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室文中的发妻觉醒后》 内容简介 《继室文中的发妻觉醒后》作者:云深处见月【完结+番外】 晋江vip2024-08-20完结 总书评数:491当前被收藏数:3154营养液数:588文章积分:78,671,624 简介: 高亮:女非男c/男二上位/想到再补/年龄差七 重病之际,阮荣安梦到了一个话本,男主是她的夫君,女主是她的继妹。而她则是赞美帝后恩爱时顺带提起的嚣张跋扈,万幸早逝的发妻。 醒来时,她听到一直对她疼爱有加的婆母正在和夫君商量,等她去世就迎继妹进门成为继室,而她那个素来冷漠的夫君却在担忧太急了会不会让继妹受委屈。 阮荣安知道宋遂辰不喜欢她,只是碍于那一纸自幼定下的婚约不得不娶她。他厌她奢侈享乐,厌她娇气粘人,厌她张扬娇纵,斥她丝毫不像一个主持中馈的侯夫人。 可她却始终记得小时候时候他耐心哄她的模样,所以这些年她按下性子,听话体贴。但到底及不上阮荣容的温婉懂事,善解人意。 阮荣安挣扎着活了下来,决绝的和离而去。 * 宋遂辰一直以为自己是不喜欢阮荣安的,他喜静,可她爱闹,他满心皇图大业,她只知吃喝玩乐,不能帮他结交女眷,也不能为他分忧解难。 可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竟然会以近乎两败俱伤的方式从他身边离开。 府中骤然一空。 他的心似乎也跟着空了。 听说公冶皓向阮荣安提亲那日,他疯了似的赶去,眼睁睁的看着她笑着扑进了别的男子的怀里。 他踉跄着跌下马,可曾经看见他磕碰一下都会担心问询的女孩儿,看都没再看他一眼。 * 都道权相公冶皓面善心狠,不近女色,却无人得知他一直喜欢着一个小姑娘。可惜,她有喜欢的人,他便只是看看。 后来,小姑娘和离了。 预收~【小情郎】 舒宜真是生生气死的。 床前丈夫挽着爱妾述说着二人的青梅竹马情深意切,述说着当初被逼娶她时的愤怒不满,述说着他是如何将爱妾亲生的孩儿偷龙转凤,充做旁支子嗣,过继到她的膝下,成为正房嫡子。 而那个她精心教养,小小年纪就得中秀才的孩儿,当着她的面,满是孺慕的唤那妾室娘亲。 她这一生,真真似个笑话。 好在,上苍垂怜,舒宜真回到了刚刚嫁进宋家这一年。 眼前,她新婚的夫君一脸冷淡,说与表妹青梅竹马,要收做妾室。 前世,舒宜真不肯同意,硬生生拖到婚满三年无子,到底让宋简之如了意。 而这次,她垂了垂眼,淡淡应下。 想报复宋家,舒宜真有太多太多的办法,最要紧的是,她该如何干干净净的抽身。 思衬之后,她将目光落向丈夫的庶长子,仅比她小五岁的宋庸身上。 此人是已过世太子唯一的血脉,不用多久,他就会被圣上寻回,赐名殷章,自此恩宠无双。并且会成为皇太孙,成为大齐未来的帝王。 - 不知不觉,宋简之开始注意自己那位夫人。 鬓发如云,雪肤花貌,不止生的美,她还端方有礼,贤良淑德,不管他如何疼爱表妹,从不拈酸吃醋,并且会安排好一切家事。 若是跟她就此度过一生,似乎也不错。 正当宋简之如此想着的时候,一朝天翻地覆,宋家被抄,就此没落。 他的庶子成了皇孙,请下圣旨,允舒宜真与他和离。 - 殷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生了那份不该有的心思。 他恋慕着自己的嫡母。 疯狂而痴迷。 后来他终于有了掌控一切的权力,他终于有勇气,一如曾经般,伏在舒宜真的膝上,软语祈求。 “宜真,你看看我,只看着我,好不好?”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天作之合打脸复仇虐渣轻松 主角视角:阮荣安公冶皓 一句话简介:挫骨扬灰火葬场,破镜不重圆 立意:生来不易,不要委曲求全 第1章 第1章 宫墙蔽日,甬道幽长。 皇城禁卫分列左右,身披盔甲,满身威严叫人不敢直视。眼下却都垂着首,满是恭谨。 萦绕的药香中,骏马一步一步走的悠闲,踢踏声中,拉着马车往外走去。 昏暗的车厢中,慢慢亮起。 马车驶出了甬道。 直到这时,侍立在左右的禁卫们才略动了动,松了口气。 本朝自开国来就有禁令,车马利器不得入皇城,之后两百余年一直如此,直到今朝,权相公冶皓深受天子信重,体恤他体弱,特赐此特权。 公冶皓把持朝政,大权在握,便是他们这些天子近卫在他面前也不敢放肆。 “咳!”马车中的人忍不住一声低咳。 候在宫外,刚刚小心翼翼上车来的仆役忙手脚利落的送上盏温茶,公冶皓接过,但却未用,只是拿在手中,接着指腹相触的地方,汲取着那几分暖意。 哪怕已经是暮春时节,日渐和暖,他披着貂裘,可还是冷,那股冷意仿佛从骨子里渗出,时时刻刻都在他四肢百骸流窜,吞噬着他每一分生气。 明媚的几分光影从浮动的帘子一角照了进来,落在他捧着茶盏的手上,那片冷白的肌肤被光照着,恍惚间如同冷玉雕成一样。 他垂着眼,常年缠身的病气让他眉眼之中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倦怠和病气,但丝毫没有影响到他的俊美,那份虚弱,反倒给他添了份惊心动魄的易碎之美。 珠玉在侧,觉我形秽。 只可惜,白壁将碎,让人惋惜。 自公冶皓入朝,不知多少人如此感慨。 马车一角两个仆役静静侍候,自家主子喜静,他们自然不会多言多动。 渐渐的,外面热闹起来。 “她怎么样?”嘈杂尽数被拦在外面,车厢内依旧寂静,忽的,公冶皓开口。 仆役一动,仿佛雕像瞬间活了过来。 “今晨太医去看过了,说是,不太好…”他的声音不觉放轻,隐约间透露出些心惊胆战来。 公冶皓摩挲着茶盏的手一顿。 “宋家没照顾好她。”他说,将茶盏放下。 事关那位,仆役不敢多言。 那是家主心尖上的人,哪里容的他们这些下人开口。 “寻访的名医呢?” “再过两日便能到京。”仆役提着心,低声应答。 大晴天里,忽然一声惊雷。 夏日的第一场雨似乎要来了。 - 碧瓦朱檐,富丽堂皇,这便是广平侯府宋家。 宋家世代袭爵,至先帝时本已没落,但先广平侯宋乘云天纵之资,屡立战功,加之备受天子信重,广平侯府门楣随之光大起来。 若要说起宋家复起,便不得不提一提安国公府吴家。 彼时宋家已经没落,宋乘云少时英姿俊美,为京中之人称道,更是得了安国公府吴家女的青眼下嫁。有吴家的扶持,他才一步一步带领宋家再次起复。 而宋乘云也没有辜负妻子,一生只得一发妻,再不近二色,不知道多少人艳羡。 宋乘云与妻子吴氏共有两子一女,但可惜,他的长子壮年而亡,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侯府世子之位要落在次子身上,但最后袭承爵位的却是早逝长子之子,侯府嫡长孙,宋遂辰。 便是如今的广平侯,宋遂辰。 侯府东边一处院落,上书凝辉院,乃侯府正院,住着如今的广平侯和侯夫人。 眼下院中飘散着苦涩的药味,让人不由绷紧心弦。 半月前,侯夫人阮荣安出城踏青游玩,回来后就得了风寒。 一开始只是小恙,但不知怎的越来越严重,缠绵病榻至今,昏睡不醒。 今晨太医来看,只说不妙,让府上准备着了。 府上的气氛一时间格外沉闷,来往的丫鬟仆役敛了声色,不敢言笑。 又两日,阮荣安的外祖廖家送来了请来的名医,但并没有带来好消息。 京中流言纷纷,惋惜那样明媚如牡丹的美人竟是要早早夭折了,但随之而来的是,宋家继室的人选。 阮荣安嫁入宋家三年未能留下一儿半女,宋遂辰眼下二十有三,宋家焉能不急。 这些阮荣安统统不知,她正在经历一桩匪夷所思的事情。 昏迷后,她在恍恍惚惚中看到了一本书。 她的意识处于一种微妙的境地,忘却了曾经的种种,淡漠空灵,仿佛身处尘世之外,静静的将那本书翻看完。 书的名字是【继室】 主角是她的继妹阮荣容,还有她的夫君宋遂辰。 开篇就是广平侯夫人阮荣安病逝,无数人觊觎侯夫人之位,恰在这时,阮荣容几次巧遇宋遂辰,渐生情丝。 在莫名力量的影响下,阮荣安无比冷静。 她虽骄纵,但不愚笨,这莫名出现在她意识之中的话本显然不一般,分明是神仙手段。 她用了很长时间时间将那本书看完。 看了好几遍。 斟字酌句,无比仔细。 而后她开始生气,恼怒,最后在寂静如水底的意识世界里慢慢恢复冷静。 阮荣安开始思考。 阮荣容。 她的继妹。 同时也是她死之后,宋遂辰续娶的继室。 一想起那个话本子中所写的两人如何恩爱如何甜蜜的种种,阮荣安心里一时仿佛火烧,一时又仿佛被冰裹着。 但到最后,全数化作了茫然。 她和宋遂辰青梅竹马,自幼就定下了婚约。 小时候,宋思辰对她很好,处处照顾体贴。所以,纵使早早失去生母,纵使父亲冷淡,继母疏离,纵使同在一家她却只能整日看着父亲和继母如何疼爱她那些弟妹,她好似一个外人,她也毫不在乎,整日快活。 可她和宋遂辰,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随着长大,一切都变了。 她和宋遂辰日渐疏离,宋遂辰总有忙不完的事,曾经看着她就笑起的眉眼也渐渐皱起,似乎总带着不满意。曾经的体贴哄慰,渐渐被不耐取代。他总让她乖一点,懂事一点,安分一点。他开始嫌她骄纵,嫌她粘人,嫌她喜好享乐。 “荣安,你现在是广平侯夫人,要有侯夫人的样子。”宋遂辰总说。 可她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从小时候,到现在。 阮荣安不觉得自己这样有什么不好,也不觉得她哪里需要改。但她在乎宋遂辰,所以愿意为他忍让一二,可宋遂辰还是不满意,所以他们总是争执,冷战,然后再和好,一次次的重复。 阮荣安以为自己和宋遂辰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两人慢慢磨合,但她没想过,自己会死,而且自己死后,宋遂辰会娶阮荣容。冷漠寡言的宋遂辰在面对阮荣容的时候,也会变得耐心体贴起来,两人是世所周知的恩爱夫妻,纵使宋遂辰称帝,也只有阮荣容一个皇后,再不近二色。 而她呢,她只是在众人赞美帝后情深时,偶尔提及的,嚣张跋扈,万幸早逝的发妻。 是了,之前争执的时候他就说过,为什么她不能像阮荣容一样,体贴懂事。 她一时愤怒,一时又沮丧,念想百转千回,难以分辨。 但等到最后平静下来,她又想,自己没错。 是宋遂辰变了。 阮荣安沉浸在愤怒和怨恨中,又在一片死寂中渐渐麻木。 她开始不停的挣扎,想要从这个被世界隔绝的地方逃离,想要醒来。 她不想死。 - 随着阮荣安的病重,她的外祖廖家和母家阮家隔三差五都会来人探望,但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情形越来越糟糕。 又是一天,刘氏笑盈盈送走前来探望的阮家母女,谁知在院门口恰巧遇见回来的宋遂辰。 刘氏送了人到院门口,还未开口,就瞧见自家长子大步过来。 “重光。”她招呼道,目光下意识看了眼阮荣容。 “见过母亲,岳母。”宋遂辰没想到会在这儿撞见他们,从容道。 “重光。”宋婉婵温和道。 “姐夫。”阮荣容垂首轻声,白玉耳坠轻动,温婉柔顺。 宋遂辰不由多看一眼。 他与阮荣安青梅竹马,也算看着阮荣容长大的,不知不觉她已经长这么大了,但性子还是那样的乖巧温顺。 刘氏默默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若有所思。 等送走了人,她折返回去,就见宋遂辰正站在床前默默看着床上的人。 阮荣安生的美,有阮家名姝之称,其容色明艳华美,雍容绚烂若灼灼盛开的牡丹。这样的美人,纵使缠绵病榻,竟也不显狼狈,只是消瘦了许多,略有憔悴,反倒惹人心怜。 她静静躺在床上,仿佛只是睡着了。 刘氏看去一眼,平静收回。 对于这个儿媳,她并不太满意。 不管是安国公府吴家,还是书香传世的刘家,都是一等一的家世,姻亲无数,多的是好姑娘。若不是当初阮荣安的外祖廖将军于先广平侯宋乘云有恩,哪里容的阮荣安嫁进宋家。 眼下眼瞧着阮荣安不行了,刘氏不由懂了心思,只盼着这次能选一个趁她心意的好儿媳。 “重光,你觉得阮家二姑娘如何?”心中一动,刘氏笑问。 “母亲何意?” 这是阮荣安意识挣脱黑暗后,听到的第一句对话。 突如其来的惊喜让她一时间没有深思两人的话,直到压下惊喜后,她心中猛地一跳。 刘氏和宋遂辰还在说。 “荣容性情温婉,又懂事又体贴,是个再好不过的姑娘。”刘氏满口夸赞,声音中都是笑意,“总要有个人照顾你。” 第2章 第2章 阮荣安静静的听着,心中怒气悄然滋生。 虽然这些话她在话本子里已经看过一遍,但没想到,真正听到的第一句,是刘氏所说。 阮荣安一直都有感觉,觉得刘氏似乎没那么喜爱她,但不论如何,在面上,她都对她很是照顾疼爱。 所以那些感觉都被她压了回去,只当自己多心。 世上哪儿有那么多的真心喜爱,便是金银,也还有人嫌弃铜臭呢,只要大家相处之时做到和睦就好。 可真正等到这一日,阮荣安还是有些难过。 她自幼丧母,父亲再娶,与继母恩爱有加,接连为她添了几个弟妹。她养在祖母膝下,仿佛与她们成了两家人,相处起来总有些疏淡。 除了疼她护她的祖母外,只有宋遂辰,给了她独一份的偏爱。 但现在似乎也已经没有了。 宋遂辰没说话。 他现在会是什么表情呢? 是面无表情,还是若有所思,亦或者微微皱眉呢? 阮荣安忽然有些出神。她与宋遂辰自幼青梅竹马,自以为十分了解对方,可看过那话本之后,她忽然有些不确定起来。 她有多久,没看到宋遂辰放松眉眼轻笑了? 好像很久了。 久到她都想不起来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了。 “母亲,荣安还在。” 她听到宋遂辰用带着提醒的声音淡淡道,似乎有些不悦。 阮荣安自嘲的想,她似乎应该感动的,起码现在宋遂辰还在意她。 可那些话本子里的内容已经充斥了她的意识,她现在只有满心的冷漠。 “我知道。”刘氏叹息般道,“可你年岁已经不小了,膝下连个子嗣都没有,眼下荣安又已经这样,总不能一直耽搁下去。” “有些事,也该打算起来了。” 刘氏看着自家儿子沉静的眉眼,未见不悦,便又接着说了下去,道,“若你愿意,我也好和阮家先定下来,荣容已经及笄,再耽搁下去怕是要多生变故。” 她是真的喜欢阮荣容,又懂事,又温顺,不像阮荣安,骄纵张扬,倔强不驯,整日只知道缠着重光,一点儿不知道体贴照顾人。 “这般大事,总要郑重一些才好。”宋遂辰看向床上的人,又想起刚才见过的人,静默片刻后说,“太急了未免委屈了人家。” 刘氏一喜,知道他这样说就是答应了。 答应了就好! “不急,不急。”刘氏笑了起来,说,“娘知道怎么做。” 两人又说了几句,刘氏离开。 宋遂辰没走。 他安安静静的,没什么动静,阮荣安不由猜测他在做什么,是不是在看她?又会是什么目光,什么心情。 片刻之后她又想,做什么要去想他?他都想好要娶谁做继室了。 过了会儿,衣衫摩挲,脚步声起。 宋遂辰出去了。 屋内安静下来,刚刚醒来时满脑子的话本子内容渐渐淡下,取而代之的是现实之中的种种。 就好像她只是做了一场梦,可阮荣安知道,那不是梦,她依然能清晰的回想起话本子里的种种内容。 无法发泄出去的恼怒在心中冲撞,阮荣安又气又怒。 这就是她的婆母,她的夫君。 最后,渐渐的全数化作了悲凉。 她这一生,短短的二十载,与母亲无缘,与生父疏离,唯一疼爱她的祖母前两年也已经去世,她所在意之人,唯有宋遂辰。 但宋遂辰似乎并不在意她。 可那又如何—— 阮荣安从不是自轻自贱,自暴自弃的人,纵使世人不爱她,她也会爱自己,最爱自己。 不在意便不在意。 君既无心我便休,她阮荣安在世间走这一遭,不是只为了一个男人的。 阮荣安暗自咬牙,开始挣扎。 她不要死,她不能死! 她不甘心就这么死了! 锦被之下,阮荣安的指尖微微颤了颤。 - 今年夏天似乎格外多雨,才晴没几日,又下了起来。 昨日还是艳阳天,可今晨起天就阴了下来,不多时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下,等到朝会开罢,雨势越发的大了。 近年来天灾人祸频发,干旱,虫灾,疫病,不时还有叛乱发生。 今年这样多的雨,恐生水灾。 为此公冶皓下朝之后耽搁了许多时间,同人部署,好应对之后的种种。 天子并不在意这些事情,只要所谓的灾患不会影响他的享乐,他便不会在意,在小朝会刚开始没多久,他就打了个呵欠,将这些事情全数托付给公冶皓,自己走了。 公冶皓将事情一一安排下去,临近午膳才出宫。 马车又一次徐徐穿过漫长的宫道,雨水带来的潮湿水汽让他咳嗽越发厉害,他低着头用帕子捂住口鼻,支着肩,白玉似的肌肤因为闷咳泛起红晕。 如此虚弱,但他的眼神却始终平静深幽,让人丝毫不敢小觑。 出了宫门,外面候着的下人匆匆上了车。 “家主,夫人醒了!”他匆匆开口说出这个足矣让自家主人高兴的消息。 公冶皓一抬眼,便已经溢满了惊喜。 阮荣安是在一声惊雷中睁开了眼的。 帐幔垂落,可以听到外面的风雷声,不多时,雨水滴答,屋内昏暗只能看到一盏烛火,风动门窗,不住的轻响声中,她的感官渐渐回归。 她下意识就想叫人,但又顿住—— 宋家人会不会更想让她死? 若是在昏睡之前,阮荣安是绝对不会这样想的,她在这座府邸中呆了三年,虽然上面的祖母和婆母都不是多么好相处的人,但对她还算和善,平日里并没有过多为难苛刻,她平日里除了和宋遂辰生气闹脾气外,并没有多少烦心事。 但事实证明,这一切都只是表象而已。 她的婆母并不满意她,甚至已经想好了继室的人选。 这个想法一闪而逝,帐幔已经被人掀开,是一月。 阮荣安勾唇笑起。 她就知道,一月一定会守着她的。 一月惊喜的喊了声夫人,阮荣安才重新睁大倦怠的眼,微微笑起。 “一月,找大夫,小心宋家。”趁着别的丫鬟还没进来,她伸手示意一月靠近,压低声音说。 一月愣住。 “是!”她的神情立即变得严肃。 一月是阮荣安的外祖,坐镇边关的经略安抚使廖振安亲自培养,然后送到外孙女身边的心腹丫鬟。 她精通武艺,谨慎心细,只要她还活着,就没人能越过她伤害阮荣安。 这会儿天还没亮,外面甚至还下着雨,但主子醒了这个消息迅速让整个凝辉院都热闹起来。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面带哀色,没人觉得阮荣安这是病愈,大家下意识以为,这是她们的侯夫人最后的回光返照。 凝辉院的嘈杂很快传了出去,刘氏匆匆前往凝辉院。 阮荣安不敢闭眼,她担心自己这一睡就再也醒不过来了,但好在,大抵是睡得太久了,好不容易醒来,她也并不觉得困。 这份清醒一直维持到宋遂辰大步进来,屋内灯火通明,明亮的火光中,她可以看到宋遂辰的行色匆匆,以及看见她时眼中的惊喜。 “如意,你醒了。”那份惊喜一闪而逝,宋遂辰很快就恢复了冷静,随之有些担忧,上前温声说。 这份温和阮荣安已经太久太久不曾在宋遂辰身上感受到了。 若是昏睡前,她肯定会很感动,很开心。但现在,她看着眼前的人,目光平静到近乎打量。 “如意?”对上她的目光,宋遂辰微顿,莫名有些不安。 阮荣安眨了一下眼,倦怠的半阖上,不想说话。 “侯爷,夫人虽然已经醒了,但神智还有些混沌,怕是不怎么认得人。”一月在一旁悄然看着,温声解释。 “她可有说什么?” 宋遂辰没有多想,开口问道。 “未曾。” 一月回答。 这段时间,一月一直在思考,到底发生了什么,让自家小姐说要小心宋家。 明明小姐生病前毫无征兆,而在自家小姐病重这些时日,她大多都守在一侧,唯一离开的那几次,都是因为刘氏还有宋遂辰来看自家小姐。 一定是那些时间里发生了什么。 宋遂辰担忧不已,坐在一旁安静的看着阮荣安。 阮荣安哪怕闭着眼,也依然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她不想在意,却依然忍不住不去在意。 片刻后,她睁开眼,安静的回看过去。 宋遂辰依旧是她记忆中的样子,高大,冷峻,总是面无表情。 其实他小时候也不是多么活泼爱笑的性子,只是对她格外体贴照顾,也是这份不同,让她执着了这么多年。 而现在也都没有了。 所以她这些年,一直都在执着什么呢?阮荣安忽然想。 “如意。”宋遂辰再次感觉到了那些许微妙的不安,他忍不住轻声唤道,轻轻握住她的手。 阮荣安指尖动了动,想要抽开,却又有些眷恋这份温暖和难得的柔情时刻。 “大夫很快就来了,你会好起来的。”宋遂辰低声,带着些许期待。 阮荣安抽回了手,再次阖上眼。 她还是忘不掉宋遂辰和她的好婆母在她床前所说的,关于续娶的事。 掌心一空,宋遂辰微怔。 不多时,刘氏匆匆赶到,见到床上阮荣安睁着眼,脸上不见喜色,上前几声问候,阮荣安没有回答,她便越发觉得这是回光返照。 心中微喜,脸上却是做足了担忧。 阮荣安冷眼看着这一切。 一月照旧跟刘氏解释了两句,刘氏没有太在意,只是坐在一旁候着。 屋内出了丫鬟们悄然往来的窸窣声,安静的只能听到几个人的呼吸。宋遂辰紧紧看着阮荣安,刘氏坐在一旁,感受着屋内的安静,忍不住也看向阮荣安。 她很少看到阮荣安这样安静。 昏迷时不算。 如今瞧着她睁开眼躺床上,却不言不语,连个表情都没有,一时间竟然有些不习惯。 阮荣安性子张扬,骄纵,好奢靡,爱享乐,她在的地方,总是充斥着热闹。同时,她也粘人,做什么总爱拉着宋遂辰一起,总会生气他整日忙碌没时间陪她,只要宋遂辰在,她的大半心神都放在他身上。两人为此不止一次的争执,吵闹。 可现在,她连看宋遂辰一眼都无。 第3章 第3章 瞧着的确是神智不清楚。 屋里的人想。 大夫很快就到了,他为阮荣安检查过后,心里略有些嘀咕,脸上却已经浮现出了喜色,说这是病症转好了。 说来也奇怪,其实之前他来为阮荣安诊脉的时候,她的病势并不严重,只是人却怎么也醒不过来。如今人既然能醒过来,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这可是个大好消息。 喜怒不形于色如宋遂辰,在听到这句话后不由嘴角上扬,竟露出了些许笑。倒是一旁的刘氏,听到这个超出她预料的消息,神情微不可查的顿了一下。 好了? 种种打算眼看着要落了空,刘氏难免有些失落,但她面上功夫是做足了的,丝毫不显,很是关切了一番阮荣安,又叮嘱人好好照顾她后才离开。 目睹她离开,阮荣安想着宋遂辰也该走了,但他没有,而是一直坐在床前,叫着老大夫问他阮荣安的身体状况。 本来微阖的眼不由睁开,阮荣安静静看着他。 装模作样,她略带轻嘲的想。 相识这么多年,她怎么从来不知道宋遂辰竟然还有这一面呢。 慢慢的,她有些困了。 虽然已经睡了这么久,但她的思维不曾停过,眼下终于得以醒来,长久的紧绷得到放松,她不可遏制的感受到了一股倦怠。 “一月,我要睡一会儿。”她看向一直牢牢守在床边的一月,轻声开口。 一月立即上前,俯身为她整了整枕被。 “夫人您睡吧,奴婢一直守着您。”她看向阮荣安的眼,满是坚定,一如当初廖振安将她带到阮荣安面前,告诉她,她会永远保护她。 心顿时安定下来,阮荣安闭上了眼。 她没看到,在她开口的时候,宋遂辰骤然看来的目光,也没注意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的声音。 阮荣安睡着了。 哗啦啦的雨声中,她睡得很香。 一月守在床边,余光看到宋遂辰一直看着自家夫人,目光晦暗。 心念稍动,她就知道为何如此—— 想到这里,一月都忍不住怔了一下。 刚才宋遂辰就在这里,可自家夫人没有理他…… 宋遂辰坐在床边,仔细思考着阮荣安醒来后的种种。 没什么问题。 但就是不对劲。 他注视着床上躺着的人,按捺住心中的躁动,希望她再次醒来的时候,能恢复成从前的样子。 雨势渐急。 阮荣安苏醒且无事的消息只用了半日就传了出去,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有人喜,有人忧,亦有人恼怒不安。 “娘,怎么办?” 安定伯府,阮荣容匆匆寻到自家娘亲,无措的问。 不似阮荣安那样明艳华美的容貌,阮荣容随了母亲,生的秀美清丽,一身气质温婉如水。 眼下柳眉轻蹙,无端使人愁。 宋婉婵让她坐下,不急着说话,先喝茶,等阮荣容恢复了冷静,才带着些许说教的意味温声道,“慌什么,不管什么事,一步一步来。” 阮荣容让自己冷静下来,但还是忍不住着急,更多的是失落。 “娘,长姐没事。”她垂下眉眼。 儿女都是债,宋婉婵暗道一声冤孽。 “娘再为你看别的好人家。”她说。 阮荣容看着她,欲语泪先流,满眼倔强。 “可我就想嫁给宋大哥。”她哽咽道。 “你!” 宋婉婵顿时恼怒。 早在前两年,她就开始给阮荣容相看未来的夫婿人选,可林林总总选了好几个,阮荣容都不满意,一直耽搁到她及笄。 若非前段时间阮荣安重病,说起宋遂辰续娶一事,这丫头没忍住,宋婉婵都不知道她竟然有这份心思。 “若阮荣安无事,你这心思也无碍,可她现在好好的,你就是再想,也得给我压下去。”宋婉婵道。 阮荣容泪流满面,哀哀道,“娘!” “我喜欢宋大哥,我想和他在一起,若是不能,我宁愿绞了头发去做姑子!” “不许胡说!”宋婉婵气急,可看着阮荣容现在的样子,却不由的回忆起曾经。 宋婉婵与阮世清是青梅竹马,两人自幼相识,只待她及笄就提亲订婚。可就在她及笄前夕,阮荣安的生母廖秋声跟随父亲进京,结果对安定伯世子阮世清一见钟情。 若只是如此,也没什么,阮世清好风仪,美姿容,多的是人喜爱倾心,可偏偏这件事被圣上得知,后一纸赐婚,成了两人的姻缘。 宋婉婵当时也是这样的不甘心,她再也找不到如心上人那样好的男人,便呆在家中,执意不嫁。 好在,上天垂怜,在她苦等的第三年,廖秋声病重去世。 阮世清登门求娶,她嫁入阮家,终于得以与心上人在一起。 宋婉婵吃过那种苦,知道不能与喜欢的人在一起是何等的煎熬。 思及此,宋婉婵也不由有些不甘。 若阮荣安没了该多好,那就什么烦恼也没有了。 宋遂辰乃侯爵之尊,本人更是极有出息,便是她找的那些青年才俊里,也没几个能比得上他的。 可偏偏,这人是阮荣安的夫婿。 只这一点,就是天大的难题。 “娘,你帮帮我,你想想办法。”阮荣容哀求。 若是从前没有过希望时还好,她也能忍住。可现在眼看着曙光在前,却又消散,她根本接受不了。 宋婉婵不语,神色却已经动摇。 - 阮荣安再次醒来是下午,外面哗啦啦的雨下个不停,门窗紧紧闭上,不时被风吹动,屋内黯淡的仿佛快要天黑了。 阮荣安问过才知,现在才申时。 “扶我起来坐会儿。”阮荣安声音很轻,长久的昏迷到底伤了她的身,她现在想要大声说话都没什么力气,只有满身的倦怠和疲惫。 但一月依旧听到了,她忙上前扶她起身,一旁的小丫鬟垫好软枕,好让她靠的更舒服。 一月细心的拢了拢被子,问,“夫人,可要梳洗?” 阮荣安爱干净整洁,最不喜欢烦乱,往常每次醒来,最先做的就是梳洗。 阮荣安嗯了一声,等一月叫人安排下去,才说,“撤了屏风,打开窗户,我想看看外面,” “夫人,你大病刚醒,大夫叮嘱过,最好不要吹风。”一月忙说。 “打开。”阮荣安执意。 一月拗不过她,只好再细致的为她掖了掖被子,这才命人去打开。 八扇一面江南百景,一面是四季百花图的双面绣屏风被挪开,窗户打开,阮荣安一抬眼,就看到了外面的景致。 檐下雨珠如帘,打的那棵石榴老树枝叶晃动,再一眺目,远处的景致大半被雨幕遮蔽,一片朦胧中,只能看到些许影影绰绰的轮廓。但她知道,那是看不到头的亭台楼阁,勾檐斗角。 广平侯府。 过往的那么多年,阮荣安曾无数次看到过这座府邸,却从没有哪一刻,如现在这般厌倦。 “一月,看到这一幕,我才确定,我真的活过来了。”她轻声。 而不是继续被关在那片黑暗的世界,不见天光,连时间的流逝都失去了存在。 一月怔然,心中酸涩的厉害,忙说,“夫人受苦了。” “好了,关上吧。” 阮荣安笑了笑,吩咐道。 丫鬟们一番忙碌,很快就将屏风挪了回去。 一月亲手为她梳洗,净面,梳发,正忙碌间,宋遂辰冒雨进屋。 这样大的雨,哪怕撑着伞依旧打湿了他的外裳,衣角还在滴水。 看见阮荣安醒来他眸光一柔,没有贸然靠近,便那样站在床前几步外说,“如意,感觉怎么样?可还好?” “还好,你怎么回来了?不忙吗。”阮荣安看去一眼,随后收回。 宋遂辰下意识以为她是在讥讽。 往常他们因为他的忙碌发生过很多争执,阮荣安总想让他多陪陪她,可他有太多的事情要忙碌。一开始,阮荣安还会气愤,但后来,她往往用这种平淡但带着讥讽的语气跟他说—— 仿佛在说,你有什么好忙的? 之前宋遂辰每每听到她这样说总会生气,不满于她的不体贴。可这次阮荣安的语气太平静了,感受不到丝毫讥讽的意味。让他再次感受到那种微妙的不安。 “你的身体要紧。”他说,嘴角微微动了动,想要再说些哄她开怀的话,但却想不出来。 若是从前,阮荣安听到这席话大概会开心的,但现在,她脑中却倏地划过一个念头。 所以以前不在意,是因为她活的好好的吗? 笑话! 阮荣安知道自己在钻牛角尖,但她不想克制。 不在意就是不在意,何必找那么多的理由。 大梦一场,阮荣安现在前所未有的清醒。 “哦。”她淡淡的应了声,之后没再说话。 室内短暂的安静。 一直没有等到阮荣安开口,让宋遂辰有些不适应,往常同他在一起的时候,阮荣安总是有说不完的话,很少有这样安静的时候。 “如意,怎么了?”他忍不住问。 是他又哪里惹她不快了吗? “什么?”阮荣安反问。 宋遂辰默了默,莫名的不悦让他没有问下去。 “你好好休息,我去更衣。” 丫鬟们对主子的情绪是最敏感的,早在宋遂辰还没发现的时候,伺候阮荣安的丫鬟们就发现了她反常的冷淡,随着男主人的离开,一个个噤若寒蝉,谁也不敢贸然开口。 屋内一时间格外寂静。 阮荣安并不在意,只是平静的闭上了眼睛。 她开始想,该怎么和离。 若是贸然开口,宋遂辰定不会同意的。 不是阮荣安高看自己,而是她了解宋遂辰。于情而言,两人感情虽淡,却也没有太多的矛盾,不至于走到和离这个地步。于理而言,他没有做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所谓续娶也只是在她病榻前说说,外人不得而知,而她自嫁入宋家,也没什么被人诟病之处。 她的那点委屈,若是说出去,怕是还要被人念一声矫情,然后反过来劝她好好过日子。 大抵是女子要受的委屈太多了,所以这点委屈,便不算什么委屈了。 可阮荣安从小就一点委屈都不愿意受。 爱她的人她回以爱,冷落她的人她回以冷落。 这个婚,她是一定要和离的。 第4章 第4章 “夫人,药煎好了,喝了再休息吧。”一阵窸窣声,一月低声说。 阮荣安睁眼,目光划过药碗,看向一月。 一月眼神一震。 主仆两人朝夕相处十余年,对对方的了解可以说说无人能及,一个眼神便能领悟对方的意思。 因此,她一看就知,自家夫人是在问这碗药,确定没问题吗? 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夫人对宋家的戒备到了这个程度? “四月亲自煎的药,放了甘草,没那么苦,奴婢还备了蜜饯。”她不动声色道。 一脉相承的名字,四月也是廖家送来的丫鬟,虽不像一月这样被她祖父特意提及,但也很是忠心,出问题的可能不大。 阮荣安神情微动,这才起身,制止了一月要喂她的举止,抬手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药怎么会不苦,那种苦涩的味道顺着味蕾扩散开,让她一双细眉不由蹙起,眼中都泛起了泪花。但她喝药的举止却从没有为此中止过。 宋遂辰看着这一幕,脚步微顿。 过往很长一段时间,在阮荣安的娇嗔埋怨中,他都会忍不住觉得她太过娇气,但看到眼前这一幕他才想起,其实她的娇气,只是对他而已。 她只是想让他多陪陪她。 后知后觉的,宋遂辰有些愧疚。 一月接过药碗,一旁的丫鬟忙送去水让她漱口。 一番忙碌,阮荣安含了颗蜜饯到口中,那股苦涩才总算被驱散。 大夫就是这个时候到的。早在早晨他离开时就叮嘱过,等阮荣安醒来时会再来为她诊脉,所以刚才她醒的时候就有人去通知了,只是雨势太急,现在才到。 “请进来。”宋遂辰道。 阮荣安抬眼撇了他一眼,倦怠的收回。 “夫人,大夫是廖家舅老爷找来的江南名医,很是厉害。”念及阮荣安对宋家的提防,一月笑着提醒。 廖家找来的,信得过。 阮荣安立即了悟她的意思。 大夫进来诊脉过后,面上的笑意越发舒缓,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个好消息。 而且也的确是个好消息,阮荣安醒来之后,脉象就开始趋于平稳,虽然虚弱,但到底没了性命之忧,以后只需好好休息调养就好。 宋遂辰听得一张冷面都温和了些许,郑重谢过了大夫。 阮荣安也谢了几句。 大夫又叮嘱了一番需要注意的事情这才离开。 宋遂辰正要跟阮荣安说说话,就见抬手掩唇打了个呵欠,开口撵人。 “我累了,侯爷先去忙吧,我要睡了。” 那股别扭的感觉已经明显到宋遂辰想忽视都不能了。 “如意,你是在生我的气吗?”宋遂辰到底没忍住开口问。 阮荣安从不会叫他侯爷,幼时她唤她辰哥哥,成婚后她唤他重光。 “生气,你怎么会这么想?”阮荣安漫不经心的糊弄,合上了眼,声音渐轻,“我真的很累,想休息了……” 她的气早在看过那个话本子后就生完了,现在只剩下倦怠。 “那你好好休息。”默了片刻后,宋遂辰低声道,“我就在书房,你若是无聊了就传句话,我回来陪你。” 阮荣安眼睫一颤,没有动。 静待片刻,没有等到她回答,宋遂辰低低道,“你好好休息。” 阮荣安依旧没回应,仿佛真的睡着了,但他知道没有,阮荣安觉浅,睡觉的时候屋里一丝多余的动静都不能有。但很明显,她并不想理他。 他抿了抿唇角,转身离开。 随着屋内脚步声渐远,阮荣安才又慢慢睁开了眼。 该欢喜的。 可这个时候,宋遂辰待她越是体贴,她心中就越是难过。 原来他不是不会体贴。 只看想不想而已。 外面的雨下个不停,阮荣安命丫鬟都退下,只留下一月。 屏风被推到一侧,她一抬眼,就能透过明净的琉璃窗看向外面,雨幕接天,哗啦啦的声音格外清脆,让她有些混沌的思绪为之一清。 “去清理一遍我的产业,所有和宋家有关的都记下来报给我。” 寂静的屋内,阮荣安轻飘飘的声音也分外清晰起来。 “是。”一月应得毫不迟疑。 “记住,不要打草惊蛇。”阮荣安叮嘱。 从看完那个话本子之后,阮荣安心里就一直有个疑惑。 她的嫁妆呢? 阮荣安的外祖母出身江南豪富之家,本人又很会经营,为两个女儿置办了丰厚的嫁妆。而又因为小女儿被天子赐婚嫁入京都,心中怜惜,这份嫁妆更厚了三分。 田产,庄子,店铺,涉及江南京都各地。 生母早逝,这份嫁妆自然就给了阮荣安,在她懂事之前由廖家代为看管,直到她十岁之后,才渐渐交到她手中。她在这上面大抵随了祖母,很有些天分,经过这些年不断经营,产业更加丰厚。 那是一份外人想象不到的巨富。 阮荣安嫁进广平侯府之后才发现,这座外面富丽的府邸在银钱上竟有些吃紧,管家的权利在刘氏手中,她没想觊觎,便只是暗中查了查,隐约发现那些银钱都被宋遂辰提走了。 朝中之事她不了解,只当是他要与人走动,人情往来。她在意宋遂辰,想为他分忧,便刻意给手下的人信,与宋家人往来时多行些便利,让宋家多挣些钱,也算帮宋遂辰了。 可就是这样大的一份产业,在那话本子之中,竟然没被人提及。 就仿佛,她的嫁妆随着她的离去一同消散了一样。 这个问题仔细想来,很容易得到答案。 嫁妆是她的私产,若要收回也得母家来人,她外祖也不行,可阮家并不清楚她有什么产业,最后怕是不了了之,留在了宋家。 话本子后期,宋遂辰举兵起事,经过一番筹谋成功登上帝位。 招兵买马,行军打仗哪一样不要钱,要养活那么多张嘴,每天银子怕是要流水似的花出去,就凭宋家的那些产业且还养不起。而书中有没写宋遂辰如何谋取钱财,她的嫁妆最后去了哪儿,这不明摆着吗。 想到这里,阮荣安顿时恶心坏了。 花着她的钱,得着她的好处,最后还要踩着她的名声。那些说她嚣张跋扈,万幸早逝的流言,当时已经登上帝位的宋遂辰会不知吗?但他什么都没说,更没有阻止。 她阮荣安,竟成了他人的踏脚石! 若这件事为真,这件事她绝对不会就这么算了。 想当皇帝,他做梦! 一月一一应下,开始在心中思衬该怎么做。 对于阮荣安的吩咐,她从来不会有丝毫马虎。 从记忆里抽身,阮荣安的神色更冷了几分,她看着外面的雨,轻声说,“我昏睡的时候还有意识。” 一月神情一动,立即看向她,越发的认真。 她知道,这是阮荣安在为她解惑。 “我听到宋遂辰和他娘说,等我去世,就迎娶阮荣容为继室。” 哗啦啦的雨声中,忽来一阵疾风,吹得窗户哐当一声作响,一月豁然抬眼,眼中是凌厉的怒气。 “一月,我要与他和离。” 阮荣安转过头看向她,脸上不见多余的表情,格外平静的轻声说道。 平静的好像一潭水。 无人知道其下的暗流何等汹涌。 巨大的怒火中,一月心中酸涩的不成样子,她上前跪在床边,拉着她的手,说,“那便和离,奴婢知道该怎么做了。” “嗯。” “去吧,我要再睡一会儿。” 一月应是。 她守着阮荣安,直到她气息渐渐平稳,陷入了熟睡,才悄然退了出去,叫来人开始安排。 - 宋遂辰在书房里忙碌着。 他到底年轻,入朝太晚,朝中势力已经被诸多勋贵重臣瓜分干净。眼下他再想要出头,便只有想方设法讨天子的欢心—— 这并不容易。 天子昏庸,贪图享乐,却又多疑寡恩。他忙碌好些年,终于博得了一些天子的信任,每走一步,都格外小心。 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 在心中反复斟酌,确定这件事再无遗漏,宋遂辰便安排了下去,趁机喝了口水,一抬眼,才恍然时间已经很晚了。 “正院可有来人。” 思及这段时间的安静,宋遂辰动作微顿,沉声问了一句。 “未曾。”小厮立即回复。 宋遂辰放下茶杯,坐在那儿出了会儿神。 “夫人有多久没来寻我了?”他忽然问。 小厮怔了一下,他很少听到自家侯爷提起夫人,只是常常从他脸上看到无奈。 在夫人找他的时候,在夫人生气的时候。 这还是第一次。 侯爷问话,他不敢不答,小厮认真的想了想,说,“这段时间夫人病着,正院没怎么来人。再往前,我记得夫人昏迷那天还来找您了呢。” 闻言,宋遂辰一怔。 可那天他没去,他以为那只是和往常无数次一样,如意无聊了来寻他罢了,然后没多久他就收到了她昏迷的消息。 心中又愧疚一分。 她是不是还在生这个气? 甚至阮荣安记仇的性子,宋遂辰忍不住想。 只是她虽然记仇,却很少跟他记,这次这样,约莫是这段时间气狠了,生了大气。 如此想着,宋遂辰心下才稍稍一定,想着要好好哄一哄才是。 “明日去寻万珍楼的人来,夫人久病方醒是大喜事,打套首饰也好让她高兴高兴。”他思衬片刻后道。 小厮立即称是,想着这次夫人肯定很高兴,可等到第二日他引了万珍楼的人去凝辉院,隔着一扇屏风,却听到自家夫人声音淡淡,根本没听到多少喜意,便是万珍楼的人问询,她也只说了句随便。 就仿佛,她并不在意。 小厮如是跟宋遂辰转述,宋遂辰无奈。 看来是真的气狠了,他加快了处理事情的速度,准备抽时间多陪陪她。 另一边,阮荣安正在跟在家舅母盛氏和表妹说话。 “如意,我怎么瞧着你不太高兴?” 阮荣安听到自己舅母问。 她有五个舅舅,其中老二廖建勇留在京都,在兵部当着一个六品小官,也算是廖家留在京都的质子,让龙椅上那位放心的。 怜惜她自幼丧母,廖建勇夫妻都十分关心她。 “没有啊,就是有些累,什么都提不起劲。”阮荣安有气无力的开口。 盛氏却没信。 累归累,高不高兴她还是能看出来的。若是往常,宋遂辰这般示好,她家如意早就高兴的不得了了,哪像现在,这样平静,眼神都不带动一下的。 “别糊弄我,你说,他是不是欺负你了?”她追问。 有些事,往往外人是看的最清楚的。 当初廖秋声嫁给阮世清的时候盛氏就不太看好,觉得对方的心根本不在自家小姑子身后,后来真相大白,她心道果然,也就是廖家初到京都什么都不晓得,不然也不会让自家小姑子受这么大的委屈。 等到阮荣安,小时候她看着还行,宋遂辰对阮荣安很是不错,可人长大了,心思也就多了,眼看着小夫妻吵吵闹闹,盛氏一直担心阮荣安会步上她娘的后尘。 廖家人总是如此,对待感情格外真挚,容不得沙子。 “舅母,我只是累了。”阮荣安看着她,平静的说。 盛氏从她这句话听出了别的意味,一怔。 不为别的,而是阮荣安这样的音容,让她想起了她娘廖秋声。她那个小姑子当年也是边关出名的美人,英气妩媚,神采飞扬,可惜一朝入京,被天子选中,说是恩旨赐婚,可谁不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为了留她在京,牵绊自家公爹。 自从廖秋声嫁入侯府后,她一点点看着她变得沉默,神采渐消,如明艳的花渐渐失了水分。 她死前最后一次清醒的时候,盛氏去看她,当时廖秋声也是这样带着淡淡的倦怠,对她说,“嫂子,我累了。” 冤孽,真是冤孽。 盛氏忽然的沉默中,外面丫鬟来报,阮家人来了。 第5章 第5章 盛氏脸上露出些许不满,嫌阮家来的晚了,有些怠慢。 但按照时间来算,其实并不晚,是她来得早。 丫鬟引了人进来,阮荣安的目光看去,一眼就看见了阮荣容。 粉色上衣,牙白的裙子,腰间粉色的缎带垂落,系出盈盈一握的腰肢,上面挂着一枚粉色绣海棠花的荷包,以及一枚玉环,随着她步伐轻移晃动。 如一枝含苞待放的荷花。 阮荣容容色秀丽,正适合这样柔婉的装扮。 不算出挑,但若要仔细打量,自然能发现那几分含而不露的精致和动人。 阮荣安与继母和弟妹们的感情没有势成水火,也没有相处融洽,只能说是平平,她无意为难阮荣容,只是将人无视了个彻底。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这样仔细的打量她。 原来,在过往的那么多次出现在自己面前时,阮荣容都是这样精心的装扮过的,她没有在意,宋遂辰呢? 不论宋遂辰怎么想,在刘氏说要娶阮荣容为继室,他没有反对的时候,就已经说明,他并不是无心的。 再细究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 目光一扫而过,阮荣安平静的对她的继母打了个招呼。 阮荣容不足为虑,她这个继母才是厉害角色。看着笑盈盈温柔无害,却把后宅还有她那个亲爹牢牢拿捏在手里。远的不说,只说寻常人,有几个女子能做到像她一样,坚持不嫁。 温柔的外表下,是一身执拗的骨。 宋婉婵见她醒着,脸上就已经笑开了。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她连连道,“等我回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你爹,他一定高兴。” “劳烦母亲费心了。”阮荣安客气的道。 “姐姐,你醒了简直太好了。”阮荣容勾起一抹笑道—— 来之前宋婉婵警告过阮荣容,不管她怎么想的,见到阮荣安之后都要笑的开开心心。 要是做不到,以后她都别想再来宋家了。 阮荣容不敢不当真。 “是啊,太好了。”阮荣安轻笑,让她坐下。 宋婉婵眸光微凝。 不知道怎么回事,看到阮荣安这个浅笑,她总觉得别有意味。 几人说起了话,盛氏挤兑了两句,被宋婉婵笑着揭过,闲聊一会儿,见阮荣安露出些许困倦,就先后开口告辞了。 屋内安静下来,不多时,宋遂辰回来了。 阮荣安闭上眼装睡,不想过多理会,边想,这种因为她一场重病才开始的重视,又能维持几天呢? 见着阮荣安在休息,宋遂辰放轻动作看了眼,就离开了。 一月走到床边整了整床帐,边轻声说,“侯爷刚才回来的时候遇见二姑娘了。” 阮荣安平静的应了一声。 不奇怪。 除了廖家和阮家,余下一些亲戚朋友知道阮荣安苏醒之后,也都接二连三的来看望。 阮荣安一边应付,一边养病,日子倒是过得十分平静。 不知不觉,半个月过去了。 阮荣安一直精心养着,总算能不用人扶自己走上几步了。 时间似乎一个不注意就进了夏,那场连绵了十余天的大雨停了之后,取而代之的就是格外灿烂的阳光,照的大地一片白晃晃,让人险些睁不开眼。 晚膳时,一月按照阮荣安的喜好叫了一桌子菜,前段时间刚醒的时候,她只能吃素,这么些天,大夫才总算松口能吃些别的了。 外面很快摆上了膳,阮荣安慢吞吞往外走,就听到动静,宋遂辰回来了。 脚步一顿。 阮荣安阖了阖眼,有些不耐。 这段时间宋遂辰也不知道抽什么风,之前叫都叫不回来,还不喜她太过粘人的人,这会儿天天往回跑。 明明她都不叫了。 “如意。”阮荣安刚走到内间门口处,帘子就被人掀了起来,宋遂辰看见她便温声唤了一声,抬手准备扶她。 阮荣安稍稍避开,扶上一月探来的手臂。 见此,宋遂辰只好将手收了回去。 他忍不住看了眼阮荣安的神情,平静的什么都没有,仿佛刚才避开他的动作只是他想多了。 宋遂辰忽然有些无措。 往常阮荣安跟他闹别扭,跟他吵的时候,他还能跟她讲道理,生气了再哄一哄。可现在,她不吵不闹,悄无声息的就在两人之间划下一道鸿沟,什么都不说,反倒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侯爷若是忙就不必回来了,院里有丫鬟们伺候。”吃过晚膳,阮荣安放下帕子,这才道。 这是在……撵他? 宋遂辰不确定的想,他看向阮荣安,她依然那样平静。 “要忙的事我都加紧处理完了。”宋遂辰摩挲着杯壁,沉沉的看着阮荣安,说,“也好多陪陪你。” 若往常他这样说,如意一定很高兴。 可现在,在宋遂辰的目光中,阮荣安扶着丫鬟起身,好似没听到他那句话一样。 “加紧?”阮荣安站定,语气略微上扬,似乎是惊讶。 宋遂辰嗯了一声,眸光柔和的看着她。 “那倒也不必。这样忙,万一伤了身就不好了,侯爷的身体要紧。”阮荣安看着宋遂辰,“我有丫鬟们照顾就好,不必劳烦侯爷费心。” 宋遂辰眼中刚刚浮现的笑意转眼间消散。 放弃一个人,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只是过往那些年,她一直将自己囿于小时候的种种温情之中,迟迟无法做下决定罢了。如今阮荣安狠下心,才发现,原来她对宋遂辰有过那么多的不满。 轻纱拂去,便露出了其下的嶙峋。 阮荣安扶着一月,往内室走去。 宋遂辰抬眼看着她,这些日子的疏离不住在脑中回响,他捏着杯子的手不由自主的收紧。 惶恐倏然而至。 如意,似乎真的不准备与他和好了。 宋遂辰忽然有些茫然,他该怎么办? 夜色在不知不觉见悄然降临。 阮荣安卧在榻上,三月轻轻为她按揉筋骨,好让她早些恢复。 她撑着脸颊闭目养神,实则是不想看到一旁的宋遂辰—— 他怎么还没走。 阮荣安心中有些不耐。 随着时间推移,眼看着宋遂辰像是不打算走了,阮荣安看去,直接开口撵人。 “我要休息了,侯爷还请自去。”她平静的说。 宋遂辰拿着书的手微的收紧,抬头看向阮荣安。 “今晚无事,我陪你。” 自阮荣安苏醒,已经半个多月了,她待他的疏离非但没有收敛,反倒越发明显。 初时宋遂辰在等待,然后是试探,直到现在,他按捺不住了。 “不用。有人在我睡不好。大夫说了,我现在需要好好休息,还请侯爷体恤。”阮荣安断然道,不留丝毫余地。 “如意!”宋遂辰忍不住沉声低喝。 阮荣安眉梢微挑,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带着几分凌厉,静静的看着他要说什么。 “不要这样。”宋遂辰看着她说,带着些许不安和茫然。 茫然? 阮荣安看着,忽然失笑。 她笑起来的时候美极了。 笑意从黑白分明的眼里流淌出去,很快布满远山似的细眉和芙蓉花面,莹润饱满的红唇勾起,如同娇艳欲滴的樱桃,勾人心魄,诱人品尝。 宋遂辰已经好些时日没看到她笑的这样绚烂了,不由瞩目失神。 “不要怎样?”阮荣安笑盈盈的问。 宋遂辰顿了顿。 那些话顿在嘴边,他迟疑着才终于说出了口。 “不要这样冷淡,如意,像从前一样。” “从前,哪个从前?是我十岁时的从前,还是我们刚刚成婚时的从前?” 宋遂辰唇角微动,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阮荣安的话让他不由回忆起那些过往,宋遂辰眼中的期待渐渐黯淡。 他不是笨人,相反,还十分聪明透彻,有些事他不懂,只是不想在上面费心,不代表他不能懂。 “十岁时的从前,我也很怀念。但时光如流水,往事不可追,我们都回不去了。”阮荣安很是厌烦宋遂辰这装傻的模样,挥退了身边伺候的丫鬟,起身坐好,直视到近乎逼视的看着宋遂辰。 “而若是刚刚成婚的从前——” “你是指我满心满眼都是你,处处想着你,念着你,而你忙,忙这个,忙那个,偏偏就是没时间来陪我的从前吗?” “如意……”宋遂辰想要开口,想说他知道了,他会改的,不会再像之前那样了。 这半个月的冷落,阮荣安的一次都未寻找,已经足够让宋遂辰看清自己的心。 那些往常让他觉得烦恼不满的事情,等到现在失去了,他才知道珍贵。 事实总是让人羞愧,宋遂辰也是如此。 原来,在那些他烦恼不满的时候,他的心中也曾暗暗欢喜过的。他欢喜于有个人这样在意自己,并且有恃无恐,肆意挥霍。 可那时候的他不知道,在意也会被消磨,也会渐渐消散。 阮荣安不理会,她不想知道宋遂辰都想了些什么。 不要了就是不要了,她不要了的东西哪怕洗的干干净净焕然一新,镶了金嵌上玉,她也不稀罕了。 “我已经受够了。宋遂辰,你知道的,我的耐心一向不好。” 宋遂辰坐在那里,僵硬的像一块石头。 “我们和离吧。” 毫不在意宋遂辰的反应,阮荣安径直道。 这句话她忍了半个月。 如今她身体养的差不多了,手中产业和宋家有牵扯的也差不多弄清楚了。这句话,阮荣安终于能说出来了。 心里堵着的那口气似乎都随着这句话散去了一些。 “如意,不要说气话。” 短暂的沉默过后,宋遂辰低声说。 “你知道的,我从不说气话。” 阮荣安脸上的笑敛起,平静道。 是的,宋遂辰知道。 阮荣安从小就是这样的性子,不愿意受一点委屈,活的肆意又张扬,爱恨分明,让她不痛快的,她都要加倍还回去。但这不代表她冲动。相反,她在做出每一个决定的时候,更像是给出结论—— 我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所以,该你接受结果了。 曾经宋遂辰对这一点很欣赏,他觉得这意味着阮荣安不会受委屈。 那时候的他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也会面临这一幕。 “如意,我会改的。” 宋遂辰微微低着头,用一种类似示弱的姿态说,决口不提刚才的话。 阮荣安皱眉,很是厌烦宋遂辰着自欺欺人的模样,正要开口,但宋遂辰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他直接起身,声音温和极了,道,“时间很晚了,你好好休息,我去书房了,有事你直接让人去找我就好。” “我一定来。”他的声音无比笃定。 阮荣安扯了扯嘴角,略带讥讽的笑了笑,神态中满不在乎。 宋遂辰垂眼,转身大步离去,不似往常般高昂,高大的背影隐约中竟然有些颓唐的意味。 阮荣安随手拿起团扇,忽闪忽闪的扇了几下。 果然跟她想的那样。 晦气! 她生死关头走一遭,这人竟然知道在意她了。 可她不稀罕什么在意,她更想对方痛快利索的跟她和离。 “什么东西!” 阮荣安冷笑着嗤了声,把团扇摔到一边去。 第6章 第6章 屋内四个月事最早看出阮荣安态度的,这会儿也不奇怪,见着自家夫人心情不好,忙上前安慰。 四月安排人准备洗漱,三月继续为阮荣安按揉腰腿。 二月则轻手轻脚为她解了钗发,轻轻为她按揉脑袋。 “一月,来。”阮荣安闭着眼,唤了声。 一月立即附耳过去。 “明日你找人去寻那位大夫,就说……”阮荣安压低声音一通叮嘱。 一月立即称是。 阮荣安的身体渐好,请来的名医自然也要走了。 只是阮荣安让人暂且请了他留下,好为自己调养身体。 按理说,调养身体这种小事,京都的医者也能做到,只是阮荣安出了钱,这位姓高的名医就留下了。 当然,最要紧的原因是,那个把他弄到京都来的贵人让他听阮荣安的话。 有了这个吩咐,第二天听到丫鬟来小声的叮嘱,他虽然不解,但还是应下了。 他现在每天会为阮荣安诊两次脉,早晚各一次。高大夫准备了药箱,等随着丫鬟进了寝室,才发现还有贵人在,正是府上侯爷的母亲。 这段时间阮荣安的身体迟迟未好,上面的太夫人发了话,让她好好休养,请安的事情先不急。 刘氏今儿哥看过了太夫人,就来看她了。 打了个招呼,高大夫上前为阮荣安诊脉,而后便照实说恢复的不错。 刘氏面上笑意更盛,看着很是欢喜。 这个时候,高大夫看了她一眼,似是忽然想起,提醒了一句,道,“夫人虽恢复的不错,可这次险死还生,到底伤了元气,需得好好休养上几年,半年内,勿要与人同房,更不可怀孕。” 刘氏一惊,顿时有些急切。 “这,那得养上几年啊?”她匆匆道,都忘了注意阮荣安的神情。 “起码三年。”高大夫沉吟道,说的全是早上丫鬟找他时说的话。 实际上,阮荣安这次的确伤了元气,但根本没有他说的这样夸张,最多休养上半年就好。这还是富贵人家精养的程度,若是寻常人家,养上一个月就差不多了。 说到底,她只是昏睡了一些时日。 但刘氏不知道这些,她一听大夫的话就开始着急了。 宋遂辰今年已经二十有三了,别人家像他这个年纪,孩子都能到处走了,可他的膝下至今无子。她早就开始着急了,哪里愿意再等三年。 “大夫,可有别的法子?”刘氏不愿表现的太过急切,掩下心绪,含蓄的问。 高大夫摇头,说没有。 “女子本就体弱,何况侯夫人这次病势实在是太过凶险,需得养足三年,不然恐与寿数有碍。”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里嘀咕,这侯夫人可真够狠的,一席话说的不留丝毫余地。 寿数一说即出,稍微要些脸面的人家自然再说不出什么。 刘氏忍不住看了眼阮荣安,她倚在榻上,面色微白,透着股虚弱。 看来的确不太好。 前两日她还想着都养了半个月了,阮荣安该好了,但现在听了大夫的话,她越看越是觉得不妥。 又仔细问了几句,等到大夫告辞后,刘氏有些心不在焉的随之离开,而后直奔太夫人的院中。 事关子嗣,这可是大事。 太夫人吴氏年近刘氏,平日里爱听曲唱戏,再养些花花草草打发时间。 刘氏到的时候,就见二房的邱氏正带着几个女孩儿陪着老太太在那儿听先生说书,一个个说说笑笑,好不热闹。她侧目看了眼,暗道老二家的心眼多,又来讨好卖乖。 “嫂子。”见了刘氏,邱氏起身笑道。 几个女孩儿也都忙起身,‘娘亲’‘伯母’的叫着。 刘氏笑着回应,多看了眼长房的两个女孩,对老太太见礼。 吴氏看了眼她,婆媳两人这么多年,她一眼就看出刘氏有话说,但也不急,比起这些事,她更想听完这出书,就让她坐。 一路行来,刘氏已经冷静下来,甚至心里也已经有了主意,闻言笑了笑坐下。 说书先生语调起伏,将一卷书说的引人入胜,一众小姑娘不时轻哼,或愤愤哼一声,为话本子的主角牵动心神。 一直到午膳前,将将讲的差不多。 吴氏留了人用晚膳,等膳毕,大家一一告辞离开,刘氏留下,才说了正事。 吴氏神情微动,一直漫不经心的神情一整,若有所思。 “你怎么想?”她不急不缓的靠坐好,反问一句。 自家这个婆母心思深,这么多年刘氏都没有猜透过,这次也不例外。 要出口的话在心中斟酌着打了几个滚,面上笑着说,“重光年岁不小了,总不能就这么耽搁下去,我想着,是不是给他安排一下妾室。” 说完,她看了眼婆母,见她没有开口的意思,就继续说了下去,“只是之前提过几次,这孩子一直不愿意。” 宋遂辰是祖父养大的,一应脾气性格都像了七分。 老侯爷宋乘云一生只得吴氏一妻,夫妻恩爱,他就也没有纳妾要通房的想法。有吴氏这个婆母在,刘氏也不好逼得太过,只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这孩子……”这事,刘氏知道,吴氏怎么会不懂,她想着不由笑了笑。 “那你就好好选几个人选,咱们再好好跟他说一说。” 刘氏心中一松,有婆母帮着说几句,这件事应该能成。 “儿媳眼光有限,此事还得婆母您搭把手,您瞧着,选个什么样的人更好?”她想着给儿子安排几个自己喜欢的,估计婆母也会这样想,左右妾室也不是一个,她不介意借此卖个好。 “那就都挑几个吧。”吴氏道。 “还有荣安那儿…”刘氏又道,略有些迟疑。 阮荣安可不是能任由人揉搓的性子,她们若是要执意为重光纳妾,她自然阻挡不了,但难免会生出些事端来,说不得,能搅和的宋家不得安宁。 一想到这里,她就有些头痛。 “她虽骄纵,却不是不懂事的性子,好好跟她说说就行。” 吴氏说着看了眼她。 刘氏觉得没那么简单,但既然已经打定了主意,这些就都是些小事罢了。 心里想着,她又高兴起来,闲话几句后告辞离开了。 吴氏收回眼,甫自出神。 “夫人,可是有不妥?”看她似乎有些忧心,伺候了她几十年的嬷嬷轻声问道。 “以后这家里,怕是不得安生了。”吴氏悠悠叹了口气。 “这?老奴愚钝。” 吴氏没说什么。 事关女子生育之事,一个不小心就会影响到在夫家的地位,无缘无故,那个大夫怎么会贸然开口。人是廖家找来的,虽然觉得不可能,但八成是得了阮荣安的吩咐。 有些事,刘氏不懂,只有吴氏知道,阮荣安这样做意味着什么。 她怕是对自家那个大孙子死了心了。 若是别人,对夫君无情她觉得是件好事,无情就不会受伤,女子处世艰难,无情是好事。可坏就坏在,她能看出自家大孙子对阮荣安并非无意。如此一来,之后怕是要徒生波折了。 而且,女子无爱,往往要生恨。 阮荣安可不是好欺负的。 一想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吴氏就觉得头疼。 还是要想办法好好安抚一下阮荣安。 另一边,刘氏高兴罢了,也想到了这一点。 她没想那么深,只以为阮荣安这是在跟自家儿子置气,琢磨着得快些才好,免得阮荣安改了主意。 刘氏立即忙碌起来。 十余天的大雨,不出预料的闹起了水灾。 有了灾情,就要考虑赈灾一事,好在丞相公冶皓早早就安排了下去,一应事情的处理推进都还算顺利。赈灾的人在外面忙着,朝中额人也闲不下来,不知道多少人动了心思,想在里面分一杯羹。 文官,武将,勋贵,宗亲。 这些时日早朝那叫一个热闹,朝后,近臣们留下,往宣政殿继续商议。 赈灾这件事不是安排下去就不用管了的。 灾民的安抚以及后续的安抚问题,还有那些借着灾情牟利的人们,他们都要把事情想在前面。天子一如既往的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听到一半就摆手离开,不多时,后面紫宸殿便响起了舞乐声。 朝中众人早就习惯了这位帝王的昏庸骄奢,面色都未变一下,在公冶皓的主持下继续商议。 公冶皓坐在左侧上首,不时轻咳。 他生来胎中不足,气血虚弱,极易生病,前段时间连绵的雨就引发了他的咳疾,待到雨后天气乍然变暖,又得了风寒。对别人来说只是气温的变化,落在他身上,说不得就要病上一场,几乎常年都在吃药。 喝了口温茶,勉强压下咳意。 众人商议的时候,公冶皓很少开口,但他一旦出声,就相当于敲定了这件事。 宋遂辰坐在末尾,他虽得天子看重,但到底年轻,没做出多少功绩来,只得了这么个位次。但在这个只有是与人,类似于小朝会的议会中,他能占有这么个位置,已经足够证明他的地位。 大多时间,他都和公冶皓一般不开口,只是他不说,是因为知道平白开口也是无用。 眼下正争执的是康王和吏部尚书。 一宗亲一文官,彼此相争。 宋遂辰听得有些无趣,目光不由的就落在了公冶皓身上。 此人的才智和手腕都是当时一等一的,在他的主持之下,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维持住了生机。若非如此,先帝和当今也不会如此重用。 但没人羡慕他—— 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皇帝之所以如此信任他,是因为无数医者断言,他活不过三十。 若他身体康健,寿数绵长,第一个容不下他的,就是坐在龙椅上那位。 天妒其才,徒叹奈何。 不过也正好他活不过三十,不然得有多少人睡不着觉。 那些等着这个皇朝走上末路,好分一杯羹的人,一个个都在眼巴巴的盼着他死。 这件事,宋遂辰知道,公冶皓也知道。 满室的热闹中,没人知道公冶皓走了个神。 放在广平侯府的探子往回递消息说,阮荣安自醒后对宋遂辰一直很冷淡。 公冶皓很在意这个消息。 阮荣安对宋遂辰如何情深,没人比他更清楚,所以他更清楚,阮荣安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变得冷淡。 宋遂辰,或者说,宋家,到底做了什么? 公冶皓抬眼,目光略过众人,径直落在宋遂辰身上。 宋遂辰心中一紧。 第7章 第7章 殿中诸人虽然争论,但一直注意着公冶皓的神情,见他忽然看向宋遂辰,心中猜疑刚起,就见公冶皓又平静的移开视线,仿佛刚才只是随意一眼。 公冶皓随之开口,敲定下来众人争议的事。 一上午的忙碌算是有了答案,等确定了一些细节之后,众人散去。 宋遂辰跟在安国公身边,往宫外行去,没走几步,就见马车徐徐从身边穿过。 风中萦绕着淡淡的苦涩药味,那是常年萦绕在公冶皓身上的味道。 他不由看去一眼,心中一时复杂。 人生在世,如公冶皓这般大权在握,有几人能不向往。 “他今年已经二十七了。” 这时,安国公吴明昌淡淡道。 宋遂辰立即回神,带着莫名的意味说,“是啊,二十七岁的丞相,将来怕是史书也要为他单开一篇。” 叹他多智近妖,惜他英年早逝。 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吴明昌一笑。 “你祖母近来身体如何?可还好?”没在提起这个,吴明昌转而问。 他与宋遂辰的祖母吴氏是嫡亲的姐弟,自幼就关系极好,后来吴氏嫁入广平侯府关系也不曾淡过,甚至往来的越发亲近。 “挺好的,只是嫌最近没什么有意思的话本子,说来说去都是那些书,没什么新意。” “那就多搜罗些。那些书生闲多了容易生事,也算给他们找些事干。”吴明昌漫不经心的道。 两人说笑着走远了。 公冶家的下人一直等在宫门外,主子在宫中忙着,他们在外也闲不下来,不管什么消息都会第一时间送到这里,然后等到主子出宫后,立即禀报上去。 见着马车出来,他见了礼,就弯着腰小心翼翼进了马车,然后第一时间说了上午从高大夫哪儿递来的信。 好些年了,只要有事关那位的事,第一时间报上去准没错。 公冶皓一身病骨支离,苍白憔悴,似乎极其憔悴。但他坐在那里的时候,依然身姿端正,仪态周全。 他总是带着淡淡的笑,看着脾气很好,似乎对一切都游刃有余,从容不迫—— 所以低着头禀报的仆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在他说完口中的话后,公冶皓的表情竟定住了。 没有第一时间等到回答,他也不着急,只是安静的垂着头。 几个呼吸后,公冶皓终于从喷薄炸开的思绪中艰难的冷静下来。 阮荣安跟宋遂辰之间的确出大问题了,她似乎放弃了那个男人。 他似乎该高兴。 但公冶皓心中油然而来的,是愤怒。 宋遂辰到底做了什么,让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子这般决绝。 “查,我要知道宋家最近都做了些什么。” “记住,是所有人。” 仆役一惊,但依然冷静,道,“是。” 出了宫门后,宋遂辰就和安国公分开,坐上马车回家。 直到现在,身边无人自己独处的时候,他一直冷峻的眉眼中才流露出浅浅的疲惫和失神。 昨晚如意说的种种一直不停的纠缠着他,宋遂辰有时希望自己蠢一点,迟钝一点,亦或者是自大一点,总好过这样清醒明白的意识到,如意是真的厌倦了,再不对他抱有期望。 可他偏偏就清醒又理智,连骗自己都做不到。 回忆起之前的种种,宋遂辰总会不由的恼怒和懊悔。 当时的他到底是如何想的,到底是什么给他的勇气和信心,让他以为如意永远不会真的生他的气,不会离开他。 或者说他知道,他知道是如意的爱,是她那纯粹炽热的真心。 可越是想的清楚明白,宋遂辰就越是痛苦。 痛苦于他当时的不知道珍惜。 不,还来得及。 如意是他明媒正娶的妻,他们之后还有很长的时间,他还有机会挽回自己的过错。 “去长宁街。”他开口。 外面车夫立即应是。 长宁街是京都最繁华的街道之一,往来多是女眷,里面有各种绸缎首饰珠宝铺子。 除此之外,京中一些纨绔子也爱来此,寻一处茶楼酒馆,遍赏佳色。 这个地方,宋遂辰也曾来过的。 在如意及笄前后,还有她们刚刚成婚的那段时日里,两人感情正是炙热的时候,他偶尔也会来这里一次,亲自为她选些礼物,好哄她开心。 对那时的宋遂辰而言,能让如意欢喜一笑,便是他一天之中最开怀的时候。 可后来…… 后来…… 宋遂辰狠狠闭了闭眼,没再想下去,起身下了马车。 他已经很久没来这里了,一时间竟然有些不知道买什么是好,好在如意是这里的大客户。 不管是曾经的安定伯府大小姐,还是后来的广平侯府侯夫人,阮荣安身份变了,但有一样没变,那就是她京都第一美人之称。那样明艳华美的容姿,她平日的穿戴妆饰,都能引得无数人惊艳进而效仿。 所以,京中别人可能会不知道阮荣安的喜好,但这条街上的店铺,就没有不知道的。 宋遂辰进店,不消多说,急急过来相陪的掌柜便热络的开始问候。 他也没想着掩饰,直接说出了目的。 掌柜的脸上立即笑开,开始推荐起来,边关切的问候了几句阮荣安的安康。 阮荣安这一病,几乎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没有来这里了。她们这些人不知道压了多少东西,正等着她来呢。但没想到,先来的是宋遂辰。 “说起来倒是许久没见侯爷了,上一次见您,还是去年呢。我记得,当时是上元节,您陪夫人来选了套头面。”掌柜的大多都生了一张巧嘴,几乎可以舌灿莲花。 京中谁人不知广平侯与妻子青梅竹马,感情甚笃,这会儿自然是拼命捡了漂亮话来说。 宋遂辰目光微凝。 去年,原来已经一年了。他的嘴角微微抿起,才终于没有流露出懊恼,勉强维持住冷峻的神情。 在长宁街上走了一遭,宋遂辰精挑细选了一套头面,带回了侯府,直接往宁辉院去。 阮荣安正在投壶。 她现在恢复了大半,只是身体还是整日倦怠,便想着找一些小事来活动活动。 壶是青瓷瓶,瓷身温润,如羊脂玉般。 檀香木的箭,刻着如意云纹,打磨的光滑细腻,箭头包了银。她细长的手漫不经心的捻着,手腕略使了个巧劲轻轻一抛,就灵动的钻进了两指宽的壶口。 箭身与瓷瓶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音,十分悦耳。 斜斜倚在美人榻上,听得这个声音,阮荣安的嘴角微勾。 结果一抬眼就瞧见了宋遂辰,嘴角的笑意不由一敛。 没有理会,她收回眼一抬手,丫鬟立即又奉上箭矢,她继续抛。 这一次没抛中,箭碰上了瓶口一弹,掉到了地上去。 “算了,收起来。”阮荣安知道是自己心不静,再玩下去怕是还会失败,直接道。 她的不喜表现的很明显,但这些宋遂辰早就预想过,只是眼神黯淡了些,依旧上前,将木盒放在阮荣安手边。 “看看喜不喜欢,工艺比不上你常用的那几个师傅,但很有些巧思。”他笑道。 阮荣安不缺钱,不缺时间,吃穿花用样样精致。 像这种头面,她很少买成品,因为总有些不满意的地方,更爱找师傅按照自己的心意来细致打磨。往往每次要成一套,都要来来回回折腾好些次,才能做到处处都和她的心意。 她对这些很有心思,往往做出来的成品都格外漂亮,所以师傅们也爱听她的,只要成了一套,名声出去了,钱就大把大把的来了。 “多谢侯爷。” 阮荣安嫌烦,想着离开侯府的事情要早做准备了。 先把妾室的事情安排好—— 话本子里不是说宋遂辰和阮荣容夫妻恩爱,不近二色吗?阮荣安倒要看看,有了这妾室,她们会如何。 阮荣安光明正大的开始走神,丝毫没有遮掩的意思,更没有看一看那头面的意思,宋遂辰自然难受,但却丝毫怒气都生不起来。 他有什么资格生气,这都是他自找的。 自顾自打开了盒子,宋遂辰拿起来递到阮荣安面前,微笑道,“你瞧这蝶,翅膀还能动。据说是南边新出的技艺。” 阮荣安撇了一眼。 很有巧思,但做工略有些粗糙,比不上她常用的那几个师傅。 “侯爷有心了。”她随口说了句,起身离开。 看见宋遂辰那张脸她就心烦。 榴红色的裙角划过膝旁,细微的触感清晰的穿过夏日单薄的衣衫。 宋遂辰不由垂眸,看着那片红离去,莫名的冲动下,他忽然抬手拉住阮荣安的手。 “放开。”阮荣安下意识甩开手。 猝不及防下,宋遂辰的手被甩开,他反应很快,立即又握上。 “如意。”他将声音放柔。 “我真的知道——”他想着先认错, 阮荣安根本没给他这个机会,她一转身,甩手就扇了宋遂辰一耳光。 “放开。”她面无表情,声音冷的像冰。 脸上的刺痛那样明显,怒气油然而起,却又在看到阮荣安的目光后如同遇上阳光的冰雪一样开始融化。 他的手微微顿了顿,缓缓松开。 阮荣安立即收回手,取出帕子狠狠的擦了擦。 擦得那片玉似的肌肤都泛起了红晕。 宋遂辰看着阮荣安眼中的厌恶,看着她将帕子扔到了地上。 他的目光不由的落在那帕子上,定定的看着。 她扔的,何止是帕子。 第8章 第8章 “怎么,侯爷现在还会强迫别人了?”阮荣安抬头怒视宋遂辰,晶亮的眼里仿佛燃着火。 宋遂辰只是沉默。 “这是最后一次。”阮荣安冷冷警告,转身离开。 几个月默默跟上,神情认真,始终防备着宋遂辰。 有些事,情浓时做,是你情我愿,会让彼此都觉得快乐。那个时候,阮荣安偷偷与宋遂辰牵个手,都觉得甜蜜。 但情淡时,便只剩下多余二字,让人厌恶。 屋里只剩下宋遂辰一人,他手动了动,缓缓握住。 阮荣安从小就不喜欢与旁人有过多的碰触,男女都不喜欢,只宋遂辰是例外。除他之外,谁不小心碰到她她都要不高兴的。 但现在不是了。 宋遂辰再一次感觉到,他的如意是真的不喜欢他了。 可为什么这么突然,这么快。 他为什么没有早些发现? 阮荣安去到别的屋子,等等下人禀报宋遂辰已经走了才回来。 屋内静悄悄的,窗敞开着小小的缝隙,夏日中午格外耀眼的阳光裹挟着热气从哪里传进来,墙角的冰鉴萦绕着淡淡的白色凉气不停发散着,抵消了这股热意。 那套头面首饰敞开着盖子,静静放在美人榻上。 回忆这种东西总是格外磨人,偏偏这几十年的时光,她和宋遂辰相处的可以说是最多的,她们有着太多太多只属于彼此的过往,总是在阮荣安不经意的时间偷偷溜出来,让她防不胜防。 幼时的事她记不清了,唯独八岁那年,她娘忌日,恰逢她继母诞下弟弟,府上满是欢庆,她的伤心似乎都显得不合时宜,那时候她躲在安静的地方伤心,看着蝴蝶走神,宋遂辰不知道怎么找到了她,抓住了那只蝴蝶讨她开心。 阮荣安其实更爱自由飞着的蝴蝶。 但他的笑那样温柔,安慰她的时候也那样的小意体贴,满是笨拙的讨好。她不由的就开心起来。 直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几年的光景,阮荣安都还记得当时的快活。 但现在已经不是当初。 一切都已经变了。 “收起来。”阮荣安一抬眼,目光停在上面几息时间,而后挪开,淡淡的说。 丫鬟立即上前把那盒子拿走。 屋里有些热,阮荣安拿着团扇扇了扇。 现在还在调养身体,大夫说了,不能用太多的冰,所以她只好忍着,可她怕热,一热起来,整个人都心浮气躁。 “庄子收拾的怎么样了?”她问。 一月早就得了吩咐,闻言立即道,“收拾的差不多了,夫人您随时都可以去。” 阮荣安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我叮嘱你的事有眉目了吗?”让屋里的人都下去,她轻声问道。 一月的神情郑重起来。 “已经找出了几个可疑的人选,劳烦夫人再给我些时间。” 阮荣安手底下有一小支她祖父给她的人手,一开始是为了保护她的安全,但这年头做生意也不是一帆风顺的,她就控制着那支人手又为她训练了不少人,好为商队保驾护航。 这么一来二去,不知不觉的,她手上这股势力竟然不算小了。 但人一多,意味着心思也就跟着多了。 这样大的一份产业,在那个话本子中竟然悄无声息的失去了存在。若阮荣安的猜测为真,落进了宋遂辰的手中,那她的人里定有已经悄悄背叛的人。 或许在那些人眼中这不算什么,跟主人的夫君联系上,算什么背叛。 阮荣安甚至能猜到那些人的想法,比起跟随她一个后宅女流,自然是投奔广平候宋遂辰更有前程。 “小心些,莫要打草惊蛇。”阮荣安又说,“务必要一网打尽,不能留下隐患。” “是。”一月笑道,“姑娘您放心,我们都知道。” “宋遂辰手下的势力都给我盯紧了。” 团扇轻轻抵住额头,阮荣安闭目,不停在脑中思考。 若宋遂辰执意不肯和离,她只好送给他一份大礼。 纵使鱼死网破,她也不愿再做宋家妇! 倏忽间又是几日。 这些天宋遂辰安静了些,阮荣安的厌恶表现的那样明显,他总算从那种迫切想要与她和好恢复从前的情绪中走了出来,强压住自己的情绪徐徐图之。 珍宝,首饰,布料。 那些阮荣安喜欢的东西,每日如水的流入凝辉院,一一被送到她的面前,想要求美人一笑。 但阮荣安只感觉到厌烦。 是她的厌恶表现的还不够吗?宋遂辰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就在这个时候,刘氏终于找好了人。 为了将这出戏唱下去,阮荣安没再躲懒呆在院里,选了身榴红的衣衫。 “新作的衣衫送去改了,只能先穿原先的衣服,委屈夫人了。”二月细致的为阮荣安整理好衣服,带着些许心疼,“您瘦了不少,这衣服都宽松了。” “挺好看的。”阮荣安看了眼镜中人,眉目如画,细长的眉和略挑起的眼尾自带一股骄矜,瞧着脸的确好像小了些。 不愧是她,真好看。 见她笑的满意,二月也不由笑起。 “那是,夫人您容色倾城,穿什么都好看。” 一番妆扮,阮荣安命人给她面上覆上薄薄一层粉妆点出几分憔悴的模样,而后往刘氏院中而去。 广平侯府有大房和二房,每日请安往往是各自的晚辈去寻主母,然后往太夫人院中去。 虽然宋家的子嗣不算旺盛,但这一大家子凑在一起时,那叫一个热闹。 见着她来了,刘氏笑着关切了几句她的身体。 阮荣安见过礼,又看了眼几个弟妹,这便动身了。 侯府长房有四子三女,宋遂辰居长,与行五的宋遂清同为嫡出,还有行七的宋淑雨,都是刘氏亲生的儿女。其中,行二的宋遂光已经成亲,娶妻胡氏,再往下就是行八的宋遂辉,今年才十二。因为太夫人不爱见妾室,所以身边只跟着嬷嬷和丫鬟。 侯府没有分家,两房子嗣的排行是一起来的。 夏日越来越热,晨起那点凉意走出几步后就散的差不多了。 阮荣安打着扇,强忍住不耐,走到一半就遇见了从前面书房来的宋遂辰。 瞧见她也在请安的人里,宋遂辰有些惊讶,面上随之浮现出淡淡的微笑,上前唤道,“如意,身体好些了?” “还好。”阮荣安淡淡道,见着人走到自己身边,便走了两步,到旁边庶妹身边避开。 两个妹妹下意识看了眼宋遂辰,见他神情淡淡,意识到兄嫂两人在闹别扭,顿时都有些忐忑。 刘氏在前面看着,心里略有些不满于阮荣安不给自家重光面子,但再一想这样也好。 这样骄纵,重光早晚会受不了她,也好接受新人。 一路行去,众人心思纷纷,等到见了吴氏,全都见礼。 不多时,二房的邱氏也都带着人来了。作为侯府的二房夫人,她很有分寸,在这种场合,她从来不抢刘氏的风头,都是在她之后才来的。 众人热热闹闹的请了个安,然后一同用过早膳。 膳后刘氏让胡氏带着一众女孩儿离去,二房的邱氏见机也走了,顿时只留下刘氏和阮荣安婆媳,已经宋遂辰。 今儿个是宋遂辰难得的休沐的日子,不然早膳的时候都是看不见他的。 这段时间他忙着朝上的事情,还惦记着阮荣安,虽然知道刘氏在忙活些什么,但也没有太过注意,直到现在,见着自家娘亲笑盈盈的样子,才发觉了端倪。 宋遂辰下意识看了眼阮荣安。 那边刘氏已经开了口,先说了之前大夫的诊断,而后道出了自己的想法。 “如意,莫怪为娘着急,实在是重光这个岁数,不好再耽搁了。”她好声好气的对阮荣安说,带着安抚。 吴氏抬眼看向宋遂辰,就见他正死死的看着阮荣安,眼中尤带着不可置信。 心道一声果然,她又看一眼刘氏。 “我不在意,娘你随意安排就好。”阮荣安道。 这个答案实在是出乎刘氏的预料,她不由惊愕了一下,还未来得及欢喜,就听得一声闷响,下意识看去,就见自家儿子直直站起,死死看着阮荣安。 “如意!”宋遂辰素来冷峻的脸变了色,低喝道,“你我非要如此吗?” 阮荣安半倚在圈椅的背上,一抬眼闲闲的扫过宋遂辰,相比宋遂辰的失态,她可谓是冷静从容的过了头。 “侯爷此话何意?我听不懂。” “我三年无所出,按理合该为你安排妾室。虽不求侯爷欢喜,但侯爷也不必如此恼怒吧?” “实在是让我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她停下手中的团扇,抵住下颌,一双水眸中不见笑意,平静的看着宋遂辰。 宋遂辰胸腔起伏,死死的看着阮荣安,似乎是怒到了极致,几乎立时就要把脾气发出来。 刘氏这才回神,微微皱起眉,看着阮荣安暗道祸害。 “重光。”她轻轻喊了声,不想看到儿子这样失态。 “母亲,我早就说过,不要妾室。”宋遂辰直直看向她,冷胜道,而后一挥袖走向阮荣安,说,“跟我走。” 阮荣安睨了他一眼。 “侯爷有事自去便可,我还有些话要与母亲和祖母说。” 宋遂辰袖中的手攥紧,仿佛切齿般道,“那我等你。” 