刚想开口制止,就听莫知著接着笑道:“你们是没瞧见,年前有位将军家的小姐对他倾心,堵在太傅府门口想见他一面,他慌不择路往后躲,差点一头栽进护城河里,那模样,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好笑。” 话音落下,大娘和小曼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当即捂着嘴笑倒在一旁,笑声清脆,在风中荡开。 徐栩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又窘又无奈,伸手轻轻推了莫知著一把:“你别在这里胡说八道!我那是……” 他偏过头,不敢去看大娘和小曼的笑容,只低头弯腰去搬脚边的木箱子,试图用动作掩饰自己的窘迫。 他将箱子搬到桌案旁,打开箱盖仔细整理,里面的笔墨纸砚码得整整齐齐。翻着翻着,指尖忽然触到一个柔软的布袋,摸上去质地细腻,包裹得严严实实。 徐栩心中一动,轻轻将布袋取了出来,解开系着的绳结,里面赫然是一套笔墨纸砚。 砚台是他惯用的端砚,质地温润;墨条是他最爱的松烟墨;宣纸是府中特制的净皮宣纸;连毛笔都是挑选的上等狼毫,笔锋挺括。 这一套文房四宝,是他在太傅府日日作画写字所用,再熟悉不过。 看着眼前的笔墨纸砚,徐栩微微失神,指尖轻轻拂过砚台边缘熟悉的纹路,心底骤然泛起一阵酸涩与暖意。 他不用想也知道,这定是徐云清特意为他准备的。 等分好东西,徐栩将布袋抱在怀里,带着莫知著往黎家走去。 进门时,黎清清正拎着一桶水从黎一木房里出来,徐栩见了,忙将手中布袋塞到旁边莫知著怀里,快步上前。 “清清姐,你放下,我来就好。” 莫知著跟着上前,看着徐栩帮着那位长相和善的姑娘,把满是药味的水提到过道后的天井,倒入下水口。 他皱了皱鼻,把下半张脸往布袋里藏了藏,只觉这药味里还混着别的气息,直冲头顶。 黎清清察觉到,有些抱歉地朝莫知著笑了笑,擦了擦手正要给他倒茶,便听莫知著说:“姑娘不用忙活,我不喝。” 黎清清已经探向茶壶的手顿了顿,有些尴尬地收了回来。 徐栩这时已从过道出来,向黎清清介绍了莫知著,接着便问起孟春澜的情况。 黎清清说人已经清醒了,只是还不会说话,吃了些流食,也能正常排泄了。说到排泄二字,她担心地看了一眼莫知著。 莫知著大约是想到了刚才水里的味道,立刻难受地皱起眉,一副快要吐了的模样。 徐栩看着他一言难尽的表情,调笑道:“怎么?几个月不见,你怀了?” 黎清清咬了咬唇,说了句“我去做饭了”,便转身走开。 徐栩带着莫知著进了自己房间。 房间窄小、简陋,莫知著踏入这个满是徐栩气息的空间,反胃的感觉才慢慢压了下去。 不多时,黎一木从外面回来,问徐栩在哪儿。黎清清答道,和莫公子在房里。 黎一木点了点头,径直去收拾了一间离徐栩住处最远的屋子。 等徐栩找过来时,正看见黎一木在铺床,不由笑道:“呀,你怎么什么都会。” 黎一木只是沉默,并未答话。 房间格局与别处相差无几,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还算干净整洁。莫知著进来瞧了一圈,眼底掠过一丝嫌弃。 他自幼锦衣玉食,房间宽敞精致,陈设考究,从未住过这般简陋的屋子。心底暗自腹诽,觉得黎一木定是故意怠慢,才给他安排这样的房间。 可转念一想,自己是客居于此,正所谓客随主便,即便心中略有不满,也不好当面说什么,只能强笑着道了谢。 吃过晚饭,夜色渐深,窗外虫鸣阵阵,月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落在桌案上。 徐栩待众人都睡下后,轻轻关上房门,将那套笔墨纸砚小心翼翼地摆在桌案正中央,又从怀里取出一封折得整整齐齐的信。 徐栩指尖微微颤抖,轻轻拆开信封,展开信纸,一行行工整的字迹映入眼帘: “吾儿徐栩亲启: 一别数月,为父日夜思念,不知你在荆山可否安好,衣食是否周全,是否已经适应乡野简朴的生活。 每每念及你孤身一人远在荆山,为父便寝食难安。知晓你自幼偏爱笔墨,惯常用那套端砚狼毫,在府中时常作画写字,解闷抒怀。荆山物资匮乏,恐无合你心意的文房器具,特遣人将你惯用的笔墨纸砚一并送去,望你闲暇时可挥毫泼墨,稍解思乡之情。 又念你在荆山孤身一人,无亲友相伴,难免孤寂,念及莫府知著公子与你自幼相识,情谊深厚,便与莫大人商议,遣他前来荆山伴你,二人相互照应,为父也能安心。 家中一切安好,不必挂念,唯愿你在荆山守心自持,顺遂安康。 父 徐云清 亲笔” 一字一句,皆是深沉的思念与牵挂,满是心疼与期许。 徐栩逐字逐句读完,眼眶微微发热,将信纸轻轻折好,放回信封,紧紧攥在手中。 他抬眼看向桌案上的笔墨纸砚,一时竟看得失了神。 就在这时,房门忽然被轻轻敲响,传来几声轻叩。 徐栩回过神,敛去眼底的情绪,沉声开口:“进来。” 房门被轻轻推开,莫知著走了进来。 他显然是刚洗漱完毕,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头,未系束发冠,几缕发丝贴在脖颈间。身上穿着一身宽松的白色中衣,领口微微松垮,露出清瘦的脖颈与锁骨。 第56章 徐栩见状,眉头瞬间皱起,语气带着几分严肃:“赶紧把衣服整理好,这儿有孩子,这般模样成何体统。” 莫知著撇了撇嘴,一脸不以为意,走到桌案旁坐下,看着他笑道:“徐栩,你是真的变了。想当年咱们在京城的舞坊里,你见我穿着松散,只会同他人一起起哄,让我索性脱了与舞姬一同嬉闹共舞,比谁都会玩,怎么到了荆山,倒变得这般古板拘谨了?” 徐栩闻言,脸颊又是一热,一时语塞,下意识反问:“……有吗?” 他以前,有这么……纨绔吗? 他定了定神,抬眼看向莫知著,语气认真:“京城是京城,荆山是荆山,二者不可同日而语。你赶紧把衣服穿好。” 莫知著见他一脸认真,也不再打趣,听话地伸手拢了拢领口,将松垮的中衣整理妥当,遮住了裸露的脖颈与锁骨。 他目光落在徐栩手边的信封上,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轻声问道:“看过徐叔叔的信了?” 徐栩轻轻点头,将信封放在桌案一角,声音平静:“看过了。” 莫知著看着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深意:“那信上写的定然全是对你的思念,徐叔叔断然不会把自己的难处告诉你。” 徐栩闻言,皱着眉看向他:“哦?这天下,还能有事、有人难得住徐太傅?” 莫知著深深望着他,眼底带着几分复杂,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自然是有的。” “这天下唯一能让向来运筹帷幄的太傅大人深陷困境的,不就是你,徐栩。” 第61章 千里湖落笔 次日上午,徐栩便将备好的笔墨纸砚一一分到孩子们手中,花了整整一天时间,耐心教他们如何执笔、如何蘸墨、如何爱惜纸张。 寨中颇有威望的老黎伯早听闻此事,特意赶来学堂,代表荆山上下,郑重向他道谢。 学堂里一时热闹非凡。孩子们人人捧着崭新的文房四宝,再也不必用粗硬炭笔在糙纸上反复戳划,生怕一不小心便将薄纸戳破。 元媛端坐在座位上,将徐栩发下的物件紧紧抱在怀里,一双眼笑成了弯月牙,翻来覆去,爱不释手。 徐栩在他身旁坐下,温声道:“往后别再用草纸了,纸墨若是不够,尽管来寻我。” 元媛仰起头,阳光落在他眼底,亮得像浸了碎星。他抿了抿唇,羞赧地点头,双手更小心地将东西护在怀中。 徐栩抬手,轻轻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 元媛笑着缩了缩脖子,细声细气:“先生,谢谢您。” “不客气。” 小姑娘指尖轻轻摩挲着细腻宣纸,忽然仰起小脸,声音轻却认真:“哥哥,我知道你不会一直留在这儿,终究会像从前那些先生一样,走了,或许就再也不回来了。” 她顿了顿,又小声道:“不过没关系,我已经把你的样子记在心里了。往后每次写字画画,我都会想起你。” 徐栩心口一热,眼眶骤然发涩,哑声道:“我也会记得你。” 元媛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东西,再抬脸时,神色愈发郑重,一字一顿:“谢谢先生。” 荆山的夏日长空澄澈如洗,夕阳西斜,将远处连绵的山峰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 这一刻,徐栩才真正懂得这份感谢的份量。于他而言不过举手之劳,于这些孩子,却是雪中送炭,珍贵异常。 傍晚时分,黎一木从磨刀冲提早归来。简单冲了个凉,在院中踱步几圈,却不见徐栩踪影。 他问向黎清清,只得知散学后,徐栩携了一块画板与布包出门,说是去河边散心。只是河水蜿蜒,自上游穿村而过,他并未言明具体去处,黎清清也说不上来。 黎一木将湿布巾搭在竹竿上摊开,略一思忖,便已心知他去向。他换了身干净薄衫,随手拢起头发,以一根素色发带束起,正要出门,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唤。 莫知著抱臂倚在门框上,歪头看他:“你去找徐栩?” 黎一木淡淡瞥他一眼:“是。” “找他有事?” 黎一木转过身,反问道:“你有事?” 莫知著一怔,一时语塞。见他抬脚要走,连忙跟上几步:“他说了,不让旁人跟着。” 可黎一木脚步未顿,半句多余的话也无,径直大步出了门。 他步伐又大又快,前番同徐栩同行,顾及他步履缓慢,走了近半个时辰。此番孤身前往,手长腿长,不过一刻钟,便已抵达千里湖。 穿过茂密灌木,眼前豁然开阔。 黎一木目光扫过湖面,很快便在临近瀑布的岩石上,寻到那道几乎要与景色融为一体的身影。 徐栩双臂舒展,仰躺在一块平缓大石上,单腿微曲,不知是醒是睡。身旁支着画板,砚台与笔随意摊在一旁。 隔得尚远,看不清他细微神情,只觉他孤身躺在辽阔湖山之间,身影单薄,竟显得几分渺小寂寥。 黎一木目光在他身上停了许久,才提步走近。三两步跃下高地,脚下石子碰撞,发出细碎声响。 可徐栩依旧一动不动,似是未曾听见,又似是不想理会。 黎一木在他身侧站定,抬手,宽大粗糙的手掌轻轻覆在了他闭着的双眼上。 徐栩睫毛轻颤,只一触便知来人是谁。他抬手推开那只手,坐起身来。耳际几缕发丝被风拂乱,飘在脸颊旁,微微发痒。 “今日下工这么早?”他开口时,一缕发丝不慎沾在唇角。 他双目清亮,脸颊透着淡淡红晕,不知是日晒所致,还是心绪微动。 黎一木见他情绪尚可,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打趣道:“躺在这里晒鱼干?” 他伸手拍了拍徐栩后背,衣料已被汗水浸湿,“也不知翻个面晒,都湿透了。” 徐栩摸了摸后背,指尖沾了薄汗,不以为意地笑:“许久不曾动笔,手都生了,来此处找找感觉。” 黎一木俯身,一手撑地,在他身旁坐下。 时值酉时,落日沉向西山,漫天云絮被染得赤红如焰。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山林与晚霞,三两只蜻蜓低回点水,湖面漾开一圈圈叠叠涟漪。 黎一木捡起一枚圆润石子,握在掌心:“酝酿出什么了?” “刚有点头绪,就被你打断了。” “倒是成我的不是了?” 徐栩抿唇轻笑,伸了个懒腰:“你怎么寻过来了?” 黎一木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看了他一眼,并未言语。 徐栩又问:“你怎知道我在这儿?” “问了清清。” 徐栩轻轻“哦”了一声,拾起画板,用木夹将宣纸固定好。拿起搁置一旁的笔一看,墨迹早已干透。 他正轻“啧”一声,打算重新研墨,身旁便传来低沉声音:“我来。” 徐栩微怔,尚未反应,黎一木已取了几滴湖水注入砚台,指尖捏着墨锭,缓缓研磨,动作娴熟流畅。 等待的空余,徐栩支着下巴,望向湖面波光。待黎一木墨研好,他执起笔,蘸上浓润墨汁,笔尖轻轻落在宣纸上。 徐栩手腕轻悬,指节稳而缓,笔尖先轻点纸面,淡墨瞬间晕染开来,如云雾初聚。他手腕微转,几笔随性铺陈,墨色浓淡相叠,竟有了几分空中流云的虚渺之意。 许久不曾执笔,手法难免生疏,徐栩本也不急于求成,只当重拾手感。 他换过一支笔,取过一旁凹形石盏盛了清水,笔尖先蘸浓墨,再在清水中轻轻一涤,墨色即刻被稀释得温润柔和。随即将笔落纸,起笔伏转,勾勒皴擦,不过数笔,远处青山黛影便跃然纸上。 徐栩唇角微扬,侧首与黎一木目光轻轻一碰,心绪渐松,下笔也愈发顺畅。 他望着天边落日,一时微微出神。 黎一木见他如此,停了下来,从徐栩布包中翻出一块朱红墨锭,在砚台另一侧慢慢研磨。 红墨渐浓。 徐栩回过神,笔尖蘸了点朱红,正要点缀晚霞,指尖却猛地一顿。 一滴鲜艳刺目的红,猝不及防落在宣纸中央,骤然晕开,猩红刺眼,越散越浓。 那一点红,猛地撞进脑海深处—— 刹那间,血色铺天盖地涌来。 冰冷的地面,刺鼻的血腥气,倒地之人毫无生气的轮廓,还有暗处自己屏住的呼吸、狂跳的心脏。 他亲眼见那利刃落下,鲜血溅地,一条人命在眼前无声消散。而他躲在阴影里,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攥紧,生怕被那凶手察觉半分气息。 那是深埋心底数月都不敢想起的记忆,此刻被这一点猩红彻底撕开。 徐栩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指尖一松,毛笔“嗒”地落在石上。浑身力气骤然抽离,身子控制不住地向后倒去。 下一瞬,一只有力的大掌稳稳托住了他的后背,将他软倒的身躯牢牢扶住。 黎一木左手撑地,倾身靠近,眉峰紧蹙,声音沉而急:“徐栩,你究竟经历了什么?” 第57章 第62章 我与他青梅竹马 两人归家时,饭菜早已摆上桌。 徐栩垂着头进门,脸色有些难看,闷头便钻进了房里。 莫知著快步跟上,脚还未踏进门槛,门板便“哐当”一声合上,险些撞在他鼻尖上。 黎一木立在院中,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半晌,神色沉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小曼走上前,轻声问道:“徐栩这是怎么了?” 黎一木喉间微动,淡淡道:“无事。”顿了顿又吩咐,“给他留一份饭菜。” 莫知著将二人的异样尽收眼底,却只是冷淡地移开目光,若无其事地同小曼一起摆好碗碟,招呼着孩子们洗手用饭。 …… 就这么过了几日,闲来无事的莫知著总看着徐栩在学堂里教孩子们写字。 两家父辈本是世交,莫知著六岁那年便见过尚在襁褓中的徐栩。那时徐栩还是个刚会翻身的婴孩,徐云清让他抱一抱,反倒被小家伙啃了满脸口水。 后来徐栩渐渐长大,会走会跳,总爱跟在他身后跑。他看着那个软糯的小娃娃,长成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二人算得上是真正的青梅竹马。 对于徐栩忽然对父亲恶语相对的缘由,莫知著一清二楚。当年那位伺候过徐夫人的嬷嬷说的话,于徐栩而言是致命的打击。 自那以后,徐栩性情大变,终日酗酒玩乐,流连戏院舞坊,连自幼擅长的画作都弃了,更不肯听从徐太傅的安排参加科举,任凭谁劝,都无济于事。 故而,莫知著自认是这世上最了解徐栩、知晓他最多心事的人。他心疼徐栩,所以那些徐栩不愿提及的伤痛,他从不多问。 可自昨夜徐栩从外面回来,便一直脸色极差,晚饭未动一口,今早他特意央小曼教他熬的小米粥,也只浅尝了几口,实在叫人放心不下。 莫知著站在学堂外,透过狭小的窗棂望去,见徐栩弯着腰,耐心纠正一个孩子握笔的手势,眉眼间满是专注,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诧异。 细碎的阳光洒进不算敞亮的学堂,在粗糙的墙面上投下缓缓移动的光斑。 屋内的孩子窃窃私语,有个调皮的揉了个草纸团扔过去,不轻不重地落在徐栩背上。 莫知著眉头一蹙,略带嫌恶地瞥了眼那顽劣孩童,目光又落回徐栩身上。 阳光晃了晃,徐栩眯起眼,板着脸直起身,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成了拳。 莫知著下意识屏住呼吸。 他太清楚了,这是徐栩动怒的前兆。他抬脚便要往里走,却在踏入学堂前被人拦住。 黎一木伸臂轻轻一挡:“正在授课,莫扰了孩子们。” 离午间歇息还有一会儿,他终究是没忍住,提前过来看看。 黎一木汗湿的衣袖擦过他的衣角,莫知著眉峰皱得更紧,抬手拂开,却也没再往前迈步,只迅速退开一步,冷声质问:“是你安排徐栩在这里当教书先生的?” 黎一木动作一顿,并未作答,收回手也往后退了退,目光不经意扫过他一身光鲜的装束。 “去那边说。”黎一木指了指一旁,不等他回应,便避开学堂门口,往远处挪了几步。透过第一扇窗,恰好能看见徐栩松开拳头,转身走向另一个握笔姿势不对的孩子。 黎一木静静望着那道身影,莫知著跟了上来,沉声道:“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可说。” 莫知著被他噎得一滞。 他抱臂而立,目光依旧锁着屋内,淡声道:“还未散学,你若找他,便再等一刻钟。” 莫知著素来厌恶他这副云淡风轻、掌控全场的口气,忍不住讥讽道:“徐太傅可从未吩咐过让徐栩来这儿教书,你倒是会物尽其用。” “是他自己要求的。” “话怎么说都凭你。” 黎一木懒得同他争辩。 莫知著又道:“徐栩不适合做这个。” 黎一木轻笑一声,目光从窗外移开,片刻后又落回他身上:“适不适合,不是你我能说了算的。” 莫知著身着一袭青衫,模样光鲜,唯有鞋边沾了些尘土。 二人并肩立在窗前,一同望着讲台上那道清瘦的背影。 莫知著道:“等你知晓了他家的事,便不会这般说了。” “该知道的,我都知道。” 莫知著诧异地看向他,却见他望着屋内的目光骤然柔和几分,唇角极淡地向上弯了弯,那抹弧度转瞬即逝。 他下意识转头望去,果然见徐栩已转过身,目光直直落在黎一木身上,连半分余光都未曾施舍给他。 二人遥遥对视片刻。 黎一木唇角的笑意早已敛去,面上恢复了平素的淡漠,朝他微微抬了抬下巴,似是提醒。 徐栩一怔,紧绷的心神渐渐松缓下来。 黎一木动了动唇,用口型对他说:继续。说罢,依旧立在窗边,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莫知著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这几日的观察,让他心中早已隐隐有了猜测。 他沉声问道:“徐栩的事,你都知道?” “你指哪一件?” “他与徐太傅不和的缘由,你也清楚?” 黎一木淡淡应了声:“嗯。” 莫知著的拳头攥得更紧,语气带着几分急恼:“他内心本就脆弱,情绪极易失控,你还让他来教书育人?” 他闭了闭眼,侧过身道:“你这般做,既是逼他,也是对这些孩子不负责任。” “是吗?”黎一木语气平淡,“我倒觉得,他如今情绪安稳得很,是你们一直认定他心里有病。” 莫知著冷嗤一声:“还轮不到你来教我。”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与徐栩自幼一同长大,同吃一碗饭,小时候玩累了便同榻而眠。太傅府与我家只隔两条街,我们几日便要见上一面。我陪他笑过,也陪他哭过,我们相识十八年,只差歃血为盟拜把子。” 莫知著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隐晦的宣誓主权:“若不是同为男子,你以为你有机会认识他?所以,你说,是你了解他,还是我更了解他?” 这番话说完,他终于扬起了来荆山后第一抹畅快的笑意,接着道:“过几日我便要回京,徐太傅吩咐我,务必把徐栩一同带回去,届时还要劳烦你送我们一程。” 这话落下,周遭陷入长久的沉默。良久,黎一木才沉声开口:“徐栩知道此事?” “我稍后便同他说。” 之后便是一片寂静,黎一木不再搭话,既不追问,也不辩驳,只微微抬眼,望向窗内。 余光里,徐栩身旁的孩童凑在一处,叽叽喳喳地问着问题,他也不恼,侧耳听着,偶尔低头指点,方才紧绷的眉眼早已舒展,染上几分难得的温和。 阳光落在他发顶,镀上一层浅淡的光晕,竟显得格外安稳。 黎一木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忽觉喉间一阵发涩。最终终究没说什么,他转身,默然离去。 第63章 想看自己能坚持多久 徐栩一声散学喊罢,学堂里瞬间炸开了锅。孩子们纷纷摸出自己的饭盆木勺,一窝蜂似的涌出门去,喧闹声震得窗棂都似在轻颤。 他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目光下意识便顺着窗棂追了出去。廊下的莫知著姿势未改,只是身旁空了一角,黎一木已经走了。 徐栩隔着木窗开口:“他人呢?” “走了。”莫知著倚在斑驳粗糙的土墙上,越过窗棂望向屋内独留的人。 徐栩一身衣料早被汗水浸得半透,随手端起桌上那只老旧陶壶,仰头便一通狂饮。 墨痕未干的指尖扣住壶把,紧紧捧着壶身,掀盖就灌,半点京城世家公子的矜贵模样都不剩。 不过半载光阴,他肤色已被山野日头晒得有些黑,不复从前在京中苍白。 与村民同食一锅饭、共饮一瓢水,瞧着竟已彻底融进了这荆山的烟火气里。 三月来时锦衣玉容,七月已归质朴本真。 莫知著静静望着他,心头五味杂陈。欣慰于他这般脱胎换骨的转变,可这份改变,却全然与自己无关,尽数受了旁人影响。 徐栩推门走出来,见他怔怔望着自己,随口问道:“发什么呆?” 额角水珠顺着下颌滑落,几缕湿发黏在眉心,添了几分不加修饰的鲜活。 莫知著轻声试探:“在这儿,过得还好?” “尚可。”他随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手上的水渍,“走了,去吃饭。” 莫知著却立在原地未动,语气沉了些:“方才在学堂,若是换作从前,谁敢那般冲撞你,早被你让人打出去了。” 徐栩脚步一顿,淡淡一笑:“不过是个孩童,何必与他计较。” 莫知著心头一软,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没人逼你将就忍耐,无论在京城还是荆山,你都可以随心所欲,做你想做的事。” 第58章 “其实我从前,从不知自己想要什么。”徐栩抬眼朝他弯了弯唇角,“所以想试试,看自己能坚持多久。” “要坚持到何时?” 徐栩眯眼望向远处的青山,语气轻淡:“到我想走的时候。” 说罢便要迈步,身后莫知著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过几日便回京城,你同我一起。” “我现下还不能回去。”徐栩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至少现在不能。 莫知著快步追上,横臂将人拦下:“徐叔父临行前特意交代,若你愿意,便让我带你一同回京。” “我不愿。” “徐栩,别再耍小孩子脾气。”两人停在明晃晃的坪地上,莫知著叉腰看着他,目光沉沉,“究竟为何不肯回去?” “不想回便是不想回,哪有那么多缘由。”徐栩蹙起眉,只觉他管得太过宽泛。 “年末将近,你不该把光阴耗在这种地方。”莫知著急声道,“明年科举之事,徐叔父早已为你备好,我也会助你,争取明年重入……” “我的事,不劳你费心。”徐栩径直打断他。 “那该由谁管?”莫知著也动了气。 徐栩抬眼瞧他,忽然笑了:“你这是哪门子的火气?是在山里憋坏了?再忍几日,回了京城便好了。” 说着便潦草拍了拍他的肩,侧身要绕去厨房。 莫知著却再次挡在身前,一片阴影落下来,罩住徐栩的眉眼。 不远处几个孩童笑闹着跑过,喧嚣过后,周遭反倒静得突兀。 莫知著盯着他,一字一句:“是因为他,对不对?” “谁?”徐栩眉峰紧蹙。 “那个莽汉。” 徐栩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莫知著,你何时变得这般无礼?他有名有姓。” 莫知著喉间一哽,几番吞吐,终究艰难开口:“你与他……” 话到嘴边,觉得真问出口徐栩定会生气,便又改了口,“你可知徐叔父在京城如今处境多难?我不求你事事体谅,可你至少……” “我正是体谅他,才更不能现在回去。”话音落下,徐栩看也不看他扭曲的神色,转身径直离去。 傍晚开饭,小曼回了婆家,并未在席上。 黎清清因孟春澜重伤在身,无法随小曼一同离山寻那对寻亲的夫妻,横在小曼与阿杨之间的疙瘩暂且搁置,一人退让,一人妥协,两人又恢复了往日蜜里调油的模样。 今日伙食算得上丰盛,黎清清杀了一只家养土鸡,配着院里晒干的山蘑慢炖,香气漫了满院。几个孩子吃得满嘴流油,米饭都比平日多添了半碗。 徐栩这阵子肚里清汤寡水,这一顿总算解了馋,吃得急了些,碗里剩几口米饭拌着菜汤,还有半块咬剩的鸡肉,歇了一会儿,又将它们都吃下,放下碗筷才觉胃里撑得发涨。 莫知著坐在他身侧,斜眼瞥了一下,上午刚闹过别扭,本不想搭理他。 两人相识十余载,素来亲厚无间,旁人皆知。可他早已习惯了呵护陪伴徐栩,如今眼见有人要夺走这份资格,心底终究不是滋味。 莫知著端碗埋头扒饭,余光里却忽然伸来一双筷子,一小块油润喷香的鸡肉落进了他碗里。 他侧头看去,徐栩笑嘻嘻道:“多吃点,这是自家养的鸡,比京城府里的滋味鲜多了。” 莫知著故作冷淡地哼了一声,本想端着架子不理,可徐栩这般主动讨好的时刻本就极少,方才筑起的心防顷刻便塌了。 他看了徐栩一眼,终究还是给面子地将鸡肉送入口中。 徐栩歪头瞧他:“还要吗?” 莫知著别扭地别过脸:“……那就再来一块吧。” 徐栩笑着又夹了一块给他,凑近低声道:“你不知道,黎一木那莽汉抠得很,也就来了客人才舍得杀鸡。” 莫知著轻嗤一声,挑了挑眉:“方才不是还不许你这般叫他?” 徐栩抬眼扫了扫对面,恰好与一道目光擦肩而过。黎一木早已吃完饭,侧身倚在椅背上,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他小声道:“背地里叫,无妨。” “谁稀罕。”莫知著嘴上嫌弃,咬了咬牙,还是忍不住劝,“临行前,徐叔父千叮万嘱,让我务必带你回去。柳家的事他已处置妥当,再不会有人拿此事为难你。” “处置?是杀人灭口,还是杀鸡儆猴?” 莫知著被他噎得无言,忍了半晌还是道:“等我回了京,定去叔父面前告你一状,说你总是背后说他不是。” “尽管去。”徐栩满不在乎,“越快越好。” “你就嘴硬。”莫知著叹道,“父子连心,真等他有个好歹,你就有悔的时候了。” 徐栩沉默片刻,终是轻轻嗤了一声,没再反驳。 莫知著知晓他已把话听进了心里。 离家半载,父子二人虽有隔阂,终究血脉相连,哪能真的毫不挂念。只是徐栩说的没错,徐云清为护他,的确用了狠厉手段。 一想到当时场面,莫知著便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这对父子,当真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正思忖间,一道冷锐的目光直直射来。莫知著下意识抬眼望去,正对上黎一木淡淡睨来的视线。 男人最懂男人,莫知著看得明白,黎一木对徐栩,从不是表面那般淡漠疏离,反倒藏着比他想象中更深的在意。 心头酸涩翻涌,莫知著看了看身旁毫无察觉的徐栩,又望了望对面的人,忽然放下碗筷,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自然地伸手去擦徐栩油乎乎的嘴角。 “哎……”徐栩一愣,伸手去挡,“我自己来就好。” “别动。”莫知著忽然沉声道。 趁徐栩怔神的间隙,他迅速侧过身,用后脑勺稳稳挡住对面的视线。 光影交错间,两颗头颅相叠,徐栩半张脸都埋进了阴影里。 对面忽然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椅子被人抬起又重重落回地面,挪远了半寸。 黎一木起身,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徐栩回过神,夺下帕子,满心茫然。下一瞬像是想起什么,急忙扬声喊道:“黎一木!” 黎一木脚步顿住,语气极差:“做什么?” 徐栩快步追上去:“我有话问你,你稍后可有空闲?” “没有。” “你要去哪儿?” “老黎伯家。” 徐栩紧跟着他:“去做什么?我同你一起。” “有事,你不必跟着。” 黎一木步子极大,三两步便跨进了屋。 徐栩紧随其后追上去,刚要开口,“砰”的一声,房门被狠狠关上。 徐栩鼻尖堪堪擦过门板,耳边碎发被劲风扫起,僵在原地。 院子里瞬间归于寂静。 莫知著远远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尾梢挑起一抹笑意,心底竟莫名觉得,痛快极了。 第64章 我是什么凶神恶煞的厉鬼吗? 莫知著笑得前仰后合,几乎直不起腰。 徐栩被那声巨响的关门声震得愣了一愣,往后退了半步,才回过神来。 他又气又恼,抬脚狠狠踹了门板一下,攥拳又重重凿了几下。 他回身时,莫知著还在笑,眉眼都弯成了一道缝。徐栩顺手抓起手边一个挂着的瓜瓢扔过去:“笑屁啊!有什么好笑的!” 莫知著轻巧抬手接住,依旧忍俊不禁,嘴角压都压不住。 徐栩懒得再理他,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又狠狠踹了门板一脚,才憋着一肚子气,转身回了自己屋。 莫知著望着他消失的背影,终于慢慢收了笑,抬手拭了拭眼角,竟笑出了几滴眼泪。 夜色悄无声息地漫上来,像浓墨一般泼染了整片天际,只余下几点疏星,在高空明明灭灭。 小院里渐渐归于寂然,孩子们早都睡熟了,只有孟春澜的屋里,还漏出一点微弱的灯火,在夜里轻轻晃动。 徐栩换了一身干净衣衫从过道走出,颈间搭着一条布巾,显然是刚冲过凉。一头乌黑长发被他胡乱挽在头顶,松松垮垮,发梢还在不断往下滴水,落在颈间,惹得肌肤一阵微凉。 他刚出来,便轮到莫知著进去洗漱。 徐栩独自走到院中,目光下意识往角落那间屋瞟了一眼。黎一木如今住的屋子黑灯瞎火,想来人还没回来。 他在屋檐下的长椅上坐下,盘腿蜷起身子,拿起布巾慢悠悠擦拭湿发。 晚风习习,吹散了白日里积攒的燥热,他指尖拨弄着发丝,凉意顺着发梢萦绕周身,脖颈清爽,偶尔被细软的发尾扫过皮肤,微微发痒,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惬意。 头发擦到半干时,莫知著也洗漱完毕,站在天井前看他:“还不去睡?” “头发未干,再坐会儿。”徐栩头也不抬。 莫知著朝半掩的院门望了一眼,沉默片刻,轻声道:“天很晚了,别熬太久。” “我知晓的。”徐栩掏了掏耳朵,语气散漫。 第59章 “那我先睡了。” “嗯。” 莫知著屋门轻轻合上,没过多久,里头的灯火也熄了。 小院里光线顿时暗了几分,四下无人走动,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衬得夜色愈发安稳静谧。 黑子趴在院门口,安安静静陪着徐栩一起吹风,尾巴偶尔轻轻扫一下地面。 徐栩换了个姿势,又静坐了片刻,忽然看见黑子猛地站起身,尾巴摇得欢快,兴冲冲朝着院门外跑了过去。 没一会儿,便听见一道低沉平稳的男声在夜色里响起:“黑子,进去……别吵。” 紧接着,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在朦胧夜色里影影绰绰地踏入院中。 徐栩几乎是立刻从长椅上站了起来,指尖不自觉挠了挠后颈,有些不自然地开口:“你回来了。” 黎一木关门的手一顿,身形微滞,片刻后才缓缓转过身,语气平淡,并未看他:“怎还不睡。” 说完便径直朝着自己屋门走去,明显不想多谈。 徐栩快步跟上:“我之前就说了,有事找你。” 黎一木脚步未停,只当他又要提与莫知著一同回京的事,淡淡回绝:“有什么话明日再说,今日太晚了。” “我现在就想说。”徐栩固执地跟在他身后。 “我累了。” “就说几句话,耽误不了你多少工夫。” 黎一木下意识想躲开,“不想听。” 徐栩被他这一味回避的态度惹得心头火气,当即快步绕到他面前,伸手拦住去路:“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一直躲着我,我是什么凶神恶煞的厉鬼吗?” 黎一木沉默下来,在昏沉夜色里垂眸注视着他。 这人刚洗过澡,头发蓬松柔软,衬得脸庞愈发小巧,少了几分京城公子的傲气,多了几分傻气,看着竟比初来荆山时乖巧许多。 一双眸子又黑又亮,在月光下澄澈透亮,鼻头圆润,唇瓣小小的,带着一点肉感,月光一照,干净得像不谙世事的谪仙。 黎一木心头微乱,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再多看,侧身从他旁边绕过,伸手推开房门。 屋内一片漆黑,他反手便要甩上木门,可门板刚合上一半,忽然被什么东西挡住,猛地弹了回来。 下一瞬,徐栩吃痛的叫声立刻响起:“好疼啊!” 黎一木心头骤然一紧,飞快转过身。 只见徐栩一只脚已经迈过门槛,一手扒着门框,半个身子硬生生挤了进来。显然是有了方才被关在门外的教训,趁着他关门的间隙,动作麻利地钻了进来。 黎一木转身点亮桌上油灯,昏黄的火光缓缓亮起,他立刻伸手拉住徐栩的肩膀,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急促:“碰哪儿了?” “胳膊被夹了一下。”徐栩不动声色地又往里挪了几步,后背直接抵在墙壁上,一副赖定了不走的样子。 黎一木当即捏住他的胳膊,轻轻往上抬了抬,又将他衣袖缓缓往上推,借着昏暗烛火仔细查看。手臂与肩头肌肤光滑白皙,连一点红痕都没有,分明是故意装疼骗人。 黎一木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暗自松了口气,抬眼斜睨他,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现在倒学会骗人了?” 徐栩动了动胳膊,立刻皱起鼻子,嘴硬道:“谁骗你了,现在一动,还是有点疼。” 黎一木神色微凛,伸手在他方才说疼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随即便松开了手,没再追究。 “你是不是闲得没事干了?要玩就回自己屋玩。”黎一木想赶他走,声音却不自觉放得温和,半分严厉都没有。 徐栩后背紧紧贴着墙壁,摆明了耍赖:“今夜月色这么好,不坐下来聊几句,岂不是白白辜负了?” 屋内灯火柔和昏昧,几只小虫绕着灯盏不住飞舞,投下细碎的影子。 徐栩仰头望着他,眸子里像是盛着星光,熠熠生辉,亮得晃眼。 黎一木指尖微微攥紧,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没再赶人,沉声问:“你想跟我说什么?” 徐栩脸上的散漫渐渐收敛,神色认真了几分,像是在斟酌词句,表达得有些笨拙,又故意装出一副淡定无所谓的模样:“就是……那天在千里湖,你问我的那件事。” 他顿了顿,避开黎一木的目光:“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黎一木眉头立刻皱起:“为何还不能说?” 徐栩一愣,像是没料到他追问得这么紧,表情微微扭曲了一下,语气也硬了几分:“我就是……还不想说。” 又是不想说。 从他来到荆山开始,许多事都藏着掖着,看似随性洒脱,实则处处紧绷,像一根时刻绷着的弦。 “徐栩。”黎一木声音沉了几分,径直打断他,“你一直不说,心结就永远解不开,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徐栩喉间一紧,正要开口反驳,却见黎一木神色愈发严肃,不似方才那般纵容,显然是要认真说正事。 “我今晚去老黎伯家,并非有意躲你。”黎一木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开口,“老黎伯今日从安庆回来,说安庆有人特意在打听一位从京城来的小公子。” 徐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几分,下意识挺直脊背:“打听什么?” “年纪轻,模样俊秀,姓徐。”黎一木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神情变化,“条条都与你对上。” 徐栩心头猛地一沉,几乎是立刻上前一步,伸手一把抓住黎一木的手腕,指尖都在微微发紧,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老黎伯……怎么回的?” 他此刻全然没了方才耍赖嬉闹的模样,眼底满是警惕与慌乱。 黎一木感受到他手腕的颤抖,心头微沉,放缓了语气:“老黎伯看那人面色不善,不像是好人,便一口回绝,说荆山没有这样的人,从未见过。” 徐栩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却依旧紧绷着,手指仍紧紧攥着他不放。 黎一木轻轻反握住他的手,稳住他的情绪,沉声追问:“你老实告诉我,你知不知道那人是谁?他找你,究竟想做什么?” 徐栩瞳孔微缩,先是下意识摇头,随即又缓缓点了点头,神情复杂难辨,有慌乱,有逃避,还有一丝深藏的恐惧。 “你当初愿意来荆山,”黎一木目光锐利,一语戳中要害,“根本不是因为你父亲逼迫,而是……你在躲人,对不对?” 一句话,精准刺中徐栩心底最深的隐秘。 他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微微发颤,抵在墙上的后背也绷得愈发紧,只剩下慌乱与无措。 黎一木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头一软,微微俯身,目光与他平视,一字一句,郑重无比,“徐栩,你得告诉我,我才能护你周全。” 第65章 那个舞姬才十四岁 黑夜沉沉压在荆山之上,白日里还算热闹的学堂渐渐归于沉寂,只余下几声虫鸣,在晚风里断断续续地响着。 黎一木走在前面,步子放得极慢,像是怕身后的人跟不上。 徐栩跟在他身侧,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魂不守舍的模样,往日里那点骄矜傲气尽数敛去,眉眼间只剩挥之不去的沉郁,连走路都有些脚步虚浮,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 从黎家小院到学堂不过一盏茶的路程,徐栩却走得格外漫长。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京城那些纷杂不堪、他拼命想要遗忘的过往,一股脑地涌了上来,堵得他心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滞涩。 学堂的坪地空旷,月光洒在上面,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徐栩也不知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等回过神时,已经独自坐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夜风一吹,凉意顺着衣料钻进来,他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的胳膊,指尖微微蜷缩,整个人缩成一团。 白日里的坚强早已支离破碎,只剩下满心的疲惫与惶恐。 身边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徐栩没有回头,直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他面前,递来一个水囊。木塞已经被拨开,浓郁的酒香混着草木气息飘了过来。 徐栩缓缓抬眼,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轻声道了一句:“多谢。” 声音沙哑,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接过水囊,凑到唇边小口饮了一口。入口的酒液远比他想象中浓烈,醇厚的酒香瞬间充斥整个口腔,带着山野间独有的凛冽,与京城那些温吞绵软的佳酿截然不同。 徐栩自小在京中长大,饮的多是精心酿制的甜酒、清酿,很少碰过这般烈的东西,一时不备,猛地被呛住。 “咳咳……咳咳咳……” 他弯着腰剧烈地咳嗽起来,眼眶瞬间被呛得泛红,连带着鼻尖也泛起一层薄红,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更是添了几分脆弱的狼狈。 黎一木就站在他身旁,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徐栩咳了好一阵才慢慢平复下来,他捧着水囊,指尖微微用力,抬眸看向身前的黎一木。 第60章 月光落在他眼底,那双往日里总是带着几分骄纵清亮的眸子,此刻盛满了脆弱,像是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那些人……”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确实是冲着我来的。” 黎一木眉峰微挑,没有插话。 “只是我不确定,”徐栩垂下眼睫,看着地面上自己的影子,声音带着一丝茫然,“是不是和之前在京城找我的,是同一波人。” 话音落下,身旁的人缓缓在他身边坐下。 黎一木本就生得高大挺拔,往他旁边一坐,宽厚的脊背恰好替他挡住了身后袭来的夜风,隔绝了大半凉意。 那一瞬间,一种莫名的安稳感悄然笼罩下来,像是有了可以依靠的屏障,让徐栩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稍稍松了一丝。 他沉默片刻,像是在积蓄勇气,许久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沉重:“徐云清应当同你说过,我生性顽劣,难以管教,所以才把我送到荆山这种艰苦之地,跟着你磨炼心性,是吗?” 黎一木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徐栩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添了几分苦涩:“其实……他除了这些,还有没有告诉你,我把他即将成婚的续弦妻子,给逼死了?”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字字砸在心上。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眼中终于蓄满了泪花,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被月光一照,荡漾着细碎的光,明明快要落下,却又被他倔强地忍着,不肯轻易掉下来。那副强忍悲伤的模样,看得人心头发紧。 黎一木心头微顿,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动作温柔,带着无声的安抚:“大人未曾说过这些,只交代,让你在荆山待上半年。” 徐栩一怔,似乎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眼底的泪光晃得更厉害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的闷堵尽数吐出来,又开口问道:“那我与户部尚书府公子的恩怨,你又知道多少?” 黎一木回想了一番京中流传的闲话,如实回答:“只听闻,你与他看上了同一位舞姬,因此起了争执,闹得不甚愉快。” 这话听在徐栩耳中,只觉得无比讽刺,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苦涩与悲凉:“看上同一个舞姬?不过是外人拿来搪塞的说辞罢了。” 他捧着水囊的手微微收紧,往事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带着挥之不去的窒息感。 “那舞姬才十四岁,姓江,名唤江芽儿。”徐栩的声音轻轻颤抖,“姓柳的看上了她,可她立志卖艺不卖身,只想攒够银子,早日离开那烟花之地。可那狗东西仗着自家权势,横行霸道,竟纠集了三两好友,想要对她强取豪夺。” 黎一木原本放松的身体瞬间坐直,眉头紧紧蹙起,看向徐栩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凝重。他虽隐居荆山多年,却也知晓京中权贵子弟的荒唐,只是这般仗势欺人、欺凌幼女之事,依旧让人心生怒意。 徐栩却自嘲一笑,笑容里满是无力:“我那时撞见,自以为路见不平,能护得住她,便掏了银子为她赎身,想着第二日便送她离开京城,送她回乡。” 说到这里,他再也忍不住,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指缝间溢出压抑的哽咽。 “我明明已经为她赎了身,她第二日便是自由身了……” “可那姓柳的醉酒之后,竟带着他那帮猪朋狗友闯了舞坊,把她……把她奸污了。” 泪水从指缝间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徐栩的声音破碎不堪,满是悔恨与痛苦:“她之前同我说,她故乡有山有水,她想回去看看儿时玩耍的天地山林,想安安稳稳过几年普通日子……她只差一步,只差一步就能实现了。” “第二日我兴冲冲去舞坊接她离开,坊主却告诉我,她不堪受辱,当夜便自戕了。” “差一点……就差一点……” 他喃喃重复着,声音里满是绝望,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得知江芽儿死讯的清晨,满心的欢喜尽数化为懊悔和恨意,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以为自己出手相助,便能救下一条性命,以为凭借自己太傅之子的身份,便能护住一个弱小孤女,可到头来,却是他亲手给了对方希望,又眼睁睁看着那希望被彻底碾碎。 黎一木看着他崩溃的模样,心头一紧,不再多言,只是伸手捞过他的肩膀,轻轻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背。 宽厚温热的手掌落在肩头,带来安稳的力量,徐栩紧绷的防线彻底崩塌,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宣泄出来,埋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泪水无声地浸湿了黎一木的衣料。 许久之后,他才渐渐平复下来,声音沙哑地继续说道:“从那以后,我与那姓柳的便势不两立,见一次便吵一次,甚至大打出手。可我也清楚,他是户部尚书之子,我是太傅之子,彼此身份相当,谁也不能轻易动谁,顶多不过是意气之争,根本无法为芽儿讨回公道。” 权势牵绊,身不由己。 他空有一腔怒火,却无处发泄,只能看着凶手逍遥法外,看着无辜之人含恨而终,这种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直到后来有一日,我父亲与我说,他将要娶一位姑娘进门续弦。” 徐栩闭上眼,回忆起那段让他彻底崩溃的过往,“我虽不想见他,可他孤身多年,也是想有人能陪在他身边照料他,所以即便心里不舒服,也从未有过半分反对之意。” “可他告诉我,他要娶的,是柳家的庶女。” 徐栩睁开眼,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与悲凉:“而且那柳家庶女,年仅十七,比我还要小上一岁。” 黎一木闻言,指尖猛地收紧,抓住了他的肩膀,沉声道:“官场上盘根错节,太傅大人身居高位,许多时候,身不由己,未必是本心所愿。” 太傅府与户部尚书府联姻,多半是为了朝堂局势,为了势力制衡,并非单纯的儿女情长。 “我知道。”徐栩用力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认命的疲惫,“我虽气愤,虽觉得荒唐,却也知道其中轻重。我不愿,可我别无选择,只能接受。” 他可以任性,可以与姓柳的狗东西针锋相对,却不能不顾及父亲的处境,不能不顾及整个徐家的安危。 可有些事,并非退让就能平息。 “两家联姻的消息刚传出去没多久,”徐栩深吸一口气,接下来的话,让他连呼吸都带着疼痛,“柳伶,便找到了我。” 风掠过坪地,卷起地上的碎叶,月光下,徐栩的脸色苍白,眼中的泪水早已干涸。 而黎一木握着他肩头的手,愈发用力,他已然察觉,接下来徐栩要说的,恐怕才是他被送往荆山、被人追杀的真正缘由。 第66章 我是柳伶(回忆章) 上元之夜的京城,当真配得上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的盛景。 玄武大街自黄昏起便人声鼎沸,沿街挂满了各式花灯,莲花灯、兔子灯、鱼形灯、走马灯层层叠叠,琉璃映彩,丝穗飘摇。 街边杂耍百戏轮番上演,锣鼓声、叫好声、孩童追跑嬉闹声混着酒香糖味,扑面而来,一派盛世繁华景象。 徐栩与莫知著并肩走在人群之中,皆是一身鲜衣怒马的少年模样。 徐栩穿一身月白暗纹锦袍,腰束玉带,坠着一块莹润的羊脂玉,身姿挺拔修长,眉眼清俊矜贵。只是他脸上没什么兴致,神色散漫,目光随意扫过往来人群,透着几分心不在焉的倦怠。 身旁的莫知著则着一身青色素锦长衫,温文尔雅,气质温润,一路走一路四下张望,时不时侧头与徐栩说话。 两人衣着光鲜,身形挺拔,容貌皆是出众,并肩而行时,引得街边不少闺阁小姐、妇人频频侧目,低声议论,悄悄投来好奇又倾慕的目光。 “真是扫兴,王诉与阿珂明明约好同我们一道赏灯,临到出门竟双双失约。”莫知著微微蹙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一个说家中长辈要团圆守岁,一个说被母亲拘着,竟把我们二人丢在街头。” 徐栩听得有些不耐烦,淡淡瞥了他一眼:“好了,上元节本就是阖家团圆的日子,他们陪陪家人无可厚非,你何必揪着不放。” 他此刻本就心绪杂乱,对这些琐事更是提不起半分兴趣。 莫知著看着他这副冷淡模样,无奈轻笑一声,语气却不自觉柔和下来,带着几分只有对他才有的纵容:“你是不知道,我出门前,母亲还拉着我念叨了好一会儿。” 徐栩漫不经心“嗯”了一声。 “她抱怨我,从小到大,无论做什么事,心里头第一个惦记的总是你。” 莫知著说着,目光轻轻落在徐栩侧脸,灯火在他眼底漾开温柔的光,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几分缱绻,“还说我这般模样,日后娶妻可如何是好,怕是满心满眼都在旁人身上,要冷落了自家妻室。” 第61章 这话里的暗示已然十分明显,几乎是将满心在意与偏宠摆到了明面上。 换作旁人,或许早已听出其中深意,可徐栩迟钝,脚步未停,语气平淡:“那是你自己的事,我又没拦着你成亲。等你日后成了亲,自然就不会总黏着我了。” 莫知著望着他毫无波澜的侧脸,心头轻轻一叹,眼底掠过一丝黯然,终究没有再戳破,只将那点未说出口的心思压了下去。 两人沉默着往前走了几步,夜空之上,已有不少人放飞了许愿灯,点点灯火如同散落的星辰,在墨色天幕上缓缓飘远,温柔又浪漫。 莫知著仰头望着漫天灯火,心头微动,转头看向徐栩:“今夜灯景这般好,不如你我也买两盏许愿灯,各自许个愿吧。” 徐栩当即嗤笑一声,斜睨他一眼,满脸不屑:“你几岁了,还信这些虚无缥缈的玩意儿?不过是商家哄骗钱财的把戏。” “不过是图个佳节吉利,讨个好彩头罢了。”莫知著笑着拉了拉他的衣袖,语气带着几分央求,“别扫兴,你就在此处等着,切莫乱走,我去前边摊位买灯,很快便回来。” 不等徐栩再次拒绝,莫知著已转身挤进熙攘人群,朝着前方灯火最密集的花灯摊子走去。 徐栩无奈,只得站在原地等候。 身边人潮涌动,欢声笑语不断,他独自一人立在灯影之下,反倒显得格格不入。 自前两日徐云清与他提起续弦之事的画面,便搅得他心头烦躁不已,眉心紧紧拧起,连周遭的热闹都觉得刺耳。 他微微偏过头,避开人群的喧嚣,目光落在远处的河面上,正出神间,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朝着他走了过来。 来人是一位年轻女子,身着浅碧色罗裙,裙摆绣着细碎的兰草纹样,头上戴着一层轻薄的素色帷幔,遮住了整张容颜。 她行走间步履轻盈,身姿窈窕,在喧闹拥挤的人群中,显得格外安静温婉,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女子径直走到徐栩面前,停下脚步,隔着一层朦胧帷幔,静静望向他,轻声唤道:“徐公子。” 