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宿渐明》 第1章 《柳宿渐明》作者:我要成材【cp完结+番外】 满朝文武皆情敌 简介: 柳情(受)x?(攻) 柳大人祸水貌,寒门身。 世人讽他攀龙附凤,笑他媚骨承欢。 他是章台杨柳,任人攀折。 也是明月高悬,人人都想独占。 金陵城的浪荡子为他痴狂,朝堂之巅的宰辅对他情根深种,连最孤高的世家公子,也为他倾倒。 ———————— 攻1:陆酌之攻2:李嗣宁 攻3:林温珏攻4:林温珩 攻5:谢 立 tip: 1买股文正文结局1v1 2天龙人攻扎堆,部分接近非人 3内容恶俗狗血,逻辑离家出走 万人迷、买股、虐恋、狗血、美强惨、强取豪夺、主受 第1章 祸起画舫风流夜(上) 夜色浓重,盖过临水楼阁。 大理寺新来的主簿柳情,挟一摞青皮案卷,匆匆走过河边。 人人都说大理寺管着天下抓人砍头的事,威风得很。可轮到他这个没靠山的新人,便天天和老鼠啃虫子钻的旧档案打交道。 念了半辈子圣贤书,到头来,成了给人当牛做马的草料。 突然,一盏绣球灯笼悠悠升起,拦住他的去路。 提灯人的眼睛不大,被两颊肥肉挤成了细缝。那缝里透出黏腻眼风,在柳情身后的丰腴挺翘处,来回刮蹭。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御史中丞家的侄子,梅德。 梅少爷仗着家里荫庇,和他同科出身,是个四书五经读进狗肚子里的下流胚子。 每回撞见他在衙门里大摇大摆,柳情总要暗啐一口:什么大理寺,里头就是个断袖相公们扎堆的盘丝洞! 骂归骂,他心里明镜似的,自己也不是什么清白人物,同样是爱那男风的。 此事说来,也是家学渊博。 他的养爹年轻时离经叛道,专好在断袖分桃里寻滋味。自打从路边捡回还在襁褓的柳情,眼巴巴盼到孩儿长到灶台那样高,便抚着他发顶,谆谆教导: “儿啊,爹不指望你考状元,只求你早日娶房媳妇,为我们柳家传续香火。爹便是闭了眼,也安心了。” 小柳情一听,雪团似的脸蛋一皱,哇地哭出声来,扭头扑向正在擦剑的小舅。 两行热泪,一把清涕,半点不曾糟蹋,全给了舅舅新上身的蓝绸衫子。 那夜,柳养爹抱着祖宗牌位,捶胸顿足嚎了半夜,等天一亮,也释然了:柳家的香火,断便断罢。 反正列祖列宗都在九泉之下,难道还能从坟里爬出来,管他们爷俩这点断袖之癖? 自此以后,柳情年纪渐长,于男风之事上也开了窍。学堂中有几个浮浪子弟,觑出他性好此道,常凑拢过来,说些风话浪语来调弄人。 更有歪心邪意的,借着讲书递纸的由头,只想挨身擦膀,讨些手头便宜。 彼时他年纪尚轻,面皮又薄,不晓如何推拒。一来二去,险些被同窗半哄半强,做下糊涂事来。 幸得他小舅察觉端倪,拎着戒尺赶来,将那些狂蜂浪蝶一顿好打,又揪着柳情耳朵教训了半日。 奈何这番严词训诫,好似春风过驴耳,柳情半句未曾听进心里去。像他这般明珠美玉的人物,打小在男子们奉承中长大,性子自是骄傲非凡。于自家容貌更是镜里观花,颇有志得意满之态。 眼界也一并高到了九霄云外。平生只爱玉树临风的俊俏人物。若是寻常姿色,纵有千般好处,万种深情,也难打动他的心肠。 而今对着眼前这团痴肥身躯,他只觉浊气扑面,闷噎咽喉,连昨夜的清粥小菜都要呕了出来。 梅德浑然不觉对方的嫌恶,用灯笼杆一挑,勾起他的下巴:“哟,这不是咱们柳主簿吗?深更半夜,抱着书卷是要往哪个犄角旮旯钻啊?” 柳情拧身欲躲,梅德反贴身逼近,双臂将把他锁在墙角,浪声浪气地调笑起来:“上次让人带给你的《春宵秘戏图》,瞧明白了没有?光看图有什么意思,不如咱俩真刀真枪地快活一番?” 那册子,早被柳情翻得卷边起毛。他倒不是稀罕梅德的玩意,只是大理寺的差事实在磨人,总得寻点东西解解闷。 “梅兄既有此意,小弟自当奉陪到底,就怕你没这个斤两。” 一把清泠泠的嗓音激得梅少爷肥躯乱颤,口里黏涎都淌到颈子上。他恨不能立时除去罗衫,把人按在就地,掏摸乱拱。 “我的镇国玉柱,柳主簿验验便知。” 下一瞬—— 柳情的膝盖顶上他要命的地方。 “嗷!”梅德虾米似的弓腰捂裆。 柳情掸掸袖子,凛然道:“连你叔父的戒尺都躲不利索,还敢来我这儿讨豆腐吃。” 不等对方反应,他又抄起案卷劈头砸去,随即猫着腰,缩了肩,窜出数丈远。 梅德的银词浪语在身后追来,黏在耳畔,阴魂不散。 “来人,给爷扒了他这身官袍。” “今儿一定要他这张傲气的嘴,含着爷的宝贝哭出声来。” 不知跑了多久,眼前已是水雾茫茫一片。几点渔火在河面上随波浮动,三两花船聚了又散,渐渐隐入苍茫夜色。 柳情停下脚步,鞋履半浸在湿冷的河滩上,不知该往哪里逃。 突然,渡头垂杨影里,驶来一只画船。翠幕朱栏,宛如水墨画中一抹秾丽的点缀。 他心中焦灼,不等船家发问,便纵身跃上,躲进满船的温香软雾去了。 那船门前挂着两只绛纱灯。灯下守着一对垂髫小童,左边圆脸翘鼻,右边细眉红唇,正举着袖子打瞌睡,全然不觉有人近前。 柳情不敢擅自进去,只呆呆立在门边。 就在这时,船帘一动,一只手探了过来,扶向他的胳膊。 大约是仓促间没抓准,那人的指头便顺着他的手腕,一路溜到了肘弯。 柳情站稳身子,偷眼一瞧,那手生得极好,指节修长干净,掌心温暖干燥。 他暗想帘后的人肯定气度不俗,连忙作揖:“刚才走得急了,幸好有公子出手相助。” 轻佻的嗓音裹着笑意,从头顶落下。 “不必谢我,本公子最爱扶的,就是投怀送抱的美人。” 第2章 祸起画舫风流夜(下) 柳情抬头,对上一双带笑的桃花眼。 画船的主人穿桃红锦袍,翠带束发,端的是位风流俊逸的青年郎。 锦袍公子也把他上下一扫,乐了:“爷点的弹曲美人没见着,倒撞上你个抱书的呆头鹅。” “在下大理寺主簿柳情。不小心闯到这儿,给您赔个不是。” “哟,柳主簿?是来给我送公文啊,还是送你自己啊?” 满嘴荤话,还没完没了! 柳情心里直骂。金陵城里这些发、春的玩意儿,今晚是约好了还是怎么的,一个两个全往我这儿凑? 他顺手拣了个白瓷茶瓯要砸人,瞧见御赐标识,砸不得;转而抓起端砚要扔,又见名家题款,赔不起。最后摸到自己腰间的官牌,想想自己微薄俸禄,更是嫉富如仇,一口气险些喘不上来。 锦袍公子只当他书生弱质,一双手又生得柔白无骨,想来搬不动御瓷、端不起砚台,还是留着给自己解腰带最实在。便微微笑道:“柳大人好大的官威,本公子说句玩笑话,就要挨你拳脚伺候?” 柳情扭开脸去,正要咬牙往船外跳,外头传来梅家仆人怯生生的问话声。 “林、林公子安好……我家少爷让小的问问,有没有一个不长眼的闲人,搅了您的雅兴?” 那姓林的锦袍公子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冲柳情使了个眼色:“嘘——乖,别吭声,爷这就替你打发了外头的癞蛤蟆。” 柳情眼角微抽。 舫外的蛤蟆浪得没边,舫内的狐狸浑身发骚。 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早知道要被这姓林的浪荡子占便宜,还不如爽快地让梅家草包摸两把。反正梅家祖传的短软货色,连衣裳都顶不穿,谅他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这念头怄得柳情胃里翻酸水,他拧着身子往里头缩。 林公子哪肯放过,一把扣住他手腕,朝外头懒洋洋道:“回去告诉你家梅主子,爷这儿逮着只小狐狸,牙尖嘴利的,挺有意思。等爷收拾服帖了,再教他怎么摘这带刺的花儿。” 外头仆人听得魂飞魄散,屁滚尿流地去了。 柳情瞅见梅家狗腿子的怂样,笑出了声。刚才不是还横着走吗?怎么一见林公子就腿软了? 嘴角刚咧开,人就僵住了。 坏了!全金陵城姓林的公子哥里,除了宰相的亲弟弟林温珏,还有谁能这么没脸没皮? 坊间传得不堪,都说这位林二爷日御数男,身子骨早被掏空,离了虎狼药根本立不起威风。 这下可好,刚挣脱梅德臭烘烘的狼嘴,转头又把自个儿囫囵地送进虎口中。 第2章 呸,还是只中看不中用的病虎。 对方显然看出他的窘态,歪着头笑道:“哟,小柳儿,腿抖得跟筛糠似的。本公子长得又不吓人。” “公子刚才替我解围,这份恩情我记下了。既已解围,就不耽误公子花前月下的雅事了。” “嘿,没良心的小东西,爷的谢礼还没讨呢,你就想溜?” 柳情自认不是什么贞洁烈夫,但床笫之事总要讲究个你情我愿。 天知道这位爷刚从哪个窑子爬出来,万一染上什么脏病烂疮,他这新官上任,屁股都还没坐热乎,就得去太医院报到。 光是想想流脓淌水的下三路毛病,就让他小腹发热。 “调戏朝廷命官是要蹲大牢的!”柳情往后躲:“林公子就这么想进去吃牢饭?” 林温珏眼底兴味更浓,恬不知耻地端着副正人君子的嘴脸,修长手指向前一探,作势要抚他肩膀:“怕什么,爷又不会吃了你……” 柳情屁股蛋子一凉,吓得心脏都蹦到嗓子眼,抬腿就是一脚! 林家二公子怀揣着他的惊弓之鸟,跌到地面。桃花眼里瞬间水雾氤氲,手指也揪着衣角发颤。 “好你个柳情,居然敢踹本公子。你等着,我要告诉我爹去,说你欺负——” 狠话撂到一半,卡了壳。 原来这柳主簿本是清艳姿容,此刻又羞又怒,越发妩媚。饶是阅尽金陵春色的人,也不得不叹服,这世间再难寻得如此绝色。 再细看,他被官袍立领簇拥的颈子,如同新剥柳枝,覆着青白皮色,纤纤动人。薄韧秀气的线条里,却鼓着三指宽的喉结,像块上好的羊脂玉嵌了块墨玉料。 这突兀的阳刚之物非但不显粗粝,反而平添一脉风情。吞咽时,那块墨玉就沿着颈线上下溜过,教人神魂一颤。 林温珏最是怜香惜玉的人,一看这景,浑身怒意消个透彻,只余心头缱绻的怜惜。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柳情瞅准机会,身子一拧,撩起珠帘就跳上岸。 直到画船在水面远成黑点,他才舒了眉头,摸着怦怦跳的心口,骂道:“狗眼看人低!等本官哪天飞黄腾达了,我写八百封奏折,参死你个王八蛋!” 等等——他哥是宰相。 我还飞黄腾达个什么啊! 柳情倒吸凉气,别说乌纱帽,就是脑袋都要搬家。 还不如现在就投了河,做第二个屈原去。 真站到河边,又开始惜命如金。 罢了,罢了,还没留下《离骚》这种千古名篇呢,死了也是枉送人头。 * 萤火两三明灭,远处噗通一声,像是鱼跳出水面。 屏风后,倏然掠出一道黑影。林家暗卫单膝跪地,把四仰八叉的主子从地上薅起来:“主子,您腰子没事吧?” “就挨了野猫那一爪子,也值得你咋咋呼呼?”林温珏的手滑到被踹的腰窝,居然还咂了咂嘴:“爪子还挺利的。” 暗卫眼里凶光一闪,拳头捏得嘎嘣响:“属下这就去宰了那不知天高地厚的——” 林温珏横他一眼:“你个榆木疙瘩,就知道打打杀杀。美人都得被你吓跑。” “这怎么能怪我呢?”暗卫挠挠头:“属下有个主意,麻袋一套,把人一绑往您被窝里一塞,保管他老老实实。” “绑?”林温珏气笑了:“你当咱们是山沟里抢压寨夫人呢!我们林家是土匪窝吗?” ““那……爷您说咋办?” 林温珏桃花眼微挑,呵出一口热气:“你那两眼珠子是喘气用的?没瞧见他踹我时,从耳尖红到脖子根了?这招叫欲拒还迎,嘴上说不要,腰肢比柳条还软,真到了榻上,都哭着求爷疼。” 暗卫肚里早笑翻了肠:自家这位爷就是只未开叫的童子鸡,平日里连姑娘小哥的手心都没沾过。全靠翻烂了几本龙阳闲书,也好意思装什么花丛老手来指点江山。 可领着厚厚一沓饷银,他立刻绷紧面皮,诚恳接话:“主子聪慧。这柳公子遇上您,可不就是孙猴子落到了如来佛的手掌心,哪里还翻得出去。” 第3章 文曲星变扫把星 天刚亮,柳情顶着两轮乌青眼圈,瘫在大理寺值房里,肚里邪火蹭蹭地冒。 梅德昨日才对他动手动脚,今日又正大光明地缺勤。想来是昨夜未能得手,转头就扎进销金窟里快活,此刻还搂着相好的在鸳鸯被里颠鸾倒凤。 更可气的是衙门里上上下下,都纵着他胡来。那些个赶着巴结的,腆着脸任他轻薄不说,连花都肯拱手奉上。 没过一会儿,周寺卿又眯着眼,摔过来一叠发霉长毛的旧卷宗:“柳主簿年轻力壮,正该多担待些。”这老狐狸打起官腔来,话说得跟给皇上拍马屁的奏折一样漂亮。 柳情累得腰都快断了,那周寺卿倒好,扭头就回了自己屋里,捧着梅德孝敬的定窑茶盏,慢悠悠吹开面上的茶叶沫子。那肚皮挺得跟钟鼓似的,里面藏着三分油水、七分坏水,愣是没半点墨水。 柳情叹口气,刚提笔要继续看卷宗,就听一声炸雷似的厉喝:“哪个是大理寺主簿柳情?” 七八个刑部衙役一窝蜂涌了进来,带头的捕快鹰目如电,右手按在高高翘起的腰刀刀柄上,杀气腾腾。 要说这大理寺里什么最厚?牢房的砖墙算什么,这帮同僚的脸皮那才真是厚得刀枪不入。 满屋子穿红着紫的官老爷们,这会儿全成了看热闹的闲汉,眼珠子在柳情和差役之间骨碌碌转,就差抓把瓜子磕上了。 柳情暗叫不妙,硬着头皮上前:“正是下官。” 捕头抖开一张盖着刑部大印的文书,冷冰冰道:“柳主簿,刑部传你问话,跟我们走一趟吧。” 柳情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下官愚钝,实在不知犯了哪条王法,居然劳动各位……” 话没说完,对方冷笑着打断:“你昨晚约梅公子游湖,求欢不成竟然下毒手!梅公子的尸首都在秦淮河里泡胀了,柳主簿还在这儿装什么糊涂!” 柳情心里一咯噔。梅德怎么就突然死了?要真是自己干的,早该绑块石头沉进秦淮河底了,还能让尸体浮上来? 再说了,按规矩,大理寺的官员犯了事,本该由御史台一起审才对。现在倒好,刑部急吼吼地来抓人定罪。 是了,谁让御史台中丞就是梅德的亲叔叔呢。什么王法律条,到了这时候,又算得了什么。 刑部大牢的地面硬得硌人,偏偏柳情的屁股蛋子娇贵精细,经不起蹉跎。他龇牙咧嘴地往身下扒拉稻草垫着,扭来扭去地调整坐姿。 管事的狱卒头子姓张,身形魁梧,臂力惊人,因脸上横着一道旧疤,狱中人都唤他“张疤子”。他见了此幕,抱着双臂,倚门笑道:“你这架势,是要在咱这大牢里孵蛋啊?” 柳情也不抬眼,慢条斯理地把草垫扒拉成个窝,哼道:“可不就是在孵蛋?等孵出只鸟来,头一个啄瞎外头那帮人的狗眼。” 嘴上说得轻巧,可心里的凄凉早如同巴山夜雨,渐渐沥沥,浇透了肝肠。 他养爹就是个乡下验尸的,但对他真是掏心掏肺地好,到处托人情、花银子请先生来教他念书。柳情自己也争气,考上了大理寺主簿这个官。 本来美滋滋做着文曲星下凡的梦,哪知道是个扫把星转世! 领俸禄吃皇粮的舒坦日子还没过上几日,倒先吃起了牢饭。真不知道是老家祠堂的香炉掺了灶灰,还是柳家祖坟埋错了位。 满腔愁思化作一江春水,哗啦向东流,牢外的铁锁链也哗啦地响。 两名狱卒领着个模样怯弱的少年进来。少年约莫十四五岁年纪,生得杏眼圆脸,正是他身边的小书童青砚。 青砚这孩儿,是柳情养爹在义庄捡来的棺生子。街坊邻里都道这孩子带着尸气,走路上碰到都要吐口唾沫去去晦气。 柳情自己就是个没爹没娘的野种,哪里会在乎这些嚼舌根的说道。看见养爹抱回个冻得发紫的婴儿,他倒像得了宝似的,亲自养在跟前,一勺勺米汤喂大,一针针缝补衣裳。两人名义上是主仆,实则比骨肉兄弟还亲。 柳情喜出望外,急急站起身来:“我的好砚砚,总算来给我送饭了。” 小书童见着他,肿得像桃核似的眼睛又涌出泪来,不管不顾地扑进他怀里:“不,小的是来给少爷送终了。” 柳情嘴角的笑意蓦地凝固,犹不死心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这双手当真空空如也,连个食盒都没提。 最后无奈道:“呸,你说什么丧气话!你家少爷要有个三长两短,谁给你说媒讨老婆。” 青砚仰着小脸,鼻头通红,挂着几颗要掉不掉的泪珠子:“要不我们给老爷捎个信儿?使些银钱打点牢头,好教少爷早点出这鬼地方。” “等马驮着你这信过了七八路驿站,你家主子的脑袋已经被乱葬岗的野狗给叼走了。” 第3章 青砚噎住哭腔:“咱们要咋办呀?” 柳情耷拉着眼皮,有气无力地给他抹眼泪:“傻小子,别嚎了。你家少爷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脑袋都撩挑子,哪里还想得出法子来。” 哐当一声,一个食盒撂在他们跟前。张疤子翻着白眼,往墙上一靠:“喏,你们爱吃不吃,要是饿死了,正好省得老子天天跑腿送饭。” 柳情探头瞧去,食盒里码着几碟荤素小菜,也不是他爹平日吓唬他时说的什么馊粥冷饭,顿时怆然涕下:“这么丰盛,难道是断头饭?” “咱们牢狱里还没寒酸到连顿像样饭食都端不上。” “那敢情好!”他心头感动,“麻烦再来碗醴酒,再配碟鸡杂,我们渝州人就好这口。” 张疤子气得鼻孔冒烟:“醴酒没有,泔水倒还剩半桶,你当是醉仙楼点菜呢?搁老子这儿挑三拣四。” 青砚立时泪眼汪汪,扯住张疤子的袖子:“狱卒大哥,您瞧您这面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活脱脱的一个大善人。” 张疤子黑着脸:“得得得,小兔崽子少拍马屁。待会给你们送床厚被子来,这鬼地方半夜能冻死人。他爹的,老子这是造了什么孽,摊上你们这些活祖宗。” * 一丸皎皎明月,高悬在空中。 柳情草草咽下碗里最后一粒米,又哄走自家哭哭啼啼的书童,这才得了清闲。 他他顺着冰凉的墙壁滑坐下来,浑身上下被月光照得透亮。今晚的月亮太冷了,冷得他格外想念小舅剑上那把褪色的穗子。 记得七岁那年冬天,北风卷着雪片,打得窗户纸哐哐的响。小舅一头撞进门来,肩膀头发上全是冰碴子。 他张口就冲着屋里大人说,自己是柳情那早死了的亲娘,隔了好几个房的远方表亲家的小兄弟。 这名头长得能绕梁柱好几圈,为了称呼方便,以后就叫他“小舅”得了。 那通身的气度,既不似村里的粗莽汉子,又比城里娇滴滴的公子哥更显英挺。 养爹搂着小柳情,满脸疑云:“认亲?连个玉佩、汗巾子的信物都没有?” 怀里的小子却看直了眼,从养爹胳肢窝底下钻出来,脆生生囔道:“我认!小舅!” 打那以后,每年开春,房檐的冰溜子还没化完,小舅就挎着剑来教他功夫。 有媒婆相中了小舅,塞给柳情两包糖酥,让他帮忙说合。小柳情趴在小舅膝盖上,傻乎乎地问:“小舅,你咋还不讨个媳妇呀?” 小舅随手拿根草梗,三绕两绕编出只青蚂蚱,别在他衣襟上,又捏着他的脸蛋,笑骂道:“光守着你这小混蛋就够我忙的,哪有空讨什么媳妇!” 这么暖烘烘的日子,到底一眨眼散了。两年前,小舅不辞而别。打那以后,柳树绿了又黄,再没人把他扛在肩上摘柳条了。 如今蹲在这大牢里,他满心凄然,又痴痴盼着,盼着那人能像从前许多个夜晚,踩着月光走到他跟前。 正想着,却听牢门外传来一声戏谑:“美人儿,好端端的怎就哭花了脸呢?来,让本公子给你擦擦泪。” 第4章 公子多情探囹圄 朦胧月色中,那人轮廓渐渐清晰,不是小舅,而是昨夜秦淮河畔邂逅的林二公子。 柳情擦去眼角湿意,恨恨道:“你哪只眼睛瞧见我哭了?” 林温珏抓起他的手,要往自己脸上贴:“你摸摸!我两只眼睛都瞧见了,本公子的心都要疼坏了。” 柳情一把甩开他,怒喝:“林二公子这是半夜睡不着,专程来大牢找乐子?” “自然是来瞧瞧我的小柳儿在牢中有没有受委屈。” “梅德之死与我无关,林二公子心知肚明。倒是您,命案当夜为何会在秦淮河畔逗留?” “小柳儿这话好生伤人。要是本公子做的,早该来灭口才是,又怎会巴巴地跑来瞧你。你现在该想的是,怎么求本公子帮你洗刷冤屈。” “怎么个求法?难道要我跪下来给你磕几个响头?” 林温珏被这话拿住,心里痒酥酥的想占便宜,可瞧见他形容憔悴,又狠不下心肠,只挨着他肩膀坐下:“我的心肝,但凡你肯拿正眼瞧我一眼,便是要摘星星捞月亮,我也立时给你架梯子去。” 柳情仰着脸,软软递了个秋波:“既然如此,二公子带我去看看梅德的尸首。” 衙役提着灯笼,将二人引至近前。跃动的火光在梅德青白的脸上投下诡谲阴影。 林温珏登时缩颈咂舌。他素来最怕这些阴森玩意。梅德生前就倒尽胃口,死后的模样更是令人作呕。 他强撑着凑近柳情耳畔:“心肝儿,这秽物有什么看头?平白污了你眼睛。” “二公子这是怕了?” “胡扯!爷、爷是嫌他脏臭逼人。” 柳情懒怠与他说话,只顾翻弄尸身,如同摆弄一块泡发的冷猪肉。忽见他俯下身去,双臂一揽,把梅德那颗肥硕的头颅紧搂入怀。 “嗤!” 粗布囚衣骤然绷紧,更显两团丰腴紧实的雪腻。布料深陷丘沟,蜜瓞双悬,春色欲流。 林温珏呼吸猛地一室。 若就此长驱直入,必是严丝合缝,妙不可言。想那粗布糙砺,不知更添多少风流意趣。 只是……只是这小狐狸,怎敢在停尸之所,明目张胆地勾引自己。 “柳、主、簿。验个尸,需要把屁股撅这么高?需要把腰塌这么低?” “林二公子若嫌柳某碍眼,门就在后头。” 林温珏暗叹,门确实在后头。 可本公子要进的,是你后头那扇“门”。 柳情本欲收敛架势,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咽口水的响动。指尖在尸首上顿住,他反而将腰沉得更低,更加招摇。如同雪白面团上裂了道缝,就等着人往里填蜜馅。 这能怪他? 天生风流骨肉,便是站姿端正,也藏不住这浑圆的挺翘。 若真要怪,不如怪林温珏自己心术不正,看什么都带狎昵意味。 林温珏没料到他竟敢把臀翘得更高,耳根先烧了起来。眼神刚飘到柳情深凹的腰窝上,又急急错开,咬牙切齿道:“谁、谁要走了!本公子就要在这儿盯着你验尸。” 一滴汗顺着他的下颌滑落,砸在地上,也不知是热的还是馋的。 柳情似有所觉,细长眉毛拧成结:“劳驾林二公子把哈喇子收一收。滴到尸首上,还怎么验?” 说罢唤过几个作作,指着胀白尸身道:“梅德落水的时辰,正合我昨夜路过秦淮河的光景,确是淹死的不差。” 又拨开死者胸前乱发,露出咽喉处一道红痕:“但诸位细瞧,这剑痕走势阴狠,非是寻常力道。” 再擎了烛火,照出尸身额角一块乌青:“四肢不见挣扎痕迹,偏这处带了伤,应是先叫人拿剑逼住,敲晕了抛进河里。梅德少说三百斤重,便是我制得住他,又如何悄无声息地将这庞然大物运到河边。” “心肝儿说得在理。本公子即刻禀明刑部,想来不出三日,就能让我的小柳儿风风光光地走出这牢狱大门。” “刑部拿人时雷霆万钧,放人时又如此儿戏。” “小柳儿此言差矣。刑部拿人是秉公执法,放人更是明察秋毫。倒是本公子为你跑前跑后,小柳儿不该好生酬谢?”不待他回答,林温珏悠然补了句:“五日后,陪本公子月下对酌,就算你还了人情。” 呵,月下对酌?怕不是拿他当佐酒小菜消遣!若真应了这邀约,茶楼说书人还不得眉飞色舞地编排出诸如“清冷小官夜宿权贵府,床板响到三后半夜”之类的香艳桥段。 柳情在市井里混大的,什么腌臜话没听过。当下退开半步。 “林公子今年贵庚?裤裆里的二两肉闲得发慌,整日里只知道琢磨这些下作勾当。是嫌祖宗脸上太干净,非要给族谱抹点黄?” 林温珏被骂得通体舒畅,笑道:“本公子年方十七,正是寻欢作乐的好年纪。” 十七岁? 柳情十七岁时,三更灯火五更鸡地准备会试。这二世祖倒好,不是宴饮作乐,就是遛鸟逗狗。老天爷当真不开眼,这孙子投个好胎就什么都有了。 他露出个甜笑:“林二公子可知,我蹲大狱时琢磨出了个道理。” “噢?说来听听。” “有些人呐,视王法如儿戏,结果年纪越轻,死得越快。您瞧这梅公子,前些日子春风得意马蹄疾,转眼应了下半句‘一日看尽长安花’。只不过,瞧的是奈何桥畔的彼岸花。” 林温珏不避反迎:“小柳儿这是咒本公子早日归西?可惜啊,本公子偏生长命百岁的福相。” 祸害遗千年,这位才该是蹲大牢的主儿。 你最好是真有本事捞我出去,别只是个耍嘴皮子的草包…… 否则,等我做了鬼,也要夜夜蹲在你床头诵经,搅得你永无宁日。 柳情心里想得恶劣,嘴上也刻薄:“柳某只是担心林二公子,大半夜往大牢里钻,要是被当成劫狱的乱党一刀砍了。哎呀,到时候血呼啦了溅一地,阎王爷想不收你也难。” 第4章 “要是黑白无常来拿我,本公子就说——都怪柳大人这张脸太招人,把我魂儿都勾跑啦。小柳儿,还是先瞧瞧自个罢。你这玉琢的妙人,要是在吃人不见血的大牢里熬坏了身子,那才叫暴殄天物呢。” 第5章 虎口余生仗朱函 “小猢狲,还不滚起来!” 柳情正蜷在草堆里迷糊,牢门哐当一声被踹开,两个公人一左一右把他从阴湿地面提溜起来。 领头的那个彪形汉子往手心啐了口浓痰,粗糙的手指探向他的亵裤:“这小白脸皮肉倒是滑溜。让老子验验货,别是个没带把的假爷们。” 柳情气得牙关紧咬,低头照他腕上狠命一啃,生生撕下块血淋淋的皮肉来。 “小贱皮子还敢咬人?”衙役痛得跳脚,眼珠子都瞪红了,抡起胳膊要往死里抽。 后头个麻子脸衙役赶紧抱住他腰:“大哥消消气!这贱种在大理寺就是出了名的兔儿爷。您这手可是要拿朝廷俸禄的,犯不着碰这腌脏玩意。” 几道目光顿时黏在他腰臀处逡巡。 “啧啧,看这腰细屁股翘的,肯定是给人舔 卵的。” “放屁!老子看他驴货不小,说不定是干 别人的。” 柳情与养爹因好男风,在乡里早是过街的老鼠。那些年,常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烂屁股”“死断袖”,他红着眼一个个地骂回去。如今被几个衙役这般折辱,像是又回到了当时被乡邻当街吐口水、扔烂菜叶的光景。 记忆里的唾骂声与眼前衙役的狞笑重叠在一起,柳情舔了舔嘴角的血腥味,冷笑道:“几位爷这么稀罕摸男人,莫不是因为自个活儿跟蚯蚓似的,连个响动都听不着,才钻到这牢里来打野食?” 领头的那个腕子上血还在滴答,被他一呛,立时面皮紫胀。 柳情又飞了个眼刀:“两位若实在饥荒得紧,彼此帮扶一把岂不便宜?我瞧着二位眉来眼去, 比跟我更似一对鸳鸯。” 正闹着,狱卒头子张疤子叼着根草杆晃悠过来,瞧见这场面,扬眉喝道:“他爹的!大清早就在老子地盘上发什么骚。” 领头的嬉皮笑脸地凑上来:“头儿,这兔儿爷骂人可脏了。” 话刚说完,张疤子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滚蛋!当老子这儿是你的窑子呢。” 骂罢,转头瞪着柳情,嘴里那根草杆一翘一翘:“你小子给我消停点,跟这群龟孙子较什么劲。说话比市井泼皮还难听,在牢里蹲了两天,连读书人的体面都不要了?” 柳情嘴唇微动,声若蚊蝇:“多谢。” 张疤子朝刑房那头一努嘴,嗤道:“谢我?留着这声谢去求阎王爷罢!那群判官老爷手里的家伙什,可不会跟你讲情面。若熬不住就装个死,少受些罪是正经。 你小子啊,自求多福。” 张疤子是个知趣的,一路上多有看顾,教他少受了许多恶气。 一进了刑部大堂,又是另一番光景。张疤子前脚刚走,后脚几个如狼似虎的差役拥了上来,把他死死按在一条长凳上。 凳子黑里透红,浸透了年深日久的血污,腻滑得抓不住手。 腕上铁镣冰凉,激得他浑身一哆嗦。 再抬眼,只见面前一溜乌沉刑具摆得齐整:水火棍磨得油光水滑,夹棍缝里凝着紫黑血痂,另有几块烙铁在炭盆里烧得正旺。 真是一桌伺候死囚的“满汉全席”。 一个膀大腰圆的衙役不紧不慢地挨个擦拭那些物件,掂量哪一件更能教人筋骨酥软,开口求饶。 他哪是什么玉琢的妙人,这帮人是要把他当饺子皮擀啊。 就像过年时捏的面团子,在案板上被揉圆搓扁,最后擀得透光水亮。 柳情仰首道:“这位差爷,下官好歹是朝廷命官,这样动用私刑,恐怕不合规矩吧?” 衙役阴恻恻的笑声传来:“规矩?梅大人尸骨未寒,您倒跟咱们讲起规矩来了。”说着抄起一根水火棍,在掌心掂了掂,“放心,咱们都是老手,保管让您舒舒服服地招供。” “你这孝子贤孙当得,可真是感天动地啊。既然你对你们梅主子这么孝敬,怎么不下去继续伺候他啊?” 衙役怒目圆睁,高高抡起棍子要砸下,一声高喝骤然响起:“且慢!” 一名小吏手持书信匆匆而来,额上还挂着汗珠,显是一路疾奔而至。 主审官接过信笺,甫一展开,便见纸上朱印赫赫,面色腾地煞白,连声高喊:“松绑,快给柳大人松绑。” 柳情刚从鬼门关口走一遭,浑身早已软绵如絮,慢慢挪到主审官面前。 这信,定然是林二公子的手笔。今日受了他这天大的人情,来日不知要拿甚么连本带利地还他。可眼下命都悬在刀尖上,除了咬牙认下这恩情,还能怎的? 主审官脸色大变,亲手为他理了理衣衫冠带,挤出两声干涩涩的假笑:“柳大人,受惊了。” 柳情冷眼瞧着,既觉可笑,又感悲凉。自己半句冤屈还未曾辩白,上头贵人的一纸书信,就将他从牢里提了出来。可世间许多蒙冤受屈之人,未必都有这般造化。 第6章 朱门兄弟生暗隙 柳情跨出大牢门槛,一桶柚子叶水兜头浇下。 “少爷,总算出来了,”青砚忙往他怀里塞艾草,又往他腰间挂香囊,“快去去晦气。” 柳情举着被艾叶塞得鼓鼓囊囊的袖口,哭笑不得:“你这是要驱邪,还是打算把我裹成粽子下锅?” 青砚退后两步端详,瞪大了眼睛:“少爷在牢里怎么反倒养胖了?” 柳情抹了把脸上的水珠,没好气道:“胡说!这牢饭清汤寡水的。” 青砚一脸笃定,伸手比划:“真的,您看这脸都圆润了,腰身也……” 话没说完,脑门上挨了柳情一记爆栗。 “少贫嘴,赶紧回家。这破牢房的臭味再熏下去,我都要发霉了。” 金陵城的房价,比大理寺的冤狱还深不见底。就柳情那点俸禄,连闹鬼的阴宅都买不起。 活人住的?梦里想想得了。 手头紧得能听见铜板叮当响,他只好和同年及第的郑书宴合租了个小院。 说是院子,实则三间厢房夹着个天井,转身都得互相让着。最绝的是那口井,小得连投井自尽,都要先量量腰围合不合适。腰稍粗一点的,连寻死的资格都没有。 而这位郑兄高中进士,却因家底太薄又不懂打点,被分去了工部。如今的工部是个什么光景?整日里不是跟户部扯头花讨银子,就是和兵部打擂台争物料。 当然,他任职的大理寺也是个摆设。刑部夺权夺得如饿虎扑食,把大理寺挤兑到一旁吃灰。他活儿没少干,权是一个没有。更命苦的是,连俸禄都比刑部的人矮半截。 主仆二人步子疲乏,穿过七拐八绕的幽深巷弄,晃回他们藏在城西犄角旮旯的小院。 就这破地方,乞丐绕路行,盗贼不串门,野狗也不屑来撒尿标记地盘。 柳情自阴湿牢狱归来,已是魂消骨立。回了床榻,一头扎进软帐里,将绣枕夹在股间,绞紧了又松,松了又绞,似要将满腹郁结都泄在这无生命之物上。 腰肢款摆间,两条雪腻长腿袒露在外,汗湿津津。不消多时,精疲力尽,坠入黑甜梦中。 只是眼皮才合上,梦里又回到刑部的牢狱。高大狱卒举着红彤彤的烙铁,专挑他身上最细嫩的皮肉下狠手,烫得他摇腰摆臀。 正冷汗涔涔,“咚咚咚”的叩门声劈进梦中。柳情翻身惊醒,重新裹着被子,往墙角蛄蛹半圈。外头那位却似啄木鸟成了精,敲门的节奏越来越急。 青砚这小崽子又魇着了? 不对,若是那小哭包,早该扒着门缝嚎“少爷救命”了。 莫不是林温珏那缺德玩意儿又来讨嫌? 忖度间,敲门声忽地弱了下来,还伴着一声怯生生的呼唤:“宿明兄,你还喘着气吗?” 宿明是他的表字,也是他养爹典当了祖传玉佩,请落第秀才取的。小柳情当时蜷在门槛上,气得直咬草杆子,呸地啐出一口:“有这闲钱买糖糕多好,非要弄这些虚头巴脑的玩意。” 后来,每听人唤他柳宿明,他嘴里发涩,仿佛亏了百八十笼桂花糖糕。 柳情辨出是郑书宴的声音,暗骂一声,也顾不上绾发,支着困软腰肢,爬起身来开门。 这一动,方觉腿心如春潮带雨,湿黏难当。梦里烧红的烙铁,生生烙在了最要命去处,此刻突突跳痛。 他面上微热,转却又释然,趿拉着鞋履去应门。 一拨开门闩,月华倾泻而入,郑书宴呆若木鸡地杵在自家门前,周正面容显得愈发木讷。 见他连眼珠子都不会转了,柳情伸手晃了晃:“书宴兄?你这是梦游呢,还是中邪了?” “你、你果然醒着。”郑书宴用力搓把脸,硬邦邦补出句,“咳,那什么……我就是顺路。” 他心想,依柳情的倔性子,平白无故吃了牢饭,准一夜难眠,所以过来瞧瞧。 第5章 柳情当他夜半发了癔症,咬着牙根:“我、在、睡、觉。” “宿明兄,何必嘴硬。换谁蹲大牢都合不上眼。” 柳情气极,又没兴致陪他演这出怀民亦未寝的戏码,抬手要掩门。恰凉风拂过,吹得罗衫贴肉。他才想起臀腿间荒唐痕迹犹存。 郑书宴目光灼灼,早将春光尽收眼底。偏要作浑不在意状,说道:“梅中丞今日又在大理寺撒泼打滚了。不过明眼人都清楚,他那个草包侄子的死跟你八竿子打不着。” “梅德暴毙,他们梅家心里不痛快,自然要拉我陪葬,反正我是个没靠山的。” 郑书宴上前半步,将他笼在门框与自己的阴影之间:“话虽如此,只是我听说……” “听说什么?” “梅家在朝中树敌不少,近来又因举荐治水人选惹了众怒。梅德横死,十有八九是朝堂对家……” 柳情伸手掩住他的嘴:“打住!大半夜的聊这些,你也不嫌瘆得慌。” 这一捂,郑书宴顿觉胸膛里炭火灼烧,热浪轰然冲上颅顶,连耳膜都嗡嗡作响。 唇上贴着的那只手又白又软,豆腐似的滑嫩。他恨不得立刻张嘴含住那几根细长手指,用舌头狠狠舔个遍,再顺着腕子一路啃咬,在雪白皮肉上留下自己的牙印。 若是这双手……若是柳情这双手能握住他…… 这嫩生生的掌心肯定会被他粗硬毛发磨得发红…… 他猛地抽气后退,暗骂自己真是畜生不如。 柳情看他衣衫单薄,气息也急促,还当是夜风侵体,心软道:“有话进屋说。” 为省灯油,开了半扇窗户,两人借着月光下起了棋。 郑书宴搓着棋子,接着道:“眼下朝堂上下,谁还顾得上理会梅家这档子事。孙中尉府上昨夜走水,烧得半边宅院都成了焦土。这孙中尉正是梅家极力保举去治理水灾的得力干将。” 柳情心里清楚,这种大案子是刑部那帮老爷们的肥差,只拣最要紧的事问:“火势如何?可否殃及百姓?” “只烧出一具焦尸,孙中尉本人的。” 梅德与孙中尉皆是豺狼披人皮、蛇蝎装君子的货色,不是挑着寒门学子折辱,就是向着弱质女流动粗,如今一个溺水,一个烤糊,阎王爷收人讲究成双成对啊。 柳情落下一子,长叹道:“善恶到头终有报。” 二人继续在棋盘上厮杀。 柳情瞄见对方袖口磨损甚重,又掂量着自己三脚猫的棋艺,干脆装傻充愣往坑里跳。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他那方上好端砚、笔架连带一对镇纸,都输给了郑书宴,正好能让人拿去换几顿饱饭。 末了,柳情故作懊恼:“郑兄棋艺突飞猛进,倒叫小弟倾家荡产了。” * 林府正堂 当朝宰相林温珩端坐主位。时值春末,犹自严严裹着一领雪狐裘氅。膝头卧着只白瓷手炉。暖炉烘得十指泛红,肤色却是青白交加,烛影里瞧着,是个福薄寿短的面相。 人亦如一竿青竹,清癯挺拔。 略咳几声,林宰相开口道:“二弟,在孙府纵火的人可抓到了?” 林温珏往黄花梨圈椅闲闲一靠,裤管卷至膝头,两条长腿交叠着搭在脚踏上。 秦淮河畔的这尾风流锦鲤,终日里在胭脂浪里摆尾嬉戏。今儿终是游倦了,生生搁浅在他那富贵林府。 “这贼人好大的狗胆,连孙中尉府的房梁都敢揭。小弟我这点三脚猫功夫,带着那群酒囊饭袋,能囫囵个儿回来已是祖宗保佑了。” “既如此,那些随你建功立业的弟兄们,可都打点好了?莫要叫人寒了心才是。” 林温珏捻了块糯糕,往空中一抛,仰头接住,又拎起茶壶对嘴灌了两口,含糊道:“赏银早按旧例撒下去了。林大宰相日理万机,何苦为这些芝麻绿豆的小事费神?” 林温珩语气更柔:“为兄并非不放心你。就是这几日总不见你人影,又上哪儿胡闹去了?” “不过是逮了只野狐狸取乐。小东西性子烈得很,见我就龇牙。” “为兄最近也得了一只,毛色倒是稀罕。” 林温珏截住话头,又挑了块玫瑰酥:“大哥的狐狸定然温顺。不像我那只,非得用金线捆着爪子,才肯乖乖趴在膝头。” 说这话时,自己先摇头失笑。什么金线捆爪,他那大理寺的小狐狸,就是越纵着越要挠人,才最有趣。 茶盘转眼间空了大半。 侍立一旁的丫鬟刚要上前添换,林温珩抬手止住:“且慢。” 他目光温和地转向二弟,“贪嘴伤身,这些甜腻之物浅尝辄止便好。待会儿记得去给爹娘问个安,莫要又让父亲差人来寻。” 林温珏漫笑出声,将咬剩的半块点心掷回盘中:“大哥每早三碗苦药吊着精气神的人,倒管起我多吃两块点心了。是怕我把府里的粮仓给吃空,还是怕我把您的俸禄都败光了?” 话音未落,霍然起身。 他大摇大摆地摔开墨漆竹帘,高声道:“赵郎中前儿孝敬我两支老山参,明儿就让厨房炖了给大哥补身子,省得您整日盯着我的点心盘子。” 候在廊下的小厮连忙提起宫灯,准备引路:“二公子可是要去给老爷请安?” 林温珏懒得抬眼:“怎么,我爹是今儿要咽气了,非得赶着去磕这个头?” 又拔高声调,冲着屋内喊道,“老头子缺的是我的晨昏定省吗?他缺的是个能续香火的胖孙子!这份光宗耀祖的重任啊,还是交给我的好兄长最合适。咱们林大宰相总不会连播种这点小事都办不妥吧?” 林府下人皆知二公子是位活祖宗,比不得大公子待下温言细语,不敢上前劝说。 一行人屏息垂首,远远跟在林温珏后头,眼瞧着那一袭桃红锦袍穿过花径,往临水小轩去了。 晃回自个屋里,林温珏眉宇间拧起一丝烦躁。 胸口翻腾的不是怒火,而是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 林温珩与他同母,却是娘亲改嫁前带来的儿子,与林家并无血缘。 这样一个外人,处处压他这个正牌公子一头。朝堂上运筹帷幄,诗文中才情横溢。 而他?圣贤书翻不过几页就昏昏欲睡,策论写得夫子扶额叹息,骑射场上更是箭箭脱靶,偶尔中的,还是因靶子大得晃眼。 那又如何? 他偏就不爱刻板规矩与教条。 他爱的是画船笙歌、酒肆醉卧,是纵马长街时路人惊羡目光,是赌坊摇得震天响的骰盅。 既然做不得端方君子,便做这金陵城最恣意的纨绔。横竖林家有林温珩撑着门楣,他乐得逍遥。 只是偶尔,在无人处,他也会盯着自己那双连弓弦都拉不稳的手,冷笑一声。 第7章 诡缘妙契遇天子 今日大理寺的碎嘴子又凑在一块嚼蛆,掰扯两档子破事。 头一桩,昨夜一把大火烧到天光彻亮,孙中尉蜷在瓦砾堆里,成了只烤糊的虾米。 大家都道是他想借梅家染指治涝的肥差,才遭来横祸。 第二桩,柳主簿前脚入狱,后脚脱身。 精瘦主薄呷一口酽茶,阴阴笑道:“列位都来猜猜,这柳宿明是如何从大牢里爬出来的?” 四下里立时丢了纸笔,十数双眼睛扎了过来。内中有个促狭的咂嘴道:“莫非是让人睡通了门路,才换的命?” 那主簿啐出半片茶沫子,拿袖子一抹嘴,嗤道:“哼!他倒有造化,攀了上林府二公子。那一位也不知被他灌了什么迷魂汤,衙门里上下使银子打点不说,还亲自去刑部大牢,把他当个心肝肉似的捧出来。昨日偏叫我撞见——” 说到此处,他故意一顿,拿眼扫过众人,见个个伸颈瞪目,方续道:“就在刑部偏厅的案桌上,林二爷把他录刂得白羊似的,两条白腿子吊在案边乱蹬,底下淋淋漓漓地淌着白浆。再瞅一眼那对皮鼓蛋儿,啧啧,扇上去的红指头印子还没消哩。” 一书办肥肠似的指头戳向空中,涎着脸帮腔:“这厮平日里就不检点。腰细得一把掐断,后头却鼓着两团发面馍,走路时一耸一颠,浪浪地撅给谁人看?我呸!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显然这帮人对裤裆里的勾当最是热络,纷纷细数柳情种种不堪行径,恨不得当场坐实他生性浪荡的罪名。 你一言我一语,全然忘了案头堆积的文书,正是这位柳大人点灯熬油替他们誊清的。 角落里新来的小书办涨红了脸,嗫嚅道:“柳、柳主簿平日待咱们不薄。” 话未说完,就被个满脸褶子的老吏一巴掌呼在后脑勺上:“咋的?你小子也想钻钻他那销魂窟窿眼的滋味?”说着还撅起嘴,做了个亲嘴的架势,惹得众人哄笑。 恰逢外出办公的寺丞大人回衙,照着老吏脸上就是一耳刮子,他们才讪讪地住了嘴。 流言缠身的柳情无暇自辩。这边刚想张嘴解释,那边又冒出三五个新版本。 第6章 周寺卿早把话撂下:“你一个寒门子弟,能进大理寺已是祖上积德。若嫌委屈,自有大把举子等着顶你的缺。” 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活人可是遍地爬。 现下,他抱着需交付刑部的案宗,僵在朱漆门前。 日头渐毒,鸟声聒噪,震得檐下瓦片打颤。半个时辰晃过,门房仍一口咬定刑部侍郎“午睡未醒,不见外客”。 周寺卿与刑部侍郎两人斗法,却要拿他一跑腿的作筏子。案宗送不进去是罪,送迟了也是罪,横竖都是他的错处。 两只老狐狸再撕咬能有什么用,刑部还是跟着都察院吃香喝辣,大理寺照旧缩在角落里啃窝头。 昏昏涨涨中,他总算交了差,晃悠着往下一处衙门赶。刚拐过街角,被算命老头一把拽住。 老头端着高深莫测的腔调:“官爷且慢。老夫观您印堂发黑……” “知道知道,不就是血光之灾么?城东王半仙说我三日内见血,城西张瞎子道我五日内破相。这话我都听八百遍了,要吓唬人能不能换个新词?” 算命老头犹不甘心,掏出一块灰不溜秋的石头。 “非也非也。老朽是要说,您与这块开过光的昆仑玉……” “你要说我和你这石头有缘份,是不是?” “还真让官爷您猜中了。此玉原价十两,看在与您有缘的份上,我就只要您五两银子。” “五文钱,多一个子儿都没有。” “二两,二两银子就成。还白送您一卦。” 柳情头也不回,摆摆手:“您老还是自己留着镇宅罢,我家穷得连耗子都不光顾,实在供不起您这开过光的圣物。” 算命老头追着喊:“官爷留步!要不、要不老朽给您算个桃花运?分文不取啊。” 桃花运是根无形的绳索,猛地勒住了柳情的脚脖子。待到“分文不取”四个字,更是把他脑袋拧了个转。 毕竟,这位穷酸貌美的柳主簿平生里最爱的,就两样东西:白占的便宜,和好看的爷们儿。 算命老头拈须叹道:“老朽方才掐指一算,官爷命中有五段姻缘啊。” 柳情心里咯噔一下。 五段?是我被五个男人始乱终弃?还是我始乱终弃了他们? 不不,这等缺德事,我柳宿明这样芝兰玉树的人物,应当……大概……也许做不出来吧。 除非……对方一个比一个俊俏。 他把头摇成拨浪鼓:“五个?老神仙莫要说笑,在下这副身子骨,怕是连一个都招架不住。” 算命老头笑吟吟:“年轻人,莫急啊。可惜你是孤鸾命格,这五段姻缘,一段也成不了。” 说我克夫也就罢了,还一口气克五个。该不会连梅德那混账都算一段吧?晦气! 他咬牙道:“此话怎讲?” “首段姻缘线起如惊雷,却草草收场;次线细如游丝,终至断绝;第三线戛然中断;第四线缠绕交互,处处打结,”老算命的抬眼 ,“唯独这第五条线……” 柳情取一块碎银,压在桌上,追问道:“如何?” “初现便带孤绝之相。” 他变了脸色,指着老头鼻子骂道:“好你个老神棍!不就是嫌我给的银子少吗?要真这么灵验,您老怎么不算算自己啥时候能发横财?” 话音刚落,一道黄影从两人中间窜过。 他只顾与老头争执,忽觉腰间一松,官袍滑至胯间,露出里头半旧亵裤。 再抬头,一只大黄狗正叼着他的官牌蹲在几丈开外,得意地摇晃尾巴。 柳情跳脚:“好个狗胆包天的畜生!看本官不把你给撸成秃毛狗。” 追着那抹黄影穿过两条青石巷,大黄狗在一株老槐树下停住,将官牌一放,乖顺地伏在一名俊美青年脚边,尾巴摇得愈发欢实。 “金元宝,你又闯祸了,”青年俯身呵斥,抬手在狗脑袋上敲了一记。 大黄狗耷拉下耳朵,湿漉眼睛委屈巴巴地往上瞟。 青年双手捧着腰牌递来:“大人,这是你的腰牌?家犬顽劣,实在对不住。若是摔坏了,我赔你个新的可好?” 日光灼热,柳情瞧不清他的的面容。 对方颈前的金璎珞项圈倒是显眼,晃得人眼窝发烫,满心羡慕。 他夺回沾满口水的腰牌:“赔?这是官家之物,要是丢了,你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皇帝老头砍。” 青年微微一笑:“哦?是哪个皇帝老头这么爱砍人脑袋?” 柳情吃惊:“你这人的嘴比我还没把门。要让有心人听去,你就知道皇帝到底爱不爱砍人脑袋了。” “多谢兄台指教,是在下失言了。”青年旋即正色,从荷包中抓出把金叶子,“这些可够赔?不够的话,我让家仆再取。” 富贵子弟,出手就是阔绰。 柳情嫉妒得牙根发酸,伸手拈起一片金叶子,对着日光照了照,佯不在意:“成色一般,还是留着给您家狗打项圈吧。” 金元宝一听“项圈”二字,立即龇牙咧嘴地扑上来要抢。 柳情一个侧身,将金叶子举得老高,板着脸训道:“瞪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你家主子赔我的,不是给你的磨牙零嘴。” 青年见状,又飞出一把金叶子,抛向柳情,明晃晃地引着狗子栽进他怀里。 毛茸茸的狗脑袋一个劲地往柳情官服里钻,暖烘烘地蹭在胸前。 青年忍笑道:“傻狗,这位大人连我的面子都不买账,你还能讨着便宜?” 柳情绷着嘴角,强撑官威:“本官还有要务在身,没空陪你们胡闹……” 话音未落,金元宝突然仰头舔了他下巴一记。 柳情绷着的脸垮了半边,嘴角不自觉往上翘:“倒也不是……没有空。” 说着,顺手把怀里抱着的文书搁在地上,转头专心致志地逗弄起黄狗。 青年拾起散落的卷宗,手指在封皮上一掸,忽然咦了一声:“大人是赶着去送周寺卿的急件呀。” 柳情朝天翻了个白眼:“急件?能不急么!周大人这火急火燎的性子,就跟后头有恶狗追似的……咳,本官是说送急件事关重大,耽误不得。再说了,要不是被你家这泼皮狗耽误功夫,本官这会儿早该在下个衙门喝上今年荆州进贡的龙井茶了。” 实则不然。 他方才追着狗崽子七拐八绕的,早不知自己来到了哪个犄角旮旯,莫说衙门了,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至于喝茶?呵,衙门里那群老爷们连洗脚水都舍不得给他喝一口,更别说龙井了。 “难为你费心费力送这老顽固写的玩意。这人文章枯涩,不如撕了拿去糊风筝,还能上天飘一会儿,总好过祸害世人的眼睛。” 柳情心头大快,嘴角险些压不住。但迅速警觉,这要是传出去说他跟外人一起编排上官,自己这芝麻小官可就要被周寺卿碾成芝麻糊了。 “这位公子与周寺卿熟稔得很?连他老人家的文风都了如指掌。” “何止相熟,这老东西当年给我家老头子当学生时,连磨墨都磨不利索。” 柳情听罢,双膝陡然发软,险些要行五体投地的大礼。脸上堆起谄笑,就差生出根媚人的狗尾巴。 天降贵人,这种好事不赶紧抱大腿还等啥。 他拱手道:“敢问公子是——” “在下宁家公子,排行老四。” 金陵城的宁姓大户是先皇后的母族。这般算来,眼前这位富贵闲人,可不就是天家枝叶上斜逸出的一脉金枝,不偏不倚,正落在了他这株狗尾巴草身上嘛。 他这株狗尾巴草摇得比怀里的黄狗崽子还要欢快。 宁四公子腾出手去揉狗头:“说来有趣,家仆昨日还夸呢,说近来金陵城太平得很,大理寺连个像样的案子都没递上来。” 刑部截案子比狗抢屎还快,大理寺能报上像样的案子才叫见了鬼。 柳情想及这几日在街上遇到的灾民,恭穆道:“金陵城虽是安宁,但流民剧增,多是从豫州逃难来的。” “确是如此。这几日朝堂上为豫州水灾吵嚷不休,某位被烧成黑炭的大人还嚷着要筑坛祈福。真真是心系苍生的银子。恨不得借机掏空国库,好给自己修个金窝银窖罢。” “既然要建祈福台,这香火钱就该他们出。谁掏银子痛快,朝廷就赏谁‘忠义’美名。空口白牙求不来好名声,可不就得用真金白银来堆砌。” “你说得在理。可这赈灾银子啊,是块肥肉,州府先啃一口,县衙再刮层油,等进了灾民碗里,怕是连骨头渣都不剩。” 宁四公子抬手比了个撕扯的动作,再摊开空空如也的手掌,挑眉看向他。 柳情蹲下身,拣了根树枝,在地上勾画起来。 “柳某愚昧,唯有几条拙见。一是明箱验赈,即赈银装箱,户部封条严锁。沿途州县只能护运,不得开验。二是以工代赈,招募灾民兴修水利,按日计酬,既防冒滥,又能治灾。” 第7章 看对方滞住,他赶紧赔笑:“宁四公子,可是我说得不对?” 说话间,一缕鬓发从帽中滑落,正垂在薄瓷似的耳垂旁。 “不,你所言句句在理。还未请教阁下名讳?” 柳情整整衣袖,双手交叠深揖到底:“小弟姓柳,名情,字宿明。” 柳情?听着是个处处留情的主儿。 宁四公子笑答:“这表字可比人名端庄许多。” * 暮色四合,街市上人影疏落,柳情作揖告辞,不过眨眼功夫,踪影全无。 宁四公子只身闲行,锦袍玉带混在贩夫走卒之间,也不显突兀。见那卖秋梨的老汉担子沉,他就驻足问两句收成,又不买,只随手丢了枚金瓜子在人家箩筐里。 老汉正要跪谢,抬头却见这位贵人晃到糖糕摊前,照样问价,照样不买,照样撒金雨似的留了一地灿黄。 忽闻马蹄声急,满街摊贩箩筐翻倒,一队侍卫策马奔来。 为首的劲服侍卫滚鞍下马,跪地抱拳:“皇上!皇上——臣等来迟。” 宁四公子恍若未闻,俯身拾起个滚落的梨子,弹了弹灰,塞给身旁吓呆的小童。 而后抱起他那不安分的金元宝,钻进候在一旁的软轿,微笑道:“总算给我的元宝寻到个暖和地方睡觉了。” 金元宝还一个劲地扒拉他的袖笼,将宁四公子藏在里头的画轴抖落出来。 待轿辇起行,宁四公子才徐徐展开画卷。这是暗卫从林府偷摹来的画像,与今日所遇的大理寺小官模样分毫不差。 昨日,暗卫伏跪在他面前,悚然道:“回禀皇上,这画上据说是林宰相爱慕多年之人。宰相大人每夜必要对着这画像独坐,有时甚至……”话到唇边噤了声,只做了个抚画轻叹的手势,又立即伏低身子。 他揉着狗头的力道一重:“朕养你们这些废物是学蚊子哼哼的?把话说个明白!” “宰相大人每至酒酣,便对画自解罗裳,直至东方既白。奴才不敢近观,只闻得偶有亲吻画卷的水声。” 当时他不过冷笑。画中虽美,真人未必如此。林温珩何等人物,也会失态至此? 而今亲眼得见…… 倒要赞一声好个风流灵巧的妙人儿。 他自诩圣明之君,断不肯学那曹某专夺人妻。 但两厢情愿的事,怎能算夺人所爱呢? 再者,柳宿明与林温珩,何曾有过三媒六聘的正经名分? 更何况,柳宿明本就是礼部那帮老头子千挑万选,为他这九五之尊备下的臣子。 第8章 湖心漾船始动情 五日光景倏忽而过。 柳情自知躲不过这场鸿门宴,磨磨蹭蹭地挪到秦淮河边赴约。 来时尚早,他半跪在湿滑的青石岸边,拨弄着凉浸河水。几尾细小游鱼倏地窜开,在他掌心带起一串细碎的水珠。 远处画船渐次挑出灯笼,船头眼尖的姑娘半倚栏杆,挥着帕子唤道:“小郎君,上船吃盏热茶暖暖身可好?” 柳情耳根子烧起来,往黑影里退。不妨后背正抵上南风馆的桃木窗格。窗缝里漏出几声黏腻呻吟,间或夹杂少年的讨饶:“爷……饶了奴罢……”那声气绵软无力,似痛似欢,最后化作一声绵长呜咽。 柳情偏过脸去看水底晃碎灯影,齿尖陷进唇肉里,咬出一弯新月似的白印子。 突然,啪的一声,一枝翠绿的莲蓬斜斜砸在他肩头。 才春末,这莲蓬已长得饱满。滚落在地时,露出里头嫩生生的莲肉,留下个微湿印子。 他愕然抬头,只见雕栏画船拨开粼粼水光,悠悠驶近。 仰卧舷头的林二公子最爱颜色鲜艳,今日更是恨不得将满城春光都披在身上。身笼杏红缎子,内着翠色纱衫,腰间系着天蓝丝绦并一方柳绿汗巾。 头顶却盖着片新摘的荷叶,青碧叶缘滚着饱满的晨露。 荷叶忽而一颤,露出底下一对含笑的桃花眼,比满身的绫罗还要鲜丽水亮。 沾着水雾的语调,渡河穿江,湿漉漉地递到柳情的耳边。 “百年修得同船渡,小柳儿,何不上船来呢?” 柳情心道,孔雀开屏的打扮,招蜂引蝶的浪劲,岂是一个骚字了得? 他不情不愿抬起腿,林温珏直接伸手去勾,生生将人带上船。 “小柳儿,站那么远做甚,难道是怕本公子吃了你?” 富贵公子哥,哪一个不是吃人不吐骨头。 柳情回话:“林二公子说笑了。柳某只是担心画船会沉。区区蚱蜢舟,可载不动您的许多风流债。” “你放心,本公子特意选了这只会吱呀作响的画船,再怎么翻云覆雨,也塌不了,”林温珏拍拍身侧的空位,“这个位置,我一直为小柳儿空着呢,快过来,新启的荷花酿正等着你尝鲜。” 柳情往内里挪去。那支硕大的荷花横卧在膝头,沉甸甸压着衣袍。 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确是上好的酒,与平日所饮的粗酿大不相同。先是清甜荷香漫上舌尖,继而泛起微涩,最后余下一丝缠绵滋味。 喝不惯这等精细滋味,他把还剩大半的酒盏搁回案上。 林温珏仰首一饮而尽。酒意洇红眼尾,他壮出无限胆子,张开双臂,就要揽身侧的纤细腰肢:“小柳儿,这酒合你心意么?” 柳情将右手虚按在莲蓬上。这莲蓬足有碗口大小,若抽在人的脸上怕是要肿起老高。又见林温珏藏不住事的蠢相,料想他一时半会犯不了浑,只不着痕迹地将身子侧开,没真对人动手。 “二公子这酒,闻着是陈年佳酿,尝了才知道岁数尚浅,故作老成罢了。” “岁数浅也有岁数浅的好处,劲儿大、火气旺,折腾起来不知疲倦。老树皮都涩苦。要嫩芽嘛,才解渴。” 柳情默道,嫩芽儿,抽两下,就蔫巴。 童子鸡都这样。个个嘴上吹得响,真脱了裤子比牙签还细。 这位林公子连毛都没长齐呢,就算长全了,也就是个银样镴枪头。我大度,我大方,我不同他计较。 他站起身,拐向舱口:“林二公子的酒,柳某也尝过了。天色不早,就此告辞。” “喝酒不过是助兴,本公子其实还有更重要的体己话要与你说。” 柳情勉为其难地顿住脚,侧首相视:“就给半柱香的时间,林二公子最好长话短说。” 林温珏凝目望去,那瓣唇咬得润泽水盈,心头遂动,说道:“本公子心悦你。” 柳情的目光倏地滞留,仿佛听到什么弥天笑话:“在下出身乡野,消受不起二公子这份情意。二公子还是留着这些话,去哄哄别家郎君罢。” “本公子字字发自肺腑。” “要是字字真心,岂能轻易地说出口?” 林温珏三指并拢指向河心圆月,字字笃定:“好啦,我知道你们读书人最爱赌咒发誓那一套。今儿我就立一次毒誓,若我林温珏方才所言有半句虚假,便叫我永远只能做上面那个。” “这算哪门子毒誓?” “怎么不算数?本公子这杆七寸金枪,要是不能派上用场,可比天打雷劈要命得多。” 林温珏支起身子,葱绿绸裤裹得极紧,贴着腿根滑动,胯间沉甸甸地晃着,鼓鼓囊囊的一团。 柳情默默在内心将满天神佛求遍,这一遭听的污言秽语,够他折寿二十年了。 林温珏见他闷不吭声,似在失神,只当他为之倾倒,心下得意,问道:“小柳儿,现在还信不信我?” 柳情微微一笑:“信,柳某怎能不信。就像信秦淮河的脂粉水能百年结冰,信全天下的官老爷都能秉公执法。” “你!……哼,你们文人的一张嘴,最是巧了。黑的都能描成白了,一点便宜也不让我占。” “林二公子何必作态?横竖还有位顶好的首辅兄长庇护着你呢。” “好柳儿,你且细想,我有位疼人的兄长,你不也得了我这位知心的好夫君么?” 柳情既羞又恼。 他有断袖之癖,可也不是饥不择食的庸俗之辈。最为要紧的自是皮相,对方定要一等一的英俊爽朗,方配得上自己美貌。但性情也是马虎不得,要温言软语、柔润似水的才合他心意。 眼前这位爷托生了副好皮囊,脸皮却厚得能当城墙使,真真是刀砍不进,箭射不穿。要是被自己踹下榻时,估计还会腆着脸上前,边摸他大腿,边夸地板凉快。 想到此,他面上飞红,将林温珏发顶上的荷叶拽将下来,堪堪掩住那双桃花眼,骂道:“好个没脸没皮的,还自封起夫君来了。” 林温珏捉住他的手腕,借着碧荷掩映,将唇贴到其掌心,轻轻啄了一口。 “小柳儿既不肯认,我便日日说、时时念,总有一日,教你亲口唤出这声‘夫君’。” 掌心传来湿热的触感,如同火炭灼入骨髓,惊得人神魂俱颤。 指尖一松,荷叶自指缝间滑落,飘飘荡荡地跌在船板上。 第8章 彼时,翠盖亭亭,水面浮光跃金,偶有蜻蜓点水,便教一池涟漪再难归平。 如同蜜浸蚁噬,柳情耳畔嗡嗡然,分不清是蛙鸣蝉躁还是血脉奔涌之声。 他心头方荡起一丝波澜,那情思尚未及在眉间舒展,便被隔壁花船陡然拔高的调笑截断。 先闻得一把浊哑嗓子:“小娘子休怕,就让爷亲个嘴。” 又听女子颤声推拒:“使不得!奴家只卖艺……” “爷们花了二十两银子点你的船,连口胭脂都不让尝?”另一个尖细嗓子插进来,“呸!给脸不要脸的东西,既如此,便下去醒醒神罢。” “扑通”一声巨响,河面炸开惨白水花。 柳情浑身发震,旖旎心思顿时烟消云散。他急急抽回手,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船头,一把扯开轻纱帘幔。林温珏紧随其后。 河面浊浪翻涌,一枚金簪在漩涡中载沉载浮,浪头打来,簪头那点金光便被浊流彻底吞噬。 对面几个锦衣纨绔犹自拍栏大笑,有人甚至抓起盘中蜜饯往河里掷去:“游啊!游不上来就等着喂鱼。” 柳情心急如焚,全然忘了自己根本不通水性,当即就要纵身跃出画船去救人。 林温珏将人搂了回来:“水寒刺骨,你——” 柳情喝道:“松手!” “不松!我就知道,小柳儿古道热肠,爱打抱不平,可惜只打抱不平,不打我,也不抱我。” 柳情见他生死关头还只顾调笑,扬手便朝他脸上掴去。 这一掌虽使了十成气力,然落在林温珏眼里,非但不痛,反成了春风拂面。 柳情甩了甩震得发麻的掌心,横眉怒目地剜向他。 林温珏不觉看痴了,眼里甜津津的蜜意几乎要淌出来,恨不能抓着他的手,往自己肩头背脊再多捶几下才受用。 “打都打了,还不快抱抱我?” 柳情怒火更盛,反手又是一记耳光。 这巴掌打得更狠,林温珏躲都未躲,硬生生受了下来。他终于卸了劲,松开环在对方腰间的双手。柳情心头一刺,但也顾不上,就要扶窗而出。 却见三五名林家暗卫浮出水面,团团护住落水的小娘子。这些暗卫水性极佳,灵巧轻便地托着人往舷边游去。 原来林温珏平日虽是荒唐,但懂得命暗卫沿岸巡护,若有人落水便出手相救。既全了善举,又不必亲自沾湿衣裳。 柳情身形顿住,眼瞧着那起人周全稳当地登了邻艘画船,几个林家管事又托着干爽衣裳同姜汤急急迎上,心下不由一松。 林温珏自是得意非常,抬袖拭去唇边血迹,低低一笑:“小柳儿,如今可还恼么?” 柳情心知理亏,不肯与他四目相对,却被人捧住双颊,转将回来。 “好柳儿,你道我同那些纨绔膏粱是一路货色不成?你既存了菩萨心肠,我又怎忍作见死不救的豺狼?” 世道向来如此,朱门贵胄仗着家世显赫,便如鹰隼戏雀般肆意践踏底层之人。柳情自恃并非天真烂漫之人,半分不信他的花言巧语。这位林二公子,不过是山珍海味尝腻了,拿他这碟清粥小菜换换口味罢了。 “二公子说得好听,方才强拽人上船时,怎么不见你礼数周全。” 林温珏听他声气软了几分,顺着话头往上爬:“好柳儿教训得是。不如这样,这次我吃些亏,换你来拉扯我,我不反抗就是了。” 说罢,扶他坐下,递过去胳膊。 手臂横在柳情眼前,犹自发颤,侧脸上巴掌印也未消退,红肿肿的,好不可怜。 柳情手指在袖中蜷了蜷,没真去拽他:“谁稀罕碰你。” 林温珏往他身边挨近些:“那……我碰碰你可好?” 柳情嗔他一眼,绷着的肩膀略略放松,冷声道:“你的脸疼得紧么?” 林温珏将头埋进他膝间,瓮声瓮气:“疼,疼煞人了。若得好柳儿呵口仙气,许能好些。” 说着,仰起脸来,将那片红肿凑到人唇边,雏鸟待哺般眼巴巴望着。 柳情见他面色苍白,又想起过去种种,心中既怜且愧,任他得寸进尺也无心计较。 自小厮手中接过药盒,他食指蘸了些许碧莹莹的香膏,点在林温珏绽裂的嘴角,收着力道地轻轻揉开。 这动作他做惯了的。小舅每回来瞧他,灰蓝长衫下总添着新伤,他便跪坐在地上,捧着药罐给小舅涂抹。 凉沁沁的药膏甫一触及皮肉,林温珏嗳哟一声,倒抽了口凉气。 柳情的手指顿时僵住。 林温珏捏住他的手腕,把蘸着药膏的手指往伤处按:“你只管抹便是,这点子疼算甚么。” 柳情瞧着好笑,又觉着气恼。从前给小舅上药时,那人总是半垂着眼睑,连呼吸都未牵动分毫。哪像眼前这位,挨了巴掌,还直往他指头跟前凑。 等敷完药,他将药盒往案上一搁,起身要离去。 林温珏出声唤道:“柳大人留步。外头雨势汹汹,画船又泊在河心。就是想走,也难寻渡船。不如在此暂歇一宿?” 柳情皱眉望向窗口。 果然,不知何时黑云翻墨,白雨跳珠。 一江烟水迷蒙,教人辨不清岸在何方。 “下雨怎的,又非下刀子,”他挽起帘子,漫声笑道,“不过是些细雨微丝……” 话音方落,一道紫电劈破云帷。滚滚惊雷直贯云霄。龙女洒泪,将一江春水搅作混沌玄黄。 他的手刚扶定门框,顷刻间被瓢泼雨势困住,打湿全身。 本是鸦翎墨鬓,今却湿云腻雾,委顿在颈侧。更兼几缕青丝溜入檀口,似有还无地衔着,俨然是清艳绝尘的落拓风流。 眉眼最妙,应是半卷柳条破水勾出的清亮弧痕,欲坠未坠地噙着愠色。 林温珏不由醉倒,从袖中探出一方帕子递来。帕角绣着几枝嫩柳,疏叶纤纤,翠生生地浮在细绸上, “小柳儿,天意使然,看来今夜你合该要与我同舟共济了。” 柳情抓起帕子,往脸上揩抹。他越想越疑,颊生薄晕:“林温珏, 你是不是早就算准好今日会下雨了?” 这念头一起,就扬手把帕子掷了回去。 帕子软软罩上在林温珏的面门。他假作整理袖口,暗中把帕子凑到鼻端,深深一嗅,是细细幽香,又忙把帕子拢回袖中。 “这哪儿能啊,我要是能掐会算,方才的两耳光子,肯定远远躲了去。” 言毕,天际雷声轰鸣,紫电再裂层云。 “罢了,今夜是走不成了。我睡榻上,你打地铺。” 林温珏蹙眉:“哎哟,我伤口疼。船板寒气重,怕是受不住。” 柳情勉强退让:“既如此,再添一床被子来。” 林温珏面露为难:“可惜舱中仅余一床合欢被。看来今夜唯有……” “吱呀——” 舱门忽开,林家小厮抱着团芙蓉锦被探头:“二爷,西厢已收拾妥当。小的特熏了安神的沉水香,又备了驱蚊的艾草包,一应俱全。” 林温珏的笑意凝在唇边:“何时收拾的?” 小厮浑然不觉,嘻嘻道:“今儿一早啊,不是二爷亲口吩咐的么?说柳大人今夜必定留宿,叫小的们仔细打点。” 林温珏默然片刻,摆摆手:“下去领赏罢。” 小厮欢天喜地磕个头,退了出去。 柳情上前两步,葱白的指尖揪住他袖角一拧,恶声道:“林二公子当真是深谋远虑,连天公都要为你作美呢。” 第9章 宫门迟跪窥君颜(上) 雨声渐歇,柳情从酣梦中醒来。 他翻了个身,嗓音里带着绵软语调:“什么时辰了?” 听得小厮答道“卯时三刻”,他登时魂飞魄散,伸腿踹翻了脚踏。 他现在的官职本不用上朝,可新帝改了规矩,连他这样的小官每隔两月也得去金銮殿站一回。 “坏了,坏了。” 林温珏哪里懂得他的苦楚。他又不靠那几两俸禄养家,自然不必三更灯火五更鸡地赶着点卯。 右颊上的掌印尚是浮肿,他侧卧榻上,慢悠悠挥手道:“来人,给你们柳主薄牵匹快马。” 现在胯下是赤兔马,也不顶用了。 紧赶慢赶,怕是只赶得上散朝。 人家站着议事,自己倒好,要跪着领罚喽。 金銮殿上,群臣为赈灾人选争得面红耳赤。 梅中丞前日还慷慨陈词,力荐孙中尉,今日缩在朝班末尾,装聋作哑。眼见这肥差就要落在林宰相的门生头上,殿门外闪进一道人影。 新帝李嗣宁被吵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见状冷笑一声:“阶下何人?这个时辰才来,是来赶早朝呢,还是赴朕的晚膳?” 身侧的老太监立即尖声喝道:“圣上问话,还不速速回禀。” 柳情不敢抬头,还未开口,膝盖已不争气地磕在了地砖上。 “微臣大理寺主簿柳情,迟来误朝,罪该万死。” 第9章 李嗣宁闻言,眉梢微动,抬手示意他起身,好整以暇地瞧着满朝文武,琢磨今日谁会第一个跳出来,参他一本。 刑部侍郎手持象牙笏板率先出列,声若洪钟:“臣请陛下严惩柳主簿,以正朝纲。” 言毕稍顿,目光转向周寺卿,“只是柳主簿平日谨小慎微,今日却敢在御前失仪。这柳主簿的胆量,会不会是有人纵容出来的?” 周寺卿从容应答:“侍郎这话在理。像柳主簿这懒筋待晒的年轻人是该好好管教管教。不过,说到管教,我们大理寺官员向来勤勉。哪像前儿老夫路过刑部衙门,怎的申时二刻就人去楼空了?知道的说是去体察民情,不知道的,还当诸位大人是赶着去秦淮河点花牌呢。” 刑部侍郎回道:“周大人说笑了。我们刑部办案讲究个雷厉风行,这不前几日刚破获一起大理寺积压四年的盗粮案,弟兄们熬了几个通宵,这才特许早些歇息。” “侍郎此言差矣。我大理寺办案追求水到渠成,不像某些衙门,效率快是快了,案情却没摸个清楚。” 柳情伏在地上暗自苦笑:这哪是参我?分明是借我的由头,撕咬对方的错处。 李嗣宁终于扶额开口:“两位爱卿吵了许多年,还不消停吗?要不朕命人搭个戏台子,让你们吵个痛快?” 二人闻言一怔,难得异口同声:“臣等惶恐。” “方才指天画地时不见你们惶恐,这会儿却知道怕了。一个个的,在朕的眼皮底下都这么放肆,背地里岂不是要把天捅出个窟窿?” 柳情品着两位大人唱的大戏,冷不丁正撞上李嗣宁意味深长的目光,惊得腿弯发软,头顶的乌纱帽歪至耳侧。 前日还在街市逗弄金元宝的宁四公子,现在身披龙袍,端坐蟠龙金椅。 李嗣宁浑不理会他诧异的目光,兀自续道:“话说回来,想来是船娘的花酒比墨香醉人,让我们柳主簿难舍温柔乡,这才姗姗来迟?” 柳情心中喊屈:什么船娘、花酒……明明是林家的混帐东西把我诓上了画船。 老太监轻咳道:“柳大人,圣上问话呢。” 柳情心下一横,俯首正色:“臣知罪!可今早臣给自己算了一卦,卦象明明白白写着'臣工宜迟'。臣想着,若是冒冒失失早来了,万一冲撞了皇上,那罪过可就大了。” 他心里门儿清。这位年轻皇帝最吃占卜这套,至今未纳嫔妃,还不是因为钦天监那帮神棍说什么“五年内不宜有子嗣”的鬼话。况且圣上既肯化身宁四公子与自己闲谈,显是存了亲近之意,也不至刻意刁难。 李嗣宁果然不怒,声音里带着新鲜的兴味:“噢?朕倒不知,钦天监卜卦的差事何时轮到柳爱卿来兼任了。” 林温珏借他的马不如他此时的嘴快。 他脱口道:“臣惶恐!臣是怕钦天监诸公观星有差,才斗胆妄揣天机。臣一片赤心,可昭日月。” 话方出口,悔青了肠子,这不明摆着指摘钦天监失职么?顿觉生机渺茫,两腿止不住地打战。 “爱卿这张利嘴,比钦天监的浑天仪还会转。既是天意使然,你就去宫门外跪足两个时辰,让烈日晒晒你这身懒骨头,也让朕瞧瞧你这天意应得对不对。” 好在圣上龙颜和悦,未计较最要他命的俸禄,柳情诚惶诚恐:“今蒙圣训,臣必当痛改前非,绝不再犯。” 第10章 宫门迟跪窥君颜(下) 老太监引着他往宫径去,打趣道:“柳大人不愧是三甲进士,连卜卦都会,不如去钦天监当差,日日观星岂不快活?” 柳情心里头的算盘噼里啪啦地响。 大理寺主簿可不好当,每天得变着法子给卷宗挑刺找茬。要是落错了笔,好一点的岭南啃荔枝,差一点的全家烧灵纸。 哪像钦天监的人算算黄历就能发大财。纵使天塌了也是皇帝失德,赖不着他们。 可惜这行是祖传的铁饭碗,代代相袭,他们柳家的祖宗实在是不够努力。 他悲从中来,扯出苦笑:“公公,这般记挂下官前程,倒叫下官受宠若惊。” 最后走至中央空地,两人都站定了脚。 膝盖跪宫门总好过脖子跪铡刀。 只是贻笑大方,又不是贻笑九泉。 因此他坦坦荡荡,跪伏屈膝,摆出一副邀功请赏的架势。 老太监斜眼瞅去,暗自咂嘴,心想:这小吏莫不是跪久了,连脑子都跪木了,这会儿还笑得出来。 日头毒辣,热浪灼得人发昏。未消多久,柳情强撑的体面支离破碎,再难维系。整个人枯柳地跪着。颈间沁出薄汗,耳垂那点嫩红涨得透亮,要沁出血珠来。 一双云纹皂靴路过他隔壁的方砖。 老太监拾笑对那人道:“禀宰相大人,万岁爷于御书房召见您,请往此处移步。” 苦跪的柳情腹诽:弟弟害我御前失仪,哥哥赶来宫门看笑话。好个兄友弟恭,祖传的缺德劲。 又想到同僚皆盛赞林宰相清修无欲、不近女色,他悄然嗤道:什么坐怀不乱,怕不是他胯*下*二两肉早就做了摆设,一身元*阳都借与他那浪荡弟弟风流快活罢了。 嘴角刚弯起嘲讽的弧度,不提防跌入一双墨池般的眸子。 倏然间,呼吸一滞。 老太监出声训诫:“咱家提醒柳主簿一句,罚跪者应垂首肃立,不得随意仰目视人。” 来不及看清对方面容,他低下头去。 一把柔和嗓音插了进来:“王公公,新科主簿初入朝堂,难免生疏。这青石板砖,本相当年也跪过的。柳主簿现在知道规矩了,以后能更好为朝廷效力。” “谢诸位大人训示,下官此后必三省吾身,谨言慎行,不负教诲。” 柳情暗自叫愧:难怪人人都赞林宰相风度翩翩,原来是自己羊肠肚量,先入为主地把人看轻了。是林温珏这做弟弟的不成器,与林宰相何干。 日头渐渐西沉,膝盖疼得没了知觉。他咬着牙,在心里从皇帝祖上十八代数落到林温珏的子孙十八代。 总管太监拖着长音来传旨:“皇上开恩——少跪一个半时辰——” 他这才勉强撑着朱红宫墙,一瘸一拐地挪出宫门。每走一步,膝盖便钻心地疼,在心里又骂上一轮:这算什么恩典?跪不跪不就是狗皇帝一句话的事?给个巴掌再塞颗枣,当爷是三岁小孩哄呢。 皇宫大得邪门,回廊套着回廊,殿宇连着殿宇,他摸不着方向,没头苍蝇地乱撞。 正自焦躁,一小太监碎步趋前,朝人躬身行礼。 他心头突突直跳。宫里规矩他还是懂的,这些个内侍最是刁钻,见着外官总要讨些好处。若无银钱打点,指不定要将他引到哪个犄角旮旯去。 摸遍全身,连袖袋暗兜也翻了个底朝天,结果连个铜板的响都听不见。原来那荷包瘪得比他的脸还干净。 窘迫间,却听小太监开口:“热气蒸人,春燥伤身。宰相大人念及您跪得辛苦,又见您悔过诚恳,特赐冰镇梅浆一盏。” 乌木漆盘中卧着冰瓷细盏,琥珀色的梅浆酸香沁人,一并冲淡了燥热与委屈。 柳情怔怔接过,指尖触到盏壁沁出的水珠,比跪宫门时沁出的冷汗还要冰凉。他感念首辅大人恩情,朝宫阙方向深深作揖。 * 青砚四下打听,寻了家药馆,柳情掂量着钱袋里的碎银,拖着伤腿去了。 老大夫须发皆白,手法极是老道。先以活血化瘀的药油推拿,又将热巾敷裹伤处。 柳情被揉得筋骨酥软,索性挥退众人:“都在外头候着。” 他独身蜷在里间软榻上,昏沉睡去。偏又睡相不佳,时而咂嘴,时而咕哝几句梦话。一条腿曲起搭在竹榻边沿,另一条腿直接垂落在地,裤管滑上去,整条大腿都曝在风里。 身侧床榻一沉,他眼睫轻颤着睁开,涣散的目光一聚拢,定在了林温珏近在咫尺的面容。 他大惊,撑起身子要下榻。那人抢先按住他肩头。另只手绕过其后背,一把环住,难得认真地叫道:“慢着点,别磕着。” 柳情被这反常的严肃震住,张了张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下一瞬,林温珏乜着他膝上淤痕,笑道:“是宫门前的青砖硬,还是柳主簿膝头软?平日里端得铁骨铮铮,如今不过跪了半个时辰,就酥成了春泥状。” 他心中啐道:林温珏这厮和他哥简直不像一个娘胎爬出来的。宰相大人处事端方,而这位爷只惦记着往人裤腰带里钻。 偏生双腿痉挛,他没力气提膝去踹,便冷笑着:“在下为何落得如此惨状,您当真不知?” 林温珏正取出一白玉药盒,听他一说,药盒险些脱手而出。他单膝抵在榻边,低声道:“好啦,都是我的不对。我今儿不就赔罪来了。” 柳情仍蹙着眉。 林温珏知他嫌自己轻浮,背过身去:“你、你自己涂,我保证不偷看。” 第10章 说罢,真就死死闭了眼。 柳情接过药盒,盯着上面的漆印,眼皮狠狠地跳。这不正是方才药馆那老大夫极力向他兜售的药膏么? 老头把药效吹得天花乱坠不说,还狮子大开口地漫天要价。小小一盒药膏,就能抵得上他两个月俸禄。这要是抹上去,他以后走路都得飘着走,生怕蹭掉半两银子。 他神色稍霁,低头查看自己的伤势,膝头薄皮覆着嫣红,隐约可见淡青的脉络。又伸指蘸了些药膏,忽然想起柳老爹常年泡在验尸盐水里的手,关节处总是红肿皲裂,便将大半药膏刮回盒中,只给自己留了薄薄一层。 刚抹上膝头,灼热药性激得人倒抽冷气:“啊——” 青砚在外头听得他家公子一声杀猪似的嚎叫,心头倏紧。 林家暗卫这个门神来不及拦住,他已撞门而入,急急呼道:“少爷、少爷。” 柳情抻着修长脖颈,薄被搭在腰间。林温珏坐在榻旁,背对着人,神色晦暗、目光沉沉,似是极力隐忍着什么。 青砚见状,只道是林家公子要对自家少爷行苟且之事,怒从心起,抄起案头花瓶,砸了过去。 “哗啦”一声,瓶中清水浇了林温珏满身。他又挂上玩世不恭的笑容:“这身脏了的蜀锦袍子,能抵你家主子一年的俸禄。” 柳情听了这话,恨不能立时闭眼昏死过去。 第11章 柳絮飘零陷溪心 柳情膝头肿得跟寿桃似的第二日,撞上大理寺按例办清明踏青。 “这劳什子衙门,办案时推三阻四,玩乐时比狗跑得还快。”他扶着隐隐作痛的膝盖,从大理寺初代少卿骂到膳房掌勺老赵,连门口卖字画的老王也没落下。 行至郊野,远远就见刑部人马占了临湖宝地,侍郎大人摇着折扇迎上来:“哟,周寺卿也来踏青?巧了不是,我们刑部今儿也挑中这块地呢。” 周寺卿眼皮一掀:“这块地背阴积水,正适合养王八,给你们也无妨。” 柳情折了枝柳枝把玩,缩在队尾看戏,忽听得一声尖嗓子吊着调门:“柳主簿,上朝时不见你人影,踏青时勤快得很。” 原是刑部那老员外郎腆着肚子踱来,想是见他相貌柔和,又在御前失仪,就当是个好揉捏的软面团子。 柳情心道,您这把老骨头,要是在宫门前跪上半个时辰,今儿我还能顺带给您坟头添把土呢。 “大人教训得是。下官惭愧得很呐。下官这就去前头给您探路。湖边湿滑,容易摔着老胳膊老腿的。” 员外郎涨红了脸,抖着手指向他:“柳宿明!老夫、老夫定要参你一本。让你这黄口小儿知道知道,什么叫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嘴上没毛?您老那撮山羊须生得旺盛,可惜人老珠黄,跟秋后的蚂蚱似的,蹦跶不了几天就入土了。 ” 柳情骂得狠,嘴唇跟着颤颤,声音却轻不可闻。 旁人都道他是吓破了胆,互相递着嘲弄眼色。只有一人开口道:“这踏青的好时令里,赏花赏柳都来不及,怎么有人就爱当煞风景的乌鸦嘴呢?” 柳情眼前骤然一亮:哟!美救英雄的戏码来了。 待看清来人,那点雀跃蔫在了眉梢。 说话的是大理寺寺丞陆酌之。太傅府嫡长子,金相玉质的仪容,寒潭映月的气派。 按常理,这等人物合该在翰林院吟风弄月,或是去六部领个清闲差事。可他剑走偏锋,放着锦绣前程不要,非要来大理寺当差,整日与命案死尸为伍。 众人原是争相巴结这块香饽饽。奈何陆寺丞生性倨傲,嘴比刀子利。久而久之,衙门里的人都绕着道走,生怕触了他的霉头。 但陆寺丞再难伺候,柳情也能赔着笑脸应付,成了块专门克人的棉花,任你多硬的拳头打上来,都软绵绵地给化没了去。 同僚们私下都笑他窝囊,殊不知他每回从陆寺丞那处吃了瘪,总要绕到后院老槐树下,对着树干拳打脚踢,嘴里还要骂上几句解恨:“好个棺材脸!”“冻死人的冰坨子!” 有回骂得起劲,唾沫横飞间,一扭头见陆寺丞本人立在廊柱旁,那双凤眼冷冷扫过来,惊得他拔腿就溜。 第二日,他照旧颠颠儿地捧着文书凑上前:“陆大人早安。” 陆寺丞支着下巴,将这张过分谄媚的笑脸细细端详,末了从薄唇间,吐出几个冰碴子似的字眼:“柳大人这文书都写成了鬼画符,难道昨日踹树时把脑子也踹出去了?” 柳情眼前一黑,差点没当场厥过去。 眼下,刑部的员外郎讪讪赔笑:“不过是同柳主簿说笑两句罢了。” 陆酌之摇头:“员外郎,您这玩笑开得,既不好笑,又让人笑不出来。柳主簿这腿,跪了半日还能来踏青,才是真真好笑。” 众人不自觉地退开半步,让出一条道来。陆酌之踱到柳情跟前,将他从头到脚丈量了一遍:“柳主簿,你这般软弱可欺,叫本官看得心烦。纵是口拙舌笨,也该知道狗急了还会跳墙。” 性子软?口舌笨?这……说的是我吗? 柳情肃然递去手中柳枝:“多谢酌之兄指点。” “有闲情雅致摆弄花草,怎么不知道用在公务上?记住,丢你自己的脸可以,但千万别连累整个大理寺。” 陆酌之抽走柳枝,甩袖转身,去同另几位少卿说话。 柳情心下了然,陆酌之哪会真心替他解围,不过是见不得刑部的人在大理寺面前耀武扬威罢了。他懒怠多想,沿着溪畔行去。 转过处嶙峋山石,耳边飘来一声轻唤:“柳宿明。” 荒郊野外的,是谁在叫他名字? “柳、宿、明。”那声音又幽幽飘至,如丝如缕。 他猛然回头,溪畔空无一人,唯有几枝断柳逐水,轻薄无依。 莫不是…… 撞了鬼? 这念头刚起,他就瞧见了凉亭里那位—— 李嗣宁倚栏而坐,身边杵着几个带刀侍卫,人间的阎王带着索命无常来收人。 