说罢,他去一旁坐下。 阮荣安不理会他,直直看向祖母吴氏,道,“不知祖母和母亲都安排了些什么人,我想先看看,若是合适,便直接带回去了。” “我不要!”宋遂辰直言道。 “纳妾的事由我做主即可,若侯爷觉得我安排的不妥当,可与我和离,另择一位佳人即可。”阮荣安微微笑了笑道。 “如意,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宋遂辰僵硬的说,“从前我有过失,我也已经了解,我会改的。” “你不要这样。” 阮荣安并不在意。 “好了,你们小夫妻的事情,要吵回去再吵,不要打扰我这个老人家。”吴氏开口撵人。 “母亲。”刘氏匆匆唤了声。 她人都安排好了,就这么算了? 吴氏看了她一眼,刘氏拧着眉,但还是乖乖收声。 吴氏如此说,超出了阮荣安的预料,按理说长辈都是重视子嗣的—— 安排妾室的事情在吴氏的插手下不了了之,阮荣安只好告退离去,宋遂辰跟上。 夫妻二人曾无数次穿行过这座府邸,有时说笑,有时阮荣安在发脾气,有时她缠着宋遂辰说话。 但从没有哪一次像这次一样,阮荣安自顾自的走着,毫不在意,看都没看宋遂辰一眼。 “如意,我们好好聊聊。”一路回了凝辉院,宋遂辰叫住阮荣安道。 “聊什么?”阮荣安驻足,回头看他,漫不经心的说。 阮荣安的样貌华美明艳,眼尾微勾,看人时总有些骄矜傲慢之感。 宋遂辰曾经无数次看到她对别人露出这种表情,但每次那双眼看见他的时候,都会流露出笑意来,眉眼也随之柔和。 他是唯一,是例外,是她放在心间上的人。 阮荣安的所有表现,都在告诉别人这个事实。 从前宋遂辰有多为此愉悦,现在就有多痛苦。 宋遂辰想和阮荣安回到从前,想回到那个阮荣安总是看着他,对他笑,和他说话的时候。 而不是现在这样,看着他时,眼里却什么都没有。 “我真的知道错了,如意。”宋遂辰微微倾身,注视着阮荣安的眼—— 这是阮荣安最喜欢的姿势。 宋遂辰无比诚恳的说。 “这么久是我不对,我不该忽视你,不理解你。我真的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我真的已经知道错了,如意。” 宋遂辰一条一条的说着自己这些天想到的过失,一一说给阮荣安听,想要求得阮荣安的谅解。 他自觉已经说的足够周全,可入目之处,阮荣安只是平静的看着他。 “宋遂辰。” “你知道的,你了解我,就像我了解你一样。” 阮荣安缓缓摇着团扇,毫不留情的戳穿宋遂辰的自我感动和自欺欺人。 “你是今天才知道的吗?不,你一直都知道,那些忽视,责备,争执,你一直都知道,过错在你。但那个时候你都心安理得的将过错推给了我。” “因为你知道,我在意你。” 第9章 第9章 “我在意你,所以我会忍下那些不满,会一直念及从前的甜蜜,一而再再而三的原谅你。甚至你如今的认错,也不是真的觉得自己错了,你只是不习惯,也有些忐忑罢了。” “等到你真的将我哄好了,我们回到从前,然后维持一段不长不短的时间后,你还会像之前一样,继续沉迷你的公务,你的前途,你那恢弘的志向。而我在你心中,是要理所应当的为你的前途让路的。” “如果因为我影响到了你的前途,你还是会觉得我不懂事,不听话,不够体贴。” 宋遂辰几次想开口解释,但阮荣安没给他那个机会。 “不要自欺欺人了宋遂辰,承认吧,你或许是在意我的,但相对于你的前途和你的权力,我永远都是拍在第二位的。” “我们的分歧从不仅仅是所谓的冷漠,忽视,以及日渐的疏离。” “我想要一个比起权力更在意我的夫君,你给不了。” “而我,也永远无法谅解践踏了我一片真心的你。你从来都可以直言相告我你做不到,但你没有,你总是在不停的给我希望,然后再亲手打碎那片希望。” “宋遂辰,你太贪心了。” 青梅竹马这么多年,他们都太了解彼此了,了解到想骗自己都做不到。 曾经因为过去的那段情谊,阮荣安不停的给自己希望,但昏迷一场,再加上看到的那个话本子,她做不到了。往事不可追,所谓的美好或许是记忆模糊后被美化的结果。 宋遂辰真的爱阮荣容吗?未必,他只是想要一个乖巧懂事不会给他惹麻烦,让他分心的妻子。 只要符合这个标准,是谁都可以。 人总要往前看。 几十年的时间,阮荣安不想再过这种日子。 “如意,你就是这样想我的吗?”面上火热,默了片刻,宋遂辰嘴角动了动,艰难掩下心中的羞恼道。 “不然呢?” “和离书我已经写好,你什么时候签字?”阮荣安再一次问。 她的迫不及待再一次刺痛了宋遂辰。 “如意,我不会与你和离的。” “你对我误解太多了,但究其根本,到底是我不好,我会改的,改到直到你满意为止。可好?” 阮荣安没回答,也不耽搁宋遂辰继续说下去。 “和离这样的气话不要再说了。我不会同你和离的。” “只要我还活着,我永远不会同意的!” “你混蛋。”阮荣安怒道。 她一双眼里生了怒火,灼灼明亮的看着他。 那双眼里就又有了他。 宋遂辰有些悲哀,却又莫名欢喜。 就这样看着他吧,哪怕是恨他的,也比不在意他要好。 纵使强求,他也要将如意留在身边。 阮荣安很快冷静下来,或者说,她早就想到这一幕了。 “那就走着瞧。”她甩下一句话,带着人转身离开。 两人不欢而散。 宋遂辰站在原地不动,看着阮荣安的背影,心中莫名有些不安。 他清楚知道阮荣安的倔强和执拗。 她不会就这么罢休的。 吴氏院中,刘氏正生气。 阮荣安难得松口,她人都选好了,结果在宋遂辰这儿一头撞了个瓷实。那阮荣安有什么好,骄纵任性,哪儿有貌美柔顺的妾室体贴。 不过她也看出来了,阮荣安似乎对自家儿子死了心了,连和离的话都说出来了,这对她来说是好事,不由动了心思。 吴氏懒得看这个只顾那一亩三分地的蠢货,闭上眼开始思考。 事情比她想的还要糟糕,阮荣安似乎打定了主意。 这可不是件好事。 阮荣安对宋家太了解了,若是和离,放这样一个人离开,她于心难安啊…… 宋遂辰不乐意归不乐意,阮荣安打定了主意的事情,纵使宋遂辰不乐意,她也要干。 第二日,宋遂辰上朝离开,她照旧请安,然后就去了刘氏的院中,再次提起妾室一事。 这府里别人怎么想的她不知道,但刘氏肯定是愿意的。 果然,听阮荣安说完这件事,她眼神就动了一下,而后露出些为难的样子来。 “可重光那里……” “男子哪有不贪图新鲜的,等人回去了,侯爷自然会亲近的。” 便是不亲近,不还有刘氏跟吴氏在上面压着,两人都盼着他子嗣丰盈,岂会无动于衷。等人进了院,有了名分,之后的事情就好做了。 不过这不是阮荣安今日来的主要目标,和刘氏就妾室的事情三言两语定下,她口中一转说,“大夫说了,我的身子得好好养着,天儿这样热,连冰都不能多用,实在是难熬的紧。” 定下了妾室,刘氏便觉得孙子已经近在眼前了。这会儿正是开怀的时候,见着阮荣安有话要说,给足了耐心含笑听她说下去。 “我就想着,去山里的园子里住上一段时间,也算避暑了。母亲可有什么要叮嘱的?”阮荣安问。 这哪里是问询意思,分明是通知。 刘氏心里暗暗有些不悦,往常阮荣安虽然有些不逊,但待她这个婆母倒也还算恭敬,但这次醒来短短几次相处,她总觉得不似从前了,这次言语更是明显。 只是心中思量,阮荣安若是离开侯府,自家儿子见不到人,说不定就能看到新人了,这倒是一件好事。 如此想来,刘氏虽然不喜,但还是好声好气的应下了。 “你的身子要紧,这次实在是凶险,是该好好养养。安心的去就是了,你素来听话懂事,为娘很是放心,没什么要叮嘱的。” 得了这句话,阮荣安就满意了,她也懒得再继续寒暄下去,几句话后就干脆利落的告了辞,带着刘氏准备的两个妾室回了凝辉院。 看着她的背影远去,刘氏低头喝了口茶,眼带些许不屑和轻视。 在她看来,这些满心情情爱爱,没了就不管不顾的人,实在是太傻了。情爱哪有到手的权力和地位更重要,她这一去,几乎是将重光拱手相让于妾室,若是妾室有孕,再长大成人,这广平侯府,哪还有她的位置。 蠢啊。 两个妾室,一美艳,一清丽,各有千秋。 阮荣安打量了一眼,问过两人是否心甘情愿,得了肯定的答案,就命人将她们带下去安顿,当天下午就摆了酒,正式收做妾室。 当天晚上宋遂辰回来,阮荣安就命人带出来让他见了见。 宋遂辰早就收到了消息,气怒之余,直接忽视。 他打定了主意要和阮荣安纠缠下去,晚上任阮荣安如何冷脸都没走,直到阮荣安几乎要动手了,才起身离开。 “晦气!” 阮荣安万分嫌弃,之前还要点脸,现在说破了,竟连脸都不要了。 好在,阮荣安出行的事情早就准备的差不多了。 第二日宋遂辰前脚上朝,她后脚就上了车,往城外而去。 这一下子打的吴氏都措手不及,这才从刘氏口中知道了阮荣安的事情。 她撇了眼,眼中冷色一闪而逝,咽下了口中的气。 罢了,出去就出去吧。 再找个机会就是。 之前那样一场大病竟然也能痊愈,阮荣安倒是好运气,实在是可惜了。 早知她醒来后会和重光闹得这么僵,她还不如…… 阮荣安在京都外有好几个庄子,有伯府陪嫁的庄子,还有她母亲嫁妆留下的,这些年她也置办了几个。 这次她要去的,就是之前她置办的一个。 依山靠水,附近有一大片荷塘,这个天气,满塘的荷花开得正绚烂。 那庄子沿着两山之间的溪谷建成,其间亭台楼阁,循着原有的景致依山傍水造了景致出来,分外精巧别致,却又不失富丽华美。 最要紧的事,这里紧挨着皇家行宫,附近又有着不少宗室重臣置办的别院。夏日里不少人来此避暑,热闹是少不了的。 这样的别院并不好找,很少有人出手,说来也是巧了,她命人找的时候恰巧一位阁老获罪免官,这个庄子要出手,她当即就毫不犹豫拿下了。 不过,世界上哪里有那么巧的事。 帘子掀开,阮荣安看着山下大片荷塘,绿色的荷叶,粉色的荷花,骤然撞入眼底,她深深呼吸,只觉口鼻中都是林间清新的草木气息。 她舒心的笑了。 从这个方向看,遥遥可见行宫一角,恢弘庄严,富丽堂皇。先帝在时,最喜欢这个行宫,几乎每年夏日都会来此避暑,但当今更喜欢皇宫,很少出来。 这座行宫依旧华美,但似乎多了些寂寥。 不过,这里依然是皇室宗亲还有勋贵重臣们最喜欢的避暑之地。 别的不说,永乐长公主一入夏就带着人来了这里,这位长辈是她娘的旧友,前段时间她病重还特意派了女官去看她,后来更是几次给她致信,关心她的身体。 片刻之后,阮荣安将目光落向自家庄子侧上方。 那里林木掩映之中,有一个庄子,隐约可见大片的盛开的火红色蔷薇花,攀爬藤蔓,结成了一面花墙。 那是公冶家的别院。 阮荣安至今还记得那日在别院处看到公冶皓时的种种。 她本是好奇那墙繁花是何等模样,便循了小径去找,然后就在满目的火红中,看到了一身白衣,扬首观花的公冶皓。 满墙繁花那蓬勃欲出的生命力和一身病弱几如欲碎美玉般的男人形成鲜明的对比。 生与死在这个画面中模糊了边界,美的惊心动魄。 那不是阮荣安第一次看到公冶皓,她见到过他叱咤风云的威势赫赫,也见过他云淡风轻的洒然自若,甚至还见过他病倒时萎靡在地的狼狈。 却都不及那一次来的动人心魄。 第10章 第10章 从京都到这里的路程不算远,沿途大约一个多时辰,但一路的颠簸依旧让她有些疲惫。 马车徐徐驶入院内,阮荣安下车之后先去了汤池痛痛快快的沐浴了一番,水是从山间的活水,一路经过溪流被引入这方白玉池中,水温不凉不热,正是适合夏日消暑。 一月和二月带着丫鬟守在阮荣安身边,三月和四月则去收拾屋子。 虽然因为主子要来,早就收拾过,但等到人来了,还是要整理一番,换上阮荣安用的顺手的那些摆件布置才行。 “夫人,旁边递了信来,约在今日傍晚,花墙处。” 一月从外面进来,覆在阮荣安耳边低语。 阮荣安阖着眼,泡的正舒服,闻言一时也没急着动,半晌才懒洋洋的掀了掀眼皮,半眯着眼笑的懒洋洋戏谑了句,“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有趣,有趣。” “夫人~”一月无奈嗔了句,却也知道阮荣安这是十分放松才会如此。 “越是明显越是不惹人生疑。”阮荣安就戏谑了句,随之就恢复了正经,道,“准备好我新做的衣服,咱们是来别庄散心游玩的。” “是。” 洗漱过后,用罢午膳,阮荣安躺在溪边的的水榭中小憩。 远处水车吱呀呀的转着,山风裹着水汽萦绕在侧,枝叶窸窣声中带来阵阵凉意,荷香弥漫,让她这一觉睡得极为舒适。 一觉醒来,日头已经落向了西边。 若是在城中,这会儿日头仍然灿烂,晒人耀眼的很,只是在这山林之中,有树木遮挡,倒是没那么晃眼,林荫蔽日,绿意幽幽,给人一种通体清凉之感。 离了宋家,阮荣安只觉处处舒坦。 她去了鞋袜,坐在水榭边戏水,掀起阵阵水花,不由笑开了眉眼。 “夫人,长公主那边递了帖子来。”见她醒了,一月才将一散发着幽香的洒金帖子递上。 “午时长公主别院就来人问过了,知道您来了之后便回去复命,不多时这帖子就送了来。”一月边解释。 阮荣安接过,打开一看,里面写的正是长公主邀她明日前去赴宴。 “没写什么宴,这是没想好由头吗?”她看了就忍不住笑。 几个时候的丫鬟听了也笑。 说来人的缘分实在难测的紧,长公主和阮荣安明明相差一个辈分,但却投趣的紧,两人常常能玩到一起去。 这也是宋遂辰不满阮荣安的地方之一,两人不止一次为之争吵。盖因永乐长公主名声不太好听,她早年守寡,而后没有再嫁,并且开始蓄养面首,纵情享乐,奢侈无度,还频频插手前朝之事。 朝臣们不止一次的参奏,但因为永乐长公主是当今一母所出的嫡亲姐姐,陛下偏爱非常,所以也只能不了了之。 “备笔墨,殿下相邀,我自然要去的。” 阮荣安笑道,准备回帖。 一月早就命人准备好了。 阮荣安脚下戏着水,倚在朱红廊柱上,信手写下回帖。 “二月你亲自去,免得公主说我怠慢。”她叮嘱。 二月领命,立即动身。 阮荣安转身看向眼前的山涧溪流,甫自出神。 永乐长公主的来信让她不由的再次想起那个昏迷中看到过的话本子。 每一出脍炙人口的话本子,除了男女主角以及配角外,还有为他们制造重重困难的坏人,和那些只存在于别人口中的无关紧要之人。 阮荣安是后者,而永乐长公主毫无疑问是前者。 那个话本子走到后面时,王朝倾颓,各地接连有造反称王的势力出现,宗室惶惶,眼看着王氏江山将要落幕。这时,永乐长公主伸手扶了一把。 她聪明狠辣,险些将宋家人留在京都,只可惜棋差一招,后来更是依仗那些她提拔的人才拦住了宋遂辰的大军势力。 阮荣安至今也无法忘记当时看到此处时的心潮澎湃。 女子立世,当如此。 但这样的一个人,最后竟失败在她的亲人手中。 宗室们慑于宋遂辰的威势,再加上他许诺的荣华地位,背叛了永乐长公主,为这个岌岌可危的王朝添上了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把柴火。 【永乐长公主横刀吻颈,自刎于含元殿,年四十八岁。】 阮荣安不知道写下这个话本子的存在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写下这句话,但她知道,永乐长公主名瑞君,王瑞君。 若真要有个人做皇帝,她宁愿是她。 从回忆中抽神,阮荣安失笑。 群雄逐鹿,谁能笑到最后岂是她能做主的。乱世将至,能保全自身已经很不易了。 晚膳早就备好,厨子是阮荣安带来的,做出了一桌吃食都是她喜欢的。 用罢之后,夕阳已经渐渐沉下,阮荣安换好衣服,打理了一下妆发,慢悠悠不急不缓的往外走去,转了一圈后,直奔那火红的花墙。 这样一墙开的热闹又繁盛的火红色蔷薇,远看时就已经足够惹眼,等到靠近,更是夺目。 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阮荣安不由的轻摇团扇,试图驱散一些。 沿着花墙走出几步,悠悠的琴声便萦绕在了耳畔。 阮荣安一抬眼,就从花墙的间隙中看到了那道坐在凉亭中的白衣身影,她不由驻足。 近身的护卫看来一眼,低声几句后公冶皓随之抬眼。 “见过丞相。” “夫人不必多礼。” 公冶皓起身往这边走过来,阮荣安微微颔首见礼。 之后短暂的安静了一段时间。 阮荣安是在想该怎么说,之前她因缘巧合救下过病发晕厥的公冶皓,得了他一个允诺,可以请他为她做一件事。 当时的她并没有太过在意,她不管是母家,还是未来的夫家都不需要她为大多数的事情操心,彼时还天真的她自觉没有什么地方会需要公冶皓帮忙。但恍然几载,如今她主动请见公冶皓,为的正是对付她曾经视为依靠的夫君。 至于公冶皓—— 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情怯二字说来简单,可谁也不相信这种事会发生在他身上。 包括曾经的他自己。 “相爷近来身体可还好?”阮荣安没察觉到对方隐藏在云淡风轻外表下的迟疑,随意找了句话说。 一句话就将两人见略有些生疏的氛围拉回了从前。 公冶皓无奈轻笑,“又打趣我。” “我有那么老?”明知不必计较,但他还是不由的说。 丞相的确常常被人称作相爷,但那是因为当上丞相的人往往都已经五十多岁,上了年纪,便称一句相爷。 但公冶皓还年轻,也不过二十余岁,这个称呼按理来说是在是落不到他头上。阮荣安如此,一开始是同他闹别扭,存了打趣的心思,后来就是蓄意闹他了。 “不老不老,”阮荣安看一眼他清瘦却依旧俊美的脸,实在是不能违心说出他老的话,只是团扇半遮面,笑道,“你不觉得这样很有气势吗?” 公冶皓无奈。 “好了好了,不要计较这个,你总在意年龄做甚。”阮荣安嬉笑一句,转而放下团扇,认真又问,“最近身体还好吗?我寻来的药你用着如何?” 阮荣安的商队走遍大江南北,南下江南,北出边塞,甚至前些年她还组织了商队出海,很是寻了些罕见的药,因着和公冶皓的交情,都送来些去。 “还好。”公冶皓温声道,话音刚落,就忍不住轻咳了一声。 阮荣安不由一笑,抬眼看着公冶皓,笑道,“相爷还是这样逞强。” 隔着一堵火红的蔷薇花墙,两人言笑晏晏。 十四岁那年,阮荣安正是情绪起伏最大的年岁,总是对各种事情充斥着不满,还和宋遂辰闹了别扭,她不喜欢那种失控的状态,就到了个偏僻的庄子里躲清静。 也是那个时候,她在爬山的时候看到倒在地上的公冶皓,当时他发了病,身边一片乱糟糟的,她就搭了把手,将人带回庄子,又出了药。 整整半个月的时间,公冶皓一直养到病好才走。 不得不说,这人实在是一个再好相处不过的人,从容自若,雅致却又不失风趣,说起话来不疾不徐,便是当时整日跟炮仗一样的阮荣安在和他相处的时候,都会安静下来。 阮荣安很喜欢这个朋友。 只是后来一个安于后宅,及笄后就嫁做人妇,一个在前朝搅弄风云,挥斥方遒,那份往来的情意就渐渐被掩埋在了记忆里。 其间也偶有几次遇见,便包括阮荣安拿下这座别院之时,事后她想来,应是公冶皓暗中相助才这样顺利。 “习惯了而已。”公冶皓并不在意,始终淡定。 阮荣安眼中倏地柔软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实在没必要怜惜这样一个手握大权,可以随意决定自己生死的存在,但人类的感情就是这样奇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她偏偏就是忍不住。 “相爷还是要保重自己的身体为好。”阮荣安的声音不觉的柔和平静下来,说,“世道越来越乱,仰仗相爷,才有如今的局面,若是你有个什么万一,这个天下,怕是彻底要乱了。” 闻言,公冶皓的目光不觉的凝了片刻,看了眼阮荣安。 但入目之处女子行止自然,正低头侧首看着身边一枝开的正好的蔷薇,仿佛只是随意一说,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刚才所说的话中都蕴含着什么样的深意。 “夫人过誉了,天下之事,哪里是我一个人就能左右的。”公冶皓一时间拿不准阮荣安的意思,笑着推辞了句。 阮荣安勾了勾嘴角。 若是从前,她也不信一个人竟然能左右天下局势,可那本话本子里写的清楚明白,天下乱势,自公冶皓病亡而起。 但她听出了公冶皓话中的推拒之一,便没有再说,转而突兀的提起了自己此次的目的。 “我今日请见相爷,是有事相求,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是要问一句,六年前您的允诺可还作数?”阮荣安抬头,看向公冶皓,肃了音容。 蔷薇有很多中颜色,红的粉的黄的,但公冶皓最爱这热烈秾艳的红。 阮荣安抬起头,这片秾艳就绽放在了她的脸颊上。他的目光微动,有些出神,却又小心而悄然的藏在眼底深处,不为人所知。 世人盛赞阮荣安容资华美明艳,雍容若牡丹,这一点公冶皓十分赞成,可若要说起她的性格,他却觉得更似蔷薇。开的明艳张扬,肆无忌惮,带着勃勃的生机。 牡丹难免要更端方些,难免有些拘束,少了些恣意洒脱的味道。 “自然作数。”他声音微沉,郑重且诚恳。 阮荣安心底微松,面上随之笑开。 她持着团扇拨开挡在面前的繁花,看向公冶皓,道,“我欲与宋遂辰和离,但他执意不肯。我不想与他继续纠缠,所以想请相爷相助。” 第11章 第11章 她的眼眸明亮,满是坚定,不带丝毫迟疑犹豫。 竟然真的走到和离这一步了。 公冶皓这次真的走了神。 阮荣安做好了被询问为何和离的准备,或者是劝说,或者是推拒,唯独没料到,公冶皓竟然走起了神。 所有的准备落了空,她无奈一笑。 “相爷?”她唤道。 心中不可遏制的冒出了名为喜悦的情绪,公冶皓艰难的按了下去,整了整神情认真起来,关切开口,“他是不是对你不好?” 阮荣安眼波微动,这又是超出她预料的一句话。 “相爷为何这样问?”她笑盈盈道,暗衬难道自己表现的很明显吗?不应该啊。 “若非如此,你怎么会想和离。”公冶皓答得理所应当。 阮荣安忽然有些怅惘。 “若世人都如相爷您这样想就好了。”但她知道不是,若外人知道了她想要和离的原因,说的最多的怕是觉得她矫情,无事找事。 “若在外人看来,他对我不错。”阮荣安收回团扇,一下一下的扇着。 “不纳妾,后宅只我一人,敬重也不少。” 因为公冶皓的话,阮荣安难得的有了些倾诉的心思,口中一一列举,越说越觉得似乎是她太过不识抬举了,不由轻嘲的笑了笑。 “这也不算什么,稍微有些良知的男子都能做到。” 这时,公冶皓不轻不淡道。 阮荣安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相爷别哄我了。”她轻笑,活的清楚明白,“若照您这样说,怕是没几个有良知之人。” 人有了权,有了势,就会想要更多。 钱财,美色,更多的权势,更高的地位,君不见那土里刨食的百姓人家,有了余钱还想去沾染一二美色,更何况别人呢。 “可这些我都不稀罕。”不等公冶皓继续说,阮荣安口中一转,声音冷淡下来道,“我只求一心人,求他事事都第一个惦念着我,而不是将我放在其它事之后。” “他做不到,我便不要他了。” 阮荣安停了不急不缓扇动的团扇,复又看向公冶皓,一句话说的平静极了。 “相爷意下如何?”阮荣安微微一笑,问道。 “三个月。”公冶皓沉吟片刻,给出一个时间。 阮荣安眼波微动。 “最迟三个月时间,你会看到你想要的和离书。”公冶皓一席话说的平静但笃定。 阮荣安团扇抵住下颌,不觉深深吸了口气,心中一松,眼睛染上晶亮的光芒,莞尔笑开。 “那我就提前多谢相爷的相助了。”她道。 公冶皓抬手,折去一枝遮住阮荣安眉梢的蔷薇,想更清晰的看到她的欢喜。 “都是小事,不值当一谢。”他眉眼温和,轻声道。 “难得出来,你只管放开了玩就好,有事就来寻我,我虽不在这儿常住,但也留了人,传句话还是可以的。”他殷殷叮嘱。 “哪儿能总劳烦相爷。”心里一块大石放下,阮荣安神态又轻快起来,盈盈笑道。 公冶皓如此神情,让她想起了当初在庄子上那段相处的时日,公冶皓行事,惯来不疾不徐,行的是春风化雨的手段,很得阮荣安的胃口,也能听进去他的话。 甚至可以说,她如今的性情,受了公冶皓不少影响。 他告诉阮荣安不要急躁,徐徐图之,做事在达到目的之前,要静,不能急,多则生变。 阮荣安认真记下,遇事总会想起他说起这些时从容的模样,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回头再看,才知道他说的那些话是何等的要紧。 那些本该是长辈教导她的事情,但阮荣安与生父感情疏淡,与继母更是寻常,两人一个说她听不进去,一个不会说,她跌跌撞撞磕磕碰碰长到十四岁,才总算遇到一个肯抽丝剥茧,想尽办法将这些掰碎了揉烂了说给她的人。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公冶皓代替了她长辈的存在。 “不过是小事罢了,还是你觉得我的救命之恩,只值当这点小事?”公冶皓说着话,将手中折下的那支蔷薇递给阮荣安。 阮荣安随手接过,闻言不由又笑。 “人家都怕挟恩以报,怎么到相爷这儿,反倒怕别人不挟了?” “我的命,自然是金贵的。” “是是是。” 两人一番说笑,阮荣安最后离去时,眉眼都带着笑。 晚风习习,她踩着最后一抹橘色的夕阳回了别庄,思绪短暂的飘飞了刹那,想不知广平侯府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想来宋遂辰上午出宫时就该知道她已经走了,院里那两个妾室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 美人环绕在侧,宋遂辰会怎么做呢? 阮荣安收回神思,扯了扯嘴角。 没事想他做什么,晦气。 “我最近都做了什么衣服和首饰?”转念一想,阮荣安让自己的心思飞扬起来,左右问道。 “明日去赴长公主的宴,我可得好好打扮打扮,免得被长公主笑话了去。” 永乐长公主有着皇室娇女的嚣张和倨傲,但在阮荣安面前,却很好说话,两人性情是在相投,几乎是平辈相较,像这样玩笑打趣,是常有的事情。 阮荣安可不想平白被笑话了去。 一月几个丫鬟都很熟悉两人的相处模样,闻言立即笑起,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了起来。 阮荣安爱美,高兴的时候喜欢做衣裳首饰,不高兴了更喜欢做,她醒来也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倒是做了不少,来的时候都带着呢。 “那可得好好挑一挑。” 阮荣安笑道。 一路行至别庄,阮荣安前脚刚进后院,后脚就有外面的丫鬟来报,道隔壁院子来人了,说是阮荣安落了东西,特意送来。 “嗯?”阮荣安略略想了一下,确定自己什么都没落下。 不过来人既然如此说,那定然是有事寻她,阮荣安就叫了人进来。 来的是个清秀的小厮,低眉顺眼,阮荣安一眼就认出这是公冶皓的亲信,她见对方那几次都跟随在左右,只是还不知道姓名。 “夫人,您的东西。”小厮弯腰奉上提盒。 四月过去接过,阮荣安不急着看,笑道,“劳烦相爷了,似这等小事,传句话来我命下人去取就是了。” “不过是顺手的事,本是邻里,该当互相帮衬。”小厮恭谨的回复,始终曲折腰,丝毫不见权相身边下人的骄纵。 阮荣安一笑,没再说话,小厮便就开口告辞,三月忙上前去送。 抬头看了眼,她转身回屋,打开提盒,才见里面是一枝绽放的蔷薇,花下压着张小笺,上面是一行小字。 【小心吴氏】 捏着小笺仔细看了眼,确定就这么一句话,阮荣安若有所思。 关于这位祖母,她并无太多了解,同为勋贵出身的贵女,对方的奢侈张扬不下于她,并且由于是侯府的长辈,更是没有丝毫掩饰,一应吃穿用度都要最好的,平日里忙于享乐。 虽同在一府,但两人各玩各的,互不干扰。 唯一的区别是刘氏不敢说长辈,平时没事却爱拿捏着文人那股隐晦委婉的做派说教阮荣安一二罢了。 若实在要说,阮荣安只知道明面上的传闻,道这位祖母与祖父感情极好,两人一生一世一双人,举案齐眉,恩爱无间。 可要问她再多的,她竟想不起来。 但能让公冶皓说一句小心,想必对方绝不简单。 阮荣安随手将小笺递给一月,让她看后毁掉,边摇着团扇,开始细细思量。 之前她就查出手下势力和宋家有接壤的地方,只是一直按兵不动,如今也该准备起来了。 既然要和宋遂辰闹掰,她便没必要再掩饰,最好能趁着这个时机,狠狠的从宋家身上咬下一块肉来才好。 怎么说,也要让宋遂辰知道招惹了她不痛快的代价! 如此想来,阮荣安叫了一月来,低声吩咐下去。 一月动作很快,不多时就放飞了几只信鸽,伴随着咕咕声,几只灰色的鸽子借着夜色飞远。 阮荣安痛痛快快的又去泡了会儿池子,回头穿上舒适柔软的寝衣,就见二月匆匆拿了书信进来。 “夫人,是老太爷来信。还有几个人,正在外面候着,说听了老太爷的命来保护您,正在外面候着。” 所谓老太爷,指的自然是阮荣安的外祖父廖振安廖老将军。 阮荣安对这位外祖父的印象一直都在书面上和舅舅舅母的口中,而且还是两种不同的印象。 书信中,老爷子温和慈爱,总是殷殷叮嘱关切她,而在舅舅口中,老爷子铁面无情,对待诸位儿女更多的是强硬。 阮荣安少时很不相信,舅舅只告诉她,大约是隔辈亲,等到渐渐大了,她才隐约琢磨出来,老爷子大约是有些歉意在的,所以下待她分外宽和。 这次和离的事情,她苏醒后就写了书信命人送往边关,一是要向长辈告状,二则是存了提醒老爷子的心思—— 那个话本子中,宋遂辰后来逐鹿天下,廖家站在了他对手那面,言语之中怀疑她的死和宋家有关,很是让宋遂辰焦头烂额了一阵,但再多的功过,不过成王败寇,等到后来他称帝,再有人提起这件事,只道是廖家蓄意污蔑罢了。 阮荣安当时看到这里时十分生气。 别人不知道,宋遂辰还能不知吗?这些年因为她和宋遂辰的婚事,还有和先广平侯的交情,祖父给了宋家多少便利,到头来竟落得这样的下场,是在让人齿冷。 既然如此,何必再帮这白眼狼。 阮荣安在信中写了番公冶皓和刘氏在她床前说的话,狠狠的告了一状,并且说了自己要和离的打算。 她没说让廖家和宋家保持距离,再不来往,因为她不确定这位外祖父会怎么做,所以便将选择的权利交给了对方,如今回信,应当有外祖父的回答。 略有些忐忑,阮荣安捏紧了信。 “不急着见,我先看完信。你先把人安顿下来,好好招待。” 一月立即称是。 轻轻吸了口气,阮荣安慢慢打开了信。 她有些担心外祖父会觉得她多事。 从决定和宋遂辰和离后,阮荣安就做好了应对外界纷扰传言的准备,她不在意那些陌生人,也不在意所谓的父母,但却无法不在意疼爱自己的长辈。 若是外祖父否定她,她只是想想就觉得很难过。 【离得好】 种种忐忑在打开信的刹那便烟消云散,阮荣安看着信纸上格外明显的三个大字,真的很大,龙飞凤舞,直占了半篇,让她连书信的抬头都没来得及看,便被这三个字引去了全部的注意。 她没忍住,噗的一下笑出了声,眉眼弯弯,尽是笑意。 第12章 第12章 而后细细看来,阮荣安面上的笑意渐渐平静下来,但却越发的浓郁。 老爷子在信中大骂了一通宋遂辰母子,又说了一通好话安抚荣安,说是给她准备了几大车礼物,让她等着。 这些字迹连绵不绝,写了两大张,显然很是担心她,等到最后一张,字迹才沉稳下来,说既然宋家如此欺人,他也不会客气,之后会好好为她出这一口气,并且在书信的末尾说又给她安排了一小队人保护她,让她放心用。 “随着书信来的人呢?”阮荣安忙抬头看向一月。 “在偏厅喝茶。” “叫去正厅,我要见他们。”阮荣安道,说着就站起身。 外祖父说是安排了一小队,但一月刚才说来的只有两人,想必剩下的人还在别的地方,她总要先见一见。 “现在?夫人,天已经黑了,很晚了。”一月提醒。 那些人一身风尘仆仆,大约是一路舟车劳顿赶来的,看着粗糙的很。不过廖老将军安排的人差不多都是这样,一月早已经习惯了。 阮荣安这才从欣喜中回神,看了眼外面的天色。 漫天繁星,时间的确不早了。 “无妨。” 外祖父安排来的人,阮荣安自然要给足了重视。 重新装扮上,只是发髻梳的简单了些,阮荣安行到前面正厅的时候,就见两个高大的汉子豁然站起身,略有些局促的看向她,等看见她,又愣住。 如此模样,阮荣安已经习惯,直接叫坐。 “外祖父来的信我已经看过了,之后就劳烦诸位了。” 阮荣安知道他们的来历,也知道这些在边关讨命的人大多不擅长京中那些弯弯绕绕,索性开门见山。 两人不由惊讶,之前想的满肚子话立即咽了回去,连连说好。 “剩下的人呢?” “一气儿过来太过惹眼,我让他们在前面镇上等着,回头分批慢慢来。”站在前头那人率先开口,算是从阮荣安的直接中回了神,弯腰拱手,恭恭敬敬道,“主子,属下郑宁。” “属下宋平。” 身后那人得了提醒,立即跟上。 “这样也不错,不过没有必要,这里地处行宫附近,多的是过来避暑的贵人,暗地里不知道多少人盯着。不必遮遮掩掩,你去告诉那些人,只管大张旗鼓的来。”阮荣安吩咐道。 郑宁神情微动,立即应是。 “只有你们?”口中一转,阮荣安又问。 郑宁倏忽间就笑了,“主子聪慧,难怪将军一提起您就高兴的不得了。的确,除了我们暗中还有一队人手。只是对方的情况,属下不甚了解。” “我知道了。”阮荣安莞尔,也不由笑了起来。 阮荣安看过信,在知道这些人是跟着信一道来的京心中就有数了。 她那位外祖父,外人眼中如何她不知道,只看给她安排的丫鬟,还有暗中安排的人手,就知道对方不是多么光明正大的路子,也就更不可能做出这样直接的安排了。 “好了,时间已经很晚了,你们一路辛劳想必也累了,先去歇息吧。三月,你去安排。”阮荣安道。 三月上前一步,福身称是。 “多谢主子体恤。”郑宁立即谢过。 说实话,阮荣安会来看他,已经超过他的想象了,他还以为时间这么晚,会推到明早。不过主子愿意来,也说明了对他们的重视,这是好事。 时间的确已经很晚了。 阮荣安出了门,行至院中不由抬首,入目漫天星子璀璨,漂亮的紧,弦月若隐若现,已经到了半空。 “一会儿点一支安神香吧。” 阮荣安道。 一枝安神香慢慢的烧,燃了半宿,也让觉浅的阮荣安踏踏实实的睡了个好觉。 早上起来一阵忙活,赶在出门前,她看了眼在今早赶来的余下的人,吩咐郑宁等人不急着领值,先休息一天。 她今日要去永乐长公主别院赴宴。 永乐长公主的别院是别宫下最大的那片院子。 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其富贵奢华,比之山上的行宫都不差。 阮荣安刚到门口,远远就听到了长公主身边贴身刘女官的声音,一边笑一边靠近。 “侯夫人安,长公主吩咐过了,这样大的日头,可不能把侯夫人晒着,马车不必停,直接驶进去。” “那便先谢过长公主了。”阮荣安闻言就笑,随手用团扇拨开车帘,看向外面的女官笑道,“刘女官好久不见,可还安好?快请上来坐吧。” “不必,我走着就好,正好散散。我自是再好不过了。倒是侯夫人,您可安好?” “我,自然是安好的。”阮荣安微顿,没有掩饰稍淡下的笑意,但也只是一瞬间,又笑道,“您一会儿可要给我作证,我可是谢过长公主恩典的,别又让她老人家冤枉了我。” 刘女官但笑不语。 阮荣安就用一双眼静静的看着她。 刘女官别过了脸。 阮荣安不由团扇颜面,一下子就笑开了。 刘女官也算是看着阮荣安长大的,永乐长公主何等尊贵的身份,哪里能总去侯府看阮荣安,从小到大,每次去的都是刘女官。 如此久而久之,关系可以说是十分之好。 一番说笑,等到阮荣安下了马车,随着刘女官穿过回廊,远远听着喧哗声又将其抛在身后,继续往后走去时,脸上的笑意都没停过。 “臣妇拜见长公主。”一进正厅,她抬眼一看,便就笑着福身。 堂上永乐长公主一身红衣倚在座椅一侧,纱罩大袖半落香肩,红色抹胸上绣着栩栩如生的牡丹,张扬又明艳。 “如意来了,快起来,不是说了见我不必多礼。”她看见阮荣安就笑,坐起身招手道。 见状,倚在她身边作势要捻着葡萄喂她的俊秀少年乖巧让开,退到一侧。 阮荣安闻言听话起身,抬首就是一笑,抬步过去。 “看来是好多了。”王瑞君仔细看了眼,见她面色红润,微松了口气。 “但瞧着神采不如从前了,还是要好好养养。”她又说。 阮荣安笑意便柔和了许多,道,“是芝姨您想多了,我已经好了。” 永乐长公主王瑞君,小字仙芝。 阮荣安从懂事起,每次见她,都叫的是芝姨。 “瞎说,险死还生走一遭,哪里会好的这么快。还是要好好养养才是。”王瑞君不赞同。 阮荣安只是笑,被王瑞君拉着坐在了她身侧。 “你不在侯府待着,守着你那心肝,反倒跑到别庄这儿来,怎么,宋家欺负你了?”王瑞君直接问,修剪的格外精致的细眉一挑,便流露出了两分煞气,反倒显得面容越发艳丽逼人。 从昨天打听到阮荣安是一个人来的别庄,还说要在这儿住一段时间,王瑞君就觉得不对劲了。 自己看大的丫头,她再清楚不过,这丫头从小就满心满眼都是她那未婚夫,成婚后更是惦念,哪里舍得离开对方。更别说前段时间她还生了重病,好不容易好了,正该多相处,却跑了出来。 前因后果一揣摩,她就觉得肯定是阮荣安在宋家受了气了。 “是我不想待了。”阮荣安闲闲的晃了晃团扇,漫不经心的说出惊了王瑞君一跳的话。 “我要和宋遂辰和离,他不同意,还整日做出副深情的模样,看的我难受,索性就避了出来。” 此话一出,饶是聪慧敏锐如王瑞君,也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 上次她见阮荣安时,她还一副满心满眼都是那宋遂辰的模样,怎么现在忽然就满口嫌弃了? 还要和离? “到底怎么了?”王瑞君凝眉问,脸上的散漫消失不见。 阮荣安停了团扇,转头对她笑了笑。 “没什么,就是看清了一些事,不想再跟他耗下去了而已。”她说。 “芝姨,往后我想过一过自己的日子。” 而不是再像从前一样,倾尽所有围着一个人转。 “看清了什么事?” 王瑞君继续问。 阮荣安捏着团扇的指尖发紧,顿了顿,才道,“我昏迷的时候虽然醒不过来,但偶尔还是能听到外面的动静的。” 关于那些,阮荣安其实并不想过多回忆。 难过和愤怒是其次,更多的是她感觉到被侮辱了。她的夫君,她的婆母,堂而皇之的在她的病榻前说她不如别人。而且还是那样可笑的理由。 嫌她骄纵张扬,嫌她不如阮荣容温顺懂事。 笑死了。 在她们说这句话的时候,想的是她作为广平侯夫人这个身份,但唯独没有想过,她是个人。 她是阮荣安。 而在刘氏口中,阮荣安这个存在好像变成了一个顶着广平侯夫人这个名头的物件,对她指指点点,不顺心就想换一个。 阮荣安每每想到这里都觉得恶心。 所以她虽不悦,但并不嫉妒或者生阮荣容的气。 实在是也没什么好生意的。 阮荣安只觉得荒诞可笑。 用着平静至极的语气,阮荣安淡淡的说了宋家母子的对话。 王瑞君怒极甩袖,杏眼瞪大,道,“宋家欺人太甚。” 她气息变得急促,猛地站起身,火红的裙角因为她急促的动作跳跃飞舞。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我要是知道了——” “芝姨。”阮荣安打断。 王瑞君止步,转头看着她,阮荣安微微笑起,说,“我知道您心疼我,到时候肯定会训斥刘氏,为我做主,可然后呢?” “这件事传开了,别人固然会谴责宋家,可说到底,也不过是做的不地道,情理有亏罢了。等到背过人的时候,还不知道会如何笑话我。” 这一点阮荣安还是心里很有数的,她做事只管自己痛快,别人难免就要不痛快了。 如此一来二去,这京城里看她不顺眼的多了去了。 王瑞君面上的表情顿住,但还是难掩怒气。 “届时我若说因为这个原因要和离,怕是很多人觉得我小题大做,实在是没有必要。而宋家经此一遭,坏了名声,我若再想和离,怕是要途生波折。” “这是我不想看到的。” 阮荣安不急不缓的声音中,王瑞君彻底冷静下来。 “没错,是这样。” 王瑞君坐下,若有所思。 她不是冲动急躁的人,只是在意阮荣安,所以格外生气,眼下理智回归,她也能好好想想这件事。 “你想怎么做?”她问。 阮荣安微微笑了笑,说,“自然是逼宋遂辰和离。” 到时候,再把这些龌龊事捅出去,好让人知道,她不屑与那等人为伍。 王瑞君沉吟下来,而后一笑,道,“你可还记得永王家的陆阳?” 阮荣安眼神一动,这个人她自然知道,几乎一瞬间,她就明白了王瑞君的意思,莞尔一笑。 当今好享乐,不爱理会朝政。 朝中重臣勋贵还有宗室争权,其中宗室以康王为首,而这永王,乃是康王一母同胞的嫡亲兄弟。 永王子嗣众多,但却只得了一个女儿,便是这陆阳郡主。她还有一个身份,是宋遂辰的爱慕者。 从年少时她就总围着宋遂辰转,只是彼时宋遂辰与阮荣安有婚约,而阮荣安有廖家和永乐长公主护着,她也无计可施。 而巧的是,陆阳郡主夫君早逝,如今正在王府守寡。 第13章 第13章 “你那庄子有些小了,不如住到我这里来?” “还是不要了。”阮荣安摇着团扇笑盈盈,眸光如水般在那俊秀小厮和王瑞君之间划过,其中之意不言而喻。 “你这丫头,还打趣起我来了。”王瑞君点了一下她的额头。 阮荣安大呼冤枉,“哪里是打趣,芝姨您过的逍遥自在,背地里不知道多少人羡慕你的。” “哦?那你羡不羡慕?”王瑞君有些不怀好意的问。 “自是羡慕的。” 一个敢问,一个也敢答,阮荣安笑盈盈,眉眼婉转流波,赶在王瑞君开口前又道,“只是我现在还不想要。” “那等你想要了告诉我,我给你好好安排几个,保证干净。”想说的话被抢了先,王瑞君也不在意,忽的笑道。 所谓干净,一语双关。 这一点阮荣安是信的,王瑞君虽然爱玩,但还从没有闹出过丑事来,她寻得都是心甘情愿的。 她只是笑,不说话。 和宋遂辰这段感情已经消耗了她太多的精力,更何况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阮荣安暂时没心情想那么多。 两人凑在一起说笑了一会儿,外面还有客人等着,就都出去了。 这处行宫离京都近,是避暑的好去处,每年夏日京中的人都会来这里,今年也不例外。 人一多,再加上是长公主的宴会,来的客人自然少不了,那叫一个热闹。 宴会自晨时起,直到夜间才散。 阮荣安别了王瑞君,回了自己的别院。进门之前,她目光扫过旁边的红色花墙,一眼而过。 “夫人,侯府来人了。” 玩乐了整日,阮荣安现在的心情即松快,又有些倦怠,踏进院门的时候,她已经想好一会儿定要好好泡一泡汤池。 谁知,刚进别院,就有小厮靠近低声禀报。 阮荣安手中的团扇一顿。 “什么事?”她问。 “是侯爷身边的人,说是侯爷有东西要给你,上午就来了,一直没走,执意要等您回来。” 阮荣安脸上不耐划过。 “二月你去把人打发走。”不管来人是要干什么,除非宋遂辰要答应她和离,别的她都不感兴趣。 二月立即应命。 阮荣安身边有四个贴身丫鬟,从一月到四月,若是刚听到这些,怕是都以为一月最受她看重,平时主管着她身边内外的事情。 事实也是这样,但不同的是,一月几乎永远都会守在她身边,而二月才是一众丫鬟里打头的那个。 从二月三月四月出现在阮荣安身边的时候,她们就知道,对一月而言,最重要的是守在阮荣安身边保护她。 不管何时何地,以及面对谁。 “夫人,水已经备好了。” 阮荣安带在身边的都是用惯了的人,知道她的喜好和习惯,等她一路到了内院,丫鬟便上前笑着禀报道。 不凉不热刚刚好的池水熨帖的包围住自己,阮荣安不由舒服的吐了口气。 二月是在阮荣安泡完了池子,正梳发的时候回来的,她噙着笑,没人能从她的表情里看出什么。 阮荣安从剔透的琉璃镜中看了眼她,漫不经心的把玩着手中的发梳。 金镶玉的发梳,上面是一整块粉色的玉,被巧夺天工的匠人雕刻成并蒂莲,然后镶嵌在金色的发梳上面。 今天宴会的名头就是发现了一株并蒂莲,阮荣安还特意去看了眼,回来后兴致尤未散去,就命人找出了这个发梳。 “说什么了?” 尽管嫌烦,但阮荣安从小就知道,躲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只有将烦恼的根源铲除,才能一了百了,索性直接开口问道。 “侯爷命人传话,说是那两位姨娘他已经送出府去了,又说您这几年一直在为侯府忙碌,趁机来这里好好歇歇也好,说等过段时间忙完,会来找您。” “晦气。”阮荣安嘀咕。 二月面色不变,继续微笑道,“侯爷还命人给您送了一车东西,吃的用的玩的,宝石首饰,丝绸锦缎,都是好东西。” 好东西这几个字被她说出来,轻飘飘的,仿佛带着轻嘲。 这很好的取悦了阮荣安,让她的脸色都没那么难看了,甚至不由的笑了笑。 “既然要送就留下吧,单独放一个库房,回头都给我丢到宋家门口去。” 阮荣安抬手梳了梳头发,起身伸了个懒腰。 “好了,不早了,睡觉。”她说。 阮荣安露了面,之后帖子就接二连三的送了来。 比起京都,别庄的日子虽然清静,但未免有些无趣,好在有永乐长公主,还有一众同来避暑的人在,今儿个邀三五小友小聚一番,明天叫一群人来办个宴会,赏一赏珍奇花草,奇珍异宝,古书画卷,或是吟诗诵词,着墨作画,弹琴听曲。 这般一日一日,倒也热闹。 公冶家后知后觉知道阮荣安离京前往别院的事情,阮世清有些失落于阮荣安醒后一个信都没传给家里,但父女感情疏淡时日已久,他只好放下。 而与此同时,宋婉婵知道的要更多些。 比如,阮荣安要与宋遂辰和离。 这个消息对阮荣容而言可谓是喜从天降,她正绞尽脑汁想办法,但没想到阮荣安竟然开始闹和离,立即生出了诸多心思。 京中种种纷扰,阮荣安只管快快活活的过自己的日子。 不知不觉,半月时间过去。 相比阮荣安的那边的悠闲,宋家可谓是阴云密布。 书房之中,宋遂辰冷峻的脸阴沉下来,只觉这段时间哪儿哪儿都不顺利。 朝堂之上他的势力接二连三的遇到一些小事,皇宫之中天子莫名疏离起他,而他置办的产业也都开始出现问题。 抛却一开始的疑虑之外,宋遂辰很快有了猜测—— 这些事都和阮荣安有关。 他虽不想相信,但这是最大的可能。 “侯爷,太夫人请您过去一趟。”外面嬷嬷的声音响起。 宋遂辰睁开眼应了声,想着自家祖母是为什么事找他,边动身过去。 吴氏找她只为一件事。 近日广平侯府的产业受到不小损失,这让她很不满意。侯府的产业说是由刘氏管理,但她手里仍旧握着大把私产。这次阮荣安动手,宋家上下一个都没放过。 “我不管你跟你媳妇之间是怎么回事,只是有一点,不能误事。”吴氏很不满,她一双眼直直的看着宋遂辰,说,“到底如何,你总要拿个章程出来。” 这句话她说的意味深长。 宋遂辰敛了眉眼,称是。 他心知,祖母说的不止是现在,还有未来。 阮荣安太了解侯府了。 好生安抚了一番祖母,总算让她开怀,宋遂辰才起身离开。 走在路上,他刚刚舒展开的眉眼不由自主的再次皱起。 有一件事,宋遂辰一直想不通。 永乐长公主虽然插手过前朝之事,但她的人大多都在地方上,京中没什么人手,阮荣安的势力主要在商。 那,他朝中那些势力到底是谁出的手? 到底是谁在帮阮荣安? 还是说是他想多了? 宋遂辰捏了捏眉心,一路回到书房后,目光不由落在一侧案卷最下面,那里压着一封信。 信是阮荣安离府之前命人送来的,里面装着她手写的和离书,附带的还有一张信纸,上面写着—— 【想通的时候带着和离书来找我】 字里行间的平淡让宋遂辰心中发紧。 彼时他就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宋遂辰面色恢复冷峻。 不会有那一天的,他想,心思翻涌。 若说之前宋遂辰不肯同意,更多的是不甘,不愿,不舍,那现在则多了些别的意味—— 若是同意了,那他就输了。 宋遂辰不愿意输给任何人,包括阮荣安。 他叫来人手,一一布置下去。 侯府上最生气的是刘氏。 她的私产相比侯府和吴氏薄了许多,此次损失也是最严重的,她一开始还不知道怎么回事,被吴氏提醒后才恍然。 过往几年阮荣安的恭敬让刘氏一时间不能接受这件事,又气又恨,几乎想找人去狠狠训斥阮荣安一顿,却被吴氏呵斥住。 “你这样做岂不是告诉外人你们婆媳不和?还嫌不够丢人吗?!” 刘氏也知道是这个理,但她实在气恨,思来想去,她递了帖子,亲自前往安定伯府登门拜访,准备好好问一问阮家怎么教养的女儿。 她的到来惊了阮世清和宋婉婵一下,伯府的门第比不上侯府,从来只有她们去广平侯府的,眼下刘氏忽然说要来,几乎是明摆着说有事登门了。 直到这个时候,阮世清才知道阮荣安要与宋遂辰和离一事。 他很是震惊,刘氏前脚离开,他后脚就写了书信,让人给阮荣安送去。 送信的人是已逝老夫人身边伺候了几十年的秦嬷嬷。 她骤然登门,阮荣安亲自出来迎接。 “姑娘!”眼看着见着了人,阮荣安眼中笑意弥漫,一月忽然开口道。 她脚下倏地一顿。 “怎么了?” “有些不对劲。”一月轻嗅。 那边秦嬷嬷有些茫然,不知道阮荣安怎么忽然不走了,正要抬步过去,一月又喊一声,“站住。” “秦嬷嬷,冒犯了。” 一月快步走近,绕着她转了一圈,口称果然。 “姑娘,秦嬷嬷身上被人下了毒。”她抬头对阮荣安说。 “这个毒重在气味,本身不致命,但若是让另一种毒沾染到肌肤,两相一合就会成为一种剧毒。秦嬷嬷,您来是不是还带了别的东西?” 秦嬷嬷到底见过风浪,虽然惊慌,但还是条理分明的说了都带了什么。 东西都是宋婉婵准备的,不外乎是一些吃穿用度之物,一月一一检查,果然在里面发现了东西。 是安定伯阮世清写给阮荣安的信。 信纸被浸了毒,而这信若无例外只有阮荣安会接触到。 墙角的冰鉴冉冉冒着冰凉的白色雾气,外面的日头毒辣到晃得人睁不开眼。 阮荣安捏住团扇的手静止不动,指尖发白。 “报官吧。”片刻之后,她平静的说。 会是谁下的手呢? 一个个人名从阮荣安心底划过,很快,她指尖在小几上叩了一下。 不管是谁做的,这都是个机会。 第14章 第14章 阮荣安派的人直接去京兆尹衙门报的官,广平侯夫人被人下毒意欲谋害毫无疑问是一桩大案,京兆尹立即派了衙役快马疾驰赶到别院。 虽不算大张旗鼓,但这个消息还是传了出去,很快,有心人就都知道了。 宋遂辰立即命人备马赶往别院。 安定伯府收到消息要晚一些,阮世清一惊,立即命人去打听,跟着就想到了今日的事情。 他有些坐立不安,担心中毒一事会跟自己派去的人扯上关系。 这个猜测很快得到验证,当晚,京兆尹的衙役来到安定伯府搜查。 - 宋遂辰赶往别院的时候,太阳刚落到西边。 他下了马后就准备往院中冲去,却被人拦住。 “让开。”宋遂辰怒斥。 守门的人是郑宁带来的人,早就知道他的身份,闻言丝毫不惧,直言道,“贵人府邸岂容人随意乱撞,烦请等候禀报。” “你知道我是谁吗?”宋遂辰抬手就欲将人推开。 护卫一把将他的胳膊架住。 “请广平侯稍待。”他道。 宋遂辰的脸颊一抽。 他看着眼前的护卫,深深呼吸,而后退开一步。 “好,本侯等着。”他的声音发沉。 这护卫连他的身份都说出来了,还这样不客气,得了谁的吩咐不言而喻。 宋遂辰做了最坏的打算,阮荣安不会见他,但他等候片刻后,里面就来了人请他进去,他心中一喜,立即大步往院内走去。 丫鬟快步在前带路,不多时,他就来到待客的正厅。 “拜见长公主。” 一眼划过,瞧见坐在阮荣安身边的永乐长公主王瑞君,宋遂辰立即跪下。 王瑞君下午就过来了,午时阮荣安这里的动静实在不小,下面的人便就过来打听了一下,知道后忙回去禀报。 她又惊又怒,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宋家。 “你还敢来?”见着了宋遂辰,王瑞君随手拿起手边的杯子就砸了过去。 宋遂辰下意识闪了一下,但茶杯还是砸在了他的胸口,茶水四溅,洒了他一身。 众人顿时一惊。 衙役们也只比他先到一步,这会儿也在堂内,正朝着安定伯府来的人询问事情的始末以及取证。 谁也没想到永乐长公主会忽然发脾气,惊诧之余,都有些莫名。 宋遂辰皱眉,正要问询,王瑞君的话已经挟怒飞快说出了口。 “宋遂辰,你宋家行事龌龊无耻,如意只是病重,还未去世,你就与你娘开始商议续娶一事。若是暗地里说一说也就罢了,你们还在她的病床前说。” 衙役们顿时睁大眼。 这,这未免有些太不地道了吧?他们见多了案子,一时间甚至忍不住猜这般行事会不会是故意的,是为了气死阮荣安。 许多目光不由的看向坐在上首的女子。 阮荣安高坐上首,捏着团扇垂眸不语,面上淡淡不见什么表情,可越是如此,越是让人心中浮想联翩,竟从中品位出几分落寞和忧伤来。 宋遂辰呼吸一滞,立即就想起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他下意识看向阮荣安。 如意听到了! 他心中顿时升起巨大的惶恐和害怕,随之就是绵密如针般浮现在心间的羞愧与懊悔。 是了,如意肯定是听到了,不然她怎么会醒来后就要与他和离。 若是如此,那就说得通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堂下跪着的男人面容俊朗,神情冷峻,便是面对长公主的责难,也始终冷静。 但在听到这句话后,他神情一震,仿佛被无形的大锤砸了一下般,抬眼带着些茫然却又恍然的看向堂上静静坐着的阮荣安。 衙役们觑着他的表情,立即明白长公主所言非虚,不由面面相觑。 “如意心善,不欲与你们母子计较,只是要和离罢了。可你们竟如此狠毒,还要害了她的性命。” “你说,如意今天中毒的事,是不是你宋家所为?好杀了她给你那好娘亲看中的儿媳腾地?”永乐长公主先声夺人,怒视宋遂辰接连开口。 “绝无可能!”宋遂辰斩钉截铁道。 宋遂辰心思清明,深知不管真相如何,这个时候他都要坚决反驳。 不论是宋家还是他,都不能背上谋害阮荣安的罪名。 “殿下,我与如意自幼相识,结发夫妻,是要相伴一生的,我便是死,也不会伤害她。”宋遂辰抬手,“微臣可以起誓,若存了伤害如意之心,不得好死。” 王瑞君只是冷笑。 “若起誓有用,世间岂会有那么多的负心之人。” 宋遂辰目光始终落在阮荣安身上,却见她神情淡淡的看着他,眸光难测,他一时竟无法分辨她在想些什么。 心中一时苦涩,他微闭了闭眼,让自己恢复冷静。 如意,你是故意的吗,故意选在这个时间,说出这件事。 他清楚的意识到这件事,但却自欺欺人的不想承认。 “如意,你不说点什么吗?”可他偏不死心,还是忍不住说,一开口,便是满堂落寞。 说的跟她对不起他似的。 阮荣安摇着团扇的手一顿,讥诮的的想。 “我与侯爷,早已无话可说。”她道。 王瑞君冷哼一声。 宋遂辰眼中顿时就流露出痛苦来。 阮荣安看着他,心中不是不复杂的,但在这一刻,她最先想到的却是—— 宋遂辰做出这副样子,是为了装给外人看的吗? 信任如水,一旦消逝,便再不可追回。 “如意,你相信我,真的不是我。” 明明已经得到答案,可宋遂辰还是不肯放弃,执意想从阮荣安处得到一个回应。仿佛这样就能说明,他们的感情还能挽回般。 “我信不信不重要——” “很重要!”宋遂辰急急打断阮荣安的漫不经心,牢牢看着她,“如意,对我来说,你的看法是最重要的。” “可是对我来说,你的看法一点也不要紧。”阮荣安有些不耐烦了,她摇着团扇的手一顿,垂眸看着宋遂辰。 她不知道,她已经将疏离表现的这么明显了,宋遂辰还在一次又一次的试探什么??? 是她做的还不够吗? “广平侯。”阮荣安停了团扇,眸光流转,却再无往日丝毫情意,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是不是你,或是宋家,我等官府给我答案。” “好了,我这里不欢迎你,不论是现在,还是之后。” “请回吧。” 阮荣安主意已定,不论宋遂辰甘愿与否,都被丫鬟请出了别院。 “你啊,就是太好欺负了。” 王瑞君不理会那边,看着阮荣安念叨。 “芝姨~”阮荣安娇嗔着低低唤了一声。 “反正这次绝不能轻易放过他们。”王瑞君轻哼,道,“我还不知道这些人家,既贪图你的嫁妆,又担心你离开后会谁出他们的隐秘来。你这傻孩子,还想和离,也不想想,着高门大户,有几个能顺顺利利和离的,多的是悄无声息死在后院的。” 衙役们谁也不敢吭声。 这样的高门大户之家的隐秘,岂是他们能随意听的?该不会被灭口吧? “芝姨。”阮荣安又唤,而后看向一侧的衙役,略整了整表情,略有些冷淡的脸上勾出一抹微笑来。 “这次劳烦诸位了,眼下已经无人打扰,还请继续。” “是。” 刚才一番对话,他们不免分了心,这会儿连忙应道。 忽的,匆匆的脚步声起。 又是谁来了? 衙役们不由想。 “夫人,丞相公冶大人拜访,此刻就在门外。” 丫鬟行至堂前,声音略微急促道。 衙役们全都一惊。 “公冶皓?他怎么来了?”王瑞君稀奇道。 阮荣安挥动团扇的手微不可查的顿了一下,眼底一柔。 “莫非是我这里乱糟糟的,打扰到他了?”她笑道,命丫鬟快请。 宋遂辰刚出门就看到那辆熟悉马车,他曾无数次在宫道上看见它,然后目送它走远。 而现在,他竟在阮荣安的别院门前看到了这辆马车。 没来由的,宋遂辰的胸腔躁动的跳动起来。 车帘掀开,盛夏的天气,公冶皓已经穿着绵软的锦衣,他徐徐下了马车,一抬眼同样看见了站在别院门口的宋遂辰。 两人对视一眼,宋遂辰没动,只是略颔了颔首,就这么站在门口道,“见过丞相。” “这样热的天,丞相不在府中修养,怎么出城来了?” 宋遂辰更想问的是,怎么到阮荣安别院来了? “府中虽好,但呆的久了,终究有些无趣,便想出来走走。”公冶皓抬手略整了整衣袖,端的是风雅除尘。他总是不急不缓的样子,抬头略笑了笑,温文雅致,道,“没想到就听说了这件骇人听闻的事,同为邻里,总要过来看看。” 宋遂辰看在眼里,莫名觉得刺目,几乎想冷笑一声了。 公冶皓其人,看似温柔端方,仿佛真的只是个金尊玉贵养大的单纯无害的世家子。实则心狠手辣,狡诈阴毒,可惜世人无知,竟真的以为他是个好人。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只是因为邻居就来看如意。 也不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 但所有的心绪,都被宋遂辰压下,他从不是鲁莽的人,深知哪怕有再多的不满,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得罪公冶皓。 最后,也只是淡淡一句,“丞相有心了,我代夫人谢过。” 公冶皓拾阶而上,闻言恰好走到他身边,淡淡看去一眼。 明明是平静的眼神,宋遂辰却不知为何有种对方在讥讽他的错觉。 第15章 第15章 “广平侯这是要回城?”将这抹奇怪的心绪压了下去,他听到公冶皓说。 “正是。” “这样大的事,广平侯接下来怕是要好生忙碌一番时间了,还望你能早日找到凶手。”公冶皓微微一笑。 宋遂辰正要回答,里面就有丫鬟就匆匆出来,他一眼就认出是阮荣安身边的贴身丫鬟二月。 二月没有理会宋遂辰的意思,径直朝着公冶皓弯腰恭敬道,“丞相大人,夫人请您进去。” 公冶皓对宋遂辰微微颔首,便直接往院内走去。 宋遂辰侧身回首,看着他的身影渐渐走远,心中忽的泛起了些许不安,丝丝缕缕,萦绕不去。 公冶皓一路走得并不快,一如往常,所有便就没有人能看出,他得到消息后便往城外走时有多么的急切慌乱。 明明不应该的。 阮荣安既然能让人来报案,而他手下的人也没有传信,就说明她好好的,可他还是没忍住。 这份隐约的担忧和关切如蛛丝悬在心尖,直到看到含笑站在正堂门口看着他的阮荣安,才终于被风一吹,就散去了。 公冶皓微微一笑,“眼见夫人无恙,实在是一件高兴的事。” 他这样说,在场的人大多都觉得单纯只是一句客套话,没有人多想,只有阮荣安知道,他这句话大抵是出自真心的。 “劳烦相爷关心,不胜荣幸。”团扇半掩面,她笑道,一双明眸顾盼生辉。 公冶皓一见,便觉心情为之舒展,所有的烦恼都消失不见。 “相爷,请。”敛了格外灿烂的笑,阮荣安转身时已经恢复了从容,客套道。 公冶皓抬步进屋,和永乐长公主互相见礼之后,在阮荣安的邀请下坐在了左侧上首。 安顿好了客人,阮荣安这才坐下。 “匆忙之中只听说夫人这里出了事,倒还不知,究竟怎么了?”公冶皓看向一侧的衙役们。 衙役们接连遇见贵人,只觉这桩差事实在是不好处理。 当然,事关这些贵人的事情,就没有好解决的就是了。 一群人不敢出声打扰,见着公冶皓提起,匆忙弯腰见礼。 阮荣安执着团扇轻摇,静静说了事发时的种种。 既然报官,那就是存了心要闹大的。 王瑞君轻哼一声,做足了这件事有内情的模样。不过她心知,公冶皓素来极少过问与他无关的事,此次开口估计也就随便问问,便没有在意。 事实似乎也的确如此。 公冶皓一副了然的模样,很是关切了几句,再多的就没有了。 王瑞君接过话,关怀起公冶皓。 她深知大曜能维持住今天的局面,其中一半都是公冶皓的功劳,碎玉在面对对方之时,很是礼敬。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了起来,那边衙役也总算将事情的始末和证物采集完毕。 其实也就询问的时候费了些功夫,至于证物等阮荣安保护的很好,他们直接就能接手。 这件事乍一听,似乎和安定伯府脱不了关系,人是伯府的热闹,东西也都是从伯府来的。 但衙役们清楚,这只是个开始。 要是事情真的就这么简单那就好了。 衙役们告辞离开,至于安定伯府来的人,自然也是要全都带走的。 阮荣安微微一动,略有些迟疑。 别人她都无所谓,可秦嬷嬷—— 她已经上了年纪,不年轻了,将近六十岁的人,本该在府中养老,但这次却要因为她和府中的矛盾出现在这里。 “嬷嬷上了年纪,是我亲近的长辈,料想应与这件事无关,可否通融一二?”她看向衙役们说。 衙役们也为难,看一眼堂上坐着的人,硬着头皮说了不行。 秦嬷嬷到底和这件事有关,还是关键的人,那药到底是怎么下到她身上的现在还没弄明白,若想查清这件事,她必不可缺。 “夫人不必担心老奴,眼下您的事情最要紧。” 秦嬷嬷却不在意,在度过一开始的慌乱之后,她更多的是愤怒和担忧,忍不住就说,“这件事绝不会是伯府做的,夫人,您千万不要多想,老爷虽然不说,但他是疼您的。一定是有暗中的人不怀好意,老爷只是被算计了。” 阮荣安父女感情本就疏淡,她实在是担心经过这件事,两人会闹得更僵。 “我知道。”阮荣安安抚的对她笑了笑。 秦嬷嬷这才放心。 目送衙役押送秦嬷嬷等人离开,阮荣安捏着团扇转了转。 这件事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大概率不会与安定伯有关。 虽然父女两人感情很淡,但她那位父亲除了在面对她娘时有些凉薄,其实并不是一个多么狠辣的人。 他温厚,斯文,虽然聪慧,但不世故,甚至有些不被勋贵容纳的清高。这也是他虽然竭力经营,但安定伯府也只是维持住不继续没落的原因。 宋婉婵和阮荣容母女倒是有点可能。 但阮荣安最怀疑的,还是广平侯府的人。 王瑞君也是这样想的。 衙役离开后,公冶皓便告辞离开,阮荣安留下王瑞君用晚膳,两人又说起这件事。而这个时候,王瑞君提起一个人。 “这件事,我估计和宋遂辰那个祖母脱不了关系。” 吴氏? 阮荣安精神一震,先有公冶皓的警告,又听到王瑞君这样说,倒是让她好奇起来。 “为何这样说?”她忙问道。 王瑞君到底年长,所以听说过不少秘闻,便就不疾不徐的说了起来。 早年间,先广平侯宋乘云有一个表妹,年纪轻轻就守了寡,被当时的侯府老夫人接到侯府照顾,一来二去,竟和宋乘云生了情愫,要纳她为妾。 阮荣安团扇半遮面,眼睛睁大。 “竟有此事。”她细细思量,从小到大这么多年,竟没有听说过分毫有关这件事的消息。 “宋乘云与那吴氏成婚十余年不近二色,京中谁不羡慕,此事一出,两人那鹣鲽情深,顿时成了笑话。” “但还不等消息传出来,那表妹就死于一场急病,纳妾之说,也就落了空。” “这件事极其隐秘,知道的人也就寥寥几个。”王瑞君边想边说,道,“虽没有证据,我感觉,和吴氏脱不了关系。” “在那之后,宋乘云和吴氏的关系隐约有些疏淡,但再细节的,我就不清楚了。” 阮荣安神情顿时一动。 “你那祖母刘氏虽然有些心思,但我看着她做不出这种事。”王瑞君说着一笑,“不过倒也说不定,不过是猜测而已。” “到底怎么回事,查一查就知道了。”阮荣安微笑。 用过晚膳,王瑞君告辞离开,阮荣安才有心情开始收拾剩下的事。 乱糟糟的过了大半日,似乎有好些事没做,但真的处理起来,倒也没什么要费心的,很快就处理好了。 自从来了这里,阮荣安几乎每天都要去泡池子。 建造这座别院的人用足了好料,汤池是汉白玉所造,池中还放着几尊石兽,帐幔重重,水雾缭绕中,珠帘晃动,只是看着,就分外快活。 泡好了池子,阮荣安披散着头发,坐在廊下赏月吹风。 夏日温热的风穿过重重山林,走到这里的时候已经裹满了山间的清凉,尽数撒在她的身上。 将头发拂去耳后,她悠然的舒了口气。 夜色如此静谧,阮荣安捏着团扇,忽的就出了神。 脑中一片纷纷扰扰,待到醒神,她竟回想不起来自己刚才都想了些什么,只余下一腔复杂。 她与宋遂辰青梅竹马长大,夫妻三载,最终却走到了这一步。 经过今天这一遭,她与宋遂辰的不和很快就会人尽皆知。 开弓没有回头箭。 落子无悔。 既然动手,便没有必要再想那么多了。 复又摇动起团扇,阮荣安牵着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笑。 这边阮荣安悠然自在,京中广平侯府和安定伯府两府却不得安宁。 宋遂辰回府之后就命人严查这件事,而另一边,安定伯府也正在彻查,现在最要紧的是两件事。 第一,信纸的毒是怎么浸上去的。 第二,秦嬷嬷身上的毒是怎么粘上去的。 而在前来的衙役口中,他也知道了之前永乐长公主所说的那些话,知道了阮荣安所受的委屈。 阮世清立即就想到了宋家。 就在今日上午,刘氏来过阮家。 “宋家欺人太甚。”阮世清怒道。 好不容易送走了衙役,阮世清怒极终于冷静下来,却又不由难过。 这样大的事情,阮荣安一字都未对他说过,他们父女二人竟疏离至此。 阮世清命人备车,要明日去看阮荣安。 他一心惦记着女儿,连晚上和宋婉婵说话都有些心不在焉。 宋婉婵心里不满,但面上丝毫不显,依旧是那副温婉体贴的模样。 她暗自心惊,没想到阮荣安竟然会遇到这件事,总是她之前生过心思,却也只敢想一想。 她出身的宋家近些年来已经逐渐没落,身无依傍,做事自然要格外小心一些。 宋婉婵好生做她的伯府夫人,又有儿子,以后自然有她的好日子,所以这个险她不想冒,也不能冒。 而且,阮荣安已经要和宋遂辰和离了,她更不必冒这个险。 倒是宋家…… 心中种种思量,宋婉婵却是一个字也不敢说。眼下阮世清并不怀疑她,可若是知道了阮荣容的心思,怕就难说了。 第二日一早,阮世清便出城去了。 阮荣安没想到他会来,听到消息的时候还怔了一下。 她们似乎已经很久未见了,到底是多久,她竟然都有些记不清了—— “父亲。”照旧是正堂接见,阮荣安进门后便含笑颔首,从容道。 阮世清从她进来时就看了过去,眼见着她面色有些苍白,但神色还好,心下才微的一松。 “昨日那毒,于你可有妨碍?”他立即问。 “一月发现的早,女儿无事。” “那就好。”阮世清庆幸道,“你没事就好。” 阮荣安只是笑了笑。 她没有接话,屋内顿时就显得有些安静。 默了默,阮世清又道,“这别院清静,的确适合修养。” “是的。” 阮世清面上的温和笑意愈发的淡,之后他又找了几个话题,看的出来他的用心,但父女两人之间实在是没多少可说的话,屋内氛围不可避免的越发凝滞。 “宋家如此行事,这般欺负你,你怎么不跟我说。”阮世清本是想多说几句,等到气氛更缓和的时候再问,但眼下如此,他也只好直接问出口了。 可等到话出口,眼见着阮荣安面上的笑意一顿,转而平静的看向他,阮世清却不由生出自己说错了话的感觉。 这句话有问题吗?他想。 阮荣安笑了一下,她持着团扇,轻轻抵住下颌,用一种带着恶意的想法看着自己的父亲。 “告诉父亲?父亲可知道他们商量好的继室人选是谁?”她的灵魂仿佛抽离,一边冷静,一边讥诮。 “是谁?” 阮世清忽觉不妙,一时竟有些坐立不安。 “是阮荣容。” “我那好婆母说,等我死了就去提亲。” “可你知道宋遂辰说什么吗?”阮荣安说着竟然笑了,“他担心太急了,会委屈阮荣容。” 阮世清从在阮荣安口中听到阮荣容这个名字后,表情就已经僵硬住了。 第16章 第16章 阮世清面色几变,迟迟未能说出话。 现在想起,阮荣安之前病重之时,宋婵娟是去了好些次宋家,但他当时没多想。 阮荣安就那样笑盈盈的看着他,想听听他会说些什么。 不可能? 当真? 还是说——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阮世清最后艰难的开口。 瞧。 她多了解自己这位父亲。 阮荣安轻嘲的想,但又知道,阮世清如此,并不是说他偏心阮荣容,而是他从心底不想面对自己的女儿姐妹相争的局面。 所以,他只会将这件事含糊过去。 从小就是这样。 阮世清在面对阮荣安和其它儿女的时候,在明面上都做到了一视同仁,任谁也说不出什么。 如果阮荣安没见过阮世清对待阮荣容姐弟几人,或是疼爱,或是训斥的神情的话。 相比之下,阮世清在面对她时那总是带着两分小心的温和,便就显得有些太过客气了。 阮荣安曾经想过不在意的,但她做不到。 她不甘,怨恨,却又因为阮世清的公平什么都不能做,做了就显得她不懂事,胡闹。越是如此,她就越是愤怒。 年少时渴望父亲疼爱的女孩儿,在日复一日的内心折磨中,遇见了一个温和聪慧的人,终于和自己达成了和解—— 【如意,人生在世,本就做不到让所有人都喜欢自己,便是人人都离不开的金银,都要有人唾弃一声铜臭。更何况人?】 【与其去希冀别人爱自己,不如,将自己所有的爱都给自己。】 【只有自己永远不会背叛自己。】 阮荣安如今已经无法回想起自己当时听到这席话时的心情。 但她现在已经能做到了。 阮世清便看到阮荣安的眉眼微动,流露出些许倦怠来,仿佛在说,瞧,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他无奈的笑了笑。 “谁知道呢,”阮荣安淡淡的说。 “好了,劳烦父亲来看我,我累了,您也早些回去吧,府中那么多事都等着您呢。”她直接下了逐客令。 “如意…”阮世清唤了声,看着阮荣安冷淡的眉眼,隐约有些无措,最后什么都没说,走了。 马车晃晃悠悠走出好一段路,他才慢慢叹了口气,抬手撑住额头。 本来这次来是想问问如意,为什么遇到事不找家里,没想到竟然知道了这件事…… 蓉蓉和宋家到底是怎么回事? 阮世清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他从本心里不想相信自己的妻女会打如意夫君的主意,比起这个,他更怀疑是宋家得陇望蜀,动了心思。 实在可恶!!! - 出了这样大的事情,阮荣安的别院顿时又热闹起来。 除了几个亲近的人,她一律称病不见,对外只说受了惊吓,再加上之前病重还未好全,需要静心修养。 外人听了,心中不免怜惜,甚至不由想的更多了些。 昨日别院种种在众人的推动下,悄无声息的就散了出去,很快有心的无心的都听到了这个消息。 宋家有意另娶,也不知是看中了谁家姑娘。 阮荣安接连遭遇这些事,说不得就是因为挡了别人的位置才会如此。 是个可怜人。 京中,宋遂辰几乎彻夜未眠,晨起还要上朝,半个月没搭理他的天子终于召见了他,但开口问的却是阮荣安的事情。 面对着天子眼中的好奇和直言不讳的问他是否真的与侯府有关,他强压住所有情绪,为自己辩解。 天子显然不信,但也没有兴致追问。只是在忙着和美人作乐之前抽空警告了他一番,让他不要添乱。 说罢随意挥了挥手让他退下,边转头去问丽妃到哪儿了。 宋遂辰默默告退,还未出宫殿的大门,就见一清丽婀娜的女子在宫人的带领下迎面而来。 正是天子近来的新宠,丽妃。 她还有个身份,是刘氏的外甥女,也算是他的表妹了。 宋遂辰微微颔首,丽妃回以一笑,两人错身而过。 他到了殿外,便有内侍前来带路,路上低声说,“侯爷,娘娘最近进言了几次,只是陛下心系长公主,根本听不进去,娘娘也不敢多说。眼下的事,怕是无能为力。” “无碍。娘娘保全自身要紧。”他道。 丽妃是去岁进的宫,当今陛下偏爱柔弱清丽的美人,所以她进宫没多久就得了圣宠,再加上宋遂辰相助,越发得宠,而宋遂辰也因为她的缘故,越发得陛下看重。 但是,终究比不过永乐长公主在陛下心中的分量。 得想些办法才行。 宋遂辰一路沉思,等到了外面,对上那些同僚藏在暗处的隐晦目光,他的眉心不由的微紧。 这也就罢了,等到出宫回府,他竟在街头听到有几人说起此事。 竟传得这样快! 无须细想,宋遂辰很清楚是为什么。 他伤心于阮荣安的决绝,亦不由恼怒。 流言传出去后,纵使这件事不是宋家做的,纵使之后查清了真相,也依旧会有人怀疑。 宋家的名声,经过这件事,算是毁了。 回府后,他喝了杯浓茶,可困倦依旧翻滚,宋遂辰闭目想休息片刻,但根本睡不着。 他一闭上眼,昨日阮荣安那冷淡的眼神就不停在他眼前浮现,她看着他,仿佛只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路人。 阮荣安连恨他都不肯。 绝情如斯。 可愤怒过后,宋遂辰想起了昨日永乐长公主所说的话,想起了那日他和母亲的对话,想起了当时阮荣安昏迷不醒,但却清楚的听到了她们所说的话。 她当时,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如意……”只有自己的书房里,宋遂辰放任自己展露出懊悔。他低头支起手肘撑住额头,宽阔的肩塌下,满是颓丧。 走到这一步,他清楚,自己跟如意彻底完了。 如意不会再原谅他了。 宋遂辰还是不想放手。 但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转过头,再次看向和离书所在的地方。 另一边,阮世清回府之后没急着去见宋婉婵,而是叫来了心腹,让他去查。 他要知道,蓉蓉和宋遂辰,可有其它往来。 调查的结果让他松了口气,但想起之前问到的,在如意昏迷那段时间,自己的夫人几次带着二女儿出入广平侯府,阮世清的心头不由梗住了些什么。 他想起自己的母亲早年曾说过的话。 “你只看到宋婉婵待你情深,便是不嫁也要等你,却不曾看到在你的夫人病重时,她几次三番与你碰面意味着什么!” “如斯品行,让人不齿,你怎么就被这么个女人给迷昏了头?!” 阮世清踉跄了一下。 时隔多年,他忽然明白了当时母亲说起这句话时的心情。 将颤抖的手藏入袖中,阮世清闭了闭眼。 是他错了吗? 悄无声息的,宋婉婵发现阮世清似乎待她疏远了些,但她绞尽脑汁,不论如何想,都想不到原因。 到底怎么了?是不是阮荣安说什么了?她有些不安。 - 广平侯夫人中毒一事,于京兆尹而言可以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整个衙门为此事忙活的团团转,府尹为此连觉都睡不踏实。这件事上方有永乐长公主施压,又涉及了两座勋贵府邸,偏偏关系又复杂,涉案的人几乎都是亲眷。 剪不断理还乱。 难啊。 但再难,事情也要如实查下去。 随着衙役们的忙碌,案子内中的细节一点一点浮出水面。 秦嬷嬷身上的毒是安定伯府一个粗使的丫鬟被人收买后,借机将药粉撒在了衣服上面,信纸的毒则是看守库房的人悄悄做的。 收买两人的事情是同一个人做的,而这个人已经死了。 衙门们再三追查,线索被指向了广平侯府老夫人刘氏身边的老仆。 “重光,不是我!” 刘氏前两天还在看热闹,却没想到一转眼这件事竟然和自己扯上了关系,下意识的惊慌过后,她强行冷静下来对宋遂辰说。 京兆尹刚查到这件事,宋遂辰就收到了消息,立即动身前往刘氏所在的院落,边命人去捉拿那老仆,却得知,那老仆前两日道身染小恙,出府回家去了,眼下并不在府邸。没有耽搁,他立即命人去寻。 听着母亲仓促间的辩解,他只觉疲惫,还有止不住的恼怒。 “是不是你不重要,现在的问题是,所有人都觉得是你!”宋遂辰豁然起身,他这些天一直在担心的就是这个,可等到最后,竟然真的和侯府扯上了关系。 他想起了阮荣安冷漠的眼。 “母亲,我说过,这些天谁也不许离开侯府!”宋遂辰转身看向刘氏,冷冷道,“您为什么不听我的?” 刘氏哑然。 “她,张嬷嬷侍候我多年,我……”她试图解释,可根本说不下去。 积年老仆,伺候了她这么多年,刘氏从未多想,眼见着她难受的紧,说想回去看看晚辈,迟疑过后就同意了。 无论如何她也想不到,对方竟然会跟这件事扯上关系。 宋遂辰只觉得疲倦。 面对儿子的怒气,刘氏不免有些委屈,她也不是故意的。她努力冷静下来,说,“没事。就两天的时间,她跑不了多远,好好找,一定能找到。” “希望吧。” 宋遂辰并不报多大希望。 很快,京兆尹的人登门,而此时侯府去找张嬷嬷的人也已经回来了。 他们非但没有带回刘氏想要的好消息,并且还是最糟糕的那一个,张嬷嬷死了,今天早上自缢身亡。 第17章 第17章 “可有留下什么?”宋遂辰问。 刘氏心中一紧。 下人摇头,说,“发现的时候人都僵了,别的什么都没有。” 宋遂辰的表情微微一松。 这个结果远比他想的要更好。 万一张嬷嬷留下只字片语,指认是刘氏指使她做的,那事情就糟糕了。 刘氏也想到了这里,心下微松。 可张嬷嬷到底是刘氏身边的人,这件事难免会影响到她,衙役们不敢直接问她,却要去问与张嬷嬷相熟的人,这般一来二去的忙活,好一阵才离开。 这个结果,不止是侯府的人觉得难办,如今的京兆府尹也是啊,一想到竟然和侯府老夫人扯上关系,他就左右为难。 刘氏出身的刘家书香传世,她的祖父官至丞相,虽然已经去世,但门下弟子还活跃在朝堂之上,她的兄长眼下更是外放为一地的封疆大吏。 这样的人,岂是他一个小小的京兆尹敢不敬的。 可长公主也不是好得罪的,更何况这件事里,还有那位的手笔…… 思及自己所承受的压力,京兆尹深深吸了口气。 好在,虽然人死了,但也没有证据表明这件事的确就和刘氏有关,所以还有转圜的余地。 刘氏抱病,严词否认自己跟这件事有关,京兆尹的人只得继续追查。 线索断了,就找其它线索,蛛丝马迹也都被翻出来。 - 今年的天气实在糟糕,雨水在初夏时分连下半个月,然后天天大晴天,太阳肆意挥洒热意,一滴雨水都再未见到。 直到如今,时间恍惚进了六月,天空终于淅淅沥沥的开始下起了朦胧细雨。 京中的消息传到别院时,阮荣安正撑着伞准备出门。 难得的雨,她想去山上走走,顺便赏一赏这雨中的青山。 闻言她竟也不觉得奇怪,在看到公冶皓时还笑着提起了这件事。 “估计最后会不了了之。”她道。 半山腰的亭子里,公冶皓闲来煮茶,入目是雨中苍山,让人心神为之一净。 但这样的美景,在一身绯色衣裙的阮荣安撑着油纸伞,娉婷婀娜自雨中来时,瞬间变得黯然失色。 “看来你早就想到了。” 公冶皓笑道,将倒好的茶放在阮荣安面前。 “你煮的茶还是这样好喝。”阮荣安细品一口,不急着回答,不由笑道。 “只是寻常的茶水。”公冶皓谦虚,又道,“今年的春茶,你既喜欢,回头我命人送些去。” “好啊,我哪儿也有些茶,只是我不爱喝,回头也给你送去。” 就着茶水的事说了几句,阮荣安才道,“宋遂辰到底是个侯爷,这件事对宋家来说最多只是于名声有碍,连伤筋动骨都算不上。” “要是这他都摆不平,那我倒要怀疑他是不是在做别的打算了。” 从一开始她就没想着这件事能将宋家如何,她的目的很明确,那就是逼宋遂辰和离。 而且—— 名声有碍,对宋遂辰的影响远比外人所想象的要更严重。 阮荣安很想看看,经过这件事,以后宋遂辰再想招揽人才,还能像那话本子里写的那么容易吗? 一想到这里,阮荣安就觉得心情十分舒畅。 眼见着阮荣安是真的不在意,心情也还不错,公冶皓便在心中将这件事揭过,微笑道,“看来幕后之人要将这件事推到刘氏身上。” “显而易见。” “你怎么看?” 阮荣安懂他的意思,能让广平侯府折一个刘氏已经算是极大的损失,若是再查下去…… 她思量片刻,笑道,“继续查。” “那就继续查。”公冶皓若有所思。 看来广平侯府将阮荣安得罪的不轻啊。 “要劳烦你了。”阮荣安略有些歉意的说。 若非宋遂辰实在不肯和离,她也不想来麻烦公冶皓,惹来这一堆麻烦事。 “小事罢了。” 公冶皓说的随意,阮荣安便就放下了心,不由一笑。 “如意,和离之后你想做些什么?” 这难得的一场雨,丝毫没有夏日该有的急骤,反而不急不缓,细细柔柔若三月的春雨,朦胧着笼罩而下,让这苍山碧水都显得温柔起来。 阮荣安喜雨,只是看着,心情都为之舒畅。 她眼下一身轻松,神思也为之放松,听到公冶皓的话,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转头看去。 亭外是笼罩在细雨中的青山,亭内是一身雪白锦衣的男人。 他俊美而清瘦,神色中似乎永远都笼罩着病气,明明是虚弱的,但他只要一抬眼,那双黑白分明的眼从从容容的看来,便让任何人都不敢小觑。 在这样的气势下,他那如玉般的面容反倒成了其次。 阮荣安一个没注意,竟看的入了神,待到对上公冶皓那双平静的眼,才回神。 轻咳一声,掩下那些许的不好意思,她自然而然的接上话,“大概是去江南走走吧。” “听说江南多雨,我想去看看。” 而且她还有一个疑惑,需要去那里才能解开。 “江南啊,那是个好地方。” 阮荣安敏锐的感觉到他的心情似乎有些不好,忽如其来,一时间不知道怎么了。 奇怪。 男人的心思也不好猜啊。 “这雨说来就来,变天了,你小心些,别病了。”她转开话题,顺势关切一句。 “习惯了。” 公冶皓平静道,心中不觉弥漫起苦涩。 若是可以,他也想跟阮荣安去江南走走,两人一道同游,何不快哉。 可他这样破破烂烂的身子,何必想那么多呢。 发现自己的关切非但没有让他心情好,还似乎更糟糕了些,阮荣安捏着团扇扇了两下,有些无措。 “我最近又收到些好药材,回头给你送过去。”她试着又说。 公冶皓笑着道谢。 阮荣安看了他一眼,无奈的选择了放弃。 看来她的确不怎么会安慰人。 雨就这么不急不缓的下着,阮荣安坐在亭子看了会儿,便想着出去走走,就跟公冶皓告辞了。 目送那道绯色身影走远,公冶皓忽的叹了口气,隐约有些懊悔。 刚刚如意似乎在哄他,可他都在干嘛…… 那边阮荣安走远了,到底忍不住跟一月嘀咕,不解公冶皓到底怎么了。一月身处局外,看的更清楚,倒是隐约有些猜测。 “相爷想必是有些感伤于自己的身体吧。”一月轻声说。 阮荣安若有所思。 “看来我说了很不合时宜的话。”她有些后悔,心中渐渐发沉。 公冶皓,今年已经二十七岁了,离三十岁还有两年。 一转眼过去了这么多年,她成婚又和离,而他则一直在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走向死亡。 “真的没有办法吗?”一想到那样风神毓秀的人就要这样消失在世间,阮荣安忽然就有些不甘心,以及不舍。 一月神情略微动了动,但到底没说什么。 阮荣安在走神,没有发现这点细微的变化。 在山上转了好一会儿,阮荣安回了别院,路过亭子时,那里已经没了人影。 回了别院,她想着跑去了厨房,亲手调了份藕粉让人给公冶皓送去,这东西好消化,他也爱吃。 她自觉刚才说错了话,思来想去,只好用这个聊表歉意了。 很快,这份适合就悄然送到了公冶皓面前。 示意护卫放下,他亲手打开,先看了眼里面的小笺,上面的字迹飞扬,写着: 【我亲手做的】 公冶皓就笑,他放下小笺端起碗,指节修长,恍然间竟好似比那素白的碗还要白皙。 这么多年了,她还是只会调藕粉。 想着,他含笑一口一口吃完。 才又慢慢放下。 不知不觉的,他心里郁结的那点不快已经散尽了。 夏日这一场细雨,绵绵下了几日,渐渐停了。 广平侯府。 这座富丽堂皇的府邸眼下并没有往日的从前的繁华热闹,下人们来来往往,大气都不敢喘,唯恐惹了上面的人不满。 府上老夫人刘氏疑似暗害侯夫人的消息在这些时日中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便是府中的下人们都听说了。 近日里,随着衙役们的忙碌,更多的线索都指向了刘氏,京兆尹来的人一日比一日勤,几乎可以定案了。 又是一日清晨,宋遂辰收到一个消息后,豁然起身去了老夫人吴氏的院子。 “祖母,您为什么要这样做?”屏退下人,他直接问。 吴氏竟也不奇怪,在阮荣安没事,还将事情闹大时起,她就猜到会有这一天了。 “不然呢?赌上侯府的家业,任由你跟她纠缠不断?”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吴氏制止了宋遂辰继续说下去。 “这件事不能再查下去了,到此为止吧,京外的梅花庵不错,让你母亲去哪儿静养几年吧。”她说。 “不行!”宋遂辰的断然拒绝。 那是生养他的母亲,岂能如此。 “不然你想怎么样?”吴氏笑了。 别院,阮荣安也在问这个,她笑盈盈道,“你说,祖母和母亲,宋遂辰会选谁?” 宋遂辰能收到的消息,公冶皓更早收到,然后飞鸽传书到了她这儿。 那场雨后,公冶皓就回了京。 他到底是丞相,公务繁忙,不能在别院久留。 这个问题,一月也答不上来。 不过按照她的猜测,“奴婢觉得会是刘氏。” “巧了,我也是这么想的。”阮荣安笑了。 刘氏母家书香传世,可在老丞相去世之后,到底有些没落,哪里及得上吴氏背后的安国公府,如今正显赫。 宋遂辰总要选一个的,不过这样一来,广平侯府的三位主子之间,怕就要留下抹不去的嫌隙了。 “且看看吧,若是刘氏,那我们就帮帮她。” 阮荣安低头看着纸条,眸色冰凉。 吴氏够狠毒,也够狡诈,她怕是从一开始就想好了要用刘氏做这个替罪羊。 她在侯府经营四十余年,有这个手段,也有这个能力。 一月一笑,应是。 “不过我猜,在这之前,宋遂辰会来找我。”阮荣安一笑。 其实解决这件事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她这里撤案,到时候广平侯府自然能顺利度过这件事。 “而且还会带着我想要的和离书。”阮荣安说着叹了口气。 真是让人为难啊。 当天中午,宋遂辰就出现在了别院门口。 第18章 第18章 盛夏的天气,炎热的连空气都几乎扭曲。 尘土飞扬,宋遂辰快马而来,在别院门前翻身下马。 他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的,汗水浸湿了他的衣衫,身上沾染着一路疾驰扬起的灰尘,狼狈极了。 他大步就往门口走去,竟要直入院内。 别院的护卫们立即上前阻拦。 “滚!”宋遂辰抬手一挥,身后带来的护卫上前。 侯府护卫的身手自然不错,但要看跟谁比。郑宁收到消息出来一看,上下一打量,嗤笑一声。 就凭这些废物,也敢强闯自家姑娘的别院。 郑宁带来的人手都是军队里的精锐,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没办法在军队待下去,就被廖老将军安排来保护他的外孙女。 对他们来说,这些养在京中锦绣繁华之地,连血都没见过多少的护卫们,一个个都是绣花草包,中看不中用。 果不其然,很快,宋遂辰带来的所有护卫都被别院的护卫们击败。 一个个萎靡在地,艰难的爬起来。 宋遂辰一退再退,见此面色越发冷沉。 “广平侯只凭这些人就像强闯我家姑娘的别院,未免有些不自量力了吧。”郑宁笑呵呵的说。 “放肆!” 对方的话语戏谑又轻讽,宋遂辰不由有些恼怒。 “当众袭击一位侯爵,你们可知该当何罪?” “侯爷不用吓唬我们。”郑宁不以为意,“你宋家暗害我家姑娘,谁知道你进去是要干什么,身为护卫,我们自该阻拦。” “我们是姑娘的护卫,便是有什么不妥,也轮不到你说什么。” 宋遂辰面色更僵。 “我要见阮荣安。”胸膛起伏,念及今天来的目的,他强压下怒气。 “夫人说了,宋家人一缕不见。” 郑宁回答的毫不迟疑。 宋遂辰的面颊抽动了一下。 他一时没有说话,郑宁则带着人牢牢挡在别院门前,与他形成对峙之势,寸步不让。 “你去传话,就说我带了和离书来。” “她不是想要吗。”这句话他声音微低,整个人都萦绕着淡淡的落寞。 郑宁眉一扬,“早说嘛。” “快去传话。”他随手点了一个人。 “不用了。”二月从门口盈盈走出来。 听到她的话,宋遂辰心里猛地一紧。 “侯爷。”二月见礼,含笑道,“夫人早知您的来意,命奴婢来传话,和离的事她暂且不急,比起这个,她更想看到害她的人获得该有的下场。” “若您此行前来只为送和离书,奴婢这就带您进去,若是要用夫人撤案,放过此事来交换,那就请回吧。” 二月微微垂首,做足了恭敬的模样,但口中的话却是一点也不客气。 “如意真这么说?”虽然早有猜测,但等到听到这句话,宋遂辰还是有些无法置信。 “奴婢不敢说谎。” 宋遂辰忍不住上前一步,郑宁微微一动。 “她非要如此绝情?” 闻言,二月忽的抬头。 “侯爷说笑了,绝情的难道不是对我家姑娘下毒的人吗?”她依旧微笑,依旧恭敬,但眼神中却带着淡淡的轻嘲。 宋遂辰闭了闭眼。 “如意当真不见我?”他又问。 “侯爷若不信,可再等等,看夫人会不会改变主意。” 二月微笑。 今日好大的太阳,日头毒辣的几乎让人连眼睛都睁不开,护卫们紧紧将侯府来的人都拦在门外,让他们不得不站在阳光中,连个阴凉都摸不到。 宋遂辰自然也不例外。 太阳的暴晒下,汗水不停从他鬓角滴落,衣襟领口渐潮。 二月看着他,几乎要以为这位往日养尊处优的侯爷会毫不迟疑的转身离开,可谁知,他一抬眼,竟说,“那我就在这儿等着,你再去通报。” 这是要用苦肉计? 一开始的惊讶过后,二月心中划过一个念头。 “奴婢这就去禀报。”二月再次垂首。 她怎么想的不重要,重要是夫人怎么想。 万一夫人被打动—— 不过这个可能不大,二月面上沉静,心里却忍不住不停猜测,感觉自家姑娘知道了,应该是畅快更多吧…… 应该? 很快,这个猜测得到了确定。 阮荣安先是睁大眼,然后团扇半遮面,就笑了。 她笑的眉眼弯弯,那双波光流转的含情眸盈满笑意,越发动人心魂。 “他想站,就站着吧。” 阮荣安最后笑道。 “你们说,人为什么会如此,拥有的时候不知道珍惜,等到失去的时候,又总觉得自己还有机会?”她问。 丫鬟们面面相觑,答不上来。 阮荣安其实心中有答案,说来说去,不过是被偏爱的有恃无恐罢了,所以不相信她会放弃,更不相信她会放弃的这么决绝。 不过她的确是有些烦了。 她不喜欢的东西,就想要对方离她越远越好,最好是看不见的那种,心里才痛快。 所以还是早些和离了,去江南吧。 不过—— “你们是不是也该成亲了?”别的是先放在一边,阮荣安看向自己的几个贴身丫鬟。 她们都是陪着她长大的,前几年她自己和宋遂辰的事情都一塌糊涂,问她们她们也都说不想嫁人,一来二去,就耽搁到了现在。 都是二十来岁的大姑娘了,搁别家,孩子都有了。 “我不急。”一月最先开口,她话说,说的也简短,等到二月的时候,她笑盈盈道,“嫁人有什么好的,我想着好好侍候姑娘,多攒些钱,过些年给自己寻个上门郎君。” 几人都睁大了眼。 阮荣安精神一震,“好想法,有需要的告诉我,我帮你。” “那奴婢就提前谢过姑娘了。”二月笑道。 三月和四月是一对双胞胎,不像别人家双胞胎性格不同,这两人却都是安静的,不同的是三月老实,四月心眼多。 三月没什么主意,想着随缘,四月却在听了二月的话后眼神闪动,俨然也打起了找一个上门夫婿的注意。 阮荣安看来看去,目光落在了三月身上。 她瞧着,这个是最需要操心的。 “三月啊,你喜欢什么样的?”阮荣安笑着问。 三月没想到阮荣安最后竟然问起了她,脸顿时红了起来。 “夫人!”她小声嗔道。 “说说嘛。”阮荣安兴致勃勃,逗老实人最有意思了。 看她这样,二月也凑起了趣,在几个人的询问中,三月到底说了出来。 长得高大点,比她会说话,开朗大方那种。 阮荣安含笑听着,若有所思。 三月说的这些都是她没有的,所以她想要一个能互补的。 “听到了吗?你们几个都帮着留意着点,回头告诉我。”阮荣安笑道。 她自己是不行的,别管手下的那些人本性如何,在面对她的时候自然都恭恭敬敬,这样可看不出什么。 几人自然应好。 “还有五月她们。二月你都上点心吧,总不能一直耽搁她们。”阮荣安吩咐。 二月笑着应是。 阮荣安用过午膳,就午睡去了。 水榭边风动荷叶,室内冰鉴冒着冉冉的凉气,阮荣安却有些睡不着。 宋遂辰还在外面。 她平躺在床上,睁眼无眠。 一开始发现自己竟然因为宋遂辰无法入睡的时候,阮荣安有些烦躁,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洒脱,但没想到还是会被对方牵动心神。 但她扪心自问,很快平静下来。 在意是真的,但不是因为爱,就算此刻在府外的是一个与她关系寻常的人,阮荣安想,她也是会睡不着的。 因为太晦气了! 阮荣安哼了一声,让一月点一根安神香,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一月悄悄看了眼,见她睡得香甜,才放下心。 时间慢慢推移,眼前的府邸安静下来。 很显然,它的主人已经开始了午间的小憩。 宋遂辰了解阮荣安的作息,她一到夏日,午膳过后再歇息片刻,就会睡上一觉。 所以不准备见他吗?他垂下眼。 又热又晒的天气让人心浮气躁,没有用午膳,再加上刚才和别院护卫们对抗时受了伤,眼下护卫们又累又饿又渴又疼,可偏偏宋遂辰还站在那儿,他们也不敢动。 随着时间的推移,头顶的太阳渐渐西移。 “侯爷,”到底有人忍不住了,一个护卫道,“兄弟们都受了伤,这……” 他们也不能一直就这么干等着啊。 宋遂辰冷冷看了眼。 护卫立即低头,不敢多言。 安静了一段时间后,宋遂辰看了眼天色,又看向眼前的府邸。 饥饿还有干咳不停折磨着他,这么多年,他从没有受过这么大的罪。在蒸腾的热意中,他闭了闭眼,努力想要遏制住那股晕眩的感觉,但却无济于事。 “走吧。”他说,声音沙哑,一转身却踉跄了一下。 “侯爷!”护卫惊呼,忙上前扶住他。 宋遂辰又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府邸中依然安静,只能看到门口满是防备看着他们的护卫。 他站稳,步履略有些虚浮的走到马旁翻身上去,带着众人离去。 宋平盯了眼他的背影,啧了声,胳膊杵了杵身边的郑宁,说,“你说他这是装的,还是真的?” “一半一半吧。”郑宁猜测。 “这也太娇弱了吧,”宋平不屑。 “行了走了就行,你们好好看着,走了。”别院的护卫分了三批,轮换着来,宋平和郑宁早该走了,只是为了防备宋遂辰,才一直留在这儿。 一觉睡醒,已经是申时了。 如此忙碌好一会儿,才终于收拾好,她坐在软榻上,饮了口茶。 “宋遂辰走了吗?”阮荣安问。 “走了。约莫未时动的身。” 阮荣安唔了声,没再问起这件事。 “让下面的人小心些。”她说,这次她不肯让步,宋遂辰肯定会报复回来。 一月立即称是。 几天后,京兆府的调查结果出来了,确定为刘氏,张嬷嬷虽然没有留下,但衙门找到了那毒药出自刘氏之手的确凿证据。只是刘氏到底是贵人,再加上阮荣安无事,只是未遂,所以交了一笔罚金便算了事了。 至于阮荣安和刘氏的恩怨,那就是她们自己的事情了。 说到底,这件事影响最大的是广平侯府和刘氏的名声。 京中诸人看笑话的同时,不忘等着看广平侯府准备怎么解决这件事。 很快,消息就传了出来。 广平侯府准备将刘氏送到城外的梅花庵中静养,顿时引得众人一惊。 梅花庵是皇家寺院,从前朝起就是收容犯事女眷的地方。 京中主人之前做的最坏的猜测不过是宋家将刘氏送到庄子里去,没想到竟然下这么狠的心。 但不得不说,知道这个结果后,广平侯府的名声挽回了许多。 之前大家都说广平侯府都不清白,现在说起来,只说是刘氏想差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侯府的太夫人吴氏带着宋遂辰大张旗鼓出城,表示要前往别院对阮荣安致歉,亲自请她回府。 阮荣安避而不见,连府门都没开,愣是让太夫人在外面干等了半日。 第19章 第19章 “这老太太还真的豁出去了。” 阮荣安使劲摇着团扇,很是不耐。 吴氏走这一遭,分明是奔着恶心她来的。 见了她心里不舒服,不见的话,还不知道外面的流言会传成什么样。 不过她也没怎么生气,阮荣安看向一月问她安排的怎么样,一月表示很顺利,绝对能让她满意。 阮荣安摇扇的速度慢慢停下,她想着嗤笑一声。 “给我等着。”她道。 很快,周围的一些邻居长辈过来说和,阮荣安好声好气的把人放进来接待,但不管这些人怎么说,她说不见,就不见。 如此一来二去,不少人都是生着气走的。 吴氏这一等就是半日,顶着夏日炎热的天,很快院门外就乱糟糟的闹了起来,道太夫人晕过去了! 有人前来敲门,阮荣安依旧不放人,让她们走。 在吴氏身边侍候了几十年的老嬷嬷不忿的争辩几句,话里话外都是吴氏之前对阮荣安是何等的慈爱,指责她心狠。 二月一笑,“从前侯府老夫人待我家夫人也是极为慈爱的,可如今想想,竟不知那慈爱之下,存的是何等的蛇蝎心肠。” “似这些说来可笑的话,嬷嬷就不要说了。侯府的事,侯府的人,我家夫人都不想再管,也不想再接触,她是真怕了。” “我家夫人说了,若是太夫人真的疼她,就请侯爷尽快签了和离书,一别两宽,各自欢喜。” “侯爷意下如何?”二月看向宋遂辰。 哪怕到这个地步,宋遂辰也没想过和离,他面容越发冷峻,肃容道,“之前是我不对,我会好好补偿如意,和离的事就不要说了。” 二月心中有些不耐。 “这样的话就莫要再说了。”她道。 “太夫人既然身体不适,侯爷就请快些带着她老人家去看看吧,莫要再次纠缠了。” 二月声音清脆,声音微扬,一连串话就噼里啪啦的说了出来,连让老嬷嬷插句嘴的功夫都没有。 说完,二月后退一步,口中一声吩咐,别院大门就嘭的一声关上了。 老嬷嬷被关在门外,看着眼前的朱红大门,气的呼哧呼哧直喘气,不知该如何是好的看向宋遂辰。 宋遂辰看着眼前紧闭的府门, 但最后也只得上了马车,让人往附近相熟的人家别院去。 府门外终于清静了,阮荣安该吃吃该喝喝,坐等外界风雨。 吴氏自阮荣安处无功而返,却也没有放弃,回京后又去了安定伯府。 这一次阮世清倒是将人放了进去,好水好茶的招待着,但关于阮荣安和侯府的事情,却是一字未提,这般坐了半日,她也只好离去。 亲自将人送出了大门,宋婉婵微微凝眉。 阮荣容低着头,有些不高兴。 “娘,阮荣安她这样做——”她忍不住开口,担心阮荣安这样下去,将侯府得罪了个干净,她再不能嫁给宋遂辰了。 阮荣容想着,心里有些怨恨。 之前得知阮荣安和侯府闹翻,她还高兴,想着肯定是要和离的,这样她就能嫁给宋遂辰了,但没想到,她竟然做的这般决绝。 “闭嘴!”宋婉婵低声喝止,不许她再说下去。 之前发现阮世清的情绪不对后,她命人暗地里去查,发现阮世清是在查关于她们母女和广平侯府的事情后,她心里一惊。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她深知,决不能让阮世清发现阮荣容的心思。 身为妹妹觊觎姐姐的夫君,实在是不成体统,若是让阮世清知道,定是要生大气的,到时候还不知道会怎么责罚阮荣容。 阮荣容之前就被母亲提醒过,闻言心里一紧,立即抿住了嘴,不敢再说了。 堂内,阮世清也正在头疼。 “如意太冲动了。”面对吴氏,最好的应对办法是像他一样,请进来好生招待,至于别的含糊过去就好,可她竟将人关在外面,那可是长辈。 如此一来,还不知道外面的人会怎么说这件事。 果然,在昨天的事情传开后,一个说法悄无声息的出现—— 虽说刘氏如此太过狠毒,但未尝不是因为阮荣安这个儿媳太过嚣张跋扈的原因。 京中看不顺眼阮荣安的人也不少,这个说法一出现,就很快的流传开了。 阮荣安听了只是一笑。 不过是一些只敢在背后议论的鼠辈罢了,有能耐到她面前来说。 比起这个,她更想看别的热闹。 两次无功而返,广平侯府开始准备将刘氏送去梅花庵。 这些时日,刘氏一直被禁闭在自己的院中,连院门都出不去。 院内时候的丫鬟们人心惶惶,又怕会被主人带去那清苦的梅花庵,又担心主人离开后自己以后该怎么办。 刘氏木然坐在屋内,至今都不敢相信自己会落得这个结果。 若是她做过也就还罢了,可她分明没做过。 这时,她贴身的嬷嬷进来,低声说外面府中递了话进来让她收拾,明天送她离开。 嘭—— 刘氏忽然生了怒,一把掀翻了身边的小几。 “重光呢,让重光来见我,不是我做的!明明不是为做的!我要见重光!” 刘氏大叫。 嬷嬷忙扶住她,满是心疼。 刘氏发了好大一阵脾气,才总算冷静下来。 “嬷嬷,自从我被关进来,重光一次也没来见我…”她喃喃道,神情复杂至极。 那是她的儿子,她了解他,可就是因为了解,所以现在刘氏才无比难受。 他不见她,说明他心中有愧,说明他知道不是她,可他还是默认了这个结局。 到底是谁? 刘氏一遍又一遍的想,却始终想不到答案。 “是谁,到底是谁?!”她低喊,神情几近癫狂。 嬷嬷见不得她如此,总觉得再这样下去,她怕是要疯了。 心里想着,想起之前听到的那个消息,她一咬牙,说了出来。 “奴婢有个猜测。” 刘氏豁然看向她。 事到临头,嬷嬷反而迟疑了,可在刘氏灼灼的目光中,容不得她后退,她咬了咬牙,说了出来。 “可能是,太夫人。”她不自觉的压低了声音。 “你为什么这么说?!”刘氏死死抓住她,立即追问。 嬷嬷看见她这样,心里一紧,恍然自家夫人原来也有过这个怀疑。 她吸了口气,将事情的始末说了出来。 从张嬷嬷出事后,她就一直在想这件事,张嬷嬷是刘氏的陪嫁丫鬟,一家子都是家生子,这样的人,无缘无故怎么会做出这些事。 她想啊想,终于想起了些许蛛丝马迹。 有好几次,她看到张嬷嬷和太夫人院中的人来往,还听到小丫鬟说,曾经看到她们躲在角落里说话。 这个想法一浮现,她立即想到了更多的端倪。 其实早年间刘氏和太夫人也曾有过龌龊,只是后来渐渐才平息,如今想来,张嬷嬷怕是早就投靠了太夫人。 虽然这句话都是猜测,但刘氏却立即就信了,并且深信不疑。 她早就怀疑过吴氏,只是没有线索,如今听完这些话,猜测立即落了实,可紧跟着却是越发的生气起来。 所以说,在自己这个娘亲跟祖母之间,重光选择了祖母。 他怎么敢,他怎么能!自己可是他的亲娘啊! 刘氏又是悲愤,又是不甘。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静静坐在那里,但嬷嬷瞧着她晦暗的眼,却不由的心惊肉跳。 第二日一早,院门打开,宋遂辰进来,请刘氏离府。 刘氏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做声的往外走去。 宋遂辰心中的愧疚更深一分,默默上前扶住她。 “娘,不要担心,过些时日儿子就将您接回来。”他低声说。 刘氏还是不说话。 “娘。”宋淑雨等在路边,看到她出来立即扑上去。 “娘,我跟你去梅花庵,女儿陪你。”她说。 “不许瞎说!”刘氏立即道。 一直到大门外,马车早已经等在了那里,似乎只等着她离开,街边的路人看向这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刘氏驻足,忽然问,“重光,你舅父有传信过来吗?” 宋遂辰微微皱眉,说没有。 刘氏看着自己的儿子,她很爱他,愿意为他做一切事,可她的名声不止是她的事,她还有个小女儿,她的外甥女还有没有出嫁的。 自己落得这么个名声,她们怎么办? “重光,你知道这件事不是我做的,对吗?” “娘,”宋遂辰心里一紧,下意识就想快些扶着刘氏上马车去。 “是你祖母,这件事明明是你祖母做的,你祖父当年差点纳了的那个姨娘就是忽然死了的,症状和阮荣安发现的那个毒一模一样。” 刘氏脚下生根,一下也不肯挪动,口中飞快的说,甚至还加大了声音。 宋遂辰不由的加重了手中的力气。 “重光,不是为娘,真的不是为娘啊!”刘氏大喊。 看着她的样子,宋遂辰手下一松。 “娘,”他低声唤道。 刘氏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她看着宋遂辰,压低了声音说,“照顾好你妹妹。” 说罢,她转身上了马车。 宋遂辰立即明白了刘氏的用意。 “都给我管好你们的嘴,要是让我在外面听到一句胡言,你们知道自己的下场。”目送刘氏上了马车,他冷眼环视,警告道。 下人们立即慌张应是。 但这个消息还是悄无声息的传了出去,刘家是反应最大的,家主抓住机会和宋遂辰争执一番,最终拂袖而去。 他清楚妹妹的用意,这件事虽然不能彻底去掉刘家的恶名,但到底能消去一部分。 当天吴氏院中就换了一批瓷器,安国公府也发生了不小的骚乱。 当年的事情本来已经湮灭在过去,但如今却重新被翻了出来,不少人都在震惊的悄悄提起此事,原来所谓恩爱无间的先广平侯夫妇,曾经也差点多过一个妾室。 而且那妾室还死了。 症状还和差点害死如今广平侯夫人的毒一样。 嘶…… 不少人开始审视吴家出身的女眷。 又有人提起之前阮荣安将太夫人吴氏关在门外这件事,忍不住猜测,她会不会就是知道这件事,才会如此。 众人顿时又惊又叹,觉得自己发现了真相,甚至越想越怕,越是恼恨。 若这件事真是吴氏所为,难怪阮荣安不让她进门,谁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万一又被她下毒了可怎么好。 别院之中,阮荣安笑着落下一枚白子。 成功。 第20章 第20章 宋遂辰不会让她如意,但这只是个开始。 这件计划之外发生的事,反倒成了意外之喜。 广平侯夫人遭到毒害一事就这样落下帷幕,但随后带来的影响却似乎只是个开始。 吴家和刘家两家人结了仇,暗地里开始较劲。 宋遂辰夹在其间,左右为难。 两家人于他而言都是亲眷,他不想看到这个结局,但事情根本不受他控制,两家人都逼他做出个选择来。 万般无奈之下,他最后选了吴家。 越是乱世,兵权越发重要。 察觉到他的选择,刘家便悄然开始疏远。 刘家的姻亲大多都在清流世家中选,当初会把家中女儿嫁入勋贵府邸,也是因为当时的广平侯宋乘云实在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宋遂辰一时间只觉处处掣肘,花了一番力气才习惯。 回忆起来,今年自阮荣安病重时开始,他身边就没有一刻是清静的。 吴家那边也是如此,甚至可以说恨极了刘氏。 因为她临走前的那一席话,家中未嫁女得婚事都出了波折,有些事虽然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但老一辈人还有记忆。 如斯狠毒,先是毒杀妾室,又毒杀家中子侄的妻室,家中有这样的长辈,谁知道晚辈会不会效仿。 这年头,谁家不纳妾,谁家没个女眷不和的时候。 没人敢冒险。 吴氏万万没想到,临到最后关头,自己竟然被摆了一道,虽然没有证据,但她第一时间就怀疑到了阮荣安的身上。 她怒极,发现宋遂辰竟然还不想和离,虽然十分不悦,但还是稳住了自身的情绪。之前因为刘氏的事情,祖孙两人本就闹得有些不愉快,她不想再这个关头多生事端。 但她很清楚,阮荣安如此决绝,她和宋遂辰之间,再无可能。 只是可惜了阮荣安的嫁妆…… 思及到自己查出来的那冰山一角,吴氏也不由心中火热。 万万没想到,阮荣安竟然还有这个能耐。真是可惜,若之前病重的时候她没扛过去就好了,可她的运气偏偏就是那样好。 而阮家,阮世清也开始为阮荣容寻找结亲对象,并且看中了一位旧友之子。 阮荣容一个没忍住闹开,惹得阮世清生了怒,将她关在院中不许出来。 这些消息一个个的传入阮荣安的别院。 她似乎该高兴的,跟自己不对付的人都落得了该有的下场,而她也的确感受到了高兴,但却也只是如此了。 阮荣安如今心心念念的只有一件事,和离。 她已经开始琢磨去江南的行程了。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时间里,宋家上下经营的产业接连受挫,收益减半。 宋遂辰有众多需要花钱的地方,手上几乎没有余银,经此一遭,几乎瞬间就捉襟见肘起来。 宫中天子疏离,自然有别的勋贵凑上去,天子的身边是永远都不会缺人的,多的是人等着天子的召唤。 广平侯府好不容易在前朝安插的那些人一开始只是有些麻烦,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接二连三开始出事,轻则免职降责,重则抄家入狱,一时间人心惶惶。 再这么下去,人心都要散了。 更别说他护不住手下的人,以后还有谁敢来投靠。 前两者还好说,尤其是第三点,最为致命。 广平侯府从他祖父那时就开始经营的人脉势力,竟然在这短短的时间就折损了小半。 宋遂辰一时间焦头烂额。 唯一的收获是,他大致猜到了动手的人选: 公冶皓。 能不动声色,任他如何调查也无法发现踪迹做到这一切的人,有且只有他。 再不甘愿,宋遂辰也不得不承认公冶皓的聪明才智无人能及。 想到之前在阮荣安的别院门前遇见过公冶皓,脑中一震,宋遂辰忽的抓住了某个念头。 难道…… 又是一次下朝,宋遂辰看着街上越发热闹,才恍然,马上就是七夕了。 情人成双成对的往来,而他—— 如意想必很高兴吧,看到他这样焦头烂额。 宋遂辰看向外面,虽然不想承认,但他知道,自己要输了。 他不能用广平侯府的百年家业再继续去赌,从阮荣安提和离到现在两个多月,幕后之人步步紧逼,任他百般提防,都无济于事。 不能再拖下去了,侯府不能承受这样的损失,这件事必须要有个结果了。 虽然如此,但宋遂辰还是想再试一试。 赶在七夕之前,阮荣安动身准备回京。 上元,七夕,中秋,这三个日子是一年之中最热闹的,在别院呆了几个月,她倒是有些怀念京中的繁华热闹了。 阮荣安在京都自然是置办有房产的,虽然地段没有广平侯府和安定伯府那样好,却也是闹中取静。 宅邸是一个江南富商修建的,不同于京都屋舍的富丽堂皇,内里亭台楼阁清幽别致,五步一景,十步一画,可谓是巧夺天工。 她很喜欢这个院子。 院子早就收拾好了,阮荣安入住的院子名字极美,叫醉花荫。 花木深处,忽见小楼。 三层的小楼四面开窗,悬挂着月白的薄纱,晚风一起随着窗外的枝叶舞动,天边晚霞绚丽,橘色的霞光隐隐约约洒进来,正是好风景。 阮荣安倚在窗边,眺目远望,想象着七夕夜灯会的样子。 “夫人,广平侯在府外,说要见您,跟您说一说和离的事。”二月上楼禀报。 “哦?”阮荣安回头。 “明天就是七夕了。”屋内安静了一会儿,她忽然说。 七夕是乞巧节,是许多男女定情的日子。 而过完七夕,七月初八则是阮荣安的生辰。 十五岁那年,及笄前夕,七夕夜里,她偷偷溜出去和宋遂辰逛灯会。 那天夜里,宋遂辰提着阮荣安一眼就喜欢上的牡丹花灯,对阮荣安告白,开口求娶。 阮荣安至今想起,都还记得自己当时的欢喜和快活。 而今,又是一年七夕了。 “让他进来吧。” 阮荣安倒想知道,他会说些什么。 很快,许久未见的两个人在正堂坐下。 阮荣安喝着茶,听着宋遂辰的歉意和承诺,面色始终淡淡。 宋遂辰解释说他那天之所以那样说只是搪塞刘氏,他对阮荣容无意,只是不想再让母亲说下去。 说他不知道阮荣安会听到, 说他的懊悔与羞愧, 说他知道错了, 说他再不会像从前那样, 说他会好好珍惜阮荣安,会好好待她。 他说的情真意切,感人肺腑,一字一语都仿佛誓言一般。 “可我不相信你了。” 对上那双固执又诚恳看着她的眼,阮荣安最后淡淡开口。 宋遂辰眼中顿时划过无法掩饰的痛苦。 “如意……” “说够了就说说和离的事情吧,你若是没带,我这里还有。”阮荣安说,二月含笑垂首,手中正捧着一纸和离书。 “那便请你明日和我同游灯会吧。”宋遂辰说,声音很轻,“回来后,我就签字。” 阮荣安闭了闭眼,努力压制住自己的不耐和烦躁。 “宋遂辰,你这样做有什么意思?干脆点不好吗?”她皱着眉说。 “最后一次。”宋遂辰坚持。 “我拒绝。”阮荣安直接站起身,冷笑道,“不行就继续耗吧。” 她说着话就准备离开。 宋遂辰苦涩的笑了。 这个机会都不肯给吗? “只是明晚,如意。”他祈求。 阮荣安直接走了。 丫鬟上前请宋遂辰离开,他起身,默默离开。 第二日七夕,阮荣安醒了还是不高兴,一见宋遂辰,她就不舒服。 晦气。 几个丫鬟为了哄她开心,寻出了最近新做的衣服首饰,商量晚上该怎么妆扮,好惊艳众人。 如此好一番热闹,阮荣安终于开心起来。 好像不知不觉就已经是晚上了,阮荣安坐上马车来到凤凰门外的凤凰街上时,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慢慢散去,满城的灯火随之慢慢亮起,照亮了半边天空。 这个属于情人的夜晚,她认识的人都已经成家生子,成双成对。 阮荣安又不好意思去打扰还未成婚的妹妹们,索性自己一个人逛起了灯会。 不知不觉,夜色渐深,阮荣安拎着一只花灯离开灯会。 虽然一人但她也玩的很快乐,眉梢眼角,都是笑意,不知道引来了多少人的侧目。 马车徐徐穿过人群,路边的映月湖上石桥边,宋遂辰的目光越过人群,看着那辆马车停都不停渐渐走远。 留下的人拼命挽回,但离去的人不会回头。 他执着的不收回眼,一直等到马车消失不见许久,才抬步离开。 是夜,宋遂辰看着摊在书桌上的和离书,提笔在上面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 七月初八这日,一大早从园门打开后,各家的礼物就如水般的送进来。 第一个来的是公冶家的。 而后永乐长公主府,廖家,还有她祖母出身的景川侯府刘家,阮家,都送来了礼物。 放下公冶皓送来的古画,阮荣安立即去拆廖家送来的礼物。 东西是从她二舅舅府中送来,但其实里面包括了廖家所有人的礼物,她的外祖父,外祖母,大姨母,还有五位舅舅。东西加在一起,送来了好几马车。 阮荣安一一打开看过,里面都是各种珍奇之物,珠玉宝石,稀罕的药材,上等的皮子山珍,都是好东西。 她打开外祖母送来的礼箱,一些稀罕的布料,一套衣裙,还有一箱都是各种腰带手帕团扇等各种饰品,上面绣着各种各样巧夺天工的刺绣,栩栩如生,精美绝伦。 阮荣安拂过裙子,然后小心放下,又去看别的。 一月在一旁看着,就见好一会儿后,自家姑娘从绣品里找出了一个香囊,拿在手里有些出神,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好像是从八年前起,自家姑娘十二岁那年开始,每年廖家送来的礼物里,自家姑娘都会仔细翻找一番,然后从里面挑出一件绣品来。 “姑娘,这个香囊是有什么问题吗?” 她出神的时间有点久,四月忍不住问,她看着,这个香囊似乎是所有绣品中绣工最差的那个,怎么自家姑娘看了这么久? 阮荣安回神,将香囊放回去,笑了笑没说什么。 有些事,她也是等到十二岁那年才发现一些蛛丝马迹,怕是没人发现,从她四岁那年起,每年廖家送来的礼物中都会有一件绣工略差的绣品。 随着时间推移,那件绣品的绣工慢慢变好,但若是仔细观察,就能发现都是出自一个人之手。 有些习惯是掩饰不了的。 阮荣安不通绣技,为此还特意去请教了好几个绣艺大师。那些人告诉她,这的确出自一个人之手。 没有人知道的是,阮荣安还在里面混了一件绣品,是她母亲留下的。 从十二岁开始,她一直在试图弄清楚这件事。 第21章 第21章 阮荣安调查过,这些年每年给她送节礼之前,都会有江南的人去往廖家送礼,若是再仔细些,就能发现,给她送的礼,都要那个送礼的队伍到边关后才会送出。甚至有一年还因为那个送礼的队伍迟了,导致她的礼物都晚了两日。 直到去年,她安排的人混进江南往廖家送礼的队伍中,悄悄打开了礼盒。 礼盒中所装的,正是那熟悉的绣品。 当然,这些可能都是她想多了。 但她还是想去看看。 去江南看看。 阮荣安正在走神,忽见二月脚步匆匆进来。 “姑娘,姑娘,你看这是什么!”她捧着一张纸,喜形于色的跑到阮荣安的面前。 【和离书】 阮荣安一垂眸,就认出这是她留在广平侯府的和离书。 倏地,她的心口继续的跳动起来。 “还好奴婢看了眼,不然就错过了。”二月往前递了递。 阮荣安指尖颤了颤,忽的抬手拿起,终于确定,这真的是和离书。 是宋遂辰签下了名字,盖上印章的和离书。 她忽的深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看向二月,让她带着和离书去衙门消籍。 这是最后一步,消去户籍上的记载,从今往后,她便和宋遂辰什么关系都没有了。 二月立即领命,很快就顺利的回来了。 虽然知道消籍这件事不会出什么意外,但阮荣安还是坐立不安的等了她许久,眼见着她回来,确定的告诉她一切都弄好了,她怔愣了片刻—— 这片刻想了什么,她也不知道。 然后,无比灿烂的笑开。 “一月,我自由了。”她说。 “快,备酒,我要醉一场。”几个丫鬟立即上前道喜,阮荣安只觉整个人都被欢喜搅得晕晕乎乎,她坐在那儿好一会儿,又说。 她要好好的,好好的醉上一场。 几个丫鬟立即领命。 阮荣安喝了酒,却是越是越兴奋,她叫来了人,让她们筹备宴会,她要邀请亲友,好好庆祝一番。 甚至她还趁着醉兴,写了好几张帖子。 这般闹腾了好一会儿,她才借着上头的酒意,睡觉去了。 阮园因为主人的入睡变得安静下来,而京都却正是热闹的时候。 一是因为公冶皓今晨送往阮园的生辰礼—— 在此之前,谁也不知道公冶皓和阮荣安竟然有来往。 鲜少和人往来的公冶皓竟然会给阮荣安送生辰礼!难道这两人有什么关系? 二来,则是阮荣安的丫鬟前往衙门消籍。 对方也没有掩饰的意思,有人问大大方方就说了,于是这个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阮荣安和宋遂辰终于和离了! 闹腾了这么久,也该和离了,可不知为何,一想到公冶皓给阮荣安送礼这件事,大家的心里都有些微妙。 一场大醉,阮荣安睡到傍晚才起。 醉酒的感觉并不舒服,但一想到自己和离了,恢复自由了,她就觉得哪儿哪儿都舒坦。 不久后,夜色降临,天边忽然燃起璀璨的烟火,烟火接连不断,几乎燃了半个时辰,点亮了京都的上空,引来一片惊呼。 这个日子,七夕刚过,又不是什么节日,怎么忽然就放烟火了? 相比普通民众,一众勋贵都清楚烟火是公冶皓所放。 他们几乎立即就想到了今天和离的阮荣安。 嘶—— 宋家,宋遂辰看着那烟火,背在身后的手握紧,因为心中的猜测如鲠在喉。 阮荣安站在小楼上看着,笑的开心极了。 她知道,这是公冶皓在为她庆贺。 漫天烟火中,阮荣安拎起裙角,在窗前跳起了舞。 她是如此的快乐。 公冶皓站在庭院中,想象着阮荣安现在的模样,嘴角也勾起了浅浅的笑。 偌大的院中,只疏疏两盏灯火,大半都陷在黑暗中。 古朴的庭院暗藏华贵,但来往的仆从隐在暗中,满园的安静中他茕茕孑立,拉的长长的影子里,藏得是深入骨子里的寂寞。 - 和离之后,针对宋家的所有行动都停止了。 宋遂辰也算是舒了口气,可等到晚上,回到凝辉院,面对空空的正房,他却不由的满身寂寥。 这所院落原本不叫凝辉院,但他的如意那样耀眼,只是存在便仿佛凝集了天地间所有的灵气,让人不由瞩目。 那一年,宋遂辰求娶成功,便在成婚前夕,为这所院落取了个名字。 凝辉院,他将天下最耀眼的那抹光彩娶回了家中。 可后来,为什么他就忘了当初将如意娶回家时,是多么的欢喜了呢? 宋遂辰无数次的问自己,每问一次,都要更懊悔一分。 另一边,王瑞君知道了阮荣安要办宴的想法,对此十分支持。 但宴会当日,第一个到的却是公冶皓。 “相爷。”阮荣安惊喜的迎出来,没想到他会亲自来,做的这般明显—— 心中一转她就明白了公冶皓的想法,对方是想庇护她。 廖家势大,可偏偏势力全都在边关。 如今她又和宋遂辰闹翻。 “气色不错。”公冶皓打量一眼,微笑道。 紧跟着,王瑞君随后就到,然后是廖家,还有她的祖母景川侯府刘家,阮家人等等等等。 园中顿时热闹起来。 阮荣安准备了很多玩乐的东西,她自己则主要负责接待公冶皓和王瑞君。 将事情一一安排下去,她转身回屋,就见王瑞君正上下打量着公冶皓,活像第一天认识他的模样,转而又来看她,带着调侃的意味。 “好啊如意,我竟不知,原来你还和公冶丞相有往来,难怪上次公冶丞相去你的别院,说说吧,你俩是怎么回事?”王瑞君直接问道。 在阮荣安这儿见到公冶皓的第一时间,她就想明白了许多事情,她说前段时间难怪宋遂辰被整的那么狼狈,还在想是怎么回事,原来是公冶皓出手了。 这就正常了。 “芝姨!”阮荣安唤了声,有些耳热,她就知道,公冶皓来了肯定会让人多想。 “我只是有一次恰巧帮了相爷一个忙而已。”她解释。 王瑞君眉梢微扬,眼中恍然。 她了解阮荣安,也看出她说的是实话,但她看一眼两人,还是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帮了公冶皓的人虽然不多,却也有那么几个,可没人能让公冶皓费这么大的劲。 不过这个念头就在心里转了转,王瑞君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公冶皓始终从容,就仿佛没感受到王瑞君的眸光一样。 阮荣安落座,看向公冶皓关切道,“相爷觉得如何,可有不舒服,需不需要我将冰鉴挪出去?” 别人只知道公冶皓很少参加宴会,她却是清楚,公冶皓的身体不好,常年畏冷,别人觉得正好的温度对他来说都不合适。 眼下正是盛夏,可他依旧穿着春日才穿的厚重单衣,披着单薄的斗篷,面无血色,如同寒冰雕刻而成。 “不必,披上斗篷就好。”公冶皓理了理斗篷,温和笑道。 “若有不适就告知我。”阮荣安叮嘱。 王瑞君就在一旁饶有兴致的看着两人说话。 阮荣安看着她的目光有些无奈。 她和公冶皓的关系实在是再清白不过,不过她也知道,这种话只是说是没人听的,索性就将其放下,引开了话题。 三人聊了一会儿,阮荣安偶尔还要出去招待其他客人,不知不觉,宴会已经走近尾声。 公冶皓率先告辞,阮荣安亲自起身去送。 “你准备什么时候动身去江南?” “过完中秋吧。”阮荣安思考了一下,而后说,笑着道,“正好去江南过冬,听说那里气候温软,冬天也不冷。” “也好。”公冶皓道。 “若是那个时间,说不定我们能同行一段时间。” “嗯?”阮荣安这下倒是有些惊讶了。 “九月是我祖母的生辰,这是她的七十寿辰,老人家身体有些不好了,家里准备好好大办一场,早早就给我递了信,离家许久,我也该回去看看了。” 公冶皓不急不缓道。 “那是该回去看看。”阮荣安认真起来。 公冶家祖籍嵩县,隶属渭州,公冶皓入仕之后步步高升,一路官至丞相,但并没有像别人家那般将家族迁至京都,而是依旧留在老家。 从京都往江南有好些条路线,原本渭州这条路并不在阮荣安的考虑之中,但公冶皓既然提起,她便想着走这里也行。 公冶皓顿时一笑。 一直到坐上马车,他才露出些许复杂。 寿辰的信在年初就送到了他这儿,公冶皓原本是不准备回去的,但在得知阮荣安的行程后,他就不由生出了这个念头。 这是他的私心。 他活不了多久了,在剩下的这点时间里,他想……和如意多相处一段时间。 宴会过后没几日就是中元节,为此阮荣安特意回了一趟阮家祭拜先祖。 阮荣容依旧没被放出来,父女两人没多少话说,生疏依旧,等到祭拜完先祖,她就又回了自己的园子。 阮荣安和离这件大事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被别的热闹所取代,但她的存在依旧是上京最鲜艳的那抹色彩。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已经有好几家人登门求娶了。 阮荣安一一拒绝,并且让人放出话去,她暂且没有成婚嫁人的想法,只是依旧阻挡不了那些狂蜂浪蝶的靠近,这给她带来了一些烦恼。 但这种烦恼她早已经习惯,便没怎么当回事。 世间悄然流逝,不知不觉间,已经八月了。 中秋在即,阮荣安已经开始命人准备路上要用的东西了,只等着过完中秋了就出发。 生日和中秋的事都不是必须,阮荣安之所以要推到中秋过后,是因为她祖母出身的景川侯府刘家一位表妹今年出嫁。 阮荣安自幼养在祖母身边,和刘家常常往来,与这位表妹的关系也还不错,早就说好了要给她送嫁。 计划的很顺利,可万万没想到,从被关禁闭后就一直安安生生的阮荣容竟然在婚宴上闹出了那么大的一个动静。 第22章 第22章 景川侯府为开国勋贵之一,只是早在几代之前,就开始向文官转变。 当今景川候由科考晋身,如今乃坐镇一地的州牧,虽不?是京官阁臣,却?也是封疆大吏。 因此,景川侯府虽然低调,却?也没人小视。与景川侯府结亲的是当今阁老?,刑部尚书家的长孙,婚期定在八月九日。 婚礼前一天,阮荣安前往侯府添妆,然后?就等?着第二天前去尚书府赴宴了。她和公冶皓早就商量好了动身的日子,便选在八月十八日。 侯府与尚书府结亲,这场婚事?自然是办的热热闹闹。 锣鼓喧天,花轿绕城。 阮荣安在家中都能遥遥听到城中的动静。 时间不?知不?觉已?经步入了秋天,阳光明朗,已?经没有夏日的毒辣。 下午时分阮荣安就到了尚书府,折腾半日,等?到黄昏十分才?总算接回了新娘子开始举行婚礼。 拜堂,闹洞房,新郎官开始招待宾客。 阮荣安和?女眷们?坐在一起闲聊,忽然就听到外面热闹起来。她有些好奇,就带着人动身,准备去看看发生了什么。 只是等?到了外面,那里已?经没人了。 尚书府的夫人笑着过来邀了她们?往回走。 阮荣安团扇轻摇,眼神划过,微微一眯。 她怎么觉得,跟在夫人身后?那个嬷嬷看她的目光好像有点不?对劲? 宴会继续,刚才?的那点意外悄无声息被抚平,按了下去,出去几个别有心思的人忍不?住还惦记着,别的人都没太在意。 每逢宴会,多多少少都要闹出点事?来,大家都习惯了。 阮荣安倒是不?由的在意,她悄然注意着宴会中的情形,不?多时,眉梢微的一动。 宋婉婵母女呢? 都是亲戚,今日赴宴,宋婉婵自然也来了,一同来的还有阮荣容。 阮荣安从来就没掩饰过跟自家继母的疏淡,今日也是如此,便没有过多理会,不?过她记得,刚才?出去看热闹的时候,宋婉婵还在—— 招来四月,阮荣安低声叮嘱了两句。 今日赴宴她只带了一月和?四月来,一月她惯来不?离身,而四月心思缜密谨慎,素有急智,在面对这些事?上?,比二月和?三月都更合适。 四月悄然退了出去,不?多时回来,低声说了自己刚才?打探到的事?情。 早在热闹之前阮荣容就出去了,而宋婉婵是在看热闹的人出去期间,有人过来传话离开的。 前边安定伯还在,只是伯府来的马车少了一辆,应该是走了。 具体因为什么事?,没打探出来。 团扇点住鼻尖,阮荣安的嘴角轻抿。 但愿阮荣容没做蠢事?。 热闹了半日的宴会终于散去,阮荣安出了尚书府坐上?马车准备回园子,却?被安定伯府的下人给叫住了,说宋婉婵有请。 阮荣安立即确定,看来伯府是真的出事?了。 她跟这位继母实在是没多少往来,两人更多的是井水不?犯河水,互不?打扰,各行其事?。 无缘无故,宋婉婵不?会找她。 略想?了想?后?,阮荣安同意了。 马车转道驶向安定伯府。 夜色渐深。 眼看着就要中秋了,将满的月亮挂在天上?,星子略有些稀疏,但十分明亮。 阮荣安随着下人一路直入安定伯府待客用的前院,刚进院子就见往来的丫鬟下人一个个都垂着眼,大气都不?敢喘。 再往里走,正堂的门敞开着,她一抬眼就看到里面背对她跪在地上?的人影。 是阮荣容。 再一看,阮世?清端坐上?首,宋遂辰则坐在左手边,宋婉婵再无往日的从容仪态,正侧身看着阮世?清,满脸哀求。 阮荣安扬了一下眉。 “如意,你怎么来了?”听到脚步声,阮世?清一抬头看到阮荣安惊了一下,失声说道,话音一落,他立即看向宋婉婵。 “是你!” 宋遂辰面色骤变,看着阮荣安的眼慌张一闪而逝。 “如意。”他唤了声。 跪在地上?的阮荣容身子一颤。 宋婉婵面色发白,勉强笑了一下,她躲开阮世?清的眼,说,“这件事?说到底和?如意也有些关系,我就想?着请她来看看。” “这是怎么了?”阮荣安提起裙角进屋,目光一转,倏地笑道。 她生的美,便是着饶有深意的笑做出来,也显得顾盼生辉,嫣然生姿。让屋内的几个人心中一突,一时间又是忐忑不?安,又是羞愧懊悔。 “如意——” 今晚的事?实在丢人,阮世?清本来不?想?让阮荣安知道,悄无声息就把?这件事?解决了,但没想?到,宋婉婵竟然会命人将她请来,顿时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可人都来了,再让她走,也有些不?合适。 只迟疑了很?短的时间,阮世?清就苦笑了一声,选择了实话实说。 “今天尚书府宴会,她,被人发现衣衫不?整倒在宋遂辰怀中,我准备将她送去庄子。” 说着话,阮世?清转过身手肘撑住桌子,抬手捂脸,一副羞愧的样子,边一甩袖指了一下阮荣容,竟是连名字都不?想?再叫了。 阮荣安又挑了挑眉,她猜的一点都没错。 阮荣容还真是豁出去了。 “如意,母亲求你,我求求你,你高抬贵手,帮我劝劝你爹。”宋婉婵慌张几步走到阮荣安面前,握住她的手臂哀求道。 “蓉蓉她不?是故意的,这只是个意外,而且,而且你已?经跟广平侯和?离了,她影响不?到你们?,如意,她是你妹妹啊,你放过她,你救救她。” “一句话,一句话就好。”宋婉婵弯了腰背,死死的看着阮荣安。 “够了,你还不?嫌丢人吗?”阮世?清怒道,他失态起身,将宋婉婵从阮荣安身边扯开。 “老?爷!”宋婉婵茫然不?解极了。 从事?发开始到现在,她都没想?通,蓉蓉和?宋遂辰被发现,的确名声不?好,但也可以用误会解释,可为什么阮世?清就这么生气,竟然咬死了要送蓉蓉去庄子。 还有宋遂辰,以前明明对蓉蓉也很?关照,现在男未娶女未嫁,为什么他表现的那么冷漠,坐在那里什么都不?说。 “蓉蓉是咱们?的女儿啊,她是你的亲生女儿,你为什么这么狠心,老?爷,不?能送她去庄子啊!”宋婉婵哪里肯停,拉着阮世?清继续恳求。 往日端庄娴雅的妇人,眼下竟是连仪态都不?顾了,可见其慈母之心。 阮荣安目光定了片刻,但只是一瞬,就收了回来。 他们?说着话,阮荣安目光扫过宋遂辰,对他直勾勾看来的目光视而不?见,低头看向跪在一旁的阮荣容。 她的肩膀因为父母的争执不?由瑟缩,低着头,却?又忍不?住用期盼哀怜的目光看向宋遂辰,然后?再因为失望收回,等?看向她时,则是说不?出的复杂。 “侯爷不?说点什么吗?” 阮荣安忽然开口?,抬头看向宋遂辰。 “这是个误会。”宋遂辰有些艰涩的开口?,但话说的十分笃定。 阮荣安勾唇讽笑。 “宋遂辰,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阮荣安戏谑道,“你自幼习武,然后?现在你要告诉我,你躲不?开向你投怀送抱的人?” “眼下,你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别人将所?有过错都推在女子身上??”阮荣安含着笑,可眉眼分明又沁上?了冷意。 “我——”宋遂辰想?要解释,但话到嘴边,却?根本说不?出口?。 阮荣容小阮荣安四岁,当时阮荣安十五六岁的时候,两人闹过几次矛盾,那时宋遂辰恰巧遇到阮荣容,她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帮着提了几次意见,倒是挺管用,两人一来二去,就有了来往。 阮荣容的温顺懂事?,听话体贴,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那是和?张扬恣意的阮荣安截然不?同的一种存在。 若非如此,在刘氏提起阮荣容的时候,宋遂辰也不?会默认。 但这点心思早在知道阮荣安听到这件事?后?就已?经散尽了,甚至在前段时间与与阮荣安和?离后?,阮荣容向他述情,也被他断然拒绝。 今晚…… 今晚是阮荣容说,最后?一次跟他说话,之后?绝不?纠缠,又哭的可怜,宋遂辰不?由有些怜惜,才?没有躲开。 说到底,便如阮荣安所?说,他并不?无辜。 宋遂辰不?再试图解释,唇角抿直,坚定的说,“的确,我也有错,错在太过疏忽。但我对二姑娘的的确确只是兄妹之情,别无他意。” “我心有所?属,绝不?会娶她的。” 说着话,宋遂辰看向阮荣安。 阮荣安不?屑一顾,淡淡收回眼。 两个人都太了解彼此了。 不?同的是,阮荣安开始的热烈,放弃的决绝,而宋遂辰,得到的轻易,等?到失去后?却?又开始故作?深情。 实在是没什么意思。 听到阮荣安的话,那边阮世?清和?宋婉婵都收了声,不?由看去。 “当初我快死了的时候,你不?是都和?你娘商量好了,娶阮荣容为继室吗?现在机会送上?门,你做出这副模样给谁看?不?觉得可笑吗?” 阮荣安环视一圈,语笑晏晏。 宋婉婵一怔,阮荣容骤然抬头,眼睛睁大满是惊喜。 蠢货。 阮荣安看着阮荣容想?,她这个妹妹真是被宋婉婵养傻了,现在竟然还惊喜。她也不?想?想?,一家子姐妹争一个男人,传出去是多大的笑话。 难不?成男人都死光了,只剩下宋遂辰了? 再加上?宋遂辰刚才?的态度,含意已?经分明。 第22章(2/4) 第22章(2/4) 宋家谋害她的事?情刚发生没多久,宋遂辰疯了才?会跟她扯上?关系。 嗤笑了一声,阮荣安看想?阮世?清,说,“热闹看完了,父亲,我先走了。” 阮世?清张了张嘴,说,“去吧,时间很?晚了,路上?小心点。” “要不?你别走了,你的院子一直留着,我刚让人收拾过。”他想?着匆匆又道。 “乱七八糟的,我懒得看,走了。” 阮荣安漫不?经心道,微微一礼,转身离开。 阮世?清忙让人去送。 阮荣安带着人径直穿过伯府,上?了马车后?坐在那儿看了会儿外面,忽的笑不?可遏,弯了眉眼,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她摇着团扇,神情渐渐宁静,眼神变得复杂。 她从昏迷中醒来,不?知不?觉已?经快半年了。 这半年的光景,她改变了很?多,苏醒,和?离,扫落宋家的名声,但又好像没改变什么。 宋遂辰依然是尊贵的侯爵,手中的势力虽然受到不?少打击,但仍然在。 那之后?呢? 宋遂辰还会称帝吗? 阮荣安毫无疑问是不?想?让宋遂辰当上?皇帝的,但她同时也在纠结,若是别人当了皇帝,会不?会更糟? 只看那话本子里的内容,宋遂辰治下,其实百姓们?过得也还不?错。 阮荣安用团扇轻轻点着鼻尖,仔细想?了想?。 但很?可惜的是,那卷话本子是根据阮荣容的视角所?写,内容大多是后?宅和?女眷之间的种种,期间还包括她预先,怀孕,产子,以及后?来当上?皇后?之后?如何被宋遂辰独宠,如何被人艳羡的种种。 关于宋遂辰如何打天下,以及其它势力的事?情,只有只字片语的记载。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阮荣安转开神思,想?起这几个月来让郑宁等?人调查的事?情,这几年灾情频频,不?少人落草为寇,但朝廷威势仍在,很?快就或是招安,或是缴平,剩下的也都老?实了。 她一开始还有些惊讶,但转念一想?,就明白过来。书中曾经说了,天下乱势,自权相公?冶皓亡起。 而现在公?冶皓还活着。 阮荣安甫自出神。 一月和?几个丫鬟一直注意着阮荣安的心情,见她一路都很?平静,非但不?放心,反而都有些不?安。 十几年的感情,自家姑娘又不?是铁石心肠,她放的干脆是性格使然,可内心里又怎么会一点都不?在意。 然而阮荣安一直表现的很?正常,回家之后?她洗漱,睡觉,还让一月点了一根安神香。 可半夜她忽然就醒了。 月光穿过窗户朦胧撒了一屋子,阮荣安翻身坐起,踩着绣鞋推开了窗户,如水的月光便就沁了一地。 她倚在窗前,循着刚才?朦胧的梦,想?起了从前。 但从前,件件都与宋遂辰有关。 她与宋遂辰相差五岁,从懂事?起就知道那是自己的未婚夫。 宋遂辰从小就稳重聪慧,在别的孩子还在闹腾着招人嫌的时候,他便在忙着读书,学习,甚至已?经会把?阮荣安照顾的妥帖周到了。 而那个时候,她母亲逝去,父亲再娶,很?快她有了妹妹,一家子都在忙,她和?宋遂辰的关系拉近,甚至依赖上?对方,似乎是一种自然而然的结果。 这便是开始。 之后?就是十几年的纠缠。从不?懂事?的幼年时期,到少年,宋遂辰对她来说都是除去祖母外最重要的人。 他护着她,对她好,记得她的喜好,不?管什么时候,都将她的喜乐放在心头。 再然后?,宋遂辰的父亲和?老?侯爷先后?去世?,他扛起了广平侯府,开始忙碌起来。 两人的相处变少,阮荣安不?高兴,却?又知道要体贴他,几次争执之后?,她及笄,两人顺理成章的成了婚。 宋遂辰越来越忙,也越来越没有时间顾及她。 阮荣安知道自己应该体贴他,但还是不?由得失落,怨怪,不?甘。 直到那场突如其来的急病。 这些记忆一一浮现,划过心头,那些甜蜜和?快乐都是真的,可越是如此,便越显得这个结局可憎起来。 阮荣安一时想?笑,一时又不?由的恨。还有遗憾以及愤怒。 她那般用心,为何最后?结出的却?是苦果? 阮荣安的手不?由的攥紧,面无表情。 “姑娘,可要练练?”从她起身,一月就一直候在一旁,眼见着她情绪彻底放开,心下一松,笑道。 “好。”阮荣安道。 一月转身取出两把?剑,两人来到庭院间开始对练。 剑光流转,身影腾挪,两道身影交错。 醉花荫小楼前栽着一棵桂树,随着剑锋起,金黄色的桂花如玉般簌簌时落下。 “好了,你去休息吧,我自己练一会儿。”眼看着一月体力渐渐不?支,阮荣安收手道。 一月应声收剑,退到一旁接过二月手中的手帕,开始擦汗。 “姑娘的身手越发好了,不?愧是天才?。”二月赞叹道。 阮荣安从懂事?起每个月都会去廖家住上?一段时日,那时她就对武艺产生了兴趣,老?将军知道后?,特意找了人过来教导她。 后?来几个丫鬟到了她身边,也都是一同学习的。 但天赋这种东西就是这么不?讲道理,几个月修炼的时间比她多多了,但始终追不?上?她,就连身手最好的一月都不?是她的对手。 一月应了声。 “应该是随了老?将军。”二月早就习惯了一月的寡言,可谁知过了会儿,忽然听到她轻声说,不?由惊讶的看过去。 “老?将军便是如此,武学天分极高。” 这话二月是信的,虽然她们?都是廖家训练出来的丫鬟,但一月的天资最好,是被老?将军亲自教导过的,她了解的自然也更多一些。 庭院中,阮荣安的剑势越发凌厉迫人,剑光如龙,引得桂花随之舞动。直到用尽所?有力气,她收势,桂花才?倏地散去,飘飘洒洒落了一地金黄。 阮荣安只觉全身疲惫,便就随了心意撑着剑屈膝蹲下。 三月下意识想?要上?前,被二月拦住,她摇了摇头,示意不?用。 几个丫鬟是最了解阮荣安性格的人,她放在心上?的人不?多,只寥寥几个,但这几个,她都十分在意。 宋遂辰便是其中一个。 这些年他对自家姑娘的确不?好,但之前的好也都是真的,越是如此,才?越是让人难过。 阮荣安放弃的决绝,但她心里作?何想?法,谁也猜不?透。 然而她的心又不?是石头做的,怎么会一点都不?在意。所?以这段时间阮荣安表现的越平静,她们?就越是担忧。 眼下见她这样发泄,心下才?算松了。 气发出来就好办了。 阮荣安不?想?动,起身拖着步子走了几步,往桂花树下一坐。 枝影婆娑,慢慢停下,她抬头看着天空,满身的倦怠,连个表情都没有力气做出来,就那么面无表情的看着。 好一会儿,她才?勾起唇角,懒懒的笑了笑。 兰因絮果,总是寻常。 做人呐,还是要往前看。 这不?是阮荣安想?不?想?的通的问题,而是世?事?如此,便是她再怎么不?甘不?愿,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改变。 多想?无益,终归要继续走下去。 “备水,我要沐浴。”阮荣安懒洋洋的开口?。 “是。”一月立即应声。 早在刚才?二月就叫了人去备水,这会儿她吩咐一出,几个丫鬟就高高兴兴的去准备洗漱用的东西。 阮荣安则自己站起身,随手将剑递给一旁的一月,进屋洗漱,然后?就是一夜好眠。 之后?几日,安定伯府和?广平侯府都没什么消息传出,但是阮荣容也没有像阮世?清所?说那般,被送到庄子里去。 一切都平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一转眼就是中秋了,阮家来请,阮荣安就回了伯府过节。 席上?宋婉婵肉眼可见的憔悴了许多,阮荣容没有出现,阮荣安只当什么都不?知道,自顾自的喝着酒。 “我以为你不?会回来。” 宴会上?喝了点酒,头脑略有点昏沉,阮荣安便起身到院中透气,正抬头看着天上?的圆月时,她忽然听到阮世?清的声音。 收回目光,她转头看去。 “我知道你一直在恨我,你恨我没有好好对你娘,恨我从小没好好待你。”阮世?清大约也醉了。 他扶住栏杆,抬头望月。 阮荣安只是安静的微笑。 “但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发现你好像就不?恨我了。”阮世?清这才?转过头看向她,微微笑道,“为父很?高兴。” 阮荣容眼神微微动了动,不?自觉的转过头避开他的视线,眼中略有些古怪。 该怎么说—— 她一直以为自家娘亲死了,可如果没死…… 她那个娘亲似乎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啊,把?阮家还有京都的人耍的团团转。 每次只要想?到这里,阮荣安就恨不?起来了。 其实十四岁那会儿,阮荣安怨恨过她母亲的。 第22章(3/4) 第22章(3/4) 若她所?想?为真,她母亲没死,只是假死脱身,那毫无疑问的是对方抛弃了她,她每每想?起,既是高兴,又不?由的怨恨。 这也是她那会儿情绪特别糟糕的原因。 她怨恨母亲,怨恨父亲,怨恨继母,怨恨所?有人,她觉得这个世?界糟糕极了。 但后?来因为公?冶皓的劝慰,阮荣安想?通了。 活在这个世?界上?,自己才?是最要紧的。 那些人不?过是做出了让自己更快乐的抉择而已?,而她之所?以这样在意,不?过是因为她是被放弃的那一个。 可人生在世?,总有取舍,强求不?得。 她能做到的,是将那些落空的爱意收敛,更多的爱自己。 阮荣安最先放过的是阮世?清,然后?是母亲,然后?是宋遂辰。 “女儿只是长大了。” 阮荣安回神,淡淡说。 按理说阮世?清该欣慰的,但他闻言,却?只有怅惘。 他似乎错过了很?多。 “关于蓉蓉的事?,我想?着还是要跟你说一声。”安静了一会儿,阮世?清又道。 “哦?”阮荣安这倒是提起了些兴趣。 阮世?清觑着阮荣安的神情,斟酌着开口?,道,“宋遂辰还是没松口?,我决定将蓉蓉嫁去外省,已?经联系了几门亲戚。” “这样也好。”阮荣安好心的叮嘱了一句,“那你最好看好她。府中除了她,还有几位妹妹呢。” 她之前一直没想?过揭露阮荣容的事?情,一是她没有确凿的证据,二则是因为阮家还有几个未嫁的女孩儿。若是阮荣容的事?情传了出去,同出一府,难免会影响到她们?的婚事?。 到底是她看着长大的妹妹,她心中还是存着几分怜惜的,不?想?她们?遭了这无妄之灾。 “为父知道。”阮世?清道。 都是他的女儿,虽然少了些关心,但他都是心疼的。 阮荣安只是笑。 但愿吧。 宴会散后?,阮荣安带着人往自己未出嫁前的院落走去。 这里一切如旧,似乎还是昔年的模样,但她的喜好已?经变了。看着眼前的种种,她仍旧能回想?起当时的种种心情,不?由的笑了笑。 没在阮家留太久,第二天上?午阮荣安就带着人走了。 临走前,她跟阮父说了声自己要去江南的消息,阮父下意识反对,但看着无动于衷的阮荣安叹了口?气,转而叮嘱她一路小心。 阮荣安微微一笑,告辞离开。 她这位父亲对她似乎还有一些感情,但她已?经不?在乎了。 所?以说,人性就是这样奇怪又复杂。 你越在意,表现的越尖锐,就会将人推得越远。可等?到你不?在乎了,放手了,他们?又会不?习惯,又会来主动靠近你。 之后?不?管是安定伯府还是广平侯府都十分安静,仿佛这件事?没有发生过一样。 阮荣安没有过多理会这件事?,左右她之前对宋家折腾的不?轻,若宋遂辰真能做到毫无芥蒂的接纳阮荣容,那她倒要夸他一声大肚。 可人心里的疙瘩,又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能消去的。 过了十五,十六上?午,阮荣安去了廖家,看望舅舅舅母。 二舅舅名廖建勇,早年在边关娶了秀才?家的女儿盛氏,后?宅清净,没有纳妾,夫妻二人诞下两子两女,上?面的哥哥姐姐都已?经成婚,只有小妹廖绮彤还待字闺中,但也快及笄了,眼下正在为她相看。 舅舅上?值去了,阮荣安陪着舅母和?两位嫂子聊了会儿,等?廖建勇回来,一起又用了顿午膳。 这般耽搁了半日,眼看着要走了,阮荣安才?开口?,说起自己要前往江南散心的决定。 廖建勇与盛氏很?不?赞同,但阮荣安主意已?定,任两人怎么说都不?改,两人无奈,只好叮嘱她一路小心。 等?她前脚走,后?脚廖建勇就往边关去了信,给自家父亲说了阮荣安要去江南的事?,届时也好让母亲跟外家说一下。 外祖云家虽是商户,但在江南也算一个大家族,不?容小觑,到时也能照拂如意一二。 马车上?,阮荣安若有所?思。 她走这一趟是存了试探的心思,眼下看来,二舅舅家并不?清楚她母亲的事?情,廖建勇夫妻两人都不?是如何心机深沉的人。 两人的神态,若是有心,还是很?好看出来的。 不?过舅舅肯定会跟外祖父说,到时候外祖父说不?定就会往江南那边递信。 打草惊蛇,就看她手底下的人能不?能摸到痕迹吧。 阮荣安想?着,勾起嘴角,笑吟吟,十分开怀的模样,却?又带着些许的淘气和?不?怀好意,灵动极了。 - 八月十八,正式启程。 阮荣安的马车到城外时,公?冶皓一行已?经等?在了那里,两个车队汇合,往前路行去。 一行人离去,毫不?在意京都种种风波。 公?冶皓要回家探亲,手下的事?情自然要安排下去,这早在一个月前就开始张罗了,京中的人也都知道,可他们?没想?到,他竟然和?阮荣安同路。 阮荣安要去哪儿这个消息暂且搁置一边,好些人看向宋遂辰的目光都变得微妙起来。 本以为阮荣安和?宋遂辰和?离后?,再嫁必然不?如,可没想?到,她竟然和?公?冶皓有此关联。 永乐长公?主出面说了句,阮荣安要去江南修养,这才?将流言给压了下去。 “去吧,去吧。” 王瑞君站在城门上?,眺目远望,趁着这个天下还没有乱起来,多走走,多看看。 没多少时间了。 “不?过我记得公?冶皓和?公?冶家关系不?太好,还说什么回去给老?夫人过寿,啧。” 王瑞君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这也是她这段时间没给如意介绍郎君的原因,若要比起来,谁能抵得过公?冶皓。虽然这一个月公?冶皓什么都没做,但她确定那人对如意绝非无意。 这一路同行过去,怎么着,也够如意拿下公?冶皓了吧。 只要她想?。 对于这一点,王瑞君深信不?疑。 那么,她的小如意会喜欢公?冶皓那个病美人吗? 王瑞君这才?有些不?确定起来。 从京都出发,前往渭州,乘坐马车一路上?大约需要半个月左右,这还是一切顺利的情况下,若是遇到下雨或者别的事?情,还要耽搁。 当然,若是快马疾驰抄小道,并不?需要这么久,马车出行,到底太过累赘了些。 赶在天黑之前,车队进入附近一个县城修整。 县城很?小,但靠近京都,倒是很?安宁热闹。公?冶家的人早就做好了安排,包下了城中一座客栈。下午是人有人快马先行,这会儿已?经将客站提前收拾了一遍。 来之前就说好了,这一路的事?情交给公?冶家安排。 马车徐徐在客栈前停下,护卫入内巡视一番,确定没问题后?出来禀报,阮荣安这才?下了车。 扶着一月的手站定,她打量了眼眼前的客栈,略有些简陋,但相比一路而来的见闻,已?经算不?错了。 “走吧。”公?冶皓温和?的声音响起。 阮荣安笑了笑,跟他一起进了客栈。 刚一进院,丫鬟们?就忙碌起来,将床帐茶壶茶杯等?都换成阮荣安常用的,一边叫人去厨房开始准备晚膳。 “姑娘,公?冶先生那里过来问话,说是晚上?要不?要一起用膳?” “啊,好啊。”阮荣安正呆在院子角落看石榴树,闻言笑道。 石榴现在已?经长成,浅一点的黄色,深一点的橘红色,一棵棵挂在枝头,偶有两颗裂开了的,露出里面晶莹剔透如宝石般的石榴籽。 院子虽简陋,但有这么棵石榴树在,再搭配别的草木,倒是别有几番趣味。 “你去问先生,在这儿吃行不?行?”阮荣安看了眼,石榴树长得很?大了,高过墙头,树冠扩散开,底下恰好能放下膳桌。 其实最早的时候,阮荣安对公?冶皓的称呼都是先生。 一开始是客套的礼称,后?来熟悉了,被公?冶皓教导了不?少,倒是越发的真心了。这次出门,两人都要遮掩行迹,像丞相这样的称呼自然是不?能再用,就直接叫先生了。 二月过去问,等?回来时,便跟在了一袭白衣的公?冶皓身后?。 “先生来了。”阮荣安惊讶道,说着就笑了起来,团扇指向那石榴树,笑道,“看这棵树,是不?是很?漂亮?” 公?冶皓看去,其实并不?觉得有什么。 京都多的是漂亮的院子,漂亮的树,景致一个比一个别致美丽。相比之下,这只能说寻常罢了。 但看着阮荣安的笑靥,他还是点了点头。 “不?错。” 秋日里,早晚的温度已?经降了下来。 中秋刚过,天上?的月华正是明亮的时候,丫鬟们?将桌椅搬到了树下,阮荣安请公?冶皓坐下。 “走了一天的路,真是累人。先生可还撑得住?”阮荣安表情柔和?下来,关切的问。 其实她觉得还好,只是拘束了一天,身子都有些僵。可公?冶皓不?同,他的体质太弱了。 心知她在关心他的身体,公?冶皓一时欢喜,一时又酸涩。 别人说什么他都不?在意,可阮荣安不?同,每次在她口?中听到此类言语,都无比清晰甚至尖锐的提醒他,他的身体有多差。 但他又知道,阮荣安实在不?是一个多么温柔体贴的性格,她似乎生来就炽烈张扬,学不?来那些柔肠百转的心思。 她的关切是真切而纯粹的。 对比之下,他心中那些复杂晦涩的心思每每想?起,都让他悔愧。 他总是不?由的把?所?有晦暗的心思都用来揣测阮荣安,细致入微的去琢磨她每一分喜怒。 第22章(4/4) 第22章(4/4) 这是不?对的。 公?冶皓知道,却?改不?了。 “还好。”他笑的一如既往的温和?,如霁月清风,不?露丝毫破绽。 “我的马车是特意改装过的,十分舒适,而且还带了随行的医师,也早就配好了药。” “那就好。”阮荣安放下心。 “如果有不?舒服就告诉我,咱们?放慢行程就是,我不?急的。”阮荣安看着他笑起,忽然又想?到,“对了,老?夫人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她是不?急,可万一公?冶皓那边着急呢。 “九月中旬,来得及。”公?冶皓垂眸抚摸着白瓷茶盏,短暂的犹豫后?道,“既然不?急,你可要去公?冶家看看?” “渭州虽然和?江南同是水乡,但建筑风格截然不?同,公?冶家的老?宅是其中翘楚,我想?你肯定会喜欢的。” 他有私心,想?带着阮荣安去他长大的地方看看,也想?和?她再多相处相处。 阮荣安稍稍有些迟疑。 她视公?冶皓为师为友,但到底男女有别,若是贸然去对方家中,终归有些不?妥。再者,这段时间京中流言纷纷,她担心已?经传去了公?冶家,说不?得已?经让人误会了。 那她再去,未免有些尴尬。 不?过这份心思只是浅浅浮现,在听到公?冶皓的话后?,她那点犹豫就散去了,转而一笑,说,“若先生不?嫌,我便打扰了。” 第23章 第23章 “谁会嫌弃你。”公冶皓轻笑。 “那可说不准。”阮荣安自家人知?自家事,从?她和离,京中不知?道多少人忌惮她,还在背后说她行事太过恣意,毫无女子?该有的?温婉柔顺,宋家虽有错,但她未免也太得理不饶人了些。 等等说法不一而足。 真是个笑话,难不成女子?嫁了人就该老老实实侍候夫家的人,便是被害也要?忍气吞声不成。 她不屑与那些?蠢货计较。 “不过我知?道先生定然是不会嫌弃我的?。”不悦只是一闪而逝,阮荣安又笑。 公冶皓垂眸笑笑,强压下心中万般悸动—— 自阮荣安和离,他心中那些?心思便越发躁动难以压制了。 可他一个将死?之人,又哪里有资格想那么多呢。 “对了,我刚收到消息,有人寻了暗楼买你的?命。”公冶皓转开话题,面色认真起来,叮嘱,“接下来的?日子?,你要?小?心。” 阮荣安眉梢微扬,除去一开始的?惊讶之后,倒是一点也不奇怪。 “难为那些?人忍了这么久。”她说。 为了和离,她得罪了不少人,广平侯府,吴家,刘家,谁会下手还真不确定。 “我知?道了,会小?心的?。” 夜色渐渐暗下,晚膳摆了上来,阮荣安左右看了眼,命人在石榴树上挂上灯笼。 暖色的?光点亮了石榴树,石榴籽闪烁着光晕。 秋日的?夜晚,蝉鸣和蛙声淡下,偶尔叫上几声,没了夏日的?聒噪,和着这宁静的?夜晚,倒是别有一番清幽的?滋味。 阮荣安和公冶皓一起用了顿晚膳,就各自回去休息了。 接下来还有半个月的?路程,这只是个开始。 “姑娘。” 阮荣安送走了公冶皓,正准备回去洗漱然后休息,就听到郑宁叫住了她。 “嗯?”她轻疑。 郑宁上前几步靠近,低声说,“您确定要?和公冶丞相同行吗?” “为什么这么问?”阮荣安驻足回眸,笑问,但因着语气中那点微妙的?不悦,便引出了些?令人心惊的?威势来。 郑宁觑着,心中竟然不由?一紧,恍惚中仿佛看到了廖老将军。 阮荣安打量着眼前的?郑宁,关?于他的?身份来历,自家外祖父跟她说过,很厉害,一路屡立战功,但不巧的?是,他罪人之后的?身份被人揭穿,将功折罪,虽不至死?,但再想呆在军中却是不能了。 先福王世?子?妃母家,陆宁伯郑家人的?后裔,福王与先帝争夺帝位惨白?,全家贬为庶人流放西疆,谁也没想到,郑宁竟然会跑到边关?从?军。 而外祖父之所以将郑宁派到阮荣安的?身边,是因为陆宁伯与广平侯府有死?仇。 当初广平侯府支持先帝,也是先广平侯宋乘云,亲自抄了陆宁伯府的?家。 郑宁回神,暗道没想到最像廖老将军的?,竟然是这位外孙女 “姑娘您可知?如今天下有多少人想要?公冶丞相的?命吗?”敛了敛心神,他道。 阮荣安一怔,她牢记书中种种,知?道公冶皓对这个天下的?重要?性,一心只想要?他好好活下去,活的?长长久久的?才好。 她从?未想过,原来竟有人想要?他死?的?。 但这件事其?实?并?不难想明白?。 “那接下来的?路,就劳烦郑护卫带着人,多注意一些?公冶家那边的?情况吧。”阮荣安直接吩咐,毫不迟疑。 这下轮到郑宁惊讶了。 他说这话,为的?是提醒阮荣安与公冶皓同行的?危险,免得在有人试图刺杀公冶皓时波及了她。 但没想到,阮荣安竟然会这样说。 莫非自家姑娘莫非对那公冶丞相感情不一般? “天下若是乱了,人就太苦了。劳烦郑护卫了。”阮荣安轻声说,又道一句劳烦,这才转身离去。 郑宁怔然,一时难以说明他心中的?触动。 在此之前,郑宁一直以为自家姑娘是个只知?道在闺中享乐的?贵女,张扬奢靡,不知?民间疾苦。 但现在,他觉得自己想错了。 “是。”他应声。 “小?声点,吓我一跳。”阮荣安被震了一下,回头斥了一句。 “属下失态了,请姑娘见谅。” 郑宁讪讪,才发现自己刚才的?声音好像有点大。 “行了,下去吧。”阮荣安并?不在意。她这会儿正在后悔,早知?道还有这一出,她之前就劝劝公冶皓了。 外面太危险了,还是呆在京里最保险,但现在说这些?都晚了。 第二日一早,阮荣安就起了床,一番梳洗,她临走前看了眼石榴树,过去摘了一枚果子?,想了想,又摘了一枚,等出去后送给了公冶皓。 “挺好看的?,拿着玩。”她笑道。 公冶皓平时瞧着从?容自若,对什么都不急不缓,一副淡泊情欲,对世?间之事没什么兴趣的?模样,仿佛是个冰雪雕琢的?假人,不知?什么时候被太阳一晒,就化了。 每每看到他这个样子?,阮荣安就想闹一闹他,让他沾上点人气。 公冶皓捧着忽然被塞到自己面前的?