声音轻柔婉转,很是动听。 徐栩骤然回神,抬眸看向眼前之人,眉头微微皱起。 他在京中相识的世家子弟、闺阁贵女不在少数,可这声音、这身影,却十分陌生,他在脑海中快速回想了一遍,确定自己从未与此人有过交集,当下语气带着几分疏离与疑惑: “姑娘是?在下似乎并不认识你。” 女子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安静地站在他面前,夜风轻轻拂过,掀起帷幔一角,隐约可见一抹沉静的眉眼。 周遭人声鼎沸,灯火璀璨,两人之间却莫名生出一段安静的空隙。 片刻之后,女子才缓缓开口,声音轻缓,却清晰地传入徐栩耳中,“我是柳伶。” 徐栩心头猛地一滞。 柳伶。 这个名字,他近日听得太多,早已刻进心里,带着挥之不去的烦躁与抵触。 女子顿了顿,继续说道:“户部尚书府的庶女,也就是……即将嫁入太傅府,与你父亲成婚的那个人。” 一句话落下,徐栩脸上那点散漫淡然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明显的错愕与冷意。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与这位未来的“后娘”,年纪尚且比他还要小上一岁的女子,竟会在这样喧闹繁华的上元夜,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找上他。 灯火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得他眼底情绪复杂难辨。惊讶、意外、抵触,交织在一起。 眼前这女子隔着帷幔,看不清神情,只那一道纤细单薄的身影,立在满城灯火之中,安静得近乎诡异。 而徐栩站在原地,指尖不自觉微微收紧,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清晰浓烈。 他隐约觉得,这场看似偶然的相遇,绝非巧合。 更像是一场,早有预谋的找上门来。 第67章 求公子帮帮我(回忆章) 柳伶立在灯影之下,轻声开口,自报了身份。 周遭人声鼎沸,笑语喧天,那一句轻飘飘的话,却像一块冰石投进徐栩心湖,激起一阵波澜。 她微微侧身,让出一侧,声音压得更低:“徐公子,我有要事相告,此处人多眼杂,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徐栩下意识抬眼望去,人群另一端,莫知著正挤在花灯摊前认真挑选,指尖摩挲着灯纸,模样专注。他收回目光,对着眼前女子略一拱手,语气平淡却不失礼数:“姑娘请。” 两人一前一后,避开拥挤人流,往街边一处茶楼走去。茶楼虽也热闹,却到底比大街上清净许多,徐栩随手要了间二楼雅间,推门入内,隔绝了外头的喧嚣。 房门一关,室内只剩一盏油灯微光摇曳,暖意裹着淡淡茶香,与外头的灯火喧嚣隔成两个世界。 柳伶站在门边,迟疑片刻,抬手缓缓取下头上帷幔。 随着薄纱滑落,一张容颜落入徐栩眼中。 她生得极标致,眉如远山,唇似点樱,鼻梁秀挺,单看半张脸,已是难得的清丽佳人。可左侧眉眼至脸颊,却覆着一大片暗红色胎记,色泽浓艳,几乎盖住了左眼大半轮廓,硬生生破坏了整张脸的和谐,显得有几分刺目。 徐栩一时没忍住,微微怔住。 柳伶将他神色尽收眼底,指尖微微蜷缩,下意识侧过脸,带着几分自嘲与窘迫,轻声问:“是不是吓到公子了?” “没有。”徐栩立刻回神,轻轻摇头,语气诚恳,“只是有些意外,并无他意。” 柳伶低低苦笑一声,眼底掠过一抹黯然:“公子不必宽慰我,人人见了我这张脸,皆是这般神情。想来公子也在震惊,日后要成为你小娘的人,竟生得这般丑陋不堪吧。” “姑娘此言差矣。”徐栩眉头微蹙,语气认真,“容貌受之父母,何必如此妄自菲薄。依我看,这并非丑陋,反倒像是天边红霞落于脸上,老天爷偏爱,才独独给姑娘绘了这般印记。” 这话出乎柳伶意料,她猛地抬眸看向徐栩,眼中满是惊愕。 自她懂事起,旁人要么避之不及,要么暗地嘲讽,“丑八怪”、“不祥之人”的议论从未断过。还是第一次,有人用这般温和的言语形容她的胎记,甚至将那难堪印记比作红霞。 眼前这位京城闻名的太傅公子,与传言中那个骄纵跋扈、顽劣不堪的纨绔子弟,实在相去甚远。 她怔怔开口:“久闻徐公子大名,京中人人都说你不学无术,任性妄为,是个难管教的纨绔。今日一见,才知传言当真是不可信。” 徐栩对这些评价早已麻木,懒得辩解,径直开口:“姑娘特意寻我,不是为了评说传言吧?有何事不妨直说。” 柳伶脸色骤然沉了下来,方才那点错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心为难与苦楚。 她手指紧紧攥着衣角,贝齿轻咬下唇,犹豫再三,像是下定了极大决心。 下一瞬,她猛地转身,对着徐栩屈膝俯身,直直跪了下去。 “求公子,帮帮我!” 这一下猝不及防,徐栩惊得立刻起身,伸手去扶:“姑娘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你我如今这般身份,如此岂不是折煞我?” 他伸手托住她手肘,用力将人扶起。柳伶身子微微颤抖,眼眶一红,泪珠便顺着脸颊滚落,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公子,这世上,如今只有你能帮我了。” 徐栩看着她落泪,心下微乱,沉声开口:“你且先说清楚,到底是何事?” 柳伶吸了吸鼻子,哽咽着道出隐情:“我……我早已心有所属,并非自愿要嫁入太傅府。是父亲与主母逼迫,他们强行定下这门亲事,我根本无力反抗。” “啊?” “我的心上人是府中一个奴仆。”柳伶声音发颤,“他们知道后,便把他抓了起来,生死不知。不仅如此,我生母早逝,他们连我母亲的骨灰都扣着,以此要挟我。若我不答应出嫁,便永远不让我母亲入土为安。” 徐栩眉头越皱越紧。 他虽知柳家风骨不怎么样,却没想到竟卑劣至此,用骨灰与人命要挟一个弱女子。 “他们逼我嫁入徐家,根本不是为了两家交好。”柳伶抬眸,眼中满是惊惧与恳切,“他们是要我做内线,在太傅府当眼线,监视徐太傅一举一动,日后在朝堂之上,好助柳尚书拿捏徐家。” 徐栩心头一沉。 原来这场联姻,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算计。 “我凭什么信你?”他语气冷了几分,不肯轻易轻信。 柳伶连忙从袖中取出一封封了蜡的书信,双手递过去:“公子若不信,可看这个。这是我冒死从父亲书房偷出来的。他们计划周密,今夜,太傅大人回府途中,会遭遇杀手伏击。” 徐栩心头猛地一震。 “待太傅陷入险境,我嫡长兄便会带人恰好出现,出手相救。”柳伶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清晰,“如此一来,太傅便欠了柳家一个天大的人情。往后这婚事、朝堂之上,徐家便再难与柳家撇清关系。” 第62章 徐栩捏着那封信,只觉纸张冰凉刺骨。 他抬眼看向柳伶,对方眼中满是惶恐与真诚,不似作假。 “公子若是仍不信,届时只需在太傅回府必经之路等候,便知我所言真假。”柳伶急急说道。 徐栩沉默片刻,将信收好,对着她点头:“我知道了。你且先回去。” 柳伶见他肯信,心中松了口气,含泪对他行了一礼,重新戴上帷幔,匆匆推门离去。 雅间内只剩徐栩一人,油灯光影晃动,映得他脸色阴晴不定。 今夜上元灯节,满城繁华,背地里却藏着这般杀机算计。 他不再多留,快步下楼走出茶楼。 刚到街口,一道身影便急匆匆奔来,正是莫知著。 “栩栩!你跑哪儿去了?”莫知著气喘吁吁,额头上渗着细汗,大冬天竟跑得脸颊发烫,一脸惊魂未定,“我一回头你就不见了,这么多人,我还以为你走丢了,吓死我了。” 他手中紧紧攥着两盏许愿灯,灯纸洁白,其中一盏上,已然提笔写了两个小字:“徐栩”。 那是他藏了满心的念想,只敢借着灯愿,悄悄写在无人看见的角落。 徐栩并未察觉,抬头看着他满脸担忧、急得鼻尖发红的模样,心中感到一丝歉意。 “我还有急事,必须立刻回去。”徐栩眉头紧锁,语气急促,“你也别在外逗留太久,早些回家。” 不等莫知著再说什么,徐栩已转身,快步汇入人流,背影很快消失在灯火深处。 莫知著僵在原地,手中还提着那两盏灯。 风一吹,灯纸轻轻晃动,那写在角落的“徐栩”二字,在满城灯火之下,微弱得近乎渺小。 仿佛他藏了这么多年的心意,从一开始,就注定无人看见,一辈子都无法宣之于口。 第68章 寒街刀影,雪藏腥(回忆章) 徐栩辞别莫知著,一路疾行,不敢有半分耽搁。 上元夜的热闹渐渐被深夜的寒凉取代,街边灯火稀疏了不少,行人也稀稀落落,只剩风卷着残灯碎纸,在街角打转。 他没有回太傅府,而是绕了个弯,先去了长河湾,出手阔绰地让人找了几个江湖好手,然后带着人直奔父亲回府必经的那条僻静长街。 街道不宽,两侧高墙耸立,巷陌交错,实在是埋伏刺杀的绝佳之地。 徐栩寻了一处隐在阴影里的角门后藏好,屏气凝神,静静等候。 夜风吹在身上,刺骨的冷。 徐栩拢了拢衣襟,心头焦躁不已,一颗心悬在半空,上不去也下不来。 不知等了多久,远处终于传来马蹄与车轮碾地的声响。 徐栩心头一紧,下意识缩了缩身子,从墙角缝隙里望去,正是自家那辆熟悉的青帷马车,沉稳地缓缓行来。 驾车的是府中跟随父亲多年、一向待他亲厚温和的管家徐征。 平日里,徐征总是一身素色长衫,眉眼温厚,说话轻声细语,打理府中上下井井有条,待他更是如亲侄一般,时常塞给他一些点心玩意儿。 在徐栩心里,这位管家叔叔便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儒雅文人,连重话都极少说。 马车行至街心,速度渐渐放缓。 便在这一刻,异变陡生。 两侧高墙之上,骤然跃下数十道黑影。 黑衣人蒙着面,身着劲装,手持利刃,动作利落迅猛,一看便是经过严苛训练的死士。他们一声不吭,如同鬼魅般窜出,寒光凛冽的剑锋直指马车,杀气瞬间充斥整条长街。 徐栩躲在暗处,呼吸骤然一滞。 心头的慌张瞬间冲到顶门,浑身血液都像是冻住了一般。 眼前情形,竟与他偶然听过的江湖刺杀毫无分别。 无数黑衣人合围而来,剑影森森,眼看就要将马车团团围住。 徐栩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脑中一片空白,只想着父亲在车内,手无寸铁,该如何是好。 可就在他要挥手示意请来的几人出手时,下一幕,却彻底颠覆了他所有认知。 一直端坐马车前的徐征,身形骤然一动。 只见他手腕翻转,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柄宽厚长刀,刀身漆黑,出鞘时竟无半分声响。往日温和的眉眼瞬间冷厉如冰,周身气势骤变,哪里还有半分儒雅管家的模样,分明是久经杀场的铁血高手。 长刀横扫,破空生风。 冲在最前的两名黑衣人连反应都来不及,便被刀锋扫中,应声倒地。 徐征身形稳坐车厢前,以一敌十,却丝毫不落下风。 刀招狠辣干脆,招招致命,劈、扫、刺、挡,行云流水,每一刀落下都必有一人倒地。 鲜血溅飞,却偏偏沾不上他的衣袍,更沾不上那柄长刀。 刀身在深夜的微光下泛着冷冽寒光,一闪而过,恰好晃过躲在暗处的徐栩的眉眼。 刺眼,又慑人。 徐栩僵在原地,目瞪口呆,整个人都懵了。 那个平日里会笑着叮嘱他添衣、替他隐瞒晚归、给他留着热汤的温柔叔叔,此刻如同自地狱归来的杀神,立于长街之上,刀光起落间,人身如草芥。 他甚至来不及看清徐征的招式,只听见连绵短促的闷哼与利刃入肉的声响。 不过瞬息之间,数十名黑衣人竟尽数被放倒在地,无一人能靠近马车半步。 徐栩捂着唇的手微微颤抖,惊得连呼吸都忘了。 藏于暗处的江湖好手面面相觑。似乎在想:有这般高手在,还请他们来? 不等他们从震惊中回过神,街道两侧又迅速涌出一批身着素色劲装的护卫,行动整齐划一,沉默利落。 他们拖起地上昏迷或毙命的黑衣人,擦拭地面血迹,清理打斗痕迹,不过片刻,便将方才刀光剑影、血腥四溅的长街收拾得干干净净。 整个过程,无人说话,快得如同一场幻觉。 徐征收刀入怀,周身杀气瞬间敛去,又恢复成那副沉稳温和的模样,仿佛刚才浴血搏杀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轻抖缰绳,马蹄再起,青帷马车平稳如初,缓缓驶离长街,消失在夜色深处。 直到马车彻底不见,徐栩才缓缓松开手,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他双腿有些发软,扶着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 多年来的认知被生生打碎,父亲看似文弱,身边竟暗藏如此高手;府中看似平静无波,背地里竟布着这般护卫力量。 他一直以为自己身在太傅府,知晓一切,如今才明白,自己不过是活在温室里,对父亲、对家族深处的隐秘,一无所知。 他定了定神,正要遣散众人离开,远处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徐栩心头一凛,再次缩回暗处。 一队人马疾驰而来,为首之人锦衣玉带,面容骄纵,正是柳家嫡子柳世锋。 他勒住马缰,环顾空荡荡的长街,眉头紧锁,语气不耐:“人呢?不是让他们在此处动手吗?怎么连个人影都没有?” 身后随从面面相觑,低声回道:“公子,属下也不知,应当是按计划埋伏在此才对。” “一群废物。”柳世锋低骂一声,脸色阴沉,“难不成那些狗东西临阵脱逃,没来?” 话音刚落,一名随从翻身下马,蹲在地上仔细查看,指尖在地面轻轻一抹,脸色骤变,慌忙起身回话:“公子!您看,有血迹!” 柳世锋脸色一变,立刻下马走近。 地面虽被清理过,可角落缝隙里仍残留着一丝未擦净的暗红,在夜色里格外刺目。 “失手了……”随从声音发颤,“布置得如此周密,竟然失手了……” “不可能!”柳世锋猛地抬头,语气难以置信,“我找的都是江湖上顶尖好手, 天衣无缝。徐云清一介文官,手无缚鸡之力,即便身边有护卫,怎么可能挡得下来?” 话说到一半,他骤然顿住。 目光落在那一丝血迹上,又望向空荡荡的长街,方才打斗痕迹被清理得太过干净,寻常人根本做不到这般利落。 柳世锋牙关紧咬,神色阴鸷可怖,一字一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看来……徐云清身边,藏着高手。” 他本想借着刺杀,上演一出英雄救太傅的戏码,牢牢拿捏徐家,如今计划落空,一切算计都打了水漂,心头恨意与不甘交织,却又无可奈何。 “走!” 柳世锋狠狠一甩衣袖,翻身上马,带着一众随从,气急败坏地离去。 长街再次恢复寂静。 风一吹,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血腥气扑面而来,钻入鼻腔,刺鼻又阴冷。 徐栩独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抬头望向夜空,不知何时,竟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冰凉的雪花落在脸颊,微微发凉。 一片、两片,缓缓落在地面,落在那残留着血腥气的街道上,渐渐覆盖住暗沉的痕迹。 雪落无声,一点点将深夜的罪恶与杀机掩埋。 第63章 徐栩站在漫天飞雪中,久久未动,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如同这寒夜风雪,久久无法平息。 第69章 这是长公主牵的线(回忆章) 回到太傅府时,朱门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肃穆。 徐栩拒绝了小黄门的陪同,独自一人绕着抄手游廊,慢慢走向自己居住的清风院。 庭院清雅,栽着几株翠竹,平日里少有人打扰,本是他静心安神之地,可今日踏入院中,却莫名觉得气氛不同寻常。 院内并未点灯,只借着窗外微弱天光,隐约能看见一道挺拔身影静坐在书房之中,仿佛已等候许久。 徐栩脚步一顿,心头微紧。 能不经通传便在他清风院的,整个太傅府,唯有一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抬手推开书房门。 “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了庭院的寂静。 屋内那人闻声转头。 徐云清一身常服,身姿挺拔,面容儒雅,鬓角虽染微霜,却依旧难掩身居高位的气度。 他目光落在徐栩身上,温柔随和,又转向了书桌旁、靠墙的几案上满满当当的画作。 有山水写意,远山含黛,近水含烟,笔触细腻灵动,意境悠远;有人物画像,或立或坐,或蹙眉或轻笑,无一例外,画中人都是一位婉约女子。 徐栩没见过母亲,但是幼年时曾在徐云清书房看过一幅画,画中女子眉目清秀笑意盈盈。 徐云清告诉徐栩,这是他的妻子、徐栩的母亲。连徐云清也没想到,渐渐长大的徐栩会靠着自己那幅画,将画中女子的轮廓深深印在了脑海中,甚至画出了更多、徐云清已经久违了的神韵。 徐云清心头莫名一涩,收回目光。 徐栩却对他眼中的情愫视而不见,疏离问:“你怎会在此?” 徐云清目光细细打量着他,见他衣衫微乱,面色沉郁,眼底带着倦意,眉头微蹙,缓缓开口:“这么晚才回府,去了何处?” 徐栩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脑中飞速一转,自然不能说你那即将进门的续弦妻来找我了,只得随口寻了个由头:“与莫知著一同去听曲儿,一时忘了时辰,便回来晚了。” 他说的随意,试图掩去眼底的沉重。 徐云清闻言,神色依旧自若,淡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叮嘱:“你年纪尚小,那些风月场所,少去为妙。” 他神态从容,语气平和,仿佛前不久遭人伏击、险象环生的人根本不是他一般。仿佛那些刀光剑影、生死危机,从未在他心上留下半分痕迹。 徐栩看着他这般云淡风轻的模样,心头莫名的火气升起,脸色愈发难看。 徐云清将他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只当他是还在为前些日子定下的亲事烦心,眼底掠过一丝无奈,轻声开口安抚:“还在为柳家那门亲事不高兴?” 徐栩抬眸,没说话。 徐云清轻叹一声,语气放缓,带着几分坦诚:“为父娶柳氏庶女,本也非本意。我这般年纪,足以当她父亲,又怎会真心愿娶这般小女。”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声音低沉而认真:“我心里,自始至终只有你母亲一人,此生此世,不会再有旁人。” 一句“你母亲”,像是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徐栩心底最柔软也最敏感的地方。 方才还强压的情绪,瞬间如同决堤洪水,翻涌而上,冲破了所有克制。 徐栩猛地抬眼,看向徐云清,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尖锐:“不必说这般冠冕堂皇的话!我早已不是三岁孩童,不会信这些虚言!” 他声音微颤,带着几分委屈,几分愤懑,还有一丝深藏的难过。 徐云清被他突如其来的尖锐刺得一怔,还未开口,便听徐栩继续说道:“你既然清楚,自己足以当她父亲,为何不退了这门亲事?” 徐栩往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语气带着几分质问:“那柳家庶女,若心中已有心上人,你与柳家这般定下婚约,便是硬生生拆散他人姻缘,如此行径,与恶人何异?终究是要遭报应的!” 他话说得重,带着执拗与愤懑,全然眼前这位两鬓已有白发的父亲虽位高权重,却也有不奈何之时。 徐云清眉头骤然拧紧,面色微沉,目光锐利地看向他:“可是有人私下找过你,对你说了什么?” 徐栩却猛地摇头,语气坚定:“无人找我,这不过是我猜的。” 他抬眸,眼神清亮,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认真:“这世间女子,但凡心有所属,或是对未来有所期许,谁又愿意嫁给一个比自己年长这般多的男人?不过是身不由己罢了。” 徐云清看着他这般执拗模样,神色微冷,语气不容置喙:“此事关乎家族与朝堂,并非你想的那般简单,你不必管,也管不着。” 一句“不必管”,彻底点燃了徐栩心中的火气。 他再也按捺不住,抬手重重拍在身旁书案上,砚台被震得微微晃动,墨汁溅出几点,落在宣纸之上,晕开一团墨迹。 “我如何能不管!”徐栩声音拔高,带着几分气急败坏,“那柳氏若是柳家安插在你身边的眼线,若是她心怀不轨,意图对徐府不利,到时候该如何是好?” 他越说越急,脑海中不禁闪过今晚的刀光剑影。 哪怕是征叔武功高强,也不可能无时无刻陪伴在他身边。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徐云清原本沉郁的面色,在听到这番话后,竟骤然一松,眉头舒展,眼底甚至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 他看着眼前满脸急躁、眉眼通红的儿子,语气不自觉柔和下来:“栩儿,你……你这是在担心为父?” 徐栩一怔,没想到自己一番情急之言,竟暴露了自己的内心。 他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被戳中心思的慌乱,顿时傲娇别扭,连忙厉声否认:“少自作多情!” 他别过脸,不敢去看徐云清的目光,语气生硬地辩解:“我只是觉得,府中突然多了个外人,出入不便,我住着不自在罢了!” 口是心非的模样,全然没了方才的尖锐,反倒多了几分孩童般的执拗。 徐云清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暖意顿生,哪里还不知他的心思,只轻声安抚:“你放心,柳氏入门之后,自有她的居所,绝不会来清风院打扰你。府中诸事,依旧如从前一般,谁都不敢对你有半分管束。” 他话语温和,试图打消徐栩的顾虑。 可徐栩却瞬间抓住了他话中的重点,猛地转头看向他,眼神带着几分戾气,恶声恶气地问道:“所以,你是打定主意,非要娶她不可了?” 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他只想得到一个确切答案。 徐云清看着他执拗的模样,知道今日若是不把话说开,他定然不会罢休,轻叹一声,不再隐瞒:“为父今日便与你说实话。这门亲事,乃是长公主亲自牵线做媒,桩桩件件都摆在明面上,由不得我,也由不得柳家。” 长公主三字,如同重锤,砸在徐栩心上。 他愣在原地,片刻后,才回过神来,语气带着几分不甘与愤懑:“长公主便能如此吗?仅凭一己之意,便随意拿他人的人生开玩笑,胡乱撮合,不顾及他人心意,这算什么道理!” 他自幼饱读诗书,信奉世间公道,最是见不得这般强权压人,以身份权势裹挟他人命运。 徐云清面色骤然一沉,厉声呵斥:“栩儿,谨言慎行!” 长公主乃是皇室宗亲,身份尊贵,这般非议,若是传入他人耳中,便是滔天大祸。 徐栩被他一声厉喝震住,看着父亲严肃的面容,心中愤懑却无处发泄,只觉得满心委屈与无力。 他知道父亲所言非虚,在皇权权势面前,个人心意,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尘埃。 徐云清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几分坚定:“此事已成定局,你自己好好想清楚,莫要再钻牛角尖,更不可再胡言乱语。” 说罢,便不再多言,目光落在满室画作之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徐栩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力气被抽空,再也支撑不住,缓缓抬手,捂住自己的脸。 指缝间,透出几分压抑的喘息,窗外夜色更浓,将书房内的光影,揉成一团化不开的沉重。 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种种心绪交织在一起,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清风院内,一片死寂,唯有父子二人相对而立,各怀心事,在沉沉夜色中,沉默无言。 第70章 你不会是要找柳氏麻烦吧?(回忆章) “栩栩,可在房里?” 一边进门一边解开斗篷系带的莫知著掀帘而入,眉眼间带着闲散风流,一看便是无事一身轻的模样。 “你倒清闲,昨日莫名其妙走了,留我一个人在那儿放灯,如今又一个人在家中不出门,不怕闷出病来?” 莫知著自来熟地拉了把椅子坐下,轻点桌面,“城中新开了家戏楼,新排了出《凤求凰》,唱腔身段都是顶好的,我特意来寻你,一同去听曲儿解解闷?” 第64章 徐栩睡眼惺忪地瞟他一眼,淡淡摇头:“不去,我还有事要办。” 莫知著闻言挑眉,上下打量他几眼,忍不住嗤笑一声:“你能有什么事?往日你不是最喜欢听曲儿,如今转性了不成?” 徐栩没同他绕弯子,径直开口:“我问你,近来京中或是附近世家,可有举办诗会、宴请之类的场合?” 莫知著先是一怔,随即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身子微微前倾,神色也认真了几分:“诗会宴请倒是不少,不过……你问这个做什么?你不会是……要找那柳氏的麻烦吧?” 柳氏即将嫁入太傅府,成为徐栩的继母,这事在世家之间早已传开,谁都知道徐栩素来不喜这门婚事,自然是对对柳氏颇有微词。莫知著这般猜测,倒也合情合理。 徐栩眸色微沉,却还是摇了摇头:“并非找麻烦,我只是有要事,需寻她问个清楚。” 莫知著见他神色不似作假,又知他素来骄傲,即便心中对柳氏再有不满,也不会做出暗中刁难女子的行径,便松了口气,转着眼珠思索片刻,忽然一拍掌:“有了!王诉家今日办赏花宴,他母亲特意操办的,明着是赏春宴客,暗地里却是给王诉相看世家贵女,挑选合适的姻缘。” “柳家也在受邀之列,不仅柳家嫡女会去,连那位即将嫁入你家的柳氏,王夫人也特地派人送了帖子,说是要见见这位未来的太傅夫人,凑个热闹。” 徐栩心中一动,当即起身:“既如此,那我们便去一趟。” “哎,这有何难。”莫知著笑着合起折扇,“不过王府今日皆是女眷为主,男宾不便入内院,咱们只能在外院亭中候着,你要见柳氏,怕是得等她出来走动时寻机会。” 徐栩颔首:“无妨,只要能见到人便好。” 二人不再多言,一同动身前往王诉府邸。 王诉家亦是京城权贵,祖上曾官至尚书,虽如今不比当年,却也是根基深厚的世家,府邸建得气派雅致,处处透着富贵气象。 今日府中果然热闹非凡,院内繁花似锦,姹紫嫣红,隐约能听见内院传来女子的笑语声,丝竹之声袅袅,一派宴饮之乐。 正如莫知著所言,男宾不便踏入内院,王诉早已在外院的临水亭中等候,见二人到来,连忙笑着迎上前:“可算来了,我还以为徐栩兄不肯赏光呢。” 三人入亭落座,早有下人奉上清茶点心,亭外垂柳依依,池水清澈,倒也清幽。 徐栩目光淡淡扫过内院方向,心中盘算着如何寻到柳氏,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端着茶杯浅啜。 三位少年郎都是少年心性,今日本就是为相看贵女而来,坐了没片刻,王诉和莫知著便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 “今日来的世家女倒是不少,方才我瞧见了李家小姐,容貌清秀,性子瞧着也温婉,就是身子单薄了些,怕是弱不禁风。”王诉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品评。 莫知著闻言附和,笑道:“李家小姐也就容貌尚可,论才情,还是张家姑娘更胜一筹,昨日诗会她作的那首咏春诗,可是得了不少夸赞。不过张家姑娘性子太傲,一般人怕是降不住。” “还有赵家庶女,模样生得极美,就是出身差了些,母亲是个侍妾,到底上不得台面。”王诉又道,“对了,柳家那个庶出小妹也来了,长得倒是娇俏,只是柳家如今重心都在即将嫁入太傅府的那位身上,她倒像是个陪衬。”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将今日赴宴的世家贵女挨个评头论足,从容貌才情到家世背景,说得不亦乐乎,全然没注意到一旁徐栩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徐栩本就满心都是柳氏之事,听得二人这般肆意议论女子,如同集市挑菜一般,心中顿时生出几分不耐与反感。 他放下茶杯,冷声开口:“你俩少说两句。” 王诉与莫知著皆是一愣,转头看向他。 徐栩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不悦:“人家姑娘家安安静静赴宴,何曾招惹你们?这般对人品头论足、指手画脚,成何体统?又不是集市上挑拣菜蔬,这般轻薄言语,若是传了出去,置姑娘们的名声于何地?” 他素来受礼教熏陶,虽性子傲娇,却最是尊重女子,从不会如这般肆意品评,此刻见二人如此,自然是听不过去的。 王诉摸了摸鼻尖,有些讪讪:“不过是私下议论几句,又不会传到她们耳中……” “私下也不行。”徐栩语气坚定,不愿再多说,只觉留在这亭中听二人议论,越发心烦意乱,便起身道,“我在此处坐得闷了,出去四处散散心。” 王诉见状,顿时露出一副了然的笑意,挤眉弄眼地打趣:“散心?我看你是看上了哪家姑娘,想偷偷去偶遇吧?” 徐栩没好气瞥他一眼,正要开口反驳,一旁的莫知著却心领神会,连忙打圆场。 他知晓徐栩绝非是去寻什么女子,定是要寻机会见那柳氏,当即笑着对王诉道:“你别胡乱打趣,以徐栩的眼光,寻常女子哪能入得了他的眼。他素来如此,心情不好了谁的面子都不给,就让他独自走走吧,别管他。” 徐栩懒得再同二人纠缠,微微颔首,转身便离开了亭子,沿着花径缓步而行。 府中花木繁茂,曲径通幽,内院的笑语声渐渐远了,徐栩一边走,一边暗自思索。 柳氏身为未来的太傅夫人,今日赴宴定然是众星捧月,身边定然跟着不少丫鬟仆妇,贸然上前搭话,不仅唐突,还容易引人非议,可若是不尽快见到她,又不知要等到何时才能问清楚。 他正蹙眉思忖,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盘算着该如何寻一个合理的由头,既能见到柳氏,又不会惹人怀疑。 就在这时,身旁不远处的花丛之后,忽然传来一声轻柔的唤声,温婉之中带着几分试探,轻轻落入徐栩耳中。 “前面可是……徐公子?” 第71章 我已有了身孕,不能嫁入太傅府(回忆章) 廊下檐角铜铃轻响。 徐栩闻声回眸,一眼便寻到了立在假山石旁的柳伶。 她今日鬓边只簪了支素银簪子,不似其他贵女那般珠翠环绕,反倒显得清雅脱俗。只是那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着帕子,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焦灼,分明是在刻意等候。 不远处人来人往,笑语喧哗,无人留意这角落里的短暂交集。 徐栩缓步走近,并未多言,只自袖中取出一张折得齐整的素笺,指尖微抬,轻轻递到柳伶面前。 柳伶微怔,抬眸看向他,迟疑着伸手接过素笺,再抬眼时,徐栩已收回手。 他淡淡颔首示意,转身便朝着庭院深处的亭子走去,未留下只言片语。 徐栩回到临水亭中时,石桌上已摆好了新沏的雨前龙井,水汽袅袅,茶香清润。 王诉与莫知著相对而坐,不知在低声议论着什么京中新鲜事,见他回来,二人皆是抬眸看来。 王诉先开口,语气随意:“徐兄,你回来了。可有偶遇哪家小姐?” 徐栩拉了张凳子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漫不经心道:“不过随意走走,哪有你这般心思活络。” 一旁的莫知著目光在他面上稍作停留,又不着痕迹地扫过方才徐栩回来的方向,心中已然有数。 莫知著轻咳一声,抬手拍了拍王诉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打发:“前头戏班子开了新曲,据说排了许久,难得一听,我正要和栩栩过去,你去么?” 王诉闻言,脑袋摇得如同拨浪鼓,脸上露出几分苦色,不情不愿地摆手:“得了吧,这会儿去听曲儿?若是被我爹娘知道,我在王府宴上不陪着应酬贵客,反倒跑去听戏,回头定要削我一顿。要去你们去,我可不去触这个霉头。” 他素来怕家中严父慈母,这般说辞倒也合情合理。 徐栩看着他那副畏首畏尾又故作硬气的模样,唇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忍俊不禁道:“行吧,既然你不愿去,便在此处坐着。我与知著便替你先去,先行一步告辞。” 莫知著顺势起身,对着王诉拱了拱手:“改日再聚。” 王诉挥了挥手:“去吧去吧,回头记得寻我喝酒。”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王府,府外早已候着莫府的马车,车夫见主子出来,连忙掀开车帘。 徐栩弯腰入内,莫知著随后跟上,马车轱辘轻转,缓缓驶离王府门前的长街。 车厢内陈设简洁,软垫舒适,莫知著抬手掀开一角车帘,看了眼窗外掠过的街景,而后转头看向徐栩,径直开口问道:“去哪儿?” 徐栩靠在厢壁上,闭目养神般淡淡吐出四个字:“清和茶楼。” 莫知著闻言,眉头微蹙,沉吟片刻道:“我待会儿家中还有事,便不陪你上去了。” 话音落下,他目光紧紧锁住徐栩,语气带着几分郑重与担忧:“栩栩,你老实同我说,你今日约柳伶出来,真不是想对她如何,搅黄这门亲事吧?” 第65章 柳伶若真嫁入太傅府,便是徐栩的继母,这般身份尴尬,莫知著实在怕他一时冲动,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来。 徐栩闻言,缓缓睁开眼,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又嫌弃的意味,翻了个白眼:“你脑子进水了?我要真想让她如何,还用得着这般大费周章,约在茶楼见面?” 莫知著盯着他的神色,瞧不出半分虚假,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松了口气道:“我也是担心你。说实在的,我蛮怕你一时糊涂,闯下什么不可挽回的祸来。长公主亲自牵线,太傅大人又未有异议,你这般横插一脚,于你于柳家,都没有半分好处。” 徐栩没有接话,垂眸看着指尖,神色晦暗不明。 车厢内一时陷入沉默。 他并非不知其中利害,只是有些事,并非旁人所想的那般简单,而其中隐秘,他此刻尚不能与莫知著细说。 不多时,马车停在清和茶楼门前。 莫知著先一步下车,对着车内的徐栩道:“我便在此与你分别,万事小心。” 徐栩颔首,掀帘而下。 莫知著的马车旋即调转车头,驶离了茶楼。 徐栩站在茶楼门前,抬眼望了望那块烫金匾额,转身迈步而入,径直上了二楼雅间。 他寻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茶,静静等候。 茶楼之下人来人往,商贩叫卖,行人往来,一派市井喧嚣,与方才王府的华贵雅致截然不同。 徐栩单手支腮,望着窗外景致。 他等了小半个时辰,窗外日头渐渐西斜,雅间的门才被轻轻推开。 柳伶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名贴身侍女,却被她拦在了门外,独自入内。 她微微屈膝行礼,语气谦和有礼:“让公子久等了,路上耽搁了些时辰,还望公子莫怪。” 即便身处市井茶楼,她言行举止间依旧带着名门贵女的端庄气度,进退得宜,气质温婉,丝毫不见局促。 徐栩看着她,心中不免生出几分疑惑。 这般花样年纪,容貌秀丽,家世也算不俗,明明有无数更好的选择,为何偏偏由长公主牵线要嫁入太傅府,要做他父亲的继室了呢。 这般年纪差,这般身份落差,无论怎么看,都算不上一门好亲事。 柳伶见他久久不语,也不催促,自行在他对面坐下,抬手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打破了沉默,开门见山道:“徐公子,昨夜之事,是否如我昨日所说,太傅大人在回府途中,遭遇了伏击?”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笃定,仿佛早已笃定了答案。 徐栩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目光落在她的右侧脸颊的红霞上,久久未曾移开。 柳伶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脸上的温婉表情瞬间僵住,眼底掠过一丝窘迫与愠怒,轻声问道:“公子为何这般看着我?” 徐栩这才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茶杯,缓缓饮了一口清茶,茶香在舌尖散开。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柳姑娘,以眼下局势来看,你不觉得,嫁进太傅府,已是你目前最优的选择吗?” 他放下茶杯,目光直视着她,条理分明地开口:“你嫁入太傅府,便是名正言顺的太傅夫人。柳家那边,即便往日有何为难,看在太傅府的颜面,也不敢再对你多加苛责。府中上下,更无人敢不尊重你。届时,你如今面临的所有困境、所有难处,都会迎刃而解,根本不用冒险来求我。” 在他看来,柳伶完全可以顺着长公主的安排,安安稳稳踏入太傅府,再一个一个解决问题,何必铤而走险,向他这个向来与父亲不和睦的逆子求助。这般做法,实在得不偿失。 他本以为,柳伶会顺着他的话思索,或是辩解几句,却不曾想,对面的女子沉默片刻,抬眸看向他,眼中带着一丝决绝,轻轻开口,说出的一句话,让徐栩骤然变了脸色。 柳伶望着他,声音轻缓,却如同惊雷一般,在雅间中炸响:“不瞒公子,我已有身孕,我不能嫁入太傅府。” 第72章 唯有公子能救我(回忆章) 柳伶那句“我已有身孕”,轻飘飘一句,砸得徐栩半晌回不过神。 他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抬眼望向柳伶,只见方才还端庄自持的女子,眼底已翻涌着水汽,那名门贵女的镇定从容,尽数碎裂。 不等徐栩开口追问,柳伶猛地起身,裙摆扫过凳角,发出一声轻响。下一瞬,她竟直直屈膝,朝着徐栩重重跪了下去。 “徐公子,求您,求您救救我。” 她声音发颤,带着压抑许久的绝望,额头几乎要抵到地面,“我知道此事荒唐,也知道这般所求不合礼数,可我……我实在走投无路了,这京中上下,能救我的,唯有公子您。” 徐栩骤然起身,眉头紧蹙:“柳姑娘,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他虽对这桩婚事百般抵触,却也从未想过让一个女子一而再再而三地对自己行此大礼。 可柳伶却固执地跪着,不肯起身,泪水终于冲破眼眶,顺着脸颊滑落,晕开了那片云霞胎记,更添几分凄楚。 “公子不答应,我便不起。”她哽咽着,一字一句,将深埋心底的苦楚尽数倾吐,“我虽姓柳,却是柳家庶出之女,生母早逝,在府中向来如履薄冰。嫡母刻薄,嫡姐嫡兄骄纵,我不过是柳家一枚可有可无的弃子,平日里吃穿用度皆比旁人差上一截,稍有不慎,便是打骂责罚。” “半年前,我不慎冲撞了主母,当即被下令罚跪在院中。那日天降微雨,青石地面冰凉刺骨,我跪得双腿发麻,几乎要晕厥过去,府中之人皆冷眼旁观,唯有他……唯有他悄悄给我送了暖炉与姜汤,还趁人不备,为我撑伞,安慰我。” 说到此处,柳伶眼中闪过一丝微弱却真切的暖意,可转瞬又被苦涩淹没:“他待我温柔体贴,只待他今年攒够银两,便能许我一个安稳归宿。可我万万没料到,会突生变故。” 徐栩站在原地,静静听着,神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虽不涉内宅纷争,却也知晓京中世家庶女的艰难,柳伶这番遭遇,令人唏嘘。 不过,如果是生在柳家,以柳家的家风和人品,柳伶会遭遇这些又见怪不怪了。 只是徐栩没想到,后面的事,才真正让他心头一紧。 “除夕前前长公主设宴,嫡姐本要献艺,却临时身体不适,柳家为讨好长公主,便逼我顶替上场。我不过弹奏了一曲,竟被长公主一眼看中,当场指婚,要我嫁入太傅府,做公子的继母。” 柳伶笑得凄凉,泪水滚落得更凶,“我自知身份低微,容貌有瑕,配不上太傅大人分毫。可我也清楚,长公主这哪里是赐婚,分明是借着我这柳家庶女,故意打压太傅,给徐家难堪。” “若是太傅大人直接拒婚,便是公然驳了长公主的颜面,以长公主的性子,必定会记恨在心,日后定会处处针对徐家,针对公子您。可我……我不能怀着身孕嫁进徐家啊。” 她重重叩首,声音嘶哑,几近泣血:“一旦入了府,便成了父兄的一颗棋子。有用,便传递传递消息;无用了,便将我破败之身入府的消息传递出去,到时候太傅大人声誉受损,惨遭舆论。而我,必定必死无疑,腹中孩儿也保不住。我不想害人,更不想连累无辜,可我没有办法了……” “这京中,唯有公子您,身为太傅嫡子,才有办法让这门婚事悄无声息地作罢,既能保全徐家,不得罪长公主,又能救我一命。求公子慈悲,救救我,救救我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 柳伶伏在地上,双肩剧烈颤抖,哭得肝肠寸断,绝望之情溢于言表。 一个弱女子,被家族舍弃,被权势摆布,腹中还怀着孩子,进退维谷,走投无路,当真是可怜至极。 徐栩看着她卑微屈膝的模样,听着那字字泣血的倾诉,心头终究是软了。 他素来见不得旁人这般凄惨无助,更何况柳伶本就是这场阴谋中的牺牲品,长公主借她打压徐家,柳家将她当作棋子丢弃,心上人无力护她,她从头到尾,都是身不由己。 若是置之不理,她嫁入徐家,等待她的必定是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徐家也会因此陷入风波之中。 可若是出手相助,此事必定凶险万分,稍有差池,便会引火烧身。 徐栩沉默着,在雅间内缓缓踱步,指尖轻叩掌心,心中反复权衡利弊。 柳伶跪在地上,不敢抬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只满心忐忑地等待着他的答复,每一刻都如同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徐栩终于停下脚步,垂眸看向跪在地上的女子,神色凝重,语气却异常坚定:“起来吧。” 柳伶身子一僵,缓缓抬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眼中满是希冀与不安。 徐栩沉声道:“我可以帮你。” 短短五个字,如同天籁,瞬间击碎了柳伶心中所有的绝望。她瞪大双眼,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泪水再次汹涌而出,这一次,却是喜极而泣。 第66章 “公子……您真的愿意帮我?”她声音颤抖,几乎要以为自己是在梦中。 徐栩颔首,随即话锋一转,眼神锐利,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但我有条件。此事关乎重大,从今日起,凡事必须听我的安排,不得擅自做主,不得擅自联系旁人,更不得向任何人透露今日你我相见,以及你腹中孩儿的半分消息。若是你有半分违背,此事作罢,我绝不会再出手相助。” “你要知道,柳家能做出来的事,我徐家不是不能,是不想、不齿。” 他必须牢牢掌控主动权,否则一旦柳伶行事冲动,泄露半分风声,所有计划都会功亏一篑,到时候后果不堪设想。 柳伶哪里还有半分异议,连忙用力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却依旧坚定地开口:“我答应!我全都答应!但凭公子安排,绝不敢有半分违抗!只要公子肯救我,让我做什么都愿意!” 她喜极而泣,连连叩首,心中积压许久的恐惧与绝望,终于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仿佛在无边黑暗之中,终于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徐栩看着她破涕为笑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从答应这一刻起,自己便彻底卷入了这场暗流涌动的风波之中。 第73章 公子说不让大人进来(回忆章) 朝会散时,辰时的日头刚爬过宫墙,将青石板路晒得暖融融的。 徐云清一身绯色官袍,腰悬鱼符,缓步走出承天门。 他官拜太傅,位列三公,又是帝师,今日朝堂之上论及科举改制与边军粮秣,一番言辞条理分明,连陛下都颔首称赞,可谓风光无限。 可这份意气风发,在他的马车停在徐府朱漆大门前时,尽数化作了无奈。 马车刚稳,车夫便已掀帘,徐云清扶着徐征的手缓步下车,靴底刚沾地,眉头便先蹙了起来。 往日里,徐府大门总是敞开,门房垂首侍立,只待他回府便高声通传。可今日,两扇厚重的朱门紧闭,连一丝缝隙都无,门环上的铜锁泛着冷光,竟像是将主人拦在了外头。 徐征脸色一变,快步上前叩门,指节敲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连唤了几声,门内却毫无动静。 徐云清抬手按住眉心,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疲惫感涌了上来。 不多时,门内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稚嫩又怯懦为难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出来:“是何人敲门?” 是伺候徐栩的小厮。 徐云清沉声道:“开门,是我回来了。” 小厮在门内顿了顿,声音虽弱,却咬得极紧:“公子有令,小人不敢不从。公子还说,这徐府是他的家,若是大人执意要娶柳家姑娘做续弦,那便带着柳氏另寻住处,不必踏足此处。” 这话一出,徐征脸色骤变,慌忙回头张望。 徐府坐落于京城繁华的朱雀大街旁,往来官员、行人络绎不绝。方才朝散,不少文武百官都途经此处,本就对帝师太傅的府邸多有留意,此刻见徐云清被拦在自家门外,已是纷纷驻足侧目,窃窃私语之声渐起。 “那不是徐太傅吗?怎么被关在自家门外了?” “听那小厮的话,像是他家公子不让进?” “徐太傅要续弦娶柳氏女的事,京中早有传闻,难不成是公子不同意?” “这也太荒唐了!哪有儿子拦着父亲进门的道理?” 议论声一字不落地飘进徐云清耳中。 那些目光有好奇,有讶异,更有几分难以言说的鄙夷,像细针一般扎在身上。 徐云清一生清名,为官数十载,从未有过半分差池,如今竟被亲生儿子拦在府外,沦为街头笑谈,饶是他涵养再好,也不由得面色微沉,抬手重重按在额角,只觉头疼欲裂。 徐征急得额头冒汗,上前一步对着门内拱手:“大胆奴仆,还不快开门!太傅大人操劳朝事一日,怎能被拦在门外?此事若是传扬出去,对公子,对太傅,对整个徐府都无益处啊!” 门内的小厮被说得哑口无言,却依旧不敢开门,只咬着牙重复徐栩的话,半点不肯退让。 往来的路人越聚越多,有人摇头叹息,有人交头接耳,看向徐云清的眼神里,满是“家门不幸”的惋惜。 徐云清望着那扇紧闭的朱门,指节微微泛白,良久,却缓缓松了力道,轻轻摆了摆手。 “罢了。” 他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唯有眼底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纵容与疲惫。 “随他去吧。”徐云清抬眸,目光落在门上那副他亲手题写的“耕读传家”匾额上,语气轻淡,“孩子年纪轻,心里憋着气,发发火气也就好了,无伤大雅。” 徐征一愣,随即急声道:“大人!公子这般胡闹,已是引得路人围观,若是传扬开来,不仅损了您的清誉,更怕……更怕坏了大人的全盘计划啊!” 徐栩这般一闹,非但会让徐家颜面尽失,更会让朝中对手抓住把柄,轻则说他治家无方,重则质疑他行事无断,连家事都摆不平,何以辅佐君王。 徐云清自然明白其中利害,可一想到徐栩自小丧母,被自己捧在手心里长大,性子骄纵执拗,此刻正是钻了牛角尖,若是强硬逼他,只会适得其反。 他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无可奈何:“计划之事,自有分寸。栩儿只是一时气不过,过几日便好了。” 说罢,他不再强求,转身走向马车,衣袍翻飞间,带着几分落寞。 “回府衙暂歇,不必在此扰了旁人视线。” 车夫不敢多言,连忙扬鞭,马车缓缓调转车头,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驶离了徐府门前。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辘辘声响,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角。 府门之内,徐栩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双手抱胸,将门外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小厮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这位小公子发起脾气来。 徐栩却没动,只是微微垂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遮住了眸中的情绪。 直到门外的马车声彻底消失,徐栩才缓缓松开紧抿的唇,轻轻踢了一脚门板,转身朝着内院走去,背影带着几分倔强的孤冷。 而他不知道的是,他这一闹,不过一个时辰,便如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整个京城。 街头巷尾,茶肆酒楼,人人都在议论徐太傅家的纨绔公子。 “听说了吗?徐太傅被自家儿子拦在门外,连家门都进不去!” “真是被宠得无法无天了!徐太傅对他百般纵容,竟养出这般不知礼数的东西!” “不过是父亲要续弦,便是天大的不满,也不能如此忤逆不孝啊!” “徐太傅一生清名,怕是要毁在这个儿子手里了。” 流言蜚语如潮水般涌来,有指责徐栩忤逆不孝的,有惋惜徐云清教子无方的,更有甚者,将徐栩过往的顽劣事迹一一翻出,说他是京城第一纨绔,朽木不可雕也。 一时间,徐栩的名声,彻底跌入了谷底。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莫知著便匆匆赶到了徐府。 他与徐栩自幼一同长大,交情莫逆,昨日听闻京中流言,惊得险些摔了茶杯。 他深知徐栩性子虽傲,却绝非忤逆不孝之人,此事必有内情,一早就急匆匆赶来,想要问个清楚,顺便劝劝徐栩别再胡闹。 可到了徐府门前,他便愣住了。 昨日紧闭的大门今日虽开了,可守门的奴仆却守在门口,寸步不让,见他前来,连忙躬身行礼,却丝毫没有放行的意思。 莫知著眉头一皱,快步上前:“我找徐栩,太傅大人今日可回府了?” 奴仆一脸为难,头埋得更低,支支吾吾道:“莫公子……您,您还是请回吧。” “请回?”莫知著语气一沉,“为何?” “公子有令,今日依旧不许太傅大人入府,也不许旁人随意进出。”奴仆苦着脸,声音里满是委屈,“小人只是奉命行事,不敢违抗。” 莫知著闻言,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小黄门厉声呵斥:“荒谬!这徐府究竟是太傅大人的府邸,还是徐栩的私宅?公子不让进,你便真的不开门?如今京中流言四起,说的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你们想让徐太傅的清誉彻底毁于一旦吗?” 徐栩这般任性妄为,不仅是打自己父亲的脸,更是将整个徐府推向了风口浪尖,若是再不加阻止,后果不堪设想。 小奴仆被他骂得眼眶泛红,却只能连连作揖,委屈道:“莫公子,小人知道此事不妥,可……可太傅大人生性宠爱公子,事事都以他为先,府中上下,谁敢得罪他啊?小人若是违了公子的命令,怕是片刻都待不下去了。” 