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与狗》 第1章 《狐狸与狗》作者:凌伊丶【cp完结】 文案: 最纯爱的那年 他相信了他的所有谎言 季颂读研三年一直单身,追求者无数,却从未见过他与谁关系暧昧。 只有季颂自己心里清楚,三年前他曾经爱过一个人。 那个人对他言听计从,拿性命护着他,却被他陷害入狱。 时妄曾是众星捧月的少爷,季颂却像一朵永远不会为他绽放的高岭之花。 直到为了季颂去坐牢,时妄才明白自己听信了多少谎言。 时隔数年重逢,他面对季颂再无温情可言,嘴里叫着季颂哥,手里却抓着他的头发逼他跪下道歉。 时妄 x 季颂 阴沉狠戾痴情不悔攻 x 温润如玉心思深沉受 恨海情天 / 狗血 / 疯批 / 年下 / he 标签:恨海情天、狗血、年下、破镜重圆、he 第1章 仇人相见的概率 雁城的冬天从不下雪,就算是在最冷的一月,日间气温也有十度以上。 季颂在远离研究生学院的临海区租了一套公寓,卧室朝南,一面落地窗正对着大海,不论白天黑夜都能听见海浪拍岸声。 在搬到这里以前季颂总是失眠,半夜起来抽烟写论文,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帮导师上课,研一的第一个学期因为睡眠不足加上水土不服,他瘦了十斤,宽大t恤穿在身上空空荡荡,期间被不少女同学请教过减肥秘方,也被追求者偷拍过侧颜和背影发到校内网。直到研二寒假搬进这个小区,每晚伴着海浪声入睡,季颂的失眠症才逐渐好转。 这是他来到雁城的第三年,毕业论文已经印制成册,等着几个月后进行答辩。导师出于对季颂的爱惜,想过给他直博的机会,被季颂婉言拒绝了。 自己不是搞学问的那块料,季颂惯有自知之明,读研的这三年过得如此清简也并非生性使然。 他是这一届毕业生中最先拿到工作offer的,春节前夕与一众师兄弟聚餐时却只字不提自己的就业去向。 这天晚上所有人都喝了酒,就连唯一的女生也不例外,只有季颂滴酒未沾。散席以后他叫了两辆车,一车送女生回家,一车送男生回宿舍。 出租车渐行渐远,季颂站在路口掏出手机。刚才扫码结账时他看到有两通未接来电,都是姜九思打来的。 季颂的手机常年静音,接到电话全凭缘分,姜九思如果有事找他都会留条消息。季颂没在微信里看到姜九思的信息,他把电话拨了回去。 姜九思那边接得很快,季颂还没出声,姜九思先问,你在哪儿? 学院后门的夜市人声鼎沸,季颂身处一片嘈杂声中,仍能听出姜九思声线紧绷着。 怎么了?他问。 手机那端安静少许,姜九思说,你在学校附近?我刚才在酒吧遇见一个人...... 季颂和姜九思不在同个城市,从姜九思所在的北城到季颂求学的雁城,两地相距一千三百公里。 季颂没有接话。姜九思语速放慢,问季颂,你猜是谁? 季颂本来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路口的读秒器,这时突然低头看了一眼右手掌心,那上面有一道陈年旧伤,然后他以自己都没有料到的冷静声音说,时妄。 有太久太久,没有念过这两个字。 出口的一瞬,季颂的手攥紧了下。 算算时间,从判决下来到现在,就算没有减刑,时妄也该出来了。 手机那头姜九思的音量拔高,你怎么猜到的! 姜九思自顾自又说,今晚朋友叫我去酒吧,我一进去就看见时妄站在吧台边跟人说话。他剪了个寸头,是不是刚放出来不久,头发还没蓄起来...... 后面姜九思又絮絮叨叨说了些什么,季颂没怎么听清楚。 他和时妄的最后一面是在法院里。一审宣判以后,时妄回头看向旁听席,而季颂就站在紧急出口的门边。 隔空对视的那几秒,曾让季颂无数次梦回。 他忘不掉时妄的眼神。 那双原本澄亮深情的眼眸,在回首的一刻却只能读出一种炙热火焰泯灭过后的阴郁冷暗。 时妄站在被告席上,微微偏头,以一种睥睨的姿态看着季颂。对视片刻后,时妄动了动嘴唇。 季颂听不见他说了什么,那两次嘴唇的翕阖却在审判结束以后逐渐演变为一场无声且绵长的梦魇。 就算季颂搬离了北城,到异地求学生活,夜半惊醒时他却无法自欺欺人。 时妄那时说了什么? 季颂设想过无数种答案,只是每一种都不敢往深了想。 姜九思单方面输出一通,季颂拿着手机走神,姜九思从他的沉默中听出了不愿多谈的意思,识趣说了句,你自己当心,今年春节别回来了,我挂了。 季颂回过神来,叫住姜九思。 能在酒吧遇上,说明姜九思的活动范围与时妄的有所重合。 他认出你了?毕竟是十几年的交情,季颂担心好友被自己牵连。 不可能。姜九思断然否定,吧台离门口远得很,我一眼看到他完全是因为他那寸头。谁他妈大冬天把头发剪这么短。 季颂没再说什么,结束通话前姜九思又嘱咐了一遍不让他春节回去,季颂对此不置可否。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如果接了话茬,倒显得自作多情了。 当初就是他把时妄送进去的。以时妄的性格,如果真要报复,就算自己躲到地球另一端,时妄也有办法掘地三尺把他找出来。 这不是躲不躲的问题。心里还有个声音在对他说,也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季颂想到这里,低头轻哂,两手插进外套口袋,随着人流走向马路对面。 - 与姜九思通话之后又过了几天,季颂办理了退票手续。 照着姜九思说的,季颂不回北城过年了。除去几个从学生时代就有来往的朋友,他已没什么亲人在北城。 除夕夜,季颂睡得很早。手机里塞满了祝福短信,季颂一条也没回。 这个春节季颂并不清闲,过节期间翻译公司缺人手,季颂虽然没有正式入职,还是从公司那边接了几个紧急任务,都是线上同声传译。 季颂有活就接,一点不推辞,他必须让自己忙起来,没时间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节后他拿到财务结算,春节七天赚了小几万,正逢姜九思领着新女友来找他玩,季颂带上他们去了雁城最好的海鲜酒楼,开了一个豪华小包。 一顿饭快吃完了,姜九思带来的女友皎皎也和季颂熟悉起来。 季颂这人看着淡漠疏离不好接近,社交这方面却是挑不出一点错来,说话有分寸,举止温和,很照顾女生的感受。 买完单季颂接了个电话,前几天的翻译工作还有些后续事宜,他拿着手机走出包厢。 皎皎是个游戏主播,高中毕业就去当网红了,没怎么接触过季颂这种清冷学霸类型的男生。看着他的背影,皎皎没忍住感叹,季颂长得太好看了,说法语也这么好听。 皎皎就是单纯称赞季颂,倒没有别的心思。姜九思和季颂从小玩到大,早已习惯了季颂的超高人气,扯着笑说,以前没发现你见一个爱一个。没说完就被皎皎打了一下。 季颂没有耽误太久,很快回到包厢。 皎皎去盥洗室补妆,姜九思在刷手机,视线余光瞥见季颂回来,姜九思放下手机,没事吧? 季颂坐回桌边,一脸淡淡的地说,那边把同传录音搞丢了,让我传个备份,不是急事。 春节期间还在苦逼加班的大多不是正式员工,做事缺乏经验,还得季颂这个未入职的新人善后。 姜九思和季颂年龄相当,季颂读研的同时姜九思已经踏入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zhichan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好几年了。 姜九思问他工作找得怎么样,季颂没必要对姜九思隐瞒,坦言自己已经拿到offer。 飞洋传译是业内首屈一指的翻译公司,姜九思多少有所耳闻,他替季颂高兴,随口又问一句,工作地点呢?留在雁城? 季颂没有马上回应,慢慢抿了口茶,放下杯子,说,回北城。 翻译类的工作不比其他专业,二三线城市没那么多需求,几个头部的翻译公司都集中在一线城市。季颂是求职,不是去当少爷,薪酬待遇是首要考虑,如果有更多选择,他也知道要避一避北城这个是非之地。 姜九思愣了愣,好像还没明白季颂说了什么,紧接着就炸了。 回北城!?他重复一遍季颂的话,你他妈疯了? 你就非得去那个人眼皮底下找事做!姜九思越说越气。 第2章 季颂还是一脸淡淡的样子,他抬眼看向姜九思身后,示意姜九思,你女朋友已经回来了。 姜九思满腹愤懑没处发作,抬手捏了捏眉心,没当着女友的面再继续这个话题。 直到与季颂分别,姜九思也没找到机会劝他别为了一个工作冒这么大的险。 隔天早上姜九思带着皎皎返程,上高铁前他给季颂发了条信息。 姜九思:【有句话怎么说的,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季颂当时还睡着,醒来后看到信息,他坐在床边慢慢打字回复姜九思:【小科普:北城常住人口2100万。】 言下之意,仇人相见的概率,比得上一次大乐透中头奖。 第2章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顺利结束毕业答辩,季颂退掉公寓租约,把两箱行李交给快递,拎着一个背包上了飞机。 他和飞洋人事部了说定了七月一号入职,这中间有十几天的空档,季颂关闭手机,给自己放了一个长假。 直到入职前三天,季颂回到了北城。 他在机场叫了辆出租,把自己送去位于大学路的老房子。 自从母亲离世以后,季颂就很少住在这里。房子没有出租出售,一直空置着,就是前两年最缺钱的时候,季颂也没打过这房子的主意。 今年夏天不知是怎么了,出租房源特别少,季颂从毕业前就联系中介帮他找房,一连找了两个月,没一处能住的。 季颂的睡眠不好,入职以后还有一段试用期,做同声传译很耗精力,他不能顶着睡眠不足的状态开始新工作。 中介那边提供的房源要么太远要么太吵,季颂不得已回到老房子。这里原本是学校职工宿舍,小区环境安静,距离飞洋总部只需三站地铁。 季颂没得挑,他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一些陈年记忆不受控制地涌起来,季颂的太阳穴跟着突突地跳。 最后他默默叹了口气,别瞎折腾了,就住这里吧。 这次回来季颂没有联系以前的朋友同学,除了姜九思,没人知道他的毕业去向。 人只要忙起来,时间就过得很快。三个月试用期结束,季颂转为飞洋传译的正式员工。他刚进公司时还引起过小范围围观,穿正装的样子不像是社畜牛马倒像是在演偶像剧,就连指导他的前辈都忍不住打听他有没有女朋友,想给他介绍对象。 季颂温和笑笑,婉言拒绝了。 眼下工作就是他的一切,季颂身后没人托举,想想自己银行卡的存款,他没空惦记别的。 转眼就到了年底,入职半年的季颂不再需要前辈带着,一些较为正式的场合他已经可以独当一面。 适逢年底工作量激增,属于飞洋传译的16层楼有一半以上的同事都在出差,季颂也飞了几次外地。这天他回到公司,准备把积压多日的几份笔译整理一下发给甲方。 季颂刚打开桌面上的dtp,秘书沈姐带着一份文件过来找他。 沈姐在飞洋做了十几年事务秘书,算是老资历了,她开口叫季颂小颂,说,有个电竞俱乐部急需法语翻译,他们签了一个外籍选手,马上进行转会流程,需要陪同口译一周时间。俱乐部财大气粗,报价也高,要不你去吧? 沈姐边说边递上文件,季颂接过来随手翻了翻,视线没在文件上多作停留。他从座椅里起身,靠在桌边,让自己的身高降低一些,和沈姐商量,我有几个笔译没写完,甲方那边催得紧,不好再拖。 这只是明面上的原因,实际是季颂不愿意做陪同口译。这种工作内容约等于高级保姆,遇上事妈的雇主,还要跟去应酬,半夜起来接电话。季颂不怕劳力,但是不想累心,伺候人这种事他做不来,能推则推。 没想到沈姐这次不好说话,估计也是没办法了,飞洋传译现有三名法语翻译,一个正在出差,一个在休产假,季颂不去就找不出别人了。 季颂头痛道,不能找个英语陪同?法国人很多都会说英语。 虽然说得不好。后半句话季颂咽下了。 沈姐伸手把季颂手里的文件又拿回来,直接翻到最后一页,你看看他们给多少钱。 季颂扫了一眼数字,挺多的,平均一天一万。市场上陪同翻译的日均价就是四五千,俱乐部那边翻倍给了,显然是不差钱。 沈姐又说,对方只要法语翻译,另外提了三个要求,年轻,形象好,全程陪同。 这种要求不算为难人,飞洋传译招聘进来的年轻员工都是形象气质出挑的。 沈姐劝季颂,你就当是给自己赚年终奖,今天抓紧把笔译翻完,明天派车送你过去。 话说到这份上,季颂没有理由不答应。 以他现在的资历,远不到挑拣工作的时候。季颂轻叹口气,无奈应下了。 当晚季颂看完了转会选手的相关资料,还给战队经理打了个电话,约定隔天见面的时间。 睡前收拾行李,季颂看着床头柜抽屉的几个药盒犹豫片刻,最后拿起那个印有曲挫酮字样的盒子扔进了行李箱。 过去这一年,严重失眠的情况没再出现过,季颂已在医生的允许下停止服药。这次陪同口译的工作强度未知,季颂心觉用不上这个药,只是听说俱乐部那边是封闭式训练,进去了不能随意外出。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把药带上了。 - 陪同口译的工作进行了五天,一切顺利。 转会选手很好相处,签约结束以后开始队内磨合,一群二十岁出头的电竞选手交流起来毫无阻力,法国选手刚来没几天,就跟着队友把国骂学得无比娴熟。 眼见法国选手已经在中英法三国语言之间切换自如,季颂找到战队经理,想提前结束翻译,俱乐部也少给点翻译费。 战队经理却不放他走,周末有一场赛季结算的庆功宴,到时候俱乐部老板亲临现场,少不得和法国选手聊聊天什么的。季颂如果走了,老板和选手交流起来不方便。 听到经理这么说,季颂不好再提走的事,捱到周六晚上,战队一行十几人搭乘一辆豪华大巴浩浩荡荡驶向会所。 几名赞助商已经到场,俱乐部老板却不见踪影。 等到一队和二队的选手喝过一轮酒了,战队经理凑上前说了句,哎,各位,老板来了。 季颂把这句话翻译给法国选手,眼神也随之转向门口。 十几米开外正走入几个身穿西装的男子,唯独走在中间的一人穿着黑色卫衣和休闲裤,好像完全不在意自己出席的是什么场合。 季颂只看了那人一眼,心脏猛地一缩,立刻移开视线。他原本站在几个队员前面,收回视线的同时退了两步,让选手挡在自己跟前。 季颂自认也是处变不惊的性格,这时却眼神闪烁,喉咙发紧,他扯着嘴角苦涩笑了下。 难怪前几天那么顺。乐透大奖原来在这里等着。 – 身为陪同翻译,季颂避无可避。 他不知道时妄有没有发现自己,也许在一个身价过亿的俱乐部老板眼里,手底下的员工都长着同一张社畜脸。 距离年初姜九思告诉季颂在酒吧偶遇时妄,已经过去快一年了。 出狱这一年多,时妄摇身一变成为国内一线战队的新贵老板,唯一没变的是他仍是理着寸头。 他已完全不是季颂记忆中的样子。 季颂站在一群人身后,强压住想逃走的冲动。 时妄被一群人簇拥着,坐到了宴会厅的主桌边。 接下来还有表演和抽奖环节,季颂与电竞选手同在一桌,其余人喝酒说笑,季颂表面应对自若,心里一团乱麻。 台上的演出结束,距离抽奖开始还有半小时。法国选手在队友们的怂恿下,要去找老板喝一杯。这个入乡随俗的敬酒环节不能免。 战队经理笑着看向季颂,示意他赶紧过去翻译。 季颂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法国选手已经起身,他也只得起身跟上对方的脚步。 第3章 哥,过来坐 从季颂所坐的位置走到主桌,不到十步的距离。 战队经理也跟随他们一同来了,揽着法国选手的肩膀把他带到时妄跟前。 季颂站在一旁,没有看向时妄,但是这么近的距离,他知道时妄肯定认出自己了。 里奥举着红酒杯,笑着说了句bonne année,ravi de vous rencontrer,季颂立刻替他翻译。宴会厅里人头攒动,要让时妄听见自己的声音,季颂无法保持社交距离。 今晚他穿着基础款的衬衣西裤,脖子上挂着胸牌,上面印有战队的名称、他所属的公司飞扬传译,以及他的名字。 该说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还是什么别的,季颂已无心再分辨。 他的声调还算平稳,不管里奥说什么,他几乎同步说出中文,看起来就是一个尽职尽责的随队翻译。 第3章 时妄也拿起酒杯从座位起身,视线从季颂脸上扫过,季颂能够觉察到,但他没有抬头。 里奥和时妄各饮了一口酒。里奥是俱乐部花重金签过来的,时妄并未怠慢他,里奥的几个损队友教了他一句中文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让他说给老板听。 里奥不明就里,对着上个月刚过完25岁生日的时妄用蹩脚的中文说了这句话,一旁的经理憋笑得不行,季颂却无多反应,只是微微抿了下嘴唇。 这几分钟对于季颂而言无比煎熬,他不想去揣度这片欢声笑语之下的暗涌,也始终不敢抬头,就算是把里奥说的话翻译给时妄听,季颂的视线也是垂看的角度。 直到里奥的其他几个队友一起过来找时妄敬酒,季颂这才不动声色地退到一边。 一队的队员围在时妄身前,他们先干了一杯,接着时妄也仰头喝酒,季颂终于抬眸看向他。 锋利下颌线,滚动喉结,宽肩窄腰,几年不见,昔日俊美无俦的少年如今已是成年男性的模样。 季颂的视线上移,当看到那个与时妄当下身份格格不入的寸头时,季颂心里倏然抽痛了一下。 出来这么久了,头发早该蓄起来,为什么还保留着这个发型? 季颂压抑着呼吸,整个人坠入情绪旋涡之中,渐渐地有点喘不上气。 时妄喝完一杯,季颂堪堪回过神,迅速收回视线。 一通推杯换盏结束,里奥和其他队员勾肩搭背地往回走,时妄也被旁人叫住了。季颂如释重负,快步跟着选手回到了自己那一桌。 直到庆功宴结束,季颂没再与时妄产生任何交集。 随后的抽奖环节时妄被主持人邀请上台,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开出了今晚的大奖,普吉岛双人五日游。 抽奖以后时妄没有久留,很快在保镖的护送下离开了宴会厅。 时妄走后,季颂的情绪仍然紧绷。这一整晚他几乎没吃东西,前面忙着翻译,后来猝不及防见到时妄,季颂竭力克制才让自己表现如常,此时面对着一桌子山珍海味,他只觉得一阵反胃。 季颂是个很能忍的人,没让任何人瞧出来自己身体不适,一直陪同团队返回俱乐部基地,季颂进了房间,没有开灯,背靠着墙壁慢慢蹲下身。 寒冷、疼痛、焦躁、恐惧,各种情绪感受瞬间爆发,季颂呼吸急促,抖着手从一旁的鞋柜上摸到了出门前留下的一盒烟。 胃痛没有减轻,季颂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他急需做点什么转移注意力。 一簇火苗在指间明灭跳动,香烟点着,尼古丁深入肺部,辛辣的气息萦绕鼻息间。半支烟过后,季颂稍微平复下来,脑子里跳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辞职搬家。 他很快否决了自己的应激反应。 见到时妄不在季颂意料之中,却也不是意料之外。 他和这个人之间的恩怨牵绊太深了,两三年不见,断得干干净净也不代表什么。 季颂早就习惯了活在重压之下,他从来不是那种躲起来粉饰太平的人。见到时妄不至于让他方寸大乱。 一支烟抽完,季颂舔了舔嘴唇。翻译工作到明天结束,到时候拿钱走人,至于别的,想也没用,见招拆招吧。 其实季颂的直觉一向很准。 他预料不到什么好事,但是糟心事一料一个准。 庆功宴那一晚看似安然无恙地过去了,季颂回到飞扬上班,继续过着家与公司两点一线的生活。除了偶尔在弹窗新闻上看到时妄投资的电竞战队的消息,季颂几乎不会再无故想起时妄这个人。 元旦前一天季颂接到姜九思的电话,叫他去家里吃饭,姜爸姜妈都在。季颂借口要值班,推掉了这顿跨年家宴。 朋友之间聚一聚没什么,可是去别人家里吃团圆饭,季颂觉得不自在。父母过世多年,他已经无法融入那种阖家欢乐的氛围。 接完姜九思的电话,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个对话框,项目管理部的主管让季颂来一趟自己办公室。季颂看着消息有些纳罕,他的工作范围似乎还不到要和项目主管对话的程度。 几分钟后,季颂敲开了主管办公室的门,又过了大约一刻钟,他冷着脸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没有返回自己的工作区,而是转身去了盥洗室。 该来的还是会来。 盥洗室里没有其他同事,季颂掊起冷水洗了把脸。 刚才主管和他谈到工作派遣,半个月前的那次翻译工作让电竞俱乐部高层对于季颂很满意,对方有意让飞洋把他外派过去,再签一年的随队合同。 季颂一听就明白了,主管只是个传话的,位高两级却要来处理这种员工外派的事,背后一定有人授意。 季颂没有当面拒绝,说自己要考虑一下。 他可以笃定这次派遣与时妄有关,心里却又有种异样的感觉。 这前后的时间线拉得太长,草蛇灰线,季颂试着捋一捋是从哪里开始的,竟然毫无头绪。 他以为自己很了解时妄,毕竟他们曾经是最为亲密的那种关系。时妄做事直来直往,想要什么手到擒来,是即刻满足的少爷脾气。 庆功宴已经过去这么多天,季颂怎么也没想到还有这个峰回路转等着自己。 拒绝领导不宜耽搁太久,季颂回到办公桌前处理了几封邮件,赶在午休前再次敲开主管办公室的门。 他把准备好的理由一一罗列,主管坐在办公桌后等着他说完。 一年是长了点。主管没有逐条反驳季颂,要不你和那边的经理联系一下,去半年也行。 这就是一份工作,主管的态度没有任何问题。 季颂单身未育,刚刚入职半年,就该是领导指哪儿打哪儿,能让他去和俱乐部商量时长,已经是给他面子。 这次外派没有置喙的余地,季颂走出主管办公室,揣着一种心已死的平静。 这是年前工作的最后一天,同事们都早早下班,季颂是最后一个离开公司的。坐在回家的地铁上,季颂几次拿出手机,翻看俱乐部经理的电话。 其实都是无关紧要的人,季颂联系上他也改变不了什么。 季颂重复着每隔一会儿掏出手机的动作,一直持续到回家。他很清楚自己应该联系谁,那个人恐怕也在等着他的电话。 电视上各大卫视都在播放跨年晚会。季颂拿起遥控器关掉声音,走进书房。 他早已把时妄的号码从通讯录里删除,微信也已经拉黑,但是不妨碍,那串11位数字刻在记忆里倒背如流。 季颂拨号时手有点抖,蜷坐在转椅里,肩膀微微绷紧,当听到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时,他骂了声艹,烦躁地抓了把头发。 时妄不可能关机,他肯定换号了。 手机号换了,微信号自然也换了。现在该从哪里找到他的联系方式? 季颂蜷缩着陷入思索,片刻后他跳下座椅,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出了门。 几年没来这间酒吧,季颂并不知道它已经变成会员制。 季颂站在排队的人群外,看着保安逐个检查客人手机上的二维码,他不得已抓住一个出来放号的服务生。 你们老板雷冬在吗?季颂问他。 服务生诧异地看着季颂,季颂又说,雷冬,是你们老板吧?我找他有要紧事,你带我进去。 这间酒吧是几年前时妄和雷冬一起投资开的,时妄出了大部分开店费用,雷冬负责管理。 当初开这家店时没人指望它赚钱,时妄只想要一个可以随时喝酒聚会的地方。季颂曾经来过这里很多次,也知道在时妄那群纨绔朋友之中,雷冬是少有的一两个与他交心的人。 如果找到雷冬,就能通过他找到时妄。 服务生愣了下,或许被季颂的气势唬住了,服务生想了想,说,老板在里面,你在这儿等一下。 服务生不敢擅自把人往店里带,又问季颂,你叫什么名字?我去和老板说。 季颂报上自己名字,目送服务生折返回店里。 这一等就是半小时,季颂裹着薄呢大衣站在深冬的寒风里几乎快给冻僵了。就在他以为今晚要无功而返,酒吧门口突然走出一个身形高挺的男人,季颂的视线一下与他碰上。 雷冬见到季颂出现,像是一点不感到意外,他穿过门口排队的客人,稳步走到季颂跟前。 我找时妄。季颂口中呼出白气,开门见山道。 季颂甚至做好了要被雷冬一拳打倒在地的准备,然而雷冬面无表情地看了他几秒,开口道,进来说。转身就往回走。 季颂已经冻得手脚麻木,看着雷冬的背影,愣怔了下,才拔腿跟上去。 有几年没来了,季颂一进门就发现内部装潢变了,像是不久前装修过,吧台和卡座都是簇新的。 第4章 舞池里挤满了客人,还有不到一小时就是新年,正是气氛最嗨的时候,dj打碟的音效像擂鼓一样敲着季颂的耳膜。 雷冬穿过舞池和吧台,径直往里走。 季颂快步跟着他,那里面有几个别有洞天的高级包厢,与外面截然不同。 穿过一段内部员工通道,舞池里的喧嚣声被几道门隔绝在外,四周逐渐安静了,季颂却感到一阵阵耳鸣。 这段路他曾经走过无数次,可是眼前的装潢换新,人事全非,一时间已然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在过去还是现在...... 走在前面的雷冬忽然停步,转头看了季颂一眼。季颂呼吸一滞,看见雷冬抬手推开了包厢门。 走廊上静极了,包厢里也没有声响传出,雷冬推开门走了进去。季颂犹豫了下,也慢步走到门口,里面光线昏暗,看不清布局,季颂又走了几步。雷冬坐在吧台边上,有个调酒师正在摇瓶子,随着视线逐渐适应,季颂看清角落的沙发上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神情懒倦,眼窝深邃,眼尾微微下垂,唇角勾着似有似无的笑。 季颂动了动嘴唇,没发出声音,他的喉咙好像被什么堵住了。 坐在沙发上的人偏头看向他,继而举起手中的酒瓶,哥,过来坐。 季颂闻言愕然,定在原地。 时妄用另只手拍拍身旁座位,语气低哑,似带一点诱哄,坐这里。 那种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的感觉愈加深重。季颂盯着时妄,脚下一步一步靠近沙发,他依言坐下了,与时妄之间伸手可及。 这是过去三年里他们距离彼此最近的一次。 时妄慢慢喝了口酒,看着季颂的侧颜。 瘦了。比起三年前瘦了许多,苍白的皮肤下面依稀可见青色血管,漂亮的下颌线勾勒出一丝紧绷感。时妄眼神放肆,打量坐在身旁的季颂。 季颂转头看向他。时妄眼底黑沉,像是笼着一片深不见底的雾,唇角笑意若有若无,怎么想起来这里? 季颂错愕于时妄暗哑的嗓音,上次在宴会厅里环境太吵,时妄没说几句,季颂听得不分明。如果不是现在面对面说话,他恐怕认不出这个声音。 季颂藏在衣袖里的手不由得攥紧了。 嗓子怎么了?季颂低声问。 时妄挑了下眉,好像很纳罕季颂会问这个。 他噢了声,俊美阴沉的脸上带了点嘲讽的神情,沉默半晌,开口道,怎么?想听听我在里面的生活? 季颂整个僵住,指甲扣陷进掌心,却浑然不觉痛。 时妄缓缓抬手,摸到了季颂的后脑,然后用力揉了一把。季颂蹙眉,这举动太不合时宜,他想要偏头避开,时妄突然不由分说扣住他的后脑,猛地将他往前一推。 季颂坐在沙发边上,对于时妄的动作毫无防备,一下子跪倒在地。 脑后的手劲强势得不容他反抗挣扎,季颂忍痛骂了声艹,随即感到时妄抓着自己的头发将他拎了起来,不等季颂做出反应,他被重重撞向了茶几。 第4章 你看着他还硬得起来? 激痛瞬间贯穿全身,季颂被砸得眼冒金星,前额被一个尖锐的烟灰缸划破,鲜血涌出伤口,滴在茶几上,他旋即又尝到一丝血腥味是牙齿咬到了舌头。 茶几边缘顶着他的腹部,他屈膝跪在时妄脚边,试图用手臂撑起上身。以前他们也偶有肢体冲突,季颂不是跪着挨打的弱鸡,如果全力反击,时妄占不到什么便宜。 可是这三年改变了很多事,因为长期失眠,服用药物,季颂比以前消瘦,现在他与时妄的对峙不再势均力敌。季颂被完全压制住,几次挣扎仍无法起身。 相较于季颂的徒劳反抗,时妄则显得轻松太多,动手的过程中他拿在手里的酒瓶几乎滴酒未洒。 刚才那一点虚妄的和谐被彻底撕毁。季颂用视线余光看清了时妄眼底的恨意。 那一声哥,那抹笑容,叫他坐下,都是假的。只是为了把此刻的宣泄衬托得更为残酷。 季颂闭了闭眼,超载的痛疼让他意识模糊,他放弃了挣扎,任凭时妄再次将自己拎起来。 时妄居高临下地看着满嘴是血的季颂。 你不是来道歉的吧?时妄想听他求饶,一边说话一边用力将季颂压回茶几。 季颂笑了下,因为牵动嘴角的伤口又痛得嘶嘶抽气。 他对时妄做过的事,岂是一声抱歉可以抹平的,而且就算再让季颂选择一次,他知道自己仍然会那么做。 他们之间虚假的东西太多了,季颂不想再增加虚假的歉意。 静默持续了片刻,季颂唇角的笑容在昏暗灯照下显得分外刺眼,也愈加激怒了时妄。 短暂等待后,似乎明白季颂不会开口认错,时妄一扬手,把酒瓶里剩下的大半瓶酒全部淋到季颂脸上。 酒精瞬间渗入伤口,季颂痛得抽搐起来,又被流进嘴里的酒精呛到,止不住地剧烈咳嗽。他两手抓着茶几边缘,白皙指节攥得通红,整个人在时妄手里抖若筛糠。 一时间包厢里只有季颂呛咳的动静,时妄仍没有松手,他还不想放过他。 一道人影大步走过来,阻止了时妄进一步的举动。 别闹出人命了。雷冬冷声说。他不在意季颂的死活,时妄不能因为季颂再进去了。 时妄抬眼的一瞬,雷冬看到他眼底一片猩红,宛如一头被恨意扭曲的困兽。 雷冬怔住,时妄出狱这一年多,自己从未见过他动怒。季颂才与他接触短短几分钟,就能让他失控成这样? 时妄扔掉手里的酒瓶,倒回沙发里。季颂骤失支撑,从茶几滚落到地上,他已经站不起来了,蜷缩着以手掩嘴,是一种应激之下自保的反应。 雷冬走到他身边蹲下,拨开他前额的头发查看伤口。 还好,雷冬暗暗松了口气。时妄就算发疯也有一丝理智尚存,没下死手。 季颂满脸是血,看着可怖,大多是皮外伤,应该没有伤筋动骨。 雷冬还想再检查,一旁的时妄扔过来一句,别他妈碰他。 雷冬一听也火了,跟疯子讲不清道理,他扭头骂了句,谁他妈有你下手狠! 早知道时妄要在这里动手,他就不该把季颂领进来。 时妄抽出几张纸巾,起身离开沙发。 雷冬眼见时妄走近,识趣让开了。 季颂还没止住咳嗽,脸上的血渍混着酒痕,还有些生理性的泪水划过眼角。时妄蹲下身,拿开他掩在脸上的那只手,用纸巾拭去他脸上的各种痕迹。一旁的雷冬递来一瓶水,时妄拧开瓶盖递给季颂。 季颂喘着气躺在地上,从时妄手里接过水瓶。 雷冬注视着他们之间的动作,心说这两人真是有够诡异,前一秒还恨得咬牙切齿差点把人活活拆了,现在递水的动作又是这么娴熟自然,好像已经爱了很多年。 看这样子应该暂时不会再打起来了。雷冬摇摇头,转身去拿放在办公室的急救箱。 季颂一手握着瓶子,一手撑地,摇摇晃晃地坐了起来。 时妄擦拭酒精的动作毫无助益,季颂整个人已经痛麻了,直接将一瓶水淋在脸上,借此冲洗残留的酒精。还不待他举起衣袖擦水,时妄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不让他乱动。 季颂挣脱了下,未能脱出手来,他放弃挣扎,垂着头,任由血水从脸上淌落。 他一直是个整洁优雅的人,自打记事以来从未这样狼狈。 可是这一切带给他的竟然不全是负面情绪。 时妄的反应太激烈了,激烈得似乎不能够仅用仇恨解释...... 季颂一边想着一边看向自己沾了血的手。不只是时妄失控,自己大概也疯了,被揍成这样了难道还想从其中找出什么爱过的证据? 有那么几分钟时间,包厢里没人说话,直到雷冬拎着急救箱回来。 处理下伤口,别感染了。雷冬试图说服时妄。 时妄手一扬,示意他出去, 没你什么事。 雷冬压着火,正想骂人,又一转念,直接把急救箱往时妄脚边一扔,他要是毁容了,你看着他还硬得起来? 话糙理不糙。时妄嗤笑了声,头也不回说,滚蛋。 季颂闷头咳嗽,耳朵微微发烫。 雷冬知道劝不动时妄,无奈走了,顺道也叫走了吧台里的调酒师。 包厢里终于只剩下季颂和时妄。 季颂坐在地上,时妄本来是蹲着的,也就地坐下了。 季颂额前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时妄从急救箱里找出一块纱布扔给他,自己摁着。 等到季颂听话照做,时妄问他,找我做什么? 季颂差点快忘了自己找上时妄的原因,怔怔想了想,说,外面翻译多得是,别签我。 第5章 季颂刚才咬到舌头,说话含糊不清。 时妄盯着他满是血污的脸。季颂一手捂着头上的伤口,另只手抬起来擦掉了嘴角的血,看起来凄惨又可怜。 可是这种可怜对于时妄不管用了。 时妄见识过季颂极具欺骗性的一面,此时不为所动地拨开他前额的头发,凑近了点,慢声说,我为了你,进去了两年半,你还我一年,够公平了。 彼此距离太近,季颂的细微表情全被时妄看在眼里。 季颂眸光闪动,嘴唇有些颤抖,似乎想辩驳什么,最终无声叹了口气,问,为什么? 不等时妄回答,季颂又说,你想搞我用不着一年,我现在就在你面前 季颂呼吸急促,他竭力使自己冷静下来。他和时妄之间总要有一个还能保持冷静。 时妄没听完就笑了,眼里有种压抑又亢奋的神情,他扣着季颂的脸,不够,一年都未必够。 季颂忍无可忍,低骂一声。他觉得时妄没必要这样,再这么纠缠下去只会两败俱伤。 季颂的父母都走了,在这世上他无牵无挂没什么可失去的,但是时妄不必为了自己再浪费时间。 季颂后悔出门前没把药吃了,现在他两手抖得厉害,几乎摁不住额前的纱布。 时妄......季颂索性把纱布扔了,转而抓住时妄的手腕,自他们重逢以来,这是季颂第一次叫出时妄的名字。 你要道歉,好,我给你道歉。对不起,是我把你送进去的,是我骗你对詹文辉动手,从一开始接近你,我就把你的结局想好了...... 季颂声音低下去,胸口剧烈起伏着,时至今日他仍然不能回忆那一段,那是他长达三年噩梦的根源。 他把时妄的手拉开,稳了稳心神,语气里带着无法自洽的疲倦,你拿我撒完气,去过你的新生活,这样不好么? 时妄不为所动,摇摇头,嗤笑了声,哥,你这是...在劝我收手吗? 季颂皱眉,每次听到这声哥,他就仿佛被架在火上烤,更别提现在时妄哑着嗓子说出这个字。 太晚了。时妄说,如果下周一我没看到你出现在训练基地,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时妄没有威胁谁,他说的都是实话。 季颂头痛欲裂,他们一见面就如此惨烈,如果再把这种扭曲的关系持续一年是不是要送走一个。 几年前射出的那支箭,终于在此刻击中了季颂。他没办法让时妄相信这并非是在为自己打算。季颂的信用在早就在时妄那里破产了。 包厢门外隐约地传来众人齐呼新年快乐的声浪,这间灯光昏暗的包厢里却嗅不到一丝迎接新年的喜气。 时妄眼里有种乖戾执拗的神情,季颂对上那双阴鸷的眸子,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他撑着一旁的茶几站起来,不抱什么希望地说,......我可以走了吗?再待下去季颂觉得自己要发病了。 时妄也站了起来,视线紧盯着季颂。 季颂的两手仍在发抖,站起时他感到一丝心悸。他不想让时妄看出异样,快步走向门口,伸手拉门时突然被人从后面兜住,接着一条围巾搭在了他的脖子上。 时妄不等他反应过来,用围巾围住他的半张脸,接着不由分说拉着他走出包厢,朝着走廊另一头走去。 季颂这一晚被反复折腾,再也压不住怒意,抬脚就踹。时妄任由他一脚踢在自己腿上,抓住他的手却没有松开,冷着脸说,去医院。 打完了送医院,你他妈精神分裂吧!季颂冰凉的手被时妄攥在手里,由于捏得太紧,手指生疼。 时妄听着他失控骂人,一点不恼,你不服可以打回来。说完推开酒吧后门,一股寒风迎面刮来,季颂踩到结冰的地面脚下踉跄,被时妄一把拎住。 院子里停了一辆揽胜,季颂几乎是被时妄直接扛起来扔上了副驾。 去往医院的路上各自无言,时妄沉默地开车,季颂沉默地看着窗外。 市区的一些街道因为跨年活动封路,从酒吧到医院开了半小时。车刚一停稳,季颂立刻松开安全带,迫不及待地就要离开。 带钱了吗?时妄看着他跳下车。 季颂回过头,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时妄,什么也没说,重重关上车门。 第5章 这人竟然自己送上门了 季颂肿着半张脸坐在急诊窗口挂号,平日的优雅从容荡然无存。 急诊小护士指着他前额的伤口说,你这里的血一直止不住,伤口深于表皮层,需要缝针。 季颂两手全是血,面对小护士好奇探究的目光,他麻木道,缝吧。 今晚的急诊室人满为患,等待半小时后季颂的前额被缝了两针,又回到医生办公室,等着开药。 急诊医生问他怎么受的伤,季颂搪塞了几句,说自己喝醉了摔在台阶上。 时妄淋在他身上的酒味还未散去,这个理由听起来不算牵强。尽管季颂的谈吐穿着都不像那种喝到烂醉失去行动能力的人,但今晚是跨年夜,因为醉酒送进急诊的不在少数。 医生没有多加追究,开了几副消炎药让季颂带回家。 今年元旦有三天假期,季颂祈祷自己脸上的淤青能在三天后消退,要不他真没办法裹着纱布去上班。 当晚到家已是凌晨两点,缝过针的额头不能碰水,季颂简单擦拭了几处血渍,换身衣服倒头睡下。 大约只睡了五六个小时,连续的门铃声响起,季颂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随手抓起一条长裤套上,行尸走肉一般去开门。 姜九思站在外面,围了条喜庆的红围巾,手里提着几个礼盒。 他一眼看见季颂还未消肿的脸和额前的纱布,大惊失色,你怎么回事?受伤了? 季颂不想拿糊弄医生的那套说辞骗他,一时还没想好该怎么说,转身去了盥洗室。 洗了把脸出来,姜九思已经坐在客厅餐桌边。 桌上放着两杯水,一杯是姜九思给自己倒的,一杯给季颂,电视上回放着昨晚的跨年晚会。 季颂有点崩溃地喝了半杯水,拉开椅子坐下。 给你带点新年礼物......姜九思心虚道。 我缺你这点礼物?季颂忍着火。 姜九思面露歉意,解释道,我爸妈一大早就进我卧室,劝我和姣姣分手,嫌她学历太低,我只能借口给你送点特产,逃出来了。 姜九思从小到大的审美一直很稳定,喜欢说话嗲嗲的大眼萌妹。偏偏他父母认不清现实,一定要给他找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 姜九思不想在新年第一天和父母吵架,只能躲到季颂这里避一避。 季颂揉了揉眉心。 姜九思又问,你额头怎么了? 季颂犹豫了下,还是决定说实话。 我和时妄打了一架。 这是季颂美化了自己。他们没打架,是时妄单方面把他摁在地上摩擦。 姜九思先是一怔,跟着就炸了,嘴里骂着我艹,腾地一下从椅子里站起来,边走边掏手机,我现在就摇人,帮你打回去! 季颂抬手拽他,别捣乱,有你什么事! 姜九思一回头,猛然瞥见季颂的耳朵上也有伤,嘴角也肿着,更加怒不可遏,他才放出来几天就不知道消停!我现在就教他做人! 季颂头痛欲裂,站起来把姜九思摁在原地,就凭你能教谁做人?别出去丢人现眼! 季颂强迫自己深呼吸,他不该这么对朋友这么刻薄,但是姜九思这个一点就炸的脾气真要改改。 季颂放缓语气,无奈恳求道,你就当什么都没看见,行吗?我有分寸。 姜九思不是那种没有眼力见的朋友,他看出季颂状态低迷,心有不甘地坐了回去,沉默了会,问,他找上你的? 季颂也坐下了,沉默片刻,摇头。 ......你主动去找他!?姜九思瞪着季颂,你疯了吧? 季颂想起昨晚在酒吧的重逢,走神了几秒,然后笑了下,自嘲道,能把自己男朋友送进监狱的,能是什么正常人。 姜九思坐不住了,他怀疑季颂被撞坏了脑子,......你叫他男朋友? 骂人的话滑到嘴边,姜九思硬生生咽下,隔空指了指季颂,他不是你仇人吗?季颂你没事吧? 季颂不再回应,抿着嘴唇,面无血色的一张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自从昨晚见到时妄,他整个人就一直陷在无法自拔的愧疚之中。时妄那么聪明,一定也看出来了。 所以时妄利用他的内疚心理,逼他就范。 第6章 时妄赌对了。从他入狱以后,季颂无时不刻在被良心折磨,不仅仅是良心,还有别的东西也在折磨他,只是现在季颂没有资格提起那个字。 被时妄看出内疚,季颂不怕;如果再被时妄再发现别的,季颂怕疯了。 刚才被姜九思那么一激,季颂脱口而出前男友。 其实他从来没有承认过和时妄的关系,又哪来的前任? 姜九思对他的一再回避感到愤怒,忍不住质问,当初我劝过你,要不就算了,你是怎么说的? 季颂记得那次对话,姜九思当时得知一点他的计划,也是像现在这样反应激烈,劝他不要把自己搭进去。 那时季颂的回答是:我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你说,你过不了自己那一关。姜九思重复他曾经的话,现在呢?现在你又过得去了? 季颂打断他,过不去。 正因为怎么都过不去,才会被内疚困顿。 姜九思处在发火的边缘。季颂歉然道,对不起。 他态度诚恳,一双疲倦黯然的眸子看着姜九思。 姜九思愤懑无语,跟我道歉干什么,你没做什么对不起我...... 姜九思起身去厨房给自己续杯水。季颂听见他的声音隔门传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季颂慢慢仰起头,看着天花板,我没什么想法。取决于时妄...... 他不想聊这种过于私人的话题,说到一半打住了。 姜九思端着水杯回到客厅,下次他把你弄死了怎么办? 季颂很想说,那我终于解脱了。但他没开这种恶劣的玩笑,他不想再刺激姜九思,站起来拍了拍好友的肩膀,有些话就不跟你这种大直男解释了。 季颂困得都有点站不稳了,晃晃悠悠走向卧室,边走边冲身后挥挥手,出去帮我锁门,不送了。 姜九思离开的声音很轻,季颂在半梦半醒间听见一墙之隔的密码锁传出一声提示音,整间房子回归平静。 季颂放松身体,陷入床榻中。这次没人再来打扰他,这一觉他睡了很久,在绵长的梦境中循着尘封的记忆越陷越深。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不停,季颂从沙发上醒来。 稀薄日光投映在地板上,这本该是一个宁静的周末上午。 季颂搓了搓脸,拿起茶几上剩了半瓶的绿茶喝了几口。 昨天是母亲下葬的日子,季颂上午去殡仪馆下午去派出所注销户口,深夜到家。 他没去卧室睡觉,就在客厅里开着电视,合衣睡在了沙发上。 手机又一次震动,季颂伸手拿过来,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 季颂皱了皱眉,手指划过接听条,喂。 听筒那头传来一道年轻的声音,季颂?门卫不让我进来,你下来接我。 这个声音陌生又熟悉,季颂愣了下,走到窗边,远远看见小区门口站着三个男子。 你是谁?季颂看不清对方的脸。 手机那头的声音没有一丝迟疑,时妄。时文雄的儿子。 季颂定了定,刚开机的大脑在一瞬间清醒。 时文雄是那桩失火案的嫌疑人之一,如果自己的母亲没被他带进会所就不会死在火灾里。 现在时文雄在医院里陷入昏迷,季颂还没想好接下来该怎么做,竟有人自己送上门了。 季颂没出声,也没有挂断电话,他换鞋出门,一分钟后走到小区门口。 街边停着一辆豪车,时妄已经回到车上。 司机拉开门,示意季颂上车。 上一次与时妄见面是在十年前,那时的季颂和时妄都只是十岁上下的孩童,被各自的家长领到同一间餐厅吃饭。季颂早已不记得对方的样子。 季颂坐进后排,他还穿着昨天葬礼上的黑衣黑裤。坐在他对面的时妄则是一身潮牌,身旁坐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带一副无框眼镜,像是秘书或律师。 一时间车里无人说话。 对于这次见面,时妄也不是那么自在,他本来可以不来的,让钟律师把赔偿金送到季颂手里就行了。可是时妄心里过意不去,季颂的父亲几年前过世,现在他又失去母亲,时妄觉得应该亲自来一趟,算是替时文雄赔罪。 车门关上,季颂坐下,一双浅褐色的眸子盯着时妄。 时妄也在打量他。 季颂身形清瘦,黑衣黑裤衬得他肤色苍白,一双眸子像蒙着层清霜,身上有种内敛的书卷气,和时妄平时接触的那些狐朋狗友不怎么一样。 时妄从钟律师手里拿过信封,递给季颂。 这是赔偿金。时妄手里的信封很薄,里面只有一张银行卡,密码是你手机号的后六位数 时妄说话的同时注意着季颂脸上的表情。季颂没看信封,视线平直地盯着时妄,冷静得好似局外人。 时妄见他不伸手,掩嘴咳了一下。 钟律师在一旁帮腔,卡里有一百万,你先拿着。 季颂抿了下嘴唇,有点似笑非笑。他伸手取过信封,没有掂量也没多看一眼。 还有别的事吗?季颂开口,声线幽冷。 时妄眼神微动,......如果有别的困难可以找我,刚才打给你的是我的手机号。 季颂又抬眸看了时妄一眼,然后往车门挪动。 时妄看着他打开车门,一条腿迈出,就在起身的瞬间季颂突然摇晃了下,时妄反应极快地伸手欲拉他,然而季颂已经一脚踩空,跌出车外。 第6章 你他妈哪儿来的哥? 再次醒来,季颂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单人病房的病床上。 床边的椅子上搭着一件外套,像是几个小时前时妄穿在身上的那件。 季颂看着点滴瓶里缓缓释出的盐水,回想起车里的对话。他思忖片刻,从床上起身,拿过那件外套,随意折了几下塞在枕头下面。 又过了一会儿,钟律师和护士一起走进病房。 季颂这次晕倒是因为大脑短暂性供血不足导致的意识丧失,与他近来的情绪压力不无关系。护士一边更换点滴,一边嘱咐注意事项,这期间钟律师一直守在一旁。 等到护士离开,钟律师在床边的椅子里坐下,对季颂说,你下车的时候晕倒了,是时少送你来的。 见季颂默然不做声,钟律师又说,你可以在这里多住几天,身体恢复了再出院,不用担心费用。 字字句句不离钱,季颂皱了下眉,但并未出言驳斥。他开口问钟律师,时文雄醒了吗? 那场大火带走的不仅是季颂母亲的生命,也让嫌疑人之一的时文雄陷入昏迷。 钟律师好像早料到季颂会问这个,简短回答,没有。 季颂无法辨别他话里的真假。 对于时文雄而言,躺在加护病房里就是逃脱制裁的最优选。季颂现在谁也不相信。 钟律师顾左右而言他,又说,时少今天本来不用来的,但他坚持一起来看你,赔偿一百万也是他定的数。 言下之意,遇上一个年轻心软的时妄是季颂运气好。 如此无耻的话,钟律师说得理所当然。季颂听后心里冷笑,脸上却分毫不显。 卡要收好。钟律师嘱咐道,一面从公文包里翻出一份文件,连带签字笔一起递给季颂,时少的意思是不用你签,但我觉得协议应该给你看一下。 话说得委婉,聪明如季颂当然听得懂其中的暗示。 递过来的是一份赔偿金协议,季颂签了字就在法律意义上生效。一百万赔偿到手,他不能再找时家的麻烦。 季颂抿着唇,眸光幽冷,消瘦的侧脸在白炽灯下近似透明。 他用打吊瓶的那只手拿着文件,另只手握着笔,视线快速地浏览条款。 钟律师指着末尾,你在这里签名。 十几项条款划分权责,白纸黑字写得分明,季颂咬掉笔帽,将纸张垫在膝盖上,面无表情签下自己的名字。 钟律师只当他拿了一百万已经心满意足,哪里知道眼前这个看似清俊文弱的青年,脑子里正在酝酿一盘大棋。 季颂签字以后什么也没说。钟律师收起协议原件,很快离开了病房。 季颂看着关上的房门,慢慢躺回床上,刚才被他叠起来的那件外套此刻就枕在头下。 过了一会儿,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找到最后一次通话记录,把那个属于时妄的号码保存起来。 - 再次联系时妄,是在季颂出院的几天后。 季颂没有特意挑时间,对于时妄会不会接自己的电话,他其实毫无把握,就在下课后去食堂的路上拨打了那个号码。 第7章 边走边听了一段旋律躁动的彩铃,对方没有接听,季颂没再尝试第二次,揣起手机,进入食堂打饭。 又过了大约一刻钟,时妄把电话打回来了。 季颂没想到时妄会打给自己,他看着屏幕上浮动的号码,又想起钟律师在病房里说的话。 也许那张桀骜俊美的面孔之下,真的藏着一颗年轻柔软未经世事的心脏。 季颂接起电话,语气淡淡,时妄。 手机那头非常吵闹,季颂等了几秒,听见时妄问,怎么了? 季颂也没兜圈子,直说,你的外套忘在病房了,什么时候给你送过来。 时妄的衣服太多,外套什么时候丢的他不记得,也根本没想过要找回。 可是听到季颂这么说,时妄没有拒绝,我现在在酒吧,来吗? 原本以为要几经周折才能见面,没想到进展如此顺利,季颂愣了下,接着询问酒吧的地址,时妄说挂了电话发给你。 由于外套还留在家里,又是在交通最繁忙的晚高峰时期,季颂回家取了衣服再打车到酒吧门口,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后。 他在店门口驻足片刻,走进去叫住一个服务生,我找时妄。 对方把手里的果盘交给同事,领着他穿过舞池。 这时的季颂还不知道,这间酒吧背后的老板就是时妄。 季颂从小到大循规蹈矩,是老师和长辈口中别人家的孩子,仅凭他象牙塔里的求学经历,很难想象得出时妄这种有钱少爷是活得多么恣意放纵。 距离上次见面刚好过去一周,包厢门推开,季颂提着装衣服的袋子走进去。 包厢内彩灯迷离人影错综,季颂扫视一圈,没看到时妄的身影。 有人注意到他,扬声说,这谁啊,走错了吧? 接着从小吧台后面走出来一个人,身型高大挺拔,挡在季颂跟前。 季颂身高178公分,和这人对话需要仰视。我找时妄。季颂说,声音淹没在k歌声中。 雷冬打量了下他,指着吧台那边空着的高脚椅,时妄接电话去了。 医院打来的电话,包厢里太吵听不见。 季颂没说什么,走到吧台边坐下。 没过几分钟时妄回来了,正好撞见季颂被一个女生劝酒。 季颂穿的仍是一身黑衣,女生逐渐往他身上靠近,他一条胳膊支着吧台,一手微微张开,尽量不碰到女生,举止很是绅士。 时妄大步走过来,扳着女生的肩膀把人拉开。这女生是他一个朋友带来的,时妄连名字都没问过。 喝一杯嘛。女生有点醉了,不依不饶。 时妄不耐烦地把人拽走,这人谁带来的,喝醉了自己领回去。 他话音刚落,立刻有人跑过来,一边伸手扶住女生一边好奇地看了眼季颂,谁啊?以前没见过。 时妄的眼神懒洋洋地飘向坐在身后的季颂。昏暗空气与热闹音乐声中,他们的视线轻轻一碰。 我哥。时妄随口说。 季颂错愕于这两个字,抿了下嘴唇,没说什么。 时妄的那个朋友同样震惊,笑骂了句,你他妈哪儿来的哥,喝傻了吧你。 时妄扯着嘴角笑了下,没有解释。这时候也不知是谁起了个头,突然开始唱生日快乐,随即有人从吧台里推出一个两层蛋糕,包厢里其他人也开始跟着唱歌。 季颂对这一趴毫无准备。他不知道时妄的生日,更不知道生日就在今天。 时妄盯着那个被推向自己的蛋糕,皱了皱眉。 时文雄现在还躺在加护病房里,就算时妄再没心没肺,也不会挑这个时候庆祝生日。 他本意只是找些朋友聚一聚,事先说好了别安排那些有的没的,结果就是有人不识趣,觉得送个蛋糕显得与众不同。 时妄从来不是按捺得住的性子,不爽了立刻就要发作,站在他身后的季颂突然出声,你今天生日么? 明明是疑问句,却说得像陈述句一般平静无澜。 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时妄就是觉得季颂的声音很好听。不管周围多嘈杂,只要季颂开口,那种幽淡的语调,一下子就能渗进耳朵里。 时妄回头看了眼季颂,耸耸肩,脸上表情不是很痛快,但他没冲季颂发作。原本要骂人的话滑到嘴边,也生生忍住了。 季颂不知道他心里压着火,听到周围人起哄让时妄许愿,季颂退开了,蛋糕被推到时妄跟前。 烛火跳动,映着时妄那张凌厉乖张的脸。 最终他没有追究是哪个傻叉送的蛋糕。他跳过许愿环节,吹灭蜡烛,用银色餐刀把蛋糕一分为二,然后转手把刀子递给朋友,分蛋糕的事就让别人做。 第一块蛋糕自然是给了时妄,一圈分下来,没人注意到坐在吧台边的季颂。 时妄把自己的蛋糕递给季颂。 不了。季颂没伸手,我在学校吃过饭。 给你就拿着。时妄没有收回递出去的蛋糕。 他今天是寿星。季颂无奈接住,却只是端在手里。 母亲下葬还不到一周,按照习俗季颂不该参加别人生日,可是他事先不知情。 ,,声 伏 屁 尖,,见时妄盯着自己,季颂只能解释道,我上周去过殡仪馆。 他没提母亲的名字,说话间眸色冷沉了些。 时妄不是很懂那些忌讳,但是猜到一点季颂的意思,说,蛋糕不想吃就不吃。 说完,他坐到季颂身边,摸出烟盒,抖出一颗烟,没点火,随意地叼在唇间。 他不说话的样子看着比说话时更不好惹,眉棱藏锋,眼睑半垂,眸光懒散黑沉,叼着烟的嘴唇勾着若有若无的笑。 季颂的视线从他的侧脸移开,看向蛋糕上的蜡烛。尽管已经燃掉了一半,仍能看出那是数字20。 时妄比自己小17个月。 沉默片刻,季颂开口,生日快乐。 时妄没应声,他转头看着季颂,过了会儿抬手把烟摘掉,敛了笑,低声说了句,对不起,季颂。 从母亲出事到现在,这是季颂听到的第一声道歉。 - 很久很久没有梦到以前的事,季颂醒来以后神思恍惚,手撑着床沿坐了一会,才慢慢落回现实。 缝针时的麻药已经失效,伤口处渗出顿挫的痛感。 季颂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点面条,姜九思带来的特产里有只熏鸭,季颂就着鸭腿吃了半碗面。 这之后的两天他几乎没出门,这栋楼上上下下的邻居都是看着他长大的,头上的伤口让他疲于解释。 飞扬传译的新年假期虽然有三天,但是俱乐部那边一月二号就恢复训练,准备迎接国内选拔赛。季颂和战队经理多要了一天假期,说好三号早上到基地。 派遣这事没有商量余地了。尤其在见过时妄之后,季颂很清楚只要自己不去,这事就没完。 去往基地的前一天晚上,季颂收拾完行李,给直系领导谢彦打了个电话。 谢彦是当初面试季颂的考官之一,和季颂一样毕业于外语学院,只是两人相差八届,没在学校里打过照面。 面试时季颂的临场反应很好,谢彦也不吝打了高分,后来季颂入职,谢彦带过他一段时间,算是工作上的贵人。 季颂在电话里讲了自己的打算,之后的一年虽然身在基地,工作不忙的时候还是希望谢彦给他一些书面翻译的工作,他可以用休息时间去做,不算加班费。 季颂入职半年就被派到别处,无疑会错过很多机会。他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也没打算在基地待满一年,只是当下没必要把话挑明,主动接一些书面翻译,让谢彦知道自己不是那种眼里没活的人。 一通电话聊了十几分钟,季颂对于放假期间找谢彦聊工作是有些歉意的,谢彦倒不在意,还告诉季颂下个月有团建,让季颂提前和俱乐部请假,过来参加集体活动。 挂了电话,季颂心里踏实了些,洗漱以后早早睡下。 第二天去战队基地报道,他额前的纱布虽然被半长的头发挡住,仍能一眼看到。战队经理和队员都问他怎么了,季颂平静回应,撞到头。 众人都觉得纳罕,又不好再问,季颂给人的印象是温和聪明的,谁都想象不出来他怎么受的伤。 基地的生活简单规律,季颂仍旧住在上次那个单间,吃住都在基地,手机保持畅通以便随叫随到。 里奥和队友每天训练超过十小时,还要熬夜打欧服,基本都是凌晨两三点睡下,季颂的作息也得调整。需要他翻译的时间多在技术指导和教练复盘环节,选手组队训练一般用不着他,他就回房间看书做笔译,床头和书桌都堆满了他备考dalf c1的书籍。 这期间除了去医院拆线,季颂一直待在基地。 第8章 国内选拔赛即将开始,电竞平台联合赞助商搞了一次友谊赛热身,排名前十二的战队都到了现场。 赛前采访环节,季颂坐在里奥身边,有几个比较刁难的记者提问他都翻译得很巧妙,撂了话也没得罪人。后来另个战队临时缺一名英语翻译,听说季颂英语还行,又把他借去帮忙。 友谊赛开始,季颂和教练都在休息室待着看现场转播,后来经理也来了,听说季颂没到现场看过比赛,经理就让他去场馆里感受下气氛。季颂在休息室里待得有点闷,没有推辞,挂上工作人员的证件就去了。 他们战队在前排有一个vip包厢,经理的意思是让季颂去那儿看比赛。季颂嘴上答应,实际上没去,他怕遇见谁,打算到吸烟室抽根烟就回去。 偏偏怕什么来什么,季颂刚走过备采区,前面是vip通道,他一抬眼就看见时妄和两个工作人员迎面走来,看样子是准备离场。 季颂已经被这种巧合磨得没脾气了。他没处避,脚步放缓,让对方一行人先过。 时妄径直走到他跟前停住,备采区这一块人来人往的,时妄比季颂高半个头,整个人杵在他前面。季颂退不能退,也不能绕过他。 季颂抬眸看向时妄,时妄也看着他。 紧接着时妄做了一个让季颂完全没料到的动作,他伸手拨了一下季颂前额的头发。 这举动放在两名成年男性身上很不合适。季颂错愕,一时不知该给什么反应,周围的工作人员也面露讶色。 季颂暗骂了声,没有当面发作。 时妄见他受惊,反而勾起唇角,半笑不笑地问了句,伤好了? 第7章 让他看清里面模糊的血肉 已经拆线的伤口其实还留有一道浅淡的疤痕。 季颂前额的头发略长,放下来基本能挡住。 在他看见时妄之前,时妄就已经看到他了。季颂穿着衬衣西裤,扣子系到最顶上一颗,肩上披一件外套,一只手插在裤兜里,胸前的工作证随着步幅微微摆动。时妄的视线锁在他身上,直到季颂也看见了时妄。 距离上次酒吧见面过去半个月,这期间他们没有联系。时妄从下属那里知道季颂入职了,也知道他请过半天假去医院拆线,其余时间都住在训练基地,每周唯一的一天假期也没有离开。 时妄走过去,掀开季颂的头发查看伤口,季颂很明显被吓了一跳。 时妄觉得他强作镇定的样子挺有意思,问他,伤好了? 季颂有些无措地拿出揣在兜里的那只手,一不小心带出一件东西,落在地上。他和时妄都低头去看。 那是一盒烟。烟盒在跌落过程中打开了,能看出来里面只剩最后几根。 以前的季颂从不抽烟。 季颂弯腰捡起烟盒,时妄挑了下眉,眼神阴沉。 这时一道人影从后面追上来,叫着时总,快步跑到时妄身边,自然而然地挽起时妄的一条胳膊。 季颂的视线顺着那双白嫩的手向上看,挽着时妄的是一个年轻男生,化了淡妆,身穿直播平台的t恤,下身是条紧身牛仔裤,看样子像个主播。 时妄没有推开他,偏头看他一眼,播完了? 小主播笑起来很可爱,眼尾弯弯的,露出一颗虎牙,恶侠小组出线稳了,你怎么就不看了? 时妄投资的战队名叫evil knight,中文直译邪恶侠客,一般都叫它恶侠。 时妄没接他的话,稍微抬了下手肘,小主播也很识趣,不再拉着时妄,松了手站在一旁,有点好奇地打量季颂。 季颂收回视线,捏了下手里的烟盒。 他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感觉,时妄和这个小主播的关系很明显,肯定不是普通朋友。但这事轮不到季颂过问,他现在就想找个地方抽根烟。 季颂站在时妄和背景墙之间,这会儿试图侧身走出去,时妄视线余光撇见他,抬手一拦,给我。 季颂蹙眉,什么? 时妄的手仍然拦在他跟前,烟。这个字被他说得低沉喑哑。 季颂不知道是该气该笑,他们又不是高中生,抽烟怎么了。僵了几秒,最后他无奈把烟盒拍在时妄手里。 时妄又说,结束了给我打电话。 上次去酒吧闹了一通,其实季颂还没有时妄的手机号,但他不想当着这个小主播的面问号码。 时妄说完,没再阻拦,季颂贴着墙走出了这块窒息的地方。 烟被收走了,季颂懒得再买,原路返回战队休息室。在他回去的路上,手机收到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内容就两个字:时妄。 季颂看着大部分留白的屏幕。片刻后,他把号码存进通讯录。 等到友谊赛结束,又是赛后采访,全部弄完已是傍晚时分,场馆外天色擦黑。 战队一行人提前订了个米其林餐厅要去放松一下,季颂没跟他们同去,和经理说了一声,和其他人在场馆外面分开。 时妄说了让他打电话,季颂对着手机犹豫良久,发了条信息过去。 季颂不愿意打电话。如果时妄现在正与那个小主播卿卿我我,他宁愿自己不要听到什么不该听的声音。 场馆外面还有一些战队粉丝在收拾应援品,季颂穿过两排旗帜,顶着寒风走了一段路,终于在路口的一间24小时便利店买到一包烟。 他站在店外的垃圾桶边刚把烟点燃,手机震了震,时妄回复的消息也很简短,就是一行地址,别的没了。 季颂只扫了一眼屏幕,又把手机揣回兜里。 这是时妄以前住过的酒店房间,季颂去过无数次。 吸完一支烟,季颂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不出半小时,司机把他送到酒店门口,季颂去前台拿了张卡,然后刷卡进入电梯,随着楼层变化,他倚着镜面墙壁站着,眼睑微垂也不知在想什么。 这里的一切他太熟悉了,熟悉到一踏进这里好像就能看见那些记忆碎片。 他和时妄在电梯里说笑,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接吻,喝醉了躺在房间地毯上......从这部电梯通往那个豪华套房的每一步,季颂都记得太清楚。清楚得让他感到既悲哀又无力。 电梯把他送至22楼,走出电梯以后季颂的脚步沉缓了些。上次在酒吧动了手,这次见面又会发生什么,季颂心里没底。 2202的房门口装有一个密码锁,季颂输入密码进了门。 他走过门廊,进入套房的客厅,时妄坐在沙发扶手上正在讲电话。 窗边的餐桌上摆了几道菜,其中有两样已经吃了一半,还有几样完全没动过。 时妄一边说话一边指指餐桌,示意季颂吃饭。 忙了一个下午,季颂也饿了,他取下背包立在墙边,先去洗了个手,然后坐到桌边拿起碗筷。 饭菜都是温热的,季颂也不见外,时妄吃过的那两样他也吃了一些。 起先时妄拿着手机没怎么说话,后来他开口回应对方,说话的声音还是那么低沉喑哑。季颂听见他的声音,吃着吃着就没有胃口了。 时妄讲完电话,坐到季颂对面。 室内开着暖气,季颂身上残留的烟味还能隐约闻到一点。 时妄靠入椅背,阴沉眸光落在季颂脸上,抽烟了? 季颂咽下嘴里的食物,抽出一张纸巾擦嘴,说,这没什么吧。 一个二十几岁的成年人,每天抽几支烟,季颂不觉得有问题。 时妄很直接地扔出一句,把烟戒了,季颂。 听到时妄直呼自己名字,季颂脸上还是那种淡淡的表情。如果时妄看得仔细,或许能从他微微紧绷的下颌线觉察出一点情绪。 季颂不想发生争执,他自认亏欠时妄,不管时妄要求什么,他都愿意配合。 可是他们这种不清不楚的关系又让季颂很难做。 站在季颂的角度,他希望时妄放下那段扭曲的感情,往前走,别再跟自己有什么瓜葛。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他都不是一个好的恋人。 可是每次一见到时妄,季颂又觉得完全放下是种奢望。 季颂自己就没有放下,又凭什么指望对方做得比他好。 季颂心里泛酸,一面从外套里掏出烟盒,扔在桌上。 然后呢?他的语气很温和,我不能保证戒烟,但我可以保证不在你跟前抽。还有别的要求吗? 时妄进去了两年半,烟已经戒了。像他这种抽过又戒掉的人,会对烟味格外敏感。 季颂温声说完,时妄只是懒懒笑了下,说,怎么了,现在这么好说话? 季颂忽略掉他语气里的讥讽,沉默了会,开口,你......他看进时妄眼里,到底什么打算? 猜来猜去的没意思,季颂想听时妄一句真话。 时妄靠在椅子里神情懒散,唯独眼里透出一股狠戾的劲,这是他以前没有的。 第9章 季颂特别受不了这个眼神,不是因为看了害怕,而是一种深重的心痛和自责。 时妄重复他的话,什么打算?我想想...... 停顿了几秒,时妄继续道,以前拿了我的衣服,还要特意送回来,上次带走我的围巾,怎么就不知道物归原主? 季颂默默听着他翻旧账,一点不敢辩驳。时妄说得不差,那些事他都认。 时妄好像也不在乎他回不回应,又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季颂,现在我弄你你都不知道还手了,在想什么呢? 季颂问时妄是什么打算,时妄又把问题扔回给他。 这种聊天很折磨人,就像把一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放在火上烤。 季颂搓了下脸,从重逢开始,他就表现得很迁就时妄。即便有些事情不想说,可是如果时妄想听,他也能勉强自己往下聊。 他慢慢吐了口气,.......想什么?想起以前的事了,以前你不会那么对我。 这是真话。酒吧那晚跪在时妄脚下,季颂真是这么想的。 说完以后他笑了下,苍白的脸上有种淡淡的自嘲。 时妄的神情也有了少许变化。 当年事发仓促,他们突然断了联系,只在审判当日隔着半个法庭见了一面。此后是长达三年的音讯杳无,时妄一直不知道季颂对于曾经的感情是什么想法。 直到现在听到他亲口承认,原来他知道自己以前对他很好,所以他所做的一切,都不是因为时妄薄待了他。 时妄推开椅子,绕过圆桌走到季颂身后。他弯下腰,张开两手,摁住季颂放在桌上的手。 已经进屋有一会了,季颂的手仍然很凉。时妄的手掌整个盖在他手背上,低下头,嘴唇几乎贴在季颂耳畔。 你知道么,我都进了看守所了,还是使劲想使劲琢磨,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季颂皱眉,试着起身,又被时妄摁回椅子里。 我以为是我对你不好,所以上了你的报复名单,原来你只是无差别地对待我,不管我做什么,你早就替我预设了结局,是不是,季颂? 时妄的吐字很轻,乍一听没什么压迫感,好像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可是他每说出一句,季颂的心就跟着抽痛一下。那是季颂最不能回忆的一段,时妄偏要撕开了给他看,让他看清里面模糊的血肉,沉疴难愈的伤口、死无葬身之地的爱情,有关季颂和时妄的种种过去,都脱不开谎言和欺骗。 季颂如坐针毡,被压住的两只手抽不出来,他呼吸有点急,完全不像平日那个从容温润的人。 时妄又说,你问我想要什么? 你怎么不问问你自己,为什么来找我?装什么呢季颂? 时妄拿起一只手,扣住季颂的脸颊,你想见我,是吗?我发个地址你就跟过来了。 季颂被迫仰头,眼底泛起隐约碎光,他没办法在时妄跟前装得那么淡定自若。 还不待他承认或否认,正对餐厅的卧室门突然打开,一个穿着浴袍头发半湿的人影走了出来。 季颂的视线余光瞥见那人,一怔,是下午见过的小主播。刚才压在心里的那点情绪一下子全散了,他立刻挣脱时妄的钳制。 时妄没再勉强他,也直起身来。 那个年轻男生倚着门框,两手环在胸前,好像不怎么在意刚看到的那一幕。 又见季颂和时妄都看向自己,他冲着时妄笑了笑,时总,你不介绍下?开口的声调软软的,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 第8章 睡过的关系 面对那张年轻漂亮的脸,季颂瞬间冷静了。 