好嘛,比鬼还吓人。 柳情心里叫苦不迭,巴不得假装耳背溜之大吉。但怕少年天子再寻由头责罚,他一步三挪地蹭了过去。 李嗣宁挑眉:“怕什么?朕还能吃了你不成?” 这话听着耳熟,上一个这么说的,是林府缺德带冒烟的二公子。 他从善如流地行礼:“见过皇上。” “今儿寻你,不过是闲话几句。豫州治灾迫在眉睫,你说该派谁去处置妥当?” “回陛下,臣以为此人需耐得住风餐露宿,镇得住流寇刁民,更需仰仗圣上天威庇佑。”话至一半,见李嗣宁眸色转沉,他改口道,“自然,最终还需陛下圣裁。” “呵。柳爱卿也学会拿这些虚头巴脑的话来搪塞朕了。” 话说得极轻,好似一柄薄刃贴着柳情的脊梁滑下,惊得他伏地告罪:“臣不敢。” “行了。” 李嗣宁摆手打断。这睥睨的神态,明明是在等一个更令人满意的答复。 柳情暗自苦笑。 说真话触怒龙颜,说假话又违本心,这官做得实在憋屈。 他突然很想学戏文里的清官,把这顶破乌纱往周寺卿的脑门上扣去,吼一嗓子“爷不伺候了”,然后回乡下置几亩薄田。春日插秧,秋来收稻,总好过现在憋着气对狗皇帝喊“吾皇圣明”。 嘴角扬起半分,笑意便僵在唇边。 县衙里那群扒皮师爷可比朝堂诸公狠多了。稻穗未熟,自己先被他们盘剥得颗粒不剩。 李嗣宁只道他在绞尽脑汁编造托词,倾身逼近,指尖抵住柳情下颌,迫其抬眼:“朕记得初见时,柳卿侃侃而谈治水之策。怎么,如今倒不敢自荐去豫州试试了?” 李嗣宁的指节抵得他生疼,他不敢闭眼,也不敢挣动,睫毛急颤两下便死死定住。 他实在委屈啊。 一个七品主簿自请治水,这跟御膳房烧火的太监,拍着胸脯说要帮皇上开枝散叶有什么区别? 似乎被细腻的触感惊醒,李嗣宁松开了钳制。 柳情跌坐至地,抻着脖子不肯完全低头,抬眼偷觑着天子神色。 玉白的下巴上只余两抹淡粉指痕,扎眼得很。 李嗣宁蹙眉,自己分明没使几分力,怎就留下了痕迹。 柳情仰首:“陛下明鉴。臣这些粗浅见解,不过是从古籍中拾人牙慧罢了。您瞧臣现在这腿脚,怕是还没到豫州就先交代在半路了。” 他向前膝行两步,“不过,要是蒙陛下恩赐辆八宝香车,再赏个太医随行,臣就是赴汤蹈火,也万所不辞。” “柳卿这是要掏空朕的私库?不巧前日内务府才来报丧,说什么库房都见了底。这些蛀蚀国库的贪虫,朕迟早一个个都要收拾干净,”李嗣宁的语气忽然轻快起来,“话说回来,孙中尉前些日子遭了毒手。你且随朕去他府上走一遭。听说他家里藏着不少好玩意,连夜明珠都当弹珠耍呢。咱们权当替他整理整理遗物。” 第11章 柳情无语凝噎。 前脚哭穷说私库亏空,后脚惦记上死人家的宝贝,狗皇帝八成是貔貅托生,光进不出,连死人兜里的铜板都要摸个干净。 第12章 凶宅验尸讨债君 孙府虽遭火灾,富贵气象不减。 太湖石堆叠的假山峥嵘而立,亭台楼阁错落其间。廊下悬灯,纵是青天白日也燃着。 哪像柳情合租的小破院,墙皮掉得比头发还快,雨天还得摆上七八个铜盆接漏水。 李嗣宁一脸从容,跟逛自家后花园似的。 哦不,这可不就是皇上的家产么? 这些贴着朱红封条的珍玩古器,前脚才抄没入官,后脚可不就要改姓了李? 柳情偷眼打量满室的珠光宝气,暗自咋舌。 满朝文武都在祖坟前哭天抹泪表孝心,他柳情就得陪着圣上在阴森森的凶宅里翻箱倒柜找赃物。 早知今日,当初御前就不该抖那个机灵。这下可好,被顶头上司亲自抓去办公,连祖宗保佑的清明休沐都给泡了汤。 忽然,一株翡翠雕的白菜横到眼前。 李嗣宁将那物件高举着,冷白手指衬着碧玉,越发玲珑剔透。 “就这帮人,生前最爱跟朕哭穷,说什么俸禄不够养家,结果个个过得都比朕阔气。” 柳情默默哀嚎:陛下明鉴,他们或许是装的,但微臣是实打实的穷啊! 李嗣宁见他眼巴巴地盯着翡翠白菜,说道:“怎么?柳卿也想要?” “微臣哪敢啊。” 李嗣宁颇为豪爽,掷去翡翠白菜:“得,赏你了。” 柳情左手一捞落空,右手赶紧去兜,结果手肘咚地撞上书架。吃痛间,那抹翠绿在他掌心滴溜溜转了个圈—— “啪嚓。” 翡翠白菜滑落在地,摔个粉碎。 李嗣宁慢悠悠踱过来,用靴尖拨开碎片:“前朝贡品,价值千金,从爱卿俸禄里慢慢扣罢。” 柳情震惊:“这、这要扣到臣的玄孙辈不成?!” 李嗣宁叹气:“是啊,就凭爱卿这点俸禄,给朕当牛做马三辈子也还不清啊。” 柳情仰头,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臣不怕还不清。能世世代代侍奉陛下鞍前马后,是微臣的福分啊。臣头一世定当鞠躬尽瘁做牛耕田,这第二世必是呕心沥血当马拉车,这第三世么,索性投胎作……作……御膳房的大白菜,等您来啃。甭管是清炒还是醋溜,菜帮子被啃秃了,也绝不吱一声疼。” 李嗣宁的嘴角不由上翘。他想伸手去拧柳情那张惯会胡说八道的嘴,指头都抬起来了,临时改了主意,转而拍在肩头:“这翡翠白菜不用你赔了,朕突然想到个将功折罪的法子。听说令尊是名仵作?” “陛下怎知……” “这不重要。趁孙中尉还没入土,咱们验上一验。要是查出点什么,这翡翠白菜的事,朕就跟你一笔勾销。” “陛、陛下三思啊!微臣虽然从小跟着家父耳濡目染,但也就是会分个猪骨人骨的水平。” “无妨无妨,你负责验,朕负责给你壮胆。验出来,朕就赏你个翡翠冬瓜;验不出来嘛——”李嗣宁回头冲满地碎渣努嘴,“就去刑部刷恭桶,刷到碎玉自个儿长回去为止。” 柳情被皇上拖得趔趄,满脑子只剩那尊碎了的翡翠白菜。这清明时节的差事,原该是双倍俸禄的。如今倒好,都要倒贴三辈子俸禄了。 * 灵堂 两名家仆费力地推开棺盖。 柳情定睛一看,瞠目结舌。 这……这都烤得外焦里嫩…… 焦成这样连亲娘都认不出来,还能验出个什么名堂啊。 李嗣宁微笑道:“刑部呈报说,是贼人入府劫财时不慎纵火,这才烧死了孙中尉。这贼人还挺挑三拣四的,库房里的金银器皿一件不少,就咱们孙大人被烧了个干净。” “……不是谋财,这是……。” “是啊,究竟是谁,有那么大的胆子谋害朕的臣子?” 柳情默念,不是我,不是我,孙府着火的那会儿,我还在刑部蹲大牢。 他净了手,取过银镊,挑开焦皮下翻卷的皮肉。前胸创口边缘粗糙,显是厚背砍刀所伤。这般狠辣利落的手法,与梅德命案如出一辙。 他翻过尸身,忽触到截断骨,忙用镊子夹出半片染血的剑尖——果然!前胸刀伤仅入肉三四分,真正的致命伤却在后背。这柄细剑贯胸而出,连脊骨都刺穿了。 两道伤口方向相逆,深浅不一,手法迥异。柳情眉头紧锁:孙中尉乃当朝猛将,武艺超群,朝野中能一剑取他性命者,屈指可数。莫非行凶者有两人? 李嗣宁忽道:“柳卿可瞧出什么端倪?” 尸首都烧成焦炭了,他又不是神仙,难不成还能让死人开口指认凶手?况且,孙中尉这厮死有余辜。 他不知如何搪塞过去,索性指尖虚点太阳穴,身子软软向后栽去。 “啧,这般体弱?”李嗣宁手臂一伸,稳稳扣住他的腰身。 柳情只管紧闭双眼,任由自己瘫在对方臂弯里,呼吸轻缓而绵长。 这装晕本事他练得炉火纯青。当年为躲小舅的武艺考校,他没少装死耍赖。 虽说小舅火眼金睛,十回有八回能识破他的把戏,却也从不当面拆穿。只是曲起手指,照着他脑门就是一个脆生生的脑瓜崩,弹得他龇牙咧嘴也只能继续装下去。有时实在绷不住了,睫毛一颤,被小舅逮个正着,又添个响亮的脑瓜崩。 第13章 御前惊梦擢司直 现在睁眼是欺君,继续装死是渎职…… 柳情脑中急转,盘算着如何脱罪。 啊——有了…… 半个时辰后,半醒半梦的他悠悠睁眼:“臣、臣不怕!只要能替陛下分忧。别说是验尸,就是再腌臜的差事,微臣也……” 话到一半,偏头干呕起来。 李嗣宁龙颜大悦:“爱卿这是有喜了?” 有喜?有喜个鬼啊! 他一个大老爷们,肚子里要是能揣崽,皇帝这龙椅是不是也该换人坐了。 柳情不敢显露半分,待恶心稍缓,立刻挤出个惨兮兮的笑容。 “陛下说笑了,微臣这是被尸气冲着了。托陛下龙威庇佑,臣已经好多了。 李嗣宁的龙爪往他肩头一搭:“够了,爱卿的忠心,朕都明白。你方才昏睡时,可是说了不少掏心窝子的话。” 柳情作势病弱的身子僵住,连装出来的虚喘都噎在了喉间。惶然四顾,龙涎香丝丝缕缕钻进鼻端。眼前一溜十二扇点翠屏风列着,这哪里是孙府,分明被狗皇帝拐到他的御书房来了。 可怜他睡得死沉,连什么时候被真龙天子挪了窝都浑然不觉。 再一想孙府那些个摆件,跟这一比简直成了小孩捏的泥巴玩意。 都奢靡至此,坐龙椅的这位还跟他哭穷。这不就跟揣着空金碗要饭一个德性? 柳情犹自眼热这满堂富贵,耳畔一声轻咳。 李嗣宁贴在身后,捏着他一绺头发,在指间捻来搓去:“柳爱卿在梦里骂得痛快啊——说朕抠门如铁公鸡,治国如过家家,还嚼舌根说朕至今不立后妃,是因为龙*根不济。柳宿明啊柳宿明,朕的清誉都让你在梦里糟践光了。” 柳情哀嚎:啊,臣……臣有这泼天的胆子? 完了完了,这下要带着全家老小去阎王殿报到了。早知道就该拿针线把嘴缝死再睡。 “微臣冤枉。微臣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对龙体有半分不敬。” 李嗣宁收回把弄他乌发的手,指尖意犹未尽地摩挲着:“哦?那朕方才听到的话是狗叫?” “陛、陛下明鉴…….定是微臣梦中魇着了,被邪祟附体,才会胡言乱语……” “嗯?这邪祟还挺会挑时候,专拣你昏睡时上身。” “陛、陛下息怒!那邪祟定是自知敌不过真龙之气,才挑微臣这等凡夫俗子逞凶。陛下龙威浩荡,连魑魅魍魉都不敢正面冒犯啊。” 如同风中残柳,他委顿在地,宽大衣袖卷着他雪白的手腕,指尖悬在天子的袍角旁,不敢真碰上去,只怯怯地蜷着。 柳情是真的怕了。十九岁的年纪,功名未就,壮志未酬,若真折在这里,岂不冤枉? 眼泪顺着两颊滚落,他哭得情真意切。 余光瞥见御案上未干的朱批,墨迹犹带湿润。他霎时恍然,这位天子刚搁下奏折,就来戏弄他。 他心下一松,知道今日的脑袋算是保住了,悬在睫上的泪珠要落不落,一时哭不下去了。 李嗣宁垂眸看着脚下瑟瑟发抖的年轻臣子,眼底的戏谑化作无奈。自己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帝王,朝中老臣皆赞他少年老成。今日难得起了玩心,本想逗弄这只装腔作势的小狐狸,却不料竟真把人吓破了胆。 李嗣宁轻叹着,伸手去虚扶他一把:“起来吧,朕不过是同你说笑罢了。” 第12章 见对方仍跪着不敢动,索性弯腰亲自将人搀起,顺手替他摆正歪斜的官帽:“爱卿这般胆小,日后朕都不敢与你玩笑了。” 柳情半仰着脸,白生生的齿痕陷在失了血色的唇瓣上。那处生得突兀的喉结上上下下地乱滚,如同熟透的杏子在枝头颤颤巍巍,眼瞧着就要坠下来。 李嗣宁凝视着他青红交错的脸色:“你梦中并无失言,只是攥着朕的袖子,声声唤着‘小舅’……倒叫朕好奇,你这小舅是何等人物,值得你这般惦记?是宋玉之姿,还是钟馗之貌?” 柳情立时愕然,喉头滑动了一瞬,恨不能当场化作一缕青烟,从这要命的御书房飘出去,最好飘到千里之外,飘回让他魂牵梦萦的小舅身边。 他的小舅自然是生得极好。山根挺拔,鼻尖平和。最要命是那对酒窝,稍一勾唇便漾出两汪春水。 他每每犯懒耍滑不肯练功时,小舅便拎着他后领作势要打,可那拳头总悬在半空迟迟不落。 他垂眼掩去波澜,恭谨作答:“微臣方才梦中失态,实在罪过。至于臣的母舅,不过是乡野粗人。若论风姿气度,天下何人能及陛下万一?” 林嗣清听罢他这谄媚之词,心想:好你个柳宿明,梦里喊舅舅喊得亲热,醒了对朕就只剩官腔。这马屁拍得比蜂蜜还黏糊,比蜜蜂还蜇人。 乡野粗人?是有多粗,能让你在梦里都惦记? “柳卿既然觉得朕风姿无双,那这些夸朕英明的折子,就由你来批最合适不过。七日后,朕要一字一句听你辩个明白。” 柳情暗自叫苦,却听李嗣宁话锋一转,“朕瞧着柳卿才干过人,明日便擢升为司直,替朕分忧。” 未等他谢恩,一卷奏折便迎面飞来,“现在,带着这些东西,给朕滚出去。” 柳情抱着满怀文书退出殿外。这位陛下的心思,百般难测。雷霆震怒时,那眼神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转眼却又施恩升迁,语气温和得仿佛方才的震怒从未发生过。 他摇摇头,脸上泪痕犹自交错。这哪是什么升官?明明是猫戏老鼠的新把戏。 * 案头一台明烛。两枝桃花左高右低,在逼仄的瓶口里交颈依偎。并拢根茎因同一汪清水的滋润而湿滑透亮。 各式物件在桌上堆成了一座小山。这帮老狐狸,平日里连个铜板都抠得紧,今日却个个大方得很。柳情拨弄着礼单,依次清点,准备明日把这些贺礼原样送回各位大人府上。 “公子,陆寺丞差人送来的,说是贺您升迁之喜,”青砚捧着个铜锁漆盒,撇撇嘴,“可他这也忒寒酸些。别家大人都是送金玉古玩的。” 柳情挑开动漆盒铜扣:“礼物不在贵重,而在情意。酌之兄能有这份心意,我就喜不自胜了。” 漆盒里躺着两只挨得极近的桃儿,个头浑圆饱满。红艳艳的皮,泛着水灵灵的光。盒底压着张素笺,上书“恭贺高升”四个大字。 不愧是陆太傅的嫡子,这笔字矫若游龙,若是拿去当铺,都能换半个月的饭钱。 青砚瞪圆杏眼:“这,这也算贺礼?” 柳情掂着桃子,失笑道:“他这是拐着弯骂你家公子是断袖呢。” 青砚一听,急坏了眼,忧心忡忡地绞着衣角:“公子,您、您当真要学那些断袖之风?” 柳情伸手捏住他的脸蛋,往两边扯:“傻小子,哪有什么学不学的道理。就像歪脖子柳树天生就长不直。我从娘胎里出来时就是这样。这龙阳之好呢,我改不了,也不想改。” “可、可是……” “可是什么?他骂他的,我们吃我们的,”柳情抄起案头裁纸的银刀,将桃子一分为二,“来,尝尝。陆寺丞精心送的贺礼到底甜不甜。” 青砚鼓着腮帮子慢慢嚼着,含混不清地嘟囔:“要是传出去,您会被人笑话。” “传出又怎样?我喜欢男人,又没碍着他们的眼。” 柳情自是不怕别人笑话。 虽说伴君如伴虎,但他好歹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了。远在渝州老家的父亲不必再佝偻着腰背,在尸首堆里讨生活了,往后也能挺直腰杆接过邻里递来的茶瓯。能换父亲在乡亲们面前扬眉吐气,便是要他在御前做小伏低又如何。 * 郑书宴从工部散衙归来,揣着几个刚出炉的油酥饼,热腾腾的香气透过油纸往外渗。虽说赵郎中大人整日里对他鸡蛋里挑骨头,同僚们又总爱支使他跑腿打杂,可一想到能带着这热乎吃食去见柳情,郁火就烟消云散。 远远见那扇雕花窗格里透着光亮,他叹道:“宿明兄啊宿明兄,这个时辰还在忙?” 推开门,柳情正伏在堆着折子的桌案上,半张脸陷在臂弯里,嘴里叼着支狼毫。笔杆末端被啃出几道浅浅的牙印。 郑书宴解下外衫,将衣裳覆在那人肩头,又抽出他的笔,搁在一旁,轻声道:“又逞强。” 熟睡的柳情伸出手去抓笔,呢喃道:“林二,别烦我。” 郑书宴僵在案前,怀中烧饼的热度透过油纸传来,沉甸甸地灼着他的胸口。 白日里在衙门听到的闲言碎语,他原是不信的。 那个曾与他分食半块烧饼的少年,那个在漏雨的屋檐下仍能朗声大笑的同窗,怎会为了功名委身于人? 可这堆金灿灿的贺礼明晃晃摆在面前,礼单上狗官们的名字一个比一个扎眼。一切事物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自己心中清朗如月的人物,终究是染了尘埃。 “啪——” 一滴烛泪坠在礼单上。 郑书宴猛然回神,替他掐灭了烛火。退出门时,泄愤地踢飞门槛下的碎石子,惊起一蓬尘烟。 在余灰中,他站稳身形,盯着掌心被烛泪烫出的红痕冷笑。 呵,什么王侯将相,什么天潢贵胄,不过是一群踩着寒门学子脊梁往上爬的衣冠禽兽。 他们凭什么用沾满浊臭的手,去碰他视若珍宝的柳大人? 第14章 雨巷酒阑遭劫难 户部发放俸银,柳情领了银钱,刚踏出门槛,就被一众同僚团团围住。这个道“柳司直年少有为”,那个称“日后还望提携”,更有甚者往其袖中塞名帖。 他端着笑意,一面点头应付“改日一定”“改日再聚”,一面暗搓搓地摸着鼓囊囊的钱袋,仿佛已经看见自己躺在被窝里数银子的幸福光景。 好不容易脱身,刚转过廊柱,一株青松劈面压来。松针簌簌震落,雪粒溅在他的颈侧,凉意直渗进骨缝里。 待凝神细看,哪有什么青松。 玄衣玉带的陆酌之正立在几步开外。 眉如墨裁,浓而不浊,眼尾平直如量尺,瞳色却是极淡的茶褐,在阴影里似陈年琥珀,转到亮处却成了薄冰映日。 此刻正半垂着眼皮睨他,唇角要笑不笑地悬着,略一颔首:“柳司直。” 每个字眼都被他咬得极脆,好似松枝折断时迸出的冰碴子。 柳情含笑还礼:“陆寺丞。” “听闻柳司直近来颇得圣心,频频进宫面圣,可喜可贺。” 语气依旧不咸不淡,但也算得体。 他今日领了俸银,袖中沉甸甸的煞是称心,连带着看陆酌之那张冷脸都觉得眉目可亲起来。 “昨日承蒙陆寺丞厚赐,那桃子饱满多汁,咬一口甜到心里去。小弟想着要备些好酒,改日登门谢过陆兄呢。” “可惜本官向来滴酒不沾。” 陆酌之也不等他回话,径自转身,遥遥走在前头。 柳情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二人一前一后走在青石官道上,既不算同行,但又是同路。 陆酌之偶尔侧首,漫不经心地抛来几句问话。待提及豫州治灾人选时,柳情只道不知,他也噤了声,转而专注地望着远处桥畔盘旋的新燕。 行至倚河楼阁的转角,陆酌之忽地驻足。 柳情顺着他的视线抬头,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儿正蹲在檐角,竖尾立耳,甚是惹怜。 柳情会心一笑,目光正欲收回,倏然滞住。 二楼朱漆栏杆处,一袭青衫的公子斜倚而坐,胸前覆着白绫折扇,扇尾单单坠着枚青玉。他微仰着脸,山水般缱绻的眉眼浸着澹然烟波。 这波碧水倾天淌下,淅淅沥沥地淋至柳情的心头。 陆酌之见他神色恍惚,便道:“柳司直,可是已见过林丞相了?” 柳情微微一怔,似从梦中惊醒,低声道:“今日,才看清了面容。” 话一脱口,便觉失言,掩唇不语。 陆酌之微抬下颌,语气矜傲:“林丞相邀本官楼上小叙。柳司直,且容暂别。” 柳情暗想,自己不过一介小官,既无靠山,又无门路,林宰相怕是连他姓甚名谁都记不住。而陆兄才华横溢,家世显赫,正适合与林丞相把酒言欢。 但转念思忖,人家朱门绣户的,与自己何干?倒是怀里的俸银,得赶紧托驿使寄回渝州老家,好让爹在一众乡亲面前长长脸。 第13章 这般想着,脚步倒是轻快起来。 刚踏出檐,外头的细雨就飘然落下。他将钱袋子掩得严实,拢起五指遮在发顶,快步穿过巷子。 忽而,一伞遮顶,抬头迎上一双含笑的眸子:“宿明兄?怎的这般不惜身?雨落不知,难道是要做落汤鸡?” 柳情看清来人,眸色稍亮:“这不是等着郑兄来给我送伞吗?” “柳司直,如今是圣上跟前的大红人,往后怕是要踩着祥云上朝咯。将来就轮不到我这破伞为大人遮雨了。” 说着,郑书宴把油纸伞往身后藏了藏。 柳情笑嘻嘻地环住他的肩膀:“少在这儿给我酸溜溜的。走,小弟今儿做东,请你去醉仙楼喝酒。” 两人换了寻常装束,相对而坐。半壶梨花白下肚,柳情不胜酒力,已是面若桃花。 他拍着郑书宴的肩膀,大着舌头道:“你们工部那个赵郎中,整日就知道克扣料钱。上月修藏书阁的红木,居然换成了……” 郑书宴凝望着他醉意氤氲的眉眼,忽生一念:这双正搭在自己肩头的柔荑,是否也曾酥软无力地攀附过诸权贵的颈项?林二公子,莫不是就借着这般醺然醉态,将人压在锦绣堆中恣意狎、玩? “宿明兄少饮些。为兄还有要事在身。”郑书宴别开眼,不动声色地躲掉他的手。 柳情浑然不觉,醉眼弯成月牙:“急什么!工部那些老匹夫……嗝……又差遣你去值夜?” 是了,凭什么他须冒雨勘验河堤账册,柳情却能在这儿舒舒服服地喝酒快活?说到底,终是人家床笫间的功夫,比他这拨算盘珠子的本事值钱得多。罗带轻分,玉腿横陈,乌纱翅帽便戴得稳稳当当。 他压下心头燥热,拾出一排铜钱撂在桌上:“对不住了,他们都等着为兄查城北河堤的帐。” 身后传来含糊的应和:“小弟……一定……等郑兄回来继续喝。” 夹着雨水的凉风像把刀子刮在脸上,郑书宴咬紧牙关大步离去,心头翻滚出快意。至少此刻,旁人眼中恍若谪仙的柳大人,会像条野狗一样,眼巴巴地等着自己这个穷酸工部小官。 楼下,几个身着褐色短打的龟公气势汹汹闯了进来。为首的黑脸汉子一把揪住掌柜的领子:“许老头,我们家头牌公子是不是又上你这儿赌钱了?” 掌柜直拍大腿:“哎哟,张爷,你们的头牌公子今儿真不在我们这儿。” “放屁,”黑脸龟公一把推开他,指着楼上喝道:“方才明明有人看见个穿蓝白衫子的往二楼去了。”说罢领着四五个打手就往楼上冲。 “你们走错了,不是左边那间,是隔壁的那一间。”掌柜的急呼淹没在赌钱喝酒的声浪中。 -蒂蒂裘正利- 此时,柳情醉眼饧涩地支起身,手指有些不稳,还笑着去够酒壶。 黑脸龟公砰地踢开门,瞪着眼睛愣在当场。烛光下,这公子云鬓微乱,两颊酡红。一身灰蓝直裰,腰间斜勒细窄绦带,发间缠着雾蓝丝绳,浑身上下再无半点绮罗艳色,纵不饰金玉,也是一段朗朗风姿。 除了他们家的名倌公子,哪个儿还能这么貌美? “有贵客等着你招待,你倒在这儿偷懒。” 柳情被拽得一个趔趄,醉意醒了大半:“放肆!本官……”话未说完,一方熏香汗巾捂住了他的口鼻。 两个打手一左一右,架起他往外拖,嘴上念叨:“你要是官爷,哥们几个还是丞相尚书呢。” 第15章 醉春风乱迷心窍 金炉香暖,红烛影里,林温珏卧在软榻,腰腹间松松搭着一袭茜红薄纱,十指搭着手炉。 工部赵郎中赵廉堆着笑,朝席下一挥手:“听闻二公子雅好音律,下官特备薄礼,还望公子笑纳。” 几名清倌儿鱼贯而入。或抱琴,或吹箫。 最大胆的那个,膝行到林温珏面前,素纱单衣裹着杨柳腰,香汤熏蒸过的肌肤泛着微粉,媚眼如丝地瞧着他。 他闲闲合上眼:“赵郎中这是把本公子当急色之徒了?” “不敢不敢,”赵郎中额角冒汗,“只是听闻公子素来怜香惜玉……” “本公子虽爱风流,却也不是什么货色都咽得下的。” “是下官唐突了!公子要是不喜欢,我们换几个更标致的来?” 林温珏笑道:“赵大人这般殷勤,不如您亲自伺候?” “公、公子说笑了……下官四十有四了……儿子都有五个了……” ^ 林温珏冷了声:“既然知道,那你还不快点滚。” 赵廉哪里舍得滚。这治灾的差事可是块肥肉,要是能捞到手,升任侍郎那是十拿九稳的事。 他早就听说林二公子好男色,特意把金陵城最有名的南风馆翻了个底朝天。长得俊的、身段好的清倌儿,全都送了个遍。结果这位爷连正眼都不瞧一下,可把他急得直跳脚。 这回他想通了。这位爷压根不爱装清高的雏儿,就稀罕那些 骚 的、浪的、会来事儿的货色。 他早命人将南风馆的头牌公子弄来,此刻正在外头撅着屁股等吩咐呢。 这位公子可是出了名的浪 货,床上 功夫了得,保管把林二公子伺候得欲仙欲死。 他忙道:“二公子,下官其实还备了一份薄礼,求您赏个面子。” 两名壮汉立即扛着卷被进门,被中裹着的人形隐约挣动,透出几声闷哼。 林温珏更加不耐烦,抬脚就走,冷冷抛下一句:“庸脂俗粉。” 突然,从被缘滑出一只雪白臂膀,指尖擦过他的衣摆。传出一声压抑而熟悉的呻吟:“别走……” 短短两个字,火苗似的窜进林温珏的耳中。一个名字在心头呼之欲出,他折返两步,伸手挑开被角。 霎时间,凉滑的青丝泻满了他的掌心。 那人仰着脸,乌发半掩的耳垂泛粉生泽,平日里含讥带讽的薄唇微微张着,泄出一点水润嫣红的舌尖。 呵出的白雾缠绵地漫过下颌,顺着莹润颈子滑落,在烛光里氤氲湿滑。 林温珏的目光继续向下游走,先是掠过微微耸起的喉结,再滑过盛着浅浅阴影的颈窝,最终落在圆溜溜的肩头上。 他那双眼珠子不争气,黏在人家身上撕掳不下来。正看得嗓子眼冒烟,冷不丁瞥见赵郎中和那几个打手也抻着脖子往这边觑,心里立时不大自在,恨没带把伞来遮着,白白叫人看了小柳儿的便宜去。 “赵大人这份厚礼,”他打横抱起美人,转过头来,冲那赵郎中冷冷一笑,端的是个纨绔膏粱的轻狂样儿,“本公子记下了。等我办完事,一定好好答谢你。” 林温珏脚下不停,一路将人抱进内室,放在床上,回手放下那纱帐子,密密地遮了。 柳情一挨着床,抱着被褥滚了两滚,那两条白生生的腿再也耐不住,径自探出去盘他的腰。 林温珏心下了然,他是被喂了烈性的春风度。这药向来是南风馆教导小倌的秘方。 哪怕是冰山似的人物,只要中了这春风度,都会一瞬间软化 ,然后水淹龙王庙。 “我给你沏壶茶醒醒脑子去。”他刚迈出半步,不妨袖摆一沉,被人拽得跌坐在榻边。 “茶……”柳情喘息着,唇间吁出阵阵灼人热气,“要凉的……”忽又摇头,“不……要热的……” 林温珏又怜又气,擒住他作乱的双手,高举过发顶,倾身逼近,一字一字道:“柳、宿、明。” 柳情茫然睁大眼,水汽氤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清明。只一瞬,翻涌的热浪又吞没这缕神智。 “求求你……帮帮我……” 带着颤音的哀求混着泪,滴在对方的面颊上。 而后,他将唇压了下来。 那唇瓣比林温珏想象中更软,更轻,还带着梨花白的甜香。 林温珏想起去年的花苑,那丰腴的梨花花苞被春雨打湿时,也是这般娇怯怯坠在枝头。而这团花苞正毫无防备地,对他露出最柔软的内里。 他想躲,却被扣住了后颈,一点点地加深了这个口勿。 太生涩了。他懊恼地想。 他连如何换气都不懂,舌头僵得跟块木头似的,完全不知道往哪儿放。 柳情显然也是生手,啃得又凶又急。两人的牙齿磕在一起,疼得双方直抽气。 林温珏心头一松,生出几分隐秘的欢喜。原来他也是个生瓜蛋子。 这念头刚起,柳情生涩地咬住他下唇,在厮磨间溢出含糊的呜咽:“我、我想要……” “胡闹!” 林温珏偏头避开。 柳情急得眼眶通红,捉住他的手:“你、你装什么正人君子!你明明也——” 林温珏挣开身子。 他太清楚此刻的柳情有多诱人,也明白这不是真正的柳情,只是药物作用下的一具躯壳。 这双蒙着水雾的眼睛,潮红的面颊,连带着所有甜腻的喘息,全是一剂“醉春风”造就的贪欢幻想。 第14章 他的柳情,他的宿明,该是怒斥他时的骄傲气性,该是同他据理力争的冷面模样,而绝不是现在这般,如同失了神智,在他怀里扭动求欢的媚态。 他不能,也不该在这种时候…… 柳情却追上来,将滚烫的脸颊贴在他的手背上,来回蹭着,口里呜呜咽咽的,也不知念叨些甚么。那最后一点子尊严,早被药性烧成了灰。 林温珏闭了闭眼,狠心抬手,一记手刀劈在他的颈侧。 “唔……”怀中人眼角还挂着泪,却已安静下来。 林温珏吁出口气,把柳情汗津津的额头枕在自己膝头,一手抚着那散落的青丝………… 半个时辰后,林温珏哑着声叫小厮端水进来,然后拧了块白绢帕子擦拭双手。 十指湿滑透亮,指节也颤巍巍地蜷缩着,竟是累得狠了。 他望着熟睡的柳情,苦笑道:“这可叫我怎么熬。” 第16章 帷帽难掩心事重 日光泄进帐里,柳情被宿醉的钝痛硌醒。 甫一睁眼,对上林温珏撑在他身侧的手臂。 这人衣衫大敞,露着锁骨上几道鲜红抓痕,正卷着他一缕散发把玩。见他醒来,低低笑道:“柳大人昨夜好生热情。” 柳情揉着快散架的腰,昨夜里的事在脑子里转了一遍。自己中药后,扒着这王八羔子不肯撒手,又啃又咬。被按在榻上后,还哼哼唧唧地往人怀里钻。 他羞愤交加,抓起枕头就砸:“林温珏你个牲口不如的东西!趁人之危的卑鄙小人!” 林温珏轻松接住枕:“小柳儿,昨夜是谁死乞白赖地往我身上爬,哭着喊着求我要了他?这会儿就翻脸不认人了。” 柳情气得浑身发抖,可一使劲就牵动腰肢,逼出一声闷哼。 那些画面越发清晰,自己是如何坐在林温珏月退上扭腰 迎合…… 他白净的面皮涨得通红,张口就骂:“呸!你还有脸说?连门都摸不着,跟个没头苍蝇似的乱撞。折腾了一夜就知道蛮干,我半点爽头没捞着,光顾着疼了。” 林温珏听得一怔,眼前人明明生得清雅俊秀,此刻却噼里啪啦往外喷着荤话,活脱脱个市井泼皮。 旁人或许要嫌此等行径粗鄙不堪,偏他听着这脆生生的骂声,觉得比端着架子的世家公子鲜活百倍。从那人嘴里蹦出的每个字眼,都挠得他心尖发痒。 他作势要扯柳情腰带:“你好好瞅瞅自个儿的皮鼓蛋子,我要是真进去了,你能这么活蹦乱跳?我忍着不动你,你还嫌我活不行?” 柳情登时哑了火,仔细一感受,后头确实没异样,再仰起脸,望向对方腰部。 林温珏要拢紧衣袍遮掩,手指搭在衣带时,忽又顿住。他堂堂林二公子,生得器宇轩昂。这样傲人的分量,合该让人好生瞧个清楚。 他屈指弹了下柳情呆滞的鼻尖:“看够了没?要不是怕你明儿起来寻死觅活,这杆银枪早把你钉在榻上哭了一夜。本公子为了你硬生生熬到天亮,都快憋出血来了。” “金陵城里谁不知道啊,咱们林二公子离了虎狼药就不行。您那玩意进不进去,都一个样。” “都是外头那群下作坯子乱嚼舌根的,本公子明明还是……” 说着,他自个先委屈了起来。惯常噙笑的桃花眼,溺着层水雾。 “得了吧,谁管你是童子鸡还是老油条。你还哭?你哭个鬼!该掉眼泪的人是我。莫名其妙被人下了药,醒来就躺在这张破床上,还被你这王八蛋占了便宜。” “是赵郎中那龟孙子想巴结本公子,弄了个小倌要送我床上。谁知道这龟孙的手下走错了房间,把柳大人当成头牌公子了。我掀开被子时也吓一跳。这哪是什么南风馆的倌人,分明是我朝思暮想的心头肉。看来月老早就把红线系紧了,你我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够了,赵郎中是吧?我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林温珏立马点头如捣蒜:“对对对!这样吧,你陪我演场戏,气气那个不长眼的赵郎中。” “哦,怎么个演法?” “来,先把衣服脱了。” “脱?!” “对,脱。” “……你认真的?” “废话,不脱怎么骗人?赶紧的,别磨叽。” “行,你转过去。” “凭什么?我又不是没看过。” “林温珏,你要点脸,好不好!” 柳情边宽衣解带,边在心里头问候林家祖宗十八代。问候到那位宰相兄长时,便只祝他仕途止步,再难升迁。谁让他教弟无方,纵得这混账东西无法无天。 刚褪下外衫,林温珏凑过来,在他颈侧嘬了一口。 “你干什么!” “留个印子才像那么回事。赵郎中待会儿来赔罪,总得让他看点真东西。” 林温珏又伸手揉乱他的头发,左瞧瞧,右看看,满意地拍拍床榻,“行了,乖乖躺好。记得摆出一副被糟蹋狠了的模样。” 柳情咬牙躺下,刚摆好 姿 势,就听林温珏压低声音道:“来了。” 门外传来赵郎中战战兢兢的声音:“林、林公子,下官来请罪……” 林温珏懒懒挥手:“进来吧。” 赵谦扑通跪下:“下官该死,是下官眼拙啊。” 柳情心里窝着火,往林温珏身上一靠,软着嗓子:“林郎,你可得为我做主啊。” 这声甜丝丝的林郎刚喊出口,自己先被恶心出一身的鸡皮疙瘩。 林温珏被他柔声唤着,温香软玉又撞了满怀,脑浆灌成了米浆,黏黏糊糊地搅成一团,晕得连自家府门朝哪开都记不清。 赵谦磕头如捣蒜:“下官该死!下官这就给柳、柳公子赔罪。” 柳情冷下脸,揪住他的衣领,扯到跟前:“赔罪?不必了。听闻赵大人家底丰厚,不如捐半数家财赈济水灾。若不然,我便请林二公子好生款待您。虽说赵大人年近不惑,但也算风韵犹存。” 赵谦面如土色,连声应答:“下官这就捐,这就捐。” 柳情挥手:“滚吧。” 赵郎中立刻踉跄外往逃。 林温珏瞠目结舌:“我何时答应要办他了?” 柳情讽道:“我原以为林公子荤素不忌。脏的臭的、老的蔫的,您都照单全收。看来是柳某误会了,您也是个挑嘴的。” 他捞过外衫披上,方要迈步,被林温珏攥住手腕。 “用完就扔?小柳儿,你过河拆桥!” 柳情拧身挣开桎梏,回首时眼刀剜过去。这一瞪不似怒视,像用目光在林温珏心尖上又挠了一爪子。 林二公子怔怔地跌坐在床沿。 他觉得荒唐,似乎自己才是那个被恩客疼爱了一夜的小倌。 就连柳情临走时弹在他腕上的一挠,都成了事后随手打赏的碎银子。叮的一声,连余韵都吝啬给予。 柳情越想越窝火,平白无故被人当成卖笑的,塞进林温珏那混账的被窝里。出了林府大门,脸上犹自烧得慌,就拣僻静巷子钻,生怕撞见熟人。 他心下恼恨,飞起一脚,将路边石子踢得老远。 石子滴溜溜滚将出去,正正撞在一双白靴前。 他顺着皂靴往上看—— 嚯!好个挺拔的人物。 这人身长玉立,身着紫银衫子,头顶帷帽,隐约能瞧见段线条分明的下颌。左手拎着几捆草药。油纸包得方正,渗出丝丝苦药香。 穿堂风过,掀起帷帽的一角。 “陆寺丞?”柳情脱口唤道。 帷帽下的眉头一皱:“柳司直若有这等闲工夫踢石子,不如多理几卷案宗,总好过在街巷闲荡。” 柳情气结,浑然忘却往日装出的乖顺脾性,反唇相讥:“陆大人不也在这巷子里晃荡?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话一出口,他便懊恼。陆寺丞手里提着药包,哪里算得闲逛?只是陆家何等门第,府上自有太医常驻,何至于让这位贵公子亲自来市井抓药。 柳情伸手去接药包,腆着脸道:“方才是小弟失言,还望酌之兄海涵。这药包就让小弟代拿……” 话未说完,陆酌之倏地侧身,将药包往后一掩,淡淡道:“不必。” 那帷帽轻纱飘动,透出一双清冷的眸子。 柳情被这一瞧,顿觉面上火辣,讪讪地缩回手。 陆酌之略一沉吟,又道:“风大,柳司直还是早些回府罢。若是着了风寒,明日堂上又该推说头疼脑热,误了审案时辰。” 语气极重,字字如针。 柳情只觉这话里话外尽是讥诮,委屈如决堤之水,再难遏制。一时也顾不得官仪体统,扭身便走。才离去几步,又听得身后传来一声轻叹,似嘲似怜,更觉难堪,索性小跑起来。 帷帽下的目光追随着柳情仓皇逃开的身影,直至巷口。 陆酌之五指收紧,药包在掌中皱出几道深痕,终究未追上前去。 这药方上写着“缩阳散”三个字,教他如何开口。 第15章 他年少登科,探花及第,更兼丰神俊朗,向来目无下尘。然而他有一桩难以示人的隐疾。 原来他那处生得异于常人,长如青竹,粗似婴臂,较之寻常男子实在雄伟太过。 少时在书院更衣,不慎被几个同窗窥见。他们妒恨难平,在廊柱上刻画陆氏巨杵,更当面讥他为“陆长条”。 自此陆酌之便深以为耻。又闻世人皆爱那玲珑秀气,愈发恐这异状招人嫌恶。 因此,他特意命绣娘改制里裤,在裆处多衬数层软绸,行走时方不至显山露水。饶是如此,偶尔骑马久了,仍会显出些端倪,少不得又要寻个由头提前回府。 这些年来,他也试遍诸般法子约束,寒冬腊月用冰水泡,拿绸带死命地勒。 岂料此物非但不减,反而变本加厉地疯长,及至弱冠,竟较常人多出半掌有余。 连太医诊脉时,偶见此物,亦惊得打翻了脉枕,支吾道:“公子阳气过盛,此等尺寸实属罕见啊。”末了又添一句,“将来行周公之礼,恐怕新妇要多受些苦楚。” 唯一可慰藉的是,那物通体如羊脂玉雕就,极是漂亮。 可这又有何用?生得再精巧绝伦,也还是见不得人的腌臜物事。 陆酌之自嘲地牵了牵嘴角,帷帽下的目光落在药包上,久久未动。 这“缩阳散”已是第七副方子。前六副汤药灌下去,俱如泥牛入海,未见分毫收敛。 想他这样的畸零之身,本就不该存什么婚嫁痴念。他暗自起誓,此番若再不奏效,便终生不娶,余生伴青灯古佛也罢。 第17章 两处沉吟各神伤 青砚蹲在歪脖子树底下,眼巴巴望着巷子口。从夜深梆子响等到日头晒屁股,愣是没见着自家主子的影儿。 少爷该不会是被哪家花楼的兔儿爷扣下了吧?还是说吃酒吃得忘形,冲撞了官爷,这会子正押在刑部吃板子? 思来想去,急得抓耳挠腮。就俺这荷包里几个铜板,连探监的门路都打点不起! 隔壁王家的小丫头看他可怜,悄悄塞来一包青团:“青砚哥,你先压压饥。” 青团翠莹莹的,还冒着香气,他咽下口唾沫,挠挠脖子:“不行不行!我得等我少爷回来一同享用 。” 说罢用手帕仔细包了,揣在怀里暖着。隔一会儿便要揭开帕角瞅一眼,生怕凉了半分。 郑书宴刚发完寻人的告示回来,柔声安抚:“小砚,你也别太着急。你家公子或许在某大人府上办正事。宿明兄这般品貌,自然是要格外受累的。” 青砚没听懂他话里意思,但懒得给他好脸色,红着眼圈恨恨道:“郑大人,都怪您弄丢我家少爷。我家少爷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我也不活了。” 郑书宴伸手想摸他的头,被躲开后也不恼,只是叹气:“小砚,你就放心。我一定会把宿明兄找回来的。” “大中午的,一个个的嚎什么呢?” 柳情抬手扶定门框,面色有些发白,见着自家人的刹那,眼底亮起生气,连语调都轻快起来。 青砚飞似地冲过去,上下一通检查:“少爷,您胳膊腿儿都还在吧?五脏六腑没移位吧?脑子没被门夹吧?” 柳情嫌弃地拍开青砚乱摸的手,又从袖中掏出个油纸包:“给你带的西街何记的肉包子,再嚷嚷就喂狗。” 青砚含泪捧出青团子:“我也给少爷留了口吃的。” 后头的郑书宴一脸愧疚地迎上来:“宿明兄,都怪我……” “打住!”柳情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压在青砚肩头:“昨日之事不堪回首,且让它随水流去。总之,我现在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你们俩就不要再为我提心吊胆了。” 郑书宴微笑道:“宿明兄如此辛劳,我们都能明白的。” 打发走哭哭啼啼的一人一仆,柳情瘫在书案前继续批奏折。 他总不能因为中了药这种荒唐事,就堂而皇之地递折子告假:“启禀陛下,臣昨日不慎被人下了春风度,现下腰酸腿软,实在批不动奏折了。” 他提笔翻开,豫州哭穷的折子墨迹还没干透,隔壁州县喜气洋洋地报了个大丰收。 “怪事,”他低声自语,“两州不过一河之隔,气候能差到哪儿去?怎么一个穷得冒烟,一个肥得流油?” 便批下一行小楷:着令复查粮仓实况。 他随手又翻开另一本奏折,赫然写着“请增死刑重案复审之制”“富户涉讼当严加勘验”之语。 不同于寻常泛泛空谈,此折其文理清晰,论断精严,所列条陈深谙时务、明晰可行。 “这倒是个明白人。”他颔首表示赞许,在看到末尾署名时猛地僵住。 清峻峭拔的落款“陆酌之”三个字,简直是把刀子直戳他的心窝。 上月堂审时,陆酌之当庭叱责“刁民滋事”,仿佛堂下跪着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几只恼人的蚊蝇。像陆公子这样的世家子弟,连衙前鸣冤鼓声都嫌聒噪,今朝居然会为升斗小民的生死疾苦上书陈情? 金玉其外,内里真心有几何?还是说,这洋洋洒洒的万言书,不过是他沾名钓誉的虚文伪饰? 搁下这份折子,下一本奏章又惹他眼角直跳。通篇骈四俪六,字字句句歌功颂德,什么德配天地,什么泽被苍生。浮夸辞藻铺天盖地卷来,是要把龙椅上的那位捧到九霄云外去。 瞅着这绫绢折子,他想起皇帝的问话,暗自将二人相较。 天子面容矜贵凌人;而小舅笑起来两颊陷出酒窝。一个教他膝盖发软,一个让他心头发软。 他自然忘不了十七岁的夏日。 蝉鸣声嘶力竭,他捧着新摘的莲蓬闯进偏院,蓦地屏住呼吸。 井台旁,小舅背对着他褪下汗湿的衣衫,高高举起水瓢。一团云似的乌发积在胸前,稠热的雾气黏附着两片肩胛骨,晶莹水流就着清瘦而紧实的脊背,一路蜿蜒,没入松垮的裤腰。 “啪嗒——”,莲蓬坠地,青莲子四散滚落。 小舅回过身,水珠还挂在睫毛上:“小兔崽子,还敢偷看大人洗澡?” 柳情张了张嘴,舌尖仿佛尝到莲芯的苦涩。他想说自己早已不是孩子,想伸手抹去那颗将坠未坠的水珠,终是哑然。 “傻站着做什么?”浑然不觉的小舅带着一身清凉水汽走近,生着薄茧的掌心覆上他头顶,胡乱揉了两下,语气温柔又无奈:“这么热的天,别到处乱跑。” 皂角的清香萦绕着他的鼻尖,不带半分旖旎。就像小舅看他的眼神,纯粹得让他心口发闷。 明明他早已懂得清仰慕与情爱的界限,明白孺慕与贪欢的区别,却只能怀揣着这个隐秘的渴望,在深夜里咬着被角蜷缩成一团。 情难自禁间,他终是对着小舅的衣衫宣泄了那些不可告人的绮念。一缕青丝黏在潮、红的面颊边,随着他急促的喘息轻轻颤动。指尖每滑一下,眼前就浮现出小舅沾着水珠的喉结。 …… 门轴突然吱呀轻响,一道瘦长的影子斜斜切进地板。他慌乱拢好衣裳,抬头正对上小舅—— 刹那间,血液凝固在血管里。 他看见小舅的眼神了。那种失望,那种震惊,那种……厌恶。 就像一柄钝刀,比任何刑罚都更残忍地凌迟着他。 他也被看见了。被小舅亲眼看见了,他最不堪、最龌龊的模样。 叹息就像一片雪,落在他们交错的呼吸里。 他的喉间也泛起了腥甜,却连吞咽都不敢,只怕一动,就会当场呕出血来。此刻的他宁愿被鞭笞、被责骂,甚至被一剑穿心,都好过这样沉默的对视。 偏偏那人选了最绝情的方式。不声不响地离开,从他的世界彻底消失,仿佛这样就能抹去这十年的一切。 他悔极了,悔那夜为何没能藏得更深些,为何要对着小舅的衣裳情*动难抑。 若再小心些,再克制些,或许那人就不会走,不会用沉默将他钉死在耻辱柱上,或许至今还会柔声唤他“阿情”。 求他回来吧…… 他再不敢脏着心思想那人了…… 七百多个日夜啊,哪怕来封信骂他也好。 难道小舅当真厌恶他到这般地步?连看自己一眼都不愿了? 他的笔杆悬在案上良久,墨汁在纸面聚成小小一洼。 一滴泪啪地掉落。 * 林府内室,纱帐低垂。 一白须老大夫正收拾药箱,忽听得身后小厮急道:“大夫,您给句准话,我家主子这症候……可还……可还……” 老大夫叹了口气,将银针包系好:“小哥且放宽心。林大人这病根原是胎里带来,最怕劳神伤思。老朽这就拟个方子,好生调养便是。只是千万仔细,莫教再染了风寒。” “大人呐!”小厮闻言,红着眼眶跺脚,“早说了雨天莫要出门。您偏要去那桥头阁楼上,就穿着件单薄的青衫子,连件斗篷都不披,可不是要着凉么?小的实在想不明白,破阁楼里能有谁?不过几个散值的芝麻小官打那儿路过罢了。” 第16章 一个丫鬟捧着铜盆退出,另个丫鬟掀起纱帐,露出里头人苍白的手腕。 林温珩倚在枕上,温声道:“屋里头闷得慌,我不过是出去散散罢了。吃两剂药,便无碍了,何须你们这样挂心。”说罢,轻轻摆了摆手。 待众人退尽,林温珩方坐起身,拾起案上密信。 却见里头赫然写着家弟与柳情彻夜厮混之事,喉间腥甜上涌,半口热血尽数呕在了纸上。 “好弟弟…….为兄等了这些年的人……你也要来横刀夺爱?” 他顾不得拭去唇边血迹,自暗格中摸出一卷画轴,珍重地贴上颊边,借此触碰一段不敢宣之于口的旧梦。 那时,他还不是权倾朝野的林宰相,只是连累娘亲的拖油瓶,更兼遗传了那早死生父的病弱根骨。 寒冬一场大雪过后,家中米缸也见了底,他饿得发昏,偷了柳家柴房半个冷硬的馒头,却撞见了正要进屋的小柳情。 他在墙角缩成了鹌鹑状,只等着拳头落下。谁知那粉雕玉琢的小公子只是愣了一下,转身端来热乎乎的肉饼。 蒸腾的香气熏得他无地自容。他不敢抬头,怕对方看清自己污糟结痂的脸。饼一口未动,他拖着流脓溃烂的腿,从墙头翻了出去。 自那以后,他成了柳家墙根下的一道影子。他偷偷瞧着院里那小公子临帖时冻得通红的手指,也悄悄看那位英挺小舅牵着小柳情的手,教他拉弓挽箭。 有一回,小舅捏着糖块逗弄柳情,作势要喂到他唇边,待他张口时却转手丢进自己嘴里。小柳情顿时恼了,捏着拳头往那人怀里扑打,脆生生地骂他坏,反被那人朗笑着搂得更紧。 他当时躲在墙后,瞅见这亲昵无间的一幕,嫉妒得抓烂了墙皮。 这点隐秘的窥探,还是被柳情的小舅察觉了。 那位英姿出众的青年并未厉声驱赶,只是温和地劝退他:“莫要再跟着我家阿情了。” 他霎时羞窘得无地自容,扭头逃得远远的。 可夜里蜷在破榻上,脑中反反复复,都是那小公子读书时微蹙的眉、玩闹时扬起的嘴角……想得心口发酸,几近成痴。 再后来,林老爷子对他娘一见钟情,一顶软轿将他母子接往金陵。满身绫罗裹住了溃烂的冻疮,人参汤吊着从娘胎里带的弱症。 富贵荣华加身,往事本该如云烟。可当年柴房前,那只递来肉饼的、温暖干净的手啊…… 他摸着画轴上小公子的眉眼,滚下两行泪。 第18章 君隐假山听臣私 这七日柳大人鸡鸣即起,夜半方歇,案头烛泪积得小山一般。 期限一到,他揣起了一摞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奏折。 青砚在一旁替他整理官服,两只手抖得厉害,连盘扣都对不准了:“大、大人……要不、要不咱们称病吧?就说您染了风寒……” 柳情气得去刮他通红的鼻尖:“哭什么?你家公子这是去面圣,又不是上刑场。” 话虽如此,他心里也打鼓:“罢了罢了,若我午时还未回来,记得扛床棉被去邢部捞我。那破牢房的地板没比断头台暖和多少,还坐得我屁股疼。” 郑书宴劝慰道:“宿明兄莫慌,陛下最是宽厚,你只需如实应答,必不会为难于你。” 柳情两指拈起璎珞,往上一抛,官帽轻轻巧巧地落在他如墨的发髻上。 “宽厚?皇上要是宽厚,今早陆酌之也不会被罚跪了半个时辰。” 陆酌之前日拒了林宰相堂妹的婚事,皇帝明里暗里地折腾他给林家出气呢。 郑书宴正色道:“宿明兄慎言。陛下圣明如日,恩泽天下,自是赏罚分明。” “是啊,太阳挂得那么高,若是晒死几只蚂蚁,又哪里会在意呢?”柳情转身跨出门槛,身形没入门前树影里:“郑兄就把心放肚子里去,我自然是要全须全尾回来的。” 郑书宴心头一空,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赵郎中说得没错,柳情这哪是去面圣?分明是赶着往龙榻上爬。 只是不知龙椅上那位,可会像他那样懂得怜香惜玉? 他真想撕开那身锦绣官袍,瞧瞧里头腌臜成什么模样;更欲将人按在宫墙之上,逼问这玉臂究竟要枕过多少权贵,方肯罢休。 既然谁人都可狎玩,为何偏是为兄碰不得? 柳情随太监穿行,脚下路径偏离了日常议事的宫殿,直往御花园方向而去。他心头一凛,忍不住低声问:“这位公公,今日圣上不在殿中议事么?” 老太监脚步未停,只略侧首道:“圣谕着大人御花园候驾,大人安心候着就是。老奴再多嘴一句,这几日园中新移了边国贡来的芍药,大人可要留神脚下。” 柳情连连点头称是。 将他引至一处临湖的六角凉亭,老太监欠身:“大人稍候。”便悄然退下。 柳情负手立于亭中,借着余光打量着四周景致。 小径两侧花浓叶密。瘦绿萼,肥红苞,沾露引蝶,风送幽香,是不可多得的芍药品种。 不远处的牡丹花丛,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一抹金黄色的身影跃出。项戴明珠,毛色油亮如缎,正是养尊处优的金元宝。 金元宝显然认出了他,尾巴一竖,亲热地扑了上来。 柳情怀里抱着折子,侧身一让,堪堪避开那团金灿灿的毛球,无奈笑道:“我的小祖宗啊,可别撞倒了我的公文。” 他看着金元宝,再想起自己这七日来废寝忘食的狼狈相,气不打一处来。 什么金元宝,不就是条黄毛土狗?皇上起名也忒讲究,赶明儿养只白猫,是不是要叫“玉如意”? 他蹲下身,笑得谄媚:“哎呀,这不是大黄吗?几日不见,越发圆润了。” 金元宝听到这个土里土气的称呼,先是一愣,随即龇牙咧嘴地“汪”了一声。 柳情不以为然,俯身轻嘬几声。 金元宝耳朵一抖,叫声立刻软了下来,尾巴尖也跟着晃悠。它凑上前,滚进柳情掌心下,将脑袋往他手腕来回地蹭。 柳情拨弄着他的耳尖,酸溜溜道:“我要是像你这样在圣上面前没规矩,早被拖出去赏顿竹笋炒肉。” 假山后的李嗣宁从石凳上直起身来,脸色青白。 他何时说过要赏这人竹笋炒肉?虽说自己登基以来算不得什么仁德之君,但也不至于落个暴君的名声。 明明当初在街肆偶遇,自己扮作宁四公子时,这人还敢与他高谈论阔。怎么他一披上这身龙袍,这人倒成了畏首畏尾的鹌鹑?动不动就含泪求什么“陛下明鉴”,像是朕给了他天大的委屈受。 凉亭那头又传来柳情懒洋洋的声气:“大黄啊,你说圣上能不能发配我去喂马?我瞧那些典牧蜀仪个个活儿清闲,过得滋润。” 金元宝被他揉、弄得舒服,忍不住翻出雪白的肚皮,喉咙里发出呼噜声响,连带着后腿都欢快地蹬了几下。 “没出息的东西。”李嗣宁低声骂了句,也不知是在骂狗,还是在骂那个对着狗吐苦水的臣子。 柳情等了许久也不见圣驾,渐渐有些不耐烦。 殊不知被等的那位是这样想的:他编排得正起劲,自己要是突然现身,又要将人吓坏了。 忽地,金元宝撒欢向前窜去,柳情快步追上。 几位进宫议事的侯爷公爵,正站在御阶下谈笑风生,冷不防这黄毛的畜牲直冲他们奔来。 柳情慌忙伸手去抓金元宝,却只捞到一把飘散的绒毛。 随之,一声厉叱响起:“哪来的不长眼的东西!” 开口的是位身着织金锦袍的老太爷。其言语刻薄,颇惹人嫌,生着双与林温珏如出一辙的桃花眼,顾盼间神采奕奕。 老太爷不等柳情告罪,抬脚拨开金元宝,眯起双眼:“我当是谁这般放肆,原来是个小吏。连御犬都约束不住,读书人的规矩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几位随从们哄笑出声。 柳情瞪着金元宝,心里直骂这坑惨自己的傻狗。遛狗不栓绳的是当朝天子,又不是他。 更何况,自己何时得罪过眼前的老太爷,这位贵人的火气又是从哪里窜出来的。 柳情哪里知道,这位林老太爷正是林温珏的生身父亲。 林家本是金陵望族,奈何几代子弟不肖,家道日渐中落。幸而林老太爷早年追随先帝南征北战,挣下威名。更兼他名义上的长子林温珩位极人臣,官拜宰相,这才让日渐式微的林氏一族重振门楣。 林老太爷原相中了才貌双全的陆酌之做侄女婿,谁曾想这陆家小子竟寻到长子林温珩跟前直言拒婚。 老太爷气得连儿子们都不知会一声,直闯宫门要找圣上理论。碰巧在御花园撞见柳情遛着御犬闲逛,一腔怒火全冲着这倒霉的六品司直发泄了去。 几位侯爷公爵素知林老太爷的脾性,嘴上虽毒,但不会真将柳情如何,皆是袖手旁观。 唯有一声清朗的笑声破空传来:“林老太爷,何必发这么大的火气?” 第17章 但见一袭青白锦袍的白郡公施施然自游廊转出。 柳情曾听人说起,白郡公虽出身寒微,却凭军功封公,年少时更是姿容绝世,连金陵第一美人长宁公主都曾为他当街掷香囊。 而今瞧去,那人虽至中年,但眉梢一挑,依稀仍是当年折花戏美人的少年将军。只是垂落右侧的手透着不自然的僵硬,似乎不能再提刀持剑。更教人唏嘘的是,任凭多少贵女倾心,白郡公始终孑然一身。 行至林老太爷跟前,白郡公笑道:“不过是个不懂事的后生,不如给本公个薄面,饶了他吧。” 林老太爷皮笑肉不笑:“郡公爷既然开口,我自然要给这个面子。”又嘲弄地转向柳情,“还不快点谢谢郡公爷。” “下官谢过郡公恩典。”柳情恭恭敬敬向白郡公长揖到地,却被他一把扶住。 白郡公目光在他脸上巡梭,神态温柔怜爱,和声道:“不必多礼。本公瞧着你生得甚是面善,不知祖籍何处?家中还有何人?” 柳情一一作答。 白郡公听罢,脸上笑意稍淡:“原来是柳司直。” 林老太爷却是神容轻蔑:“原来祖上是验尸的。晦气营生。” 柳情心道,再晦气,也比活人满嘴仁义道德强。 他不过在肚里暗骂几句,哪曾想金元宝这不知死活的畜生,猛地蹿出,直扑向老太爷胯下,利爪毫不留情地撕扯起锦袍来。 林老太爷险些成了阉人,捂着裆部后退,一张老脸涨得紫红,连声怒喝:“孽畜!快把这畜生拉开。” 随从们乱糟糟围上去,有扯狗腿的,有拽链子的。白郡公拉着柳情避开,声音沉稳:“寒门出贵胄,愈当珍重清誉。柳大人宜自矜持,方不负平生所学。” 柳情只觉他掌心温热,言语间自带一段凛然气度,不由暗生感激,悄悄将郡公手腕又托稳几分。 混乱之际,太监高亢的唱喏声响起:“皇上驾到——” 满园臣子齐刷刷伏地,李嗣宁闲庭信步地踱入花径:“今日的御花园倒是热闹。” 金元宝收了凶相,蹿到主人身后,悄悄朝老太爷龇牙。 林老太爷见状,捶胸顿足,絮絮叨叨翻起旧账:“臣当年为先皇挡箭时,那箭杆有碗口那么粗,流的血哗啦哗啦地淌。咳咳,老夫这心口疼的毛病,就是那时候落下的。如今倒好,连条狗都骑到我头上来了。” 李嗣宁冷眼瞧着老臣做派,心里徒增怨气。这老东西跟陆太傅家结亲不成,专程跑到御前来唱苦情戏。他这龙椅坐得,自己媳妇都没着落,就要先给臣子做起媒来。 有这闲工夫来烦他,怎不去折腾自家那两个宝贝儿子? 他揉揉太阳穴,淡淡道:“天色已晚,林爱卿且回府歇着罢。朕既应了替温珩堂妹另择良配,自不会食言。” 林老太爷委屈巴巴地觑着眼睛:“老臣这条命早该随先帝去了,如今连讨个侄女婿都要遭人嫌晦气。” 李嗣宁一个眼刀飞过去,林老太爷的脖子嗖地缩进了朝服领口。 他又转向一旁,挨个慰问了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诸位爱卿为国操劳多年,朕心甚慰啊。” 最后才转向跪得像块望夫石的柳情,语气轻描淡写:“柳爱卿的奏本,改日再递。” 说罢,转身与白郡公热络地商议起朝事,再未多看他一眼。 第19章 柳郎罹祸走水劫 蹲在宫门墙角的青砚扑过来:“少爷,您再不出来,守门的军爷都要把小的当贼拿了。” “嚎什么丧,”柳情伸出两根手指抵住他额头,“你家少爷我命硬,阎王殿前溜达一圈又回来了。走,咱们去醉仙楼,今日得吃顿好的压压惊。” 青砚小跑着追他影子,嘴里不停:“公子,东街刘婶家的芦花鸡下了八个蛋。” 柳情哼笑:“嚯,比你能下崽。” “蛋足有拳头大!黄澄澄像夜明珠哩。” “夜明珠?你小子梦里见的吧?” “还、还有城东走水了,烧红半片天!” 柳情幸灾乐祸:“啧啧,真倒霉,刚没一个孙家,又要倒一个高门大户。这火烧得好,最好把那些贪官污吏的别院园林全烧个精光……等等,你是说城东……不就是咱们家的方向吗?” 他颅中轰隆作响,官帽歪斜着坠在耳际也浑然不觉,拔足狂奔至巷口。 浓烟滚滚,染黑了半边天,几根焦黑的房梁支棱在地面,像死人伸向空中的指骨。满地尘灰被风卷起,只留一摊黢黑的炭渣。 主仆二人的心,也随着那烟,一点点往下沉,直沉到肚脐眼底下,落不到实处。 青砚嗷地哭出声:“厨房新蒸的馒头还没吃呢。” 柳情腿一软,手撑在烧塌的半截砖墙上:“我的紫泥砚台,值二两银子啊。” 他突然想起什么,疯了似的往里头钻:“租契!我的租契还在——” 在摸到那焦黑的纸灰时,他终于绷不住了,泪如雨下:“这日子真真真没法过了……” 青砚正抽抽搭搭,见自家主子哭得比自己还凶,反愣住了。他挂着两行鼻涕,笨拙地拍着柳情的背:“少爷别、别哭了……您看大门不是还没……” 话音未落,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本就摇摇欲坠的朱漆门扇在众目睽睽之下轰然倒塌。 与此同时,罪魁祸首林温珏正挂在巷口的歪脖子树上晃荡。 自打春风度那档子事后,柳情见了他就跟撞见瘟神似的,不是绕道就是装瞎。这回他特意逮了只红嘴翠羽的画眉鸟,心说小柳儿要是不赏脸笑一个,就把这鸟儿炖了补身子。 见宅门紧闭,他二话不说翻墙而入,落地时不慎带翻了书案上的油灯。起初不过豆大的火苗,他抄起茶壶要浇灭,手一抖,半壶茶水全喂给了地毯。待他扯下帷幔扑救时,火舌早已舔上房梁。 他还能怎么办?既是翻墙进来,就果断翻墙跑了。 “主子,”暗卫蹲在邻家槐树上,伸指头戳戳他藏身的枝丫,“您这缩头鹌鹑的扮相,都摆了半个时辰啊。” 林温珏烦躁地踹了一脚树干:“闭嘴!” 树底下抱头痛哭的主仆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 林温珏见躲不过,翻身跃下树,笑得灿烂:“哟,这不是咱们柳主簿——啊不对,现在该叫柳司直了。柳司直,别来无恙啊?” 柳情攒眉欲泪:“这火该不会是你放的?” 冤枉!实在冤枉……不过是见这鸟儿生得灵巧,特送来与你解闷。谁承想……” 话犹未了,他袖中扑棱棱飞出一只画眉来,在二人之间盘旋数遭,最后落在柳情肩上。那鸟儿毛羽鲜亮,歪着小脑袋啾地叫了一声,煞是伶俐可人。 柳情几欲咬碎一口银牙,生生将“混账行子”“败家孽障”等话咽了下去。 就他那点可怜巴巴的俸禄,自己吃饭都得数着米粒,哪还供得起这么个金贵的鸟大爷? 眼泪珠子立时扑簌簌地往下坠,如同细柳蘸晨露,就是没个声响,唯有两排湿睫低垂着。 林温珏神色茫然:“好端端的哭什么?好像我真欺负了你似的。” 柳情将头一偏,冷冷道:“你欺负人,还不许人哭两声?我与你什么深仇大恨,你一把火将我家宅子烧得个干干净净。”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你那破宅子冬透风夏漏雨,早该换了。我昨儿刚新置了处三进宅院,引了温泉水脉,四时花木俱全。你若嫌小,再添两进也使得。” “谁稀罕。” “外加十幅名家画作。” “我那诗词孤本——” “我给你找宫里缮写监重新誊抄。” 柳情噎住了,这厮真是富贵泼天。 林温珏瞧他这模样,将人往怀里一带,朗声大笑:“放心,我那里罗帷绣被管够,够你夜里翻来覆去地折腾。” * 邻舍王家 青砚抱着双膝坐在廊下,拖长了声叹道:“小妹,你哪里知道。那火舌子蹿得比房檐还高,险些把我这两道眉毛都燎了去。这会子心窝里还扑腾扑腾地跳呢。” 王小妹将绣绷子往笸箩里一撂,急急地近前打量:“青砚哥,你慢些说。可曾伤着哪里不曾?快让我瞧瞧。”说着便要撩他额前碎发细看,又觉不妥,忙缩回手去,只拿一双秋水眼儿上下逡巡。 柳情默道,若真伤着了,早该躺在医馆里哼哼,哪还能搁这儿耍嘴皮子呢。 却听青砚拍着胸脯道:“小妹只管放心!你青砚哥壮得像头牛,便是刀山火海也闯得。当时我愣是拼着性命抢出几匣子书来。可惜啊,少爷的藏书还是被烧去大半。” 王小妹绞着手中帕子拭泪:“柳大哥该多心疼啊。” 柳情朝天翻个白眼。还舍命救书?你家少爷平日里宝贵得不行的藏书都被你拿去垫桌脚、糊窗户了。 耳朵听得左边囔道“险些葬身火海”,右边叹着“为救书稿九死一生”,青砚这小子惯会讨姑娘欢心,七分懒怠也能编作十分英勇。 第18章 柳情见他如此涎皮赖脸,实在看不过眼,便起身舒展筋骨。 那青砚仍舍不得挪窝,蹲在原处,嘴里叼着王小妹塞来的麦芽糖,喜滋滋道:“还是小妹疼我。” 柳情朝外走去,看见郑书宴蜷在王家阶下,如攥婚书一般,将半截焦黄的房契捏得更紧。 那纸缘虽已炭化卷曲,“郑柳合契”四字仍力透纸背。 柳情长叹一口气,伸手替他拂去肩上烟尘,却被他侧身避开。 “别碰我。” 柳情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此事原是小弟之过。小弟定当设法周全。” “设法?哪种法子?难道要如条丧家犬去摇尾乞怜,求人收留?” “这宅子年头久了,迟早要翻新重建。东街张木匠与我是同乡,工钱能省几成。后院古井尚能汲水,又免了打井的银钱。” “你觉得我们还有余钱重建?” “小弟盘算过了,俸禄加上抄书的进项,再省着些用……” “哈!”郑书宴突然笑出声,“柳大人如今官居六品,自然瞧不上这些散碎银两。” 柳情被这话刺得一怔,仍好声气道:“书宴兄误会了,小弟绝无此意。” 郑书宴疲惫地摆摆手:“你不是在显摆?也罢,为兄知道向来最是细心周到。就依你便是。” 柳情知他性子,也不计较他话里挟枪夹棒,笑着宽慰道:“书宴兄且放宽心。这会儿来了个不差钱的主儿,咱们这重建的银钱有着落了。” 郑书宴诧然抬头,远处尘烟滚滚。 一匹通体雪白的汗血宝马疾驰而来,马背上那人锦衣玉带,神采奕奕,不是林家二公子又是谁? “吁——” 林温珏勒住缰绳,在距离两人几步之遥处稳稳停住。他利落地翻身下马,随手将马鞭抛给身后赶来的随从。 “小柳儿,我允诺你的五进宅院收拾出来了。你今日就能搬去入住。” “多谢林二公子美意,只是我们商议过了,打算在原址上重建宅院。若二公子方便,借些银钱周转便是极好的。” “我在城南和城北各备了一套宅子,样样都是现成的。重建劳心费力,你们何苦自找罪受。” 柳情与郑书宴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这城南城北的分置,是要将他们生生拆散。郑书宴脚步微错,不着痕迹地往柳情身旁一侧。二人衣袖相叠,俨然一副同气连枝的模样。 林温珏不觉酸溜溜起来:“这位郑大人莫要推辞,城北那宅子虽不算顶好,却是清雅别致,离你衙门又近,比你现在住的狗窝……咳,比现在这地方强多了。难不成你忍心让咱们柳大人跟你继续挤破屋?” 郑书宴被人强塞了一嘴黄连,还得夸这药苦得地道,脸色简直难看到极点:“林二公子真是体贴入微啊。” 这位体贴入微的林二公子转向了柳情,犹自温言款语:“至于柳司直住的那处,虽是偏些,但离我府上近得很,抬脚就到。若是柳司直不嫌弃,我府上客房随时恭候大驾。” 柳情当即呛了回去:“谁要睡你的客房!林二公子的床榻,今日刘大人滚过,明日王大人躺过,我可消受不起。” 话刚落地,郑书宴幽幽插话:“宿明兄何必推辞?林二公子的床榻再不济,也比咱们这破毯烂席舒坦百倍。” 柳情不可置信地抬头:“书宴兄,方才说什么?” 他尚未听清,那头的林温珏已竖起耳朵,扬着声调接话:“郑大人方才夸我府上的床榻软和,邀柳司直同去试试呢。” 柳情羞极生怒:“林二公子风流惯了,就当人人都跟你一个德性。你这张嘴,除了说些轻浮话,也就只会啃啃公子哥儿的嘴皮子。”这话明里骂林二,暗里是在替郑书宴遮掩。 林温珏更不是滋味,强撑着笑道:“小柳儿这么护着郑大人,可真让本公子眼热心馋啊。不过嘛——”,他突然翻身上马,十指挽住缰绳,“世事难料,人心易变,咱们走着瞧。” 一夹马腹,远远地去了。 马蹄扬起的尘烟尚未散尽,柳情收回目光,转头望向郑书宴,语气有些微妙:“书宴兄可愿住到城北去?” “林二公子盛情,岂敢推辞?” 柳情默然良久,想起这人时而替自己说话,时而又话里带针地刺自己的光景,本有些恼意,但是自己连累对方,心头那点不快化作了愧疚。 “书宴兄,进屋用饭吧,我叫青砚炖了你爱吃的鲈鱼。” 郑书宴落后他两步跟着,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上攀缘。柳情乌油油的头发,只用根水红绒绳绾着,垂在颈后。想来晨起时随手一挽,此刻已禁不住丰盈发量,红绳结处微微松散,漏出几缕发丝。 这般情状,叫人想将那青丝铺陈在绣枕上,费上整宿功夫,一根根细细篦过才好。 郑书宴心头滚着热油,暗忖:待我掌了权柄,还愁他不投怀送抱么? 到时候定要剥葱似的扒了他的衣衫,再用嘴堵住他哭啼啼的声气儿,更要叫那对白生生的腿子架在肩头乱颤。到那时节,他除了紧紧攀附我的臂膀,还能倚靠哪个? 至于林温珏…… 凭什么他生来便裹着云锦貂裘,不识人间饥寒?不过仗着父兄荫庇,就敢摆出施舍的嘴脸。 而自己熬尽十年寒窗,换得句穷酸;捧出赤诚肝胆,反被踩进泥里。在这浊世中折腰俯首,到头来连片遮头的瓦都要靠人恩赐。 世道既然如此不公,就休怪我无情。 “书宴兄——”前头传来柳情的呼唤,“再不来,这鲈鱼就要生出翅膀飞走了。” 郑书宴急掐灭这些念头,快走几步跟上,声音十分和煦:“来了来了。这鱼若真会飞,我就要捉来养在笼里,日日看着它扑腾才好。” 第20章 痴柳郎承冰梨香 李嗣宁斜倚在龙榻上,单手支额,长叹一声:“柳卿啊……” 柳情立刻躬身:“臣在。” “昨日,你在朕的园子里见到了,朝中不是傻鹌鹑,就是呆头鹅。要么倚老卖老,要么装聋作哑。” 柳情适时惊呼:“陛下圣明。” “刑部更甚,一群老古董,全是老古董。脸上的褶子比奏折上的字还密。怎么还不告老还乡!” 柳情义愤填膺:“岂有此理。” “朕在宫里连个能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 柳情眼眶微红:“陛下,臣愿做您的知心人。” “是了,朕思来想去,还是柳卿最得朕心。” 柳情受宠若惊:“陛下过誉。” “柳卿啊,你要是朕的驴就好了。” 柳情感激涕零:“臣愿为陛下尽犬马之劳。” 这边君臣正执手相看,两眼泪汪汪,那头殿外太监尖声道:“启禀陛下,宰相林大人殿外求见。” “宣。” 林丞相撩袍而入,恭恭敬敬行了大礼:“臣林温珩,参见陛下。” 柳情原在垂首侍立,猛见那人屈膝,双腿不由自主地一软,跟着跪了下去。 李嗣宁略抬眼皮:“朕竟不知,这养心殿的规矩何时改了?见着林卿也要行这般大礼?” “陛下明鉴,臣这是腿麻了。方才站得久了这腿脚不听使唤,倒叫林大人看了笑话。” “太医院新得了北海鹿鞭,专治肾虚气短。朕赏你两斤炖了,省得见着林卿就软了膝盖骨。” 林温珩面不改色,恍若未闻鹿鞭之讥,只高举手中奏本。 柳情随太监往偏殿领赏,金元宝摇着尾巴紧追不舍,叼住他腰间玉佩穗子来回甩动,琥珀似的狗眼里明晃晃写着“分我一根”的馋相。 “去去去!”柳情轻轻踹了下狗屁股,“你主子赏的可是鹿鞭,又不是肉骨头。你这小畜生吃了,怕是要抱着柱子磨蹭一宿。” 太监开了库房,从堆积如山的名贵补品中数了十来根鹿鞭,装入锦盒递给他。 “柳大人,您的补品,齐了。整整十二根,够使一阵子了这好东西嘛,贵在精而不在多,关键还得看使用的人。您回去慢慢享用,贪多可嚼不烂呀。” 柳情哼了一声:他柳宿明,正值英年,元气充盈,何须外物滋补?若非眼界高过金陵城墙,挑剔得紧,早就将那些个俊俏王孙、风流公子纳入芙蓉帐中。 心中又生一念道:若真个将这些宝贝炖了,送去陆酌之府上,不知那位冷面阎罗是会当场掀了汤蛊,还是别别扭扭地抿上一口? 光是想着那素日冷峻的面上现出窘态,便觉着有趣得紧。 柳情挟着锦盒往回走,林丞相向皇上奏罢政务,正撩袍欲登轿辇,见他迎面而来,抬眸一笑:“柳大人来得正巧,轿中尚有余位,可愿与本相同行一程?” 柳情听得呼唤,扭身站住,狠心婉拒:“大人垂爱,下官心领。然同乘一舆,于礼不合,下官不敢僭越。” 林温珩撩开轿帘,笑容依旧温和:“柳大人过谦了。本相观你眉宇自有疏朗之气,绝非拘泥俗礼之人。今日不妨洒脱些,上轿一叙,只当是友人同行,莫要将我看作端着官架子的俗吏才是。” 第19章 柳情被他指尖隔着衣袖一搭,半条臂膀都酥了,由着他搀上轿去,口中笑道:“下官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识抬举了。” 二人方一落座,便有侍从奉上一只手炉。林温珩将手炉拢进掌心,他苍白修长的指节被暖流一熨,渐渐泛起一丝淡红。 炉内朱红炭火间埋着几块乳色香饼,正是西域贡品冰梨香。此物珍贵异常,有温经通络、养息安神之效。 然京中勋贵皆知,此香另有一重妙处,最擅牵动情肠,常作闺帷秘戏之用。若久闻此香而不识其性,便觉春潮漫堤,暗生交颈之思。 柳情不觉深吸一口,由衷赞道:“清而不薄,甜而不腻,好雅致的香气。” 林温珩神色微变,蹙眉道:“他们今日怎会燃此异香?我这就叫人撤下。” 柳情不明就里,抬手虚拦:“下官觉得此香甚好,既已燃着,何必糟蹋?” 林温珩步履滞住,回身深深看他,淡淡一笑:“好,依你。” 二人于轿中偶有交谈,柳情容色如常,然身子里早已是另一番光景。 原来林温珩向来体弱畏寒,轿中不仅设有熏笼暖炉,连轿帘都内衬着狐肷里子。 偏柳情生就一段风流骨,最是禁不得热。身陷这蒸云煮雾的轿厢,不消片刻,便觉襟怀濡湿,衣下双丸情态毕现,颤颤而立。 抬手正欲解开领口,忽见对座的林大人仍自裹着狐裘,只好赧然住手,转而悄悄将轿帘掀开一线,偷得片刻清凉。 林温珩温声询问:“可是轿中闷热?若觉难耐,宽些衣也无妨。” 言罢,递过一柄玉骨折扇,自己则偏头望向窗外。 柳情得此应允,眉间顿见舒展。官袍的领口微微散开,里头纱衫被汗浸得松脱,一痕雪脯宛然在目。 两粒粉珠更叫轿中热气蒸得熟透,红艳艳地翘着,又被一痕湖蓝丝带欲盖弥彰地束着,更显浑圆柔腻。 林温珩本是无心一瞥,然胸中如雷鸣鼓噪,再难平静。 柳情正自享受着清凉,闻声抬眼,便见林温珩的手倏然从腿间收回,转而揪住了膝头的袍袖。 他不由侧首,茫然问道:“林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不待林温珩回应,轿外响起一道洪亮嗓音:“大哥的轿子怎么走得这样磨蹭?快让小弟瞧瞧,里头藏了什么宝贝!” 第21章 泄私密宰相含酸 林温珩指尖一挑,悄然扣紧手炉盖笼。 林温珏向来鼻钝,并未察觉异样,只歪头将轿内打量了半晌,抚掌大笑:“咦?柳大人怎的在哥哥轿子里?哈哈,柳大人好眼光啊,知道找棵大树好乘凉。” 林宰相低声呵斥:“温珏,休要胡说。柳大人不过是与我同路,搭个便轿。咳咳……是我这身子不争气,劳他照看一二。” 林温珏哪里肯信,弯腰挤进轿中,硬是插坐在了二人中间。 柳情被他这蛮横的举动挤得一晃,凉凉嘲道:“原来宰相大人这久病不愈的症候,是让某些没心没肺的白眼狼给气出来的。” 林温珏听他句句不离维护兄长,气得七窍生烟。 被自己捉奸在床,这偷人的“媳妇儿”不仅毫无愧色,还眼巴巴地护着奸夫,对他这个正主横加指责。 更可气的是,红杏出墙,居然出到了他亲大哥的墙头。呵,这顶绿头巾,还是得自家人织的最严实。 醋意翻涌,他口不择言起来:“是!我是没心肝!你又怎知他内里,真就比我更会疼惜你?” 话刚落下,柳情一扇子敲在他手背。 林温珏“嘶”了一声,仍不死心,指尖流连地去系他散开的衣带。 柳情漠然拂开他的手,三两下自行将衣结利落系好:“不劳你费心。” 林温珏歹念复萌,探向他腰臀相接处,虚虚一揉:“柳大人,既坐了我们林家的轿,就安心待着。只是轿板坚硬,您右臀上那颗胭脂红痣,可别被磨破了。” 柳情万万不曾想到,这等私密之处,林温珏也知晓得清清楚楚。 眼睛又没生在后脑勺上,他自己是瞧不见的。还是幼时小舅替他擦洗时,掐着他白生生的屁股蛋子,打趣道:“小崽子这里生着颗红痣,怕不是观音座前偷跑下凡的童子,留了个记号,迟早要被收回去的。” 他这才知晓,自己身上藏着这样一处印记。 一时之间,轿内静得只剩彼此呼吸。 他急向林温珩解释:“宰相大人,别听他浑说。二公子最爱开玩笑,那什么红痣纯属子虚乌有,下官与他清清白白,毫无瓜葛。” 林丞相面上温柔的笑意一冷,威压道:“二弟,你今日话太多了。出去。父亲尚在府中等你,若让他知晓你今日又去赌牌……” “大哥,我……”林温珏心有不甘,张口欲言。 “出去!你应当不想领教家法。若有必要,我不介意代父亲行事。” 林温珏脸皮由红转青,顶着一头无形的绿云青雾,愤然拂袖而去。 厢内静了许久,林丞相方低低一叹,声气柔和下来:“舍弟向来口无遮拦,今日唐突柳大人了。” “下官无碍。” 林温珩的目光掠过他微敞的领口,那湖蓝丝带下的一抹痕迹依旧灼眼。他伸出手,不是朝向引人遐思之处,而是拾起跌落在地的玉骨折扇,递了回去。 “若还觉得热,便继续拿着罢。只是莫要贪凉,仔细回去头疼。” 柳情垂眼望着手中的玉骨折扇,眼前这位权倾朝野的宰相大人,不正像这扇子么?通体清贵,内蕴风骨,稍稍一展,足以拂动他整个神魂。 “下官这点头疼的旧疾,大人是从何得知的?” 林温珩并未直接回答,只是目光一凝,反问道:“柳大人,不觉得本相眼熟么?” 柳情被那目光看得心下一动,浅笑道:“大人风姿,令人见之忘俗。下官若说眼熟,未免显得刻意攀附了。” “是么?可本相与柳大人初见时,便觉格外亲切,仿佛已相识许久了一般。” 柳情面颊一热,垂首避开了他的注视。 林温珩向前略倾了身,带着一丝纵容的叹息:“其实,你若是与温珏投缘,多些往来也无妨。他自幼活泼,心性烂漫,讨人喜欢亦是常理。” 柳情猛地抬头,又羞又恼:“我没有!” “看来……是本相多虑了。”林温珩敛了神色,端正坐回原位。 柳情心下暗忖:宰相大人虽性子温恭,但我同他弟弟纠缠不清,定然惹他心中生厌。 思绪及此,他只觉无地自容,脸上飞起两片红霞。 那秾丽春色映入林温珩眼中,惹得他心神一荡,忙低了头,将青白指尖在袖中绞了又绞,不敢再抬首相看。 落在柳情眼里,这番情形却全然变了意味。宰相大人玉面微沉,薄唇紧抿,连目光都不愿与他相接。如此疏离姿态,定是嫌恶自己举止轻浮,碍于风度不便明言,只得这般冷淡以示划清界限。 他心中更添悔意,只恨自己厚颜承了共轿之邀,却言行孟浪,辜负了对方一番体面周到的照拂。 * 工部值房 赵郎中赵谦闷头灌了口茶,面色阴沉 。这半月在户部的差事处处碰钉子,今儿才知道是林家二公子在背后使绊子。 “晦气!”他喷出一蓬黄绿茶沫子,一旁的心腹立即捧出个痰盂接住,“前番送去的几个清俊小倌,林家老二连正眼都不瞧。如今为了个柳情跟老子过不去。” “就是,”心腹弓着腰,附和道,“那柳情有甚看头?瘦得跟竹竿子似的,喉结大得能当核桃盘。也就屁股还算肥翘圆乎——可这年头谁缺两瓣腚啊。” 赵谦听得拍腿大笑,芝麻眼忽地一眯。既然林二好龙阳调调,爷倒要尝尝其中滋味。当即挥退左右,扯过心腹耳语:“去,把春风楼新来的雏儿带来,要腰细腿长的,还要……” 不过半个时辰,便有个名叫“玉欢”的小倌被悄悄引入值房。他年不过二八,模样细巧乖觉,跪在绒毯上,把自个衣裳从头扒到了脚脖子,露出个精光身子来。 赵谦欢喜非常,将人按在公文堆里,胡天胡地捣鼓一通。玉欢疼得抽气,他反嫌对方木头似的不懂伺候,抡起蒲扇大的巴掌,照着那白臀扇去。又是掐又是拧,折腾得大汗淋漓,最后不过草草了事。 雨收云散,他揉着腰直哼哼:“他爹的,这龙阳之癖有什么趣?累得爷腰都快断了。” 又伸出条湿漉漉的腿,朝瘫软如泥的小倌身上踹去:“小贱骨头,还不快去给你家爷打盆热水来。” 玉欢哪敢怠慢?爬起身来,含着两泡眼泪,一瘸一拐地端了铜盆回来。 刚出声唤了句老爷,就见着个浑身是血的书生呆立在堂中。 “哐当——” 铜盆砸地,热水泼了一地。 “救……救命啊!杀、杀人了!” 第22章 谋救友柳郎忍辱 第20章 柳情捏着房契满城转悠,原想把林温珏送的大宅子给卖了,换点真金白银揣兜里。谁知牙行一听是林家的产业,无人敢接这烫手的山芋。 这偌大宅院既不能嚼,也不能穿,难道让自己天天啃房梁充饥? 他斜坐在明窗亮槅旁发怔,信手拈了只青花粗碗,舀了把新谷,往画眉笼前一送。这扁毛畜生傲得很,偏过脑袋,理都不理。 “嗬!还挑拣?”柳情忍痛掰了半块油酥桃饼,碾碎了往笼里撒,“真真是什么主子养什么鸟,你这傻鸟连你林二公子的刁钻脾性都学了个十足十。” 其实他并不甚明白自己为何恼火林温珏,若说是因搭轿之事,也算不得什么深仇大恨。只是每每骂上他几句,就从喉咙一路爽快到心窝里。 这时,青砚拖着两管鼻涕闯进来:“少爷!大事不好啦。” 柳情撂下碗,抬手赏了他一个脑瓜崩儿:“慌什么?便真是天塌下来,也有林二的厚脸皮子顶着呢。准砸不着你个矮冬瓜。” 青砚捂着脑门,委委屈屈地歪在绣墩上:“少爷还说我慌,您平日里与那郑书宴称兄道弟的,如今可好,这郑公子都杀人下狱了。 ” “他连只鸡崽子都不敢碰,如何敢杀人?” “我的爷!刑部衙门的告示白纸黑字写着呢,说是杀了他的顶头上司赵郎中。” “赵郎中?”柳情略一思忖,想起那赵郎中先前巴结林二公子不成,自春风度一事后,便再没个声响。心下暗道不好,忙往刑部牢房赶去。 他原想去大牢里探个究竟,刑部那帮守门的爷们刚把银子揣进袖袋,脸色立时变了天,连推带搡地往外轰人:“这位大人,您请回吧。” “哎!要赶人也得把银子还我啊。” 守门的一脸浩然正气:“什么银子?大人莫不是热昏头记岔了?” 他悻悻折返,半道上听闻赵郎中是在自家值房里遇刺,当即调转方向往值房摸去。 远远便瞧见数名差役杵在大门口。比起大牢的高墙,这值房的院墙简直是小菜一碟。 乡下孩子哪个不是爬树翻墙的好手?柳情更是其中行家。