莫知著一噎,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深知徐云清对徐栩的纵容,几乎到了有求必应的地步,也正是这份溺爱,才养出了徐栩这般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第67章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正要再开口训斥小黄门,一道声音忽然从院内廊下传来。 “是我授意他这么做的,与他无关,你骂他做什么?” 莫知著闻声抬头,只见徐栩负手站在抄手游廊之下,身姿挺拔,面容俊秀,正淡淡地望着他。 晨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明明是一副温润公子的模样,眼神却硬得像一块顽石,丝毫没有为昨日的胡闹感到半分愧疚。 第74章 你有我大吗就想当我娘(回忆章) 莫知著额角已渗了薄汗。 他素来沉稳,遇事向来从容,可偏生对着徐栩,一颗心总悬在半空,放不下来。 此刻徐栩要走,忙上前半步,语气放得极软,试图劝两句:“栩栩,你听我说……” 他话未说完,徐栩脚步未顿,连眼角余光都未曾扫他一下,径直往前,当真充耳不闻。 莫知著一噎,看着他挺拔却带着执拗的背影,心头又是无奈又是担忧。 这徐栩生得一副好皮囊,性子却烈得很,吃软不吃硬,一旦认了死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怕徐栩这般憋着气,转头便要去惹出更大的祸事,忙加快脚步跟上:“栩栩,你且等等,听我把话说完。” 徐栩依旧不理,脚下步子更快,似是急着去往何处。 莫知著心头一紧,再也顾不上什么礼数,伸手虚虚拦了一下,又怕惹他不快,很快收回,急声问道:“你这是要去哪里?” 徐栩终于停下脚步,却未回头,只淡淡丢出两个字:“有事。” “何事?”莫知著追问,一颗心提得更高,“若想出去寻乐,我陪你去,如何?舞坊新来了个美人儿掌上舞跳得那叫一个好看,带你去瞧瞧?” 徐栩还是不答,抬脚又要走。 莫知著哪里敢放他独自离去,生怕他一时冲动,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来,当即咬牙跟上,沉声道:“无论你去何处,我与你一同去。” 他实在是怕,怕徐栩孤身一人惹出事端,怕他被怒火冲昏头脑,更怕他因为眼下舆论,再受半分伤害。 左右他今日是打定主意,要跟在徐栩身侧,看顾着他。 徐栩闻言,终于缓缓侧过眸。 日光落在他眼尾,衬得那双桃花眼愈发潋滟,他微微挑眉,唇角忽然勾起一抹狡黠又带着几分促狭的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反倒透着几分不怀好意。 “行啊。” 他应得干脆,反倒让莫知著愣了一瞬。 莫知著原以为他定会拒绝,或是冷言嘲讽,未曾想竟这般轻易应下,心头顿时升起一丝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不妙的事要发生。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他只能硬着头皮,跟在徐栩身后。 徐栩步履轻快,方向却十分明确,径直朝着京都最负盛名的首饰楼锦华阁而去。 人人皆知,锦华阁首饰精巧,用料上乘,京中贵人亦时常遣人来采买,寻常人家难得踏足,今日却恰逢柳家主母带着柳伶在此挑选嫁妆,柜上摆满了赤金镶宝的凤钗、珍珠串成的步摇、温润通透的玉镯,琳琅满目,珠光宝气。 柳伶指尖轻捻一支海棠珠花,眉眼间带着待嫁女儿家的娇羞,正与主母说着话,一派和乐融融。 主母见柳伶中意,笑着吩咐掌柜的仔细包好,语气慈爱:“这些都是为你精挑细选的,嫁入徐家之后,便是徐家主母,这些体面,一样都不能少。” 柳伶脸颊微红,轻声应着,眼底满是对未来的期许。 便在这时,一道挺拔身影径直闯入,惊得柜上伙计纷纷侧目。 徐栩立在门口,锦衣玉带,身姿卓绝,可脸上却没有半分笑意,目光冷冷扫过满架华美的首饰,又落在柳家主母与柳伶身上,语气讥诮,开口便含沙射影:“好一番悠闲自在,好一副心宽体胖的模样,倒是让我开了眼界。” 柳家主母一愣,看清来人是徐栩,脸色顿时微变。 她儿子与眼前少年形同水火,还曾被此人挠得满脸是伤,便心头火起,可他是太傅之子,不敢轻易得罪,当即强压下心头不悦,起身勉强挤出一抹笑:“徐公子怎么来了?倒是稀客。” 柳伶也转过身,望着徐栩,眼中满是疑惑。 莫知著紧随其后进来,见此情景,心头大呼不妙,忙上前对着柳夫人拱手行礼,低声对徐栩道:“徐栩,不可胡闹,我们先回去。” 徐栩却一把挥开他的手,脚步往前几步,目光落在那些珠光宝气上,嗤笑一声:“哟!倒是大方。” 主母脸上的笑意僵住,语气已然带上几分不满:“徐公子,我柳家嫁女,置办些首饰妆奁,乃是分内之事,不知何错之有,竟让公子这般讥讽?” “当然没错,只是,我同意你们柳家人嫁进徐家了吗?”徐栩字字清晰,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莫知著急得额头冒汗,连连给徐栩使眼色,低声劝阻:“徐栩,够了,莫要再说了。” 他生怕徐栩再说出更过分的话,惹得柳家翻脸,又在这闹市首饰楼闹得人尽皆知,到时候局面难以收拾。 可徐栩仿若未闻,压根不理会他的阻拦,依旧盯着柳家主母,步步紧逼。 主母被他说得面上无光,一张脸涨得通红。她素来在外以贤惠端庄著称,从未被敢有人这般当众指桑骂槐,心头怒火翻涌,可碍于徐栩的身份,又不敢轻易发作,只能死死攥着帕子,强忍着怒意。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火气,开口时语气已然带着几分刻薄,却又不敢太过明显,只意有所指:“徐公子出身尊贵,想来是从小没娘在身边教导,才会这般不知礼数,口无遮拦。我不与你一般见识,免得落人口实,说我欺负晚辈。” 这话明着是说不和他计较,实则暗指徐栩有娘生没娘教,缺少教养,听得莫知著心头一紧,生怕徐栩被戳中痛处,愈发暴怒。 徐栩闻言,反倒不怒反笑。 一旁的柳伶瞧出他是故意来找麻烦,心思一转,当即顺着他的话装了起来。 她眼眶一红,泪水瞬间盈满眼眶,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上前几步,对着徐栩柔声道:“徐公子,你莫要这般生气。日后我嫁入徐家,便是你的家人,定会好好待你,视你如己出,悉心照料你,绝不会让你再受半分委屈。” 她这番话,看似温柔体贴,实则顺着主母的话头,坐实了徐栩缺少教养、需要人管教的意思,又摆出一副大度包容的姿态,博人同情。 徐栩当即暗暗给柳伶竖起大拇指,随即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开口驳斥:“视我如己出?你先照照镜子,问问自己,你有我大吗?也敢妄称要当我的娘,未免太不自量力了。” 柳伶泪水僵在眼角,一时竟接不上话。 徐栩不再看她,转头看向柳家主母,目光锐利如刀,语气带着十足的嘲讽与警告:“你倒是个好娘亲,将女儿教得这般懂事,可惜,你教出的儿子,却在外作奸犯科,恶行累累。” “他在京中作恶,害人性命,你们却在这里帮他遮掩,替他收拾烂摊子,安心挑选嫁妆,仿佛什么事都未曾发生。”徐栩声音渐冷,字字掷地有声,“我倒要看看,你们能遮掩到何时。今日你们能在锦华阁安心享乐,明日总有你们收拾不了的那一日,到时候,整个柳家,都要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话音落下,徐栩不再多留,甩袖便走,身姿决绝,没有半分留恋。 阁内一片死寂,周遭伙计客人皆侧目窃语,看得柳家人无地自容。 柳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门口,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方才端庄贤惠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恼羞成怒与难堪。 柳伶站在一旁,边抹泪边瞧着徐栩的背影,手帕遮掩住的嘴角,微微上扬。 莫知著看着徐栩离去的背影,又望着满室难堪的柳家人,心头无奈至极,只能连忙上前,对着柳夫人连连拱手,陪着小心翼翼的笑,低声道歉:“夫人恕罪,小栩他今日心绪不佳,一时失言,还望海涵,莫要与他计较……” 他一边赔笑,一边打圆场,只觉得头疼欲裂,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收拾徐栩留下的烂摊子。 第75章 我何错之有(回忆章) 次日朝散时分,宫城朱雀门外车马辚辚,文武官员三三两两散去,议论之声不绝于耳。 太傅徐云清一身绯色官袍,腰悬玉带,还未出宫门,便被人唤住,二人寒暄过后,那人凑近徐云清耳边说了几句,徐云清顿时脸色骤变。 半个时辰后,徐云清回到家门口,望着紧闭的大门。眉宇间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徐征便快步迎了上来,面色为难,欲言又止。 徐云清掀帘而下,目光扫过紧闭的府门,眉头微蹙:“怎么回事?” 徐征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大人,公子他……” 一股难以言喻的火气直冲头顶,徐云清面色瞬间沉得如同寒潭,周身气压骤降,连周遭伺候的下人都吓得纷纷垂首,大气不敢出。 第68章 “反了天了!” 徐云清低喝一声,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震得人心头一颤。 他冷冷瞥了一眼紧闭的大门,再看向一旁的徐征,目光微沉,不动声色地递了个眼色。 徐征跟随徐云清数十载,最是懂他心意,当即会意,上前一步,沉气凝神,掌心蕴着几分内敛功力,轻轻一掌拍在木门之上。 只听“哐当”一声闷响,原本紧闭的大门应声震开,门前几个奉命拦门的护卫猝不及防,受力不稳,踉跄着跌倒在地,慌忙爬起身跪地请罪,一个个面色惨白,噤若寒蝉。 徐征身形一掠,立在门内,侧身躬身:“大人。” 徐云清袍袖一甩,步履生风,径直踏入府中,一路穿过前院回廊,连厅中奉茶的丫鬟都来不及行礼,他已然朝着徐栩居住的清风院而去。 一路行来,院中仆从皆低着头避让,无人敢出声。 徐云清心中怒意翻涌,只觉这儿子近来越发无法无天,他打定主意,今日定要好好训斥一番,让他知晓尊卑礼数,切莫再任性妄为。 可刚踏入清风院,那满腔怒火,却在看清院中景象的一瞬,莫名滞了滞。 暖阳透过枝头新叶,洒下斑驳光影。一架老旧却结实的木质秋千架上,少年正微微垂着头,轻轻晃动。 那秋千还是徐栩幼时,徐云清亲手为他打造的,木料选的是最结实的楠木,边角打磨得圆润光滑,一晃便是数年。 此刻徐栩一身素色锦袍,长发松松束着,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只是往日里总是带着傲气与锋芒的眉眼,此刻却微微垂着,望着地面青石,不知在想些什么,周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落寞。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秋千轻轻摇晃,竟显出几分与平日桀骜截然不同的孤寂。 徐云清脚步不自觉地缓了缓,心头那股熊熊怒火,竟先自灭了大半。 “公、公子!大人来了!” 贴身小奴仆跌跌撞撞跑进来,神色慌张,声音都带着颤。 徐栩这才缓缓抬眸,眼中尚凝着几分未散的水雾,像是方才独自发呆时落了心事,听见声响,眉头瞬间拧起,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不是吩咐过,不许放他进来?你们一个个都当我的话是耳旁风?” 话音未落,徐云清已然迈步走到秋千架前。 四目相对。 一个面色沉肃,带着久压的怒意与无奈;一个眼含水雾,却又强撑着傲气,梗着脖颈,一副气鼓鼓不肯服输的模样。 一时之间,院中寂静无声,唯有秋千轻晃的细微声响。 徐征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对着徐栩低声劝道:“公子,大人操劳朝政辛苦,刚下朝便回来看你,有什么话好好说便是。想来公子也已知晓昨日行事不妥,快与大人认个错,此事便过去了。” “认错?”徐栩像是听见了什么荒谬至极的话,猛地从秋千上抬身,水雾未散的眼眸瞪着徐云清,语气倔强,“我何错之有?” 徐云清压了又压的火气,被他这一句顶撞再次挑起,沉声道:“你还敢说自己无错?昨日你是不是擅闯锦华阁,当众刁难柳夫人和柳氏?” 徐栩扬着下巴,毫无半分惧色,干脆利落应道:“是又如何。” “你!” 徐云清被他气得胸口发闷,当即在院中来回踱步,指尖微微颤抖。 他一生饱读诗书,处事沉稳,极少这般失态,可对着这个自小便疼入骨髓的儿子,却屡屡被搅得心绪不宁。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试图耐着性子讲道理:“栩儿,男子处事,讲究分寸格局。我与柳家之事,是朝堂与世家之间的纠葛,是我们两家男人之间的较量,与家中女眷无干。你跑去首饰楼,当众刁难妇人,传扬出去,旁人只会说我徐家教子无方,说你恃宠而骄,失了风度,这岂是君子所为?” “呵。”徐栩轻笑一声,笑意却冰冷,“风度?她柳家母慈子孝,心安理得为恶子遮掩罪行,便有风度了?” 徐云清眉头紧锁:“即便如此,也不该……” “不该如何?”徐栩陡然打断他,桃花眼微微泛红,直直看向他,“你这话,是听她柳家夫人告状了?” 徐征在一旁连忙低声提醒:“公子,对大人不可如此无礼。” “无礼?”徐栩像是被触到了逆鳞,声音陡然拔高几分,带着压抑许久的委屈与愤懑,“那她当着满楼阁人的面,说我有娘生没娘教,便是有礼了?” 一句话落下。 院中瞬间死寂。 徐征脸上的神色骤然僵住,原本想要劝说的话语,尽数堵在喉间,再也说不出口。 徐云清迈动的脚步猛地顿住,浑身一震,如同被人当头重重一锤,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有娘生没娘教。 这七个字,如同利刃,狠狠扎进父子二人的心窝。 徐栩生母早逝,当年徐云清与妻子情深意重,妻子离去后,他未再续弦,独自一人将徐栩拉扯长大。这么多年,父子二人相依为命,徐栩嘴上不说,心中却最是在意旁人提及生母,更忌讳这般戳心之语。 而这,亦是徐云清一生的痛。 他护了徐栩十几年,从不让旁人在他面前说半句轻薄言语,如今竟让柳家一个妇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羞辱他的儿子。 徐云清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怒意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沉的心疼与无力。 方才还气势逼人的太傅,此刻竟像是瞬间败下阵来,周身锐气尽散,只剩下对儿子的愧疚。 他缓步走到秋千旁,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几分疲惫与恳求:“栩栩……” 徐栩别过脸,不肯看他。 “是爹爹考虑不周,让你受委屈了。”徐云清语气低沉,带着从未有过的软和,“再给爹爹一点时间,柳家之事,爹爹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他说着,缓缓伸出手,想要像幼时一般,揉一揉徐栩的头顶,安抚他的委屈。 可徐栩却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偏头躲开,径直从秋千上跳了下来,一言不发,转身便朝着内室走去,挺拔的背影带着几分执拗的倔强,也藏着难以言说的难过。 直至那道身影消失在廊角,徐征才收回目光,望着徐栩离去的方向,满心心疼地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徐云清:“大人……” 徐云清站在原地,手僵在半空,良久才缓缓落下,眸色深沉如夜。 “书院那边,查得如何了?”他沉声开口,转移了话题。 徐征收敛心神,低声回禀:“回大人,差不多了,只是……失踪的人至今还未找到,怕是凶多吉少。” 徐云清侧眸看向他,眼底寒意渐生,方才对儿子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冷冽的决断。 “三年前的那场较量,损了我的故交和爱徒,如今又让我儿受了委屈,心里不痛快。”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那柳家作为八王爷的人,你也不必太收着力,也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还有,收网之事,不必再等。”徐云清抬手,轻轻拂去袍上微尘,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既然他们不顾体面,往我儿心上捅刀,那就休怪我徐云清,不讲情面了。” 第76章 别让柳家人再有机会接近徐栩(回忆章) 内室的门被徐栩重重带上,隔绝了院中的声响,却挡不住廊下徐云清与徐征的对话,一字一句,清晰地钻入耳膜。 徐栩背靠着门板,原本还带着委屈与倔强的心,猛地一沉。 书院?失踪之人?三年前? 还有那句:损了我的故交和爱徒。 爱徒? 徐栩指尖猛地攥紧。徐云清身居太傅之位,门生遍布朝野,可他从未听过,爹爹有什么格外看重、乃至视作心腹的爱徒,更别提什么故交因一场较量殒命。 过往十几年的记忆在脑海中飞速翻涌,老爹待他向来有求必应,但朝堂之事极少与他提及,府中事务也多由徐征打理。他只当徐云清是恪守臣子本分,不愿让家事牵扯朝政,如今想来,竟处处透着蹊跷。 可此刻听着外面的对话,徐栩才后知后觉地惊出一身冷汗。 他答应柳伶的事,远非表面那般简单。 柳家背靠八王爷,爹爹与八王爷的纠葛,竟牵扯出三年前的旧案,甚至还有人命官司。 他像是被蒙在鼓里的稚子,凭着一腔意气乱闯,殊不知早已踏入了一张看不见的大网。 不行。 徐栩猛地抬眼,眸中褪去委屈,只剩下冷静与警惕。 他不能再这般坐以待毙,他必须弄清楚这一切,弄清楚柳家到底在谋划什么,弄清楚柳伶……想利用他对老爹做什么…… 接下来几日,徐栩一改往日桀骜散漫的模样,整日待在府中,看似闲庭信步,实则目光始终追随着徐征。 他看着徐征天不亮便起身,清点府中库房,核对月例账目,对下人宽厚有度,赏罚分明,将偌大一个太傅府打理得井井有条。 第69章 粗使丫鬟打碎了茶盏,徐征只是淡淡叮嘱几句,并未苛责; 厨娘做的膳食不合口味,他也只是轻声提点,从无疾言厉色。 这般模样,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忠仆和善。 可徐栩却看得越发心惊。 徐征处理琐事时,眼神平静无波,可指尖偶尔摩挲腰间暗袋的小动作,转身时利落至极的步伐,还有望向府外暗处时一闪而过的审视,都透着一股久经杀伐的沉稳。 他看似在管家长里短,实则将整个太傅府的动静都握在掌心,连一只飞鸟进出,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其余时候,徐征便紧随徐云清身侧,上朝时在宫门外等候,下朝后一同回府,偶尔还会换上常服,与徐云清悄然出门,直至深夜才归。 徐栩默默记着他们的行踪,按捺着心头的急切,耐心等候。 他知道徐征身手不凡,自己贸然跟踪,必定会被察觉,唯有守株待兔,方能等到破绽。 这日入夜,月色被乌云遮掩,天地间一片暗沉。 徐栩依旧像往常一般,早早便歇下,待屋中烛火熄灭,伺候的小丫鬟退去后,他才悄无声息地起身,换上一身深色不显眼的衣裳,借着夜色掩护,潜到了徐征居住的偏院外。 他没敢太过靠近,只是藏在院墙外的老槐树后,屏息凝神。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院中的烛火骤然熄灭。 紧接着,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院墙掠出,一身紧身黑衣,面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锐利冷眸,身形轻盈至极,落地无声,转瞬便消失在屋檐高处。 徐栩深知自己武功远不及徐征,贸然追赶,只会被轻易甩开,甚至暴露自己。于是他依旧守在原地,一动不动,如同蛰伏的猎手,静静等候猎物归巢。 夜风微凉,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周遭一片死寂。 徐栩靠在树干上,脑海中飞速思索。徐征深夜外出,必定是奉了徐云清之命,去处理与柳家、八王爷相关的事。看他一身夜行装束,此行绝非小事,甚至可能见血。 两个时辰缓缓流逝,天边泛起一丝微白。 就在徐栩几乎要僵住之时,那道黑影终于再度出现,从高墙翻身跃入院中。 徐栩悄无声息地凑近,趴在院墙缝隙处望去。 徐征摘下面巾,夜色下,他面色平静,空气中隐隐飘来一丝淡淡的血气。 徐栩心头猛地一沉。 他杀人了。 是谁?柳家的人?还是八王爷的心腹? 正当他凝神细思之际,院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徐云清一身素色常服,披着斗篷,在夜色中缓步走来,面色沉静,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寒意。 徐征立刻收敛周身气息,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大人。” 徐云清没有进门,只是站在院门口,目光扫过徐征身上的血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都办妥了?” 徐征垂首,声音低沉有力,不带半分波澜:“回大人,办妥了。柳家那小子,算是废了。” 柳家那小子? 躲在暗处的徐栩瞳孔骤然收缩,心头巨震,险些控制不住发出声响。 柳家小子……是柳世锋? 徐云清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语气淡漠却带着彻骨的寒意:“老子造的孽,儿子来还,天经地义。柳家这些年仗着八王爷撑腰,在京中横行霸道,柳世锋这几年强抢民女,做下的那些腌臜事,就算死一百次也不足惜,算不上无辜。” 徐征微微颔首,又问道:“大人,接下来该如何?” 夜风卷起徐云清的衣摆,他侧眸望向远方,眼底寒光毕露,字字如冰刃:“八王爷既然喜欢在背后耍阴招,甚至不惜杀人满门立威,那便把今晚那些阻拦的蠢货尸首,尽数送过去给他。让他也好好尝尝,心腹接连被杀的滋味。” 徐征心头一凛,应声:“属下明白。” 徐云清顿了顿,又想起什么,语气愈发凝重:“还有,看好栩栩。他性子冲动,又被柳家的人盯上了,绝不能让柳家之人再有机会接触他。” 说到此处,他眸中杀意骤起,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特别是柳伶,此女心机深沉,留着终究是祸患。如有必要,格杀勿论。” 藏在暗处的徐栩浑身一震,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柳伶……格杀勿论。 爹爹竟为了他,要对未来的续弦妻痛下杀手。 难道徐云清知道柳伶找过他? 夜风更凉,徐栩望着院中那对神色冷厉的主仆,指尖微微颤抖。 他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估算错了一切。 这场牵扯着世家、皇权与旧怨的纷争,远比他想象的更为凶险。而他,似乎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牵扯进了别人所设的一个局里。 第77章 柳家公子被人阉了(回忆章) 次日正午,日头高悬,京中街巷却早已炸开了锅。 徐栩昨夜辗转半宿,耳边反复回荡着徐云清与徐征的对话,天刚亮便再无睡意,索性换了身寻常锦袍,借着散心的由头出了太傅府。 刚走到街口,便听见茶楼酒肆之中人声鼎沸,议论之声沸反盈天,句句都绕着同一个名字——柳世锋。 他蹙眉,脚步顿住,便听见邻桌茶客拍着桌子惊呼:“你们听说了吗?户部尚书家的大公子柳世锋,昨夜在销金楼闹出天大的事了!” “什么事?那柳世锋整日流连青楼楚馆,寻欢作乐,还能闹出什么新鲜花样?” “新鲜花样?这可是要人命的!”那茶客压低声音,神色既惊惧又带着几分解气,“据说柳世锋昨夜在销金楼与一个新来的妓子厮混,帐中动静闹得极大,可等到天亮,那妓子慌慌张张跑出来,哭喊着说柳公子出事了!” 周遭众人纷纷凑上前,屏息凝神听着。 徐栩立在廊下,指尖不自觉攥紧,心口突突直跳。 “等掌柜的带人冲进去,你们猜怎么着?”茶客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带着颤,“柳世锋赤身裸体倒在床榻上,身下一片血海,那……那话儿竟被人生生切了去!整个人昏死在血泊之中,气息奄奄,大夫来看过,说就算救回一条命,这辈子也彻底废了!” “嘶——” 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众人皆是面色骇然,浑身发寒。 这般酷刑,比直接取了性命还要狠毒,简直是奇耻大辱,骇人听闻。 “谁这么大的胆子,竟敢对户部尚书家的公子下此狠手?”有人颤声问道。 “谁知道呢!不过那柳世锋平日里横行霸道,强抢民女,逼死人命的勾当做了不知多少,得罪的人能从朱雀门排到城门口,如今落得这般下场,人人都说他是罪有应得,恶有恶报!” “可不是嘛,柳家仗着有八王爷撑腰,在京中飞扬跋扈,如今算是踢到铁板了!” 议论声不绝于耳,字字句句都砸在徐栩心上。 他虽未亲眼所见,却能想象出那血腥惨烈的场景,昨夜徐征身上的血气、徐云清冰冷的话语,瞬间与眼前的传闻重合。 难道是征叔动的手? 徐栩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不愿再多听,转身径直往城南的酒肆走去。 他约了莫知著与王诉在此饮酒,本想借着闲谈打探些消息,如今倒正好,不用他多问,京中最大的新闻已然撞上门来。 酒肆之内,莫知著与王诉早已等候多时。 王诉性子最是急躁,见徐栩进门,立刻招手,不等他落座便迫不及待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惊心动魄:“徐栩,你可听说了?柳世锋出事了!出大事了!” 徐栩故作镇定地坐下,执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淡淡应道:“刚在街上听了几句,不甚清楚。” “不清楚?我跟你说,这事能惊掉人的下巴!”王诉往前凑了凑,语气带着挥之不去的惊惧,“柳世锋昨夜在销金楼寻欢,被人暗下毒手,命根子被人活生生切了!床榻上全是血,人差点就没了,现在柳府乱作一团,柳尚书气得吐血,柳夫人更是哭天抢地,差点疯癫!” 莫知著坐在一旁,眉头紧锁,面色凝重:“柳世锋作恶多端,此番遭此横祸,看似报应,实则背后定然牵扯不小。” 徐栩握着酒杯的指尖微紧,杯中的酒液轻轻晃动。 王诉兀自唏嘘,口中连连说着罪有应得,又感慨京中风云骤起,怕是要变天了。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饮酒,王诉心中藏不住事,絮絮叨叨说了许久,直到日头偏西,才不胜酒力,先行告辞离去。 待王诉的身影消失在酒肆门口,徐栩才放下酒杯,看向神色沉静的莫知著。 莫知著是他自幼相交的挚友,心思缜密,人脉极广,京中大小事宜,鲜有他查探不到的。 “知著,我有一事,需你帮忙。”徐栩开口,语气认真。 莫知著挑眉:“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客气?但说无妨。” 第70章 “帮我查一个人,柳家的庶女,柳伶。” “柳伶?”莫知著先是一愣,随即面色骤变,猛地坐直身子,“查她做甚?” 徐栩点头,沉声道:“前几日,她私下找过我。” “什么?”莫知著失声惊呼,声音陡然拔高,引得周遭酒客侧目,他连忙压低声音,满脸震惊地瞪着徐栩,“徐栩,你疯了?这般大事,你为何不早与我说?” 看着莫知著焦急万分的模样,徐栩心中微暖,却也明白此事的凶险。 他轻轻摇头:“当时只是一时好奇,假意应付了几句。如今想来,她接近我,必定另有图谋。我要你查清她的底细,她的过往、在柳府的处境,以及她与八王爷的关联,一丝一毫都不要放过。” 莫知著心头一紧,目光落在徐栩脸上,忽然想起方才的传闻,瞳孔一缩,压低声音问道:“柳世锋出事……不会是你找人做的吧?” 徐栩抬眸,目光坦荡:“不是我。” 只是他心中清楚,此事虽非他所为,却与他脱不了干系。 莫知著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眉,忧心忡忡:“柳家与八王爷绝不会善罢甘休,此事必定会掀起轩然大波。徐栩,听我一句劝,将柳伶找你的事,告知你父亲。太傅大人身居高位,心思缜密,有他护着你,你才不会陷入险境。” 徐栩垂眸,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在没搞清楚所有真相之前,他不能贸然摊牌。 “还没到时候。”徐栩抬眼,眸中少有的坚定,“等我查清楚一些事,自会有定论。知著,此事拜托你了。” 莫知著看着他执拗的模样,知晓他性子向来如此,一旦下定决心,便难以更改,只得无奈点头:“好,我答应你。三日内,我必定将柳伶的底细尽数查清楚。你自己在府中千万小心,柳家如今疯狗一般,定会四处报复,切莫单独外出,惹上麻烦。” 二人又叮嘱几句,便各自分开。 徐栩辞别莫知著,坐上马车,吩咐马夫回太傅府。 马车行驶在街巷之中,渐渐远离闹市,行至一处僻静的林荫小道。 周遭行人稀少,树木葱郁,遮天蔽日,连光线都暗了几分。 徐栩坐在车内,闭目养神,脑海中反复梳理着近日发生的种种事端。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咻——” 数道凌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直逼马车而来。 “有刺客!” 马夫惊呼一声,声音未落,便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便是重物倒地的声响。 徐栩心头一沉,猛地睁开双眼,周身汗毛倒竖。 他迅速掀开车帘,便看见马夫倒在血泊之中,胸口插着一支漆黑的弩箭,双目圆睁,已然没了气息。而道路前后,骤然冲出十余名蒙面黑衣人,个个手持利刃,周身杀气腾腾,径直朝着马车扑来,目标明确,正是车内的他! 黑衣人动作迅猛,转瞬便冲到近前,刀刃寒光闪烁,直劈而来。 徐栩虽自幼学过几分粗浅功夫,可面对这些训练有素的死士,根本毫无招架之力。 危急关头,他不及多想,纵身从马车另一侧跃出,就地翻滚,堪堪避开迎面砍来的一刀。 刀刃劈在马车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木屑飞溅。 黑衣人步步紧逼,刀光霍霍,招招致命,显然是要将他斩草除根。 徐栩狼狈躲闪,心中又惊又怒。 正想着此番定是在劫难逃时,一个黑衣青年突然出现,横刀为徐栩挡住了致命一击。 第78章 遇袭(回忆章) 刀刃破空的锐响几乎贴着耳畔擦过,徐栩狼狈滚落在长街青石板上,锦袍边角瞬间被划开一道裂口,冰冷锋芒带起的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生死关头,他脑中一片空白,只余下本能地躲闪。 可那些黑衣人皆是训练有素的死士,出手狠辣决绝,招招直取要害,根本不给他半分喘息之机。一柄长刀已然劈至眼前,寒光映得他瞳孔骤缩,避无可避之际,一道黑影骤然从天而降,横刀硬生生架住这致命一击。 “铛——” 金铁交击之声刺耳至极,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惊得街边摊贩与行人纷纷侧目避让。 徐栩怔怔抬头,只见那黑衣青年身形挺拔如松,一身玄色劲装裹着矫健身姿,面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冷冽如寒潭的眼眸。他手中长刀沉稳有力,硬生生将对方攻势挡下,旋即手腕一转,刀锋斜扫,逼退那名黑衣人。 “退后!” 青年低沉冷喝一声,话音未落,已然旋身挡在徐栩身前,成了他与杀手之间唯一的屏障。 余下十余名黑衣人见状,眼中杀意更盛,齐齐嘶吼着扑杀上来,刀光剑影瞬间将二人团团围住。密不透风的攻势如暴雨般落下,每一刀都带着斩碎筋骨的狠厉。 黑衣青年不退反进,长刀舞得密不透风,硬生生筑起一道防线。 他招式利落狠绝,没有半分多余花哨,每一次挥刀都精准劈在对方攻势破绽之处,手臂翻转间,已有两名黑衣人闷哼倒地。可对方人数实在太多,前后夹击,左右包抄,饶是他身手不凡,也渐渐落入下风。 徐栩缩在青年身后,看着他为自己死死抵挡着刀光剑影,心瞬间揪紧。 他分明不认得此人,可那义无反顾护在身前的背影,却让他瞬间明白——这定是父亲徐云清安排在暗中保护自己的人。 平日里只知府中暗卫护佑,从未放在心上,直至此刻生死一线,才知这份守护何等沉重。 “小心左侧!” 徐栩失声惊呼,一名黑衣人绕至侧面,长刀直刺青年后腰。青年闻声旋身,堪堪避开要害,可肩头还是被刀锋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瞬间浸透玄色衣料,顺着手臂蜿蜒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点点猩红。 “唔……” 青年闷哼一声,动作却丝毫不乱,反手一刀刺穿那黑衣人的咽喉,将人踹飞出去。 可这一瞬的迟滞,已然给了其他人可乘之机。数柄长刀同时劈来,青年咬牙横刀格挡,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踉跄后退半步,膝盖微微弯曲,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寡不敌众,终究是撑不住了。 青年猛地抬眼,看向不远处人声鼎沸的闹市方向,当即厉声对徐栩道: “公子,往人多的街市跑!人多他们便不敢放肆,我来拦住他们!” 徐栩一怔,心头一紧:“那你……” “别管我,快走!” 青年长刀横斩,硬生生逼退一轮围攻,回身猛地推了徐栩一把,自己则提刀再度扑上前,以一人之力死死缠住大半杀手。刀光霍霍,血肉飞溅,他以伤换伤,只为给徐栩争一线生机。 徐栩眼眶一热,不敢耽搁,咬牙转身朝着闹市方向狂奔。 长街上行人早已吓得四散躲避,他孤身奔跑,锦袍上也沾了不少溅来的血点,狼狈不堪。可他不敢停,只一心往人多处去。 可没跑出多远,身后便有两名黑衣人甩开缠斗,径直朝他追来。不过瞬息,脚步声已至身后,冰冷杀意牢牢锁定了他。 徐栩心胆俱寒,脚下一软,险些被追上。眼看刀锋就要落在肩头,一道染血的玄色身影骤然从斜后方冲杀而出! 是那黑衣青年! 他浑身浴血,衣袍破碎,不知是如何从重围中脱身追来,气息粗重得如同破风箱,可眼神依旧狠厉。他纵身挡在徐栩身前,长刀一挥,直接格开刺来的兵刃。 “找死。” 他低喝一声,招式狠戾不减,不过数招便将这两名追兵逼退。不等对方重整攻势,他反手一把攥住徐栩手腕,带着他不顾一切冲向闹市。 身后杀手怒喝紧追,刀锋破空之声不绝于耳。青年将徐栩牢牢护在身侧,一路浴血奔逃,玄色衣袍被鲜血浸透,每一步踏出,都在长街上留下暗红血痕。 不过片刻,两人便冲入繁华闹市。 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行人商贩往来不绝。忽见两道浑身是血的身影撞入人群,一人白衣染血神色仓皇,一人玄衣浴血煞气逼人,鲜血顺着衣摆滴落,触目惊心。 路人先是一怔,看清那刺目血迹后,瞬间惊恐哗然。 “血!好多血!” “是杀人了!快让开!” 沿街百姓吓得魂飞魄散,纷纷惊呼着向后退避,原本拥挤的街道竟瞬间空出一条通道,人人面色惨白,远远躲在两侧,不敢靠近分毫。 青年借着人群混乱的掩护,带着徐栩快步穿行,身后追杀的黑衣人顾忌闹市人多眼杂,不敢再明目张胆动手,只能在远处恨恨观望,渐渐被甩在身后。 徐栩被他攥着手腕狂奔,掌心满是黏腻温热的血迹,耳边是百姓的惊呼和风声呼啸,直到彻底脱离险境,才敢回头望一眼。 那黑衣青年一身是血,却依旧站得笔直,将他牢牢护在身后,如同从血海中走出的守护神。 第71章 徐栩喉头哽咽,满心愧疚与后怕,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青年喘着粗气,周身煞气未散,却依旧不忘低声叮嘱:“公子莫怕,闹市人多,他们不敢再轻易动手。此地仍不安全,属下先带公子寻处地方暂避,再设法回府。” 他身上伤口仍在渗血,脸色苍白,可护在徐栩身前的身影,却没有半分动摇。 徐栩望着他满身伤痕,指尖微微发颤。 经此一遭,他才真正明白,朝堂纷争早已刀光剑影,稍有不慎便是杀身之祸。而眼前这个人,以血肉之躯为他挡下所有凶险,这份恩情,重如泰山。 闹市之上人声依旧嘈杂,百姓们远远探头观望,窃窃私语,无人敢靠近这两位浑身浴血之人。 阳光落在青石板的血迹上,刺眼夺目,也预示着这场因柳家而起的杀身之祸,远没有就此结束。 第79章 你必须离开京城(回忆章) 闹市之中人心惶惶,徐栩还未从方才的生死惊魂中缓过神来,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便自街口传来。 一行人黑衣劲装,步伐齐整,顷刻间便将这片混乱之地护住。为首之人一身素色常服,面容沉稳,眉眼间带着几分久经世事的凌厉,正是徐征。 他显然是接到暗线传信,一路匆匆赶来,目光扫过满地狼藉与未干的血迹,最后稳稳落在徐栩身上,快步上前,语气难掩急切:“公子,您没事吧?可有伤到哪里?” 徐栩此刻手脚仍在微微发颤,方才被追杀时的窒息感还萦绕在心头,脸色难看。 听见徐征的声音,徐栩像是寻回了些神志,连忙指向身旁还在渗血的青年:“征叔,我没事……快,快带他去治伤,他伤得极重,再拖下去怕是要出事。” 徐征闻言,淡淡侧过头,往那玄衣青年身上瞟了一眼。 玄衣青年立刻忍着身上剧痛,对着徐征微微躬身行礼,而后一言不发,转身汇入暗处,不多时便没了踪影。 徐栩看在眼中,虽心有疑惑,却也因惊魂未定,一时未曾细想。 徐征见他并无外伤,稍稍松了口气,立刻挥手安排人手清理现场、封锁消息,自己则亲自护送徐栩返回太傅府。 一路之上,徐栩靠在车中,指尖仍残留着青年掌心的温热血迹,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长街上刀光剑影、浴血相护的画面,心潮久久不能平息。 马车缓缓驶入太傅府,安稳落在庭院之中。 徐征小心翼翼将徐栩扶下马车,安顿在暖阁之中,又命人端来热茶点心压惊,确认他情绪稍稍稳定之后,才悄然退了出去。 徐栩独自坐在椅上,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却依旧冰凉。 他本想闭目稍作休整,却隐约听见外院传来一阵震怒呵斥之声,语气之厉,是他从未在徐征身上听过的。 心中好奇之下,徐栩轻手轻脚起身,循着声音走到廊下,隔着一道月洞门,悄悄往外望去。 只见宽敞的庭院之中,数名黑衣劲装的暗卫齐齐跪在地上,脊背挺直,却头不敢抬,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白日里舍命护他的那名玄衣青年也在其中,一身伤口尚未处理,衣衫上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 而徐征站在众人面前,往日里温和沉稳的模样荡然无存,面色铁青,周身戾气翻涌,显然是怒到了极致。 “一群废物!” 徐征厉声怒斥,声音冰冷刺骨,“公子出行,你们暗中随行护卫,竟让人在长街设伏,险些让公子身陷险境,甚至要以命相护才得以脱身,这就是你们口中的万无一失?!” 跪在最前方的一名暗卫头领身子一颤,正要开口请罪,徐征已然怒极,一脚狠狠踹在他肩头。 那头领身形魁梧,却被这一脚踹得直接扑倒在地,嘴角溢出血丝,却不敢有半分怨言,只是重重叩首:“属下护主不力,甘愿受罚!” “护主不力?”徐征冷笑,语气越发凌厉,“若是今日晚来一步,公子有半分差池,你们十条命都不够赔!大人将公子安危交予你们,你们便是如此办事?从今往后,加派人手,公子出入半步不得离身,再有差池,提头来见!” 一众暗卫齐声应道:“属下遵命!” 徐栩站在廊下,浑身一僵,如遭雷击。 他怔怔望着院中一幕,一颗心直直沉了下去。 原来……并非只有今日有人暗中跟随。 原来这么多年,自他长大成人、出入府中、游街访友、甚至私下与柳伶相见,一举一动,竟全都在父亲的安排与监视之下。 那些他以为的自由独行、私下相见,不过是旁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他行走在明处而已。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有被窥探的恼怒,有被操控的不甘,更多的却是一种被层层保护却浑然不觉的茫然。 他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自廊间传来。 徐云清一身朝服,显然是自朝中赶回,步履沉稳,面容肃穆。 他目光扫过院中受罚的暗卫,并未多言,只是淡淡对徐征示意:“此事稍后再议,先下去处置。” 徐征躬身领命,挥手令暗卫退下,庭院之中很快恢复寂静。 徐云清这才转过身,看向站在廊下的徐栩,神色稍稍缓和几分,迈步走上前:“栩儿,受惊了。” 徐栩抬眼望着自己的父亲,喉间发紧,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徐云清并未在意他的沉默,径直走入暖阁,在主位上坐下,语气平静地开口,“柳家那边,为父已经派人去过,退亲之事,已定了。” 徐栩猛地一怔。 他望着徐云清,先前在院外撞见的一幕在脑海中翻涌,积压在心中的疑惑与不甘瞬间冲破克制,径直开口质问:“这么多年,我的一举一动,是不是全都在你的监视之下?” 徐云清抬眸看向他,眼神深邃,不见半分意外。 他没有否认,“不然,你以为你能平平安安活到现在?朝堂之上暗流涌动,多少人盯着我徐云清,便有多少人想拿你开刀。这些年,为父暗中帮你拦下、处理了多少明杀暗刺,你当真一无所知?” 徐栩心口一窒,一时语塞。 他从未想过,自己看似安稳顺遂的生活之下,竟藏着如此多的刀光剑影。他以为的寻常出行、平静度日,不过是父亲在身后为他挡去了所有风雨。 可即便知晓这份苦心,被人全程监视、步步安排的滋味,依旧让他难以接受。 徐云清看着他脸色变幻,语气一沉,板着脸开口,不容商量:“不管你之前答应了柳伶什么,也不管你心中作何打算,接下来的事,你都不必再管,统统交给为父。” 徐栩心头一紧,隐隐生出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徐云清下一句话,直接打碎了他所有念想: “京中如今风波骤起,柳家狗急跳墙,未必不会再对你下手。此处已不安全,三日后,为父便安排人送你离开京城,寻一处安稳之地暂避风头。” “我不走!” 徐栩几乎是立刻开口反驳,语气坚定,“我不能就这么离开。” “是因为柳伶?”徐云清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之事,嗤笑一声,眼神中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栩儿,你太天真,早已被人利用而不自知。那柳伶,根本不像你眼中那般柔弱无辜、身不由己。” 徐栩眉头紧锁,他何尝不知?只是还未查清,叫他如何能走? “你可知,柳世锋下体被人阉割,废去一身根本,是谁的手笔?”徐云清缓缓开口,字字清晰。 徐栩一怔,下意识脱口而出:“难道不是征叔安排人做的?” 除了父亲身边的人,他实在想不出还有谁有这般胆量与能力,在柳家严密看护之下,对柳世锋下此狠手。 徐云清却嗤笑一声,语气不屑:“这种腌臜阴狠的勾当,也配让你征叔动手?” 一句话,让徐栩彻底僵在原地,心头巨震。 不是徐征,不是父亲安排的人……那会是谁? 一个他从未想过的念头,在心底悄然升起,令他浑身发冷。 徐云清看着他震惊的模样,不愿再多说柳伶之事,只沉声道:“总之,京城你不能再留,必须离开。” “我不走!”徐栩梗着脖子,不肯退让,“我有我自己的事情还未查清,我不走。” 父子二人相对而立,气氛瞬间紧绷,争吵一触即发。 第80章 我是来与公子道别的(回忆章) 风卷着院角落英,拂过徐府朱漆大门时,带起一阵轻浅的香。 徐栩刚整理好衣袍,由小厮开了门,预备往莫家去找莫知著。 他步履轻快,刚踏出门槛两步,一道清柔的声音,忽然从旁侧飘了过来。 “徐公子,请留步。” 声音轻柔,落进徐栩耳中。 他脚步一顿,下意识循声望去。只见府门旁立着一道纤细身影,一身素色布裙,外头罩着件同色薄纱披风,头上更是戴着一顶垂着素色帷幔的帷帽,层层轻纱垂下,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 第72章 徐栩心中诧异,一时没认出来。 他定了定神,拱手温声道:“姑娘是在唤我?” 那人缓缓走近,步履轻缓,落在青石板上悄无声息。直到距徐栩三步之遥,才轻轻颔首,帷幔随动作微微晃动:“徐公子,是我。” 这一声语调稍扬,熟悉的声线骤然撞进耳中,徐栩瞳孔微缩,心头猛地一震。 是柳伶。 徐栩心中几分复杂,面上却依旧温和,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柳姑娘,外头风大,不如入府内稍坐,喝杯热茶。” 柳伶却轻轻摇了摇头,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声音透过帷幔传出来,有些沙哑:“不必了,徐公子。我今日来,只是想与公子道个别。” “道别?”徐栩蹙紧的眉头一松,有些欣喜,“姑娘要离开京城了?” 柳伶沉默片刻,似是在斟酌言辞。 春风掀动她的衣摆,衬得那道身影愈发单薄,仿佛风再大些,便能将人吹倒。 她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命般的叹息:“嗯,我可能……以后怕是再无机会与公子见面了。” 徐栩听着她话语里的消沉,心头莫名升起一丝疑惑。 他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歉意:“柳姑娘,徐某心中有愧。当初答应你的事,虽然结果如预期,但过程并没有那么……总之,是我对不住你。” 他说的是真心话。 谁知柳伶却轻轻摇头,声音平静得近乎淡漠:“公子不必致歉,这世间事,本就由不得我等小人物做主。或许……这就是我的命。” “命?”徐栩不解。 “生来为庶,仰人鼻息,哪怕拼了命去争,去挣脱,到头来,也不过是困在这方寸天地里,终究摆脱不了那些枷锁。” 柳伶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浮在风里的絮,抓不住,也留不下,“从前我总想着,能靠自己搏一条出路,如今才明白,有些东西,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已经定好了。没有徐太傅,也会有其他人……” 徐栩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他忽然想起前些日子柳世锋忽然一夜之间断了命根子,成了废人的事。徐云清说,是柳伶在幕后设计的。一个看似柔弱的庶女,竟敢对嫡兄下如此狠手,可见她心中积压了多少怨愤,又藏着多大的胆量。 这般一想,徐栩看向柳伶的目光,便多了几分凝重。 柳世锋出事,柳家怎会轻易善罢甘休?柳伶如今这般模样,分明是处境艰难,甚至可能……已经走投无路。 他沉声道:“柳姑娘,徐某冒昧问一句,柳府如今,对你怕是不会轻易放过。你既知前路艰难,那往后,究竟有何打算?” 话音刚落,眼前的柳伶忽然上前一步。 徐栩猝不及防,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见柳伶伸出手,径直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指尖微凉,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清晰的触感。 徐栩整个人都僵住了,震惊地看着眼前遮着帷幔的女子,一时竟忘了反应。 男女授受不亲,非亲非故,这般肢体相触,实在不合礼数。 帷幔遮着柳伶的脸,他看不清她的神情,不知她是羞是恼,还是别有深意,只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带着几分清苦的药香。 他心中惊涛骇浪,想要抽回手。 “公子。”柳伶的声音更近了,带着颤抖,“其实,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徐栩一怔:“姑娘何出此言?” “我从一开始,便存了利用之心。”柳伶轻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坦诚的愧疚,“我在柳府举步维艰,只想借徐家之势,为自己寻一条生路,从未想过,要与公子坦诚。如今想来,实在是对不住公子。” 徐栩默然。 不等他开口,柳伶又继续道:“今日一别,往后山高水远,你我恐怕再无相见之日。只愿公子往后岁岁平安,万事顺遂,保重万分。” 话语落定,徐栩心中一紧,正要开口追问,欲挣扎抽手之际,忽然感觉手心微微一硬,似有什么东西被快速塞了进来。 那是一张折叠得极小的纸条。 他猛地一愣,下意识攥紧手心,抬眼想要看向柳伶,却见对方已经缓缓松开了手。 与此同时,徐栩眼角余光不经意扫过四周,心头骤然一沉。 巷口拐角处,站着两个看似闲散的路人,目光却时不时往这边瞟,那身形步态,分明是府里安排在外的眼线。 而街对面茶寮旁,还有两道陌生身影,看似喝茶闲谈,眼神却牢牢锁着徐府门口,显然也是冲着柳伶,或是冲着他来的。 各方眼线暗藏,虎视眈眈。 柳伶显然也知晓周遭情形,不敢多做停留。她往后退了半步,对着徐栩缓缓福身,行了一个标准的闺阁礼,动作端庄,却透着一股决绝。 没有再多说一句话,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她转过身,提着裙摆,一步步朝外走去。 素色身影渐渐远去,融入春季风光里,背影单薄却坚定,没有半分留恋,仿佛这京城繁华,这过往恩怨,都要就此一刀两断,再不回头。 徐栩站在原地,手心紧紧攥着那张温热的纸条,心头五味杂陈,久久未能回神。 正出神间,一道爽朗戏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栩栩,站在门口发什么呆?看来我面子不小,竟能劳烦徐公子亲自在门口等候,嘿嘿。” 徐栩猛地回头,只见莫知著摇着折扇,笑意盈盈地站在不远处,显然是刚到,恰好撞见他立在门口的模样,便开口打趣。 徐栩迅速收敛心神,将攥着纸条的手不动声色地背到身后,面上恢复如常,对着莫知著一笑:“我刚好要去找你,你就来了。” 莫知著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又随意扫过柳伶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却没有多问,只笑着上前:“先进府再说,今日找你,有正事。” 徐栩点头应下,侧身引着莫知著往府内走,只是垂在身侧的手,依旧紧紧攥着那张薄薄的纸条。 纸张的棱角硌着掌心,带着一丝隐秘的重量。 第81章 废宅中的木匣(回忆章) 莫知著随着徐栩入了内厅,小厮奉上新茶退下,院中清净,两人方才说起方才之事。 徐栩本就心绪不宁,方才柳伶那决绝背影与手心纸条,一直沉甸甸压在心头。 莫知著何等通透,落座不过片刻,便看出他魂不守舍,折扇轻叩掌心,先开了口。 “方才在门口,是柳家那位庶女柳伶吧?” 徐栩抬眸,并不意外他认出,只轻轻点头:“是她。” “倒是个苦命人。”莫知著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杯沿,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柳家那等门第,嫡庶分明如同云泥,柳伶一个庶女,生母早逝,无依无靠,在府中过得比得用的丫鬟好不了多少。” 