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辞青》 第1章 《初夏辞青》作者:木三观【cp完结】 年下绿茶攻上位记 简介: 夏叶初为救家族,被迫与霸总联姻。 霸总冷漠高傲,不太爱搭理夏叶初。 夏叶初一寻思,霸总也不靠谱,我自己研发专利,度过难关! 大家都不看好他。 只有师弟宁辞青永远陪着他,眼神清澈,满心崇拜:“和师哥一起,连累都变得有意义了。” 相亲约会,霸总老放夏叶初鸽子 宁辞青:霸总哥,你这样晾着他不行的,我陪他吧! 霸总:行,你爱陪你陪。 随着宁辞青越陪越多,早也陪晚也陪,霸总终于觉出味来了:?你有点儿问题? 宁辞青:怎么会?师哥、霸总哥都是我的哥! 他们说:“这个叫宁辞青的家伙心机很深!” 夏叶初却摇头:“你们不了解他!他是我见过最单纯、最善良的男人!” 宁辞青:“是的,我是的!师哥说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 年下绿茶攻x年上迟钝受 标签:he、暗恋成真、绿茶攻、年下攻 第1章 冬至吃饺子,夏至吃什么 夏叶初独自坐在餐厅里,已经整整一个小时。 这家餐厅颇为高端,他又单独开了一个包厢,侍者理所当然的殷勤。 可正是这份殷勤,让夏叶初愈发尴尬。 夏叶初社交能力本就不强,一尴尬起来,更是不自觉地冒出些没头没尾的话:“听说冬至南方吃汤圆,北方吃饺子……” 侍者听得一愣,虽摸不着头脑,仍维持着职业的微笑与倾听的姿态。 夏叶初声音越说越低,几乎成了自语:“那夏至……该吃什么呢?” 侍者这才恍然。今日正是夏至。 可夏至该吃什么,他一时也答不上来,正斟酌着如何回应,夏叶初却摆了摆手:“你先去忙吧,我自己想想。” 侍者依言退开。 电视正播报着新闻:“夏氏药业集团核心专利抗凝血药物‘安络通’的保护期,将于180天后正式届满。该专利是夏氏药业过去十年的支柱性产品,占其总营收的百分之三十五以上。多家竞争对手已准备就绪,市场预计‘安络通’在一年内价格可能跳水超过百分之七十……” 镜头切换至股市走势图,一条刺眼的下降曲线被着重标红。 “受此重大利空影响,夏氏药业股价今日早盘低开低走,截至午间休盘,已重挫百分之九点三,创下年内单日最大跌幅。分析人士指出,夏氏药业近年在新药研发上进展缓慢,未能建立起接替‘安络通’的下一代核心产品线,此次专利悬崖对其财务与市场地位的冲击,或将持续较长时间……” 在办公室,成白虹视线掠过这个新闻,拿起遥控器调低了音量。 他抬头,下意识看向坐在办公椅上的何晏山。 何晏山正低头审阅文件,侧脸被屏幕冷光勾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看着这样的何晏山,成白虹的心漏跳一拍。 何晏山却蓦地抬起眼,目光掠过电视屏幕上的夏氏股价走势,指尖稍顿:“和夏氏少爷的晚饭预约已经取消了,对吗?” “是的。”成白虹立即应声,“我已经让美琳通知夏先生,说您今晚需要处理紧急事务,无法赴约。” 何晏山点点头,把视线收回,放到电脑屏幕上。 成白虹微微松一口气,他走出了办公室。 他走向美琳,故作认真地问道:“对了,我让你转告夏先生今晚的饭局取消,你通知到了吧?” 美琳从文件堆里抬起头,脸色煞白:“……什么?你什么时候交代的?” 成白虹眉头一皱,重重敲了敲桌子:“下午六点,我把这些资料交给你的时候说的。你忘了?” 那会儿正忙得焦头烂额,加急文件一件接着一件,美琳自己也是晕头转向。被成白虹这么笃定地一问,她瞬间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到底他说过,还是没说过?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成白虹的语气确定,神情自然,还带着被耽误的不耐。她只是个实习助理,完全没有质疑对方的勇气。 “……我、我可能真忙忘了,”美琳声音发虚,“对不起,我马上……马上联系夏先生。” 成白虹心中掠过一丝得逞的快意,脸上却适时浮现出无奈的神情,轻轻叹了口气。 “行了,赶紧去处理吧。”他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几分宽容似的,“这件事,我暂时不会向上汇报。但你以后务必要仔细些,不能再这样马虎了。” 美琳如蒙大赦,连忙点头:“谢谢成哥,我、我这就去打电话!” 电话响起时,夏叶初已在包厢里静坐了一个半小时。 听筒那端,年轻的女孩儿语速急促,道歉的话一句叠着一句,夏叶初几乎能想象出她手足无措的模样。夏叶初听着,心里那点本就不明显的火气也彻底散了,只余下深深的倦意。 挂断电话后,他抬起头,恰好与一直候在一旁的侍者目光相接。 对方依旧带着职业的温和微笑 夏叶初动了动唇角,僵硬地回以礼貌的笑容。 他现在是一点儿跟何晏山动气的资格都没有。 夏氏药业赖以生存的核心专利即将到期,新的研发管线却尚未成熟。公司上下内外交困,眼下唯一的出路,只剩下与何氏联姻这一条。 何氏如日中天,夏氏风雨飘摇,强弱悬殊。 莫说是何晏山放他鸽子,就算是放他屁子,他也得笑纳。 夏叶初正要起身离开包厢,门却在这时被轻轻叩响。 他脚步一顿,微微怔住。 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那是个格外高大的青年,穿着米白色棉t恤与靛蓝牛仔裤,像是随手从衣柜里抓出来的日常打扮,却因身形挺拔、姿态松驰,透出一种浑然天成的清爽。 “师哥,还真的是你!”青年展颜笑起来,齿色洁白,笑容明亮得晃眼。 夏叶初一愣:“辞青?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是这儿常客,”宁辞青迈步走近,语气轻松,“刚进门老板就提了一句你在。想着既然碰上了,总得来打个招呼。没打扰你吧?” “没有。”夏叶初松了一口气,“你来得正好,坐吧。” 宁辞青依言落座,姿态舒展自然,仿佛真是偶遇闲谈:“今儿是什么节日?” “节日?”夏叶初想起了刚刚和侍者的提问,立即回答道,“是夏至。” 宁辞青语调轻扬:“夏至?所以师哥有吃大餐庆祝夏至的习惯吗?” “倒也不是。”夏叶初这才隐约听出对方话里的探询。宁辞青真正想问的,恐怕是他为何独自出现在这样一家餐厅里。 那句“今儿是什么节日”不是普通疑问句。 说来,夏叶初对这些弯弯绕绕实在是不甚精通,只是一板一眼地回答着。 有时他也会想,是否正是这份钝感,让自己显得乏味而无趣,连那位名义上的未婚夫何晏山,也对他冷淡疏离。 宁辞青却仿佛并不在意他回答得是否笨拙,笑意反而更深了些:“师哥爱吃些什么?” 夏叶初顿了顿,思绪还停在刚才与侍者那段没头没尾的对话里,下意识便接了一句:“冬至吃饺子,夏至……一般要吃什么?” “一般就爱吃什么吃什么。”宁辞青笑出声来,声音清朗,“不过要是师哥拿不定主意,我倒知道这儿有几道时令菜做得极好,清淡鲜嫩,你应该会喜欢。” 夏叶初便由着宁辞青做主点菜。 不多时,几道菜陆续上桌——老陈皮炖苹果水、百合芦笋、蟹粉豆腐……果然样样清淡精致,都是夏叶初偏好的口味。 宁辞青陪着他慢慢用餐,偶尔说几句闲话,气氛渐渐松弛下来。直到吃得差不多了,宁辞青放下筷子,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闲话般地说了一句:“这家包厢真好,实在宽敞。就是一个人坐这儿,会不会有点太安静了?” 夏叶初这才轻轻叹了口气,将今晚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出来。 说完之后,他心头微紧,生怕在宁辞青脸上看到惊讶或者怜悯的神情。那样的目光,往往比事情本身更让他难以招架。 却不想,宁辞青只是轻松一笑:“我说呢,原来是约了晏哥啊。” 说起来,宁辞青不仅是夏叶初大学同校的师弟,如今还在同一个实验室共事。他和何晏山从小住同一个别墅区,父母辈也相熟。 换言之,宁辞青站在他与何晏山关系网的交叠处。 提起这些事,自然有种熟人之间的轻松寻常。 夏叶初想起这层,便随口问道:“你家里条件这么好,怎么不回去接手自家的业务?” “回去做什么?上演九子夺嫡吗?”宁辞青笑着打哈哈,“我呀,只要不碰家里那些事,就永远是全家最受宠的老幺。何必自找麻烦?” 第2章 夏叶初倒也明白其中缘由:宁家子女四人,辞青是最小的那个。他上大学时,三位兄姊早已在集团内部占据要职,明争暗斗的势头初显。与其卷入漩涡,不如远远避开,反倒落得清净自在。 而夏家则不同。 夏叶初只有一个姐姐,姐姐夏叶笙长袖善舞,主理业务与对外;他则专注研发,两人各司其职,彼此扶持,从未有过争权夺利的念头。 宁辞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抬眼看向夏叶初:“再说了,比起在商场,我更喜欢待在实验室。跟师哥一起做研究,很有意思。” 夏叶初点头:“你的确很适合做科研。” 夏叶初这么想,不仅仅是因为宁辞青聪明有天赋,更因为他觉得宁辞青和自己一样心思单纯,不太适合搞业务。 这个念头让他对眼前这个笑容明朗的师弟,生出一点同类般的亲近感。 “晏哥可不像我这么闲,管那么大一个公司,忙起来是真顾不上。一时疏忽也是难免的。”宁辞青眉眼弯弯,语气像在为何晏山开解,“不过下次要是他再这样,师哥可别一个人干等。记得打电话叫我,我随时有空。这么好的餐厅,我可不想错过蹭饭的机会。” 夏叶初被他这番话逗得唇角微扬,顺着应道:“一定一定。” 宁辞青的笑容深了深,话点到为止,没再继续往下说。 翌日一早,晨光初透。 何晏山惯例晨跑,这就遇到了宁辞青。 宁辞青朝他挥挥手,笑容清浅,像沾了露水的茶叶:“晏哥!” 何晏山没有停下来,但放慢步速:“很少这个点见到你。” 宁辞青极自然地调整步调,与他并肩跑着:“当然,今天我可是特意来堵你的。” “堵我没必要早起。”何晏山闻言,脚步不停,“你有我手机号码。” 宁辞青没料到他这个反应,真被他噎了一下。 下一瞬间,一股莫名醋意涌上宁辞青的心头:某程度上,何晏山和夏叶初还挺般配,目标明确,直来直往,不懂又或者说是不屑人情世故。 宁辞青压下这个不合时宜的想法,笑了一下,说:“原来你有手机啊。” 何晏山蹙眉:“不要跟我来这一套,有话直说。” 宁辞青便缓缓说:“既然你有手机,为什么让师哥昨天在餐厅等了一个晚上?” 听到这话,何晏山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眉心微蹙:“他等了一晚上?” 第2章 发起进攻 “对啊!”宁辞青重重叹了口气,“晏哥啊,我知道你很忙,但是不能赴约也得说一声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存心晾着人家、给人下马威。” 何晏山薄唇微动,似要反驳,宁辞青却已先一步接了下去: “不过我当然知道,晏哥绝不是那样的人。所以才特地过来问问,是不是中间有什么误会?” 何晏山思忖半晌,说:“我交代过成白虹提前告知。” “成白虹啊?”宁辞青心中一下子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但他故作不知,“那不应该啊。成白虹跟在你身边这么久的,这样的小事儿,不会掉链子的。” 何晏山心里念头一转,并未回答这个话题,反而对宁辞青说:“可是,你怎么知道这件事?是夏叶初跟你说的?” 这个时间点,宁辞青特意跑来提起这一桩,的确容易让人联想到——夏叶初被爽约后不便直接找他,才迂回地通过宁辞青传递不满。 这种迂回的做派,恰恰是何晏山最不喜的。 他向来习惯直来直往,厌烦拐弯抹角、话里藏针的机心。 宁辞青笑了一声,眉梢扬起:“晏哥想到哪儿去了?我就是昨晚碰巧在餐厅遇到师哥,才知道这事的。” 何晏山不置可否,只极轻地颔首。 “不过,就算我没有说,你也该问问他。”宁辞青说,“你要是认真想和别人相处,就别端着一副死架子。” 这话说得恳切,倒真像是站在两人中间、一心为他们着想。 也正是因为宁辞青长久以来总扮演着这样“体贴的小老弟”、“熟络的和事佬”,所以即便偶尔他与夏叶初走得稍近一些,何晏山也从未往别处想过。 何晏山回到办公室。 成白虹推门而入,何晏山头也不抬,语气平稳地抛出一句:“昨晚我让你通知夏叶初取消饭局,为什么他没收到消息?” 成白虹心下猛地一沉,面上却迅速稳住,露出恰到好处的愕然:“您是说夏先生没有收到消息?……这不可能啊……” 何晏山问他:“你确定已经把消息传达到位了?” 成白虹演了一下思考的样子,才开口回答:“何总,我确实按照您的吩咐,在六点左右将消息转达给了美琳,还特意提醒这是加急事项。可能是她当时手头事情太多,一时疏忽漏掉了……这是我的失职,没有跟进确认结果。” 何晏山没有说话。 成白虹维持惶恐的表情:“何总,是我疏忽,我马上叫美琳进来——” “这次就算了。”何晏山冷然道,“下不为例。” 成白虹垂下视线:“是,何总。” “出去吧。” 成白虹立即离开办公室。 夏氏药业,实验室。 夏叶初刚结束一组离心操作,手机响起。 屏幕上显示着“姐姐”。 他走到窗边接起,那端传来的姐姐夏叶笙的声音:“小初,和何晏山那边进展得怎么样?” 夏叶初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一紧:“昨晚没见成。” “要抓紧。”夏叶笙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隐约传来纸张翻动的窸窣声,“银行那边开始抽贷了。和何氏联姻的消息我们放出去了,但外界似乎不太信服。” 夏叶初听了这话,如同咽下了一块冰,从里到外的发凉。 夏叶初把手机放下,继续忙碌。 过了半会儿,手机再次响起。 这次那边响起的是成白虹的声音:“夏先生,昨晚的事责任全在我,是我沟通疏忽,给何总也给您添了麻烦。我已经向何总深刻检讨,也请您务必接受我的歉意……” 夏叶初心系实验结果,随口答应了两句便挂断。 成白虹当他在敷衍,看不起人,对他便又多产生了几分怨怼。 挂断电话后,夏叶初继续操作。 宁辞青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侧,很自然地倚着台沿,侧头看他:“谁的电话?” “何氏的成秘书,跟我就昨晚的事情道歉了。”夏叶初道。 宁辞青说:“这叫什么事儿?晏哥爽约,怎么让秘书道歉?打工人也太冤了。” 夏叶初抬眸,正想说什么,手机再次响起。 这次,屏幕上亮起的是“何晏山”三个字。 宁辞青微微错愕,而夏叶初也有些意外,何晏山居然会亲自打电话来。 夏叶初再次接起电话。 宁辞青站在一旁,保持着倚靠台沿的姿势,像竖起耳朵的大白兔。 何晏山的声音传过来:“昨晚的事,成白虹应该已经联系过你了。” “是。”夏叶初回答。 “是我交代不清,我也有责任。”何晏山说得直接,没有迂回解释,也没有额外安抚,“下次如果有变动,我会亲自通知你。” 夏叶初也丝毫没有恼怒:“好的,何先生。” 何晏山在那头顿了顿,才接着开口:“你什么时候方便?补上昨晚那顿饭。” “不必特意补了。你我时间都不易协调,勉强凑局反而麻烦。不如这样……”夏叶初顿了顿,“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今晚有一场慈善宴会。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否今晚戴上与我同款的袖扣?” 一旁的宁辞青闻言,微微挑眉。 这个提出戴同款的建议,显然不像是夏叶初的风格。 宁辞青知道,夏叶初没有这方面的脑筋。 这大概率是夏叶笙的指导。 何氏和夏氏的联姻尚未落地,只是在初步阶段。 夏氏这边当然是求之不得,何氏方面则是高姿态。 外界对这个联姻的传言也不太买账。 现在要何氏立即答应联姻,并高调宣布,是不太可能的。 但如果能让何晏山和夏叶初戴上情侣款首饰在公开场合亮相,倒也不失为一个折衷的办法。 电话那头,何晏山沉默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 “同款袖扣?”他重复了一遍,显然意识到了这举动的分量。 “是。”夏叶初声音依旧平稳,“我待会儿去挑,选好了把照片发给你看看。如果你觉得合适,我就让人把另一对直接送到你办公室。” 何晏山说:“不用了。” 夏叶初抿住嘴唇。被何晏山拒绝,倒也不是很意外,只是有些失落。 “我的意思是,不用发照片。”何晏山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平稳如常,“你直接定下就行。我没有意见。” 第3章 宁辞青在一旁听着,心中微微一动。 电话挂断。 夏叶初吐了一口气。 提议戴袖扣是一时想起的,如果不是之前姐姐夏叶笙那通催促的电话,夏叶初是绝对做不出这样充满“进攻意味”的事情。 夏叶初生性温吞,对那位高高在上的何先生,原本也谈不上什么“进取的渴望”。 可夏叶笙刚刚的那通电话,让他明白夏家等不起了,容不得他当鸵鸟。 而这次对话的进度,显然也超出了宁辞青的预料。 宁辞青的心头一紧。 然而,他强迫自己露出平日一样明亮而温暖的笑容:“师哥,打算挑什么样的袖扣?” 夏叶初回过神来,倒是有些失措。 他对于这些装饰品显然不甚了解。 “我也不太懂……”夏叶初顿了顿,语气迟疑,“你觉得什么样的比较合适?” 宁辞青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心:“正好我下午没事,陪师哥一起去挑吧。我知道几家不错的店。” 午后光线透过商场巨大的玻璃幕墙洒进来,专柜内陈列的珠宝在丝绒衬垫上泛着细腻的光泽。 宁辞青很自然地走在夏叶初身侧,步伐间距控制得恰好在亲密与礼貌之间。 柜姐迎上前:“两位先生要看些什么?” 夏叶初有些不知何言,宁辞青便温和说道:“我们想看看袖扣,经典款,最好是成对设计、又能各自佩戴的。” 听他那样自然地说着“我们”,柜姐立即绽开恍然的笑容:“两位这边请,我们今年正好有对系列作品,很适合作为对饰。” “这对如何?”柜姐从托盘中拾起一枚蓝宝石镶钻的袖扣,宝石是浓郁的皇家蓝色,周围密镶着两圈明亮式切割钻石,光线流转间璀璨夺目。 宁辞青伸手拿起这对袖扣,虚虚在夏叶初的袖口上比划了一下:“这颜色的确挺亮眼的。” 夏叶初看着那颗大克拉蓝宝石和层层叠叠的钻石,微微蹙眉:“是不是太显眼了?” 宁辞青便将那枚袖扣放回托盘,又拿起另一枚金质袖扣:“这对很低调一些。” 柜姐点点头:“这也是经典款式,非常有格调,适合各种场合。” 宁辞青抬眼看向柜姐,“你觉得他戴哪对更好看?” 柜姐笑道:“这位先生气质不凡,戴什么款式都很好看。如果是我的话,我会更倾向于镶钻的这一对,奢华也不失内涵,很衬这位先生的气质。”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宝石款的价格高昂,卖一单吃一年。 宁辞青只是微笑,转头又问夏叶初:“师哥喜欢哪对?” 夏叶初犹自低头比较着两对袖扣的细节,浑然未觉自己已在旁人眼中,成了一个浪漫中的男子。 步入专柜以来,宁辞青未曾说一句越界的话,也没做过一个越轨的举动。 但柜姐却将他们视作一对正在挑选信物的爱侣,目光里尽是了然。而宁辞青也暗暗享受着这样的氛围。 夏叶初的不设防、柜姐含笑的注视、珠宝柔和的辉光、高雅温暖的香氛……一切都像裹着糖衣的梦,甜得让人愿意暂时忘记现实。 就在这时候,夏叶初却轻轻抬头:“你觉得何晏山会更喜欢哪个?” 宁辞青脸上的笑容凝滞了。 柜姐也愣了一下,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浮现出谨慎的困惑。 宁辞青心中涌起一股细密的酸楚:是啊,他本来就是一个可鄙的小偷罢了。 可鄙的,只敢躲在阴影里窥探的,一个永远不配光明正大去渴望的小偷。 然而,呼吸之间,他已让唇角重新扬起,仿佛刚才那一瞬的酸涩,都不过是阳光下迅速蒸发的露水。 “管他呢!”他的笑容依旧明亮,看不出一丝裂痕,“自己喜欢最重要,不是吗?” 第3章 错送的袖扣 夏叶初苦笑着摇摇头:“这不是休闲购物,不能按着自己的喜好来。” 宁辞青打量夏叶初:“你是更喜欢金质这一对,对吗?” 夏叶初点头:“你倒是眼尖。” 他发现,宁辞青似乎总能轻易看穿自己的偏好。 宁辞青对此也毫不避讳:“我最会察言观色了。毕竟,我自小就懂得孔融让梨。” 身为家中老幺,他看起来备受宠爱,天真无忧。可到了真正关键的时刻——无论是家族的关注、资源,还是话语权——他这个最小的孩子,永远争不过早已在集团扎根、年长成熟的哥哥姐姐。 但他也很快学会了另一种生存方式:如何以退为进,在夹缝里谋取属于自己的那一份。 比如十岁那年,父亲从欧洲带回三枚宝石,大哥三哥早已提前暗示过喜好。宁辞青站在一旁,只是仰着脸乖巧地说:“我都喜欢,但哥哥们先选吧。”父亲摸摸他的头,夸他懂事。一周后,父亲单独带他去拍卖会,拍下一枚价格更惊人的古董首饰。 又比如大学选专业,宁辞青选了化学,离家族产业最远。父母不太同意,认为他该学习经管类课程,以便日后回家族效力。兄长姐姐们空前团结地为他游说,言辞恳切,仿佛真心为幼弟的梦想考量。父母看着眼前这番“兄友弟恭”的景象,神色渐缓,最终点了点头。 宁辞青垂下眼帘,轻声说“谢谢哥哥姐姐”,嘴角弯起一个乖巧的弧度。 他让每个人都得到了他们想要的:父母收获了家庭和睦的假象,兄姐消除了一个潜在的竞争者。而他自己,则如愿以偿地追求自己所喜欢的东西。 幸运的是,他让出的从来不是真正渴望的东西。 用退让换取怜爱,用乖巧置换空间,用无害的表象悄悄织自己的网。 多年下来,这已成了他呼吸般的本能。 所以此刻在夏叶初面前,他也能笑得毫无阴霾。 “如果是重要场合,蓝宝石款可能会显眼一些。”宁辞青淡笑道,“也更符合晏哥的身份。” 夏叶初微怔,当真认真思索起来。 半晌,他点点头,对柜姐道:“那就要蓝宝石镶钻这一款,一对。” 听到他选择了昂贵的款式,柜姐自然眉开眼笑,殷勤道:“先生真是好眼光。我立马替您包起来。” 夏叶初点了点头,目光却不自觉流连在那对素金袖扣上。 宁辞青瞧在眼里,便对柜姐说:“这对素的也给我包起来吧。” 听到这话,柜姐觉得这一天的瓜都吃不完:你们到底在燃什么春夏秋冬? 她谨慎地让表情维持在专业的弧度上:“先生是要……再拿一对同款吗?” “对,同款。”宁辞青点头,“包装分开,谢谢。” 夏叶初侧目看他,眼里掠过一丝疑惑。 “我也挺喜欢这对的,想买下来。”宁辞青笑着解释道,“等以后交了男朋友,可以一起戴。” 夏叶初垂眸,道:“如果是这样,你应该等那个人出现了,同那个人一起挑选才对。” “我先备着,就当……”宁辞青语气带着玩笑般的任性,“提前占个位置。” 夏叶初不太理解。 宁辞青却又轻松转移话题:“我正好要过去找晏哥说点事,袖扣给我吧,我帮你捎上就是了。” 夏叶初略一迟疑,还是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宁辞青笑笑。 何氏大厦顶层,休息区视野开阔,城市天际线在落地窗外铺展。 宁辞青闲适地坐在沙发里,喝着茶,身边放着logo醒目的购物袋。 “宁先生久等了。”成白虹快步走来,脸上带着程式化的笑容,“何总的会议也不知道会什么时候结束。您来这儿有什么事,需要我替您转达吗?” 宁辞青想了想,拎起手边的购物袋,语气轻快:“没什么要紧事,就是给我师哥跑个腿。” 听到他提起夏叶初,成白虹就不太自在。 说实话,若今天来的只是夏氏随便一个普通职员,成白虹连个笑脸都未必会给,更遑论这样亲自来迎。 但偏偏来的是宁辞青。 成白虹跟在何晏山身边这么久,当然清楚,这位看起来总穿着休闲服、笑容阳光的年轻人,绝不仅仅是个实验室里的研究员。他是宁家备受宠爱的小少爷,是何晏山自幼相识的邻居,是即便不涉家族业务、却依然能在圈子里说得上话的“宁小少爷”。 所以成白虹笑容得体,态度恭敬:“原来是这样,我想起来了,开会之前何总就吩咐过,夏氏那边会送来袖扣。没想到居然是您亲自来送。早知道如此,何必劳烦您跑这一趟?请个闪送,或者我们派个人去取也是一样的。” “贵重物品,还是亲自送比较稳妥些。”宁辞青闻言笑了笑,从购物袋里取出两个丝绒盒——一个深蓝,一个墨绿。 他将深蓝色的那个递向成白虹,“蓝色的盒子是给晏哥的。” 接着,他晃了晃手中墨绿色的盒子:“至于绿色的这个……是我自己刚买的,带着去实验室不太方便。晚上又有点事,来不及回去放。能不能先暂存在这儿?我明天再来取。” 第4章 成白虹接过盒子,微笑着点头:“当然可以。” 宁辞青笑容明亮:“那多谢了。” 说完,他客套几句便离开。 宁辞青走出门前,可不忘瞥过成白虹的神色。 成白虹看着标志着情侣系列的盒子,嘴角那抹职业笑意淡了下去。 宁辞青收回视线,步履未停,径直踏入电梯。 宁辞青故意将两盒袖扣留下,并非是把何氏办公室当成私人储物柜。 他只是想埋下一枚种子,虽然不知它是否会发芽。 看着宁辞青离去后,成白虹脸上的笑容彻底消散。 他拿起两个盒子,走向美琳,用只有两个人听见的声音说:“你负责今晚何总出席晚宴的服装准备,对吧?” 美琳连忙点头,眼神里带着刚接手重要任务的紧张。 “记得把墨绿色的盒子给何总。”成白虹说。 美琳愣了愣,认真点头:“记住了。” 看着美琳脸上那种刚毕业大学生特有的清澈愚蠢,成白虹嘴角微勾。 今晚的慈善晚会对何氏而言,或许不算什么,但对夏氏而言,却有另一种意味。 即便是工作狂的夏叶初,也不得不为了这个宴会提早下班。 他正脱下白大褂,就看到伯父夏智森走了过来。 自夏父过世后,年轻的夏叶笙执掌企业大局,而像夏智森这样的元老长辈,仍在集团内部享有举足轻重的话语权。 夏智森笑着说道:“怎么样?研究的进展如何?” 夏叶初不像姐姐那般擅长迂回寒暄,便开门见山:“暂时没有突破性进展。但如果您是来劝我放弃研究的,不必费口舌。” “年轻人有志气是好事,但也得看清楚现实。夏氏现在的情况你比我清楚。”夏智森被他一噎,没好气地说,“趁着‘夏氏药业’这块牌子还有价值,整体出售给国际药企,是最务实的选择。你们姐弟也能套现离场,何必硬扛?” 夏叶初将白大褂挂回衣架:“伯父,商业的事情我不懂,您跟我姐姐谈吧。我只负责研究和开发。” “你少给我来这一套。”夏智森目光如炬地盯着他,“你不要光考虑自己的理想,还得想想这个家族,还有企业上上下下那么多员工。如果为了这个出不来成果的研究,把所有钱都烧光了,让几千号人露宿街头,你的良心能过得去吗?” 夏智森这话,的确一下打动了夏叶初。 以他的个性,不吃硬的吃软的。讲到良心和责任,他自然无法硬气。 夏叶初动作微顿,转头看向夏智森:“我们和何氏联姻在即,自然不会出现资金链断裂的问题。” 夏智森却摇了摇头,笑叹道:“叶初,你把联姻想得太简单了。何氏是高枝,他们真的会让我们攀上吗?联姻的风声传了这么久,何氏连一点明确的态度都没表露过。但凡他们露出一丝信号,银行那边也不敢急着抽贷!科瑞医疗也不敢耀武扬威,大放厥词说要干垮我们!” 夏叶初嘴唇微抿,拂过口袋里放着的丝绒盒子:“何先生答应了,今晚就会释放联姻的信号。” 夏智森一怔:“你确定?” “他亲口答应的。”夏叶初眼神坚定。 更衣室陷入短暂的寂静。 夏智森脸上的神色几经变换,最终沉淀为一种审慎的观察:“好,那我拭目以待。” 说完,夏智森走出门外。 夏叶初满怀心事地换上礼服,将蓝宝石镶钻袖扣仔细佩戴妥当。 出门后,他坐上早已等候的专车。 窗外城市华灯初上,流光溢彩。车子却很快陷入拥堵的车流,寸步难移。 司机低声致歉:“少爷,这段路有点儿堵车,恐怕得慢一些了。” 夏叶初揉了揉眉心:“没关系。” 车子即将快要开出拥堵区的时候,夏叶初的电话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面显示着“宁辞青”三个字。 他微微一怔,接通电话:“辞青?” “师哥,你应该还没到会场吧?”宁辞青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隐约有风声,像是在户外。 “还没有。”夏叶初看了眼腕表,“怎么了?” “那就好。”宁辞青像是松了一口气,“你先别进场。” “发生什么事了?”夏叶初预感不妙,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宁辞青用为难的语气说:“师哥,你听我说,先别慌……但我必须告诉你,晏哥戴的袖扣,恐怕不是你们约定的那一对。” 夏叶初的心“咯噔”一下:“你确定吗?” “我刚在停车场遇见他,只是远远看着,是素金的袖扣,和我买的那对有点儿像。”宁辞青低声说,“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事实就是这样。” 夏叶初握着手机,看着自己袖口那对蓝宝石镶钻袖扣:“我知道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宁辞青问。 “我……”夏叶初哑然。 他显然不擅长应付这样的事情。 “今晚和晏哥戴上同款袖扣,是不是必须要办成的事情?”宁辞青继续问道。 夏叶初无奈道:“我不懂定义‘必须’,但这是我希望办成的事情。” “既然是师哥希望办成的,那就一定会办成。”宁辞青的声音放柔,带着一种令人安定的力量。 夏叶初仿佛受到感染一般,心脏也变得平稳许多。 “听着,师哥,”宁辞青的声音放得更轻,也更温柔,“你待会儿先不入场,去宴会厅侧门的‘朱丽叶小花园’等我。” “朱丽叶小花园?”夏叶初下意识重复。 “对,在那里,等我。”宁辞青的声音越发轻柔,像一阵风,又似一个梦,“等我,交给我。” 第4章 何晏山靠不住 电话挂断。 夏叶初茫然看向窗外。 专车已经离开拥堵路段,很快来到大酒店。 正门灯火辉煌,衣香鬓影流动如河。侧门的小径隐在梧桐树的阴影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师傅,”夏叶初抬起眼,对司机说,“绕去侧门。” 司机依言转换方向。 车子缓缓滑出流光溢彩的门廊,驶向被月色覆盖的寂静。 抵达侧门,夏叶初匆匆下车,不想被任何人发现,他走得非常小心翼翼。 朱丽叶小花园灵感来自莎士比亚名著,幽深精巧。藤本月季攀满矮墙,在夜色里仍能辨出朦胧的粉与白。一座大理石阳台从墙垣探出,下方是石雕的长椅与一池睡莲,水光静默地漾着破碎的月光。 夏叶初立在阳台投下的阴影里,听着宴会厅隐约飘的乐声来,伴随着自己心跳急促的和鸣。 他抬起头,难以按捺紧张的情绪,暗忖:宁辞青说的“等我”,是要等多少? 这儿虽然幽静,但时不时还是有人经过。 偶尔有侍者匆匆经过小径,或是散步的宾客绕过外围。每一次脚步声响起,夏叶初便下意识地将身形往阴影深处藏去,心跳如擂,屏住呼吸。 他背贴着冰凉的石墙,莫名共情了在月夜下等待的罗密欧——同样隐匿于黑暗,同样心怀不安的期待,同样在寂静中捕捉每一个可能属于“那个人”的声响。 下一秒,他又立即摇头,将这个不合时宜的比喻甩出脑海。这不是维罗纳的月夜,他也并非为爱情而来。 就在他强行拉回思绪的瞬间,一道身影从树影中步出。 是宁辞青。 月光如水,在宁辞青眉眼间浮动。 看着身穿礼服的宁辞青,夏叶初愣了一瞬:原来,辞青长得这么俊朗吗? 宁辞青微喘着气,看起来很急切:“师哥,没久等吧?” “没有。”夏叶初摇了摇头。说实话,他站在这儿的时候仿佛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连自己也不确定到底等了多久。 看着夏叶初怔愣的脸,宁辞青微微一笑,牵起了他的衣袖。 夏叶初愣了一下,却见宁辞青已伸手,拆下了他的袖扣。 “这是……”夏叶初低声问。 “我刚刚确认过了,晏哥戴的就是我买的那双。可能是他的秘书搞错了。”宁辞青低声说,“幸好,我把我的那对也带来了。” 夏叶初也没来得及问这是怎么搞错的。 却见那双蓝宝石袖扣已被宁辞青不容拒绝地摘下,握进掌心。随后,他摊开另一只手,露出一对样式简朴的素金袖扣。 夏叶初连忙接过来,但在黑暗中给自己戴袖扣,实在有些不得要领。 看着夏叶初手忙脚乱,宁辞青体贴地说:“师哥,我来帮你吧。” 不等夏叶初回应,他已自然地接过那对金质袖扣,微微俯身,指尖托起他的手腕。 距离忽然拉近,夏叶初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清冽的须后水气息。 “其实戴上这一对,也更好,不是吗?”宁辞青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第5章 夏叶初疑惑:“为什么?” “因为是你自己喜欢的。”宁辞青抬起眼,月光落进他眸中,漾开一片温软的亮,“我看着,也更适合师哥。” 就在这时候,小径那头又传来脚步声与人语,像是宾客正说笑着往花园深处走来。 夏叶初还未反应过来,宁辞青已迅速将他往墙边一揽,侧身挡在他身前,将他严实地护进阳台投下的阴影里。 两人几乎贴在一起。夏叶初后背抵着冰凉的石墙,身前是宁辞青礼服的温热,清冽的须后水气息瞬间将他笼罩。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挂着金质袖扣的腕间僵在,一动不敢动。 宁辞青微微偏过头,像是在认真看着来人的方向,侧脸线条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紧绷而利落。 那阵说笑声渐近,又渐远。待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花园另一头,宁辞青才缓缓松开手,退开半步。 “抱歉,师哥。”他语气如常,甚至带了点笑意,“差点让人看见。” 夏叶初仍靠着墙,下意识拂过素金袖扣,后知后觉地说道:“其实让人看见也没事吧?” 之前他躲藏,是因为戴的不是约定中的那一对袖扣。如今袖扣已换,按理再无遮掩的必要。 宁辞青闻言,微微偏过头看他:“对啊,现在你和晏哥是情侣款了。” 夏叶初闻言,垂头看着袖间的金扣。 宁辞青轻声催促:“快进去吧,师哥。” 他说完,侧身让开道路,目光温和地示意他前行。 夏叶初看了他一眼,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朝那片光华流动的喧嚣走去。 宁辞青站在原地,直到那身影彻底融入光中,才缓缓收起笑容。他低头,从口袋中取出那对孤零零的蓝宝石袖扣,钻石在月色下依旧冰冷璀璨。 他毫无留恋地随手一抛。 那对昂贵的宝石坠入墙角的蔷薇花丛深处,被浓密的枝叶瞬间吞没。 宴会厅内,衣香鬓影,水晶灯倾泻下暖金色的光流。夏叶初走进来时,已有些迟了。宾客早已盈门,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语与轻笑声如水波般在厅内流转。 他甫一出现,便有几道目光迅速聚焦于他袖口那对金质袖扣。 眼尖的宾客很快察觉,那对袖扣的款式,与何晏山所戴的分明是同款。 探究的、玩味的、恍然的视线交织而来,厅内腾起隐晦的交谈耳语。 夏叶初恍若未闻,径自穿过人群,目的明确地走向何晏山。 而何晏山也恰好转过脸,目光在他袖口停留了一瞬,随即抬起眼,对他极轻地颔首:“夏先生,晚上好。” 夏叶初往前一步,伸出手掌:“我能有这个荣幸,请您与我共舞吗?” 他的语气不带任何浪漫的感情,显然只是为了向外界释放更多的信号。 周遭的私语声骤然低了下去,无数目光聚焦在这只伸出的手上。 何晏山静默地注视了他片刻,眼底光影沉浮,辨不清情绪。片刻,他缓缓抬起自己的手,轻轻握住了夏叶初的指尖:“是我的荣幸才对。” 乐队恰在此时奏起一支舒缓的华尔兹。 两人步入舞池中央,灯光如水,流淌过他们相似的袖扣、交握的手,与彼此平静无波的面容。 步伐移动间,袖扣偶尔相触,何晏山的手虚扶在他腰侧,礼貌中带着疏离。而夏叶初的指尖搭在他肩上,也克制而无半分逾矩。 可即便这般冷漠,周遭的目光与议论却反而变得更加炽热。 “看来何氏真要拉夏氏一把了……” “听说专利到期的事,何氏那边愿意注资助力研发?” “那是不是该买入一点夏氏的股份?” …… 低语声在乐声间隙如暗流涌动,每一道投向舞池的视线都带着重新估量的审慎。那些原本观望的、怀疑的、甚至准备落井下石的眼神,此刻都发生了变化。 舞曲终了,两人离开舞池,松开手。夏叶初后退半步,拉开一个合乎礼仪的距离。 何晏山极淡地看了他一眼,往前半步:“你选的袖扣很适合。” 夏叶初微微一怔,低头看着素金袖扣:“你说这一双吗?” “当然。”何晏山似乎不知道中间的曲折,“很低调,符合你的个性。” 他说得自然,微微颔首,像是真心赞许这份选择。 夏叶初沉默了一瞬:所以,他真的在认真配合我?戴错袖扣只是一个乌龙? 虽然满腹疑惑,但夏叶初没有追问,只是微微点头:“谢谢。” 气氛在这儿有些僵硬了。二人都不擅言辞,谁也不懂得如何活跃气氛,便沉默在了这里。 正巧这时候,不远处一位相识的商人朝何晏山投来目光,似是有意上前攀谈。何晏山便顺势对夏叶初道:“我去打个招呼。” “好。”夏叶初心下如蒙大赦,面上却依旧平静。 何晏山看了夏叶初一眼,然后才离开。 夏叶初却没在意,抬眼望向不远处的夏叶笙和夏智森。二人正和几位银行家聊天,谈话的间隙,都朝夏叶初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认可的信号。 夏叶初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不喜交际的夏叶初寻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端起一杯清水,从这片衣香鬓影中暂时抽身。 然而,不多时,便陆续有人上前,或含蓄或直接地试探他与何晏山的“进展”。 “夏先生今晚与何总真是默契。” “看来两家好事将近了?” “往后可要多关照啊……” 夏叶初端着杯子,只是含糊其辞。 谈话间,他下意识抬眸看向何晏山的方向。 却见何晏山交谈的对象已经换了人,不再是刚刚的商人,而是宁辞青。 夏叶初微微一顿。 但见宁辞青不知说了些什么,何晏山立即低头看向袖扣,然后皱起眉来。站在何晏山身侧的女助理美琳则花容失色。 宁辞青笑着说了几句,仿佛是宽慰美琳。 美琳怔了怔,神色稍稍松了下来,望向宁辞青的眼神里带上了感激。 何晏山抬起眼,目光穿过人群落向夏叶初的方向。 宁辞青也顺着何晏山的视线转过头,对上了夏叶初的目光。他微微一笑,径自穿过人群,朝这边走了过来。 来到近前时,他朝那几个仍围着夏叶初试探的人礼貌地颔首:“抱歉,我要和夏先生说句话。” 那几人见状,识趣地笑了笑,很快便散开了。 看着这几个人被打发走,夏叶初松了一口气,感激地看向宁辞青,又低声问:“你刚才和何晏山说了什么?” 宁辞青眨了下眼:“没什么,就是问他为什么戴错袖扣了。果然,是他的秘书给弄错了。” “弄错了?”夏叶初蹙眉。 “是的,他的秘书给错了。”宁辞青靠近夏叶初,气息拂过他的耳侧,“不过,晏哥也太粗心了,但凡他多问一句,多看一眼,也不至于这样。我得好好说他,不能总是对师哥的事情这么不上心。” 夏叶初苦笑道:“误会而已,解开了就没事了。” 宁辞青又问:“不过,你怎么也不提醒他,或者问他为什么戴错了?” 夏叶初无奈一笑,摇了摇头:“如果他是故意的,那我问就是我自己尴尬。若他是不小心的,我问则会叫他尴尬。” “那就该叫他尴尬,正好趁机说他两句。”宁辞青撇了撇嘴,带着几分孩子气般的任性。 夏叶初对宁辞青这样孩子气的语调总没有办法:“你怎么比我还生气?” “当然!”宁辞青执拗地说,“我可没办法原谅,一个有幸获得你伴侣资格的男人,居然因为粗心大意这种理由,让你陷入一次又一次的尴尬。” 夏叶初微微一怔,望进他眼里那片明亮而执拗的光,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宁辞青微微一笑,将目光错开,不让眼神里太沉重的份量过长地压迫夏叶初。 他托腮说道:“不过师哥说的也有道理。晏哥每天可忙得要死,顾不上这么多也是很正常。” 夏叶初微微颔首。 “只是我有点后怕……如果我没认出那不是原对的袖扣,如果我没能及时找到一样的,师哥又要承认多大的压力?”宁辞青顿了顿,“算了,我不该说这些。没事就好。” 听到这话,夏叶初却心下一沉。 如果没有…… 夏叶初忍不住也沉入那个假设里,如果这场乌龙没有被解决,他傻愣愣地走进舞厅,后果会怎样呢? 也许,结果也不会太坏,何晏山可能还是会和他跳一支舞,只是单单一支舞的份量或许并不够。 更甚至,何晏山若看到自己未戴同款袖扣,误会了什么,索性连这支舞都省去,也未可知。 …… 一切一切,全都依托何晏山的态度和心情。 第6章 而在夏叶初看来,何晏山的态度与心情从来不太可靠。虽然说何晏山待他始终客气周全,但挥之不去的冷淡疏离,让人无法产生太大的希望。 夏叶初心中暗忖:或许,何晏山的确是靠不住的。 第5章 师哥,我好柔弱 宴会即将结束,宾客陆续离场。 夏叶初准备离场时,目光不经意掠过人群,却见宁辞青没有走向停车场,反而独自绕开喧嚷的人流,往酒店侧门走去。 那个方向通往的地方,正是他们不久前见面的“朱丽叶小花园”。 他心中疑惑顿生,脚步不自觉地一转,跟了上去。 穿过低垂的藤蔓与茂密的灌木丛,夏叶初在梧桐树后停住,只见宁辞青正弯着腰,用手机的手电筒光照着花丛。 手电筒惨白的灯光,映得他的白衬衫分外扎眼。 夏叶初上前,疑惑地问道:“辞青?” 宁辞青猛地直起身,脸上露出恰如其分的慌乱,像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师哥……你怎么来了?” 夏叶初轻声问:“你在干什么?” 宁辞青眼神飘向一旁的花丛:“我……我好像把你的蓝宝石袖扣给弄丢了。” 夏叶初微微一愣,显然有些诧异。 看着宁辞青十分自责的样子,夏叶初语气温和下来:“你也不用自己找,告诉酒店让他们留意就好了。夜深了,先回去吧。” “那怎么行?”宁辞青眉头轻蹙,“是我粗心弄丢的,我一定要找回来。” 他说着又蹲下身,指尖在潮湿的草丛里继续摸索。 夏叶初站在他身后,静静看了片刻,最终也蹲了下来,挽起袖口:“那我帮你一起找。” 宁辞青动作一顿,抬起眼看他:“师哥……” “两个人找快些。”夏叶初语气平淡,指尖小心地拨开一丛茂密的蔷薇。 宁辞青没再说话,只是低下头,更仔细地搜索起来。 和宁辞青的做作不一样,夏叶初是认真在找的的。 看着夏叶初白皙的双手在布满荆棘的蔷薇花丛里拨动,宁辞青心头一紧,忙一锤定音:“好像真的找不到了。” 夏叶初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那先回去吧。跟酒店说一声,叫他们留意一下。” “只怕酒店也找不着……”宁辞青也跟着站起来,“对不起,我会赔给你的……” “不用赔。”夏叶初回答得很确切,“那对袖扣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 “可是……这样的话,”宁辞青目光落在夏叶初袖口的素金袖扣上,“以后在公开场合,你就只能配戴我的素金袖扣了。” 夏叶初眉头微蹙:“那是你的袖扣,你自己不介意就好。” “说完全不介意吗……”宁辞青轻声说,目光却未移开,“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这话说得含糊,夏叶初听着未能明白,略带疑惑地看向宁辞青。 “我的意思是,可以的,没关系,”宁辞青朝他弯起一双眼睛,“我是愿意的。” 宁辞青从礼服口袋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口袋巾,递给了夏叶初。 夏叶初愣了愣,接过来,仔细擦拭沾了泥土的手掌。 把手擦干净后,他意识到口袋巾已经完全弄脏了,这样归还实在不妥。他便说:“我带回去洗干净了再还你。” “不急。”宁辞青笑了笑,“那我先走了。这么晚了,怕是打车不容易,我得提前叫车。” 夏叶初想起宁辞青自己是没车的。他之前也没问过缘由,但因此习惯了若顺路,便开车接送这位师弟。 “我送你吧。”夏叶初很自然地说,“这个时间叫车确实要等。” 宁辞青微微一怔,随即笑开:“不会麻烦师哥吗?” “顺路。”夏叶初已朝停车场走去,“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夜色。宁辞青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目光落在他清癯的背影上,许久没有移开。 司机早已在停车场等候,见到宁辞青同行,也很习惯地问好致意。 二人上了车。 夜色渐深,街道空旷。 宁辞青一直安静地望着窗外。快到某个路口时,他忽然开口:“师哥,就在这儿停吧,我想一个人走走。” 夏叶初转头看他:“这么晚了,不安全。” “没事,就一段路。”宁辞青笑了笑,“就是想吹吹风。” 夏叶初看着他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落寞,静默片刻,对司机说:“靠边停吧。” 车缓缓停下。宁辞青拉开车门,夜风瞬间涌入。他正要下车,却听见身后传来夏叶初的声音:“我陪你走一段。” 宁辞青动作顿住,回过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让司机在前面等。”夏叶初已跟着下了车,对司机低声交代了几句,便走到他身侧,“走吧。” 两人并肩步入夜色。 街道很静,空旷旷的,好像这世界只剩下他们二人了。 宁辞青低着头,脚步有些慢。夏叶初也不催促,只是走在他身边,素金袖扣在昏暗中泛着温润的光。 “师哥,”良久,宁辞青轻声开口,“我应该没有给你添麻烦吧?” 夏叶初微微一愣:“为什么这么问?” “比如,是我拿了两对袖扣去,他们才会弄错的。”宁辞青笑了笑,“后面,我还把那么贵重的袖扣给弄丢了。还有现在,明明你可以直接回家休息,却要陪我在这里吹冷风。” “袖扣的事,是你帮了我。今晚的事,也是你一直在替我解围。”夏叶初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至于现在,是我自己想陪你走这一段。” 宁辞青蓦地一怔,所有准备好的巧言令色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望着夏叶初那双平静而坦诚的眼睛,半晌,才淡淡一笑,说:“师哥,你这个人……真的太容易让人得寸进尺了。” 夏叶初不解地看着他。 就在这时,三个流里流气的青年小伙子不知从哪里晃了出来,看见眼前这两个男子身光颈靓,一下来了精神。为首那个咧着嘴,满身酒气:“两位老板,借点钱花花?” 夏叶初下意识想后退半步,但看到了宁辞青,便决计站前一步。 他是个普通研究员,身形清瘦,气质文弱,在这个关头,却选择挡在宁辞青面前。 宁辞青看着这样毫不犹豫挡在自己身前的夏叶初,心头像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师哥,”他环视四周,发现这地方没有监控,便压低声音,对夏叶初快速说道,“你往前跑,去报警。” 夏叶初一怔,立刻摇头:“不行,你——” “我手机没电了。”宁辞青截断他的话,“他们有三个人,硬碰硬我们吃亏。你跑得快,去报警,我在这里拖住他们。” 夏叶初看着他,又看了看那三个逐渐逼近的壮汉,咬了咬牙:“你等我,我很快回来!” “嗯。”宁辞青点头,朝他笑了笑,“快去吧。” 夏叶初转身就跑,身影迅速消失在街道拐角。 待他彻底看不见了,宁辞青才缓缓转回身,面对那三个已围上来的流氓。 他脸上明亮的笑意,一点一点褪去。 一阵难以描述的阴冷神色浮现在他脸上,这是旁人从未见过的神情。 就像他并非众人眼中那轮温暖的小太阳,而不过是一颗借光的月亮。 一直照耀着他的阳光骤然偏移,便自然浮现出其原生的、阴冷的轮廓。 月光照耀在无人的街道上,路灯也沉默。 夏叶初跑出去不远,便迅速拨通了报警电话,简洁说明地点与情况。挂断后,他没有按常理在原地等待,而是立即转身,朝着来路狂奔回去。 他要回去找宁辞青。 心跳如擂鼓,夜风刮过耳畔。 无数糟糕的想象在脑海中翻涌: 辞青会不会受伤? 那三个人会不会带着凶器? 他一个人怎么应付得来? 他冲回那条巷道时,预想中的混乱场面并未出现。 没有打斗,没有惨叫,甚至没有那三个流氓的身影。 只有宁辞青独自站在路灯下。 月光将他清瘦的身影拉得细长,他微微低着头,手背抵着墙壁,像是在剧烈运动后平复呼吸。 听到脚步声,宁辞青抬起头,一瞬间,眼神警惕锐利,在暗巷昏黄的光线下,如同蛰伏的狼。 他眼中那原始的、冰冷的凶狠,让夏叶初本能地后背发凉。 但下一秒,宁辞青看清来人,眼角瞬间瞬间泛红:“师哥……你回来了。” 刚刚眼神里的凶光荡然无存,夏叶初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是看错了。 怎么可能呢?辞青那样温和爱笑的人。 “你没事吧?”夏叶初快步上前,目光落在他身上,“他们人呢?” 他们……当然是被宁辞青打跑了。 第7章 宁辞青看着巷道没有监控,下手也挺狠的。 但考虑到夏叶初去报警了,警察估计很快回来。宁辞青便也大发慈悲,还没打爽就放他们走了。 宁辞青咳了咳:“我没事……他们看我实在拿不出钱,觉得没意思,骂了几句就走了。” “受伤了吗?”夏叶初问。 宁辞青轻轻摇头,却将右手往身后藏了藏。夏叶初注意到这个动作,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手背上,一道新鲜的擦伤正在渗血:“这是……” “没事儿,就是蹭到墙了。”宁辞青小声解释,试图抽回手,“还好你回来得快……” 还要你来的快,不然这血都要止住了。 宁辞青又笑了笑:“不碍事的。” 夏叶初借着路灯仔细看了看这小擦伤,点点头:“的确不碍事。” 宁辞青:…… 宁辞青准备好的表演被这句过于实在的评价堵了回去。 但好的演员就是会有极佳的临场反应。 他眨了眨眼,随即轻咳一声,扶住墙壁,微微弯下腰,做出有些站不稳的样子。 夏叶初便伸手搀扶他:“脚受伤了吗?” 宁辞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笑了笑:“师哥刚才挡在我前面的样子,很帅。” 这话说得突然,夏叶初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说什么呢。” “是真的。”宁辞青声音轻了下去,“明明自己也很害怕,却还是第一时间挡在我前面。” 夏叶初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我年纪比你大,是你的师哥,保护你的应该的。” 宁辞青在借着夏叶初搀扶的力道,慢慢站直了身体。 这时,他的身形在路灯下舒展开来,修长、挺直、宽阔,阴影斜斜投下,几乎能将夏叶初整个笼罩住。 夏叶初呼吸微微一滞,骤然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平日里宁辞青总是微微低着头、带着笑,像个阳光爽朗的弟弟,他竟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对方是如此高大健壮的一个男人。 第6章 成白虹是不是有脑疾 夏叶初和宁辞青并肩从警局走出来时,夜已深浓。 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在路边,车窗降下,露出夏叶笙沉静的侧脸。 “姐?”夏叶初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夏叶笙推开车门,走到两人面前,视线先在夏叶初身上扫过,确认他无碍,才转向宁辞青:“辞青,今晚的事,谢谢你照顾小初。” 宁辞青扬起笑容:“笙姐客气了,明明是师哥护住了我。” 夏叶笙轻轻点了点头,拉开车门:“上车吧,我送你们回去。” 宁辞青看了夏叶初一眼,后者对他点了点头,他才礼貌道谢,坐进了后座。 车内,夏叶笙从后视镜里看着并排坐着的两人。弟弟神色疲惫地后仰,双眼闭上,大概是睡着了。宁辞青则坐姿端正,目光沉静地望向窗外。 夏叶笙淡淡开口:“辞青,你和小初走得很近。” 宁辞青转过头,笑容温和:“师哥很照顾我,实验室里也经常指导我。” “嗯。”夏叶笙应了一声,沉默片刻,才缓缓说,“小初性子单纯,认定的人就会全心全意对待。这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软肋。” 宁辞青嘴角的笑容不变:“是的,这正是他最可敬的地方。我从来没有在任何人身上看到这样的闪光点。” 他语气真诚得过分,让夏叶笙都难以挑剔。 夏叶笙沉淀了一下心情,透过后视镜看宁辞青一眼:“小初和何晏山的婚事,是父亲临走前亲自定下的安排。对夏氏、对何氏,对两家上下所有人来说,这都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宁辞青眉眼弯得更柔和了些:“当然,这是非常明智的安排。” 夏叶笙从后视镜里看着他无懈可击的笑容,没有再说话,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道路。 夏叶初是真的睡着了,头微微歪向一侧。宁辞青悄悄调整了坐姿,让他的头可以靠在自己肩上。 动作很轻,却没能逃过夏叶笙的眼睛。 她看着后视镜里那个小心翼翼护着弟弟的年轻人,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宁辞青抬起头,迎上后视镜里夏叶笙的目光,笑容依旧明亮:“夏总放心,我比谁都希望师哥能幸福。” 这话说得真挚,听不出半分勉强。 夏叶笙收回视线,没有再回应。 车子继续前行,驶向沉沉的夜色。 宁辞青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任由夏叶初的重量靠在自己肩上。 偶尔有车灯晃过,照亮他低垂的侧脸,是一片沉静虔诚的温柔。 许久,夏叶笙才轻声开口:“到了。” 宁辞青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是他住的小区门口。 “谢谢夏总。”他低声说,动作极轻地将夏叶初的头扶正,这才推门下车。 下车之后,他微微弯腰,对车内的夏叶笙礼貌颔首:“今晚麻烦您了。” 夏叶笙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您也是。” 车门关上。 夏叶笙没有立刻启动车子,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宁辞青转身走进小区的身影。看起来是那么的挺拔,沉稳,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孤寂。 她转过头,看向依旧熟睡的弟弟,轻轻叹了口气。 月明星稀,车子继续前进。 夏叶初醒来的时候,看到身旁的座位已经空了。 他揉了揉眼睛,坐直身体,看向驾驶座:“姐,辞青呢?” 夏叶笙握着方向盘,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道路:“已经送回去了。” 夏叶初轻轻呼了一口气:“今天真是很长。” “但也不算没有收获。”夏叶笙说道,“起码今天宴会上,大家对我们态度松动一些了。” “资金的问题能解决了吗?”夏叶初问她,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希冀。 “只凭这个吗?”夏叶笙摇摇头,“一枚袖扣而已,不是什么写在纸上的承诺。你过两天再去找何晏山,看看他大概什么时候愿意推进下一步。” 想到那位高高在上的何晏山,还得同他周旋推进下一步,夏叶初不由得眉头紧皱。但他还是乖乖点了点头:“我会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夏叶笙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夏氏等不起了。专利到期一天天逼近,科瑞那边已经高调宣布仿制药就绪,银行也在催。倘若何氏态度还不够明确,我们得早做其他打算。” 其他打算。 夏叶初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出售部分业务,裁员,甚至整体转让。那是父亲一生心血筑起的大厦,也是姐姐和他这些年拼命守护的家业。 他握紧了拳:“我明白。” 夏叶笙转过头,看着弟弟在昏暗光线下清瘦的侧脸,语气软了下来:“小初,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但这是我们的责任。” 夏叶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夜很深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二天,回到实验室,夏叶初一直有些心不在焉。 “师哥,怎么了?”宁辞青走到他身边,手里端着两杯刚煮好的咖啡,将其中一杯轻轻放在他手边,“从早上就见你愁眉不展的。” 夏叶初接过咖啡,道了声谢,沉默片刻才低声说:“姐姐让我这两天去何氏一趟,谈谈什么时候推进下一步,看看何晏山是什么意思。” 宁辞青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顿,脸上笑容却依旧温润:“这是好事啊,师哥在担心什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谈。”夏叶初流露出几分无措,“说是要看何晏山的‘意思’,可是‘意思’这种东西,要怎么看?” 要他看论文看数据看结果看什么都在行,但看意思,对不起,真不会。 宁辞青放下咖啡杯,声音放柔:“师哥如果不介意,不如我陪你去?” 夏叶初抬眼看他,有些意外:“你?” “嗯。”宁辞青笑了笑,语气轻松自然,“我和晏哥也算熟,有些话,或许我在场会好说一些。” 夏叶初略感犹豫。 宁辞青靠近他,笑容如阳光破开云层:“而且,我们两个在一起,总比你一个人孤军奋战要好吧?” 夏叶初被打动了:“……好。” “那师哥定个时间,我随时可以。”宁辞青端起咖啡,咽下一大口,苦涩过后,舌尖泛起一丝回甘。 何氏顶层办公室内,气氛凝重。 宽大的实木办公桌上,并排放着两个丝绒盒子,一个墨绿,一个深蓝。盒盖都已打开,里面各自躺着的一对袖扣。 美琳和成白虹站在桌前,脸色难看。 “何总,”成白虹率先开口,“我昨天交给美琳的时候,说得非常清楚,夏先生送来的是深蓝色盒子,务必转交给您。墨绿色盒子是宁先生暂存的,需要单独收好。”他顿了顿,目光扫向身旁脸色发白的美琳:“我不知道美琳怎么会听错,或者说……记错 第8章 美琳猛地抬起头:“成秘,您当时明明说的是‘墨绿色’!我还特地用纸笔记了下来!” 说着,她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巧的工作笔记,迅速翻到某一页,举到面前。 “这种笔记实在难以说服任何人。”成白虹眉头紧皱,语气加重,“美琳,工作出错可以理解,但推卸责任就不应该了。” “我没有推卸责任!”美琳声音发颤,“这本笔记我每天随身带,上面的记录都是实时写的……” 何晏山的目光落在那个笔记本上,停留片刻:“行了。” 美琳和成白虹二人立即噤声。 “美琳,你先出去。”何晏山顿了一顿,“以后工作,要多加小心。” 美琳听到这一句“多加小心”,只当何晏山仍旧不信她,仍旧以为是她的疏忽才出了差错。委屈涌上心头,可她不敢辩驳,只能低下头,哑声道:“……是,何总。” 她转身离开,脚步虚浮。 门轻轻合拢。办公室里只剩下何晏山与成白虹。 成白虹依旧垂首立着,姿态恭谨,只是后背的衬衫已被冷汗洇湿一小片。那句“以后工作要多加小心”,在他听来,自然与美琳的理解,是天差地别的两回事。 何晏山没有看他,只是伸手拿起桌上的素金袖扣,自顾自戴上:“你应该知道,我不喜欢被人当傻子。” 成白虹浑身一僵:“这是误会……” “到底是失误,还是故意,我现在不想深究。”何晏山盖上盒盖,发出极轻的“嗒”一声,“但我希望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成白虹额头渗出冷汗,声音干涩:“何总,我真的、绝对没有……” “出去吧。这个月奖金全扣,年终评优取消。”何晏山冷淡地打断了他,“如果再有下次,你就不必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成白虹只能挤出两个字:“……明白。” 成白虹走出办公室,后背的冷汗被走廊的空调风一吹,激起一阵寒意。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方才在何晏山面前强撑的镇定瞬间瓦解,旋即翻涌而上巨大的沮丧不甘。 他暗恋何晏山很久了。久到自己也记不清,是从哪一刻开始,目光便再也移不开。 他知道自己配不上。一个秘书,一个下属,一个连心意都不敢说出口的懦夫。 可他同样瞧不上夏叶初。那个所谓的夏氏小少爷,不过是个家道中落、靠着父辈口头婚约攀附高枝的破落户罢了。 他凭什么? 何总分明也不喜欢他。 这场联姻,不过是上一代留下的枷锁,一桩不得不履行的商业合作。 凭什么要让何总为了这种毫无意义的约定,赔上一生? 他……他才不是什么妒忌。 他就是希望何总幸福而已! 如果何总能找到一个真正门当户对、才华出众、与他并肩而立的完美配偶,他成白虹一定会第一个献上祝福! ——成白虹低下头,一遍遍地这么告诉自己。 这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成白虹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着“宁辞青”三个字。他皱了皱眉,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接起。 “成秘书,下午好。”电话那头是宁辞青一贯轻快的声音,“师哥想约晏哥谈点事,不知何总今天下午方不方便?” 成白虹握着电话,沉默了一瞬。 他不敢再从中作梗了。 “何总下午要出海。”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平板板的,“没有空。可以改约一个时段。” “那我再和师哥确定一下吧。麻烦成秘书了。” 宁辞青挂断电话,转过身,对夏叶初说:“师哥,成秘书说可以预约见面。” 夏叶初闻言,眉宇间的忧虑舒展了些许:“那就好。” 宁辞青看着夏叶初这样,微微叹了几口气。 夏叶初问:“怎么了?” “……没什么。”宁辞青摇了摇头,沉默片刻,才低声说,“只是觉得,每次都要这样‘预约’、‘确认’,不像是两个即将生活在一起的人应该会有的相处。” 夏叶初哑然。 宁辞青抬眸看他:“你能想象以后和另一半都是这样相处吗?” 夏叶初想了想,平静地回道:“完全可以。” 宁辞青一噎。 “事实上,我觉得这样并无不便。”夏叶初神情认真,“这意味着,他要见我也会提前打招呼。彼此有独立的日程和空间,不会相互打扰。” 宁辞青怔怔地看着他:“师哥,你看起来很认可这样的婚姻模式?” “当然。”夏叶初坦然,“我和何先生都很忙,也没有什么感情基础,保持适当的距离和清晰的界限,对双方都是好事。” 宁辞青微微苦笑:“我早该猜到你会这么说才是。” 夏叶初低下头,翻动手机里的备忘录。 “好了,我们该出发了。”宁辞青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两人很快抵达何氏。 美琳看到他们的时候,脸上带着明显的惊讶:“两位是来找何总的?何总下午出海了,不在公司。” “出海?”宁辞青目光一凝,面上却摆出极为无辜的神色,“可我分明与成白虹确认过,他说何总今天下午有空,我们才特地过来的。” 听到“成白虹”三个字,美琳不疑有他。 她压根儿没怀疑宁辞青的说辞。只一瞬间,便认定了——又是成白虹在暗中搞鬼。 美琳白眼简直要翻到后脑门:这个成白虹是不是有脑疾? 为何不吃药? 为何不就医? 偏偏在这儿为祸人间! “这事儿太过分了!他居然又这样耽误你们的事情!”她咬了咬牙,“我必须告诉何总!一而再再而三地弄出问题,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宁辞青连忙上前一步,语气温和地劝道:“美琳,你先别冲动。也许……也许中间有什么误会?成秘书可能也是忙中出错。” 他越是劝,美琳反而越觉得他善良大度,相比之下,成白虹便愈发显得可恶。 “能有什么误会?!”美琳义愤填膺,“宁先生,夏先生,你们放心,这事我一定替你们讨个说法!” 第7章 夏叶初的迟疑 “美琳,等等。”宁辞青伸手虚拦了一下,“你先冷静,听我说。” 美琳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他。 “越级报告,尤其是指控直属上司,在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zhichan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里对你非常不利。”宁辞青压低声音,“就算何总信了你、处理了他,以后其他同事会怎么看你?上面的人会不会觉得你不好管理?” 美琳倔强道:“可我不能眼睁睁看他一直这样……” “我明白。所以这件事,交给我这个‘外人’去说,会更合适。”宁辞青温声打断她,“而且你记住,以后遇到类似的情况,一定要‘留档’。” 美琳怔了怔:“留档?” ^ “对。”宁辞青点点头,“这样就算日后有争议,你也有证据在手,不会再被人轻易甩锅。” 美琳想起自己口袋里那本笔记本,苦笑了一下:“我是好好记录下来了……可是他不认怎么办?很多事情,他都是口头说的。我只是个还在实习期的助理,总不能每次他交代事情,我都强硬要求他必须发邮件,或者给我签字确认吧?” “那如果成秘书口头交代你一件事,你之后用邮件向他‘确认细节’,并抄送给相关同事或部门备案,这算不算‘强硬’?” 美琳愣了愣:“这……” “这叫作‘工作流程规范化’。”宁辞青接过她的话,语气从容,“你可以这样说:‘成秘,您刚才交代的事项,我理解的是如何如何,为了确保执行无误,我将要点整理如下,请您核对。如有补充请随时指示。’” 这在职场里大概是极普通的一个生存法则,但美琳这位清澈大学生睁大眼睛,像是被打开了一扇新的门。 半晌,她又喃喃道:“可是……如果他事后指责我多此一举,或者觉得我故意找麻烦……” “那就更简单了。”宁辞青微微一笑,“你只需要低下头,用最诚恳的语气回答:‘抱歉成秘,我是新人,很多流程还不熟,怕自己理解错了耽误您的事,才想多确认一遍。以后我会更努力跟上节奏的。’” 美琳怔怔地看着他,第一次意识到,“强调自己的弱点”原来也可以成为一种策略。 宁辞青笑了笑,没再多说:“去忙吧。这件事就交给我好了。” 美琳郑重地颔首道谢,转身离开,脚步不再像之前那么慌乱。 看着美琳的背影,夏叶初皱起眉头。 在他的人生里,的确没有遇到过什么办公室政治,所以也是第一次听讲宁辞青的法门。 他看向宁辞青:“没想到,你也懂得这么些。” 第9章 宁辞青摸摸后脑勺,笑容灿烂:“师哥忘啦?我家里人口复杂,从小耳濡目染,看多了这些弯弯绕绕,也学会了一些保护自己的小技巧。” ——何止是学会一些小技巧? 简直是浸在骨子里的本能。 从小在家族夹缝里周旋,在寄宿学校的孤立中求生,在股权争夺中面对明枪暗箭……若不早早学会察言观色、借力打力、以柔克刚,他恐怕连走到今天的机会都没有。 但这些,没必要让师哥知道。 他只需要在师哥眼里,永远是那个阳光开朗、偶尔有点小聪明、却从不失善良的师弟就够了。 夏叶初的眉心微微凝滞。 他虽不懂职场政治,却也是从大家族里走出来的人。那些关于“宁家小儿子最受宠”的传闻,他听过不少。 可夏叶初意识到,“最受宠”这三个字,恐怕水分不少。 都说宁辞青想做什么都可以,不涉家族业务,不争权夺利,活得自由自在。 若说这是“最受宠”的明证,夏叶初反而觉得恰恰相反。 如果真的被看重的儿子,那恐怕是不得自由的。 就像夏叶初自己。 从幼儿园起,他的升学路线就被严格规划——哪一年读哪所学校,哪一年参加什么竞赛,哪一年该拿到什么奖项。十岁那年,当别的孩子还在纠结周末该看动画片还是去公园时,他已经开始在各个学科的竞赛场上奔波,奖杯和证书像流水线上的产品,被整齐码进家族书房的特制柜子里。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喜欢什么。 化学?生物?还是数学?对他来说没有区别,都只是通往发扬家业这条既定道路上,必须掌握的工具。 甚至婚事,也是如此。 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小初,何家那孩子……稳重,有能力。夏氏未来需要这样的盟友。这门亲事……对大家都好。” 对大家都好。 他本人……也在大家之列吗? 夏叶初好像从来没有质疑过。 或许是因为他看到姐姐夏叶笙,同样被绑在这辆名为“家族”的战车上,却从未流露出半分怨怼。她放弃喜欢的艺术,转攻商科;她将少女时代所有浪漫幻想抛弃,毅然放弃初恋男友;她甚至在父亲病榻前承诺,会用一生守住夏氏基业…… 她那么努力,那么不自由,却又那么坚定。 夏叶初看着姐姐的背影,便觉得自己的牺牲似乎也变得理所当然。如果连姐姐都能毫无怨言地扛起一切,他这个被庇护着的弟弟,又有什么资格喊累喊苦? 更何况,他本来也很喜欢研究制药。 他从未觉得这是牺牲,甚至隐隐觉得,这已是命运对他难得的仁慈。至少,他还能做自己喜欢的事。 可到了婚事这里…… 夏叶初并不讨厌何晏山,甚至有些敬佩对方的才能与手腕。 可是他总觉得,就这样和何晏山永远绑定在一起……可能会让他感到某种遗憾。而到底是什么遗憾?他也说不上来。 毕竟,所有人都说,何晏山是他最好的选择。 而按照他的理性分析,事实也的确如此。 夏叶初沉默着,一路和宁辞青到达了地下停车场。 地下停车场的灯光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映照他微蹙的眉头。 “师哥,”宁辞青的声音轻轻响起,“在想什么?” 夏叶初回过神来,睫毛微微一颤,视线才渐渐聚在宁辞青脸上:“那么……我们是要与何晏山另约时间了?” 宁辞青低头在手机上飞快按了几下:“不用另约了。我打听到,晏哥是去程家公子的私人游艇派对。看来也不是什么正事。我们能从实验室抽空出来也不容易,与其改天再折腾一趟,不如直接去找他。” 夏叶初微微一怔:“直接去派对?” “对。”宁辞青点点头,“我带路。” 听到“游艇派对”四个字,夏叶初下意识地感到一阵抵触。那完全是他不擅长、也不愿踏足的领域。 “那种场合我熟,不会让师哥不自在的。”宁辞青看穿他的迟疑,笑容里带着令人安心的笃定,“走吧师哥,现在过去时间正好。有些话,与其在办公室里正襟危坐地谈,不如在甲板上吹着海风说,效果可能更好。” 夏叶初闻言,觉得有理,便点了点头:“麻烦你了,辞青。” “师哥跟我还客气。”宁辞青笑着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夏叶初习惯性地坐上驾驶座。 身为家中老幺,又是豪门少爷,他大多数时候都是被照顾的那个。姐姐替他打理一切外在事务,父母替他规划人生路径,生活琐事自有专人料理,连衣物都有专职买手搭配妥当。 唯独与宁辞青在一起的时候,他成了“照顾者”。 他会开车接送宁辞青,指导他的研究与学业,在他忘记吃饭时替他点好外卖,在他遇上不公时挺身而出…… 他付出得越多,就发现自己越乐意付出。 细想起来,这实在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他原不是个热情外露的人,对大多数人总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可对着宁辞青,细碎的关怀便像春天的藤蔓,柔软地爬满了心墙。 他自己竟从不曾察觉。 比如,他现在开着的这辆车。 他的车里曾经只有皮革与清洁剂混杂的味道,座椅调节也只顾自己顺手。 可是宁辞青第一次坐上他的车,就因为皮革味而晕车了。 第二天,车里多了宁辞青惯用的那款香薰。 第三天,副驾驶的头枕换了。 第四天,连腰靠都备上了。 ……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沿海公路上。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流动的金红,远处游艇的灯火如星辰坠落。 宁辞青轻声说:“师哥,前面路口右转,然后直行到底就是码头了。” “好。”夏叶初应道,打了转向灯。 车子平稳地拐弯,驶向游艇会大门。 安保人员礼貌地拦下二人的车辆。 宁辞青降下车窗,不等对方询问,已从钱包中抽出一张黑色的会员卡递了过去。 安保人员接过,在手持设备上轻轻一扫,脸上立即露出恭敬的神色:“宁先生,欢迎。请进。” 栏杆抬起,车子缓缓驶入。园内绿树成荫,路灯在暮色中渐次亮起,远处码头的灯火倒映在平静的水面上,碎成一片摇曳的金光。 按照指示牌驶向派对区域时,却有工作人员迎上来,面带歉意地告知:“抱歉两位,程少的游艇已经在二十分钟前离港出海了。目前不在码头。” 夏叶初闻言,反而有种如释重负,他打心底实在不想去那样的场合,去和何晏山进行有关婚姻进度的话题。 宁辞青却神色不变,向工作人员追问:“请问游艇预计会在哪个海域停泊?或者,有没有固定的巡航路线?” 工作人员有些意外,但还是礼貌地回答:“通常会在东南方向的珊瑚湾一带停泊赏夜景,但具体位置要看程少的安排。” “谢谢。”宁辞青点点头,坐回座位,转头看向夏叶初,笑容依旧明亮,“师哥,看来我们得换种交通方式了。” 夏叶初怔了怔:“换交通方式?” “游艇会里有快艇出租。”宁辞青指了指不远处灯火通明的服务中心,“我们租一艘,开过去。不算太远,二十分钟应该能到。” 夏叶初却有些迟疑。夜晚出海,租快艇,追游艇……这完全超出了他平日的行为范畴。 第8章 污蔑成白虹 “师哥,”宁辞青看着他犹豫的神情,声音放柔了些,“如果现在回去,下次见面可能又要重新预约、重新协调时间。而今晚,晏哥就在那片海上。有些话,拖得越久,越难开口。” 夏叶初一怔,海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咸涩的气息。 宁辞青顿了顿,目光专注地望进他眼底:“我知道这不像是你会做的事。但偶尔跳出既定的轨道,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夏叶初沉默了很久,轻轻呼出一口气,点了点头:“……好。” 宁辞青眼底笑意绽开:“那师哥在这儿等我,我去办手续。” 夏叶初仰起头,望着这片在城市里永远看不到的星空。 宁辞青很快办妥了手续,回到车边时,手里已多了一把快艇钥匙:“师哥,我们走吧。今晚我开船。” 夏叶初有些意外:“你开?” “嗯,我有小型船舶驾照。”宁辞青晃了晃手中的钥匙,语气轻快,“以前在国外读书时,经常和朋友出海潜水,开习惯了。” 他说得随意,可夏叶初却从那句话里,窥见了某种和“温驯文静的小师弟”截然不同的形象。 宁辞青转身往泊位走去,动作熟练利落,三两下便解开了缆绳。 “师哥,”他回过头,朝夏叶初伸出手,“来。” 第10章 夏叶初握住他的手,踏上甲板。船身随着水波轻晃,他下意识地收紧手指,宁辞青稳稳反握住,掌心温热有力:“师哥,小心脚下。船有点晃,我扶着你。” 夏叶初坐稳之后,正要抽回手,宁辞青却已比他更早、更自然地松开,转身去操盘了。 引擎启动,轰鸣撕裂夜色。 “师哥坐稳哦,我要加速了。”宁辞青握住方向盘,语气俏皮,“要是害怕的话,可以抱紧我。” 夏叶初怔了怔,还没想好如何回应,快艇已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出。 强烈的推背感袭来,海风呼啸着扑面。 夏叶初倒没有依言去抱住宁辞青——那也太奇怪了。 夏叶初只是伸手抓住身旁的栏杆。 宁辞青瞥他一眼,稳住了船速,让航行变得平稳许多:“没关系,有我在呢,不会让师哥掉下去的。” 快艇破浪前行,星光倾泻如瀑。 快艇在海面上疾驰了近四十分钟,视线所及却依旧只有无边无际的深蓝,远处零星点缀着几点灯火。 宁辞青放缓速度,眉头微蹙地看了眼导航仪:“奇怪……游艇应该就在这片海域停泊赏夜景才对。” 夏叶初望着空茫的海面,心底那点因冒险而生的微澜渐渐平息,理智重新占据上风:“也许临时改变了航线。这样找下去不是办法,我们先靠岸吧。” 宁辞青沉默片刻,侧头看了他一眼:“好。他们规划的泊岸点是北岸的私人码头,那个不会变。我们现在过去,应该能等到他们返航。” 他调转方向,快艇划出一道弧线,朝着陆地的轮廓驶去。 抵达码头时,宁辞青熟练地将船停靠在空闲泊位,系好缆绳。 他跳上栈桥,转身朝夏叶初伸出手:“师哥,小心。” 夏叶初握住他的手踏上栈桥,毫无半点忸怩。 这样大方的态度,反倒让宁辞青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我们在这儿等?”夏叶初环顾四周。 “嗯,他们迟早会回来。”宁辞青走到栈桥边的长椅旁,用袖子擦了擦椅面,“师哥坐这儿休息吧。” 夏叶初在长椅上坐下。 他抬起头,看着满天繁星,忽然觉得今晚这一切——疾驰的快艇、空茫的追寻、此刻安静的等待——都像一场荒诞又真实的梦。 而梦里最清晰的,竟是宁辞青在星光下回头对他笑的那一瞬间。 “师哥,”宁辞青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对不起。” 夏叶初微微一怔:“为什么道歉?” “让你白跑一趟。”宁辞青低下头,“还让你在海上吹了这么久冷风……是我太冲动了,没考虑周全。” 夏叶初摇了摇头:“没关系。是我自己同意来的。” “可是……”宁辞青小心地说,“如果不是我提议出海,师哥现在应该已经在家休息了。都是我不好,总给师哥添麻烦。” 那模样,像极了做错事后小心翼翼试探主人态度的大型犬,无辜又惹人怜惜。 夏叶初心头微软,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背后丝绒般的夜空:“没有添麻烦。我还该谢谢你,让我看到那么漂亮的星空。” 宁辞青抬起头,顺着他目光的方向望去。璀璨的银河横亘天际,星辰如碎钻般洒满夜幕,在海面倒映出粼粼的微光。 “嗯。”宁辞青轻声应道,“我也觉得。”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但这种沉默,并非尴尬或疏离,却是流淌着静谧的温和。 宁辞青靠在长椅背上,微微仰着头。 他没有说话,也罕见的没有刻意寻找话题,只是安静地沉浸在这一片与夏叶初共赏的夜色里。 海风忽然转急,带着更深重的凉意吹开。夏叶初不自觉地抱了抱手臂。 宁辞青立即脱下外套:“师哥,你披着吧。” 夏叶初摇了摇头:“你也冷的。” “我不冷。”宁辞青笑着伸出手,掌心向上,“不信你摸摸。” 夏叶初不疑有他,伸手碰了碰宁辞青的指尖。 就在触碰的瞬间,宁辞青手一翻,稳稳握住了他的手。 他来不及抽掉,就听到宁辞青说:“师哥,你的手好冷。” 这的确是事实,夏叶初感觉自己的手掌被一片温热包裹,只在心里平静地判断:还是年轻人火力旺。 因此,当宁辞青把衣服披在他身上的时候,他也没有再拒绝了。 他们坐在那儿好一会儿。 游艇终于缓缓靠岸,舷梯落下,搭上码头。甲板上的乐声与人声瞬间清晰放大,像一道喧嚣的浪潮拍上岸来。 夏叶初神色微微紧绷,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他向来不擅长应对陌生人众多的场合,此刻光是想象要穿过那群谈笑风生的宾客去找到何晏山,胃部便隐隐发紧。 宁辞青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师哥,别紧张。你看,那些人都是来玩的,不会有人注意我们的。我们只要找到晏哥,说完事情就走,很快的。” 说着,他又轻轻握了握夏叶初刚才取暖时握过的那只手:“而且,有我在呢。” 夏叶初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稍稍放松了些。 宁辞青与夏叶初很快便在人群里望见了何晏山。 他正从舷梯上走下来,身侧跟着一位身材高挑的年轻男陪侍。那人笑意盈盈,说话时微微倾身靠近,姿态甚是亲昵。何晏山却神色冷淡,只偶尔简短回应一两句,脚下步伐并未稍停。 夏叶初远远瞧见这一幕,眉头微蹙,脚步顿住:“我现在过去……会不会不合适?” 宁辞青侧过头,看向夏叶初,试探道:“师哥该不会是……吃醋了?” 夏叶初眉头蹙得更紧:“我实在不想让气氛尴尬,这不利于谈话的进行。” 宁辞青闻言放下心来,立刻调整表情,换上那副善解人意的模样:“师哥考虑得真周到。晏哥也真是的,明明知道自己是有婚约的人,怎么还让人这样跟着……” 夏叶初并未接话。 “不过师哥别往心里去,晏哥向来这样,对谁都不冷不热的。那位男士估计也就是一厢情愿,晏哥肯定不会在意的。”宁辞青微微叹气。 夏叶初却并未听出弦外之音,只是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宁辞青一噎:“……师哥,还真是……识大体。” 夏叶初却以为他在夸自己,微微颔首:“应该的。” 宁辞青这老绿茶都给整无语了。 二人继续往那边看去。 却见成白虹匆匆走来,冷着脸三言两语便将那男士支开了。整个过程里,何晏山未置一词。 成白虹待那人走远,才微微躬身,对何晏山低声说了句什么。 何晏山点了点头,成白虹便退后半步,跟在他身侧。 宁辞青勾唇冷笑:“成秘还是一如既往的爱岗敬业啊。” 夏叶初并未听出宁辞青语气里的讽刺,只是说:“确实。他看起来的确很热爱这份工作。” 宁辞青拍了拍额头,无奈一笑:“算了,咱们跟上去瞧瞧吧。” 说着,他迈步朝何晏山的方向走去。 夏叶初跟在他身侧,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该如何开口:直接问联姻的诚意?还是先确认资金支持的细节?…… 两人跟到不远处,何晏山便察觉到他们的存在,神色间颇有几分意外。 成白虹也是一怔。 宁辞青大大方方朝他们招了招手。何晏山便举步走了过来,成白虹只得跟上。 何晏山问:“你们怎么来了?” 宁辞青抱起双臂,端出一副豪门小少爷的横蛮:“你还说呢?你家秘书是怎么回事?该不会这次又是不小心传达不到位吧?我与师哥按约定时间去了公司,结果扑了个空,听说你在这儿,只好大晚上追到海上来。” 何晏山目光倏然转冷,刺向身后的成白虹。 成白虹肩膀一缩,立即辩解:“宁先生,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上午确实接到您的电话……” “你少来这一套。”宁辞青说,“你说了什么我们想来就来,反正何总有空会接待的。这种话是什么意思?” 成白虹脸色煞白,呼吸明显急促起来:“我没有这么说!宁先生,您怕不是记错了?!我怎么可能——” “我也觉得以成秘这样的老人,是不可能犯这样的错误的。”宁辞青挑眉,笑容依旧明亮,语气却带着压迫感,“但事实好像并非如此啊!” 成白虹还想辩解,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蓦然陷入了和美琳类似的境地——死无对证,百口莫辩。 可这一次,他当真是清白的。他忙转向何晏山:“何总,我真的……” 何晏山实不愿在这个场合断这种官司,只朝成白虹冷淡道:“你先去车里等我。” 成白虹呼吸一滞,所有未出口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能深深低下头:“……是。” 第11章 他转身离开,脚步踉跄,背影单薄仓惶。 宁辞青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他很快收回视线,转向何晏山,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无害的笑容:“晏哥,那我们……” “夏先生,今天的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何晏山完全跳过了宁辞青,径直转向夏叶初,“现在,我们先谈正事。你今日特意找我,还追到海边来,是有什么紧要事吗?” 第9章 成白虹下线 宁辞青识趣地退开几步距离,背对着码头栏杆,微微侧身望向海面,俨然一个绝不打扰哥哥们谈正事的懂事小弟。 可夏叶初看着他主动退开的身影,心头却莫名失重。 “夏先生。” 何晏山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夏叶初收回目光,看向眼前的男人。何晏山依旧站得笔直,神色疏离,仿佛宁辞青的退开本就是理所应当。 “何先生。”夏叶初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能够上谈判桌的成年人,“关于我们两家的合作事宜,我想和你正式谈一谈。” 他直接切入主题,没有寒暄,没有铺垫。这是他一贯的风格,也是他认为最有效率的沟通方式。 幸而何晏山也喜欢这样的直接。 他点点头:“请讲。” 夏叶初背诵夏叶笙教他的腹稿:“我们的婚事是从父辈就定下来的,之前我们家新丧,所以没有正式提上日程。现在过去三年了,我想,这个进度是不是该提一提了?” 他说得僵硬,每个字像是从嘴巴里抠出来的。 何晏山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还是让你姐和我谈吧。” 夏叶初恍惚了一瞬,他有些听不懂这话里的潜台词。 他正想继续追问,却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喷嚏声。 只见宁辞青仍背对着他们站在栏杆边,双臂环抱着自己,肩膀微微缩起,海风将他单薄的衬衫吹得紧贴后背,勾勒出一道清癯的轮廓。 夏叶初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披着的、属于宁辞青的外套。 刚才宁辞青把外套给了他,自己只穿着一件衬衫在夜风里站了这么久。 而他竟然一直没注意到。 何晏山那句未及深究的话忽然变得无关紧要。夏叶初几乎是本能地迈开脚步,朝宁辞青走去。 “辞青。”他唤了一声。 宁辞青闻声转过头,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明亮的笑容,只是鼻尖被海风吹得微微泛红,“师哥?谈完了?” 夏叶初抬手就要脱下肩上的外套:“你穿得太少了,把外套拿回去。” “不用。”宁辞青轻轻摇头,“师哥穿着吧,我没事。” 夏叶初眉头微蹙,将那件外套不由分说地披回宁辞青肩上:“穿上。” 宁辞青低头看着肩上重新回来的外套,笑容变得柔软:“好,听师哥的。” 夏叶初没接话,只是看着他,无声地催促他认真把衣服穿好了。 他顺从地穿好外套,将自己裹紧:“你和晏哥谈完了吗?” 夏叶初微怔,转头看过去,方才何晏山站立的地方已空无一人。。 他收回视线,轻轻叹了口气:“说了,又像是没说一样。我好像不太聪明,总听不明白别人话里的意思。” “师哥,你是在开玩笑吗?”宁辞青向前凑近一步,歪着头看夏叶初,眼睛弯成月牙,“如果连年年拿最高奖学金、发顶刊论文的夏叶初都不聪明,那我这个天天跟在你身后问问题的,岂不是成了天字第一号大傻子?” 夏叶初吐了一口气:“但我的确不太擅长这个。或许他就是觉得我不好沟通,所以才不愿意和我详谈。” “是吗?”宁辞青眼睛亮晶晶地望向他,“那趁着他现在还没走远,我去替你问问,怎样?” “你去?”夏叶初有些意外。 “对啊,本来叫我来不就是为了干这个吗?”宁辞青含笑道,“绝不让师哥孤军奋战。” 说着,他已转身朝停车场方向快步走去。 停车场。 何晏山已经大步走向了自己的车架。 成白虹远远看见,慌忙从停在角落的车里推门下来,小跑着迎上前:“何总,刚才的事我真的可以解释,我——” “好了。”何晏山目光平静,没有怒意,也没有失望,“明天去人事部办手续吧。”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在成白虹头顶。 “……何总,”成白虹脸上血色尽褪,“我……我真的没有……” “有没有,已经不重要了。”何晏山打断他,“你现在离开,还能保留体面。大家一起共事了这么久,我也不希望事情闹得太难看。你应该明白这个道理才对。” 他说完,不再看他,转身拉开车门。 “何总!”成白虹猛地扑上前,双手扒住即将关闭的车窗,“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我……” 何晏山侧过脸,毫不犹豫地按上车窗。 窗沿缓缓上升,成白虹的手指却像焊在窗框上一般死死扣住。 何晏山眉头微蹙,原本毫无感情的眼底终于多了一点情绪——是烦厌。 “怎么回事?”一道清朗的嗓音忽然插了进来。 成白虹转过头去,看到是宁辞青。 他立即气不打一处来:“是你!你为什么要撒谎害我?” 宁辞青微微睁大眼,脸上满是不解的无辜:“什么?你在说什么啊?” 成白虹怒意上涌,一把上前揪住宁辞青的衣领。宁辞青却侧身一转,同时抬腿一扫——成白虹应声倒地。 成白虹挣扎着要爬起来,却见宁辞青微微俯身,一把按在他的肩头。 那看似随意的一按,却让成白虹肩头骤然一沉,整个人又被压了回去。他想挣脱,可肩上那几根修长的手指仿佛带着千钧力道,将他压得完全抬不起胳膊。 成白虹心头一紧,猛然抬头,正对上宁辞青那双依旧含笑的眼。笑意底下,却是一片沉沉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我劝你,”宁辞青嘴角微扬,声音轻柔,“先想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成白虹呼吸一滞,齿关紧咬,最终还是颓然松了力道,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去。 看着成白虹仓皇消失的背影,宁辞青神色微暗。 说实话,留成白虹继续待在何晏山身边,于他而言并非坏事。只要成白虹还在,夏叶初与何晏山的关系便不易推进。 但比起这个,宁辞青更不愿让一个对师哥心怀敌意的人,待在这么近的地方,随时给师哥带来难堪与委屈。 他垂下眼睫,将那一点冰冷的算计,不动声色地敛回眼底。 然后,他走到车窗边,敲了敲:“晏哥,有空说会儿话吗?” 何晏山微微一顿,从车子里下来:“是夏叶初让你来的?” “你也知道,师哥是一个搞科研的,死脑筋,不懂商场上这些弯弯绕绕。”宁辞青长长地叹了口气,“你也不肯跟他说个准话……” “所谓的联姻,结婚不过是形式,关键还是合作框架怎么定。”何晏山打断他,语气没什么起伏,“我跟他谈再多,最后能拍板的,还是他姐姐。” 宁辞青听到这话,眸光微闪:“你的意思是……” “我会和他结婚,让他放心。”何晏山接得平静,“生意上的事,他既然不懂,也不必费心。” 宁辞青轻轻点头,语气似乎松了几分:“那就好。” 何晏山看了他一眼:“你对我们的事情倒是很上心。” “那当然了。我真怕你们谈不拢,到时候我夹在中间,里外难做人。”宁辞青看了看天空,“天不早了,不耽误您回家。路上小心。” 何晏山微微颔首,未再多言,转身拉开车门。 看着何晏山的车架离去,宁辞青转身回去找夏叶初。 天冷了,他之前特地嘱咐夏叶初别在风里傻等,直接到餐厅里坐。 推门进去时,夏叶初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杯氤氲着热气的咖啡。 宁辞青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夏叶初把咖啡推到他面前:“先喝一口,热一热身子。” 宁辞青把外套脱下,拿起咖啡,笑着说:“你倒不好奇我问到了什么?” 夏叶初微微一怔,随即温声道:“等你暖和起来了再说,也不晚。” 宁辞青闻言,只觉得咖啡的热气顺着掌心蔓延到心头。 看着夏叶初清澈的双眼,宁辞青托起腮,轻声说:“晏哥没说不和你结婚。” 夏叶初眸光微微一动:“你的意思是,我可以放心吗?” “他说,结婚归结婚,生意上的事反正你也弄不明白。最后怎么定,都得和你姐姐谈。”宁辞青轻轻叹了口气,看向夏叶初,“所以,大概也觉得没必要和你多解释什么。” 夏叶初闻言,微微一顿,然而,他很快平和地接口道:“这么说,也没有错。” 第12章 宁辞青轻轻眨了眨眼:“你就这么接受了?他这样说……我自己是觉得有些过分了,明明你才是要和他结婚的人,但他却完全不考虑你的意见。” 夏叶初抬起眼,目光清澈平和:“他能明确这一点,反而让我觉得安心。” 宁辞青望着他,一时竟接不上话。 看着夏叶初这混不在乎的态度,宁辞青都不知该开心还是不开心。 若说高兴——夏叶初显然已打定主意要和何晏山结婚,不管对方态度多疏离。 可若说不高兴……这也恰恰意味着,夏叶初对何晏山根本没什么感情,甚至也没打算培养感情。 想来想去,宁辞青只得苦笑。 “既然商业联姻的核心是利益,”宁辞青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那其实,对象不一定非得是何家,对吧?” “理论上,是。”夏叶初点了点头,“只是眼下,我们似乎没有别的选择。” 望着夏叶初那双干净的眼睛,宁辞青将那句几乎脱口而出的“难道我不行吗?”生生压了回去。 他只是极轻地笑了笑,像是最有耐心的猎人,在丛林的边缘缓步试探:“假如有呢?……我是说,假如。” 第10章 何晏山的质疑 “假如有……”夏叶初眉头微蹙,“那也不太合适。” 宁辞青早已料到这个答案,可心还是往下沉了沉。 夏叶初接着说道:“毕竟,这件事是父辈早年就定下的。” “那也是。”宁辞青用轻松的口吻说着,“所以说,晏哥也是很够意思了。尽管百般不情愿,他还是不敢轻易毁约。” 夏叶初并未对那句“百般不情愿”疑心,反而觉得:果然如此啊。 毕竟,这是父辈之间的约定。 更别提,现在两家的父亲都已经不在,而夏氏今非昔比,何氏要联姻,肯定有更好的选择。 第二天,实验室。 同事凑在一起闲聊,不知谁忽然提了一句:“哎,我早上好像看见何晏山来楼里了。” “何晏山?是那个何氏集团的何晏山?他来我们这儿干嘛?” “天,你居然不知道?你是山顶洞人吗?”旁边的同事压低声音,朝实验台方向瞥了一眼,“他是夏博士的未婚夫啊……” “什么?夏博士有未婚夫了?”另一个同事声音压得更低,语气里带着诧异,“他和宁博士不是一对吗?” “你在说什么?”先前说话的同事连忙摇头,表情认真,“夏博士和宁博士之间就如同兄弟一般。” 话没说完,几人忽然察觉到什么,同时收了声。 宁辞青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们身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仍是那副熟悉的温和笑意。但不知为何,空气中就是多了几分压迫感。 “宁博士……”众人尴尬起来。 “你们在聊什么呢?这么热闹?”宁辞青微笑道。 “这个……”一个同事低声说,“就是有人看到何晏山来咱们公司了,好奇是不是有什么合作?” “哦,好奇也是很正常。不过实验室时间宝贵,项目进度要紧。”宁辞青将手里的文件轻轻放在一旁的台面上,指尖在纸页上点了点,“这份刚出的数据报告,还需要大家再仔细核对一遍。我觉得有些细节值得再推敲。辛苦各位了。” 众人面面相觑,都噤声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隐约的交谈声。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夏叶笙与何晏山并肩出现在实验室门口。空气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压抑的吸气。 夏叶初也从数据屏前抬起头,目光落在两人身上,眼底闪过一丝微怔。 夏叶笙向前半步:“大家不用紧张。今天过来,主要是想和何总一起实地看看我们项目的进展。” 宁辞青则自然地迎上前去:“这边请。” 他一边领着两人沿实验台缓步查看,一边流畅地介绍着关键节点与数据趋势。 夏叶笙跟在一旁,偶尔点头。她对进度本就了然于心,此刻更多是在观察何晏山的反应。 何晏山听得很专注,不时提出几个具体问题。宁辞青对答如流,专业扼要,既不过度技术化,又能兼顾商业化。 夏叶初怔愣着跟上,听着宁辞青滔滔不绝地讲解着,像早已演练过许多遍一般。 最后,宁辞青总结到位:“综合目前的结果来看,这项技术的应用前景非常明朗,很可能成为下一阶段的行业突破点。” 何晏山听完,面上却没什么波动:“但是距离真正落地,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他说完,目光淡淡掠过宁辞青,落在稍远处的夏叶初身上,停留了很短的一瞬。 夏叶初下意识有些紧张,像是变成学生时代,被严厉的老师用目光点中那样。 宁辞青上前一步,隔开何晏山带着侵略性的目光,含笑说道:“可是我们这一行都是这样,不是吗?我们相信我们的方向是对的。未来必然是一片灿烂的。” 何晏山淡淡道:“你很乐观。但历史证明,倒在黎明前的项目并不在少数。” 宁辞青笑容依旧:“所以,我们才更需要有远见的投资者,陪我们走过长夜,抵达黎明。我相信,何总正是这样的人。” 何晏山没接他的话,目光一转,径直落向始终安静的夏叶初:“你呢,夏博士?作为项目负责人,到现在却一句见解都没有。” 夏叶初呼吸微顿,指尖在实验服的口袋里轻轻收拢。 他深深吸一口气,抬起眼,迎向何晏山沉静的视线:“何总说得对,从实验室到市场,每一步都不容易。但这个项目的价值,不在于它短期内能否盈利,而在于它解决了过去无法解决的问题。” 这段话说完,夏叶初的胸口舒展开来,像推开了一扇窗。 他停顿片刻,声音更明亮几分:“我们目前看到的,不仅是数据,是可能性。而可能性,正是所有投资里最难量化,也最值得期待的部分。” 听着夏叶初充满热情的话语,何晏山依旧冷淡:“也就是说,你也承认这个项目短期内不可能盈利。还是在跟我讲未来。” “何总,恕我直言。”夏叶初迎着他质疑的目光,这一次,没有半分闪躲,“我们做的所有事情,本就是为了未来,一个更好的未来。” 何晏山看着夏叶初眼中那簇明亮的光,静了片刻,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将视线转向身旁的夏叶笙,语气是一贯的平淡:“我没有其他问题了。” 夏叶笙微笑颔首:“那我们进会议室聊几句吧。”她侧过脸,朝夏叶初轻轻招了下手,“负责人也来一下。” 夏叶初微怔,随即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经过宁辞青身边时,他脚步稍顿,目光交汇的瞬间,宁辞青朝他弯了弯嘴角。 这样一个安静的微笑,却让夏叶初放松了不少。 看着夏叶初走进会议室,宁辞青还是保持着微笑。 直到门轻轻合拢,将里外隔成两个世界,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去、消散。 方才还映着暖意的眼底,此刻只剩下冷寂的平静。仿佛月球背向太阳的那一面,温柔褪尽,只剩一片阒然的暗。 他身后的同事交换着目光,压低的议论声又隐约浮起: “何总真是夏老师的未婚夫?怎么感觉两人根本不熟?” “岂止是不熟,根本是全生。” “所以什么联姻都是假新闻吧?” “管它真假呢。何总这趟过来,看着是有投资意向。项目能推进下去才是真的。” 显然,这些研究员们看似两耳不闻窗外事,但其实对夏氏的处境也是心知肚明。 一两个胆子稍大的同事凑到宁辞青身边,试探着问:“宁老师,您知不知道何总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我也不是很清楚。”宁辞青脸仍带笑,眼底却淡淡的,没什么温度,“不过,倒是可以借送咖啡进去看看。” 几人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对对,麻烦宁老师了!” 宁辞青没再多说,转身走向茶水间,不一会儿便托着咖啡托盘走了出来。他走到会议室门前,抬手,指节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 “请进。” 夏叶笙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宁辞青推门而入,瞬间就察觉到空气里的滞重。 但他面色如常,反手轻轻带上门,含笑将咖啡一杯杯放到三人面前。 夏叶笙朝他微微颔首:“谢谢。” 何晏山也对他颔首示意。 夏叶初安静地坐在一旁,双手平放在膝上,显然是那么的局促不安。 宁辞青并没有说话,只是在放下咖啡的同时,侧身朝夏叶初微笑。 夏叶初僵硬地回以一个淡笑:“谢谢。” 宁辞青并未立刻离开,反而微微倾身,视线在他脸上停顿片刻:“师哥,你的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太舒服?” 第13章 夏叶初摇了摇头,正要开口,夏叶笙却已先一步温声接话:“是啊,小初,你脸色确实不太好。让辞青陪你出去透透气吧,这边我先和何总聊着。” 夏叶初松了口气,站起身,对夏叶笙轻轻点头,随即跟在宁辞青身后,安静地离开了会议室。 看着夏叶初离开了,夏叶笙转过头来,直视何晏山:“何总方才提的条件,对夏氏来说,实行起来困难很大。” “那就克服一下。”何晏山端起咖啡,垂眸啜了一口,“我一直很欣赏夏氏面对困难的态度。” 夏叶笙微微吸一口气:“小初在的时候,有些话我也不好说……” “所以我本就打算直接和你谈。”何晏山抬眼看向她,目光平静无波,“是你执意要让他参与进来。” 夏叶笙看着这个高傲的男人,心中默念“形势比人强”。她扯出一个笑容:“何总真是粗中有细,连这样的细节都顾虑到了,实在令人佩服。由此可见,您对这次联姻,确实很有诚意。” “当然。”何晏山放下咖啡杯,“这份诚意,是我坐在这里和你谈话的唯一理由。” 夏叶笙继续道:“你会和小初结婚……” “我当然会。”何晏山继续道,“作为他的未来丈夫,我会在能力范围内支持他的事业。但作为何氏的决策人,我不能让我的企业做赔本生意。” 夏叶笙冷笑一声:“在我看来,您想要的不仅是不赔本,似乎还是得大赚一笔。” “做生意,本就是奔着盈利去的。”何晏山迎上她的目光,回答得理所当然,“这一点,夏总应该也不会有异议。” “‘合作盈利’和‘趁火打劫’,”夏叶笙缓缓道,“两者的区别,还是很大的。” “在商言商。”何晏山神色未动,“道德层面的评判,就不必多谈了。” 夏叶笙胸口微微起伏,嗓音里压着冷意:“看来,何总对这场联姻的诚意,比我想象的要少。” 何晏山回答得干脆:“这取决于,是我更想要夏先生,还是你们更想要我的资金。” 第11章 我想成为师哥的骑士 何晏山离开会议室的时候,所有目光都或明或暗地聚焦在他身上。 夏叶初从数据屏前抬起头,正对上何晏山投来的目光。何晏山脚步微顿,朝他极淡地点了下头。 夏叶初怔了怔,有些僵硬地颔首回应。 站在他身旁的宁辞青自然地走上前去:“何总,我送送您吧。” 宁辞青陪着何晏山走出实验室,穿过安静的走廊。 何晏山目视前方:“你是来做说客的?” “晏哥说笑了,我就是个跟着项目跑的科研民工,哪儿有本领当说客?”宁辞青轻笑一声,语气轻松,“你们在会议室里谈了什么,师哥一个字都没跟我提。” 何晏山在电梯口前停步:“但你大概猜到了。” 宁辞青笑意微敛:“我想……您大概开出了比较苛刻的条件吧。” “苛刻?”何晏山面向电梯门,镜面映出他冷峻的脸,“据我所知,目前有投资意向的几家企业,都要求整体收购专利。与他们相比,我堪称慈善。” 宁辞青说:“可是,那几家企业的老板没要求和师哥结婚啊。” “听你这语气,倒像和我结婚是多大的委屈。”何晏山语气平淡,却暗含锐意,“但即使抛开注资救急这件事不谈,我个人条件——无论是家世、能力,还是社会地位,应当都算得上理想的结婚对象。” 宁辞青轻笑一声:“当然,晏哥是如假包换的高富帅,全城最受瞩目的钻石王老五。” 何晏山淡淡扫了他一眼:“不必讽刺我。” 宁辞青扬起明亮的笑容,正要解释。 “我能听出来。”何晏山打断了他。 宁辞青叹了口气,摊摊手:“晏哥要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 说着,宁辞青顿了顿:“可你真的完全不考虑师哥的处境吗?” “我已经很为他考虑了。”何晏山语气平稳,“若不是因为他,我会和其他企业一样,直接要求打包买断专利。” 宁辞青笑容不减:“那样的话,他们也不会答应。” “是的,他们可以不答应。”电梯门打开,何晏山跨步而入,“而我也可以袖手旁观,看着这艘船沉下去。” 电梯门闭合,何晏山的身影消失在门背后。 宁辞青回到实验室。 夏叶初仍站在操作台前,目光落在屏幕上,却有些失焦。 宁辞青走过去,很自然地点了点夏叶初的胳膊:“我怎么觉得什么东西在震?该不会是地震吧?” 夏叶初闻言脸色一白,瞬间回神。 比起地震,他更怕的是:“是谁用离心机没配平吗?!” 他立刻凝神感受动静,却发现一切平稳如常。 宁辞青噗嗤一笑:“原来不是这儿地震,是你的瞳孔地震啊。” 夏叶初无语:“我真的很难欣赏你的幽默感。” 但经宁辞青这么一闹,方才的绷紧像被戳破的气球,倏地散了。 夏叶初肩膀松了下来,轻轻呼出一口气,重新将视线投向屏幕上的数据流。 宁辞青也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在一旁辅助。 共处的默契里,时间平稳地流淌过去。 下班后,宁辞青没有回自己的公寓,而是抵达了城东的别墅区。 今晚是约定好了的家庭晚餐。 他走进玄关时,隐约能听见客厅里传来的谈笑声。 餐厅里长桌已布置妥当,父母坐在主位,兄姐几人各自落座,正低声交谈着。见他进来,母亲抬眼笑了笑:“就等你了。” 宁辞青脱下外套递给佣人,拉开属于自己的那把椅子,温声应道:“路上有点堵,不好意思。” “是实验室的事情耽搁了吧?”母亲说道,“我听说夏氏最近可不太平。” 宁辞青执起餐巾:“是有些调整,妈妈的消息真灵通。” “也不用消息灵通吧?全世界都知道了,不然夏氏的股价也不会掉成那个死样。”三哥说话及其直接,“我看你也别在那艘沉船上呆着了。想要做科研的话,去哪儿不行?” 宁辞青垂下眼,将餐巾平整地铺在膝上:“项目进展到关键阶段,现在离开不合适。再说,夏氏的困境,也不代表我们的研究没有价值。” “那项目真值得你耗在那里?”二姐轻轻晃着酒杯,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小辞,家里供你读到博士,不是叫你将时间精力拿去给人填窟窿的。” “二姐说得是。”大嫂温声接话,眼神却落向主位的父亲,“爸上次还说,城南新开的生物科技园,正缺一个研发主管。辞青要是愿意,去那儿岂不是更体面?” 桌上响起几声附和的轻笑。那笑声里并无恶意,却透着一层心照不宣的轻慢。 “我知道。”宁辞青抬起头,朝兄姐们笑了笑,“父亲的建议我一直很认真地考虑着。” “辞青啊,”父亲放下筷子,让全桌静了下来,“家里不是要干涉你。但你得明白,夏家现在就是个无底洞。你那些研究,放在哪儿做不是做?何必非要沾这浑水?” 宁辞青知道如何隐忍,这听到这句话,仍还是忍不住抬起头,直视父亲:“研究并非放哪儿做都可以的。我现在做的这一个项目,非在夏氏不可。我离不开夏氏,夏氏也离不开我。” 众人听了之后,几乎要笑出声,只觉得这太好玩了,如同看着小孩儿抱着旧玩具不肯撒手。 三哥热切地说道:“老幺啊,你这话说得……夏氏离了你能不能行,咱不知道。可咱们家,离了你,倒是真会少不少乐子。” “老三,你别逗他了。”二姐笑着摇了摇头,转头看着宁辞青,“你就是太认死理。家里给你安排的新平台,资源更好,前景更稳,怎么就不如夏氏那个摊子了?” 大哥也温声接话:“把目光放长远些。旧的该放就放,家里还能害你不成?” 宁辞青抬起眼,看着一张张笑脸——那些宠爱他的、为他“好”的、却从未真正正视过他的脸。 宁辞青坐在那片笑声与劝解声中,没有再开口。 母亲察觉到他沉默下的暗涌,轻轻伸过手,覆在他手背上,温柔地拍了拍:“妈妈知道你一直都是最懂事的孩子。你总会明白我们的苦心的。” 那只手温暖而柔软,可宁辞青只觉得手背上那块皮肤,像被烫了一下。 宁辞青看着母亲,忍不住据理力争:“何氏会给实验室注资,并非死路一条。” 父亲冷笑:“何晏山那狼崽子,我还能不知道吗?只要他沾手了,这个项目还能姓夏?” 宁辞青道:“又或许,夏氏会遇到一个出于善意的、挺身而出的第三方投资者。” “你是说类似‘白骑士’的投资者?”父亲眉峰微挑。 宁辞青点了点头:“对。” 第14章 父亲摇头:“商场上没有童话。所谓的‘白骑士’,要么是早有图谋,要么是代价惊人。你指望谁会为了夏家,去正面硬撼何晏山?” 宁辞青不语。 桌上众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目光里有无奈,有纵容,更多是“看吧,还是孩子脾气”的了然。 晚餐在微妙的氛围中继续,笑语如常。 饭后,宁辞青独自走到露台,打了一个电话。 夏叶初的声音在另一端响起:“辞青?” “嗯,是我。”宁辞青道,“没有打扰到你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没有。”夏叶初顿了顿,“你怎么了?” 宁辞青垂下眼睫。 事实上,他若真想掩饰情绪,以夏叶初的钝感,根本听不出分毫异样。 可此刻,他放任那点低落的痕迹,透过电波传了过去。 宁辞青甚至把这种低落放大,让委屈那么的显而易见:“刚才家里吃饭……他们说,我对夏氏来说根本无关紧要。就算我走了,实验室照样运转,项目也未必需要我。我不过是一颗可以被随意替代的小螺丝。” “他们错了。”夏叶初不假思索地反驳道,“如果非要把这个项目比喻成机器,你绝不是什么螺丝,而是芯片。” 宁辞青的心脏重重一撞。 大概,从来没有人让宁辞青感觉自己如此重要,夏叶初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夏叶初沉默了一会儿,却又平静下来,道:“你的家人突然说这种话,是不是希望你离开实验室?” 宁辞青嗯了一声:“师哥,你也想让我走吗?” “我私心自然不希望。”夏叶初道,“但是,从你家人的角度出发,我也能理解。夏氏现在毕竟……” “只是缺了一个‘白骑士’,”宁辞青说,“仅此而已。” “哪里来什么‘白骑士’?”夏叶初无奈,“何晏山吗?他可不是。” “他当然不是。”宁辞青说,“但我可以是。” “你?!”夏叶初一怔,似感难以置信,“你可以吗?” 听到这样的质疑,宁辞青立刻让语气染上一层夸张的委屈:“师哥,你的意思是……我没有这样的资格吗?”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夏叶初立刻反驳,语速快了些,“问题的核心是,你是否真的有可靠且足够的资金来支撑这样的介入。这不是小事……” “问题的核心不是这个。”宁辞青轻声打断他。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那是什么?”夏叶初问。 “是你,”宁辞青说,“师哥,你愿不愿意让我成为你的骑士。” 第12章 何晏山吃瘪 宁家大哥的房间里。 “我计算过了,夏氏要撑过接下来最关键的十八个月,总共需要大约十五亿的资金。”宁辞青走到书桌旁,“扣除他们账上还能动用的部分,净缺口大概在十一亿五千万左右。这并非一个天文数字。” “你的这个‘并非天文数字’,是建立在项目必然能在临床前研究阶段取得突破性成果,并顺利获得下一轮高估值融资的假设之上。”大哥宁辞琛坐在椅子上,身体向后靠了,“问题的关键在于,这第一个十亿投进去,很可能只是买了一张入场券。如果项目在临床前阶段受阻,那么你面对的将是一个深不见底的资金漏斗。” 宁辞青迎着他的视线:“我有信心。” “信心能当钱花的话,我比你更高兴。”宁辞琛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沿,“而且,抛开这十亿五千万不谈,现在盯着夏家的,可是何晏山。谁会站出来,和他打对台?” 宁辞青答道:“我会。” 宁辞琛听了,怔愣了半会儿,旋即笑出了声。 像看着小孩子摔碎了存钱罐,捧着那几枚叮当响的硬币,一脸认真地宣布要买下等身高的钢铁侠模型。 这样的目光很伤人。 但尚幸宁辞青已经对这样目光免疫了。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我会卖掉我名下的所有宁氏股份。” 话音刚落,宁辞琛脸色骤变。 “即便卖不到十亿,”宁辞青继续道,“七、八亿总是有的。足够支撑项目度过最紧要的前期。” “你疯了?”宁辞琛倏尔站起来,“你敢这么做,父亲会剥了你的皮。” “我不会让他知道的。”宁辞青垂眸,“我听说有些股权争夺战还有什么并购战争,是有办法让股权悄无声息地被转让的。我不懂这些,所以我才想问问大哥,这样的办法有没有?” 宁辞琛站在原地,看着宁辞青,感受到宁辞青眼中的执拗,知道他不是在闹脾气。他是真的抱了孤注一掷的决心。 宁辞青放软了声调:“大哥,我信你。就是因为知道你是最可靠的大哥,我才来问你。” 听着这话,宁辞琛心念忽而一转:宁氏的股份,绝不能流落在外。 可如果……这些股权,能悄无声息地,转到我手里呢? 念头一起,便如藤蔓疯长。宁辞青手里那份股权虽然比例最小,却也绝不容忽视。若是能趁此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纳入自己囊中…… 那么,在家族权力博弈里,他就将多出一张无人知晓的底牌。 宁辞琛沉默了片刻,缓缓坐回了椅子上:“办法有。通过设立一个离岸的特殊目的载体,将你的股权作为资产注入,再通过多层协议设计和代持安排,可以实现间接转移,表面上不触动公开的股东名册,资金流也能做得干净。” 其实这些东西,宁辞青早就知道了。 但宁辞青看起来却一脸惊喜:“大哥,你是愿意帮我吗?” “唉,谁让我是你大哥呢。”宁辞琛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无奈又宠溺的神情,仿佛真拿这个不懂事的弟弟没办法,“不过,把股份卖给外面的机构或陌生人,变数太多,风险也大,父亲那边迟早会知道。” “那该怎么办?”宁辞青露出那种“卖火柴的小女孩”般的眼神,让谁都不会想到他能干出“阿里巴巴四十大盗”的事。 宁辞琛假装沉思了一会儿,才说:“这样,你不如不拿股权给我。我私人先给你一亿五千万现金应急,绝对不让你吃亏。这样既解决了你的燃眉之急,股权也还在自家人手里,稳妥得多。” “真的吗,大哥?”宁辞青兴高采烈一般。 30分钟后。 宁家二姐的房间。 “他真这么说的?”宁辞云眼瞳睁大,“大哥要买你手里全部的宁氏股份?” “嗯……”宁辞青点了点头,满脸的犹豫不定,“他说有办法做得隐秘,什么离岸载体、代持协议之类的……听着就很复杂。姐,我一点都听不懂这些。” 宁辞云心里大骂:好你个老大,果然最老谋深算就是你! 居然看准了咱家傻老幺求钱心切,想暗地里独吞他的股权! 她脸上却迅速调整好表情,转过身,在宁辞青身旁坐下,语气温柔:“他让你别告诉别人。你怎么转头就跟二姐说了?” “二姐不是别人。”宁辞青语气温和,“其实谁真心对我好,谁只是表面功夫,我心里都明白。大哥他们总觉得我不懂事。只有妈妈和二姐,是真心疼我的。” 宁辞云心里美滋滋的,却问道:“他说给你多少钱?” “他说……”宁辞青略作迟疑,“股份转过去后,他直接给我十三亿现金。” “十三亿?!”宁辞云微微一怔,这个数字可是超过了宁辞青所持股份的合理估值。 宁辞青适时抬起眼,神情坦然里带着点无奈:“我也知道这数目不小,但夏氏那个缺口……确实需要这个量级的资金才能填上。大哥说这是考虑到我的急用,就当是家里支持我了。” 听到这话,宁辞云的戒心也稍稍降低了。 宁辞云心思飞转,脸上却漾开更温柔的笑意:“你能想到来找二姐商量,二姐很高兴。这说明你心里是明白轻重的。大哥给你十三亿,听起来是不少。但你想过没有,你这股份要是放到市场上慢慢谈,或者交给真心为你打算的人来运作,可能远不止这个数。” 宁辞青适时露出一点困惑和犹豫:“二姐的意思是……?” “二姐的意思是,你先别急着答应大哥。就说需要点时间再想想。至于你眼下着急用的钱……” 宁辞云眼神恳切,“二姐这里,明天就能先调两亿现金给你,绝对不耽误夏氏那边的事。剩下的部分,三个月内,二姐保证给你凑足十八亿,白纸黑字,咱们签正式的协议。二姐还可以用我手里几处效益最好的物业和基金收益权给你做抵押担保,让你绝对放心。” 宁辞青微微睁大眼睛,像是被这个数字惊到了,又有些不安:“十八亿?这……这比大哥给的多了好多。二姐,这样你压力会不会太大了?” “傻孩子,”宁辞云笑起来,拍着他的肩膀,“给自家人办事,有什么压力不压力的?股权转到二姐名下,它归根到底还是咱们宁家的东西,肉烂在锅里。将来不管发生什么,二姐永远站在你这边。” 第15章 听到这话,宁辞青又问:“可是,您这样给钱我,我转头拿去投资夏氏。这要怎么跟父亲解释?” “傻孩子,这你就不用担心了。”宁辞云闻言,笑容里多了几分运筹帷幄的从容,“钱从二姐这里出去,自然会处理得干干净净。” “可是,大哥难道不会疑心?” “他就算有所察觉,也不会深究。二姐既然敢这么做,自然有把握让他‘不方便’多问。你只管安心用钱,把实验室撑起来。其他的,有二姐在。” 30分钟后。 宁家三哥房间。 “三哥,”宁辞青脸上带着天真无邪的困扰,“我有点事想问问你的意见,你现在方便吗?” …… 天光乍现,阳光明媚。 何氏办公室顶层。 美琳泡好咖啡,送到何晏山的办公室里。 何晏山坐在窗户边,这几天来,他好像一直在等什么。 “夏氏那边,还是没有动静?”他问,目光仍落在窗外。 “是的。”美琳把咖啡放下,“咱们这边的协议发过去了,但夏氏方面尚未给出任何正式回复或修改意见。” 何晏山端起咖啡,抿了一口:“他们倒是沉得住气。” 但也挺不了多久了。 何晏山心想。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急促地敲响。 何晏山抬眸。 投资部总监陈烽推门进来,神色紧绷:“何总,情况有变!” 何晏山眼神微凝:“说。” “刚刚收到消息,”陈烽语速很快,“夏氏那边可能找到了新的潜在投资方。” 空气静了一瞬。 何晏山放下咖啡杯:“谁?” 陈烽深吸一口气,快速汇报:“根据我们在夏氏财务部内线的紧急消息,他们正计划将核心研发实验室从夏氏主体中剥离,成立一个由夏叶初博士和宁辞青博士联合控股的独立实体。” “宁辞青和夏叶初联合?”何晏山手指在实木桌面上敲了敲,“钱从哪来?宁氏?” “不是宁氏集团。”陈烽摇头,“我们确认过了,资金并非来自宁氏企业账户。初步判断,是宁辞青个人……或者说,他通过某些未公开的私人渠道,拉到了一笔数额庞大的境外投资。具体来源还在追查,但资金进入的路径非常隐蔽,指向几家离岸架构的基金。” 何晏山沉默了片刻,眸色深暗。 午后。 何晏山再次来到了夏氏的会议室。 只是这一次,谈判桌上多了一个人。 上次被隔绝在外、只能靠端咖啡才能获准进门的宁辞青,此刻就坐在夏叶初的旁边,何晏山的对面。 阳光从侧面的窗户洒进来,照亮了宁辞青半边侧脸。他抬起眼,迎上何晏山投来的目光,嘴角牵起温驯无害的微笑。 “两小时前,我和宁董事长通过电话。他明确表示,宁氏集团不会为这个项目提供任何形式的背书或担保。”何晏山目光锁定宁辞青,“所以,联合实验室的成立,以及所谓的注资,都是你个人的行为,与宁氏无关。” “是的,这次投资仅代表我个人,与宁氏集团无关。但何总,个人资金也是钱。”宁辞青回答道,“只要是钱,就有力量。” 何晏山眯起眼睛,第一次正视这个总是站在角落的邻家弟弟。 宁辞青迎着他的目光,保持微笑,竟有几分难以言喻的大将之风。 夏叶笙适时插口道:“既然何总问起,我们也无需再回避。是的,小初和辞青的联合控股的‘夏青实验室’即将成立。” 何晏山得到了肯定的答复,没再追问,只是向后靠进椅背,却说道:“据我了解,宁辞青先生的个人资金池,支撑一段时间或许足够,但要独立支撑项目从临床前研究、各期临床试验、再到最后的规模化生产、全球申报注册以及市场推广……恐怕力有未逮。” 这一点,在场三人都无法反驳。 “这样吧——我也愿意追加投资,甚至可以提高估值。前提是,你们放弃这个独立工作室的计划,让项目回归到我们最初商讨的框架内。”何晏山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仿佛傲视众生的慈悲大度。 “联合工作室的计划不可能改变。”夏叶初斩钉截铁。 何晏山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地顶回来,神色微愣。 而宁辞青则一脸荣幸地看着夏叶初。 夏叶笙咳了咳,说:“何总,我们已经与宁先生签署了正式的合作协议,而且首笔两亿元的资金已完成划转。因此,‘夏青实验室’的成立势在必行。” 宁辞青看向何晏山,脸上露出无辜的歉意:“晏哥,我看他们确实等钱救急,就先划过去了……倒没想那么多。你不会介意吧?” 何晏山冷笑一声:“宁先生倒是慷慨,两亿资金,说划便划。” “只要能帮助到师哥,帮助到夏氏,别说是两亿,就算是二十亿、二百亿……”宁辞青目光不闪不避,“只要我有,我都愿意给,不会有一丝犹豫。” 夏叶初蓦地抬头,看向宁辞青的侧脸,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何晏山眉心微蹙。 夏叶笙缓缓开腔:“何总,什么事情都讲个先来后到。” “如果讲‘先来后到’,”何晏山目光锐利地刺向她,“分明是我先。” “上次会谈,何总一句话,令我醍醐灌顶,记忆犹新。”夏叶笙勾唇一笑,道,“‘在商言商,道德层面的评判,就不必多谈了’。当时您好像就是这么说的,我没有记错吧?” 第13章 恶龙骑士 听到夏叶笙的讽刺,何晏山微微一顿,但脸上那层冷冽并未破裂。 “这倒有意思了。当初我提出大额注资,你们层层设防,百般斟酌。如今宁先生提供的资金助力远不如我,你们却愿意让他直接联合控股,共享核心资产。”何晏山略作沉吟,目光在夏叶初和宁辞青之间巡梭,“这难免让我觉得,夏氏从一开始,就未曾拿出与我合作的诚意。” 听到这话,夏叶初指尖微微蜷缩。 何晏山的目光如钉他的脸上,就像是老虎追逐羊群,总能一口咬住最羸弱的一只。 他看着夏叶初,目光充满侵略性:“为什么不说话呢,夏博士?” 夏叶初微微一僵。 宁辞青张嘴,似要为他解围。 但夏叶初却用眼神阻止了他。 夏叶初意识到,自己不能总躲在别人背后。 他抬起脸,迎向何晏山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清晰答道:“首先,您当初要求的是整个夏氏集团百分之三十的股权,而辞青要的,仅仅是独立实验室的联合控股。这两者的标的和范围,完全不同。” 何晏山扯了下嘴角:“如今的夏氏,除了这个项目,还有什么值得投资的部分吗?” “是的,这是目前最核心、也最有希望的资产。”夏叶初并不回避,“但是,即使没有这个独立实验室,这个项目从最初的概念设计、技术路线确立,到关键节点的突破,辞青的贡献都不可或缺。项目未来产生的任何专利成果,本来就应当有他的一半。” 何晏山闻言,眼神倏然凝住。 “也就是说,即使他不投入一分钱,”夏叶初目光清正,声音明亮,“我的名字旁边,也注定会署上他的名字。” 话音落下,宁辞青的心脏被重重一撞,震得他指尖微麻。 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牢牢吸住,再也无法从夏叶初的侧脸上移开半分。 何晏山的气息沉了沉,静默片刻后,嗓音放缓:“你说的话,我能理解。或许宁辞青对你们的项目而言,确有不可或缺的技术价值。但单这依然不足以解决你们面临的所有问题。” 夏叶初咬牙说道:“他不但有技术,还有资金……” “钱能解决的问题,从来就不是真正的问题。”何晏山平淡地截断了他的话,与生俱来的傲慢在语气里分毫未减,“如果夏氏缺的仅仅是技术和一笔可计算的资金,那你们今天根本不必坐在这里,和我进行这场谈判。” 夏叶初一时无法反驳。 何晏山目光如刃:“你们缺的是时间、是渠道、是撬动整个行业资源的杠杆。而这些,只有我能给你。” 夏叶初紧抿嘴唇。 夏叶笙虽然明白他是对的,却是输人不输阵,短促地冷笑了一声:“何总似乎忘了,夏氏也曾是靠自主研发一路拼杀出来的药企。我们难道就没有积累下自己的渠道与资源?” “曾经或许有。”何晏山接过话,语气平淡,“现在的现实是,夏氏的销售网络大幅萎缩,核心产品专利即将到期,研发管线青黄不接。没有强势的合作伙伴保驾护航,单凭一个剥离出来的实验室和十亿资金,你们拿什么去应对跨国巨头的专利围剿?又凭什么在饱和的赛道里,抢下审批和市场的窗口期?”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夏叶初身上:“新药从实验室到患者手里,中间隔着的不仅仅是技术,更有数不清的难关。药监、医保、临床基地、渠道商……每一个节点都需要有人替你铺桥搭路。没有这些,你的专利就是一堆数据,锁在硬盘里等过期。” 第16章 夏叶初心中一紧,却鼓起勇气,抬起眼,回答道:“我知道,这些我都知道。” 何晏山安静下来,像是想听他说出更多的话。 夏叶初继续道:“我想,何先生既然能来到这儿,也是有继续合作的意愿。” “当然。”何晏山答得简洁。 “那么,”夏叶初微微一叹,说道,“我们希望的,也仅仅是您能基于目前新的情况,对原先的合作条款,做出适当的合理让步。” “我明白了。”何晏山淡淡道,目光未从夏叶初脸上移开,“那么,我能理解为,我们之间的婚约,并不会因为这个工作室的出现而有所改变,对吗?” 夏叶初微微一怔,然后点头:“是的,当然。这与我们的婚约无关。” 与此同时,夏叶初非常惊讶:这居然是他会特别提及的问题吗?就好像这个事情的重要性能和注资合作相提并论一般。 得到了夏叶初的答复,何晏山眼底收敛锋芒。他不再纠缠于实验室的独立性,转而将话题拉回合作框架本身,开始逐条陈述他愿意作出的让步。 夏叶笙也基于这些条款,开始与他讨价还价。 这次何晏山的态度松动得多,剑拔弩张的压迫感逐渐消散,气氛变得平和。 最终,因夏氏坚持夏青实验室必须保持独立,何晏山也让了步——只持股夏青实验室10%,相应的,前期资金上几乎不作投入。他的承诺,主要落在新药上市之后。 具体来说,何氏将负责协助打通药监局的审批通道,利用其在全国范围内的临床基地网络,优先安排夏青的新药进入临床试验。此外,何晏山还承诺,在新药获批后,何氏的渠道团队会出手帮他们对接医保目录的谈判,以及全国主要三甲医院的进院流程。 “这些事,你们自己做,三年都未必跑得下来。”何晏山的语气倒没有半分炫耀的成分,只是在给出一个沉稳的承诺,“我来做,一年之内全部落地。” 夏叶笙得到想要的承诺,自然也不拿乔了。她率先起身,朝何晏山伸出手。之前话语里的锋芒全然收敛,笑容热切:“很感谢何总这次展现出的诚意与大力支持。有您这样实力雄厚的合作伙伴,是夏氏的幸运。” 何晏山也站起身,回握了她的手:“具体修改后的合作草案,我会让陈烽在五个工作日内发到贵司。” “期待您的正式文件。”夏叶笙微笑颔首。 夏叶初也站起来,下意识地站在姐姐身后半步的地方。 而这时候,何晏山却大步上前,朝夏叶初伸手。 夏叶初愣了半秒,才略显仓促地抬手握了上去。 何晏山的手干燥有力,握得很稳:“恭喜你,工作室成立了。祝你一切顺利。” 夏叶初不习惯突然变得主动友善的何晏山,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谢谢,何总。” 站在夏叶初身旁的宁辞青,自始至终没有出声。 他看着何晏山主动走向夏叶初,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何晏山落在夏叶初脸上专注的目光。 但他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 他没忘记,他现在的身份是骑士。 骑士可以身骑白马,斩破荆棘,救人于危难水火。可最终能并肩步入礼堂、接受万众祝福的,从来都是一位王子。 而骑士,只需守在门外,将铠甲擦拭明亮,然后献上忠诚的、无声的祝福。 宁辞青微微吐了一口气,嘴上泛起笑容,主动上前,对何晏山道:“晏哥,光恭喜师哥怎么行?也不恭喜恭喜我吗?” 何晏山闻言微微一怔,松开了夏叶初的手,转而与宁辞青相握。 双手交握的时候,何晏山有些意外,他没想到看起来斯文的宁辞青,手劲居然那么大。差点把何晏山的爪子都抓麻了。 看着何晏山蹙起的眉头,宁辞青脸上的笑容依旧温润无害,甚至更明朗了几分。 幸好,我可不是什么骑士。 他在心底无声地笑了笑。 若真要比喻……说是恶龙,或许更贴切些。 何晏山回到办公室,将会议中调整后的合作框架简述给陈烽。 陈烽听完,眼中难掩惊讶。他没想到一向强势的何晏山,竟会在关键条款上做出如此显著的让步。 陈烽不禁猜测:看来夏氏那边是真的找到了有分量的支持者。否则,何总不会轻易调整底线。 但他神色间仍带着犹疑:“可是何总,即便算上宁辞青那笔资金和潜在的技术背书,这个项目的风险敞口依然巨大。您真的如此看好这个项目?值得押上这么多资源,甚至接受一个独立存在的工作室分走核心资产吗?” 何晏山靠在椅背上,默然半晌,说:“我们投资的,从来不是看项目,而是看人。” 陈烽小心问道:“所以,您是很看好夏叶初和宁辞青?” 听到宁辞青的名字与夏叶初并列,仿佛成了不可分割的整体,何晏山的眉心皱了一下:“你说,宁辞青为什么这么孤注一掷地帮助这个项目?” “这倒不难理解,”陈烽答得干脆,“他在宁家不受重视,并无实权,名下资产也有限。这个项目对他而言,是他个人价值与前途的全部寄托。成了,他便能真正独立,拥有自己的事业版图;败了,可能就再难有这样的机会了。” “是这样吗?”何晏山听了这个答案,微微一顿。 “我听说了,宁氏那边还想安排他去城南新开的生物科技园做研发主管。”陈烽说。 “那是什么公司?”何晏山问道。 陈烽回忆了一下搜集到的信息,答道:“是一个新兴生物科技园区,主打孵化早期项目,听起来前景不错。但实际上园区里目前入驻的大多是一些缺乏竞争力的板块。里面的所谓‘研发’,恐怕主要工作不是创新,而是想办法让仿制项目通过审批、降低成本。” 听到这话,何晏山略感意外:“这对宁辞青而言也太过屈才了。” “宁氏毕竟不是做这一行的,对制药不是很了解,或者也不太了解宁辞青的才华吧。”陈烽道,“又或者,家里觉得老幺没必要那么拼。仿制药虽然创新性低,但门槛明确、市场稳定,做好了利润可观,工作强度也不高。在他们看来,这或许是给宁辞青安排的一条稳妥又轻松的好出路。” 何晏山听完,沉默了片刻,才说:“如果是这样,那宁辞青如此不计代价地抓住夏氏这个项目,倒不难理解了。” 何晏山望着窗外渐浓的暮色,眸色沉静。 他用惯有的的理智,把心底尚未成型的预感,缓缓压了下去。 他对自己说:宁辞青如此需要这个项目,自然会拼尽全力。这是好事。一个不惜代价、自带技术与资金的顶尖研究员,必然会增加项目的胜算。 这样既有能力、又有资金、还带着破釜沉舟决心的合作者,他有什么理由不欢迎? 第14章 提前订婚 实验室里,突然爆出一阵欢呼。 被这狂喜的声浪包围着,宁辞青转过头:“师哥!快看——我们成了!新药第一次全合成,完成了!” 一向沉静内敛的夏叶初,此刻眼中也不免闪烁起兴奋的波光。 这个好消息立即传达到总裁办。 夏叶笙很快来了,看过数据之后,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 “干得漂亮。”她连日来的愁眉总算得以舒展,“真的没想到,第一阶段的核心合成,居然能这么顺利。” 一旁的夏叶初点了点头。 比起众人的狂喜,他显得冷静许多,只是那冷静之下,亦有压不住的波澜:“是啊,姐姐。原以为,光是打通这个合成路径,可能一年半载都未必能成。” 新药研发,从来都是一场胜率渺茫的豪赌,九死一生才是常态。 这个团队,甚至整个公司,其实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漫长的时间,烧尽的资金,与一次次徒劳的重复…… 就连何氏,当初答应注资时,也是将这个项目预设为一个“无底洞”。正因如此,他们的条件才格外苛刻,带着高高在上的控制欲。 想到这个,夏叶笙又有些感慨:“早知道这么顺利……”但她很快把没说完的话咽进肚子里。商场如战场,最忌讳的就是“早知道”这三个字,人生从来没有回头路可走。 但宁辞青却顺势接过夏叶笙的话:“早知道这样,就不用看何氏脸色了。” 听到这话,夏叶笙眼中隐隐闪过寒光,但却只是朝宁辞青微笑说道:“话也不能这么说。科学研发,一时的顺利不代表永远坦途。退一万步讲,即便我们的药物一路绿灯走到上市,后续的生产、审批、市场渠道,桩桩件件都离不开何氏这样的伙伴协助。他们的渠道资源至关重要。” “夏总说得对,是我想得简单了。只是,从投资角度看,我们手里筹码的分量,此刻确实不同了。”宁辞青点头,态度恭敬,可话锋却并未真的收回,“初步合成的成功,意味着项目最大的技术风险已被实质性突破,未来价值有了更坚实的锚点。这个级别的资产,在市场上是稀缺的。即便没有何氏,也必然会吸引其他手握重金、且条件或许更优越的投资者主动示好。” 第17章 夏叶初也听得频频点头。 宁辞青含笑说道:“我们这个项目,已经今时不同往日了。” “协议都签好了,再说这些也没有意义。”夏叶笙笑容加深,但语气却越发坚定,“总不能有了进展就毁约吧?商业上的风险不谈,就是说出去,大家也会说咱们夏氏忘恩负义,过河拆桥。” “叶笙姐,您误会我的意思了。”宁辞青目光清亮地望向夏叶笙,“我只是觉得高兴。从今天起,我们手里有了实打实的筹码。往后与何氏沟通,能更有底气,挺直腰杆说话了。” 夏叶笙心想:我还不知道你这小子在想什么吗? 你的意思难道不是说,咱们突破了,不用看何氏脸色了。 所以,你希望我们踹掉何氏,好让你有机会和小初在一起! 她却也不点破,只顺着他的话,说:“是啊,多亏了你这位合伙人。” 宁辞青笑着说:“还是师哥领导的好。” 突然被恭维了,夏叶初颇有些不自在,只是半尴不尬地说:“还是大家的努力的成果。” 众人哄笑起来,又说:“夸赞就不用了,红包最实际!” 夏叶笙从善如流,笑吟吟地接话:“那肯定少不了!” 一片欢声笑语里,人人喜气洋洋。 夜色渐深,实验室的喧腾沉淀下来。 夏叶初让最后几个研究员收拾东西回去休息,叮嘱他们路上小心。年轻人道别后,脚步声渐远,走廊重新归于寂静。 宁辞青没有走。他依然坐在靠窗的实验台前,静静地处理着手头上的事务。 夏叶初也完全没有开口劝他回去的想法。 两个人一起熬夜,好像已经成为习惯,他不离开,宁辞青也不会走。这已成为公理。 在差不多收尾的时候,夏叶初揉了揉眉心:“今天就到这儿吧。” 宁辞青点点头,手里的动作却慢了下来,没有立刻起身。 夏叶初察觉到他的迟疑,转过身问:“怎么了?” 宁辞青沉默了几秒,才轻轻叹了口气:“没什么……就是觉得,自己有点傻。” “什么?” “我在想,”宁辞青抬起眼,看向夏叶初,“这样一起熬夜到深夜的日子……是不是以后就不多了?” “以你说的,”夏叶初一板一眼答道,“好像项目有了进展令人忧虑,而熬夜是什么好事一样,实在有点儿奇怪。” “也不全是坏事。”宁辞青笑了,“和师哥在一起,连累都变得有意义了。” “如果是在做有意义的事情,累自然也会有意义。”夏叶初眼神清澈坦率,“我实在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宁辞青看着他那双干净困惑的眼睛,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又在对牛弹琴了。 可无奈的是,他觉得听不懂琴音的牛也很可爱。 于是,他这无人能懂的曲子,倒也弹得心甘情愿,乐在其中。 真是无可救药。 宁辞青笑了一下,笑意很淡:“我好像听说,你和晏哥的订婚仪式,快要提上日程了。” “是的。”夏叶初道。 “原本不是说年底才订婚吗?”宁辞青顿了顿,“今天刚有突破进展,订婚仪式就马上提前。这听起来……倒是有些功利。” “我们的联姻,本来就是出于功利。”夏叶初答得毫不忸怩,理所应当,“现在项目有了实质性进展,提前婚期以稳定各方信心、整合资源,是符合逻辑的决策。” 宁辞青闻言,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喉间。 半晌,他只是极轻地笑了一声:“师哥说得对。” 夏叶初叠了叠文件,说:“对了,说起这个,我明天要提早下班。” “为什么?”宁辞青很意外,“提早下班”四个字从夏叶初嘴里说出,简直表示有地震塌楼级别的事情发生。 夏叶初语气平淡:“我需要和何先生去一家品牌的工坊量尺寸,订制礼服。” 宁辞青的动作一顿,脸上却扬起笑容:“好事啊。是该提前准备起来,免得到时候仓促。” 灯光下,他笑容的弧度完美,眼神却像是隔了一层透明的玻璃,望着近在咫尺,却又忽然遥不可及的夏叶初。 第二天,实验室的一切照常运转。 夏叶初在实验间隙瞥见手机屏幕亮起,是何晏山发来的信息: 【司机三点到楼下。】 自从之前出过成白虹的乌龙后,之后所有联系信息,都是何晏山亲自给他发送、确认。 原本夏叶初觉得没必要,毕竟何晏山肯定也是很忙的。但既然何晏山坚持如此,夏叶初便也不再推辞,只当作是对方严谨作风的一部分,平静接受。 他看了看时间,刚过中午,离三点还有一阵,便继续埋首于上午未完成的分析。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下午差不多三点的时候,实验室一台重要的仪器突然卡住了,数据读不出来,还滴滴响着报错。 几个年轻研究员围着它试了半天,也没弄好,眼看一批正在处理的样本时间就要过了。 “夏老师,”负责仪器的研究员小跑过来,有点着急,“机器不动了,我们搞不定,样本可能等不了太久……” 夏叶初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 宁辞青却对夏叶初道:“师哥,这是不是快到三点了?” 夏叶初看了一眼时钟,微微一怔。 宁辞青见状,上前一步,声音平稳:“没关系,师哥。你先去忙你的,这里交给我就行。” 夏叶初犹豫了一下:“你确定可以?” “放心。”宁辞青抬头朝他笑了笑,“礼服那边别让人等。你可能不知道,晏哥最讨厌别人迟到了。” 夏叶初看了一眼时间,终于点了点头:“好,那就交给你。有任何问题随时打我电话。” “好。”宁辞青应得干脆,转身走向那台仪器。 夏叶初转身正要离开,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响动,紧接着是研究员们的惊呼。 他立刻回头,看见宁辞青正蹙眉按住自己的左手虎口。 “怎么了?”夏叶初快步折返。 宁辞青抬起眼,对他笑了笑:“没什么。只是拆外壳的时候,工具滑了一下,磕到手了。” 夏叶初赶忙叫人拿急救箱,又小心查看他的伤势。 宁辞青看着他紧绷的脸色,还想说什么,夏叶初却已经腾出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一行字: 【何先生,实验室突发关键设备故障,急需处理,暂时走不开。抱歉,你们先量吧,我晚些再联系你。】 宁辞青蹙眉道:“晏哥那边怎么办?” 夏叶初也轻轻叹了口气,神色间带着歉意:“我已经告诉他了,实验室有突发状况。只是这样的确不太好。” 宁辞青立刻宽慰道:“没事的。换做是晏哥自己遇到这种状况,肯定也会以工作为重的。他应该能理解。” 这句话立即缓解了夏叶初心头的负担。他点了点头,神色缓和许多:“也是。以他的作风,应该能理解这种情况。” 给宁辞青包扎好后,夏叶初重新挽起袖子,动手修理报错的仪器。 宁辞青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受伤的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撑着下巴,目光温软地落在夏叶初忙碌的背影上。 “师哥真厉害,”他轻声感叹,“好像没有你解决不了的技术问题。” 夏叶初头也没抬:“只是经验多一些。” “还好有师哥在,不然这批样本肯定保不住。”宁辞青微微叹了口气,声音低柔,“我好像又给你添麻烦了。” 夏叶初闻言动作顿了顿,侧过脸看了他一眼:“别这么说,意外而已。伤口还流血吗?” “好像已经止住了。”宁辞青的笑容温顺又明亮,“幸好处理得及时。” 仪器终于恢复正常运转。 夏叶初松了口气,看了眼时间,已经接近四点了。 “快去吧,”宁辞青凝视着夏叶初微皱的眉心,“现在赶过去,应该也赶得及。” 夏叶初点了点头,正要收拾东西,却听见宁辞青又说:“我也一起去吧。毕竟是因为我耽误了时间,总得当面跟晏哥赔个不是。” 第15章 晏哥,你别生气了 夏叶初动作一顿,看向他。 宁辞青神色坦然,眼神清澈,仿佛这提议再自然不过。 夏叶初虽然觉得这个提议有点奇怪,但看着宁辞青那副诚恳的模样,他发现自己很难开口拒绝。 或者说,他几乎从不拒绝宁辞青的任何请求。 “……也好。”夏叶初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一起过去吧。” 路上堵得厉害,等他们赶到那家高定工坊时,已将近五点。 室内一片安静,美琳正在和工坊的工作人员交流着什么。 “下午好,夏先生。”看到二人进来,美琳怔了怔,随后苦笑道,“宁先生,您也来了?” 第18章 宁辞青打量着美琳的脸色:“怎么,晏哥撒气到你身上了?” 美琳摇摇欲坠,心想:不然呢?打工不就是受气的吗? 然而,她端起职业假笑:“您说笑了。” “晏哥呢?”宁辞青问。 美琳长长吐出一口气:“何总已经离开了。” 宁辞青感慨:“看来是真的生气了啊。” 夏叶初带着歉意道:“是我不好,我现在来补上量体,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美琳转身与工作人员快速低声交谈了几句,转回身,脸上重新挂上得体的微笑:“可以的,夏先生。现在为您量体完全没问题,请这边来。” 美琳站在量体室外,并未跟进去。 倒是宁辞青自然而然地跟着夏叶初进去了。 或许因为他姿态太过坦然,神色又温润无害,美琳甚至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量体室里很安静。 夏叶初站在房间中央的矮台上,微微展开手臂,配合着裁缝的指令转身、平举。 宁辞青就坐在靠墙的丝绒扶手椅里,安静地看着,看着软尺绕过夏叶初的脖颈,又顺着肩背滑下。 宁辞青的视线也跟着那截软尺,一寸一寸地移动,静静地掠过夏叶初微微绷直的后颈线条、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肩胛轮廓、垂在身侧微微收拢的指尖…… 老裁缝一边在皮尺上标记数字,一边温和问道:“先生平时习惯把衬衫袖口露出西装外套多少?半寸?还是更短一些?” 夏叶初微微沉思,似乎从未特别考虑过这个细节。 “一寸。”宁辞青的声音轻轻传来,“他习惯露出一寸。” 老裁缝有些意外地抬眼看了看这位安静的陪同者,随即点点头,在记录本上备注。 “还有,”宁辞青继续道,“他坐下时,右肩会比左肩稍低,因为常年伏案。麻烦您在剪裁肩线时,稍微留意这个落差。” 夏叶初闻言,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宁辞青,眼里带着一丝讶异,连他自己都未曾注意过这样的细节。 宁辞青迎上他的目光,只是微微笑了笑。 老师傅对夏叶初笑眯眯地说:“您这位弟弟可真细心,好些做对象的都没这么上心。” “您可别笑话我俩了。”宁辞青含笑垂下眼,“我干科研的,对细节总是敏感些。” 说着,宁辞青含笑又问:“那何先生把礼服的款式定好了吗?” 老裁缝摇了摇头,神色有些无奈:“还没有。何先生来后,就在那边的沙发上坐了半个钟头,什么也没交代,之后就起身走了。” 听到这话,夏叶初的身形紧绷了一瞬。 宁辞青说道:“看来晏哥是真的生了大气。这样吧,师哥,待会儿我们一起去找他道个歉。毕竟是我的问题,总不能因为我而耽误你们的事儿。” 量体结束,宁辞青和夏叶初跟着美琳回到了办公室。 那儿灯火通明,何晏山还在工作。 美琳说道:“今晚本来事情就很多,何总特地推迟了一个会议,才把量体的时间空出来的。” 夏叶初愧疚更深了。 “怪不得他生气,是我们太不应该了。”他转向夏叶初,“没事,师哥。待会儿由我来解释。” 夏叶初并无异议,毕竟,宁辞青可比他会说话多了,也一定比他更擅长处理这样的情况。 在得到何晏山的许可后,美琳带着宁辞青和夏叶初进了办公室。 随后,美琳就离开了办公室,把空间留给他们三人。 何晏山刚刚结束一个会议,神色却不见疲惫。他的目光扫过两人,最后停在宁辞青脸上:“你怎么也来了?” “我是来赔罪的。”宁辞青向前半步,“下午实验室的仪器突然故障,师哥为了救那批关键样本,才耽搁了时间。都怪我当时太着急,好心办坏事,耽误了进程,师哥才没能及时赶过来。晏哥,你要怪就怪我,别生师哥的气。” 说实话,何晏山在工坊空等了半小时,心里确实有些许不快,但并未真的动气。 他在那儿等了半小时就走,也不是负气离开,而是要赶上会议。毕竟,他的行程也是安排得很紧的。 工作突发状况,他比谁都理解。若实验室当真出了问题,优先级自然远高于一件礼服。 然而,不知为什么,宁辞青这样解释,何晏山居然真的有点无名火起了。 何晏山听完,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冷意:“是夏先生迟到了,竟然是你来道歉,实在令我百思不得其解。” 夏叶初立刻上前半步,声音有些紧:“不是的,何先生,这次确实是我的责任,是我没安排好……” 宁辞青却轻轻拉住夏叶初的衣袖,止住他的话,自己转向何晏山,眼帘微垂:“晏哥,你千万别误会师哥。师哥他一心扑在项目上,今天也是因为项目出了突发状况,才不得不留下处理。他绝没有不尊重你的意思……” 何晏山看着他低眉顺眼的模样,那股无名火非但没消,反而像被浇了油,烧得更旺了。 何晏山虽然商场老练,但对于目前的形势却是缺乏经验。他其实现在也搞不明白自己在气什么,只是看着宁辞青这样就很不爽。 而何晏山这人,向来有个最简单的处事原则:看谁不爽,就绝不会给谁好脸色看。 于是他不再看宁辞青,目光转向夏叶初,语气却比方才更冷硬了几分:“夏先生,你的项目问题解决完了?” “已经解决了。”夏叶初回答。 “解决了就好。”何晏山打断他,“礼服的事,我会让美琳重新安排时间。” 这时候,宁辞青插口道:“不用了,晏哥。师哥已经把量体做好了。” 何晏山顿了顿:“是吗?” 夏叶初点头:“我处理完实验室的事情后,就立即赶去了工坊,只是不巧您已经离开了。我就在那儿把量体的工序完成了。” 听到夏叶初诚心补救把量体完成了,何晏山神色稍霁。 宁辞青见状,立刻含笑道:“是啊,晏哥时间宝贵,我们总不能一直耽搁您。”说着,他从随身文件夹里取出一张款式图,“所以,我和师哥顺便也把中意的礼服款式初步选定了。您看看,这样式合不合适?” 何晏山刚刚下去的火,“腾”地一下又窜了上来,甚至比刚才更旺。 “合适吗?”何晏山没碰那张图,冷道,“夏先生,你觉得在完全没问过你未婚夫意见的情况下,就擅自决定了婚礼礼服的样式,这合适吗?” 夏叶初一怔。 宁辞青赶忙要说什么,这次何晏山没有再给他开口的机会:“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情,请你给我们应有的空间。” 宁辞青连忙闭嘴,站在一旁。 何晏山并未放过他:“我的意思是——请你,现在,出去。” 宁辞青抬眼,极快地看了夏叶初一眼,那目光里盛满了歉意、无奈、委屈……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夏叶初看着重新关上的门,沉默了几秒,才转向何晏山:“何先生,今天的事责任在我,请你不要怪责辞青。” 何晏山听了这话,好端端一个冰山总裁都快气成火山总裁了。 夏叶初见他神色更冷,便继续诚恳解释道:“没有征询您的意见就初步选了款式,让您感到被忽视,是我不对。我以为您提前离开是因为事务繁忙、时间紧迫,所以才想用更有效率的方式把这件事推进下去,不想再占用您额外的时间。” 何晏山听到这话,更觉不悦,但他仍然直觉感受到,自己最生气的点还是和宁辞青有关。 他便冷道:“你既然能自己表达,为什么要宁辞青替你发言道歉?” 夏叶初一怔,说:“我……我只是……” 他卡住了。 他发现自己的确无法逻辑清晰地解释这个习惯——为什么在何晏山面前,自己会下意识地默许、甚至依赖宁辞青去应对那些略带压力的场面? 他不明白。 何晏山看着他这副茫然无措的模样,语气越发不留情面:“你连自己的立场都表达不清,最基本的社交边界都把握不住。我原本以为你只是内向一些,现在看来,你非常不成熟,缺乏独立能力。” 这些语言如刀,正中夏叶初软肋。 他的确知道自己不擅交际,在人情世故上总是显得笨拙又迟缓。他也清楚,自己或许真的不够成熟。 “夏叶初,这样的你让我怎么相信,你能胜任‘何晏山伴侣’这个身份所需要的一切?”何晏山继续道,目光如寒潭深不见底,“你不是小学生,不是刚进社会的实习生。你是夏氏的股东,是实验室的负责人,是一个即将步入婚姻的成年人。但现在看起来,你根本负担不起这些责任。” 夏叶初猛然一怔。 “你既不独立,也不自信。”何晏山语气冷冽道,“令尊大约是看出了这一点,才把继承权交给令姐。而你则是联姻的筹码,因为你根本没有任何独当一面的能力。” 第19章 听到这话,夏叶初的脸上不禁血色尽褪,一片煞白。 何晏山看着夏叶初这副样子,才算明白自己说话过分了。 但道歉是不可能的。他这辈子就没对谁低过头,更何况是在这种他依然认为自己占理的情况下。 至于安抚……他更不知道从何做起。 何晏山移开目光,目光落在被冷落的礼服图纸上,不得不承认,这套衣服确实非常适合夏叶初。 他生硬地转开了话题:“这个样式是你自己选的?” 夏叶初被问得微微一滞,随即道:“您要是不满意,我们可以再看……” “没有不满意。”何晏山打断他,“既然你选了,就定这个吧。” 夏叶初如释重负:“那没有别的事情的话,我就不打扰您工作了。” 看着夏叶初急不及待想离开的样子,何晏山胸口隐隐泛起滞闷感,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夏叶初快步走出办公室,在走廊转角看到了安静等在那里的宁辞青。 