时妄身边有了新人,季颂坐在这里俨然是个笑话。 他要起身,时妄一手压在他肩膀上,把他摁回椅子里。 时妄捏住季颂的双肩,季颂,又一扬下颌,看了眼年轻男生,曾蓁。 去他妈的介绍,季颂闭了闭眼。 如果时妄觉得上次动手还不够,还要让他觉得屈辱,那么时妄做到了。季颂的斯文体面都被扔碎在地上。 那个名叫曾蓁的主播走过来,停在季颂跟前,很直接地问他,你们......你和时妄是什么关系? 也不知是有意无意,曾蓁一开口就给人一种特别单纯无辜的感觉。 时妄没说话,季颂看着曾蓁,片刻后,季颂淡声说,睡过的关系。 他这么一说,就有点作践自己的意思。 时妄垂眼看着他的侧脸,季颂的唇角抿紧,睫毛动了动,情绪克制得很好。 曾蓁也不知是真不在乎,还是有意刺激季颂,又笑嘻嘻地说,睡过?那你今晚要一起么? 季颂忍无可忍,挥开时妄的手,站起来就往门口走。 曾蓁故作惊吓地退开。时妄没理曾蓁,转身跟了上去。 经过走廊,季颂拿起放在地上的背包,时妄已经追上他,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滚。季颂咬牙。 他想还手,又不忍心,反被时妄摁在墙上。 走廊这块与客厅的视角形成盲区,曾蓁倒还识趣,没有跟过来。 还来我这儿吗,哥?时妄带着气声问,阒黑眸子里渗出一种阴沉的疯感。 滚开。季颂见时妄靠近,抽出一只手朝他挥去,被时妄在半空截住。 时妄不怒反笑,说,以后每周六过来,你不喜欢曾蓁,我让他那天别来。 季颂忍不住爆粗口,有多远滚多远。 他挣脱得太厉害,手腕骨节咔嚓做响,时妄松了手,后退半步。 季颂提起背包,毫不留恋地出了门。 时妄站在原地,刚才抓过季颂的手指捻了捻,那一点肌肤相亲的温度已经散去了,他的眸光虚落在阖起的门上。 片刻后,曾蓁轻手轻脚从客厅走出来,试探着问,怎么这么快就走了? 时妄一言不发,走过曾蓁身边时随手扔出一张卡。 那里面是这季度的钱,给曾蓁的。 曾蓁眉开眼笑地接住银行卡,冲着时妄的背影说,谢谢时总。接着又想起什么,问了句,下周我还来吗? - 季颂快步走到电梯间,伸手去按键时发觉自己手抖得厉害。 他摁住发抖的那只手,电梯间没有别人,季颂想等自己稍微平静一点再下楼。电梯发出叮的一声,轿厢门随之打开。 季颂抬眼,正对上雷冬有些意外的目光。 两个人都是一怔,雷冬走出电梯,看了眼季颂身上不怎么熨帖的衬衣。 你这是没进去,还是刚从时妄那儿出来? 雷冬虽然这么问,答案他已经有了。 季颂没应声,电梯门眼看就要关上,雷冬反应很快地伸手按住下行键。 季颂这才说了句谢了,边说边走进电梯。 雷冬站在外面,季颂靠墙站在里面,微微垂着头,直到电梯门慢慢阖拢,各自都没再说话。 雷冬是个拎得清的人,甚少过问朋友的私事,但是时妄和季颂之间牵扯得太久了,久到雷冬想起来都要叹口气。 雷冬走出电梯间,快要走到2202门口,门从里面打开,曾蓁穿着件亮色外套迎面而来,脚步雀跃。 一分钟前刚见过季颂,现在又是曾蓁,这一晚上真是热闹。 曾蓁撞见雷冬,眉眼弯出笑意,叫了声冬哥,就在错身而过的一瞬,雷冬出声,曾蓁。 曾蓁停步,回头。 雷冬沉吟了下,说,时妄和季颂的事,你还是少掺和。 这话说得不怎么像他,但是既然说出口了,雷冬没打算收回去。 大约在半年前,时妄带着曾蓁去过一次酒吧,后来雷冬来酒店房间找时妄有事,也见过曾蓁躺在沙发上玩手机。看起来似乎是时妄养了个小情儿,但以雷冬对时妄的了解,他不认为曾蓁上过时妄的床。 曾蓁是个很会演的人,见谁都是一口一个哥叫得无比亲热,装得特别单纯,实际上开宝马车背小香包,对曾蓁来说钱比什么都重要。 至于时妄,雷冬太了解他,除了季颂,时妄就没正眼瞧过别人。更别说曾蓁这种见钱眼开的网络主播,时妄根本看不上。 曾蓁微怔,琢磨了下雷冬的意思,又勾起笑,回身走近雷冬。 怎么,你也对我感兴趣?曾蓁惯会四两拨千斤。 雷冬抬手一挡,不让他凑在自己跟前,那两个人的事情很复杂,你拿钱就完了,别太当真。 曾蓁挑眉,怎么复杂?我也听听。 雷冬没再往下说,曾蓁也不傻,想起刚才季颂一脸淡漠地说睡过,能让时妄追出去的人,可不是睡过那么简单。 第10章 曾蓁一想到这个,有点隐隐的不爽。刚认识时妄那会儿,曾蓁对他很有兴趣,毕竟这年头肯花钱还这么帅的人太少了,时妄一出现就把曾蓁见过的那些榜一大哥秒得渣都不剩。 可是一晃半年多,曾蓁从时妄那里拿了不少钱,有时跟着时妄出去应酬,时妄只是敷衍地搂一下他,连嘴唇都没碰过。曾蓁身边的追求者不少,这种拿钱不办事的反倒让他怀疑自己的魅力。 曾蓁二十出头,正是好奇心旺盛的年纪。雷冬话说一半,他忍不住追问。 那两个人,不会是真爱吧? 问完曾蓁自己先笑了,这都什么年代了,真爱只配喂狗。 是不是真爱,雷冬不敢说,但是真恨是确凿无疑的。 他眼见曾蓁一脸轻浮,觉得多说无益,转身要走,曾蓁又把他拉住。 冬哥你知道么,其实我更喜欢你这样的,晚上来我直播间看看? 曾蓁眨眨眼,发出邀请。 雷冬瞬间头大,且不说曾蓁有没有上过时妄的床,这是他兄弟花真金白银养的人,现在又来勾搭自己。雷冬把曾蓁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扯下来,冷着脸说了句你好自为之,转头就走了。 留下曾蓁站在走廊上,一双熠亮的眼睛从澄澈无辜渐渐转为沉郁深思。 不管怎么说,曾蓁心道,时妄是自己见过最大方的金主。可不能让这台提款机跑了。 雷冬进屋以后打开了玄关的灯。 门廊这一块还萦绕着曾蓁用过的香氛气息。雷冬想想刚才那场无效对话,摇了摇头,走进客厅。 时妄坐在餐桌边,手里一下一下地抛扔一个盒子。 雷冬走近了,看清那是个烟盒。 时妄自从出狱以后就不再抽烟。雷冬随口一问,谁的烟。他以为是曾蓁落下的。 时妄抛扔的动作不停,季颂。 雷冬以为自己听错了,季颂抽烟? 过去只要季颂在时妄身边,时妄绝不会碰烟,犯了烟瘾也要避着季颂出去抽。有几次雷冬还陪着他在店外抽烟。 时妄耷拉着眼,笑了下,以前不抽,现在抽,谁知道呢。 雷冬拉开椅子坐下,时妄拿起分机电话推过去,喝什么,让客房服务送过来。 雷冬说不用,接着掏出手机,低头操作一通,时妄的手机很快发出叮的一声,一笔转款到账。 时妄不用看也知道那是什么,每个月中旬雷冬来和他结一次账。 雷冬操作完就把手机放在一旁,时妄出声,你也不嫌麻烦。 最开始启动酒吧的钱基本都是时妄投的,雷冬只负责运营,但是时妄坚持五五分账,那时的雷冬转给他的钱不论多少,他从不过问流水。这几年酒吧做得很成功,雷冬又开了一间分店,新店的启动资金全是雷冬自己的钱,但是雷冬也坚持把两间店的收入算在一起,五五分成。 时妄的确不缺钱,雷冬还是每个月转给他。 当年雷冬最落拓的时候,身边朋友都避而不见,要不是时妄出手拉他一把,他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混日子。 雷冬不聊分账的事,沉默了会,说了句,刚才在外面遇到曾蓁。 时妄显然对于这个话题兴趣缺缺,没接话。雷冬又说,他叫我去看他直播。 雷冬不露痕迹地解释了刚才和曾蓁的拉扯,以免好友误会。 时妄对此毫不在意,嗤笑了声,在我这儿拿了钱,转头又搭上你,胃口不小。说完起身去小冰箱里取出一瓶气泡水抛给雷冬。 他这态度,比起酒吧那次可差太远了。 那时雷冬给季颂检查伤口,时妄不让碰不让看。现在听说曾蓁爬墙,他轻松得好像在聊别人的事。 两相对比,孰轻孰重真是一目了然。 雷冬想劝劝时妄,犹豫了下到底没开口。 进去了两年多,出来了一年,还是没把季颂放下,演这些戏无非是给那个人看的,不管折腾多少花样,其实骨子里的痴情一点没变。总之这些事没法细想,就连雷冬这个外人都替时妄觉得不值。 雷冬喝了几口时妄给的水,一边拧瓶盖一边说,你把季颂和曾蓁叫到一起,季颂就没说什么? 时妄掀起眼皮,看了眼雷冬,慢悠悠地说,他让我有多远滚多远。说完唇角微微勾起,又想起把季颂压在墙上那一幕。 雷冬眼见他这种反应,大为无语,心说人骂你一句还把你骂爽了。 第9章 时妄有别人了他该怎么办 季颂逃一般地出了酒店,门僮替他拦了辆出租。这位司机准备去交班,季颂说出地址,司机直摇头,太远去不了。 从市区的酒店到训练基地需要穿城,单程少说四五十分钟,季颂没有为难司机,下了车再去拦车,开过的出租都是客满,他顺着人行道走了一段路。 习惯性地摸烟盒,才想起留在时妄那里了。原本不声不显的情绪到这时突然有点绷不住,季颂把脸半埋在外套领子里,加快了步伐,就这么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把那点情绪差不多走散了,他才重新拦车返回基地。 也许是因为走得太急了出汗又吹风的缘故,回到宿舍以后季颂觉得嗓子干痛头脑昏沉,睡到半夜开始发烧,他伸手去拿床头的水杯,没拿稳,杯子掉落,水也洒了一地。 凌晨三点,整个世界黑透了,杯子碎裂的响声刺入耳膜,很快归于寂静。 季颂坐起来,曲起膝盖,把头埋进手臂。 这一刻他面对的才是最真实的自己,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出现那个年轻男生穿着浴衣从卧室走出来的身影。 其实是谁不重要,季颂一直逃避去想,时妄身边有别人了他该怎么办。 直到亲眼看见,他才知道原来自己根本接受不了时妄移情别恋。 这是用多少仇恨也掩盖不了的事实。因为他还爱他。 季颂把自己埋了会儿,心绪还是乱得一塌糊涂。他烧得浑浑噩噩下床收拾杯子碎片,从行李箱里找药吃,又回到床上睡了几个小时,生物钟在早上八点把他叫醒。 由于还没退烧,他给战队经理于喆发了条信息,说自己生病了但可以戴口罩上班。 一队的五名队员个个身价千万,如果生病耽误训练谁都赔不起,于经理没让季颂靠近他们,只在教练复盘昨天比赛录像时让季颂戴着口罩手拿话筒站在休息室门口翻译,对他整个一严防死守。 季颂很有病人的自觉,按时吃药抓紧时间休息,过了两天烧退了,只是人还有点虚,又在基地里戴了几天口罩,直到队医确认他没有传染风险,于经理才同意他照常上班。 到了周六那天,季颂还和前几周一样,放假的这一天他没回家,就在基地住着,里奥有什么事一打手机他就接。 除了有人找以外,他还时不时地拿起手机看一眼。 时妄说了周六让他过去,现在有个曾蓁横在他们之间,季颂肯定不会去,却又有意无意地看看手机有没有未读信息。他觉得自己不该惦记,可是有些东西根本不受理智控制。 这一天好歹熬过去了,晚上在餐厅遇到于喆,季颂和他请了个假。 下周五要回公司一趟,参加春节前的团建活动,季颂想把周六放假的时间调到周五。 季颂在基地的这段时间不管是业务能力还是工作态度,都挑不出任何错来。里奥作为外籍选手空降队伍,需要磨合的地方很多,年轻选手也有情绪不稳定的时候,遇着问题了季颂会主动和他聊聊,总能把他安抚下来。团队上下对于季颂都很信任,于经理也爽快地批了假。 季颂隔天就在法语工作群里发消息,说自己能去团建,过了一会谢彦给他回了一个握手的表情。 到了这天下班时间,季颂又收到谢彦的消息,不是在大群里发的,就是单独发给季颂。 谢彦问周五那天他是从基地还是从家里出发,如果从家里走就顺路接上他。 季颂曾经在地铁上遇到过谢彦,他们住的地方相差几站,大致方向相同。既然谢彦主动提出,季颂也大方道谢,说自己从家里出发,谢谢师哥的顺风车。 周四晚上翻译完教练复盘,季颂叫个车回家。 团建活动从隔天上午十点开始,谢彦约定九点半到他家楼下。在和人打交道这方面,季颂一向很周全,周五早上他收拾妥当,比约定时间提前十五分钟下楼,在小区门外的咖啡店买了两杯咖啡。 谢彦也是准时到的,季颂上了副驾,递过去一杯拿铁。今天不上班,季颂没买咖啡因更高的美式。 平时他进出公司都穿衬衣西裤,显得优雅挺拔,今天穿着休闲卫衣和羽绒服,头发随意扎起,又是另外一种风格。谢彦接过咖啡,打量他,然后笑着说,你这样还以为哪儿来的大学生实习。 第11章 季颂边系安全带边应了声,师哥这是夸我了。 季颂这种性格挺招前辈喜欢,每次有人称赞他,他总是回应得谦逊又坦然,背后是一种经年积月形成的教养,谢彦很欣赏他这一点。 季颂递来的咖啡温度正好,谢彦喝了两口,把杯子放入中控台,接着发动了车。 工作日的早上交通一如既往地繁忙,由于不着急打卡上班,谢彦开得很放松,间或和季颂聊上几句。到达目的地已经快十点半了,还有一半的同事没到,谢彦停了车,和季颂一起进入温泉酒店的大堂。 飞扬传译每年的团建都不折腾人,不占用周末,不安排体力活动,一般就是泡温泉唱歌吃饭。今年也一样,选了个距离市区最近的温泉山庄,没有提前回家过年的员工基本都来了,不同语种的翻译部门聚在一起还挺热闹。 这是季颂第一次参加团建。他刚入职那会儿,hr经理就提前和很多人说过,今年招了个特别帅的男生,一开始没人相信hr的审美,等到季颂报道那天,几乎每个女同事都有意无意地去他的工位周围打卡,最后一致认证他是公司近十年招进来最好看的员工。 自从季颂开始派遣工作,这是他这个月第一次回到同事中间,泡完温泉所有人聚在一起吃午饭,季颂被问了不下十次有没有对象,后来谢彦把他叫到了全是男生的那一桌,好歹让他吃了个饱饭。 下午是棋牌时间,晚上吃火锅,这一天玩得舒服惬意,晚餐时众人兴致很高,开了几箱酒都不够喝。 季颂收到时妄的信息是在他敬酒结束以后。 时妄先打了一次电话,餐厅里太吵,季颂没听见,过了一会季颂掏手机看时间,也看到了时妄的信息。 时妄就发了三个字,在哪儿。 季颂对着屏幕愣了下,又抬眼看看周围,再低头,敲字:【今天公司团建。】 发出去以后,再补上一条:【我给于经理请过假。】 季颂没把手机揣回兜里,就放在桌上以便随时看到消息。 过了几分钟,时妄回复他:【喝酒了?】 季颂回了一个字:【嗯。】 时妄:【地址发我。】 季颂看到这行字,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眼花,又把信息看了一遍,然后退回和时妄的对话页面,点开公司大群,复制了地址粘贴发送。 他不敢奢望时妄来接,发出地址以后犹豫了下,发了一条:【我们聚餐还没结束。】 最后这条没有回复,又过了大约半小时,一些有家室的同事陆续开始拼车离开,季颂也有了想走的念头,他走到谢彦坐的那一桌,和几个领导说了一声。 谢彦有点意外,起身问季颂,有人来接? 季颂今晚喝得不少,但意识还算清明,我叫个车。 谢彦不怎么放心他,这里打车不方便,你今晚几瓶了?要不等一会我送你回去。 季颂没承这个情,来回都让谢彦接送,这不妥当。 现在还不晚,能打到车。季颂虽然这么说,却没有打开软件约车,他心里存了一点微小的希望,也许能在外面看见时妄。 谢彦陪着他走到门口,边走边说,你看看还有谁没喝酒的,让他们捎上你。 季颂没接这话,他的的视线停滞,呼吸也一屏。 门外的环形车道上停了一辆揽胜,车外站在那个熟悉的身影,寸头,黑色皮衣,正靠在车门边发信息。紧接着季颂兜里的手机就震了震。 季颂没掏手机,转头和谢彦说,我朋友来了,我坐他的车。 刚才还说打车走,现在又变成朋友来接,谢彦有点诧异,看着季颂走向不远处的一辆豪华suv。几乎在同时,站在车门边的时妄在看到季颂以后,又抬眼看向了站在门口的谢彦。 即使相隔一小段路,那个眼神却让谢彦印象深刻。 和那张年轻英俊面容完全不搭,眼神阴沉之中带了一丝乖张狠戾,有种很边缘的气质,总之不是个阳光朝气的年轻人。 谢彦对于季颂结交这样的朋友感到有些意外,他又在餐厅门外站了一会,没有马上回去。 季颂走到车边,问时妄,来多久了? 说话时他稍微侧过身,怕时妄闻到酒气。 刚到。时妄说,掀起眼皮看了眼站在不远处的男人。季颂循着他的视线,也回头看了一眼。 同事?时妄冷着脸说。 直系领导,也是外语学院毕业的,高我很多届。季颂好声好气地解释。 时妄的视线落回季颂脸上,很明显喝了不少酒,季颂的脸颊微微泛红。 上车。时妄说完,自己先转身上了驾驶座。 季颂绕过车头,上车前留意到谢彦还站在原处,季颂冲他点了点头,然后钻进车里。 这辆揽胜不是从前时妄常开的,应该是他出狱以后买的新车。车里很干净,副驾驶门上的贴膜都还在,这个座位好像没坐过人。 季颂系上安全带,时妄发动了车。 开出温泉山庄的路上没人说话,气氛有些沉凝,车里也没放音乐,过了几分钟,季颂低声说了句,谢谢。 时妄没接话,又是片刻沉默,直到季颂做了一个揉眉心的动作,时妄问他,喝了多少? 季颂想了下,说,还行,四五瓶左右。 季颂的酒量足以应付聚餐,几瓶的量把他喝不到,只是喝到后面会有点上脸。 车里有水吗?季颂问。 时妄抽出放在手边的瓶子看了眼,我找个地方停车,水在后备箱。手里的这瓶是他在来的路上喝过几口的。 现在车子行驶在在机场高速上,要找地方停车并不方便。 季颂淡淡说了句,没事。说完从时妄手里拿过水瓶,拧开盖子。 第10章 他们吻成那样就无耻了 时妄偏头看了他一眼,车里开了暖气,季颂没穿外套,身上是一件浅色卫衣,喝水时喉结动了动,眼睫低垂,侧颜很安静,跟一尊白瓷似的。 他这个样子让时妄感到有点恍惚,太像了,分明就是四年前让自己爱不释手的那个人。 时妄皱了下眉,收回视线,看着路况。季颂在一旁问他,这是去基地的路吗? 时妄嗯了一声,随口问了句,你怎么来的? 季颂如实说,坐同事的顺风车。 他没说哪个同事,但是时妄的直觉出奇地准,直系领导? 季颂看了眼时妄,说是。 时妄脸色沉了些,低哑着嗓子说,离你那领导远一点。 季颂不好直接反驳,解释,他顺路载我,就是普通同事。 普通同事不会站在那儿看你上车。时妄语气逐渐不耐烦。 季颂有点头痛,他和时妄现在的相处状态就是这样,不多说话还能求个表面平和,依稀有点从前的默契。可是只要说上几句,火药味就有了,没法粉饰太平。 其实季颂这阵子也过得很不平静,心就没有一刻踏实的。旁人未必看得出来,但季颂心里清楚,自己有多在意上次去酒店房间遇到的曾蓁。 只要想到这个人的存在,他就浑身不对劲,装得多淡然多洒脱都没用。 现在时妄要插手他的社交,季颂忍了忍终究没忍住,驳了一句,你能找人,为什么我不能。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本来没有的事,现在意气之下说得倒像真发生了什么。 时妄没有回应,单手扶着方向盘,另只手拨了一下右转灯。 如果要去训练基地,他们不该在这个岔道就驶下高速。 季颂看了眼车载屏幕,地图显示的出口是在一公里后,他一时还不明白时妄要做什么。 随着车身连续变道,越野车驶离了高速,这个出口通往一所大学的新建校区,路旁是一些低矮的树丛,再往前有些夜市摊贩。 时妄开到一处僻静地,刹停车身,挂挡,松开脚刹。 季颂有点慌乱,不自觉往车门那边退了点,时妄一伸手将他拉回自己跟前。 时妄手长脚长,这点空间根本不是问题。时妄一手抓着季颂的肩膀,另只手扣住他的脸颊,指腹搓揉着季颂的嘴唇,力道不算温柔。 我进去这两年,你还跟谁睡过?时妄问。 季颂一开始没有反抗,但也没看时妄,听到这个过于直白的问题,他垂着眼,说,没有。 三年,四年......没人碰你?时妄追问。 季颂抬眸,仍是那双清霜似的眸子,他看进时妄眼里,回答也仍是两个字,没有。 时妄查过他,知道他没说谎,可是听他亲口承认,感觉还是不一样。 第12章 时妄笑了下,原本搓揉嘴唇的手指探入季颂口腔,压抵住湿软舌尖。 季颂倏然睁大眼,以舌头顶开手指,身体往后退缩。 为我守身如玉?还是别人满足不了你?时妄边说边控制住他的挣脱。 季颂受不了这种赤裸裸的对话,皱了皱眉,你他妈......话刚开了个头,时妄托起他的后脑,不由分说吻在季颂唇上。 时隔太久,久到令人恍惚。 亲吻的瞬间季颂仍是睁着眼,被酒精侵袭的意识没那么敏锐,直到牙齿被顶开,他唔了一声,抓住时妄的手腕,用了很大力,要把人推开。 这么重的手劲,时妄理应觉得痛,然而时妄只是吻得更深,把季颂口腔里仅存的呼吸夺走,让他重新想起那些激烈汹涌的缠绵,不单他的大脑记得,他的身体也记得。记得如何回应,也记得如何沉沦。 季颂越是抵抗时妄吻得越激烈,两人之间隔着中控台,季颂却有种被时妄整个压覆住的错觉。一个深吻持续了不知多久,季颂被吻得近乎缺氧,根本算不清时间。 他从最初的抵抗到后来逐渐放弃,时妄身上干净燥烈的气息将他笼住,他能感受到唇齿间的热度,掌心的热度,呼吸的热度,整个人都在激吻中微微发烫。 直到时妄终于退开一点,季颂一边喘息一边睁开眼。 时妄问他,我是谁? 季颂的视线恢复聚焦,看着那张无数次入梦的脸,双唇微颤,时妄。 两个字音落下,时妄再次吻住他。这一次吻得同样激烈,时妄的一只手随之探入季颂衣下,季颂的腰很敏感,被手掌握住的瞬间他不自觉地抖了下,抵抗的意志不断溃散,连续的深吻把他拖拽进那个毫无理智的泥潭,煎熬了半个月的心脏在这一刻突然充盈满溢。 第二次吻得更久了,时妄半是侵略半是撩拨,从唇舌纠缠延续到唇角,下颌,渐渐吻至喉结。 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也许是季颂空窗了太久,吻到最后他连指尖都是酥麻的。 可是他再失控也有一丝顾忌,这是在车里,随时可能有人经过,而且时妄并不一定是单身...... 这个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季颂瞬时清醒。时妄的手顺着他的侧腰往上,季颂隔着衣料将他的手摁住,压住呼吸,勉强找回声音,时妄,我们聊聊...... 他此刻眉目垂敛,嘴唇红肿,落在时妄眼里像极了多年前初次接吻后的样子。那时的他们也是同样的意犹未尽,在车里拥吻了一遍又一遍。 季颂对外总是表现得温和又疏离,待人无差别的温和更像是他的伪装,或是一种变相的冷漠。礼貌得恰到好处,谁也触不到他的真心。 唯独在与时妄私下相处时,季颂会对他展现出另一面。 时妄能看到他眼底的波澜,情绪的裂痕,压抑太久后的放纵,那是一个更为真实完整的季颂,有棱角有温度,而不是一个戴着面具完美无瑕的资优生。 季颂的话刚起了个头,时妄根本不让他说下去,他的嘴唇被再次封缄。 季颂那一点负隅顽抗的理智在一次一次激烈深入的亲吻中逐层剥离,脱落,最终溃不成军。他渐渐开始给予回应,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两个人都吻得动情了,衣衫被抓乱,季颂脖颈两侧都是时妄留下的吻痕,直到放在中控台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车载电脑响起来电提示音,激吻被打断。 时妄原本是越过中控台去抱季颂,现在他坐回到驾驶座。 车载屏幕上跳动着曾蓁的名字,时妄正要拿起手机,季颂突然抓住他的手。 两个人都滞了滞。 季颂艰难开口,别接...... 时妄沉眸看着他。 来电持续了十几秒,挂断了。 季颂握着时妄的手却没有松开。 车内恢复安静,片刻后,季颂抬起头,他眼尾的红潮还未褪去,他看着时妄,轻声却清晰地说,你和曾蓁分手。 - 你和曾蓁分手。 短短几个字,季颂内心经历了一番天人交战。 四年前他们睡过以后,季颂就与时妄约法三章:不做恋人,对外只是朋友,相互不能约束。 尽管那时的季颂和时妄都没和别人有过任何暧昧,但也的确不曾过问对方的交际圈。 季颂父母的死和时文雄脱不了干系,季颂不可能把时妄视作恋人。时妄知道他背负着什么,也从来不敢要求。 季颂甚至以为,他们之间就会永远这样不清不楚下去。 直到看见时妄要接起电话,季颂的身体反应快过大脑思考,一下抓住时妄的手。 再遮遮掩掩没意思了,吻已经吻了,不让接电话不是理由,不论季颂想做什么,他自己先得有个合适的立场。 如果时妄还处在另一段关系里,他们刚才吻成那样就太无耻了。 时妄脸上已经看不出方才吻得动情的样子,他一哂,问季颂,你现在什么身份,让我分手? 季颂答不上来,一时语噎。 时妄冷眼看着他,也不说别的,就要听他一句准话。 季颂不是怯缩的性子,他都能开口让时妄分手了,后面的话硬着头皮也得说。 他的一只手还攥着时妄的手,另只手抬起来,用手背蹭了一下脸。 时妄......停顿了下,季颂说完后半句,你能让我试试吗? 这句话语焉不详,偏偏时妄完全明白季颂说的试试是指什么。 那个曾经背负刻骨仇恨的人,能够有一天当着自己的面说出试试这两个字,搁在从前时妄连做梦都不敢想。 时妄心里好像被什么锐物狠狠扎了一下。 试试不够,他心说,这次不能再给季颂留余地。 他们之间拉扯太久,仇恨爱意此消彼长,藤蔓一般滋生纠缠,各自都是伤痕累累。如果季颂只是试试,那些发生过的决裂只会重演。 时妄沉默片刻,出声,你觉得我还会给你机会,再让你把我送进去? 季颂先是看着时妄,而后慢慢低下头。 他无法赔给他那两年的自由身,也无法还给他天之骄子的光芒,就像时妄说的,他还有什么立场? 时妄感觉到季颂握着自己的手有点不能自控地抖动,视线垂看,那只从衣袖里露出半截的手腕远比四年前消瘦。 时妄闭了闭眼,他还是不能对季颂置之不理。 再睁眼,语气平缓了些,别光说不做。 言下之意,先看看季颂的诚意。 能给到这一句,已经是时妄最大的让步。季颂当然明白,他没再说什么,他们都不需要那点口头的承诺。 时妄也没指望他回应,抽回自己的手,准备开车上路。 倏然听到季颂叫自己名字,时妄转头,下一秒他的衣领被季颂拽住,时妄诧异地挑了下眉。 季颂将他拉向自己,刚才都是时妄主动,季颂总得做点什么证明这份决意。 他知道这个冲动在道德上应该被谴责,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错就错吧,他身上的罪孽早不差这一件。 他俯身过去,在时妄嘴唇上轻衔一下,然后吻住双唇,慢慢舔吻厮磨。虽然好几年没做了,他撩人的技巧并不见得生疏。 就这么短短几秒,时妄体内的邪火一下就窜起来了。 季颂吻完,松手,替时妄整理衣领,再靠回座椅,原本清淡眉目间染了一层醉人酽色,他却毫无自觉,语气淡淡,说,走吧。 第11章 见面怎么了?你害怕我? 后半程两人一路无话,时妄一直把季颂送到基地门口。 季颂下车前翻找皮夹,摸出一块创口贴,想了想又觉得欲盖弥彰,要把创口贴放回去,时妄问他,怎么了? 季颂摇摇头,没说什么。 他刚才用手机镜头看到脖子上的吻痕,有两三处都很醒目。今晚教练复盘时他要在一旁翻译,这吻痕不遮一下实在不好解释。 时妄一转念也猜到了创可贴的用处,扯着嘴角笑了下,回去穿件高领衣服。 季颂带来的行李里还真没有这种款式,他也没说什么,眼见时妄松了安全带,季颂有点疑惑,你? 一起进去。时妄一手搭在车门上,既然到了基地,他作为老板去看看训练情况再正常不过。 季颂面露难色,自己从战队大老板车里下来,再和他一起进去,脖子上还有吻痕,谁看了能不起疑。 要不下次吧。他拦着时妄,被人看见了我没法正常工作。 时妄的身份让他不必在意周围人的眼光,但季颂只是一个随队翻译,总要有所顾虑。 在这种小事上时妄无意刁难,听到季颂又说了一遍,下次吧,于经理他们不知道我们认识。语气带着恳求。 第13章 时妄没说什么,又把安全带系上了。 季颂松了口气,拿起外套准备下车。 时妄突然出声,季颂。 季颂开门的动作停顿,时妄盯着他的脸,片刻后说,多吃点,太瘦了。 时妄的这句话令季颂完全没想到,他心里一下被酸涩的情绪胀满,不愿被时妄看出来,勉强笑了笑,点头说嗯。 这一晚发生了太多事,直到走进基地大门,季颂整个人还有点恍惚。 教练复盘一般在晚上11点,复盘以后队员还要再训练两个小时。季颂拎着外套往宿舍走,现在不到十点,他想换身衣服再去休息室,刚走上二楼就看见战队经理于喆面对面走过来。 于喆平时不住这里,今晚他和一个队员在宿舍谈心,谈完了出来正好撞见季颂。 于喆对于季颂的守时很满意,站在走廊上和他聊了几句,可是很快于喆就瞧出不对劲,原因无它,季颂脖子上的吻痕太明显了,还不止一个印记。 这个基地里除了做饭和保洁阿姨,其余全是男的,一队的五个队员都没脱单。下个月就要开始国内选拔赛,于喆最操心的就是队员的心理状态,季颂脖子上的吻痕太扎眼,这让队员看到绝对不行。 于喆就像担心学生早恋的教导主任,指了指自己脖子,问季颂,小颂,你这里怎么搞的? 季颂两手插在裤袋里,外套夹在手腕处,被于喆看到吻痕他也神色如常,一开始还想找个借口,脑子里几个转念也没想出什么合理的托辞,索性就说,擦枪走火。 于喆被他的直白噎了一下,表情严肃了点,隔空点了点他,你回房间收拾一下,别让他们看见。 于喆和季颂共事了这段时间,对他印象一直不错,本来以为他是个洁身自好的人,今晚见他从外面回来带着吻痕,于喆没忍住又说了一句, 你是来这里工作的,我看到就算了,让队员看到影响不好,马上到选拔赛了 季颂并不替自己解释,语气温和道,我会注意,于经理。 他这个态度让于喆不好再说什么。季颂回到房间,冲了个澡走出浴室,手机里多了一条于喆发的消息:【遮瑕膏放你门口了。】 这是上个月队员在基地拍摄新款队服,造型师落在休息室的,被于喆随手放起来,正好在季颂这里派上用场。 这管遮瑕效果不错,季颂用了几天,直到脖子上的痕迹淡去,他在网上买的高领t恤也寄到了。 这几天季颂没有联系时妄,是他说了要试试,每天闲下来他也琢磨这个事,迈出第一步却远比想象的艰难。 倒不是觉得放不下自尊什么的,而是那块心结拧得太久,几乎成为他活着的一部分,现在说要解开,要放下,就像从身上剐掉一块,季颂不知道在仇恨之外,该怎么换一种身份接近时妄,他更害怕做得不好反而伤到对方,说到底就是关心则乱,千头万绪无从下手。 这天晚上结束工作回到房间,季颂准备给时妄发个信息,距离上次见面过去快一周了,季颂不想让时妄觉得自己没有诚意。 刚输入了几个字,突然一通来电覆盖了微信对话框。这是个陌生号码,季颂对于这串数字没有印象,手指划过接听键,他没说话,对方先出声,季颂?停顿了一秒,又说,我是曾蓁。 季颂虽然意外,却并未表露,也没问曾蓁从哪里拿到自己的手机号。 什么事?他问。 他的平静让曾蓁有点诧异,手机那头沉默片刻,曾蓁说,有空吗?见个面。 季颂不觉得他们之间有见面的必要,何况自己离开基地需要请假,也很麻烦。 有事电话上说吧。季颂婉拒。 曾蓁仍不死心,你怕让时总知道?我不会告诉他。 季颂不受影响,仍是那句,电话上说。 他的应对让曾蓁生出一丝烦躁,从上次在酒店说出那句睡过的关系,再到现在拒绝见面,曾蓁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季颂那副淡然的表面下却是个让人拿捏不住的性子。 他不肯作罢,有意激怒季颂,为什么?见面怎么了,你害怕我? 季颂也不恼,据实以告,我在工作,不方便请假。 曾蓁哪里肯信,嗤笑一声,后天就是过年了,什么工作请不到假?你别糊弄我。 季颂说,我在训练基地。接着说出基地名字。 手机那头再次变得安静,曾蓁当然知道时妄投资的战队坐落何处,几秒后他突然提高音量,显然是破防了,时总为什么让你进基地!?你白天给他打工,晚上和他上床是吗!? 这种人身攻击没必要再听。季颂摁掉通话,把手机扔在桌上,拿起烟盒,走上阳台。 虽然没有答应时妄戒烟,但季颂最近有在控制烟量,他把烟叼在唇间,摁了几次打火机,最后也没点燃。 吹了一会风,心里那点烦躁差不多吹散了,季颂回到房间继续发消息,问时妄除夕是什么安排,能不能来家里吃饭。 等待回复的一个多小时里季颂也禁不住胡思乱想,为了转移注意力,他把一份并不急要的商务合同翻了个七七八八,留待春节假期再校对润色。 时妄的电话是在他快要睡下时打来的,季颂拔掉手机充电线,坐起来接听。 他的声音被手机那头热闹的背景音所掩盖,时妄不知是在哪里应酬。 季颂没听见时妄回应,又问,在忙吗? 背景音逐渐安静,似乎是时妄拿着手机走到了别处。 ......你说的试试就是这样?时妄突然扔过来一句。一星期音讯杳无,来了一条信息就从最普通的约饭开始。 季颂赶紧否认,不是。停顿了下,又承认了,我不该这么拖沓的。 时妄那边没接话,季颂刚才面对曾蓁的游刃有余一下子全没了,他下床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取出一件外套,说,我去和经理说一声,你那边什么时候完,我来接你。 季颂不替自己解释,时妄话里的质疑和失望他听得分明,现在他的整个心里全是时妄。 他又问一遍,你在哪儿?一边用肩膀夹住手机一边穿上衣袖。 时妄是真没想到他说来就来,季颂就不是那种会为了谁半夜出门的性格,可是他说得这么执意,时妄听到他那边开柜门穿衣服的动静,显是做好了接人的准备。 时妄拿着手机,慢慢吐了口气,说,我在外地,不用接。 虽然语气未见得缓和,但郁积了几天的情绪直到此刻似乎消解了一点。 季颂站在门边,带着小心问,除夕能回来吗? 时妄说,明天回来。 季颂立刻应承道,飞机还是高铁,明天我放假了,去接你。 时妄这次是和雷冬一起到邻市给新会所选址,路上他们两人轮流开车,用不着谁来接,时妄暂时也不想让雷冬见到季颂。 说不准什么时候,回来了再联系。时妄没给准话,不等季颂再问,包厢里有朋友叫他,他没说再见,直接把电话挂了。 手机听筒只剩下一串忙音,季颂看着屏幕上仅一分钟的通话时长,叹了口气,转身靠在门上。 先是曾蓁来搅局,接着邀约年夜饭也没成功,季颂在感情方面经历其实很少,前后加起来也就一个不敢对外承认的时妄。 任凭他再聪明缜密,不够丰富的经历摆在这里,他的确不像情场老手那么懂得拿捏机会。 回想刚才时妄说的几句话,态度基本都很冷淡,季颂觉得这是自己不积极的后果,懊恼地抓了抓头发,给时妄发去一条信息:【回来联系我,春节我在北城。】 时妄那边没有回复,季颂也没指望今晚能收到消息 ,他把手机重新插上充电,关灯躺下了。 第二天上午他从基地回到家里,这一个多月就回来过一趟,其余时间全在基地,家具上已经蒙了一层薄薄的灰。 季颂一连问了几个清洁公司,春节前每家都在大扫除,约不到上门的钟点工,季颂只能自力更生,把一套两居室里里外外打扫了几个小时,累得够呛,点了外卖以后他蹲在冰箱前喝水,掏出手机给时妄打了个电话。 自从恢复联系,每次找时妄都是先发信息,这是季颂主动拨出的第一个电话。 第12章 就不怕我对你做什么? 第一次打过去没人接,季颂喝了半瓶水,又打了一次,时妄接了。 回来了吗?季颂温声问。 时妄说,在路上。 高速太堵,出城进城都堵成一片了,春节前的交通就别指望有多顺畅。 第14章 季颂听出时妄嗓音里的一丝疲倦,又问,司机开车? 时妄说,我和雷冬换着开。 从邻市出城的一段是时妄开的,刚才路过休息站,换成雷冬开车。 车内空间有限,坐在驾驶座的雷冬也能听到手机里传出的断续话音。时妄提到自己名字,雷冬转头看了他一眼。 季颂犹豫了下,按说时妄还堵在路上,他不该再提吃饭的事,谁也不差这顿饭。可是他很想见面,这个念头在脑子里盘旋了一天,季颂捏着手里的矿泉水瓶,捏出清脆的一声响,一会来我这儿吃饭吧,或者我带点吃的去你那里。 说完季颂觉得脸颊发烫,他已经很久没这么主动过。 手机那头的时妄没作声,这短短几秒的静默,季颂以为自己要被拒绝了,突然一个稍远点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传出,去你家,我送他过来。说话的人是雷冬。 车里就这么点距离,时妄没开功放,但季颂说的话雷冬也能听个差不多。 时妄皱眉,骂了一句,有你他妈什么事。 雷冬心说你们就演不熟吧,当着季颂的面他没有骂回去,只说,去就去了,季颂家比到酒店近。 快过年了,谁也不该揣着那些恩恩怨怨进入新的一年。雷冬能做的也就这么点了。 碍于时妄的态度,季颂不好对雷冬说谢谢,只问了句,雷冬一起来吗? 雷冬赶紧撇清,我今晚还有别的局。 具体什么时候能到,季颂没再问。时妄能来他已经知足了,哪怕等到深夜,今晚他总归能见上他。 时妄那边没说什么就把电话挂了。季颂等外卖送到以后快速扒了几口饭,吃得太快没尝出来什么味道,他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放下饭盒就开始张罗晚餐。 今天是除夕的前一天,家属院附近的餐厅大多没有歇业。季颂找了一家做煲汤的店,想让时妄吃点热乎的,除了鸡汤他还加了几个菜,都是清淡口,和店家说好一个小时以后送到。 两包食材准时快递到家,除了那盅鸡汤,季颂把其余餐盒放进冰箱。 公司那边临时有个急件,一个涉外贸易的商务合同明天就要,这个点就连业务秘书都放假了,合同是由谢彦直接发给季颂的。 作为法语组最年轻的员工,加班这种事只能季颂顶上。趁着时妄还没到,他抓紧时间能多翻一点算一点。 晚上八点,他收到时妄的信息,还有半小时到。 合同只翻了一半,季颂想着先把菜热一下,时妄来了就能吃上,于是放下手里的活,去冰箱取出食物。 打开餐盒他傻眼了,不知道是不是店家理解失误,送来的其中两个菜只是半成品,不是直接加热了就能上桌的。 季颂这人在外人眼里形象几乎完美,但他私底下有个很大的bug,厨艺惨不忍睹,除了煮泡面,他至今没有成功烹饪过任何一道菜。 现在再去订别的外卖已经来不及了,季颂端着切好的食材进了厨房,试图让自己理清每种调料该在什么时候放进锅里。 时妄进门以后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季颂在厨房里手忙脚乱,靠近玄关的书房里电脑还开着,时妄一下就闻到了没有散尽的烟味。 时妄冷眼扫了一圈,一言不发转身就走,季颂冲出来把他拦住。 马上吃饭。季颂穿了一身浅色的居家服,一看就不是经常下厨的样子。 时妄拽着他的胳膊要把他拎开,季颂背抵着门,不肯让步。 两个人抓扯了几下,时妄没走掉,退了一步,睨着季颂,面色阴沉。 季颂叹了口气,为什么在别的事情上他都可以做得滴水不漏,偏偏一遇上时妄就会发生各种状况。 我订的外卖送了两样半成品,我正在弄。季颂无奈解释,鸡汤是现成的,进来喝一碗。 他手上有油渍,没碰时妄,就用胳膊捎带了一下,想让时妄进屋坐下。 时妄没跟着他走,还站在原地,说了句,我是不是让你把烟戒了。 季颂刚才在厨房里还想起这事,特意去清理了电脑旁的烟灰缸,没想到时妄还是闻到了。 有个加急的合同要翻译。季颂低声说,我想着你要来,有点专注不了,就抽了两根。 他看着时妄,强调,就两根。 时妄没被这个解释说服,反而冷笑了声,我给你一个月五万,你还在接别的活? 季颂皱眉,闭了下眼,这真是越描越黑。 他知道时妄在乎的不是这点钱,而是对自己余怒未消,所以无论自己说什么做什么总会触怒他。季颂试着补救,我用不了那么多钱,你让基地财务扣一半。我刚入职飞扬,不好让其他同事加班。 说着想拿手机,想把钱直接转给时妄,可是手机不在身上,什么事情都凑到一块了,季颂有点崩溃,站在时妄跟前,尽管心里烦乱,他语气还是缓和的,时总,该扣钱扣钱,这么晚了,您留下吃个便饭吧。 他用平静的语气求人,眼里的恳求却掩饰不了。 时妄沉眼看着他,这个场景太熟悉了,眼前的人,四周的陈设,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有差不多四年了,时妄没来过这里,置身这个环境让他没法生气,也没法较劲。 他越过季颂往厨房走,顺手脱掉大衣扔在沙发上。 季颂见他挽起衣袖,立刻阻拦,不用,让我来。 时妄领教过季颂的厨艺,面无表情道,你做的东西你吃得下,我吃不下。说完把门一关,季颂被关在了厨房外面。 时妄也没问季颂点了什么菜,他打开抽油烟机,先把锅里的肉片翻炒几下,又从水槽里拿出青菜,切去菜梗,菜叶放进沥水篮。 季颂站在玻璃门外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受,刺痛,酸涩,愧疚,什么都有,没法形容。 几年前他们也有短暂地住在一起,那时的时妄除了偶尔帮季颂泡杯茶,从没见他进过厨房。现在做事却这么利索,季颂不敢去想背后的原因,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餐厅。 ,,声 伏 屁 尖,,,,声 伏 屁 尖,, 不出十分钟,时妄端出来两个菜,季颂已经摆好碗筷,坐在桌边盛汤。 吃饭时谁都没说话。各自心里或许都有想法,但谁也没开口,一顿饭在沉默的气氛中吃完。 直到时妄放下筷子,季颂问他,再喝碗汤? 时妄摇头,季颂也不劝了,伸手去收拾他的碗筷,时妄挡了下,没让他拿。 季颂又坐下了,慢慢喝掉自己碗里的最后一点米饭。时妄拿出手机回信息,季颂时不时地看看他,起先时妄没说什么,过一会放下手机,迎着季颂的视线,看什么? 季颂笑了下,摇摇头。 他知道这一刻的平静是假象,是波澜不惊之下的暗涌,但他还是沉溺于这种假象,还是觉得贪恋。 他每看时妄一次,内心的冲动就增加一分。 时妄或许猜不到,就这样面对面坐着也是种煎熬。季颂一直在克制自己想去抱他的冲动,根本不像表面那么淡定。 人和人的关系有时候就是那么简单直接,不需要什么原因。你见到一个人,听他说一句话,甚至只是一个眼神对视,你就知道契不契合,有没有生理性的喜欢。 季颂抽了张纸巾擦嘴,问时妄,你的车停在楼下? 时妄说,雷冬开走了。 家属院这附近停车位太难找,雷冬赶着去另一个饭局,时妄就把车给他了。 季颂听他这么说,心思一动,好不容易把时妄等来,一顿饭吃得毫无交流,现在人就在跟前坐着,要是自己不挽留,下一次再见面又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季颂顺着时妄的话,问,那你怎么回酒店?不等时妄开口,他又说,要不在我这儿住一晚? 季颂今天太主动了,先是在电话里让时妄来吃饭,现在又提出留宿。 时妄一挑眉,视线从手机转到季颂脸上,住哪儿?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 季颂迎着他的视线,又重复一遍,今晚住我这儿吧,客房刚收拾过。 时妄盯着季颂,阴郁眼里划过一丝玩味,你吃错药了?让我住这里,就不怕我对你做什么? 脑子里一下蹦出这个念头,又被生生压下去。 季颂起身收碗,一边说,这个点打车也不好打,你凑合住一晚,明天再走。 中午那会儿他在电话里说要去找时妄,说完还觉得脸红,现在已经面不改色地留人过夜了。 说话间伸手要拿时妄的碗筷,时妄自己拿走了,季颂又说,上次多等了几天才联系你,这回我积极点。 第15章 他把意思都摆到明面上,倒是时妄,一下子没接住这话。 季颂进了厨房,时妄也进来了。不到十平米的小厨房有点挪不开身,季颂从时妄手里接过碗筷放进水槽,他一转回来,时妄张开两手撑在水槽边,正好把他堵住了。 第13章 响声清脆,季颂掌心发麻 厨房里的灯光不如客餐厅那么明亮,季颂平时不怎么开火做饭,也没想过换个瓦数大一点的灯泡。 昏暗的光线让这个小空间的边缘显得朦朦胧胧,时妄的两手撑在季颂身侧,就如同圈住了他。 季颂并不惊慌躲避,他只是没与时妄对视,垂着眼,睫毛的阴影遮挡着清亮眼眸。从时妄的角度看,季颂就像被自己拥在怀里。 这一刻近得呼吸可闻,两个人心里却都觉出一丝苦涩。 不是真的拥抱,也不是真的恋人,靠得再近又如何。他们的心已经走得太远了,不管是想回到最初还是重新来过,都需要反复修补,才敢伸手触及对方。 季颂轻轻吐口气,然后小声说了句,tu me manques。 时妄不懂法语,问他什么意思,季颂抿着嘴唇,摇摇头。 他说的是我很想你,tu me manques还有另一层意思,你是我缺失的一部分。 这都是纯粹的情话,以他们现阶段的关系,不说破才是体面的。 时妄没再追问,季颂有点自嘲地笑了下,以商量的语气说,今晚我要加班,有个合同最迟明早交回公司。 领着时妄给的高薪,季颂总该有点做下属的样子。 你现在是我老板,我得有你批准。季颂说话时一直带着浅淡的笑,他摆好了低姿态,让时妄别和自己计较。 可是时妄不吃他这一套,季颂的这种语气这种笑容,要是给一个不了解他的人看到,可能就被糊弄过去了。但时妄太了解他了,知道他越是把姿态放得低,就越是在暗中拿捏着人。 时妄看着季颂冲自己微笑,也勾起唇角,眼神却迅速冷下去,他一抬手捏住季颂的脸颊,力气很大,季颂吃痛皱眉。 邀他登门,留他过夜,笑着和他商量事......一件一件积攒起来,时妄觉得自己没必要再忍了。 季颂把他当什么了?就这么若无其事地要让他接受他。 时妄心里那根刺没拔掉,经年积月只是扎得越深,不管季颂用多么平和温缓的方法靠近,最后还是会被这根刺扎伤。 眼见时妄一言不发压过来,季颂退了一步。他身后是水槽,刚一退就被大理石边沿撞在腰上,时妄立刻用另只手摁住他,反将他压向自己。 上次在车里的热吻还可以怪给酒精作祟,但同样的错误不能发生两次。捏脸是个占有欲极强的动作,季颂以手肘抵住时妄,试图拉开距离。 时妄垂着眼,把他圈得更紧,沉着声说,别跟我装,季颂,我们不是四年前那种关系,你要真觉得我多花钱了,现在就可以还上。都开口留我住下了,别说你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时妄!季颂听不下去,出声打断。 时妄却扣着他的脸,迫使他转向自己,你已经拿了两个月工资,十万搞你一次,你问问外面谁是这个价格? 季颂从没被这么羞辱过,脸色渐渐变了,眼前的时妄是他所不熟悉的,听到他暗示自己还债,季颂的第一反应不是觉得害怕,而是一种无力挽回的心痛。 以前的时妄表面上玩世不恭,内心却有很真诚的一面。尽管季颂带着目的接近他,但在感情这一块,那时的他和时妄都是第一次,各种方面的第一次。 他们之间的很多事没法解释,季颂也想让自己相信那些互动都是演的,可是谁能演得那么真?就算一开始是假的,演着演着感情已经成真了。 眼前这个尖锐阴戾的时妄让季颂感到陌生,更让他揪心。 他们之间的所有温存,从警察把时妄带走的那一刻起就被折断了。此后是长达三四年的空档,时妄身陷囹圄,而季颂逃去外地读书。 现在季颂要面对的是一个被仇恨裹挟的人,这些尖刺不是时时刻刻都暴露着,他们也许偶尔还像过去那样平和相处,可是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尖锐的边缘划伤,可能就是一句话,或许一个语气动作。 这样硬生生的割裂感是最痛苦的。像一个绝望无底的泥沼,最阴暗的情绪都藏在里面,一踏上就会被吞没。 季颂被时妄压得无法动弹,他知道自己如果不服软,今晚他们就得在这厨房里把不该干的事都干一遍。到时候就彻底乱套了。 直到现在季颂也不清楚时妄和那个叫曾蓁的小主播断了没有。他没有问过,这事不由他做主,时妄才是有选择权的那个。 可是如果他们还有一点重新开始的可能性,不管多么微乎其微,最起码两个人都该是单着的,这个开头必须干干净净。 季颂没有强行挣脱,也不敢接时妄的话,他温声应着,我不加班了,合同不翻了,你说了算。下个月开始我就只领基本工资,回去基地我和财务说。 他把每句话都说得尽量妥帖,时妄却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本来隔着衣服扣着他的腰,现在手已经探下去了,嗓音愈发低哑,别以为我不知道,现在你两头干活,等着派遣回去,飞扬还有你的位置,季颂......别他妈天真了,你现在在我手里,我随便找个理由,说你骚扰雇主,你喜欢男人,送上门白给我玩,你看看业内谁还敢用你...... 时妄一句一句说得太狠,季颂整张脸都白了,他知道时妄探在自己衣服里的那只手正越来越放肆,季颂忍着没反抗,可是时妄毫不收敛,一把扯开季颂的衣领,从脖子到半截肩膀一下子全露了出来。季颂实在忍不了,情急之下挥出一巴掌,手掌从时妄的颈侧扇过,重重落在了脸颊上。 时妄被打得偏过头去。 季颂怔忡,这一巴掌结结实实打到了时妄,响声清脆,他掌心发麻。 厨房里簌然安静,季颂回过神来,伸手去拉时妄,想看看他的脸。 可是他刚靠过来,时妄就一把揪住他的头发,直接把他压进了水槽。 季颂头上传来笼头的转动声,时妄已经把开关一拧到底。季颂被强摁在出水口下方,涌出的冷水瞬间兜头淋下。 尽管屋里开了暖气,外面毕竟是零下几度的天,突然被冷水淋头,季颂冻得一激灵。水花四溅,一时间他脸上、嘴里全是冷水,挣扎间又被呛到,打碎了水槽边放着的两个碗。 时妄一手扼住他的后颈,另只手摸到他牛仔裤上的帆布腰带,季颂这下彻底慌了,抖着手终于摸到笼头,关掉了水,然而时妄已经抽出那条皮带,跟着便抓住他的双腕。 季颂上半身几乎湿透,冷水顺着领口浸湿了衣服,他冷得牙齿打颤,两只手腕都被时妄制住,帆布腰带缠上去以后绕了几圈,时妄捆得又快又狠,直接打了死结让季颂无法挣脱。 他们脚下就是散落的玻璃碎片,时妄把季颂往旁边一拎,将他整个人压在厨房通往客厅的隔断上。 没了腰带,裤子纽扣也被解开,牛仔裤一下滑落至脚踝。季颂的前额抵着玻璃隔断,他从牙缝里骂了句脏的,时妄没听清楚,俯身问他,骂我什么?大声点,听不见。 季颂心知他此刻占据着绝对优势,自己越是觉得屈辱,时妄就越解恨。 被捆扎的手腕痛得快裂开了,然而更令季颂煎熬的却是另一种陌生强烈的冲动,从最隐秘的地方蔓延开,窜进四肢百骸,激得他头皮发麻。 季颂这四年没被人碰过,几乎是一点就着,时妄好像完全掌控了他,他的每次皱眉隐忍,每一声压抑呼吸,都落在时妄眼里。 整个过程很快,前后也就几分钟,季颂根本扛不住,很快交待在时妄手里。 最后那一瞬间他不想让自己失控出声,死死咬着嘴唇,时妄掐开他的嘴,低头贴在他耳边,哑声道,你知道你这样多诱人么,季颂?我以为我会觉得恶心,没想到对你还有反应。 这不是夸奖,这是最残忍的嘲讽。 他们的身心都已背离,却用这种最不堪的方式报复曾经的爱人。 季颂闭了闭眼,他不敢去看眼前的玻璃隔断,他怕看到两个重合的身影。时妄衣衫完整,而自己斯文扫地。 时妄说完,阴沉视线扫过季颂脆弱紧绷的侧脸,季颂在发抖,头丝还滴着水,衣服上也有污渍。 时妄面无表情地松开他,解开他手腕上的绳结,把帆布腰带往地上一扔,没再看季颂一眼,转身出了厨房。 季颂背靠着隔断重重呼吸着,他手腕上的淤痕明显,被冷水浸湿的布料贴着后背,没有遮挡的双腿还有些不受控制地发抖。 简直没一点体面人样了。季颂低着头,过了会儿他抬手蹭了下脸,刚才时妄捏过他的脸,也把黏湿的感觉留在了皮肤上。 第16章 脑子里现在是一种屈辱到极致的空白,从亢奋峰顶骤然跌落,整个人都有点虚脱。 过了不知多久,季颂渐渐回神,听到一墙之隔传来电视机的声音,意识到时妄竟然没走,刚才发生的一切又开始一帧一帧在脑子里重放。 他强迫自己停止再想,甩了甩头上的水,脱掉上衣和牛仔裤,抱起衣服扔进卫生间的洗衣机里,再光脚走回厨房,收拾起一地狼藉。 刚往垃圾桶里扔了几块碎片,时妄进来了,拎起季颂的一条胳膊把他拽开,然后蹲下身替他打扫碎碗。 季颂盯着时妄蹲地的身影,怀疑这人是不是真疯了。 正常人干不出这么分裂的事。 可以下死手折腾季颂,但不让他碰别的危险。 季颂觉得自己和时妄再在同个房间待着,可能会发生更失控的事。 他留下时妄独自打扫,自己只穿了条内裤回到卧室,从衣柜里随便找了一套衣服穿上。 时妄清理了碎片,顺道把晚餐用过的几个碗也洗了,走出厨房时看见书房门半掩着,里面亮着灯。 时妄盯着那道从门缝泄出的灯光,久久没说话。 季颂就是这种人,读大学时发烧打吊瓶也要准备法专考试,现在入职了,就算刚被前男友搞成那个鬼样子,还是会熬夜把工作做完。 这个合同翻译他不可能只做一半再交给同事,不是为了加班费或领导认可,季颂就是那种答应了就要兑现的人。 时妄身处的厨房关了灯,四周都暗着,那道近在咫尺的光线好像划出两个世界,季颂在一边,时妄在另一边。 这一刻时妄只觉得心脏很沉,不知道被多少情绪挤压着,他也搞不明白自己和季颂怎么就弄成这样。 书房里偶尔传出几声咳嗽,想是季颂淋了冷水的缘故,时妄听见季颂咳嗽,几次从沙发里站起来想去送杯热水,最后还是作罢。 他用电视网络连接手机,回看了战队几天前的一场练习赛。 季颂一直没出书房,时妄也没去客卧,比赛播到第三局,时妄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深夜11点,季颂推开键盘,松了松肩膀,看一眼电脑屏幕下方的时间。本来预计三四个小时才能翻完的合同,由于他不想让时妄独自待在客厅,结果效率奇高,不到两小时就完成了。 季颂保存文件,没有马上传给谢彦,他还得校对一遍再发,现在他想去看看时妄睡了没。 季颂轻轻走出书房,客厅里的电视已经播完比赛,时妄穿着单衣躺在沙发上,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垂落在外,这个三人座的沙发让他睡得很憋屈。 季颂屏着呼吸,慢慢走近,时妄睡着的样子与先前在厨房里判若两人,季颂默默看了一会他的睡颜,越看越觉得心软。 屋里暖气不低,但只穿一件t恤睡觉还是容易受凉,季颂在沙发边站了几分钟,准备回屋拿床毯子。 他转身时不小心撞到茶几,放在上面的遥控器就要掉落的瞬间,季颂反应神速地将其抓在手里,正暗暗松了口气,他的另只手突然被人从后面拉住了。 季颂诧异回头,时妄仍然睡着,只是眼睫动了动,似在半梦半醒间。 一片寂静中,季颂听见他含糊地叫了声哥,季颂双眸骤缩,以为自己空耳了,他在原地愣了几秒,继而听见时妄又说,哥,别走...... 第14章 直到你满意为止 这两声哥把季颂叫得无比酸涩。 他走不了了,只能退到沙发边。时妄呢喃了一声,慢慢睁眼,醒转过来。 看见季颂站在跟前,他们的手还牵着,准确地说是自己拉着季颂的手,时妄愣了下,皱紧眉头,手也松开了。 ......我刚才说什么了?时妄揉着太阳穴,从沙发上坐起。 季颂犹豫了下,还是如实道,你刚才叫我哥。说完季颂在沙发另一边坐下。 时妄的两个手肘支着膝盖,上身微微躬着,听季颂这么说,他垂着视线,无奈一笑,是吗?我不记得了。 接下来是一段沉默。 季颂不知道能说什么,时妄也一样。这样沉默地坐着对他们而言反倒是一种奢侈的平静。 电视荧光是深夜客厅里唯一的光源,他们之间相隔半米,季颂侧眸看着时妄的侧脸,时妄看着地板。 喝水吗?季颂打破沉默,起身想拿点喝的。 他经过时妄,又一次被拉住。 唯一不同的是刚才时妄是无意识去拉他的手,而此刻的时妄很清醒。 不喝,坐会儿。时妄说。 季颂嗯了一声,回去坐下了。他们之间仍然隔着一个身位。 ......手怎么样,我看看。时妄拿起他的一只手,然后卷起盖在手腕处的袖口,尽管沙发这边光线晦暗,那几道环绕手腕的淤痕仍是深重清晰。 季颂迅速把手抽回。不是多严重的伤,他不想让时妄难堪。 时妄抬眼看他,又问,有药吗?给你揉一下。 季颂笑了笑,眼神和声音都很温和,不妨碍,明天就好了。 时妄心里清楚,刚才自己下手没有分寸,捆得很重,明天肯定好不了。估计季颂又得小心翼翼地穿几天长袖,不能让人看到这些痕迹。 这比吻痕更没法解释。 到了这时候,时妄已经完全冷静下来。 不管他对季颂的感受有多复杂有多极端,动手肯定是错得离谱的。 时妄本身不是一个暴戾的人,身边朋友起了冲突往往都是他去平的事。但是每当面对季颂和他所代表的过去的一切,时妄就无法控制自己。他在狱中那段暗无天日的生活几乎是季颂一手造成的,更可悲的是即使为了季颂去坐牢,甚至后来得知真相,时妄仍然没有停止爱他。 这些扭曲的感情在几年间疯狂生长,最终演变成如今失控的局面。 时妄抬手搓了下脸,沉声说,以后不会再这样。 他说得并不明确,可是季颂听得懂。 这样的话题把两个人都聊得很压抑,季颂心知今晚并不是合适的时机。他们以后或许会找时间把话说透,但不是现在。 那些过载的情绪堵在各自心里,还得等着它再消融一点。等到季颂能弥补自己的过错,等到时妄接受他的弥补,到那时再聊不迟。 季颂换了个话题,喝点什么吗?我这里有酒。 酒精能让人放松些,季颂和时妄自从重逢还没机会喝上一杯。 时妄点头,说可以。 季颂起身去厨房,很快抱了几瓶啤酒回来,其中一种是时妄以前常喝的黑啤品牌。 季颂拉开拉环,把黑啤递给时妄,又给自己开了一瓶。 他主动递上瓶口,碰一下? 时妄没有拒绝,玻璃瓶口轻轻一碰,液体随之摇晃。在寂静深夜里听来,似乎有种令人释怀的声音。 时妄仰头喝了一口,熟悉的口感,季颂一直记得他的喜好。 喝酒时两人也没怎么说话,只是比起刚才的相对无言,总归没那么沉闷阴郁了。 时妄慢慢喝了半瓶,转头去看季颂。 看了一会儿,他低声问,可以抱一下吗?停顿少许,好像猜到季颂的顾虑,又说,我和曾蓁现在没有关系。 其实一直就没什么,除了偶尔带出去应酬一下,其余什么都没发生。只是时妄不可能这么说。 季颂愣了下,眼眸闪动,点头。 时妄往他那边挪动,没拿酒瓶的那只手伸过去,把季颂圈住。 手掌贴到季颂背脊,时妄感觉怀里人不自觉地绷紧了点。是种下意识地反应。 最近每次见面,季颂几乎都在承受或是身体或是精神上的伤害。他有这种反应很正常。 时妄低低吐了口气,没有用力拥抱,最后仅是浅浅吻了一下季颂额边的发丝。 才发生了那种单方面强制的事,的确不该在几个小时后又若无其事地拥吻。时妄已经找回理智,也是明白分寸的。 季颂垂眸看他,声音里带了点刻意的轻松,这就完了? 时妄把他往怀里摁了下,再松手,说,先存着。 说这几个字时他直直地盯着季颂,眉目间仿佛有从前的影子。 季颂心跳漏了一拍,而后莞尔,说,好,先存着。 喝了酒,态度平和地聊了几句,虽然谁都没提到那些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至少这样的气氛不会再让人如坐针毡了。 时妄看得出来季颂已经非常疲倦,没等喝完一瓶,就催促他赶紧去睡觉。 季颂自己也有点扛不住了,和时妄说,你也别睡沙发,去客房睡吧。 两人各自回房,明天季颂不用上班,想到时妄就睡在隔壁房间,他觉得心里踏实,一靠近枕头很快就睡着了。 第17章 早上七点不到,手机闹钟刚一响起,季颂闻声醒来,立刻起身摁掉闹钟。 虽然只睡了六个多小时,但他精神不错。昨晚翻译的合同还没校对,他答应谢彦早上八点以前传过去,现在还有一个小时,足够他把合同再看一遍。 季颂下床披上外套,坐到桌前打开电脑。 半个小时后他把合同以附件形式发给谢彦,邮件里还写了一句新年快乐。 时间尚早,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隔壁房间没有动静。季颂觉得自己可以睡个回笼觉,于是又回床躺下。 对于少觉的人来说,能睡回笼觉是一件挺奢侈的事。季颂没想到自己真的睡着了,再次醒来已经是上午十点,窗帘缝里渗出一缕阳光。今天是除夕。 他刚醒来,还有点迷糊,呆坐了会儿听见厨房传出水声,知道时妄也起来了,没再耽搁,换了身衣服走出卧室。 时妄站在厨房岛台边,手里拿着一灌刚找到的茶叶,转头见季颂走过来,问他,喝茶? 季颂的习惯是早起喝杯淡茶,几年前是这样,时妄不知道他现在有没有新的习惯。 季颂点头,行。然后就看见时妄用茶罐里附带的小镊子,一片一片往外夹茶叶,整整好好数出来十二片。 季颂见此情景,没忍住笑。虽然心里有些苦涩,但笑容是由衷的。 记得时妄第一次泡茶,季颂怕他泡得太浓,随口说了句,十二片茶叶。 从那以后,时妄每次早起,都会一丝不苟地数十二片茶叶放在杯子里,一片不多一片不少。虽然季颂从未问过,但他知道那曾是恋人间的心意,代表着你随口说的话我也牢牢记着。 如今再看时妄捻起茶叶,季颂在感动之余多了一丝怀念。 曾经以为稀疏平常的事,以为本该如此的日常,多年后再遇,才知道多么珍贵难得。 喝完一杯时妄泡的茶,外卖也送到了。 跑腿小哥递上外卖袋以后又掏出一个纸袋,里面装着跌打喷雾。 时妄一并接在手里,接着转了一笔跑腿打赏,数额不小,跑腿小哥连声道谢走了。 这顿早饭时妄点得很丰盛,十几个餐盒差点在饭桌上放不下。 季颂摇头,你这也太夸张了。 时妄脸色淡淡的,吃不完冻起来明天吃。 今天早上时妄为了找茶叶开过冰箱,那里面除了胡萝卜就只有一包芹菜和一瓶牛奶。时妄面对着冰箱都无语了,不能相信那里面是人类的食物,全都是喂兔子的。 但他也没多说什么,现在他们不是以前的关系,他要过问也得季颂愿意听才行。时妄快速吃完早饭,院外已经有司机在等。 季颂见他起身收拾餐盒,放下筷子说,留着我来,我送你下去。 时妄看了眼窗外,昨晚下了一夜的雪,今早雪停了,气温仍在零下。 时妄说,不用,你慢慢吃。说完走到沙发边拿起自己的大衣。 季颂也迅速回房拿了件厚外套,和时妄一起换鞋,见时妄睨了自己一眼,他笑着说,回来再吃也一样。 两人出门时遇见住在对面的邻居,季颂被对方叫住聊了几句,时妄站在一旁没说话,也没有走开。 等到季颂和邻居寒暄完了,他们一起下楼。 快要走到一楼,时妄忽然说了句,昨晚喝的酒不代表什么。 其实就算他不说季颂也明白,过去的那些事不是喝瓶啤酒就能翻篇的。 时妄伸手要推单元门,季颂侧身挡了一下,他站在时妄和铁门之间,先没说话,直到时妄抬眼看过来,季颂也看进他眼里,这才慢声说,直到你觉得满意为止。 没有期限,没有定数,唯一的标准就是时妄的感受。 如果他不满意,季颂就一直尝试,不管多么苛刻的要求,直到时妄满意为止。 - 季颂把时妄送到家属院门外,看着他上了车,这才裹紧外套往回走。 室外风大,树枝上的积雪簌簌吹落,本是一幅瑞雪兆丰年的好景,季颂却没心思欣赏。他此刻想的都是刚才时妄的眼神。 听到自己说要做到满意为止,时妄眼里是没能掩饰住的错愕,还有一丝怀疑。 季颂无奈笑了下,时妄直到现在应该还认为自己是个用过即弃且不择手段的渣男,要不怎么会是那种反应。 挟着一身寒意回到家里,季颂在换鞋时发现了那瓶立在玄关的跌打喷雾。 时妄就放在这里了,并没有告诉他。 有时候什么都不说才是最心酸的。那些压在心底的话,为什么没到唇边,只有当事人才知道个中滋味。 季颂把喷雾拿在手里,摇了摇瓶身,然后挽起衣袖,对准自己手腕摁下喷头。 透明药剂瞬间涌出,手腕处密布一片清凉。 季颂握着瓶子,又看看腕上那几道交错的淤痕,而后轻轻叹了口气。 才刚分别不过几分钟,竟然就这么想他了。 第15章 那就从他下手 时妄留下的喷雾一直放在玄关鞋柜上,季颂每天一早一晚使用两次,直到结束假期返回基地,他把那瓶喷雾放进了行李箱。 电竞基地的训练日程非常紧张,春节满打满算只有两天半假期,大年初二下午整个一队都要恢复训练。 季颂坐在出租车里,打开微信,点开了和时妄的对话框。昨天是大年初一,他给时妄发了一条新年快乐岁岁平安,时妄没回文字或语音,就发过来几个红包。 季颂没有点开接受,对话就停在那里。 看着屏幕上连续的红包,季颂心里五味杂陈。时妄变了太多,又好像没怎么变,骨子里还是那么大方爽快。 以前季颂很回避去面对那段感情,总认为时妄就是仗着家底丰厚挥金如土,后来他逐渐被各种事情磨平了棱角,后知后觉时妄不是人傻钱多,只是因为太爱了,才什么都不计较。 兰゛生゛柠゛檬゛ 季颂揣起手机,望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思绪渐渐飘远,回想起几年前的那个中秋节,自己也收到过时妄给的红包。 那时候季颂已经加了时妄的微信,生日派对结束以后,一个原本模糊的计划也在他心里逐渐成型。 季颂见过时妄两次,也摸着一些对方的脾性,这人表面看着是个没什么耐性的少爷,其实不管对朋友还是对季颂都很慷慨,再加上那场事故,他多多少少有些弥补的心态。季颂觉得可以利用这一点。 因为母亲的骤然离世,季颂那阵子处在人生的最低谷。 他只是一个大三学生,同龄人这时大多还能得到父母的关爱,季颂却已痛失双亲。 十八岁高考前半年,他的父亲因病离世,二十一岁这年母亲又死于火灾,这背后都与一个叫时文雄的男人有关。 季颂时常翻看手机里的两张照片,一张是火灾事故的责任认定,一张是母亲的火化证明。每个周末从学校回到空荡荡的家里,季颂环顾四周,发觉自己只剩下汹涌狰狞的恨意。 当时与季颂母亲同在现场的两人,一个是时文雄,另一个则是时文雄的至交詹兆辉,也是失火会所的合伙人之一。 火灾后季颂母亲因抢救无效死亡,时文雄也因吸入过度浓烟进了加护病房,詹兆辉被警察带走调查,而后他关闭会所、缴纳保证金离开了看守所。由于事故认定他没有责任,这整件事被他撇得干干净净。 季颂想尽各种办法,既无法接近躺在私人医院的时文雄,也无法打听出詹兆辉的下落。 他几乎以为自己报仇无望,不曾想就在母亲下葬的隔天,时妄带着赔偿金找上门来。 季颂面对这个养尊处优的少爷,有个声音从心底深渊里浮出来:那就从他下手。 参加完时妄的生日派对,季颂有差不多半个月没主动联系对方。 直到十月中秋节的前一晚,他给时妄发了条信息,问要不要出来喝一杯。 时妄回复得很晚,季颂已经洗漱睡下,时妄发来两条语音。 刚才手机没电了。 我现在过来,你还想喝吗? 语音里的声音颇为诚恳,有着二十岁年轻人的坦率。 季颂拿起手机,回了一个字,喝。 大约半小时后,时妄抱着一箱酒到了家属院门口。季颂换好衣服出来,他们也没挑地方,就坐在路边公交站台的长凳上,一人开了一瓶啤酒,边喝边面对着深夜十二点的空旷大街。 季颂以前没有过这种经历,他一直是师长眼里的好学生,父母对他严加管束,他很少叛逆逾矩,朋友打趣说的那种别人家的孩子就是他。 大半夜不睡觉坐在大马路上喝酒这种事,他真没干过。 至于时妄,他平时喝酒都在高档酒吧和会所,这么不挑地方的喝法还是第一次。 第18章 季颂说喝酒就是纯粹喝酒,基本不说话,他很快喝完第一瓶,又伸手去纸箱里拿出一瓶。 时妄知道这是他失去父母以后的第一个中秋节,虽然不明白季颂为什么会找上自己喝酒,时妄并未多问。 他不了解季颂的酒量,怕他喝完之后直接趴这里,因此时妄没敢多喝,反倒留意着身旁季颂的状态。 和前两次见面一样,季颂仍然穿着黑色t恤和运动裤,衬得皮肤很白,仰头喝酒时下颌线清晰,眼睫低垂,袖口滑落露出一节瘦削手腕,身上隐隐有种凄凉感。 当他还要再开第三瓶,时妄出于担心,抬手挡了下,劝他,以后有的是时间,要不今晚先到这儿? 季颂的酒量遗传母亲,几瓶啤酒而已,不会把他放倒。 他握着瓶口,掀起眼皮看了眼时妄,叫你出来喝酒,说这种话就没意思了。 季颂天生瞳色浅,深夜里在路灯下对视,时妄只觉他那双眸子分外熠亮。 时妄一怔,没接话,片刻后挑眉一笑,说,你喝,放开喝,喝高了我把你抬回去。 说完拿过季颂手里的酒瓶,替他启开瓶盖,再递回去。 季颂接过瓶子,淡淡说,喝不高,说不定你倒了我还站着。 时妄没和他争辩,摸出兜里的烟盒,起身走了几步,站到下风处去抽烟。 他没问季颂抽不抽,他觉得季颂一看就是那种不沾这些的人,就连这顿酒季颂都有种豁出去了喝一次的感觉。 