徐栩心中一紧,追问:“她在柳府,常被人欺负?” “何止是欺负。”莫知著轻嗤一声,语气不屑,“柳世锋你是知道的,横行霸道,欺男霸女,对自家庶妹更是百般折辱,稍有不顺心便打骂。柳家主母和那嫡女更是视她为眼中钉,克扣份例,磋磨刁难,都是家常便饭。换做寻常女子,怕是早已熬不住,要么自尽,要么疯癫。” 徐栩默然。 这般境遇,倒也解释了柳伶方才那句“拼命挣脱,也终究摆脱不了”的绝望。可一想到徐云清所言,柳世锋身残之事与柳伶脱不了干系,他又觉事情绝非表面这般简单。 似是看穿他心思,莫知著话锋一转,眼底多了几分深意:“不过,你也莫要真当她是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从柳家那等虎狼窝熬出来的人,骨头里都带着韧劲,哪会真的任由欺负。” 徐栩心头一动:“此话怎讲?” “柳世锋出事至今,柳府对外遮遮掩掩,可府内早已翻了天。这般奇耻大辱,以柳家的性子,本该将柳伶挫骨扬灰才是,可至今,她依旧好好活着,甚至能从容出门见你。”莫知著声音压低了几分,“你就不觉得蹊跷?” “你的意思是……” “柳伶手里,定然捏着柳家的把柄,还是能让他们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动她的要紧把柄。”莫知著断言,语气笃定。 “把柄?”徐栩眉头紧紧蹙起,心中念头飞速转动,柳伶临别那句“再不能相见”,塞给他的纸条,如今再听莫知著这番话,无数线索缠绕在一起,隐隐指向一个可怕的真相。 “查出来是什么了吗?” 莫知著摇摇头,折扇一收,神色凝重几分:“柳家捂得极紧,我动用了不少关系,也只查到柳伶近日常偷偷出入一处偏僻宅院,其余一概不知。那把柄究竟是什么,无人知晓。但能肯定,绝非小事。” 徐栩心沉了下去。 两人又闲谈了几句别的事宜,莫知著见他心神不宁,也识趣没有多留,不多时便起身告辞。 第73章 送走莫知著,徐栩立刻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回到书房,反锁了房门。 室内寂静,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握紧手心。 那张被攥了许久的纸条被取出来,纸条质地粗糙,边缘有些毛躁,显然是仓促间写下的。 徐栩小心翼翼展开,上面只有一行潦草却力道极深的字迹,是一个偏僻的地名——城西破落巷,三号废宅。 没有多余话语,没有落款。 徐栩几乎瞬间明白,柳伶约他在此地相见。 此事牵扯重大,周遭又遍布眼线,他思来想去,先去了醉月楼,又趁人多热闹时略作收拾,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素色长衫,乔装成寻常书生模样,从侧门悄然离开,直奔城西而去。 城西本就偏僻,破落巷更是少有人烟,巷内房屋大多废弃,断壁残垣,杂草丛生,一派萧瑟荒凉。 徐栩按着地址找到三号废宅,推开腐朽的木门,“吱呀”一声刺耳响动,在寂静巷子里格外突兀。 屋内蛛网密布,灰尘厚积,桌椅倾倒,一眼望去空无一人,显然早已荒废许久。 柳伶并不在此。 徐栩心中疑惑,却还是耐着性子等了片刻。时间一点点流逝,屋内死寂一片,唯有窗外风声呜咽,始终不见柳伶的身影。 她不来吗? 这个念头一出,徐栩反倒冷静下来。 柳伶行事谨慎,冒着天大风险塞给他一张纸条,绝不会只是约他空等一场。这里一定藏着别的东西。 他起身,在屋内缓缓踱步,仔细打量四周。脚下踩着厚厚的灰尘,每一步都留下清晰的脚印。走到屋子正中央时,脚下忽然传来一丝异样的空洞感,与别处坚实的地面截然不同。 徐栩心中一凛,立刻蹲下身子,手指轻轻敲击地板。 “咚、咚、咚。” 声音沉闷发空,分明下面是空心的。 他环顾四周,确认无人,立刻伸手抠住地板缝隙,咬牙用力一撬。 腐朽的木板应声松动,他接连撬开几块,一个半尺见方的暗格赫然出现在眼前。暗格内,静静放着一个通体黝黑的木匣子,样式普通,却上了锁。 徐栩没有钥匙,索性用力一掰,老旧铜锁应声而断。 他打开木匣,心跳骤然加速。 匣内并无金银珠宝,只整整齐齐放着几本陈旧的线装账本,纸张泛黄发脆,显然有些年头。 徐栩随手拿起一本翻开,入目便是有些褪色的印章,一眼望去,他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那印章,一枚是柳家的族印,另一枚,赫然是当朝八王爷的私印! 他手指颤抖着继续翻阅,越看,心头越是心惊肉跳,呼吸都变得急促。 账本之上,一笔笔记录清晰无比,柳家假借朝廷赈灾之名,与八王爷暗中勾结,私吞赈灾银两,搜刮民脂民膏,甚至勾结地方官员,强占良田,买卖官职,桩桩件件,都是触目惊心的谋逆大罪。 每一笔账目都有据可查,印章齐全,铁证如山。 徐栩猛地合上账本,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终于明白了柳伶的用意。 柳家不敢动她,正是因为她掌控着这些账本,而如今她将此物交给自己,极有可能是她自己已经…… 这些证据一旦泄露,柳家满门抄斩,八王爷更是会掀起滔天巨浪,整个京城都要变天。 徐栩不敢多留,迅速将账本取走,木匣放回原处,关好盖子,重新塞进暗格,又将地板原样盖好,仔细拂去上面的脚印灰尘,尽量恢复原状。 做完这一切,他抱着账本,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退出废宅。 刚离开废宅不远,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骤然从巷子口传来。 徐栩脸色骤变,下意识闪身躲进旁边一处断墙之后,紧紧捂住口鼻,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数名黑衣蒙面人迅速冲入废宅,动作利落,一看便是训练有素的杀手。屋内很快传来翻动与咒骂声。 “那贱人不是说东西藏在这儿,怎么没了!” “你们看地上,灰尘有新脚印,分明是有人来过,且刚走不久!” “快追!定是拿走了东西,绝不能让他跑了!” 声音凶狠暴戾,徐栩躲在暗处,浑身冷汗涔涔而下,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撞出胸腔。他紧紧咬着嘴唇,强忍恐惧,一动不敢动。 就在这时,巷子另一头忽然传来踉踉跄跄的脚步声,一个满身酒气的汉子哼着小曲,醉醺醺地路过。 黑衣人们瞬间被吸引,二话不说,冲上去便将那汉子按倒在地。 “说!方才有没有见过人从这里跑出去?东西藏在哪里了?” 汉子被打得惨叫连连,醉意吓醒大半,瑟瑟发抖道:“什、什么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路过的……” “嘴硬!定然是同党!” 为首之人一声冷喝,利刃出鞘,寒光一闪。 一声闷响,鲜血瞬间喷溅而出,染红了地上尘土。 那无辜的醉汉,连一句完整辩解都来不及说完,便没了声息。 徐栩躲在暗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亲眼看着一条鲜活的人命在眼前消逝,鲜血刺眼,血腥味随风飘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死死缠住他四肢百骸。 再一次亲眼目睹杀人,比上一次更直接,更残忍,更让徐栩胆寒,仿佛人命在他们眼里,不过是蝼蚁。 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打颤,几乎站立不住。 黑衣人确认醉汉已死,又扫视一圈,并未发现异常,骂骂咧咧地朝着相反方向追去。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徐栩才敢缓缓松开手。 双腿早已酸软无力,他扶着断墙,跌跌撞撞地冲出破落巷。身后仿佛依旧有杀手紧追不舍,刀锋的寒气似乎还萦绕在脖颈旁,每一步都踉跄虚浮,满心只剩极致的恐惧,只想尽快逃离这地狱般的地方。 第82章 别怕,你现在在荆山 回忆如潮水般退去,那桩桩件件浸着血色的往事,终于从徐栩的脑海中剥离,周遭的风声、树影重新变得真切,可他整个人却像从冰窖里捞出来一般,止不住地颤抖。 他整个人软在石凳上,肩背剧烈起伏,连带着嘴唇都哆嗦个不停,像是染了寒疾,又像是被恶鬼缠了身,半点挣脱不得。 “柳伶死了……” 他喃喃低语,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真切,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像是不敢置信,又像是在确认这残酷的事实,“柳伶竟然死了……怎么会……” 恐惧如同藤蔓,死死缠绕住他的四肢百骸,让他喘不过气,眼底蓄满的泪水终于滚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黎一木见他这般模样,心瞬间揪紧,哪里还顾得上别的,当即跨步上前,一把将徐栩狠狠拥入怀中。 他力道极大,双臂牢牢箍住徐栩的腰,右手顺势抚上他的脖颈,指腹轻轻按着后颈,将人死死按在自己怀里。 “别怕。” 黎一木的声音低沉而沉稳,一遍又一遍在徐栩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企图驱散他心头刺骨的寒意,“别怕,你现在在荆山,不是在京城。” 他一下下顺着徐栩的后背,动作轻柔,胸膛宽厚而温暖,稳稳托住了徐栩摇摇欲坠的心神。 徐栩埋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颤抖的幅度才渐渐小了些,压抑的哭声化作细碎的呜咽,尽数吞没在黎一木的衣襟间。 过了许久,徐栩紧绷的身体才彻底放松下来,情绪总算被安抚住,不再那般失控。 黎一木这才缓缓松开手臂,垂眸看向怀中的人。 此刻的徐栩眼底的惶恐与茫然尚未褪去,眼尾通红,睫毛湿漉漉地黏在眼睑上,唇瓣失了血色,微微抿着,还带着未散的颤抖,整个人透着一股无依无靠的孱弱,仿佛稍一用力,就能将他碰碎。 黎一木看得心头一紧,喉间泛起涩意。 他沉默片刻,伸手轻轻攥住徐栩微凉的手腕,指尖触到那冰凉的皮肤:“那些东西,你给了谁?” 他可以确定徐栩并未将其交给徐云清,否则以徐云清的爱子心切,怎么可能还让徐栩孤身一人来荆山,早就为儿子建造一座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的府邸,将人保护起来了。 徐栩抬眸望进黎一木深邃的眼眸,那双眼里全然的关切让他紧绷的心弦又松了些许。 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带着后怕的颤音:“我藏起来了,没给任何人。我不敢……我怕一旦交出去,不仅护不住自己,还会牵连更多人,我当时……已经知道柳伶肯定是凶多吉少了……我怎么敢冒险。” 说到最后,尾音又带上了几分哽咽,一想起柳伶,那股恐惧便又悄悄冒了头。 黎一木喉间轻轻滚动了一下,沉声道:“那就好。” 他抬手拂去徐栩眼旁贴着的发丝,“别怕,我跟你一起回去。” 第74章 话音落下,徐栩骤然变了脸色,眉头紧紧皱起,下意识伸手抓住黎一木的衣襟,眼底瞬间被浓重的害怕填满,连连摇头:“不行,不能回去!太危险了,柳家和王府的人肯定都在那个拿走账本的人,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 黎一木看着他慌乱的模样,放缓了语气,抬手轻轻抚平他皱起的眉头,唇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眼神异常坚定,“那些东西一日不处理干净,柳家和八王府就一日不会罢休。我们得趁他们还不确定是你拿的,率先出手,把事情彻底解决,一了百了。” 徐栩咬着唇,依旧满心不安,又想起眼下的处境,急忙道:“那荆山怎么办?都找到安庆了!” “我估摸着,来的不是柳家的人。”黎一木微微颔首,语气笃定,“若是柳家或是八王府的人,不会这般声张。明日我先去会会他,探探虚实。” 他说着,抬手按住徐栩的肩膀,一字一句叮嘱:“今日之事,半个字都不许对外人提起,明白吗?” 徐栩怔怔点头,黎一木又追问:“莫知著知道多少?” “我没告诉他。”徐栩立刻摇头,眼神清明了几分,“那些凶险,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危险,我不敢说。” 黎一木闻言,悄悄松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赞许,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不说是对的,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不说,也是变相在保护他,免得被卷入这场是非之中。” 夜色已深,黎一木扶着徐栩起身,准备回去,可徐栩双腿发软,方才情绪太过激动,此刻浑身脱力,刚一站起,身子便晃了晃,险些栽倒。 黎一木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无奈笑道:“站不稳?我背你。” 不等徐栩推辞,黎一木已然在他面前弯身。徐栩也没客气,俯上他宽厚的背,下意识伸手环住他的脖颈,脸颊贴在他的背上,鼻尖萦绕着黎一木身上的气息,心头安稳了不少。 沉默走了几步,徐栩忽然轻声开口,声音细若蚊蚋:“黎一木,你……你不怕被我连累吗?” 黎一木脚步微顿,并未回头。 徐栩埋着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与不安:“我原以为,你会把我赶出荆山,免得惹祸上身。” 黎一木继续迈步前行,声音低沉温和,有些无奈:“在你心里,我就这么不近人情?” 徐栩闻言,下巴搭在他的肩上,语气不自觉带上几分怨念,软软道:“你平日里太凶了嘛,动不动就冷着脸……” 温热的气息扑在黎一木的耳边,带着几分哭后的沙哑,又带着几分软糯的娇憨,挠得黎一木心头微痒。 哭过一场,又受了一场惊吓,徐栩浑身出了不少冷汗,黏腻腻地贴在身上,难受得紧。 他不自在地在黎一木背上轻轻扭动了几下,小声嘟囔:“我出了好多汗,黏糊糊的,好不舒服。” “别动。”黎一木低声呵斥,脚步稳如磐石,“回去再洗。” 徐栩犹豫了片刻,轻声提议:“要不……你放我到河边吧,我简单擦洗一下,不然今夜定然无法安睡。回去太晚,也怕吵到其他人歇息。” 黎一木无奈,知晓他素来爱干净,这般黏腻着确实难熬,只好调转方向,往不远处的河边走去。 不多时,便到了河畔。 黎一木俯身,小心翼翼将徐栩放下,随后大马金刀地坐在河岸的青石上,背对着河水,摆了摆手,语气坦荡:“就在这里吧,脱吧。” 第83章 活脱脱一副被人狠狠蹂躏过的孱弱模样 河畔夜风轻软,月色泼洒下来,将粼粼河水镀上一层柔光。 黎一木大马金刀坐在青石上,目光沉沉望向远处夜色,不知在想什么。 徐栩立在水边,指尖攥着衣摆,正要俯身擦洗,才猛然想起没有布巾擦拭。 夜里山水寒凉,总不能直接泡到河水里…… 他犹豫片刻,还是转过身,看向黎一木的背影,声音压得极轻,带着几分不好意思:“黎一木……我、我没带布巾,没法擦洗。” 黎一木闻声回头,月光落进他深邃的眼底,看清了徐栩窘迫的模样。少年人耳尖泛红,眉眼低垂,一副无措又乖巧的样子,看得人心头发软。 他没多犹豫,抬手便解了身上那件粗布短打上衣。粗布料子被夜风浸得微凉,带着他身上松木气息。 黎一木将衣裳团起,反手丢给徐栩,自己则赤着宽厚的肩背,重新转回身,语气坦荡:“拿这个擦,料子糙些,凑合用。” 那是寻常汉子穿的短褐,还带着几分属于他的暖意。 徐栩接住衣裳,指尖触到布料上残留的温度,心头莫名一跳,低低应了一声:“……多谢。” 他转身对着河水,慢慢褪下了外层沾着汗湿的薄衣。 月色如水,顺着他清瘦的肩头滑落,露出一截莹白如玉的脊背,肩线流畅,腰线纤细柔韧,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在夜色里泛着温润的光。 方才哭过的眼尾还泛着薄红,此刻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身姿单薄,却又带着独有的清俊轮廓。 夜风拂过,带起他鬓边几缕碎发,水光沾在肌肤上,更添几分朦胧的媚意。 黎一木虽背对着他,耳畔却能听见布料摩擦的轻响,还有河水溅起的细碎声响。 他本是刻意收敛心神,目光凝向远处的山林,可那清浅的动静,那若有若无的气息,顺着夜风一缕缕飘过来,缠在鼻尖。 他喉结不自觉轻轻滚动了一下,心底像是有根细刺在轻轻发痒,又像是被温水漫过,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一点点从心口蔓延开来。 明明只听见声响,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勾勒出少年人月下的模样,肩线单薄,腰身纤细,肌肤莹白,每一寸都干净又脆弱,偏生此刻在月色里,添了几分撩人的意味,让他心头一阵心痒难耐,偏又恪守分寸,分毫不敢回头。 他只能攥紧了掌心,强压下心底翻涌的异样,沉声道:“快些,夜里凉,别久站。” “嗯。”徐栩低低应着,拿那件粗布衣裳蘸了河水,细细擦拭脖颈、肩头与腰腹。 粗布擦在皮肤上有些微痒,却意外干净,将一身汗腻尽数拭去。 不多时便擦干净了,他将衣裳拧干,重新穿上自己的衣衫,转过身轻声道:“好了。” 黎一木这才回头,目光落在他身上,见他脸色舒缓,不再是先前惊魂未定的模样,心头稍稍一松,起身走到他面前:“能走了?” 徐栩试着抬步,双腿依旧酸软,浑身乏力,摇了摇头,“还是……走不动。” 黎一木无奈,俯身再度将人背起。 徐栩自然而然环住他的脖颈,将那件粗布上衣攥在手里,脑袋轻轻搭在他宽厚的肩头,呼吸间全是黎一木身上的气息,疲惫与后怕涌上来,整个人软得像一滩春水,半点力气也无。 夜色更深,荆山静悄悄的,唯有虫鸣低吟。 黎一木背着徐栩,步履沉稳,一步步走向自家院落。 刚拐过一道竹影,便见院门口那棵大树下,一架秋千轻轻晃着。 月光里,莫知著正歪着头,半边身子倚在秋千绳上,指尖无意识绕着绳结,眉眼间满是沉郁,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骤然抬眼,目光扫过来,看清眼前一幕的瞬间,脸色“唰”地一下沉了下去,黑得如同锅底。 黎一木赤着上身,脊背宽阔结实,将徐栩稳稳负在背上。而徐栩整个人软软贴着他,脑袋搭在肩头,眉眼半阖,一副困倦无力的模样,手里还攥着黎一木那件粗布短衣,怎么看都透着几分不清不楚的暧昧。 莫知著心头一股火气直窜上来,快步迎上前,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恼怒:“黎一木!你对徐栩做了什么?!!” 黎一木眉头微蹙,被他这般厉声质问,神色沉了几分,脚步未停,依旧稳稳背着徐栩。 徐栩听见熟悉的声音,勉强从黎一木肩头抬起脸。他眼尾泛红,面色有些白,唇瓣微肿,眉眼间带着哭过的痕迹,浑身软绵无力,那模样,活脱脱一副被人狠狠蹂躏过的孱弱模样。 徐栩哑着嗓子,带着几分倦意问:“你怎么还没睡?” 莫知著又气又急,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语气满是猜忌与愤懑:“我怎么睡得着!” 黎一木哪里听不出他误会了,却没打算多做解释,只淡淡开口:“有什么事,明日再说。今日折腾了大半日,都累了。” “不行!”莫知著勃然大怒,声音不自觉拔高几分,“好你个黎一木!太傅大人亲自把亲儿子送到荆山,托付给你代为管教,你倒好,竟敢在这荒山野岭,对徐栩做出……” 他声音响亮,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几乎要惊动周遭歇息的人。 徐栩本就心力交瘁,听见他这般高声嚷嚷,心头一紧,连忙从黎一木背上微微抬起身,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抵在唇边,对着话还未说完的莫知著做了个“嘘”的手势,眉眼间带着几分无奈与恳求:“嘘……小声些,夜深了,别扰了旁人歇息。” 第75章 他声音轻软,沙哑的嗓音格外有几分说服力。 “知著,别闹,太晚了,今日之事复杂得很,日后我再与你细细解释,好不好?” 黎一木不再多言,背着徐栩径直迈步,越过脸色铁青的莫知著,推门便进了院子,将满肚子火气、满心不甘的莫知著留在了院外。 莫知著僵在原地,望着紧闭的院门,气得原地跳脚,双手死死攥成拳头,眼底满是不甘与担忧。 他不是不信徐栩,只是方才那一幕太过刺眼,黎一木赤膊而归,徐栩虚弱无力,怎么看都让人无法不胡思乱想。 夜风掠过树梢,秋千绳轻轻晃动。 他站在月光里,满心愤懑无处发泄,只能咬着牙,跟了上去。 第84章 有人诬陷他收受贿赂、徇私卖官 黎一木将人送回房,莫知著便立刻上前点了盏灯。 昏黄灯火悠悠亮起,勉强驱散了屋中几分夜寒。徐栩方才经历一场生死风波,心绪在云端谷底几番拉扯,此刻瘫在床上,连动一动指尖都觉得疲惫。 黎一木俯身,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声音低缓:“先别睡,我去给你煮碗面。” “我不饿。”徐栩委屈巴巴地望着他。 黎一木看了一眼他干涩的唇,说:“多少吃一些,暖暖身。” 话音落,他转身进了小厨房。 不多时,一股暖香悠悠飘来,黎一木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面走了进来。细白的面条浸在清亮的汤里,卧着颗煎得金黄的荷包蛋,撒上一把青翠葱花,热气袅袅升腾,光是看着,便熨帖得人心头发暖。 “先吃了再睡。” 黎一木把筷子塞进被莫知著扶坐靠在床头的徐栩手里,语气轻柔,“空着肚子歇着不稳当,吃饱了缓一缓,不然夜里容易梦魇。” 徐栩指尖微颤,低头望着那碗冒着热气的面,鼻尖猛地一酸,喉间堵得厉害,却没多说半个字,只默默接过筷子,小口小口吃了起来。 热汤滑入喉间,暖意顺着食道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紧绷了大半日的神经,终于慢慢松了下来。 一碗面下肚,身上有了力气,心头那股惶惶不安,也被这人间烟火气冲淡了大半。 待徐栩吃完,黎一木收拾好碗筷,这才转身出去。 一旁莫不吱声的莫知著将二人的互动尽收眼底,心中百转千回。 一个细致照料,一个安然接纳,相处自然,半分突兀也无。反观自己,杵在一旁,反倒成了最多余的那个。 他心中不甘翻涌,一股莫名的戾气催着他想冲进去对徐栩说:你们本是云泥之别,这般牵扯,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根本不可能。可抬眼望见徐栩那副满目破碎的模样,那些刻薄的话堵在喉头,终究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莫知著敛了神色,淡淡道了句“好好休息”,便转身出了房门。 徐栩躺回床上,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像块不停翻动的烙饼。 如烙饼般不知折腾了多久,他侧过身,目光无意间扫过窗棂。 月色如水,窗外立着一道挺拔身影,正抬手慢条斯理擦拭着湿漉漉的长发,宽肩窄腰的轮廓在月色下格外清晰。 原来他没走。 不知为何,从那一刻起,所有的惶惑、不安与惊惧,仿佛都找到了归宿,尽数烟消云散。 徐栩望着那道身影,心头骤然一松,浑身紧绷的力气尽数卸去,不再胡思乱想,放任自己沉溺在这份安稳里。眼皮渐渐沉重,呼吸慢慢匀净,终是沉沉睡了过去。 屋内人安然入梦,屋外夜色正浓。 黎一木依旧慢条斯理擦着湿发,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他抬眼望去,见莫知著负手而来,神色带着几分不耐与倨傲。 莫知著本是憋着一肚子刻薄话,预备好好嘲讽一番这乡野出身的莽夫,竟敢痴心妄想攀附太傅之子,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哪知那些难听的话还没出口,黎一木便抬眼淡淡扫来,而后朝他轻轻勾了勾手指,姿态随意至极。 莫知著脸色一沉,火气瞬间涌了上来,低声咬牙骂道:“你叫狗呢?” 话音刚落,檐下趴着的黑子耳朵一竖,立刻摇着蓬松的大尾巴,颠颠跑到黎一木脚边,黑亮的眼睛直勾勾望着他,一副随时听候差遣的模样。 莫知著在心里暗骂一声:畜生! 面上却只不屑地啧了一声,眼角眉梢满是讥讽。 黎一木全然不理会他的神色,上前一步,伸手搭住他的肩膀,半拉半搀地将人往院外带:“先把别的放一放,我有事要问你。” 莫知著下意识回头瞥了眼徐栩的房间,见窗纸内灯火已熄,想来人已睡熟。他皱了皱眉,竟没再挣扎,顺着黎一木的力道,一步步走出了院子。 到了院外那架秋千旁,莫知著猛地挥开黎一木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一撩衣摆坐了上去,故意板着脸,语气带着挑衅:“说吧,要问什么?” 黎一木立在秋千前,满身月色,眉眼沉定,目光直直看向他,开门见山:“徐栩离京后,京城发生了什么?” 莫知著嗤笑一声,当即顶了回去:“凭什么告诉你?” 黎一木不恼,只静静看着他,眼神沉静深邃,没有半分退让。 莫知著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别过脸去,半晌,才像是妥协一般松了口:“你不必这么看着我,我知道的也有限。” “那就把有限的告诉我。” 莫知著沉默片刻,终是缓缓开口:“徐栩被他父亲太傅徐云清送出京城后,没两日,柳伶的死讯便传遍了京城。柳家对外宣称,是庶女柳伶不堪忍受徐栩多次言语折辱,再加徐府主动退亲,悲愤交加之下在家中自缢身亡。”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黎一木,语气带着几分复杂:“如今京中流言四起,人人都说,是徐栩性情乖戾、逼人太甚,活活将柳伶逼死的。” 黎一木表情没什么变化,挑了挑眉示意他往下说。 莫知著继续道:“徐叔父顶着满城非议与朝堂压力,在朝中递上折子,执意要重查知礼书院满门被杀一案。你或许不知知礼书院的来头,书院山长是徐叔父的至交故友,而且,徐叔父门下一位极看重的爱徒是那位山长的侄儿,也在那场祸事中殒命。那弟子尚未入仕,我未曾见过,只听闻是个惊才绝艳的人物。” 黎一木心头猛地一震,脑海中零碎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上次在安庆的知徽书坊,徐栩挑选古籍时,便与书坊的老者提起过知礼书院,那老者言语间满是怅然与痛惜,当时他未曾深思,此刻才猛然惊觉其中关联。 一股不安骤然攫住心口,黎一木脸色微微一变,沉声道:“接着说。” “徐叔父手握不少关键线索,自认有力证能推翻此前匪徒灭门的定论,隐隐将矛头指向了八王爷。” 莫知著语气低沉了几分,“可他此举,很快便遭了反噬。朝堂之上,有人罗织罪名,诬陷他收受贿赂、徇私卖官,如今已是举步维艰。” 他看着黎一木凝重的神色,又补了一句:“还有,京里不止一拨势力在暗中追查徐栩的下落,而且已经有人找到安庆,这个你应该已经知道。” 第85章 傻子眼神变得清明 天光大亮,晨雾未散,院子里浸着一层清浅的凉意。 徐栩是被窗外叽叽喳喳的雀鸣唤醒的,挣扎着坐起身,只觉得眼皮重得厉害,抬手一摸,指腹触到一片湿意。 应当是昨夜又做了梦,只是醒来后忘了而已。 他起身披了外衫,走到门口推开房门,庭院里的景象映入眼帘,不由得微微一怔。 黎一木正站在天井中,低声和阿杨、小曼、黎清清三人说着什么。他身姿挺拔,晨光落在肩头,侧脸线条冷硬沉稳,语气压得很低,神情肃穆,想来是在交代要紧事。 听见开门动静,几人同时转头望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黎一木眸色微动,明显愣了一下。 徐栩此刻一双眼红肿得像浸了水的桃子,眼尾泛着红,面色也透着几分苍白憔悴,唇色浅淡,整个人瞧着格外虚弱狼狈,毫无往日温润贵气。 黎清清几人也看出他状态不对,识趣地没多打量,只安静站在原地。 黎一木很快敛去眼底的异色,对着三人沉声收尾:“就交代这些,你们照看好家中,其余的事,后续有变动我再与你们说。” 阿杨、小曼应声点头,黎清清也乖巧应下,三人便各自散去忙活,不多时,院中便只剩黎一木与徐栩两人。 黎一木抬步朝徐栩走过来,步伐沉稳,走到近前,对着他温声招手:“过来。” 徐栩依言走过去,被黎一木引着到了院中的石桌旁。桌上摆着个白瓷大盘,里面码着几个暄软的肉包子,旁边还放着两枚圆润的鸡蛋,热气氤氲,带着刚出锅的香气。 黎一木伸手,将盘子往徐栩面前又推了推,语气柔和:“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待会儿我们得去安庆一趟。” 第76章 说着,他伸手轻轻按住徐栩的肩膀,将人稳稳按在石凳上坐下。 徐栩垂眸看向盘中,目光落在那两枚鸡蛋上,蛋壳已经被细细剥得干干净净,露出莹白光滑的蛋白。 昨夜一碗热汤面,今早剥壳的鸡蛋,桩桩件件,细致入微,无声的暖意顺着心口蔓延开来,稍稍驱散了他心中的不安。 他久久不动,黎一木略微皱了皱眉,问:“不合胃口?这是清清早上刚做的肉包。” “不是。”徐栩摇摇头,抬眸,用一双红肿的眼望向逆光站在他身前的黎一木,“我还……还没洗漱。” 黎一木闻言,松了口气,松开了按在他双肩上的手,扬了扬下巴,“去吧。” 徐栩立刻起身,从过道过去水井,正要打水,却见井边已经放着一盆打好的水。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做的。 他咬了咬唇,撇开心中不适时的思想,快速地将自己收拾好,回去石桌旁拿起一个包子,小口咬了下去。 肉馅鲜香,面皮松软,热气入喉,熨帖了空荡荡的胃,也让混沌的思绪清明了几分。 黎一木看着他慢慢吃着,确认他状态稍稳,才转身迈步,走向孟春澜的房间。 推门而入,屋内光线柔和,气息干净。 孟春澜安静躺在床上,双目紧闭,呼吸平稳,看上去有些虚弱。这些日子,一直是黎清清寸步不离守在这里照料,换药喂饭,打理得细致周全。 黎一木放轻脚步,走到床边站定,垂眸看着床上的人。 孟春澜面上血色寡淡,身上的外伤已好了大半,只是伤及内里,身子亏损严重,还不能起身下地,只能卧床静养。 黎一木静静看了片刻,确认无异常,又留意了床头的药碗与换下来的布巾,见一切妥当,才缓缓转身,打算出去继续安排行程。 他未曾察觉,就在自己转身的刹那,原本紧闭双眼、毫无动静的孟春澜,竟悄无声息地掀开了眼皮。 那双往日里带着几分呆傻懵懂的眸子,此刻一片清明沉静,再无半分混沌,眼底深处仿佛藏着惊涛骇浪,直直地落在黎一木离去的背影上。 不多时,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黎清清端着一碗温热的稀粥推门进来。 她刚走到床边,便敏锐察觉到不对,俯身一看,见孟春澜已然睁眼,当即面露喜色。 她小心翼翼俯下身,将自己的额头轻轻贴上孟春澜的额头,试了试温度,柔声说道:“还好还好,没再发热。” 说着,她将粥碗放在床头矮几上,动作轻柔地将孟春澜慢慢扶起来,往他上身后垫了一个她亲手缝制的棉软大枕头,让他靠坐得舒服些。 做完这些,她才端起粥碗,舀起一勺温热的米粥,吹凉了些,递到孟春澜唇边,语气温软:“来,慢些喝,这粥熬得软烂,好消化。” 她一心都在孟春澜身上,满心都是担忧与照料,丝毫没有留意到,此刻孟春澜看着她的眼神,早已不复往日呆傻时的纯粹清澈。 另一边,院中石桌旁,徐栩已经吃完了早饭。 黎一木从孟春澜房里出来,走到他面前,递过来一套素色布衣。料子是寻常粗布,样式简单,正是他少年时在山寨里常穿的衣物,不惹眼,也无贵气。 “换上这个。”黎一木语气平静,“去安庆人多眼杂,这身衣裳低调些,不容易引人注意。” 徐栩接过衣裳,指尖触到粗布的质感,心里清楚黎一木的用意。如今他确实得低调行事,方能避开风险。 他拿着衣裳回房,片刻后换好出来。布衣穿在身上,少了往日太傅之子的矜贵疏离,多了几分寻常百姓的烟火气,只是眉眼间清俊,依然扎眼。 黎一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合身妥帖,便点了点头,取了一顶草帽递给他:“戴上,遮住眉眼,更稳妥些。” 徐栩依言戴好,跟着黎一木出门,两人一前一后,沿着乡间小路,朝着安庆城的方向行去。 一路无话,快到安庆时,徐栩终于忍不住,轻声开口,打破了一路的寂静。 他抬眼看向走在身侧的黎一木,声音藏着一丝紧张:“我们……是要去找那个暗中打听我的人吗?” 黎一木脚步未停,闻言低下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沉静温和,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不是。” 徐栩微微一怔,眼中露出几分疑惑,追问:“那我们去安庆做什么?” 黎一木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行走,晨光落在他挺拔的背影上,语气平静却带着深意:“我们去书坊,去知徽书坊。” 话音落下,徐栩心头微微一颤,似乎有什么他一直忽视的东西,正如雨后春笋,从他脑海中冒出…… 第86章 那两名官差像是假冒的 刚过安庆集市,沿街的酒旗迎风招展,挑担的货郎吆喝声此起彼伏。 可两人还未来得及喝碗茶,便察觉到几道若有似无的目光,如附骨之疽般缠了上来。 徐栩心中一凛,悄悄抬眼扫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不远处的一对中年夫妇身上。 那夫妇二人衣着朴素,脸上满是风尘之色,妇人眼底带着浓重的忧思,逢人便打听下落,口中念叨的,正是小曼的模样年岁,应该就是黎清清所说寻亲夫妇。 古怪的是,夫妇身旁跟着两名身着官差服饰的男子,腰挎佩刀,面色冷硬,看似随行帮衬,实则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往来行人,更像是在监视什么。 更让徐栩生疑的是,自到了安庆,这伙人便不远不近地跟着,视线屡屡掠过自己与黎一木,像是终于蹲点到了久等的人。 不过徐栩发现,他们的视线一直紧盯走在前面的黎一木,似乎并未发现自己。 很明显,黎一木也发现了这一点。二人眼神交汇,立刻心领神会。 黎一木一时半会儿根本脱不开身,徐栩便干脆收敛气息,将自己化作人群里最不起眼的影子,垂着头,脚步放轻,很快便将自己隐没在人群里。 日头渐渐爬高,走了大半晌路,徐栩喉咙干得发疼,唇瓣都泛起了干裂的细纹。 他瞥见街角有家茶摊,摆着粗瓷茶碗,摊主正忙着给客人添水,便想去讨碗水喝。 刚走出几步,迎面便撞来身穿黑衣的年轻男子。两人步履匆匆,气息肃杀,像是有急事在身。 徐栩心头一紧,下意识低下头,抬手将头上的草帽往下压了压,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光洁的下颌。 “对不住,对不住!”其中一人撞得徐栩踉跄了半步,随口敷衍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急躁,便要继续往前走。 徐栩攥紧了袖中手指,没应声,也没抬头,只侧身往旁让了让,示意两人先行。 待与两人擦肩的瞬间,他耳力极好,清晰地捕捉到两人压低的交谈声。 “哥,荆山那地方山势险峻,林深路杂,实在不好进入啊!”一人的声音里满是气急败坏,带着几分焦躁。 另一人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狠戾:“慌什么?之前抓了个女人?让那女人在前头带路,还怕找不到路?” 话音落下,他忽然脚步一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向徐栩的背影,语气带着几分迟疑,“这人的背影,怎么看着有些眼熟?” 徐栩浑身一僵,如遭雷击,脚步险些停住。 抓了个女人?十有八九是荆山的村民!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翻涌,心头的不安瞬间放大,他顾不上口渴,只想立刻找到黎一木,将此事告知于他。 徐栩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脚步匆匆转身,便要折返去找黎一木。 可刚走出两步,一道黑影骤然从旁边的窄巷里窜出,一只带着热气的大手猛地捂住了他的口鼻,力道大到让他发不出半点声响。 徐栩猝不及防,浑身紧绷,下意识便要挣扎,手脚并用地想要挣脱束缚,心中警铃大作,以为是遇到了那伙黑衣人的同伙。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熟悉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响起,带着几分安抚:“是我。” 是黎一木! 徐栩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下来,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黎一木揽着他的腰身,半拖半扶地带着他闪身躲进旁边的土墙阴影之后,动作利落,悄无声息地避开了街上行人的视线。 两人刚藏好,那两个黑衣男子便急匆匆地从巷口跑过,脚步杂乱,口中还在低声咒骂。 两人一路往前,片刻后便消失在了人流深处,只留下几句气急败坏的抱怨声渐渐消散在风中。 徐栩瞪圆了一双眼睛,看着两人消失的方向,心脏还在胸腔里砰砰狂跳,后怕之余,更多的是对那被抓女子的担忧。 他猛地转过身,伸手一把攥住黎一木的手腕,指尖微微发颤,嘴唇动了动,急切地想要开口说话,可太过慌乱,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只能满眼焦急地望着黎一木。 黎一木察觉到他的不安,低头,下颌轻轻贴着他的太阳穴,温热的呼吸洒在他的耳畔,声音低沉温柔:“我听到了,我知道了,别怕,有我。” 第77章 温热的触感传来,沉稳的声音像是一剂定心丸,瞬间抚平了徐栩心头翻涌的慌乱。 他紧绷的脊背缓缓放松下来,攥着黎一木手腕的力道却丝毫未松,仿佛只要松开,眼前的安稳便会转瞬即逝。 不多时,一道高大的身影从人流中钻了出来,正是阿金。 他目光四处扫视,很快便锁定了墙后的两人,快步走了过来,神色凝重。 “一哥!”阿金压低声音,语气有些凝重,“知徽书坊的那位老者,半个月前便关门歇业了。” 徐栩心头一沉,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大半,眼中满是震惊与担忧,脱口而出:“怎么会?难道……” 他心中已升起最坏的念头,该不会老者也遭遇了不测? 黎一木眉头紧紧皱起,深邃的眼眸仿佛深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徐栩的手背,沉声道:“先别妄下结论。” 阿金连忙点头,补充道:“不过我猜应当不是遭遇了不测。我特意绕去书坊后门看过,门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外出探亲,两个月后归,字迹看着是店主亲笔,应当无误。” 听到这话,徐栩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算彻底落了回去,长长地松了口气,后背已惊出了一层薄汗,后背的衣衫都微微发潮。 只要人还安好,一切便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对了一哥,”阿金话锋一转,神色变得愈发严肃,继续说道,“你之前让我留意的那对夫妻,果然有问题。还有跟着的那两名官差,根本就是假冒的!” 黎一木闻言,手臂微微一收,顺势将徐栩捞到了自己身前,手臂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两人距离极近,胸膛几乎贴着后背,呼吸交缠,姿态亲昵无比。 徐栩浑然未觉有何不妥,只抬手紧紧抓着黎一木搭在自己肩头的手,指尖微微蜷缩,目光满是探究地望向阿金,急切地想要知晓其中的疑点,全然沉浸在案情之中,丝毫没有留意旁人的目光。 阿金下意识扫了一眼两人这般亲密无间的模样,心头掠过一丝怪异之感,总觉得两个男子如此,实在太过亲近。 可他跟黎一木是发小,素来知晓分寸,连忙收回目光,条理清晰地将查到的疑点一一道来:“那对夫妇口口声声寻亲,说有人告诉他们,失散多年的女儿就在安庆附近,可谈及女儿幼时的细节,诸多说辞前后矛盾,含糊不清,问到关键处便顾左右而言他,眼神闪烁,根本不像真心寻亲之人。再者,寻常百姓寻亲,只会四处打探,神色悲戚,可他们一路行来,看似悲切,实则眼神四处打量,更像是在暗中探查,绝非寻常百姓。” “还有那两名官差,破绽更多。真正的官差腰间佩刀制式统一,刻有官印,可他们的佩刀样式杂乱,毫无规制。真正的官差行事有度,即便随行,也不会时刻紧盯路人,更不会对那夫妇言听计从,形同护卫。方才我故意上前问路,试探几句,两人言语粗鄙,对安庆城的官署位置一问三不知,连本地口音都学得四不像,分明是外地之人假冒!” 听完阿金的话,徐栩眼中满是愤慨,低声惊叹道:“好大的胆子!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冒充官差,当真是无法无天!” 黎一木垂眸看着怀中之人气鼓鼓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柔和,下意识抬手,轻轻摸了摸徐栩的头顶,动作自然又温柔。 他指尖摩挲着徐栩柔软的发丝,思索片刻,眼底闪过一抹光,沉声道:“阿金,你立刻去府衙报官,就说有人假冒官差,当街欺诈百姓,扰乱地方治安。” 徐栩与阿金皆是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假冒官差、寻亲疑点重重,背后牵扯极大,黎一木却只让报官说“欺诈”二字? 不过只是一瞬,两人便瞬间懂了黎一木的用意。 如今对方行踪不明,背后势力不清,若直接指认其背后有阴谋、牵扯荆山之事,一来没有确凿证据,官府未必会全力彻查;二来容易打草惊蛇,让对方提前逃窜,或是做出更极端的举动。 而以“假冒官差、当街欺诈”为由报官,理由正当,那夫妇与两名假官差的破绽随处可见,官府必然会受理。 不管是不是真的寻亲,那就要安庆的官差去辨别了。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想通其中关节,阿金眼中闪过一丝佩服,当即点头应下:“好,我这就去!”说罢,转身便快步朝着衙门的方向赶去,脚步匆匆,不敢耽搁半分。 阿金离去后,巷口恢复了安静。 黎一木揽着徐栩,感受着怀中人平稳下来的呼吸。 徐栩抬头望着他,“荆山被抓的女子该怎么办?你大概能推算出是谁吗?” 黎一木微微颔首,目光望向那伙人停留的方向,眼底冷意翻涌:“应该是穆雁回。” 第87章 没有打斗的痕迹 青石板路上行人渐稀,徐栩跟在黎一木身后,拐过两条窄巷,远远便望见了知徽书坊的门脸。 此时书坊大门紧闭,门檐下挂着的“知徽书坊”木牌静静垂着,周遭连个往来的人影都无,果然如阿金所言,早已关了门,瞧着一派冷清。 黎一木脚步顿了顿,先往左右扫了圈,确认巷子里空无一人,连墙根下晒太阳的老狗都不见踪影,才回头看向身侧的徐栩,压低了声音:“没人,走。” 话音未落,徐栩只觉手腕一紧,整个人便被黎一木带着往书坊侧边的矮墙掠去。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脚下便已离地,不过片刻功夫,双脚落定,人已然站在了书坊的院子里。 徐栩踉跄了一下才站稳,抬眼望着方才翻过的墙头,心下又惊又急,也顾不上纠结翻墙这等不合规矩的举动,连忙拽住黎一木的衣袖,急声道:“黎一木,糟了!书坊连接院子的后门是锁死的,咱们进不去!” 黎一木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扇木门,门上挂着一把黄铜挂锁,锁扣紧实,很牢固的样子。 他只淡淡瞟了一眼,唇角微勾,语气轻松:“这有何难。” 不等徐栩再开口,黎一木已然迈步上前,俯身对着那把铜锁,不知从袖中摸出了什么细巧物件,指尖在锁孔处拨弄片刻,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 不过须臾,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那紧实的铜锁竟应声而开,锁舌弹开,木门的桎梏瞬间解除。 徐栩看得目瞪口呆,眼睛瞪得溜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满是惊奇:“你……你竟还有这般本事?平日里瞧着你一派正经,竟还会开这锁?” 黎一木闻言轻咳一声,耳尖微不可察地泛红,像是怕徐栩觉得自己行事不正、形象折损,连忙收敛了方才的随意,一本正经地解释:“不过是些应急的法子,情况紧急才用上,平日里我肯定不会做这般逾矩之事。” 说罢,他也不给徐栩再多追问的机会,伸手推着徐栩的后背,将人往门内送,语气沉了几分:“别愣着了,快进去。” 徐栩闻言回过神,连忙敛了心神,点头应道:“嗯,我这就找。” 他熟门熟路地直奔上次看到那本人物画册的书架,目光飞快扫过架上的典籍,一本本核对。 架上的经史子集、杂记话本都好好摆在原处,连摆放的次序都未曾变动,可唯独那本画满人物的画册,消失得无影无踪。 徐栩心头一沉,不死心地又在书架前翻找起来,指尖划过一本本书脊,连书架角落都仔细查看,生怕漏过一丝痕迹,嘴里低声念叨:“怎么会没有?上次明明就在这里,怎么会凭空不见……” 黎一木站在一旁,目光扫过周遭环境,见屋内桌椅摆放整齐,书架无半分挪动,地上干干净净,连片纸碎叶都没有,显然没有经过打斗或翻找的痕迹。 他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抓住徐栩的手腕,制止了他徒劳的翻找,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沉稳:“别找了,应当是被人带走了。” 徐栩动作一顿,抬头看向黎一木,眼底满是失落:“带走了?那线索岂不是断了?” “未必是坏事。”黎一木缓缓道,“你看这屋内,器物完好,无打斗痕迹,也没有仓促收拾的迹象,可见带走画册的人,绝非被胁迫或是仓皇逃命,他应当暂无性命之忧。” 这番话如定心丸一般,让徐栩紧绷的心弦骤然放松,长长舒了口气。 他抬手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一脸懊恼,低声自责:“我真是个猪脑子!小时候跟着老爹去过知礼书院,我竟半点没想起来,更没想过会有联系。” 黎一木见他自责不已,连忙伸手按住他敲头的手:“别自责了,当下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画册没找到,我们的首要之事,是先找到穆雁回。” 徐栩抬眸对上黎一木深邃的眼眸,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听你的,先找穆雁回。” 二人退出书坊,重新翻出院墙,沿着僻静小巷往城中走去。 要找到那两个黑子男子并不算难事,可沿途暗处藏着的零星眼线,却让二人不敢轻举妄动。 第78章 显然,此番来安庆的,绝不止那两个黑衣男子,若是贸然动手,一旦打草惊蛇。 徐栩本就身份敏感,不宜在此时露面,稍有不慎便会暴露行踪。而黎一木也断不肯让他涉险的。 思来想去,黎一木便决定,将徐栩安顿在张叔家中。 张叔是城中有名的老大夫,常年给黎予安调理身体,为人忠厚可靠,家中清净,又极少有人来往,是眼下最稳妥的藏身之处。 一路无话,很快便到了张叔家门前。 黎一木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旁的徐栩,语气放柔:“你先在此处安顿下来,我去追查黑衣人的踪迹。” 徐栩一听便急了,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衣袖,眉头紧蹙:“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再说他一个人待在这里,心里也没个着落,半点安全感都没有的。 黎一木看着他满眼担忧的模样,心头微动,抬手轻轻捏住了他的下巴,目光认真又温柔:“安心在此等着,我去去就回,不会有事的。” 这一捏力道极轻,温热的呼吸落在徐栩脸颊,近得能看清他眼底的倒影。 黎一木说完,便转身迈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之中。 徐栩站在原地,好半晌才从方才的触感中回过神来,脸颊骤然升温,像是被晚霞烧得滚烫,一路红到了耳根。 他抬手抚上自己被捏过的下巴,指尖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咚咚咚”地跳个不停,仿佛要撞破胸膛。 第88章 莫雁回被粗麻绳死死捆在柱上 黎一木行至街口,随手从墙根拾起一顶不知何人遗落的破草帽,轻轻扣在头顶,再将帽檐狠狠压下,恰好遮住眉目与半张侧脸。 一身粗布青衫,配一顶破旧草帽,他身上那股迫人锋芒瞬间敛得干干净净,混在熙攘往来的挑夫、商贩、农人之间,竟也不那么起眼。 往前走了数十步,街边菜摊旁,一个身着粗布短褂的汉子正弯腰整理青菜,一把一把码得整整齐齐,看似专心致志,眼角余光却始终锁在黎一木身上。 待黎一木擦肩而过的刹那,那汉子头也未抬,嘴唇极轻地动了动,无声吐出四个字,口型清晰分明。 黎一木眼皮微掀,心下了然。 此前他早已安排荆山众兄弟分散在安庆,暗布眼线,葫芦是负责街头传信的。 他脚步未停,不回头、不停顿、不迟疑,依旧保持着慢悠悠的步调,宛如一个无所事事的路人,径直往街巷深处的悦来客栈行去。 不多时,前方一面青布酒旗在风中招展,绣着的“悦来客栈”四字随旗翻飞。 客栈门脸不算气派,却胜在位置便利,是南来北往客商的常落脚之地,鱼龙混杂、人来人往,最适合藏人、藏身、藏事。 黎一木刚拐过街角,两道黑影突然从巷口疾冲而出,险些与他撞个正着。 正是他要寻的那两名黑衣青年。 两人黑衣裹身,此刻衣衫凌乱、面色仓皇,狼狈不堪。额角布满细密的冷汗,领口歪扭着,衣摆沾满尘土,显然已经在外疯跑搜寻了许久。 一路行来,嘴里骂骂咧咧,气急败坏之声毫不掩饰: “真是活见鬼了!一个大活人,怎么凭空就没了踪影?” “三条街都翻遍了,连个人影都没见着!莫不是钻进哪家深宅大院躲起来了?再找不到人,上头怪罪下来,你我俩人都吃不了兜着走!” 两人一边怒骂,一边慌慌张张踏入悦来客栈,脚步匆匆,满是焦躁与狼狈。 黎一木静立街角槐树阴影下,帽檐压得更低。待两人身影彻底消失在店门内,他才不紧不慢地迈开步子,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一进客栈大堂,便觉人声鼎沸,烟火气、酒气混着饭菜香气扑面而来。店小二端着盘子来回穿梭,客人三五成堆闲谈,喧闹嘈杂,正好掩去行踪。 掌柜坐在柜台后拨弄算盘,噼里啪啦响得急促。抬眼瞥见进门的黎一木,先是一愣,随即立刻放下算盘,脸上堆起又惊又喜的熟稔笑容,忙压低声音迎上来:“阿木?稀客稀客!” 黎一木摘下头上破草帽,随手放在旁边空桌上,微微颔首,声音压得极低,沉而稳:“张掌柜,借一步说话。” 掌柜立刻会意,连忙从柜台后绕出来,引着黎一木往大堂最僻静的角落走,避开往来人流,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去,换上一脸如释重负的凝重,声音发紧:“你可是为了楼上那两个黑衣人来的?太好了,我正愁得不知如何是好!” 黎一木眉峰微挑:“怎么?” 掌柜长叹一声,满脸嫌弃地往二楼楼梯口瞥了一眼,语气里满是憋闷与后怕: “别提了!这两个人住进店里快半个月,自打落脚,神出鬼没的,眼神阴恻恻的,看人如视仇敌,绝非良善之辈!” 他越说越急,声音压得更低:“店里住的客人都私下议论,说这两人来路不正,每至夜深,便听闻他们屋内有异动。我好几次都想报官,可又怕惹祸上身。他们手里说不定藏着刀,万一狗急跳墙,伤了店里伙计,惊了客人,我这小本生意还做不做了?” 