红石榴,一时有些?怔,而后就笑了。 阮荣安最爱看他这时的?笑。 真真切切,不像其?它时候,都跟画上去的?一样。 “不能吃啊。”她笑盈盈叮嘱,团扇半遮面,一点都不隐藏自己的?调侃,显然是存了心逗他。 公冶皓抬眼,笑着说知?道。 上了马车,继续前行。 车队每天晚上会寻一个城镇休息,但中午如果不凑巧,就会选一个合适的?地方扎营,上路的?第三天中午,就遇到了这个情况。 不巧的?是他们看中的?地方,已经有人在了。 这个地方是附近最合适的?,有树荫蔽日,旁边就是水源,再往前的?话,水源就要?偏离管道了。 护卫上前协商一番后,一行人就地扎营。 阮荣安轻轻挑起帘子?,远远看去一眼。 是一行行商模样的?人,约莫几十人,瞧着形容粗陋,紧紧护着几辆马车,一边防备的?看着他们这边。 她打量了一眼,很快收回目光。 大概是被昨天郑宁的?话影响到了,她现在路上遇见的?人就总不由?的?提防,但大多也只是寻常人,寻常事,倒显得她过于紧张了。 车队带了厨子?,护卫们清出一片地方后,厨子?们就开始忙碌起来。 旁边营地里的?人似乎终于确定这边的?人没有坏心,也开始准备午膳,从?林子?里捡的?柴火被点燃,炊烟袅袅起,顺着风飘到公冶家车队这边。 “不对。”一月警惕道。 阮荣安本来正懒洋洋的?靠坐在软枕上,看着话本子?,闻言立即坐正,正要?问怎么了,外面护卫已经发难。 “拿下他们。”有人厉喝。 是公冶家的?护卫统领,阮荣安记得他叫高程。 “你们做什么?!” “瞧着是富贵人家,竟要?谋财害命不成?” 这些?人口音有些?别扭,明显不是京都的?人,自然也不是她们这边的?。 说话间,刀剑声起,阮荣安一把?掀开车帘,就见外面两伙人已经战成了一团,另一边树林中,树影摇曳,喊杀声迅速逼近,分明是有人埋伏在那里。 “怎么回事?”她低声问,面上的?笑容淡下,总是波光流转的?眸冷冷的?,平添一股冬日肃杀之感。 “这烟的?气味不对,里面掺了迷药。” 一月立即道,说话间从?腰间的?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瓶打开,辛辣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 “姑娘,嗅闻。” 阮荣安下意识屏息,闻言才轻轻嗅了嗅。 她看着外面的?战局,自家车队的?护卫都用巾子?掩住了口鼻,还有的?也在吃药,显然是早有准备,但猝不及防之下动作?间难免有些?仓促。 “你这个药能用吗?” 阮荣安问。 “奴婢早有准备。”一月笑了笑,随手在旁边的?暗匣一模,就取出好几瓶,然后甩手砸了出去。 “解迷药的?,嗅闻。”她扬声说。 辛辣的?味道迅速扩散开,原本有几个中了药的?正有些?昏沉,闻到这股味道精神一震,立即打起了精神。 外面的?人虽不少,但看着没什么章法,根本不是这边人的?对手,分明是节节败退的?模样,但却一直在朝着公冶皓的?马车那边冲。 阮荣安看着,确定那些人的?目标是公冶皓的?马车而非自己,细眉微微一皱,随手一翻从?榻下取出剑来,掀开帘子?下了马车,带着丫鬟匆匆到了公冶皓的?马车上。 有护卫一直牢牢守在马车左右,见到她来了,稍稍迟疑,到底没说什么。 没有发现这点细节,阮荣安直接钻进马车,有些?担忧的?抬头看向车中人,却见公冶皓微微皱眉,略有薄怒般看着她。 “胡闹!”他斥了声。 “不好好在马车上待着,跑过来做什么。”意识到自己失态,他迅速和缓下了语气,但还是有些?紧绷。 忽然被斥责让阮荣安有些?不高兴,她细眉一拧,正要?说话,就见公冶皓抬手捂住胸口,急急的?喘起了气。 她惊了一下,下意识伸手,略有些?迟疑后顿在那里,后知?后觉的?意识到,略有些?昏暗的?马车内,眼前人的?肌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这个样子?她见过,公冶皓发病时就是如此。 “你怎么啦?”阮荣安急切的?问。 公冶皓勉强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家主!”外面候着的?仆役进来,有些?慌乱的?叫。 阮荣安一个眼神,一月上前匆匆为公冶皓把?脉。 “相爷应该是刚才心绪不宁,太过紧绷,导致胸闷气短,这才如此。”一月低声解释,说话间低语一句冒犯,手指接连点过几个穴位。 闷涨的?胸腔慢慢透过了气,公冶皓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公冶皓刚才是亲眼看着阮荣安下了马车一路溜过来的?,外面那么多的?人,刀剑无眼,她真是胆大包天,竟就这么跑过来了。 刺客没能让他如何?,倒是阮荣安让他心惊胆战。 “我没事。”抬眼对上阮荣安满是担忧的?眼,公冶皓喘着气低语。 阮荣安小?小?的?吸了口气,笑了笑,说,“没事就好。” 终于松了口气,她这会儿既是庆幸,又有点不是滋味。 所谓紧绷说到底是因为担心她,一想到公冶皓差点为此发了病,阮荣安甚至还有点后怕。 她哪里还有什么脾气。 “下次不许这么冒险。” 公冶皓不放心,继续叮嘱。 “…知?道了。”阮荣安咽下反驳的?话,闷闷的?低声应道。 “太危险了。”看她这样,公冶皓又有些?心疼,无奈的?叹气。 “有一月在,我不会有事的?。” “而且护卫们合到一处更妥当。” 阮荣安解释说,表示她不是纯粹胡来。 公冶皓何?尝不知?阮荣安不是胡闹的?性子?,可他就是担心。 他有许多话想说,却又担心开了口会让自己那些?极力隐藏的?心思一同溜出去,只好忍住。 马车内一时有些?安静。 阮荣安还是有些?生气,不想理他了,索性直接看向外面。 她和公冶皓身边都留了人守护,只是刚刚因为两人在不同的?马车上,所以也两相分开了。 “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公冶皓和缓了语气,还是担心,叮嘱她说,“你在马车等着就好,不用多久就能解决。” “你也说了,只是一群乌合之众。” 阮荣安反驳,头也不回。 公冶皓收了声音,看着她的?目光瞬时柔的?不成样子?,但也只是眨眼的?功夫,候在角落的?一月再看,半垂的?车帘中,明暗交错里,那位名满天下的?权相依然是那副从?容温和的?模样。 就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她的?错觉。 第24章 第24章 “果?然有人混在里面。”眼见着十几个人攻势骤然变得凶猛,阮荣安说,回头看了眼公冶皓,颇有一种你看我料对了的得意。 她刚才就觉得,若是幕后之人打定了主意要刺杀公冶皓,那必然不会只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人。 “如意聪慧。”刚才的急火早就已经散尽了,连这个那几分无奈都已?经散尽,公冶皓一如从前般笑着开口夸赞。 阮荣安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下巴轻抬,笑了。 那些人直直往马车这边冲过来,像这种被刺杀的事情,阮荣安还是第?一次遇到,她坐在马车里看着?那些人不顾生死的往这边冲,护卫们边上前阻拦。 郑宁也在其中,他?一边打,一边无奈,前儿个自家?姑娘说那些话?,他?还能说她不知事所?以不怕,可没想到,今儿个竟这么大的胆子。 可见她之?前所?说,皆是出自真心。 最后所?有人都被拦下,无一人能靠近马车,有人弯弓射箭,也都被护卫们手持盾牌拦下了左右。 也幸好?公冶皓的马车足够结实,等关上门窗后,即便有漏网之?箭,也连车厢都穿不透。 听着?耳畔的笃笃声,阮荣安好?奇的敲了敲车厢。 盒子里放着?几颗夜明珠,散发着?柔和莹润的光芒,瞧见她的动作,公冶皓不由一笑,温声解惑,“是铁木。” “果?然。” 阮荣安刚才听到的时候就有这个猜测,眼下顿时恍然。 “是千年的吗?” “嗯。” “能炮制千年铁木的匠人!”阮荣安不由惊叹,而后又问,“还能接生意吗?” 铁木顾名?思义,质地如铁般坚硬,并且年岁越深,越是坚硬。 这种树不算稀罕,只是若要找年岁深的,却不容易,就算找到了,也不一定能寻到可将其制成马车的匠人。 何况是千年铁木。 千年铁木,寻常刀兵只能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更别说要炮制了。 “自然,回头我让人将与那匠人联络的法?子给你?。”公冶皓道。 阮荣安立即笑开。 说话?间,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小。 在眼看着?无望的情况下,余下的刺客开始奔逃,这场刺杀以失败收场。 护卫们原地修整,开始上药疗伤。 林间一片血腥气,阮荣安不由捂住口鼻,一转头,就见公冶皓微微蹙眉,与她正做着?同样?的事情,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感觉他?的眼透着?些许虚弱。 “不舒服吗?”她忙问。 “这个味道有些不适。”公冶皓解释了一句,马车随之?动了起来,离开了这里。 随着?马车的前行,很快就把那边凌乱的临时营地抛在了后面,又花了一会儿时间,重新寻了一块地方。 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冲淡了车厢内淡淡的血腥气。 公冶皓的缓缓调整着?呼吸,那种闷闷的喘不过气的感觉渐渐散去。 阮荣安一直注意着?公冶皓的神情,见着?他?神色好?了些,才放下心。 公冶皓的身体是真的越来越不好?了。 六年前那会儿他?身体虽然不好?,却也没到这个地步。 阮荣安想着?,有些忧虑。 终于吃到迟来的午膳,阮荣安回了自己的马车,之?后又是一下午的赶路。 因为中午的耽搁,到底影响到了原定的行程,下午得快些才能到预订的地点去休息,不然只能露宿野外了。 野外并不安全,尤其是他?们被人盯上的情况。 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在天黑之?前进了城,入住客栈。 痛痛快快的洗漱了一番,换上干净的衣服,只觉一身轻松。 晚膳两?人是一起吃的,阮荣安一直惦记着?今天刺杀的事情,等到晚膳过后,那个叫做高程的护卫就过来禀报了查到的事情。 白天刺杀的人力,那些身手高强的人明显是死士,暂时没查清楚来历,至于其它,则是附近一个土匪寨子里的人。 “把那个山寨缴了。”公冶皓始终平静,吩咐一句,再?无其它。 眼见着?高程领命下去,阮荣安指尖轻点桌面,思考着?刚才一月收到的关于本地势力分布的消息。 这里属于京城所?在的秦州边界,山多林密,地势复杂,附近林林总总好?几个寨子。据说周围好?几个县衙组织了人手围剿过好?几次,但那些人就跟未卜先知似的往林子里一钻,最好?都无功而返了。 今日来袭的是猛虎寨,背后的势力暂且不清楚。 扫了眼从从容容的公冶皓,阮荣安没按捺住自己心中的好?奇,直接问道,“先生觉得这次动手的是谁?” “是谁都不重要。”公冶皓笑道。 阮荣安眉梢不由一扬。 “想要我命的人无非就是那些,不管是谁,打疼了,就知道厉害了。”公冶皓平静道。 阮荣安若有所?思。 当时的阮荣安想的是公冶皓会拔掉一部分势力,杀鸡儆猴,但她还是小瞧了公冶皓的手段。 距离刺杀两?天后,阮荣安收到飞鸽传书。 当地的几个寨子全都被拔除,县衙的人被清洗了一遍,但这还没完,有人押着?人往京城去了。 阮荣安仔仔细细将信看了好?几遍,眉目婉转,粲然一笑。 亲身经历了一次,她终于见识到了权相风采。 京城中关于公冶皓的传言有很多,有厌恶他?的,有崇拜他?的,也有怜悯他?的。但更多的是说这个人手腕如何厉害狠辣。 可惜阮荣安从未见过,所?以哪怕听到,也只是听听。 直到这次。 “不愧是相爷。”阮荣安团扇轻轻点了点鼻尖,笑道。 真是太厉害了。 经过这一遭,之?后几天还算安生—— 如果?不算那几次投毒和混进来的刺杀的话?。 阮荣安也深刻的意识到了郑宁所?说的,很多人都想要公冶皓性命这句话?的含义。 她有些不悦,甚至还有些愤怒。 这些利欲熏心,蝇营狗苟之?辈,一心只有自己的野望,何曾想过这天下百姓。 阮荣安没见过战乱的模样?,毕竟书中写的那些都在她死后发生。但她见过灾后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面黄肌瘦的模样?。她也听过那些人到绝境,卖儿鬻女,争食人肉的惨剧。 然兵祸尤胜天灾。 阮荣安不信那些人不懂这些,他?们只是选择性忽视,不想理会,也不在意罢了。毕竟比起他?们得到的权势地位,百姓的命又算什么呢? 越是如此,阮荣安越是意识到公冶皓的好?。 一心为民,力挽狂澜。 她一定会好?好?保护他?的! 出发上路的前几天,阮荣安还很有精神,但三?四天后,她就老实了下来。 面对日复一日的路途,哪怕外面的地形渐渐从山地走到丘陵,也只是让她提起了些许兴致,但更多的依然是枯燥。 每日睁眼就要上路,面对的除却马车就是客栈。 连日的奔波下来,阮荣安渐渐有些心神疲惫。她都这样?,更何况公冶皓。 “咦,充州城?”又到了一个新的城池,看着?外面高大的城墙和城门上的名?字,阮荣安有些惊喜的道。 充州城也是大城之?一,宫灯和牡丹天下闻名?,便是她也听说过。 只可惜,现在不是牡丹花季,也没有灯会,无缘盛事。 阮荣安琢磨着?等回京的时候可以选一下日子,来看一看。 等进了城,阮荣安就被街边廊下垂着?的灯笼引去了目光,入目之?处,只觉各个精巧别致,竟比起京城还要胜上一筹。 她看的欢喜,心里打定主意一会儿要出来逛逛。 照旧是城中最好?的客栈,包下两?个院子。 安顿好?洗漱完之?后,天将将暗下,二月已?经命人准备好?了晚膳,阮荣安看了眼,下意识问,“先生呢?” 这段时间以来,两?人每天晚上都是一同用膳的,她不知不觉都习惯了。 “刚才那边过来传话?,说是有人来拜访先生,怕是要耽搁一阵,请姑娘您先用。” 阮荣安来了兴致,“知道是谁吗?” “奴婢打探过,似乎是充州知州,陆籍陆大人。” 阮荣安认真想了一下,她对京城外的官员都不怎么了解,但知州这等官员的消息还是听说过的。 陆籍,出身世家?陆家?,陆家?与公冶家?乃世交,似乎还有姻亲的关系。 再?具体的,她就不清楚了。 “那我们就自己用。”阮荣安早有主意,笑着?说,“等吃过晚膳,我们去外面逛逛这充州城。” “对了,你?跟公冶家?那边的人传个信,问明天在充州休息一天可否。” 二月领命退下。 两?边的院子挨着?,她出门一拐,没几步就到了隔壁的院落。 护卫守着?门,见她来了笑着?招呼了两?句,知道她是要找高程,直接就说在屋内守着?家?主,就让她进去了。 二月谢过,进门后绕过影壁,宽敞的院子一眼就能看到后面的正厅。 厅内公冶皓正与一个瞧着?四十?多岁的男子说着?话?,二月垂眼没有多看,寻到高程后就说了来意。 高程心下一松。 这些天赶路下来,他?早就想让自家?家?主休息一下了,只是公冶皓素来坚忍,从不将身体上的不适当回事。 大约是受多了苦,习惯了。 不过阮姑娘的意思,自家?家?主素来只有依从宠着?的,现在她有意,自家?家?主一定会同意的。 高程是个高大的汉子,瞧着?不爱说话?,闻言闷闷的应了声,说,“属下会转告家?主。” 二月和高程也算熟悉,之?前阮荣安救下公冶皓的时候就相处了不断的时日,早就已?经习惯了这位护卫首领的性格,见状立即跟着?叮嘱一句,“相爷回复后高大哥记得让人来告知我一声。” 高程点头。 二月这才满意离去。 屋里公冶皓一抬眼就瞧见了二月的背影,心思立时微动,这丫鬟来定然是如意的意思。 她是有什么事? 这点微的分心,别人察觉不到,却瞒不过陆籍,他?若有所?思的转头看了眼。 是个丫鬟。 公冶皓很少用婢女,不过他?倒是听说此次公冶皓离京,是和阮家?女同行。 陆籍想着?,就笑着?问了一句。 “最近我可没少听说你?的风流韵事,你?和那阮家?女是何情况?” “她救过我。”公冶皓淡淡一句。 陆籍微讶。 他?有心想问,但瞧着?公冶皓没有再?说下去的意图,就忍住了。 “可惜,我还以为你?终于改了主意。”陆籍笑道。 以公冶皓这个年纪,寻常人家?孩子怕是都已?经知理了,只是他?因为自己身体的原因,不想拖累旁人,也一直不肯成婚。 一转眼,就过去了这么多年。 公冶皓笑了笑,说,“我这样?的身体,何必耽搁人家?姑娘。” 陆籍摇头,显然不以为意,“这样?的借口也就你?拿来说,若是能嫁给你?,那是几世修来的福气,多的是愿意的人。只是你?不愿罢了。” 只要能嫁给公冶皓,那就是权相的夫人,公冶家?的女主人,抛去这些,只公冶皓本身的才学人品,就已?经足够让人钦慕了。 “若非意中人,更不必娶。”公冶皓也不否认。 “可意中人你?又怕耽搁了人家??”阮籍算是懂了他?的意思。 公冶皓垂眸,温笑不语。 “真是不懂你?怎么想的。”阮籍无奈。 “不过你?眼下想不想不要紧,我听家?中传信说,自从知道你?要回去的消息,公冶家?可是多了不少娇客。”阮籍道。 第25章 第25章 这些年公冶家没少为公冶皓的婚事操心,甚至试过往京都送人,但都被公冶皓半路拦下?给送了回?去。 眼下?他终于回?家,那一大家子人可谓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接了不少人进府,只等着公冶皓回?去,看能不能撞大运,一步登天。 闻言公冶皓这才抬眸,看了他一眼。 陆籍一笑,摆手道?,“你?别看我,我就是听?说,这件事跟我没什么关系。” “只是我一个?侄女也?被接去了。”他口中一转,多了几分认真道?,“还望你?到时候手下?留情。” “无碍,左右我那几个?侄子也?到了成婚的年龄了。” 公冶皓淡淡道?。 “啧。”陆籍轻叹,眼中滑过些许失望。 虽说与他无关,但若是真能嫁了自家女郎给公冶皓,那他也?是相当愿意的。 另一边,阮荣安用过晚膳,换了件衣服,便带着人上了街。 夜市灯如?昼,虽不是什么节日?,但街上檐角下?却全都挂上了各式各样的灯,一个?个?争奇斗艳,分外精彩。 而?花灯之中,做的最多的是牡丹花灯。 阮荣安甚至还在两家开在对门的酒楼处看了场斗灯的大戏。 两家开在对门,又都是做的酒楼生意,平时没少因为各种事产生争执龌龊,但两家背景相当,谁也?压不服谁,最后就想出?了这个?每月斗灯的主意。 赌注也?很意思,更多的是出?于玩闹般,输的那一方这个?月檐下?不许挂灯笼。 眼见着两方各自拿出?自己压箱底的宝贝,气氛越来越热闹,阮荣安来了兴致,便站在人群中看着。 最后以?右边那家珍味楼赢得了胜利。 同样的牡丹花灯,技艺都是一等一的精湛,但技与匠之间,就差了那一点灵气,而?右边就是胜在这点灵气上。 珍味楼的人喜笑颜开,将手中的铜锣敲得震天响,口中的俏皮话一串接一串,邀请在场的人进去。 看热闹的人散去了大半,倒也?有十几人往里?走去,阮荣安用过晚膳,没什么兴致,转身准备离开。 “陆兄,承让了。” “你?从哪儿找的匠人,这牡丹花灯做的的确好。” “秘密!” 从飞扬的语气可以?听?出?此人的得意,但大约是太得意了些,他扭着头说话,根本没注意到转身欲走的阮荣安,直直的就撞了上来。 “小心!” 另一蓝袍公子急急提醒。 而?这时护卫已经上前挡住了那人。 嘭的一下?被撞了个?瓷实,那人踉跄了一下?,被后面的小厮匆匆扶住。 “公子,您没事吧?” “大胆,敢冒犯我家公子?”另一人上前对上护卫,口中斥道?。 阮荣安眉梢微扬。 像这种事,她?从前只听?说过,以?及在话本子里?看到过。没想到这次倒是让她?看到真的了。 “住口。”那人回?神,抬眼一看,立即喝止。 这一行人带着丫鬟还有护卫,那被护在中间的女子戴着的冪篱檐下?坠着豆大的珍珠,颗颗莹润,冪篱上的纱更是千金难得的月影纱,更不提别的装饰,这样的人绝不普通。 “在下?充州叶家人,行十一,刚刚冒昧冲撞了阁下?,还请赎罪。”叶十一上前致歉。 眼前人戴着冪篱,看不出?成婚与否,他便只好敬称一句。 “在下?行陆,家中行七。”旁边另一人也?上前介绍道?。 “好了,郑宁。”阮荣安道?。 闻言,一直挡在阮荣安身前的郑宁退开。 “冒犯这样的话,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点意思。”阮荣安上前几步,目光一扫,笑道?。 那小厮颤了一下?。 “是在下?管教不当。”叶十一认错的很诚恳。 阮荣安笑了笑。 “我是和离之身,二位公子唤我一句夫人便可。”她?道?,看了眼那陆七,姓陆,也?不知和知州陆绩是什么关系。 “郎君下?次小心点就好,就此别过。” 二人无疑都是十分出?众的人物,风姿毓秀,便是和京中一些郎君相比也?不差什么,但阮荣安见多了出?众的人,也?不以?为意,寥寥一句就带着人走了。 “好生傲气,也?不知是什么身份来历?”眼瞧着人走远了,叶十一不由道?。 叶家是充州大族,家中也?有人入仕,他的眼里?自然不差,刚才那位夫人一身气度非凡,虽骄傲,却让人生不出?不喜来,反而?有种合该如?此之感。 这样的人,寻常家族是绝对养不出?来的。 “口音是京都那边的,若想知道?,寻人问问就是,想必不难打听?。”陆七随口道?,并不太在意。 叶十一应了句也?是,想着回?头问问。 京都来的贵人,若是能结识一二也?是好的。的确正如?陆七所说,不难打听?,他很快就知道?有一行人今天下?午从京都方向进了城,眼下?正住在城中最好的客栈云来居中。 心念微动,他命人备了赔罪礼,准备去见一见人。 第二天上午他就动了身,结果和陆七在客栈前撞了个?正着。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惊讶。 陆七很快就得知了叶十一的来意,顺便也?说了自己的,“父亲说这里?有他一位友人,带我来拜见长辈。” “莫非是昨日?那位夫人的长辈?”叶十一猜测。 昨日?那位虽说是和离之身,但听?着声音还年轻,又是差不多时间来的充州,说不定就是一家人。 “可能。”陆七应声。 关于这位长辈的身份他爹并没有多说,他也?不知道?是谁。 两人说着话,跟在陆籍身后,到了一处院子。 根据叶十一的打探,那位夫人住在隔壁,他正要跟长辈请辞,就见一行女眷从那边院门出?来,往这边走来。 他下?意识一抬眼,就愣住了。 陆七也?是如?此。 阮荣安是准备去寻公冶皓的,今日?要在充州待上一天,她?准备出?去转转,虽然知道?公冶皓不适合出?去,但到底要去说一声。 谁知,刚出?门就瞧见昨晚遇见那两个?郎君。 是来看公冶皓的? 陆籍正要进院,也?随之瞧了一眼,眼中惊艳之色一闪而?逝。 无关其?他,纯粹是看到世间美好存在的下?意识反应。 这是……阮家女? 陆籍若有所思,他听?到过不少关于阮家女的传闻,说起颜色倾城,有阮家名姝之称,不过世人大多都爱夸大,可他没想到,在这件事上,倒是说了再真切不过的实话。 此女,的确美极。 “可是阮姑娘?”陆籍驻足笑问。 “正是,您是?”阮荣安虽然猜到了来人,但她?从来不爱猜,就直接问出?了口。 “在下?陆籍。” “原来是陆大人。” 说笑间两人见了一礼。 后面陆七和叶十一终于回?神,两人克制的收回?眼,但眼睛能收回?,心潮起伏却无法克制。 如?斯美人,任谁也?无法做到无动于衷。 听?着两人的对话,他们总算知道?了阮荣安的姓氏,但一时半会却也?猜不出?阮荣安的出?身来历。 两人客客气气的说着话,进了院内。 “你?们竟正好碰上了。” 公冶皓早就收到了消息,这会儿正候在廊下?,瞧见两人便是一笑,温声开口。 “想来,应当不用我介绍了。” 陆七和叶十一瞧见人,一怔。 他们以?为要见的是长辈,可瞧着眼前的人,分明同他们差不了多少年岁。 “自是不必,说起这个?,倒是我疏忽了,七郎,十一郎,来。”陆籍这才想起,自己是带着人来的。 陆七和叶十一忙克制住自己的眼神,恭敬上前。 两人的心思在公冶皓眼中浅显的很,他一眼就看出?来了,眼底微的淡了淡,看了眼阮荣安。 阮荣安素来爱穿秾艳之色,红的紫的,她?也?压得住,今儿个?初秋,她?便穿了件黄色的裙子,妆容首饰也?是搭配的黄色,恰如?一株姚黄牡丹,绽放着灼灼华光。 也?难怪让这两个?见惯了美人的世家郎君都不由的惦念上了。 心绪起伏,公冶皓按下?种种心思。 陆籍笑着介绍了两个?晚辈,一个?是他的长子,一个?是世交家的孩子,又道?,“你?们眼前的是公冶家的家主,当今丞相公冶皓,还不快见礼。” 陆七和叶十一震惊之余,怔愣的见礼。 公冶皓? 这是公冶皓? 说起公冶皓,天下?有识之人就没有不认识的。 相比他人,这些年轻人几乎是听?着公冶皓的事迹长大的,大多都极为崇拜他。两人也?不例外。 种种心思一敛,两人满心的兴奋。 第25章(2/4) 第25章(2/4) 公冶皓夸赞了一句,又道?,“这位是安定伯府长女,阮荣安,阮姑娘。” 阮荣安便就笑着看了他一眼。 昨日?她?介绍自己时,自觉自己成婚嫁过人,便让两人叫夫人,不过叫姑娘也?可。一个?称呼而?已。 “姑娘好。”两人恍然,阮荣安的名声,他们也?是听?说过的,尤其?是今岁她?与广平侯和离,引来众说纷纭,消息纷纷扰扰的传开,便是他们在充州也?总能听?到。 阮荣安笑着道?好。 眼看着陆籍带人来显然是要和公冶皓叙旧的,她?就收了叫上公冶皓的打算,笑道?,“原本还想着与先生一同出?去看看着充州城,不过有客人在,我就不打扰了,这便走了。” 先生? 听?到这个?称呼,陆七和叶十一心中又活络起来。 两人的流言他们也?是听?到过的,可既然阮荣安叫公冶皓做先生了,想必,应该不是传闻中所说那样。 “带上护卫,别让人冲撞了你?。”公冶皓叮嘱。 叶十一顿时有些讪讪,不敢耽搁,他忙拱了拱手,上前道?,“我今日?来正是为了昨晚冲撞阮姑娘的事来致歉的。” “是在下?的不是,略备了薄礼,聊表歉意,还望姑娘笑纳。” 公冶皓和陆籍顿时看了过去,两人倒是都不知道?这回?事。 阮荣安并不在意,漫不经心的说了句无事,又跟公冶皓道?了别,就准备走了。 “等等,”叶十一眼中短暂的挣扎了一瞬,而?后笑道?,“虽说姑娘不在意,但到底是我的过失。” “正巧我对充州还算熟悉,不如?我为姑娘带路,保证让您玩的尽兴。”他克制开口,但仍旧掩饰不住话语中的些许热络。 陆籍眼中有些不赞同。 在他看来,叶十一放弃和公冶皓相处的机会,去追逐女郎,实在是不堪造就。陆七本想开口,窥见父亲眼中的失望,怔了怔,垂眼终究什么都没说。 秋风乍起,拂动了公冶皓的衣袖,他束手站在廊下?,风轻云淡,任谁也?看不出?这一缕风,在他心中掀起了何?等的惊涛骇浪。 他知道?阮荣安有多招人喜欢。 他一直以?为他知道?的。 阮荣安喜欢热闹,喜欢身边围绕着多多的人。 但她?不喜欢应付人,尤其?是追求者。 阮荣安没有为人守身的想法,也?不介意开启一段新的感情。 但她?对叶十一这样空有一腔热情,连掌握自己未来如?何?都不确定的年轻郎君,是没有兴致的。 所以?阮荣安拒绝的毫不迟疑。 叶十一十分失落,却也?不好再纠缠下?去,只好放弃。 充州城很大,阮荣安并不了解这座城市。 但好在,她?也?不需要了解,只要多找几个?人问问,然后再选一个?感兴致的去转转就好。 这一逛,她?直到傍晚才回?了客栈。 她?问过一句,得知客人都已经走了,便就脚下?一转,去了公冶皓的院子。 “阮姑娘。”守在门外的高程立即见礼。 二月微的侧目,总感觉这石头似的人怎么好像有些松了口气似的? 高程的确是松了口气,从今天上午阮姑娘出?门后起,自家家主心情就有些不太好,这一点别人看不出?来,他却是分明,并且知道?原因。 更知道?,只要阮姑娘回?来了,一切就都好了。 “高护卫。” 阮荣安一笑,对于这种近身侍候的人,她?还是存了敬重的心思的。 夕阳渐沉,天边晚霞绚丽。 进了院内阮荣安一抬眼,就看到公冶皓正坐在廊下?,倚在圈椅上看书。 “回?来了。” 公冶皓眼也?不抬,温声道?。 “嗯。先生今天休息的如?何??”阮荣安笑吟吟打了个?招呼,仔细看了眼公冶皓的气色,觉得比昨日?瞧着似乎好些了。 “还不错。”似乎是对话让他看不下?去了,公冶皓将书收起,抬头看向她?,笑问,“倒是你?,今天出?去玩的如?何??” 阮荣安便兴致勃勃的说了自己今天的行程,公冶皓含笑听?着,不时问上一句。 不知不觉,她?就说了个?干净。 “对了,今天那位陆大人是什么时候走的?”说话间坐下?,阮荣安说完了,喝了口茶,随口问起。 “午膳前走的。” 公冶皓又拿起了书,翻开一页。 阮荣安本就是随口一问,唔了一声,又开始说起晚上吃什么。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了起来。 公冶皓不知不觉放下?了手里?的书,说话间和阮荣安敲定了晚膳的大致菜品。 丫鬟和护卫们守在一侧,一一记下?,等阮荣安吩咐一句,立即就去膳房传信去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门口的护卫来报,道?陆府管家来了。 公冶皓抬眼,顿了顿。 没听?到他的声音,阮荣安有些好奇的看过去,惊奇的发现,他似乎有些犹豫似的。 “怎么了?”她?忍不住问。 公冶皓摇了摇头,开口让人进来。 陆管家进来,恭恭敬敬见过礼,而?后递上一封书信。 公冶皓打开一看,眉头跳了跳,刚才那不妙的预感成真了。 陆籍在信上说,他儿子陆家七郎和叶家那十一郎决定出?去游学,想要和他同行一路,请他多多关照。 捏着信纸一时没说话,过了几息时间,公冶皓才道?,“跟着我,危险可不小,你?家主人可想清楚了?” 陆籍显然早有叮嘱,管家要更弯了弯,说,“大人的顾虑我家主人知道?,他说:” “不怕。” “孩子大了,总要走这一遭的。” “那就好。” 公冶皓淡淡道?,看不出?喜怒。 见他没说别的,似乎同意了,管家便就回?去复命了。 阮荣安摇着团扇,没有打扰,眼见着人走了,才看了眼书信道?,“那陆家郎君要跟咱们同行?” “还有叶家十一。”公冶皓补充,将书信收好,随手递给守在身边的护卫。 阮荣安想着有些不乐,道?,“我担心他们会惹麻烦。” 公冶皓身边危险重重,哪怕有这么多护卫她?都不放心,再添两个?不知事的公子哥,到时候有危险,她?怕他们会拖后腿。 公冶皓抬眼看向她?,有些不悦的心情忽然就好了。 那两个?郎君一看就知道?是为阮荣安所惊艳,才生了这些心思,但很显然,如?意并无他想。 只是接下?来一路同行—— 那两人,配不上如?意。 罢了,再看看吧。 第二日?,一行人继续启程。 陆家和叶家早早就来了人传信,道?在城外等着了。车队一路出?了城,陆籍和一个?年岁相近的男子候在那里?送别。 陆七和叶十一则站在两人身后。 公冶皓与阮荣安先后下?了马车,一番寒暄后,一一上车离去。 看着马车渐远,叶颂宁才总算露出?了些许担忧。 叶十一是他的幼子,眼下?骤然远行,他如?何?能放心。 陆籍亦是。 “叶兄宽心,以?我对公冶南山的了解,他从不做无把握的事情,跟在他身边,说不得要更安全。”他安慰好友。 公冶皓,自南山。 这个?字是他的老师,当世大儒高师仁所取,望他能得长寿。 叶颂宁闻言心下?一松,他不了解那位名满天下?的权相,但他了解自己的好友。既然陆籍这样说,那便有七成把握。 “那就好。”他道?,心思不由的飞到刚刚见过的那女子身上。 出?身伯府,背靠长公主与权相,又有着鲜有人及的美貌。 也?不知她?与公冶皓之间到底是何?关系,自家那个?傻儿子见了一面后就丢了魂,但瞧着她?并无此意。 希望这一路同行,能打消自家那傻儿子的念想吧。 车队在晨曦时就动了身,出?城时太阳刚升起没多久,显得慢吞吞的,毫无夏日?的毒辣和火热。 阳光温暖柔和的撒在身上,车帘半卷,阮荣安靠在软枕上,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这是阮荣安这几天赶路养成的习惯,白?天在车上睡觉,精神头留到晚上。 另一边,叶十一挤上了陆七的马车,边忍不住挑开车帘,看向车队前面的那辆朱漆马车。 那是阮荣安的座驾。 “诶,陆七,你?说那广平侯是什么样的人?”叶十一问道?。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让阮姑娘倾心许嫁,最后却又辜负了她?? 陆七看了他一眼。 第25章(3/4) 第25章(3/4) “不知。不过…” “他能得天子信重,想必不是一般人。” 越是他们这样的人家,越是知晓天子近臣,非一般人能当得。 叶十一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却又不免有些抵触。 “宋家那样对待阮姑娘,想来这广平侯,也?不是什么好人。” 陆七看了好友一眼,按理说他该劝说一二,说到底他们与阮荣安也?不过是几面之缘,并不了解其?品性,更遑论这场婚事的内情。 可他到底没有说。 一见阮荣安,便若明珠生晕,牡丹盛放,华光湛湛,仿佛世间最美好的存在汇聚于她?一身,让人生不起丝毫晦暗的心思,只觉她?值得所有喜爱。 他如?此,叶十一亦是如?此。 “咳。” 广平侯府书房,宋遂辰忍不住咳了声,这一声出?口,那股痒意便再也?克制不住,之后就是一连串的疾咳。 喉咙不可遏制的疼痛起来,宛如?撕裂般。 “侯爷,我这就去交大夫!” 小厮惊慌道?,忙就要动身。 “不必。”宋遂辰强忍住,将人叫了回?来。 “侯爷!”小厮担忧的唤道?,却还是被宋遂辰给挥退。 “若是……” 夫人还在就好了…… 小厮出?去,不由如?此想到,但只是开了个?头,便不敢再开口。 阮荣安的存在如?今已经成了侯府的禁忌,谁也?不敢提,即便是他。可越是他们这种谨慎伺候的,才越是能意识到在阮荣安离开后,自家主子的变化。 阮荣安离京那日?,宋遂辰酩酊大醉一场,更是不让人管,执意在夫人从前住的凝辉院门口枯坐了一夜。 秋日?夜凉,那夜风还格外的大,等醒来他就得了风寒,至今还未好。 若从前阮荣安在,早就叮嘱人备好了药,一日?三顿的盯着宋遂辰饮下?,还要让人精心准备膳食,处处周到,而?侯爷也?听?话。他们这群下?人只需听?从吩咐就是。 可现在她?不在了,便也?没人能劝得住侯爷了。 晨起的药熬好了,小厮送进去。 “侯爷,该喝药了。” 宋遂辰一抬眼,目光却在看到小厮后凝住。 不是如?意。 是了,如?意再不会给他送药了。 宋遂辰以?为自己早已经懂得了懊悔的滋味,在发现阮荣安执意要和离的时候,在得知阮荣安知道?了那件事的时候,在他写下?和离书的时候。 但他后来才知道?,那只是个?开始。 等到真的和离了,这座府邸的女主人真的不在了,宋遂辰呆在这里?的每时每刻,都在被过往的记忆折磨,都在一次又一次的深刻品尝到懊悔的滋味。 这里?的每个?地方,都有如?意留下?的痕迹。 那痕迹不明显,偏偏在他心里?深刻无比,让他想忘记都不能。 原来,如?意曾经那么爱他。 她?对他那么好。 可他当时却没有在意。 他还嫌如?意不懂事,总来打扰他! 他为什么不在意,他为什么那么蠢,他为什么要那么对如?意。 宋遂辰怔怔的。 他也?不知道?。 将药一饮而?尽。 他又想。 他为什么不抛下?这些事,与如?意一同前往江南? 他该去的。 宋遂辰表情僵硬,继续处理公务。 为了和离,侯府损失极大,再加上眼下?公冶皓离京,正是有心人扩张势力的时候,主事人不在,大家都想从公冶皓的势力中咬下?一块肉来,他也?不例外。 一件件事情被他布置下?去,他越发冷静。 为了广平侯府。 为了他心中的雄图大业。 想到之前被公冶皓逼迫到不得不放手,宋遂辰心中不可抑制的翻涌起愤怒。 他再也?不想经历那时候的无力。 只要他成功了,一切就都还有机会。 公冶皓,也?非不可战胜。 - 午时车队恰巧行至一处小镇。 一行人要了酒楼二楼一个?雅间,出?门在外,没那么多讲究,几人直接坐在一起用膳。 陆七和叶十一显然有些拘谨,不知道?该说什么。 阮荣安稍稍去了困意,看了眼公冶皓,眼见着这人明显没有做长辈要照顾两人的心思,就笑着开了口—— 这么僵着,她?不喜欢。 阮荣安喜欢热热闹闹的。 “我昨日?听?了一嘴,你?们准备游学?”阮荣安轻摇团扇,笑着看向两人。 “正是。”听?到她?开口,叶十一兴冲冲的接到。 “可有想去的地方?都准备去哪里??”阮荣安这些年一心惦记着要去江南,却也?知道?天下?之大,有意思的地方多着,这会儿就想借机问问。 叶十一还真有计划,当即一一说了起来。 虽然他没有出?过远门,但他也?曾想过,还跟不少人打探过,对于外面各地的知名美景都知晓一二。 阮荣安听?他兴致勃勃的说着,一一记下?。 公冶皓抬了抬眼,本是存了打断的心思,但瞧见阮荣安听?得入神,又垂下?眸。 左右,如?意已经说好了同他去公冶家住上一段时日?。 “姑娘可要与我们同行?”叶十一说完,目光灼灼满是期待的问。 “不了。”阮荣安早有计划,含笑婉拒。 叶十一顿时难掩沮丧,却还是不由眼巴巴的问了句为何?。 “我已与先生说好,要去公冶家小住一段时日?。”接连拒绝两次,阮荣安虽不在意,却也?不想让人以?为她?是有意。 叶十一顿时恍然,眼中又燃起期待。 见他眼看着又想开口,阮荣安接着道?,“之后我还有事要做,暂时顾不上别的事情。” 叶十一下?意识就想问是什么事了,他想看看自己能不能帮上忙。陆七瞧着他这幅被冲昏头的样子,忙拍了拍他,目光制止。 阮荣安既然不说为何?,那就是不便开口,再要问下?去,就有些失礼了。 “原来如?此。”叶十一低落的喃喃。 陆七无奈,看向阮荣安笑道?,“还以?为能有幸与阮姑娘同行。姑娘的事要紧,我便提前祝姑娘此行顺利了。” “多谢。”阮荣安笑道?。 不过—— “世叔家中长辈生辰,来之前父亲叮嘱过我,让我去拜见一番曾姑祖母,到时候大概要叨扰世叔一些时日?了。”陆七又道?。 叶十一精神一震,眼睛又亮了。 对啊,接下?来还要同行一段时日?,而?且还要去公冶家。 “我也?是。”他忙说。 陆七无奈,他这好友,原来看着虽然孩子气了些,却也?不杀,甚至可以?说十分聪明,怎么一到阮荣安面前,连脑子都丢了。 糊里?糊涂,尽做傻事,简直让人无法直视。 阮荣安瞧着却不由一笑。 公冶皓正要开口,见此侧眸看了眼阮荣安。 这傻小子有什么可乐的? “不叨扰,你?曾姑祖母知道?你?去,会高兴的。”他淡淡道?。 阮荣安眉眼微动,敛了笑意看向公冶皓。 公冶皓刚才这句话说的似乎有点别扭。 你?曾姑祖母? 陆七既然这样说,说明她?要见的人是公冶家的长辈,公冶皓这样说,似乎显得有些冷淡了些。 当然,也?可能是她?想多了。 但阮荣安还是不由的将这个?发现记在了心里?。 说话间午膳腰已经准备好了。 出?门在外,膳食自然不如?在家时精致,但味道?不差,阮荣安用的也?算满意。 第25章(4/4) 第25章(4/4) 只是公冶皓吃的很少。 阮荣安看了眼,有些担心。 她?打量着公冶皓,总觉得他似乎又瘦了些。 “先生有什么想吃的吗?”她?问,瞧着公冶皓对桌上这些都不怎么感兴趣。 公冶皓摇头。 “我没什么胃口。” “不吃怎么行。”阮荣安皱眉。 “你?这段时间午膳都没怎么吃吗?”她?忽然想到。 这段时间赶路,中午午膳他们都是在马车里?吃的,像今天这样恰好遇到一个?镇子的还是第一次。 所以?,阮荣安直到现在才发现,公冶皓竟然用的这样少。 阮荣安眼睛骤然睁大,里?面的怒气升腾,像燃着两簇小火苗,公冶皓一时竟险些不敢直视,他垂了垂眸。 “并未,只是用的有些少罢了。”他解释。 阮荣安瞪他一眼,说,“先生你?也?太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了。” “你?可有什么想吃的?”她?问。 公冶皓摇头。 “不吃东西怎么行。”阮荣安坚持。 可一行人还要上路,不然会耽搁接下?来的行程,阮荣安就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上了车之后,还一直惦记着这件事,准备让二月明日?早早就准备上药膳。 她?将想法说给二月,二月领命。 “姑娘。” 一月轻声唤她?。 “嗯?”阮荣安看过去,等瞧见一月的神情,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一月是个?很安静的人,她?话不多,也?很少会有沉静之外的表情。 但现在,她?注视着阮荣安,目中带着温柔的安抚和微不可查的,只有熟悉她?的阮荣安能看出?来的些许怜悯和担忧。 马车厢十分宽敞,里?面放着张可以?睡下?阮荣安的软榻,还有一张小几,地上铺着绵软的地毯,软枕铺在榻上,坐在其?上,几乎感受不到多少旅途的颠簸。 一月坐在榻前的小几上,看着阮荣安,轻声说,“相爷不是不想吃,是真的吃不下?。” 阮荣安捏着团扇的手指收紧,指尖发白?。 她?转过头看向一月,面上的笑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不见。 “仔细说说。”她?说。 “奴婢前几天为相爷把过脉。”一月垂眸。 公冶皓是胎中带来的不足,先天体弱。一些对常人来说是补药的东西,都会对他的身体造成巨大的负担,他根本承受不了。 这么多年,一直都是靠水磨工夫,用膳食和各种珍贵的药材,分外精细的养着。 可这么做,只能算是勉强延缓了他恶化的速度,随着时间推移,他的身体情况越来越糟,连那些药都不起作用了。 现在,公冶皓不是不想吃,而?是吃东西对他来说,都已经是一种负担了。 咔—— 阮荣安手中的团扇发出?一声脆响。 扇柄在她?失控的力道?下?不堪重负,折断了。 “他今年才二十七。” 半晌,她?道?。 不是说,他能活到三十岁的吗? 阮荣安看着一月说。 她?试图回?想那本书中,公冶皓时什么时候去世的,但很可惜,那本围绕阮荣容的书中根本没有过多记载别的事情。 只说天下?乱自公冶皓亡始,却没写他死在哪一年。 阮荣安一直以?为,他会活到三十岁。 “若是好好养着,是能活到三十岁的。” 一月轻声说。 阮荣安闭了闭眼。 是了,活到三十岁,不意味着能清醒的活到三十岁。 她?久久没有说话。 “姑娘,”一月和二月两人担忧的唤道?。 “姑娘,天下?这么大,会有办法的。” 二月想办法劝慰。 “依你?看,还能坚持多久?”随手将手中的团扇扔下?,阮荣安郑重问。 “最多两年。” “两年……” 因着这件事,之后半日?,阮荣安意志都很是低沉。 等到晚上,看着公冶皓吃的少少的,她?显得有些沉默。 晚膳照旧是两人一起用的。 阮荣安是一个?很少会选择掩饰自己情绪的人。 她?活的张扬而?自我,从来不接受关于长辈内敛柔顺等说教。当然,一开始她?那样做,更多的是叛逆要跟长辈对着干,所以?越不让她?干什么,她?越要干。 可后来,她?更多的是痛痛快快的活自己。 也?包括现在。 公冶皓几乎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她?情绪的不对劲,一顿饭的时间,也?猜出?了事情的始末。 没人比他更清楚自己的身体。 意识到阮荣安发现了,公冶皓看了眼一月,心中不由升起一股裹着怒气的戾气。 多嘴。 一月垂眸,心中凛然。 他不在乎敌人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反正他早就知道?,自己是要死了的。 但他却不想让阮荣安知道?。 每一次实情的揭露,都在告诉公冶皓—— 你?和她?没有可能,不要耽搁了她?。 这是在不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 “如?意,累了一天,去休息吧。”公冶皓没有说什么,仿佛什么都没看出?来一样,一如?从前般温和道?。 阮荣安不动,就那么看着他,问,“先生没别的话要和我说吗?” “如?意想听?什么?” 他包容的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无法改变结果的事,何?必要问那么多呢。 珍惜当下?,过好每一天最要紧。 公冶皓温声含笑,似乎不管阮荣安问什么,他都会回?答。 阮荣安最后到底什么都没问。 不是她?如?何?,而?是她?觉得,先生很难过,虽然他表现的很平静,可她?总觉得,他难过的几乎要哭出?来了般。 夜风微凉,阮荣安进了院子,三月迎面而?来,忽然发出?一阵轻呼,问姑娘你?怎么了,她?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落泪了。 “一月,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擦干泪水,她?看向一月。 一月稍稍迟疑。 第26章 第26章 见此,阮荣安眼睛一亮。 “奴婢也不知道可不可行。”一月说。 “可不可行,试了才知道。” 阮荣安说的很坚定。 一月抿了抿唇,她没急着说,而是先让二月等?人退出去。 “姑娘可知道,南蛮蛊术?” 屋内安静下来?,一月却还是压低了声音。 阮荣安眸光一震。 南蛮山多?林密,又有毒瘴,中原人鲜少踏足,但越是如此,越是神秘。 比如蛊术。 蛊术一说,只存在于传说,以及前朝宫廷密记。 在世人的臆测中,蛊术无比可怖,能悄无声息取人性命。甚至在前朝引发了宫廷之乱,险些断绝了前朝皇室血脉。 当时前朝安排人攻打?南蛮,可人还没找到,将士们就倒在毒瘴之下,死伤惨重,最后无功而返。 至此,南蛮在世家勋贵之中,成为禁忌。 阮荣安没有想到,会从一月口?中听到这个存在,不由惊愕。 但她很快就回了神。 “你?继续说。”她说。 一月缓缓道来?。 她的母亲,本是南蛮中人,当初为爱踏出群山,嫁给了她父亲。后来?她父亲从军,她母亲也追了去。 战场无眼,她父亲死在了战场上,而她的母亲将她养到十岁就去了,去之前,将她身世告诉了她,并且将她托付给了廖老将军。 阮荣安恍然。 其实一月是没有卖身契的,当时外祖父就告诉了她,要视一月为姐妹,为最亲近的人。 对于自?己的身世,一月并没有多?少感伤,她说起父母时,甚至带着浅浅的笑。 看的出来?,那?段回忆里她很幸福。 几句带过,一月开始说起蛊术。 世人常因无知而恐惧,真正的蛊术并没有传闻中的那?样可怕,这种在南蛮中流传了千年?的神秘力量,类似武者的内力,同样是一种对力量的运用。 武者的内力有各种偏向,有的善杀伤,有的善养护身体,蛊术亦是。 有的蛊阴毒,杀人于无形,有的则能治病救人。 当然,公冶皓的身体情况,寻常的蛊也无用,一月说起的,是一种被南蛮中人称之为圣蛊的存在。 天蚕蛊。 “再多?的,我就不知道了。” 阮荣安听得正认真,然后就听一月说。 “不知道?”她忍不住说。 一月点头。 “这种蛊,我娘也只是听说,并没有见过。”她道。 “那?就去看看。”阮荣安说,毫不迟疑。 “姑娘!” 一月立即道。 看着她脸上的关切,阮荣安反而笑了。 对她而言,这个选择并不难做。 “我们在京城呆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出门?了,总要多?走走。”她笑吟吟的说,“我们去江南待上一段时间,等?回来?时顺便?去南蛮。” “反正有一月在,我们也不用怕毒瘴。” 阮荣安想的很美好。 看她打?定了主意,一月知道是劝不回来?了可还是不死心又劝了几句。南蛮的蛊术毒瘴不是威胁,可里面?的人呢? 在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永远是心思难辨的人类。 “不会比京都更危险了,不是吗?”阮荣安看向窗外,夜色寂静,谁也不知道里面?隐藏着什么。 可世间的事,从来?不会因为畏惧而停止发生。 她们能做到的,就是鼓起勇气去面?对。 这个天下处处都是危机,若说外面?是刀风血雨,那?京都的危机就是看不见的暗涌,悄无声息的将人裹挟其中,连骨头渣子最后都不会剩下。 这份危险不会因为她有人庇护就消失,只会来?的更加隐秘,也更加凶险。 但阮荣安都淌过来?了。 “姑娘,这怎么能一样。”一月不赞同。 在京都,有长公主在,有相爷在,若是遇到危险,也有人相帮,可南蛮那?地方人生地不熟,万一遇到什么事,孤立无援,她一想就觉得揪心。 “好了,我意已决。” 阮荣安打?定了主意,便?不会因为别人的想法改变。 一月不由沮丧。 这就是她之前迟疑着不肯说的原因,但她也不想自?家姑娘伤心,甚至是,在未来?后悔。 “好了一月,与其担忧,不如现在就安排起来?吧。”阮荣安不是鲁莽的人,她笑着说,“让我们的人去那?边,尽量打?探出更多?的消息,尽量与可靠的人建立更深的关系,到时候能用得上。” “没有人会跟钱过不去。”她笑着道。 当然,是通常情况下。 这是阮荣安这些年?来?积累下的经验。 一月表情越发认真,甚至可以说严肃的应下了。 既然有了主意,阮荣安的心算是定下了,她深深呼吸,叫了人进来?,洗漱更衣。 然后睡觉。 一月忙碌着递了信出去,将事情安排妥当,才?放心睡下。 隔壁院中,高程听到振翅和几声细弱的咕咕声,不由抬头,在墨色的夜空中精准的捕捉到那?几团模糊的暗影,不由上了心。 这么晚了还放飞信鸽,是有什么急事? 屋内一盏烛火幽幽,公冶皓倚在榻上,闭目静思。 高程看了眼,沉默进屋,唤了声家主。 “嗯?” 公冶皓睁眼看过去。 高程随之说了刚才?的发现,事关阮姑娘,自?家家主总是格外上心,他早就养成了事关地方就第一时间上报的习惯。 屋内迟迟没有声音响起。 高程是个沉闷惯了的性格,公冶皓不说话,他也不着急,就在那?儿?站着。 烛火噼啪跳动了一下。 公冶皓这才?悠悠回神。 “没事儿?,下去吧。”他说。 高程依言退了出去。 时间已经很晚了,身体时时刻刻萦绕着的疲倦在催促他入睡,但公冶皓的神思却在时刻保持着活跃和清醒。 他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不想被睡梦浪费。 阮荣安传信,应当是为了他的事吧—— 他希望不是,却又忍不住期待。 心有挂碍,时间似乎都变快了。 车队的人继续上路,两日后出了充州,入了禹州。 到禹州后,就能换水路。 禹州地势复杂,山地丘陵,平原湖海,马车徐徐穿过其间,短短几天,倒让阮荣安见过了不少地势。 此处已经远离了京都,阮荣安也真正见到了大多?数百姓的生活。 贫苦的百姓,为富不仁的富商,肆意压榨百姓的官吏。 禹州城依然繁华,但繁华之下,却是饿死深巷的乞丐—— 因为他们是不允许在街上晃悠的。 阮荣安看着外面?跪在路边卖身的女孩儿?,微微皱眉。 江南富庶天下皆知。春末时分水灾,波及多?地,灾民流离失所,便?有不少往南边跑,其中便?要途径禹州,这里都是如此,也不知江南是什么样子。 若是主事的官员是个体察民情的好官还好,若不是…… 如今已经入了秋,小半年?的时间过去了,竟然还是如此情形,想必水灾刚发生时,只会更惨。 渡口?就在禹州城外,连日的赶路,再加上为了登船前做好准备,她们决定在禹州城修整一日。 禹州富庶,客栈小院也很是富贵,好不容易能安顿下来?,阮荣安好好梳洗了一番,就舒舒服服的去榻上躺着了。 同样是躺,马车上晃晃悠悠总让人心里不踏实,晃得人想睡觉,还是这种踏踏实实的床榻更舒服。 她们到客栈的时间还早,尚是下午,阮荣安懒散的休息了半日,再次精神起来?。 晚膳是二月带着人准备的,里面?大半都是为公冶皓准备的药膳。 “不必如此费心,我这边的厨子也会做药膳。” 公冶皓道,他知道阮荣安挑嘴,身边几个丫鬟本来?都是为了精心照顾她,如今给他做了药膳,她那?边难免就要怠慢些。 他不想如此。 “那?不一样。”阮荣安说。 公冶皓的药膳什么样她是知道的,比起味道,更重补养的效果,她尝过一次就不想再碰了。 她挑嘴,同样的药膳,更重味道。 阮荣安问过一月,说是没问题。 她想让公冶皓吃点好吃的。 “味道的确不错。”公冶皓尝了口?,笑着道。 其实,他从很早之前,就尝不出吃食的味道了。 一月垂眸。 之前公冶皓命人来?找过她,跟她做了些叮嘱,所以她骗了自?家姑娘。 她不想阮荣安再难过。 看他似乎多?用了两口?,阮荣安不由微笑。 吃过晚膳,她问,“先生要不要出去走走?” 她做好了公冶皓拒绝的准备,谁知,竟见他点了点头,眼睛不由微微睁大,惊讶一闪而过。 “二月,这就让人去准备。”阮荣安很快回神,吩咐道。 二月立即出去。 阮荣安这才?摇着团扇,笑盈盈的问,“先生这次怎么想出去了?” “我年?少时,曾来?禹州求学?。”公冶皓眼中流露出回忆。 “是高老先生?”阮荣安倒是真的好奇了。 她听说过很多?公冶皓的消息,知道他的恩师是当今大儒高师仁高老先生,高老先生无门?第之见,桃李满天下,而他最得意的,就是晚年?所收的弟子,公冶皓。 公冶皓点头。 阮荣安忍不住追问下去。 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公冶皓说起他的往事。 两人相识时,阮荣安十四,公冶皓二十一,彼时他入朝不过两载,却已经是天子信重的起居郎了。 彼时她只觉得这人很聪明,从未想过之后,他会一步一步,走到如今这个地位。 阮荣安的好奇心不多?,也不是爱追根究底的性格,若不是公冶皓主动提及,她都想不起来?关心这些。 公冶皓的少时,是什么样的呢? 公冶皓一向很纵容阮荣安的喜恶,她问,他也就说了。 他自?幼就身体不好,被养在别院,后来?得知了高老先生的事情,心中升起了些许心思,便?就跑来?了禹州。 最后成功见到了高老先生,并且拜在了他的门?下。 这个过程似乎没什么好说的,寥寥几句便?就带过,也已经说罢了。 阮荣安却觉出了不对劲来?。 身体不好,养在别院? 自?己来?的禹州? 公冶家的人呢? 心中种种疑问翻滚,阮荣安看向公冶皓,又将那?些疑惑咽了下去。 她是活的自?我,但不傻。 公冶皓如此,必然是公冶家有什么问题,此等?家事,哪里是能随便?与外人言的。 “我听大家说,你?是高老先生最得意的弟子。”阮荣安笑的眉眼弯弯,“高老先生一定很喜欢先生吧?” 她这话说的随意,但又笃定,她不觉得会有人讨厌公冶皓。 可谁知,这一次公冶皓的答案又让她惊讶了。 他今天似乎总让她惊讶。 “不,老师一开始并没那?么喜欢我,甚至可以说严格。” “为什么!”阮荣安不高兴的说。 瞧见阮荣安脸上的不解,惊讶,还有不服气,公冶皓笑的越发柔和。 “老师说我太?聪明了。”他道。 “这是什么理由?”阮荣安更不高兴了。 公冶皓却卖了个关子,笑道,“以后再告诉你?。” 阮荣安忍不住瞪他。 “神神秘秘。”她轻哼。 公冶皓不想说,阮荣安也不至于逼人家非要说,只是越是如此,她心中越是忍不住好奇,甚至还有些心痒。 到底是为什么? 公冶皓忆起曾经,那?时他八岁,不顾下人的劝阻,执意到禹州来?找在那?些人口?中的高老先生。 他不想在有限的寿命中,碌碌无为的在庄子里度过,从生到死。 那?时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是想,所以就做了。 高老先生一开始对他很严格,他说他太?聪明,将人心人性看的太?透,小小年?纪就会将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那?时公冶皓不以为意。 是那?些人太?蠢,和他有什么关系? 甚至直到现在,公冶皓都是这么想的。 只是他学?会了隐藏,就像高老先生说的,他太?聪明,所以在知道自?己表现的样子会引起别人警惕的时候,他便?慢慢的开始收敛。 公冶皓骗过了很多?人,可唯独高老先生,一见他就叹气。 “南山,唯有真心能换来?真心,你?如此算计人心,焉知将来?别人不会如此待你??” 高老先生说。 他似乎依旧没那?么喜欢公冶皓,但他对他的好与关切,也都是真的。 那?个老头子,就是爱想太?多?。 对着他一个活不了多?久的人,还要操心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夕阳西?下,乘着晚霞,马车徐徐穿过街市,来?到高老先生曾经的宅院。 这座府邸大门?紧闭,门?口?生着一棵高大的梧桐树,安静的街道看不出往日学?子往来?的繁盛。 马车停在梧桐树下,阮荣安以为就看看,谁知公冶皓却带着她下了马车,走到侧门?,没让下人动手,亲自?上前,弯腰挽起衣袖,伸手顺着木门?摸索。 阮荣安有些惊讶,团扇半遮面?,睁大眼睛看着公冶皓忙碌。 “你?在找钥匙?”她问。 她见过公冶皓很多?的样子,他礼仪端整的,虚弱的,平静的,大多?都从容而雅致。 而像现在这样带着些许淘气的举止,阮荣安还是第一次见。 怎么说呢。 就感觉他更像个人了,不是多?智近妖的权相,而是跟她一样的普通人。 阮荣安想到,上前在公冶皓身边蹲下,也懒得摆什么贵女的仪态了。 她歪着头,看公冶皓的动作。 入目是公冶皓骨节分明的手腕。 他太?瘦了,手腕纤细的仿佛一折就要断了,若是别人,这样怕是显得有些可怖,可他皮肤冷白如冰雪,俊美温润,如此弱不胜衣,反倒让人心中怜惜。 公冶皓的动作一顿,低头看她一眼,入目是阮荣安好奇的眼。 她的裙摆散开,堆在地上,漂亮的像朵花。 阮荣安跃跃欲试,“要不我来??” 公冶皓倏地就笑了。 “找到了。”他说,收回手时,指尖捻着一枚钥匙。 “老师嘴硬心软,虽然有规矩不让晚上出门?,但还是默认了大家在门?后偷藏钥匙的事情。” “只要不耽搁功课,” 说着话,公冶皓打?开门?上的锁,带着阮荣安进去。 院子很普通,不奢华,但也算不上简陋,地上铺着平整的石砖,整个院子,最大的屋子是学?堂。 住的地方在后面?,一排屋子过去,以阮荣安的眼光来?看,地方实在是有些小。 而求学?的那?些年?,公冶皓就住在其中一间。 天不知不觉已经黑了,护卫们找了个灯笼出来?点上,公冶皓在前面?徐徐走过,阮荣安看着他昏暗中的身影,仿佛走进了那?段公冶皓在这里求学?的时光。 那?时候,他是否就是这样? 石砖地不像青石板地,多?少有些不平,好在阮荣安有些身手,倒也走的平稳。 但公冶皓却不行了。 一个不注意,他就磕绊了一下。 高程一惊。 两人主子并肩走着,他跟在了后面?,眼看着就要慢了。 阮荣安快人一步,下意识将人扶住。 “先生!”她有些担忧的道。 “我没事。” 一句话脱口?而出,显得有些急。 公冶皓顿了顿,缓缓站好。 他几乎迫切的想要挣开阮荣安的手,挣开那?片温热的指尖,却又不由贪恋。 “如意,放开我吧。” 最后,公冶皓听到自?己用温和的语气道。 他应当装的很好。 没有露出破绽。 阮荣安抬头,就见他垂着眸,却没有看她—— 吸了口?气,阮荣安这才?发现,自?己一手扶着公冶皓的肩,一手握着他的手臂。 略有些不好意思,她下意识松开。 下一刻,公冶皓略有些踉跄,忽的抬手扶住身边的树。 “先生!” 阮荣安又是一惊,下意识又要去扶,却被公冶皓抬手拦住。 “没事,只是有些喘不过气。”公冶皓偏头看了阮荣安一眼,喘着气解释,边调整呼吸。 他的心跳的太?快了,但很显然,他脆弱的肺腑承受不了这样剧烈的起伏。 “应当是,刚才?有些紧张。” “一月!”阮荣安收回手开口?道,想让一月像上次那?样帮公冶皓冷静下来?。 “不必!” 公冶皓立即阻止。 公冶皓不喜被人近身,只是上次情况紧急,加上阮荣安十分着急,他才?勉强接受。 公冶皓的性子阮荣安是知道一二的,见此立即皱眉,很不赞同。 “已经好了。”公冶皓深深呼吸,对阮荣安笑了笑。 等?他恢复好,她们接着动身。 “刚刚多?谢如意了。”公冶皓恢复了不急不缓的从容,笑道,“不然我就要狼狈了。” “这有什么。”阮荣安不以为意,目光却忍不住往身边人身上扫了眼。 “顺手的事。”她又补充了一句。 “看的差不多?了,我们走吧。”公冶皓道。 “我在这里呆了六年?,十四岁的时候才?离开,回了公冶家。” 经年?无人的院落大门?已经有些陈旧了,关上时发出吱呀的嘶哑声,公冶皓亲自?锁上门?时,徐徐道。 然后他成为公冶家的家主,将当时显露颓势,日渐没落的公冶家在他手中日渐兴盛。 阮荣安自?动在心中接到。 相比他后来?的辉煌,他年?少时的事情很少被人提及,而今天,她亲眼看到,想到这里,她心里忽然就有些满足和得意。 “我来?吧。”眼看着公冶皓要藏起钥匙,阮荣安很感兴致的伸手。 公冶皓侧眸看她,笑了笑后从善如流的将钥匙给了她。 阮荣安想了想下午公冶皓找到钥匙的地方,弯腰把钥匙藏了回去。 很有意思。 这种事情,她也是第一次做。 阮荣安起身,笑的眉眼弯弯。 “我们回去吧。”她对公冶皓欢快的说。 公冶皓点头。 马车徐徐离开,将这座宅子抛在了身后。 出了这条街,渐渐就开始热闹起来?。 阮荣安靠坐在软枕上,手中无意识转着团扇,甫自?出神。 她想起了刚才?公冶皓拦下她手后,偏头看来?的那?一眼。 那?双眼—— 不,应当是她想多?了。 她不过是要扶他一把,先生怎么会慌乱紧张呢。 阮荣安复又摇起团扇,收回神思。 明亮的灯火着凉了街市,小摊们喊叫着希望多?招揽一些客人。婉转的小调从路边的茶楼酒馆中传出,歌女们尽情展示着自?己悦耳的歌喉。 喧闹声中,好一派使人沉醉的繁华富丽。 “咦,这个唱的不错。” 阮荣安倚在软枕上,摇着团扇,半阖着眼听着,京都可没有这么多?柔婉多?情的小曲儿?。 忽然,她听到一把嗓子,眼睛一亮。 同样的歌喉,也分三六九等?,毫无疑问,她听到的这个是其中的顶级。 只是入耳,便?让她想起了如闻天籁一词,想来?古人所说的绕梁三日,也不过如此。 “停车,我要去看看。” 阮荣安有些好奇这个声音的主人。 后面?公冶皓听到动静,差人问了一声,得知原委后侧眸看了眼外面?。 “走,我也去看看。”他道。 高程立即应是。 阮荣安瞧见他也下了马车,就过去问来?了句,“先生也要去?” “既然来?了,就多?走走。” 阮荣安其实是更想让公冶皓回去休息的,他瞧着有些疲倦—— 自?从知道他身体的情况后,她总是格外紧张。 不过去酒楼里坐坐应当无碍。 听一会儿?就回去。 想着阮荣安就与公冶皓一同进了酒楼,一个护卫上前,找掌柜的要雅间。 “真是不巧,雅间都有客了,您看我为您几位寻一个安静点的位子如何?”掌柜的歉意的说,目光忍不住的往公冶皓和阮荣安身上落。 这样的气度和样貌,他开了这么多?年?的店也没见几回。 阮荣安正驻足看着台上轻奏琵琶的歌女,浑然没有察觉,在她走进这酒楼时,便?成了众人视线的中心。 便?是台上歌声婉转的歌女,在看见她时,歌声都不由的顿了一下。 大家都呆了呆,才?算回神,开始交头接耳的议论?起来?,目光带着惋惜和担忧。 一月悄然皱眉,隐约觉得不对劲。 第27章 第27章 歌女在怔了片刻之后,看?着阮荣安的目光就带上了些许担忧,目光往楼上看?去。 公冶皓和阮荣安自然不会忽视这点不对劲,不过两人都没有太在意。 “也?好。” 阮荣安抽空说。 她同意,公冶皓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两人就在角落里一张桌子上坐下了。 歌女继续弹唱,但听客们却不由分神。 一道道目光汇聚过来,公冶皓垂眸,缓缓按下心中的?不悦。 他侧眸看?去,却见身边阮荣安正听得入神?。 台上唱的?是前朝大诗人的?一首词,词句大气磅礴,华美瑰丽,加上歌女宛如天籁的?歌声,引人入胜。 那个诗人阮荣安很喜欢,这把嗓子她也?喜欢。 她难得遇见这么?合胃口的?人。 “二月,你去,帮我问问她,可愿意跟我走,年薪你定。”阮荣安兴致勃勃的?吩咐。 二月领命,前去寻了那歌女。 阮荣安喝了口茶水,而后有些嫌弃的?放下,满心期待的?等着?二月回来。 公冶皓则在想,若那歌女不愿意,该怎么?安排。 总归要让如意事事如意才好。 忽的?,小小的?喧哗声起,而后又格外安静。 一行人从二楼下来,领头的?是个头戴金冠,身穿锦衣的?男子,径直走到阮荣安面前,笑盈盈的?问,“姑娘有些眼生,不知如何称呼?” 就是这道目光,一直在楼上看?着?她。 阮荣安抬眼,只觉对方神?态轻浮,虽然?竭力克制,但?也?能看?出?看?向?她时眸中的?贪婪觊觎。 “你这双眼睛,我很不喜欢。”她道。 男人一怔,他似乎是想笑,但?在阮荣安的?目光中,竟不由的?升起了些许不安。 “姑娘说笑了。”他说。 “你是什么?人?”阮荣安手持团扇,微笑平静的?问道。 在这种平静中,男人那点不安变大。 他虽然?嚣张,却也?有脑子,若不然?现在也?不会如此客气。阮荣安只看?身上的?妆饰就非富即贵,开口便是京都那边的?口音,一身的?贵气那样明显。 只是他到底心痒,就想着?,过来搭两句话也?是好的?。 可现在瞧着?,怎么?不对劲。 “是我冒犯,还请姑娘不要见怪,我这就走了。” “我让你走了吗?”阮荣安问。 说话间?,护卫立即上前拦在了他身后。 男人额角顿时就冒出?了汗,才发现,眼前这位除了身边带着?的?那几个护卫,暗中竟然?还有人手。 能用起这种排场的?,怎么?会是普通人? “姑娘恕罪,在下,在下……”他一时磕绊,竟想不起来该如何说。 阮荣安捏着?团扇微笑,“已经?很久没人敢这么?看?我了。” 上回这么?看?她的?那个傻子,已经?被家族流放,现在连人在哪儿都没人知道了。 这一出?把酒楼里的?人都惊住了。 “他是什么?人?”阮荣安看?向?一月。 一月上前一步,垂首平静的?报出?来此人的?来历,禹州知州潘荣的?侄儿潘鸣。 潘荣无子,膝下只几个女儿,对这个侄儿视如己出?,养成了起嚣张跋扈的?性子,平日里欺行霸市,强抢民?女,最近正在纠缠酒馆中那名唤竹声的?歌女。 “潘荣是谁的?人?”阮荣安对外官并不了解,说话间?看?向?公冶皓。 “康王。” “潘家也?算书香传家,潘荣的?祖父官至尚书,等到潘荣,他高中状元之后,便娶了康王世子妃的?姐妹,与?康王世子做了连襟。” 潘鸣瞧着?眼前两位轻描淡写说出?潘家的?事,越发的?不安,鬓角的?汗滴答着?就掉到了地上。 他深知,自己能在禹州嚣张,不过是天高皇帝远,京中顾忌不到—— 可若是知道了。 他们潘家,他们潘家…… “好大的?来历,”阮荣安粲然?一笑。 “掌嘴二十。” 她道。 “你敢!”潘鸣心里再是不安,也?没想到阮荣安竟然?会对他动手。 正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他一直担心的?只是阮荣安离开之后秋后算账,根本想不到,她竟然?如此直接。 阮荣安懒得理会他,那边郑宁已经?熟练的?将他的?嘴捂住,直接就上了手。 “瞎了你的?狗眼,敢这样看?我家姑娘。”他哼道。 酒楼不知什么?时候陷入死寂。 阮荣安左右环视一眼,若有所思,笑着?对公冶皓道,“这样一看?,我好嚣张啊。” “冒犯女眷,只是掌嘴,如意太过心善了。” 公冶皓抬眼,看?了眼潘鸣。 周围听到这句话的?人都忍不住侧眸。 说话间?那边二月拉着?歌女过来了。 阮荣安立即看?过去,眼含期待。 “民?女竹声,见过贵人。”竹声怯怯见礼,一把好嗓子总之只是一句话,也?说的?婉转动人。 阮荣安越发的?喜欢了。 “二月想必已经?说了我的?意思,你愿意跟我走吗?”她摇着?团扇,期待的?问。 “民?女,民?女,”竹声的?声音有些颤,显然?是心怀惧意,但?最后咬咬牙还是说了,“民?女不愿卖身为奴。” 虽然?刚才一月说了,不必她卖身,可她不敢信。 “我不要你卖身啊。”阮荣安笑道。 “我家中养着?一班子人,都是定了契,来走自由,不必卖身。” 竹声忍不住抬头看?了眼阮荣安。 这样的?贵人,应当,应当没理由骗她吧? “你可以考虑考虑,明日下午前给?我答案就行。”阮荣安虽然?喜欢,却也?不至于威逼,将客栈所在说给?了她,便带着?人走了。 郑宁随手将潘鸣扔到地上,蹲下身拍了拍潘鸣的?脸,笑道,“我家姑娘姓阮,京中安定伯府阮家,记住了。” 潘鸣顿时睁大眼。 阮荣安的?名字他隐约听说过,但?没有太在意,可是,区区伯府,安敢如此侮辱他?她疯了吗? 怀着?满腔怒火,他回家找了自家叔父。 “叔父,我要杀了那个女人,我要让她——” 潘鸣未尽的?话被潘荣一巴掌扇了回去。 “闭嘴。”潘荣怒极。 一些事,潘鸣不知道,他知道,安定伯府的?确寻常,可阮荣安依靠的?是安定伯府吗?是权相公冶皓,是廖家,是永乐长公主。 何况,听说此次阮荣安离京,是与?公冶丞相同行。 想到这里,潘荣只觉眼前发黑。 他才智平平,千辛万苦才靠着?康王走到这一步,一个没注意,他的?好侄儿竟然?给?他捅了这么?大一个窟窿。 可这会儿说什么?都晚了。 人已经?得罪了,只能补救。 “快,备厚礼,我要登门赔罪。”潘荣到。 客栈。 回来的?时候又经?历了一场刺杀,有乞丐小儿,端着?破碗跌跌撞撞,无比可怜的?朝阮荣安讨赏。 后面有乞丐慌张的?要拉住他。 阮荣安倒是让人拿了钱,却没给?这些人靠近的?机会。 那人无奈之下暴起,然?后被护卫拿下。 看?着?那乞丐眼中的?凶光,阮荣安笑笑。 到底是什么?给?了这些人信心,觉得她会心软,让这些不知来历的?人靠近呢? 像这种刺杀,短短不到十日的?形成,阮荣安已经?看?过无数次了,有扮做农人的?,扮做小二的?,还有孤苦无依的?女子的?。 各种各样,想尽办法?,可谓是让她大开眼界。 而这些人,无所不用其极,只为杀了公冶皓。 其实南边的?情况还好些,江南富庶,朝廷也?十分重视。 相比之下,西边和北边,外族觊觎虎视眈眈,战事不绝,土匪横行,那里才是真正的?乱。 天下,天下。 阮荣安出?神?的?想,这个天下,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两人回去客栈的?时候时间?已经?不早了。 回小院第一件事,阮荣安先叫来了随行的?大夫,请他为公冶皓诊脉,得知只是有些疲惫,之后好好休息就行后,心下一松。 “先生好好休息吧,我回去了。” 阮荣安道。 公冶皓应了一声。 “去吧。”他说。 阮荣安笑了笑,带着?人转身离开。 “二月,你说那竹声,愿意跟我走吗?”放下了公冶皓的?事情,她又开始惦记起来,不由问道。 阮荣安实在喜欢那竹声的?嗓子,一想到若是以后能日日听到,便很是期待, 只是她也?不确定,对方愿不愿意跟她走。 这个世道,若是留下,谁知将来会如何,若是以后再听不到,未免太过可惜了。 “姑娘放心,她会答应的?。”二月笑吟吟。 “刚才那人只是害怕没来得及多想,等她回去,想起姑娘你收拾那潘家纨绔的?种种,她只要不杀,自然?知道该怎么?选。” 二月很是笃定。 越是这种寻常百姓,越是知道该如何抓住每一个机会。 阮荣安笑了笑,却没有二月想的?那么?乐观。 人心复杂,从来没有绝对之事。 说不得,这里就有那竹声所牵挂之事,不过也?没关系,尽力就好。 当夜,睡得迷迷糊糊中,阮荣安隐约感觉到外面似乎有些动静,不由有些烦躁的?翻了个身,但?那点动静很快就没了,便又是一夜好眠。 第二日醒来她才知道,那潘知州昨夜就来了,说是要请罪,一直候在客栈,直到现在。 阮荣安嗤笑一声,没有理会。 很快,就有赔罪礼物送到她这里来,但?连门都未能进来。 用过早膳,阮荣安跑去寻公冶皓消磨时间?,两人下起了棋。 阮荣安的?棋风大开大合,有着?一往无前的?孤勇—— 当然?,这是公冶皓的?夸赞,她不会真的?当真。她认真想了想,觉得对方真正的?意思是她太过直接,没有深思熟虑。 “玩玩嘛,想那么?多会累的?。”她不以为意。 公冶皓看?她一眼,总有些不放心,却又知道这就是阮荣安的?脾性。 活的?张扬热烈,懒怠去学?那些柔肠百结的?心思。 罢了,这样也?挺好。 活的?高兴就好。 “你真不见那潘荣?”阮荣安随意一扫,就放下了一枚棋子,边笑问。 公冶皓随之落子,道,“不见。” “好歹是一府知州。我可真担心等我们走后,他会派人追杀我们。”阮荣安微笑。 “他不敢。” 阮荣安一笑。 “我错了,我哪里嚣张,先生可比我嚣张多了。”她笑的?眉眼弯弯。 不过,也?当真霸气。 虽然?不知道公冶皓为何如此笃定,但?阮荣安相信他。 “姑娘,竹声到了。” 午膳后,公冶皓要小睡,阮荣安便回了自己的?院子,想着?要训鞋什么?打法?时间?,就听二月进来笑着?说,眼睛顿时一亮。 竹声在护卫的?带领下走到阮荣安面前,拘谨的?说,愿意跟她走。 阮荣安顿时笑开。 潘荣等了半日,终于见着?人出?来了,忙要上前,却被护卫拦住,只得眼睁睁的?看?着?他们离开。 天边的?晚霞绚烂,印在河边,又被涟漪撞碎。 大船徐徐离开码头,下一站,是全州,之后便是渭州了。 渭州有名山,有古寺,有大河。 名胜天下,便是阮荣安也?听说过。 大船顺水而行,晚上看?不见便停下,等到白日才会动身。 没了层出?不穷的?刺客,倒是让阮荣安安静了几日。 只是阮荣安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她找来船工,问了这条河的?走势,得知过两日会路过一段峡谷水道,两岸崖壁高耸,最危险的?地段只能通过一艘大船,其下又有暗涌和暗礁,饶是几十年的?老船工,在路过那里的?时候也?需倍加小心。 并且,还有水匪在峡谷出?没。 阮荣安看?向?水路路线图,直觉告诉她,现在的?平静只是暂时的?,幕后的?人,怕是在酝酿一波大的?。 而似峡谷这种地形,无疑是最好的?地段。 她叫来了几个护卫说起这件事,郑宁和高程表示他们心中有数,一直在准备着?,她才放下心。 秋日里,若是京都,现在天气已经?开始转凉了,但?随着?靠近南方,天气反而暖和了些。 仿佛一转眼就是十月了,秋日进入了末尾。 一觉睡醒,朝阳未起,竟是个阴天。 随着?时间?推移,天空越发黯淡,雨势将至。 天公不作美,这场雨在抵达峡谷前的?上午落了下来。 经?过商议,船只靠岸修整。 经?过几天的?行船,这里已经?是全州地界了。 出?了禹州,就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地带,自禹州起的?越河在这边大地上平缓的?流淌。 大片的?粮田整整齐齐的?分布在两岸,丰收的?季节已经?过去,新苗已经?发了芽,一片青翠。 大船冒着?雨在一个小镇便的?渡口处停靠,准备等雨过去。 朦胧的?雨将眼前的?小镇和一望无际的?平原河流笼罩其中,那是和繁华富丽的?京都截然?不同的?景致。 时间?在淅沥的?雨声中变得宁静。 倏地,琴声响起。 阮荣安下意识以为是公冶皓在弹琴,只是再一听,又觉不像。 公冶皓的?琴声幽邃,仿佛置身深潭,平静之下,是惊涛骇浪。而这道琴声,却轻快明朗,若山间?清风,向?人述说着?自身的?情意。 “这个琴声,是叶十一吧。” 阮荣安笑道。 陆七内敛,叶十一则要活泼的?多。 虽然?同行,但?阮荣安与?两人相处的?并不多,每日倒是能见上几面,但?她没怎么?理会,便依旧有些生疏。 “变天了,先生怕是又要生病了。” 阮荣安有些担忧的?说。 果不其然?,当天晚上,公冶皓就生了热。 其实从昨日起他就有些不舒服,随行的?大夫立即开了药疏散,但?等到今日下雨,他还是生了病。 “阮姑娘。” 高程守在门前,看?到阮荣安来,忙轻声见礼。 “大夫怎么?说?”阮荣安道。 “还是那一套。” 高程闷闷的?说。 话出?了口,他立即反应过来,开始详细解释。 但?他不说阮荣安也?懂,公冶皓的?身体?好不了,眼下不过是拖时间?罢了。大夫……也?说不出?什么?新鲜的?。 不过高程说着?,阮荣安也?就听着?。 她进了屋,便见紧闭的?屋内燃着?两盏烛火,略有些昏暗的?光芒里,公冶皓倚在榻上,脸色白到几乎透明。 “你怎么?来了,快回去。”公冶皓抬眼,“别被我染了风寒。” 他有些气短,说话带着?些许喘。 “我不怕。”阮荣安的?身体?一向?康健,一年到头,连病都很少生。 但?公冶皓却始终望不掉她年初那场大病。 这人平日离看?着?好好的?,要真生气了病,反倒格外吓人。 听公冶皓提起,阮荣安眉眼动了动。 其实她那场病说起来有些蹊跷,她身体?极好,按理说只是淋一场雨,最多只是咳几声,可偏偏就生了那样大一场病。 然?而,不管是长公主还是公冶皓,甚至还有一月,都仔仔细细的?查过,丝毫没有发现人为的?痕迹,她似乎真的?就只是单纯生了病。 苏醒过后,阮荣安有过猜测,她总觉得,是那话本子里写了她要死,所以她就要病,就要昏迷不醒,就要死。 但?她最终还是醒过来了。 “也?就那么?一次。”阮荣安嘴上辩驳。 公冶皓无奈笑笑,正要说话,便人不足闷咳起来。 他弯了肩背,胸腔扯得半个身子都在震颤,如此虚弱,偏偏脸颊却潮红起来。 阮荣安手足无措了片刻,忽的?想起,弯腰为他拍了拍背心。 公冶皓身体?微僵。 “一月,有办法?吗?”无暇他顾,阮荣安转过头匆匆问。 一月立即报出?几个穴位,说,“姑娘,轻轻按揉应该能起点作用。” 阮荣安本来准备让一月来,但?想起前些时日公冶皓不肯让别人碰他的?那一幕,索性自己上了手。 穴位她是早就认熟了的?,问了句力道之后,她就顺着?揉了过去。 “如意!” 公冶皓迟了半拍,开口阻止。 “不要胡闹,我一会儿就好了。” 阮荣安最不喜欢听他说她胡闹,立即反驳,“我哪里胡闹了?” 这还不算胡闹? 她如今到底是未嫁之身,若让人知道了,还不知道会怎么?非议。 公冶皓深深呼吸,好声好气的?跟她讲道理。 阮荣安回了一个嗤笑。 “先生就别想那么?