时妄咬着过滤嘴,时不时看一眼不远处的季颂。 看得频繁了,季颂视线余光注意到他,也转头看过来。 对视的一瞬,时妄的面容被烟雾半遮,季颂心里却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时妄肯定不会知道,可是季颂心里清楚,自己是怀着某种目的来找时妄喝酒,也料到对方不会在这种阖家团圆的时候出言拒绝。 刚才只不过是聊了几句毫无意义的话,自己竟莫名觉得轻松了些。 季颂没再往深了想,他觉得这是因为太久没喝酒了,酒量退化,才会有种飘忽感。 喝到第四瓶,季颂自己打住了。明天还有早上的课,喝太晚了起不来误事。 分开时各自都没说什么,时妄把余下半箱酒交给季颂,东西太沉,他懒得再搬回去。 季颂没有拒绝,抱着纸箱往回走,进门后他将纸箱往地上一放,盖子向两边张开,他忽然注意到酒瓶之间夹着一个鼓囊的红包。 季颂蹙眉,拿出红包,里面是一万现金。 时妄答应喝酒在季颂意料之中,留下这笔钱属实没想到。季颂甚至没留意他是什么时候把红包放进去的。 季颂一手拿钱,一手搓了搓脸。 时妄是以为自己明着找人喝酒,实则暗示要钱吗?而时妄什么都不问,就直接把钱放在箱子里了。 季颂沉默地盯着手里的一摞现金,心想,时妄未免太心软了,或许这整件事会比自己预想的更顺利。 这次喝酒之后,季颂没再去约时妄,他想等一等,时妄有没有可能主动找上自己。同时他也在想尽办法调查詹兆辉的行踪。 那是唯一一个与事故有直接关系还完好活着的人,季颂无论如何都要见到他。在那份事故调查结论之外,季颂有太多疑问没有解答。 那段时间季颂要上学、要兼职赚生活费,每个周末还要去会所打听情况。这样周而复始的日常他过了将近半学期,整个人都处在极度紧绷的状态,原本准备考研的计划也搁置了,除了应付期末考试,他已经无心学习。 在与时妄喝过一次酒之后,尽管季颂没有收到他的消息,但在中秋节后的一个周末,季颂接到了钟律师打来的电话。 对方以公事公办的口吻对季颂说,你如果有什么困难就打这个电话,我24小时待机。时少最近都在医院,很多时候用手机不方便。 很明显这是得了时妄的授意,钟律师才来传话。 季颂立刻询问时文雄的情况,钟律师嘴很紧,什么也没透露。季颂只能猜测或许是伤情不乐观,时妄才在医院分身乏术。 钟律师简单说了几句话,又问季颂有什么需要。 季颂冷淡回了句没有,说完便挂了电话。 再次见到时妄就是在那个月底了,见面的地方也很凑巧,就在失火歇业的会所外面。 季颂去找詹兆辉,又一次无功而返,他背着包独自走在人行道上,身后突然传来汽车鸣笛声,季颂回头,一辆银色跑车在身边刹停。 季颂蹙眉,随着跑车驾驶座的车窗缓缓降下,时妄那张年轻帅气的脸出现在窗后,他一条胳膊搭上车窗,冲季颂一扬下颌,怎么在这儿? 这里距离会所已经有一段路,季颂没说自己来找詹兆辉,他怕时妄起疑,含糊应了句,我有个家教在这附近。 时妄闻言不解,如果自己没记错,上个月刚给过季颂一百万的赔偿金。 拿了这笔钱还要做家教?时妄顾虑着季颂的感受,没好开口问。 他并不知道季颂没动那笔赔偿,包括后来时妄给的那一万块现金,季颂也原封不动地存进了同一张卡里。现在除了用到季父留下的存款,其余的生活费都是季颂兼职赚的。 时妄指了指空着的副驾,去哪儿,送你? 季颂接下来是真的去做家教,他看着眼前造价百万的跑车,其实不太想搭这个顺风车。为了和时妄拉近距离,他只能说,谢谢,我去东城那边,你顺路吗? 时妄没说顺不顺路,只说了句,上车。 季颂绕过车头,上了副驾。 他给时妄看了具体地址,跑车很快发动起来,季颂第一次在汽车起步时体会到那么急遽的推背感。 到了第一个红灯路车,季颂看似无意地问,你怎么会路过那里? 与季颂回答时妄提问时的谨慎不同,时妄对于季颂毫无防备,有什么说什么。 找詹兆辉那个狗逼,他现在躲国外去了,欠我爸的钱还没还上。时妄边说边嗤笑了声,我来看看这会所值几个钱,能不能抵债。 这句话的信息量很大,季颂听完,心里默默记着,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时妄想起来詹兆辉也是火灾事故的当事人之一,自己突然提到他,担心引起季颂的不快。 他侧目看了眼坐在一旁的季颂,那张侧脸清俊安静,神情克制冷淡。 时妄心里泛起一种微妙的感觉,好像一片羽毛从心尖轻轻拂过。 片刻沉默,他主动开口,家教什么时候下课,我接你去喝酒。 第16章 卖吧,身无所长 季颂以为时妄就是随口一说。 等人下课这种事不像是时妄这种少爷会做的。 两个小时以后,季颂走到小区门口,竟然又见到那辆跑车,他的脚步滞了滞。 天色微沉,时妄可能等得有点久了,下了车站在车门边抽烟。 虽然这一片的小区大多是高档楼盘,出入豪车司空见惯,但时妄的这身行头还是太招摇,再加上他的长相身高,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 他显得很无所谓,也不在乎被谁看到,见季颂从小区里出来,他抬手示意了下。 季颂等着过马路,他和时妄之间隔着六条车道,眼神对不上,不用有什么顾忌,可以大大方方地打量对方。 要是放在以前,季颂肯定看不上时妄这样的纨绔做派,觉得这种人浮夸又肤浅。可是很奇怪,这些张扬反叛放在时妄身上,季颂反倒觉得合适他,并不违和,甚至有点顺眼。 时妄的那张脸很适用当下的审美,时尚圈所谓的高级脸,单眼皮,眼尾长,五官立体,不笑的时候有点生人勿进的乖戾,笑起来又带了点天真邪气。 季颂走到车前,时妄掐了烟,懒洋洋笑着问他,想吃什么? 季颂背着双肩包,穿着帽衫和运动长裤,看着就是清爽干净的大学生打扮,他说,我刚拿到下个月的家教费,请你吃饭吧。 收下了时妄给的一百零一万,现在季颂说请他吃饭,这挺好笑的。 时妄没笑,两手插兜里,说行,上车吧。 季颂问他,吃火锅吗?还是烧烤。 时妄点开车载地图,你选。 季颂没挑太贵的地方,他没必要在时妄跟前打肿脸充胖子,就选了一间普通消费的烧烤店,以前和朋友去过,菜品新鲜味道也不错。 周末晚上,这种口碑比较好的店都需要排队。 季颂和时妄等在店外的小桌边,桌上放了一盘瓜子。 季颂问,以前没吃过这种街边小店吧。 时妄原本看着路边的一个广告牌,这会儿转头看向季颂,说,吃过,什么都吃,我爸又不管我死活。 第19章 时妄的出生就是个意外,他没见过自己母亲,时文雄雇了两个阿姨把他带大。 他和时文雄的关系很淡漠,没什么父子亲情,不论他生病受伤,还是考试升学,时文雄几乎不出现,十天半个月也见不到一面,陪着时妄的都是一群酒肉朋友。 说到没人管自己,时妄的表情冷淡,黑色瞳仁里毫无情绪,就像在说路边的一条狗。 季颂定定地看着他,虽然人和人的悲欢并不相通,但在这一刻,季颂发觉自己和时妄的灵魂同样孤独漠然。 在店外等了十几分钟,服务员叫到了他们的号,季颂和时妄起身往店里走。 等到这个点才吃饭,两个人都饿了,季颂没问时妄的意见,直接点了一桌子的肉。 由于生意太好,服务员忙不过来,也没人帮忙烤肉,都是季颂烤好了夹给时妄。 时妄看着他忙活,让他坐下。季颂笑了笑,把一满盘的肉递过去,没事,顺手而已。 经过几次见面,还在半夜喝了一顿酒,现在他们相处起来已经很自如。时妄和季颂都不是话多的人,面对面坐着吃烤肉也不怎么交流,那画面看着有种诡异的融洽。 结账时时妄坐在没动,看着季颂掏出手机。 这顿烤肉吃得胃里沉甸甸的,时妄看着坐在柔和室光下的季颂,有点舍不得就这样送他回家。何况,自己说了请喝酒,这还没喝呢,刚才都只顾着吃肉。 等到走出烤肉店,时妄提议,时间还早,要不喝一杯? 季颂哭笑不得,你还喝得下么? 平时很少吃这种纯肉餐,季颂都觉得有点晕碳。 时妄名为喝酒,实际上就是想和季颂再待一会。 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看着季颂,听他简简单单说几句话,心里就特别受用。 先消消食再喝。时妄摁了一下车钥匙,我带你去个地方。 季颂默默走了几步,最后也没拒绝,再次上了时妄的车。 途中他们在一个酒水专卖店门口停了一下,季颂下车买了点喝的。 时妄要带季颂去的地方有点远,从烤肉店开过去单程接近一小时。 季颂也没问目的地,靠在椅背上浅睡了一会儿,待到车身颠簸起来,他也醒了,看着窗外起伏的山路。 时妄降下自己那边的车窗,深秋的风涌进车里,凉爽舒畅。 冷不冷?时妄问了句,后排有外套,自己拿。 季颂回头看了一眼,就是自己上次还回去的那件,估计时妄顺手往车里一扔,再没穿过。 他说,还行,不冷。 对道来了一辆货车,时妄往右侧变道避让,一面很放松地说了句,你不问我去哪儿?万一把你卖了。 季颂听闻,淡淡道,卖吧。身无所长。 时妄听他这么说,无声笑了下。 他私心还挺喜欢季颂这种偶尔流露的反差感。看着外表温润、很有教养的一个人,摸到内里了,却有种不轻易示人的冷漠厌世。 怎么说呢,会让人产生征服欲,想把他焐热,还想看他放纵。 这个念头冷不丁冒出来,时妄一惊,脚下油门踩紧了点,车速也飙了上去。 他怕被季颂瞧出异样,边放油门边掩嘴咳了一声,说,前面就到了。 - 时妄领季颂来的这个地方是一条视野开阔的栈道,依山而建,秋天赏枫叶的好去处。只是他们来得太晚,天都黑透了,借着栈道上的零星灯光,也看不出叶子颜色深浅。 季颂和时妄一前一后地走了一段,基本都怎么没说话,后来时妄放慢脚步,在昏黄照明下看着季颂,累吗?歇一下。 季颂倒不觉得累,大学体侧他的1000米成绩一直是年级前几,但是他来这里不是单纯为了消消食,听时妄这么说,他应了句,歇会吧。 见时妄摸出烟盒,又犹豫着揣了回去,季颂说,没事,我爸也抽烟。 这是时妄第一次听他提起家人,时妄大脑飞速运转,没想出来该怎么接话才妥帖,叹了口气,干脆直说了,这话我该怎么聊,才不会让你觉得冒犯? 季颂一怔,对上时妄的眼神,继而低头莞尔,不用特意说什么,如果你说了,我也不会觉得冒犯。 他这一笑不要紧,时妄心跳漏了一拍,转头看向别处。 后来返回的路上,时妄咬着烟走在后面,看着季颂颀长的背影,心情一直平复不了。 时妄很早就知道自己不喜欢异性,但也从来没对同性动过心,长到二十岁他身边朋友一大把,对于暧昧关系却毫无期许。就连最不八卦的雷冬有次都没忍住问过他,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直到遇见季颂,时妄好像突然有了答案。 季颂不知是不是感应到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时妄。 时妄摘了烟快步走到他身边,装得若无其事,走了这么久,想喝酒了吗? 季颂点头,有点渴了。 他们来回步行一个多小时,又回到先前停车的地方。季颂站在车外,时妄去后排拿酒,看到瓶身的标签,他挑了下眉,略有些意外。 这是季颂刚才下车买的酒,都是时妄喜欢的黑啤。 但是上次时妄半夜去找他喝酒,由于路过的超市没找到这个牌子,时妄随手买了几件别的品牌。 时妄拿起两瓶酒从后排退出,刚说了句,你怎么知道我常喝这个...... 话音戛然而止,时妄皱了皱眉,盯住迎面围过来的五六个人。 季颂本来站在车边回复手机信息,比时妄早几秒注意到这群人不对劲。他揣起手机,还分神说了一句,你生日那次我看你只喝这个牌子。 季颂说话间,那几人已经走到跟前,开始对着跑车很夸张地起哄,这什么车,哇,超跑,很贵吧,有没有一百万! 时妄有点后悔带季颂来这处山郊野外,他平时随心所欲惯了,就没想过大晚上来这里会不会遇到危险。 他伸手想把季颂拉到自己身后,季颂把他的手挥开了,同时从他手里拿过一瓶酒。 时妄打小就惹事,眼前这种情况他习以为常,但是季颂的反应让他没想到。 对面一个为首的男子指着跑车,冲季颂开口,你的车? 在季颂和时妄之间,他选择冲季颂下手,没选看着更不好惹的时妄。 季颂想也不想,是。 男子伸手向着季颂,掌心朝上,皮笑肉不笑,借来开开? 时妄心说开你妈开,一把将季颂揽过来,低头说了句,你先上车。 只要季颂进到车里,时妄就没什么顾忌了,一打六,他也不是没打过。 对方见他突然把季颂拉过去,吹了声口哨,其中有个人说,怎么抱上了,是不是跑这儿来搞基的? 接着就是一片哄笑声。 时妄没道理再忍了,他自己怎么样无所谓,但是受不了季颂被这群混混侮辱。 他拎起酒瓶就要过去,被季颂死死抓住,别他妈犯浑! 这一声把时妄吼懵了,他盯着季颂,季颂磨牙,以只有他们之间能听到的声音说,给钱就平了的事,动什么手。 那么斯文清隽的一张脸,动怒了也是冷静地动怒,这一刻时妄发觉自己真的喜欢他,听他冷声说话竟然觉得很爽。 时妄抬眼扫了下对面那几个人,一只手还揽着季颂的肩,另只手抬起来摸摸鼻子,嗤笑了声。 他突然这么一笑,对面也有点懵。 时妄是那种看样子就混不吝的人,这些混混都有经验,只要碰一下眼神,就大概知道这人能不能招惹。 但是仗着自己这边人数占多,他们不想让到嘴的肥肉跑了。 把车借我们开,让你们走。要不给钱赎车。为首的人喷着烟说。 季颂闻着那团烟雾恶心得不行,时妄抽烟他不觉得反感,这群人当他面抽烟却受不了一点。 对方人多,季颂脑子里闪过好几个对策。他得拦着时妄不能让他动手,一是不想让时妄受伤,另外他也知道这是个求之不得的机会,如果利用得好,自己和时妄的关系还能推进一大步。 假如最后一定有个人受伤,季颂宁愿那个人是自己。 这么一来,时妄对他的内疚就更多了。 第17章 我替他喝 你们要多少?季颂平声问。 对方的优势是人多,但己方有辆车,还有一箱啤酒,要是把酒瓶全砸在对方头上也够这几人喝一壶的。 由于季颂没有驾照,现在要做的是让时妄上车,季颂再找机会上车,他们就能摆脱纠缠。 季颂一边拖延时间,一边反手摸到时妄的裤兜,车钥匙就在里面,季颂希望时妄明白自己的用心,他隔着牛仔裤攥了攥车钥匙。 第20章 时妄皱了下眉,他猜到了季颂的意思,但他怎么可能留下季颂应付这帮混混。 对方开口就要十万,季颂掏出手机,他的微信钱包里就只有一千出头的生活费,他把手机屏幕给对方看,转你们一千。 他说话时暗中推了时妄一下,时妄纹丝不动,季颂叹气,这时候逞他妈什么英雄。 对方暴怒,你开个百万豪车给我们一千!? 对面的其中两人几乎同时伸手要摁住季颂,时妄手起瓶落,一个酒瓶砸在离自己最近的那人肩上,同时把季颂往自己怀里一带,以免溅起的碎玻璃误伤他。 这一酒瓶下去局面彻底乱了。 季颂不像时妄,他从来没有惹是生非的经历,一路升学念的都是重点学校,也鲜少遇到打架挑事,对于这种混乱他毫无经验,脑子再好使也没用。 对方仗着人多扑了过来,季颂也不知道自己那一酒瓶挥在了谁身上,但他没被任何东西砸到,时妄一直挡在他前面。 要说不感动那是假的。季颂尽量让自己别妨碍时妄,在一片混乱中他瞥见一抹银光闪过,像是一把弹簧刀,光线太暗人多手杂没看清楚。 季颂整个人绷紧了,留心着刀锋的去向,那把弹簧刀终于从他们侧面刺来,眼看就要扎上时妄的腰部。季颂一下血涌上头,徒手去抓刀把,对方用力拉扯,锋利刀刃瞬时从季颂掌心划过。 精神极度紧张之下,被划伤的痛感并不强烈,季颂只觉手心一片湿热,接着他被时妄从后面拦腰抱起,副驾驶的车门已经打开,时妄不由分说将他塞进去,车门随之重重关上。 季颂呼吸未定,难掩震惊地看着时妄翻身越过车头。跑车的车身较低,时妄动作轻松凌厉,季颂探过身想去打开驾驶座的门,时妄已经从外面拉开车门,要关门的瞬间有人从外面扒拉,时妄大力撞开车门,那人痛呼倒地。 跑车发动起来,轰鸣的氮气声回响山谷,时妄一脚油门到底,围在车边的人全都作鸟兽散开。 时妄说了句安全带,同时急打方向盘开了出去,季颂伸手去拉安全带,这才看到自己掌心有条深口,皮肉已经翻出来,血流得满手都是。他怕影响时妄开车,改用伤势较轻的左手扣上了安全带。 跑车开出去一段路,周围的车辆渐多,道路两旁的路灯也亮了,时妄放松下来,问季颂,没事吧? 季颂语气如常,这附近有医院吗?我搜一下地图。 时妄一听到医院立刻转头看他,季颂的右手放在身侧,从时妄的角度看不到他的伤势。季颂的裤子其实也被血浸湿了,只是他最近多穿黑色衣服,鲜血洇进布料以后看不出来。 你专心开车。季颂边说边用左手掏手机,时妄一见到那几条蜿蜒在他手背上的鲜红痕迹顿时心乱如麻,把车开到一块较为开阔的路肩处停下。季颂也没什么可藏的,摊开右手给他看。 被弹簧刀划了一下。季颂尽量轻描淡写。 时妄看到那只被血染红的手,脸色顿时变了,心里悔得不行,骂了声艹,然后反手脱掉卫衣,又把穿在里面的白色打底t恤也脱了下来。 把手抬高,端着没动。他神情有点凶,说话的语气却像哄着季颂。 季颂默默看着他脱掉了所有上衣,一面依言照做。 时妄徒手撕开白t恤,开始给季颂包扎止血 – 出租车已经开到训练基地门口。 随着车身停稳,季颂收回思绪,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手掌,那条缝过几针的疤痕还蜿蜒在掌纹之间,切断了两条最长的掌纹。 季颂很浅的笑了下,掏出手机扫了车费。 下车时他心里掠过一个念头,也许是迷信吧,刻在掌心的线,这辈子要纠缠至死了。 季颂回到基地以后立刻去找了于喆。 一队的队员还在陆续返程,训练没开始,于喆也比较清闲。基地的人事和财务都没上班,季颂要谈工资的事只能找于喆。 他表示以后自己只拿一万的基础工资,别的奖金加班费都不用了。 于喆一听这话,翘着的腿立刻放下,笑容也没了,他以为季颂不想干了。 季颂没听他那些客套话,一五一十地说自己有时候也在翻译别的合同,还在准备考试,不是所有时间都用于随队翻译,不应该再拿加班费。 于喆见季颂不是要离职,稍微放下心来,转而劝他,你一个月五万是不算少,但我们老板有钱,你不用替他节约,再说这点钱比起里奥将近一千多万的签约费就是九牛一毛,你在这里待着,里奥可以专注训练比赛,你值这五万。休息时间做什么没人追究,不用这么较真。 于喆口才好,换个人肯定被他说服了,但季颂现在要挽回时妄,那一晚又因为这笔钱起过争执,他只觉得钱多了烫手,聊到最后还是坚持只拿基础工资。 这本来不是什么事,季颂一个随队翻译,签的也是派遣合同,谁又会在意他多拿少拿。后来再在基地遇上于喆,对方笑着和他打招呼,态度如常,季颂以为工资的事就算说定了,也没有追究再问。 却不想几天以后他收到一条时妄发来的语音,当时季颂在训练室里,看见手机上的提示却不能点开那条消息,好不容易熬到技术顾问走了,一队继续训练,他才回到宿舍听了语音。 时妄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你要嫌少就加薪,再敢说只拿一万,下个月我亲自过来发工资。】 季颂听完失笑,这语气他太熟悉了,除了嗓子哑了点,其余的和几年前如出一辙。 他不知道这事是怎么捅到时妄那个层面去的,也懒得想了,又把语音听了一遍,打字回复:【有时候我在宿舍里翻译别的合同。】 过了几分钟,时妄发回来一句:【那天晚上是气话,你再提一句试试。】 季颂看着这行字,唇角的笑意渐渐深了。 虽然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实质进展,但时妄发来的这两条消息终于不是刚重逢时那么生硬别扭了。 季颂很识趣,没再提工资的事,转而问时妄:【下周有空见面吗?以你时间方便,我提前报备休假。】 季颂在基地一周只休一天,一般都在周六。他想迁就时妄的安排,再去和于喆商量调班。 时妄那边没有马上回复,季颂也没再发消息催问。 等到当晚的练习赛结束,季颂终于收到时妄发来的地址和时间,是在元宵节的晚上,地点是一间酒吧。 惦记了一晚上,季颂看完消息心情大好,而且元宵节正好是周六,不着向经理报备,季颂立刻回复自己能去。 时妄那边没再回了,季颂靠着宿舍阳台的围栏,嚼了一粒口香糖代替香烟,本来要揣起手机,最后还是没忍住,点开先前时妄发来的语音又听了几遍。 - 自从季颂住进基地,每周一天的休息他几乎没用过,都是留在基地照常工作。直到这个周六,他终于有点不一样的安排。 后勤阿姨在晚餐时很应景地端上一锅元宵,季颂和几个队员各自吃了一碗。 晚饭过后,季颂和于喆说了一声自己要出去一趟。于喆问他,十二点以前能回来? 季颂说能,于喆就不问了,目送他拿了件外套走出训练室。 一队的几个队员早都和季颂混熟了,等他一走远,几个年轻人凑在于喆跟前开始八卦,说这是出去约会吧,怎么这么晚才走。 季颂不爱聊私事,他在基地人缘挺好,但大家对他的了解只限于工作范畴。 于喆两手一摊,说,我怎么知道,又像又不像。别人约会都要打扮一下,他连衣服都没换,就穿白天工作那一身,可惜了那张脸。 已经走远的季颂听不到这些议论,半小时后他在服务生的引领下走进酒吧包厢,雷冬第一个看到了他。 季颂脱下羽绒服挂在门口的衣架上,雷冬看着他的身影,第一反应也是,这人太淡定了,穿得这么简单来泡酒吧,谁能相信他这样子是要追求时妄。 雷冬又一转念,觉得季颂这样也挺好,衣服基础,脸不基础。时妄不就喜欢他身上那种稳稳的淡淡的气质。 季颂隔着吧台和雷冬点了点头,没过去寒暄,看了一圈时妄还没到,包厢里的其他人他几乎不认识,就走到坐下了。 雷冬心知他才是今晚最有分量的人,本来这个局约的时间不在今晚,时妄硬生生给改了。雷冬问原因,时妄面无表情地说,季颂只休这一天。 时妄了解季颂,去找同事调休这种事,季颂本心不愿意做。反正这是个闲局,就一帮酒肉朋友聚聚,时妄说改时间就改了,根本不在乎有谁来不了。 季颂能来就行。 雷冬拿了一杯喝的,走过去找到季颂。 季颂见他走近,站起身,客气地叫了声,雷哥。 第21章 上次全因雷冬帮忙撮合,季颂才能在家里和时妄吃顿饭,这个大恩季颂还没还上。 雷冬把手里的一杯果汁递给他,喝什么?叫人来帮你点单。 季颂接过杯子,温和一笑,果汁挺好。 路上堵,时妄应该快到了。雷冬替好友周全。 季颂说,行,没事。他不是那种聊天只顾聊自己的人,换了个话题,这是你的新店?生意比那边还好。 季颂没来过这里,刚才听服务生说起才知道这间酒吧也在雷冬名下。 雷冬笑了下,开了快两年,也不算新了。 包厢门又一次打开,季颂和雷冬听到有人叫时总,都转头去看。 时妄一走进来,几乎所有人都在和他打招呼。雷冬看出时妄神情有些倦怠,和季颂低声说,他从别的饭局赶过来,估计喝了不少酒。今晚要是再喝...... 季颂的视线一直落在时妄身上,听到雷冬这么说,他淡淡应了一句,我替他喝。 第18章 无声无息之间能要人性命 和季颂聊了几句以后雷冬又回到吧台那边,今晚来的朋友不少,他得帮忙招呼一下。 季颂站在角落没有立刻去和时妄打招呼,倒不是露怯,而是时妄身边一直有人,季颂不想凑这个热闹。 他注意到服务生给时妄送酒,时妄接过杯子只是浅抿了一口,没打算多喝的样子。 一开始来找时妄的人都是纯粹聊天,聊了一会有人端着酒过来,季颂看那架势是要开始喝了,他也拿起酒杯走过去。那人已经先干了一杯,时妄正要说我随意,视线余光瞥见季颂走到跟前,他的注意力一下子转到季颂身上。 一件灰色t恤一条黑色牛仔裤,季颂身上就这两样颜色,没带腕表没有配饰,略长的头发用皮筋随意扎着,很素净很简单的状态。 季颂和时妄对了下视线,然后看向刚刚干杯的那人,把自己的酒杯往前举了举,客气道,时总刚喝过一轮,要不这杯我替他和您喝? 时妄闻言,皱了下眉,如果没记错,这是季颂头一次出面替自己周旋。 时妄心里说不出上来是个什么滋味,听见季颂称呼自己时总,尊称对方您,他眼色沉了些。 那人打量着季颂,笑着问,你是? 季颂仍是客客气气的,说,助理。 他穿得这般低调,要说是助理没人会起疑。 时妄嗤笑了声,去他妈的助理。季颂应付场面上这一套总是比谁都顺手。 季颂不等对方再问,仰头把一杯酒全喝了,对面的人见他面容斯文喝酒却这么干脆,冲时妄赞许道,你这助理人挺爽快。 时妄没说话,季颂站在一旁面色如常。 很快又有人端着酒过来,季颂还是那句话,我们老板上一局喝多了点,我替他,您随意。 时妄没拦着他喝,季颂的确有这个量,几杯啤的没有大碍。另外时妄真就没被他这么当众护着过,以前他们在外面聚会,季颂甚至不和时妄坐在一起,很多时候就是各玩各的,哪怕回到酒店房间被时妄摁在墙上吻得腿软,反正在外面季颂不会承认和时妄有任何关系。 可是那个曾经极力撇清一切的人现在就站在自己跟前,态度低微地谎称是助理,还替自己一杯一杯地挡酒。 眼见季颂仰头又喝下一杯,时妄偏过头慢慢吐了口气。 这种温柔太可怕,无声无息之间能要人性命。 时妄由着他喝了几杯,等到身边围着的人差不多都走开了,时妄以只有他们之间能听见的音量问,吃晚饭了吗?他担心季颂空腹喝酒。 在基地吃过了。季颂把空酒杯递给经过的服务生,你呢,吃了吗? 时妄颔首。 季颂看着他,浅褐色眸子里含着笑意,又温声问了句,吃元宵了吗? 时妄被那个隐隐的微笑勾得有点不自在,别开视线。 一旁的季颂嘱咐服务生再给自己送杯酒,时妄沉声说,用不着你挡酒,我说不喝了谁也不会劝。 季颂心知他说得不差,这个局就是时妄攒的,没听说客人给主人劝酒的道理。季颂并不反驳,说我知道,停顿了下,声音低了些,稍微替你喝点,我有分寸。 他们没说几句话,时妄又被朋友叫住,季颂见对方的两个人没拿酒,于是识趣地走到一边。 时妄心不在焉地和朋友聊天,时不时地看一眼那个站在几步开外的身影。 今晚季颂就是冲着时妄来的,虽然没有亦步亦趋跟在时妄身边,但他也没想和别人应酬交际。 有人去找时妄敬酒,季颂代为喝下,时妄有空了季颂就和他聊聊,其他朋友过来寒暄,季颂就避让到一旁。他甚至没等时妄介绍他,安静走在一边低头看手机消息。 姜九思刚给他发了条信息,今天是元宵节,姜九思担心季颂独自过节,想约他在基地附近吃个饭。 季颂回复他:【我现在不在基地,改天吧,我提前约你时间。】 同在一座城市,他们是有一阵子没见了,季颂也想和姜九思聚聚。 姜九思对于季颂的推托相当敏锐,很快回复:【你是不是和时妄在一起???】 季颂看着那三个问号,一面佩服姜九思的直觉一面有点头疼。 他没想好怎么回应,把手机揣了回去。这事发微信说不明白,一会儿回基地的路上可以给姜九思打个电话。 一抬眼正对上时妄的视线,季颂见他身边没人了,又走了过去,以商量的口吻说,十二点以前要回基地,我不能待太久。 现在快十点了,季颂最多再待一小时就该回去。 时妄无语,谁是你老板? 自己为他改了聚会时间,结果这才见面就说要走。 季颂好脾气地说,那我不回去了,等这里散了再走。 时妄正想说我给于喆打个电话,以后你出入自由,不用跟他报备。 话未出口,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柔柔缓缓地叫他,时总。 时妄是背对那人站着的,季颂则面对着那个人。 时妄看见季颂在顷刻间敛了笑容,眼神也暗了些,时妄心下一沉,一回头看见曾蓁站在自己身后。 季颂见到曾蓁出现,什么也没说,时妄转身的同时他已经默默走开了。 时妄把时间地址发给自己,又同样发给曾蓁......季颂制止自己再往下想。他宁愿相信这里面有什么误会,而不是时妄换着法子有意羞辱。 既然来了,季颂深呼吸一次,刚才说过要等时妄先走,话已出口,不管现在多么难堪也得硬着头皮待下去。 时妄的视线越过曾蓁,和吧台里的雷冬对了一下。 雷冬冲他耸耸肩,表示自己没给曾蓁透露过聚会的事。 这一个包厢里十几号人,谁都可能暗地里给曾蓁递个消息,没法追究。 时妄早在半个月前就和曾蓁摊牌了,这段关系彻底结束,时妄又给了一笔钱,让曾蓁另觅新主。 曾蓁当时没听完就哭了,坐在酒店房间的沙发上,手里攥着银行卡,抽抽噎噎的也不知是舍不得时妄这个人,还是舍不得时妄给的钱。 时妄懒得看他演戏假哭,离开房间去楼下健身房待了一小时,等他再回去,曾蓁已经走了。 时妄删了联系方式,隔天又叮嘱套房管家更换了门锁密码,以后曾蓁就上不了自己住的这层楼了。 过了几天,时妄收到银行短信,他给曾蓁的那笔钱已经被取走。 这原本就是一场钱货两讫的交易,现在曾蓁拿了钱回来搅局,纯粹是为了恶心人。 时妄当着众人的面不可能把他轰走,让人看笑话。不等曾蓁再开口,时妄的视线没在他身上多留一秒,抽身走到吧台边坐下。 时妄直接挂脸,曾蓁觉出他的态度,心里不免有点发怵,没敢立刻跟过去。时妄冷脸的样子挺吓人。 雷冬走过来把曾蓁拎到一边,问他,你怎么回事?还没完没了了,这是你该来的地方? 曾蓁心虚但嘴硬,不用你管,我找时妄。 雷冬冷笑,行,我不拦着,你现在去找他,你看看是什么下场? 曾蓁没有行动,只是小声嘀咕,季颂不也来了么,凭什么我不能来...... 被他几次三番祸害得不浅的季颂此时就坐在角落的座位上,神色平静,好像没怎么受影响。 过了一会儿,季颂看见有人去找时妄喝酒,犹豫片刻,还是走上前去。 那人拿的是杯色泽醇厚的烈酒,时妄伸手阻拦,季颂接过对方递的酒杯,仰头就喝了。 第22章 喝完以后季颂把短饮杯翻过来,示意滴酒不剩,时妄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握着杯沿,那里面是将近四十度的马丁尼,季颂就这么面不改色地一饮而下。 时妄拧起眉心,心里烦躁得不行了。 喝酒最忌讳混着喝,多喝几杯啤酒不一定有事,只是白酒洋酒也行,但连续喝下不同类型的酒,不单后劲大也伤胃伤身。 季颂留意到时妄皱着眉,轻声安抚道,没事,这才几杯而已。 ,,声 伏 屁 尖,,他说话时和时妄隔开了一点,维持社交距离,不像方才站得那么近。 原本挺融洽的一次见面,结果现在季颂和时妄心里都压着火。季颂眼见曾蓁没走,还与其他人谈天说笑兴致不减,他只能尽量克制情绪,包厢里的气氛也不适合多说什么。 时妄倚着吧台,看似无意地说了句,要走的时候说一声。 季颂本来想说不用,时妄是做东的人,不好留着一屋子的客人送自己出去或者怎么样,又见时妄脸色阴沉,他把话咽了,应了一声行。 时妄没再让他挡酒,季颂也没像先前那样主动去找时妄聊天,两个人互无交流地待在一个包厢里。后来时妄被一个有意投资战队的朋友拉住聊了几句,快聊完了他回头一看,季颂原本坐着的椅子空着,曾蓁那边还与人聊得火热。 时妄顿时坐不住了,找了个借口要接电话,起身去找人。 阳台和盥洗室里都没见季颂,时妄离开包厢,沿着走廊寻至转角处,突然脚下一顿。 灯光昏暗的走廊上空荡荡的,季颂正站在一个垃圾桶边,背靠着墙低头抽烟。 前几次只是抓包了他的烟盒或是闻到烟味,这次却是时妄第一次看到他抽烟的样子。 季颂双肩微垂,因为低头而滑落的头发有点挡脸,他沉默地靠墙站立,先深吸一口,而后以两指摘掉烟嘴,慢慢吐出烟雾,动作颇为熟练,侧影安静消瘦。 时妄心里是一种慢慢洇开的疼。 让季颂耐了性子和曾蓁在同个包厢里待了这么久,是够难为他的。 时妄缓步走过去,季颂不知在想什么,起先没有察觉,待到时妄走近了,他抬眸一看,下意识先掐了烟。 时妄站在他跟前,距离压得很近。 季颂扫了一眼四周,可能是担心被谁看到,时妄盯着他的脸,说,没别人。停顿了下,又问,怎么出来了? 季颂不可能说实话因为曾蓁到场自己被搅得心烦意乱,所以出来透透气。 他只能说,喝酒喝得有点晕。 时妄看着他一双清亮的眼眸,没有戳破他的谎话。 今晚季颂够体面的了,体面到让时妄都想早点把他送回基地。季颂却还顾全着时妄的面子,硬生生坚持到现在。 觉得无聊就回去了。时妄说。 季颂得到他的允准,嗯了一声,掏出手机准备叫车。 时妄一抬手盖住他的手机屏幕,我叫司机。 这个点打车很方便。季颂的手机被时妄握住,两人说话间时妄已经打通了司机的电话。 季颂今晚喝得不少,时妄不可能让他独自坐车回基地。何况距离上次见面已经过了十天,今晚这点相处时间太短了。 司机一直等着楼下,时妄电话确认以后径直走向电梯间,季颂无奈跟上他。电梯里还有其他客人同乘,他们没再说话。 季颂原本以为时妄只是送自己下楼,等他坐进轿车后排,见时妄也坐了进来,不由得愣了下。 听到时妄和司机交代地址,季颂连忙劝阻,酒吧到基地来回一个多小时,你何必 话未说完,被时妄冷冷睨了一眼,季颂乖巧收声。 轿车很快发动起来,时妄系上安全带,靠入椅背中。碍于司机就在前排,他一直没说话。 沉默了会儿,反而是时妄先开口了,雷冬知道应付那帮人,不用担心。 季颂原本看着窗外,闻声转头看向时妄,低声说了句,我不是不想...... 他怎么可能不想要这个单独相处的时间。他太想了。 季颂没把完整的句子说完,摇头笑了笑。 今晚身处一大群人之中,偶尔对上一个眼神,间或不痛不痒地聊几句,那种感觉太憋屈了。 时妄好像知道他想着什么,长臂一伸把季颂摁向自己,低头吻了吻他的发丝,嗓音半哑道,你就这么沉得住气,没什么想问的? 第19章 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被拥紧的一瞬间,季颂呼吸滞了滞。 前排还坐着司机,时妄这种毫无顾忌的性格太考验心态了。 但季颂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抗拒,他比时妄更想要拥抱。 鼻息间是时妄身上温热干净的气味,季颂深呼吸一次,将额头抵在时妄肩上,低声说,你已经说过一次,我再问,好像不相信你。 时妄叹气,季颂太能忍了。自己的确说过和曾蓁分了,但鉴于刚才那种情况,换谁都会起疑,多问一句再正常不过。 他稍微松开季颂,有点恶劣地想逼他开口,这次不问,以后没机会了。 季颂抬手蹭了下脸,自嘲一笑,问吧,现在就问。停顿了下,他看着时妄,真分了吗?不是拿他来溜我。 时妄其实很想坦诚,曾蓁充其量就是自己花钱雇了个演员,应酬时带出去逢场作戏,他从来没碰过除了季颂以外的任何人。但眼下还不到解释的时候,时妄难得认真,说,分了,我不知道他今晚会来。 自我安慰的猜测,和听到时妄亲口给出解释,到底是不一样。 季颂以为自己不在乎,以前是他在很多事情上骗了时妄,现在也没有立场过问时妄的私事。 可是时妄的一句话抵得过他自我开解了一整晚,季颂松了口气,说,谢谢,是我想多了。 时妄听出他话里有话,挑眉,你想什么了? 季颂起先没说话,时妄刚才已经逼着他开口了,也不愿把他逼得太紧,想着他不说就算了以后再问。过了一会,季颂突然低声道,上次在酒店房间见到曾蓁,我回基地就病了一场。 时妄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闻声睁开了眼,偏头看向季颂。 季颂并不是为了博取同情才说起生病的事。他很清楚刚才时妄为什么要让自己开口求证,以前的季颂否认感情,否认那段关系,几乎什么都不肯公开,而现在,他索性都认了。 季颂没看时妄,微低着头,又说,我嫉妒得快发疯了。 说完,抬眸看着时妄,脸上表情倒是淡淡的。 时妄想不到有一天能从季颂口中说出嫉妒这个词,不由得怔住。 季颂顾不得前面司机会不会听到,刚才喝下去的酒现在好像劲头上来了,他舔了下嘴唇,又道,......那天晚上在你那里见到曾蓁,我整个人都是懵的,其实我一直拒绝去想如果你身边有了别人,我该怎么接受这件事。 季颂嗓子发干,尽管时妄和曾蓁已经分开,但是想到他们曾经有过一段也让他难受得喘不上气来。 我和自己说,别脑补,别瞎想,可是控制不住,脑子里全是你们在一起的画面。那天从酒店出来没打到车,但我一秒都不敢多待,强迫自己赶紧走,顶着风走了一个小时,我知道如果当时不走,自己一定会回去找你,会求你...... 会求你和他分手。 季颂没能说完,时妄伸手捂住了他的嘴。捂嘴的那只手动作很轻,虚虚挡了一下。 行了,不说了。时妄声音低沉,见季颂没再继续,他这才拿开手,心里暗骂了句,如果他们不是在车里该多好。 但这是他护着的人,不管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时妄不舍得让别人听到季颂说这些有损自尊的话。 季颂收声,闭了闭眼,把自己那侧的车窗降下了一些。 外面是二月深夜的寒风,时妄立刻伸手越过季颂,又把车窗升起来。 还想再病一次?他睨了眼只穿着单衣的季颂。 被冷风一吹,季颂这才想起自己那件忘在包厢的外套。 时妄吩咐司机调高暖气,听到季颂说外套忘带了,他说,让雷冬帮忙收着,下次去了再拿。 季颂点点头,刚才那个难受的劲儿过去了,他也知道时妄不让自己再说下去,是不想被司机听去了。 即使发生了那么多事,他们早已不复当年的心境,仍能在不经意间感受到对方有多好。 季颂一时无言,时妄还在消化他说的那些话,两个人听着轻音乐各自陷入沉默。 打破这种默契的是一通突然响起的电话,时妄看了眼来电号码,接起来。 第23章 前排司机及时关掉音乐,恢复安静的车里听见雷冬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你他妈就走了!?连个招呼都不打?都在问我你去哪儿了我怎么说? 雷冬一连三问,难掩暴躁。 时妄自知理亏,把那些到场的朋友扔给雷冬是自己太不地道。 对不住,我送季颂回去,再有四十分钟回来。 可能是碍于季颂在场,雷冬语气缓和了些,一走就走一小时,你这十八里相送不能提前说一声? 时妄见坐在一旁的季颂张了张嘴,面露愧色,时妄用嘴型对他说没事,转而又和雷冬说了一次对不住,走得急,下不为例。 手机那头,雷冬犹豫了下,你...开着功放? 时妄的手机没开功放,季颂多多少少能听见。时妄知道雷冬要问曾蓁的事,雷冬还不知道他们已经断了,时妄说得直接又含糊,你处理,不用问我。 雷冬嗤笑了声,我怎么处理?我怎么越过你处理? 他还是给时妄留了一线,没在季颂跟前明说这他妈不是你花钱养的人,我处理了算怎么回事。 时妄不得已,只能挑明了,让曾蓁滚,我上个月就给钱打发了。谁知道他回来阴这一手。 雷冬得了授意,自然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说了句,行,懂了。说完先挂了通话。 时妄把手机往旁边座位一扔,没看季颂,闭眼靠回座椅里。这一晚上都是什么破事。 季颂以为他累了,也没再和他说话。 过了一会,时妄感觉自己的一只手被季颂握住了,抵达基地前的一段车程,季颂一直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由于拿不准时妄是不是睡着了,车身停稳后季颂没有叫醒时妄,轻声嘱咐前排司机,你直接往回开,别叫醒时总。 他刚要抽回手,反被时妄握紧。季颂抬眸,落入一双深邃眼眸中。 时妄眼里情绪复杂,看得季颂心里发沉。 但他们是在车里,吻是不可能吻的。 季颂动了动嘴唇,你回去吧,都在等你。停顿了下,又补一句,今天没说完的话,没做成的,先欠着,下次补上。 季颂这么说是给下次见面留着机会。他刚才承认自己嫉妒,嫉妒得暴走,嫉妒得生病,那都是真话。 人有时候就是要被现实狠狠刺痛一下,才知道曾经拥有过的多么可贵。 现在季颂手里没什么筹码了,就连能不能见面也得看时妄心情。他怕没有下一次,还怕下一次等得太久。时妄和曾蓁分了,这意味着季颂有机会,别人自然也有机会。 分别前留下这么一句,轻轻勾一下,时妄听得分明,却也没说什么。 季颂要勾着他,时妄就让他勾着。 虽然他们之间从来就没有第三个人的存在,可是看到季颂为此煎熬吃醋,时妄心里是受用的。 季颂说完以后捏了捏时妄的手,接着推开车门。 时妄在他准备下车时脱掉自己身上的大衣,扬手扔给季颂,穿着。 不等季颂推拒,时妄从另一边下了车。 从门口岗亭到基地宿舍如果走得快些,也就三五分钟步程,季颂想说自己用不着大衣,但当他看到时妄站在车边,风吹起他的西装下摆,季颂改变了主意。 时妄今晚早些时候的饭局较为正式,他穿了正装,结束后直接去的酒吧,没来得及换衣服。 西装上身,他整个人显得分为英俊挺拔。自从季颂与他重逢,看到他多是阴沉凶狠的一面,每次分开以后季颂都有好几天缓不过来,一想起时妄的状态就心口生疼。 季颂穿上大衣,绕过车头走到时妄跟前,说,下次见面把衣服还你。 以前他总是拒绝接受时妄给予的好意,以后不一样了,只要是时妄给的东西季颂都想紧紧握着。 这话一说完,两个人都不约而同感到一丝熟悉。 还衣服是曾经那段关系的开始,如果没有季颂主动找上时妄,他们不会有后面的发展。 时妄看着季颂,最后也没说破。 季颂知道他给自己留了一分情面,比起前几次的相处,今晚他们总算是触到了一点彼此流露的温度。 基地大门就在眼前,季颂再有不舍,但今晚只能这样了。 别总想着曾蓁,进去吧。时妄说,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 听到时妄这么说,季颂心里又酸又软,时妄用了往返一小时就为了送自己回来,他哪里还会在意曾蓁做过什么。 季颂主动走近一步,和时妄说,不要觉得我受委屈了你就得怎么样,用不着安慰我。 面对时妄眼里一闪而过的错愕,季颂停顿了下,接着叫了时妄的名字,又说,不管发生了什么,都是我应该受着的,只要你不把我脸弄伤,我能正常出门工作,其他的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季颂说话的尾音被风吹散。 一时间两个人都静了静。 片刻后,时妄嗓音低沉道,喝醉了? 季颂微微勾起唇角,你看我像么。 季颂很清醒,也正因为清醒他才这么说。 时妄今晚对他的所有态度都建立在季颂被曾蓁在包厢里堵了两小时,时妄想要弥补他。 可是季颂不该因为这样就飘了。他才是那个犯过错的人,他得让时妄知道自己一直在寻求原谅的路上,为了时妄他什么都愿意做,这态度从来没变过。 时妄只穿着西装,站在车外已经有一阵子。 季颂担心他受凉,你快上车,我回去了。说完深深看了时妄一眼,转身走向基地大门。 时妄站着没动,等到季颂进门以后又回头看向他,时妄这才收回视线,拉开车门上了后排座。 司机大约是觉察出刚才车里的气氛不对劲,时妄坐下以后一直没敢出声,直到时妄说了声走吧,司机这才调转车头往回开。 轿车平稳地行驶在深夜的大街上,时妄看着自己身边空着的位子,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季颂刚说过的话。 对他做什么都可以。 时妄抿着这一句,继而无声笑了下,就凭季颂现在那副单薄身板,要是被自己锁在床上日个三天三夜,能受得住吗? 第20章 自己也就这点出息 季颂回到基地还没过十二点,他先找到于喆销假,接着去训练室翻译教练复盘,由于明天上午有一场跨赛区的练习赛需要早起,复盘以后一队的队员没再继续训练,都被教练赶回宿舍休息,季颂也回到自己房间。 时妄给他的那件大衣被他折好收进衣柜里,季颂进浴室简单冲了个澡,洗掉从酒吧里带来的烟酒气。 刚才在包厢里他脑子也乱七八糟的,没想好怎么回复姜九思,等到洗完澡思路清晰了,就在微信里明着和姜九思说。 季颂:【本来想约你吃饭,但我现在每周只有一天假。】 季颂:【最近在追时妄,这一天优先留给他。要是没什么急事,过了这段时间再约吧。】 季颂把姜九思当自己人,说话也不藏着掖着。姜九思不像季颂喜欢独处,他身边朋友多,还有女友嘘寒问暖,季颂不用担心他没人陪,心安理得地把这次约饭往后推延。 没过几分钟,一向晚睡的姜九思回了消息。 先是几个问号,接着是文字信息。 姜九思:【好样的季颂,现在绝交还来得及吗?】 姜九思: 【你现在跟我演都不演了?就这么恋爱脑?】 季颂知道他不是真的生气,这个嘲讽的态度也在意料之中。季颂没着急回复,想着让姜九思发泄几句就完了。 又过了一会,手机再次震动,姜九思在消停片刻后发来一条。 姜九思:【你们如果真成了,第一时间告诉我。我包个大的,坐主桌。】 前后态度反差这么大,季颂看着消息先是笑了下,渐渐地又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裹住了。 他本来想给姜九思回点什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就回了一句谢谢,九思。 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今晚在时妄跟前,季颂主动讲了很多话,最后时妄只是面无表情地问他是不是喝醉了。 季颂醉没醉,时妄最清楚。 他这么说就是给彼此一个台阶下,季颂心里明白。时妄不相信自己。 现在季颂想让时妄报复回来,想让他对自己为所欲为,时妄却要在相处中保持克制,不让前几次失控的局面重演,说到底他们都没找到解开心结的办法。 时妄说季颂喝醉了,追究原因是他不敢再把季颂的话当真。 当年被季颂骗得太惨了,直到现在时妄还心有余悸。 姜九思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传入,季颂退出聊天页面,把手机放在一旁。 第24章 熄了灯的房间里漆黑一片,季颂背靠着床头,眼前浮现出的都是这一晚与时妄相处的各种细节。他想了挺多的,把接下来该做的事都清清楚楚捋了一遍,快要睡去前脑子里剩了唯一的念头:去把以前的时妄找回来。 是过去的季颂狠心丢掉了他,现在的季颂就该不惜一切地去找他,把那颗冷掉的心重新捂热。 不管是季颂还是时妄,再不该再这样了无生气地活着。 – 春节过完,亚洲邀请赛日渐临近,一线战队之间的练习赛和表演赛也随之增多。季颂本来计划好了每周至少要见时妄一次,结果连续两个周末跟着团队飞往其他城市比赛,他的休息日也搭进去了。一连半个多月他和时妄一次没见上,要么是时妄不在北城,要么是季颂不在,他们的时间总是碰不到。 季颂着急也没办法,那一晚分开以后时妄的态度稍微缓和了点,季颂给他发信息,一般发去三五条他能回个一条。更多的互动就没有了,不见面还是不行,想交流都隔着一层,季颂只能等着补假去见他。 转眼到了三月初,这一周战队进入闭关训练,季颂提前和于喆确定了休假时间。前面错过两次休息,他只要求补上一天,这样一来可以有个完整的周末,就算晚上喝了酒也不必着急赶回基地。 放假前两天正好是亚洲邀请赛的国内突围赛,只有获得前三的战队可以拿到通往韩国决赛的邀请函。 恶侠去年的成绩是第四名,仅一步之遥与决赛失之交臂。今年的前两场晋级赛恶侠打得扬眉吐气,bo3都没打满,2:0直接送走对手。 季颂原本以为决赛当天时妄会到场支持,没想到整个俱乐部高层都到了,就唯独时妄没有现身。 恶侠经过五场鏖战,最终赢得冠军。锁定胜局的一刻,场馆内金雨飞舞,战队粉丝的尖叫声几乎要掀起棚顶。 季颂第一次亲历夺冠瞬间,也被现场气氛带得激动起来。他站在舞台侧方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发给时妄。 季颂:【我们赢了!】 在一片欢呼声中,他又发去一条:【我以为你会来看决赛。】 收到时妄的回复是在一个小时以后。 时妄在微信里说自己在外地,明天回来。 对话框里寥寥几个字,仍是不冷不热的态度。 季颂看到消息时刚结束赛后采访,他把话筒交给现场工作人员,于经理走过来叫住他,辛苦了,庆功宴一起去? 季颂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一队队员,里奥和其他三人已经混熟了,勾肩搭背地边走边说笑,夹杂着几句中文。 这次聚餐地点远离市区,庆功宴后几个选手还要在那里度假两天。季颂如果跟着他们去了,回程坐车什么的都很不方便,也耽误他去见时妄。 季颂没有直接拒绝,和于喆商量,如果不是必须去我就不上车了,看于经理的意思? 于喆听出他声音里的疲惫,冲他摆了摆手,同意他提早下班。 还要参加庆功宴的选手和工作人员陆续上车离开,季颂返回休息室取了自己的背包,原本热闹的后台已经恢复安静,季颂一边摘下身上的工作证件,一边缓步走出场馆。 他还惦记着要回时妄的消息,离开场馆以后走到一个垃圾桶边停步,摸出一根烟点上,另只手快速打字:【明天什么时候回来?我有两天假期,去酒店找你行吗?】 时妄的回复估计不会那么快,季颂揣回手机,站在垃圾桶边慢慢地抽烟。 忙了一整天,现在季颂有点放空,垂眼看着自己指间明灭不定的火簇,想着如果时妄答应见面,这次应该怎么做点什么。 当年他们睡过以后,因为季颂不同意公开,好像从来没有像普通恋人那样约会,没有看过电影也没有牵手散步,除了偶尔在彼此的住处过夜,白天很少待在一起。 那是一种扭曲的,见不得光的关系,滋生在仇恨与谎言之中,不管是刻意为之还是事实如此,他们几乎没有在阳光下笑着拥抱过,更没有敞开心扉说过喜欢或爱。 季颂掏出手机,开始搜索时妄下榻酒店附近的餐厅和影院。 搜索还没出结果,前面不远处传来愈发吵闹的争执声,夹杂着一两句惊呼求救。季颂思绪被打断,循声看去,就在离他不到十米远的建筑转角,有几个人围作一团不知是在威胁谁,紧接着季颂就听到一道声音从人堆里传来,叫着救命,季颂一怔,跟着皱了下眉。 如果他没记错,这个求救的声音很像是曾蓁。 - 此时场馆外面已经没什么人了,参赛的战队走了,观众和应援粉丝也散了,空旷的广场上只有照明的路灯亮着。 季颂又吸了一口烟。他只见过曾蓁两次,完全不了解这个人,不清楚他得罪了谁,说实话不是很想趟这摊浑水。 不远处曾蓁突然被人推到在地,有人拎起他的衣领,接着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尽管曾蓁奋力反抗还是不敌对方人多势众,眼看就要被人架起来带走。 季颂叹了口气,掐掉烟头走上前去。 一码归一码,总不能见死不救。 随着逐渐走近,季颂听出了一点端倪,争执的内容与签约直播有关,曾蓁和两个平台签了合同,一方没到期又跳槽到另一方,现在被人抓住了要他赔钱。 眼看曾蓁要被架走,季颂走过去扣住其中一人的肩膀,等一下。 几人一起回头,季颂面色平平,问他们,怎么回事? 对方的人暴躁道,关你什么事!? 季颂看了一眼又惊又怕的曾蓁,有点艰难地认下,他是我朋友,你们找他什么事? 对方看季颂穿着衬衣西裤一副斯文样,嗤笑,我们找他还钱!找他赔偿!怎么你要替他赔!? 季颂抬手指了下安装在楼上的探头,看见那几个监控了吗?都是高清的,把你们几个面部特征拍得一清二楚。 他边说边掏出工作证挂上,我刚给同事打过电话,保安队长马上出来。你们现在把他带走,非法拘禁加上殴打侮辱,判刑三到十年。 季颂慢条斯理说完,音量不高,态度也不凶狠,冷静眼神在那几个人脸上扫过。见对方愣怔住没了动作,季颂一伸手抓住曾蓁的胳膊,把他从几人之中拽出来,往自己身后一放。 曾蓁一脸愕然地看着他,季颂没理会曾蓁,反手摸出皮夹,有事去直播平台找他,他跑不掉。 直播平台至少是个工作场所,不至于威胁到曾蓁的人身安全。 说话时季颂把皮夹整个张开,对方能够看到里面有多少钱。季颂抽出所有红色纸币,凭手感这些钱不到一千,估计七八百左右。他把钱塞进为首男子的上衣口袋,你们这一趟的油费。 为首的男人迟疑不决,对于拿钱却没有推辞,我们肯定要把他带走,要不没法交代。 这时凑巧场馆出口的其中一道门打开了,一个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走出来。季颂马上诈和,保安队长来了,还不走?等着他报警? 这群平均学历初中文化的人哪里见过季颂这般行云流水的操作,又见果真有人出来,分不清是不是保安队长,立刻都退了两步。 最后是领头的人撂下一句,曾蓁你跑不掉的,这事肯定没完! 在季颂的注视下,这群人没再纠缠,草草收场离开。 那名工作人员走到了季颂和曾蓁附近,一边打电话一边嘟囔着,外卖怎么还没到? 挑事的几个人已经跑远了,季颂松了口气,转身看着曾蓁。 惊魂未定的曾蓁也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不完整地说,你我 曾蓁想说的是,你怎么会来救我,但实在开不了口。这么说显得太没面子了。 季颂毫无出手救人的喜悦,他现在又饿又累,只想赶紧回家休息。 他问曾蓁,手机在身上?又说,叫个车,我看你上车。 以后再发生什么他管不了,只能保证曾蓁完好无损地离开场馆,季颂对他算是仁至义尽。 曾蓁这会也缓过神了,琢磨着季颂的态度,神情和言语都没有一点嘲讽自己的意思,曾蓁在不解之余逐渐生出一丝迟来的内疚。世界上竟然真有这种人,以德报怨,遇事还这么淡定自若。 曾蓁用手机叫了车,默然站在季颂身边,没几分钟车来了,上车前曾蓁想起什么,打开微信钱包,我没带现金,我把刚才的钱转你,多少 季颂不在意那几百块钱,也不想把自己的联系方式留给曾蓁,挥挥手让他赶紧上车。 – 本来只想抽根烟透透气,却被这个突发事件一闹,出手救了时妄的前任,季颂的心情可想而知。 第25章 人在疲倦之下更容易胡思乱想些,送走曾蓁以后季颂叫了个车,时妄还没回信息,季颂有些焦躁地坐在车里,车外是晚高峰的密集车流。也许是因为太晚还没吃东西也许就是单纯累了,季颂用手摁压着小腹,忍着隐隐作痛的胃。 他再次点开微信对话页面。 时妄回复的时间没个准,短则一两个小时多则半天一天都是常事。 现在又是饭点,时妄多半在应酬,可是季颂太惦记他了,一直攥着手机,指望着消息一来立刻就能看到。 出租车堵了一路,终于快到家属院门口,季颂感到手机震了震,低头一看是时妄的消息。 时妄:【明天五点落地,你到酒店前台找楼层管家,让你进屋。】 季颂盯着那行字,反复看了几遍,司机在前面问他停靠在哪里,季颂恍若未闻。 司机转头又问一遍,季颂从手机里抬起头,慌忙指了一下不远处的院门,等到司机转过身去继续开车,季颂自嘲一笑。 终于能见面了。 心心念念这么多天,自己也就这么点出息。 第21章 温热指腹抚过嘴唇 隔天下午,季颂穿戴整齐,早早出门。 他预订了一间酒店附近的餐厅,也提前买好了当晚上映的电影场次,就等着时妄回来。他们能够平平常常地吃顿饭,看一部最近热映的片子,就像许多年轻情侣那样度过一个周末的晚上。没什么目的性,放松自在就好。 季颂在去酒店的路上收到时妄的语音,时妄所在的城市暴雨,导致飞机延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飞。 季颂抬头看了眼车外明媚的春日暖阳,回复:【没事,确定了起飞时间和我说。】 原定下午三点起飞的航班,一直延迟到晚上七点才飞。 时妄那边的暴雨停了,北城这里却开始落雨。 季颂得知飞机晚点时已经在距离酒店一条街的地方,他懒得回家了,就在酒店大堂里等着。 尽管时妄说了让他去自己房间,但季颂没有联系楼层管家。 时妄没回来,季颂独自进屋不太礼貌。等到傍晚六点,季颂打电话取消了餐厅预约,又过了半小时,北城也下雨了,时妄终于开始登机,季颂算算时间,今晚的电影赶不上了。 计划赶不上变化。他心如止水地坐在大堂一侧的咖啡厅里,给自己点了一个三明治算作晚餐。 临近深夜十点,时妄终于回到酒店,他刚穿过旋转门,就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朝着自己走来。 季颂穿得比上次讲究些,浅色条纹衬衣搭配同款深色西装裤,显得风度翩翩。 只可惜他等了时妄五个多小时,风度打了点折扣,衬衣领口的扣子解了两颗,袖子也挽到了小臂处,这让他身上少了一丝紧绷的整洁,多了点随性的气质。 时妄一见他这样就知道他在这里等了挺久,问他怎么不去楼上待着,季颂笑了笑,反正我放假,在哪儿待着都一样。 时妄皱了皱眉,季颂怕他再追究,问他,吃饭了吗? 时妄这样的头等舱客人,飞机延误也委屈不了他。时妄说吃过了,说完沉眸看着季颂。 等了这么久才见面,季颂有点掩饰不住的兴奋,话也比平时多。 我本来订了街对面的餐厅,还买了今晚的电影票,可惜飞机延误了,我们下次吧。 季颂笑着说这些话,只要能见面就好,错过几个余兴节目不要紧。 时妄有些意外听他说出看电影这种安排,又对上季颂一双清亮的眸子,时妄沉默了下,问他,看完电影呢? 季颂一怔,而后莞尔,就...散个步吧,从电影院走回酒店。 时妄抬腕看表,晚饭和电影没赶上,散步还来得及。 季颂难掩惊讶,时妄看了一眼门外,雨已经停了,走不走?他问季颂。 季颂抿了下嘴唇,点头,走。 - 有多久没像这样散过步了? 季颂看着地面积水的倒影,踩下去的瞬间觉得有些恍惚。 骤雨初歇的街头,他和时妄并排走着,有时随意聊几句,有时走半条街也不说话。季颂今天下午喝了两杯咖啡,这时精神很好,他不提起回酒店,时妄就一直陪着他走。 散步散了有半小时,原本停歇的雨势又渐渐下起来。 季颂身上就一件衬衣,时妄身上一件t恤,都不可能脱下来给对方挡雨。 他们走到一间24小时便利店门口避了一会,雨势没有转小,还下得越来越大了。 跑来屋檐下躲雨的人也多起来,站在店外另一边的几个年轻人频频看向时妄。 不管走到哪里,时妄这张脸和挺拔身型都是人群的焦点。他习惯了被人看,面无表情地侧过身,面对季颂站着。 又过了几分钟,季颂有点受不了了,他瞥见那几个女生拿出手机,不断地怂恿同伴你先去,下一步就该来加微信了。 季颂昨天刚被曾蓁刺激过,现在受不了谁再觊觎时妄,他突然说,既然伞也卖完了,要不就走回去吧。 刚才他们散步兜了很大一圈,现在距离酒店不算远,步行十分钟应该能到。 季颂知道时妄不会主动提议淋雨回去,但他没耐性再等了。 不待时妄回应,季颂一步迈出去,时妄没来得及拉住他,季颂已经站在雨中,肩头立刻淋湿了一片。 时妄有点无奈地看着他,季颂抹了把脸上的水,一笑,走吧。 时妄来到他身边,突然抬手兜着季颂的后脑用力揉了下,季颂被推得往前一跌,再抬头,时妄已经走到身前。 十分钟后,浑身湿透的两个人走进了酒店大堂,毫无意外地收获了一波瞩目。 进了电梯,时妄脸色不怎么好看,季颂知道自己刚才太冲动,让时妄陪着淋雨,这会儿小心翼翼地问,冷吗? 时妄不理他,电梯里没有别人,时妄直接把淌水的t恤一脱,拎在手里。 季颂簌然见到他赤裸的上半身,愣住,下一秒迅速转移视线,不敢再看。 比起四年前,时妄现在已然是成年男性的体魄,加上一直保持健身的习惯,他的肩颈到手臂肌肉线条紧实流利,腰腹劲瘦有力,鲨鱼线半隐在内裤边缘,充满力量感的薄肌滴淌着水痕,这画面太性感,让人肾上腺素飙升。 季颂心跳陡快,大脑瞬间空白,根本不能直视时妄。 时妄侧目一瞥,身边人的耳朵此时已经红了,时妄垂着眼嗤笑了声,淡淡说,怂什么。 季颂没敢反驳,电梯门一开,他率先走出去。 回到房间,时妄把站在门口犹豫不决地季颂推进去,去洗澡。 这间套房有两个盥洗室,一个在外间给客人使用,另一个与主卧相连,要淋浴必须去主卧。 季颂淋了一路雨,到这时才反应过来要在时妄这里洗澡,他说话都不顺畅了,你先洗,我不着急。 时妄不跟他废话,直接把他推进主卧的盥洗室,把门一关。 季颂滞在原地,片刻后他意识到自己越是耽误,时妄就等得越久,急忙开始脱衣服。 门突然又从外面打开,季颂解皮带的动作一滞,半开的门里扔进来几件换洗衣服。时妄也没看他,门又一次关上。 季颂用最快速度冲了一下,不到五分钟他穿着干净的衣服出了浴室,也许是热气蒸腾的缘故,季颂脸颊微微泛红。 最初只想吃饭看电影,现在却在这里洗了澡还换上了时妄的衣服。 进展太快。季颂感觉自己的cpu快烧干了。 时妄正坐在窗边讲电话,上身搭了件浴袍,背脊微微躬着,坐姿很懒散。对方说得多,他基本就是听着。 见季颂出来了,他拿着手机进了浴室。 不一会儿,一墙之隔传来淅沥水声。 这间大套房的隔音理应不差的,却不知为什么,季颂听到的水声就像被无限放大了。他刚看过时妄半裸的样子,现在独自待在客厅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无意间瞥见餐桌上放了一盒烟,正是上次被时妄收缴的那一盒。 季颂就像看见了救命稻草,拿起烟盒,走上小阳台。 一支烟还没抽完,时妄也洗完出来了。 季颂掐烟也来不及,索性就不藏了,两条胳膊搭在护栏外,尽量不让烟味吹进房间。 时妄也走上阳台,四五米见方的一块空间,两个人站在一起有点挤。 季颂没有避让,还是那样撑着栏杆,在时妄的注视下抬起手来,慢慢吸了一口。 他的衬衣西裤已经换下,穿着时妄给的纯白t恤,整个人显得格外清爽,偏偏抽烟的样子透出几分娴熟。烟雾随风飞散,他被熏得眯了下眼睛。 时妄沉默地看了他几秒,然后好像是不打算忍着了,直接伸手抓住了季颂的头发。 第26章 当着我面抽烟......时妄语气冷硬,我说的话你当耳边风? 话音未落,季颂突然将一条胳膊搭上时妄肩膀,用力将他揽向自己。 季颂嘴里还含着一口烟,他含笑盯住时妄,两人视线一碰,季颂不由分说吻了上去,舌头顶开齿关,强行将烟雾渡给时妄。 他吻得深入激烈,又毫无章法,完全不是平常温润克制的那个人。 时妄松开他的头发,两手微微张开,跟着退了一步,季颂直接把他推到栏杆上抵住。 时妄从最初的错愕渐渐开始配合,他回应得不如季颂热烈,留出一半心神想看看季颂要做什么。 时间总归会重塑一些关系。曾经是时妄奋不顾身陷下去,情愿为季颂牺牲一切,而季颂冷眼旁观。时隔近四年,季颂换到了时妄的位置,今晚的气氛到了,季颂抽了烟也没有冷静下来,索性想做什么就做了,不用时妄给他回应,他自己就能沉溺在这个热吻中。 时妄感受到季颂起伏不定的呼吸,愈演愈烈的心跳,尤其当季颂抬手摸到时妄的后脑,摸到他微微扎刺掌心的短寸,季颂滞了下,但又很快再度索吻。 他的嘴唇有点颤抖,吻得比之前更加温柔,揉着时妄后脑的手一直没拿开,然而这一次时妄没再给他回应。 任凭季颂亲吻撩拨,时妄没有抱他也没有回吻,两只手都插在裤袋里。 季颂虽然有失平日的冷静,但他不能不顾时妄的感受。觉察出时妄无动于衷,季颂没再继续,他慢慢停止亲吻,别过头缓了片刻,不想让时妄看见自己此刻的表情,同时以指腹抹了下时妄的嘴唇。 这是个不经意的动作,以前季颂常会这么做,此时他没多加思索,下意识就替时妄擦了嘴,却也把这一刻的尴尬生疏与曾经的缠绵温存丝丝缕缕扣在了一起。 时妄皱了皱眉,尽管不愿承认,温热指腹抚过嘴唇时他有那么一瞬的失神。 季颂已经起了反应,他怕时妄看出来,往后退了半步。 时妄将他一把拉回,伸手扳着他的下颌,强迫他看着自己。 哥。时妄缓缓开口,今天怎么了,这么按捺不住?怎么不继续? 季颂尤其听不得时妄叫自己哥,心口一窒,别开视线,声音不稳地说,你不想...就别理我,我知道停下来...... 时妄看着他强作镇定,轻笑了声,说,谁说我不想,你看我这样子像是不想? 季颂垂眸,视线在时妄运动裤上短暂停留。 尽管他听得出来时妄不是真撩自己,身体反应不代表什么,时妄的语气里更多的是嘲讽。季颂从来没像这样主动索吻过。 可是季颂不在乎,被嘲讽也好被冷淡也好,时妄对他做什么都是他应得的。 不待时妄再说什么,季颂突然单膝跪了下去,他仰头看着时妄,眼眶微微发红,眼神却很温柔,他轻声说,你想怎么继续?哥给你口。 第22章 如你所愿 全部对你做一遍 季颂两手抓着运动裤的侧边,仰头时露出一截细白脖颈。 自从重逢以来,时妄往往是在情绪极差时叫过他哥,无非是想让季颂也不好受,季颂明白这层意思,因此从没答应过。 可是他现在却应下了,时妄不由得心口一窒。 季颂半跪在地上,他从来没做过这个,曾经的时妄恨不得把他捧在掌心含在嘴里,哪里舍得为了自己一时爽快而委屈了他。 时妄眼见季颂解开了自己运动裤的绳结,他瞳孔骤缩,喉结滚动,无声地骂了句脏话。 谁他妈教他这么做的。他真把自己当圣人了不成? 时妄忍着那股邪火,抽身退了一步。 季颂以为他要回屋再继续,这个半开放的阳台的确不适合接下来的事。 季颂立刻跟了进去,阳台门边就是一把扶手椅,他把时妄摁进座椅里,先是俯身轻轻咬了一下他的嘴唇,接着又屈膝跪下去。 时妄内心天人交战,盯着季颂微微眨动的睫毛,还未褪去红肿的嘴唇...... 就在季颂低下头的瞬间,时妄突然伸手捂住他的嘴,将他向后一压。 季颂重心不稳,被时妄带倒,跌坐在地。 时妄脸上的神情略显暴躁,一只手仍然紧紧压着季颂的半张脸。 尽管被掩住了口鼻,季颂没有丝毫挣扎,静静地看着时妄。 时妄不能与他对视,深呼吸了几次,最后推开季颂的脸,哑声骂了句,别瞎几把撩。说完起身就走。 季颂脸上被捏过的地方隐隐生疼,他坐着没动。 时妄走了几步,听见季颂在身后说,我说过了,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时妄没理会,径直走向卧室,进门前扔来一句,进来睡觉。 半分钟后,季颂走到卧室门口,时妄站在窗前调节电动窗帘。 季颂倚着门框没往里走,温声商量,要不我去睡沙发? 他实在拿不准时妄的态度。刚被他推开了,转头却要睡在一张床上,季颂自己倒没什么,他担心时妄因此休息不好。 两片窗帘缓缓阖上,窗外的夜景被隔绝在外。 时妄放下遥控器,看了眼站在门口的季颂,面无表情道,你再多说一句,我就如你所愿把该做的不该做的全部对你做一遍。 季颂知道他真生气了,立刻噤声,走到一侧床边坐下。 时妄冷着脸走到大床另一边,一手抓住衣服下摆正要脱掉,忽然动作一滞,他平常习惯裸睡,但今晚与季颂同床,时妄犹豫了下,最后什么都没脱,掀开被子直接躺下。 季颂熄掉自己床头的台灯,也在另一侧躺了下来。 一米八宽的大床,如果两人各睡一边,是可以不挨着对方的。 他们没有互道晚安,睡去前的最后一次对话是时妄问他冷不冷,季颂回答不冷。 时妄侧过身面对窗帘那边,季颂仍然平躺着,不多一会他听到身边人趋于平稳的呼吸声,时妄应该是睡着了。季颂则一动不动,睁眼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脑子里一帧一帧地回放着今晚散步、淋雨,接吻的画面,他还不能很快平静下来...... 过了一会,他不由自主地攥了攥手心。 那一晚他们在车里接吻以后,季颂就说了要尽力试试,他也预设过这整个过程的难度,做好了要用一两年甚至更久的时间去得到原谅。尽管时妄在最开始态度激烈,也因情绪失控两度动手,但自从他说了不会再那么做以后,季颂在相处中几乎能时刻感受到他的克制。 季颂打心眼里觉得,自己不配被这么平和地对待。 他们之间不是小打小闹的恩怨,吻一下抱一下再借着余情未了的由头就可以从头再来。 季颂当初是真的恨过,恨到不惜把时妄毁掉的程度。而他最后也是那么做的。 身陷囹圄的两年半对时妄意味着什么,时至今日季颂仍然没法去想。 所以现在时妄对他做什么都不算过分。季颂宁愿他捅自己几刀,用最难听的话狠狠羞辱,也好过像刚才那样为了不让事情失控而把自己推开。 季颂在纷乱思绪中熬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睡着了。 这是四年以来他第一次睡在时妄身边,快要跌入混沌之前,季颂伸手轻轻地摸过去一点。