黎一木神色沉静,指尖不自觉微微收拢,周身气息悄然转冷,却依旧不动声色:“就他们两个人?” “就两个!”掌柜重重点头,拍着胸口保证,“一出店门便东张西望,四下打探,行止鬼祟至极!我问他们来安庆做什么,只说是访友,可住了这么久,从来没见半个人来找过他们!实在蹊跷得很!” 黎一木听完,轻轻拍了拍掌柜的肩膀:“张掌柜放心,此事交给我。你让人守住前后门,若有异动,即刻报官,不必犹豫,也不必顾忌。” “好!好!我这就去安排!” 掌柜如蒙大赦,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感激,“阿木你向来稳妥,有你在,我这颗心总算能放回肚子里!我马上叫伙计守住出口,一有动静立刻给你传信号!” 黎一木不再多言,转身拾级而上。 脚步放得极轻,老旧木梯在他脚下竟半点声响全无。刚踏上二楼走廊,一道模糊的呜咽声便从客房里传出来,压抑、恐惧、绝望,被死死堵在喉咙里。 紧接着“啪!”一记清脆又狠戾的耳光声骤然炸开,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随后是压抑的抽泣,以及恶徒凶狠刺耳的呵斥。 黎一木瞬间止步,眼神骤冷。 他迅速扫视一圈,见走廊尽头木窗敞开,当即快步上前,单手撑窗沿,翻身跃出窗外,另一手稳稳抓住房檐横梁,借力纵身一跃,悄无声息翻上屋顶。 行云流水,轻如落羽,没有半分动静。 他循着声音匍匐前移,摸到客房正上方,缓缓蹲下身,小心翼翼掀开半片青瓦。 缝隙之下,屋内一切尽收眼底。 房间中央立着一根粗木柱,莫雁回被粗麻绳死死捆在柱上,双手反缚被勒得死死的,腿腕也捆得紧实,浑身动弹不得。嘴里塞着一团脏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哀鸣,声声破碎,满是恐惧。 凌乱的长发黏在脸颊、脖颈上,脸上布满纵横交错的红肿指印,半边脸颊高高肿起,嘴角渗着血丝,眼眶通红,涕泪横流,整张脸哭得面目全非。 屋内两名黑衣人,一人坐在圆桌旁,手指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把短匕,寒光在指间闪烁,眼神阴鸷,神色不耐烦,像一头随时准备扑杀的野兽。 另一人站在莫雁回面前,面目狰狞,伸手狠狠掐住她的下颌,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他咬牙切齿:“我再问你最后一次,姓霍的在哪里?再敢嘴硬,今日就让你死在这儿,看有没有人来救你!” 莫雁回被掐得呼吸困难,小脸憋得青紫,只能拼命摇头,眼泪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她怕得浑身发抖,却吐不出半个字。 黎一木蹲在屋顶,透过瓦缝静静看着这一幕,掌心悄然收紧。 姓霍? 不是来找徐栩的? 第89章 为求自保,她早已泯灭良知 黎一木蹲在屋顶,透过瓦缝冷眼俯瞰屋内一幕。 穆雁回被粗绳死死缚在柱上,发髻散乱,哭得涕泗横流,狼狈不堪。可这副可怜模样落在黎一木眼中,却激不起他半分恻隐。 心机深重,惯会隐忍,嘴里从无半句实话。这般阴狠歹毒、睚眦必报的性子,今日落得如此境地,不过是自食恶果。 屋内,两名黑衣人早已耗光耐心。 匕首尖锋狠狠抵住穆雁回指尖,冷笑着狠声威逼:“最后一次机会!姓霍的藏在哪儿?再敢嘴硬,老子直接卸了你一根手指!” 冰凉刀锋紧贴肌肤,刺骨寒意直透骨髓,剧痛仿佛下一瞬就会撕裂血肉。 穆雁回吓得浑身剧烈抽搐,魂飞魄散,深入骨髓的恐惧瞬间击碎了她所有硬撑的倔强。 她再也扛不住,眼泪疯狂涌出,喉咙里发出破碎呜咽,拼了命地点头。 第79章 黑衣人见状,一把扯出她口中塞着的布团。 穆雁回嘴唇半天合不拢,口水、鼻水混着泪水糊满一脸,顺着下颌往下淌,狼狈不堪,正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几乎要背过气去。 黑衣人厉声逼问:“说!姓霍的到底藏在何处?!” 穆雁回喘息未定,慌乱的眼神深处骤然掠过一丝阴鸷。 “我、我不知道你们要找的是谁……”她声音发颤,“但我知道一个人,和你们说的模样十分相像。” 黑衣人眼神一凛:“谁?!” “荆山。”穆雁回喉结滚了滚,眼底陡现毒光,“荆山黎家寨有个傻子,叫孟春澜。我听说他是从京城来的,你们去荆山找他……” 为求自保,她早已泯灭良知。 怕筹码不够,不足以让黑衣人放过自己,她紧接着又抛出一条更毒的计谋,声音尖利而怨毒:“就算孟春澜不是你们要找的人,你们也绝不会空手而归!太傅徐府的公子徐栩,也躲在荆山!你们若想要钱财,只管绑了他,多少银子,徐云清都会乖乖奉上!” 她每字每句,都淬着狠绝。 为了活命,为了转嫁灾祸,她毫不犹豫,将两个无辜之人狠狠推入深渊。 屋顶之上,黎一木将这番对话听得分毫不差,眼底寒意翻涌。 屋内两名黑衣人闻言一惊,下意识对视一眼,神色惊疑不定:“你说的……当真是徐太傅的儿子?他藏在荆山?” 穆雁回笑得泪流满面,眼中却满是疯狂阴狠,近乎歇斯底里:“是!你们居然不知道?我告诉你们,绑谁都不如绑徐栩!那纨绔子弟害死多少人、拆散多少家,你们只管办了他,权当为民除害!” 她一心只想让黑衣人信她,一心只想把祸水引去荆山,半点也不在乎此举会给黎家寨带去灭顶之灾。 不能让他们去荆山! 黎一木眸色一沉,再不犹豫。 他掌心内力汹涌迸发,猛地一掌朝下轰然拍出! “哗啦——!” 屋顶青瓦瞬间炸裂,碎石四溅! 黎一木身形如黑鹰破云,自破口凌空直坠而下,衣袍猎猎作响,一身迫人气势压得屋内人喘不过气。 屋内两名黑衣人骇然惊变,厉声暴喝:“谁?!” 黎一木落地刹那,身形如电,左腿横扫,劲风爆射,直袭胸口! “砰!” 离得最近的黑衣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如破麻袋横飞出去,狠狠撞在土墙上,当场昏死过去。 另一人惊怒之下挥刀狂刺! 黎一木侧身避过锋芒,两指稳稳夹住刀身,内力骤然一吐! “咔嚓!” 短刀应声断碎。 他反手一掌,凌厉切在黑衣人颈侧。那人双眼一翻,软倒在地,再无声息。 不过三息之间。 两名凶徒,一昏一瘫,彻底制服。 屋内骤然恢复死寂,只剩下穆雁回粗重慌乱地喘息。 她怔怔地望着突然出现的黎一木,整个人僵在原地,惊、怕、悲、怨,百感交集瞬间涌上心头,眼泪涌得更加汹涌。 黎一木缓步走近,步伐沉稳,目光落在她身上,冷得像三九寒潭。 “一木……救我……” 她哽咽出声,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最后一丝奢望。 黎一木停在她面前,垂眸淡淡看着她。看着她高高肿起的脸颊,看着她颤抖着滴血的指尖,看着她为了活命不惜出卖无辜的卑劣嘴脸,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刺骨:“你真恶毒。” 穆雁回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 黎一木微微俯身,逼近她几分,语气轻得吓人,却字字诛心:“为了活命,就把无辜之人推出去送死。穆雁回,你从来没变过。” “我、我只是害怕……我不是故意的……”她泪水狂涌,拼命摇头,试图辩解。 “害怕?”黎一木冷笑一声,眼底毫无半分温度,“你怕的不是死,是疼。你恨的也不是他们,是我。” 这一句话,狠狠戳穿了她所有的伪装。 从痴恋纠缠,到爱而不得,再到因爱生恨,她早已在歪路上越走越远。 黎一木不再看她虚伪求饶的模样,伸手去解她腕间绳索。 解开的瞬间,他指尖刻意微一用力,擦过她被刀锋划破的伤口。 “唔——!” 穆雁回疼得浑身剧烈一颤,眼泪瞬间狂飙,痛得浑身抽搐。 绳索落地,她双腿一软,直接瘫跪在地,狼狈不堪。即便如此,她依旧不肯死心,颤抖着伸出手,想去抓黎一木的衣摆,哭声凄厉:“一木,我知道错了……你不能不管我,我们曾经那么好……你明明对我是不一样的……你原谅我这一次……” 黎一木后退一步,冷漠避开她的触碰,语气冷然如冰,一字一句斩断她所有念想:“我们,曾经好过吗?” 他目光冷冽,不带半分情意:“我对你,从来没有过半分男女之情。一切痴缠念想,不过是你一厢情愿,凭空臆想出来的。如今你作恶多端,触犯律法,故意伤害,出卖无辜,便该受到应有的惩罚。原谅你?那你得问问枉死在你手下的阴魂,得问问被你教唆他人差点致死的孟春澜,还有被你无辜憎恨的徐栩。” 穆雁回僵在原地,心彻底凉透,如坠冰窟。 她还红着眼眶欲开口控诉一番,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张掌柜带着几名伙计,手持棍棒猛地破门而入,一瞥见屋内狼藉的景象、地上昏迷的黑衣人和瘫跪在地的穆雁回,顿时目瞪口呆,惊得半晌说不出话。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慌忙指挥伙计:“快、快把这两个歹徒绑起来!送去官府!” 伙计们一拥而上,麻利将昏迷的黑衣人捆得严严实实。 张掌柜忙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转头看向地上衣衫凌乱、满脸泪痕的穆雁回,神色又为难又恐慌,凑到黎一木身侧压低声音道:“阿木,这、这位姑娘是……?” 黎一木神色平静,语气淡漠笃定,一句话定下穆雁回的去路: “她是官府正在追查的在逃疑犯,劳烦掌柜一并看守,片刻后,荆山的兄弟与官差便会赶来。在此之前,看好门,别让任何人跑了。” 张掌柜一听是官府要犯,再不敢有半分犹豫,连连点头:“放心放心!全都交给我!一定看好!” 穆雁回直直瘫在地上,面如死灰,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第90章 你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衙役房内的烛火燃到近灭,漏声已过三更。 黎一木走出时,晚风卷着微凉湿气扑在脸上,带着一股压抑的潮味。 他抬手松了松领口,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冷。 方才大堂之上,那两名黑衣人牙关咬得极紧,一看便是受过严格训诫的,不论如何盘问,只一口咬定是受人所托、寻亲访友,其余一概不知。 连带先前那对自称寻亲的夫妇、假冒官差,全都是一口死供。无凭无据之下,既不能屈打成招,更不敢随意用刑,到头来竟半句有用的消息都没能问出来。 幕后之人藏得太深,布的网也太大。 黎一木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拢。 安庆不能待了。 荆山……更不能待了。 几乎在踏出衙门的那一瞬,黎一木便下定了决心。 走。 立刻走。 他转身拐进一条僻静暗巷,黑影一闪,葫芦已从墙根下悄然立起,在夜色里像一截沉稳的木桩,只等他一句话。 黎一木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在他耳边快速吩咐几句。 葫芦神色一凛,半点多余的话都没有,重重点头:“放心,一哥,我立刻去办。” 话音落,人影一晃,已消失在巷口。 黎一木独自转身,朝着张叔家中而去。 街道空寂,整个安庆都陷入沉睡。 张叔家的小院静得落针可闻,一盏灯都未点,四下里漆黑如墨,显然是依着他先前的叮嘱,不敢声张,不敢露半分光亮。 黎一木轻手轻脚推开虚掩的院门,刚一迈步踏入院中—— “呼——!” 一道劲风迎面横扫,带着几分慌不择路的狠劲,直劈他脑门! 是铁锹。 黎一木眼疾手快,手腕一翻,精准扣住对方握锹的手腕,力道稳而沉,低声喝了一句:“是我。” 空气骤然一僵。 铁锹悬在半空,再也落不下去。 徐栩惊魂未定的喘息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声音都在发颤:“黎、黎一木?” 他刚才在屋里听着外面院门轻轻的“咿呀”声,只当是有人又摸了过来,心一横,抄起墙角铁锹就冲了出来,准备拼命。 黎一木松开他的手腕,顺手将铁锹稳稳取下,放在一旁,“别害怕,那两个黑衣人已经被扭送官府,但你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徐栩身子一僵:“为、为什么?” 第80章 “官府审不出东西,消息迟早会漏。”黎一木语气少有的急切,“再留下去,等其他人到的时候,你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徐栩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嗫嚅着,声音里不由自主带上了一丝无措:“那……那我一个人走吗?” 黎一木看着他紧绷的身影,立刻扶住他的双肩,叫他镇定:“自然不是。” “我与你一块儿。” 徐栩这一刻忽然镇定下来。 惧意仍在,心慌未平,可只要有黎一木这一句“我与你一块儿”,他便觉纵使天塌,也有旁人愿和自己一块儿扛着。 他用力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 一盏茶后,院门轻响。 两道身影悄无声息融入夜色,一左一右,沉稳迅捷,消失在安庆的深夜里。 黎一木与徐栩一前一后,脚步轻捷,专拣荒僻小径走。 徐栩自幼长在深宅,从未这般连夜奔逃,心跳得飞快,却死死咬着牙不敢落后。黎一木刻意放缓半步,走在他外侧,将所有暗处风险都隔在自己身后,一路警觉如鹰。 “黎一木,我们……要回京城吗?”徐栩低声喘问。 “嗯,不过得先到安阳驿站,让人快马给你父亲送封信。”黎一木声音低沉,“告知他这里的情况,也让他做好准备。你手上的东西,是幕后之人的目标,不彻底解决这件事,你这辈子都永无宁日,就算回到京城,也未必安全。” 徐栩紧咬下唇,他清楚事已至此,自己早已没了选择的余地。 两人不敢耽搁,一口气奔出城西三里地。 前方渐开阔,一棵老槐树立在路口,枝繁叶茂,遮天蔽日。 黎一木脚步一顿,抬手示意徐栩噤声,随即抬眼望去,目光锐利,仔细扫视着槐树周围的动静,确认没有异常后,才缓缓放下心来。 槐树下,正拴着两匹通体乌黑的骏马,身形神骏矫健,膘肥体壮,鬃毛在夜风中轻轻飘动,正安静地低头啃食着地上的草料。 这是黎一木去找徐栩之前,特意绕路去马贩子处定下的两匹快马,挑选的都是脚力极好、性子温顺的良驹,又特意让人悄悄牵到此处等候,既不引人注目,又能随时启程,为的就是这连夜奔逃的时刻。 “马。”黎一木低声道。 徐栩眼睛一亮,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又忍不住讶异:“黎一木,原来你已经准备好了?我还以为要步行离开呢!” 方才在张叔那儿,黎一木解释说他们的马被葫芦骑走回去荆山通风报信了,得走一段儿。原来他说的走一段儿,真的只是走一小段路。 徐栩两眼放光,只觉得黎一木这人实在是心思缜密、神通至极。 “嗯。” 黎一木点点头,上前解开缰绳,将其中一匹马的缰绳递到徐栩手中,“上马,我们得赶紧离开。” 徐栩接过缰绳,踩着马镫翻身上马。他骑术尚可,因此并不慌张。 黎一木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脚尖轻踩马腹,低声道:“紧跟我,别掉队。” “好!” 两匹快马扬蹄而起,马蹄踏在夜色里,只闻风声飒飒,蹄声清脆,一路向南疾驰而去。 奔出数里后,徐栩才稍稍松了口气,他回头望了一眼渐渐隐没在夜色里的安庆,心头仍有余悸。 第91章 安阳城追杀 夜色未尽,晨光初露,安阳城已在眼前。 黎一木勒住马缰,徐栩紧随其后,两匹骏马长嘶一声,缓缓停在城外官道。 一夜疾驰,骏马鼻喷白气,四腿发颤,两人亦是面色倦怠,周身透着难掩的疲惫。 “下来吧。”黎一木先翻身下马,伸手稳稳扶住徐栩的腰。 徐栩双腿早已麻得失去知觉,几乎是被他半抱下马,落地时脚步一个踉跄,下半身僵麻得竟像是不属于自己一般。 “黎一木,我们……到安阳了?” “嗯。”黎一木颔首,声音低沉而稳,“这里暂时安全,我先带你写一封信,交给驿站快马加鞭送回京城去。” 徐栩点点头。 两人并肩入城,晨光如碎金般洒在青石板路上,街边摊贩已陆续支起摊子,叫卖声、寒暄声渐渐织成一片热闹的烟火气。 黎一木带着徐栩拐进一条小巷,尽头处摆着一处小小的书摊,一位老书生正在整理纸笔,专为不识字的人代笔写信。 “老伯,借笔墨一用。”黎一木递过一小块碎银。 老者见他气度沉稳,不似歹人,当即点头:“公子尽管用。” 徐栩抬手抓起笔,指尖因疲惫和些许心绪难平仍微微发颤。 他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一行行字迹工整落下,报平安、言处境、隐去凶险,只说自己和黎一木在一块儿,让他放心。 黎一木立在他身侧,目光淡淡扫过四周,看似闲适,实则每一寸神经都绷得紧紧的。 信成,封好。 黎一木亲自带着徐栩赶到驿站,看着信件登记入册,送往京城方向,才算放下一桩心事。 “饿了吧。”他看向徐栩,少年脸色苍白,眼底泛青,显然已撑到极限。 徐栩点点头,肚子不合时宜地轻响一声,有些窘迫地低下头。 黎一木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领着他进了街角一间客栈。店面干净,最是不起眼,时间尚早,人很少,也最适合暂作歇息。 两人刚在靠窗桌前坐下,板凳还未坐热,黎一木脸上的淡意骤然褪去。 一股若有若无的视线,从进门起便黏在他背上,如针芒在背,毫不掩饰。 他猛地伸手,一把扣住徐栩的手腕。 “走!” 徐栩懵了一下,抬头撞进黎一木深不见底的眼眸。那双平日沉静无波的眼里,此刻凝着寒霜,神色肃杀得吓人。 他心头一紧,不问缘由,不问方向,本能地跟着黎一木起身。 黎一木拽着他,猛地转身,不顾店小二“客官要点什么”的呼喊,大步冲出客栈。 一出门,他便放开徐栩的手腕,改为扣住他的上臂,带着他在人群中疾穿,脚步快而不乱。 徐栩被他拽得跌跌撞撞,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周遭的人声、叫卖声、车马声,瞬间模糊成一片轰鸣。七拐八绕,试图甩开追踪,可对方显然早有布置,包围圈越收越紧。 最终,两人被逼到一条死巷口。 前后堵死。 五个蒙面人,手持钢刀,缓步逼近。刀刃映着天光,冷冽刺眼。 徐栩的呼吸骤然停滞,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是这种感觉。 眼前这条街、这慌乱的奔逃、这背后隐隐逼近的压迫感……猛地与记忆深处最恐怖的一幕重叠。 京城长街。 血。 刀光。 追杀。 九死一生。 恐惧如潮水般将他淹没,徐栩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手脚冰凉,呼吸都变得困难。他浑身发僵,几乎迈不开步子。 黎一木侧眸,只一眼,便看清了少年眼底的恐惧。他没有半分犹豫,脚步一顿,反手一把抓住徐栩的手,直接按在自己腰间的布带上。 “抓紧了,别松手。” 徐栩掌心一颤,指尖死死揪住黎一木的腰带。 布料坚硬而结实,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能触到他腰腹紧绷的线条,沉稳、可靠、充满力量。 就是这一瞬的触感,将他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无路可退,生死一线。 他死死咬着牙,不敢哭,不敢叫,更不敢松手。他把整张脸都微微埋在黎一木身后,只露出一双睁得圆圆的、盛满恐惧的眼睛。 黎一木站在他身前,脊背挺得笔直,如一座山,将所有凶险隔在之外。 “你们是谁派来的?”他半眯着眼,目光锐利地紧逼对面。 蒙面人不答,挥刀直扑而上。 为首一人刀势狠辣,直劈黎一木头颅! 黎一木眼神一厉,不闪不避,左手猛地一格,精准扣住对方手腕,右手成拳,狠狠砸在那人肘关节! “咔嗒”一声轻响。 “啊——!” 那人惨叫一声,钢刀脱手。 黎一木抬脚一踹,将人踹飞出去。 另一人从侧面突袭,刀光直扫徐栩! 徐栩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发软,本能地蜷着身子往黎一木背后缩。 黎一木反手一揽,将他更往自己身后带,同时侧身避过刀锋,手肘狠狠撞在那人胸口。 “嘭!” 蒙面人吐血倒地。 剩下三人目眦欲裂,齐齐挥刀扑上。刀风呼啸,杀气滔天。 黎一木脚尖一挑,将地上一把钢刀抄入手中。 “铮——” 刀锋横空,拦在身前。 他将徐栩护得更紧,握着刀的手腕一转,每一招都快得只剩残影。赤手空拳时已狠辣,持刀之后,更添凛冽杀气。 第81章 徐栩死死攥着他的腰带,整个人像粘在黎一木背后似的,被他带着左躲右闪、进退腾挪。 刀光从他耳边擦过。 劲风掀动他的发梢。 好几次,刀锋只差寸许便要劈中他,都被黎一木以身体硬生生隔开。 “叮——” 刀锋相撞,火星四溅。 黎一木肩臂被划开一刀,血瞬间浸透衣料,顺着手臂滴落。 徐栩心脏猛地一缩。血珠飞溅,有几滴溅在他脸上,温热、黏稠。 他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彻底懵了。 耳边只剩刀兵相撞声、闷哼声、黎一木沉稳有力的呼吸声。 黎一木眉头都未皱一下,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猛地一脚踹开身前敌人,刀锋一压,逼退左右,沉声喝道:“走!” 他不再恋战,护着徐栩,转身冲破缺口。 “抓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蒙面人嘶吼着追来。 黎一木握刀在前劈开前路,徐栩死死攥着他的腰带,整个人几乎是被他拖着、护着、拽着往前疾奔。 风在耳边呼啸,恐惧还在,可徐栩心中却升起一股异样的安定。 只要抓着他。 只要跟着他。 就不会死。 黎一木带着他在街巷里疾奔穿梭,七拐八绕甩出半条街,身后的喊杀声渐渐远了,碎了,淡了。 直到拐进一条极僻静的小巷,黎一木才停下脚步,微微喘息。 徐栩依旧死死抓着他的腰带,整个人微微发抖,脸上还沾着几点未干的血点,眼神茫然又害怕。 黎一木缓缓松开刀,转过身。 他伸出未受伤的左手,轻轻抚了一下徐栩沾血的脸颊,动作极轻,难得温柔。 “没事了。” 徐栩猛地回神,抬头看向他。 晨光落在黎一木脸上,轮廓分明,眼神依旧沉静,只是脸色因失血略显苍白,肩背的伤口还在渗血。 可他站在那里,就足以让人安心。 徐栩眼眶一热,鼻尖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黎一木看着他掉泪,指尖微顿,随即轻轻擦掉他脸上的血点与泪痕。 “哭什么。”他声音放得更柔,“我还在。” 徐栩喉间哽咽,一句话也挤不出来,只是更紧地揪着他的腰带,仿佛攥住了这世间唯一的浮木。 而黎一木就站在那里,任由他抓着,任由他依靠。 阳光穿过窄窄的巷弄,轻柔落在两人身上,将满地惊魂,渐渐烘成了融融暖意。 第92章 荒山野岭 从安阳城一路亡命奔逃,两人不敢有半分停留,硬生生扎进了城外的荒山野岭。 山路崎岖难行,杂草丛生,阳光被茂密的枝叶遮挡,林间昏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腥气。 徐栩跟在黎一木身后,脚步踉跄,好几次差点摔倒,都是黎一木伸手稳稳扶住他。 黎一木的呼吸越来越沉,左肩的伤口被反复牵扯,疼得他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也愈发苍白。打斗时强撑的力道渐渐褪去,伤口的灼热感顺着肩膀蔓延至全身,浑身都泛起一阵冷一阵热的虚浮。 “黎一木,你慢点,小心伤口。” 徐栩看着他踉跄的脚步,心揪得紧紧的,伸手想去扶他的胳膊,又怕碰疼他的伤口,只能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后,声音里满是自责,“都怪我,要是我会武功,就能帮上忙,你就不会受伤了。” 黎一木停下脚步,侧眸看他:“不是你的错,何必自责。” 他还在徐云清手下时便听闻太傅大人忧心地说过徐栩想要习武的意愿,只是这孩子性情乖张,没有武功就已经到处闯祸,若是让他习武,指不定得把天捅穿了。 徐云清明令禁止,徐栩纵有满心执念,也找不到半位师父愿意教他。 黎一木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灌木丛,“你去那边,找几株叶片呈椭圆形、叶面有细毛的草,叫止血草,再找几根芦苇杆,快。” 徐栩忙不迭点头,半点不敢耽搁,快步奔了过去,蹲在地上仔细辨认着黎一木说的草药。 可他自幼长在深宅,从未接触过这些,只能凭着黎一木的描述,一株一株仔细翻看,指尖被杂草划伤也浑然不觉。不多时,他捧着一把止血草跑回来,手里还攥着几根芦苇杆,气喘吁吁:“黎一木,是不是这些?” “嗯,是这个。” 黎一木接过草药,指尖已经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他教徐栩找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将草药放在上面,用芦苇杆细细捣碎,直到捣成墨绿色的药泥,伸手褪去肩头的布条。 伤口已经有些发炎红肿,沾着干涸的血迹,看得徐栩眼睛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来帮你。” 徐栩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药泥一点点敷在黎一木的伤口上,“黎一木,你忍一下,很快就好。” 黎一木 “嗯” 了一声,没有再说话,只是闭着眼,肩头绷得紧紧的,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滑落。 敷好药,徐栩用布条重新将伤口包扎好,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就见黎一木身子一晃,差点栽倒。 “黎一木!” 徐栩惊呼一声,连忙伸手扶住他,才发现他浑身滚烫,脸颊烧得通红,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你发热了!” 黎一木费力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却依旧强撑着开口:“没事,找个地方……先躲一躲。” 徐栩扶着他,四处张望,终于在不远处看到一个隐蔽的山洞。 山洞入口被藤蔓遮掩着,里面干燥平整,堆放着一些干木柴。想来是附近的村民将它用作木柴暂放之地。 他紧咬着牙,半扶半搀着黎一木,深一脚浅一脚地挪进山洞。 刚进山洞,黎一木就再也撑不住,顺着洞壁滑坐下去,靠在冰冷的岩石上,闭着眼,呼吸沉重。 徐栩蹲在他身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他心头一紧,眼泪就要掉下来。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抚上他的后背。 徐栩一怔,抬头就见黎一木睁开了眼,伸出手,轻轻将徐栩拥入怀中,声音沙哑却安稳:“别哭,我没事。” 徐栩僵在他怀里。 黎一木的怀抱很暖,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和草药的气息,却让他无比安心。他能清晰地听到黎一木沉稳的心跳,感受到他微微颤抖的身体。 “让我靠一靠。” 黎一木的声音很轻。 他微微低头,额头轻轻抵在徐栩的额头上。两人鼻尖相抵,呼吸交织,黎一木的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如深潭般望不见底,有疲惫,有隐忍,或许还有一些别的什么无法言说的情愫。 徐栩只觉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滞在了胸口。 他能感受到黎一木滚烫的体温,所以没有动,任由黎一木靠着自己。少顷,他缓缓抬手,轻轻将黎一木的脑袋揽到自己的肩膀上。 山洞里很安静,只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声。 疲惫席卷而来,徐栩渐渐闭上了眼睛,两人相互依偎着…… 不知过了多久,徐栩猛然惊醒。 山洞里昏昏暗暗的,唯有洞口漏进一线微弱的天光。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块平整的大岩石上,身上盖着一件带着淡淡血腥味的薄衫。那是黎一木的衣服,上面还沾着他的血迹。 可身边,却没有黎一木的身影。 徐栩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猛地坐起身,身上的薄衫簌簌滑落,后颈的汗毛一根根倒竖起来。 他声音带着颤抖,朝着山洞四周大喊:“黎一木!黎一木!你在哪儿?!” 喊声在空荡荡的山洞里撞来撞去,最终消散在不大的空间里,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徐栩顿时头皮发麻,他想起黎一木发烧的模样,想起他受伤的肩膀,想起这荒山野岭…… 他是不是出事了? 徐栩跌跌撞撞地朝洞口跑去,外头却传来一阵脚步声,抬头,就见黎一木打着赤膊,从外面走了进来,手中还提着一只烤得金黄的野兔,香气顺着洞口飘了进来。 “醒了?”黎一木的声音有些沙哑。 徐栩快步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哽咽:“黎一木!你去哪儿了?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 黎一木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慌乱的模样,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看你睡得沉,出去打了只兔子,刚烤熟,吃吧。” 徐栩探手,轻轻覆上他的额头,指尖感受到体温已经降了些,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却又皱着眉嗔怪:“你都病着还乱跑!我又不饿,乖乖躺着休息不行吗?” 话音刚落,他的肚子就不合时宜地 “咕咕” 叫了起来,声音在安静的山洞里格外清晰。 黎一木挑了挑眉,眼神里带着一丝笑意,抓住他的手,将烤好的野兔递到他面前:“不饿?” 第82章 徐栩的脸颊瞬间红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低下头,小声嘟囔:“我……我就是不饿,只是肚子不争气。” “快吃吧,我们得赶在天黑之前走出去。”黎一木没有拆穿他。 徐栩接过野兔,先撕下一块最嫩的肉,递到黎一木嘴边:“你先吃,你受伤了。” 黎一木没有推辞,就着他的动作,轻轻咬了一口。 徐栩这才放心地拿起野兔,小口小口吃了起来。 没有调料,烤野兔带着淡淡的腥气,肉质也有些柴硬,可徐栩却吃得格外认真,他清楚,这是黎一木冒着山险、忍着病痛打来的,每一口都浸着不易。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渐渐将整只野兔吃完。 徐栩吃得有些辛苦,嘴角沾着油污,眉头微微皱着。黎一木看在眼里,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野果,果皮呈深红色,看着就多汁可口,递到他面前:“吃这个。” 徐栩接过野果,愣了一下,抬头看向黎一木。阳光透过洞口,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发什么呆?” 黎一木抬手,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语气带着一丝宠溺,“快吃,吃完我们该走了。” 徐栩回过神,眼眶微微发红,小声问:“黎一木,你的伤……真的没大碍吗?还有你的身体,你刚发过热,能行吗?” “无妨。”黎一木语气笃定,“一点小伤,不影响。” 徐栩还是不放心,伸手用手背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见热度不那么高,才稍稍安心。 他又想起什么,眉头重新皱起:“可是我们没有马了,这荒山野岭的,我们该怎么走?” 黎一木看着他担忧的模样,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自然又温柔,语气沉稳而安心:“别怕,我带你走。” “无论多远,无论多险,我都会带你走,带你到安全的地方。” 徐栩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心中的担忧瞬间消散,只剩下满满的安心。他用力点头,握紧了手中的野果,咬了一大口,清甜的汁水在舌尖肆意散开,瞬间驱散了先前野兔的腥气,也将他心中所有的不安一点点揉碎、吹散。 第93章 征叔来了 暮色垂落,残阳被层叠山林遮去大半,整片荒岭都浸在昏沉的薄暮里。 黎一木带着徐栩走出山洞,踏上蜿蜒崎岖的山径。 晚风寒凉,卷着林间枯叶簌簌作响,白日的燥热褪去,只剩山野的清寂与冷意。 他肩头的刀伤仅以草药草草敷裹,昨夜高热虽退,身体仍带着未消的虚乏,面色苍白,步履勉强能平稳。 一路穿行密林,他走在前头,默然拨开挡路的枯枝荆棘,不做多余言语,只默默将险处、尖刺、陡坡尽数挡下。 徐栩紧随在后,终于踏上了一条狭窄的官道。 “先找两匹马。” 黎一木停下脚步,低声开口,声线带着几分伤后的沙哑。官道之上,若无马匹代步,仅凭双脚绝难摆脱身后追兵,唯有尽快寻得马匹,方能加速行程,远离这是非之地。 徐栩点头,目光扫过官道两端,四下荒僻,不见人烟,更不见马影,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急切:“这怕是不好找。” 黎一木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奔腾不息,夹杂着喝斥声,朝着这边疾驰而来,声势浩大,绝非一两匹马。 “先躲起来!” 黎一木神色骤变,一把拽住徐栩的手腕,快步拽着他躲到官道旁的灌木丛后,身形压低,屏住呼吸,目光紧紧盯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 徐栩也立刻收敛气息,脊背绷紧,眼底掠过一丝警惕,一同望向官道尽头。 马蹄声越来越近,数十匹骏马疾驰而过,骑手皆是蒙面劲装,手持利刃,神色狠戾,与一路追杀他们的杀手衣着服饰如出一辙。 为首一人勒住马缰,环顾四周,厉声喝道:“仔细搜!那两人必定就在这附近,找到他们,格杀勿论!” 一众死士立刻翻身下马,分散开来,在官道两侧搜寻,脚步声杂乱,杀气腾腾。 黎一木与徐栩死死伏在灌木丛后,大气不敢出,连呼吸都压到了极致,生怕被发现。 好在灌木丛茂密,暮色昏暗,死士搜寻了片刻,并未发现二人踪迹,为首之人面色不耐,冷哼一声:“走!继续往前追,他们跑不远!” 马蹄声再度响起,死士们翻身上马,疾驰而去,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黎一木与徐栩这才稍稍松了口气,缓缓直起身,身后又传来一阵马蹄声,比刚才的杀手更为整齐,节奏沉稳。 “等等,再看看。” 黎一木按住徐栩的肩膀,示意他再度蹲下,二人隐在灌木丛后,暗中观察。 只见官道尽头,数十匹骏马整齐列队,疾驰而来,骑手皆是身着统一劲装,腰佩长剑,神色肃然,队列井然,不似杀手那般凶戾。 为首一人身着素色长衫,面容沉稳,正是徐栩再熟悉不过的太傅府大管家徐征。 徐征神色焦灼,目光四处搜寻,一边赶路,一边沉声吩咐身边护卫:“仔细点儿,跟紧那群人!” 徐栩一眼便认出了徐征,紧绷多日的心瞬间松落,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从灌木丛后冲了出去,步伐急切,丝毫没有犹豫。 “征叔!” “徐栩!” 黎一木心头一紧,伸手去拽,却还是慢了一步,指尖只擦过他的衣角,根本没拽住。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提步紧随,跟着走了出去。 徐征正疾驰赶路,忽然看到前方冲出一道身影,定睛一看,正是他日思夜想的徐栩,顿时大喜过望,立刻勒住马缰,翻身下马,快步迎了上去:“小公子!真的是你!老奴可算找到你了!” 随行护卫也立刻停下脚步,列阵警戒,将几人护在中间,警惕地扫视四周,防备残余杀手偷袭。 徐栩快步走到徐征面前,喜极而泣:“征叔,您可算来了!” “京中有变,大人怕您在荆山会受到牵连,急得茶饭不思,便让府中精锐到荆山保护,谁承想才到安庆,便遇到了莫公子,莫公子说你与阿木失踪了,老奴猜定是八王府的人,于是一路追踪线索,才追到这片官道。” 徐征眼眶微红,上下打量着徐栩,见他虽衣衫破旧,却并无大碍,悬了多日的心终于彻底落地,“万幸公子平安无事,不然老奴真的没法向太傅大人交代。” 说着,徐征的目光落在了一旁的黎一木身上,看清他肩头渗血的伤口、苍白的面色,以及周身凛冽如冰的冷肃气场,再联想到沿途查到的斑驳追杀痕迹,心中顿时明了一切。 他上前一步,神色郑重,深深拱手行礼:“阿木,多谢您一路舍命护着我家公子,大恩大德,太傅府没齿难忘。” 黎一木神色淡漠,淡淡颔首:“举手之劳。” 徐征行事稳妥,知道此地不宜久留,死士刚过,随时可能折返,当即开口:“公子、阿木,此地凶险,不宜停留。我们带了足够的护卫和马匹,我略懂医术,先找个地方为阿木诊治伤势,再启程回京,确保沿途安全无虞。” 徐栩转头看向黎一木,眼神中带着一丝询问。 黎一木看着眼前整齐的护卫队伍,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肩头的伤口,连日奔逃、几番死斗,伤体早已不堪重负,眼下跟着太傅府的队伍,确实是最稳妥的选择,既能暂避追兵锋芒,也能静心医治伤患。 沉默片刻,他缓缓点头:“好。” 徐征立刻吩咐护卫牵来两匹温顺的骏马,亲自扶徐栩上马,又安排护卫搀扶着黎一木,一行人整顿妥当,即刻启程,沿着官道,朝着下一座城池方向疾驰而去。 暮色渐浓,整齐的马蹄声刺破山间死寂,也为这场漫长凶险的逃亡,带来了一缕生机。 第94章 难道孟春澜……就是霍长风? 暮色沉沉,晚风穿巷而过,卷着小镇郊外的草木寒气,扑在农户家的窗棂上,簌簌作响。 徐征寻得这处僻静农户家时,天已擦黑,农户夫妇淳朴寡言,收了银钱便麻利地腾出两间干净厢房,烧好滚烫的热水,又端来粗布巾帕,不多问一句,便悄然退到前院,自觉隔绝了内里的动静,给三人留足了谈话的空间。 屋内烛火摇曳,昏柔的光影在土墙上轻轻晃动,将三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徐征从随行的包裹里取出干净的白布条、上好的金疮药,又端过温热的清水,神色恳切地走到黎一木面前,微微欠身:“阿木,你坐下,我替你重新处理伤口,再拖下去,怕是要化脓。” 黎一木没有推辞,沉默着在桌旁坐下,微微侧身,褪去肩头的破旧衣衫。 旧布条早已被血渍浸透,干涸后紧紧粘连着伤口,每动一下,都能看见他下颌线几不可察地绷紧,喉结也悄悄滚了一下。 徐征动作极轻,指尖蘸着温水,一点点敷在绷带与皮肉粘连处,耐心浸润,待布条软化,才小心翼翼地缓缓揭开,露出底下红肿溃烂的伤口。 第83章 刀伤深及肌理,边缘还带着打斗时撕扯的破损,狰狞可怖,看得人触目惊心。 他一边用干净的布巾细细擦拭伤口周围的污血与药渣,一边低声叮嘱:“这药虽见效快,却有些刺痛。” 黎一木面色平静,垂眸静坐,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任由徐征上药、包扎,全程隐忍不语,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唯有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摆,泄露了几分难忍的痛感。 徐栩在旁看得冷汗直冒,只觉一阵眩晕袭来。 片刻后,伤口重新敷好清凉的草药,缠上紧实柔软的白布条,徐征才松了口气,将药碗、布巾收拾妥当,转身走到门边,轻轻关上房门,又拴好门闩,彻底隔绝了外头的风与动静。 屋内的气氛骤然沉了下来,烛火跳动间,他转过身,目光沉沉地落在徐栩身上,语气凝重得像是压着千斤重量。 “公子,老奴虽不知你这一路具体历经了多少凶险,但那些杀手步步紧逼、不死不休,绝不止是因为太傅大人在朝中的立场那么简单吧?” 他跟随太傅多年,深谙朝堂暗流,这般不死不休的追杀,分明是冲着徐栩本人,冲着某件足以让他丧命的事来的。 徐栩微微颔首,眼底的平静被打破,多了几分复杂的神色,他没有丝毫隐瞒,缓缓开口,将前因后果一一道出。 从最初与柳伶的往来,再到最后一次见面时意外拿到他们私吞赈灾银两、买卖官职的层层物证与账目笔录,每一句话都清晰而沉重。也正因这些足以置人于死地的证物,他才被对方视作眼中钉、肉中刺,一路跨州追剿,欲除之而后快。 话音落下,屋内顿时陷入死寂,唯有烛火燃动的噼啪声,在静谧里格外刺耳。 徐征脸色瞬间沉如寒潭,眉头拧成了死结,又急又气,胸口剧烈起伏,当即压着声音斥道:“公子糊涂啊!” 语气里难以掩饰的后怕,连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这般要命、株连甚广的滔天秘事,手握如此凶险的证据,你竟瞒着太傅大人独自藏下?不早些送信回京说明情况,不寻求府中护卫的庇护,反倒孤身在外辗转,硬生生把自己推入这般必死的险境!八王爷权倾朝野,柳家在朝中根深蒂固,两大势力联手,想要抹杀一个孤身在外、无依无靠的你,简直易如反掌!若不是阿木早早就参透了其中凶险,又舍命一路相护、千里周旋,你恐怕……恐怕早已客死异乡,连尸骨都回不了京城了呀!” 一番话说得恳切又沉重,字字戳中要害。 徐栩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自知理亏,声音低沉而愧疚:“我起初只想悄悄把证据收藏好,等寻到合适的时机,再亲手交给老爹,一直没找到稳妥的机会。而且来了荆山之后,我更怕贸然传信回京会打草惊蛇,若是打不倒他们,反倒会引来疯狂反扑,连累整个太傅府。一时顾虑过甚,才落得如今这般险境。” “世事哪能这般简单臆断啊。” 徐征长叹一声,脸上的怒意渐渐消散,只剩下满心的忧戚与无奈,“罢了罢了,如今你侥幸平安,证据也尚且完好,过往的糊涂事,暂且不再提。但有一点,你必须记牢,回京之后,这证据必须第一时间交由太傅大人定夺,再不可私自藏匿,更不可再鲁莽行事。” 徐栩抬起头,眼底满是郑重,用力点头:“我知道了,征叔,回京之后,我立刻把证据交给老爹,再也不擅自作主了。” 一旁,黎一木始终静静地听着二人的对话,问:“徐管家,我有一事想问。” 徐征立刻转头看向他,神色瞬间变得敬重,微微欠身:“但讲无妨,只要我知道,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追杀我们的杀手之中,不止一批人,暗中打探、四处搜寻一个姓霍的人。” 黎一木目光沉敛,眸底藏着一丝疑惑,缓缓开口,“不知徐管家可知,这霍姓之人,究竟是谁?” 闻言,徐征的面色骤然一凛,脸上的神色瞬间染上一层沉郁与惋惜,周身的气息也变得越发沉重。 他沉默了半晌,缓缓踱至桌旁落座,“若说近来被多方势力追查的霍姓之人,应当便是霍长风。他是太傅大人早年极为看重的得意门生,天资聪颖、品行端正,更是当年知礼书院山长霍修远的亲侄儿。” 黎一木的指尖微微一顿,眼底生出几分明显的诧异,眉头微挑:“霍修远?知礼书院?” “正是。”徐征缓缓点头,语气里满是唏嘘与沉痛,“多年前,霍山长曾亲自入京,交了一些东西给太傅大人,具体是什么,大人未曾明说,只知事关重大。可没过多久,一夜之间,霍家满门惨遭屠戮,血流满院,霍府上下,上至白发老者,下至襁褓婴儿,无一幸免,长风……当时也在府中,自然也在遇害名单之中……” “既然霍长风早已在灭门案中身亡,为何八王爷的人,还要不惜人力物力,四处追查他的下落?” 黎一木眉头骤然拧紧,心底的疑云翻涌不止,当即脱口追问,眸光骤深,语气带着几分冷冽的推测,“会不会……当年霍家血案之中,霍长风根本没有死?他侥幸逃生,隐姓埋名蛰伏了这些年。” 一语落地,满堂寂静,连烛火燃烧的声音都仿佛变得微弱。 徐栩猛地抬眼,神色震动,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他从未想过,这看似无关的追杀,竟还牵扯着一桩陈年血案。 徐征的后背骤然生出一层寒意,顺着脊椎蔓延至全身,他细细思索着黎一木的推测,只觉得字字惊心,却又句句贴合情理,找不出半点反驳的余地。 “若真是如此……”徐征的喉间发紧,“霍长风便是解开知礼书院旧案最关键的一环。他们这般急着找他杀人灭口,如今又追到了安庆一带,是不是证明,有线索指向安庆?阿木,你是荆山人,近三年都不曾外出,平日里在荆山、安庆一带往来,可曾听到、见到过什么可疑的外来人,或是与霍家、知礼书院相关的痕迹?” 黎一木正欲开口,还未等他说出一个字,徐栩便猛地开口,语气里满是惊诧与急切,打断了他的话:“征叔,我想起一件事!在荆山的时候,我曾去过一家书坊,叫知徽书坊,书坊里的老者说,他是知礼书院一脉的人。我还见过他手中有一本人像画册,他说画册上的人是他的亲人。还有,清清姐曾和我说过,春澜哥也曾看过那本人像画册,可看完之后,回去就疯疯癫癫……” 说着,徐栩猛地转头,与黎一木对视一眼,两人眼底瞬间翻涌着震惊与疑窦,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徐栩嘴唇微动,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喃喃:“不会吧……难道孟春澜……就是霍长风?” 难怪,他刚到荆山时,从不伤人的孟春澜会想将他掳走,后来的相处中,说着什么老师……那不是在感谢徐栩教他在地上画画,而是把徐栩当成徐云清了。 徐征闻言,浑身巨震,猛地腾身站起,眼神如刃,急切地追问:“什么老者?你说的知徽书坊,还有那本人像画册?老奴离府前来寻你之前,府中曾来过一位老者,说是知礼书院的旧人,前来拜访太傅大人,神色十分急切……” 这句话如惊雷般在屋内轰然炸开,三人刹那间相视无言,脸上的表情愈发凝重。 烛火摇曳,映着三人沉郁的脸庞,疑云如同潮水般将他们包裹——知徽书坊的老者、疯癫的春澜、失踪的霍长风、霍家灭门旧案、八王爷的追杀…… 所有看似零散的线索,此刻都紧紧缠绕在一起,指向一个无人知晓的真相,而那真相背后,似乎还藏着更大的凶险。 第95章 阿珂他爹好男风 天刚蒙蒙亮,小镇便褪去了夜色的静谧,带着几分微凉的湿气。 徐征早已起身安排妥当,门外停着一辆不知从哪儿、不知何时弄来的马车,马车收拾得干干净净,车厢宽敞柔软,铺着厚厚的棉絮。 想来是徐征心疼徐栩连日逃亡早已受够了颠沛,想让他能在归京途中稍作歇息,加上黎一木受了伤,避免路途颠簸牵扯到肩头的伤口。 徐栩走到马车前,徐征为他轻轻掀开纱帘:“公子,这一路辛苦你了,这车垫铺得厚,你在里面好好歇息,约莫十日便能到京城。” 又转头看向一旁的黎一木,神色恭敬又恳切,“阿木,你伤势未愈,不宜颠簸,便与公子一同乘坐马车吧。” 黎一木微微颔首,没有推辞:“有劳徐管家。” 他肩头的伤口经过徐征昨日的妥善处理,虽仍有痛感,却已好了不少,只是不宜再过度颠簸劳累,有一辆安稳的马车歇息,已是极好。 徐栩弯腰钻进马车,车厢内果然宽敞舒适,角落里还放着一小碟糕点和一壶茶水。 他掀着纱帘,看向站在车外的徐征,轻声问道:“征叔,荆山那边……” 徐征笑着摆了摆手,语气沉稳:“公子放心,荆山那边,老奴已经安排好了心腹护卫,继续暗中探查知徽书坊和霍长风的踪迹,也会留意那些追杀我们的杀手,绝不会有遗漏。他们都是府中精锐,办事稳妥,相信用不了多久,便能查到有用的线索,到时候,他们会尽快回京与我们汇合。” 第84章 说着,他的目光落在黎一木身上,神色多了几分郑重与温和:“而且,老奴也已经派人,暗中和阿木的家人取得联系,保护他们的安全,相信用不了多久,便能在京城与家人团聚。” 黎一木沉默了片刻,对着徐征微微欠身:“多谢徐管家费心。” 徐栩坐在马车里,听到徐征的话,也松了口气,可转念一想,又想起了莫知著之前说的,父亲徐云清被人弹劾、身陷囹圄的消息,心底又泛起一丝不安,脸颊微微泛红,神色也变得有些扭捏,小声问道:“征叔,那……那我爹那边,他……他还好吗?知著之前和我说,我爹被人弹劾受贿、卖官……” 听到这话,徐征脸上的笑容越发慈爱。小公子记恨大人这么多年,本以为父子之间还要经历一些事情才能消除隔阂,没想到小公子竟然主动问起。 他俯身,隔着纱帘,轻轻拍了拍马车的车壁,语气温和又笃定:“公子放心,太傅大人一切安好,并无大碍。那些弹劾大人的罪名,都是子虚乌有,是有人故意陷害,老奴离京前,大人已经洗清了所有罪名,官复原职,如今正在府中等着你回去呢。” 徐栩瞬间松了口气,悬了多日的心终于彻底落地,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意:“那就好,那就好。” 可笑意还未褪去,徐征接下来的话,便让他瞬间僵住了。 徐征的神色微微沉了沉,语气也变得有些凝重:“只是公子,有一件事,老奴不得不提前告诉你,做好心理准备。回京之后,你可能……要与赵珂公子断绝往来了。” “赵珂?”徐栩猛地掀开车帘,脸上满是惊讶与不解,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征叔,你说什么?阿珂怎么了?我为什么要和他断绝往来?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待我一直很好,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啊!” 徐征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公子,并非赵珂公子对你有什么异心,而是这次弹劾太傅大人、带头举报大人受贿、卖官的人,正是赵珂公子的父亲,赵泷通。” “什么?!”徐栩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愣住了,坐在马车里,半晌说不出话来,“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赵伯父一向与我爹交好,两人时常一起议事、饮酒,他怎么会带头弹劾我爹?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他实在无法相信,那个平日里对他温和慈爱、与父亲称兄道弟的赵伯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在他的印象里,赵伯父与父亲志同道合,都一心为国,怎么会突然反目,带头陷害父亲? 徐征摇了摇头,神色复杂:“公子,这并非误会。赵大人不仅带头弹劾,还提交了一些伪造的证据,若不是太傅大人早有防备,又有 下属暗中相助,恐怕很难洗清罪名。老奴也是后来才查到,赵大人这么做,并非与太傅大人有什么深仇大恨,而是另有隐情。” “什么隐情?”徐栩急切地追问,眼底满是疑惑,他实在想不通,赵伯父为何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徐征犹豫了片刻,还是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外人听到:“公子,你有所不知,赵大人他……好男风。而他的相好,正是当年犯了贪赃枉法之罪,被太傅大人亲自下令处置的官员。赵大人一直记恨在心,只是碍于太傅大人的权势,一直隐忍不发,这次终于找到了机会,便联合八王爷与柳家,带头弹劾大人,想要报复。” “好……好男风?”徐栩的脸色瞬间变得古怪起来,像是吃了苍蝇一般,眉头紧紧皱起,满脸的难以置信,“可……可赵伯父和赵伯母不是已经生了阿珂和他妹妹吗?他们平日里看着也十分和睦,还被称之为神仙眷侣,怎么会……” 他从小便经常去赵府,赵伯父与赵伯母相处融洽,对赵珂兄妹也十分疼爱,怎么看都不像是有这样隐秘心思的人。而且,赵伯母出身名门,当年嫁入赵府时,娘家给了丰厚的陪嫁,赵府能有如今的地位,离不开赵伯母娘家的扶持,赵伯父怎么会做出这样对不起赵伯母的事情? 