多了,我们什么?都没做,别人就不会乱想了吗?” “有没有舒服点?” 她开口问。 除了心跳的?有些快,有些喘不过气,公冶皓倒真没顾上咳嗽。 “好些了。” “好了,如意,放开吧。”公冶皓克制的?逐客,“我这里有高程照顾,你回去休息吧。” “那你不舒服了,就让高程给?你揉揉。” 阮荣安叮嘱。 “嗯。” 阮荣安这才离开。 公冶皓抬头看?着?她的?身影远去,垂眸不由紧紧抓住床榻的?边沿。 如意发现了,他想。 她走的?太干脆了。 阮荣安从来都不是多么?听话的?脾性,可刚刚他一句话,她就走了。 阮荣安的?确发现了点东西,但?却不是公冶皓想的?那样。 走在船舱的?廊道上,阮荣安忽的?笑了笑。 大概是因为很少接近女色的?原因? 刚才她只是揉了揉公冶皓背部的?几个穴道而已,他的?心跳竟然?那样快,咚咚咚的?颤动着?她的?指尖,让她想忽视都不能。 她都忍不住担心再那么?跳下去,他会喘不上气。 先生竟然?这么?害羞。 第28章 第28章 “姑娘,您与丞相,会不会太亲近了?” 等回了屋子,二月犹豫了一会儿,到底开了口。刚才阮荣安亲自动手,可把她吓了一跳。 她知道公冶丞相对自家姑娘很好,很照顾,可到底,男女?有别。 阮荣安知道她的顾虑。 其实她也知道?有些不妥,但是,那是公冶皓啊。 “先生是长辈,又助我良多,我不会是尽尽孝心罢了。”阮荣安笑?道?,用团扇敲了一下二月的脑袋,嗔道?,“清者自清,不要多想。” “可奴婢担心外人会胡说八道?。”二月摸着额头笑?,边担心道?。 “管他们呢。” 阮荣安最不在意的就是这些了。 “我遭受的非议还少吗?”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她从小就是只管自己高兴的性子,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那些人在背地里怎么?说她,她心里有数。 “再说了,自从先生助我和离,京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传闻,什么?时候少过。” 阮荣安嗤笑?。 那些人不敢当着她的面说,背后却是没少议论,别以为她不知道?。 什么?她之所以要和宋遂辰和离,就是因?为和公冶皓勾搭在一起了,在这种言论下,就连她之前被害,都被人杜撰成?了刻意算计。 可笑?。 阮荣安有时候觉得?人心实在可怖,有时候又觉得?都是一群蠢货。 但说到底,不过是利而?已?。 这种说法,这种想法对她们有利,所以她们就那么?想了。 窗户开着,晚风裹着水汽吹进屋里。 将?刚才的话几句带过,阮荣安站在窗前看向?笼着雨雾的河面,道?,“二月,去告诉郑宁,今晚小心。” 这里,已?经离那峡谷很近了。 水匪想必经收到了她们的消息,说不定会提前过来。 夜色渐深,阮荣安看了好一会儿野史一类的撰记,开始休息。 窗外雨声淅沥,万物?都陷入了静谧。 另一边,一群人隔着河面,看着那艘停靠在小镇边的船。 雨夜很适合偷袭,但他们原定的计划是在峡谷。 纠结了一番,领头的老大狠狠心让人准备起来。 峡谷那些人早有准备,若是趁着今夜说不定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时间慢慢推移,不知不觉就到了寅时。 再谨慎小心的人,在这个时间都会陷入困意,失去本该有的谨慎。 一行人入了水,在夜色和雨雾的遮掩下,小心翼翼的靠近船只。 “小心,敌袭。” 可谁知一群人还没碰到船,忽然就听?到锣声响起,隔着水面,可以清晰的看到那艘船灯火一一亮起,没一会儿就灯火通明。 郑宁冷笑?,跟他们玩这一套。 这都是他边关?玩剩下的。 既然已?经被发现,偷袭不成?,那就强攻。 几十艘小船从四面八方围过来,箭雨不断,还有人从水底去,试图凿船。 “老大,这船凿不动!” 但好几个人咣咣咣砸了半天,好不容易砸穿了上面裹着的那层铁皮,却发现里面的木头竟然跟铁皮差不多结实。 “怎么?会凿不动!”老大躲在盾牌后面喊道?。 “废物?!你是不是上女?儿上的手脚都软了?” 那人也委屈,立即解释。 “是铁木。” 老大尚且迷茫着,已?经有人了然了,只是眼中不由震惊。 竟然用铁木制船,好大的手笔。 一番拉锯,终于有人爬上了船。 郑宁毫不意外的发现这些水匪之中混着些身手格外高强的人,他一猜就知道?是死士。 相比上次山匪,这次的阵仗更大,飞爪弹出,几十个黑影凌空登船,再加上那些水匪,人数远远超过了船上的护卫。 郑宁和高程对视一眼。 “我留下,高护卫快去保护相爷和我家姑娘,宋平,你去保护姑娘。”郑宁说。 相比在船舱之中堵截,他自知于军阵对敌之术上更为精通,也更适合在这儿拦截这些水匪。 “多谢!”高程点头,转身迅速往船舱里去。 宋平随之跟上。 一众黑衣人大半被拦在船舱之外,但还是有人寻机进了里面。 阮荣安早已?惊醒,她穿戴整齐,拿上剑进了隔壁公冶皓的房间。 屋里闷咳声声,公冶皓也已?经醒了,只是神色恹恹,难掩倦怠。 “怎么?还拿着剑?”他说着笑?了笑?。 “上次我也拿着剑。” 阮荣安抬手看了看手中剑,这是她外祖父送给她的十五岁生辰礼。 公冶皓一听?就知道?阮荣安还记着上次马车上,他责备她的那件事,遂无奈的笑?了笑?。 小心眼。 可她眉眼飞扬,灵动鲜活的模样,又着实是可爱极了。 “给我看看。”他说。 阮荣安抬手递了过去。 剑有些沉,压得?公冶皓的手都坠了坠,他稍稍坐直了点,将?剑搁在腿上,缓缓抽出。 利刃出鞘,寒气氤氲。 “好剑。”他说。 “哪儿来的?” 合上剑,公冶皓抬手还给阮荣安。 阮荣安接过,笑?着说了来历。 “先生你说,我外祖父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她有些好奇。 这个疑问阮荣安很早就有了。 之前她能问的只有舅舅,在舅舅口中,廖老将?军是个严父,可在那外外祖父给她写的信里,她感受到的都是慈爱。 “我未曾见过廖老将?军,倒是听?过不少传言。” 公冶皓说着咳了起来。 阮荣安立即制止,表示等他好了再说。 “先生别说话了,休息吧。” 她寻了个地方坐下。 外面刀剑声声,那些刺客似乎寻到了这里,正在跟护卫们交战。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户忽然推开。 阮荣安瞬时起身,窗外的黑衣人已?经扑了进来。 “在这里。”他大喊一声。 一直呆在角落里的高程立即上前。 很快又有几个刺客进来,几个随之丫鬟动了手,倒是打了个不分伯仲。 阮荣安护在公冶皓床前,眼见着屋子随着几人的交战越发拥挤,有个黑衣人趁机扑了过来—— 她下意识抽出了剑。 冷光一闪,鲜血溅了一地。 阮荣安有些怔。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 但没有时间让她想那么?多,阮荣安低喝一声,剑光流转,又急又快,从一个刁钻的角度划过,又取走了一个黑衣人的性命。 习武这么?多年,每一个武师傅都夸赞过她,说她的天赋极高,可以说是当世?的一流高手。她只是听?听?。 直到现在,毫不费力,甚至可以说轻而?易举的将?这些刺客的性命取走,阮荣安才真正意识到,何?为一流高手。 不多时,几个进来的刺客都被斩杀。 高程站在一旁,早在刺客扑向?床榻的时候他就赶了过来,却还是慢了阮荣安一拍,之后更是眼睁睁看到了她那行云流水般的剑法。 “好生厉害的剑法。” 他不由赞叹。 这些黑衣人似乎已?经是最后一波刺客了,随着他们的死亡,船舱里安静下来。 刺鼻的血腥味弥漫,公冶皓用手帕捂住闭口,静静的盯着阮荣安的背影,眼中是柔和至极的笑?意。 这就是如意。 她骄纵,她张扬,她容貌华美若牡丹。 爱华服,爱珍宝,爱享受。 但她又活的生机勃勃,有着一往无前的有勇气和坚定的意志。 比如现在,她穿着漂亮的衣裙,梳着精致的发髻,佩着华光湛湛的首饰,却能在抬手间取人性命。 每次看见她,公冶皓都能感觉到那种强大而?鲜活的生命力。 “先生还好吗?要不要换一间屋子?” 发髻有些松了,她下意识抬手扶了扶。避开一地的死士,阮荣安看向?公冶皓回眸笑?问。 她羊脂玉般的脸颊不知什么?时候溅上了几点艳红的血,分外刺目。 公冶皓下意识抬手。 阮荣安以为他有事,走近两步。 “怎么?了?”她问。 公冶皓这才回神,他的手顿时有些僵硬,而?后不自在的落下。 “血。” “嗯?”阮荣安眼睛微睁,有些疑惑。 “你的脸上溅了血。”公冶皓垂眸,解释说,“让丫鬟给你擦一擦吧。” 阮荣安这才恍然,转过头让一月给她擦,边将?刚才的话又问了一遍。 “换。” 公冶皓说,他刚才注意到了阮荣安闪避的视线。 这,应当是如意第一次杀人。 外面护卫已?经解决了黑衣死士,护着公冶皓另寻了一个空房间。 高程小心翼翼的将?公冶皓放在床上,阮荣安站在一旁看着,见他呼吸没刚才那么?憋闷的,心下微松。 还没到安全的时候,阮荣安哪怕此事心如乱麻,也都强行按了下去,寻了个地方安安静静的待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船上渐渐安静下来。郑宁亲自前来,告知水匪已?经退去,船上也都检查了一遍,没有遗漏,确定安全。 直到这时,阮荣安才真正的松了口气。 公冶皓垂着眼,身上的倦怠之色越发浓郁,阮荣安看他时,甚至不由担心他会不会就此睡去。 “如意,你也累了,早些回去休息吧。”他抬眸,第一句话却是这个。 阮荣安不由的就笑?了。 “先生也早些休息。”她道?。 今夜这样好一番的折腾,船上的人都需要好好休息一番了。 回了自己的卧室,屋内依旧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窗户大开着,外面雨声依旧。 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些许的腥气。 阮荣安下意识抬手掩唇。 “姑娘!”一月担心道?。 “我没事。”阮荣安说,终于安静下来,她只是不由的想起刚刚。 她杀人了。 “没事。” “备水,我要沐浴。” 阮荣安静静片刻,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 她没事,她不会有事的,不过是杀人而?已?。 活在这个世?道?,杀人是迟早的事情?,那些人,也都该杀。 看了好一会儿手中剑,阮荣安用帕子将?其擦得?干干净净,而?后让一月收了起来。 将?自己泡在温热的水中,阮荣安闭眼养神,水温柔的包裹着她,抚慰去她所有的倦怠。 渐渐的,她竟然生出了些困意。 趴在浴桶边沿,阮荣安昏昏沉沉,脑中放空,闪过种种乱七八糟的念头—— 最后定格在公冶皓抬手看着她的那一幕。 先生在提醒她脸上有血。 阮荣安恍然想起当时,但这会儿再想起,却不由的去回忆当时公冶皓的眸。 那一闪而?逝,她没有在意的情?绪,展现在她眼前。 当时,先生是在出神吗? 看着她? 阮荣安懒散的将?下巴垫在桶沿,睁开眼想着。 看来她当时表现出的样子的确很惊人啊,竟然让先生都走神了。 阮荣安心里略有些得?意。 不枉她这么?多年勤习武艺。 痛痛快快的沐浴一场后,阮荣安就着雨声,渐渐陷入了梦乡—— 这个梦并不安宁。 阮荣安醒来的时候,其实已?经记不清昨晚都做了什么?梦了,只是总觉得?神思有些倦怠,昨晚梦中,她似乎很是忙碌。 唯一有印象的,是她最后似乎梦到公冶皓了。 只是想到这里,所有梦中积存的忐忑和不安,就都散尽了。 今日雨依旧未停,阮荣安用过早膳,先去看了公冶皓,她有些担心经过昨晚的乱子,公冶皓的病情?会恶化。 但很显然,她小看了对方。 大夫说了,他的病情?维持住了,再吃几天药,应当就能恢复到平常了。 阮荣安便就放了心。 与公冶皓说了几句话,回去之后,她又睡了一觉,等到醒时,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雾气未散,随风在河面游动,看这个样子,再不用多久,船应当就能继续启动了。 果然,等到傍晚时分,河面上的雾气已?经散尽了,一抬眼,就能看到夕阳和绚丽的晚霞。 这一日船上忙忙碌碌,都在修整昨晚留下的那些乱子。 阮荣安没有多想,等到下午去探望公冶皓时,听?到高程的禀报才知道?,今儿个他们联合当地的驻军出动,已?经将?那水匪的老巢给剿了。 阮荣安再一次感叹,她还是小看了自家这位看着人畜无害的先生。 她没想过公冶皓会放过那些水匪,毕竟她都想过好几个回头收拾了那些水匪的法子,但没想到,高程的行动竟然如此迅速干脆。 而?这件事的成?功背后,是公冶皓隐藏在波澜不惊的海面下那惊人的势力,和迫人的霸道?强硬。 全州显然也有公冶皓的人手,不会高程的动作不会如此顺利。 “先生厉害。” 等到高程禀报完退下,阮荣安坐在锦凳上笑?盈盈的说。 “我听?高程说,你放飞了好几只信鸽?” 公冶皓笑?问。 “是啊。”阮荣安大大方方的应道?。 她手底下的人大多都在经商,但想收拾这么?群水匪,也还是有些办法的,只是要麻烦一些罢了。 “现在你不必费心了。”公冶皓淡淡道?。 阮荣安忍不住去看他,病气为公冶皓笼上了一身挥之不去的倦怠,他坐在榻上倚着软枕,垂着眸,话说的轻描淡写。 但里面的含义却十分凶残。 却又让人觉得?欢喜和安稳。仿佛有这个人在,就什么?都不需要担心。 阮荣安忽然就叹了口气。 “叹气做什么??”公冶皓看向?她。 瞧着他眼里的关?切,阮荣安已?经到嘴边的戏谑忽然就有些不好意思说出口。 她本意是想开玩笑?的…… 但公冶皓问了,阮荣安眨眨眼,就说了。 “见过了先生,别人就都是寻常了。”她笑?吟吟道?,“先生你说,这可怎么?好?” 公冶皓的目光顿时一滞。 明知阮荣安这句话时开玩笑?—— 她向?来这样恣意,爱说些没大没小的话来闹他。 可他还是不由的,怦然心动。 “不许胡闹。” 话说的正经,公冶皓垂眸,将?呼吸拉的绵长,却按不住躁动的心声。 “这可是实话。” 阮荣安辩驳。 她看着公冶皓,忍不住想,自家先生会不会又害羞了。 “先生有想过要娶一位什么?样的夫人吗?”阮荣安自觉十分善良的转开了话题,没再继续说下去。 这个问题公冶皓没能第一时间回答。 他抬头,目光越过阮荣安看向?窗外,顿了顿,才说,“我也不知道?。” 不,他知道?。 他喜欢的姑娘,张扬恣意,活的像个太阳。 “唔。” 阮荣安本来还想说的,但总觉得?公冶皓似乎有些落寞。 她后知后觉的感觉到,自己似乎说错话了。先生很早就说过,他不想娶妻,免得?拖累别人。 她这样说,难免让他想起自己的身体。 “先生,公冶家老宅是什么?样的呢?”阮荣安眼睛一转,忙又换了个问题。 察觉到她隐约的小心,公冶皓心中欢喜又无奈。 真是……孽障。 他便温声说了起来。 漳州地势较平缓,没有多么?高大的山,多是丘陵河湖,紧挨着江南,气候同样温软,只是雨水较江南少,但也比京都要多。 那里的建筑多是楼阁,高宅深井,粉墙黛瓦,雕镂精湛,依山就势,集山川风景之灵气。 那是有别于京都之华美,江南之灵秀的另一种景致。 阮荣安目光渐亮。 若说原本只有五分期待,那现在就是八分了。 “听?先生一说,我都已?经迫不及待了。” 迫不及待的阮荣安,在第二天船开之后,便站在船头,看向?前方。 橘红的朝阳自天边一点一点的探出,最后一跃而?起,在前方的河面上洒下灿金的光芒,然后被涟漪一撞,碎做满河面。 阮荣安微微笑?起。 叶十一匆匆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朝阳下,顿时有些痴了。 陆七无奈,又拍了他一下,才总算把人叫回了神。 阮荣安听?到动静回首,见着两人,淡淡颔首打了个招呼。 “阮姑娘。”叶十一热络的唤道?。 从第一次见面,他就丝毫没有掩饰过对阮荣安的好感,总是大胆而?直接的表达着自己的好感。 “姑娘很喜欢朝阳吗?”他匆匆找了个话题。 阮荣安嗯了一声。 “二位看吧,我回去了。”说着她就走了。 阮荣安从来不在意自己有多少爱慕者,对于这些人,她从来都保持着客气而?礼貌的距离,不会多给希望。 但走在回房间的路上时,她忽然有些走神。 这么?多年,她只热烈的追逐过宋遂辰,别的统统都忽视掉—— 那种被人热烈的,倾尽一切爱着的感觉,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阮荣安有些好奇,却也不想将?就。 她想感受的前提时,她对那个人有好感。 船行半日,在午时到了那峡谷。 两岸峻峭的崖壁将?河道?包围其中,抬头时只能看到头顶的一线天空,此时恰好正午,日头正正落下,在崖壁的昏暗之中,这光分外明亮。 一时之间,船好像行在了日光之间。 阮荣安开了窗户看着,满目惊叹。 没有之前预想中的水匪,毕竟都已?经被剿灭了,船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顺顺利利的将?峡谷抛在身后。 出了峡谷,外面是成?片的山,船行不多久,山越来越矮小,就成?了丘陵。 无数水道?被丘陵分割开,前面竟然是一个极大的湖泊。 大自然的巧夺天工,在这一段水路中展现的淋漓尽致。 之后,船又行了两日,终于到了目的地。 嵩县。 公冶家的老宅所在。 公冶家显然早早就收到了消息,早就派了人等在渡口。 阮荣安收拾好东西去了外面,就见一看着五十来岁的男人正满脸笑?意对公冶皓说话,很是亲切,但以她的眼光来看,却又有些生疏之感。 公冶皓的病在养了这几日后,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虽然他依旧是那副虚弱消瘦的模样。 阮荣安很快就知道?,那人是公冶皓的五叔,公冶明。 公冶家的情?形,这段时日阮荣安了解了些。 公冶皓的祖母尚在,这次要过八十大寿的就是她,老人家膝下有七子,长房,二房,五房乃嫡出,其它四房都是庶出。 公冶皓出自长房,是第二子,上有同胞兄长,但已?经早逝,下面还有一个一母亲弟。 至于其它六房,更是人丁兴盛,其关?系错综复杂,盘根错节,饶是阮荣安都有些记不太清。 不过叫身为长辈的公冶明亲自来接,可见公冶家的重视。 上了马车,行了大约小半时辰,很快就到了公冶家。 阮荣安是以客人的身份来访,自然要先见过主人,就和叶十一两人随着公冶皓往后院去。 一进了正厅,就是满目的热闹。 上座正是一满头华发的老太太,见了公冶皓就唤欢喜又激动道?,“长生回来了,来,快到祖母这儿来。” 相比之下,公冶皓的表情?就显得?有些冷淡了。 他点了点头,唤了声祖母。 阮荣安在一旁看着,心里那种古怪的感觉又起来了。 先生和公冶家的关?系,很是微妙啊。 第29章 第29章 公冶皓的冷淡丝毫没有影响到厅中?的人,大家都笑吟吟的说着热络的话,合力?撑起了一片亲切热闹的氛围。 见过了太夫人,公冶皓又对着左侧上首的人叫了声母亲。 阮荣安随之看去,年约五十许的妇人一身深色衣裙,妆饰素净,只配以玉饰,面对许久不见的次子,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她的冷淡与这满屋子的热络格格不入。 余光扫到下手的人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阮荣安目光微动。 果然这?对母子不和吗?之前听公冶皓说他在庄子养病时的别扭之感应验了。 只是不知道怎么回事?。 阮荣安一眼扫过,又去看公冶皓的反应,却见他又与?其它长辈打了个招呼,看样子,七房的长辈都来了,眼下各自落座,小辈则都站在后面。 从容依旧,毫不在意的样子。 她心?下一松,就见公冶皓微侧过身,说起了她。 “这?是我的好友,姓阮,会在家中?借居一些时日。”公冶皓介绍道。 阮荣安抬首,面对四方看来的视线微微一笑。 “见过太夫人。” 太夫人笑着说好,她年纪已经不轻了,总是笑眯眯的,一副慈祥和蔼的模样,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的上了年纪有些糊涂的老妇人。 但阮荣安从不敢小瞧这?样的人,糊涂或许是有时候,但人老成?精却也是真的。 “叫什么太夫人,你是长生的朋友,随他一起,叫我一声祖母即可。” “太夫人客气了。”阮荣安淡淡一句,没有应下。 一如刚才般,太夫人招手叫阮荣安过去,她笑了笑,大大方方几步走过去,搭上太夫人的手。 “真是好样貌,我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这?样标志的姑娘。”太夫人连连夸赞,又笑,“我听说你刚刚和离?” “正好,这?渭州还有好些未娶的儿郎,你看看,可有中?意的,告诉我,我帮你相看相看。” 阮荣安眉眼不动,依旧是笑吟吟的模样。 “多?谢太夫人。”她应得干脆,倒是让厅内的人一怔,下意识去看公冶皓。 “只是这?事?,且不急,我外祖母,还有芝姨都惦记着这?事?,到时候若是我真有中?意的,再请长辈做主。” “哦,芝姨说的是永乐长公主。” 阮荣安似是发现遗漏,笑着补充了一句。 厅内之人眸光微动。 虽然早就听说阮荣安与?永乐长公主关系极好,但没想?到竟然这?样亲近。至于她说的外祖母,想?来就是廖老将?军的夫人吧。 这?些年北边的夷人频频来犯,廖老将?军镇守边关,御敌关外,乃国之肱骨,一方重臣。 “好好好。”太夫人连连应声。 公冶皓借机又介绍了陆七和叶十一两人,厅内顿时热闹起来。 公冶家,也是有许多?未嫁的姑娘的。 一直守在太夫人身侧的另一个姑娘顿时一笑,唤了声七哥。 阮荣安心?中?微动,竟然是陆家的姑娘。 她还以为是公冶家的姑娘。 陆家女为何在此—— 她扫了眼公冶皓,笑盈盈,带着打趣。 看来她这?位先生,很是招人啊。 几位长辈在公冶皓面前也没什么架子,好声好气的说着话,同之前那位五叔差不多?,亲切中?带着客气,甚至隐约有些恭敬般的模样。 阮荣安最是知道这?些长辈,一个个惯爱拿捏着辈分,眼下如此老实,绝不会是天生如此,想?来,应当是吃过教训,不得不老实。 也不知先生是怎么做的。 阮荣安忍不住想?。 长辈们说过话,立在大夫人身后的两个少年都开了口—— 阮荣安对公冶皓的母亲无?甚了解,只知她姓梁,便称之为梁夫人罢。 “叔父。”两人恭恭敬敬道。 公冶皓点了点头?,也没有过多?理会。 梁夫人一直无?甚表情的脸一变,就生出了些不满。 “你侄儿给你打招呼,你就这?般冷淡?他们可是你兄长的骨血!公冶皓,你看看自己,可有做长辈的样子?” 两个少年眼见的一慌,忙低声叫起了祖母。 他们万万没想?到自家祖母会忽然这?样说,公冶皓是什么人,那是当朝权相,这?样的人,他们与?他有亲,能和他说上两句话,说出去都要被人羡慕的。他们心?里只有开心?,哪敢有不满。 “老大家的!”上首太夫人也开了口提醒。 梁夫人就那么盯着公冶皓,似乎想?看他会说些什么。 “你祖母没休息好?”公冶皓直接对那看起来更年长的少年道。 “还不快带她回去休息。” 两个少年慌乱忐忑,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梁夫人眼睛睁大,眼见着似乎要发脾气,这?时坐在她身边的二夫人忙招呼一声,妯娌几个起来一起拉了她往外走,口中?声音不断,将?她要说的话给压了下去。 因为这?一遭,屋内的气氛顿时有些凝滞。 阮荣安权当看戏,后面的陆七和叶十一却有些不知所措。 公冶皓显然并不在意,看都未看梁夫人一眼,径直朝着太夫人淡淡开口,“祖母,长途劳顿,我也累了,便回去休息了。” “好,你那舒园早就收拾出来了,有什么要的就跟管家说,让人给你送去。” 公冶皓应了一声。 赶在这?个时机,二老爷忙道,“好不容易回来一次,我想?着咱们叔伯几人同你说说家里的近况,不如去书?房坐坐?” 按理说男丁远行回家,要先同家里的男性长辈们说说话,然后才到后面见过女眷,可公冶皓的父亲早亡,加上他现在的身份,家里人只有迁就他的,哪敢像寻常人家那般叫住他说话,只好到太夫人这?里来。 只是现下说完了,二老爷就想?着,一家子总要去聊一聊,说一说家里还有朝堂上的事?情。 公冶家远离京都,对朝中?之事?一概不知。 眼下公冶皓寿命无?几,他手里那堪称庞大的势力?总要有人继承,自家人自然是首选。 这?个心?思,二老爷知道,其它人也知道,顿时都看向公冶皓。 然后就见他直接拒绝。 “不必了。” “家中?之事?,我心?中?有数。” 若说第一句话时,公冶家的人只是失望,那听到这?里,便是胆颤了。 阮荣安眼睁睁的看着几人眼神?一变,似有惶恐。 啧。 看来这?几个做了亏心?事?啊。 这?一家子,真是好生热闹。 阮荣安将?这?种种尽收眼底,越发好奇公冶家到底发生过什么事?了。明明她不是多?么有好奇心?的人。 “不去便不去,你劳累了一路,也该好好歇上几日。不过你许久难得回来一次,家里人高?兴,你二婶还帮着你娘张罗了接风宴,便安排在三天后如何?” 二老爷那点失态只是一闪而?逝,若非阮荣安自小就对这?些分外熟稔,说不定都不会发现,他紧跟着又开口。 公冶皓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划过几位叔伯,点了点头?。 大家顿时配合一笑。 公冶皓没有在意,看向阮荣安道,“走了。” 阮荣安便就笑着向太夫人告辞。 太夫人立即说,“知道有客人来,客院也准备好了,一会儿就让丫鬟带你去。” “不必,让她住我那儿就好。舒园待客的院子还是有的。” 公冶皓目光扫了眼厅内的人,愣是没人敢说什么。 “这?,到底男女有别。”太夫人犹豫道。 公冶皓低头?整了整衣袖。 “清者自清。” 浊者,自然就自浊。 陆七和叶十一也忙告辞,但却不能走,继阮荣安后,陆七也被太夫人叫了去,问起家中?人的情况。 太夫人出身陆氏,年轻时还回去过几次,年岁渐长后,便一直守在公冶家,只偶尔有陆家人来看他,每每见到家中?人,她都很是高?兴。 “映儿早知你要来,高?兴的很,整日跟我念叨,一会儿你们兄妹正好说说话。”她拉着陆七说。 屋内女眷心?思顿时一动。 虽说是一家人,但公冶皓少时养在府外,等回府接管公冶家后,心?思深沉,鲜有人能看透他的心?思,后来更是远赴京城。说起来,其实公冶家的人并不了解他。 大家都想?讨公冶皓的欢心?,但一时之间却也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陆七与?公冶皓同行这?一路,想?来定然知晓了一些他的喜恶,说不得能从他这?打听到一二。 “住我那园子,她们也不好麻烦你。” 出了院子,公冶皓解释道。 阮荣安却是不怎么在意的,只是笑了笑,道,“那我倒要好好看看,先生的园子是何样的景致。” “应当不会叫你失望。” 阮荣安忍不住看他一眼,笑道,“先生这?次竟没有谦虚,看来这?院子定然非比寻常。” “舒园是我刚接管公冶家时命人起的,那时嫌家里人太吵,所以选了偏僻的地方……” 公冶皓徐徐道来,让阮荣安窥见了他少年时的一抹剪影。 那时他还不似现在这?般喜怒不形于色,从容深沉,尚有些轻狂傲慢,会因为不喜欢家里人,就起了园子,又因为觉得自己的园子不能逊色,便精心?设计,亲自动手,最后造就了这?座独一无?二的,为人称道的园子。 听到这?里,阮荣安越发好奇了。 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 公冶家百年世?家,早在开朝之初,就活跃在朝堂。 只是先帝时期,公冶家因为站错位置失势,才渐渐从朝堂上淡去身影,直到公冶皓起势,才又兴起。 这?并不奇怪,任是如何的百年世?家,也难保长长久久的富贵,起起伏伏才是常态。 公冶家地处嵩县,而?嵩县紧挨着渭州州城,小小一座县城,繁华竟不下于州城。 而?之前查到的消息里曾道,一座公冶家宅,竟占据了这?座县城大约三成?的地界,可见其昌盛。 在到公冶家时,阮荣安就知道这?座宅子很大,长长的一条街,从头?走到大门?,一整堵墙未断,显然都是公冶家的地盘。 从外面看时,可以看到内里依山而?建,可等到进来的时候才发现,公冶家竟是将?旁边那座山都圈进宅子里。 公冶皓的舒园就在东南角,前院一拐就到这?里,倒是从后院到这?里来,要花费不小的时间。 一路穿过回廊,廊上有花窗,将?种种景致框在其中?,倒是别有韵味。 这?便是所谓的框景了。 越过一条溪上拱桥,公冶皓笑道,“那就是舒园。” 舒园门?口,是一颗很高?大的松树,枝叶蜿蜒向西?,恰恰将?园门?笼在其下,从门?口进去,更是五步一景,十步一画。 那是一种和阮荣安的阮园截然不同的景致。 阮园精美,但更富丽,而?这?舒园,拙仆清幽,说不出的风雅秀逸。 便如公冶皓此人。 立身其中?,阮荣安不由吐了口气,只觉身心?都为之轻快起来。 “不愧是先生。”她赞道。 虽然还没有去到江南,但阮荣安想?,便是江南,也未必能寻出几个比这?更好的园子。 “你住那里如何?” 公冶皓含蓄的笑了笑,抬手指向二楼。 这?边的小楼和京市的又不同,扶梯在外,楼上竹帘半卷,阮荣安还没见过这?种,一时间有些好奇里面会是什么样子。 她和公冶皓说了声,就带着人往楼上去了。 “还是这?样急。” 公冶皓无?奈。 第30章 第30章 上了二楼,阳光穿过半卷的竹帘落进走廊,墙边的高几上放着兰花,叶影浮动?。 格花门推开?,屋内种种就落进了眼中。 左右隔间用半圆的垂花门分开,帐幔半挂,后面?是?一扇大窗户,窗下放着长?条高桌,桌上是?一瓶插好的丹桂,风轻轻一吹,屋内就弥漫了香气。 往旁边一拐,才发现这这只是前厅,往后四面?连接,中间是?天井,从窗户可以看到下面院子里的青石板地面?,芭蕉,以及水缸。 寝室在后面?,三间屋子打通,十分宽敞。 屋内的帐幔和寝被用?的都?是?银红藕粉这样的颜色,即不会太艳,又附和了阮荣安爱红的喜好。 只是?一眼,阮荣安就喜欢上了。 “真是?不错,一月,要不咱们在渭州也置办个园子吧。”她笑道。 阮荣安之前?置办产业,多半是?庄子和铺子,房产也有,但也不多,更别说园子了。 阮荣安想买,一月自然说好,笑道,“我这就让人去置办。” 阮荣安就笑了。 屋子四面?都?开?了窗,采光极好,寝室的妆台就放在窗下,从这里看去,可?以瞧见楼下园子里的种种,一抬眼,甚至能看到园子外面?。 住在这样的地方,整个人心?情都?好了。 几个丫鬟忙碌着开?始安顿,阮荣安去了楼下,思绪在缓步之中渐渐平静下来,开?始回忆起之前?许多疑惑。 其中最困扰她的,毫无疑问是?梁夫人的态度,她为何会那样? 紧跟着就是?公冶皓在面?对?公冶家人时的冷淡。 阮荣安有些?出神,手中的团扇停在身前?,她想起了曾经公冶皓安慰她时所说的那些?话。 少时的她总觉得天底下没有比自己更不幸的人了,冷淡的继母,疏离的生父,可?偏偏两人整日恩爱,与她那些?弟弟妹妹整日和睦欢乐,一家人在一起,显得她像个外人。 满腔的心?思无处诉说,直到遇见公冶皓,温文尔雅,从容雅致,待她和善,她又救过他,有救命之恩,她不自觉的就将心?事说给了他。 彼时公冶皓便开?始安慰开?解她。 阮荣安一直觉得他是?聪明?透彻,见多识广,所以才?能说出那些?劝解的话—— 但似乎不是?。 公冶家如此,他在少时,是?不是?也曾如她一般烦恼失落,最后才?渐渐想通,最后甚至能那样平静的开?解她。 想到这里,阮荣安忽然就有些?懊悔,更多的是?心?疼。 真是?奇怪,明?明?她觉得以公冶皓的身份地位,实在不该心?疼他,有时候甚至觉得心?疼对?他而言是?一种侮辱。可?她总是?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在心?中浮现出这种念头。 阮荣安笑着摇了摇头。 园子很大,亭台楼阁绵延,阮荣安下了小楼,护卫们正守在楼下,为她指了公冶皓去的方向。 制止了要为她带路的请求,她想自己好好转转。 这般一转,不知不觉就到了傍晚。 阮荣安循着园中的假山,拾阶而上,到了顶上的二层八角亭中,旁边一株丹桂枝叶蔓延,还有几枝伸到了亭内,红色的花开?的一簇簇,香气弥漫。 若在北方,这个季节桂花该败了,但南边气候温软,桂花竟然开?的正是?好时节。 阮荣安倚着栏杆坐下,拿扇子拍了一下桂枝,便有细碎的花簌簌落下。 天边被夕阳染红,晚风习习,正是?好光景。 从这里往外看去,大片大片的粉墙黛瓦都?收归眼底,有小河在其中穿过,乌篷船行在其间,只是?远远看着,阮荣安就能想到那会是?何等的热闹景象。 她很喜欢这里。 或者说,一切美?好的存在,阮荣安都?喜欢。 而她恰好生了一双很能欣赏美?的眼。 “姑娘,晚膳备好了。家主命仆来请您。” 外面?的仆役穿着利落的短裳,低眉垂眼,神情恭敬。 “知道了。” 阮荣安应道。 仆役在前?带路,阮荣安瞧着是?换了条路,很快就到了另一个院子。 不同于阮荣安选的那个高宅深井的院子,这里只有一层,内里花木扶疏,正厅的格花窗户敞开?着,公冶皓就坐在里面?。 阮荣安一抬眼,瞧见这一幕,忽觉岁月都?为之宁静起来。 “先生。”她打了个招呼。 公冶皓抬眼,未语先笑,道,“逛得怎么样?” “好极了,我喜欢这里。”阮荣安坐下,毫不客气的说。 喜欢可?以一直住下—— 心?潮倏地涌动?,公冶皓敛眸,克制住脱口欲出的话语,笑道,“喜欢就多住几日。” “我自不会与先生多客气。”阮荣安笑吟吟道,“可?惜我还有事,不能多耽搁,待到太夫人生辰后,我便要走了。” 近乡情怯大抵是?人之长?靖,饶是?阮荣安也不能免俗。明?明?在京都?很是?期待,可?等到行到渭州,名胜天下的江南所在南州近在眼前?,阮荣安竟然有些?迟疑了。 她期待了这么多年,准备了这么多年,结果……真能如她所想吗? 阮荣安不知道。 但她不在乎,不管是?与否,看到就知道了。 她之所以愿意来公冶家,只是?想借机与公冶皓多相处一些?时日罢了,他所剩时日不多,若是?此行她前?往南蛮不能如意,这大抵是?两人此生最后的相处时光了。 两人用?过晚膳,花窗之外树影摇曳,阮荣安只觉惬意,正想与公冶皓告别—— 长?途跋涉,她无碍,但公冶皓是?真的累了,这几日的确该多休息。 “如意…”公冶皓这时叫了她一声,却又顿住。 阮荣安下意识看向他,竟然在这个在面?对?万事万物都?运筹帷幄,从容自在的人身上看到了些?许迟疑。 “怎么了先生?”心?间微跳,她笑问。 “若是?公冶家有别的人找你?,不必理会。”事关?自身过往的事情,公冶皓是?不想对?阮荣安说的。 没有人想将伤口展示给别人看。 他自身早已不介意,却很介意被如意知道。 她会难过的。 应该吧…… “记得小心?。”公冶皓起身,“除我之外,公冶家的人,谁都?不要信。” 他说的从容极了,似乎一开?始的迟疑只是?阮荣安的错觉。 在这一刻,她忽然有些?冲动?,想问问他和公冶家是?怎么回事。可?看着他的笑眼,她忍住了。 “好,我记下了。” 阮荣安说。 “去吧,早些?休息。”天色已经黯淡下来,石灯笼着凉了石板路,灯火点点,公冶皓叮嘱着,将她送至门外。 先生似乎总在叮嘱她。 让她好好休息。 让她照顾好自己。 让她不要顾忌那么多,高兴就好。 心?念骤起,阮荣安就笑着说了出来,“怎么觉得先生总不放心?我似的,整日里叮嘱我这个,叮嘱我那个,我都?知道的。” 灯火葳蕤,公冶皓微微一笑,眸子看着阮荣安,道,“你?觉得自己是?能让人放心?的性子?” 阮荣安本是?随口一说,可?此情此景,见他这般音容,心?里莫名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真是?昏了头了,她竟在先生的声音里听出了宠溺的意味来。 大抵是?无奈吧。 阮荣安道,很快将那点情绪挥散,轻哼了一声。虽然是?实话,可?她不爱听。 “我哪里让人不放心?了?”她嗔道。 她微抬着头,眉眼明?艳,着实是?有些?骄纵,却也骄纵的让人喜欢。 公冶皓就又是?一笑。 “是?我担心?,才?不放心?。”他温声哄慰,“如意聪明?坚韧,是?我见过的女郎中最出众者。” “只是?人心?如此,再?如何厉害,亲近的人也总是?不能放心?的。” 他实在快慰,心?神为之一松,连着往日克己的顾忌也暂时淡忘了,直接说出了心?里话。待到话出口,瞧见阮荣安目光微愣,才?觉出不对?来,却也晚了。 公冶皓顿时微滞。 阮荣安正有些?怔,她刚才?只是?意思意思闹闹脾气,却没想到会从公冶皓口中听到这些?话。 她,她哪有这么厉害。 原来先生都?是?这样看她的吗?一时之间,她竟有些?不好意思。 这么多年,阮荣安鲜少听到别人如此夸赞她,多是?说她骄纵,不听话,不懂事。 公冶皓此言,遂算不上第一遭,却也无疑于一声惊雷,砸在她耳边,让她心?神都?为之震动?,连着耳根脸颊都?跟着滚烫起来。 公冶皓正想着该如何说,才?能将这一遭平平稳稳揭过,结果就眼睁睁看着她面?颊生晕,一双眸子微微避开?,露出一副羞怯娇艳之态来。 这般在别的女儿家身上不时能见到的模样,于阮荣安而言却着实罕见,他便又有些?怔。 瞥见他的眸光,阮荣安下意识抬手,团扇半遮面?。 “先生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便是?害羞,她也说的大大方方,一双眼不知什么时候又挪了回来看向公冶皓,“先生如此看我,我很开?心?。” 正如她所想,她与公冶皓,亦师亦友。 对?方教导她时,阮荣安敬他为师,夸赞她时,她视他为友,只管接下就是?。 公冶皓才?小心?翼翼收起那缕暧昧来,见此忙压得更深。 “原来如意爱听好话。那我以后可?得多说些?。”他状似调侃道。 “那我就提前?期待了。” 阮荣安也不怵,盈盈一笑。 告别公冶皓,阮荣安带着人回了小楼,洗漱之后便要早早上了床。 “奴婢点了安神香,姑娘这些?时日奔波辛苦,好好睡一觉,明?儿个也好精精神神的出去玩。奴婢瞧着那画舫就很有意思。”一月放下帐幔,边笑着说。 阮荣安舒舒服服的躺进柔软的锦被中,听她絮叨,却总有些?分神。 有些?事她不是?没有察觉,只是?不愿意深想罢了。 她从不是?愚钝的人。 “一月。”阮荣安轻声开?口。 “姑娘您说,”一月后候在帐外。 “你?说,我是?不是?想多了?” 女儿家的心?事无法对?人言,纵使是?自己视若姐妹的身边人,阮荣安只好没头没尾的说了句。 一月有些?懵。 “算了,你?也去休息吧。” 阮荣安也知道自己是?在为难人,见她没能回答上来,遂笑着说。 一月诶了声,又检查了遍屋子,便该出去了。 只是?这个时候,她想了想,又走到床边,低声说,“姑娘,奴婢觉得您没有想多。”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阮荣安不觉有些?紧张。 “奴婢不知。”一月认真道,“但是?奴婢了解您,这么多年,只要您察觉到的事情,很少会落空。” 阮荣安心?弦一松,又开?始发呆。 她想多了,愁,怕自己自作多情。 可?若是?猜对?了,也愁,愁—— 愁什么呢? 阮荣安一时也想不明?白。 种种心?思也只在帐中想想,第二日一早,阮荣安就又是?无忧无虑的样子,用?过早膳后,着人和公冶皓说过一声,就要出去玩了。 公冶皓那边派了个人来,让他给阮荣安带路,她顺顺利利就出了门,然后包了艘画舫,自嵩县间蜿蜒的水道开?始,往渭州城去,玩了整日,等到傍晚才?又回来。 阮荣安前?脚踏进公冶家大门,后脚消息就传到了各个房里去。 “听说这个阮荣安是?京都?名姝,我倒要看看她生的什么模样,能让我那铁树一般的三哥都?动?了心?思。”前?院里,公冶曜笑道。 长?房有三子,公冶皓行二,他行三,当初梁夫人生公冶皓时伤了身子,之后将养了八年才?有了他。论起年龄,公冶曜也才?比他大哥家的长?子大两岁,今年十九。 他就读于州城里的庐阳书院,今个儿才?回来。 对?于这个二哥,公冶曜不甚熟悉,公冶皓掌权时,他才?刚懂点事,后来开?始读书了,公冶皓又进了京。 虽然知道家中人对?这位兄长?都?很是?恭敬,却也不知缘由,不以为意。并且因为梁夫人提及对?方时的厌恶,久而久之,对?公冶皓也生了不喜的心?思。 但可?气的是?,他今日要去见公冶皓,竟然连舒园都?未能进去,直接被人拦在了外面?。 公冶曜越想越气,听说了阮荣安的事情之后,就在这儿等着。 他大步往外走去,不多时,就瞧见了在众人拥簇中的绯衣女子,衣香鬓影,珠翠环绕,那是?和崇尚秀丽清雅的渭州截然不同的景致。 公冶曜愣了好一会儿,才?强压下惊艳,换做了一脸肆意不羁的笑,迎了上去,但在他没注意的时候,眼底隐约有些?忐忑。 “可?是?阮姑娘?”他眼见着走到了跟前?,他止步,挑了挑眉,招呼了一声。 阮荣安远远就瞧见了那人,当时目光就是?一凝,等到近了,更是?细细打量。 无他,这人竟然生的与公冶皓有七分相似,只是?相较病弱的公冶皓,要健康的多,正是?一英气勃勃的少年郎。 第31章 第31章 “你?是?” 阮荣安抬手示意郑宁不忙出手,笑着问。 “我是公冶曜,行十三,公冶皓是我一母的二哥。”公冶曜是不喜欢公冶皓的,往日?听人提起两人的关系都会心中暗恼,可眼下?对着阮荣安笑吟吟的眼,这句话却脱口而出。 阮荣安是贵女,如?天上骄阳,又如?富贵牡丹,她?一个眼神?,都让公冶曜不觉有自惭形秽之感。 不过听说她和他那个二哥关系极好,看在他的面上,她?应该会多?和他说说话吧。 公冶曜如?是想着,心中有些羞恼,又不由渴盼。 “原来如?此?。” 公冶曜的心思实?在浅薄,这样的人阮荣安在京中见过许多?,都是被家中宠坏了的纨绔子。 问过一句,知道了他和公冶皓的关系,她?便不再关心,道了句别便带着人离开。 “姑娘可想逛逛家宅,我可代为引路?”公冶曜却不肯放弃,追上去问。 “不必。” “不如?我请姑娘用晚膳可好?” “不必。” 阮荣安再三拒绝,让公冶曜有些恼,但瞧着那婀娜的身影,还是不由心热,执意?追了上去,满口的姑娘叫个不停。 几步过后,阮荣安有些烦,一个眼神?过去,就有护卫上前拦下?。 “十三公子,请止步,”高程手下?的护卫挡在公冶曜身前,不让他再追上去。 “大胆!” 公冶曜一怒,不予理会直接往前走,但预想中的护卫害怕让开的事情没有发生,他被拦了个结结实?实?,顿时越发恼怒。 “你?知道我是谁吗?” 护卫也?不争辩,静静站着,公冶曜想要发脾气动手,被他一把钳制住手,他还要生怒,不用护卫做什?么,他身后的小厮就慌张拦下?了。 “公子,使不得!” 别人不知道,他们能不清楚吗,这是家主身边的护卫。家主就是公冶家的天,惹怒了他,家中上下?谁也?没好果?子吃,公冶曜不明所以敢招惹,他们却不敢干看着。 阮荣安表情微淡,有些不解,先生的弟弟,怎么会是这样的品行。 她?一开始还有些期待,等到见了人,就只剩下?失望了。 这样的人,不配做先生的弟弟。 公冶皓很快就知道了公冶曜的事情,直接让人把他关了禁闭。 眼看着护卫们锁上门,公冶曜都快气疯了。 这些年他在家里可以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结果?公冶皓一回来就这么对他,他气急的开始喝骂,被小厮们慌张的拦下?,可越是如?此?,他越是生气。 等到梁夫人来了,他立即开始告状。 梁夫人亦是愤怒至极,她?怒斥着让护卫们退开,但谁也?没理她?,只好隔着墙安慰了公冶曜几句,便就怒气冲冲往舒园去了。 太夫人院中,府上的二夫人有些不安,说,“娘,我们不拦一拦吗?” “拦什?么,就让大嫂去呗,到底是亲母子,家主不会对她?如?何的。”旁边的三夫人笑道。 她?声音恭敬,但提起梁夫人时,眼中飞快闪过些许嫌恶和忌惮。 其她?几位夫人神?情不一,但都没说话。 梁夫人与公冶皓母子闹得越僵,她?们心里越欢喜。 就像三夫人说的,那到底是亲母子,不是她?们这些亲戚能比的。不让梁夫人把人得罪透了,有好处公冶皓怎么会想到她?们。 “这些年,老大家的是越来越孤拐了。” 太夫人叹了口气。 这句话谁也?没接,甚至有些排斥,很快就有人开口,引开了话题。 梁夫人当初与夫君是出了名的恩爱,但世间又有情深不寿一说,所以等到公冶皓的父亲去世之后,她?根本无?法接受,甚至开始迁怒公冶皓—— 当初梁夫人生公冶皓时难产,因此?极为不喜他,等到渐大些就将人送去了庄子养着。后来公冶皓的父亲和长兄去看他,回家就遇到了刺杀。 因为这个缘故,梁夫人迁怒于公冶皓,觉得他就是个灾星。先是克母,然后又克死了父亲和长兄。 那些年里,公冶皓几乎在公冶家除名,可谁也?没想到,最后他回了家,竟然以雷霆手段得了家主之位,之后将整个给公冶家都握在手中。 她?们这些从前看都不看他一眼的人,一转眼就仰人鼻息,一个个活的小心翼翼,战战兢兢。 唯独梁氏,从不掩饰对公冶皓的厌恶,动辄冷脸叱骂。 公冶家众人瞧着,只当看个笑话—— 梁氏仗着母亲的身份如?此?,却没有想过他长子留下?的子嗣,还有她?幼子的前程该如?何。 蠢不可及,不过这么蠢也?是件好事。 她?越是蠢,越是闹腾,才越能显出她?们的好来。 这些都是公冶家的家事,别说外人了,就是府中,也?只有些亲近的奴仆才知晓一二。 阮荣安曾为此?好奇,只是她?尊重先生,从未想过贸然去查,但没想到,这件事的内情,会骤然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展现在她?眼前—— 回院不久,她?去见公冶皓,正准备一同?用晚膳,就听到外面一阵喧闹。 被拦在舒园外的梁夫人闹起来了。 园子很大,阮荣安并不能听清她?都说了什?么,可园子里就那么多?人,她?这样毫不顾忌,总有人能听到。 阮荣安第一反应是去看公冶皓。 目光之中,他抬了眼,遥遥看向园门口在的方向,面色平静。 过往的平静,阮荣安都觉得是他从容自?若,但这次阮荣安却忽然想到,没有人天生如?此?,他又是经历了多?少,才养成了这样的习性呢? 这其中,那位梁夫人又作出了多?少影响? “高程,去让她?闭嘴。”公冶皓说,声音惯来的平静,带着些冷,说,“给太夫人传信,问她?老夫人这样,该怎么办。” “我不想再看到她?。” 高程领了命出去吩咐一声,很快外面的喧闹声就没了。 膳桌已经准备好,屋内的丫鬟侍候左右,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喘。 阮荣安自?是不怕的,但却有些心惊于公冶皓眼底一闪而逝的戾气。 他并不是真的无?动于衷。 也?是,到底是先生的生母。 但一切跟阮荣安想的不同?,公冶皓的确生气,却不是因为梁夫人。 生母如?何,他早已习惯,也?并不在意?。他只是愤怒于,这件事让如?意?看到。 两人安安生生的用了晚膳,阮荣安该告辞离去了,却总有些踌躇。 公冶皓知道为何。 “去吧,放心,我没事。”他笑道。 阮荣安顿时有些不好意?思。 她?的确不会安慰人,明明想的好好的,可等到开口的时候,竟不知该怎么说。 见公冶皓一如?既往的温和,阮荣安些许的懊恼过后,就是心疼。 “我觉得先生是最好的先生。”她?绞尽脑汁的想,“但世界上总有些有眼无?珠的人,咱们不要跟她?们计较。” 阮荣安说的认真,罢了朝公冶皓弯了眉眼,盈盈一笑。 公冶皓静静的看着她?,大约几息的时间,也?笑了。 “好,我听如?意?的。” 莫名的,阮荣安又觉得耳朵有些热了。 “还有,多?谢如?意?夸赞了。” 公冶皓补充一句。 之前的种种不悦如?烟云般散去,他忽然觉得,梁氏这样一闹倒也?不错,其实?,他那些往事也?没什?么不足以为人道的—— 说不得,如?意?还会心疼他。 会的吧…… 阮荣安告别了公冶皓,回去楼上,等洗漱沐浴完,一月已经将事情的始末弄清楚了。 她?坐在妆台前,徐徐梳着头发,听一月说完,忍不住就摔了玉梳。 碎裂声起,玉屑溅了一地?。 “她?是疯子吗?” 阮荣安怒道。 古来只听说有了后爹就有了后娘,比如?她?爹,还不曾听说,有怨怪自?己?亲生儿子,几至成仇的母亲。 简直荒唐! 她?为了难产怨怪公冶皓,可公冶皓因此?生来体弱,活不过三十,又该怨谁? 公冶皓的生父和长兄被刺杀身亡,这也?怪在他头上,可若是他养在公冶家,如?何会有这一遭?再者说,刺杀多?半是仇敌所为,她?不想着如?何报仇,竟将过错归于幼子身上。 几个丫鬟惊了一跳,虽然她?们早在一月开口时就有所准备,可看她?发这么大的火,还是震惊。 而后忙开始收拾,生怕玉梳的碎片伤了阮荣安,边开口安慰。 你?一言我一语中,阮荣安渐渐冷静下?来。 “不,她?只是懦弱。”她?冷笑道。 怨谁怪谁,这是最基本的道理,梁夫人能做宗妇,掌家事,还不至于蠢钝到这个地?步。 道理她?都知道,可谁她?都不敢怪,也?不知道该怪谁,唯独当时的先生,尚且年幼,要依仗她?的鼻息而活,所以她?便将所有的怒火都倾泻在他身上罢了。 “虎毒尚且不食子,真是可笑。” 阮荣安道。 公冶皓传了话,太夫人那里很快安排好,以梁夫人得了癔症为由,将人关进院中禁闭。 “母亲,如?此?处置,会不会太狠了,那到底是他的生母。” 二老爷有些迟疑。 “那也?要看这当娘的配不配。”太夫人慢吞吞道,依旧是慈眉善目的模样。 不同?于这些儿子,太夫人人老成精,早就看透了自?己?这个孙子。 那小子,心狠着呢,根本就不是个会顾忌骨肉亲情的人。他这些年对梁氏所做不闻不问,暗地?放纵,等的就是今天。 梁氏如?此?大闹,如?同?失心疯般,说她?得了癔症,谁能说得出什?么。 太夫人真正担心的是,这只是个开始—— 自?己?这些儿子还心心念念惦记着公冶皓手里那些东西,说不定?公冶皓也?想着死之前先把这些曾经待他刻薄的家人给收拾了。 自?从得知公冶皓要回来,太夫人就开始发愁,连着将要到的八十寿辰都高兴不起来。 眼见着自?家这些蠢货一个个还算计来算计去,她?连觉都睡不好了。 真是冤孽。 第32章 第32章 二老爷丝毫不知自家母亲的忧虑,见她笃定,心就放了一半,转而说起了阮荣安。 “听说十三之所以被他关禁闭,为的就是此女,娘您瞧着,他是不是对她有意?” 虽说今儿个公冶曜会去招惹阮荣安,本就是他们有心撺掇,但谁也没想到,公冶皓竟然会下这么狠的手,还会引出这么多的事端。 二老爷一方面高兴,一方面又有些担心公冶皓太过在意阮荣安,会影响到他们的盘算。 据他所?知,公冶皓为了帮那阮家女和离,可费了不少的波折手段。 太夫人眼?瞧着他现在还惦记这些事,丝毫没意识到公冶皓这样做意味着什么,只觉头都痛起来了,暗自有些后悔当?初因为长?子出息,所?以在对后面的儿子就放纵了。 可等到后来长?子早早去世,她再?后悔,也已经晚了。 几句话将人打发走,太夫人开始叹气。 这可怎么是好啊。 难不成她只能坐等着,盼着公冶皓会大发慈悲,心慈手软吗? 不过想到刚才二老爷提起的阮荣安,太夫人心中?一动?,忽然有了些想法来。 有些事外人不清楚,但她却是知道的,以公冶皓的脾性,他对阮荣安如此维护温和,绝非无意。 或许,可以在这上面想想办法。 这一夜,公冶家七房,就没几个能睡好的。 有人在夜里?啐道,世上的男人原来都一个样,纵使是公冶皓也不能免俗。 那阮家女唯独貌美?出众,才名没有,至于贤淑之名更?不需说,甚至还骄纵张扬。 公冶皓那般厉害的人,竟然也没逃出这美?人关去。 而对于一众被接到公冶家的娇客来说,或是不甘心,或是松了口气。 不是所?有人都想嫁给公冶皓,他便是再?厉害,只要?一想他那身体和难以长?久的寿命,就足以吓退好些姑娘。 能和公冶家做姻亲的人家,家底都不会太差,在这样人家里?长?大的姑娘没吃过苦,更?不会太在意所?谓的富贵权势,只心心念念能得一一心人,白头偕老。 只是总有不同?。 或为家族,或为亲眷。 丝毫不知自己让公冶家多少人睡不香,阮荣安这一夜也没睡好。 一闭上眼?,她就忍不住想起公冶皓的事情,曾经在这座宅子里?,她所?敬仰的先生都遭遇过什么呢? 阮荣安心里?不舒服,可偏偏那些事都已经过去,无法挽回,但她还是不由的难受,憋闷,越想越气。 她自己当?初只是被父亲冷待就已经那么难受了,可公冶皓呢,他面对的可是来自生母的厌恶和敌意。 当?时?的先生该有多难受。 阮荣安想打人。 这般极其不踏实的睡了一夜,第二日?早起,她心情都还低落着。 看她这样难受,公冶皓心里?一时?懊悔,不该让她知道,一时?又?不由高兴。 他的如意在心疼他。 这样卑劣的想法,连公冶皓都唾弃自己。 可他就是高兴,忍不住的高兴。 用过早膳,公冶皓倚在榻上,盖着薄毯在院中?晒太阳。 这一番长?途劳顿,阮荣安只是睡了一觉就恢复了精气神,但他浑身的倦怠却到现在都未散,怕是要?将养好长?一段时?间才能好些—— 不过更?可能是他好不了了。 自己的身体每况愈下,渐渐的越来越坏,公冶皓倒是没察觉。毕竟,他从来没感受过身体健康的滋味。 这样的难受从他不懂事的时?候就一直伴随着他。有时?候,他试图回想一下当?初还没这么难受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但他想不出来。 似乎没什么区别。 昨日?这个时?候阮荣安已经高高兴兴出去玩了,但今天她就坐在公冶皓对面,嘴里?随意找着话说,边偶尔看公冶皓一眼?。 从来没有柔婉心肠的姑娘,将所?有的关切和在意都放在这一眼?又?一眼?里?。 公冶皓心越来越软和,最后几乎要?化?成了水。 “好了,出去玩吧。”一边高程递来好些信,虽然他离了京都,但手里?的事情仍然不少,每天清醒的时?间里?,大部分都用来处理这些了,只是阮荣安在这儿,他根本没法专心,而且也不想她一直这么挂念着,索性就开口催了句。 “不是喜欢这边的宅子嘛,我让人带你转转公冶家。”公冶皓笑道。 阮荣安看了眼?高程送来的那一沓东西,干脆的应下,起身带着人走了。 公冶家的宅子大,甚至可以游船。 一条小河蜿蜒穿过了这座偌大的宅邸,画舫泛于河面,阮荣安站在船头,若是看见感兴趣的地?方,就下去走一走,逛一逛。 七房分布在这座宅子的各处,阮荣安只是看看,因为不想跟人寒暄,大多时?候都刻意避开了宅邸所?在,大多只在外面的院子里?逛逛。 只是这,她也逛了一上午。 也不知是秋日?渐深的缘故,还是江南都这般,阳光似乎蒙上了一层纱一样,分外柔和,照在人身上,丝毫不显的夺目。 阮荣安不喜欢热,也不喜欢夏天,更?不喜欢过于璀璨的太阳。 恰巧,她不喜欢的,这里?都没有。 所?以她果然很喜欢江南啊。 估摸着快到午膳的时?间了,阮荣安准备回去了,她逛得差不多了,便准备坐船,谁知刚循着路到渡口,就瞧见好些姑娘正在那儿,瞧着似乎也准备上船。 她走进一瞧,只见大部分面孔前儿个都在太夫人院中?见过,倒也有几张新鲜的,她没什么印象。 “阮姑娘。”瞧见她,姑娘们笑盈盈打了个招呼。 花朵一样的女孩子们,阮荣安也是喜欢的,见了就笑,回了一礼后闲聊几句,自然而然就知道了那些生面孔的身份来历。 同?陆七那妹妹一般,这几人大多都是七房的亲眷,其中?还有一人,是梁夫人的外甥女,一直呆在人后面,没怎么说话,一眼?都不看她。 眼?瞧着其中?几人或是亲昵,或是含着打量的眼?,阮荣安的心中?微动?,面上丝毫不显,跟她们聊了几句,得知她们是想要?坐船,只是知道是她准备的,便在这儿等她。 “咱们这些姐妹坐惯了船,没太在意,等到陆姐姐她们来,竟也没想到,还是今儿个听说阮姐姐坐船,才想起来,一时?半刻之后倒是不好安排,只好来打扰您了。” 打头的是二房的姑娘,她年岁也最长?,笑盈盈道。 见着她们满是希冀的样子,阮荣安这个做客人的自然不会说不,叫了她们一同?上船。 幸好画舫地?方够,不然还真装不下这十几个俏丽的姑娘们。 只是这样一来,就没有丫鬟们的地?方了,只好全都在岸上跟着。 画舫一路向前,几个姑娘们笑闹一阵,就有人期期艾艾的朝着阮荣安问,“阮姑娘,三叔平日?里?都是什么样的啊,都做些什么,喜欢什么啊?” “是啊是啊,阮姑娘能说说吗?” “我也想知道。” “三叔早早就出了门,我们姐妹都不了解,有心亲近都不知道该怎么做,只好来打扰姑娘了。” 二老爷家的姑娘实在是个妥帖人,见着妹妹们闹阮荣安,先是劝了几句,又?不好意思的道。 阮荣安笑着扫了她一眼?,瞧见那几个做客的娇客中?,有几人上了心,倒也不隐瞒,如实说了。 当?然,都是大家都知道的那些消息。至于她自己在相处中?发现的,这是秘密,她一个字都没有透露。 一种姑娘们听着,不觉失望。 实在是在大家眼?里?,公冶皓的生活实在没什么乐趣,他不爱享受,也不怎么玩乐,整日?的时?间都消耗在处理事情上。 “丞相平日?里?不做些别的消遣吗?”有人按捺不住问。 “琴棋书画一类的?” 阮荣安看去一眼?,约莫十五六岁的姑娘,娇美?清丽如一枝新荷,对上她的目光隐约微微一笑,满是好奇,仿佛只是随口问问。 她记得这人,似乎是府上二夫人家的侄女,姓刘,名唤刘新枝。 阮荣安便也笑笑,道,“先生琴棋书画都会,只是平日?里?忙,很少去碰。” 只要?不事关公冶皓那些不为外人所?知的喜恶,阮荣安还是很大方的。 她知道这些姑娘为的是什么,若能让先生东西娶妻,那……也是极好的。 总要?留个后。 不论男孩女孩都好,若是能像先生,那就更?好了。 阮荣安如是想着,眸光却有些放空,团扇点在鼻尖,悠然出神。 “那丞相都爱什么琴曲?”没想到阮荣安竟然会回答,刘新枝微讶,眼?神微闪,而后又?问。 阮荣安一一回答。 事关公冶皓,其实公冶家的姑娘们也都是好奇的,顿时?你一言我一语的问了起来。 不知不觉,画舫慢慢停下,绕过前面的院子,就是舒园了。 这时?,二房的那个姑娘,名唤公冶芙的,瞧着又?跃跃欲试的开了口,道,“阮姑娘,我们姐妹还没去过舒园呢,能进去看看吗?” “那得先问问先生。” “啊?” 这一路阮荣安都表现的极好说话,公冶芙几乎以为她会直接同?意,却没想到她笑了笑之后,却是如此道,顿时?有些失望。 “那,能否劳烦阮姑娘为我们说说情。”有人眼?睛眨了眨,又?道,眼?巴巴的看着阮荣安。 “是啊是啊,我可想去舒园看看了,只是之前三叔不在,舒园门关着,根本不让人进去。” “我们姐妹都好奇死了。” “阮姑娘~” 大家立即围住了阮荣安,娇声不断。 “这可不行。”阮荣安摇了摇团扇。 “先生喜欢安静,我会为你们说一句,但同?意与否要?看先生的意思。”对阮荣安来说,公冶皓的心情是最要?紧的,她清楚在这些小事上公冶皓都会随着她,但她却不愿意为此打扰到他。 “好吧。” “那就劳烦阮姑娘了。” 有人失望,也有人稳住了,笑盈盈的道。 说罢,阮荣安便和她们道别,而后径自离开。 等回了园子,见着她之后,午膳就开始准备起来了,她坐下笑着跟公冶皓提了句那些姑娘的事情。 公冶皓抬头看了她一眼?。 阮荣安回看,笑盈盈,眼?中?带着些许打趣。 “不见。”公冶皓垂眸。 窥见他平静底下那些许失落,阮荣安别过眼?。 “那就不见。”她笑道。 公冶皓忽的抬头看了她一眼?。 不对劲。 以阮荣安爱闹的性子,她应该会多笑他几句,好好闹一闹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轻描淡写的一句。 她,发现了吗? 公冶皓的心口忽然急促的跳动?起来。 有些忐忑,又?不由的期待,或者说懊悔?害怕? 太复杂了,公冶皓分辨不清。 “嗯。”他就也应了声。 两人相处时?,素来是自在悠闲的,无须多么热络,各干各的也很是协和。 可现在,却无端生出些拘束来。 用过午膳,阮荣安便告了别,准备回去小憩了。 走到半路,她忽然叹了口气。 聪明人就是这点不好。 有一点不对劲就能敏锐的抓住,让人想装傻都不行。 任心中?百转千回,中?午阮荣安还是好好睡了一觉,等到醒来,就发现上午还晴着的天已经黯淡下来。 阴阴沉沉,雨势将至。 早听说南边天气多变,雨说来就来,没想到这么突然。 天一阴,人就犯困,阮荣安倚在窗下打了个呵欠,本想去寻公冶皓打发了下午的时?间,但等到梳妆完,却又?改了主意。 “唔,看看话本子吧。”她想着说。 昨日?出去玩,她搜罗了一些之前没看过的,本来是准备回头路上打发时?间,但今天正好用上。 一月有些惊讶她怎么忽然改了主意,但也没有多问,着了人很快就取了话本子来。 倚在窗下的软榻上,阮荣安翻看起来,不知不觉,就是一下午。 雨在下午就落了下来,淅淅沥沥的直到晚上都没停,第二日?更?是下了整天。 阮荣安又?出门玩去了,画舫随波逐流,两岸笼在烟雨中?,淅淅沥沥,滴滴答答,雨声不止。 她自幼就爱雨,瞧见这一幕,只觉心情都变好了,等到回府都还高高兴兴的。 一转眼?三天的时?间已经到了,第二日?就是公冶家筹办的接风宴。 阮荣安本来还以为今天会有很多人,但没想到,这个宴会倒是没闹什么幺蛾子,只是公冶家一家人坐在一起,安安生生用了顿膳。 作为客人的阮荣安和陆七已经叶十一也都参加了,唯一的插曲是宴会上,一众少年少女们凑在一起热热闹闹的玩耍。 吟诗赋词,投壶弄弦。 阮荣安坐在公冶皓下首瞧着,含笑瞥了眼?公冶皓。只见他神色淡淡,却又?能清楚的感觉到她的目光,随之看来一眼?。 平静无波的眼?,在看到她后立时?就浮现出了浅浅的笑意。 阮荣安下意识回了个笑。 公冶皓收回眼?,随之起身。 “你们玩,我有些累,先走了。”面对众人立即看来的目光,他笑了笑道。 阮荣安一时?间拿不定要?不要?跟他一起走,但到底没动?。 “先生路上小心。”她笑道。 公冶皓嗯了声,没在外人面前表现出过多的亲昵,只是看了眼?阮荣安,便抬步离开了。 阮荣安目送他离开,回眸时?眸子微垂,掩去里?面的怔然。 先生,你到底在想什么? 自从前两日?她隐约发现不对起,阮荣安就不由的开始在意起公冶皓的言行起来,但这两天下来,公冶皓的表现始终如常。 就仿佛,之前种种,只是她的错觉一般。 阮荣安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但她又?清楚的知道,她没看错。 先生啊先生。 阮荣安心中?不由纠结。 第33章 第33章 雨在昨日夜间就停了,今天早起便是明澈的日光。 将近月中,原本?细细的上弦月渐渐变圆,只是今夜星光璀璨,月光便显得有些暗淡了。 满地星光如水,公?冶皓拢袖走在其间,脑中所想,却是刚才阮荣安的目光。 不知多久,身边高程提醒一句,到了。他一抬眼,舒园门口近在眼前,收回眸光,他徐徐的吐了口气。 “南州那边安顿好了吗?”他问。 阮荣安要去江南,虽然身边带足了人,可公?冶皓还?是不怎么放心,早早就让手?下人安排起来,这会就问了一句。 “差不多了。”高程是个?踏实的性子,从来不说绝对的话。 毕竟世上也没有绝对的事?。 公?冶皓熟知他的性格,便也没问什么,只是叮嘱一声时刻注意着。 江南富庶,而作为江南腹地的南州更是其中之最?,里?面世家林立,豪强无数,其情势之复杂,饶是他也不能说全?然掌握。 公?冶皓本?心并不想阮荣安前去,或者?说,除了在他跟前,他哪里?都不想让她去。 他总有许多的不放心,觉得外面处处都是危险,若是走远了,他担心自?己来不及相助。可阮荣安此去江南,是为了了心中夙愿,他又如何?能说不。 高程闷声应是。 公?冶皓一走,接风宴上就少了点意思。 不过到底是难得的热闹,少年男女们依旧玩了个?痛快,阮荣安瞧着也新鲜,难得的这样热闹,甚至还?凑趣弹了两曲。 阮荣安的琴艺平平,但她所说的平平,是和宫中的大家相比,其实在寻常人中,已经算是极出色的了。 接风宴也算顺利的结束,算算日子,再过两日,就是太夫人的生辰。 阮荣安做好打算,等到生辰过后就动身,在这之前,她又出去玩了。嵩县逛得差不多了,她准备去看看渭州城,并且要住上两日,等到太夫人生辰前再回来。 渭州同嵩县一般,水道曲折,不过听说比起南州还?是不如。 阮荣安泛舟河上,听人说起夏日里?才好,届时莲叶遮天,荷花开?遍,若再遇得一场雨,船行其中,是最?好的景致。 “可惜了。”阮荣安不由心动,末了道。 她原本?是准备在江南住上一段时日的,但知晓了公?冶皓的事?情之后,她已经下定了决心,在了了云家之行后,便启程前往南蛮。 所以这江南,只能留待以后再细观了。 在渭州呆了几日,等到太夫人生辰前夕,阮荣安才回了公?冶家。 先?去看了公?冶皓,一如既往的言笑晏晏,两人相处仍然自?在,仿佛那些波澜未曾发生,只是她的错觉。 阮荣安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但既然已经发现,她再如何?掩饰,还?是不由在意公?冶皓的言行举止。 “府上那么多娇客,先?生就没有喜欢的吗?”她直接问道。 这几日她想了很多。 最?多的是她和公?冶皓的过往种种,那些过往未曾注意的,她一一记起。 可之后她又想。 若是真的,公?冶皓真的喜欢她,那她呢? 阮荣安一开?始不知道,所以她就不停的想。 她并不厌恶,她只是惊讶,更多的就没有了,因为太突然了,她过往从未想过这些。 可若那人是公?冶皓,阮荣安想试试。 是那么好的先?生,只是想着若能和他在一起,她便觉得一定是极好的。 略顿了顿,公?冶皓道,“我这样的身体,不想耽搁她们。” 所以这就是先?生什么都不说的原因吗? 阮荣安看着他,觉得他有点傻。 若是她有喜欢的人,无论如何?她都想要试一试的,总要让自?己不留遗憾才行。 但公?冶皓显然不是这样想的。 可越是如此,越显得他的心意珍贵。 阮荣安看着他,忽然笑起。 “先?生太好了。”她道。 “若能与先?生在一起,我想很多人并不觉得耽搁。能与喜欢的人在一起,哪怕几日也都是美好的记忆,总比余生都是遗憾来的好。” “正?所谓,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她引了一首前朝的诗。 公?冶皓的呼吸霎时就乱了,但也只是片刻。 “我不喜欢。”他避开?阮荣安的笑眼,垂眸道。 “先?生是说你没有喜欢的人吗?”阮荣安问。 公?冶皓嗯了声。 “若有喜欢的人呢?” “没有。” 公?冶皓答的如此笃定,垂着眼,一眼都未曾看向阮荣安,所以他就没有看到阮荣安眼中浮现的笑意。 “若是有呢?”阮荣安执意问。 “没有的事?,何?必多言。” 公?冶皓执意不肯说,阮荣安只好放弃。 “若是我,定然是要在一起的,我可不想余生都是遗憾,悔恨当初为何?没能在一起。”她末了嘟囔一句。 “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 这个?道理公?冶皓何?尝不知。 但凡他不是丞相,他都会愿意试一试。可他这些年不知得罪了多少人,那些人奈何?不了他,等他去了,万事?皆休,可若他娶妻,那些之后迁怒,还?不一定会做出些什么事?来。 若是他能长寿些,能在死前扫平那些障碍,留下一片清明,他也愿意试一试。 可他最?多只能再活两年了。 公?冶皓不敢赌,也赌不起。 阮荣安不知公?冶皓的顾虑,见他无动于衷,不免有些失望。 不过也就些许,轻轻一扫,便就散了。 等到从公?冶皓那儿离开?,二月过来禀报她打探到的,这几日公?冶家发生的事?情,她才知道,梁夫人的娘家人来了。 不同于待梁夫人的冷待,来的这位舅父公?冶皓还?接了他来舒园说过几次话。 想来两人交情尚有几分?交情,而相对的,梁夫人和公?冶曜也在梁家舅爷来了之后被放了出来。 听到这里?,阮荣安就知道,那梁家舅爷于公?冶皓而言非同一般,不然他不会给对方这么大的颜面。 虽是明日的生辰宴,可公?冶家早早就已经热闹起来了。 夜间公?冶家灯火绚丽,几乎照亮了半边天,直到深夜都未曾熄尽。 阮荣安好生睡了一觉,第二天照常动身,同公?冶皓一起去了太夫人院中为她贺寿。 送上早就备好的礼,她这个?客人同太夫人说了几句话后,就跟着丫鬟去了待客的院落。 附近好几个?院子都已经腾出来接待客人,太夫人生辰,渭州有名?有姓的人家早就准备好了,今日逐一登门,入目都是往来的人。 抬眸看了一眼,阮荣安看向一月,团扇半遮面,轻笑道,“今日还?是小?心些吧。” 每逢宴会必出事?。 这句话阮荣安早已经习惯了,她少时还?有些稀奇,等到宴会时就忍不住去惦念,等到后来便已经知道了,不过是人多了,欲望也多了罢了。 今日太夫人寿辰,这样多的人,怎么着,也得出上几件事?。 尤其是公?冶皓那里?。 这么多人,都盯着他呢。不过阮荣安想了想,觉得先?生应当不用她担心,他那样聪明,身边又有护卫在,在京都时都平安无事?,没道理在公?冶家反倒会遭了算计。 本?以为今天会看到那梁夫人,但没想到,等阮荣安到了待客的院落,见到的却是公?冶家的二夫人。这位夫人生了张圆脸,看着总比同龄人要更年轻些,一笑就是满脸的和善。 她招待着院中的人,并且请了阮荣安上坐。 看来梁氏虽然被放出来了,但却没让她出席这宴会。果然,不多时就听二夫人说嫂子身体不适,婆母体恤,在院中静养。 阮荣安略一想就明白了,梁夫人那般模样,出来了万一说出什么对公?冶皓不利的话,难免要惹出周折来—— 说到底,现在是公?冶家倚靠着公?冶皓。 而不是公?冶皓离不了公?冶家,如此而已。 关于阮荣安在公?冶家的事?情,渭州能知道的人也都知道了。 但是,等到真的见着了人,还?是不由惊艳。 世间多有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的人,但落在她身上,这些人却不由觉得,那些盛名?是在相符,甚至还?差了些许。 这位阮家女郎,着实生的过于貌美了些。 有人动了心思,也有人只想交好结一份善缘,便同她聊了起来。 阮荣安熟络的应付着这些人,宴会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大半,到了下午。 今日寿宴,公?冶家摆的是大宴,整日都不停。 有人提前离席,也有人宴会过半才到,人来人往,不知不觉就到了傍晚。 阮荣安混在女眷里?好生玩了半日,等到傍晚时分?有些倦了,就离了席。 今日宴上有没有闹出什么风波来她不知道,但没听到什么消息,想来应该没事?—— 想到这里?,阮荣安就不由的想起了还?在京中的阮荣容与宋遂辰。 阮荣容被阮父送去了庄子,阮家也在忙活着给她定下人家,瞧着平平静静,但她总觉得以阮荣容之前做的那些事?,怕是要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至于宋家,这段时间瞧着也十分?安分?。 希望是真的安分?吧。 回了小?院,阮荣安洗漱完,看了会儿书,就听到二月进来禀报,说公?冶皓有请。 这么晚了,什么事?? 阮荣安心道,命人梳妆,去寻了公?冶皓。 快到月中了,月亮越发的明亮。 阮荣安跟在护卫身后,没到公?冶皓的院子,而是到了院子里?的凉亭。 亭外有丛木芙蓉,恰逢初开?,在月色下呈现浅浅的粉色,在晚风中轻颤。 “先?生。” 阮荣安走进,眸光在木芙蓉上不由的停了片刻,惊艳于其花之美,而后笑着看向厅中人。 公?冶皓素来惯穿白衣,辅以玉饰,都很衬他。 对着走近,淡淡的酒味萦绕在鼻尖,阮荣安不由微微蹙眉,道,“您饮酒了?” 公?冶皓的身体是不能饮酒的。 公?冶皓正?准备唤她,就被打断,他微微摇头,道,“未曾,只是在酒席之中沾染了些。” “那就好。”阮荣安心中一松。 公?冶皓便就不由的笑了笑。 “来,坐。”他抬手?一引。 阮荣安在他对面坐下,直接问,“这么晚了,先?生寻我来是有什么事??” “我记得你说,明日就动身?” 阮荣安点了点头,入目是公?冶皓平静的面容。 她不由的有些好奇,心知以公?冶皓的记性必然记得,不知他为何?还?要这样问一句。 公?冶皓只是有些不舍。 “南州复杂,我总有些不放心。”他道,“临行前,便想着和你多说说。” 阮荣安看着他那双眼,温和关切,心下不由发软。 这么多年,她从不缺关心自?己的人,外家的人,母亲的友人,长辈们,她们或是因为母亲,或是因为血缘,都很疼她。 而这么多人里?,公?冶皓是不同的。 他关心在意她,只因为她是阮荣安而已。 他是不同的。 “先?生说,我听着。” 阮荣安停了手?中的团扇,摆出认真的模样来。 世人只道阮荣安张扬骄纵,唯有公?冶皓知道,她乖巧听话之时,是何?等的惹人疼。 他定了定心,收回落在她含笑眉眼间的眸,正?欲开?口,忽然听阮荣安开?了口。 “等等,先?生找人来说吧。”阮荣安忽然想起,公?冶皓身体不好,气虚体弱,说多了话会不舒服。 公?冶皓微顿,几乎立即就明白了阮荣安的意思。 他面上的笑不由越发柔和。 如意总是会在他猝不及防的时候,让他不可遏制的生出欢喜来。 公?冶皓有时也想过,他这样冷心冷情的人,为何?会喜欢上阮荣安。 他想不出来,却又觉得,会喜欢上如意,实在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过往回忆,皆是甜蜜。 “好,听你的。高程,你来说。”公?冶皓随手?指了个?人。 高程上前一步,憋了憋,闷声道,“属下不善言辞,让陆崖说吧。” 阮荣安立时就笑了。 “让高护卫来说这些,是为难他了。” 公?冶皓无奈的笑笑,叫陆崖来。 其实陆崖也是公?冶皓身边常跟着的护卫,只是不同于高程,他总呆在不容易被人察觉的角落里?,连着阮荣安也没怎么注意他。 听到公?冶皓开?口,阮荣安下意识四下看去,想看看这次陆崖会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然后眼前一闪,就见一道黑影从不远处的木芙蓉后走了出来。 “是。”他道。 若说高程是闷,那这陆崖就是冷,但他的口齿却又出乎意料的伶俐,由表至内,说的清楚明白。 关于这些事?情,阮荣安命人搜集过,但她知道的那些到底是不能和公?冶皓比的,陆崖说的仔细,她也听得认真,一一记下。 不知不觉,竟说了半个?时辰。 “大致就这些。”陆崖道。 “可记下了?”公?冶皓问。 阮荣安点了点头。 “下去吧。”公?冶皓吩咐道,陆崖立即又藏起来,他转而看向一月等人,道,“你们也下去。” 一月下意识看向阮荣安。 “去吧,听先?生的。”阮荣安笑道,满是对公?冶皓的信任。 不过说起来,跟她在一起,要担心的是公?冶皓才对。他那虚弱的身体可挨不了她几下。 一月立即就带了二月等退到了远处。 “明日你动身去南州,我也要回京。”公?冶皓说着叹了口气,道,“此去天高路远,你独自?出门在外,记得小?心。” “先?生放心,我晓得。” 他如何?能放心,只是公?冶皓也没说什么,转而开?始跟阮荣安说起他在南州都有哪些人手?。 “若是有事?,你便去寻他们。我早有吩咐,只要你去,他们定会相助。”他最?后道。 千言万语的不放心,尽收在这一句话中。 阮荣安捏着团扇的手?指收紧,抬眸深深的看着公?冶皓。 公?冶皓对她太好了,处处周到体贴,这样的好,便是至亲之人也不过如此,远不是一场小?小?的救命之恩就能解释的。 心中的猜测翻滚,阮荣安很快定下决心。 阮荣安从不是多会收敛的性子,她做下决定之后,往往都会付诸行动,便就笑道,“先?生为何?对我这么好?” 公?冶皓微讶,而后笑笑,“你我相识多年,情谊未改,几乎可以说是我身边唯一的友人了。” “不过随手?相助罢了。” 他不动声色,未有丝毫惊怔,说的轻描淡写极了。 阮荣安第一时间想,先?生应是早就猜到她会这样问了。 没办法,他就是这样聪明。 “可先?生对我太好了,连你手?中的势力都毫不顾忌的告诉我。”阮荣安轻笑,“我父亲和宋遂辰都未曾如此。” “不过是些许使唤的人罢了。况且,如意待我也好。” 阮荣安收了笑,他越是轻描淡写,她就越是不信。 若真是她想多了,此时公?冶皓该说教她了。 公?冶皓也发现了不对,他和如意两人,终究都太了解彼此了。 “若说对先?生好,那世间多的是人,绞尽脑汁,想尽办法的对你好,若是你想,那些人能让你快活的如同神?仙。” “相比之下,我做的那些都不算什么。” 阮荣安说的平静极了。 “不一样。”公?冶皓郑重道,“别人对我好,是有所求,但如意不是。” “而我在意的,便是这份不同。” 阮荣安几乎都要让他说服了。 “先?生糊弄我。”她道。 “如意,你想多了。” “先?生知道我在想什么?” 两人静静对视。 一月等人虽退的远,但隐约能听到两人的对话,见她们安静下来,非但不安心,心反而跳的更快了些,不由紧张。 阮荣安起身,漫步走到公?冶皓身边。 公?冶皓呼吸微缓,而后就嗅到蔷薇花香扑面而来,一抬眼,就是阮荣安细白如羊脂玉的面颊,以及那双含情眸。 他微怔,略有些恍惚,那些压在心底深处的情思,便就飞快的溜了出来。 阮荣安霎时就笑了。 “先?生真的不肯告诉我吗?”她靠的越发近了些。 “胡闹。”公?冶皓终于回了神?,避开?眼低斥一句,却掩不住急促起来的呼吸。 说话间,他就想躲开?。 阮荣安一伸手?将他按住,盯着他泛红的脸颊,眼神?闪了闪,心念骤动,没有细想便俯身过去碰了碰。 唇边微凉。 “如意!”公?冶皓气息顿时就乱了,低斥一句,却不见怒意,唯有慌乱。 第34章 第34章 “先生没有生气。” 一时的冲动,阮荣安碰上去后就已经回过神,只是已经来不及了。 心中嘭然跳动,她放轻呼吸,轻声?道。 可公冶皓就是公冶皓,纵使失态,也只是转瞬。 几个呼吸后他就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道,“阮荣安,回你的院中去?。” 冷冰冰的,似发了怒。若是京中朝上那些人见了他的样子,怕是要心中发紧。 可阮荣安一点都不怕他。 “先生,你没有别的话想对我说吗?” 她慢慢收回手,入目是公冶皓冷漠的侧脸,阮荣安回去?坐好,轻声?问。 “你今晚太胡闹了。”公冶皓强逼自己冷着心。 “回去?好好想想。” 阮荣安闲闲摇着团扇,秋日里了,扇子摇起来时,风都格外的凉,她脸上的笑渐渐淡下。 “先生,此?去?南州,你我怕是要明年才能再见了。” “你真的没有话要跟我说吗?” “没有。” “好吧。” 阮荣安相信自己的判断,可公冶皓说的笃定?,她也不是死缠烂打的人,便就道。 今晚,是她冲动了。 “先生,我不知你在顾虑什么。但?是你跟我说的,要珍惜当下,要活的开心,要爱自己。” “我做到了,先生呢?” 阮荣安固执的看着公冶皓。 “回去?。”公冶皓只是说。 阮荣安豁然起身,迈步离开。 “一月,我们走。”她道。 说走就走,阮荣安没有回头。 公冶皓孤坐凉亭中,心神都跟随着阮荣安的脚步声?走远了。 越走越远。 他怔怔的,像失了魂。 “家?主,您为?何不告诉阮姑娘?” 高程是个闷罐子,可见着公冶皓失魂落魄的模样,却还?是忍不住说出了口。 “我若说了,才是害了她。” 公冶皓微微一动,回了神,低声?说。 “属下不懂。” 高程说。 公冶皓却再没说什么,只是枯坐了好一会?儿,才起身慢慢离开。 他已经二十七了。 他活不了多久了。 如意生气?了,得想办法哄哄才是。 不过她当时那样做,应当只是一时冲动,过些时日,想必她就会?忘了。 想着,公冶皓该松一口气?的,但?他心里却越发的沉。 闷得让他喘不过气?。 阮荣安一开始的确是有些生气?,她刚才那么做只是一时冲动,但?却不后悔。 她想寻一个全心全意对自己好的人,而这个天下没有比公冶皓待她更好的了,况且对方分明也对她有意—— 可他拒绝了。 阮荣安有些不好意思,有些难堪,可等到她走出一段距离后,就冷静下来。 她早就知道,公冶皓心有顾忌。 这个结果她虽然难以接受,但?也在意料之中。 “一月,您说先生在想什么?”想归想,阮荣安还?是气?闷,开口问道。 一月吸了口气?,冷静道,“相爷应当是不想耽搁姑娘。” “可我不怕。” 阮荣安也有这个猜测,但?她不怕。 “姑娘,在意您的人,总是不想让您多经周折的。”一月轻声?。 阮荣安若有所思。 她虽成婚过一次,但?于?情之一字上,依然不了解。当初两人是自幼定?下的婚约,她从?懂事起就知道那时自己未来的夫君,而且她们相处的也极好,一切都水到渠成,顺其自然。 她不需要去?猜对方的心思,而且也猜不透。 “姑娘,您怎么忽然对相爷生出了这种心思?”一月到底没忍住问出了口。 明明前些时日,姑娘还?一无所觉,怎么这几天的时间,忽然就有了这一出。 “因?为?我发现他喜欢我。”阮荣安放低了声?音,像在说一个秘密。 一月微怔。 就因?为?这个原因?。 “我一开始很惊讶,很不习惯,可一想,若是能与?先生在一起,似乎也是极好的。你说是吗?” “可,”一月欲言又止。 可公冶皓的身体,若是在一起,等以后他去?了,姑娘会?难过的。 “一月,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她虽然未说完,但?阮荣安清楚她的意思,倏地一笑,道,“我不想等将来回忆起这件事,只余满腔的后悔,悔当初的错过。” 这个决定?阮荣安知道她做的冲动,但?她不后悔。 想归想,阮荣安还?是不开心,等到躺在床上都有些不乐。 但?再怎么惦念,终归是要睡觉的,不知不觉,她睡着了,而后在一阵嘈杂声?中惊醒。 “一月?” 阮荣安半坐起身。 轻轻的脚步声?迅速靠近,一月撩起床帐,低声?说,“是高程命人传来的消息,相爷后半夜忽然发热,请您过去?。” 阮荣安一急,立即起身踩上绣鞋。 “快,为?我梳妆。” 一看更漏,现下是卯时初。 事态紧急,顾不上细心装扮,阮荣安匆匆换了衣裳,发髻也没顾上梳,只松松挽了个垂髻,就去?了公冶皓的院子。 这里她来过很多次,但?都止步于?前厅,这还?是第一次往后走到公冶皓的寝室。 随着往里走去?,阮荣安的眉不由微皱。 简洁素净,虽说不缺雅致,但?难免有些空落,说到底,就是缺了几分人气?。 公冶皓素日就呆在这样的屋子里? 护卫早在进屋的时候就停在了外面,高程一直守在床边,见着阮荣安后走过来,压低声?音飞快说了始末: 公冶皓后半夜开始发热,已经寻了大夫过来行针开药,只是不同于?之前,此?次这病来势汹汹,竟未能压制下去?。 “大夫说,是心病。” 高程低声?。 “家?主昏睡中一直在叫您。” 这才是高程会?叫阮荣安来的原因?。 他不懂家?主有多少?顾虑,但?这样危机的时刻,他希望家?主在意的人能陪在身边。 说话间,阮荣安已经走到了床边。 素雅的浅青色锦被中,是公冶皓烧的火红的脸颊,他躺在那里紧闭着眼?,眉心都是微微蹙起的,仿佛有着许许多多担忧的事,让他在昏睡中也无法放下。 “…如意…” 他有些不踏实的微微动了动,发白的唇微微嚅动,低声?呢喃。 屋里太安静了,让这道声?音显得分外清晰。 “我该怎么做?” 阮荣安上前在床边坐下,轻轻碰了碰公冶皓的额头。 好烫。 “大夫说家?主郁结于?心才会?如此?,想请您来与?先生说说话,说不定?能好些。” “…好。”略顿了顿,阮荣安道。 “你们都出去?吧。” 她想对公冶皓说说话,但?大脑一片空白,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茫然间,低声?吩咐道。 一月几人离开的干脆,高程稍稍迟疑,也还?是退了出去?。 “先生。” 阮荣安摸索着将公冶皓的手握在掌心,他的手白皙修长,只是太瘦了,骨节分明,腕骨支着,让人看着就揪心。 绵软的锦被盖着,阮荣安只是披了个披风手都是热乎乎的,可他的手仍然是冰凉的。 “你露馅啦。”她调侃道。 之前任她怎么说,公冶皓都无动于?衷,还?作?势生气?要撵她走,现在呢,一病就什么都掩饰不住了,还?叫她的名字。 阮荣安轻笑着,一如将的闹他。 “原来先生也会?嘴硬。” “不过我不怪先生,人嘛,多多少?少?都会?有嘴硬的时候。” “可你怎么就生病了呢?” “你不知道,护卫去?的时候,都快吓死我了。” “先生你可是我的大靠山,我还?指望你护着我呢,你要是有什么事,别人肯定?会?欺负我的。” “先生。” 阮荣安脑子里一片空茫,东想一句,西说一句,屋内一时间只余下她轻轻的声?音。 “先生,你还?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吗?” 几句话后,阮荣安总算是冷静了,大夫说要跟公冶皓说说话,她索性从?两人相识起开始说。 她很早就听?到过公冶皓的名字,一袭白衣的翩翩公子,年少?的世家?家?主,常年病弱,但?惊才绝艳,甫一出现在京都,便惊艳了许多人。 那时宴会?,阮荣安总能听?到姑娘们提起他。 她们欣赏,欢喜,却又踌躇于?他病弱的身体。 那时阮荣安也只是听?听?,她早有未婚夫,青梅竹马,感情极好,那时听?人提起,想的也是她的未婚夫是最好的,不比他差。 “那时年少?无知,现在想想,宋遂辰怎么配和先生比。” 阮荣安说着不忘轻哼一声?,两手握住公冶皓的手,大概是时间长了,竟也捂的暖了些。 再之后,她十四岁,祖母去?世,她在家?中面对生父继母那其乐融融的一家?子,越发觉得自己是个外人,也越发的尖锐暴躁,甚至和宋遂辰吵了几架。 等到冷静的时候,回想自己当时的样子,阮荣安都觉得陌生和忐忑,她觉得不能那样下去?了,遂带着人去?了祖母给她留下的一个庄子。 那是暮春时节。 庄子后面的山林里总有各种新奇的东西,阮荣安心绪平静了不少?,便总爱带着人往林子里钻。 然后在一场初雨时分,看到了靠坐在大树下的公冶皓。 他那时身体还?没这么差,大夫说让他多出去?走走,散散心,他就带着人去?了山上,然后遭遇刺杀,还?被那些人洒了药粉导致病发。 事出突然,总是护卫们带了药压制,他也还?是难受。 阮荣安恰好遇见,一眼?惊艳。 他萎靡在地,面色苍白,气?息奄奄,如美玉将碎,惊心动魄。 阮荣安认出了他,便就搭了把?手,将人领去?了她的庄子。 之后就是半个月的修养。 阮荣安其实不爱听?人说什么大道理的,但?公冶皓实在聪明,总能让她乖乖听?完他的话。等她回过头来,不免有些气?恼,可等到下次,还?是一样。 “现在想想,先生你实在是太狡猾了些。” 阮荣安轻笑嗔道。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窗外在经历了晨曦前的黑暗后,渐渐亮起。 太阳出来了。 大夫进来看过两次,表示公冶皓的状况有在好转,阮荣安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絮絮的说着,困了就休息一会?儿,不知不觉竟然睡着了。 公冶皓是下午时分醒的,挣开那片昏沉和无力的倦怠,他睁开眼?,尚有些恍惚间便感觉到了有些发沉的手,下意识看去?,入目是阮荣安沉静的睡颜。 她靠在床边,微微皱着眉,睡得香甜。 茫然间,公冶皓下意识抽了抽手,忙又忍住,但?已经晚了。 阮荣安睁开了眼?,转头看向他,眼?中一喜。 “先生,您醒啦。”她笑道。 听?到她的声?音,高程等人忙从?外面进来。 人这样多,公冶皓嘴边的话就顿住,开始应付大夫,却还?是忍不住看向阮荣安。 阮荣安立在大夫身后,笑着看他。 公冶皓的心跳顿时快了两拍。 他敏锐的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失控了。 大夫开口的是好消息,让屋内的人都松了口气?。 人终于?醒了,阮荣安这才后知后觉的察觉到了疲惫,她这一夜,觉没有睡好,膳食也没用好。 公冶皓刚醒,阮荣安也不急着与?他说些什么,嘱咐人好好照顾,又与?公冶皓道了别,就回去?了。 好生洗漱一番,又用了膳,她痛痛快快的睡了一觉。 另一边,公冶皓也总算知道了事情的始末。 “高程!”他闭了闭眼?。 高程立即跪下。 “属下自作?主张,请家?主责罚。” “混账。滚出去?。”公冶皓试图冷静,但?还?是生了怒。 他那样小心翼翼,不想与?阮荣安产生过多的牵扯,如今全都功亏一篑。 高程立即出去?。 屋内安静下来。 苦涩的药味弥漫,公冶皓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但?他还?是厌恶,厌恶至极。 他闭上眼?,开始想之后该怎么办。 “陆崖。”他道。 “家?主恕罪,属下存了私心,所以没有拦。”陆崖从?角落里闪出来,跪在床前老老实实的认罪。 公冶皓睁眼?。 “私心?”他的声?音平静下来,难辨喜怒。 “对属下来说,您才是最要紧的。属下等只想要您好好的。”陆崖没有丝毫欺瞒。 “况且——” “家?主,世道要乱了。就算您避着阮姑娘,别人也未必会?放过她。况且,您对她如此?之好,便是现在刻意避忌,怕是也无用。贪婪之人,依然会?想法设法的在她身上打主意。既然如此?,何必顾忌那么多呢?” 陆崖郑重劝说,字字出自真心。 “再者,阮姑娘聪慧果决,便是有个什么,也能安稳立世。” “您之前百般顾忌,不过是担心阮姑娘对您无意,可事实并非如此?,阮姑娘心中也是有您的。既然如此?,何不试一试。” “就像阮姑娘所说,总好过将来后悔。” 公冶皓没有打断他的话,安安静静听?完,却也没有因?为?陆崖的话产生什么反应,等他说完,只是吩咐了一句,“回京后自去?领罚。” 陆崖眼?神一动,非但?没有因?为?这句话而气?馁,眼?中反倒有惊喜划过。领命后,又藏进了暗处。 此?次他自作?主张,该罚。 可家?主如此?,意味着他刚才所言,他都听?进去?了。 公冶皓闭上眼?,脑中回想的却是陆崖口中的‘私心’二字。 轻描淡写的两个字,却如雷声?般震耳。 他做过许多准备,样样都是为?了保证在自己离去?之后,手下的人能守护好阮荣安。可正如陆崖所说,人人皆有私心,他做的再多,届时—— 还?有陆崖所说的那些。 公冶皓何尝不知自己所做,在有心人眼?中只是掩耳盗铃。 但?即便只是万一的风险,他也不想去?冒。 可…… 人都是贪心的。 公冶皓也不例外。 第35章 第35章 昏睡刚醒,公?冶皓并无太多气力,稍稍用了点清粥后就又睡着了。 与此同时,公?冶家的一些人差不多也都知道了公?冶皓生病的消息,并且还打探出阮荣安在公?冶皓的院中呆了整夜的事。 有心人关切之余,不忘讥嘲,道两人果然不清白。 阮荣安一觉睡醒,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秋日白昼渐短,眼下酉时天?就渐渐开始变暗。夕阳西?下,府中灯火亮起。 二月等侍候她起身,边说了园中的事。 公?冶皓病重?的消息掩了半日,只是?下午公?冶家就有人拐弯抹角登门来打探消息,想必是?走漏了风声。 高程等护卫并没有隐瞒,却也没有理?会那些要来探望的人,只说等公?冶皓醒了再说。 好?在公?冶皓下午就醒了,那些蠢蠢欲动?的暗流就又恢复了安静。 阮荣安微微皱眉,有些不喜公?冶家的人。 若是?关系好?,如此还能?说一句关切在意,但以她这些时日的观察来看,公?冶家私心更?多,如此打探,未必存了好?意。 阮荣安吩咐了一声,公?冶皓醒了就来报她,不多时就收到了消息。 “先生,可还好??” 阮荣安入了内室,低声唤道。 屋内只有寥寥两三盏灯火,显得?有些昏暗。 阮荣安有事不适应的眨了眨眼,她的屋内常常是?灯火通明,可她来过公?冶皓内室的几次,似乎总是?这样的黯淡。 公?冶皓已经醒了,衣冠整齐的靠坐在床头。 “如意,你?不该来的。”他无奈叹气道。 之前在船上时还好?,都是?亲信的人,不会有人多嘴。可在这偌大?的公?冶家,园内使唤的下人繁多,消息难免走漏。 便是?不出门,公?冶皓也知道外面那些人都是?怎么说的。 “我想来就来了。”阮荣安轻哼,有些不高兴的说,“管别人呢。” 公?冶皓无奈。 往常阮荣安如此,他觉得?她过得?高兴就好?,无须理?会俗世之人的想法,可等到现在,他却生怕因为自己伤了她。 “你?啊,越发胡闹。” “先生见了我,只想说教吗?”阮荣安上前在床边坐下,笑吟吟看着公?冶皓。 公?冶皓一时无言。 有些事,纵使一直在想,他也无法给出答案。 “先生,我明日便准备走了。” 没等到回答,阮荣安也不急,转而?道。公?冶皓病重?,她觉得?更?要加快行程才行。 公?冶皓霎时抬眼。 如意,是?改主意了吗? 心中骤然一痛。 “好?…” 他口中缓缓道。 “先生真的没有什么话想说吗?”阮荣安捏着团扇,平静的问。 公?冶皓唇角微动?,话还未开口,温热的指尖就按在了他的唇上。 “先生,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 “我想要听真话。” “你?知道的,我不喜欢别人骗我。尤其是?所谓的善意的谎言。”阮荣安话语中不觉带上了些许冷意。 她从小就承受着父亲的冷淡和继母的疏离,可在所有人眼中,他们对她都是?极好?的。这种感觉有多折磨人,她知道,她相信公?冶皓也知道。 说完,阮荣安就收回了手,只觉公?冶皓的唇都是?凉的。 她没有再说什么,公?冶皓也没急着再开口,之后就是?许久的寂静。 公?冶皓垂着眼,他懂阮荣安的意思。 “如意……” 公?冶皓这一生,鲜少有欲言又止的时候,那寥寥的几次,仔细想来,都是?在面对阮荣安的时候。末了,他缓缓叹了口气。 “我心悦你?。” 公?冶皓是?喜欢如意的。 他怎么会不喜欢。 阮荣安心嘭的跳动?一下,之后更?是?咚咚咚跳的又急又快。 她吸了口气,只觉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总算,等到了。 阮荣安脸上漾开笑意,正要说话,却又反过来被公?冶皓打断。 “可是?如意,你?又真的想好?了吗?” “我知你?从前看我亦师亦友,并无多少男女之情,眼下虽不知为何忽然改了注意,难免会有些冲动?。” “况且,我命不久矣,而?且浑身的麻烦,若你?我在一起,等到我去世之后,你?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吗?” “如意,回去吧,好?好?想想。” 阮荣安抬头,公?冶皓正看着她。 她作势认真的想了一会儿,忽的粲然笑开。 “先生知道的,我不是?冲动?的人。你?说的这些,我早就想好?了。”她说,笑意渐渐变得?温柔下来,没有丝毫犹疑,从容,却也坚定。 “我从前的确从未想过这方面的事。”阮荣安知道公?冶皓的顾虑,她仔细斟酌,慢慢的说,很?是?认真,不带丝毫敷衍。 “只是?先生大?概小看了自己。” “你?知道京都的女郎们在私下都是?怎么称你?的吗?她们说你?是?玉郎,赞你?温文尔雅,雅人深致。” “这样的你?,若是?不生心思还罢了,但凡有意,很?难不去喜欢你?。” “我也只是?一俗人。” “况且,你?我相处是?那样的投契。”阮荣安说着笑了起来,“先生,喜欢你?,实?在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我可能?的确是?冲动?,但我有认真想过。只要一想到你?,我就觉得?再没有人会比你?更?好?了。” “所以,先生,要试一试吗?” 阮荣安笑起。 公?冶皓默默听完,心潮随之起伏。 阮荣安说的坦然,她对他不算爱慕,只是?喜欢,可她是?认真的。 没有人比他更?好?。 一想到这句话,公?冶皓就觉得?有热流从胸腔溢出,很?快蔓延至全身,让他常年冰冷的身体都觉得?热了起来。 这一句话,就抵得?上所有。 “那就——” 时间在这一刹仿佛被拉长。 “试试。”公?冶皓一字一顿道。 阮荣安顿时就笑开了。 “那等我回京,我们就成婚,好?不好?。” “好?。” 强烈的不真实?感和欣喜将公?冶皓萦绕,这一刻,不管阮荣安说什么,他都会答应她。 他难得?的有些恍惚,阮荣安一直在笑,却也不知道说什么。 两人笑着对望,一时无言,但丝毫不显得?尴尬,脉脉旖旎浮动?。 两个?人终于将这件事说通,却又好?像傻子一样,不知道接下去该说什么,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直到阮荣安离去。 公?冶皓垂眸,轻轻笑了起来。 “对了,先生。”忽的,门被推开,阮荣安去而?复返。 “明天?见。”她扶着门,笑吟吟。 “明天?见。” 她的眉目璨璨,光华流转,只是?看着,便让人觉得?她口中的明日让人无限期待起来。 阮荣安这一夜睡得?不太好?。 她觉得?自己仿佛在做梦。 “一月。” 既然睡不着,那就不睡了,阮荣安翻身坐起,叫来了一月,和她说话。 “和我说说南蛮吧。”她道。 一月就和她说了起来,不知不觉,直到深夜,屋内点亮的烛火才渐渐熄灭。 公?冶皓这一夜睡得?也不踏实?。 不同的是?,往常他昏昏沉沉半梦半醒中,总有许多不放心的事,眉也轻轻皱着,可今日嘴角却噙着一抹笑,仿佛梦中有什么欢欣的事。 清晨,阮荣安虽然睡得?晚,但醒的却很?早。虽然还有些困倦,但精神却极好?。 她打了个?呵欠,洗漱完用过早膳,便临窗坐着。 不知什么时候又下雨了,南边的雨似乎都要比京都更?加温柔,淅淅沥沥的敲击在瓦檐上,而?后散成一片雨雾,朦朦胧胧的将亭台楼阁笼在其间。 阮荣安撑着下颌赏雨,难得?的安静。 二月正在带人收拾东西?,虽然有雨,但并不大?,不足以耽搁行程,阮荣安还是?要走的。 “走,去先生那儿。”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她道。 撑着油纸伞,阮荣安穿过青石板路,粉墙长巷,墙上花窗可见外面的花木。 不多时,她就到了公?冶皓的院落。高程恭恭敬敬的将她请进去,公?冶皓坐在正堂,膝上盖了条毯子,正垂眸听陆崖禀报事情。 “如意。”听到动?静,他抬眼轻笑,陆崖收声,朝阮荣安见礼。 “先生怎么起来了,大?夫不是?说了,让您这几天?要好?好?休息。”阮荣安不由道。 公?冶皓肤色是?惯来的冷白,可一病,就添了透明,仿佛冰雪雕刻而?成,让她不由的揪心。 公?冶皓不由一笑。 阮荣安不是?爱多管闲事的性格,可对着公?冶皓却总爱念叨几句,他都习惯了,每每听到,心中都不由欢喜。 被人惦念关心,总是?好?的,更?何况关心他的是?他的心上人。 “如意,我躺够了。”他道。 这么多年,他似乎总是?在躺着,所以在可以的情况下,公?冶皓更?愿意坐一坐,走一走。 阮荣安眸子一颤,没再说什么,转而?道,“先生这便准备回京了吗?” 她刚才进来时听了一耳朵,陆崖禀报的就是?此去的行程。 公?冶皓嗯了一声。 “我也该回去了。”他道。 离京将近一月,这段时间,想必他留下的那些饵,已经钓上了他想要的东西?—— 如意忽然要与宋遂辰和离,他原本的布置也该改一改了。 阮荣安落座,护卫已经呈上了茶,虽然都是?高大?的男子,但动?作十分轻巧。 “那我就提前预祝先生,一路顺风了。”她笑道,端起了茶。 公?冶皓笑笑,让陆崖先下去。 “你?何时动?身?” “看过先生我就走。” “路上小心。”公?冶皓叮嘱,声音温柔,带着不舍。 虽未动?身,但离愁已生。 抬眼看着公?冶皓的眼,阮荣安忽的就有了些不舍。 心念稍动?,阮荣安笑着应声,她放下茶杯,眼珠一转,忽然笑道,冲散了淡淡的愁思。 “我有一个?问题,想请先生解惑。” “嗯?” “先生回漳州,真的是?为了给太夫人庆生吗?”她笑盈盈的问。 在来公?冶家之前,阮荣安是?真的相信这个?理?由,但现在,她不信。 “不是?。”既然话已经说开,公?冶皓也没再隐瞒。 阮荣安稍等了等,见他没有再说下去,直接追问,“那是?为何?” “如意。”公?冶皓无奈。 她明知道答案,却非要闹他。 阮荣安就笑着看他,无声催促。 “我只是?想,多与你?待些时日。”顿了顿,公?冶皓到底说出了口,耳根发热。 阮荣安眨了眨眼,笑容瞬间绚烂起来。 “先生到底喜欢我什么呢?”她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任何人喜爱她,阮荣安都不觉得?奇怪,她自信能?配的上任何天?之骄子,但不包括公?冶皓。 这可是?先生啊。 “喜欢就是?喜欢,哪有理?由?” 阮荣安已经长大?了,不再是?当初那个?满腔愤懑不甘的小姑娘,但听到她这样说,有些茫然的样子,公?冶皓却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听她说着傻话,不由一笑。 喜欢其实?是?有理?由的,因为貌美,因为才华。 但爱没有。 “一见如意,我便心生欢喜。” 阮荣安眨了眨眼,忽然就有些耳热。 “我见先生,亦是?心中欢喜。”她的声音不知不觉柔和下来。 公?冶皓看着她,温声轻笑。 两人笑着对视,只是?如此岁月便忽然显得?静好?起来。 刚刚说开,按理?说该多多相处一些时日的,但对两人来说,她们都有自己要忙的事情,而?时间也不多了,到底是?要告别分开的。 阮荣安绞尽脑汁的说尽了叮嘱,望公?冶皓能?保重?身体,便就开口告辞了。 “我送你?。”公?冶皓道。 “那就送到门口吧。”阮荣安本想拒绝,但迟疑片刻,退让道。 公?冶皓不由笑笑,如意如何模样,他见了都忍不住心中发软,眉眼生笑。 “好?。”他温声应。 披着披风,公?冶皓站在门口看着阮荣安的身影渐渐远去,心中忽然升起巨大?的不甘来—— 他再一次痛恨起自己这糟糕的身体,连要送如意一程都做不到。 马车渐渐将偌大?的公?冶家宅邸抛在身后,阮荣安挑帘回看,朦胧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笼在眼前的轻纱退去,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 天?公?作美,她叹了口气,道,“一月,接下来的行程快些吧。” 时间不多了。 一月应是?。 船早已经备好?,停泊在码头,之前的行礼早早就运了来,等阮荣安到了之后就顺利启程。 她坐在船舱的寝室,取出了一封信。 信是?动?身前公?冶皓交给她的,阮荣安想着应该是?公?冶皓的叮嘱,遂笑着打开,前面确实?是?,里面详细记载了公?冶皓在南州布置的势力,都是?之前陆崖说过的,偏要再写一遍,仿佛生怕她忘了一样。 公?冶皓在面对她时向来这么操心,从前她只觉得?开心,现在忆起,心中又生悸动?。 不知不觉看到又一张,等瞧见上面所写,阮荣安一怔。 这上面记载的是?云家的事情。 云家盘踞南州,传承百年,世代经商,是?个?当之无愧的大?族,眼下五代同堂,各房各枝势力盘根错节,姻亲遍布南州各大?家族,势力极其复杂。 这些阮荣安都命人调查过,并且熟记于心。 她的祖母是?她那一辈的嫡出长女,庶出暂且不说,一母同胞的嫡出她有两弟两妹,妹妹都嫁在云州,两位弟弟眼下连曾孙都已经有了。 甚至小辈年岁最大?的与阮荣安岁数相当。 而?这上面记载的,是?云家三房,也是?她祖母的嫡出二弟的消息。 这位阮荣安该叫舅公?的老人家膝下儿女众多,里面独独写了一个?人,他的嫡幼子,名唤云清风,醉心书画,于十五年前娶了云家太夫人母家的陆氏女,这些年诞下两子一女,夫妻恩爱,后宅清净。 阮荣安定定的看着,看了好?几遍。 这些年阮荣安一直在查十几年前云家的人员往来,也曾注意过这件事,但云家那样大?的家族,只她查到的可能?人选就有十几个?,一时之间并不能?确定。 但公?冶皓既然会把这个?消息提出,就已经说明了一件事。 原来是?你?啊。 【如意,若你?不想多生事端,去云家时,可戴面纱。】最后还有公?冶皓一句叮嘱。 【我在京都等你?。】 摩挲着最后的几个?字,阮荣安长长的舒了口气,慢慢将信收起。 戴面纱—— 阮荣安恍然想到,她曾经听祖母以及芝姨说过,她和她母亲长得?很?像。 只是?,她的母亲长在边关,性子更?为爽直利落,风风火火,而?容貌也偏明艳英气。相较之下,她生在京都这样锦绣繁华之地,到底多了些娇养出来的雍容华美。 阮荣安上午离开,还不等公?冶家的人生出别的什么心思,下午时分,公?冶皓便叫了公?冶家几方的人去见他。 众人顿时心中惴惴。 这些时日虽然公?冶皓不提,但他们都还记得?他刚回来那日时所说的话。眼下如此,莫非是?要算账了。 公?冶家扎根渭州,家底丰厚,按理?说都该由公?冶皓这个?家主掌握,只是?他这些年远在京都,鞭长莫及,只留了管事在,便也就给了其它几房动?手的心思机会。 公?冶皓往常懒得?理?会,可现在他改了主意。 若是?,若是?他与如意缘分够,他总该给她一个?干干净净的公?冶家。 还有京都那些。 原本想着暗中帮宋遂辰一把,现在也要另挑人选了。 或许可以问问如意的意思。 反正那些人在他眼里都一样。 干脆利落的解决完公?冶家的事情,第二日,公?冶皓动?身返京。 随着两人先后离去,府上一些别有心思的人也随之离开,热闹了半月的公?冶家宅邸渐渐恢复了从前的安静, 船行三日,就到了南州。 之前到渭州时,阮荣安就觉那里已经足够附和她心中对江南水乡的印象,可等到了南州,小桥流水,温软秀丽。 当之无愧的温柔乡。 阮荣安喜欢这里。 但站在船头,她却不由想起了渭州的公?冶家宅,或者说,宅子里的那个?人。 “也不知先生此行可否顺利。”阮荣安有些担忧道。 回程不比来时,船逆行而?上,要更?缓慢,再加上公?冶皓那一身的麻烦,真是?让人放心不下。 阮荣安早就命人在南州置办好?了宅子,并且做好?了打算,先去宅子修整一二,然后递帖去云家,正式拜访,可没想到,船刚到码头,就有人来问,可是?京都安定伯府阮家姑娘的船,道他是?云府管家,奉府上老太爷的命在此等候,恭请表姑娘去云家暂居。 云家知道她要来,阮荣安并不奇怪,只是?没想到会来请她去府上暂居。 但想想也不意外,她思衬片刻,允了。 二月立即前去传话,云家早已经准备好?了马车,恭候在码头。 阮荣安正要下船,忽然想起前些公?冶皓心中所说,命人取来了面纱,这才动?身。 远远瞧见一行人下船,云府管家立即迎了上去,恭恭敬敬请了阮荣安上马车,边道,他已经在这儿已经等了好?些时日了,按照行程,原本阮荣安早该到了,但却一直没来,云家老太爷和太夫人还有些担心,后来收到消息得?知她在渭州停留,才稍稍放心。 “劳烦曾外祖父和曾外祖母挂念了。”阮荣安轻笑道。 管家忙笑着说起云家二老收到她要来南州的消息后有多高兴,这些时日一直念着她。 “太夫人专门把姑奶奶的院子收拾了出来,只等着您去住呢。自从姑奶奶出嫁,这么多年太夫人一直惦记着,那院子也一直让人好?生收拾打理?着,谁也不让乱动?。” 阮荣安略想了想,才弄明白所谓的姑奶奶说的应当是?她外祖母。 “外曾祖母有心了,外祖母知道了一定很?高兴。”她笑道。 马车徐徐前行,终于到了云家。 南州城极大?,水路蜿蜒,比起京都也不遑多让。 云家位于城东,园子偌大?,若非阮荣安见过公?冶家的宅邸,怕是?也要惊讶了。 府上与阮荣安同辈的云家长子云天?朗候在大?门口,虽说同辈,但他要比阮荣安年长十多岁,早已年过而?立,说起话来略有些温吞,脾气极好?的样子。 但阮荣安瞧着,谁也没敢对这位大?爷有丝毫不敬,可见对方手段。 两人互相见礼,几句话后,就互称表兄表妹了。 云天?朗带路进了内宅正厅,偌大?的屋子,阮荣安一瞧,人竟然比起公?冶家那次还要多,上首坐着两位满头银发的老者,看见她那老妇人就生出了满脸的笑意。 说来也奇怪,她之前见着公?冶家那太夫人时心中警惕,可现下竟不觉生出了孺慕,可见亲缘的奇妙。 “表妹,这是?曾祖父和曾祖母。” “如意拜见曾外祖母,曾外祖母。”阮荣安屈膝见礼。 老太太见她戴着面纱毫不奇怪,笑着招手唤她过去。 “你?叫如意,真是?好?名字。”她拉着阮荣安的手。 阮荣安有些不习惯,自从她祖母去后,鲜少有长辈同她这样亲近,但倒也不排斥。 “是?我娘起的,说是?望我事事如意。”她轻声。低眉顺目—— 她克制住不去抬眼,不要乱看,免得?自己失态。 因为阮荣安知道,她苦苦寻觅多年的人,就在这个?厅中。 应当在。 “好?,好?。”太夫人笑道,拉着她问了好?些话,直到被人提醒,才回神,同她说起了堂中的人。 阮荣安一一见礼,舅祖母,舅母等等从大?到小叫了起来。 终于,轮到了她想见的人。 “这也是?你?三舅姥爷家的儿媳,行十七,你?叫舅母就好?。”拉着她认亲的是?大?舅祖母,六十多的年纪,很?是?和蔼慈爱,体贴周到。 阮荣安早就查过,云清风,行十七。 她克制的看过去,入目是?一张美人脸,英气的眉,满是?笑意的眼,虽然已经不年轻了,但依然是?一位明艳的美妇人。 一身锦衣华服,饰以金玉,神态温和从容,显而?易见的养尊处优,看得?出来,她这些年过的很?好?。 对着那双眼中强压的激动?和忐忑,阮荣安微不可查的吸了口气,笑着唤道: “舅母。” 第36章 第36章 女子神情微的?有?些怔,似乎有?些回不过?神,让人有?些不解,她身边的妇人轻轻拉了拉她一下,她才回神。 “好。”她敛眸笑着应道,从袖中摸了快玉佩递出来?。 “见面礼,拿着吧。”她抬眸一笑,已经恢复了从容。 “多谢舅母。” 阮荣安笑着接过,交给一月收起来?。 云家上下都准备了给她的?见面礼,她如此,倒也不算稀奇。 上座,太?夫人和老太?爷对视一眼,一时间拿不准阮荣安到底知不知道那件被她们小心藏起来?,不敢为人知的?事情。 不过?从面上看,应当无事? 这丫头年纪不大,心思却是深,竟让她们都看不出。 好一番忙碌,阮荣安终于见完了长辈,以表姑娘的?身份在云家住下了。有?人问她为何要戴面纱,她道来?时用膳不谨,面上生了些东西,暂时不能见风。 南北不同,这样的?例子也是有?的?,大家很是怜惜了一番,还指了好些大夫,倒是没有?人怀疑。 唯有?从前的?廖秋声,如今的?陆氏,垂眸时,心声如擂。 十几年过?去,她记忆里的?女儿仍旧是可爱精致的?幼儿模样,但母亲来?信说?过?,女儿长得和她很像。 来?之前她早已想好了该如何解释,但没想到,阮荣安竟然蒙了面纱。 她是真的?不舒服,还是…… 陆氏辗转反侧,又是担忧,又是欢喜,忍不住去想,女儿是不是知道了,又是否怨她? 她坐立不安,引得如今的?夫君和儿女都察觉出了不对。 “姐姐,怎么了?”云清风是个极温和洒脱的?人,认识他的?人几乎都没见过?他发脾气。 他对陆氏,更?是十年如一日的?关怀体贴。 听得这个称呼,陆氏耳热,瞬时回神,下意识一看,就见刚刚伴在身侧的?儿女已经偷偷溜了出去,正回头朝她促狭的?笑。 她只好瞪了眼云清风,年轻时这般叫叫也就罢了,如今儿女都有?了,还这样叫,实在是让人不好意思。 不过?这个话题两人说?过?许多次,云清风无论如何也不改,陆氏也懒得再说?。 “没事,只是在想如意。”她道。 “今日那表姑娘?她有?何不同?”云清风并不在意所?谓的?表姑娘,只是见妻子如此,忍不住问道。 陆氏看他一眼,没再说?起此事。 这件事,是个,哪怕是枕边人,也不能诉说?的?秘密。 小楼上,阮荣安推开窗,外面是花木扶疏的?院子。 九月末,桂花开到盛时,又有?山茶将绽。丫鬟们正忙忙碌碌的?收拾屋子,她坐下提笔,开始写信。 有?些事,在一起时不觉得如何,等?到分开,才觉思念。 从京都到江南,一个月的?时间,如今再回忆,从前的?纷纷扰扰阮荣安已经没怎么再想起,惦念更?多的?是这沿途的?景致—— 还有?人。 也不知道先生现下身体如何了。 从漳州去往京都,气候渐渐干燥,如此反复,阮荣安有?些担心他会受不了。 提笔洒洒洋洋写下一封信,阮荣安放下,看了一遍后装起。 一月早就准备好,在一旁笑看,她撇见,略有?些耳热,就听这丫鬟打趣,“难得见姑娘这样啰嗦呢。” 竟连声音都变得欢快起来?。 阮荣安瞪她一眼,轻咳一声,“就你知道。” “哪里难得,姑娘每次见着相爷,话都是极多的?。”二月也嘻嘻笑道。 三月点头,四月嘿嘿一笑。 “去去去。”阮荣安撵人。 “姑娘真的?不准备多待些时日吗?”二月收敛了些,却也是眉眼带笑,问道。 几个丫鬟一直不知道阮荣安为什?么要来?南州,直到刚才在堂上见到那夫人才恍然。 像,实在是太?像了。 她们不敢问,只是在心中忍不住猜测,谁知等?回来?就听阮荣安说?不必太?多收拾,过?两日就要动身离开。 不是来?找人吗?怎么就你要走?了? 难道是见着人伤心了? 几个丫鬟一时间心疼的?不行。 “不必,还有?事要做。”阮荣安面上的?笑不自觉收敛起来?,垂眸思绪纷飞。 南蛮…… 休憩半日,傍晚时分太?夫人院中来?了丫鬟请阮荣安去用膳。 到底是晚辈,云家不好准备接风宴,但晚宴也是几分丰盛,热热闹闹好几桌,之前没见着的?晚辈阮荣安也认识了大半。 晚宴过?后,阮荣安离开,陆氏伴在太?夫人身边目送,嘴角的?笑略有?些勉强。 太?夫人拉着她的?手拍了拍,很是心疼这个孙女。 “如意是个好孩子,你不要想太?多。”她轻声叮嘱。 “祖母…”陆氏倚在太?夫人身边,低声啜泣。 那是她的?女儿,她的?女儿啊。 太?夫人知道她的?心痛,耐心安抚。 陆氏多想追上去,多想和她的?如意好好说?说?话,问问她过?的?可好,可有?人给她委屈受,可她不能,她要做出不认识的?模样来?,什?么都不能做。 廖秋声已经死?了。 当今天下,再无廖秋声,只有?陆氏女文雁。 “祖母知道你心里苦,但是你要忍,忍住了,万万不能表露出异样来?。” 欺瞒君上,若要从重处罚,可是抄家灭祖的?大罪。 这件事,阮荣安知道,老太?太?知道,陆氏也知道。 她低低应了一声,等?到离开太?夫人院中时,面上已经看不出丝毫异状了。 陆氏是太?夫人娘家的?女孩,从嫁进云家后,就格外受老太?太?喜欢,更?亲近三分,似这般留下说?话也是常有?的?事情,倒是没有?人多想。 一路穿过?院子,陆氏面上含笑,心中却总有?些郁郁,谁知行到一半,忽然听到熟悉的?声音—— 是如意。 “这茶花生的?真好。”阮荣安叹道。 院中一颗山茶花依着假山而生,眼下正是初绽之时。三两朵火红秾艳的?花点缀在苍翠叶片之间,分外招人眼。 天已经黑了,满园的?灯火绚丽明亮,灯下赏花,更?是别?有?一番韵味。 阮荣安和云二十三娘以及几个姑娘站在廊下看着,眼中惊叹。 南州园林之美,天下皆知。 陆氏就是这个时候到的?。 瞧见她,众人立即见礼,云二十三娘名云摇枝,是阮荣安同辈中寥寥几个未嫁的?姑娘之一,旁边陪着的?,大多都是小辈。 云摇枝叫了声婶婶,阮荣安慢慢回头看去,含笑唤了声舅母。 陆氏心绪起伏,低低应了一声。 是巧合吗? 她想。 当然不是,阮荣安来?云家就是为了看她,所?以在同云家的?姑娘们说?话时,就旁敲侧击了不少关于她的?事情,也让丫鬟打探,知道陆氏平日里来?往的?地?方。 她是特意引着一众姑娘来?此等?着陆氏的?。 阮荣安……总想多看看她,多看看自己的?母亲。 “如意喜欢这红山茶?”陆氏知道自己该走?的?,她不该靠近阮荣安,可她就是挪不动步子,非但挪不动,还忍不住开口搭起了话。 阮荣安笑了笑,她戴着绯色的?面纱,只露出含笑的?眉眼,眉目流转,波光晃动。 只这双眉眼,就足够让人知道,她是个美人。 “是。不过?花花草草,这等?可爱之物,我都是喜欢的?。”她笑道,“不知舅母喜欢什?么花?” 阮荣安心道,凌霄,可陆氏出口的?却是—— “榴花。”陆氏道。 阮荣安眼睫一颤。 “榴花也是极美的?,我也喜欢。”她附和。 曾经的?廖秋声喜欢凌霄,逍遥自在,而如今的?陆氏喜欢的?却是榴花,宜室宜家。 几句话后,陆氏百般克制,才终于开口道辞离开。 其实只是说?几句话而已,不会有?事的?,可她不敢冒这个险。 阮荣安笑着目送她离开,旁边的?云摇枝一下子就松了口气。 “你很怕她?”阮荣安侧首问道,想要多了解一些关于她的?事情。 云摇枝摇头。 “不啊,不过?面对长辈嘛,总有?些不自在。” “的?确。”阮荣安赞同。 “十七婶真漂亮。”云摇枝嘀嘀咕咕,“哪怕不是第一次,可一见着她,我就忍不住眼前一亮。” “不过?,如意你这双眼一看着就好看,也不知道你跟十七婶谁更?美?”她一转眼就好奇起来?。 云摇枝性子活泼,还有?些自来?熟,见着阮荣安就十分热切,眼下更?是满眼的?好奇。 “舅母的?确很美,不知是什?么出身来?历?” 阮荣安不动声色的?开始打听陆氏这些年在云家的?情形。 云摇枝是个话多的?,闻言立即就叽叽喳喳的?说?了起来?,很是欢快。 在她口中,陆氏与她十七叔的?缘分可谓十分深厚,便是一些话本子也写不出来?。 当年,陆氏以寡妇的?身份投奔云家,被太?夫人养在身边,十分宠爱。结果?当时的?云清风竟对她一见钟情,毫不在意她寡妇的?身份,也不在意她比他要大上几岁,执意追求,任谁说?也不改主意。 云家人并不看好两人,但不等?她们说?什?么,陆氏便已经拒绝的?格外坚定?了,一时间大家倒也不好在说?什?么。 这般耽搁了两年,云清风还是不改执念,他并不大张旗鼓,甚至云家之外没几人知道,但格外坚持,默默关心照顾,连着云家人都被打动了。 太?夫人亲自说?和,才定?下了这门婚事,之后几十年,两人夫妻恩爱,连争吵都很少有?过?。 云摇枝说?着,一众云家的?小姑娘也跟着补充,一时间叽叽喳喳十分热闹。 “你不知道,南州不知道多少人羡慕我十七叔和婶婶的?感情。”云摇枝说?着有?些出神和期待。 没有?少女会不期待这样美好的?感情。 阮荣安认真听着,微微一笑。 看来?她的?确过?的?很好,那就好,那就好。 “的?确十分动人。”阮荣安轻叹。 云摇枝回神,瞧见阮荣安似乎有?些怅惘,忽然想起了传闻中的?那些事,阮荣安遇人不淑等?等?,心中一紧,担心自己说?错了话,忙引开了话题。 “像这样的?到底少,有?几人能遇到,算了不说?这个了。” “你还要看山茶花吗?” “看的?差不多了,走?吧,对了,这山茶生了多少年了?”阮荣安配合的?开口问。 云摇枝笑道,“听说?两三百年了,不过?比起红山茶,我更?喜欢白色的?,只是见着姐姐,我总觉得,这红与你更?相衬,便拉着你来?看了。”她笑道。 阮荣安一笑,她的?确更?爱红,但繁华之美,不在颜色,白色她也喜爱。 “听你一说?,我倒是更?好奇白色是和样子了。不知哪里有?白山茶?” 云摇枝立即就说?了起来?,显然是心知肚明的?。 南州多园林,自然少不了山茶,她喜欢,便就格外关注了几分,对这件事倒是十分清楚。 阮荣安跟着她聊着天,又去往别?处,好生逛了逛,眼见时间不早了才分开,各自回去休息了。 只是临走?前,她与云摇枝约好了,明日一同去城里玩耍。 这边阮荣安自顾自玩的?很是自在,另一边太?夫人和老太?爷却是忍不住说?起了她。 从来?了云家到现在,阮荣安始终表现的?十分从容,哪怕是见着陆氏也没表现出异样,反倒是让几个人早早做好的?准备落了空,连之前的?猜测都有?些不确定?起来?—— 难道阮荣安真的?只是一时兴起,到南州来?走?走?,不是发现了什?么?尤其是在阮荣安说?,她两日后就要离开后。 可若不是,阮荣安如此,只能说?她实在是细心周到,竟丝毫异样都未曾泄露。 不知不觉,阮荣安已经到云家三天了,第一天休息,而后两日她跟着云家的?姑娘到南州好生转了转,等?到晚上宴上,她便和二老说?了此事。 “什?么?”陆氏失态道。 陆氏骤然开口,引了不少人侧眸。 “怎么这么急?”她回神后微微笑道,很是惊讶道,“我还以为会多留几日。” 阮荣安含笑看去,她来?云家几日,但却鲜少有?与陆氏相处的?时候,对视和对话亦是。 “有?些事要做,便准备早些动身了。”她解释道。 “原来?如此。”陆氏笑了笑,按下被阮荣安看着时,颤栗的?心绪。 她的?女儿,还来?不及多多相处,就要走?了…… 太?夫人接过?话,留阮荣安多住些时日,说?有?什?么事,可交给阮荣安的?几个舅爷帮忙,实在不必如此匆忙。 她开了口,一众女眷也纷纷劝说?起来?。 众人左一句右一句,若是寻常人在这,说?不定?真被说?动了,便是阮荣安都不由有?些动摇,只是她早已经打定?了注意,最?终还是再三推辞了。 “这件事实在要紧,需得我亲自去办,只好辜负诸位长辈的?美意了。” “等?到之后有?空,我定?然再来?叨扰。” 她如此坚定?,大家也只好放弃,太?夫人叹了口气命人帮她准备行程。 之后两日,阮荣安大多时间都留在云家陪伴太?夫人,与她一起的?还有?陆氏。 两人相处的?时间变多,但面上依旧客客气气,无有?异样显露。 不知不觉,就到了阮荣安离开前夕。 用过?晚膳,阮荣安被太?夫人叫住留下说?话,陆氏陪同,好一番叮嘱后,陆氏送阮荣安离开。 两人走?在园中,谁也没贸然说?话,竟显得有?些安静。 最?终还是陆氏先开了口。 “此去山高路远,你要小心。”她担忧的?叮嘱。 阮荣安轻声应道。 不同于在云家人面前时的?从容自若,在单独面对陆氏时,阮荣安总显得有?些安静,或者说?,乖巧。 这般模样,陆氏一开始有?些心慌,等?到几次之后,心便又软了。 她觉得,她的?女儿一定?是知道了。 “如意——”陆氏几乎要忍不住开口了。 “舅母。”阮荣安打断。 她抬头,看着陆氏,眼眸含笑,“舅母也要照顾好自己。” “要好好的?。” 凝视着阮荣安眼中的?诚恳和关切,陆氏眼睛一酸,几乎要落下泪了。 “好。”她略有?些哽咽的?应声。 母女两人相识却不能相认,陆氏原本心中有?百般酸楚,眼下只剩平和与欢喜。 她知道,她真的?知道,她也没有?怪她,她在关心她。 这便够了。 当初远遁江南,陆氏原本是准备借着寡妇的?身份度过?余生,再不成婚的?。 一场御赐的?婚事,搅得她心神疲惫。可云清风那般诚挚热烈,她终究被打动,可之后许多年,每每想起阮荣安,她都会担心,担心她的?女儿觉得是她抛弃了她,甚至为此一次又一次的?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直到如今,她的?女儿用态度告诉她,她不怪她,她的?心神顿时一松,随之释然。 这么多年,陆氏第一次感觉到如此的?轻松。 “舅母,就送到这里吧。”到了分开的?地?方,阮荣安笑道,而后各自择了路离开。 人生如路,往前走?,莫回头。 彼此安好,就够了。 第二日,阮荣安动身离开南州。 自南州往南蛮,要往西北去,水路上行了几日,换乘陆路。 一路上没有?耽搁,五日之后就到了那片毒瘴密布的?群山之外。 一月早就联系好了商行在此的?铺子老板,暗中的?人手也调来?了不少。 只是如何进山,仍然不是易事。 南蛮群山,山多林密,若是不熟悉的?人进去了,连辨别?方向都不能,更?别?说?里面各种各样的?毒虫瘴气。 以及人。 这片大山之所?以叫南蛮群山,就是因为里面的?土人,又被称之为南蛮,土人少有?教化,行事粗暴野蛮,常常抢掠过?往的?人,连官兵都不认。 阮荣安没急着进山,花了几天的?时间,寻了本地?的?长者,尽力了解山里的?事情。 一月也没有?闲着,这一路行来?,她找了药材,配置出各种粉剂,丸剂,还有?药膏等?,争取能应对各种山中的?情况。 一切准备妥当,阮荣安请了好几位向导,终于选择动身。 抛却了她惯爱的?广袖长裙,她穿了身利落的?衣裳,带着人进了山。 阮荣安左右,一直都有?公冶皓的?人暗中护着,得知她要进山,忙将消息传回京中,可等?公冶皓收到消息后,一切已经晚了。 “去,调动人手,务必要让她平安归来?。” 公冶皓按在案边的?手不自觉收紧,他闭了闭眼,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慌乱着急的?时候。 越到紧要关头,越要冷静。 陆崖领命,立即出去安排。 公冶皓一动,不知道惊动了多少人。 最?近朝中无大事,他们细细想来?,竟不知为何,只好胡乱猜测,并且命人再三注意。 公冶皓命不久矣,可越到这个时候,有?心人们越是小心,生怕哪里不小心触怒了他,引得公冶皓临死?前发疯—— 如此一来?二去,反倒让各方蠢蠢欲动的?势力都老实下来?,虽暗流汹涌,但明面上却越发安静。 广平侯府,宋家。 宋遂辰在一开始的?惊讶过?后,莫名的?想到了阮荣安。 会是因为如意吗? 宋遂辰一时间觉得不应当,但却总忍不住去想,最?后安排了人严密追查。 阮荣安知道公冶皓会着急,但现在不是顾忌那些事情的?时候。 刚进南蛮群山时还好,有?极为向导在,一路还算顺利,甚至走?过?了几个寨子,可等?到越发往里走?之后,才让人意识到,什?么是真正的?危险。才能真正体会到那些人的?顾忌是何等?的?凶险和不易。 毒虫,蛇蚁,甚至一颗不起眼的?草,都会在不经意的?时刻要人性命。 走?到第五个寨子后,请来?的?最?后一位向导前来?辞行,表示再往里他也没去过?,阮荣安没有?为难他,痛快的?放行,而后在寨子里请了一位向导。 南蛮土人一般不愿意和外面的?人打交道,大山外围的?宅子还好些,越往里走?,越是封闭。 这个向导一开始并不愿意,还是在一月的?劝说?下,得知她想要找家人,再加上重金聘请,才终于请动。 幸好有?一月在。 一月虽然从未来?过?这里,但她从母亲口中听说?的?那些,再加上她擅医,懂药,一路走?来?避开了不少危险,她做的?药也都派上了用场。 几天之后,一行人渐渐习惯。 一月生母所?在的?寨子在群山深处,连着后来?请的?向导也不知道所?在,一路边走?边问,不知生出了多少风波—— 要留下一群人黑吃黑的?,对山外的?人心存恶意的?等?等?等?等?。 好在阮荣安带的?人身手都极为不错,再加上足够的?警惕小心,以及金钱开路,才总算走?到了目的?所?在。 这是一片建在洼谷中的?寨子。 四周群山环绕,陡峰峭壁,若非有?人带路,极难发现。 一路行来?连着宅子里的?向导都换了几轮,等?走?到这里,一月确定?无误,阮荣安不由长长的?舒了口气。 可真正困难的?,才刚刚开始。 对于阮荣安一行人的?到来?,寨子里的?人毫无疑问的?报以了敌意,直到知道一月的?来?意,认出她的?生母后,两方对峙时格外凝滞如风雨欲来?的?氛围才渐渐放松。 但即使如此,寨子里的?人也十分冷漠。 这种情况下,别?说?是求天蚕蛊了,能不能留下都不一定?。 好在阮荣安早有?准备。 不管什?么地?方,珍惜的?药材都是有?人稀罕的?。 借着她准备的?那些,阮荣安成功见到了大长老,并且说?出了自己的?来?意。 “天蚕蛊!” 原本半阖双眼,神情漠然的?大长老骤然睁大双眼看去。 南蛮寨中,多是女子主事,大长老亦是女子。 听声音她约莫四十来?岁,面上涂着彩色的?颜料,看不清楚长相,但五官分明,眉骨明显,眼窝深深,眼睛又大又亮,想必是个美人。 阮荣安面色不变,点了点头。 一路行来?,她黑了不少,皮肤较以前也粗糙了,但比起寨中的?人依然格外精致。 大长老初见时,就有?些惊讶于她的?美貌,可一想到如此长相的?人,竟然能顺顺利利走?到群山深处的?这里,她的?心中就更?多了警惕。 若是只有?美貌,早被那些寨子里的?人强留下了。 “天蚕蛊乃圣蛊,便是我,也只在记载中见过?,如今是没有?的?。”大长老徐徐摇头。 阮荣安不可遏制的?流露出些许失望,但她没有?放弃。 现在经历的?种种,她早就一遍一遍的?想过?。 “没有?,可以炼。”阮荣安徐徐打开了自己带来?的?木匣子,药香随之弥漫。 里面是一株千年人参,舒展着放在匣子里,已经能大致看出五官的?样貌。 大长老看了,呼吸一滞。 阮荣安有?些不舍,千年人参,紧要关头是可以救命的?,这样珍惜的?东西,总是阮荣安手里,也只有?这一株。 “大长老,在下心爱之人生来?胎中不足,已经命不久矣,我遍寻名医都说?无法,偶然听闻天蚕蛊,才想要一试,因此上门诚心祈求。” “蛊虫便是没有?,但只要方法还在,总能炼制出来?。” “若是缺了什?么,在下一定?竭尽全力搜寻,求大长老成全。”阮荣安垂首,给足了诚意。 大长老沉吟。 的?确,就像阮荣安所?说?,只要有?方法,总能炼制出来?,可—— “方法,的?确是有?的?。”大长老意犹未尽。 阮荣安识相的?打开剩下的?几个匣子。 人参,灵芝,虫草,鹿茸,全都是足足的?年份,世间罕见那种。 大长老的?呼吸渐渐急促,好不容易才别?开目光。 寨中好些蛊这些年一直养不出来?,就是因为缺少药,而那些药之所?以缺少,自然是因为足够珍贵,轻易不可得。 若能得到阮荣安手中的?药,她一直惦记的?几种蛊就能炼制了。 若是强抢—— 大长老心中升起一个狠毒的?念头,可等?她看到阮荣安后,那个念头一滞。 不妥。 此女敢如此直白的?将东西展出,自然是做好了准备,大长老觉得她不是鲁莽之人。 敏锐的?感觉到对方的?杀意,阮荣安眼睛微阖,笑意依旧。 如此心中念头再三,大长老才终于下定?决心。 “胎中不足用天蚕蛊来?治,的?确是个最?好的?法子,便是再好的?神医,也不及天蚕蛊有?效。”她开始解释。 天蚕蛊顾名思义,与蚕相似,此蛊也的?的?确确是疗伤圣药,入体之后,会自发寻找人体有?损之处,如蚕吐丝般织网修补,如此再三,生来?有?缺者用此蛊,最?后能与常人无异。 阮荣安听着,眼睛越发的?明亮。 “正如姑娘所?说?,炼蛊之法的?确有?,但姑娘可知,此蛊为何这些年之所?以一直无人炼制?”说?道这里,大长老语气一转。 “烦请大长老解惑。” 阮荣安立即问道。 “要炼此蛊,需炼蛊之人半身精血。”大长老道,定?定?的?看着阮荣安,似乎在期待着她的?反应。 阮荣安一怔,微微皱眉,很快平静下来?。 “我可以。”她道。 大长老这下才是真的?惊讶了。 求蛊者这么多年也有?一些,但在知道这个代价之后,大多选择了放弃,剩下的?人,要么是寻不到炼蛊所?需的?种种珍奇之物,要么是炼制失败,还有?后来?后悔的?。 “姑娘真的?考虑清楚了吗?精血乃人之根本,去了半身精血之后,你会变得体弱多病,说?不得还会影响寿数,说?是去了半条命也不为过?。” “为了一个男人,值得吗?” 第37章 第37章 男人不值得,但公冶皓值得。 活一个公冶皓,能活多少天下人。 阮荣安一笑,“值得。” “再者,精血可再生?,但人命却不行。” 大长老?摇了摇头,又是一个为情所惑之人,别人好坏与否,哪里及得上自身的安危。 似这种?人,她一向?是当傻子看的,一时之间连话也不想多说了。 “你若愿意,那我?就?将此法传于你,只是,再不得外传。”大长老?说着,目光看向?阮荣安身前的那些匣子。 “自然。”阮荣安应得痛快,伸手按上药匣,一一收好,而后看向?大长老?,意思表示的很明白,一手交药,一手交炼蛊之法。 大长老?忍不住又看一眼,这才依依不舍的起身去往内室,片刻之后,取了一卷皮卷出来,递给阮荣安。 阮荣安接过打开?,一眼扫过之后,便将上面的要求记了个七七八八。 毒虫,毒草,药草,等等。 “多谢大长老?。” 阮荣安吸了口?气?,笑着将药材退给大长老?。 大长老?忙接过,稀罕宝贝的不行。 阮荣安也很满意,仔细看过之后,发现有些东西都是南蛮山里才有的,便又跟大长老?说了几句,劳烦她准备。 大长老?答应的痛快,但送是不可能的,阮荣安也没纠缠,痛快的许了金银。 人在?屋檐下,舍点?钱就?能解决的麻烦都不算什么。更何况,若是能借机与寨子里的人交好,也是件好事。 看她这样干脆,大长老?眼中?一喜。 寨子里的日子自然富裕不到哪儿去,能让族里的人多挣点?,自然是好事。 阮荣安回去之后,第一件事是将炼蛊之法拿给一月看有没有问题。 一月细细去看,表示是正常的炼蛊之法,她没看出问题,但片刻之后,心中?一紧。 这精血—— “姑娘,这蛊交给我?就?好。”一月不自觉捏紧方子,笑着道。 她虽未亲自炼过蛊,但学过,一眼就?看出,如果?照这方子来炼,只怕半条命都没了。 阮荣安伸手,从她手中?取过方子,微微一笑。 “我?来。” “姑娘!”一月有些慌张开?口?。 “我?意已决,不必再说。”阮荣安抬手。 若是寻常的事情也就?罢了,可这蛊的结果?大长老?已经?告诉她。执意要求公冶皓的是她,她自问虽不是多么良善之人,却?也不至于去要身边亲信的命。 一月急的不行,可阮荣安打定主意的事,又岂是她能说动的,只好暗自着急。 几个丫鬟知道之后,都开?始想办法,可根本无计可施。 阮荣安与大长老?说好之后,只用了几天时间寨中?的人就?将阮荣安需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阮荣安也动身离开?。 回程的路上,寨子里的人亲自相送,这段时间在?她那里挣了不少钱,寨子里的人在?面对她时也热情了许多,一路十分周到的将人送到了山外。 出了密林,眼前豁然一开?,阮荣安不由长长的舒了口?气?。 这些日子,眼前的不是山就?是树,密密麻麻,她感觉最近一段时日,再不想看见密林了。 阮荣安一行人一直在?跟外面通着信,可外面等着的人还是没办法放心,公冶家的人,廖家给阮荣安的护卫,一群人等的心急如焚,眼下见了人,全都松了口?气?。 可算回来了。 最高兴的是公冶皓派来的护卫,要不是担心进去找不到人还跑丢,他们早就?追进去了。 这些时日,京中?常有来信,一封接一封,他们看得心颤。 阮荣安仔细想过,若要炼蛊,自然要寻一处安全的地方,以免发生?意外。 她有想过要不要寻一秘密的地方,将蛊炼成之后再回京。可仔细一想,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她越是隐秘,越是让人想要探究,如此再三,谁也不能确定消息最终会再哪里走漏。 相比之下,京都情势复杂,虽然危险,可有公冶皓在?,反倒是最安全的地方。 如此一想,阮荣安定下决心,下令启程回京。 她问过大长老?,要炼成此蛊,需三个月的时间,每日精血不断。启程之前,她飞鸽传书出去,命人开?始筹备炼蛊所需的珍奇药材。 从南蛮回京,阮荣安一路鞍马劳顿,走了七日。 临近傍晚时分,她总算看到了京都的城门。 还有城门外静静停在?那里的马车。 是公冶皓的马车。 护卫掀起车帘,公冶皓缓缓下了车。 他披着雪白貂裘,头大风帽,抱着手炉,站在?那儿含笑看她。 不知不觉,十一月已经?过了一半,冬日渐深,阮荣安在?南蛮深山一来一回,耽搁了一个多月的时间。 随着北行,她的衣裳越来越厚,如今马车中?已经?生?了火盆。 “先生?。”阮荣安掀开?车帘自己跳了下去,笑盈盈走向?他,目光一扫,只觉他好像又瘦了。 太瘦了,她甚至忍不住想会不会一阵风就?能将他吹走。 不过没关系,她心想,等蛊炼好就?好了。 今日没什么太阳,天阴着,似乎要下雪了,城门口?冷风呼啸,不是什么说话的地方。 互相打了个招呼后,阮荣安就?催了公冶皓上车,然后她钻到了公冶皓的车上。 “你啊。” 公冶皓无奈,阮荣安线下上了马车,怕是要不了多久,京都那些人都要知道了。 但他如今已经?不在?意了,除却?一开?始外,他甚至有些欢喜。 抛却?曾经?的克制之后,一切就?决了堤,他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与如意在?一起了—— 但公冶皓仍需克制。 他担心会吓到如意。 马车徐徐进程,公冶皓问道,“还住阮园?” 他有些不赞同,那个院子他去过,夏日避暑还好,等到东西花木落尽,难免会有些萧瑟。 阮荣安早就?想过的,随口?报出了另一个宅子所在?之地。 那里离公冶皓所在?之地更近,也更适合冬日居住。 公冶皓眉一松,吩咐往外面的车夫先送阮荣安。 “瘦了,回来的路上不需要这么赶的。”公冶皓对阮荣安一路上的形成都很是了解,说着很是心疼。 “有相见的人,我?想早些回来。”阮荣安说着话对公冶皓笑。 公冶皓便就?乱了心跳。 他早就?在?回到阮荣安若是愿意,自然而然就?能哄的人心花怒放,可等到面对之时,还是难以冷静。 “但是身体要紧。”公冶皓微微别过眼,温声说。 阮荣安面上笑意越发的灿烂。 “我?知道,这不马上就?要过年了,正是休养的好时候。”她说,“每次过年我?都要胖一圈呢。” “挺好的。” “我?那里寻了几个好厨子,回头给你送过去,看看喜不喜欢。”公冶皓不急不缓的说。 他近来吃的越来越少,管家担心,就?更加用心的搜罗厨子,只是吃不下就?是吃不下,本来是要送走的,可他记得有几个做的口?味阮荣安挺喜欢,就?留下了。 “好啊。”阮荣安答应的痛快。 许久不见公冶皓,可一听他那不急不缓,从容自若的声音,她便瞬间觉得熟悉起来,忍不住的就?想微微笑起。 再见到这个人,真好啊。 车子慢慢行驶在?大街上,京城的喧闹扑面而来。 作为一国之首,这里的热闹与繁华,是江南也不可比的,阮荣安挑起车帘,看着外面久违的热闹,不由笑起。 在?京城时,阮荣安惦记着外面的风光,可等到出去,她最思念的,还是京城。 “我?寻了大夫,一会儿为你看看。”两人说了会儿话,公冶皓道。 “嗯?”阮荣安不解的应了声,不知道怎么就?忽然说起大夫了。 “南蛮多蛊毒,我?不放心,还是查一下最好。” 公冶皓很想问问阮荣安为什么也去南蛮群山,不是说要在?南州过年吗?怎么忽然就?跑去了南蛮? 他有些担心,但贸然发问,又觉不妥。 “也好。”阮荣安若有所思。 虽然她觉得和大长老?相谈甚欢,而且一月也没查出什么,可看看也无妨。 心知公冶皓想问什么,可阮荣安不准备说,她只觉若是说了,公冶皓是绝不肯让她去做的。 既然如此,那就?不说。 眼珠一转,阮荣安笑道,“先生?,我?回家后,你就?找人去提亲吧。” 虽然有天蚕蛊在?,可万一呢。她想和公冶皓待在?一起。 饶是公冶皓,在?听到这句话后也顿感猝不及防,甚至怔了一下。 提亲—— 公冶皓是想过提亲,毕竟他留下的那么多东西,总要成婚了才好名正言顺的交给阮荣安,但并?不是现在?。 他总想着,再等等,免得阮荣安后悔,让她多想想。 可阮荣安既然说了。 公冶皓郑重地想了想,确定的问,“如意,你真的想好了吗?” “先生?,我?不是鲁莽的人,你知道的。” 阮荣安无奈,她好像总能听到公冶皓这样说,想着有些不高兴。 “先生?干嘛总这样问,难道我?很鲁莽吗?”她抬起下巴,斜斜睨去一眼,又娇又傲。 “如意自然不鲁莽,只是——”公冶皓对着阮荣安微微笑起,“只是我?太过惊喜,总忍不住要再三确定一番罢了。” 阮荣安耳根一热。 她最受不了的就?是公冶皓这般模样,又认真,又温柔,满心满眼都是她,似乎将一颗心都掏给了她一般。 “那你答不答应?!”她嗔道。 “答应的。”公冶皓轻声,“求之不得。” 阮荣安眸光不自觉的晃了晃,看向?一侧,顿了顿,又看向?他,然后就?对上公冶皓含笑的眼,她眨了眨眼,却?没有再避开?,而是抿着唇一笑。 “那我?等着你。” “嗯。”公冶皓很是认真,“不急,我?要去寻媒人,大概要几日时间。” 他郑重的如同第一次接触朝务般,不,第一次接触朝务时他都未曾这样认真仔细,百般思虑,唯恐有所疏漏,怠慢了阮荣安。 公冶皓这般仔细思虑的模样,难得的透着些许傻气?,阮荣安看着,眼中?的笑意不觉越来越浓郁。 这就?是先生?啊。 “家主,到了。” 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阮荣安的宅子外面,车夫低声提醒,担忧惊动了车中?的人。 “先生?,进去坐会儿吧。”阮荣安邀请。 “好。” 说完,一月忙就?去敲开?门,马车徐徐驶入。 广平侯府,宋遂辰掀翻了书案。 他不愿意相信,可阮荣安如此大大方方,几乎可以说是好不避忌,让他想骗自己都做不到。 阮荣安真的和公冶皓生?了情意。 是什么时候? 是在?前往江南的路上吗? “来人,备马。”宋遂辰喝道,动身往阮荣安的宅邸去。 可走到一半,他忽的勒马。 他可以去找阮荣安,可去了又要说什么呢?或者说,如意,他青梅竹马的妻子,会理会他吗? 宋遂辰心里早有答案,若是这样前去,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今年冬天,太冷了。 宋遂辰攥着缰绳的手冻得通红,片刻之后,命人打道回府。 一路上,宋遂辰都在?出神。 曾经?,哪怕是和离之后,他都觉得自己还有机会,只要让如意见着了他认错的真心,只要有足够的时间,他总能让如意回心转意。 可他从没想过,如意会变心,她会喜欢上别的人。 如意怎么会喜欢别人呢? 她们青梅竹马,十几年的情谊,怎么会说变就?变呢? 他是错了,可他还什么都没做,如意为什么连认错的机会都不肯给他。 宋遂辰后悔,懊恼,不甘。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更不能接受。 回了侯府,没理会太夫人吩咐来的人,宋遂辰径直回了书房,这几个月,太夫人一直在?为他张罗续弦还有妾室。 可他不想要,也不想听。 一路匆匆,在?进书房前,宋遂辰才止住脚步,片刻之后,回头看去。 这座府邸,他住了二十多年,可自从没了如意,忽然觉得有些空空落落。 有些存在?,在?时不觉得,等到离去时,才发现早已深入骨髓。 宋遂辰回书房后,想了许久,准备了一份礼物,贺如意回京。 阮荣安新选的宅子是典型的京都风格,雕梁画栋,漆红廊柱,华美贵气?。 院中?种?了许多梅树,松柏常青,正适合过冬。 阮荣安要回来的信早就?送到,屋里烧热了地龙,一切都已经?收拾妥当。 进屋之后,热气?扑面而来,一片暖融融中?,她舒了口?气?。 来回奔波几个月,终于到家,阮荣安的心神为之一松,随之安定下来。 回来了。 请了公冶皓坐下,屋里很热,他去了貂裘,阮荣安又命人送来了毯子。 两人说了会儿路上的见闻,又一同用了晚膳。 时间不早了,公冶皓开?口?告辞。 随着他的马车动身,又一波消息被各家的探子传了回去。 阮荣安泡了个澡,又好好睡了一觉,觉得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早晨起来,外面下了雪,她站在?檐下看着,只觉老?天爷待她不错,恰好在?今天下,若是早下两日,她就?要耽搁在?路上了。 冬月里,院中?栽着的腊梅开?了,香气?悠悠。 阮荣安乘兴而去,又就?着雪,舞了一会儿剑,这才回来用了早膳。 “好了,开?始吧。” 她入了寝室,看着桌上摆放的那些东西,轻声说。 一月手颤了颤,执着的劝说,“姑娘,我?来吧,或者我?们找别人。” 阮荣安摇头,看着她,认真的解释道,“不认识的人,信不过。而信得过的人,都是我?身边亲近的人,我?更不能这么做。” “姑娘,我?不怕!”一月斩钉截铁道,二月等也随之附和。 “但是我?不想。”阮荣安收了笑,“好了,不说了。” 她坐下,开始按照炼蛊之法一一动手。 一月几个丫鬟守在?周围,担忧的看着。 整整半日时间,总算弄完了开?始要做的事情。 阮荣安将坛子封好,放在?床下,只等七日后,若是失败,就?再养,若是功成,便每日滴以精血,养足三月。 不过,阮荣安看着自己弄得五个坛子,里面都是珍惜的药材。 五个总能成一个吧,她想。 “干嘛都这个样子。”瞧着几个有些沉默的丫鬟,阮荣安笑的若无其事,道,“有这个功夫,你们还不赶快去弄一些补气?血的吃食,给你家姑娘好好养养。” 一月神情一动,二月立即动身去忙活了。 三月想了想,碰了一箱子拜帖来,阮荣安出行归京,好些人要登门拜访,还有请她赴宴的。 别的都还罢了,阮荣安捡出永乐长公主的请帖,上面熏着梅香,正和时令。 “我?看看芝姨又要办什么宴。”她笑道。 永乐长公主这次要办的,是冰灯宴。 阮荣安来了兴致。 京中?冰灯盛行,每年入了冬,各家就?开?始绞尽脑汁想些新花样,好惊艳众人。 而这其中?,永乐长公主府毫无疑问是其中?的佼佼者,阮荣安现在?还记得长公主府去年的那盏牡丹花灯,不知引得多少人赞叹。 “准备拜帖,我?明日去登门拜访。” 宴会日期定在?月末,还有好些时日,只是阮荣安自然不能等到那个时候再去,她这次远行,长公主也很是挂念,自然要早早前去看望才是。 三月早已经?准备好,等她开?口?,一转身就?捧了上来。 阮荣安不由一笑,道,“三月真是贴心。” 是的,她身边几个丫鬟里,三月少言,却?是最贴心的,往往能想到阮荣安前面,不管她需不需要,都先准备好。 阮荣安很快备好了一封拜帖,让人送去长公主府。 在?此之外,还有廖家,阮家,等亲近的人家,作为晚辈,她都需要一一去拜访。 阮家来信,让她回去住。 阮荣安没有理会,只确定好去的时日而后写好拜帖。 她自己住着自由自在?,实在?没必要回阮家去面对生?疏的父亲和继母。 不过说起阮家,阮荣安就?不由的想起阮荣容,这几个月的时间,阮荣容一直安安生?生?呆在?庄子里,而阮世清也为她找好了一门姓周的人家,已经?过了聘,婚期定在?明年三月。 若是顺利的话。 阮荣安有些出神,在?想阮荣容会不会就?此罢休,乖乖嫁人。 她又想,宋遂辰有什么好的,竟让她那样念念不忘,甚至还使出那种?手段。在?她最喜爱宋遂辰的时候,也不过是想若他负她,便相决绝,从来没有过用手段纠缠的念头。 也不知是她不同,还是阮荣安不同。 这边阮荣安忙忙碌碌,那边公冶皓也没闲着,先后送来了厨子,珍宝,各种?稀罕精致的东西给阮荣安,几乎日日都送。 短短几天的时间,京都的人都习惯了,甚至开?始猜明日公冶皓会送什么。 五天的时间转眼即逝,阮荣安这天特意腾出了时间,取出了放在?床底的五个坛子。 一个,失败,二个,失败,三个,失败。 放在?里面的蚕都死了,并?没有如预想中?那样,吞吃掉珍奇的草药。 阮荣安脸上的笑容不知不觉消失,她毫不迟疑的打开?第四?个,而后整个人一滞。 “…成功了。”她的声音轻极了,仿佛生?怕惊动了正在?吐丝的小家伙。 第五个坛子,也失败了。 五个成了一个,阮荣安笑着叹了口?气?,只觉上天眷顾,毕竟按照大长老?的说法,有人前后弄了十多次都没成功。 她只是五次就?成了一个,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之后就?是滴血。 取血的地方不能在?明显之处,容易被人发现端倪,阮荣安仔细思索,选了上臂,用一月特制的取血工具,抽了足足半碗,与早就?配好的草药调和,最后混合成一碗颜色诡异的液体倒进坛中?。 白色的蚕浸在?液体之中?,微微扭动,不过片刻,那味道古怪的液体就?消去了不少。 天蚕蛊,天蚕。 这个小家伙,就?是那样贪心的小东西。 但是只要它能否救人,那就?是好东西。 阮荣安微笑的看着,封了坛,让人将另外四?个坛子处理掉。 进了腊月,年关就?近了。 时间好像一下子就?变快了,周围的人都忙忙碌碌,热热闹闹,反倒显得阮荣安独身一人有些冷清了。她倒是不介意,只是顺便关心了一下公冶皓。 拉着自家先生?上街去走了走,置办了好些年货,而后两个宅子各自分了分,阮荣安开?始做好迎接新年的准备。 当然就?她准备的那点?东西什么都做不了,所以第二日公冶皓就?命人送来了不少。 就?这么溜溜达达的,一个转眼,就?是腊八了。 阮家早早就?叫了人来请,阮荣安想了想,便带着人回去过节去了。 宋挽婵的态度一如从前,周到,不算热络,少了些许亲切,倒是阮世清,很是关切阮荣安,好生?问了问她关于再嫁的想法。 排除掉公冶皓。 世人眼中?,公冶皓自是千好万好,可只那一样不好,就?已经?递过所有好去。 阮世清实在?忧心,不想阮荣安嫁去之后,又早早守寡。 介于曾经?的种?种?,阮荣安很少会和阮世清争论什么。 左右也是争不出什么结果?的,阮世清拿着长辈的身份说教,而她是最不吃那一套的,父女俩不知道多少次不欢而散,最后都选择了克制,就?也变得疏离了起来,可在?公冶皓的事情上,她却?是好生?与阮世清争论了一番。 在?她看来,任他人千好万好,也不及公冶皓。 父女俩久违的再起争执,阮世清被阮荣安的固执弄得没法子,可等到散去,反倒有些轻松。 这样争执,也总好过疏离的客套。 争不出结果?后,书房的氛围一时间有些凝滞,父女俩沉默片刻,默契的选择了翻过。 阮世清说起阮荣安的弟弟妹妹们,她就?也听着。 管家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 这位老?人家在?阮荣安祖父尚在?的时候就?是管家,随着时间推移,又成了老?管家,是安定伯府几位主子往下,最得脸的奴仆。 可现下,他行色匆匆走进来,神情又是震惊,又是兴奋,还混杂着些许的不可思议,第一时间看向?阮荣安—— “伯爷,公冶丞相带人前来拜访,要向?大姑娘求亲!!!” 一石破开?千重浪,惊得阮世清豁然起身。 他如何不知能嫁给公冶皓意味着什么,之前之所以劝说阮荣安,一是因为公冶皓寿数不长,二则是不赞同两人无媒无聘就?这样往来,于她名声有碍。 他担心公冶皓不准备娶自家姑娘。 可现在?!公冶皓求亲了,而且还是亲自登门,给足了诚意! 阮荣安微微睁眼,虽然早就?想到会有今日,甚至还是她主动提及,可等听到媒人登门,还是不由的心跳加快,很不好意思。 对上自家父亲的目光,她眼睫颤了颤,垂眸轻轻笑起。 这一笑,自然是愿意的意思。 阮世清了然,心中?一时间纷纷扰扰,也不知都想了些什么,而后长吸一口?气?,叫管家请人进来。而后又稍稍迟疑了片刻,虽然公冶皓前来提亲,是以晚辈的身份,可对方到底是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思来想去,他还是前去相迎了。 阮荣安在?书房带着,等丫鬟来报阮世清将人领去了哪个院子,就?悄悄溜了过去。 堂中?一个不熟悉的人在?说话,应当是公冶皓请来的媒人,听自家父亲言语,似乎是某位阁臣。 读书人自来是会夸人的,在?此人口?中?,阮荣安貌美聪慧,从容端方,公冶皓进退有度,雅人深致,简直是天造一对,地造一双。 若是不成婚,都对不起上苍给的这段缘分。 阮荣安听得不由笑起,听着自家父亲声音都有些慢了,显然是被对方的话给架住了。 不过他也不是第一次当老?丈人了,很快就?稳住,又问了公冶皓几句话,不外乎是问他如实想,又如何看待阮荣安,以后又会如何做。 阮荣安躲在?门外,听到这里,呼吸渐缓。 她与先生?性情相投,虽不至情深,却?也能说一句情投意合,但两人相处,多是自然,鲜少提起情之一字,寥寥几次述说心意,也只是点?到为止,说来,竟未曾真切直白的诉说过情谊。 公冶皓开?口?了,只听声音就?满是郑重和诚恳。 他说他心悦她。 说会待她好。 说不会让她受任何委屈。 阮荣安听着,嘴角笑意越来越浓郁。 其实当初宋遂辰也说过这话,但两人青梅竹马,都太了解彼此了,所以在?那个时候,她心中?十分清晰的意识到,不会的,她以后一定会和宋遂辰有争执,有分歧,她们会闹矛盾,然后和好。 事实证明阮荣安想的果?然不错,她的情意在?一次又一次中?被消磨殆尽,最后只剩疲惫。 曾经?年少时一往无前的爱意,走到那个地步,如同一块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不过世间大多数的夫妻似乎都是这样,将就?着一辈子也就?过去了。 可阮荣安偏偏不愿意将就?。 但公冶皓是不同的。 阮荣安一想起他,便是满心的快活自在?,只有愉悦,她相信他,他不会让她委屈,不会嫌她不够体贴懂事,温婉乖巧,善解人意。 他待她好,只要她过的快活就?好。 屋内,阮世清显然是做足了老?丈人的派头,一个个问题不断,让阮荣安听得都有些着急了,但公冶皓应对从容,不多时,阮世清就?安静下了。 阮荣安不觉放缓呼吸,开?始等待。 几息之后,阮世清到底应下了这门婚事。 心中?乱七八糟的跳了起来,阮荣安面上笑容展开?,媒人已经?开?始恭喜了。 晕晕乎乎的,她被丫鬟拉着避开?,免得屋里什么时候出来了人,撞上了尴尬。 阮荣安便就?去一旁等着,直到公冶皓起身离开?,她忍不住过去送他。 阮世清见她出来了,忙用眼神制止,无果?之后瞪他一眼。 哪儿有男方提亲,女方露面的,传出去怕是要被人说一句恨嫁。 阮荣安才不在?意,她送了公冶皓出门,眼中?依依不舍,公冶皓对她笑笑,先客气?的送走了媒人,等到只剩下两人了,才笑着看她。 “先生?!”阮荣安欢喜极了。 她欢快的凑近到公冶皓身边,尤嫌不足,直接靠近了他怀里。 公冶皓一僵。 “我?们这就?算订婚了吧?”阮荣安心跳的很快,她知道自己这样有些失礼,忙小声辩解。 订婚了,抱抱应该没关系吧。 听懂了她的意思,公冶皓不由低声笑开?。 “嗯,是,我?们订婚了。”他抬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背,万般珍爱。 远处,匆匆赶来的宋遂辰僵住。 “如意…”他想唤她,可开?口?却?是哑然,他慌张的翻身下马,可弓马娴熟的人,竟在?下马时踉跄了一下,被绊倒在?地。 咚的一声,他的膝盖磕在?地上。 真疼啊。 可更疼的是,阮荣安听到动静撇来一眼,却?又毫不在?意的收了回去。 第38章 第38章 其实也不是无动于衷的—— 十几?年的相?处,人?非草木,阮荣安又岂能?无情,但她?失望太?多,如今只想与宋遂辰相见不识。 公冶皓心下一松,边轻轻扶着阮荣安站好。 “人?多眼杂,不要胡来。”他欢喜又无奈,阮荣安对待喜爱之人从来不会刻意收敛,但他总想?着,不要耽搁她的名声才好。 虽然他能?保证那些人?不会胡乱开口,但只是想?想?,公冶皓都觉得对?阮荣安来说是一种亵渎。、 他不喜欢。 “管他们呢。”阮荣安轻哼。 从很早之前她?就知道,若是事事都要去在意外人?的眼光,那是活不痛快的,所以她?从来都不将旁人?的眼光放在心上,我行我素,只顾着自己快活。 所以阮荣安从不在意外人?如何议论自己。 人?生在世,总不能?好处都占了,她?既得了快活,别人?愿意说就说去吧。 “你啊。”公冶皓无奈,却也不准备说什么。 他虽劝说,可真要让阮荣安因为外人?的言语让自己不快活,他也是不愿意的。 “你就没别的话跟我说了?” 阮荣安只觉得这会儿心绪涨动,有好些话想?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便?笑盈盈盯着公冶皓,催着他说。 “如意,我很欢喜。” 顿了顿,在冬日难得的暖阳中,公冶皓轻声?道,眉眼温柔,满满的都是眼前人?。 阮荣安心中的情绪如烟火般瞬间?炸开,她?眼睛微睁,亮晶晶的,随之璨璨笑开。 “我也很欢喜的。”她?低声?。 她?似乎比想?象中要更喜欢先生。 阮荣安想?。 但喜欢先生,是一件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情,没人?会不喜欢公冶皓的。 阮荣安惯来骄纵张扬,活的像一轮明日,耀眼无比。 可她?忽然温柔下来,便?也越发的动人?心弦。公冶皓一时?神思震颤,竟几?乎说不出话来。 没等到他的回应,阮荣安一抬眼,霎时?就被他难得的有些呆傻的模样都得笑出了声?,甚至越笑越灿烂。 “如意,婚期定在明年三月好不好?” 公冶皓渐渐回神,入目是她?明媚的笑颜,他缓缓笑起,轻声?说。 “好。”阮荣安应得毫不迟疑。 预计二月天蚕蛊就能?炼好,三月…先生应当能?好些吧? 公冶皓心跳越发的快,明明早就吃了药压制,可现下随着心声?一起,他又有些喘不过气?了。 压抑着呼吸,他温柔笑看眼前人?,只是如此,就已经足够快活。 阮荣安却发现了不对?。 虽然今日天气?极好,但到底是冬日,她?虽不舍,却也更在意公冶皓的身体,忙就催着他上了马车,又叮嘱了一声?高程,有事给她?递信。 高程老实惯了,闻言下意识看向车内。 “好,如意,快回去吧。” 公冶皓余光一扫,看着一直笑吟吟盯着自己的阮荣安,轻笑道。 阮荣安这才满意。 “我不急,路上小心些。”她?叮嘱一句。 马车徐徐离开,宋遂辰死死盯着车帘,却见那里一动不动。 没有他预想?中的得意与嘲讽,却让他更加难受。 