宁辞青立刻迎上来,目光关切地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师哥,你还好吗?” 夏叶初摇摇头,想表现得轻松些:“没事,已经说清楚了。礼服也定了,就用我们选的那款。” “那就好,那就好。”宁辞青长长舒了口气,但却依然打量着夏叶初的神色。 二人离开了何氏办公大楼。 夏叶初一路沉默,眼神空茫地望着前方,一言不发地驾驶着汽车。 车子在一个漫长的红灯前缓缓停下。 宁辞青侧过脸,轻声问道:“师哥,刚才在里面……晏哥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夏叶初静默片刻,才低低问他:“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一个失败的继承人?” 宁辞青很意外,旋即蹙起眉,语气认真:“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既不独立,也不自信。没有任何独当一面的能力。”夏叶初苦笑着,将何晏山那句最锋利的话复述出来,“也许正是因为我不够优秀——” “这不对,师哥。”宁辞青直接截断了他的自我否定,“你不要只看到自己做不到的、不擅长的。但你没看到夏氏最核心的资产、现在唯一的希望,是从你的构想里诞生的。你做到了整个行业里绝大多数所谓‘成功’的继承人都做不到的事。” 听到这话,夏叶初缓缓抬眸。 “师哥,你自己其实很清楚这些,不是吗?”宁辞青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半分虚假的安慰,“你怎么能说自己不独立呢?我还记得,当初这个项目只有一纸构想、几乎无人看好的时候,是你一个人扛起了所有技术论证的压力,顶住了董事会一次又一次的质询,死守着这个项目不停息。一个能做出这种决定的人,谁能说他不独立?” 夏叶初眼里的光微微晃动,像暗夜里被点起了一根蜡烛。 “师哥,你是能做出改变未来的成果的人。而你内心深处,也从未怀疑过这一点。”宁辞青倾身靠近他一些,“这样的人,还能叫不自信吗?” 夏叶初望着宁辞青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车窗外流动的光。 一股陌生的悸动毫无征兆地撞上心口,让他的呼吸微微一滞。 还没等他在一片混乱中厘清这突如其来的感觉究竟是什么,车后传来催促的鸣笛声。 他抬头一看,发现前方的信号灯已转为绿色。 他不得不立刻收敛所有心绪,重新握紧方向盘,让车子汇入夜晚不息的车流。方才那一瞬的心跳失序,被暂时搁置在了这喧嚷的夜色里。 第16章 师哥晏哥都是我的哥 回到实验室后,夏叶初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与专注,重新埋首研究。 宁辞青在一旁整理着样本,不经意般轻声问道:“师哥刚才为什么突然说那些奇怪的话?晏哥是不是说了些什么?比如说师哥你不自信、不独立之类的?” 夏叶初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了一下:“……嗯。” “晏哥他是站在他的位置上看问题,要求自然严苛些。可他也太不了解师哥你了。”宁辞青抬起眼,目光温软地凝视夏叶初,“师哥你的独立和自信,从来都不表现在那些表面的应酬和言辞上啊。你的世界在实验室里,在能改变人类未来的数据里……这才是最强大、最纯粹的独立。” 夏叶初听着这话,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抹真心的笑意:“谢谢你提醒我这一点。” 与其说夏叶初是自信,倒不如说他是坚定。尤其是在他所认定的研究道路上,他的专注与执着,几乎有那种可以媲美蚍蜉撼树的孤勇。 夏氏的颓败与商场上的博弈,确实是他难以应付、深感力不从心的部分。在困境遭遇挫折,又骤然遭到何晏山如此直接的否定与抨击,才让他一时陷入了自我怀疑的泥沼。 但有了宁辞青真心的赞美,他又立即找到了挺起胸膛的力量。 他心想:幸亏有辞青在我身边。 宁辞青见夏叶初迅速恢复,也深感安慰。 只不过,他并未就此打住,依然继续说道:“不过,晏哥这么说也太过分了。” 夏叶初倒不太生气:“他说话总是这样。” “他对下属、对竞争对手,当然可以这样。”宁辞青立刻接道,“可对你怎么能这样?” 夏叶初挑眉:“我和他又不是真的……” “什么叫不是‘真的’?你们就是‘真的’要步入婚姻的。”宁辞青说到这儿,心脏微微发酸,“你想想,师哥,你是要和他共度余生的人。和一个用这种态度对待你、轻易就否定你价值的人过一辈子……你真的可以吗?” 夏叶初沉默片刻,缓声说:“这不是小情侣谈恋爱。我不可能因为这种所谓的态度问题而悔婚。” 宁辞青识趣地没有反驳这一点,而是干脆利落地话锋一转:“但是你也不能一直放任他这样。人心是有惯性的,如果他觉得你好说话、不计较,往后只会更加理所当然地轻视你,甚至变本加厉。” 夏叶初蹙起眉:“你的意思是……要我和他针锋相对,为了几句话置气?这不太值得。” “师哥,你就是性子太好了。”宁辞青轻轻叹了口气,“你想想看,之前在项目合作的谈判桌上,他是多么的强势专断。正是因为你后来立场坚定,拿出了独立运营的方案和资金,他才不得不让步。这种博弈是必要的。在商场上是这样,在婚姻里,其实也是一样的道理。” 夏叶初正要提出异议,宁辞青却恳切地继续开口:“否则,你想想,如果在家里也要承受和谈判桌上同等的压力,时时刻刻都需要紧绷神经去应对……这样的日子,不是很可怕吗?” 这句话把夏叶初一下子带回那个午后的会议室,他第一次面对谈判桌上的何晏山。 那时候的压力,的确让夏叶初有点儿ptsd。 一想到自己在实验室干得跟驴一样,回到家里还得看这大狮子的脸色,他就觉得前途灰暗:“的确……挺恐怖的。” 看着夏叶初灰暗的脸色,宁辞青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他有态度,你也得有态度。让他知道你是有脾气的,得罪你是要付出代价的。这样,他那张狗嘴想吐出点什么玩意儿的时候,也该掂量掂量。” 夏叶初闻言,苦恼道:“可是,我不擅长争吵。” “当然不是争吵,那也太有失师哥的身份和格调了。”宁辞青托着腮,一副认真为他谋划的样子,“你就给个态度就行。” “给个态度?”夏叶初闻言,眉头皱得更紧,“这东西要怎么给?” 宁辞青想了想,说:“你们的订婚戒指还没定下吧?” “是的。”夏叶初点头,“还没来得及选。” “那就行了。”宁辞青挪了挪身体,凑得离夏叶初更近一些,“你就对他说‘最近实验室工作太忙,戴戒指操作仪器很不方便。而且看你我日程都排得这么满,一时半刻也难凑出时间去仔细挑选。订婚戒指要不就先不弄了吧。反正正式的订婚仪式,本来也不一定有交换戒指这个环节,等结婚的时候再一起准备也不迟。’” 夏叶初愣了愣。 但这个提议的确很合夏叶初的心。 他本来就不习惯、也不愿意戴着任何饰品进入实验室。而这次礼服事件带来的不愉快,更让他对接下来需要与何晏山反复协调时间、共同参与的各种婚前准备事宜,产生了一种下意识的抗拒。 这个提议,像一道恰好打开的侧门,让他可以暂时避开那条令他感到压力的路。 夏叶初当即按照宁辞青的说辞,斟酌着字句,编辑了一条信息发给了何晏山。 发送之后,他还有些不安:“你觉得何晏山会答应吗?” 宁辞青说:“难说,像他那么有控制欲的人,察觉到你的抗拒,恐怕不会那么好说话。” 听到这个,夏叶初更感疲惫。 手机屏幕很快亮起,何晏山的回复简短而直接,没有任何迂回:【戒指必须准备。时间我来协调,你只需要在选款式时出现。】 第20章 果然拒绝了。 宁辞青瞥见屏幕上的字,轻轻“啧”了一声,低语道:“看吧,我就知道……” 夏叶初看着那条信息,涌起一种混合着无奈、预料之中以及更深疲惫的复杂情绪。 宁辞青却把手机拿了过来,滴滴答答地打了一行字,然后递给夏叶初:“师哥,你看这样行不行?” 夏叶初接过,发现宁辞青打下的字句,完全模拟着自己那种平铺直叙、就事论事的语气: 【近期实验室的关键实验进入密集期,双手需要长时间进行无菌操作和精密仪器调试,佩戴任何饰品都存在污染样本和操作安全的风险。为确保实验的绝对严谨和数据可靠,在项目当前阶段,我确实无法佩戴戒指。这并非主观意愿,而是客观实验规程的要求。至于选款式,时间上恐怕也难以配合。请理解。】 夏叶初看着那行字,顿了顿:“你觉得加上这些理由,他就会答应吗?” “不一定。”宁辞青想了想,“但如果你再加一句,可能就成了。” 夏叶初问:“加一句什么?” “你先把这小作文发了。”宁辞青说,“再追加。” 夏叶初依言点击了发送。 这一大段文字发过去之后,宁辞青的手指又在夏叶初的屏幕上点击了一句话。 简单的一句话,和上文形成强烈的反差:【这是基于我的独立和自信,所做出的决定。】 看到这句话,夏叶初眼睛睁大:“这听起来是在讽刺他吧?不会让他觉得我是用情绪做的决定,反而更不同意吗?” “就是要让他看见你的情绪啊。”宁辞青说。 夏叶初仍有些不解,但看着宁辞青笃定的神情,便没再追问。 然而,手机却沉寂下来了。 夏叶初只当何晏山是大忙人,不可能次次信息都秒回,便也搁置一旁。 直到一个小时后,手机屏幕才亮起,传来一句—— 【何晏山:知道了。】 下班后,宁辞青独自走出办公楼。 他没想到会在门口遇见何晏山。 男人倚在车边,身形被昏黄的光线勾勒得格外挺拔,也格外有压迫感。 宁辞青脚步微顿,随即扬起惯常的温润笑意,走上前去:“晏哥?你是来找师哥的吗?他半小时前就已经回去了。” 何晏山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不是。我是来找你的。” 宁辞青立即感受到了一股明晰的敌意。 但这并未出乎他的意料。 他只是保持着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晏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你今天,”何晏山没有迂回,直接问道,“是在故意激怒我吗?” 宁辞青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些许意外:“晏哥,你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我想了很久,只得出这一个合理的解释。”何晏山冷静地分析道,“我没记错的话,宁辞青,你向来是个很懂得察言观色、让别人感觉舒适愉快的人。但你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在刻意挑衅我的底线。” “我明明非常客气,甚至可以说恭敬了。”宁辞青叹了口气,“而且,晏哥你说我刻意挑衅你,这对我来说有什么好处呢?我有什么动机要这么做?” “也许,”何晏山蹙着眉,目光审视着他,说出了最符合他思维逻辑的推测,“你是不希望我和夏氏的合作成功。” 宁辞青心头微凛:“您是什么意思?” “毕竟,之前的事情,也是我小瞧你了。”何晏山的目光变得越发冰冷,“现在夏氏的项目取得重大突破,估值翻倍,对何氏资金和资源的依赖性自然大幅降低。你该不会是想趁这个千载难逢的‘窗口期’,动些心思,把我这个投资者给踢出局吧?” 听到这个猜测,宁辞青差点绷不住笑了:亏我还差点以为他猜到了。 所以何晏山还是在考虑商业层面的事情? 不过,这样很符合他的作风。 ^ 而这也对我有利。 “怎么会?晏哥师哥都是我的哥。”宁辞青压住忍不住想要上扬的嘴角,一脸无辜地说,“我相信我们三个人的合作会很愉快的。” “这么显而易见的谎言就不要继续说了,”何晏山看着他脸上那完美无瑕的笑容,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多讲一句,都是侮辱我的智商。” 宁辞青叹了口气:“我真的只是希望大家好……” “你既然不肯说实话,也不承认,那就算了。”何晏山失了耐心,语气冷淡地截断,“我也没什么兴趣再探究。” 宁辞青听到这话,心头非但没有放松,反而微微一凛。他深知,何晏山绝不是那种会被轻易敷衍、随意打发的人。 果然,下一秒,何晏山就冰冷地说:“回宁家吧。他们在等着你。” 宁家宅子,灯火通明。 宁辞青刚一踏进玄关,就看到客厅沙发上,父母端坐主位,兄姐分坐两旁,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凌厉、审视,没有一丝暖意。 他脚步微顿,刹那间便明白了。 大概是……他套取资金、转移股权的“小把戏”,被彻底揭穿了。 而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查清所有关窍、并将证据如此清晰地摆在宁家人面前的—— 除了何晏山,不会有第二个人。 宁辞青心中暗笑:果然是何晏山的风格啊。 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带来问题的人。 何晏山并不在乎宁辞青的巧言令色下究竟藏着什么居心。 就像他当初也懒得深究成白虹为什么要去挑衅夏叶初一样。 这些人在他眼里,像是蚂蚁一样不值得费心。 他只需要抬起手指,轻轻一拨,让他们彻底滚蛋……就足够了。 第17章 师哥,你别怪晏哥 宁父率先冷笑一声:“我可真是小瞧你了。” 大哥宁辞琛、二姐宁辞云、三哥宁辞风,都正用一种前所未有的眼神看着他。 像是在打量一头从小被拴着的狗崽子,一夜之间,却被告知那其实是头狼。 宁辞青明白自己要面临什么。 伪装,当然不可能伪装一辈子。 话虽如此,他还是条件反射地露出了小狗般温驯无害的笑容:“爸,是晏哥跟您说了什么吗?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你还好意思提!”三哥宁辞风是最按捺不住脾气的,他几乎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指着宁辞青的鼻子,“好你个宁辞青啊!平时装得跟只小白兔似的,原来心思这么深!你是不是真觉得,就凭你那点小聪明,能把我们所有人都耍得团团转,嗯?!” 说着,三哥直接把协议记录摔在宁辞青面前。 宁辞青没有把鸡蛋放在所有的篮子里。 他拥有宁氏6%的股权,把3% 转让给了出价最高、心思粗疏的三哥。2%给了打款最快的二姐,最后剩下的 1% ,才卖给了最为谨慎、付款流程最长的大哥。 他刻意与每位兄姐都进行了交易,份额不同,条件各异,以此最大程度地分散注意,避免任何一方因被完全排除而产生过度警觉。当被问及为何不一次出清时,他给出的理由也滴水不漏:“毕竟是家里的股份,我胆子小,怕动作太大。” 当然,宁辞青成立工作室之后,号称注资二十亿,也引起这三位兄姐的疑惑。因为他们都知道自己没有给出这么大一笔钱。 宁辞青便搪塞说只是对外宣称。毕竟首笔注资才两亿,后续的所谓十八亿并没有真的拿出来,这个说法便暂时安抚了兄姐们。 只不过,这样谎言靠的全是信息差。 只要三个人一对账,马上就会戳穿。 之前宁辞青利用的,也仅仅是他们三人之间的防备,构建起脆弱的信息壁垒。 而何晏山所做的,仅仅是轻描淡写地伸出手指,在这层本就薄如蝉翼的壁垒上,轻轻一戳。 壁垒应声而碎,所有精心编织的谎言、巧妙维持的平衡,在兄姐三人摊开所有证据对质的那一刻,便如阳光下的泡沫破灭了。 大哥掀起眼皮,看着宁辞青:“老幺啊,你可真叫人惊喜。原来我们家最小的孩子,演技竟然这么好。我们这些做哥哥姐姐的也实在惭愧,被你蒙在鼓里,耍弄得团团转。” “我也只是为大局着想。”宁辞青脸上的温顺笑容未减,“毕竟,我如果不够天真无知,我们又怎么可能兄友弟恭?” 听到这话,父母兄姐都浑身一震。 察觉到宁辞青表里不一是一回事,但见他这样无所谓地撕破脸,又是另一回事了。 母亲脸色发白,嘴唇微微哆嗦:“孩子,是不是有人挑唆的?是不是夏氏那边的人教你的?”她至今还是不相信绵羊一样的幼子会有这样的心机,做出这种事情来。 “是您教我,要做家里最懂事、最不让人操心的孩子。”宁辞青轻笑一声,“这么多年,我只是如您所期望的那样而已。” 第21章 母亲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地靠回沙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父亲敲了敲桌面:“好了,这些话就不提了。” 兄姐三人见父亲发话,各自收敛了神情,不再言语。 “你虽然摆了哥哥姐姐一道,但股权还在自家人手里,算你还有点分寸。”父亲顿了顿,语气转沉,“不过,你这件事,做得不漂亮,惹恼了何家。这没有必要,也不明智。现在,事情很简单。你立刻从那个什么联合实验室撤资,彻底离开夏氏。然后,乖乖去科技园,做你的研发总管。只要你照做,我们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你依然是我的儿子,宁家的老幺。家里人还是一样疼你的。” 宁辞青抬眸,说道:“那是我和夏叶初的联合实验室,我怎么离开?” 宁父闻言,眼神骤然转厉:“宁辞青,你是不是觉得,翅膀硬了,这个家就管不了你了?我告诉你,你现在拥有的每一分钱、每一点人脉、甚至‘宁辞青’这个名字带来的所有便利——都离不开宁家。我能给你,也随时能收回来。” 宁辞青不闪不避地看着父亲那双盛怒的眼睛:“是的,爸爸。我很清楚,也很感恩宁家给过我的一切。” “你知道就好。”宁父沉声道,“撤资,离开夏氏,去科技园。这是你唯一的选择。否则,我会让你知道,离开宁家的支持,你什么都不是。” 话音落下,宁父死死盯着宁辞青的脸,试图从上面找出哪怕一丝裂痕——愤怒、恐惧、绝望,或者至少是动摇。 然而,什么都没有。 宁辞青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那正好。我也很想知道,没有您的支持,我到底能不能成点事。” 宁父死死盯着他看了几秒,胸膛起伏,最终,像是耗尽了所有耐性,大手一挥:“滚出去!从今天起,你不是宁家人。你的卡我会停掉,房子收回。你尽管看看,除了我给你的身价,你还能拿出什么东西,去成就你所谓的事业!” 宁辞青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栋灯火通明、却再无他容身之处的宅子。 刚走出大门,扑面而来的就是一阵冰冷的疾风,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很快连成一片雨幕,天地间霎时风雨如晦。 他站在廊檐下,摸出手机想要叫车,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把黑色的伞撑到了他的头顶。 ^ 是母亲追了出来。 她的声音在雨声里发颤:“你别跟你爸爸倔了。他、他说的都是气话,他心里还是疼你的……只要你回去,好好认个错,离开夏氏,一切都还能挽回……” 宁辞青看着母亲狼狈的表情,温和一笑:“那我回来,就要跟哥哥姐姐抢位置了。毕竟,我总得有点像样的事业吧?” 母亲一下子僵住了。 “该从哪里开始好呢?大哥的金融板块水太深,我玩不转……三哥的贸易线,我又没兴趣。”宁辞青微微偏头,做出认真思考的模样,“倒是二姐手里那几个地产项目,位置和前景都还不错。妈,您说,我回来以后,先去二姐那儿帮帮忙,怎么样?” 母亲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开玩笑的,妈。”宁辞青看着母亲显然而已的动摇,愕然发现自己竟然一丝失望也没有了。随即,他轻轻笑了一下,伸手接过母亲手里微微颤抖的雨伞,稳稳地撑在自己头顶:“我一直都很乖,很听话,从来不和哥哥姐姐抢东西。直至现在我也没有这个打算。难道,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说完,他转身踏入雨幕。 “那家人呢?”母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难道不怕失去家人吗?” 宁辞青没有回头,声音隔着雨幕传来:“没关系,这样我就可以选我自己的家人了。” 母亲僵立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片巨大的震骇。 夜雨霏霏,敲打着窗户。 夏叶初即便睡了,手机也永远不会调成静音或震动。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以防实验室有任何突发状况需要他紧急处理。 因此,当信息提示音响起时,夏叶初几乎立刻就醒了过来。 他摸索着抓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信息来自宁辞青,内容简短: 【帮我看看有什么在实验室附近的房子可以租的。立即入住,房租不要太贵。】 夏叶初愣了愣,睡意消散了大半。他揉了揉眼睛,正斟酌着该怎么回复。 很快,宁辞青的回复跳了出来:【对不起,师哥。我发错了。】 夏叶初从床上坐起来,发信息:【你大半夜的找房子?是出了什么状况吗?】 过了大约半分钟,宁辞青的回复才跳出来,依旧简短: 【师哥,我没事。】 夏叶初很难相信他没事。 但是,夏叶初本性不是爱打听的人,更不懂得如何刨根问底。 他对着屏幕沉默了一会儿,最终也只打出一句干巴巴的话:【有什么需要的,可以跟我说。】 宁辞青的回复一如既往迅速:【我需要你现在好好休息,明日还得起来干活。快睡吧,师哥。】 夏叶初把身体放回床上,重新拉好被子。 但思绪却像被窗外的风雨搅动,浮沉不定,再也无法安枕。 第二天,夏叶初回到实验室。 宁辞青也在,只是瞧着神不守舍的。 夏叶初正要开口问他,宁辞青的电话却响了。他接起来,去前台签收了一份邮件。夏叶初跟着走过去,看着印着某知名律师事务所抬头的信封,心头微微一沉:“这是什么?” 宁辞青扯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容:“应该是律师函吧。” “到底发生了什么?”夏叶初声音紧绷。 宁辞青看了看四周来来往往的研究员,压低声音:“这里不方便。师哥,我们进小会议室说吧。” 他们一前一后进了平时用来开组会的小会议室。 宁辞青反手关上门,当着夏叶初的面,直接撕开了那个印着律师事务所抬头的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三位兄姐委托律师发函,以“交易过程中存在重大隐瞒与欺诈性陈述” 为由,单方面宣布此前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无效,并拒绝支付数额庞大的尾款。 夏叶初看到这一切,脸色凝重:“发生了什么事?” 宁辞青扯出苦笑:“你……唉……师哥,我本来真的不想让你为这些事烦心。但这件事,直接关系到我们实验室后续的资金流和运营,我不得不告诉你。” “你可以全部告诉我。”夏叶初目光坚定,“无论发生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宁辞青欲言又止,才说:“那我说出来……师哥,你别怪晏哥。这件事,是他……” 何氏办公楼,地下停车场。 夏叶初从车里下来时,宁辞青还在试图拦他。 “师哥!”宁辞青说,“不要为了我的事,影响你们的感情。” 夏叶初听到“感情”两个字,眉头微蹙:“你要怎么影响不存在的东西?” 宁辞青噎了一下:糟了,背熟了的绿茶语录忘了因地制宜改字了。 “我的意思是,”宁辞青改变了字句,“不要因为我影响你们的合作。你们过阵子还要办订婚仪式呢。” “正是因为这个,”夏叶初停下脚步,看向他,眼神清澈认真,“我才更必须去和他说清楚。婚姻如果是合作,那么任何影响合作的隐患,都应该被消除。” “你的意思是,你要和他谈判吗?”宁辞青拉住夏叶初,“你还记得他在谈判桌是多么冷酷无情、咄咄逼人吗?” 夏叶初脚步顿住。 想起第一次在谈判桌上面对他的情景,夏叶初隐隐有些胃痛。 第二次虽是顶住了压力,但他心知肚明,那全赖宁辞青的周密筹划与姐姐夏叶笙的主导,他自己,充其量不过是个咬牙坚持的“辅助”。 独自面对何晏山“谈判”? 这个念头,让他本能地感到一阵不适。 宁辞青的手搭在夏叶初的肩膀上:“师哥,这是我的课题,让我去面对吧。” 夏叶初抬头看着宁辞青,心念浮沉。 “放心,”宁辞青含笑道,“我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妨碍我们共同的未来。” 夏叶初的心跳骤然加剧,像沉闷的鼓点撞击着胸腔。宁辞青的话,如同一道温热的激流,冲垮了他心中最后一丝犹豫。 “我明白了。”夏叶初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沉稳了许多。 宁辞青闻言,温声道:“那我们回去吧,实验室还有很多事……” “不。”夏叶初却打断了他,眼神里闪烁着前所有未的坚定,“正是因为你这样坚定,愿意为我、为我们的实验室去承担一切……我才更不能退缩,更不能躲在后面。” 宁辞青微微一怔,看着夏叶初,眼神变得柔软。 第22章 可在那片动人的柔软深处,却又悄然滋生出一丝更深、更幽暗的、不为人知的贪婪。 第18章 师哥,我没地方住了 夏叶初来到何氏办公楼顶层。 前台接待认得他,所以并未阻拦。 美琳快步迎了出来:“夏先生,您怎么来了?何总他……” 夏叶初看着她:“对不起,美琳,我知道我没有预约。但我必须现在见一见何总。麻烦你看看能不能帮我安排一下?” 美琳略微犹豫,但还是点了点头:“请您稍等,我去确认一下。” 她转身拿起内线电话,低声交谈了几句。片刻后,她挂了电话,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何总现在刚好有空。夏先生,这边请。” 她将夏叶初引至何晏山办公室前,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为他推开了门。 夏叶初走了进去。 办公室异常宽敞,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何晏山背光坐在窗前,逆光将他的面容隐入暗处,却愈发凸显出那份不动如山的压迫感。 夏叶初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那种熟悉的紧张感,再次攫住了他。 “有什么事?”何晏山问得很简短。 夏叶初咽了咽,正要说话。 何晏山却又开口:“先坐下。” 夏叶初顿了顿,依言在宽大冰凉的皮椅上坐下。 “说吧。”何晏山摆弄着手里的钢笔,“什么事?” “我是为了宁辞青的事情来的。”夏叶初深吸一口气,开门见山,“他被宁家扫地出门,和你有关吗?” 听到这话,何晏山心里又腾起无名火:“你是来替他出头的?你以什么立场这么做?” 夏叶初没想到何晏山会从这个角度质疑他。 他微微一怔,很快回过神来,平铺直叙地回答道:“你这么做,等于直接截断了我们联合实验室当前最主要的现金流来源。作为合作方,我当然有权过问。” 何晏山听到这个完全基于商业逻辑、公事公办的回答,神情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 “哦,说的是这个。”他放下钢笔,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你放心。后续的资金何氏会补上,只多不少。” 夏叶初却并未退却:“可是,宁辞青作为重要人才,对我们的项目有着无法估量的重要性。那是多少资金都无法衡量的。” “所以,宁辞青是打算听爸妈的话,退出这个项目了吗?”何晏山闻言嘴角微勾,“那正好。夏博士,你放心,好的研发人才多的是。以何氏的资源,完全可以为你物色到履历更光鲜、背景更纯粹、态度更专业的合作者。” “我想象不出有任何比他更合适的人。”夏叶初顿了顿,“而且,他也不会退出这个项目。” 听到后半句,何晏山露出了意外的神色:“他不会退出?” “不错,”夏叶初清晰地重复道,“他不会退出。” “看来他比我想象中要顽强一些。”何晏山道。 虽是用了“顽强”这样的褒义词,语气却像在形容一只打不死的蟑螂,那轻蔑反倒更深了一层。 夏叶初眉头紧蹙,声音也沉了下来:“他是很坚定,并且有能力。” “但是,如果我说,”何晏山话锋一转,“宁辞青不退出实验室,不彻底从你身边消失,那么,他就可能会很麻烦呢?” “很麻烦?”夏叶初微微一怔,“这是什么意思?” “合同诈骗,”何晏山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是要坐牢的。” 夏叶初浑身一震:“宁家的人不会这么绝情……” “嗯,他们会不会,我是不知道的。”何晏山顿了顿,“但是我会。” “什么?”夏叶初怔住了。 “联合实验室的投资协议上,白纸黑字写着,宁辞青要分阶段注资二十亿。”何晏山不紧不慢地说道,“但他目前只支付了两亿。按你的说法,他根本交不出后续的十八亿。” 闻言,夏叶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离开,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何晏山稍稍停顿,才似宽宏般说道,“都是老交情了,我也不想赶尽杀绝。” 夏叶初猛地站起来:“为什么?他到底怎么得罪你了,你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何晏山心里也有些说不明白。 但他很快寻着一个合理的缘由:“这就是挑衅我的代价。” “挑衅你?”夏叶初难以置信地重复,“他对你从来都恭敬有加,言语间甚至带着讨好!他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挑衅你了?!” 何晏山眉心紧蹙,听到夏叶初如此不假思索地维护宁辞青,那股无名火瞬间烧得更旺。 他压下情绪,用更冷硬的语气强调:“夏叶初,你应该明确你的立场。我们才是利益一致的整体,即将缔结婚姻的同盟。” 夏叶初直视着他,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被刺痛的怒意:“你这样行事,用坐牢来威胁一个帮助过我、也帮助过夏氏的人……让我很难相信你这句话里的‘利益一致’,或者‘同盟’。” 何晏山被他这句话噎得微微一怔,竟一时语塞。 夏叶初也微微一怔。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此刻面对着何晏山,竟然不紧张了。 那种长久以来、面对何晏山时会产生的局促紧绷和下意识的退让,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好像……他选择站在宁辞青身前的那一刻,他获得了无穷的勇气,以及某种鲜明的立场。 这个立场让他下意识地对抗何晏山。 这份认知,让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何晏山也被这份对抗感刺痛,他也站起来,疾言厉色地说:“但从商业契约的意义上来说,我们已经是了。” 夏叶初抿唇不语。 “我希望你清醒地记得,你们夏氏现在处于什么境地。”何晏山语气居高临下,“我的存在,对夏氏而言,说是‘救世主’都不过分。” 夏叶初被他话语里毫不掩饰的傲慢砸得一时失语。 何晏山却继续步步紧逼:“你真的有那个决心,现在就撕毁我们之间所有的合作、投资、以及婚约吗?” 夏叶初瞳孔紧缩。 “你做得到吗?”何晏山说,“做不到的话,就听我的。” 夏叶初胸膛剧烈起伏,但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理智、责任、现实……像无数冰冷的锁链将他牢牢捆在原地。 看着夏叶初被逼到墙角、气得浑身发抖却无从反驳的样子,何晏山心头火平息些许,语气也微微放软:“总之,我不会亏待你的。宁辞青能给你的,我都能给,而且能给更多,更好……” 话未说完,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进来的竟是宁辞青。 美琳紧跟在他身后,神色尴尬又焦急,连忙向何晏山解释:“对不起何总,宁先生他坚持要进来,我没拦住……” “这次就算了。”何晏山看见宁辞青,神色倏然冷下来,“下次遇到这种情况,直接叫保安。” 美琳显然大吃一惊:旁人倒也罢了,宁家小少爷……叫保安轰出去? 但见何晏山那脸色,她只能低下头,轻声应道:“……是。” 说完,便关上门退了出去。 宁辞青上前一步,来到夏叶初身边,见他脸色,便问:“师哥,看来是没法说服晏哥了,是吗?” “别这么称呼我,”何晏山一脸拒绝,“很恶心。” 宁辞青心想:你现在才知道啊。 然而,宁辞青苦笑道:“是的,何总。” 夏叶初看着宁辞青,坚定地说道:“辞青,我会保护你的。” 宁辞青对何晏山哀戚道:“何总,我知道你对我有许多误解。但这个项目是我的全部心血,离开了它,我就一无所有了。” 何晏山面无表情:“我对此深表遗憾。” 夏叶初焦急地压低声音提醒宁辞青:“辞青,他说了,如果你坚持不离开,就要以你无法履行投资合同为由,告你合同诈骗。” 宁辞青看起来并不意外。 他只是温和地朝夏叶初笑了笑,然后转向何晏山:“何总,您指控我无法履行合同。但请问,我目前有任何一笔到期的款项违约了吗?” “第二批投资的打款截止日期,按照协议,的确还有三周时间。”何晏山说,“但也仅仅是三周而已。” “还有三周,您就迫不及待要打官司了?”宁辞青语气里带着讽刺,“即便法官是你大舅子,恐怕也不会受理这样的案子吧。” “倒是嘴硬。”何晏山冷嗤一声,不再与他纠缠细节,“那你就好好留着这番伶牙俐齿。三周之后,我们再看,它是否还能有半点用武之地。” 回到实验室,宁辞青很快便恢复了一贯的从容。他投入工作,笑容可掬,与同事交流如常,看着全然未受那场风波的影响。 这一点,夏叶初不得不佩服。 第23章 然而,“三周后第二笔投资款必须到位”这件事,却像达摩克利斯之剑,始终悬在夏叶初的头顶,让他坐立难安。 中午,茶水间。 宁辞青和夏叶初相对而坐。 宁辞青瞥了一眼夏叶初面前打开的饭盒:“师哥,你不是不吃青椒吗?” 夏叶初闻言一怔,低头看了看饭盒,才恍然道:“啊,对……我订餐的时候,忘了写备注了。” 因为一整上午,他的心思都飘在别处,不是在担忧宁辞青要如何应对那笔巨款,就是在思索自己能否帮上什么忙。 “没关系。”宁辞青自然而然地伸出筷子,夹走了夏叶初饭盒里的青椒丝。 这动作倒是习惯成自然了,夏叶初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对了,”夏叶初压低声音,“你想好怎么办了吗?” “唔。”宁辞青吃了一口青椒丝,待完全吞咽下去,才缓缓答道,“师哥不用担心。” 夏叶初却难以相信。那可是十八个亿的资金缺口,宁辞青被家里断绝关系、冻结资产,他从哪里变出这么大一笔钱? 下一秒,宁辞青却又话锋一转:“不过,师哥,我现在确实遇到点别的困难,可能需要你帮忙。” “什么困难?”夏叶初忙问道,“你说。” “我没地方住了。”宁辞青摊了摊手,“中介一时半会找不到合适的房子。” 夏叶初倒是不假思索:“那你可以先来我这儿住。” 宁辞青笑着说:“那不会太打扰你吗?” “不会。”夏叶初摇摇头,语气坦然,“你住过来,彼此有个照应,也挺好的。” 夏叶初本来还想说下班后去帮宁辞青搬家,却没想到,宁辞青转身走到茶水间的储物柜前,从里面拖出一个不大的银色行李箱。 “我的家当就这些了。”他拍了拍箱子。 夏叶初看着那个孤零零的箱子,有些惊讶:“就……这些?” “嗯。”宁辞青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容,“仔细算算,我现在也真算是个身无长物的穷书生。这下是要来投奔夏少爷您了。” 下班后,停车场。 夏叶初走到自己车旁,打开了后备箱,很自然地伸手去拎宁辞青的行李箱。 手腕一沉——这箱子比他想象中重得多,绝不只是几件换洗衣物的分量。 他平日里缺乏锻炼,臂力本就一般,这下猝不及防,手腕吃不住力,箱子“砰”地一声脱手,重重落回地上。 夏叶初脸上掠过一丝尴尬,正想解释自己不是故意,抬头却发现宁辞青在看别的地方,似乎没留意到这段小插曲。 得益于此,夏叶初的尴尬缓解了不少。 待夏叶初神色恢复如常,宁辞青才转过脸来。他握住行李箱的提手,另一只手托住底部,腰腹与手臂同时发力,稳稳地将那只沉重的箱子提起,轻松放入后备箱。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那行李箱只有八斤重。 夏叶初有些意外:他的力气这么大? 察觉到夏叶初的注视,宁辞青转过脸来,笑着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夏叶初顿了顿,走向驾驶座,边拉开车门边像是随口问道,“你平常有在锻炼吗?” “嗯,是的。”宁辞青也坐进副驾驶座,系好安全带,语气寻常,“一直有健身的习惯。毕竟我们这种老是伏案工作、对着仪器和电脑的人,肩颈腰椎都容易出问题,抵抗力也差。多锻炼锻炼,总归是好的。” “说的也是。”夏叶初点了点头,发动了车子。 但光是应付项目便已焦头烂额,他实在很难再鼓起力气去锻炼。 他透过后视镜,又悄悄瞥了一眼身旁神色自若的宁辞青。 这个认识多年的师弟,似乎总在不经意间,展现出一些他未曾留意过的、与青涩鲜嫩外表不太相符的特质。 宁辞青在后视镜与他对视一笑。 目光这样不期然地相撞,夏叶初下意识地别开眼睛,目视前方:“嗯……说起来,咱们要不要跟姐姐说一下这个状况?我想,她可能有办法。” “千万不要。”这次宁辞青的语气很坚决,“姐姐要操心、要解决的事情已经够多了。这件事,我们自己能处理。” “可是如果……”夏叶初仍有些犹豫。 “师哥,”宁辞青认真地看向后视镜里的眼睛,“你可不可以信我一次?” 夏叶初沉默了几秒,最终,郑重地点了点头。 第19章 辞青是我的人! 第二天清晨,夏叶初按掉闹钟,习惯性地打算随便洗漱一下,然后冲碗麦片对付早餐。 他睡眼惺忪地走向厨房,却见宁辞青正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白衬衫的袖口利落地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干净流畅的小臂。 宁辞青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清朗的笑意:“醒了?早餐马上就好。” “嗯……谢谢。”夏叶初在餐桌旁坐下,还有些没完全清醒的怔忪。 “是我该多谢你收留我才对。”宁辞青转过身,将一份热气腾腾的早餐轻轻放在他面前。 太阳蛋煎得火候恰好,蛋白边缘微焦,蛋黄颤巍巍呈流心状,旁边搭配着烤得金黄的全麦面包和几片清爽的蔬菜。 “小小心意,不成敬意。”宁辞青含笑说道。 和宁辞青同住了一个星期,夏叶初就已经觉得生活好像都不一样了。 早上多了热腾腾的早餐,至于难得不必加班的晚上,还多了一个能与他共同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的搭子。 更让夏叶初意外的是,宁辞青不仅懂实验、懂数据,还懂很多他从未在意、却影响生活品质的“无关”小事。 夏叶初的投影仪色彩偏色,宁辞青花了一晚上校准,如今看电影时还原度极佳; 书房那盆快要枯死的琴叶榕,被他救活了,叶片油亮亮的,瞧着便精神; 布艺沙发上有几处陈年污渍,夏叶初早已视而不见。宁辞青却不知从哪儿找来专用的清洁剂,一点点喷上去,用软刷轻轻刷,再用湿布擦净。待污渍褪去,沙发便像换了一张新表皮似的…… 这天是难得休息的周末。 外面淅沥沥的下雨。 宁辞青一边站着看电视,一边举着哑铃。 毫无锻炼习惯的夏叶初家里当然没有哑铃这种东西,这玩意儿是宁辞青自己带来的。这也终于解释了,为什么那天那个看着不大的行李箱,拎起来居然会那么的沉。 夏叶初窝在柔软的沙发里,原本是在看电视,但目光不自觉地被宁辞青的背影吸引。 随着哑铃规律的起落,他肩背的肌肉线条在薄薄的居家服下清晰浮现,手臂的肱二头肌和三角肌流畅地收缩、伸展,充满一种内敛而真实的力量感。 那是一种与他平时截然不同的生动,却又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就在这时候,宁辞青忽而转过身来。 夏叶初猝不及防,竟有些莫名地窘迫,下意识别开了视线。 宁辞青正要开口说话,手机却响了。他接起电话,片刻后,语气变得生硬:“行……那十五分钟后,我在绿橙咖啡厅等你。” 说着,他把电话挂断。 夏叶初问:“怎么了?” “没什么。”宁辞青摇摇头,笑了笑。 可他的眉头皱得太深,即便是迟钝如夏叶初,也难以忽视。 然而,夏叶初实在不是那种会追根究底的人。他向来不留意这些,更不知该如何追问。 于是,他只能哑然坐在沙发上,看着宁辞青满面愁容地换好衣服,离开了屋子。 听着门扉轻轻关上的声音,夏叶初心头莫名一紧。 他独自坐在骤然变得空旷的客厅里,听着窗外单调的雨声,忽然觉得这个难得的周末,竟变得有些索然无味,甚至过于安静了。 奇怪的是,明明在这一周之前,他都是这么过来的。独自一人,安静地度过休息日,看书,处理数据,或者干脆对着窗外放空。 他走到窗前,看着那盆被养得油亮的绿植,微微一顿。 最终,他咬了咬牙,转身走向玄关。 玄关旁边,搁着一把雨伞。 夏叶初微微一顿:“这把雨伞原本是放在这里的吗?” 但他也不记得了。 只是这样正好,他原本都差点忘了拿伞。在学术上非常严谨的他,在生活中是令人惊讶的粗枝大叶。 他顺手就拿起雨伞,走了出去。 绿橙咖啡厅。 宁辞青坐在角落的位置,对面是一个西装革履的男士。 “宁先生,请相信,我们是真的非常有诚意要与您合作。像您这样的顶尖人才,困在夏氏实在是太过屈才了。来我们这儿,我们有最顶级的实验室配置、最充足的研发预算、最前沿的行业信息网络……您绝对能得到比现在大得多的发挥空间和成就感。”那位男士顿了顿,又拿出一份文件,“而且,我向您承诺的待遇会丰厚到超乎您的想象。足以让您立刻摆脱目前所有的……嗯,财务困扰。” 第24章 宁辞青温声说道:“我财务困境需要十八亿才能解决,你们能给我这个吗?” 对方显然噎了一下,半晌才尴尬道:“宁先生,或许等您加入我们之后,以我们的资源和能量,您之前背负的那十八亿压力,自然会有更好的方式去解决,甚至可能不翼而飞。” “哦,所以你是带着任务来找我的。”宁辞青扯了扯唇角,了然中带着讥讽,“是谁让你来的?宁家?……不,不是。他们只会拿那些搞仿制药的养老公司来搪塞我。” 这么一想,宁辞青立即明白:“是何晏山?是何晏山让你们来挖我的。” 话已挑明,对方反倒不那么尴尬了,语气颇为平和:“您放心,这不是什么‘战术性挖角’。关于您的待遇、薪资结构、股权激励,以及最关键的项目,全部可以白纸黑字写进具有法律效力的合同里。我可以向您保证,绝不会出现您过来之后被随意调岗、架空甚至解雇的情况。我们求贤若渴,诚意十足。” 宁辞青听了,真笑了:“何晏山也真行,给个巴掌再给个枣。” 但话虽如此,宁辞青心底也不得不承认,他有点佩服何晏山这套组合拳了。 先是正面对峙,何晏山立场坚定,直接拿协议掐住他的脖子。 却也未将他逼至绝路。背后找了这家公司来挖他,大约是给他一个台阶。 这家公司与宁氏安排的不同,是真正搞研发的、有前景的企业。 倘若宁辞青的唯一追求只是做个好的研发人员,说不定真会被他说动。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我想,我们团队别的不说,就是预算和稳定性,肯定是优于夏氏的。”说着,他又放软语气,让自己看起来非常友善诚恳,“抛开私人恩怨和立场,纯粹从您的事业发展出发——这才是最理性的选择,不是吗?” 听了这番话,宁辞青并未立刻表态。他只端起面前的咖啡,不紧不慢地啜饮一口,目光平静地投向窗外连绵的雨丝。 这沉默的态度,让对面的hr觉得自己似乎多了几分胜算,正想趁热打铁。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他们座位旁那盆高大的装饰绿植背后,转了出来。 那位hr抬起头,看到来人的脸,神情明显一怔。 宁辞青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去,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意外:“师哥?” 夏叶初身上还穿着家居服,外面随意套了一件夏氏logo工装夹克,手里还拎着宁辞青备在玄关的雨伞。 夏叶初脸上露出一丝错愕、不甘还有些许不安,显然是听到了他们之间至少部分的对话。 然而,在对上hr的目光时,夏叶初立即收敛神色,语气冷静地说:“这位先生,要挖我的人,恐怕该先过我这关。” “你的人?”hr顿了顿,脸上带着笑,语气却不依不饶,“现在是文明社会,又不是旧社会长工,没有谁必须就是‘你的人’。人往高处走,作为雇主,若能真心祝福员工有更好的发展,格局够大,日后在行业里也好相见,您说是不是?” hr这番话,反而让原本气势十足的夏叶初一下怔住了。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脱口而出的 “我的人” 三个字,确实有些不合时宜,显得既孩子气,又不够尊重。 然而,宁辞青却忽而站起来,说:“我觉得他说的并无问题。我与夏先生共同创立了联合实验室,签署了具有法律效力的合作协议。在这个共同的事业里,我们共享权益,共担风险,早已无分你我。” 听到这番说辞,hr一时语塞。 “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说——我是他的人,他也同样是我的人。”宁辞青最后这句话说得极其自然,却又重若千钧,“这是我们对彼此的承诺。” 站在一旁的夏叶初,心头那点窘迫瞬间被一阵汹涌而来的暖意冲刷得一干二净。他看着宁辞青平静而坚定的神色,只觉得窗外恼人的雨声,都变得悦耳了起来。 hr见宁辞青态度如此坚决,晓得再说也是徒劳,便站起身,礼貌地朝两人点了点头:“既然宁先生态度这么坚决,把事业与感情看得如此之重,那我也就不便多说什么了。不过,作为专业人士,我还是想提醒您一句——机会不等人。希望您今天的决定,是经过了充分的理性权衡,而不是一时感情用事。免得将来局面有变时,追悔莫及。” 说完,他不再停留,拿起公文包,转身离开了咖啡厅。 宁辞青面无表情地听着hr的临别赠言,没有给出任何回应,仿佛那些话只是过耳的风。 但站在他身旁的夏叶初,却因为那句“机会不等人”和“感情用事”,心头微微一震。 他从最理性的角度出发,不得不承认,这位hr说的其实很有道理。以宁辞青目前的处境,接受一个稳定、高薪、前景明朗的offer,离开夏氏这个是非之地,无疑是最稳妥的选择。 然而,一想到宁辞青可能就此离开实验室,离开他的身边,夏叶初心底就涌起一股强烈的不愿。 这种不愿,似乎有些自私了。 夏叶初意识到这一点,便抿了抿唇,握住宁辞青的肩膀:“辞青,他的不是没有道理。还有半个月就是第二笔打款的限期了……” 宁辞青听到这话,身体一顿:“你也要劝我离开吗,师哥?” 话音刚落,他眼睫微垂,眼神变得像夏叶初手上那把伞似的,湿漉漉的,能滴出水来。 夏叶初愣了愣,半晌摇摇头:“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嗯?”宁辞青抬起眼,眸子里那层水雾似乎散了些,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亮。 “我是说,第二笔款项要三亿,”夏叶初道,“我们想办法一起凑一凑。比如把我的房子、一些股票卖了,再借一点……总之,先想办法度过这一关再说!” 他说这话时,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更有几分孩子气的天真。 这个方案的可行性其实微乎其微,三亿现金对任何人来说都不是小数目,靠卖房借债无异于杯水车薪。 须臾,宁辞青露出苦笑:“我怎么能让师哥为我倾家荡产呢?” “像你说的,这是我们对彼此的承诺。”夏叶初不假思索,“这个项目、这个专利,必须署上我们共同的名字!” 宁辞青心脏巨震,却勉力让自己看起来虚弱:“其实,我一早就想到了应对的办法……但一直无法下定决心……” “是什么办法?”夏叶初心中燃起希望。 宁辞青抿了抿嘴唇,眼神躲闪,像只做错了事又怕被抛弃的小动物:“我怕……我怕师哥会觉得我……太狠了,太不择手段了。” “怎么会?”夏叶初看着他这副样子,心软得一塌糊涂,语气是毫无保留的信任,“无论你做出什么决定,采取什么方法,我都相信你是有自己的道理,是被逼到了绝境。” 打款期限前一日。 夏叶笙在办公室里,迎来了几位不速之客。 “何总?”夏叶笙看到何晏山的身影,微微一怔。 何晏山身边还跟着几个人,其中几个夏叶笙认得,是他的首席法律顾问、法务总监还有私人律师。 察觉到夏叶笙的诧异,何晏山说道:“没有事先预约就贸然造访,希望没有打扰到夏总的工作安排。” 这话说得看似客气周全,但带着整个法务团队不请自来、直闯办公室的行径,本身就已经将“霸道”二字写在了脸上。 夏叶笙心知“形势比人强”,绝不能轻易动气。她迅速调整好表情,脸上浮起一抹得体的笑容,抬手示意:“何总哪里的话。不知今天过来,是有什么紧急的事要商议吗?” 一行人被引入会议室。 何晏山落座,打量夏叶笙的神色,片刻确认道:“看来,夏总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夏叶笙被他这没头没尾的话说得心头一紧,强作镇定地反问:“何总的意思是……?” “联合实验室的注资协议出现重大违约风险,第二笔三亿款项的截止期限就在明天。而贵实验室的两位负责人——令弟夏叶初与宁辞青先生,竟然选择将如此重大的事态对你这位夏氏掌舵人进行隐瞒。”何晏山双手交握在桌子上,目光锐利,“说实话,这让我也很意外。作为商业伙伴,我同样感到非常失望。如此缺乏基本的风险沟通与专业精神,让我不得不重新评估这次合作的基础。” 听到这话,夏叶笙心头剧震,脸上的从容几乎维持不住:“你说什么?重大违约风险?明天?” 说着,夏叶笙向秘书使了个眼色。 秘书也是吓得一跳,但作为资深员工还是保持冷静,俯身在夏叶笙耳边低声快速说道:“我现在就请夏博士和宁博士来……” 夏叶笙点了点头。秘书立刻转身,快步离开了会议室。 夏叶笙深吸一口气,重新转向何晏山,脸上撑起一个冷静的笑容:“何总,这件事听起来有些突然。您是不是对我们这边的安排,或者协议本身,有什么误会?我们不妨先坐下来慢慢沟通清楚?” 第25章 第20章 入v三更合一 不久,夏叶初和宁辞青就被秘书匆匆带到了会议室。 看着何晏山这大阵仗,夏叶初也是脸色微僵。 倒是宁辞青神色如常,微微笑道:“何总怎么带了这么多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开战。” “你说笑了。”何晏山淡淡道,“何氏和夏氏是联姻在即的紧密盟友,绝不存在什么‘开战’的说法。” 听到这话,夏叶笙安心了几分,随后却又立即浮起忧虑:不是冲我们来的……那就是冲宁辞青来的? 夏叶笙对宁辞青其实也没什么私人感情,但从公司的角度来说,宁辞青是非常重要的。 她可不希望宁辞青出什么状况。 何晏山目光转向宁辞青,开门见山:“宁先生,协议约定的第二笔打款期限,明天就要到了。不知道你现在,对此有什么看法?或者说准备?” “将至,那就是未至。”宁辞青径自拉开椅子,先请夏叶初坐下,然后才自己落座。 “我劝你不要垂死挣扎。”何晏山冷漠道,“等到明天截止期一过,协议正式构成违约,启动法律程序,到时候对大家都不好看,损失也会更大。不如就在今天,我们在这儿,把这件事彻底解决掉。念在多年世交的情分上,我也不想把事情做绝,赶尽杀绝。” 夏叶笙听何晏山说得如此笃定,心下顿时打起鼓来,却仍尽量维持着微笑:“我想,辞青的资金应该不会出问题吧?” 何晏山接口道:“他本人已经无钱可用了。” 夏叶笙冷汗直冒,忍不住偷偷瞪了弟弟一眼:这么大的事情,居然瞒得如此密不透风! 夏叶初有一些心虚,转头看向宁辞青求援。 接收到了夏叶初求助的眼神,宁辞青含笑应道:“是啊,众所周知,我本来就没什么钱。这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听到这话,夏叶笙简直要低血糖发作。 何晏山勾唇一笑:“总算说了一句交底的实话。” 宁辞青却继续道:“从一开始,我不就这么说了吗?我本人没有大额财产,投资的资金来源于第三方。” “那你这个神秘的第三方,”何晏山悠然问道,“真的会按时打款吗?” “我本打算今天晚些时候再跟那边做最后确认的。没想到何总这么心急,一大早就带着整个法务团队,大张旗鼓地冲到夏氏总裁办来。”宁辞青夸张地叹了口气,“堂堂何大总裁为了区区三亿,搞得如此兴师动众……不知道的,还以为何氏集团最近资金链紧张,缺了这点钱就过不下去了。” 听着他尖锐的讽刺,何晏山不以为意:“莫说是三亿,就算是三块钱,只要该是我的,一分一厘都得按时还上。这是我的原则。” “既然如此,”宁辞青轻笑一下,“那我现在就去打个电话,替何总您好好‘催一催’那位第三方,如何?” 何晏山看着他,如同看垂死挣扎的猎物,淡淡一笑:“你这个电话打完,还会回来吧?” “何总不要开玩笑了,”宁辞青站起身,“师哥在这儿,项目在这儿,我就哪里都不会去。” 宁辞青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恰好亮起,显示着一个来电提醒。 他笑了笑:“真是巧,咱们的天使投资人也给我来电了。” 何晏山浑不在意,只当这是他故弄玄虚、拖延时间的把戏。 宁辞青一边拿着手机,一边往外走:“看来,他们也是迫不及待想投资咱们这个优秀的项目了。” 就这样,宁辞青拿着手机,走到了空旷无人的楼道里。 他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近耳边,语气平静:“三哥,早上好。”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三哥宁辞风气急败坏、几乎压抑不住的咆哮:“宁辞青!你他x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你发给我的那是什么东西?!” “哦,看来三哥也收到我发来的邮件了。”宁辞青顿了顿,“希望您的邮箱私密性够好。那些资料被别人看了,可不好了。” “你他x的耍老子?!!”宁辞风的声音几乎要刺破听筒。 “三哥,话可不能这么说。”宁辞青的语气依旧无辜,“股权买卖,明码标价,你情我愿。是您自己选择用项目保证金,来支付购买我那3%股权的款项。从头到尾,白纸黑字,我可没有拿枪逼着您签字、逼着您挪用公款啊。” “你……”宁辞风被他堵得一时语塞,只能咬牙切齿,“你当时叫价那么高,付款期限又卡得那么死!我一时半会儿哪来那么多现金周转?!我不动那笔钱,难道眼睁睁看着大哥或者二姐把股权给拿了?” “没有的话,您怎么不告诉我啊?”宁辞青语气无辜,“可三哥,您当时怎么不跟我说实话呢?如果您明明白白告诉我,那笔钱是您擅自挪用项目保证金……我就是再缺钱,也打死不敢收啊。” 电话那头,宁辞风的高强度骂街如同疾风骤雨,将对方祖宗十八代尽数问候了一遍——考虑到二人的亲属关系,这俨然是一场自杀式的袭击。 宁辞青将手机稍稍拿远了一些,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对方的怒骂声因为缺氧或词穷而稍有停歇,他才重新将手机贴回耳边,声音依旧平静带笑:“三哥,我们兄弟一场,你居然这样辱骂我,甚至把至亲也捎带上了。简直不可饶恕。” 听到这话,宁辞风也有些卡壳了,的确,他骂人的时候没什么素质,这一点在辱骂自家兄弟的时候尤其不合时宜。 宁辞青继续道:“为了弥补我的创伤,希望你能在半个小时内把第二笔款项打来。” 说完,他也没等对方回应,径自将通话掐断了。 挂断电话后,宁辞青面无表情地滑动了一下通话记录。 上面还有和大哥和二姐的聊天记录。 从一开始筹谋这笔“私相授受”的股权交易时,宁辞青就预见到,这种靠信息差维持的脆弱平衡,迟早会被戳破。 周期长、金额大、涉及人员多,中间任何一个环节出纰漏,都会导致满盘皆输。即便没有何晏山横插一脚,这些暗地里的资金流向和股权变更,也未必能永远瞒天过海。 所以,他早就想好了后手。 他非常清楚,大哥、二姐、三哥都想要他手里的股权,又都想绕过父亲和家族章程进行“秘密交易”。 这么大笔的钱,不能动用明面上的合法资产,那就必然要涉及一些见不得光的操作。 而这些操作,就能反过来成为宁辞青手中的武器。 三哥宁辞风,因为出价最高、付款承诺最爽快,采取的策略也最冒险——直接挪用了项目保证金。这是妥妥的职务侵占,金额巨大,一旦曝光,牢饭管够。 二姐宁辞云,心思更缜密,走的是她名下一个运作多年的慈善基金会账户,以“定向捐赠”和“项目资助”等名义洗出资金。这涉及慈善资金违规挪用和税务欺诈,同样是重罪。 大哥宁辞琛,最为谨慎,资金来源确实相对“干净”,是通过层层嵌套的海外空壳公司转账进来,表面上看手续齐全。但问题也正出在他的“谨慎”上——这套复杂的跨境资金流转路径,完美符合“洗钱”的特征,且金额巨大,一旦被有关部门盯上,调查起来,也是一屁股麻烦。 这三个人,在各自领域都算得上精明,却无一例外地低估了宁辞青。 他们只当他是偶尔有点小聪明、却终究翻不出浪花的幼弟。只道一切天衣无缝,宁辞青能顺利拿到钱就该感恩戴德,哪里想得到他心思深沉至此? 更想不到的是,宁辞青在和他们周旋的同时,就已经在暗中反向追查、核实这些巨额资金的真实来源和流转路径。 宁辞青再次走入会议室的时候,气氛颇为微妙。 夏叶笙和夏叶初姐弟俩都紧张地看着他,何晏山则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抬眸扫了他一眼:“宁博士这通电话,打得可够久的。” “价值几个亿的电话,”宁辞青说,“打多久都不算太久。” 何晏山看着他从容的样子,一脸冷漠:“宁博士,拖延时间除了让你更加难堪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听到何晏山毫不留情的嘲讽,一直沉默坐在一旁的夏叶初,眉头紧紧蹙起:“何总,辞青既然说了有办法,就一定会尽全力去做。在结果出来之前就否定所有可能性,这不符合科学精神,也不公平。” 本来还只是有些漠然的何晏山,在听到夏叶初的发言后,周身的气场瞬间沉了下来。 夏叶初被这骤然降临的低气压慑得话语一顿。 但他深吸一口气,迎上何晏山的目光,维护之意丝毫未减:“我们至少应该等到明天,看到最终的结果,再下判断。” 何晏山被他这番毫不退让的维护彻底激怒。他不再看夏叶初,而是将冰冷的目光重新钉回宁辞青身上:“宁辞青,我没有兴趣看你继续演戏,也没有耐心等到明天。我现在就可以明确告诉你——” 第26章 叮。 一声清脆的短信提示音,不合时宜地响起,打断了何晏山的话。 声音来自宁辞青放在桌面上的手机。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宁辞青抬手,不紧不慢地拿起手机,解锁屏幕,垂眸看了一眼。 随即,他嘴角缓缓勾起一个舒展的弧度:“打款到账了。烦请各位确认一下。” 这几个字,让何晏山刚刚那一番尚未完成的霸总宣言戛然而止。 夏叶笙立刻反应过来,不等何晏山有所表示,她迅速向秘书递去一个眼神。 秘书心领神会,立刻转身快步走出会议室,显然是去财务部门紧急确认。 会议室内一片死寂。 何晏山的目光深沉难辨,盯着宁辞青脸上那抹碍眼的微笑。 几分钟后,秘书几乎是跑着回来的:“确认了!夏总,何总,资金已经落地!” 话音刚落,整个会议室的氛围陡然逆转。 何晏山带来的法务团队成员们下意识地交换了几个眼神,难掩错愕尴尬。 而坐在主位的何晏山,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黑如锅底。他盯着宁辞青,眼神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刺穿,看看那三亿资金到底是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夏叶笙则是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转向何晏山,从容笑道:“何总,您看,我就说嘛,这中间肯定是有什么信息不畅造成的误会。现在误会解除了,资金如期到位,真是皆大欢喜。只是辛苦您和您的团队,为了这点小事,特意跑这一趟了。” 夏叶笙被他这样猝不及防地上门,心里也是有气的。 所以她才阴阳怪气了一句“辛苦您带着团队跑这一趟”,意思就是“你大张旗鼓跑这一趟闹成这样,丢不丢人啊。” 何晏山自然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皮笑肉不笑道:“夏总不必客气。毕竟,宁辞青先生的资金来源向来成谜,我们作为重要的合作方和投资人,小心谨慎一些,总没有坏处。” “何总说得对。”宁辞青温声接过话头,笑容依旧无懈可击,“这笔投资的确是来之不易。” 说着,宁辞青顿了一顿,看向何晏山:“说起来,如果不是何总当初提出的条件那么苛刻,夏氏也不用仰仗我这个身无长物的穷鬼拉投资了。说起来,都是意外啊。” 这句话精准地刺中何晏山的痛处。 当初他看准夏氏困境,姿态摆得极高,本想借此彻底掌握主导权,将夏氏和夏叶初都牢牢纳入自己的掌控里。 却万万没料到,会半路杀出宁辞青这个变数,不但让宁辞青夺走部分控股,甚至还成为横在他和夏叶初之间的一道鸿沟。 对于这一点,何晏山嘴上不说,但内心一直耿耿于怀。 有时候,何晏山都在想,如果当初,他没有将条件卡得那么死,没有把夏氏逼到退无可退的墙角…… 是不是,夏叶初就会一直是初见时那个安静柔和的青年,顺理成章地成为站在他身侧、需要他引领和保护的伴侣? 是不是,那个该死的联合实验室就根本不会存在,那个碍眼的“宁辞青”也永远没有机会,以如此核心的姿态,嵌入到他和夏叶初之间,乃至整个项目的命脉里? 是不是他何晏山,依然能像以往掌控所有事情一样,牢牢掌控这里的每一步进程? …… 这些假设一闪而过,随即被他用更坚硬的理智压了下去。 他何晏山的人生信条里,没有“如果”,更从不屑于“后悔”。 然而, 再次看向夏叶初的时候,何晏山还是多了几分柔软。 “既然是虚惊一场,项目如常推进。”何晏山顿了顿,刻意让自己的语气不那么生硬,“另外,别忘了,下周需要你空出时间,最后确认一下订婚仪式现场的布置方案。” 若是在三周前,听到这个消息,夏叶初或许只是平静接受,视为一项必须完成的工作流程。但现在,再想到要与眼前这个男人缔结婚约,夏叶初心底难以控制地升起一股清晰的抗拒。 可是,现实的重压沉甸甸地摆在眼前。 他垂下眼睫,点了点头,用平淡无波的声音应道:“……好,我知道了。” 何晏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带着他的法务团队,径自离开了会议室。 夏叶笙看着弟弟仍有些发怔的模样,轻声提醒道:“小初,你也去送送你的未婚夫吧。基本的礼数要有。” 夏叶初浑身一僵,像是被这个称呼刺了一下。他沉默地站起身,快步跟了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夏叶笙和宁辞青两人。 宁辞青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落在门口,凝视着夏叶初和何晏山并肩离开的方向。 “辞青。”夏叶笙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宁辞青倏然回神,转头看向夏叶笙,脸上瞬间切换回明亮的笑容:“夏总,还有什么吩咐吗?” “是你让夏叶初不告诉我资金出问题的事情吗?”夏叶笙开门见山。 宁辞青闻言,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这是没影儿的事情,又该怎么告诉呢?” “你不要给我来这一套,我不是傻子。”夏叶笙沉下脸,语气严厉,“你要玩什么争风吃醋的把戏,是你自己私人的事情,我不干涉。但是,你要是动摇到项目、影响到夏氏的根基,我绝对不允许!” “夏总,我觉得你似乎搞错了什么。”面对她的疾言厉色,宁辞青脸上的笑意反而加深了些,“我做的每一件事——从拉来投资,到稳定实验室,再到今天解决这场危机……难道不全是让夏氏和这个项目变得更好、更稳固吗?我什么时候动摇过它的根基?” 夏叶笙被他这理所当然的反问问得一怔。 “真正威胁到夏氏独立性、试图从根源上掌控它的人,好像从来都不是我吧?夏总,您不去指责那个步步紧逼的人,却转头来责备我这个一直在为项目输血、挡灾的人……”宁辞青轻轻叹了口气,“到底是因为他的危害性更低,还是因为我看起来更好欺负一些呢?” 夏叶笙心头一凛,半晌,笑道:“别开玩笑了,你可一点儿都不好欺负。” “您错了,我好欺负得很。”宁辞青微笑道,“我就打算在师哥身边奉献一生了,就是拿皮鞭撵我,都是撵不走的。” 夏叶笙一下怔住,不知何言。 “好了,实验室还有很多工作要处理,我也该回去继续干活了。”宁辞青朝夏叶笙礼貌地微微颔首,便转身,步履平稳地离开了会议室。 留下夏叶笙独自一人站在原地,消化着他话语里令人心惊的偏执。 这天,下班后,夏叶初前去与婚庆公司确认场地布置和其他繁琐细节。 宁辞青独自回到与夏叶初同住的公寓楼下。暮色渐沉,他刚走到单元门口,便看到一个略显苍老却依旧挺拔的背影,正背着手站在那里,似乎在等人。 “爸?”宁辞青脚步微顿。 宁父闻声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慈祥笑容:“辞青啊,回来了?我们父子俩,好像很久没有坐下来,好好说说话了。” “爸,”宁辞青脸上迅速挂起得体的微笑,“您要是有事,打个电话给我就好,何必亲自跑一趟?” 这话听着客气,却分外疏离。宁父一噎,但还是保持微笑:“怎么,现在连让爸爸上门坐坐,喝杯茶都不行了?” “如果是我本来的住处,是应该请您进门的。可惜那套房子已经被收走了。”宁辞青微笑,“我现在寄人篱下,倒不好随便请外人上门。” 宁父被他这番夹枪带棒的话,弄得脸上那副慈父面具几乎挂不住,好不尴尬。 这个小儿子在他面前向来承欢膝下,最擅长讨欢心。他第一次知道这老幺还有这么锋利的牙齿。 他咳了咳,放低声音:“辞青,咱们父子之间要说的话……有些内容,实在不适合在外面这样讲。还是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谈谈吧。” 宁辞青看着他难得流露出的凝重,沉默了片刻,勉强同意:“……好吧。” 他没有邀请宁父上楼去夏叶初的公寓,而是转身带父亲走向附近一家环境相对安静的咖啡厅。 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卡座,两人相对坐下。 宁辞青捧起杯子:“我猜,您应该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吧?” “哈,恰恰相反。”宁父笑容可掬,“我看了你做的所有事。每一步都算得很准,就连你大哥二姐三哥事后会赖账、会翻脸不认人……恐怕,也早就在你的计划之内,是你故意留给他们钻的‘套’吧?” 宁辞青只是端起瓷杯喝了一口,脸上挂着那抹无懈可击的微笑,不置可否。 宁父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第一次卸下了所有身为父亲的威严,认真诚恳地说:“辞青,别在外面折腾了。回集团来。总裁的位置,我留给你。” 第27章 宁辞青蓦地抬起眼睛。 要说毫无触动,那是假的。 在他最青涩稚嫩、也曾暗自渴望得到认可的年纪,不可能没有期盼过从这位严厉的父亲那里,获得哪怕一丝一毫的欣赏、肯定,和真正属于“继承人”的期许。 只是那些期盼,早已在一次次的忽视、一次次的不公对待、以及无数廉价的安抚中,被磨得粉碎,冷却成灰。 宁父看着宁辞青难掩讶异的眼睛,继续加码:“你要的资金,不用再费尽心思去‘借’去‘套’。我现在就能以集团战略投资的名义批给你,直接走投资部流程,干干净净,不留后患。” 宁辞青听了这么优厚的条件,几乎笑出声。 他从前那么样乖巧,父亲当他是一条小狗。 现在他会咬人了,父亲反而爱他如珍宝。 他真不知该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回来吧,儿子。”宁父满眼炽热的欣赏,仿佛在看一件蒙尘的珍宝突然焕发光彩,“宁氏的未来,需要一个像你这样够狠、够聪明、也够能忍的掌舵人。” 宁辞青放下瓷杯,说道:“爸,如果我想要是这些,怎么还会走到这一步呢?” “不想要这些?”宁父难以置信地看着儿子,“你是说,你真的宁愿像现在这样,做一个跟在那个夏叶初屁股后面、为了一点研发经费绞尽脑汁的研究员……也不愿意回来,未来执掌整个宁氏集团?!” 宁辞青闻言,笑了:“这话被你这么一说,的确有点荒谬。” 宁父定定看着儿子。 “但事实的确就是如此。”宁辞青无所谓地点点头,“我的确是这么想的。” 宁父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震惊、不解、被忤逆的怒火,以及一种更深的茫然,在他眼中交替闪现。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训斥,想挽回,想用更重的筹码砸过去。 但最终,他看着儿子那双平静的眼睛,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那个位置爸爸会替你留着。你想通了随时回来。” “不必了。”宁辞青微笑,“我已经找到了我想要的位置。” 婚庆公司,接待室。 何晏山和夏叶初并排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小段礼貌的距离。 坐在他们对面的是婚庆公司的负责人。她捧着厚厚的方案册,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热情笑容:“何先生,夏先生,关于仪式区的花卉,我们推荐用厄瓜多尔进口的‘自由精灵’玫瑰,搭配白色郁金香和绿毛茛,色调纯净高雅,非常符合二位的气质……” 何晏山坐姿端正,神色淡漠。 夏叶初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方案册上,却有些心不在焉。 负责人介绍完鲜花方案,看向一直沉默的夏叶初:“夏先生,您对这一部分的搭配,有什么特别的想法或者喜好吗?比如颜色或者花材上?” 夏叶初像是被从思绪中唤醒,抬起头,目光掠过那些精美的图片,几乎没有停留,便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我没什么特别的想法,都行。按你们专业的意见来就可以。” 这过于“好说话”甚至显得有些敷衍的态度,让一旁正端起水杯的何晏山动作顿了一下。 他放下杯子,侧过脸看向夏叶初,眉头微蹙,语气里带上了淡淡的不满:“夏叶初,这对你而言,也是重要的仪式。我希望你能认真对待,而不是一句‘都行’就打发过去。” 夏叶初微微一顿,抬起眼看向何晏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归于沉默。 婚庆负责人见状,连忙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更热情的笑容,打圆场道:“何先生,夏先生可能平时对这些婚礼布置的细节确实不太有研究,一时半会儿提不出具体的想法,这也是很正常的。” 这话也算稍微缓解了一下尴尬。 她顿了顿,又说道:“或者这样,我把这几套重点推荐方案的详细效果图和物料清单,都整理一份给二位。你们可以带回去,有空的时候一起看一看,商量一下,说不定看着看着,就会有新的灵感或者偏好了呢?我们也不急在这一时定下来。” 何晏山意识到自己又不自觉地对夏叶初说了重话,心头掠过一丝细微的懊恼。他抿了抿唇,没有再看夏叶初,只是对负责人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提议:“也好。” 两人离开婚庆公司,外面的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站在车边,何晏山看着夏叶初略显单薄的背影,生硬地开口:“我送你回去。” 夏叶初愣了愣:“我自己有开车过来。” 何晏山一时脑子没转过弯,居然就说:“那我叫个代驾,把你的车开回去。” 夏叶初大受震撼:这个总裁……这么霸道吗?! 何晏山自己也发现自己真的有些神经了,但霸总的尊严让他无法收回成命,只好一脸深沉地看向天空,假装在四处看风景。 而在涉及实验室以外的事情上,夏叶初的确也是个软柿子,半晌咳了咳,点头:“…………行。” 车子在夏叶初所住的公寓楼下停稳。 何晏山推门下车,抬头打量了一眼眼前这栋公寓楼,眉峰不自觉地蹙起:“你就住在这种……普通公寓里?” 夏叶初跟在他身后下车,闻言脚步顿了顿。 他想解释,这儿离实验室很近,步行可达,节省了大量通勤时间;而且这个小区在附近也算环境不错、安保齐全的“高档小区”了,对他一个研究员来说已经足够舒适。 但话到嘴边,夏叶初觉得,和何晏山进行辩论毫无意义,也只会徒增尴尬。 于是,他咽下了所有解释,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简单应道:“嗯。” 夏叶初要上楼,何晏山理所当然地跟在他背后。 夏叶初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写满问号。 但以他的性格,实在无法直接说出“你干嘛跟我回家,我们很熟吗”这种话。 最终,他只能继续保持沉默,任由何晏山像个巡视领地的国王一样,昂首挺胸地跟在他身后,一同走进了电梯,按下了楼层。 电梯平稳上升,镜面墙壁映出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影。 夏叶初看着镜子里何晏山那副坦然自若的姿态,心里不得不佩服——这大概就是所谓的“霸总气场”吧,一种能理所当然地侵占他人生活界限,还让对方无法反驳的特殊天赋。 二人到了家。 何晏山打量着眼前略显狭小的玄关,眉头微蹙,但决定不再发表看法,只是沉默着脱鞋。 就在这时候,宁辞青的嗓音传来,由远及近:“师哥,你回来了?” 第21章 晏哥,你来得正是时候 听到宁辞青的声音,何晏山脸色一沉:“他也在?” 夏初叶还没来得及回答,宁辞青的身影就已经出现在玄关旁边。 “何先生?”宁辞青一怔,“你怎么来了?” 何晏山冷冷道:“这话应该我问你。” 夏叶初见气氛不对,便解释道:“之前辞青的房子被收回了,没地方去,所以暂住我这儿。” 