他不敢碰到时妄,在感受到床垫传来的少许温热就堪堪停住,就这么一点指尖的温度已经让他知足。 前半夜他睡得很好,安稳无梦。到了后半夜,那个许久不曾出现的情景又从幽暗处若隐若现,季颂本能地意识到自己又被这个噩梦困住了,他极力想清醒过来,却被黑暗中的父亲抓住了胳膊,接着便是劈头盖脸的训斥。 为什么这次不是年级第一? 你心思都用在哪了!?平均分比一模少了十五分! 你妈跟人跑了!你还不知道争气! 再考第二第三你就滚出去...... 四周漆黑一片,季颂看不清父亲暴怒的模样,只是踉跄着被拖拽向门口,各种辱骂砸下来,大力拉扯间他从楼梯上滚落,膝盖撞在台阶上,最后重重摔向地面。 也许是做梦的缘故,坠落的过程感觉不到太多疼痛,但那种无处求助的恐惧还是让他喘不上气来。 自从父母离婚,季颂很少见到母亲,他从父亲口中听过那个带走母亲的男人名字,时文雄。 初中到高中的几年,季颂一直过得很压抑,高二那年父亲因为离婚后长期酗酒罹患癌症,季颂又开始学校医院两头跑,还没等他参加高考,父亲就过世了。 从他摔下楼梯的一刻,原有的梦魇逐渐扭曲,不同场景发生重叠。待到他再次坐起,身边突然多了一滩血,再抬眼去看,时妄也坐在一滩鲜血中,手里还握着一把刀,正急促地粗喘着...... 第27章 这个场景比起上一个更让季颂心悸,他在梦里发不出声音,踉跄地爬过去,伸手去碰时妄,这一瞬间,身体与意识同时失重掉落,紧接着他呼吸凌乱地从床上坐起,一时间分不清是梦是醒,下意识地要拿床头柜上的杯子,却只摸到了台灯的底座。 季颂怔住,意识到自己不在基地宿舍。这里是酒店房间,时妄就睡在身旁。 他再想放轻动作已经晚了,时妄被他弄醒了,也跟着坐起身来。 ......别开灯。季颂抹了把脸,语气不稳地说。 时妄看着他并不清晰的侧影,也听到了他还未平复的呼吸声。 少许静默,时妄开口,怎么了,做噩梦?说着一只手抚上季颂的后背,替他顺了顺气。 季颂没说话,时妄默默陪他坐了会儿,手一直放在他背上。 没事了。季颂声音恢复如常,不露痕迹地避开时妄的手,我去喝点水,你睡吧。 说完他下了床,过了几分钟又回到卧室,手里端着杯子,见时妄还坐在床上,他把杯子递过去一点,你喝吗? 时妄摇头,季颂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又见时妄没有躺下,坐过去轻声问,怎么了?时间还早,再睡会。 季颂语气温和,在凌晨三点的夜里听来有种安抚人心的作用。 时妄叹了口气,季颂才是应该被安抚的那个,怎么反过来安慰起自己了。 他明知不该过问他的噩梦,这是从数年前就养成的默契,但一时没忍住,脱口而出,睡在我旁边就做噩梦,过了这几年还是没变? 话一出口,时妄就后悔了。 他和季颂之间的确有很多没解开的心结,但他不该拿他最隐秘的伤痛说事。 时文雄害死季颂父母是事实,换做自己处在季颂的位置,和仇人儿子躺一张床上也必定睡不安稳。 季颂愣了下,定定地看着时妄。 就在时妄准备找点别的话把这个话题岔开,季颂突然张开手臂抱住了他。 季颂用力抱得很紧,片刻后开口,我是梦见家人了这是他第一次和时妄说起自己的噩梦,但是这些和你没关系,是我自己的问题。 季颂停顿了下,再开口声音更低了也更温柔了,些许磨砂质感的嗓音渗入时妄耳中,以前我们之间有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我知道你也被迫承受了很多,但是现在就是你跟我了,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和我的家人你的家人都没关系,你相信我好吗? 季颂说话时一直紧拥着时妄,说完了也没有松开。 时妄屈膝坐在床上,和睡前那次不回应亲吻一样,他没有推开季颂,但也没有任何举动。 季颂感受到他的反应,识趣地退开了,语气仍很温和,睡吧,有什么明天再说。 说完他先躺下了,时妄在凝滞几秒后突然一个翻身,将季颂压在自己身下。 季颂眼眸闪了闪,静静地看着时妄。 刚才没有回应,并非是在抵触什么,而是时妄太过吃惊,他根本没想到有一天会听到季颂对自己说出那些话。 现在他有点控制不了,太想对眼前这个人做点什么。 季颂一动不动,呼吸都很轻缓,时妄慢慢俯下身,视线里只剩下季颂刚喝过水还有些湿润的嘴唇。 几乎快要吻到了,时妄闭了闭眼,偏过头,把前额靠在季颂肩颈处。 像一只忍耐挣扎的兽类。 季颂抬手捏了捏他的后颈,轻声说,可以做的。说着牵过时妄的一只手,放在自己腰侧。 时妄半晌没说话。他们现在还有很多问题没理清楚,一旦放任欲望肆虐,这段亟待修复的关系就彻底变味了。 时妄埋在季颂颈间,片刻后自嘲一笑,过了这些年,自己对季颂仍有这么强烈的生理性喜欢。 一看到这个人就难以自控。找谁说理去。 时妄最终什么也没做,翻身躺在一旁,又过了会,他伸手把季颂拉过来,一言不发摁进怀里,再用被子裹好。 季颂起先僵了几秒,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到时妄拥抱的力度,而后在温暖的怀抱中渐渐放松下来,闭着眼任由自己靠着时妄的肩膀和手臂。 就算明早起来他们仍然会有生疏隔阂,但在这一刻,只想沉溺于这短暂的释怀。 拥紧了,紧到没有间隙,就不会再被噩梦缠上。 – 这一觉季颂睡得格外沉,平常容易惊醒的情况在后半夜没再发生,一直睡到上午十点他才醒转过来。 思绪还未分明,他迷迷糊糊地伸手一摸,摸到一个长枕头,是时妄方才起身时塞到他怀里用于替代自己的。 季颂坐了起来,又看看那个枕头,忍不住笑了。 被时妄抱了半宿,自己竟然睡得这么踏实,也许有些沉疴宿疾开始逐渐愈合了。 季颂比谁都希望自己可以放下旧事,全心全意地弥补时妄。他亏欠他太多,早就应该把那些欠债一笔一笔补上。 季颂理了理思绪,简单洗漱以后走出卧室。客厅餐桌上摆着各式早餐,时妄刚健身回来,一进客厅就看见季颂站在餐桌边。 季颂未语先笑,清亮眼眸看着时妄,早。 时妄面色平平走到餐桌边,替季颂拉开一把椅子,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季颂今天仍在假期中,时妄也没有要紧的工作安排,昨夜的雨下到凌晨才停歇,现在落地窗外是一片万里无云的明媚春景。 季颂坐在桌边细嚼慢咽,时妄给他夹了个小笼包,平时早餐季颂不怎么吃这种偏油腻的点心,这次却欣然接受。 吃完以后他喝了点茶解腻,而后放下杯子,看着时妄说,我最近在戒烟,从一天七八根减到一两根。 戒烟这个事时妄早就提过,季颂觉得自己理应给个回应,至少表个态。 见时妄没作声,季颂又说,平时我基本不抽了,最近每次见面都被你撞见我抽烟,碰巧就是那一根。 季颂没有撒谎,上一次去酒吧遇到曾蓁,他实在太难受,才躲出去抽烟。昨晚则是因为看过时妄半裸以后满脑子黄色废料,想用抽烟缓一缓。偏偏都被时妄看到了。 时妄的视线落在他脸上,什么时候开始抽的? 季颂听完,敛了笑意,片刻后,说,去雁城读研以后...... 准确来说是季颂进了看守所以后,但季颂实在说不出口,那一段回忆对他而言太痛苦了。那时候他几乎整夜失眠,根本无法排解,一喝酒就会想起时妄,他不能靠酒精麻痹自己,有时候实在太难熬,整宿整宿地睡不着,就开始学着抽烟,烟瘾也是那样积攒起来的。 但在这么风和景明的早上,季颂不想破坏气氛。 时妄听他这么说,也没再追究,把放在餐桌中间的新鲜果盘推到季颂跟前。 季颂捡了颗蓝莓放进嘴里,又说,想和你商量一下,你这嗓子...... 时妄抬眼看过来,季颂低头掏手机,把一条预约信息递给时妄看,不能总这么哑着,还是去看看医生。我约了一个老中医的号,下周要不我陪你去? 这件事季颂一直惦记着,前几次见面气氛都很糟,没办法说这个。 今天好不容易心平气和坐在一起,季颂赶紧把约到的看诊地点和时间发给时妄。 时妄没说话,看了眼自己手机屏幕上的预约消息,又把手机放下了,说,不用,有时候哑有时候不哑,不是大毛病。 比如现在他的嗓子听起来就比较正常,哑得不明显。 季颂迟疑了下,刚才他不愿意讲自己抽烟的时间线,现在说起时妄的嗓子,还是不得不往回追溯。 你嗓子这样......有多长时间了? 时妄黑沉沉的眼眸盯着季颂,嘴唇微动了动,两三年。 其实时妄清楚这毛病的根子是和情绪状态有关。自从他进了看守所,季颂有过的阴谋阳谋全都摊开在他面前。 他在看守所里待了一个多月,等到侦查羁押期结束,又是开庭审判,判决下来的隔天他突然就发不出声音了,后面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逐渐恢复,但是嗓音和以前已是两样。 出来的这一年多又改善了些,如果有几天休息得好,少喝酒少说话,嗓子就没那么哑。 季颂还想再说什么,放在餐桌上的手机突然开始振动。 季颂一看是战队经理的电话,立刻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拿起电话,接听的同时开了功放。 季颂,你在哪儿?于喆的声音一听就很着急。 里奥上吐下泻在医院里,不管你在哪儿,用最快速度打车过来,我给你叫车。于喆不等季颂回应,又心急火燎地说,我已经在用翻译软件了,就怕医生误诊! 第28章 一队的几个队员这次赛后休假去了一个大型乐园,不知道吃错了什么东西,今天早饭以后几个人都不太舒服,里奥的反应最严重,于喆赶紧让战队司机把他们全都拉到医院。虽然医生能通过队友大致了解情况,但于喆很担心有所疏漏,延误了治疗,只能催促季颂到场。 季颂轻轻叹口气,自己这是做了什么孽,每次见时妄都会横生枝节。要么是加班翻译合同要么是遇着前男友搅局,怎么就不能安安生生吃完一顿饭。 行,我这就来,你把地址发我。季颂这边还没结束通话,于喆已经把医院地址通过微信发来了。 我给你叫车,你在哪儿?于喆生怕季颂耽搁时间。 季颂默默看了眼时妄,心说我在你大老板的房间里,嘴上却说,我现在出门,五分钟以内上车。如果医生需要翻译,你把手机开着,我在手机上和他说。 季颂这种遇事冷静的态度很能安抚住人,于喆没挂电话,带着蓝牙耳机又去照顾输液的队员。 季颂碍于手机正在通话中,不能以正常音量和时妄说话。他绕过餐桌走到时妄身边,低声说,对不起我先走了,晚点给你打电话。 时妄抽了张纸巾擦嘴,心里暗骂一声,自己当初是怎么想的,非要把季颂签到基地工作。 本来是想借着基地封闭管理避免他接触太多人,排除潜在的情敌,结果中招的却是自己。现在每周只休一天,搞得每次见面还要东拼西凑预留时间。 时妄没说话,起身随着季颂走到门口,顺手拿起一件放在玄关的外套扔给季颂,示意他穿好再出门。 季颂低头穿衣,手机一直接通着,还能不时听见于喆和谁说话的声音。 就在他穿戴完毕准备开门,时妄突然一伸手摁在门上。 门被关回去了,时妄盯着季颂,缓缓出声,......哥。 季颂现在一听他叫自己哥,就有点应激反应,抬眸看向时妄,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时妄一手撑住门,一手扣住季颂的脸,什么没说直接吻了下去。 季颂怎么也没防着他突然来这个,手机里传出医院那边的动静,自己却被抵在门上贴身热吻。 季颂知道时妄是故意的,因为自己提前离开,时妄就用这个不敢声张的吻来惩罚他。 季颂没有推拒,表现出少有的顺从,闭起眼开始回应。 时妄顶开他的齿关,更深入地掠取。比如昨晚季颂那个毫无章法的吻,时妄显然更懂怎么撩拨他。 季颂早就领教过这人的恶劣,时妄偏偏挑着这个秘而不宣的时候接吻,那种隐秘的快感越是紧张就堆积得越快。季颂不敢出声,屏着呼吸任由摆布,不出半分钟他就有种缺氧的眩晕感,手指尖都在战栗发麻。 紧贴的身体热度上升,季颂的敏感处时妄早就掌握了,此刻的季颂越是予取予求,时妄就越想试探他忍耐的底线在哪里。 几分钟后,时妄带着一丝意犹未尽终于停下,季颂骤然失去支撑,腿软没站稳,被时妄一把捞住。 季颂垂着头,两只耳朵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时妄揽着他,让他靠着自己平静下来。 其实时妄也起了反应,但他更加享受看到季颂不复冷静的样子。那个平日里温良恭谨的人愿意陪自己一起发疯,明明可以推拒的却仍然迁就顺从,那种专属的纵容就宛如一剂打在神经里的兴奋剂,让时妄感到亢奋又满足。 他承认自己性格恶劣,尤其沉醉于季颂被弄得体无完肤的过程,也只有自己能够这么对他。 时妄背靠墙壁,抚了抚季颂的后背,等到怀里人稍微没那么喘了,他弯腰替他拉好外套拉链,拿上车钥匙,说,送你过去,顺路去看看我那几颗摇钱树怎么样了。 第23章 我还以为你支棱起来了 季颂坐着时妄的车赶到医院,一队的几个选手已经挂上点滴,分别躺在两间病房里。 季颂和时妄前后脚进去,当着经理于喆的面,时妄没有为难季颂,和他装作互不认识。 听着季颂客客气气在人前称呼自己时总,时妄表面上陪着他演戏,心里却在琢磨,出门前还是欺负得太少了,就该把他弄哭了为止,让他没力气再装不熟。 后来季颂在于喆的授意下去找医生询问情况,时妄在病房里没待多久就出来了,留下选手安静输液。 下楼时他正好遇到季颂取药回来。季颂还惦记着去看中医的事,趁着周围没有俱乐部的人,他叫住时妄商量,你抽空去看看那个中医预约,到时候我请假陪你? 时妄直截了当地拒绝,不去,有事。 这嗓子早就看过医生,吃药理疗都不见效果,时妄懒得折腾。 季颂见时妄态度如此,不好再勉强,抿了抿还有些肿痛的嘴唇,温和道,下周末有练习赛,我不一定能休息,如果请到假了我和你联系。 他说话时有些小心翼翼,刚才在病房里几次称呼时妄为时总,季颂隐隐觉察出时妄的不快。 现在他们站在人来人往的楼梯上,时妄不可能再对他做什么,只是冷脸嗯了一声,说了句走了,转身下了楼。 季颂并不着急回病房,注视着时妄的背影一路走远,他下意识地抬起手,用手背蹭了下嘴唇。 出门前的那一段太刺激了,饶是季颂性子淡然,不是个贪恋情欲的人,仍然会因为那个余热未消的吻在工作间隙分心。 不管时妄是出于什么原因堵着他吻了几分钟,季颂并不觉得过激。现在他只希望时妄把所有情绪都冲着自己来,不管好的坏的,季颂只想全盘接收。 过去半天是他们重逢以来气氛最好的一次相处,季颂看着时妄走出了视线范围,这才转身上楼,心里默默地想,但愿下个周末还能见面。 原本昨天去酒店的路上季颂还想过那么一下,要不要和时妄提一句总决赛那天偶遇曾蓁的事,季颂没打算说自己帮了他,只是觉得那位毕竟是时妄的前任,提一句算是尊重时妄。结果他们待了一整晚,季颂的整个思绪都被时妄占据着,根本没记起来这一茬。 他自己就没怎么放在心上,但被他救了的曾蓁却一直惦记着这事。 几天后的下午,雷冬的酒吧还没到开门营业的时间,大厅里都是忙碌准备的员工,一个前台走进来和雷冬说,雷哥,门外有人找,好像是以前来过的那个曾蓁。 时妄带着曾蓁来过酒吧,被员工认出很正常。雷冬听后皱了下眉,心说这小贱人怎么这么没完没了,说了句放他进来,雷冬就在大厅里等着。 很快曾蓁跟着前台进来了,雷冬乍一见他,有点诧异,曾蓁今天没化妆也没穿那些五彩斑斓的衣服,就是件薄毛衣加牛仔裤,整个人较之以往清爽了许多。 雷冬第一反应是他该不是要复制季颂那种清冷人设,再去勾搭时妄?这念头还没落地,曾蓁走到跟前,平声叫了雷哥,声音也正常了,不再是假装无辜的夹子音。 雷冬垂眼看他,有事? 曾蓁心知自己不受待见,也不多废话,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他和雷冬之间隔着一张桌子,他把信封推到雷冬那边,说了句,麻烦你帮我还给时妄,他把我拉黑了。 说到被拉黑时,曾蓁有点不自在。 雷冬没接信封,他还没看明白曾蓁演的这是哪一出。 这是什么?雷冬问。 银行卡。曾蓁边说边轻轻叹气,还钱太肉痛了,推出去那一下他感觉自己心跳都停了。但是已经做了决定,不还钱良心实在过不去。 曾蓁答道,时妄给的分手费,你帮我还给他。 雷冬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曾蓁。 曾蓁这种爱财如命的人还能把吃进去的钱再吐出来!?雷冬根本不信他说的。 曾蓁顶着雷冬怀疑的目光,又说,再帮我给季颂带句话,谢谢他那天帮我。 雷冬被他搞得一头雾水,拧着眉说,你他妈吃错药了,还是想跟我玩一手以退为进? 这话不中听,曾蓁倒没被激怒,招手让服务员给自己一杯水,接着讲了几句几天前发生的事。 曾蓁很清楚自己得罪的那个平台老板是个什么揍性,如果那天没有季颂出面,自己可能就被带走搞死了。 后来他想退回季颂给的那些钱,但自从上次给季颂打过电话,又说了那些侮辱人的话,季颂把他的号码也屏蔽了。 曾蓁并不是没脑子的人,情愿当个花瓶只是觉得这样来钱快,多赚点直播打赏。这几天他仔细想了想时妄和季颂之间的那点细枝末节,觉得这两人搞不好真有余情未了,自己去闹了几次可能雪上加霜了。 在被季颂救了以后,曾蓁自觉无以为报,决定把这笔分手费还给时妄,就当表个态,以后不给他们添乱。 第29章 雷冬听他说完,判断了一下他话里的真伪,差不多相信了,叹了口气,季颂这人还跟以前一样。 明明可以袖手旁观的,毕竟曾蓁挑衅在先,结果却侠骨仁心出手相助。 听曾蓁的描述,当时那种情况换做旁人都不会去惹着一身腥,偏偏季颂明知道曾蓁和时妄的关系,竟没有坐视不管。 也难怪曾蓁良心发现。雷冬语气缓和下来,行,我替你给他。 曾蓁听他说到季颂还和以前一样,忍不住打听,季颂以前什么样? 雷冬不可能在背后议论朋友的私事,敷衍了一句,能是什么样,时妄喜欢的那样。 曾蓁现在成了局外人,反倒对那两人更好奇了,他们真的在一起过?不会是时总追的季颂吧? 雷冬被季颂烦得不行,拿过服务生送来的气泡水塞到曾蓁手里,下了逐客令,喝完走人。 曾蓁默默喝了几口,放下瓶子,小声和雷冬说,你知不知道,他根本没睡过我? 雷冬忍着火,他早看出来了,但他根本不想和曾蓁聊这些。要让时妄知道他们有过这种对话,该是多尴尬。 曾蓁又道,他不是...就睡过季颂一个吧? 雷冬站起来,隔空点了点曾蓁,你自己走出去,还是我叫保安送你出去? 曾蓁啧了一声,慢吞吞起身,我好歹是来还钱的,这什么态度。 雷冬揣起信封,压着火,说,我送你出去,行吧?只要别聊八卦,其他都好说。 好不容易送走了曾蓁,雷冬折返以后先给时妄发了条信息,说晚上去酒店找他。 雷冬不知道卡里有多少钱,自己这里人多眼杂的,他也怕把卡弄丢了。 发完信息,雷冬思绪飘远,看着眼前还未开张的场子,又想起曾蓁问的那句,几年前季颂是什么样? 几年前雷冬有点感慨,季颂也是这里的常客。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时妄出入各种聚会,身边多了一个季颂。 看起来完全不搭的两人,竟然神奇般地越走越近。季颂跟着时妄去那些玩乐场所,也去见他那帮狐朋狗友。 一大群年轻人聚在一起,各有各的性格脾气,但要论气质和谈吐,季颂的确是独一份的。 他不像时妄帅得那么有冲击力,不是那种第一眼惊艳的类型,可是接触下来就是让人觉得忘不掉。 雷冬作为酒吧老板,也见过不少能喝的客人,季颂外表斯文白净,酒量却深不见底,不管喝下去多少都是淡淡的样子。有时候时妄喝高了,会接着酒劲把他摁在角落里,季颂也不见惊慌失措,一边由着时妄做点越界的举动一边掏出手机叫车,然后对众人说我先带他回去了,就那么大大方方地把人领走。 不单是雷冬,其实很多人都看出来了时妄喜欢季颂,喜欢得不是一星半点,是喜欢疯了的那种,明目张胆地偏爱。 抽烟要避着季颂,眼神总在季颂身上打转,前一秒还在嚣张无比地撂狠话,下一秒见到季颂就会收敛许多。雷冬亲眼见过时妄单膝跪地给季颂受伤的手换药,说是他捧着一件珍宝也不为过。 反观季颂的态度就比较琢磨不透了。他偶尔也会默默注视时妄,但更多时候他更愿意和其他人聊天喝酒,似乎不想被看作是时妄的暧昧对象。 这段关系维持了一年多,雷冬和时妄那么近的关系,也不曾从时妄嘴里听到一句准话,到底他和季颂有没有在一起。 直到某一天突然事发,时妄为了季颂把詹兆辉捅成重伤,被警察直接从现场带走,季颂在配合调查以后却再也没有露面。 时妄进了看守所,雷冬从钟律师那里听说了有关季颂的一些事,他的母亲为了时文雄抛下家庭,他父亲离婚后罹患癌症去世,后来母亲也死在时文雄合伙人的会所里 雷冬恍然大悟,当时不过二十出头的季颂,心思竟深沉至此。时妄为了他不惜自毁前程,而他只把时妄当做一颗用后即弃的棋。 曾蓁若要问季颂以前什么样。雷冬眼神转暗。 除了时妄,他对待身边人都很友善,能帮则帮,不说半句重话。 唯独对那个最爱他的人,他却把他拉进了深渊。 – 原本说好了雷冬当晚去酒店找时妄。 ,,声 伏 屁 尖,,还不到约定的见面时间,时妄提前出现在酒吧里。 他正好经过这附近,顺路进店和雷冬见一面。 这时刚过饭点,还不是店里生意最好的时候,时妄找了个吧台靠角落的座位,雷冬走过来问他,喝什么? 时妄的车就停在外面,他只要了一杯冰水。 雷冬没让酒保经手,自己就给他做了,冰块放得少,加了一片西柚。 把杯子递给时妄以后,雷冬又放下一张银行卡。 时妄以为是这个月的营业额转账,但他隐约记得两周前雷冬刚给他转过了,只看了眼那张卡没接手。 雷冬说,曾蓁托我转交,退你的分手费。说完又把卡推近到他跟前。 时妄挑了下眉,嗤笑,他又想干什么,欲擒故纵? 雷冬也笑了,自己之前想的和时妄不谋而合。 他退钱不是冲着你。雷冬解释道,是冲着季颂。 时妄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玩意儿? 雷冬给他转述了一遍事发经过。曾蓁平常说话半真半假,不可全信,但是这一次他挺实在,把季颂怎么帮自己的原原本本说了,雷冬也都照实告诉时妄。 听完了好一会,时妄一言不发,脸色沉了些。 雷冬观察着他的反应,说了句,怎么,这就心疼了?季颂没跟你提过? 时妄冷冷看了他一眼,仍是沉默以对。 雷冬环住手臂站在吧台里,时妄靠在椅背上,各自心里都有想法。 最后是雷冬没忍住,他两手撑着吧台,凑近了点,以只有时妄听见的声音对他说,过年那次,你在我这儿对季颂动手,我还以为你支棱起来了,能对他狠下心了。 雷冬不是挑拨什么,他本来就是时妄的兄弟,从来也只站在时妄这边。 当年从钟律师那么听说了事发原委,雷冬气得快炸了,转头就要找人去把季颂做掉,最轻也是断手断脚。 那是的雷冬比现在更混世,想到季颂遛了自己兄弟一整年,他咽不下去那口气。如果不是时妄预感到什么,警告他不准对季颂下手,当年的事不可能就那么算了。 现在他对待季颂还有表面的客气,也全是看着时妄的面子。 因为有曾蓁的事做铺垫,雷冬心里也有一团郁结多年的浊气,他没把话道破,但他究竟是替时妄不值。 时妄静静地听他说完,没较真,也没反驳,片刻后,时妄浅笑了下,眼里毫无波澜,说,雷冬,你太高看我了。 说完,时妄把卡随手一揣,起身,穿过人头攒动的舞池,很快消失再酒吧门口。 第24章 不好,这个人真的生气了 时妄走出酒吧,站在初春傍晚的和风之中,心里却烦燥得不行,一点平静不了。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雷冬给他转述的那个场景,曾蓁被一帮人围住,是季颂挺身而出替他解围。 时妄越想越不是滋味,心里像被某个锐物一下一下地刺着,痛也不是明着痛,而是揭开了一处快被遗忘的旧伤,那种熟悉的揪心感觉又袭上来。 他回到车里,给助理打了个电话。 这件事过去不到半个月,场馆内保存的录像应该没被覆盖。时妄给出大致时间和地点,让助理去调取录像,要求尽快发给自己。 由于涉及参赛队伍的安全问题,场馆那边倒也很配合,等到时妄办完事回到酒店,助理已经把调取的视频以压缩文件发给他了。 时妄手里拿了瓶冰水,边喝边等着文件解压。 随着进度条到底,一段时长半小时的视频弹出来,曾蓁的身影先出现在摄像头一角。 一开始曾蓁和他对面的几个人没有发生明显争执,摄像头收录的声音很小,只能从动作中判断双方交流并不顺畅,又过了十分钟,曾蓁被人抓住了胳膊。 这时画面左下角出现了一道熟悉身影,季颂缓步走到垃圾桶边,他手里亮着一小块屏幕,看样子正在发信息。 时妄拿起自己的手机翻看微信记录,那一晚的同一时间,他收到过季颂的消息,约他第二天见面。视频里季颂应该就是在给自己发微信。 这时的季颂还没注意到曾蓁,又过了几分钟,曾蓁被人推到地上重重扇了记耳光,季颂抬头看过去。 时妄看不见他的表情,摄像头位于一楼与二楼之间,不能直接拍到季颂的正脸,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第30章 有那么半分钟的时间,季颂没抽烟,也没有行动,直至曾蓁被人架起来,季颂摁熄了烟头,迈步走上前。 时妄盯着他的身影,沉默地喝下半瓶水,不知道为什么整个人却冷静不了。 视频里的季颂身影清瘦挺拔,独自面对一帮混混却也显得游刃有余。他伸趁拉出曾蓁,过一会又掏出钱夹,抽了一叠现金塞给对方,那帮人最后被他劝走了,他还不忘看着曾蓁上了出租车...... 原本一场突发事故在几句言语交锋间被他化解于无形。 时妄闭了闭眼,他实在看不下去了,伸手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一下子阖上。 书房里没开灯,一关上电脑屏幕,屋里就全黑了。时妄在转椅里一言不发地坐了很久,最后把手里的瓶子砸进垃圾桶,拿起车钥匙起身。 - 原本和季颂约的是明天见面,就在时妄查看视频的这段时间里,季颂给他发了两条信息,说自己提前回家了,问时妄要不要来吃宵夜。 时妄走进电梯,低头看了眼手机,季颂又发来一条:【我先叫上外卖,粤菜可以吗?】 仿佛是默认了时妄一定会去。 时妄上了车,把手机放在插口充电,没回消息,发动了车朝着季颂家方向开去。 开过两个路口,车载屏幕上又自动读取一条新消息,还是季颂发的:【如果喝酒了我来接你。】 时妄扫了一眼屏幕,没有选择回复,这条消息很快被地图导航所覆盖。 时妄知道自己情绪不对劲,也想在见面之前尽量调整到正常状态。可是刚刚亲眼看过那段视频,季颂对待曾蓁的每一帧画面都被记录得清清楚楚,时妄现在被一种很极端的感受拉扯着,根本平复不下来。 其实雷冬最后那么说,说他不支棱,时妄没有反驳。 他心里清楚雷冬是对的。外人看来他就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其实在内心里他始终不敢面对四年前的那个结局。 晚高峰已经过了,路上的车辆不多,时妄降下车窗吹了会风,视线落在前方,思绪渐渐飘远了,回想起一些零星的往事,都来自曾经还算甜蜜的那段时光。 那时候的时妄刚满二十岁,身边朋友多不胜数,对于爱情却毫无经验,喜欢上季颂就像是一种生理本能。 季颂说话的声音他喜欢,季颂沉默安静的样子他也喜欢,他们隔着朋友坐在圆桌对面,他总是毫不掩饰地看着季颂,如果季颂坐在身边,他就会把一条胳膊搭在季颂身后的椅背上。 那是时妄第一次对他人产生强烈的占有欲。 自从季颂被刺伤以后,他们的关系开始发生变化。季颂伤了手,做很多事情都不方便,时妄去过一次外语学院的宿舍看他,提了几样昂贵的补品。 在几位舍友诧异的目光下,时妄在那间四人宿舍里坐了半小时。 季颂伤在右手,缝了三针,他想给时妄倒水,时妄让他别动,季颂又说给吃点水果,伸手去拿水果刀,时妄直接站起来,说你再动试试? 法语系的男生都是偏文科类型的,性格举止比较温和,很少见过时妄这种混不吝的主。 见他站起来冲季颂发难,其他三名室友面露惶恐站在一旁,倒是季颂对于时妄的反应并不见怪,笑了笑坐回自己床上,说行了我不动。 后来季颂把时妄送出宿舍,还把补品还给他。 时妄至今记得,季颂看着其中一盒印有鹿茸字样的补品,淡淡一笑,说这是补哪里的你就给提来了,不怕我晚上燥得睡不着? 时妄当时就是个被人捧着的少爷,真不懂那么多。事隔很久以后他已经失去自由身,每月一次的探监总是雷冬和钟律师换着来看他,他也有了很多时间回想那些与季颂有关的点点滴滴,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从一开始季颂的话里就藏着很多小勾子。 若有若无地试探,轻轻浅浅地勾引,从不点破的暧昧,都是季颂惯会用的手段。 原来时妄都一一领教过,只是他爱得太盲目了,彼时根本没有察觉。 那一刻站在宿舍门口,看着一脸云淡风轻的季颂,时妄一下按捺不住,突然向季颂提议,要不你住我那里,方便我照顾你? 季颂眼里闪过一丝讶异,就连时妄都觉得自己这个要求不经过大脑,做好了当场被拒的准备。 没想到季颂不是立刻否定,而是看着时妄,说让我想想。 时妄一听有机会,立刻把季颂的委婉视作同意,说我明天来接你,就这么定了。 那时的他们连手都没牵过,却从此开始了半同居的生活。 车载音响放完一首歌,时妄收回思绪,也许是因为回忆中断在最甜蜜的那个点上,等他开到家属院门口,感觉自己差不多缓过劲了,原本兴师问罪的想法也淡了许多。 时妄下了车,掏出手机准备打给季颂。 刚点开通话记录,视线余光瞥见不远处站着一道熟悉身影,他下意识地看过去。 季颂站在家属院的花坛边,对面是一个身穿衬衣的男子,正把一袋东西交到季颂手里。 时妄借着路灯的光,认出了仅有一面之缘的谢彦。上次飞扬团建他开车去接季颂,就是这个人陪着季颂一起走出来的。 季颂接过纸袋,谢彦抬起手拍了拍他的一侧手臂,又递上一份文件,边说边在文件上指点着什么,站得距离季颂更近了。 时妄眯起眼,看着谢彦的那只手在季颂手臂上停了几秒才拿开。 他揣起手机走过去,快到两人跟前了,冷声道,季颂。 季颂从文件中抬头,一见时妄,惊讶过后立刻浮起笑容,温声说,来了,我还以为你堵在路上。 谢彦闻声回过头,和时妄一对上视线,他也认出了时妄。 季颂上前一步,走在时妄身边,先介绍了谢彦,我直系领导,谢彦。 季颂没提同校毕业的事,他不想让时妄误会自己与谢彦之间交情很深。 时妄面无表情地看着谢彦,没有握手,没有寒暄客套。 季颂又对谢彦说,时妄。 只是一个名字,不带任何前缀,没说是朋友,发小,兄弟,只是名字。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谢彦一下子领悟到这一点,看向时妄的眼神转深了些。 他原先不是很确定,季颂是不是喜欢同性。季颂身上属于那方面的特质很少,谢彦唯一的判断就是他和女生在一起时没有普通直男那种探究和暧昧感,除此以外再找不到更多佐证,也因此谢彦一直不敢贸然在季颂跟前表露什么。 直到他听到这个只有名字的介绍,忽然猜中了眼前两人的关系。 谢彦点了点头,对时妄说,你好。 时妄在季颂的注视下方才点了点头当作回应。 那种怠慢和不屑简直昭然若揭。 谢彦见他这样待人接物,不免有点担心季颂的处境。一个名校毕业的高材生,平时看着温和又沉稳,怎么会招惹上这种人? 时妄看季颂的眼神......就像猎人在狩猎自己心仪已久的猎物,下一秒就要拆吃入腹。 谢彦压下疑惑,笑着又问了句,是你朋友吗? 其实季颂自己也说不清楚,目前他们这样算是什么关系,他敷衍不过去,只能挑着一个能说的说了,他是电竞俱乐部的老板。 时妄皱眉,从上次在医院里张口闭口的时总,到现在把自己介绍为老板,合着他和谢彦是一路人,都是季颂的上级? 季颂对于时妄的反应很敏感,他下意识觉察出时妄对谢彦的敌意,也想赶紧把时妄带离这里。 他举起手里的袋子,冲时妄解释,公司发了青团。 谢彦是顺路送过来的。 接着他又对谢彦说,都这个点了,不耽误你回家休息。 季颂送客的意思挺明显,谢彦不会听不出来。但是一听到季颂介绍时妄的身份,谢彦心里一紧,敏锐地觉出有哪里不对劲。 时妄是战队的投资人,季颂又被派遣到训练基地长达一年,这很难不让人怀疑其中有某种胁迫的成分。 谢彦斟酌了下,转而对时妄说,季颂这次外派时间太长,如果偶尔翻译任务不重,可以让他回一趟公司,我们对新员工还有一些考核培训。 话里话外都流露对季颂的关照,说着他又一次抬起手,拍了拍季颂的肩。 季颂浑身都绷紧了。 时妄见状,一声轻哂。 季颂后脊一阵发凉,他避开谢彦的手,明着袒护时妄,我在基地也学到挺多东西,缺漏的培训等我回来再补。 谢彦的一只手悬停在半空,他看出季颂面色不虞,终于识趣道,行,我先走了,你有空看看资料。说完不再耽搁,转身离开。 季颂默默看向时妄,试着用哄人的口吻和他说,宵夜刚送到,上去吃点吧。 第31章 他也顾不得还没走远的谢彦会不会看到,主动伸手去牵时妄的手。 下一秒,时妄把他的手扯开,径直走向单元楼。 季颂看着他的背影,蹙眉。 心说不好,这个人真的生气了。 - 时妄走到一楼,季颂从后面追上了他。楼道里还有邻居在走动,他们没说话,一前一后上到季颂家门口。 门没关。季颂说。 时妄推门而入,季颂也跟了进去,反手把门锁住。 玄关本来亮着灯,季颂正要找拖鞋,时妄突然一拨开关,把玄关和客厅的灯全都关掉了。 下一秒他伸手扳住季颂的肩,把他重重摁在墙上。季颂手里的东西落了一地。 曾蓁的事,时妄本想算了。 不是他原谅了季颂,而是仔细追究起来,最受折磨的是他自己。 时妄宁可剩下一笔糊涂账,不愿再扒开那层伤口。这些年他已经反反复复被伤过很多次了,他想放过季颂,也想放过自己。 偏偏今晚又让他撞上谢彦,时妄一眼就能看出对方眼里对季颂的迷恋。 曾蓁为了报答季颂,不惜把一大笔钱退给时妄,那么谢彦呢?季颂又是什么时候给他下的套? 那个隐藏很深的心魔被触发了,时妄没办法再忍,积攒的情绪一下子到了临界点。 关灯只是为了不用看见季颂那张脸和那双眼睛。 雷冬说得对,他就是不支棱。他总是对季颂心软,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 季颂被时妄推到墙上,突然出现的黑暗让他短暂地失去视力,他的反应还算平静,试图安抚时妄,下次公司发福利,我自己去取,不让谁送来。 在今晚之前,季颂并未从谢彦的态度中觉出任何可疑之处。他去基地工作了三个多月,这期间就和谢彦见过两面,一次是团建一次是今晚,没有超越普通同事的范畴。 但当谢彦拍了拍他,又将手放回他的手臂上,季颂心里隐隐觉出一点异样。 时妄不是无端发作,季颂只求自己能解释清楚。 除了上次团建,我和他这一两个月都没什么联系...... 不等他说完,时妄掐着他的脸把他往后一压。季颂的后脑撞在墙上,他微微睁大眼,收了声,不再辩解。 经过前几次发生冲突,季颂多少有些经验了。时妄火气最大的时候不能和他对着来,先且退一退,有什么话过后再掰扯。 但他直觉这里头还有别的事,单单是被谢彦碰一下,时妄不至于这么大的反应。 黑暗中两个人短暂地沉默了几秒。 时妄俯身靠近了,贴在季颂耳畔,慢声说,我凑巧听说一个事,上周比赛以后你在场馆外面不计前嫌救了曾蓁 季颂对此毫无准备,闻言浑身一僵,好像预感到什么,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第25章 那就是一个死局 黑暗的环境反而让感官变得敏锐,季颂贴墙站着,脚边是掉落的青团和文件。 他能听见时妄低低的呼吸声,却无法看清他近在咫尺的脸。 时妄两手撑着墙,把季颂堵在门后的角落,又说,决赛那天我没去,因为我知道曾蓁会在那儿。季颂,过来的路上我一直在调整,我想说算了,不问了,就算知道了又怎样......可是我还是过不去那道坎。 时妄说着,扯了下嘴唇,露出一抹近乎嘲讽的笑。 季颂的视线逐渐适应了环境,隐约也能看到那抹笑意。 从重逢到现在,不管时妄多么动怒,季颂从来没觉得怕过,他明白那种极端情绪的背后是被扭曲了的爱意。季颂也情愿承受任何伤害,只要能让时妄好受点。 但是此刻听到时妄用近乎平静的语气说出这些话,季颂心知这次和以往都不一样。他动了动嘴唇,声音却堵在嗓子里,一个字音也发不出来。 时妄朝着他伸出手,以一根手指拨了一下他额前的头发,然后摸到了那条还留有浅痕的伤疤。 这么算来,季颂身上唯二的伤痕都是时妄造出的。 一条在掌心里,一条在前额。 时妄再开口,声音冷沉下去,这个问题困扰我太久了,要不还是问了吧。 接下来是持续近一分钟的沉默,房间里静得落针可闻。 季颂屏着呼吸,时间每一秒的流逝对他而言都是成倍的煎熬。 终于,他听见时妄说,你对曾蓁应该称得上讨厌吧,他明着和你抢男人,我和他分了他还不依不饶,但就是这样,你都能于心不忍出手帮他...... 时妄又一次停顿住,聪明如季颂,几乎已经知道他要问什么了。 所以为什么?时妄压抑良久,终于问出折磨了自己数年的问题,为什么当年那么对我?为什么那么狠心? 从你接近我开始,在那之后说了多少谎,你自己数得清吗? 我没有怪你,也不敢怪你。因为我是时文雄的儿子,这就是原罪,我认了。我甚至想过,就算你永远不承认我们的关系,永远在外面和我演不熟,我不会有半句不满,我也从来没想过分开。 我一直以为你就是那么淡漠的人,是天性如此。 时妄说到这里,发出一声轻笑,是我想错了,是吗?你对外面随便一个人都做不到袖手旁观,为什么我们在一起了一整年,没能让你改变一丝一毫? 时妄说到最后,尾音微微发颤。 季颂的心口宛如被扎了一刀。 他感到时妄的一只手摸到了自己的脖子,并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地握住脖颈,拇指搓揉着喉结的部位,季颂呼吸急促起来。 时妄继续道,曾蓁对你感激涕零,主动把钱退给我。 季颂,我去把那天的录像调出来了,你知道我看到那一段是什么感受吗? 人在痛到极致时,是没有宣泄声张的。 时妄表现得极其平静,始终没有动怒,好像早已接受所有背叛。 季颂静静地靠在墙上,听着他的每一句质问,衣袖里的两只手暗暗攥紧了。 他知道他们之间会有这一天。四年前是一次没有答案的决裂,不管出走多远,那处伤口从来没有止血结痂。 重逢这几个月他也一直在找机会,本想等到关系缓和一些再把话说开,既然今天撞上了,是他欠时妄一个回答。 季颂深呼吸了下,气息不稳地开口,把灯打开行吗,我想看着你说。 时妄皱了皱眉,抬手一拨,玄关的灯光重新亮起。 季颂抬眸,看进时妄眼里。 - 这段回忆对于时妄而言是不够清晰的,对于季颂而言则太过沉重残酷。 可是他没有迟疑太久,他不想让时妄觉得那每一秒的沉默背后都是自己在逃避或措辞,以求撇清什么。 尽管思绪还很混乱,季颂仍然开口了,你应该问的,任何时候你都可以问我...... 季颂强行把自己塞进往事之中,我那时候没有别的想法,我只知道如果时文雄昏迷不醒,就要有人替他偿债。 季颂脸上褪了血色,回忆起曾经被仇恨蒙蔽的自己,从我第一次到酒吧找你,到最后终于有机会接近詹兆辉,再打电话通知你到场,这中间过了13个月......本来,不该拖那么久的。 季颂的声音不复平稳,他强迫自己往下说,我反复地计划,反复地犹豫,那个时候我们已经住在一起,几乎每天见面,可是和你见得越多,我越是拖延...... 季颂有点讲不下去了,他眼眶发红,手抖得不行,不愿被时妄瞧出异样,他将两手背在身后紧紧压住。 时妄给过他毫无保留的真心。 季颂并非迟钝无感,要不也不会拖延一年之久。 可惜他们注定是无法善终的爱人。 很多事情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季颂无法让时间倒退,时妄也无力阻止悲剧发生。 季颂的手机里始终保留着母亲身前的最后一条信息,那是两句看似毫无关联的话。 颂颂,妈妈被人骗了,妈妈永远爱你。 发送消息的时间是在半夜,会所的火已经烧起来,而季颂正在睡梦中。 几个小时后当他醒来,火势已被扑灭,唯一的至亲却永远离他而去。 尽管拿到了火灾调查报告,季颂心里仍有诸多疑问无解。 他知道母亲和时文雄并未结婚,那几年也是分分合合纠葛不断,等到季颂考上大学,与母亲逐渐恢复往来,也从她话里话外听出,她与时文雄的关系日渐淡薄,已经走到分手的边缘。 那天深夜她怎么会跟随时文雄去了会所,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仅凭一张火灾报告无法说明。 季颂一直没有放弃调查,他几乎每个周末都去歇业的会所打听情况,直到事发两个月后,他在那附近遇到了一个玩航拍器的年轻人。 第32章 对方当时正与同伴聊天,季颂听他提到火灾便警觉起来,那个年轻人的航拍器当晚就在会所周围飞行,火灾发生以后才飞离现场。 季颂没有贸然去索要拍摄记录,他担心打草惊蛇。此后又连续观察了对方几天,发现这个航拍器昼伏夜出,总是偷拍一些隐私画面,那个深夜在会所附近盘旋估计也是出于航拍器主人的特殊癖好。 季颂以报警为筹码,终于拿到火灾当晚的录影,也随之看到了那个令他血液凝固的画面。 隔着走廊玻璃,一个男人一边穿上衣服一边从原本住着他母亲和时文雄的房间里走出来,那个离开房间的身影分明就是会所合伙人詹兆辉。 事发后詹兆辉接受过调查,且已经被警方排除嫌疑。尽管失火楼层的监控失效,但其他楼层的监控却清晰地拍到他进入自己房间之后便再没有出来。 季颂找到的这段视频却足以推翻先前的证据,不管詹兆辉用了什么方法让自己不被监控拍到,在事发当晚他的确到过失火房间,就在他离开的几分钟后,火就烧了起来。 很多模糊的线索逐渐变得清晰,季颂的母亲出于信任跟着时文雄进了会所,詹兆辉则想把他们一起除掉。 季颂又从时妄那里得知,詹兆辉欠了时文雄不少钱,名下的会所眼看就要抵出去,那把火烧掉了所有罪证。要翻案很难,季颂找到刑辩律师,递交视频证据,等待案件重审。 而他也在时妄身边留下来,为的是等待詹兆辉回国的消息。 所有的这些事,他全都瞒着时妄,为了不被察觉,他只能用一个谎言去圆另一个谎言。 有些事,是在他计划之中的,还有一些事则远远超出了计划。 那一年的时间,时妄觉得短暂,季颂却觉得太漫长,他知道自己为什么拖延,就算詹兆辉没有回来,他也可以对时妄做点什么,但他却迟迟下不了手。 直到来年的夏天,他在偶然间听到时妄和钟律师的对话,得知詹兆辉偷偷回国了。 几年前发生的事,细枝末节太多,季颂想要原原本本地向时妄坦诚,但是那些回忆对他而言太过黑暗,现在要整个摊开,就犹如唤醒了一只沉睡的心魔。 季颂嗓子发干,越说越艰难,讲到詹兆辉回国,他一下子换不上气,呛咳了几声。 早已忍无可忍的时妄一把扣住他的脸颊,强迫他抬头看着自己。 很多事情是经不起回忆的,在时妄的记忆中犹带着甜蜜点滴的过往,经过季颂的讲述几乎完全变成了时妄单方面的被骗,而季颂一直在伺机动手。 季颂就没想过让时妄宽宥自己。明明换一种示弱的方式去讲述那些事,多几句服软的话,说自己也动过心,再说说这些年的悔恨自责,这件事或许还能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但是季颂没这样做。 他不想再骗时妄了,他也不会去粉饰什么,时妄的所有愤怒都应该冲着他来。 季颂原本是受害者,但他也是将一切迁怒给时妄的加害者。是他把一个人最美好的那几年、最纯爱的那段感情都亲手毁了。 他理应担下自己的罪。 时妄可能想说什么,此刻也已经出离愤怒了,咬牙挤出两个字,季颂...... 季颂看见他收缩的瞳孔,顿时心痛不已,抬起手想摸摸他,反被时妄用力甩开。 季颂的半张脸撞在墙上,耳里嗡嗡作响。 你留在我身边那一年,只是为了第一时间得到詹兆辉的消息? 时妄边说边扳过他的脸,他不容许他再有丝毫的逃避。 季颂被撞到的眼尾变得红肿。他没想逃,他回到北城就是为了面对这一切。 季颂干咽了下,再次伸手抓住时妄的两只衣袖,这一次时妄没再把他推开。 季颂很突兀地笑了下,忍着喉间涌起的不适感,继续道,你知道时文雄把我妈妈带去会所做什么?给詹兆辉玩。 季颂咬紧了牙,他们就是人渣,都该死。 后面还有一句话,季颂说不出口:他那时就是那样想的,如果时文雄一直昏迷不醒,就由时妄代他受过。 现在他已经清楚地知道自己对时妄的感觉。 他不可能再对爱人说出这样绝情的话。 可是把时间往回倒四年,那就是个死局。 不管后来的季颂多么后悔,如果再把他置于当时的选择,他可能还是会那么做。 我去见詹兆辉之前,决定把见面的地址发给你。如果你不来,或者路上耽搁了,我就不再联系你,就当你逃过一劫。 季颂深吸一口气,铺天盖地的回忆砸下来,他仿佛还能看见那个下午的一地血红。 结果你还是来了...... 季颂闭了闭眼,呼吸碎乱,胸口剧烈起伏着,好像快要控制不住情绪。 那一天季颂特意选了一个时妄几乎不可能赶到的时间去见詹兆辉,从时妄身处的机场到达那片别墅区要穿过大半个北城。 当天下着大雨,季颂在信息里说得很含糊,只发给时妄一个地址,没提詹兆辉的名字,也没说是为了什么事。 恶劣的天气,加上语焉不详的短信,他几乎笃定了时妄不可能出现,心里是想借此放过他。但当季颂和詹兆辉扭打在一起,当他被詹兆辉压在栏杆上濒临窒息的一刻,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冲上露台。 第26章 哥对不起你... 季颂尽力调整呼吸,他很清楚这个回忆场景会触发什么,心理医生在给他做认知行为治疗时建议过他要与这部分记忆切割,少想少碰。 但是季颂不想再对时妄有任何隐瞒,就算是让他恨自己,就算不被原谅,也是他应得的。 时妄看向他的眼神阴沉复杂。尽管知道自己当初像个傻叉一样被骗了,但听到季颂亲口承认他的满盘计划,那种讽刺感还是瞬间拉满了。 季颂迎着时妄的眼神,暗暗咬了咬牙,又把两手背到身后紧紧攥着,声音低哑道,我没想到你会来,会对詹兆辉下手,更想不到你进了看守所以后,有那么多人为了财产在后面推波助澜,事情的发展超出了我的控制。 钟律师来找过我,我没有见他......我猜他当时就告诉你了,过失致人重伤的判决有一部分取决我的证言,我那时候满心仇恨,就想把所有人都送进去,也包括你...... 季颂的手已经抖得压不住了,呼吸也开始接续不上。他垂下头,不再看时妄,现在他脑子里全是时妄把詹兆辉捅倒在地,自己死死拽着他不让他继续的画面,耳朵里听到都是密集的雨声。 他的记忆大段大段地交错、跳跃,从某个节点断裂,又从下一个更为尖锐的节点衔接,全是最不堪回首的片段。 季颂的情况很不对劲。时妄并非看不出来,心里有个声音告诫自己,别再对季颂心软,至少不是现在。 他盯着季颂苍白似纸的脸,问,为什么觉得我不会来? 季颂有点站不住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外卖送来以后他一直在等时妄,自从在基地吃过午饭到现在已经过了七八个小时,他胃里没什么东西可吐的。 季颂半哑着声,断断续续地说,我以为,你没那么喜欢我,至少,不到言听计从的那种程度...... 我们就是睡过几次的关系,那之前我没有要求你为我做过什么,当天就发了一条信息,你不会穿城来找我...... 季颂上下牙齿打颤,每说一句话都用尽全力。 当他看到时妄对詹兆辉下手的一刻,终于后知后觉这个人有多在乎自己,那些模糊的感情都在指向唯一的事实。 季颂一直竭力隐藏自己的心,时妄又何尝不是。 可惜为时已晚,他们有过的隐晦爱意从未出口,再也没有机会让对方听到。当他把时妄推进那个仇恨的深渊,一切都解释不清楚了。 时妄看着他不敢抬头的样子,失笑,心更冷了,重复着季颂的话,只睡过几次?没那么喜欢你?停顿了下,时妄突然拧起眉,似乎想到了什么,语速放慢,如果那天我没去,你本来怎么打算? 季颂闻言,滞了滞,慢慢抬头,通红的双眼没有聚焦。他好像是在看着时妄,又像是透过时妄看向四年前的自己。 这一瞬间,时妄全明白了。 季颂太狠了,他就没想过给自己留条活路。 他在所有人面前装得云淡风轻,仿佛失去双亲对他没什么影响。他不着痕迹地接近时妄,暗中寻找詹兆辉,因为从一开始他就把所有东西都押上了,包括他自己。 如果那天时妄没去,最后的结果可能是...... 时妄不敢往下想。 前面季颂说过的所有话,都抵不上最后这个推测来得炸裂。 时妄眼底全红了,死死盯着季颂,强忍住把他掐死的冲动。 第33章 季颂稍微回了点神,抖着手想去拉住时妄,嘴里嚅嗫着,哥对不起你...... 时妄怕自己控制不住当场对他动手,一把推开季颂,抽身走去阳台。 - 季颂已经没有力气阻拦,时妄离开客厅,重重关上通往阳台的门。 今晚他们都把对方逼得太狠了。时妄有一瞬间整个人都是空白的,根本毫无理智可言,如果不是季颂的状态也差得可怕,他说不定当场就把他办了。 关上阳台门后他还落了锁,把几乎狂躁失控的自己和季颂隔绝开来。 对着茫茫夜色冷静了好一会,时妄终于从那种极端情绪中逐渐抽离,就在这时他听到里间传出一声闷响,下意识回头去看。 眼前的一幕让他呼吸一滞,视线被钉住,愣了一秒立刻把门打开。 季颂正蜷缩在玄关处,喉间发出压抑断续的喘息,喘得很乱很重,像是下一秒就要背过气去。 时妄从未见过他的这种状况,错愕过后冲回屋内,蹲下身小心将他抱住,这才发现季颂的前额、掌心里全是冷汗,浑身上下抖得不能自控,处在一种过度换气的濒临状态。 时妄一下懵了,抓紧季颂发抖的手,声音干哑地问,怎、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季颂说不出话来,牙齿打颤,整个人不能自控地抓着时妄。 时妄倏然意识到,季颂可能是发病了。 第一次在酒吧里动手时季颂就有双手发抖的表现,但他那时应对得极为镇定,后来也有几次被时妄逼出异样的反应,时妄瞧出了不对劲,却选择刻意忽略。 他有些偏执病态地认为,季颂为此痛苦失态,能够证明他在乎自己,证明季颂曾经爱过,却从未往深了想。 时妄坐在地上抱着季颂,摸到他过快的脉搏心跳,有没有药? 他担心抱起来的姿势反而让季颂更不舒服,又把季颂轻轻放平在地上,试着让他放松身体,有药么,哥?放在哪儿的? 季颂忍着一阵阵的寒战心悸,再次把自己蜷缩起来,两手压着胃部缓解痉挛。 床头柜抽屉......季颂费力道,氟硝西泮。 时妄冲进他的卧室,季颂的床靠墙摆放,只有靠门的一侧有个床头柜。 时妄一拉开抽屉,里面装着的各种药盒让他怔住,接着他拉出了整个抽屉,抱着所有药盒跑回季颂跟前。 刚才说的药名时妄只记得有个西的谐音,找出那盒氟硝西泮递到季颂眼前,季颂点了点头,时妄取出药片前又确认了过期日子,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效。 时妄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这说明季颂很久没吃这个药了。 他小心抱起季颂,低声哄着,张嘴,哥。再把药片放入季颂口中。 门口堆放了一件矿泉水,时妄抽出来一瓶,用牙齿咬开盖子,自己先喝一口,再低头吻住季颂,把水渡进他嘴里。 喂了两次水,药终于吞服下去。时妄换了个姿势,改为屈膝跪地,小心翼翼地把季颂打横抱起来,一路抱回了卧室。 - 氟硝西泮属于强效镇定类药物,能够缓释心悸反胃等症状,副作用是会产生嗜睡的反应。 季颂强撑着意识,和时妄说,你去吃饭,不用管我,睡着就好了。 他口齿不清,说不了完整的长句子,都是几个字拼凑起来的意思。 时妄拧着眉,闭嘴。 季颂勉强笑了下,时妄这样子让他很心疼,因为自己掌心都是冷汗,他用手背蹭了蹭时妄的脸颊。 时妄又给他喂了半杯温水,再替他盖好被子,自己则在床边坐下,隔着被子握住季颂的一只手。 卧室里熄了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 昏暗的房间里,季颂急促的喘息声渐渐平静下去,胃部痉挛的情况也在缓解,随着药效渗透,他终于倦极睡去。 时妄的一只手仍然摁着他的手,另只手掏出手机,开始查询氟硝西泮的药理。 手机上满屏的有关焦虑症发作时的症状随着搜索结果跳入眼中。时妄看了几分钟,抬头看向季颂。 这个人到底是有多能忍?这几年他又独自经历了什么? 时妄眸色阒黑,默不作声地坐着,视线久久没有从季颂脸上离开。 待到季颂睡熟了,他轻轻起身,走出卧室后带上了门。 刚才搬出去的抽屉还留着外面,抽屉里的药都不是治疗感冒发烧一类的常用药。时妄把每种药名输入手机查了一遍,查到最后他实在受不了了,心口一阵阵地抽着疼,看见季颂的大衣挂在门口,他走过去摸了摸衣兜,果然摸出一个烟盒。 时妄走到阳台上,给自己点了一支烟。 那些药品很多都是临期的,说明季颂最近没有服药了,偏偏今晚...... 时妄蹲下身,把头深埋进手臂里。自己才是他的应激源,时妄咬牙骂了一声。 如果不是一再逼他,他不会吃下副作用那么明显的药。 明明说好了不会再伤他,为什么每次一碰到有关这个人的事就没办法冷静。 时妄半抽半燃了一支烟,然后把桌上的几个外卖饭盒放进冰箱,又重新下了一单带有热汤和粥品的外卖。 做完这些他回到卧室,在季颂身边躺下,伸手将人揽进怀里。 季颂已经睡了一会,身上仍是冷的,恍惚间感到自己被一个无比贴合的拥抱捂热了,他半睁眼,迷糊问了句,我睡了多久? 时妄一只手枕在他头下,又将他往怀里带了带,接着睡,等会叫你起来吃饭。 这种懒得废话的语气,此时听来却叫人分外安心。 季颂在他的衣料上蹭了蹭脸,又闭眼睡了下去。 再次醒来已是深夜了,是时妄把他叫醒的。距离季颂服下氟硝西泮过了三个小时,时妄担心他没吃晚饭,空腹伤身,想让他起来吃点东西再睡。 季颂还未完全清醒,一杯温水递到了跟前。 时妄查过服氟硝西泮的副作用,包括口渴嗜睡等症状。水温他提前试过,是可以入口又能暖胃的温度。 季颂坐起来,攥了攥还有些僵直的手,然后接过杯子,在时妄的注视下慢慢喝掉了整杯水。 放下杯子,他低着头放空了几秒,再从手腕抹下一根皮筋扎起头发,这才抬头看向站在床边的时妄。 今天没说完的,我们再找时间 不说了。时妄打断他,别再想今晚的事。 季颂差不多清醒了,几小时前的对话犹在耳畔。 他与时妄对视片刻,轻叹一声,这样不对的,就像我考试作弊了一样 在时妄最愤怒无助的时候,季颂反倒发病了,这个同情分让他觉得自己太狡猾。 时妄没跟上他的思维,皱眉,什么作弊? 季颂还在重复着攥紧手指又松开的动作。药效能缓解一些躯体化的症状,但不能完全让他恢复如常。 时妄看着他不甚灵活的曲张手指,心口堵得难受。 季颂迎着时妄沉沉的视线,装作轻松道,就当你不知道我吃药的事,我们跳过这段,该怎么样怎么样,好么?说完,还挤出一点笑容。 时妄还没从刚才检索药物的震惊之中缓过来,季颂这般轻描淡写地带过病情,时妄心里的疼痛阈值和烦躁值瞬间都到顶了。 他当然明白季颂的用意,如果不是突然发病,自己不会留下来照顾他。 季颂也清楚这一点,他不想时妄因此隐忍不发,所以借着玩笑说出来。前面堆积的那些愤怒都还作数,时妄仍然可以对他为所欲为。 这个人是吃药吃坏脑子了么?明明都病成这样了,为什么不能学着占点便宜,如果现在开口求原谅,说不到时妄一心软就点头答应了。 短暂沉默后,时妄伸手拉起季颂,去吃饭。 待到季颂下地站稳了,他松了手,冷着脸说,哥,你别激我。 从季颂犯病开始,时妄就没再叫过他的名字。 季颂对他的状态一向敏感,闻言有些无措地收敛了笑意,定定地看着他。 时妄心头一阵没来由的烦乱,季颂这样的眼神让他愈发不自在。 刚才他们躺在一起,时妄一直没睡着,趁着药效他把怀里的人吻了又吻,心疼得恨不能替他受过。 现在季颂醒来了,时妄对着他却说不出半句温柔的话,反倒让一个病人来安抚自己。 时妄吐了口气,别哄我了。停顿了下,他转开视线,下颌线绷紧了,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比你想的......更在乎你。 卧室里静极了。 季颂眼眸闪动,完全没有料到时妄会说出这句话。 时妄皱眉,暗暗骂了声。骤然面对季颂的病情,他还无法消化这一切,很多想说的话都堵在嗓子里。 第34章 时妄烦乱至极,转身就走。季颂愣怔在原地。 直到前门传来打开又关上的声响,季颂堪堪回过神来,脚步踉跄地追了出去。 第27章 今晚不送你回基地了 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比你所想的更在乎你。 季颂冲出去的瞬间,脑子里全是这句话。 他来不及换鞋,深夜的楼道里他穿着拖鞋的脚步声格外清晰。时妄已经快步走下一层楼,季颂怕吵醒邻居,想叫住时妄也不能大声叫。 时妄到底还是顾虑他的身体,放慢了脚步等着他追上来。 回去,外面冷。季颂刚到跟前,时妄抓着他的胳膊将他反推回楼梯。 时妄。季颂被推开以后又再次抓住了他。 时妄不可能和一个病人拉扯,只得让季颂抓着。 由于服药的缘故,季颂的思维没那么敏锐,语速也慢些,快到一点了,今晚不走了好么。 他努力想让时妄跟自己回去,时妄只是沉默地站着。 季颂本不想在楼道里回应刚才的话,眼见时妄不肯上楼,他无奈叹了口气,说,我都知道。顿了顿,想起时妄话里的委屈和不甘,季颂眼眶一热,又重复一遍,我都知道,要不我也不会回来。 不管表面上多么温润圆融,季颂骨子里还是那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子。如果他真的无心,时妄用什么手段也不可能逼他就范。说到底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毕业时他也有其他选择,回到北城可能是所有选项中最不理智的一个,但他还是回来了。 那时的他看不到任何希望,怕打扰时妄的新生活也不敢贸然去见他,完全是走在一团混沌之中。 此时他说他都知道,所以无需冗长的解释,也无需反复证明,就算他们的关系再撕裂,彼此再记恨,仍然无法放下对于另个人的执念。 这执念本身已经用尽全力。季颂怎么可能感受不到。 他喉咙酸涩,很多情绪堵在胸口。 时妄看出他眼眶发红,反而对自己更气了,季颂现在需要好好休息,自己是在带头闹什么。 时妄抽出手,我回去了,有事打电话,我随时过来。 他的视线从季颂身上带过,犹豫了一下,最后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 就从这晚分开以后,原本趋于缓和的气氛又在一夜之间回到了原点。 季颂了解时妄的脾气,发信息或打电话过去不会有多大效果,季颂提出见面,时妄总说没空,季颂知道他需要时间去消化那些事,反倒不敢太频繁地联系他。 这之后的一个星期他们没有见面,聊天记录也只有短短几条。 一次是在季颂发病的隔天,时妄发了条消息:【身体怎么样?】 季颂已经从于经理那里得知,时妄出面给自己请了两天假。于喆是个精明人,并未追问这背后的关系,季颂还是在微信里提了一句:【我没事了,谢谢你帮我请假。】 对话就停在这里,时妄没有回复,季颂也没再发了。 一周以后季颂往酒店寄去一个包裹,快递送达的那天他给时妄发了张快递截图。 季颂:【我替你去看了中医,开了几副清热利咽的药,收到以后记得放冰箱。】 季颂寄去的不是药材,而是已经熬好封袋的一个疗程中药,时妄只要加热就能饮用。 消息发出后一整天也没见回复,季颂现在身份尴尬,时妄说了不看医生他却替他去了,不免担心对方认为自己没有边界感。 余下还有些服药的忌讳,季颂犹豫再三,等到晚上还是把医嘱发了过去,又问这个周末能不能见面。时妄那边仍然没有回复,季颂便不好再问了。 这一等又过了一夜,把季颂彻底磨得一点耐性都没了。 他差点就想请假离开基地去酒店找人了,看到训练室门口挂着距离亚洲邀请赛还剩十天的牌子,这才生生压下冲动。 季颂满心惦念着时妄,完全没想起来这一天是自己二十七岁的生日。 他和往常一样比选手们早起两小时,去健身房运动以后独自吃了早饭,坐在空荡荡的餐厅里又试着给时妄打去电话,仍是无人接听。 今天上午有场练习赛,一队的队员起得比平常早些,季颂在训练室外遇到里奥,和他聊了一会,然后一起进入训练室,赛前教练和经理都有话说,季颂负责翻译。 总之就是很平常的一天,在季颂收到姜九思的微信前,他压根没想起来这天是自己生日。 姜九思给他发了一个生日快乐的表情包,又问季颂这周末有没有空见面。 季颂想想自己近来无比坎坷的情路,心情有点沉,回复姜九思:【周六我休息,你定时间地点。】 过了一会,姜九思把一个餐厅预约发给他,约在周六下午去餐厅见面。 练习赛已经开始,季颂给姜九思回了一条收到,这之后没再看过手机。 练习赛打了两个多小时,恶侠让二追三赢下比赛,于喆让所有选手先去餐厅吃饭,吃完再进行复盘。 这时已是下午两点,季颂也还没吃午饭,于是收拾东西下楼去餐厅。 他和一队的队员坐在一桌,赢下比赛大家情绪都挺好,吃饭时一直在讲战败队伍的笑话,季颂时不时地给里奥解释那些笑点。 午餐快结束时,于经理走了进来,抬手点了点坐没坐样的几个队员,快别傻笑了,老板过来看看你们。 话音还未落下,餐厅门再次打开,时妄出现在门口。 季颂来到基地几个月了,从未见过时妄亲临这里,突然见他出现,季颂心跳骤快,愣愣地盯着他,根本移不开视线。 时妄的视线在季颂身上短暂停留,然后冲着几个选手说,练习赛我看了,打得不错,带点吃的犒劳大家。预祝大家在仁川总决赛上淋一场金雨。 时妄比起几个选手也大不了几岁,相处起来没什么隔阂。 他这里话音落下,于经理领着工作人员把一推车的奶茶蛋糕小龙虾推进餐厅,选手们兴高采烈冲上去瓜分零食。季颂从座椅里站了起来,略带些茫然地看着时妄。 餐厅不大,他们之间就隔着一张圆桌。时妄对他做了个出来说的手势,季颂没顾不得其他人有没有看到,跟着时妄来到走廊上。 一墙之隔传来年轻选手的嬉笑打闹声,走廊上除了他们没有别人。 时妄开口第一句就是,一会儿带你出去吃个饭。 尽管没把庆祝生日挂在嘴上,但他显然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过去的半个月里季颂心情大起大落,不联系时妄怕他觉得自己怠慢,联系了又担心追得太紧惹人厌烦。现在突然听时妄若无其事地说要出去吃饭,季颂一怔,而后松了口气,什么也没问,只是点头说好。 于经理从餐厅里探出头来,询问时妄要不要和选手们来张自拍,季颂没机会再说别的,只能暂时打住。 午饭以后复盘练习赛,时妄又破天荒地进了训练室,坐在经理和教练身边,看似在听他们指出选手的问题,其实他的视线里只有坐在对面的季颂。 季颂被他看了整整三十分,一开始还能假装淡定,到后面频频喝水以掩饰慌乱。最后季颂没辙了,他整个人明明穿着衣服,却好像被时妄用眼神扒光了一样。 趁着教练还没说到里奥的问题,他掏出手机给时妄发了条信息,就三个字:【行行好。】 时妄掏出手机一看,笑了下,终于放过季颂,转头去看屏幕上的比赛录像。 好在教练今天也顾及时妄在场,复盘时间比以往都短,半小时不到全部说完,领着队员出了训练室。 只有于喆还守在时妄身边,时妄在来之前就想好了理由,和于喆说,晚上我有个应酬需要翻译,季颂跟我去一趟。 于喆哪里敢多说什么,立刻点头,没问题没问题,这不算请假。 时妄就这么把季颂领走了,直到他们走出了基地园区,季颂失笑,什么应酬要让老板亲自来接,于经理怎么会信的。 时妄转头看他一眼,语气还算随和,那我下次直说带你出来吃饭,过了夜再把你送回来。 季颂不敢接话,这事时妄真做得出来。 这么多天没见了,时妄的态度却和季颂所想的完全不一样。季颂满腹疑问无从说起,默默上了揽胜的副驾。 上车以后他时不时转头去看时妄,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下。反倒是时妄开了一段路以后,主动找话,就没什么想说的? 季颂淡淡道,我该说什么? 昨天一整天没回你信息,不问问原因?时妄说。 沉吟半晌,季颂还是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戴罪之身,不敢多嘴。 第35章 他这样公开处刑自己,时妄听了一笑,没再为难他,自己主动解释了,昨天上午太忙,晚上你发医嘱那个时间我正在飞机上,落地也晚了,不想影响你休息就没回,就当是给今天见面留个惊喜。 其实他不必向季颂解释,但他还是原原本本都说了。 季颂越听越意外,到最后整个人都有点混乱了。 从时妄突然出现在基地开始,似乎一直在有意地调节他们之间的氛围。这顿饭没有明着说是庆生,但季颂也猜到了他的来意,为什么隔了半个月没见,反倒是时妄先让步了? 后来他们到达餐厅,那是一家季颂以前没去过的私房菜馆,坐落在一处四合院里,有点闹中取静的意思。 尽管不是周末,店里也基本满座了,服务生把他们领进一间靠进院落的小包厢,时妄拿到ipad就递给季颂,吃什么自己点。 经过这一路,季颂已经确信时妄去基地不是为了犒劳选手,也不是随意把自己带出来的。这间私房菜的包厢都需要预定,听服务生的意思,是在一周以前就订好了。时妄提早了一星期,就为把这半天的时间留出来。 季颂心里浮起一个小小的问号。为什么? 他脸上没有表露疑惑,点完菜把平板交给时妄。时妄没看屏幕,只问了句,喜欢的都点了? 季颂说,差不多吧,你再看看。 时妄没看,直接拿给服务员。 这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坐在季颂对面的人还是那么爽快,不管去哪里吃饭时妄从不过问点菜,季颂点什么他吃什么,只要季颂喜欢的他都能吃。如果到最后季颂抢着付钱,他就会当着服务生的面直接把人搂住,腾出一只手来掏手机,说,不闹,我来。 当时只道是寻常。 季颂轻轻吐了口气。 时妄留心着他的一举一动,见他叹气,累? 季颂扬起笑容,不累。停顿了下,索性直说了,我没想到我们还能这样一起吃饭。 时妄看着他,没有接话,他不愿提起前事再让季颂紧张。 今天我生日,说好了让我结账。季颂也怕破坏气氛,主动找补了一句,把刚才的话头带过。 自从重逢以来,这是他们在外面吃的第一顿饭。季颂午饭吃得晚,不是很饿,仍是细嚼慢咽陪着时妄吃到最后。清蒸鱼端上桌后,他花了些时间挑拣鱼刺,然后把剃除了所有小刺的半只鱼推到时妄跟前。 时妄看了眼那盘被剔得干干净净的鱼肉,没说什么,扣在自己碗里都吃了。 从前的季颂不可能做这些情侣间的小心思,更别说帮时妄剔鱼刺,这还是头一回。 由于包厢的隔断是半镂空的,两个人没聊什么具体的事,最后是季颂买了单。 今晚机会难得,眼见时妄拿起车钥匙起身,季颂主动提出,这里离酒店不远,要不我去你那儿坐会儿,方便吗? 时妄闻言,挑眼看着他,说,没什么不方便的。 时妄的眼神一向不收敛,说话时直直盯着季颂。季颂被他盯了几秒,瞬间想起下午在会议室里那坐立不安的三十分钟,脸上表情虽然没变,耳朵却渐渐红了。 