有回他练功懒怠,小舅举着竹扫帚满村追打,晒谷场的草垛都叫他当梅花桩踩了个遍。 柳情蹑足潜踪进了屋内,四下打量。 值房中器物齐整,哪有一丝打斗痕迹。若说是郑书宴这个书生所为,如何轻易制服住赵郎中?要是外人行凶,许是从西窗翻入。此处背靠小巷,最是隐蔽。 果见西窗棂上沾着几枚泥脚印,纹路清晰。他忙俯身细察,却听得门外靴声囊囊,由远及近而来。 柳情急欲寻个隐蔽处藏身,梁上忽而一阵窣响,未及抬头,一道紫影直坠而下。他不等思索,赶忙展臂去接。 “砰!” 怀中陡然一沉,是个紫衣青年。这人甫一沾身,便揪住他的衣袖,往后猛拧。两人齐齐跌进红木立柜后头。柳情刚要出声呼痛,几个衙役推门而入。 一双乌色筒靴在柜门前站定:“怪哉,方才明明听见有响动。” 另个声音打着飘接话 :“死、死过人的地方,阴气重得很。八成是你耳背……” 那衙役偏不信邪,将柜门拉开半掌宽的缝。 柳情惊得往后一挣,身后那人吐息骤乱,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迅速掩住他的嘴,另一条臂膀横勒在他胸前,臂骨正正咯着颗腴挺的樱珠。 柳情吃痛,拧身欲避,那人亦慌忙撤手。两相挣动间,反教樱珠深陷,没于一片薄红浅晕之中。 衙役的脚步声犹在近前逡巡,柳情只得咬唇忍下。那人也恐再行唐突,僵着身子不敢妄动。两具汗津津的躯壳紧黏着,如同被热蜡熔铸作一团,再难分离。 静了许久,有人不耐地出声:“你倒是快些查看,我可急着去吃酒呢。” “罢了罢了,走吧。” 脚步声渐渐远去,柳情那件薄蓝春衫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裹在尖翘处,随着喘息起伏不定。那只捂在他嘴上的大手倏地松开。 柳情脸上潮红稍褪,揉着后腰轻嘶一声,扭头借着窗缝渗进的微光一瞧,先是一怔,随即失笑:“陆寺丞?竟是你!” 目光往下一溜,唇角笑意更深:“您出门还带着匕首,硌得小弟好疼。” 陆酌之急急拢紧衣袍,将不容忽视的突兀处严严遮住,两颊泛起罕见的薄红:“你怎会在此处?” “小弟与陆兄心有灵犀。您为何在此,小弟便为何而来。只是不曾想,咱们陆寺丞竟会做起梁上君子的勾当。” “路过,好奇,便进来瞧瞧。” 柳老爹曾说过,凶徒作案后,多有重返故地之癖。柳情心头一紧,再瞧向陆酌之的眼神就带着狐疑神色。 陆酌之脸色微沉:“梅德、孙中尉、赵郎中数案并发,不容轻视。柳司直这般盯着本官,难道疑心到我头上来了?” “小弟岂敢妄加揣测。以陆兄的身份,若要取人性命,何须亲自动手?怕是递个眼色,自有人前赴后继呢。” 见陆酌之不语,柳情又续道,“赵郎中在朝中不过是个庸碌之辈。若论政敌,左不过参他几本,骂他几句,断不至于取他性命。唯有受其欺压的平头百姓,才会恨不能生啖其肉。” 陆酌之终于撩起眼皮瞧他:“说这许多,你是要为郑书宴开脱?” “小弟与书宴兄相识于微时,深知他绝非行凶之人。” 陆酌之语气更冷:“私情莫要掺和公务。况且,赵郎中苛待下属是出了名的。我听闻郑书宴常被同僚欺凌,在他手下当差,积怨已久。” “是,陆兄教诲得是,只是不知此案还有其他线索?” “本官不知,亦不在乎。”言罢,陆酌之转身便走。 柳情急步上前:“这可是一条人命啊。” 陆酌之脚步一顿,侧首半睨:“柳司直,今日擅闯之事,本官权当未见。我奉劝你一句,雏凤欲清于老凤,当先惜羽。” 柳情回到住处,暗自发愁,如今大理寺是指望不上了,单凭自己这微末官职,要追查真凶谈何容易。 除非……林二公子肯施以援手…… 思及此,柳情对镜自照,戚戚然长叹:“可怜本官这闭月羞花之貌,今日怕是要被某只色孔雀啄去几口了。罢了!大丈夫能屈能伸,古有豫让漆身吞炭报主仇,今有柳某忍辱负重施美男计。好在这林二生得不算污人眼目,不至于太委屈本官。” 既打定主意,他从箱笼里翻出两条厚实袴裤,将自己裹个严实,“让林二摸个小手、掐把脸蛋,占些浮皮潦草的便宜也就罢了。若要动真格,本官这清白身子,可没那么慷慨。” 书宴之事有了转机,他心下畅快,连带着林温珏强塞来的画眉鸟也子凭父贵,非常伶俐可人。 临走前还破天荒地吩咐青砚,给这小祖宗添些精细粟米,再掺些薏仁。 青砚早嫌这画眉整日叽喳,暗地里不知盘算过多少回要炖了它。当下从袖中摸出把明晃晃的菜刀,麻利应道:“好嘞,再撒上把枸杞红枣,这画眉鸟羹,小火慢炖最是滋补,保准鲜掉眉毛。” “糊涂东西,”柳情笑骂,“我看该补的是你那猪油蒙了心的蠢脑子。” 青砚跳开讨饶:“少爷息怒。我这就去给咱们鸟大爷磕头请罪,早晚三炷香供着,初一十五再添个果盘。” 柳情提着画眉笼子,只身往林府行去。 林府楼宇高耸,朱漆大门上钉着一对青铜兽首门环。两溜青衣小厮在底下排开。 他方欲举步登阶,一个穿绸裹缎的门房横着膀子拦住。 门房见他神仙品貌,却是一身半旧蓝衫,腰间连块像样的玉佩也无,当即鼻孔朝天:“哪儿来的穷酸,也敢来踩我们林府的门槛?” 柳情见惯这场面,拱手报了官职姓名。 门房一听“柳”字,立时想起林太爷为着御花园之事,向来不待见这号人物,愈发拿腔作调:“原来是柳大人。不巧得很,我们林老太爷早有吩咐,见着你这等人物,一律当是叫花子打发。”说着伸手要夺他手中的鸟笼,“这画眉鸟倒是养得肥美,正好炖了给看门狗加个菜 。” 柳情忙将笼子护在怀中,堆笑道:“在下有要紧事求见二公子。还望小哥行个方便。” 门房一摆手打断他:“行吧,行吧。你且等着。”转身入内,一拐弯蹲在墙根下,与几个小厮掷起骰子来。 日头西斜,柳情腿脚渐麻,画眉鸟大爷也歪着脑袋装死。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分,那厮才剔着牙晃将出来,扬着下巴:“我们二爷说了,今日没空见什么柳树杨树的,让你改日,啊不,还是等下辈子再来罢。” 柳情气得全身发抖,拎着鸟笼往回走。往日里他只要稍给个笑脸,林二就屁颠屁颠地凑上来,恨不得把心肝都剜出来捧给他瞧。如今被人兜头浇了桶泔水,连心窝子都凉透了。 第21章 早知如此,当初合该多搭几回林大公子的轿子,那轿厢暖香融骨,软垫子托着腰臀,最是舒坦不过。横竖气死那醋坛子才痛快! 哪像林二,整日就知道骑着匹西域疯马招摇过市,那畜生跑起来,能把人的肠子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哪个祖坟冒青烟的遭瘟货,爱受这等活罪? 真当爷的屁股是铁打的磨盘。 行至一半,他蹲在路边水洼前,犹不死心地借着那汪浑水照了照。 眉是眉,眼是眼,脸还是那张俊俏脸蛋。就是再瞧上个十年八载,也该是百看不厌的。怎的就被林二看腻味了? 第23章 情探春风拯玉碎 郑书宴坐在阴湿的牢房里,浑身伤口火辣辣地疼。那帮衙役的棍棒真狠,硬是逼着他画了押。 这世道,真是不公得很! 想那赵郎中三番五次刁难他改文书,昨夜揣着最终稿送去,推门却见人歪在榻上断了气。还有个小倌哆嗦着指认自己是凶手。 有个衙役一路嬉笑走来,扒住栅栏:“诶,郑大人这官儿还没当热乎呢,咋来咱们这破地方安家啦?” 另个满脸横肉的挨近身子,舔着厚唇:“前些日子关在这儿的柳大人才叫真绝色!那身段,那眉眼,简直是便宜咱们的眼珠子了。可惜了,还没等老子闻着点儿荤腥,就叫林家那位混世魔王给瞧上,弄出去金屋藏娇喽。” 那些个胥吏衙役,在现任老爷跟前,哪个不是装得跟孙子似的?低头哈腰,恨不得趴地上舔靴子。可等老爷一丢官印,他们立马翻脸不认人,摆出祖宗的架势来,这才叫天理昭彰,报应循环哩! 至于这位郑大人往日有没有得罪过他们,还重要么? 郑书宴猛地扑到栅栏,目眦欲裂,恨不得撕了那人的嘴:“闭上你的狗嘴。” 又一棍子抽中腿弯,郑书宴闷哼着倒地,听见头顶传来讥笑:“咋的?你也惦记柳大人?撒泡尿照照你这副丧家大的德行!癞蛤蟆还想啃天鹅肉?我呸!” 剧痛钻心,肚里的妒火更灼人。 柳情是他的! 只能是他的! 这帮杂碎也配提…… 等他出去.……等出去定要把这勾人的祸害,藏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纵使要堕十八层地狱,他也得拖着柳情一起。 他蜷在地上,身子不住地抽动,眼前一阵黑过一阵,就要彻底陷进黑暗时,嘴唇猛地一凉。 有人捏住他的下巴,撬开他的嘴,咕咚咕咚灌进了几口清水。 那水,真像是干得裂开的地皮上,忽然落了一小片雪。紧接着,一股说不出的清润气息,就从那一点接触的地方,缓缓漫开,淌过他火烧火燎的喉咙。 郑书宴拼着力气,掀开眼皮。模糊的影子里,渐渐映出一张脸,是狱卒头子,张疤子。 他扯动嘴角,露出个血糊糊的笑:“白费力气,我没救了。” 张疤子盯着他的眼睛,断然道: “未必。” * 一茎青枝斜出灰墙,柳情斜身一挡,弯着眼笑问:“酌之兄,今儿王评事那两司复审流程的条陈,您怎的就批了驳文?” 陆酌之脚下生风,掠过他肩侧:“蠢货献策,理当如此。” 柳情急追上前:“我的那份呢?” “你俩半斤八两,蠢得能平分秋色。” 眼瞧陆阎罗又要抬脚走人,柳情泥鳅似的一滑身,硬是抢前半步,肩膀抵着门框挤进值房。陆酌之向来对他没个好脸色,可为了翻看郑书宴案的卷宗,他今日算是把脸皮子豁出去了。 凑到案前,又是替陆酌之归置文书,又是斟茶倒水,末了,从袖笼里摸出条青枝,斜斜插在白釉瓶里。殷勤得如同做了人家屋里头的娘子一般。 陆酌之也不言语,只用寒浸浸的余光斜睨着人,任由他像只花蝴蝶似的在值房里扑棱。 眼瞅着柳情转身要碰那摞粗苯杂物,他忽然开口:“都说柳司直仿得一手好字?刑部这些文书,劳你誊个副本。要原模原样。” 柳情大喜,拖过张凳子在对面坐下,提笔勾画。如他所料,那堆文书底下,压着郑书宴的亲笔供词。 他佯装蘸墨,眼皮微撩,已将关键几行“春风楼”、“值房行乐”等字眼囫囵吞入眼底,心头暗笑:陆阎王啊陆阎王,防我查郑案跟防贼似的,今日终究让我捡了个天大的漏子。 得意间,头顶一道阴影压下。 “柳司直笑得欢畅,莫不是瞧见自己上月的绩效考评了?倒数第四。真是出息。” 柳情后颈一凉,赶紧埋首誊录。 陆酌之那条臂膀横斜过来,越过他的后脊,五指按定宣纸:“誊仔细些,要是错上半笔一画,下月就去衙门口支摊子,同卖假字画的老王搭伙罢。” 柳情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胳膊,牙根发痒,恨不能扑上去啃出两排血窟窿,好发泄心头那股窝囊气。 到底没胆下嘴,喉头咕咚一咽,后脊梁冷汗涔涔。 陆酌之浑然未觉,缎袖卷至肘部,劲瘦线条自腕骨直贯肘弯。薄皮下的淡青血管隐隐搏动,牵起一段匀亭有致的肌理。 较之小舅久经锤炼的纤薄肌骨,固然稍逊力道,然置于金陵城敷粉傅朱的公子哥列里,已是难得的挺拔劲秀。 柳情忽动一念,心道:这截臂膀若是生在旁人身上,或许还能借着比试腕力的名头,堂而皇之摸上一把。纵不能贴皮挨肉地恣意抚玩,便只近瞧着,也算不负造物所钟了。 陆酌之振袖收臂,恰好截断柳情黏腻如蜜的视线。他唇角一扯:“柳司直,若有异议,但说无妨。” 俄而,眼皮不抬地补了句:“不过,纵是你有千般道理,本官也权当耳边风,概不采纳。” * 春风楼后巷柴房 一个瘦伶仃的小倌蜷在霉湿草堆中,裹着件辨不出原色的破衫子。一张小脸原是极清秀的,如今被泪水泡得肿胀发亮,成了个烂桃子,软塌塌地往外渗着凄惶。 门轴吱嘎一响,玉欢吓得团身往墙角钻,料想不是龟公拎着浸过盐水的藤条来抽,就是要被醉醺醺的恩客当个泄火的玩意糟践。他哆嗦着扯开那勉强遮羞的破布片儿,把自己脱得精赤条条,露出满身青紫。 “爷、爷您别嫌弃……”他伏在地上,臀尖颤巍巍地撅着,“我这就伺候……” 却听来人轻叹一声:“你别怕,我不是来做那种事情的。” 他掀开眼皮,怯生生地望去。面前立着个蓝衫公子,也正蹙着眉尖瞧他。 那公子秀骨清像、弱不胜衣,眼含一泓柳水,最是清明透亮。 玉欢一时看得呆了,暗忖道:莫不是那庙里的观音大士,见我受苦,特化了男身来度我? 如此想着,连身上痛楚都忘却,只管痴痴盯着那人瞧。忽觉自惭形秽,他把脸往草堆里埋,又扯过破衫遮掩,唯恐污了菩萨眼睛。 蓝衫公子解下外袍,将他裹住。玉欢先是瑟缩,待嗅得衣上清冽气息,又觉着暖意渐生,方才稍稍止了颤抖。 龟公因玉欢头遭接客便撞上赵郎中命案,连个铜板都没捞着,正自恼火。此刻见这光景,一把扯下嘴里叼着的铜烟杆,梆梆敲着门框:“这位爷,既不是来睡这贱蹄子的,杵在这儿作甚?要睡便爽利些脱裤子办事,不睡就趁早腾地方。后头还排着三五个等着尝鲜的爷们呢!” 蓝衫公子眉峰一拧,沉声道:“在下大理寺司直柳情。这孩子,我要带走。” 龟公绿豆小眼滴溜一转,目光将人剐了个通透。大理寺司直?听着唬人,可瞧这身装束,估摸着就是个清水衙门的穷官。他在这脂粉窟窿里打滚半辈子,公侯伯爷的裤腰带都摸过几条,这等七品小官算个球? 铜烟杆往腰带里一插,他油滑笑道:“哎哟喂!敢情是柳青天驾到。小的这双狗眼该挖!该挖!不过嘛——” 话锋一转,铜烟杆又叼回了嘴角,得意洋洋地朝外头翘着:“咱们这行有行规,就算是天王老子来这儿睡小哥,也得砸下真金白银不是?柳大人您清如水、明如镜,总不好让咱们这些苦哈哈的买卖人赔得连裤衩都当掉,光着腚喝西北风吧?” “直说要多少银子。” “您要是真疼他,五十两银子,连人带契双手奉上。” 柳情瞧着那小倌,面皮尚稚,这般年纪,合该在爹娘跟前撒娇讨巧的,却沦落在此,叫人作践得浑身没块好皮肉。若换作是自家青砚,他都要肝肠寸断了。 虽说囊中羞涩,可回去翻箱倒柜,倒腾典当,总能凑出个数来。他从袖中摸出几钱碎银,拍在龟公掌心里:“这点茶钱先收着。把人给我囫囵留着。我去去就回,若再添一道新伤,我带人把你这场子掀个底朝天。” 柳情前脚刚走,龟公就拿烟杆头往小倌那头敲去,噗地吐出个浑圆烟圈:“小贱蹄子,莫被他几句甜话哄丢了魂。你当他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我呸!爷们搞爷们,不就是图个后面快活?今儿能为你撒银子,明儿就能把你当破鞋踹。老子这是在教你个乖,若不把他兜里银子榨出油来,来日你连哭都找不着坟头。” 第22章 玉欢真信进骨子里。左等右盼不见柳情踪影,暗叫道:莫非嫌我价高身子脏,转头寻别的鲜嫩雏儿去了? 愈想愈怕,他抖着腿儿偷溜出房门,昏头涨脑地乱窜,不提防脚下一绊,跌进了一处灯火通明的所在。 是后院新设的雅阁。屋子正中摆着一张花梨木大圆桌,边上水晶缸用冰块湃着各色时鲜果子,更有十来样佳酿,沿着粉壁一溜排开。 一碟酥酪樱桃正摆在案边,那樱桃浸在乳酪里,上头淋着蜜糖汁子,好似美人唇上一点胭脂,勾得玉欢肚里馋虫翻江倒海。他四下一望,伸出污糟爪子便要去捞—— 一声暴喝当啷啷炸在耳边:“哪来的小野种!脏手也敢碰贵人的席面?拖出去打死。” 三四个粗使仆人,挽着袖子,露出膀子,围拢住他。 这一吓,玉欢三魂渺渺、七魄悠悠,只道今日便要烂命归西。 第24章 玉陷风波宰相解 就在这当口,一道身影挡在玉欢面前。 “贵人恕罪,原是家弟不知事,冲撞了贵客,我这就带他回去管教。” 柳情奔得急,此刻吭哧带喘,一把乌油头发散下几缕,湿津津地黏在粉腮畔。颈间那枚俏生生的喉结,也一喘一耸地上下滑动。 席间探来一只肥白手指,箍着翡翠扳指,要往他下巴撩:“啧啧,真真是块羊脂玉雕的肉。春风楼的老龟公好不懂事,这等好货色居然藏着掖着。” 柳情身子一偏:“贵人错爱了,在下并非风月场中人。” 那戴扳指的登时吊起眉毛,叫道:“你倒会装乔作致。既不是堂子里的哥儿,巴巴地往爷跟前凑什么趣儿?” 柳情不知他底细,信口胡诌道:“好友酌之说这儿的桃花酿是金陵一绝,特托小弟捎两坛回去。方才酒保指错了路,这才唐突了贵人。” “你是陆长条的相好?好个陆酌之!平日里见了我们几个同窗,就两眼翻白。没想到啊没想到,背地里是个爱钻后门、走旱道的。” 柳情原想抬出陆酌之的名头压人,没成想弄巧成拙,只好道:“酌之兄最是端方,岂是那等人物?大人既与他同窗,合该知晓他的秉性。” 谁知这戴扳指的正是当年因妒生恨,带头编排陆酌之是驴马转世的主儿。那人囔道:“你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咱们这般人物玩相公,那叫风流雅事。穷酸汉子搞屁股,才是伤风败俗。” “贵人这般编排我与陆公子,原也不打紧。只是陆太傅向来看重名节清誉,岂容他人随意诋毁。纵是陆公子脸皮薄,不肯跟老爷子告状,可金陵城里,多的是人上赶着给太傅递话呢。” 那人却不上套:“好张利嘴!既如此,把你家陆相公亲自叫过来,我好生给你俩道歉。” 柳情语塞,他哪里支使得动那位陆大爷? 正窘迫间,屏风后叮的一声轻响,是柄折扇敲在了掌心。一把轻柔嗓子漫了出来:“不过是个走错门的,你何苦为难他们?” 不是陆酌之。 声音耳熟非常,柳情一时想不起这人是谁。 戴扳指的先滚下锦墩,手脚皆软:“下官该死!不知宰相大人在此吃酒,坏了您的雅兴。” 一柄扇骨自屏风缝里探出,闲闲摆了摆,声气柔柔和和:“既知错了,便下去罢。莫要再学街坊野狗,闻着点腥臊就涎水横流,平白惹人笑话。” 那戴扳指的连声道句“下官受教”,两腿打着摆子,跌回原位。 柳情心头一喜,草草冲屏风那头作个揖,顺势将玉欢卷进怀里,半抱半拖地往外退去。 * 早年间在渝州,柳老爹白日里替官府验尸,夜里往乱葬岗跑,用油纸包了热馍馍,把没爹没娘的野崽子,一个个哄回家来。 那时节柳情才猫崽子大,成日撅着个腚蛋子,蹲在灶膛前忙活。左手捏着帕子给这个擤鼻涕,右手往那个嘴里喂米汤。 到现在啊,老的捡小的养,小的捡更小的疼。跟秋后收白菜似的,见着蔫巴巴的菜帮子,便往筐里搂,一茬接一茬,没个了时。 独独苦了青砚这小猢狲。 他鼓着腮帮子,偷偷朝浴桶里那新来的兔儿爷飞眼刀。 劈柴、烧水、熬药……一桩桩一件件,哪样不得劳动他青砚大爷的金贵手? 这些药材汤水,还都是从少爷兜里掏的私房钱。花他家少爷的钱,那不就是在花他将来的媳妇本吗? 想到王小妹笑起来时,腮边两汪甜津津的酒窝,青砚鼻头一酸,眼眶子热辣辣的。再这么下去,攒钱娶王家小妹的日子,岂不是要拖到猴年马月? 突然,他的耳朵被柳情揪住,生生拧了半圈:“还不快添些热水来。愣着等雷劈呢?” “当啷”一声,木瓢敲在桶沿上,青砚跳开两步:“添添添!赶明儿把小的也添进灶膛里当柴火烧了,看谁还给您老端茶倒水、捶腰捏腿。” 柳情摇头一笑,弯腰拾起木瓢。另只手捏着块茉莉香胰子,在掌心搓出团团白沫子,再往玉欢背上敷去。 玉欢从浴桶里钻出脑袋来,甩着湿蓬蓬的毛发:“今儿遇着的那位大人,心肠真好。” “林宰相待人,向来都是和和气气的。” 茉莉胰子咕咚一声,沉入桶底。柳情长叹口气,眉心也拧成了个疙瘩。 金陵城里秦楼楚馆何止千百,他林大人何处消遣不得,为何偏就选了这春风楼?选便选了,又怎的偏教自己撞个正着? 说是吃酒?谁信。 纵是席间清清白白,可那等销金窝里,美人挨挨擦擦的,温香软玉往怀里坐,便是泥塑的菩萨,也要酥了半边身子去…… 柳宿明啊柳宿明,你怎么管起贵人裤腰带的松紧来!你又不是御史台的酸丁,难道连人家榻上的动静都要参上一本? 我怎么就管不得?他既是朝廷命官,风纪操守自然该受天下人监察。我要教他从此案牍劳形,清心寡欲,再没寻欢作乐的闲工夫才好。 柳情灌完一壶老陈醋,总算想起正事。他扯过块松花巾子,一面给少年擦干身子,一面放缓声音:“今日赎你,原是我存了私心。有桩事要问你,那日工部赵郎中……” 第25章 狭巷惊风缚官身 玉欢是被刑部拿铁链子逼着作的伪证。 那日他压根没瞧见郑书宴杀人,然刑部老爷们急着结案领赏,硬把这杀头的罪往郑书宴头上栽。 柳情让他重写了供词,又揪住刑部越了三级定案的把柄,密密攒了几卷状纸。 而周寺卿早想寻刑部晦气,说不定能借此替郑书宴洗清冤屈。 他不敢耽搁,抄条暗巷直扑大理寺。耳畔风声呜咽,凉意渗骨。 猛回头,空巷寂寂,半个人影也无。 “疑神疑鬼……”他刚松口气,突觉腰身一紧,两条臂膀自后头勒来。 “哎哟喂!这青天白日的,哪路采花贼这般饥渴。要偷香窃玉也得等月黑风高,是不是?” 柳情抬肘就捅,那人身法极快,轻轻一偏,躲开了去。加之他往日跟着小舅习武时惯爱偷懒耍滑,一套花拳绣腿未及比划完,就叫人反剪了双臂,压在墙面。 黢黑巷口漏进一束惨白的天光,正照亮来人半边下巴。 “ 你……?!” 柳情刚吐出个字,后颈剧痛,两眼一黑,栽进了麻袋。 山间破庙,泥胎神像坍裂半颓。刀疤汉子跨坐神台上,扯过个破蒲团,垫在臀底。这位刑部狱卒头子显然怕人认出,黑面巾捂得严实,就露双阴恻恻的眼睛在外头。 忽然,他身侧那团灰扑扑的麻袋拱动起来。袋口麻绳一松,挣出一小段胳膊,又缩回黑影里。 张疤子拿靴尖踢麻袋:“柳、宿、明?” 麻袋里闷哼一声,柳情蜷着身子骂道:“哪座坟头爬出来的老鬼,搁我耳边号丧?” 那人粗声道:“老子不想为难你。你上蹿下跳这些时日,不就是为了捞你那姓郑的相好?” “哈!今日倒是奇了,见个人都要给我塞个相好。我原当你是采花贼,是绑匪,结果既不劫财也不劫色,是来给我保媒拉纤的。” “少他爹的蹬鼻子上脸。老子不管你和那姓郑的是露水姻缘,还是生死鸳鸯。人我已经弄出来了,你别给老子整幺蛾子。” 麻袋炸开,柳情顶着一脑袋草屑钻出来:“什么?你去劫了大牢?”见对方鼻孔朝天哼了一声,他气得跳脚,“你个棒槌!这一劫非但坐实他的罪名,更要害他成了朝廷海捕的逃犯。” “呵!刑部铁了心要办成冤案,老子不劫狱,难道等着给他收尸?能捞他一条狗命,这厮就该给老子磕个响头,早晚三炷香供着。” “哎哟,可真是大恩大德啊。那他蹲大牢是拜谁所赐?杀人凶手还要苦主谢恩?” “老子这是替天行道。谁成想会牵连到他!” “道没见着,替天收人命倒是熟门熟路。梅御史的侄儿、孙中尉,也都是你顺带收的?哦——难怪当初梅家案发,我蹲大牢时,你上赶着送吃送喝,敢情是怕我饿死了,没人给你当替死鬼啊。” 第23章 那汉子捂着黑面巾,连连后退:“你你……已经认出我的声音了?” “本官眼明心亮,耳朵灵光,脑袋更没叫驴踢过,”柳情把脖子往前一伸,“怎么着?狱卒大人现下是要灭口,还是再把我塞回麻袋?” 张疤子气急去摸靴筒,正欲掏匕首吓唬人,却扑了个空。 冰凉的匕首先贴上了他自己的脖颈。柳情另一只手正握着刀柄,刃口朝内:“啧,你们这些吃官粮的,连吃饭的家伙都看不住,还好意思出来学人绑票?” 张疤子歪头龇牙,语气里带着古怪的赞赏:“果然外甥像舅,一般的滑不留手。” “此话从何而来?” “我答应过那人,要将这些事烂在肚肠里。” “可你的命悬在我的刀尖上。所有事情,必须给我交代清楚。” 张疤子苦笑:“老子原本在城南武馆教拳脚,孙中尉那龟孙说赏识老子身手,要提拔我去刑部大牢当差。老子还当祖坟冒青烟,结果这畜生伙同梅德,趁我当值把我媳妇闺女…… “还有个小子在工部扛木头,姓赵的狗官贪了木料钱,木架子塌下来,我那孩儿被砸得只剩一滩血泥。 “衙门?状纸递上去就石沉大海!他们官官相护,老子告状无门,索性自己抡刀。宰一个保本,剁两个赚一个。” 柳情将匕首收回鞘中,扶他坐定,沉声道:“官字两张口,上吃民脂,下饮冤血。你这番遭遇,报官确实难有公道。那些人,也死有余辜。换作是我,手段未必比你干净。然此事与我小舅有何干系?还请明言。” “自梅德死后,总有个俊朗后生暗中跟着老子。他原以为我杀梅德是要栽赃于你。后来老子将话与他说开,他帮我料理了孙中尉。老子问他图什么,你猜他怎么说?” “他…….说什么?” “他说,若将来柳情遇难,你须拉他一把。” 柳情心头一热,两眼湿润。原来他竟是不恨自己,只是不肯相见罢了。 “他这些年可还安好?如今人在何处?” “自孙府那夜一别,再未得见。” 狱卒头子才将话说完,却见柳情已泪如雨下。他立时眉头一拧,厉声喝道:“嚎什么丧?老子家破人亡时,流的血都比你这一缸子眼泪多。” 柳情被他一吼,喉间哽咽更甚,强自压下泪意,哑声道:“不过想起些旧事,一时情难自禁。眼下且容我想想,该如何给书宴兄善后。” 张疤子脸色稍缓,数支冷箭挟着尖啸破空射来。 “当心!”柳情猛地将他往身侧一拽,两人滚向墙角。 “刑部的狗鼻子真灵,这么快就闻着味寻到这里了。” “可有后路?” “后路?这回可真是黄泥巴掉裤裆,不是死也是死喽,”张疤子骂骂咧咧地爬起来,突然身子一歪,“嘶— —” 柳情撕下衣摆正要上前,却被他一把搡开:“省省衣料吧。这血窟窿,堵不住了。” 眼看箭矢愈密,柳情捏紧腰牌,冲至门口,高举起令牌:“诸位且住!本官乃大理寺司直柳情。纵有滔天大事,也当先停了弓弩,依律问话。” 墙外传来冷硬回应:“侍郎有令:凡阻挠公务者,格杀勿论。” 又一声弓弦震响。柳情霍然扭头,正看见那支箭穿透张疤子胸脯,将人钉在墙上。他飞扑过去,把那具身躯捞在怀里,满手的血又烫又黏:“谁准你们动私刑?!便是死罪,也该明正典刑。你们这是滥杀无辜。” 暗处传来一声嗤笑,为首的劲装男子自阴影中踱出,将手中弓箭丢给下属,冷冷开口:“这位大人如此袒护逆犯,莫非是同党?” 柳情齿关紧咬,怒视来人。想他随仵作老爹多年,什么开膛破肚的场面不曾见过?到底皆是冰冷僵尸。可今日眼睁睁瞧着个热乎生息的人,生生在跟前断了气。他一时肝肠滚热,呕出一股血污。 第26章 欲拒还迎拭面情 御花园凉亭里浓荫匝地,老树枝柯交叠,筛下满地的日影。 两侧打扇的宫女不紧不慢地摇着团扇,送来习习凉风。 金元宝伏在案面,被李嗣宁捏着耳尖揉来搓去,喉咙里咕噜咕噜响,舒服得直蹬腿。 白郡公端坐对面石凳,眉目间凝着一派温煦之气。 陆酌之立在阶下,半身落在光里,半身隐在暗中。他率先开口:“臣连递数道折子求见,陛下为何避而不闻?” 李嗣宁拎着金元宝的后颈皮,往地上一墩:“满朝文武都知道朕近日厌烦吵嚷。陆寺丞倒好,顶着风头来讨嫌。莫非是觉得,朕见了你摇尾谏言,就该赏根肉骨头叼着不成?” 白郡公正欲开口调和,陆酌之冷声打断:“臣今日斗胆叩问两事。其一,近来爵赏颠倒,无功之辈平步青云。如此混滥天恩,所为何故?” 白郡公听罢,暗忖道:圣上此番用人,既非取陆氏门生,亦未用林党羽翼,而是将他那个侄子白礼破格擢用,命往豫州治水。陆酌之今日所言,想必是为此事而来。然他涵养功夫极好,纵是心中不豫,面上依旧春风和暖。 只听李嗣宁道:“陆卿何不爽利些?直说朕抬举了哪个腌臜货色,碍了你的眼便是。” “大理寺司直柳宿明。” 此言一出,但见白郡公眉间川字顿舒,李嗣宁额上反拧出深痕:“朕觉得他伶俐可人,堪当大用。” “然而柳宿明入仕不过数月,未立寸功,却从主簿骤迁司直。如此擢升,一则有违朝廷礼制,二则恐招同僚非议,便是柳宿明自己,怕也受之有愧。” “陆卿所言,倒有几分道理。不过朕既说他当得起,他便当得起。” 陆酌之知道火候已到,当即躬身道:“臣不敢质疑圣断。陛下既信重柳宿明,想必此人确有经世之才。刑部现有一案,不如交由臣与柳宿明共审,也好教天下人瞧瞧,陛下识人之明。” * 柳情自打亲眼见张疤子死在跟前,就恹恹地歪在榻上。更听闻郑书宴虽已寻回,但判了流刑,不日要发配边关。 这雪上加霜的噩耗,直教他病势愈沉,整日昏昏沉沉地说胡话,时而喊“书宴兄”,时而又叫“别放箭”,把个青砚吓得只会哭。 这日玉欢刚掀了帘子要出去请大夫,迎面撞上个水灵灵的小丫头,水绿衫子,大红绢花。 蹲在他后头的青砚正哭得抽抽搭搭,一见来人是王家小妹,顿时噎住了。 王家丫头打听得林宰相明儿要在秦淮河上摆宴,特来递消息:“这可是个机会。若能混进去见到林大人,说不定还能为郑公子讨个公道。” 青砚只顾呆呆望着那张日思夜想的鹅蛋脸,连郑公子的事都忘了着急,直到听见里屋“扑通”一声。 三人急忙破屋而入。只见柳情连人带被地从榻滚下,栽倒在脚踏上,精神抖擞地拍掌大笑:“呦呵!这病好得正是时候。” 主意既定,柳情哪还躺得住。他奔向箱笼,一通翻拣,寻出身体面行头,又将几卷关乎人命的状纸贴身藏了严实。 一番折腾牵动病气,少不得要他扶住箱角,连声闷咳个半天。 青砚心知劝不住,只好把满腹忧虑混着王家小妹送来的芙蓉糕,一并囫囵咽下肚去。 捱至次日黄昏,日傍柳梢,画船楼台都笼进一片青灰纱帐里。 这片好地界,早被林府一家包揽。寻常闲杂人等,哪个敢探头探脑? 阶下,柳情独对着一派衣香鬓影,满耳笙歌笑语,脚下如同坠着千斤石锁。想林宰相此时必在锦帷深处,受众人趋奉,自己若贸然闯席,未免唐突;然若就此折返,又觉心有不甘。 正自煎熬,马蹄声踏破暮色,嘚嘚响近。 一匹通体墨黑的高头大马在他跟前勒住。马上那人紫衣冷肃,也不言语,马鞭往鞍桥上一挂,右掌劈开雾气,径直朝他伸来。 柳情抬眼,见是陆酌之,心头一跳,颤声道:“酌之兄这是……?” 陆酌之身形微俯,目光越过他投向河面灯火,只吐出二字:“上马。” 柳情也不迟疑,递过手去,借力腾身,跨坐上了骏马。 长街空寂,四蹄腾云的乌骓马驮着二人急奔而过。 此马叫做墨风,是陆酌之千金难买的心头好。平日里吃的是精细草料,有专人寸步不离地伺候着。方两岁年纪,已是神骏非凡,去追迟缓的流放车驾,实是不费吹灰之力。 柳情坐于鞍后,既不敢揽其腰身,又恐坠下鞍鞯,只得紧偎着前人,见其肩峰如峦,背脊若山,紧贴处渐有暖意透衣而来,将他胸膈间烘得阵阵发烫。 夜色也映得陆酌之的侧脸越发清晰,眉眼鼻梁都是刀裁斧凿的利落冷硬。 柳情暗赞此君真个英俊,可惜终日木着一张脸,好似冰雕的神像,没半点热气,怨不得人情场上不甚得意。 忽然,马头急转,将押解流犯的囚车横在路中央。柳情被这骤然之势猛然一带,身子歪斜过去,几欲滑落鞍桥。 第24章 陆酌之反手回探,扣住他腰间革带凌空一托,将他稳稳带落马背。 待柳情惊魂稍定,只觉腰间尚烙着那悍臂托举的刚劲力道,温热犹存,脚掌却已踏在坚实地面。 他这厢不知所措,陆酌之那边大步上前,将一面金漆令牌高举过额,朗声喝道:“圣谕在此,郑案着即移交大理寺重审。” 这一声好比石破天惊,众差役不敢怠慢,齐声应道:“得令!”当即动手拆卸起木栅来。 柳情闻声,心神剧震,急扑至囚车旁,奋力搀抱出浑身是伤的郑书宴。 郑书宴见是他,恍如隔世,喜极之下生出无穷气力,将人回拥入怀,仿佛要把失而复得的珍宝揉进骨血里,再不肯松开分毫。 陆酌之目光微侧,掠过这二人相拥之景,终是默然转头,只作不见。 柳情与陆酌之连日伏案,一一对勘洗冤的文书与玉欢的证词,更兼字字推敲,将郑书宴的罪名驳了个干净。 然郑书宴不比柳情皮实,甫一出狱就卧榻养伤,身边更无半个得力下人服侍。柳情才从衙门脱身,连官服都未及换,便又匆匆赶去瞧他。 一连数天,皆是如此。 这日,陆酌之替玉欢打听到他老家住处,又给了些盘缠,送他回去寻亲。诸事安排妥当,便打马回了柳府。 他靠在马槽旁,掌中托着一把乌沉沉的草料。墨风伸了长颈来嚼,然主人只顾偏头睨着廊下那抹身影,草料也歪到了一边。 乌骓马眼瞅着到嘴的吃食飞了,急得直尥蹶子,它这几日本就没好好进过料,再遇上这么个心不在焉的喂马祖宗,都要饿得啃槽帮子。 柳情正端着铜盆从屋里出来,把水泼进院中花根底。那水想必是他刚才与郑书宴一同盥洗时用过的。 陆酌之心下有些不受用。这二人将要紧案卷撇在尘埃里,只管叙旧缠绵。如此儿女情长,岂不误事? 他鼻子里哼了一声,脸带傲色:“柳司直好生殷勤,伺候郑公子洗脸的活计,也肯亲力亲为。” 柳情也不着恼,只将那沾湿的葱白指尖往汗巾上一揩,菱唇抿出笑意。 “我瞧酌之兄这张脸乌眉灶眼的,不如也替你打盆水来,好生刮洗刮洗?” 陆酌之眼尾一挑,喉间滚出句低咒。乌骓马逮住空当,长舌一卷,把他掌中草料扫了个精光。 谁知柳情竟真个转身,又去厨下舀了盆清水来。 陆酌之吃了一惊,心想:他真要亲自给自己擦脸?这般亲近,成何体统?叫人瞧见了岂不徒惹闲话! 眼见柳情越走越近,盆中清水映着天光云影,一晃一晃的,泼进人心里去。 陆酌之生出个荒唐念头来:若他执意要碰,我便由他去。横竖这满脸尘灰,确实污糟得紧,能借他的手指拂去,便是片刻的触碰,似乎也不坏。 于是,他拧紧眉头,脚底在砂石上蹭出不耐烦的响动,作出极不情愿的模样,正待半推半就地侧过脸去。 却见柳情往石墩上一搁铜盆,挽起袖子,自己掬了一捧水拍在脸上。又拧干帕子,三两下抹净脖颈,畅快地长吁一口气。而后头也不回,抬脚往院门走。 日头白晃晃地照着,石墩上只余一道湿痕,被风一舔,慢吞吞地瘦了下去。 陆酌之盯着那一点迅速消失的水迹,心中躁郁,又狠狠心想:他不理我才好。两个男人之间,原本就不该如此黏黏糊糊,牵扯不清。 且说柳情离了院门,鼻尖追着香风,脚不沾地地飘到了巷口。 门口早密密匝匝围了数圈人,炸货店的掌柜正持两尺长的竹筷,从滚油里捞起个新炸的糖糕。那糕金黄酥脆,外皮层层起酥,油珠沿着糕身,正滴沥沥地往下滚。 “我来付!” “掌柜的收我的钱!” 人群里响起阵阵争抢声,十几只握着铜钱的手齐齐伸到案前。 柳情方从袖中摸出两枚铜钱要递,不妨悄然探入一人影。此人通身玄色,端然立在身前,将那油汪汪的糖糕挡了个严实。 他气得跳脚探头,眉梢一吊,嗔道:“这位爷,买吃食也得讲个先来后到吧?小心插队烂舌头,吃糖糕噎嗓子眼。” 那人不肯挪身,抱拳作礼:“公子息怒,我们主子请您一叙。” 柳情眼睁睁瞧着最后一块糖糕被人买走,痛心疾首:“你们主子是哪位贵人?总该先报个名号。” “主子吩咐,不得透露。” ^ 柳情袖着手,歪头打量他:“那你叫甚名谁?这个总说得吧?” 那人挺起胸膛:“暗、卫。” 柳情嘴角一抽:“……这位兄台,我问的是姓名。” 那人一脸正气:“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卑职姓暗,名卫,登册录籍时就叫这个名。” 柳情喉间嗬嗬两声,扶着墙直抖肩,喘匀了气才道:“罢了罢了,不必说了。我晓得是哪个冤家派你这个呆瓜来的。带路便是。” 第27章 家书一封乱心曲 林府轩峻壮丽,黑衣暗卫引着柳情绕过巍峨假山,避开曲折游廊。这一路行来,穿花度柳,耳边水声潺潺,才近听荷小轩,就见林温珏早已候在临池的曲栏边。 他穿一身粉缎罗袍,叉着腿立在风口,任由袍摆叫风吹得鼓囊囊的,约显出一坨浑圆轮廓。 柳情哎呦一声,抬手遮住身旁暗卫的双眼,口中连道:“罪过罪过!小兄弟快别看了,仔细长针眼。” 自个儿却从指头缝里支棱起眼,将那膨胀的形影偷瞧了三两遍,暗嗤道:这厮最爱显摆,穿得如此金玉其外,也不怕风把他那绣花灯笼吹破了。 而这绣花灯笼正一摇一摆地朝他甩来。 柳情后退几步,林温珏就逼近几步,直至将人困在廊柱与自己怀抱之间,再无处可退。 柳情眉头才蹙起,就见这位林二公子蹲下身来,脑袋一歪,抵在他胸前,手指揪住他衣领,委委屈屈地晃动:“这些时日,你为何不来寻我?” “不是林二公子闭门谢客,说没空见我这株歪脖子柳树么?” “那日不过为着大哥的事同你拌了几句嘴,我哪里舍得真不见你?” 柳情恍然,原来上回登门,是被门房拦了消息,随口揶揄道:“怪道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原是林二公子终于得空,竟肯赏脸见我了。” 林温珏急松了手,转身对仆从招呼。两个小厮吭哧吭哧抬来口漆箱,他亲手启了锁。 “我前儿我随管家去渝州,见着这些新鲜玩意就想着你。连我堂妹的珠钗都顾不上挑,就赶着给你送来了。” 柳情低头一看,箱里尽是些泥塑娃娃、竹编蚱蜢之类的小巧物件,不由失笑道:“林二公子,我可不是三岁小孩了。” 林温珏将身子往后一仰,袖间抖出张信封,指尖夹着在柳情眼前一晃:“这些东西你不稀罕。那你老爹写的字儿,可要瞅瞅?” 柳情伸手欲夺:“你如何得来的?” 林二公子把信封一抬,高高举过头顶。 柳情反将手往袖中一揣:“呵,谁知是真是假?保不齐是张白纸,你拿来唬我玩的。” 林温珏被他一激,果然捏着信封往他领口里一塞:“怎会有假?我娘亲与令尊可是同乡,此番探亲特意登门拜访。令尊见我龙章凤姿,欢喜得很,拉着我吃了整宿的酒,临了修书一封,千叮万嘱要我亲手交予你这没良心的儿子。” “哦?我爹见着只花孔雀在院里开屏,都要撒把谷子。若是像你一样会喘气的金元宝满院蹦跶,他更是喜不自胜。”柳情嘴上讽着,手上不停,急急地拆了信。 林温珏眼珠子也黏在那信封上,斜飞着眼笑:“柳大人这般心急火燎的,难道令尊在信里写了,要给你说门亲事?” “林二公子这么关心我的终身大事,难道是惦记着花轿临门时,要自荐当个披红挂彩的轿夫?” “轿夫怕是轮不着我,不过暖床的差事,本公子倒可勉力一试。” 柳情气得去拧他胳膊,一个青衣小厮突然扑进院里,嚎道:“二公子!了不得!老爷往这儿来了。” 林温珏立时魂飞魄散。原来林老太爷见膝下两个儿子迟迟未娶,早已暗生疑心。但凡瞧见儿子与别的男子站得近些,就觉是断袖分桃、龙阳之好。 今日又是柳情这样俊俏人物立在跟前,莫说二人方才还拉拉扯扯,便是规规矩矩站着,落在老爷子眼里,也是对板上钉钉的野鸳鸯。 柳情虽也怵那暴脾气的林老太爷,但偏要作死,嘲弄道:“哟,林二公子方才不是上赶着要给我当暖床小厮吗?怎么,这会儿连自家老爷子都镇不住了?” “我这是怕老爷子气急了,把你也给打了。到时候,心疼的还不是我。” 柳情还欲再刺他两句,忽见重重花影外,林老太爷提着半人高的藤条,一脚跨进院门,那藤头往地上咚地一杵,口中囔道:“哪个不长眼的兔儿爷,敢勾引老夫的儿子?!” 第25章 柳情霎时白了脸,哪还顾得上斗嘴,扭头就跑。 林家暗卫护着他从小径溜出去,隔墙犹传来林二公子一声高过一声的哭嚎。柳情踮脚往墙头一趴,假惺惺叹道:“可怜见的,怕是要屁股开花,躺上半个月了。” 那暗卫偷觑着柳情上翘的唇角,心道:柳大人最是个能忍的,眼下为主子心疼到肝肠寸断,还要在咱跟前强装笑脸。 若教主子知晓能得美人如此心疼,便叫他现下折了腿爬着走,也要乐出声来。 柳情一出林府高墙,眼前天光豁亮。他顾不上返家,拣块路边石子坐下,捧出了家书。 信首劈头盖脸地砸来三个字:「不孝子!」 柳情把信纸捂在脸上,低低笑开,又继续往下瞅。 [儿子啊,可曾想你老爹? 青砚那小子可还顿顿吃肉?他正是抽条长个的时候,饿不得。 家中银钱盈柜,米缸陈粮都生了虫,你爹还没穷到要啃儿子俸禄的地步。上回你捎来的四十两,我原封不动存在钱庄,利钱都给你攒着。 前日考校那群讨债鬼的课业,都有几分长进。尤数四丫头最是伶俐,文章篇篇烂熟于心,比你当年那副榆木疙瘩的德行,强上百倍不止。] 翻到后面,还有几行。 「前儿你小舅捎信来,道是悄没声地结了亲。哼,连杯喜酒都舍不得请老子喝! 你可莫学他个白眼狼,若是在金陵瞧上哪个,不拘男女,只要眉眼齐整、身家清白,速速递个话来,老爹这就去替你掌掌眼。切记!休再拿甚么公务繁忙的话搪塞。] 柳情再看不下去,一颗心被浸在滚油里煎着,又疼又烫。 小舅……竟成了婚? 何时?何地?对方何人?是男是女?生得怎般模样?如何识得? 桩桩件件,他全然不知。 他喉头一哽,眼前模糊一片。 一滴泪还未坠到衣衫,有柄扇子轻轻按上他的面颊。 他以为是林温珏又来招惹,抬手作挥开状:“挨了家法还不安分?难道林老爷子的藤条没喂饱你?” “真是奇了,我怎不知家父要打我?” 一把柔和嗓音贴着耳根响起,柳情抬起泪眼,啊地一声叫出口:“林、林宰相。” 林温珩正立在日头底下,身后两个小厮撑着青布伞。那伞面素净,只疏疏几笔柳枝。 “柳司直,怎的掉眼泪?” “不过是沙子迷了眼,何曾掉泪?令弟方才被打得哭爹喊娘,宰相大人合该回去瞧瞧才是。” “家父正举着藤条教训二弟,若此刻回去,岂不连我一并打了?” 柳情惊觉方才失仪,退后半步长揖:“下官言语无状,还望大人……” 话未说完,就被林温珩的折扇托住了手腕。 “既知错了,就罚你陪本官往醉仙楼吃盅酒。他家菜肴堪称一绝,去岁连圣上都赐过匾额。再耽搁,连晚膳的时辰都要误了。” 一桌的菜色,尽是渝州风味。雪白豆腐丁拌着辣椒酱,麻香扑鼻;鸡丝肉条裹着新焙花椒,鲜嫩爽滑;碧绿菜梗也用猪油煸得油亮,再撒了把干辣椒粒。 林宰相执筷点向那碟辣子鸡:“这厨子是从渝州寻来的,连花椒都是托人从老家捎来。柳司直尝尝,可还地道?” 柳情正自感动,林温珩已将一筷辣子鸡送入口中。侍立的小厮搓手低呼道:“大人,太医再三叮嘱过,您这脾胃受不得辛辣。” 林温珩摆手道无妨,下一瞬辣意直冲喉间,侧首呛咳起来。 柳情忙不迭捧了茶瓯递去,恰逢他抬手来接。两下里指尖一刮,薄胎瓷杯滑脱了手,半盏茶水泼在了林温珩那青白绸裆上。 水痕顺着衣褶往下爬,溜到一半赖着不动,聚成个高高的尖端。 柳情捏着小厮递来的方帕,追着湿迹一按。 “嗯?”他心头跳出些见不得人的念头。 再定睛一看,是块青玉双鱼佩,方才慌乱间贴着热腾腾的身子厮磨,早焐得滚烫。若再细瞅,那玉佩贴肉处比旁的地方更显水亮莹润。 幸而只是块死物,总好过碰那活龙般的…… 柳情刚松口气,猛觉自己竟跪在对方大敞的双膝间,脸颊正对着湿淋淋的袍裆。 他耳根一热,才要起身,就被林温珩的折扇压住肩头。 恰此时,那玉佩滴下水来,白晃晃一道,正落在柳情鼻尖上。 林温珩浑似不觉两人腿缝交叠的情状,只当是两截木头桩子抵在一处。他抽过柳情手里帕子,往那脸上一揩:“柳司直这儿也沾脏了。” 帕角扫过唇缝,软绸底下指尖一蹭,不偏不倚正揉在柳情的唇珠上。虽只一霎便挪开,转而按在鼻尖。 柳情抬眼去瞧,却见林温珩眸色清正,似秋水深潭般不见半分狎昵。他一时怔住,只讷讷道:“林大人,下官能起身了么?” 林温珩亲手扶起他,转头吩咐小厮取件干净外袍来。 柳情后退一步,执礼告辞:“今日多谢大人赐宴,下官衙门中尚有庶务未结,恕不能久陪了。” 他转身欲走,身后传来林温珩柔和而不失力道的声音: “柳司直。” 柳情站定身子,下巴轻轻一点。 林丞相安坐椅中,目光如柔韧的丝线,牢牢栓住他:“盛宴佳肴,玉液琼浆,到底未能换得柳司直一句真心话。你,还是不愿告诉我,方才为何落泪么?” 柳情被他这般眼神笼着,心下那点遮掩好似春雪见了日头,再存不住半分:“只是收到家书,得知……自幼照料下官的小舅悄然成婚。我连杯喜酒都未曾讨到,心下难免怅惘。这等微末私事,实在不值一提。” “柳司直是聪明人,怎也勘不破这层迷障?他往日待你亲厚,不过是长辈怜惜小辈的情分,恰似镜里观花,水中捞月,可以回味,却不可沉溺。如今他既已娶妻成家,你该当为他庆贺,这才是通透豁达的道理。” 柳情垂首捏着衣袖,心道:小舅待我,当真只是长辈对晚辈的情分么?那大人您此刻点拨于我,莫非也只是上司对下官的照拂? 第28章 真龙亦畏签语谶 金銮殿内,老皇帝的声音自御座沉沉压下。 “李嗣宁,到朕跟前来。” 跪伏在地的太子不过十一二岁,双眼惊恐地睁大:“父皇,儿臣、儿臣不过去。儿臣就跪在这儿回话。” “好,好得很!朕原以为你虽资质平庸,到底是嫡出血脉,总不至于太荒唐,谁知养出你个狼心狗肺的孽障。” “父皇,你听儿臣说——” 老皇帝抓起一叠密信甩下:“你皇兄连你勾结边将的密函都搜出来了,还有什么可辩?即日起,废去你的太子之位。” 太子身子一颤,抬起惨白的脸来:“父皇,您不能废黜儿臣,您答应过母后,儿臣是、是您唯一的太子。” “你还有脸提你母后?她就是生你伤了根本,才去得那样早。” 那太子突然不抖了。他慢慢直起脊背,唇角扯出个笑:“父皇,您废黜不了朕的。” “朕?你也配自称朕?” 老皇帝走下阶,一把掐住他的脖颈。太子脸色迅速充血,老皇帝眉头虽蹙,但不肯松手,其力道之大,几乎要拧断对方的喉管。 突然,太子从捏紧的袖筒抖出一柄匕首,刺进对方的胸膛。鲜血喷溅而出,温热而黏腻。他想再使劲,反叫匕首跌落在地。 老皇帝仍瞪着眼,喉间发出嗬嗬的气音。太子稍稍犹豫,又扑过去抓起匕首,闭眼往那明黄龙袍捅了数下。直到那身子不再抽动,喉间的气音也断了,他才瘫坐在自己脚背上,染血的双手往废黜诏书摸去。 指尖猛地触到一双官靴。 仰起头往上看,白郡公正攥着那道圣旨,神情古怪地瞧着自己。 他抄起匕首,再度向前刺去,却只划破一帐冷风。 “啊——” 李嗣宁从榻上惊坐而起,右臂还高举在空中,捏着个空拳。 侍立在侧的太监本倚着熏笼打盹,被这动静惊得大汗淋漓,用袖子去揩自己煞白的脸:“陛、陛下可是魇着了?老奴这就传太医……” 李嗣宁抬手呵住:“不必。备轿,朕要出宫。” * 李嗣宁撩开柳宅的帘子时,连个应门小厮都没有。廊吓画眉鸟见着生人进来,不过扑棱两下翅膀,又低头去啄笼底零星的谷粒。 再往里踱几步,就瞧见柳情蜷在里间的竹榻,脸上倒盖着本诗集,睡得正酣。 他上身只勒了件灰蓝纱抱腹,颈后两根细带子早散了活扣,软塌塌地搭在那圆润肩头。 下边单穿着条麻布短裤,将两截白生生的腿子晾在日头里。 这身行头算不上富贵,全仗里头裹着段雪白皮肉,才不显寒酸。 ^ 李嗣宁拖过绣墩,挨着竹榻坐下,抓起脚边的蒲扇,学着幼时母后哄睡的架势,给柳情轻轻打扇。 第26章 他扇子摇得生涩。一个不慎,扇底风骤然变大,溜进柳情那身抱腹的缝隙。 凉风过处,灰蓝薄纱鼓胀又塌陷,晃出底下一段白馥馥的胸脯。 李嗣宁急急别开眼,袍裾也有些不体面的形状。 但见竹榻外头那丛芍药开得正艳。白瓣裹着露珠,那点红蕊尖也在日头底下高高翘着。 都是白底透粉的皮肉,都顶着点红艳艳的尖儿,都随着风一抖一抖地招人眼馋。偏一个能掐出甜汁来,一个能要了人命去。 如此想着,心神荡漾,手里蒲扇啪嗒一声砸落。 那扇骨磕在柳情眉间,惊得人眼皮一颤。柳情拨开脸上诗集,见当今天子杵在跟前,慌得赤脚跳下榻去寻鞋袜,却被一把捏住脚腕,按回了竹榻。 李嗣宁将他的脚腕子扣在掌心,手指顺着足弓往下滑。那脚背绷出道弯弧,连淡青色的筋络都浮了出来,怕是再紧一分便要断裂。 李嗣宁沿着筋络的走向轻轻一刮,问道:“慌什么?朕的扇子砸疼你了?” 柳情哪敢叫疼。 青砚打着采买的幌子溜出去耍了,留他独个在宅子里。本想着无人搅扰,正好哭一场小舅的事,谁料哭着哭着竟睡了过去。再一睁眼,好大一条五爪金龙正盘在榻前。 一只脚腕还被龙爪叼着不放,他试着挣了挣:“陛下说笑了,微臣皮糙肉厚,哪里怕疼?只是……容臣先把袜子套上?” 李嗣宁松了手,顺势往绣墩上一靠:“穿罢。” 两个字轻飘飘撂下,成了天大的恩典。 柳情麻利地套上绫袜、系紧丝绦。又瞧见他已背过身去赏芍药花丛,不由暗舒口气。比起林二公子,这位真龙天子勉强算作正人君子。 等窸窣声歇,李嗣宁才旋过身来:“朕寻你原不为别的,不过是要你陪着到民间走一遭。” “臣遵旨。” 柳情暗地里发笑。什么微服私访,说得好听,实则是在宫里闷得长毛,变着法出去撒欢罢了。 这位爷和御犬金元宝有甚两样,到了时辰,都得牵出去溜溜弯。 * 柳情头上裹着蓝布巾,跟在李嗣宁身后,手里一柄油纸伞斜斜倾过去。 李嗣宁抬手拨开伞骨,打量几眼:“失策了。不该让你扮作我的书童。柳宿明啊柳宿明,你这张脸,把我这个正经主子都衬得灰头土脸了。” “公子这话可差了,旁人瞧见,只会说‘好个俊俏书童’,必是随了他家神仙主子。” 李嗣宁被他逗得笑骂:“就你贫嘴!” 龙心大悦间,忍不住摸一把他的肩头,“陪朕去访个算命先生。几个奴才都说那半仙铁口直断,灵验得很。” 柳情笑道:“要我说呀,那算命先生若真有神通,早该算出今日有咱们公子这样的谪仙人物驾临,早早净手焚香,专候着公子才是。” 待到卦摊前,柳大狗腿子嘴角的笑僵住了。 所谓“半仙”,居然是上回说他婚姻不幸的算命老头! 眼瞧老头生意红火,他不觉酸溜溜腹诽:等小爷辞了这差事,贴两撇胡子,支个幡子,也来这街口胡说八道、日进斗金! 李嗣宁见队伍排得甚长,早失了耐性,袖中掂出数枚银子,一锭扔进老头卦幡下的铜盆里,余下撒向人群:“诸位行个方便,这点茶钱且拿去分。” 说罢,拉着还发愣的柳情挤到摊前。排队的人正满地摸钱,哪还顾得上计较。 算命老头捧着银锭笑得满脸褶子开花,忙不迭用袖子擦净榆木凳,请着两位坐下。 “贵人真是财星高照!不知是想问前程还是姻缘?小人这铁卦能断生死,能解相思。当然,爷这般品貌,定然是来问宏图大业的。” 李嗣宁执起摊上那支笔,在黄纸上工整写下八字生辰:“先生便依这个测。且看看能推演出什么命数来。” 算命先生舞了通桃木剑,又是摇铃又是撒米,最后才从签筒里抖出支竹签。待看清签文,两片嘴唇哆嗦起来,愣是没敢念出声来。 柳情诚心逗他:“先生怎的成了锯嘴葫芦?总不会比您上回批的那个孤鸾煞星还凄惨吧?” 算命老头指尖一抖,烫手山芋直直滑入他掌心:“您自个瞧罢。” 柳情接住一看,强稳着心神扯谎:“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批语,原来净是些‘福泽绵长’、‘紫气东来’的奉承话。” 李嗣宁却道:“拿来,我亲自瞧个明白!” “这老道长字跟狗爬似的,别污了公子您的眼。” “比不过你,光站在这儿就污了本公子的眼。” 柳情袖了竹签:“奇了怪了,方才也不知是谁,夸我生得俊俏,现在啊,又嫌我碍眼。” “又贫嘴!” 李嗣宁就势探手钻进那袖笼里,指尖在柳情掌心一顿、一揉、一刮。 柳情半边身子都酥了,竹签子从松泛的指缝里跌落,正掉进李嗣宁早候着的另一只手掌心。 那行签文扎进众人眼里: 椿萱并折,兰蕙俱摧,琴瑟断弦,终不过是,天性薄凉。 柳情大惊失色,那厢李嗣宁摔下竹签子,大步流星地往前走,直走到街角一个卖茶水的棚子下,才一撩衣摆,闷声坐了下来。 “公子何必动怒?江湖术士满口胡言,也值得您放在心上?” “本公子岂会信这些无稽之谈。先父在世时,我们父子情深。本公子与几位兄弟更是兄友弟恭,亲近得很。只可惜他们福薄,待我接手家业后,都病的病,死的死了。” 柳情心头微震。他原以为天家贵胄最是无情,不想眼前这位年轻帝王竟还念着骨肉亲情。 “是小的狭隘了,公子重情重义,是……万民之福。” “还是宿明懂我。我用人向来不疑,既交付与你真心,便也盼着你一片真心回报。” “陛下想要的是怎样的真心?” “眼下白郡公那侄子已在豫州治水半月余。我要你亲自去一趟。明里是视察灾情,暗里细查他们近几年所有案卷。账目、文书、人事调度,一应过目,不得有误。” 柳情听得这样近乎坦诚的话,心口一热:“公子几次要我去豫州,是柳情从前糊涂,总想着推脱。然这一次,柳情万死不辞。” 李嗣宁摇摇头:“本公子不要你为我卖命。” 静了一息才又道,“我只求你此番前去,能有些长进,多看、多思,活着回来见我。” 第29章 轻手分春满堂暄 柳情去往豫州前,特意带着青砚上街采买。 卖花老妪也是眼尖,远远瞧见这位俊俏官人,把担子往道中一横,水灵灵的春色泼了人满眼。 柳情的脚底生了根,任身后轿马催促,只管盯着颤巍巍的花蕊发怔。 待他神魂归位,杏花压弯左臂,桃花涨满右怀,钱囊里也空了大半。 然也应景,这些娇花嫩柳,原就该配他这样风流标致的人物。纵使明日又要啃冷硬的炊饼,此刻拥着满怀春色,也算是有了份活着的盼头。 到了衙门,他挨个给相熟的同僚分花,连总躲在文书堆后头的小书办也没落下。 腼腆的年轻人捧着桃花,手足无措地站着。 柳情又往他怀里塞了两枝,打趣道:“快收着!这花与你可像了,都是见着人就会脸红的。” 有位同僚最是厌弃花花草草,柳情分花时自然略过了他。这人眼见众人案头多是添了春意,而自己案上光落落的,一张驴脸拉得老长,心下暗恼:难道我这般人物,还不值得他柳宿明来勾搭一二? 待柳情落座,那人笃笃捶着案几,扬声道:“柳宿明,过来把文书给誊了。” 等柳情走近,他又假模假式要指点,手往人臀上搭。柳情一个侧身,那爪子便扑了个空。 “你这字写得不对。”那人犹不死心,涎着张橘皮老脸,转而要抓他的手教写。 柳情将笔一搁:“下官手拙,不如大人这双巧手——既能摸人屁股,又能写公文,真是好本事。” 那人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嘴唇颤了半天。后闻柳情与林家二公子有些不清不白,他到底不敢造次,只掷来一叠卷宗:“去!把这些劳什子给陆阎王送去。叫他好生指点你去。” 柳情抱着卷宗,熟门熟路地往陆酌之的值房溜。左脚刚迈过门槛,就瞧见周寺卿在那儿吹胡子瞪眼。 “这群不成器的属下!整天就知道吃喝玩乐,就这德行,我们还跟刑部争?今早刑部那小儿,仗着他家郡公爷的势,都快骑到我脖子上拉 * 了。” 陆酌之凉丝丝的声音从里头飘出:“周世叔,上梁若是歪了,下梁自然跟着斜。” 屋里静得能听见针掉。 半晌才响起周寺卿干巴巴的笑:“贤侄说得是啊。那个……老夫听闻陛下特命你带柳情前往豫州?果然是后生可畏。咱们大理寺往后的体面,可全指望着贤侄你了。” 第27章 “世叔抬爱了。家父常说,我与您,原是一般的朽木难雕。” 柳情再忍不住,笑得浑身发抖。冷不防,周寺卿老脸怼到他眼前,劈头就骂:“鬼鬼祟祟作甚!都是你们这群饭桶,害得老夫这辈子都别想升官发财。” “下官真是罪该万死啊。” 柳情熟练认罪,借着袖摆遮掩,嘴唇不动地骂了句“老棺材瓤子”。 这话叫屋里人听清了,陆酌之唇角极轻极微地牵了一下。 柳情疑心是自己看岔,这位活阎罗的笑容,比六月飞雪还稀罕。 然想到他在郑书宴一事上出手相助,柳情生出几分真切的好感,也朝着对方,坦然回以一个浅笑。 陆酌之并不领情,走下阶来:“外间同僚案头的花,可是柳司直的手笔?” “下官见诸位同僚案头笔墨枯燥,添些春意罢了。陆大人也想要一枝?” “花开轻浮,易招蜂蝶。柳司直不该滥赠与人。” “陆大人此言差矣。花本无心,何来轻浮之说?不过是看花的人自己带了什么念头,便瞧出什么意境来。” “依柳司直的意思,倒是贪慕春色之人的不对?” “旁人下官不知,但以陆大人之心志坚定,难道还怕被区区几朵桃花扰了心神不成?” “本官说的何止是花。柳司直愚钝至此,连弦外之音都听不出来么?不过,以你的资质,一时想不明白,倒也合乎常理。” 柳情看着陆酌之严肃古板的神色,莫名想到一只正嘎嘎乱叫的乌鸦。明知叫声恼人,偏从那紧拧的眉宇间,品出几分可爱的执拗来。他心头一痒,玩心乍起,只想再拿话招惹几句,非逗得人跳脚不可。 “下官是愚钝,尤其是对着陆大人这般英姿时,心神一恍惚,便只顾着看人,听不出您话里的深意了。大人您说,这该如何是好?” 陆乌鸦羞愤交加,脸颊蓦地蒸腾起一股热意,连带着嘴壳子都像被煮熟了般发烫。他抓过挂在架上的令牌,步履生风地朝外走去。 柳情快步跟上,语调悠长:“大人,走这么快做什么?是不是要去找盆水,好好镇一镇脸上的暑气?” 陆酌之脚步倏停,柳情避让不及,鼻梁磕在他背上,传来一阵微疼。 不待柳情退开,陆酌之转身逼近,握着令牌的手青筋微绽。他眉头一皱,齿缝间磨出几个字:“你,适可而止。” 柳情左耳进右耳出,他伸出一根手指,揉着鼻子,心下好一阵埋怨。 这得是祖上积了多少德,才托生出的秀挺鼻子? 若叫不解风情的陆乌鸦一翅子给扇塌了,那罪过可就大了! 届时莫说自己要哭断肠,满金陵的断袖相公们都得痛心疾首,恨这莽夫毁了人间绝色! “还磨蹭什么?难道要我寻面镜子来,给你照照是否撞坏了?”陆酌之避开他的可怜样,靴尖一踩地面:“呵,不必瞧了,你的鼻子毫发无伤,好得很呢。马车已在外面候着了,还不快跟着我走!” 衙门外并排停着两辆乌篷马车。林温珩同数名随从正立在车旁,见二人出来,含笑望来。 陆酌之目不斜视,径自掀帘、踏凳、上车,动作一气呵成。 柳情有些挪不动步,他视林温珩如兄长,心中尚有千言万语未曾诉说,眼底透出几分不舍。 林温珩似有所觉,温然一笑:“听闻二位要前往豫州?恰巧本官也需往邻近州县办差。若是方便,不妨同行一程,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柳情喜不自胜,迎着他往马车上去。 那在车中的陆酌之探出身来,沉着脸,目光直直扫向林温珩:“林宰相是清廉到雇不起自家马车了?下官不惯与人同乘,还望见谅。” 柳情连忙打圆场:“陆大人独自一乘,我与林大人共乘一车便是,绝不会扰了您的清静。” 陆酌之语带讥诮:“既如此,你去与他同乘另一辆罢。” 柳情不敢违拗,低头朝林温珩那边挪步。 才迈出两步,身后传来陆酌之低沉一唤:“柳情,回来。” 几乎同时,林温珩也温声开口:“宿明,过来。” 第30章 陆郎暗饮醋海深 两句话一冷一暖,齐齐撞进柳情耳里。 他脚步一顿,夹在两人中间,向左不是,向右也不是。 选了陆酌之,这一路必定是寒潭死水,半句闲话也别想多说;选了林温珩,光想都知道那位活阎罗又会摆出怎样一副冻煞人的脸孔。 柳情简直气结。方才不是你要我过去的么?我依言走了,你却又喊停。这位陆祖宗,你究竟要我如何是好? 他思量片刻,朝二人各施一礼:“二位大人厚爱,下官实在愧不敢当。只是这马车坐席之争,未免稚拙可笑。依下官看,不如二位大人各乘一车,清静自在。下官骑马随行便是。” 陆酌之并不作声。 林温珩接过马夫递来的马鞭,按在柳情掌心:“宿明执意如此,就依你。路上小心。” 柳情虽跟着小舅学过几日骑马,但只顾贪看他舅舅纵马时的挺拔英姿,自己不曾下过苦功夫练习。 在马背上颠了大半日,腿内侧已是火辣辣地疼,想来是磨破了皮。 想开口讨歇,又怕陆酌之斥他延误行程,只得一路忍着。心下自嘲:小舅穿着大红喜服同别人拜堂的模样,比马鞍子硌人千百倍。 柳宿明啊柳宿明,你连那样的剜心之痛都熬过来了,眼下这点子磨蹭算什么? 这般自我劝慰后,他浑身涌起股蛮劲,连皮肉痛楚都化作腾腾杀气。 正要咬牙催马前行,整个车队忽地停了下来。 前头仆人匆匆来报:“林相爷咳疾发作,需暂歇片刻。” 柳情捏着缰绳的手一顿,急急翻身下马,轻巧地挨到了他们休憩的树下。 林温珩见状,轻轻放下手中的水袋,目光温和地望向他。 柳情加快脚步近前:“大人既身子不适,何苦还要出来吹风?” “无妨……不过是,想瞧瞧你罢了。” 柳情万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话都磕绊了半瞬:“那、那现在瞧够了?大人快回车里歇着罢!” “你年纪尚轻,性子又急,本官放心不下,才来瞧你。看来是我多事,惹得宿明都要赶我走了。” 柳情急急辩道:“我何曾真要赶大人走,只是怕大人吹风着凉,大人这般说,倒是宿明不知好歹了。” 林温珩被这娇憨情态惹得莞尔,方要开口,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冷嗤:“哼。” 二人转头,是陆酌之悄立在树下。 那人拎着只漆黑食盒,语气冷淡:“柳司直自然是不识好歹。赖在这儿招惹林宰相的病气,是嫌自己身子太康健了不成?” 这话刺得柳情眉头紧蹙,正待反驳,却被林温珩捉住手腕。 林温珩斜身挡住风口,同他道:“宿明,此去豫州,你要应对的人物,比咱们陆寺丞还要尖酸刻薄的,只怕不在少数,届时更需谨言慎行,步步留心。” 陆酌之冷声截断:“下官自会教导柳情如何行事,不劳林宰相费心了。” 眼瞧形势愈峻,柳情将食盒往中间推:“两位大人都少说几句,先用饭罢。” 陆酌之看也不看人,只劈手掀开盒盖:“你吃你们的。” 柳情试探着问:“陆大人不用些?” 陆酌之仍不抬眼:“本官气饱了。” 柳情长叹一声:“原是我糊涂,居然忘了咱们陆大人是靠喝风饮露就能活的神仙人物,自然不食人间烟火。” 一旁林温珩含笑执筷,从容接过话头:“可惜我等终究是俗骨凡胎,还是要靠五谷杂粮度日的。来,宿明,尝一块炙鹅。” 柳情听得林温珩言语谦和,心中一喜,顺从地递碗过去。 陆大人眼见此景,再难按捺胸中郁气,当即袖袍一甩,怫然转身。 走出七八步远,脚下不觉放缓,只等那人出声唤他。 奈何四下里只有秋风卷着落叶沙沙作响,他身形微僵,自顾自地扬声:“也好!本官正好想起还有卷宗待批,谁乐意陪你们用饭。” 又昂首负手向前踱了十余步,身后依旧寂然无声。他忍了又忍,终是一拳击在道旁树干上。 他陆酌之纵然偶尔……咳,与柳情走得近些,也全是出于上官对下属的正经关怀,堂堂正正、问心无愧! 可那姓林的?根本是包藏祸心、其心可诛。表面一副温雅君子模样,看向柳情时那点污秽心思全写在脸上。 他既然身为柳情的上官,又岂能坐视这不懂防备的小下属,被伪君子欺近身边、玩弄于股掌? 只可怜他百般阻拦、千般计较,落在旁人眼里,倒成了他陆酌之心胸狭隘、无理取闹。 冤枉啊!这世上哪有他如此憋屈的上官? 第31章 狭路逢袭显情衷 柳、林二人饭毕,热汤入腹,周身暖融。 第28章 柳情不由得松泛下来,与林丞相挨着肩,低声絮絮说起些衙门里的琐碎闲话。 林温珩静静听着,偶或点拨一二,待他兴致稍歇,方道:“此去豫州路遥山险,临行前,可曾与舍弟温珏话别?” “下官若真去辞行,二公子怕是要立时捆了我的行李车,哭喊着‘柳哥哥带我同去’,到那时,是您该头疼呢,还是我该倒霉呢?” “他出不了门,正好还你耳根清净。总归有陆寺丞陪着你走这一程。他是新科红人,陛下既命你与他同行,可见圣心对你,是愈发倚重了。” “大人这话,可真是拿麻雀比凤凰了!人家是太傅府里养出的麒麟子,科举榜上的探花郎,下官哪敢相提并论。” 林温珩听他话里颇有自贬之意,正要劝解,林家小厮为自己奉上一只手炉。 炉中甜香袅袅,柳情深深吸了一口,那点子郁气霎时抛到了九霄云外,转而痴痴笑问:“丞相大人素来神机妙算,不妨猜猜,我现在是觉得手炉更暖,还是离你更近些更暖?” “手炉暖的是皮肉,人暖的是心神。柳大人此刻心神俱暖,又何须本相猜度?” 柳情歪了歪头,枕着自己手臂,梦呓似的呢喃:“是啊,下官由身到心都暖透了,竟有些意懒神弛,想借地小憩了。” 林温珩心底软作一滩春水,哪有不依的道理。 “安心睡你的,时辰到了,我自会唤你,若到时贪眠不起,本相只好请动陆大人,亲自来请你起身了。” 柳情腮边晕开两酡红,确是累得狠了,连嗓音都浸透了棉絮似的倦意:“嗯……千万别唤他……若惊动了他,下月俸银又要被寻个由头克扣了去。” 林家小厮极有眼色,早退至外头,竖起耳朵把风,防着某条姓陆的大狗冷不丁闯进来发难撕咬,坏了自家主子的好事。 林温珩臂弯稍稍使力,圈紧了人,怀中人睡颜恬静如春水,一蓬乌发泼洒在胸前。发丝间隙里,是一段玉白的颈子。 他指尖往前一探,正压在柳情凉滑的喉骨上。 梦中千百回吮吻过的所在,如今真切抵在指下,更加销魂百倍。他喉头发干,恨不得立时将人拆吞入腹,揉进骨血里才作罢。 胸中积压多年的情意,一朝冲开樊笼,便如野火燎原,再难收拾。他不由自主地俯身,朝着那光洁的额角靠近,眼看就要将唇贴上去。 临到最后一刻,突然偏过头去,呵暖自己的食指,转而以温热的指腹轻轻压上柳情的唇瓣。 指腹细细摩挲着那点柔软,仿佛索求着一个无声而克制的吻。 他到底是忍住了。 他要等。 等到那人亲口说一句“愿意”。 * 轿身一晃,将里头的人颠醒了大半。 柳情睁开睡眼,发觉肩头披了件天青氅衣,正是林温珩平日惯穿的那件。四下望去,轿中除了自己,再无旁人。 他捏住那滑凉衣角,心头怅惘,不由对着空轿低声轻唤:“大人。” 话音刚落,轿帘被一只手掀起,陆酌之探进半个身子,目光沉静地落在柳情脸上:“你在叫我?” 柳情低着眉眼,唇角弯起个似是而非的弧度:“是……也不是。” 陆酌之的目光冷了下去。 他视线扫过柳情肩上那件天青氅衣,又落回对方犹带怅然的眉眼间,唇角一抿,猛地撤手甩下轿帘。 “启程。” 晃动的帘隙间漏进几丝冷风,扑在柳情脸上。他这才回过神,拍打轿厢:“陆大人,那林大人呢?!” 外头死寂了一瞬,继而响起冷硬的回应:“林宰相中途另有要事,已改道先行。” 柳情眼神一黯,低低道:“他既要走,也不知会我一声么?” 一行人驱马连奔数里,在山脚停下。 车夫们忙着捡柴点火、栓马扎营。柳情提着一囊清水并数兜干粮走过去,挨个递送,又嘱咐了几句夜里风大、小心着凉的话。 一名年长的车夫双手接住,憨厚笑道:“大人放心,这一带太平得很,从没闹过山贼土匪。倒是大人您生得斯文,待会儿山风鬼嚎起来,您可别害怕。” 柳情笑答:“我自是不怕的,就不知咱们陆大人怕不怕?” “鬼哭狼嚎有何可惧?柳司直这等整日聒噪不休的,才真叫人夜不能寐。” 陆酌之边说,边直起身,朝这头走来。刚近前,脚下一崴,脸色骤变,一声惊叫脱口而出。 柳情一把将人接住,低头瞧见草丛间窸窣爬过只草螽,失笑道:“那陆大人现下怕的又是什么?不过一只小虫罢了。” 陆酌之被他揽在怀中,只觉这人肌骨既非武夫那般虬结块垒,亦非纨绔子弟的绵软脂膏,而是一株临风青柳。看似柔韧,实则暗藏筋骨;触手温凉,又有玉质之坚。 血色涌上面颊,他出声喝道:“柳情,拉拉扯扯,成何体统!还不快松手。” 柳情环着近九尺的陆大官人,本就吃力,闻言从善如流地松了手,心下暗叹:陆大人即便今日未进米水,身形依旧沉实如山。我这威风不逞也罢。 才撤手抬头,一枚飞镖破空而来。 柳情拉着他向下矮身,就地一滚,堪堪避开寒光。 惊魂未定间,再一回头,连赶车的马夫也遁入夜色,不见踪影了。 不远处,火把骤起,十余名蒙面人无声逼近,瞬息间将二人团团围住。 陆酌之稍一定神,掣出腰间长剑,声音沉冷:“跟紧我,死不了。” 话未落地,当先一人挥刀砍来。他偏身闪过来势,左腿一扫,撂倒另一侧袭来的贼人。 “尔等何人麾下?竟敢刺杀朝廷命官!” 那伙人置若罔闻,刀锋一转,向柳情袭去。陆酌之急忙挥剑格开两柄钢刀,正要回身护住,背后又有冷风袭至。噗嗤一声,刀刃穿透了胸膛。 柳情回头正见此幕,不敢犹豫,纵身扑向马车。惊马长嘶,前蹄腾空,他借着冲劲,十指捏紧缰绳,嘶声喝道:“酌之兄,快上来!” 陆酌之强提一口气跃上车板,几乎同时,一名凶徒也扒住了车辕。 柳情伸手扶定他,又抬脚踹向那凶徒,随即一抖缰绳,驾车冲入浓夜。 马车在崎岖山路中颠簸前行,伏在他背上的陆酌之忽然剧烈咳嗽,震得两人身形俱是一晃。 一点温热的湿意落在自己颈侧。 柳情微微一怔,偏头道:“咱们俩都没死呢,你哭什么?” 一只冰冷的手自他肩后艰难探出,指尖发着颤,胡乱地向他颊边摸索,似乎想拭去那点湿痕。 柳情眉尖蹙紧。那触感黏腻温热,根本不是泪。 是血! “酌之——陆酌之!”他一声声唤着背上那人渐散的神智。 陆酌之神魂一聚,喉头挤出声来:“往……左……那片林子……方便藏身……” 柳情略一迟疑,调转马头,朝着右侧小径疾驰。同时腾出一只手,抽出陆酌之腰间长剑,就着奔马之势挥刃横劈。 道旁枝杈纷纷断裂,积落在身后,顷刻间在狭窄山道上堆起层层障碍。 “你……”陆酌之气息微弱,犹带怒意,“怎么……不听我的命令……” 柳情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只将马鞭一振,驾车又奔出数里之地。直至身后追兵声响渐不可闻,方勒住马缰,暂歇于道旁。 深草丛中隐着一弯山溪,四野寂寥,飞鸟疏疏。柳情先俯身掬了一捧,自己尝过,觉着无事,这才托起陆酌之,小心渡进他唇间。 末了,柳情解开缰辔,轻拍马颈:“马儿,你我缘分暂尽于此,今日还你自在身,去吧。” 说罢,他亲身把陆酌之托上背,沿着潺潺溪流向上跋涉。 陆酌之闭上眼,额头抵在他后颈,低声道:“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 柳情一听,脚步顿住,险些把背上的人颠落。 什么意思?是嫌他背得不好?还是觉得被他这般背着,折了颜面? 他气得冷笑:“陆大人若还想活命,就省些力气,少说话。” 又挨过一程山路,直寻到块巨岩后方。见石壁恰可遮风,地形亦算隐蔽,柳情卸下人人,让他倚着石壁坐稳。 陆酌之神智已昏沉大半,忽觉衣带松动,勉强睁眼去推那只解他衣衫的手:“流氓……解人衣裳……” “不解衣衫,难道任你烂在这里不成!”柳情发了狠劲,撕开他后背衣料。待见到背后乌紫烂肉已肿起二指高,黑血顺着脊沟往下淌,他呼吸一窒,脱口惊道:“剑上沾了毒!” 毒性已侵肌理,若想活命,唯有将腐肉尽数剜去。然眼下荒郊野岭,并无麻沸散可用。若要疗毒,只能生生受剖肉刮骨之痛。这与凌迟有何两异。 陆酌之抬手按住他腕子:“不必费事,我宁肯……死……也不……” “恕下官难以从命。大人的性命,由不得您自己做主。” 第29章 柳情挣出只手,用袖口擦拭剑锋,眼神忽地一凌,剑尖已剜向腐肉边缘。 陆酌之猛地仰头,喉间溢出压抑不住的痛呼:“呃啊……柳情……你不如……直接给我个痛快……” 剧痛袭来,他额上青筋虬结,双目尽赤欲裂。身子更是猛地一弹,激烈挣动,只求能躲开这撕心裂肺的苦楚。 柳情迅速解下自己的发带,牢牢缚住陆酌之的双腕,压在一旁。 陆酌之痛极失智,低头一口咬上柳情的小臂,呜咽声混着绝望的哀求:“柳情……求求你……我真的受不住了……你让我死……让我死好不好……” 柳情任他撕咬着,眉都未曾皱一下。另只手高举着剑柄,利落一划,黑血喷溅而出,淋淋沥沥地淌落在地。 “啊——你为何不让我死!”陆酌之咬得更狠,混着满嘴血沫子与涎水,发出凄厉长嚎,“柳情,我恨你,我恨透了你……” “陆大人就是恨透了下官,也得先活下来再说。” 又一剑落下,大片皮肉卷着污血,滚落在地。 待剜净毒肉,柳情丢开长剑,迅速撕下内衫衣摆为他之包扎。此时陆酌之早已痛得昏死过去,只余苍白面容上泪痕纵横。 柳情得了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鲜血淋漓的小臂,默然撕下另一条布缚住伤口。又忍痛掬起清冽溪水,小心擦洗陆酌之的身子。 洗去血污,原本的肌肤渐渐露出。陆酌之是富贵公子,理当一身光洁,可这宽阔脊背上除却狰狞新伤,还交错着几道淡旧的鞭痕,在光影里沉默地匍匐着。 柳情心下诧异,目光顺着其劲瘦腰身向下扫向腿侧,突然停在某处起伏。 只见玉柱撑起白绢裈裤,隐约显出长条形状。 同为男子,他先是窜起一丝酸溜溜的妒意。这陆某人,莫非真是个天赋异禀的? 然这念头仅存一瞬,就被尤为刻薄的嗤笑取代。 若当真天生雄硕、悍然至此,平日骑马办公,那昂藏之物甩来荡去、拍打腿根,岂不是徒增累赘?便是落座吃茶,也得先给这祖宗挪个舒坦位置,不然可要磨秃噜皮。 如此看来,说不定…… 那姓陆的平日道貌岸然,实则内心虚乏,特意在裤中暗塞了几两棉絮,精心垫衬,专为唬人耳目、充那表面威风! 第32章 南柯一梦断袖情 陆酌之陷在个荒唐梦里。 梦中,他不知中了什么邪,居然成了个断袖,还铁了心、豁出脸面,非要风风光光娶个男子为妻。 更离奇的是,那位梦里的心上人,面容始终笼在雾里,任凭他如何焦灼地瞪大双眼,运足目力,也始终窥不破半分真容。 朝堂同僚们围着他嗤笑:“陆大人身怀伟器,怕是要把相好的折腾掉半条命呦。” 他立在人群当中,百口莫辩,百爪挠心。 正焦头烂额之际,梦境一转,陆太傅提着家法鞭闯进来,目眦欲裂:“孽障!竟敢染此龙阳之癖,今日便打死你。” 若在平日,他必会垂首受罚。可此时,一想到若真命丧鞭下,就永生难见那心上人—— 陆酌之也不知哪来的胆气,猛地伸手,一把握住呼啸而来的鞭梢。 恰此时,一道清越嗓音自旁侧传来,带着些许无奈:“陆大人,你捉着我的腕子作甚?昨夜你咬的牙印还未消呢。” 陆酌之从噩梦中惊醒,怅然松开捏着人腕子的手。 柳情衣领松散,半干的头发垂落到地面,盘腿坐在石侧看他。 这柳司直最是爱惜容貌,就算是连日逃亡赶路,也舍不得教风尘污了面容。想来是趁自己睡着时,偷偷去溪边梳洗了一番。 陆酌之心中暗哂:同是男儿身,脱剥干净了,都是皮肉骨架,有甚好看! 他撑身坐起,这一动才瞧见地上散着柳情的薄蓝小衣。它已被撕作数条,可怜兮兮地浸着血污。 “你……就用这个给本官裹伤?” 柳情坦然颔首,眼神无辜又诚恳:“不然呢?还是说大人您金贵无比,非得用那等鸳鸯戏水、并蒂莲开的肚兜料子裹着,才肯舒坦?” 陆酌之喉头发哽。那件裹过柳情胸前细肉的贴身小衣,正缠在自己背上,紧挨着皮肉,甚至隐隐渗出那人身上的温香。 他忍不住往背后一摸,触手干爽清凉,眉头顿时拧得死紧:“你……还替我擦了身子?” “陆大人这是审贼呢?我自然一处都没落下,全擦个干净。” 陆酌之浑身骨头都要崩裂开来。他疑心柳情早将那羞处尺寸都丈量清楚了,暗恨道:既教他看尽摸遍,往后他怕不是要和旁人一样,拿自己“本钱雄厚”的闲话佐酒下饭? 愈想愈是羞愤。两个大男人,难道他还能逼着对方负责不成? 再瞅见柳情那薄情眉眼,分明是吃干抹净就翻脸的风流美人胚,他心头的火苗哧地熄了,只剩把干寂的冷灰。 此时,柳情已整好衣衫,然未着林宰相那件氅衣,将其叠得方正,搁在一旁。 陆酌之见他如此珍重那件氅衣,更加心寒,移开视线道:“本官饿了。” 柳情朝火堆斜斜一瞥,几块焦黄的薯块滋滋冒着油星,甜香混着柴火气,勾出缕缕白烟。 “土里现刨的薯块,已在炭火上烤着了。委屈陆大人与我在这荒郊野岭,共用些粗粮野味了。” 陆酌之瞧也不瞧,淡淡道:“自己手艺不精,就别怪食材粗陋。这薯块还要烤多久?” 柳情拨了拨炭火,轻叹:“早知该切成细丝,这样粗长的条块,熟起来确实慢些。” 陆酌之本就忧心柳情嫌他,如今又听那句“粗长的条块熟得慢”,心下更觉字字都在影射自己那处粗笨碍事、不得要领。 这一念想得他脊背绷紧,连带伤口都撕扯着疼起来。 他越想越气,越气越疼。疼到极致,也不敢呼痛出声,只从齿缝里艰难地吸着丝丝凉气,在柳情面前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从容模样。 柳情浑不知他肚里弯弯绕绕的心思,只管吹凉烤薯,掰开道:“算不得美味,勉强也能入口。陆大人还不过来?难道还要下官喂到嘴边?” 陆酌之咽下一口,觉得口感粗粝,但默默用了好些,才搁下手中薯块,抬眼问道:“你在家中也常掌勺?” “可不是嘛。家父在县衙当差,白日不着家。底下几个小的饿起来能把房顶掀了,可不就得我这个长兄围着锅台转。” “你娘亲呢?” “我是养爹从官道边捡来的。他老人家光棍一条,这辈子连姑娘家的手都没牵过。” “你的亲生爹娘呢?” “养爹说捡到我的那年正值北方闹旱患,饿殍遍野,树皮草根都成了救命粮。我知道,他们实在是没法子了,才不是存心不要我的。” “你不曾想过寻他们么?” 柳情望着篝火出神:“若我生得似娘亲便好了。这般,纵使人海茫茫,我也能一眼认出她的模样。” 陆酌之浑不觉自己这刨根问底的架势,像是要给人说媒拉纤,张了张嘴,又要追问。 柳情眼底已浮起疑云。 哼,陆酌之能把他这断袖的癖好记在心上,便算是菩萨显灵了。 要是还指望他做媒给自己说个翩翩郎君?趁早歇了这心思! 那木头桩子引荐的人物,若是五官不颠倒,四肢不歪斜,他柳宿明都该念一声阿弥陀佛喽! 他寻个由头,直起身来:“还剩些薯块,大人且慢慢用。下官实在乏了,先去歇会儿。这荒山夜里虽无猛兽,但路径难辨。咱们明日天亮再下山罢。” “不过同我说几句话,你就犯困了?” “大人酣睡了一日,下官可是眼都没合地给你守夜。现在该换大人守着我歇息了。” “要偷懒便快去。本官守夜的眼力未必比你差。” 陆酌之守着火堆同煨在里面的薯块,还是觉得山野食物粗糙刮喉,远远比不得府里厨娘亲手调的精脍细炙。 一番摇头慨叹后,他把余下野薯一块块挟进嘴里,连烤得干焦的薯皮也咬碎嚼净,未曾落下半点。 唉,谁让他是堂堂陆大人呢?纵是流落山野,这爱惜米粮的名声,也绝不能丢! 腹中既饱,陆酌之听四周寂静,又疑心柳情睡死了过去。 伸手想探那人鼻息,却见柳情一个翻身,面朝里侧又睡熟了。他猛地收手,自嘲道:当真是魔怔了。 到了夜半,虫鸣四起,陆酌之被窸窣声扰得心神不宁。