何晏山想起来了,宁辞青被扫地出门,无家可归,这追究起来,何晏山也算半个“始作俑者”。 想到这个,何晏山心中郁结,半晌冷着脸道:“即便如此,也不合适。” 宁辞青呵呵一笑:“没什么不合适的。”在何晏山出言反驳之前,宁辞青已经转身往屋里走了,“快进来吧,别在外面傻站着了。” 何晏山暂时咽下了未尽之言,绷着脸,迈步走进了屋里。 公寓内部比玄关看起来要宽敞一些,装修非常简朴,以白色和浅木色为主,没有多余的装饰,但收拾得异常洁净,一尘不染,符合夏叶初一贯的风格。 只不过,这洁净之中,却随意摆放着若干格格不入的生活用品:比如,沙发上,搭着一件显然比夏叶初身形宽大得多的深灰色羊绒开衫;电视柜底下齐齐整整地码着重磅哑铃、壶铃、弹力绳等器材;开放式厨房的料理台上,甚至还摆着一个造型奇特的、一看就是健身人士用的蛋白粉摇摇杯…… 太,碍,眼,了。 原本还想着客气两句的何晏山,一落座就忍不住说道:“这地方不大。两个人住,恐怕不太方便吧?” 夏叶初刚坐下,就听到何晏山这样指指点点,对他的霸道总裁独断专横的刻板印象又加深了。但因为印象已经太深,他连吐槽的欲望都提不起来,只是垂下眼,继续保持沉默。 宁辞青笑着倒茶,说道:“反正我们两个平常都泡在实验室,回家也就是洗澡睡觉,别说住这三室一厅的房子,就算蛋壳公寓,对我们来说也完全够用,住得下。” 这话说得好像还挺和气的,但何晏山莫名就是听出点火药味来。 这一点让何晏山自己有都些意外。 但何晏山没有深究这些,他习惯性地不深究情绪,而是采取效率最优的路径——直接把引起情绪的苗头掐断。 第28章 于是,他端起面前的水杯,没有喝,只是语气平淡地开口:“宁辞青,你作为实验室的核心成员,没有自己的固定住房,这一点的确是个不能忽视的问题。传出去,也显得我们合作方不够体面。” 夏叶初闻言,微微点头,显然是把何晏山的话听进去了。 何晏山继续道:“这样吧,我明天让美琳联系你,从何氏旗下的高端服务式公寓里,给你协调一套条件合适的房子。住宿问题,我们肯定要给你解决妥当。” 听到这话,宁辞青微微一顿。 他也想不到何晏山会这么样提要求,倒是比之前委婉客气了很多。 乍听起来,完全是为大家考虑。 就连目前对何晏山观感复杂的夏叶初,听到这个提议,也跟着连连点头。 这时候,宁辞青要是坚决拒绝,反而会显得不识好歹、公私不分,甚至有些可疑了。 何晏山气定神闲地看着宁辞青,等待着他的反应。 宁辞青只是顿了那么一秒,脸上就迅速恢复了平常温润和煦的神色:“何总考虑得真是太周到了。能解决住宿问题,我当然是太感谢了。” 听到宁辞青这么“上道”地应承下来,何晏山心头微松,那股掌控全局的顺畅感又回来了些。 宁辞青却又继续道:“只不过,眼下何总您和师哥正忙着订婚仪式的事情,千头万绪;实验室那边,项目也正好到了关键阶段,我和师哥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我想着,不然……等订婚这件大事圆满过去了,实验室这阵子的攻关也告一段落,咱们再计划搬家的事情,也不迟?” 何晏山眉头微蹙,正想说什么,宁辞青目光已经转向夏叶初随手放在茶几上的那本厚重精美的婚庆方案册:“师哥,这是订婚仪式的方案吗?你们已经定好细节了?” 夏叶初看了一眼那本册子,有些无奈地摇摇头:“算是初步方案吧。里面的选项太多,太复杂了,我有些拿不定主意,就先拿回来看看,想想再说。” “这有什么拿不定的?”宁辞青自然地拿起册子,翻开其中一页,语气轻松,“是哪些部分让师哥觉得困扰?我来帮你参谋参谋。” 夏叶初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避开何晏山压力的倾诉口,滔滔不绝起来:“太多了……比如,选哪种玫瑰,厄瓜多尔的还是肯尼亚的,什么颜色,搭配什么叶材……还有晚宴的食物,中西式怎么搭配,酒水单……每一个选项下面还有好几个子选项,看得我头都大了。” 他抱怨的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听到夏叶初的这样的口吻,何晏山微微一顿。 在他的印象里,夏叶初是安静柔和,像一株生长在玻璃罩中的植物,对外界的风雨和喧嚣都保持着一种漠然的平和。 他从未听过夏叶初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宁辞青却仿佛对夏叶初这种语气习以为常,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接过册子,指尖熟练地翻动着页面:“厄瓜多尔玫瑰?个头太大了。我想备选这个肯尼亚的可能会更符合你的偏好。”说着,他又翻了一页,指了指上面的选项,“这款香槟的甜度偏高,而且气泡感太强,你平时喝气泡水都只选最清淡的,这个口感对你来说可能会觉得有点闹,不如旁边这款口感更绵密、余味更干净的。还有,晚宴主菜的龙虾做法太油腻了,你肯定不喜欢,不如换成……” 他一边说,一边用笔在方案上做着简短的标记,条理清晰,每一个否决或推荐的理由,都建立在 “夏叶初会喜欢/不喜欢”、“夏叶初的习惯是……” 之上。 夏叶初听得连连点头。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是宁辞青比他本人,还要更清楚、更笃定地知道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什么会让他觉得舒适,什么又会让他感到不适。 这种无间的默契,瞬间让坐在一旁的何晏山像个外人。 何晏山莫名心梗,一语不发。 一本册子翻完,订婚礼的细节也定下了大半。 宁辞青合上册子,才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带着几分歉意看向何晏山:“啊,何先生,真是不好意思。我光顾着按师哥的喜好提意见了,都忘了问你喜欢什么。说不定适合师哥的,未必就合你的心意。” 听到这话,何晏山噎了噎,保持风度道:“我觉得没问题。” 宁辞青微微一笑,抬眸看了看挂钟:“都这么晚了啊。” 这话摆得很明白,何晏山看了看时间,发现时间的确不早了,再留在这儿的确不合时宜。 但逐客令是宁辞青下的,这个事实让何晏山微妙的不爽。 他脸色又沉下去几分,但还是站了起身,说道:“好的,那我明天让美琳联系你。公寓的事情,还是早定早好。” 说着,没等宁辞青提出异议,他就转身离去了。 看着何晏山离去,夏叶初显然是松了一口气,原本绷直的坐姿立即切换为随意靠坐。 看着夏叶初的变化,宁辞青心下暗笑,却露出担忧的神色:“你说,何先生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夏叶初叹了口气:“何止是对你,我猜,他对我的意见都不小。” 听到这话,宁辞青压抑着不让自己笑出声。 “不会的,”宁辞青一脸真诚地安慰道,“我想不出会有什么人不喜欢师哥。” 夏叶初扯了扯嘴角,对于这种过于绝对的安慰,并没有当真,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站起身:“早点休息吧,明天实验室还有很多活要干。” 宁辞青点了点头,却重重叹了口气:“其实……” “怎么了?”夏叶初关切地问。 宁辞青顿了顿,才说:“今天我父亲来找这儿找我了。” “他来找你了?”夏叶初一下子都不困了,“他是来兴师问罪的?” 宁辞青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苦笑道:“他还是不希望我留在夏氏。” 也是可巧,宁辞青的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来自“母亲”的信息一闪而过。 看到母亲的留言,宁辞青的眼神也是流露几分真实的不舍。 看到宁辞青的神色,夏叶初沉默了下来,半晌才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笨拙却真诚的体谅:“辞青,舍不得家人很正常。你想回家也……” 宁辞青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回家?可那真的是我的家吗?” 夏叶初蓦地一怔。 宁辞青抬起眼,看向夏叶初:“家,应该是一个让人想回去的地方,对吗?” 不等夏叶初回答,他微微扬起唇角,那笑意真实温暖,不带任何表演的痕迹:“我现在每天最期待的事,就是结束实验室的工作后,回这里来。” 夏叶初彻底怔住了,像是被一道无声的闪电,不偏不倚地击中了心房最柔软的地方。一股悸动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宁辞青却微微一笑,话锋一转:“所以,刚刚何先生非要我搬家,我说的那些理由,都是借口。不是因为太忙了,或者别的,我只是不舍得离开这里……” 夏叶初眼瞳微缩。 “离开这里……”宁辞青垂头,表情脆弱,“我就真的无家可归了。” 接下来好几天,夏叶初都处在一种连轴转的状态。白天是实验室里永无止境的数据,晚上则要应付各种与订婚相关的琐碎确认。 但无论多忙,他的思绪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向那晚宁辞青那句 “无家可归”,以及他说“每天最期待回这里”时,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这天下班后,他再次与何晏山确认完订婚宴最后的流程细节。结束时天色已晚,何晏山又像上次那样,以一种理所当然的状态跟他回家。 他们刚到了玄关换鞋,就有听到宁辞青的声音:“师哥,你回来得刚巧——” 话未说完,宁辞青就来到了玄关。 看到了何晏山的身影,宁辞青半句话戛然而止。 这次倒是轮到何晏山气定神闲。 和上次不一样,何晏山如今是早有预料,看起来颇为镇定,甚至能露出微笑:“难道是我来得不刚巧?” “怎么会?”宁辞青脸上的笑容几乎在瞬间就重新调整到位,变得更加温润热情,“刚巧我炖了汤,何先生也忙了一天吧?不如一起喝一碗,暖暖身子再走?” 这倒是叫何晏山有些诧异:“你炖汤?” 看着宁辞青一个宽肩腿长大男人身上挂着棉围裙,只觉得有些违和感。 但诧异归诧异,何晏山还是不动声色地跟着走进了客厅。 宁辞青倒是神色自如:“是啊,这些天师哥白天在实验室忙活,下班还得去确认那么多琐事,眼睛都发青了。还是得补补身子。” 何晏山沉默了一下,食不知味地喝了几口汤。温热的汤汁下肚,非但没有驱散他心头的滞闷,反而让他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与这个“家”的格格不入。 他放下汤碗,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旧事重提:“公寓那边,美琳应该已经联系过你了吧?确认得怎么样了?搬家的事情你完全不用操心,从打包到清洁,都有专人负责,不会耽误你任何工作。” 第29章 宁辞青呵呵笑了两声:“何总费心了。不过搬家毕竟是大事,也不急在这一两天,我再看看,再想想。” 何晏山眉头一蹙,正要开口,这次,夏叶初却先一步说话了。 他想起宁辞青那句“无家可归”,一股莫名的责任感涌上心头,他放下汤勺,抬起头,看向何晏山,语气是难得的坚持:“何总,辞青他暂时住在这里也挺好的。离实验室近,互相也有个照应。搬家的事,既然他不急,就再缓缓吧。没必要催得这么紧。” 何晏山顿了顿,那股被“一致对外”的感觉又涌了上来,比刚才更清晰。 但何晏山终究知道,再继续催促,只会让场面更加尴尬,也显得他过于咄咄逼人,反而落了下乘。 于是,他压下心头翻涌的不悦,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神色淡淡地点了点头:“既然你们都觉得没问题,那也好。” 他又极其生硬地“寒暄”了两句,诸如“汤不错”、“早点休息”之类的客套话,然后,在宁辞青可能再次“体贴”地提醒时间之前,便主动站起身,语气平静地道别,也算是自己为自己留下一个从容离去的背影。 看着何晏山离开,门再次被关上,夏叶初主动端起空碗和汤锅,走向厨房的水槽。 宁辞青跟在他身后,一边挽起围裙的袖子,一边像是随口问道:“订婚宴会的一切都确认好了吧?没什么需要再调整的了?” “嗯,确定得七七八八了。”夏叶初打开水龙头,“剩下的都是些执行细节,婚庆公司会跟进。” “订婚礼的排场是很重要,”宁辞青擦干净一个碗,放进沥水架,“但我私心还是觉得,什么都比不上让师哥每天能多睡一会儿安稳觉,少操一点不必要的心。” 闻言,夏叶初笑了一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两人并肩站在水槽前,一个负责冲洗,一个接过碗筷用清洁布擦拭,气氛平和得似要天长地久。 日子,也如同这冲刷过碗碟的水流,平稳无声,却从不停歇地向前流转。 转眼,就到了订婚仪式当日。 第22章 人家叶初订婚,你搁这… 订婚礼现场设在何氏控股的一家顶级酒店。 挑高的空间布置为半开放花园,这个场景整体色调是各种层次的绿。穹顶垂落着无数细密的光纤灯,如同晨露般闪烁,模拟出林间晨曦穿透叶隙的效果。地面上铺着厚厚的苔藓绿植地毯,与真实的兰花、蕨类植物浑然天成。宾客座椅是原木与亚麻的质感,餐桌上摆放的也不是繁复的花艺,而是高低错落绿色枝条,盛在清透的琉璃器皿里。 全场唯一的花卉点缀在仪式区,那里簇拥着一片粉白渐变的肯尼亚玫瑰。花型舒展优雅,色泽温柔,与现场清冷的绿意融合得恰到好处。 这正是当初宁辞青否决了花瓣厚重、颜色浓烈的厄瓜多尔玫瑰后,为夏叶初选定的品种。 这极致的美感和显而易见的用心,非但没有让何晏山感到丝毫喜悦,反而像细针扎进他心里。 为他清晰地看到——从这舒展柔和的肯尼亚玫瑰,到摒弃甜腻香槟的酒水选择,再到整体避免厚重油腻的餐饮风格……现场每一个让他觉得“顺眼”甚至“惊艳”的细节,几乎都能在当初宁辞青轻描淡写否决婚庆公司方案时给出的理由里,找到精确的对应。 “师哥应该会更喜欢这种……” “对你来说可能会觉得有点闹……” “太腻了,你平时口味就偏清淡……” 宁辞青的声音,仿佛此刻还在他耳边回响。 何晏山心头那丝因场面而勉强升起的罗曼蒂克情怀,瞬间灰飞烟灭。 夏叶初穿着与何晏山款式相近的礼服,并排而立,站在仪式区前方,迎接着一位位前来道贺的宾客。 看着站在身旁的夏叶初,何晏山压下不合时宜的愤懑,心想:始终他是要和我结婚的。为不相干的人大动肝火,甚至影响自己的情绪和判断……这显然太不理智,也太不“何晏山”了。 正当何晏山打算收拾心情的时候,宁辞青却出现了。 他穿着一身定制西装,款式看着简洁利落,但剪裁极佳,完美地贴合了他的身形,肩线清晰,腰身收束,颇具雕塑感,将他平日掩藏在温润表象下的挺拔身姿和优秀比例展露无遗,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要优雅、出众不少。 更重要的是,他衣服的颜色非常特别,介于薄荷与灰绿之间,饱和度极低,看起来简直就是因为提前知道婚礼布置,而故意订造的衣服。 夏叶初一直呆板地站立着,直到看到宁辞青出现,脸上才扬起几分生动的笑意:“辞青,你来了。” 宁辞青含笑上前,说:“师哥的大日子,我怎么能不来?” 何晏山淡淡扯了扯唇:“欢迎。” 宁辞青并未在意他冷淡的态度,含笑点头致意,很自然地抬起手,去取旁边侍者托盘上的一杯香槟。 抬手间,袖口处一点金属的冷光不经意地一闪。 那光芒很细微,却让正看着他的夏叶初和何晏山皆是一怔。 宁辞青此刻戴着的,是一对样式极其简洁的素金袖扣。 而最关键的是,这对袖扣与此刻夏叶初和何晏山各自袖口上佩戴的一模一样。 这一刻,他们立即想起了当初的袖扣乌龙。因为蓝宝石袖扣的丢失,夏叶初和何晏山对外一直宣称他们的“情侣款袖扣”是素金袖扣,因此,在订婚宴上,他们也戴上了这一对。只是夏叶初都忘了,一开始这袖扣就是宁辞青选购的,宁辞青自己也有一双一样的。 宁辞青注意到他们的目光,垂眸看了看袖扣,怔住片刻,才适时浮现一丝错愕:“啊,这个……顿了顿,又飞快地瞥了一眼何晏山,满脸无辜道:“我忘了……” 何晏山想起当初所谓“弄错袖扣”的乌龙,此情此景,只觉得袖口上的金属重若千钧。 但到底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的订婚宴,他是体面的主人,是掌控全局的何晏山。他绝不可能在此刻失态,为了区区一对袖扣大发雷霆,兴师问罪,那只会让旁人看笑话,也正中宁辞青下怀。 因此,他只是淡淡道:“小事罢了,区区一对袖扣,除了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好事者,谁会这么在意呢?” 宁辞青微微一笑,说:“何先生格局大,自然不在意这些细节。但话也不是这么说的。想当初,不正是因为你们戴上了这同款的袖扣,才让彼此的关系,在众人眼中,更进一步吗?” 何晏山扯了扯唇角:“确实。这对袖扣是意义,是众人皆知的,不需要特意强调。” 他不再给宁辞青继续发挥的机会,目光转向不远处的美琳,抬手示意。 美琳立刻注意到,快步走了过来:“何总,有什么吩咐?” 何晏山没有直接点破,只是用平淡的语气说道:“宁先生的袖扣似乎出了点小问题,不太妥当。你带他去更衣室,找一套合适的备用袖扣换上。” 美琳闻言,目光下意识地快速扫过宁辞青的袖口,立刻看出问题所在,微微一僵,反应了半秒才点头:“好的,宁先生,请跟我来。” 宁辞青倒是顺从,点了点头,又对夏叶初说:“师哥,那我先下去了。你可别因为我而影响心情。” 夏叶初眼神清澈坦然,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常:“嗯,小事而已。你去吧,快点回来。” 他这种完全没往深处的粗枝大叶,让一旁的何晏山看在眼里,心情一时间复杂难言。 宁辞青跟着美琳去了后台。 别看前厅是那么的美丽如画,井井有条,到了后台却是,身影交错,人仰马翻。工作人员们满头大汗地抱着花材、拖着电线、核对流程,对讲机里指令和回复此起彼伏。 美琳快步走着,一边通过耳麦调度,一边领着宁辞青去更衣间。 宁辞青笑着说:“好些日子不见,你现在看起来真的不一样了。” 美琳闻言微微一怔:“哪里话?” “唉,如果是现在,成白虹那个小丑肯定就不是你的对手了。”宁辞青笑着说。 听宁辞青提起成白虹,美琳恍惚了一瞬。 之前成白虹的存在,仿佛一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现在轻舟已过万重山,听着宁辞青这么说,竟然是深以为然。 与此同时,她也不由得想起,当初被成白虹欺负的时候,是宁辞青帮助了自己。 因此,她现在看向宁辞青,也不免多了几分温度。 她不再多言,只是点了点头,引着宁辞青走进更衣室。 进房间之后,美琳从壁柜里取出一个精致的丝绒托盘,上面整齐排列着十几对款式各异的备用袖扣,从简约的几何造型到华丽的镶钻款,一应俱全。 她将托盘放在宁辞青面前的梳妆台上:“宁先生,您看看,这些款式里有没有合心意的?” 宁辞青摘下袖扣,用巾帕小心包起来,放进西装内袋,贴近心脏的地方。 第30章 然后,他根本不去看这些袖扣,只是在沙发上坐下,说道:“仪式什么时候开始?” 美琳看了一眼腕表,报出了一个精确到分钟的时间:“还有二十八分钟,何总和夏先生会正式入场,仪式开始。” “我明白了。”宁辞青轻轻叹了口气,靠在沙发背上,神色有些疲惫,“美琳,你忙你的去吧,不用在这里陪我。三十分钟之后,我会自己换好袖扣,出去的。” “您的意思是……?”美琳不解其意。 宁辞青捏了捏眉心:“我是故意把自己关进这儿来的。” 美琳彻底呆住了,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我既不想拒绝师哥的邀约,缺席他人生的重要仪式,”宁辞青垂眸,神色黯然,“但,我也不想亲眼见证,他和别人,在所有人的祝福声中,完成那个……仪式。” 美琳大受震撼:你干嘛跟我说这个?! 她恨不得捂住耳朵:我就是个破打工的!!不想知道这种豪门秘辛!! 你现在跟我讲这个,我是该跟老板说,还是不该跟老板说? 救命!! 美琳都不知该怎么反应,愣了半晌,只好假装自己聋了:“那、那我先出去一下……您好好休息……” 就在这时,美琳的耳麦里像是响起了什么。 美琳神色一凛,立刻抬手按住耳麦,侧耳倾听,眉头迅速蹙起:“什么?下雨了?……嗯,我知道,之前和烟火师傅确认过,只要不是暴雨或强风,小雨不影响燃放计划……” 她听着对方的继续汇报,脸色渐渐变得有些难看,语速加快:“什么 ‘序列’什么‘信号’ ?说人话!……是烟花放不了了吗?!” 得到那边的答复后,美琳深吸一口气,眼神焦灼:“我知道了。我马上过来协调!” 她顾不上再和宁辞青多说什么,朝他快速点了点头,留下一句“抱歉,宁先生,突发状况,我先去处理!”便转身,几乎是跑着冲出了更衣室。 宁辞青却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一言不发,跟在了匆匆离去的美琳身后,穿过忙碌混乱的后台区域,径直朝着紧急通道快步走去。 二人迅速来到顶楼露天观景平台。 烟花燃放架和控制台已经布置妥当,但却是气氛凝重。 负责烟花的师傅正急得团团转,看到美琳,语速飞快地解释:“主控引线的防水接头松脱了,雨水渗进去,导致串联电路的信号阻值异常升高,整个点火序列都乱了!我已经让徒弟去处理,结果那小子踩滑了,脚崴了,现在动不了!” 美琳看着雨幕中那高高的的燃放架,又看了看控制台前离不开人的老师傅,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那现在怎么办?!有备用方案吗?” 师傅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汗,摇头:“备用线路有,但得有人爬上去,把松脱的接头重新拧紧、做好防水密封!我走不开,徒弟又……” “我去吧。”一个平静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美琳和师傅同时转头,看见宁辞青已经脱下了那件浅绿色的西装外套,随手搭在一旁干燥的栏杆上。 “这个型号的电子点火控制系统和多通道信号中继器,我以前调试过类似的实验设备。”宁辞青抬眸看去,“结构原理相通。我知道问题大概出在哪儿,也懂怎么修。” 美琳愣了愣:“您、您确定吗?” “我确定。”宁辞青含笑将衬衫袖子利落地挽到了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也好,当我给师哥送一份轰轰烈烈的礼物。” 美琳:……救命。要不是在上班,肯定嗑你俩了。 宁辞青不再多言,在师傅的简要指点下,利落地系上安全绳,便攀爬湿漉漉的金属燃放架。 他爬得很稳,但身影在雨幕和高处风中,依旧显得摇摇欲坠,惊险万分。 美琳在下面紧紧攥着对讲机,仰头看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每一次看到他脚下打滑或者身体因为强风晃动,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心惊胆战,生怕他一个失手摔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雨似乎更密了些。 第23章 辞青请回电 前厅,悠扬的舞曲如水般流淌开来。在宾客们含笑注视的目光里,夏叶初与何晏山步入舞池中央,肩背挺直,相向而立。这是订婚仪式的第一支舞,属于他们的传统环节,象征着从此并肩同行。 音乐起,两人的身影开始在光滑的地面上旋转。 何晏山凝视着近在咫尺的夏叶初。可夏叶初的目光始终飘忽不定。 他明明面对着何晏山,明明随着他的引导旋转、滑步,可那双眼睛却像找不到栖息地的飞鸟,掠过何晏山的肩头,掠过他耳后,掠过人群的缝隙,不断地在宾客席中逡巡。 何晏山心下一沉,蓦然明白:夏叶初在寻找宁辞青。 何晏山强压不悦,跳完了一支舞。 音乐结束,掌声适时响起,二人站在舞台中央,却都有些尴尬。 宾客们也有些僵硬,想着:这是在等什么? 何晏山蹙眉,意识到烟花并没有按时出现,不禁蹙眉。 夏叶初看着玻璃天幕上的雨点,低声说:“是不是因为下雨取消了?” “不会。”何晏山顿了顿,“退一万步说,就算真的是,美琳也会通知我——” 话音未落,玻璃天幕上,骤然炸响烟火。 雨中的烟花,与晴夜所见,截然不同。 湿漉漉的空气形成了天然的滤镜,让每一簇炸开的焰火边缘,都晕染开一层朦胧而湿润的光晕。火药燃烧的轨迹在雨丝中穿行,拖曳出深邃的光芒。 宾客们目睹此景,不禁发出惊艳的赞叹。 夏叶初仰起头,也不知不觉地被这绚烂的花火所吸引。 烟花如同一场盛大而短暂的梦境,在极致绚烂的顶峰后,迅速凋零、熄灭。 最后一点光芒和余响消散在淅沥的雨声里,夜空重归深沉的墨色。 一切又安静下来。 这份安静显得有些尴尬,尤其当夏叶初从惊艳里回神,发现身边站着的人是面容冷峻的何晏山。 何晏山看起来沉静如常,上前半步,站在聚光灯下,目光扫过全:“感谢各位今晚拨冗前来,共同见证我与夏叶初先生的订婚之喜。仪式环节至此告一段落。希望各位宾至如归,享受这个美好的夜晚。再次感谢大家。” 音乐适时地重新换上了舒缓轻松的爵士乐,宾客们三三两两地散开,端着酒杯,低声谈笑。 众人都散开自由交谈了,夏叶初站在何晏山身边,却隐约感觉到自己似乎不应该就这样独自走开。他只好陪着何晏山一起,与前来道贺或攀谈的宾客进行必要的社交。 夏叶初本就不善言辞,在这种场合基本只是点头、微笑,偶尔附和两句,话少得可怜。幸好何晏山虽然看起来冷峻高傲,但在社交场上却游刃有余,谈吐得体,分寸拿捏得极好,一个人就撑起了大部分的对话,无形中为夏叶初挡去了许多压力。 就这样交谈了一会儿,美琳从角落走到何晏山身边,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地说了几句什么。 何晏山脸上的笑容未变,朝正在交谈的宾客歉意地点了点头,说了句“失陪一下”,便转身,跟着美琳,不动声色地朝后台方向走去。 夏叶初看着他们迅速离开的背影,犹豫了一秒,还是下意识地趋步跟上,也离开了喧闹的宴会厅中心。 二人走向后台,夏叶初才看到这里头的兵荒马乱。 看着夏叶初一副惊诧的样子,何晏山嘴角勾了勾,说:“放心,一切不用你操心就是了。” 夏叶初愣了愣,呢喃说:“我倒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何晏山问他。 夏叶初咽了咽口水,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轻声说了出来:“没想到您这么懂得社交,在这种场合如鱼得水。我还以为……您不太喜欢这种场面。” “不喜欢,和不擅长是两回事。”何晏山脚步未停,目光直视前方通道,“人生在世,为达目的,总得干点什么自己不乐意的事情。” 夏叶初深以为然,在内心默默接上一句:……比如这场婚事。 他们很快来到了通往顶楼烟花操作平台的区域。美琳停下脚步,简明扼要地向何晏山汇报了刚才发生的突发状况。 当她提到烟花师傅的徒弟因湿滑而摔伤时,一直安静旁听的夏叶初立即开口,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关心:“他摔得严重吗?有没有事?” 美琳连忙安抚道:“夏先生放心,已经让医护人员看过了,只是脚踝扭伤,没有伤到骨头,没什么大碍,已经送到休息室冰敷休息了。” 随即,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继续向何晏山汇报:“当时情况紧急,老师傅离不开控制台,徒弟又受了伤。那个时候其实是……是宁先生主动提出,由他爬上去修理松脱的引线接头。” 第31章 “宁先生?”何晏山眉头一皱,问,“你是说宁辞青?” “不错。”美琳顿了顿,补充道,“宁先生说,他以前接触过类似的电子点火控制系统,懂得原理和维修。最后烟花能顺利燃放,多亏了宁先生冒险救场。” 何晏山听完,脸上却没有丝毫庆幸,眉头反而锁得更紧:“美琳,你是现场的总协调。遇到这种专业性的突发状况,并且涉及高空、湿滑、带电作业的高风险操作,你的第一反应,应该是立即启动应急预案,或者寻求更专业的工程支援,而不是让一位宾客去冒这种不必要的风险。” 听到这话,美琳下意识辩解道:“何总,其实当时是宁先生坚持……” “如果他在上面出了任何意外,责任谁来承担?”何晏山直接打断,声音沉冷,“我们的一切努力,都会因为这个意外而变成一场灾难。你考虑过后果吗?” 美琳原本因烟花成功燃放而稍稍放松,现在听到这份质问,神经瞬间紧绷到极致。刚才那种“成功解决问题”的侥幸感荡然无存,后知后觉的恐惧涌上心头。 她的呼吸骤然一窒:“对不起,何总。是我考虑不周,做出了错误的决定。但请您相信,同样的错误我不会再犯第二次了。” 看到美琳这样,夏叶初于心不忍,便转移话题说:“辞青在人在哪里?他还好吗?” 美琳像是抓住了一根浮木,连忙顺着夏叶初的话回答道:“宁先生刚才浑身都湿透了,冷得有些发抖,说不舒服。烟花放完之后,他就先行去更衣,然后直接回家了。” 然而,想起宁辞青那湿漉漉的样子,还有那句“我不愿意看着师哥和其他男人站在一起”,美琳不禁有些复杂。 而听到这话,夏叶初忍不住有些担心。 何晏山却是神色淡淡,向美琳道:“无论如何,宁辞青今晚确实帮了大忙,避免了仪式出现重大瑕疵。你记得,找个合适的时间,准备一份得体的礼品,代我好好感谢他。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美琳一听这话,立刻明白,关于她的错误决定,何晏山这是揭过不提了。她心头一松,连忙恭敬地点头应道:“是,何总,我明白了。我会妥善处理的。” 说完,何晏山不再停留,转身示意夏叶初一起离开这片混乱的后台,重新回到灯火辉煌、衣香鬓影的宴会厅。 回到众人目光环绕的中心,夏叶初的心神却越发难以集中。 还好,在今晚这样的社交场上,夏叶初更多是一个安静的陪衬。 大多数时候,他只需站在何晏山身侧,保持得体的微笑,偶尔点头附和,便已足够。 趁着去洗手间的短暂间隙,夏叶初避开人群,走到相对安静的走廊转角,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宁辞青的名字。 电话拨打过去,却没有接通。 夏叶初握着手机,怔在原地。 这一刻,他才突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来没有试过拨不通这个电话号码。 无论是深夜实验室的数据咨询,还是周末突如其来的技术讨论,宁辞青永远会在铃声响起三声内接起,带着笑意喊他“师哥”。那个号码就像一扇永远敞开的门,他从未想过,有一天它也会关上。 心头腾起了一层薄雾般的不安。 他重新点开通讯界面,发了条消息:“辞青,看到回电。” 发送。 依旧没有回复。 他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表情,重新回到笑语喧哗的厅子里。 即便站在人群的中心,与他人微笑交谈,但他的心神却全部在放在口袋的那块金属上。手机的存在感前所未有的强,仿佛沉甸甸的冰疙瘩坠在他的心口。 周围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他的感官无限放大,只专注于感知口袋里的任何细微动静。 碰杯的时候,振动从指尖传来,仿佛口袋里的手机在共振。 他呼吸微窒,下意识地想去触碰口袋,又强行克制住。 手机颤动的幻象,让他屡屡低头道“失陪”,借口上洗手间,然而,满怀期待掏出手机的时候,却是一片沉黑。 没有未接来电的红色提示,没有新信息的绿色气泡。 屏幕干干净净,只有他自己的倒影,映在一片毫无生气的黑暗里。 仪式终于在所有流程都走完后,宣告结束。宾客陆续开始离场。 何晏山还有些收尾要做,夏叶初便主动说:“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 何晏山闻声转过头,目光落在他明显带着焦躁的脸上。他顿了顿,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看了他几秒。 就在那几秒钟里,夏叶初隐约看到,何晏山一向深沉冷峻的眼眸里,似乎浮现出一些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或许这些情绪一直存在,只是被何晏山用坚冰般的外壳隐藏得很好,好到夏叶初从未察觉。而或许是在这个漫长而疲惫的夜晚结束时,那层外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让内里的东西,终将藏不住地泄露了出来。 “……夏叶初,你就不能,认真一点儿地看着我吗?”何晏山目光直直地望进夏叶初有些躲闪的眼睛里,“哪怕就今晚,哪怕就现在。” 第24章 辞青烧起来了 夏叶初愣了愣,脑子飞快转动,分析何晏山的语义。 电光石火间,他想到了自己整个晚上的心不在焉,屡次走神,频繁离席,甚至在重要的社交时刻都无法完全集中注意力。 对了,一定是这个原因。 何晏山何等敏锐,自己那点掩饰不住的焦躁,必然早就落在他眼里。今晚是大日子,自己却表现得如此失职,连基本的专注都做不到。 想到这里,一股愧疚涌上心头。 夏叶初连忙垂下眼睫,避开何晏山那令人有些招架不住的目光:“对不起,何先生。今晚是我失职了。我的表现确实很不得体。请您见谅。” 听到他的话,何晏山抿唇不语。 沉默有些太久了,久到夏叶初忍不住再次抬眸,想去确认何晏山的表情。 却见何晏山眼神里那点柔软的东西消失无踪了,又恢复成了一如既往的深沉、平静,如同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行了,你回去吧。”何晏山淡漠地说。 夏叶初闻言,如蒙大赦。他不再多言,甚至顾不上最后的礼节,匆忙地朝何晏山点了点头,便立刻转身,仓促地快步离开了宴会厅。 何晏山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夏叶初几乎是逃离般的背影,迅速消失在走廊转角。 直到那身影彻底不见,他才缓缓收回视线。 夜色已深,宴会的余韵散去。 他独自站在空旷起来的厅堂中央,身影被拉得很细很长,像一根能刺破所有梦幻泡沫的针。 夏叶初匆匆离开酒店,几乎是驱车飞驰回了家。 他推开门,玄关的感应灯亮起,照亮一片寂静。屋里没有开主灯,只有从客厅窗户透进来的、稀薄的街灯光晕。 他的目光扫过客厅,空荡无人,倒是次卧的门半掩着。 他走了过去,推开门。 宁辞青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床头柜上散落着撕开的退热贴、空水杯和药盒。 夏叶初走过去,在床边微微俯身,轻轻摇了摇宁辞青的肩:“辞青?” 宁辞青过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睁开眼睛:“……师哥?” 看到宁辞青睁开眼,夏叶初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轻轻落回实处。他伸手探了探对方的额头,触手滚烫:“你发烧了。怎么不接电话?” 宁辞青像小猫一样蹭了蹭夏叶初的手心:“手机静音了……没听见……” 他说着,又想闭上眼睛。 夏叶初却扶住他的肩膀,不让他躺回去:“吃药了吗?” 宁辞青迷迷糊糊地,用下巴朝床头柜的方向点了点,声音沙哑:“吃了……” 夏叶初立刻转身,拿起药盒和旁边的胶囊药板,稍稍松了口气,但眉头依旧紧锁。 “量过体温了吗?”他问,一边伸手在床头柜的杂物里寻找体温计。 见他要找体温计,宁辞青咳了两声,突然说:“晚饭还没吃……” 夏叶初被拉回思绪,心想:是啊,烧得这么厉害,又吃了药,胃里空空如也肯定更难受,药效也会刺激肠胃。 他连忙站起身:“我去煮点粥。” 大约二十分钟后,夏叶初端着一小碗煮得绵软清香的热粥回来了。 “辞青,粥好了。”夏叶初将粥碗放在床头柜上,“吃点东西吧,免疫系统需要蛋白质和能量。” 宁辞青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眼神依旧涣散,但似乎闻到了粥的清淡香气,顺从地微微点了点头。 夏叶初小心地将他扶起来,在他背后垫了两个枕头,让他能半靠着。 宁辞青抬起眼,雾蒙蒙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很轻地笑了笑:“师哥给我做饭吗?……真像做梦一样。” 第32章 “这和做梦有什么关系?煮粥并非那样的难事。你要说看到我突然飞上天空,那再谈做梦也不迟。”夏叶初开始担心宁辞青是不是烧得太厉害,以至于神志不清。 宁辞青双手接过,却“嘶”了一声:“好烫!” 说着,眼巴巴地看着夏叶初,眼神湿漉漉的,含着孩子气的依赖。 “可以搅拌一下。”夏叶初却只平静地分析道,“刚出锅的粥,表层散热慢,中心温度高,搅拌有助于让温度均衡。” 宁辞青:…… 于是,宁辞青暂时收起一切小花招,老老实实地捧起粥碗喝起来。 待一碗粥喝完,宁辞青又凑过去,用额头贴向夏叶初:“师哥,你摸摸看,我是不是还是有点儿烧?” 夏叶初说:“这个测量办法并不科学。” 说着,他取来体温计,给他量了一次:“37.5°c。” 看到这个数字,夏叶初语气中带上一丝疑惑。毕竟,虽然这的确是发热,但并不至于让人昏沉到意识模糊地步。 宁辞青想着,自己冲了热水,厚被子捂得那么辛苦,还喝了热食,居然也才只是37.5°c。 不过,他依旧眨眨眼,露出一副无辜神情:“还是师哥的爱心粥有效,一下子让我退了不少烧。” “粥可没有这种功效。我想大概是退烧药起效了。”夏叶初依旧一板一眼地分析说,“不过药效是有时限的。如果感染源还在,或者炎症反应没有控制住,药效过了,很可能会再烧起来。还是需要继续观察,按时服药,多休息。” 宁辞青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忍不住弯起嘴角:“知道了,师哥。” “晚上如果温度再升高,记得按时吃退烧药。”夏叶初仔细地收好温度计和药盒,将它们摆在宁辞青伸手可及的位置,“如果不舒服,随时叫我,别硬撑。” 宁辞青从枕头里抬起眼:“师哥要走了吗?” “我先回房间。”夏叶初直起身,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你好好休息。” “嗯……师哥今晚也累了,快去休息吧。”宁辞青目光软软地落在夏叶初脸上,像一片温顺的羽毛,“其实,我也习惯了一个人。以前在寄宿学校生病……也是这么过来的。” 夏叶初脚步微顿:“寄宿学校?” “我出生的时候,哥哥姐姐都大了,父母也老了,没有时间照顾我,不是叫保姆带,就是送我去寄宿。”宁辞青将脸侧向一边。 这倒不是纯然的卖惨,而是一种真实。 宁辞青从小学就被送到寄宿学校,也遭遇过霸凌的情形。 因此,他才学会防身术。 也因此,他早早懂得了如何察言观色,如何巧言令色地在人际关系的夹缝里周旋。 发烧是一个好的机会,让他可以借生病为借口,说很多平时不方便说的话。 人们总会对病人的呓语多几分宽容,对病中流露的真情多几分怜惜。 从小,他就懂得这个道理。 这样看来,他还得感谢烟火装置出问题,让他有了一个“发烧”的理由。 否则,他还得费心思想设计其他。 现在这样,简直天衣无缝。 宁辞青微微吸一口气:“说起来,生病吃到一碗你亲手做的粥,我已经很高兴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然后,夏叶初转过身,走回床边,在椅子上重新坐了下来:“我等你睡了再走。” 宁辞青叹了口气,说:“师哥,你可别惯坏我了。” 夏叶初不解其意:“照顾生病的人,是很正常的事情。” “按照何总的意思是,我是必须搬出去的。”宁辞青深深叹了口气,“最终还是要回到一个人的生活,你要是让我习惯了和你在一起,之后我只会更难熬。” 听到这话,夏叶初微微一怔:“我……我和何先生商量一下,你搬家的事情缓缓再说。你不用太担心这个问题。” “就算现在可以缓一缓,”宁辞青审视着夏叶初眼神里的犹豫,“可是等你结婚后呢?” 听到“结婚”二字,夏叶初顿时僵住。 说实话,他现在越来越不愿去想象自己和何晏山步入婚姻的那一天。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宁辞青看着夏叶初的神色,继续说道:“今天,在订婚宴上,你开心吗?” 夏叶初被他问得心头一紧:“这和开不开心没关系。这是必要的事情。” “那就是不开心了。”宁辞青闭了闭眼,“师哥就当我是发烧说胡话吧,但我真的不希望你牺牲自己的幸福,把婚事当成筹码。” 这话之前就说过,夏叶初心潮翻涌。 然而,今日在后台里,何晏山的话在他耳边响起。 夏叶初喃喃自语般说:“人生在世,为达目的,总得做一些自己不乐意的事情。” “为达目的,就可以不计代价吗?”宁辞青内心对这句话其实深有同感,甚至可以说,他自己正是这句话某种程度上的践行者。 但此刻,他却露出一副清澈困惑的模样:“那么,师哥的目的是什么?” 夏叶初愣了愣,回答道:“为了夏氏能继续走下去。为了项目能顺利完成,实现它的价值。” “嗯,当然是这个原因。”宁辞青对此并不意外,然而,他继续道,“可是,何氏的投资是商业行为,完全不需要绑定婚事也能继续下去。” 听到这话,夏叶初蓦然一怔。 这个问题其实他也不是没想过,甚至也和夏叶笙讨论过。 他便把夏叶笙当初劝他的话说出来:“夏氏的项目前景不明,何氏愿意投资,很大程度上是基于两家的世交基础。更别提,我和他的婚事是长辈定下来的。连何晏山那样说一不二的人都不好出尔反尔,我需要仰仗资金和资源把项目做下去,自然没有立场去推翻这个约定了。” 宁辞青闻言,微微叹气:“是啊……没有立场……” 宁辞青点到即止,没有继续深劝。 再进逼下去,火候就过了。 他今晚的目的,本来就不是要立刻说服夏叶初“反抗”或“悔婚”。那太不现实,也只会把夏叶初推回防御状态。 他想要的,只是要让夏叶初无法再自欺欺人地、平静地接受这一切。 他要让夏叶初自己清晰地意识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现实: 他不开心。 他不愿意。 他只是不得不这么做。 宁辞青在昏暗中思索着:上一次他隐晦试探时,夏叶初的反应还比较平静,认为这样的婚事并无不可,是一项无伤大雅的人生任务。 而如今,却更多是自我说服,说自己没有立场。 这就简单了。 宁辞青安心地闭上眼睛。 既然师哥缺的是一个立场,那么…… 就给他一个立场。 第25章 宁辞青看上你老公了! 第二天清晨,生物钟准时将宁辞青唤醒。 他条件反射般地就想起身,像往常一样去准备早餐。然而,身体一动,视线就落到了床头柜上,那里摆放着退烧药和水杯。 一下子想起来自己是“发烧了”,他躺回床上。 听到门外传来兵兵乓乓的声音,他还是起来,循声走了出去。 厨房里,夏叶初正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搅拌着一锅正在熬煮的粥。 晨光勾勒出他略显单薄的背影。他显然不习惯这样早起,站姿比平常歪斜不少,头发乱糟糟地翘起着几缕,在晨光里透出金蒙蒙的边缘。 宁辞青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个景象,心头腾起不可作伪的悸动。 他几乎要忘了呼吸,只是贪婪痴迷地看着。 夏叶初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看到宁辞青,蓦地一怔:“你怎么起来了?” “生物钟。我都习惯这个点起来了。”宁辞青答道,“不过师哥今天怎么也起这么早?” “你生病了就别折腾了。”夏叶初说,“这次轮到我给你做早餐。” 他的话说得很理所当然。 宁辞青听着这语气,倒宁愿他多几分忸怩,或是别的什么微妙的情绪:“没关系,师哥,我感觉好多了,好像真是退烧了。” “是吗?”夏叶初抬眸看过去,“可是你的脸还是红的。” “我刚起来就是这样。”宁辞青答。 夏叶初看着眼前的人——平日里见到的宁辞青,总是收拾得清爽得体,笑容温润,举止从容。此刻刚起床,头发微乱,脸颊带着晨起的自然红晕,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未完全清醒的慵懒……这副慵睡刚醒、不设防的模样,倒真是少见。 夏叶初愣了愣,心跳缓了两拍,别开脸,说:“还是多休息下吧。今天别去实验室了。” 宁辞青倒是没有拒绝。 只是夏叶初出门的时候,宁辞青还是送他到了玄关。 第33章 说实话,夏叶初不太理解这个举动的意义,但却自然而然地接过了宁辞青递来的雨伞。 “今天可能也会下雨。”宁辞青温和地说,“还是带着吧。” “好的。”夏叶初说,“你好好休息,有事联系我。” 说完,他就出去了。 中午的时候,天上果然就下雨了。 宁辞青正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被雨水晕染得模糊的世界,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就响了。 他走过去拿起,看到屏幕上闪烁的名字,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接起电话,夏叶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吃饭了没?” “还没。”宁辞青如实答道,目光扫向厨房,“我打算把早上剩的粥热一热吃了。” “那样营养不足。发烧消耗大,总是得补充一下蛋白质和维生素才行。”夏叶初立刻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专断,“但你生着病,也别自己折腾做饭了。我给你订个外卖吧,选些清淡有营养的,直接送到家里。” 夏叶初很少用这样不容商量、直接安排的语气说话,除非是在实验室里。 此刻这种语气透过电波传来,非但不让宁辞青觉得被冒犯,反而叫心口那处小心翼翼隐藏起来的地方,像被冬日暖阳烘烤着一般发烫。 美琳登门造访的时候,宁辞青还在吃外卖。 她脸带歉意:“宁先生,实在不好意思,我倒是来的不巧了,打扰您用餐了。” “没关系。”宁辞青说,“是我忘了跟你约了时间,你坐吧。” 原来,一大早,美琳就发过信息,表示受何晏山之命,将在今日携带谢礼登门拜访,感谢他昨晚的救场。 美琳走进客厅,将礼袋放在茶几上,又说:“何总特意嘱咐,一定要将他这份谢意亲自带到。昨晚让您受累受寒,我们感到非常抱歉。” 宁辞青笑了笑:“不用客气,我也是……”说着,他沧桑忧郁起来,“我也是为了师哥……” 美琳又是浑身一紧:又忧郁了哥! 她不想再听宁辞青倾诉他对老板未婚夫的恋慕之情,连忙接口道:“对了,关于公寓选址的事情,咱们什么时候落实一下?” 这个也是何晏山一直在催进度的事情。 让宁辞青搬出夏叶初的公寓,也是她此行的重要任务之一。 “哦,何先生就这么容不下我了吗?”宁辞青又开始演了。 演得发狠了,忘情了。 美琳听得震惊了,震撼了:啥意思呢? 所以何总也知道? 他也知道你暗恋夏叶初? 所以他才一直想赶你走? 噢……都说通了! 美琳只觉得醍醐灌顶,同时又恨不得刺聋自己:我知道这些干什么! 她虽然不能真的刺聋自己,但装聋还是可以的,她只面不改色地接道:“这是我们何氏为您这样的人才特别提供的一项福利……” 宁辞青可容不得她装聋,继续热演起来,惆怅伤感叹气道:“我懂,是我太依赖师哥了。什么事都想跟在他身后,看他需要什么。可能是我没把握好分寸,让何先生觉得不舒服了吧。”他转回目光,语气恳切又无辜,“其实师哥就是心软,看我一个人在这边,才让我暂住。何先生千万别因为我,跟师哥有什么误会。” 美琳听着听着,咂摸出一股怪味:这……是在茶吗?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宁辞青那张清澈俊美的脸上,线条干净,眼神称得上诚恳。心里又不禁动摇:我会不会想太多了?这人眉清目秀的,看着挺正派,真的是茶? 但转念一想:等等,长成这样,不就更适合泡茶吗? 美琳好容易结束这场煎熬的会面,回到办公室。 怀揣着这么一个大八卦,但跟谁都不敢说,如同穿着湿衣服坐了一整天,从里到外都透着一种黏腻的憋屈。 偏偏这时,内线电话响了。何晏山叫她过去。 她深吸一口气,整顿好表情,推开了总裁办公室的门。何晏山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影挺拔,周身依旧萦绕着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 “宁辞青那边,搬家的事情进度如何?”他转过身,言简意赅。 美琳垂手站着:“已经初步沟通了,提供了几处备选,宁先生表示会考虑。” 她看着何晏山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俊脸,心想:怪不得,怪不得这冰山大总裁突然间对宁辞青的住宿问题如此上心,一遍遍亲自过问进度……原来根子在这儿呢。 何晏山冷冷道:“还是在初步沟通,还是在考虑阶段?我记得上次你就是这么说的。” 美琳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兜头罩下,叫苦不迭:“何总,该传达的意向和公司提供的优厚条件,我都已经非常清晰地告知宁先生了。但他格外慎重,表示要多多考虑。我这边,也只能尽力催促,实在不好……” 何晏山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美琳身上:“我不想再听到‘考虑’这个词。” 美琳:……神经,你以为我就很想听到吗? 美琳被训了一顿,灰溜溜地走出办公室,还得准备过两天的会议资料。 转眼到了下周,何晏山领着团队再次抵达夏氏。会议室里,夏叶笙、夏叶初依次落座,宁辞青也安静地出现在夏叶初的身侧。 何晏山落座时,目光扫过宁辞青,淡淡道:“听说宁先生病了,现在看来已经大好了。” 宁辞青抬起眼,迎上何晏山的视线,脸上适时泛起略显虚弱的笑意:“劳何总记挂,只是小毛病,不敢耽误正事。” 美琳看着宁辞青这样子,暗忖:……又茶了!又茶了! 这一个大男人茶里茶气的,就觉得还……还挺美观的,怎么回事…… 坐在何晏山身侧的陈烽,只当何晏山那是普通寒暄。 寒暄过了,就该切入正题。 陈烽抬手扶一扶眼镜,目光便锐利起来,朝夏叶初那边看过去:“夏博士,关于联合项目那头的实验进度,听说之前说的那个技术瓶颈已经成功突破?” 夏叶初点点头,语气很平:“是的,我们有了关键性的突破。初步数据相当理想,稳定性比预期要好。” 陈烽听了,微微往前一倾:“那是好事。既然这样,数据是不是可以开放了?” 夏叶初道:“可以,按合同约定推进就是。”顿了顿,又补了几句细节,语气仍是那样淡淡的,不疾不徐,比起最开始合作时的紧张局促,此刻的他也算迅速成熟了不少。 夏叶笙含笑看向何晏山:“如果何总认为这个方案可行,我们可以让法务和技术团队立即着手拟定具体执行附录。” 何晏山曲指,在光洁的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好。就按这个方案推进。” 夏叶笙与夏叶初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彼此都看到对方眼中细微的松缓。 正当众人以为议题已定,何晏山却像是忽然想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说道:“顺带一提,咱们这边为宁博士提供的住房安置,也该尽快落实到位。作为核心科研人员以及我方的重要合作方,他理应享受到最优厚的待遇和配套服务。” 夏叶笙听到他忽然提起住房,十分疑惑。她虽然知道宁辞青被赶出宁家了,但完全没想到宁辞青现在寄居在弟弟家里。 但因为何晏山提起住房安排,夏叶笙便也顺带着说:“这是当然。宁博士这样的重要人才,生活保障必须跟上,我们会尽快协同落实。” 夏叶初顿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转向身边的宁辞青。 宁辞青保持完美的微笑:“何总费心了。” 会议结束,何晏山和美琳并排而走。 走出一段距离,何晏山侧身对美琳说:“安排福利房的事情,后续不必再同宁辞青本人商量。所有具体事宜,直接对接夏叶笙敲定。” 美琳松了一口气:对啊,这样的话,的确就不用再听宁辞青说“考虑”了。宁辞青可以敷衍我,难道他还可以敷衍夏叶笙吗? 顿了顿,美琳点头,眼神充满对何晏山的佩服:“还是何总有办法啊。” 何晏山并不答话。 美琳忍不住嘟囔道:“宁辞青可真是狗皮膏药一样,说句不该说的……” 话说到这儿,美琳立即咬住舌尖:该死,不该说的话就不要说啊,这张死嘴! 何晏山脚步微顿:“你想说什么?” 美琳眨眨眼,尴尬地说:“我……我是说……” “有话就说。”何晏山打断道,语气里带着不容闪躲的冰冷压迫。 美琳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她飞快地转头扫视四周,确认陈烽总监和几位技术骨干正在走廊另一头低声讨论着什么,并未留意这边。 她这才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说道:“我瞧着宁辞青是……” 她相信自己不能直接说:我瞧着宁辞青是看上你老公了! 她只好委婉地说:“他对夏博士的执着是不会改变的。” 第34章 “执着?”何晏山不太理解。 但这话却是切中了何晏山某种朦胧的预感。 “他对夏叶初,的确有一种超出常规的执着。我原以为,这份执着是针对项目本身,或是他急于在夏氏证明自己的价值。”何晏山顿了一下,“现在看来,他执着的对象,或许更是夏叶初这个人。” “嗐,”美琳见他并未动怒反而流露出思索,一时放松了警惕,不合时宜的话那是脱口而出,“这不就是爱情吗?” “爱情”二字,如一道闪电劈过何晏山的耳朵。 他猛地停住脚步,倏然转身,目光钉在美琳脸上,压迫感骤然提升到极致:“你说什么?” 第26章 宁辞青只是小丑 何晏山和美琳走进实验室的时候,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上的工作,略带意外地看着这位面容冷峻、作风强硬的何总。 夏叶初更是第一时间紧绷神经。 这时候,何晏山才好像突然意识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夏叶初对他的态度,已经彻底变了。 从前,夏叶初在他身边时,总像一株安静生长的植物,随遇而安,气息平和,甚至带着点不设防的钝感。 而现在…… 夏叶初一见到他,就像一头在旷野上偶然撞见猛虎的草食动物。全身每一个细胞都拉响警报,急于拉开距离,寻找掩体,将最柔软的部分紧紧藏起。 这种变化并非一朝一夕,却在此刻实验室冷白的灯光下,被无限放大,大得无可辩驳。 何晏山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暗暗捏紧了拳心。 美琳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僵硬,连忙上前半步,满脸笑容地解释道:“何总今天过来,主要是看看大家项目的整体进度,关心一下实验过程中有没有遇到什么硬件上的困难或瓶颈。顺便也了解一下,哪些环节如果加入新的设备或升级现有仪器,能对大家的工作效率有实质性的提升。” 听到可能加入新设备,实验室里的气氛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不少,甚至有人开始小声讨论起来。 何晏山刚走出几步,眼角的余光便瞥见夏叶初和宁辞青前一后,进了一个小实验室,然后关上了门。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转向旁边一位研究员,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夏博士和宁博士常去那边单独讨论?” 研究员答道:“是的,那边安静,干扰少。尤其是涉及一些比较敏感或者探索性的初期数据解读、实验方案微调的时候,他们经常会去那边详细核对。”研究员说着,脸上露出一种习以为常的神情,“我们都习惯了,他们有时候一待就是小半天。” “小半天?”何晏山重复了一遍,声音平淡,眼神却深敛。 “是啊,”研究员点头,“特别是最近项目关键期,他们碰头的频率更高了。我们都觉得,有宁博士这么细致地把关,夏博士主导方向,项目推进特别扎实。” 何晏山听完,没再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示意自己知道了。 然而,走在他侧后方的美琳,却分明看到,何晏山插在西裤口袋里的手,似乎比刚才握得更紧了些,平整的裤料被牵出几道紧绷的褶皱。 她默默地移开视线:我啥都没看到…… 天主,地主,祝我今日平安,准时下班。 何晏山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抬腿迈步往小实验室去。 美琳只好跟上,心想:这都是什么事儿啊……如果是在电视剧上看到这样的情节,我一定大呼过瘾! 但要是在上班的时候真的想死…… 但转念一想,人上班,哪有不想死的呢? 何晏山站到门边,没动,只是看了美琳一眼。 美琳会意,心中默默叫苦,但还是挤出笑容,敲了敲门:“夏博士,宁博士,打扰一下,方便让我们进来看看吗?何总正好巡视到这边,想了解一下设备状态。” 很快,门被从里面拉开。 站在门后的是宁辞青。他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侧身让出通道:“何总,美琳,请进。” 实验室里,夏叶初闻声转过身来,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只是身体姿态依然显得有些僵硬,没有完全放松下来。 何晏山迈步走入,目光首先扫过室内环境,最后落在天平显示屏上:“在称量?” “是。”夏叶初简短地回答,心想:这还要问吗?难道我还能在天平上煲鸡汤吗? 何晏山没话找话宣告失败,只能不语。 美琳赶紧接话道:“有没有什么设备需要更新或者环境需要改善的地方?” 宁辞青笑了笑,接口道:“何总有心了。这里条件已经很好了。” 气氛这么尴尬,让夏叶初更加不自在了。 他低头装忙,把秤好的样品翻来覆去地放,一手下意识摸了摸后颈,那里有些发紧。 就在这时,宁辞青极其自然地向前挪了半步。 他伸出手搭在夏叶初的肩颈连接处,指尖熟稔地寻到肌肉紧绷的穴位,用纯粹放松的按摩手法,力道适中地揉捏了两下。 他一边动作,一边抬眼看向何晏山:“不过师兄在实验室一盯数据就是十几小时,比起新设备,更需要的是有人盯着他休息。” “或者是一台好的按摩椅。”何晏山转头对美琳吩咐道。 美琳赶紧说:“是的,何总,我马上安排。” 到了午饭时间,何晏山还不走,说是要深入了解一线研究员的生活需求。 这个借口生硬得只有夏叶初才会信。 但宁辞青假装相信,并热情地邀请何晏山坐下来一起吃。 美琳在一旁默默扶额,已经开始预感到自己今日中午会消化不良了。 虽然平时宁辞青和夏叶初多数吃外卖,但既然何晏山说想了解情况,就索性带他去食堂吃。 食堂里人头攒动,略显嘈杂。宁辞青却如鱼得水,领着他们穿过人群,熟门熟路地来到几个窗口前。他自然地为夏叶初挑选了几样菜——清蒸鱼、蚝油生菜、一小份山药排骨汤,都是清淡且符合夏叶初口味的搭配。他甚至记得提醒师傅:“走葱,谢谢师傅。” 夏叶初接过餐盘,看了一眼,毫无异议地坐下开始用餐,显然对宁辞青代为选择这件事早已习以为常。 何晏山沉默地吃着眼前的饭菜,目光却不时掠过对面。 他看着宁辞青将自己餐盘里的西兰花夹到夏叶初盘边,看着夏叶初自然而然地接受,又把自己餐盘里的胡萝卜拣到宁辞青面前。 两人之间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像一层无形的屏障,将他这个“外来者”清晰地隔离开外。 饭后,宁辞青又说去泡咖啡。 美琳心中默默:噢?原来你会泡咖啡啊?我原以为你只会泡茶呢。 然而,美琳还是站起来,笑着说:“宁博士,您坐,您坐,这点小事让我来就好。何总的习惯我清楚。” 宁辞青含笑道:“你坐吧。师哥喝惯了我泡的。” 美琳闻言,心中默默竖起拇指:泡,我就看你泡!谁泡得过你这个高手高手高高手! 要我不是何总的秘书,这场戏都不知看得多开心啊。 宁辞青离开后,夏叶初单独面对何晏山,显然有些不自在。 何晏山淡淡开口道:“看起来,宁博士对你的生活起居颇多照顾。” 夏叶初愣了愣,这习以为常的事情被何晏山说出来,他不免多了几分思考:“似乎是的。虽然他年纪比我小,但很细心妥帖。我这个当师哥的,反而没有他成熟。” 何晏山扯了扯嘴角,说道:“他细心是好事。不过,长此以往,你的生活是妥帖了,但他的工作负担却在无形中加重。科研是他的主业,分散过多精力在处理生活琐事上,于他个人的发展无益。而且,这种模糊了工作与私人事务边界的照顾,权责不清,从管理角度看,对整体效率并非最优。” 这公事公办的话听在夏叶初耳里,倒是合情合理:“我倒没想过……” “解决起来也简单。”何晏山见他听进去了,便顺势说道,“除了按摩仪之外,再安排一位生活助理,负责你的日常就好了。这样的话,你能更专注于核心研究,也让宁博士能把全部精力放回他的专业领域。权责清晰,对大家都好。” 夏叶初听到这话,微微一怔:他倒是从来没想过自己居然需要一位生活助理。 何晏山却继续道:“而且,宁辞青的确需要搬出你的房子。就我上门好几次看到的状况,他一直在负责打理家务,大半夜了还煲汤洗碗,这对他而言一定是很大的消耗。” 听到这话,夏叶初怔在原地,混合着愕然、愧疚与不安的情绪缓慢地爬上夏叶初的心头。 别说夏叶初了,美琳也是听得双眼瞪得像铜铃:大半夜的还煲汤洗碗? 这什么剧情,啊呀,等我老了一定要把这段见闻写进回忆录。 第35章 就在这时候,宁辞青端着咖啡回来了:“在聊什么?” 夏叶初接过宁辞青递来的咖啡,抿了一口,只觉得温度浓度都那么合适,以前只当寻常,现在却多了几分负疚。 何晏山嘴角微勾:“没什么,我们只是在谈,该如何优化资源配置,更好地促进团队,尤其是核心科研人员的工作效率。” 看着宁辞青一副妥帖温驯的样子,何晏山从前那股憋屈感却散去不少:之前很多时候,看宁辞青的举动如在雾中。现在想明白了,反而觉得可笑。 宁辞青越是搞这些小动作,只能越证明他的可悲。 他不过是舞台边缘的小丑,只能靠哗众取宠博眼球。 何晏山甚至觉得,自己之前那份在意与憋屈,都显得有些多余了。 一个只能靠这种琐碎日常的渗透和情感绑架来刷存在感的人,一个连正面争夺的资格与实力都没有的人,一个只能躲在“师弟”身份和“照顾”名义下暗度陈仓的人,本质上已经输了。 真正的掌控者,无需在细节上纠结。 何晏山端起咖啡,抿了一口。黑咖啡的苦醇在舌尖化开,带来清醒的回味。 他不再看宁辞青,只是对美琳说:“叫司机准备一下,我们下午回公司。” 美琳听到这话,如蒙大赦,赶紧去落实。 她迅速拿出手机,快步走向安静的角落去联系司机。 就在她放下手机的时候,一转身,就看到宁辞青走到她面前。 她吓一跳:“宁博士……” 宁辞青扯唇一笑:“你说……是不是……” “什么?”美琳被他这反常的态度弄得手心冒汗。 “是不是……”宁辞青一脸苦涩,“是不是何总知道了我对师哥……” 美琳尴尬地别过头,突然想到一点:何晏山之前一直是没察觉到宁辞青的心意的。 真的就是美琳点破了这一点,何晏山才明白了。 也有了今天何晏山闪电突击一样的行动。 这么想来……算是我给何总助攻了,导致了宁辞青此刻的失意吗? 这个认知让美琳浑身一僵,心虚顺着脊椎爬了上脑门。 她张了张嘴,却又随即摇头:不,我也差点喝了他的茶! 他装什么无辜啊?! 我干嘛要愧疚?! 明明是他自己要挥锄头挖墙脚!这事就算摊开来说,走到天边去,也是他没理!我不过是不小心说漏了句实话,凭什么要觉得对不起他? 美琳咳了咳,挺直腰杆,冷静地说道:“宁先生,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何总那边还有日程,我得过去了。如果没有其他公事需要沟通,恕我先失陪。” 说完,她不再给宁辞青任何回应或追问的机会,踩着果断的步伐,朝着何晏山离开的方向径直走去。 宁辞青站在原地,望着她毫不留恋的背影,脸上苦涩的伪装慢慢褪去,嘴角勾起似有若无的笑意。 如果不是宁辞青那么夸张地诉苦,美琳怎么可能知道宁辞青的心意呢? 如果美琳不把这件事告诉何晏山,以何晏山在感情方面的钝感,大概给他十年都琢磨不明白吧。 今日的一切,其实都是宁辞青想要的局面。 第27章 师哥,没有人爱我 数周后,何氏团队按协议进驻实验室。 一切按何晏山与夏叶笙敲定的方案行事。数据开放,重头戏是合成重复实验。夏叶初独个儿在透明观察间里操作,何氏的研究员们就在玻璃窗外,静静记录。 实验一做就是三日。 结束那天傍晚,夏叶初脱下实验服,脸上带着点倦意。宁辞青把整理好的联合验证报告递过去,声音轻轻的:“师哥,他们认可了我们的数据。” 夏叶初揉了揉眉心,点点头:“嗯,我们的数据本来就值得认可。” 语气平平的,这三日的审视与观察,并未在他心上留下什么痕迹。他从头到脚都散发着理应如此的安然。 窗外的夕阳余晖透过实验室的高窗洒入。 夏叶笙带着秘书踏着这片光影走来:“一切都还顺利吧?” “当然。”宁辞青脸上绽开一如既往的温润笑容,语气笃定,“我们的成果,本就经得起任何形式的考验。” “顺利就好。”夏叶笙嘴角微勾,看着宁辞青的目光带着几分复杂,“对了,关于公司为你提供的福利房,所有手续和装修细节都已经落实妥当了。前几天忙着配合数据开放验证,就没急着打扰你。现在这边的事总算尘埃落定正好,我让david现在带你过去看看,如果满意,这几天可以安排搬过去。早安定下来,也好全心投入下一阶段的工作。” 宁辞青笑容未变,点头答应了。 这次搬家是让夏叶笙主导的,宁辞青就没有像对何晏山的安排那样敷衍了事。 他表现得异常配合。在秘书david的陪同下,他认认真真地参观了那套位于核心区、装修精致、设施齐全的福利公寓。 结束后,他也承诺尽快搬家。 看完房后,宁辞青回到了与夏叶初合住的公寓。 夏叶初看到宁辞青回来,心情颇有些微妙,仍是上前询问:“房子看得怎么样?” “挺好的。”宁辞青扯唇一笑,“当然,即便让我住独栋豪宅,我也觉得不会比这里更好。但是……就连叶笙姐都发话了,我当然也不能继续打扰师哥了。” “你没有打扰我。”夏叶初被宁辞青语气里的酸涩感染了,心头也微微发紧,“只是,你住在这里,还要额外分心帮我打理那么多生活琐事,对你来说,确实不公平,也耽误你的时间。” “怎么会不公平呢?我太喜欢这样的感觉了!”宁辞青急声说,“就像……就像我又有了家一样。” 闻言,夏叶初心里激起层层波澜。他怔怔地看着宁辞青眼中毫不掩饰的依赖,感到了难以言喻的动摇:“可是……” 宁辞青继续说道:“虽然我从小就知道,自己不太受重视。但直到被扫地出门,我才算真正明白……这个世界上,竟然无人爱我。” 这话如雷霆,击中夏叶初。 夏叶初几乎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然而,下一秒,夏叶初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好像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如果宁辞青说的是真的——如果连血脉相连的家人都能将他弃如敝履,那么在这个世界上,作为个体的他,的确可能……没有人爱了。 无人爱他。 ——如果这句话不是真的,那么,还有谁在爱着他? 夏叶初的脑子里突然腾起一阵迷雾。 他看着眼前仿佛随时会碎裂的师弟,呢喃般的自语:“不、不会的……怎么会没有人爱你呢?” 宁辞青看着夏叶初眼中的混乱,没有继续咄咄逼人,而是浮起一抹笑容:“是的,是我说胡话了。一个大男人说这些未免也太矫情了。” 夏叶初抿了抿唇,不知该如何回应。 待回到卧室休息的时候,夏叶初辗转反侧。 那句“无人爱我”,一颗冰块在他的心里不断下沉,释放不绝的寒意。 宁辞青说那句话时的眼神——荒芜的、空洞的,却又带着一丝奇异的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接受的事实——不断地在黑暗中复现。 如果那不是真的…… 如果那不是真的…… 这个假设像个漩涡,拽着他下沉。 他开始下意识地在记忆里搜寻能驳倒这句话的痕迹。 宁辞青的父母? 印象模糊,似乎确实疏离。 其他亲友? 几乎从无提及。 感情经历? 一片空白。 那么,自己呢? 这个念头让他呼吸微微一滞。 他们朝夕相处,他依赖着宁辞青的照顾,习惯了他的存在,信任他的专业,甚至在他流露出脆弱时感到心疼…… 他们应当算得上朋友,非常好的朋友,但这足以称为“爱”吗? 显然,宁辞青今夜所说的“爱”,并非寻常友情或亲密伙伴所能涵盖。他所渴求的,是浓郁到能够填补血缘亲情彻底缺失后、那片巨大空洞的……那种强烈而绝对的情感联结,是足以对抗“无人爱我”这个冰冷判决的、温暖而确凿的存在。 他和宁辞青……够得上这样的关系吗? 他不但没法给出答案,甚至无法想象那样的爱到底是什么模样。 他只知道,当宁辞青用那样荒凉的语气说出“无人爱我”时,他感到的不仅仅是同情,还有一种更深层的悸动。 仿佛自己正站在某个深渊的边缘,目睹最重要的人缓缓下坠,而自己手中握着的绳索,却不知是否足够坚韧,能否将人拉回。 夜更深了。 夏叶初在辗转反侧中疲惫地闭上眼,却依旧无法入睡。 第二天,夏叶初带着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的冲动,罕见地没有先去实验室,而是径直去了集团顶层的总裁办公室。 第36章 “辞青是非要搬离不可吗?”夏叶初开门见山地问。 听到这话,夏叶笙眉心微动,心头滚过许多句话,最终只吐出一句:“这样对大家都好。” “可是……”夏叶初下意识地反驳,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该如何完整表达那份一夜未眠积攒下来的混乱心绪,“他如果一个人的话……” “他一个人怎么了?他这么大的一个人了,难道生活还不能自理?”夏叶笙顿了顿,“即便不能自理也没事,我可以给他请保姆。” 夏叶初站在原地,颇感无措。 夏叶笙抄起双手,端详了夏叶初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说起来,你多久没有和何晏山约会了?” 闻言,夏叶初几乎想说:我和何晏山从来没有约会过。 但仔细一想,他们在敲定婚约之后,的确单独约见过几次,晚餐、观剧,或是别的。 气氛却都不怎么样,甚至好几次,何晏山都迟到甚至干脆爽约。 可以说,他们之间是毫无情侣氛围的,但这似乎也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 在夏叶初的认知里,他们二人也不是情侣。 因此,无论是约见的机会太少,还是何晏山迟到爽约,夏叶初都丝毫不恼。他甚至觉得,这种互不打扰、各自专注事业的状态,或许才是这段联姻最理想的状态。 “还好。”夏叶初斟酌半晌,最终给出了一个模糊的回答,“我们都比较忙。” “忙也得生活。”夏叶笙了然般的叹了口气,“如今项目有了眉目,算是站稳了一步。有些旁的事,你也该略略分些神,想一想。” 她不再多言,只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夏叶初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夏叶初回到实验室,脸上还带着几分未散的迷茫。 宁辞青已将泡好的咖啡递到他手边,温度恰好:“去哪了?少见你这么不准时。” “我先去我姐那儿了。”夏叶初顿了顿,隐去了自己提出让宁辞青留下遭拒的事情,只略感烦恼地蹙眉,“我姐催我跟何晏山约会。” 宁辞青握住咖啡杯的手一顿:“你姐这么提也有道理。但我看何总也挺忙,未必抽得出时间。” “我也是这么想的。” 夏叶初立刻接口,仿佛找到了最合理的解释,眉头舒展了些,“况且,从前那几次见面,大多还是我这边主动提的邀约。” 宁辞青含笑抿了一口咖啡,暗忖:当然得是你主动啦。 何晏山是何等傲慢矜持的男人啊。 不过,这样倒好…… “嗯,”宁辞青放下杯子,善解人意地抚慰,“何总肩上的担子重。师兄你也是项目核心,时间一样宝贵。这些事,顺其自然就好,不必太放在心上,反而成了负担。” 何氏办公室。 美琳将刚煮好的黑咖啡稳稳放在何晏山手边。 何晏山端起抿了一口,目光仍落在摊开的财报上,状似随意地问:“夏氏那边,这周有什么先预约过来的安排?” 美琳立即翻开随身携带的电子记事本,语速平稳地汇报:“周三上午十点,与夏叶笙总裁有关下阶段联合研发预算的视频会议;周四下午三点,技术团队例行数据同步;周五……” 还没说完,何晏山就打断道:“我问的是……私人邀约。” !! 美琳暗道:你问这个啊?你咋不直接问夏博士啊?……神经,憋死你算了。 她当然不敢把心里话说出来,便用毫无波澜的声音回答:“何总,本周及下周的日程里,暂时没有收到来自夏叶初博士或夏氏其他高管的私人性质会面邀请。” 空气安静了一瞬。 “知道了。”何晏山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什么变化,仿佛刚才那个问题只是无关紧要的随口一问。 美琳转身走出去,刚走了几步,就看到宁辞青含笑走来。 现在看到宁辞青,美琳可是浑身不得劲。 她怕这表面温润如玉的家伙,不知道又要兴什么风、作什么浪。 可另一面,她又忍不住生出一点相当罪恶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期待。 “宁博士怎么亲自过来了?”美琳稳住心神,脸上挂起标准的迎宾式微笑。 “没提前预约,是我疏忽了。”宁辞青主动笑道,态度谦和,“只是刚好来何氏,同技术部核对上周那批联合验证的原始数据。事情办完,想着既然到了,正巧有几句话想当面跟何总说一说。不知何总现在方不方便,抽几分钟空?” 美琳看着他无懈可击的笑容,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些。 但她依然保持着微笑,侧身做了个“请稍候”的手势:“请您稍等,我进去请示一下何总。” “有劳了。”宁辞青微微颔首,姿态优雅地等在原地。 很快,宁辞青就被请进了办公室。 美琳替他带上门,将空间留给了里面的两人。 办公室内,何晏山甚至没有抬眼看人,目光依旧停留在摊开的财务报表上,仿佛进来的不过一缕无需在意的空气。 宁辞青对此毫不在意,脸上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温润笑意,走到办公桌前适当的距离停下:“何总,打扰了。我来,是想告诉您,我这边已经安排妥当,最迟这周末,就会从师哥的公寓搬出去。” “那希望你乔迁顺利,住得舒心。”