这阵红温直到他上了车才逐渐褪去,季颂以为时妄没有察觉,却不想他们都快开到酒店门口了,时妄突然抬手捏了捏他的耳廓,语气淡淡地,说,你这个点跟我回来,今晚就不送你回基地了。 第28章 我该拿你怎么办? 季颂微微一怔,转头去看时妄。 通往地下车库的双车道上射灯明亮,照着时妄的深邃眉目和凌厉五官。但他对季颂的吸引力远不止这张脸和这副身材,往往是他随口一句话,却带着明显的偏袒和占有欲,那种瞬间最让季颂心动。 季颂失神片刻,收回视线,笑了笑,没有反驳时妄。 几分钟后他们从直达电梯进入酒店套房。时妄没让季颂开灯,陪他一同走进客厅,飘窗上点燃了一排英文字母蜡烛,正好拼成happy birthday,还有一个蛋糕摆在金色推车里。 刚才季颂上车以后,时妄站在车外打了个电话,季颂猜测应该就是那个时候让套房管家布置的蜡烛和蛋糕。 季颂缓步走到推车前,面对时妄的用心,这一刻他心里涌起的却是强烈的不配得感。 他说自己是戴罪之身,并非一句玩笑。 时妄没必要为他做到这个程度。 过去的半个月他们少有联系,季颂本以为时妄还没消气,然而这一晚相处下来,他才明白那是时妄在独自消化情绪。 直到他把自己调整好了,才以若无其事的态度来面对季颂。 喝什么,红茶可以吗?时妄站在吧台边烧水。 季颂抬头看向他,声音有点不稳,都行。 他看到季颂仔细数出几片茶叶,心里酸软得一塌糊涂。 他走到吧台边,时妄背对着他从小冰箱里取出一个玻璃瓶,加点蜂蜜? 季颂开口,时妄,待到时妄回身,季颂上前一步把人堵进了角落。 时妄手上沾了蜂蜜,为了不碰到季颂,他张开两手,跟着退了一步。 季颂看着他,轻声道,够了,不用了。 说完他把时妄压向墙面,直接吻在唇上。 起初吻得浅缓,只是嘴唇贴合,慢慢厮磨,而后加重了力度,牙齿啃咬着时妄的下唇。 时妄一开始不想弄脏季颂的衣服,两手摊开没有碰他,任由他主动索吻。直到季颂咬着他的嘴唇试着顶开牙齿,时妄忍不了了,直接将人拉进怀里,一个反转把季颂压住。 亲吻短暂分开,时妄垂眼盯着季颂微微红肿的唇,嗓音低哑,不舒服就告诉我。 说完他抬手抓住季颂的头发,稍微使力迫使季颂抬头,重新吻了上去。 季颂的那点撩拨只是不痛不痒的前菜,主动权交回给时妄,让人头皮发麻的快感才瞬间迸发。 季颂被托了起来,双脚离地,时妄单手抱他也照样轻松,可是吻起来却又凶又狠。 明明没有其他更侵犯的举动,只是一个深吻,季颂感觉浑身都酥麻了,加上被托起的缘故,他没有着力点,只能抱住时妄不让自己滑落。 吻了一会儿,季颂有点受不住了。 上次服药以后他联系了曾经的主治医生,对方建议他慢慢减量,服用一到两周药效较为温和的丁螺环酮,等到戒断反应完全消失再停药。 时妄对他的心绪影响太大,加上服药后体力和精力跟不上,吻到呼吸发紧,季颂用一只手抵着时妄的肩膀,不怎么用力地推了推。 时妄并未勉强,慢慢停了下来,而后蹲下身放季颂落地,待到他站稳才松手。 两个人的呼吸都有点乱,谁都没说话。 片刻后,季颂抬手抓住时妄帽衫的领口位置,艰难开口,你是不是想跟我算了? 时妄没听明白,看着季颂。 季颂深吸一口气,手还抓着时妄的衣领,又道,上次我说过,直到你满意为止,我的期限是以年为单位计算。这才几个月,就因为我那晚状态不好,你就寻思着算了,不和我计较了是吗? 季颂有点急了,他不能再让时妄再受任何委屈,就是自己也不行。 他欠他的是爱情,是自由,是人生最可贵最无法估量的两样东西。如果恨了这些年,最后就用一句算了抹去,季颂宁愿他永远不要原谅自己。 时妄盯着季颂,眼色愈沉,语气带了一丝嘲讽,你那叫状态不好?你不是发病了吗?拉出来一抽屉的药,我这辈子都没吃过那么多药,我怎么和一个病人计较? 季颂猜得不错,时妄是用了很多天来把自己想通了。 前面的几个月他不知道季颂在分开以后经历了什么,所以对他下过狠手,没打算让他轻易回来,他们之间本来就没有客客气气叙旧的基础。 直到把季颂逼得发病了,又看到那些生僻拗口的药名,在那几分钟里时妄把所有最坏的可能性都想了一遍,最后剩下唯一的执念:这个人只要活着就好。 哪管他骗过自己,把自己送去坐牢,几乎把人生摁停在那一刻。 时妄认了。 生死大事,他在那一刹那只求抓着他的手。 这个想法一旦有了,再计较曾经发生过什么,时妄觉得没那个必要了。 他就算从季颂身上报复回来又怎样? 他都可以为了他不顾性命,难道还稀罕他再用一年两年来偿还。 季颂急于否认道,我没病,就算有过现在也没事了。 不等时妄反驳,他又说,你这样让步我们最后也好不了,那些问题还在,至少可以让我去解决。 第36章 季颂语气里满是内疚,你不用不用来基地带我走,不回信息也没必要解释,我愿意来酒店等你,等多久都可以。 放在吧台上的烧水壶冒出热气,水开了,壶口正冲着季颂手臂的方向。 时妄伸手把水壶关掉,说了句,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季颂。说完把季颂拉开,想要走出吧台。 季颂退了一步,仍是挡在时妄跟前。他流露出少见地执拗,不要这种名不正言不顺的原谅。 正因为太想复合,季颂反而不敢把进度拉得这么快,他要的不是几个月几年的短暂关系,是此后都能心无芥蒂地相爱。 时妄现在放过他不会对他们的关系有任何助益。那一晚季颂甚至连坦白都坦白得不够彻底,这笔糊涂账不能就这么扔着不管。 季颂知道时妄眼里不揉沙子,真这么糊弄过去对谁都不好,就算是伤筋动骨他们也得把事情掰开了理清楚。 他不肯让开,时妄也不可能对他动手,两个人僵持片刻,季颂放缓声音,还想再劝,你那天晚上才问了多少,想知道的都知道了么?你怎么没问问你进去以后,我有没有遇到其他人...... 这一下,彻底触到了时妄的逆鳞。 季颂眼见时妄脸色骤变,他的一只手腕旋即被时妄抓住。 你遇见谁了?时妄半笑不笑地问。 季颂平声说,没有遇见谁,可是如果你不问,你也不会知道。 时妄失去耐心,把季颂往旁边一推,大步迈出吧台。 季颂无奈地看着他,站在原地。 时妄走出去几步过后,突然顿住,又转身走向季颂。 吧台的一边是连着高脚凳的台面,另一边是整面墙的酒柜。时妄走回来,把季颂逼退到酒柜上,两只手却踹在兜里。他没碰季颂,也不看他,垂着眼,皱着眉说话,我该拿你怎么办? 说完,沉默片刻,时妄俯身,把头靠在季颂肩上。 我他妈该拿你怎么办?他又说了一遍,就连骂人也是从未有过的服软语气,就你这身板,我力气再大点都怕把你弄死。 季颂听他这么说,心口阵阵生疼,抬手摁着时妄的后脑。 由于看不见时妄的脸,只能感受到他轻拂在颈部的呼吸,季颂觉得脖子那里变得格外敏感。 时妄闭着眼,原本高挺的身板这时倚靠在季颂肩上,那种纠结无奈,求不到答案的挣扎让他流露出一丝少见的脆弱。 半晌,时妄自嘲一笑,......你还敢堵我,还敢揪着我不放,我倒是有一堆事情跟你清算,你受不住就别来惹我。 季颂那晚发病的情景历历在目,时妄能说出语气最重的话,也就只是这样了。 他正要抬头,季颂又将他压回自己怀里,摁着他的头揉了一把,掌心里都是那片毛刺刺的触感。 季颂看着时妄头上短短的发茬,低声问他,你是喜欢这个发型,还是为了留着给我看? 让我心疼。 时妄一怔,沉默无言。 季颂的温柔总有种一击即中的力量,戳在人心尖最柔软的地方。时妄插在兜里的两手拿了出来,终于将季颂环住。 季颂闭了闭眼,看着不远处跳动的烛火,轻声道,想让我心疼就说出来,我也只会牵挂你,心疼你了。 他和时妄的这段感情仿佛受到了什么诅咒,从最敌对的关系开始,总是行差踏错,谎言里夹杂真心,亲密中暗藏背叛。季颂已经习惯了不去设想结局,他在乎的就只有时妄,只求眼前人能过得好。 可是今晚时妄很抗拒聊下去,季颂也怕再勉强就把气氛聊崩了,寻思着先缓一缓,过些天再找机会。 把人放开前他又主动吻了时妄一次,吻得极为细腻温缓,有点安抚的意味。 可能是因为他说的那句我只会心疼你稳住了时妄的脾气,时妄的脸色没那么难看了,由着季颂用亲吻代替言语。 最后时妄收拢手臂,捏了捏他的腰,说,去把蛋糕吃了。 – 尽管有过分分合合的这些年,这却是时妄陪伴季颂度过的第一个生日。 他们还在一起时,季颂为了不在生日这天见到时妄,提前和姜九思去了外地旅行。那时父母相继离世的阴影还笼罩着他,他心里的大块地方被仇恨占据,根本想不到也感受不到别的。 再后来时妄入狱,季颂彻底封心锁爱,远赴雁城读研。一个导师门下的师兄弟大多只是点头交情,没谁知道他的生日,季颂也从来不提,渐渐的连他自己都模糊了这个日期。 ,,声 伏 屁 尖,,随着蛋糕上的蜡烛点亮,季颂隔着跳动火苗看向坐着茶几对面的时妄。 他嘴唇动了动,时妄好像预感到什么,出声制止,生日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季颂笑着噤声,凑近吹灭了蜡烛。 由于刚吃过晚饭,他们只分食了一小块蛋糕。季颂想要喂给时妄,却被时妄把奶油抹在他嘴唇上,接着又是一次绵长深吻。 即使明知还有乌云没被驱散,他们仍然借着生日给各自一次豁免权,用热吻回应对方。 甜腻的鲜奶油在唇齿间传递,伴随彼此的气息渗入呼吸,长久以来的苦涩被驱散了一些,季颂含糊不清地叫了几次时妄的名字,时妄将他抱紧。 这一晚频繁密集的亲吻消耗了季颂不少精力,后来时妄靠在长沙发外侧,季颂倚着他躺在里侧,闭眼小睡了会。 时妄轻摁着他的太阳穴,让他放松下来,有那么几分钟季颂在时妄怀里呼吸轻缓,似乎是睡着了。时妄也闭上眼睛,置身这难得的一刻安宁。 直到他感觉季颂小幅度地动了动,时妄拍拍他的背,随口说了句,你这周六休息是么?我把时间空出来。 起先季颂迷糊地应了声好,而后整个人僵了下,慢慢从时妄怀里撑起身。 时妄睁开眼,季颂看着他,继而冲时妄露出一抹温和无辜的笑,说,周六只休半天,我答应姜九思和他见面,要不,你等第二轮? 第29章 时少,什么时候安排一下? 季颂知道时妄和姜九思合不来,因此没有邀请时妄加入周六的聚餐。 这两个人的梁子是从几年前季颂被刺受伤那次就结下了。 姜九思是个顶不错的朋友,直男,为人大方,对朋友仗义。在遇到时妄以前,季颂从未告诉姜九思,自己不是直的。 因此当姜九思得知季颂被刺受伤,还是为了时妄受的伤,便逐渐从他们的相处中嗅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季颂没再遮遮掩掩,索性就和姜九思出柜了。 要让一个深交十几年的直男朋友接受自己的好兄弟是个gay,这事有一定的难度。 季颂至今记得当时姜九思的表情,明明已经震惊得坐不住了,偏偏还要强演镇定。 姜九思最终把季颂的选择归咎于时妄,坚定地认为是时妄把季颂掰弯了。不管季颂怎么解释自己从初中阶段就明确了不喜欢女生,姜九思对时妄的印象一直没有扭转过来。 后来他又得知季颂母亲的死与时文雄脱不了干系,自此再没给过时妄好脸。 这个周六的聚餐定在一家日料店,姜九思没带女友,就他和季颂两个人吃了一顿晚饭。 结账时季颂收到时妄发来的消息:【路过这附近,顺道接你。】 季颂看了眼信息,无奈一笑,心说这个幼稚鬼。明明说好了到酒店见面,结果还是按捺不住来接自己。 季颂回了个好字,又发了条语音:还有十分钟出来。 放下手机,他好意提醒姜九思。 时妄在这附近办事,顺路接我。季颂用了时妄的借口,你可能会见到他。 姜九思有点无语地看着季颂,这就和好了?非得到我跟前秀? 季颂摇头,没和好,才过了多久。 不管时妄是怎么想的,季颂心知他们之间还有些问题,自己也还在求原谅求复合的路上。 姜九思根本不信,没和好就来接你?骗谁呢。 服务员过来买单,季颂起身拦着姜九思不让他掏钱,淡淡说了句,最近月薪五万,关在基地还没地方用钱。 姜九思彻底被刺激到了,嘴里卧槽卧槽连骂了好几声,由着季颂把账结了。 他们坐的卡座靠窗,季颂留意着路面上的车来车往,直到看见那辆换过特殊车胎的揽胜停在日料店外,他和姜九思说,时妄到了,你要不要再坐会儿? 姜九思知道他身在曹营心在汉,最后喝了口茶,起身,走吧走吧,别耽误你约会。 他们来店里吃饭的时间早于平常的饭点,这会儿到了用餐高峰期,等了两轮电梯才下到一楼。 第37章 姜九思不怎么想和时妄打照面,快到门口了,他说,要不我先走,你直接上车。 季颂一抬下颌,示意姜九思,时妄刚下车,可能看到我们了,打不打招呼随你吧。 都是成年人,没必要勉强朋友做不情愿的事,季颂态度随和。 姜九思反而挺多顾虑,他对于季颂和时妄的复合持保留态度,可是心里清楚这两人估计是分不开了,自己避而不见会不会让时妄迁怒季颂,只好说,看都看到了,打个招呼吧。 他们刚走到时妄车前,季颂忽然一摸自己外套口袋,哭笑不得,我手机忘在楼上了。 季颂难得犯迷糊,时妄和姜九思都转头看着他。 他犹豫了下,说,我上去拿手机。顿了顿,抬手隔空点了点时妄,你保证,只说话,不动手。 时妄和姜九思以前打过一架,姜九思没干过时妄,至今耿耿于怀。 时妄两手插兜,很松弛地站着。听了季颂的话,他扯了扯嘴角,顾全着季颂在朋友跟前的面子,他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季颂转身跑回店里,留下时妄和姜九思站在外面。 有那么半分钟,谁都没说话。 姜九思有点尴尬地摸出烟盒,抽吗? 时妄说,戒了。 戒烟的原因不用再问,姜九思当然知道进去以后抽不了烟。 他更加尴尬了,掩嘴咳了一声,又把烟盒揣回去。 季颂还没回来,估计是等电梯的人太多。 姜九思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对时妄说,你......你不是回来报复季颂的吧? 牢狱之恨。姜九思想不出对于一个活在花花世界的现代人而言,还有比这更狠的伤害了。 站在他旁观者的角度,大概永远不会明白,这两个人都把对方折磨成这样了,为什么还要回头,还不肯放手,到底是在执拗什么? 时妄听了,神情平静地看着人来人往的店门口。 短暂沉默后,他说,别在季颂跟前反对什么,你就当做件好事。 姜九思难掩错愕。 他印象里的时妄是个嚣张跋扈的少爷,长得好看,出手阔绰,一言不合就能跟你动手。 当初他们打起来就是因为几句话不对付。现在姜九思都想不起那时说了什么,只记得季颂冲过来拉架,时妄方才停手,而自己被凑得很惨。 可是现在......姜九思甚至觉得刚才时妄的话里有一丝恳求。 求老天爷放过,求所有人放过...... 姜九思这个大直男在这一刻忽然被触动到了。 他清了清嗓子,看见季颂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餐厅门口,他低声说了句,不会,没那么无聊。你,你加油。 停顿了下,抢在季颂还没到跟前,最后说了句,季颂这几年过得挺不好,大概是因为你不在他身边吧。 现在你回来了,季颂也该好起来了。 作为兄弟,姜九思只能言尽于此。 季颂快步走到两人跟前,见姜九思表情不太自然,季颂带了点笑,问时妄,说到做到了? 时妄两手一直揣在裤袋里,就没拿出来过。 他看着季颂,知道季颂只是玩笑话,他没计较,淡淡说了句,我就这么幼稚?趁着这三五分钟还得打个架? 这话把季颂和姜九思都说笑了。 姜九思很识趣地和他们作别,一秒没多耽搁,走去停车场另一边取自己的车。 季颂上了揽胜的副驾,待到时妄也上了车,他伸手越过中控台,握住时妄的一只手捏了捏,说,谢谢。 时妄皱了下眉,谢什么? 季颂说,当着小姜的面,还要你让着我。 看似是一些小事,但季颂清楚他们的相处远不到那么随心所欲的程度。时妄完全可以待在车里,不必下去和姜九思打照面,季颂说了那些打趣他的话,他也大可以不搭理。 但他为了季颂都尽量去做了。 季颂并不知道时妄和姜九思刚才那番对话。这么握着手时妄没办法开车,他刚要把手抽出,时妄反将他握紧。 跟我见外什么?时妄声音沉了些,有什么可谢的。 停顿了下,他盯着季颂的脸,不知想到了什么,眼里浮出笑意,以前没见过你穿这一身。 说着,他的一只手仍然握着季颂的手,另只手伸过去拨了一下季颂脑后扎起来的狼尾。 季颂挺适合这种半长的头发扎成一个小尾巴的发型,显得特别有气质。 时妄知道他未必是为了好看把头发蓄起来,应该只是这几年没心思打理,才任由头发留长的。 但是今天的季颂看着似乎有点不一样。 时妄一见面就发现了。 他又拨了下他的发尾,心里蠢蠢欲动,很想吻他,声音还算淡定,今天穿这样不是为了给朋友看的吧? 季颂失笑,大大方方承认,穿给你看的。 时妄的猜测没错,这几年季颂没有心力捯饬自己,维持基本的整洁干净就行了,就算偶尔被同事称赞一两句,他现在的状态和几年前还是没法比。 前几次和时妄见面,季颂甚至从衣柜里找不出一件新衣服。直到近来关系好转,季颂才在网上买了些时新好看的款式。 今天出门前他特意搭配了一身,头发也不是随手扎的,狼尾的位置扎得偏高,显得人也精神。 时妄摸了两次他的头发,这样的小动作透出一种不刻意的亲昵,季颂心软得不行,又说,工作以后得收敛点,没法像读书的时候那么穿。 时妄不吝夸他,挺好看,把我看硬了。 听到这么直白的话,季颂笑了下,没有脸红,淡淡回了句,别光说不干。 已经擦枪走火几次了,总是没做到最后。每每想到这个,季颂就会感慨时妄真的成熟了,不再是当年那个喝醉了酒差点在车里就做了的少爷。 时妄看着他唇角的微笑,更觉得心痒难耐,再聊下去恐怕回酒店都难了。 时妄顺手帮他系上安全感,稳了稳心神,开车上路。 - 距离飞往韩国参加亚洲邀请赛还剩不到十天,这个周六的半天假期就是季颂在比赛前的最后一次休假。 由于时妄还有别的安排,另外也不想给选手们太大压力,他不会随团飞往仁川,接下来的半个月他们没有机会再见面。 其实过去的几个月里他们间隔一两周见一次都是正常,到底是现在的关系不同先前,各自挑明了心意,不管是说话还是相处,总透出一种情侣间才有的腻乎。 尤其是季颂,他也知道这样的进展太快,不该急着拥抱急着上床,可是时妄对他太好了,而季颂就像一个经历长途跋涉极度缺水的人,对于时妄给予的每一点体贴都觉得无比珍惜,也想把自己的一切都掏给时妄。 进了酒店房间,时妄把他压在门上,咬着他耳朵说,你穿什么都好看,穿衬衣好看,穿西装也好看。 季颂抱着时妄的脖子,吻了吻他的眼尾,听见他又说,......什么不穿也好看。 季颂轻轻闭眼,舒了口气。 他嘴上不说,每次听到时妄这些直接的表达,心脏总是又酸又软。 那是时妄从最开始打动他的原因,什么都放在明面上,从不遮遮掩掩。 只要他们在一起,那团跳动的火焰就没有熄灭过,是纯爱也是欲望,喜欢就是这个人,他身上好的坏的都能照单全收。 季颂内心也有那种奋不顾身的冲动,但他一直克制得很好。唯独在时妄这里,他会看到最真实的自己,也敢于把所有感情交给对方。 他抱紧了时妄,从眼尾吻到脸颊,又从脸颊吻到嘴唇。 接下来要分开半个月,季颂少见地吻得有些激烈失控。 反倒是时妄,顾虑着他还在服药期,不想让他太过激动,深吻了半分钟以后逐渐放缓。季颂觉察到他的克制,从他怀里退开一点,深呼吸了一次,抬眸看着时妄,唇角微微勾起,我已经停药了,医生说可以进行运动锻炼。 季颂本来的声音偏冷,接吻以后带着一点磨砂质感,听着温柔又性感。 面对时妄眼里一闪而过的讶异,他回以一笑,又说,从日常运动到激烈运动我都可以参加。时少,什么时候安排一下? 第30章 不是哭了吧 季颂看着时妄,眼眸熠亮。暗示得这么明显,时妄不可能听不懂。 他一双含情眼,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挂在唇角,时妄心跳骤快,完全没料到季颂这么主动。 接着时妄伸手把季颂的脸往旁边一推,拧着眉说,什么时候我说了算。 第38章 季颂被他推得偏了偏头,唇角还噙着笑,见时妄转身往客厅走,季颂靠着门,深深呼吸了一次,眼神一直追着时妄。 那种心动的感觉好像一点一点回来了。 分开的几年他们各自都有太多变化,可是一旦待在一起,总是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最初的那点悸动。 时妄进了客厅,季颂站在门口平了平情绪,这才跟了上去。 今晚他待不了太久,要赶在教练复盘前回到基地,最多待个一小时就得走了。 季颂走进客厅,看见时妄蹲在吧台的冰箱边,嘴里叼了一个深色袋子。季颂觉得眼熟,愣了下,想起这是自己寄的中药。 原来时妄一直在喝,已经喝了一大半,余下的都存在小冰箱里。 时妄站起身来,咬破袋口直接喝了一部分,跟着抿紧了嘴唇。 药很苦,成年人不会因为喝药而抱怨什么,但这个过程还是挺烦人的。 季颂走上前,抬手捏住袋口,从他嘴里把药包拿了出来。 冷的?季颂皱眉,你就直接这么喝? 时妄好像被抓包的小孩,声音低了点,不想麻烦。停顿了下,又小声说,冷的没那么苦 药引的其中一味是黄连,清热去湿的功效,口感难免苦涩。 季颂没说什么,默默从柜子里拿了个杯子把药倒进去,放进微波炉加热半分钟。 喝冷药伤胃。他递上杯子,要不以后我让客房管家帮你加热? 其实有季颂这句话就够了,时妄说了声不用,接过杯子开始喝药。 吧台上有个金色托盘,里面放着各种巧克力和糖果,都是酒店提供的零食。 季颂挑了一颗牛奶糖放进自己嘴里,等到时妄喝完药,他凑过去一揽时妄的脖子,把人压向自己。 奶糖在两人唇齿间逐渐融化。季颂尝到些许中药的苦味,但更多的甜味被他传给了时妄。 这个吻不比刚进门的那一个来得激烈,却让两个人都觉得心里暖融融的。 季颂揉了揉时妄的背,温声说,暂时做不到每次喝药都给个吻,先攒着,等比赛回来一起补上。 他这么一说,时妄就不可能再从冰箱里取出中药就喝,不管多麻烦也会热一热。 这一晚的独处时间有限,季颂却把每一分钟都用上了。 该调的情,该哄的话,一样都没落下。 等到亲吻结束,时妄嘴里已经尝不到任何中药的苦涩。 他搂着季颂,默默叹了口气,心说,幸好是现在才领教到这个人的温柔,要是几年前季颂就用上这一手,自己只怕是要把命抵给他了。 - 由于时妄在当晚还有一个酒局,他们一起出了酒店,时妄原本要让司机送季颂回基地,季颂好歹说服他把司机留下。 出去应酬不带个手下不成样子。季颂没问时妄去见谁,他能感觉出来时妄最近的精力不在投资战队上,似乎还有别的要紧事。但这是他们感情以外的部分,时妄没有主动提及,季颂也不会去打听什么。 时妄上车前牵过季颂的手,握在掌心里捏了捏。接着有十几天见不到,时妄忽然压低声音,上次在厨房里你说的那句法语,再说一次我听听? 季颂微怔,抬眸看向时妄,而后失笑。 他笃定时妄一定查过。 tu me manques.他贴着时妄耳边说,说完稍微停顿,又加上一句,baisse-moi. 最后新加的那句,尾音结束得格外短促。刚一出口,季颂脸先红了。 学了这么多年法语,他总是翻译各种得体的话。这是他讲过最露骨的一句。 几天以后,季颂随团飞往韩国,起飞和落地他都给时妄发了信息。内容很简单,一句关手机了和一句落地仁川。 时妄都有回复,也只是一个字好。 在发消息这方面季颂和时妄都不习惯通过文字或语音说那些腻乎话,觉得这样好像隔靴搔痒,不如不说。宁愿把想念攒着,等见面时亲口让对方知道。 所以季颂出国这一周,两人联系得并不频繁,时妄在外地出差,也忙,唯一的一次通话只聊了几分钟,季颂被于喆叫走了,过了半天再打回去,时妄有事没接到,季颂也就没再烦他。 团队到达仁川的前几天都在忙着找地方训练,保持队员的竞技手感,然后是连续三天的赛程,季颂跟着团队早出晚归,同行的还有一位韩语翻译,负责他们在当地的沟通联络。 随着比赛一场场落幕,恶侠这次出征仁川的成绩也在逐渐刷新。赛前也有不少唱衰的声音,一些竞粉并不看好这支组队刚满一年还没有磨合成熟的战队,恶侠算是用实力回应了所有质疑声。 一队的队长在单人solo赛拿了第一,又带领团队拿了金锅,最具含金量的两场比赛都花落恶侠。 团体捧杯那天,恶侠夺冠的词条在热搜上待了整整一天,季颂就在现场看比赛,夺冠气氛之下没有人不是狂热的,季颂也兴奋得在第一时间和时妄联系。 时妄的手机估计是给打爆了,季颂试了几次,根本拨不进去。 过了将近一小时,时妄才抽空把电话打回来。 季颂那时正在采访区候场,四周吵得听不清时妄说话,但他不舍得挂断,一只手堵着耳朵,提高音量,我这边太吵了,全是媒体记者,有要紧事发信息吧。 时妄独自待在酒店房间,他能清楚听见季颂的声音,可是季颂听他说话很勉强。 一开始两人鸡同鸭讲地聊了两句,季颂只能抓住几个字音,一边用猜的一边回答时妄。 其实这么讲电话没什么意思,可是两个人都不想挂,越是在人声鼎沸时,越只想听见对方的声音。 时妄觉得季颂这样连蒙带猜的挺可爱,突然起了兴致逗逗他。 哥,你不用说什么,你就说好,就行了。时妄说完以后摁下通话录音键。 季颂什么也没听见,让时妄重复,时妄就重复了两个字,说好。 手机那头停顿了下,季颂应该是听清了,应了声好。 嘈杂的背景音反而成了一种助兴,时妄从沙发里起身走到窗边,我去仁川看你好不好? 季颂还在努力分辨时妄的话,可惜实在听不清,只能又说了好。 见面了我提任何要求你都要答应。 ......好。 季颂已经觉察出时妄不是在聊比赛夺冠的事,却又不便多问。 时妄听见手机里传来于喆的声音,采访马上开始,时妄抓紧时间说了句,在床上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季颂完全没听清,只得先回答好,又说,准备采访了。 时妄噙着笑,提高声音,快去忙。 他挂了电话,起身走进书房,几分钟后完成订票手续,给自己买了一张隔天直飞仁川的机票。 - 半个月没见面了,每天就发一两条信息。说不想念那是假的。 飞去韩国不过两个多小时,睡一觉就到了,时妄在季颂走之前就有这个打算,甚至连见面的细节都想好了。 最近两周他实在太忙,一直没抽出空来。本来打算把这个惊喜延后,可是听到季颂的声音,他忍不了了。 如果不是当天的航班已经售罄,这天晚上他就要飞过去见他。 订完机票,时妄给钟律师打了个电话,说自己要去韩国和战队一起庆祝,原定的出差推迟两天。 这个理由完全站得住脚,一口金锅能带来新赛季的大量赞助,落到实处都是真金白银,时妄去现场祝贺才显出他的重视。 他在电话里没有提及季颂。当年伤人入狱前后发生的事钟律师全都知情,时妄清楚他对季颂的态度,现在感情刚恢复,时妄不想横生枝节。 第二天坐在商务舱里,时妄戴着耳机又把那一小段录音听了几遍。 季颂回答最后一声时,语气里透出淡淡无奈。 他那么聪明,肯定知道时妄问的问题不怀好意,多半是让他答应平时不会答应的事,但他还是应下了。 飞机即将起飞,时妄退出音频,靠入椅背慢慢吐了口气。 其实这样没什么不好,他对自己说。 他们都在适应新的相处模式,学着如何跨过心理上的防御,让这段关系重新变得亲密。 以时妄的脾气心性,要这么轻易地原谅一个人并不容易。 他恨了季颂快四年,骨头里都渗着那股不死不休的劲。恨得最刻骨的时候,他倒是对季颂曾经的狠心产生过一丝共鸣。 人一旦被仇恨蒙蔽,眼里看不到别的,心里也想不到别的。曾经有多么好都忘了,只记得被爱人伤害背叛的痛。 第39章 所以当他听到季颂说,要做到他满意为止,也的的确确动过心思要让季颂吃点苦头。 可是最终都化为两个字,算了。 那一抽屉的药盒抵消了时妄经历的一切。恨来恨去的两败俱伤,时妄不确定自己这么做是否值得,但他不愿再看到季颂生病时疼痛发抖的样子。 就当他们一直相爱好了。 时妄近来总是反复地、有意地模糊那些极端的记忆,让自己确信原谅一个人并不难,只要季颂别再背叛自己,以前的事就当没有发生过。 这次飞往仁川,时妄没有提前告诉季颂。 落地以后他先联系于喆,确认团队目前的位置,挂电话前他嘱咐了一句,让于喆别告诉其他人自己来了仁川。 于喆以为他想在庆功宴上搞个惊喜,满口答应下来。 此时整个团队都在酒店外面聚餐,明天还有最后一场表演赛,结束了就准备回国了。聚餐以后是整晚的购物时间,紧张训练这么久,所有人都想好好放松一下。 季颂婉拒了其他同事拼车的邀请,他和时妄已经过了年轻恋人互赠礼物的阶段,以时妄的身价也不稀罕那些常见的纪念品。 季颂打算明天在机场免税店买几件贴身衣物带回去,他惦记着给时妄打电话,自己叫了个车回到酒店。 这一整天都没收到时妄的消息,季颂有点担心,独自走到房间门口,边发信息边刷卡。 明天回程是在深夜,季颂还是想去酒店和时妄见一面,微信发出去了,门卡却一直读取不了。季颂几次尝试无果,只能下楼去前台求助。 工作人员直接给他换了个房间,让他等门禁问题解决了再搬回去。 季颂觉得奇怪,明明可以换一张卡再试试,怎么就给了另间房。 时妄的微信这时弹出来:【明晚我让司机去接你。有空吗?先打个电话。】 季颂看到消息,顾不上和前台多说什么,拿着手机匆匆进了电梯。 他原本住在七楼,这一层基本上被战队选手和工作人员包了。新房间一下子升到二十二层,电梯门一开,季颂愣住,心里闪过一个模糊的猜测,又不敢确信。 这一层的走廊装修陈设和普通客房完全两样,没有一扇接一扇的房门,只有属于贵宾套房的绝佳视野。 打开房门时季颂屏着呼吸,先听到室内传出舒缓音乐声,又闻到淡淡馨香,季颂如坠梦里,脚步飘忽走进被星光投影笼罩的客厅,却见沙发里坐了一个人,前面的茶几上放着一束玫瑰。 季颂盯着他,嗓子好像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时妄看他愣着不动,笑着开口,只有一个小时准备时间,我尽力了。说完起身走到季颂跟前。 光影闪动之下,各自脸上的细微表情看得不那么分明。 季颂眨了眨眼睫,突然别过脸去。 时妄站在他身前,放缓了声音,不是哭了吧。 第31章 真的原谅了,不会这么狠 季颂抬眸看向他,抿了下嘴唇,没哭。又仰头看向天花板上的星光投影,似乎是在忍泪。 时妄没说破,等季颂情绪平静了些,他问时妄,怎么突然来了?他们都在外面逛街。 时妄抬手揉了揉他的脸,语气是少有的温和,特意飞过来,名义上给战队庆祝,实际是想睡你。弄点俗套的东西先搞搞气氛。 换做别人可能会说自己推掉了多少工作,又是怎么费心安排惊喜,但时妄只是坦率承认做这些就是为了上床的前摇。 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我们之间其实用不着这些,但是别人有的我都可以为你做,本质上还是想要你这个人。 季颂先是一怔,又失笑道,我说过了,你想要随时可以。 时妄勾起唇角,笑得有点坏样,想玩得野一点,怕你不同意,先哄哄。 他就这么大大方方把所有心思放到台面上,季颂一下子反倒不知道怎么回应了。 以前他们在一起也做过,一个月一两次的那种频率,在年轻恋人里算是很少的。 不是时妄不想,而是季颂负罪心太重,亲密过后往往伴随整夜的噩梦。时妄都看在眼里,也很顾虑季颂的感受,有时到一半都能停下,激烈的时候也很少,至于野的那种,季颂更是没有体会过。 他轻轻叹了声,想起昨天那通听不清的电话,你让我在电话上答应你的,就是这个? 时妄噙着笑,没说话。 何止答应了,还录了音留作证据。季颂赖不掉的。 季颂伸手主动抱他,不用做这些,不用在我身上花这些心思,你要什么我不能给。 时妄垂眸,沉默地把季颂压进怀里。他知道这人在想什么,季颂又觉得自己不配了。不配玫瑰香槟,不配被善待,时妄越是对他用心,季颂越是无法原谅自己。 时妄不急于反驳,脸冷了些,语气淡淡,不用做这些?你想我怎么做?直接把你衣服扒了扔在床上? 他开启自嘲模式,本意是想缓和气氛,季颂听着没说话,然后不明显地笑了下,把头埋在了时妄肩上,别说了,再说真要哭了。 季颂这个示弱的样子不常见到,或是因为他比时妄年长些的缘故,很多时候他都表现得更为内敛克制。 时妄抬手摁着他的后脑,让他靠了一会,又在季颂抬头的同时,替他把脖子上的工作挂牌取下来。每个举动里都透出对季颂的照顾。 现在气氛到了,这一夜还长着,时妄不急于开始。套房配备了豪华按摩浴缸,时妄想让季颂陪自己试试,等季颂放松下来也好让自己为所欲为。 他舔了舔牙齿,盯着季颂白净斯文的脸,去泡个澡? 季颂先是无意地应了一声好,而后反应过来时妄在说什么,脸一点一点红了,直接洗澡是不是快一点 时妄挑了下眉,季颂收声,认命道,泡澡吧。 为了不让时妄觉得自己不情愿,他边说边解开了一颗衬衣扣子。 时妄退开半步,两手插在裤袋里,好整以暇地欣赏季颂一颗一颗解扣子,直至脱掉衬衣。 刚才说过自己什么都能做的,现在却被时妄犹如实体的眼神看得腿软。季颂平常多么冷静自持的一个人,等到解皮带时手指都有点抖。 还不等他坐进浴缸,整个人都快熟透了。 他皮肤白,脸红很明显,涌动的水流卸除了所有障碍,时妄把他揽到怀里,吻了吻他的眼尾,说,聊聊天,不着急。 季颂坐在水里,平了平呼吸,好几年没经历过这么亲密的事,他脑子里像蒙了一层热腾腾的雾气。 时妄盯着他浮起红晕的侧脸,随口说,你怎么没和他们去逛街? 刚才听于喆在电话上说晚餐以后是购物时间,时妄本来打算再布置些鲜花气球,没想到季颂很快就回来了。 我想回来给你打电话。季颂抬眸,也没什么要买的...... 就不准备给你男朋友带点礼物?时妄笑着问。 季颂逐渐适宜了这种亲密程度,差不多能正常说话了,我本来打算明天到机场免税店买点贴身的东西带给你。 他这么一说,时妄有点好奇了,什么贴身的东西? 季颂说不出口,无奈笑了下。他以前没觉得自己面皮薄,今晚是怎么了。 就......内裤之类的。季颂耳朵也红了,还是如实说了,想给我们买同个品牌的内裤。 时妄盯着他,没说话,脑子里想象那个画面,立刻觉得血都热了。 他哥永远是他哥。时妄做了这么多,抵不上季颂轻声一句穿同个品牌的内裤。 时妄嗓音哑了些,还有呢?还怎么想了? 季颂抿了下嘴唇,你穿黑色,我穿白色,好不好? 时妄被他撩疯了。 扣在季颂腰上的手开始用劲,季颂没有躲闪反而主动凑近,浅吻在时妄的唇上,低声叫他名字,时妄,你比几年前稳重了...... 时妄正在控制着自己不要把人在浴缸里直接办了,闻言一笑,他爱听季颂夸他,我以前有多猴急? 季颂也笑了下,在走廊就摁着我吻,当着朋友的面也要吻,一进门就要开始......根本等不到上床。 这些都是真的。 所以现在这个可以耐着性子慢慢剥开季颂的时妄,已然带有一种成年男人的性感。 季颂愈发主动起来,拉过时妄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位置,说,心跳得很快。 时妄感受到掌心里的起伏,他嗓音沉了些,其实没变成熟。后半句话他低下头咬着季颂耳朵说,二十岁那时没让你体验的,现在咱们补上。 第40章 说完他伸手扳住季颂的肩膀,重重吻上去的同时把人压进了水里。 - 季颂向后倒下的瞬间被时妄伸手护住了后脑。 这个亲吻深入绵长,一直吻到近乎缺氧才结束。 两个人都湿透了,季颂的发丝淌着水,睫毛上也是水雾,他抹了把脸,坐起来睁眼看着时妄。 他总是这样的,不管到了多动情的时候,眼神里仍然有种清透安静的光。 时妄每次见到他这个眼神就会特别受不了,想用尽一切去爱他,又想用尽一切让他哭,那种极端的情绪时妄没法控制得住。 他揉了揉季颂的嘴唇,刚才咬得太厉害,季颂下唇有一处破皮了,正在缓慢渗血。 季颂轻轻舔了下时妄的手指,不痛。 看他的神情不再拘束,显然也放开了。 时妄眸色转深,视线落在季颂红润的唇珠上。他先一步跨出浴缸,伸手捞过架子上的浴巾,另只手拉起季颂,再把浴巾往季颂身上一裹,直接把人抱出了浴缸。 近来季颂常常被时妄盯着吃饭,身上略长了两三斤,但对于时妄来说打横抱他还是太轻巧。 浴室里灯光明亮,卧室却没有开灯,季颂被抱进一片黑暗之中,眼睛短暂地失去视力,其他感官反而变得敏锐。 他闻到床边淡淡的香气,手指触到时妄有力的背部线条,随即他被轻放到床上,一具炽热的身体立刻压了上来。 季颂伸手抱住时妄,沉溺在这一刻肌肤相亲的热度之中,觉得自己快要融化了。 时妄抱他的动作却滞了滞,跟着叫了季颂的名字,贴在他耳边说了句,我们都到这一步了,以前...没什么事还瞒着我吧? 这样一句话,放在这片氛围下显得太突兀了。 时妄原本想说,你还在别的事上背叛过我吗?但他没用那么伤人的词。 季颂轻轻呼吸了下,侧了侧脸,朝向时妄那边,他还没明白过来,下意识地说,没有...... 停顿少许,季颂眼神变了,人也清醒了些,又说,我没什么瞒着你的。 季颂对此毫无心理准备,却见时妄用一只手撑起上身,目光沉沉落在自己脸上,接着又问,当初的第一次你是真的想和我做吗? 问完以后,时妄又像是诱哄一般,对季颂说,说是,就行了。 季颂愣愣地看着他,这一瞬间像是明白了什么。 不是时妄破坏气氛,是他特意选的,就选在最意乱情迷的时候问。毕竟床上是最容易撒谎的地方。 时妄想帮季颂糊弄过去,或许在潜意识里,他也要让自己接受被季颂糊弄。 这个突如其来的认知宛如一根小刺,直直扎进了季颂心里。 表面上时妄已经放下那段过往了,实际上......季颂闭了闭眼,其实自己从未得到信任。就连那一晚的坦白,时妄都是存疑的。 他们只是躲在一个名为既往不咎的外壳之下,里面是一团纠缠不清的罗烂。 这之前季颂总想和时妄有更进一步的关系,眼下距离做了只剩最后一步。季颂反倒犹豫了,脑子里乱成一团。 时妄已经吻住了他,封缄了最后的话语。 季颂被吻时睁着眼,残留的理智还与身体反应对抗着。 时妄在亲吻间隙低声对他说,你在电话里可是什么都答应我了。用的是恋人间才有的语气。 这一切看似是完美的,在无人打扰的房间,在浪漫充足的前戏过后,在不计前嫌的恋人怀里,季颂眼里的挣扎渐渐湮灭下去。 已经不可能停下了。他在一片昏暗中定定地看着时妄,嘴唇微动。 时妄,我爱你。 - 这是季颂第一次告白。 说出三个字的瞬间,他心口泛疼。 时妄不相信他们曾经的第一次是出于心动。大概也不会相信季颂此刻言明的爱。 季颂不知道自己还想挽救什么。也许这个时间是错的,但他想把压抑心里多年的话说出来。不管时妄相信与否。 回应他的是时妄压回唇上的深吻。最近这阵子他们给过彼此很多的吻,每靠近一次似乎就释怀了一点。 但是这一晚,时妄由始至终没用语言回答季颂的告白。 在这之后季颂几乎是毫无反抗地任由时妄宣予取予夺。他们之间太久没有过了,一开始就连触碰都带着少许陌生。 曾经的时妄在意季颂每一点反应,哪怕是在最情动时也要问问季颂能不能承受,可是现在他给不了这种温柔了。 他们只能用最粗暴最直接的方式去感受对方,在极致的边缘直抵内心隐秘的宿仇。 空窗长达四年,季颂过着近乎清心寡欲的生活,骤然强烈的刺激让他完全失去了对于自身的掌控。 他们在床上一次,在沙发上一次,到最后季颂无法自抑,抽噎着求时妄,又在爬开的瞬间被拉回压住。 时妄扣着他的手腕,拿出手机给他放录音,那里面季颂一句一句都回答得好好的。时妄俯身咬他耳朵,教他说他平常绝不可能说出口的那些话。 季颂偏冷感的音线,却喘着念那些下流话,时妄哑着嗓音叫他哥,两个人眼底都红了,季颂身上全是痕迹。 这不是他想象中的场景,他能清晰感受到时妄对待自己的不同,亲密无间的紧拥让他触到了恋人内心的角落,但他仍然不可自拔地陷落其中。 曾经的季颂是在失控的仇恨之中发觉自己爱着时妄的蛛丝马迹。如今他却在看似瞒天过海的爱意之下,觉察出那些刻在骨头里的恨。 真的原谅了,就不会这么狠。 真的爱着,也不会这样无情。 这一夜无比漫漫,季颂的顺从让他承受了超过的刺激。当他再次醒来,发觉自己躺在书房的床上。 时妄把他抱来这里的,主卧的那张床已经没法看了。 季颂浑身像被碾过一遍,痛得快要散架了。他身边的床位空着,书房的窗帘不能遮阳,窗外已是天光大亮。 季颂忍着不适坐起身,渐渐地回想起昨晚发生的一切。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酒店提供的便签纸,时妄手写了一段话:我去餐厅和选手吃早饭,你多睡会。 字里行间尽是体贴考量。 季颂拿起便签,愣愣地看了一遍,继而视线偏移,跟着便看到了自己手臂上的淤痕。 第32章 你咬几口,我心里过意不去 此时团队都集合在楼下餐厅吃早饭,季颂在床上坐了一会,没敢耽搁太久,撑着发软的腿进了浴室。 昨晚是时妄帮他清理的。此时季颂站在花洒下,回想起事后时妄又恢复了温柔,他看见季颂身上深深浅浅的痕迹,一脸歉然地把胳膊递上前,说要让季颂咬回来。 季颂哪里舍得,时妄要道歉也被他捂住了嘴。 床上想怎么弄就怎么弄,季颂记得自己似乎是那么说的。 他快速地冲完澡,从时妄的行李箱里找出一件长袖t恤穿上,然后匆匆下楼回到自己房间,门卡已经恢复了,季颂取了件东西又返回套房。 他进屋没几分钟,时妄也从餐厅回来了。 季颂站在镜子前涂抹遮瑕膏,时妄走到了浴室门口,他们在镜子里看见对方。 季颂穿的仍是时妄的衣服,比他平常的尺码宽大一号,长袖遮住了手臂,但脖子上有些吻痕太靠近下颌,不遮盖一下还是没法出门。 时妄走上前,一手从后面圈住他,一手拿起那管遮瑕,这是什么? 季颂嗓子还有点哑,说话声音低低的,遮瑕膏,我自己带的。 时妄挑了下眉,你随身行李带这个? 季颂自从在车里被强吻了一次以后就有点未雨绸缪,随身药包里一直放着遮瑕膏。不是上次于喆给他的那半管,是他后来上网买的一支据说遮瑕力更强的牌子。 他偏头看向时妄,唇角微微勾起,这不就用上了? 季颂昨晚被弄狠了,休息得并不好,脸色看着有点苍白,但是倏忽扬起一抹笑,神情一下明亮了。 时妄盯着他澄澈的眼眸,定了定,想起昨晚的缠绵,喉结滚动,坦言,想吻你。 季颂莞尔,吻。 但时妄只是搂着他,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季颂,半晌,时妄轻叹了声,我以为你会生气。 不等季颂回应,他突然抢先说,对不起。 昨晚帮季颂清理时就想道歉的,但被拦住了。 现在还是说出口了。 时妄从后面抱着季颂,下巴搁在季颂肩上,声音有点闷,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在飞机上都想好了,要给你惊喜,要把气氛搞好,前戏慢慢来,上床时别顾着自己爽...... 季颂转回头,把一个吻压在时妄唇上,不让他再往下说。 第41章 这个吻很短,季颂又退开一点,仍是带着笑意,我也很爽。不是只有你觉得爽。 说话时他心里漫开一点苦涩,那根扎在心里的小刺还在原处。 这算是善意的谎言吧。爽是真的爽,痛也是真的痛。 时妄说不知道当时自己怎么了,但季颂是知道的。 失控的不是欲望本身,而是时妄内心深处没有平息的恨意。在最亲密无间的时候,反而不像平日里那么藏得住。 可能在朋友眼里他们已经重修旧好,甚至就连时妄和季颂都以为各自释怀了。但那片经历背叛的阴影,并没有从他们心里退出。 季颂不会把这些挑明了,在表面上他们相处得挺好的,他相信时间会抚平很多事,自己对时妄加倍的好,也总会让他解开心结。 时妄听他说完,把他抱得更紧了,另只手抬起来,有点执意地说,你咬几口,要不我心里过不去。 季颂失笑,这事说到底是自己的错,怎么也轮不到时妄心里过不去。 为了不让时妄总是惦记,季颂张嘴对着他小臂内侧咬了一下,没用多少劲,只留下一圈浅浅的牙印。 行了。他拍拍时妄搂着自己的那只手,温柔地说,别老想着了。 时妄把他转过来面对着自己,然后低头吻住了他。 季颂微启双唇,任凭时妄加深这个吻。只要他装作一切如常,他们就能像这样继续下去。 大约半分钟后时妄停止亲吻,低头看了眼季颂脖子上的吻痕,我帮你抹。 季颂没有拒绝,把遮瑕膏放回他手里,温声说了句,以后别吻在衣领遮不住的地方。 时妄把挤出的膏体轻抹在一处吻痕上,同时嗯了一声,态度挺端正,说下次注意。 季颂侧着头,让他帮着涂抹遮瑕。 时妄边抹边说,我订的中午的机票回国,下午表演赛就不陪你们去了。 他飞来这一趟就是百忙之中挤出时间,返程也不飞北城,直飞另一个城市去谈点事情,不能再延误。 季颂无奈笑了下,语气仍是低哑柔和的,你真是飞过来睡我的,睡完就走。 时妄也笑了,没有否认。 他知道自己昨晚做得有失分寸,可是季颂的态度让他渐渐放下心来。现在他们有了实质的关系,时妄也更有底气了。 最后一个吻痕被遮盖住,时妄拧上遮瑕膏的盖子,心里酝酿了下,问季颂,下周末雷冬投资的会所开业,请几个朋友去剪彩,你要不要和我去? 除了时妄以外,雷冬还邀请了一些关系比较近的朋友,其中有几个季颂以前也认识。 时妄已经知道季颂不喜欢这种应酬场合,过去陪自己出去交际未必是那么情愿的,他没有擅自替季颂答应下来。 季颂对着镜子看了下脖子,基本瞧不出什么痕迹了,他的视线在镜子里与时妄一碰。 季颂浮起微笑。时妄本以为他要考虑一下,或者问问有谁到场,季颂却非常爽快,应了一个字,去。 - 持续四天的亚洲邀请赛圆满结束,载誉归来的战队选手连带工作人员都收获了一笔丰厚奖金和一周假期。 时妄还在外地没有回来,季颂也是闲不住的性子,基地放假第二天,他看到法语组的工作群里通知开季末例会的消息,其他同事依次回复收到,季颂想了想也回复了一个,隔天他就早早起来去飞扬传译打卡上班。 距离上次春节团建过去好几个月,季颂只来了这一回公司。同事见到他都挺热络,季颂在办公桌前坐下没一会,桌上就放满了同事投喂的零食。 由于被外派的缘故,总结会上他经手的工作内容相对简单,谢彦还是当众提了几句,说俱乐部对他的任职情况很满意,另外季颂一直抽空在帮其他同事做审校润色一类的收尾工作,谢彦也夸他做事负责有耐心。季颂坐在会议长桌的另一头,两手放在桌上默默听着,态度是一如既往的低调。 最近他和谢彦没什么联系,偶尔在微信群里说上那么一两句,仅限于工作层面的交流。 自从上次谢彦给他送青团,季颂就稍微注意了一些,他拿不准谢彦对自己有没有别的心思,成年人的很多试探都是点到为止的,不会捅破那层窗户纸。 谢彦没有进一步举动,季颂仅和他维持着普通同事的状态,没再给他私下接触的机会。 开会结束以后临近午餐,谢彦叫住了季颂,说楼下新开了一间咖啡店,要不要一起去吃个便餐。 季颂正要婉拒,谢彦又说,你可能还不知道我上周交了辞呈,上面已经批了,最多做到下个月底,等工作交接完了就走。 季颂愣了下,谢彦冲他一笑,再次邀约,走吧,下楼喝杯咖啡。 公司里人多眼杂,不是聊这种话题的地方。因为有这个事由,季颂不好再推辞,跟着谢彦进了电梯。 飞扬所在的商务楼中层有个与廊桥相连的空中花园,视野很漂亮,现在被一间网红咖啡店租下了,来这里吃午饭的人络绎不绝。季颂和谢彦排了十几分钟才买到咖啡和三明治,再走到花园一角坐下。 一开始季颂没说话,谢彦喝了几口咖啡,没等到季颂主动询问,于是自己先说了,我觉得在飞扬待着不自由,准备自己出去单干,合伙人找好了,上个月签了租约进场装修。 季颂手里拿着没拆封的三明治,浅笑着说,祝贺师哥,以后要叫你谢总了。 这些都是场面话,季颂说得顺口。 谢彦辞职虽然突然,但也早有苗头了。季颂知道他家里有这方面的背景,谢彦在飞扬做事就是找一块跳板,等到经验攒够了选择单飞,算是顺理成章的事。 谢彦偏头看着季颂,眼色有些沉,季颂没与他对视,只是低头看着咖啡杯。 谢彦心知他不愿久待,有些无奈地挑明了用意,找你出来其实是想问你......谢彦停顿了下,接着向季颂抛出橄榄枝,要不要考虑来我这边,薪酬待遇不比飞扬差,发展前景可能更好。 季颂有点心理准备,谢彦可能来挖自己。 听到对方这样说,他表情没怎么变,也没有多费时间考虑,很体面地婉拒了谢彦。 自己刚入职一年,经验尚浅,不到跳槽的时候。另外新成立的事务所一般出差比较多,季颂说自己暂时不想往外跑,飞扬是大公司,其他几个城市都有分部,出差的情况总体是偏少的。 季颂没有过多解释自己不想出差的缘由。谢彦见过时妄两次,应该能猜到背后的原因。 果然,谢彦点了点头,然后似乎犹豫了一下,边说话边掏出手机。 他先是顺着季颂的话,你说这些我能理解,前阵子我一直出差,昨晚才回来,总是飞来飞去不着家也不行。 说着,他停顿住,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季颂没去留意他的操作,当感觉到自己手机在兜里振动了下,季颂问,你发给我的? 谢彦说,一张照片,你看看。 季颂觉得诧异,掏出手机点进微信,照片还没放大他就认出其中一个是时妄的轮廓。 他皱了皱眉,全屏的照片跳入视线,谢彦拍得不怎么清晰,但能看到时妄和一个年轻女生面对面坐在一间环境优雅的水吧里。 季颂心里被轻轻刺挠了一下,同时听见谢彦说,昨晚我去水吧见客户,正好遇上时妄也在那儿。 第33章 以后别忍着,也别怕我 季颂没把心里那点情绪表露出来,也没接谢彦的话。 昨天他和时妄联系过几次,没听时妄提到和谁见面,但也不代表时妄心虚了或者怎么样。一张照片说明不了什么。 谢彦的视线随之落在季颂的手机屏幕上,补了一句,我看见他的时候,正好有人从他们那桌离开......看样子像是介绍他和女生认识。 谢彦如实描述,倒也没有添油加醋。 当时客户还没到,谢彦坐下以后起先没太留意周围,直到那个上了年纪的西装男子站起来说话,他才发现那一桌坐着时妄和一个年轻女生。 看气氛不像是在谈生意,谢彦心念一动,随手拍了一张。后来客户到了,谢彦和客户聊了一会,直到服务生送水的间隙,谢彦又看了一眼时妄那桌,发现他们已经结账走人了。 听到谢彦说这些,季颂脸上挺平静的。 这之前他还不能确认谢彦的心思,现在收到照片,季颂心里明了,那层窗户纸等于是捅破了。 季颂揣起手机,淡淡说了句,是挺巧的,你出差也能遇上他。语气里就没把这个当回事。 谢彦也是聪明人,季颂这么说就是明着维护时妄,再聊下去只会让他反感,谢彦识趣地打住了,改口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后来谢彦的手机响了,季颂借故不打扰他通话,端着咖啡先行离开。 第42章 - 那张照片季颂在上楼的电梯里就给删了。 他和时妄都知道对方的屏锁密码,季颂不想让他误看到这个。 当晚在睡前他们通了电话,时妄没提昨晚去做了什么,或是见了谁,季颂也没有引导他聊这个。 他们之间这点信任还是有的。在看到照片的那一瞬间季颂觉得有点小小的不适,那个女生的穿着打扮很用心,和时妄面对面坐着,各自桌前一杯水,乍一看像在相亲,但季颂也没多琢磨这事,照片删了就删了,他没打算去问时妄。 再有一天时妄就回来了,季颂在电话里主动提出去机场接他。 时妄查了天气预报,和季颂说,明天下大雨,你别出来也别去酒店。我来你家。 语气是懒懒的,但字字句句都在替季颂着想。 季颂心一软,没有拒绝时妄的好意,答应在自己家里见面。 隔天上午季颂多睡了一会,起床以后提前订了中午的外卖。这时候雨已经下得很大了,好在没有延误航班,中午一点时妄带着一身微微的潮气出现在家门外。 季颂接过时妄手里的雨伞和电脑包,让他进门。 门一关上,他们就吻在了一起,一切都是那么自然而然。 熟悉的气息,亲吻时收紧的拥抱,还有无比熟悉的小动作,揉头,搂腰,这些都把两颗心脏填得很满。 亲吻结束,季颂舔了下刚被咬过的下唇,不疼,却麻麻的。 时妄伸手揉了揉他的脖子,上周留下的痕迹差不多消失了,这几天还有不舒服吗?时妄问。 季颂知道他说的不舒服是指什么,笑了笑,摇头表示没事。 时妄换了鞋,又把他搂过来,眼神深了点,视线沉沉地盯着怀里人。 年轻就是这点好,一个直接的眼神落下来,季颂就能明白他在想什么。 先吃饭。季颂温声说。 时妄扯了扯嘴角,牵起一个懒洋洋的笑,说,好的,哥。 - 就因为这声哥,季颂接下来这顿饭吃得有点食不知味。 结果是他们俩都没吃饱,随便夹了几筷子,时妄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然后伸手握住季颂的一只手腕,故意把放软了声音说话,等不了了,先喂喂我吧,哥。 季颂也放下筷子,带了点无奈看着时妄,他没说话,但眼神已经准允了。 时妄挑眉一笑,立刻起身把他往怀里一拖,直接抱了起来。 季颂陡然腾空,伸手搂住时妄的脖子。 他失笑,没这么急的。你多大了时妄,怎么跟青春期小男生一样? 时妄抱着他大步走进卧室,边走边说,饿了四年,就吃了上周那一顿饱的,我着急怎么了? 季颂闻言一怔,你和曾蓁没做过? 时妄把他放在床上,在他嘴唇上啃咬了一下,漫不经心地说,我以为你早知道了。睡过会是那样?我那里没一件他的东西。 说完他转身去拉窗帘,然后回来单膝压在床沿上,俯身去吻季颂。 季颂心里被酸胀的情绪挤满了,堵得他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 他也疑心过时妄和曾蓁的关系,尤其在上周和时妄做过以后,季颂觉得他在床上的状态就是饿狠了的那种,不像和别人有过什么。 现在听到时妄亲口承认,长久以来压在心里的那片阴霾一下散开了。 时妄吻上来的同时,季颂主动伸手抱住了他。 初夏的正午,外面暴雨如注,这样潮湿昏暗的时刻就适合做点恋人之间的事。 两个人深深地接了一个吻,然后时妄退开了些,季颂看着他反手脱掉了t恤,又低头来磨蹭自己。 季颂只来得及说出半句话,给你买的内裤放在门口了......就又被推倒吻住。 意识变得模糊之前,他听见时妄说,今晚不走了,住你这儿。 从正午到傍晚,季颂几乎没被允许离开床。 前摇什么的时妄给得很足,季颂在他的亲吻之下感觉自己快要融化在这片潮水之中。 然而在进入以后,时妄就又渐渐有些失控了,就算季颂尽力配合到了后来也感觉招架不住,不是他身体不行,都是二十几岁最年轻气盛的时候,这样的事理应是觉得很爽的。而是时妄对待他的方式让他身心都处在濒临崩溃的状态。 他们都是从一开始就只有彼此的,也正因为这样所以很了解对方的身体,时妄如果要换着花样折腾季颂,他可以有各种法子让季颂觉得痛,让他受不了。 季颂现在的心态是用尽一切弥补时妄,不管什么都能同意,而他越是这样时妄越没有收敛,最后时妄一松手,季颂就像绷断的一根弦,几乎失去意识跌落在床上。 慢慢恢复清醒是在昏睡了一阵以后,季颂睁开眼,看见时妄半蹲在地上,下巴抵在床沿边,脸上神情内疚地看着自己。 经过上周和今天,其实他们各自心里都有数,这里面总归是有问题的。只是时妄不愿意承认,季颂也害怕回到原点,所以都选择不把这些说破。 季颂伸出手摸了摸时妄的头,哑着嗓子说,没事,你别蹲着。 时妄还是蹲在床前没动,他盯着季颂看了一会,开口道,再给我点时间。 季颂浑身痛得快散架了,却忍着什么都不说,还点了点头,嗯,给你时间。 他的手掌在时妄贴着头皮的那层发茬上慢慢揉了一把,起来了。 时妄终于直起身,在床边坐下。 季颂坐起来的同时身上的被子滑落下来,露出那些新鲜的痕迹,有几处看着很可怖,时妄都不敢相信自己刚才怎么会对他下那种狠手。 季颂拿过床头柜上的水瓶,有些艰难地咽了几口水。 时妄默默盯着他,又伸手把他唇角的水痕抹去。 如果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控制住,我们暂时不做了......时妄说。 季颂放下水瓶,冲他微笑,可以做。 他把所有不适都克制得很好,为的是不让时妄觉得难堪。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黄昏的日落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缕。傍晚这样的时刻是容易让人变得胡思乱想的。 时妄靠过去把季颂抱住了,他的身体处在一种肆意发泄过后最舒畅的感觉里,内心却是五味杂陈,一点轻松不起来,他也隐约地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 季颂感受着他的体温包裹着自己,低声问,今晚不回酒店了? 时妄嗯了一声,把季颂揽得更紧了,低头埋在他颈间,闷着声音说,你别忍着不说,也别怕我。 - 季颂从始至终没说任何重话,后来时妄又说了一次暂时不做了,反倒是季颂不答应。他几乎是默许了时妄可以为所欲为。 这天晚上睡前他独自在浴室里给身上几处淤痕喷了点药。明天陪时妄去开业派对,季颂不想自己浑身不适地出现在人前。 本来喷药是背着时妄的,可是睡到一张床上他身上淡淡的药味还是能闻到,这一晚时妄抱着他睡了很久,季颂也总能感受到他的手臂施加的力度。好像被随时掌控圈禁着,可又让季颂莫名的沉溺。 隔天上午时妄仍然待在家里,季颂把书房让给他处理工作,自己坐在客厅里看了一部不久前上映的电影。 剪彩是在当天下午,由于季颂只参加晚上的酒会,没必要那么早过去,他们吃了午饭以后就暂时分开了。时妄先回酒店换身西装去剪裁,季颂晚点再到。 季颂原本以为参加派对的客人会很多,等他到了现场才发觉这是一个仅限二十人左右的小型聚会,而自己是到得最晚的一个。 服务生把他领到露天泳池旁边,气氛已经很热闹了,在场的人玩兴都很高。时妄坐在距离泳池稍远点的沙发里,冲着季颂招了招手。 季颂朝着他走过去,途中还被人认出来,对方扬起声音叫季颂的名字,语气里满是惊讶。季颂冲那人点点头,没停留,径直走到时妄身边。 沙发周围没什么熟人,季颂一坐下就被时妄抓住了手,季颂也很配合地反握住时妄的手,喝酒了? 时妄慢慢捏揉他的指节,没喝多少。停顿了下,勾起唇角,等你来帮我挡酒。 虽然只是一句玩笑,季颂还是笑着应了一声,行。 时妄问他,吃晚饭了吗? 季颂说,还没。 时妄立刻招手叫服务生,点了几道菜让尽快送上来。 这期间他们一直牵着手,很自然的对视聊天。季颂不再像以前那样避讳,他现在就是大大方方地和时妄坐在一起,不管是眼神流露还是对话语气,都毫不掩饰他们之间的亲密。 第43章 时妄点的餐很快送来了,泳池里不断有人叫时妄下去游一圈,时妄一直坐着没动。 这帮朋友已经开始押注谁游得比较快,季颂知道时妄常年健身,比起那些整日花天酒地的二代三代不知道强了多少。他手里拿着烤肉,以手肘推了推时妄,去啊,别让他们骑脸挑衅。 时妄本来不想和那些人闹,已经闹了半天了,他此时只想陪着季颂坐在这里安安静静吃点东西。 听到季颂这么说,他的胜负心也激起来了,真想让我游? 季颂莞尔,去秀一把。 时妄笑着起身,走到泳池边脱了外套,里面是先前穿好的泳裤,他纵身一跃入水。 这下泳池内外的叫声起哄声更大了,季颂本来坐着没动,雷冬过来叫他,往泳池那边看了看,说,你也去前排,坐这儿就不怕时妄被人惦记。 能够这么说,一是知道季颂开得起玩笑,再来也是因为来的这些旧友都知道,惦记时妄没用,有季颂在这里谁的惦记都不好使。 季颂抽张纸巾擦擦手,笑着起身,跟着雷冬走到泳池边。 看到有人在加注,季颂问了句,最高押多少? 那人回答他,五万。 季颂看了一眼正在调整泳镜的时妄,浅浅笑了下,说,我押十万。 雷冬在一旁听着,挑了下眉,转身冲时妄比了个十的手型,以嘴型给他传话:押你十万。 季颂今晚真是把能给的都给时妄了。面子,里子,爱慕,钱,好像要把以前欠缺的一股脑都补上。 压了筹码,他又往前走几步,蹲在泳池边,笑着和时妄说,别有压力,哥看好你。 本来这只是和朋友闹着玩的,现在有季颂这么撑他,时妄也认真起来。 岸上的指令一响,他第一时间出发,从一开始就超过其他两道半个身长,最终在众人的欢呼声中毫无悬念地赢了比赛。 这天晚上时妄和季颂之间的互动一直很在状态,有时加入朋友一起玩,有时单独待着聊天,似乎是把昨天的那点不快都抛之脑后了。 对于这类聚会季颂说不上多么喜欢,但他全程情绪很好,给时妄的回应也很积极。 后来他接了一个工作电话,拿着手机走远了些,时妄靠在泳池边的躺椅上喝酒,雷冬走到一旁坐下。 先是随意闲扯了几句,时妄杯子里的酒很快见底了,雷冬去给他拿酒,时妄也起身和雷冬一起走到了吧台边。 所有人都聚在泳池周围,吧台就他们两个人在,说起话来便没什么顾忌。 雷冬提了一句,怎么不让季颂游一会?我叫人送条泳裤过来? 他本着宾主尽欢的态度,是要把方方面面都照顾到的。 时妄没说话,只是勾着唇角,露出一抹玩味的笑。 为什么不下水,没必要明说。 ,,声 伏 屁 尖,, 雷冬也是情场老手了,一转念就猜到了原因。他笑了下,抬手点了点时妄,笑骂了一句,又说,你们这算是和好了? 时妄喝了一口酒,说,算是吧。 雷冬回想他们这一路的种种,颇为感慨,我该怎么送祝福?别又被骗了? 他也是开玩笑的口吻,只有最亲近的朋友才能说这个话。 时妄自然不会当回事,笑了回了一个字,滚。 雷冬主动端起酒杯碰了碰时妄的杯子,各自喝下一口酒,雷冬又问,话都说开了?你也原谅他了? 这些都是随口聊起的,就是看着时妄心情不错,雷冬顺道关心好友。但让他没想到的是,时妄突然陷入了沉默,半晌没有回应。 雷冬皱了皱眉,以他和时妄的交情,没什么话不能说的。 今晚时妄带着季颂露面,相处看着也很亲密,不单是雷冬,到场的这些朋友基本都默认他俩复合了。 时妄的沉默不合时宜,雷冬好像洞悉到了什么,抬手拍了拍时妄的一边肩膀,说了句,你不是在跟我们演吧?没原谅他,你把他带出来? 此时没有人注意到,吧台后面走过了一道人影,在听见雷冬这句话后,人影滞了滞,停步在一根圆柱后面。 第34章 就算爱意剥离 只剩丝缕 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今晚时妄陆陆续续喝了不少酒;也许因为雷冬是个让人放心的朋友,他基本上是原原本本地知道时妄和季颂之间发生过什么,总之,时妄没必要在他跟前自欺欺人,什么场面话都不必说。 昨晚时妄睡得不怎么踏实,半梦半醒间总能闻到季颂身上浅淡幽冷的药味。 这一次是中药喷雾不是遮瑕膏,季颂没当着时妄的面擦药,独自躲在洗手间里处理好了才出来。 下午被男朋友抱上床,晚上自己躲着擦药。 这两件事怎么也不该并列在一起被提及。但是季颂什么都没说,全都默默忍下了。 时妄知道自己不对劲,当他怀里揽着季颂,一面感到心疼自责的同时却又有种莫名的冲动,还想那么对他。 这种危险可怕的想法一闪而过,把时妄自己都吓到了。 他不愿去确认内心最真实的想法,最近一段时间他和季颂的恋爱谈得很好,各自见了朋友,每天保持联系,也会做一些恋人间腻歪的小事,时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亲密时反而对季颂那么狠心。 现在雷冬问他原谅没原谅,他一时语塞,竟然没办法理直气壮地回答。 沉默的时间拉长,时妄突然笑了下,咽了一口酒,说,你他妈别一直八卦我,我没原谅能带他出来? 雷冬一听这话,瞬间就懂了。 他当酒吧老板这些年什么醉后吐真的客人没见过,时妄明明可以直说自己原谅了,也放下了,但他说得却是反问句,掐头去尾只听中间那一句,分明是没原谅。 雷冬扭头看着他,时妄脸色微沉,垂眸看着手里的酒杯。 ......你不是用这种方法报复季颂吧?雷冬都不知道该给什么反应了。 时妄立刻摇头,否认得很快,没有的事。 泳池那边一群人正在轮流推人落水,玩得很嗨,酒吧这边安安静静的,雷冬和时妄都没注意到身后几步之距就站着季颂。 其实季颂也是无意走到这里的,他讲完电话以后去了洗手间,出来有点迷路,绕了一圈就到了吧台后方,正好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提及。这时候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站在圆柱后面等着他们聊完。 时妄说的话季颂听到了,时妄的沉默也在意料之中。 季颂压低了呼吸,背靠着圆柱,在时妄没说话的那半分钟里,他仰起头望着漆黑无边的天幕,手里攥了攥。 连呼吸都觉得痛。 他知道自己害怕了。 害怕在失而复得以后还要再失去。 人生能有什么比这更痛的? 最后,雷冬似乎叹了口气,问时妄,你到底怎么想的? 时妄再度陷入沉默,就在雷冬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开口说了句,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他再背叛我,那就新仇旧恨一起算。 - 时妄走回泳池边,季颂已经坐在刚才他坐过的那张躺椅上,一只手还拿着手机,像是刚讲完电话。 见时妄走近,季颂转头冲他笑了笑。 时妄喝酒喝得有点昏沉,伸手拨了一下季颂的发尾,接着在他身边坐下,把他揽进怀里,慢声问他,谁打给你的? 和雷冬聊得有点郁结,时妄的语气还带了些微愠。 季颂迟疑了下,说,这个月底我要回公司参加工作满一年的考核。 至于是谁通知的。季颂绕过了谢彦的名字。 时妄听完挑了下眉。 现在是周末晚上,正经公司不会挑这个时候通知考核。只可能是私人电话。 不用想也知道那人是谁。 时妄没说破。他清楚季颂的性子不爱招惹这些,说到底是那个叫谢彦的上司色心不死。 季颂见他脸色不对,紧张起来,立刻解释,谢彦马上离职了,最多再有半个月就走。说着,他主动握住时妄没拿酒杯的那只手,别吃没有的醋,他就是普通同事。 时妄垂眸看着他们交握的双手,他和季颂靠得这么近,当然能够感受到季颂突然绷紧的身体。季颂是担心时妄误会什么。 时妄捏了捏他的手,调整语气,紧张什么?我就随便问问。 季颂可能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点明显,跟着放松了身体,浅浅笑了下,我也是随口解释一句。 他说得云淡风轻的,眼神却稍微躲开了点,没看时妄的眼睛。 说话的同时脑中闪过时妄刚说的那句话。那句新仇旧恨一起清算。 第44章 季颂心口一窒。他怕从时妄眼里看到怀疑或是别的什么负面情绪。 就算季颂再怎么小心翼翼,不要行差踏错半步,也防不住他人无意或无意地一些举动。那个不能再背叛,时妄是如何界定的,如果以后真有误会怎么解释,季颂越想心里越没底。 - 这天晚上时妄是最后几个离开的。 他和雷冬的关系摆在这里,不可能早走,待到最后才显得重视。 时妄酒喝得有点多,雷冬送他们到会所门口,不忘和季颂嘱咐,他进浴室你得看着点。 季颂应了声放心。 时妄站在一旁听着他们对话,唇角浮出意义不明的微笑。他觉得自己根本没醉,这两人瞎操心。 上车时一切都正常,酒的后劲是慢慢起来的。 季颂今晚没怎么喝,时妄嘴上说着等他来挡酒,其实都没给他碰酒杯的机会。 有些人还打着季颂的名义给时妄敬酒,季颂拦不住,时妄基本都喝了。 进了酒店房间,季颂给时妄擦了把脸,又帮他换上一身舒服的居家服,照顾他睡下。 时妄这人酒品很好,喝高了不胡来,不像有些人嘴里不干不净或者动手动脚,这些他一概没有,最多就是靠在一处懒得动弹。 季颂让客房管家送了一碗醒酒汤,等时妄喝完躺下以后,季颂轻轻关掉卧室的灯。 为了不吵到时妄休息,他没用主卧里的卫生间,而是到客卫去简单洗漱一下。 客卫的门只是虚掩着,季颂担心时妄如果不舒服要叫自己,为了能听见卧室那边的动静他没有落锁。 