他想推醒柳情,又恐遭其嗤笑,只好悄悄往那人身侧挨近。 夜雾氤氲,柳情的眉目愈发显得幽邃动人。 陆酌之心道:这般品貌,想来生身父母绝非寻常人家。 忽又怔住:梦中那团雾里看不真切的的心上人,让他杵逆父亲也要护住的爱人,似乎也是这样扎眼又恼人的漂亮。 难道……我竟真的对柳情…… 第30章 不!绝无可能。 柳情轻浮散漫、言行无状,笑也不知敛着笑,哭也不知藏着哭,根本、根本就是本官平生最最最厌弃的那一类人! 我陆酌之即便是瞎了眼、蒙了心,也绝不会有那等龙阳断袖的腌臜癖好。 * 天色透出鱼肚白,山道雾气未散,两人互相搀扶着行至山脚。 ^ 林中道旁一阵飒沓声响,十余名锦衣侍卫如鹞子般跃出,身形利落,拦定去路。 柳情掂量他们一身官家打扮,心下明白七八分:“诸位是……?” 那领头的抱拳一礼:“圣上忧心大人们安危,特遣卑职等暗中随行。昨日听闻大人在此遭遇山贼袭扰,弟兄们连夜搜山,幸而天佑忠良,教我寻得两位大人了。” 陆酌之冷冷开口:“等贼人遁走、尘埃落定才现身,请问诸位是来救人还是收尸? 为首的侍卫满面油汗,垂首不敢辩驳。 他又道:“有劳你们回禀陛下,若下次救护仍是这般‘及时’,臣等必当提前自备棺椁,不必再劳动诸位辛苦奔波了。” 柳情赶忙侧身一步,将陆酌之往后挡了挡,笑着朝众人拱手:“诸位辛苦!山路崎岖难行,各位能及时赶来接应已属不易。陆大人受惊过度,说的是糊涂气话,万万当不得真。” 随即又转向侍卫首领,语气愈发诚恳,“还请您回禀圣上,臣等叩谢陛下天恩浩荡,今后定当倍加谨慎,绝不辜负圣上垂念挂怀。” 陆酌之被他这么一挡,脸色更加冰冷,偏过头去。 柳情与侍卫首领含笑周旋,同时脚步往后挪去,踩在陆酌之的靴尖,递出一句无声的警告:“祖宗,慎言!秋后算账也得先出了这山沟沟再说!” 陆酌之目光冷冽地扫过一众侍卫,然后袖摆一抖,手指飞快地挠了挠他的掌心:“——尔等废物,都给本官等着。” 两人在侍卫护送下抵达豫州,豫州刺史早已领着大小官员在城门外列队迎候。 那刺史本是陆太傅的门生,见了陆酌之,热络非常地迎上前:“世兄一路风尘辛苦!此行想必一切顺遂?” 陆酌之回礼道:“托刺史大人的洪福,途中我与柳司直同一伙山贼把酒言欢,甚是尽兴。不知世兄可曾听过这群热情好客的当地豪杰?” “竟有此事?哎呀呀,这伙不开眼的刁匪,竟敢惊扰世兄车驾。本官这就命人张贴海捕文书,把这些胆大包天之徒绳之以法,也好叫世兄消消气。” 豫州刺史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侧身引路,“这些琐事自有本官处置,世兄一路劳顿,快请入城歇息。本官已备下酒宴,为世兄接风洗尘!请——” 柳情一听“酒宴”二字,顿时眉开眼笑,抬脚要乐呵呵地跟上。 陆酌之展臂一拦,朝刺史客气道:“刺史大人美意,下官心领。只是此行途中不慎伤了后背,实在不宜饮酒作乐。若大人方便,差人送些清淡饭食至驿馆便可。” 第33章 心牵林相夜笼星 豫州刺史果然遣人送来一食盒。 揭开看时,那碟子是甜白釉的浅口小碟,拢共不过巴掌大小;又有两层的竹丝笼屉,安置得甚是精巧,一望便知是费了心思的。 那管事有心在柳情面前卖弄,命人布菜后,躬身指着其中一道,笑着介绍: “这是枣羹。枣是河东御贡,先用终南山泉浸洗数日,再由巧手匠人剔核,填入桃胶丝,拿羊乳文火慢炖,更佐以火腿高汤提鲜,待炖至枣皮饱胀,滤尽所有汤底,独留最玲珑一小碟净枣。” 柳情拈起一枚,嚼了几下,道:“唔……这一口下去,山水精华、牲畜魂魄、工匠心血全没尝出来,只尝出本官半年的俸禄,啪,没了!” 管事圆滑自然地接话:“钱财是身外俗物,若能换来陆大人片刻回味,便是千金也值得。” 柳情顺势问道:“你们平日里就这么用饭,还是款待陆大人时才如此破费?” “这枣羹,自然是贵客临门时,才舍得请出来见见世面。” 柳情摇头叹道:“唉,都怪陆大人。要不是因为他,你们怎么会糟蹋这么多粮食。”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里间。 陆酌之闻言,果然放下手中的书卷,走出里间:“治水救命是头等大事,饮食理当一切从简。这话不单是说给刺史府听的,我们一行人的用度,也一律照此办理。” 京官们向来爱标榜自己清廉。那管事何等乖觉,示意左右撤下菜肴,应承道:“大人教训的是,是小的们眼皮子浅了,往后断不会再如此靡费。” 那头,奉旨治水的白大人白礼也过府拜访。 三人于厅中落座议事,柳情适时提出几道固堤清淤的举措。 白礼大人喜他聪慧灵秀,听得眼中异彩连连。 柳情见他明目朗星、神采飞扬,不禁暗叹:不愧是白郡公教养出的侄子,较之寻常纨绔果然云泥之别。 两人越谈越是投机,颇有相见恨晚、惺惺相惜之态。 说到动情处,白礼握住他的手:“宿明若是我白家儿郎,该有多好。” 柳情也叹道:“能得白兄此言,是宿明之幸。我要是有您这样的兄长,真不知道是几世才能修来的福分。” 陆酌之最喜扫他人兴致,见缝插针地开口:“不知情的,怕要以为二位才是奉旨同来治水的搭档,都显得陆某多余了。” 柳情非但没松开手,反而就着被握住的姿势,用空着的那只手朝陆酌之招了招:“陆大人这是哪里话?你快些过来。正好让白大人也握一握您的手,免得咱们陆大人心里酸得慌。” “胡言乱语!” 陆酌之嘴上斥着,却起身走了过来,略过白礼伸来的手,一把握住柳情那只招摇的腕子,似惩戒又似捉弄,捏了一下就缩回。 待送别各路官员,柳情陪着陆酌之连日奔波。 头一日,两人一同勘察河堤,共商疏导之策;翌日,又携手前往乡里,查验赈粮发放情况;第三日,则并肩前往账房,仔细核验钱粮的支用明细。 账房管事的笑呵呵道:“账房狭小,笔墨杂乱。等小人将总账另行誊录清爽,再呈送给大人?” 陆酌之道:“不必麻烦。此事关乎民生,岂能随意延误核查?笔墨污糟的地方,正好能瞧出经手人是否尽心竭力。你只管将账本原样搬来便是。” 那账房管事并不依他:“账房重地,向来有条规矩:非经手核对的,不得入内核账。要不小人去取来账册,您二位先移步前厅稍候?” 陆酌之也不留情:“本官奉旨督查,这治水账目便是第一等的要务。莫说是你这账房,就是刺史府银库,本官也要开库亲验。” 柳情暗自受教,好言相劝果然不管用,还是得使些雷霆手段。 账册条目浩繁,数目盘根错节。 二人虽然通晓文墨,却难精账术,遂点了几名外地聘来的账房先生,许以丰厚酬劳,命其仔细核查账册。 这一查才知道:凡经白大人之手的款项,皆钱账两清;而豫州刺史往年所督建的水利工程账目,漏洞百出,亏空甚多。 陆酌之冷嘲道:“这么大的亏空窟窿,刺史大人可填不上来。依我看,他这会儿怕是正盘算着去钻我父亲的门路。” 柳情微微一笑:“可惜呀,陆太傅最恨这等钻营之辈,刺史大人这回准要撞得一鼻子灰。说不定啊,还会被陆太傅提着扫帚亲自轰出门呢。” 陆酌之眼底寒意稍霁,似是被这画面取悦,唇角略弯,随即肃容道:“备纸笔。我要给陛下递折子,我念,你写。” 柳情提了笔,一字一句仔细誊录,临到末尾,趁陆酌之不注意,悄悄在纸角添上一行娟秀小字: 臣四肢俱全,睡得香甜,饭食照旧,陛下勿忧。 写罢,呼呼吹干墨迹,双手将奏疏捧得端正,递了过去。 陆酌之没有细看,便封好奏疏,打发他去寻驿吏。 ^ 打开房门,晚风灌入袍袖,凉意顿生。抬头望去,几点疏星横渡天际。耳边传来秋虫的鸣叫,断断续续,带着月夜的寂寥。 柳情脚步一顿,望着檐外灯火,一丝念头无端浮上心头:“也不知道……林宰相的咳嗽,近日可曾好些了吗?” 这缕牵挂像是从苍凉夜气里凝出来的一般,薄薄一片,贴在人胸口,渗出些许涩意。 待同驿吏交代完毕,他悄步回屋。 这几日二人暂居役馆,陆酌之始终不放心他独宿别处,索性同寝一室。 只是柳情心下惴惴,恐惹陆酌之生厌,始终自觉地歇在外间矮榻。 他刚合衣卧下,便听内间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过来。” 柳情忙起身趋入,陆酌之正衣衫半褪,背脊袒露。那道狰狞伤口与紧实肌理一同撞入眼帘。 他目光不自觉地在那流畅线条上一滞,那点爱挑逗他人的旧癖又蠢蠢欲动。 第31章 陆酌之头也不回,只向身后递去一卷白布:“过来替我换布。他们手重,我不放心。” 柳情挨着他坐下,边笑边灵巧地解开染血的布条:“前日下官要为大人割肉疗伤时,大人还咬牙切齿地说恨透了我呢。” “此一时,彼一时。你若再提旧账,就……” “就如何?” 陆酌之刚要放些狠话,就被新覆上的绷带柔化了心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柳情瞧他态度软化,心下得意,待包扎安妥,笑吟吟道:“其实下官有一事好奇已久……” 陆酌之背肌骤然绷紧,他几乎以为这大胆之人要问出什么惊世骇俗之语,譬如关于那不可言说的尺寸秘辛。 “大人背上的鞭伤是陆太傅抽的吗?真没看出来,您小时候也是个揭瓦掏鸟的淘气孩子。” 陆酌之心下一松,拿眼横他:“多嘴。” 柳情笑得更欢,手肘支着腮,歪头看他:“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林家公子挨棍子,陆大官人挨鞭子……哈哈哈,谁还不是这么过来的。可您这种人,肯定不会因为课业不佳而挨打。那是因为什么?莫非是偷瞧了谁家小公子洗澡?嗯?” “父亲要责罚,自然有他的道理。我受着便是,何须缘由?” 这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委屈,有种近乎驯顺的坦然。 柳情笑意渐敛,正色道:“是下官失言,我不该拿这事玩笑的。大人,这伤还疼么?” 鞭子落下来,忍过去便是,疼或不疼,从来都不重要。 陆酌之神情晦暗,既不喊疼,也不摇头,只道:“日后少拿这些琐事来聒噪本官。” 柳情更加愧疚:“之前林二公子赠了我一瓶药膏,我一直收着没舍得用。明日我拿来给大人抹上罢?” 谁知“林”字方才出口,陆酌之侧过身来,拢起衣衫,讥诮道:“谁稀罕用他们林家的东西。你既把他的药当个宝,不如现在就去寻他!让他给你抹、让他给你揉,才算全了你们俩的情分!” 柳情不知道他这股邪火打哪儿窜出来的,想着自己刚才说话造次,低着眉眼不吭声。 这默然姿态教陆酌之看了,又成了心猿意马的佐证。他向来刻薄惯了,越发得理不饶人: “这就在盘算着如何与你的林家弟弟耳鬓厮磨了?届时怕不止林二公子与你同擦共拭,就连他们府上那位贤良温厚的林宰相,都要亲自来替你推脂揉膏、把臂涂香呢。” 柳情听他言语污秽竟牵连林温珩,唇畔笑意彻底淡去,扬手甩了一耳光:“林大人脾气比你好上千倍,从不曾与我这般置气。” 陆酌之呆在当场,左颊火辣辣地灼痛。那声脆响犹在耳畔震颤,连带柳情带着颤音的控诉,浇熄了自己满身气焰。 他悔不当初,想要挽留,人已打起帘子,扬长而去。 空寂室内,他默立良久,忽然自嘲地抬手,照着自己右颊又补了一记耳光。 * 豫州刺史府 刺史着一身大红汗衫,敞着怀,手里捻着倌人的汗巾子。 “金陵那头,陆太傅有没有写信过来?” 那倌人斜坐在脚踏上,立时贴过去,两手环住刺史的腿,轻轻揉按:“大人您多心啦!陆公子亲临豫州,可比陆太傅写信实在得多。” 刺史一瞪眼,伸手拧一把他的胸口:“可本官怎么觉得这陆酌之就是专程来整我的。也怨你们办事不力!叫你借山匪之手除掉那无关紧要的人,怎会反倒伤了陆公子?” 倌人也不觉疼,把刺史指尖含入口中,舌尖一舔、一裹、一嘬:“大人莫急。陆公子年轻气盛,急着做出政绩好升官。您再给陆太傅写封信,信里一个字都别提账本的事,就使劲夸陆大人在豫州多么能干,您愿意亲自为他向朝廷请功。” 刺史被他伺候得浑身舒坦,火气早已消了个透彻:“噢?” “我们以退为进,既全了太傅脸面,又遂了公子心意。还怕陆公子不依吗?” “还是你识趣懂理,比牢里那些个木头疙瘩强多了.……” 刺史大人将那倌人搂上膝来,正值更深夜静,红烛高烧,二人就在这案牍堆叠的书房里,做出些银灰之事。 第34章 狭雨窥得廊下景 这几日,陆、柳二人同行,却不同步,总是一个在前头黑着脸疾走,另一个在后头翻白眼慢慢地走。 管家瞧在眼里,以为他们是公务缠身累着了,故意错开步子歇乏。 待到午后,柳情用过膳食,也不看陆酌之,径直出门去寻白大人讨教豫州风物。 陆酌之才动了几筷子,听得门外脚步声远去,也撂了碗筷。 豫州刺史正剔着牙,只当是两位京官闲得发慌,互相找不痛快。他乐呵呵地抹了嘴,回府搂他那新得的扬州小倌去了。 外间雨丝斜织,潺潺而落。白礼吩咐妥了疏水诸事,这才携了柳情至廊下。二人倚栏细说豫州风物,不觉已是半日。 正说话间,白礼往外推他一把,抿嘴笑道:“宿明,你且猜猜,是谁冒雨寻你来了?” 柳情循声望去,目光穿过重重雨帘,春水映日般亮了起来。又因白礼在侧,忙收住迎上去的脚步。 然眼中春水早已漫开,如何也掩不住。 雨帘深处,一柄青碧纸伞移近。其后隐约可见个高挑身影,素手执伞,风姿清举。那伞面渐次抬高,先露出一段清削下颌,继而现出浸在蒙蒙水雾中的脸。 是林温珩。 他不言不语地望来,便教周遭嘈嘈切切的雨声都作了陪衬,天地间仿佛只余这一处清寂。 柳情恍若梦中。林温珩已收了伞,向他挨近几步,他犹不可置信道:“林相,怎的突然来了?” 林温珩笑答:“公务已毕,正欲返回金陵。途经豫州,顺路来瞧瞧你。” 白礼袖手望天,悠悠插话:“相隔百余里,这也叫顺路?宿明,还不快请林宰相进去用茶?他是冒雨顺路而来,若教寒气侵了身子,只怕有人要心疼得夜不能寐呢。” 柳情侧身让出半步,道:“林相,请。” 里头小厮早已备好数盏碧螺春,见白大人使了个眼色,乖觉地随他退了出去。雨打芭蕉声淅沥,衬得室内愈发寂静。 林温珩不接那茶瓯,只抬眼看他:“听闻你们途中遇匪?你可曾……” “陆大人受了些伤,不过我运气倒好,想是沾了林大人的福泽庇佑,半分未损。” “你能平安就好。我对你们这些青年才俊的心,原是一样的。莫说是那陆太傅独子,便是你伤着一根头发,我也……”话至此处,林温珩转而含笑问道:“说说罢,这些时日你们都在豫州做了些什么?” 柳情谈起这段日子如何勘察河道、核算工项、发放赈粮等事,林温珩凝神听着,时不时点头称是。 待他言罢,林温珩温声问道:“可还有别的?” 柳情眼神微动,笑道:“下官已尽数说尽,再无隐瞒。” 林温珩轻轻摇头:“宿明,你未曾说实话。” 柳情故作不解:“大人何出此言?” “你与那位陆寺丞是不是起了争执?” 柳情莞尔:“宰相大人真是消息灵通得很,我与他只是言语间有些分歧。” “陆寺丞性子虽冷硬,但非不通情理之人。而你素来灵透聪慧,偏偏屡屡能惹得他动怒。究竟是他对你太过苛责,还是你明知会触怒他,仍要故意为之?” 柳情偏要喂他一勺醋汁:“是呀,我自然是存心招惹他的,林大人这是要治下官的罪么?” “在本相面前,你不必替他开脱,更不必委屈了自己。” 柳情反问:“那大人您为何对下官与陆寺丞的事这般上心?” “我若说是因为欣赏两位的才干,你定然不信。若说是因为关心豫州公务,你更要笑我冠冕堂皇。本相为何上心,聪慧如你,当真不知么?” “大人您心思九曲玲珑,下官实在不知。除非……除非您亲自说给我听。” 林温珩伸出手,用指节极轻地刮了一下柳情的鼻尖,转瞬间又恢复温雅姿态。 “宿明,你既要我亲口说,那便等你何时不再自称‘下官’,也不再称我‘大人’,再来问我罢。届时,我定然一字不落,说与你听。” 柳情不敢直视林相那双通透的眼睛,低头盯着地上两人挨得极近的影子。他想如往常扯出个惯常的笑容来搪塞,愣是笑不出来。 若说对林相无意,自是违心之论。然这份心意究竟几何,他自己也说不分明。 “您总得容我些时日,让我好好想个明白。” 林温珩也不相逼,只温然一笑:“我不能在豫州久留。待你返回金陵那日,我会去城楼迎你。到时,你再答复我也不迟。” 雨声渐稠,檐下水帘淙淙垂落,两人一时无话。 林温珩将人揽近几分,掌心贴着他肩头缓缓揉捏,似是安抚,更似不容推拒的占有。 第32章 柳情竟也由着他越搂越紧,二人湿衣相贴,微凉体息透过薄衫交织,早已分不清是雨水的潮湿,还是皮肉相挨蒸出的黏腻汗意。 林温珩正自低眉,伸手抚弄他濡湿的鬓发,猛一抬头,恰见不远处雨幕中立着一人。 陆酌之面色冷峻,雨水泼了半边衣袍犹不自知,只一径往他们这边望着。 脚边有一柄伞,也不撑起,任凭冷雨浇淋。 林温珩觑见是他,唇边便微微含了笑,透出些嘲意来。随即俯下身去,当着那雨中的人,在柳情的唇边,轻轻落下一吻。 柳情被他一口噙住,只唔的一声,软倒在他怀中。 林温珩先使齿尖轻轻咬啮,又换作两片热唇,紧紧的噙住。 磨了半日,柳情只觉唇角酸麻,正欲喘气,不料那口里的涎水早收束不住,淅淅沥沥地滴了下来,立时羞得满面飞红。 过了好一会子,两人气息稍平,柳情方茫然抬眼看向廊外。 一柄孤零零的油纸伞伏倒在雨中,被风吹得翻滚不定。 “方才……”他揪住林温珩衣袖,轻喘着说,“是不是有人……” 林温珩拿下颌蹭他发顶,轻柔安抚:“野狗路过罢了。” 柳情靠在他怀中,听着这温柔言语,不再多问,只盼这雨再落得久些,愈久愈好,好教这缠绵磨人的温存,再多延一刻是一刻。 * 柳情收了伞,步入驿馆,陆酌之正端坐在桌上一旁,桌面搁着一方食盒,尚有余温。 是,他陆酌之方才是亲眼窥见了柳、林两人在廊下厮混的景像。 可柳情何错之有? 他涉世未深,哪里懂得那些个巧言令色的伎俩。定是林温珩使了下作手段,百般引诱、千般哄骗,才将他拖入这泥淖之中。 林家兄弟又何错之有? 他自己每每见到柳情,不也时常心猿意马?林家兄弟素来恣意妄为,不如他这般苦苦自持,似乎也情有可原。 细细算来,居然全是他陆酌之一人的错。 他错在无能,既斩不断林家兄弟的龌龊心思,也护不住心头想护的人;错在懦弱,只敢远远站着,看他被揉进旁人怀中,仰头承吻。 况且……自己本就不涉龙阳之好,又何必在意他人帷帐之事。 种种念头在他脑中疯狂撕扯,最终化作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他往前一推食盒,抬眼淡淡道:“回来了?下人多备了一盒,你且用些,莫要糟蹋粮食。” “下官不敢。” “本官赏的饭,你倒嫌弃?” “陆大人赏的饭金贵,是下官无福消受。” 陆酌之语气渐沉:“柳情,你莫要得意。” “得意?陆大人何时让下官得意过?是日复一日的冷嘲热讽,还是先给一记耳光,再施舍一颗甜枣?” 陆酌之知他仍在为前日自己辱及林家之事怄气,声音生硬地递出一句话:“你先前说要给我上药,若还算数,现在便涂。” 他目光落在虚空处,又补上半句,仿佛浑不在意:“哪怕是用林家的药膏,也无妨。” 这话说得别扭至极,柳情也听出来了,他故意气陆酌之:“好啊——那便请大人先宽衣。否则,下官这药该往何处抹?” 陆酌之脸微微一红,如同被这话轻薄了一般。他与柳情并非未曾坦诚相对,更非头一回让他上药,但还是生出几分局促来。 僵持片刻,他抬手解了直裰系带,又沉默地褪下白菱汗衫,最后只余一件单薄亵衣挂在身上。 手指勾着亵衣薄薄一角,要褪不褪,就这么怔怔地瞧着柳情,眼神里混着些许无措,还有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放任纵容。 他自幼家教极严,膳食调理、文武修习从不曾懈怠,一身肌骨练得修韧劲健,自觉不比林家那对兄弟差。 况且此前受伤换药,柳情也见过数回,从未流露过半分嫌厌。 想到这,他不自觉地微挺起胸膛,将那片紧韧的肌理更清晰地迎向对方目光。 柳情面上没什么波动,伸手扯落个干净。随即取了药膏,指尖蘸了往他背上一抹,手法粗鲁,只求速速了事。 陆酌之原以为多少能得几分温存,纵使是假意也好,却不料对方毫无怜惜之意。他捏住柳情正胡乱动作的手腕,又羞又恼:“你这是在敷衍谁?” 柳情任他抓着,也不挣脱,只仰着脸瞧他,眼里清清淡淡:“不是大人自己求我给你上药的吗?怎的又成了下官的不是?” 陆酌之抿紧唇,转身要去抓方才脱下的衣物:“既然你不情愿,本官也不劳你费心。” 柳情看他真动了气,这才哎了一声,拉住他道:“大人且慢,是下官不好,方才走神,弄疼你了。药总得好好上完,否则落下疤痕,日后难受的还不是大人自己?” 陆酌之侧目冷嗤:“现在知道认错了?” 他身子已转了回去,默不作声地坐定了。 柳情抬掌贴附在他伤周,这回力道也缓下来,温温热热揉开药膏。那触感细致,透着一股令人心定的暖。 陆酌之背对着他,很想朗声大笑。 是了,林温珩摸过柳情的手又如何? 现在这双手,正贴着自己的脊背,感受着他匀称的肌理,甚至……因他而动作。 他又很想放声大哭,这双手再如何流连,终究不能为他停留一世。眼下这点温存,不过是镜花水月,一碰就碎。 柳情忽而低低叫了一声:“大人。” 药已上尽,抹得匀妥。 陆酌之又恢复那副叫人看不透心思的淡薄神情,说道:“这几日的事,本官不与你计较了。你也不许再同本官置气。明日还需去大牢巡视,早些歇息。若敢迟到,休怪本官按律处置。” 第35章 牢狱伸冤遇同命 阴湿的甬道口,几个狱卒一见两位大人,立马弯下腰,热络地在前头引路。 陆酌之瞥见柳情微蹙的眉尖,暗道一句麻烦。牢狱是污秽血腥的地方,原不是他该待的地方。不如趁早打发他到外面去,眼不见为净,也省得他在这儿添乱。 沉默一瞬,又硬起心肠,声音冷却下来:“跟紧些,刑狱之事,不能光坐在衙门里看卷宗。往后这种场面多的是,你总得亲眼见过,才镇得住场。” 唯有如此,纵使将来离了自己,这人也能独当一面。无论他是去往何处,立于何人身侧。 柳情紧随其侧,环视阴森牢狱,生出几分荒诞的熟稔:“陆大人难道忘了?下官可是正经蹲过大牢的人,这等场面,熟得很。” 陆酌之身形顿住。 当时他奉旨离京办差,不过半月有余,返程时便听闻柳情被梅家的老匹夫投进了大狱。他当即要去提人,却被告知林家二公子将人囫囵抱出了大牢。 他眉头起皱,低声道:“他们……那时……林温珏有没有为难你?” 柳情听得他没头没脑的质问,称奇道:“眼下公务要紧,大人倒有闲心问这个?这牢里多少双耳朵听着,多少双眼睛看着——您失态了。” 陆酌之气得说不出话,袍袖一甩,酸溜溜地拧身去了。 狱卒袖着手,呲牙一乐:“陆大人,好大的官威呀!说走就走,也不回头怜惜怜惜我们柳大人?” 柳情摆出副潇洒姿态:“我这般人见人爱的,还愁没人怜惜?他既要走,便由他去,谁耐烦理会他。” 一旁狱卒发出看戏的窃笑。 柳情被这笑声一激,又见陆大人的背影果真不停,一时骑虎难下,急忙拔腿追去。赶至他身后,又放缓步子,朝着那背影轻飘飘地甩了一句:“陆大人快点走,我可没空追你。” 一行人在牢房中央站稳了脚,狱头清了清嗓子,双手往腰间一叉,对着囚犯们道:“都竖着耳朵听好了!这几位是金陵来的大人,今日特来过问你们的案子。你们谁觉着自个儿有冤,就麻利点儿,上前回话。” 囚犯一片死寂,无人敢言。 柳情道:“奇怪……我平日审过的堂,便是罪证确凿的,也多半要喊几声冤。你们鸦雀无声的,难道是早被人吓破了胆?” 牢中响起几声细微呜咽,又迅速被淹没。 陆酌之神色凛然,朗声道:“我等奉旨查案,行事无需经豫州刺史首肯。尔等有何冤情,直言便是。” 柳情随即接口,语气转缓:“我知诸位顾虑。怕我等离去后,有人秋后算账。朝廷既已插手,便会一管到底,保尔等无恙。” 此话一出,有人大着胆子啜泣道:“小人冤枉啊!” 如同星火落于枯草,诉冤之声顷刻连成一片,哀泣霎时盈满牢狱。 柳情取来纸笔候在一旁。陆酌之则对照案卷,与囚犯逐一复核。 凡查出官府故意多判的年数,当即挥笔减免;若有恶行却被轻判的,亦冷面补足刑期;至于毫无证据就被投入大牢的,立即命随行书吏另行立案重审。 唯独最里间的囚笼深中,一个衣衫褴褛的身影始终蜷缩不动,对周遭纷扰恍若未闻。 第33章 此时,柳、陆二人已连轴忙碌数日,皆疲乏不堪。陆酌之抽空用了顿简薄晚饭,正按着眉心缓解倦意,却见柳情又起身,径直朝那抹死寂的身影走去。 柳情缓步靠近,声音温和:“你这双手骨节分明、指腹带茧,但非干粗活所致,而像是个握笔的读书人。” 那人浑身一颤,拨开遮面的乱发,露出张污垢遍布却难掩俊俏的脸庞,干裂的嘴唇碰了碰,吐出讥诮的话:“惺惺作态!官官相护,你们……不过是一丘之貉!” “是不是一丘之貉,你总得留条命看着才知道。你若想说,我随时都在。” 言罢,柳情倚着牢栏坐下,取出随身水囊,从铁栏间隙推过去,摆出一副长谈的架势。 那人低头啜了一口水,方撩起眼皮,用审慎的目光瞧他:“你叫什么?籍贯何处?哪年中的举?” “柳宿明,渝州人,今岁春闱侥幸登科,不过位列三甲。” 那人嗤嗤低笑起来,透出几分昔日的倨傲:“我当年可是二甲第十六名。比你强上许多。” “原来是二甲第十六名的前辈!失敬失敬。只是前辈当年既是金榜题名,想必早已身负官职,为何……” 那人听得此话,眉毛又拧紧。 柳情忙道:“晚辈并非打探隐私,只是痛惜人才埋没。若真有冤屈,陆大人就在此处,必能还您公道。” 那人缓缓开口:“在下姓杨,家中虽贫,但代代清白……父母节衣缩食供我寒窗读书,还为我定下一门亲事,只待他日金榜题名,便能风风光光将人迎娶过门。 “后来我至豫州候缺,结识了一位同科进士。他起初待我极是热络,我亦视他为知己……岂料、岂料他竟趁一次酒后……将我强行玷污! “我堂堂七尺男儿,岂能受此折辱。次日便欲告官,谁知他竟对外谎称我急病身亡。我不肯顺从这苟且之事,他便命人打烂我的腿脚,扔进这暗无天日的牢狱。” “杨前辈,你这位‘同科’莫非就是当今豫州刺史?” 那人猛地抬头,恨恨道:“正是那猪狗不如的畜生!我平生最恨这等龙阳断袖之癖!龌龊!恶心!” 柳情一怔。 明知这骂声并非冲着自己,可那“龙阳断袖”、“龌龊恶心”的字眼,还是刺得他心生寒意。 他迅即敛起心神,目光沉静地望向对方:“他辱你、伤你、囚你,与你是男是女并无干系,只因他就是个丧尽天良的恶徒。你放心,这个公道,我定替你讨回来。” * 月色透过纱窗,灯影压住半卷书。 柳情伏在案前,低头逐一整理着旧档卷宗。 陆酌之踱步至他身侧,淡声道:“平日不见这般用功,眼下倒知道着急了。” “杨前辈惨遭囚禁,而辱没进士之人安坐高堂多年。这等荒唐事,教天下读书人心寒不已,又教百姓再难信官衙清明,宿明不敢怠慢。” 陆酌之静了一息,抽走他手中的笔:“凭的你效率,只怕查到天明也理不清。去歇着,余下的我来。” 柳情确实困得睁不开眼,虚握了一下五指,倦意朦胧地点头:“那……便有劳大人了。若查到要紧处,定要叫我……” 陆酌之未再应声,只垂眸专注于案上卷宗。待他理清脉络、批注完毕再抬头时,柳情已伏在案角,沉沉昏睡。 他弯下身来,兜住那截细腰,把人塞到自己的床榻上。入手时只觉轻若无物,一团温香软玉,比手边卷宗还要单薄几分。 扭头又坐回外间案前,依着昏灯,勾画未尽的公文。 直至晨雀啼窗,他才揉着酸胀的眉额,丢开笔墨。再对镜一看,眼底两团淤青,不由得灰了心:顶着蓬头垢面的鬼样子,哪还有脸面去会他。 柳情恰从梦中醒来,两只脚悬空挂在脚踏上,呆呆地望向他。 “大人,我方才想到一桩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陆酌之困意霎时消尽,举目看他:“说。” “大人,您说杨前辈今后该如何自处?纵使皇恩浩荡恢复他的功名,可这桩事到底会传开,届时流言如刀,他该如何面对世人指点?我只怕他逃出了牢狱,却逃不出悠悠众口。” “若惧人言,便不活了吗?功名是朝廷给的,脊梁是自己长的。岂能因几句闲言碎语就折了风骨?” “大人,道理自然是如此。可您终究不是他,那种烙在身上一辈子也洗不掉的污秽,您体会不到。” 陆酌之沉默良久,承认得极为艰难:“是,我是体会不到。” “所以下官能否在卷宗上动一动笔墨,将那不堪的记载换成寻常刑伤。总得替他留一份体面。” 陆酌之厉声喝道:“胡闹!篡改卷宗是欺君之罪。项上这颗脑袋,你还要不要了?真相必须白纸黑字记录在案。此乃铁律,不可更易。” 柳情肩头一塌,闭上眼。 陆酌之声音再度响起,较先前缓和许多:“但——你可另拟一道密陈,单独奏呈陛下。请陛下圣心独裁,准其在对外文书上略去污秽细节,只言其蒙冤受刑,再另赐恩恤,全其体面。” 柳情塌下去的肩,不知不觉又挺直了些。 * 李嗣宁展信览毕,扬起唇角。 座下白郡公含笑问道:“陛下可是得了豫州的佳音?” “你侄儿办事得力,朕心甚慰。至于豫州刺史,朕已决意即刻革职查办。能还百姓清明。朕自然更要高兴。” “老臣瞧着,陛下欢欣似乎不止于此?听闻此番随行的,还有那位柳司直……” 李嗣宁哼笑一声:“这柳宿明好个刁奴。来信不知问候朕的龙体,倒喋喋不休地说他吃得多香、睡得多足,成何体统。” “原来如此!这柳司直只顾着自己在外吃香喝辣,倒将君父的悬心挂念全然抛在脑后,实在该罚。只怕陛下就爱他鲜活跳脱的性子,嘴上说着刁奴,心里却舍不得动他半根指头吧?” “朕岂是那般徇私之人?不过是念在此番豫州之事上,他还算办事得力,暂不与他计较罢了。” 话了,李嗣宁命内侍将柳情的信函与刑部侍郎的奏折一并送入书房。 他原本打算粗略扫几眼,谁知越看那弹劾折子越是眼弯。 刑部侍郎洋洋洒洒写满两页纸,字字血泪地控诉大理寺某位柳姓司直如何横行霸道、目无法纪。文辞之激烈,仿佛对方是什么颠倒众生的妖孽。 李嗣宁终是掌不住笑出声来,又拎着那折子走到灯下,饶有兴致地细瞧了一遍。 第36章 井台浊水映离心 柳情揭开车帘,望向窗外渐远的豫州城郭,轻声问道:“大人,我们这便要离开豫州了么?” 陆酌之这几日与他相处渐缓,不免有些飘飘然,倨傲道:“陛下已下旨彻查豫州刺史,杨进士的冤情亦将昭雪。大事既了,你还有何不满?” 柳情怅然:“并非不满。只是觉得这段时日,与大人一同查案勘灾,虽奔波劳碌,但甚是充实。忽而要离去,反倒有些不舍。” “呵,不舍?是舍不得豫州的山水,还是舍不得白郡公那侄子一声声地唤你‘宿明’?” 柳情:“……” 陆酌之又道:“你若真喜爱在外头奔波劳碌,回头本官便向陛下请旨,调你去工部挖渠,够你充实地挖到白头。” 柳情眼睫一弯,笑嘻嘻地应了:“好哩!那我正好与书宴兄作伴去。也不知道他在金陵挖渠……挖得可还快活? 陆酌之面无表情地泼来一盆冷水:“他上月已升任工部主事,怕是没空陪你去荒郊野地挖渠。便是休沐日,也未必能约得出来。” 柳情不见失落,反而眉眼舒展:“他竟已升任主事了?真是再好不过!”心下盘算着沿途要寻几样物件,好贺郑书宴高升之喜。 与此同时,陆酌之亦吩咐车夫在前方客栈稍作停留。因他听闻此地隐有一位医术精湛的大夫,尤擅调理不可言说之症。 大夫见陆酌之气度不凡,不敢怠慢,连忙引他入内室。小心翼翼斟上香茶后,委婉探问:“公子气色极好,想必身子康健。不知今日莅临,是为自己问诊,还是代友咨询?” 陆酌之帷帽下的声音略显沉闷:“听闻先生擅治男子房中之疾?” “公子明鉴。不知是力不从心,还是精力过旺?” 陆酌之斟酌用词:“并非不足,实在是过于丰盈。” 大夫神色微动,但不敢妄断,问道:“公子恕小的冒昧,不只这‘丰盈’约莫是何光景?” 陆酌之蹙起眉头,似是不愿多言,但又不得不答。他略一抬手,比了个约莫的长度:“寻常时候倒也无碍,只是……” 大夫顺着他手势看去,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他行医多年,见过不少达官显贵,却从未见识过如此惊人的形貌。 他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强自镇定道:“公子可是行事颇为艰难?老夫这儿有一味温香膏,用时以指尖蘸取,掌心焐化后徐徐涂抹于……可缓解对方承纳时的胀痛不适。保管二位鱼水相得,共登极乐。” 第34章 “非为此事。只是近日阳气过盈、易举难消,颇碍起居,然又不愿与人行事。” “原来如此。若公子不愿寻人疏解,可试以手法推拿,每日掌心搓热后,沿任脉下行疏导……” “荒唐!此等秽乱之事,岂是君子所为?实在有失风雅!” 大夫以为他年轻面薄,低声劝道:“公子莫要羞赧,此乃养生正道,合乎天理人情。若对着心仪之人的小像或是贴身物件试行,则更易得趣。” 陆酌之心头竟真被说得微微一动。旋即又想起,上次柳情替他包扎时换下的那件染血小衣,早被那人洗净晾干,要了回去。 他猛地撂下一锭银子,仓皇起身:“不必了。” 这一路走得极快,直到远远望见柳情提着大包小包站在客栈门前,他才缓下脚步,目光扫过那些显然是新置办的物件,心下冷哼:不必说,定又是为郑书宴采买的贺礼,自己何苦多看。 他正欲漠然擦肩而过,却听柳情笑吟吟地唤住车夫与小厮,一一分派过去手中油纸包,连驾车的马夫都得了一份热腾腾的糕饼。 陆酌之站在檐下阴影里,见柳情分完一圈,终于忍不住冷声道:“本官的呢?既是买给众人的,为何独独漏了本官这份?” 柳情反问:“陆大人不是最嫌这些市井零嘴粗鄙么?” “吃食便罢了。然本官近日誊写公文,总觉墨汁污手,需得寻个衬垫。你……就不知道给我捎些合用之物?” “大人这是要下官行贿?” “不必铺张,拿你用旧的来便是。” 柳情略作思忖,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净棉帕:“原是我擦汗用的,浆洗得也算干净。若大人不嫌,暂用这个垫着写字也好。” 陆酌之怕心思被看穿,蹙眉露出几分嫌弃,推了回去:“谁要你用剩的玩意?快拿走。” 柳情早已习惯他这阴晴不定的性子,也懒得再费口舌争辩,转身回了客栈。 檐下几只雀儿正叽喳啄食,他瞧着瞧着,忽又想起林温珏送他的那只画眉,就去街边摊上称了二两谷子,倚在廊柱边喂了许久。 待到日头渐高,额间也渗出薄汗。他往袖中探去,想摸出帕子拭汗,可来回摸索了几遍,袖中空空如也。 那方用了许久的帕子,不知何时,居然不见了踪影。 那方素帕,正妥帖地藏在陆酌之的袍袖里。 方才他一面皱眉推回帕子,一面趁着柳情转头的功夫,把那抹柔软织物重新卷进自己掌心,随即面不改色地背过手去,踱步走开。 待到晚间饭毕,他回了房中,闩上了门,从袖中摸出那方帕子。 棉布软薄,边缘青纹绣线也起了些毛边。凑得近了,还能嗅到一丝极淡的、属于柳情身上的味道。 陆酌之捏着那方软帕,反复揉捻了许久,隐隐有些躁动。 他生得本就英武俊伟,加之正值血性极盛的年纪,每每夜深人静时,那处便不由人掌控。有时清晨醒来,都要暗自运息良久才能勉强平复,更何况此时手中紧捏的,是那人的贴身旧物。 然而他谨守礼训,这二十年来,真就凭着近乎严苛的自制,从未放纵过分毫。 眼下自然也不愿破戒。他起身冲了桶冷水,冻得唇色发青才回来。躺回榻上,又拿出那方帕子,这回不敢再揉,只轻轻搭在小腹上。 闭眼不过一息,那若有似无的皂角清气漫上鼻间。恍惚间觉着柳情卧在枕边,黑发松散,撩起蓝衫后摆,笑吟吟地瞧着他那处窘态。 他心神骤乱,气息也跟着重了。只想将那人狠狠揉进锦褥深处,吞吃入腹,叫他再也不能露出那般恼人又勾魂的笑意。 可两个男子,究竟该如何碰触? 若说用手,未免粗鄙,若用唇舌,更是不堪。 难道真要……以那处相就?可那般窄小所在,怎堪承受? 他对此道知之甚少,只隐约晓得其中艰难。但思绪不受控地越滑越深,越想越是…… “--呃!” 陆酌之从榻上栽落,跌到冷硬的地面。那帕子还紧紧捏在掌心,他抬手抵住眉心,长叹一声。 就这一次……仅此一次……就当是……治病罢了。反正无人知晓,明日天亮,他依旧是那个冷清自持的大理寺丞。 他颤着指尖,伸手掀开床帐,摸索到那根直挺的床脚,然后将帕子系了上去。 * 两个时辰后,他仰面躺倒,指间淋漓。连喘息都带着自我厌弃的浊重。 竟这般久。 连他自己都觉出几分骇人。 枉他身为太傅之子、堂堂寺丞,也会沉溺至此等地步。 要是让柳情看见,那个平日冷心寡欲的陆大人,居然用着他的旧帕子,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只怕那人再也不会对他露出半点笑意了。 静躺了片刻,他起身换下脏衣,卷成一团塞入木盆,推门而出。 院子里空荡荡的,他快步走到井边,把衣物浸入冷水,动作僵硬地搓洗起来。 正当他埋头揉洗时,忽听得身后有人唤他:“陆大人?怎的亲自在这儿洗衣裳?” 柳情披着件宽松的寝衣立在几步外,一只圆滚雀儿歇在他肩头,正低头啄食他指尖的饼屑。 陆酌之几乎羞愤欲死。他何曾亲手搓洗过衣物?可寝衣上沾着见不得人的污糟,怎敢让外人瞧见。 他往木盆深处按了按衣物:“晨起练剑,汗湿了衣裳。区区小事,不劳柳司直过问。” 柳情自然不懂那些别扭心思。 他自幼就蹲在河埠头浆洗全家衣物。即便是小舅的贴身裈裤、偶尔沾了青年人晨起时的尴尬秽物,他也洗得坦然。虽然常因涮洗不净,被小舅笑着敲脑门:“小呆瓜,这儿还留着印子呢。” 他见陆酌之动作生疏,自然而然地挽起袖子:“我来帮大人吧。” 陆酌之如临大敌,侧身挡住木盆:“不许碰。” 柳情伸出的手顿在半空,慢慢缩了回来。他看着皂角浑浊的污水顺着陆酌之紧绷的臂膀往下滴答。 原来,连碰一下都是不许的。 他垂下眼,心里透亮:这人,还是厌恶极了自己。 虽时常自劝不必在意陆酌之的冷言冷语,可一次次地被推开,柳情那点热络心思,也不由得淡了下去。 他低声道:“大人安心洗吧。” 寺丞大人看着他远去,颓然地跌坐在井台,盯着水中倒影自厌自弃。像他这样的人,哪配怀有这样的旖旎心思。 他愈想愈恨,既恨自己龌龊,更恨让柳情误会了去。 返程一路,两人再未交谈。 僵持着又行过五日,柳情想林温珩必定在城楼相候,特意吩咐马夫另备了一辆马车。 他隔着车帘,对陆酌之欠身道:“下官还有些琐事要办,不敢耽搁大人行程。请您先行入城吧。” 抵达金陵时,暑意已然消尽,树头绽出了一丛秋叶。柳情在城楼下的茶摊旁等了又等,直至卖茶的老汉收了幡、熄了火,也没盼来林温珩的身影。 早秋风凉,柳情仍不愿走,寻个石墩刚蜷身坐下,忽被人拦腰一把抱住。他正要挣扎,却被那人扛上肩头,拐进城楼无人的暗角。 “林二,松开!”柳情扭身斥道,他已从气息和身形认出这是林温珏。 林温珏圈紧了他,声音里混着委屈与恼意:“偏不松!我被我爹打了四十棍,趴在榻上半月不能动弹,你倒好,连封书信都不捎来。柳宿明,你个没良心的。” 柳情呆呆望着他,喉头轻轻一滑,声音低了下去:“你大哥呢?他说过……会来迎我回城的。” 第37章 傲子弟恃酒行凶 林温珏大笑起来,气息里带着浓重的酒意:“我大哥?他正在宫中赴宴,哪还记得你在这儿吹冷风?” 柳情听他这话说得古怪,又觉他身子越逼越近,心下便知不好,忙抬手抵住他胸膛,道:“林二!你究竟吃了多少酒?先冷静些,咱们好好说话。” “我没醉!我再清醒不过。” 原来,林二今夜本是和一帮狐朋狗友喝酒,席间不知受了谁的挑拨,几句酸话下来,竟鬼迷心窍地认定大哥撬他墙脚,便借着酒劲,怒气冲冲地寻了来。 此时,他两眼通红,一把扯开柳情半边衣裳,低头将唇齿凑上那片白皙的肩颈。 那不是吻,是啃咬,是泄愤。一口一口,恨不能将这人拆吃入腹似的。 待那唇终于稍离,牵出银丝断在夜风里,柳情已是气息凌乱,全靠对方掐着他腰肢的手才勉强站稳。 他声音发颤,仍坚持道:“林二……叫你大哥过来。” “你还想着见他?柳宿明,你是离了他就不能活了吗?难道我就比不上他林温珩半分是吗?” “至少他不会像你这样,醉了就不管不顾地发疯。” “是!他是翩翩君子!名声、地位、才情……他什么都有了,可为什么还要卑鄙地来和我抢你?明明……明明是我先认识你的啊。” 第35章 “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和你大哥——” 话才说一半,林温珏眼眶里已汪着一包泪,委屈地叫道:“我知道你们在豫州早做了野鸳鸯!你自然向着他说话。你……你一点也不心疼我……” 夜风灌入隙间,激得人寒噤连连。柳情挣扎欲避,然下一刻,又被更灼热的掌心全然覆住。 先是外衫委地,接着中衣散开,最后连抱腹也褪至腰间。 林温珏一路往下撕扯,竟是毫不留情,直至触及白绫裆裤边缘。他并未急于扯落,只将手掌紧贴其上,温热地裹覆住。 柳情身子本就娇怯,腰肢一软,再提不上力气。 林温珏吁出口热气,呵在他耳畔:“我的好情儿啊,你心里也是情愿的,是不是?” “我……我没有!” 林温珏却不肯信,探得满手湿滑,举至他眼前,逼他看清指间晶莹:“你不愿意,那这是什么?” 柳情瞥见那物,立时臊得闭上眼,否认道:“是……汗。” “汗?”林温珏骤一用力,掐住他两颊,迫他张开口,将那满指黏腻抹入他口中,“那你便亲自尝个清楚,可真是咸的?” 他羞愤难当,呜咽着扭身相拒。 林温珏见状,竟也自尝了一口,原来是这等滋味。眼见柳情又要挣扎,他再难按捺,将人翻转压塌:“你既执意说是汗,我那便帮你,好好擦上一擦。” 那城墙跺口本就有些年头了,砖石风蚀得厉害,好些地方都烂了。 柳情双手才撑上墙沿,就觉掌心一空,半块松动的墙砖被他按塌下去。 林温珏尚未提枪,猛听得那一声响,惊得酒意去了大半,慌忙收紧手臂把人往回一带,扳过他的脸,急声问:“伤着没有?啊?砸到哪了?” 一面说,一面在他脊背四肢间摸索查探,那掌心触到之处,并无血渍,却仍是不放心,又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柳情气得齿关紧咬,半个字也挤不出来,只拿一双眼恨恨地剜着他。 林温珏越发慌了神,扑通跪倒在地,两手抱住他的大腿,把脸埋进他白鼓鼓的两瓣间,呜呜咽咽哭起来:“好情儿,饶了我这次罢!实在是酒灌多了,猪油蒙了心。我该死!我混账!我禽兽不如!你要打要骂都使得,只别不理我……” “滚!”柳情浑身乱颤,抡起拳头往他肩上砸,“再让我瞧见你,我非把你——” 林温珏止了哭声,抬起一张涕泪交加的脸,眼底透着得意:“把我如何? 难道是要阉了为夫?那你可就得守活寡了。即便还有我哥,就他那痨病鬼的身子骨,能让你快活几回?” “本相身子骨再不济,清理门户的力气总还是有的。” 一道清冷沉静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惊得两人骤然回头。 是林温珩。 他何时来的?又看到了多少? 柳情此时身形狼狈,蓝衫襟子豁朗朗散开着,里间抱腹歪斜。一段玉润肩膊并着半弯雪股,在月色下莹润生辉,尽数落入来人眼底。他眼中含泪,也只怔怔望向林温珩。 这眼神教林温珏心头妒火狂烧,他横身一步,将柳情挡得彻底严实,扯着嘴角笑道:“大哥,既什么都看见了,也省得我多费口舌。不错,我就是心悦宿明,与大哥您一样!今夜是我孟浪,我认打认罚。但有些话,正好趁此机会说个明白。” 林温珩冷笑:“你所谓的心悦,就是让他在这城墙根下衣不蔽体,幕天席地、任人窥探?” “大哥这话可就不讲理了。情到浓时,哪还分什么墙上地上。再说了,宿明方才也是情迷意乱、半推半就。要不是你突然现身,此刻我们早该……” “早该什么?宿明,我要听你亲口说。” 这直白的逼问,字字句句把柳情剥个干净,又把他刮得体无完肤,他身子一颤,唇瓣哆嗦着:“我……” 林温珏瞧他神情为难,急声打断:“大哥,何必这样逼他?他面皮薄,经不起你这样审。” “二弟,我是在问他,”林温珩迫近一步,目光依旧锁着柳情,说道: “宿明,我告诉我,你是情愿的吗?” 柳情闭上眼,泪水终于决堤,滚落在腮边。 “是他……强逼于我。” 短短六字,耗尽了他全部力气。他再也支撑不住,沿着残墙滑坐下去。 林温珩稳步上前,身手解下肩上大氅,紧紧裹住了他不断颤抖的身体。旋即,他直起身,首次把目光真正转向那脸色煞白的林温珏:“二弟。你现在听清了?你的一腔痴念,于他而言,只是无妄之灾。” 不等林温珏反应,林温珩已挽起袖口,手臂带风,毫不留情地狠狠掴了过去:“这一掌,打你辱没门风。” 反手又是一记,“这一掌,打你欺他无力自保。” 林温珏偏头吐出一口血沫,突然大笑:“那你呢?!你敢说你对他就没有半点龌龊念头?你给他披衣裳装圣人,替他撑腰充好汉,背地里想的还不是那档子事!” 林温珩一步不退地逼视着他,两人身高相仿,气势难分高下。 “我纵有私心,也绝不会伤他分毫,更不会将他置于如此不堪的境地。我还能给他你永远给不了的东西——权势、地位、一世安稳。” 林温珏笑得几乎喘不过气:“你那些权势地位,能替他暖被窝? 能让他夜里不喊冷、不寂寞?” 林温珩面色冰寒,再度扬起手。 ^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苍白的手从厚重的氅衣下伸出,捉住了林温珩的衣袖。 “……别说了……大人我们走……” 林温珩感受到袖口传来的细微瑟缩,俯身抱起了人。柳情整个人被裹在宽大的貂氅里,只露出半张煞白的小脸,眼角湿红,唇色淡极。 林温珏犹不甘心,还要扑上来撕扯,被几名侍从架着胳膊拖开了。 林温珩不再理会,抱着人一步步踏下城楼石阶。他低下头,极轻地用唇碰了碰那湿漉漉的睫毛:“别怕,咱们回家罢。” 对面城楼临杆处,李嗣宁迎着瑟瑟冷风,负手而立。身后侍立的四个小太监,吓得屏息凝神,连大气也不敢喘。 身旁的白郡公窥着天子神色,低语劝慰:“陛下息怒。那林相最是忠君体国,若知晓您也属意柳情,定当连夜将人裹了锦被,亲自抬进寝宫,断不敢有半分迟疑。” 李嗣宁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唇角弯起一丝清浅的弧度:“怒?朕为何要怒? 他略顿一顿,仿佛自问,又仿佛说与这天地听:“朕坐拥这万里江山,四海之内,奇珍异宝,绝色美人,只要朕想要,有什么是得不到的?” 城头风更急了些,卷起几片枯叶,李嗣宁伸臂握住栏杆:“区区一个柳情,罢了。既然林家那对兄弟如此看重,一个视若珍宝,一个念念不忘,朕便赏给他们玩玩。看着忠臣良将为个玩意争风吃醋,不也是解闷的一桩乐事么?” * 林温珩拧了湿帕,一点点替柳情擦拭颈间污痕。那声音里压着沉沉的愧意:“对不起……是我来迟了。陛下今夜在宫中设宴,我实在推拒不得。” 柳情微微偏过头,抵着他手腕摇了摇:“……不怪大人。” 又歇了许久,终于攒出些许力气,低低溢出一句:“只是,别再让他……那样碰我了。” 林温珩心口一揪,伸手捧住他的脸,柔柔地唤道:“情儿,我答应你,再也不会了。” 这一声,叫得柳情浑身微微一颤。 世上会这样唤他的人不多。 小舅总爱逗他,揉着他脑袋喊“呆瓜”,捏他脸颊叫“兔崽子”,可最常挂在嘴边的、带着无奈又纵容笑意的,还是那声“情儿”。 此刻林温珩这一声呼唤,从语气到眼神,与记忆深处那人毫无二致。 柳情抬起双手,也轻轻捧住林温珩的脸,失神喃喃:“温珩……” 那目光透过朦胧水汽望了过来,林温珩一愣,随即把那只冰冷的手更紧地压在自己脸上:“我在。” 第38章 丞相审情醋意深 一大早,青砚端着木盆守在房门口。 这几日他心里早憋了一肚子邪火。自打上回林宰相把人从城墙根抱回来,林家那起子人就跟防贼似的,轮番堵在门口,变着法儿不让他近少爷的身。 呸!什么书香门第、清贵世家。依他看,那大的就是只千年王八,小的就是只聒噪蛤蟆,没一个配得上他家少爷这根水灵灵的嫩葱! 今儿个是郑书宴办生辰宴的日子,他家少爷总算捯饬齐整,从里间走了出来。 如今瞪眼一瞧,少爷好端端站在跟前,人没少块肉,精神头也足,他那颗在嗓子眼吊了好几天的心,总算能安安稳稳地揣回了肚子里。 柳情抬手打开鸟笼,那只画眉窜了出去,眨眼间消失在窗外树梢。他望着空笼子微微出神,转头见青砚端着水盆进来,不由得翘起唇角:“几个月不见,我们小砚也学会伺候人洗脸了。” 第36章 青砚搁下木盆,埋怨道:“少爷还好意思说?一声不吭就把我丢在金陵,还不闻不问好几个月。” “好好好,是我不对,冷落了咱们金陵城最俊俏能干的小管家。下回一定带你,便是刀山火海也捎上我们小砚,成不成?” “谁要陪少爷闯刀山火海?我是要跟着出去享福的!” 柳情接过巾子敷在脸上:“你呀……皇上这回对我办的事很是满意,赏了许多珠宝绸缎。少不了给你留一份。” “哼,要我说,皇上这也忒小气了!人家陆大人可是实打实升了官,放了外任,要去荆州道做按察副使了,明儿一早就动身。” “是么?荆州是个好地方。他明日几时走?” “这我哪知道?少爷问这么细,是打算去城门口放两串鞭炮欢送,还是准备蹲他必经之路上撒两把钉子?” 柳情摘了热巾子,露出被蒸得微红的脸,双眼也有点潮红。 “净胡说。你家少爷可没这些闲钱,顶多也就是雇几个唱曲儿的,一路吹打‘送走瘟神,皆大欢喜’罢了。” 他的语气淡得像一阵烟,“我同他本就性情不合,见面也是相看两厌,何必徒增尴尬去送这一程。他若真有半分在意我的相送,早该亲自遣人来知会一声了。” 青砚还欲顶嘴,却见郑书宴已立在门边。这位新晋官员近日颇得上司眷顾,自觉多了几分令柳情倾心的底气,眉眼间尽是春风得意的神色。 “宿明,我这寿星亲自来请,你竟还窝在此处偷闲?难道是暗中备下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礼,要叫我惊喜一番?” “了不得的大礼可没有,只憋了满肚子祝寿的吉祥话,就等着待会儿席上灌醉了寿星,再一字不落地倒进你耳朵里。”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递过去。 郑书宴也不急着打开,只握在手里笑道:“你送的,便是一块顽石我也欢喜。”说罢携了柳情的手臂,将人往自己那精心布置的宅院迎去。 席间宾客如云,郑书宴满心只系在柳情身上,奈何身为主人家,少不得要应付各路同僚的敬酒。 倒也有几位主事凑到柳情跟前搭话。他们未必真有多厌憎柳情,不过是瞧他生得雪肤花貌,又得几位权贵青眼,满肚皮酸气无处发作,总要明里捧场、暗里扎针地刺他几句。 是,他们说得不错。他柳情就是攀上了林相这株高枝。 可他偏不乐意听。 这身皮囊是老天赏的饭碗,这副玲珑心思是自己修来的本事。林温珩愿意垂青,那是他柳情值得!更何况,他心底对那人的倾慕,没掺半分虚假。 他寻了个由头,抽身到廊下吹风。 转出厅门,林温珩负手立在檐角阴影里,眉眼衔着一抹笑意,正朝这边望着。 柳情微微一笑:“林宰相既赏光降临,何不进去吃一盅酒?倒在这里躲清静。” “我若进去,他们举杯的手都要发抖,这酒还如何喝得自在?” 柳情存心逗他:“何止是他们,我见着您,心里也发慌。” “怎么个慌法?” “说话时,舌头也要打结呢。” 林温珩低柔带笑:“这倒好治。本相有个现成的方子。” “什么法子?” 柳情一语未了,林温珩已俯身靠近,温凉的唇瓣覆了上来。 那唇齿方启,便有一抹湿软滑入,灵巧地寻着他那不知所措的舌尖,轻轻勾缠起来。 柳情顿觉身子绵软,也由着那人在口中温软厮磨,搅得一段酥麻自舌根蔓延至四肢百骸。 林温珩觉出他身子微僵,知他不惯在外头亲热,略略温存片刻,便依依不舍地松了唇,揽着人往马车走去。 “外头风急,同我回府,慢慢地治病罢。” 马车辘辘而行,柳情懒懒趴在他膝头:“你家老爷子会不会拿扫帚把我打出来?” 林温珩抚摸他一头的乌发:“你怕他么?实话告诉你,我也怕。” 柳情哼了一声:“我不管你怕不怕,反正你得护着我,要是你爹真赶人,我就抱着他大腿哭诉,说是你家好儿子强抢民男,毁我清白。” “那我就学戏文里唱的,扑通一跪,说咱俩早已珠胎暗结,哭着求父亲大人成全这段孽缘。到时候就看我父亲是先打断我的腿,还是先急着找太医来给你诊脉,”说罢,林温珩还伸手虚虚一比,“不过,得先往你衣衫里塞个枕头,那才像样。” “呸!不要脸!等着御史台参你吧!” “参我什么?参我色令智昏、大逆不道?到时候你我名字并排写在那弹劾的折子上,也算另一种长相厮守,岂不正好?” 此时马车停稳,林家长随躬身掀帘,朗声道:“好了好了,有请林大人——同您的那位‘奸夫’,这就下轿吧。” 林温珩顿时笑倒在他肩头,故作正经地递出右掌:“柳司直,你听听,如今可是人赃并获、奸情败露了。既已名节不保,不如就从了我吧?” 柳情伸手搭上他的小臂:“还不快扶你抢来的官人下轿?” 林温珩喜净尚简,寝房内不过一榻一几,两架书橱。只因知晓柳情爱花,特命人采买各色时鲜花卉,插满案头瓶瓶罐罐。 又唤长随捧来香炉,亲手添了一匙香末。青烟自孔窍袅袅逸出,漫开的正是柳情最爱的冰梨香。 柳情犹嫌不足,歪在榻上哼唧:“冷得紧呐— —” 林温珩放下书卷,挪身近前,把他赤着的双脚拢进掌心里暖着:“ 如今可还冷么?” “不成不成,寒气都钻骨头缝里了,捂不热的。” 林温珩也不拆穿,只从容解了青缎寝衣的系带,将他那双脚贴在自己温热的胸膛上,另只手重又举起书卷,目光沉静,仿佛全然沉浸在圣贤道理之中。 柳情故意屈膝,轻轻一蹬:“大人,瞧什么书呢?这般入神。” 林温珩也不躲,任他踩着,只含笑望来:“都被你踹着心窝子了,还来问我看的什么书。” “既然踹疼了大人,那我给你揉揉可好?是这儿疼?还是那儿不舒服?” 言语间更加放肆,渐往腰腹下探去。 林温珩一抛书册,揽着人的腰肢,覆身而上:“再往下,可就要揉到不合礼数的地方了。” 柳情被他呵得痒痒,缩着身子笑躲:宿明不敢,至多……也就是想替林相公通筋活络、松松筋骨。” 宰相大人的唇瓣微凉,却极富章法,舌尖时而轻挑,时而深探,勾得柳情身软骨酥,不自觉地攀上对方的脖颈。 忽觉肩头一凉,外衫滑落半幅。 他缩身想避,林温珩便低头含住其喉结,轻轻一吮。战栗霎时窜遍全身,他哼吟一声软了力气,容得那修长手指探入衣间、缓缓解开腰间束带。 层层衣衫委落在地,柳情温顺地伏进锦衾之间,宛如被驯服的狸奴,既想逃开,又难舍爱抚。林温珩那手掌沿着他的脊线游走,目光突然一滞。 果然,在右瓣雪丘上,寻到了二弟曾提过的那枚红痣。 米粒大小,艳如朱砂,恰生在最销魂的位置,静待人采拮。 林温珩抚着那点艳色,像在描摹一朵花,语气平静地问:“我二弟向来莽撞,不知轻重。若他往日曾有唐突之处……你可愿说与我听?” 柳情正沉溺于方才的温存,神思迷蒙间未及多想,只含糊点头。 “那二弟可曾碰过这里?” 柳情神智一清,不由绷紧身子:“没……没有……” “当真?他既瞧见了这颗痣,竟忍得住什么也不做?” “他……他只是看了一眼……” “好阿情,告诉我,他除了看,还做了什么?” 柳情心生愠意,方才还温情脉脉地抚弄他的双足,转眼便又审起他来,道:“你既不信,又何苦来问我?” 林温珩默然权衡。他自然清楚自家弟弟是何等跋扈急色的性情,喂到嘴边的肉岂会只瞧一眼? 可身下人羞得两颊泛红,连那段莹白的脊背都在轻颤,情态不似作伪。 就算真发生了什么……他的阿情,也是受苦的那一个。 自己怎还能这般逼问他? 明明是自己来得太迟,未曾将人妥帖藏好,才容得旁人窥见这般春光。 第39章 蜜语今宵遂君心 念头转至此处,只余满腔怜惜翻滚。他俯下身,把人更深地拥进怀里:“是我醋糊涂了,情儿莫气。” 柳情仍抿着唇,显是被逼问得闹了脾气。 林温珩侧过头,细细啄他眉眼,嗓音温沉:“好情儿,是我混账。我不该问你,也不该疑你。只是想到旁人见过这等风光,我这里便酸得难受。” 柳情慢慢转回身,惩罚地拧了一把他的臂膀。 林温珩越发温柔。先是取出枕畔的青锦匣子,又含着耳垂软语哄慰。匣里香膏是御赐的玉容膏,遇热即化。膏体渐渐润作溪水潺潺,蜿蜒而下。 第37章 柳情只觉被暖玉填满,胀得发慌,但不算太痛。酸胀里又渗出缕缕酥麻,顺着脊骨爬上来,缓缓舒展开来。 散乱的乌发如同墨色涟漪,随颠簸起落,铺满绸枕。那颗缀在浑圆鼓尖的红痣,更似浪里浮沉的珊瑚珠,浸没在湿漉漉的蜜意。 林温珩由浅入深,寻到那处妙地时,两人俱是一颤,如同琴瑟终得同调,先前滞涩顿作淋漓。 柳情初时还咬唇忍着,后来弄得爽利,也顾不得羞,氵良叫声声,一口一个“好大人”地求饶。 林温珩爱极他这副情态,自锦帐缠绵至书案,复又抵着紫檀屏风肆意妄为,足足换了七八个花样。 到最后,柳情软软伏在他肩头,一对粉光致致的长腿垂落两侧。腰肢酸软不能自持,全仰仗那人手臂托着才没滑落。 林温珩只松了腰间玉带,衣衫仍半披在肩头,衬得怀中人儿更加纤弱堪怜。 柳情神思昏沉间,暗啐道:他的林大人既是病骨支离,怎的突然成了出柙猛虎,力道沉猛得教人招架不住。莫不是那些个参茸补药,都补到不该补的地方去了…… 正欲仰头讨个香吻,官袍兜头裹住了自己。林温珩抱起他,步履沉稳地踏入浴间。 柏木浴桶里药草浮沉,暖雾氤氲,热气蒸得人筋骨酥软。 入水后,林温珩从背后环拥而上,唇齿流连在他白玉般的肩头。缱绻须臾,便抓起木瓢,舀起一捧温水,自他后颈浇下。 柳情身子还贪着欢,哪肯就此作罢。昏昏然伸手向后探去,却被温柔挡开。 林温珩取过细软巾帕,裹住他的手腕按在桶沿:“不可再闹了。明日早朝,柳司直总得留些力气握稳笏板才是。” “下官记下了,”他口中应着,身子却往后偎得更紧,“只是下官明日若当殿软了手,笏板砸着皇上,那可全是林宰相的罪过——啊!” 柏木桶里的水哗啦啦漫出一地。 “宰相大人怎么进来抢地方?这般小的浴桶,偏要同我挤着……” “本相怕你明日握不住笏板,亲自来教你……该如何握紧才妥当。” 十指相扣着往水下带,柳情得逞地阖上眼,微微喘息间,睫毛上的水珠颤落。 …… 晨光透过扶疏枝叶,洒入室内。柳情甫要睁眼,被身侧人抬掌盖住双眼:“再歇会儿,圣上那边我已替你告过假了。” 他昨夜被折腾得狠了,也依言阖目。待昏沉转醒,已是日上三竿,林温珩尚未归来。柳情腕间仍系着林相的青绸腰带,末端打湿了一夜,正瑟瑟颤动着。 绸带缚处犹残留着冰梨香,引得人肌肤丰热。他折起那腰带中段,咬在唇间,昨夜种种缠绵顿涌上心头。那人如何用这绸带缚住他的腕子,又如何握着他的腰在锦被间起伏,听他泣吟不已…… 柳情十六七岁时,年少轻狂,满脑子都是大逆不道的念头。总肖想着能将小舅按在榻上,强势又霸道地录刂开那身素来规整的衣裳,逼得那人求饶不可。 哪曾想如今是自己被录刂开得干干净净,像块糯米糕似的被翻来覆去地品尝。 偏偏肆意妄为的那人,正是他心尖上的那个,便是另一番甜蜜的光景。 “少——爷——” 青砚空着双手,溜溜达达晃进来。 柳情一慌:“好砚砚,不乖乖守门,溜进来做什么?” 青砚笑嘻嘻道:“还能干什么?来服侍我家宝贝少爷起床呀!林大人早上亲口嘱咐了,说您昨晚累……” 话没说完就被他扑上来捂了嘴。 “停、停、停,不许说!你还是个孩子,他怎么什么话都同你说……” 青砚挣扎着从他指缝里冒出脑袋,叉了腰,挺起胸:“我才不是小孩! 我十五了!该懂的不该懂的我全懂!少爷您就招了吧,是不是昨夜好事成双了?” 说完,两个大拇指俏皮地对在一起弯了弯。 柳情又是好笑又是窘迫,红着脸道:“是,我喜欢他,我心甘情愿与他好的。你满意了吧?” 青砚早就看出自家少爷对小舅那点心思。现在看到柳情终于不再执着于那段无果的念想,他心里其实是高兴的。 他故作老成地点头:“那我给少爷炖汤去。这种时候啊,最该补一补了。” 柳情羞得缩进被里,过了一会儿,听得碗放在桌上的声响,不由软声笑道:“这么快就炖好了?我们小砚砚现在当真是……” 窸窸窣窣地拉下被子,目光一转,登时僵住。 站在床前的根本不是青砚,而是一身狼狈的林温珏。他脸上青紫交错,嘴角还绽着血痂,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牵动了伤处,只哼了一声:“我过来看看嫂子。” 这一声“嫂子”叫得极是自然,柳情全身的血都涌到了脸上。 “你何时来的?” “昨夜就在这了。” “你什么都听见了?” “哄你玩的。刚翻墙进来。” “滚,别把我当笑话。我不想见到你。” 林温珏卧倒在他身侧的床榻上:“好啊,你现在就喊人进来,把我这条疯狗乱棍打死拖出去,否则,我今日还就杵在这儿,碍你的眼,碍你的心,碍到你再也忘不了我为止。” 柳情被他困在身前,气得抬眼瞪人。这林府的下人,会更听这位正牌二公子的话,还是自己这个客居之人的话?答案不言而喻。 林温珏手指探了过来,按在他的眉骨上摩挲:“嫂子这双眼睛生得妙极了。瞪人时像含着春水,凶起来更招人疼。既然嫂子说我碍眼,不如自己闭上眼睛?或者,我帮嫂子闭上?” 柳情浑身一颤,眼睛因惊惧睁得愈大。 林温珏笑了:“原来嫂子其实是想看着我的?” 柳情几乎要哭了:“滚啊……” 林温珏脸上的笑意霎时褪去:“你明明知道,我最见不得你掉眼泪。” “可你一直在为难我。嘴上说着舍不得,做的事却都在逼我。” “因为除此之外,我不知还能用什么法子,让你眼里能看见我。” 柳情抬手扯开寝衣,露出半边肩膊,全是林温珩昨夜留下的红印子,凄然一笑。 “是……我是辜负了你。可心长在我身上,它偏要向着林温珩,只肯为他一人跳动,我能拿它如何是好?林二公子,强扭的瓜不甜。你非要摘这颗苦果,是想折磨我,还是折磨你自己?” 林温珏盯着那些痕迹,眼眶渐渐发红。半晌,他从怀中取出两样物事放在榻边,声音颤得厉害:“这瓶是消肿止痛的。另一罐是上好的香脂,下次让他用这个,你能少受些罪。” 他一根根掰开柳情的手指,把小盒塞入他的掌心。 柳情泪眼望他:“林温珏!你何必……何必这样作践自己?” “嫂子教我,怎样才算不失体面?是笑着祝你们白头偕老?还是连夜收拾行囊,滚出金陵?” 柳情唇瓣颤了颤,终是语塞。 林温珏像是被这景象彻底击溃,又像是从中窥得一丝虚妄的温存。他猛地松手,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长叹: “罢了,药,记得用。” 一步步向外走去,手搭上门框时略顿了一顿,终未回头。 * 陆府庭院,数枝古柏虬枝盘空,森森翠盖下人影绰绰。因少爷放了外任,府中仆妇小厮各司其职,或抬箱笼,或理书画,忙得脚不点地。活计繁多,却个个蹑着脚步,连大气也不敢喘。 满院忙碌中,陆酌之垂眸敛目,搀扶着父亲步下石阶。 陆太傅老来得子,已是须发斑白。他面容比儿子更显敦和可亲,一开口却是一般的冷峻威严。 “区区一个豫州刺史,纵是出自我的门下又如何?能为我儿铺路,便是他的造化,”他略顿一步,语气更添几分厌弃,“况且听闻此人私德有亏,有龙阳之癖,更兼聚众银乱之举。落马也是他咎由自取。” “父亲教训的是。儿子定当以他为戒。” “对了,听说你在豫州遇着刺客,还受了伤?” 陆酌之知道瞒不过父亲,便也坦然,应了一声:“是。” “真是白白浪费了我多年的心血!你看看你自己,论做官,比不上林家公子步步高升;论武功,连几个山贼都对付不了。文武两道,皆不堪大用!我陆氏门楣,迟早要因你而蒙尘。” 陆酌之眼神一黯,头垂得更低:“错在酌之身上,还请父亲息怒。” 陆太傅脸色缓和了些,取出一份名帖,继续训话:“荆襄官场水深,那儿的几位要员,多少肯卖为父几分面子。你此去,依据名单逐一拜会。待任满回京,晋升高位自是水到渠成。到那时候,还用怕他们林家瞧不起我们吗?” 陆酌之双手接过,默然不语。 “酌之,”陆太傅哼了一声,“你似乎心有不悦?” “父亲多虑了。荆州富庶安宁,儿子并无不快。只是此番远去,数年不能侍奉父亲左右,唯愿父亲保重身体。” 第38章 “你若能在归来时,压过他们林家的风头,为父自然身心畅达,比吃什么灵丹妙药都强。” “是,儿子必不负父亲期望。” 别了父亲,陆酌之敛襟踏出府邸。 白茫茫雾色里,三五个长随缩脖揣手,蜷在石狮子底下,口鼻间白雾呵出老长。两架朱轮大车候在道旁,后头叠着十来个锦袱皮箱。 墨风在车辕前等得焦灼,正不住踏动镶铁的蹄子。 陆酌之一面抚着马颈,一面看向冷清的长街。家家朱门紧闭,户户灯火微明。 “我们这么早便要动身?” 其中一名长随小心问道:“公子,是还有需要告别的人吗?” “并无。启程罢。” 陆酌之转身踏上马车,抬手放下帘幕,一声极低的叹息融散在晨风里:“此去一别,不知何年再归。你真的不来送我一面么?” 陆太傅目送车驾远去,直至青帷马车缩作天地间一点墨痕,方沉声唤道:“来人。” 一名小厮悄步近前,垂手回禀:“白大人传来的消息确是如此,豫州诸事,恐句句属实。” “这柳宿明,先与皇上不清不楚,又同林家纠缠不休,现在还要来祸害我的儿子?” “咱们公子向来不近风月,那柳司直又生得容色殊丽,公子一时被迷了心窍,也是难免……” 陆太傅眼中厉色乍闪,道:“你即刻去寻几个与酌之交好的世家子弟,不必明说,只须叫他们知晓,那柳情是个什么路数——惯会倚仗颜色,周旋于权贵之间。让酌之听得些风言冷语,早早断了这份痴念,才是正理。” 另一小厮躬身入门:“老爷,门外有人求见。是工部司的主事郑书宴。” “什么微末小吏,也敢登我陆府的门?”陆太傅叫住要传话去的小厮,“等一下,此人可有说所为何事?” “他说……说与那柳司直、与咱们公子都交情匪浅。” 陆太傅稍加思索,颔首道:“让他进来。” 第40章 圣驾亲临问私情 青砚端了汤盅,正要踹门,被两个林家小厮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 他双脚离地,气得乱蹬:“哎哟喂!你们林家就是这么待客的?我这盅里可是炖了株千年老参!” “相爷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少爷!他们连口神仙汤都不让送啊!这汤要是凉了,就只能便宜门口这俩木头桩子了。” 那头寝房里,柳情正替刚归家的的林温珩宽衣。听见外头鸡飞狗跳的动静,他笑着抽出官袍腰带,轻轻抽了下林温珩的手背:“林相快些管管?您家侍卫再拦下去,我们小砚怕是要把房顶给哭塌了。” 林温珩也笑了:“放他进来。” 门外顿时鸦雀无声。青砚双脚一沾地,就端着汤盅,大摇大摆往里走。 门一开,见自家少爷正坐在林相腿上,他哎哟一声,转身就溜:“这汤……这汤还是再煨两个时辰罢!” 柳情看着青砚逃窜的背影,又笑又羞,捶了下林温珩的肩,站起身来:“这下好了,全怪你。” 林温珩握住他捶来的手,贴在颊边柔情摩挲:“是是是,全怪我。是我没出息,一回来就只想抱着你。” 说罢,低头要吻,蓦地顿住。抬指抚上柳情微肿的眼皮,声音带了丝紧张:“这眼睛怎么肿了?我不在时,偷偷哭过了?” 见柳情垂眸不答,林温珩迟疑须臾,还是问出了口:“早上……有人来过?可是温珏来闹你了?受委屈了怎么不喊人?” “他是来过了。带着满脸的伤,说是翻墙进来的。但我把他赶走了!药膏和……那些乱七八糟的,都砸了……温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是说,他到底是你亲弟弟。” 林温珩牵他到熏笼旁坐下,用掌心裹住对方颤抖的手指。 “温珏是我血脉至亲,可你更是我亲手选定的家人。” “你总是说得这般好听,明明是我招惹的是非,你偏要摆出如此深情的模样,倒显得我像个不知好歹的罪人。” “宿明,这世间情动,哪有谁招惹谁的道理。若要论罪——”林温珩含住他的喉结,轻快地啄了一口:“我这个趁机偷香的登徒子,还请柳司直从严发落。 柳情最是受不住他这温柔腔调,三两句话被哄得心肠软化,又兼云雨初识未久,由着他缠绵试探,半推半就间又应下几招新鲜花样。 林温珩尤爱他颈间凸起的喉结,先以指腹轻抚,再俯身啮吻,觉出怀中之人颤栗鸣咽,反倒愈发怜爱难释。 他又存心要磨得人尽兴,或从后拥入,或侧卧交颈,几番颠倒拂弄,柳情神魂飞荡,竟至失神濡褥。 事毕,柳情伏在他胸膛前,双手犹贴着那渐软的去处,含糊嗔道:“今日怎的这么晚回来?” “替皇上多批了几本折子。” 柳情又问:“早朝都议了哪些政事?” “你猜猜。” 柳情懒懒地掰他手指:“左不是周寺卿又和刑部侍郎吵嘴,右不是户部哭穷……” “是啊,摔了好几只玉碟,皇帝铁定心疼坏了。” 怀里的人儿笑得枝花乱颤。林温珩又忍不住亲了亲那滑溜的喉结。 有些事,还是莫要让他知晓为好。 * 周寺卿遣人来要一份旧年文书。 柳情去档案库里翻了半晌,总算从积灰木架上寻了出来。正要捧着往正堂去,忽见门边卷帘下露出一簇金灿灿的绒毛。 他心下好奇,俯身捏住那撮毛轻轻一揪。那绒毛猛地一颤,钻出个毛茸茸的狗头来,是宫中御犬金元宝。这小祖宗不知何时溜达到此,正蜷在帘下打盹,突然被扰了清梦,发出呜呜的哼唧声。 柳情神智一清:莫非是皇上来了? 果不其然,一回头就看见周寺卿摆着殷勤小人脸。李嗣宁歪在对面的圈椅里,闲闲开口:“柳司直还知道来应卯?整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朕还当你这衙门的地砖烫脚,站不住人呢。” 周寺卿怕这事影响自己考绩,上前打圆场:“回陛下,柳司直前几日病了。” 李嗣宁道:“嗯,他病了。病得面色桃红,眼含春水?” 柳情垂着头装鹌鹑:“陛下圣明!臣这几日确实缠绵病榻。可一进衙门,得见天颜,顿觉一股浩然之气涤荡肺腑,这病居然好了大半。” “哼,油嘴滑舌!都给朕滚出去。” 柳情如蒙大赦,忙不迭跟着周寺卿要溜。 “站住,”天子声音冷冷响起,“柳情留下。” 柳情僵在原地,眼瞧着门扇一合,李嗣宁起身踱步而来,停在他眼前。 “病?朕看你是得了恃宠而骄的病。” 柳情抿了抿唇,心底那点不快压过了惧意:“若陛下觉得臣骄纵,不如将这宠收回几分?也好教臣知道,究竟能倚仗陛下到何种地步。” “收回?朕赐的恩宠,从来只许叩谢,不准退还。可柳卿,你担得起这份隆恩么?” “臣愚钝,实在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李嗣宁取过一卷诗稿,掷在他面前:“金陵城近日传遍的艳词俚曲,柳卿当真未曾耳闻?纵然朕今早下令封了所有书坊,也堵不住悠悠众口。你说,朕这片心,是不是错付了?” 柳情伏身拾起纸卷,双手捧至眼前。略一扫过,便知上面写了何等风流韵事。他眉头一皱,唇线渐渐抿成一线苍白的弧。 “臣的确与林相心心相印,然此心可昭日月,从未敢亵渎圣恩半分。” “你口口声声不敢亵渎圣恩,然百官非议,皆因你二人而起。你这可昭日月的真心,却要朕的江山、朕的朝堂,为你作陪吗?” “陛下既已听闻坊间秽语,不如赐臣白绫鸩酒,全了这场君臣体面?” “朕若真要你死,何必连夜压下满城风言风语?又何必亲手烧尽那些参你的折子?” 柳情怔然抬眸:“那皇上想要什么?” “朕要的,是你亲手斩断这些污糟牵连。” “陛下要臣斩断的,究竟是这坊间不堪的流言,还是臣这颗早已许给了林温珩的心?若陛下今日定要臣做一个抉择,臣宁可就此跪死在堂上,也绝铡不断与他之间的姻缘线。” 李嗣宁静了片刻,忽然叹了一声:“柳卿,你可曾想过,林家世代清流,最重门风。他父亲若知晓长子与朝臣私相授受,岂能容你?” 他不待柳情回答,又逼进一步,声音压得更沉:“还有温珩,他年纪轻轻便官至宰相,朝中多少人眼红心热,等着抓他的错处。你忍心看他为你遭人指点,半生清名尽付东流吗?” 天子口气倏然一缓,语带涩意:“柳情,朕今日并非以君王之威压你,而是以故友之心劝你。朕也不是要拆散你们,朕是不忍心见你们不顾一切,却再无回头之路。” 柳情扬起一抹淡而坚决的笑:“陛下为臣与温珩百般思量,是臣狭隘,未能体察陛下圣意。可陛下独独漏问了一句——他怕不怕?” 第39章 李嗣宁默然无声。 柳情继续道:“若他怕门风受损,怕清名有污,怕前程尽毁,柳情此刻便自请离去,绝不留恋。可若他也不怕呢?” 良久,李嗣宁突然击掌大笑:“好、好。你们倒真是同心同德,显得朕枉做恶人。柳情,跪听圣旨。” 柳情心中一凛,依言跪下,不知将要迎来的是福是祸。 天子声音朗朗,自上方传来:“柳情为官不正,声名有污,即日起革去现职,贬回大理寺主簿。宰相林温珩驭下不严,罚俸半年,以儆效尤。” 柳情蓦然抬首,眼中全是愕然。他原以为最轻也要受些皮肉之苦,或是远贬出京,却万万没想到,陛下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不等他细想,皇帝的下一道旨意紧随而至。 “此外,朕命你率大理寺一干人,彻查近日流传之污秽书卷。不止关乎你与林相的种种妄言,凡有影射朝政、惑乱民心者,一律查缴焚毁,绝不姑息。” 那一瞬,所有的不安与委屈都化作一股滚烫的激流,在他胸腔里来回冲撞。陛下这是将肃清舆论、扭转乾坤的刀柄,亲手递到了他掌中。 他再度伏下身子:“臣柳情,感念陛下保全之恩。” 待柳情领旨退下,那面无波澜的年轻帝王才俯身捞起御犬,把脸埋进蓬松皮毛里,闷声一叹:“元宝啊元宝,朕这个皇帝,真是不中用透了。” 第41章 挚友反目露邪心(上) 午后,西市街面教前日雨水洗得锃亮,翰墨斋的阔气门板上,交叉贴着两条朱红封条。 随行的小书办不满道:“宿明哥,翰墨斋是金陵城里顶大的一家了,往日来往的都是体面读书人,谁能想到背地里干这种勾当。” 柳情听他语气,莞尔一笑:“读书人也是人,也要吃饭。可惜有些人,吃着碗里圣贤饭,筷子却往油锅伸。” 一脚踏进店内,眼前一片狼藉。 成摞的书籍从架上被扒拉下来,装裱用的空轴匣子滚了一地,不少已被泥靴踩得污浊不堪,更有甚者被撕破揉皱,胡乱团在墙角。 那掌柜的正撅着身子理书,听得人声,猛一抬头,见是柳情,慌得扑翻身子:“柳、柳主簿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柳情扶他一把:“奉旨来问几句话。掌柜的在这行当多年,耳目灵通。近日市面疯传的污秽之物,是何人供的稿,你应当知晓几分。” 一侧整理书册的伙计抬起头来,两条刺着青花的胳膊往桌面一压,不是个伏案操劳的,像个市井里斗狠耍刁的泼皮。 他话中带刺:“哟,您这问得巧。这最知情的人,可不就站在咱们眼前么?” 柳情问道:“你此言似乎颇有不忿?” 那人嘿然一笑,胆子更肥了些:“不敢不敢。只是小人好奇,金陵城印香艳话本的书坊,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怎的就我家书坊倒了血霉,撞在风口浪尖上?” 那小书办被这话气得脸颊微鼓,嘟囔道:“若是陆大人还在任上,看他们哪个敢这样放肆横蛮!” 柳情想道:酌之不在身边又如何?我照样能处置得妥妥帖帖。 他略一抬手,止住身旁快要跳脚的小书办,继续对那伙计道: “金陵书坊众多,为何独你家撞在风口浪尖,你心里没数?印行银秽之言、影射朝堂,已是僭越;圣旨已下,还敢出言不逊,是想再加上一条‘藐视天威’的罪名吗?” 那伙计被他目光所慑,气势矮了半截。 柳情不紧不慢地道:“你刚才说,金陵印此类书卷者不下百家。那你不妨细细说与我听,是谁在背后指使这一切?” 见对方眼神闪躲,他又柔声安抚:“陛下震怒,总需有人承担罪责。我不愿牵连过广,更不希望无辜之人受无妄之灾。你是个聪明人,当知此刻能救你和你家掌柜的,不是别家书坊,而是你的一句实话。” 一行人依着伙计的供词,顺藤摸瓜,接连捣毁数处私设的刊印坊,又揪出几个供稿的穷酸书生。 柳情端坐堂侧,底下跪着的人瑟瑟发抖,口中翻来覆只会哭诉:“大人明鉴,小人无非是为讨口饭吃。” 再要深究,其中一人蹿起身来,哭嚎道:“我一个读书人的清白,都被你们毁了,还活着做什么!”说着,一头要撞向朱漆柱子,幸而被两旁衙役死死按住。 一时间,堂下哭声、告饶声、争辩声搅作一团,喧哗如沸。 柳情心道:他们写下这些污糟文字,东窗事发,便觉清白尽毁,无颜活在世上。 