就在徐栩满脸困惑、喃喃自语的时候,一旁的黎一木忽然轻咳了一声,打破了这份尴尬,他神色平静,语气平淡地开口:“有些人,可能……男女都喜欢,表面上看似和睦,暗地里却另有隐情。” 第96章 你对两个男子之间的事情,很排斥? “有些人,可能……男女都喜欢,表面上看似和睦,暗地里却另有隐情。” 黎一木说得隐晦,“所以有时候,眼见不一定为实。” 徐栩愣了愣,转头看向黎一木,眼底的困惑渐渐散去,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声应道:“哦……原来是这样。” 还可以这样吗? 他年纪尚轻,情窦未开,身边人也鲜少谈及这般事,是以对此知之甚少,经黎一木这么一说,才勉强懂了世间人性万千,男子并非只钟情女子,亦非只倾心男子,竟还有二者皆喜的情况…… 太复杂了! 徐征看着徐栩懵懂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又叮嘱道:“公子,此事事关重大,回京之后,你切记先不要与赵珂公子往来,也不可在任何人面前提及此事,免得惹祸上身。赵大人如今与八王爷、柳家勾结,势力不容小觑,我们暂且不宜与他们正面冲突。” 徐栩虽然心中不舍,毕竟他与赵珂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但也明白其中的利害,只能沉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征叔,我不会再与阿珂往来了。” 只是一想到赵珂,想到往昔一同长大的情谊,再念及赵伯父的背叛,他心里便像堵了一团棉絮,格外不是滋味。 徐征见他应允,便放心地点了点头:“公子好好歇息,老奴去前面骑马引路,有什么事,你便掀帘呼喊老奴。” 话音落下,他转身迈步走向一旁的骏马,利落翻身上马,沉声道吩咐随行护卫严加警戒,随即双腿一夹马腹,率先朝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黎一木随即弯腰钻进旁边的马车,在他身侧靠窗的位置坐下。 马车缓缓启动,朝着京城的方向驶去,车轮碾过坑洼的土路,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车窗,洒进车厢内。 徐栩坐在马车里,心里乱作一团,一会儿念着远在京城的父亲,一会儿记着处境不明的赵珂,一会儿又琢磨着知徽书坊老者的话语和霍长风的线索,只觉心绪如同乱麻,难以平复。 忽地,他感觉到身边人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身上,挑了挑眉,抬眸,正好对上黎一木的目光。 黎一木并没有躲闪,依旧静静地看着他,不知看了多久。 徐栩愣了愣,脸上微微泛红,有些不自在地问道:“你一直看着我干嘛?有什么好看的?” 黎一木收回目光,轻咳一声,缓缓开口:“没什么,只是觉得心事重重。还在为那个赵珂的父亲的事情不能理解吗?你对两个男子之间的事情,很排斥?” 徐栩闻言,愣了一下,随即陷入了沉思,他皱着眉头,仔细回想了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语气认真地说道:“也不是排斥,就是觉得有些奇怪,还有些生气。” “生气?”黎一木挑了挑眉,眼底多了几分疑惑,“生气什么?” “我生气的是赵伯父,他隐藏得太深了。” 徐栩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愤不平,“你不知道,赵伯母当年嫁入赵府的时候,娘家给了很多陪嫁,金银珠宝、田产商铺,应有尽有,赵府能有如今的权势和地位,一大半都是靠赵伯母娘家的扶持。赵伯父拿着赵伯母娘家的钱,飞黄腾达,却在暗地里和别的男子不清不楚,这不是骗婚吗?他怎么对得起赵伯母?怎么对得起阿珂和他妹妹?” 他越说越激动,脸颊涨得通红,满是愤慨。在他眼中,婚姻本当是执手相伴、忠诚与共的,赵伯父这般行径,不仅骗走了赵伯母的一片痴心,辜负了岳家的倾力帮扶,更对不起膝下一双儿女。 世间竟然还有如此背信弃义的人,还是他身边的人,真是可恶。 黎一木听着他的话,看着他愤愤不平的模样,紧绷的嘴角微微上扬,眼底的凝重渐渐散去,露出了一抹极淡的笑容,那笑容如同春日里的微风,温和而治愈,瞬间驱散了周身的清冷。 徐栩说完,抬头便看到了黎一木的笑容,他愣了愣,脸上的愤慨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疑惑,他挠了挠头,不解地问道:“你笑什么?我说得不对吗?” 黎一木摇了摇头,收回笑容,神色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眼底的温和却未曾散去,他缓缓开口:“没什么,只是觉得,你说得对。” 他没有再多言,只是心底那股压了许久的沉重,终于悄悄松了几分。 方才瞥见徐栩那神情,他心底莫名泛起一丝不安,怕徐栩对男子情谊太过排斥,更怕自己藏在心底的心思,惹他厌弃。可听到徐栩的解释,他才明白,徐栩排斥的不是男子之间的感情,而是那些背叛、欺骗与不负责任,这份通透与纯粹,让他心底的不安,瞬间烟消云散。 第85章 马车朝着京城方向徐徐前行,沿途景致缓缓向后退去,晨雾尽散,晴光正好,车厢内的两人,却各怀心事。 徐栩仍为赵伯父的背叛、与赵珂的情谊烦心不已,黎一木则望着他的身影,眼底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温柔与坚定。 他们都清楚,回到京城,意味着要面对更多的凶险与纷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杀机,都在等着他们。可此刻,看着身边的彼此,两人的心底,都多了一份底气与坚定。 徐栩轻轻放下纱帘,靠在柔软的锦垫上,闭上双眼,脑海里乱糟糟的,可一想到很快就能见到父亲,一想到有黎一木在身边,他的心底,便多了一分安稳。 而黎一木依旧掀着帘子,目光落在徐栩身上,神色平静,心底却早已有了决断:无论回京后遇多少凶险,他都会护着徐栩,护他周全,护他安稳,直到所有阴谋水落石出,直到他能真正安心。 第97章 归京了 归京的马车一路疾驰,越靠近京城,沿途的人烟便越发稠密,青石板路上车水马龙,商贩的吆喝声、车马的铃铛声交织在一起,一派繁华景象,与荆山的荒僻、小镇的静谧截然不同。 徐栩掀着纱帘,望着窗外熟悉的街巷楼宇,眼底满是感慨。 离开京城不过数月,却仿佛历经了半生沧桑,那些曾经的锦衣玉食、无忧无虑,在历经追杀与颠沛后,竟显得格外遥远。 黎一木肩头的伤口虽已好转,掀帘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京城街巷,眉头蹙着。所有阴谋都藏在这片繁华之下,前路的凶险,恐怕比逃亡途中更甚。 马车行至太傅府门前,缓缓停下。 朱红大门巍峨气派,门口两侧立着两尊石狮子,威严庄重,守门的护卫见是徐征引路,立刻躬身行礼,神色恭敬。 徐征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徐栩的马车前,轻轻掀开纱帘:“公子,我们到家了。” 徐栩弯腰下车,双脚落地的瞬间,竟有几分恍惚,看着熟悉的府门,鼻尖微微发酸。不等他平复心绪,府门便被缓缓推开,一道身着锦袍、面容沉稳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了出来,面容与徐栩有几分相似,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却难掩一身凛然正气——正是太傅徐云清。 “栩栩!”徐云清一眼便看到了徐栩,眼底的疲惫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关切。 他快步走上前,一把将徐栩揽入怀中,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的儿,你可算回来了!爹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徐栩被父亲搂着,有一瞬间的恍惚。他似乎……许久没与父亲有过这么亲近的时候了。 他声音哽咽:“爹,我没事,让你担心了。” 徐云清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了许久,才缓缓松开他,上下仔细打量着,见他虽衣衫略显破旧、面色有些苍白,却并无大碍,悬了多日的心才彻底落地,眼底满是心疼和懊悔:“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早知会如此,我怎么也不会让你离开我的身边。” 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一旁的黎一木身上,黎一木正静静站在那里,神色平静,肩头的白布条格外显眼。 徐云清瞬间明白了什么,神色变得郑重起来,快步走上前,对着黎一木深深拱手,语气满是敬重与感激:“真是多谢你了阿木,大恩大德,徐云清没齿难忘。” 黎一木连忙侧身避开,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恭敬:“大人客气了,举手之劳,不必挂在心上。” “你啊,就是太过谦逊了。” 徐云清笑着摇头,目光落在他肩头的伤口上,眼底满是愧疚,“听闻你为了护着栩栩,身受重伤,一路未曾好好静养。徐征,快带阿木去客房歇息,传府医诊治伤口,务必用最好的药材,好好照料,不可有半分怠慢。” “老奴遵命。”徐征连忙应下,转头看向黎一木,神色恭敬,“请随老奴来。” 黎一木看了徐栩一眼,见他正对着自己点头,便微微颔首,跟着徐征朝着府内走去。途经徐栩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低声说了一句:“别担心,晚些我来找你。” 徐栩心中一暖,点了点头,看着他的身影渐渐远去,才转头看向父亲,眼底满是急切:“征叔说,弹劾你的罪名已经洗清了,到底是怎么回事?赵伯父他……他为什么要带头弹劾你?” 徐云清的神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宇间染上一层寒意,他轻轻拍了拍徐栩的肩膀,沉声道:“此事说来话长,我们进府再说,这里人多眼杂,不宜多谈。” 父子二人并肩走进太傅府,穿过雕花影壁,沿着青石板路走到书房。 书房内陈设雅致,书架上摆满了书籍,案几上放着笔墨纸砚,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 徐云清示意下人退下,关上房门,才缓缓开口,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道出。 他说得言语轻松,徐栩却听得惊心动魄。 “赵怀安伪造证据,带头弹劾我,不过是泄愤罢了。”徐云清的语气冰冷,眼底满是冷厉,“好在我早有防备,暗中收集了他们伪造证据的线索,又有忠心下属相助,才得以洗清罪名,官复原职。” “赵伯父他……真的是因为他的相好,才联合八王爷陷害你吗?”徐栩轻声问道,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一想到赵珂,想到他们曾经的情谊,他的心里就格外不是滋味。 徐云清点了点头,神色复杂:“正是。赵怀安好男风,他的相好是当年贪赃枉法的官员,被我依法处置,他便一直记恨在心,此次八王爷找上门来,他便顺水推舟,选择与八王爷、柳家勾结,借机报复我。” “可他明明拿着赵伯母娘家的陪嫁,才得以飞黄腾达,怎么能这么忘恩负义……” 徐栩愤愤不平地说道,依旧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徐云清叹了口气,语气沉重:“人心隔肚皮,赵怀安此人,表面温和宽厚,实则野心勃勃、心胸狭隘。他当年娶你赵伯母,本就是看中了她娘家的权势与财富,如今他已身居高位,便不再掩饰自己的心思。” 徐栩沉默了,脸上满是失落,他想起赵珂平日里对自己的好,想起两人一起长大的情谊,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与赵珂,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就在这时,徐云清的神色忽然变得凝重起来,语气也越发低沉:“栩栩,你以为,八王爷与柳家,仅仅是想扳倒我吗?他们的野心,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大。” 徐栩猛地抬头,眼底满是疑惑:“爹,你的意思是?” 第98章 我将账本藏于城中一家当铺中 穿过回廊,途经一处庭院时,徐征忽然停下脚步,望着远处父子二人的方向,轻声感慨道:“说起来,还要多谢你。公子出去这一趟,是真的成长了,以前他待太傅大人,就跟待仇人似的,针锋相对,我好几年都没见过他们父子俩能这般平和相处了。” 黎一木脚步微顿,侧头看向徐征,神色多了几分凝重,缓缓开口问道:“徐管家,你们可知,徐栩为何会对太傅大人有这么深的恨意?仅仅是年少叛逆,恐怕不至于此。” 徐征闻言,脸上的感慨褪去,多了几分凝重,叹了口气说道:“你眼光敏锐,此事并非公子叛逆。是有人在暗中恶意挑唆,故意在公子面前诋毁太傅大人,公子年少,一时糊涂,便记恨上了大人。不过你放心,那挑唆之人,已被太傅大人处置了。” 黎一木眉头微微拧紧,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头疼:“处置了?处置之前,可有让那人当面与徐栩对质,把话说清楚,解开他的心结?” 若是仅仅处置了挑唆者,却不将真相告知徐栩,那徐栩心中的误会,便永远无法解开,父子二人之间的隔阂,也只会一直存在。 徐征一愣,脸上露出几分迟疑,随即有些窘迫地说道:“这……太傅大人说,那是个挑拨离间的脏东西,不配再见公子,免得污了公子的眼,所以便直接处置了,没让公子见他。” 彼时太傅大人只想着尽快平息事端,不让挑唆者再祸害公子,却忘了解开公子的心结。 “糊涂啊徐管家。”黎一木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凝重,“误会的根源没有找到,真相没有当面说清,仅仅处置一个挑唆者,又有什么用?徐栩心中的疙瘩没解开,对太傅大人的恨意,便不会真正消散。” 徐征闻言,脸上满是忧愁,眉头紧紧皱起,连连点头:“你说得是,是老奴和太傅大人考虑不周了。” 他一时心急,竟也忘了这关键一点,如今被黎一木点破,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沉思片刻,他忽然抬头,眼神急切地问道:“阿木,莫非……公子把他心中的委屈,都告诉你了?” 黎一木看着他焦灼的模样,缓缓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几分:“闲谈间提及,言语间满是委屈愤懑,很是伤心。” “那现在该如何是好?”徐征满脸急切。 黎一木沉默片刻,眼底闪过一丝思索,缓缓说道:“此事急不得,适时再说吧。如今刚返京中,风波尚未平息,八王爷与柳家虎视眈眈,徐栩本就心下不安,此刻前去解释,他未必肯信,反倒可能弄巧成拙,更增他的抵触之意。” 第86章 徐征细细思索,觉得黎一木说得颇有道理,只能无奈点头:“也只能如此了。那就有劳你平日里多留意些公子的神色,若是他有什么心结难解,还请公子多帮着开导开导。” “我会的。”黎一木微微颔首。 徐征连忙应下,引着黎一木走向客房,安置妥当后,便匆匆转身,前往书房复命。 另一边,书房内,徐云清正围着徐栩来回踱步,脸上满是难以掩饰的喜色,嘴角的笑意就没落下过。 往日里,徐栩见了他,要么冷言冷语,要么转身就走,从未有过今日这般平和的模样,哪怕只是简单的一句回应,也让他欣喜不已。 徐栩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微微蹙起眉头,打破了书房内的沉寂:“爹,别晃了,我有正事要说。” 徐云清立刻停下脚步,收敛了几分笑意,却依旧难掩眼底的温和:“好好好,不说别的,你说,爹听着。” 徐栩深吸一口气,神色变得郑重起来,缓缓开口:“柳伶真死了啊?” 徐云清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爹知道。” 徐栩猛地抬头,眼底满是诧异:“你确定?” 徐云清神色严肃,语气笃定:“确定。你征叔亲往查验过尸身,确系自缢而亡。”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眼神骤然变得锐利,紧紧盯着徐栩,“栩栩,爹问你,你信中所说的,是不是真的?” 他指的,是徐栩在逃亡途中,快马加鞭派人送回京城的密信——信中只含糊提及,柳伶曾给过他一样东西,事关柳家与八王府的隐秘,因怕信被截获,未敢明说。 徐栩心中一凛,知道父亲指的是什么,郑重地点了点头:“是真的。柳伶死之前,曾偷偷找过我,给了我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个地址。我按照地址找过去,在一间废弃宅院的地板下,找到了一个木匣子,匣子里装的,都是柳家与八王府私吞赈灾银两、买卖官职的账本,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糊涂!”徐云清猛地沉下脸,语气严厉地训斥道,“这般重要的东西,你竟敢独自藏匿,不第一时间派人送回府中,也不告知我一声,你可知这有多危险?若是被八王爷与柳家的人发现,你有十条命也不够用!” 他又气又急,既心疼儿子的莽撞行事,又暗幸儿子能安然归来。 徐栩垂眸,自知理亏,却还是低声辩解:“当时我身陷险境,四下皆是追兵,唯恐牵连府里,只得暂且寻了地方将其藏好。” 徐云清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几分,眼底满是担忧:“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如今那账本在哪儿?快取回来,这可是扳倒八王爷与柳家的关键证据,万万不能有半点闪失。” “我将账本藏于城中一家当铺中。”徐栩抬起头,语气坚定,“今晚我就去取回。” “不行!”徐云清立刻拒绝,语气坚决,“此举太过凶险!八王爷与柳家之人此刻定在四处搜寻账本,想来已知晓此物在你手中,你若亲往,万一落入他们设下的圈套,后果不堪设想!让你征叔带人去,他办事稳妥,又有护卫随行,安全有保障。” “不行。”徐栩也十分坚持,摇了摇头说道,“我和那当铺的掌柜约好了,必须是我亲自去取,若是换了别人,无论是谁,他都不会把东西交出来。” 徐云清眉头紧锁,神色凝重,他知道徐栩的性子,一旦认定的事情,就绝不会轻易改变。沉思片刻,他终究还是松了口,却依旧反复叮嘱:“那你务必小心,与你征叔带上府中最精锐的护卫,乔装前往,万万不可大意。” 徐栩郑重点头:“我知道了,爹,你放心,我一定会平安把账本取回来。” 第99章 死士服毒 京城的街巷渐渐褪尽白日的繁华,灯火疏落,晚风裹着几分凉意,卷着浓酽的夜色,沉沉笼罩着整座城池。 徐栩换上一身粗布短打,乔装成一个寻常的绸缎庄伙计。他悄悄溜出太傅府,刚走到巷口,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阴影里,正是黎一木。 “你怎么来了?”徐栩一愣,语气中带着几分诧异。 黎一木走上前,身上也是一身朴素的布衣,肩头的绷带被妥善遮掩:“我不放心。” 他料想徐征会带着暗卫在暗处守护,但还是不放心,便提前换好衣物,在此等候。 徐栩心中一暖,想要拒绝,却对上黎一木坚定的目光,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那你要小心。” 二人并肩疾行,借着夜色的掩护,避开巡逻的护卫与往来的行人,一路朝着城中当铺赶去。 殊不知,他们的身影刚出太傅府,便被一道隐秘的黑影盯上,黑影悄无声息地跟在身后,不多时,便消失在夜色中,去传递消息。 而徐征早已料定八王爷会狗急跳墙设下埋伏,在二人出发后,便立刻召集十余名精锐护卫,悄无声息跟在后方,埋伏在当铺附近,只等杀手现身,便要将其一网打尽、留活口审出阴谋。 城中当铺地处偏僻,名为“汇通当铺”,此刻早已闭门,只有门檐下挂着一盏昏暗的灯笼,在夜色中摇曳,显得格外冷清。 徐栩轻步上前,指尖在门板上叩出约定的暗号——两短,一停,三长。 门板“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缝隙,当铺掌柜探出头,神色警惕地打量着二人,确认是徐栩后,才连忙打开门板,侧身让他们进去:“公子,你可算来了,快进来,我这心里一直悬着。” 二人刚走进当铺,掌柜便立刻关上房门,拴好门闩,神色紧张地说道:“公子,这几日,总有人来当铺打探,您再不来取,我就扛不住了……” 徐栩心中一凛,看来对方果然已经摸到了当铺,幸好自己赶得及时。“多谢掌柜,劳你费心了,快把东西取出来吧。” 掌柜点点头,转身走进内堂,不多时,便捧着一个不起眼的木匣子走了出来,递给徐栩:“公子,东西我一直妥善保管着,半点没动。” 徐栩接过木匣子,入手沉重,心中一松,正要道谢,黎一木忽然神色一凛,低声喝道:“有人!” 话音未落,“哐当”几声巨响,当铺的门窗被猛地撞碎,数十名蒙面杀手手持利刃、杀气腾腾地蜂拥而入,瞬间将三人死死围在中间。 为首的杀手面罩下,一双阴狠的眼睛死死盯住徐栩手中的木匣子,喉间挤出一声冷笑:“徐公子,识相的,就把木匣子交出来,饶你不死!” “放肆!”话音刚落,一道凌厉的大喝便从门外传来,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徐征手持长剑,带着十余名精锐护卫疾驰而入,长剑出鞘寒光凛冽,护卫们迅速散开,瞬间将杀手们团团包围,形成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彻底断了杀手们的退路。 “徐管家!”徐栩又惊又喜,没想到徐征竟来得这般迅速,刚好在杀手发难的瞬间及时出现。 黎一木微微颔首,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有徐征和护卫们在,局势瞬间反转,无需再孤军奋战。 徐征手持长剑,神色凌厉如霜,目光扫过眼前的蒙面杀手,语气沉而有力:“尔等爪牙,竟敢深夜截杀我家公子、抢夺罪证!我今日不想赶尽杀绝,乖乖束手就擒,如实招供八王爷与柳家的勾结阴谋,或许还能从轻发落,留你们一条性命!” 他字字掷地有声,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心中早已盘算妥当,要活擒这些杀手,从他们口中撬出更多隐秘,为扳倒八王爷与柳家增添筹码。 为首的杀手闻言,发出一阵阴恻恻的冷笑,语气中满是不屑与决绝:“徐征,你倒是打得好算盘!我等既然奉命前来,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想要从我们口中套出半句消息,简直是痴心妄想!” 徐栩将木匣子紧紧抱在怀里,神色沉凝,黎一木则侧身站在他身旁,指尖扣着腰间的短刀,目光锐利地盯着每一名杀手,防备他们狗急跳墙,趁机抢夺账本。 徐征眼神一冷,挥了挥手,对护卫们沉声道:“动手!切记,留活口,不可伤其要害!” 护卫们立刻如虎狼般蜂拥而上,与杀手们缠斗成一团。 徐征身手娴熟、久经沙场,长剑挥舞间寒光四射,每一剑都精准狠辣地避开杀手要害,招招直取可制敌的关节之处。 黎一木也随之出手,短刀出鞘,动作干脆利落,虽肩头有伤,却依旧气场凛然,仅凭一人之力便缠住几名杀手,既为护卫们分担压力,也时刻护在徐栩身前,不让他受到半分波及。 当铺内,金属碰撞的脆响、兵刃交击的锐响交织成一片刺耳的轰鸣,昏暗摇曳的灯火下,人影错杂翻腾,杀气直透骨髓。 杀手们虽悍不畏死、奋力反扑,却终究不敌训练有素的太傅府护卫,不多时,便有大半杀手被制服,剩下的几名也节节败退,陷入绝境,再也没有了方才的嚣张气焰。 为首的杀手见大势已去,料定自己难逃被俘之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抬手,对着剩余的杀手厉声大喝:“事已至此,不可被俘受辱,恪守门规,自行了断!” 第87章 话音未落,只见所有剩余的杀手,无论是否受伤、是否被制,都猛地抬手,指尖飞快地塞进嘴里,紧接着,便传来一阵短促的闷哼声。 徐征心中一惊,厉声喝道:“阻止他们!”可还是晚了一步,那些杀手嘴角迅速溢出黑血,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瞳孔涣散,已然没了气息。 他们口中早已藏好剧毒,一旦事败,便即刻服毒自尽,半分不给徐征留下审问的余地。 黎一木也走上前,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淡淡开口:“这些人身手利落,行事狠绝,且服毒极为果断,可见是八王爷的心腹死士。他们既然能找到这里,说明八王爷的眼线遍布甚广,我们接下来,更要小心谨慎。” 徐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甘,点了点头:“你说得是。此地不宜久留,杀手的尸体留在这里,迟早会引来官府盘问,我们先清理现场,立刻带公子和账本回府,再做商议。” 随后,徐征安排护卫们快速清理当铺内的痕迹,处理掉杀手的尸体,又叮嘱当铺掌柜务必严守秘密,若有外人打探,一律否认今日之事。 一切安排妥当后,徐征、黎一木护着徐栩,抱着木匣子,借着夜色的掩护,匆匆离开了当铺,朝着太傅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100章 八王爷与柳家的阴谋,他必将揭穿 马车疾驰至太傅府后门,后门早已悄然打开,守夜的护卫见是徐征等人,立刻躬身行礼,不敢多问。 几人快步入府,避开巡逻的下人,径直朝着书房而去,徐云清早已收到徐征派人传回的消息,心神不宁地守在书房,烛火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案几上的茶水早已凉透。 “大人,我们回来了。”徐征轻轻推开书房门,声音压得极低。 徐云清猛地抬头,目光瞬间锁定在徐栩怀中的木匣子上,快步迎了上来,语气急切又紧张:“栩栩,没事吧?账本……账本拿到了?” 他上下打量着徐栩,见他衣衫虽有些凌乱,却并无外伤,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徐栩点了点头,将木匣子递到徐云清面前,语气沉稳:“爹,账本完好无损,只是八王爷的人设了埋伏,幸好征叔早有防备,带够了人,只是那些杀手都是死士,事败后全部服毒自尽,没能问出什么有用的线索。” 徐云清接过木匣子,转头看向黎一木,见他肩头的衣衫又被血迹浸透,脸色苍白得愈发明显,眼底满是愧疚与感激:“阿木,又让你受累了,伤势是不是又加重了?都怪徐某考虑不周……” 说着,他便要吩咐下人去请太医,却被黎一木抬手拦住。 “大人不必客气。”黎一木微微欠身,语气依旧平静,“一点皮外伤,不碍事,不必再劳烦太医。眼下,账本才是重中之重,八王爷的人既然能找到当铺,想必很快就会察觉账本已被我们取回,必然会有所动作,我们需尽快商议对策。” 他虽伤势未愈,却始终保持着清醒,时刻警惕着八王爷的反扑。 徐云清闻言,深以为然,点了点头,将木匣子放在案几上,缓缓打开。匣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册账本,封皮陈旧,内容却还算完好。 徐云清翻开第一册,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柳家与八王府的往来账目,每一笔赈灾银两的流向、每一次官职买卖的价格,都记得清清楚楚,字迹工整,一目了然,皆是铁证。 看着账本上的内容,徐云清的神色越发凝重,眉头紧紧皱起,眼底闪过一丝震怒与痛心:“好一个八王爷,竟敢如此肆无忌惮地私吞赈灾银两、买卖官职,置天下百姓于不顾,置朝廷法度于不顾!” 他越看越气,猛地一拍案几,茶水溅出,落在桌面上。 徐栩站在一旁,看着父亲震怒的模样,心中也颇有感触,轻声说道:“爹,柳伶死前找到我,说这些账本是柳家与八王府勾结的铁证,她知道自己难逃一死,便想赎罪,才把账本交给我。只是我不明白,她既然有这份心,为何不直接交给你,反而绕了这么大的圈子?” 这一点,他始终心存疑惑。 黎一木沉思片刻,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推测:“柳伶身为柳家之人,必然知晓八王爷与柳家的手段,她若是直接将账本交给太傅,恐怕不等她踏入太傅府,就会被灭口。” 徐云清点了点头,赞同黎一木的推测:“阿木说得有道理。柳伶虽出身柳家,却良知未泯,只可惜,还是没能逃过八王爷与柳家的毒手。她的死,绝非官府定论的自缢,必定是被灭口,只是他们做得极为隐蔽,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大人,”徐征上前一步,神色凝重地说道,“那些杀手都是八王爷的心腹死士,行事狠绝,且眼线遍布,今日我们虽取回了账本,却也打草惊蛇。属下担心,八王爷得知计划失败后,会狗急跳墙,要么派人再次前来抢夺账本,要么对太傅府下手,甚至对公子不利。” 这话一出,书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凝重。 徐栩眼底闪过一丝坚定,上前一步说道:“爹,征叔,我不怕他们。账本在我们手中,我们就占据了主动,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尽快将账本呈给皇上,揭露八王爷与柳家的阴谋!” “不可!”徐云清立刻摇头,语气坚决,“如今时机尚未成熟。八王爷在朝中势力庞大,党羽众多,且深得皇上信任,我们仅凭这几本账本,未必能扳倒他,反而会打草惊蛇,让他提前做好防备,甚至反过来诬陷我们伪造证据、意图谋反。到时候,不仅我们自身难保,账本也会被他们销毁,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黎一木微微颔首,附和道:“大人说得是。眼下最要紧的,是妥善保管好账本,暗中收集八王爷与柳家的更多罪证,同时联络朝中忠于皇上、不满八王爷的大臣,积蓄力量。等时机成熟,再将所有罪证一并呈给皇上,才能一击致命,彻底扳倒他们。” 徐征也连忙说道:“属下愿意带人,日夜守护账本,同时暗中探查八王爷与柳家的动向,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回报大人。另外,属下会加派人手,守护太傅府的安全,尤其是公子的安危,绝不让八王爷的人有可乘之机。” 徐云清看着眼前的三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徐征忠心耿耿,黎一木沉稳睿智,而他的儿子,也终于褪去了往日的娇纵,变得沉稳有担当。 他点了点头,神色坚定地说道:“好,就按你们说的做。徐征,你负责府中安全与外部探查;栩栩,你这段时间不可再鲁莽行事,好好熟悉账本上的内容,同时留意身边的人,谨防有八王爷的眼线混入府中。” “是!”三人同时应下,神色坚定。 烛火摇曳,映照着书房内四人的身影,空气中虽弥漫着凝重的气息,却也多了几分坚定与底气。 徐云清再次看向案几上的账本,指尖轻轻拂过,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八王爷与柳家的阴谋,他必将揭穿; 霍家灭门的旧案,他必将查个水落石出。 第101章 让我看看你的伤1 书房议事结束时,夜色已至深浓,月上中天,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案几上,落得一片细碎的银辉。 徐征躬身告退,步履轻缓地前去安排府中护卫值守、加固府中防卫,不敢有半分懈怠。 徐云清指尖轻叩案几,目光沉沉地落在账本上,又细细叮嘱了黎一木与徐栩几句,反复强调务必妥善保管账本、谨守分寸,切勿再贸然行事,才缓缓抬手,示意二人回房歇息,他自己则留在书房,独对一盏孤灯,继续翻看账本,思索着后续的应对之策。 黎一木率先起身,肩头的绷带因动作幅度稍大,牵扯到未愈的伤口,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痛楚,却转瞬即逝。 他下意识地侧头看向身旁的徐栩,目光扫过少年眼底未散的疲惫,掠过他微微紧绷的下颌线,放缓语气,轻声道:“走吧,回去歇息。” 徐栩点点头,目光却始终黏在黎一木的肩头,当铺里黎一木为护他奋力挥刀时绷直的脊背,一遍遍在眼前浮现,心中那股混杂着担忧与牵挂的情绪,又一次翻涌上来。 他看着黎一木转身向外走的背影,脚步不自觉地跟上,指尖微微蜷缩,犹豫了片刻,还是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别扭,却藏着难以掩饰的坚持:“我跟你一起,去你房里,看看你的伤。” 黎一木脚步微顿,缓缓转头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漫上一层笑意,连语气都软了几分:“府医已经诊治过,换了上好的金疮药,不碍事。你今日也累了,该回房好好歇息,不必为我费心。” 他虽心中欢喜,却不愿让徐栩再为自己费心,更怕自己狰狞的伤口,会让这个心思纯粹的少年心生愧疚。 “我不放心。”徐栩快步走上前,与他并肩而立,抬眸看着黎一木,眼神执拗又认真,“我看你方才起身、转身的时候,眉头都皱了,肯定还是疼,我帮你再换一次,换得仔细些,总能好受点。” 第88章 他嘴上说得坚定,心底其实没半分底气。 他从小到大,养尊处优,从未为谁换过药,甚至连自己受伤,都只是草草处理,懒得仔细照料,可面对黎一木,他却莫名地想亲自看一看、摸一摸,确定那伤口确实无碍,确定黎一木真的没有骗他。 黎一木看着他眼底的执拗与藏不住的关切,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微微绷紧的唇线,看着他那份笨拙却纯粹的在意,再也无法拒绝,轻轻点头,语气里的偏爱几乎要藏不住,柔声道:“好,都听你的。” 二人并肩沿着静谧的回廊缓缓前行。 月光清冷,如碎银般洒在二人身上,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紧紧交织在一起,难分彼此。 晚风带着夜露的微凉,轻轻拂过檐角的铜铃,发出细碎而悠远的声响,衬得周遭愈发静谧,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徐栩刻意放慢脚步,与黎一木保持着极近的距离,近到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混合着他身上独有的清冽气息,那气息萦绕在鼻尖,莫名地让他心跳快了几分,却又舍不得移开脚步。 黎一木能察觉到身旁少年的局促,能感受到他刻意的靠近,嘴角的笑意愈发柔和,脚步也不自觉地放慢,放缓了呼吸,生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静谧。 他偶尔侧头,便能看到徐栩垂着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像蝶翼般轻轻颤动,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模样青涩又可爱,让他连肩头的疼痛,都淡了几分。 不多时,便到了客房门口。 黎一木轻轻推开门,侧身让徐栩先进,语气温柔:“进来吧,药箱应该还在桌旁,是府医留下的,没来得及收。” 徐栩轻轻走进去,屋内只点着一盏小小的灯,昏黄的灯火摇曳着,映得整个房间格外温柔,驱散了几分心底的局促。 他径直走到桌旁,果然看到一个深色的木质药箱,指尖微微颤抖着,伸手打开药箱,里面整齐地摆放着瓷瓶、绷带,还有几包草药,淡淡的药香弥漫开来,萦绕在鼻尖。 徐栩看着眼前的东西,一时间竟有些茫然,指尖在药箱里胡乱翻找着,不知道该先拿哪一样,脸颊的红晕愈发明显,连耳根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他怕自己笨手笨脚,弄疼黎一木,更怕自己这份笨拙的在乎,会被黎一木察觉,惹来笑话。 黎一木靠在床头,安静地看着他忙碌的身影,眼底满是温柔,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他看着徐栩笨拙又认真的模样,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和微微颤抖的指尖,看着他手足无措、茫然无措的样子,心中泛起一阵暖意,轻声开口,语气温柔安抚道:“别急,慢慢来,金疮药在最左边的瓷瓶里,绷带在最上面,不用太紧张,我不疼。” 听到他的声音,徐栩的心稍稍安定了些,按照他的指引,小心翼翼地拿出装着金疮药的瓷瓶和绷带,指尖依旧微微颤抖着,缓缓走到床榻边,停下脚步,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那……我开始了,你要是疼,就告诉我,我轻一点。” 黎一木轻轻点头,顺从地微微侧身,缓缓脱下肩头的衣衫,将受伤的肩头朝向他,动作轻柔,生怕牵扯到伤口,也生怕自己太过急切的模样,会吓到徐栩。 他语气温柔,带着几分纵容:“好,我知道。”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徐栩的气息,温热的、带着少年独有的青涩,轻轻拂过他的脖颈,拂过他的肌肤,让他心底微微一颤,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心底的悸动,如潮水般汹涌而来,那份藏在心底的喜欢,愈发浓烈。 徐栩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底的慌乱,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黎一木肩头的绷带,动作轻柔得不像话,生怕稍稍用力,就会弄疼他,就会让那本就撕裂的伤口,变得更加严重。 第102章 让我看看你的伤2 他一点点解开绷带,布条缓缓落下,露出底下狰狞的伤口。 伤口周围还有淡淡的淤青,新的血迹渗透出来,与旧的伤痕交织在一起,狰狞又刺眼,看得徐栩心头一紧,眼底泛起一丝心疼,指尖也不由得顿住:“怎么又撕裂了……” 黎一木感受到他指尖的停顿,感受到他语气中的心疼与愧疚,缓缓转头,看向他,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指尖的温度透过衣衫传递过去,带着安抚的力量,语气温柔又坚定:“为什么要自责呢?又不是你伤的我。我心甘情愿跟你回京,这点伤,不算什么,只要你平安,就好。” 他看着徐栩眼底的心疼,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中不可自禁的涌动起雀跃与欢喜。 徐栩看着他温柔的眼眸,那眼眸中满是他的身影,满是化不开的温柔与迁就,心中的愧疚与牵挂交织在一起,喉结微微滚动,千言万语堵在心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更加小心翼翼地继续动作。 他拧开瓷瓶,拿起棉签,蘸了些许金疮药,轻轻涂抹在黎一木的伤口上,动作轻柔缓慢,一点点将药膏推开,避开伤口最疼的地方,生怕触碰到他的痛处,指尖偶尔不小心碰到黎一木温热的肌肤,二人皆是一顿,空气中的异样气息,瞬间变得愈发浓烈,连昏黄的灯火,都仿佛变得愈发温柔,摇曳着,映着二人的身影,满是缱绻。 黎一木靠在床头,闭着眼睛,感受着徐栩指尖的温柔,感受着少年温热的气息,肩头的疼痛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心底满满的暖意与悸动。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徐栩的小心翼翼,能感受到他眼底的心疼,这份纯粹的在乎,让他愈发坚定了自己的心意,也让他更加贪恋这份难得的靠近。 他下意识地微微侧身,拉近了与徐栩的距离,二人的距离近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温热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心跳,愈发急促,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徐栩涂抹药膏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黎一木的靠近,能感受到他温热的气息,能听到他急促的心跳声,不知为何,自己的心跳也变得越来越快,像要冲出胸膛一般,脸颊的红晕愈发浓烈,连浑身都变得发烫。 他不敢抬头,目光死死地盯着黎一木的伤口,努力压下心底那份莫名的慌乱,可那份慌乱,却像藤蔓般,紧紧缠绕着他,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只当这份慌乱,是因为二人靠得太近,是因为自己太过在意黎一木的伤势,从未想过,这份慌乱背后,藏着未被察觉的心动。 不多时,药膏便涂抹完毕。 徐栩拿起新的绷带,小心翼翼地缠绕在黎一木的肩头,动作轻柔缓慢,一圈又一圈,将伤口妥善包裹好,生怕包扎得太紧,会勒得他不舒服,影响伤口愈合,又怕太松,起不到防护的作用,让伤口再次撕裂。 缠绕到最后一圈时,他的指尖不小心碰到黎一木的脖颈,那温热的触感传来,黎一木微微一颤,下意识地转头,二人的距离瞬间拉近,鼻尖几乎相触,温热的气息紧紧交织在一起,眼底都清晰地映着彼此的身影,空气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只剩下二人急促的心跳声,清晰可闻,敲打着彼此的心底。 暧昧的气息在屋内肆意蔓延,昏黄的灯火摇曳,映得二人的脸颊都泛着淡淡的红晕,黎一木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他看着徐栩慌乱的眉眼,看着他微微颤抖的唇线,心底的悸动愈发浓烈,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想要伸手,将他紧紧拥入怀中。 而徐栩,只觉得心跳快得快要炸开,浑身发烫,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他不敢再看黎一木的眼睛,不敢再停留片刻,生怕自己会失控,会做出什么连自己都不懂的举动。 他猛地向后退了半步,慌乱地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尖都泛了白,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与闪躲:“好……好了,已经包扎好了,你以后小心点,不要再乱动,别让伤口再裂开了。” 他的心跳快得不行,只觉得浑身发烫,连耳根都红透了,再也不敢多停留一秒,生怕自己的慌乱会暴露更多,连忙转移注意力,反复叮嘱着,掩饰自己心底的无措。 话音落下,徐栩不等黎一木开口,便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冲出了客房,连门都忘了关上,只留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回廊的尽头。 他一路快步走着,脸颊依旧滚烫,心跳依旧急促,心底的慌乱与那份莫名的悸动,交织在一起,让他茫然无措。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慌乱,为什么看到黎一木的眼睛,心跳会这么快,为什么靠近他,会觉得浑身发烫。 他只当是自己太过在意黎一木,太过担心他的伤势,却从未想过,这份超越同伴的在乎,早已悄悄在心底生根发芽,变成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心动。 黎一木靠在床头,看着徐栩仓皇逃离的背影,看着那扇未关上的门,眼底满是温柔与笑意,嘴角的弧度,久久没有散去。 第89章 他抬手,轻轻触碰着肩头的绷带,那里还残留着徐栩指尖的温度,还有他身上淡淡的少年气息,心底的欢喜与悸动,一点点蔓延开来,填满了整个心房。 他轻轻抬手,关上房门,将那份暧昧与温柔,悄悄留在了这静谧的夜色里,也留在了自己的心底。 第103章 那傻子真是霍长风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柔和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徐栩的床榻上,将被褥染成一片暖金色。 “徐栩!徐栩!醒来别睡了!” 急促又带着几分怒气的声音骤然响起,猛地撕碎了徐栩房间里的静谧。 伴随着一阵用力地摇晃,徐栩被晃得浑身一震,迷迷糊糊地从睡梦中惊醒,眼底满是惺忪的睡意,还带着几分被惊扰的不耐烦,含糊地嘟囔着:“别闹,再睡会儿……” “睡睡睡!别睡了!” 摇晃的力道愈发猛烈,莫知著双手叉腰,一脸不高兴地瞪着他,折扇别在腰间,衣衫上还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痕迹,却依旧难掩那份跳脱张扬,“因为你我经历了九死一生,差点把命都丢在路上,你倒好,舒舒服服地呼呼大睡,把我这个出生入死的发小抛到九霄云外了是吧?” 熟悉又欠揍的声音入耳,徐栩的睡意瞬间消散大半,他猛地睁开眼睛,瞳孔骤缩,像是见鬼一般,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嘴巴张了张,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眼底的震惊几乎要溢出来。 “知……知著?”徐栩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结巴,语气里满是惊诧,“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以为……我以为你至少还要再过几日才能到京城,怎么来得这么快?” 莫知著见他这副呆愣的模样,脸上的怒气消了几分,却依旧没好脸色,抬手从腰间抽出折扇,“唰”地一下打开,慢悠悠地扇着风,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和不满:“我要是再慢一步,你恐怕就真的见不到我这个发小了。还好征叔的人来得及时救了我,不然,我早就成了杀手刀下的亡魂。” 徐栩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从床上坐起身,头发乱糟糟的,伸手拉过莫知著的胳膊,仔细打量着他:“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见他这般紧张自己,莫知著脸上的不高兴彻底烟消云散,却还是故意板着脸,瞪了他一眼,酸溜溜地说道:“哟,我们栩栩长大了啊,竟然还会哄人了?想当年,我要是打扰你睡觉,你只会皱着眉,不耐烦地让我滚一边去,哪会像现在这样,还会关心我有没有受伤?” 徐栩被他说得脸颊微微一红,有些不自在地推开他的手:“去你的,少在这里挤兑人。我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罢了?再说了,你本就聒噪得很。” 嘴上这么说,心底却松了口气。还好莫知著没事,不然,他真的会愧疚一辈子。 莫知著笑着收起折扇,拍了拍他的肩膀,眼底的疲惫也淡了几分:“算你还有点良心。对了,我问你,你是一个人从荆山逃回来的?黎一木那莽汉没丢下你吧?” 徐栩闻言,眉头微微一蹙,随即摇了摇头:“不是我一个人,黎一木一直陪着我,一路上护着我,不然,我也到不了京城。” 提及黎一木时,他的语气不自觉地软了几分。 莫知著歪着头,折扇轻轻敲着掌心:“那就好,也不枉费我们这般拼命护着他妹妹。” 说到这里,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天大的秘密,眼睛猛地一亮,凑到徐栩身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震惊和八卦:“对了对了,我告诉你一个天大的秘密,那个看起来傻愣愣的小子,根本就不是傻子!他是你爹的得意门生,叫霍长风,你知道吗?我竟然都不知道你爹还有这么一个得意门生,藏得也太深了吧!” 徐栩正伸手去拿一旁的衣衫,准备穿衣洗漱,听到这话,动作猛地一顿,恍然:“还真是霍长风?” “你早就知道?”莫知著语气愈发激动,凑得更近了些,“还有赵珂他爹,竟然举证弹劾徐叔,这也太离谱了!我就说,怎么后来好几次我叫阿珂出来玩儿他爹不让,原来是不想他和我们多接触呢!”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越说越起劲,语气里满是震惊和不满,丝毫没有注意到徐栩的脸色已经渐渐沉了下来,眉宇间也泛起了几分烦躁。 徐栩本就因为父亲的事心烦,又记挂着黎一木的伤势,被莫知著这么一吵,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再也忍不住,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行了行了,你别一直吵了!”徐栩皱着眉,一边快速穿着衣衫,一边说道,“这些事我知道了,等我有空再听你细说。我先去我爹那里……不对,我得先去找黎一木……” 话音刚落,他手上穿衣的动作骤然加快,指尖都带着几分慌乱,眼底翻涌着难掩的急切,全然没察觉莫知著脸上瞬间沉下来的神色。 莫知著看着他这副急着去找黎一木的模样,撇了撇嘴,语气酸溜溜的,带着几分委屈和不满:“哼,重色轻友的东西!我辛辛苦苦一路回来,九死一生,你不多关心我两句,倒是先想着那个莽汉!人家早就和他妹妹黎清清会合了,现在就在前厅呢,用得着你这么急着去找他?” 徐栩穿衣的动作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欣喜,随即又恢复了急切,连忙说道:“清清姐也在客厅?那我得赶紧过去。” 说完,便不再理会莫知著,转身就朝着门外走去,步伐匆匆。 “喂!徐栩你等等我!” 莫知著连忙跟上,一边走一边嘟囔着,语气里满是抱怨,“你也太过分了吧!我可是你的发小,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心里就只有那个莽汉,根本就不关心我!等我回去,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徐栩充耳不闻,脚步愈发匆匆,穿过回廊,朝着前厅的方向走去。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映得他的身影愈发挺拔,心底的急切越来越浓。 不多时,二人便抵达了前厅门口。 徐栩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急切。 前厅内的气氛有些凝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徐栩的目光下意识地在厅内扫过,很快便看到了黎一木,他正站在厅中,微微低头,和身边一个身形纤细的女子低语着。 黎清清身着素色衣裙,头发简单挽起,脸上带着掩不住的风尘之色,衣衫微显凌乱狼狈,眼底满是疲惫与担忧,显然是一路奔波而来。 “清清姐。”徐栩轻声开口,脚步不由自主地朝着二人走去。 