大约十分钟后,客卫的门突然被推开,季颂脱了上衣正在抹药,一回头看见时妄站在门外,他已经来不及遮挡什么。 ......怎么起来了?季颂边问边拿起洗手台上的衬衣。 时妄的视线沉沉落在季颂身上。 过了一天一夜,淤痕正是最明显的时候。 时妄皱了皱眉,视线在那片痕迹上逡巡,然后低下头,骂了声艹。 他是在骂自己。 雷冬问他是不是打着复合的名义报复季颂,时妄当场就给否了。他确定自己没有报复的念头。 现在看看季颂这一身的痕迹,时妄觉得自己过分了。怎么也不能把人弄成这样。这不是报复又是什么? 他还没怎么醒酒,要不也不会迷迷糊糊地起来找人。 季颂着急想把衬衣扣上,时妄大步走到他跟前,把他压回洗手台边。 季颂知道时妄今晚是真醉了,没有反抗,退了一步由着他把自己压住。 季颂......时妄叫他名字。 停顿了几秒,又把季颂肩上的衬衣扯开,语气有些别扭,我看看,这谁弄得? 季颂轻叹口气,温声哄他,走了,我们回去睡觉。 时妄扯了扯嘴角,手指摁在其中一处淤青上,又说,噢,是你男朋友,这混蛋怎么这么对你? 季颂蹙眉,立刻驳他,别瞎说。说完要把时妄的手拿开,反被时妄抱住了。 身体紧贴的瞬间,季颂张开手臂接住了脚步不稳的时妄。然后他听见时妄低哑着嗓子问自己,季颂,你还恨我吗? 季颂没有一秒犹豫,不恨。早不恨了。停顿了两秒,季颂又说,我爱你,时妄。 这是他的第二次告白。 和上次一样,时妄没有回应他的话。季颂声音轻了点,心里不知被什么情绪驱使着,忽然反问,时妄,你恨我吗? 问题一出口,季颂呼吸发紧,反悔了想收回已经不可能。 短短几秒的等待无比难熬。他本不该追问那个昭然若揭的答案。 时妄沉默少许,抱着季颂说了一个字。恨。 在心里猜到,和听见恋人亲口承认,到底是不一样的。 这一瞬间,季颂宁愿他们没有恢复恋爱的这一段。 他原本就陷在深渊泥沼里,他原本做好了被恨意吞没的准备,偏偏时妄给了他一束光,让他知道如果他们谈一场平平常常的恋爱可以有多好。 现在他知道那张糖衣下面裹着利刃,刃口一转就能划破虚假甜蜜的表层。 季颂闭了闭眼,听见时妄又说,但我没法放手...... 痛苦的不止是季颂,时妄何尝不是在勉力支撑。 就算爱意剥离只剩丝缕,那也是不可自渡的执迷。 季颂不知该如何开口回应,这一刻他只能暗自祈祷,等明天酒醒了,时妄不会记得这些对话。 就算是假的,他也太想让时妄多爱自己一天。 - 后来季颂总算说服时妄回到卧室睡下,而他躲到阳台上吹风冷静,一根烟在嘴里衔了许久,始终没有点燃。 由于是后半夜才睡下的,隔天季颂醒得比平常晚些。 他起床后发现时妄不在房间,原本立在卧室门后的健身包也没了,时妄应该是去了健身房。 季颂没打电话问时妄什么时候回来,他对昨晚发生的一切记忆清晰,还没做好准备面对时妄。 在房间里等了快半小时,突然门铃响起,季颂有些诧异地从沙发里起身。时妄就算忘带房卡也有密码,用不着摁门铃。 铃声又响了一次,来人似乎很急,季颂快步前去开门。当他看到站在走廊上的中年男人,身体一僵。 对方也在看清他的同时愣住,半晌,出声,季颂? 几年未见,年近五旬的钟律师已有些老态,但一双眼睛还是那般精光洞悉,与季颂记忆中并无二致。 季颂面色恢复如常,淡淡应了声,你好。又说,时妄在健身房,要进来等他吗? 钟墨打量季颂的眼神愈发深沉,季颂并不避讳,任由他看,片刻后,钟墨点头,好,进去等。 最近这半年,时妄不再让钟墨来酒店房间讨论公事,直到在这里见到季颂,钟墨才恍悟原因。 进屋以后钟墨留心着房间里的每处细节。 餐桌上摆着两人份的早餐,茶几上放着季颂的钱包和手表...... 他的视线落回季颂身上,而季颂坐在一旁,接受他审视的目光,平声问,您喝点什么? 对于钟墨此时心里的想法,季颂能猜到七七八八,但该有的客套他没有落下。感情归感情,工作归工作,时妄身边缺不了钟律师的帮衬。 钟墨坐在沙发中间,盯住季颂看了几秒,突然连声质问,你在这里过夜?什么时候和时妄恢复联系了? 第35章 你的卖身契 季颂有那么短短一秒的迟疑,但很快以笑意掩饰过去。 面对钟墨,他不是必须回答什么。这原本就是私事,是,或者不是,都用不着向谁交待。 何况时妄还没回来,季颂不可能越过他去回答有关他们俩的事。 季颂轻飘飘地打太极,我来看看时妄,顺道吃个早饭。 他所说的,就只是钟墨已经看到的这部分。别的什么都没透露。 钟墨唇角挂着冷笑,常来? 季颂平声说,偶尔。 他在基地半封闭工作,最近这阵子就来了这一次酒店。说是偶尔并不言过。 钟墨仍未打住,又问,怎么又找上时妄了?你应该没忘记以前的事吧? 提问一次比一次狠,也一次比一次僭越。 季颂的眼神冷沉了些,他正要开口,前门突然传来响动,时妄回来了。 钟墨原以为会从季颂脸上看到一种如蒙大赦的神情,然而他错了,季颂坐在椅子里一点没挪动,表情也没变,只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时妄穿过走廊,出现在客厅边,季颂这才起身,说了句,有客人。 时妄见是钟律师,皱眉,你怎么来了?边说边走到季颂身边,他停歩以后站得比季颂靠前半个身位,有种把人护在身后的意思。 钟墨将他的举动尽收眼底,也站起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说,有急事,帮你改签了机票,正好路过酒店就上来了。 时妄没有当场挂脸,这些年钟律师恪尽职守陪着他,他把他视作半个长辈。本来想找时间向他说出自己和季颂的感情,但事已至此,时妄也得分出亲疏。 我们出去聊。 他没让钟律师进入书房,说话时回头看了眼餐桌上一动未动的早餐,嘱咐季颂,先吃饭别等我。 说完放下肩上的健身包,转身往外走。钟律师大感意外,这么多的房间都不能谈工作了,到底谁才是这里的房主? 钟墨迟疑了下,最后阴沉着脸走出套房。 季颂全程没说话,他又坐回椅子里,凝神想了一会。 大约一刻钟后,时妄推门回来,钟律师没跟着他。 第45章 是不是给你找麻烦了?季颂起身问道。 时妄走到他跟前,避重就轻地说,别胡思乱想,他没问到你。 刚才时妄不在这里,钟墨一句追一句问得犀利又尖锐。现在时妄出去和他聊了十几分钟,他却只字不提季颂。 季颂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忍住了。 从昨晚到现在已经发生太多状况,季颂不想无端猜疑,更不想让时妄为难。他们自己的问题就够乱的了,顾不上旁人是什么态度。 事情紧急吗?马上要出门? 季颂见时妄走到餐桌边,担心他没留够时间去机场。 时妄先帮季颂拉开一把椅子,自己再坐下,不急,中午的飞机。 季颂在他对面坐下了,默默端起一杯牛奶,有点欲言又止。 他想问时妄昨晚睡得怎么样,还想问他记不记得醉酒以后说了什么。话都到了嘴边,还是开不了口。 一顿早餐两个人都吃得比平常沉默,快吃完了时妄看似随意地说了句,昨晚我喝得有点断片,没对你做什么吧? 潜台词是他都忘了,做过什么说过什么一概不记得。 季颂看着他,时妄棱角分明的脸上是一种极平淡的神情,看不出他到底是在陈述事实还是说了善意的谎言。 季颂抿了下嘴唇,说没有,又说,你喝了酒一向很乖。 时妄掀起眼皮看向季颂,没再说什么。 尽管两个人各有心事,表面却仍是融洽平和的。吃完饭季颂帮着收拾行李,他蹲在箱子边分类衣物,不忘提醒时妄落地以后多喷防晒。 时妄沉默地站在一旁。等到季颂站起身,时妄突然往他身前一拦,季颂往左他也往左,季颂往右他也往右。 季颂只能站住不走了,时妄你几岁了。语气无奈又宠溺。 时妄两手插在兜里,微微躬身,在季颂唇上咬了一下,说,有事没事都要每天和我联系,别自己闷着。 季颂是个喜欢把事情藏在心里的人,时妄了解他,平时不说他,这时忽然提一句,倒是有点彰显主权的意味。 季颂笑了笑,拍拍他的手臂,知道了,时少。 行李打包好了,司机也差不多到了,季颂和时妄一起下到酒店门口。 季颂穿着衬衣西裤,时妄是一身灰色的运动套装,脸上戴着墨镜。两个人往酒店外一站,盘靓条顺的帅哥,各有各的气质,顿时吸引了不少来往目光。 司机还在摆放行李,季颂和时妄站在车边又聊了几句。 时妄坐进车里,季颂抬手替他挡了下车顶,顺势在时妄耳边低语了句,别在外面沾花惹草,好好去好好回来。 回答他的是时妄勾唇一笑,伸手在他腰间捏了一把,这话该我说。 也许是这阵子他们都习惯于把心思隐藏起来,为了不让对方担心也为了欺骗自己,总之打趣调情的话说得无比顺口,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关上车门前,季颂脸上还有一抹淡淡的笑容。 待到车门关上,车身启动,季颂敛了笑意,沉眸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渐渐驶离视野。 - 时妄走了五天,这期间他们每天联系,一切看似如常。 时妄还抽空去给季颂买了礼物,又拍了照片发给他,是两瓶当地古法酿造的米酒,据说入口甘冽但后劲很大。 季颂原本有些惴惴,随着时妄每天按时发来的微信,这种担忧又渐渐变淡了些。 他觉得自己这次的直觉没那么准,等到时妄回来,下个周末他们还能照常约会见面。 就在时妄回来的前一天,季颂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 时隔四年,季颂还是一眼认出那是钟律师的手机号。 有时侯记忆力太好了不是什么好事,季颂早把钟墨从联系人列表里删除,但这串数字把他瞬间拉回从前。 该来的躲不掉。季颂接起来电。 钟墨是提前一天回来的,为的就是联系季颂。 手机里他没什么客套话,直问季颂有没有空,接着说出一个见面地点。 季颂一边保持通话一边查询那个地址,是一间位于市中心的水吧,就在律师事务所的楼下。 这样一个公开的地方,去见面不会有什么风险。这天本就是季颂休假,挂完电话他没耽搁,打车到了水吧门口,钟墨已经在里面了。季颂走进包厢,在钟墨对面坐下。 包厢里没有服务生,钟墨桌前摆了一杯茶,季颂桌前空空如也。 钟墨没和他寒暄,没问他喝什么,季颂坐下以后他问的第一句话是,你是为了钱?还是为了什么。 时妄投资战队赚翻本了,你又想回来敲他一笔? 面对钟墨,季颂表现得很理智。他反问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季颂懒得自证,他无意改变钟墨的认知。 和季颂这种聪明人说话不费劲,他比谁都清楚怎么切中要害。钟墨抬手在桌面上点了点,你们分手,你开个价,拿了钱出国至少五年不能回来,等时妄结婚了你可以回国。 季颂没料到自己能听见这样一段话,每个字每个意思都在刷新三观。 他蹙着眉,挑了其中最离谱的那个反问,时妄要和谁结婚? 这时季颂想起谢彦发给自己的那张照片。原来那次真是相亲,介绍人应该就是钟律师。 钟墨眼色阴冷地盯着季颂,时先生走之前设立过信托基金,时妄如果大学毕业可以支取其中一部分创业,时少在里面完成了学业,出来以后投资战队用的就是这笔钱。 停顿了下,钟墨语气更重了,还有一大部分,要等他成家以后才能支取。接下来他会找个门当户对的女生,和她登记结婚。现在他要收购以前的公司,结婚这件事越早越好。 季颂在这段荒唐的叙事中逐渐得出结论,钟墨是从根源上就不接受时妄和一名同性在一起。 哪怕是让时妄找个毫无感情的伴侣结婚。钟墨看重的只是一个合乎正轨的形式。 季颂问,你让他结婚?你知道他根本不喜欢女生吗? 钟墨阴沉的脸上闪过一丝异色,接着重重拍了下桌子,是你勾搭他,如果没有你,他现在就会正常恋爱结婚,时家也不会绝后。 季颂听到这里叹了口气。 他出来不是为了听这些鬼话。 时妄入狱前后的那两三年,都是钟律师出面打理很多事,季颂感激他对于时妄的照料,也担心如果对方有什么情况要告知自己,为此才答应见面。 坐下聊了不到十分钟,季颂知道多说无益。出于替时妄考虑,他不能和钟墨撕破脸,但是再聊下去也不会达成任何共识。 季颂站起身,淡淡道,时妄多得您照顾,他是他,我是我,希望您对我的看法不要影响到与他共事。 这是季颂能给到的最大体面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钟墨也站了起来。季颂的淡然让钟墨感到隐隐不安,他觉得这个年轻人手里还有筹码,还能一如既往地威胁时妄。 钟墨冲着季颂背影道,我看着时少从小长大,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季颂没回头,伸手拉住门把。 季颂。钟墨厉声叫住他。 季颂脚下一顿,侧过身。 你要多少钱?多少钱能送你出国不回来? 季颂压抑着怒火,扯了下嘴角,带着嘲讽的口吻说,容我想想,时妄值多少钱? 说完他压下门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包厢。 - 季颂离开水吧,上了一辆正在路边下客的出租车。 司机问他去哪儿,季颂坐在后排有片刻没说话,脑子里全是愤怒过后的混乱。 司机诧异地回头看向他,季颂这才说出基地的地址,又立刻改口,让司机送他去家属院。 季颂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让自己捋一捋现在的状况。 这天傍晚季颂照常给时妄打了电话,聊天时季颂没提下午和钟律师见面的事。 时妄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季颂知道他的事业重心已经不在俱乐部运营上,下一步他要收购被时家叔伯侵占的公司。如果季颂转述那些对话,就是为了自己一时爽快而把时妄置于两难的境地。 两个人聊了一会,时妄给季颂看了自己的行李箱,那里面打包着严严实实的两瓶酒,几乎占据了箱子一半的空间。 东西不见得多么贵重,但让时妄千里迢迢背回来,这本身就意味着很多。 季颂心里软乎乎的,笑着说,你是真想把我灌醉一次。 时妄也笑了,过会儿压低了声音对季颂说,想看看你醉了能有多服软。 第46章 明天就要见面了,今晚的电话反倒聊得比平常都晚。两个不那么喜欢讲电话的人难得地在手机上挂了一个多小时,有时季颂去做点别的事,时妄走开去接工作电话,但是他们都没挂机,直到季颂睡下了,时妄才结束通话。 第二天下了飞机时妄直接去了季颂家里。已经是深夜了,季颂穿着宽松的t恤和休闲裤给他开门。 时妄一进门季颂就主动索吻,时妄把他抱在怀里,闻到他发丝间淡淡幽香,心知他刚才洗过澡了。 一开始只是浅尝辄止的吻,季颂今晚格外主动,时妄渐渐被他撩起来。就在季颂要退开的一瞬,时妄把他抵到墙上,更加肆意地从他唇齿间掠夺索取。 季颂被吻得迷迷糊糊,感觉自己的一只手被时妄抓住,跟着是一份纸质的东西被塞进了手里。 直到时妄终于松开他,季颂抓着那几张纸,气息不稳道,这什么? 时妄在他红肿的嘴唇上揉了一下,淡淡笑道,你的卖身契。 第36章 全是赤裸裸的恨 季颂先是一愣,接着展开那份派遣合同,看一眼便明白了。 这份合同本来签到年底的转会期,现在时妄给了他一份新的,下个月他就能结束派遣,回到飞扬工作。 季颂本来应该高兴的,但此刻的心情却有些微妙。 解约是时妄的好意,但另一层含义的放手,又让季颂生出一丝担忧。 他感觉自己最近已经草木皆兵了。 季颂一手叠起合同,另只手揽住时妄的肩膀,笑着说,就这么白给?不用我拿什么交换? 时妄的视线缓落在他脸上,留着以后再谢吧。 季颂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今晚不做。 季颂听完立刻吻了上去,边吻边叫时妄的名字。 他们从玄关一直吻到客厅,不知是谁带倒的,最后一起倒在沙发里。时妄不管季颂怎么撩,甚至季颂把要用的油都拿出来了,他反正就是没答应,最后只是用手解决了。 但是两个人都很尽兴,季颂今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主动。 他本来是个性子偏淡的人,私底下只为时妄展露出另一面,这让时妄从心理上感觉格外满足。 事后抱着季颂,时妄手下小动作一直没停,一会揉揉他的头,一会捏捏他的腰。 季颂躺在沙发里侧,仰起头来,慢悠悠地对时妄说,七夕那天我能送你个戒指吗? 这件首饰意义不同,季颂拿不准自己有没有资格,也担心突然掏出来让人尴尬。 他又说,我想买对戒。你那个可以收着,我戴,你不用戴。 时妄皱了下眉,还没听说谁买了对戒只让一个人戴着的。 怎么想起买戒指?他问季颂。 季颂抿了抿嘴唇,轻声说,合同解约了,那就找件别的东西让你拴着我。 方才的一场温柔情爱,再加上季颂这句话,时妄心软如丝,这种气氛之下他不可能拒绝。 他摁着季颂有些蓬乱的头发揉了一把,说,买吧,都戴。 距离七夕还有一个月,等到季颂随团从欧洲比赛回来,他就能为时妄戴上其中一只对戒。 这一晚季颂的梦里都浮现出那对戒指放在丝绒首饰盒里的样子。 他计划提前量下时妄手指的尺寸,去巴黎比赛期间买了戒指带回国。 接下来的半个月,季颂和时妄各有各的忙,时妄频繁出差,季颂在基地封闭训练,除了通过手机视频看看对方,两个人都没挤出时间见面。 转眼就到了恶侠出征巴黎的时间,时妄出差回来和季颂随团离开正好都在这一天。 时妄没有提前告诉季颂,自己要在机场等他几个小时。当电竞团队一行人过了安检,陆续进入vip休息室,季颂忽然看见前面沙发里一道熟悉的身影站起来,他也愣了。 上次时妄为了给他庆生,带了一车的蛋糕分给基地队员,这次时妄为了不让季颂尴尬,又用同样的方法先和每个队员聊了几句。 最后在其他人没怎么注意的情况下,时妄握着季颂的手,另只手把他拉过来拍了拍后背。虽然不如私下的拥抱,但那几秒里不舍的情绪各自都能感受到。 后来时妄和助理先走了,季颂给他发了条信息:【等我带戒指回来,有话和你说。】 这一走又是一个多礼拜,季颂回来以后派遣工作也结束了,到那时他和时妄没了工作层面的关系,应该是一对更纯粹的恋人。 季颂想找他把压在心里的话说开。戒指都戴了,不该再对彼此有所隐瞒。 此后的一周他们隔着时差,联系得不怎么频繁。这就是最近的常态,季颂满心盼着回国见面,倒不觉得难熬。 恶侠最终在总决赛被一只欧洲战队扳平追分,只拿了银杯,尽管是国内战队的最好成绩,对于队伍而言还是很遗憾。 季颂本想在电话上安慰时妄,但时妄的情绪还好,反而叮嘱他出门购物注意安全,巴黎市区的抢劫也不少。 季颂没告诉他,早在前几天自己就抽空去买好戒指了。 选的是简约经典的款式,一颗小钻镶嵌在内,钻石两边刻了他们各自姓名的字母缩写。 试戴上自己那一枚的时候,季颂就在想象时妄戴上戒指会是什么样的,毕竟时妄的手那么好看。 当晚他们在电话上没聊几句,时妄还有应酬,挂电话前他说要去机场接季颂,季颂没有拒绝。 到了回国当天,季颂照例在起飞前给时妄发去消息,时妄或是在忙,直到关机季颂也没收到回复。 十几个小时后飞机落地,手机连上网络,无数条未读信息蹦出来,都是工作上的事,没有私人信息。第一个打进电话的是司机,客气地称呼季颂为季先生,说自己在接机口等他出来。 原本时妄说了来接机,现在只有司机到了。 季颂再打时妄的电话,那头没人接听。这一切都透出些反常。 季颂取了行李坐进轿车,司机载着他去往酒店的方向。 从机场开进城将近一小时,期间季颂没再联系时妄。 车开到半途季颂打开了随身背包,把装有两枚戒指的礼袋拿出来。车外是沉沉夜色,戒指在丝绒礼盒里散发出沉静温润的光。 由于时差的缘故,季颂在飞机上没怎么睡,坐在车里也没睡着。 精神上已经觉得累了,人还是硬撑着。 到了酒店门口,他把行李交给门童,自己背着包提着首饰进了电梯。 熟悉的场景,心情却有些忐忑。季颂走到套房门口,输入密码开门,玄关没开灯,但里面的客厅亮着灯。 他放下背包,只提着礼袋,走进客厅后看见时妄站在飘窗边上。 季颂停住脚步,他原以为的小别重逢不该是这样的。 时妄转身看着他,脸色阴沉。 季颂牵出一点笑,我回来了。 时妄没接他的话。 季颂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东西,又抬眸,声音淡淡的,给你带了件礼物,要看看吗? 他没说戒指。 眼下说这两个字好像不合适了。 时妄抬手指了指沙发,坐。 季颂连日奔波,脸色有些发白,他点了点头,走到沙发边坐下,把手里的东西放在茶几上,同时他留意到茶几上有几个文件袋,一旁的笔记本电脑半阖着,像是刚用过。 时妄走了过来,坐在和季颂隔开的单人沙发里,他拿起其中一个文件带,抽出一叠照片扔在茶几上。 季颂蹙眉看着照片上的人,那是四年前的自己,应该是在考研复试结束不久,那时候时妄已经进了看守所。除了季颂,照片上还有一个中年人,是时妄的大伯,也是他联合其他亲戚在时妄入狱后实际控制了时文雄的公司。 照片有很多张,但基本都是在学校门口拍的,不过角度不同。季颂和时妄大伯面对面站着,看起来像在商量什么。 季颂的视线扫过照片,再转向时妄,他没问照片哪儿来的,他知道这只是前奏。 钟墨当了近三十年律师,手段不会那么小儿科。 季颂尽量保持冷静,还有吗? 时妄的眼神很沉,沉得几乎让季颂不能直视。 他看见时妄又从另个信封里抽出一叠文件,是打印的银行流水,上面显示某个账户向季颂母亲名下的账户转了多少钱。转账时间都集中在时妄被关进看守所之后。 季颂面露错愕,他从来不记得自己收过如此大额的款项。 时妄盯着他看了几秒,接着拿过电脑放了一段音频。 季颂呼吸发紧,看着屏幕上的进度条,不知道自己即将听到什么。 音频的前一分钟都是背景声,直到一分钟后钟律师的声音响起,你要多少钱?多少钱能送你出国不回来? 第47章 季颂攥了攥手,一下觉得后背发凉。 录音里的季颂说,容我想想,时妄值多少钱?最少一千万。 前半句的确是季颂说过的,后半句的一千万却让季颂愕然。 录音里完完全全就是他的声音,就算他亲耳听到,也分辨不出前后两句话在嗓音上有任何区别。 对话仍在继续,钟律师问他为什么回来找时妄,季颂回答,他根本不喜欢女生,他喜欢的就只有我。 不喜欢女生那句,季颂有印象自己说过,后半句却不是出自他。 这段音频持续有七八分钟,不知道钟墨动用了什么技术手段,把半真半假的录音做得毫无瑕疵。包括对话间的停顿,背景的白噪音,都如同实景再现,换谁听到也不会怀疑它的真实。 录音放到最后,季颂听见自己说,我是我,他是他,没必要混为一谈。 音频终于停止,室内骤然安静。 季颂听着录音的同时,时妄也一字不落地听着那些对话。季颂不知道这是他听的第几遍了,在自己飞回国的十个小时里这段录音应该被播放了无数次。季颂不敢去想时妄是以什么心情一遍一遍重放这段音频。 这些证据的指向太充分,饶是季颂冷静如斯,一时也乱了方寸。 从他与钟墨见面再到这份录音出现,中间相差了一个月,钟墨必然请了专业机构合成音频,如果不是十拿九稳,他不会把这些东西交给时妄。 季颂搓了把脸,慢声问,我还有解释的机会吗? 时妄冷沉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半晌,点了点头。 季颂深呼吸一次,太长时间没睡觉,头脑不是那么清晰,但他还是强迫自己整理思路,我没收过你大伯的钱,明天我可以去银行调取资金流水...... 说话间,季颂想起母亲的那个账户早被注销了多年以后,他的语气变得犹豫。 你大伯来学校找到我,让我上庭时说一些对你不利的话,我没答应,也没收他的钱。 季颂嗓子发干,掩嘴低咳了一声,录音是伪造的,有些话不是我说的...... 时妄面无表情地听到这里,突然起身走到窗边。 季颂看见他抓起一个烟盒,抖出一根香烟。 时妄。季颂出声制止。明明已经戒了的,不该再抽起来。 打火机猝然窜出一簇火光,香烟被点燃。时妄深吸了一口,他拿烟的手在抖。 愤怒已经完全压过理智。 时妄不知道自己还想听季颂解释什么。 他给过他太多了,明明他有最充足的理由对他做一切最残忍的事。 他却一直压抑隐忍,甚至毫无根据地原谅了他。 最后竟还是被他欺骗背叛,他不可能再给他机会了。 季颂走上前,站在时妄身后,轻声解释,录音是合成的,一个月前我和钟墨见过面,聊得并不愉快。我怕你为难,没告诉..... 话没说完,时妄突然转身,一伸手卡住季颂的嘴,将他重重压在飘窗上。 季颂在严重缺觉的情况下反应本就慢半拍,时妄转身的一瞬,他先看到那双充血的眼睛,愣怔的瞬间已经被制住,后脑撞向玻璃,立时撞得视线模糊,眼前尽是虚影晃动。 够了,季颂。时妄咬牙道,别再骗我。 季颂恍惚了几秒,视线慢慢聚焦,再次对上时妄的眼睛。 那双眼里除了点燃的愤怒,余下全是赤裸裸的恨。季颂嘴被掐着说不了话,但此刻任何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时妄已经听不进任何解释。 他们的症结从来与外人无关,而是内部积患已久。 季颂心知就算没有钟墨从中作梗,那些积压的仇恨迟早也是要爆发的。 他眼神直直地盯着时妄,尽管出不了声,但那么漂亮清凌的一双眼睛,什么情绪都装在里头。 时妄被他看得受不了,掐着他的那只手用力一挥,把季颂扔了出去。 落地窗的两侧各有一根用于固定玻璃的柱体,季颂脚下踉跄,一侧肩膀猛撞在立柱边角。他本来就瘦,这一撞像是直接撞在了骨头上,他却一声不吭,稳了稳脚步,站定了,慢慢抬头,用手背抹了下刚被掐过的脸颊,然后扯着嘴角笑了下。 时妄。他轻声叫他,是不是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了? 第37章 我不接受这样分手 季颂对外是个心眼很多的人。 没那么多心眼他孑然一身也活不下去。 但在时妄跟前,他不想再用什么手段,他能看到他眼里所有的情绪,都是冲着自己来的。 这让季颂连辩解的心思都淡了。 他知道时妄未必完全相信钟律师。只是这些证据切中了他的心结。 感情的事就是这样,爱得一叶障目,恨得玉石俱焚,没什么道理可言。 面对一堆莫须有的指控,信不信,其实就在时妄一念之间。 季颂心知自己不会像上次那么幸运了。 他看着时妄沉默地抽烟,真就是一口一口往肺里抽的那种。 香烟很快燃掉半支,季颂实在看不下去,走上前抓住时妄拿烟的那只手,却被时妄陡然挥开。 这是个下意识反应,时妄只是不想让季颂碰自己,但他挥开的手里还夹着烟,燃烧的火星一下朝着季颂的眼睛过去,时妄惊觉收手。 季颂瞬时捂脸蹲下,时妄扔了烟,冲过去看他。 几乎快触到季颂了,时妄的动作滞了滞,手停在半空。 季颂慢慢抬头,脸上惊魂未定,没事,没烧到...... 他也以为烟头的火星碰着眼睛了,尽管距离很近,但只烧到了前额的头发。 这个意外让两个人瞬间都冷静了大半。 时妄直起身,退了一步,转身坐回沙发里。 过了半分钟,季颂走到他身边蹲下,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微微仰着脸,轻声说,你可以查我所有的账户,我没收过多的钱,我的存款就那么多。 时妄听完冷笑了声,四年前你也不是为了钱。 四年后又是为了什么,时妄不愿意去想。 他只知道他们不可能回到几天前、几周前了,那层温情的伪装一旦撕破就再也继续不下去。 季颂仍然蹲着,声音有些紧绷,录音是合成的,我可以告诉你我和钟律师聊了什么,不是你听到的那样...... 时妄突然打断他,先回去,季颂。 说完伸手一捞,把季颂拽起来,再把人往外一推,今晚不说了。 其实时妄也烦得不行,刚才季颂那么蹲着,仰头时能看见他眼下一圈青黑,那种强打精神说话的样子,时妄越看越受不了。 过去可能是心疼,现在他觉得这又是故意地示弱服软,好让自己接着被骗。 人在不理智的情绪之下根本分不清对的错的。 现在季颂需要睡觉,而时妄需要冷静。 时妄抓住季颂的一侧肩膀,把他往门口推去,走到一半又折返回来,拿起留在茶几上的礼袋,把季颂推出门的同时也把那两枚戒指拒之门外。 季颂不肯这么不清不楚地离开,他转身抵着门,眼眶有点发红,顾不上掉落在地的东西。 时妄......语气也急了些,你把录音送去检验,肯定能查出来。我没说过那些话。 季颂情急之下去抓时妄,他是真的慌了,肉眼可见的害怕。 这段感情本就走在钢索上,季颂知道时妄没有释怀,这些时日他不敢说破,还想让时间慢慢修复。 现在突然被逼到悬崖边上,他害怕连自证清白的机会都没有了。 时妄眼见他慌乱如此,终于还是忍不住心软,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 季颂又一次恳求,你把录音原件给我,我去找专业机构检验。 时妄沉眸看着他,半晌,终于应道,我送去检测,如果是假的,我向你道歉,辞退钟墨,以后不会发生类似的事。 停顿了下,时妄眼里那层阴霾又掩上来,慢慢说了后半句,如果是真的,我们到此为止。季颂。 - 季颂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里,又是怎么睡下的。他整个人都处在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里。 他的行李还留着酒店,他只带走了背包和戒指。 时妄最近常来家里过夜,一进卧室目之所及都有他留下的东西,外套,内衣,手表,季颂连灯都不愿开,摸黑躺下了。 因为倒时差的缘故,第二天他醒得很早,脑子昏沉沉的,一睁眼就想起昨晚的事。 对于自己的身体状态季颂一向谨慎,连续睡眠不足容易引起焦虑复发。他起床随便吃了几口东西,又吃了两片褪黑素,强迫自己回到床上补觉。 第48章 这一觉睡到了下午,起床以后季颂先去了趟银行,想查看资金流水,但那个账户已经注销多年,无法再调取用户信息。 季颂走到银行外面,给时妄打了个电话。 意料之中的没有接听,季颂只能改发信息:【录音送去了吗?什么时候有结果?】 等他回到家里才收到时妄的回复,是一张快递单据的照片,送达地址是北城某检测机构。 季颂表面看着还算镇定,其实心里已经慌乱得不行了。 以他对钟墨的认识,这个人应该还有后手,做了几十年的律师,钟墨太清楚怎么逐步瓦解两个人之间的信任。 季颂不想坐以待毙,此后的两天,他跑了几次酒店都没能见到时妄。 无奈之下他给时妄发了几条长信息。文字不如见面直接,但可以避免情绪化,季颂写了又删,删了又写,逐条解释了那些指控。 他是下午发的,没指望时妄回复。等到这天夜里,他又给时妄发了一条看似不相干的微信,说自己要去酒店拿箱子,问可不可以进房间。 这次时妄回了他一个字:【进。】 似乎因为看过信息,时妄的态度稍有缓和。 隔天季颂去的时候时妄不在,由于事先通过消息,季颂进去以后就一直在客厅等着。 后来他靠在沙发上睡着了,迷迷糊糊睡了有一个小时,等他再睁开眼,看见时妄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里,正在看手机。 季颂坐起身,揉了下脸,问时妄,回来多久了? 时妄没抬视线,仍是盯着手机,刚回来。 季颂等他发完消息,说,我怕你知道我在这儿就不回来了,所以没告诉你。 说完,季颂扯了扯嘴角,牵出一个并不开朗的笑容。 时妄发完信息,抬眼看着他,没说话。 这几天时妄乱七八糟地忙着,具体也不知道都做了什么。现在他整个人也是乱的,情绪很复杂,陷在一种理不清的状态里。 他在手机上可以查看套房门口的监控,下午三点就收到提示有人进门了,此后一直没见离开。本来忙完工作上的事他可以去雷冬的会所,在那儿雷冬给他留了一间房,如果真想避开季颂,他可以不回来的,就让季颂等一整晚,但他到底没那么做。 进屋以后看见季颂睡在长沙发的边侧,旁边的空间都留了出来。 这之前有清洁人员进来打扫过房间,但季颂进来四个多小时,几乎什么东西都没碰,连水都没喝一杯,几十平的客厅里里他仅仅占据着沙发边的一角。 时妄看着这一幕,那一瞬间感觉很揪心。 有种说不上来的窒息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走到了这么绝望的一步。 季颂如此小心翼翼,是在害怕什么,害怕失去自己吗?还是这一切都是他在演戏?毕竟他曾经陪着自己演了一年多。 季颂见时妄陷入沉默,又自顾自说,这几天我想了很多...... 我发病太突然,导致我们把很多问题直接跳过去,以为假装没事就能把一切抹掉。 季颂说这些话时一直看着时妄,他声音不是很亮,嗓音比平常低哑一些。 时妄也迎着他的视线,虽然没说话,但表情是偏平静的。 季颂又说,我们可以暂缓一点,往回倒一倒,倒多少你来决定。 他说得很诚恳,与其急迫推进,不如承认他们之间的问题没有真正解决。只要别分手,季颂可以做任何妥协。 季颂说到这里,时妄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放,起身走到吧台边拿了两瓶水。 一瓶扔给季颂,一瓶自己拧开喝了。 季颂接过瓶子,没顾上喝水,他想趁现在把话说透。 会所开业那晚你喝醉了,后来说的那些话你还记得吗?当时他也问过,今天又一次提起。 时妄抿了口水,答案与上次迥异,记得。 季颂听了点点头,情绪掩饰得很好,淡淡地说,所以从来没有原谅我。 时妄垂着眼,片刻后,承认,是,我以为我原谅了,但我没有。 他慢慢吐了口气,我看到那些照片,第一反应是我这个傻逼,又被你骗了。 时妄说得很坦诚。当时也的确是那么想的。 第一反应骗不了人,事后他回味过来,自己就是没原谅季颂,也不信任他。 和好有一半是因为曾经深爱,没有放下,对一个人的执念那么根深蒂固,分了也能爱,恨着也能爱,时妄没办法把自己的感受切割。 还有一半原因则是季颂当时焦虑症发作,时妄的确是心疼他了,很多报复的想法被硬生生压回去,就想强行把事情了结了。 终究还是太年轻,不知道那种刻在身体里的恨如附骨之疽,会把人心反噬得更加破碎阴冷,连仅存的一点爱也摇摇欲坠。 季颂站起身来,刚要开口,门铃突然响了,他下意识回头看了眼门口。 时妄放下水瓶走过去开门,很快拿着一个快递回到客厅。 季颂看着他从快递里抽出一份文件,信封上印着检测机构的字样。 是那段录音的送检报告。 报告有十页之多,在翻开之前,尽管时妄嘴上不说,但他心里并不怎么相信那段录音。里面的声音像极了季颂,语气和用词却有些微妙差异,这是要很亲近的人才能听出来的。 时妄翻阅得很快,一目十行地看,神情却不见明朗,当他翻到最后一页看清结论,眉心拧起,而后竟然扯着嘴角笑了下,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 他把文件摔到季颂跟前,一双眼睛直直盯着季颂,不知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跟着嘴唇动了动,很轻地说了句,季颂,这么玩儿我有意思吗? - 季颂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报告结论认定录音真实有效,声纹具有同一性,没有剪辑拼接的痕迹。 季颂一下站了起来,刚要开口,时妄越过茶几抓住了他的一只手臂,把他往门口拖拽。 季颂踉跄地被拉着,仓促之下他连逻辑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 时妄根本不看他,手上力气大得惊人,季颂被拽得无法反抗,门一打开,他被时妄直接扔在走廊上。 不等他反应过来,门已经重重关上。 时妄说过如果录音是真的,那么他们到此为止。 他说到做到了。 季颂已经顾不得什么体面不体面。 他从地上起来,回去敲了几次门,时妄不开他也不敢输入密码进去。 就算是恳求低头,他也得尊重时妄。不管是谁从中作梗,把所有事情倒推回四年前,最大的那个错是季颂亲手铸成的。他理不直气不壮,时妄要赶他走,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门口等他。 敲门声响了几次,最终安静下去,时妄通过手机监控看到季颂坐在门外一直没走。 监控里影像黯淡,空荡荡的走廊上季颂靠墙坐着,还在低头翻看那份报告。 时妄锁了屏幕,去浴室冲了个冷水澡,站在花洒下面他感觉自己心是空的,水声泛起回响,把很多记忆都搅得模糊了。 剩下一种讽刺的情绪持续泛滥。时妄怎么也想不到,季颂会再度把自己玩弄于掌股之间。 像他这样的纯种傻逼真的不多了。能够连续两次栽在同一个人手里,甚至连被骗的路数都一模一样,上一次是同情变为爱情,这一次仍是因为心软妥协。 一个冷水澡洗完,就连原本的愤怒都变得冰凉透骨。 时妄走出浴室,经过客厅和卧室,拿起几件季颂留下的私人物品,全扔进了垃圾桶。 他在床上睡了一会,几个小时后醒来,拿起手机看时间,屏幕上出现尚未退出的监控画面,门边的那抹身影让时妄皱了皱眉。 等了这么久,这人竟还没走。 时妄下床去开门,凌晨的走廊上季颂闻声抬头,乍一见时妄出现在门口,他愣了下,然后撑着墙站起来。 他身上原本平整的衬衣有了褶皱,领口和袖口的扣子也解开了,几小时的枯等很难熬,多么有风度的人也经不起这种消磨。 时妄靠着门框,面无表情地问他,还不走? 季颂站那儿,有点无措,我怕走了就回不来了。 拿不到房卡,进不了电梯,就算让时妄觉得死乞白赖,今晚他也不敢离开。 时妄嗤笑了声,演上瘾了?装可怜,装深情? 季颂蹙着眉,没说话。 时妄的眼神漠然地停留在他脸上,季颂脸色发白,嘴唇褪了血色,整个人像一片薄薄的纸,好像拉扯一下就能撕开一道口子。 时妄伸手,揪住季颂的衣领。 季颂没躲,就让时妄揪着。 时妄把他拖了过来,拽进屋里,关门以后抵在门板上。 第49章 时妄慢声说,我是不是让你会错意了?你觉得死缠烂打我会心软? 季颂小幅度地摇头。他不敢说话,他觉得自己现在说什么都是错的。 时妄的声音像裹了层冰,重复了一遍录音里季颂说过的一句话,你是你,我是我,季颂,我们到此为止。 他一手摁住季颂,另只手去摸他身上的手机。 季颂一下明白过来,声音发颤,别,时妄,别删。 他挣扎着要抢手机,时妄抵紧了他的脖子,另只手解锁屏幕,当着他的面,先把微信拉黑删除,接着是手机号。 这些联系方式不是加不回来,但眼看所有聊天记录消失,季颂瞬间红了眼睛,用尽全力去抢手机。 两人拉扯间手机摔在地上,季颂要冲过去的一瞬时妄又将他拽回,推抵到门上。 季颂没见过这样的时妄,就算是在半年前重逢那时,时妄再恨再气,他的愤怒里始终有一丝余情未了。现在的时妄整个人好像都冷透了,手是冷的,眼神是冷的,浑身上下再没有半点对季颂的留恋。 季颂两眼发红,脸色更显苍白,慌乱之下就连声音都带了一丝颤抖,时妄...... 他看着眼前面容冷酷的男人,平生第一次向他恳求,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我不接受这样分手。 第38章 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在时妄沉默以对的几分钟里,季颂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他曾经拥有这个世界上最纯情的恋人。为了救他不惜搭上自己的性命。 是他亲手把他毁了。 他原以为他们还能侥幸爱下去,短短两个月的甜蜜,他爱得惴惴不安却一直紧攥在手里。 他知道时妄有多好。 这么好的一个人一旦放出去,季颂未必还能把他带回家。 季颂是了解时妄的。 爱的时候可以不顾一切,一旦伤得狠了,走得也必定决绝。 现在他求他别提分手,时妄脸上表情却没有半点缓和。 他松开季颂的衣领,弯腰捡起手机,揣进季颂衬衣口袋里。 季颂听见他嗓音冷酷地说,别再让我看见你。 说完时妄开了门,与季颂错身的一瞬,季颂抓住他的一只手腕。 时妄看了眼自己的手,又看向季颂,也别逼我动手。 他瞳色很深,夜里有种不透光的阒黑沉淀在里面。本来是非常英俊的一张脸,眉宇间却渗出一股狠戾的劲。 他不爱季颂了。 所以什么话都说得出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季颂对上那双眼睛,半晌,季颂垂下视线,松了手。 时妄推门而出,他的意思再明确不过。季颂不肯离开,那就换他走。 他说到此为止就是到此为止。 这一次,他真的不要季颂了。 - 分手后的这个周末就是七夕。 季颂结束派遣,回到飞扬传译上班。 七夕当天有同事请他帮忙做个展会的同传,同事想飞到外地给女朋友惊喜,季颂答应下来。 工作让他无暇思考别的,同声传译费脑子,就算翻完了大脑也处在一种放空的状态里,季颂需要有那么几个小时不去想别的。 这是他和时妄断开联系的第五天。 除了睡觉和工作时间,季颂几乎是无时无刻地想着他。 季颂也去加过微信好友,也往时妄的手机号上发过信息,都如石沉大海。 酒店他也去了,通过前台把电话打到套房楼层,客房管家告诉他,时妄这些天都没回来过。 时妄只是在这里包房住。据季颂所知,最初投资战队遇到资金缺口,时妄把时文雄以前常住的两套房子卖了,时妄在这个城市可以说是没有家的。他如果有心避着季颂,有太多地方可以去,季颂根本无从找他。 这些天里除了想方设法联系时妄,季颂也没忘记那份录音原件。 钟律师等了一个月之久才把音频交给时妄,他做事缜密,肯定会想到送检这一环,所以必定是对录音的质量极有把握。 季颂查阅了不少资料,知道最新技术的ai合成音频很难被检测出来,对于送检机构的技术和仪器都有要求。 时妄为了早点拿到结果,找的机构并不是最权威的那个梯队,因此检测出现误差的可能性很高。 那天时妄先离开了,当时季颂的情绪也很糟,但他走的时候没忘记带上录音原件。这几天他重新联系了专业机构准备送检,等待时间最少也要一两个月。 在拿到结果之前,季颂没有别的更好的方法,还是只能靠自己去挽回时妄。 七夕这天借着工作打发过去,过去的一周对于季颂而言太漫长了。周一加班快结束时,他突然接到一个电话。 对方是时妄的一个朋友,会所开业那晚他和季颂互相留了联系方式。 季颂没想到他会打给自己,立刻拿起手机走到茶水间去接听。 这个点公司里只剩几个加班的员工,茶水间更是安静,季颂一接起来就听见对面无比热闹的背景。 杨哥。他先开口。 ,,声 伏 屁 尖,,对方哎了一声,用一种半醉的嗓音和季颂说,时少喝高了,你来接接他?就在雷冬这里。 季颂先是一愣,而后马上答应,说,我马上过来,半个小时到,麻烦杨哥帮我留意看着他。 今晚这事也是让季颂撞上了。 时妄虽然在雷冬的会所和朋友聚会,唯独雷冬不在场,他去另一间酒吧看店了,要不也轮不到别人给季颂打电话。 现在分手这事只有雷冬心里比较明了,别的朋友都不知情。 雷冬也没明着去问时妄,只是时妄这一周多都没回酒店,一直住在会所里,晚上要在酒吧喝两杯才上楼去睡,雷冬这种明眼人什么看不明白。心知这是和季颂分了,才会是这种状态。 今晚时妄喝了以后靠在沙发里躺了会,有人以为他睡着了,张罗着要给他叫司机或助理来接,又不好去动他的手机,结果就有不明就里的朋友直接把电话打到了季颂那里。 季颂赶到的时候局还没散,一个大包厢里热热闹闹十来号人,时妄坐在沙发中间。 季颂在门口看了一圈,朝着时妄走过去,走近了那最后几步,他呼吸都发紧。 时妄的视线慢慢上移,先看到两条包裹在西装裤里笔直长腿,而后是腰身、肩颈,根本不用看脸他也知道站在自己跟前的人是谁。 时妄并不清楚打电话那一茬,见季颂在沙发前蹲下,他眯了眯眼,扯出一抹嘲讽的笑。 包厢里很吵,隔开半米说话也得提高音量,时妄坐着没动,季颂只能凑上前,陪着小心说,别喝了,我送你回去。 时妄一条胳膊搭在沙发靠背上,一只手伸过去掐住季颂的脸,往旁边一拨。 他懒得开口,这意思就是让季颂别管他。 落在外人眼里,或许还觉得这一幕是小情侣在打情骂俏,殊不知这两人已经掰了,掰得还很难看。时妄的眼神里半分温情都没有。 季颂被他推开以后没再贴上去,其实过来的路上季颂一直在做心理建设,分开那晚犹如一场噩梦,季颂本来做好了进门以后时妄让他滚出去的准备,现在这种处境已经比他预设得要好了。 如果时妄不打算马上离开,那季颂就再等等。 他让路过的服务生送点解酒汤过来,时妄在一旁听见了,仍是什么也没说。 这时一个年轻男生拿了杯酒走过来,扭着腰在时妄身边坐下。季颂看着他慢慢贴近时妄,也不知凑在耳边说了句什么,引得时妄笑了笑。 季颂别开视线,深呼吸了一次,又回过身,那个男生已经在给时妄递酒了。 季颂抬手挡了一下酒杯,他不喝了。 时妄撩起眼皮,淡淡扫了季颂一眼。 那个年轻男生一脸诧异地打量着季颂,季颂直接从公司过来的,穿着衬衣西裤打着领带,和这个娱乐消遣的场合格格不入。 男生问时妄,你们认识? 时妄脸上还是那种半笑不笑的神情,过了几秒,才说,可能睡过几次。 当初曾蓁问季颂和时妄是什么关系。季颂只承认睡过。 如今同样的话,时妄也说了一遍。季颂皱了皱眉,他没立场反驳,不管多么难堪也得受着。 那个男生可能碍于季颂在场,又和时妄聊了几句就走开了,酒到底没喝成。 季颂在沙发上没坐多久,后来默默走到一边去等时妄。 过了差不多半小时,时妄起身往包厢门口走,季颂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下,还是跟了上去。 电梯门即将关闭,季颂抢在最后一秒进去,手里还端着一盅醒酒汤。 他与时妄之间隔着三四个人,各自沉默地站在对角线两端。 第50章 时妄出了电梯,季颂也走出去,这个过程时妄一句话没说,就像看不到季颂。 走廊上他们的步伐一前一后,季颂跟在时妄身后四五米的地方,看着前面那道身影,心里被情绪压得特别沉。 分手那一晚时妄很冷酷,也出离愤怒,但他的冷酷和愤怒至少是与季颂有关的。 今晚的时妄几乎是完全回到从前的样子了。或者说时妄对外人就是这样的,无视,漫不经心,提不起一点兴趣,也懒得多说什么。 季颂从认识他之初,好像就没被归类到这个范畴里,今天彻头彻尾感受了一遍,才知道这是种什么滋味。 时妄刷卡开门,季颂快走了几步,伸手扶住了半开的房门。既然已经跟前房间门口,他很想在私下里说时妄几句话。 时妄侧目看了眼季颂,如果硬要关门就又是一通拉扯。时妄没再管他,自己进了屋。 季颂在门边站了一会,见时妄没有太大的反应,这才走了进去。 他把醒酒汤放在茶几上,又去盥洗室里拧了一条热毛巾,时妄今晚喝得不少,闭眼坐在沙发里,季颂走到他身边替他擦了把脸,轻声劝说,喝点醒酒汤,人要舒服点。 时妄没睁眼,半晌,开口说,不喝,没醉。 季颂调整了室温,把空调开高了几度,再走到时妄身边坐下。 接下来是良久的沉默。终于时妄睁开眼,稍微坐直起身。 季颂对上他的视线,这一个对视季颂不知道时妄是什么感觉,但他心口抽着疼。 他知道自己待不了多久,跟着掏出手机,把酝酿许久的话说出口,能让我把微信加回来吗? 时妄嗤笑了声,加了你想做什么? 季颂攥了攥手机,慢声说,把你追回来。 他语气并不重,却是用了全部的力气说这句话。 时妄有几秒只是盯着他,再开口语气满满的讽刺,别追,追不回来。谁知道睡我旁边的人藏着什么祸心。 季颂喉结滚动了下,一时说不出话来。 是他欠时妄的,这桩罪他还不了,他们就永远别想好。 时妄抬手搓了搓下巴,不知想到什么,眼神变得玩味了点,勾着唇角说,别什么追不追的。你要是主动求我睡你,随叫随到,可能还有点机会。 季颂微微睁大眼,好像没听清时妄说了什么。 室内静得呼吸可闻,时妄的声音仿佛带了倒刺,每个字听似随意,却都扎在心里最软的那处地方。 安静拉长了那种压抑的情绪,季颂动了动嘴唇,炮友是吗? 他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能用这个词形容他们的关系。 时妄的视线下移,看到季颂的两只手在衣袖里攥紧了。 侮辱人不会产生多少快感,时妄眼里也没什么情欲,他现在整个心脏都是麻木的,这些天都是靠酒精睡去。 他扯了个懒散的笑,声音被酒精泡得低哑黯淡,不是说被我上很爽?说到底你是欲求不满?两个男的不就那么点事,炮友不是不行,或者你开个价,睡你一个月多少 各种下流话刺入耳膜,季颂脸上褪了血色,时妄没说完,季颂猝然起身,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以时妄的反应,这巴掌能躲开。 但他没躲,就那么坐着让季颂扇了一下。 脸上火辣辣的疼,时妄没还手,被打得偏了偏头。 季颂转身往外走。 他心里把这份关系看得太重,就是因为它是他昏暗人生里最纯真的那个存在,他受不了谁来污糟它,刚才听到那些话让他的冷静全溃散了,那一瞬间整个人都是应激的。 时妄摸着刚被打的脸颊,脸上神情没怎么变。 他看着季颂摔门而去。关门声泛起回响。 他坐着没动,半晌,无声笑了下,眼里是一片浓得散不开的黑雾。 过了约莫五分钟,敲门声突然响起,敲了几下停住,然后再度敲响。 时妄慢慢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季颂站在外面。 一片迷离的灯光下,季颂一身白衣黑裤显得分外克制。 明明已经走了,又回来,不像他的风格。 时妄倚着门框,看着他。 季颂垂着眼,长睫遮住眼里所有的情绪。 就在时妄失去耐心准备关门时,季颂抬手把门推住,说,不用钱,我白给你睡。 第39章 缺床伴打给我 别找其他人 季颂说话的声音有些绷紧,说完后他抬眸看向时妄。 离开的那五分钟里季颂经过怎样的自我拉扯,时妄不得而知。但他的去而复返是让时妄意外的。 时妄退开一步,季颂跟着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阖上,时妄挡在他跟前,季颂没再往里走。 他刚才情绪失控之下扇了那一巴掌,他知道这事没完。 现在他不是时妄的爱人,不是男朋友,他身上全是错处,哪里有资格打人。 时妄沉眸看着他。 季颂一向聪明。在这样私密的空间里,暧昧的灯光下,就像时妄刚才说的,两个男人不就那么点事。谁比谁清高了。 季颂抿了抿嘴唇,微微低头,然后抬手解领带,一开始手有点抖,他深呼吸了下,把解开的领带扔在地上。 接着是衬衣纽扣,一连七颗扣子,从领口到衣襟下摆。 季颂是适合穿衬衣西裤的那种类型,贴合他的气质,穿上显得理智又疏离。可是衣服脱了谁都一样,原本出挑的气质只会在两相对比之下显得更狼狈。 时妄没有出声叫停,季颂就得继续,他把皮带也解了,也扔在一旁。 这个过程也就一两分钟时间,但季颂被逼得有点呼吸不上来。 他知道时妄不承认这段感情了,但自己仍然爱他。他正在原封不动地经历时妄所经历过的一切。 没人不想在心爱的人跟前展示更好的一面,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背着不信任,背着另个人的恨,把自己赤裸地交出去。 就在季颂解开一颗西裤纽扣时,一直不动声色的时妄朝他伸手,手机。 季颂一怔,继而掏出手机递给时妄。 时妄在屏幕上摁了几下,把微信加上了,再扔回给季颂。 两个人静了静。 几秒后,季颂说,还脱吗? 随你。时妄说完转身往里走。 季颂又半裸着站了一会,然后慢慢捡起衣服穿上。 穿好以后他还站在原处,过了几分钟时妄从里间走出来,季颂这会儿也看明白了,今晚时妄对于上床其实没什么兴趣。 这个认知是让季颂更难受也更难堪的。时妄嘴上说得刺激,行动却是另一码事,他在切割自己的感受,他甚至不想碰季颂。 再待下去就是自取其辱了。季颂对时妄说,我走了,你喝了醒酒汤再睡。停顿了下,又嘱咐一句,洗澡别洗太久。 时妄的眼神在他脸上扫过,没接他的话。 季颂没理由再待着,今晚能恢复联系方式已经是万幸。他自己开门走了出去,搭乘电梯下楼,经过会所前台停下来买了一包烟。 本来都快戒了,但今晚情绪实在太差,季颂也没什么发泄途径,拿着烟盒走到会所门外的小庭院里,找了个垃圾桶,站在一旁点了支烟。 他沉默地抽了半支,七月末的晚上,吹在脸上的风都带着热气,让人心里静不下来。 季颂此刻想的全是时妄,刚才当面脱衣服那几分钟挺难熬,但是过了那股劲以后他更多的是后悔和自责。 后悔自己当年的一念之差,自责自己当哥的没有当哥的样子。这段感情不是糟践在那段录音上,不是糟践在时妄的几句气话上,是季颂从一开始就没把它守好。 半支烟过后情绪平复了些,季颂把余下的烟蒂在垃圾桶上摁熄,打开手机微信给时妄打了个电话。 铃声一直响着,他走到旁边的长椅坐下。 时妄终于还是接了,季颂没讲那些弯弯绕绕的话,直接就说,我就一句话,缺床伴了打给我,有别的需要也打给我。别找其他人,我什么都能做,找我。 - 没等时妄回应,季颂在短暂停顿后说了句早点休息,主动结束了通话。 尽管重新加回微信,加上的当晚他就打给了时妄,但是之后一连几天他没再去烦他。留一点空间是必要的,季颂不想让时妄反感自己,他也不知道这一周时妄去外地处理收购的事,本就不在北城。 来回的路上时妄都是和钟律师同行。几年前因为时妄入狱,时文雄的娱乐公司旁落在几个亲戚手里,后来他们又把公司总部迁离北城。现在公司经营每况愈下,能扛流量的几个艺人在合约到期以后都没续约,又遇上影视寒冬,公司的年报已经没法看了。 第51章 时妄最近半年都在跟进这个事,他不稀罕时文雄留下的东西,但他性格如此,当初几个叔伯从他手里抢走的,现在都要吐出来。 一来一回几天时间,时妄的日程排得很紧,这期间他没联系过季颂。偶尔翻找微信联系人,看到那个不断下移的头像,他刷过屏幕的手指会不自觉地一滞。 飞机落地以后照例是司机来接,时妄主动提出先送钟墨回家,钟墨没有拒绝。 车开了不多时,时妄从电脑包内掏出一份文件递给钟墨。 钟墨先接在手里,再问,这是什么? 时妄面沉如水,您之前的返聘协议,还有我让人事刚拟定的退休合同。 钟墨愣了下,立刻明白过来,干笑了声,时少这是用不着我了? 时妄语气仍很客气,律所那边的事情也不少,两头跑怕您受累。 他对钟墨的尊重一直给足了的,在监狱里那两年半是钟墨和雷冬轮换着来探监,钟墨次数更多些。这都是情义,时妄不会忘。 但是价值观这种事,没法苟同,时妄也不会用一个处处掣肘自己的人。 当初时文雄身上招惹的各种麻烦不少,钟墨是刑辩律师,适合留下做事。现在时妄做正经生意,已经物色到可靠的商务律师。 你是为了季颂这么做?钟墨沉着嗓子问。 时妄说,和他没关系。 不管有没有季颂,时妄都不会和钟墨共事太久。时妄只把他当长辈敬重,再牵涉到生意上的利益就不合适了。 钟墨抽出文件看了一眼,上面给出的退休金数额高得连他自己都没想到。 时妄坐在一旁又说,我天生就是不服管的性子,钟叔你安排我去相亲那次,我就有心和你摊牌。 近来时妄都称呼他为钟律,难得叫了声钟叔。 钟墨听闻叹了口气,把文件塞回信封,语气沉了些,不是我干涉你,你玩玩可以,不能当真。尤其是季颂,他把你送进去一次,就可能有下一次。 时妄只是听着,现在他和季颂已经没关系了,也没有合适的身份再在人前维护他。 后面都是钟墨时不时地说上几句,时妄沉默时候居多。 他是钟墨看着长大的,不至于因为退休这事就翻脸不认。轿车开到钟墨居住的小区门口,时妄下车替他提的行李,又送他到单元楼下。 但是时妄从始至终没收回让钟墨退休的话,他决定的事情不会改变。 这阵子时妄都住在会所这边,已经有半个多月没回酒店了。 当晚雷冬敲开他房间的门,把一件刚送到前台的快递交给他。 时妄让雷冬进门,雷冬知道他最近心情不怎么好,有意陪陪他,先给各自倒了杯酒,把其中一杯递给时妄。 谁给你寄的?雷冬先喝了口酒。 时妄打开快递盒子,里面有些时文雄留下的遗物,他拿起几件看了眼,随口说,钟律。 当他翻到其中一个装在密封袋里的u盘,皱了下眉,上面贴了一张字条,是钟墨的手迹,写着季颂对话录音,备注时间是四年前。 正如季颂猜到的那样,钟墨还有后手。 前面他给的那些东西大多是假的,资金流水,录音合成,如果时妄或季颂有心要查,终究是能查出破绽的。 但他还有一份真实的录音,上次没给时妄。是四年前时妄进了看守所以后,他把季颂约出来的一次聊天。 当时他并未想过这份录音会在几年后有什么用处,仅是作为庭审可能用到的证据,他在季颂不知情的情况下录下了当时的对话。 时妄打开放在手边的笔记本电脑,把u盘插进去。 雷冬见状,觉得自己不合适在场,放下酒杯说,要不我先出去? 时妄摇摇头,说了声不用。 季颂和钟律师不可能聊与感情有关的事,当时自己和季颂的交往都是背着人的,钟墨不知道他们那时的关系,要聊也是聊案子,让雷冬听到几句没什么。 这段录音比较长,比上次那个不到十分钟的音频要长几倍。 时妄没有从头到尾听完,他挑着几段听了,雷冬自觉走开了,但也间或听到一部分。 后来时妄关上笔电屏幕,拿起杯子喝了口酒。 雷冬走到他身边,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拍拍时妄的肩,我说什么都不合适,陪你喝一杯吧。 - 雷冬嘴上说着喝一杯,心里做好了准备,这顿酒得喝到下半夜。 他不清楚时妄和季颂为什么又分开,但这卷录音内容听得人心里不是滋味。雷冬一个外人都觉得受不了,更别说时妄是当事人。 听到季颂说过的那些话,雷冬都不知道时妄是怎么忍下来的。 雷冬把威士忌酒瓶拿在手里要给时妄续杯,时妄叫住他,不喝了。别耽误你的正事。 停顿了下,又说,我找个人陪我喝。 雷冬皱眉看着他,觉得必须劝劝,你叫季颂?你这种状态把他叫过来?你先睡一觉,明天我陪你去找他。 时妄已经把微信发出去了,就几个字,过来陪我喝酒。 他的反应冷静得不像话,这才是让雷冬最担心的。表面看着平静极了,下面的暗流不知道有多凶险。 雷冬还想说什么,时妄直接把他请出去了。 接下来是他和季颂之间的事,谁来劝都不好使。 时妄把微信发出去没几分钟,季颂就回复了,说已经坐在出租车里,二十分钟以后到。 时妄把手机放在一边,坐在房间里等他。 那段录音就在眼前,他却点不下去播放键。季颂在录音里说得那么冷静,他们那时已经恋爱快一年,什么都做过了,季颂即将作为证人上庭,钟墨想引导他说一些对时妄有利的话,尽量把造成伤害的主观故意降低,往正当防卫那上面去靠,但季颂的回答就好像他完全不在乎时妄。 时妄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用力搓了搓。 他觉得自己每根骨头里都透着那股痛劲。 终于敲门声响起,他起身去开门。 看清了走廊上站着的人,时妄伸手揪住他的头发,把人拽进房间。 时妄眼睛里全是血丝,压抑了多年的情绪再也收不住了。 他从来没从那个深渊里爬出来,现在他要把季颂一起拖下去。 茶几上放着两瓶酒,是时妄上次出差给季颂带的当地特产。 就如同季颂没有送出的那对戒指,这两瓶酒也一直留在时妄这里。 季颂一进房间就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比现在更年轻的声音,带了些漠然地说,我救不了他,钟律师,你找我也没用。 季颂心里一紧,接着就被时妄摁着后脑压在了电脑前面。 是你说过的话吗?时妄哑声问。 季颂闭了闭眼,他怕过这一刻真的降临,现在却只感到如释重负。 时妄早该找他清算的。 季颂如实道,我说的。 他只承认自己的罪,别的什么也不辩解。 尽管后来上庭作证时他说的很多证言都参考了钟律师的意见,否则时妄不会被轻判。 但那已经没意义了,如果不是因为季颂,时妄根本不会走到那一步。 季颂被迫仰起头,他能感觉到时妄的手很冷,碰到他的皮肤似乎没有温度。继而是一杯倒满的烈酒抵到了季颂唇边。 酒气扑鼻而来,季颂受制于时妄却没有挣扎,辛辣的酒精顷刻就灌进了嘴里,他的喉间漫开一片烧灼感。 第40章 别解释了,别再说爱我 季颂看到时妄发来的信息时刚到家不久,衣服还没换下,晚饭也来不及做。 他现在几乎是空腹的状态,一杯将近四十度的酒陡然灌下去,身体里好像一下子烧起来。 那段录音还在放着,宛如一把锈迹斑斑的钝刀,经过年岁消磨,没了一刀刺中要害的锋利,却仍能把时妄和季颂剐得鲜血淋漓。 录音播到了后段,钟墨再次劝说季颂,季颂回应,不要再找我了,法庭上见吧。 声音清清淡淡,说的话却太狠心。 季颂耳朵里听着录音,视线低垂着没看时妄。 录音陷入安静的间隙,他低声说了句,我自罚一杯吧。 说完伸手拿起酒瓶倒了一满杯,还没等他把杯子举起来,时妄突然抬手摁住杯口,视线锁着季颂,眼里的情绪明显快藏不住了。 季颂抬起眼,时妄俯身凑近了,问他,季颂,到底我哪里对不起你?你就这么恨我?前前后后加在一起我们也有五年多了,你说的哪句话是真的,哪句是假的?你让我怎么信? 时妄不是一个多话的人,他很酷,也一直是很有个性的男生,不管心里情绪多强烈,往往嘴上也就说几个字。 第52章 当年他才二十岁,喜欢季颂就一头扎了进去,现在他二十五了,为了季颂坐了两年半的牢,背了案底,即使这样他也试过原谅季颂,不管是作为爱人还是作为前任,他把自己能给的都掏出来了,从来没有薄待过那份感情。 他很少说这么多的话,就连季颂发病那次,他也不曾说到这些。 季颂眼眶红了点,忍着哽咽,说,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你,前几年我对你有所隐瞒,但是重逢以后没再骗过你,我说爱你,说要把你追回来,都是真的...... 他的声音与录音里自己的声音重合,时妄盯着他苍白瘦削的一张脸,脑子里却是各种混杂的声响。 尤其当季颂说到爱他时,背景却映衬着录音里的冷淡拒绝,一时间反差和讽刺都拉满了。 别解释了,别再说爱我。时妄出声打断。 他的手从杯口移开,转而直接拿起了酒瓶,眼里有种几近失控的狠戾。 季颂似乎猜到了时妄要做什么,但他没躲。 时妄伸手掐住他的脸,他便顺着他的手劲仰起了头。 酒精灌进嘴里的一瞬,季颂感到无法呼吸,口腔鼻腔里全是灼烈刺激的酒气,生理性的眼泪一下子激了出来。他被迫吞咽了一些,还有少量从嘴角溢出,顺着脖颈流淌,滑落在进白色衬衣里。 时妄一直很喜欢季颂身上清冷自持的气质。每当周围人都喝得酩酊大醉,唯独季颂醒着,那双眼睛澄澈清明地看着人,时妄就觉得他让自己格外心动,也从来不舍得往他身上沾一点脏污。 可是这一刻,时妄不再那么想了,对一个人的感情扭曲到了极致就是毁灭。他要把他毁了,就让他碎在自己手里。 接近大半瓶酒在短短半分钟里倒下,直到时妄看到季颂脸上流淌的泪痕,倾覆的情绪一下陷出缺口。 他猛地一松手,季颂直接跪了下去,一手撑地,一手卡着自己咽部,开始剧烈咳嗽。 时妄站在他跟前,眼看着他肩膀抽搐,撑地的那只手徒劳地在地板上抓了几下,原本细白修长的手指因为抓握得太紧瞬间红了。 时妄的眼神也变了,站在季颂跟前停滞了几秒,然后朝着季颂伸出手,然而还不待他碰到他,季颂猝然起身,踉跄地冲进了洗手间。 不管酒量多好也架不住这样空腹灌酒,季颂眼前都是模糊的,嗓子又烫又疼,循着晃动的灯光摸进洗手间,又重重靠在门上,反手将门锁死。 都已经这样了,没必要让时妄看见自己这么不堪的样子。 季颂的肠胃本就比较弱,前几次去喝酒前都吃了些东西先垫着,今晚这大半瓶酒虽然不是全喝下去,但那种粗暴的灌法换谁也受不了。 季颂趴在洗手台边干呕了一阵,急喘和咳嗽渐渐平复了些,胃痛却愈演愈烈。 他抔水洗了脸,撑着站起来,又背靠着洗手台站了一会,手下迟缓地扎着头发,暂时他还不想出去面对时妄。 等他关掉了水,盥洗室里恢复安静,时妄站在外面敲了几下门。 季颂忍着胃痛,说了句,没事,不用管我。 他嗓子有点哑,但语气里是一点情绪都没有的。 这次是他自己送上门的,上次也是,每次过来的路上季颂都会想,如果时妄对自己再狠一点就好了。 今晚他也算是求仁得仁。 自从他们短暂和好以后,季颂一直在找机会和时妄解释以前的事,几乎每次都被时妄以别的话题岔开带过。 后来季颂也明白了,不听解释说到底是时妄不相信他。他们之间的心结太深,用几句言语化解不了。那些沉疴宿疾被太多东西缠绕着,时妄试过了,季颂也试过,用过温和的方法,选择性遗忘,各自装作无事发生,但那些都不是解药。 所以季颂不为自己辩解了,索性让时妄心里压抑的情绪都积累到那个点上,像这样直接发泄出来,发泄在季颂身上。 与其让时妄独自承受,或者任由他出去找别人,季颂宁可那个对象是自己。 就用这种方式弥补那些错误,如果这是时妄想要的。 - 季颂在洗手间里待了一会,终于开门走出去。 时妄靠在落地窗边,见他出来,时妄的眼神落在他脸上。 季颂抿着嘴唇没说话,房间里酒气未散,录音已经停止。季颂把两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在时妄看不见的地方紧紧攥着,指甲扣进掌心。 可是从他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好像他只是进去洗了把脸,收拾了身上的酒渍。 两人的视线短暂一碰,季颂先别开头,转身往门口走,他怕被时妄瞧出异样。 时妄叫住他,去哪儿? 季颂停步,回应的声音干涩平静,你还喝吗?不喝我回去了。 眼见时妄朝着自己走来一步,季颂退了一步。他这种反应让时妄停住了,两个人都沉默了几秒。 时妄没再说什么,季颂在他的注视下缓步走到门口,压下把手开了门。 他知道时妄一直看着自己,但他没回头,离开房间以后又若无其事地走到楼梯转角。再往前是电梯间,季颂却拐进了一旁的消防通道里。 胃痛得已经超过了忍耐,意识也很昏沉。一进消防通道季颂就蹲在了地上,一边重重的呼吸着一边用手机叫了个车,他嘴里一直有血腥味,刚才漱了口还是能尝到。 好歹坚持到上车,他让司机把自己送去最近的医院。 在急诊挂号时季颂手心里全是冷汗,走路都不是很稳。医生还没开始检查,他自己先把症状都说了,立刻就被送往急诊病房去挂点滴。 深夜的急诊室里病人不多,季颂闭眼靠在座位上,手里拿着医生开的药。 他是过量饮酒导致的胃黏膜出血,没严重到住院的程度,但仍是被医生要求再约一次胃镜检查。 因为酒精的作用,季颂直到输完一瓶盐水还没完全清醒过来。 这期间时妄给他打过一个电话,由于静音他没接到。 这是他们分开以后时妄给他打的第一个电话。季颂看到未接来电,回了条微信,就简单几个字:【到家了,晚安。】 胃出血这事他没打算让时妄知道。 上次就因为他突然发病,让整个事情乱套了,这次季颂索性瞒住。 他本来就是个很能忍的人,其实时妄只会比他更痛苦,只要季颂看着他的眼睛就能知道。 如果发泄出来能让两个人都觉得轻松一点,季颂甚至觉得多来几次也无妨。 一瓶点滴将尽,白炽灯无声地照着凌晨的急诊室,输液的病人只剩寥寥。 季颂垂眸看着手机屏幕上仅有一条信息的对话框,想起被时妄删掉的那么多聊天记录,一直隐忍克制的情绪到这时终于开始绷不住了。 他慢慢弯下腰,把脸埋进没插针的那只手里。 