何晏山合上财报,抬眸客气道,“具体搬家的日子定下来后,告诉我一声。我让美琳准备一份暖房礼物,聊表心意。” “何总费心了。礼物就不必破费了。”宁辞青笑容不变,径自拉开椅子坐下,“其实住哪里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反正也是从早到晚泡在实验室,和师哥依旧是形影不离。” 这话是宁辞青说得最明白,也最有挑衅意味的一次。 何晏山眼神微眯,却像看一个跳梁小丑:“你能对我说这种话,倒是长本事了。” 宁辞青扯唇一笑:“过奖。” “但跟我说不算什么。”何晏山淡漠道,“这些话,你会跟夏叶初说吗?” 宁辞青笑容一凛。 “你不会。”何晏山替他回答了,眼神里是看穿一切的漠然,“我已经把你看清楚了。” 何晏山从前是缺乏斗争经验,毕竟,他没遇到过这样的状况。但到底也不是笨蛋,稍加思索就明白,宁辞青从不敢明刀明枪,再多手段,归根究底也就是暗搓搓搞人心态。只要何晏山心态平稳,宁辞青就只能一拳打在棉花上了。 第28章 宁辞青喜欢你! 宁辞青直直看向何晏山的眼睛:“那么你呢?” 何晏山一怔,不解其意。 “你连主动约一次师哥出门都不敢呢。”宁辞青勾唇一笑,“但我完全理解你为什么这么做。因为我们都知道,你根本不懂得如何讨人喜欢。” 何晏山几乎是防御性地反驳:“我不——” “你不需要。”宁辞青接口道,“‘我不需要懂得如何讨人喜欢’——你想说的是这个吗?” 何晏山骤然闭上了嘴,下颌线紧绷。 “总是摆着一副高高在上、理所应当的嘴脸,等着别人主动靠近,等着别人来揣摩你、适应你、甚至讨好你。”宁辞青笑容深深,但语气却带着讽刺,“师哥又不是受虐狂,怎么可能喜欢这种感觉?他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哪怕只是吃一顿饭,看一场戏,恐怕也只是如坐针毡,恨不得早点结束。” 何晏山脸色瞬间冰封。 “看来我说得太多了。如有冒犯,实在抱歉。我先告辞了。”宁辞青站起来,转身走出门外。 办公室内,只剩下何晏山一个人,僵坐在原位。 宁辞青刚回到实验室,就看到了夏叶初挂断电话,脸上带着一丝困扰。 “遇到什么难题了?”宁辞青上前问道。 夏叶初抬起头,脸上带着点难以置信的茫然:“真少见……何晏山刚刚打电话来,主动约我今晚去看音乐剧。” “什么音乐剧?”宁辞青问,“这个季节的票,尤其是好位置,临时可不容易订到。”说到这儿,宁辞青几乎能想象到何晏山冷着脸吩咐美琳“立刻订两张最好的音乐剧票,就要今晚”时的情景,不禁暗暗为美琳点蜡。 “他没说具体哪一部。”夏叶初回忆着电话里简短的内容,困惑中带着被打乱计划的无奈,“只说了时间和剧院,让我空出今晚。” 这作风,确实很何晏山。通知,而非商量。 宁辞青看着他师哥这副毫无欣喜、只有单纯困扰的模样,微笑道:“既然何总难得主动邀约,师哥还是去吧。项目合作,私人关系的维护也很重要。” “说的也是。”夏叶初揉了揉眉心。 “只不过……”宁辞青微微叹气。 “怎么了?”夏叶初问他。 “我本来打算今晚搬走。”宁辞青扯了扯唇,“现在看来,怕是来不及和你好好吃顿饭,正式道个别了。” 第37章 “今晚?”夏叶初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怎么会这么急?不是说了有一周时间吗?” 宁辞青一脸伤感:“今天我去过何氏了,何总催得很急。而且叶笙姐那边也有压力。我不想让大家难做。” 夏叶初听罢,眉头紧锁:“何先生也太咄咄逼人了。” “别这么说,”宁辞青一脸大度说,“何总应该也是有他自己的考虑。” 夏叶初最终也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将那份烦闷暂时压下。 到了下班时间,他换下实验服,穿了件寻常的浅色针织衫和休闲长裤,便径直赴约。 在去观剧之前,他们先约好在一家餐厅用餐。 侍者引他至预定的包厢门前,门一开,里面的景象却让夏叶初脚步微顿。 包厢内灯光被刻意调暗,满室是摇曳的烛光与精心布置的鲜花,角落一位乐手拉着舒缓的小提琴曲,悠扬的乐音流淌在略显空旷的空间里。 一切都透着一股过于用力的隆重仪式感,绝对不是平日那种简单吃顿饭的随意。 何晏山已经端坐在长桌一侧,从头到脚都透着一种和平常不同的感觉。 但具体是哪儿不一样了,夏叶初倒也说不上来。 相比之下,穿着随意衬衫的夏叶初像是误入了一场戏剧,而他自己,显然不是剧本里设定好的那个角色。 他愣了一下,才走到何晏山对面坐下,有些困惑地看了看四周:“……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 何晏山抬起眼,用他那惯常的淡定回答:“没有。只是觉得这里环境安静,适合谈话。” “哦。”夏叶初接受了这个解释。 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心思却还飘在宁辞青那句“今晚来不及好好道别”上。 小提琴的乐声此刻听来,非但不能助兴,反而让他感到局促。 用餐间隙,夏叶初搁在桌边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拿起来,发现是宁辞青的信息。 每隔一会儿,宁辞青都会发图片或者是文字,确认他是否能带走某样东西,又或是道歉说自己打翻了什么。这简直像在用文字直播一场仓促、狼狈且不太顺利的搬家。宁辞青平日里那份游刃有余的妥帖不见了,字里行间全是小年轻独自处理烂摊子的无力感。 夏叶初不禁眉头紧皱,不停拿起手机回复。 何晏山将他频繁查看手机的模样尽收眼底。他握着刀叉的手指微微收紧,刻意保持的笑容,也渐渐变得僵硬冰冷。 大概注意到何晏山的尴尬,夏叶初一时回过神来,忙道:“不好意思,我有些失礼了。” “没事,工作要紧。”何晏山回道。 事实上,之前何晏山和夏叶初吃饭的时候,何晏山也经常低头回复工作信息。只是今天何晏山刻意把工作放在一边而已。 “倒不是工作……”夏叶初是个实诚人,心里想什么便说了出来,直接澄清道,“是辞青。他一个人搬家,可能遇到了一些麻烦,东西多,又出了点小意外,所以一直在问我。” 何晏山原以为是实验室的事情,才表示大度理解,现在听到居然是宁辞青,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冷笑道:“这真是奇了。他从宁家离开的时候,倒是干脆利落得很。” 夏叶初闻言,抬起头直视何晏山,眉头紧锁,脸上罕见地露出了被冒犯的怒意:“辞青被赶出宁家是一场令人遗憾的经历。你用这样嘲讽的语气讨论这件事,实在令人费解。” 何晏山可以当着宁辞青的面,冷静地将其贬为“跳梁小丑”,可以漠然应对那些含沙射影的挑衅,维持着居高临下的掌控感。 唯独当夏叶初维护宁辞青的时候,何晏山最难保持理性。 何晏山冷笑越深:“你是三岁小孩吗,居然相信他是一个完美受害人?” 听到何晏山的话,夏叶初眼睛睁得极大:“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不是无辜受罪、惨遭扫地出门的小可怜。是他算计了他的家人,差点把宁家屋顶都掀翻了,拿着从宁家刮走的二十亿,自己潇洒转身,拍拍屁股走人。”何晏山捏紧手中的刀叉,“你还当他是一无所有的可怜虫吗?” “当初,他拿二十亿的手段或许不是那么光彩,但都是为了夏氏的项目。”夏叶初咽了咽,说道,“任何人都可以指责他这事做得不地道,唯独我不可以。”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即便是何晏山,也难以反驳。 何晏山放下刀叉,让自己听起来更理智平和:“是的,我承认,那二十亿的资金,在项目的关键阶段起到了不可否认的作用。从结果和你的立场来看,你感念这份‘雪中送炭’,无可厚非。” 听到何晏山这番话,夏叶初的脸色和缓下来。 “但这,”何晏山抬起眼,目光直视夏叶初,“与他本身是一个心机深沉、善于算计、甚至不惜以激烈手段达到目的的人——这个客观事实,没有任何冲突。” 夏叶初不解地看着他:“我不懂,你为什么对他抱有这么大的敌意?”说着,夏叶初努力回忆,“我记得不错的话,你们还是老交情。” “呵,我们认识的时间或许是不短,但我也是直到最近才算看清楚他是什么人。”何晏山勾唇,颇带几分自嘲,“厉害,有心计,手腕了得——这点我倒要认。” 夏叶初听他这般说,语气也淡下来:“你这话,明着是赞,暗里全是贬。” “我的确是承认他很厉害,但他把这份厉害用在你身上,”何晏山语气冷冽,“那我当然高兴不起来。” “你到底在暗示什么?”夏叶初听着这冷嘲热讽的话,浑身不由得冒起小动物般的尖刺,“有话你大可以直说。” “那我就直说了。”何晏山也是被一股气冲到心口,不吐不快,“他对你抱有的……分明是超越了朋友的感情。” “你、你说什么?”夏叶初彻底怔住,眼睛瞪得极大,脸上写满了纯粹的震惊,“这怎么可能……你胡说什么?” “你是真的不知道。”何晏山气笑了,但仔细一想,自己也没什么立场怪夏叶初愚笨。 毕竟在这方面,何晏山和夏叶初也是半斤八两,阿傻哪儿有资格取笑阿呆。 何晏山压下心头的烦乱,看着夏叶初依旧震惊茫然的脸,声音放缓了些:“你仔细想想,他为你做的那些事,说的那些话,是一个师弟、一个好友,会做到的程度吗?” “我们之间是……”夏叶初顿了顿,一时间有些茫然失措。 他们之间是什么? 师兄弟,好朋友,合伙人…… 都是,又好像,都不是。 第29章 逃避 翌日,实验室。 夏叶初下意识避开了宁辞青,倒不是刻意冷淡,只是目光相接时,总不着痕迹地滑开。 宁辞青递过什么东西,他也只低声道谢,接过便放在一旁,指尖也刻意后缩,全然不给自己有不小心碰到宁辞青手指的机会。 宁辞青是何等敏锐的人,自然察觉了这层若有似无的隔膜。但他依旧含笑,依旧妥帖。 夏叶初站在实验台前,对着屏幕上跳动的曲线,有些出神。 昨日何晏山那些话,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荡开,此刻方觉余波未平。 他忽然有些惘然,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朝夕相对、早已习惯其存在的人,就好像他们之间真有点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旦被点破,便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浑然不觉了。 中午时分,实验室里惯常的节奏稍缓。到了饭点,宁辞青如常收拾好手边的数据,抬眼望向夏叶初的方向。 夏叶初也恰好停下手,两人目光在半空短暂交汇。按照惯例,他们是要一起去茶水间吃饭的。 夏叶初却先一步移开了视线:“今天……我想出去吃。” 这话说得突兀,打破了延续多年的默契。 宁辞青唇边的笑意凝住了半秒,随即化开,依旧是那副体贴模样:“也好,换换口味。师哥是想一个人去吗?” 夏叶初只觉得喉咙发紧,点了点头:“嗯。” 应完这一声,又觉得这简单的回应太过生硬。他看着宁辞青脸上淡了些许的笑意,心头莫名涌上一股“罪大恶极”的沉重感。 “但其实……” 夏叶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填补这令人不适的空白,或许是想解释,或许只是想驱散宁辞青眼中那抹黯淡。可他向来不善处理这种微妙的情感场面,话到了嘴边,又不知该如何组织,只剩下无措的沉默。 倒是宁辞青非常和缓地圆上场面:“不巧我自己做了便当,也就没法陪你出去了。” 夏叶初听他这么说,心里那点负疚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越发沉甸甸。 夏叶初随意在附近寻了家安静的餐厅坐下。 环境雅致,人也不多,本该是能好好享用一餐的地方,帮助他理清思绪。可他对着侍者端上来的精致菜肴,却毫无胃口。 第38章 筷子拿起又放下,目光落在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上,脑子里反复回响的,是宁辞青那句“我自己做了便当”,是何晏山那句“超越了师兄弟的情谊”,更是自己仓促离开时,宁辞青脸上强撑的温和…… 自己这顿“独自出来吃”的饭,非但没有换来预想中的清静与思考空间,反而让那股莫名的烦闷被放大了数倍。 餐厅里轻柔的音乐,邻桌低语的谈笑,更衬得他形单影只,心事重重。 他放下筷子,揉了揉眉心。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尚未完全理解的时候,就已经悄然改变了质地,将他卷进了一个汹涌的漩涡。 这顿饭,终究是吃得食不知味,草草收场。 午后,实验室。 夏叶初与宁辞青再度并肩站在实验台前,仿佛回到了最寻常的工作状态。 宁辞青侧首看向夏叶初,轻声问:“师哥中午吃了什么?” 只是简简单单一句问询,却让夏叶初心神瞬间被扯离,险些将手中吸管里的试剂,滴入错误的容器。 就在液体即将滴落的毫厘之间,旁边伸来一只稳定而熟悉的手,轻轻托住了他的腕部。 夏叶初浑身一僵,像被这看似大公无私的触碰烫了一下。 他喉头动了动,低声道:“……谢谢。” 宁辞青唇边似乎想扬起惯常的笑意,但那弧度只牵起一半,便化为一抹淡淡的苦涩。 夏叶初像是被这份苦涩感染了一样,心头也泛起微酸。 他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实验数据上,可腕间那一点残留的温度却久久挥之不去。 照例熬到夜深,窗外夜色浓稠。 按照往日的习惯,此刻夏叶初该自然而然地说一句“走吧,送你”,然后两人一同离开。可今日,话到了嘴边,却吐不出来。他收拾东西的动作不自觉地慢了些,目光低垂,竟有些不敢去看宁辞青。 宁辞青何等剔透,立时便察觉了这份微妙的迟疑。他不等夏叶初为难,已先一步收拾停当,拿起自己的外套,语气是惯常的温和妥帖,听不出半分异样:“师哥,时候不早,我先走了。你路上也小心。” 夏叶初抬起头,嘴唇动了动,那句“我送你”在舌尖转了一圈,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好,你也是。” 宁辞青笑了笑,不再多言,转身推门离去,步履平稳,没有回头。 不多时,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声响。夏叶初抬眼望向窗外,只见雨点在窗外撇下,泛着丝丝银光。 他动作顿了顿,心下想到:这个钟点,公共交通是没有了,雨夜更难拦到空的士。念头一转,便想起宁辞青离开时并未带伞。他这个师弟惯常细致,今日竟也疏忽了。 想到这点,他立即拿起实验室备着的一把黑色长柄伞,推门走入微凉的雨幕中。 雨不算骤,却绵密得很,在伞面上打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沿着宁辞青平日惯走的路线缓缓前行,目光掠过街角、便利店檐下、巴士站亭,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 夜色昏蒙,雨雾氤氲,街灯的光晕染开一团团湿暖的黄。行人匆匆,伞花朵朵,却都不是他要找的人。他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些,心底那点模糊的担忧,渐渐清晰起来。 最终,他在隔了两个街区的图书馆廊檐下看见了宁辞青。他静静立在昏光里,望着檐外成串落下的雨帘,侧影清隽,却透着一股子无遮无拦的孤清。肩头外套的颜色深了一小片,想是来时已沾了雨。 夏叶初握着伞柄的手微微一紧,吸了口气,才朝那方向走去。 宁辞青听见脚步声,侧过脸来:“师哥?”他的语气里带着意外,像是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 夏叶初望着他立在雨幕前的模样,形单影只,无端便叫人想起那句“无人爱我”。 雨水顺着檐角滑落,串成珠帘,将他隔在这一方狭窄的干燥里,外头是湿漉漉的夜。 怜意如同天上无穷落下的雨,将先前那些迟疑与隔阂都冲淡了。夏叶初握紧伞柄,往前递了递:“雨大了,我送你回去。” 宁辞青微微一怔,轻轻摇了摇头:“不用麻烦师哥了,雨不算大,我等等就好。住处离这儿不远,走回去也方便。” 夏叶初怔在原地。他没想到会被拒绝,又好像,他不习惯被拒绝。 宁辞青什么时候拒绝过他呢? 伞外的雨声淅淅沥沥,衬得檐下一片寂然。 夏叶初握着伞,竟不知该再说什么,心头一片茫然。 翌日。 夏叶初回到实验室,轮到宁辞青避着他。 夏叶初走近时,宁辞青也恰巧要核对参数。夏叶初开口讨论数据,宁辞青便微微颔首,将打印好的报告轻轻推到他手边,声音温和:“师哥先看,若有疑问我再补充。” 话毕,宁辞青已移至另一台电脑前,专注屏幕,留给他一个安静疏离的侧影。 连午间用餐,宁辞青也提早片刻离开了实验室,让夏叶初想找他到摸不着影儿。 一夜之间,宁辞青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看不见的线,自己退后一步,安然居于线外。 夏叶初发现,自己竟适应不来这样的推开,心口像是空了一块,没着没落的,教人茫然。 他试图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实验,可思绪总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沉默的背影。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不知该以何种语气、何种名目。说“昨天晚上你是几点回到家的”?还是问“今天中午你是在哪儿吃的”? 似乎都突兀,都别扭。 他这才迟缓地意识到,过去这些年,多是宁辞青在不动声色地适应他、迁就他、为他打点周全。而他,竟从未真正学习过如何主动靠近,如何在对方退开时,得体地向前一步。 就在他兀自怔忡之际,内线电话响了。 是夏叶笙的秘书:“夏博士,夏总请您和宁博士现在到总裁办公室一趟。” 夏叶初挂了电话,和宁辞青一前一后走出实验室,穿过长长的走廊。 脚步声在光洁的地面上敲出轻微的回响,节奏分明,却毫无交集。谁也不曾开口,沉默像一层透明的膜,将两人包裹其中,近在咫尺,又远似天涯。 到了办公室,夏叶笙已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边一杯清茶袅袅冒着热气:“坐。” 待两人落座,她开门见山地说:“何晏山那边刚传来的提议。鉴于联合项目已步入正轨,数据验证也已顺利完成,他建议将现有实验室的日常运作稍作调整。你们两个,各自负责一个独立的研究方向。” 听到这话,夏叶初浑身一僵:“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叶初你主攻原定核心路径的深化与优化,辞青则牵头负责我们新开辟的那个衍生物筛选平台。实验区域和团队都会做相应划分,资源独立核算。”夏叶笙话说得清楚明白。这是要将两人从多年来形影不离的状态中,彻底剥离出来。 办公室内一时静极。 夏叶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何氏的这个提议从管理效率和风险分散角度看,我认为是有一定道理的。你们怎么看?” 夏叶初喉头一紧,几乎立即就要反对。 但话还未成形,宁辞青的声音先一步响起:“我同意。” ^ 听到这话,夏叶初猝然一惊,就连夏叶笙也微微意外。 宁辞青答得干脆,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勉强:“何总的考量很合理。项目进入新阶段,研究方向细化,独立运作更能聚焦,也便于权责明晰。” 夏叶初到了嘴边的话,便这么硬生生哽住了。心口那阵空茫的滞闷,骤然变得尖锐起来。 夏叶笙将弟弟那一瞬的怔忪尽收眼底,却未多言,只点了点头:“既然辞青也觉得可行,那便先按这个方向准备细化方案。” 商议完毕,夏叶初和宁辞青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 电梯门再度滑开,将两人吞入一方狭小的金属空间里。 盘踞心头的滞闷在密闭的寂静里,膨胀到了极致。夏叶初有些透不过气,终于还是没能忍住,开声打破这片令人窒息的安静:“为什么?” 问得没头没尾,像是在问方才的同意,又像是在问雨夜的拒绝,问晨间的疏离,问这一路走来所有的沉默与退避。 太多疑问堵在心口,最终却只化作这最简单、也最茫然的三个字。 第30章 分离焦虑 电梯仍在下降,轻微的失重感从脚底传来。 “那么,师哥,”宁辞青缓缓抬起眼,“你昨天又是为什么避开我?” 夏叶初浑身一紧,不知该回答什么。 宁辞青倒是不含糊:“和前天晚上有关吗?那天晚上,你和何先生约了吃饭,你们是不是谈论了什么有关我的话题?” 夏叶初猛地转头看向他,瞳孔微缩。他没想到宁辞青竟连这个都猜到了,且如此直白地摊开在两人之间:“何先生他……” 第39章 “他不希望我们继续这样了吧。”宁辞青淡淡道,“所以今天又借咱姐的口,叫我们分开。” 电梯“叮”一声轻响,抵达了楼层。 宁辞青率先迈步走了出去,脚步平稳,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头。 夏叶初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那句“他不希望我们继续这样”——继续哪样? 是继续形影不离地工作? 是继续当默契的师兄弟? 还是…… 一股说不清是懊恼、是无力还是更深茫然的情绪,从夏叶初的心底涌了上来。 实验室里的人得知拆分实验室的消息,略略意外,倒也不至于很惊讶。 有人私下轻声议论两句,也无非是“以后两边跑数据怕是要多费些功夫”、“宁博士那边新方向听说很有潜力”之类不痛不痒的话。到底是大机构的实验室,人事变动、项目调整本是常态,惊讶过后,便也各自低头,继续手头的工作。 夏叶初留在原处的核心实验室,继续深耕既定的主要路径;宁辞青则带着一部分人员和设备,迁入了楼层另一侧新划拨的衍生平台实验室。两间实验室之间,隔着一整条长长的走廊和若干其他功能区,若非刻意,平时几乎碰不到面。 夏叶初仍在自己熟悉的旧地,周遭仪器与陈设大多未变,可空气里却像是少了些什么。 忙碌是真切的,一项项实验推进,数据不断积累,成就感亦有之,只是这成就感里,似乎掺杂了一丝独自吞咽的涩味。 偶尔,他需要穿过走廊,路过新实验室大门。 门通常是紧闭的,磨砂玻璃透出里面忙碌晃动的模糊人影,偶尔有团队成员进出,也是步履匆匆。他从未推门进去过,也不知里面是何光景。 两人在各自的轨道上高速运转,像两颗被分置的齿轮,各自咬合着属于自己的零件,高效,有序,却再无交集。必要的协作通过冰冷的邮件与格式化的工作简报完成,连电话都极少。 曾经的形影不离、心照不宣,仿佛已是上个世纪的事。 这样的分室而处,夏叶初渐渐觉出不对。 也说不上哪里不对。 实验照做,数据照收,因为难关已过,现在进度甚至比从前还要快些。只是偶尔伸手去取移液器会无端怔一怔,就像等着有另一只手先一步将调校好的器具递来。 午餐独自在食堂角落用,对着盘中菜肴,又想起宁辞青总能将他不爱的青椒挑得一根不剩,而他也能偶尔从宁辞青盘中取用几颗对方不喜的佐料。 夜里回到公寓,推开门,一室漆黑静寂。灯要他亲手按亮,冰箱里也只有冰冷的矿泉水。 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宁辞青早已无声无息融入他每一个日常的节拍里。如今他抽身而去,不是少了一个搭档那样简单。 夏叶初开始频频走神。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心思却飘到走廊另一端那扇紧闭的门后。那人此刻在做什么?新实验室可还顺手?会不会也偶尔想起这边? 内部通讯系统里宁辞青头像,他一日总要点开数次。并无公事需要联络,只是看着,仿佛那样便能离得近些。 经过那扇门时,脚步总不由自主放慢,却又在有人进出时,仓促移开视线,装作只是单纯的路过。 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惦念,像春日雨后的藤,悄无声息便缠满了心头。 他有些恼自己,更有些惘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宁辞青竟成了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部分?而自己又是何时,将这一切视为理所当然? 他情不自禁地去搜索宁辞青的身影,他的痕迹。 他便开始疑心宁辞青是在刻意避着他。否则怎么解释,明明在同一层楼,共享着中央走廊、茶水间甚至洗手间,除非事先约好的项目会议,竟总也碰不上面? 从前形影不离,如今却像隔着有意而为之的时差。他早晨踏入实验室,隔壁那扇门早已紧闭;他过了午夜才收拾离开,隔壁的灯光却早已熄灭多时,只余门缝下一线黑暗。 午餐时段,他刻意调整去食堂的时间,想着或许能“偶遇”。可巡视一圈,总不见宁辞青的踪影。问起才知宁辞青团队近来习惯将餐点叫到新实验室里,边吃边讨论进度。 连使用公共的大型设备,时间也完美错开。系统预约记录显示,宁辞青那边总选在他团队绝对不可能出现的时段。 一次,他在走廊尽头远远瞥见一个熟悉的背影正要拐进安全通道,下意识加快脚步跟过去,推开楼梯间的门,里头却空荡荡,只有脚步声在下方迅速远去。 他站在空无一人的楼梯间,听着熟悉的脚步声最终消失,心头焦灼慢慢凉了下来,化作一种更沉滞的闷。 下次见面,是在夏叶笙主持的月度项目联席会上。 夏叶初踏入会议室时,宁辞青已到了。他没坐在从前惯常的、紧挨着夏叶初的位置,而是独立坐在长桌的另一侧。 夏叶笙见人到齐,便简洁开场,随即让双方负责人汇报进展。 宁辞青率先起身,走到前方的投影幕旁。他今日穿了件合身的浅灰衬衫,衬得人愈发清挺。 夏叶初坐在对面,不得不抬头看他。这似乎是第一次,他在这样正式的场合,以完全面对面的角度,如此仔细地打量宁辞青。 灯光自顶上落下,照着宁辞青俊秀的眉眼,神色却沉静疏淡,与夏叶初记忆中那个目光时刻追随自己的师弟,已然重叠不上。 汇报完毕,宁辞青微微颔首,回到自己的座位,目光与对面的夏叶初有短暂一瞬的交汇。那眼神平静无波,如同看待会议室里任何一位与会同仁,礼貌但毫无多余温度。 夏叶初握着笔,指尖猝然发紧。 他看着对面那人低垂的睫毛,挺直的鼻梁,忽然意识到,那个总是安静站在他身边的师弟,是一个成熟的、专业的、甚至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吸引力的男士。 他的沉静里蕴含着力量,他的温和底下藏着棱角,如今温和尽收,浑身散发出一股令人不得不正视的气场。 会议还在继续,夏叶初却有些听不进去了。 他只是望着对面,望着这个明明长久在他身边的大男孩,突然退场得干干净净,又以一种他全然陌生、却又无法否认其魅力的姿态,重新出现在他面前。 会议内容如流水般从耳边滑过,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被对面那个沉静而耀眼的存在牢牢攫住。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起身离席。 夏叶初仍坐在原位,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对面。宁辞青拿起西装外套,起身随着人流朝门口走去,没有朝他这个方向多看一眼。 原本,夏叶初是存了心思的。他想借着这次难得的碰面,无论如何也要将人拦住,问个清楚,问他是不是真的在躲着自己。 而现在,他好像突然失去了这种冲动。 就在夏叶初发呆的时候,夏叶笙叫住他了:“工作还顺利吗?” 夏叶初回过神,语气尽量如常:“还不错,进展都在预期内。” 夏叶笙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用目光细细打量了他片刻,才开口:“我本也不想催你。但该问的还得问。最近,见过何晏山没有?” 夏叶初会意,家族联姻,利益捆绑,表面的关系维系亦是工作的一部分。但是想起上次和何晏山吃饭的情形,仍觉消化不良,但在夏叶笙眼神的催逼下,还是答道:“我周末有空,先试试约他。如果他不答应,我也无法。” 夏叶笙听了,只淡淡道:“嗯,你心里有数就好。” 说罢,她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夏叶初重新转回身,面对着空无一人的长桌和对面那张早已无人的座椅。 周末约何晏山……他几乎能想象出那通电话或信息发出后,可能面临的漫长等待,或是对方公事公办的简短回复。这念头让他感到一阵疲乏。 而更深处,另一种模糊的念头自然浮起:比起去经营那段冰冷而吃力的“婚约关系”,他似乎更宁愿将时间耗费在弄清楚宁辞青为何变得如此遥远这件事上。 只是这念头太不合时宜,也太危险。他用力闭了闭眼,将它压回心底那片愈发混乱的迷雾中去。 夏叶初去了安全通道内的楼梯间,给何晏山打电话。 出乎意料,电话几乎在响铃第二声就被接通了。速度快得让夏叶初微怔了一下。 然而,听筒里一片寂静。何晏山似乎从不屑于,或是不习惯,在通话中率先开口。以往,总是夏叶初在短暂的空白后,主动打破僵局,说明来意。 这一次,或许是心神仍未从会议中的怔忡里完全抽离,又或许是心底那点消极与倦怠作祟,夏叶初竟也一时没有出声。 短暂的沉默在电波中流淌,仿佛能听见信号微弱的电流声。 就在夏叶初迟滞的神经终于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应该先开口时,听筒那头,却传来了何晏山低沉平稳的声音:“是夏先生吗?” 第40章 夏叶初定了定神,应道:“是我,何先生。” “有什么事?”何晏山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语调平稳。 夏叶初又沉默了。邀约的话明明在舌尖打转,却像被胶水黏住,吐出来格外艰难。他并不真的期待这次会面,甚至隐隐抗拒。 可他最终还是开口说道:“想问一下何先生……这个周末,是否方便抽出些时间?” 话音刚落,夏叶初甚至暗暗期待何晏山会冰冷拒绝。 “可以。周六下午三点之后,周日全天,我都有空。你定时间地点。”何晏山却迅速答应了,甚至并没有问夏叶初意欲何为。 这份异常的爽快,与以往那种矜持、被动甚至时常爽约的姿态,截然不同。夏叶初非但没有感到轻松,心头反而一阵局促。 “……那就,周六下午四点吧。”夏叶初胡乱选了一个时间,“地点……何先生定就好。” “好。”何晏山应得简洁,“地点稍后让美琳发给你。” 通话就此结束。 夏叶初挂了电话,下意识想伸手身侧的安全通道的门。 没想到,门是半掩的。 他微微一顿,看到门外站着宁辞青。 第31章 什么是正常的师兄弟 夏叶初呼吸一滞,心猛地一跳。他几乎是未经思考,猛地将门推开,差点儿踉跄了一步。 宁辞青伸手稳稳将他扶住。 二人好久没有离得这么近了,虽然他们二人从前也常靠得很近,可好像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几乎胸膛相贴,手臂交缠,形成一个近乎相拥的姿势。夏叶初不得不稍稍昂起头,才能看清对方的脸。 这一抬头,他才仿佛首次惊觉,对面这个男人,身材竟是这样高大。 自己平时竟未留意,宁辞青不是什么清瘦单薄的青年。他的肩膀宽阔,能轻易撑起挺括的衬衫,胸膛也坚实,隔着一层衣料,似乎能感受到其下沉稳的力量。手臂扶住他的力道稳定可靠,带着一种成年男性特有的支撑感。 夏叶初视线平移,划过宁辞青清晰的下颌线,最终落在滚动的喉结上。 他忘了言语,只是怔怔地望着这突然变得极具侵略性的男人,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重重撞击着。 宁辞青的手很快松开,力道收得干净利落,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支撑只是出于最基本的礼貌。 夏叶初站稳了,却仍觉得手臂被扶过的地方残留着一丝异样的温热。他看着宁辞青微微退开半步,心头那股憋了许久的疑问,终于冲口而出:“你最近是不是在躲着我?” 宁辞青闻言,只是微微垂眸,目光平静地落在夏叶初脸上:“为什么这么问?” 夏叶初被这过分平静的反应噎了一下。 在他的印象里,宁辞青似乎不该是这样。 他记忆中的师弟,总是柔软的,温和的,像一捧温水。 今日的宁辞青,却坚硬得像一块石头。 然而,令他惊奇的是,这种石头般的质感,并不叫夏叶初感到很陌生。 就像是,或许宁辞青一直都这样的底色,以至于夏叶初潜意识里已经认可了,习惯了。 夏叶初愣住:“什么……” “为什么这么问?”宁辞青耐心而机械地重复了一遍这个问句。 夏叶初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态度弄得有些气闷,却也终于从最初的怔忡中回过神来。他定了定神,开始列举那些盘旋心头许久的证据,语气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的委屈:“除非事先约好的会议,我几乎碰不到你。午餐时间错开,使用公共设备的时间错开,连在走廊里远远看见,你都会提前拐进别的通道。” 他顿了顿,想起方才会议上那个耀眼却陌生的身影,语气更添了几分复杂:“今天在会议室,你坐在我对面……好像我们只是普通的合作方,连眼神接触都几乎没有。”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微微起伏,等待着宁辞青的反应。 宁辞青只是静静听着,脸上依旧是那副沉静无波的神情。待夏叶初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师哥,项目划分后,我的实验室在另一端,研究方向不同,实验节奏自然有异。午餐与设备时间,是根据团队最高效的工作流程安排的。总不能两边约在一起,岂不是要打架?” 夏叶初闻言,一时语塞。 宁辞青眼中一片坦然的平静:“至于会议座位,以前我们是同一个实验室的,当然是坐并排。但现在夏总安排我负责新平台,与师哥你的核心实验室是平行汇报关系。坐在对面,是应有的位置。” 他每一个理由都合乎逻辑,让夏叶初一时怔愣,无言以对。 看着夏叶初懵懂的神色,宁辞青眼眸深邃:“这些难道不是最正常、最合理的工作状态吗?师哥为什么会觉得,这是‘躲着’?” “这些才是正常的、合理的工作状态……”夏叶初喃喃自语般低沉道。 宁辞青将他脸上的动摇尽收眼底,没有再逼迫,只是缓缓说道:“如果师哥没有其他事,我先回去了。新一批筛选样本刚到,需要尽快处理。” 说完,他不等夏叶初回应,便微微颔首,转身沿着楼梯向下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渐行渐远,最终消失不见。 夏叶初满心困惑与动摇,回到自己的实验室。 他忍不住开始观察。 实验室里并非只有他一个带过师弟、或与同门共事的人。不远处,李博士和他的师弟小陈正凑在一台仪器前讨论。他们是同一所大学的师兄弟,交情颇好,午餐常一起吃,偶尔也互相带杯咖啡。这样的他们,应该和夏叶初宁辞青的关系很相似吧? 可夏叶初仔细观察,很快便看出了不同。 李博士和小陈彼此当然和睦友好,但绝不像他与宁辞青从前那样。宁辞青几乎能预判他所有需求,无需言语便将一切打理周全;他们的默契深到无需确认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或语气变化,对方便能心领神会;宁辞青的存在如同他延伸出的的另一半,填补了他所有不擅长的生活与情感缝隙,以至于那份依赖与亲近,早已模糊了“师兄弟”、“同事”、“朋友”的边界,成了一种独一无二的、密不可分的共生状态。 原来,那才是不正常的。 这个迟来的认知,让他背脊窜起一股不敢深究的恐慌。 “你仔细想想,他为你做的那些事,说的那些话,是一个师弟、一个好友,会做到的程度吗?” 何晏山的话再次在耳边回荡。 一字一句,敲打在他已然动摇的心防上。 所以…… 难道何晏山说的是对的吗? 第一次听到这番话时,夏叶初几乎是本能地抵触,将它归为何晏山的偏见与攻击。 今日再度思考,夏叶初却成了一池被风吹皱了的春水。 接下来的几日,夏叶初心神都有些恍惚。 他依旧每日踏入实验室,处理数据,推进实验,只是人显得比往常沉默。 美琳那边的安排很快落实下来。她发来简洁的信息,告知周六下午四点的电影票已订好,附上了影院地址与取票码。至于看什么电影,夏叶初根本没留意。他只是机械地打开行事历,在那个空白的周六下午格子中,输入“与何先生看电影”,随后便关掉了界面。 他甚至有些茫然地想:周六那天,宁辞青会在做什么? 如果在一个月之前,宁辞青应该会和自己一起在家里看电影吧? 这个念头划过,夏叶初的心脏陡然加速起来。 周六午后,夏叶初换好出门的衣服。 他脸上是认命的倦怠。因他分明知道,这场约定必然相当味同爵蜡,如同上次那顿失败的晚餐。 正要出门,瞥见窗外天色阴沉,雨丝斜斜打在玻璃上,他才恍然想起该带伞。 一边折返取伞,一边想着:“如果辞青还在的话,玄关一定放着雨伞。” 这么想着,又忍不住心虚:都是成年大男人了,还得靠别人提醒才知道下雨打伞吗? 可这不争气的依赖感,却如此根深蒂固,以至于叫他念念不忘。 有些事情,倒不是他真的不会做,不懂做。 他这么大的人了,下雨当然知道带伞,天冷肯定懂得添衣,实验遇挫便冷静调整思路。这些最基本的生存与工作技能,他并非没有。 只是,当这些事由宁辞青替他做了,那感觉便全然不同。 若不是宁辞青,换作其他人来做这些事,夏叶初恐怕只会觉得浑身不自在,倒不如自己动手来得舒服自在。 宁辞青离开后,公司也替夏叶初安排了一个助理帮忙打点。但夏叶初却觉得被这人照顾是一件极其别扭的事情。 不过几日,他便寻了个由头,将那助理的工作范围重新界定,只负责纯事务性的秘书工作,生活上的琐碎,一概不再假手于人。助理松了口气,他也自在了许多。 事实证明,只要宁辞青的照顾,夏叶初才能那样毫无负担地接受,自然而然将其视为生活的一部分。 第41章 这般悱恻的思绪一直缠绕到玄关,夏叶初握住门把,正要推门而出,口袋里的手机忽然振动起来。 夏叶初拿起手机,只见上面显示“宁辞青”三个字,不禁一震,匆忙摁下接听键。 “alan,你回实验室一趟。”宁辞青的声音从听筒那端传来,公事公办的语调,是夏叶初全然陌生的疏离。 alan?夏叶初想起来了,那是他们团队里一位研究员的名字。 夏叶初满腔翻涌的期待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所以,宁辞青不是给我打电话啊?也是,他已经很久没有主动联络过我了。 事实证明,宁辞青完全可以在不和他在一起的情况下好好生活、好好办公。而夏叶初这个当“师哥”的,才是不成熟的小孩子一个,满心满肺都是不合时宜的分离焦虑,说出去都要让人笑话。 可偏偏在这个当下,夏叶初还是不舍得把电话挂断。 他怔在原地,半晌过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地纠正:“……是我,辞青。” 宁辞青那边静了一会儿,才抱歉般再度开腔:“不好意思,师哥,我打错了。” 第32章 放何晏山鸽子 夏叶初张了张嘴,半晌低低问道:“实验室那边怎么了吗?” 电话那头宁辞青解释道:“alan负责的那组数据出了点问题,同步到你那边系统可能会有延迟,我想让他尽快回去复核原始记录,排除仪器或操作误差。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需要及时确认,以免影响后续批次。” “什么延迟?”夏叶初顿了顿,像是想抓住点什么一样拉住他,“我看看我这边能不能修改系统参数,或者手动介入处理一下。” “是跨平台接口的固有缓冲,技术部已经在跟进了。” 宁辞青顿了顿,说道,“如果你那边方便,可以试着检查一下数据接收端的日志,看看具体卡在哪一环。路径和权限,我稍后发你。” “好。” 夏叶初应道,声音比方才稳了些,“我现在就去看。” “嗯。” 宁辞青应了一声,只是道,“那待会儿实验室见。” 这句“待会儿实验室见”,从前二人不知讲过几多次。 唯独这一次,稀罕得像是一朵花,骤然绽放在夏叶初的冬日里。 窗外的雨似乎都变得轻柔了些。 他去停车场取了车,心情竟有些许久违的轻快,几乎是兴冲冲地发动了引擎。车子滑入雨中的街道,雨刷规律地摆动,划开一片清晰又模糊的世界。 开到一半,经过霓虹渐起的商业街,斑斓的灯光映在湿漉漉的车窗上,流光溢彩。路边巨大的电影海报映入眼帘,他才想起了什么“这部电影……” 他被兜头泼了一瓢冷水,这才想起自己本该与何晏山看画报上的电影,而他竟将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他慌忙瞥向车载时钟,数字清晰地显示:16:10。 电影四点开始,他已迟了整整十分钟。 他忙将车停靠在路边,拿起手机,电话拨出去,等待接通。 那头的信号音响了五六声,就在他以为对方不会接听时,电话被接通了。 “夏先生,下午好。” 何晏山的声音传来。 “何先生,” 夏叶初的声音急促,带着清晰的歉意,“对不起,非常抱歉。我……我这边实验室临时有紧急的技术问题需要处理,耽搁了,现在正在赶过去的路上,但可能会需要很久……” “我明白了。”何晏山的声音沉静,就像是无所谓,“既然你实验室有急事,就先处理你的事吧。” 夏叶初愣了愣,没想到对方如此轻易就接受了这个理由,连一句追问或责备都没有。这让他心中那点愧疚感更重了些。他迟疑着,还是问道:“那么,今日的约定是……” “我自己一个人看电影也无妨。”何晏山的语气依旧平淡,“待电影结束后,我们还有晚饭的预约,你处理好事情了,若不太晚,就过来餐厅吧。” 夏叶初愣了愣,对何晏山这份宽容颇感意外:“这……会不会太麻烦你?” “横竖我今日的时间也已经空出来了。”何晏山简单回答道,“等你工作完成了,再联系我。” 通话结束。 夏叶初将车驶回公司园区。他的停车位在露天,所以他得把雨伞拿出来。 推门下车,撑开长柄伞,走入雨幕。雨丝被风吹得斜斜的,扑在裤脚上,留下深色的痕迹。  今日周末,从电梯出来,走廊里静悄悄的,别无其他人。 夏叶初快步走向走廊另一端的门,第一次叩响,目光落在门上那块磨砂玻璃上,试图辨认里面的动静。 ^ 很快,门被打开了。 宁辞青站在他面前,距离很近,近到夏叶初不得不微微抬起头,才能对上对方的眼睛。 他清晰地意识到,宁辞青比他高了这许多。从前总是并肩或是一前一后,他鲜少需要这样仰视。此刻,对方挺拔的身姿挡在门口,竟带来一种压迫感。 “师哥,你来得真快。” 宁辞青先开了口,目光落在夏叶初拿着的雨伞上,“没有淋湿吧?” “没有。”夏叶初将伞往身后收了收,“我开车来的。” 顿了顿,夏叶初发现自己缺乏寒暄的能力,便一板一眼地说:“先讲讲数据的事情吧。” 宁辞青引他走到一台数据分析终端前,调出相关界面,简明扼要地描述了存在的问题。 夏叶初的脑子几乎立即切换了状态。 那些连日来困扰他的惶惑,在接触到具体而明确的技术问题面前,迅速退居幕后。他微微倾身,目光紧锁在屏幕上跳动的曲线与参数上。这里是他的领域,是他能完全掌控、理解并做出判断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他与宁辞青的交流畅通无阻,默契依旧。 他变得沉静如常,态度也自然了许多。 他自然而然地在坐了下来,与他最信任、最默契的搭档一起解决问题。 实验室里只有他们二人,伴着窗外飞过的雨丝。夏叶初感到十分惬意,仿佛是在雨夜里和知己围炉夜话。 这份久违的惬意,让他几乎想要叹息。 他微微侧头,看向身旁的宁辞青。而宁辞青也正放松地坐着,侧脸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沉静美好。 夏叶初心中连日来的焦灼,被一点一点地抚平。他难免有些自私地希望,这场雨可以下得再久一些,而这个技术问题可以更棘手一些。 然而,这个问题在两位顶尖研究人员的合力下,很快得到解决,效率是高效得无情。 看着重归正轨的数据,夏叶初居然有一点怅惘涌上心头。 宁辞青轻轻舒了口气,转过椅子,看向夏叶初:“好了,师哥。数据流已恢复正常,后续批次应该不会再有类似问题。” “嗯,解决了就好。” 夏叶初听见自己用同样平稳的声音回应道,目光却有些留恋地从屏幕上移开,落回宁辞青脸上。 他知道,是时候该起身告辞了,然而,身体却像有自己的意识,牢牢粘在这张不属于他的座椅上,沉甸甸动弹不得。 他不知道自己在用什么眼神看着宁辞青。 宁辞青眸中却闪过些什么,唇角轻轻弯起,含笑问他:“事情都处理完了。师哥,要不要一起去用晚餐?” 语气寻常,就像他们还是从前那样,加班到很晚,然后很自然地一起找个地方填饱肚子。 这让夏叶初颇为惊喜,浑然将与何晏山的晚餐之约抛之脑后,立即点头答应:“好。我也正好饿了。” 宁辞青看着他毫不掩饰的欣然,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眼底那抹复杂的暗流也悄然隐去,化作了更温和的光。 二人并肩走出实验室,走廊里依旧安静。夏叶初这才恍然想起,自己还与何晏山有约在先。但他毫无犹豫就决定爽约。 他低头给何晏山发了信息:【何先生,非常抱歉。今晚的晚餐恐怕无法赴约了。实在不好意思。】 信息发送出去,他握着手机,等待着。宁辞青站在一旁,没有催促,目光平静地投向窗外依旧连绵的雨幕。 很快,手机屏幕亮起,何晏山的回复简短直接:【实验室的问题尚未解决?】 夏叶初指尖微顿。 实验室的问题显然已经解决了。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已经失效。 然而,他还是不想去赴约。 只不过,在何晏山面前,他的“不想”“不愿”好像从来不能构成理由。 他踌躇着,指尖在手机边缘无意识地摩挲。 宁辞青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为难,轻轻转回头,凝视他微微蹙起的眉心,没有出声询问,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像是在充满耐心地给予他处理的空间。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沉默。 夏叶初站在空旷的走廊里,却觉得自己其实是站在某个选择的岔路口。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何晏山那条简短的追问,又抬眼,看了看身旁耐心等待的宁辞青。 第42章 宁辞青没有催促,没有流露出任何期待,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将选择权完全交还给他,也坦然接受任何结果。 这份包容,让夏叶初心中那架天平,朝着某个方向,又倾斜了一分。 他深吸了一口气,潮湿微凉的空气涌入胸腔,带来一丝清醒,也带来了某种决断的勇气。他不再犹豫,指尖在屏幕上快速移动,按下了发送键。 信息只有简单的一句:【抱歉,今晚已有其他安排。下次再约。】 发送完毕后,他没有等待对方的回复,便迅速按熄了屏幕,将手机放回口袋,仿佛害怕多看一眼,那份刚刚鼓起的勇气就会消散。 他抬起头,迎上宁辞青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好了,我们走吧。” 宁辞青看着他,眼中有什么东西轻轻漾开,最终化为一抹难以言喻的笑意。他点了点头:“好。” 两人并肩,走向电梯。走廊里重新响起脚步声,与窗外的雨声应和着。 何晏山独自一人坐在餐厅临窗的位置上。 他素来不喜喧闹,用餐多半选择私密性佳的包厢。 这一次破例,是因为美琳订位时多提了一句:“何总,这家餐厅这个靠窗的位子视野极好,正对江景和金融区天际线,是情侣约会的热门选择,通常要提前半个月才能订到。” 他当时未置可否,只“嗯”了一声。或许心底某个角落,也存了一丝模糊的期待,想看看夏叶初坐在这样的“热门位子”上,会是什么反应。 而何晏山坐在这儿一个小时了,也看了一个小时风景。 他很难理解,这风景特别在哪里。不过是因为能看见那座本市最高的建筑物罢了。这建筑物他也挺熟悉的,他甚至能准确说出它的高度、层数和主要入驻公司。 他自己不喜欢,也很难想象夏叶初这样的人会为这份风景而欣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他看了眼腕表,瞥了一眼夏叶初发来那条“已有其他安排”的信息。 但他却发现自己没有多少恼意,他倒是想起从前也曾这样爽约好几回。他记得甚至有一次,因为成白虹出的岔子,让夏叶初枯等了一整晚,而夏叶初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 如今角色调转,他坐在这里,体会着被爽约、被轻慢、甚至被一条简短信息就打发的滋味,才后知后觉地品出其中的心酸。 只不过,何晏山告诉自己,他从来不是那种会为做过的事情而后悔的人。 后悔是最无益的情绪,是弱者的自我折磨。事情既已发生,重要的是如何应对,如何修正,如何确保未来走向符合预期。 他与夏叶初已经订婚了。这不仅仅是一纸婚约,更是两个家族的深度捆绑,可不是能轻易解绑的。而且,宁辞青这唯一的碍事者,也被他三拳两脚打下台去了。 这意味着,无论中间有多少波折、误解或不协调,他们终究要携手走下去,日子还很长。他有的是时间和手段,去调整,去磨合,去找到最合适的节拍。 这么想着,他心中那点因被爽约而生的滞闷,便被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所取代。 他甚至自顾自地生出几分宽容大度来——毕竟,他是占尽优势的一方,理应有这样的气度。 他拿起手机,迅速回复了夏叶初:【知道了。】 发送完毕,仿佛为这件事画上了一个单方面认可的句号。他没有等待回复,径直召来侍者:“结账。” 动作干脆,姿态从容,仿佛方才那一个多小时的独坐与内心波澜,都不过无关紧要。他依然是那个冷静自持、掌控一切的何晏山。 他结账走出去的时候,雨已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湿漉漉的清新,混合着餐厅门口花卉的淡香。 他正要走下台阶,目光随意抬起,却猝不及防地与迎面走来的两人撞个正着。 迎面走来的,是宁辞青和夏叶初。 二人似乎也是刚到,正并肩从停车场的方向走来。宁辞青手里还拿着一把收拢的长柄黑伞,伞尖朝下,偶尔有残留的雨滴坠落。夏叶初走在他身侧,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听宁辞青说着什么,脸上带着何晏山极少见到的神情,是那样的放松又专注,像是小鸟在倾听晨露低落的声音。 夏叶初就这样侧耳笑着,听宁辞青说话,连何晏山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他都没有察觉。 三人就在餐厅门口明亮的灯光下,狭路相逢。 第33章 冰山总裁火山爆发 何晏山与夏叶初四目相对,俱是十分意外。 夏叶初的震惊只维持了短短一瞬,随即便是心虚。 何晏山素来如冰山般封冻的情绪,此刻也产生了清晰的波动:“这就是你说的‘其他安排’吗?” 原来“其他安排”,指的是这个。 原来让他枯坐一个多小时、推掉重要晚餐的“紧急状况”,就是和宁辞青一起,在这个“情侣热门位子”的餐厅共进晚餐。 气氛一下拉到得紧绷的弓弦。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静默中,宁辞青上前一步,挡在了夏叶初身前半个身位。他面向何晏山,神色坦然中带着疑惑,仿佛真的对眼前的状况一无所知:“何先生,这是什么回事?难道……你们今天有约吗?” 何晏山冷眼看着宁辞青,并无回答。 宁辞青却继续对何晏山道:“实在抱歉,何总。今天下午我实验室那边的数据出了点紧急状况,一时找不到人,只好临时请教师哥回去帮忙处理了一下。耽搁了你们的时间,是我的不是。师哥也是被我硬拉去的,全靠他帮了大忙,问题才得以解决。” 何晏山眼神凛冽地扫过宁辞青:“你负责的实验室出问题,居然临时找不到人,还得硬拉上另一个实验室的负责人?” 宁辞青看起来似乎被问住了,只能苍白地解释道:“实在是事发突然……若是因此让你们有了误会,我再次致歉。” 这一叠声的所谓“道歉”,简直是火上浇油,瞬间引爆了何晏山强压的怒意。 何晏山冰冷的怒意不再掩饰,眼神如利剑直刺宁辞青:“宁博士,你的实验室管理不善,是你的失职。让核心合作方的项目负责人,在非工作时间,因为你所谓的‘紧急状况’而中断重要行程,更是严重的职业失误。” 宁辞青闻言,立即配合地垂下眼帘,脸露难堪之色,一副甘愿受责的模样。 看到宁辞青这样,夏叶初忍不住辩解道:“不是他的问题,是我自己要去帮忙的。” 他想把责任揽过来,想为宁辞青辩解,却不知这句话,恰恰踩中了何晏山最不能容忍的雷区。 果然,何晏山听到这句话,简直要被气到失语。 何晏山隐隐摸到了自己怒急攻心的轮廓,但心中那种骄傲自持不允许他把真正生气的原因大庭广众宣之于口。 因此,他立即找回了熟悉的领域,用专业的口吻冰冷地批评道:“那就是你的问题了,夏叶初!”尽管强压怒火,他还是忍不住连名带姓地称呼对方,“身为项目核心负责人,公私不分,轻重不明!实验室之间的协作自有流程和边界,你如此随意地介入他人事务,实在是极其的不专业,是否考虑过你自己身上的责任和背负的期望?” 夏叶初一时语塞,脸色苍白,找不到任何有力的言辞来反驳。 深植于他性格中的对规则与责任的敬畏,让他甚至开始自我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做错了,真的不专业,真的辜负了自己身上的责任和背负的期望。 却是这时候,宁辞青收起那副受气小媳妇的模样,站在夏叶初面前,语气冰冷地对何晏山说道:“何先生,不知道您是从什么立场质疑我们的专业?” 何晏山没想到宁辞青会突然变脸,正要说什么反驳他。 宁辞青却不给何晏山插话的机会,滔滔不绝地说道:“不知您是否忘了,您虽然是这个项目的重要投资方与合作者,但眼下这个研发实验室——无论是否暂时划分为两个独立运作单元——其法理上的所有权与最高决策权,属于我和师哥联合控股的实体。换言之,我和他,是这间实验室共同的创始人,也是最终的责任人。” 何晏山显然没料到宁辞青会如此强硬直接的反击。他习惯了居高临下地审视与评判,习惯了夏叶初的沉默与顺从,却忘了这对“师兄弟”在法理与事实上,并非他的下属,而是平等的合作伙伴,甚至在某些层面,拥有着他无法直接触及的自主权。 他一时语塞,那双总是运筹帷幄的眼眸里,罕见地掠过一丝愕然。 “这么看起来,”宁辞青冷冷扫过何晏山一眼,“您才是不专业的那个。” 这是何晏山人生第一次被评价“不专业”,真不啻于奇耻大辱。 何晏山立刻反驳:“宁辞青,你以为凭几句偷换概念的狡辩,就能颠倒黑白,掩盖你们今晚公私不分的事实吗?” 第43章 他上前一步,气势迫人,试图用惯常的威压重新掌控局面。 然而,宁辞青却目光冷静,不闪不避:“公私不分的人好像是你吧。” 何晏山脸色一顿。 宁辞青继续说道:“其实,您若大大方方地承认,自己因为被师哥临时爽约而感到生气、不快,或是觉得面子上挂不住,这也是人之常情,并非不可以理解。” 何晏山咬紧牙关,下颌绷出凌厉的线条。 “尤其是师哥,”宁辞青婉转说道,“他被您爽约过那么多次,一定对您的心情有着非常感同身受的深刻理解。” 这句话,堪称四两拨千斤,瞬间把何晏山从道德制高点上推了下来。 刚刚还高高在上的何晏山,此刻一脚踏空,又掉到了道德洼地里。 晚风卷过,带着未散的雨气,吹得何晏山额前一脸湿冷,这种冰冷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不再看宁辞青,因为他想明白了:与宁辞青继续这场口舌之争,已然毫无意义,只会让自己显得更加失态。 他将目光转向夏叶初,转向这个始终是这场纷争核心、却又显得最茫然无措的人:“我们能借一步说话吗?” 夏叶初下意识看了宁辞青一眼,宁辞青只是温和地笑着。 “好。”夏叶初点头。 何晏山不再多言,只是微微侧身,示意夏叶初跟随。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餐厅旁侧一条相对安静的步行小径。 在一盏只照亮方寸之地的路灯下,何晏山停住了脚步。他转过身,面对夏叶初。昏黄的光线将他半边脸映得清晰,半边脸隐在阴影里,神色难辨:“我上次跟你说过的,你和宁辞青的交往超越了边界,这一点你还是不认同吗?” 夏叶初浑身一震。 何晏山一开始提出这个观点的时候,夏叶初是很抵触的。可是经历了这阵子被迫的分离,经历了宁辞青刻意的疏远与今日猝不及防的维护,经历了自己心头那些理不清的依赖、眷恋、与分离后的焦虑与思念……夏叶初无法再像当初那样,理直气壮地否认。 “或许,我和辞青之间,是比一般的同事更加亲密一些。我们认识太久,一起经历过很多……” 夏叶初寻找合理的解释,“但我不觉得他像你说的那样……” 然而,夏叶初无法把话说完整,就红了耳廓。 何晏山冰冷地替他把话接上:“你不觉得他喜欢你?” “喜欢”两个字,第一次这么直白地砸在夏叶初面前,让夏叶初一阵发昏。 三两秒过后,夏叶初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不是那样的。” “为什么不是?”何晏山问。 “如果他喜欢我……”夏叶初被这个问题逼到了墙角,不得不开始思考那个他从未敢细想的假设。他顿了顿,眉头紧紧蹙起,“如果他喜欢我……又怎么会……” 又怎么会在明知他已与何晏山订婚的情况下,依然与他保持那样亲密无间的交往?这不是自寻烦恼,甚至……不道德吗? 又怎么会在一些时候,反而帮着何晏山说话,劝他理解何晏山的“忙”,劝他维系这段婚约关系?这难道不是将他推向别人? 又怎么会在这段日子,用那种“正常合理”的冰冷姿态,刻意疏远他,将他推开,甚至不惜划清界限?喜欢一个人,难道不该是想要靠近,而非远离吗? ……这些在夏叶初这位直肠子的人看来,是解释不通的事情。 越是解释不通,夏叶初就越是沦陷。 无法用简单的逻辑去框定宁辞青的行为,这个问题便显得更加深邃复杂,也更具吸引力。就像一道无法用现有公式解开的谜题,越是无解,便越是让有科学探索精神的人忍不住反复琢磨,深陷其中。 他没能把后面的疑问说出口,但脸上的迷茫与挣扎,已全然落入了何晏山眼中。 何晏山看着他这副深陷泥沼却不自知的模样,心中怒气全消,只是泛起一阵无力的涩然。 在何晏山的人生里,除了面临生老病死之外,是第一次感到这般的无力。 他好像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要从指尖流逝了,他便本能地,生出一股强烈的、想要抓住什么、握得更紧的冲动。 “夏叶初,我不想再和你在这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上继续争执、浪费时间。”何晏山的语气再次变得强硬,强硬得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理喻,“我只希望你能记住自己的身份,你是我何晏山的未婚夫。公事上,我可以尊重你的自主权。但是在私事上,你应当永远事事以我为先。” 听到这话,夏叶初眼神闪过一丝震惊,随后便是发自内心的抵触:“事事以您为先?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何晏山顿了顿,“从以前开始不就是这样吗?” 夏叶初回忆起来,好像的确是这样。因为夏氏对联姻要求迫切,只要夏叶初出了实验室,人生最重要的待办事项就是要把联姻的事情给敲定下来。 每一次所谓的“约会”或见面,几乎都是他这边主动向何晏山发出邀请。而何晏山的回应,总是矜持而疏离,答应得勉强,赴约时也常常迟到甚至爽约,来去如风,仿佛只是抽出宝贵时间完成一项既定任务。 对于这种明显的不对等,无论是夏家还是何家,甚至包括夏叶初自己,都从未觉得有任何不妥。仿佛何晏山天生就该是那个被仰望、被等待、被迁就的一方。他的时间更宝贵,他的意愿更重要,他的“赏光”已是莫大的恩赐。 他们当初甚至因为何晏山赏光戴上一枚情侣袖扣,而弄得人仰马翻,万众瞩目。 夏叶初呢喃道:“事事以您为先……” 这个“潜规则”早已存在,只是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也从未觉得需要去质疑或反抗。 此刻被何晏山如此理所当然地宣之于口,夏叶初才骤然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与窒息。 “看来我们终于在一件事上达成共识了。”何晏山把夏叶初的迷茫当成默认,满意地点点头,“那么,就从现在开始吧。” “从现在开始?”夏叶初不解其意。 何晏山说:“我刚刚听宁辞青说,你们公事上的问题已经解决了,对吧?” “是的。”夏叶初点头。 “那么,我的优先级就是最高了。”何晏山缓缓伸出了自己的手,姿态矜持而带着命令的意味,如同一位君主在等待臣民的吻手礼,“现在,你陪我晚餐。” 昏黄的路灯下,那只伸出的手修长有力,价值百万的腕表在光线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如同国王镶满宝石的华丽权杖。 何晏山站在那里,身姿挺拔,气场强大,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他等着夏叶初将手放上来。 第34章 辞青是最单纯的男人! 夏叶初看着他伸出的手,又抬眼看看他笃定而强势的脸,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跳动着。 半晌,夏叶初只是缓缓伸出手,掠过男人的手掌,折中地搭在他的手肘上。 何晏山的手掌落了空,脚下也似微微踏空了一步。 目光落在夏叶初的脸上,看他把“不情愿”三个字写满脸上,何晏山抿了抿唇,劝自己不要逼得太紧,来日方长。 夏叶初终究是他的未婚夫,他们有婚约,有共同的利益,有无法轻易割裂的纽带。今天已经发生了太多意外和冲突,不能再激化矛盾。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细微的难堪强行压下,脸上重新恢复平静:“走吧。” 然后,他迈开步子,朝着餐厅门口的方向走去。 夏叶初跟在他身侧,来到餐厅门前。 宁辞青还站在台阶下,看着二人并肩而来的身姿。 夏叶初和宁辞青四目相对,搭在何晏山手肘上的手指不自觉凌空。 “师哥,你们和好了?”宁辞青露出温和的笑容,“那真是太好了。” 何晏山冷笑道:“我们准备去就餐了。你自便吧。” 说完,他也不多看宁辞青一眼,只以胜利者的姿态,牵着他的战利品登上被灯光照得明亮的台阶。 夏叶初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用完那顿晚餐的。 食物精致,环境优雅。 何晏山比平常还周到些,偶尔会主动提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试图营造一种轻松的氛围。但夏叶初只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 他回到了家里的时候,实在是非常疲惫。 第二天醒来,精神恹恹。他强打着精神,回了本家陪姐姐夏叶笙用午饭。 饭至中途,夏叶笙状似随意地放下筷子,语气轻松平常,如同过去无数次那样问道:“和何晏山约会了吗?进展怎么样?” 这话,夏叶初听过无数次。从前,他总是带着一丝完成任务般的轻松感回答:“见了,还好。”“吃了饭,看了剧。”“他工作忙,没太多时间。”…… 夏叶笙也总是点点头,不会探问过多,大概对她而言,这也不是关心弟弟的感情状况,而是定期确认项目进度。 第44章 可今天,当这句话再次从姐姐口中吐出,落入夏叶初耳中时,他却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不适。 夏叶笙显然捕捉到了他这不同寻常的反应,眉梢一挑:“怎么了?不顺利?” 夏叶初不知该怎么回应这个问题,半晌,他道:“昨天宁辞青的实验室那边,出了点紧急的技术问题。我加班去帮他处理了一下。对此,何先生意见很大。” 听到这话,夏叶笙揉了揉太阳穴,一阵熟悉的头疼感袭来。这对师兄弟,还有那个何晏山……事情似乎正朝着她不太乐见的方向发展。 她没有再继续用餐,而是直接对侍立一旁的用人吩咐道:“把午餐撤了吧。” 随即站起身,对仍有些怔忡的夏叶初说道,“跟我来茶室。” 语气不容置疑。 夏叶初默默地放下筷子,起身跟在她身后。 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光线柔和的茶室。夏叶笙示意他坐下,自己则走到茶案后,亲手烧水,准备茶具。 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专注地摆弄着茶具。热水注入紫砂壶,蒸腾起白色的水汽,茶香慢慢弥漫开来。直到将一杯澄澈的茶汤推到夏叶初面前,她才抬起眼,开声说话:“现在,跟我说说,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夏叶初喝了一杯茶,尽可能不带主观情绪地把事情娓娓道来。 出于某种困窘的心态,他讲得有些断续,有些地方语焉不详,但夏叶笙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神色平静,并未对被模糊处理的地方过多追问。 听罢,夏叶笙放下茶杯:“所以,你到底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何晏山会不高兴?” “是因为我失约了吗?”夏叶初只能找到这个理由。 “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一开始他没有发火,只有在看到你和宁辞青共同出现的时候,他才生气?”夏叶笙问。 夏叶初一时语塞,半晌找到了那个变量:“所以……是因为宁辞青吗?” “如果你和别的同事出现在哪里,何晏山都不会那么生气。”夏叶笙顿了顿,“你相信我,事情就这样。” 茶香袅袅,萦绕在两人之间。 夏叶初怔怔地坐在那里,半晌,压着鼓噪的心跳,情不自禁地问道:“难道……姐姐你也觉得我和辞青的关系太亲密了吗?” 夏叶笙看着他这副懵懂、却又隐隐有所知觉的模样,不由得抬手揉了揉眉心:“我有时候都不知道,你到底是天才还是白痴。” 听到这话,夏叶初一愣。 “但你这样的性格,或许是一件好事。到底是‘难得糊涂’。你把所有的注意力放在实验上,不去关注其他,也挺好的——我之前一直是这么想的,所以很多事情都看破不说破。”说到这儿,夏叶笙不由得嘴唇发涩,便微微抿了一口茶汤,“但现在看来,这样逃避问题终究不是办法。” 夏叶笙的言语里,虽然没有直接点破,却已透露出一个令人心惊肉跳的可能性。 夏叶初只觉得心跳如擂鼓,急切地说道:“连你也觉得辞青……他……”他想说“喜欢”两个字,却发现这两个字像是带着灼人的温度是一样,是没办法好好说出来的。 夏叶笙无奈叹气:“这可不好说,小初,这可真不好说。” 这话让夏叶初愣住了。 “而且,你为什么一定要知道这个答案呢?” 夏叶笙没有给他消化这模棱两可答案的时间,突然话锋一转,“我问你,如果他真的喜欢你,你打算怎么办?” “他怎么会……”夏叶初像昨晚一样,从逻辑上否定这个可能性,“他怎么会呢?” 他重复着,语气里却少了几分昨晚的笃定,多了更多茫然无措。 “他怎么不会呢?”夏叶笙反问,“你觉得自己不讨人喜欢吗?” “不是这个意思……”夏叶初被问得脸颊一热,随后,又把自己的思考说出来,“我只是觉得解释不通。” “爱情就是解释不通的。”夏叶笙没有多替他思考。 “如果是真的,他怎么会祝福我和何晏山呢?”夏叶初急声问。 夏叶笙简直要喷茶:“他祝福了吗?” “当然。”夏叶初想着宁辞青善解人意的模样,心头发涩,“不仅如此,很多时候,他都帮着我们缓和关系……” 夏叶笙眼睛瞪大:“他缓和了吗?” 夏叶初点点头:“这阵子,因为何晏山不喜欢,他还故意疏远我,将我推开……” 夏叶笙风中凌乱:“他推开了吗?” 夏叶初看着夏叶笙的反应,不由得蹙眉:“你好像不同意我说的每一个字。” “我只是觉得……如果你从这个思路走,可能有些偏颇。”夏叶笙咳了咳,说道,“有些事跟表面上看起来是不一样的。” “你的意思是……” 夏叶初被她话里的深意所吸引,下意识地追问。 “有时候,人说的话,未必是发自内心的真话;人做的事,也未必出于表面上的理由。” 夏叶笙微微偏了偏头,斟酌词句,“所以,不要听他做事情的‘理由’,而是要看他做事情的‘结果’。” “不看‘理由’,要看‘结果’?”夏叶初如听暮鼓晨钟。 夏叶笙继续解释道:“比如,他出现在你和何晏山之间,每次的理由都冠冕堂皇,但是结果呢?” 夏叶初心神一震。 “结果,是你和何晏山越来越疏远,而他和你却越来越亲近了。”夏叶笙重重叹了一口气。 夏叶初呆呆地坐在那里,一脸恍惚。 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这件事。 就像是他一直觉得自己在如茵的绿草上起舞,突然一低头,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悬崖边上。 深渊一直在花团锦簇里,沉默地、耐心地、甚至称得上温柔地凝视着他,等待着他脚下一空的瞬间,好将他完全吞噬。 夏叶笙盯着他怀疑人生的表情,感叹般说道:“所以啊,宁辞青那家伙,心机可深沉得很!” 然而,出乎夏叶笙意料的是,夏叶初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猛地抬起头:“你不了解他!辞青他……他是我见过最善良、最单纯的男人!” 夏叶笙一时语塞,半晌摇摇头,也没反驳,只是说:“你说是就是吧!” 就像是,一个人跟她说“太阳围着地球转”,她或许还有反驳的欲望;但对方说“太阳是我下的蛋”,她就只能点头说“那我觉得你还蛮了不起的”。 这反而让夏叶初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顿时失了斗志。 他顿了顿,垂头半晌,声音低如蚊蚋:“而且,即便抛开一切不谈,难道和何晏山结婚就是一个好主意吗?” 夏叶初抬起头,看向夏叶笙,眼中充满了真实的困惑、挫败,以及一丝丝渺茫的期待。 第35章 辞青真是心机boy吗? 第二天,夏叶初一早起来,脑子里反复琢磨昨日的事情。 就像是他得到了一把的钥匙,打开了一扇他从未敢窥探的门。门后,是宁辞青那张总是温和含笑的脸。可此刻,这张脸变得极其复杂,甚至有些陌生。 夏叶初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混乱。他发现自己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几乎已经融入了他的生活里的男人。 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善良单纯?心机深沉? 无私帮助?步步为营? 情深难言?刻意离间? …… 截然相反的形象,在他脑中激烈地碰撞,将宁辞青原本清晰的轮廓搅得支离破碎,复杂幽深,令人望而生畏,却又无法移开目光。 信息提示音突兀地响起。 夏叶初伸手拿起手机,看到宁辞青的信息:“师哥,早安。昨晚的事情,希望没有引起你和何先生之间不必要的误会。若因此让你们困扰,我深感抱歉。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可以找个合适的时间,再好好跟何先生解释清楚。” 若是往常,夏叶初看到这样的信息,多半会感到宽慰,觉得辞青真是周到体贴,处处为他着想,甚至可p能回复说“不用麻烦,已经没事了”。 可他却无法像从前那样,毫不犹豫地接受这份“好意”。 姐姐那句“不看理由,要看结果”,像幽灵的耳语般在耳边回响。 这条信息带来的“结果”会是什么? 是真能如他所说,平息那场难堪的误会,让一切回归风平浪静么? 夏叶初握着手机,心头一片茫然。他仔细回想,竟悚然发觉,依照过往的经验,似乎每一次——每一次宁辞青以这样或那样的理由,介入他与何晏山之间后,结果都出奇地一致。 何晏山总会失态,总会流露出与平日冰冷矜持截然不同的暴躁。而自己与何晏山之间那本就脆弱的关系,便会因此添上一道新的裂痕,一次比一次更深。 从无例外。 夏叶初抿了抿唇,猝然坐直了身体,按下了手机键:【今天方便见一面吗?】 第45章 信息发送出去,他隐隐期待,也隐隐不安。 等待回复的片刻,显得格外漫长。直到屏幕再次亮起:【宁辞青:何先生也一起?】 【不。】夏叶初回复。 宁辞青:【只有我们两个吗?】 夏叶初盯着屏幕,指尖悬在按键上方,停顿了几秒。最终,他一字一字敲下回复,按下了发送: 【只有我们两个。】 那边的回复时间比预想中长。 半晌,新消息才弹出来:【宁辞青:这样不好吧,我怕何先生知道了又要误会。】 夏叶初看着这个句子,想象换作自己以前,会是什么反应,结果又会是如何。 他发现这个句子并非表面看起来那样,他试图去推导宁辞青的意图:是真的担心何晏山误会,所以谨慎克制?还是以退为进,用这种“顾虑”来试探他的态度,甚至诱导他产生“何晏山束缚了我们正常交往”的逆反心理?或者,更深一层,是预判到了他会因此退缩,从而让这次见面不了了之,维持现状? …… 夏叶初如抱住一团纠缠的丝线,越想理清,越是头疼。 他放下手机,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辞青,你到底……在想什么? 夏叶初和宁辞青的沟通素来简单直接,很少思考潜台词。 一旦发现原来潜台词是那么的深刻,夏叶初就不禁颓唐沮丧,他不擅长这种状况,也从未想过有一天要和宁辞青的沟通会变得这么低效。 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未操作,再次暗了下去,映出他自己有些茫然无措的脸。 他盯着暗下去的屏幕看了几秒,蓦地放下手机。 他没有回复。 这是夏叶初第一次,在与宁辞青的对话中,选择了主动搁置,选择了沉默以对。 夏叶初心头窒闷,想出去走走,透透气。 他换了便服,独自下楼。公寓附近的林荫道,往日走惯了的,今日却觉得每一步都沉重。蓦然回首,才发发现这条条大路都通往他和宁辞青的记忆——路旁便利店,宁辞青常在那里给他带一杯热咖啡;转角的长椅,他们曾并肩坐着看过晚霞…… 他拐进常去的公园,抬头就是一棵老榕树——去年深秋,宁辞青曾指着树上最后一片摇摇欲坠的叶子,轻声说:“师哥,你看,它撑得这么辛苦,看来是最舍不得这棵树。” 当时他也觉得这比喻奇怪,但只当是师弟文青病发作了。如今想来,那话里是否也藏着别的意味? 