他宁愿公冶皓嘲讽他,也不愿意似现在这般,云淡风轻,丝毫没把他放在眼中,仿佛在无声?告诉他,如意已经不在意他了,所以他不值得被他看在眼中。 宋遂辰的心仿佛被人?攥在手里拧着,难受的让他几?乎要喘不过气?。 马车上,公冶皓的呼吸已经恢复平静。 或者说,只要不与阮荣安在一起,他就总是平静的,他所有的失态,都在面对?阮荣安时?。 眼见着马车渐渐走远,阮荣安拢了拢披风,转身准备回去,却被不出预料的叫住。 “如意。” 宋遂辰到底不甘心,开口叫住了她?。 阮荣安本是不想?理会的,但她?今日心情好,也不想?他再纠缠下去,就驻足回神,笑笑客气?道,“广平候。” 宋遂辰一个恍惚。 在未成婚前,阮荣安唤他辰哥哥,后来,她?唤他夫君。和?离时?,她?含嘲带讽叫他侯爷,而如今,她?平平静静,叫他一声?广平候。 从情浓到相?见两相?厌,再到如今的相?识陌路,全数藏在这几?个称呼的转换中。 他刚刚的满腔愤懑,忽然就平静下来。 宋遂辰原本是想?问阮荣安与公冶皓是否早就有情。 可有没有,其实都明明白?白?,让他想?自欺欺人?都做不到。 “如意,你心悦他吗?”宋遂辰问,又觉得自己是在自取其辱,可他就是想?不明白?,他与阮荣安十几?年的感情,自幼相?识,怎么就抵不过她?与公冶皓这短短几?个月—— 为什么她?宁愿嫁给一个短命鬼,也不愿意再给他一个机会? “自然。”阮荣安答得理所当然。 若非喜欢,她?如何会许嫁。 “可为什么?”宋遂辰脱口而出, 虽然他未曾言明,但阮荣安仍然懂了他的意思。 “爱人?太?难,我想?试试被爱的感觉。”她?也不遮掩,直接大大方方道。 “先生温润如玉,待我又好,我们相?处时?快活自在。”阮荣安认真的说,“所以我想?嫁给他。” “可我待你不好吗?” 他不纳妾,不沉迷酒色,侯府中馈尽数托付于阮荣安,除了上朝和?应酬,都在家中,他做的还不够好吗? 阮荣安一抬眼看向他,有些惊讶和?好笑,似乎在问他是怎么好意思说出这句话的?宋遂辰收进眼底,却还是不懂。 京中相?识的人?都说,再没有像他这样好的夫君了。 阮荣安摇了摇头。 她?也懒得猜宋遂辰是真的不懂,还是假的。 “钱,权,财势,我都不缺。那你说,我嫁人?,是为了什么呢?”阮荣安反问。 宋遂辰神情一动。 “为了情,为了知心人?,可所谓的情,所谓的知心人?,说到底,都是为了让我过的快活,是我生命的点缀。我不是非要不可的。” 阮荣安话说的明白?,而宋遂辰也从来都不蠢,他冷峻的面容越发僵硬。 “若这情与知心人?让我不快活,那我就不要了。” “反正?,总能?遇见让我快活的。” 阮荣安洒脱极了,所以她?放手的干脆,开始的也利落。她?就是这般,只要觉得快活,就去做,而不是畏首畏尾,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宋遂辰彻底懂了。 他想?起了他与阮荣安之间?无数次的争吵,以及她?的厌倦和?冷漠。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呢?他什么都没想??不,他想?了。 他想?的是如意为什么不能?再体贴一点,再懂事一点,再温顺乖巧一点。他有很多事要做,他有自己的野心想?要实现,他一心扑在自己的宏图大志之上,无心儿女情长,总想?着,以后的时?间?还长,等成功了他就把世间?最好的宝座捧给如意,他们还有好长好长的时?间?在一起。 可原来如意不在意那些。 不,不。 她?只是不知道! 宋遂辰一时?激动,下意识就想?告诉阮荣安自己在做什么,可抬眼一看,入目只有阮荣安的背影。 她?带着婢女,头也不回。 理智回笼,宋遂辰抿紧唇,背在身后的手死死攥住。心中无比煎熬。 他又是后悔,一时?又觉得自己没错。 如意只是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如果?知道了,她?会理解他的。 没人?不想?做皇后。 是的,就是这样。 他还有机会。 宋遂辰抬眼,冬日的暖阳中,一身绯红的阮荣安只余下一个背影,但他心中已经自然而然的浮现出了对?方的样貌。 柳叶眉,芙蓉面,美貌雍容,华贵万千。 他定定看了许久,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后,才翻身上马,扬鞭疾驰而去, 门内,阮荣安脚步一顿,回首看去。 她?从不指望自己几?句话就能?说的宋遂辰悔过自新,痛改前非。不可能?的。人?生二十余载,性格,思绪,脾性早已定下。 宋遂辰能?想?明白?,也会后悔,但他绝不会大彻大悟,就此放弃。 就像之前无数次一样,宋遂辰总觉得,他们之间?还能?挽回,还有机会。 相?比这次也不会例外。 不过,管他呢。 阮荣安笑起,又想?起公冶皓,明明他刚刚才离开,但她?总觉得她?们已经分开好些时?间?了。仿佛一恍惚,就过去了半天一样。 第38章(2/4) 第38章(2/4) “我们也回去吧。”阮荣安笑道。 她?想?回去给先生写封信,问问他在做什么。 “姑娘,咱们是来过腊八的。”一月提醒。 阮荣安这才回神,有些失望的应了一声?,她?琢磨了一下要不现在就走,但也只是想?想?,这点面子还是要留给她?亲爹的。 只是接下来的一切她?总有些不耐烦,等到好不容易用完了午膳,她?立即就开口告辞了。 阮世清倒是想?留阮荣安在府中居住,但阮荣安不肯,她?还是觉得在自家园子里住的舒服自在。 这般说了几?个来回,他只好放弃,只是命人?给阮荣安准备了些东西让她?带走。 阮荣安没有拒绝。 回了自家的园子,留在家中的二月和?四月迎上来,二月笑道,“姑娘您可算回来了,刚刚丞相?府那边命人?送了些东西来,你不在我们也没打开,正?在寝室放着呢。” “倒是让先生抢在了前面。”阮荣安笑着说。 她?一路回去,匣子里放着的是一枝芍药花簪。 “好生精致。”二月叹道, 这些时?日丞相?府的礼物就没断过,但相?比起来,这枚花簪依旧足够惊艳,似这种花簪,阮荣安更爱拟真,这枚花簪也不知是怎么做出来的,竟栩栩如生,恍若真的一般,甚至还带着些许香味。 这样的簪子,她?还是头一回见。 阮荣安也很惊喜,她?打量好几?眼,兴致勃勃命人?给她?簪上。 揽镜自照,镜中人?发髻如云,簪一只芍药花赞并一套佐金的珍珠头面,她?眨了眨眼,赞叹道,“真是好看。” “姑娘是说自己好看,还是说这发簪好看?”二月笑吟吟道。 “自然是都好看。” 阮荣安眉眼微动,骄矜道。 她?知道自己生的美,也乐于妆点自己的美,更乐于承认。 美丽的容貌是她?的一部分,她?不觉得有什么羞于承认的。 二月几?个丫鬟都是一笑。 “也就是姑娘容色倾城,不然若换了别人?来用这花簪,怕是要反被压了过去。”二月赞道。 寻常人?都是人?靠衣装,可要她?说,在自己姑娘这儿,哪怕是寻常的衣裳在她?身上,也被衬的格外光彩。 “会说话就多说点。”阮荣安笑,换着角度好一番欣赏了自己。 二月自然是妙语连珠,一旁四月也跟着说,两个能?说会道的丫鬟将阮荣安哄得眉开眼笑。 高兴完,阮荣安起身,给公冶皓回了封信去,落笔后想?了想?又道,“你们说我该回份什么礼去?” 前段时?间?公冶皓送礼来,阮荣安只是收下,未曾还礼。 男子追求女子,自该如此,若是回礼,未免显得生分。可如今既然提亲已经应允,可以说亲事已经定下,再回礼,便?又是一种意思了。 几?个丫鬟忙帮着出起了主意,一月没有说话,她?知道阮荣安做了什么,照她?说,只那天蚕蛊,公冶皓便?是将命给自家姑娘,都是应当的。 阮荣安笑盈盈听?着,见她?不说话扫去一眼。 主仆两人?相?处这么多年,她?一眼就看出了一月的想?法,不由一笑。 一月啊一月,这件事是她?要做的,若是公冶皓知道了,怕是还要不肯,所以实在不必如此为她?报不平。 况且她?为何要执意自己炼制,还有一个最主要的原因—— 那是没被放在炼制之法上面的隐秘,此蛊虽然能?救人?,但炼蛊之人?若是心生恶意,也能?再用血炼制一名为牵丝的蛊,将天蚕蛊引出。 失了蛊虫,主人?会骤然暴毙。 也不知道在大长老眼中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在她?执意换了炼制之法后,大长老就将牵丝蛊的炼制方法也给了她?。 从这方面来看,大长老也是个好人?。 有这个原因在,阮荣安哪里肯冒险,让别人?去炼蛊。 不过这个秘密,阮荣安谁也不准备说。 秘密之所以是秘密,便?在于它只存在于心念之中,而不述之于口。 几?个丫鬟想?了好些,最后阮荣安拍板,选了一个手炉。 一到要冷的时?候,公冶皓都是手炉不离身的,这个他最用得上。 丞相?府。 门窗紧闭,将冷风尽数挡在门外,屋内烛火明亮,公冶皓倚在软枕上,同人?说着话,不时?轻咳。 一进冬天,他身体难免会有不适,咳嗽是常有的事,只是今天出门,还是提亲这样的要紧事,为了避免意外,他提前吃了药,坏处就是等药效过去,不舒服骤然爆发出来,越发难捱。 “廖家大胜,战报预计明天就能?传回京中,康王府和?安国公府这些天暗地里见了不少人?。” 说话的人?穿着身不起眼的灰衣,打眼一看很不起眼。 廖老将军镇守边关几?十年,有他在,边关坚若磐石,这么多年,北夷的人?年年作乱,却都没能?翻起风浪,大多都让他拦在了关外。 可他到底老了。 这些年不知道多少人?惦记着廖老将军的兵权,若能?接过他手中的权力,未来要做的事情定然事半功倍。 而今天公冶皓向阮荣安提亲,无疑是站在了廖老将军那边,此人?如此说,一是担心廖家出事,二也是担忧朝堂之上,会有人?以此攻讦公冶皓。 身为权相?,又与大将军的外孙女接近,一文一武,怕是会招致天子忌惮。 况且,随着公冶皓接近三十岁的寿数大限,那些藏在暗处的蛇鼠之辈也越发的按捺不住,开始蠢蠢欲动,跃跃欲试想?要抢得先机。 “提前给廖家的人?通个信。” 公冶皓没太?担心,平静的说。 廖家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全靠老爷子一手操持,猛虎虽老,但打猎的技巧还在。 公冶皓让人?提醒,也只是想?示个好而已。 “家主。”灰衣人?忍不住开口,想?要明言提醒。 “无碍。”公冶皓道,“陛下知道该怎么做,何况,还有永乐长公主。” 当今或许的确不是个多么勤政英明的皇帝,可以称之为庸,但他绝不昏,他甚至如今朝堂安宁是因为谁,所以绝不会多事。 对?待廖家的事上也是如此,只要廖老将军还在,当今圣上绝不会动廖家。 而永乐长公主……心系天下,只能?说可惜生了女儿身,不然她?要比龙椅上那位更适合当皇帝。 他声?音惯来的不急不缓,这句话也是徐徐道来,甚至还带着些漫不经心,却让灰衣人?一下子就定了心。 “是属下多言了。”他立即认错。 “莫旗。”公冶皓自从回来之后,总有些不专心,忍不住分神,见灰衣人?如此郑重,他笑了笑,道,“我想?将婚期定在明年三月,婚礼交由你操持。” 灰衣人?,也就是莫旗立即笑起,“属下一定好好操持。” “不过,大致都需要我过目。” 公冶皓又补了一句。 莫旗微怔,他习惯了公冶皓说一不二的模样,似这样不放心殷殷叮嘱,还是头一回见,一时?竟有些不习惯。 “是。”他口中忙应。 “以后去阮家,就由你带人?亲自去。”公冶皓缓缓叮嘱。 莫旗顿了顿,再次应是。 若说高程陆崖主管的是公冶皓身边的武,那他经手的则是文,公冶皓与各方往来的联系和?种种隐秘,他知道大半,可以说是一等一的心腹。 往阮家送礼这样的小事按理说是轮不到他的,公冶皓这样吩咐,更多的应当是想?让他与未来的家主夫人?熟络起来。 再往深了想?,他这是在安排身后事。 公冶皓想?提前将手底下的势力慢慢教给阮荣安。 “先生,阮府送来回礼。” 有奴仆站在门外禀报。 莫旗立即告退,抬头就见公冶皓含着笑,看向拿着信匣走来的高程。 他又有些怔,他已经很久,没有从家主脸上看到这样快慰的笑了。他总是将杀机隐在平淡的神态和?话语中,不动声?色,却让人?心中敬畏。 何曾有过这样的温柔。 公冶皓亲手打开匣子,里面是个铜如意纹暖手炉,下面压着一封信。 取出手炉,他看了眼,一笑。 阮荣安素来喜爱繁复华美,平日里用的东西多用雕刻鎏金,这如意纹若是在她?看来,怕是有些素,不过他一想?不爱这些纹饰。 一想?着如意是如何用心为他挑选了这份礼物,公冶皓便?心中发软。 再打开信,看着里面写的她?有多喜欢那支花簪,还提出要别的花的,公冶皓面上的笑越发浓郁。 阮荣安爱美,只要好看,不拘什么花她?都喜欢,像这种花簪自然也是,所以早在看到成品后,他就命人?继续做了,只是这种新式的花样会的人?不多,做起来也有些慢,大约还要等些时?日。 公冶皓提笔回信,保证做好了就让人?给她?送去。 收到回信,阮荣安很是满意,而公冶皓也说道做到,之后到过年,她?陆陆续续又收到了好几?枝花簪,这种新奇的花簪首饰在京都还未曾怎么见过,不知道招来了多少艳羡,还有人?特意下帖子登门求问的。 等知道是公冶皓找的人?,一下子都安静下来。 大家敢来问阮荣安,却不敢打扰公冶皓。 边关战报传回京中,天子大喜,犒赏边关将士,恩旨连发,很是提拔赏赐了一批这些年立下大功的将领。 腊月里一场雪,长公主府的梅花开了,王瑞君下帖,邀阮荣安来赏梅,阮荣安如约而至。 天上还下着小雪,两人?坐在梅园的亭子里煮茶,边赏景。 一场大雪,公冶皓的身体又差了许多,阮荣安心中担心,坐在那里有些走神。 王瑞君捧着手炉,口中嗤笑,“朝上还有人?说什么边关将士为天子征战乃是理所应当,说是不必封赏,我呸。” “一群混账东西。”提拔将领这种事她?那当皇上的弟弟是想?不起来的,最多是在某些有心人?的提醒下提拔几?个人?,这个主意是王瑞君提的。 廖老将军老了,这件事朝臣们知道,她?也知道,这些年廖老将军将边关守得固若金汤,那些有心人?惦记着老将军手中的兵权,但她?更担心的是若老将军有个万一,边关由谁来守。 第38章(3/4) 第38章(3/4) 那些人?这些年立下大功,想?来都有可取之处,好好栽培栽培,将来说不得能?派上用场。 长公主插手朝政不是一两天了,当今愿意,也能?听?得进去她?说话,朝臣们也不能?说什么。 这次的事情阮荣安早就听?说过了,闻言一笑。 “这些蠢货的口舌,芝姨不必计较。”为何会如此,阮荣安能?看得出来,她?笑颜发凉,道,“把人?找出来,打痛了,以后他们自然就不敢再乱说了。” “这就无须我操心了。”王瑞君一笑,说,“今日朝上,御史?参了康王好几?本,安国公这会儿且头疼着呢。” 阮荣安就笑了。 她?倒是还没听?说早朝的消息,但王瑞君这样说了,那就不会有问题了。 “安国公?”阮荣安若有所思。 武将镇守各地,在朝中一向势弱,不提也罢。 除此之外,朝中势力一向分为三股,一为文臣,二为勋贵,三为宗亲,三股势力争权夺利,你方唱罢我登场。 只是文臣以公冶皓为首,所以向来要压勋贵与宗亲一头。 “怎么,你也觉得不对?劲?”王瑞君笑道。 安国公不是这么不小心的人?,再怎么着,也不该前天提出的话,今天就被人?捅了出来,这样倒像是他手下的人?出了问题。 也不知道动手的人?是谁。 公冶皓,还是康王? 阮荣安第一个想?到的是宋遂辰。 广平侯府在勋贵之中也算出息,但比起安国公府还是要稍逊一筹,那本书她?在记忆中翻过无数次,最终从蛛丝马迹中推测出,宋遂辰应当是踩着安国公府上去的。 在故事开端不久,安国公府就渐渐开始没落,安国公以为是康王所为,跟其斗的两败俱伤,而宋遂辰则渔翁得利。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转,阮荣安就觉得不对?。 还是那句话,太?急了。 宋遂辰意图甚大,必然要徐徐图之,如今这般贸然行动,容易打草惊蛇。 公冶皓?不应当,她?这个先生,最爱算计人?于无形之间?,如今这样,倒不像。 心念几?转,只是朝中情势实在复杂,阮荣安和?王瑞君凑在一起也没说出个所以人?来,最后索性放弃,开始专心赏花。 王瑞君留了阮荣安在长公主府用过午膳,而后阮荣安才走。 雪意渐大,她?看了眼外面飞絮般的雪意,让人?去丞相?府。 管家自然不会拦她?,一边命人?往里传信,一边为她?带路。 一直走到公冶皓所居的院子,还没进屋,阮荣安就听?到一阵阵闷咳声?,一声?急似一声?,简直仿佛要将肺腑都咳出来一般。 “怎么这么严重了?” 阮荣安一听?就有些着急,一进门就问。 苦涩的药味弥漫,高程忙迎上来见礼,却也说不出什么—— 公冶皓的身体一年比一年差,这件事所有人?都知道,可亲近的人?却也谁也不愿意说出来。 最要紧的是,现在药也已经不起作用了。 大夫正?在想?该换什么方子,这并不容易。大多数的药公冶皓用不了,而他能?用的药也越来越少,还要在这里面找能?对?他见效的,就更少了。 甚至可以说,公冶皓现在就是在等死。 大夫开的药,也只是让他不那么痛苦的等死。 但是这话谁也不敢对?阮荣安说。 可阮荣安知道。 看着半靠在软枕上要起身的人?,阮荣安吸了口气?,过去把人?按了回去。 出手生硬,她?几?乎怀疑衣服底下是不是就是骨头,想?着,她?手上的力道立即放轻。 “别起来了,你躺好。”她?说。 公冶皓有些不适,如此,到底有些不雅。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在阮荣安面前表现的这么虚弱了,可他还是不习惯。只是他总是拗不过阮荣安的,便?也就受了她?的好意。 “别担心,我没事。”眼见着阮荣安的眉微皱,他慢吞吞笑着安抚,努力压制咳意,说,“老毛病了。” “你忘了,之前也是这样。” 骗子。 不是的。 阮荣安心里知道,她?抿着嘴想?要戳穿,可看着眼前虚弱的人?,到底什么都没说。 “那你快点好起来。”她?轻声?。 公冶皓眼下叹息,如意如果?再笨点就好了。 他不想?让她?担心。 “一定,大夫开的药我都有好好吃。”他笑着说,却还是忍不住咳起来了。 咳嗽就是这样恼人?,根本忍不住。 公冶皓有些烦恼的想?。 阮荣安瞪他一眼,转而看向大夫,问起公冶皓的病况。 公冶皓用帕子捂住闷咳声?,边含笑看着她?,不管之前是如何的心绪,在见着眼前人?,便?就只剩下了欢喜。 大夫是公冶皓身边的老人?了,自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一番话说的四平八稳,争取不让阮荣安担忧。 阮荣安面上不显,只是听?着。 等大夫说的差不多了,又道要去煎药,将止住。 “如意,你瘦了。”随着大夫离开,屋内的丫鬟和?护卫们也都避到了门口,公冶皓轻声?说。 “有吗?我觉得我还是跟从前一样漂亮呀?” 阮荣安笑盈盈,抬手轻抚自己脸颊。 “还好意思说我,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她?哼了声?,眼下心里的忐忑。 这大半个月她?每天取血养蛊,虽然几?个丫鬟一直在用补品为她?养身,但还是不可避免的消瘦了些,穿裙时?腰间?都清减了一指。 一月说过,越往后消耗越大,表现出来的也会越明显。 公冶皓一直很瘦,皮肤苍白?,不见丝毫血色,只是常年用补品养着,虽然补不进去多少,但总归有些效果?,不至于瘦到皮包骨头那种吓人?的地步。 可还是瘦,清瘦的让阮荣安担心。 公冶皓只是笑笑,没有就自己的事情多说什么,只是叮嘱,“是府上的厨子手艺腻了?我府上还有几?个,一会儿你都带回去。” 阮荣安是有这个习惯,吃一阵,歇一阵,其实这个习惯并不好,不够养生,公冶皓也说过,可她?显然是不想?改的,他便?也不说了,只是总爱搜罗些会做新鲜菜的厨子。 “好啊,都会做什么?”阮荣安兴致勃勃的问。 这些公冶皓都是了解过的,遂一一说了起来。 两人?聊了许久,知道大夫带了药来,阮荣安看着公冶皓饮尽,才离开。 高程亲自将人?送到了门口,回来时?就见公冶皓还睁着眼。 “家主,大夫说了,您要好好休息。”高程说。 一般用过药,公冶皓都会睡会儿。 从前公冶皓并不在意大夫的叮嘱,可自从和?阮荣安定情后,他就开始格外爱惜自己的身体。 他想?多活些时?日,多看看如意。 “高程,你有没有发现不对??”喝了那药会困,公冶皓一直撑着,只为了这句话。 刚才的话被阮荣安带了过去,只是他素来敏锐多思。阮荣安当时?的神情看着没什么,可他就是觉得不对?劲。 “您是问阮姑娘?”高程有些懵,猜测道。 公冶皓嗯了声?。 高程虽然闷,但不傻,他不敢有丝毫遗漏,寻死回想?了一遍,最后确定道,“属下没有发现。” “家主,怎么了?”他问。 公冶皓思衬着,随口让他下去。 一路回了家,阮荣安徐徐吐了口气?。 她?的身体真的变弱了,只是出了趟门,跑了两个地方,回家后竟然觉得有些疲惫。 一月为她?把了一下脉,抿了抿唇。 灶上一直备着补品药膳,二月让人?端了来,阮荣安先用了几?口。 她?的上臂内侧散发着微弱的刺痛,接连大半个月的取血,让那里添了好些伤口,旧的已经好了,新的却还在用药,只是所有味道都被一月覆盖的一层膜给掩去,不露分毫。 蛊未炼成之前,绝不能?被人?发现。 之后一直到小年,公冶皓的身体总算恢复到寻常的状况,只是阮荣安总觉得,他似乎又虚弱了些。 她?有一次想?起问了一句,才知他的生辰是十月,已经过了,若要认真说来,他现在已经二十八岁了。 过了小年,新年似乎就近在眼前了。 安定伯府又来了人?,请阮荣安回家过年,她?想?了想?,同意了。 阮荣安曾经的怨恨不甘在发现她?的母亲还活的好好的时?候,已经消散大半。 她?父母的这段缘分本就是冤孽,现在这样也好,以后只当寻常亲戚走动极好。 不过虽然要去阮家过年,阮荣安还是好生置办了一下自己的宅子,在她?的预期中只在伯府待上几?天,之后就要回来的。 灯笼窗花,对?联门神,等等等等,都在年三十这天准备好。 廖家一大家子的年礼早在前几?天就都送了来,还有公冶家的。 广平侯府也有送,被退了回去。 第38章(4/4) 第38章(4/4) 年三十下午,阮荣安回伯府。 她?出嫁前的院子一直留着,这会儿也已经打扫整洁,府中丫鬟们来来往往,都在热闹的张罗着即将到来的新年。 阮荣安安置好,站在窗前看着,忽然想?起了公冶皓。 公冶家总是那样冷冷清清,不知道过年有没有好些。她?命人?送去的那些东西,应当都用上了吧? 自然都用上了。 高程盯着一众护卫们挂好灯笼,贴好窗花,生怕他们毛手毛脚把东西弄坏了。 这可是他们未来的夫人?命人?送来的,家主虽然没说,但显然是欢喜的。甚至还亲手写了副对?联让人?贴上—— 这可是大稀罕事。 家主之前对?过年向来没什么兴致,又喜欢安静,久而久之大家就不会多做什么了,这年也就越来越没什么滋味了。 高程还是喜欢现在这样。 而一家欢喜的,自有一家愁的。 相?比起阮家和?公冶家,广平侯府不见多少年节中的喜气?,甚至可以说一句噤若寒蝉。 今早,安国公府来人?见太?夫人?,等人?离开后,太?夫人?叫了宋遂辰往院中去,大吵了一架。 府中两位主人?不睦,一下子就冲散了府上筹备许久的欢庆氛围。 怎么回事? 这个问题宋遂辰也在想?。 从上月起,他便?开始在暗中徐徐图谋蚕食安国公府和?康王府的势力。 一切都进行的相?当顺利,两家斗的愈演愈烈,他渔翁得利。若再这样下去,他有把握接替安国公府的地位,一跃成为勋贵之首。 可就在前些天,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安国公似乎有所怀疑,他及时?扫清了首尾,可今日还是找上了门,然后就有了他与太?夫人?的争吵。 宋遂辰坚决否认自己做过,愤怒表示是有人?挑拨离间?,刻意陷害。 太?夫人?怒他狡辩,不过以他看来,对?方显然是有些动摇的。 敲了敲桌面,宋遂辰闭目开始审视所有细节。 这次的事情他做的很是小心,并没有留下多少破绽。无论如何,这件事都不能?是他做的。 绝对?不能?。 对?于孙儿,太?夫人?自然是心疼的,可娘家人?她?也在意,原本娘家人?与孙子相?互扶持,强强联合,对?彼此都是一件好事,可谁知宋遂辰竟然在暗中下此狠手。 但走到这个地步,安国公府也不想?彻底闹翻,还想?收手,她?本意是劝说宋遂辰,让他向外祖致歉赔礼,国公府自然会既往不咎,可宋遂辰表现的很是坚定,直说不是他所为。 对?于孙儿,她?自问也算了解,如此模样看着不像是假的。 太?夫人?一时?有些动摇,思衬片刻后,命人?往国公府传了信去。 与此同时?,宋遂辰命人?备车,亲往国公府说明此事,带着怒气?。 身为侯爵,他当有骄傲,绝不允许别人?如此冤枉他。 看完广平侯府递来的信,又见过了宋遂辰,安国公若有所思。 “父亲您信那小子说的话?”安国公世子笑问。 这对?父子生的相?似,性情也极其相?似,都是笑呵呵看起来好说话的模样,但只要不傻,就不会当真。 “信不信都无所谓。” 安国公世子微怔,而后恍然。 “说到底,不过是我们棋差一招,之后小心些就是。” 宋遂辰觊觎安国公府,安国公府又何尝不惦记着广平侯府的家业呢。 本来先广平候去世后,安国公就有些蠢蠢欲动,但他那个外甥天资平平,这个甥孙却实在聪慧,很快就稳住了侯府,他就也没做多余的事情。 可若是有机会—— 两府之间?的风波似乎悄然间?就被平息下去,可真正?的暗涌,却才刚刚开始。 - 傍晚时?分,年夜饭开始之前,阮荣安收到信,有马车从角门进来。 “哦?”她?细眉微动。 “是阮荣容吧。”她?随口道,也不怎么意外。 阮世清不是多么心狠的人?,再大的怒火,之前他执意将人?送去庄子,又过了好几?个月,想?必也已经散去大半。 眼下过年,这样喜庆,又正?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宋挽婵求一求,他也就松口了。 果?然,年夜宴上,阮荣安瞧见了阮荣容。 瘦了,也沉默了许多。有宋挽婵盯着,她?吃不到多少苦却还是将自己折腾到这个地步,想?来更多的是心里过不去。 为了个男人?,还是不喜欢她?的男人?,这般自轻自贱折腾自己, 想?着阮荣安在心中摇了摇头。 阮世清一直注意着阮荣安的神情,见她?面色无异,心下微松,宋挽婵拉着阮荣容的手低声?言语两句,阮荣容这才抬头,看着阮荣安道,“姐姐。” 她?说的平静,可瞧着阮荣安的眼却慢慢亮了起来。 年夜绚烂明亮的灯火中,阮荣容一身绯衣,容色明媚更盛从前。 她?过的越来越不好,可阮荣安显然是越来越好的。 她?还与丞相?公冶皓定了亲。 为什么? 阮荣容想?不通,她?还记得小时?候,爹娘宠爱她?时?,阮荣安总在一旁看着,眼里带着羡慕,可后来渐渐就没了。 那个时?候她?是得意的,因为她?有,阮荣安没有。 可再大一点,她?才发现,阮荣安虽然没有爹娘疼爱,但却有祖母的疼爱,还有青梅竹马的未婚夫一心一意的照顾她?,并且,她?还生的倾国倾城,有许许多多的人?捧着好只为她?一眼。 阮荣容开始羡慕她?。 她?试图讨好祖母,讨好宋遂辰,可他们第一个看到的永远是阮荣安,待她?总是差了些什么。 后来祖母去了,她?虽伤心,却也有些隐晦的高兴。 阮荣安没有疼爱她?的祖母了。 再之后,她?和?离了。 阮荣容现在都还记得她?当时?是多么的开心。 她?想?阮荣安真可怜。 可等见到人?,她?依然骄纵,依然张扬,不见丝毫落魄。 她?的那点怜悯和?轻嘲,立即显得无比可笑。 为什么,为什么她?总是过得比她?好? 阮荣容想?不通,也无法接受。 阮荣安嗯了声?。 阮荣容还想?再开口,宋挽婵撇她?一眼,在桌下捏住她?的手阻止,她?看了眼自家娘亲,又闭上了嘴。 一家子人?坐了一桌,另外的几?位姨娘和?庶出子女们坐了一桌,算是热热闹闹的吃了个年夜饭。 几?个年纪小的有些坐不住,总惦记着去外面玩,阮世清也没拦着,吃的差不多之后就开了口说散了。 阮荣安想?着早些回去,谁知还未动身,就听?到对?面的阮荣容说,“听?说姐姐和?公冶丞相?定了亲,妹妹在这里恭喜姐姐了。” 她?一抬眼,就见阮荣容带着笑,似乎很是真心,却总有些别扭。 “多谢妹妹。”大喜的日子,阮荣安不想?扫兴,懒得跟她?计较,说话间?起身。 “只是公冶丞相?身体不好,寿数不长,妹妹有些担心姐姐。” “若是守了寡,该怎么好?” 阮荣容试图压制心中的恶意,可那些念头蠢蠢欲动,到底涌了出来。 话音落下,阮世清面色一冷,宋挽婵当即低喝一声?,“蓉蓉!你胡说什么?” 她?是用接阮荣容回家团圆的理由说动阮世清的,还想?着若过年间?阮荣容好好表现,她?再去说,就不必去庄子了,留在府中,可刚才一个没看住,就又生了事! 阮荣安面色微冷提步。 心中的话终于说出了口,阮荣容才觉出了点畅快,以及后知后觉的忐忑不安,眼见着阮荣安过来,神情明显不善,下意识往后退了退。 “我…” 一个清脆的巴掌打断了她?未完的话。 阮荣安一抬手,二月立即递上帕子,她?缓缓擦手,边道,“阮荣容,若是没脑子就别回来,信不信我让你一辈子都呆在庄子里?” 第39章 第39章 面上骤然刺痛,阮荣容几乎被这一巴掌给打蒙了,一时间竟然没能回神—— 从小她有很多次惹怒过阮荣安,但她从来?没有打?过她。 她竟然打?她? 阮荣容不可思议的想,然后就是巨大的羞恼和愤怒,她瞪着阮荣安,却又在触及对方那平静的眼眸时心生瑟缩,下意识看向身边的父母。 可入目是阮父冰冷的眼。 阮荣容忽的打?了一个寒颤。 “娘。”她有些?不安的看向宋婉婵。 “胡言乱语什么,还不快向你姐姐道歉?”宋婉婵急急低斥一声。 阮荣容心有不甘,但理智回笼后巨大的不安和忐忑已经将她淹没,她稍稍迟疑就乖乖准备开口,却被阮荣安径直打?断。 “不必。”阮荣安冷冷道,她目光刮过母女?两人,冷的像冬天的寒风,直接看向阮世清,道,“原本准备在?家过个年,只?是实?在?扫兴,我就不多呆了。” “我这便回去了,女?儿告退。” 她想,自己果然跟这一家人合不来?。 “等等。”阮世清心下?一紧,开口道,“你先留下?。” 阮荣安眉梢微动?,没说话,却也没动?,只?是看着。 见着叫住了人,阮世清心下?微松,转而看向阮荣容,心下?不渝。 都是自己的女?儿,他自然是疼爱的,要不然也不会被宋婉婵说动?叫她回来?过年,可没想到阮荣容竟然会说出?这样?一席话。 他有些?失望,这还是他记忆里那个听?话懂事的二女?儿吗? 还是说,以前她都是装的,今晚这些?,才是她的心里话。 她对她的长姐,抱有这样?大的恶意? “没教好你,是为父的失职。”阮世清缓缓道,“你这就回庄子去吧。我会为你寻两位嬷嬷,接下?来?你就跟着她们好好学一学。” “爹!”阮荣容不可置信的说。 阮世清向来?是心疼她的,可这接连的两次事,对方?都处理的如此决绝,让她很是惊愕不安,又有些?怨恨。 她觉得爹不疼她了,更疼阮荣安了。 “老爷!”宋婉婵心下?一紧。 所谓的嬷嬷自然不会是普通人,都是从宫中出?来?的,专司教导一些?人家不懂事的千金小姐们,一个个手腕老辣,多的是折腾人的法?子。 上次宋遂辰那件事阮世清本来?就想要请一位来?,只?是宋婉婵心疼女?儿,不想被磋磨,就用找人家的由头给糊弄了过去,可没想到… “你不要说了,她有今天,都是我们没教导好。既然如此,那就找能教好她的人。”阮世清打?断宋婉婵未出?口的话,前所未有的强硬。 宋婉婵张口无言,想要说话,可在?阮世清的神情中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阮世清其实?脾气?很好,可越是好脾气?的人,生起气?来?才越是让人害怕。 阮荣容不知道教养嬷嬷的事情,可在?母亲担忧的眼神中也感受到了一阵强烈的不安。 “爹…”她下?意识道。 “管家,送二小姐回去,不要出?来?,另外准备好东西,明天一早送二小姐去庄子。”阮世清道。 本朝宵禁不严,在?过年这样?的节日?里完全不禁止,只?是夜间城门已经关闭,是出?不去的。 管家早早就支走了下?人,亲自伺候在?门外,听?到声音立即应是,叫了人来?恭恭敬敬的请阮荣容离开。 “爹,我不要,我不要去庄子,爹,是我错了,是我不对,我不该对姐姐说那些?话,我,我只?是有些?嫉妒。”阮荣容慌乱之余乱七八糟的说着,不知不觉就说出?了心里话,道,“先有宋大哥,然后又是公冶丞相,他们都喜欢姐姐,可我,我,宋大哥看都不肯多看我一眼。” 说着说着阮荣容就落了泪。 “爹,我真的只?是随口说说,我没有恶意,我,我没想那么多。” “可你姐姐从来?都没有这般。” 从刚才到现在?,阮世清说话时一直都很慢,仿佛一边开口,一边回忆般。 阮荣容一怔。 “你姐姐,重病时知道宋家母子提及你,之后从苏醒到现在?,从未在?外面提起过两人所说的继室人选是你。” “她也从未苛责过你,从始至终,她责怪的只?有宋遂辰。” 这才是阮世清最难过的地方?,所有人都道张扬骄纵的大女?儿还知道顾忌妹妹的名声,不在?外多语,甚至从开始到现在?,从未苛责过阮荣容,可阮荣容呢? 阮荣容唇瓣颤了一下?,大脑在?这瞬间都是茫然的—— 是的阮荣安没提起过她,可,可…… 可她说不定是不好意思呢,是被她比下?去了所以觉得丢脸呢? 但这样?的话阮荣容说不出?口,她固然不愿意相信,却也做不到那样?无耻。 她一直都知道,阮荣安在?面对同为女?子时的善意。 宋婉婵忍不住看了眼阮荣安。 这一点她早就想到了,只?是,做母亲的,自己的女?儿总是最好的,所以她没有多想。 “大概真的是为父错了。”阮世清喃喃。 阮世清前所未有的失落懊悔,从前母亲在?世时,总说阮荣安很好,懂事乖巧,提及二女?儿时,总说她被他们宠的不成样?子,那时候他总觉得母亲是护短,总觉得自己养的是最好的。 直到今天,他方?才真正了悟母亲的意思。 是他错了,偏见的是他,护短的是他。 阮荣安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十年前,她站在?一旁,看的是和乐融融,满心嫉妒。而如今,她心静如水,这原本和睦的一家子,反倒相识像是生了龌龊。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年夜宴称得上是不欢而散,阮世清处理了阮荣容的事情后又挽留了阮荣安几?句,她便顺水推舟留下?了—— 届时出?嫁,到底是要从安定伯府走,她也不愿意闹得太僵,留些?缓和余地未尝不可。 第二日?,阮荣安起身后,一月就禀报今早大门刚开,就有马车出?去,送阮荣容去庄子了。 “有人听?到二姑娘苦恼,只?是不多时就没了声音,听?说是教绑起来?了。家主这次可真是下?了狠心了。” 四月嘀嘀咕咕,有些?稀奇的道。 别人不清楚,她们这些?近身伺候的丫鬟却是最清楚阮世清对继夫人所处的子女?们是何等疼爱的,可这次竟然这么干脆。 阮荣安只?是笑笑。 “不做不错,多做多错。”她慢慢道,阮荣容一直都是这个性子,也是这般行事,只?是从前,她所作所为都是小事,不曾展现在?阮世清面前罢了。 “不必管她。”阮荣安是懒得去在?意阮荣容的,只?是话出?口后,微的一顿,又道,“罢了,还是让人暗地里盯着点吧。” “阮荣容不是这么容易私心的人,别又做出?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来?。”她声音有些?冷。 她与公冶皓的婚期已经定下?,早阮荣容十余天,她可不想到时候再因为阮荣容闹出?的那些?糟心事影响心情—— 和宋遂辰新婚后是什么样?子阮荣安已经记不清了,似乎发生过争吵? 大概是因为婚后宋遂辰总是忙,很少陪她,和阮荣安想象中的甜蜜不一样?吧。 似乎是这样?。 阮荣安懒得去回忆。只?是她想,先生应当是不同的吧? 阮荣安有些?期待。 大抵是少年时期总被家人忽略,所以阮荣安其实?是有些?粘人的,可她父母疏离,姐妹不亲,唯一的祖母老迈,身体不好,而后来?,又夫妻不睦。 如此种种,一一算来?,阮荣安竟始终未曾如意过,可人总是这样?,越是得不到的,越是惦念,她亦如此。 之后阮世清果然是说到做到,他连等都不等,大年节里就寻了两位嬷嬷,送去了庄子。 阮荣安听?了几?次,一月道那两位嬷嬷都是严肃冷硬的,一天天的折腾阮荣容不得安生,现下?几?乎每日?都是以泪洗面。 过完年阮荣安终于体会到了忙碌,去别家拜年,或是别家来?阮家拜年,那叫一个热闹,而不论什么宴会,她毫无疑问都是其中最受欢迎的那一个。 关于这一点,她早已习惯,自从她定下?了和公冶皓的亲事之后,不管去哪儿,面对的都是这样?的情形。 如今这般,不过是再一次让阮荣安清晰的意识到公冶皓的身份地位,以及世间之人对权势的追捧罢了。 便是这些?勋贵也不例外。 随着初十将近,过年间热闹的氛围刚刚有所消减,上元节又要到了,大家再次筹办起来?。 今年又有不同,恰好是三年一度的会试,天下?才子齐聚京都,开始准备最后一搏。 而每逢会试那一年,永乐长公主都会在?凤凰门外设高台,名曰捧玉台,摆下?十八席位,设奖赏,邀请有才之人争席。 天下?学子齐聚,有才之人何其多,但能笑到最后的只?有这十八人。 虽然永乐长公主的名声在?京都勋贵重臣之间的名声不算太好,但对于那些?无门无路,无有晋升之阶,大多只?能终生在?庸庸碌碌之中打?滚的人来?说,她是一条登天之阶。 这一天,是无数人等待已久的日?子。 凤凰门外街宽数百尺,长千多尺。 每逢节日?,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摩肩接踵,天下?繁华,仿佛齐聚于此。 阮荣安站在?凤凰门上,看见眼前种种,却不合时宜的想起了去江南路上看到的种种。 膏粱富庶之地面黄肌瘦的百姓,流离失所卖儿卖女?卖掉自身只?求一线活路的饥民,百姓活不下?去,战乱就会随之而起,而在?这京城,竟看不到丝毫痕迹。 皇室宗亲,高官显贵,久坐高堂之上,可还记得供养他们的百姓? 若是天下?战乱起,那些?寻常百姓,又该如何? 生在?乱世,太苦了。 “如意。” 这时,公冶皓温和的声音响起,瞬间拉回了她的神志。 阮荣安下?意识回头,未语先笑,唤了声,“先生。” 瞧见眼前人,她眸子一亮。 有先生在?,应该不会有那一天吧。 刚刚瞧见她似有些?落寞,适逢上元佳节,家家户户成群结伴出?游,公冶皓以为她是想起了那些?亲人,正想安慰,没想到就见她莫名就高兴起来?。 不由的,他也开心起来?。 “喜欢吗?”公冶皓一伸手,跟在?身后的高程立即递上一盏八角琉璃宫灯,黑漆做底,奇就奇在?,琉璃上用玉石珠宝配以金银镶嵌而成的花瓶。 八面琉璃,就是八瓶不同的花,梅兰菊竹,荷花牡丹。阮荣安打?眼一瞧,就喜欢上了,眼睛又是一亮。 “这手艺可真是太巧了,我竟没见过。”阮荣安高高兴兴的接过来?,新奇的道。 没见过,才是最让她欢喜的。 这意味着别人没有,只?有她有。 “是南边沿海的手艺,还没传过来?。”公冶皓知道阮荣安喜欢这些?,特意吩咐了人搜集来?的。 “真是好看。” “你喜欢回头让他们给你打?一套家具。”公冶皓笑道。 第一次见他就觉得,这手艺若是用在?屏风上,定然不错。只?是但一个屏风未免不配套,还是成套的用最好。 阮荣安略想了想,就很是赞同的点起了头。 上元节天子会登临凤凰门说话,昭示与民同乐。届时勋贵朝臣们也会陪同在?侧。 当今也不例外,虽然昏庸,但在?这大节日?里也不会胡来?。只?是他素来?都是更惦记着后宫的美人饮乐,所以寥寥几?句话后,就结束了。 朝臣们随之散去。 百姓们显然并不在?意高高在?上的帝王是否亲民,转而开开心心的开始度过这盛大的节日?。 最受瞩目的,理所当然是捧玉台。 王瑞君早就和阮荣安说好了,要她赴席,她也应允了。 既是夺席文会,自然要有主持之人,每次人数不一,今年有三人,其一自然是永乐长公主,其二是公冶皓,其三则是内阁的一位大学士。 三人端坐上首,阮荣安的席位设在?公冶皓之下?,挨着的距离很近。 随着清越的钟磬之声响起,周围渐渐安静下?来?。 文人之争,堪比刀剑,不过是唇枪舌剑,伤的是心神思绪。 有得意者,自然也有失魂落魄者。 阮荣安算不上多么有才,但也是通读经典的,她尤爱史?记,每每透过那三两页字迹探寻前人的生平,她都会自省。 只?是要用在?着夺席文会上,未免就有些?不足了,好在?身边还有个公冶皓,不懂了她就去问,公冶皓也不嫌烦,一一回答,一时间她倒是看的津津有味。 “这文人骂起人来?,还真是有意思。”她笑盈盈低声道。 公冶皓一笑。 “有道是白首穷经,大多数文人一辈子都钻研在?这经典之中,只?盼着从字里行间里找出?新意来?,只?是一句话,在?十个人眼中,就有十种意思。” 公冶皓少时读书,师从大儒门下?,却并不赞同这些?死读书,一辈子都钻研经典之人做官。 会读书的人,不一定会做官。这些?年,他任用的也多是实?物之人,至于那些?只?会读书,不通庶务的人,大多都被他扔到一些?清闲的衙门了。 阮荣安十分赞同。 两人絮絮低语,公冶皓虽然分心,可在?开口之时,却言之有物,让人信服,便是其中几?个见他分心与阮荣安说话,暗叹难过美人关的人,也不由赞叹,心道不愧是多智近妖的公冶丞相。 忙碌许久,十八席位悉数选出?,夺席文会结束。 永乐长公主早就备好了宴饮,邀请众人赴宴,公冶皓与阮荣安携手推辞。 “芝姨,我早就与先生说好了,要去逛灯会的。”阮荣安笑盈盈。 王瑞君扫过两人,其实?在?一看开始知道这门亲事的时候,她并不赞成,公冶皓的身体实?在?太差,她不想阮荣安之后伤心。 可谁知在?叫了阮荣安去劝说时,她却反倒被阮荣安说服了。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她如此,又如何好去劝说如意呢。 见着阮荣安眉眼含笑,恣意不减,甚至更加欢快,而公冶皓随时一贯的从容自若,可瞧着心神大半都在?她身上,那般在?意,只?要有心都能分辨出?来?。 王瑞君心中快慰,便也没有多说,只?让两人去了。 灯会上人实?在?是多,阮荣安高高兴兴的拿着她的灯笼,不知招来?了多少艳羡的目光。 她自幼就习惯了这种目光,早已经不为所动?,可今日?却格外的高兴,因为这灯笼是公冶皓的心意。 “好了,我们回去吧。” 阮荣安格外张扬的展示了一圈自己的灯笼,便拉着公冶皓笑着道。 灯会上人多,她的声音便也就大了些?,灵动?又欢快。 “不多逛逛?” 公冶皓束手陪在?阮荣安身侧,闻言笑道。一路行来?,虽然阮荣安走的不快,但他还是有些?累了,呼吸有些?急,苍白的面上微红。 阮荣安摇头,将灯笼递给一月,虽然巧匠做的时候特意做的轻巧,但用料扎实?,还是有些?沉的,她撑了一会儿,竟也有些?累了。 活动?了一下?手腕,她和公冶皓向外走去,在?湍急的人流中,她垂下?手稍稍摸索了一下?,便勾住了公冶皓的手指,而后十指交叉,牢牢握住。 公冶皓被她大胆的动?作惊了一下?,下?意识四下?看了看。 行人往来?,并没有过多在?意。 略顿了顿,公冶皓敛眸,嘴角微抿,却又不由的上扬。 理智告诉他该劝说阮荣安不该如此—— “不许说教。”不等他开口,阮荣安便仿佛未卜先知般,低低哼了一声,凶巴巴的语气?,可落在?她身上,只?让人觉得娇嗔。 公冶皓便就忍下?了。 “好,不说。” “听?你的。” 轻轻三个字,羽毛般拂过,却让阮荣安的心骤然躁动?起来?,心跳如擂,耳根发热。 侍卫早早就去赶了马车来?,两人走了没几?步,马车就到了。 公冶皓本来?要先送阮荣安回去,却被她坚定拒绝,硬是先送了他回府。 “如意,你瘦了。” 马车缓缓,丞相府不远了,公冶皓忽然轻声道。 阮荣安心跳倏地慢了一拍。 她是瘦了,而且瘦的飞快,每日?半碗血,虽然补着,但仍然止不住的日?复一日?的虚弱了下?去,腰身都瘦了几?指,连着往常粉嫩盈润的肌肤都变得苍白起来?。 往常她都是不怎么上妆的,可现下?出?门,却要特意往脸颊点上些?胭脂才行。 “还不是因为担心你,我这个年都没过好。而且你还说我,不看看你自己瘦了多少?”她下?意识眨了一下?眼,娇嗔轻哼,随之反问。 两人牵着的手始终没分开,她轻轻一抬,公冶皓的衣袖下?滑,便就露出?了分明的腕骨。相比之下?,她的手腕虽然纤瘦,却也称得上一句纤秾合度。 “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听?大夫的话。”若说原本是为了转移话题,等看到这一幕,阮荣安便就不由认真起来?,轻声叮嘱。 公冶皓心中仿佛有针落下?,泛起细细密密的疼来?。 他能给如意许许多多的东西,能将天下?的珍宝尽数碰到她面前,权势,地位,公冶皓都能给她。 唯独一个健康的身体…… 她甚至要为了他日?夜担心。 “如意……”公冶皓不舍极了,却还是轻声开口—— “你不要说。”阮荣安打?断,一看公冶皓面上的愧疚,她就知道接下?来?的话估计是她不想听?的。 “我高兴,我乐意,你不许说扫兴的话。”她嘀咕,捧着公冶皓的手挨着自己的脸颊。 他的手冰冰凉凉,相比之下?,她的脸颊都是热的了。 公冶皓的指节颤了一下?,下?意识往回收了收,却被阮荣安牢牢拉住。 “如意!”他又道,声音有些?急,却又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你别管我,我身强体壮,底子好,过些?日?子就恢复如前了。你照顾好自己就行。”阮荣安说的理直气?壮,仿佛跟真的一样?。 如果可以,她这辈子都不想让公冶皓知道她做了什么。 半条命而已,是她想给,是她想做,又何必非要别人知道呢。她要的喜欢,便是真心喜欢,不要因为感激,也不要因为愧疚。 公冶皓抿着唇,他的从容自若在?面对阮荣安的时候总会溃不成军,便如此时。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稍稍迟疑过后,舒展开手指,轻轻捂住了阮荣安的脸颊,巴掌大的小脸落在?他掌心,他没有再动?,只?是轻轻捂着。 阮荣安不动?,只?是安安静静的笑着看他,目光一时仿佛柔成了水。公冶皓瞧着,几?乎觉得自己要溺死在?其中了。 但他却心甘情愿。 “好。”这时,他才说。 马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 车夫在?外面低声言语了一声,两人才微微一动?,公冶皓慢慢收回手,阮荣安追上去拉住他的手,就势倾身,过去轻轻啄了一下?公冶皓的脸颊。 “今晚有个好梦。”她退开笑道,目光狡黠。 公冶皓握着她的手微紧,低低嗯了一声,起身欲要下?车,却在?走出?两步后又顿住,跟着返身回来?。 在?阮荣安疑惑的目光中,他俯身,吻上她的唇。 车厢密闭的空间中,失却外人的目光,仿佛也去掉了公冶皓心中的枷锁,他的手捧起阮荣安的下?颌,如同捧着珍宝,缓缓加深了这个吻。 第40章 第40章 阮荣安先是怔,很快回神,她眼中含笑,她用手撑着软榻,配合的抬起?头。 不知道是谁的呼吸先乱,总之都乱了?。 公冶皓这才慢慢退开。 “你也好?梦。” 他低低道,声音微哑。 公冶皓原本就不是什么怯弱的人,他?所有的迟疑和犹豫,不过因为眼前?人是阮荣安罢了?。 眼下才是他?的本性,从容,深沉,强势。 每每从他?的掩饰中窥得些许本色,都让阮荣安不由为之心跳。 “好?。”她笑开。 如此好?一番依依惜别,公冶皓下了?马车,可等走到门口?时却止步,看?向?徐徐离去的马车。 阮荣安挑起?帘子回头,挥了?挥手扬声让他?快些回去。 夜间寒风簌簌,微微拂动公冶皓身上厚厚的披风。年初二时下了?场雪,他?又病了?一场,缠绵病榻十余日才好?起?来。 冬日厚重的衣服下,他?似乎又瘦了?。 一月早就说过,他?现在不过是在点灯熬油罢了?,等什么时候他?最后那?点生机耗尽,性命便也如灯火般熄灭。 一月了?,天蚕蛊是冬月廿一那?日开始炼制的,整整三月,待到二月廿一就能好?。 还有一个多月。 阮荣安默默在心中算着时间。 直到马车远去看?不清了?,公冶皓才回去。 宅子里是惯来的冷冷清清,这?些年都是这?样,可他?忽然就有些不习惯。直到一路入内,进了?正院,瞧见窗上的窗花被屋内三两盏灯火照亮,他?脚步才微的一顿,从刚才那?莫名的孤寂中回神。 继续抬步,他?呵了?口?气,常年冰凉的身上莫名浮现出?些许融融的暖意。 “南蛮那?边有消息吗?” 屋内烧着地龙,又点着火盆,公冶皓披风未去缓缓坐下,忽的开口?问。 “没有。” 陆崖悄然现身,他?略有迟疑,小心觑了?眼公冶皓的神情,低声说,“传回的消息说,阮姑娘直入南蛮深山,那?些向?导半路就回来了?,阮姑娘一行都是谨慎的人,从不多言,什么都问不出?来。” “属下觉得,怕是查不出?来的。” 其实这?件事最好?是从阮荣安身边的人入手,只是公冶皓不肯,这?才费了?这?么多的周折,却也一无?所获。 公冶皓垂眸不语。 “你们?还是没感觉到不对劲吗?”屋内一时死寂的让高程和陆崖心慌,好?一会儿,公冶皓才缓缓开口?。 高程略略迟疑,才道,“阮姑娘的身体,似乎虚弱了?许多。” 公冶皓骤然抬眼。 “说。”他?道。 高程心中一紧,遂一五一十的说了?起?来。 精通武艺的人与寻常人的举止在平日里是有细微不同的,前?者要更轻快灵活。 之前?不显,可随着时间推移直到最近,高程总觉得阮荣安的身形似乎沉重了?些。若是好?好?的自?然不会如此,可这?种虚弱似乎是循序渐进的,倒是让他?有些想不通。 “不像是受伤,倒像是中毒。”高程道,小心窥着公冶皓的反应,担心他?急切之下会身体不适。 公冶皓放缓呼吸,微微闭目。 阮荣安从南州之后的种种浮光掠影般在他?心中掠过。 中毒,会在什么时候? 不,不像,因为他?很清楚,阮荣安一直没有寻找过大夫,这?不正常。 是因为别的原因? 到底是因为什么?! 公冶皓眉心渐紧,未知?的忧虑让他?不可遏制的有些焦灼。 “家主!”高程担忧道。 “家主,还请保重身体。”陆崖低声飞快的说,生怕迟了?,“属下这?就命人寻各地的名医来。” “去吧。” 公冶皓开口?,思绪不宁。 “我记得京中新?开了?一家酒楼,听人说掌厨的手艺不错。”公冶皓很快就拿定了?主意,徐徐开口?,依旧是不急不缓的从容模样。 但屋内两人谁也不会忽视他?刚刚的失态。 “拿纸笔墨来。” 公冶皓亲笔写了?封帖子,命人明?日一早给阮荣安送去,请她午时去那?家酒楼用膳。 阮荣安睡得一向?不错。 但同样的一觉到天亮,却也是不同的,从前?一夜睡醒,她神清气爽,可现在明?明?睡醒了?,却依然觉得疲惫。 她很清楚,这?是因为她身体的虚弱引起?的。 收到帖子,阮荣安不由一笑,不由想起?了?昨日临别时那?个吻。 指尖点在唇上,她眉眼流转一笑,嫣然生波。 “我一定准时到。”她笑着说。 公冶家来的下人一直候在院中,得了?四月的传话,这?才高高兴兴的离开。 选了?出?门要穿戴的衣裳头面,由着几个丫鬟忙活,阮荣安摩挲着指下的帖子,若有所思。 她很期望先生邀她是想与她相处,但她更清楚先生是聪明?人。 他?发现了?吗? 阮荣安微微抿了?抿唇,开始在心中思考届时的应对。 午时,公冶家的马车来接,阮荣安到酒楼时公冶皓已经候在雅间中了?。 “先生。” 阮荣安打了?个招呼后落座。 “如意,你的身体怎么了??”公冶皓抬头看?着她,直接问道。 这?倒是出?乎了?阮荣安的预料,一时不免有些惊愕。 在她记忆中,公冶皓做事,素来是徐徐图之,这?般开门见山,倒是少见。 公冶皓注视着她,温和依旧,却又少见的带着固执的意味。 面对着这?个眼神,阮荣安原本准备的理由一时间都顿在了?心中,而后散去。 “我养了?个蛊。” 片刻之后,阮荣安放轻声音,选择九真一假的说了?实话—— 当然,她是绝不会说是什么蛊的。 公冶皓动作一顿,衣袖带翻了?茶杯。 “胡闹!”他?低斥。 南蛮巫蛊之术素来神秘,但到他?这?个地位大多都会了?解一二。 巫蛊之术之所以会成?为禁术,一是因为伤人伤己,二则是炼制之法大多太过阴毒。虽然他?不清楚,可阮荣安短短时日就虚弱了?这?么多,便可见一般。 阮荣安开口?之前?就知?道他?是要恼的,可等到真的见了?他?这?样忧急,先是一闪而过的不安,而后就理直气壮起?来。 反正她是打定了?主意的,不安也只是担心他?生气会伤身罢了?。 她有大把的借口?和道理来糊弄公冶皓,但阮荣安又知?道,现在不是讲理的时候,若要说下去,只会产生争执。 对于这?些,她太熟悉了?。 所以她不准备讲。 阮荣安眼珠一转,起?身拉着公冶皓起?来。 公冶皓还等着她辩解,骤然见她如此,还有些茫然,微微蹙眉,等着她接下来的话,可等到的却是阮荣安一把将他?推倒靠在软枕上,而后温香软玉撞了?一怀。 阮荣安直接亲了?上去。 不同于公冶皓昨夜那?个浅尝即止的吻,阮荣安倚在公冶皓身侧,唇齿交缠。 公冶皓初时还记得冷静,可随着时间推移,眼睑渐垂,不由入了?神。 好?一会儿,两人才渐渐分开。 阮荣安微微后退,环着公冶皓的肩笑盈盈看?他?。 “不许说教我。”她轻哼。 公冶皓便是有再大的怒火也早被阮荣安磨成?了?水,更何况对她他?从来都生不起?气,只是恼她乱来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罢了?。 “是你太胡来了?。”他?轻声,恢复了?镇定,眉眼还沁着些不悦的恼意。 “我没事,等过段时间蛊养好?了?,我好?好?进步一下,自?然就好?了?。”阮荣安低低说着,又凑过去亲了?亲。 “你不许凶我!”她理直气壮。 “我没。”公冶皓几乎想要叹气了?,说,“如意,不要转移话题。” “我不管,我都养到一半了?,才不要半途而废,不然我要一直惦记着,那?不得难受死!”阮荣安说着忍不住皱起?眉。 “可——” “没有可是!”阮荣安打断,又过去亲了?亲,“不许扫兴!” “不然我就亲的你说不出?话!”她凶巴巴。 公冶皓却是不准备放弃的,而阮荣安也不准备,所以她就说到做到,公冶皓无?奈,只好?放弃。 细心收拾好?了?阮荣安微乱的发髻和衣襟,他?做的不急不缓。 阮荣安便也抬了?抬手,将自?己刚才弄乱的痕迹恢复好?。 一抬眼,她倏地一笑,而后摸出?了?自?己的帕子,擦了?擦公冶皓的唇边。 “看?。”她示意。 公冶皓看?去,是一片红印。 是阮荣安的口?脂。 心头一热,公冶皓轻咳了?一声,抬手抽过阮荣安手中的帕子,收紧了?袖中。 这?下轮到阮荣安怔怔看?着了?,瞧见公冶皓的作为后,她倏地笑出?了?声。 “拿这?个干嘛,还我。”她笑着伸手去摸他?的袖子,可摩挲来去,也只碰到了?他?清瘦的臂骨。 一块帕子她自?然是不在意的,这?样只是为了?闹公冶皓罢了?。 温热的指尖胡乱动作着,公冶皓只好?闪躲,不觉笑开,最后握住了?阮荣安的手腕。 “好?了?如意,不闹了?。”他?声音有些哑。 阮荣安笑的眼睛带上了?水意,听到他?的声音,动作微的一顿,抬眼一撇,又垂眸扫了?眼,眼睫轻颤,倒是真没再闹下去了?。 勾着公冶皓的手,她握了?上去。 “我哪里闹了?。”动作的乖巧,她嘴上却还是不依不饶的。 公冶皓低低笑着,拉着她坐下。 两人落座,阮荣安唤了?声,一月等丫鬟才进来。 在刚才两人亲上去的时候,一群人就都退到了?外间,不敢打扰,这?会儿进来了?,都忍不住多看?一眼,目光在两人嫣红的唇上顿了?顿。 公冶皓原本的打算被阮荣安一通胡闹挡了?回去,他?心里仍旧惦念着,只是阮荣安显然是不准备配合的,不免有些无?奈。 不想破坏阮荣安用膳的心情,他?没再说,只是等用完膳散去,将阮荣安送上马车,才道,“如意,不要乱来,别让我担心。” “我知?道的。”阮荣安微笑,她勾了?勾公冶皓的掌心。 “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公冶皓哪里能放心,可阮荣安执意如此,拗的他?也没办法,只好?在心里惦念着了?。 马车上摇摇晃晃,阮荣安闲闲捧着腮,眼中漾着笑。 来之前?她问过一月,担忧会不会影响公冶皓的身体,一月说无?碍,公冶皓的病是先天不足,而且他?心智坚定,心有挂碍,对他?来说或许是一件好?事。 “相爷的身体,若是寻常人早就不行了?,他?眼下好?好?的,全凭一口?心气撑着,什么时候那?口?气散了?,人也就……”涉及生死,人总是不爱多说的,一月顾忌着阮荣安,更不会多说。 “相爷一直惦记着,那?口?气自?然就散不了?。” 如此这?般一说,阮荣安就懂了?,不然她也不会这?么着。 说什么也要想法子糊弄过去。 过了?上元节,弥漫了?整个年节的热闹氛围才开始渐渐散去。 阮荣安却不得闲,反而越发的忙碌。 婚期定在三月十七,只剩下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且有的忙活呢。 头面,嫁衣,嫁妆等等。 虽然阮世清道家里会准备,可阮荣安却是不放心的,总惦记着,索性自?己上了?手。 一些需要时间的事情早在提亲后阮荣安就安排下去了?,给足了?银钱,加班加点的忙活着,现在也大致都弄出?来了?。 这?般忙忙碌碌,不知?不觉,就二月里了?。 萧瑟了?一冬的大地星星点点的弥漫出?了?绿意,柳枝冒了?新?芽。 过了?社日节,宴会越发的多了?。 在家窝了?一冬的人们?迫不及待的想尽各种由头出?门去玩,马车来往,踏青上香。 往常阮荣安也是其中一员,只是今年她大多都推了?,大家都知?道她在为即将到来的婚事做准备,大多都很是体谅,倒也没人多言—— 当然,也没人敢多言就是了?。 “姑娘又瘦了?。” 年后新?作的春裳,二月命人找出?来为阮荣安上身,结果腰身竟宽了?。二月忧心忡忡的说着话,先是看?阮荣安,见她无?动于衷,而后又看?一月。 一月缄默不语。 若她能劝动阮荣安,根本不会有今日。 二月无?奈,回头去就厨房准备补品去了?。 这?些东西,阮荣安这?里素来是不缺的,原本大多是她置办,也有廖家送来的,但等到现在,倒是公冶家送来的占了?多数。 整整半个库房,都是这?半个月丞相府那?边一日一日着人送来的。 阮荣安的心思不在衣服上。 随着时间推进,她大半心神都扑在天蚕蛊上。 原本白色的蚕在珍奇药材和她精血的饲养下,渐渐结成?了?一个茧状的血色小球,静静呆在坛底,浸泡在药液和鲜血混成?的液体中。 整整三月,这?液体不能断,而随着每日的添加,液体也没有变多,尽数都被那?小球给吸取了?。 三月后,茧会破开,炼成?的天蚕蛊会从中爬出?。 而若是失败—— 失败了?便从头再来。 阮荣安小心翼翼的盖上盖子,将坛子放回去。 一月细心的为她上药,她用的药都是最好?的,若是寻常的皮肉伤用上两三次就能恢复,可阮荣安的两只手臂肘弯处仍旧是一片青紫,因为每日取血,还有些肿。 阮荣安从小到大金尊玉贵,娇生惯养,什么时候吃过这?种苦,一月只是瞧着就眼睛发酸,几乎要落泪了?。 “姑娘,值得吗?” 一月问。 “你怎么也问这?种话?”之前?大祭司也问过,阮荣安笑盈盈侧身看?了?一月一眼。 “我乐意,那?就值得。” 一月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了?。 “好?了?,一月。”对阮荣安来说,一月是不同的,她转过身拉着一月的手,说,“虽然伤了?底子,可你不是找了?好?些法子能补回来吗?” 只是她现在要取血,不能用药,所以只能等蛊养好?之后再补。 “可就算能补回来,也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了?。”一月落了?泪,哪怕阮荣安不说,她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您半条命都去了?,对寿数定然有碍,姑娘,您才二十岁,您还有大把的好?年华!可,可,就为了?——” “一月。”阮荣安不听也知?道一月想说什么,但她不想听,就打断了?。 “若活的开心,一生无?憾,便是几十年也已经足够。若满是遗憾,余生都在懊悔中度过,便是长命百岁,又有何意趣?” “我不想长命百岁,我只想高高兴兴痛痛快快过完这?一生。” 一月听着,却还是想再劝。 对她来说,纵使有千百个理由,阮荣安的平安无?事,才是最要紧的,只是阮荣安不给她这?个机会。 “好?了?,不说这?个了?。”阮荣安岔开话题,认真起?来,道,“这?段时间府上不安生,你帮我盯好?。” 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更何况因为她和公冶皓的婚事,不知?招来了?多少瞩目。有人想坏了?这?门婚事,有人想往她身边安排人,还有人想借她的手算计公冶皓。一时间堪称是群魔乱舞。 眼下府上怕是有不少人被人引动了?心思。 若是往常,阮荣安也不介意抽出?空跟她们?玩玩,只是现在第一要紧的是天蚕蛊,她只想顺顺利利把天蚕蛊炼成?。 她不想出?现什么意外,坏了?她的事。 一月立即应是。 之后的日子,一月严防死守,再加上公冶皓那?边还安排了?人守着阮荣安,虽然府上暗地里闹出?了?几次乱子,但大体上也算平静。 二月里一场春雨后,草木随之复苏,春回大地,绿意弥漫。 春日来临的脚步变快,在院中玉兰新?绽时,二月廿一到了?。 阮荣安这?一天早早就起?了?床,掐着时间取出?坛子,小心翼翼的打开。 只是相比她的急切,天蚕蛊显然并不着急,原本的茧型红色小球随着时间推移渐渐变得与真正的蚕茧极其相似,只是寻常茧是白色,而这?枚茧,是以红色细丝织就。 日头渐起?,茧慢慢的动了?。 那?些茧丝如同化去了?一般渐渐消散,露出?其间那?只血色的蛊虫。 阮荣安深吸一口?气,伸出?手由着那?蛊虫爬上自?己的指尖。 她其实不爱这?种软趴趴的虫子,但这?时也没那?么多顾忌了?,她垂眸看?着,蛊虫爬上她的手腕,随后融入皮肤之中。 天蚕蛊。 成?了?。 阮荣安勾起?嘴角,深深的吸了?口?气,而后灿烂笑开。 “走,去丞相府。”她迫不及待开口?。 第41章 第41章 “春天了。” 马车徐徐走在大街上,阮荣安看到外面的行人,不由叹道。 已经快要三月了,春日?正盛,厚重的冬装大多已经褪去,换上夏装。 这段时间以?来,阮荣安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府中,一心扑在天蚕蛊上,骤然来到外面,油然升起一种恍若隔世之感。 “可不是,都二月底了,姑娘总算忙完了,接下来可得好好养着,等到下个月成婚,做个漂漂亮亮的新娘子。”二月笑的高高兴兴,不提之前?的事,只盼未来。 都过去了。 听到婚期二字,阮荣安面上笑?意一柔。 “婚礼的事情都准备的如何了?”她问。 二月遂一一说了起来。 关于婚礼的事,因为阮荣安抽不出?神,大多都是她来筹办的。 阮荣安认真听着,却不由的有些出?神。 去年这个时候,她还是广平侯夫人,与宋遂辰发生着一次又一次的争吵,搅得她心神疲惫,而现在—— 她勾起嘴角,笑?的舒心。 待会儿就能看到公冶皓,这本就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更?何况,她伸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内侧。 天蚕蛊就栖息在那里。 阮荣安骤然到来,丞相府有些猝不及防,却还是恭恭敬敬没有丝毫怠慢的将人请进?去府去。 “近日?朝务忙,相爷大约要午膳前?才能回府,我?已经命人去递消息了,劳烦姑娘您稍等。” “无碍,我?不急。” 阮荣安自是有些急的,一百步走了九十九步,只差这一步,她自然是想快些走完的。但这事是急不出?来的。 她徐徐吐了口气,微笑?着开始等待。 眼下时间还早,估摸着公冶皓回来还要好一会儿,管家也不敢让她就这么干等着,心里略一琢磨,就笑?着说,“也是巧了,院子前?两天刚修整完,老仆正要去传信好让您来看看还有哪里不足,您就来了。” “姑娘可要去看看?” “行啊。”阮荣安毫不拘谨,一口应下。 她跟着管家一路前?行,却见方向不是公冶皓之前?居住的院落,而是在另一边,眉梢微动。 虽然有些疑惑,但她也没想着问,左右不过是一个住处。 不过有些事,阮荣安不问,管家却是存了心想说,想借机帮自家家主卖个好。 “原本是定在主院的,只是家主否了,家主的心思深,寻常都是不说的,只是老仆侍候的久了,也猜出?了一二。” “哦?”阮荣安看去,一直散漫的神情添了些认真,笑?道,“是什么?” “老仆想着,家主应当是觉得那院子到处都是药味,怕熏着姑娘。” 阮荣安一怔。 “这,都是小事。”好一会儿,她喃喃。 的确都是小事,她虽然娇气,但却始终没在意过这些事—— 这些因为公冶皓的病而生的事,阮荣安只要一想,便不由的心疼他,又哪里会在意嫌弃呢。 “在家主眼里,只要有关姑娘您的,就没有小事。”眼瞧着阮荣安明显是被?感动到了,管家笑?呵呵的说。 这话说的好听,阮荣安也爱听,面上笑?容越发明艳。 “先?生总是这么细心体贴。”她笑?道。 管家满脸笑?意的应和?,自家家主的脾性,他心里门清,细心是真的,只是平时都用在算计对付对手?上了,体贴更?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不过这些脾性习惯,在面对阮荣安的事情上,都是不存在的。 她是自家家主唯一的特例。 新院子在东边,院子很大,里里外外宽敞又雅致,假山流水,草木扶疏,一样样都是簇新的,显见是用足了心思,让人看了就心里畅快。 阮荣安自然没有不满意的地方。 其实这院子从去年就翻新修整完了,之后只是一点一点完善,还有按照阮荣安的喜好来修改罢了。 时间多着,阮荣安便就里里外外看了个遍,面上笑?意不断,虽然没有说话,但身边侍候的人都能看出?来她很满意。 管家一笑?,口中不停,说起了院中的几棵花木。 “这棵石榴树,姑娘瞧着怎么样?” 阮荣安看去,石榴树不开花的时候,瞧着只是寻常,她也没太认出?来,不过这种树她还是挺喜欢的,只是听管家的语气,似乎这棵树还有什么来历? “不错。” 管家立即就说了起来,阮荣安这才恍然,原来这是她去年在客栈时看到的那株树,公冶皓命人给买了回来。 又是一件她都没注意过的小事,她不由的想笑?,觉得没必要,可开心却是止不住的。 看完了院子,正往回走,仆役快步过来传信,公冶皓回来了。 阮荣安惊喜抬眼,脚步不觉都快了几分。 正院之中,春风送来桃花香,和?着院内的苦涩药味萦绕一起,反倒汇成一种别有韵味的药香。 院外生了几株桃树,枝头?桃花初绽,灼灼盛开。 阮荣安一眼就看到站在廊下的公冶皓。 二月底,他依旧穿着厚重的衣裳,披着披风,大抵是最近气候好没有反复,他苍白的脸色似乎也好了些,如冰雕玉琢,消瘦却也俊美,飘飘然似乎随时都会如冰雪般消散。 “先?生。”她笑?道。 公冶皓唤了声如意,就被?她拉着手?拽去了室内。 “你们都不要进?来。”她吩咐。 高程略有些迟疑,得了公冶皓一个视线,止步站在门外。 算起来,阮荣安也有些时日?没有看到公冶皓了,自是高兴的,只是对现在的她而言,还有意见更?要紧的事—— “先?生,我?有件礼物?要送给你。”她说。 “是什么?”她笑?的灿烂,眼中还带着期待,公冶皓不由的也笑?开,温声问道。 阮荣安笑?而不答,只是拉着公冶皓往软榻去,见此,公冶皓不由的就想起了上次,也是这样,她将他按在榻上然后就… 喉间有些痒,他轻轻咳了一声,正要问,就又被?阮荣安给利落的按倒了。 衣襟被?扯开,公冶皓睁大眼,急促道,“如意!” 虽然虚弱,但阮荣安的底子在哪儿,一连串的动作既快又准,取下藏在袖中的匕首,在公冶皓心口划下一刀。 “嘶——”公冶皓痛的抽了口气,一双眼死死盯着阮荣安,虽然震惊不解,却没有丝毫怀疑,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忽然就有了种不妙的预感。 “如意!”他抬手?想去握住阮荣安的手?。 可公冶皓如何能赶上阮荣安的动作,她划开自己的手?腕,将之对准公冶皓心间的伤口。 鲜血滴落,一同落下的,还有一枚虫形的血影。 是蛊。 虽然没见过,但在这一刻,公冶皓几乎立刻就反应过来。 这就是阮荣安这几个月不停虚弱,伤害己身练就出?的蛊虫。 给他了。 下一刻,钻心的痒意从心口的伤处弥漫,流向四肢百骸,仿佛有虫子不停在往骨髓血脉里钻一样。 这种感觉别扭至极,也难受至极。 公冶皓一声闷哼,几乎想要晕过去,但他身体虽弱,神志却是一等一的坚定,若非如此,也撑不了这么多年。 “来人!”他颤着手?伸出?去,握住阮荣安的手?,声音虽轻,但无比平稳的开口。 无人知他心中是何等的惊涛骇浪。 竟然是为了他。 为了他。 这一刻公冶皓心中是何滋味,纵使他自己也分辨不清。 感动,懊悔,对自身无力的痛恨自责,以?及对阮荣安如此做的欢喜,种种情绪复杂交错,让他一时间不知该哀还是该喜,最终全数掩饰在平静的表象下。 侍候在外面的人很快进?来,瞧见屋内种种都是一惊,唯有一月,看都未看,径直奔向阮荣安,取出?早就准备好的伤药为她包扎伤口。 “叫大夫。” 相比之下,高程的反应就有些慢了,公冶皓撇去一眼。 高程立即叫人。 只敷上药,阮荣安就制止了一月的动作,让她去看公冶皓,之后二月立即接手?。 一月这才分神,只见公冶皓心间一道血红的竖线,皮肉翻开,几缕鲜血流下,却已经渐渐干涸了。 伤口虽在,却无新的血液流出?,甚至,那道伤口在微不可查的渐渐愈合。 “天蚕蛊正在与相爷的身体融合,一切都很顺利,无须担心。” 她道。 阮荣安这才松了口气。 “天蚕蛊。”公冶皓平静重复,看向阮荣安。 阮荣安冲他笑?着,仿佛没感受到他平静表现下的波涛汹涌一样,或者说,是她故意忽略了。 “是啊,天蚕蛊,南蛮圣蛊,蛊成入体之后,天蚕吐丝,可补先?天不足。”她道。 公冶皓的平静到底没能维持住,他闭了闭眼,抽了口气。 欢喜吗,他自然欢喜,一想到他不用早逝,以?后呢个长长久久的伴在如意身边,对他而言,再没有比这更?让他欢喜的事情。 可他同时也无比的难过和?懊悔—— 这蛊是阮荣安用自己的康健所换来的。 “胡闹。”心中思绪完全,最终公冶皓也只是满心复杂的吐出?了这两个字。 阮荣安常常能从他口中听到这二字,听得多了,竟也习惯了,甚至还有些恶趣味,格外喜欢他如此说话时面上的无奈和?宠溺。 “你的身体如何?”公冶皓紧跟着问。 阮荣安还是那套回答,以?后多养养就好了,公冶皓不信,但他也没再追问,而是问起了蛊虫的来历等等,一直等到大夫来了,才让他给阮荣安把脉。 阮荣安不防有这一出?,顿时有些迟疑。 公冶皓看着她,也没逼迫,便让大夫下去了。 他盯着阮荣安看,没有开口,屋内一时格外寂静。 “如意,告诉我?,你的身体到底如何?” “我?说了,没事。” 心上人太聪慧了就是这一点不好,什么都瞒不过对方。 “我?不信。” 痒意渐渐变轻,可公冶皓早就没有注意过了,他死死盯着阮荣安,看似依旧从容,但语气的激烈昭示了他的心绪。 “你好凶!”阮荣安才不怕他,气呼呼道。 公冶皓一顿,他深深的吸了口气,缓和?了语气,道,“抱歉,如意,我?——” 见着他将脾气按了下去,阮荣安眼中的笑?意变的浓郁,眉梢微扬,也没听他接下来的话,笑?着勾住了公冶皓的手?,道,“反正咱们一起白头?到老是够的。” 公冶皓口中未尽的话戛然而止,他看着阮荣安,甚至一时忘了自己刚才要说什么。 他注视着阮荣安眼中的笑?和?狡黠,心中的怒火如冰雪般消融。 沉默下来,公冶皓慢慢的反手?握住了阮荣安的手?。 “好。”他没再追问了。 阮荣安心下一松。 公冶皓认真起来颇为吓人,她虽然不怕,却有些不能接受对方待她的温和?不在。 “不许对我?发脾气,不然我?就不理你了。” “是我?不好,再不会了。” “再相信你一次。” 两人絮絮的说着话,不知不觉,公冶皓心口的那道伤已经愈合,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竖线。 或许,随着时间推移,那道线也会淡下。 “赶快梳洗换身衣裳吧。” 为了观察伤口的情况,他的衣襟一直散着,屋里的地龙虽然还烧着,但这样终究还是有些冷的。 下面的人早就准备了,公冶皓应允之后就忙活起来,阮荣安避到了外间,落座之后长长的舒了口气。 尘埃落定。 “多谢姑娘。” 这时,忽的一声闷响,高程直接跪在了阮荣安面前?。 不只是他,陆崖不知什么时候出?来,还有门口的管家护卫仆役等一干人等。 能近身伺候公冶皓的,都是他身边一等一的心腹,刚才屋内的对话并?不算隐秘,他们也都听得了一二,震惊之后,就是滔天的狂喜。 他们的性命,前?途,皆系于公冶皓一身。 家主有救,对他们而言,没有比公冶皓身体恢复更?好的喜事了! 阮荣安眉梢一扬,从容的叫了起。 “先?生的身体好转,是喜事,但越是此时此刻,越要加紧防范。今天这个院中发生的事,不能传出?去。”她道。 “是!” 抬眼看向外面,春日?的天气晴朗,连阳光似乎都格外清澈。 上京城的繁华依旧,丝毫看不出?这个王朝已经走到了末路。但阮荣安知道,这一切都是表象,其下隐藏着的,是足矣掀翻天地的惊涛骇浪。 从前?,这个国?家的平静由公冶皓维持,可若是让人知道他的大限不再,一切就都要变了。 皇室可以?接受一个注定早逝的丞相,却不能接受一个大权在握,又能长久或者的权相。而那些心有他意的人同样如此,他们之所以?一直按捺着不作为,只是在等公冶皓死,可若是他不会死,那他们不会再忍下去的—— 赌徒只会选择奋力一搏。 公冶皓梳洗完毕出?来,他依旧虚弱,但却在呼吸间感受到了一种轻松—— 从未有过的那种,一时间竟让他有些陌生,甚至在怀疑是不是他想多了。 但并?不是。 仿佛身上压着的沉重包袱被?卸下,他迈步时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公冶皓开心,却又不那么开心,他总惦记着如意。 想着,他脚步一顿,束手?站在那里片刻,他缓着呼吸,缓缓如拂尘般将那些愧疚和?懊悔尽数拂去,只留下欢喜。 愧疚的多了,人心会变的。 而两个人的感情若想长长久久,更?不能夹杂太多的东西。 有些事,记着就好。 公冶皓出?去时,便只剩下温和?含笑?的眸,凝视着阮荣安,仿佛只能看到她一般。 阮荣安便也不由的笑?,心里微的一松。 若是公冶皓一心惦记着愧疚要补偿她,她反而要不自在不高兴了。正如她之前?对几个丫鬟说的那样,她这样做,是因为她想这样做。若公冶皓为此改变了对她的态度,她难免总惦念着,要怀疑他对她的感情是否纯粹了。 这样的情形只是想想,就让她很不喜欢。 “用过午膳再走吧。” 公冶皓说,走到阮荣安身边,从容自若的坐下。 “嗯,好。”阮荣安笑?盈盈,转头?看他,发现他好似有些不同了。 唔,似乎放松了许多? 管家高高兴兴的诶了一声,说,“灶上早准备着了,家主和?阮姑娘稍待,很快就好。” 决口不提天蚕蛊的事情,公冶皓和?阮荣安说起了即将到来的婚礼。 等到用过午膳,他亲自送了阮荣安到马车上,临到分别时,他忽然挽住了阮荣安的手?。 “如意,我?会找办法的。” “我?们一起白头?偕老。” 公冶皓没有惊讶,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轻松,她就知道,公冶皓不会真就这么放下不提的。 “好啊。”她答应的利落。 “我?们一起找办法。”她毫不羞怯,直白热烈的扑进?公冶皓的怀中,说,“之后你要小心。” “你也是。”公冶皓顿了顿,抬手?环住她的肩背,说,“我?会让高程往你那边多放些人。” “嗯。” 两人都很清楚,真正的危险,将要来临。 从丞相府回去之后,阮荣安就开始养身体了。 一整日?的三餐药膳补汤不断,短短几日?,虽然身体底子没那么好补起来,可气色瞧着倒是好了不少,甚至她还长了点肉。 可最难补的,就是身体的底子。 这些只能慢慢来。 揽镜自照,阮荣安看着镜中的自己,面容消瘦了不少,但到底没之前?那么苍白了。 二月过去,紧跟着就是三月三上巳节了。 公冶皓邀了阮荣安褚琛踏青。 其实有习俗婚前?一个月未婚夫妻双方最好是不要见面的,只是阮荣安从来不是循规蹈矩的人,而公冶皓则是什么都随她高兴,一时倒是谁也没在意。 时隔半个月,不止阮荣安的气色好了,她瞧着公冶皓的气色也好了不少——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公冶皓依旧消瘦苍白,但行止之间透着些许轻松,不像之前?那般沉重倦怠了。 上巳节,春正盛。 不知不觉,好像一个眨眼的功夫,大地上就已经绿意盎然了。 京都所在是群山之中的一片平原,多河道洼地,开阔平坦,地势起伏和?缓。 每到上巳节,城中人出?门游玩,河道旁总能看到撑起的各种帐子。歌声和?着乐声飘扬,曲水流觞,满是节日?的欢快。 马车徐徐前?行,阮荣安看着外面,想要找个合心意的地方。 不多时,她就瞧见了。 河边有几棵桃树,眼下开的正绚烂,满树桃红,灼灼生华。 一种丫鬟仆役们忙开始张罗,阮荣安则叫了公冶皓沿着河岸走动,没几步,就瞧见了旁边帐子里的人。 安国?公府的姑娘。 阮荣安远远瞧见了,眼神微动,没有过去的想法,转而往回走。 “我?听说安国?公府要和?广平侯府结亲?”她笑?道,“这两家是什么情况?” 有广平侯府太夫人在,两家的关系一直很亲近,并?不需要联姻稳固关系,宋遂辰也不是这么没成算的人。 所以?,在听说这桩婚事后,阮荣安就感觉到,两家的关系怕是出?问题了,所以?才想要用联姻来修补。 年前?阮荣安从王瑞君那儿知道安国?公和?康王的事情后就怀疑上了宋遂辰,之后安国?公和?广平侯府的关系果?然就变得微妙起来。 