烈酒灌下去的那半分钟,他咽下的全是另个人的恨。现在酒意渐散了,那些尖锐的仇恨还扎在他身体里最柔软的地方。 这之后的几天,季颂吃的食物多是流质的,米粥居多,每天少量多餐。同事聚餐他也没去,喝酒躲不过,只能借故加班推托掉。 后来他又回医院做了胃镜,黏膜出血已经止住了,其他指标还在正常数值以内。肠胃健康其实是与情绪压力是直接挂钩的,这些季颂都清楚,但他现在的状态没办法放松下来。 等到做完胃镜,又恢复了几天,手上的针孔愈合了,季颂在周五傍晚去了趟会所。 那通未接电话以后时妄没再联系他,季颂心里惦记,还是得去看看。 去之前他给时妄发了信息,时妄一直没回,季颂还是去了,打算等到零点。 当晚雷冬正好过来看店,发现季颂坐在一楼酒吧靠近门边的位置,视线朝着会所大门的方向。 雷冬心知他来等时妄,担心他见到自己觉得尴尬,便没有过去打招呼。 都是成年人了,又是朋友间的私事,雷冬不方便插手。让他去给时妄传话,说季颂在这里等,时妄可能提早回来,也可能反而不回来。雷冬只能假装没看见。 他从酒吧侧门进了监控室,中间也出去了几趟,但都没和季颂面对面撞见。 季颂这一等就到了晚上十点。 酒吧里客人越来越多,音乐声也越发躁动。季颂坐得远离舞池中心,周围的喧嚣都与他无关。他一直在留意着大堂里进进出出的客人,却不知也有人留意上了他。 音乐停止的间隙,一个身形健硕的年轻男人走到他桌边,问他,这里有人坐吗? 季颂抬头看了眼男人,尽管小圆桌对面的座位已经空着两小时,他还是说,有人。 说话时他仰起脸,对方把他的样子看清楚了,眼里闪烁着感兴趣的光,直接拉开椅子坐下,等人来了我再让他。 说完冲季颂笑了笑。 第53章 酒吧里这种搭讪司空见惯,季颂现在没心情应付这些。 他后靠进椅背里,拉开与对方的距离,抱歉,我今晚有约。 男人仍然笑着,眼神灼热,我看你在这儿坐挺久了,你那朋友忒不地道。 他把桌上的点单机推到季颂跟前,喝什么?我请你一杯。 季颂轻叹了声,我不喝酒,也不约。别浪费你的时间。 他态度明确,这种事讲求你情我愿,酒吧里到处都是猎物,对方也该知难而退。 也许是季颂让男人感觉太有兴趣,他态度越是冷淡,对方反而越想把他搞到手。 那留个电话?明天我联系你?男人边说边掏手机。 季颂见状只得站了起来。他无意与之纠缠,决定先离开一会。 没想到对方也站起身,跟着他走到酒吧门外,还快步超过了他,抬手把他拦住。 雷冬在监控里看到这一幕,拉过站在一旁的经理,另只手指着季颂被人纠缠的那个监控画面,去过问一下,被拦着的那个是我朋友。 不管时妄和季颂分没分,季颂不能在自己这里出事,雷冬没法跟时妄交代。 经理应声去了,从监控室到酒吧门口还有一段路,经理刚一离开,雷冬转头再看监控,却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大步走到了季颂身后。 雷冬一愣,又松了口气,摇头失笑。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了。 第41章 你觉得我贱,你不也一样 季颂没想到男人追着自己到了酒吧门外,执意要他留下联系方式。 对方拦在身前,季颂不想和他发生肢体接触,不得已退了两步,却不想撞进一个人怀里。 他回头要道歉,肩膀先被人摁住了。 季颂错愕之下抬眸看去,时妄就站在他身后。但时妄没看他,而是看着对面的男人,脸上表情很不耐烦,眉梢眼角都是那股凶狠又不好惹的神情。 要加加我的。他一手压在季颂的肩膀,一手拿着手机。 对方诧异地看向他,已经准备扫码的手机又揣了回去。 季颂轻声叫了声时妄,时妄这才看了他一眼。 眼神是冷的,但当季颂被人纠缠得不能脱身,他还是出现了。 对方一看这架势,态度立刻收敛了些。 时妄本来气势就足,镇得住场面,往季颂身旁一站,那种护食的样子摆出来,不管搭讪的人对季颂有再大的兴趣,也只得识趣地退回去。 男人走后,时妄拿开了放在季颂肩上的手。 季颂没对他说谢谢,他们之间不管是什么关系,都用不着讲这些客套话。 他转过身来面对时妄,带了点笑,说,还以为今晚等不到你了。 我让你来了么?时妄反问。 季颂仍是笑着,语气温和,我说了要追你,你不让来我就不来,未免太没诚意。 他们现在身处会所大堂,季颂反倒大胆些,想说什么就说了。 时妄没接他这句话,季颂担心他误会刚才的事,又补上一句,那个人坚持要跟出来,我在里面就拒绝过他。 时妄闻言,眼神深了些。 季颂这几天明显瘦了,下颌都尖了。时妄不知道他来了多久,他顶着这张脸这副身材独自一人坐在酒吧里,肯定会被不少人视作猎艳对象。 时妄烦躁不已,一开口便没什么遮拦,把人勾得追着你要手机号,别说得自己那么干净。 季颂听了一怔,皱了下眉,这话太刺人了,他没忍住低声驳了句,我不是那样的人,你知道我的,时妄。 他们还站在酒吧门口,但两人间的氛围并不融洽,两个各自冷脸的帅哥,进出酒吧的客人都会看上他们一两眼。 雷冬派过来的经理也到了两人跟前,刚才隔着监控画面看不清人脸,经理乍一见时妄,愣了愣,立刻鞠躬,时总。 再抬头看看季颂,一时间有点分不清自己要帮谁,转头对时妄说,雷哥让我过来的。 时妄摆摆手,示意他没事了。 经理一边点头一边后退,时妄又叫住他,帮我跟雷冬说谢谢。 当着雷冬手下的面,该给的尊重时妄不会少。 经理转身去了,季颂站在一旁,默默看着时妄。 酒吧门口不是适合对话的地方,但时妄也没忍着,回头看了季颂一眼,嗤笑了声,你什么样我还不清楚?当初勾我的时候不是一套一套的。 这话一出,季颂脸色顿时白了些。 要翻旧账,时妄必然占理,季颂连反驳都没有底气。 眼看时妄要走,季颂一下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这一把握得很紧。 他们毕竟都到这个年龄了,不是刚二十岁那会儿的小年轻,嘴上争执几句可以,不可能真在好友的会所里做出过激的举动。 时妄被季颂拉住,季颂上前一步,声音仍是低低的,你对雷冬都那么客气,为什么我们不能心平气和地说几句话。 我记得我们分了,季颂。时妄语气冷沉,说的每个字都扎在人心上,现在什么都不是。以前也什么都不是。你要是这么缠着我,我就不可能跟你心平气和。 今晚他都是直呼季颂的名字。一说到分手,季颂好像被戳到了痛处,握紧的手不自觉地松了点,时妄一扬手把他甩开,大步朝着电梯间走去。 季颂没赶上电梯,好在时妄住的楼层不高,走楼梯也能追上去。 季颂从消防通道快步往上跑,时妄已经在刷卡开门,他赶在关门前用手肘抵住了门,喘着气说,如果你真的对我没感觉了,我不会凑上来。 时妄皱眉盯着他,季颂少见地露出点尖锐的棱角,又说,问问你自己,时妄,承认你还有感觉,放不下我,其实没那么难。 季颂不是一昧忍让的性子,他的确犯过错,这几年也都活在那次错误的阴影之下,所以不管时妄怎么对他,他都能承受。 但当他听到时妄彻底否定他们之间的一切,他再也忍不下去了。 刚才上楼跑得太急,他一手挡着门一手摁着腹部,时妄应该也看出他身体不适,关门的力气稍减,季颂推开门进了屋。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收是收不回去了,季颂这阵子也太压抑,话赶着话一下有点控制不住自己。 他背靠门站着,眼神格外熠亮,你说我勾着你,我承认,我当时别有用心。但对你别有用心的人多了去,你不也没上钩吗? 今晚你是不打算见我的是不是?还是你不敢?那你怎么还出来解围,你就是没办法不管我是吗? 你说我缠着你,觉得我贱,你不也一样吗?时妄。 季颂不是那种张扬激进的性子,工作以后更显平和沉稳,这几年很少这么激动过。 他呼吸有点急,扯了扯领带,压着语速说了最后一句。 现在这里没有别人,你可以清清楚楚地跟我说,说你对我没感觉了。我可以出去和别人睡,你也可以出去和别人睡。你就说这句。 - 说到后来,季颂的声音不自觉地发颤。 这中间时妄做了一个要制止他的动作,被他抬手挡开了。 时妄没再对他做什么,就站在他跟前,听着他说,直到季颂自己停下来。 但时妄脸上的表情明显是有变化的。尤其听到季颂说出去和别人睡,时妄眉心拧起,脸颊动了下,似暗暗咬了咬牙。 他们的初吻和第一次都是对方的。 两个看起来条件很好,能有很多选择的人,在这件事上却是异常寻常的纯情。 这个圈子其实是很乱的,没有世俗婚姻的约束,没有出轨离异的代价,乱搞的人不在少数。甚至有些人自己有伴了,还在外面一夜情,这种事他们都见过听过太多。 但他们真的是在彼此身上学会了情侣之间的一切,从牵手,从接吻,从最轻微的暧昧开始,一点一点渗透进对方的身体里。 这就是刻在各自身上的印记,过了多少年也不会抹去。当时妄说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彻底否定了这段感情,季颂实在听不了这样的话。 他在收声以后别过头,抬手蹭了下脸,眼睑垂着,克制着自己别太口不择言。 有那么十几秒的时间,房间里静得落针可闻。 终于时妄开口,好像隐隐带了点嘲讽的笑,你在赌什么?赌我不敢说?你可以出去跟别人睡,我当然也可以...... 不待时妄说完,季颂转身拧开门把,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边走边拉扯脖子上的领带。 他走出去大概有七八步,脑子里完全是一片空白,不知道是给气的,还是什么别的。 第54章 刚把领带拽下来拿在手里,他的一只手突然被人从后面抓住了,跟着整个身体腾空而起,就这么被冲出来的时妄扛了起来。 季颂骂了声艹,他很久很久没骂脏话,又用膝盖去顶时妄的上身,曲腿撞击的力气也不小,时妄毫无反应,仍然紧紧压着他,把他一路扛回房间,重重扔在沙发上。 季颂还没坐起来,时妄用手捂住了他的嘴。 今晚他说的每句话都在刺中时妄的神经,时妄太想让他闭嘴了。 季颂被压进沙发里,时妄俯身啃咬他的脖颈。 皮肤上清晰的刺痛让时妄渐渐回神,他伸手抓着时妄的衣领,用尽力气把人提起来,借着腰腹的力量撑起自己上身,毫不犹豫地吻住了时妄。 时妄不吻他,因为他们分手了。 时妄只要性,不要爱。 但季颂可以吻他,还要用这个吻告诉他,这不是下半身的冲动,这是他们的爱情。 季颂边吻边咬住时妄的下唇,血腥味很快渗出来,弥漫在两个人的口腔里。 时妄只穿了一件短袖t恤,他的手臂肌肉、腰腹线条都在激越热吻中蠢蠢欲动。 季颂不安分地伸手探下去。 都已经这样了,不做到底很难收场。 季颂知道时妄恨自己,不管过去多少年,或许时妄对他的爱里始终有那一丝恨的存在。 季颂不在乎,因为他对时妄的爱里也会永远有那一丝恨。 人类的感情就是这样,世间没有完美无瑕的爱,所有的爱里都有裂痕。 而季颂的那道裂痕,名为时妄。 - 吻了不知有多久,时妄抬手抓下来一个篮子,原本那是放在沙发上面的装饰架上。 里面的油、套立刻落了两人一身。都是会所提供的用品。 时妄住进来快一个月了没有任何消耗,只有打扫房间的人不断往里面补充。 时妄抓起一把套,扫了一眼,对季颂说,五个。 季颂边喘气边看着他。 时妄又问他,你刚才出去做什么? 季颂抿了下嘴唇,去酒吧找人。 找谁? 季颂呼吸还碎乱着,随便谁,谁都行,不是你说的可以跟别人睡。 他们两个都没什么理智了。 季颂这句话足以让局面彻底失控。 时妄把一个套塞进他嘴里让他用牙齿咬开,贴近了他的耳朵说,行,用完这五个你还有力气就出去找别人。 这一次什么前摇也没有,当季颂被剖开的瞬间他只能感到尖锐贯穿的疼痛,一点一点将他整个人撕裂。 身体根本无法承受那种剧烈汹涌的痛感,他开始挣扎抵抗,时妄摸到扔在地上的领带,抓过他的手腕,说,你知道我在里面是怎么过的吗? 几乎就是一瞬间,季颂所有抗拒的力量都卸掉了。 就像时妄拒绝听他解释所有事,时妄也从来没有提过那两年半的牢狱生活。 那是失去自由将近一千多个日夜的折磨,时妄那年才二十一岁。他该有多恨,此刻又该有多狠。 季颂痛得发抖,却强迫自己放松接纳,他在神思恍惚中盯着时妄的脸,抽着气说,我听听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有些事不应该被隐藏,那不是时妄该服的刑期,那是季颂未偿的罪。 时妄贴在季颂耳边,每一次深入都伴随一句回忆,最后也不知是身体还是心理太过痛苦,季颂抬起被缚的手挡住了脸。 时妄强行将他的手拉开,季颂偏过头,大滴眼泪滚落在地上。 他的哭泣是无声的,不是求饶示弱的哭。感官沦陷在顶级的欢愉中,心里却宛如刀剐。 时妄这次没放过他,季颂也一直在迎合,把自己最脆弱的部分都交给对方,任凭摆布。 可是不管身体多么紧密,时妄再没有吻过他,对他的掌控却是极致彻底的,季颂抖得连完整句子都说不了了,被绑住的两手试着去够到时妄,用尽力气抱住他,带着支离破碎的气声乞求,你多恨我点这样,还不够 他一直被折腾到凌晨,所有感受都被掏空,整个人像一片碎布一样扔在地上,四肢好像被拆散一般,连疼痛都像朦朦胧胧地隔了一层,大脑已经无法给出敏锐的反应。 可是当时妄揉着他的脸,问他,爽吗? 他还是挤出一个虚弱无力的笑,动了动嘴唇,爽。 唇上是刺眼的殷红,不知是时妄的血,还是他自己的血。 再后来就失去意识了,被时妄抱到主卧床上。 他的黑发在枕上散开,时妄站在床边,沉眸凝视他良久,最后伸出手缓缓揉平了他蹙着的眉心。 第42章 低烧,38度 季颂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见自己穿着囚服在狱中服刑,每天早起等待点名,进行劳动改造,四周高墙林立,监区走廊上的每个窗户都封着钢条。 他沿着走廊一直往前,当走到光线渐暗的一段,忽然有人将他拉住,接着是一副手铐扣在了他的双腕上。 季颂惊愕之下抬眼看去,对上一双无比熟悉的眼睛,瞳色深邃幽冷,又见对方的嘴唇动了动,却听不见说了什么。 昏睡了长达十几个小时,季颂从噩梦中醒来。 整具身体都是虚软无力的,他睁眼看着天花板出神,而后慢慢坐起身,又是许久未动。脑子里还想着梦里的最后一幕,那是时妄在听到宣判后隔着半个法庭对他说的话,至今他仍不知道他说了什么。 重逢了这么久,几次想起来,却也一直不敢问。 那应该是他们不能宣之于口的话里最狠的一句了。 季颂怕自己听了受不了,每每想起那个未解的唇语,他都会下意识地回避。 床头柜上手机振动起来,季颂伸手去拿,看到是时妄的号码他立刻接起。 时妄问他,起来了? 季颂应了一声。 刚才拿电话的动作让薄被从他身上滑落。 时妄又问,身体怎么样? 季颂神情平静地扫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淤青,还有大腿内侧被掐出来的几道痕迹,仍是淡淡的,没事。 季颂并不知道卧室里有个监控正对着他,现在拍着他半裸的背部。 那是时妄住进来就派人装上的,为了监控卧室里存放文件的保险柜。 从季颂坐起来开始,时妄就在俱乐部基地的办公室里一直看着手机,看了十几分钟,季颂还是相同的姿势一动不动,时妄就把电话拨了过去。 昨晚季颂被折腾得太狠。上周末他还在医院输液,三天前做过胃镜,昨晚被时妄弄到凌晨,现在他哪怕做一个小动作也牵引得周身都疼,但他说没事。 时妄打电话前开了电脑,大屏幕上监控对着季颂瘦削的后背,身上的痕迹看得更清楚,时妄皱了下眉。 手机里季颂又说,谢谢你帮我上药。 虽然睡了很久,他还是能闻到自己身上散发出三七和红花的中药味。 边说他边摸下床,嗓子太哑,想去倒杯水喝。 时妄隔着屏幕看见季颂一落地直接跪了下去,两米长的床将他挡住,只能瞥见一头黑发垂在侧脸。 真没事?时妄问。 季颂那边甚至带了点笑意,说,挺好的,睡了好久。 时妄慢慢吐了口气。他不知道自己在不爽什么,但他很不爽。 季颂在地上坐了一会,两条腿使不上劲,他有点摆烂地不想起来了,一手拿着手机,另只手搭在床上,监控里就见他的半张侧脸和一截细白的胳膊。 时妄注意到他做了一个用手背去搭额头的动作。 发烧了,时妄心道。 于是时妄最后问了一次,哪儿不舒服要说。 季颂还是那样带点笑的声音,真没有,没有不舒服。别担心。 时妄听完就把电话挂了。 监控还开着,季颂仍然坐在地上,头抬起来了一点,脸上有些茫然,好像没明白时妄为什么挂自己电话。 时妄把手机摔在桌上的动作有点重,这电话挂得毫无道理,他心里也是烦乱道不清。 昨晚已经做了,做过就意味着什么。就像季颂说的,他明明有那么多选择,还是要跟季颂睡,他就是对他有感觉,放不下。这根本抵赖不掉。 时妄很清楚自己没有原谅季颂,可是随着季颂一次一次回来找他,用那种近乎献祭的姿态把他心里最阴暗的情绪一点点地逼出来,时妄的心也在动摇。 他抬手搓了把脸,重新拿起手机。 季颂仍是立刻接起,时妄直接就说,去测体温。 监控里季颂面露讶色,抬头四顾。 第55章 摄像头装得很隐蔽,他什么也没看到。时妄也懒得解释,又说了一遍,去测体温,床头柜里有药箱。 做完以后发烧这事以前也有过,季颂只当是巧合,他听出时妄语气里的薄怒,依言找出体温计,往自己耳后一摁。 时妄先看到一个红点闪动,接着便听见确认发烧的响声。 这下季颂没法再遮掩了,他把提示音摁掉,说,低烧,38度。 时妄有几秒没说话,他不出声季颂也陪着沉默。 他们这种现状让人觉得糟心,没有恰当的身份,说什么都感觉别扭。 最后时妄还是问了句,要不要给你叫个医生? 季颂阻止他,别,我自己有数,吃点药就好了。 他可能觉察出这种对话让时妄感到不自在,主动说,你忙你的,我挂了。 时妄甚至来不及嘱咐一句,通话已经结束。电脑屏幕上季颂扶着床沿站了起来,从床边椅子上拿起了那件被扯掉扣子的衬衣。 - 季颂没在房间久留。清理上药这些事时妄已经替他做过,他从衣柜里找了一身时妄的衣服换上,把自己原有的那身衬衣西裤放进一个袋子提着,匆匆打车走了。 等他回到家属院,进小区时被门卫叫住,递给他一个刚签收的快递。 季颂到家以后拆开盒子,里面是几十种药品,有退烧药退烧贴,有跌打喷雾、中药冲剂,基本市面上常备的家庭用药都装在里面了。 这一看就是时妄下的单,过了这么几年这人还是一点没变,总是把能想到的东西一股脑地都堆到季颂跟前。 季颂看着盒子里满满的东西叹了口气,然后拿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时妄。 他没写别的话,就只发了这一张。 也就是从这天开始,季颂会时不时地发一两张照片给时妄,都是没有文字解释的。 有他退烧以后拍的体温计数字,也有地铁站里早高峰的人潮,还有公司茶水间里冒热气的咖啡杯,总之是拍到什么发什么,平均一天能发个三五张图。 他等着时妄叫停自己这种骚扰。 可是照片一连传了几天,微信对话框里全是他发出的各种日常碎片,时妄那边却毫无动静。 没问季颂为什么发,也没叫他别发。 这期间季颂收到战队经理于喆的消息,马上要到年总晋级赛了,于喆给了他一张活动内场的票,邀请他到现场观看恶侠比赛。 在基地工作的那大半年季颂和所有队员都相处得很好,离开的这一个多月他和里奥也常有联系,这种邀请他不会拒绝。 比赛当晚季颂坐在观众席上,当看到时妄作为颁奖嘉宾被请上台的一刻,他的心跳顿时快了。 时妄穿着昂贵西装,由礼仪小姐引着走到舞台中间,射灯打在他身上,他整个人显得从容又耀眼。 季颂的座位与舞台相隔不到十米,时妄的一举一动都落在眼里,季颂的视线根本无法从他身上移开。 时妄上台也就两三分钟,颁完奖简单说了几句话就被礼仪小姐引下去了。他并不知道季颂此时坐在台下。 季颂后来完全专注不了,表面上在看节目,其实脑子里回想的都是时妄的身影。直到回到家里仍没有平复下来。 时间还不是太晚,时妄一般不会这个点就睡。季颂拿着手机犹豫了半分钟,把电话拨了过去。 他原本没报什么希望,当时妄接起的那一瞬,他甚至没想好自己要说什么。 不怎么顺畅地起了个话头,于经理给了票,我刚从年总比赛回来...... 时妄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季颂平了平呼吸,看到你上去给选手颁奖,那身西装你穿着挺好看。 夸人的话刚说到这里,手机那头传来敲门声,时妄似乎站了起来,走过去开门。 季颂收了声,安静地等着,接着他听到一个年轻男生的声音传来,口气很软媚地称呼时妄时少,又说,你终于回来了,江总让我来陪陪你。 第43章 上次没用完,今晚继续吧 季颂冷不防听到这一句,顿时呼吸一窒。 手机对面的男生还在说,我来敲你门好几次了,还怕你今晚不回来。让我进去坐坐呗? 季颂打的是手机号码,没有视频,看不见时妄的脸,也不知道对面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时他听见时妄说,你等一下。 这话不是说给季颂听的,是说给那个男生。 男生这才注意到时妄还拿着手机,笑嘻嘻地说,我耽误您打电话了,我可以进去等。 时妄没理他,也没让他进屋,一只手还是扶着门,冲手机里的季颂说了句,我有事,先这样。 说完通话就断了。 季颂如坠冰火两重天。刚才时妄接电话时,他还延续着在比赛现场见到时妄的好心情,这才过了几分钟,听见有人投怀送抱,接着电话也挂了,后面又会发生什么,他都没法去想。 这种事以前也有过,时妄都会主动向他报备。可是现在时妄成了季颂抓不住的一道虚影,更别说他连过问的立场都没有。 季颂放下手机,去洗了把脸,然后进卧室换衣服。 他的手已经伸向睡衣了,突然顿住,视线在一排衣服上扫过,改拿了一套休闲装。 几天前他们还在爆发争吵,说的都是和别人睡觉这种过激的话。 这段关系已经是一触即碎,再经不起任何折腾消磨。 季颂知道自己不该过去,他一直是个在场面上很周全的人,为了这种理由去见时妄其实挺不合适的。 但他还是换上衣服出门了。碰到与时妄有关的事,他也理智不了。 到了会所门口他先给时妄打电话,听了很久的忙音,时妄没接。 季颂想了想,从联系人里找到雷冬的号码打了过去。 接通以后季颂直接就问,雷哥打扰了,你知道时妄在哪儿吗? 半夜出门找人,还从时妄的朋友那里打听行踪,不像季颂会做的事,但他顾不得那么多了。 雷冬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时妄,又看了一眼时妄身边的人,心里叹气,这个场子要怎么圆? 他准备换个地方和季颂说话,可是季颂已经听出端倪,跟着问了一句,你们在会所?在听live show? 这间会所实行的是会员制,除了一楼的酒吧对外营业,其余几层楼的活动场所都只对会员开放。 此时季颂站在门口,看见大堂里的led屏幕上滚动播放着欢迎某某歌手举行live show,又听见雷冬那边背景里的歌声,一下就把两者联系起来。 今晚是雷冬和时妄一个共同朋友在会所包场庆生,刚才去敲门的男生也是他派去的。 时妄与他近来有些生意上的事,这人听说时妄最近恢复单身了,寻思着给时妄找个人填填空虚,就送了个年轻男生上去。 时妄没让男生进屋,但男生特别能缠人,一口一个时少叫得很亲热,又说自己不把他服务好了回去和江总没法交代。 时妄本来提前说过要去年总颁奖,不一定赶得上派对,现在朋友送来的人堵在他门口,不去一趟太不给面子。 时妄跟着男生下了楼,现在就坐在雷冬对面,男生坐他旁边。而且今晚这里还有位熟人,至少算是季颂认识的。 曾蓁也在这儿。雷冬刚才手机一响,曾蓁正好看到了屏幕上的名字。 既然季颂已经猜到了,雷冬也不瞒他,几个朋友在我这里聚一聚,时妄可能没听见手机响。 季颂沉默了下,再开口声音带了点不自在,能让我上来一趟吗?我和时妄说几句话就走。 季颂不是会员,通不通融全看雷冬的意思。 雷冬一时间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 对面的男生又帮时妄倒了半杯酒。雷冬有片刻没说话。 ,,声 伏 屁 尖,, 季颂何等通透,这几秒的沉默足够他明白雷冬的意思,他低声说了句,雷哥,当我没提。你也别和时妄说我来过。 手指划过那个红色按键,季颂无奈笑了下。 以前他是多么轻易就能把时妄从一个酒局里带走,现在竟然连见一面都这么难了。 他转身下了台阶,沿着会所外的庭院小径走向街面。 季颂! 身后传来的声音让他停步回头。 曾蓁追了出来,在距离他两三步的地方停住。 季颂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曾蓁,愣了下,曾蓁? 曾蓁冲他点了点头,他们都在楼上,要不...我带你上去? 曾蓁也是听旁人说起才知道时妄和季颂分了,他搞不清楚这两人是怎么回事,刚才看到雷冬接完电话就皱着眉头,又坐着没动静,曾蓁就有点猜到了,于是下楼来看看。 第56章 季颂救过他,这点小事他还是帮得上忙的。 季颂哭笑不得。昔日情敌主动带自己去见前男友,这关系乱的。他一时间都不知道该给个表情。 曾蓁倒是挺爽快的,又说,上面有个男生一直缠着时妄,坐得特别近,你一会上去看见了别生气。 曾蓁这种直爽也让季颂有些意外。 半年前他出手救他的时候,压根没想过会有今晚这一茬。 他跟着曾蓁进了live house。时妄和几个朋友坐在最靠近舞台的弧形沙发上,歌手基本就是冲着他们一群人演唱。 季颂没再凑过去,那样太尴尬了,他挑了一个稍远点的座位,等待歌曲间隙再去找时妄。 他坐下不出半分钟,时妄偏过头,视线穿过其他客人,冷淡地看了他一眼。 季颂没有回避,时妄很快收回视线,季颂仍然注视着他的侧脸。 坐在时妄身边的男生敏锐地觉察出时妄的游离,循着他的角度看去,问了句谁啊,于是又有其他朋友认出了季颂。 这是季颂最想避免却也避无可避的局面。 已经分手了,他来挽回,想让时妄知道自己在意他和别人暧昧。但是这样的场合对季颂而言犹如一次公开处刑。 季颂忍住了没走,独自坐着喝水。 自从上次胃黏膜出血,医生就告诫他在两个月内不能再饮酒。 等了两首歌,到了中场休息,室内立时活络起来,很多人开始聊天走动。 季颂犹豫着要不要过去找时妄,却听见沙发那边传出其他人带着醉意的笑声,说着各种荤话,有让那个男生再主动点的,还说再叫几个人来陪时妄。雷冬和曾蓁几次想岔开话题,拦不住几个醉鬼越说越起劲。 在时妄那帮朋友眼里,大多理解不了他对季颂的执着。现在他们分了,这些朋友以自己的心思揣摩,当着季颂这个前任的面,就该是时妄扳回一城的时候。 季颂看不清时妄脸上的表情。时妄只是坐在那群人中间,不怎么说话,有种事不关己的淡漠。 其中一人要叫陪酒的上来,雷冬在旁边拦住了。 对方掏出手机,说你这里没有,我给时妄叫过来总行吧。 季颂听不下去了,起身走过去。 他到了沙发跟前,时妄仍在那样坐着,没有搭理他。 季颂皮肤白得晃眼,周围人看得出来他两只耳朵都红了,就是强撑着在这儿挽回。 曾蓁有点看不下去,想把季颂拉走,被一旁的雷冬及时摁住。 这是人家两口子之间的事,轮不到曾蓁在这里站队。 季颂又近了一步,他和时妄之间只隔着一个茶几。 他声音还算平稳,冲时妄说,不是说好了,做炮友也行,别找别人,找我。 这话一出,四周顿时安静了。 - 过去每次时妄带着季颂出来,只要季颂和他坐在一起,很多事都是不用季颂自己来的。 说起来时妄还比季颂小点,是个货真价实的少爷,但都是时妄主动照顾季颂。 有人当面打趣过,说时妄舔。时妄就笑着回一句,我属狗的。 他不属狗,他就是甘愿。 这是在他搁在心尖上护在手心里的人。他轻拿轻放,别人也得客气对待。 季颂从来没在人前讲过这么自轻自贱的话。 时妄皱了下眉,抬眼看向他。 季颂两只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他反手摸出钱夹,从里面拿出两个套。 他低下身,把套子推到时妄跟前。 上次没用完的,今晚继续吧。 那天离开的时候,他看见客厅地上掉落着两个剩下的,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就带走了。这几天一直塞在钱夹里。 从时妄的视角能够清楚地看到,季颂放下套子的那只手不是很稳。 接着是大约两三秒的沉默。 就在旁边的人要出声的一瞬,时妄猝然起身,一把拉过季颂,直接把他带离了场。 从二楼的livehouse走到会所门口,他们没乘电梯,走的是楼梯下楼。 时妄在下楼过程了松开了握着季颂的手,季颂瞥见他下颌线紧绷着,眼里盛着怒意。 时妄走到会所门外,季颂也跟到门外。 那辆揽胜就停在车道上,时妄说了声上车,自己绕过车头进了驾驶座。 等到季颂一系好安全带,车身立刻冲了出去,起步这一脚油门时妄踩得重了,季颂被推进椅背。 前面一段路没人说话,深夜的道路上车辆不多,时妄开得偏快。 季颂伸手在他腿上轻轻拍了下,说,有什么你冲我来,别开这么快。 又过了一个路口,时妄变道靠近路肩,把车停下了。 他熄了火,松开安全带,转头看着季颂,语气很冲,你觉得这么伏低做小我就能心软!? 季颂也看着他,静了静,说,那我该怎么做? 时妄一时语塞。 季颂眼神温和,你是在替我考虑吗? 问完后低头笑了笑,手指轻轻搓着,有人敲你的房门,对你投怀送抱,我总得到你跟前来,让你知道我紧张得不行。 时妄深吸一口气,咬着牙说,我他妈没那么饥不择食,也用不着你在外人跟前那么卑微...... 季颂闻言,眼神深了些,比起上一次他们各自的无能狂怒,今晚气氛缓和了些。至少时妄对待他不是完全往外推拒的态度。 季颂说,是我做错了事,道歉不就是这样的。 停顿片刻,他垂下眼,轻轻吐了口气,如果我没想好,不会回来找你。那个错误永远存在于我们的过去,谁也抹不掉。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们还能和好,不管以后发生什么,分歧也好,争论也好,只要你提一句以前的事,那么所有错都是我的。 时妄愣住,脑中闪回几天前季颂不再反抗的那个瞬间。 他的心脏被压得发沉。一时间好像失去了所有语言。 最近他们总在不停地爆发冲突,用最极端的方式撕开各自身上的伤口,过后便是一地狼藉。 这些残局都是季颂在收拾,时妄不知道他是怎么做的,可是等到下一次见面,季颂又把一个完好的自己交给时妄。 现在他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着那么重的承诺。时妄身上冷漠的壳子被他一字一句地敲击着,现出一条条裂痕。 短暂安静后,时妄笑了下,抬手摸了把自己头上的短寸,低声说,怎么办,我就快要信了...... 他的声音低哑,身上的棱角都收敛了起来,边说边摇摇头,不知是在抗拒什么。 就在两个人都毫无防备的一瞬,一滴眼泪突然从时妄眼眶里滑落。 第44章 我有个无理的要求 那颗眼泪滑过脸颊,滴落在牛仔裤上,也砸进季颂心里。 季颂轻声叫,时妄。 时妄暗暗咬牙,沉默以对。 季颂心痛无比,伸手抱住他,又用自己微凉的手指抹去那一缕湿痕。 时妄闭了闭眼,没把他推开。 季颂抱得很克制,没想借着这个机会把他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回去。 别这么快相信我,也别这么快原谅我。别哭。他靠近时妄耳边说,说完就逐渐退回副驾驶那边。 眼神一直落在时妄身上,只是没再做任何逾越的举动。 时妄一直是个很要强的人,他二十岁前后经历的那些大起大落,很多人一辈子都不会经历。 他都不记得自己上一次落泪是什么时候了。可是这滴眼泪还是当着季颂的面,就那么突然地夺眶而出。 时妄倒不觉得尴尬。哭就哭了,季颂就像他身上的那根软肋,一旦抽掉,伤筋动骨,一滴眼泪真不算什么。 时妄深呼吸了下,手搭上车门,季颂坐在一旁他有点冷静不了。 季颂看出他的意图,把他拉住,你坐着,我下去。 不等时妄回应,季颂从副驾那边下了车。 他在街边站了一会,又往前走,进入临街的24小时便利店。几分钟后再出来,手里拎了个袋子。 深夜的街道没几个行人,季颂坐在在店门口的长凳上,躬着上身慢慢喝水。 店里的灯光从他身后照出,他的脸埋在背光的阴影里。 时妄坐在车里看着他,看了许久。 季颂手里的那瓶水快喝完了,还没有起身。他可能是在等时妄给他发个消息,说可以回去了他再回去。 时妄也下了车,慢慢走到他跟前,蹲下身。 季颂从一旁的袋子里摸出一瓶水,拧开盖子递给时妄。 时妄接过来喝了一口,把瓶子往身边的地上一放,抬头看着季颂,说,我还需要点时间。 季颂点点头,半年,一年,更久都可以,你说了算。 第57章 你还会这样一次一次来找我?时妄问。 季颂又点头,会。 允许我对你做任何事? 季颂还是点头。他看向时妄的眼神里其实藏着很多情绪,但他克制得很好。 时妄抬起一只手,放在季颂的一只膝盖上,然后沉默了小会。 再开口他的声音沉了很多,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但是眼泪流出来的那一下,就那几秒,我心里没有恨你。 季颂一怔,微微睁大眼。 时妄拿起身边的水瓶又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但我现在这样看着你,感觉还是很复杂,还是没有原谅你。 从他们重逢开始,就没有像这样好好聊过。 这样的深夜里,听到这一番肺腑的话,没有人会不动容。 季颂伸手捏了捏时妄的耳朵。这么一段时间以来,只要他试着去碰时妄,收到的回应都是抵触的,此刻他的手摸到时妄的耳廓,时妄蹲着没动。 不要再像上次那样。不要勉强你自己。季颂说。 等你觉得时间合适了,也给我个机会好吗?季颂又温声问,让我把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你。在这之前,我们还是保持现状不变。 - 再回到车里,他们又恢复到了没什么话的状态。 但是这样的沉默比起先前还是有所不同的。那种剑拔弩张的暗涌少了,各自都只想留住这一刻的平静。 时妄送季颂到了家属院门口,再调转车头开回会所。进电梯时手机在兜里震了震,他拿出来看,是一张季颂刚拍的照片。 季颂是算着时间发的,没在时妄开车时打扰他。 照片里有一轮满月,背景是漆黑的天幕。马上要到中秋了。 五年前的那个中秋节,时妄和季颂相约喝了他们的第一顿酒,就在家属院门外的公交站台上。 兜兜转转这么大一圈,他们给彼此留下最刻骨铭心的爱,也留下最无法磨灭的恨,一切好像又回到原点。 从这天晚上过后,季颂仍然每天在微信上给时妄发几张照片,没有别的寒暄。就像他说的那样,保持现状不变,时妄照例不回复,但是每隔几小时还是会知道他在做什么。 在挤地铁或是在茶水间喝咖啡,晚餐吃了什么外卖,被同事投喂了几样零食......总之都是琐碎日常的小事。 这些照片里季颂从来不露脸,偶尔拍到他的一片衣角或是一只手。也许是因为照片呈现的角度都很简单,时妄看照片时心情也没那么复杂。一开始他只看不保存,直到有一天季颂发来一张动态照片,开会时他的手藏在会议桌下偷偷转笔,转得很丝滑,手指也漂亮,时妄看完没多想就保存了。 有了第一次,后面时妄也没必要硬扛了,他把季颂发的照片都存在一个单独相册里。 又过了几天,季颂和同事聚餐吃火锅,菜上齐了他拍照发给时妄。 过了一会,季颂又发去一条:【火锅店就在会所附近,我在一楼酒吧等你。】 时妄这天到外地出差,看到信息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后。 他看完就回复:【还在酒吧?】 季颂回了一个嗯字。 时妄这时正在片场附近的酒店里,坐他对面的是一个曾经签在时文雄公司里的实力派演员。时妄要收购一个濒临破产的公司,首先就是要带走这些艺人的合约,这是公司里最值钱的东西。最近他都在忙这些事,为了彰显诚意,他必须亲自去谈。 看见季颂回的那一个字,时妄压着火用自己手机叫了个车。 别的解释他没给,就把截图发给季颂。 他们还没到能把话说得那么敞亮的时候,比如我给你叫了车,或者别在酒吧又被搭讪,这些话以他们的现状都说不了。 原本时妄一直没注意手机,这之后却连续看了几次,确认那辆车已经接上季颂。 坐他对面的男演员打趣他,问他是不是在跟女朋友聊天,时妄摇头笑了下,把这个话题带过去了。 季颂到家以后发来很简单的几个字,到家了。 他在酒吧等了很久,连时妄的影子都没见着,就被时妄叫车送走了,但他什么也没问。 尽管隔着手机屏幕,时妄也能感觉到他的克制。 两天后时妄准备返程,登机前他接了一通电话,这通电话讲得比较久,直到广播通知登机,助理过来提醒了两次,他才结束通话。 飞行过程中除了起飞和降落时没有wifi,其他时间他都连着机上的无线网。 助理很少见他这么频繁地留意手机,忍不住问了一句,时妄没给回答,只是让助理通知司机把自己的越野车开到机场。 落地以后时妄从司机那里拿到车钥匙,他让司机打车回去,自己上了驾驶座,设置了导航。目的地不是酒店也不是会所,而是位于城中心cbd的一个商务楼,飞扬传译就在那里办公。 出发前时妄本来要打个电话问季颂在不在公司,结果先收到季颂发来的照片,一份放在办公桌上的加班外卖。时妄知道他一时半会走不了,逆着晚高峰出城的车流往城里开去。 到达商务楼时天已经黑透了,时妄停了车,走进大堂给季颂发信息:【什么时候下班?】 等了几分钟,季颂回复他:【最多再有半小时,你回会所了吗?】 时妄没回他,一楼大堂有个咖啡厅,正对着电梯间。 时妄买了杯喝的,坐在最外面的一个座位,看着电梯间进进出出的职员。 这期间他打了个电话,聊了挺长时间。 自从上次以退休的名义解雇了钟律师,时妄与他仍有往来,但在私底下时妄还是找了可靠的人调查钟墨的日常轨迹。 时妄的直觉是准的,以他对钟墨的了解,这个人不会因为退休而放弃对季颂的审判。 从钟墨的立场出发,时妄入狱都是季颂一手造成的,他要对季颂知难而退,时妄就不得不防着他。 起飞前的那通电话就是负责调查的人打来的。对方告诉时妄,钟墨最近在接触一些服刑出狱人员,其中有几个曾是他经手案件的被告,都是因抢劫伤害一类的重罪入狱的。 时妄的神经一下子紧绷起来。当时快登机了,没听对方细说,现在时妄又把电话打回去,再核实一些细节。 钟墨目前已有进一步的举动,这事涉及到季颂,时妄不能让它有一丁点的偏差。 所以他直接来了这里。 - 法语组的工作区只有一台电脑还亮着。季颂边吃外卖边校对完一份商务合同的翻译件,存档以后他靠进转椅里闭眼休息了几分钟,然后收拾东西下楼。 季颂想去趟会所,又拿不准时妄的态度,上次被时妄叫车送走以后,这几天他都有点忐忑。 下行的电梯门开了,站在门边的几个女生先走出去,季颂刷着手机走在后面。 前面的人突然放慢步速,其中有人压低声音惊呼,你们看那个人好帅! 季颂被挡住了,他停步,抬眼一看,正对上不远处时妄投来的视线,立时愣在原地。 时妄坐在正对电梯口的座位,他一向不喜欢等人。等了这半个多小时,基本是他的极限了,他站起身,示意季颂自己过来。 季颂愣怔了几秒,然后快步走向他,停在他跟前,呼吸有点急,你怎么来了? 接你下班。时妄说。 季颂整个处在一种懵掉的状态。想问又不敢问。 来多久了?见时妄转身往外走,季颂跟了上去。 时妄没答他,季颂见他不说话,也就不再问了。两人前后走到车边,从各自一边上了车。 时妄没开导航,从市区到酒店的路他很熟悉,用不着导航。 季颂不知道他要去哪里,就在副驾静静地坐着。 时妄最近这一个多月都没回酒店住。那里有不少季颂留下的东西,他眼不见心不烦,索性就住在会所里。 进电梯时两人仍旧无话,电梯升到一半,季颂低声问了句,要做吗?我下去买点东西。 酒店里有提供套,但没有油这些的。 时妄冷冷看了他一眼,不用买。 季颂不知道这个不用买是不做还是做的意思。今晚发生的一切都让他有种悬浮感,猜不到时妄下一步是什么。 两人出了电梯,又一起进入房间。 季颂显得格外沉默,进门以后他站在玄关边,时妄关上门,他们都没再往里走。 过来的这一路上他都在考虑,该怎么和季颂解释这件事。想了一路,还是没想好。 有一部分情况他不能让季颂知道,只会徒增担心,还有一部分,在他还没原谅他的前提下,不可能说出口。 于是他决定只说结论。 季颂。时妄开口道,他背靠着门,两手环在身前,很直接地说,我有个无理的要求。 第58章 季颂一怔,脑子里瞬间把各种猜测过了一遍,......你说。 时妄面沉如水,接下来一个星期你只能待着我这里,就这个房间,哪儿都不能去。 第45章 我想赌一把,你再对我心软一次 季颂脸上神情几变。 片刻后,他问时妄,我能知道原因吗? 时妄知道他在观察自己的反应,面无表情地说,暂时不能,我处理好了告诉你。 钟墨是否有下一步计划,时妄还说不准。会所进出的人员复杂,把季颂留在会所时妄不放心,酒店这边他比较能掌控一些。 可是一进到这里,上次发生的那场激烈争吵似乎还留着各个角落。 不单时妄会想起那份送检报告和那段录音,季颂也会想起那一晚发生的事,所以他格外地话少。 可是我把你留在这里是为了保护你这样的话,时妄根本说不出口。 此时两个人的心情都无法轻松起来。 好,我不问了。季颂说。 他和时妄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不远,但伸手碰不到对方。 你工作...... 我工作...... 他们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收声。 季颂笑了下,突如其来的默契让气氛变得没那么紧绷,你先说。 时妄继续道,明天我让俱乐部的人事出面,就说训练基地的翻译生病了,请你回去救急。 季颂看重这份工作,时妄替他考虑到了,找了一个可信的理由。 如果一周时间不够,他不能确保季颂的安全,那么再延长一周这个理由也能继续用。 季颂听完,又说了声好。 从一开始的完全懵圈,到现在慢慢觉察出一点蛛丝马迹。 他脸上带了点淡淡的笑,问时妄,不会是把我和什么危险隔开吧? 他太聪明了。时妄眼里的不自在一闪而过。 走过季颂身边,时妄伸手推了下他的头,冷着脸说,就当我在报复你,也让你知道失去自由是什么感觉。 - 季颂本来觉得自己猜到了一点缘由,一听完时妄的话,他整个人的气压明显地低沉了下去。 时妄还没原谅他,不可能承认把他留在这里是出于对他的保护。 那个随口一说的理由,太贴合他们的过去。季颂都找不到这里头的破绽。 到入睡前还有两三个小时,季颂和时妄各在一个房间,互不打扰。中间时妄拿着手机出去了一次,没隔多久又回来了。 季颂洗完澡去敲书房的门,问他,我睡哪里? 卧室。时妄靠着书房门框。 ......你呢,你也睡卧室?季颂犹豫了下,又问。 管好你自己吧。时妄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气息,皱了下眉头。 季颂一听这话就知道时妄不和自己睡一张床,可是如果他要求去睡客厅或书房,少不了拉扯几句,这种争执没什么意思。这是在时妄的地方,季颂只能听他的,于是无奈道了晚安,转身往卧室走。 季颂。时妄叫住他。 季颂应声回头。 把头发吹干再睡。时妄绷着声音说。 季颂一怔,然后不明显的笑了笑,知道了。 几天前的那滴眼泪和时妄亲口说的那些话,还是把这段关系往前推了一大步。就算时妄再怎么冷脸,季颂也能隐隐地觉察到那下面的温度。 时妄表面上疏远冷淡,不经意间的一个神情一句话,还是流露出对季颂的在意。 这一晚季颂独自睡在卧室的大床,时妄在书房里睡着沙发床。 睡前季颂给送检机构那边发了封邮件,询问录音检验的进展,他想拿到检测报告以后他再去与时妄谈,这样更有底气。 隔天时妄走得很早,季颂在七点起床,书房里已经没人了,一张薄毯搭在沙发床的扶手上。 季颂走进去把毯子叠好,又看了看那张不够长的沙发床,想到时妄曲着腿在这上面睡了一宿,他心里有点不好受。 这天下午时妄回来得比较早,季颂坐在阳台上收听法语广播,看到时妄走进客厅,他很高兴地迎上去,问晚上还出门吗? 他上身穿着时妄的t恤,头发松松地系在脑后,是一种完全居家的状态。 时妄与他对视片刻,说不出去了。 季颂笑着应了声,那我通知客房服务送晚饭。 饭前时妄去洗了个澡,洗完出来看见季颂站在桌边摆放餐具。 时妄站着没动,从后面看着他,这个场景很不真实,给人一种分裂又恍惚的感觉。好像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相处本就如此温馨平常。 吃饭时季颂给时妄盛汤,时妄说了句,不用管我。声音偏冷硬。 季颂把汤碗放他左手边,淡淡应道,行,你自己来。 后面季颂就没再帮忙做什么。这种相处于他是求之不得的,却让时妄倍感煎熬。 明明感情没有恢复,又硬生生住在一起,不管怎么做都透出几分别扭。 季颂心知这背后一定有什么原因,但凡时妄还有别的办法,也不会把他留在这里。 晚上临睡前季颂又去敲书房的门,这次手里拿了副扑克牌。 时妄拉开门,季颂晃了晃手里的牌,我们玩几局,赢的人睡卧室,输了睡客房。 时妄本来不想答应,季颂又说,就耽误你十分钟。说完伸手拉住时妄的手腕。 时妄感到自己腕间传来微凉的触感。 室内空调开得低,时妄体感很适应,对季颂就有点偏冷。 时妄垂眼看了眼季颂的手,跟着他走到客厅。 他们玩的是比大小的打法,规则很简单,季颂一直在默默记牌,他想让时妄赢。 时妄一边玩牌一边看着季颂,他看季颂看得很认真,玩牌却不过脑子,手里抓到什么就出,最后季颂如愿让他赢了。 季颂把手里几张没凑成对的牌扔在茶几上,笑着说,再来一局? 时妄伸手从茶几下面摸出一个烟盒,这还是上次季颂留下的那盒,不玩了,休息下。 说完他起身走到阳台抽烟。 季颂默默地收拾了纸牌,又等了一会,也走上阳台。 时妄已经抽完一根烟,季颂站在距离他半米的地方,和他商量,你要是觉得不自在,我就去住酒店的其他房间。保证不出门。 时妄面朝阳台的酒店中庭,听了这话拧起眉头,你就住这里,我每天看着你才放心。 昨晚还不肯承认,忍了一天还是把心里真实的想法说出来了。 季颂没有表现出太多惊讶,他问时妄,只是我有危险,还是你也有? 时妄转身面对他,我没事,不是冲我来的。 季颂暗自松了口气。只要时妄平安就好。 话已经说到这儿,再瞒着就没必要了,时妄斟酌了一下,说,钟律师最近找了几个刚出狱的人,我担心他对你动手。我已经在处理了,最快一周以内解决。 时妄尽量说得简略,但季颂立刻捕捉到话里的几个关键词。 他愣了愣,问时妄,你还相信我吗? 季颂原本以为在时妄看过那些证据、听过几段录音以后,他该是完全信任钟墨的。现在他却提防着钟墨,把自己置于保护之下。 时妄沉眸看着他,你说呢? 语气略带无奈,却没有否认自己偏袒的事实。 季颂定定的看着他,心跳忽然有点快。这时候他不可能不做任何回应。 那个录音原件我拿去重新送检了,下周就能收到。 季颂停顿了下,眼里神情很坦荡,希望他们能证明录音是合成的,如果还是不能,我也会尽我可能向你证明。 过去的一个多月,季颂一直没提录音送检。他知道证据和报告是一回事,感情是另外一回事。 如果没有自己背叛在先,任何人的挑拨在时妄那里都不会作数。报告也许能证明自己被人构陷,却无法平息时妄内心的恨。 季颂宁愿用更多感性的方式去释放那些情绪,现在时妄的态度趋于平和,季颂也要说一些有实据的话,别让时妄心里总是扎着那几根刺。 这一晚他们没聊得太深,时妄不怎么接话,又点燃了第二根烟,季颂见状便识趣地打住了。 后面还有好些天要住在一起,可以再找机会。 自从从时妄口中得知自己住下的真实原因,季颂心里就有底了。接着几天的相处季颂变得主动很多,时妄从一开始的抗拒,渐渐地也给他一些回应。 中秋节这天早上,季颂送时妄到门口,问他,下午能早点回来吗? 第59章 有事?时妄挑了下眉。 我预定了酒店的中秋套餐,等你回来吃顿家宴。季颂慢声说,声音带了点不明显的紧张。 时妄看了他一眼。也许季颂在试探自己,也许只是无心的话,可是这么久以来,季颂从没有主动提到与以前有关的事。 那是他们之间的一块禁区。 时妄有些意外自己并未觉得气愤,似乎他在逐渐接受那段带着阴影的过去。 我尽量。时妄说,语气平常。 季颂听完笑了下,绷紧的肩膀放松下来,我等你回来。 - 季颂以为时妄能赶上晚饭就已经很好了。 没想到刚过下午四点,时妄回来了,手里还提了两盒月饼。 季颂正在摆弄餐桌上的一束花,这是客房管家刚送来的,说是酒店赠送的节日花束,里面有几支季颂很喜欢的无尽夏。 季颂给鲜花剪枝装瓶,放在餐桌边上,接着就听见门锁响动,他抬眼一看墙上的时间,又将视线转向玄关。 时妄提着两盒月饼进了客厅,见季颂面露惊讶看向自己,他也没觉得不自在,把月饼往茶几上一放,有一盒是冰淇淋月饼,你现在不吃就放冰箱。 季颂微微一怔,眼尾勾出一抹柔和的弧度,笑着说,我马上吃一个。 等到时妄洗了手出来,季颂已经泡好茶,坐在桌边等他。 桌上的餐盘里放着几种不同口味的月饼,有季颂事先准备的,也有时妄买的。再加上一旁绽放的绣球花,每一样东西都是圆的,寓意挺好,这么看着真有几分过节的氛围。 时妄坐下喝了口茶。下午四点天还亮着,看不见月亮,可是季颂不在乎,时妄也不在乎,他们的双亲走了这些年,时妄身陷囹圄,季颂远走他乡,对于家的概念已经很淡了。 过不过节,就是商家赚钱的噱头。 真要说心里最牵挂,最放不下的,无非是爱过也恨过的眼前人。 时妄喝完一小杯茶,季颂又替他斟上,把月饼推到他跟前。 时妄不爱吃这些甜口的,推脱道,不饿。季颂给他倒的茶他倒是喝得很干净。 季颂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不舍得打破这么好的气氛。 他切了半块月饼吃着,等他快吃完了,时妄先开口,我记得我们第一次喝酒就是在中秋。 季颂吞咽的动作一滞。 时妄看着倒不像生气的样子,这是你的心思?安排这些东西,想让我回心转意。 这种直来直往的性格,这么些年就一点没变。 季颂先是看着他,而后低头笑了,承认,是吧,没想到回心转意那么远,就想让你对我心软一点。 时妄眼神微沉,就像五年前那么心软? 季颂心里酸酸胀胀的,唇角还是带着笑,还有可能吗? 对于二十七岁的季颂和二十五岁的时妄而言,过去的五年将近六年时间,算得上是他们人生中很长的一段。 普通恋人可能在这段光阴里相识相知结婚生子,他们却在仇恨与真心的夹缝间举步维艰地爱着彼此。 时妄说季颂用了心思,季颂不否认,但也就是一星半点的心思。主导权还在时妄手里。 季颂问时妄还能像五年前那么心软吗。 时妄反问他,你觉得呢? 季颂的眼眸微微闪动,能吧,我想赌一把,你再对我心软一次。 - 这个问题最终没听到时妄给个具体回答。 时妄只是把手边的空杯子推过去,示意季颂倒茶。 时妄不愿意说,季颂就不问了。有些答案不必给得那么直白。他提前回来还带着季颂喜欢的月饼口味,这已经意味着很多。 他们喝着淡茶,有来有往说了好些话,各自都把心思摊开了。 尤其这个话头是时妄开始的,提起五年前的事他不再表现出那么强烈的情绪,有些尖锐的话题他也不再抗拒去聊,这让季颂原本压抑着的心情也聊得敞亮起来。 后来客房管家把中秋套餐送进屋里,窗外一轮圆月高悬,他们坐在落地窗边用餐。 时妄喝了点酒,季颂仍是喝茶。 他用自己的茶杯去碰了下时妄酒杯的杯口,淡淡笑着说,以茶代酒,希望明年也是同样的月亮,同样的人。 时妄没有说话,端起杯子饮尽了那半杯酒。 隔天时妄又是一早出门,季颂醒来以后拿起手机看时间,这是他住进酒店房间的第六天。 整整六天他一步没有迈出房门。换作旁人可能觉得这种日子无聊又难熬,季颂心里却感叹时间过得太快了。 他甚至不理智地想让时妄慢一点解决问题。给他们更多个相互陪伴的夜晚,也许再有一两个星期,他们就能解开所有心结。 吃过早饭以后,季颂打开电脑刷新了物流信息。那份报告已在两天前寄出,物流追踪显示这天中午就会送达。 季颂把物流截图发给时妄。他让机构把报告寄到酒店,时妄回来就能顺路拿上,报告不经过季颂的手,他和时妄同时看到结论,一切都是最干净的。 时妄估计在忙,没回消息,季颂转而开始处理工作邮件。 临近中午时妄给他打了个电话,语气有点着急,让季颂帮自己找一份签证文件,十分钟后让助理来取。 季颂没有耽搁,拿着手机进了书房,书桌下面有个半人高的保险柜。时妄说了密码,季颂打开保险柜,里面堆放着不少东西。 季颂不清楚签证放在哪个文件袋里,他只能依次翻找。 中间他摸到了一个古香古色的盒子,压在一堆文件下面。季颂的手指滞了滞,又继续找签证。 顺利找到以后他把签证放回文件夹,时妄告诉他助理已经到酒店楼下了,让他把东西挂在门外,助理自会拿走。 季颂按照时妄说的放好东西,再回到房间,他的脚步沉了点。 保险柜门还没关上,季颂又取出了那个盒子。 刚才他一看到木盒就觉得眼熟,这是五年前时妄送他的一件礼物,后来被季颂退回了,盒子里原本装着一块贵重的茶饼。 季颂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时妄是个对财物毫不爱惜的人,不会因为茶饼昂贵就把它放进保险柜。 季颂席地而坐,打开了那个盒子,里面塞满的信件一下子呈现在他眼前。 季颂愣住,有些信封上空空如也,有些信封则写着季颂亲启几个字,邮寄地址是北城郊区的一处监狱。 季颂的大脑空白了几秒,接着明白过来,这是时妄在狱中给他写的信。 两年六个月,时妄在里面写了几十封信,却从未有一封寄出。 季颂攥了攥因为过度震惊而发凉的手指,然后慢慢伸手拿起其中一封。 第46章 时妄这里没有药 房间里静极了,季颂将信纸缓缓抽出,纸张发出的摩擦声仿佛被无限放大,刮擦得他耳膜生疼。 手写信的第一行,没有任何称呼。 季颂深呼吸了下,稳了稳心神,往下读信。 时妄写下的第一行字是:今天雷冬来探监,明知道不该有期待,我还是希望你会来看我一次。 季颂再次深而慢地呼吸,没拿信纸的那只手紧紧攥着,指节捏得发白。 时妄又写:雷冬给我带了大学自考的书,明年的这个时候我就能通过考试。 季颂扫了一眼信纸末尾的日期,是时妄入狱后的第一个春节。同时他也看到了手写信结尾的三个字:好好的。 季颂皱了下眉,心里浮出一个很模糊的想法,还不怎么成形。 时妄从来不是一个多话的人,服刑生活简化单调,他能写给季颂的内容大多是监狱里日复一日的生活。 信的最后一段时妄写到自己前一晚梦见了季颂,冲过去想要抓住他,可还没等碰到衣角就醒了。字里行间流露的情绪变得很负面。 可是间隔一行,他却写下了好好的三个字。这个收尾与前面大段的情绪截然不同。 季颂把信折回去,让自己平复了几分钟,又拿起另一封。这个信封上写有日期,是时妄入狱后的第一个月。 信里的语气比起上一封尖锐许多,时妄写了几段质问的话,让季颂看得心里发紧。 还未读完内容,季颂抬手摁了摁自己的胸口,心跳有点乱,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室内空调开得太低了,自己掌心里全是冷汗。 信的末尾也和上一封一样,与主段隔开了几行,时妄单独写下三个字:好好的。 笔力似用得很重,墨迹也更深些。 季颂刚开始读信的时候,脑子里还绷着一根弦,时妄入狱这件事是他已知的应激源,一旦觉得身体不适,就不能再读下去了。 第60章 半个月前他和时妄爆发冲突最激烈的那次,时妄在弄他的时候也说过自己入狱后的事,后来季颂出现发冷发抖的反应,即使时妄愤怒失控成那样,也没有再拿话去激他。 可是现在时妄不在这里,没人能替季颂保持理智。 这些信件是他们分开的那两年半里,被时妄隐藏起来的心声。他没有机会向季颂说出口的话,全都藏在他亲笔书写的字里行间。 季颂太想窥见他的内心,也太想参与那段回忆,手边的信件就像一罐裹着蜜糖的毒药,引着季颂不断伸手。 渐渐的,他就只能看见眼前延伸的字迹,别的感官好像都被封闭住了。身后的手机在地板上不停震动,季颂却恍然未觉。 不论时妄在信里写了什么,不论他的情绪是明是暗,信的末尾总会出现好好的这三个字。 随着展开的信纸越来越多,那个一开始不成形的想法也有了愈发明确的指向。 频频震动的手机终于停止,屏幕上显示有几通未接来电,都来自时妄。 接着是一条微信提示,时妄发来五个字:【季颂,接电话。】 季颂没有回头,仍然坐在几十个信封中间。他嘴唇发白,肩膀绷得很紧,又抽出来一封信。 开头第一句话就让他的视线停滞住了。 时妄写下了生日快乐四个字,这是在季颂二十五岁的生日当天他写的。 那时季颂在雁城读研,活得像个空心人,生日也没让任何同学知道,连蛋糕都没给自己买一个。 时妄这句延迟了整整两年的生日快乐,终于在此刻被他看到了。 季颂手抖得快抓不住信纸,他在裤子上蹭了一下自己掌心的冷汗,挣扎而迟缓地读着纸上的每个字。当他看到最后一句话,那个已经成形的想法终于变得彻底清晰。 这是到目前为止他读的所有信里,时妄写得最温情的一封。 结尾也比别的多了一段。 判决那天对你说的话,今天再对你说一次。要好好的。 - 季颂曾经无数次回忆起法院审判庭里的那一幕。 时妄回头看向自己,眼里是深幽的黑色,嘴唇微动。 当时他们之间隔着好多排座位,季颂不可能听清他说了什么。 季颂一直以为那该是时妄对自己说过的所有话里,情绪最激烈,仇恨也最深刻的。 他记得他说话的口型,也曾在深夜失眠时尝试着拼凑那句应该很简短的话。 直到这几十封信把他心里拧得最死的那个结打开了。 时妄在法庭被告席上听完了判决,回头对他说,好好的。 季颂再也拿不住信纸。 他是视线全然模糊,抖的不止是手,连心脏都在抖。 他想象不出来,时妄都糟成那样了,为什么还要让自己好好的。 原来在判决宣读的一刻,时妄就已经把季颂的所有罪都背负在自己身上。他只要季颂在外面自由自在,好好活着,这就是他给他的最后的爱。 各种混乱的想法在季颂脑子里撕扯打架,季颂闭眼忍耐了几秒,突然不能自抑地咳了几声,又在短暂的掩嘴安静后,爆发出更为剧烈的咳嗽。 随着呼吸收紧,他逐渐蜷缩了下去,咳嗽还没止住,两排牙齿开始不断打颤,身体变得僵硬发冷,整个人被一种濒死般的惊惧深深攫住。 季颂用发抖的手掌摁压胸腔,摁压腹部,心悸的感觉却有如深黑无边的浪,把他往混沌意识深处拖拽,把他按进更灭顶的恐惧之中。 时妄这里没有药。 季颂与这种症状相伴过两三年,他知道应该怎么应对。 他需要离开这里,离开这段被他扭曲了的记忆,去外面有阳光照射的地方。 手机再次震动。季颂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缓慢地伸手去够那个近在咫尺的光源。 他的视线模糊晃动,勉强看清了来电人的名字。 心里就只剩唯一的念头,去接时妄的电话,去听他的声音,他会把自己拉出来。 可是手抖得太厉害,手指根本对不准也划不开接听条,季颂只能攥着手机不松手。 最终他把自己挪动到了书房门边,背抵着靠墙的一组柜子,用鼻腔重重地呼吸着。那种快被溺死的感觉稍稍缓解了些,但他仍然感到耳鸣头晕,不太能看清现实里的东西。 他努力调整着呼吸频率,嘴里小声地说着让自己放松的话。 几分钟后逐渐能听见一点自己的声音,虽然四肢仍然疼痛僵直,但可以稍微活动了,季颂尝试着解锁屏幕,上面跳出来十几通未接来电,全是时妄的。 时妄肯定担心死了。 他们讲完电话没过几分钟,时妄站在人来人往的出入境办证中心,猛地窜出一个念头,那个保险柜里有样东西,绝对不能让季颂看到。 他把信件放在盒子里太久,放了快两年,自己早忘了。 他立刻给季颂打电话,季颂没接,时妄心里不好的感觉越发强烈。 时妄扔下电竞团队的选手和自己的助理司机,转头就跑出了中心。 他开车驶往酒店方向,一路上用语音操作打了无数个电话。每听到一次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听,他的心就往下沉一点。 当季颂回拨给他的那一刻,他已经跑出电梯,狂奔到了房间门口。 季颂听见前门响动,第一反应是要把那些信件收拾起来,他勉强起身走了一步,心知来不及了,外面传来时妄进屋的脚步声,季颂下意识回头去看。 对于一个焦虑症刚刚发作的病人而言,回头这个动作极其危险。季颂一转过去,已经过载的大脑瞬间宕机,眼前随之一黑。时妄根本来不及接住他,他就径直倒了下去,前额撞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 急救车到的时候,季颂是醒着的。 他躺在书房地上,身体麻木无力。 时妄学过急救常识,知道这种撞到头部的情况不能轻易搬动,最安全的方式就是让伤者保持平躺。 急救医生进屋以后先给季颂提了几个问题。季颂还能说话,意识也算清晰,但他有持续的头痛且四肢脱力的症状,还是被抬上了救护车。 时妄跟进车里,一路上他们没怎么说话,时妄一直握着季颂的手。 时妄叫来的这台急救车属于一间私立医院,距离酒店和会所都不远。季颂办理入院手续以后就被送去做磁共振呈现,检查是否有脑出血的情况。 入院的过程中时妄和他说过几句话,季颂都给了回应,但基本只是说一两个字。季颂显得很疲倦,眼里有种情绪被抽掉后的空洞无神,让时妄看了揪心。 这种情况下不适合说什么,时妄没提那些散落一地的信,也没敢问季颂看了多少。 季颂被推进了放射室,时妄守在外面。工作日的中午,私立医院病人不多,时妄坐在长椅上面色沉凝。 季颂出来以后整个人状态更差了,时妄蹲下身和他说话,季颂脸色发白,也许是想叫时妄放心,他伸手捏了一下时妄的手,手指都是冰凉的。 时妄陪着季颂回到病房,没一会主治医师进来了,在问过季颂以往的服药情况后,主治医师把时妄叫到自己办公室。 一开始说的都是与脑震荡有关的症状,几句话以后医生拿着鼠标在电脑上点了点,推着眼镜看向时妄,问他,你知道这个病人半个月前来我们这里挂过急诊吗?胃黏膜出血。 时妄闻言错愕。 震惊过后他想起了那瓶酒。是自己给季颂强灌下去了大半瓶。 他暗暗攥拳,胃黏膜出血? 医生说是,又说,当天晚上在急诊输液以后让他回家了,隔了几天回来做过一个胃镜。 时妄深呼吸了下,沉声承认,我不知道这件事。 时妄脸色变得很难看。 季颂独自来看急诊,独自输液,而自己是怎么置身事外的? 医生看了他一眼,又继续看电脑,继续道,他脑震荡的情况不算很严重,留院静养几天可以出院。但他有服用抗焦虑药物的历史,这个要引起重视,我这里看不到他完整的用药情况,最好你再替他挂一个精神科医生的号,确保这次意外不会加剧他的其他病情。 离开医生办公室后,时妄去了门诊大厅。 又过了大约两小时,他提着一份热汤回到病房门口。 透过门上的小块玻璃,能看见季颂躺在病床上已经睡着了。时妄准备推门的手举起又放下,犹豫良久,他最终没有开门进去。 半年前季颂当着他的面突然发病,事后他来这里找过医生询问过相关病情,当时聊得比较宽泛,只问了一些常规问题。今天他挂的还是同个医生的号。 时妄从病房门前走开,走到一旁的长椅里坐下,他把两只胳膊杵在腿上,脸埋进手里用力搓了搓,脑子里一桩一桩过滤着最近发生的事。 第61章 精神科医生对他还有印象,得知季颂正在留院观察,医生和他再次强调了这种情况需要远离应激源,不能让病人陷入情绪波动中,务必保持平稳生活以及平和心情。 从他们重逢到现在,差不多有十个月了,这段时间里季颂过得平和吗? 时妄闭了闭眼,他现在恨不得抽自己几下。 第47章 那里面全都碎了 季颂这一觉睡了很久,从下午两三点一直睡到深夜。 时妄在他睡熟了以后进入病房,这中间因为担心他的情况又叫来护士问了几次,每次护士过来检查都说是正常的,服药后会有嗜睡反应。 最后一次护士进来,和时妄说再过一会可以把病人叫醒。已经是晚上十点了,季颂睡了将近八个小时。 时妄听完这话,从椅子里站起来,有些犹豫地问护士能不能给安排个24小时陪护。 不是他不想照顾季颂,而是听完心理医生的话让他多了几分顾虑。 自己带给季颂的压力太大了。也许让护士或陪护这类陌生人出现在季颂周围,反而是能让他感到放松的。 护士用一种不能理解的表情看着时妄,明明在病房里待了这么久,现在病人快醒了,却要求换成陪护。 季颂在床上很轻微地翻动了一下,时妄原本冷淡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他和护士一起出了病房,等到陪护过来以后他又仔细嘱咐了几句,这才离开住院大楼。 这一个下午一个晚上时妄都耗在医院里,趁在季颂还没起来他赶回酒店洗漱一下换身衣服,如果晚上季颂有需要,他再回去陪床。 另外时妄还惦记着那些留在书房里的信,时隔多年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写了什么,那都是在特定时间里非常情绪化的产物,不应该被保存下来,更不该被季颂发现。 可是事情就是这么寸,季颂凑巧看到了,受了那么大的刺激,时妄也得回去翻翻那些信。如果自己写了特别极端的话,就得尽快和季颂解释,不能让他这么误会下去。 时妄走到酒店大堂,前台的人认出了他,时总,您有个快递。 时妄去前台签了个字,拿走快递。进了电梯他撕开封条,抽出里面的一个密封信封。 看到信封上的检测机构字样,他才想起季颂上午发给自己的信息。 当时太忙了,时妄没看也没回复。 其实他已经不怎么在意录音的检测结果。最近一周他和钟律见过两次,一次是在钟墨家里,一次是在律所办公室。 这两次他都是和钟墨摊开了聊。有些话他甚至没在季颂跟前说过,到了钟墨那里他全说了。 如果你要对季颂下手,你觉得这个人的存在对我是种威胁。 我就可以把他藏一辈子。让你永远找不到他。 这些都是时妄的原话。 面对钟律愕然的眼神,时妄那时在心里想,原来被逼出来的真心话是这样的,原来自己在这段感情里已经失控成这样了。 当然他说的不止是这种过激的话,面对钟墨他还是相当理智的。这背后是季颂的人身安全,时妄不能容许自己有半点闪失。 他有些话说得重,有些话说得克制,还有感情拉拢的成分。最后钟墨把他送出律师,神情复杂地说,你和你老子一点不像。 时文雄就是个玩弄感情的混账,却生了时妄这么个痴情种。 在打开检测报告之前,时妄就是一种无所谓的态度。他觉得就算自己错信了季颂,就这么将错就错吧。 报告的第一页上印着一段机构背景,这是一间获得认监委资质认定的检测机构,也已取得cnas实验室认可,可以独立完成各种司法鉴定。 时妄没细看每一页的内容,直接翻到了末页。 他的视线在几张声纹对比图示上粗略扫过,接着看到了那句通过对原始材料进行采样,运用声谱分析等手段,可以证明录音中多段材料均由ai合成。认定该录音系伪造,不具有法律效力...... 这段文字时妄看了两遍,然后他把报告砸在茶几上,骂了声操。 季颂没骗他。 可是自己真的怀疑过季颂。 时妄深深吸了口气,脑子里乱了几秒,接着陷入疯狂自责中。 这时手机响了,时妄拿起来一看,是季颂的电话,他尽量让自己平复了下,接起来,......你醒了? 季颂声音比较低,带着一点不明显的哑,护士说你刚走不久。 