那我呢? 那些白纸黑字描绘的狎昵情态,被千人传万人看的风流韵事,早已在满城唾沫里滚了无数遍。 我的清白,我的名声,又该向谁讨要? 堂下的哭嚎还在继续,柳情听在耳中,眉间戾气一凝,冷然开口:“都想以死明志?好,本官成全你们。案犯某某,审讯中畏罪自戕未遂。其家眷亲族,依律连坐流放。” 哭嚎声戛然而止。那几个书生脸色惨白,纷纷挺直腰杆,怒骂他草菅人命。 柳情并不动怒,俯视着那欲撞柱的书生:“你的命,你自己不珍惜,本官也不必替你惜着。可你家中风烛残年的老母,倚门望夫的妻室,还有你那些或许全然不知情的兄弟亲族,他们的命,你也不在乎?” 说这话时,堂外日头正毒,在地面投下明晃晃的光块。 那光柱笼住那书生伏地的身子,能看见灰尘在光里飞窜乱舞,也能看见他粗布衫下渗出的冷汗,正随着战栗,一点点洇开。 柳情目光一转,落向另一人:“还有你!本官查过你的底细,你是秀才功名,去年还在设馆教书,糊口度日绰绰有余。为何要自毁前程,来沾这等脏手?” 他声调一沉,“是真活不下去了,还是有人许了你——天大的好处?许你多少?五十两?一百两?还是许你事成之后,替你打点,保你一个举人功名?” 他顿了一顿,清晰地道:“现在交代,本官可奏明圣上:只究首恶,从者不问。” 堂下嗡嗡地私语,几个书生你捅我一下,我扯你一把,眼神鬼祟地互相瞟着。 忽然,角落里一个身影抖了抖。旁边有只手急慌慌来捉他袖子。他挣身一甩,朝上磕个响头:“是……是工部……郑书宴郑大人……是他,是他找的小人!说是有门路……稳妥,钱也给得厚……只要、只要照着外头嚼的舌根,往香艳里写,往真了编……” 那名字,像一滴水滚落沸油,堂下倏地一静,连抽气声都听不见。 一片死寂中,柳情听见自己后槽牙咬紧的轻响。他眼前猛地黑了一瞬,复又炸开一片金星。 录供的小书办尚捏着笔管发怔,却见上首端坐的人影陡然一歪,软软向后倒去。 “宿明哥——!” 第42章 挚友反目露邪心(下) 一片惊呼声中,柳情双目紧闭,面如金纸,是活生生气得厥了过去。 满堂衙役慌了手脚,这个掐人中,那个拍心口,又有解了他的衣领扇扇风。 一通胡搅蛮缠下来,柳情喉间咯的一声轻响,悠悠还过魂来。 眼前先是模糊晃动着几张惊慌的脸,渐渐变成了堂上“明镜高悬”匾额。额角仍是突突地疼,耳边好一阵嗡鸣。 小书办忙忙地请了郑书宴过来。 一应衙役不敢在里头待着,都退到外头廊下候着。 柳情靠坐在椅上,面色犹带几分苍白:“说罢,为何要行此下策?你我相识这些年,我竟不知你也有糊涂的时候。” 郑书宴垂手立着,生得平头整脸的面皮上挤出凄凄惶惶的神色,眼窝子泛着红,嘴唇跟着哆嗦,巴巴地望过来。 “呵……呵呵……我、我是真没想到,能闹到这个地步,”他声音低下去,几乎听不见,“更没想过……会把你气成这样。” 他承认得痛快,柳情愈发寒心:“说清楚!到底为什么?” 郑书宴突然激动起来:“你问我为何如此?那日我生辰宴请你,你中途离席,是去寻林相了罢?” 柳情如遭雷击,喃喃道:“确是去寻他了,但……” “好一个‘但’字!你这身皮肉,既要许与宰相,又要献给他弟弟,偏还要宽衣解带地来撩拨我。柳宿明,你这一片心到底要分成几瓣?我倾心于你,早不是一日两日了。” 柳情着实吃了一惊。 郑书宴形容寻常,并无甚出挑处,平日里行止言谈皆是寻常男子做派,全无半点龙阳气象。柳情把他当作个能谈天说地的兄弟,何曾往这头想过? 当下缓了神色,叹道:“书宴,我待你从来赤诚,从无半分撩拨之意。我原以为你待我,亦是挚友深情——还记得吗?你我初到金陵赴考,银钱被人骗光,只能挤在漏雨的破庙里,合盖一件旧棉袍取暖。冻得睡不着时,便靠着彼此背书熬过漫漫长夜。那样同甘共苦的情谊,难道都是假的么?” 第40章 郑书宴瞪着血红的眼珠子,蓦地笑出声:“挚友?哪家的挚友会在自己饿得发昏,仍把最后半块干馍塞进我嘴里?柳宿明,你敢说你一丁点都不喜欢我?” “原来是我行事不妥,叫你误会至此。若换作别的同窗落难,我一样会让出那半块馍。雪中送炭的事,我对谁都做得,并非独独对你一人。” “换做别人也一样?我早该明白,你对谁都是不分青红皂白地掏心掏肺。哪怕被利用、被辜负,也改不了这滥好人的性子。” “我……我只是……见不得旁人受苦……” 郑书宴听罢,眼中痛色更深,凄声道:“柳宿明,你这样的心肠,迟早会害死爱你的人。” 柳情面色一白,偏开眼去:“你何苦凭空咒人。” 静默须臾,郑书宴复又开口:“我知道你怨极了我。你去请旨吧,求皇上砍我的头。当初流放路上我就该死,是你和陆酌之策马赶来为我洗冤,现在你要把这条命收回去,我绝无半句怨言。” 他嘴角往下一垮,像被抢了骨头,还挨了顿窝心脚的丧家犬,盼着能从对方那里讨来一丝半缕的怜悯。 柳情看着他,眸中最后一点温色,也凉透了。 “我会据实禀奏皇上。至于圣上如何发落你,我不会替你求半句情,亦不会落井下石。” 郑书宴这下子真慌了神。 不对……不该是这样的。 从前他但凡露出半分落魄模样,柳情哪次不是软了心肠?明里暗里替他周全打点。 这招他使了不下百十回,次次灵验,从没失过手。怎的今日就不灵了? 他发髻散了,涕泪也糊了满脸:“柳宿明!你好狠的心!我不过写了几笔胡话,你真的要送我去死?!我们多年的情分,还抵不过几页破纸吗?” 柳情侧身一让,避开他扑上来的胳膊。 郑书宴豁破了面皮,索性撕到底,身子一瘫软,跌坐在地上,又哭又笑地嚷开了:“你以为我怕你去告御状? 呸!你还真把自己当成冰清玉洁的柳大人?人家背地里都唤你‘相公’,可我不嫌你呀,我还愿意同你好!宿明,这世上除了我,还有谁真心待你?” 柳情听他越说越不堪,忍无可忍,袖中手指一紧,挥手扇去一耳光。 这一巴掌下去,郑书宴半边脸皮火烧火燎地胀起来,先浮出五指红痕,又渐渐转作青紫淤伤。 他拿舌尖抵了抵发麻的腮肉,尝到了血腥,咧开嘴:“你碰我了……宿明,你总算肯碰我了。” 柳情被唬得抽回袖子,连退了两步。 郑书宴往前跟了半步,眼神痴缠地追着他手去:“宿明,是你亲手打我的……让我摸摸……让我摸摸这打过我的手……” 眼看他要挨近,柳情“啊呀”一声,活似白日撞了鬼,拔腿就跑。转过回廊,撞上一脸惊慌的小书办,忙不迭捉住对方袖口:“快!快打盆水来。” 待铜盆端到跟前,他捞起袖子,一双手浸在清水里,胰子打了两遍,清水过了五遭,指尖都浸得发白脱皮,心头恶心稍退了几分。 郑书宴抱头蜷缩在地上,十指揪扯着自己的头发,指甲几乎要抠进头皮里。 他心底还揣着个自作聪明的算盘:只要咬死了不供出陆太傅,那位手眼通天的大人物,总该有法子把他从这泥潭里捞出去的。 第43章 林相嚣语护情人 小楼里,林温珩领着数名家奴候人。 窗外日影爬过半尺地砖,陆太傅慢腾腾地现了身。 他在门边略站了站,抬眼望了望天色,又拂了拂袖口,俨然摆足架势。 林温珩也不恼,只温雅一笑,叫人备座:“太傅近日可还安好?许久未听闻您开嗓训人,本相还当您老已然驾鹤西游了。” 陆太傅鼻腔里重重一响:“劳林相挂心。老朽虽不中用了,但还能熬走几个宰相。倒是林相日理万机之余,尚有闲情研读那些坊间秽本、市井淫词,着实辛劳得很呐。” “说来甚巧,本相正为此事叨扰太傅。” 他略一挥手,侍从退去,唯留两名心腹侍茶。 “陛下对此事颇为不悦,暗卫已在城中探查数日。本相也无意访得,几家涉事书坊的东家,似乎都是太傅昔日的门生。当然——咱们太傅是清流领袖,德高望重,怎会与此事有丝毫牵扯?” “妙极!林相是要学那酷吏给人罗织罪名?老夫门生数千,岂能一一管束?若有人自甘下流,老夫自当清理门户。但林相若拿不出真凭实据,就休怪老夫参你污蔑清流。” 林温珩点头称是:“太傅所言极是。门生不肖,又与师长何干呢。只不过,您那位远在荆州的公子,是否也这么想着,本相就不敢妄断了。” “我儿在地方恪尽职守,林相有这闲工夫操心别家子弟,不如先管管自家后园。听说令弟与那柳宿明往来甚密,仔细将来,给您送顶新绿冠子!” “太傅多虑了。只要令郎别来惦记我屋里的人,这顶绿帽,自然扣不到本相头上。” “我儿子行的是青云正道,哪像你,专钻那见不得光的旱路!” 陆太傅本就心高气傲,这口气憋在胸口正没处泄,偏林家那小厮诚心气他,笑嘻嘻捧了盏滚茶递过来。 他老脸涨红,抡起胳膊,不敢真打宰相,便要朝那小厮脸上扇去。 忽有一柄折扇伸出,轻巧架住他手腕。 那扇骨是上好的和田玉,衬得持扇人指节修长,姿态闲闲。 “哟,太傅这是要动粗?常言道,君子动口,小人动手,您不是清流领袖吗?怎么自己先当小人了?” 陆太傅怒目而视:“你……是打哪儿冒出来的刁奴?” 柳情将扇子往林温珩腰带里一插,手指顺势在他腰间轻轻一抹,似有若无地掠了过去。 林温珩身子向前一送,主动挨到他手边。喉间低低“唔”了一声,像是受用,又像是纵容。 柳情这才抬起眼来,唇角一翘,对着陆太傅道:“我这个刁奴是来接我家相爷回府的。只是奇怪了,太傅管教自家公子管顺手了,现在连别人家的奴才也要替着教训?您老这手,伸得太长了些。” 陆太傅气得要一命呜呼。 这两人,一唱一和地骂自己老不要脸便罢了,还眉来眼去、挨挨蹭蹭地作起妖来! 他捂着胸口,叫道:“好哇!好哇!宰相府的门槛如今是越发低了,甚么轻狂东西都敢出来吠日!林相,你若还要半点脸面,便该好生管束门你身边的人,休要纵得这等猢狲蹬鼻子上脸,惹人笑话。” 林温珩从容答道:“不劳太傅忧心。纵是这猢狲要掀瓦拆梁、捅破了天去,本相也甘愿跟在后头替他补屋顶、递梯子。” 说罢,与柳情相视一笑,并肩携着那几个小厮,迤迤然去了。 陆太傅独自立在原地,满腔怒火还烧得噼啪作响。忽然,他脚下一顿,脑子里像被雷劈开一道缝。 刚才那貌美张扬的刁奴,正是把他家傻儿子迷得五迷三道、连魂魄都找不着的柳宿明。 那候在楼下的小厮见二人出来,忙捧了大氅上前。 林温珩略倾下身,由着小厮与他系绦子。柳情便傍在一边,伸了手,抻平那领缘的风毛。 那小厮晓得宰相性子宽和,仍惴惴道:“相爷恕罪,柳大人硬要上楼,我拦不住啊! 林温珩听了,微笑道:“不怪你。莫说是你,便是本相,也拦不住他要做的事。” 小厮扶着他们上了马车。 柳情靠坐着车窗边,两手往袖中一插:“你若不乐意,我下回便不来找你,教你一个人冷清去。” 林温珩伸手捏住柳情那只笼在袖中的手,靠在他耳边,往里头吹了口热气: “你若不来,我这怀里总觉空落落的,冷得很。再说了,我家二弟……也会惦记你呢。” 那句话夹着两层意思,柳情听明白了。他脸皮子一臊,抽出手,强作镇定道:“你少混说!先和我解释解释,今日怎么跑去跟那陆老头子拌嘴了?” 林温珩知道他尚不知此事与陆家有关,也不愿他烦恼,含笑应道:“为了朝堂上的一些琐事,他倚老卖老,我不肯相让罢了。怎么,害怕你家相公吃亏么?” 柳情却似想起什么,忽道:“是了,我前阵儿听得消息,圣上下旨打了郑书宴三十板子,革去官职,已撵出京去了。” 林温珩一时未留意,心底话脱口而出:“他走了也好,省得有人总惦记着你。” 果然,柳情眸光一黯,神色郁郁。 林温珩心下微涩,改口道:“你不恨他那样对你,反倒心疼他现在的遭遇?” “到底是相识一场,见他落到如此境地,我心里并不好受。林大人,是不是觉得下官很没出息?” “若论没出息,我怕是更胜一筹。陛下刚罚了我半年俸禄,眼下只能赖着柳大官人养我了。” “像您这样穷酸又败家的宰相,我可要好好掂量掂量,养不养得起了。” 第41章 林温珩长长一叹,怅然道:“怎会养不起?我的用处可多着呢。白日里能替柳大人研墨铺纸,做个解闷消乏的解语花,夜里还能贴身伺候,当个暖床焐被的贴心人。” 柳情心里爱极了他用这副正经皮囊,说些荤腔浪调的模样,面上却绷得紧紧的,伸手去拧他胳膊:“青天白日的,你这张嘴越发没个遮拦了——” 林温珩只是笑,把人捞进怀里,照着嘴唇就亲了下去:“这就害臊了?往后夜还长着呢,我的柳大官人,可该怎么熬?” 柳情被亲得云里雾里,指尖失了方向,循着暖处探去。 袖笼间,便拢进只鸟儿,热蓬蓬、热烘烘的一团。那鸟儿又生了个尖喙,一跳一跳地,啄着他的掌心。 鸟儿叫得急,两人在软垫上为它挪腾出个空当。 柳情伏倒在车内,腿弯刚被拢起,脚踝便叫林温珩一手握住,朝外轻轻一分—— 就在这当口,车帘外传来青砚仓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他慌慌张张的喊叫: “少爷!不好了……林二公子、林二公子他……他在湖边闹着要跳下去!” 两人听得这一声疾唤,从腻歪里挣出身来,忙乱间又搂着啃了两口,胡乱摸索了几把,才急急蹬上裤子、系了衣衫。一前一后撩开车帘,急匆匆跳下车来。 青砚哪晓得车里方才的光景,只顾在旁跺脚:“您二位快些罢!” 柳情拿了把扇子,使劲扇风,想把满脸的热气吹散:“湖心亭边上那水才刚没过腰,淹不死人的。让他跳去!” 林温珩不紧不慢地理着袖口,淡淡道:“他那点花花肠子我还不知道?不过是想惹某人疼罢了,演这出给谁看呢。” 没过一会儿,又有个小厮慌慌张张奔来禀报:“二公子、二公子这回说要上吊了!” 柳情拿胳膊肘搡了林温珩一把:“这次得过去瞧瞧,别绳套没套上脖颈,先摔了个屁股开花。” 第44章 病榻情深慰君心 林温珏站在梨花木圆凳,捏着条白绫,那白绫是上好杭绸,滑溜平顺,被人揉得有些发皱。 他先踮起脚尖试了试,挺好,脚尖能稳稳点着地。 就算真把脖子套进去,顶多在颈间勒出一道浅红印子,明日还能跟那群狐朋狗友吹嘘:“喏,瞧见没?我为情所伤的印记。” 底下四个丫鬟举着绒毯准备接人,两个婆子捂着心口随时晕倒,还有个机灵小厮爬上了对面屋檐。不是要救人,是视角最好,看戏最清楚。 林温珏往梁上一抛白绫,语调又凄又长:“我爱的人不爱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让这冷漠无情的人间,少一个伤心人罢!” 柳情抄着手靠在门边,歪头对他笑道:“二公子,你这白绫挂得也太低些,脚一踮就够着地了。” 那笑,不是讥讽,也不是嘲弄,纯粹是瞧见了什么顶滑稽的场面,一时没绷住,自然流露的乐。 林温珏正酝酿到悲情处,气得脚下一滑,从凳上栽下来。 丫鬟婆子们一窝蜂涌上来,搂腰的搂腰,抱腿的抱腿,总算把人接了下来。 林温珩心中早就不悦,更暗恼他屡次纠缠柳情。然碍于一家子在侧,他暂压不快,上前一步,伸手要扶。 林温珏狠狠一甩手,厉声道:“别妨碍我上吊!” 他这一推力道不小,林温珩向后跌退两步,被柳情拦腰扶住。 这下林温珩也真动了怒:“二弟愈发长进了。你若一心求死,明日我遣人送你去护国寺出家。青灯古佛,才最配你这副看破红尘的架势。” 柳情呆住,他甚少听过林温珩冷厉的语调。 林温珏扬起下巴,毫不退让:“我的好兄长,你这副教训人的嘴脸,还要端到几时?你我虽一个娘胎里爬出来,但你那个穷酸亲爹,早病死在街头烂泥里,连卷草席都没混上。” 眼见林温珩面色陡然灰败,他心头快意翻涌,语调愈发尖刻得意:“一个外头的野种,吃林家的饭、穿林家的衣,还真把自己当作林府正头公子了?” 林温珩心口像是被凿了个洞,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身子一抖,“哇”的一声,一口血直喷出来,溅在地上。 “温珩!”柳情霎时变了脸色,急急用袖口去擦对方唇边血迹:“我们回去,立刻请大夫……你别动气,我在这儿,没事的……” 林温珏还欲哭闹,柳情转头瞪向他:“林二公子,今日这番话,未免太过恶毒!若他真有半分差池,我柳情此生与你,不死不休。” -蒂蒂裘正利- 好几个大夫轮番诊过,谁也不敢上前明说。柳情心中焦急,连声问:“究竟如何?您直说无妨。” 老大夫含糊揖道:“大人不必过于忧心,林相爷只是气血不顺,待老夫开几服安神调息的方子……” 柳情看他眼神闪躲,心下更沉,不敢再逼问,只默然点了点头。 待大夫退去,他掀开床帐,侧身坐了上去,低头将林温珩一只肤色惨白的手拢进掌心,又俯身贴在他臂畔,一动也不动了。 林温珩合眼躺着,却未睡沉。察觉身边动静,他睁开眼来:“别听那几位庸医胡诌。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就是近来劳累,歇几日就好。倒是你,手这样凉,是不是又在外头站了许久?” “是啊,站得腿都酸了,某个宰相爷还在这儿装硬气。” 林温珩声音低涩,带了几分罕见怯意:“情儿,我只是怕你瞧见我这病痨子的模样,心里嫌恶,觉着我也不过是个寻常男子,再无甚稀奇。” 柳情佯怒:“大人哪种模样我没瞧过?莫说是眼下这副病容,便是再不堪的形景,我也……” “可温珏说得没错,我确非林家正统血脉,不过一介微末之躯,攀附门庭罢了。” “林温珩,你是病糊涂了,开始说这些混账话?我欢喜你,与你姓林还是姓什么,有任何关系吗?我若嫌弃你,还会守在这儿?你再敢说一句自轻自贱的话,我就……我就……” 说着,他身子一拧,分开双膝,跨坐于林温珩腰间。 林温珩尚在病中,气力不济,伸出两手,扶住他那截杨柳细腰,喘吁吁道:“阿情,这、这如何使得,莫要胡闹。” “大人如此雄健,倒像是装病来骗我心疼的。”柳情却不理会,自行坐实到底,乌发散乱,容色既媚且倔。 林温珩还想推拒,就被那暖香馥馥的妙处夺去了心神,连月来缠身的病气都化作津津热汗,自毛孔中蒸腾而出。 辗转腾挪,约莫半个时辰,林温珩忽觉浑身战栗,长吁出一口气。 霎时间,通体舒泰,如释千钧重负,连眉宇间久聚的愁云也消散无踪。 柳情犹在颠沛,俯身看时,春水淋漓,白露丰沛,竟比往日更为泛滥。 他也累极了,软软贴在林温珩的胸脯:“林相今日这么汹涌,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给您吃了什么了不得的虎狼之药呢。 ” 林温珩摸着他后颈,恋恋不舍:“分明是那口泉眼吸得人筋骨俱酥,教人如何不倾囊相授。” 柳情笑而不语,取过软帕,低头揩拭床褥黏腻。 林温珩凝望着他塌腰摆臀的情态,胸口泛涩。 他的夫人生得这样美,勾得他恨不能夜夜缠绵帐中,直至筋疲力尽。 却又太招人的美,连林温珏也要来与自己抢人。 若说他嫉恨林温珏,又岂止是因对方出身尊贵? 更因那草包虽文不成武不就,但生得一副康健体魄,能陪柳情岁岁年年。 而自己这沉疴缠身的药罐子,纵是位极人臣之列,也逃不过汤药相伴、英年早逝之命。又如何能许他的意中人一个百头到老的诺言? 眼眶慢慢湿润,他从枕边摸出一卷画轴,唤道:“情儿。” 柳情丢下拭身的软帕,倚了过去,脸颊偎在他肩头,懒懒问:“怎么啦?” “你瞧。”林温珩徐徐展开卷轴。 画中人立于会试楼前,一袭淡蓝衫子,容色澹艳,好似一枝新润柳梢。 柳情讶然道:“当初我还只是渝州来的一个寻常举子。” 林温珩目光落在他的眉眼,语调款款:“我那时就在楼上望着你。” “原来大人那时便已对我情根深种了?” 林温珩没有答话,只揽住他的肩膀。 两道身影在烛光下静静相融,像墨落在宣纸上,缓缓洇开,彼此渐渐平缓的呼吸声在帐中轻起轻落。 林温珩越发贪恋这点来之不易的暖意,心底悄然叹道: 何止那时。 还要更早。 早在你还是柳家小公子,我还是那个衣衫褴褛、蜷缩街角的穷苦孩童时,就已偷偷仰望,你这轮天上明月了。 第45章 老父怒审断袖子 这个丫鬟扯着袖子哀告:“林老太爷,使不得。这里真不能进啊!” 那个小厮扑通跪下磕头:“ 相爷尚在静养,您不能……” 第42章 林老太爷一脚踹开外院的门,三两步又闯进内室。指节扣进门缝,狠力一扳:“放你爹的狗屁!老子进儿子的屋,天经地义。” 刚一踏入,踢着一件男子外衣;再往深处,竟是散落一地的袜裤绔衣,并数只膏脂瓶子。 他心头火起,掀开床帐。 自己平生最为得意的大儿子正把一美貌郎君连同幅画轴紧搂怀中。两人衣衫凌乱,俨然方才亲密方罢。 老太爷浑身发抖,指着林温珩骂道:“好哇!说是闭门养病,原来是在后宅藏了个男狐狸精。” 林温珩闻声,陡然一惊,扯过被子裹住柳情。自己半坐起身,用脊背挡住父亲震怒的视线,强作冷静道:“父亲,您这个时辰,不是正该午歇么?” 老太爷呸了一口:“你也知道是午歇时分!光天化日,行此银乱之事,简直不知廉耻。” 柳情从被里探出半张脸,轻怯辩解:“是、是我自己勾引他,不关林相的事。” “勾引?你当老夫是三岁孩童?他若不愿意,你还能强扒了他裤子吗?” 柳情眼圈一红,小声嘟囔:“他还病着呢,您别冲他发火。” 林老太爷更怒:“病了?病中还能挺起来胡天胡地?这孽障倒是好精神!” 他本是练过武的,一只手把林温珩抓起,掼在地上。另一只手凌空一伸,厉喝道:“拿家法棍来。” 没人敢上前。 谁都知道,林温珩一贯克制守礼,林老爷从来舍不得动他一根指头。这家法棍棒,向来只落在林温珏一人身上。 林老太爷气得吹胡子瞪眼:“都愣着做什么?没听见?拿棍子来。” 柳情率先道:“若要责罚,便先打我。” 林老太爷斜他一眼,气哼哼:“急什么?排队去!等我先揍完自家这个不肖子,再来收拾你这外来的小妖精。” 老爷子大步走向林温珩。他已双手奉上家法棍子,头发散乱垂地,低头道:“是儿子情难自禁,犯下大错。父亲要打要杀,孩儿绝无怨言,只求勿要牵连他人。” 林老太爷一愣,忘了去接那棍子,颤着手,指向他:“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很有担当?我呸!你这叫鬼迷心窍。是自毁前程。” “父亲当年执意要娶娘亲时,不是也有人说您不顾大局、鬼迷心窍吗?” 被人戳中陈年旧事,林老太爷握着拳头,捶了胸口几下:“你懂什么?那如何一样?” 林温珩面色仍透着病气,话音却斩钉截铁:“如何不一样?俱是情根深种,身不由己。父亲昔日为了母亲抗旨拒婚、甘受廷杖,今日儿子所为,只是在走您的老路。” 林老太爷身躯一震,不由闭上双眼。 当年廷杖砸在脊背的剧痛,又一次撕裂开来。他恍惚又跪在了宫门前,心里烧着的只有一个念头:要娶她,无论如何都要娶那个身在渝州的心上人。 这么多年了,他总想着,她身为寡妇,受尽非议,是因自己来得太迟;她年华渐老,鬓生白发,是因自己生得太晚。 纵使妻子坟前青草已枯荣十载,他也从未动过续弦的念头。 两个孩子里,温珩其实比亲生儿子温珏更像亡妻。这孩子也是他当初力排众议、从流言蜚语中亲手抱回,冠以林姓,亲自教养长大的。 他比任何人都害怕,怕林温珩行差踏错,毁了大好的锦绣前程。 许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你娘若是知道,你为了一个男子叛逆至此,不知该有多伤心。” 林温珩目光柔和下来:“娘亲若是还在,只会盼着我真心快乐。” “……滚!”林老太爷忽然挥袖转身,似是不愿再看他们,“都给我滚出去。别在这儿碍老夫的眼。” 林温珩磕了个头,郑重道:“谢父亲。” 他起身,牢牢握住柳情的手腕,稳步走出。 林老太爷把人轰走,在空荡荡的屋里杵了半天,越想越憋屈。他一跺脚,跑到祠堂亡妻牌位前,一屁股坐下就开始抹眼泪。 “夫人呐……”他抱着牌位,絮絮叨叨地诉起苦,“咱们那个大郎……他、他叫个男狐狸精给迷了心窍啦!大白日的就……唉,真是……真是荒唐。” 他顿了顿,抽噎两声,又自说自话地找补:“你说他随谁啊?肯定不随我……对对对,肯定是随你,你当年就好看,最招人……” 说着说着,愈发悲从中来。从“儿子大了不由爹”数落到“我管教无方,对不住你”,又从“如今世风日下”哀叹到“老夫命途多舛”,最后哭累了,靠在蒲团上睡着。 林老爷子在祠堂抱着牌位鼾声震天,西厢房里那位二公子,翻来覆去睡不着。 白日里他闹了一场,没捞着柳情半个怜惜眼色,反被林温珩那句“送去出家”噎得肝疼。眼下听说父亲闯了大哥院子,又摔门又吼叫,动静颇大。他起先还觉着几分痛快,暗道兄长也有今日。 心念一转,又焦躁起来:唉,要是被父亲从床上揪出来的,是自己和柳情,那该多好啊…… 同是林家儿子,怎的我就没这个福分! * 郑书宴被撵出金陵时,挨足了板子,臀腿处皮开肉绽,血污混着尘土结了硬痂,动一下,就扯得他龇牙咧嘴。 他坐在道旁土埂上,手中捏着个从乞丐盆里捡来的干馍。馍壳硬得硌牙,他便小口小口地啃,每咽一口都梗得喉头发疼。 旁边几个行商的汉子远远扎着堆,时不时朝他这儿瞟一眼,交头接耳: “啧,这酸馊味儿……” “离远些,晦气。” 郑书宴把馍渣拢进掌心,慢慢舔着。心道:一群粗鄙商贾,浑身铜臭,也配嫌弃我?我便是落难,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举子,比你们这些泥腿子高贵千百倍。 一阵风吹过,正啃着的干馍被刮出手心,拍打在他脸上。郑书宴猝不及防呛了满口灰,狼狈地偏过头去,弓着背咳得面红筋胀。 商人们以为他害了痨病,慌忙拖了箱笼,向远处挪开数步。 其中一个穿绸衫的摆好货担,掸了掸袍角,便挨着同伴坐下:“听说了没?林宰相前些日子被他家老太爷捉奸在床,差点动了家法。” 郑书宴低头冷笑,暗嗤:活该。 又有人接话:“倒是陆家那位公子,在荆州政绩不俗,风头正劲啊。” 郑书宴心中更恨,捡回干馍,又咬一口,咬得嘴酸牙倒:他儿子在外风光无限,他那个爹陆太傅怎么就不知道伸手捞我一把? 正要再咬一口,脚步声杂沓而至,一柄刀猛地挑飞了他手里的干馍。 郑书宴惊惶抬头。 几个彪形大汉横在眼前,满脸凶悍,是一伙拦路的匪贼,正逐个抢夺路人财物。身旁有人不肯交出钱袋,当场被一刀捅穿,鲜血四溅。 他吓得转身要逃,被一只粗黑大手从后拽回,丢在地面。紧接着,那柄雪亮的钢刀架上了他的脖颈。 “啊— —” 第46章 误将骨肉献君前 护国寺坐落在金陵城的青山翠谷之中,香火鼎盛,冠绝天下。 老住持长须弯眉,披着金线袈裟,带着一群小和尚,在山门口排排站。远远望去,像一锅鹌鹑蛋。 林温珩走下车,月白便服外罩着件鸦青氅衣,银簪束发,通身不见半点宰辅威仪。 他轻轻点头,语气平和:“佛门清净地,不必劳师动众,请一位小师父带我们到处走走就好。” “阿弥陀佛。”住持合十回礼,眼中含着赞叹:“宰相大人体恤敝寺,实乃老衲之幸。” 柳情随在林温珩身侧,腰间束着松花绿的绦子,走动时玉佩响动,叮叮咚咚。 兰生 林温珩听着那声响,眼神便暗了暗。趁着众僧低头诵经的空当,便将那玉佩并绦子一道捞进掌心,轻轻摩挲把玩。 柳情只作不知,自顾自望着廊外的古树花影。走到一半,忽然侧过脸,朝他笑了笑:“相爷今天怎么想起来寺庙了?” “一来,家父身子不大爽利,我来替他求个平安。这二来么,也是为你。愿佛祖庇佑,让你少些烦恼,多些欢喜。” 柳情心里清楚,林老太爷虽然对两人的事点了头,可父子间那份往日的情谊,还是淡了。现在见了面,便是客客气气说些场面话,再没有从前的亲近自然。 林温珩嘴上从不说什么,可心里的坎,比谁都深。一边是父辈宗族、礼法纲常,一边是身边这个,怎么也放不开手的人。 有时夜深,柳情醒来,看见他眉头微蹙,便知道这人又在两难之间煎熬。 若换作自己,要在至亲与挚爱之间做选择,也是一样为难。 于是道:“大人的父亲,便也是我的长辈。既然来了,我也该同尽一份孝心,诚心叩拜,愿他老人家身体康泰,福寿绵长。” 二人不再言语,并肩步入大殿。丈八高的释迦金身垂目微笑,香案上供着时鲜瓜果,两侧排着无数盏长明灯。 第43章 小灯多是百姓所供,祈姻缘、求平安;大而明亮的,往往出自权贵家户。 其中两排形制特殊,灯盏深阔,火光沉寂。而这两排之中,又有两盏大灯格外醒目。 柳情忍不住多看几眼。 引路的小沙弥瞧出来了,解释道:“那是白郡公府上供的灯。因是给逝者祈福,所以形制与别的不同。” 柳情点头:“听说白郡公与林老太爷当年都随先帝征战,这些灯想必是为祭奠故去的战友。” 小沙弥道:“施主聪慧。但最大的那两盏并非祭将,是为两个刚出生便夭折的孩子所供。” 白郡公一生未娶,若说有过什么风流韵事,也只有当年那位名动金陵的第一美人— —长宁公主。可那位公主早已斩断尘缘,出家入了道观。这白郡公……哪来的孩子? 柳情心中生疑,言语间便带了几分委婉试探。那小沙弥合掌低眉,几句闲话,轻轻带过话题。 林温珩轻拍他肩:“不必瞧别人的灯。我们也去点一盏,点个更亮的。” 他命沙弥取来一盏硕大的莲花明灯,亲手注满清油,引燃灯芯。二人共奉灯于佛前,相视一笑。 这时,那小沙弥又挨近前来,笑眯眯道:“两位施主,小寺还供有开光平安符,护佑家宅安宁,极为灵验。二位郎君这般情深,合该请一道回去。” 刚才已撒出去数十两香油钱,柳情心知肚明,这是寺里变着法子揽财的由头。 若搁在平日,他早该拉着青砚,挤眉弄眼地嘲一句“这秃驴比我还贪”。可今日不知怎的,也宽了心肠,只将袖袍一扬:“多少文钱一张?不必数了,直接来一沓。” 那小沙弥喜得合不拢嘴:“阿弥佛陀,善哉善哉。” 林温珩也笑了:“柳大官人今日好生阔绰。莫不是昨夜梦里得了财神爷的点化,还是心里存着甚么亏欠,赶着在佛前补些功德?” 柳情不理他们二人,敛衣坐下,执起笔。青砚之名、柳老爹之称、家中诸弟妹之讳……皆一一落在杏黄符纸。 待写到“小舅”二字时,忽然悬停,他居然从未知道那人名讳,最终只落下“渝州故人”四宁。 林温珩在旁静静研墨,看到这里,微微一笑。 待第九张符纸写就,方倾身问道:“这上面怎么没有我的名姓?” 柳情蘸饱墨汁,笔锋在砚边轻轻一刮:“求我啊。好好求我,我就给你写。” 林温珩微笑道:“柳大人架子不小啊。” “林相脾气大了,连句软话都舍不得对我说了?” “软话自然说得,只是柳大人确定要在这里听?” 柳情却不干了:“佛门清净地,还请林相自重。” “原来柳大人还知道这是佛门清净地,刚才又是谁要我相求的?” 这话一出,柳情偏开头去,只当没听见。 林温珩语气软了下来:“求你了,阿情。” “这么没骨气,可不像林相了。” “在你这儿,要什么骨气。” 柳情迅速提笔一挥而就,递过去符纸:“拿去!免得你说我小气。” “柳大人的墨宝,自当好好珍藏。挂在床头,日夜相对,就像看到你一样。” 柳情再掌不住笑了,用以手撑住桌面,肩膀一抖一抖的。 小沙弥也道:“二位施主诚心实意,佛祖一定会保佑的。” 二人收了符纸,又闲步赏玩半晌,渐觉腿脚疲乏,便转入斋堂用饭。 堂内清静,只摆着两张素漆方桌。小沙弥端上两钵新熬的米粥,米香清甜。 又奉上几碟清爽小菜。一碟清炒山间新摘的嫩芽,青翠欲滴;一碟凉拌脆笋,拌着几粒新焙的芝麻,鲜爽脆生。 林温珩引柳情坐下,为他布好竹筷,轻声道:“尝尝,这寺里的素斋滋味甚好。” 柳情夹起一筷脆笋,递到他唇边:“味道确实不差,林相也吃呀,总瞧着我做什么?” 林温珩低下头,就着他手咬下笋尖。笋片爽脆,在齿间响起一声细微的“硌”。他细细嚼着,目光依旧柔柔地笼在对方脸上。 柳情叫他瞧得耳根发热了,伸出手指,弹向他前额:“再看我,可要收钱了!一眼十文,童叟无欺。” 林温珩头一歪,轻巧躲过,然后捉住那想收回的手,拢进自己掌心。拇指一下下抚摩着对方手背,又揉捏那纤秀指节,久久舍不得松开。 柳情指尖有些发痒,忍不住笑问:“我这手是面团捏的么?由得你又揉又搓。” “我说不过你,”林温珩另只手举起筷子,“只好想法子堵住这张厉害的嘴了。” 菜芽还带着灶火的清气,柳情张口接了。腮帮子撑得有些发鼓,话也说不周全,只睁圆了一双秋水眸子瞪人。急急嚼了两下咽了,便抡起拳头,捶在他肩头。 两人正自温存嬉闹间,白郡公笑音朗朗,阔步跨进偏院。 “好哇!你二人躲在这里吃香喝辣,居然不叫我一声。” 柳情立刻收了拳,端坐身子,眼观鼻鼻观心,摆出副再正经不过的模样。 白郡公视线在两人之间一转,唇角弯起促狭的弧度,打趣道:“相爷,你是越发会挑地方了。躲在这佛门净地,伴着柳大人独享清欢?倒叫我这俗人好找。” 林温珩从容应道:“都怪寺中米香太盛,才惹得您这尊大佛闻香而来。” 柳情要起身行礼,却被白郡公按下:“柳大人不必多礼,我也只是来凑个热闹,讨碗斋饭尝尝。” 言罢,他撩袍在二人对面落座,朝外温声唤道:“小师父,烦请再添副碗筷。” 林温珩将尚未动过的那碗粥推到他面前,含笑道:“寺中斋粮皆是十方供养,粒粒皆辛苦。郡公若不嫌弃,先用我这碗便是。” 白郡公也不推辞,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点头笑道:“米香清醇,温润爽口,确是好滋味。难怪能引得宰相大人流连忘返。” 林温珩在桌下握住柳情的手,面上带着玩笑神色,对郡公道:“既然吃了我们的饭,可不许出去乱说什么。” “这是自然,”白郡公舀粥的手一顿,语气依旧温和如春风,“只是本公忽然想起,我去年陪陛下在此用斋时,陛下曾感叹,若有心思清透之人相伴同食,才算真正自在。” 柳情听他言语间自然带出陛下,心下一紧,先前那点好感淡了几分。 林温珩面上风度未减,转话道:“这春芽正当季,鲜嫩得很,你多用些。” 待用毕斋饭,白郡公转向柳情,语气郑重了几分:“柳大人,本公有几句要紧话,需借一步同你一叙。” 柳情看了看林温珩,安抚道:“无妨,我去去就回。” 第47章 天子欲折他人柳 白郡公引着他,穿曲廊,过幽院,愈行愈深。寺中香客渐稀,风声过隙,古木萧森。 柳情脚步放缓,问:“郡公爷,还未到吗?” 白郡公却不回头,只淡淡道:“再往前一些。” 柳情望着前方那落括而略显疏离的背影,心头漫起一丝凉意。 忽而,有人道:“你们还想往哪儿走?” 白郡公悄然退下。 前方院门洞开处,一人身着寻常黄袍,通身一段天潢贵胄之气,立在那厢,朝他略招了招手。 “近前些。” 柳情依言向前两步。 “再近些。” 李嗣宁再度招手,他身不由己地又挪近。 “柳卿这处……” 天子的手伸出,似乎要碰向他颈后。 柳情气息一窒,周身僵冷。 那里有一小块皮肤比别处更红,是今早林温珩将他压在枕边,叼在齿间厮磨许久,弄出来的痕迹。 霎时间,柳情眼里涌上薄雾。 “柳卿,不必害怕,朕想和你说说话罢了,” 李嗣宁收回手,看向殿外古柏,“刚才佛前,见你与温珩并肩共奉明灯。朕居然有些羡慕。” “陛下身居九重,何愁无人相伴?又何须羡慕微臣。” “朕说羡慕,并非虚言。虽富有四海,却最是孤家寡人。年少登基,父母早逝,兄弟亦远,连想寻个说真心话的人,都要大费周章。” 柳情向来心软,尤其听不得这样的落寞倾诉,忙道:“陛下是真龙天子,万民景仰,宫中上下、满朝文武,谁不愿为陛下分忧?” 李嗣宁转回视线,深深望入他眼中:“柳卿,你愿意为朕分忧吗?” 那句“臣甘之如饴”几乎到了嘴边,柳情蓦地想起林温珩沉静的眼眸。 他伏身一礼,话再出口时变成了:“若陛下忧心的是社稷江山、黎民百姓,臣愿效犬马之劳。” 李嗣宁按着眉心,苦笑道:“柳卿,那些朝堂大事有六部的官员们去操心。朕今天找你,不是要听这些。” “朕就是想有个人能陪着说会儿话,像老朋友那样,聊聊闲天。” 他语罢,静默片刻,又低低追问,那语气带了些许孩童讨要玩伴般的怯意: “便只是偶尔,片刻,也不行吗?” 第44章 柳情望着天子微垂的侧脸,觉得他也是个可怜的人,心头最软处被轻轻一揪:“陛下若不嫌弃臣愚钝,臣遵旨便是。” “如此甚好。”李嗣宁眉间郁色顿消,携了他往寺后行去。 一路说着闲话,李嗣宁话头一转,又夸起林温珩办事稳妥,是朝廷栋梁。 柳情听他言语温和,不似要发作怒火的模样,心中那根弦略松了松,暗想天子是明理宽仁的君王,未必会为这点私情小事计较。 两人走到寺后的放生池畔,一池秋水刚涨起来,清亮亮地映着天光,红鲤三两成群,悠然摆尾。 李嗣宁取过鱼食,倒在手中,分与柳情半掌:“来,你也试试。” 柳情低眉接过,往水面一撒。那几尾红鲤簇拥过来,啜得水面啵啵作响。 他那一双手浸在池光水影里,指节纤匀,透着玉似的白润。 李嗣宁站在边上看,捻了捻袖口。恨不得自己是那池子里饿急了的鱼,将那沾着鱼食的指尖含进嘴里,细细地嘬。 “柳卿知道吗?”他又捻起一撮鱼食,悠悠撒入水中:“这池子里的锦鲤看着自在,骨子里却最是贪恋温存。若是寻着合心意的伴侣,便会首尾相衔,贴着池底水草缠缠绵绵。” 柳情这一回彻底明白了,陛下今日召他,不是为了讨论甚么君臣纲常、朝堂正事的。 他拢起掌中余下的鱼食,神色自若:“陛下说笑了。池鱼寻伴,或许是图个暖意;市井男女相好,或许是为解一时之闷。但臣不是这种人。” “你不要动气,朕没把你和温珩比作求欢的游鱼。只是,你和他,一没拜过天地,二没敬过高堂,三无婚契文书。说得好听些,是情投意合;说得难听些,你就是宰相养在府里的,一个见不得光的男宠。” “陛下,此言差矣。以色侍人、曲意逢迎,那才是男宠的做派。臣在他身边,哭过,闹过,使过性子,也坏过他的规矩。他呢,纵着我,哄着我。这样你情我愿的陪伴,怎能说成是玩物与它的主人呢?” “温珩平日就这么惯着你的?朕说你两句,你就急眼了。好了,朕以后不这么说了就是。” 恰在此时,身后传来清朗一声: “皇上— —” 李嗣宁也不窘迫,转身应道:“温珩来了?朕刚好碰见柳卿,一块儿喂喂鱼,说说话。” 柳情眼里露出喜色,朝林温珩小跑过去。 林温珩快步迎上,握住他手腕,这才低头行礼:“臣冒失了。只是寺里风太冷,臣怕柳大人衣裳单薄,着了凉。” 李嗣宁面上略显尴尬,随即如常道:“那就请林相好生照看他。朕与柳卿改日再叙。” 山风徐来,拂过古寺飞檐,又穿窗而入,摇动一株老松。 住持立在窗前,遥望着池畔那一抹松绿身影,不觉出了半日神,方叹道:“那位柳大人,活脱脱像极了一个人。” 身旁小沙弥正捧着茶盘,顺着师父目光望去,只见那人临水而立,衣袂飘飘,便歪着头问道:“师父说的是谁?他像哪一个?” 老住持闻言,目光渐迷,穿透了眼前山水,望向另一段岁月。 二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午后,但天更高了,云更淡了,连风里都带着桂蕊的甜香。 那池边站着的,却不是今日这位青衫落拓的柳大人,而是一个金枝玉叶的公主。 公主不过二八年华,已是明珠生晕的容貌,老住持至今想来,心里依旧微微一动。 当时的住持,却还不是僧人。他出身将门,年少翩翩,陪在公主身边,常说些沙场上的事给她听。 公主听着,却总要提起另一个人。 “那位白家公子,听说他这一仗又立了头功?” “他生得那般英俊,在战场上,一定很是威风罢?” 她问这些话时,正低头望着池面。鱼儿唼喋来去,女子的心事,也随那水波荡荡漾漾的。 住持呢?他也望着那池水,只是水里映着的,全是公主低眉浅笑的影子。 住持不再想过去的事,徐徐地说:“像谁,又有什么要紧?可叹的是,两人不仅形容举止相似,命数也同出一辙:都是生来便招人怜爱,旁人都想亲近他、护着他。可这亲近的人多了,反倒叫他处处为难。” 小沙弥越发不解,纳闷道:“能被许多人喜欢,这……这不是很好么?” “傻孩子,你只看见众人待他好,可曾想过,他要如何对得起这些人?他天生心软,又太过良善,旁人待他一分好,他便恨不得还十分。既要周全这个,又怕冷了那个,到头来,独独苦了他自己。” 第48章 错疑君恩染家柳 青砚在门边踩着脚,一张脸急得焦黄,不住地朝外张望:“都这个时辰了,我家少爷怎么还没回来?” “小砚,再耐心等等。” 林温珩面上八风不动,声音也平。可背在身后的手,早握紧了从寺里求来的平安符,杏黄的纸边也教汗浸得发了软。 这已是第三日。 宫里的太监总挑在他刚回府时登门,召柳情入宫伴驾。 头一日,宫里来的是个面生的公公,嗓音尖尖:“陛下今儿心气不顺,想起柳大人是个雅人,特请进宫品品新贡的碧螺春。” 柳情走时,还回头朝他笑了笑,说晚膳等他回来一道用。 第二日,换了位年纪稍长的太监,话也说得更体面:“御书房文书堆积,陛下说柳大人心细如发,烦请帮着理一理。” 到了第三日,连借口都省了,只一句“陛下想念柳大人”,便把人给叫走了。 柳情每每归来,往往乌发散乱、粉面含春,连领口袖缘,也透着股匆忙掖过的痕迹。回了房,便一扯被褥,倒头睡去。 林温珩几回想上前问个究竟,不是被他神色恍惚地躲开,便是才开口,就被那困乏的神色给堵了回去。 二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夜夜同寝一榻,却一连数日,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上。往日里的娇嗔笑语、耳鬓厮磨,竟成了上辈子的事。 此刻夜色浓稠,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今日送柳情回来的阵仗,又比前两日不同。 是两个身量颇高的太监一左一右,架着他胳膊半搀半拖进来的。 柳情浑身绵软,头几乎垂到胸前,领口湿了大片,紧贴着颈子,露出一截泛着潮红的皮肤。 他脚步虚浮,一跨进门槛,便低声道:“备水,我要沐浴……” 林温珩快步上前,接过人一摸,粉融香汗早已浸透柳情的小衣。 他心下一沉,面上仍作镇定,对青砚道:“先扶你家少爷去更衣,仔细别着凉。” 看着青砚扶走柳情,他才转身拦下送人的太监,顺手塞过一袋银子:“公公留步,一点茶钱,不成敬意。请问柳大人在宫中到底忙碌何事?还望公公明示,本相也好放心。” 那太监正是御前得用的奴才,今日奉命而来,正是存了几分敲打奚落的意思。 他捏住银钱,脸上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宰相大人在前朝替万岁爷分忧政事,柳大人自然是为万岁爷打理后宫要务。各司其职嘛。” 林温珩强撑持重:“公公慎言。这种话传出去,损的是陛下清誉。” “哟,相爷真是忠心可鉴哪,”太监吊梢眉一挑,眼里闪过毫不掩饰的嘲弄,“都到这份上了,还惦记着维护万岁爷的圣名呢!” 旁边一个年轻气盛的长随再忍不住,踏前一步,喝道:“放肆!一个阉人,怎敢对我家相爷如此说话。” 太监斜眼冷笑:“相爷有空跟咱家计较,不如想想怎么让您那位夫人,在万岁爷枕边多吹吹耳边风。毕竟您想坐稳这位子,宰相夫人可得多辛苦些,不是吗?” 林温珩连日来忧思过甚,听到这话,脸色更白了几分。 “主子!”林家长随急忙扶住他,愤愤道:“您何须忍让?一个没根的东西,咱们把他给打出去。” 林温珩摆摆手:“他就是个传话的,何苦为难人。” 那太监见状,脸上讪讪的,悄悄同他道:“相爷,咱家和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柳大人再好,到底是个男子,不能开枝散叶,也上不得台面。您何苦为了他,跟万岁爷闹得不痛快呢?况且,这满金陵城,什么样的美人儿寻不着?” 他话未说完,林温珩已闭了闭眼,挥袖打断:“公公请回罢。今日……多谢提点。” * 青砚端着用剩的水,低头出去了。 林温珩开了门,迈进浴房。 他的柳情,自然不是会为了功名利禄自荐枕席、攀附龙床之人。 这一点,他从未怀疑过。 可若是……若是九五之尊,以雷霆之势强逼于他呢? 以柳情那外柔内刚的性子,若真遭了这种折辱,恐怕是真的会打碎了牙和血吞,也不肯吐露半个字,更不愿脏了自己的耳。 他心头一阵烦乱,不由得向浴桶边靠得更近。 第45章 柳情正闭目歪在里面,热雾蒸得他浑身粉润,睫毛上还沾着盈盈水珠。 桶边矮凳上还搭着他换下的小衣,林温珩拎起来细看,在内衬处寻到几点暗红。凑到鼻尖一嗅,是极淡的血腥气。 柳情听得动静,睁开眼来,见是林温珩, 便探出湿淋淋的手臂,勾住对方脖颈,敷衍地印上一吻。 唇瓣相贴不过一息,就软软滑回水中,连舌尖都懒得递送。 往日这时节,两人早在香汤中痴缠在一处。林温珩今日虽未有多少兴致,但习惯所致,手探入水中,往那滑腻腰肢揉去。 谁知才触到绒草溪谷,柳情蜷缩起身子,哀哀一颤:“温珩,今日饶了我罢。” 言未尽,歪头枕在他肩窝,呼吸已渐沉缓,俨然累极睡去了。 林温珩忍了忍,把他抱到内室榻上,又取来帕子,为他擦身。 擦到右臀时,动作骤然僵住。 上面印着一圈紫红齿痕。那痕迹新鲜得很,边缘还泛着淤血,齿印尖细齐整,像是被某种动物含在口中啃啮所致。 那强压数日的酸楚、疑窦与屈辱,化作滔天巨浪,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猛地转身,从架上扯过外袍披上,对外间沉声道: “小砚,进来守着你们少爷。若他夜里惊醒,只说我去去就回。” “爷,这么晚了……” “我要入宫。” 第49章 君往南地我居北 御前灯火温融,飘着一脉香。李嗣宁着一身宽松常袍,闲适地倚在临窗的软榻上。 他并未赐座,林温珩也只能垂手侍立。 过了许久,李嗣宁仿佛才记起跟前还有个人,懒懒地抬眼。 “温珩,近日总让你独守空房,朕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林温珩在原地站得久了,眼前阵阵发黑,勉强扯出个恭敬的笑:“陛下言重了。能为陛下分忧,是臣等的本分。” 李嗣宁深知这位臣子向来沉得住气,又往那心火上添了一把薪柴。 “爱卿说的是,为君分忧,本就是臣子本分。尤其是柳卿,性情体贴,甚合朕心。只是他面皮太薄,即便被折腾得很了,也只会咬着唇,不肯泄出半分声响。” 林温珩脸色一白:“陛下垂爱,是他的福分。只是宿明体弱,若陛下当真怜他,还望稍加节制,容他缓息。” “温珩啊温珩,你这话说的,显得朕都不懂怜香惜玉了。只是世间有些滋味,既已尝过,又如何能浅尝辄止?” 林温珩刚要抬出“纲常礼法”“君臣名分”,李嗣宁已漫不经心地挥袖打断: “倒是爱卿你,这脸色瞧着实在不好,可要朕传太医来瞧瞧?” “……谢陛下关怀,臣无碍。” 李嗣宁向后靠进软垫,唇角勾起一抹笑:“既然你身体无碍,浮州一带正需重臣巡查安抚,此事便交由你去办。等你办妥归来,朕一定赐下黄金、宅邸。” 林温珩咬着牙叩首:“臣,遵旨。” 待他退至殿门,身后又飘来一句轻描淡写的吩咐:“明日,让柳情照旧进宫。” 殿门在身后合拢。夜风一吹,叫人觉出彻骨的寒意。林温珩几乎是凭着本能一步一步走下阶。 殿内君王的威压敲打,与柳情归来时那疲惫闪躲的模样,在他脑中反复撕扯,绞得他胸口窒闷,连喘息都带着隐痛。 他林温珩宦海浮沉,一路走来,脚下并非白玉无暇。但他自问勤于政务,未负社稷,亦未愧于君恩。 如今,他对这身官袍已无半分留恋,唯愿与柳情携手余生。 可惜事与愿违。 直至此刻他才惊觉,纵使官居宰相又如何?终究越不过那九重宫阙里的雷霆天威。 正心神俱裂之际,前方宫道转角处传来一阵杂乱的拖拽声与低吠。数名内侍正费力地牵拉着十余条壮硕如小牛的烈犬。 这正是地方近日进献的那批猛犬,以凶悍著称,精力旺盛得骇人。 柳情白日里被指派来挨个溜这些畜生,来回折腾了数十里地。到了夜里,它们仍是不肯安分。这群宫人不得不再一次将它们牵出,在寒夜里艰难地巡行。 今日午后这群猎犬更是闯了大祸,其中一条猛然发狂,把柳大人甩进了泥坑,还对着他屁股咬了一口。得亏金元宝一路吠叫着引来侍卫,柳大人才算有惊无险。 内侍们瞧见宰相,连忙停下问安。 林温珩想如常点头回应,可连日来的忧愤、此刻的身心俱疲骤然爆发。他刚一张嘴,体内气血逆行,人也直直栽倒在地。 * “你就是柳宿明?” 问话的是六王爷。 虽说先帝子嗣兴旺,给当今圣上留下了不少兄弟,可这些年来,不是莫名抱恙,就是意外摔伤,再不然便失了心神。 如今四肢齐全、头脑清楚的,除去在荆州安家的四王爷,就只剩眼前这位在金陵城里横着走的六王爷。 这位六王爷和龙椅上的皇兄倒有一桩共同癖好:养狗。 只不过六王爷专爱豢养獠牙森森的猎犬,越是能追着人咬的,他越觉得带劲,而皇上偏爱土里土气的黄狗,越是会摇尾巴、瞧眼色的,越得圣心。 前阵子六王爷得了批新猛犬,喜不自胜,想向皇兄讨要一位驯犬高手。谁知天子轻描淡写一摆手,随手将大理寺的柳情拨给了他。 今日六王爷得了闲,终于正眼瞧起眼前这位被皇兄打发来溜狗的柳主簿。 柳情也不怯场,大大方方站直了任他瞧。 六王爷撇了嘴:“金陵城里人人都说你柳宿明生得一副好模样,本王瞧着……啧,也就勉强凑合吧。” “王爷天潢贵胄之姿,下官自是比不得的。” 柳情这话说得恭敬,可再配上他那张清丽出尘的脸,六王爷饶是脑子转得慢,也咂摸出几分讥诮的味来,心头更不痛快了。 “少跟本王耍嘴皮子!今日天色还早,去,把那几笼狗统统再遛上五圈,少一圈都不成!” 负责喂狗的内侍打开了笼门,柳情没有去接那狗链,先是问道:“公公,您老昨日有见过林宰相吗?” 那内侍是个上了年纪的慈祥人,含糊地“哎”了一声。 柳情叹气:“听说他昨日晕了一遭,今儿个又自请去了浮州,连知会我一声都来不及。” 老内侍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柳大人,您知道那浮州是什么地方?” “只听说气候恶劣,瘴气也重。” “何止啊,”老内侍摇头,“虫蛇遍地,民风更是凶悍……唉,可不是什么善地。林宰相怎么突然就想要去遭这个罪呢?” “柳宿明!你磨蹭什么?”六王爷在不远处吆喝起来。 柳情急忙抓起狗绳,小跑过去。六王爷一看到狗,脸色缓和下来,摸着狗头得意道:“哎呦我的乖宝!过几日边国使团来访,你们可得给本王好好抖擞威风,叫那些蛮子也开开眼.” 柳情还想着老内侍的话,走了神。 六王爷吊起眉头:“发什么呆呢你!” 柳情露出个无奈的笑:“六王爷既要下官遛狗,又要下官陪您说话解闷,下官没有三头六臂,实在分身乏术啊。” 六王爷哼道:“外头可传遍了,说你柳宿明狐媚子的道行深得很,一张巧嘴最会哄人。本王才不信你的鬼话。” 柳情瞧着这位闹腾得像没讨到糖吃的王爷,心里觉得好笑,顺着话问:“那……王爷是想让下官也哄哄您?” 六王爷被他问得一噎,脸皮微微发烫,竟真像个被说中心事的孩子般,扭过头去不吭声了。 柳情便陪着那狗儿在园子里遛了好几圈,直遛得那畜生吐着舌头哈哈喘气,才牵回廊下。又烧了热水,亲自挽袖给它洗了个澡。 六王爷也没走,坐在阴凉处,手里抓只果盒,噗噗地朝外吐瓜子皮。 他边嗑边挑刺: “啧,水凉了!没见它哆嗦吗?” “毛都没搓开,你这洗的什么澡?” “哎哟,轻点儿!这可是本王的爱犬,娇贵着呢,你当是搓抹布呢!” 柳情被他聒噪得脑壳疼,湿着手直起身,走到他跟前,二话不说,将他手里那捧没嗑的瓜子连盒一道拿了过来。 六王爷一愣:“你作甚?” 柳情不理他,剥出瓜仁,一颗一颗,喂到那狗嘴边。 那狗正被伺候得舒坦,鼻子嗅到瓜子香,舌头一卷就吃了。 六王爷眼睛都直了,指着那狗,又指指柳情:“你、你拿本王的瓜子……喂本王的狗?!” 柳情头也不抬,专心剥着下一颗:“王爷不是说它娇贵吗?下官这是替您疼它呢。” 六王爷瞧着那瓜子仁一颗颗进了狗嘴,心疼得爪子直痒痒,刚想探身去够。 有人比他动作更快,伸手捞走剩下的那小撮瓜仁,然后手腕一扬,全丢进了自己嘴里。 “嗯,香。”那人咂咂嘴,一脸回味。 第46章 柳情把手里的空瓜子壳往地上一扔,瞪着他:“林二公子……你跟狗抢吃的?” “狗吃得,我吃不得?再说了,柳宿明!你瞧瞧这天多黑了,我管你是在御前摇尾巴,还是在王爷这儿当差,哪有这个时辰还不回家的道理?” 林温珏披红戴绿,往树下一站。随手扔开条马鞭,细犬就乐颠颠地叼走了。 要说这六王爷与林温珏,真是瘌痢头遇上流脓疮,臭味相投。平日里不是相约遛鹰斗犬、欺行霸市,就是合伙寻衅滋事、祸害街坊。 正因着这份坚不可摧的狐朋狗友情,林温珏才大摇大摆地直闯进来。 六王爷鼻子一耸,嗅到浓浓的酸醋味,咻地凑到跟前,笑嘻嘻地拱火: “哟,林二,瞧你这话说的。皇兄要用他,那是赏他脸面。人家柳宿明在宫里多待片刻,你大哥还没吭声呢,你倒先在这儿浑身刺挠,坐不住啦?离了柳宿明,你今晚就睡不着觉了?” 六王爷这边刚起哄罢,林温珏那边立刻嚷嚷回去: “我呸!你少在这儿放屁!你身上还一股子狗骚味呢,也好意思说我?” 左一榔头,右一棒槌,柳情脑瓜子嗡嗡地响,快要炸了。 每月就领那仨瓜俩枣的俸禄,那群李家人倒好,老的支使完,小的又缠上。这哪是当官,简直是卖命! 就算是头驴,拉完磨也能歇歇蹄子、吃口草料,哪有逼着牲口既拉磨又陪唱曲的道理? 他再耐不住,猛地抱住头,失声喊道:“都给我住嘴。” 这一声来得突然,六王爷睁圆了眼,指着自己鼻尖道:“反了!你、你竟敢凶本王?” 柳情立马扶住额头,声音虚软:“下官头晕眼花,站不稳了。方才神志不清,冲撞王爷,求王爷发发慈悲,容我喘口气。” 林温珏瞅准这个空子,当即上前,一把携了柳情的手,口中只道:“我送你回去歇着。”竟不容分说,将人半扶半抱,径自去了。 六王爷瞧着到手的乐子飞了,气得原地跳脚:“好你个林二!见色忘义!重色轻友!” 柳情出了别苑,一路靠着车窗假睡。 林温珏瞅着他,越瞅心里越美。 这些日子,他什么路子没试过?用强的,学那霸王硬上弓,箭还没射出,先碰了一鼻子灰。换上副可怜相,鼻涕眼泪齐飞地苦诉衷肠,结果连句软话都讨不着。 可此一时彼一时呐! 风水轮流转,那个处处压他一头的好大哥,已经被打发去浮州那鬼地方喂蚊子了。再没人能横在他和柳情中间碍手碍脚。 这撬墙角嘛,就跟地里头刨宝贝一样,得一锹一镐慢慢地来。他林二少旁的没有,就是闲工夫多、脸皮厚。日日磨、夜夜缠,就不信磨不软柳情这颗七窍玲珑心。 突然,柳情支起身子。 林温珏赶紧凑上前,堆起满脸笑意:“是不是渴了?还是想用些点心?” 柳情一双秋水眼直直望过来:“你说,温珩他现在过得好不好?” 林温珏浑身的毛都奓了起来:“你非得在我面前提他吗?这车里就咱们两个,你想着他,我看着你,这算哪门子道理?” “林二,你放尊重些。论名分,我算是你嫂嫂。” “那又怎样?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名分那玩意,能值几个钱?我不介意你有夫君,”林温珏略顿,眼底漾着痞笑,“自然也不介意当你的姘头。” “……你要点脸罢。” “脸面能当饭吃,还是能让你多瞧我一眼?我大哥要脸,规规矩矩,结果呢?还不是把你独自撇下,自己去那蛮荒之地立他的牌坊。我不一样,我能把整颗心掏出来,捧到你跟前,就算你要踩着玩,我也认了。” “是,他是把家国天下、礼教声名,都排在我前头。可我不会怨他。我只会心疼他。我心中牵挂的,从来都是这样一个磊落君子。” 言罢,柳情转身下了车,怔怔地望向天边。苍穹廖阔,澄澈得没有一丝杂色。 他不敢奢求太多,只盼着那个人,他心心念念的那位君子,能从远方平平安安地回来。 这就够了。 第50章 臣戏皇犬夜同游 边国使团来访,会面地点定在皇家草场。 周寺卿一道令下,柳情被发配去负责周边布防,跟着几位同僚忙前忙后折腾了大半天。 他刚寻个空坐下,端起碗还没扒上两口米饭,就见个面生的太监揣着袖子晃了过来。 这六王爷的狗白天遛得还不够?晚上还得来个夜游? 柳情商量着问:“公公,这草场白日里都快被我们踩秃了皮,夜里总该让它喘口气、长点草吧?” “柳大人,这回不是遛狗啦,是万岁爷想遛遛您。” “……”柳情含糊应着,筷子还舍不得放,想趁机再扒拉一口。 那太监已夺过他的饭碗,顺势把人搀了起来:“我的好大人哟,这饭回头再吃也不迟,可万岁爷那儿,是真等不得啦。” 李嗣宁闲闲歪在园子的石墩上,确实等了有些时间。 金元宝紧紧挨着他脚边趴着,狗脑袋惬意地枕在了龙靴,压出一团蓬松的毛发。 “朕最近忙,顾不上你,所以才送你去六弟身边。你倒好,把心都给玩野了,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呸!狗皇帝站着说话不腰疼。 把他打发去伺候六王爷那个活祖宗,还好意思倒打一耙。他在六王府天天鸡飞狗跳,找谁说理去? 柳情把背得滚瓜烂熟的场面话搬了出来,点头哈腰道: “陛下您日理万机,操心的是天下大事。臣能在六王爷那儿当差,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就是……就是臣这人脑袋笨,手脚也慢,办起事来总怕有疏漏,让王爷和您不满意……” “哦?说来听听,是怎么个力不从心?” 柳情抬起头,神色恳切:“回陛下,大理寺的卷宗不会追着人咬,笔墨纸砚也不会突然扑上来撕扯我的官袍。” 他话里那点不情愿,李嗣宁听得明明白白的:“罢了,六弟那边,朕另外寻个皮厚的奴才给他。” 柳情喜上眉梢,正要叩首谢恩,却听皇帝慢悠悠道:“慢着。朕听说,你让六弟的爱犬给啃了?” “就……就是让狗牙轻轻蹭了下皮。”柳情顿时满脸羞讪,双手下意识捂住了身后。 李嗣宁眯起眼,手指在膝头轻轻敲着:“伤在哪儿了?让朕瞧瞧。” 那位置过于尴尬,柳情支支吾吾,从耳根到脖颈红成一片。 “难道太医看得,六弟那群狗啃得,偏朕就看不得了?” “臣伤……伤在屁股上了!”他破罐子破摔,“那畜生不讲武德,从背后偷袭,臣来不及躲。” 李嗣宁忧心忡忡:“哎,这狗牙最毒,脏东西都藏在里头。要是咬在屁股大腿这种要紧地方,轻的烂肉流脓,重的邪毒攻心,说不定半条腿就废了。朕这是担心你的身子。来,快让朕瞧瞧。” 柳情心说自己这般品貌,屁股自然也是上乘品相,哪有平白给人瞧去的道理。 李嗣宁也猜出了他的心思。 “这样,你若觉得亏了,朕的也给你看。难道朕的龙臀还比不过你一个主簿的尊贵?” 柳情心说,对啊,你龙臀最金贵,比传国玉玺还值钱!最好镶上金框,供在太庙,让全天下百姓都来磕头瞻仰啊。 “还是说爱卿其实心里有鬼,不敢给朕看?” 臣心里能有什么鬼?要有,那也是穷鬼、饿鬼、累死鬼! 天天忙得脚不沾地,饭都吃不上一口热乎的,哪还有闲心装神弄鬼? 李嗣宁显然也觉出自己太过心急,寻了个台阶:“咳……朕是想到,林爱卿正在外头为朕分忧,若是知道他的心上人被狗啃了,肯定要怨朕照看不周。朕一时情急,才……” 柳情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摆明半个字都不信。 李嗣宁权当没瞧见他脸上那副神色,自顾自转了话头:“听当值太监说,你因为边国使团来访的事,忙活到现在。走罢,朕让人备了你爱吃的。你既对朕忠心,朕又怎舍得让你饿着肚子回去?再赏你两罐化瘀膏,记得每日涂抹。” 柳情谢了恩,耷拉着脑袋跟在后头。 他头一回对皇帝生出了厌烦。 凭良心讲,狗皇帝对他不算刻薄。差事给得爽快,容得下他偶尔翘尾巴嘚瑟,也由着他去收拾那些闲言碎语。 可李嗣宁隔三差五就要来这么一出,用那种看似轻描淡写、实则不容反抗的架势,把他膈应得浑身不自在。像是吞了只苍蝇,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这种感觉,陆酌之也曾给过他。 但终究是不同的。陆酌之那人,从来不会用轻佻的眼神掂量自己。他固然专横,却也孤高,像是块不通人情的顽石,冷冰冰的,不似有半点私欲。 他心不在焉地走着,金元宝也摇着尾巴追上去。 第47章 趁万岁爷不留意,柳情悄悄伸脚,用鞋尖拨弄了一下金元宝的尾巴。 那狗儿回头瞅他,柳情立刻缩回脚,一脸无事发生的样子。 待狗儿转回头,他又飞快地弹了一下它的耳朵尖。 金元宝被骚扰得烦了,喉咙里呜噜两声。 李嗣宁耳尖,早听见了那声狗叫,笑哼道:“有些人呐,在外头受了窝囊气,不敢冲着正主呲牙,倒有本事跟狗较劲。” 柳情撇了嘴:“臣连‘龇牙’的资格都没有,自然……也就剩下这点拨弄狗毛的胆子了。” “朕又没拦着不让你呲牙。” 柳情心里冷哼:您哪里是没拦着,您是等着我呲牙,好顺手把我牙给掰了呢。 两人又走了一段,气氛有些沉闷。李嗣宁望着前方宫灯投出的长长影子,忽然叹了口气,那声音里透出点难得的寥落。 “说起来……朕小时候,也养过一条狗。” 柳情没搭腔,只听着。 “跟金元宝长得挺像,也是黄毛,耳朵耷拉着,见人就摇尾巴。那时候朕还小,六弟更小,总爱来逗它。有一回,那狗大约是护主,冲六弟叫了两声……其实连牙都没露,更没真咬着。” “父皇知道了,说畜生不懂规矩,冲撞了皇子。当场就命人……把那狗给剥了皮。” 柳情听得心尖一抽,仿佛瞧见那条血肉模糊的黄狗。他呼吸都滞住了,慢慢找回声音,涩然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没什么后来。一条狗罢了。死了也就死了。倒是六弟,扯着我的袖子哭了一整夜,说他不是有意的,求我别记恨他。” “你瞧,明明是朕的狗没了,到头来,还得朕去哄他。” 柳情说:“陛下,臣认为,那狗护主,是它的忠心,算不得错。陛下当年年幼,护不住它,也非陛下之过。六王爷也是无心之失。过去的事,揪着不放,只能徒增烦恼。陛下不如珍惜眼前的事物。” “是啊,朕明白了,有些东西,你喜欢,就得牢牢看住了。要么藏得严严实实,谁也碰不着;要么……就得让它厉害到,没人敢动。” 柳情听了这话,心里头不大得劲,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味,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他干脆抿着嘴,不吭声了。 夹在中间的金元宝可不懂这些弯弯绕,只扭着胖乎乎的身子,哼哼唧唧地撒起娇。 第51章 探观访姊诉旧情 六王爷挽起袖子,正费劲按着只扑腾的细犬,空着的那只手朝柳情胡乱招了招。 这位爷养的都是精悍灵巧的细犬,自己却生得像御前的金元宝,圆脸杏眼,眉目间一团被骄纵惯了的呆气。 柳情在树下远远瞧着,心里冷笑:皇上金口玉言都免了我伺候你这祖宗,凭什么你招招手,我就得摇着尾巴凑过去? 他扭过头去,权当自己耳朵聋了。 那六王爷看使唤不动他,自己踩着高筒靴蹬蹬走来,把一条腿斜斜跷在那树干上,嘴里犹自歪缠:“嗬,好大的架子!难道还要本王八抬大轿请你过来吗?” 柳情单只手扶住树干,软软叹气:“陛下刚说了让下官歇歇,王爷转头就来使唤我。您说,下官是该听您的好,还是听陛下的好呢?“ 六王爷勃然大怒,连架着的腿都忘了收:“你还敢挑拨本王与皇兄的关系?” “王爷这可是冤煞下官了。陛下疼我,王爷用我,我这小小主簿夹在中间,被两头揉*搓,腰都快折了,哪还有力气挑拨?” 这话好似一壶西湖龙井,浓得连旁边那群细犬听了都要开始掉毛。 六王爷呸了一声:“皇兄是没见过世面,才会瞧上你这路货色,本王可不吃你这套。” 柳情心说,您就是想吃我这一套,我还不乐意上您那桌呢。 六王爷越说越来劲,手指头上下飞舞,都快戳到他鼻尖:“被狗啃了不知躲,被龙盯上不知逃,跟只被揪住后颈皮的猫一样,四只爪子瞎扑腾,连蹬腿都蹬不对地方,你说你蠢不蠢?” 柳情心里头像是被金元宝的尾巴扫了一下,又凉又痒。没想到这六王爷平日里顶着个狗脑子,偶尔竟也能吐出几句人话。 他垂着脑袋:“王爷点拨的是,我可不就是天下第一号的蠢货。” 六王爷不乐意了。他就爱看柳情梗着脖子跟自己顶嘴的犟劲,这突然认怂的模样实在无趣。 “丧什么气!走,本王带你去个地方散散心。准比在这儿当孙子强。” 纨绔子弟要寻快活,左不过是秦楼里吃花酒听艳曲,再不然便是赌坊里掷骰斗牌,还能有什么新鲜去处? 二人乘的青缎小轿三转两转,穿街过巷,最后在一处碧瓦清幽的道观前落定。 柳情偷眼睃着六王爷那团锦袍裹着的瘦条身子,靴尖在轿底碾了又碾,恨不得当场把这厮踹下轿子。 狗王爷平日里看着呆头呆脑,原来是装憨卖傻,竟敢摸到这地界来偷腥了。 呸,色中饿鬼!连道观里的仙子也敢惦记。 可如今自己好比块刚出笼的肉包子,既被这祖宗叼在嘴里,管他是要往佛堂钻还是往道观蹭,少不得都由着他性子胡闹。 且先咽下这口气,待明日早朝,定要把他“秽乱清修之地”的罪状,用笏板狠狠捅到御前去。 六王爷早撩袍跳下车驾,回身见他还在车里磨蹭,哼了一声:“怎的?难道还要本王亲自抱你下来吗?” 眼见那祖宗真要伸手来捞他,柳情慌得滚下车辇,低眉顺眼跟在后头。 那道观不甚宏阔,却收拾得别有洞天。森森绿荫笼着粉墙,竹篱间错落种了几株不知名的花树,枝头正开着些茸茸白花,风一过,簌簌地落下香雪。 六王爷放着正中气派的朱漆大门不走,偏领着他往狭小角门钻。 柳情看在眼里,心下越发笃定,这厮就是个惯犯。 行不过十余步,外院转出两位绾着双鬟的道姑。当先那个丹凤眼,见着六王爷也不施礼,只拿手掩着嘴笑:“王爷今日又跑来讨食?上回顺走的蜜饯,可还合口?” 六王爷撩了衣摆,寻个石墩坐下:“好姐姐,我今日又惦记起你做的素火腿,梦里都馋醒好几回。” 旁边那个鹅蛋脸道姑拿了块杏仁糕过去,然后打量起柳情:“这位是……” 柳情忙上前执礼,心中惭愧不已。原来这祖宗兴师动众的,是专程来打秋风。自己满脑子龌蹉心思,才是那个真正小人。 四人在外头石桌旁落了座。六王爷左一筷素火腿,右一块芙蓉糕,不多时吃得肚皮滚圆,歪在石凳上揉着肚子叹气:“皇姐姐在这儿过得可好顺心?” 那鹅蛋脸的道姑给他拍着背顺气:“前儿殿下还念叨您与皇上呢,说两位弟弟都长大了,她心里惦记得紧。” 柳情心头雪亮,六王爷口中的“皇姐姐”,正是那位与白郡公有过一段情愫的长宁公主。 他问道:“王爷既然惦记,为何不进去与殿下说说话?” 两位道姑对视一眼,面露难色。六王爷摆了摆手:“告诉你也没什么要紧。” “宿明愿闻其详。” “那年北边闹饥荒,你是不知道,路边的死人都堆成山了。” 柳情垂眼不语。养父就是那年把还没满月的他捡回家的。 “父皇为了给灾民祈福,就让皇姐姐带发修行。可恨的是下了死令,不许她踏出清修院半步,任谁也不能进去探望。连本王,这些年来也只能在外院打转。” “老天爷不肯下雨,与深宫里的公主何干?这岂不是荒唐。” 六王爷也不计较他骂自己亲爹荒唐,只是苦笑:“或许是因为皇姐姐是宗室远亲,不是亲生骨肉。父皇用起来才格外舍得吧。” 过了一会,他又叹道:“我和皇兄都是皇姐姐一手带大的。她从前常带着我们翻宫墙、斗蛐蛐,骑马射箭样样都比我们强,还是这世间难得一见的美人。” 柳情听着,眼前仿佛见着个素衣寡妆的女子,日日守着四方小院,从春到冬,再从冬到春,竟要这样困上一辈子。 “就没有别的法子了?陛下如今已是一国之君,难道也……” “嗐!皇兄刚登基时就撞过这堵南墙。那会儿他找了个借口,说清修院的房梁快塌了,想接皇姐姐回宫里暂住。好家伙,第二天御史台的折子堆得比山还高,什么‘动摇国本’的混账话都来了。” 六王爷越说越来气,两腮高高鼓起,“那几个老古董,天天把孝道挂在嘴边,拿着先帝的话当圣旨,不就是想拿捏皇兄,显摆他们老臣的威风么。” 柳情忍不住发问:“郡公爷,知道殿下在此处受苦吗?” 鹅蛋脸道姑捏着茶盅,幽幽一叹:“郡公他每年冬至都会来,在角门外站到天亮。” “去年腊月里雪下得紧,”丹凤眼道姑接话,“我从门缝里瞧见,雪埋了他大半个身子。我们劝他回去,他只说‘这里站着,能离殿下近些’。” 第48章 六王爷双眉一拧,拍案叫道:“提那窝囊废作甚!既没胆量求娶,又没魄力破门相见,算哪门子男人。” 柳情忽然想起白郡公供的那两盏佛灯,那样沉的灯火,那样静地燃烧。 那火光在他心头一漾,悠悠化开:白郡公戎马半生,为皇家稳住半壁江山。这样一个人,真的甘愿放下这段姻缘了么? 这念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寒意,丝丝渗进他的骨缝里。此后几日,他总有些心不在焉的恍惚。 就在这样秋意渐浓、凉风浸骨的时节,边国的使团到了。 皇家草场铺设盛筵,珍馐罗列,酒肉飘香。金灿灿的锦缎从高台一路铺到席前,在秋阳下闪耀着明丽的光。 柳情坐在最外一席,紧紧挨着风口。面前是几碟瓜子果仁,耳边是同僚们嗡嗡的闲话并着野地里的风响,一声长,一声短,仿佛要将这喧闹与萧瑟都吹进他耳朵里去。 正双眼迷瞪间,忽听得人声里跳出“林宰相”三个字,那点子睡意好似被冷水浇头,霎时跑得没影。他忙竖起耳朵,把手里拈的半片瓜子壳丢开。 原是几个吃醉了酒的官员,正红着脸嚼说林家兄弟的舌根。 先头有人道:“林相爷南下坐镇,听说浮州那烂摊子棘手得很,也叫他一一捋顺了……” 柳情唇角立刻翘了起来。 旁边团胖脸的把酒杯一顿,哼道:“林宰相自是云头上的人物,咱们攀不上。可他那个兄弟林温珏,嘿,活脱脱一个酒囊饭袋。” 柳情听得这句,心里爽快,喝了一声彩:“骂得痛快!” 那胖官员耳尖,听见了这声附和,只当遇着了知己,歪过身子问道:“这位大人,也认得那林二?” 柳情摆手道:“听说过他的名头罢了。” 那几个官员看他容貌昳丽,谈吐间又似同仇敌忾,纷纷拉他入席。 柳情也不推辞,挨着边坐下,兴到浓时,或蹙眉咂舌,或摇头叹息。 那些醉汉受他怂动,越发说得口沫横飞,把林温珏那些斗鸡走狗、赔钱丢脸的糗事,翻箱倒笼地抖落个干净。 这一席闲话听下来,柳情胸中块垒尽消,比独个儿吃了一整桌御宴还要畅快受用。 三人正要举杯相邀,忽从身后伸来一只手,紧紧笼住柳情的腕子。 扭头一看,是六王爷溜席过来了。这位爷今日打扮得格外齐整,身着藏蓝缎袄,头戴玄绒暖帽,帽前顶着颗拇指大的白亮明珠。 “柳宿明,躲在这儿与不相干的人吃酒,倒把本王晾在一边?” 柳情挣也不是,不挣也不是,只好应道:“王爷身份尊贵,下官岂敢上前打扰?只敢在此远远守着,瞧着您光彩照人,便也心满意足了。” 那两个官员听见“柳宿明”三字,惊得四目相对,酒意醒了大半。刚才当着正主的面,把他那相好的兄弟骂得狗血淋头,真是夜路走多撞见鬼。 六王爷哪耐烦理会他们,扯住柳情袖管,往主位拖去:“油嘴滑舌的小奴才,快随本王前头吃酒去。” 金盘玉碗堆着熊掌鱼翅,茶瓯盖碗斟着琼浆玉液。比起风口里的寒酸席位,六王爷这案上可真是天上人间。 柳情好似饿鼠跌进白米缸,埋头便吃。六王爷瞧他吃得香甜,心里莫名痒痒,伸过筷子,要夺他夹起的鹅脯。 柳情唇上还沾着蜜光,抬手一挡:“哎哟,我的王爷。您这样尊贵,甚么好的没有,偏要来夺下官嘴里这点吃食?” 六王爷心里那点邪火混着馋虫一并勾了起来,嘿嘿笑道:“怪了!你碟里这肉, 看着就比本王的香些。” 一个要夺,一个不让,两只手腕也似扭股糖般缠缠绵绵。 正没开交处,忽听得上方传来一声轻咳,不高不低,惊得两双筷子落在桌帷上。 李嗣宁高踞上首,开口道:“方才边国使臣提议,要与我朝比试一场围猎助兴。” 场上喧声稍歇。 “朕看六弟与柳卿皆是兴致高昂、谈笑风生,想来身手也必是矫健。此番便由你二人出战,为我朝争一份光彩罢。” 六王爷闻言,一张脸霎时焦黄,慌忙出列:“皇兄!臣弟……臣弟遛狗在行,这弯弓射箭的手艺,我实是没学会啊。” 李嗣宁袖手一笑,目光转向柳情,轻飘飘点了将:“既然六弟不善此道,就柳卿去吧。” 柳情小步蹭到御前,借着行礼的姿势,扯着龙袍袖子悄声告饶:“陛下,臣一介文人,平日握笔的手,连只扑腾的鸡都按不住,哪能拉得开弓。” 李嗣宁垂眼看他,唇角噙着笑意:“无妨,朕就爱看美人挽弓的俏模样。” 柳情心凉了半截,身子晃了晃,想往边上软倒装晕。 “爱卿,”李嗣宁仿佛早料到他这一出,抬掌抵住他额头,“这招,往后可不好使了。” 柳情知道躲不过了,索性抬起脸,咬了咬下唇,摆出一副悲壮又认命的模样:“为了我朝天威,臣只好把这辈子、下辈子的脸面都豁出去了。” 李嗣宁这才悠悠撤了手,小声道:“放心,朕既让你去,自不会让你输。” 围猎的规矩倒也直接,不拘手段,不论过程,只看谁能先将那林中的鹿射倒。 边国派出的汉子往场中一站,脚下的地皮都跟着哆嗦了一下。 那汉子身板壮得像座铁塔,一身疙瘩肉把皮袄撑得紧绷绷的,仿佛稍一用力,那鞣得结实的皮革都要裂开口子。 他斜眼睃着柳情,露牙一笑,浑不把这风吹就倒的文弱相公放在眼里。 柳情哪敢瞪回去,哭丧着一张脸,由两个小太监连搀带扶,才爬上了马背。 正要抖开缰绳,忽觉袖口一沉,低头看去,是那牵马的小太监,趁人不备,塞来个香袋。 “我的爷,把心放在肚子里罢。这可是万岁爷亲赐的‘引鹿香’,您只消打马往林子西边去,不消半炷香的功夫,保管有傻鹿往您箭头上撞哩。” 柳情脸上臊得慌,耳根子都热了。这不是诓人么? 可转念一想,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儿顶着,皇帝老子都不嫌丢人,他一个当臣子的,瞎操的哪门子闲心?人家叫怎么演,他就怎么演呗! 第52章 身陷深林心思君 六王爷心里惦记着在围场里的柳情,坐在席上跟火烧屁股似的。 他手里捞了把喷香的瓜子,嗑得咯嘣响,却没尝出半分滋味。 正烦躁间,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眼前的光。 边国那位世子爷拓跋野冷着脸走过来,也不言语,从他掌心里拈去一粒。 六王爷心头火起,刚要瞪眼喝骂,一抬头瞧清楚是他,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抓了把新的瓜子,闷头狠嗑。 拓跋野袖着那粒瓜子,也不嗑,只拿拇指慢慢捻着,然后蹬上高台望楼,与李嗣宁并肩立在风口。 两人望着底下林场里烟尘滚滚、人马奔走的景象,各怀鬼胎。 拓跋野自认箭术了得,此刻正想露一手,便提高声音,说道:“他们在底下追来赶去,扑得一身灰头土脸,多没意思啊。不如咱们也来比试比试,就在这台上拉弓,看谁能先一箭射中那头活鹿。” 李嗣宁出身皇家,打心眼里就看不上这从边塞来的粗鲁世子。他瞥了拓跋野一眼,语气懒洋洋的,带着点逗弄的意味。 “既要添彩头,总得有些说法。世子要是输了,打算怎么办?要不趴下学两声狗叫?” 拓跋野脸上的肌肉绷紧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阴鸷,随即又被皮笑肉不笑的神情掩盖。 “陛下真会玩笑。我们草原人实在,不玩那些虚的。陛下若赢了,今年我们进贡的上等马,再加两百匹。若是微臣走了运……” 他往下一瞟:“嘿嘿,还请陛下将那位身子白得跟扒了皮的羊羔子似的小柳大人,借我带回营里耍几天,解解闷。” 他刚才瞧得一清二楚,那狐媚子在席间,跟他的六王爷眉来眼去、拉扯扯扯。 李嗣宁不悦道:“世子,柳卿是朕的朝廷命官,不是可以随意买卖、转借的物件。” “陛下这话可就错了。好马和美人,都是天赐的宝贝。既然是宝贝,就要拿来换着玩玩,才有意思。陛下不敢赌,是怕输给臣,还是怕小柳大人被旁人看了去?” “朕不赌,不是不敢,而是不屑。即便真要赌,朕身边的人,你,也赢不走。” 拓跋野被这话噎得面上挂不住,暗戳戳地磨牙。 静了片刻,李嗣宁对身边侍立的大太监,说:“取弓箭来。总得让世子尽兴一下。” 此时林间,柳情正诱得一头麋鹿近前。那马儿欺生,颠得他乌纱松脱,外袍也滑落鞍下。刚挣出只手来拉弓,边国那莽汉便狞笑着策马冲来。 这一撞,柳情险些滚下马背,鹿也撒蹄逃窜。 望楼之上,世子眯起狐狸眼,把弓拉成满月。寒光一闪,箭镞不是向着林间走兽,而是朝着柳情那段白腻颈子。 第49章 恰在这时,柳情回过身,迎上那点夺命的箭芒,惊得浑身打颤,连躲闪都忘了。 说时迟那时快,另一支白翎箭破空而来, 铮的一声,把世子的箭从中击断。 “朕的围场里,几时轮到畜生撒野了?” 柳情怔怔抬头,只见李嗣宁犹自擎着金弓,一双凤目冷冽好似寒星。他却不瞧柳情,又搭上一支箭,弦响箭出,正中远处那头奔逃的麋鹿。 这时节风也住了,声也静了,只剩李嗣宁那对勾魂的凤眼在心头打转。 柳情不再犹豫,狠心一夹马腹,要去捡那只倒地的鹿。 可胯下的马早被先前乱箭惊破了胆,撂开蹶子,往林子深处奔去。 