不过这点不同很隐晦,若非她暗中注意,根本发现不了。 如今提起联姻,可见两府的关系非但没好,似乎更?糟了。 “不过是粉饰太平罢了。” 公冶皓轻描淡写?。 两家都想要将对方吞下,又都在短时间内无计可施,所以?就想通过这桩婚事暂时和?解,然后再徐徐图之。 阮荣安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对—— 是什么让两家选择粉饰太平? “是不是你身体的事?”她不自觉的压低了声音。 “不是。”公冶皓笑?着否定,道,“康王最近在拉拢广平侯府。” 阮荣安恍然。 片刻之后,她倏地一笑?,“这里面有你的手?笔吧?” 在去年她就怀疑广平侯府与安国?公之间的事和?公冶皓有关了,只是之后也没想起来问,这会儿恰好想起。 公冶皓笑?而不语,谦和?自若。 阮荣安就明白了。 两人在河边坐下,选了下棋来打发时间,日?光和?暖,春风送来花草的香气,弥漫在鼻尖,让人整个身心都宁静下来。 一月等人备好了茶点,侍候在侧,二月见缝插针的递上了两蛊补汤。 阮荣安失笑?,看向公冶皓,说,“先?喝汤吧。” 喝完汤,两人净手?,一直在远处观望的人慢慢过来,试图攀谈。 早就有人发现了两人的行迹,只是见他们下棋,不好打扰,就没有靠近。 应付了几波人,阮荣安都有些烦了,长公主府的人就是这个时候来的,道长公主筹备了曲水流觞,得知她来踏青,邀她同往。 王瑞君要做,自然是最好的,她一听就来了兴致,一口应下。 琴声袅袅,王瑞君在上首倚在圈椅上,合掌和?歌,听得仆役匆匆传回来的消息,眉间一喜,陪坐的妇人见状,凑趣问是什么好消息。 “可不就是好消息,阮家大姑娘和?公冶丞相要来。”她道。 宴上的声音微不可查的低了些。 公冶丞相要来? 对于公冶皓,因他体弱多病,极少赴宴,京中很多人都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眼下得知她要来,多是惊讶,还有少许的惊喜。 不过,也有一些人,目光悄然落向某处的那人。 广平侯,宋遂辰。 宋遂辰垂眸饮酒,神色自若,看不出?喜怒。 只是在场的都是人精,谁也不会只看面上的表现,心中一时都跃跃欲试,想看看这位侯爷在面对再嫁更?好的前?妻时,会是何反应。 不多时,脚步声响起,林木掩映中,一白衣,一红裙的一对璧人穿花拂柳,徐徐走近。 “芝姨。” “长公主。” 两人先?后开口。 “快坐下。”王瑞君笑?着说。 人群之中,宋遂辰收回目光,顿住的手?抬起,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她好像瘦了,公冶皓是怎么照顾她的? 第42章 第42章 永乐长公主的宴会,永远都是高朋满座,满目的富贵权势。 能?出现在这里的,都是京都数得上的人。 公冶皓的位子早就准备好,他与阮荣安一同?落座。 “真是稀奇,你竟然出门了,早知道我就让人去请你了。”王瑞君笑道,要知道,今儿个自年后,阮荣安就一直呆在家中,很少出席宴会。 她上下一扫阮荣安,便觉她瘦的厉害。虽然气色瞧着倒是还好,心里还是有些担忧,准备回头?再问问。 “春日正?好,若是不来,岂不辜负。”阮荣安喝了口呈上来的酒水,带着一股绵软的果香,味道不错。 “公冶丞相瞧着气色好了不少。”王瑞君一笑,看?向公冶皓。 她近日听到不少流言,说是公冶皓的身体似乎有些好转,只是公冶皓平日里都是在宫中和丞相府来回,她也没怎么见过,近日一瞧,发觉流言不虚。 王瑞君的声音并不高,只是宴上的人一直都有心注意?,听到这句话,目光都悄然往公冶皓身上一扫。 似乎的确好了许多。 公冶皓笑笑,说,“近日换了个方子,吃着还不错。” 王瑞君了然。 “也不知是哪位神医?医术如此高超,本宫也想见识见识。”她问道,似乎只是随口一说。 阮荣安笑看?两人说话,闻言眼睫微的一颤。 芝姨是故意?的,她想。 公冶皓的身体如何?,她都知道,王瑞君只会知道的更清楚,自然也知道公冶皓的方子不好开,并且之前那?个已?经渐渐失效的事。 她还是有些怀疑的,所?以想借机打探。 “长公主若有意?,我?下午便让他去贵府。”公冶皓从容道。 “下午就算了,明日吧。”只曲水流觞宴就要半日,等到回去了她还想休息,王瑞君便往后推了推。 公冶皓自无不可。 几人说话间,流觞未止,大家玩的热闹,却也有不少人注意?着他们的对话—— 公冶丞相的身体似乎真的有所?好转了。 也就是说他能?多活一段时间了?如此想着,有几人不由暗自心焦。 这可不是一些人愿意?看?到的。 阮荣安来就是为了凑热闹,坐在那?儿看?众人各展所?长,倒也津津有味。 只是坐的久了,有些倦了,便跟王瑞君说了一声,告辞先行一步去了。 公冶皓自然是跟她一起的,两人都离席而去。 帐子还在哪儿,之前下过了棋,阮荣安起意?,弹了会儿琴,只是她的琴音只是寻常,便又让公冶皓弹。 公冶皓便就弄弦,奏了一曲。 琴声袅袅,藏着绵绵的情意?,同?潺潺的河水一同?流淌,阮荣安坐在一旁听着,神思随之起伏。 目光不觉落在公冶皓的脸上,他垂眸很是认真,眉眼温和,察觉到她的目光后,含笑望来。 阮荣安忽的有些耳热。 瞧见她目光游移了一下,公冶皓不由勾唇,笑的越发温柔。 如意?就是这般,活的张扬恣意?,便是面?对情意?也格外直白热烈。可这样?好的姑娘,却在被?温柔以待后,会不自在—— 宋遂辰真是该死。 他想。 用过午膳后,两人便回了城。 阮荣安是不得闲的,随着婚期的接近,她每日都忙得不得了。 大事早已?筹办完,现在要准备的都是一些小事,可就数这些琐碎的小事才磨人,一会儿这一件,一会儿那?一件,费神不已?。 处理着处理着,不知不觉婚期就近在眼前了。 早在前些日子阮荣安就搬回了安定伯府,这里到底是她的母家,她要从这里出家,早些回来,也好早些准备。 婚期前一天,伯府已?经满府飘红,周围亲近的人陆续来添妆,这是最后一天,来的人更多。 阮荣安忙碌应付了一日,等到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西下,晚霞绚烂,一看?就知道明日一定是个好天气。 晚膳是在正?院用的,这次自从阮荣安回来,阮世清一直表现的格外慈爱,眼看?着明天就是成婚之日,他更是一直和阮荣安说着要注意?的事,都有些絮叨了。 阮荣安是有些不耐烦的,但?她给阮世清面?子,便就含笑听着,也没说什么。 只是阮世清还是察觉了出来。 他微的一顿,咽下了未尽的话,转而道,“为父瞧着丞相待你很是真心,倒也没什么值得担忧的,只是主持一府到底不易。若有需要,只管传信给为父,不要怕麻烦家里。为父虽然无甚本事,可搭把手却也是能?够的。” 他还惦记着之前阮荣安遇到宋家那?摊子糟心事,却只字不肯跟他提的事情。 阮荣安应了一声。 阮世清看?出她并未在意?,满腔的话激荡,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说到底,有今日,是他这个父亲没当好。 徒叹奈何?。 第?二日,三月十?七,诸事皆宜。 阮荣安从早期就开始忙碌,虽有过一遭,她还是不由忐忑。 梳妆,穿衣,头?面?首饰一一戴上。 手中握着团扇,只等迎亲的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吹打声遥遥从府外传来。 “迎亲的来了!”有人惊喜高声。 阮荣安抬眼,等到这个关头?,忐忑竟没了,倒有些期待起来。 又热闹了好一会儿,婆子来请,阮荣安这才动身。 公冶皓正?候在堂上,看?着阮荣安进来,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阮世清瞧着心下满意?了些,一番叮嘱,公冶皓过去挽住阮荣安的手,拜别父母。 之后出门,上马车,在吹打声中要绕城一圈,这才回丞相府。 原本迎亲的新?郎官该骑马的,只是公冶皓的身体在那?儿,便就也上了马车。 今日春光灿烂,护卫们开路护在两边,马车上帘幔半挽,道路两边凑热闹的百姓们可以看?到马车上的情形。新?娘子团扇半遮面?瞧不清,但?俊美?温润的新?郎官却是瞧了个清楚。 况且,虽看?不到阮荣安的面?容,但?她的美?名,谁没听过。一时之间一对璧人,天作之合等言语纷纷响起,满是赞美?之声。 “祝丞相夫人百年好合!” “祝丞相夫人举案齐眉!夫妻恩爱。” “早生贵子!” 有人大声喊道,其他人也随之附和,满是祝福之语。 这些年公冶皓辅佐之下,朝政也算清明,过得好坏与否,百姓们往往感受的最清楚,也更明白都是因谁而起,不知多少人感激他,眼下他成婚娶妻,纷纷献上祝福。 随行的仆役们喜笑颜开,一把把铜钱往祝贺声最响亮的地方撒去。 来接亲的时候管家就吩咐过,只铜钱都准备了几大筐,生怕不够用。 欣喜声轰然而起,大家都争抢着上前,不时有铜钱落地,发出清脆的声音。一时间气氛越发热闹,大家都争先抢后,祝福的话流水一样?响起。 这般热闹了一路,回了丞相府之后面?对满府的喧闹倒显得有些安静了。 来赴宴的客人早已?经候着了,进门之后,便前后上来恭贺,在众人的拥簇中,两人拜堂,而后送入洞房。 原本这时该有亲眷家的女眷来作陪的,只是此次成婚,公冶家并无女眷来,外人自是猜测不断。 至于阮荣安,她很清楚公冶皓与公冶家是何?等不和的。 公冶家的人不来,她反倒更满意?。 新?房有些安静,喜婆扬起声音,热热闹闹的催着一对新?人掀盖头?,喝交杯酒,中午丫鬟婆子们侍候着,公冶皓一一依言而行。 红色盖头?掀开,露出阮荣安明媚娇艳的容颜,不同?于平日的天然,她今日上了厚重的妆容,脸颊胭脂轻扫,樱唇点点,又是一番滋味。 乍然见得,公冶皓怔了一下,满目惊艳。 阮荣安抬眼,毫无寻常人的娇怯,冲他璨璨一笑。 公冶皓忍不住,也笑了。 丫鬟呈上酒杯,公冶皓拿起,亲手递给阮荣安。 阮荣安抬手接过,两人在喜婆的指点下喝下一盏交杯酒。 喜婆忙又是一连串的吉祥话。 之后零零碎碎又做了些别的,终于做完,喜婆就告辞退下了。 公冶皓吩咐一声让人看?赏,瞧见丫鬟送来的托盘,喜婆一下子就笑开的,分外灿烂,又是好些讨巧的话。 “我?今日美?吗?”阮荣安很喜欢她这一身。 大红的嫁衣,满头?珠饰,她平日里虽然喜爱繁复华丽,却也不能?做到这般,不然就会显得太过夸张了些。 她站起身,在公冶皓面?前转了一圈。 环翠叮咚,衣裙飞舞,恍若神妃仙子。 公冶皓用欣赏的目光看?着,用十?分真诚的态度称赞,看?不到丝毫敷衍。 “自然是极美?的。” “如意?平日便容色惊人,今日珠玉琳琅,更是耀目。” 阮荣安站定,闻言笑的眉眼弯弯。 “库里还有好些宝石珠玉,平日里闲着,现在总算有了用处。”公冶皓去挽她的手,笑道,“你喜欢什么样?的,都拿去打首饰。” “好啊。”漂亮的珠宝首饰,阮荣安自然是喜欢的,应得毫不客气。 本来看?着重,公冶皓还要劝她去了簪钗,可看?她喜欢,公冶皓就止了言语,拉着她在屋内缓缓走了起来。 衣裙拂动,阮荣安眉目越发欢欣。 比起穿漂亮衣服更高兴的事,自然是穿着漂亮衣服走来走去了。 不然岂不是锦衣夜行,白白浪费了。 窥见她的高兴,公冶皓笑意?渐深。 真是…这点事也能?这般开心。 这般溜达了一会儿,将几间正?房都看?了看?,公冶皓才道要出去招待客人。 “你也去?”阮荣安有些不放心,说,“你身体怎么样??累得话就不必去了。” 反正?那?些人也不会说什么。 “无妨。”公冶皓整理衣袖,边道,“我?现在好多了。” 他的确有些疲倦,但?今日是跟如意?的婚礼,他还是想尽量多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阮荣安看?了眼一月,这才应下,只是又叮嘱了几声。 “我?让厨房更给你准备了一些吃食,你先歇着,等我?回来。” 阮荣安嗯了几声,等人走了,她又往院子里转了转。 这个院子她之前就看?过,现在瞧着又多了些东西,比如假山石上的兰草,正?开着花,=有溪水自假山上蜿蜒而下,又生着片片青苔,意?趣十?足。 正?值傍晚,天边晚霞绚烂,橙色的夕阳一点点下沉。 用不了多久,天就要黑了。 院中的婆子们已?经开始忙碌起来,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八角宫灯上贴着大红的喜字,在晚风中轻轻晃动。 这里以后就是她的家了。 阮荣安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却不由的想起了上次成婚—— 所?以说回忆真是一种恼人的东西,总在不合时宜的时候浮现。 那?次成婚,是她跟宋遂辰难得的和睦时期。 可有些事真是怕对比,比如她当时也很喜欢嫁衣,但?宋遂辰却发现不了,只是劝她,之后又匆匆出去招待客人。 可公冶皓—— 想起他刚刚的夸赞和体贴,阮荣安忍不住就勾起了唇。 公冶皓的身体大家也不敢太闹,甚至来客都做好了他不陪客的准备,谁知等将新?娘子送进洞房后,公冶皓还是出来了。 他虽未喝酒,可郑重的态度却给足了。 为着今日的事,公冶皓特意?请了几位人前来作陪,代他陪客,这会儿正?好派上用场,你来我?往,满府的热闹。 其间,还有天子恩赏到来。 皇室信重公冶皓,这一点大家都清楚,倒也不意?外,只是又赞叹几句君臣和谐罢了。 公冶皓坚持了一会儿,就露出些许疲倦,坐下歇息了。 来客们也随之告辞,不多时,喧闹了整日的丞相府就慢慢安静了下来。 公冶皓往后院去,一进门,就瞧见了倚在窗边软榻上看?书的阮荣安,窗户敞开着,外面?的一树海棠开的正?热闹。 “回来了?”听到动静,阮荣安一抬眼,笑道。 他的心一下子就被?一种不知名的欢喜涨满了,生出名为满足的情绪来。 “嗯。” “让人送夜宵来。” 阮荣安看?向丫鬟吩咐一声,而后看?向公冶皓,招手让他去坐,边说,“前面?吵吵闹闹的,我?估计你也没能?好好用膳,就让厨房备了点吃食。” “好,你也再用点。”公冶皓笑道,没有过去,道,“我?先去洗漱。” 虽然他没喝酒,但?宴席之上,难免会沾染到酒菜的味道。 “好,去吧。”阮荣安笑道。 早在他回来之前,热水等都备好了的。 公冶皓便去了侧间洗漱,等他换好衣服出来,宵夜正?好送来,汤汤水水,都是好克化?又补养的吃食。 “我?不饿。”面?对公冶皓送来的汤,阮荣安下意?识拒绝。 “再陪我?用一些。”公冶皓也不说别的,只是含笑道。 阮荣安还是瘦,到底伤了元气,不是那?么好补养回来的。他每次瞧见了,都很是挂心,早就决定了等成婚后要盯着她好生进步。 她与家人不亲,身边就几个婢女,更不敢多问,这怎么成。 若说别的,阮荣安还能?辩解一二,可公冶皓这般一说,她那?话就都顿住了,转而捏着调羹,有一口没一口的,等公冶皓用完,竟也将一小碗汤喝完了。 这么一耽搁,时间已?经不早了。 屋内丫鬟婆子们开始收拾铺床,屋内两人对坐着,看?似一切如常,可无声中又仿佛悄然浮动着什么,让人心跳有些快。 阮荣安最受不了这种暧昧的氛围,她总想着干脆点,利落点,总比现在这般吊的她心里安生不下来。 “时间不早了,我?们休息吧。”她率先说。 公冶皓为不可查的顿了顿,笑道,“嗯,好。” 之后一切都进行的十?分自然,最起码看?着自然,洗漱,宽衣,上榻。 按理说她不该紧张的,可一想着要与公冶皓同?床共枕,阮荣安的心跳就平静不下来,乱糟糟的。 两人躺好,丫鬟们将床帐放下,依次退出,屋内的灯火渐熄。 阮荣安一时没说话,公冶皓躺在那?儿忽的想笑。 到底是个姑娘家,年纪还小呢,平日里瞧着再自然,临到头?了,也是要忐忑的。 “如意?。”他轻声,摸索着在被?面?上握住阮荣安的手。 “睡吧。”他放柔声音,诱哄般,“大夫说…还需调养些时日。” 公冶皓含蓄的解释了一句。 阮荣安的心跳又乱了一拍,嗯了一声。 之后自然是没睡着的。 身边多了一个人,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能?入睡的。 公冶皓察觉到了,他已?经很疲倦了,但?更不想就这样?抛下阮荣安入睡,便低声说起了今日在婚宴上的事情。 这些高官显贵,平日里看?着不管多么的光鲜亮丽,背地里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他便拿了出来,说给阮荣安听。 阮荣安果然来了兴致,连紧张都忘了,认真的听了起来。 两人拉着手,说了一会儿话,不知不觉,阮荣安恢复了平静,也从公冶皓貌似平稳的声音中察觉到了他的疲惫。 “好了,下次再说,睡吧。”她轻声说,往公冶皓那?边靠了靠。 公冶皓下意?识勾了勾嘴角,应了一声。 两人安静躺了会儿,说不上谁先睡着的,帐子里安静下来。 丞相府的主人安歇了,可京中还有好些人家书房的灯火还未歇。 最近公冶皓的身体渐渐有些好转,不知道多少人心心念念的惦记着,每次细细观察,想尽了办法查证她的身体状况。 “今日瞧着,似乎更精神了些。”有人说。 “莫非是为了娶亲用了猛药?” “不像。” “难道真的好转了,不可能?啊!他那?身体,只能?等死,哪里还能?好?” “可能?是,我?特意?打听到的消息,据说是那?阮家女寻了药,公冶皓的身体确实好转了。” “什么?!” 这天底下不知道多少人在等公冶皓死,他若不死,大家的心里都难安。 第43章 第43章 可换句话说,若是能将公冶皓收为己用,那之后?要做的事,岂不?是事半功倍? 忌惮有之,可还有的人,生出了招揽之心。 广平侯府,灯火彻夜未熄。 宋遂辰想了一遍又一遍,将目光落在南蛮—— 去年阮荣安曾在南蛮群山中呆了一个月,若说有什么无人知道的,能治好?公冶皓的办法,必然?是在那里! 怎么就是她找到的! 宋遂辰不?想相信,也不?愿意相信,可更多的,是一种?浓浓的命运弄人的荒谬之感。 他心心念念想要让公冶皓早点去死,可他最爱的人却?救了他。 这太可笑了。 夜深人静,宋遂辰再一次体会到了那种?浓郁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懊悔。 若是那一日,母亲提及续弦一事,他能制止…… 宋遂辰忍不?住的想,却?又清晰的知道,现在想这些,都无济于事,可他就是忍不?住不?去想,越想,越是痛彻心扉。 “怎么会是如意呢?” 这个问题,王瑞君也在想。 其实如意会做这样的事,她并不?觉得奇怪,她就是那样的性子,喜欢一个人就会倾尽一切,可怎么就偏偏让她找到法子了呢? 一想到公冶皓的身体若是恢复后?她要面临的朝堂形势,她就头痛。 但这些都是不?确定的事,虽然?众人起了疑心,却?又忍不?住怀疑是不?是有人刻意为之,在算计什么,一时之间,竟都按捺住了。 只是,暗中的试探是免不?了的。 外界的纷纷扰扰吹不?进丞相府。 阮荣安一夜好?眠,身边的公冶皓刚有动静,她就醒了。 “几时了。”她睁开?眼,微光从帐幔的缝隙中洒进屋内,瞧着时间应当不?早了。 公冶皓半支起身,似乎要起床。 “还早,你再睡会儿。” 这个时间对公冶皓来说已经算晚了,他也没想到,自?己会睡到现在才醒,因为常年的病痛,他的觉总是很少,也很浅,往往天一亮他就醒了。 可……和阮荣安睡在一起,他总是不?由沉溺。 “你要干嘛?”阮荣安说话间拉住了他的衣角。 昨晚闲聊时公冶皓就说过了,他有三日的婚假。 公冶皓这下什么都做不?了了。 他无奈的笑笑,满是宠溺的意味,握住她的手,竟也不?想拉开?,解释说,“我新?学了一套养生的拳法,每日早起练练。” “现在就练吗?会不?会太早了些?”阮荣安挣开?懒怠的眼,精神了些。 “我问过大夫,少练一会儿没事。” 阮荣安这才放下心,她动了动,还是困,就说,“不?着急,再陪我睡会儿。” 她拉着人要躺下,公冶皓总是拒绝不?了她的,闻言只是稍稍迟疑,就顺势躺下了。 阳光洒在屋内,穿过大红的帐子,洒下绯色的微光。 阮荣安稍稍有些不?自?在,但一想都已经同床共枕一夜了,就抛了那些念想,大胆过去靠在了身边人的肩头。 “你之后?打算做些什么?”她早已经清醒了,只是懒散不?想动,这会儿帐子里安安静静,只有她两人,便就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曾经公冶皓早逝,活一天是一天,自?然?说不?上以后?,可现在不?同了。 阮荣安早就想过有他在定能挽救即将到来的乱局,但终究要问问本?人的意思。 “之后?…”公冶皓沉吟。 这件事,他并没有细想过。 公冶皓自?问,在即将到来的乱世之中,他足以带着阮荣安平顺度过,不?管之后?尚未的是谁。 可如意这样问……是有别的想法吗? 公冶皓心中一动。 “我打算静观其变。”他道。 阮荣安不?觉得奇怪,公冶皓本?就是一个谋定而后?动的人。 “如今天下,诸方势力蠢蠢欲动,先生觉得,这个天下之后?会如何?呢?”说到这里,阮荣安的声音略低,一想起将要到来的战事,她就高兴不?起来。 听出了阮荣安对这件事的在意,公冶皓稍稍思衬,便就徐徐说起了他对各方势力的看法。 说到底,现在就冒头的都是些小喽啰,真正值得在意的,都在等—— 等公冶皓去世,等这个皇朝彻底乱起来。 “等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阮荣安下意识接道。 公冶皓不?由笑了笑,轻轻抚了抚她披散的青丝。 “如意聪慧。” 从古至今,皇朝交替,但凡最终登上大位者?,都会有一名正言顺的理由,铸就史?书?,由后?人评说。 本?朝的乱局早在上上任皇帝时就开?始了。 当时的皇帝盛年时尚算明?君,可等到晚年,开?始沉迷享乐,不?理朝政,横征暴敛,彼时几位皇子相互争夺算计,搅得朝野一片乱局。 而后?先帝登位,他无甚出众的才能,全靠狠毒才从一种?兄弟中脱颖而出,待到登基之后?,疑心更重,任用酷吏,任由朋党相争,越发消耗了这个皇朝仅剩不?多的元气。 之后?就是当今,昏庸无能,沉迷女色。 三代帝王的积累,有意者?早已开?始做起了准备,如今,时间已经差不?多了。 甚至可以说,若不?是公冶皓出现,稳住了朝野,只怕当今登基不?久,天下就已经开?始乱了。 “所?以先生也不?确定之后?会如何??”阮荣安笑道。 公冶皓无奈笑笑,说,“天下之大,一件不?经意的小事就能引起变化,我非圣人,又哪里能事事都猜到。” 阮荣安自?然?知道,她那么说,不?过是存心调侃罢了。 “管他是谁,能不?乱就不?乱最好?。不?然?,百姓太苦了。”她轻叹,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当然?,最好?不?要是宋遂辰。”她补充一句。 原来是在怜悯百姓。 公冶皓恍然?。 至于阮荣安后?面那句,他根本?没有在意。有他在,宋遂辰不?会有那个机会。 “如意所?担忧的事不?会发生的。”他轻声却?坚定,“有我在。” 阮荣安的心一下子就定了。 她微微动了动,半直起身笑着看向身边人,眼睛晶亮,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亲。 “先生好?厉害。” 若别人来说,阮荣安只会觉得在说大话,可这话由公冶皓开?口,她就只剩下心安欢喜,以及钦佩。 公冶皓微僵,面上发热,可心里却?是欢喜的。 他没有动,只是安静的注视着阮荣安—— 他自?觉很安静。 可阮荣安却?看出了他眼中的欢喜和期待,所?以她凑过去,唇齿交缠。 不?再是刚才那个浅浅的吻。 不?知不?觉,阮荣安依偎进了公冶皓的怀中。 公冶皓忘了情,伸手将她抱住。 两人好?一番亲昵,阮荣安才慢慢退开?,一双眼含着笑,眼睫却?轻轻颤了颤。 闹了一通,阮荣安终于决定起床。 一看时间,已经是巳时了。 丫鬟们?忙着伺候洗漱,等弄完出了外间,早膳恰恰好?呈上。 一切都准备的不?早不?晚,正正好?。 一桌子的菜,色香味俱全,补汤和药膳是少不?了的,谁让府上两位主子眼下都要好?好?进补呢。 阮荣安原本?还准备盯着公冶皓,可公冶皓盯她更紧,弄得她忍不?住就笑,眉眼弯弯用了顿早膳。 府上没有长辈要见,用过这顿迟来的早膳过后?,阮荣安就在管家的张罗下,见过了府上的管事们?,也算走个眼熟。 府务管家本?来准备全数交接给阮荣安的,只是这么大的府邸,再加上公冶皓的产业,实在不?是个小数目,若要真接过,接下来几个月怕是她都不?得闲了。 再说她也并不?着急,便让二月先跟在管家身边看着,熟悉熟悉,慢慢来。 为此忙活了几十年,管家也想交出去好?休息休息,可女主人不?着急,他只好?提口气,再坚持坚持了。 干脆利落的解决了管家的事,阮荣安还惦记着公冶皓要打拳的事,消食的也差不?多了,她就拉着人到了院中,开?始慢悠悠的活动。 三月的天,春日正盛,满院子都开?门了花。 寝室窗外,生了株海棠,枝繁叶茂,微风拂过,便有淡粉色的花瓣飘落。 这也是阮荣安选中的地方。 公冶皓换了身白色便衣,引得阮荣安看了好?几眼,她见惯了男人宽袍大袖,雅致从容的模样,似今日这般利落,还是头一次。 也很好?看。 就是瘦了些。 阮荣安忍不?住又看一眼公冶皓腰带收束下窄瘦的腰肢。 感觉比她的还细。 又是一阵风,花瓣纷纷。 公冶皓打拳,阮荣安舞剑,两者?各行其事,不?时交错,莫名和谐。 练了一会儿后?,公冶皓率先收手,他虽然?好?转,但底子太过薄弱,还是差,只一会儿就已经累了。 拿过帕子擦拭,他回去洗漱换了声衣裳,出来继续看阮荣安舞剑。 阮荣安的剑,杀人时剑光凌厉,但舞剑之时放缓速度,行止之间,悦目动人。 是武,亦是舞。 是公冶皓见过的最好?的舞。 练完一套剑法,阮荣安也去洗漱,出来后?见公冶皓在看书?,就生了别的想法—— 总这样难免有些无趣,她总想让公冶皓平日里过得热闹些。 “叫说书?的来,我们?一块听。”阮荣安说。 公冶皓自?无不?可,他对这些不?感兴趣,但自?从和阮荣安定下婚约,府上就搜罗了些戏班子和说书?的,唱曲的人,都为她准备着。 这会儿阮荣安要听,丫鬟传个话,不?多时人就来了。 来的是个女先生,恭恭敬敬的问阮荣安要听什么。 阮荣安便拉着公冶皓好?好?选了选,开?始消磨时间。 公冶皓哪里还能安静的下来,不?过有如意在,他的心本?也静不?下来,有她陪着,这无甚意思的说书?也变得有趣起来了。 在丞相府正式生活的第?一日,阮荣安觉得和以前没什么区别。 第?二日也是,而且还更自?在了些。 第?三日,两人回门,安定伯府好?好?的招待了两人一番。 伯府依旧是满府的喜气,阮荣容的婚期只比阮荣安晚五天,算起来,后?日她就该出嫁了,府上刚换了阮荣安出嫁时的红绸,又换上新?的。 待客的宴会上阮荣容没出现,阮荣安很满意,在伯府用过午膳后?才离开?。 “一月,阮荣容那里还安生妈?” 上马车后?,阮荣安问了句。 后?天就是婚礼了,越到这个时候,越需要小心。 阮荣安现在正高兴着,实在不?想阮荣容再闹出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来扫她的兴。 “奴婢一直让人盯着,老?爷那里看的极严,二姑娘接回府后?就被禁在了小院里让人看着,应当不?会有事。” “那就好?。”阮荣安道。 三日的婚假过后?,公冶皓继续上朝。 阮荣安解决了府上的事,拿起了一张帖子—— 永乐长公主府送来的帖子。 “芝姨…”阮荣安默念,神色中略有些为难,末了轻轻叹了口气。 第44章 第44章 虽然为难,但阮荣安还是选择了赴宴。 王瑞君十分热衷于举办宴会,这大概是两人极少的,喜好不一致的地方—— 阮荣安喜欢参加宴会,却是不爱自己举办宴会的,她嫌麻烦。 这次的宴只是小宴,没太?多客人,只两人聚一聚。 言笑间,并没有发生?阮荣安担心的事情,王瑞君仿佛只是纯粹叫她来见见,并没有说太?多。 见此,阮荣安心下微松。 热闹了一上午,午时王瑞君照旧留阮荣安留下用午膳,被她笑着拒绝。 “这会儿先生?应当?已经下朝,我得回?去了。”阮荣安大大方方的说,毫不羞怯。 王瑞君面上的笑便就戏谑了几分?。 “都成婚了,还?叫先生??”她道。 阮荣安这才?微微热了热耳根,后知后觉发现了这个称呼的不对。 说起来也是她习惯了,一时竟没能改过来。 “芝姨别取笑我。”她娇嗔道。 “好好好。”王瑞君惯来宠她,当?真没有再打趣,叮嘱几句后就命身边的人去送她,等人走了,才?有些走神,想?着想?着,又笑了起来。 阮荣安其实是最爱撒娇的,尤其是从前,提起宋遂辰时,总是爱娇,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在提起,竟渐渐平静下来,直到如今,竟又有了从前的模样。 可见两人的确感情不错。 王瑞君心中为阮荣安感到高兴,可更多的是复杂。 公冶皓…… 阮荣安脚步轻快,一路上了马车,等徐徐离了公主府,她面上的笑才?渐渐淡下。 她知道,王瑞君之所以不问,只因?为有些事,见了她就能得到答案。 但是没关系—— 阮荣安又笑了起来。 怀疑和试探是人之常情,说到底,王瑞君并没有做过伤害她的事情,既然如此,何必想?那么?多呢。 她回?府之后,公冶皓果然已经回?来了。 “先生?。”阮荣安笑盈盈,凑过去和公冶皓自然而然的牵起手,忽然想?起了之前王瑞君的打趣,眼珠一转,狡黠道,“夫君~” 然后她就感觉到身边人一僵。 “夫君,你怎么?不理我!”她又说一句,存心闹他。 公冶皓深吸一口气?,才?总算从那种猝不及防的惊喜中抽身出来。 他转头温和的看着阮荣安,牵着她的手微动,将?她的手尽数握在了掌心,低低应了一声。 阮荣安眼睫颤了一下,这下不自在的轮到她了。 公冶皓便笑,唤她,“夫人安好。” “先回?去更衣,午膳早已经备上了,都是你喜欢吃的。”他轻声说着之后的安排,拉着人往正院走去。 原本的正院是他住的那个院子,但从阮荣安入住后,就以她的居所为准了。 阮荣安乖巧跟上,好一会儿,才?轻轻哼了一声,嗔道,“先生?学坏了。” 明明原本都是任她打趣,还?总被她闹得无奈,现在倒好,还?会反过来逗弄她了。 “总要?有些长进。”公冶皓倒也不推诿,施施然应道。 阮荣安就静静看他,公冶皓从容回?视,一会儿后,两人先后笑了起来。 赶在下午,她回?了趟安定伯府,为阮荣容添妆。 阮荣容的婚礼进行的还?算顺利—— 之所以是还?算,是因?为她折腾了不少事,但因?为阮世清盯着,还?有阮荣安暗中相助,都被按了下去。 她竟然想?办法要?逃婚!被阻止之后还?哭着求阮世清让她去找宋遂辰。 说实话阮荣安并不觉得逃婚有什?么?可指摘的,但若是为了宋遂辰,那她想?不通。 宋遂辰都那样对她了,堪称绝情冷漠,她竟然还?不肯死心,连自己名声都不要?了要?逃婚去找他。 阮荣安见不得一个女?子这般糟蹋自己。 人生?在世,需得先自爱,而后人爱之。 自己都不爱自己,何况别人? 这个道理阮荣安是十五六岁时想?到,之后又用了三?年失败的婚姻才?想?明白,而阮荣容—— 阮荣安只希望她之后能想?明白。 阮世清作为父亲,虽然对她失望,但她的夫家却是用心去寻的,那家人诗书传家,行事清白,家规甚严,有四十无子方可纳妾的家规。只这一条,便让许多疼女?儿的人家有心许嫁,阮家在里面并不算出挑,可见阮世清的用心。 因?为这个原因?,最近伯府寻了由头,没让外人见她,一直将?她关在小院牢牢看了起来、 阮荣安到的时候,她的继母宋婉婵正在跟阮荣容说话,阮荣容则木木的坐在那儿,母女?两人之间的氛围显而易见的有些紧绷。 “母亲。”阮荣安客客气?气?的唤了声,一抬眼,就见阮荣安直直的看向了她。 阮荣安撇去一眼,命人呈上礼物。 她不准备多耽搁,早就做好了打算,放下礼物后就走。 “姐姐。”谁知,她没理会,阮荣容却主动唤了她一声。 “嗯?”阮荣安平静应声。 “我真的很喜欢他。” 听?到这句话,阮荣安只觉莫名其妙。 他?宋遂辰? 她撇过去一眼,连话都不想?接,可阮荣容却自顾自的说了起来。 说祖母偏爱阮荣安时她的不甘心,说宋遂辰眼里只有她时的渴求和希冀,说之后的种种,声音很轻,但任由宋婉婵如何制止也未曾停下。 阮荣安知道她是不甘心,所以借机发泄罢了。 “姐姐,你现在嫁给公冶丞相,比宋大哥更好,你是不是很得意?”到最后,阮荣容口中一转,讥诮道,直勾勾的看着阮荣安。 “得意?不至于。”阮荣安本来是不准备理会她的,但她也不想?白白受了对方的污蔑,她居高临下睨去一眼,漫不经心道,“我们两情相悦,能结成缘分?,开心倒是真的。” “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得意的。” “倒是宋遂辰,摆脱他的时候,我同样也很开心。” “宋大哥那么?好,你配不上他!”阮荣容怔怔的,也不知道在听?到阮荣安的话后想?到了什?么?,忽然咬牙道。 阮荣安看着她,忽然嗤笑一声。 “阮荣容,你又有多喜欢宋遂辰呢?你们见面的次数都没多少。”她抬步过去,俯身捏住阮荣安的下颌,注视着这张温婉娇柔的面容。 “说到底,你不过是不甘心罢了。” 一开始是不甘心被她比下去,后来是不甘心被宋遂辰拒绝,她的心思?藏得深,但一旦露出来,又浅的让人一眼就能看透。 “可笑!”她一甩手推开了阮荣容的脸。 “你胡说!”阮荣容大声道,似乎要?证明什?么?一样,道,“我是真心喜欢宋大哥的。” “是不是真心,如何真心,你自己知道。”阮荣安接过一月递来的帕子擦手,而后将?帕子轻飘飘扔到了阮荣容那张犯蠢的脸上。 “可谁又在意?” 她不在意,宋遂辰不在意,唯一在意的,大概只有亲生?父母。 “宋遂辰更不在意。他那个人,只爱自己。早在因?为你的事情给他带来麻烦的时候,他就已经放弃你了。” “你觉得你这样闹,让宋遂辰知道了会如何?” “别话本子看多了把人都看傻了,真以为自己豁出去一切只为了和心上人在一起多么?让人感动,蠢!” “宋遂辰只会觉得烦。” “若是传出去了,外人更是要?笑死了。” “你这么?闹,唯独会在意的,只有你爹娘,睁大眼睛,看看你娘吧!” 阮荣安下巴微抬,一席话说的讥诮十足,阮荣容早被她言语眼神里的嘲讽看的浑身颤抖起来,最后下意识看了眼宋婉婵。 抬手整了整衣袖,阮荣安眼神忽的微动了一下,恍然自己这个习惯似乎和公冶皓越来越像了。 如是想?着,她忍不住勾了勾唇,微微笑起,转身离开了。 一众丫鬟们立即跟上。 刚出了门,阮荣安一抬眼就瞧见了阮世清,他站在院中,也不知道听?了多久,这会儿正静静的看着她,眼中满是复杂。 “你妹妹的事劳你操心了。”阮世清温声,叹了口气?,说,“只希望你这些话能骂醒她吧。” 阮荣安扯了扯嘴角,她可没那么?好心。 “我只是不想?她做了蠢事,连累我罢了。”她道。 两人到底是姐妹,外人说笑起阮荣容的时候,难免会带上她一句,在这,阮荣安也不想?看女?孩子好好的想?不开为男人犯蠢。 权当?是日行一善吧。 阮世清只是笑,没说什?么?,一路关切的问了些她婚后的生?活,才?目送她离开。 瞧着时间已经不早了,阮荣安没耽搁,直接回?了丞相府。 夕阳西下,院子中灯火已经点燃,她下了马车往里走没几步,就见公冶皓站在不远处的廊下,含笑看她。 “回?来了。”他温声道。 阮荣安忽然就觉得快活极了—— 这一幕是她想?过无数次,但从不可得的。宋遂辰自己的事情都忙不过来,又哪里会等她呢。 可越是得不到,她就越是惦念,如今,终于圆满。 “嗯,我回?来啦~”她欢快道,莲步轻移,笑盈盈过去挽住了公冶皓的手臂。 “你忙完啦?”她问。 下午阮荣安走的时候,公冶皓在书房忙事情。 “不忙,都是些不要?紧的事。”公冶皓笑道,只觉原本的那点疲惫在看到阮荣安后,已经散尽了。 能让公冶皓处理的,哪有不要?紧的事—— 不过是他不觉得要?紧罢了。 阮荣安越想?越是快活,笑道,“所以你是特意来接我的?” “嗯。想?着你快回?来了。”公冶皓温和道。 一下午的时间,她不在府里,他一直惦念着,所以估算着她差不多该回?府的时间,就过来了。 阮荣安努力压着上扬的嘴角,笑道,“下次别忙活了,你在院里等着就好。” 她一直惦念着公冶皓的身体,丞相府极大,从正院往这边来还?要?走上好一会儿,她舍不得公冶皓累着。 说到底,她心心念念的来等她,不过是求而不得的执念罢了。 只是这个态度,从前宋遂辰也不想?给—— 他觉得她无事找事。 “无事,正好在书房坐久了,出来走几步。” 感觉到她的情绪,公冶皓心下越发软和,想?着以后要?再多关切她一些才?好。 两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就回?了正院。 阮荣容的事情处理妥当?,之后阮荣安就没什?么?要?操心的事情了,每日里吃喝玩乐,最大的烦恼是被公冶皓和几个丫鬟盯着补身子—— 她狠狠报复回?去,同样盯着公冶皓进补。 在度过一开始些许的不自在后,新成婚的两人迅速自然起来。 朝夕相处,熟络亲昵,言笑间温情脉脉,仿佛她们早已如此相处了许多年。 清晨,公冶皓休沐的时候会被阮荣安拉着赖床,平日里大多是两人一同起床,洗漱后用过早膳,然后去院中,一人练拳,一人舞剑。 之后公冶皓去上朝,阮荣安则开始接手府务,等午膳时公冶皓归来,一同用膳。 午膳后两人一般会小憩一会儿,之后公冶皓大多要?去书房,叫了手底下的人安排布置些事—— 阮荣安听?过两次就没了兴致,之后都是去玩乐。 公冶皓忙活的事情涉及天南海北各种琐碎,有关于当?地官员的,有关于盗匪的,有关于军队的。 只这么?看着,不知道事情的始末,实在难以分?辨他要?做什?么?。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飞快的过去,公冶皓眼瞧着气?色越来越好,最明显的是他没那么?瘦了。 阮荣安瞧着分?外满意。 所以说,那些人根本不必四下试探,只需等着,就能得到答案。再说,就算他们要?试探,也早被公冶皓料准了,一一应付了过去,又有什?么?意义? 只能说,有些事还?得成婚后朝夕相处,才?能真正理解。 比如,阮荣安现在就已经十分?明白,为什?么?京都那些人会在背地骂公冶皓心狠手很,老谋深算了。 这人呆在府里,便将?外面那些有心人耍的团团转,一个接一个的消息抛出去,让那些想?要?知道他身体情况的人不停怀疑,等到现在真相分?明的时候,再想?做些什?么?,已经晚了。 时间进了夏。 这几个月京里还?算平稳,五月里天气?越发的热,皇帝起了兴致要?去行宫避暑,朝中诸人就跟着挪去了行宫。 一开始也算轻松,直到进了六月。 六月是当?今的生?辰,宫中自然大办了一场寿宴。 阮荣安这个丞相夫人自然要?去赴宴的。 富丽堂皇的大殿中,舞乐声声,美人儿们身姿翩翩,伴随着乐声舞动。 阮荣安与公冶皓同坐一席,看着眼前种种,只觉赏心悦目。 与此同时,阮荣安还?存了看热闹的心。 每逢宴会必出事,她都习惯了,所以等有宫人战战兢兢走到皇帝身边附耳低语的时候,她立即就打起了精神。 肉眼可见的,高坐上首的皇帝震怒,竟将?酒杯摔了出去。 殿内舞乐声霎时顿住。 一众舞姬全数跪地,身子轻颤,唯恐是刚刚哪里跳的不好,才?引得天子不满。 殿中群臣都看了过去,有人正要?起身建言,就见皇帝霍然起身,往殿后去了。 永乐长公主放下酒杯,拧着眉随之离开。 “这是怎么?了?” 阮荣安很是好奇,想?着一会儿等离开了,定要?好生?查一查。 这时,她身边的公冶皓侧耳听?后面的小厮低语了一声,而后微微笑着凑近阮荣安,在她耳边平平静静轻声道,“徐妃和康王世子有染,被珍妃撞了个正着。” 阮荣安眼睛微的睁大,下意识转头看向他。 她没想?到,这次发生?的,竟然会是这么?一桩石破天惊的事—— 看着从容自若,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言般,阮荣安轻轻抽了口气?,眨了眨眼说,“是你做的?” 从成婚后公冶皓就一直在忙,也不知道在布置些什?么?,听?到这件事,她下意识就想?到了他。 公冶皓笑而不语。 阮荣安立即了然。 两人紧挨着低语,自然落进了有心人的眼底。 宋遂辰克制的收回?眼尾余光,垂眸饮尽杯中酒,面上平静,不曾展露分?毫心绪。 早在上个月,他已经定下了和安国公府的亲事,眼下正在行三?书六礼。 公冶皓的身体恢复这件事足以让他与安国公府摒弃之前的恩怨开始联手。 但在定下婚约会的无数个夜里,宋遂辰都难以安枕。 曾经他有十足的信心,可以成事,可以将?阮荣安留在自己身边,可现在他不确定了—— 公冶皓,公冶皓! 这个人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成了他的心魔,他太?聪明,也太?厉害。他曾一次又一次的问自己,他若不死,他能成功吗? 宋遂辰想?说能,但他没有信心。 他怎么?就不死? 宋遂辰再一次在心中后悔,而且每次想?起,都会更后悔一分?。 皇帝这一去,之后就再没回?来,不多时,在座的康王也被内侍请走,他施施然动身,阮荣安瞧了,眉梢微的动了动。 看样子这位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然他现在就不是这个样子了。 殿中诸人没有妄动,继续等待,又过了一会儿,皇帝贴身伺候的太?监总管过来,恭恭敬敬的表示宴会就此结束,殿内众人才?一一散去。 皇室势弱,自然是藏不住秘密的。 阮荣安心知,只要?离开这里,要?不了多久,大家就会知道发生?了什?么?。 皇帝被戴了绿帽子,还?是被他分?外倚重的康王,之后的朝上,怕是要?热闹了。 宴会之后,康王的别院就被禁军团团围住,府中上下男丁,尽数被打入大牢,余下女?眷被禁锢在别院之中。 当?然,明面上并无消息传出,虽然大家都已经心知肚明,但看样子皇室为了名声着想?,并无张扬的想?法。 行宫内外,一时暗流汹涌。 没人相信这件事只是巧合,但不确定的是,到底是谁在暗中推动发展了这件事。 对方又想?达成什?么?目的? 果然,随着时间推移,康王府的事情非但没有落幕,反而越发严峻。 若只是沾染后妃,最多是康王府获罪削爵,倒还?能留下性命。可严查下去,却被爆出,当?今膝下的三?皇子并非天子亲生?,乃徐妃与康王世子所出。 徐氏早在进宫之前便与康王世子有染,之后联系未断,一直暗通款曲。 当?今好美色,身边的美人从未断过。先帝在时曾为他指过一位皇后,两人感情平平。帝王冷待,皇后自然也按压不下后宫。 前些年皇后就病逝了,她在时后宫就不算平稳,等后位空悬之后,后宫就更乱了。皇帝登基也有十多年了,几乎每年都喜讯接连不断,可迄今为止,后宫养大立住了的,也只有六个皇子。 这次出事的三?皇子是皇帝登基那年所出,因?为诞生?的时辰讨巧,再加上他母亲惠妃颇有几分?手段,素来被皇帝偏爱两分?。 结果现在就出了这么?档子事。 那可是皇上最宠爱的皇子,有望储君之位的。 事情到这一步,还?不算完,有人指证,徐妃之事乃是康王蓄意谋算,意图皇位。 这可是死罪! 阮荣安只觉原本的暗流瞬间沸腾,仿佛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炸开。 果然,被逼到这个程度,康王联络了手中的势力,试图逃走。 大牢遭受袭击这个消息传出的时候,是在永乐长公主的宴会之上,几乎只是一瞬间,阮荣安就感觉到了许多人的蠢蠢欲动。 她立即意识到,康王的事,为即将?到来的乱局拉开了帷幕。 长公主一时也没了心情继续举办宴会,康王之前被关在牢中,严加看管,可竟然还?是被逃脱了。 无需明言,大家都心中清楚,若真的被康王逃脱,乱局就要?开始了。 宴会早早散去,阮荣安回?了自家别院。 六月底,满墙的蔷薇开的绚丽,大片的火红艳丽而夺目,她进门之后便问了句公冶皓的动向,得知他在水榭,就直接过去了。 别院后面有一汪泉眼汇成的潭水,又引了溪流蜿蜒而下。 旁边建了一个水榭,夏日纳凉最好。 阮荣安到时,公冶皓正躺在摇椅上纳凉。 “让让。”她过去说,话音未落,公冶皓已经自然而然的往一旁避了避,阮荣安建了不由一笑,过去躺了下去。 溪水潺潺,凉风习习,夏日的热气?被挡在重重山林之外,正是纳凉避暑的好地方。 “大牢那边怎么?样?”她有些好奇的问。 “来人尽数被擒,康王依旧呆在牢里。”公冶皓的衣袖动了动,他握住了阮荣安的手。 阮荣安了然,“看来这些你都已经料到了。” “如意不妨猜猜,这次动手的都有谁。”公冶皓侧首看她。 阮荣安没有发觉,转而认真的想?起了这个问题,片刻之后一笑,道,“那些人有一个算一个,怕是都动手了吧。” 康王掀起动乱,正好他们得渔翁之利,而且之后要?再做什?么?,也能师出有名不是。 “如意聪慧。”公冶皓一笑。 正是这个道理。 看来他还?活的好好的这件事让不少人都坐不住了。 阮荣安轻轻嗤了下,只觉丝毫都不奇怪。 那些人,眼里都只有他们自己的利益,哪里会管这个天下乱起来之后,百姓会如何呢? “安国公府这几天还?算老实。”她道。 作为勋贵和宗室的领头之人,最近康王府出事,按理说安国公府应该要?得意起来的,但显然安国公那个老家伙并不傻,在这个关头,反倒是越加的蛰伏起来了。 “想?要?的多,在达到目的之前,自然要?更能忍才?行。”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就最近的局势聊了起来。 关于这方面的事情,公冶皓平日里从来不会瞒阮荣安,甚至有时还?会可以引导。阮荣安也察觉到了,他似乎在教导她这些事情。 说不上感兴趣与否,既然他愿意教,她就学。 絮絮低语之间,阮荣安不知不觉靠在额公冶皓的肩头,又去玩他的手指、 公冶皓的手生?的极好,骨节分?明,指节细长,白皙莹润,跟玉雕成的一样—— 从前他浑身苍白,不见血色,跟冰雪铸就出来的一样,现在有了血色,气?色越来越好,反倒更像润白的羊脂玉了。 阮荣安很喜欢他的手。 当?然,也喜欢他的脸,他的眼,他的脾性。 有时候偶然得闲想?起,阮荣安都会惊讶,她怎么?就这么?喜欢他呢。 可喜欢就是这样没有道理,她一见了这个人,就心中欢喜。 阮荣安想?着,转头去看公冶皓,就见他不知什?么?时候侧躺着,正笑着看她。 心中一动,她抬首吻去。 两人交换了一个缠绵十足的吻,最后在急促的呼吸中分?开。 阮荣安没放开环在他肩背上的手,用另一只手缓缓抚摸他的脸颊,下颌,又到凸起的喉结,最后没入衣襟。 公冶皓喉间一紧,低声唤她,“如意。” 抬手按住她作乱的手,末了又去亲她。 一个又一个的吻。 三?个多月的时间,公冶皓的气?色已经好很多了,天蚕蛊的神奇在他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在适应之后,他曾经胎中不足破破烂烂的身体被修补完好,仿佛从前的不足只是别人的幻觉一般。 曾经难以进补的情况消失,在各种补品和药膳的滋养下,他现在已经恢复了正常模样,只是显得稍稍消瘦一些罢了。 按理说…两人可以行房了。 只是这么?几个月下来,两人已经习惯了眼下的相处方式,若是忽然要?换,反倒有些不自在。 “明天就是七夕了。”好一会儿,两人分?开,公冶皓忽然低声说。 不知不觉,康王府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半个多月了,六月已经过去,时间进了七月。 绵长的亲吻让阮荣安有些懒洋洋的,她半眯着眼,嗯了一声。 公冶皓抬手去抚摸她的脸颊,含笑的眼底藏着灼热,又过去吻了吻,没有再说什?么?。 阮荣安躺着,根本不想?动弹。 她靠在公冶皓怀里,直到身心渐渐宁静下来,才?后知后觉察觉到了公冶皓刚才?那句话中蕴含的意味。 眨了眨眼,她眸子狡黠一动,耳根却不由的热了起来。 阮荣安最讨厌等待,那种不确定的感觉太?过磨人,所以当?天晚上,她就咬咬牙屏着气?,在帐子里把公冶皓的衣服给扒了。 还?等什?么?明天,不等了! 一夜鸳鸯交颈,被翻红浪。 阮荣安心道,公冶皓这几个月的拳没白练。 关系的更进一步并没有为两人平日的相处带来什?么?改变,几个月的相处,该做的她们早就做了,眼下不过是突破最后一步罢了。 圣上似乎被劫天牢的事情给吓到了,第二日就让人准备着启程回?京,很快,阮荣安又回?到了熟悉的京都。 康王府的事情还?在继续,后续查出了康王豢养匪冦的事情,朝中立即有人开始担忧康王府的事情传出去后,那些匪冦会趁机作乱。 当?然,还?有些人正盼着匪冦作乱,说不定传消息的人就有他们一份—— 但那些人所期盼的事情并未发生?。 正当?朝上诸人为如何防备,以及如何解决康王之事争论不休的时候,在公冶皓的布局下,康王勾结反贼意图引起动乱的事情被朝廷以雷霆之势按下。 公冶皓上奏,为这件本该使朝野动乱的事写下了结局。 沸腾的水还?未来得及翻滚,就被迫降温。 皇帝盛怒,本来要?将?康王府上下尽皆株连,而后在长公主的劝说下,康王府全府上下,成年男丁尽数处斩,未成年者发配边关,女?眷贬为庶人。 为了这件事,前前后后整整忙活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的时间,京都一反之前的平静,各方势力迭起,有人想?要?借势按下康王这一大股势力,可还?有人,想?要?救起他。 他们敏锐的察觉到了公冶皓试图削弱某些势力的意图。 可公冶皓既然选择动手,就不会再给他们机会,草蛇灰线,伏脉千里,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布下的局,一朝落子,便再无回?缓的余地。 一时间,那些有心人竟不确定,康王府的事发是他们的机会,还?是公冶皓的机会。 第45章 全文完 第45章 全文完 仿佛一转眼,就已经是秋天了。 新婚的夫妻两人过了婚后第一个中秋,阮荣安得了兴致,亲手做月饼,结果做出来后一看,公冶皓做的比她的更好。 这人,脑子聪明,做什么都比别人来的容易,也做的好?。 阮荣安有点羡慕,但不多,自家的相公,只有骄傲的份。 院中桂花香气浮动的时候,秋意也变得明显。 康王府引起的动乱被按下?,但乱局已起,康王府的落幕也意味着最后平静的结束,天下?各处乱势频起。 京中繁华依旧,但阮荣安知道,终究不同了。 之前在?康王府的事?发之时,阮荣安只觉时间过?得飞快,可等到入了秋,朝中的事?一波接一波没完没了,她还没什么?感觉,竟然已经进了腊月,新年在?望了。 这小?半年的时间,朝中种种可谓是天翻地覆。 自从行宫回?京,天子已经遭遇了五六次刺杀,直白的是舞姬当面刺杀,隐晦的有暗中下?毒,若非公冶皓和永乐长公主早有防备,只怕这会儿都该考虑新帝人选了。 而在?无人知道的时候,公冶皓也频频遇刺,比起来比皇帝还多。借着这个原因,公冶皓和永乐长公主联手,一并清理?了朝中一批势力。 原本摇摇欲坠,仿佛随之都会四?散飘零的王朝,竟好?似又焕发了些许生机。 但他们知道,这只是一时之功罢了。 眼看着年关近在?眼前,两?封帖子递到了丞相府。 一封是安国公府嫁女?,一封是广平侯府娶妻。 管家送走了人,阮荣安瞥了眼仍在?桌上的帖子,起身道,“收起来吧。” 二十二毕朝,之前这些天是最忙的时候,朝中上下?都不得闲,要赶在?这之前安排好?过?年的事?物。 公冶皓这段时间每日都要赶在?午膳前才将?将?回?来。 阮荣安最近也忙,年节将?至,府中也是要好?好?筹备的。 好?在?这些事?她前几年都是做惯了的,而且丞相府就她跟公冶皓两?个主子,少了许多人情往来,自然也少了许多麻烦。 阮荣安习惯性把事?情早做完,所以?到现在?年货都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她不过?是在?查漏补缺,都是些琐碎的小?事?。 忙活一上午,公冶皓可谓是归心似箭。 “夫人在?做什么??”回?府后,见管家迎上来,他随手整理?衣袖,便笑着问道。 管家立即回?禀。 公冶皓每日回?府,第一件事?定?然是问起夫人,日复一日,他都习惯了,也早有准备。 一一听着自己走后阮荣安的种种,公冶皓面上原本平静的笑越来越柔和,最后垂眸勾起嘴角。 他直接往正院而去,一进门热意扑面而来,他抬眼,就瞧见阮荣安掀了内间的帘子出来,看见他后眉眼一弯,笑了起来。 “夫君,你回?来啦。今日朝上忙吗?” 成婚日久,阮荣安原本习惯的称呼也从先生变成了夫君。 公冶皓随手解开披风,一旁候着的丫鬟忙小?心翼翼接过?。 “不忙。”他笑道。 说话间两?人牵起了手,大半年的时间,公冶皓的身体已经修养到初步正常的地步,虽然比起正常人来说还显得有些清瘦,但气色精神已经相差不多了。 “左右不过?是那些事?,老生常谈。”公冶皓道,徐徐道来。 最近各地纷乱迭起,但是公冶皓显然早有准备,布置的人手将?乱局按下?大半,但总有顾忌不到的地方?。 最近朝上就是在?为那些事?情忙乱。 怎么?布置人手,成功了如何,失败了又如何。 虽然狼子野心的人有,但更多的还是希望能天下?安定?,好?好?过?日子的。 关于这些朝上的事?,阮荣安一向听得认真。 她其实没什么?兴趣,但活在?这个世道,她不能活的万事?不知,有些事?该了解的还是要了解。 两?人说说笑笑,丫鬟们在?一旁伺候洗漱,然后用膳。 午膳过?后,正是午后小?憩的时候,加之风雪将?至,天气昏暗,更让人添了些睡意。 一觉睡醒,不知时辰,阮荣安懒洋洋的趴在?公冶皓的怀里,说起了今日收到的那两?封帖子。 “就任由他们两?家联姻?”她声音懒散,尚还未从刚才一场小睡中的满足中回?过?味,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玩着公冶皓的头发。 公冶皓轻轻环住她的腰,闻言嗯了一声,眸色略暗。 哪怕明知阮荣安提起宋遂辰并无他意,可他还是不由多想。 大抵是人类的通病。 他按下?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微微笑起,低声说了起来—— 关于自己的算计和想法,便如朝事?一般,公冶皓极少会瞒阮荣安。 阮荣安遂认真的听着。 下?人们侍候在?门外没什么?动静,屋内十分安静。昏昏一片的屋内,公冶皓的声音低沉柔和,娓娓道来,不急不缓。 阮荣安先是思?索,随着时间推移眼睛渐渐睁大,最后豁然坐起身。 “这太危险了!”顾忌着外面候着的下?人,她的惊呼下?意识压低。 她没想到公冶皓竟然会定?下?这样危险的谋划—— 逼人起事?,而且还不是小?事?,要那种能席卷半个天下?的事?。 阮荣安相信公冶皓的智谋,但她也知道,世间从无什么?事?能真正万全,万一呢? 而且一旦起事?,那些百姓又如何能得以?幸存? 公冶皓立即解释起来,他何尝不知如此是兵行险招,可如今天下?积弊已久,各处势力盘根错节,即便是他也难以?一一根除,可若这时能有一场战乱—— 那些早就蠢蠢欲动的人自然会按捺不住露出头尾来,届时再想要清除,就简单多了。 阮荣安渐渐冷静下?来。 但她还是不赞同。 “夫君,你说的我都懂。”她抓住公冶皓的手,认真注视着他的双眼,说,“可百姓何辜?” 她的容貌华美依旧,却少了飞扬,眉眼沉静,在?说起这句话时,带着些许悲悯。 这一刻,公冶皓忽然有些走神。 多可笑,那些口口声声心怀天下?的人从未想起过?百姓,包括他,可阮荣安,这个娇生惯养,素好?享乐,在?外人看来奢靡骄纵的世家贵女?,却在?他提起这个决定?时,想起了百姓。 她是认真的。 “如意……”公冶皓缓缓道,略有沉吟。 百姓自然无辜,可此举,功在?百年。 若放任那些人存世,之后但凡有所松懈疏忽,便又会掀起动乱,届时,百姓仍会受苦。 一时之痛,总好?过?一世之痛。 阮荣安深深呼吸,脑中一时乱糟糟的。 她分辨不出什么?更好?,可她不愿。 她认真的思?考,最后慢吞吞的,一边想一边说,“我说不通那些大道理?,可,他们都是百姓。” 公冶皓不语,只是柔柔的看着阮荣安,忽的一笑。 阮荣安说的简单,但他懂她的意思?。 他抬手缓缓拂过?阮荣安的脸,笑着叹了口气,说,“你啊,这么?心软可怎么?办。” 他的温柔很好?的缓解的阮荣安低落的心情,她抬手捂住脸颊上的手,对?公冶皓笑了笑。 “夫君,我们慢慢来吧,好?吗?”她道。 “你的身体已经恢复了,还能活很久,我们一点一点来,十年,二十年,夫君你这样聪明,总能在?寿数尽前,还天下?一个清明安定?。” 只是太过?复杂,也要更加困难罢了,但阮荣安相信公冶皓,他这样聪明,只要想,总能做到。 公冶皓失笑。 他一直都知道阮荣安对?他怀有莫大的信任,但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晰。 “夫君?”他只是笑,没说话,似在?思?索,阮荣安没得到回?复,忙又柔声唤了句。 公冶皓握紧了她的手,缓缓的笑了笑,说,“好?。” 无比认真,郑重。 “那如意可要陪着我。”他道。 阮荣安应得干脆。 “那当然啊。”得了满意的回?复,她笑的灿烂,说话间直接扑进了公冶皓的怀里,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我陪着你,你也陪着我,我们要长长久久的在?一起。”她低低娇嗔道,却又十分认真。 “嗯。”公冶皓只觉心中一颤,随之软成了一汪水,绵绵密密,温柔的将?他包裹其中,带来的是无比的快活滋味。 “如意,”他低喃,心神涌动中,俯首噙住她的唇。 萧瑟冬日中,温暖的室内,一件件衣裳落了地。 外面一月侧耳,和高程对?视一眼,全都退远了些,二月见状眼神微动,吩咐下?去让人将?地龙烧的更热些。 时间渐渐推移,片片白色飞花落地。 “下?雪了?” 阮荣安穿好?衣服,便循着簌簌声推开了窗户,寒风扑面而来,外面一片雪意,檐角上都裹着白。 “嗯?小?心点,别吹着了。”公冶皓过?来看了眼,伸手越过?她要关上窗户。 “那我们一会儿去暖阁赏雪。”阮荣安就着他的手,一同关上窗。 公冶皓自无不应。 不管外界风雨滔天,在?这丞相府,两?人依旧自顾自过?着安安生生的日子。 没人知道这个下?午,因为阮荣安一席话,公冶皓做下?了何样决定?。 直到几百年后,后世之人打开了大曜丞相公冶皓与其妻的合葬墓,从中看到这位在?青史留名的丞相手书,才窥得一二。 阮氏女?荣安,心怀天下?,悲悯众生。 - 虽然公冶皓改了主意,但广平侯府与安国公府的婚事?依然如期进行。 阮荣安还去了趟国公府做客。 这个年过?的还算平稳。 可自过?了年,开朝之后,一场由公冶皓引起的风暴,就开始了—— 没人知道这个早些年一直病恹恹,人人都觉得其活不过?三十岁的人是在?什么?时候留下?了这么?多的人手,也没人知道他怎么?忽然就启用了这些人手。 他以?一种野火燎原的姿态开始肃清朝野,让这个已经走向混乱的皇朝从灰烬中汲取了生机,再次焕发。 之后整整三年,朝野动荡。 朝堂,吏治,地方?官员,一一被清算替换。 那些心怀叵测的人手下?的势力被拆分大半,不得不再次蛰伏下?来。安国公府和广平侯府在?这些年间,关系非但未能更进一步,反而彻底闹翻。 两?家你争我夺,试图将?对?方?拆吃下?肚,反遭渔翁得利,又是一批新的勋贵崛起,广平侯府虽有宋遂辰力挽狂澜,但有公冶皓刻意打压,依旧不可避免的走向沉寂—— 宋遂辰满腔壮志落了空,只余下?满腔愤恨,却也只能愤恨。 之后,阮荣安很少再听到关于他的消息了。 到这个地步,公冶皓才再次放缓脚步,开始缓而治之。 也是这一年,当今立太子。 这也是公冶皓第一次与永乐长公主王瑞君发生冲突,两?人在?朝上争执的不可开交,至于原因,则是储位人选。 当今至今有九子,长子刚刚及冠,幼子年方?三岁。诸子性格不同,出挑者也有那么?几位。 长公主相中了素有慧心巧思?之名的四?皇子,而公冶皓却属意柔善温吞的六皇子。 “如意,你我都知道,当今天下?,更需要一位明主,四?皇子是最合适的人选。”又是一个春日,王瑞君邀阮荣安赴宴,因为连日的争执,让她有些心浮气躁,在?面对?阮荣安时,都有些没能遮掩住微扬的语气。 春日里正是百花盛开的时候,可这个小?院里却不见多少花草,唯有青青草木,袅袅茶香中,阮荣安噙着笑,比起往日更加柔和。 她小?腹微凸,已有四?月的身孕,这段时间因为有孕的原因,她尤其闻不得花草等浓郁的香气,倒是尤其喜欢茶香。 “芝姨莫急,先喝杯茶。”阮荣安笑道。 “你这性子,瞧着越来越像公冶皓了,不急不缓的,瞧着让人着急。”王瑞君无奈,倒是真喝了杯茶,缓了缓胸中的急躁。 阮荣安微微笑起,只嗅了嗅茶香,倒是未曾入口。 “芝姨的担忧,我心里知道。”她慢慢道。 王瑞君看向她。 “四?皇子的确是个极其贤能的皇子,可,”阮荣安放下?茶杯,对?上王瑞君凝住的眸,“他太有主意了。” 王瑞君微微皱眉,不懂她的意思?。 “夫君如今改革吏治,肃清天下?,而这种事?,不是短短几年就能做到的,之后要耗费十几年,几十年之功。” 王瑞君神情微动,若有所思?。 “他需要的是一个可以?全权支持他的皇帝,而不是——” 一个太有主意,关键时刻会成为阻挠的皇帝。 阮荣安没有说下?去,但她想,她的意思?,王瑞君定?然明白。 王瑞君的确明白,可她也有她的顾虑。 公冶皓势大,越是这个时候,越需要一个能立得住的皇帝,而不是一个事?事?听从公冶皓的应声虫。 她很担心,再这么?下?去,这个皇朝,到底姓王,还是姓公冶。 可这些话是不能对?阮荣安说的。 “你也说了,四?皇子贤达,他会明白公冶丞相的苦心,进而配合的。”王瑞君说。 阮荣安只是笑着看她,忽的说了句与这件事?无关的话。 “芝姨,我有孕了,你说,是姑娘还是小?子?” “都好?,你和公冶皓还年轻,不管儿女?,之后再要一个,总归能凑够一个好?字。”王瑞君目光落在?她的小?腹,目光柔和下?来。 “是啊,我和夫君会有儿女?子孙。”阮荣安说。 王瑞君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道阮荣安刚才的话另有意味。 “四?皇子当然会听,可时日长久,他心中会作何想法,我们谁也不知道。”阮荣安慢慢说,“芝姨,我与夫君在?时,自然无碍,可我们去之后呢?” “芝姨心忧家国,我知道,可我与夫君,也要为儿女?多多筹谋。” 王瑞君这才恍然大悟。 六皇子仁善,素来怜悯弱小?,体察他人,便是身边的人犯了错,也不会过?多苛责。而四?皇子…… 素来严于待己,更严于待人。 所以?公冶皓挑中了六皇子。 “芝姨,世间的好?,能占一样就已经是得天之幸。”阮荣安注视着王瑞君,缓慢但坚定?的问,“您觉得呢?” 若能得一个容得下?权相的明君固然极好?,可人心难测,谁又能真的看清一个人的性情呢。 还是那句话,她和公冶皓都能保全自身,可谁知后代?是贤是愚,他们总要多为后代?考虑,免得如从前那些记载般,他们一去,后代?就被清算。 王瑞君默然开口,道,“自然。” 之后的气氛不可避免的有些沉凝,阮荣安也没有多留,开口告辞了。 一直等到她走,王瑞君才慢慢皱起眉,叹了口气。 她始终都担心公冶皓会反,哪怕这几年他一心为朝,这个担忧也一直如附骨之疽般萦绕在?她心中。 不止是她,朝中不知多少人这样想,不同的是他们也只是冷眼旁观罢了。 或许,对?有些人来说,更想要公冶皓上位也不一定?。 她都这样想,更何况要登上皇位的人。 所以?,这是个无法解开的死结。 王瑞君到底不能同公冶皓对?抗,最终,六皇子被立为太子。 然而,出乎预料的是,当今皇帝竟安安稳稳的当了一辈子的皇帝,并且是难得的长寿,愣是熬过?了两?任太子。 公冶皓一直是丞相,从未生过?二心。 几十载的光阴,在?公冶皓的整顿下?,朝野清明,皇朝再次焕发生机,只要继任的帝王不乱来,天下?繁盛,还能再维持几十年。 造化弄人,当初生产时,阮荣安熬了半日,受尽苦楚,才诞下?一女?,之后每每想起那日,公冶皓都不由心悸,更不忍心让阮荣安受苦,便配了剂药喝了。 阮荣安拦都没拦住,哭他傻,又笑他傻。 独独一个的宝贝女?儿,夫妻俩宠的不行,好?好?教养,硬是留到了十八岁,才在?闺女?的中意下?,将?她嫁给了一个书香门第出身的儿郎。 夫妻二人成婚至今,后宅清静,真正做到了举案齐眉,夫妻恩爱。 只这么?个女?儿,嫁的夫君也不慕名利,两?人整日游山玩水,之前的顾虑落了空,反倒得个松快。 到年岁后,公冶皓便干脆利落的致了仕,任龙椅上那位如何阻拦都没有留下?,带着阮荣安回?了南州,择一园子,就此终老。 清雅院,满树花盛开,二人携手言笑缓缓行过?,一如当年新婚燕尔时。 ——全文完—— 第46章 番外 第46章 番外 “家主,刚刚传来消息,阮父人…去了。” 高程小心翼翼的说?,一直注意着公冶皓的反应。 当啷—— 春日里,万物复苏,连风都变得暖和,可公冶皓还是捧着手炉。 可现在,手炉掉了?地,闷响,盖子摔开了。 公冶皓迟迟未曾言语,只是瞧着,他的面色似乎更惨白了?些。 他慢慢弯下腰,紧紧抓住胸口,声音一声比一声粗急,仿佛喘不过?气一般。 “家主,家主您要保重自己啊!” 高程慌张上前,开始为他按压穴位,边慌乱道。 随着时间推移,公冶皓渐渐缓了?过?来,他将呼吸拉到绵长,让自己冷静下来。 “去,查。”他说?。 之前公冶皓就?查过?,阮荣安只是风寒,可只是风寒,怎么就?能要了?她的性?命? 他不肯信! 可正如之前查的那么多次一般,不管如何去查,都是风寒。 就?仿佛天意弄人?,见不得阮荣安这般姝色留在污浊的尘世间,一场风寒便收去了?她的性?命。 公冶皓只得相信。 之后他的身体坏的更快了?。 原本?名医推断,公冶皓能活到三十,可自阮荣安去后,这一年冬天,他就?渐渐动不得身了?。 眼见着时间不多了?,他去了?阮荣安的墓上香。 “相爷?!”一月惊讶的说?。 公冶皓看了?眼,认出这是阮荣安的贴身丫鬟,便应了?一声。 一月上前,一眼就?看到明显被打理过?的墓还有香烛纸钱,一时心中感慨万千。 “多谢丞相前来为我家姑娘上香。”她诚恳道。 “你是,在为如意守坟?”公冶皓看了?眼,道。 一月承认,说?,“总要有人?守着姑娘。” 她说?这话时,总归是带着些怨气的。一想到姑娘对宋遂辰那么好,可她刚去没多久,宋遂辰就?娶了?妻,她就?恨。 可她只是个奴婢,她除了?恨,什?么都做不了?。 公冶皓听出来了?。 他转头看着阮荣安的墓,过?了?会儿,忽然压低声音说?了?句话。 一月听了?一怔—— 什?么叫宋遂辰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了?? 她下意识追问,这次回答她的是高程。 得知宋遂辰很快续娶,而且娶得还是阮荣安的继妹之后,公冶皓就?吩咐了?一件事下去—— “我要让他此生无?子。” 想要达到这个目标,对某些人?来说?并不困难,一剂秘药,就?能达到效果。 一月愣了?一会儿,慢慢的笑了?。 “他活该!”她说?。 公冶皓没说?话,他看了?会儿坟,便转身准备走了?。 一月有些犹豫,但只是稍稍迟疑,还是叫住了?公冶皓。 “相爷,我知道一法,或许能救您。” “什?么办法?”高程立即问。 公冶皓看她一眼,却?没有太过?惊喜的模样?。 一月吸了?口气,说?起一南蛮密蛊,‘天蚕蛊’。 高程大喜过?望,自坟茔回去后,便让人?去寻,最后也果然寻到。 但一切都来不及了?。 想要炼成天蚕蛊,需要三个月的时间。 可…… 公冶皓自从阮荣安的坟回去后,身体就?飞快的破败了?下去,,短短半个月,便整日昏迷,苏醒的时间越来越少。 又半个月,丞相府挂起了?白幡。 之后的事,公冶皓看不到了?,但他留下的人?却?依旧注意着,一月也一直看着。 他们看着宋遂辰夫妻无?子,看着他夫人?一次又一次假怀孕,抱了?宋家旁支的子嗣充作自己的儿女。 一代帝王,也算枭雄,也不知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心中作何感想。 - 公冶皓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死了?,他也不想挣扎,他躺在床上,脑中不由浮现的,却?是那年遇到阮荣安,在那山脚庄子里相处的种种。 “你怎么总这么爱说?教,我就?叫你先生吧!”女孩儿巧笑嫣兮,灵动俏皮。 “先生。” “先生,先生,先生。” “先生?醒醒,醒醒了?。” 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公冶皓觉得自己又出现幻觉了?,他慢慢睁眼,日光穿过?浓密绿荫的枝头映入眼帘。 眼前是一条蜿蜒的小河,他面前撑着一根钓竿,正在微微动着。 正愣神中,一只手躲过?了?那鱼竿,开始收鱼。 是才十四岁的阮荣安,穿着她最爱的红色裙子,细白的手指捏着鱼竿,正手忙脚乱的守着鱼。 这一幕,他在梦中看到许多次。 许多许多次。 公冶皓躺在那里,怔怔的看着,只觉眼前种种,恍若梦境。 “如意?”他喃喃。 “好大的鱼!” 阮荣安收起鱼,惊叹道,回头笑着看向躺在凉椅上的人?,可在对上那双眼睛后,却?不由怔住,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有些无?措。 “我,怎么了?吗?” 不然公冶皓怎么会这么奇怪的看着她? 公冶皓阖了?阖眼,眼前这一切,都太真?实了?。 他几?乎要以为自己又做梦了?,可眼前这一切,都太真?实了?,真?实的不像假的。 之后整整半日,公冶皓都有些心不在焉,直到一觉睡醒,睁开眼还是昨日看见的那些,他才确定,自己回来了?。 回到了?阮荣安十四岁那一年。 公冶皓所做的第一件事是命人?去南蛮找天蚕蛊,第二件事是琢磨着怎么让阮荣安退婚—— 这辈子他不想再错过?。 阮荣安最近有些在躲着公冶皓,不知为何,她总会想起那日溪边垂钓,她回身时看到的,公冶皓的目光。 年少的女郎看不懂那目光之中蕴含着什?么样?的情意,只是下意识觉得不自在。 阮荣安之前是在家里生了?气出来的—— 倒没人?给她气受,毕竟让她生气的她都报回去了?,可偏偏,这次让她生气的是自己。 她气自己活得不自在,气自己整日惦记着那一家子弄得自己一点都不快活,气自己放不下,更气自己,因为那些人?生出了?恶念。 阮荣安不想这样?,所以她躲来了?庄子。 可她终究是要回去的。 既然不自在,阮荣安就?决定回去了?。 公冶皓想过?想了?法哄她留下,但想了?想,还是没。 回去了?……也好。 如今的宋遂辰,十七岁。 宋遂辰的父亲天资平庸,所以自从宋遂辰刚刚懂事,展露出聪慧的迹象来后,就?被他祖父接到了?身边教养。 若一切依旧如上辈子那样?,这一年后半年,先广平侯就?会去世,并且越过?一种子嗣,将侯爵职位给了?长孙。 公冶皓斟酌了?一番,觉得这桩婚事若要解除,还得从宋遂辰处下手。 不然即便是成了?,阮荣安之后也总得惦记着,实在不妥。 这世上,但凡是公冶皓想做的事,便没有做不成的—— 后半年,广平侯过?世,宋遂辰承袭侯位。 祖父去世,是忠孝,按例,宋遂辰守孝三年。 这三年,对阮荣安来说?,一切都变了?。 宋遂辰变得很忙,他总有忙不完的事情,而且在面对她的时候,渐渐开始带着些许不耐烦。 阮荣安清晰的感知到这些,过?往的情意在拉扯,可她依然清晰的意识到,这不是她想要的。 而作为她的先生,公冶皓会适时的安慰她,开导她。 阮荣安心中某个念头渐渐变得清晰。 随着一次又一次的争吵,宋遂辰一次又一次的致歉,两人?一次又一次的和好,但她们都知道,有些事情,终究不一样?了?。 最终的爆发?是在宋遂辰守孝即将结束的时候。 在公冶皓制造的压力下,宋遂辰难免有些急功近利,在又一次阮荣安抱怨的时候,两人?大吵一架。 之后半月,阮荣安避而不见,在收到边关?来的回信后,安定伯府提出了?退婚。 宋遂辰自然不肯,可阮荣安执意,他迟疑许久,终究应下。 这桩婚事便这么做了?罢。 “广平侯忙碌,情有可原,如意做此决定,不怕以后后悔?”公冶皓自是欢喜的,但等到尘埃落定,他约见阮荣安后,却?如是道。 阮荣安摇着团扇的动作顿了?顿,片刻之后,她轻轻摇了?一下,轻声却?坚定的道,“我不会后悔的。” “他忙,我是可以理解的。”这些心里话,阮荣安藏了?许久,如今公冶皓问起,她便就?势说?了?出来,话出了?口,一直沉闷的心中也松快了?些。 “可是他如此忙碌,从未想过?要我帮忙,也未想过?好好安抚我。”阮荣安用了?许久的时间来想两人?之间的事,现在徐徐道来。 “那对他来说?,我算什?么呢?” “随叫随到,予取予求,不管他做什?么,对我如何,我都会等他,都会原谅他吗?” “说?到底,他不过?是有恃无?恐,觉得吃定我罢了?。” 阮荣安最厌恶的,便是别人?觉得吃定她了?。 便如她的父亲那样?。 觉得是她生父,有那层血缘关?系在,如何做她都只能受着。 只是一想,阮荣安便厌恶透了?。 公冶皓一听就?懂了?。 他微微笑了?笑。 “你们是自幼定下的婚约,青梅竹马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难免会如此。”他道,“不过?经过?这一遭,相比他定然知道错了?。” 阮荣安心中微动,但仍然摇了?摇头。 “晚了?。” 一切正如公冶皓所说?那样?,宋遂辰的确知道错了?,也有意弥补,可他正跟阮荣安这里弥补时,那边府中两位老夫人?已?经商定好了?他妻室的人?选。 阮荣安知道,只是一声嗤笑,而后对一月说?,“看来我也该好好考虑一下夫婿的人?选了?。” 再这么被宋遂辰纠缠下去,是在不太妥当。 一月赞同的点头。 “你觉得先生如何?”阮荣安忽然问。 一月下意识睁大眼,几?个丫鬟全都惊住。 “相,相爷?”四月有些结巴的说?。 阮荣安点了?点头。 “这,不太妥当吧?”二月有些迟疑开口。 阮荣安瞅了?几?个丫鬟一眼,倏地笑了?笑。 这几?个自幼跟在她身边,都没动过?儿女情思,倒是她,有宋遂辰那一遭,倒是根据公冶皓平日的言行,多多少少看出了?一些东西。 他是喜欢她的。 不然他好好一个丞相,平日里怎么就?那么多的时间,来开解她,安慰她,总抽出空来见她,还送的礼物件件都和她的心意。 这样?的有心人?,比起宋遂辰有过?之而无?不及。 “且看着吧。”阮荣安笑道,她也想知道,接下来公冶皓会如何做。 自从退了?婚,不少人?家登门提亲,甚至还有王府宗亲—— 有廖家在,多的是人?想娶阮荣安。 阮世清细细挑选,但都要问问阮荣安的意见。 在这期间,公冶皓与她的联系不断,对她的亲事也格外上心,对各个人?选都很有心得。 阮荣安便笑盈盈看他。 “你知道了??”公冶皓顿了?顿,道。 “我知道什?么?”阮荣安反问。 “如意…”素来从容的人?,难得的有些忐忑和不安,但他看着阮荣安的眼,还是缓慢而坚定的开了?口。 “我心悦你。” 阮荣安忍不住眨了?一下眼,垂下眸。 公冶皓吸了?口气,开始述说?自己的心意,末了?道,“不知,我可有幸,登门求娶?” 阮荣安一直安静的听着,可耳畔自己的心声却?是一声比一声响。 她……她对先生,一向是仰慕钦佩居多,若要说?起男女情意,倒是从未深想。可这样?一个人?,默默的喜欢她,只是想起,很少会有人?无?动于总。 阮荣安亦是。 她很认真?的去想,想若是能嫁给公冶皓,似乎,也不错。 再想想别的人?选,没有一个能及得上他。 十七岁的少女尚想不了?那么多,多了?些年少的冲动和勇气。 她只是简单的想了?想,便干脆的做下了?决定。 “好啊。”她说?。 公冶皓一直没有开口,默默等着她的回答,直到听到这一声,他不自觉绷紧的心弦,才倏地一松。 好,她说?好。 如意同意了?。 “如意,”他忍不住唤了?一声,说?,“此生,我定不相负。” 刚经历过?宋遂辰那一遭,阮荣安并不信这些口头上的话,但她还是很给公冶皓面子的,面上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笑了?笑。 公冶皓看出来了?,但并不在意。 往后时间还长,他自能让阮荣安看到他的诚心。 阮荣安十七岁这一年,公冶皓求娶,三书六礼,样?样?用足了?心意。 在十八岁的秋日,万物丰收,硕果累累的季节,她嫁给了?公冶皓,八抬大轿,十里红妆,赫赫扬扬,不知引得多少人?艳羡。 新婚那日夜里,公冶皓一夜未睡。 看着枕边人?恬静的睡颜,他怎么也看不够。 历经两世,终得圆满。 阮荣安只觉婚后的日子,件件顺心,日日畅快,比起她做姑娘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如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未变过?。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不知什?么时候,阮荣安便喜欢上了?自己这位夫君,忽的想起他的寿数,还忍不住哭了?一场。 她难得流泪,惊了?公冶皓一下,下意识就?想是谁给她委屈受,得知事情的始末后,一时哭笑不得。 将人?揽在怀里,他温声说?了?天蚕蛊的事情。 “怪我,竟忘了?将这件事说?与你。” 阮荣安睁大眼,已?经被惊喜淹没,那里还记得什?么怪他,拦着他便凑过?去亲了?亲,笑中带泪,道,“太好啦!” 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 年年岁岁,他们都能一直相伴。 公冶皓将她揽入怀中,眉眼温柔,满是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