时妄嗯了一声,说,我回酒店洗漱,一会儿还回来。 你不用来,我没什么事。季颂不想他来回折腾。 季颂说完以后,时妄没接话。 沉默了片刻,他开口叫了季颂的名字,以比较慢的语速说,检测报告我看了,刚看完,那段录音是合成的。 说着,他缩小通话页面,拍下了报告的最后一页发到微信上。 最后一页发给你了,你也看看。 季颂那边没说话,应该是在看照片。 大约半分钟后,季颂语气迟疑地问,你...相信了吗? 他们握有两份检测结果,一份说录音没有剪辑痕迹,一份说录音经过剪辑合成。 时妄一秒没迟疑,当然相信。 时妄从来就不喜欢和季颂讲电话,他喜欢见面,喜欢看到季颂这个人。 尽管回房间还不到十分钟,他又从沙发里站了起来,边走边说,我马上回医院,我们当面聊聊。 走到门边他突然停步,想起医生说过的话。 季颂的应激源应该算上自己。就这么回去见面,会不会刺激到季颂?时妄犹豫了。 手机那头季颂还在说,你别开夜车,咱们明天再说。 时妄拿着手机,半晌说不出话。 过了片刻,季颂不太确定地问,......你还在吗? 时妄到底没开门出去,他蹲在玄关边上,特别憋屈地让自己缩成一团,我暂时不过来了。你有事叫陪护。 停顿了下,时妄又说,你现在需要静养。我一过来,我们要聊录音,要聊那些信,都是伤神的事,对你不好。 手机那头季颂没说话。 时妄搓了把脸,还那么蹲着,他又说,季颂,我跟你道个歉。录音的事,我怀疑你了,对不起。 季颂立刻出声,别这么说。 他们之间已经是一笔糊涂账。真要说道歉,也不知道是谁该给谁道歉。 时妄听见一旁的陪护提醒了一句,你刚醒过来,要少讲话,少用手机。 时妄知道自己该挂电话了。 不说了。他把声音放轻,带了点哄着的口吻,你让陪护给你叫点吃的,医院食堂有热汤热菜,有事打我电话,我不关机。挂了。 - 时妄又蹲了一会,腿快蹲麻了他才站起来。 他很挂念季颂,很想回去看看,可是理智告诉他回去不合适,反而打扰季颂休息。时妄只得作罢。 他走进书房,随手捡起几封信。 也许当年把这些东西留下,时妄的确存了点别的心思,他想过如果有一天被季颂无意间看到了,会不会激起季颂的内疚。 现在回想自己当时的偏执,时妄只觉得傻逼透了。 他现在只有无尽的后悔。 这一晚时妄睡在卧室床上,大床的另一侧空着。季颂平常喜欢带薄荷味的沐浴液,他在这里住了一周,床上还留有淡淡的薄荷气息。 时妄睡得不深,一晚上醒了四五次,每次醒来就先去拿手机,担心错过季颂的消息。 好不容易捱到早上,他随便吃了点东西,开车去往医院,顺路买了一束无尽夏。 到了病房门口,正好遇上陪护从里面出来。见时妄拿着花站在门口,陪护指了指没开灯的病房,说,睡下没多久。 季颂昨晚睡到十点才起来,再接着睡他也睡不着了,前半夜都是醒着的。 时妄给他找的这个陪护挺尽职,一直守在病房,季颂看书看手机她都掐着时间,不到十分钟就提醒该休息。季颂是脑震荡,住院这段时间不能过度用脑,深夜的住院区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他只能躺在床上发呆,间或与陪护聊上几句。 熬了大半夜,早上快六点了季颂吃了药才睡下。 时妄听陪护这么说,打消了见面的念头,把手里的花交给陪护,让他好好休息,我晚点再来。 才不过半天没见面,时妄发觉自己竟然那么想他了。 这整个白天时妄都是提着一颗心过的,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感觉特别不踏实。季颂醒来以后给他发了张照片,是他送的那束花,已经插在花瓶里了。 当时时妄正在俱乐部基地开会,年总打完了,马上就是转会期,最近他也忙得够呛。开会时他把季颂发来的照片点开看了无数次。 第62章 他不想看那束花,他就想看看季颂。 晚上他带了些清淡的汤食和几套换洗衣服去医院。一整天没见了,时妄敲门进病房,嗓子都有点发紧。 季颂这时正坐在小沙发里看新闻,一见时妄进来,他站了起来。 这一天基本都在睡觉,他的气色看着比起昨天住院时要好些,穿了一件灰色t恤,外面搭着黑色外套,没把袖子穿上,外套就只是搭在肩上,整个人显得干净而清瘦,衣服下面空落落的。 时妄走到跟前,季颂浮起笑容,说,来了。 时妄放下保温桶,盯着季颂的脸,怎么样,什么感觉? 季颂淡淡道,没事,不头痛了,也不觉得四肢乏力。 ,,声 伏 屁 尖,, 时妄忍住了想抱他的冲动,只是伸手将他落在肩上的头发轻轻拨到脑后。然后就收回了手,说,还没吃晚饭吧?我带了点吃的。 季颂说自己没吃,停顿了下,看着时妄,着急走吗? 不着急。时妄说,我留你这儿吃个晚饭? 季颂点头说好。 时妄把几个保温桶拿出来,季颂把电视声音关了。 病房里变得特别安静,他们又离得这么近,彼此的呼吸声好像都能听见。 时妄把吃的都推到季颂跟前,季颂先喝了一口汤,抬眸见时妄皱着眉,他把汤碗放下,说,我吃了药,不像平时反应那么快,你别在意...... 时妄眉棱拧得更深了,打断他,不用解释,我知道。 说完意识到语气不好,又补上一句,我这个态度不是冲你,是冲我自己。 季颂看着他,用了几秒来明白他的意思,而后慢声说,你没错,别冲自己发火。 时妄听了没说话,然后低头笑了下。是一种非常无奈也非常自责的笑。 今天一整天他都在盼着见面。现在终于见上了,他却感觉更难受了。 为了几个莫须有的证据,这都把人折腾成什么样了。 时妄心里堵了很多话,堵了很多情绪,但他没法告诉季颂,这些话不适合告诉一个病人。就算他们这样面对面坐着,他也没办法让他知道。 他能看出来季颂的强撑。 那里面都已经碎了,全是被自己一点一点撕碎的。但季颂还想给他体面,还想装作无事发生,还要劝他,别冲自己发火。 过去十个月,季颂好像都是这么过来的。现在时妄只想带他远离,却又无比可悲的意识到,自己就是那个始作俑者,只要他在季颂跟前,季颂就不可能远离医生口中的创伤源和应激源。 时妄心里糟乱得不行,但他也就那么笑了一下,别的都没让季颂察觉到。 他伸手去捏了捏季颂的手,好,听你的,我也不冲自己发火。 边说边把汤碗递回给季颂,喝点热的。 这顿饭吃了差不多半小时,后来陪护也进了病房。 多出来一个外人在场,他们之间的气氛反倒松弛了些。 季颂的精力还没恢复,他吃得不多,时妄的出现是在一定程度让他感到压力的。他自己尽量调整也没有,心理上的感受并不完全受理智支配。 时妄应该也看出来了,季颂说话前都会先想一想,这让时妄不忍心再待下去。 吃完饭他说自己还有工作应酬,让季颂早点休息。 季颂送他到病房门口,临别时季颂说,要不要抱一下? 时妄沉眸看着他,要。 说了这声要,时妄没有立刻伸手。季颂提议拥抱,但时妄不敢太大动作,他想等季颂先有举动。 季颂停滞了下,想伸手却没有伸出来。 他们之间太熟悉了,仅是这一秒两秒的迟疑,时妄也能完全明白那背后的含义。 他心里被狠狠一扎,闭了下眼,然后主动伸了手,用很温缓的力量把季颂揽进怀里。 第48章 你这辈子都是我时妄的 走出住院大楼,时妄站在停车场边抽了一支烟。 他刚才和季颂说自己晚上还有工作应酬并非借口,只是现在还不到时候。原本他预留了三个小时去陪季颂,结果只在病房里待了一个小时就离开了。 时妄抽完烟,又返回住院大楼,在一楼开设的花店里预定了以后几天的花。都是季颂喜欢的无尽夏。 订完花他接到雷冬的电话,问他在哪里。 今晚攒局的人是雷冬的一个朋友,这人想从时妄手里买下电竞俱乐部,时妄目前的态度模棱两可。可卖可不卖,取决于对方的诚意。 买方可能觉得在酒桌上谈价格比较容易谈得拢,就请雷冬当了一回中间人。 时妄说自己在医院。 雷冬已经知道季颂住院的事,问他还有多久结束。 时妄说,你可以来接我。 雷冬有点诧异,现在去酒局有点早了。但他没问原因,说,你在停车场等我,再有二十分钟到。 时妄说了声不急,挂了电话。 他其实不想走。 哪怕是站在住院大楼外面,抬头看见季颂那个病房亮着灯的窗口,他也觉得他们靠得近一些。 在季颂读到那些信之前,时妄已经逐渐接受他们再次和好的事实。 每一次打开微信看到季颂发来的照片,他甚至会生出一丝不切实的想象。想象他们之间完全放下过去,放下仇恨的生活,是不是就像照片里定格的那些瞬间那么简单明亮。 如果时妄没有打那个电话,如果季颂没有发现信件,没有在读信后发病,他们或许已经一起看完了检测报告...... 时妄坐在住院大楼外面的椅子上,九月末的风吹在身上有些凉意。 他没穿外套,这样吹着让人感觉思绪冷静。 时妄下意识地去摸烟盒,摸到以后滞了滞,又把手从裤兜里拿了出来。 他现在还没有烟瘾,照这么抽下去,再想戒就难了。 时妄抬眼看见停车场入口驶入一辆熟悉的车,雷冬到了。 时妄从椅子里起身,往停车场方向走去。 雷冬停稳了车,从驾驶座那边下来,手里拿着一束暖色调的花。 我就不上去了,你替我转交季颂吧?雷冬把花束往时妄跟前递了递。 都到了医院这里,雷冬不可能空着手。 时妄没接花,说,他休息了,明天帮你把话带到。 他们两人正说着,旁边突然传出很响的一声车辆急刹声。在深夜空旷的停车场里听来有些刺耳。 时妄和雷冬不约而同回头看了一眼。 时妄!姜九思跳下车,重重甩上车门,大步冲着时妄来了。 雷冬见状皱了下眉。不等他说话,时妄抬了抬下颌,你先上车。 姜九思已经到了跟前,时妄的样子倒很平静,又和雷冬说,是季颂的朋友。给我几分钟。 雷冬没再说什么,带着花回到车里。 姜九思一上来就问,季颂住院是因为你吗? 时妄看着他,承认,是。 你把他害成这样?姜九思气得快笑了,你之前不还装得挺深情的样子?都是骗人的!? 今天下午姜九思给季颂发了段视频,说自己求婚成功了,让季颂这周末去吃订婚酒席。 这种人生喜事让季颂没办法找借口推托,只能如实告诉姜九思自己在住院,因为吃药的缘故不方便到场。 姜九思顾虑到他在生病,没好直接问这次住院和时妄有没有关系。 没想到下了班过来探病,就在停车场里遇上了时妄。 时妄态度很好,说,是我的问题。怪我。 他这种毫不辩解的态度反而把姜九思激怒了。 半年前在日料店外的那次聊天,姜九思完全相信了时妄说的话,也是真心祝福他们复合,没想到这才过了半年,季颂就进了医院。 姜九思一把揪起时妄的衣领,我一直以为你是个爽快人,没那些弯弯绕绕的,原来你是假装复合实则报复? 车里的雷冬见势不对,想要下车。时妄顺着姜九思的力量退了一步,用后背抵住驾驶座的门,不让他下来掺和。 对于姜九思的举动,时妄没有反抗,两手就踹在兜里。 这两天他太憋屈了,现在有人要对他动手,他甚至觉得乐意被揍。 我刚上去看过季颂,他精神没恢复,要不你改天来?时妄说。 姜九思把他的衣领紧紧揪着,你他妈还不放过他?你...你知道他吃药的事吗? 姜九思不能随便泄露朋友隐私,只能含糊其辞。 我知道。时妄声音沉了些。 第63章 姜九思气得快炸了,今天在电话里他听着季颂的声音就不对劲,季颂说自己不小心撞了头,姜九思认定就是时妄动的手,一想到这个他再也忍不下去,挥拳朝着时妄过去。 如果不是后面还有应酬,时妄本来不想躲的。 姜九思一个长年坐办公室的金融男,手上没多大劲,被他打一下不算什么。可能自己心里还好受点。 但是伤了脸出去谈生意太不体面,时妄偏头避开了点,拳头打到他的下颌,力度不重。 姜九思打了这一下,没再继续动手。到了他们这个年纪不能再像二十出头时那么意气用事。 他松开时妄,深呼吸了几次,问时妄,你就不能放过他?他这个病不能受刺激,你到底知不知道...... 时妄今晚对姜九思的态度一直很好,季颂社交圈不大,姜九思就是季颂最知根底的朋友。但他不可能和姜九思解释感情上的事,只能说,我知道。我们之间有点问题,会解决好。 见姜九思没说话,时妄又说,我刚才在病房待了一会,他精力还没恢复,你如果坚持看到他才放心,上去少坐会儿。 时妄全程没替自己辩解什么,说的都是替季颂考虑的话。 姜九思的怒气像打在一团棉花上。他摇了摇头,转身从两辆车之间走了出去。 时妄看着他走到大楼下面,拿出手机打电话,估计是打给季颂的。 尽管姜九思没消气,时妄说的话他还是听进去了,没有直接上去探病。 时妄绕过车头,上了副驾。 雷冬转头看了他一眼。时妄此刻什么都不想说,搓了搓脸,开车吧,别看我笑话了。 雷冬刚才在车里坐着,都听到了也都看到了,笑了下,说,给你们当朋友真他妈不容易,至少少活五年。 他说这话就是调侃一下,缓解气氛。 没成想时妄真就接了他的话,说,对不住。 雷冬啧了一声,伸手拍了拍时妄肩膀,一句玩笑怎么还当真了。 时妄低头坐那儿不说话了,侧脸埋在阴影里。 雷冬没着急发动车,陪着时妄坐了几分钟,又说,你不可能一直压着自己,发泄出来就算把以前的事了了,两清了,季颂也是这么想的吧。 他问时妄,你们那点事,说清楚了吗? 过了一会,时妄点了点头。 季颂住在酒店的这一周,他们断断续续地聊过,每次聊完以后各自都会释怀一些。后来季颂看了信,自己也看到检测报告,以前的事情差不多了结了。 可是过去这一两个月,自己在愤恨之下对季颂做了那些事,他们不可能就这么若无其事地重新开始。 时妄进退两难,他知道只要自己提出来,季颂什么都会答应。 可是他做不到这么勉强季颂。但要让他暂缓这段关系,心里也是一万个的不情愿。 雷冬发动了引擎,准备开出停车场。时妄坐一旁突然说了句,你觉得,我是不是该给季颂留点空间? 雷冬听完,失笑,沉了声音说,问我干嘛?去问问季颂他是怎么想? - 隔天下午季颂有个医生预约,不在他住院的这个医院。 他需要去以前的精神科医生那里复诊,再根据医嘱重新确认用药剂量和疗程。 时妄去住院部接他,到了病房外,时妄先和陪护聊了几句。 陪护说昨晚时妄走了以后,季颂在外面走廊上来回走了很久,一开始看着有点焦躁不安,后面又逐渐正常了。 时妄听完没说什么。季颂开门出来,时妄一抬眼看见他穿了件浅色卫衣,笑了笑,说,还以为哪儿来的大学生。 季颂也微笑着说,两天没出门,快载大学生出门兜兜风吧。 去二院的路上他们时不时地聊上几句,季颂的态度比起昨晚要主动些。 车停在路口等红灯,时妄伸手越过中控台去握住了他的手。季颂也反握了回去,看似无意地说了句,你来接我的路上抽烟了?别我把烟戒了,你又抽上了。 时妄笑着答应,不抽了,以后都不抽了。 季颂又说,把抽烟的钱用来买花吧。 他说这话时没看时妄,眼神落在车窗外,侧脸线条优雅清隽,眼神和唇色都是淡淡的。 时妄盯着他的脸,心跳快了点,喉结上下一动,你要多少花我都给你买。 季颂莞尔,捏了捏时妄的手,别看我了,绿灯了。 后来季颂独自上楼复诊,时妄就在车里等着,顺便处理些工作上的事。期间他下车买了瓶水,回去的路上把烟盒扔进了垃圾桶。 大约一小时后季颂回到车里,出门这一趟消耗了他不少精力,他看着有些疲倦。 时妄把刚买的水递给他,季颂接过来喝了几口。 医生怎么说?等他喝完水,时妄问。 还行吧。季颂抿了抿嘴唇,再吃一个月的药,回来查复评估。 接着两个人都沉默下去,又几乎同时开口。 我有个想法...... 和你商量下...... 季颂笑起来,你先。 车外的天色渐渐暗了,时妄侧坐着,背靠车门,看着季颂干干净净的一张脸。 话头有点艰难,但他还是说下去了,我想听你一句实话,就这么在一起有压力吗?要不要把进展放缓一点? 季颂脸上的惊讶一闪而过。他可能没想到时妄会说这个。 你呢,刚才要说什么?时妄又问他。 季颂轻轻吐了口气,开口道,飞扬最近成立了分部,那边缺人手,今天上午人事秘书给我打电话,问我愿不愿意过去一个季度,等年底招聘了新人我就能回来。 从十月到十二月,三个月的时间不算长。分部就位于津市,高铁一小时能到。 季颂说这些话一直看着时妄的眼睛,他尤其担心时妄误会,所以他要把心里的想法都原原本本说出来。 我现在身体没恢复,总是担心你看出来,怕你把问题揽到自己身上。季颂说,你来病房看我,这让我觉得很无力,医院不该是我们约会的地方。再给我点时间,等我好全了,和你见面也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季颂有点紧张,捻了捻手指,我没答应去,说要考虑两天,主要......听你的意思。 - 一天以后季颂给行政秘书回了个电话,说自己能去。 又过了一周,他利用国庆的几天假期搬了个家。箱子里装着一个月的药量和换季的衣物。 时妄开车送他过去,季颂行李不多,把两个箱子放进单人公寓,他转头就把备用钥匙给了时妄。 接下来三个月见面没那么方便了。季颂给完钥匙,又把重新设置的门锁密码发到时妄微信上。 这是......时妄看了眼信息,唇角勾起一点,欢迎我随时过来? 季颂也笑着说,只要周末不加班,我都去看你。 时妄又看了眼手机,季颂设置的六位数密码就是自己的手机号后六位。 时妄叹了口气,他也知道暂缓这一段时间是应该的,但是马上就不在一个城市了,想想还是受不了。 他锁上门,把季颂堵在门后,声音有点闷,如果你出去和同事吃饭聚会,能事先和我报个备吗? 季颂认真回答,肯定的。我拍照片给你,让你知道我和谁吃饭。 时妄把他抱紧了点,在他耳垂处轻轻吻了下,不用担心打扰我,每天多发几张照片。 季颂很少见他这么黏人,又心疼又不舍,侧过脸主动去吻时妄的嘴唇。两个人挤在单身公寓并不宽敞的门后接了一个还算克制的吻。 由于季颂当晚要和其他入职的同事一起吃饭,时妄没留太久。在帮季颂整理了箱子里的东西后,就主动说要走了。 季颂送他到门口。开了门,时妄还没出去,季颂又把门关上了。 他站在时妄和出口之间,低声说了句,你这还没走,我已经开始后悔了。 分开两地的决定当时做得并不艰难。现在真要分别了,才发觉他们其实根本分不开。 时妄定定地看着季颂,伸手把他摁进自己怀里,贴在他耳边说,我前阵子对你做那些事挺混账的,让我冷静冷静,我该。 停顿了下,他抬起一只手很温柔地揉了揉季颂的头发,又说,别怕,你一个电话我就过来了。你也哪儿都去不了,你这辈子都是我时妄的。 第49章 让你带领,你掌控 季颂租住的单身公寓距离分公司很近,上下班步行只需十分钟。 第64章 现在他不用早起赶地铁,每天清晨都会站在十二楼的阳台上,选一个最好的角度给时妄拍一张日出。 这张日出也成了时妄每天更换的屏锁照片。 尽管分别两地了,他们的联系反而多起来。 季颂每天能发十几张照片,几乎是事无巨细地分享自己的日常。刚开始那几天也觉得不习惯,他就不是这种絮叨的性子,但时妄收到照片总是秒回。尤其是那种能看到季颂一点身影的照片,哪怕只是端着茶杯的一只手,或随风入镜的围巾一角,时妄都会脑补余下的画面再使劲夸他。 起初这些回复是不带称谓的。 直到几天后的傍晚,季颂在加班时发去一张手拿巧克力的照片,这是公司茶水间新增的零食,季颂吃完觉得口感不错,就拍下来发给时妄。 过了大约一分钟,手机在咖啡桌上震了震,季颂拿起来一看,时妄回复:【我老婆手真好看。】 此时还有同事站在身边,季颂看到那两个字,心跳猛然加快,赶紧锁了屏幕。 时妄太敢叫了。季颂装作若无其事地和同事聊天,几分钟后离开茶水间,他瞥见墙上挂的镜子里自己的耳朵微微泛红。 等回到办公桌边,他给时妄回了一条:【喝酒了?】 时妄发回来的是条语音:【没喝,就想这么叫你。我有六天没见到你了。】 长距离让人冷静,也让思念加剧。 原本睡在枕边的人现在一伸手够不到了,时妄这几天在外面出差,自从在微信里叫了季颂老婆以后,好像把他一直保持克制的情绪切开了一条口子。 季颂没有反驳他,没让他住嘴。这给了时妄很大的信心。也是从这天开始,除了在微信里这么称呼,每晚通电话时他也敢直接说出口了。 这段感情分分合合持续六年,虽然什么都做过,但在表达方面他们一直没像其他热恋情侣那么腻歪。 或许是因为最初的基调带着些灰暗,甚至不敢以恋人身份公开示人,就连亲昵的称谓都没给过对方。 可是现在他们相隔几百公里,要保持这份感情的热度,很多藏在心里的话就必须直接说出来。 季颂已经买好了周末回北城的高铁票,时妄在周五出差返程,周六一早他们就能见面。 周五傍晚结束了工作,季颂和几个年轻同事在公司附近的美食城吃了顿羊肉涮锅。分公司这边员工不多,从总部和其他两个分部抽调来的十几个人,各自撑着部门运转,大家关系都挺不错。 聚餐的几个同事还是单身,下了班不愿回公寓独自待着,这顿涮锅边吃边聊,季颂也不好早走,吃完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他走到单元楼下,掏出手机想给时妄打个电话。 号码一接通,前面突然传出铃响,季颂一听见这熟悉的铃声,一下子定在原地。 时妄就坐在单元楼前的长椅上,穿了件深色冲锋衣,戴着一顶冷帽,身边放了一小束花。 他手里正攥着屏幕发亮的手机,在路灯下仰起脸,冲季颂露出一抹笑。 季颂愣了几秒,走到他跟前。分开了十天,突然在家楼下见到时妄,季颂哭笑不得,我明天就去见你了,这一晚上都等不了吗? 时妄把那一小把绣球花塞到他手里。季颂站着,他还坐着,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原本深邃锋利的五官在与季颂对视时变得柔和了不少。 等不了了,我下了飞机直接开车来的。早知道就直接飞这里了。时妄说。 季颂从他手里接过花,摸到他的手有些凉,又听到他说的话,心里顿时各种滋味都涌上来了。 等多久了?你发个信息我也早点回来。季颂把他从椅子里拉起来。 时妄仍是笑着说,没等多久,你和同事聚聚挺好的,我没什么急事。 季颂转头看了他一眼,有钥匙有密码,怎么不上去? 时妄笑了笑,没说话。 自己毕竟不住在这里,直接进到季颂的房间不礼貌。但他也不想直说这个,说出来又显得生分。 两人进了电梯,季颂站在时妄身边。轿厢里就他们两个人,时妄很自然地牵住了季颂的手。 升到十二楼只需十几秒时间,他们没有说话,牵着手靠站在一起。 直到进了房门,两人终于抱上了,时妄把头埋在季颂颈窝的位置,轻轻咬他的下颌和脖子。 季颂偏了偏头,噙着笑说,我身上都是羊肉汤的味道。 时妄边咬边吻,呼吸有些重。 十天没见,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熬过来的。 他不敢吻季颂的嘴唇,那里一碰到就得点燃火星,说不定就刹不住了。 季颂还没停药,时妄对自己没信心,如果季颂回应他,如果季颂再主动点,自己可能真会对他做点什么。 后来他咬得重了点,季颂闭着眼轻哼了一声,却也没把他推开。 现在是秋天了,如果换上高领的衣服出门,脖子的痕迹差不多都能盖住。 季颂的纵容让时妄更停不下来,直到他的工作手机突然响起,时妄动作一滞。他一手抱着季颂,一手摸出手机摁了一下,往旁边的鞋柜上一扔,然后慢慢抬头。 时妄眼睛发红,视线锁着季颂。 这样的眼神显得格外深切灼热,可是季颂一点不躲闪,也定定地看着时妄,轻声问他,怎么只吻脖子,不吻嘴唇。 时妄又盯着看了几秒,凑过去,在季颂唇上咬了一下,低哑着叫了声,老婆。 - 隔着屏幕打字,或是隔着通话信号,和这样当面叫出来,还是很不一样。 最近讲电话,时妄偶尔也会说些大胆露骨的话,季颂都很纵着他,时妄提的要求季颂也都会答应。 可是像这样当面叫季颂老婆,时妄还是有些紧张。这个称谓的占有欲很强,季颂天性不是那种服帖乖顺的人,时妄担心他不喜欢自己这么叫。 季颂眼神闪动,接着伸手捏了下时妄的耳朵,说他,这是越叫越顺口了。 语气是带着笑意的,捏耳朵也是恋人间亲密的表达。 时妄暗自松了口气,继而被一种更为欣喜的情绪笼罩住。他伸手又把季颂抱回怀里,先是亲吻脸颊,又去吻他的眼睛,边吻边说,我真的担心因为之前对你做的那些事,你会不会不要我了...... 季颂被他吻到了眼尾处,闭上了眼睛,像是叹气一般,低声说,我对你做过的...不比那些狠心?你都没有不要我,我怎么可能不要你。我肯定把你紧紧抓着。 这样的话说出来,各自心底都隐隐泛疼。可是每说一次,那种疼痛和自责就会减轻一点,他们也在用这种方式慢慢舔舐对方身上的伤口。 季颂抬起手想揉揉时妄的头,摸到他头上的冷帽,只好隔着布料揉了揉他的脑袋,平时很少见你戴帽子。 时妄听完就笑了,退开了半步,当着季颂的面一把抓下那顶冷帽。 季颂视线抬看,立刻注意到时妄头上已经长起来的头发。半长不短的,这个长度不好打理,做造型也做不了,所以时妄最近几天都戴着帽子。 季颂微微睁大眼,嘴唇动了动,因为震惊一时间没发出声音。 时妄就那么背靠着门,姿态放松地站在他跟前,迎接他错愕的目光。 那个从时妄服刑开始一直留着的寸头,留了三年多,生意场上没人留这种短寸,容易显得突兀,显得攻击性很强。身边朋友也劝过他把头发蓄起来,可是时妄一直没换发型。 每当季颂摸到他头上那层短短的发茬,都仿佛在被提醒着曾经发生过什么。 自从上个月开始,时妄没再去过理发店。短发要蓄到一定的长度才会看出来,他最近这周开始戴帽子。估计还得戴一段时间。 季颂看着他头上新长的头发,手往前伸了伸,你头发...... 季颂眼里是满满的难以置信,这一晚时妄给了他太多惊喜,他一下子有点消化不了了。 时妄主动低下点头,又拿过季颂的手摸了摸自己头顶,语气淡淡的,听说今年冬天很冷,赶在寒潮来之前留点头发。 季颂的掌心里再没有从前那种刺挠的感觉。他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他摇头笑了笑,把时妄往自己怀里一拉,直接吻了下去。 嘴唇贴近的瞬间,季颂在彼此交缠的气息里,轻声叫了时妄的名字,然后以少有的强势吻住时妄,顶开他的唇齿。 一个深吻打开了那道情绪的阀门。把压抑了十天的爱慕思念、各种恋人间的隐秘心思都释放了出来。 他们有太久没像这样好好亲吻彼此。 时妄起先还有所顾虑,顾虑季颂的身体,顾虑他在服药期。可是季颂太主动了,他完全知道时妄渴望什么,也知道时妄在这段感情里一直缺乏安全感,他边吻边解开自己的领带,解下来了就塞进时妄手里,亲吻仍在继续,唇舌的交缠更加肆意深入。 第65章 这每一丝勾勾缠缠都是时妄没敢去想却也极度渴求的。季颂给他的吻,季颂的每个举动,都撩拨得他快要发疯了。 他紧紧抓着那根领带,一面在热吻中回应季颂,一面守着最后那点理智。 直到季颂突然退开了一点,用一双含着薄薄水汽的眼睛看着他,红唇微动,你不是不喜欢我碰自己么? 季颂的嗓子带着一丝性感的哑,我都交给你,让你带领,你掌控,让我完全属于你。 说完,季颂微微勾起唇角,而后将自己的两只细白修长的手腕并拢放到了时妄掌中的领带上。 第50章 毛皮漂亮心眼多,看着像狐狸 时妄的视线缓缓下移。 他拿起季颂曾经受过伤的那只手,把位于掌心的那道伤痕压向自己嘴唇,亲吻了几秒。 他们重逢的这一年,几乎每次床上亲密都是失败的。 生理上的释放并不代表心理上的满足。做完以后时妄会感到巨大的空虚,而季颂承受的几乎就是纯粹的伤害。 ......你还相信我吗?时妄问。 得到的答应是另个人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时妄深深呼吸一次,用手里的蓝色领带在季颂双腕上系了一个松散的结。 不是束缚,倒像是一份礼物。 我先去洗个澡。他以一种低哑的嗓音说,等我一下。 季颂没有提议一起洗,他用刚被吻过的那只手轻推了下时妄的脸,浴室在那边。 单人公寓的格局紧凑,时妄进了浴室,季颂很快便听见冲澡的水流声隔墙传来。 他找了个花瓶,把时妄送的那束无尽夏放进去,接着走到浴室门口,在门外犹豫少许,最后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时妄站在淋浴间里,升腾的热气笼罩着隔断,他身上的肌肉线条在玻璃墙后若隐若现。 对于季颂的进入他毫无防备,整个人僵了一下。季颂的视线从他身上轻轻扫过,什么也没说,就站在他眼前,一件一件把自己的衬衣西裤都脱了。 不出半分钟,季颂也进了淋浴间,他耳尖发红,但唇角微微勾着。 这个小淋浴间最多也就能容下两个人,他们之间连半米的距离都不到。 时妄看着近在咫尺的爱人,视线瞬间变得灼热起来。 不待他伸手,季颂先抓住他的手,倾身问他,怎么没邀请我一起洗? 时妄闻言挑了下眉,失笑,却回答不上来。 季颂于是靠得更近了,嘴唇就贴在时妄耳边,带了点气声说,你想自己先打出来一次,再和我做...? 这样的说话角度看不见季颂的脸,但时妄完全可以想象他莞尔时眸光清亮的样子。 时妄无奈笑了下,把他摁进怀里,两个人的身体都在发烫。 我......时妄停顿了下,说,我怕把你弄伤。 距离上次做已经隔了一月之久,最近还在深夜电话里讲了不少骚话。时妄怕自己控制不住。 季颂张嘴咬了下时妄的耳垂,继而感到自己的后颈被时妄摁住了。 他们都在渴望着毫无保留地做一次。不是出于发泄愤恨,不是出于内疚弥补,而是用最直接深入的方式去感受爱人的温度。 我也有一直想对你做,还没能做的事。季颂慢声说,这样狭小的空间让一切都在升温,季颂的反应藏不住,时妄的反应他也能立刻感受到。 不是只有你能对我怎么样。他边说边用齿尖再次咬住时妄耳垂最软的地方,但时妄连哼也没哼一声,这种痛感根本不算什么,只会让人更加兴奋。 时妄低头在季颂的眼睛上吻了吻,沉着嗓音说,别像之前那么忍着,不舒服就告诉我。 说完他把季颂抱起来抵到了墙上,一只手垫在季颂背后,不让他被硌着。 季颂垂眸看着时妄,眼色深了些,对时妄说,我不忍着,你也别忍着。然后他说了一句昨晚在电话里时妄说过的话。 很露骨的几个字,季颂就动了动嘴唇,都没发出完整的字音,偏偏他这种在放开了和放不开之间的反应才是最撩人了。 时妄瞬间感觉自己血都热了,立刻凑过去吻他,将他紧紧压在墙上。 他们从绵密的亲吻开始,一点一点地探索彼此。 也许没人会相信,这是六年以来他们爱得最坦荡最赤诚的一次。 时妄有温柔缠绵的时候,也有粗暴直接的时候,两个男生之间不需要那么多试试探探,太温柔了不刺激也不爽了。 季颂根本没等到进入正题就在时妄手里交待了,他发抖的样子特别漂亮魅惑,一点不像平日里那个清雅冷静的人。 时妄对着这样的他不可能不失控,但季颂也不再像前些时候那么隐忍压抑了。他身上那枚赎罪的标签被摘掉了,性子里尖锐的东西也随之显露出来。时妄弄得狠了他也咬人,也会在时妄身上抓出一道道痕迹,他们在酣畅淋漓之中相互宣泄彼此制衡。 后来季颂被抱回床上,时妄穿了一条他给的运动裤,路过卧室衣柜的镜子前扫了一眼自己的肩膀和后背。 跟着就笑起来,转身回去,单膝压着床沿,一手扳着季颂的脸,用无比餍足的声音说,这给我抓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养了三只猫。 季颂气还没喘匀,脑子也混沌,任由时妄扣着脸。他太累了,四肢快散架似的,手指都是酥麻的,时妄说话他也听得模模糊糊。 但他身上基本是完好的,除了腿上有几道指痕,别的地方都没受伤。 时妄不掐他脸了,把他翻过去,仔仔细细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放下心来,上了床抱着季颂,搂着他说,记得下次还这么咬,你多咬几口,我少折腾你一点。 也许再做很多很多次或者再过很多很多年,他们可以学着在这件事上不那么失控,但现在还不行。 不单是时妄做不到,季颂也做不到。 可是季颂已经找到让两个人都觉得爽了又不必事后有负罪感的方法。 时妄俯身在他侧脸吻了下,低声叫他的名字,看到季颂睫毛动了动,时妄问他,和比自己小的人谈恋爱会不会很累? 这句话季颂听清了,他缓缓睁眼,唇角勾起来,谈恋爱不累,上一次床好几天才缓过来。 时妄体力太好了,加上季颂这几年不怎么顾惜身体,刚才做到后来他连站都站不稳,时妄却是轻而易举地托着他。 说完以后季颂往时妄怀里蹭了蹭,半长的头发遮住了脸,从时妄靠坐着的角度只能看到一颗圆圆的脑袋。 这时已过了深夜零点,外面开始下雨。深秋的雨水总是很多的。 季颂靠在时妄怀里,他的身体已经很累了,神经还很兴奋,事后的拥抱让人格外放松,他静静听着落雨声,过会儿小声说了句,我们像两只动物挤在一起躲雨。 时妄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笑着问他,那你是什么动物? 季颂大脑放空,也没怎么想,随口说,兔子吧,急了会咬人的那种。 时妄听完,啧了一声,这么多心眼,还说自己是兔子? 季颂温和一笑,那是什么? 时妄轻轻拨开他脸上的头发,露出他白皙无暇的脸,垂眼看了片刻,一边把玩他的头发一边说,毛皮漂亮,心眼多,看着像狐狸。 季颂笑笑不说话了,时妄的手臂将他护着,体温熨贴着他,这样的深夜,这样的聊天让人身心柔软。 他们爱了彼此这么些年,细想想还从未享受过这样缱绻的时刻。 就在季颂完全放松下来,几乎快要睡下去时,他听见时妄以一种颇为平静的语气,慢悠悠地说,前阵子你对我那么言听计从,用那些最笨的方法回来找我,对我示弱服软,我还以为你已经用尽招数了 时妄停顿了几秒,手下还是温和地揉着季颂的头,回想过去一年,如果你多用点心眼,可能我早就原谅你了,本来我就吃你那一套。 季颂听到这里,睁开眼睛,仰起脸看向时妄。 你对我一定还有别的办法吧,不让自己那么受伤的办法。时妄淡淡笑着,问他,为什么没对我用上? 第51章 抓着呢,死也不会松手 你对我还有别的办法,为什么没用上? 季颂枕着时妄的手臂,懒倦地笑了笑,心说,是啊为什么没用上。 他其实有点不想聊这个。 他不是一个习惯剖析自己的人,而且那些事情过去的时间也不久,季颂一想起当时的窘迫无助还是觉得心里发紧。 那时候,他真的以为自己要失去时妄了。 他抿了抿嘴唇,又把脸埋了回去。 第66章 时妄还是不舍得勉强他,见他试图糊弄,也就不再问了。手指绕着他的发丝,眼神温和地看着他睡在自己怀里。 过了大约一两分钟,季颂突然闷着声说,那我说了,你别生气...... 他停顿了下,又继续道,你是我遇到过最纯情的人,给我的感情也最纯粹。我就算有什么心眼,也不会把心眼用在这上面。 季颂从重逢之初就想的很明白。 如果要挽回时妄,自己就用最笨拙的方法积少成多,水滴石穿。曾经那些投其所好的手段,过去的一年里他一次没用过,连念头都没起过。 时妄当然不是柔弱得需要他保护什么。但季颂自认为有过心思不正的时候,他想要这份感情干干净净,所以他挽回的每一步都是自己一点一点求来的。求得到求不到全看时妄怎么抉择,他把自己置于完全被动的境地,这样反而安心。 时妄听他用到纯情这个词,挑了下眉,伸手把季颂的脸扳了起来。 季颂在时妄的注视下还是把话说完了。他说得很平静,一直以来他就是这么想的。 时妄从诧异到接受,终于是带了点自嘲地笑了。 季颂说的没错。这就叫纯情。 自己的初次心动,初吻,第一次,被分手,被抛弃,全都因为这个人。这段感情如果没成,那自己就是纯种的傻逼。现在成了,爱人给盖个章,说他纯情。 时妄点点头,承认道,是,我是挺纯的。 说完他又笑了下,一点不生气,低头去吻了吻季颂。 季颂也被他的回应给惹笑了,抬手勾着他的脖子,把他压下来,低着声音说,你他妈是不是傻。 季颂很少骂人。 家庭环境和成长环境的缘故,他是个很有涵养的人。从小到大读过的书让他有丰富的词汇可以形容各种感受。 如果不是情绪突然被推到那个点上,他不会爆这句粗口。 他本来浑身都是绵软的,压住时妄的这一下用了点力气,两个人脸贴着脸,他又说,别人都把一夜情、把经历丰富当做炫耀的资本。你这辈子就睡了我一个,还把你骄傲上了。 时妄垂眼盯着他,抿了下嘴唇,声音淡淡的,说,你再骂,把我骂兴奋了,你今晚别想睡。 虽然刚做过,但就这么抱在一起,各自的反应还是藏不住。 季颂的体力不可能承受得住再来一轮,时妄只能嘴上逞逞强,真让他做他也舍不得。 季颂能感受到隔着运动裤布料的某种威胁,他心知时妄已经在忍耐了,不敢再去刺激他,默默放开手,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这一次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安安静静躺在被子里相拥而眠。 过了挺久的,季颂在半梦半醒间听见时妄说,像我这么纯情的人不多了,你得把我抓紧点。 季颂闭着眼,唇角含笑,吐字不清地应了一声,抓着呢。死也不会松手。 - 这一夜季颂睡得很好。单身公寓的床本就不大,两个成年男人躺下有点挤,但时妄的体温一直熨帖着他,季颂单薄怕冷,有人暖床的感觉太好了。 夜半他醒了一次,看见时妄半个身体都在被子外面,意识自己盖的被子和这种抱睡姿势对于时妄而言太燥热,于是替时妄把被子盖好,再轻轻地翻个身,去贴着墙壁那边。 结果不出一分钟时妄就从身后抱住了他,什么话也没说,轻车熟路地把他拖回来,宽大手掌还在他腰腹上揉了一把。 季颂慢慢吐了口气,靠着这个怀抱再次睡去。 等他醒来已经是隔天上午。时妄觉少,早已经起床。 季颂听见他讲电话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声音压得低,听不见在说什么。 季颂抓了条裤子套上,打开卧室门。 时妄站在距离卧室最远的窗边,听着战队经理跟自己确认新赛季的赞助商,视线余光瞥见季颂走过来。他转身面对他,没拿手机的那只手招了招,季颂走到跟前,他们就在经理事务性的说话声中浅浅地接了个吻。 这一切对他们而言都是新鲜的。 吃早饭时看着季颂坐在自己对面细嚼慢咽,时妄心里希望这个周末不要结束得那么快。 他也是到了这时才有点后知后觉,季颂提出来分公司这边,并不单单出于恢复身体的考虑,这样的新环境对于他们的感情修复才是更有助益的。 远离了那座充满不堪回忆的城市,季颂变得轻松释然了,时妄也因为他的轻松而不必再有许多顾虑。 他们出门看电影,季颂在大街上主动牵了时妄的手,十指相扣的瞬间,时妄像个第一次约会的小男生那样暗自高兴。 这里没有人认识他们。 没有家属院里那些看着季颂长大的邻居,没有酒店里默认季颂是情人身份的管家和服务生,没有任何复杂的人际关系。也许在季颂心里曾经幻想过在一个这样的地方和时妄重新开始,虽然不可能真的做到,仅有三个月也是好的。 电影看到后半部分季颂靠着时妄的肩膀睡着了。 他的精力还没恢复,加上平日工作繁重,现在时妄对他而言不再是一个让他紧张不安的存在,他可以放心的在他身边睡去。 时妄动作很轻地转头看着他,大屏幕的光影落在季颂脸上,映着他的眼睫,他的鼻尖他的唇珠,他和六年前一样迷人,甚至比那时更让时妄心动。 时妄忍住了吻他的冲动,收回视线,把肩膀朝着季颂那边倾斜一点,让他靠得更舒服。 后来季颂醒了,问他后半段的剧情,时妄说得毫无逻辑。他根本没怎么看。 季颂笑着说他,我不知道剧情是睡着了,你又是因为什么? 时妄捏了捏自己掌心里的那只手,大大方方地承认,一半时间看你,一半时间看电影,你真想知道剧情,我们改天再看一遍。 虽然在一起待了一天一夜,还是觉得时间太短。 季颂隔天要加班,时妄也要飞往海市出差,看完夜场电影以后,时妄把季颂送到公寓楼下,我就不上去了。回去以后给你发信息,早点睡。 季颂两手扶着车窗,轻声嘱咐他,下次别再自己开车过来,周末我去看你。 时妄笑了笑,没有答应他,只说,我愿意跑,有空就来,你别折腾。 以前总有各种顾虑,他不能放开了去追他。 现在所有障碍都扫除了,时妄乐意往这里跑,哪怕就待个半天一天他也情愿。 季颂见说不动他,无奈叹了一声,提了个最低的要求,下次你让司机开车,如果我看见你坐在驾驶座,保准不让你进门。 时妄愣了下,见季颂一脸正色不是开玩笑,他反倒笑了,说,好,听我老婆的。 - 时妄说了有空就来,这之后的几个星期,他真是把所有能挤出来的时间都放在季颂这儿了。 一开始他特别守规矩,也不上楼,就在单元门口坐着。 外表那么酷的一个人,坐在外面等着季颂,身边放一小束包装精美的花,那样子看着就特别痴情。 随着天气渐冷,季颂在那条必须由司机开车的规定之外,又添了一条,时妄只能在家里等自己。 于是有一天他加班回到家,发现门口多了一双鞋,客厅里的落地灯开着,餐桌上放了一束花,和一份还没开封的外卖。 季颂扫了一圈,没见时妄的身影,却瞥见没开灯的卧室床边有双拖鞋。他轻轻走进去,时妄此时睡在床上,应该是洗过澡了,穿着季颂新给他买的居家服,睡颜安稳沉静。 季颂默默看着他,心脏变得无比柔软。时间仿佛停止了一般,他站在一片昏暗中,觉得自己会永远记得这一刻。 一个普通的工作日傍晚,在一间并不奢华的小公寓里,带着一身疲倦下班回家,发觉分别几日的爱人突然回来了。 茫茫人世间,独有这一份幸福是专属的。谁也取代不了,谁也夺不走。 季颂闭了闭眼,忍住欲泪的冲动。 他在床边站了几分钟,尽管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时妄仍是觉察到他的出现,慢慢醒转了,还没睁开眼,先伸手去摸站在床边的季颂。 初醒的意识有些朦胧,时妄动了动嘴唇,叫了声哥。 季颂握住他伸来的手,没说话。时妄捏着那几根修长指节,眼睛睁开,一双黑眸沉沉地看着季颂。 季颂的眼眶有点红,但在没开灯的卧室里看不分明。他还陷在那种失而复得的感触中,尤其时妄刚醒来叫的那声哥,更是把他本就绷不住的情绪给推满了。 季颂抽出手,故作镇定道,我刚回来,还没洗手。 说完就出了卧室,躲进了卫生间。 他洗了手又洗了把脸,脸上都是水,正眯着眼伸手摸毛巾,时妄走过来直接取下毛巾帮他把脸擦干。 第67章 然后时妄两手撑着洗漱台,把季颂圈在身前。 季颂已经把自己调整好了,他以为时妄没瞧出来,结果时妄一开口就是,怎么了,工作不顺心? 季颂失笑,没有的事。 时妄仔细打量他,是谁给你委屈受了? 停顿了下,时妄皱了皱眉,像在努力回想什么,跟着说了句,不会是我吧? 自从几个月前自己在盛怒之下提了分手,他们还一直没确认复合。 时妄知道季颂不在乎这个,也许站在季颂的角度,他早就默认他们和好了。但在时妄这里,他还清楚记得自己在情绪失控之下做了什么,他愿意这样一次一次地来找季颂,以减轻心里的负罪感。 季颂被他逗笑了,方才那点伤感一扫而空。 他主动抱住时妄,在他怀里蹭了蹭脸,又去吻他的下巴,叫他的名字,说,我喜欢看你那么不设防地睡在家里,看得人心软 季颂越说声音越低,这种话藏在心里就行了,说出来太腻了。 时妄把他抱上洗手台,季颂两手搭在他肩上,勾起唇角,做了再吃? 时妄当然求之不得,可是季颂刚加班回来,他怎么也得把他喂饱了再思淫逸。 先吃饭。时妄说着凑近了,却又没有真的吻上去。他等着季颂主动。 季颂被他温暖的气息罩着,全身上下无一不是服帖的,立刻就吻住了时妄。 一个浅吻勾勾缠缠,时妄最近每次过来都能被满足,他比较能把持住自己了。只吻了不到半分钟,他先退开,把季颂从台子上抱下来,直接抱到餐桌边坐下。 吃饭时季颂兴致很好,提议喝点酒。时妄有些不允地摇头。 他们都没提两个月前的那次争执,不想坏了气氛。 厨房里还有几瓶上次同事聚会留下的啤酒,季颂起身去拿了一瓶。 再回到餐桌边,他把椅子拉近了些,挨着时妄坐,两人膝盖碰着膝盖。 季颂启开瓶盖,一只手压在时妄腿上,轻轻摁了摁,笑着说,就喝半瓶,总不能以后都不让我喝吧。 时妄知道他这是在给自己脱敏。 他们每一次见面,季颂都会不留痕迹地做点什么,抹去那些可能让时妄在意的印记。 他看起来是无意的,时机和氛围都到了才顺势而为,其实他心里记得很清楚,记得时妄的喜好,时妄的习惯,总能觉察时妄缺乏的安全感,他都在一点一点安抚。 酒开了以后,季颂只喝了几口,时妄就把瓶子拿过来了,余下的都是他喝掉的。 后来季颂收拾餐桌,时妄就跟着他,还把他堵在了厨房角落里。 季颂拿手推他的脸,说,别跟我装,一瓶酒装什么醉。 时妄低着头,噙着笑不说话。这几次过来他都有件事想和季颂商量,踌躇到最后没开口。今晚他觉得是时候说了,照着季颂这样迁就自己的态度,他笃定他能答应。 季颂没把他推动,站在无处转身的角落,等着时妄进一步举动。 时妄一手撑墙,一手反过去从兜里摸出来一张卡,塞进了季颂手里。 季颂诧异地看了眼手里的门禁卡,上面印着某地产开发商的logo,接着便听见时妄说,我给我们安顿了一个家,离你上班的地方不远,等你回去了,就和我住到一起好不好? 第52章 走向那张铺着喜庆呈祥的大床 时妄用了家这个字,季颂眼底有抹碎光闪过。 他没说话,垂眸又看了看手里的门禁卡,时妄选的这个时机太妙了,季颂刚承认看见他在家就觉得心软,这时候是不可能拒绝的。 最后季颂还是点点头,嗯了一声。他当然想和时妄住在一起,只是家这个概念对于他或者对于时妄而言,都太过遥远。 按照他本来的想法,等到自己年底搬回去,他们还会像过去那样在酒店和家属院之间两头住一住。却怎么也没想到这样重大的决定时妄拍板得如此干脆,直接就把房卡交给自己手里。 他就这样给了他一个家。 这之后季颂的话就变得少了一些。 临睡前时妄接了一通电话,他拿着手机去了阳台,透过玻璃隔断正好可以看到卧室的一部分。 电话讲得比较久,从时妄的视角可以看见季颂一直坐在床边,先是用手机回消息,而后就又拿出了门禁卡,对着那张卡发呆。 季颂坐着的侧影很安静,独自待着消化情绪的样子,让时妄都没办法专心听助理说话。 其实时妄早猜到了季颂会是这种反应。 他是了解这个人的,聪明起来好像洞悉一切,有时候是太过在意了,反而顾虑很多。要不时妄也不会直截了当地提出同居,省略掉所有过程。 结束通话以后时妄回到卧室,季颂应该是听见了他的脚步声,门禁卡已经收起来,若无其事地在看手机。 时妄走到他身边,揉了揉他刚洗完而分外松软的头发,另只手伸过去,把季颂手腕上的一根黑色皮筋摘了下来。 两个人都没说话,季颂继续给自己手下的实习生回信息。时妄站在他身边,动作熟练地替他把头发绑了起来。 这是时妄最近解锁的新技能,只要在季颂这里过夜,第二天早上起来他就会主动给季颂扎个小狼尾。 季颂也会乖乖坐着,让时妄摆弄自己的头发。 时妄把皮筋扎紧最后一圈,季颂的信息也发出去了。 他把手机扔在一边,站起来抱住时妄,小声叫了时妄的名字。 停顿了一下,又说,我特别爱你。 时妄慢慢捋着他的发尾,嗯了一声,说,我也是。只会比你多。 季颂忍了一整晚的情绪,在听到只会比你多这几个字时,一下就有点控制不住了。 他眨了眨眼睛,两手捧着时妄的脸,凑上前很用力地吻他。 时妄也给了他热烈地回应,但当季颂边吻边腾出一只手去解自己睡衣的扣子,时妄把他摁住了。 他们又吻了一会,时妄把季颂推在床上,自己则曲膝跪了下去。 季颂去推他的头,却被时妄抓住了双腕,接下来季颂便没有力气反抗,时妄彻底把他接管了。昏暗卧室里只能听见季颂发颤的声音和凌乱的呼吸,最后释放出来时他只觉眼前闪过一道白光,继而重重落回床上。 头脑是空白的,心跳很快,刚才那些盘踞在脑中乱七八糟的想法在这一瞬间都清空了。 季颂的手指徒劳地抓了抓身下的床单,慢慢放平呼吸,任由时妄帮自己清理。 等到时妄漱了口回来,季颂已经坐起来了,脸上的红晕还没退,嘴唇被咬得有些肿,他本是偏淡颜的长相,只有在这样私下亲密的时候,眼里会有一抹秾艳的神情,也只有时妄能看得到。 季颂仰起头,时妄俯身在他眼尾吻了吻。 经过这段时间相处,他们已经能从细微处读懂爱人的表达,比如亲吻眼睛就是一个很纯情的举动,意味着时妄不打算再做别的。 季颂仰头时露出一截细白的脖子,解了两颗扣子的睡衣松散地落在肩上。他不是有意撩拨,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样的。 其实在时妄眼里就算他什么都不做,时妄也照样对他有冲动。 为什么不做了?季颂说话的声音低低的。 不是每次见面都得做这个。时妄边说边替他系上扣子,动作不疾不徐,好像很能克制得住。 停顿了几秒,他声音缓了些,甚至称得上温柔,只要你需要,我随时服务。但你不用满足我什么。 季颂抿着嘴唇,抓住了时妄的手。 年下恋人的成长总是惊人的,不知不觉间季颂竟已成为被妥帖护着的那一个了。 季颂没说自己其实没事了,没再胡思乱想。时妄已经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告诉季颂,住在一起以后不用季颂改变什么,时妄会是更包容更多妥协的那个人,尽管季颂不用他这么做。 最近有空我们看看家具。季颂仰着脸,眼里浮起笑意,选张好睡的床。 时妄看进他眼里,也笑了,就说了一个字,好。 - 转眼就到了十一月,时妄和季颂的生活里多了一些内容。 他们开始为了住进新家而忙碌。 季颂不在北城,周末还要加班,他能做的就是在网上选好家具填写送货地址,如果时妄有空就亲自签收,如果时妄出差就让助理代劳。 由于大件家具不能堆放在小区快递点,必须家里留人,还有两次麻烦过姜九思和雷冬。 于是关系比较近的朋友就都知道他们即将住到一起了。 这两人分分合合六年,爱得轰轰烈烈差点玉石俱焚,现在竟然开始共筑爱巢。 第68章 姜九思在签收了一套餐椅以后给季颂发信息:【想想你们结婚那天我要坐主桌,心情有点复杂呢,我可能是全场唯一和新郎打过两次架的亲友。】 雷冬就要直接得多了,签收了电视柜后拍照发给时妄,又发了条语音:你们结婚地点只能在会所,要不对不起我这个见证人。 过了半天,时妄回复他:【这得听季颂的,我做不了主。】 家庭地位高下立见。 随着家具陆续入场,原本那个虚拟模糊的家的概念也逐渐真实起来,变成了可以看到触碰到的每一件实物。 卧室大床是最后一个大件家具,时妄抽空去签收的,守着工人把床架组装起来。 等到工人走后,他躺在还没罩床单的白色床垫上,给季颂发了张自拍。 这是这几年里他唯一的一张自拍。 很随性地笑着,眼神温和,即使平躺着五官仍是那么深邃俊美,一手举着手机,一手张开放在床上,姿态很惬意。 季颂收到信息时还在加班,他走到无人的走廊上点开照片,又听了那段只有五秒的语音。 时妄在语音里对他说,老婆,我要让人在天花板上装面镜子。 季颂一听完耳朵唰的红了。 心想这个混蛋。上班时间还不放过我。 - 十一月除了忙着家装,季颂还惦记着时妄即将到来的生日。 今年时妄满二十六了,季颂却总记得他二十岁生日那年,自己提着衣服去找他,被他往手里塞了一块蛋糕。 从那之后季颂就没陪时妄好好过个生日,他们之间总有各种各样的问题。 时妄生日当天是个工作日,季颂本来准备请假去陪他。时妄却有些歉疚地和他商量,说自己当晚必须应酬,尽量早些结束了去找季颂,就不带他同去了。 季颂知道时妄是替自己考虑,前些日子季颂在那些朋友面前去挽回时妄,当众落了面子,时妄让他暂时避一避,是不想让他难为。 季颂并未坚持,随和地答应了。 他们都是成年人,能理解这种场面上的交际是不得不应付的。这时候说要回家和爱人过生日,只会贻笑大方。 季颂没再多提庆祝生日的事,他心里已有了打算。不会让时妄难做,也能给这天留点纪念。 时妄当晚应酬到十点过,一群朋友还不尽兴,多亏雷冬帮他拦着,好歹是让他脱身出来了。 时妄有些醉意,助理也没带在身边,一路步履阑珊走向停车场,摸出手机给季颂打电话,对方没接。 时妄皱了皱眉,他的车就在前面,抬起头无意地一瞥,却看见一个无比熟悉的身影站在深夜寒风中。 季颂穿着件薄呢灰大衣,围着围巾,一身气质温润,双眸含笑看着时妄。 他身后就是时妄的座驾,司机不在里头,换作他在这里等了一个小时。 时妄愣了愣,脚步定住,先以为自己眼花了,跟着便加快脚边走到季颂跟前。 季颂鼻尖冻得有点红,说话吐着白气,叫他,时少。又说,生日快乐,我是不是今天最后一个和你说这个的? 时妄眯着眼笑了,把他揽过来,最后是压轴的,最重要。 季颂闻到他身上的酒气,知道他今晚喝得不少,担心他吹风受凉,把他往车里带。 时妄心里惊喜,由着季颂安排,上了副驾,季颂替他系上安全带。时妄闻着他发丝间的幽淡香气,觉得浑身的浊气都散了,捧着他的脸重重亲了一口。 轿车的后座摆着鲜花和蛋糕,季颂问他,吃蛋糕了吗? 时妄靠在皮椅里,嗓音带了点低哑懒倦,他们开了一个,我没吃。 都留着和季颂吃呢。 季颂捏了捏他的手,仍是带着笑,说,我上次开车是在半年前,你这辆车的保险应该赔付得不少吧。 说完两个人都笑了。时妄给他宽心,大不了换辆新的。 季颂于是开车上路,深夜的交通本就顺畅,季颂也不如他自己说得那么新手,一路小心谨慎加上时妄在旁指导,最后顺利把车开进了新家的地下停车场。 这是他们俩第一次一起回来。 尤其是季颂,这阵子他就来看过一次房,还是在家具进场前。现在站在门口,他深呼吸了下,转头对时妄说,欢迎回家。 时妄盯着他浅含笑意的脸,也许是因为酒精作祟,也许是因为他太爱他了,心动使然,时妄感觉季颂今晚出不了这个门了。 季颂不该在这个时候带自己来这里的,还用如此单纯的表情说什么欢迎回家。 这两个月里他们总是断断续续的见面,每次在一起只待个半天一天,时妄早就不满意这点时间了。 他心里已是情事汹涌,表面倒很沉得住气,等着季颂输入密码开门。 室内早已请人打扫过了,各件家具归置到位,卧室铺着新床品。 门打开的一瞬,季颂屏了屏住呼吸,迈步进去。时妄守着最后一丝耐心,陪他从客厅走到餐厅,又走到书房,最后是主卧。 开灯的一瞬,两个人都愣了愣。 时妄最近也没空过来这边,佣人已经请好了,家里都是帮佣收拾的。 乍一见到床上端红夺目的红色床品八件套,季颂微微睁大了眼,时妄在短暂愣怔后也笑了。 天意如此,他心道。择日不如撞日。 不等季颂反应过来,时妄仗着醉意,将身边爱人一把抱了起来,走向那张铺着喜庆呈祥的大床。 第53章 完结章 季颂突然腾空,低低叫了一声,时妄把他抱得很稳,但他还是感到一阵头晕。 一定是那么大片的红色太晃眼了,看得人神思恍惚。 时妄走了几步,把季颂放在床上,也不急于对他做什么,只将两手撑在季颂身体两侧,眼神沉沉地看着他。 今晚酒喝得不少,时妄感觉自己真有点醉了。 他对季颂的占有欲并不止于那点肤浅的生理冲动,他是从心里认定这个人,也在隐约地等待一个时刻,把这段感情变成更正式更慎重的那种关系。 而今晚的一切都是那么恰到好处。 屋里开着暖气,季颂进门以后脱掉了大衣围巾,现在他里面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薄款毛衣,就像是婚纱那样纯净的颜色。红色床品衬着浅色衣物,强烈色差对比之下只显得他分外迷人。 时妄心跳有点重,眼里的情玉愈发深沉。 季颂倒也沉得住气,迎着他的视线,还能笑着问,你让人把床铺成这样? 时妄摇摇头,这一周我没来过。 季颂知道他已经找好了帮佣。这些小事时妄不屑于过问,床品是买床时附赠的,佣人自作主张就给铺上了。 季颂还想说什么,时妄一低头把他吻住了,一只手扣着他的脸颊,边吻边叫他老婆。 这个称谓时妄并不经常叫,十天半个月偶尔有那么一次,很多时候都是附带着在讲玩笑话。 但在此刻时妄是认真的,这个地方这张床让他有了归属感,最重要的人就在眼前,他不用去想多少年以后了,这就是他触手可及的全部。 季颂对他的强行掠夺并不反抗,反而表现出前所未有的配合。 时妄撬开他的嘴唇,他回以更热恋的厮缠,时妄脱他的衣服,他主动解了腰带。 他知道时妄今晚是真醉了,力气用得比平常重,情绪也不如平常收敛。但他不想制止他,这才是他更熟悉的时妄,从他们六年前的那一面开始,他就能感受这个人身上传来的压迫感。那种阴郁疯狂又偏执的爱,不管他们用多少成年人的成熟理智去修饰,骨子里却是从来没变过。 时妄转而又吻季颂额头上的伤口,吻他掌心的伤口,喃喃地说了几声对不起。 季颂听着了,没有制止,没说你别这么说。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下的床单,高饱和的朱红色,只适用于人生大事。 那些陈年旧伤早已不觉得痛了,取而代之的是从缺口里疯涨的爱意与血肉。 时妄又摁着他吻了好几处,都是季颂曾经被伤过的地方,就算是醉了时妄也记得清楚。 最后季颂抓着时妄,把他拉到与自己平视的角度,轻声叫了他的名字。 时妄。季颂看着他,时妄的眼神并不清明,季颂暗暗指望他还能听明白自己在说什么,......以前的债都还清了,我们去过新生活。 话音落下,他们之间安静了几秒。 时妄皱了皱眉头,而后他的眼神收敛了点,那里面的掌控欲侵略性都被短暂的理智压制了下去。 他盯着季颂染着红晕的脸,很慢点了点头,胸腔里情绪汹涌,嗓音还算沉稳,那就从今晚开始。 季颂目光灼灼,伸手抱住他,此刻他们已不需要更多的言语。或许以后,以后他会告诉他,自己有多爱他这样的决断和毫不犹豫。因为自己也想像他这般爱得奋不顾身。 第69章 新家里并没有任何适用于床上的补给品。 谁都没想到今晚会直接住下来。 时妄摁着季颂的后颈,咬着他的耳垂,说,受不了就告诉我。 季颂在他手里止不住发抖,眼睛和耳朵都烧红了,但从始至终没求时妄停下。 他需要这种疯狂的爱,也只有时妄能给他这样深切的贯穿的感情,陪他走过那些长夜无眠。 季颂去了几次,嗓子也哑了,酒精让时妄较之以往更难自控,却也让季颂沉溺其中。他把掌控权完全交给了时妄。 释放以后有那么十几秒空白的时间。只能听见彼此交缠的深重呼吸声。 季颂仰着头,喉结被时妄咬住了,他任凭自己最脆弱的部分被他控制着,手心还护着时妄的后脑。 等到一切平息下来,季颂用仅余的一点力气,对时妄说,没给你准备像样的礼物,就把自己送给你吧。 - 隔天早上起来,季颂发现自己额上贴了一块退烧贴。 这是他们前一夜太过放纵的代价。 季颂自己睡得昏昏沉沉毫无知觉,时妄是在后半夜感觉他身体发烫,一大早就出门去买了退烧药和退烧贴。这会儿时妄正在厨房里煮粥。 季颂撑着酸软的身体坐起来,发觉床单被换过了,但被套枕套还是昨晚那几件。 他坐在一片喜气洋洋的红色里,摸了摸自己发热的脸颊,思绪还沉浸在昨晚的情事里。 坐了没几分钟,卧室门开了,时妄端着杯子走进来。 他先伸手揭了那张退烧贴,再把杯子递给季颂,等到季颂喝掉一杯温水,他在床边坐下,面带愧色说,我昨晚不该喝酒......你也没叫我停...... 季颂眼里浮起笑意,宠溺地去揉他的头,哑着嗓子说,这样正好,我发烧了不用去上班,留下多陪你几天。 说完就摸过床头的手机,给分公司主管发了条语音。借着低哑的嗓子,季颂用虚弱的声音请假,说自己得了流感只能在家办公,演得很像那么回事。 放下手机,两个人都笑了。 季颂把头靠在时妄肩上,感受着他颈间脉搏的起伏,而后慢慢吐了口气,说,像做梦。 时妄的手滑到他腰间,在他被掐青了的位置揉了揉。季颂因为泛开的刺痛感而稍微瑟缩了下,时妄无奈又自责,这也是做梦留下的? 季颂反倒笑得更开朗了,摁住时妄的手,春梦。 时妄面对他的笑容,有点没辙了,昨晚季颂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主动,他差点要溺死在他怀里。 眼前是爱人明媚的笑容,时妄心软得不行,把季颂揽过来,浅浅吻了几遍,问他饿不饿。 季颂已经闻到白粥的香气,又提出要吃生煎包。时妄立刻就去冰箱储备的冻品里翻找出一袋,打开油烟机开始煎包子。 季颂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往出锅的包子上撒芝麻和葱花,还没退烧的身体有些酸软乏力,但唇角的笑容就没下去过。 今天是周五,接着还有两天周末,他们能有几天时间待在一起。 时妄推掉了一些工作上的事,陪着季颂补觉,亲自下厨做了几顿饭,又一同出门采买必需品。 季颂与他并肩走在卖场拥挤的客流中,推车里堆放着各种日用品,季颂说,我已经和总部的人事提过了,再做半个月就搬回来,不用等到年底。 分公司的各项交接工作临近尾声,季颂不想时妄再因为自己两头跑了。 时妄用手掌覆住季颂搭在推车上的手,说,好,听你安排。 他们刚一起过了时妄的生日,再有一个月又要一起跨年。 独自生活时想不起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那么多节日值得庆祝。有了爱人以后,才发觉原来每一天都值得纪念。 季颂返程回分公司那天,时妄因为收购会议没能去送他。 季颂在登车以后照例发了照片,车窗玻璃上映出一张年轻干净的脸,穿着高领毛衣,头发是时妄亲手扎起的。 季颂原本准备在回程途中处理一些工作文件,却总是无法集中注意力。 过去的三天他们几乎无时无刻黏在一起,季颂觉得自己的发丝间,手指上仍然留着另个人的气息和温度。 他从来不是黏人的性格,没有料到这次分别会让他这样眷恋不舍。 过了大约两小时,季颂准备下车了,这时他收到时妄发来的信息,也是一张照片。 下载放大以后,季颂看着手机屏幕微微一怔。 照片背景是时妄办公室的一面墙,墙上挂着一块很大的毛毡板,上面贴着每一张季颂拍给他的照片,重重叠叠几乎把整块毛毡板遮得不留缝隙。 那是季颂与他分享过的晴天或雨天,路过的行人和风景,不经意入镜的手指和衣角。 还有,位于镜头中间最清晰的位置,时妄手里拿着一张尚未钉上去的照片,是今天清早刚拍的临别站台。 - 那一墙贴得满满当当的照片,就像在季颂心里投落了影子,怎么也挥之不去。 季颂本以为半个月时间不长,很快就会过去的。他和时妄早就习惯了分别,一周见面一次对他们而言已是常态,可是刚刚结束的三天同居生活却把他的平静心性给搅乱了。 自从回到津市,他和时妄的联系明显增多。每天他都会主动打几次电话,午休和下班回家的路上都联系过,晚上吃过晚饭,季颂又拿起了手机。 电话打过去时妄没有接听,季颂知道他在应酬,没再打了。只过了一两分钟时妄就拨了回来。 季颂听见他那边的背景音,说,你忙吧,我没什么事。 时妄拿着手机往安静的地方走,边走边说,不忙,我想听听你声音。 季颂轻轻吐了口气,然后笑了。他的笑声通过传输信号渗进时妄耳朵里。 我以前不是这样的。季颂说,语气里有种温柔的无奈感,我自己待着的时候很多,我喜欢独处,也总是有事情可做。但这次回来就不对劲了,一直在想你,满脑子都是你。 手机那头短暂地静了几秒,季颂听见时妄说,我现在过来,你在家里? 季颂错愕,连忙阻止,时妄你别发疯。 两小时的车程,又是在深夜,怎么能说来就来。 且他知道时妄是言出必行的性子,这人指不定就在用另一部手机联系司机。 季颂只好撂狠话,你要是来了我不会让你进门的。停顿了下,把声音放缓了,以后只要想你了我都会告诉你,不可能每次你都立刻出现,要是这样我不敢再说想你了。 季颂总归是有办法劝住时妄的。 过了片刻,时妄说了声好,声音沉沉的,又说,我能来,至少今晚走得开。 季颂看不见他的脸,但完全能想象他此刻的神情。 时妄稍微压低了音量,这些话不适合被旁人听到,他的语气也带着不易觉察的温柔,你都那么说了,我怎么可能还坐得住。 短短三天同居浅尝辄止,时妄回想自己在季颂跟前的表现,好像只能用需索无度来形容。 原本他还担心季颂觉得自己太黏人,可是随着每天接到的来电增多,他那颗悬着的心也放下了。 他与季颂是同频的。思念同频,爱意也同频。 季颂对外冷淡是一回事,但在时妄这里,他却是每天诉尽衷肠的爱人。他把自己身体里那些为数不多的热情都献给时妄了。 季颂搬回北城的日子也来得很突然,比约定的时间提早了好几天。 时妄被他瞒着,事先并不知情。 自从他们在新房里住过以后,时妄就没再出去,酒店那边的包房过了年也不再续租。 他认为自己从此就是有家的人,每天下班回家理所应当,等到季颂也住回来,这一切就称得上圆满了。 只是他没想到这一天来得比预料的还早。 这天下班回家,门一打开,时妄看见鞋柜边立了两个箱子,他愣了愣,隐约听见主卧里传来吹风机的声响,心思一动,蹬掉鞋子快步走进去。 季颂低着头坐在床边,一手拿着吹风机,一手拨着半湿的头发。 吹风机让他听不见脚步声,直到时妄走到跟前他方才抬头,唇角浮起笑容,回来了。 时妄自上而下地打量他,眼里满是惊喜。 季颂好像知道他要问什么,把手里的吹风机递过去,说,熬夜加了几天班,把所有工作都搞定了。 这才提前回来的。只比时妄早了一小时到家。 从时妄站着的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季颂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 他打开吹风机,继续替他吹头发,指腹慢慢摁压着他头部的穴位,季颂舒服得闭起眼睛。 第70章 头发很快吹干,时妄的手法没停,温声问季颂,过完年还回去吗? 季颂声音懒懒的,带了一丝得意,不回了,我把剩下的年假也用了,以后十天不用上班。 说完往后躺倒,还拉着时妄一起倒进大床。 忍了太多天,尤其加班到深夜时就靠这点念想撑着。惦记这张铺着新婚喜庆的床,惦记这张床上发生过的每一帧面红心跳。 时妄身手灵活,虽然被带倒得突然,但他扑下去的瞬间还是侧身避开了,没有直接撞到季颂。 等到他一趟下,季颂立刻翻起来骑在他身上。 时妄一看这架势就笑了,两手摊开来,摆出一副任由季颂胡作非为的样子。 季颂俯下身,抓着他的衣领吻他,刚洗过澡的身体散发出清润温热的气息,垂落发丝轻拂在时妄脸上,一丝一绺都是撩拨。 时妄一直躺着没有太多动作,也一直在感受季颂传给自己的温度。 他已经明确地知道他不会走了,那种抓紧了一个人的真实感开始缓慢地往身体里渗透。让他觉得兴奋难耐,又有一丝隐隐的疼痛。 直到季颂咬住了他的喉结,他才用了点力气把季颂提起来,接着就把人抱住了。 季颂一点没挣脱,让他抱紧了一两分钟,时妄低低的声音才贴在耳边响起,十天不够。停顿了几秒,又说,我对你一贯贪心,再给我点什么......说你永远不走了。 季颂埋在时妄怀里,先是垂眸沉默了会儿,然后伸长手臂去枕头下面摸索,拿出来一个小盒子。 这是他那件未能送出的七夕礼物,直到元旦前夕终于被他重新掏出来了。 季颂轻叹了声,本来打算跨年那天给你戴上的。 说着拿过时妄的左手,不再说话,直接把一枚戒指推上了无名指。 接着他将时妄戴了戒指的手探进了自己睡衣里,把掌心贴在前胸心脏的位置。 胸腔里的平稳起搏通过皮肤传达至另个人的掌心。 季颂没说空洞冗长的甜言蜜语,他和时妄之间用不着那些虚的。时妄觉得十天短了,却不说多久才足够。 季颂把他的手掌压紧在自己胸口。 当这颗心脏为他跳动的一瞬,他们都明白,从此交付的是漫漫一生。 后来季颂就在时妄怀里睡着了。 连日的加班熬夜让他无比贪恋时妄的怀抱,身体间的紧贴让他放松,也让他有种完整的归属感。 那个曾经只是睡在身边就会引得噩梦连连的人,如今却成为了他的归宿和庇护。 时妄心满意足地搂着他,待到季颂完全沉睡下去,时妄从兜里轻轻掏出手机,调整好角度,拍下了他们在新房里的第一张合影。 光线昏暗的卧室里他们相拥而眠,季颂枕着时妄的手臂,时妄的手护着他的头。 合照里轮廓模糊交映,唯一折射的光源来自各自手上的戒指。 而戒指里面,镌刻着他们想要珍藏一生的那个名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