原本是想出来散心,没想到心越散越乱,他索性在湖边的长椅坐下,望着粼粼波光出神。 手机依旧平稳地躺在口袋里,那场被他搁置的对话,没有传来任何回音。 这份意料之外的平静,非但没有让他感到轻松,反而让心弦绷得更紧。 宁辞青到底是怎么想的?是体谅他的忙碌或不便,所以识趣地不再打扰?还是看出了他沉默背后的回避与疑虑,因而也选择了相应的沉默与退守? 或者,这又是什么充满心机的策略? 夏叶初发现自己竟无法停止这些无用的揣测。 他想,宁辞青真的会一直不联系我吗? 这份不确定,让他一整个下午都心绪不宁,做什么都提不起劲,书看不进去,音乐也觉得嘈杂。时间慢得像是在胶水中流淌。 待到傍晚时分,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瑰紫,他才勉强坐到餐桌前,面对着随便对付的外卖没什么胃口,只是机械地动着筷子。 就在他夹起一箸青菜,正要送入口中时——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夏叶初的动作猛地顿住,筷子悬在半空。下一秒,他“啪”地一声将筷子搁在碗边,手忙脚乱地探向口袋。 心跳,在那一瞬间,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会是……他吗? “你好,”电话那头响起一把熟悉的声音,“是我,alan。” “alan,是你。” 夏叶初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提了一下,又沉沉地落了下去。 “是的,夏博士。” alan在那边继续说道,语气诚恳,“我听宁博士说了,昨天实验室那组数据出现的异常波动,本来是该我负责跟进复核的,结果临时有事走开,反倒让您亲自回来帮忙补救。实在是非常抱歉,也特别感谢您。” 原来是这件事。夏叶初听着,心头那点残留的波澜渐渐平息,只剩下一种空茫的平静:“没事,alan,不用客气。数据问题及时处理了就好。” “宁博士已经都处理妥当了,还特意提醒我,一定要及时向您致谢和道歉。” alan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他说您最近项目也忙,还让您为这种本不该您操心的事费神,实在过意不去。” 又是宁辞青。这个名字,即便自己不提,好像也是无处不在。 宁辞青让alan来打这个电话,是觉得本人联系不合适,所以通过第三人转达歉意与感谢,以示避嫌和周到?还是…… 夏叶初发现自己又忍不住开始揣测。 他强迫自己停止这种无意义的思绪,开声问道:“是辞青让你打电话来的?” 电话那头的alan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很快反应过来,语气依旧自然:“啊,他的确是提了一句,说最好亲自向您说明一下,表示郑重。” “可是,明天上班的时候说不可以吗?为什么非要选在今天?”夏叶初的问话如同连珠炮一般,“他为什么不直接和我说这些,而是要通过你呢?” “这个……夏博士,我也不太清楚宁博士的具体考虑。或许他是觉得这样更正式一些?” alan在那头彻底卡壳了,支吾了半晌,才勉强回应道,“不然……如果您有什么疑问的话,或许直接跟宁博士沟通一下,会更清楚?” 这句“直接和他沟通”,像一道闪电,猝然劈开了夏叶初脑中那片混沌的迷雾。 是啊! 有什么疑问,为什么不直接沟通呢?! 这个最简单、最直接、最有效的办法,他怎么会忘了?怎么会让自己陷入这样无休止的猜疑、揣测和自我折磨的泥潭里? 面对疑问,用最简单高效的办法求证,这才是科学家的精神! “你说得对,alan。” 夏叶初深吸一口气,“谢谢你的电话。我会直接和他沟通的。” 挂断电话后,夏叶初望着外面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眼神逐渐变得清明坚定。 夏叶初几乎是一刻也不想再等。 他抓起车钥匙,甚至没顾上换下家居服,便驱车径直前往宁辞青的住处。 然而,甫一出小区门口,便发觉事情不太理想,今日的路况十分糟糕。车流如缓慢蠕动的长龙,尾灯连成一片刺目的红色海洋,喇叭声零星响起,更添烦躁。 他的车子夹在中间,进退维谷。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仪表盘上的里程数却几乎没怎么跳动。 他很少如此急躁,平日里堵车,他大可以听听音乐,想想实验数据,平静等待。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心头像有一团火,烧得他坐立难安。 他猛一咬牙,调转车头,把车子开回车库。 然后,他从路边解锁了一辆共享单车,直接往暮色深处蹬。 晚风迎面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拂过他微微出汗的额角。 单车链条发出规律的轻响,让他感到一种掌控前进方向的踏实感。 一个念头,在晚风的吹拂下越发成型、明确、清晰—— 他今晚必须见到宁辞青。 不是明天,不是通过电话或信息。 他必须面对面,看着那个人的眼睛,亲口问个明白。 第36章 告白 夏叶初冲到公寓门口,按响了门铃。 他站在门口,听着门铃的余音渐渐消散在寂静里,心跳如擂鼓。 其实他也不确定对方是否在家。 这样没有告知就上门拜访,太过唐突,不是他平常会做的事。 等待在感官上很漫长,但在现实里其实也不过是几秒。 门从里头打开了,露出宁辞青略带意外的脸庞:“师哥,你怎么来了?” 夏叶初擦了擦汗,说:“方便让我进来吗?” 宁辞青原本想推拉几句,但看到夏叶初气喘吁吁的样子,便立即请他进屋,又给他斟茶递水,递上擦汗巾,习惯性地无微不至。 “先喝点水,擦擦汗。”宁辞青的声音温和。 夏叶初坐在客厅柔软的沙发上,握着温热的杯子,看着宁辞青为他忙前忙后,自感又回到令人安心的熟悉场景里。 “怎么这么急忙忙的过来了?”宁辞青看着夏叶初坐定了,才温吞地开始拉扯起来,“是有什么急事,明天不能说吗?” “那么,alan跟我道歉的事情,明天不可以说吗?”夏叶初问他,“为什么非要周末打个电话?” 宁辞青对他的诘问并不意外,妥帖地笑道:“这个事情不好在实验室那儿摊开说。何先生说的挺对,到底不合规范。” 第46章 夏叶初凝视着宁辞青,只见他脸上那神情,端的是无懈可击,不由得心头一顿:“就是因为这个?” “不然,师哥以为是因为什么?”宁辞青反问。 “我不知道。”夏叶初向来不懂得那些迂回曲折的试探,只得无奈地重重吐出一口气,“我不知道。” “只是为这点小事,实在不值得你特地跑这一趟。”宁辞青在沙发上坐定,语气温和,“传到何先生耳中,又要多心了。” “他要多心什么?”夏叶初抬眸问他。 宁辞青却只是看着他,目光像一个令人着迷的谜团。 一刹那,夏叶初心头生出一股果敢,索性单刀直入:“难道连你也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太过亲密?” 宁辞青闻言一怔,半晌才道:“是谁同你说这些?何先生?” “不错,他确是这么说了。”夏叶初决计坦然以对,既是知无不言。 宁辞青沉默了许久。 夏叶初却和刚刚不一样,他不再是那个急躁得猛蹬自行车的小伙子。 当问题被彻底摊开,他反倒奇异地冷静了下来。 他坐在宁辞青的对面,背脊挺直,目光沉静,又变回了那个可以为了一个数据、一个公式、一个理论假设,而终其一生去追寻、去验证、去等待的科研人员。 良久,宁辞青终于动了动。 宁辞青缓缓抬起头,神情像是咽下了一颗极酸的果子:“师哥,何先生的决定是对的。是我太不注意分寸,给你带来困扰了……以后我会注意保持距离的。” 夏叶初眉头微蹙:“我没说这个。” “可是,事实就是这样。”宁辞青一双眼眸楚楚动人,“你要和何先生在一起,这个决定是不会改变的。那么,无论我有着怎样的心意,都不该继续和你保持亲近的关系。” “无论有着怎样的心意……”夏叶初定定地注视着宁辞青,嗫嚅着问,“是怎样的心意?” 宁辞青闻言怔忡,眉宇间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苦恼,仿佛懊悔自己方才一时失言:“师哥,你不要问了……” 夏叶初呼吸起伏,看着宁辞青的眼。 这一次,他终于看清宁辞青眼底的情绪了。所有东西突然无与伦比的清晰,谜底就这样彻底摊开。 夏叶初心如擂鼓:“他们都说,你心机深沉的很,处心积虑算计着我,蓄意破坏我和何先生的关系。” 宁辞青身形微顿,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弯下身子,肩膀微微内收,将自己置于一个更低的位置。 这样一来,夏叶初便得以用俯视的姿态,看着他。 夏叶初眼眸微垂,抿了抿唇:“所以,真的……你真的都是在故意算计吗?” “是的。”宁辞青像是投降一样,低声丧气地回答。 夏叶初浑身一震,像是被极重的东西迎面击中。 宁辞青又退开来了一些:“我的确因此而变得面目可憎了,不是吗?” 夏叶初没有说话,但却下意识地微微摇头:面目可憎?怎么会呢? 宁辞青将他的反应收入眼底,苦笑道:“何先生说得对,我们该保持距离。因为再靠近你,我会忍不住想拥有,想破坏。我不想变成你会讨厌的样子。” 夏叶初看着宁辞青的神情,心中一涩,一句话便脱口而出:“我……我怎么可能讨厌你?” 宁辞青眼中倏然亮起光芒:“师哥,“所以……你愿意继续纵容我吗?” 夏叶初呼吸微滞。 宁辞青微微偏过头,将脸凑近夏叶初,像讨人欢心的大型犬。他最懂得利用自己的脸孔,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叫人实在难以铁石心肠。 这一招屡试不爽——起码对夏叶初而言是这样。 宁辞青站了起来,阴影完全把夏叶初笼罩:“师哥,你知道这样,我会得寸进尺,对吗?” 夏叶初从俯视又变成抬头仰视,下巴下意识抬起来,就被宁辞青的大手扣住。 宁辞青就着这个姿势俯身,一寸寸地靠近,直至鼻尖几乎触碰的瞬间,夏叶初才后知后觉地退避。这时候,他才发现背后是沙发的靠背,而下颔也早被锁定,基本没有多少躲避的坑可能。 夏叶初这才意识到危险,紧张地开声:“你……你要做什么?” “我?”宁辞青依旧用那种柔软的腔调说话,“我想吻你。” 夏叶初的心以疯狂的速度跳动起来。 下一秒,宁辞青却又口齿缠绵道:“但我又知道,我恐怕没有这样的资格。” 这前后两句缠绵话语将退未退、将进又止的,直把夏叶初搅得心神大乱。 宁辞青靠近他,嘴唇似有若无的擦过,却总不落在实处。 夏叶初被他这磨人的触碰逼得几乎要疯掉。 他想躲,可下颔被扣住,身体陷入沙发,无处可逃。 他想推开,可身体却像被施了咒语,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甚至在一次次撩拨的触碰下,生出一种可耻的渴望。 终于,在又一次似有若无擦过唇角时,他再也撑不住,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宁辞青的动作,因这声呜咽而微微一顿。 夏叶初脸颊滚烫,连眼睫都湿漉漉地颤抖着,几乎要承受不住地闭上。大脑一片空白,感官却敏锐得可怕,等待着那潜意识里默许了的触碰落下。 空气却骤然变得清凉起来,是宁辞青远离了他些许。 夏叶初茫然地睁开眼,眼底还残留着迷蒙。 “小初。”宁辞青突然这样称呼他。 夏叶初猛地一怔。 宁辞青不再用那种示弱的腔调叫他“师哥”,而是那样沉稳而郑重地吐出他的小名。那两个字,从他口中唤出,带着一种奇异的份量。 夏叶初觉得很陌生,但又理所当然。 “小初,”宁辞青轻声问他,“我们这样,真的可以吗?” 这话像一盆凉水,突然把夏叶初泼醒。 他意识到自己刚刚在期待什么,就顿觉背脊发凉。 “你看,就是这样。”宁辞青叹了口气,“如果我真的吻了下去,你过后一定会后悔又难堪的。” 夏叶初手指蜷缩起来。 “我知道我有多么想亲近你,小初。” 宁辞青顿了顿,“想得……如果你知道我在想什么的话,恐怕都会觉得害怕,甚至认为我十分丑陋。” 夏叶初眸光一闪,定定看着宁辞青那张猝然变得柔和的面容。 “可是,” 宁辞青温声接道,“比起那些,我还是更不想教你为难。” 夏叶初定定看着宁辞青,看了很久。久而明澈,让素来志在必得的宁辞青都感到心慌。 须臾,夏叶初才曼声道:“如果我心里没有抉择,又怎么可能大晚上蹬着脚踏车就过来了?” 宁辞青陡然一怔,就像是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中:“你……你说的抉择,是什么意思?”他明明算计了这么久,铺垫了这么久,将退路与进路都一一想好,就等着这么一天。但当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还是觉得如同做梦。 生怕听错,生怕误解,生怕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错觉。 夏叶初幽幽一叹:“我已经想好了,要与何先生退婚。” 宁辞青的心脏狂跳:“你真的决定好了?” “是的,这样的确很对不住他。”夏叶初说起这个,心里也并非全无负担。 毕竟,是他先求来婚约,如今又主动提出退婚,于情于理,都算他亏欠。 “这倒没什么,联姻的又不是谈恋爱,你们本来就没有什么感情。至于利益上的事情,白纸黑字合同上签着的,谁也没把结婚这件事签进合同里。在商言商,只要做到钱货两讫,互不相欠,就谈不上谁对不住谁。”宁辞青滔滔不绝,声音听起来冷酷起来,大概怕夏叶初良心不安,便也顾不得自己温柔体贴的形象,满嘴冰冷算计也在所不惜,“再说了,他当初狮子开大口,趁火打劫的时候,也没想过你是他的未婚夫。” 夏叶初听着,沉默了片刻。 “所以,” 宁辞青看着他若有所思的神情,放柔了语气,将话题重新拉回,“你决定退婚……是因为想明白了这些?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夏叶初抬眸看他,既然已经想明白,便不再动摇:“当然是因为你。” 宁辞青本有许多引诱蛊惑他的说辞,但在这一瞬间,竟然全都堵在喉头,真成了一个不善言辞的傻小子了。 他猛地伸出手,不再是之前那种试探性的撩拨,而是用尽全身力气的禁锢,将夏叶初紧紧地抱进了怀里。 夏叶初被猝不及防抱住,一瞬间几乎呼吸不过来。但感受着肩窝传来的颤抖,他心中又顿时怜爱无限:“我知道,他们不了解你。其实,你是一个最单纯真诚的男人。” 听到这话,宁辞青心中一紧。 这是第一次,当夏叶初那样发自内心地称赞他时,他竟无法感到半分喜悦。 第47章 但他还是挤出一抹笑容:“是的,师兄,我是的。”他像是沉吟般低语,“师兄喜欢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 夏叶初无限旖旎,倒是没有察觉到宁辞青语气里的低沉。 宁辞青却已下定决心:既然决定了,落子无悔。能和师哥在一起,即便代价是必须一直扮演另一个人,那也值得。 再说了,装乖卖巧,为了目的假装柔弱,不就是他从小做惯了的事情吗? 从前演得,往后只会更纯熟,更不着痕迹。 这么想着,他让自己安心地拥抱这份幸福,低声说:“师哥,这次可是你选择我。” 夏叶初的声音低低拂过他耳畔:“是,辞青。是我选择了你。” “那我可不许你反悔。”宁辞青的语调天真里透着决绝。 环在夏叶初腰间的手臂又收紧几分,像藤蔓缠紧大树。 第37章 师兄弟一起睡觉很正常 夏叶初感受到某种滚烫的热度,脸颊微红,忙把宁辞青推开些:“但你说得对,我们不该这样。” 宁辞青脸上闪过错愕,但看着夏叶初坚定的样子,还是顺从地松开炽热的怀抱。只是,他仍未完全放弃攻势,只是转而婉转地用脑袋蹭蹭他的颈窝:“你又不要我了吗,师哥?” “我不是这个意思!”夏叶初被他蹭得颈间发痒,心头发软,脸颊却更热了,急忙解释道,“只是,我现在还有婚约在身,不能和你太亲近。这不仅是对我,或是对何先生,就是对你,也很不公平。” 宁辞青低低嘟囔一声:“这我可不介意……” 但他知道夏叶初的道德是过不了这一关的,所以乖巧地退开了。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湿漉漉地望着夏叶初。 夏叶初实在有些难以承受他这样的眼神,撇开视线,说道:“我会和何先生说清楚的。” “我知道了。”宁辞青点了点头,却又一脸天然地说,“但咱们抱一抱,总是可以的吧?” “抱一抱?”夏叶初听着这个提议,也觉得无伤大雅。 “是的,” 宁辞青捕捉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松动,立刻趁热打铁,再度露出那副令人卸下心防的笑容,“只是拥抱,什么都不做。我保证。” 夏叶初轻轻点了点头。 得到许可,宁辞青眼中瞬间亮光,但他很好地控制住了情绪,没有像刚才那样猛地扑上来。 他只是轻轻拉起夏叶初的手,引着他朝卧室的方向走去:“师哥,只是抱着睡,好吗?我保证规规矩矩的。” “抱着睡?”夏叶初被他牵着手,有些懵懂地跟着走,心里觉得似乎哪里不太对,可对方的神色太过坦然,理由又似乎无可指摘——只是睡觉而已,他们从前在实验室熬通宵后,偶尔也会在休息室和衣而卧,抵足而眠,似乎也没什么? 走到床边,宁辞青率先松开手,躺到了靠里的一侧,然后拍了拍身旁空出的位置,眼神清澈地望着夏叶初。 夏叶初看着他那副全然无害的模样,便和衣躺在了宁辞青身侧。 刚一躺下,宁辞青的手臂便环了过来,松松地搭在他的腰际,身体也保持着礼貌的距离,果然“规规矩矩”。 夏叶初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连日来的混乱、疲惫与心绪起伏,都在这个单纯温暖的怀抱里找到了宽慰。他闭上眼睛,不知不觉中果真生出了几分睡意。 他意识逐渐模糊,隐约感觉到,那只原本只是松松搭在他腰间的手,以一种缓慢到难以察觉的速度,一点点地收紧。 指腹隔着一层布料,若有似无地摩挲着他腰侧的线条。 呼吸也似乎离他的后颈更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夏叶初迷迷糊糊地想:这算是……规规矩矩的吗? 可那怀抱太温暖,那摩挲太轻柔,那气息太熟悉,困意如潮水般涌来,他终究没能完全清醒过来去质问,只是无意识地往那热源处更靠近了些,发出一声含混的呓语,便彻底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宁辞青感受着怀中人全然信赖的靠近,眼眸里闪过一丝得逞般的的笑意。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夏叶初睡得更舒适些,然后,心满意足地将“规规矩矩”的拥抱,收紧了一点点。 嗯,只是一点点。 翌日早晨。 夏叶初微微睁开眼,就发现自己被搂得紧紧的,后背完全贴合在温暖坚实的胸膛上,腰际横着一条手臂,如被另一个男人完全包围。 两个年轻男人,清晨醒来时身体贴得这样近,某些反应便显得格外清晰。 夏叶初脸上迅速浮起一层薄红,下意识地动了动,想要挣脱这过于亲密的桎梏,拉开一点安全的距离。 然而,他刚一动作,身后便传来一声含糊的轻哼。环在他腰上的手臂非但没有松开,反而下意识地收得更紧了些,像是怕他在睡梦中跑掉。 夏叶初僵住,微微侧过头。 宁辞青的脸就在他肩颈后方不远处,呼吸均匀地拂在他的皮肤上。那张平日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俊脸,此刻在睡梦中毫无防备,眉眼舒展,透着一股孩子气的安然。 看着这张睡得如此酣甜的脸庞,夏叶初心头那点因尴尬而生的推拒之意,不知怎的,就消散了大半。 他静静地看着宁辞青的睡颜,看了好一会儿。 宁辞青的睫毛微动,眼睛缓缓睁开。 二人的视线对个正着。 夏叶初如被抓包的小偷似的,心虚地惊坐而起,拉了拉被子,隔开二人的距离。 宁辞青一脸无辜地坐起来:“怎么了?” 夏叶初撇过头,避开他的视线:“我想明白了,我们一起睡觉也不太合适。” “即便什么都不做吗?”宁辞青眨了眨眼,故作天真地追问,语气里甚至带着点委屈。 “是的,即便什么都不做!”夏叶初难得的有些粗声粗气起来。 看着夏叶初羞恼就要成怒了,宁辞青便不再继续,只是软下声调:“那你什么时候才和何先生说明白?” 听到这话,夏叶初微微一顿,脸上的羞恼之色褪去,换上了认真思索的神情。 半晌,他才开口道:“我今天就去找姐姐说清楚。这么大的事情,总得先和她商量。” “这倒是。”听到夏叶初的动作这么快,宁辞青心里松了几分,但嘴上却说,“只怕咱姐要怪我。” “她会明白的。”夏叶初顿了顿,又道,“我不会让这件事拖太久,否则对大家都不好。” “的确,越快解决越好。”宁辞青靠在枕边,轻声说道,“毕竟,我可不敢保证,自己会一直乖乖等着。” 何氏,总裁办。 美琳脸上尴尬地进门。 何晏山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审阅文件,闻声抬起头:“怎么了?” 美琳咳了咳,说:“因为您特别吩咐过多关注宁辞青先生的动态,所以公寓管理员特地报告说……夏叶初先生昨晚突然去了宁辞青的公寓,今天早上二人一起出来。”说完,她迅速从随身携带的文件夹里,取出了两张打印出来的监控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何晏山面前的桌面上。 照片拍摄的是公寓大堂和出口。一张是昨晚,夏叶初行色匆匆步入电梯的背影;另一张是今晨,两人并肩走出公寓大门,姿态亲昵。 何晏山沉默了很久,久得美琳心头发慌。 就在美琳几乎站立不住的时候,何晏山开腔了:“就是这样吗?” 他目光没有在那两张照片上多做停留,随手拿起,就放进碎纸机里了。 咔嚓—— 咔嚓—— 锋利的刀片迅速将照片切割、绞碎。 不过短短几秒,那两张可能引发轩然大波的证据,便彻底化为齑粉。 何晏山做完这一切,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漠的神情:“以后,这种捕风捉影的消息,不要再传到我的眼前来。” “嗯?”美琳愣了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美琳没想到何晏山居然是这个反应,之前宁辞青不过是滋扰般的出现几下,就足以让何晏山大动肝火。然而,如今这照片落到眼前,何晏山居然视而不见,甚至还说以后都不要再关注? 这是漠不关心?或是宽容大度?还是…… 美琳不敢细想,只问:“那么,我以后就让公寓管理员不要再关注这些细节了?” “你看着办。”何晏山答。 美琳几乎要昏过去:看着办? 我看着什么办? 我看着你奶奶个腿办? 夏氏总裁办。 夏叶笙坐在办公桌的一侧,而夏叶初和宁辞青则坐在另一侧。 “你要怪就怪我吧,”宁辞青说,“姐——” “别叫我姐。”夏叶笙面无表情地打断他,端起手边的骨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宁辞青委屈地看了夏叶初一眼:“咱姐果然在怪我。” 第48章 夏叶笙重重放下茶杯,杯底与杯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宁辞青,你科研的本领真和你气死人的本事一样高明。” 宁辞青心下想说“谢谢夸奖”,但脸上却是清澈无辜:“您要怎么怪我都可以,但请您不要怪责师哥。他夹在中间,已经很为难了。” “我当然不会怪他。”夏叶笙答得果断。 宁辞青微微一顿,眼看着又要茶言茶语,夏叶笙却大手一挥:“你先出去。” 宁辞青看了夏叶初一眼,仿佛在征求同意。 在夏叶初点头示意后,宁辞青才一脸委屈地离开了办公室。 待办公室里只剩下夏家姐弟时,夏叶笙靠回宽大的椅背,方才面对宁辞青时的犀利褪去,显露出真实的关切:“你真的想清楚了?” “是的,姐姐,我昨天就问过你,和何晏山结婚真的是一个好主意吗?”夏叶初缓缓说道,“我还记得您的回答。” “我也记得。”夏叶笙想起昨天的事情,对今日的结果其实并不意外,“我现在的回答也是一样:和何晏山结婚算不得是一个‘好主意’,只能说是一个无奈之举。当初我们落到那一步,只得这么走。那时候,我们推着你往他的身边走,其实对你也很不公平。” 夏叶初忙道:“这是家族的责任,我没觉得不公平。” “但现在不一样了。”夏叶笙话锋一转,目光重新变得明亮,落在夏叶初身上,“我们的研究团队取得了关键性突破,项目前景豁然开朗,我们夏氏在谈判桌上的筹码已然不同。你自然有了不用牺牲自己个人幸福,去换取家族利益的选择。” 夏叶初闻言一怔:“姐姐,你是同意了吗?” “如果你觉得,和何晏山结婚,会让你感到不幸,那么,姐姐当然会支持你退婚。”夏叶笙变得温和起来。 夏叶初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心头一块大石仿佛瞬间落地。他本以为会遭遇更大的阻力,甚至已经做好了长期沟通、据理力争的准备,没想到姐姐竟然如此轻易地就理解并支持了他的决定。 “但是,有一点我还是必须搞清楚。”夏叶笙的语气又重新变得犀利,“你是自己想要这样,还是被宁辞青那小子,鼓动、影响、算计,才走到了这一步?” 第38章 退婚 听着夏叶笙的质问,夏叶初下意识维护宁辞青:“辞青或许做了一些事情,但我认为,那却不是什么算计。比起算计……我想,他做的是让我看清楚自己的内心,引导我做出以后不会后悔的选择。” 夏叶笙听他说完,眼神闪动,最终只化出一声叹息:“既然你已经认定了,那我也不好再说什么。” 夏叶初说道:“姐姐,是你叫我看人不要听他说什么,而是看结果。他做的事情,结果就是他被扫地出门,流离失所,换得了实验室的成就,换得了我选择人生的自由。” 夏叶笙被这话堵住,半晌才道:“如果不是这样,我打死也不会让他继续靠近你!” 夏叶初微微一笑:“我知道姐姐总是为我好。” “唉……”夏叶笙挥了挥手,“好吧,退婚的事情我会尽快提上日程。但愿你如你所说的,是看清了自己的内心,不做令自己后悔的抉择。” 夏叶初眼前忽然浮现宁辞青的眼神——那种炽热而又孤绝的目光。 “不会的。”他答得笃定。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夏叶初看到宁辞青站在旁边等着,像一尊毫无生气的兵马俑。夏叶初走近时,他才活过来:“师哥,咱姐怎么说?” “她答应了。”夏叶初说道。 宁辞青对此其实不太意外。他深知夏叶笙对何晏山也是积怨已久,能忍到现在都是看钱份上。于情于理,她都不会坚定地阻止夏叶初解除婚约。 然而,此刻宁辞青还是显露出雀跃的神色,伸手抱住夏叶初。 夏叶初留意到四周的目光,立即挣了挣。 “别动。”宁辞青低声说,“我们拥抱是常事。你慌慌忙忙的反而叫人疑心。” 夏叶初僵了僵,终是放松下来,任宁辞青拥着。 宁辞青的拥抱却不似从前客气规矩,一手稳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掌摩挲他的后颈,引得他不自在的发痒。 然而,谨记着那句“慌慌忙忙反而叫人疑心”,他忍住没动,只是呼吸越来越急促。 远处传来电梯开合的声响,脚步声忽远忽近。 夏叶初的心越跳越快,明明行为还算规矩,却总有大庭广众之下偷情的错觉。 宁辞青在他耳边轻声说:“快些退婚吧。” 夏叶初不语,但心有同感。 夏叶笙做事向来利落,这次也不例外。 大约她也存着和夏叶初一样的念头——这种事拖不得。夜长梦多的道理,商场里滚过的人都懂。何况宁辞青那句话说到了点子上:结婚又不曾白纸黑字写进合同里。 研究的形势一片好,何氏那笔投资眼看着是要大赚特赚的。生意场上,只要能有真金白银落袋为安,那什么都不算事儿。 窗外暮色渐浓,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像璀璨的碎钻散满天际线。 办公室里,夏叶笙、夏叶初和何晏山三人各坐一角,成三足之势。 听着夏叶笙说完的话,何晏山表情纹丝不动,倒是夏叶初紧张得肠子都要痉挛。 何晏山的反应叫夏叶笙都有些意外。 他看起来居然不太惊讶,也没有勃然大怒。他只是维持着一贯的冷硬:“当初是你们要求婚,现在研究有了突破,却要反悔。这样的行事,实在令人失望。” 听到这样的批评,夏叶初更觉心虚,几乎不敢看人。 夏叶笙却淡淡一笑:“不知是谁说的,‘在商言商。道德层面的评判,就不必多谈了’。” 这话似回旋镖,又一次击中了何晏山。 何晏山脊背微微一僵,但脸上神色未变:“这就是你们过河拆桥的理由?” “这话可担不起。”夏叶笙倾身向前,手肘支在光洁的桌面上,“合同怎么签,我们便怎么履行。该还的利,该分的红,一分不会少。何来过河拆桥之说?” 何晏山抿住嘴唇。 “再说了,让我们度过难关、获得自主权的,难道不是宁辞青孤注一掷的二十亿吗?”想到这个,夏叶笙都不得不由衷感激,“真要说起来,他才是我们的‘桥’。” 何晏山坐在那里,什么都明白。 从夏叶笙开口那刻起,这事便已成定局。他总不能像个山大王似的把人捆上花轿,抢入洞房。 夏叶初的抗拒在这些日子里,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直到今日,终于雪崩似的当头砸下。 不过,何晏山到底是没想到会这么冷、这么疼。 谈判最终结束了。 何晏山孤身走出去。 夏叶笙抬了抬眼,看着这位不可一世的男人也有这样萎靡的一刻,不免有些唏嘘。她对夏叶初说:“送送他吧。算是最后的礼数。” “嗯,是的。”夏叶初本也觉得应该这么做。 走廊灯光比会议室里暗些。 何晏山的脚步声在前面不疾不徐地响着,夏叶初跟在后头,隔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和往日一般,既不失礼,也不亲近。 来到电梯面前,何晏山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身侧的夏叶初。 这一刻,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不甘心。 他很少这样,但他控制不了。 他开口说:“你已经决定好了吗?” 夏叶初微微一顿,半晌说道:“何先生,我想我们是不合适的。” “不合适,你从前却那样求我?”何晏山莫名腾起一股怒意,“明明是你发起的冲锋,在我决计和你共度余生的时候,你却毁约了。” 夏叶初一瞬白了脸。 何晏山又觉得自己刚才的话实在有失身份,仿佛是投降乃至跪地。他便撇开头,用更高傲的姿势说:“你知道求着和我结婚的人有多少吗?” 夏叶初愣了一下:“我不知道。” 何晏山一下卡壳了。 “可是,我能想象得到,一定有很多。”夏叶初像是想通了什么一样,释然一笑,“何先生,您这么优秀,一定不缺比我更合适的伴侣。对您而言,和我结婚其实也不是一个好主意。” 电梯门恰在此时滑开。 夏叶初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双眼满怀祝福地看着他:“保重,何先生,希望您也能早日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何晏山嘴唇抿了抿,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转身踏进电梯,金属门缓缓合拢,最后那瞬,他看见夏叶初仍站在原地,眼神清澈却又带着天真懵懂的神气,像只蹲在窗台上的猫,静静望着过路的行人。 柔软,可爱,却又无情。 何氏和夏氏订婚的典礼相当盛大,但是婚约取消的新闻却只占版面一隅。 网络上的议论也不是没有,却多在股吧论坛里打转。 第49章 分析师们忙着计算夏氏研发成果对股价的影响,大多数人提及这桩夭折的联姻,也多是揣测背后利益分配的玄机。 夏叶初关掉浏览器,轻轻呼出一口气。心中庆幸自己并非影视明星,否则怕是要霸占热搜,鸡犬不宁。 虽然不是娱乐明星,但也算有头有脸。记者也理所当然地进行询问了,夏氏和何氏两边都说是“因个人规划产生分歧,经慎重考虑后决定解除婚约”。措辞工整,口径一致。 到底何晏山行事就是这样,重视体面胜过心情。 夏叶初倒是暗暗感激何晏山这份态度,只是心里很快腾起另一种不安,给姐姐挂去电话:“何氏这边的投资没有受影响吧?” 夏叶笙说:“怎么可能?生意人失恋归失恋,除非失智,否则不会跟钱过不去。” 夏叶初只道:“我和何先生之间倒也谈不上‘失恋’。” 夏叶笙静默了一秒,随即跳过这个话题:“再说了,我们今时不同往日。何氏若真要撤资,等着接盘的能从这里排到埃菲尔铁塔。何晏山又不傻,怎会在秋收时节松手,白白让旁人摘了果子去?” 夏叶初闻言,总算是放心了。 谁知,夏叶笙的话还是说早了。 不出半月,财经版便登出何氏悉数套现的消息。 不过,好消息是他手中那些股份,转手便让人接了过去。 夏叶笙说得对,如今成果问世,股份自然有人争着要。何晏山脱手的价格比当初高出三成,账面上是赚了的。 只是明眼人都看得出,若肯多等一季,待专利正式上市,获利何止这些。 这般急急抛售,让人疑窦丛生,不免怀疑是不是真的因为退婚伤了面子,所以连钱都不要了。 可这实在不像何晏山。金融圈里谁不知道,那位何先生是出了名的理性,从未有过为私事耽误生意的先例。 于是便有人猜测,这背后怕是有文章。几个相熟的基金经理在私人会所里边喝威士忌边聊:“何家这般退场,会不会是嗅到了什么风声?” 有人压低声音接话:“夏氏的新专利,莫非有变数?” 水晶杯沿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映着众人若有所思的面孔。 幸而,实验数据漂亮得很,临床试验推进得也顺遂。 那些揣测便像晨雾似的,太阳一出来,便散得干干净净。金融版又忙起别的热闹,再无人提何氏那次急流勇退。 夏叶初自然不理会这些流言蜚蜚,每日依旧赶早去实验室。 同事们虽好奇退婚的事,但见他神色如常,便也渐渐不再张望。到底是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分寸总归是有的。 午休时有人在茶水间压低声音: “说真的,当初听说夏博要和何总结婚,我就觉得怪。” “对啊,那个何总也没怎么来过。” “来过倒是来过,但都是霸道总裁的派头,带着一大群人来视察,和夏博士一副完全不熟的样子。” “岂止是不熟?我还记得,何总第一次来的时候,和夏总、夏博都闹得很僵,几乎是不欢而散。” …… 夏叶初脚步在茶水间外定了定,转了一个身,和宁辞青迎面遇上。 这是实验室分开以来,他第一次这样遇见宁辞青。 宁辞青含笑说道:“师哥,去吃饭吧。” 两人便又并肩走了,仿佛中间那段空白从未存在。 实验室的门依然分隔着两个团队,可宁辞青出现在他视线里的次数,却一日多过一日。 有时是恰好经过窗前,有时是顺路同乘电梯,午餐时间更是精准偶遇。 同事们都觉理所当然。 他们向来亲密,中间那阵短暂的疏离,除却夏叶初自己,竟无人察觉。 有次午饭,食堂人满为患,便有人来到夏叶初、宁辞青这边拼桌。 宁辞青实在不想任何人介入他们二人之间,但夏叶初却一脸友善,他不好拒绝。 拼桌的人又开玩笑:“夏博和宁博俩人真是形影不离,是咱们实验室的绝代双骄、金刚葫芦娃!” 他这么说,当然毫无恶意,不但善意满满,甚至还是存了恭维之心。 然而,听见宁辞青耳里,却很是刺耳。 无论是绝代双骄还是葫芦娃,都是亲兄弟。这么说来,他和夏叶初在所有人眼里,都是一对好兄弟罢了。 他恨不得立即站起来激情拥吻宣示主权,但又知道时候未到,只能隐隐按捺。 这份隐忍就是必须的,也是他计划内的。 就像计划里,他必须继续扮演那个温驯柔善的师弟,直至死亡将他们分开。 第39章 我们可以接吻了 秋雨一场又一场,冬天转眼要到了。 实验室来了几个新人,倒是恰逢其时,赶上要准备nda申报的大工程。一连数周埋首数据与文件堆,待到所有材料终于递交完毕,人人的血液都流淌满了咖啡味。 两个实验室一起举行庆功宴,时间定在周五晚上。 大家挤满了餐厅长桌,香槟开瓶的声响此起彼伏。新人们怯生生举着杯子,听前辈们讲项目初期的艰辛,笑着附和“真是辛苦啊”“前辈可是天才”,但其实颇觉无聊,目光倒是不自觉地被主座上的宁辞青和夏叶初二人吸引。 他们是新人,刚进来就是独立实验室,没见过宁辞青和夏叶初从前粘糊的状态。 今日一见,这些新人顿觉惊异。 夏叶初低头看手机,眉头微蹙着,大概是看什么工作邮件。宁辞青很自然地侧过身,指尖在他屏幕上轻轻一划:“这里……应该是这个部分的问题……” 说话时,他下颌几乎抵着夏叶初肩头。 夏叶初“嗯”了声,顺势将手机往他那边偏了偏,两人就着那个亲昵的姿势低声讨论起来。 看到此情此景,一个新人忍不住低声问:“那个……所以,两位老板是一对吗?” 周围的老同事闻言都笑起来,有人正要摆手解释—— “噢?”主桌忽然传来宁辞青带着笑意的声音。 不知何时他已站起身,一只手松松握着夏叶初的手腕,高高举起,像展示什么稀世成果:“你怎么知道?” 一下子,所有人都愣住了。 夏叶初抬起眼,目光扫过满室怔忡的面孔,最后落回宁辞青含笑的眼底。他极轻地叹了口气:“你在做什么?” 话语里好像有责备,但手腕却并没有抽回。 宁辞青笑吟吟地说:“难道不是吗?” 夏叶初只好微微颔首,转向众人:“是,我们在一起了。但请各位放心,私人感情不会影响工作专业度。大家一切照常即可。” 大家回过神来,先表达了一阵祝福:“原来是这样!” “两位可真是般配啊!” 说着,又有人好奇问:“两位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夏叶初微微一怔,倒是宁辞青答得干脆:“也没在一起多久。就这一两个月的事情。” 旁人听着这个说辞,明白宁辞青的意思是“我们可是在夏叶初退婚之后才在一起的”。大家说信不信的,但谁也不会追根究底,只是笑着举杯祝福就对了。 庆功宴散后,夏叶初和宁辞青走出了餐厅。 夏叶初没喝酒,便开车送宁辞青。 在车上,宁辞青似有醉态,用头蹭蹭夏叶初的肩膀。 车厢空间毕竟有限,宁辞青这样高大的身形挨过来,倒有点儿像野兽袭击人类了。 “坐好。”夏叶初轻声道,手仍稳稳扶着方向盘。 宁辞青含糊地应了声,非但没退开,反而将整个人的重心都倚了过去:“师哥,你不是在怪我吧?” “我怪你什么?”夏叶初问他。 “怪我……没打招呼就公开了。”宁辞青的额头抵着他,“你会不会觉得太突然?” “怎么会?”夏叶初不解,“我们之间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那可不,你没听到有人打听我们什么时候在一起吗?”宁辞青嘟哝道,“如果我们太早公开,他们会质疑我们的正当性。我被怀疑没关系,我不想师哥遭受污名。” 夏叶初心弦微颤:“我倒没想过这些。” 他确实没想过这些弯弯绕绕的人言可畏。 “我可忍耐得很辛苦。”宁辞青把脸颊更贴近了夏叶初一些,“这些日子,我一直规规矩矩的……” 这样倒是不假,在退婚之后,夏叶初和宁辞青只是恢复到了往日的距离,却依然没有越雷池一步。 原来……是因为这样。 宁辞青抬起眼——那目光到底是醉是醒,夏叶初竟辨不分明。只觉那视线灼热,像暗夜里骤然点起的火把,将他整个人都笼在光与热里。 这眼神,让夏叶初想起告白那日,宁辞青说的“我想吻你,却知道自己恐怕没有这样的资格。” 此刻,宁辞青轻声问:“那么,我终于拥有吻你的资格了吗?” 第50章 夏叶初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咚咚作响。 他终于缓缓低下头,前额与宁辞青的相抵:“当然。” 话音落下的刹那,宁辞青的吻已经覆了上来。 试探的、克制的触碰,像对待什么易碎的瓷器。 夏叶初也是蜻蜓点水地回应着,二人仿佛雏鸟一样轻轻啄着一颗甜蜜的果实。 只是半晌,这一口一口的细琢便不能满足宁辞青了。 宁辞青退开一点儿,用沙哑的声音问他:“师哥,我想看看你的舌头。” “啊?”夏叶初下意识微微启唇,露出粉红色的舌头。 便是在这毫无防备的刹那,宁辞青再度吻了上来。 这个吻变得很深,很急,带着积压太久的渴望。 酒气在唇齿间弥漫开,混合着彼此熟悉的气息,酿成一种令人晕眩的甜。 夏叶初被他抵在驾驶座靠背上,整个人陷进柔软的皮质座椅里。 酒气在交换的呼吸里变得稀薄,夏叶初几乎要昏过去。 “要呼吸。”宁辞青松开了他,“吸气,亲爱的。” 夏叶初吸进一口温热的空气,进了肺里,仿佛还带着宁辞青的气息。 他茫然看着宁辞青,察觉到自己几乎要被吻得昏过去,又不免有些局促尴尬起来。 宁辞青看出了他的困窘,便含笑退开些许,伸手拂过夏叶初发烫的脸颊:“做得很好,我的师哥。” 说着,他用指腹抹去夏叶初唇角的水光。 夏叶初微微一颤,别开视线,似怕被这忽而侵略性十足的男人吞没。 宁辞青见状收了势,只将人轻轻拢入怀中,让他下巴靠在自己肩窝。 “休息一下。”他说,“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夏叶初闭上眼,也渐渐沉静下来。 翌日。 回到实验室,众人目光相接,流转着探究,却见两位当事人坦荡如常。 众人便低头继续各忙各的,重新回到工作的节奏里。 ^ 两位看起来大公无私的当事人,却并非全无私情。 尤其是宁辞青这位粘人精,制造偶遇还不够,擦肩而过的时候要在白大褂袖子下勾勾手指尾。更有甚者,按捺不住就在楼梯口看看师哥的舌头。 不过几日,夏叶初和宁辞青双双出席一个行业峰会。 香槟塔旁,科瑞制药ceo的赵瑞端着酒杯踱过来。 看到赵瑞,夏叶初就眉心一跳。 这人他记得太清楚。 父亲过世那年,科瑞是头一个在讣告见报当天就派人来谈专利收购的。后来夏氏核心专利临期,又是科瑞抢先公布仿制药方案,手段凌厉,不留半分余地。 科瑞这位ceo保养得很好,若说只有四五十岁,也是有人信的。鬓角修得齐整,银灰西装剪裁合度,袖口露出半公分雪白衬衫,配着铂金袖扣,一看就是讲究外形的人。 赵瑞含笑向夏叶初敬酒:“夏少爷真是难得,放着清福不享,来实验室体验生活。不过制药这行,光有热情可不够,得靠真本事。要是遇到困难,看在两家的交情上,可以来问我。” 话音落处,空气微妙地凝了凝。 夏叶初心头一紧,面对这种绵里藏针的说辞,实在不知如何招架。 倒是宁辞青往前半步,恰好挡在他身侧,脸上露出和赵瑞如出一辙的笑容:“我们这三年发表的论文,引用数好像是科瑞同期核心团队的两倍吧?您若需要参考文献目录,我稍后发您秘书。” 赵瑞脸上的笑容像张贴久了的面具,并不被这话动摇分毫:“年轻人,路还长。” “赵总提醒得是,路还长。”宁辞青回以一个同样屁纹梨丝不动的笑容,“所以我们更得步步踏实。免得像某些企业,路走急了,三天两头收监管警告信。” 赵瑞脸上的神情却未如预料般崩塌。 他那双精明的眼睛眯了眯,竟浮起一丝笑意:“后生可畏。” 说罢,便转身融入人群。 宁辞青盯着那人消失的方向,眉头蹙了蹙:“这老男人故意来找我们,就是为了说这几句酸话吗?” 夏叶初揉揉眉心:“他一贯如此。见着夏家的人,总要寻机会踩两脚才舒坦。” “怎么?你们之间有过节?”宁辞青问。 夏叶初深深叹气:“科瑞曾经打算收购夏氏,在关键时刻,父亲研制出专利,度过难关。狠狠打了他们的脸。这是赵瑞收购史上唯一败绩。或许这就叫他耿耿于怀吧。” “原来如此。”宁辞青笑了,“那我们更该好好做,让他余生都不舒坦。” 夏叶初没好气地笑了笑。 不过几日,夏叶笙就把二人叫到办公室去。 夏叶初一开始有些心虚,心想:难道是她听说我和宁辞青在办公室公开了,因此颇有微词吗? 推门却见姐姐神色凝重,显然与风月之事全不相关。 他与宁辞青对视一眼,双双落座。 “发生什么事了,姐?”夏叶初问。 夏叶笙说道:“nda申报遇到麻烦了。” 听到这个,夏叶初和宁辞青都正襟危坐。 夏叶笙揉了一下眉心:“科瑞医疗提出了专利异议,控诉我们抄袭他们的成果。” 说着,夏叶笙把平板电脑递给二人。 二人看着,脸色沉重。 “这不可能。”夏叶初声音发紧,“这个明明是我们反复验证过的原创设计。” “他们的合成思路和我们太相似了。”宁辞青顿了顿,“只怕是有内鬼。” 夏叶笙按着太阳穴:“科瑞提交的证据链很完整,从初步合成到纯化工艺都有。一定是有人泄密。” “到底是哪里出的问题……”夏叶初抿紧嘴唇。 宁辞青目光一转:“我们的保密工作一直很严格,除了……” 夏叶初怔了怔:“除了数据对何氏开放那段时间?” 夏叶笙顿了顿:“我也想到了这一层。但是……” “但是何氏也是我们的投资方……”夏叶初无法相信这个假设。 “他现在已经不是了。而且,何氏也有科瑞的股份。”夏叶笙淡淡道,“更别提,我们退婚的事情,恐怕也把他惹得不太愉快。” 夏叶初难以置信:“可是这种事情……” “当初退婚最大的倚仗,就是新专利的突破。”夏叶笙顿了顿,“如今他来这一手釜底抽薪,无非是想证明——即便有新技术,离开何氏支持,夏氏依然难成气候。” 宁辞青眼神霎时锋利起来:“何晏山不愧是何晏山,倒是够狠。” 夏叶初却眉头紧蹙:“何晏山真的会做这么卑鄙的事情吗?他这人虽然难相处,但这份难相处全来于他的骄傲。这样骄傲的人应该不屑于使这些手段才对。” 夏叶初这话,显然流露出对何晏山人格上的信任。这种信任让宁辞青浑然不安。但宁辞青又知按照自己的“人设”,要光明正大的吃醋是不可能的,只能婉转说:“师哥,你总是把人想得太好。” “总好过将人想得太坏。”夏叶初摇了摇头,“如果误会好人,不是反而把盟友变成敌人吗?” 这话说动了夏叶笙。 夏叶笙眉头微蹙,却依然带着疑虑:“可是,你怎么知道他是盟友,还是敌人?” “这也简单。”夏叶初把平板放下,“当面问个清楚就是了。” 第40章 何晏山的回应 夏叶初站起身来,就要出去。 宁辞青却拉着他:“师哥,我同你一起去。” 夏叶初正要点头,夏叶笙却说:“辞青,你就别去了,免得火上浇油。” !! 宁辞青明白道理,但还是放心不下:“我会注意分寸的。只是师哥一个人去,我不放心。要是何晏山对他不客气,那可怎么办?” “何晏山对小初不会太不客气的。”夏叶笙淡淡道,“不过你要是去了,我就不敢保证。” 宁辞青得承认夏叶笙说得很对。他只能退开半步,眼神可怜巴巴地对夏叶初说:“有事随时打电话。” 夏叶初点头,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何氏总裁办。 美琳看到匆匆前来的夏叶初,蓦地一怔。 自从和夏叶初取消婚约之后,何晏山的心情一直不太美妙,美琳也少不得战战兢兢。 看到夏叶初突然造访,美琳心情复杂,但还是端起职业微笑迎接。 “对不起,美琳,我知道我没有预约就突然上门比较唐突。”夏叶初说,“但我现在有急事,希望何总能拨冗见我一面。” “请稍等。”美琳点了点头,按下通话键,“何总,夏博士有急事关于新专利,正在门外。” 内线电话那头默了一瞬,才冷冰冰响起声音:“哪个夏博士?” 美琳噎了噎,只好说:“是夏叶初博士。” “噢,原来是他。”何晏山态度倨傲,“我在忙,让他等等吧。” 第51章 “好的,何总。”美琳挂断电话,朝夏叶初递去一个歉意的眼神。 夏叶初抿了抿唇:“没关系,我可以等。” 美琳请夏叶初在等待区坐下。 时间一分一秒淌过,夏叶初在沙发上坐着,等了三十分钟,才何晏山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夏叶初即刻起身,却见何晏山目不斜视地快步掠过,径直走向走廊另一端的会议室,连余光都未曾扫过等候区。 脚步之快,让夏叶初觉得,恐怕何晏山都没看见自己。 又过了一个钟头。会议室门开,何晏山与几位高管并肩走出,边走边低声交代着什么。 夏叶初再度迎上前。 何晏山依旧不看他,却朝他的方向手掌朝外,五指微张,做了一个“止步”的手势,夏叶初蓦地站在原地。 他不是那种擅长死缠难打的人,只好乖巧地回到沙发上,继续不知尽头的等待。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城市灯火璀璨。 美琳看着苦等的夏叶初,无奈叹气,满上一杯热水,调亮了等候区的阅读灯。 夏叶初端起水杯,抿了一小口。水面微微晃动,映出头顶灯罩朦胧的倒影。 就在这时候,何晏山又出来了。 夏叶初几乎要失去希望,但这时候,何晏山的目光终于扫过自己一眼。 然而,何晏山却不对他说话,只是看着美琳:“他还在?” 美琳心下无语,表面恭敬:“是的,夏博士还在等您。” “让他进来。”何晏山丢下这句便转身,办公室门虚掩着,未关严。 美琳忍住朝米饭班主翻白眼的冲动,笑着走向夏叶初:“夏博士,何总请您进去。” 夏叶初深吸一口气,进门。 何晏山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身后是整面落地窗的璀璨夜景。他并不看夏叶初,只是翻动着桌面上的文件,漫不经心地问:“什么事?” “打扰您了,但事情是关于nda申报的专利异议。”夏叶初上前,将公文袋放在桌沿,“科瑞医疗提交的材料,与我们的核心数据高度重合。” 何晏山终于抬起眼,拆开公文袋,快速浏览起来:“所以?” 夏叶初不懂迂回,便是开门见山:“我需要知道,何氏是否参与了这次事件。”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看见何晏山唇角极细微地动了动,倒也不是笑,更像是气急了的肌肉抽动。 “这就是你今次来的目的?”何晏山捏紧文件,“无证无据便怀疑我犯罪了,特意来兴师问罪?” “不,请您不要误会。”夏叶初连忙解释道,“专利泄露事关重大,我必须排查所有可能性。” “实验室内部的可能性都排除了吗?”何晏山语调冷冽。 夏叶初一时语塞。 “那就是还没有。”何晏山脸色冷峻,“倒先排到我头上来了。” “因为数据泄露发生在向何氏开放权限期间的可能性比较大,”夏叶初嘴唇干涩地解释道,“所以我们……” “所以你们什么?你们怀疑我为了报复退婚不惜泄露商业机密?”何晏山截断他的话,短促地笑了一声,“夏叶初,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货色?” 何晏山这一逼问,夏叶初肩膀立即紧张地耸起:“我没有这样的想法,请您别误会。” 看到夏叶初这个姿态,何晏山吐了口气,没有继续咄咄逼人,只是摆摆手:“如果你只是来问一个答案,那我给你一个。” 夏叶初屏住呼吸。 何晏山翻看着手里的文件:“不是我。” 夏叶初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还有事吗?”何晏山脸上恢复平日那种滴水不漏的平静,“我过二十分钟还有个跨国会议,可没空供你审问。” 夏叶初叹了口气:“不管您是否相信,但我从一开始就不觉得这是您做的。” “你不觉得,却特地跑一趟来问,还为此等了三个小时。”何晏山冷漠道,“那你可真有闲心。” “生意不成仁义在。”夏叶初上前半步,声音轻而认真,“我是真心请教。依您看,这数据可能经谁的手漏出去?” 办公室陷入短暂的沉寂。 何晏山重新看向夏叶初,目光锐利:“你的意思,还是问题出在何氏。你想让我查我的自己人。” 叶初呼吸微顿:“夏氏同时也会彻底自查。这本就是标准流程……” “我的标准里没有这一条。”何晏山打断他,“为外人的猜疑查自己人?没有这样的道理。” “这……”夏叶初不知何言,“只是,何氏内部出了这样的漏洞,对您也是一种损失。自查对您也是有好处的。” “那可不一定,”何晏山语气冷漠,“退一万步说,我要是真查出点儿什么来,麻烦还更大。” “要是真查出点什么来……”夏叶初猛地僵住。 对啊。若泄密真出自何氏内部,那便是投资方背刺合作伙伴的重磅丑闻。届时舆论反噬、监管调查、合作方集体信任危机……这才是大问题。 夏叶初一瞬间像是被抽去了力气,肩膀垮了下来:“所以,您不可能帮忙了。” “我不可能帮着‘外人’。”何晏山说,故意把“外人”二字咬得极重。 夏叶初没听懂那话里深藏的曲折。他只是机械地点头:“明白了。打扰您了。” 说着,夏叶初转身就要走出去。 何晏山微微一怔,看着他几乎要消失的背影,忍不住开口说:“你后悔吗?” “什么?”叶初脚步顿住,眼底泛起困惑。 何晏山咬了咬后槽牙,才说道:“如果你当日没有退婚,今日何氏就还是夏氏的后盾。我想,科瑞医疗也不敢轻易动这种歪脑筋。” 听到这句话,夏叶初毫无动摇:“嗯,我理解,您现在不帮我是合情合理的。” 何晏山闻言,眼中暗淡下去,只想毫无仪态地痛骂一句:你理解个屁! 但他没有这么说。 他不能失去了体面。 因此,他只是故作淡漠地说:“你自己回去再想想吧。” 夏叶初浑浑噩噩地回去了。 夏叶笙在电话里问他进展。 夏叶初把情况说了。 让夏叶初意外地,夏叶笙居然生气起来:“混蛋,又想要趁火打劫!真想把他高傲的头颅摁进马桶按下强力冲水键里!” “什么?”夏叶初没理解,“什么趁火打劫?” “他的意思难道不是让你……”夏叶笙顿了顿,还是收住了话头,“没事儿,车到山前必有路。之前那么大的坎儿咱们都跨过了,现在还能过不去吗?打官司也不怕他。” 上法庭,夏氏的赢面确实不小。 只是官司一打,新药上市的进程便不得不延缓。对于老专利即将到期的夏氏而言,这绝非好事。时间就是金钱。 夏叶初虽然对商业的事情半懵不懂,但实验室每天都在烧钱,这件事还是明白的。 打官司真的不是一个好选择。 他满心惆怅地走过冰冷的走廊,打开家门,扑面而来是温暖的食物香气。 “辞青?”夏叶初几乎立即想到了他。 宁辞青从玄关里走出来,身上系着围裙:“师哥,你回来了?” 这一路风尘瞬间一扫而光。 夏叶初连鞋子都不脱,就走向宁辞青,把他拥住。 “师哥,围裙很脏的。”虽然这么说,宁辞青还是紧紧地回抱了他。 窗外夜色正浓,屋里却亮堂堂的。 满满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菜摆好。 宁辞青盛了一大碗白米饭,放到夏叶初面前:“咱姐说得对,不能跟何晏山投降。” “怎么就投降了?”夏叶初懵懵懂懂,“他又不是咱们的敌人。” “师哥,你还不明白吗?”宁辞青说道,“他的意思是,要你回头当他的未婚夫,他才肯出手相助。” 夏叶初猛地一颤,这瞬间才想明白何晏山那句话的潜台词。 “真是厚颜无耻。”宁辞青用委屈的语气说。 他是真委屈,毕竟,在夏叶初的事情上,宁辞青可不允许,有人比自己还厚颜无耻。 第41章 我真过分,想吃掉师哥 宁辞青眼神瞬间变得湿漉漉的:“师哥,难道你也想回头吗?” 夏叶初顿住。 见他迟疑,宁辞青心底那股偏执几乎要挣破温润表象,险些将温柔可亲的画皮撕开缝隙。 可他终究只是垂下眼帘,将汹涌的暗色缓缓压回深处。 “唉,师哥,你无论想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宁辞青苦涩道,“只不过,我最不愿意看见的,就是你为了项目牺牲自己的幸福。” 夏叶初看着宁辞青低垂的睫毛,心生怜爱,只道:“我个人的幸福,倒不是头等大事。” 宁辞青心腔几乎窒息:“师哥!” “但是,”夏叶初伸手握住宁辞青的手,“我决不能让你不快乐。” 第52章 宁辞青听得这话,反手与他十指相扣,猛地将他拉进怀里。 一顿饭也顾不得吃了。 宁辞青仓皇地寻找着,找师哥的嘴唇,找师哥的牙齿,找师哥的舌头,像饿坏了的雏鸟一样,想把口舌能碰到的一切,通通吞进肚子里。 夏叶初被抵在餐桌边缘,惊呼一声:“别把碗碟给打翻了。” “这个时候,师哥还有心思管碗碟吗?”宁辞青眼眸火热,“真羡慕师哥,总是这么从容……” 夏叶初看到宁辞青眼里的热度,不自觉别开眼神。 下一秒,夏叶初身体一轻,竟是被横抱起来。 夏叶初轻呼一声,无论多少次,还是会被宁辞青的力气惊讶到。 或许,他总是错误地判断了宁刺青的攻击性。 夏叶初被轻轻放在流理台的大理石面上。台面冰凉,却也洁净,宁辞青做饭时总习惯随手收拾,台上一点儿水渍都没有。 夏叶初被放上去,一瞬有些意外。仿佛自己也变了可以被料理后食用的鲜美。 “辞青……”夏叶初双手下意识撑开对方,却只摸到一片坚如铜墙的胸膛。 惯会以退为进的辞青师弟,此刻半步不让。 宁辞青双手撑在他身侧,将他圈在方寸之间。 夏叶初被这突然爆发的侵略性弄得手足无措:“辞青你……” “师哥,放心交给我。”宁辞青的声音轻柔,缓缓矮下身体来。 夏叶初的长裤正面饰有隐藏式拉链开合。 先拨开外层布料,露出内里交错的黑线与银扣,然后捏住拉链头,缓缓向下拖动,轻轻拉开。 颇为顺滑地,便能露出雪白的内里。 “师哥不喜欢的话,可以一脚把我踢开。”拉链滑到底的瞬间,宁辞青抬起眼,“就算踢在我的脸上,也没有关系。” 突如其来的触感让夏叶初慌了神。 空气中散发出某种声音,像是饮食,又不全像。 “不……呃……”夏叶初的声音也走了调,双腿慌慌张张的。 宁辞青伸手压住夏叶初乱动的膝盖,仿佛宠溺般的一笑,伸手拧开了水龙头。下一秒,水流哗哗作响,盖过了令人心悸的杂音。 “这样会好些吗?”宁辞青把脸贴在夏叶初的大腿上,轻轻蹭了蹭,像是温柔的照顾者,却又像是寻求抚慰的大型犬。 夏叶初立即失了所有反抗的力气。 夏叶初指尖陷进宁辞青的发丝里,像抓住暴风雨中唯一的浮木。 风暴在腰腹积攒,积雨云终于承受不住水汽的重量,骤然倾泻。 宁辞青迎接了这场暴雨,甚至餍足地舔了舔唇角。 夏叶初见状,大为羞窘,声音细如蚊蚋:“你……要不要漱口?” “急什么,”宁辞青低笑,鼻尖亲昵地蹭了蹭他小腹,“晚饭还没吃完呢。” 夏叶初就这样被半扶半抱地引回餐桌。瓷碗里的汤还温着,白米饭却已凉透。夏叶初机械地夹着菜,余光瞥见宁辞青只草草扒了两口,便起身推开椅子。 “我去冲个澡。”宁辞青的声音有点哑。 夏叶初耳根烧得厉害,低头盯着碗里的米粒,既不敢问,也不敢拦。听着脚步声渐歇,浴室很快传来淅沥水声。 夏叶初默默吃完饭,仍不见辞青回来。 他便先去收拾碗筷洗碗。 一走进厨房,他就看到流理台,想起从前同住的时候,他每天早上一起来就能看到宁辞青的背影在这儿忙碌。 这样温馨寻常的画面,却要被刚刚的激烈所覆盖。 他不禁一阵耳热,连忙摇头甩走这些画面,赶紧把碗筷冲刷完放进洗碗机。 收拾停妥后,他走向浴室的方向,看到宁辞青从浴室出来。 眼前的画面让他愣了一下——宁辞青只围着一件浴巾,水珠沿着宽阔的肩线滚落,滑过胸腹分明的沟壑,在腰际布料边缘洇开水痕。 他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宁辞青,一下红了脸。 从前虽然一起住过,但是宁辞青在家也是衣着齐整,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 “你怎么不穿衣服?”夏叶初说完,觉得这话语气不好,又软下声调补充,“天气冷,别着凉了。” 听到夏叶初这话,宁辞青含笑说:“我今天来没带换洗的衣服。” 夏叶初哑然:是了,辞青早不住这里,今晚本就是临时起意的相聚。怎么可能会带上换洗衣服? “师哥,”宁辞青笑得温柔,“能不能借我一件睡衣?” “当然。”夏叶初忙答应了。 然而,夏叶初的衣柜里自然没有合宁辞青尺码的衣物,最后翻出一件宽松的睡袍,虽然已经是最宽大的了,穿在宁辞青身上仍显得有些局促。 宁辞青穿上睡袍,又一边把弄脏的衣服塞进洗衣机里,一边语气自然地问夏叶初:“这衣服一时半会儿弄不好,今晚我能在这儿睡下吗?” !! 听着这么正当的理由,夏叶初想不出反驳的道理,只能点头。 但是此刻站在男人身边,居然有些压倒性的局促。 宁辞青将他的窘迫尽收眼底,笑了笑:“师哥也快去洗洗,早点儿睡吧。” “嗯!”夏叶初如蒙大赦般逃进了浴室。 热水冲刷下来时,水声如瀑布响亮,但他还是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他闭上眼,却清晰看见宁辞青浴巾滑落的那截腰线。 匆匆洗刷一遍出来,夏叶初逃也似的回自己的房间里,却发现宁辞青正躺在他床上,枕着他惯用的枕头,睡袍带子松松散散系着,露出大片胸膛。 “辞青?”夏叶初吃了一惊,“你怎么睡我的床?” 宁辞青一脸理所当然:“不是师哥让我在这儿过夜吗?” 夏叶初咽了咽:“我现在可以去收拾一下客房。” “这么晚了,就别折腾了。”宁辞青打了一个呵欠,“快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夏叶初没法反驳,只好掀被躺下。 灯光暗去。 身后贴来温热的体温,将他轻柔地笼住。 “辞青?”夏叶初有些紧张起来。 宁辞青却只将脸埋在他颈窝,声音带着睡意:“好困啊,快睡吧,师哥。” 夏叶初因自己的“小人之心”有些心虚,但身体果然放松了一些。 宁辞青叹了口气:“是我不好。” “怎么了?”夏叶初问。 “是我太过分了。”宁辞青的声音在夏叶初的肩窝里回荡,“居然想要吃掉师哥。” 夏叶初身体一僵。 “所以师哥开始怕我了吗?”宁辞青声音闷闷的,明明是他占了便宜,反倒呈现出受了天大委屈之态。 夏叶初却是吃这一套的,连忙把手覆在宁辞青的手上:“怎么会?你别多想。我只是……” “只是需要时间习惯。”宁辞青接过话头,“不急,我们慢慢来。” 宁辞青的手臂结实有力,却只是松松地搭着夏叶初的腰身,像是猫碰着了猎物,却不急着一口吞下,只享受皮毛摩挲的温热。 “睡吧。”宁辞青最后说,声音里带着笑,“师哥,你放心。” “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夏叶初轻声应道,背脊贴上那片胸膛,在平稳心跳声里,将自己慢慢沉进这个温暖的桎梏。 大早起来,却是风雨飘摇。 夏叶初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屏幕亮着刺眼的光,新闻标题一个比一个惊心——《科瑞医疗怒斥夏氏制药剽窃专利》《科研界的耻辱:夏氏莫把“抄袭”当“创新”》…… 他坐起身,被单从肩头滑落,还留着昨夜相拥的余温。 客厅传来新闻主播字正腔圆的播报声。 他赤脚走出去,看见宁辞青站在电视机前。 电视上,播放的正是科瑞召开的记者会。 赵瑞在镁光灯下,将新药称为“科瑞多年潜心研发的结晶”。 有记者举手:“赵总,这款药与夏氏上月公布的专利高度重合……” “我们注意到了。”赵瑞微笑,那笑意浮在唇边,未达眼底,“这恰恰证明我们的技术路线正确。科瑞欢迎良性竞争,但前提是,尊重知识产权。” 另一名记者追问:“您是在暗示夏氏抄袭?” “夏氏现任首席研究员夏叶初博士,其实也是我看着长大的。现在夏氏处境不好,年轻人急于求成铤而走险,我实在觉得很痛心。”赵瑞淡淡一叹,望向镜头,眼神显得语重心长,“夏老是令人尊敬的前辈,但时代变了。如果老一辈的诚信招牌,因为下一代的急功近利而蒙尘,那将是整个行业的悲哀。” 听到赵瑞提起夏父,夏叶初一瞬间紧绷起来。 又想起当年在灵堂,赵瑞意气风发地前来,也是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西装,袖扣是哑光的黑玛瑙,站在父亲遗像前,脸上挂着与此刻如出一辙的神情。 “叶初,你虽然在科研上很有前途,但到底太年轻了,性子又内敛,实在很难担起这个企业的重责。”赵瑞如同语重深长。 第53章 夏叶初当时的确很年轻,也实在不善言辞,不知怎么应对。 一道纤细的倩影横进视线。 “我会出任夏氏ceo。”夏叶笙站到他身前,脸上还带着几分鲜嫩,但眼神却足够坚毅,“往后,还请赵总多指教。” 赵瑞有些意外,略过夏叶笙的年轻美丽的脸庞,叹息道:“女孩子做这个,也太辛苦了吧。” 这语气,真叫人分不清是关怀,还是一颗软钉子。 那时夏氏的天确确实实塌了一半。父亲不仅是掌舵人,更是整个研发团队的灵魂。 夏叶笙就是在那些质疑的目光里,站上董事会主席台的。 直到前不久的慈善晚宴,赵瑞和夏叶笙相遇。他依然用那种长辈般的口吻感叹:“叶笙和别的女孩子确实不一样。”原以为他终归该认可夏叶笙这位巾帼豪杰,却话锋一转,“只不过啊,女孩儿终究是要嫁人的。” 不过夏叶笙却不同当年。 “女孩儿是不是终归要嫁人,这可不好说。”她抬眼,目光清亮,“我只知道,人老了肯定是会死的。未来终归属于年轻人。” 赵瑞脸上那副素来和气的笑容,难得地僵了一瞬。 科瑞医疗对夏氏的围追堵截好像从来没停过。 不过,夏氏的确是一个软柿子。整个企业高度依赖父亲早年研发的“安络通”系列。 专利期快到,科瑞便高调宣布仿制药已获批,定价仅为原药的百分之四十。消息一出,夏氏股价崩盘。 当年夏父也看到了隐患,多年来一直想要出新专利,却是出师未捷身先死。夏叶初继承他的遗志,泡在实验室里终日不离。 新品“心脉宁”终于走到nda申报这一关,眼看黎明将至,却不想遭到了科瑞这闪电偷袭。 还好,夏氏也有自己的公关部。 面对记者的质疑,夏叶初这个社恐人士不用亲自面对。 只不过,他的心头依旧被沉甸甸地压着。 夏氏因为核心专利即将过期,本来市场就不太看好,因为新研究突破刚刚有了些起色,却被这个丑闻一下击中七寸。 股价开门就大跌。 公司召开会议。 面对连番质问,高坐主位的夏叶笙看起来倒是很镇静:“这些都是莫须有的诬告,我们的科研团队当然不存在抄袭的状况。” “我们自然相信实验室的清白。”伯父夏智森高声说道,“只是,我们担心的是这些诬告对我们的影响。这个世道可不讲究‘清者自清’。如果我们没有有效应对的办法,就是死路一条。” 另一位大股东也开声说道:“的确,我们目前的状况实在耗不起长期的官司以及舆论战。” 这一点谁也清楚。 “而且,我也很担心,”夏智森说,“专利是怎么泄露出去的?难道我们公司有内鬼?” 夏叶初闻言,连忙说道:“这一点不用担心。我们自己人是干屁净梨的,数据很可能是从何氏方面泄露的。” 他说完“何氏”之后,众人脸色微变。 就连夏叶笙也略有些不认同地瞥了他一眼。 夏叶初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说多了话。 果不其然,夏智森闻言,脸色大变:“何氏?” 长桌两侧的人开始交换眼神,那些目光里交织着震惊、猜疑,还有微妙的恍然大悟。 夏智森顿了顿,满脸严肃地对夏叶初道:“从一开始,我们就不同意你擅自和何氏退婚。但谁想到你们俩姐弟年轻冲动,这么大的事情都不跟长辈们商量便先斩后奏!现在可好,何晏山是能轻易得罪的吗?” 听到这话,夏叶初脸色一僵。 他预计到可能会被批评,但没想到是这样的方向。 第42章 我的另一半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有的大呼完了完了,居然是财大气粗、杀伐果断的何晏山出手伤人,那必定是见血封喉。 也有人怪责夏叶初,居然不识抬举,好好一桩婚事推掉,弄得满城风雨,自毁长城。 这些言论如雪片飞向夏叶初,几乎把他淹没。 ^ 他要窒息了。 却在这个当下,一只手掌覆盖在他的手背上,稳稳地握着他,坚定得像焊在一起的金属。 他转过头,看到宁辞青坚定的侧脸。 宁辞青没有看他,只是用冰冷的视线扫过众人,淡漠地说道:“既然大家不认可我们的实验室,大可以提前离场,谁想要走,我们都不会阻拦。” 众人一下噎住。 夏智森脸色铁青,一掌拍在桌上:“夏氏是家族产业!你一个外姓人,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大放厥词?” 宁辞青冷冷一笑。 那笑意里透出的冷意,是夏叶初从未见过的,陌生得像换了个人,偏偏又让人无端觉得安心。 “夏氏确是各位的家族产业,”宁辞青缓声道,“但这间持有专利的实验室,有我的三成。”他顿了顿,“论话语权,似乎比在座不少人都要多些。” 这话倒是一针见血。 众人立即煞白了脸。 夏智森呼吸急促,转向夏叶笙:“你真是引狼入室!竟让外人捏住核心资产!” “别说得股权是白送的。”未等夏叶笙开口,宁辞青便轻叩桌面,将视线拉回自己身上,“当初夏氏最难时,那二十亿是谁拿出来的?要钱的时候,倒不记得分什么外姓内姓了。” 满座哑然。 夏叶笙看了一会儿满座青白交错的脸色,才缓缓开口:“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何必先内讧起来?说到底,都是为了夏氏好,为了研究好。更不要提什么辞青是外姓人的话了。他和叶初是一起的,以后也是一家人。谁要再说辞青是外人,那就是和我俩姊弟过不去。” 听到这话,宁辞青倒是有些骄傲起来,把夏叶初的手握得更紧了。 夏叶初感受到手掌传来的热度,微微挺起了脊梁,看着如山般压来的视线,忽而从容起来。他也学着姐姐的样子,用坚定的视线扫过全场,而后缓缓说道:“和何晏山的婚约请大家不要再提。辞青就是我认定的另一半。” 宁辞青刚才不过是骄傲,如今却是感动,看着夏叶初的眼神,多了许多缱绻的热度。 只是夏智森等人看着这一幕,实在想呕:都快破产了,还秀恩爱呢?!神经病啊!!! 散会后,大家纷纷走出会议室。 只有夏叶初、夏叶笙和宁辞青还在室内。 夏叶笙揉了揉眉心:“虽然刚刚用股权弹压了叔伯们,但他们心里还是不信服的。” 正因预见这些,她才早早将专利实验室剥离。夏叶初持40%,宁辞青30%,余下份额才归夏氏与何氏。这步棋下得险,却也断了保守派插手的后路。 夏叶初也是眉头紧蹙:“乐观点想的话,如果能熬过听证会……” “总得做好最坏的打算。”夏叶笙说,“如果听证会过不去呢?科瑞的资金流比我们充足,按他们的打法,把我们熬死了,他们就胜利了。” 这才是叔伯们真正恐惧的。 现实的镰刀悬在颈上,不是宁辞青会上一番锋芒毕露的发言能挡住的。 夏叶初蹙眉:“可是,接手何氏股份的川明资本,不也实力雄厚吗?他们难道不帮忙?” “川明的老总是冲着摘果子来,要说专利前景好,他们当然倾囊相助,但现在……唉!”夏叶笙捏了捏眉心,“当初让你退婚,是算准了专利前景好,不愁没有资本青睐。谁想到何氏居然会来这么一出。” 夏叶初听出夏叶笙弦外之意,只是说:“何晏山说了,不是他做的。” “不是他做的?”夏叶笙冷笑一声,“就算不是他亲自动手,也是他手下的人。他现在捂着不查,也不肯伸手拉我们一把。这跟事情是他做的,有什么区别?” 刚刚在会议上,夏叶笙力挺夏叶初,那是给外人看得。 现在听夏叶笙的语气,仿佛还是有些怪他。 面对外人,夏叶初能够挺直腰板据理力争,但对着姐姐,倒没有这样的魄力了。 他垂下眼:“我选在这时候退婚,是不是太任性了?” 听这句话,夏叶笙眉心微跳。 倒是旁边的宁辞青,眼底微微一晃。 刚刚在会议上,夏叶初握着他的手,大声宣布“宁辞青就是我认定的另一半”,掷地有声,言犹在耳。 如今却又做出这样的懊悔神色。 宁辞青心下微顿。 夏叶笙却只说:“落子无悔,你说这些话干什么?” 她说着,眼波极轻地往宁辞青的方向一转。 那轻轻一瞥,却像一根针,刺得夏叶初骤然清醒。 夏叶初猛地抬眼看向宁辞青,却见宁辞青还是温温和和的保持微笑,但夏叶初隐约感觉到,自己刚才那句话怕是会伤害到宁辞青。 夏叶初忙说道:“我没有后悔的意思……我只是……” 第54章 “我明白。”宁辞青温声说,“大局为重,无论做什么决定,都总是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到才是。” 他说得越是体谅,就是越是让夏叶初心口发涩。 “的确,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到。”夏叶笙朝宁辞青微微一笑,“说起来,情况如果继续恶化的话,我们总要想起到后路。说起来,宁氏会不会有意愿出手相助呢?” 听到这话,夏叶初微微一怔。 宁辞青眼眸一闪,终于明白过来。 刚刚在会议上,夏叶笙力挺宁辞青,看起来像是很认可自己成为夏叶初的伴侣。 现在看来,夏叶笙是看到何氏靠不住了,想着能不能通过宁辞青拉到宁氏的支持。 毕竟,上次度过难关,也是靠宁辞青从宁氏那儿“偷出来”的二十亿。 宁辞青脸上泛起苦笑:“宁氏从来没有投资过这个行业。我上次拿出的钱,是透支了我所有的家族股份折现的。” 说是透支了股份还是轻了,那简直是透支了信任额度。 夏叶初忍不住开口:“姐姐,你也不是不清楚……上回的事情……”他顿了顿,想起宁辞青那湿漉漉的眼神,说着“师哥,我没有家了”。 为免伤害宁辞青的感情,夏叶初委婉道:“宁辞青也很久没回家了。” “那就太不对了。”夏叶笙装作一副无知无觉的样子,不赞同般的摇摇头,叹气说,“什么都比不上家人重要。辞青,就算不为别的,也该常回去看看老人。” 夏叶初愣了一下,觉得姐姐突然变得听不懂话似的。 当然,听不懂话的那个人其实是夏叶初。 宁辞青倒是通透,淡淡一笑,回应道:“也是,别的不说,既然小初是我的‘另一半’了,自然也该带他回家见见父母的。” 夏叶初听不懂那些暗涌,只听懂了“小初是我的另一半”。 刚刚情急之下,夏叶初掷地有声地说出“辞青是我认定的另一半”,现在从宁辞青嘴里听到,才后知后觉地脸红耳热起来。 宁辞青看着他耳尖那抹红,眼底的凉意终于化开些许。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夏叶初的手背:“走了,师哥。该回实验室了。” 晚上,宁家大宅。 宁辞青和夏叶初从车子里走下来。 佣人们看到这位久违的小少爷,心里复杂,但脸上还是恭敬地请入。 到了门里,宁太太倒是走出来飞快,笑着迎上来:“快进吧,就等你们了。”说着,她看向了夏叶初,笑容依旧和煦。 夏叶初瞬间有些尴尬,干涩地说:“阿姨好。” 宁太太含笑道:“外头冷不冷?”态度和从前倒没有不同,隐约还更亲切了一些。 夏叶初心下立即松弛些许,回答道:“开车来的,不冷。” 宁辞青在旁看着,唇角很轻地弯了弯。 待进了餐厅,宁父、大哥宁辞琛、二姐宁辞云、三哥宁辞风也都坐好了。 看到宁辞青进来,宁父眼神闪过一丝复杂,摆着谱儿坐好,但语气还是隐约着期待:“回来了。” 而哥哥姐姐三人对宁辞青充满戒备,面上却反而很和气。 大哥宁辞琛率先起身:“快坐,就等你们了。” “老幺倒是爽快,这么久不露面,一回来就带男朋友。”宁辞云抬眼看向夏叶初,笑意未达眼底,“还是位熟面孔。” 宁辞风忙续上:“是啊,上次见夏叶初好像还是在世纪酒店吧。” “世纪酒店”,就是夏叶初和何晏山订婚地方。 提起这个,夏叶初脸色微僵。 倒是宁辞青自然地说:“是吗?我怎么不记得你受邀请了?” 宁辞风哈哈大笑:“是没有,我在新闻上看的。” 宁太太瞪宁辞风一眼:“要摆饭了,别多说话。” 宁辞风才不说了,只是瞥了宁辞青和夏叶初两眼。 佣人们陆续端上菜肴。吊灯的光落在华丽的瓷器上,反射出冷冽的碎芒。 长桌像条无形的河,将血缘相连的人们隔成两岸。 待吃完饭了,宁辞青起身,低声对母亲说:“母亲,请您照看小初一会儿。我要到书房和父亲说会儿话。” 听到宁辞青带着依赖的声音,宁太太眼神柔软:“你去吧。我会陪着他的。” 说罢,宁辞青和夏叶初点头示意,便跟父亲进了书房。 三位兄姐们看着这个画面,戒备心提到顶点,却又不能跟上去,转眼看着被留在客厅的夏叶初,只觉得他像只落单的小绵羊。 宁辞云率先笑着挨近:“夏氏最近可好?听说新药申报遇到些麻烦?” 宁辞琛晃着餐后酒接话:“若有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夏叶初不太擅长应对这些,一瞬间有些仓皇。 宁太太伸手将他轻轻拉起:“叶初,来,我新绣了幅江南烟雨,你帮我瞧瞧配色。” 宁辞云撇了撇嘴,笑道:“妈妈真偏心,只带叶初去看,不带我们去?” “平日让你们看,个个都说忙。”宁太太挽着夏叶初往偏厅去,语气带着埋怨,“现在倒知道凑热闹了?” 三人一下也没了声音,只能看着宁太太把夏叶初引进绣房,把门关上。 绣房里燃着淡淡的檀香,北墙整面梨花木多宝格,错落摆着各色丝线团子,旁侧斜斜支着绣架,半幅烟雨濛濛的江南浮在素缎上。 看到这缎面,夏叶初有些恍惚,想起当年母亲在世的时候也有这样的爱好。 宁太太请他坐下,问他:“你觉得怎样?” 夏叶初醒过神,目光盘旋在绣面上:“这是再精致也没得了,阵脚就这样细密,深浅过渡才能那么自然,跟画上去似的。” “唉,都是些笨功夫而已。年纪大了工作不忙了,才有闲心一针针缝缝补补。”宁太太抚过缎面轻叹,“如果当年养小孩儿的时候,也有这个闲心,大概情况就不一样了。” 