黎清清听到他的声音,身体微微一僵,连忙侧过头,看向他,脸上瞬间露出了欣喜的神色,刚要开口叫出“小栩”二字,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神色微微一顿,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厅内的徐云清,连忙改口,语气恭敬:“徐公子。” 徐栩皱了皱眉,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清清姐,你还是叫我小栩吧,这么叫我,我不习惯。我们之间,不必这么见外。” 黎清清脸上露出几分犹豫,目光带着顾忌看向徐云清,眼底满是迟疑。 徐栩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才注意到父亲徐云清正坐在主位上,面色凝重,眉头紧紧皱着,注视着厅中另一侧。 徐栩的目光顺着父亲的目光看去,只见厅中另一侧的轮椅上坐着一名男子,身着一身素色长衫,头发有些凌乱,面色苍白。 他睁着眼睛,目光空洞无神,直直地与徐云清对视着,却没有任何情绪,像是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一般。 莫知著也趿拉着脚步跟了进来,嘴里还不住地嘟囔抱怨,可眼风扫到轮椅上的男子时,声音像是被掐断了似的瞬间戛然而止,脸上的神色陡然凝重起来,下意识地顿住脚步,猫着腰凑到徐栩身边,压着嗓子道:“那就是霍长风,从前在知礼书院可有名儿了,就是可惜,傻了。” 第104章 找到那位老者 徐云清缓缓站起身,往日沉稳克制的太傅,此刻脊背紧绷,脚步沉重,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轮椅走去。每一步,都踩着过往的师徒情谊,踩着这些年的愧疚与思念,更踩着“失而复得”的庆幸与刺骨的痛心。 这些年,他遍寻霍长风无果,早以为弟子早已遭人毒手,魂归九泉,从未想过,竟还能有再见之日。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屏息凝神,都能感受到徐云清身上那股翻涌的情绪,悲喜交织,令人动容。 他终于停在轮椅前,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贪婪地将霍长风上上下下看了个遍,从他的脸颊,到他空洞的眼眸,再到他无力垂落的双手,每看一处,眼底的庆幸便深一分,痛心也重一分。 庆幸的是,他的弟子还活着,没有彻底消失在这乱世之中; 痛心的是,昔日那个惊才绝艳、神采飞扬的少年郎,如今竟成了这般痴傻木讷、不谙人事的模样。 喉结重重滚动了数次,积压多年的情绪再也无法克制,徐云清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甚至染上了几分哽咽,语气里满是激动与疼惜:“长风啊……真的是你……你还活着,太好了,太好了……” 第90章 他伸出手,指尖微微发抖,小心翼翼地想要触碰霍长风的脸颊,期盼着能得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回应,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一个微动。 可轮椅上的霍长风,依旧毫无反应。 他目光涣散空洞,呆呆地望着前方,仿佛根本没有听到这饱含深情的呼唤,仿佛眼前的徐云清,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剩下一片死寂,没能给徐云清任何一样期待中的回应。 徐云清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眼底的激动与期盼,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痛心与悲凉,眼眶瞬间泛红。 黎清清站在一旁,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头酸涩不已,实在不忍心看着徐云清这般狼狈与悲痛,也不忍心看着霍长风这般麻木无知。 她轻轻走上前,绕到霍长风的身后,微微俯身,将嘴唇凑到他的耳边,声音温柔又轻柔:“春澜,听话,看着眼前的人,他是你的师父,是当年最疼你的师父啊……你想一想,记一记,好不好?” 她的声音很轻,却满是真诚,一遍又一遍,试图唤醒霍长风心底残存的记忆,哪怕只是一丝微弱的印象。 可霍长风依旧毫无反应,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眼神依旧空洞,仿佛根本听不懂她的话语。 黎清清无奈地直起身,转过身,对着徐云清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歉意,轻声说道:“太傅大人,莫见怪。春澜他……” 吞吞吐吐,还是不忍心告诉这位长辈残忍的真相。 徐云清缓缓收回僵在半空中的手,重重地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悲痛,却还是强压着情绪,对着黎清清摆了摆手,声音沙哑:“是我太心急了。” 徐栩上前半步开口:“爹,他真是霍长风?” 徐云清沉重颔首,眼底悲戚难掩:“是他,就是长风。当年知礼书院满门被害,我以为……他也被奸人所害,我……我也早已接受了这个事实,从未想过,还能再见到他,只是没想到,再见之时,他竟成了这般模样。” 黎清清心口酸涩发胀,重新走到轮椅旁,本能地扶住扶手,看着茫然呆滞的霍长风,眼底满是疼惜——无论他是霍长风,还是孟春澜,都是她拼力护住的人。 就在这时,徐栩猛地想起一桩要事,连忙收敛心绪,抬头看向徐云清,急急开口:“爹,我想起一件关键的事。征叔早前奉命离京接应我们,临走前同我说过,那段时日,曾有一位陌生老者登门拜访太傅府,您可还有印象?” 徐云清眉头骤然紧蹙,凝神回想,缓缓颔首:“确有此事。当日门房来报,说是一位气质儒雅、身着素衣的老者求见。只是那段时日,我深陷旧案缠身,各方势力虎视眈眈,心绪烦乱,琐事繁杂,便命下人委婉回绝,并未接见那位老者。” 徐栩瞬间急了,语气急促,“爹,那位老者身份绝不一般,是知礼书院的老前辈。我在安庆偶然见过他的画册与落款印记,他常年隐居安庆,在当地开设一间书坊,名号便是知徽书坊。” 他语速极快,串联起所有线索:“征叔说,老者登门拜访的日子,恰好就是霍长风彻底心智崩溃、彻底沦为痴傻的关键时日。我推测,霍长风正是亲眼看过那位老者所作的一册画册,而他自己,就是画册中一员。” 线索一环扣一环,瞬间理清所有疑点。 黎一木眸光沉沉,适时开口,声线清冷沉稳:“大人,徐栩所言不假,那老者确实表明过他就是知礼书院一脉。” 黎清清望着怀中人,轻声细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我一直只知他叫孟春澜,从不知他本名霍长风,更不知他的遭遇。若是能找到那位老者,会不会……能与春澜相认?春澜会不会就……” 徐云清压下满心悲戚,面色骤然沉冷,沉声叫道:“徐征。” 片刻后,徐征快步赶来,躬身行礼:“大人。” 徐云清目光锐利,“你即刻调动府中所有暗卫与心腹人手,隐秘行事,暗中追查一人。此人乃是知礼书院长辈,前不久入京,务必全力搜寻,不留死角,找到之后严密保护,悄悄带回府中,不得伤及分毫,不可走漏半点风声。八王爷与柳家爪牙遍布京畿,一旦消息泄露,此人必会被灭口,断不能大意。” 徐征神色一凛,郑重应下:“属下明白,即刻去办。” “此事关乎长风的性命,关乎当年旧案真相。”徐云清攥紧手掌,眼底冷意翻涌,“害我弟子之人,我定要一一揪出,血债血偿。” 徐征领命退下,即刻分派人手,隐秘奔赴各地探查。 前厅之内,气氛稍稍缓和,却依旧凝重。 徐云清缓步走回轮椅旁,轻轻望着茫然无措的霍长风,声音温柔而坚定:“长风,你再等等。我定会寻到那位老者,寻回你的亲人。无论耗费多久,我都会治好你,还你公道,弥补我当年的亏欠。” 黎清清安静守在一旁,轻轻握住霍长风冰凉的手。 她早已放不下这个人,不论他是谁,遭遇过什么,她都会一直守着,陪着他,等着他有一天能清醒过来。 徐栩看着眼前一幕幕,心绪纷乱复杂,下意识侧过头,看向身侧的黎一木。 第105章 当年的漏网之鱼 城郊,残阳的余晖将山林染成一片猩红,晚风卷着枯叶簌簌作响,夹杂着几分若有似无的血腥味,弥漫在寂静的林间。 一位老者身着素色长衫,发丝凌乱地贴在额间,面色苍白,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正踉跄着在林间奔逃。 他年迈的身躯早已不堪重负,每跑一步,胸口便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呼吸急促,双腿发软,几乎要支撑不住。 身后,几道黑影如鬼魅般紧随其后,脚步轻盈,速度极快,手中握着寒光凛冽的短刀,刀身映着残阳,泛着令人心悸的冷光。 “砰——” 脚下一滑,老者重重地摔倒在铺满枯叶的地面上,手肘和膝盖被碎石划破,鲜血瞬间渗了出来,与泥土混合在一起,狼狈不堪。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可胸口的绞痛愈发剧烈,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黑影一步步逼近,眼底满是绝望与不甘。 黑影停下脚步,呈三角之势将老者围在中间,为首的杀手面无表情,眼神阴鸷,手中的短刀微微抬起,刀尖直指老者的咽喉,语气冰冷刺骨,如同地狱锁门的阎罗:“老先生,别跑了,你跑不掉的。” 老者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带着几分颤意,直视着为首的杀手,沉声问道:“你们是谁?究竟何人派你们来的?” 他苟活数年,早已将生死看淡,可他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不甘心当年的真相被永远掩埋,更不甘心那些作恶多端的人,能一直逍遥法外。 他想知道,是谁,时隔多年,依旧不肯放过他,不肯放过当年的那些隐秘。 为首的杀手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眼神愈发阴鸷,语气里满是嘲讽与狠戾:“何人要杀你?老先生自己不知吗?” 他向前逼近一步,短刀又靠近了几分,冰冷的刀尖几乎要触碰到老者的皮肤,语气里带着几分阴狠的暗示:“没想到,当年的事情,竟然还有你这样的漏网之鱼。不过你放心,黄泉路上,你不会孤单,很快,我就让你那侄孙儿霍长风,去与你相见,会在地下团聚。” “霍长风!” 听到这三个字,老者浑身猛地一震,浑浊的眼眸中瞬间明亮,“长风?长风没死?” 然而,震惊过后又是悲痛,胸口的绞痛愈发剧烈,他死死地攥住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你们……你们不能伤害长风!”老者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当年的事情,与他无关,所有的罪孽,所有的恩怨,如果非要找个人来背负,那么都由我一个人承担,你们要杀要剐,冲我来,放过长风!” “放过他?”为首的杀手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残忍,“老先生,你说得倒是轻巧。霍长风是徐云清最看重的弟子,是当年旧案的关键人物,留着他,迟早是个祸患。今日,不仅要杀你,等回去复命,霍长风也必死无疑,你们就一起去地下,为当年的那些人陪葬吧!” 话音落下,为首的杀手不再犹豫,手中的短刀猛地挥出,寒光一闪,直刺老者的心脏,速度快得惊人,不给老者任何躲闪的机会。 老者闭上双眼,眼底满是绝望,他知道,自己今日必死无疑,只是对不起长风,对不起那些被冤枉的亲人,没能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如离弦之箭般从林间窜出,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手中握着一把长剑,长剑出鞘,发出“嗡”的一声轻响,带着凌厉的剑气,猛地朝着为首杀手的短刀劈去。 “当——” 第91章 金属碰撞的声音刺耳难听,火星四溅。 为首的杀手只觉得手臂一麻,手中的短刀被震得脱手而出,飞落在一旁的枯叶堆里。 他神色骤变,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警惕地看向眼前突然出现的人。 来人一身黑衣,身姿挺拔,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豹,周身散发着一股凛冽的寒气,正是奉命前来寻找老者的徐征。 他接到徐云清的命令后,即刻调动府中暗卫,一路追查,终于在城郊山林中,追上了被追杀的老者。 徐征没有理会那三名杀手,快步走到老者身边,微微俯身,语气恭敬而急切:“霍老先生,您没事吧?属下徐征,奉太傅大人之命,前来护您。” 老者缓缓睁开双眼,看到徐征,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泛起一丝希望。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徐征连忙伸手扶住他,小心翼翼地将他扶到一旁的树干旁坐下。 “徐云清……”老者喘着粗气,声音沙哑,“你是徐云清的人?他……他还记得长风?他还想查清当年的真相?” “回老先生,太傅一直没有忘记霍公子,这些年,他一直在暗中追查当年的旧案。” 徐征沉声说道,语气坚定,“属下一定会护好您,带您安全回京,绝不会让这些杀手伤害您分毫。” 为首的杀手看着突然出现的徐征,神色愈发阴鸷,眼底闪过一丝忌惮,却依旧不肯善罢甘休。他对着另外两名杀手使了个眼色,语气冰冷:“一起上,杀了他们两个,不能让这老东西活着回京!” 话音落下,另外两名杀手立刻应道,手中握着刀,朝着徐征猛扑过来,动作凌厉,招招致命,显然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一定要杀死老者。 徐征眼神一冷,将老者护在身后,手中的长剑再次出鞘,身形一闪,迎了上去。 他身姿矫健,动作迅猛,长剑在他手中挥舞得虎虎生风,凌厉的剑气扑面而来,每一招每一式,都精准狠辣,直指杀手的要害。 “叮!叮!叮!” 金属碰撞的声音不断响起,火星四溅,林间的枯叶被剑气扫得漫天飞舞。 徐征以一敌二,丝毫不落下风,他常年习武,身手矫健,实战经验丰富,对付这几名匪徒,绰绰有余。 为首的杀手见状,神色愈发急躁,他知道,不能再拖延下去,若是再耽搁,一旦徐征的帮手赶到,他们就再也没有机会杀死老者了。 他咬了咬牙,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匕,身形一闪,绕到徐征身后,趁徐征与另外两名杀手缠斗之际,猛地朝着徐征的后背刺去,动作隐秘而狠辣。 老者坐在树干旁,看得清清楚楚,他脸色骤变,连忙开口惊呼:“徐大人,小心身后!” 徐征闻言,神色一凛,下意识地侧身躲闪,短匕擦着他的后背划过,划破了他的劲装,留下一道浅浅的伤口,鲜血瞬间渗了出来。 他没有停顿,借着侧身的力道,手中的长剑猛地向后一挥,直指为首杀手的咽喉。 为首的杀手没想到徐征反应这么快,想要躲闪,却已经来不及了。长剑刺入他的咽喉,鲜血喷涌而出,溅了徐征一身。 为首的杀手双眼圆睁,满脸不甘,身体缓缓倒了下去,彻底没了气息。 另外两名杀手看到为首的杀手被杀,神色骤变,心底泛起一丝恐惧,招式也变得慌乱起来。徐征眼神冰冷,乘胜追击,手中的长剑挥舞得愈发凌厉,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片刻之间,两声惨叫接连响起,另外两名杀手也倒在了血泊之中,彻底没了气息。 林间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徐征沉重的呼吸声,还有老者急促的喘息声,空气中的血腥味愈发浓烈,令人作呕。 徐征收起长剑,转过身,快步走到老者身边,查看他的伤势,语气急切:“霍老先生,您怎么样?有没有被伤到?” 老者摇了摇头,喘着粗气,看着地上三具杀手的尸体,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有后怕,有悲痛,还有一丝决绝。 他看着徐征,声音沙哑:“徐公子,多谢你出手相救,若是没有你,我今日必死无疑。” “老先生不必客气,护您安全回京,是属下的职责。”徐征沉声说道,“这些杀手,应该是八王爷派来的,他们想要杀人灭口,阻止您回京,阻止当年的真相被揭开。我们不能再耽搁,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否则,一旦他们的帮手赶到,我们就麻烦了。” 老者点了点头,挣扎着想要起身,可他年迈体衰,又受了伤,实在没有力气。 徐征见状,连忙弯腰,小心翼翼地将老者背了起来。 “老先生,委屈您了,属下这就带您离开。” 徐征沉声说道,背着老者,转身朝着林间的出口走去。 第106章 您在安庆,他在荆山,却总是错过 马车终于抵达太傅府门前。徐征率先下车,小心翼翼地扶着霍卿云从车厢内走出。 太傅府朱门巍峨,庭院幽深,透着一股沉稳庄重的气息,与霍卿云隐居数年的知徽书坊,截然不同。 早已接到消息的徐云清,带着徐栩、黎一木、黎清清等人,早已等候在府门前。 徐云清一身素衫,神色凝重,目光落在霍卿云身上,眼底满是急切与敬重,快步走上前,微微躬身:“霍老先生,一路辛苦。” 霍卿云微微颔首,目光急切地在众人脸上扫过,声音沙哑,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徐太傅,不必多礼,长风……长风在哪里?我想见他,我现在就想见他。” 他心中最牵挂的,始终是那个惨遭迫害的侄孙儿。 徐云清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悲痛,轻轻叹了口气,侧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老先生,这边请,长风就在前厅。只是……您见到他,还请务必保重身体,他如今……已然不是当年的模样了。” 他生怕霍卿云见到霍长风痴傻的模样,一时难以承受,只能提前出言提醒。 霍卿云的心猛地一沉,眼底的期盼瞬间被不安取代,他点了点头,脚步匆匆地跟着徐云清,朝着前厅的方向走去,步伐急切,甚至有些踉跄,仿佛每一步,都在朝着心底最深的牵挂靠近。 徐栩、黎一木等人紧随其后,前厅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推开前厅的门,霍卿云的目光,瞬间锁定在角落里的轮椅上。 轮椅上,霍长风双目空洞无神,静静地坐着,对外界的一切,都无半分回应,模样呆滞而麻木,再也没有了当年少年郎的意气风发。 “长风……” 霍卿云的声音,瞬间变得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他踉跄着走上前,脚步沉重。 他停下脚步,站在轮椅前,目光贪婪地将霍长风上上下下看了个遍,浑浊的眼眸中,瞬间泛起了泪光,心疼与悔恨,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抚摸着霍长风苍白冰冷的脸颊,声音哽咽,痛心疾首:“我的好孩子,我的长风啊……你怎么变成了这样?怎么会变成这样啊?怎么会……怎么会被人逼成这副模样?” 霍卿云的声音,越来越沙哑,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霍长风的手背上,“是我没用,是我没能护好你,是我当年没能找到你,让你一个人承受了这么多的苦楚,让你被那些恶人残害成这样……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爹娘,对不起霍家列祖列宗啊!” 他一边哭,一边喃喃自语,心底的悔恨与痛苦,无法抑制地倾泻而出。 他没想到,再次相见,竟是这般模样。他最疼爱的侄孙儿,变成了一个没有灵魂、不谙人事的痴傻之人。 黎清清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底也泛起了泪光,她轻轻走到霍卿云身边,递上一块手帕,轻声安慰:“霍老先生,您别太伤心了,保重身体要紧。我会一直陪着春澜……陪着长风,我会一直照顾他,等着他好起来的。” 霍卿云接过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看向黎清清,眼底满是感激:“清清,多谢你,” 他看向黎一木,“你们兄妹都是好人。” 黎一木走上前,语气恭敬而沉稳:“叔,您别太悲痛,现在我们最重要的是要还当年的事情一个真相。” “霍老先生,有件事,我一直想问您。” 徐栩看着眼前悲痛的霍卿云,想起黎清清之前说过的话,连忙上前一步,语气急切地问道:“清清姐说,春澜哥当年去安庆,去了您的知徽书坊,看到了您画的一本画册,之后就彻底疯了。我想问问您,当年长风哥去书坊的时候,您不在吗?” 霍卿云闻言,眼中闪过诧异之色,“什么?长风去过安庆?” 徐栩眼中有苦涩,“是啊,您在安庆,他在荆山,如此近的距离,却阴差阳错的错过。” 霍卿云的神色瞬间变得复杂起来,眼底闪过一丝悲痛与愧疚,他轻轻叹了口气,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没错,长风去知徽书坊我确实不知道。” 第92章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这些年,我一直没有放弃寻找亲人。除了长风,我还有一个遗落在外的曾孙女。我常年出去寻找她的下落,常常不在书坊,所以,当年长风去的时候,我与他阴差阳错,也不知道,他会看到那本画册,更不知道,那本画册,会成为压垮他心神的最后一根稻草。” 说到这里,霍卿云的语气,渐渐变得愤怒起来,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眼底满是怒火,声音也变得凌厉起来:“都怪八王爷!那个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东西!当年我孙儿救他一命!可他呢?他却恩将仇报,为了灭口,不惜对霍家全族痛下杀手,屠戮霍家满门,连老弱妇孺都不肯放过,还嫁祸给什么山匪……” “他身居高位,手握重权,却心狠手辣,草菅人命,背信弃义,猪狗不如!” 霍卿云越说越愤怒,声音颤抖,眼底的怒火几乎要溢出来,“他忘了当年霍家对他的恩情,忘了他当年在霍家许下的誓言,忘了自己的初心,沦为了权力的奴隶,作恶多端,罪该万死!” “我霍家世代忠良,从未做过任何对不起朝廷、对不起百姓的事,可他却屠戮我霍家满门,将霍家的冤屈,永远掩埋在黑暗之中!这种忘恩负义、心狠手辣的小人,竟然至今仍在逍遥法外……” 霍卿云的怒骂声,响彻在静谧的前厅里,每一句话,都饱含着他心底的愤怒与不甘,每一个字,都透着霍家当年的冤屈与悲凉。 在场的众人,都沉默着,脸上满是凝重,心底也泛起了一丝愤怒。八王爷的狠戾与忘恩负义,早已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徐云清站在一旁,看着愤怒的霍卿云,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霍老先生,息怒,保重身体要紧。这么多年,我也一直想查清当年霍家被灭门的真相,还请老先生告知,当年霍家,究竟是因为什么,才惨遭灭门之祸?” 听到徐云清的话,霍卿云的情绪,渐渐平复了一些,他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眼底的怒火,渐渐被悲痛与复杂取代。 他缓缓睁开双眼,目光落在霍长风空洞的脸上,声音沙哑,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沉重与愧疚,一字一句,缓缓开口:“当年霍家惨遭灭门,全都是因为……全都是因为我那不肖子孙,霍长珺……” 话音落下,霍卿云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眼底满是痛苦与愧疚。 第107章 不肖子孙霍长珺1 知礼书院的银杏叶又黄了,风一吹,便簌簌落在青石板路上,铺成一片金色的碎影。 这京城最负盛名的书院,藏着天下无数才子佳人,也藏着霍长珺这辈子都挥之不去的自卑与不甘。 霍长珺是霍家的子弟,却也是族中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论才华,他不及堂弟霍长风的十分之一,霍长风自幼便天资聪颖,出口成章,连当朝太傅徐云清都对他青睐有加,早早便将他收为弟子,对他寄予厚望; 论品性,他不及霍长风沉稳正直,族人提起霍长风,无不是赞不绝口,提起他,却只有一声淡淡的叹息,说他资质平庸,难成大器。 “长珺,今日休沐,我们去西街的酒肆小酌几杯,再去看看新出的话本,如何?” 同窗好友拍着霍长珺的肩膀,语气热忱,眼中满是邀约之意。 霍长珺摇了摇头,避开他的手,语气平淡:“不了,你们去吧,我还有事。” 同窗脸上露出几分诧异,随即又了然地笑了笑,没有再多劝:“也罢,你向来喜静,那我们便不打扰你了,记得早些回书院。” 看着他们说说笑笑离去的背影,霍长珺攥紧了手中的木弓,指节泛白。他并非喜静,只是不愿与他们同行,不愿听他们提起霍长风,不愿再被人拿来与霍长风比较。 这么多年,他一直活在霍长风的光环之下,像一株不起眼的杂草,永远得不到族人的重视,得不到旁人的认可。 霍长珺扛起木弓,转身走向书院后山。后山人迹罕至,草木丛生,常有山鸡、野兔出没。 他想着,不如打几只山鸡回去,炖一锅鸡汤,也算打打牙祭,也能稍稍排解心中的郁气。 后山的草木长得愈发茂密,枝叶交错,遮天蔽日,阳光只能透过缝隙,洒下零星的光斑。 霍长珺小心翼翼地走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手中的木弓随时准备拉开。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正当他准备找个隐蔽的地方埋伏时,一阵微弱的呻吟声,传入了他的耳中。 那声音微弱而痛苦,夹杂在风声与树叶的簌簌声中,若不仔细听,几乎难以察觉。 霍长珺心中一动,循着声音的方向走去,脚步放得极轻。 穿过一片灌木丛,眼前的景象让霍长珺心头一震。只见一棵槐树下,躺着一个身着玄色锦袍的男子,浑身浴血,锦袍被鲜血浸透,变得暗红,身下的泥土也被鲜血染成了黑红色,散发着刺鼻的血腥味。 男子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嘴唇干裂,气息微弱,显然已是将死未死之态,身上还插着一把刀,刀柄外露,鲜血还在顺着刀身缓缓滴落。 霍长珺愣在原地,心脏怦怦直跳,下意识地想要转身逃离。他从未见过这般血腥的场面,更不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是谁,为何会倒在这里,浑身是伤。 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男子又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那声音里的痛苦与绝望,让霍长珺心头一软。 他虽平庸,却也做不到见死不救。霍家世代忠良,他的爹娘从小便教导他,要积德行善,要救死扶伤,更何况,眼前这个男人,还未断气,还有一丝生机。 霍长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恐惧,快步走上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男子的手臂,声音有些发颤:“喂,你怎么样?你醒醒?” 男子没有回应,依旧紧闭双眼,气息愈发微弱。 霍长珺不再犹豫,咬了咬牙,用尽全身力气,将男子从地上扶了起来,架着他的胳膊,一步步朝着书院的方向走去。 男子身形高大,浑身是血,沉重得几乎要将霍长珺压垮,一路上,霍长珺的衣衫也被男子的鲜血浸透,刺鼻的血腥味萦绕在鼻尖,让他阵阵作呕,可他不敢停下脚步,只能拼命地往前走,只想尽快将男子带回自己的住处,找大夫为他诊治。 霍长珺的住处就在书院偏僻的角落,是一间小小的院落,平日里很少有人往来,正好适合安置这个受伤的男人。他将男子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来不及擦拭身上的血迹,便急匆匆地冲出院落,去书院外请大夫。 大夫赶来时,男子已经陷入了昏迷,气息微弱,随时都有可能断气。 仔细检查了男子的伤势,大夫眉头紧紧皱着,语气凝重:“他伤势过重,刀伤深及内脏,失血过多,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我先给他处理伤口,开一副止血疗伤的药方,你务必按时给他服药,好好照料他。” 霍长珺连连点头,心中满是忐忑,一边帮大夫打下手,一边祈祷着男子能平安活下来。 大夫处理伤口时,男子疼得浑身抽搐,却始终没有醒来,额头上布满了冷汗,脸色愈发苍白。 送走大夫,霍长珺按照大夫的嘱咐,煎好药,小心翼翼地喂男子服下。看着男子苍白的脸庞,他心中满是疑惑,这个男人衣着华贵,气质不凡,绝非普通人,他究竟是谁?为何会遭到追杀,浑身是伤地倒在书院后山? 就这样,霍长珺日复一日地照料着男子,按时给他换药、喂药,打扫院落,不敢有丝毫懈怠。期间,有同窗问起他为何总是闭门不出,他都找借口搪塞过去,生怕他们发现这个受伤的男人,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约莫过了四五日,那个男人终于醒了。 他缓缓睁开双眼,眼神虚弱,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严。他看着霍长珺,眼底满是疑惑,声音沙哑:“是你……救了我?” 霍长珺点了点头,语气恭敬:“是的,我在书院后山发现了你,便将你带回了住处,请大夫为你诊治。你已经昏迷四五日了,感觉怎么样?” 男子轻轻咳嗽了几声,脸上露出一丝感激,缓缓说道:“多谢小兄弟出手相救,大恩大德,没齿难忘。我是外乡人,来京城探亲,没想到途中遭到了追杀,若不是你,我恐怕早已命丧黄泉。” 他的语气诚恳,眼神真挚,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霍长珺心中的疑惑稍稍散去,连忙说道:“先生不必客气,救死扶伤,本就是应该的。只是先生,那些追杀你的人,为何要追杀你?你可有什么仇家?” 男子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恢复了平静,轻轻摇了摇头:“此事说来话长,都是一些私人恩怨,就不麻烦小兄弟费心了。等我伤势痊愈,便会立刻离开,不会给小兄弟带来任何麻烦。” 霍长珺见他不愿多说,便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好,先生安心养伤,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我。” 第93章 接下来的日子,男子依旧在霍长珺的住处养伤,他话不多,平日里大多时候都在修养,偶尔会和霍长珺说几句话,语气温和,待人也十分谦和,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性情温和的外乡商人。 霍长珺渐渐放下了戒心,对他的话也深信不疑,甚至常常和他说起书院的趣事,说起霍家的事情,说起自己心中的自卑与不甘。 霍长珺告诉男子,自己有一个才华横溢的堂弟,名叫霍长风,深受太傅赏识,族人也都十分看重他,而自己,却资质平庸,永远比不上霍长风。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满是羡慕,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嫉妒。 男子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只是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直到霍长珺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诱惑:“小兄弟,你不必自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闪光点,霍长风虽有才华,却未必能有你这般善良正直。更何况,机遇无处不在,只要你能抓住机遇,未必不能比霍长风更出色,未必不能让族人对你刮目相看,让所有人都认可你。” 他的话,像一颗种子,落在了霍长珺的心底,生根发芽。 霍长珺渴望被认可,渴望超越霍长风,渴望能让族人对自己另眼相看,男子的话,恰好戳中了他心底最深的渴望。 可霍长珺万万没有想到,这看似温和的话语背后,藏着的,却是致命的陷阱。 那一夜,月色皎洁,霍长珺起夜去院子里打水,却意外听到了房间里传来压低的说话声。他心中一动,悄悄走到窗边,屏住呼吸,透过窗缝,往房间里看去。 只见那个被他悉心照料了一个多月的“外乡商人”,正坐在床边,神色威严,与平日里的温和判若两人。 他的面前,站着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正躬身禀报着什么,语气恭敬,神色肃穆。 “王爷,我们要不要提前动手?”黑衣男子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却依旧清晰地传入了霍长珺的耳中。 王爷?! 霍长珺浑身猛地一震,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手中的水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房间里的说话声,瞬间戛然而止。 霍长珺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逃离,却被冲出来的黑衣男子一把抓住,按在地上。他拼命地挣扎,却丝毫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外乡商人”缓缓走了出来,神色冰冷,眼神锐利如鹰,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温和与谦和。 “你都听到了?”男子的声音冰冷,没有丝毫温度,眼底满是杀意,看得霍长珺浑身发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霍长珺连连点头,声音颤抖,语无伦次:“王……王爷饶命,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什么都不会说,求您饶命,求您饶命……” 他知道,男子是王爷,手握重权,心狠手辣,若是王爷知道他听到了秘密,必定会杀了他灭口。 黑衣男子抬手,就要对霍长珺下手,却被王爷抬手制止了。 第108章 不肖子孙霍长珺2 王爷拍了拍黑衣男子的肩膀,示意他退下,随后转过身,伸手轻轻拍了拍霍长珺的后背,语气温柔又耐心,没有半分杀意:“退下吧,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怎么能伤他。” 黑衣男子虽有不甘,却也不敢违抗王爷的命令,狠狠瞪了霍长珺一眼,缓缓退到一旁,警惕地守在门口。 王爷扶着霍长珺坐到一旁的石凳上,亲自为他拍去身上的尘土,语气愈发温和,话里话外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哄骗:“别害怕,我知道你是个善良的人,若不是你,我早已死在深山之中,我感激你还来不及,怎么会杀你呢?” 霍长珺抬起头,眼神仍带着惊魂未定的恐惧,却忍不住瞟向王爷温和的脸庞,心中的绝望稍稍散了几分。 王爷见他神色松动,又继续温柔地哄骗:“我知道你心里苦,活在你堂弟霍长风的光环下,不被族人重视,不被旁人认可,那种滋味,我懂。你是个好孩子,只是缺少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他顿了顿,伸手轻轻拍了拍霍长珺的肩膀,眼神真挚,语气里满是诱惑,却又裹着温柔的外衣:“只要你肯帮我一个小忙,等我事成之后,我便奏请皇上,将知礼书院改为皇家书院,让你主持书院事务。到时候,你就是京城最风光的人,族人会对你刮目相看,所有人都会敬佩你,你再也不用活在霍长风的阴影里,再也不用自卑,再也不用被人轻视,好不好?” 皇家书院? 由他主持? 听到这话,霍长珺浑身一震,眼底满是惊喜。 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事情,若是能让知礼书院成为皇家书院,由他主持,他就能超越霍长风,就能让族人对他刮目相看,就能摆脱多年来的自卑与不甘。 霍长珺眼中喜色翻涌,没有丝毫犹豫,当即伏身磕头:“多谢王爷恩典,多谢王爷恩典!我……我必定肝脑涂地,为王爷效死,绝不辜负王爷的信任!” 王爷满意地笑了笑,伸手揉了揉霍长珺的头顶,语气依旧温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这才对。记住,只要你乖乖帮我,我一定不会亏待你,你想要的一切,我都能帮你实现。可若是你敢背叛我,或者泄露今日的秘密,别说你,就连你在书院的那些同族小辈,也会跟着你一起遭殃,知道吗?” 霍长珺连连点头,心中满是欢喜与憧憬,丝毫没有意识到,这看似千载难逢的机遇,其实是一条通往地狱的不归路。 他只道自己终于能越过霍长风这座大山,得族人青眼,却未曾料到,竟是自己亲手将霍家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自那以后,霍长珺在八王爷的授意之下,向族中长辈坦白了自己于后山救下权倾朝野的八王爷之事,一时之间颇为风光。 王爷并未向书院众人隐瞒身份,仍在霍长珺住处养伤,平日里依旧装作温良谦和、深明大义的模样,甚至偶尔会和书院的先生们探讨学问,言辞恳切,见解独到,赢得了书院上下的好感。 没有人知道,这个看似温润如玉的男人,竟是一个狼子野心、心狠手辣的恶魔。 就这样,王爷在书院养伤了两个月,修身养性,韬光养晦,暗地里却一直在谋划着一场惊天的阴谋。 霍长珺沉浸在即将超越霍长风的憧憬之中,暗中帮其传递消息,对王爷的阴谋,一无所知,甚至还傻傻地以为,只要王爷事成,自己就能一步登天。 直到那个月圆之夜,一切都变了。 那一夜,月色皎洁,本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可霍家,却沦为了人间地狱。当时,书院正好放了假,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当晚他便亲眼目睹了一场惨绝人寰的屠杀。 深夜,霍长珺被一阵凄厉的惨叫声惊醒,那声音,来自书院旁的霍家祖宅的方向,撕心裂肺,令人毛骨悚然。 他心头一紧,连忙冲出院落,朝着霍家方向狂奔而去,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 远远地,他就看到霍家的方向,火光冲天,染红了半边天空,刺鼻的血腥味与烧焦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令人作呕。 霍长珺疾步如飞,踉跄着冲到霍家门前,眼前景象令他肝胆俱裂,浑身颤栗,竟连站定的力气都失了。 霍家的大门被撞开,朱门之上,沾满了鲜血,院内,到处都是尸体,有老人,有妇女,有孩童,甚至还有刚出生不久的婴儿。 他们倒在血泊之中,死状凄惨,有的身首异处,有的被乱刀砍死,有的被火烧得面目全非,凄厉的惨叫渐次微弱,终至死寂,唯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混着浓重血腥,在院落里翻涌弥漫。 霍长珺看到,自己的爹娘,倒在正厅的门口,浑身是血,双目圆睁,脸上满是惊恐与不甘; 他看到,自己的兄长,被乱刀砍死,手中还紧紧攥着一把长剑,显然,兄长拼尽了全力,却依旧没能护住家人; 他看到,那些平日里对他和蔼可亲的族人,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笑容。 而那个被他悉心照料、对他许下承诺的八王爷,正站在院子中央,身着玄色锦袍,浑身浴血,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眼神冰冷,如同地狱来的恶魔。他的身边,站着一群身着黑衣的杀手,手中握着沾满鲜血的长刀,眼神阴鸷,满脸杀气。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霍长珺猛地冲过去,死死攥住八王爷的衣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语无伦次,眼底翻涌着滔天的痛苦与质问:“你为什么要……” 八王爷缓缓转过身,看着霍长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语气冰冷,没有丝毫温度:“天真,皇家的话也敢信。” 八王爷轻轻甩开霍长珺的手,语气里满是嘲讽,“愚蠢,被人暗算差点丢了性命是我的污点,难不成我要让这泥点子,一辈子都粘在我身上?” 污点…… 霍长珺浑身一震,瘫倒在地上,看着眼前这惨绝人寰的一幕,看着那些死去的族人,看着眼前这个心狠手辣的恶魔,他心中的悔恨与痛苦,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第94章 霍长珺终于明白,自己所谓的机遇,不过是一场致命的陷阱。他亲手引狼入室,亲手将霍家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亲手害死了所有的族人。 若不是他,霍家就不会遭此劫难; 若不是他,那些无辜的族人,就不会惨死; 若不是他,一切都不会变成这样。 火光依旧在燃烧,染红了皎洁的月色,也染红了霍长珺的双眼。 他伏在地上,撕心裂肺地放声大哭,泪水混着血水蜿蜒而下,流进嘴里,是浸骨的苦涩。他万幸当时书院放假,学生尽皆归家,否则死难者更甚。可他又满心蚀骨悔恨,恨自己愚蠢,恨自己贪婪,恨自己一念之差,酿成这万劫不复的悲剧。 八王爷看都没有再看霍长珺一眼,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只留下一片狼藉、一片血泊,还有一个被悔恨与痛苦吞噬的霍长珺。 可一切都已迟了,血债滔天,他这一世,永无偿还之日,余生都将被无尽的悔恨与痛苦裹挟。 待主子身影消逝,杀手缓缓抬起执刀的右手,利刃横扫向坐于血泊中心、心如死灰的霍长珺。 鲜血漫过长阶…… 第109章 太和殿激战 天刚破晓,晨雾尚未散尽,皇宫太和殿内已庄严肃穆,文武百官身着朝服,分列两侧,大气不敢出。 龙椅之上,皇上神色凝重,目光扫过阶下众人,最终落在站在殿中、手持奏折的徐云清身上。 徐云清身着官袍,身姿挺拔,面容肃穆,手中奏折沉甸甸的,承载着霍家满门的冤屈,也藏着八王爷与户部尚书柳成章的罪证。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缓缓扫过阶下,最终定格在站在亲王队列之首的八王爷身上,声音铿锵有力,响彻整个太和殿:“陛下,臣有本奏。” “太傅请讲。”皇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近日朝堂暗流涌动,他早已察觉端倪,只是苦无证据,今日徐云清主动上奏,想必是有了重大发现。 徐云清躬身行礼,随即举起手中奏折,朗声道:“陛下,臣今日上奏,乃是要揭发八王爷慕容瑾与户部尚书柳成章,结党营私、贪赃枉法、草菅人命之罪!” 此言一出,太和殿内瞬间哗然,文武百官纷纷侧目,神色各异,有震惊,有忌惮,也有早已察觉端倪的了然。 户部尚书柳成章脸色骤变,浑身微微发抖,下意识地看向八王爷,眼中满是慌乱。 反观八王爷慕容瑾,依旧身着亲王蟒袍,面容平静,神色淡然,仿佛徐云清揭发的不是自己,只是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他微微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玉佩,眼底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徐大人,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柳成章强压下心中的慌乱,上前一步,躬身辩解,“臣忠心耿耿,一心为国,从未有过贪赃枉法之举,分明是污蔑!” 徐云清冷冷瞥了柳成章一眼,语气锐利:“污蔑?柳尚书,你敢说你从未利用户部职权,虚报粮款、克扣赈灾银两?你敢说你从未暗中转移国库钱财,资助八王爷扩充私兵?” 话音未落,徐云清抬手示意,身后的侍卫便捧着一叠厚厚的卷宗,快步走上前,呈到皇上面前:“陛下,这便是柳成章贪赃枉法的证据,其中有他虚报粮款的账目、转移国库钱财的凭证,还有他与八王爷私下来往的书信,每一份都清清楚楚,有据可查。” 皇上示意太监将卷宗呈上来,仔细翻阅,越看脸色愈发阴沉,双手微微攥紧,眼底满是怒火。 卷宗上的每一笔账目、每一封信件,都清晰地记录着柳成章的贪腐之举,也牵扯出他与八王爷之间的勾结,证据确凿,不容辩驳。 柳成章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声音颤抖,语无伦次:“陛下,臣没有,这都是伪造的,是徐云清陷害臣,求陛下明察!” “伪造?”徐云清冷笑一声,语气愈发凌厉,“柳尚书,这些账目皆有户部官员签字画押,书信之上也有你与八王爷的亲笔字迹,难道这些都是伪造的?更何况,臣还有人证在此,可当场对质。” 说着,徐云清又示意侍卫带上来几个人,皆是曾经在户部任职、知晓柳成章贪腐之举的官员,还有当年被柳成章克扣赈灾银两的百姓代表。众人纷纷跪地,将柳成章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的所作所为一一禀报,言辞恳切,字字泣血。 铁证如山,柳成章再也无法辩驳,瘫倒在地上,面如死灰,只剩下无尽的绝望。文武百官见状,再也不敢出声,太和殿内只剩下众人的呼吸声,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皇上重重一拍龙椅,怒喝一声:“柳成章!你身为户部尚书,不思为国为民,反倒贪赃枉法、中饱私囊,勾结亲王,罪该万死!” 就在此时,八王爷慕容瑾缓缓抬起头,神色依旧平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从容不迫:“陛下息怒,柳尚书贪赃枉法,臣并不知情,想必是柳尚书一时糊涂,才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还请陛下明察,不要牵连无辜。” 他语气温和,神色恭敬,仿佛真的与柳成章毫无关联,可眼底的冷意,却丝毫没有掩饰。 徐云清早已料到他会狡辩,心中早有准备,目光锐利地看向慕容瑾,沉声道:“八王爷,你真的不知情吗?柳成章转移的国库钱财,皆流入了你的私宅,你扩充私兵、购置兵器的银两,皆来自柳成章的贪腐所得,这些,你也敢说不知情?” 慕容瑾淡淡一笑,语气依旧从容:“徐云清,话可不能乱说。柳成章贪腐,与本王无关,他私下转移钱财,或许是为了一己私利,又或许是被人陷害,故意嫁祸给本王。太傅仅凭几封书信、几笔账目,便断定本王与他勾结,未免太过草率。” “草率?”徐云清眼中闪过一丝怒火,随即又恢复了平静,语气坚定,“八王爷,臣还有一份证据,想必你见了,便不会再如此狡辩。” 说着,徐云清又取出一份卷宗,还有几样物件,一并呈给皇上:“陛下,这便是八王爷慕容瑾,当年屠杀知礼书院霍氏满门的证据!” 此言一出,太和殿内再次哗然,文武百官无不震惊,纷纷看向八王爷。 皇上接过卷宗,仔细翻阅,脸色愈发阴沉,双手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卷宗上,详细记录着当年霍家被灭门的经过,还有当年参与屠杀的杀手的供词,以及在霍家现场找到的、属于八王爷私兵的兵器碎片。除此之外,还有霍卿云提供的证词,证明当年霍长珺在书院后山救下的,正是被追杀的八王爷,而八王爷后来便暗中谋划,对霍家下了毒手。 “慕容瑾!”皇上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刀,死死盯着八王爷,声音冰冷,“当年霍家满门被屠,竟是你所为?霍家世代忠良,对你有扶持之恩,你为何要如此狠心,赶尽杀绝?” 面对皇上的质问,慕容瑾依旧神色平静,没有丝毫慌乱,反而从容辩解:“陛下,臣冤枉啊!当年霍家被灭门,大理寺不是已经查清了为山匪所为,臣也深感悲痛。若真像徐大人所言,霍家对臣有恩,臣怎会做出这等忘恩负义之事?这都是徐云清的阴谋,他想要陷害臣,夺取臣的权力,还请陛下明察!” 他语气真挚,神色恭敬,仿佛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 慕容瑾的狡辩,滴水不漏,文武百官见状,神色各异,有人相信,有人质疑,却无人敢轻易开口,毕竟八王爷手握重权,势力庞大,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徐云清见状,心中怒火中烧,上前一步,厉声反驳:“八王爷,你休要狡辩!当年参与屠杀的杀手,早已认罪伏法,还有你私兵的兵器碎片、霍老先生的证词,这些都是铁证,你还想狡辩到何时?” “太傅,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慕容瑾淡淡瞥了徐云清一眼,语气带着一丝嘲讽,“那些杀手,或许是被你收买,故意污蔑臣;霍卿云乃是霍家之人,他的证词,自然不可信;至于兵器碎片,天下相似的兵器数不胜数,怎能仅凭一块碎片,便断定是臣的私兵所为?” 两人唇枪舌剑,在太和殿内激烈对峙,一方证据确凿,言辞凌厉;一方从容狡辩,滴水不漏。 皇上坐在龙椅上,神色凝重,心中早已怒火中烧,却又碍于八王爷势力庞大,且此事牵连甚广,不能轻易定论,只能暂且压下怒火,沉声道:“此事事关重大,证据尚需核实,暂且将柳成章打入天牢,八王爷暂且禁足王府,待查清真相,再做处置!” 皇上的决定,看似公允,实则是在权衡利弊,既没有放过柳成章,也没有轻易处置八王爷。 徐云清心中虽有不甘,却也知道,此事不能急于一时,只能躬身行礼:“臣遵旨。” 朝会结束后,文武百官纷纷散去,徐云清走出太和殿,神色凝重,眼底满是不甘。 八王爷太过狡猾,即便证据确凿,依旧能狡辩脱身,想要为霍家满门昭雪,想要扳倒八王爷,还需要一个契机。 第95章 第110章 赵珂相邀 与此同时,太傅府的庭院中,徐栩正陪着黎一木缓缓踱步,想着带黎一木熟悉一下自己的家。 徐栩抬手示意,目光扫过庭院深处,语气带着几分怀念,“你看那棵树,小时候我总爬上去掏鸟窝,每次都被我爹追着罚抄书,好几次还摔下来,胳膊擦得全是伤。” 黎一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棵枝繁叶茂的树矗立在庭院角落,枝干粗壮,浓荫蔽日,嘴角微微扬起:“倒是和荆山的那些老树有些像,苍劲得很。” “可不是嘛,”徐栩笑着点头,又拉着黎一木走到庭院东侧,那里摆着一架旧秋千,木质的秋千架已经泛出深褐色,绳索也有些磨损,“还有这个秋千,小时候是我爹特意让人给我做的。你看,这秋千的高度、绳索的长度,像不像荆山你家门口大树下的那架?” 