林间的路并不好走,碎石密集,荆棘横生。那马被藤蔓一绊,惊得前蹄猛然腾空,把他整个人抛下鞍鞯。 好似一块羊脂美玉跌进草蒲窝,他跌得乌发散乱,罗袜生尘。官袍也被枯枝勾破了一道长口子,歪斜着挂在身上。 他撑起身,抬头四下一望。周围全是遮天蔽日的老树,枝桠横七竖八地拧在一起,像个吃人的黑窟窿。 自己今日真是倒了血霉,奉命射个鹿都能被马颠下来,摔进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野林子里。 他啐了一口嘴里的泥腥子,又苦又涩。不知怎的,忽然就想起那个远在穷山恶水处当苦差的林温珩来。 若是他在…… 若是他还在,一定会抱住自己,细细拍去他发间肩上的尘土草屑,再牵起他的手,领着他走出这片鬼林子。 可他也知道,林温珩远在千里之外,这会儿便是肋下生出双翅,也飞不到他眼前来。 柳情揣着满肚子的酸楚,晃悠悠直起身,眼前依旧黑压压一片,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他胡乱走了一小段路,正茫然间,耳朵一动。 林子外头传来一阵马蹄声,又急又稳,朝着他这边直逼过来。 柳情心头一紧,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来的人会是谁? 是皇上派来寻他的侍卫? 还是……那拓跋野的手下趁乱摸进来,要对自己下黑手? 干等在这儿,跟伸着脖子等宰的羊羔子没区别。 他追着那马蹄声响的方向,手脚并用,几乎连滚带爬地扑腾过去。 拨开最后一丛挡路的荆棘刺条,眼前豁然开朗。 一匹通体如墨、神骏非凡的御马,踏破林间的光影,稳稳立在他身边。 是皇帝陛下亲自策马寻来了。 柳情心头紧绷的弦,霎时松了下来,腿一软,几乎要坐倒在地。 李嗣宁骑在马上,目光沉静,在他周身逡巡了一遭,最终落在那道旧痕上。 “六弟府上那群狗崽子留的牙印,到今日还没消干净?朕赏你的玉肌膏,是留着当传家宝,舍不得往身上抹吗?” 说着,解了身上那件明黄缎面斗篷,内衬软绒的斗篷,径直丢到柳情怀里。 “披上。”语气不容置疑。 柳情被那暖意裹住,心神悄悄一荡。可斗篷太长,他又腿软,裹住了上身便顾不得下摆,模样越发狼狈。 “臣……臣这就收拾好,马上回去……” 李嗣宁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话头:“朕方才追你追得太急,连侍卫都甩在后头。眼下朕也记不得来的路了。 “那该如何是好?”柳情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李嗣宁似乎很享受这孤男寡男相处的境况,说:“慢慢等他们寻来罢。你若是现在无趣,可以同朕说说话。” 话一落地,林子那头传来杂沓喧腾的人喊马嘶之声。 六王爷与世子拓跋野两骑当先,几乎是并辔冲了进来,后头呼呼啦啦跟着一大群侍卫随从,将这林间空地瞬间围得水泄不通。 李嗣宁脸色一沉,吊着嘴角:“你们倒会赶时候来?” 一行人屏息垂首,大气也不敢出。只有四个内侍壮着胆子,捡起皇帝射杀的麋鹿,高高扛过头顶。 李嗣宁眼皮都未撩一下,淡淡道:“赏你们了。” 那群内侍如蒙大赦,赶紧磕头谢恩。 李嗣宁不再多言,伸手一带,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尚裹着他斗篷的柳情圈入怀中,随即勒转马头,策马朝望楼方向奔去。 经过拓跋野身旁时,李嗣宁凤眸斜睨,唇边噙着毫不掩饰的、属于胜利者的矜傲: “世子,承让了。那两百匹良马,朕笑纳了。” 第53章 细犬引冤家缠斗 柳情裹着被子滚到床里侧,哼哼唧唧了小半日。 青砚知道他在草场里受了惊,煨了一盅鲜笋汤,坐在床沿上,拿银匙子一口口喂他。 柳情眯着眼,喝得十分惬意,青砚这才咂嘴道:“宫里又赏东西来了,金银珠宝、珍稀补品堆了满屋。少爷,咱们这回发大财了。” 柳情把头一昂,咽下含在嘴里的汤,理直气壮道:“哼,这是你家少爷龙口夺食、虎穴逃命挣来的血汗钱!是正经的压惊费,自然该当我得的。” “看来柳卿恢复得不错,”门口传来带笑的声音,“还有精神在这儿算计朕的赏赐。” 柳情吓得一个鲤鱼打挺,非但没挺起来,反倒扯着了腰,“哎哟”一声栽回枕上,五官都皱成了一团:“陛、陛下!臣不知陛下驾到,有失远迎。” “你安心躺着罢。”李嗣宁在床沿坐下,接过青砚手里的汤碗,舀了勺笋汤递到柳情唇边,“是朕害得爱卿受惊,所以亲自过来瞧瞧。” 柳情勉强咽下。 李嗣宁哼了一声,又取出几罐玉肌膏,摆在床头:“朕知道爱卿舍不得用,今日特意多带了两罐。朕亲自为你涂上,好不好?” “不劳陛下!臣、臣自己来就行。” 李嗣宁也不坚持,意味深长地看他:“乖。这些赏赐不过是寻常玩意,待你身子大好了,朕带你去库房,亲自选些合你心意的。” “臣不要这些。” “哦?那爱卿想要什么?”李嗣宁语气温和,耐心十足。 柳情眨眨眼,露出个乖巧顺从的笑:“臣想去浮州。” 李嗣宁脸上瞬间阴云密布,大声叫道:“你再说一遍?” “臣说,臣想去浮州。臣夜夜梦见温珩在浮州被毒虫啃噬,被瘴气所困,实在担心。” 哐当一声,是李嗣宁手中的银匙磕在碗沿。 他凉凉道:“朕日日在你跟前转悠,也没有见过你担心朕。” 这话酸味冲天,吓得青砚把自己团成个鹌鹑。他就是个伺候笔墨、跑腿传话的下人,何德何能要撞见这要命的场景。 柳情不怕他,也不惯着他这脾气,直言不讳地顶了回去:“陛下是真龙天子,洪福齐天,肯定有上天庇佑。可温珩他不一样,他……需要我。” 李嗣宁一口气没上来,俊脸彻底黑透,像块烧糊了的锅底。 他试图挽回一点天子的颜面,硬邦邦地找了个借口:“胡闹!边国使团还赖在城里没挪窝呢,朕身边缺不了人。你要南下,等边国那帮瘟神打道回府了再说。” 那帮边国来的大爷们,住在金陵里,吃的是山珍海味,喝的是美酒琼浆,一时半会儿,根本没有要滚蛋的意思。 这一“等”,要等到猴年马月去。 柳情在家偷闲三两日,屁股还没坐热,又被一纸文书支使到了皇家草场,料理没完没了的庶务。 这日午后,他对着一摞账册,头昏脑涨。 六王爷府上一个家奴,慌慌张张冲进来,传话道:“了不得!我家爷的细犬,窜进边国世子帐里去了,您快些去瞧瞧罢。” 柳情不敢耽搁,匆匆整衣赶去。 到了那顶气派的毡帐外,六王爷那只细犬正堵在门口,毛发倒竖,龇出白森森的牙,一副随时要扑咬的架势。 三五个同僚急得搓手顿足,额上冒汗,却近身不得。 柳情拨开众人,也不急着进去,只在帐外软绵绵地唤了一声:“乖儿……” 那狗耳朵一动,凶相稍敛。 柳情缓步上前,伸手往狗子颈后轻轻一捋,然后顺着毛根慢慢搔刮。 几下调弄,狗酥软了骨头,炸开的毛也贴服下去。最后依偎进他臂弯,惬意地摇了摇尾巴。 众人松了口气,悬着的心落回肚里。 “吁——!” 一声口哨自帐后响起,剌耳非常。 那细犬陡然竖起耳朵,比先前狂躁百倍,扭身要蹿出。 边国世子拓跋野靠在帐门边,两指还抵在唇边。 刚才的口哨,正是从他口中吹出。 拓跋野朝下一摆手,那只细犬,立刻像换了条魂,摇头摆尾地小跑过去,甚至还讨好地舔了舔他的靴尖。 柳情心里奇怪,自己好吃好喝、耐着性子养了它许多天,怎么比不上那世子爷一个响指? 他开口讽刺:“常言说,畜生识得畜生味,世子爷与我家王爷的细犬处得亲热,看来是气味相投、本性相通的缘故。” 第50章 拓跋野沉了脸色:“是畜生又如何?它们都晓得认主。总强过某些人,昨日在贵人跟前摇尾,今朝又肯献媚他人。” “宿明愚钝,听不明白世子爷说的是哪一种人了。难道是那种既要巴结天朝,又要暗通边夷小族的蛮邦属国?” 世子勃然大怒,捏紧了拳头。 柳情暗叫不妙。早听说这些蛮邦来的,力能扛鼎,一拳就能捶死头烈马。 这要是当胸挨一下,自己这副单薄身板就要变作断线风筝,飘飘然飞上天际。 此时还不跑路,难道真要用脸皮去试人家的拳头硬不硬? 刚往后挪,脊背便撞进个温厚掌心。六王爷那亮堂堂的嗓门,炸响在耳边:“本王的宝贝犬怎的跑来这儿了?” 世子直起身,用靴尖蹭了蹭细犬的肚皮:“王爷来得正好,贵府的狗往本世子帐里钻,贵府的人也往本世子跟前凑,这就是您教的规矩? “本王府里的规矩向来简单,狗认主,人认脸。世子爷,在边陲待久了,难道连天朝地界上,谁该让着谁的道理,都忘了吗?” “王爷,你这是强词夺理,纵奴行凶!” 拓跋野尖着嗓子一嚷,帐前侍卫霎时拔出剑。 六王爷府家奴也不是省油的灯,十余条精壮汉子挽袖露臂,围拢上来。 “都滚远点,”六王爷扭头笑骂一句,顺手揪住拓跋野衣领,“今日非叫这蛮子尝尝本王拳头的滋味。” 两人就这么扭作一团,你扯我袍带,我拽你腰带,撕得哧啦作响。 那细犬不去护主,反倒围着扭打的二人欢快转圈,尾巴摇得赛风车。 周遭官员慌得团团转,这个拦腰,那个抱腿,把场面搅成一锅滚粥。 柳情看得怔愣,有个眉眼机灵的王府家奴朝他使眼色:“大人随小的来。这浑水蹚不得。” 柳情由着他引路穿过纷乱人群,肚内寻思道:管他真打假打,横竖六王爷带足了人手,总不至于在自家地盘上吃了亏去。 第54章 香衣遥寄解相思 明窗映着一泓秋月,竹帘卷起半壁冷霜。 柳情吹灭了灯,合衣睡倒在帐里,不由想起往日与林温珩的缠绵。 那人眉目英挺尚在其次,难得是在那事上既知轻重缓急,又能把人送到云端上颠簸。 如今枕畔空落,漫漫长夜实在难捱。难耐之下,他抖开件林温珩留下的贴身小衣,握在手里,卷了长条状。 想着那人往日如何在他身上逞尽风流,口中不觉呜咽,唤了几声“温珩”,竟也得了些浅薄趣处。 事毕又觉心肠酸涩,终是比不得真个温存。 他咬着那身濡湿的小衣,混着咸涩泪珠,倦倦合了眼。 第二日醒得极早,柳情歪在枕上匀气,双眼雾蒙地望着昏沉帐顶。 刚才他做了个梦,梦见林温珩那冤家。 梦里两人一照面,便搂着彼此,诉说这些时日分离的苦楚。搂着,搂着,衣衫也离得七零八落。 醒来时,自是无比怅惘,恨不得再合上眼,跌回温柔乡里。 青砚听得他在屋里的响动,隔着帘子,禀道 :“少爷可算醒了!林相差人送的花又到了。唉,他就知道送些只能看、不能吃的东西。” 柳情忙趿着软缎鞋,掀帘出去。 厅中案上供着个粉青釉瓶,里头密密插着各捧鲜花。玉兰亭亭,桃花艳艳,间着几枝青青柳条 水灵灵鲜妍妍。 他拈起那朵新摘的玉兰,斜斜簪在鬓边。对镜照了又照,真是人比花娇,心中欢喜非常。 可想起那冤家远在浮州,纵有千般风情,又能说与谁听?一时气苦,拔下花儿狠狠掷在地上,咬着唇暗恨:“开得再鲜亮又如何?你又不在眼前,难道要我这花戴给木头瞧不成!” 怔怔发了会呆,忽瞧见那绫绢小衣还团在枕边,拎起时,嗅得股香甜气味,他忍不住腮晕潮红。想着若将此物连同一封体己话捎去浮州,肯定比金银锞子更显心意。 平日偷藏的那些银灰册子皆派上用场,他立即研墨铺纸,咬着笔杆,写下几行浪词。 【浮州湿热,虫蚁繁多,望你善自珍重,勤更衣,慎饮食。 自君别后,金陵夜寒,宿明孤枕难眠。每每忆君,便觉幽谷生津。犹似高台瑶琴,渴君拂弦久矣。 昨夜尤甚,取君旧衣,假作君器,然死物僵冷,虽具其形,不比君之万一。 君若怜我,策马速归!自当敞心迎凿,任君深耕。 随信附上贴身小衣一件,尽染宿明遗香。君可置于枕畔,聊慰寂寥。 玩闹之语,望能博君展颜一笑。 愚夫宿明 】 待吹干墨迹重读,自己先臊得伏在案上吃吃笑起来。 纵是将来丢了官帽,单凭这笔风流文字,学着兰陵笑笑生写些风月本子,也够养他林宰相一辈子了。 于是,将那身滑腻小衣与信纸叠好,又用蓝布包裹扎紧,悄悄送往驿站去了。 信既送出,他心里松快了些,一时兴起,想起昨日六王爷与世子爷那场鸡飞狗跳的好戏,也不带随从,独自一人往那日的场地去了。 路上清风拂面,他闲闲走着,偶有几个洒扫的宫人远远瞧见他,垂首避让到一旁。 走到一处开阔草坡,六王爷养的那条宝贝细犬蹦了出来。它竖着尾巴,悠哉游哉地巡视领土。 柳情瞧着有趣,笑眯眯蹲下身,伸出手:“我的乖乖,你主子还在和世子爷掐架呢?连你这心肝儿都顾不上,叫你流落在外头?” 那细犬瞥他一眼,昂起脑袋,迈着四条细长的腿,趾高气扬地走了。 “嘿,小没良心的,白喂了你那么多肉骨头,翻脸不认人啊。”他碰了一鼻子灰,拍拍衣摆,不远不近地跟在那细犬后头。 今日倒要瞧瞧这狗东西是哪根筋搭不对,又要往哪儿去。 狗能钻的窄缝,人可未必挤得过去。这一路跟下来,不是被横斜的树杈勾去衣袖,就是被疯长的野草叶子绊住脚脖子。 他一面拨开碍手碍脚的枝叶,一面暗自好笑:柳宿明啊柳宿明,你好歹是个穿官袍、吃皇粮的,怎么昏了头,跟四条腿的畜生较起劲? 传出去,还不让衙门里那帮碎嘴子笑掉大牙! 跟得腿也酸了,气也喘了,眼见那狗影三拐两拐没了踪迹,他也懒得再追,就近寻了块还算干净的石墩子,一屁股坐下,打算歇歇脚。 为了装点门面,各处都堆砌了嶙峋的假山,修筑了精巧的亭台。 柳情左看右瞧,隐隐觉得有些声响不对劲。 侧耳细听,先是一声“心肝”,又闻一句浪话“这便受不住了?待会……还有更好的叫你受用……” ^ 他心头突地一跳,探手扒开翠叶往里觑看。这一看非同小可,霎时间血涌脸颊,胸口怦怦好似揣了个活兔。 (省略六王爷与世子爷的不可描述的画面……) 这等要人命的宫围秘事,岂是他这双凡眼能瞧的? 柳情当机立断,脚底抹油,溜! 窜出数百步,脚下不知被哪位缺德的混账种下的枯藤老根,狠狠一绊。 “哎呦——!” 他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去。 慌乱间,双手在空中胡乱一抓,还真让他抱住了什么。 入手是触感极佳的锦缎,还绣着繁复的纹样,再往上,是一条被明黄色绸裤包裹着的、结实修长的……龙腿! 柳情颤巍巍抬起头,正迎上天子俯身探看的姿态,那张俊美却喜怒难辨的脸近在咫尺。 “陛、陛下!臣该死!”他慌忙松手,想顺势跪下请罪。 可龙袍料子滑腻得紧,他越挣,身子越不受控制地往下滑溜,连带着那双手臂,也越发尴尬地、结结实实地陷进了那缝隙里,进退不得。 柳情忙把脑袋从那要命的缝隙里拔出来,一张脸涨得通红,话都说不利索了:“皇、皇上?您……您怎会在这里?” 李嗣宁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甚至还抚着他发顶,拉近距离:“朕若说是循着爱卿身上香味来的,你信不信?” 这话听着就不正经。柳情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想从这尴尬境地,脱身离开。 李嗣宁伸手一拦,轻巧阻住他的去路。 “慌成这样,连路都走不稳了,该不会是,撞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吧?” 那活色生香的场面在脑中一闪,柳情咬着唇,细声告饶:“臣……臣只是撞见两条野狗在打架……” “哦?是两只公狗逞威风,还是雌雄相配在快活?” “臣当时魂都吓飞了,哪敢细看。只听见灰狗嗷嗷叫得欢,白狗呼噜呼噜喘得急,实在分不清谁占着上风。” “既然没看清,朕带爱卿再去观观战。” “使不得!”柳情逼出两点泪光,“野狗凶得很,若是惊动了,怕是要追着臣的屁股咬。臣这身子,可经不起第二回折腾了。” 第51章 李嗣宁没忍心再往下逼问,叹道:“今日园子风大,把爱卿的眼圈都吹红了。只是这双漂亮眼睛,该看的看, 不该看的,趁早忘了,烂在肚子里,对谁都好。” “臣……臣明白。臣今日一直在府中整理卷宗,头晕眼花的,哪儿都没去,什么也没瞧见!” “乖,”皇上神色缓和了些,“回去好好歇着。晚些朕让太医署送些汤药过去,给你压压惊。” “是。” 柳情胡乱磕了个头,一溜烟跑了。 待那身影消失在视野尽头,李嗣宁眼神变得幽暗。 他捻动着指尖,深深嗅了嗅上头残留的、那人发间的冷香,然后呼出积压在胸口的浊气。 朕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脏东西,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吓着了朕的人。 第55章 世子夜访宰相府 柳情跌坐在床沿,内心锣鼓喧天。 了不得啊先帝! 您那高坐龙椅的儿子是断袖。 您那王府里享乐的宝贝疙瘩也是断袖! 青砚不知道他心中的惊涛巨浪,兀自哼着小曲,拿梳子给他通头发。 他下手向来没轻没重,一梳子下去,简直是要连根拔起柳情的头发,疼得人龇牙咧嘴。 恰此时,窗外似有黑影一闪而过。 柳情心头一跳,顺势夺过梳子,笑骂道:“哎呦,我的小祖宗!你这是在梳头呢,还是打算给你家公子拔毛,好送去庙里当秃和尚去。” 忙忙地打发走了青砚,柳情揉着刺辣辣的头皮,那点子心思,又飘悠悠地转回那桩见不得光的秘事上去了。 若是六王爷随便找个什么人胡闹厮混,倒也算不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可偏偏,他招惹的是那位边国世子!这就全然不是一回事了。 谁都知道,两国表面上兄友弟恭,背地里各自揣着算盘。 边国占着水草丰美的好地方,养得兵强马壮,暗地里也没闲着,四处结交族邦部落,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我朝虽说年年收着他们“心甘情愿”进贡的牛羊马匹,可边境那点小摩擦什么时候消停过?今天偷你几匹马,明天越界割把草。 如今可好,还把人家世子给偷到床上去了。 柳情拿定主意,此事断不能瞒着林温珩这事。当下磨了墨,正要提笔,一只大手从身后探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之狠,震得他指节发麻。手中的紫毫笔管,跌在纸上,污了好端端一页纸。 “这么晚了,柳大人是要给谁写悄悄话?” 柳情早有预料,另只手从案上拎起银梳子,向后递去,抵在来人的颈边,口中悠悠道:“世子爷,在我们林府做了这么久的梁上君子,终于舍得现身了。” 拓跋野非但不惧,反觉好笑:“哟,柳大人拿这闺阁之物对准我,是打算给本世子梳个头吗?” 柳情不理会他的疯言疯语,指尖暗暗使力。那银梳齿尖,便又往他皮肉里陷进了一分。 “深更半夜扒人窗户的,不是采花贼,就是索命鬼。世子爷您这副行径做派,可不像是来讨杯清茶、品茗论道的雅客。” “呵,本世子今日来,是想和你谈笔交易的。” “我小小一个主簿,人微言轻,帮不上您什么忙。” “是吗?可本世子听说,贵国的林宰相与你情深意重,连龙椅上的天子,也待你格外不同。” 柳情冷冷迎上他的视线,挑衅道:“岂止啊,就连你那位枕边人六王爷也常缠着我讨趣解闷呢。世子爷这是……嫉恨我了?” “你——!”拓跋野脸色霎时铁青。他万万没想到,这人狗胆包天,居然敢把绿帽子往自己头上扣,还厚颜无耻地当面坐实了。 “再让本世子瞧见你碰他一根指头,我定把你剁碎了,拿去喂我帐下的猎鹰。” “呦,世子爷想取我性命也不是头一遭了。上回在围场那支冷箭,是您眼神不好呢,还是手抖了,怎么连我头发都没擦着?” 拓跋野更怒,夺过他掌中银梳,运力一折,生生扭断。 柳情见好就收,也不去捡那摔成两段的梳子,施施然退开。 “说来也巧,待会儿宫里就要来人送安神汤了。世子爷私闯宰相府,威胁朝廷命官。若是被外人撞见,坏了两国交情,你说该怎么办?” “你以为三言两语就能唬住我?我们边国的铁骑,未必就怕了你们的兵马。” 柳情闻言,再退一步。 世子迫近半步,又道:“你在这金陵城里消息闭塞,像个聋子瞎子……不妨猜猜看,你心心念念的林宰相在浮州,是水土不服缠绵病榻,还是某日不小心,缺了胳膊少了腿?” 柳情拧紧双眉,仍往后退。 拓跋野紧紧跟上,继续说:“巧了,我这儿有浮州刚到的消息,还热乎着。” 听到这句,柳情站定了身子,从善如流地接话: “世子殿下绕这么大个弯子,又磨了半天嘴皮子,不就是要我在皇上面前,替您和六王爷美言几句?行,这买卖我做了。现在,能说说他的近况了吧?” 拓跋野听了,也不再跟他多费唾沫星子,抬脚踹翻了旁边的绣墩,又挥手扫落桌台上的瓶瓶罐罐,听着那乒乒乓乓的响动,才顺了点气。 然后,身形一纵,翻出窗外,眨眼便融进了浓稠的夜色里。 夜风里,飘来他最后几句的警告: “明日,月落柳梢头,秦淮河边那条挂红灯笼的画舫。记着,独个儿来。” “至于今夜,全看柳大人这张嘴,够不够紧了。” 人走了,屋里空落下来。柳情心里七上八下地抓挠。 温珩在浮州那边,到底怎么样了? 自己咬牙寄去的那包体己东西,裹着信、缠着小衣,路上可会出岔子? 他……收没收到? 第56章 偏将痴慕作仇意 那包裹,林温珩自然没有机会收到。 御书房里,小太监跪在地上,双手捧个绢布包袱,道:“陛下,南疆加急截获的都在此了。” 天子正批着折子,忙把御笔往边上一丢,伸手挑开了那包袱的结扣。 里头先露出几页信纸。他用两根指头拈起来,再抻平展开,轻飘飘扫了两行。 这一看,那握着信纸的指节,倏地绷紧了。 字字含情,句句生香。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柳情。如此的放浪形骸,鲜活又生动。 恍如亲眼目睹那颠鸾倒凤的光景,他怔怔靠在龙椅里,半响才从那旖旎幻象中抽离,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再拎起那身小衣,才一抖开,就嗅得一股子草木清香。 他把衣裳捂在脸上,痴痴地嗅。那气息钻进肺腑,丝丝缕缕,搅得他心头又酸又涩,又羞又臊。 可这衣裳,这气味,这上头点点滴滴,都是给别人糟蹋去的,半点儿也不曾留与他。 想到此节,他脸色由迷醉转为阴沉,转而把衣裳团皱了,按在胸口,牙关咬得咯咯响。 小太监侍立在旁,偷眼瞧着里头那位对件衣裳又摸又嗅的皇帝,心里直犯嘀咕:万岁爷还有这么一桩说不出口的癖好? 又想起宫里老太监们私下嚼舌根,说陛下登基这些年来,后宫形同虚设,男男女女都近不得身。 他当时以为是胡诌,现在亲眼见着这位对件衣裳都能缠绵悱恻的模样…… 他暗地里咂摸,乐了:“莫非万岁爷不是不想,而是实在不行?哈哈,这和我们下面挨过一刀的,有什么区别!” 这念头一冒出,他顿觉自己窥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天机。 一时间心乱如麻,时而忧心起江山社稷,皇帝无嗣,国本动摇可如何是好;时而又同情起那件被万岁爷摸得都快起毛的小衣。 唉,也不知是哪位主子的贴身物件,居然遭了这般罪过。 突然,一堆折子从御案上滑落,蹦到他脚下。 小太监吓得一哆嗦,还以为自己方才那些大逆不道的腹诽被陛下听了去,两条腿肚子全软了。 李嗣宁捏了捏眉心,懒洋洋地吩咐:“去,给柳宿明递个话。” 小太监赶紧竖起耳朵。 “就说朕体恤他最近辛劳,让他这几日在自己窝里呆着,别出来瞎晃悠了。再多派几个人手,好好守着他。” 小太监得了吩咐,颠颠地往柳家宅子赶。 青砚小嘴撇上了天,哼道:“我们家少爷啊,出门去玩,从来都不带我!公公,您问我,我问谁去?” 小太监碰了个软钉子,又想起这两日听来的闲话,拐去了林府。 门房进去通禀,没一会儿,里头就传来林老太爷中气十足的怒喝。紧接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护院就黑着脸出来,把他轰出了大门。 小太监接连吃瘪,气呼呼地站在街心。 柳情既不在柳宅,也不在林府。他人在六王爷府上。 园子里,柳情盘腿坐在铺了锦垫的矮榻上,托着束铃铛,叮叮当当地逗弄脚边的细犬。 第52章 六王爷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眉头越拧越紧。 那连绵不绝的铃声,像有根针在他脑仁里不停地钻。 他忍无可忍,猛一拍石桌,喝道:“别摇了!本王头都疼了。” 柳情故作不解,两指夹着铃铛,又是悠悠一晃:“王爷昨日命人给每只狗都系上这铃铛,怎的今日就听不得了?” “那能一样吗!”六王爷白他一眼,“狗儿摇铃,那是活泼可爱,听着喜庆。你摇这铃……哼,简直是魔音灌耳,折磨本王耳朵的!” “如果是世子爷摇的铃铛,王爷听着,还会觉得讨厌吗?” 六王爷被戳中了痛处,眸色沉了下来:“柳宿明,你也敢来打趣我!是不是皇兄让你来做说客的?我都明白,两国邦交,大局为重,哪有让两个男子联姻的道理。” 柳情放下铃铛,神色认真起来:“皇上没有让我来,是我自己想来。王爷,宿明今日不想同您讲什么家国大义、是非道理。” 他迎着六王爷审视的目光,缓缓道:“我只问一句——您对世子爷,是非他不可吗?哪怕他并非世人口中的良人,这段情缘也注定坎坷难行,您也认定他?” 六王爷神色间显出几分仓皇,目光闪烁,似有动摇。 柳情见状,继续道:“世子视我如眼中钉、肉中刺,屡次设局刁难,甚至欲除之后快。平心而论,他的人品实在算不得光明磊落。” “况且,以世子的性情,他绝无可能长久留居我国,到头来,只能是王爷您一味迁就,随他远赴异域,远离故土。” “我在想,王爷您这样骄纵肆意惯了,若是日后身处异国他乡,习俗不同,又举目无亲,到时候,您受了委屈,该向谁说呢?” 六王爷静静地听着,忽然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抓起榻上那束铃铛,扔到地上,一顿胡踢乱砸。 “柳宿明,你……你明明只有一颗心,却要把它掰作好几瓣,一瓣给了皇兄,一瓣给了林相,现在还舍得掰下一小瓣,来关心我?” 柳情闻声,整个人蓦地一僵。 这话……何其熟悉。 几乎与记忆深处的声音,严丝合缝地重合在一起。 当年,那个与他同甘共苦却反目成仇的同科郑书宴,也曾用着苦涩的语气,嘶声质问过他: “柳宿明,你这一片心到底要分成几瓣?” “我倾心于你,早已不是一日两日了。” 而如今,眼前这位六王爷,顶着一张人畜无害、甚至有些天真的面孔,竟也说着近乎相同的话。 但终究是不同的。 他想,以这位王爷的简单心性,大约也不会存心骗自己。 于是,他略定了定心神,坦然抬眼。 “下官只是见着了,放在了心上,就忍不住要管一管。王爷若觉得烦,就当是我多事了吧。” 六王爷眼神透出几分狠绝,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几乎是吼了出来:“好!柳宿明,你说得对!本王就是觉得你烦!烦透了!以后我的事,用不着你管!你不许再管!听见没有?!” 随即,他看也不看柳情,牵了条细犬,径自出门。 没过多久,金陵城最热闹的酒楼里,正喝酒划拳的客人全听见地板被踩得咚咚山响,仿佛有千军万马杀了上来。 六王爷把怀里那只细犬,往柜台前一拴,那畜生趴在当堂,吐着舌头哈气。 掌柜小跑迎上,虾着腰打秋千:“呦!今儿是什么风,把您这尊大佛给吹到我们这小庙里来了。” 六王爷从柜台拈了颗腌梅子,丢进嘴里:“少跟本王扯闲话,林二他钻哪个狗窝里挺尸呢?” 掌柜缩着脖子,指向二楼:“林二爷醉得快不认识爹娘了。” 话刚说完,六王爷踩着吱呀乱叫的木梯冲上楼。 林温珏瘫在门边毡毯上,四仰八叉。桌上糟鹅掌啃得七零八落,地下滚着三四个空酒壶。 六王爷皱了鼻尖,劈手夺过酒壶,浇在他头上。 “我说这几日怎么找不到你,合着是躲在这儿,当起缩头乌龟啊。” 林温珏一个激灵,嘿嘿傻笑起来:“你那旧相好千里送上门来,你自然春风得意。哪像我……” 六王爷气笑了,抬脚踢开个挡路的空酒壶,挨着他坐下:“瞧你这点出息。金陵城里俊俏公子一抓一大把,你偏抱着根捞不着的骨头淌哈喇子?” “你懂什么,那些粉头小倌,哪个比得上我的好情儿半根手指头……” 噗地一声,六王爷把嚼得没味的腌梅子吐在地上:“是是是,你的柳宿明是天仙下凡。可人家龙床上滚得,你大哥榻上睡得,你这冤大头却连口汤都捞不着。” 林温珏双手撑住桌沿,晃起身来,醉乎乎道:“老六,你实话跟我说,你是不是也喜欢他?” 六王爷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面“哈”地一声,放声大笑起来。 那笑声越笑越响,越笑越癫,直笑得前仰后合,才猛地收住,然后伸出一双大手,狠狠搡开林温珏。 林温珏烂泥般瘫软下去,彻底醉死。 六王爷拿脚尖戳了戳他,又用靴底在他肩头一压,最后踹上一脚。 “你算个什么东西……你也配……也配喜欢他?” 第57章 月夜河上生死劫 柳情与六王爷闹得不痛快,心头堵着气,可一想到林温珩还在浮州那凶险地界,那点子意气就烟消云散了。 莫说是去见拓跋野那个蛮子,便是龙潭虎穴、刀山火海,他也要去闯一闯。 皇帝派来的人盯得紧,他借着府中仆役采买的由头,从角门混出,又在街巷间几番折转,才甩脱尾巴,摸到了这约定好的僻静河畔。 河水悠悠,荡着一叶小船。船头挂着两只绢花灯笼,在水面上晕开两团昏黄的光。 柳情四下望了望,见并无旁人,头戴面纱,提衣上船。 那一身皎朗气度,几乎要与这满河的澹澹烟融为一体。 上一次登船,还是被林温珏半哄半逼上去的。听说他已被林老太爷打发去城外别院关禁闭,美其名曰“磨磨炮仗性子”。 也好,自己耳根清净,是普天同庆的一大喜事啊。 正游神间,船身猛地一晃。 他是个实打实的旱鸭子,顿觉两腿发软,死死抓住船板。 邻船上,拓跋野正优哉游哉地品茶。既然这位柳大人有本事偷他的人,那就让他在水里好好清醒。 他摆摆手,船夫会意,又是一个猛烈摆橹。 “柳大人可要站稳了,”拓跋野隔着一片粼粼水光水,送来一句带刺的关怀,“这河面比岸上风浪急,你可别一个不小心,栽下去喂鱼了。” 柳情惊魂未定,一听这话,反倒气乐了,扒着门框,骂了回去:“呸!想让本官替你到御前说好话?做你的春秋大梦去。拿林温珩的消息威胁我?告诉你,不好使!” “世子爷若真有诚意,不如爽快些,把你们边国那水草丰美的牧场、良田,打个包,统统割让过来。” “到时候,甭说娶一个六王爷,您就是想娶七个八个,我们陛下都得敲锣打鼓、八抬大轿,给您一一抬进洞房。” 世子爷本就黢黑的脸色,此刻更是黑中透亮,成了一块烧糊的铁疙瘩。他用边国话,叽里咕噜地骂了一长串话。 河里的鱼被这冲天怨气惊着,尾巴一甩,四散奔逃开去。 柳情侧耳听了片刻,语气变得格外体谅:“哎哟,说啥鸟语呢?哦——我知道了。你也就是个空架子世子,割地求和这等大事,你做得了主吗?要不这样,您先回去,跟您家可汗商量商量?看看他老人家,肯不肯点头。 哦对了,顺带也问问,欠我们皇上的两百匹战马,什么时候能还上呀?可别拖着拖着,拖到明年开春,那马都该下崽子了。” 拓跋野听到这,怒不可遏,肺都要气炸了。他再也按捺不住,纵身跃上那小船,劈手来扯他面上罩着的轻纱。 这一扯力道甚猛,连束发的银绸带子也一并揪落下来。 柳情满头乌黑的长发霎时失去束缚,哗地泻下来,好似一匹黑缎,更衬得底下那张脸白得欺霜赛雪。 拓跋野瞧着他狼狈惊慌的模样,又见那张脸在灯火下越发清俊,不由得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咧开,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 船夫也是个有眼色的,挑起长篙,往河底淤泥里一搠,再使劲一搅! 小船猛地向后荡开。 柳情正与拓跋野纠缠,脚下一空,直直翻落水中。 “噗通”一声,冰冷的河水没过发顶,争先恐后地灌入口鼻。 他想起幼时在池边采莲,小舅总是不许他靠近,说水底下有水鬼,专拽小孩儿的脚脖子。那时他还不信,偷偷拿石子往水里扔,瞪眼瞅水鬼敢不敢冒出来。 这一番他可是信了。 水底下果然有东西,捉着他的脚,一点一点往下拖。 第53章 那两盏绢花灯笼的光晕,在他渐渐涣散的瞳孔里,碎成几星模糊的亮沫。 岸边,几个大理寺年轻官员正推杯换盏。酒到酣处,眼也花了,看见河心荡开的涟漪,拍着栏杆嬉笑:“哟!好大个水花,准是条肥鲤鱼。” “赶明儿叫人撒网捉来,正好添道下酒菜!” 众人哄笑着举杯,浑不知一河之隔,正有人缓缓沉向黑暗的河底。 第58章 错认歹人作檀郎 小舅迟了足足大半年,才来看他。 柳情积攒了许久的埋怨,在见到人眉眼带笑、踏进门坎的那一刻,悄悄散了大半。 夜里,他蹲在木桶边,挽起袖子替小舅擦背。 白蒙蒙的水雾里,一道狰狞扭曲的伤疤,正趴在小舅紧实而宽阔的背肌上。 柳情的手指瞬间抖了起来:“这……这伤怎么弄的?” 小舅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掬起一捧水,泼在他脸上,笑声混着哗啦水声:“小崽子,问这么多做什么!男人身上没两道疤,还叫爷们儿吗?” 这敷衍打哈哈的口气,与他幼时追问母亲下落时,如出一辙。 “你说你是我小舅,”他那时不依不饶,揪着人家衣角,“那我娘……长什么样子?” “美得很。” “有多美?” “比你这辈子见过的、想过的所有姑娘家,加起来都美。” 他气得咬住袖口磨牙。小舅从来这样,不想答的就插科打诨地糊弄过去,问得急了,便用大手揉乱他头发,直到他哼唧着求饶才罢休。 画面陡然翻转,被冰冷的雨水浸透。 那个阴冷的清晨里,他在泥泞的河堤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追赶。湿透的柳条被风卷起,抽打着他的脸,又麻又疼。 他摔了许多次,膝盖都磕在石头上,却怎么也追不上那个决绝离开的背影。 “小舅——小舅别走!” 嘶哑的呼喊被风雨吞没。 忽然间,那模糊的背影晃动了一下,转过头来,居然变成了林温珩清俊雅致的脸。 他心头大恸,不管不顾地扑上去,紧紧抱着温珩的腰身放声痛哭,哀求着别丢下自己。 可林温珩只是沉默着,一根根,坚定而缓慢地,掰开他紧扣的手指。 最后,连那片他最熟悉的青袍衣角,也彻底消失在迷蒙雨雾里,远了,淡了,再也抓不住一丝痕迹。 柳情猛地睁开眼,额间冒出一片湿冷汗水。 他想抬手拭汗,胳膊却不听使唤。双臂已被人反剪在身后,用铁链捆得结实。 嘴里还塞着一团湿布,呛得他齿颊生酸,几欲作呕。 四下里一片昏暗,帐帘缝隙处透进些许惨淡微光。 看来这条小命,暂时还吊着。 帐帘飘动,一道熟悉的身影踱步而出。 昏光勾勒出他的轮廓,一身锦绣袍服,可脸上再不见半分往日的天真跋扈。 他俯下身,扯出柳情嘴里的布团,沾着唾液的手指并未收回,反而就着那湿意,拍了拍他的脸颊。 柳情啐出口中残涎,哂笑道:“我早该想到,你能与拓跋野同榻而眠、厮混一处,自然与他是一路货色。” “本王今夜,不想为难你。”六王爷垂着眼。 “我的手脚被你们绑了,”柳情挣了挣身后铁链,“王爷不是在为难我,难道还是疼我爱我吗?” “疼爱?”六王爷低低重复着这两个字,脸上冰封的漠然裂开一道缝隙,眼底翻涌出暗沉的火光。 他伸出两根指头,那手指头又粗又硬,顺着柳情滑溜的脸蛋子往下滑, 刮过颈窝那片皮肉,最后停在了喉骨处,用指尖盖按压着,流连不去。 “拿开你的脏手!”柳情恶心极了,偏头想躲开那喷在脸上的灼热鼻息,却被更狠地摁向地面。 六王爷先除了他外罩的蓝衫,随手丢在地上。又勾去他中衣,三两下扒拉开,里头那件贴身抱腹,便再遮不住,明晃晃地露出来。 柳情双手被反绑着,挣又挣不脱,霎时间前襟便敞了个透。在白惨的灯影下头,晃着一痕瘦伶伶的锁骨。 “既然柳大人这么盼着本王疼你,”六王爷俯身挨近,用牙齿叼住他颈后那根系带,含糊笑道,“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说着,他仰起头,便要扯落最后一点遮掩。 柳情猛地一拧腰,恶狠狠瞪道:“滚!” 六王爷故意拿话气他:“啧,你也就会耍嘴皮子、瞪眼珠子,这顶什么用?有真本事,你把腰扭起来,把屁股翘起来,浪浪地叫两声‘好王爷饶了奴’呀?” 柳情半蜷起身子,不知是冷的还是气得狠了,浑身打着颤,冷笑道:“王爷是跟那位世子爷玩腻了,想换个口味,拿我寻新鲜?可惜,我这儿……不伺候!” 六王爷所有动作猛地一顿。 他撑在墙壁上的手臂,倏地收了力,整个人直起身来。 然后,盯着那张写满嘲弄的苍白面容,看了许久,久到觉得索然无味。 “柳宿明,你未免太高看自己。就你这副牙尖嘴利、浑身是刺的德性,也配让本王提枪上阵?” 说罢,他真的松开手,再不多看一眼,把人独自撇在狼藉中。 过了少顷,两个阉人进来,替柳情换上干净衣裳,又捡起那湿布团,重新塞回他口中。 其中一个阉人弯下腰,阴阴道:“王爷吩咐了,柳大人这张嘴巧舌如簧,惯会搬弄是非,还是堵上的好。大家都清净。” 柳情像一截失了生气的朽木,蜷缩在湿冷的床褥里。恨自己一时大意,落到任人宰割的境地;又忍不住想,青砚那傻小子在家中,肯定急得团团转。 最揪心的是,林温珩若知晓自己身陷囹圄,他那本就孱弱的身子,又要添上多少病痛忧思? 这日,他正勉强吞咽着冷饭,几人踏入了囚室。 打头的是个高大男子,穿一身宽大兜帽长袍,辨不出年纪样貌。 他身后跟着两名腰佩弯刀、神情精悍的侍卫,以及……拓跋野。 柳情咂了咂嘴里的饭渣,把竹筷一丢,抬眼投去轻蔑一瞥。 那兜帽客也在昏沉的光线里,静静打量着他。 世子对兜帽客道:“留着此人,日后正好牵制你们皇帝。现在你总该相信本世子的手段吧?” 柳情指着兜帽客,仰首大笑:“我当是谁,原来是个叛国之徒,无耻内奸!躲在人后,连脸都不敢露的鼠辈。” 兜帽客并不动怒,拓跋野先勃然变色,抢上前去:“你个死到临头的阶下囚,还敢嚣张!告诉你,我们早出了金陵城,你们皇帝陛下连你要被埋在哪个土坡都找不着。” 兜帽客侧首瞥去一眼,似乎责备他多嘴。世子噤了声,退后半步。 柳情明白这位兜帽客地位不小,对他笑道:“阁下既选择与虎谋皮,就不怕来日被他反咬一口?不如与在下做桩买卖。我们笙国皇帝的软肋,我可比这位莽夫清楚百倍。” 兜帽客抬起头,特意漏出一把粗粝嗓音:“柳大人临危倒戈,不嫌太迟了吗?” “良禽择木而栖,譬如……” 眼见兜帽人倾身来听,柳情奋力一挣,伸臂要扯开那碍事的兜帽,好瞧清这叛国贼的庐山真面目。 对方反应更快,右臂不动,左手已抓住他袭来的手腕,然后向里一折。 “咔嚓!” 一声骨裂脆响爆开,柳情五指的筋脉俱被那蛮横力道瞬间拧断、错位。 “呃啊——!”他痛呼倒地,捧着扭曲的右掌,冷汗如浆涌出。 兜帽客垂眼看了看自己的右掌,似觉不足,复又上前将人提起,如法炮制地废了他的左掌。 那剧痛灭顶而来,柳情状若疯癫,像只被折断翅膀的雀儿,在地面翻滚个不停。 意识在极致的痛楚中浮沉模糊,他时而凄厉地喊着温珩,时而呜咽地唤着爹娘。 兜帽客漠然站着一边,冷笑道:“呵……‘爹娘’?你也配提这两个字?真不知道是哪个没脸没皮的门户,才会养出你这种谄媚天家的下作东西。” 拓跋野颇为意外,拍了两下手,扬声叫了句:“好。” 随即又嫌柳情的哭嚎太吵,挥手叫来看守,捏着鼻子给他强灌下去一剂猛药。 没过多久,那撕心裂肺的动静渐渐弱了下去。 柳情的神智彻底溃散,飘忽起来。 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春深时节,柳絮纷飞。有人正坐在他身旁,用温暖的掌心,轻柔抚过他的发顶。 六王爷是翌日午后现身的。 他撩袍在床边坐下,把柳情捞起来,揽在怀里抱着。 怀里的人双眼空茫,神情也痴痴傻傻的。 “还认得本王吗?”六王爷伸出手,拢了拢他贴在颊边的乌发,低下头,凑近了问。 柳情抖着苍白唇瓣,茫然地望了他许久,忽而,眉眼一点点弯了起来,绽出个干净透亮的笑容:“温珩,是你回来啦?” 第54章 “蠢货!”六王爷冷了脸,毫不留情地抽回手臂,将人撂回床上。他起身,对看守道:“去,找个大夫来。” 看守面露难色,嗫嚅道:“王爷,世子爷吩咐过,人没死就行。” “去!本王的话,你听不懂?既然要留着他这条命牵制皇兄,总得让他脑子清醒,认得清人。若真成了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还有什么用?” 那两人兀自争执起来,柳情却似全然未闻。他仰起苍白的小脸,又朝着六王爷的方向,甜甜一笑:“温珩……” 六王爷一时没有应答,只垂眼深深看他。 “温珩,”他又唤了一声,声音轻软,带着委屈的鼻音,“我的手……好疼啊。” 看着那伸到眼前、已经变形肿胀的双掌,六王爷弯下身,连人带被,拢进了自己怀里。 “乖,莫怕,”他扯出个不算温柔的笑,“这就带你去治。” 第59章 要江山也要美人 巷子深处,一间不起眼的医馆。 坐堂的老大夫捧着本医书,打着盹。 门帘一挑,进来个富家公子打扮的郎君。 那公子哥搂着个娇弱人儿,开口便道:“大夫,快给瞧瞧,我家娘子不慎跌了一跤,伤了手。” 被他半抱在怀里的人正昏沉着,隐约听见“娘子”两个字,唇角翘起点傻气的欢喜,还往那夫君臂弯里又蹭了蹭。 老大夫搭眼一瞧,瞧出那小娘子身段虽纤细,却是个男子的身架。 他暗道:大白天的,两个爷们儿搂搂抱抱,还娘子夫君地叫唤,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呦! 再撩开小娘子衣袖一瞧,老大夫知道这伤棘手得很,又摸不准眼前这伙人的来路,不敢接这烫手山芋,声音含糊起来。 公子哥不耐烦道:“到底能不能治?给句准话!” 小娘子被这不悦的语气惊动了,嗔他一眼:“珩郎,你别凶他嘛。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呀。” -蒂蒂裘正利- 公子哥生硬地放软语调:“好,不凶。你乖乖的,让大夫好好瞧瞧。” 老大夫吓了一跳,赶忙道:“罢了罢了,老朽先给夫人包扎止疼。” 包扎时,那活血化瘀的药膏气味混着血腥味,在狭小的医馆里散开来。 公子哥一脸嫌弃,偏又碍着怀里还抱着个伤患,只好强忍着。 老大夫扎好最后一道布条,正想告知这位爷,他家“娘子”的手废了大半…… 话还未出口,公子哥已不耐至极,丢枚银子在药柜上,抱起人走了。 接应的手下在巷口候着,看到主子出来,迎上前低低叫了声“王爷”,想接过他怀里的人。 柳情却挣扎起来,不肯让他们碰,只伏在六王爷肩头,细细地呻吟。 于是,六王爷冷着脸,避开手下伸来的手,径自抱着人,一弯腰钻进了马车里。 车轮子压过石子,马车慢吞吞地走了好一段路。 柳情趴在他膝头,望着眼前晃动的轮廓,委屈地问道:“温珩,你是不是嫌弃我了?” “对,”六王爷听了,索性也不装了,话里带着直白的的厌烦,“我就是嫌弃你。又麻烦,又娇气,还一身是伤,看着就碍眼。” 柳情拼命地摇头。 不对……不对。 温珩不会用这么冰冷的眼神看他,不会说出这么恶毒的话。 可是……万一呢? 万一温珩真的嫌他麻烦,嫌他总惹事,嫌他成了个双手残废的累赘,真的不要他了呢? “你是不是因为我和皇上走得近,你才这样嫌齐我、讨厌我?”他仰着脸,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可我……我心里……是爱着你的呀……” 六王爷被他这带着哭腔的告白一激,还真把自己当成了“林温珩”,质问道:“你说你爱我,你拿什么证明?” “你……你没有收到我寄给你的信吗?” “什么信?” 六王爷眉头皱得更紧。 “就是我说金陵夜寒的那封信呀。” 柳情小声说着,害羞地垂下眼睫。 六王爷盯着他羞赧的神情,心下立时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一股子极其复杂的邪火,在他胸腔里烧起来。 有被当成替身的恼怒,有对这份痴傻行为的鄙夷,还有一丝他不愿承认的妒意。 “温珩?你不高兴?是不是我信里写得太不知羞了?”柳情急急地解释,话都说得颠三倒四,“我、我不是故意写那些的,我只是太想你了。” “想我什么?” “想……想你抱着我。” 六王爷空出一只手,把他面对面按进怀里:“抱了,然后呢?你那信里……就只写了想我抱你?” “还、还想……别的……” “想什么别的?”六王爷扳着他下巴:“说清楚。不说清楚,我怎么知道?” 柳情被他捏得有些疼,乖乖地回答,甚至因为能倾诉思念而带上一点天真的炫耀: “就是……就是想着你呀。想你从前是怎么……弄我的。我拿你留下的那件衣裳……卷起来……可是它冷冷的,硬硬的,不像你……温珩,你暖暖的,你动起来的时候,我好喜欢……” 六王爷明白了,夜深人静时,这小东西就抱着件旧衣裳,笨拙地模仿着被拥有的姿态,嘴里还一声声叫着别人的名字。 六王爷不是什么圣人。 他就是个坏东西。 他也只想做个混蛋。 更何况,现在怀里这人烧得糊里糊涂,把他当成了林温珩,全心全意地贴着他、赖着他。 这种顶着别人名头、占人家老婆便宜的感觉,像最烈的酒,瞬间点燃他血液里所有卑劣的兴奋。 去他的坐怀不乱。 “光想有什么用?”他说:“你……想不想要?我们现在,就做一遍?” “想……温珩,我想要……” 这声音,和昨夜囚室里痛苦的哀嚎截然不同。 娇软,黏腻,带着不自知的勾引。 “可是外头……外头还有人……” 柳情尚存着一丝模糊的意识。 “有人怎么了?你从前在书房,窗户外头就是人来人往的花园子,不也由着我?” 这话是瞎编的。 可柳情信了。 他记忆里的温珩,就是会干这种事的。趁他批公文的时候,从后头抱上来,弄得笔啊砚台摔了一地。 “嗯……”他轻轻应了声,认下这桩荒唐事。 六王爷笑了。 这笑又冷又坏,可惜柳情看不清。 他眼睛烧得模模糊糊,只瞧见个轮廓,温珩的轮廓。 眼看车厢要地动山摇,一名侍卫跃上马车。 是拓跋野的亲兵。 “王爷,世子有口信带到。” 六王爷撒开手,不悦道:“说!” 侍卫想了想,一板一眼地说:“王爷若是火气难耐,可以去找我们世子。” 六王爷剜了那侍卫一眼:“滚!” 侍卫却不动,坚持道:“王爷息怒。世子之命,属下不敢违抗。” 他怕自己前脚一走,后脚这车里真要成事,那他的差事可就办砸了。 六王爷知道到嘴边的肉是吃不成了,烦躁地抓抓头发,又踹车厢一脚: “外头的人都聋了?金陵里头,皇兄那边——到底有信儿没有?!” * 金陵城 “边国那群蛮子这些年没少在边境伸爪子。朕思来想去,这口恶气再咽下去,大抵是要在史书上落个‘窝囊’二字。诸位大臣有何打算?” 李嗣宁这话听着是在问,可拿到台面上来说,就是“朕意已决”四个字。 陆太傅心里扒拉起算盘。自家宝贝儿子正在荆州熬资历,眼看就要升迁。 若此时开战,荆州恰是粮草转运的地方,万一刀剑无眼的,伤着他家麒麟儿可怎么是好? 这位多年不闻窗外事的老臣,破天荒出列道:“陛下!万万不可啊。兵者,凶器也。今春犯水患,民生疲敝,此时动武,实非仁君所为。” 李嗣宁笑了:“太傅此言大谬!正因边国趁火打劫,才该迎头痛击。朕以为,谢家领兵最合适不过。” 这话倒是无人反对。 谢家儿郎骁勇善战,打仗时是朝廷最锋利的剑,太平年月时又懂得把自己收进剑鞘里。这样的臣子,用着格外放心。 当然,真有不长眼的还要谏言反对,李嗣宁会洗耳恭听,然后左耳进右耳出。 为筹措军饷,他开私库,裁用度,御书房当值的太监都只留两个。 李嗣宁不嫌冷清,捧着边国舆图,屈指在那关隘处一叩。 “六弟啊六弟。登基那年,朕念在手足之情留你一命,你倒藏着狼子野心。可惜了,你和你那边国情郎,注定要葬在这道天堑之外。” 周寺卿侍立在下边,眼皮跳了跳。 他向来自私小气,平日里只把柳情当驴马使唤,可想到往后那些苦差事再无人顶替,也生出几分惋惜来: 第55章 “陛下圣明。只是柳宿明还在他们手上。逼得太紧的话,臣怕他们狗急跳墙。” 李嗣宁把舆图拍在案上:“周寺卿,美人与江山,你说朕该如何选。他们想用两座城池换柳情?痴人说梦。你去回信,告诉他,朕的疆土一寸不让,朕的人,也一刻不会留在贼人手中!” 周寺卿唯唯退下,暗忖这位天子既要江山又要美人,半分亏也不肯吃。 走到殿外时,忽见一道黑影掠过高耸的宫墙。那飞禽体型殊异,振翅间风声猎猎,转瞬间消失在琉璃瓦叠映的天际。 他眯起昏花老眼,心头莫名一颤。 那墨羽飞鸟一路穿山越水,落在郊外的一处别院。 檐下站着个戴白皮面具的男子,蓝衫子搭着黑腰带,身形高大轩昂。 他看到信鸟飞来,从容地一展手掌。 “四公子,又有任务了吗?” 唤他的是谢家亲卫白梅。她对这位神秘的四公子充满好奇。 第一次见面时,对方戴着面具,她以为是他脸上有疤或者长得不好看。 后来才知道,这位公子七岁时顶替哥哥当了皇家暗卫,常年干些见不得光的活儿。真脸长什么样子,成了不能泄露的机密。 几个月前,谢四公子替皇帝剿匪时出岔子,栽了个大跟头。 白梅找到他时,这人浑身是血,躺在乱石堆里,就脸上那副面具还算完整。 面具底下,那双勉强睁开的眼睛里,全是认不出人的茫然。 可他嘴里,喃喃地唤着一个字。 听着,像是“留”字,又隐约地,更像是……“柳”字。 万幸的是,他们公子福大命大,阎罗殿前走了一遭,但只是被山石磕没记忆,身子没有什么大碍。 这位失忆的谢四公子转过身来:“白梅,你每次看我,都像在找什么。” 白梅一惊,垂首道:“属下不敢。公子今日有没有想起什么?” 谢四公子看着檐外一角,说:“我昨夜梦见有人被铁链锁着,在哭。” “公子有看清是谁在哭吗?” 他摇摇头:“我想不起他是谁。” “公子就别费神想了,对养伤也好。” “你说得对。我们备马罢,皇上的命令紧急,耽误不得。” 白梅欣慰领命。她早听说皇家暗卫训练残酷,活下来的人多半性情乖张。 他们家这位四公子虽沉默寡言,但脾气不算差。 第60章 一疯一傻两痴人 拓跋野派来的那亲兵,跟块门神似的,寸步不离地杵在两人跟前。 这侍卫倒也好心,趁六王爷不注意,悄悄对柳情说:“你看清楚了,这位,可不是你惦记的林大人。” 柳情也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压根没听进耳朵里,痴痴地笑了:“你骗我。” 他十指尽折,被厚厚的白纱布裹成了两个圆鼓鼓的棉团,软塌塌地垂在身前,瞧着既可怜,又有些滑稽。 或许是无事可做,也或许是高烧带来的孩子气,他偏过头,对系在车厢壁上的铃铛,鼓起两腮,轻轻吹了一口气。 铃铛发出一点细微的嗡鸣声。 他歪着头,听着那点残响消散在车轮滚动声里,又不死心地凑近,再次吹动铃铛。 六王爷原本在闭目养神,被这断续的铃声扰得心烦,掀开眼皮冷冷道:“你是在逗狗吗?” 柳情转过头,眨了眨水盈盈的眸子,似乎没听懂,又或许根本不在意,然后乖乖地“嗯”了一声。 六王爷被他这理所当然的态度噎了一下,没好气地嗤道:“本王可不是你的狗。” “那……你是我的温珩吗?” 六王爷扯过斗篷兜头盖住他,叱道:“闭嘴,睡你的觉。” “睡不着,手疼。” “疼就忍着。” “温珩,”那委屈的气音从斗篷底下钻出来,“以往我磕着碰着,你都要捧在掌心呵上整宿的气。” 六王爷稍稍犹豫,掀开斗篷一角,俯身握住那双裹着白布的手,潦草呵了口气。 柳情却笑了,轻轻咬住下唇。 那两片薄唇既非浓艳,也不显寡淡。只要上下一碰,就会挂上疏疏的红血丝,纵不抹口脂,也是株灿然珊瑚。 这抹艳色正在六王爷眼前摇曳生姿,再千枝百条地蔓延开来,织成一张逃不开的罗网。 他怔忡片刻,猛地松开柳情的手。 “够了!” 想他天潢贵胄,从来都是旁人跪着伺候,几时做小伏低地伺候过人。刚才那口气呵得他心头火起,实在是有损皇家威严。 柳情却得到了莫大的安慰,呢喃道:“温珩最好了。” “看清楚了,”六王爷没耐心陪他玩替身游戏,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本王,可不是你那位知冷知热的林、宰、相。” 柳情乖乖噤声,依旧眼巴巴望着他。过了会儿, 又小声道:“你能像温珩那样,给我讲个故事吗?” 六王爷气极反笑:“你倒是会使唤人。” 柳情看他:“你不愿意吗?” 六王爷心头莫名一躁,想起幼时嬷嬷吓唬他的老套故事,生硬地开口:“从前有个不知好歹的狗东西。” “后来呢?” “后来嘛,”六王爷瞥了他一眼,“那狗东西因为话太多,被狼叼走了。” 柳情“哦”了一声,然后用一种分享秘密的语调,认真地说: “不怕的……有温珩在……狼来了,你会打跑它,对不对?” 六王爷所有准备好的恐吓言辞瞬间被堵了回去,他看着柳情那副“你一定会保护我”的笃定模样,胸口一阵滞闷。 “我再讲个故事,你听完就乖乖睡觉。” “好。” “早年有个公子,在家里排行第六,我们便叫他小六罢。他有个远房叔叔,将女儿寄养在他家里。” “这位隔了好几房的姐姐可是美人胚子,一日比一日标致,待到及笄那年,满园子的春花秋月都比不过她。” 柳情轻轻“啊”了一声,眼睛微微发亮。 “小六也很喜欢这个姐姐,时常帮她和意中人传递书信。有一回,美人姐姐与那位郎君半夜才回来,把望风的小六吓得心脏都要跳出来。” “过后不久,小六总瞧见美人姐姐悄悄抚着自己的肚子。父亲知道了这件事情后,大发雷霆,把她关了起来,惩罚她一辈子不能见人。” “也就是那个时候,小六才发现,他最敬重、当英雄一样崇拜的父亲,居然对寄养在家里的美人姐姐,存着那么龌龊、下流的心思。” “只是因为祖宗礼法和名声面子,父亲才一直强忍着,没真的强迫了美人姐姐。” “小六抱着陪他守夜的细犬,躲在被窝里,一声不敢出,就那么哭了一整夜。这个天大的秘密,他没敢对任何人说。” “父亲的性子也越发古怪,再也不像从前那样陪小六读书写字了。在小六过生辰那天,五哥犯下大错,兄弟们纷纷落井下石,父亲气得要把他逐出家门。小六不忍心,跑去给五哥求情时,却看见……” 柳情听得屏息,连眼睛都忘了眨。 “父亲没了气息,五哥却好端端地站着,身后还跟着美人姐姐的意中人。就这样,五哥当了家,家里的兄弟也疯的疯,死的死。小六很害怕,害怕自己也会死。” 柳情称奇道:“那个五哥他把家人都吃掉了,是吗?” 六王爷觉得好笑:“原先那样热闹的家里,转眼就只剩下四哥、五哥,和小六了。按你的话嘛,其实四哥也快要被吃掉了。” 柳情小声追问:“为什么呀?” “因为四哥娶了个妻子,很快有自己的孩子。而五哥,刚好缺一个名正言顺的孩子。” 柳情又问:“小六也会被吃掉吗?” 六王爷没有答,只继续道:“小六把自己扮成了一条狗。他对着五哥摇尾巴,学狗叫,甚至学着狗在地上啃骨头。五哥觉得有趣,所以留着他解闷。” “做狗快活吗?” “快活?”六王爷笑了,那笑声比哭还难听,“每日醒来都要想想今日该吠给谁听,看见肉骨头还得装作欢天喜地的模样。有时候装得太久,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人扮的狗,还是狗扮的人。” 柳情挣扎着想抬手抚他的脸,怎么也举不起手,只好把身子贴了过去:“温珩不是狗,温珩有我陪着你。” 六王爷听到那个令人恼怒的名字,想发火,又发作不出来。 柳情现在就是个脑子糊涂、任人摆布、还浑身是伤的蠢货。 他还能把这个废人怎么样? 最后,他把脸一扭,硬邦邦地说:“快睡吧。” 拓跋野不放心六王爷与柳情独处,没过多久,亲自寻来了。 他将手中马鞭往亲兵怀里一摔,大步流星走到车前。 六王爷见他来者不善,心知这是兴师问罪来了。他抱起柳情,转身放进身后一只宽敞的黑木箱笼里。 第56章 拓跋野满面阴云:“本世子想着拿这小白脸换了城池,然后咱们拍拍屁股回边国逍遥快活。谁知道,李嗣宁是个一毛不拔、不肯割肉的铁公鸡!” 六王爷扣上箱笼铜锁,道:“皇兄向来吝啬。眼下最要紧的,是带着柳宿明离开荆州。等你我返回边国,再与白郡公里应外合。” 拓跋野单脚跨上那口箱笼,横眉竖眼:“你就没有别的话同我交代?” 箱笼里传来细微的吸气声,六王爷眉间已见冷意:“你还要我怎么样?” “我的好王爷,当年您来草原盟会,可是您先主动凑过来,蹭着老子说那些黏黏糊糊的情话。现在穿上裤子就不认账了?” “世子爷难道忘了,当初是谁扒着本王的床沿不撒手,哭爹喊娘地求着再来一回?” “哼,我们草原儿郎豁达,不讲究从一而终那套。你要寻快活,找八个十个汉子取乐也无妨。便是我帐前那两个貌美侍卫,你看中了也只管拉去享用。”世子抽出囊中嵌珠匕首,拍在箱盖上,“可你这颗心,要是敢给了旁人,本世子现在就剜出来下酒。” 六王爷拂开他伸来的手:“这些年来我透露的边关布防,让你在界碑那头捞足油水。你们可汗视你为左膀右臂,拓跋野,你该知足了。” “知足?你当我拓跋野是什么?是那些猫狗玩物吗?” 眼见两人剑拔弩张,世子亲兵连忙打圆场:“王爷、世子爷,时辰不早了,咱们这商队再不起程,怕是赶不及在城门关闭前出去了。” 拓跋野冷哼一声,收回踩在箱笼上的脚。六王爷面色稍霁,微微颔首。 一行人重新整顿,朝着城门迤逦而行。 “军爷辛苦,咱们就是寻常送货的,都是些粗笨木器,绝无违禁之物。”世子亲兵打开箱笼,任由守城兵士上前翻检。 “头儿,看过了,没问题。”一个兵士回头禀报。 那领头的小校点了点头,并未放行,反而一挥手:“今日有令,所有车马一律不得出城,你们先回去吧。” 拓跋野眉头一拧,按捺着怒气上前:“谁说的今日不让走?老子前几日怎么没听到这规矩?” 那小校不卑不亢:“是陆大人亲自下的令。” “哪位陆大人?” 小校挺直腰板,语气带着几分敬畏:“本路按察副使,陆酌之陆大人。” 拓跋野还想再争,手下暗暗扯了他一把。 “既然是小陆大人的命令,我们一定会遵从。只是要等到什么时候?” “这我也不知道,你们回去等着吧,解封了就会通知你们。”小校说完,转身去盘查下一队人马。 第61章 口不应心错情缘 回到住处,拓跋野照着院中石凳飞起右脚,咬着牙根骂道:“怎么撞在这陆酌之手里!他就是块茅坑里的顽石,又臭又硬。任你金银开路、刀剑相逼,他只认他那条王法条规。” 六王爷去桌前斟了半盏茶。 那茶汤早没了热气,他捏着粗瓷盏子,慢慢转着:“急赤白脸顶甚用?你别忘了,老四的王府就在这荆州地界。就算他是个泥塑的,也不会眼睁睁看亲兄弟折在自家窝里。” 拓跋野心下犹疑,但也被这话暂是稳住。 待夜色浓稠,二人胡乱盥洗一番。 拓跋野蹬掉牛皮靴,歪在炕上,见六王爷也躺下,遂挨蹭过去,一只毛躁大手乱挥,口中道:“管他甚么陆大人鸟大人,先快活一回才是正经事。” 六王爷劈手挡开:“省些力气罢!哪有闲心弄这个。” 拓跋野热脸贴了冷屁股,不由恼了:“怎的?难道你还想着箱笼里那个小贱货?嫌我模样糙了。” 六王爷冷笑一声,挑明了话:“实话与你说了,现在前有狼后有虎,便是西施貂蝉在侧,我也硬挣不起来。” 拓跋野哪里肯信,埋头忙活半日,果然仍是软叮当的一只紫茄子。 他讨个没趣,又不好用强,只能咽下这口浊气,翻身面朝里,扯过被子蒙住了大半张脸。 六王爷也不理他,噗地吹灭灯火。 二人各怀鬼胎,并头躺着,俱是睁着眼假寐。 约莫三更天光景,纸窗外映来一片赤红,恍若白昼骤临,紧接着,人喊马嘶、金锣乱响。 六王爷披衣起身,凑到窗边缝隙一觑。东南角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正是城中粮草仓廪所在。 拓跋野也一骨碌坐起,惊疑不定:“这火……” “还愣着作甚?”六王爷迅速系紧衣带,“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当下更无别话,只命心腹速速牵马套车,将那藏人的黑木箱笼缚在车板底下,直奔南门而去。 到城门下,果见守卒稀松。他们早被四王府先行打点的银钱喂饱,假意盘问两句,挥手放行。 马车骨碌碌轧过门洞,驶出荆州城外。他们一路不敢停歇,走出十数里地,方缓下速度。 六王爷掀帘四顾,见远近并无人踪,方抚掌笑道:“剩下的路,自有我们的人沿途接应打点,你我大可高枕无忧了。” 拓跋野提到嗓子眼的心,放回肚子里去。他摸出酒囊,仰脖灌两口,畅快道:“早该如此。待回到边国……” 一语未了,忽听破风之声,拉车的骏马被一箭射穿脖颈,悲鸣而立,连人带整车,轰然倾覆。 “哪来的死鸟暗箭伤人!给老子滚出来。”拓跋野跳下车,抽出弯刀,怒目圆睁。 道旁林间转出寥寥数骑,当先那人身姿英挺,穿着文人的水蓝直裰,与这杀伐场面颇不相称。 面上覆着张白森森的面具。一双眼睛,透过孔洞,冷冰冰望过来。 身后跟着个戴皂纱帷帽的女子,并四五个劲装扈从。 这蓝衣客根本不屑答话,张弓搭箭,嗖嗖数箭射来。 世子身边的几个亲随,还未及招架,惨叫着栽下马来,顷刻间毙命。 拓跋野怒从心头起,骂了声爹娘,挥刀上前缠斗。 蓝衣客人在鞍上,意态闲闲,浑不将蛮人的武艺放在眼里。 方才他提弓射箭时,已是英风飒飒,气势压人;此刻换了长剑在手,更是身形展动,矫若游龙。 剑光在对方周身一闪而过,刺、劈、挑、削,招招利落,不带半分花哨,却好看得紧。 真是人俊,剑利,架势足。瞧着便叫人心动。 三五个回合下来,世子臂上、肩上各添一道血口子,疼得他龇牙咧嘴。身上的凶悍气焰,也被砍去大半。 正当拓跋野要拼死一搏,蓝衣客勒马后撤,空着的左手挨到唇边,打了个悠长的口哨。 六王爷强压惊怒,问道:“尊驾究竟是何人?” 蓝衣客将铁弓和剑挂在鞍侧,道:“姓谢,单名一个立字。” “原来是谢将军家的公子。却不知谢公子与本王有何仇怨,为何要在此设伏截杀?” “王爷误会了。陛下顾念骨肉亲情,心存仁厚,特命末将留你二人性命。还请王爷赏脸,随末将回京面圣罢。” 谢立身后的几名扈从得令,立刻下马,持械上前,便要拿人。 那戴帷帽的女子忽地咦了一声,指向马车底部。 那处有一个紧扣着的硕大箱笼,摔开几条细细的缝隙。 “公子,这箱中还有活人气。” 谢立眉峰微蹙,挥剑削断箱笼的铁锁。随即剑尖一挑,掀开箱盖来。 里头蜷着一人。穿着素色衫子,双目紧闭,像一匹被人揉皱塞进去的白缎,了无生气。 谢立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便定住了。 这人……好熟悉。 不是萍水相逢的那种眼熟,而是他们早就认识。 并且,认识了许多年头,多到彼此的生活都叠在一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化不开了。 可那段过往,被一层冰冷的迷雾遮住,任他如何努力,也想不起来。 一点也想不起来。 他抱着头,痛苦地叫道:“海棠!” “属下在。”戴帷帽的女子答道。 “此人伤势严重,耽搁不得。你即刻带他去医治,务必要保住他的性命。我先押送六王爷他们回京复命。” 六王爷冷眼瞧着,忽然轻笑:“谢公子既有皇命在身,又何须管这闲杂人等的死活?” 谢立转头,淡淡道:“王爷又错了。寻回此人,才是陛下交给末将的头等要务。至于王爷与世子,只是顺手擒获的叛贼罢了。” * “白梅——”柳情轻轻叫一声,那女子走了过来。 这些天她悉心照料,两人已熟络许多。 “是你救了我,”柳情声音还很虚弱,“这份恩情,我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错了错了,”白梅摆摆手,“是我家公子救的你,我不过是搭把手。” “可惜你们公子走得急,我没能当面谢谢他。”柳情叹口气。 “柳大人不必记挂。说实在的,是我救的你,还是公子救的你,有什么要紧?反正都是皇上吩咐的差事。您要谢,就谢皇上恩典吧!” 第57章 柳情这些时日半痴半傻,心里还惦记着六王爷说的小六故事。听见“皇上”二字,立时打了个寒噤,喃喃道:“皇上、皇上会吃人的,要把小六也吃了去。” 白梅知道他又犯癔症,取出个白布包袱:“柳大人别胡思乱想了,快瞧瞧你荆州朋友给你捎来的东西。” 柳情果然被引开了心神,轻声问:“哪位朋友?” 白梅想起那位陆大人冷着脸递来包裹的模样,明明是他有求于人,倒像是自己欠他八百两银子似的。 她心下不忿,信口糟践起来,把那张本来周正英俊的脸贬低得没一处好地方。 “还能有谁?就是那个生着蛤蟆眼、绿豆鼻、鲶鱼嘴的丑八怪!昨日他揣着这包袱来找我,一对眼睛斜愣愣瞪着,吓得街边野狗夹着尾巴窜走了。” 柳情噗嗤笑出声来,苍白的脸颊露着点活气。 白梅见他笑了,低头拆开那包袱。里头是几瓶上好的金疮药、活血膏,还有两本诗书典籍,真是不解风情得很。 她一边把物什收进床头小柜,一边伺候柳情喝了药,才端着药罐往外走。 果不其然,刚跨出院门,又见那陆按察副使杵在墙根下,直挺挺地立着。 白梅“铛”地敲了敲手里的药罐盖子,揶揄道:“陆大人怎么不进去瞧一眼?柳大人这会儿精神头正好呢。” 陆酌之脚底好似生了根,纹丝不动。 白梅正要再劝,屋里传来柳情带笑的询问:“外头是谁来了?” 她心念一转,故意扬声道:“是只路过的呆头鹅,趴在咱们这大门口,撵都撵不走呢!” 陆酌之被这话激得面上发青,竟真个撩起官袍跨进门来。 柳情歪在软枕上,见他进来,先是呆住,再瞧自己蓬头病骨的模样,不由垂下眼去,暗自窘迫。 陆酌之素来眼高于顶,自己少不得又要遭他轻贱。 如此一惊一愧,倒似一记惊雷劈开混沌,将他从这些时日的浑噩中彻底震醒。 那点子伶牙俐齿的本事瞬间归位,等对方开了口,自己要回敬一句更尖酸的话去。 陆酌之踱到床前,眉头拧成疙瘩:“不过数月光景,怎的把自个儿折腾成这鬼模样?” 柳情道:“有劳陆大人挂心,下官命硬,一时半会儿还见不着阎王。” 陆酌之碰了个硬钉子,转而问道:“伤的怎样?让我瞧瞧。” 柳情扭开身子,将那双缠着白绫的手藏进袖里:“陆大人素来爱洁,还是别瞧了,免得沾了晦气。” 白梅早气得柳眉倒竖,抓起门后扫帚,敲在陆酌之的腿上:“人家病着还要受你的气?去去去,外头站着去!等学会了说人话再进来。” 说着把人从卧房推到穿堂,又从穿堂撵到院门。 陆酌之刚要扭头分辩,不提防那两扇柏木门板砰地合拢。 他生得鼻梁高挺,这下额头尚未沾门,鼻尖先撞个正着。 吃了这一记闭门羹,他仍不死心,隔着门板问 道:“他这手当真不中用了?往后还能提笔写字吗?” 白梅在里头冷笑:“还惦记着写字?十根指头的筋脉都断了!可怜见的,堂堂科举出身的文官,如今连汤匙都握不稳。我日日哄着他,说静养三五个月便能痊愈。若教他知道实情,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我该怎么向皇上交代?” 陆酌之忽然觉得鼻尖那点疼痛,爬到胸口去,闷得他喘不过气。 “我会想法子治他的手。” 白梅把门拽开,瞪着他道:“俗话说,好话暖心,恶语伤人。他如今这般光景,你便是不会说软话,闭上嘴当个锯嘴葫芦总成吧?旁人都是七分情意说出十分真心,你倒好,满肚子惦记,偏要摆出副阎罗嘴脸。” 陆酌之听了这番数落,面上灰败愈甚,道:“你说得是。我就是个惹人厌的,往后不来碍他的眼了。” 白梅气笑了,恨不得抄起门闩,敲开他这颗冥顽不灵的榆木脑袋,看看里头到底塞了些什么顽石疙瘩: “我这儿苦口婆心说了大半日,怎么到你耳朵里,全成了对牛弹琴?陆大人,你半句都没听明白啊。” 陆酌之正满心酸楚,再听不进别的,竟真就这么……伤心地跑了。 第62章 恶语诛心断前缘 柳情将养了几日,自觉身子爽利了些,催着要回金陵城去。 白梅看他不再犯癔症了,也乐得早些交差,当即打点行装启程。 路途颇不太平,车马行至半道,被一伙人拦住了去路。 柳情一看,是林温珏骑着马挡在路中间。 他暗惊道,连这混世魔王都能寻来,那他哥哥林温珩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马还没停稳,林温珏就跳下来,抢先嚷道:“家里老头子拦着不让来,我管他呢,一翻墙就跑了。你要是真不想见我,我这就走。” 说着侧身让开,朝身后青帷小轿喊道:“但这人,你总舍不得不见罢?” 两个家丁打起轿帘,一个熟悉人影滚了下来。 青砚哭成了个花脸猫,跌到车前,哽咽道:“少爷,可算找着您了!您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我也不活了……” 柳情一瞅见他这模样,心又揪着疼了起来。 “我的傻砚砚……是少爷对不住你,叫你跟着遭这大罪……” “没有!哪有的事儿!自打少爷您那天没了音信,林二爷就把我接去他城外庄子上,一点委屈也没受。”青砚猛地一噎,接着更凶地哭嚎起来:“少爷才是受苦了!林二爷都跟我说了,您这手……您这手……” 柳情强笑道:“不碍事,都是些皮外伤,养些日子就好了。” 林温珏一个箭步插到两人中间,酸溜溜道:“说够没有?哭够没有?我大老远跑来,倒成了摆设?” 柳情侧过身,用臂弯碰了碰他:“这回多亏你护着青砚。” “应该的!”林温珏得了这点亲近,立刻像被顺了毛的大狗,眉眼都飞扬起来,尾巴恨不得摇到天上去,“你都不知道这些日子我是怎么过来的!饭吃不香,觉也睡不安稳,整宿整宿地做噩梦,就怕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你了。” 官道旁的林子里,陆酌之勒住墨风,静立树下。 前日,他的太傅父亲一纸调令将他召回金陵,他连夜清点账目、移交文书,几乎未曾合眼。 今晨天未亮,又收到柳情启程的消息,便策马急追而来。 此刻,他望着远处相拥而泣的主仆,还有那个挤在中间上蹿下跳、拼命献殷勤的林二,刚抬起的手又放了下去。 “回来就好。” 陆酌之调转马头,一人一骑没入林间小道。 * 赶了许久的路,一行人停下歇脚。 柳情侧卧在席里,两只手软软搭在枕边。他心下早明白,这双手,就是华佗再世也难治好了。 白梅那丫头心善,总拿好话哄他“再过三两月便好了”,他听了,也不去戳破,反倒配合着做出几分希冀模样。 人家是一片好心,费心费力地宽慰自己,又何苦戳破那层窗户纸,弄得彼此难堪呢? 到了夜半,他还是绷不住了。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滚。 偏偏两只手抬都抬不起来,只能干躺着,任由泪水淌进头发缝里,将枕头同被褥一并打湿。 车外头,值夜的白梅翻了个身。 柳情忙强自忍住呜咽,装作熟睡模样。待外头重新归于寂静,那泪珠子又似断线珍珠般,落个不休。 第二天一大早,柳情靠在窗边出神。 白梅端着莲子羹进来,挤出个笑:“柳大人今儿醒得倒早。” 柳情眼皮子还肿着,听她问,扭过身来:“还不是想着你这碗羹,被馋虫闹得睡不着。” 说着,低了头,慢慢地喝起来。 这时,青砚也被香气勾醒,揉着眼蹭过来:“少爷,让我来喂吧。” 白梅递给他碗匙,自己退出了车厢。 等帘子落下,柳情压着嗓门,急急地问:“青砚,你老实跟我说,最近有没有林宰相的消息?” 青砚嘴里叼着那柄银勺子,眼珠子左瞟右瞟,愣是不敢往柳情脸上落。 “相爷……前些天就回金陵了。他……他挺好的,爷您就甭瞎操心了。” “是吗?他带了什么话给我?” 青砚想起林二爷事先教的那套说辞,两只手爪子在衣缝里搓来搓去,支吾道:“相爷说……说让您踏实养着。等您大好了,他、他自然就来瞧您了。” “得了吧,”柳情合上眼,“你这小崽子,也学会糊弄人了。” 金陵城的轮廓已遥遥在望,车驾并未驶入城门,反而一拐,奔到城西一处宅子。 柳情望着渐行渐远的城门楼子,脸上没什么喜色。 林温珏扶他下车,怪声怪气地开腔:“林温珩他那相府?呵!今儿这个递帖子,明儿那个求拜会,门槛都快踏破了,聒噪得很。还是我这小院子好,鸟语花香,最适合你养伤了。” 第58章 柳情也不搭话,提脚朝他靴面上踩了一下。 白梅安顿好一切,福身道:“属下得先回城向我家四公子复命。大人只管在这儿养着,过不了几日,皇上准要过来看您。”说罢,匆匆登车离去 。 林温珏正要一同溜走,柳情转身叫住他:“别走!你大哥到底怎么样了?” 林温珏险些崴了鞋跟,扮着笑脸道:“他嘛,活蹦乱跳着呢!昨儿在朝堂上还把邢部侍郎喷得找不着北。” “那正好,你现在领我去见见他。” 林温珏眼珠往天上翻,咕哝道:“大哥他不想见你。” 柳情拿受伤那只胳膊一挣,奔向门外备着的马车:“你说他不想见我?好,那我也不愿意见你!走,去林府!” 他那驴脾气上来,九头牛都拉不转。林温珏又不敢使力拦,怕碰着他伤处,由着他横冲直撞去了。 马车一挨着相府门槛停稳,柳情催着人上前叫门。 门开了条缝,林家仆人探出只脚,顶着苦瓜脸:“柳大人请回罢。宰相大人特意吩咐过,不见您。” “今日不见,那我便在这儿等到他肯见。烦请再通传一声。” 林家的仆人没进去通报,仍在门口站着:“柳大人,您别为难小的。我家大人让小的给您带句话,说露水情缘,做不得真。柳大人您还是另寻处好码头靠岸罢。” “我不信!他要真想跟我一刀两断,自己怎么不出来说?让你一个跑腿的传话算怎么回事?你叫他出来,当面跟我把话讲清楚!” 柳情要往门里闯,两三个家丁忙围成个圈。 林温珏这边伸手去挡家仆,那边又想扶柳情的腰,嘴里连声叫着:“轻点!他身上有伤。” 正纠缠间,那两扇大门,从里面拉开了。 林温珩走了出来。 他走得不太稳,那一把嶙峋的骨头架子,支棱在那身过于宽大的衣袍里,像是随时要散架似的。 他看着柳情,眼神也是冷的。 “你何必为难底下人。该说的话,都已经说了。” 柳情望着那隔了许久未见、几乎有些陌生的爱人,不可置信地连连后退。 他忽然觉得,眼前站着的这个人,不是他的爱人,而是一具抽去了魂魄的躯壳。 可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叫回自己爱人的魂魄。 只好固执地,一遍遍摇头:“不行。温珩,我要听你亲口再说一遍。” 林温珩唇边浮出个风流薄幸的笑:“好。那我便再说一次——我不爱你了。从前贪慕你年轻鲜妍,现在见到你残花败柳的形容,实在是兴致全无。” “你到底经历了什么?把你的痛苦告诉我!何必用这种话往我心里捅刀子?我们之间什么时候,连坦诚相待都做不到了?” “还要我说得更明白?你当时一手簪花小楷何等风流,如今这双连调羹都握不住的废手,还能为我红袖添香吗?” 见柳情愕然,他偏又凑近低语:“再说了,六王爷将你掳去这些时日,难道不曾与你肌肤相亲?” “大哥!你疯魔了不成?这些混账话也说得出口?”林温珏急声喝止。 林温珩笑得愈发轻狂:“二弟既然心疼,不如你接手享用如何?反正你们早先就有过眉眼传情,倒省了调、教的功夫。” 林温珏听得这话,上前拦腰抱起柳情,冷冷一笑:“大哥既然这般大方,做弟弟的便却之不恭了。” 柳情惊得脸颊失色,挣扎着要下地:“林二!连你也要欺辱我?” 林温珏将人抱进马车,车帘一放,遮去外头光景:“对,我就是在趁火打劫。” “我哥既把掌上明珠摔得粉碎,我便一片片拾起来,用金线慢慢缀补。” “你骂我卑鄙无耻也好,怜我痴心妄想也罢。今日既教我抱住了,便是天塌地陷,也休想教我松手。” 柳情原本盛满怒火的眼睛,在听见最后一句时倏地失了神采,惨笑道:“好啊,好得很。在你们眼里,我就是个玩意,对吧?今天他玩腻了,扔了,你就捡起来。明天你要是也腻了,是不是又随手丢给下一个人?” 林温珏反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刮子,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林温珏!你以为我糊涂吗?你大哥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百倍。