听到这话,夏叶初想到她大概意有所指,但也只得客客气气地说:“阿姨说笑了,您的孩子个个都是人中龙凤。” 宁太太却摇摇头:“那三个大的,我就不说了。只是辞青这个老幺,我其实我在他身上用心思反而最少。只当他是最省心的,想来是我自己疏忽。” 夏叶初默然片刻,见她眼底浮起怅然,轻声道:“这么看来,您还是很疼辞青的?” “当然,自己生的孩子怎么可能不疼呢?”宁太太苦涩道。 夏叶初一瞬间有些接不上话。 脑子里翻涌起当时的画面,宁辞青那么可怜地跟自己说“我无家可归了”…… 这和宁太太此刻的表现,仿佛颇为矛盾。 夏叶初脸皮薄,没办法直接问别人的家事。但偏偏又不懂怎么迂回试探,只 宁太太见他眼神游移,问他说:“辞青这阵子过得怎么样?” “很好,他很好。”夏叶初答道。 “唉,那就好。”宁太太眉眼舒展开来,“往后常同他回家坐坐。” 夏叶初僵硬地点点头,看宁太太的态度,实在难以和宁辞青当时说的“扫地出门”“无家可归”划上等号。 第43章 夏叶初的疑心 宁宅,书房里。 宁父一边剪雪茄,一边漫不经心般地问道:“说吧,这次回来是想要什么?” “我总得是想要点儿什么,才能回来吗?”宁辞青笑道。 “如果不是,那就最好。”宁父点燃雪茄,烟圈缓缓上升,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宁辞青缓缓落座,说道:“看来父亲还是不太支持我的事业。” “你的事业在宁氏。”宁父吸一口气,眼神冷冽,“这么好的才华,拿去替别人打工,做上门赘婿,说出去真丢份儿。” 宁辞青重重叹了口气:“从小,爸妈就教我家和万事兴,孔融让梨,不要和哥哥姐姐抢东西。现在倒好,我出去另谋出路,您反而不乐意了。” “少给我说这个了。”宁父提到这个就不自在,面色微沉,索性摊牌,“你要是想拿钱就直说!我还是那一句,只要你回来,我们宁氏可以支援夏氏。” 宁辞青却缓声说:“非如此不可吗?” “我们宁氏还能为了一个外人出钱出力吗?”宁父将雪茄搁在烟灰缸边缘,灰白的烟灰簌簌落下,“但你要是回来了,有本事把钱权抓到手,那么你想帮你的媳妇,我这个当爹的也不好说什么。” 宁辞青看着父亲坐在软椅上吞云吐雾的模样,只觉这姿态与多年前并无二致。 宁父看着宁辞青,如同看一只流浪了半天,饿得嗷嗷叫跑回来的小狗。 念在多年情分上,他自然愿意丢块肉骨头,再让妻子给这可怜东西梳洗梳洗,送回温暖窝里去睡。 前提是他得听话。不再乱跑,不再呲牙。 这点宁父很有把握。 外头风雨那么大,哪儿比得上家里舒坦? 宁辞青蓦地抬起眼。 第55章 眼神里却不似那种饿得嗷嗷叫的小狗。 宁父心弦一紧,蓦地有了不祥的预感。 下一秒,宁辞青冷淡开口:“那我和叶初先回去了。” 宁父指节收紧,雪茄表面被捏出细微的褶皱:“你是聪明人,别做蠢事。” 宁辞青脸上适时浮起温驯的笑意:“父亲的提议,我会慎重考虑。” 看着这抹笑容,宁父蹙了蹙眉,还是挥了挥手:“那你可得早点想清楚。商场上时机比什么都要紧,晚了可就来不及了。” 宁辞青和夏叶初离开宁宅的时候,宁父的态度还是很和蔼的。 他拍了拍宁辞青的肩头:“多回家看看,你妈妈总是惦记着你,怕你在外头受委屈。” 宁太太也是一脸的眷恋不舍。 三个虎视眈眈的兄姐也适时露出妥帖的笑容:“是啊,多回来看看,大家都很想你。” 宁辞青和夏叶初告别了他们,便上了车。 车子驶出林荫道,夏宅的灯火在后视镜里缩成一小团暖黄的光晕,最终被梧桐树影吞没。 夏叶初握着方向盘,迟疑片刻:“你家里对你……” “怎么了?”宁辞青问他,像是没听懂他的未尽之意。 夏叶初皱眉:“他们对你的态度似乎很亲切,不太像是……” “不太像是我说的,我被扫地出门,无家可归吗?”宁辞青苦涩一笑,“唉,难道师哥觉得我竟然会在这样的事情上说谎吗?” 夏叶初指尖一紧,为自己方才的疑心生出愧意:“我不是怀疑你……” “我当然知道。”宁辞青示弱般地弯下身体,用头靠在夏叶初的肩窝上,“只是你看到的,都是表面。要说母亲,她的确是待我的确有心。但其他人呢?” 夏叶初果然想起,宁父看似和蔼但高高在上的态度,以及宁家兄姐绵里藏针的机锋,心中顿时又对宁辞青充满爱怜:“你是那么的艰难……” 宁辞青不语,只是维持着依赖的姿势,像只终于找到巢穴的倦鸟。 ^ 夏叶初被这全然的依赖击中,心口软得一塌糊涂,彻底抛下了刚才的怀疑。 到了下一个红灯,他立即空出手揉了揉宁辞青的发顶:“所以……他们不会帮忙?” “你以为呢?”宁辞青抬眸看着夏叶初,“其实何氏也好,宁氏也罢,都没什么要紧。” 夏叶初微微一顿。 ^ “和师哥在一起做事情真的很快乐。”宁辞青语气低低的,但声音却带着一种骤见桃源般的豁然开朗,“我们一点一点地搭起自己的凉棚,不必背靠大树也好乘凉。” 夏叶初猛然一怔,垂眸看向宁辞青。 宁辞青和他视线相接,眸光里的情感告诉他,他的确是夏叶初最忠诚、最纯粹的仰慕者。 他会把他当作桃源本身。 夏叶初无法不被这份赤诚打动。 宁辞青很多时候像个骑士。 但有的时候,却又似公主,总是能激发夏叶初的骑士精神。 夏叶初望着宁辞青,语气坚定地说:“是的。我们不用依靠任何人。” 宁辞青认真地听着他说话,然后缓缓补充一句:“我们有彼此就足够了。” 狭窄的车厢里,变得像圣诞节的火炉温暖。 二人肩膀挨着肩膀,眼里有火光,像是天真无邪的孩童,期待一觉醒来,袜子里就塞进了从天而降的礼物。 第二天,夏叶初刚回公司,就被夏叶笙叫上办公室。 他刚坐下,夏叶笙就放下手头工作,开门见山问道:“昨天回宁家怎么样?” 夏叶初把昨晚的见闻说了,然后叹了一口气:“想来,他孤注一掷投资实验室的时候,已经把家里得罪透了。现在回去,我看宁太太还算和善,但宁叔叔却淡淡的,至于几个哥哥姐姐更是绵里藏针。” “你都能听出‘藏针’,那就是根本没‘藏’了吧。”夏叶笙轻笑。 夏叶初噎了噎,但也无法反驳。 半晌,他垂眸说:“辞青终究是为了我,才和家人闹僵的。” “既然是这样,他应该也会为了你,和家人重归于好。”夏叶笙答道。 夏叶初一怔:“可是,他们不肯接纳辞青,辞青就算卑躬屈膝,也未必讨好,反而里子面子都输光了。” “真是儿大不中留。”夏叶笙挑眉,似在调笑,“你倒是心疼他。” 夏叶初听了这揶揄,一下回不上话了。 半晌,他才慢慢说:“连我都不心疼他,也更没人心疼他了。” 夏叶笙听了这话,毫无共情,反而觉得肉麻。 她脑子里没有情情爱爱这根筋,只说道:“他们到底让你们进门了,还好好接待了,那就不是没有转圜的地方。情况未必有辞青说得那样坏。找天我去拜访拜访,也探探口风。” 夏叶初抬眼:“姐姐……” 夏叶笙看着他:“你有意见?” 夏叶初脑里响起昨夜宁辞青说过的话,顿了顿,声音稳下来:“其实何氏和宁氏又有什么不同?靠山山倒,我们打铁还需自身硬。” “道理是这样。”夏叶笙点点头,“问题是我们这铁,还不够硬。” 夏叶初抿紧嘴唇:“我对我们的专利有信心!” 夏叶笙盯着弟弟看了半晌,将他眼底固执看得清清楚楚。 “也罢。”她终是轻轻吐出一口气她转开视线,“先集中精力,应付听证会吧。” 众人便忙起来,准备听证会的事情。 实验室气压低到极点,全靠宁辞青不时调节,说些俏皮话,大家笑起来,空气才松动些许。 看着宁辞青一边主持大局,一边还有调节气氛,夏叶初低声问:“你不累?” 宁辞青含笑说出那句老生常谈:“和师哥在一起,连累都变得有意义了。” 夏叶初眼神微凝。 听证会当日,夏叶初与宁辞青步入会场,迎面便撞见赵瑞带着整队人马杀到。 夏叶初看到赵瑞的脸就感到烦厌,下意识回避目光。 赵瑞倒是一贯的一副长者风度:“贤侄,见面也不打个招呼?” 宁辞青上前一步,淡淡道:“我想,夏博士是没想到赵总会亲自来。” “这点小事,原本的确不用我亲自过问。”赵瑞笑着慨叹,“可叶初毕竟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总忍不住要来关心关心。” 一番你来我往的机锋后,听证会正式开始。 赵瑞方先发制人,抛出厚厚屁的梨对比报告,发言者慷慨陈词,仿佛真是一个受害人。 夏叶初看着姿态,直犯恶心。 倒是宁辞青冷静得如隔岸观火,逐字逐句细细留心。 在科瑞的代表说出一处错漏时,宁辞青立即如看见兔子的鹰,打断道:“容我提出异议。关于贵司此处标注的‘关键相似位点’……” 科瑞代表一怔,微微紧张。 宁辞青猝然站起身来,一副出鞘之剑的锋利:“这个位置——” “请尊重发言秩序。”名为陈思勇的会议主席打断他,“技术质询环节尚未开始。” 宁辞青微微一怔,缓缓坐下来。 他眸光微沉,转向赵瑞。 赵瑞背靠软椅,朝宁辞青露出一抹胜券在握的笑容。 中场休憩时,宁辞青瞥见陈思勇与赵瑞前一后走进洗手间。 他跟过去,看见两人站在烘干机旁低声交谈。 见他进来,话音戛然而止。 陈思勇朝宁辞青微微点头示意,便抬步走了出去。 宁辞青看着赵瑞:“赵总真是交游广阔。” 赵瑞笑了:“你们啊,还是太年轻了。” 宁辞青不答。 “我就提点你们年轻人一句吧,闭门造车要不得。‘功夫在诗外’。”赵瑞说罢,把手拍了拍宁辞青的肩膀。 宁辞青一脸厌恶地侧身躲开。 赵瑞笑了:“不会是看到自己快输了,就没风度了吧?” “哪里话?”宁辞青勾唇一笑,“只是闻着你有点儿味,怕你没洗手而已。” 赵瑞没想到宁辞青会这样出言粗鄙,但他反觉得这是失败者的叫嚣,摆摆手道:“逞口舌之快有什么意义呢?” “对不起,的确是我闻错了。”宁辞青淡淡一笑,“不是没洗手,是有一股老人味。” 赵瑞脸上那副从容面具终于裂开细纹。 宁辞青心想自己猜对了:这个赵瑞看着状态那么好,想来是花了大功夫保养的。 越是花功夫保养,越证明他怕老。 说他什么都行,但说他老,他就要气死的。 各自回到座位不久,下半场质询环节开始。 每当宁辞青方提出关键质疑,陈思勇便以“此问题与核心争议点关联度不足”打断。 而赵瑞方的陈述,却总能获得充分时间,甚至得到“请详细说明”的鼓励。 这时候,宁辞青倒是佩服夏叶初的迟钝。 第56章 夏叶初并未察觉到这些偏向性,只专注于自己的陈述,心态丝毫不慌,依旧说得井井有条。 但陈思勇似乎见不得他的好状态,冷冷地插话:“请控制讲述的节奏,我们不是来上生物课的。” 夏叶初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不对劲。 听证会落幕时,窗外已是华灯初上。 陈思勇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会场:“评审团需要时间审议技术细节与法律适用性问题。初步结论将在三十个工作日内送达双方。在此期间,涉事专利将暂缓审批。” 散会。 宁辞青和夏叶初走出门口的时候,却听到赵瑞的声音传来。 “贤侄啊,到底我们也是老交情了。”赵瑞一脸的温厚,“以后若有需要帮助的地方,随时开口。” 夏叶初被恶心到说不出话,宁辞青倒是沉得住气,满脸微笑地和赵瑞握了握手,又说:“虽然您用自家针剂不花钱,但也别贪多。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反而更显老。” 赵瑞早料到宁辞青会继续攻击自己的外形,这次有了心理准备,表情如常:“年轻人不要在一些细枝末节上的事情上用心。还是多关心自己的事业吧。” 宁辞青说:“这点倒不如您,偏喜欢在别家的专利上用心。” “这专利是我家的。”赵瑞笑了笑,志在必得地接口。 听到这话,饶是夏叶初再温吞,也忍不住反驳道:“专利分明是夏氏研发,赵总这话未免荒唐。” 赵瑞从容掸了掸袖口:“我们在这儿说破天了,也没有意义。就看委员会怎么裁夺,不是吗?” 看着赵瑞志在必得的笑容,宁辞青想到赵瑞和陈启勇的种种心照不宣,心下一沉。 夏叶初也后知后觉地察觉到陈启勇对科瑞的偏袒,胸口气血翻涌,却偏偏无计可施。 “我们科瑞医疗肯定是支持委员会的裁夺的。只是希望判决下来的时候,两位可别输不起。”赵瑞将两人神色尽收眼底,笑意愈深,“虽然你们很年轻,但到底也是实验室老板级别的人物了,到时候可别失了风度,把里子面子都输光,那就不好了。” 说完,他也不再和夏叶初、宁辞青纠缠,转身从容走出会议中心,弯腰坐进等候的宾利,默默拿起随身小镜子。 对镜挤出一个笑容,发现眼角额头果真纹丝不动,暗骂一声:“握草,宁辞青那小崽子说的居然是真的!肉毒确实打多了!” 第44章 师哥,你碰碰我 “陈启勇和赵瑞有勾结?”夏叶笙听到这话,眉头紧皱,“怪不得赵瑞这么有恃无恐!” 宁辞青本以为自己也是一个心机深沉的人,但到底年轻,和夏叶初一样还带着些理想主义者的纯粹。 只觉得自己既然是清白的,听证会上获胜的机会即便不是百分百,也好歹有一个公平陈述的机会,竟没有想到,现实可以这么黑暗。 赵瑞那一句“功夫在诗外”,不免在他耳边回荡,如指甲反复刮过黑板般刺耳。 夏叶笙捏了捏眉心,心中果然有些懊恼:“我们的确是轻率了。” 这话说的,夏叶初只听到表面意思:“姐,谁能想到这个呢?” 但宁辞青却不知是否多心,想到夏叶笙是否有另外的言下之意:专利还没上市,夏氏还没重新站位脚跟,就容许夏叶初任性退婚,这决定太轻率了。 如果还有何氏撑腰,赵瑞未必敢这样张狂。 夏叶笙目光飘向宁辞青,二人视线相接,眼底映出相似的暗影。 宁辞青仍竭力维持着温润笑意:“距离委员会初裁还有三十日,未必没有转机。我们也不用太过悲观。” “之前就是因为太乐观了,才在听证会落了下风。”夏叶笙叹了口气,看着宁辞青,“辞青啊,你们家里那边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宁辞青嘴唇微顿,半晌轻轻说道:“我再试试看。” 夏叶笙便道:“那可靠你了。” “那可靠你了”说得轻柔,但宁辞青听明白了夏叶笙的真正意思——你得拿出点真本事来,证明我们推掉何晏山而选择你,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夏叶初和宁辞青离开夏叶笙的办公室,回到实验室。 实验室众人眼睛写满期待:“听证会怎么样?” 夏叶初脸色僵硬,不知该说什么。 倒是宁辞青脸色如常,淡淡回答:“我们把该说的都说了。就等委员会裁定,初步的结论大概要等三十个工作日。” 众人面面相觑,气氛仍悬着。 见众人神色仍不安,宁辞青又温声补了几句:“这些年的心血不会白费,真相也不会被埋没。各位信我,实验室的门,定能堂堂正正继续开下去。” 这些话说得体面,但张嘴说句好听的话谁不会呢? 偏偏有一个人不会——那就是夏叶初。 夏叶初脸色僵硬,一句乐观的话都不敢说出口,更叫实验室里的人满心惶恐了。 接下来几日,实验室的气压很低,低得近似落地的尘埃。 专利申报材料已递出,新的实验又不敢贸然启动。人人都像悬在蛛丝上,等着那不知何时落下的裁决。 夏叶初某日整理完最后一批数据,抬眼看见研究生趴在操作台上发呆。他低声对宁辞青说:“不如放个短假。” “也好。”宁辞青闻言一顿,又朝夏叶初微微一笑,“师哥也很久没有休息过了吧。” 夏叶初这么听着,颇觉有理:自己的确很久没有休假。 但他不觉得自己需要休假。 宁辞青却拉着夏叶初,兴致勃勃策划短途旅行。 看着宁辞青这样子,夏叶初才浑然想到,宁辞青也是很久没放假了。 他总是陪着自己熬过多少晨昏,像是实验室里的白炽灯一样,是全年无休的陪伴自己。 他自己不需要放假,却难保宁辞青不需要。 二人和夏叶笙提了一嘴休假的事情。 夏叶笙没有明说不赞同,只是挑眉说:“你们辛苦了,想去休假,也是无可厚非的。” 夏叶初没听出言下之意,只想说多谢姐姐理解。 宁辞青倒是明白,便又说:“给同仁们放了两周的假。但我和小初也不过去一个短途旅行。两三天就回来了。实验室的事情当然不敢落下。” 夏叶笙这才微微一笑:“难得放假,就别老想着实验室的事情了。辞青,既然得空,倒是该多回家走走。” 宁辞青淡笑道:“嗯,等我回来就去。” 夏叶笙肯定般的点点头:“记得帮我问候宁家叔叔阿姨。” 宁辞青从容点头:“姐姐有心了。我一定把话带到。” “再替我捎句话,”夏叶笙眉眼弯起温和弧度,“问问伯父伯母什么时候得闲,我也该登门探望才是。” 宁辞青神色微动,但还是答应下来。 那套什么“无家可归”的说辞,让夏叶初相信容易,但糊弄夏叶笙却很难。 宁辞青原本觉得自己像一个画皮,虽然里头是见不得人的鬼,但披着一张漂亮人皮,可以一辈子不失可爱。 然而,现实的风雨却是那么汹涌。 如今倒觉着自己像只氢气球,每句虚言都往里头呵一口气,起初只觉得轻盈,如今却涨得透明发亮。指尖碰一碰,就要惊天动地地炸开。 要说,撑坏了自己倒是其次,更怕的是崩伤了站得最近的那一个人。 素来果敢的宁辞青,居然有些怯懦,逃避似的想带夏叶初去一个世外桃源,过一段除了他二人之外什么都没有的时光。 他最终择了邻省一座傍水小镇。旅游项目刚刚起步,并不太发达,不至于人满为患,喧嚣不断。但也有好风光,以及适当的服务设施。 他们是晚上到达酒店的。 夏叶初和宁辞青确立关系后,在家里同住过几晚。 虽然气氛好的时候,宁辞青会和夏叶初亲近亲近,但真到睡觉的时候,也仅仅是从背后静静拥着他,再无逾矩。 次数多了,夏叶初便也习惯。以至这次旅行订房时,他全然未觉有何异样,自然地和宁辞青走入了双人大床房。 夏叶初进门就有些疲乏,先去洗澡出来,吹干头发就看窗外的风景。 他们住在临河的旧宅改的客栈,推开木窗,低头是乌篷船缓缓摇过桥洞,抬头是山岚罩在云里雾里。 在大城市长大的夏叶初,很少看到这样的风光,便看得出神。 宁辞青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就看到了夏叶初头发松散,穿着半旧宽松的睡衣,靠在窗边看底下的游船。 宁辞青走过去,从背后把他抱住。 夏叶初不闪不避,像被顺了毛的猫,轻轻往后靠了靠。 这份松弛来之不易。 刚在一起的时候,夏叶初意识到二人的关系变化,每次宁辞青做亲昵的举动,他都颇为紧张。哪怕有时候只是碰了碰眉梢眼角,夏叶初都颈背紧绷。 第57章 直到现在,夏叶初终于会在他怀里放松脊骨,像浸透温水的茶叶,缓缓舒展开所有皱褶,全是宁辞青用无数次克制的触碰,一寸寸浸润出来的。 或许,现在是该品这一杯茶的时候了? 宁辞青不知道,现在是否已经到了火候。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渴得喉头发疼。 宁辞青便去吻他,仿佛这样才能止渴。 夏叶初对此已经很习惯了,自然而然地回吻,无论是长驱直入的唇舌,还是探入衣摆的指尖,都不再引起他的任何警觉,全然不知这次抚触里藏着多少蓄势待发的掠夺。 吻是渐渐深的。 起初只是唇齿交缠,后来宁辞青的指尖探进他睡衣下摆,沿着脊椎的凹陷一寸寸往上抚。夏叶初被那温度烫得轻颤,却仍陷在温存的惯性里,任由自己陷进这个温暖的桎梏里。 直到后背贴上微凉的床单,睡衣纽扣不知何时全松开了,宁辞青的膝盖轻轻抵进他膝间…… 夏叶初才猛地睁开迷蒙的眼睛:“辞青……” 他声音里还带着喑哑,手却下意识抵住了对方胸膛。 那点细微的抗拒,让宁辞青骤然收起所有攻势。他像只收起爪子的猫,将额头偎在夏叶初颈窝,声音闷闷的:“师哥……让我抱抱你好不好?” 夏叶初低头看着毛茸茸的脑袋,混混沌沌地思索着,这个“抱抱”是什么意思? 也是和从以前一样,在温暖干燥的棉被里拥抱到天亮的意思吗? 饶是迟钝如夏叶初,这一刻也有些不确定起来。 但这份犹豫,又给了男人可乘之机。 宁辞青的吻落在他颈间,温热的唇沿着动脉缓缓游移。 夏叶初抵在他胸前的手,慢慢松开,最终化成一个纵容的拥抱。 宁辞青垂眸,望进夏叶初那双雾蒙蒙的眼睛。 他此刻居然是腾起一种近乎狂暴的破坏欲,像是想把眼前这个人撕碎,然后一口一口吞下去。 呼吸在寂静里变得又重又烫。 宁辞青将滚烫的额头抵在夏叶初肩上:“……师哥,你碰碰我。” 夏叶初猛然一颤。在他们之间,从来都是宁辞青碰他,少有他去碰宁辞青的。 突然被提出这样要求,他身形微僵。 感受到这一点,宁辞青不似从前宽宥,只用最柔软的语气说最咄咄逼人的话:“师哥不愿意,也没关系的……我自己可以……” “我没有不愿意。”夏叶初急急打断,“即便你不说,这……也是我应该做的。” 他的耳根红透,手指发直,可终究还是慢慢探过去,颤巍巍贴上那片烫人的肌肤。 “是……是这样吗?”夏叶初迟疑地问。 宁辞青几乎忍耐不住,呼吸重得很,像压不住了,实在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夏叶初轻轻说:“我做得不好的话,你要告诉我。” “哦,做得很好。”宁辞青压抑着要把人立即吞下的冲动,用他能做到的最温柔的声线回答,“谢谢师哥。” 夏叶初此刻真是“赠人玫瑰,手有余香”。 原来帮助别人,也能得到快乐。 从前宁辞青碰他的时候,他总有些惴惴,觉得叫别人帮这样的忙很不好意思。而宁辞青却每每坚称:这是很快乐的事情。 现在夏叶初也体会到了,这种快乐。 二人就这样抱成一团。在江南烟水笼罩的一个小镇里,他们呼吸也变得潮湿了。 第45章 我们准备睡觉 偏偏这时候,电话音响起。 夏叶初习惯了24小时on call,条件反射就去够手机。 手指还没碰到机身,就被大掌扣住,压向柔软的被褥。“你就陪陪我吧。”宁辞青用高大的身躯压着他,又用撒娇的语调求着他。 夏叶初心肠骤然软下来。 手机搁着,渐渐就不响了。 窗外流水潺潺的声音,又漫进他们的耳朵里,混入他们的唇齿间。 可下一秒,宁辞青的手机又震起来。 嗡嗡声撞碎一室旖旎,两人同时僵住,想道:该不会是有什么大事吧? 宁辞青坐起来,拿起手机,神色一肃:“是咱姐。” “快接,看看什么事。”夏叶初披上睡衣道。 电话接通,夏叶笙的声音隔着电波传来:“小初同你在一起吗?” “在,开着免提。”宁辞青将手机搁在枕边,“姐这么晚来电话,是有什么急事?” “原来醒着,”那头轻笑,“方才怎么不接电话?” 夏叶初耳根发热:“姐,我……” “他刚在洗漱。”宁辞青面不改色接话,“正要睡觉呢。师哥都困得迷糊了。” “哦,困了?”夏叶笙说,“没事儿,你们现在去看看赵瑞的朋友圈,保管就不困了。” “赵瑞的朋友圈?”夏叶初一愣,“不是,姐姐你怎么加了赵瑞?还关注他的朋友圈?” “朋友的朋友圈可以不看,敌人的朋友圈必须关注。”夏叶笙大条道理,叫人难以辩驳。 夏叶初顿了顿:“可我没有加他的朋友。” “没事儿,我加了。”宁辞青点开社交软件,“只是不知道他有没有屏蔽我。” “不会屏蔽的,”夏叶笙说,“这条动态就是发给咱们看的。” 朋友圈的页面打开,宁辞青和夏叶初双双一顿,立即明白了夏叶笙的意思。 只见背景是高尔夫球场,一排人搂肩搭背,赵瑞自然站在最中心。但吸引宁辞青和夏叶初视线的,却是分列两侧的几个人,全部都是夏氏实验室里的研究员。 配文简短一行字:“真正的科学家,理应站在能发挥价值的平台。” “怎么会……”夏叶初只觉得天塌地陷。 这几个研究员都是老资格了,和夏叶初一起打拼良久。他自以为和他们有着战友情谊,是枪林弹雨里也能并肩的厚度。 夏叶笙却说:“唉,给他们放假,反而叫赵瑞找到了空子。” “我没想到……”夏叶初自责起来。 “这和放假也没太大关系。”宁辞青立即宽慰道,“赵瑞想要挖角,就算天天加班到十二点,都能找到机会。” 夏叶初依旧自责不已。 夏叶笙意识到夏叶初的情绪,也宽慰道:“辞青说得在理。现在实验室人心惶惶,就算不被挖走,也没好心思用功做事的。这个放假也放得对。” 夏叶初依然苦闷:“我只是没想到,他们居然会被挖走。我以为……” “你别感情用事了。”夏叶笙说道,“人来人去,都很正常。只是今日他们这样走了,难保不会影响士气。员工离职了再招容易,但人心散了想再聚就难了。” “姐的意思是……?”宁辞青问。 “我想,还是辛苦你们还是提早结束度假,先回来一趟,确认一下挖角的情况。”她顿了顿,“到底这个实验室是属于你们两个的,你们自己拿主意。无论你们的决定是什么,我都是支持的。” 夏叶初闻言一顿:“是的,姐。” “我就顺带提一句,”夏叶笙话锋微转,“辞青……” “我知道了,”宁辞青如有预判一样,“我会回家看看宁氏有没有能帮上忙的地方的。” “你们心里有数就行。”夏叶笙语气温柔,“姐也不唠叨了,你们早些休息吧。” 电话挂断后,刚刚的旖旎心思全然没有了。 二人如平日那样相拥入眠。 第二天起来,推窗望去,依旧是水乡的好风景,但两人的心已经扎回了钢筋水泥的森林里。 他们提早退房,奔赴机场,腾云驾雾,回到城市。 赵瑞的照片虽然发在个人朋友圈,但现在信息时代,这条朋友圈的截图没天亮就已经满天飞。 各路消息纷纷流出,并且已经有夸大其词的传闻,说夏氏实验室的核心研发人员集体出走。 因此,一大早,股市甫开盘,夏氏的股价便又往下栽了一截。 何氏在夏氏的股份被川明集团接手。说起来,川明也是资本雄厚,不输给何氏。所以一开始,何氏撤资,改为川明入场的时候,夏氏也觉得挺好的。 川明花大价钱从何氏手里接走股份,也是看好这个专利。 然而,现在夏氏股价一跌再跌,川明是坐不住了。 川明方面的负责人大早一个电话打来:“怪不得何晏山在那样的好时机退场,原来早看到你们的专利有问题啊。” 夏叶笙按捺火气,笑道:“这种诛心的气话说来干什么?做生意要讲和气。咱们现在都是一条船上了,你们多帮忙,岂不是更显格局吗?” “我们不做慈善。”那头声音冷下来,“若股价本周不能回升十五个百分点,我们会启动撤资评估。” 说完,那边就把电话挂了。 这边电话挂了,夏叶笙立即联系上宁辞青和夏叶初:“川明要求股价本周不能回升十五个百分点,你们可有信心?” 第58章 夏叶初一下恍惚,虽然他算数是强项,但真说如何拉起股价十五个百分点,又有些懵然,只是隐约知道不太容易。 宁辞青轻轻碰了碰他手背,对着话筒,半开玩笑道:“就我们的现价,要涨十五个点,也不是一个很大的数字。就像考三十分的人,进步空间总比九十分的大。” 但显然,夏氏姊弟在这个情形下都没有什么幽默感,难以跟他的地狱笑话产生共鸣。 夏叶初还是一片愁云惨雾,而夏叶笙则一板一眼地说道:“其实数据泄露的事情我一直在追,已经有点儿眉目了。” 夏叶初一怔:“难道……难道和赵瑞朋友圈的那几个研究院有关?” 他最不愿相信的便是祸起萧墙,这些日子总下意识将疑心推向何氏那头。 “与他们无关。”夏叶笙语气笃定,“陈博士他们虽然立场不坚,但科学家的底线还在。” 宁辞青缓缓道:“那么,数据泄露还是出自何氏?” “八九不离十。”夏叶笙话里透出刀锋般的锐利,十足当家人的风范,“我已让人盯紧几个关键环节了。” 宁辞青便恭维道:“还得是咱姐。” “嗐,我总得干些什么吧。”夏叶笙半开玩笑道,“也不能只是一味逼着你这倒霉孩子回家问父母要钱。” 宁辞青心中微顿,脸上不显,只是把话题拉回来:“如果真能坐实数据泄露的源头,眼前困局自能迎刃而解。” “难就难在坐实不是容易的事情。查清真相需要时间。”夏叶笙揉了揉太阳穴,“可资方只给一周,这远水救不了近火。眼前的难关,终究要你们先扛过去。” “我明白了,”宁辞青回答道,“我们会尽力稳住团队,稳住人心。” “那就有劳了。”夏叶笙说。 “姐,一家人不说这些。”宁辞青语气放得轻快。 电话挂断后,宁辞青和夏叶初对视一眼,默契地拿起外套往外走。车拐过两个路口,停在一家僻静的咖啡馆门口。 宁辞青和夏叶初坐进咖啡厅。 等了大概三十分钟,才见陈博士姗姗来迟。 在赵瑞那张合影里,陈博士站在最靠中心的位置,另外几位研究员如同众星拱月般立在他两侧。 陈博士,在实验室里资历最深、地位最高,即便夏叶初是实验室的负责人,但陈博士却是夏氏元老级人物,和夏叶初的父亲是一辈的,其威望不同凡响。 也是因此,赵瑞的朋友圈才能掀起这样的轩然大波。 这场挖角战里,陈博士是关键。 赵瑞要是挖走了陈博士,实验室自然人心涣散。 可若这位定海神针还立在原处,剩下那些摇摆的枝叶,想来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陈博士落座,脸带歉意:“路上耽搁了,让你们久等。” “不,不,是我们冒昧了,都放假了还喊您老出来。”宁辞青笑着说,“而且,您昨天刚打完高尔夫吧?休息得可还好?” 陈博士没想到宁辞青第一句就提起他和赵瑞打高尔夫球的事情,嘴角抽了抽,最后化作一声叹息:“我这么说你们可能不信,但其实我一直没想过要跳槽。” 夏叶初闻言,双眼发光:“我们怎么会不信呢?陈博士,有您这句话,我们就安心了。” 但宁辞青端详陈博士的脸色,并没有那么乐观。 “只不过……”陈博士沉吟了半晌,看着夏叶初这个小辈,眼神流露出几分怅然,“只不过,我在高尔夫球场看到……” “看到什么?”夏叶初的心缓缓往下沉。 陈博士欲言又止。 “您看了足以让您改变主意的事情……”宁辞青想了想,立即得出结论,“难道是看到了伦理委员会副主席陈启勇吗?他也和赵瑞打高尔夫?” 听到宁辞青这么说,陈博士一震:“你……你怎么知道?” 宁辞青苦笑道:“也是瞎蒙罢了。” 第46章 我何晏山从不多管闲事 “他们财雄势大,咱们这个情况很难熬得过去。”陈博士垂眸,眼神游移。 夏叶初闻言,胸中激起一股义愤:“他们就是无耻的小偷、强盗。他抢走了我们辛辛苦苦研究出来的心血,而您却要帮助他们做事情?” 听到这话,陈博士一阵难堪,下意识想要离开。 宁辞青见状,立即安抚道:“陈博士,我想叶初的意思其实是,赵瑞的人品下作,他说的话未必可靠。只怕您也被他骗了。” 陈博士闻言,果然又被拉了回来,蹙眉说:“他骗我?你是什么意思?” “我猜,您也没完全答应下来,是吗?”宁辞青问。 陈博士点头:“我的确还在犹豫。” “我猜也是。否则他不会大张旗鼓地发出你们的合照。”宁辞青说,“他就是想用这样的办法离间我们,让您陷入不义。” 陈博士抿了抿唇,却道:“唉……其实从我答应和他打高尔夫那天起,就已经陷入不义了!” “您别对自己太严苛了。”宁辞青温和地说道,“但是,请您想想,退一万步说,您真的下定决心跳槽,到了他们的实验室。您肯定要是要遵守和我们签订的保密协议的。所以,‘心脉宁’的成果您是带不走的。” 陈博士眼中泛起细微的涟漪。 “那么,说句不好听,这样的您对科瑞而言有什么价值呢?”宁辞青反问道。 陈博士讷讷道:“他们……他们说有新的项目让我主持。” “科瑞内部派系林立,自己人的蛋糕都不够分,这样的大饼大概也只是画给您看看而已。”宁辞青语气沉稳,“而且,科瑞内部和咱们夏氏的风气不太一样,党派倾轧,数据灌水,只看利润不看创新。您到那儿恐怕会很不适应。” 这番话像细针,挑破了某些刻意回避的念头。陈博士沉默良久,终究叹了口气:“这些……我何尝没有想过。” 宁辞青看了看夏叶初,示意这是打感情牌的时候了。 谈判的艺术,宁辞青比较在行。但到了真情实感,到底无人比夏叶初更真挚。 夏叶初转头,看向陈博士,从袋子里拿出一方青石镇纸。 看到这方青石,陈博士眼神一震。 夏叶初动情地说道:“陈叔,您还记得吗?这是您送给我父亲的镇纸。它一直放在父亲的案头上,即便父亲离开了,我也没有把它束之高阁。” 陈博士混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 夏叶初也是真心感触,声音发颤:“实验室是我父亲、您、还有所有前辈一砖一瓦垒起来的地方。我不求什么,但求您不要轻易放弃,不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了夏氏,而是为了让您半辈子的付出都没有白费!” 半小时后,陈博士更新了朋友圈。 照片里陈博士、夏叶初以及宁辞青并肩坐在咖啡馆窗边。配文只一句:“最好的平台,是与赤诚之人共筑未来。” 夏氏公关部也发出正式通告,表示“关于核心团队变动的传闻均属不实信息,本公司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夏叶初和宁辞青风尘仆仆,直接拉着手杆箱去的咖啡馆。 现在也是累了,便先各自回家。 夏叶初驱车把宁辞青送到公寓楼下。 下车前,宁辞青将夏叶初外套的领子轻轻拢了拢:“师哥,什么都别想,先好好睡一觉。” 夏叶初点点头:“你比我更累,你也要好好休息。” “你怎么看出来,我比你更累?”宁辞青笑着问。 夏叶初定定看着宁辞青,眼神透出一股认真:“不知道为什么。你……看起来总是很累。” 宁辞青心神一震,半晌又弯起那双惯常含笑的眼:“和师哥在一起,累都是有意义的。” 宁辞青和夏叶初在一起,总是很快乐,却也总是不太轻松。 毕竟,他一直要披着一层不属于自己的皮。 温柔,隐忍,退让……偶尔的锋芒和进攻都要包藏着以退为进的谋算下。 和夏叶初在一起的时光,像偷来的糖。甜是真甜,却要时时刻刻含着,不敢嚼出声响。 声明发布后,夏氏的股价像久旱的禾苗,勉强抬了抬脖颈,在k线图上只拱出个微小的弧度,离川明要求的十五个百分点,还差着一大段的距离。 川明的电话在午后再度响起:“夏总,那点涨幅可不够看。” 夏叶笙稳住声线:“团队人心已定,后续利好会逐步释放。” “你可别哄我了。”电话那头淡淡道,“陈博士留下也不代表能挣钱。相反的,还多了份高薪开支。” 夏叶笙心下烦厌,但还是好声好气地劝了几句,勉强安抚下来,才把电话挂了。 夏叶初一觉睡到第二天十点,立即打开手机看夏氏开盘。 看到涨幅,他微微一叹,眉心皱起。 心情沮丧,他第一反应就是给宁辞青发信息:“股价涨幅只涨了三个点。” 第59章 宁辞青几乎是秒回:“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 夏叶初嘴角微勾:“你总是这么乐观。” 宁辞青心下微顿:他宁辞青从不是一个乐观的人。 他只是希望夏叶初开心罢了。 放下手机后,夏叶初便觉空茫。 太久没这样闲散,竟不知该做什么。 吃过早餐后,他换了衣服出门散步,漫无目的地在街巷里穿行。 走了不知多久,他差点撞上了迎面而来的一个人,猝然刹停脚步。 他猛地抬头,看到对方的脸,面露惊讶:“何先生?” 何晏山脸色淡漠,嘴里却挤出一句僵硬的:“你好。” “嗯……你好。”夏叶初尴尬回了一句。 何晏山又问:“最近怎么样?” 这话听着像客套,即便是夏叶初也知道,别人问你“how are you”,回答“fine”就行,不必真把近日愁事一一说去。 夏叶初便说:“托你的福,一切都好。” 何晏山听了这社交辞令,却甚为不满:“可是据我所知,夏氏的情况似乎不太乐观。” 听到何晏山这么说,夏叶初脸色一僵。 他心中对何晏山既有心虚愧疚,却又有不满愤懑。此刻看着何晏山这样冷冰冰地说话,夏叶初心中的不满便占了上风,忍不住反唇相讥:“如果没有专利泄露的事情,那当然是一切都好。” 何晏山眉头紧蹙:“你仍觉得是我陷害夏氏?” “我没有这么想。”夏叶初顿了顿,却搬出了姐姐的理论,“但数据是从何氏泄露的,您不追查、不澄清,任它发酵成如今局面,即便不是您做的,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你说何氏泄露,证据呢?”何晏山声线沉下来,“集团架构复杂,无凭无据启动内部调查,牵动的利益链条你根本想象不到。” “我只考虑‘公道’二字。”夏叶初答。 “所以我说你不是一个成熟的人。”何晏山答。 夏叶初心中憋屈,只说:“在何先生眼里,我真是一无是处。不独立、不够自信、现在又多了条不成熟。看来我们真不是一路人,话不投机半句多。” 说着,夏叶初就要转身离去。 看着夏叶初要走,何晏山就是一阵懊恼。 人生第一次,何晏山带着歉意解释道:“我并非刻意贬低你。也并不觉得你一无是处。相反的,我认为你有许多旁人不具备的珍贵特质。” 夏叶初闻言一怔。 无奈夏叶初就是一个吃软不吃硬的,一下也生不起气来了。 何晏山又道:“夏氏的情况,也不是光靠发布一两条声明可以解决的。” “您还有关注夏氏吗?”夏叶初好奇问道。 何晏山别开视线,语气又恢复平日里的板正:“何氏在医疗板块有布局,行业动态自然要跟进。” 夏叶初不疑有他,点头说道:“这也是的,据说您在科瑞也有股份。” 说着,夏叶初看向何晏山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戒备。 何晏山察觉到那细微的防备,便说道:“何氏在医疗板块参股的公司不下十家。我很少过问具体业务。” “可当初在夏氏,”夏叶初一脸耿直,“您过问得细致。” 何晏山噎了噎,只说:“那是……特殊情况。” 夏叶初咂摸“特殊情况”四个字,便坦然问道:“因为那时我们有婚约?” 听着“婚约”二字,何晏山心中一动,目光瞥向夏叶初,却见夏叶初眼中一片清明,也无风雨也无晴。 何晏山确信,自己从来没有走进对方心里,即便在还是未婚夫的时候。 何晏山心中复杂难言,却只是一脸平静地说道:“我何晏山从不多管闲事。” “这倒也是。”夏叶初深有同感,又领悟出另一层意思,“所以,我知道这次专利泄露的事情,你是绝不会出手相助的。” 何晏山没想到夏叶初是这么理解的,但也不能说夏叶初理解错了。 但他又实在唯恐夏叶初听不懂,心中一阵纠结。 过了不知多久,何晏山像是鼓足了勇气,缓缓说出一句:“你要是后悔了,我们的婚约还作数。” 第47章 我怕师哥不舒服 听了这话,夏叶初无比震惊。 他愣了半晌,想起了之前宁辞青说何晏山“厚颜无耻”的话。 夏叶初一下子变得尖锐起来:“该不会他们说的是真的……” “什么?”何晏山懵了。 夏叶初道:“你借着夏氏势弱,又想趁火打劫,用联姻拿捏我们!” 何晏山脸色倏然沉下。 他在这街角徘徊数日,软话在唇齿间反复煎熬,自认已放下所有骄傲,没想到换来这样不堪的揣测。 “你真是不识好歹。”何晏山一下子冷下脸,“夏氏现在这光景,也配我费心算计?” “是,夏氏不配。”夏叶初也被激怒了,“何先生高高在上,何必屈尊降贵同我讲话?恕不奉陪了。” 说完,夏叶初转身就走。 夏叶初满肚子气回到家中。 要说之前,他们夏氏求着何晏山联姻,他受气也当上班挣钱,不好抱怨的。 但没想到现在,何晏山还是这样盛气凌人,真叫夏叶初愤懑不平。 还好,傍晚时分,宁辞青又发来信息:“师哥,我要是说又想见你了,你会否觉得我这个大男人过分粘糊?” 夏叶初堵在胸口的郁气霎时就散了,嘴角不自觉弯起来:“我也很想你。” “那我不客气了。” 信息刚送达,门铃声就响起。 夏叶初从沙发上跳起,打开门一看,果然是宁辞青。 他高高兴兴地拉着宁辞青:“辞青,你来了。” 宁辞青一手任夏叶初牵着,一手提着沉甸甸的购物袋。 夏叶初探头去看:“买了什么?今晚要做什么好吃的?” “师哥这是把我当厨子了。”宁辞青笑着说。 “我的胃口的确是被你养刁了,”夏叶初说,“外头的饭我都吃不惯了。” “那以后天天做给你吃。”宁辞青自然而然地说,“不如我搬过来,省得两头跑。” 夏叶初心胸开阔,似乎并未意识到这是一个“情侣同居”的提议,只点点头:“也好。只是你那边房子空着怪可惜的。” 看着夏叶初一脸没心没肺的,宁辞青也不知该高兴还是该叹息。 他只将袋子搁在料理台上,一边又系起围裙:“那边当初是何氏给我住的公寓,现在想来,仍旧住着也很不自在。不如搬出来,给更有需要的年轻人才入住。” 听到这话,夏叶初脸色微顿,想起了什么一样:“唉,说这个来,我今天见到了何晏山。” 闻言,宁辞青动作一顿:“他来找你?” “那倒没有,”夏叶初回答,“只是偶遇。” “在哪遇?”宁辞青问。 “就是在街上碰见的。”夏叶初低头,帮忙剥蒜,“就在路口那家咖啡馆外。” 宁辞青扯了扯唇,心想:那不就是他来找你吗? 夏叶初未注意到宁辞青沉默里的意味,自顾自地说道:“你根本猜不到他跟我说了什么。” 宁辞青心想:我已经猜到了。 但宁辞青故作懵懂:“他说了什么?” “他说我不成熟,说夏氏也没有生路。”夏叶初满腹不自在,“而且,还说联姻的事情还能再谈。真让你说中了,他就是贬低我们,又想要借着联姻的名头趁火打劫。” 听着夏叶初完全按着自己引导的方向去理解何晏山的提议,宁辞青悬着的心微微落下几分。但却又不能完全踏实。 宁辞青便试探说:“师哥是怎么考虑的?” “我当然不考虑。”夏叶初说。 宁辞青看着夏叶初,眉眼低垂:“可是……如果夏氏真的撑不下去了,你会不会后悔今日的决定?” 夏叶初愣了愣。 宁辞青看着他:“你会不会怪我,怪我破坏了你和何先生的感情……” “别这样说!”夏叶初立即说道,“我和他之间本来就没有什么感情,你又要怎么破坏?” “我就知道,师哥最好了。”宁辞青伸手抱住夏叶初,“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到办法,和你一起度过难关的。” “不是你,是我们。”夏叶初坚定地回抱住宁辞青,“辞青,你不要把所有责任都扛在自己肩膀上。你还有我呢。” 这一刻,宁辞青心神大动。 夏叶初就是如此动人,让宁辞青舍不得放手。 宁辞青把拥抱又收紧了些。 夏叶初正要抗议力度太重,头顶的灯光忽然闪烁两下,随即整间屋子沉入浓稠的黑暗。 “停电了?”夏叶初轻呼。 宁辞青松开手臂,摸黑检查了电闸,又走到窗边,只见外头统统陷入了沉默的黑色。 第60章 手机屏幕亮起,物业群的消息弹出来:“整栋楼线路故障,正在抢修。” 看着这消息,宁辞青苦笑道:“暂时是做不成饭了。” 夏叶初皱眉:“多少年没经历过停电了,家里也没有备蜡烛。” “那咱们就回房间躺着吧。”宁辞青笑着说,“说不定睡醒,灯就亮了。” 两人摸黑进了卧室。 夏叶初一躺下,就被从背后拥住了。夏叶初不疑有他,早习惯了这样。 却不想,这次宁辞青又凑过来,啄他的唇。 那吻起初只是试探的触碰,像羽毛拂过水面。 可很快便深了。 宁辞青的手掌托住他后颈,唇舌温柔又固执地撬开他齿关,将两人之间最后那点稀薄的空气也取干净。 夏叶初隐约感受到,这次的热情不一样,不是平日的晚安吻。 这样的热度把他拉回去在水乡客栈里的那一晚。 他的肌肤一寸寸烧起来,却仍由着自己往下沉。 宁辞青一边探索着,别看他总是掌握主导权,却又到底是新手上路,颇有些不得其法。 夏叶初被搅得一团乱麻,呜呜咽咽的。 宁辞青直起身体,摸出了手机,打开了手机自带的手电筒,刹那间,一股白炽刺破黑暗,照得夏叶初的大腿一片雪亮。 夏叶初猛然遮住眼睛:“你……” “师哥,我要看清楚,”宁辞青一脸认真,仿佛做实验,“不然怕让你不舒服了。” 两人摸索着、磕碰着,像两只初次经历春天的雄兽在巢穴里翻滚。 正在笨拙的触碰里,倏然一阵光降临,瞬间照亮卧室。 黑暗的空间陡然亮如白昼,将二人情态顿时照得纤毫毕现。 夏叶初猛然闭上眼睛,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宁辞青贪婪地看着他,亲吻他的额头:“师哥……” 然而,这一刻的夏叶初骤然变得太紧张了。 宁辞青叹了口气,替他拉好睡衣:“先吃饭吧。我快饿晕了。” 宁辞青下了床。 夏叶初穿起衣服,有些放松又有些空落。 而宁辞青却那么克制地撤退,夏叶初只好也急流勇退了。 吃完饭,洗漱一下,便又是抱着睡觉。 这会儿睡觉,夏叶初又开始有些僵硬了。 宁辞青心中暗叹:这事儿一鼓作气再而衰。没把事儿办成,反而让他又开始戒备起来了。 比起能不能得偿所愿,宁辞青更在乎的还是夏叶初的感受。 因此,宁辞青安抚地拍拍他肩膀:“咱们早些睡吧,就这样抱着。” “嗯……”夏叶初闷闷地点头。 宁辞青素来都很懂阅读夏叶初的情绪。 却不想,这一次竟然是读错了。 到底因为宁辞青的印象里,夏叶初美好纯粹得过分。 但到底夏叶初也是个成年男人,该有的对爱人的渴望,不会比宁辞青少多少。 只不过,夏叶初的性子内敛,见宁辞青绅士礼貌,他也不敢孟浪,只能克制着。 所以,这次夏叶初被抱着的时候僵硬,并非因为他对宁辞青戒备,事实恰恰相反,他只是想隐藏被勾起却不敢言明的渴望。 第一天起来,夏叶初和宁辞青一起吃早餐。 “等会儿我们去x餐厅。”宁辞青说,“我约了父亲在那里。” “你约了宁叔叔?”夏叶初眼前一亮,“是他乐意帮忙了吗?” 宁辞青摇摇头,苦笑道:“他当然不会帮忙。” 夏叶初叹了口气:“其实,我也跟姐姐说过了,宁家对你不好,你怎么去求也不会有效果,反而是自取其辱……” “咱姐都是为了大家好。”宁辞青温和地说,“再说了,咱们当务之急就是提振股价。股价这种东西和实验不一样,不需要真实的数据支撑,只要有些风吹草动,就能大起大落。” “你的意思是?”夏叶初疑惑道。 “所以咱们只需要——”宁辞青唇角弯起浅浅弧度,“放出点风声就好。” 夏叶初半知半解地,就跟着宁辞青去了餐厅。 宁先生果然在那里等着了,看到夏叶初也来,微微有些惊讶。 但他还是保持风度,笑容可掬:“小初也来了?” “父亲不会是不欢迎吧?”宁辞青笑问。 “怎么会呢?都坐吧。”宁先生让他们坐下。 夏叶初从公文包里取出文件,双手递过去:“这是实验室最新的发展计划。宁氏若有兴趣,我们可以详细谈谈合作。” 宁先生把计划书接过来,一眼都没看,就随手放在桌子上,说道:“我会回去研究的。今天难得聚聚,就不谈公事了。” 夏叶初和宁辞青神色不变,和宁先生说了些闲话,便散了。 只是刚散不久,网上就流传风声,宁氏要注资夏氏。 有照片拍到他们相聚,宁先生还接过了计划书。 更别提,宁辞青本来就是宁先生的儿子,父亲帮助儿子的事业,也是很有可能的。 受这个传闻影响,股市收盘前,夏氏的股价悄悄往上爬了一小截。 宁家三位兄姐也收到消息,个个反应不同。 大哥二姐扫了一眼新闻,就知道是捕风捉影,借力打力,索性置之不理。 倒是三弟宁辞风做人最开,直接去问父亲:“您不会真的要帮老幺贴钱做赘吧?” 听到这话,宁先生啼笑皆非:“想想都知道不可能。” “哦,那就是老幺做局,”宁辞风其实早就猜到,只是非要到父亲面前说一句,“老幺这可是胳膊肘往外拐,一次又一次地帮着外人算计自家人。” 听到这话,宁先生斜他一眼,含笑道:“能算计得逞,那也是他的本事。” 发现父亲非但不恼,反而满眼欣赏,宁辞风内心咯噔一下。 第48章 反击赵瑞 一辆低调的轿车开到了高尔夫球场门口。 夏叶初降下车窗,对照手机里的定位:“陈博士说的就是这儿。” 宁辞青点点头:“按照陈博士说的,赵瑞和陈启勇在这儿打过高尔夫,那么会所里的监控一定会记录下来。” 两人对视一眼,推门下车。 这是一家私密性颇高的高尔夫俱乐部。需要会员才能进入。还好宁辞青从前在家时也来过几次,很轻松就进去了。 接待员笑容得体:“二位今天想打哪片场?” 宁辞青神色自若:“前些天朋友在这儿丢了块手表,想看看落在哪儿了。” “请问是丢了什么?具体丢在哪个区域呢?”接待员翻开登记簿,“我们可以先派人去失物招领处和更衣室找找。” “是块百达翡丽,”宁辞青语气平缓,“星空系列,表盘有特殊编号。应该落在东区球道的休息亭附近。” 接待员听到是这么贵重的物品,神色谨慎起来,示意同事去搜寻。十分钟后对讲机传来回复:“东区休息亭及附近球道未发现遗失物品。” 宁辞青适时露出恰到好处的焦灼:“那可能是记错区域了。能否让我们查看监控确认具体位置?” 查监控这种事情,接待员是做不得主,便把经理叫来了。 经理了解情况后,躬身说道:“为保障会员隐私,监控室不对外开放。不过我们可以代为核查。请提供具体日期时段与衣物特征,我们会仔细筛查录像。” “我们理解俱乐部的规定。”宁辞青争取道,“但失物价值过高,我需要亲自确认监控画面里的细节。” 夏叶初上前一步,也跟着说:“我们只是想查看特定时间段的片段……” 经理笑容不变,态度亦然:“实在抱歉,这是俱乐部的硬性规定。我们已承诺会全力协助查找,还请二位理解。” 夏叶初心里一顿:果然明白没那么容易。 宁辞青似还不甘心,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冷冷说:“那我就只能报警了。” “这是您的权利。”经理微微躬身,态度依旧滴水不漏,“警方若持正规手续前来,俱乐部一定全力配合。” 夏叶初一下脸色有些难看:要说真报警,他们也不敢。不然不成报假警了? 宁辞青和夏叶初走到一旁休息区坐下。 夏叶初只道:“这个经理倒是油盐不进。” 宁辞青按按眉心:“我这会员卡都多久没用了,说自己前几天丢了东西,经理大概不信。幸好我的会员卡是真货,不然他直接把我撵走也未可知呢。” 夏叶初一怔,随即苦笑:“难怪。” 他们抬眼望向前台,只见经理在接待员耳边说了点什么,接待员看向他们的眼神立即变得戒备起来。 宁辞青对夏叶初说:“经理肯定告诉他,我们两个人很可疑,叫他盯着点儿我们。” 夏叶初意外:“这你都知道?你会读唇?” 宁辞青含笑:“我会读心。” 第61章 夏叶初摇摇头。 不想,很快接待员就走了过来,问他们:“两位要喝点什么?吃点什么吗?” 宁辞青和夏叶初点了两杯饮料。 接待员回到前台,不时看向他们的方向,见他们喝完了饮料,又立即过来问他们还有什么需要。 如此反复三四回,夏叶初终于转过弯来,凑近宁辞青耳边:“你还真会读心。” 宁辞青笑笑:“可惜不会读监控。” 夏叶初看向前台的监控,吐了口气:“我们就在这儿干坐着吗?” “不,我们在等一个人。”宁辞青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半晌,旋转门转动,一行人谈笑着走进来。为首的男人走路带风,衣着张扬。 “那是……”夏叶初睁大眼睛,“那是你的三哥?” 宁辞青点头起身,顺手将夏叶初也带起来,径直朝那方向走去。 宁辞风看见二人,颇感意外:“这么巧?你们也来打球?” “三哥,借一步说话。”宁辞青语调平静。 宁辞风眼神微眯,跟身边的人道了句失陪,就和宁辞青、夏叶初走向角落。 宁辞青倒是开门见山,直接说明意图,希望宁辞风帮他调取监控。 “你这可了不得。”宁辞风似嗔似笑,“上次你耍我的事情我还没揍你呢!你还想我帮你?” 宁辞青做作地叹了口气:“你不帮我,我只能找爸爸了。” “那你去啊。”宁辞风抱臂靠在墙边,“他要是肯搭理你,你也不必像条没主的狗似的在这儿乱嗅。” 听到宁辞风竟然这样说宁辞青,夏叶初不禁有些恼怒。 他下意识看向宁辞青,却见宁辞风脸上竟还挂着淡笑,大约早已习惯这样的折辱。 夏叶初心中的恼怒便转为心疼:辞青在家里过得果然不好。 宁辞青笑笑,说:“那我真去了?” “你他么的少来唬我!”宁辞风骂了一句,“我还能被你糊弄第二次,那我也是大傻狗。” 听到这话,夏叶初又有些不确定了:宁辞风莫非不是在侮辱人?只是在正常说话? “新闻您也看了,父亲既然愿意见面,说明他还是看重我的。”宁辞青压低声音,“但若夏氏自己能渡过难关,我又何必回去看人脸色?” 这话说得姿态很低,但意思却隐含威胁:你要是不帮我,逼得我回家继承家业,对你有什么好处? 宁辞风听出威胁的意思,气极反笑:“你这小兔崽子,真牛!哥算是服了你!”说着,他大手一挥,把经理叫来。 经理来到宁辞风面前,脸上也挂着笑容,但这份笑容与刚刚面对宁辞青夏叶初的时候显然不一样。 宁辞风说话大声夹恶:“我弟丢了东西,你们拦着不让查?是不是有鬼啊!” “宁总说笑了!”经理腰背弯了弯,“我们开门做生意,哪敢动客人的物件?” “既然心中无鬼,就带他们去监控室。”宁辞风气势汹汹,“别逼老子亲自动手,拆门进去看!” 这会儿经理倒是答应得爽快,立即就领着宁辞青和夏叶初进监控室了。 陈启勇和赵瑞的身影先后出现在东区球道上,两人并肩走着,亲密愉快。 夏叶初眼前一亮,不由自主往前迈了一步。 经理骤然按下暂停键。 “这……画面里没有两位先生啊?”经理笑容不变,语气却硬了几分,“是不是记错了日子?” 夏叶初抿了抿唇。 宁辞青却笑着说:“我们一直都说是‘我们的朋友’落东西了,而不是我们本人。陈启勇和赵瑞先生就是我们的朋友。” 经理笑容未变:“那容我先去联系赵先生或者陈先生确认,看看他们是否知道自己落了手表?” 听到这个,宁辞青摆摆手:“不必了,就这样吧。” “俱乐部一向注重客户隐私,还望体谅。”说着,经理又不软不硬地请二人离开监控室。 宁辞青和夏叶初离开俱乐部,回到了车上。 夏叶初小心问道:“都录下来了吗?” “当然。”宁辞青把纽扣从衣服上摘下来,那儿原来是一个微型录像机,“不但录到了他们在一起的片段,经理那句‘容我先去联系赵先生或者陈先生’也间接佐证了二人身份。” 夏叶初突然发现,宁辞青肚肠里弯弯绕绕极多,但很少跟自己吐露。 往日一些细碎的片段在脑海里涌动,姐姐那句“那家伙心机深的很”,又在耳边回荡。 见到夏叶初发怔,宁辞青问他:“怎么了?还在担心什么?” 夏叶初缓缓抬起头:“所以,你今天是知道你三哥会来吗?” “的确是听说过这件事。”宁辞青说。 宁辞青对宁家三人的动向一直都有掌握,若不是那样子,当初也没那么容易找到三人给自己的买股权的钱不干净的证据。 只是那件事爆发之后,三人对他防备加深,他要再挖到那样的大黑料也不容易了。但打听个高尔夫球局这样的日常安排,倒还不算太难。 夏叶初缓缓道:“既然你已经想好了要和他求助,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我呢?” 宁辞青一怔,望向夏叶初,见到夏叶初眼底缓缓腾起的疑虑,心中不免一顿。 画皮下那见不得光的东西,又开始细细蔓延。 他按捺加速的心跳,调动起楚楚可怜的口吻,说道:“因为……是我的最坏打算。” “嗯?”夏叶初不解。 “你知道,我们和爸爸那个所谓的‘宁氏有意投资夏氏’是假新闻,是我们一起做的。”宁辞青说,“我刚刚就是靠这个假消息糊弄住了三哥,让他帮我们的忙。” 听到这句“我们一起做的”,夏叶初的疑虑降低不少:“是……那个是我们一起炮制的假新闻。” “非到必要时,我也不想用这个假新闻去蒙骗我哥。”宁辞青苦恼道,“原本我想着,如果能让经理给我们看监控,那就万事大吉。实在不行,才行这个下下策。我怕你觉得我无耻,所以不敢先告诉你。” 看着宁辞青湿漉漉的眼睛,夏叶初顾不得疑虑太多,赶紧又心疼起来:“我不会这么想的。” 宁辞青依然满脸不安,道:“师哥真的不会觉得我太……工于心计吗?” “当然不会。”夏叶初宽慰道,“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我们好。” 宁辞青苦笑道:“那我还是师哥眼中最单纯、最善良的男人吗?” 夏叶初想要点头,但答案却下意识地在喉头卡了一下。 第49章 同居 宁辞青看见那瞬的迟疑,心底像被细针刺了一下。 他却按下不说,只是话锋一转:“我们查监控闹得动静这么大,经理说不定现在已经联系赵瑞本人了。” “那我们得赶紧行动了!”夏叶初的心思也立即被拉走。 最正路的法子是举报,但大家都知道这个录像力度不太够,而且写举报材料也要时间。 他们可不想给赵瑞任何反应时间。 因此,他们直接把录像发上网。 伦理委员会副主席与涉事企业高管,在裁决期间私会高尔夫球场这件事本来就足够令人浮想联翩了。 视频发出去之后,其实也没有多少热度。毕竟又不是明星怀孕、结婚、出轨…… 还好夏氏公关让这个视频发酵了一下,直到引起公众注意。 次日上午,有关部门做出回应:已关注到网络舆情,将依法依规进行调查核实。 恰好这天晚上,又是一个行业活动。 赵瑞、宁辞青和夏叶初迎面遇上。 赵瑞看起来还是衣冠楚楚,似乎没有受到舆情影响。 宁辞青上前,举杯笑道:“赵总今日不打高尔夫了?” “怎么不打?”赵瑞与他轻轻碰杯,“打高尔夫球又不犯法。” 夏叶初难得听明白了一回弦外之音:他们持有的证据仅仅是赵瑞和陈启勇打了高尔夫。在裁决期间二人打高尔夫当然是违规的。但若无法证明双方有过实质利益交换,仅凭“打高尔夫”这一行为,法律上很难单独构成严重处罚。 “看跟谁打吧。”宁辞青回以机锋,“比如这几天,我要是和伦理委员会的人打了高尔夫,那可得接受调查了。” “我行得正站得正,不怕被调查。”赵瑞笑答,“不过,难为你们煞费心思,撒泼打滚连哄带骗的,辛苦一场就拿到这么一份模糊不清的录像。” “再模糊,也足够让陈副主席停职候审。”宁辞青平静,“听证会要重新开了。” “重新来过,对你们而言真的是好事吗?”赵瑞笑道,“等于时间拉长两倍,你们耗得起?” 宁辞青犹豫了一秒,夏叶初却不假思索地说:“只要能得到公正的裁决,多久都值得。” 赵瑞用感慨的眼神看了看夏叶初,微微摇头:“贤侄,你可真有乃父之姿。可惜,还是太嫩了,差了点儿火候。” 第62章 夏叶初听到赵瑞提起自己的父亲,便觉恶心,不自觉别开脸。 宁辞青对赵瑞笑道:“的确,还得多向您学习。比如那句‘功夫在诗外’,我受益良多,不知这次学得怎么样?” 赵瑞看着宁辞青,笑道:“说你笨吧,你还有点儿猴精的意思。要说你聪明,你却奋身去替他人做嫁衣,料子还自己贴。” 宁辞青笑意不改:“这嫁衣,是我同叶初一起穿的,我出料子,他出工,公道得很。” 听证会择日重开。 听证室的一切陈设与上次相同,只除了正中那把椅子上换了个人。 这位主席既不微笑点头,也不疾言厉色,只是安静地听,偶尔问一两个切中要害的问题。 就是这位不苟言笑的主席,反而让夏叶初有了一种莫名的安心感。 听证会结束,主席合上面前的文件:“双方陈述委员会已收悉,合议庭需进一步审议。” 散会后,宁辞青和夏叶初走出会议室。 赵瑞站在旁边,赵瑞方的发言人和他低声说点什么,赵瑞脸色变得凝重。 其实不用别人说什么,赵瑞也能感受到了危机感。 主席抛出好几个切中要害的问题,赵瑞方都只能支支吾吾绕圈子。 反是夏叶初,不疾不徐,句句落在实处。主席虽然没有点头微笑,可专注倾听的姿态,已是另一种首肯。 宁辞青表面温柔,但实质恶劣,自然不放过这个嘲讽的时机。 他只上前轻飘飘说道:“赵总,现在皱眉的表情都能做了,是之前打的肉毒代谢了?” 这话冷不防一说,赵瑞脸色微僵,旁边的代表想笑又狠狠憋住,场面一下尴尬。 赵瑞脸上浮起笑容:“年纪大的人都年轻过。倒是年轻人,未必都有福气老去。” “说得对极了,每个年纪总有自己的风景。”宁辞青笑笑,“小孩儿扮成熟,老人家装嫩瓜,都挺幽默的。” 赵瑞的脸僵了一下,扯了扯唇:“好孩子,我们还有见面的时候。” 宁辞青和夏叶初离开了听证会,却并未回公司。 今日难得放一个假,夏叶笙也难得有空,三人约着一起在家里打火锅。 夏叶笙下班也不穿高跟鞋和西装,换了一套休闲装,倒不是平时看起来那么锋芒毕露。她拎着两购物袋上了楼。 门打开了,是夏叶初迎接她:“姐,来就来了,怎么还带吃的?” “你们不吃,我还要吃呢。”她把购物袋塞到夏叶初手里,脱了鞋子就往屋子里走。 她环视客厅一眼,斜睨夏叶初:“怎么,辞青又住进来了?” 夏叶初脸上莫名一热。 前两天,宁辞青撒了个娇,夏叶初便让他搬回来了。 和上一次一样,宁辞青的行李没多少,找天拎着个箱子来上班,下班的时候提着箱子到夏叶初家里,就算安定下来了。 宁辞青把行李箱打开,按部就班地把东西一一放好。 不消一会儿,这屋子又变回了重新宁辞青在时的模样。 到了该睡觉的时候,夏叶初听见宁辞青关掉浴室灯,脚步声穿过走廊,越来越近。 他的心就蹦蹦跳起来,像揣了只兔子在胸膛里。 前次在客栈、上次停电在家,都叫他感受到了宁辞青的某种侵略性。 那人温柔皮囊下偶尔露出的贪婪的目光,无声无息却又充满谋算的侵略…… 其实,他并不怕。 甚至,他感到某种鸣动。 但因为性格里的某种因素,让他不好把这种事情说出口。 这样的他,看起来便有些僵硬。 旁人看来,以为这是铠甲般抗拒的冷硬。却不知,他更像是一张绷紧的弓弦,就等人来轻轻拉一下。 宁辞青自然想拉他。 只是在浴室里的时候,宁辞青不免想起在高尔夫球俱乐部的时候,夏叶初眼中渐渐腾起的疑心。 还有,当他问夏叶初“我还是你眼中最单纯、最善良的男人吗”时,夏叶初那一瞬的迟疑。 “是我太急了吗?”宁辞青看着起雾的镜子,里头的自己模糊不清,几分像人,几分像鬼,“还是哪里露出了破绽?” 他的心中陡然腾起一丝怯懦。 他怕从那双干净的眼睛里,照见自己丑陋的真容。 洗浴完毕后,镜子慢慢恢复清明,又露出了宁辞青那张清爽正的脸庞。 宁辞青穿好衣服,走出浴室:“师哥,你还不睡吗?” 一直坐在沙发上等待的夏叶初愣了愣,抬头看见宁辞青已经站在了客房的门边,莫名一怔:“你要睡客房?” 宁辞青弯起眼睛:“那师哥想我睡哪儿?” 夏叶初张了张嘴,脸颊漫上薄红:“我没别的意思。” “我当然知道。”宁辞青却一脸体贴地说,“过几天就是听证了,我们还是早些休息,养足精神吧。” 说完,他推门进了客房。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都比较忙碌。 听证会前的材料需要重新梳理,实验数据、时间截、往来邮件,一页页核对标注……夏叶初埋首文件堆里,自然也无暇去顾及其他。 宁辞青住进客房,这件事也很自然。 夏叶初慢慢就习惯了。 时间仿佛回到了上一次的同住经历,二人十分亲近,虽然不曾住进一个房间,那感觉其实也不坏。 直到今天晚上,夏叶笙带着几分暧昧的语气,说出一句“你们又住一起了”。 夏叶初半尴不尬地说道:“他住在那边公寓,也不太方便。” “说的也是。”夏叶笙自然地接过话,“你们住一块也挺好,比较方便,互相也有个照应。” 这时候,宁辞青从厨房里走出来,笑着对夏叶笙说:“姐,你来了?” “有没有要帮忙的?”夏叶笙作势要挽起袖子。 “难得姐上门一趟,哪儿能让您做事?”宁辞青客气道。 “少来这套。”夏叶笙横他一眼,“我回自己弟弟家,倒成客了?” 宁辞青一脸不安:“我哪儿是这个意思?” 夏叶初见宁辞青委委屈屈的,立即帮他说话:“姐,咱俩都不会干活的,就算了吧。” 夏叶笙是十足大小姐,的确不会做饭干活,刚刚也是嘴上说说,现在听夏叶初这么说,便戳他一下:真是‘儿大不中留’,这还没怎么着呢,就胳膊肘朝外拐,帮着人掀我的底了。 宁辞青低头摆碗筷,嘴角藏起一点弧度。 电磁炉“滴”一声亮起红光。 鸳鸯锅底咕嘟咕嘟滚起来,一边是澄黄鸡汤,一边浮着艳艳辣油。 宁辞青往夏叶初碗里夹一片刚烫熟的毛肚。夏叶初低头蘸料,热气扑在脸上,倒分不清是烫的还是别的什么。 宁辞青又要给夏叶笙布菜,夏叶笙一摆手:“别,我自己能伺候自己。” 宁辞青倒也不假客套了,自顾自又坐回原位,话锋一转:“川明那边还有什么动静吗?” “现在股价回去了,他们倒也没再提撤资的事情了。”夏叶笙顿了顿,“只不过,该给的支持也还没到位,只说等专利申报的流程走得差不多了,再谈具体的。” “他们倒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宁辞青说道。 “这年头,肯开荒的少,摘果子的多。”夏叶笙叹口气,“能遇着一个,就该烧高香了。” 听到这个,宁辞青不免多心,只想到:她是不是想起何氏了?要论起来,何氏的确比川明地道多了。 夏叶笙一下看透他的想法,笑着解释道:“我的好辞青,我说的就是你呀。当初不是你的二十亿,咱们也没有今天。” 说着,她举起杯子:“敬你的。” 宁辞青忙迎上去碰杯:“姐这话见外了,这也是我自己的事业。” 夏叶初撇眼看向电视机,微微一顿:“这是宁叔叔吗?” 这电视机也是随便开着,当个背景音。 听到夏叶初的话,夏叶笙和宁辞青二人才把眼神转过去。 只见是宁先生接受直播访问。 夏叶初下意识拿起遥控,将电视声量调大。 记者的声音清晰起来:“宁先生,您的小公子现正从事物研发。坊间盛传您有意注资他与夏叶初博士的联合实验室,对此传闻您有何回应?” 听到这个问题,夏叶初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但见屏幕上,宁先生笑容淡淡:“宁氏一直没有做制药方面的布局,这个事情还是得慢慢研究的。” 听到这话,夏叶初心里咯噔一下:“他这是澄清了传闻。明天股价会不会下跌?” 宁辞青一脸平和:“这本来也是意料中事。”他一脸怅惘,转眼看向夏叶笙,“姐,抱歉,我没有办法说动我的父亲。” 夏叶笙扯了扯唇:“没事儿,起码也算拉了一把,现在等熬过听证会就好了。” 记者话锋一转:“宁先生,您的大公子、二小姐与三公子均在集团各担要职,唯独小公子似乎未在宁氏任职,是出于什么考量呢?” 第63章 “老幺那时年纪尚小,我向来不勉强孩子。他想在外闯荡,我自然支持。”宁先生顿了顿,唇边笑意略深了些,“只是为人父母,私心里还是盼着他回来帮帮忙的。” 听到这话后,夏叶初有些意外,转头对宁辞青说:“叔叔想让你回家帮忙?” 宁辞青眉眼垂着,看不清神色:“家里几个哥哥姐姐够了,哪里需要我一个老幺帮忙?” 夏叶初点点头,并未深究。 夏叶笙却是筷子一顿,看向宁辞青,陷入几分思索。 第50章 亲吻的资格 吃完火锅,夏叶初下意识张罗着要收拾餐桌。 毕竟,宁辞青做饭夏叶初收拾已经是生活习惯了。 但有客人在,宁辞青也不肯闲着,又要给夏叶笙倒茶。 夏叶笙看着二人忙里忙外,好笑道:“你们两个都算富哥了,也不请个帮佣。” “自己动手不是更好吗?”宁辞青笑道,“我俩平日多数在实验室,请个阿姨也很浪费。” “我也成日在公司,回家就洗个澡睡觉,”夏叶笙道,“但我依旧请了阿姨照顾生活,并没有什么不好的。” 夏叶初低头擦着桌子:“习惯了,也不觉得累。” 夏叶笙没再说什么,一口茶,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扫过。客厅电视还开着,宁先生的访谈早切到了下一条财经新闻,无人再留意。 “行了,别忙了。”她放下茶杯,站起身,“我也该回去了。” 夏叶初探头道:“姐,让辞青送你。” “几步路,送什么。”夏叶笙走到玄关弯腰穿鞋,抬眼看着宁辞青,“对了,那……”她顿了顿,却只道:“算了,改天再说。” 宁辞青却主动道:“我送您吧。” 夏叶笙听到宁辞青的坚持,也不多话,二人一并坐电梯下楼去了。 电梯缓缓下行,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宁辞青低声说道:“姐,关于我家的事情……” “你到底有什么回不去的理由?”夏叶笙没有看他,声音平静,“真有苦衷,不妨直说。免得猜来猜去,大家都累。” 宁辞青苦笑:“也没什么。只是既然出来了,总想靠自己试试。” “就为这个?”夏叶笙转过脸盯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你可不是那种为了面子自讨苦吃的人。” “姐放心。”宁辞青垂眼,“让我再试试。真到了那一步,我会回去的。” 电梯停在一楼,门向两侧滑开。 夏叶笙没再追问,踏进夜色里。 电梯门合上后,宁辞青没有立刻转身回去,径直穿过大堂,推开了单元门。夜风灌进领口,他站了片刻,又沿着小径慢慢踱步。 转过拐角时,他看见了夏叶初。 只见夏叶初正提着垃圾袋往回收站走,大约是刚收拾完餐桌。 宁辞青停住脚,隐在梧桐树的阴影里。 他只是站在不远处看着,像是突然觉得自己不该离夏叶初太近。 夜风里飘来酒气。 几个喝多了的男子从小径另一头过来,其中一个撞上夏叶初肩膀。夏叶初没防备,整个人往前跄半步,袋子脱手,零碎杂物沾上那人裤脚。 夏叶初吃了一惊正要开口道歉。 那醉汉抬手便推过来。 夏叶初被直接推倒,跌进草坪,那醉汉抡起拳头还要再打。下一瞬,宁辞青已经赶到眼前,生生架住那只手腕。 醉汉骂骂咧咧,同伴一拥而上。 宁辞青一言不发,将人一个个拽开、放倒,直到保安闻讯赶到。 保安的手电光扫过来,照见横七竖八的人影,又停在文质彬彬的宁辞青身上,眼神透着意外。 宁辞青倒不去看保安,只是转头去看夏叶初。 夏叶初仍维持坐在草坪上的姿势,怔怔看着宁辞青,眼神就像是看到自己养的猫突然变成了老虎。 “辞青,你……”夏叶初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讷讷道,“会打架啊?” 宁辞青愣了愣,伸手扶起夏叶初:“稍微学过一点防身术而已。” 夏叶初没再说话,脑海里却闪过某条昏暗的巷子。那时候,三个流氓堵住去路,宁辞青把他护在身后,低声说“你先去报警”。等他报完警赶回来,巷口只剩宁辞青一人,手上多了一道浅浅擦伤,垂着眼说“师哥……你回来了。” 那时只觉得他委屈又可怜。 现在一想…… 宁辞青并没有立即想起这一茬来。 直到他们被带去警局,就这次时间做了笔录,宁辞青才想起来这回事。 做完笔录出来,宁辞青看着夏叶初满眼怀疑,心中一股子阴沉。 但宁辞青还是扬起笑容,说:“可巧,上次咱们也来这个警局做笔录了。” 夏叶初愣了愣,说:“嗯……是的……那个时候……” “那个时候让师哥先走,是因为我知道自己应付得来。”宁辞青一脸坦然地接话,“往后若再遇这种事,师哥只管先避开。一切放心交给我就好了。” 这话说得十分坦荡,夏叶初一愣,只觉得这话似乎也没有什么破绽。 ——是了,那时宁辞青并未说自己挨了打,只是说流氓跑了。不算撒谎,也没有刻意隐瞒。 可夏叶初还是有股不自在,像掌心磨到一粒细沙,隐约的发涩。 第二天,夏叶初起来,就看到宁辞青做好了早餐。 二人一如既往地道了早安,但空气中却弥漫着说不出的尴尬。 “今天的煎蛋火候还好吗?”宁辞青说。 “嗯。挺好的。”夏叶初答。 “哦,我煎蛋的时候回了个信息,还以为煎老了。”宁辞青笑道,“我记得师哥是喜欢心蛋的。” 宁辞青的话不仅比从前密,语气也甜腻,含着一种无可辩驳的讨好意味。 夏叶初迟钝中也察觉到微妙,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喝一口咖啡。 未等夏叶初想出如何回应,宁辞青又快速进入下一题,唯恐空气沉寂:“咖啡会不会太淡?” “还好。” “新实验排期下来了,下周三。” “看到了。” 宁辞青将吐司撕成小块,放进盘里,又拿起来,咬一口:“这果是上次那家吗?味道好像不太一样。” 夏叶初的叉尖戳着蛋黄:“……是吗,我没尝出来。” “……可能我记错了。” 静默落下来,薄薄一层,覆在咖啡的热气上。 宁辞青忽然笑了一下:“师哥,你今天话好少。” 夏叶初抬起眼,与他对视半秒,又垂下去:“你话似乎比平常多。” 宁辞青的心一个咯噔,笑容却越发深了,就像是鬼的画皮越要脱色,就越要把涂红的唇咧开。 夏叶初感到一阵离奇的压力,匆匆吃完早餐,把咖啡喝尽,转身离开餐桌。 他这转身的姿态,匆忙得像是逃离。 宁辞青那温润的画皮下,还是忍不住伸出冰冷的手,猛地握住夏叶初的臂膀:“去哪儿,师哥?” 声音凉凉的,却又很可怜似的。 夏叶初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腕被攥在宁辞青掌中。宁辞青的力度收得很紧,像怕什么从指缝间滑落。 宁辞青眨着眼,小心翼翼地问:“师哥是讨厌我了吗?” “怎么会?”夏叶初答得快,“你怎么这样想?” “在师哥心里,”宁辞青垂着眼睛,“我大约是个不会打架、也不会算计人的小师弟。” “我没想过你不会……”夏叶初顿了片刻,“但我也没想过你会。” 宁辞青苦笑:“也是,师哥从来不往那个方向想人。” 夏叶初张了张嘴,声音却堵在喉咙里。 宁辞青收拢手臂,将夏叶初整个人带入怀中。抱得那样紧,像溺水的人抱住最后一块浮木。 夏叶初听见他心跳,又急又重,重得好像能从他的胸膛跳出,再撞入自己的胸口来。 宁辞青抱紧了他:“师哥,我好久没有吻你啦。” 夏叶初顿了顿。 是啊,多久了?客栈那夜之后,停电那晚之后,他们又退回到礼数周全的距离里,道晚安,关房门,中间隔着一条不长不短的走廊。 “我不想?”宁辞青像听到天大的笑话,“我想的事情,怕是师哥都不敢想。” 听到这个,夏叶初一下脑子嗡嗡的,心里想:大家都是男人,能有什么是你想的,我不敢想的? 但到底是一个内敛的体面人,夏叶初没能把这话宣之于口,只能说:“我没有……” 话未说完,嘴唇就被轻轻啄了啄。 夏叶初唇边颤了颤,像是被蝴蝶碰了的花瓣一样。 宁辞青退开半寸,目光落在他轻颤的唇角,像在等什么。 夏叶初垂着眼,没有后退。 于是第二下落下来,比方才久一些,还是轻的,带着试探的余温。宁辞青的拇指抚过他耳骨,那片皮肤便悄悄烫起来。 第64章 “……辞青。”夏叶初的声从相贴的唇里逸出。 宁辞青没答,只是更深地覆上去,将这个早迟来的亲吻一寸寸填满。 吻渐渐失了分寸。 宁辞青的掌心贴上他后颈,将人往自己这边带,夏叶初不自觉地攥住他前襟,指节抵在温热的胸膛上。呼吸乱了拍,咖啡的苦香在交缠的唇齿间化开。 “当”的一响——是墙上的挂钟报了正点。 两人同时僵住。 夏叶初猛地别过脸,耳垂发烫:“该、该收收拾,出门了。” 宁辞青还握着他手腕,片刻才松开:“的确。虽然咱们是老板,但迟到也是不好的。” 匆匆去停车场,夏叶初坐上驾驶座,宁辞青也在副驾驶座上扣好安全带。 他们一般出门早些,今日迟了点儿,撞上了早高峰。 二人堵在路上。 夏叶初想到迟出门的原因,耳朵又有些发红。 宁辞青却心情大好,一边播放歌曲,一边随之轻哼。 夏叶初他一眼:“你的心情突然变好了。” 说起来,尽管宁辞青隐藏得很好,但夏叶初还是感觉到这阵子宁辞青心情不。直到现在才勉强好转。 宁辞青含笑往他:“是啊。因为今天我们亲吻了。” 夏叶初想反问“就是因为亲吻?” 但仔细一想,这些不高兴的天数里,他们的确都没有亲近。 夏叶初竟然被这听起来十分荒谬的理由说服了,微微颔首:“那我们可以多亲吻。” 宁辞青闻言,黯淡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光彩,忍不住俯身靠近。 夏叶初却把手一挡:“在车上除外。安全第一。” “好的,我只在师哥允许的时候这么做。”宁辞青靠回椅背,将脸转向窗外。玻璃上映出他压不下去的唇角。 夏叶初不禁想起二人初吻之前,宁辞青说道:“我想吻你。但又知道我恐怕没有这样的资格。” 那时他的小心翼翼,让夏叶初心软得一塌糊涂。 但现在二人已经是同居情侣,难道宁辞青也仍然时刻恐怕自己没有这样的资格吗? 这实在是没有道理。 夏叶初呢喃般地说了一句:“你当然有这样的资格……” 绿灯亮起,车流滚滚,将这句自言自语吞入噪音之中,即便是近在咫尺的宁辞青,也没有听见。 第51章 落袋为安 夏叶初和宁辞青二人毫无悬念地迟到了。 开到停车场的时候,宁辞青看了一眼手机:“川明的人快到了,咱们别回实验室了,直接上会议室吧。” “好。”夏叶初解开安全带,手搭上门把,又停住。 宁辞青不解地看过去,却感到唇角极轻地碰了一下。 他还没反应过来,夏叶初已经下了车,拎着公文包往电梯走,耳根的热一点点漫上来。 两秒后,宁辞青才推门,匆匆追上。 到了会议室,夏叶初和宁辞青的脸上一怔。 会议室里不仅坐着夏叶笙和川明的人,竟然还坐着赵瑞和他的秘书。 听到门打开的声音,赵瑞抬起头,朝两人露出一个和蔼可亲的笑容:“又见面了,孩子们。” 宁辞青一阵恶寒,脑子又闪过赵瑞那句“功夫在诗外”,竟不知今天赵瑞又想要什么功夫了呢? 夏叶初倒是直接,问道:“赵总怎么也来了?” 赵瑞唇边笑意更深,慢悠悠道:“怎么,不欢迎?” 夏叶初正要说“是这样没错”,夏叶笙却抬起手,制止夏叶初这个直肠子。虽然大家都不欢迎他,但这种话还是不要直接说出口比较好。 她收回手,唇边牵出一点淡笑:“我也意外得很。赵总不请自来,倒显得我们招呼不周了。” 这句话其实也是表达了“的确不欢迎”的意思,但听起来就比较有礼貌。 川明老总感觉到空气里的剑拔弩张,便站起身,笑着朝两边点了点头。 “是我疏忽,没提前说清楚。”他走到会议桌中段,语气热络,“赵总也是老朋友了。既然大家之间有些小误会,不如坐下来聊聊。做生意嘛,总是以和为贵的。” 夏叶初板着脸坐了下来。 宁辞青在夏叶初身侧落座,笑容依旧妥帖:“原来赵总和川总是老朋友啊?我竟然不知道。早知如此,前阵子两边闹得不可开交时,就该请川总出面说和说和。”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之前赵瑞欺负人的时候,你川明不吭声,现在咱们夏氏占优,你倒跳起来做和事佬了?你到底站哪头的? 听到宁辞青笑容可掬地夹枪带棒,川总都顿了一下,尴尬地抿了一口茶。 夏叶笙抿了抿嘴唇,压下翘起的嘴角。 倒是夏叶初没听出潜台词,硬邦邦地说了一句:“这种事,不是说说就能和的。” 川总立即笑道:“做生意的事情,没有那么死板。” 赵瑞也点头:“做生意,还是得看实质的东西。比如说,今天夏氏的股价又掉下来了。” 听到这话,夏叶初脸色一僵。 不过这也是意料中事,毕竟昨晚宁先生言辞恳切地撤清注资传闻,又殷殷盼着小儿子“回家帮忙”。听起来绝不是利好夏氏的消息。 夏叶初冷笑道:“赵总倒是对我们的动向的很关心。” “当然,都是老朋友嘛!”赵瑞呵呵一笑,“川总也是很悬心啊。我就主动提议说,既然现在世道不好,大家都过得紧巴巴的,为什么不团结在一起呢?” “团结在一起?”夏叶笙脸色沉下来,“您的意思是?” “专利的事。”赵瑞往后靠了靠,语气轻巧,“既然扯了这么久也扯不清,不如两家共享。你一份,我一份,都省心。” 虽然夏叶笙已经隐隐猜到了赵瑞要说这个,但看到赵瑞这样毫无负担他说出来,还是不禁被他的厚颜无耻而震惊了一秒。 夏叶初更是气不过,直接高声说道:“这绝对不可能!” “世事无绝对啊。”