黎一木看着那架秋千,眼底泛起暖意,语气柔和:“确实像,只不过我家那架,比这个更旧些,后来被暴雨冲坏了。” “等你伤势好了,你给我修个更结实的呗,”徐栩拍了拍秋千的座椅,语气轻快,眼底满是憧憬,两人并肩站着,聊着过往的琐事,庭院里偶尔传来几声欢声笑语,暂时冲淡了周遭的阴霾。 就在两人聊得投机之时,府中的小厮匆匆走来,躬身禀报道:“公子,赵珂公子派人来请您,说在西街的醉仙楼备了薄酒,想邀您过去一叙。” “赵珂?”徐栩眉头一皱,神色瞬间复杂起来,有意外,有怅然,低声道,“他怎么会突然找我。” 黎一木语气凝重:“这个时候邀你,恐怕没那么简单。” 徐栩有同感,立刻拒绝,“你就说我没空,下次再聚。” “公子,赵公子说了,他手上有您想要的东西。”小厮为难极了,“请公子务必过去。” “我想要的东西?”徐栩和黎一木四目相对,有些诧异。 难道是他爹…… 黎一木立刻做决定,“我陪你去。” 徐栩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只是他派人来请,未必愿意我带旁人,你跟在我身后,找个隐蔽的地方等着,不要露面,若是有什么情况,也好及时应对。” “放心,我晓得分寸,”黎一木颔首应下,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便上了马车,朝着醉仙楼的方向走去。 醉仙楼内,酒香弥漫,人声鼎沸,赵珂早已在二楼的雅座位等候,桌上摆着精致的酒菜,神色有些复杂,既有期待,也有几分落寞。 见徐栩推门进来,他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起身相迎:“阿栩,你来了,快请坐。” 徐栩走进雅间,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瞥见角落里一个身着布衣、装作饮酒客人的身影,心中稍稍安定,随即收回目光,神色平静地坐下:“许久不见,别来无恙,阿珂。” 赵珂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目光落在徐栩身上,语气带着几分嘲讽,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听闻前些日子,你爹把你送到荆山,交给一个莽夫管教,那般苦日子,你是不是过得度日如年?” 徐栩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怀念,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放缓:“倒也没有那么难过。说起来,还挺怀念从前,我们常常一起在醉仙楼喝酒听曲儿,无拘无束,多好。”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语气带着暖意,不着痕迹地朝角落里佯装客人的黎一木看了一眼,轻声补充道:“至于那个莽夫嘛……也还挺靠谱的。” 角落里的黎一木听到这话,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眼底泛起一丝笑意,垂眸掩饰住神色,依旧装作专注饮酒的样子。 赵珂看着徐栩的神色,心中泛起一丝酸涩,拿起酒壶,给徐栩面前的酒杯倒满酒,将酒杯推到他面前,语气复杂:“来,阿栩,喝一杯。” 徐栩眉头一皱,没有去碰那杯酒,语气带着几分疑惑:“赵珂,你这是做什么?有话不妨直说,不必这般绕弯子。” 赵珂苦笑一声,端起自己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沉重:“本来今日,我是要叫上王诉和知著的,我们四个,再像从前一样喝一杯、说说话。可有些话,我只能单独对你说,也只能对你说。” 徐栩心中一动,神色沉了沉,率先开口:“若是说你父亲背刺我爹的事儿,我觉得,那是你父亲的选择,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赵珂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痛苦与自嘲,声音微微发颤,“可我们兄弟之间的情谊,也到头了。自从我爹背叛你爹,两家反目,我们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不是吗?” 徐栩沉默了,眼底泛起一丝难过,他看着赵珂痛苦的神色,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是啊,有些裂痕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弥补,那些年少时的情谊,终究还是被家族的恩怨,蒙上了一层阴影。 片刻后,徐栩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你派人去请我,说有我想要的东西,这话,是不是真的?” 赵珂点了点头,眼底的痛苦稍稍褪去,多了几分坚定:“是真的。那东西,是我从我爹书房里找到的,对你,对徐太傅,都有用。我把它放在醉仙楼的一间客房里,喝完这杯酒,你陪我去取。” 徐栩眉头皱得更紧,心中满是怀疑,赵珂今日的举动太过反常,先是伤感情谊,又主动提出给他想要的东西,难免让他心生戒备:“为何非要喝完酒才肯带我去取?” 见徐栩满心戒备,赵珂眼中闪过一丝伤心,语气愈发痛苦,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徐栩,我很痛苦!你以为我愿意看着两家反目吗?你以为我愿意活在我爹的阴影里吗?” 他猛地捶了一下桌子,酒杯微微晃动,酒水洒出几滴,语气里满是控诉:“我也是最近才知道,我爹这些年,一直打骂我母亲,对她百般苛待!他为了一个男人,抛妻弃子,连自己的结发妻子都不顾,为了攀附权贵,又不惜背叛自己的好友,诬陷徐叔!我活了这么多年,才知道自己的父亲,竟是这样一个自私自利、丧尽天良的人!” 赵珂的声音带着哭腔,满是绝望与痛苦,引得邻座的客人频频侧目。 徐栩看着他失控的模样,心中的怀疑稍稍散去,多了几分不忍,轻轻开口:“你醉了,别说了。” 他知道,赵珂此刻的痛苦并非伪装,心中虽依旧有戒备,却也不愿再刺激他,随即话锋一转,目光不动声色地朝角落里的黎一木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留意四周,然后看向赵珂,沉声道:“那东西在哪个房间?我陪你去取。” 角落里的黎一木收到徐栩的眼色,微微颔首,手中的酒杯缓缓放下,周身的气息愈发收敛,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赵珂看着徐栩面前的酒杯,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缓缓说出了房间名称。 第111章 阿珂,你确定要这么做? 醉仙楼的走廊喧闹不已,往来的酒客谈笑风生,酒香混杂着饭菜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徐栩扶着浑身发软、满脸醉态的赵珂,脚步有些沉重,眉头微微蹙起,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走廊两侧。 “慢点……阿栩,扶我慢点……” 赵珂靠在徐栩身上,脑袋歪在他的肩头,眼神涣散,嘴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与血迹,语气含糊,一副酩酊大醉、浑身无力的模样。 他一边嘟囔着,一边胡乱地指着前方,“就在前面……那间客房,东西……东西就放在里面……” 徐栩扶着他,能感觉到赵珂浑身的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呼吸间满是酒气。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往来的酒客,语气带着几分关切:“你啊,平时还是少喝点酒,酒喝多了伤身的知不知道?” 两人一步步走到客房门口,赵珂挣扎着抬起手,指尖颤抖着摸索着腰间的钥匙,试了好几次,才勉强打开房门。 “咔嗒”一声,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喧闹的走廊里并不起眼,可徐栩却心头一沉,莫名的不安愈发强烈。 赵珂被徐栩扶着走进客房,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徐栩下意识地伸手稳住他,却见赵珂反手猛地带上房门,“咔嗒”一声落了锁。 那声音瞬间打破了走廊的喧闹,在狭小的房间里格外刺耳,像是一把钝刀,瞬间划破了两人之间仅存的一丝温情。 徐栩心头一紧,不祥的预感瞬间达到顶峰,他猛地松开扶着赵珂的手,后退一步,沉声道:“东西呢?拿出来吧。” 话音刚落,赵珂缓缓直起身子,脸上先前的醉态、涣散的眼神,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神变得清明而锐利,哪里还有半分醉酒的模样?唯有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伤感与挣扎。 “对不起,阿栩。” 赵珂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沙哑,语气里满是愧疚,却又异常坚定,没有丝毫犹豫,“从一开始,就是我骗你的。” 徐栩浑身一震,脸上的神色瞬间冷了下来。 第96章 他上前一步,死死盯着赵珂,“阿珂,你确定要这么做?” 赵珂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缓缓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拳头,声音低沉而痛苦:“是,我骗你了。我没有什么从我爹书房里找到的东西,邀你过来,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 “局?”徐栩的声音微微发颤,是愤怒,是失望,但好像,又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看着赵珂,一字一句,字字如刀,“赵珂,你我兄弟多年,从小一同长大,同窗共读,无话不谈,父辈的恩怨我从未真正怪过你,甚至还念着往日的情分,可你居然这么对我?你居然设局骗我?” “我骗你又如何?” 被徐栩怒斥之后,赵珂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愧疚瞬间被癫狂与不甘取代,他朝着徐栩嘶吼着,泪水再次涌了出来,却不再是之前的痛苦,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绝望,“徐栩,你清高什么?你不过是一个养尊处优的纨绔子弟,凭什么在我面前摆架子?凭什么你就能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指责我?” 他一步步朝着徐栩逼近,语气里满是嘲讽与嫉妒,声音嘶哑:“你以为你比我强多少?你和我,其实没有什么区别!你不过是投胎投得好,有一个手握重权、清正廉洁的好爹,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有旁人的敬仰与尊重!而我呢?我有什么?我有一个自私自利、丧尽天良的爹,一个被他百般苛待、终日以泪洗面的娘,我活在他的阴影里,连抬头做人的资格都没有!” “我们怎么可能一样?” 徐栩怒目圆睁,猛地攥住赵珂的衣领,语气坚定,字字铿锵,“当然有区别!我徐栩纵然有诸多不足,可我从来不会为了利益,出卖自己的兄弟,出卖自己的朋友,更不会背信弃义,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 怒火攻心之下,徐栩再也忍不住,扬起拳头,狠狠一拳砸在了赵珂的脸上。 “砰”的一声闷响,赵珂来不及躲闪,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身体猛地向后踉跄了几步,嘴角瞬间溢出了鲜血,顺着下巴缓缓滴落,染红了胸前的锦袍。 徐栩松开手,胸口剧烈起伏着,眼中满是怒火与失望,死死盯着赵珂,语气冰冷:“这一拳,是替我们这么多年的兄弟情谊打你的!” 赵珂踉跄这往后退了几步,然后倒在地上,捂着被打疼的脸颊,嘴角的鲜血不断涌出,可他却突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很轻,带着几分苦涩,可渐渐的,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像是疯了一般,回荡在狭小的房间里,令人不寒而栗。 他一边笑,一边咳嗽,每咳嗽一声,就有更多的鲜血从嘴角溢出,染红了身下的地面。 “哈哈哈……哈哈哈……” 赵珂躺在地上,笑得浑身抽搐,眼泪混合着血水,从眼角滑落,“徐栩,打吧,只要你觉得解气,便多打几拳!” 徐栩皱着眉头,看着赵珂癫狂的模样,心中泛起一丝莫名的不安与疑惑,语气冰冷地呵斥道:“你笑什么?” 赵珂缓缓停下笑声,慢慢抬起头,盯着徐栩,眼神里充满了嘲讽。 少顷,他挣扎着,从地上慢慢坐了起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擦了擦嘴角的鲜血,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沙哑而癫狂:“我笑你天真,笑你愚蠢,笑你到现在还不明白,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所谓的兄弟情谊,没有什么所谓的正义清高,只有利益,只有活下去!” 他顿了顿,看着徐栩震惊的神色,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一字一句地说道:“徐栩,你看,其实我和我爹,根本就是一个样。我爹为了他心爱的那个男人,出卖了你的父亲,背叛了他的好友;而我,也为了一个男人,出卖了你,背叛了我们这么多年的兄弟情谊。” “你说什么?”徐栩浑身一震,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瞳孔骤然收缩,“你……你说你为了一个男人?赵珂,你疯了吗?你明明……明明之前……你怎么会……” 第112章 赵珂,你疯了吗? “你……你说你为了一个男人?赵珂,你疯了吗?你明明……明明之前……你怎么会……” 徐栩的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他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那个曾经流连青楼、整日寻欢作乐的赵珂,那个嘴里总是念叨着哪家青楼的姑娘好看的赵珂,现在告诉他,他为了一个男人…… 这太过荒谬,太过颠覆他的认知,让他一时之间,竟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他想起从前,他们四个一起在醉仙楼喝酒,赵珂还笑着说,以后要娶一个温柔贤淑的女子,生儿育女,安度一生;想起前些日子,赵珂还和他们一起去青楼听曲,和那些风尘女子谈笑风生。 可如今,赵珂却告诉她,他为了一个男人,出卖了自己的兄弟。这巨大的反差,让徐栩彻底懵了。 就在这时,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突然袭来,徐栩只觉得眼前一黑,脑袋昏沉得厉害,浑身无力,手脚也开始发麻,连站都站不稳了。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扶住身旁的桌子,才勉强稳住身形,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你……你在酒里下了什么药?” 徐栩咬着牙,艰难地开口,语气里满是愤怒与不甘。 他目光死死盯着赵珂,眼前的景象已经开始变得模糊,耳边的声音也变得嗡嗡作响。 赵珂看着徐栩虚弱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愧疚,却很快被坚定取代。 他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嘴角的血迹依旧清晰可见,脸色也十分苍白,可他的眼神,却异常坚定。他一步步朝着徐栩走去,脚步有些踉跄,却没有停下。 “没什么,”赵珂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沙哑,语气里满是无奈与痛苦,“只是一种迷药,不会伤你的性命,只会让你昏迷一段时间而已。” 他走到徐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痛苦,有不甘,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徐栩,对不起,我也是被逼无奈。我当初要是知道,你手上拿着那么重要的东西,怎么也不会让你踏出京城一步。一切都是因为你,如果你当初乖乖交出你拿走的东西,那死的就只是你一人,而是现在这种局面。是你害了所有人!” 徐栩靠在桌子上,眩晕感越来越强烈,浑身的力气都在一点点流失,他死死咬着牙,想要反抗,想要呼喊黎一木,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看着赵珂越来越近的身影,眼中满是愤怒与不甘。 “你……你想要什么?”徐栩艰难地开口,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眼前的赵珂,已经开始变得模糊不清,他只能凭着一丝意识,勉强支撑着,“我手上……根本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你被骗了……” “被骗?”赵珂笑了笑,语气里满是嘲讽,“徐栩,事到如今,你还想骗我?。” 他伸出手,想要去扶徐栩,却被徐栩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把推开。 徐栩踉跄着后退了一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眼神涣散,眩晕感已经快要将他彻底吞噬,他知道,自己快要昏迷了。 “赵珂……你会后悔的……” 徐栩艰难地吐出一句话,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我们……我们再也不是兄弟了……” 赵珂看着徐栩虚弱的模样,眼中的愧疚越来越浓,他停下脚步,双手紧紧攥着拳头,声音沙哑而痛苦:“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从我爹带头弹劾你父亲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我们再也不是兄弟了。”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绝望,轻声说道:“可我没有办法,我心爱的人的命,被他们握在手里,我若是不照做,他们就会杀了他。我只能这么做,只能背叛你,只能对不起你。徐栩,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徐栩看着赵珂痛苦的模样,心中的愤怒,渐渐被一丝复杂的情绪取代。他知道,赵珂虽然背叛了他,可他的痛苦,或许并不是假的。 可即便如此,他也无法原谅赵珂的背叛,无法原谅他用这样的方式,践踏他们多年的兄弟情谊。 眩晕感越来越强烈,徐栩的视线彻底模糊了,耳边的声音也渐渐消失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赵珂,眼中满是失望与不甘,随后,身体一软,直直朝着地面倒去。 就在徐栩即将摔在冰冷地面的瞬间,一道黑影速度快如闪电,稳稳地将他打横抱在怀里。 “谁?!”赵珂见状,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愧疚与痛苦瞬间被震惊取代,他猛地站起身,下意识地就要张口大喊,想要叫来埋伏在外面的人手。 他万万没有想到,徐栩居然带了人来,更没有想到,这个人居然能悄无声息地潜入房间,连他半分察觉都没有。 黎一木抱着徐栩,神色冰冷如霜,在赵珂刚要开口呼救的瞬间,他不等对方发出声音,猛地抬脚,狠狠一脚踹在赵珂的小腹上。 第97章 “嘭”的一声闷响,赵珂来不及躲闪,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脚,重重撞在地上,随后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沉闷的撞击声在狭小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就在这时,黎一木敏锐地听到,房间外的走廊上,传来了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显然是赵珂安排的人手听到了动静,赶了过来。 他不敢耽搁,低头看了一眼怀中昏迷不醒的徐栩,小心翼翼地将他抱紧,转身快步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 窗外夜色渐浓,晚风微凉,黎一木没有丝毫犹豫,抱着徐栩纵身一跃,稳稳落在醉仙楼外的偏街上。 屋顶之上,几道黑影早已悄然埋伏在那里,身形挺拔,气息隐匿,正是太傅徐云清提前派来、听从黎一木调遣的暗卫。 黎一木稳稳落地,目光扫过身旁的暗卫,语气冰冷而坚定,掷地有声:“都拿下!” 话音刚落,埋伏在屋顶的暗卫们立刻应声而动,身形矫健地纵身跃下屋顶,窜进了赵珂所在的客房内。 其实,从徐栩决定赴约的那一刻起,黎一木便早已料到赵珂此次邀约必定不怀好意,提前安排了暗卫。 方才黎一木隐匿在房中,没有贸然现身,并非忌惮,而是故意耐着性子听着房间里的动静,就是为了引蛇出洞。 黎一木低头,轻轻拂去徐栩额前的碎发,指尖触到他红得不正常的脸颊,沉沉叹了口气,上了早就备好的马车。 暗卫们的动作极快,很快便冲进了客房,将昏迷的赵珂控制住,同时朝着走廊上赶来的赵珂手下围了过去,刀剑碰撞的清脆声响,瞬间打破了醉仙楼的喧闹。 第113章 黎一木,好冷 夜色深沉,晚风带着几分冷意,吹过太傅府的飞檐翘角,将院内的梧桐叶吹得沙沙作响。 黎一木抱着昏迷不醒的徐栩,身形矫健地跃过高墙,避开了府中巡逻的侍卫,径直朝着徐栩的院落走去。 他刻意放轻动作,不愿惊动府中众人。他知晓徐云清近日忙于朝堂之事,身心俱疲,且此次引蛇出洞已然得手,不必急于一时禀报,只想先将徐栩安置妥当,亲自照料。 黎一木轻轻推开房门,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小心翼翼地将徐栩抱到床上,缓缓将人儿放平,伸手拂去他额前的碎发,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冷汗,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 徐栩的脸色苍白,眉头紧紧皱着,即便陷入昏迷,十分难受的模样,嘴里时不时发出低低的哼哼声,语气含糊,听不真切。 黎一木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目光紧紧落在徐栩的脸上,神色温柔而凝重。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徐栩冰凉的手,指尖传来的凉意让他心头一紧。 就在这时,徐栩又低低地哼了一声,声音微弱,却清晰地喊出了两个字:“黎一木……” 黎一木心头一动,握紧了他的手,声音放得极轻,温柔得像是羽毛拂过,轻声应道:“我在,我在。” 听到他的声音,徐栩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些许,可没过片刻,又重新皱了起来,嘴里再次发出哼哼声,语气里满是委屈与不适,含糊地念叨着:“冷……好冷……” 黎一木低头,摸了摸徐栩的额头,一片冰凉,身上的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身上,想必是迷药发作后,身体虚弱畏寒。 他轻声哄道:“乖,不冷,我给你弄暖和些。” 说着,黎一木缓缓松开徐栩的手,起身出去唤来值夜的下人,请人弄了盆热水,又取来干净的帕子和一套干爽的里衣。 他回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动作轻柔地褪去徐栩身上湿透的里衣,拿着温热的帕子,一点点擦拭着他的脸颊、脖颈、手臂和胸膛,动作认真而细致,却没有半分亵渎之意。 擦拭完毕,他迅速将干爽的里衣给徐栩穿上,又将被子重新盖好,掖紧了被角,确保没有冷风钻进去。做完这一切,他再次握住徐栩的手,轻声道:“现在暖和些了吧?好好睡。” 可徐栩依旧皱着眉头,嘴里还是念叨着“冷”,身体微微颤抖着,下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却依旧一副不安稳的模样。 黎一木无奈,只好起身取了一条薄薄的蚕丝被,盖在原来的被子上面,又伸手摸了摸徐栩的手,依旧冰凉。 “怎么还冷?” 黎一木低声呢喃,眼中满是担忧。 他看着徐栩难受的模样,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心疼。 就在他思索着该如何让徐栩暖和些时,徐栩迷迷糊糊地伸出手,胡乱地摸索着,恰好抓住了黎一木的衣袖,随后猛地一拉,将黎一木的手臂拽到自己身侧,身体下意识地往他身上凑了凑,紧紧贴着他的手臂,嘴里发出满足的低吟:“舒服……暖和……” 黎一木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要抽回自己的手臂。可他刚一用力,想要掰开徐栩的手,徐栩就立刻委屈地哼哼起来,语气里满是无助,含糊地喊道:“别……别松开……冷……不要松开……” 那声音软糯又委屈,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让黎一木到了嘴边的动作瞬间顿住。 他看着徐栩苍白的脸颊,感受着他手中的力道,心中的挣扎渐渐被心疼取代。他知道,徐栩此刻深陷昏迷,浑身畏寒,只是下意识地想要寻找一个温暖的依靠,并非有意为之。 “罢了。”黎一木在心中轻叹一声,终究是狠不下心来。 他缓缓放松身体,不再挣扎,任由徐栩紧紧抓着自己的手臂,甚至微微侧身,让徐栩能更舒服地靠着自己。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徐栩身上的凉意,也能感受到他细微的颤抖,于是轻轻抬手,将徐栩往自己身边拢了拢,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他发冷的身体。 “乖,不冷了,我陪着你,睡吧。” 黎一木轻声哄着,声音温柔得不像话,与平日里那个神色冰冷、行事果决的他,判若两人。 他微微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头、渐渐安稳下来的徐栩,眼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指尖轻轻拂过他皱着的眉头,试图让他睡得更安稳些。 夜色渐深,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还有徐栩均匀而微弱的呼吸声。 黎一木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任由徐栩抱着自己的手臂,紧紧靠着自己,目光始终落在他的脸上,不曾移开。 他不敢有丝毫懈怠,一边留意着徐栩的状态,一边警惕地听着窗外的动静,生怕有什么意外发生。 约莫半夜时分,黎一木敏锐地察觉到窗外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信号声,那是他与暗卫约定好的暗号,意味着暗卫们已经顺利拿下赵珂及其手下,一切安好。 黎一木微微颔首,心中稍稍安定,却依旧没有起身,只是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和徐栩都能更舒服些。 可没过多久,徐栩又开始不安稳起来。他原本紧紧靠着黎一木的身体,渐渐变得燥热起来,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眉头再次皱起,嘴里低低地哼哼着,双手开始胡乱地推扯身上的被子,一副十分燥热的模样。 黎一木心中一紧,连忙伸手摸了摸徐栩的额头,果然比之前热了许多。 “这赵珂,下手真是够重的。” 黎一木低声斥道,眼中满是怒意与担忧。他小心翼翼地帮徐栩掀开身上的薄被,只留下最里面的一层被子,又用干净的帕子,轻轻擦拭着他额头和脸颊的汗珠,动作依旧轻柔。 第114章 嘴唇不小心擦过了黎一木的下巴 他守在床边,一夜未眠。时而帮徐栩擦汗,时而调整被子,时而轻轻抚摸着他的额头,观察着他的状态,生怕他出现什么意外。 直到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东方露出一抹微光,徐栩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脸上的血色也恢复了些许,不再像之前那般苍白。 黎一木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眼底泛起一丝疲惫,却依旧没有丝毫松懈。他抬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膀,刚想起身活动一下,就听到床上的徐栩低低地喊了一声:“水……口渴……” 黎一木心中一喜,连忙应道:“我去给你倒水,稍等。”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自己的手臂,随后快步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又快步回到床边。 徐栩此刻已经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眼神涣散,正虚弱地靠在床头,嘴唇干裂得厉害,眼神里满是渴求。 黎一木见状,连忙上前,轻轻将徐栩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一只手稳稳地托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端着水杯,递到他的嘴边,轻声道:“慢点喝,别呛着。” 徐栩靠在黎一木的怀里,感受着他身上温暖而沉稳的气息,心中瞬间安定下来。 他微微抬头,就着黎一木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温水,甘甜的温水滋润着干裂的嘴唇,顺着喉咙滑下,浑身的燥热与干涩都缓解了许多。 一杯水喝完,徐栩微微低头,想要道谢,可就在他抬头的瞬间,嘴唇不小心擦过了黎一木的下巴。 第98章 黎一木的下巴上,长着一层淡淡的胡渣,触感粗糙,却又带着一丝温热,瞬间刺激到了徐栩的嘴唇。 两人同时浑身一僵,瞬间陷入了寂静。 徐栩的大脑一片空白,嘴唇上残留着胡渣的触感,清晰而真切,脸颊瞬间泛起一层红晕,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连耳根都变得滚烫起来。 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黎一木稳稳地扶着,动弹不得。 黎一木也同样愣住了,下巴上的触感柔软而温热,像是羽毛轻轻拂过,让他心头猛地一跳,一向沉稳的他,耳根也悄悄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红。他下意识地想要松开扶着徐栩的手,却又怕他摔倒,只能僵硬地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片刻后,徐栩才回过神来,连忙低下头,避开黎一木的目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与羞涩,低声问道:“你……你照顾了我一夜?” 黎一木也渐渐平复了心中的波澜,收回自己的目光,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只是眼底依旧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暖意,轻声应道:“嗯,你被赵珂下了迷药,一直昏迷不醒。” 徐栩闻言,心中一阵后怕,随即又生出几分庆幸,他抬起头,看着黎一木,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了些许,语气带着一丝调侃,又带着几分庆幸:“还好赵珂没下春药,不然……” 话说到一半,他便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些不妥,话音顿住,脸颊再次红了起来。而黎一木听到这话,也不由得咳嗽了一声,眼神有些闪躲,避开了徐栩的目光,空气中的氛围变得愈发微妙起来,带着一丝暧昧,又带着一丝尴尬。 徐栩察觉到气氛的尴尬,偷偷瞟了黎一木一眼,看到他微微泛红的耳根,嘴角不由得微微勾起一抹浅笑,随即又迅速收敛,咬着自己的嘴唇,沉默了片刻,才轻声说道:“不过……不管他下什么药,我都不怕。” 黎一木闻言,微微一怔,转头看向他,眼中满是疑惑。 徐栩迎上他的目光,脸上的羞涩渐渐褪去,眼神变得坚定而认真,声音轻柔却清晰:“因为我知道,你一直都在。” 话音落下,房间里再次陷入了寂静。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房间里,落在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黎一木看着徐栩认真的眼神,一向沉稳自持的心,此刻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泛起阵阵涟漪。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能紧紧地看着徐栩,眼底的温柔,再也无法掩饰。 徐栩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靠在黎一木的怀里,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和温暖的体温,心中一片安定。 片刻后,黎一木轻轻扶着徐栩,让他重新躺下,轻声道:“你刚醒,身子还很虚弱,再睡一会儿,我去让人给你准备些清淡的粥品。” 徐栩点了点头,看着黎一木转身离去的背影,脸颊再次泛起红晕,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他闭上双眼,脑海里不断想象着黎一木照顾他的模样…… 黎一木走出房间,靠在走廊的柱子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心中的波澜。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徐栩嘴唇的温热触感,眼底的温柔,久久没有散去。 他知道,自己一向坚守的底线,似乎在遇到徐栩之后,一点点被打破,而这份悄然滋生的情愫,也让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挣扎与悸动之中。 与此同时,暗卫已经将赵珂及其手下押回了太傅府的暗牢,只待徐云清醒来后,再进行审问。 而赵珂并不是个硬骨头,还未见着徐云清,就已经在徐征的审问之下,吐了自己知道的所有。 第115章 尘埃落定 太傅府的书房内,徐云清手持两卷文书,神色凝重却难掩眼底的锐利。 案几上,一卷是暗卫连夜审讯赵珂所得的供词,字字清晰,不仅供述了他受背后之人指使、下药诱骗徐栩的全过程,更牵扯出八王爷与柳家相互勾结、多年来结党营私、构陷忠良的诸多罪证,其中便包括当年霍家满门被灭门的真相,以及他父亲背刺徐云清、诬陷其谋反的全部细节。 赵珂为求自保,也为了宣泄心中对父亲的怨恨,将所知的一切和盘托出。 另一卷,则是赵珂从父亲书房搜找到的账本,上面详细记录了八王爷与赵家私下转移国库银两、贿赂官员的明细,每一笔都有据可查,皆是致命的罪证。 徐云清反复翻看两卷文书,指尖微微用力,眼底满是沉郁。 多年的隐忍与追查,今日终于要尘埃落定,霍家的冤屈、自己的清白,还有那些被八王爷与柳家迫害的忠良,总算能得以昭雪。 “来人,备轿,进宫。” 徐云清收起文书,语气坚定,周身的气场沉稳而威严,历经多年风雨,此刻的他,终于有了更多的底气,要为所有冤屈讨回公道。 散朝之后,徐云清匆匆赶回太傅府,此刻的太傅府,早已没了往日的压抑,府中上下都透着一股喜庆之气。 徐栩与黎一木正坐在庭院的石桌旁,莫知著也恰好赶来,三人正低声说着话,见徐云清回来,纷纷起身迎了上去。 “爹,怎么样了?”徐栩连忙问道,眼中满是急切与期待。 徐云清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拍了拍徐栩的肩膀:“放心吧,一切都结束了。陛下已下旨,严惩八王爷与柳家,为霍家满门昭雪。” 徐栩闻言,心中瞬间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眼眶却微微泛红。 黎一木看着徐栩释然的模样,心中也泛起一丝暖意,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只是眼底的挣扎,依旧清晰可见。 莫知著也笑着说道:“太好了,徐叔父,这下总算能安心了,那些恶人,也终于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徐云清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黎一木身上,眼中满是赏识与赞许:“此次能顺利拿下赵珂,查清所有罪证,阿木功不可没。啊木身手不凡,心思缜密,有没有想法重回京城在朝中任职,也好施展你的抱负,为朝廷效力,为天下百姓做事?” 话音落下,庭院里瞬间安静下来。 黎一木浑身一僵,心中的挣扎瞬间被放大,他下意识地看向徐栩,目光复杂。 他知道,此事已了,八王爷与柳家被严惩,霍家冤屈昭雪,徐栩再也没有理由回到荆山,他将留在京城,继续做他的太傅府公子,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 而荆山那边,他爹毕生的心愿便是让荆山摆脱贫困,让荆山的百姓能过上好日子,他身为儿子,理应回去,完成父亲的心愿,守住荆山的一切。可若是回到荆山,山高水远,他恐怕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徐栩,再也无法守护在他身边。 留,他放不下荆山的百姓,放不下父亲的遗愿,也觉得自己与这京城的繁华格格不入,更怕自己这份隐秘的情愫,会打扰到徐栩; 回,他又舍不得徐栩,更怕此去经年,再无相见之日。 一时之间,黎一木陷入了两难之地,眉头紧紧皱着,神色纠结,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徐栩将黎一木的纠结与为难看在眼里,心中微微一软,他歪着头,看向徐云清,语气带着一丝撒娇与恳求:“爹,你别逼他现在就做决定好不好?让他好好想一想,慢慢来,不急。” 莫知著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下意识地将视线在徐栩与黎一木之间来回扫视。 他总觉得,徐栩有些不对劲,往日里的徐栩,张扬又肆意,可今日,他看着黎一木的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与担忧…… 徐云清看着徐栩护着黎一木的模样,又看了看黎一木纠结的神色,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笑了起来,语气温和:“你这孩子,爹也没逼他。” 他转头看向黎一木,语气温和而诚恳,“阿木,我知道你心中有牵挂,也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所以绝不会逼你立刻做决定。只是觉得,你这般人才,若还是回到荆山,未免太过埋没,在京城,才有更大的机遇,才能施展你的抱负,做更多有意义的事情。” 顿了顿,徐云清又补充道:“当然,不管你最终做什么决定,我都尊重你。太傅府的大门,也会一直为你敞开,无论何时,你若是想来京城,想来太傅府,都欢迎你。” 黎一木闻言,心中一暖,躬身对着徐云清行礼:“多谢大人厚爱,此事事关重大,晚辈确实需要好好想一想。” “好,没问题,”徐云清笑着点头,“你尽管想,多久都可以。这段时间。” 黎一木点了点头,再次看向徐栩,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徐栩对着他轻轻笑了笑。 黎一木的心头猛地一跳,眼底的纠结稍稍散去了些许,多了一丝坚定。或许,他可以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不辜负荆山的百姓,也不辜负自己心底的情愫。 莫知著看着两人眼神交汇的模样,忍不住开口调侃道:“看来徐栩是不想让你走啊!” 第99章 他说得酸溜溜的,张口自己先喝了一大碗醋,酸得快要掉牙。 徐栩闻言,连忙避开黎一木的目光,朝莫知著啧了一声:“你有事儿没事儿?没事儿赶紧回家去。” 黎一木微微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悸动,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徐云清看着三人打闹的模样,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阳光洒在庭院里,温暖而明亮。 荆山的牵挂,京城的羁绊,心底的情愫,黎一木站在抉择的十字路口,一边是责任与坚守,一边是温柔与牵挂,他知道,自己的每一个决定,都将改变自己与徐栩的未来,而他,必须做出一个不后悔的选择。 第116章 终章 秋季日的暖阳,温柔地洒在徐云清为霍家新买的小院里,青砖黛瓦,庭院里种着几株新栽的海棠,粉白的花瓣随风轻颤,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与喜庆的气息。 没有盛大的仪仗,没有繁杂的礼节,黎清清与孟春澜的婚事,简单而朴素,只请了徐云清一家、莫知著,还有几个相熟的亲友,没有外人的喧嚣,只有满心的温情与期许。 孟春澜……或者该叫霍长风,他穿着一身合身的红色喜服,难掩那份骨子里的俊朗 经过悉心照料,他已经有些清醒,偶尔能认出熟悉的人,却依旧记不起过往的种种,唯有对黎清清,有着一种莫名的依赖与亲近。 黎清清身着一袭淡红色的嫁衣,脸颊透着自然的红晕,眉眼温柔,眼底满是笑意与珍视。她缓缓走到孟春澜身边,轻轻牵起他的手,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让她心中一片安定。 拜堂仪式简单而庄重,司仪的声音温和而清晰:“一拜天地——”黎清清牵着孟春澜,缓缓躬身,眼底满是虔诚,她不求孟春澜能早日恢复记忆,不求荣华富贵,只求往后余生,能陪在他身边,岁岁年年,不离不弃。 “二拜高堂——” 两人对着霍家、黎家双亲的牌位躬身行礼,告慰霍家满门的在天之灵,告慰霍长风的过往,也告慰黎家的双亲。 “夫妻对拜——” 黎清清抬头,看着身边懵懂的孟春澜,嘴角扬起温柔的笑意,轻轻俯身,孟春澜虽不知其意,却也学着她的模样,微微低头,红烛的光落在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黎一木站在人群一侧,看着拜堂的两人,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他知道,黎清清这辈子,都不可能放下孟春澜,这份深情,执着而坚定,与其让她在牵挂与遗憾中度过一生,不如成全她。 他身为兄长,能做的,便是护着她,护着她想要守护的人,让她能得偿所愿,安稳一生。 徐云清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景象,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 徐栩站在他身边,脸上也挂着笑意,目光却时不时飘向黎一木,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与期待。 莫知著则是最活跃的一个,穿着一身喜庆的锦袍,忙前忙后,脸上满是欢喜,嘴里还不停念叨着“恭喜恭喜”,眼底满是真诚的祝福。 拜堂礼成,宾客们纷纷送上祝福,小院里一片欢声笑语。 没过多久,莫知著便带着几个年轻的亲友,吵吵嚷嚷地去闹洞房,一边走一边打趣:“长风大哥,清清,可不许耍赖,今日可得好好闹一闹,沾沾你们的喜气!” 喧闹的声音传遍小院,为这份简单的婚事,增添了几分热闹与烟火气。 黎一木看着人们欢欢喜喜闹洞房的身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徐栩,语气郑重:“徐栩,我明天就动身回荆山。” 话音落下,徐栩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底的欢喜与期待,瞬间被惊愕与怒意取代。 他猛地转头看向黎一木,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委屈,不等黎一木再说什么,他便转身,气冲冲地朝着廊下走去,脚步又快又沉,显然是真的生气了。 黎一木见状,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去,连忙追了上去,脚步轻快,很快便追上了徐栩,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语气带着一丝急切与温柔:“生气了?” 徐栩猛地甩开他的手,肩膀微微绷紧,头也不回,语气冷漠:“既然你都做好决定了,我生气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要回荆山,便回你的荆山好了。” 话虽如此,语气里的委屈与不甘,却暴露了他的真实心情。 “有关系,”黎一木上前一步,再次拉住他的衣袖,语气坚定,不容拒绝。 他轻轻用力,将徐栩堵在廊下,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不远处,闹洞房的喧闹声依旧清晰,却仿佛与两人隔绝开来,廊下只剩下他们两个,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微妙的张力。 黎一木微微低头,目光紧紧锁住徐栩的眼睛,语气有些恼:“徐栩,你到底对我有没有那个意思?” 徐栩被他堵在廊下,进退不得,听到他的话,脸颊瞬间泛起一层红晕,心跳不由得加快,他下意识地转头,避开黎一木灼热的目光,气呼呼地反驳:“没……没有!” 都要走了,还讲这个干什么! 黎一木看着他口是心非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没有生气,反而语气带着几分调笑,轻声说道:“没有?那那天晚上,你昏迷的时候,抱着我不松手,还一遍遍地叫我的名字,说冷,说不要松开,这也是假的?” 徐栩的脸瞬间变得滚烫,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连耳根都红透了。 他下意识地想要反驳,想说黎一木在胡说八道,可他知道,以自己的性子,确实能做出这种事情来。 徐栩更加窘迫,不敢再看黎一木的眼睛,微微垂着头,语气带着一丝赌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你都要走了,还管我有没有那个意思?反正你也不会留在京城,问这些又有什么用?” “当然要管,”黎一木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他微微俯身,凑近徐栩,温热的呼吸拂过徐栩的耳畔,带着一丝淡淡的草木清香,“如果你有,那我就先和清清取了我爹的骨灰,回荆山好好安葬,处理好荆山的所有事务再接了安安,然后就回京城。” 他顿了顿,看着徐栩紧绷的肩膀,语气放缓,“如果没有,那我就不回了……” “你敢不回来!”徐栩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急切,语气带着一丝慌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撒娇,“黎一木,你要是敢不回京城,我就……我就去荆山找你,把你绑回来!” 他说着,眼眶微微泛红,眼底的委屈与在意,再也无法掩饰。 黎一木看着他急红的眼眶,看着他明亮眼眸中藏不住的在意与期待,心头猛地一跳,眼底泛起一丝宠溺与悸动。 他微微挑眉,身体又靠近了几分,两人几乎鼻尖相抵,语气带着几分暧昧的调侃:“哦?这么凶?看来,我猜得没错,你果然对我有意思。” 徐栩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庞,感受着他温热的呼吸,心跳越来越快,脸颊烫得几乎能烧起来,可他却没有躲闪,反而迎着黎一木的目光,眼神坚定,带着一丝挑衅,轻声说道:“是又怎么样?还想管教我?没门!” 话音落下,徐栩微微仰头,挑衅似的,飞快地在黎一木的下巴上亲了一口。 那一口很轻,带着一丝柔软的触感,像羽毛轻轻拂过,却瞬间点燃了两人之间的情愫。 黎一木浑身一僵,随即眼底瞬间变暗,周身的气息变得灼热起来。 他再也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住徐栩的下巴,微微用力,让他抬头看着自己,随后,缓缓低头,吻住了他的唇。 这个吻,带着隐忍的悸动,带着满心的欢喜,带着彼此的在意,温柔而虔诚,仿佛要将这些日子以来的牵挂、思念与隐忍,都融入这个吻里。 廊下,春风拂过,吹动着两人的衣摆,远处的喧闹声依旧清晰,却成了两人最好的背景音。 徐栩起初还有些僵硬,渐渐的,便放松下来,伸手轻轻抱住黎一木的腰,回应着他的吻,眼底满是欢喜与安心。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缓缓分开,徐栩靠在黎一木的怀里,脸颊依旧滚烫,心跳依旧急促,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眼底满是笑意。 黎一木轻轻抱着他,下巴抵在他的发顶,语气温柔而坚定:“徐栩,等我,我一定回京城。” 徐栩点了点头,紧紧抱着他,声音轻柔:“我等你。” 海棠花随风轻颤,小院里的欢声笑语,回荡在空气中,温暖而治愈。有情人有过纠结与拉扯,却终得心意相通。 荆山的牵挂,京城的羁绊,终究抵不过心底的情愫。那些曾经的阴谋与祸乱,那些曾经的委屈与遗憾,都在这一刻,化作了岁月的温柔。 往后余生,有人相伴,有人相守,有人守护,便是最好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