他到底遇着了什么事,能让他变得这么……这么不是人?” 林温珏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搂紧人,胡乱搪塞:“他都这么糟践你了,你还要替他找借口?他本来就不是个好东西!从前装得道貌岸然,现在才是他的真面目。” 柳情攒着满腹委屈,那热泪越发收不住,直哭得气噎声堵。也不知过了几时,哭得乏了,昏沉沉睡去。 林温珏胸前一派湿热,低头看着柳情长睫湿成一簇,睡梦中犹自抽噎,心下怜爱得发紧。 他忙解下自己的外衫与他盖好,又吩咐车夫慢着些赶车,别颠着他。 第63章 陆郎抗婚诉真情 一顶锦帷暖轿从林温珏的私宅,抬进了养心殿。 两个小太监在前开道,后头跟着太医院院使并四位御医。 一群人乌泱泱站了半屋子,连空气里都飘起苦丝丝的药味。 李嗣宁等不及旁人,自己上前掀了轿帘,伸手搀出那个裹在狐裘里的病美人。又朝外围道:“都给朕瞧仔细了,若诊不出个子午卯酉,休怪朕摘了你们顶上乌纱。” 左右御医得了旨,面色惶惶,挨个上前,捧着柳情的手仔细查验。 但凡自己透出半句“不好”,这些杏林圣手少不得要受牵连。柳情抽回手,拢进袖中,向御座道:“臣这伤不碍事,寻个清静的地方养伤便好。不用麻烦这些太医。” “哦?爱卿打算去哪里静养?” “城外草舍一间,能望见青山绿水便好。” “倒也雅致,朕拨一队禁卫随行伺候,也好护你周全。” “臣不喜欢外人叨扰,也不敢再耗费公家的人力物力。” “朕明白了,你这是在怪朕?” “君要臣死,臣尚不能辞,又怎敢……又怎么会怪陛下呢?” “宿明,你受了苦,朕这里——”李嗣宁叠着手,压在自己胸脯上:“也很疼。你不能把这份疼,就这么粗暴地,归结成皇帝对臣子的寻常关切。这些时日,朕调兵遣将、攻打边国,不正是要替你讨个公道吗?” “皇上发兵,是真惦记着替臣解这口恶气,还是为了开疆拓土?” 这话问得直白,近乎僭越。 普天之下,哪家君王不盼着自家地盘再宽敞些? 个个都恨不得把邻国的名山大川都搬来自家院里,当个盆景摆着赏玩。 是,他李嗣宁确实是嫌龙椅不够宽敞,总眼馋着边国那几座富得流油的矿山,又想着要多圈上几百里风吹草低见牛羊的牧场。 可这肚里的盘算,能摆在明面上说破吗?自然不能。 便如同偷嘴的猫儿,纵使满屋子鱼腥味,也要端正蹲在博古架上,矜贵地舔着爪毛,装作一派与世无争的恬淡模样。 他说:“我们笙国,容不得蛮夷折辱臣子。宿明,这仗是为你出气,可更是为社稷颜面打的。你应该明白朕的难处。” “六王爷呢?皇上准备怎么发落他?” “老六他通敌叛国,会有国法伺候的。” 柳情再度欠身:“臣没有疑问了。臣先行退下。” “慢着。朕听说,你与林宰相近来不太痛快?” “臣与林相那点龃龉,哪里比得上六王爷与边国世子的交情,更值得陛下费心。” 李嗣宁朗声一笑:“放心,那对野鸳鸯自有去处。等料理干净了,朕亲自给你和林温珩说和,保管教你们比从前更蜜里调油。” 柳情无声道:我与他闹到这步田地,难道皇上就没在背后推过一把? 李嗣宁手上用力,扳着他的肩膀,迫使他抬起头,对上自己的视线。 “你不相信朕的话吗?” 离得这样近,柳情才第一次真正看清这张脸。 其实,李嗣宁生得不差。 他的六弟,只比寻常男子略清秀些 ; 而他,却幸运地承袭了皇室一脉最为优越的骨相,有着凌驾众生的清贵气度。 若是看得再仔细些,或许还会发觉,他那来自正统龙脉的眉眼轮廓,和柳情之间,有几分隐约相似的线条走向。 像是同一座名山里采出的两块好玉,一块被供进了太庙,受着万民香火;另一块却流落市井,沾惹红尘。 只是从前,柳情要么低眉顺眼,不敢直视天颜,要么心里装着旁人,从未想过,要认真地瞧一瞧这张天底下最尊贵的脸。 “皇上,臣信您。但臣真的累了。请您容臣歇一歇罢。” 出了殿门,太监就要招呼轿夫,柳情却摆摆手:“不坐轿啦,我腿脚还好,想走走透透气。” 那太监年纪还小,一张脸皱成了苦瓜,小声道:“您腿脚是不酸,可咱家这跑前跑后、来来回回倒腾的小短腿,都快颠成两根软趴趴的熟豆角啦!” 第59章 两人正慢吞吞拐过宫道,忽听得马蹄声疾。 两骑快马擦身而过,卷起好大一片灰。 小太监扑打起衣袖,跳脚骂道:“哎呦喂!哪家的短命鬼赶着投胎呢?呛了咱家满嘴的灰!” 柳情浑身一震。 那蓝衣客戴着面具,可策马的架势,腰背的线条,与他那失踪多年的小舅一模一样。 饶是匆匆瞥了一眼,他也绝不会认错。 两条人腿哪里跑得过四只马蹄子?那两骑转眼已奔至城门,柳情气喘吁吁冲上城楼,扶着垛口连连挥臂。 下头白梅姑娘闻声抬头,嗤嗤一笑:“公子快看,柳大人这是舍不得咱们,特意登高相送呢!” 谢立目不斜视,一夹马腹冲出城门:“边关军情紧急,你我还得去助父兄一臂之力,不要为闲人耽误了正事。” 柳情望着消失在尘土中的背影,自己先笑了。小舅这会儿该在老家抱着娇妻美妾,膝头爬着三五个喊爹的胖小子才对,哪里能是边关杀伐的谢家公子? 转头又想到林温珩的冷面绝情,心思越发惨淡。 他也是个心高气傲的人,被人用污言秽语作践至此,纵使其中真有天大的缘由或误会,那点昔日情分,也如同摔碎的明镜,再也拼不回原样子。 回到宅中,他栓死房门,学着乌龟缩进壳中,任青砚在门外哭肿了眼,林温珏天天带着食盒吃闭门羹,他也硬着心肠不理不踩。 过了半月有余,这日他忽然拔了门闩。 守在外头的林、砚两人惊喜望去。 柳情迈出门槛,手中握着一把头发:“备纸墨,这顶乌纱帽压得爷脖颈酸,该卸了。” 两嗓子惊呼同时响起: “什么?少爷要辞官?” “什么?小柳儿要辞官?” * 正是掌灯时分,陆府花厅里摆着四碟八碗,父子二人对坐用膳。 陆酌之刚夹起一片鲥片鱼,还未送入口中,手中的筷子便跌落在瓷碟边:“什么?他要辞官?” 府中丫鬟上前撤换碗碟,另奉两道新肴。 陆太傅扯过手巾擦了擦嘴角,连连冷嗤:“皇上朱批都已准奏了,轮得到你在这儿摔筷打碗的?枉你平日总端着世家公子的派头,为了个外人,把十多年修来的礼仪体统,全喂进狗肚子里去。” “是儿子失礼了。可他手都废了,要是再失了官袍傍身,往后……” “嗬!他往后风光也好,落魄也罢,与你有何相干?轮得到你操心!” 见儿子闷头不语,老爷子另起话头:“倒是你,虽因荆州粮草着火,这回升迁暂且搁下,但为父在吏部经营这些年,保你两年后坐上少卿的位置,如同翻翻手掌,轻而易举。” “儿子明白,一定加倍用心,绝不辜负父亲的栽培。” “你明白个什么?!”陆太傅火又上来了,手指头敲着桌子,“官场仕途要钻营,传宗接代更要紧。你看看你,二十岁的年纪,房里连个叠被暖床的通房都没有。难道要等着皇上开恩,赏你个诰命夫人,你才肯开枝散叶?” 陆酌之默默听着父亲的训斥,脸上没什么表情。等老爷子话音稍歇,他拿过汤勺,从炖盅里舀了碗百合雪梨羹,双手奉到父亲面前:“父亲息怒,先用些汤。” “明日好生收拾收拾,去相看宁家小姐,”陆太傅接过甜羹,呷了口润喉,“那可是圣上母族的千金,模样标致,才情出众,对你日后的前程大有裨益。这样的亲事,多少王孙公子挤破头都求不来。” 陆酌之听到这里,汤也不喂了。他撩起衣摆,跪倒在地: “儿子宁死不成这门亲。可违逆父亲是不孝。您不如现在就打死我这个不孝子,也省得日后惹您心烦。” 陆太傅一脚踢翻凳墩子,抄起手边的汤碗,要朝儿子砸过去:“反了!真是反了!为父辛辛苦苦为你铺路,你倒好,要以死相逼,当个断子绝孙的孽障。” 管家扑上来拦腰抱住:“老爷使不得!这滚汤泼上去,可是要留疤破相的。” 儿子这张俊脸随了自己,真要毁了也确实可惜。陆太傅举着的碗到底没摔下去,只喝道:“把这孽障关进祠堂!” 两个壮硕家仆上前要搀人,陆酌之挣开他们,自己站起身往外走:“父亲就是把儿子关到发霉长毛,也关不出娶妻生子的心思。” “砰”地巨响,房门落了一把黄铜大锁。 老管家隔着门缝递话:“我的好少爷,干嘛跟老爷顶嘴呢?宁家小姐的画像老奴瞧过,委屈不了您。您死活不答应,该不会是心里有人了吧?到底是哪家的千金,您就透个底,老爷平日那般疼您,未必就真不依啊。” 里头人问道:“若他门第寒微,并非什么千金小姐呢?” “这有何难!咱们先把人接进府,抬作贵妾,好吃好喝供着。等往后生了哥儿,老爷见了白胖孙子,哪还有不高兴的道理?” “我陆酌之既认定了人,便要三媒六聘、八抬大轿迎作正头夫人,岂有让他屈居妾室的道理?” “成成成!”老管家连声应和,“就让她当正头娘子。 ” 又是一阵更长的沉默。 “若我看中的,根本不是个女子呢?” 管家喉间挤出嘶嘶的冷气,哆嗦着唇:“我、我的好少爷,这话可不敢浑说。您近来诗会赴多了,都被那些唱南风词的浪荡子带坏了去。” “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我从前觉得,男子相缠是天下至污至秽之事,现在依旧认为龙阳断袖有违常伦。可我偏偏就是念着他,想着他,梦里是他,醒着也是他!哪怕他……他是个须眉男子,我这辈子,也认了!” 管家脑袋里“嗡”的一声,像只葫芦般,由祠堂跌进了书房。 “老爷,不好了!少爷中、中了邪!说要、要讨个男子做正房夫人。” 陆太傅正拿着银剪子,修理案上的青松盆景。听得这话,手中的剪子卡在了两根松枝交错的虬结处。 “果不其然——他还是惦记着那姓柳的骚狐狸。” 第64章 陆郎斩尽三千丝 白郡公站在佛前,岁月染霜他的鬓边,却舍不得折损他眉宇间的英挺。 可眼底盘踞的阴鸷,盖过了满殿慈悲的佛光,再好的皮相也透不进半分光亮。 护国寺住持走近,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两盏油灯。他一手捻着菩提珠:“郡公爷,二十年了,有些执念,该放下了。” 白郡公抬起指节扭曲的右掌,笼住油灯透出的光,那双手在火光映照下更显狰狞。 “放下?当年先帝夺我挚爱,害我两个尚在襁褓的孩儿夭折,又废了我一只曾能挽弓射雕的手。大师,你告诉我,这滔天血债,如何放下?” “可先帝已经……” “父债子偿,正是因为他死了,我才要加倍报复在他们李家子孙身上。” “郡公爷,这万里江山也有您浴血奋战的一份,万万不要为了一己私欲,毁了社稷根基啊。” “放心,白某不屑与边国蛮夷通敌。我只是怂恿六王爷那个蠢货去叛国送死吧。” “可那位柳大人何其无辜?您废他双手,与当年先帝所为又有何异?” “无辜?当年我的孩儿,比他无辜千百倍。这柳宿明既自甘下贱,与李家人厮混,便算不得什么清白人物。断他双手就是个开端,总要叫那些龙子凤孙也尝尝,何为切肤之痛。” 住持指间菩提子倏然止住,目中透出悲悯:“老衲未出家时,曾与郡公同披战袍、并肩沙场。实在不忍心见故人在苦海里越陷越深。若是长宁公主得知,她……” 白郡公面色陡然晦暗。 檀香缭绕间,住持注视着面前跳动的火焰,目光仿佛穿透了二十年的光阴:“当年金陵城最耀眼的明珠,除却郡公爷,贫僧亦曾倾心难忘。” “只可惜落花徒有意,流水总无情,既入不了公主青眼,贫僧便斩断三千烦恼丝,堕入空门,总好过令她烦忧。” “郡公爷既有幸得她倾心,更该明白——李家子弟纵有千般不是,终究是公主的骨肉至亲。” 白郡公劈手夺过他手中菩提串,狠狠扯断:“住嘴!你既断了尘缘,就该在佛前念你的往生咒!我的路,我自己走。” 住持望着他决绝离开的背影,又低头看向那两盏重归平静的油灯,长长地叹息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守在殿外的小僧才敢探头进来,脸上带着不解与担忧:“师父,郡公爷他……怎么发这样大的火?” 住持正弯着腰,一颗颗捡起地上的菩提珠子,说:“是贫僧亏欠他的。” * 陆酌之问:“这便是父亲为白郡公寻来的灵药?” 管家将锦袱揭开些许,神秘道:“可不正是,连太医院都寻不着的秘方。听说这接骨膏药神得很,抹上两三月,断了筋的手指头都能重新挠痒痒。” “拿来我瞧瞧。”陆酌之从门隙里探出手。 第60章 老管家正要递上包袱,忽又缩回,笑道:“我的好少爷,您要是肯好生娶位少夫人,别说这药膏,就是老爷私库里的南海鲛珠、西域雪莲,还不都紧着您取用?” 那只手倏地收回袖中,门后传来一声讥笑:“不必了。这等灵药,还是留着给白郡公治他的手罢。” 老管家无计可施,唉声叹气地回去跟老爷子复命。 月落时,祠堂侧窗的铜扣悄无声息地滑开。 几个起落,陆酌之闪入库房,取了那罐药膏揣入怀中,又转身潜入马厩。 那叫墨风的乌雉马见了他,亲热地拿鼻子蹭他手心。 陆酌之扯住缰绳,贴着马耳,低语道:“乖乖,今夜要辛苦你陪我走一遭。” 青砚刚送走林温珏,正要掩门,见这一人一马踏着月色而来,惊得在门槛上绊了脚。 柳情闻声,也走了出来。 这些日子,林温珏尽心伺候,为他轮番尝试汤药针灸,不断供着人参鹿茸,名医更是请了一茬又一茬,他十根指头虽使不上大力,但总算能撑得住墙面了。 青砚搀住他另一条胳膊:“我的少爷哎,省点力气。” -蒂蒂裘正利- 柳情却望着月下那人那马,呆呆道:“陆大人,怎的这个时辰过来?” 陆酌之把马拴在院中,跨进门来:“碰巧路过,进来瞧瞧你。顺带问一句,为什么要辞官?” 柳情和他一同走回屋里:“陆大人是眼瞎还是心盲?瞧不见我这对废爪子?难道要朝廷白白养个连奏折都批不了的废人?” “就为这区区小伤,你便要辞官?我现已调回大理寺,仍然是你的上官。我给你两年时间养伤,官身俸禄一概照旧。我们大理寺不缺你这口饭。” “看来是陆大人手下是真没人可用了,连我这匹废马都得拴在槽头充数。”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寒窗十年挣来的功名,你说扔便扔,本官看不惯这等荒唐行径。” 柳情果然听岔了话里深意,回道:“是啊,柳某这种荒唐之辈,实在不配与陆大人同朝为官。” 陆酌之想起海棠的软语叮咛,暗恼自己又说了混账话,复又开口道:“其实……我是心疼你。看你现在这样子,我心里不好受。” 柳情听了这话,乍觉意外,细思片刻却又恍然,不觉垂下眼睑,淡然一笑:“陆大人是太傅家的公子,簪缨世胄,青云早发,自然会可怜我这蓬门寒户之人。” “家世门第算什么!我并非站在高处可怜你。” “不是可怜,那便是讨厌我了。” “不、不是这样的。我对你,不是可怜,更不是讨厌,是……” “那会是、是什么……?” 正待陆酌之挣出那句压在舌底的话,青砚端着个乌木托盘走了进来。 “林二公子也不知打哪儿求来的偏方,非让我这会儿给少爷敷上,说是子时药性最好……” 陆酌之取出个巴掌大的小圆盒,按在他手边:“别用他的,用我这个吧。” 青砚抓起那盒子,掂了掂。 陆酌之解释道:“这药能让断骨重接,皮肉再生。我来之前,在自己手背上试过了。药性温和,一点儿也不刺痒。”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不会下药害我们少爷。” 青砚边嘟囔,边拆开柳情腕上缠着的细棉布, 布条裹得紧,解得慢。 待揭开最后一条棉布,饶是早有准备,陆酌之心里还是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 灯下,那双手已没了往日的修长白皙。十根指头肿得胡萝卜似的,指节粗胀,皮肉透出大团青紫,还有几处还泛着黑沉的死血。 他想,自己小时候挨打,皮肉受些苦楚,几日便能结痂长好;可柳情这伤,是伤在骨头缝里、筋脉深处的。夜里翻个身,都要疼醒过来。 最要命的是,他明明就站在这里,却连一丝一毫的痛楚都不能替那人担了去。 他又恼又恨,攥紧拳头,捶了两下胸膛。仿佛这样,就能把堵在那里的无力给砸散些。 随后猛地深吸一口气,站在灯影里,两眼盯住青砚手上的动作,将那敷药的手法、分寸,一丝不苟地,记在了心里头。 要先焐热药膏,再顺着筋揉,遇到几处明显的淤结硬块,指尖要停一停,打着圈轻按,等那处的皮肉稍稍软了些,才能顺着往下推。 忽然,烛火一跳,暖光正映在柳情微蹙的眉心上。那身雪白皮肉正被按得一陷一弹,泛起莹莹珠光。 陆酌之的掌心仿佛贴上那处肌肤,指腹本该循着经络推拿,神魂却早已坠入绮丽的梦境。 “陆大人?”青砚听得身后浊重呼吸,忍不住唤了一声。 陆酌之脸上越发火烧火燎,单只手揪住袍襟,像被捉奸在床的登徒子。 柳情倦倦抬眼,撞见那人躲避姿态,明白他是嫌自己这副丑陋身躯,连多瞧片刻都不愿意。于是,说:“劳陆大人赐药,恕下官不便相送。” 陆酌之被这声逐客令彻底震醒,哀哀地问:“你在赶我走?” 柳情避开他的视线:“嗯。” “好。药既送到,我走便是。” 他刚狠心拔腿要走,身后传来一声轻唤:“且慢。” “你在留我?”陆酌之急转回头,眼里的火苗蓬地又窜起来。 可是改了主意?要我……陪着你? 他三两步抢回榻前,膝盖一屈,情不自禁坐到了柳情躺着的床沿上。 柳情在枕上一动,似想撑起身子,那受伤的腕子却使不上力,软软地又落回去些。 他便把头靠了过来,青丝从肩头滑落,有几缕拂在陆酌之搁在床沿的手背上。 “有桩事,需要劳烦陆大人帮忙。” 手背上那一点若有似无的触碰,燎原似的烧遍全身,陆酌之忙道:“你说,你说。” 又怕唐突了对方,他小声嗫嚅着:“但凡我能办的,就是赴汤蹈火,也没有推脱的道理。” “那日折我十指的人,戴着白绸兜帽,武功极高,而且在朝堂上位高权重。我担心此人会动摇国本。” “便是掘地三尺,我陆酌之也会将这逆贼揪出来。” 柳情得了这句准话,点头道:“是了,我就知道陆大人向来以社稷为重,纵使讨厌我,也不会包容逆贼祸乱朝纲的。” 他转头吩咐:“小砚,外头风大,你代我送送陆大人吧。我怕他路上……” “不必,小砚你好好守着他就行,”陆酌之忍着泪,阔步离开,“这路,本官走惯了,闭着眼也认得。” 浓稠的夜色里,一只失了伴的孤鸟在檐角盘旋,发出几声咕咕的啼叫。 鸟声是哀伤的,屋内屋外的两个人,心境也是一般无二的凄凉。 屋里说着不送客的人,还是挪到了窗根底下,朝着外头张望。 屋外要走的的人,始终不敢回过头,自然也没有瞧见,那扇透出一点昏黄灯光的窗户后面,有一道久久不曾挪开的目光。 乌雉马驮着它落寞的主人,转眼消失在林荫道苍茫的尽头,再不见踪迹。 翌日,陆府仆从捧着朝服冠带,伺候太傅穿衣。 老爷子对镜正了正麒麟补子,忽觉廊下寂静得反常。往日这时辰,里屋早该传来洗漱动静。 他眉头一皱,声音沉了下去:“快去催少爷起身,莫要误了早朝时辰。” 小厮应声趋至祠堂,不消片刻,白着脸折返:“老、老爷!您快去瞧瞧。咱们院里、院里来了位和尚。” 陆太傅心中又惊又疑,自家府邸怎会平白无故闯进个和尚来? 他忙拔步匆匆赶往庭院。 晨间的薄雾还未散尽,一个仅着素白中衣的年轻人正跪在院子中央,他背脊挺直,像一株青松,孤峭地立在一片朦胧里。 陆太傅想上前看清那跪着的人是谁,身旁的管家一脸惶急,欲言又止地伸手拦了一下。 这时,晨风穿廊而过,漫天的雾气被撕开一道口子。 天光骤然落下,照见个光可鉴人的头颅。 那头皮泛着青湛湛的冷色,显然是刚剃净,连受戒的香疤都还没来得及烫上。 太傅眯起眼,冷嗤道:“我当是哪位得道高僧降临寒舍,原来是我陆家出了位六根不净的活菩萨。” 终于,那僧人转过身来。 一张脸憔悴得没了人色,正是陆酌之。 他双手高擎着一条牛皮鞭子,鞭尾垂下来,恰好触到冻硬的土地。 两片薄唇已冻得发青,轻轻一碰,呵出一大团的白气: “逆子昨夜私开库房,窃药赠人。触犯家规,悖逆父命。请父亲赐家法。” 第65章 林郎种荷养娇夫 暮冬第一场雪落时,柳情的指节已能勉强屈伸。 待到春溪破冰,他的双手能捻起案上飘落的桃瓣。 入了夏,荷香一日浓过一日。 说起这满塘荷花,本是林温珏的心头好。他在后园子辟了一处十亩水塘。不养鲤鱼,不建曲桥,只种荷花。 第61章 过了立夏,莲叶漫过小半面山坡。每日清晨,仆妇撑着船来采摘荷花。那第一篙的鲜灵,总是先供到柳情居住的东厢房窗前。 后来林二发觉柳情也是个见花就移不开眼的。春日桃李要驻足,秋日霜菊也要赏玩,就连石缝里钻出的兰草都能瞧上半晌。 他兴冲冲要在水边补种四季花木,却被柳情拦住:“各花有各的时节,强留的花,它可不香啊!” 林二偃旗息鼓,悻悻作罢。 这日,柳情伏在案前,腕底压着宣纸,居然又能提笔写出清隽的字迹来。 青砚盘腿坐在竹席上,啃着水淋淋的藕节,啧啧称奇:“没想到那姓陆的送来的药膏,这么灵验啊。” 柳情丢开笔,抓起案头那一大簇新采的荷花,敲他脑袋:“就你话多。明日我就去陆府门前磕几个响头,再讨一罐药来抹抹你这张贫嘴。” “少爷手才刚好了就打人,”青砚揉揉额头,转身往厨房跑去,“我要让嬷嬷少盛碗桂花藕粉给你。” 青砚一跑远,林二爷就抬腿跨进门坎,瞅见案头摊着的宣纸和笔,伸手拈了过来:“才养得有些起色,就急着舞文弄墨?” 柳情也不去夺,只闲闲拨弄着白瓷笔洗里半浮半沉的荷瓣:“给家里老爷子报个平安。” “哟,是个孝子嘛。怎么不见你也给我写两句贴心话?” “成天在眼前晃来晃去的人,还用得着写信吗?” 林二爷挨到砚台边,嬉皮笑脸:“那本公子以后要天天赖在这儿了,看你会不会嫌我烦。” “烦死了烦死了,”柳情抬脚轻踹他小腿,“快让开,别碍着我写字。” 林二爷趁机捏住那段玲珑脚腕,指头顺着袜缘往里滑。摸到袜口松紧带勒出的红痕,嘴里不由浑说道:“好兄弟,这绫袜怎么这么滑溜,让人舍不得松开手啊。” 柳情猛地抽脚一蹬:“谁是你兄弟?!在宰相府坐着的那位才是你兄弟。” “这便是你读书读得少了。听说浮州男风鼎盛,玩相公的都唤‘契兄弟’,今日你与哥哥我结个契如何?” 柳情把脸一扭,啐道:“我可听不懂!什么契兄弟不契兄弟的,没的污了人耳朵。” 其实,他早年没少偷看那些艳色话本,怎会不知浮州契兄弟的习俗。只是被人直白地道破,他心头恼羞交织,赌气又要去抓笔。 林温珏早防着他这手,腕子一抬,高举着笔:“我替你写。你念一字,我写一字,保管比你自己写得还齐整。来,头一句要写什么?可是‘父亲大人万福平安’?” 青砚端着碗跨进门,见状便笑:“您快饶了那支笔罢!您那字歪七扭八的,连我开蒙时的描红本子都不如。” 林二爷登时拉下脸,把笔投进笔缸。柳情也不理他,正与青砚头碰头,分食同一碗藕粉羹。 林温珏夺过他手中的汤匙,硬是抢了口藕粉,咂咂舌:“这藕粉甜得发腻,也不怕齁着你的嗓子眼。” 柳情慢悠悠取回勺子,在清水里涮了一遍又一遍:“既嫌甜,还上赶着讨嫌,可见二爷是越活越回去,与那撒泼打滚的奶娃娃别无两样了。” 青砚夹在两人中间,左瞧瞧,右看看,暗自琢磨个不停。 待到月上柳梢时分,他从后窗爬进柳情卧房。 柳情正持着银剪子要剪灯芯,忽见镜里多出个黑黢人影,手一抖,险些燎了垂落的床帐。 “深更半夜,还装神弄鬼,你这是要吓破我的胆子啊。” 青砚从暗处钻出来,扒着镜框,嘻嘻地笑:“少爷莫恼,我是来和少爷说桩正经事的。” “你还能有正经事?” “是少爷的终身大事!”青砚斩钉截铁。 柳情笑得直揉肠子,搂着枕头在床上打滚:“哎哟,咱们青砚小哥什么时候改行当起媒婆了?” 青砚一屁股坐在脚踏上,揪住他寝衣,来回摆动:“少爷要是嫌林家那位太闹腾,要不咱们搬回老宅去?反正您的手伤也好得差不多了。” “傻小子,”柳情抽回衣角,在指间绕着,“这满池荷花不要银子?冰鉴里的瓜果不要银子?有人上赶着当散财童子,咱们受着便是。” “可二爷近来总借着搀扶换药的由头,不是摸腰就是搂手的。您也不推开他,您心里是愿意的吗?” 柳情不是铁石心肠,这大半年被林二夏天打扇、冬夜煨汤地捧着护着,那颗在冰窟里冻透的心,早被一点点焐出了暖意。 偏他嘴硬,只道:“林温珏那点脾气,就像是猫儿见了滚动的绣球,总想着扑上去抓挠几下。待这阵爪痒劲儿过去,自然要消停了。” “哪有小猫扑球扑上半年多,还舍不得撒爪的?说句实在的,二爷虽没啥大能耐,我也很瞧不起他,可他对您,那是实打实地掏心窝子好。您不会心里还想着那位冷心冷面的林宰相?” “人家林宰相哪里用得着我来惦记。至于温珏嘛,”柳情歪过身,捏住他的耳垂,“你今儿话怎么这么多,是不是收了谁的好处?该不会是二爷赏了你银子,让你来打听消息的吧?” 青砚吃痛,连连告饶:“天地良心!我这是怕您被那草包占了便宜。” 第66章 二郎学兄讨芳心 “相爷这病,本来不致命,坏就坏在去浮州的路上,又得了别的病。现在病根已经钻到骨髓里了。” “一开始就是人有点呆,动作慢。等过几年,手就不听使唤了,拿东西都费劲。再过几年,腿也站不住了,得靠人扶着走。到最后……” “最后怎么样?” “最后……人瘫在床上,脑子可能还清楚,但身子一动都不能动了,跟活死人没两样。” “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什么药都没用了,只能用针灸勉强通通经脉,能拖一天是一天。要想治好……唉,神仙也没辙了。” 林温珩从往事里挣出身子,手指在空中一抓,带翻了案头的药炉。 他推开下人递来的臂膀,说: “去,叫二公子进来。” 半盏茶功夫之后,林温珏踢开竹帘,大摇大摆进来:“嗬,宰相大人总算想起召见我这草民了。” 他腰间晃着一只彩绣荷包,是柳情前几日刚学着绣的。 林二当时见了,心疼得直抽气,捏着他指头说:“手还没养利索呢,就瞎折腾这些。” 可自那日起,这荷包再没离开他身边。 林温珩自然也瞧见那只招摇的荷包。他不接那话茬,叫人抽出一份兵部公文,推了过去: “前日你不是嚷着要谋个正经差事?西山大营正缺个巡防校尉。” 林温珏反手将椅子拽到身前,翘腿坐下:“拿个巡大山的虚职糊弄鬼呢?大哥这么急着把弟弟踹出金陵城啊!” “这样安排,不好吗?你在城外与他做对神仙眷侣,总好过在金陵这是非地煎熬。” 这话说得绵里藏针,林温珏品出其中酸味,吊起了眉:“我的好大哥,您当初既把人当残羹冷炙似的扔给弟弟,现在闻到我的灶头飘起肉香,就想着伸筷子了?” 林温珩忍着气,不说话。 林温珏继续道:“他被蛮子囚禁、十指让人一根根撅断的时候,大哥在哪儿?他疼得整夜哭喊的时候,宰相大人又在哪里?” 他越说越激愤:“是弟弟我!是我天天跪在床边,一勺勺哄他喝参汤。是我在他耳边说了一千遍‘会好的’。我要是他,早对你这个人,寒透了心!” 林温珩猛地抽气,脖颈上的青筋都显出来。 侍从赶忙上前替他拍背,他缓了许久,挣出几缕游丝般的气息: “他就是个消遣的玩意,也值得二弟大动肝火?你想把他捧在手心把玩,还是摔碎了听个响,都与本相无关了。” 林温珏气得破口大骂,指着他的鼻子:“好……好啊,我今日才算是真正看透了你!大哥,你知道你是什么吗?” “你就是个烂人!废物!人渣!柳情那傻子……那傻子怎么就偏偏……瞎了眼,喜欢你这种玩意?!”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咬牙切齿: “林温珩,你根本不配!” 他愤愤说完,摔门离开。 林温珩望着那卷仍在震颤的门帘子,低声重复了一遍:“他说得对,我确实不配。” 窗外雨丝正斜斜打着窗纸,侍从掩实门扇,挪近了暖炉,劝道:“二公子年轻不懂事,大人别和他置气。” 林温珩抖着手,往肩上提了提裘衣:“一个是我的弟弟,一个是我的……,我怎会同他们计较。” 说着,从贴身暗袋里摸出枚平安符。护国寺的香火气早已散尽了,只有两行小字墨痕深深,彼此依偎: 白首同归不离不弃 他低下头,把脸贴上那平安符去。 静静地,他想起了爹,不是林府的老爷子,是他的生身父亲。 是给了他这副身子骨、也给了这病根的生父。 第62章 记忆里,爹也是被这病啃空了身子骨。整天陷在又厚又沉的床褥间,一天比一天塌瘪。 娘没日没夜地守在床边,爹却总把脸别过去,不肯让娘看。 那时他想,爹大概是不爱娘的。否则,怎会连看都不愿多看她一眼。 直到有一日,爹忽然有了点精神,要他取来剃刀和铜盆。 “给我修修面吧,”爹的声音很轻,“这样……好看些。” 他听话地打来热水,替爹刮净了胡茬,又理齐了鬓角。做完这些,爹才让他去叫娘。 娘进来时,眼睛还是红的,人却一下子愣住了。 因为这一回,爹没有别开脸。他甚至还握住娘的手,说了好些话。那些话,他当时年纪小,听不懂。 当天夜里,爹就自尽了。 脸上干干净净,身上衣衫整齐,像是睡着了一样。 原来爹不是不爱娘。 是爱得太深,才狠得下心,在彻底变成一个失去所有尊严的丑陋废物之前,选择自己先离开。 爹要把自己最干净、最体面的样子,留在娘的记忆里。 那他自己呢? 难道也要让柳情,变成另一个娘吗? 要柳情为他擦拭自己嘴角流下的涎水? 要柳情亲眼看着自己的秽物弄脏了被褥? 要让那双明亮带笑、骄傲又温柔的眼睛,在日复一日的琐碎与不堪中,一点点黯淡下去? 从最初的心疼,变成麻木,再从麻木,变成沉重的负担? 不。 绝不。 他宁愿柳情此刻恨他入骨,骂他是全天下最薄情寡义的混蛋。 也绝不要在某一天,从那双他亲吻过无数次的眼睛里,看到哪怕只有一瞬的……嫌弃。 这场雨淅淅沥沥,自宰相府淋到城外别院。 柳情站在青瓦檐下,怀里抱着刚得的莲蓬。 青砚踮脚替他撑伞,油纸伞面大半都倾在主子那头。 “难为你们了,”柳情对几个披蓑衣的仆妇笑了笑,“这样的雨天,还专门跑一趟来送花。” 为首的仆妇接过用红纸封好的赏钱,连声道着“应当的”,然后踩着水洼去了。 青砚扯了扯柳情的衣袖:“少爷,别等了,二爷肯定还在外面喝茶听书。咱们回屋吧,我给您剥莲子吃。” 柳情目光仍望着雨幕深处:“再等等。” 雨势渐弱,竹篱那头的青石小径上,走来一个撑着青绸伞的身影。 林温珏今日梳着文人髻,换了身青绿直裰,腰间佩着块水头极好的翡翠,连手中充风雅的扇子都成了青白二色。 这身装扮,从头到脚都在模仿他那位宰相兄长。 柳情眼波在他身上一转,抱着莲蓬,快步离开。 林温珏那点子刚学来的端庄步态顿时散了,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慢些走——等等我——” 直追到一处小亭边,柳情才撑着栏杆停下,蹙眉嗔道:“你这宅子大得没边,还没走回屋,脚先酸软了。” 林温珏扶他在石凳上坐稳了,自己撩袍蹲下身,解了那双锦缎软鞋的细带,掌心贴着他的足踝揉按。 “我的小祖宗,既然知道院子大,干嘛还巴巴出来迎我?在屋里煨着暖炉、嗑着瓜子等我,岂不舒坦自在?” 说着仰头咧开嘴,“脚酸了,也不怕,等揉舒坦了,我背你回去便是。” “您快省省罢,”青砚抱着伞柄,攒眉道,“上回逞强要背我们少爷,结果怎么着?闪到了腰,趴在榻上哼唧了一个月,还是我们少爷亲手给您贴了满背的狗皮膏药。” 林温珏被戳了肺管子,狡辩道:“那日是吃醉了酒,才摔到腰。这些天,我日日在校场耍石锁,早不是当初的软脚虾了!” 柳情眼波斜斜一瞟,把满怀翠莹莹的莲蓬哗啦啦堆到他膝上:“既要显摆力气,不如做点有用的。比如帮青砚把这半月要吃的莲子都剥出来?” 方才还雄赳赳的林二爷立刻跌坐石凳,埋头撕扯起莲蓬来。忽又想起什么似的,猛地挺直腰板,连翘起的二郎腿也放平并拢了。 “啪”一声轻响,柳情抬手打落他掌中莲蓬,青碧果子立时滚满了台阶:“东施效颦有什么趣儿。” 林温珏摸向腰间,想学他哥摇摇扇子、吟两句酸诗,遮掩一下窘态。 柳情又叹了口气,说:“他是他,你是你,你学他干嘛。你这个傻瓜,还学得这么……难看。” 林温珏面上挂不住,把折扇掼在石桌上:“您不就是稀罕我哥那副清高派头吗?我依样画葫芦学来了,你不夸我就算了,还嫌弃我。” “谁嫌弃你了?我还要问你呢,你刚才甩脸色是给谁看啊?” “我哪敢啊!在您面前,我都不敢喘口气。” “那你还拍桌子?” 林温珏一愣:“我错了,我不该拍桌子。可你是锯了嘴的葫芦吗?就不能说句好听的话,哄哄我?” “我又不会哄人。二爷觉得我不好,那就去找那些会撒娇卖痴的解语花吧。” 林温珏被说得哑口无言,柳情更加生气,气他不明白自己的心思,扭过身去,盯着檐外连绵的雨帘发呆。 就在这片尴尬的寂静里,亭子后头,传来“咔吧”一声脆响。 青砚正缩在芭蕉叶底下,掏出一小包油纸裹着的五香瓜子,在雨声中嗑开了第一粒。 第67章 二郎抱得美人归 自打上回吵崩了,林温珏一赌气,顶着个校尉的名头,投了西山大营。 这一去就是两个月,居然未往城外别院捎过一封信。 这日,他在校场刚操练到一半,几个营里的老油条勾肩搭背,上前央求:“林小爷,您瞧瞧弟兄们这嗓子眼,都快淡出鸟来,您老手指头松一松,漏点碎银子,带咱们去镇上打打牙祭?” 另一个兵油子往他掌心塞了把骰子,挤眉弄眼道:“听说百花楼新来的厨子,那手羊肉扁食……啧,鲜得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咱们去尝个鲜,吃饱喝足了,正好掷两把骰子,松松筋骨呀!” 林温珏被这帮人你一言我一语,捧得浑身舒坦。他把骰子往空中一抛,拍拍手:“走!今儿就带你们这帮土包子开开眼。” 七八坛子烧刀子灌下去,席面上早没了人样。 几个惯常胡混的兵痞子,四仰八叉滚了一地。你压着我的瘸腿,我搂着你的歪脖子,抱着酒坛子对嘴吹。 这几个喝趴下的也不耍赖,嗷嗷地学起驴叫。 更有几个干脆挺了尸,打起鼾,口水哈喇子淌了一胸口。 林二爷虽说也是个爱喝酒赌钱的主儿,可从前在金陵城里,好歹讲究个面子,醉也醉得有点风流样。 他懒得搭理那群兵痞子,独自吃得眼饧耳热,伸着根手指头,在糊满水汽的窗户纸上瞎划拉。 等酒劲稍退,低头一瞧,窗面上显出个歪歪扭扭的“柳”字。 再扭头,看看那群军汉吆五喝六的丑态,真是比粪坑里拱来拱去的蛆还叫人恶心。 什么羊肉扁食,什么掷骰子,都比不得那人立在荷塘边,带着嗔怪瞪过来的那一眼。 他心里头像揣了只刺猬,扎得他抓心挠肺:这错,到底认还是不认? 他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老爷们! 哪能拉下这个脸。 可这脸要是绷着不拉下来吧,暖被窝的老婆可就真没了啊! 算了算了,孙子就孙子吧!总比夜里抱着冷枕头强。 明儿小爷就回去瞅他一眼。就一眼! 他要是还敢对我甩脸子,小爷就…… ……就怎么样呢? 小爷就再认一回错呗。 还能咋地? 却说柳情在别院里头,听说营里的爷们惯会眠花宿柳。他担心林二那没意志的,也跟着学坏了去。 正好这几日老天爷变脸,天气冷得邪门。他亲手抱了床新弹的棉被,一路打听着,找到了那间乌烟瘴气的酒楼。 一到门口,就撞见里头那起子人,正作着些不堪入目的狎昵丑态。 他心下腾地就起了火,也不屑看清林二是不是也混在里头作死,把棉被往店小二怀里一塞,扭头就走。 林温珏的酒意瞬间没了,拔腿追了出去,在拴马桩前一把将人搂住:“小祖宗,你听我解释!” “听你解释什么?”柳情用力想挣开,“解释二爷在军营里知己无数?” “冤枉啊!”林温珏扳过他肩膀,逼他面朝自己,指天画地,“我就喝了点酒,都没来得及扔两把骰子。” “哼,是吗?我瞧您跟那帮兵油子称兄道弟的,熟络得很呐。我还想着你来军营是洗心革面,没想到是如鱼得水。” 林温珏心头倏然亮堂,咧开嘴乐了:“哈!我明白了。你这是在吃醋!” 柳情一抬脚,碾在他靴上:“两个月不见,二爷旁的没长进,倒是越发自作多情了。” 林温珏浑不觉痛,反将靴面上那个灰扑扑的脚印子当作绣花样般瞧着,越瞧越欢喜,眉眼都舒展开来。 第63章 柳情没好气道:“瞧什么瞧?一个脏脚印子,也值得你这么巴巴地盯着?” 林温珏也不答话,更不管这是在人来人往的酒楼后巷,直接上手,握住他并起的两只膝弯,然后朝外掰开,再往自己腰后一揽,将人盘住了。 这姿势来得突然,柳情失了平衡,只好用胳膊缠住了他的脖颈。 “你……你疯了吗?!快放我下来!” 林温珏埋头在他颈窝里,吸了一口气,又抱着他往上掂了掂:“我就不放!你身上香。我只喜欢你身上的味儿。他们都臭烘烘的,我才不稀罕跟他们玩呢。” “胡说什么混账话!叫人瞧见了像什么样子!” “瞧见就瞧见,我抱我自个儿的媳妇,天经地义,谁敢说三道四?” “谁是你媳妇儿!再胡说,我可真恼了。” “好好好,不是媳妇儿,是我心里头的祖宗,行了吧?我的小祖宗,咱别站这儿喝西北风了,你先跟我回去,要打要骂,怎么样都行,好不好?” 相府公子不与那些大头兵挤大通铺。他在西山大营独占着一顶宽敞的军帐,帐外还有从家里带来的亲兵。 柳情扫了一眼,又挖苦他几句。林二爷心里正乱着,忙不迭地赌咒发誓,说他往后要和弟兄们同甘共苦,不再搞这些特殊排场。 回了帐内,柳情支起小泥炉,码上好几块银炭,取出山楂陈皮并几味药材,放进陶罐里煮。 林温珏歪在行军床上,拿胳膊肘支着脑袋,瞧着那截细腰在烟火气里来回晃去,没话找话地撩拨:“小祖宗,你就是在煮砒霜,我也当蜜水喝。” “去!”柳情挥着扇子拨开药雾,“一张嘴就是熏死人的酒气。” “我都洗过嘴了!”林二爷忙滚下床,趿拉着靴子凑到跟前,讨好地朝他哈气,“我用盐水漱了七八遍,舌根都搓麻了,你闻闻,早没味了。” 那两片唇比他哥生得丰腴,染着醉酒后的胭脂色,水光光地噘着。柳情心头一跳,递过醒酒汤:“少贫嘴,快喝了。” “好情郎,”林温珏啜了半口,然后咬住汤匙,笑眯眯地耍赖,“这样喝不痛快,你喂我。” 柳情捏着碗沿的指节一紧,心想这人果然是给点颜色,就敢开染坊。 正想沉下脸来斥他得寸进尺,却见他额前一绺碎发垂落颊边,衬出几分可怜相。 蠢得可怜,可怜却又可爱。 鬼使神差地,柳情真含了口汤药,俯身相就。 药汁从紧贴的唇缝间溢出几缕,沿着下巴淌进衣领,帐里霎时响起细细的水声。 林温珏得了甜头,胆子便肥了,顶开齿关,勾着那点未咽的药汁,极尽缠绵地厮磨了好一阵。 末了,他心满意足地退开些,两片唇却仍贴着柳情的面颊:“我的心意,你现在总该明白罢了。等我行过冠礼,成了真正的大丈夫,一定骑着高头大马,用八抬大轿迎你过门。” “凭什么是你来迎?我倒想骑着骏马,带着十里聘礼,去你林府大门前迎亲呢。” “成!都依你,就让娘子骑马来娶,为夫抱着绣球在门口盼着。” “胡闹,你这是成心要气死你家老太爷啊。” 刚尝着情爱滋味的人,大抵都有些神志不清,还没说上三两句正经话,又忍不住想黏着对方。 一转眼,两人不由自主地凑到一处,亲上了。 林温珏咂着那点柔软,含在嘴里舍不得放,直吮得红肿发麻。 柳情喘不过气,握拳捶他肩胛,这才得了空隙,偏过头去,大口大口地吸进几口空气。 林温珏意犹未尽,起身朝帐外吩咐几句。 没多久,亲兵抬进一只宽大浴桶,注满热水。林二从袖中摸出个小锦囊,撒了一把干花瓣进去,帐中顿时浮起一股甜腻香气。 柳情抬脚踹在他腿肚子上:“在军营里还弄这些矫情把式,也不怕人笑话。” “谁爱笑便笑去。”林温珏张开手臂,由着他解开戎服盘扣。 柳情拿指甲在他坚实的胸肌上,轻轻一刮:“军营里的糙米倒是养人,这胸脯子都厚实了不少。” 林二爷得意地屈起臂膀,又抓着他的手往腹间块垒上按:“爷这几天可不是白练的。你摸摸看。” 氤氲的水汽中,逐渐除了束缚。 宽大木桶里,花瓣如船,被翻腾的水波推着打转。突然,柳情两膝一并,抬脚踩住他小腹:“才夸你两句,就露了猴急相?今日不许入巷。” 林温珏喘着粗气去掰他腿弯:“不让登堂入室,总容我在院墙根下蹭些暖气?” 见柳情仍摇头,他又软声央求:“你赏个活儿也行。” 这回倒是得了应允。 ……(省略一万字) 醒酒汤搁在桌上,林温珏拿指头醮了点药汤,抹在他唇边:“尝尝看,这两个月我可没少想你。” 柳情躲开了,方才肌肤相亲时不觉着什么,可真要吃进嘴里,却是万万不能的。 他洁净惯了,心里那道坎过不去,一抬下巴,把沾到的药汤,蹭回他胸口:“胡闹什么,怪脏的。” “哪儿脏了?”林二爷低头舔了舔,咂嘴道,“这可是我天天在校场骑马射箭练出来的精华,金贵着呢。” “呸!劳什子金贵,歪理邪说。”柳情气他粗鄙,一翻身爬进帐里,扯过狼皮褥子盖住腰肢,只把半边雪白的屁股蛋子同那颗红痣晾在外头。 林温珏知道今日难成好事,乖乖挨着他躺下,掌心覆住那点红痣,心里想着那幽谷芳径,在满帐香气中沉入梦里。 到了夜半,柳情觉着身旁人在挨冻发抖,迷迷瞪瞪地将被子往他那边拖拽了些许。 林温珏犹在梦中,追着这股暖意,骨碌碌滚进他怀里来。 柳情被这一蹭,睡意醒了大半,就着纱帐外透进的月色,静静瞧了他许久 。 第68章 秋意生时正情浓 林温珏醒来时,晨光正透过帐幔,洒到床边。 柳情背对着他,坐在镜前梳头。他身上穿件短小的蓝缎上衣,两根细细的绢带绕到腰后,系了一个结。 视线再往下溜,两条光洁的长腿随意交叠着,映得帐内都亮了几分。 林二口干舌燥,笑骂着扑上去:“骚狐狸!大早上就光着腚摇尾巴,这是要勾谁的魂?” 柳情扭身避开他视线,镜里眼波却横了过来。 林温珏的手掌便顺着衣摆,滑进暖处:“让爷摸摸,你的狐狸尾巴藏哪儿了?” 柳情用木梳敲了下他手背:“滚远些,头发都绞住了。” 林温珏索性将人连梳子一把箍进怀里,咬着耳朵笑:“绞住了才好,正好让我慢慢解。” 柳情由着他亲了几个嘴,这才腾出嘴来说话:“我手既已好得差不多了,明日也该回大理寺当值去了。” “这就走?”林温珏胳膊一箍,不乐意了,“那些卷宗哪有我暖和?” “去你的!得了便宜还卖乖。”柳情伸指戳他额头,语气认真起来,“你们林家富贵,不图你光宗耀祖。可你在营里好歹也干点人事,别整天跟那帮兵油子瞎混。” “知道啦知道啦,”林二爷赖皮狗似的往他颈窝里蹭,“赶明儿我就给你挣个一品诰命夫人回来,让你也威风威风!” “呸!谁稀罕你那劳什子诰命。你安安分分的,别惹事,比什么都强。” “那你得常来瞧瞧我,给我送好吃的,”林温珏捉住他手指,放在嘴边咬了一下,又舍不得用力,只拿牙齿轻轻磨着,“营里那伙食,跟喂猪的泔水差不多。” “馋死你算了。”柳情任他咬着,忽然想起什么,正了神色,“那你老实说,这几个月,真没去招惹过什么不三不四的人?” “我要是碰过别人一根手指头,就叫我天打雷劈,下辈子投胎当个王八!”林温珏急得抓耳挠腮,一把将自己衣裳下摆撩到胸口,“你要是不信,自己来验!我身上除了校场上摔打的青紫,就剩你这小祖宗挠的印子。” 他胸膛露出来,肌肉块垒分明,上面只有几处操练撞出的淤青,外加一两道新鲜的红色抓痕。 “谁稀罕看你这个,快遮上,像什么样子。” “那……那你回去前,好歹给我盖个戳,留个念想?”林温珏不依不饶,指着自己肩膀下方,“就这儿,画个什么东西,或者咬一口也成!” 柳情听了,倒真没含糊,转头叫人取了笔墨来。他捏着笔,在对方肩膀靠下的位置,细细画了枝柳条。 然后在那柳枝的根处,咬了一口,留下个清晰的牙印。 林温珏美得冒泡,摸着那牙印直乐:“好!有了这个记号,以后我就是你的人了。就算哪天我死了,烧成灰,你凭这印子也认得出来!” 柳情的手还贴在他肩头,忍不住拍了他一下:“提什么死啊活的,晦气!这种话,以后不许再说。” * 陆酌之推开窗,拿起桌上的公文就看。 第64章 纸上的字却像活过来似的,在他眼前扭来晃去,横看竖看,怎么看都像是柳情那双含笑的眉眼。 他丢下公文去端茶,刚抓起那釉面茶盏,里头茶汤便映出一段雪白的颈子,惊得他连壶带盖摔了个粉身碎骨。 他正弯腰去捡,门外传来一声清朗的通报: “下官柳宿明,销假归衙。” 陆酌之喜出望外,飞到桌前,又故作矜持地退开:“你……回来了?” 柳情迈进屋,先瞧见了满地狼藉的碎瓷片和水渍:“怎么摔了杯子?我去叫人来收拾。” “不必。”陆酌之抬手叫住他,“留着吧,碎碎平安。” 柳情正觉他说话古怪,还想再问两句,从前在衙门里总爱黏着他的那个小书办,已经急吼吼地从旁边钻出来,一把拉过了他。 两人久别重逢,从江南溪河说到塞北烽火,浑忘了堂内还站着个面色渐沉的陆大人。 好容易等两人谈兴稍歇,陆酌之正要插话,却见周寺卿隔着廊窗招手:“柳宿明,来替我看看这份卷宗。” 柳情歉然一笑,快步随老寺卿去了。 陆酌之黯然坐回椅子上,手指搭回了官帽的边缘。这些年,为了推拒老爷子塞过来的名门淑女,他跑去剃了个和尚头。 好在他底子壮实,气血旺,没多久就冒出一层发茬,摸上去还有点扎手。 只可惜,柳情那会儿正在城外过着神仙日子,两耳不闻窗外事,错过了“陆大公子要出家当和尚”这出轰动金陵的热闹大戏。 回了衙门,他也没那闲工夫去打听陈年旧八卦。 周寺卿正对着成山案卷哭爹喊娘,看到柳情,跟捡着救命稻草似的:“哎哟!宿明你可算来了!这两大筐陈芝麻烂谷子的破账……啊不,就需要你这种栋梁之材。” 柳情接了这烫手山芋,回到值房,头一桩案卷是长宁公主带发修行的清福观,其地皮归属起了纠纷。 那地是先帝年间,皇上母族宁家捐给朝廷的,宁家后人突然来讨要回去。 小书办咋舌:“宁家是穷疯了?先帝赏出去的地,也敢伸手要?” 柳情捏着那薄薄的几页纸,仔细一琢磨,是了,宁家又不缺地,是缺个由头把公主从这清修地里捞出。 即便不能真助凤凰离了这囚笼,好歹也能借着迁移的名头,给她换个更舒适的金丝笼。 柳情心领神会,龙飞凤舞写了篇檄文,把宁家骂得狗血淋头:“尔等竟敢觊觎先帝所赐!今日敢索要地皮,明日莫非还要掘先帝陵寝?” 骂得痛快了,又笔锋一转,将宁家宅邸旁那座精巧的西园划入道观地界。 清福观前,两个年轻道姑正低头扫着落叶。 突然,圆脸的那个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同伴,朝石阶下努努嘴。 柳情背着个竹篓,站在树下。篓里装着一捧青翠的莲蓬。 圆脸的道姑放下扫帚,上前说:“柳大人,您可是稀客呀。” 柳情有点意外:“许久没来,小师父还能认出我?” 道姑抿嘴一笑,颊边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您和我们殿下生得一样好看,这样的容貌,任谁见了,都会忘不掉的。” 柳情从肩上卸下竹篓,递过去给她们看:“小师父谬赞了。得了些晚荷的嫩莲蓬,还劳小师父呈给殿下尝尝鲜。” “呀!”道姑接过竹篓,惊喜地睁大眼睛:“这时节还有这么水灵的莲蓬?我们殿下昨儿还念叨想尝口鲜藕呢。” 柳情笑道:“这有何难,明日我就送些鲜藕来。两位小师父想要什么胭脂水粉,在下也可顺路带来。” 圆脸道姑摆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出家人哪能用这些?” “师姐昨儿还对着池水照影呢!”旁边一直没吭声的鹅蛋脸道姑,突然插了一句嘴。 鹅蛋脸道姑羞得抱起竹篓,快步躲进屋内。没一会儿,她捧着个锦囊出来,往柳情手里一塞:“柳大人的莲蓬我们收下啦。这是我们殿下给您的回礼。” 柳情打开锦囊一瞧,里头是两枚银光灿然的长命锁,上头錾着“瓜瓞绵绵”的吉祥纹样,是给初生婴孩准备的吉物。 他吓了一跳:“太贵重了,我哪能收这个?” “您不收下的话,”那道姑往前递了递锦囊,执拗地说,“明日我们殿下见了您送的鲜藕,也要吩咐我们原样退回的。” 柳情推辞不过,只好点头谢了。 秋日来得早,一泓红日,绿水接天。 柳情送了几日的藕,终于得了空,坐在画舫船头,膝头搭着本闲书。 这船不大,收拾得极雅致。水绿纱帐后头,设着一张填漆卧榻,案头是一只白釉瓶,斜插着几枝新折的桂花,甜香幽幽。 正惬意间,另一叶小舟破开粼粼水面驶近。 林温珏踩着船帮,纵身跃来,他风风火火地嚷道: “好你个柳大人,可真会找地方享福!让我一通好找,原来躲回自家船上来了。” “今日校场操练这么早就结束了?你该不会又做了逃兵?” “就许你柳大人休假,不许本公子也偷得半日闲?”林温珏往他身边一挤。 柳情伸指戳他眉心:“真是越来越不听话了。” 林温珏叼住他递来的手指,咬了一口:“看的什么宝贝书?这么着迷。” 柳情偏不给他看,林温珏动手去抢,三两下夺了过来,待瞥见封皮上《龙阳逸史》四个大字,他笑出了声:“难怪你一个人躲在这里,合着是在钻研学问呢。” “轮得到你笑话我?”柳情白他一眼,把书抢回来,“本官可是正儿八经考的功名!哪像某些人,靠着家里走后门,才混了个巡山看林的差事,还好意思说嘴。” 林温珏神色霎时黯淡:“连你也看不起我。是,我知道我没用,文不成武不就,比不上我大哥一根手指头。” “呦!多大的人了,说你两句就红眼眶子?” 林温珏一听,更来劲了,窝到他胸前:“我就是没用!你爱笑话就笑话吧!” 柳情哭笑不得,推了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起来,像什么话!” “我不!”林温珏赖着不动,“你嫌我没用,我还不能难过难过了?” “谁嫌你没出息了?我说你靠家里关系谋差事,这是大实话。又没说你这人不行。” 林温珏埋在他胸前,闷了一会儿,忽然低下头,去叼柳情那段敞在衣领外的锁骨:“那你要不要我这个没出息的?” 第69章 软语催试石榴裙 “要的要的!”柳情被他啃得发痒,手上推他肩膀,“快起开,这还在船头呢,也不怕被岸上人瞧见。” “瞧便瞧了!这个荷塘的鱼虾水草、连水带泥,都是我老林家的,我爱在哪亲热就在哪亲热。”林温珏满不在乎,又“吧唧”亲了一口。 柳情气得拧他鼻子:“属癞皮狗的你?逮着人就又啃又舔,还有点人样没有?” “嘿,还真让你说对了,我就属狗的,就爱啃你,就爱亲你,这辈子赖上你了,扒都扒不下来!” 柳情又好气又好笑:“你真不要脸!” “还有更丢脸的事呢。我校场比武,回回都垫低,昨儿射箭,当着全营弟兄的面,箭直接脱靶飞了。还伤到了腿,一碰就疼,又不敢跟你说,怕你嫌弃我没用。” 柳情立即缓了神色:“怎么不早点说?光顾着要面子了!快,进舱里去,让我瞧瞧。” 一进卧舱,林温珏坐到了榻上。 柳情蹲在他两膝间,除去衣带,一瞧,果然肿着两道紫痕,他没好气地拍对方膝盖一巴掌:“该!活该。叫你逞英雄,充好汉。这身子是铁打的么?也不知疼!” 林温珏翘着那只腿,嘴里嘶嘶着,还要歪头冲他笑:“宝贝儿,你打是亲,骂是爱。我心里要甜坏了。” “还敢胡说?”柳情屈指弹了他额头,“再闹腾,就把你晾在这儿吹吹冷风,清醒清醒。” 林温珏仍翘腿坐着:“好哥哥,你弹得我更精神了。” “好,既然你管不住自己的腿,”柳情站起身,拍了拍手,作势要去寻东西,“今日我便替你捆了,省得它总坏事。” “你捆,你快捆,”林温珏喘着气去勾他脖子,“最好拿根结实绳子,把我拴你裤腰带上,走哪儿带哪儿,我才高兴呢!” 柳情当真去抽自己的腰带,要拿来缚他。 那腰带也跟他的人一样,细长长的一条。 恰在此时,船身不知撞着了什么,猛地一个晃荡! 舱室本就窄小,两人顿时跌作了一团。 林温珏趁机将人抱紧:“了不得啊,柳大人。河神爷都在催我做好事了。” 所谓好事,也只是下盘棋。 林二爷嘴上说得轻巧,真捏起棋子来,却是头一遭。 莽莽撞撞,不得其法,在城门外头瞎转悠了半天,找不到一处地方落棋,急得满头热汗。 第65章 柳情怜他青涩,暗自让了半子,由着那愣头青笨拙闯入阵中。 偏林温珏年少气锐,落子又急又猛。眼看要一败涂地,他慌忙稳住心神,指间棋子悬在柳情耳畔,急吼吼地问 :“这、这子能不能留在棋阵里头?” 柳情早被他缠斗得神魂俱散,胡乱点了点头。 得了这声允准,林温珏再难自持,接连落下数子,不住地冲锋陷阵,直杀得人眼前发白,生生晕厥了过去。 再醒时,柳情发现半壁江山都让他的黒子占了去,连带着那紧要的城门楼子也失了守,几番被攻破,叫洪水漫了又漫。 林温珏正屈起食指,小心地拂拭着湿润的棋盘。 柳情倦得睁不开眼,由着他收拾残局。忽觉不对,开口道:“还不出去?” “还在吐白沫呢。” 柳情羞愤欲绝,抓过枕头掷他:“都是你害的!” 林温珏也不躲:“怪我,都怪我。你先忍忍,要是积在里头,该闹肚子了。” 柳情倒是没闹肚子,却是浑身上下都不痛快。额头烧得滚烫,每一处都火辣辣地疼,窝在被里连着骂了林二爷三天三夜。 林温珏自个儿也臊得慌,他原以为这是你情我愿、水到渠成的美事,谁承想自家棋法烂得人神共愤,把心上人都折腾去了半条命。 他请来专治此症的名医,柳情死活不肯让人看那处伤势,只从帐子里伸出一截腕子让诊脉。 林二爷向大夫苦学手法,回头亲自捧着药膏,战战兢兢回去给家里的小祖宗上药赔罪。 直躺了半月有余,柳情才肯下床走动。青砚捧来软靴子,眼巴巴央道:“好少爷,带我去王小妹家走走?她娘做的芝麻糖饼最是香甜。” 柳情弯腰穿鞋,顺带捏了捏他发红的耳垂:“我看你是醉翁之意不在糖饼,在乎隔壁小娘子也。” 他领着这怀、春少年走到王小妹家巷口,刚清了清嗓子,准备传授几句“如何讨好未来丈母娘”的诀窍,林温珏忽从旁边的糖人摊子后头闪出来,胳膊一伸,将人揽住了: “媒人的差事办妥了,总该轮到咱俩的花前月下了吧?”说着往青砚手里塞了包芝麻糖,“去,找你小相好分着吃,别总缠着我家这位。” 青砚攥着糖包,蹿得不见踪影。 林二爷拿手指头勾住柳情的腰带,大摇大摆地逛起了街市。一看见那挂着各色绫罗绸缎的成衣铺子,就拽着人往里钻。 先兴冲冲抄起件绣满金牡丹的绛紫袍子:“娘子瞧这牡丹,开得多富贵。” “俗不可耐。” 林二爷不死心,转手抖出件绣翠竹的直裰:“这件如何?雅致得很!” “像根会走路的葱。” 再接连挑了七八件,不是绣着扎眼野鸟就是滚着艳俗宽边。花里胡哨,没一件能入眼。柳情夺过衣裳掷回柜台,揪着他的耳朵往外拖:“丢死个人啦。” 林温珏被他一揪,歪过身子,牵住他手腕,口中噙着坏笑:“也是,这些粗布麻袋似的男装,怎配得上你这身冰肌玉骨。要不咱们试试女儿家的衣裙?楼上收着好些苏杭来的时兴裙衫,走,为夫带你开开眼。” 楼梯窄且陡,一步一吱呀。 底下掌柜伙计早垂了脖颈,耷拉着眼皮,由着这两位爷一前一后,登上了二楼。 几缕光线照进窗格子,内屋四壁绫罗堆叠,撩人耳目。 左侧,丁香紫的罗裙挨着柳芽黄的襦衫,水滑地垂在架上。 一旁又以金丝绳悬着各色软绸肚兜,或是鲤鱼戏莲,或是蝴蝶探花。 林二爷掩了门,踱到一架衣裙前,拈起件海棠红兜衣,拎到他胸前比划:“啧,雪里一点红,最是风流。” 柳情眼底也潋滟了一瞬,可他骨子里到底没这扮女装的癖好,更不愿让这家伙轻易得逞:“叫人给瞧见了,我要被唾沫星子淹死。” 林温珏撇开那件兜衣,耐心道:“好娘子,这一整条街的铺面,十有八九都姓林。你便是穿成仙女下凡,也没人敢多瞧半眼。你就在咱们屋里穿,这儿门窗都落栓,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柳情拗不过,随手拣了件石榴裙,闪进屏风后,扬声道:“在外头老实等着,敢偷瞧有你好果子吃。” 外间果然静悄悄的,没了动静。 他哪里真会换什么衣服,只将那裙子团在掌心,揉出窸窸窣窣的细响。 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才抱着那身衣裙,转出屏风。 外间早就空了,哪还有林二爷那翘首以盼的猴急样? 柳情心里头哎哟一声,坏了。这一屋子的衣裳,肯定是那祖宗费了许多银子才弄来的。 自己刚才往屏风后头一躲,扭捏了半天,难道真扫了那家伙的兴头? 他虽不惯这穿红戴绿的调调,但更不忍心见到那双神采飞扬的桃花眼,因自己而蒙上失望的阴翳。 也罢。 今儿就当一回活菩萨,普度一下这色中饿鬼得了。 秋日的太阳明晃晃地挂起,照着宝盛斋两间气派开阔的门脸。 铺子里头,一水儿的檀木玻璃柜,擦得锃亮。底下铺着墨绿绒布,摆满簪子、步摇等物件。 林温珏正拈着一对耳坠细瞧。那金线比头发还细,缠出个石榴苞的样式。花苞芯子里头,嵌着米粒大的红宝。 想着柳情那对白玉似的耳垂,若在枕畔灯下,晃起这么两点红艳艳的坠子,不知要勾去多少人的魂魄。 但又不确定柳情到底喜不喜欢,他袖袍一拂:“全包起来。” 掌柜喜得龇出两排糯米牙,正撅着腚,埋头哼哧哼哧地打包装箱,忽听店门外一阵踢踢踏踏的骚动。 二三十条莽汉涌了进来,把铺子挤得满满当当。 打头那个,敞着刺满青花的胸膛,舞着一把钢刀:“识相的,给老子识相点!钱财交出来!饶你们狗命!” 林二爷心里叫苦。今日为着与柳情私会,图个清净,连个跟班都没带。 那钢刀都贴到脖子边上,他没法子,只好破财消灾,摘下了钱袋。 “穿得比知府老爷还光鲜,就这点散碎银子?糊弄鬼呢!”匪首犹不满足,盯上了柜台上刚打包的珠宝匣子,他朝手下努嘴,“去!把那匣子里的宝贝也请出来,给爷开开眼。” 一个喽啰拆开匣盖,拈起那串石榴红耳坠,怪笑:“哟呵!大哥快瞧这些首饰!不知道是买回去,要哄哪个被窝里的狐狸精开心呢?” 林温珏勃然大怒:“瞎了你们的狗眼!也不打听打听,本公子是哪座府邸出来的。我哥是当朝宰相。要是伤了我一根汗毛,明日把你们老巢掀个底朝天。” 人群中响起几声抽气,那匪首脸上有些挂不住,为了撑住场面,抡起刀背,拍他脸颊:“嗬!吓唬谁呢?老子宰的就是你们这些吸老百姓血汗的公子哥儿。” 林温珏脸上一痛,气红了眼:“你们这群欺软怕硬的孬种。有能耐去劫官府的镖车啊!别一听见马蹄声,就吓得屁滚尿流,爬去找爹娘了吧。” 那匪首在众喽啰跟前折了威风,眼中杀机立现:“你才是孬种,老子这就送你去见阎王。” 眼看那刀片子要砍下来,林二爷心中一惧,闭了眼,嘶喊出声:“娘子救我——!” 第70章 情敌互呛争高低 说时迟那时快,店门口闪进一条人影。 柳情竟真穿着那袭石榴裙,从天而降。他二话不说,抡起手边的珠宝匣子,铆足了劲,“砰”地砸中匪首的后脑勺上。 匪首往前一栽,趴在了地上。 “还不快走!这木匣子可挡不住真刀真枪。”柳情喝道,抓起还在发愣的林温珏,趁乱夺路就往店外冲。 “娘子……”耳边风声呼啸而过,林二爷满心甜得要沁出蜜来,傻呵呵地念叨,“你……竟真穿着这身来救为夫。” “不救你,”柳情拉着他狂奔,没好气地呛声,“难道留着你在那儿英勇就义,好让本官年纪轻轻就当寡夫啊?!” 两人在窄巷里没命地跑,后头匪徒的骂声和脚步声追着屁股撵,像在耳朵边炸炮仗。 “往左拐。”林温珏喉咙里呛着风,吼了一嗓子。 “你傻啊,那是堵墙,”柳情把他往右拽,“你分得清左右吗?” 一拐过弯,两人齐齐傻了眼。 前头是条死胡同,堆满了腥臭的破鱼篓、烂菜筐。别说人了,连只耗子都寻不着缝。 匪首堵在巷口,叉着腰,嘎嘎地笑:“接着跑啊!咋不跑了?” 柳情抓紧林温珏的胳膊,定了定神,盘算着是爬墙还是钻筐。 林温珏却在这节骨眼上犯了酸,把脸往他肩窝里一埋,哼唧道:“媳妇儿,在天愿作比翼鸟……” 就在这火烧眉毛的当口,长街那头传来清脆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柳情扒住林二的肩膀,从那帮匪徒举着的刀片子缝里,瞅了一眼。 当先一骑,正是那陆酌之,他胯下一匹高头骏马,身后列着两队京卫,顶盔贯甲,轰隆隆一片。 第66章 他冷眼扫过这乱糟糟的场面,左掌往下一压,薄唇里吐出两个字来:“拿下。” 不过三五呼吸的功夫,舞刀弄棍的匪徒全被按倒在地,啃了一嘴泥巴,疼得吱哇乱叫。 林温珏一看麻烦摆平,立刻抖擞起来,要捞柳情起身。 柳情揪着散乱的石榴裙摆,软软跌进他胸前,脸都吓白了。 林温珏喜滋滋地搂着漂亮媳妇,猛地觉出不对劲,怀中人还穿着女子衣裙。御史台那帮老酸丁撞见的话,准要连夜磨墨写折子,参他个“有伤风化”。 柳情清清白白一个人,哪里禁得住污水泼身? 他忙解了自己的外袍,想往柳情身上裹。 四周士兵训练有素,板着脸目不斜视。可巷口墙角,早探出三两颗看热闹的脑袋,搅动起舌根: “诶?这不是大理寺的柳大人?” “瞧那裙带飘的,怪不得都说……” 正喧闹,陆酌之打马近前,语气凉凉地开口:“都睁大眼睛瞧清楚了!柳大人此刻正在大理寺当值。这位是,林府刚收房的姨娘。 ” 柳情忙往林温珏身后躲,捏起一把娇怯怯的黄莺嗓子,带着哭腔:“二爷,这些莽汉凶神恶煞的,奴家怕得紧。” 林温珏会意,搂着他扬声叫道:“心肝莫怕,为夫这不是好端端在这儿?回头给你打套新头面压压惊。”又朝陆酌之拱手,“有劳陆大人善后,本公子先带姨娘回府歇着。” 这几句话一递,周遭的窃窃私语转了风向: “我说呢……原来是个得宠的姨娘……” “啧啧,瞧那小模样,难怪把林二爷迷得五迷三道,护得跟眼珠子似的……” “散了散了,别惹晦气……” 陆酌之一抖缰绳,墨风向前踱了几步,自然而然地为林、柳二人隔开了人群。 他淡淡道:“此地不宜久留,陆某护送二位回府。” 陆酌之没送他们俩回林府,送他们去了衙门。 柳情怕陆酌之责骂,虽不写字,手里仍握一支笔,脑袋几乎要塞进桌案抽屉里去,假装自己正批阅十万火急的文书。 陆酌之目光掠过他发顶,压根没停留,直接转向堂下,声音干脆利落:“带人犯。” 那匪首被押着跪倒在地,抬头正瞧见官服整齐的柳情,惊得嘴巴半张,脖子刚想再抻长些,前方的惊堂木啪地砸下:“低头!” 两旁衙役出手,按住他那颗不安分的脑袋 陆酌之翻开手边的卷宗:“西岭匪患,盘踞多年,为祸一方,本官早有耳闻。可你一个在山寨里连交椅都摸不着边的小喽啰,哪来的熊心豹子胆,跑来天子脚下兴风作浪。” “爷爷我想来便来!你们这些狗官,哪个不是吃得脑满肠肥?老子劫你们,都算是替天行道。” “那本官倒要问问,你口中的‘替天行道’,便是当街杀人、夺人钱财、掳掠妇孺吗?” 匪首啐了一口唾沫,狞笑道:“狗官少在这儿装清高!要说杀人……哼哼,你们这些老爷,坐在公堂上,笔杆子一动就能定下我们的生死,也没见过你们手软过半分。” 柳情道:“这位好汉,你说的话,有几分道理。官有清浊,正如月有圆缺。诸位因遇贪官污吏,便视天下官吏皆如豺狼,实乃朝廷失察之过,我等并不推诿。 然而,匪也有分别。讲义气的,劫不义之财,散给贫苦百姓;下作的,欺压良善、横行市井。诸位今日挥刀向寻常百姓,这与你们口中欺压百姓的‘狗官’,又有何区别? 我朝肃清各地匪患,本意是为护佑天下苍生,使黎民百姓都能各得其所,而非有意刁难你们这些人。” 匪首梗着脖子听完,满脸横肉都在抽搐:“少跟老子掉书袋!你们读书人这套弯弯绕的屁话,老子听不懂!” 柳情摇头叹道:“你不是听不懂,是心里不愿懂。你要是真有良知,何必装作冥顽不灵?” 匪首挣了下身上的绑绳,怒吼:“我们二当家也是读书人,你要是有种,便跟他理论理论。” “哦?不知你们这位二当家,是何方高人?” “说出来吓死你!”匪首得意地挺起胸膛,“我们二当家以前也在金陵城,当过大官,就是被你们这些小人排挤,才上了山,入了我们的伙。” 柳情转头看向陆酌之,对方也敛眉望来。两人视线在空中一碰,俱是惊疑不定。 林温珏才懒得管他们怎么摆弄那几个贼人。 他自个儿在外头晃荡了一会儿,觉着没趣,又晃回了衙门。手中斜握着根柳条,身子半吊在审案台边,拿腔拿调地嚷:“陆大人,审几个不长眼的毛贼,也要把我家柳儿扣在这儿大半天?” “这冷板凳坐着,寒气入骨,回头要是我家柳儿落了病根,您给赔汤药钱呐?” 值房的门开了。 陆酌之走出来,一手夹着卷宗,另一手负在身后。“林二公子,借一步说话。” “呦!”林温珏拍拍衣摆蹭的灰,晃悠着过去:“陆大人还有何吩咐。今日搭救之恩,改日林某必当……” 陆酌之径直打断:“柳宿明,今日为什么会穿上那身衣服?” “陆大人,你这就管得宽了。他夜里钻谁被窝,早晨睁眼头一个瞧见谁的脸,你也要一件件问清楚?” “回答我!” “为啥?道理再简单不过!爷爱看,他情愿穿。这床头枕边的乐子,你情我愿,天王老子也管不着。”他斜睨着陆酌之,话里带上了刺,“陆大人,我敬你是个君子,今日又承你援手。可有些线,不是您该踩过界的。踩过了,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陆酌之目光更沉,更冷,透出一股子鄙薄。 那眼神,不像看活人,像在估摸集市摊头上一只表面光鲜亮丽、里头塞着草絮稗壳的绣花枕头。 “林温珏,你配不上他。” “哈!那依陆大人高见,这天底下谁配得上他。难道是您自个儿?” “你不必知道谁配得上。我只知道,你不配。” 林温珏瞪圆了桃花眼:“陆酌之!你——” 自己老婆是生得招人疼,他早就知道,平日里也提防着外头的狂蜂浪蝶。 可千防万防,谁能料到,这看着最道貌岸然的陆阎王,也存着挖墙脚的龌龊心思。 陆酌之步步紧逼,每个字落在地上,都能砸出个坑来: “林二,你一时起兴,他便得涂脂抹粉抹、穿戴罗裙,陪你出去丢人现眼。你口口声声说是你情我愿,依我看,是你这混世魔王耍起横来,他势单力薄,不得不从。 今天要不是我的人来得快,你们俩早成了刀下鬼。 你林二死了也就死了,可他!柳宿明!大理寺正儿八经的主簿官,穿着女装横尸街头,你让他死了都背个‘有伤风化’、‘私德不修’的千古骂名! 林二公子,你这‘爱’,未免太轻贱、太儿戏。” 林温珏被这连环珠炮似的质问钉在原地,猛地想起什么,扯开衣襟。 他今日穿得轻薄,外袍又拿去裹了柳情,这一扯,便露出大半边肩膀。 在下方,描着一枝柳。 那柳枝画得极好,鲜活灵动,仿佛不是画在皮肉上,而是从心口里长出来的一根红线。 那是独属于他们两人的、斩不断的红线。 “你瞧清楚!这是柳儿亲手画的。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这儿指手画脚?” 陆酌之的目光落在那片肌肤,凝了一瞬,略带点哀泣,转而又坚毅起来。 “我是什么东西,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是再不知轻重,继续肆意妄为,毁了他的前程,污了他的清名。我陆酌之,第一个不会放过你。” 第71章 草包硬挣将军名 柳情靠在车壁,等得有些乏了。 车门响动,林温珏带着一身凉气钻了进来。 “酌……不,陆大人,刚才找你干什么?” 林温珏狠命吸着他的发香,嘴里打着哈哈:“陆家人能问什么?就走个过场,问问怎么遇上的贼人,受伤了没有。我都替你答了,你放一百个心吧。” “只是这些?” “不然呢?”林温珏被他看得心头一荡,又想起陆酌之的诛心之言,莫名有些气短,便低了头,拿热烘烘的唇去蹭他颈边细白的皮肉。 “好柳儿,别多想了。今日你为我涉险,还穿着这身……”他目光落在对方即便裹着外袍也难掩窈窕的腰身轮廓上,喉结狠狠一滚,“我这心里,又疼又爱,不知该如何是好。回去我好好疼你,嗯?” 柳情知道他是少年贪鲜的年纪,初尝情味,难免痴缠些,软绵绵地“嗯”了一声。 林温珏搂着这团软玉,脑子里却闪过陆酌之那些刀子似的狠话。 柳情觉出他动作停了,心里酥酥地痒,晃了晃他的胳膊:“怎么了?” 他这般问着,身子却伏得更低,脖颈后仰,拉出一道温顺的弧线。 第67章 这模样,倒教林温珏恍惚了一霎。与他初见的柳主簿,何曾有过门户洞开的姿态? 自己是个极不中用的人,比不上大哥,也不如陆酌之,可偏偏得了件他们都拥有不了的稀世珍宝。 林温珏捧着,揣着,夜里睡觉都想睁开眼守着。他也怕自己这双提笼架鸟、耍钱吃酒的手太粗,稍不留神就磕了这宝贝;更怕这段蜜里调油的日子,只是一场美梦,醒来依旧两手空空。 他情不自禁地捧住柳情的脸,连连追问: “柳儿,你是我的人,对吧?甭管外头那些长舌头的怎么嚼蛆,怎么拿眼斜你,你还是要跟着我的,对吧?” “不是被我强霸着,也不是没别的路可走,就是心甘情愿,跟我这号人,扎一堆儿了,对不对?” “傻子。”柳情觉着他这个时候真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心里早化开一汪蜜,拿手去揉林二的眉心,笑吟吟地哄道,“我当然爱你啊。” 林温珏空出一只手,紧紧扣住他的身子,字字慢,句句重: “那我告诉你.……我爱你,比你爱我,还要多爱些。” 说罢,也不等柳情应声,便叼住他下唇,又凶又绵地亲了下去。 窗外的雨酝酿已久,一泄如注,因窗缝微漏,偶尔会有几缕雨柱飞溅到柳情的脸上,蜿蜒成绵长稀薄的水痕。 此时是秋末,湖面尚盛着一枝菱角,那瑟缩的花心晕开抹嫣红。 一个浪头打来,整枝叶梗连根没入水下,在沾凉的余风里颤巍巍地重新挺起腰身。 林温珏打趣着说这个时候菱角新鲜,非要捞出来进嘴尝尝。 柳情气得又喘又哭,骂他越发不知好歹。他才肯收起那点妄念,好声好气地将人哄得回过身,又比往日更加温柔小意,只拣些浅尝辄止的花样钻研。 待帐内秋意消融,柳情伏在他身侧,摸着他新生胡茬的下颌:“倒比从前长进些。” 林温珏揽着他笑道:“这才刚尝到甜头,往后为夫好处还多着呢。” “莫要整日只想着这些,”柳情抬手抵住他凑近的唇,“在正事上多用些心才是。” 林温珏捉住他抵来的手,在掌心落下一吻:“娘子吩咐,怎敢不用心?我这些日子在营中挑灯夜读,累得眼睛都花了。” “今日乏了,改日再考校你的功课。另外有件重大的事情要知会你。” “但凭娘子吩咐。” “我爹捎信说要来瞧我,顺道相看相看你。” 林二爷乐不可支:“这可是大事。我这就去张罗,请最好的戏班,再把酒楼包下来。” “急什么,”柳情将人按回枕上,“我爹说秋天要收稻子,冬天怕雪冻坏了田埂,路又远。依我看,最快也得明年夏天才能动身。” “哪用他老人家奔波,待开春化冻,我备好车驾,风风光光陪你回乡省亲。” “快歇着罢!就你这架势,八抬大轿、锣鼓开道的,非把我爹吓得扛起锄头,跑回田埂上不可。” “那娘子说该如何?总不能教你爹觉得我林家怠慢。” “何须那些虚礼。待爹见着我眉眼舒展,自然明白你待我极好。” “那说点实在的,等过两年安稳了,我们便回你老家成亲。反正你先前不是总嚷着要辞官归隐?咱们林家的田庄铺面,够你躺着吃上十辈子了。” 柳情认真说:“我不想离开金陵了。” “嗯,舍不得这身官袍?” “倒不全是。当年寒窗苦读,求的不仅是功名利禄。我们既食君禄,总该为百姓做些实事。” “好得很,”林温珏抚着他后背大笑,“那为夫就给你当靠山,看谁敢碍你的事。” “谁要你当靠山了?梦里逞英雄去罢。我要的是两株并蒂莲,可不是单方面倚着乘凉的大树。” “那便依你。你我做同根并蒂的荷叶,风一吹就羞羞答答碰在一处。我的傻娘子,今夜再让为夫浇灌一回,保你明日迎风抖擞。” 秋雨敲得船篷噼啪作响,里头动静却比外头更急。 柳情有些晕船,抬手扳住床柱。涎水早湿了半边枕面,眼珠颤着,翻起一片雾蒙蒙的白。 偏在这时辰,林二爷缩身顿住,哑着嗓子问: “说,是我厉害,还是我哥厉害?” “说啊,柳儿,谁更让你舒服?” 这话搁在平日,柳情是断不会吐出一个字的。可今夜风太急,浪太颠。他终是受不住,攀紧了对方的腰背,一声声地叫。 “……是你……二郎,是你好……” 得了这句,林二爷的心结也解开大半。他陡然发狠,得了个痛快。 柳情陷回那揉得一团皱的枕头里,浑身好一阵哆嗦。 过了好一会儿,一只手从凌乱的被褥里滑出来,凭着本能,去够身旁的人。 那手一触到林二的脊背,就懒懒搭了上去。停了停,再慢吞吞收拢五指,在他背上挠了挠,像一只餐足后伸懒腰的狐狸。 挠完了,又松开,再重新抓牢。 这么抓着,抓着,掌心忽然一空。 帐子里昏昏的,只有窗外透进一点丁的鱼肚白,冷冷照着床榻。 柳情茫然地歪过头,伸手往旁边一探。 褥子那半边,早凉透了。 林二爷走了。 天还没亮透,就跟着朝廷点兵剿匪的大军,一道走了。 要剿的正是前日里当街劫掠、险些害了他们性命的那伙山贼。 他满心想着要挣份军功,好教柳情高看一眼。 林老太爷在府里又是喜又是忧。喜的是混世魔王知道要上进,忧的是这孽障临走前都没给老父亲磕个头。 柳情这几日在大理寺忙到夜半,回到别院时,总瞧见临窗的案头,那只玉碟子里,堆着一捧莹白的莲子。 那是林温珏临走前那个晚上,熬了整整一宿,一颗颗亲手剥出来的。 柳情抓起一把莲子,贴在胸口:“这呆子,尽做些徒劳无功的傻事。莲子,尝起来多苦啊。” 青砚递来银匙子,笑嘻嘻道:“少爷又说胡话,他把莲心都剔干净了,哪里还会苦。” 莲蓬子见了底的第二日,有驿马送来了前线的军报。 一问,却是北边的消息。谢家军势如破竹,一连攻下边国两处要塞。 谢家的四公子谢立很得圣心,又被派往别的边关前线。 柳情倚在熏笼边,拿小银钳子拨着炉灰,平静道:“他们和边国缠斗近两年,耗费钱粮无数。这场战事,早该了结。那位谢四公子,也是个有本事的人。他和海棠,救过我的性命。” 待到雪花落下,压弯了金陵城各处庭园的青松树,西山大营的军报,裹着一路风霜寒气,终于送到府里。 柳情穿一身银狐斗篷,站在廊下,看细雪覆盖庭院。 青砚拆开火漆封口,又用掌心焐热军报,双手递来。 柳情没动。他的目光仍胶着在廊外的松树上,仿佛一移开视线,就会听到不敢听的消息。 “小砚,你先替我看。是吉是凶,说与我听。” 青砚捏着那薄纸,眼睛飞快地扫过上面的字句。那些墨字在他眼前跳动,拼凑出他不敢说出口的消息。 柳情等了片刻,没等到回答,心头猛地一坠,夺过军报,唰地展开。 第72章 孤身踏雪入贼穴 西山营辕门外,轮值的小哨兵正梦见烧鸡肥鸭,嘴角淌下大串哈喇子。 军帐里头,两位随军副官你瞪我我瞪你,头发都快薅下来一把。 他们这回领兵出来,想着端个把土匪窝子,那还不是跟上山撵兔子似的,手到擒来。 谁承想兔子毛还没摸着,先把宰相家那位宝贝疙瘩林二爷给赔进去。 这土匪头子还横得很,要小柳大人独自上山见他们,才肯放了林二爷。 正愁得头顶要冒烟,几骑骏马卷着尘土冲进营门。 那打头的快马上,翻身跃下个披白绒斗篷的公子。斗篷帽沿滑落,露出一张韶秀明净的脸面。在满营肃杀里,好似雪里一枝红梅。 眼尖的左副官如同见了救命菩萨,一把抱住来人的腿肚子,声泪俱下:“柳大人!您可算来了!林校尉他……他……” 旁边跟着个林家亲兵,毫不客气地拽开他,低喝道:“还不快松手!好好说话。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左副官定了定神,禀报道:“林校尉已被他们捉去四日,又逢大雪封了山路,我等恐伤及校尉性命,不敢轻举妄动啊。” 右副官接着说:“据探,匪寨约莫有七千之众,大当家绰号‘黑面虎’,力大无穷,壮如铁塔。二当家神秘莫测,无人知晓其样貌名号。此番指名道姓要见您的,正是此人。” 柳情道:“我这便去会会他。” 身旁林家亲兵跨前一步,拦住他:“林相爷有令,务必护您周全。我等随您一同而去。” 柳情捻着斗篷系带,缓声道:“我知道诸位放心不下,可这茫茫雪山,处处可藏眼线,多一人跟随,就多一分被窥破行踪的风险。” 第68章 右副官问:“依大人之见,我们该如何是好?” 柳情斩钉截铁:“替我准备两样东西。一柄小刀,要锋利无比;再寻些迷香,要无色无味,入喉即倒。” “大人呐,您久居金陵官场,不知道江湖险恶。这些物件,对付不了亡命之徒啊。” “我自然明白。三日之后,我若未归营,你们便发兵剿寨,不必再有顾忌。届时,劳烦诸位替我照看好林校尉。” 此话一出,营中一片死寂,众人皆知道他存了以命换命的死志。 柳情看他们面如土色,反倒安抚起几位军官来:“我平生未结仇怨,他既点名要见我,多半是另有所图,而非真要取我性命。还请诸位放心。” 一行人将他送至山脚,不再往前走。 柳情一面沿着山路疾走,一面观察着四周的地形。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路旁林间闪出五六个持刀的彪形大汉,一字排开,拦住了去路。 柳情停下脚步,神色平静地开口:“诸位应当知晓我的身份。我已应约前来,请将林公子和他的随行小兵还给我们。” 其中一名虬髯汉子答道:“我们二当家吩咐了,你这人素来诡计多端,必须亲眼看着你踏进寨门,才能放人。” “你们出尔反尔,让我如何信你?” “二当家早料到你会有此一说。他叫我们提醒你一句:林公子的性命,可容不得你这般犹豫。” 