赵瑞接口道,“就好比听证会的结果,你们真的就这么有信心,自己绝对会赢吗?” 夏叶初一下答不上来。 宁辞青却立即补上:“当然,我们很有信心。” 有没有信心是其次,但面对敌人,气势总得十足十。 宁辞青答得抬头挺胸:“说实话,要是我们没有信心,赵总大概也不会尊降贵来这儿跟我们谈判吧?” 这话倒是说中了,赵瑞嘴角微微一压。 但很快,他的嘴角又翘起来:“我很佩服年轻人的乐观态度。不过话说回来,就算听证会你们赢了,科瑞若坚持起诉,你们又能耗几年?” 这问题像根尖针扎进夏叶初的心。 按照法理,听证会胜利意味着行政裁决已定,专利归属明朗化,新药上市不应受阻。 但赵瑞坚持起诉的话,每一项程序都能把新药上市拖上一年半载。即便最终夏氏胜诉,诉讼本身也可能拖垮公司。 赵瑞这番话正是在利用这一点施压:即便你们赢了这一步,我也能通过诉讼拖住你们。这是典型的“财大气粗耗死你”策略。 现在夏氏的资金流吃紧,要诉讼的话,肯定得问川明要钱。 川明现在态度很明朗,显然是不愿意给钱他们打官司,所以才把赵瑞带到这张桌子上来。 夏叶笙咬了咬后槽牙,转向川总,尽力让自己语气平静:“川总,您可想明白了。专利若一分为二,收益可也是对半劈。” “一分为二是不如独占。”川总端起茶杯,悠悠吹开浮叶,“可总比竹篮打水强吧?” “怎么会是竹篮打水呢?”夏叶初急声说道,“我们的专利前景无限,而听证会的形势也很乐观。假以时日——” “比起‘假以时日’,”川总呵呵一笑,“其实啊,我这个人比较保守,还是更喜欢‘落袋为安’。” 夏叶初一瞬紧了嘴唇。 对于川明的选择,夏叶笙也不太吃惊。 商人逐利,天经地义。他们只赌能赢的局,不会陪人押注未来。 夏叶初的脸色沉得像要滴下水来。 倒是夏叶笙与宁辞青,仍将那层礼貌妥帖地挂在脸上,像两尊釉色温润的瓷器。 赵瑞含笑道:“我知道,这提议一时难接受。不急。只是希望在听证会结果出来前,能听到你们的答复。” 说着,他便站起来了。 会议结束,夏叶笙等人虽然很恨不得把赵瑞直接从三十三楼踹下去,但还是得起身相送。 赵瑞临行前,特意和宁辞青握了握手,又压低声音说:“其实这群人里,我最看好你。” 宁辞青任他握着,眉梢微微挑起:“赵总看得起,我可担不起。” 赵瑞呵呵一笑:“你说,你从我身上学‘功夫在诗外’,学得还是浅了吧?” 宁辞青说:“的确,毕竟脸皮的厚度,有些人是天生的,别的人想学也学不来。” 第65章 赵瑞被暗示“厚颜无耻”,并不以为忤,反以为荣:“人不能面子里子都要的。” 这一点宁辞青其实也深以为然,却只依旧讽刺道:“只是医美做多了,脸皮就会变薄,您还得多注意保养。” 赵瑞嘴角轻轻一抽,松开手,转身进了电梯。 送走了川明和科瑞代表,宁辞青、夏叶笙和夏叶初这才关起门来商议对策。 “难道我们非要跟赵瑞这个小偷认输吗?”夏叶初不甘心地问道。 夏叶笙了宁辞青一眼,本想老话重提“宁氏真的不能帮忙吗”,但因为昨晚已经确认了宁辞青的想法,便又忍了下来。 但就那么一眼,宁辞青已读懂了未尽之言。 “你是说……”夏叶笙顿了顿,“如果我们找到了赵瑞盗取专利的证据,一切都迎刃而解了?” 听到这话,夏叶初眼前一亮:“正是这样!” 宁辞青点头,语气沉稳下来:“姐之前说查出了眉目,现在到哪一步了?” “唉!”夏叶笙叹了口气,眉间那点阴始终化不开,“嫌疑人已经锁定住了,就是当时和我们沟通最多的陈烽。” “陈烽?”夏叶初愣住,脑海里迅速想起,开放数据验证时,陈烽全程在场。审批流程、调取档案、夏叶初亲自演示的那场重复合成实验,他也从头看到尾。 然而,夏叶初还是深感难以置信:“他是何氏的老资格了,怎么会……” “赵瑞那边许了好处罢。”夏叶笙揉了揉眉心,“况且你退婚后,何氏与夏氏解绑。他大约觉得,动了也无妨。” “有证据了?”宁辞青问。 “有。”夏叶笙点头,“邮件往来、数据传输记录,全都有。” 夏叶初眼前一亮:“那还等什么?” “可是……”夏叶笙顿了顿,“不知是我们的人打草惊蛇了,还是他自己心虚,上月他从何氏离职,直接出国了。” 宁辞青闻言一顿,脸上的从容像被轻轻划开一道口子。 夏叶初愣了愣:“他出国了,就不能提告了吗?” 宁辞青缓了缓神,才开口:“可以告。但只要他不回国,诉讼就很难推进。跨国取证、司法协助,这些工序每一步都按年计算。这就跟专利的困局一样,坚持就是胜利,但问题……” “问题是……我们没有坚持的资本。”夏叶初喃喃般接话。 顿了顿,夏叶初似还不死心,又问:“那为什么不直接提告科瑞?他们也在国内啊?” “那就更复杂了。”宁辞青缓缓道,“告科瑞,需要证明赵瑞指使陈窃取数据。而现在陈烽人在国外,核心证人缺席,我们拿什证明?光凭那份数据传记录,只能说明有问题,却钉不死赵瑞。”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 打破这份沉默的,是突然响起的敲门声。 宁辞青前去开门,是夏智森站在门外,脸色沉沉。 夏叶初和夏叶笙上前:“伯父,您怎么来了?” 夏智森哼了一声:“川明的人是不是来过了?你们都瞒住我,是觉得我老了,眼睛昏了还是耳朵聋了?” “这是什么话?”夏叶笙笑道,“只是通的投资人会议而已。” “还瞒着我吗?”夏智森听着夏叶笙粉饰太平,不免恼怒,“赵都已经释放出风声,说要通过川明和我们分专利的所有权了。” “这么快就把消息传出去了?”夏叶笙咬咬牙,“这个赵瑞可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你们是怎么想的?”夏智森问。 “当然不能分出去。”夏叶初高声说道,然后又想起夏智森向来是保守派,小心说,“伯父,您难道觉得我们该妥协吗?” 听到这个,夏智森长叹一声:“唉……虽然我怕风险,但我也是有底线的!” 夏叶初神色微松:“伯父,我们一定能撑过去。” “撑下去?怎么撑?”夏智森摇摇头,“我还听到了,赵瑞说了,如果我们不把专利共……” “他们就要打官司把我们拖死吗?”宁辞青接口道。 夏智森冷笑一声:“打官司,他们也一样是扔钱进无底洞呢,哪有这么笨?” “什么意思?”宁辞青一顿,“难道他是虚张声势?” “你们还是嫩了点。”夏智森摇头,神色沉下来,“我有老朋友在业内透风给我。川明已经被说动,准备把手头实验室的股份卖给科瑞。” 话音落下,三人的脸色齐齐变了。 “川明居然……”夏叶初完全想不到居然还有这样的操作,“他居然……” 若真如此,科瑞摇身一变就成了实验室的股东。专利收益他们依法依理坐享其成,官司都不用打了。 更阴险的是,若科瑞接手后停止注资,实验室便活活被拖成空壳。届时,那项专利自会落到赵瑞口袋里。 夏叶初难以置信:“如果已经谈好了要卖股份,今天他们还上来跟我们商量什么?” “傻孩子,他们是来试探的。若你们答应共享专利,川明便能两头通吃,既留着股份,又坐收专利分成。”夏智森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若你们不答应,他们便卖股份给科瑞,也能套现离场……” “‘落袋为安’,”夏叶笙接道,声音发涩,“川总今天说了,他最需要的,就是‘落袋为安’,原来竟然是这个意思。” 夏叶初如被当头棒喝,头脑发懵,身体发软。 宁辞青轻轻拍了拍夏叶初的肩膀,以做宽慰。 夏智森撇了一眼宁辞青,还是看他不太顺眼:“唉!如果没跟何氏退婚,那就好了。何晏山那人,霸道是霸道,可好歹护短。不像川明,见风使舵,卖友求荣。” !! 听到这话,夏叶初愣了一下。 夏智森继续道:“你没退婚的时候,他们都不敢放一屁。婚一退,他们倒来劲了。所以说啊,联姻不是小事,得找个靠得住的。” 宁辞青垂着眼,脸上的笑意纹丝不动,眼底却暗了暗。 夏叶初终于听出伯父话里带刺,根根指向宁辞青。原本还满脸迷茫的夏叶初忽然脊背一,声音硬起来:“何氏要是靠得住,专利就不会被泄露了。” 夏智森没想到这小侄子突然锋利起来,便抿了抿唇,不再言语。 第52章 辞青其实不是小可怜 宁辞青和夏叶初回到自己的岗位上,但气氛显然已经不太对劲了。 宁辞青脸上妥帖的温润像是被什么轻轻揭去一角,露出底下从未示人的东西。 夏叶初担心地问道:“辞青,你怎么了?” “我一直以为,只要够聪明、够努力,总……”宁辞青扯了扯唇角,没说下去,顿了顿,“现在看来也不过是自以为是罢了。” 宁辞青心里有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现在忍不住松动,细微的震颤从眼底蔓延到唇角。 夏叶初看在眼里,一阵心疼,猛地抱住了他:“我们一定可以度过这一关的。” “师哥,很多事情,光靠希望可不够啊。”宁辞青任他抱着,手臂松松地环住他的背,却没有用力,有时候,越大的希望,反而会酿成越大的绝望。 “怎么会。”夏叶初收紧手臂,声音落在他耳边,“人若连希望都没有,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宁辞青没说话,心想:或许,我本来,就什么都没有。 夏叶初能感觉到,宁辞青的心里藏着一片自己从未抵达过的海域。 他试着望进去,却只看见浓稠的暗色。 夏叶初徒劳地抱紧他,却好像只抱到一团即将消散的幽魂。 午后。 阳光涌入咖啡厅,将浮动的尘埃照得无所遁形。 夏叶初推开门,目光扫过几张桌子,最终落在角落的宁先生身上。 宁先生抬起眼,唇边浮起笑意:“谢谢你能来。” “您客气了。”夏叶初在他对面落座,“您是长辈,我怎么会不来?” “你这孩子性子直,我也就不绕弯子了。”宁先生将咖啡杯轻轻搁下,“夏氏眼下的情况,我清楚。你那份投资方案书我也看了。说实话,不是不能做。” 夏叶初眼睛一亮:“叔叔愿意投资?” 如果宁氏愿意注资,那情况自然就大不一样了。 “我?”宁先生笑了,“我一向不碰自己不懂的行业。医疗制药,专业性太高,水又深,我这落伍的老人家可不敢贸贸然跳进去。” 夏叶初愣住了:“那您……” “宁可以新设一个板块。”宁先生慢条斯理地说,“让辞来负责。他懂行,我信得过。由他出面投资夏氏,不是顺理成章?” 夏叶初眉间蹙起,脑子还是没转过弯来:“叔叔,我还是不太明白……” 宁先生一边想着:这还不明白?这还博士呢,这不是傻子吗? 一边宁先生又满脸耐心地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辞青如果愿意回来,接手这个新板块,当总裁。他想投谁就投谁,我一概支持。他若不肯回来……”他摊了摊手,笑意不变,“那就爱莫能助了。” 第66章 夏叶初其实也不是一个大傻子,一开始宁先生的意思也挺明白的,但主要是夏叶初被宁辞青卖惨说的“我无家可归”给先入为主了。 他一直以为宁先生对宁辞青态度冷漠,已将他扫地出门。 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那个“无家可归”的人,会被父亲专门开一个新板块等着他回去当总裁。 直到宁先生把话掰开揉碎了摊在桌上,夏叶初才终于理解了那层意思。 理解之后,却是更深的愕然。 “叔叔难道……”夏叶初一阵意外。 宁先生没想到夏叶初的反应是这样,也有些意外了:“有什么问题吗?” “我只是……”夏叶初顿了顿,索性直说,“我以为您早已将他赶出家门了。” 宁先生闻言一怔,随后一笑:“那都是老黄历了,而且说赶他出去,也是气话罢了。亲生的儿子,怎么可能叫他流落在外?我的心始终是疼他的。” “竟是如此……”夏叶初顿了顿,心里疑惑更深,“那为什么辞青一直不回去?” “这孩子看着柔和,里头却刚硬。我劝他好多次,他都死倔着不肯回来。难道非要我一个老父亲三顾茅庐吗?”宁先生顿了顿,又说道,“其实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我看要是你去说,效果会更好。” 听到宁辞青要回去,夏叶初下意识也有些抵触:“他是实验室的合伙人,实在是走不开。” “新专利都已经完成了,他也不用一直泡在里头吧?”宁先生笑了笑,半晌,又说道,“而且,说句不中听的,难道他在宁氏当老总,不比在实验室更有前景吗?” 夏叶初猛地一怔。 “你想想,如今他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腾挪辗转,借力打力。看着聪明灵巧,实则呕心沥血。”宁先生叹了口气,“若他肯回来,将来未必不能成为何晏山那样的人物。” “何晏山、何晏山……”夏叶初猛地来了火气,“为什么你们个个都要拿他和何晏山比?还总觉得他比不上?” 宁先生闻言脸色一僵。 夏叶初气鼓鼓地说:“在我看来,他比何晏山强一百倍。” “做你的男朋友,自然是他更强。”宁先生语气不疾不徐,“他人给你,钱给你,为了你连家都不要了。换我是你,我也喜欢他。” 夏叶初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可是,小初啊,”宁先生语重深长,“你不能这么自私。” 夏叶初一下被“自私”二字刺中胸膛。 夏叶初走出咖啡厅,如幽魂一般游荡街头。 回家之前,路过熟悉的报刊亭,骤眼掠过,便被一本财经杂志住视线。 封面是年度人物,何晏山一脸冷漠地面对镜头,露出一种睥睨天下的高傲感,而这份高傲在他身上是何等理所当然。 夏叶初从来不觉得这般神情会显露在宁辞青脸上。 宁先生讲的对,宁辞青看似聪明灵巧,但实质小心翼翼,辛苦得很。 ——难道他在宁氏当老总,不比在实验室更有前景吗? ——若他肯回来,将来未必不能成为何晏山那样的人…… ——他人给你,钱给你,为了你连家都不要了。换我是你,我也喜欢他。 字字句句回荡脑海,夏叶初头疼欲裂。 回到公寓时,夏叶初眉间还盛着。 宁辞青接过他脱下的外套:“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夏叶初在玄关站着,看宁辞青熟练地挂好围巾、摆正皮鞋。这些碎动作里透出的家常感,让宁辞青的心头越发沉重。 “今天……”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干,“今天,我见到你的父亲了。” 宁辞青的脸色倏然一僵。 “他跟我聊了聊……于你回家的事情。”夏叶初僵硬地说。 “回家?”宁辞青似感唐突,道,“我不是说了吗,这儿就是我的家。” 夏叶初眉头微蹙:“可是,如果你走的话……” “走?”宁辞青伸手,语气急切,“我的全部家当都押在这间实验室里了,要走去哪儿?” “别再说这些哄人的话了。”夏叶初轻轻挣开。 宁辞青的手悬在半空。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肥皂泡,被轻轻一碰,就在日光里碎了。 “你知道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来,“知道我一直在哄你,在骗你。” 夏叶初眼中也聚起疑惑:“你没有被扫地出门,你也不是无家可归……” “是的,我还能打架,会算计……这些你都发现了,不是吗?”宁辞青脸上的温润一点点剥落,现了,我不是那个最单纯、最善良的小师弟。 夏叶初呼吸一滞:“你……你真的一直在演、在骗?” 宁辞青没说话,但他脸上那层常年挂着的温润笑意,像潮水般缓缓退去,露出夏叶初从未见过的神色,是那般的棱角分明,像礁石穿破平静的湖面。 夏叶初看到这脸色,骤然一怔,似是一瞬习惯不过来。 看着夏叶初的愣神,宁辞青勾唇一笑:“你看,要我不演,你就要怕我了。” 夏叶初瞬间回神,缓声说:“难道你要同我演一辈子吗?” “如果能和师哥一辈子,”宁辞青缓慢而坚定地说,“是什么形式,我都无所谓。” 宁辞青从前不是没说过类似的话,但总是带笑,因为多了几分玩笑的掩饰,便显得只是夸张的甜言蜜语。 如今不苟言笑地说出来,便是如山岳般沉重,从天而降般压在夏叶初的心头。 他第一次意识到,宁辞青的爱是这样的。 阴沉而没有光的。 “但是,我真差劲,”宁辞青偏了偏头,“我的演技居然连一周年都撑不过去。” 夏叶初抿了抿唇:“本来就不该演啊。” “对不起。”宁辞青从善如流,语气平静地道歉,“骗了你这么久,让你爱上一个假的人。是我的错。” “我不是这意思……”夏叶初惶惑地说。 宁辞青却勾了勾唇:“师哥是叫回宁家了,对吗?” 夏叶初沉默片刻。 “我不该替你决定什么。”夏叶初声音发涩,“我只是希望……你能做对你自己好的事。不是什么都为了我。” “我明白了。”宁辞青脸上突然露出笑容,是那种夏叶初熟悉的笑容,“师哥累了,先回去休息吧。” 夏叶初一瞬顿住。 从前,这笑容落在他眼里,像一盏无论多晚回家都亮着的那盖灯。此刻那盖灯却朦朦胧胧的,照不清东西。 第二天,夏叶初起来的时候,下意识走向厨房,那儿空荡荡的,流理台擦得光洁如镜,像从没人用过。 他抓了抓睡得凌乱的头发,拿起手机,却没有未读消息。 按照从前,宁辞青要是提早出门了,都会留言的,但今日却没有。 夏叶初想发信息问,手指却顿住了。 回到实验室,他找了个由头去另一端的实验室找宁辞青,却被告知:“宁博士今儿没来。” 夏叶初的心微微一沉。 一上午的神不守舍,夏叶初决计不在公司吃饭了。 午间,夏叶初走出研发中心,下意识走向附近宁辞青最爱去的一家餐厅。 刚进门,他倒是看见了宁辞青,不免一顿。 他没有上前,因为,他看到宁辞青正和宁父坐在一桌。 宁父看起来和颜悦色,而宁辞青也笑容可掬,看起来倒是父子孝,其乐融融。 夏叶初后退半步,心头悬了一上午的猜测,此刻沉沉落下来。 他真的要回去了。 是被我……推走的吗? 第53章 辞青,回家吧 夏叶初回到研发中心,站在电梯口站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地肚子打鼓。 这才想起没吃饭,他便先去食堂用餐。草草填饱了肚子,又被姐姐喊上办公室。 办公室里,夏叶笙抬眼打量他:“脸色这么差?和宁辞青有关?” 夏叶初愣了愣,没想到姐姐居然一下猜到:“你怎么知道?” “宁总是不是找你了?”夏叶笙问。 夏叶初语塞:“他……” “他也找我了。”夏叶笙淡定地接过话头,“看来,他是向我们两边施压,对我诱之以利,对你动之以情,叫咱们齐齐把宁辞青打包送回宁家去。” 夏叶初苦涩地说:“辞青大概不太情愿回去。” “是吗?”夏叶笙很意外,“我还以为你一开口,他就会答应的。” 夏叶初摇头,心头那团乱麻又缠紧几分。 夏叶笙自顾自说道:“那可真是奇怪。” ^ “奇怪?”夏叶初问。 “你想啊,回去继承家业,不是什么难做的选择。他又不是从此不能过问实验室的事,和你的关系也不会断。”夏叶笙靠在椅背上,慢慢说,“我想不出他有什么理由这么抗拒。” 第67章 夏叶初一时也陷入深思。 离开夏叶笙的办公室后,夏叶初故意绕道,搭乘了离自家实验室更远的楼梯,这样可以顺理成章地先经过宁辞青的实验室。 在实验室外头,他贴近玻璃窗,像是第一次看见大熊猫的小孩子,认真地看着宁辞青。但见他正站在超净工作台前微微弓着背,专注地调整显微镜焦距。 他什么都不知道。完全不知道窗外有人正看着他。 夏叶初忽然想起很多个瞬间自己是不是也曾被这样注视过?那些他从未察觉的目光里,又藏着怎样的心情? 偏在这时候,靠窗的一位实验员察觉到了夏叶初。他忙体贴地问道:“夏博士,是来找宁博士的吗?” 话音落下,实验室里几颗脑袋齐刷刷抬起来。 宁辞青也转过脸。 隔着玻璃,他的目光稳稳落过来。 夏叶初像被那视线烫了一下,下意识退后半步。 在众人眼里,夏叶初来找宁辞青是正常的,毕竟二人关系密切,堪称模范情侣合伙人。 宁辞青也十分自然,面带和煦的微笑,一步一步地走向夏叶初:“师哥有事找我?” 夏叶初咳了咳,不知该说什么。 看他支支吾吾的,宁辞青又擅自猜测起来,半晌笑笑:“我的行李不多,略略打包一下就能走了。” 夏叶初脸色大变:“我不是来催你走的。” “嗯,我明白。”宁辞青依然笑着,“只不过,时间就是金钱。既然已经做出决定,那还是得抓紧落实。” 夏叶初嘴动了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下班时,夏叶初仍惦记着宁辞青,便去敲宁辞青实验室的门。 一名研究员前来开门,并且告诉他:“宁博士说要做完这组实验,让您先走,不用等他。” 夏叶初怔愣了半晌,只能离开。 他驱车驶出研发中心时,天开始落雨。 细细密密的,落在挡风玻璃上,汇成一道一道蜿蜒的水痕。雨刷来回扫着,扫不干净,世界就在那层水幕后面模糊起来。 他脑子也一片水湿般的模糊。 浑浑噩噩地开到了一处岔,他脑子里突然划过今日夏叶笙的话: “那可真是奇怪。” “你想啊,回去继承家业,不是什么难做的选择。他又不是从此不能过问实验室的事,和你的关系也不会断。” “我想不出他有什么理由这么抗拒。” …… 夏叶初攥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 眼前绿灯亮起。 他猛地一打方向盘,朝着与家完全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宁宅的轮廓在暮色中浮现,暖黄窗灯像浮在黑暗海面上的岛屿。 夏叶初在铁门外停下。 门卫认出了他,有些意外:“夏先生,您好。” 夏叶初抿了抿唇:“宁太太在家吗?” 门卫点头,通报过后,便放行让夏叶初进来。 夏叶初道了谢,进了房屋。 宁太太迎出来,肩上搭着条羊绒薄毯,脸上笑意温婉地漾开:“叶初,怎么来了也不先说上一声?我好准备准备。” 夏叶初也意识到自己的唐突:“蓦然造访,实在是不好意思,没有打扰您吧?” “哪儿来的话?正巧我也是一个人在家,正想找个人说说话呢。”宁太太请夏叶初进屋,态度倒是热络得很。 进了茶厅,夏叶初坐下,有些局促。 宁太太跟他寒喧了起来,问他冷不冷,热不热,最近忙不忙之类的闲话。而后她才叹了口气:“辞青那孩子太倔了。倒是你这样的性子和他才配。” “您……”夏叶初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辞青当初离开家时,闹得很僵吗?” “该怎么说呢?”宁太太动作顿了顿,“那孩子从小到大都很懂事。成绩好,不惹事,兄姐争什么他让什么。我以为这是好事……以为他本性就这样柔软。” 听到这句“我以为他本性就是这样柔软”,夏叶初蓦地心有同感,不自觉地跟着点头。 看来,世上最深的误解,常常来自最亲近的人。 “谁知道,他一直憋着气,也不跟人说。”宁太太垂眼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也是我们做父母的失职,只当他是省心,从未真正问过他想要什么。” 夏叶初心腔一震:“所以,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我哪里知道呢?”宁太太苦笑道,“我只知道,当初他走的时候很决绝。我苦口婆心央他回来。他却突然问我,如果他回来了,就会和哥哥姐姐争权夺利,这样的事情我能接受吗?” 夏叶初猛地一颤。 夏叶初虽然不是家中独子,但和姐姐一直很和气,在企业里各司其职,同舟共济。因此,从未想过,在大多情况下,继承家业就难免手足相残。 夏叶初猛地闷了一口热茶,好让胸口变暖。 宁太太苦闷地垂头:“我家先生说辞青狠心。我却觉得恰恰相反。或许,他内心还是不愿意伤害家人,才不肯回头。” “难道不争权夺利、继承家业,就不能回家了么?”夏叶初声音发紧,“像寻常人家孩子那样和和气气的也不可以?” “这话你得问我家先生。他说过,宁家不养闲人。”宁太太抬手轻按太阳穴,“我看这八成是气话。从前辞青在家里的时候,也没做什么事儿,家里也一样宠他的。” 夏叶初也想起来:宁辞青从前一直被当成富贵闲人养着,宁父从来没强迫过宁辞青为家族做贡献。 “可话既出了口,孩子听了总会寒心。”宁太太叹气,“好在父子没有隔夜仇,总有和解那天。” 夏叶初轻声说道:“叔叔说的真的是气话吗?他真的不会强迫辞青?” “什么?”宁太太望着他,神色怔忡。 “叔叔从前不要求辞青,或许因他是幺儿,更是为了大局着想。”夏叶初将心中所想缓缓铺开,“我知道这样说有些小人之心。但我唯恐叔叔当初是怕他进公司反而搅乱定格局。可决裂后他展现出的能耐,让宁先生看见了价值,这才千方百计要召他回去,不舍得让这样的人才落在夏氏手里。” 宁太太心口发凉,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发颤,半晌才了口已凉的茶:“一家人……总归有亲情的。” “我原本也是这么想的。”夏叶初继续道,“但上次我来贵宅的时候,却觉得他的哥哥姐姐对他颇为防备。要是他回归家宅,的确免不了一场大战。” 即便是夏叶初这样迟钝的人,都能感觉到来自三位兄姐的敌意。更别提宁辞青这样心思敏感的人了。 这个家,对宁辞青而言,真的是一个好去处吗? 宁太太垂眼看着杯中沉浮的叶片,沉默了许久,才缓缓说:“我曾经问过辞青……” 夏叶初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 “我问他,”宁太太抬起眼,目光空茫茫地落在远处,“就这样走了,难道不怕失去家人吗?” 夏叶初心口一紧,认真地聆听着。 宁太太露出苦笑:“你知道他怎么回答吗?” 夏叶初茫然摇头。 “他说,”宁太太放下茶杯,“没关系,这样我就可以选我自己的家人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夏叶初觉得心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宁太太眼神湿润地凝视着夏叶初:“所以,你是他选的家人。” 夏叶初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他的眼光不错。”宁太太认命般地吐出一口气,“你是一个好孩子。” 夏叶初陷入一片恍惚。 明明在温暖的室内,手中捧着名贵的热茶,但他却如同置身屋外的风雨里。 飘摇的风声掠过当初宁辞青哀求般的话。 “回家?可那真的是我的家吗?” “家应该是……一个让人想回去的地方,对吗?” “离开这里……就真的无家可归了。” …… 夏叶初攥紧茶杯,指尖烫得发疼。 那不是演,不是骗,不是装可怜博同情。 是真的。 那些话,是宁辞青的真心。 茶厅外传来脚步声。 帮佣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喜色: “太太,老爷带小少爷回来了。” 宁太太一怔,眼底浮起意外。 夏叶初却如遭雷击:“这么快?” 他忙站起身,快步走出屋外。 屋外风雨如晦。 两个帮佣撑着黑伞,分别遮着宁先生和宁辞青。 宁辞青一手拖着箱子走着,那箱子还是之前那一个,不大不小。 他不囤积,不储物,让自己的生活用品能被这么一个箱子完全收纳,就像是他随时准备好要漂泊一样。 夏叶初站在廊下,雨水被风吹到脸上,凉凉的。 宁先生和宁辞青抬眼,在雨幕里看见了夏叶初,也是一阵意外。 第68章 宁先生怔了怔,很快回过神来,浮起那副体面的笑容:“小初,这么巧?” 夏叶初没有听见。 他忽然跑出去,掠过宁先生身侧,径自朝那个拖着箱子的人跑去。 夏叶初跑到宁辞青跟前的时候,已经浑身湿透。 宁辞青见他这样,忙把他拉入雨伞的保护范围里:“师哥,你怎么……” “辞青,”夏叶初猛地抱住他,“回家吧!” 宁辞青浑身一僵。 “我们回家吧。”夏叶初又说了一遍。 第54章 心意相通 “回家……”宁辞青轻轻重复这两个字,认真地琢磨着,像在辨认被雨水打湿的字眼。 他看着夏叶初的睫毛上挂着水珠,一眨眼,便顺着脸颊滑下去。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动。 “小初。”宁先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淋久了要感冒,先进屋说话吧。” 夏叶初如梦初醒,才发觉自己多么失礼唐突。 宁太太快步走到廊下,看了宁先生一眼,又转向夏叶初,语气温软:“瞧这淋的。快,带夏先生去客房换身干衣服。” 帮佣应声上前,撑着伞引夏叶初往屋里走。 夏叶初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宁先生、宁太太和宁辞青都坐在茶厅里。甚至连宁辞琛、宁辞云和宁辞风都回来了。三人见到夏叶初,略略领首示意。夏叶初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宁辞青身上。宁辞青虽坐在亲人间,却似被包围着孤立无援,四面楚歌。 宁太太抬手指了指茶几上的茶碗:“我让阿姨煮了姜茶,趁热喝,别着凉。” 夏叶初坐下来:“这怎么好意思,叫你们特别给我煮茶汤?” “都淋了雨,我也要喝的。”宁辞青端起自己那杯,热气上浮,氤了他含笑的眉眼。 夏叶初注意到,宁辞青也换了一套衣服,想来刚刚那个唐突的拥抱也弄湿了他的衣服。 宁太太问夏叶初:“小初,你是有什么要说的吗?” 宁先生也看向夏叶初,带着审视的意味。 夏叶初感到很大的压力,然而,他每每会因为宁辞青的存在而生出些不合时宜的英雄气概。 “我想过了。”他抬起头,“实验室还是离不开辞青。” 宁辞青垂着的眼睫轻轻一颤,热气里那双眸子微微亮起来。 宁先生冷笑一声:“是实验室离不开,还是你离不开?” 夏叶初答道:“都是。” 宁辞青搁下茶碗,怔怔地望着他,像望着一个从未见过的奇迹。 宁先生的眉眼骤然冷下来,道:“我以为我已经和你说的很清楚了,你是一个明白的孩子。” “我现在很明白了。”夏叶初顿了顿。 他转过脸,看向宁辞青。 宁辞青正怔怔地望着夏叶初,那神情让夏叶初的心轻轻揪了一下。 夏叶初一把握住他的手:“当然,这一切,全看辞青的意愿。” “你们也不小了。实验室老板,说话做事得有分寸。”宁先生脸色一沉,“今天说东,明天说西,不像话。” 夏叶初被这样一说,忍不住说道:“宁先生,你昨日说我自私。” 话一出口,宁先生眉间微微一跳,那点不悦藏都藏不住。 而宁辞青一下反应过来,眼中怔忡没有了,转而去看宁先生,多了几分清醒的戒备。 夏叶初继续道:“其实,自私的人真的是我吗?” 宁先生脸色一冷:“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在想,从前辞青在家里不受重视,只坐冷板凳,那个时候你倒从不考虑他的前程。还觉得他不争不抢,在外另谋差事是最好的,体贴省心。”夏叶初语气温吞,却别有一种直愣愣的锋利,“但现在,突然又说自己终究还是心疼儿子,想尽办法让儿子回家,我搞不懂,这到底是出于怎样的慈父心肠!” 宁先生脸上最后那点从容消失了。 宁家几个兄姐也没想到夏叶初会把话说得还这么不留情面,暗暗吃惊。 宁先生拍案而起:“你是什么身份,来我宁家这样大放厥词?” 宁太太忙拉着宁先生:“你难道不知道?这孩子性子直,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的话就是我的意思。”夏叶初直愣地说。 宁太太一噎,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好啊你……”宁先生几乎要气倒过去,“你们夏氏都烂船一条了,还想拉着我儿子一起往下沉,居然还说自私的人是我?!真是恶人先告状!” 夏叶初看着宁先生气成这样,一下也有些不知该怎么接话。 倒是宁辞青反握住夏叶初的手,对宁先生说道:“父亲,夏氏的事儿咱就不谈。如果您真的心疼我,就救救实验室吧!实验室好歹是我控股的呢!四舍五入,也算咱们宁家的产业呀。” 宁先生一怔。 今儿宁辞青说要回家时,那副蔫头脑的样子,他还以为是终于服了软。 谁想到夏叶初一来,说了几句话,宁辞青就跟见了阳光一样灿烂,又支棱起来了。 宁先生冷笑连连:“什么‘四舍五入算宁家’?你占股三成,哪儿来的五入?” “三成还少吗?何氏当年都占不了三成。”宁辞青说道,“做生意不能总想着独占鳌头,合作共赢才是成大事的格局啊,父亲。” 宁先生气笑了:“你也知道要合作,你回来当新版块的总裁,你爱怎么合作,就怎么合作。” 听到“新版块的总裁”,宁家几个兄姐都坐不住了。 宁辞琛轻咳一声:“爸,我觉得老幺说得也不是没道理。” “就是。”宁辞云接得顺溜,“老幺是搞科研的料,留在实验室挺好的。硬把他拉回来,未必是好事。” 宁辞风笑了笑:“爸,您要是真疼他,就该尊重他自己的意思。” 宁太太适时递上一盖茶:“消消气,孩子们都大了,有自己的想法。”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加上宁太太也拉偏架,一下子倒把宁先生这个家翁给孤立起来了。 宁先生感受到权威被冒犯,脸色一沉:“那你们来当这个家吧!” 茶厅里倏然静下来。几个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开口。 宁辞青缓缓起身:“父亲,您现在情绪不稳定,我就不在这惹您生气了。” 说着,他对帮佣说:“我的行李箱还放在门口吧?” 帮佣愣了愣,点头道:“是的,少爷。” “那就好,”宁辞青牵着夏叶初的手,“那我和小初就先回去了。” 宁先生眼睛睁大:“你说什么?你这就走了?” 莫说是叫车,三个兄姐恨不得现在就叫直升机,赶紧把宁辞青拉走。 “爸,老幺也是怕您生气。”宁辞风说。 “对,让他先回去静静。”宁辞云接道。 宁辞琛点点头,一脸诚恳:“等您消了气,再叫他回来也不迟。” “好,你想清楚。”宁先生冷笑一声,“出了这个门,就别指望宁氏帮夏氏一分一毫。这话,是我说的。” 话音刚落,宁辞青眼神闪过一丝犹豫。 下一秒,夏叶初却回答:“没有什么东西,值得用辞青的幸福来换。” 宁先生眼神一顿。 宁辞青转过头,诧异地看着夏叶初。 宁家几个兄姐闻言,都很震惊:这夏叶初是博士吗?这不是傻子吗? 可他们嘴上说的却是另一套。 “好感动啊。” “老幺,你眼光真好。” “祝福,祝福。” …… 在这复杂的视线里,夏叶初握紧宁辞青的手,坚毅的目光落在宁先生阴沉的脸上。 “宁叔叔。”他不疾不徐地说,“今天的事是我冒昧,言语也有冒犯。这一点,我跟您道歉。” 宁先生听这话,似是服软,便缓缓平下气来。 “但夏氏不是要沉的船。”夏叶初继续说,“我们有成果,有辞青这样的人才。我们会有光明的未来。” 宁先生嗤笑一声,似笑他的思蠢和鲁莽。 夏叶初不以为意:“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有份量。我会证明,辞青的选择是对的,他和我一起能够实现他的理想。等那一天到来的时候,相信您也一定会认可我们。” 说完,他朝宁先生微微躬身,又向在座几人点头致意,牵着宁辞青的手,转身向外走去。 在宁家上下各色目光的注视下,两人并肩走出了茶厅。 身后隐约传来宁太太的劝解,还有三个兄姊七嘴八舌的声音……但那些都远了,被门隔在另一个世界。 两人走进雨后的夜色里。 空气被一场大雨洗得清冽,宁辞青深呼吸一口气,心旷神怡,轻轻笑了一声。 “笑什么?”夏叶初转脸问他。 “没什么。”宁辞青顿了顿,唇角还弯着,“只是觉得……师哥今天很帅。” 第69章 夏叶初脸上热起来:“说什么呢……” “师哥。”宁辞青停住脚步,认真地望进他眼里,“我真的没想到,你今天会这样。” 夏叶初叹了口气:“我自己也没想到。” 宁辞青轻笑一声,半晌却又眼中染上忧虑:“可是,师哥,我们就这样走了,你想好了之后该怎么办吗?得罪了父亲,夏氏的日子恐怕会更加艰难。” 夏叶初闻言一顿,半晌缓缓说:“我当然想过。” “你想过?”宁辞青有些意外。 “总不能什么时候都叫你去想办法吧?”夏叶初笑了笑,和宁辞青走到车子旁。 行李箱放进后备箱,二人进了车子里。 夏叶初坐上驾驶座,并未立即发动。 宁辞青也坐进了副驾,一边扯安全带,一边问:“师哥真的想到了办法?” 夏叶初转过头,见他脸上那层不太相信的神色,忍不住说:“你是觉得我笨,想不出办法?” “我当然不是这样的意思。”宁辞青温温和和地说,“师哥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 夏叶初对这句话充满怀疑。 宁辞青又笑着说:“我只是怕,您是为了让我心里好受,才这样说话哄我。” “你是知道我的。”夏叶初答,“我从不做哄人骗人那一套。” 这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宁辞青一下脸色苍白:“那是我的惯用伎俩。” 夏叶初后知后觉,才知道这话刺中了宁辞青:“我不是说你。” “我知道。”宁辞青苦笑道,“我哄骗了师哥这么久,根本没想过师哥居然这么快会原谅我……你能来找我,我已经高兴得像是做梦一样了。” “你不需要我的原谅,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原谅。”夏叶初说话坚如磐石,又柔如蒲草,“倒是我不好,没有看到你的难处,反而叫你越来越为难。” 宁辞青怔住了。 他看着夏叶初的眼睛,干净得像雨后的天空,没有一丝阴霾。 第55章 何晏山,我是来威胁你的 宁辞青的心渐渐安稳下来。 “那么,”他问,“师哥想到了什么法子?” “这个给了我灵感。”夏叶初俯身打开副驾驶前的储物盒,从里面取出一本杂志,“我们可以找他。” 宁辞青接过来,目光落在封面上——是何晏山。 那张脸一如既往地冷峻,眉目间透着俯瞰众生的傲然。旁边一行粗体字:年度风云人物——他如何重塑医疗投资版图。 宁辞青的手指倏然收紧,杂志封面被他捏出道道褶皱,何晏山那张冷傲的脸在纸页间扭曲起来。 “你要找他?”他的声音沉下来,眼底那层温润剥落得一干二净,“那不如我现在就回宁家。” 大有一副弑父弑兄都要杀回皇宫的凶戾架势。 饶是夏叶初已经知道宁辞青并非善类,还是被这阴沉惊了一瞬。 脸还是同一张脸,可那层熟悉的温润褪去之后,底下露出的东西,锋利得见血封喉。 夏叶初的诧异让宁辞青一瞬回神。 他脸上的戾气倏然敛去,又披上那层温驯的羊皮,连声音都软了几分:“我不想师哥去求他……” “你别误会。”夏叶初温和地解释道,“我不是去求他,我是去威胁你的。” “威胁”两个字从夏叶初嘴里说出来,真叫人惊讶,就像是绵羊嘴里狼吼了一声似的。 “什么意思?”宁辞青有些回不过神来。 夏叶初晃了晃手中的杂志:“他要评上‘年度风云人物’了。一定不希望在颁奖前夕出现任何丑闻吧。” 宁辞青话头醒尾,嘴唇微勾:“比如,自家公司泄露合作方的商业机密……” 夏氏手里的证据,在法庭上不够分量。可舆论场从来不讲完整的证据链,只要一点捕风捉影,再加上够料的煽风点火,就够茶余饭后津津乐道。 “赵瑞这个无耻小人,是虱子多了不怕咬,舆论的风掀不了他一点儿。”夏叶初沉沉说道,“但何晏山不一样……” “何晏山,”宁辞青接话,“要脸。” 两人对视一眼。 要脸——这大概是何晏山那尊金身的唯一裂缝了。 何氏顶层办公室。 夏叶初将文件袋里的东西一一取出,摊在宽大的办公桌上——几份邮件往来,通话记录的截屏,还有陈烽离职前与赵瑞见面的照片。 何晏山的目光扫过那些纸张,眼底掠过极淡的涟漪,像是平静湖面被风吹皱,又迅速平复下去:“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记得您说过,集团架构复杂,无凭无据启动内部调查,牵动的利益链条我根本想象不到。”夏叶初手指轻轻点在那堆材料上,“那现在不是无凭无据了,对吧?” 何晏山看了他片刻,缓缓开口:“这些,算不上什么凭据。” 夏叶初轻轻点头,像是早就想到了何晏山会这么回答一样:“我明白了。” 何晏山微微一怔。 “来之前,我其实心里暗暗希望过,也许你会对真相感到震惊,会对陈烽感到恼恨,会对夏氏感到抱歉……”夏叶初将那些材料慢慢收回文件袋,动作不紧不慢,“可惜,这些都没有。这是不是证明,其实你对这些并非一无所知?” 何晏山的手指微微收拢。 的确。他掌控着偌大一个集团,出了这样的事,又怎么可能真的装聋作哑、充耳不闻?得知之后,他早已暗中查过,证据也掌握了大半。只是这等丑闻,身为集团掌门人,只能选择“不知道”。 “换作之前,我一定会感到既惊讶又愤怒,但现在好像一点儿都没有了。”夏叶初看着何晏山,眼神的确是平静无波。 这份平静却让何晏山心头一紧。 “所以,我希望我接下来说的话,也不会让你又惊又怒。”夏叶初缓缓说着,深吸一口气,像要去做一件极不习惯的事,得先鼓一鼓勇气,“这些证据既不能伤及陈烽,也告不倒赵瑞。因此,我打算起诉何氏。” “你说什么?”何晏山一瞬间愣住,像是听到什么天方夜谭。 “你没听错。”夏叶初的声音很稳,“我会起诉何氏。同时启动公关,让所有人都知道,贵公司是怎么背刺合作方的。” 何晏山扯了扯唇:“简直荒谬。” “总不会比我抄袭别人的专利更荒谬了。”夏叶初答。 何晏山心头一沉,目光看向夏叶初的眼睛。那双眼睛从前总是澄澈的,像山间溪水,一眼就能望到底。此刻那双眼睛却有了厚度,像覆了一层薄霜,光亮依旧,却看不清底。 何晏山这才意识到,在自己袖手旁观的这些日子里,这个人已经经历了太多。 夏叶初蜕变成了另一个人。 何晏山并不讨厌这样的转变。 但这一瞬间,何晏山产生了类似后悔的情绪。 何晏山一直以为自己是个从不后悔的人。此刻他才隐约意识到,那大约只是从前没什么值得后悔的事。 尽管,是他一次次问夏叶初:“你后悔吗?”“如果后悔的话,婚约还作数。” 但讽刺的是,真正后悔的人,是他自己。 是他自己后悔了。 是他自己由衷地希望婚约还作数,却偏要用那施舍般的姿态说出来。 大概因为他的性格缺陷,必须要用那样的姿态,才能把那句话说得出口。 何晏山就这样定定地看着夏叶初许久,许久,久到夏叶初心里有些发毛。 夏叶初自然猜不到那张冷峻面孔下翻涌着怎样的波澜,只当是自己这兔子急了咬人的姿态,惹恼了这位从来不容人冒犯的霸道总裁。 但他没有畏缩,声音依然稳稳的:“当然,我也不希望走到那一步。” “你当然不希望。你们夏氏连跟科瑞打官司的钱都凑不齐,哪来的资本起诉何氏?”何晏山很快回过神来,只花一眨眼的功夫就看透了夏叶初的计谋,“你是来威胁我的。” 夏叶初蓦地一怔,半晌才道:“是的,我是来威胁你的。我刚刚不就这么说了么?”说到后半句,声音虚了下去,小了许多。 这话坦白又稚嫩,几乎叫何晏山发笑。 可他笑不出来。 “那么,”他说,“你想要什么?” 夏叶初倒没想到谈判的过程如此丝滑。 他自己反而卡壳了一秒,才说道:“我想,无论你是直接资助夏氏,或者从川明手里回购股份,都不错的。” “无论是哪一个选项都太花钱了。”何晏山答得干脆,“而且听起来很傻。” 被直接拒绝,夏叶初反而踏实了些。若何晏山一口答应,他倒要怀疑自己在做梦。 他深吸一口气,把宁辞青教过他的话背出来:“何先生,商誉对您来说很重要吧?您是做投资的,若背刺合作方的消息传出去,还有好的项目敢要您的钱吗?更别说您马上要当选年度风云人物——这么重要的节点,您应该不希望有什么风波吧?” 第70章 何晏山听着,目光渐渐冷下来:“这些话是宁辞青教你的?” “你……你说什么……”夏叶初又卡住了。 “你可以自己说话吗?”何晏山说,“我不想听你的嘴巴吐出宁辞青的声音。” 夏叶初怔了怔,挠了挠后脑勺,愁容满面地组织语言。 何晏山不语,但很耐心地等他开口。 “何先生。您说得对,夏氏没钱起诉何氏。那些公关稿能不能发出去,我也没把握。”夏叶初顿了顿,“可我不想再这样了。专利是我们的心血,实验室是辞青和我的命。这些日子我们被人踩着,一步都动不了。现在我手里有这些东西……不管能不能告倒您,不管有没有用,我都要做点什么。不做的话,我这辈子都会后悔。” ^ 何晏山静静看着他,不言不语。 一直没得到回应,夏叶初有些慌乱了,又胡乱说道:“我知道,您帮我是人情,不帮我是道理……” “行了。”何晏山一摆手,“你原本的主张,绝不是让我无条件回购股份。代价太高,傻子都应该知道我不会答应。这是先在天花板开个窗,等我往下划价,是不是?” 夏叶初愣了一下,老实巴交地点头:“确实。咱先提出一个离谱的要求,等后来再提真实的要求,您就会觉得比较合理了。” “我们省去这一步。”何晏山敲了敲桌子,“你到底要什么?” 夏叶初深吸一口气:“我想请您从川明手里回购夏氏的股份……但您不必担心。等我们缓过来,会按市价加利息,从您手里买回来的。不信的话咱们可以签一个协议。” “呵,协议有什么用?你们破产了,我问谁要钱去?”何晏山都被气笑了。 夏叶初没有退缩:“您对我们的专利本来就很有信心,不是吗?等您再次成为合作方,科瑞大概也会撤诉。新药上市,利润回来,只是时间问题。” 何晏山蹙眉:“这话也是宁辞青教你的。” 夏叶初一下怔住:何晏山会算命吗?! 何晏山看着他,忽然说:“你就跟我说句心里话吧。” 夏叶初愣住,半晌才憋出一句:“真说?我怕您生气。” “你过河拆桥,跟我退婚,现在又来问我要钱。”何晏山扯了扯嘴角,“我都还和你好声好气的商量事情,还有什么能让我生气的?” “你也别把我说得那样坏。”夏叶初大起胆子来,索性就直说了,“要不是你们何氏不仗义,夏氏能有今天吗?要以我本来的性子,大约会希望你们启动自查,把信息泄露是怎么回事从头到尾顺一遍,相关方该坐牢坐牢,该道歉道歉!” 何晏山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我现在懂了。商业世界不是那样的。每个人都要妥协。我是这样,辞青是这样……而您……应该也是吧。”夏叶初苦笑,目光落在何晏山脸上,“我虽然不太了解您,但我猜,即便是您,也要为了集团利益,做一些自己不乐意的事。” 何晏山靠在椅背上,依旧一言不发。 窗外的天光落在他身上,将那张惯常冷峻的脸照出几分难得的倦意。他像是被什么话击中,又像是早已知道这些话,只是第一次有人当着他的面说出来。 第56章 赵瑞坐牢去吧 夏叶初回到家中,一打开门,就看到宁辞青蹲在玄关的地方,像一只听见主人脚步声的小狗。听到开门声,他眼睛灯泡似的一亮,直直地望着他。 “辞青?”夏叶初一怔。 宁辞青站起来,扑向夏叶初。 到底宁辞青不是小狗,身形体重都胜过夏叶初,这一扑直接把夏叶初扑到门板上。 夏叶初差点儿撞到头的瞬间,却被宁辞青的手掌护住了后脑。 “你……”夏叶初看着宁辞青,“你真是……” 宁辞青整个人覆上来,把他圈在门与自己之间,那姿态是完全的占有,脸上却是一副可怜巴巴的神情。 “你好久没回来。”他把脸埋进夏叶初肩窝,声音闷闷的,“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傻话。”夏叶初伸手环住他的背,“何氏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 “非但不是龙潭虎穴,还可能是温柔乡呢。”宁辞青说,“我在想,他要是油盐不进,非要你和他订婚才肯出手相助怎么办?” “你怎么说得他很想和我订婚似的?”夏叶初一脸困惑。 宁辞青噎了一下,飞快地改口:“我就是乱吃飞醋。” 夏叶初不疑有他:“那真是没有必要的事情。” 宁辞青牵着他的手往屋里走,状似随意地问:“那他没提订婚的事?” “没有。”夏叶初答得干脆,“他压根儿没想这一茬。就你爱吃飞醋。” “那他答应我们的提议了吗?”宁辞青又问。 夏叶初耸耸肩:“他说要考虑考虑。” “考虑多久?”宁辞青又问。 夏叶初说道:“这个月结束之前。” “倒是不慢。”宁辞青点点头,唇角微微弯起,“我看八成是答应了。只是不想一口应下,显得没面子。才要拖几天。” 夏叶初想了想,深以为然:“他确实很爱面子。” “他生下来就众星拱月,呼风唤雨,”宁辞青扯了扯唇,“爱面子是很正常的。” 何晏山习惯了用高姿态获得一切,就像是不吃腐肉的狮子一样。 宁辞青不同。 他要弯下腰,要收起爪牙,要把自己扮成温驯的模样,才能分得一杯羹。 可是——宁辞青望着眼前这个人,这个毫无防备地把手放在自己掌心里的人…… 何晏山那样的人,也有得不到的。 而他这样的人,竟也有自己的幸福。 雪落了一夜,厚厚地覆在酒店穹顶上。 宴会厅里却是另一番天地。水晶灯流光溢彩,暖意融融。 今天是企业家年会,满座皆是这座城里叫得出名号的人物。 宁辞青和夏叶初推开宴会厅的门时,场中已是衣香鬓影。 夏叶笙远远看见他们,迎上来问:“怎么这么迟?” “天雪路滑,开得慢了一些。”夏叶初回答。 夏叶笙打量二人一眼:“我常说,你们该买辆好车,再配个司机。” “多好的车,也不能在堵住的路上突围啊。”夏叶初笑着回答。 说着,夏叶初的目光在场上一扫,掠过不远处何晏山。 何晏山一身整肃西装,在众人围着的情况下微微点头,谈笑自若。 “今天他可风光了。”夏叶笙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压低声音,“这么年轻就评上年度风云人物的,十年也出不了一个。” 正因为今夜是何晏山的高光时刻,夏氏手里那点“黑料”才有了分量。 夏叶笙却蹙眉:“不过,他真的会回购川明股份吗?” “他已经答应了。”夏叶初带着一种笃定。 夏叶笙却忍不住怀疑:“如果真的是这样,我怎么一丝风声都没听见?” 宁辞青也道:“或许,我们一开始就该狠一些,威胁他必须得先回购股份,再让他安生得奖。” 夏叶初不同意:“要说把他逼急了,反而恨上我们,到时候四面楚歌,反而不美了。” 宁辞青轻哼一声:“师哥就是心肠软。” 偏在这时候,夏叶笙视线扫过一边,眼神微凝。 众人循着她的目光看去,却见川明老总和赵瑞并肩出席,摸着酒杯谈笑风生。 宁辞青和夏叶初都齐齐变了脸色。 赵瑞似有所觉,抬起眼,恰好撞上他们的目光。他唇角一弯,竟拉着川明老总径直走了过来。 “这样的好日子,”赵瑞举起酒杯,“咱们干一杯吧。” “什么好日子?”夏叶笙冷笑道,“难道赵总也得奖了?” “什么奖不奖的,都是虚名。做生意的,能赚钱才最实际。”赵瑞举着杯子,笑道,“这一点,你们年轻人还得多学啊。” 川总也说道:“是啊,做生意,和气生财,合作才能共赢!” “戮力同心是合作,并肩而行也是合作。”夏叶笙冷笑一声,顿了顿,“可没听说过,与虎谋皮、鸠占鹊巢也能叫合作。” “夏总,别拽文了。”赵瑞呵呵一笑,像听到什么有趣的笑话,“咱们和川总已经说定了,接手夏青实验室的股份。” “你说什么?!”夏叶初拔高声音,“川总,您宁愿选择科瑞,都不接受何氏回购股份?” “何氏回购股份?”川总愣住了,“我可从没听说过何氏要出手回购股份啊。” 夏叶初的脸色瞬间灰败下去。 宁辞青站在一旁,指尖微微收紧。 他们要挟何晏山的筹码,不过是他爱面子这一点。除此之外,他们对他毫无威胁。若何晏山真的出尔反尔,他们没有任何办法。 这一瞬间,宁辞青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第71章 果然,谁也靠不住。 紧要关头,还是得靠自己。用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看着夏叶初的脸色,赵瑞瞬间猜到了什么。他笑着说:“你们真的好年轻啊,居然还指望何氏?倒不如指望宁氏还实际一些呢。” 宁辞青冷冷一笑:“这话倒是真的。只是我真的回归宁氏,赵总可就有的头疼了。” 赵瑞微微一怔,开始掂量这话里的分量。但他很快露出笑容:“宁氏兄弟姊妹多,你要回去的话,先头疼的人肯定不是我。”他收回目光,转向夏叶初,语气亲热,“你们放心,就算我入股了实验室,也绝不过问研发的事。专利开发什么的,你们说了算。我只要每年分红准时到账,就满足了。” 夏叶初的脸绷得死紧:一想到往后每年,专利赚的每一分钱都要分一份给这个人——他简直连过年都不想吃饭了。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台上的司仪开了口。 “各位来宾,”她笑意盈盈,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接下来,有请我们‘年度风云人物’——青年企业家何晏山先生,给大家说两句。” 掌声雷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舞台。 何晏山从人群中走出来,步伐从容,穿过层层注视,站上舞台中央。聚光灯打下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感谢组委会,感谢各位。”何晏山站在舞台中央,接过话筒,“能得到这个奖,是我的荣幸。” 掌声渐歇。 他话锋一转:“只是,这份荣幸,我受之有愧。” 场中静了一瞬。 何晏山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某个角落——那里站着夏叶初,还有宁辞青。 “今天,我想借这个机会,向夏氏医疗公开道歉。”他的声音平稳,却投出这样一枚重磅炸弹,一下轰得全场哗然。 何晏山没有理会这些,依旧继续说道:“由于我公司内部管理不善,导致夏氏的核心技术信息外泄。此事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在此,我向夏叶初博士,向夏氏医疗,郑重道歉。” 聚光灯下,他微微欠身。 “什么情况?” “何晏山这是……”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漫开。 赵瑞的脸色在一瞬间灰败下去,他死死盯着台上的何晏山,嘴唇动了动,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不可能……他、他疯了?” 话音未落,几个人影已无声无息地走到他面前,一水儿的深色制度配上冷硬的面孔,可见来者不善。为首者亮出证件:“赵瑞先生,您涉嫌侵犯商业秘密罪,请配合我们调查。” 赵瑞的酒杯从手中滑落,在地毯上滚了两圈,酒液浸出一片暗色。 川总僵在原地,握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 周围的宾客纷纷后退,自动让出一片空地。闪光灯开始亮起,快门声此起彼伏。 赵瑞惯常从容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灰败和难以置信。 夏叶初站在原地,看着他被架着穿过人群,推入宴会厅侧门。 他忽然想起,自己曾对何晏山说过的话——回购股份,的确是宁辞青的提议。若论夏叶初自己,他最希望的是何氏启动自查,把信息泄露的来龙去脉从头到尾理个干净,相关方该坐牢坐牢,该道歉道歉。 但他知道何晏山不会答应,才退而求其次,让他回购股份便罢了。 可现在…… 何晏山没有回购股份,却选择了公开道歉,并且利用手头上的证据举报了相关方。 夏叶初猛地转过头,望向舞台。 何晏山仍站在聚光灯下,隔着满堂惊疑不定的面孔,朝他微微点了点头。那神情,仿佛小说里俗套的霸道总裁,正问他一句——你还满意你看到的么? 宁辞青的目光一直跟着夏叶初。 所以当夏叶初转过头,望向舞台时,他也看见了——何晏山站在聚光灯下,隔着满堂人影,朝这边微微点了点头。那姿态像一个骑士完成了他的加冕礼。 而夏叶初也正望着他。 宁辞青心里咯噔一下:糟了,让他装到了! 宁辞青警铃大作。 虽然,他心里感谢何晏山做出这个决定。 但情场如战场,他在一秒之内,还是做出了一个毫无风度的决定。 他对夏叶初说道:“那么说来,何晏山拥有关键性证据,所以才能顺利检举赵瑞。那就是说,他掌握的证据比咱姐还多。” 夏叶初被这话拉回神,皱了皱眉:“他是何氏总裁,启动内部自查,找到的东西自然比我们多。” “你还是想少了。”宁辞青道,“集团内部盘根错节,陈烽又已经离职了,肯定销毁了许多证据才走的。这才过去多久,他怎么能那么快查出真东西来?” 夏叶笙听着两人的对话,目光渐渐沉下来:“泄露合作方核心专利这种事,何晏山不可能真的不管。掩耳盗铃,不是他的作风。很可能,他一开始就秘密调查了。” 夏叶初的手指慢慢收紧。 “从最开始,何晏山就知道是谁泄露的。他知道,甚至可能早就握着证据。可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夏氏被拖进泥潭,看着自己四处碰壁走投无路,看着宁辞青为了保住实验室,几乎把自己整个人折进去……”宁辞青滔滔不绝地说道。 夏叶初并非没想过这些,但以他的个性,的确不喜欢把人往坏处想。 夏叶初问道:“如果真的是这样,他为什么要在今天公开道歉?” 宁辞青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何晏山,心中其实并不那么讨厌他,甚至有些佩服他居然愿意做出这样的一个决定。 但情场如战场,他还是轻哼一声,说道:“大概……是他良心未泯吧。” “良心未泯?”夏叶初愣了愣。 他转头望向何晏山的方向,目光里那些复杂的情绪慢慢沉淀下去。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那也是亡羊补牢。”夏叶初接受了这个说法,完全平静下来,“我们还是得感谢他。” 宁辞青嘴唇微微一抿,不情不愿地点了一个头。 听证会的结果如期而至。 委员会认定夏青实验室专利权有效,驳回科瑞的申请。白纸黑字,尘埃落定。 科瑞已无暇顾及这个结果。赵瑞被带走调查的消息传开后,董事会连夜召开紧急会议,商讨对策。 川明代表也第一时间致电来恭喜:“恭喜啊,果然公道自在人心!我一直相信我们的专利是没问题的!” 夏叶笙勾唇笑道:“是么?之前我还听说您不看好咱们的专利,想卖掉股份呢?” “哎呀,那都是被赵瑞那个奸人蒙蔽了!”川总长叹一声,语气里满是痛心疾首,“合作不容易啊,还是得多点信任!你放心,新药上市之后的营销、推广、渠道,川明全力支持,绝对让你们看到咱们合作的诚意!” 到底商场利字当头、以和为贵,夏叶笙笑笑也不追究:“那就合作愉快了。” 这样的日子,夏青实验室早早下班。 夏叶初准备回家,正收拾东西呢,旁边的宁辞青却说:“这样一个大日子,咱们可别忘了去看守所!” “看守所?”夏叶初愣住了。 “今日可是赵瑞保释的好日子呢。”宁辞青笑了笑,“咱们得把好消息带给他。” 夏叶初无奈地摇摇头。 他对这种“痛打落水狗”的行为说不上理解,却也并不反对。 看守所门外。 赵瑞眯着眼适应外面的光,一张脸灰败似霜打的茄子。 律师迎上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赵瑞闻言,脚步顿住:“董事会决定把我停职吗?”他顿了顿,“这也很合理,现在风头火势的。不过,我也要问问到底是怎么一个情况。” 他摸出手机。 第一个号码,无人接听。 第二个,忙音。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他就那样站在看守所门口,握着手机,像握着一块怎么也捂不热的石头。 “不可能、不可能……怎么会……”赵瑞脸色一寸一寸沉下去:他即便背上官司,但一切还没尘埃落定,这些老友按理说不可能突然撇得这么清啊……不对,这不对劲…… 第57章 大结局 “赵总——”宁辞青的声音响起,但很快顿了一下,“我忘了,您现在不是科瑞总经理了,我还是喊您一声赵大爷吧。” 赵瑞对年龄一向敏感,此刻猝不及防被喊了一声“大爷”,眼角的肌肉都抽了抽。 他扭头一看,看到宁辞青和夏叶初并肩而立,嘴角抽了抽。但他还是竭力维持一副从容的笑容:“你们还来看我?真是有心了。” “做事要有始有终嘛。”宁辞青往前走了一步,语气轻快,“听证会结果下来了。这件事您费了那么多心思,不管结果怎么样,总得跟您说一声。” 第72章 夏叶初站在宁辞青身边,看着赵瑞那张灰败的脸,忽然有点理解宁辞青为什么非要来这一趟了。 他发现自己也没那么厚道,心里竟真的冒出几分幸灾乐祸。 宁辞青朗声说道:“委员会已经认可了我们夏青实验室的专利权,咱们新药上市的工作可以正常推进了。” 听到这个,赵瑞倒是不太意外,甚至还有余裕弯了弯唇:“那我先恭喜你们。” “不客气。”宁辞青笑着借口道,“这就叫命里有时终须有。” “我想你们还是别高兴得太早了。”赵瑞轻哼一声,“我就算暂时落魄,那又怎样?说句不好听的,即便我被定了罪,不过也是判个三五年,搞不好还可以缓刑。” 夏叶初脸色微沉:“你背了这样的官司,等出狱了,还有哪家公司要你?” “谁知道呢?或许我出国,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又或者——”赵瑞慢悠悠地顿了顿,“我什么都不干。光我现在攒下的身家,也够我余生过得比这世上99%的人舒服。” 他说这话时,脸上竟带着几分自得。 夏叶初闻言,一下子无言以对,像是被这个可能性砸晕了。 赵瑞呵呵一笑:“所以,我说你太年轻了吧。” “功夫在诗外,是吗?”宁辞青含笑道,“那你没发现你诗外的功夫都使不出来了吗?” 赵瑞蓦地握紧手机,想起刚刚一通通忙音的电话,心下一沉:“你想说什么?” “泄露商业秘密罪,你可能真的不在乎,坐个三五年,还能缓刑,出来还是亿万富翁。”宁辞青靠近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可你应该知道,你其实还背了一种罪,不止三五年,还不能缓刑吧?” 赵瑞脸色霎时发白:“你、你说什么——” 听到这段对话的律师,也猛地变得严肃起来。他当然第一时间猜到了宁辞青说的是什么。 “没有证据,”赵瑞咬牙切齿,“你可不要乱说。” “你没注意到你的伴侣今天都没来吗?”宁辞青含笑说道,“他会在哪里呢?他手上又有没有证据呢?” 赵瑞身形一晃,几乎站立不稳。 宁辞青上前扶着他,颇为绅士,顺手从口袋里拿出一面小镜子:“您瞧瞧您,嘴唇都发白了。” 赵瑞下意识看向镜子。 镜子里那个人,他几乎认不出来。看守所的日子自然无暇保养,老态、疲态毫无遮掩地刻在脸上。眉头一皱,皱纹便深如沟壑;染黑的发根处,苍白的发茬刺眼地冒出来;整张脸灰败得像隔夜的炭灰。 他像是被魔镜冒犯的王后一样退后一步:“我怎么会这样……” “因为你本来就是这样。”宁辞青收回镜子,弯了弯嘴角。 赵瑞心口咚咚地跳,血压倏尔飙高。 律师忙扶住他:“赵总,您怎么样了——” 这时候,一辆公务车停在众人面前。 几个身穿制服的执法者走下来,来到赵瑞面前,亮出证件。 “赵瑞。”为首的执法人员上前一步,亮出证件,语气公事公办,“你涉嫌多起行贿案件,现在依法传唤你回去配合调查。” 赵瑞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这是传唤证。”另一人递过一张纸,在他眼前展开,“请你配合。” 赵瑞的双腿一下软了。 执法人员一边一个,将他架起来。 他就这样被拖着离开,脸上有一种死灰般的寂然,脸上再也没有那种从容高傲。 经过宁辞青和夏叶初身侧时,他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只是仰着脸,猝然地望着天空,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拼命地、徒劳地寻找最后一点呼吸的可能性。 一个月后,《新英格兰医学期刊》刊发了“心脉宁”的临床数据。 文章甫一发出,整个业界都震动了。那些曾经观望的、怀疑的、等着看笑话的人,此刻都在争相打听夏青实验室的联系方式。 夏氏股价不仅收复失地,更因新专利的成功,估值翻了一番。“心脉宁”的授权询价从世界各地飞来,如雪片般铺满了夏叶笙的办公桌。 年底,国家科技创新大奖揭晓。 夏叶初与宁辞青的名字,并排写在获奖名单上。 实验室收到很多花篮。 玫瑰、百合、剑兰,各色鲜花堆成一片绚烂的花海。同行送的,合作伙伴送的,还有一些素未谋面的机构送来的祝贺。 其中一个,却是来自宁先生的。杜鹃、牡丹、八角金盘,簇拥成一团锦绣,比旁人都大上一圈。赠语是“致我最值得骄傲的儿子,和他的爱人。” 宁辞青站在花篮前,看了好一会儿。 他不记得自己从多大开始,就放弃了成为父亲最骄傲的儿子这种不合时宜的心愿。如今看到这赠语,只是一阵怅然。 夏叶初留意到宁辞青的神色,来到他的身边,轻声问道:“怎么了?” 宁辞青笑笑,语气轻松说:“这花篮的选材,一定是家父亲自挑的。又荣华又老土。要是我妈妈选的,会雅致得多。” 平常,他们参加企业家大会,都是边角料,无人在意。 今次一进场,四面八方的目光便聚拢过来,带着打量,带着掂量,带着从前没有的热络。 “夏博士,恭喜恭喜!” “心脉宁这个项目,真是为国争光!” “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喝杯茶?” 夏叶初被围在中间,应对得有些手忙脚乱。 幸好宁辞青站在他身边,替他接过话头,得体地周旋。寻到了话的间隙,宁辞青便使了一个眼色,给夏叶初溜开的借口。 夏叶初会意,借故退出了人群。 走出几步,他回头望了一眼。宁辞青仍站在那里被簇拥着,笑着说话,替他挡着潮水般的人群,像一道无坚不摧的堤坝。 夏叶初微微吐一口气,找到酒店的阳台,看着天空。 城市的灯火太亮,看不见几颗星。 “夏先生,你好。”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夏叶初回过头,看到了何晏山的脸孔,不觉意外:“何先生?” 何晏山站在他的身侧了:“最近,你似乎很顺利。” 夏叶初扯了扯唇:“托您的福。” “其实不用我,你们也有突围的法子。”何晏山顿了顿,说道,“宁辞青总是出人意料。” “嗯?”夏叶初没想到何晏山会突然提起他。 何晏山却继续道:“你知道为什么赵瑞行贿的证据会被锁定吗?” 夏叶初愣了愣,微微摇头。 “果然。”何晏山勾了勾唇角,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你一直被他蒙在鼓里。被他那个单纯无害的外表骗得团团转。” 隔着一道门,宁辞青站定了。从透露的缝隙里,他听到了何晏山的话。 那一瞬间,他再次发现自己是那么的幽暗。 他应该立即走出来,像从前无数次一样,利用自己的心理优势,让何晏山在夏叶初面前失态,中断这一场对话。 可他没有。 他就那样站着,手悬在半空,听着里面那个人继续说着什么。 这是第一次——第一次他不想去介入,不想去算计,不想用任何手段,只想知道夏叶初本人会做什么样的决定。 露台上,夏叶初抿了抿唇:“你想说什么?” “过程有些复杂,但长话短说,”何晏山转过身,倚着露台的栏杆,语气不疾不徐,“赵瑞被关押期间,宁辞青利用信息差,诈了他的同居男友。” 夏叶初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位男士用赵瑞的电脑,点开了宁辞青发来的钓鱼链接。”何晏山看着他,“宁辞青就这样拿到了赵瑞的秘密海外账户、以及资金往来信息。并将它们交给了官方。” 夏叶初猛地一怔。 “他没告诉你吧?”何晏山扯了扯唇,“当然,这可是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门外。 宁辞青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没有推门,只是认真地听着。 门内。 夏叶初撇过头:“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他当初处处示弱,把自己营造成一个不安可怜的人,你由怜生爱,我完全可以理解。”何晏山道,“但如果你是因为这个而选择他,那么你也和那位男士一样,被诈骗了。我不能认同这样的选择。” 夏叶初愣了一下。 “你还看不懂他的本质吗?他步步算计,没有一句真的。”何晏山深吸一口气,语气里颇为复杂,似惋惜似不甘似无奈似幽怨……但夏叶初只听到了何晏山对宁辞青的攻击。 夏叶初立即板起脸来,义正辞严地说道:“你说他没一句真的?我倒是看不出他哪里有假!” 何晏山闻言一怔。 夏叶初滔滔不绝地道:“难道他孤注一掷地把全副身家投入项目是假的吗?难道他在实验里兢兢业业废寝忘餐是假的吗?难道他宁肯放弃一切也要保全实验室是假的吗?难道他在我困难的时候支持我、在我动摇的时候鼓励我、在我高兴的时候陪伴我……这些是假的吗?” 第73章 何晏山没有说话,因为他看到了夏叶初眼睛里的光。 “我觉得,看不清他的人,是你。”夏叶初挺直胸膛,“他的本质,就是炽热的,纯粹的,专注的。” 何晏山像是被什么打败一样,半晌低下了头。 夏叶初感受到何晏山的情绪低落,愣了一下,语气软下来:“好的,我知道你或许是出于善意。但我真的不喜欢别人说我伴侣的不是。” 何晏山扯了扯唇,露出一丝苦涩:“我明白了。” 夏叶初有些尴尬,转移话题道:“对了,上次赵瑞的事,我还没好好谢你……谢谢你愿意主动澄清,还让陈烽回国认罪。” 何晏山目光沉沉,又仿佛有一层薄薄的雾气:“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才这样做的?” “辞青说,”夏叶初顿了顿,“是你良心未泯。” “良心未泯?”何晏山冷笑一声,“他是这样说的。你信吗?” “当然信。”夏叶初看着他,目光坦诚,“说实话,我一直很信任你的人品。” 何晏山一下沉默住了。 “良心未泯……就良心未泯吧。”半晌,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至少这样……在最后,能给你留个不算太坏的印象。” 夏叶初愣了愣。 “再见。”何晏山退后一步,“祝你前程似锦。” 他低下头,解开袖口那枚素金的袖扣,然后将袖扣递过去。 夏叶初愣愣接过这枚袖扣,脑海里忽然浮现他们第一次戴上同款袖扣、在舞池共舞的那个晚上。 “这个……”夏叶初想起来了,这是他们换错的那枚所谓“情侣袖扣”。 “拿走吧。”何晏山打断他,带着一股怅惘,或是释然,“这东西从一开始就不是我的,对吗?” 说完,他转身离开。 夏叶初站在原地,握着那枚袖扣,看着那道背影渐渐走远。 许久,夏叶初才回过神来。 他将这枚素金袖扣放在手心,想起了当初买下它的情形。 珠宝店里灯光璀璨,各式袖扣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他问宁辞青:“你觉得何晏山会喜欢哪个?” 宁辞青当时怎么说来着? “管他呢。”他弯着眼睛,“自己喜欢最重要,不是吗?” 然后他请夏叶初帮自己选了这对素金袖扣:“等以后交了男朋友,可以一起戴。” 夏叶初还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那应该等那个人出现了,同他一起挑才对。” 宁辞青只是笑:“我先备着。就当提前占个位置。” 回想过去种种,夏叶初心念浮动:从那个时候就开始了吗? 还是说……是比那更早之前? 他从未深究过。那时只当宁辞青是个温驯的师弟,体贴的伙伴,后来成了恋人,也只觉得一切水到渠成,自然而然。 而在这些日子里,宁辞青到底埋了多少颗种子?打了多少个哑谜? 有多少没被回应的眼神、没被听懂的话、被忽略的瞬间? 看着自己懵懂不知的时候,宁辞青又是抱着怎样的心情? 夏叶初心想:自己欠了他太多凝视。 他吸了一口气,把袖扣放回口袋。 走廊的灯光昏黄。他刚要迈步,阴影里忽然走出一个人。 他愣了一下:“辞青?” “早就看见何晏山跟你出来了。”宁辞青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点撒娇似的埋怨,“我哪儿能放心让你们独处?” 夏叶初呆呆的:“这有什么不能放心的?” 宁辞青听了这话,怔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轻轻松松的。 “是啊。”他说,“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他们坐上了回程的车,回到了属于他们的温暖的小窝。 夏叶初还没打开玄关的灯,就被一个炽热的怀抱从背后拥住。 “辞青?”夏叶初猛地一怔,因为他感受到了和平常不一样的热度。 他们同居这么久,却始终没有真正睡在一起。宁辞青总说“忙过这一阵”“不想让师哥太累”。可夏叶初隐约知道,那背后有别的原因,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拉扯着宁辞青,把他困在原地,不敢直到今天。 直到这一刻。 那个束缚,好像打开了。 “可以吗?”宁辞青问他,“我不希望师哥后悔。” “你竟然是担心这个?”夏叶初顿了顿,说,“奇怪,我也是一个男人。你可以,我不可以吗?你喜欢,我不喜欢吗?” 听到这个话,宁辞青后知后觉地低笑起来:“所以,师哥也在期待着……” “是的。”夏叶初这回已经毫无羞赧之感,甚至非常大方地回过头。 宁辞青愣住了。 夏叶初伸出手,轻轻托住宁辞青的脸,让那双眼睛正正地对着自己:“我和你一样期待着,渴望着你所渴望的。” “师哥……”宁辞青难得地失神。 夏叶初没答话,只是微微踮起脚,把自己的唇送上去。 宁辞青的睫毛颤了颤。 下一秒,他收紧了环在夏叶初腰间的手臂,将那个吻狼吞虎咽。 夏叶初的后背抵上玄关的墙壁,冰凉的触感让他轻轻缩了一下。可他没有推开,反而伸手环住了宁辞青的脖颈。 黑暗中,响起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宁辞青微微退开一些,额头抵着夏叶初的额头。 “师哥。”他又叫了一遍,像是确认什么。 “嗯?”夏叶初应着。 “那我不客气了。” 夏叶初宠溺一笑:“你什么时候客气过?” 他们从玄关转移到卧室,跌跌撞撞的,谁也没去开灯。 越来越攀升的热度里,夏叶初浑身紧绷地闭上眼睛。 “师哥。”宁辞青却猛地压住他,“等等——” 夏叶初睁开眼,看着他。 “我想和你一起……”宁辞青身体在撒野,声音却在撒娇,“一边接吻,一边一起……” 那吻很长。 长到两人都忘了身在何处,忘了纷扰的过往,忘了外头还有整个世界。 卧室变得很热很热。 夏叶初的手指攥紧了床单,又松开,又攥紧…… 他疲惫得厉害,可宁辞青似乎还有用不完的力气。小师弟的亢奋像是没有尽头,一次次将他推向更高处。 “不用忍着,师哥。”宁辞青说着,不知是体贴,还是另一种横蛮,“不论来多少次,我都可以陪你。” 夏叶初想说“我好像够了”,可嘴唇被堵住了。 再后来,他听见宁辞青在自己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话。 “对不起,师哥。我……好像停不下来。” 夏叶初混混沌沌地听着,脑子里一片模糊。 他想起自己之前在玄关说过的话——“我和你一样期待着,渴望着你所渴望的”。 此刻他觉得,那句话说得有些冒昧了。 确实是不太一样,起码是……没有他想要的多。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晌午。 夏叶初懒洋洋在床边,破天荒的起不来床。 宁辞青提替他拉开了窗帘,让阳光跑满整个房间。 夏叶初眨了眨眼,看着宁辞青的背影,像从前宁辞青看他那样,从背后温柔而无声,不期待任何回眸地凝视着。 片刻,宁辞青转过身来,笑着问他:“师哥,为什么盯着我看?”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着你?”夏叶初问他,“你长眼睛在后脑勺了?” “我长眼睛在师哥身上了。”宁辞青笑答。 夏叶初愣了愣,闷闷问了一句:“那是……从什么时间开始的?” 没头没尾的问话,宁辞青却很快听懂了。 他抬头,看向远方的天空:“从第一次见你的那个夏天开始。” “开学的那个夏天吗?”夏叶初猜测道。 “是的。”宁辞青回答道,意识到夏叶初语气里的困惑,笑道,“师哥不记得了。” 夏叶初确实不记得了。研究生开学的事,都博士毕业这么久了,哪里还记得清? 可他笑了笑。 “没关系。”他说,“以后的每个夏天,我都会记得。” 宁辞青怔了怔。 夏叶初已从背后把他抱住,和他一起融入阳光里。 窗外,蝉鸣声渐渐响起来。 又是一个夏天将至。 -end- -------------------- 感谢大家的支持!我们下一个作品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