天边滚落雪花,积在前方一枝墨绿的树叶,莹莹的一点白,好似他一颗苍白的心脏。 柳情闭了眼:“既如此,便请引路吧。” 汉子取出一条四指宽的黑布,从后蒙住他的双眼,粗声粗气道:“得罪了!” ^ 在黑暗中走了许久,有人上前解下他眼前的黑布。 骤然闯入眼帘的,是山寨聚义厅内跳动的火把,并几张新剥下的狼皮。 一个铁塔般的高大男子立在堂前。他豹头环眼,一身肉筋,几乎要将短褂撑裂。 ^ 火光映在他脸上,半边亮,半边晦,更添几分凶悍之气。 柳情拱手一揖,神色不卑不亢:“阁下想必便是大当家‘黑面虎’了?” “不错,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正是黑面虎!”那汉子咧嘴笑道,“果然如二弟所言,你小子生得标志,唉,就是个带把儿的爷们。” “大当家这样啸聚山林的人物,难道也拘泥于皮囊表象、男女之别?” “少拍我的马屁!瞧你这细胳膊细腿,风一吹就倒的架势,白日不能替寨子砍人、夜里不能给老子暖床,留在这山寨,不就是浪费米粮吗?” 柳情微微一笑:“大当家所言极是。在下这副书生皮囊,于阵前厮杀确实毫无用处。 可大当家您呢?空有一身龙精虎猛的好筋骨,不去边关报效朝廷,却落草为寇、劫掠四方。 说来惭愧,您与我这书生,倒都成了这世道的无用之人。” 黑面虎仰天爆发出洪钟般的大笑:“哈哈哈!好个嘴利的小子。可惜啊可惜,任凭你说破天去,老子也不好你这口——来人!带他去后山,交给二当家处置。” 几名喽啰走出来,押着柳情,穿过山道,来到后山一处隐蔽的木楼。 守在门外的,是个瘦条汉子。见人来了,他叉腰往前一站,喝道:“二当家交代了,想见他?得先‘过水’。” “过水?”押送的喽啰里有个是愣头青,抓抓后脑勺,茫然地问,“大哥,这大冷天的,真要让这小白脸下河洗澡?” “洗你爹的澡!‘过水’都不懂?亏你还是道上混的。”瘦条汉子拿指甲剔了剔黄板牙,又在衣襟上刮了几下,不耐烦道,“就是把人弄光了!里衣、裤子、袜套,连块布都不准留。二当家要瞧瞧,他身上藏没藏家伙。” 柳情凛然道:“我一个人手无寸铁上山,已是最大的诚意。你们未免欺人太甚。” “柳大人,有志气嘛。可你那相好的林公子,还在地牢里享清福呢。听说昨儿个,他手指头都冻断了两根。” 柳情脸色白了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瘦条汉子得意地搓搓手,几个喽啰也嘿嘿笑起来,他朝身后一挥手:“兄弟们,瞅见没?柳大人抹不开面子,手脚也放不开,咱们发发善心,帮帮他!” 两个喽啰上前拧住他的胳膊,反剪到身后。另外两个人,毫不客气地朝他腰间束带探去。 “躲什么呀?柳大人! 都是爷们儿,害什么么臊嘛。” “就是就是,官老爷,让小的们伺候您更衣!” “滚开!你们敢!”柳情目眦欲裂,低头咬住那只在自己衣内乱摸的肮脏手背。 “啊,疼死老子了。” 被咬的喽啰痛得大叫,捏起一只拳头就要砸下。 “住手!” 一声断喝,从木楼门后穿了出来,这人穿着体面些,眼神也比外头这几个凶狠得多。 几个正撕扯他衣裳的喽啰立刻没了声,退到一边。 “没眼力见的东西!” 这体面喽啰瞪了瘦条汉子一眼,骂道,“二当家点名要的人,你们也敢瞎摸?皮痒了想找抽是吧?” 他骂完,又对柳情说:“柳大人,受惊了。底下人粗野,不懂规矩,您别往心里去。二当家正等着呢,您跟我走吧。” 第73章 冤家硬上霸王弓 这二当家的屋子,与山寨的粗蛮大有不同。 靠窗是一张大书案,笔架上的几支兔毫看得出是常用之物。 墙上悬着几轴山水画卷,笔意疏淡,颇为雅致。 一人正背对着门,立在书架前,似在翻阅什么。那背影清瘦挺拔,全然不似山贼强盗。 听到柳情的脚步声,他合上书,转过身来。 这张脸,曾在金陵秦淮河的柔波灯影里风流过,也在刑部大牢的阴湿晦暗里煎熬过。后面又添了这道刀疤,好似将他人生荣辱劈作两半。 满堂喽啰的喧哗并火把噼啪声,霎时间都退作了远景。 二人四目相对,一个惊涛骇浪,一个怨毒滔天。 郑书宴快步逼近,脸上的疤痕随之扭曲,更显狰狞:“柳大人,真是山水有相逢啊。你做梦也想不到吧?当年那个被你一脚踹出金陵的穷同僚,成了这山沟沟说一不二的二当家。” “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柳宿明!你还有脸问?若不是你!我郑书宴何至于落到今日这步田地。你现在摆出这副悲天悯人的圣贤嘴脸,给谁看,嗯?” 柳情面上的惊诧渐渐平息下去:“过去种种,是非对错,你我心中自有一杆秤。此刻旧事重提,也无意义。我今日孤身前来,只为一人。请你尽早把林公子还给我。” “好啊,你柳宿明不是最重情义、最讲信诺吗?你陪我过一夜,把我伺候舒坦了,我便放了林家的二公子。” 柳情恨恨道:“郑书宴,你是在威胁我?” “是又如何?柳宿明,你的命,林温珏的命,可都捏在我掌心。” “你敢伤他分毫,待宰相府踏平你这山寨之时,莫要怪我不顾昔日同科情分,心狠手辣。” “柳宿明啊柳宿明!你以为时至今日,我还会在乎这寨子里几千号蝼蚁的死活?我早已身在地狱,一无所有。荣华、前途、尊严……全都被你、被你们夺走了!我唯一的念想,就是拉着你,拉着你这位冰清玉洁的柳大人,一同滚进泥塘里。” 郑书宴越说越近,口中浊气几乎喷到他面上。 柳情仍不退不让:“想拉我陪你共赴深渊?你——也配?” 郑书宴霎时气红了眼珠子,脸上的刀疤狠狠一抽。他声咆哮道:“来人!都给老子滚进来。” 几名膀大腰圆的匪徒撞开门,拎着刀,凶神恶煞地杵在门口。 郑书宴指着柳情,怒吼道:“传我的话下去,明日山寨张灯结彩,宰猪杀羊,办喜事。爷要明媒正娶,让他柳宿明成为我的压寨夫人。” 山风过处,皑皑雪色中透出一抹触目的红来。 数丈红布自厅口直铺至堂前,虽非绫罗绸缎,却也铺得齐整。两边条案上,海碗列阵,锡壶成排。 门框上贴着两个斗大的“囍”字,墨色饱满,筋骨俱全。在这山野之地,能写出这等字来的,除却郑书宴,再无第二人了。 屋内,两支小儿臂般粗大的龙凤喜烛烧得正旺。几个婆子围住柳情,替他捯饬。 柳情也不言语,盘坐在炕头,身子随人扳弄。解他旧衣,他便抬手;套那新衫,他便穿衣。 一婆子褪他小衣时,摸出贴身藏的一柄短匕首并几包迷药粉,他也不惊不惧,好似那要命玩意不是他的一样。 婆子们面面相觑,嘀咕道:“哥儿放心,俺们都是底下做粗活的,只图个安稳,不长那挨刀的舌头,不跟当家的嚼蛆。” 柳情长睫一颤,颊边透出血色来,想要开口道谢,喉间却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第69章 正这时,郑书宴吃了几盅酒,一脚踏进门来,对左右婆子嘲道:“怎地摆弄出个木头美人样?这么冷冰冰的,夜里搂着,也不怕冻坏了爷的根。” 一婆子奉承:“二当家说哪里话,这小郎君心里害臊 正别扭呢。等爷您拿出手段,把那生瓜秧子捣熟了,自然就软了性子,懂得伺候人了。” 这话正搔到郑书宴痒处,他嘿然一笑 ,握住柳情两肩:“听见没?到时候若还像条死鱼似的,爷有的是法子让你出声。” 柳情依旧垂着眼皮,任他轻薄,如同没了魂的纸人。 郑书宴邪火混着怒气一撞,再顾不得甚么明日吉时良辰的虚礼,把人按倒在那铺着新红褥子的炕上,便要强行开弓,门外有小喽啰急声叫道:“二爷!大当家叫您马上过去,有、有天大的急事。” 郑书宴好事被搅,整衣推门,骂咧咧去了。 柳情仍仰面倒在炕上,一动不动。 那前来报信的小喽啰却没跟着走,他支走守门的婆子,反手掩了门,一步步挨近炕沿,突然噗通一下,跪在地面磕头。 “柳大人,您、您不记得小的了吗?” 这小喽啰,不是别人,正是先前在山道上押送柳情、连“过水”黑话都听不懂的那个愣头青。 柳情沉默着,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小喽啰声音更急迫了些:“您再仔细想想,在豫州、豫州大牢里!小的当时被屈打成招,差点要被拉到刑场砍头。是您和陆大人二位青天大老爷,重新提审,救了小的这条贱命啊!” 柳情空茫的目光,终于落到了地上跪着的人脸上。 “是你……我记起来了。你既已落草,与他们成了一路人。此刻再来念我的旧日恩情,又有何用?” “柳大人!小的出狱后,本想好好做人。可家中老父和老娘早已病死。小的活不下去,才昧着良心入了这山寨,绝非存心要与大人为敌啊。” 柳情听着,那混沌失神的眼神,是被这滚烫的泪水浇醒了一般,逐渐清明起来,浮上了深深的愧怍。 “起来、你快起来。错不在你,是本官的错,是我们这些父母官无能,未能护佑一方百姓,才逼得你走上绝路。我不该将心中的怨气,撒在你身上。” “大人!您……您怎能这么说?您折煞死小的了。小的拼了这条命,也要送您出去。” “你的心意,我明白。但此事不可莽撞。你放走我,郑书宴岂会饶你性命?况且,温珏还在他手里。” 柳情附耳过去,嘱咐一番。 那小喽啰听得连连点头,不敢有片刻耽搁,将山寨的路径、哨卡、护卫一一摸清,然后摸下山去。 他直奔西大营求援,那守营的副官起初只当他是山匪派来诈降的细作,嗤之以鼻,任凭他如何磕头哀求,也不肯信。 小喽啰急得几乎要吐血,正绝望间,惊动了随行而来的宰相府亲兵,那副官方知晓事态紧急,连夜点齐兵马,预备攻山。 柳情在屋里干坐到半夜,始终等不到郑书宴。他起身支开窗,冷风夹着雪沫子呼地灌进来。 往下望去,地面已积了厚厚一层雪,这要是摔下去,不死也得断胳膊折腿。 他稍稍犹豫,就抓起桌上的龙凤喜烛,翻身攀出窗外。楼壁上砖石参差,木椽纵横,他借着这些凸起,一步步往下挪移。 等挨到一楼檐角,已是气喘吁吁。他觑准主屋方位,攒足了浑身气力,将那对喜烛奋力掷出。 先是“咕咚”一声闷响,像砸翻了什么家什。紧接着,那主屋火光冲天,红焰舔着窗纸窜将出来。 几乎同时,他松开手,纵身跃下,在雪地里滚了几滚,卸去力道,爬起来便朝着反方向,疾行而去。 也不知在昏天暗地的山寨里走了多久,只觉得到处是相似的木屋土墙,兜兜转转,仍似在寨子外围打转。 远处火光正旺。救火的呼喊声、杂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隐隐还夹杂着兵刃磕碰的声响。 柳情闪身躲入一处柴垛后,一边留意外头动静,一边用眼四处搜寻,想找出那关押林温珏的地牢。 正全神贯注间,忽觉小腿被什么一个软软的东西撞了一下。 “啊?!” 他低头一看,是个半大的孩子,穿着簇新的厚棉袄,脸颊冻得通红,正揉着脑袋仰头看他。 那孩子瞪大眼睛:“你是?!” 柳情故意压低声线,放空眼神,幽幽道:“我……乃山中大妖……” 那孩子非但不怕,反而问道:“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给后山那群官兵送饭的?” 柳情一怔,顺势点头,含糊道:“是,天太黑,雪又大,迷了眼,才误走到这里。” 孩子松了口气,朝他招招手,小大人似的说道:“没事,我认得路。我送你过去。” 柳情见那孩子神色纯真,言语笃定,不似作伪,就跟着他往前走。 天色渐亮,风雪稍歇,四周景物愈发荒僻,柳情心下一凛,他扶着腿,哎哟一声呻吟起来:“小兄弟,慢些走。我腿像是伤着了。” 那孩子转身看他,脸上还带着点关切的表情。 就在这一瞬,柳情探出手,扣住他的双腕,向上一提、一吊,便将那半大孩子凌空制住,双脚离了地。 “说!你究竟要带我去何处?” 那孩子初时一惊,随即竟不哭不闹,露出一抹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狞笑:“带你去哪儿?自然是带你去——送死啊!” 话音未落,他低了头,龇着牙,朝柳情手腕咬去。 柳情早有准备,抓起一把冰冷的积雪,塞了他满嘴。 那孩子被雪块噎住喉咙,双眼翻白,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哼。 随即,柳情将他扭转过身,面朝下按在雪地里,照着那裹着厚棉裤的屁股抽了一记: “哼,牙都没长齐,就学人做饵、引羊入虎口?我瞧你这刁滑模样,你便是那大当家‘黑面虎’的种吧?正好!拿你去跟你那土匪老子,换个人回来。” 他正挟着那小虎崽子寻路,忽听得身后雪地里传来一声带着阴柔笑意的问话: “宿明,这是想带着我们大当家的宝贝疙瘩,往哪儿去啊?” 第74章 雪地殒命证情深 小虎崽子一看救星来了,立刻哭嚎起来:“二当家!快救我!这小白脸要拿我当肉票,换他那相好。他打我!还拿雪堵我嘴!” 郑书从狂风暴雪中走出,肩上、发顶全是白茸茸一层,手中还提着一柄长刀。 他一个读书人拎这玩意,像猴儿穿官袍,颇为滑稽,偏又端着一张平静的脸。 “行啊,柳大人,我这就送你去跟你的情郎团聚。” 柳情别无选择,只好提紧手里那只又踢又咬、吱哇乱叫的小崽子,随他去了。 三人来到一处僻静的处所前。墙是整块的山石垒成,只一扇厚重的木门,紧紧闭着。 门上盘着粗大的铁链,绕了三四道,底下挂着一把大锁。 郑书宴跟赶苍蝇似的挥退守卫,亲手取下铁链,对柳情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请吧,柳大人。您那‘心头肉’、‘命根子’,就在里头等着您呢。” 柳情将那小虎崽子往旁边一推,低头钻进那门内。 里头并无灯火。他一时间什么也看不见,只得伸开双手,摸索着往前走了几步。 突然,身子一趔趄,脚下踢到个软绵绵的东西。 他忙蹲下身,两手扒开覆着的枯草,扯开几团脏烂破布,正抓到一只冰凉的手。 那手的主人躺在草窝里,一头长发板结着硬块,脏兮兮地披散下来,盖去大半边身子。 露在外头的面皮,是青灰里透着浮肿,密密布满溃烂的冻疮,脓血糊着尘泥,早瞧不出半分旧日形容。 可柳情怎么会认不出他? 他心里一酸,眼眶也热了,紧搂住他,唤道:“温珏……温珏!” 林温珏猛地一哆嗦,死死闭着眼,叫道:“别打……我了……别打我了……” 他这几日被这群山贼轮番拳脚伺候,身上早已没了一块好肉,此刻只当是那班喽啰又来了,连求饶都成了本能。 柳情心中又疼又怜,握住了他的手,一声声地叫道:“温珏,温珏,是我!没人打你了,再也没人敢打你。你看看我,我是柳情,是宿明啊!我来接你了……” 林温珏身子仍抖个不住,却渐渐听清了那声音。那声音,不是那些凶神恶煞的土匪,是温柔的,是熟悉的,是…… 他眼皮抖了抖,勉强睁开一道缝。那双明亮而灿烂的桃花眼,早已蒙上了一层厚翳,对着柳情看了又看,竟有些认不得人了。 “啧,真是感人肺腑啊。” 郑书宴阴冷滑腻的声音从门口飘来,他人还没露面,先教人瞧见一身刺眼的大红喜服。 “我的柳大人,你该不会天真到以为我带你来,是发了善心,要成全你们二人做一对鸳鸯吧?” 第70章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短促、尖利,在窄小的牢房里来回撞壁,嗡嗡作响。 “错了。”他伸出根手指,摇了摇,“大错特错。” “我带你来,是要让他,让这位曾经风光无限、目中无人的林二公子,就躺在这儿,睁大他的眼睛,清清楚楚地瞧着,瞧着他心尖上的人,是如何被我、糟蹋、的。” 林温珏眼珠猛地一定,看清了眼前这张布满泪水、焦急万分的脸是柳情。紧接着,郑书宴那番下作至极的污言秽语也钻进了耳朵。 他拖着一条断腿,爬前半步,用身子挡在柳情前头,朝郑书宴龇出染血的牙,嘶声道:“郑书宴!你敢动他!” “你看我敢不敢!”郑书宴狞笑着,逼近一步。 柳情趁这间隙,抽出衣内藏的匕首,向前挥去。 动作是快的,可被那小虎崽子一脚踢飞,又被郑书宴踩在了脚下。 他只好抖开一包药粉,扬手撒去,随即架起林温珏,往外冲去。 药粉在空中炸开,糊了身后人满眼。郑书宴岂容他们从眼皮子底下逃脱,一抹脸,拔腿便追,口中恶语不绝。 那小虎崽子像一条嗅到血腥的豺狗,兴奋地嗷嗷叫骂,也跟着蹿出去。 “跑!我看你们能往哪个阴曹地府跑。” 朔风怒号,卷起漫天雪沫,几乎要吞没这相拥的两人。 林温珏浑身没一处不疼,那条断腿更是如同浸在油锅里煎着,他拼着胸腔里最后一口气,拿手去推柳情:“好情儿……求你……快走……别……陪我死在这儿……” “不!我不走!”柳情将他抱得更紧,用自己的体温拼命去暖他。 两颗心隔着冰凉的皮肉,在凛冽风雪中,怦怦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膛。 郑书宴看得妒火中烧,只想立时将这两个在绝境中仍生死相依、难舍难分的人劈开。 手里的长刀顿时没了章法,只凭着蛮力,一阵狂挥乱砍。 雪地湿滑,他一刀劈空,刀锋收势不住,直直劈向正在看好戏的小虎崽子。 那孩儿哼都未及哼一声,愕然倒地,顷刻间没了气息。 误杀了黑面虎的命根子,郑书宴酒意瞬间全醒,心头的妒火也被这漫天大雪给浇灭了。 他不敢有丝毫停留,丢开刀,遁入风雪深处。 大当家带着几个心腹闻讯赶来,入眼便是雪地上儿子尚温的尸首。 他扑将上去,抱起那小小身躯,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啕冲破喉咙:“虎子,我的儿啊——!” 随即,他抬起一对血红的眼珠子,锁定了不远处相互搀扶、正艰难逃离的的柳情和林温珏。 “是你们!都是你们!要不是你这祸水突然跑来,我寨子如何能引来官兵围剿,遭此灭顶之灾?我儿如何会枉死在这冰天雪地里?你们,通通给我偿命来!” 一头被激怒的疯虎,拖着长钢刀,在雪地里犁出一道歪歪斜斜的深沟。 他朝着柳情和林温珏的方向,狂奔而去。 两人也听到脑后那催魂夺魄的声响,拼了命地想挪动,哪怕只是偏开半分也好。 可白茫茫的一片大雪,像是地底伸出无数只鬼爪子,死死叼住他们的靴筒子。 每一脚踩下去,不是雪,而是陷进流沙泥潭,直淹到小腿肚,再想拔出来,便难比登天。 那索命的刀片子带起的寒风,快刮到后脖颈了。 原本靠在柳情怀里,冻得唇青脸白的林温珏,不知怎地,生出一股力气,把柳情朝着旁边一处松软的雪窝子,搡了过去。 林温珏自己,却因着这奋力一推带来的反冲力道,身子不受控制地扭转过去。 “噗嗤”一声,那片携着雷霆之势剁下来的刀锋,没入他的胸膛。 林温珏身子剧震,向后弯折了一下。紧接着,一大口滚烫的鲜血从他口中狂喷而出,溅落在雪地上。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那片血色,望向远方。 雪还在落,柳情的身影在风里晃了晃,像一株哀艳的白梅。 林温珏眼底那因剧痛而涣散的光芒,立时聚拢了一瞬,浮出温柔的笑意,还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 “好……情儿,你、你瞧,我比我哥更……疼你些……罢。” 风雪依旧呜咽,苍天静默无言。 黑面虎也愣了,似乎没料到这快咽气的公子哥还有这一番真情实意。只一霎的功夫,那丧子的狂怒又轰然烧了上来。 他拧腰发力,想将刀从林温珏身体里拔出来,好去劈砍雪地里的柳情。 奇怪的是,这一回竟抽不动刀。 黑面虎先疑心是自己的错觉。他一身的蛮力,开得了硬弓、降得住烈马,怎么会拔不出一把刀。 可那刀卡在了那副年轻的胸膛里,任凭他如何咬牙发力,如何咆哮撕扯,都无法抽出。 黑面虎困惑地低下头去。这一看,连呼吸都滞在胸腔里。 林温珏已经合上眼睛,是真的要睡一个地老天荒的长觉了。 然而那双手,那双本该失了力气的手,却死死握住了穿透他胸膛的刀身,不肯松动半分。 血沿着他的指缝往下淌,一滴,又一滴,落在这苍白的天地间。 他不为别的,只为了拦住那刀锋,不教它伤着自己的爱人。 黑面虎眼见抽刀不得,便抬起铁靴,朝着林温珏那渐渐冷下去的遗体,发狠地、一脚接一脚地踹去。 “松手!给老子松——” “呃啊——” 一支乌黑的短箭破开风雪,凭空飞来,洞穿了黑面虎的咽喉。他双目圆瞪,那只高高抬起的铁靴僵在半空,再也没能落下。 几乎在同一瞬,远处风雪迷茫的山坡上,传来另一声凄厉的惨叫。 一支更为粗壮的利箭追上了正自亡命奔逃的郑书宴,将他钉死在雪坡之上。 山坳口的风雪正紧,呼号着卷过那几株秃了枝丫的老树。树边,是数不清的皇家精兵,黑压压地列成阵势。那肃杀之气直冲云霄,将漫天风雪撕开了一道口子。 李嗣宁松开手中的御用长弓,丢给身旁的内侍。 他踩着积雪走来,走到柳情身边时,递过去右手:“宿明,朕来迟了。” 掌心朝上,停在半空,这是一道不容抗拒的旨意。 “此处风雪太大,不宜久留。你随朕回宫罢。” 柳情恍若未闻,人呆呆地坐在雪地里,像是也冻成了冰。 一片雪花恰好落在他眉睫上,顷刻间化去,留下一点湿痕,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 他仍不理旁人,只管将林温珏那已然僵冷的身子搂在胸前,吻他的眼睛,亲他的脸颊。 雪却是无情的,下得越发紧了,密密匝匝的,眼看就要盖住林温珏苍白的眉眼。 柳情慌了神,用手去拂他脸上、发间的落雪,可刚拂开,新的雪花又覆上来。 他喉间发哽,声音又低又碎,一遍又一遍地,哄劝这位不听话的情人:“温珏,别闹了……快起来吧……我们……我们还要拜堂成亲呢……” 怀中人狠着心肠,闭着眼,总是不理他。 西风卷着雪花,一阵冷过一阵地飘过,像极了从前,那人伏在他耳边,轻轻笑着。 第75章 白烛灵堂拜亡夫 黄绫圣旨携着凛凛天威,快马飞入林府。 追赠三公,厚赏金银,恩荫子侄入国子监,御笔亲题“忠烈”匾额。 这恩典不可谓不厚。 于一个臣子而言,死后能得此番哀荣,已是极致。 满府上下跪听圣音,叩首谢恩,可人死了,要这些虚名能做什么? 林老太爷受不住这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剜心之痛,几度昏厥过去。 一府的重担,全落在了长子林温珩肩上。他越发病弱,硬挺着里外打点,迎送往来吊唁的宾客。 陆太傅一听这丧讯,特意遣了儿子前往林府吊唁,言语间颇有令其奚落之意。 他一生与林家明争暗斗,憋屈了大半辈子。如今林家少爷年纪轻轻便去见了阎王,自是令他心中畅美非常。 陆酌之并未遵从父命。到了人家灵堂,他规规矩矩焚了香,又对棺材作了一揖,不曾说过半句风凉话,也不曾露出半分幸灾乐祸的神色。 府内满目缟素,白幡寂寂飘摇。宾客往来不绝,一切似乎都按照礼制,平静地行进着。 突然,林府管家匆忙奔入,惊恐万状:“不好了,大公子。他、他来了!” “谁?”林温珩眉头骤紧。 满堂宾客不由得全收了声,齐齐瞪着眼瞧去。 一个披麻戴孝的公子,手捧一条白绸喜带,步入了灵堂。 孝衣底下,露出一张脸来。那眉眼本是极风流的品相,却凝着死灰般的冷意,真真是玉惨花愁。 “柳大人!此乃灵堂,休得胡闹。”礼部侍郎按捺不住,起身厉声呵斥。 柳情旁若无人,直直走向厅堂中央的黑漆棺木,从怀中取出一对白烛,在棺前插上、点燃。 第71章 他先转身,朝门外天地方向,深深一拜,再转向主位上的林老太爷,伏下身去。 这是拜堂成亲的礼数。 他要与棺中之人,在这灵堂上完婚。 满堂哗然,惊骇、鄙夷、怜悯的抽气声四下响起。 林老太爷悲愤攻心,举起拐杖,劈头打去:“滚!都是你害死我儿子。你还有脸来玷污他的灵堂。” 陆酌之抢步上前要拦,可林老太爷早年也是行军出身,手上功夫未丢,这一杖虽被挡偏了准头,但仍狠狠扫过柳情肩头。 “咔”一声闷响,听着便知力道不轻。 他不避不闪,也不呼痛,只如枯木般跪着。 因林母早逝,柳情转向林温珩,朝他拜下。 林温珩望着他一身缟素,比平日更添韵味,又想起弟弟为他舍了性命,心中既怜他风致,亦痛他痴狂,更恨天道不公,直教人肝胆俱裂。 最后,柳情轻声道:“夫夫对拜。” 烛泪盈盈,与他脸颊的清泪,一同滚落在地。 他俯下身,将额头抵在棺木上,久久未起,只想与棺中之人,就此地老天荒。 此事在街巷间传得沸反盈天,成了茶楼酒肆里最上等的嚼裹。 起初十个人里有九个半,都咬定林二公子与那柳大人是银钱皮肉的买卖交情,做不得真。 近来却转了风头。有些心善耳软的,见了那灵堂拜堂的痴绝场面,捏着帕子抹泪赞道:“倒是个有情有义的!” 可也有一班没脸的地痞无赖,揣度道:“甚么真情实意!扯你爹的臊。常言道‘要想俏,一身孝’ ,那林家大公子正是个馋腥的岁数,在亲弟灵前守着这么个穿白戴孝的尤物,孝服底下岂有不着火的道理?” 陆太傅本打发儿子去林家看笑话,万没料到撞见这惊世骇俗的一幕,喜得捻须直笑:“哼,柳情小门小户出身的,果然不懂礼数,都把娼优戏子那套搬到灵堂上了。” 原以为此时能刺痛儿子,叫他从此收了痴念,回头是岸。 谁知陆酌之归家后,摸着新蓄到肩的头发,又是哭又是笑。趁下人不防,突然抓起剪刀,又要朝那青丝绞去。 这下,陆家也成了满城议论的新热闹。 柳情并未听闻那些风言风语。他谢过陛下亲率大军相救后,依旧每日去大理寺点卯办公,行事滴水不漏,甚至比往日更显恭谨畏缩。 青砚心里怕得很,总觉得少爷这副姿态,比歇斯底里更教人胆战心惊。 时值月半,林温珩亲赴大理寺巡察。 周寺卿何等乖觉,立时寻了个由头,将柳情遣到相爷跟前伺候,做了个顺水人情。 柳情神色淡淡,瞧不出悲喜。林温珩也摆出疏离作态:“你这愁云惨淡的模样,若教我二弟在天之灵瞧见了,肯定要心疼不快。” 柳情说:“他若看见我与你和睦地站在一处,那才是真要不高兴了。” 林温珩心知肚明,他与柳情之间隔了生死伦常,再无转圜余地,例行公事地盘问几句,起身离去。 林家下人搀扶他上轿时,斗胆说了一句:“公子,您心里还想着柳大人,当初又何必亲手将人推给二爷呢?” 林温珩身形一僵,跌进轿中。黑暗中,他闭上眼:“宿明的心,早就不在我这儿了。” “大公子!大公子晕过去了!” 轿外响起一片惊慌失措的呼喊。 这消息很快传到白郡公府上。这位老郡公摩挲着手中的玉扳指,得意想道:林家,看来是后继无人,不成气候了。 这些年,是他一手扶持李嗣宁登上皇位。人人都说他深爱长宁公主,爱屋及乌,所以也会尽心辅佐公主的弟弟。 皇帝也需要他来镇住朝堂,彼此揣着明白装糊涂,所以一直相安无事。 可林温珩一倒,朝中能与他叫板的人又少一个。 呵,更妙的是,李嗣宁亲手弄死先帝的证据,还捏在他手里呢。 这盘棋,眼看是越来越顺他的心意了。 唯独,那个姓陆的小子,像块甩不脱的狗皮膏药,三番五次派人盯他的梢。他到底想干什么?想查什么? 转念一想,他又阴冷地笑了。 好在,这个柳宿明真是天生的祸水,有搅得天下不得安宁的本事。 他既能乱了林家,自然也能让那不知天高地厚的陆家小子,永无宁日。 第76章 慈父温言慰痴儿 春雪初融,檐角滴滴答答地落着水珠子。 柳情单衣赤足,坐在石阶上,望着那一洼化开的雪水,魂灵也随着一同消融了。 青砚从院门外奔入,雀跃道:“少爷!快醒醒。您看,谁来了。” 柳情眼珠迟缓地转了转,痴痴地问:“谁来了?” 青砚蹲下身,指向门外那道风尘仆仆的身影,几乎要落下泪来:“是老爷!是咱们老爷,从老家千里迢迢,亲自来看您了。” 那身影渐近,踏着湿润的鹅卵石小径,快步走来。来人约莫四十上下,瘦脸高颧,眉宇间刻着常年劳作的风霜。 他本不该在这农忙的时节离开老家。 家里有一窝张嘴等饭吃的孩子,田里刚下种的秧苗等着他侍弄,衙门那摊子的仵作活计也一日都离不得人。 可他的儿子在外面受了伤。不是磕破皮肉的那种伤,是村里老人说起时会摇头叹气、说“魂叫勾走了”的那种伤。 田里的苗托给了邻居,差事求同僚顶替,几个小的孩子全数塞给大的照顾。 然后,他就上了路。 在开春的日头底下,看见了坐在石阶上的儿子。 那么小小一团,薄得跟纸糊似的,风一刮就能给吹没了影。 柳情也看见了他,嘶哑地叫出声:“爹……!” 柳老爹摸着儿子的脸,左瞅瞅右瞧瞧,捏捏那条胳膊,又拍了拍单薄的后背,顿时捶胸顿足起来: “哎哟我的憨娃哟!你在老家顿顿能干三碗饭,扛起两袋米还能追着山里野猪跑,咋到了这金陵城,就给养成一根细伶伶的黄花菜喽?” 柳情呆呆地听着,那些“扛米袋”、“追野猪”的嚷嚷,像隔着一层雾,飘进耳朵里。 他眨了眨眼,发出一点干涩的气音:“爹,金陵的米没咱家地里的长得瓷实,顶不住饿。” “傻崽,怕什么!爹带米了,整整两麻袋新米。爹就在这儿,好好给你养回来!” 青砚支起小锅,柳老爹亲自淘米添水,熬了满满一锅稠糯的白粥。 柳情捧着碗小口吃着,温热米汤下肚,脸颊也红润起来。 柳老爹一边替他添粥,一边絮絮叨叨:“家里都挺好,你二弟能顶门立户了;老三那小子,嚷嚷着要去边关挣前程;还有你小妹,前些日子有人上门说亲了。” 柳情放下粥碗:“说到亲事,小砚的终身大事也该操心了。王家那姑娘,已等了他好些年了。” 青砚臊得满脸通红:“我、我还得伺候少爷呢!” 柳老爹拍他脑门:“傻小子!成了家一样能伺候你少爷。难不成让你少爷看着你打一辈子光棍?” 柳情也说:“是啊,小砚。总不能让我耽误你一辈子。看着你成家立业,我心里才踏实。” 柳老爹听出这话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索,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柳情从两人间抽身,开了箱笼,将散碎银两、体面物件并御赐珍宝逐一摆开,声气平和:“这些银子,尽够给弟妹们操办婚嫁、供爹爹您颐养天年了。余下的,便在金陵城里置办一处宅子,也好让小砚将来娶妻有个落脚的地界。 小砚的前程我也相看好了,已在官学书院替他谋了个典守书库的职分。那山长原是我的旧识,为人敦厚,自会多加看顾。” 柳老爹心下陡然一沉,拉住他手腕道:“我的儿啊,你这是要做甚?” 柳情微笑着说:“没什么啊,爹,真的没什么。” 是夜,一轮皓月当空。 窗扇支起,夜风带着湿凉气漫进来。父子二人并头躺在凉席上。 “小时候,咱爷俩也常这么躺在院里看月亮啊。你那时小嘴叭叭的,从星星说到萤火虫,自个儿都能嘀嘀咕咕说上大半夜,最后总是你小舅熬不住,把你扛回屋里去睡。你还不依,踢腾着腿不肯进屋。” 柳老爹本意是说些旧事松松儿子的心,身旁却半晌没声响。静默中,只听见极力压抑着的、细碎的吸鼻声。 “傻儿子,哭啥?”柳老爹歪过身。 柳情把脸埋进枕巾,积压已久的悲苦决堤而出,嚎啕道:“爹……他没了……温珏……温珏他再也回不来了……” 柳老爹早听闻林家二郎殁了的信儿,此刻见儿子这般模样,不由鼻酸眼热,将人搂紧了:“哭罢,我的儿,哭出来,心里便松快些。” “爹,他为了护着我,替我挡了刀,就死在我怀里。血那么热,我怎么捂都捂不暖。” 柳老爹听得肝肠寸断,一遍遍抚着儿子的脊背:“爹知道,爹都知道。可这人世无常,就如河里的水,流到何处,都由不得自己。你二人有这一场情分,他肯舍命相护,许是前生欠下的债,今生来还啊。” 第72章 “爹,儿子不信什么命数。他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来去无常、只为还债的鬼!我们之间的情分,是日积月累、一点一滴用真心实意换来的。” 柳老爹被他这话顶得一噎,心下虽觉此念过于痴直,但也不忍再逆着他的性子,顺水推舟道:“是了,爹是老糊涂了,尽说些迂腐话。你正年轻,心里头是一盆火,爹不该泼这盆冷水。” 不知哭了多少时辰,那悲声渐渐歇了。 柳情仰面望着窗外那轮冷月,气若游丝:“爹,儿子是真的累了,浑身一点力气也没了。您说怪不怪,这金陵城的月亮,看着就是比咱渝州的要冷上许多。” “浑说!月亮挂在天上,哪里有分冷暖。等你身子骨爽利些,爹就带你回老家。咱渝州山水最养人,回去吃新米,看油菜花,听你妹子唱山歌。爹再给你焖一锅腊肉豆饭,香掉你舌头的那种。” 柳情疲惫地合上眼,声气愈低:“好,爹,咱们回家。” 月轮西沉,日头东升。 柳老爹一觉醒来,伸手往枕间一探,竟是空的。他骨碌坐起,朝外间喊:“小砚!你可瞧见你家少爷了?” 青砚正端着热水进来,眼皮还带着睡痕,四下张望便慌了:“老爷,我刚才在灶间添火柴,没听见少爷起身的动静啊。” 第77章 痴人栽荷忆二郎 柳情面白唇青,气息奄奄,瘫在一床厚褥间。 陆酌之又是揉胸捶背,又是连声呼唤,好一阵忙乱,柳情喉头“咯”地一响,吐出几口冷水,微微睁开眼来。 那眼神没什么神采,望着那天空,也不知是恨还是怨。 陆酌之拧着湿透的衣襟,立在床前,看他这般形容,痛心叹道:“你这又是何苦。” 这数月来,他始终放心不下,一直悄悄守在柳府附近,生怕一错眼,里头那人便化作青烟散了。 今日又一路暗中跟随他到了池塘,眼瞅着他踏上林二从前惯坐的那只小舟,接着身子一歪,往那寒水里栽去。 陆酌之当时浑身的血都凉了。他再清楚不过,柳情是最怕水的一个人,平日连澡盆子水稍深些都要皱眉。可他偏偏挑了这片划船玩乐过的池塘,来寻这条绝路。 柳情并不知道他心底这些翻腾的念头。 自那年被六王爷掳去、一番折辱后,他神志就落下病根,时好时坏。后来瞧着像是大好了,可指不定哪阵风吹草动,就要再发作起来。 此刻,他又有些犯傻了。 迷迷瞪瞪的目光落在陆酌之脸上,竟透过这张皮囊,望见了心底朝思暮想的身影。 他的唇边漾开一抹虚浮的笑意:“温珏,你来了。” 然后仰起脸,一双失了血色的唇凑将上去,直往陆酌之嘴角贴去。 陆酌之神魂一凛,眼见那唇瓣逼近,心中如炭火灼烧,轰然滚沸。可紧跟着,又听他声声唤着“温珏” ,好似冰水浇淋而下。 他陆酌之就是再下作,也断做不出这等趁人神志昏乱、强占便宜的勾当。 纵使在无数个翻来覆去的深夜里,他肖想过千遍万遍这双唇的滋味。 他狠下心肠,猛地将脸一偏。那吻失了着落,落在腮边。这一吻,是苦涩的。 “柳宿明,你看清楚,我不是他。” 柳情伸手抚上他的脸颊,痴痴缠问:“你不是他,那你是谁啊?” 陆酌之拧身欲躲,这一挣一推间,头上那顶官帽被碰落,“啪嗒”一声滚在帐里。 霎时间,一头墨发失了依托,乱纷纷地披散下来。新发已生,旧发未理,长短参差,覆了满肩满脸,是这张惯常冷峻的脸庞,从未有过的狼狈。 柳情歪着头,吃吃笑了起来:“果然,比从前丑了许多。瞧这头发,乱草似的,连个髻都挽不起来了。” “是了,”陆酌之闭了闭眼,两行滚烫的东西再兜不住,倏地滚落下来,砸在柳情的脸颊上,“柳大人眼界高,我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形容,自然是污了柳大人的眼。” 他是个流血比流泪易的硬气儿郎,可那点子男儿泪,此时竟是半点由不得自己做主了。 “你哭什么,丑就丑了,我又不嫌你。反正你再丑也是我的。” 陆酌之听得这句痴话,再不忍心欺骗他,嘶声吼道:“宿明,你醒醒,温珏他死了!尸首都凉透了、下葬了。你便是再寻死十回、一百回,也换不回他一条命来。” 柳情身形冷颤,盯着陆酌之扭曲痛苦的面情,再低头看向自己沾着泥水的手。方才温存抚过的,原是旁人的脸庞。 “他……真的回不来了?” 陆酌之握住他的双颊,逼他看向自己:“是,他死了。可你还活着!你记不记得他是怎么死的?他是为了护着你,替你挡了刀。他豁出命去,是要你活,不是要你陪他死。” 见他肩头微动,似有所触,陆酌之又道:“柳宿明,死容易,一根绳子、一池冷水便能了账,活着才难,要一天天地熬!你若也走了,这世上记得他、念着他、真心为他哭的人,便又少了一个。你忍心让他就此被世人遗忘吗?让他为你舍的这条命变得一文不值?” 柳情猛地吸进一口冷气,终于“哇”地一声痛哭出来。 翌日,柳情在府邸后院辟出一方新的小塘。 池底铺满了从秦淮河畔运来的青泥,他亲自挽起袖管,赤脚下到泥淖里,一株一株将藕节栽下。 柳老爹不敢大意,只在几步外守着,眼珠不错地盯紧他。 “少爷,这荷花当真能活么?”青砚蹲在岸沿,瞅着那些七歪八倒的藕苗,愁得眉头拧成了疙瘩。 柳情擦擦额角的汗,笃定道:“能活。” 哗啦。 一瓢水浇下去,惊散了几尾红鲤。 远处廊檐下,陆酌之静静地守着他们。他看着那池子,那水,那人,忽然觉得自己也成了里头的一尾鱼,隔着粼粼水光,望着岸上的那人。明明近在咫尺,却总也挨不着,碰不上。 日子流水般过去,那池塘被亭亭的荷叶与菡萏慢慢铺满了。 这日骤雨忽至,柳情站在廊下,看着雨水在花瓣上迸溅开来,碎成千万颗乱跳的银珠。 这光景,像极了温珏死的那日,西山上,那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 一片肥厚的荷叶被雨水打折,斜斜地垂挂下来,正正荡到他眼前。 柳情伸手去扶,指尖却在叶底摸到一枚鼓囊囊、沉甸甸的青皮莲蓬。 他对着那莲蓬,口中低低地呢喃了一句什么。 陆酌之站得远,雨声又急,未曾听清。后来,柳老爹抹着泪告诉他:“那痴儿说,‘是温珏怕我孤单,化作莲身,回来看我了’。” 又过了半月,雨势更盛,连日不歇。 金陵城里,多少穷苦人家的茅草屋舍禁不起这番折腾,纷纷墙倒梁塌,更遑论园子里那一方新掘的池塘。 陆酌之与人抚慰完灾民,踏着一路泥泞,驱马赶来,远远便见柳情独自立在滂沱大雨中,对着那满池被风雨摧折得七零八落的残荷败叶,正自伤怀。 陆酌之几步抢至近前,厉声道:“柳宿明!你还要对着这滩烂泥做什么痴梦!几枝荷花败了便败了。你且抬眼看看,这金陵城内,多少蓬门荜户墙倾梁摧,多少黎庶连片遮风挡雨的青瓦都求不得。” 柳情转过头来,冷然道:“旁人的死活,与我何干?想我从前为民请命、奔走不辍,可到头来,何曾见老天垂怜,善待过我心上人一分一毫?” 陆酌之恨其不争,抬脚将塘边几株枯荷踏倒。 柳情扑上前,苦苦阻道:“别踩。” 陆酌之今日铁了心要撕破他这痴障,挣开牵扯,朝另一片倒伏的荷叶踩去。又抓起他手,切齿道:“是!老天爷是不公。他薄待了你,更负了温珏。然正因你我皆经这剜心之痛,岂能坐视他人再历这家破人亡之苦?” “家破……人亡……”柳情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手中还握着一段新折的断藕。 那藕身已被踩踏得从中断裂,可奇的是,里头那千丝万缕的藕丝还死死黏连着,扯不断,理还乱。 上面糊着的黑泥,被这急雨一冲,渐渐剥落,露出底下一点莹白的内里来。 那点子白,在昏天黑地的雨幕里,执拗地亮着。 像什么呢? 亮得像雪地里,那一抹温热刺目的血。 又像很多年前,秦淮河画舫的纱灯底下,隔着氤氲的水汽和酒香,猝然撞进他眼底的那一双灼灼桃花眼。 他手指猛地一松。 那截白藕直直坠了下去。这一摔,彻底断成了几段,惨兮兮地横在泥水间。 陆酌之眉心一跳,以为他又要缩回那副无知无觉、油盐不进的壳子里去。 可柳情却抬起了眼。 那双眼睛不再涣散迷离,而是笔直地穿过雨幕,望向了远处,望向了金陵城低矮混乱、在雨中瑟瑟发抖的万千檐角。 第73章 他转身朝着园外走去,步子起初有些打晃,很快稳了下来,越走越快,衣摆带起泥水也浑不在意。 经过廊下时,青砚正抱着蓑衣要追出来。他停下脚步:“小砚,去备鞍马,咱们即刻往衙门去。” 城中人手短缺,二人奔走数日,主持分发赈灾物资,直忙到半夜方得歇息。 陆酌之并未回那高门府邸,提了一盏灯笼,踏入柳家后院。 借着昏朦灯火,他拔去已然无救的残荷烂,又从别处移来新株补种。看到有枝叶倒伏却尚存生机的,便以竹枝绑缚,小心扶正。 满池狼藉,在他默然不语的劳作中,又显出几分齐整模样。 及至雨水初歇,云破天青,一抹暖曛曛的日色斜照进柳家的后院,也漫过金陵城万千的屋脊。 城里头,街面上的积水退了,有了零星吆喝买卖的人声。塌了半边的茅草棚子底下,妇人重新支起了锅灶。 这天灾熬过去了,人间的烟火气,便又一点一点,从瓦砾灰烬里挣出来,接续上先前的生计了。 青砚正洒扫庭除,忽然瞥见池中光景,不禁丢下扫帚,三两步奔至廊下,惊呼道:“少爷!快来看!这池里的荷花,全活转过来了。” 柳情本在窗下誊写文书,闻声搁笔走来。目光掠过那几处新培的泥土,再望见满池莲叶亭亭、新蕊初绽的潋滟生机,他凝望良久,似悲似喜地叹了一句: “这傻子比我更痴。” 第78章 老父牵缘点鸳鸯 金陵城方从连绵雨患中喘过一口气,空气里还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湿腥。 千里之外的荆州四王府,却在昨夜突起滔天大火,一府的草木石土,全化作烟尘。 谢立就是从那片焦土残垣里冲出来的。他一身烟熏火燎,左手提剑,右臂揽着个锦绣襁褓。 白梅早按约定,在密林深处等着了。她接过婴孩,跟着谢立闪身钻进一辆乌篷马车。 马夫一扬鞭,车轮轧着枯叶,驶入林间小道。 车厢里,白梅低下头,细看怀中婴孩。 小崽子睡得正酣,眉眼间奶气未脱,浑不知这世间的天翻地覆。 她看着,看着,心就软了,忍不住拿指尖戳了戳那软乎乎的脸蛋:“这孩子瞧着,才刚满月啊。” 谢立抹去眉睫间的尘土,哑声道:“皇命难违,由不得你我心软。陛下他,需要这么个继承人。” 许是离了暖和地方,马车又颠得厉害,那婴孩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声音细细弱弱的。 白梅慌了手脚,脸都急红了:“公子,属下实在不会摆弄这么小的娃娃。” 谢立默默伸手,接过那小包裹,偎贴在自己胸前,哼起一支北地谣曲。 白梅看孩子不哭了,松了口气,笑着打趣:“公子哄孩子真有一手,将来若成了家,定是个会疼人的,嫂夫人可要享福了。” “我干的是刀头舐血的营生,说不准哪天就掉脑袋了。娶亲?那不是害人家姑娘守寡吗?” “公子切莫这么想,或许哪日陛下开恩,念着您的功劳,便准了您的自由身呢?” 谢立悲叹一声,目光望向车窗外飞逝的景物,似在回忆遥远的往事:“说起来,我仿佛也曾抱过一个孩子,也是这般大小,兴许还更小些。我带着他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可最终,还是将他弃在了半路。” “公子为何要丢下他呢?” 谢立眉头紧紧锁起,极为认真地思索了许久。最终,他眼中透出困惑:“记不清了,仿佛只是必须那样做。” 秋风送爽,秦淮河上隐约传来采菱女子的歌声。柳情抱着一摞书卷,正低头行经长街。 他今日休沐,穿得闲散,心思也不在脚下的路,只顾翻着刚淘来的话本子。 正走着,道中蹄声如雷,街上市井百姓惊叫着四散躲避, 柳情猛一抬头,只见一辆失了控的马车猛冲而出,朝着自己撞将过来。 眼见车驾就要撞上,却见车厢帘栊猛一掀,一位身着宽袖长袍的公子飞身跃下,左臂紧搂个襁褓,右手奋力一扯,将惊马勒得前蹄腾空。 待尘埃稍定,那人转过身来。一张脸在秋日斜阳下显出熟悉的轮廓,眉宇间还带着刚才勒马时的凌厉,待看清眼前人是柳情,那凌厉化作了关切,声音也带点喘: “柳大人,有伤到你吗?” 柳情惊魂甫定,一颗心还在胸腔子里怦怦乱跳。目光却已落在他臂弯中那小小襁褓上,嗔道:“陆大人,您要逞英雄、耍威风便罢了,怎的还捎带上这么个小祖宗?这要是磕着碰着了,岂不心疼死人?” 临窗的茶座,一壶碧螺春泡得正清,配着两碟子精致的苏式细点。 陆酌之拈起块八珍糕,掰下指甲盖大的一角,要往那婴孩的小嘴送。 柳情丢过一个白眼:“我的陆大人,您瞧瞧,这娃娃牙都没冒一颗呢,您这是要噎死谁?” 陆酌之活到及冠年岁,别说养孩子,就是自己平日穿衣吃饭,也多靠底下人伺候照料,如今被人一语道破,面露窘迫,好不尴尬。 柳情呷了口茶,悠悠道:“哟,下官前儿才刚吃了您高升少卿的贺酒,可没听说陆大人您还有这么个大胖儿子呀?” 陆酌之急急分辩:“你、你莫要冤我!我清清白白一个人,哪来的私生子。你、你再仔细看看,这孩子的气度,哪里有一星半点像我?” “怎么不像?您瞧这眉头皱的,这小嘴抿的,活脱脱就是个小陆大人嘛。” 陆酌之把孩子往他跟前送了送:“莫要再浑说。此子是陛下早年遗落民间的血脉。谢家公子暗中托付于我,嘱我务必送入宫中。” “闹了半天,原来我们陆大人不是喜当爹,而是赶着做了一回送子观音。” 柳情神色轻松,拿指头戳了戳孩子软乎乎的腮帮。 那孩子也亲他,咯咯笑着往他怀里钻。 柳情被逗乐了,挽起袖子,露出一段臂膀,由着那孩儿将热烘烘的小脸贴在上头。 陆酌之在一旁瞧着,不由痴想道: 他若生来不是个男儿身,早就八抬大轿抬进我陆府,做了我陆某人名正言顺的正头娘子。 我们二人帐里交颈,耳鬓厮磨个一年半载,凭我这身板气力,何愁养不出这样一个玉雪可爱的孩儿。 到那时节,他抱着孩儿,我搂着他,关起门来,一家三口,倒也像模像样地过起日子来。 只他这副单薄身量,若真有了胎,怕是显怀也晚。便是到了五六个月,宽大官袍下也不过微微隆起,非得亲手抚上去,才能觉出里头那小东西翻身踢脚的动静。 他准保又要羞得满面绯红,拿眼瞪我,可身子沉了,行动不便,到头来还不是得由着我贴身伺候? 我便每日亲手煨了安胎养身的汤药,一匙匙吹温了,然后哄着他张口…… 这念头转到一半,他自己先惊出一身冷汗,暗骂道:陆酌之,你真是昏了头!他与你同朝为臣,你怎可起这等龌龊念头。 心底另一个声音,幽幽响起:龌龊便龌龊罢。他若肯点头,做我的娘子,便是立刻革了我的职,我也认了。 “发什么呆呢?”柳情把孩子递还给他。 陆酌之怀中一沉,心上一空,这才想起皇命在身,硬着头皮试探,道:“陛下在外面留有龙种,你心中就不气恼?” “陛下是真龙天子,在外遗落几颗明珠,又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况且,宫里这些年也确实冷清,多个孩子,多点热闹生气,没什么不好。” 陆酌之品不出他话中真意,追问:“那你心下究竟是喜还是不喜?” “陛下添丁,于我而言,就是多了一桩茶余饭后的谈资。难道还要我放两挂鞭炮,敲锣打鼓庆贺陛下龙精虎猛、子嗣丰盈?” 陆酌之心里头,一时是甜丝丝的,一时又酸溜溜的。 喜的是柳情话里话外浑不将陛下当回事放在心上;酸的是他对自己,却也只是半真半假地来应付。 柳情望着窗外车马,语气平淡地岔开了话头: “听说荆州四王府,前几日走水了。没逃出一个活口。你说这是真的吗?” 孩儿前脚刚送进宫,陛下的立储旨意后脚就传了下来。陆太傅与白郡公一派自然是欢天喜地,口口声声颂扬“国本已定,山河永固”。 可这金陵城街头巷尾、茶楼酒肆,私底下的唾沫星子却比大江浪头还凶: “嗬!说是龙种,谁见着了?。” “瞧那娃儿缩头缩脑的样儿,还没个猫崽子胆大,哪有点儿真龙天子的气象?” 官府抓了几个嚼舌根的塞进大牢,这沸沸扬扬的声浪算是暂且压了下去。 柳情心下烦闷,不是为朝堂立储风波,而是自家老爹不日要启程回渝州,着实难舍。 这日,柳老爹不先与儿子话别,反一路寻到陆酌之府上。 陆酌之闻报,又惊又喜,忙整衣迎出。 第74章 柳老爹风风火火踏进门来,也不吃茶,先是东拉西扯了些金陵城的天气、渝州老家的河鲜,方搓了搓掌:“陆大人,老汉明日要回南边去了。我家那个不省心的孽障,日后就劳您多费心看顾了。” 真是人在家中坐,喜从天上降,陆酌之说:“老伯言重了。宿明兄与本官同朝为官,彼此照应本是分内之事。” 柳老爹压根不接他这虚头巴脑的腔调,眼皮一耷拉,捶着膝盖:“我这儿子的命啊,是黄连水里泡大的——苦透了心!先前那个温珏,多好的孩子,偏是个福薄的,说没就没了。” 陆酌之跟着哀戚,心中却想:林二公子自是千好万好的,可惜阎王爷舍不得放他回来。现在能站在宿明跟前嘘寒问暖的,只剩我这个喘着热气的活人。 柳老爹抹把泪,又道:“再往前数啊,他跟他小舅也黏糊过。虽说俩人都憋着没捅破窗户纸,但我这双老眼没瞎掉。一个刚抽条的半大小子,一个血气方刚的壮实后生,天天挤一个被窝里焐着,还能不出点幺蛾子?” 陆酌之一颗心被醋浸过,又揉了盐。 好么,林温珩占了个原配的名分,林温珏抢了个亡夫的头筹,如今又冒出个竹马小舅来占坑。 如此算来,轮到在下这里,岂不是成了续弦再续弦又填房,得排到那四婚的席面上去了。 “偏他小舅是个掘断铁锹的倔性子!当年我扯着他说:‘你小子若真对小情有意,老夫不拦着。可你连个真名实姓都不肯吐露,教我怎放心把儿子交给你?’ ”柳老爹一拍大腿,“你猜怎的?第二天鸡还没叫,他卷铺盖跑了。过后,从外地捎来封信,求我哄小情,就说他在老家娶了妻,养了娃,叫小情死了这条心。” 陆酌之一面可怜柳情早年被人抛弃,一面又谢天谢地起来。 得亏那没福的蠢材小舅跑得早!若不然,哪还轮得到他今日坐在陆家厅堂上,听老丈人掏心掏肺地说这番梯己话? 柳老爹看他神色,满意道:“人,老夫可就交给你了。你莫要学他小舅,半道撂挑子跑路!要敢委屈了我儿子,老汉从渝州扛着锄头来寻你算账。” 陆酌之听了这话,喜得五脏六腑全滚烫起来,忙不迭应道:“老伯放心!晚辈绝非那等无担当之人。” “陆大人,老汉我是个直肠子,就再点拨你一句。你想挨近我那傻儿子,官场上那套虚头巴脑的礼节可不成,得先摸准他的脾性——投其所好!” “怎么个投法?” 柳老爹听他应得诚恳,抚须说:“我家那傻崽子,向来不喜丝竹喧闹,唯独爱侍弄些花花草草。你不要约他去听那吵死人的戏文,不如留心着,哪家园子里的玉兰先开了,或是谁家得了稀罕的绿菊苗子,再邀他一同去品评品评。” 第79章 有情人逢无情时 白郡公府上大办赏花宴,请柬撒遍了金陵城有头有脸的人家。 陆酌之得了信,料定柳情多半会被同僚拉去赴宴。这一想,他有些坐不住。 府上几个机灵过头的下人,纷纷上前献计:“公子,您这么干等,也不是法子呀。要不咱们来个花园巧遇,一见倾心?” 陆酌之听了,大为意动。 一时间,屋里闹腾如戏台子: “哎哟我的爷,这偶遇的地界得挑对啊,总不能站在大道中央拦人吧?” “假山后头?不成不成,鬼鬼祟祟的,像偷情!” “荷花池边?不成不成,凄凄惨惨的,像殉情!” 最后,还是那最机灵的一拍大腿:“有了!花园边上,不是有座小小的白石拱桥吗?到时候,公子往那桥上一站,装作欣赏桥下的锦鲤。等柳大人从桥那头过来,您呢,再回过身。哎呦!这一撞,不就撞出一段姻缘了吗?” 主意一定,几个狗头军师连推带搡,把陆酌之送到桥头,又挤眉弄眼地叮嘱了几句“公子稳住”之类的废话,这才作鸟兽散,各自寻了隐蔽处猫着。 陆酌之又是换衣,又是梳头,早弄得飘飘然不知所以。此刻扶着桥栏杆,只觉得日头正好,微风不燥。 桥畔,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春日的日头毒了起来,晒得他新浆的衣领也塌软了几分。心心念念的那道身影,却迟迟不见。 正自心灰意冷,不远处候着的小厮冲他猛使眼色,又急急朝左边努嘴。 他精神一振,故作不经意地转过身,再朝左边迈步一撞。 “哎哟!” 一个公鸭嗓子炸开。 陆酌之定睛一看,哪是什么柳情,是当年在国子监时专爱奚落他、给他起绰号叫“陆长条”的那个促狭同窗。 陆酌之掸了掸被碰到的衣袖,冷眼睨着对方:“我当是哪处的石墩子挡了路,原来是宁贤弟啊。多年不见,你这横竖等宽的体态越发稳重了。” 宁公子肥肉一抖,小眼剜向他下身:“嗬!是,小弟我是胖,可我这一身膘长得堂堂正正。比不得陆贤弟你,全身上下就中间那二两肉出息,走路都得撇着外八字!知道的说是天生异相,不知道的,还当是哪儿跑来的塞外种马没拴好呢。” 陆家下仆见主子受辱,涌上前来,横眉竖眼:“宁公子!说话要积德。我家公子是戴乌纱的朝廷命官,哪能像你当街野狗似的乱咬。” 宁家仆从也不是吃素的,一窝蜂拥上,回敬道:“许你们家主子不阴不阳地骂人‘石墩子’,倒不许咱们放个响屁?这是哪门子的王法呀。” 宁公子一见陆家下人全跳了出来,心里更有底了。这陆长条最会装模作样。 当年在国子监,自己撕他书本、泼他墨水,他从不回手;被人推搡了,也只会弹弹衣裳装没事人。 现在披了官袍,肯定更会看重体面,哪敢与自己动手。 遂将肚子一挺,指着陆酌之那身新袍子,怪笑着说: “穿得人模狗样,往这桥头一戳,搔首弄姿的,真当自己是潘安再世了?” “啪——” 一记脆响,满场静了。 陆酌之真动了手! 这一巴掌又狠又辣,抽得宁公子肥脸乱颤,泪水与口水齐飞,连带着把他未吐尽的脏话扇回了嗓子眼。 宁公子眼珠子瞪得似铜铃,惊叱道:“陆长条!你、你敢打人?” “我陆酌之,打的就是你这满嘴含蛆的夯货。” 两位公子扭作一团,滚在尘土里。 满园宾客惊得瞠目结舌,方才还丝竹悠扬的赏花宴,立时碟翻案倒,哭爹喊娘,闹成了个烂泥塘。 一场厮打下来,两人早没了体面。陆酌之捂着面颊一道火辣辣的抓痕,靠在廊柱边抽气。 宁公子更不好过,瘫在石墩上,哎哟喂呀地哼唧不休。 两府下人慌得簇拥上前,递帕子的递帕子,扇风的扇风。 陆酌之抬手格开他们。这顿拳脚虽打得有失体统,但胸中那口积压多年的恶气,终于连皮带血地呕了出来,反倒觉着五脏六腑都透亮了。 一阵风吹过,拂起他散乱鬓发,带着隐隐的香气。 陆酌之正觉狼狈,忽觉鬓边一凉,有什么轻柔的东西落了下来。 伸手接住,是一小束白色的细碎花朵。 他愕然抬头,循着花落的方向望去。 柳情正立在宴客厅二楼的窗边,垂着眼帘,神色淡漠,仿佛只是无意间碰落了手边瓶供的花枝。 一上一下,两人隔着喧嚣散尽的庭院,目光在空中悄然相触。 陆酌之见那抹蓝白身影将要消失在窗边,心头一紧,顾不得什么颜面扫地,拔腿往宴客厅里冲。 身后家仆跳脚叫道:“大人!使不得啊!宴席还未散呢。” 陆酌之哪里还听得进半句?他闯过惊愕的人群,奔上楼梯。倘若迟了一瞬,便真的要错失一生。 拐过花架,他急急在廊间搜寻,果见柳情正俯下身,捡起散落在地的花枝。 他急叫一声:“宿明!” 柳情闻声顿住,却不回头,淡淡道:“陆大人脸上弄了伤,怎么不去洗一下?” 陆酌之才惊觉自个冠冕歪斜,袍襟犹带泥痕。他举袖欲掩,怎奈刚才那簇细白小花还捏在掌心,实在腾不出半只手来。 “我……这个花……是不是你故意扔给我的?” “陆大人莫不是打架打昏了头?我只是失手碰落了一瓶花,又恰巧砸着个呆头鹅罢了。” 陆酌之走上前,把那只捏着白花的手,撑在柳情耳边的墙上。指节发力,又倏地一松。 被揉碎的花瓣,裹挟着幽微冷香,如同一场仓促的雪,落满了两人肩头。 “是吗?那为何满园宾客,这花偏偏只砸中我一人?” 柳情偏过头:“陆大人是要我赔个不是?” “我不是来索赔的,我是来撕掉这层裱糊的体面,把我的心剖出来给你看的。” “什么心?陆酌之,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第75章 “我知道!我明白得很!我扮了二十多年循规蹈矩的世家子,学够了温良恭俭让。这身圣人皮囊底下爬着的,全是见不得光的痴心妄念。柳宿明,我对你,早就失礼了,在每一个梦里。” “你疯了!陆酌之,你真是疯了……” “是!我早就疯魔了。自你头回踏进大理寺,从日光里走出来,我就疯了!夜里想着你领口透出的颈子疯,白日看着你捏笔的手指疯。连你客客气气唤我一声‘陆大人’,都够我含在嘴里咀嚼三五日,尝出蜜来。” 柳情望着他,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这种白,不是寻常的苍白,而是一种失了生气的惨白。 他一直以为陆酌之是块捂不热的冰。 这些年,他对陆酌之好,陆酌之便淡淡应着;他冷着陆酌之,陆酌之便远远站着。 他想这就是他们的相处之道,不远不近,刚刚正好。 却没有想到,这层冰壳之下,藏着的居然是这样一团滚烫的情意。 可这情意太重了。 重得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起林温珏,那个鲜活恣意的少年郎,已经化作一捧冰冷的骨灰。临死前,傻子居然还在笑,还说什么“我比我哥更疼你些罢”。 是自己的爱,引来了那场灾祸,害死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人 他怕了。 真的怕了。 他的爱,不是什么好东西。那是一道催命符。谁沾上谁倒霉,谁挨上谁送命。 他不能再害人了。尤其是,不能再害眼前这个人。 柳情拂开对方肩头的落花,决绝道:“大人,宿明这颗心,早就残了,冷了,给不了你想要的爱。” “给不了?是因为……林……温珏吗?你告诉我,是因为他,对不对?” 柳情避而不答:“陆大人身居要职,更该谨言慎行。今日您说的、做的,下官只当从未听过,也没看见。往后在衙门里碰见,还望大人以同僚之礼相待。” 陆酌之冷然一笑,目光投向廊下的山水盆景。 白石冷硬如坟,苔色枯寂似冢。跟他的心一般,死气沉沉。 许久,他低低地说:“好。” 一个字,千钧重。 “好。” 他又重复了一遍,“如君所愿。” 柳情伏身一拜:“下官告退。” 然后,他走了,衣袂飘举,转瞬渺然。走得远远时,忽有一滴泪落下。 陆酌之自是没能瞧见。他喉头一甜,身子几欲栽倒。 偏这时,暗里伸来一只手,扶住他的臂膀。 转头,正对上白郡公那双洞悉世情的眼。 只听他说:“酌之贤侄,我和你家老太爷是过命的交情。你为了个无情之人,把自己折腾成这副魂不守舍的德行,叫我这做叔伯的,心里头怎么过得去?” 陆酌之道:“世叔,你不必管我。他有情无情,也不是你一句话,说得算的。” 白郡公屏退左右,合了外门,叹道:“你这犟种!来,跟叔父到里屋吃杯热茶,定定神。” 陆酌之本想推拒,可此时心力交瘁,又被白郡公半扶半拉着,竟觉浑身乏力,木然地随他进了里屋。 廊下安静下来。只有一地细碎的白花,被风轻轻吹着,打着旋儿,渐渐散去了。 第80章 国公负气告御状 宁公子咽不下这口恶气,一路哭天抢地奔回府去,扯着亲爹的衣袖,放声大骂。 老父亲掂量了一下陆酌之的身份,十分为难。 宁公子一看亲爹指望不上,跺了脚,直闯宁国府,抱着国公爷的膝盖,把那陆酌之如何如何当众行凶、自己又如何无辜可怜,添油加醋地演绎了一番。 宁国公一听,这还了得?打狗还得看主人呢!立时换了朝服,闯到宫里头,捶着胸脯向他的皇帝外甥告起御状来。 龙椅上的李嗣宁,颇有耐心。他吃了两盅茶,嗑了半碟瓜子,又啜完一碗鸡汤,悠悠地听着宁国公的哭诉。 “说完了?国公爷辛苦了,喝口茶润润嗓子?” 宁国公吹胡子瞪眼:“老臣这脸都被人摁在地上踩了,还喝什么茶!气都气饱了。” 李嗣宁轻轻“哦”了一声: “舅舅的意思是,要朕为了小辈间吃酒斗气的琐事,罢了堂堂大理寺少卿的官,好给您隔了好几房的堂侄孙出气?” 宁国公老脸一沉:“陛下这话说的!再怎么说,他也是咱自家枝蔓上的人,算起来不也是陛下的表侄孙辈儿?” 李嗣宁朝身旁宫人摆摆手。不消片刻,乳母抱着襁褓中的太子走来。 他亲手接过那团明黄锦缎,将婴孩的小脸转向宁国公,噙笑说:“舅舅,您老眼昏花,朕不怪您。今日便凑近些,看个分明。这,才是你嫡亲的、血脉相连的甥外孙。至于那些隔着十八里地的远房亲戚,就别拿来给朕添堵了。” 宁国公腮帮子肉一抖,正要张嘴争辩,小太子伸出了胖手,咿呀着抓向他腰间玉带。 那软绵绵的小手一揪,宁国公那满肚子的火气,全堵在了嗓子眼。他低头瞧着这天真稚儿,咧嘴笑起来:“哎哟,小殿下这是疼老臣呢!” 李嗣宁见这光景,摆摆手:“舅舅年高糊涂,难免被些小人蒙蔽。既然闹到御前,总要有个了断。传朕旨意,陆酌之罚俸半年;那个宁二郎,闭门思过半月,好好清清心火。” 宁国公听这不痛不痒的发落,喜得连声谢恩,揣着满襟的暖意,颠颠退出了大殿。 人一走,李嗣宁扭过头,笑道:“里头的小狐狸,还不快出来?朕这番处置,你可还满意?” 屏风后,柳情低头走出,说:“陛下圣明。” “朕为了你,压下宁国府那老炮仗的火气,又只罚了他陆酌之半年俸禄。你倒端得好架子,拿‘陛下圣明’这四个字,来搪塞朕?” “陛下这话好没道理。是您金口玉言下的决断,又不是臣拿刀架着脖子,逼着您开口。” 李嗣宁被他这倒打一耙噎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你主动进宫,合着是来找朕拌嘴、给朕添堵的?” “臣这张笨嘴,吐不出半句软和话,惹陛下心烦了,是臣的不是。” 话刚出口,柳情胸口一窒,眼前金碧辉煌的宫殿瞬间褪了颜色,耳边又响起淅淅沥沥的雨声。 他又跌回了那个雨气濛濛的亭子里。 当时,林温珏那傻子,也是这样,嬉皮笑脸地缠着他,想从他嘴里抠出几句好听的话听。 可自己呢?嘴比石头硬,爱拿冰碴子往人心尖上扎,连一句“你也很好”,也不肯说出口。 如今悔青了肠子,想好好说几句话,掏心掏肺地说,可又能说给谁听? 只能对着那坟头的草,说给野风听,说给鬼听。 李嗣宁看他神色大变,忙伸手搀住:“柳卿?宿明?你怎么了?朕不是真的与你置气。快,坐下歇歇,传太医啊。” 柳情根本没看他,他两眼正死死瞪着半空里某处,牙关紧咬,仿佛那雨亭中的鬼魂正立在殿上,浑身湿淋淋地挂着苦笑。 “哇——!” 一声响亮的婴啼猛然炸开,好似打了个脆雷,将人从浑浑噩噩的旧梦里拖了出来。 小太子哭得愈发响亮,小腿在襁褓里蹬个不停。乳母脸都白了,抖着手不敢上前。 李嗣宁俯身抱起小太子,轻拍着哄道:“宿明,你瞧瞧,这小祖宗闹腾的劲儿。” “有甚么好瞧的,模样没一处像皇上,哭闹的脾气倒是随了十成十。” 李嗣宁捏了捏婴孩的胖脸,哼笑道:“他自然不像朕。朕小时候可比这小肉球俊俏得多,眉眼生得那叫一个精细,抱出去谁不夸一声好看。” “呵,臣又没见过陛下穿开裆裤、流哈喇子时候的模样。还不是全凭您两张嘴皮子上下一碰,说什么,便是什么呗。您说您是龙蛋里孵出来的,臣也得信啊。” 李嗣宁面色一青,仰头哈哈大笑起来:“好!好个柳宿明!朕今日才瞧明白,你这张嘴上抹的不是蜜,是砒霜!” 柳情也不反驳,只一撩官袍下摆,跪在案前:“臣职责已了,请准告退。” 李嗣宁的笑声慢慢歇了下去:“宿明,别急着走。再陪朕坐一会儿,就一会儿,成不成?” “陛下,君臣有别,此举于礼不合。臣不敢僭越。” 一只龙爪从宽大的御案底下潜过去,捏住他指尖。 柳情想抽回,却被握得更牢。 “要是朕这里,有一桩关乎国运的机密要事,得借卿这双妙手,才能办到呢?卿是要走,还是要留啊?” * “嗷——!” 陆酌之趴在条凳上,绸裤早抽成了烂布条,冷汗混着血水浸透了身下的缎面。 他爹今日是动了肝火,当着满府上下百十号丫鬟仆妇的面,把他这位大少爷的里子面子全抽了个稀烂。 府里请来的大夫得了老爷严令,抠了坨黑药膏子,往他背上一糊,拎着药箱溜远了。 第76章 陆太傅撩袍跨进门,阴沉着脸,劈头喝问:“说!为何在外头学那市井无赖的做派,与人厮打斗殴,做出有辱门风的丑事?” “宁家的杂种辱骂我不是一日两日了。儿子也是爹生娘养的血肉之躯,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了。” 陆太傅恨铁不成钢,阴恻恻道:“你若能似林家长子那般,不靠祖宗荫庇,直个儿爬上宰相高位,那些趋炎附势的小人,谁敢怠慢你半分?” 陆酌之抿紧了唇,没了声响。 “哼,” 陆太傅继续道,“照你这般没出息的样子,老夫倒不如趁早续弦纳妾,再生十个八个好儿子,也强过指望你这块扶不上墙的烂泥。” 原本瘫着不动的陆酌之猛地一抖,撑起身来。他一步一趔趄,蹭到门边,一巴掌拍上门扇,又哆哆嗦嗦落了闩。 “父亲要生便生吧。十个、八个……都好。陆家的门楣,本该由更能光宗耀祖的人来扛。可儿子今日,拼着再挨一顿家法,也要问您一件事。” “说!” 陆酌之跪着问:“您与白郡公筹谋的那些事,还要瞒着儿子到几时啊?” 陆太傅空手握拳,捶在了桌面。 “孽障!你以为父亲想做墙头草吗?白郡公手里攥着的,是为父当年督办军粮时,与边将虚报损耗、暗中分利的账本。那笔银子,大半拿去填了你祖父亏空的国库窟窿。” 陆酌之望着他,不可置信地叫道:“父亲,你撒谎!您肯定有别的难处 对不对?您说啊,您说出来,我帮您想办法。” “……都是真的。”陆太傅抬起手,盖住了自己的脸。那只手枯瘦,青筋凸起,像一片叶子。 陆酌之整个人剧烈地抖起来,牙关都在磕碰:“祖父在世时,不是常教导我们要‘两袖清风,不敛一财’吗?您、您在我心里,也是最重气节风骨的人啊!你们……你们怎么会……?” 他说不下去了。 那些字眼,一个个卡在嗓子眼里。 他恨过父亲,恨他的冷漠,恨他的专制,恨他这些年把自己当成提线木偶,恨他从不问自己想不想、愿不愿,只一味地“你应该”“你必须”。 可他都包容了。那些刺人的话,是怕他骄纵;那些刻薄的手段,他解释为磨砺。桩桩件件,他都在心里替父亲找好了理由。 他甚至告诉自己,父亲是清官,是廉吏,是这世上最正直不过的人。纵使待自己淡薄些,那也是为着规矩,并非无心。 父亲这样的人,值得自己一生仰望、一生追随。 他便这样挺直腰杆,活了二十多年。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那些清名,全是粉饰的。 那自己这二十多年引以为傲的,又算什么呢? 陆酌之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朝着自己脸颊,掴去一巴掌 :“不……不是的!父亲和祖父……不是这种人!我们陆家世代清白,门风高洁,绝不会是……绝不会!” 他越说越急,越说越乱,巴掌又抬了起来。 陆太傅抓住他的手,厉声说:“不然呢?!你以为你身上穿的云锦绸缎、出门前呼后拥的风光,全是天上掉下来的?” 陆酌之低下头,痛苦地抽泣起来。 陆太傅不为所动,道:“你看不起我,看不起你祖父,觉得我们满身铜臭,污了‘清流’二字。可儿子,你睁开眼看看,没有我们这些人在前头使手段,你哪来的本钱,安安稳稳做你的清贵公子?” “可儿子不想要……这些,儿子从来都不想要……” 陆太傅尖声质问:“不想要?那柳宿明——你也不要了吗?” 第81章 故人相见不相识 陆酌之止了哭声,眼底有什么东西,瞬间冷却了。 像烧红的铁坨,被骤然浸入冰水,嗤地一声,白烟散尽,再没有半点火星。 陆太傅继续道:“酌之,只要你站得足够高,那个柳宿明便是天上明月,也会有人替你摘下,双手捧着,送到你眼前来。 可你要是站不高、站不稳,柳宿明就是别人的掌中珠,是旁人的枕边人,跟你,就没半点儿干系了。你哭也好,跪也好,把心掏出来给人摆弄也好,全都没用。” 没用的。 陆酌之想起今天那场架,想起那一巴掌扇出去时的痛快,仿佛还在掌心发热。想起那束花从二楼落下来时的心跳,那一刻他以为自己被老天爷偏了一回。 想起那人转身时衣袂飘举,走得决绝,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一点一点变小,想追,却没资格追。 为什么没资格? 因为他不够强。 因为他只是个大理寺少卿,上面有林家的阴影照着,下面有宁家的讥讽戳着,想护一个人,都得先问问自己:你配吗? 他扶着门板,慢慢地,把那个血糊淋拉的身子从地上拔起来。 等他完全站直身,脸上的痛楚神色全不见了。 他抬起眼,看着自己的父亲。那是他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用这样的眼神看这个人,不是仰望,不是敬畏,而是审视,甚至,带着一丝鄙夷。 “父亲,您说得对。是儿子太天真了。文人风骨不能当饭吃,清流名声,也护不住人。我要权势。我要能压过林家的权,我要能震慑天子的势。” 陆太傅头一回看清他骨子里的狠劲,惊疑不定地打量着这个一夜之间脱胎换骨的儿子,问道:“你……你何时变得……” “父亲不必讶异,”陆酌之打断他,不容置喙地说,“儿子自有法子,能为陆家博来更稳当的富贵。只求父亲,让我知道您和白郡公,在下怎样一盘棋。让儿子入局吧。” * 阴湿地牢,挂一支松明火把。 昏惨光晕底下,吊着个血葫芦似的人形。碗口粗大的生铁链子从梁上垂下,锁住那女子的一对腕子,足有丈余长。 兜帽客立在半步开外,冷眼瞧她指尖滴落的血珠,一滴,又一滴,砸在地面。 “傻姑娘,你替宫里那位卖命,能挣得什么前程?眼下你在这儿受活罪,他可会派半个侍卫来捞你?” 那女子把头一扬,嘶声道:“呸!老娘就算烂成白骨,也绝不背弃我家公子!” “真是块硬骨头。来人,上刑具,给姑娘醒醒神。” 几个如狼似虎的手下应声而动,正要往刑架那边去,石阶上传来一声:“且慢——” 声如冷玉相击,定住了满室动静。 几个打手齐齐回过头。 来人踏着石阶走下,身量俊拔,面皮微白,不比寻常血色。最奇是一双俊目,好似腊月寒潭,冷冷然拒人千里之外。 他徐步近前,朝兜帽客斯斯文文施了一礼:“世伯容禀。小侄与这位白梅姑娘,有过几面之缘。让晚辈劝她几句,或许能省些周折。” 兜帽客略一沉吟,点了点头:“也好。贤侄既愿出力,老夫静候佳音。” 白梅抬起头,吐出一口血水,哼地笑了:“我当是谁,原来是陆大人。早先我还当您是个正人君子,掏心掏肺教您怎么亲近柳大人。呸!结果是条咬人不露齿的白眼狼!要杀要剐痛快些,休要惺惺作态假慈悲!” 陆酌之听了,面上并无愠色,反倒轻轻叹了口气:“姑娘糊涂。便是我与柳情两情相悦,龙椅上那位,岂容我们自在快活?” 白梅一怔。 陆酌之又道:“你只需张张嘴,指认太子血脉存疑。待大事落定,自然少不了你的荣华富贵。” 白梅银牙紧咬,还要反驳,陆酌之从刑架上拣起一柄短刀,拍打她下巴,轻轻地说:“姑娘不惜己身,自是品性刚烈。陆某佩服。只不知你老家双亲,往后日子该怎么过?他们可不像姑娘这般,有一身硬骨头。还是姑娘以为,那位自顾不暇的谢四公子,会念着旧情,替你爹娘养老送终吧?” 此言一出,白梅神色倏地惨变。 牢里几个打手瞧着,心下暗暗欢喜:这硬骨头,总算要啃下来了。 下一瞬,她猛地往前一挣,白脸蹭着冷刃,竟是要当场自刎! * 陆酌之缩在逼仄的值房,抖着手,抓过一份卷宗。 纸上的墨字活了过来,张牙舞爪地化作血肉模糊的影子,扑到身上。 他又看见白梅那张惨白的脸,看见那刀锋在她颈间一闪,看见血涌出来时她眼睛里充满恨意的光。 他扔开卷宗,低头看自己的手。 修长,白净,骨节分明,从前握笔写字时,常有人夸“陆大人这一手好字,人如其字”。可现在他看这双手,只觉得脏。 忽然,柳情隔着窗望来,一缕青丝从鬓边散下,被风一撩,贴在了那半旧的窗纱格子上。那姿态,懒懒的,柔柔的,像一笔写偏了的墨,不端正,却偏偏好看得很。 头发是乌的,乌得发亮;窗纸是白的,白得透光。两色相映,好不分明。 窗里人若是有心,只消伸出一根手指头,就能将这缕情丝牵了过去。 第77章 陆酌之却低了头,用力搓着手,害怕洗不净指缝里的血腥味。 柳情率先开口:“小砚后日成婚。陆大人若得空,不妨来喝杯薄酒。要是嫌市井喜宴脏了您的官靴,不来也罢。” “按礼数,我该备些什么贺礼?本官没有尝过喜烛高烧的滋味,不懂这些婚宴规矩。” “大人依照常例即可。寻常同僚往来,便是一匹锦缎、两盒喜饼的事。将来您大喜之日,下官也会献上这等贺礼。” “可惜,本官这辈子,等不到什么大喜之日了。” “果真如此,下官倒要贺喜陆大人,不用随份子给别人,也不用办酒席请客,可以省下一大笔钱呢!” 柳情的话说得滴水不漏,客气又体面。 陆酌之还有什么不明白?他俩之间那点情分,比隔夜的茶水还寡淡。往后在这衙门里,左不过是你递文书我画押,你升堂我站班,至多落得个同僚的名分,连多说半句都嫌费了唾沫星子。 他整肃衣襟,下巴一抬,端回冷冰冰的官威:“本官谢过柳大人的吉言。顺带劳你帮个小忙。城北墨韵斋,有幅画赊在账上,烦你顺路替本官还了。” 说着,取出一卷画轴,顺手一推,那画顺着窗台滚了过去,停在日影斑驳的地方。 柳情的手跟着探过去,正要接住,两人的指尖碰在了一处。 只一霎,又缩回去。 入了夜,陆酌之坐在书房,就着一点昏灯,将白日碰过柳情的那根手指凑到鼻尖,细细地嗅。 淡极,幽极。 他合上眼,把这缕抓不住的香气,咽进了肺腑。 * 柳情的宅子离城北有些脚程。好不容易掐着黄历,挑了个月黑风高的黄道吉日,他挪动尊臀,往墨韵斋去。 刚跨进去半只脚,目光教一幅新裱的山水占了去。 题款的字写得笔走龙蛇,气势汹汹地侵占了大半河山,旁边洒着几滴稀稀拉拉的墨点,还没他批一天公文蘸的朱砂多。 就这,也敢标价五千两? 柳情默默一算,把他当官这些年的俸禄、抄书的外快、连同他爹验尸的辛苦钱一块儿打包,或许能凑出一个零头。 伙计晃着脑袋走来,语气十分陶醉:“柳大人,您这就外行了。这画可是浮州大名鼎鼎的才子宋意的真迹!人家宋公子,才高八斗,貌比潘安,这画作自然身价不凡。” 随行的青砚一听,小嘴翘得能挂油瓶:“再俊能有我家少爷俊?我家少爷要是肯卖画,咱家宅子能从城北一路盖到秦淮河边去!” 柳情被架在火上烤,赶紧用陆酌之的画挡了半边脸,闪身钻进里间。 掌柜先是愣了一瞬,还以为是那位风头正盛的宋公子大驾光临。 待看清是柳情柳大人,脸上的客套笑意,立刻薄得像一张宣纸,客客气气地收了画,又客客气气地将他请出了门。 青砚还在铺子里与伙计拌嘴弄舌,为宋家公子与他家少爷谁品貌更出挑,争得口角生风,眼看就要揪了衫袖,撕掳起来。 一人从他们中间闪过,影影绰绰,晃上楼阶。他肩搭一件灰褡裢,脸罩一张白面具,左臂紧缠几匝粗纱。观其身形走势,肩背腰腿,甚是眼熟。 青砚又惊又疑,立时舍了那伙计,三两步抢到楼梯口,瞪着眼、探着脖,叫了一声:“小舅?” 戴面具的公子听了呼唤,并不回头,径自上楼去了。 青砚心头那点热切,被冷水一激,也凉了下来:俺可真是个痴蠢的!管他是不是咱家小舅,少爷自个儿都浑不在意了,俺还在这里瞎认个什么亲。 想到此节,他拍拍衣裳,再不去想那面具影子,欢天喜地出了门,一心去追赶他家少爷的脚步了。 第82章 舌剑唇枪辨龙种 柳情脚下生风,溜得比兔子蹿得还快。 成了家的小砚,就该滚回媳妇被窝里腻歪去!成日跟在他这老鳏夫的屁股后头转悠,能有什么大出息? 他柳宿明就是棵风干的老咸菜,又硬又涩,可见不得毛头小子在自己面前,显摆什么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福气。 多瞧一眼睛,多听一耳朵,半夜里酸水都能从喉咙里冒上来,噎得人打嗝。 柳大人一路溜回他的小宅子。宅子偏僻清冷,他站在堂屋当中愣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找出小砚成亲时用剩的喜烛,抖着手点了。 屋子渐渐暖和起来,他又搬出一坛合卺酒,拍开泥封,往地上泼了一道,哑着嗓子,笑道: “林二,瞧见没?小砚那毛小子……真讨着媳妇了。” 没人应他。 他也不在意,自顾自往下说:“你从前总笑他毛手毛脚,要打一辈子光棍。可人家都成了家,往后生一窝崽子,热热闹闹的,就剩下咱俩了……你呢?你在地底下,又在折腾什么幺蛾子?” 话音刚落,他忽然觉得背后痒痒的,像有阵风擦着耳朵边飘过去。 猛一回头,什么都没有。 可那烛火又晃了一下,晃得他心里也跟着晃。 在那片跳动的火光中,那人仿佛就托着腮,吊儿郎当地蹲在他跟前,嬉皮笑脸道:“我能做什么?左不过是和牛头马面划拳吃酒,再不然就是扒着奈何桥栏杆,日日抻长脖子,去看你。” 柳情眼一热,低骂道:“没出息!地府里年轻漂亮的鬼多得是,瞧我这块风干的老咸菜作甚?你要真惦记我,怎的连个梦都舍不得托来?” “你乖乖睡觉,爷夜里就钻进你梦里,瞧你去了。” 柳情鼻尖发酸,还想再骂两句,那声音又抢在前头,醋意汹汹的:“你要是敢梦见别人……哼,爷就在你耳朵边吹一整宿的阴风,教你睡不着觉!” “做了鬼还这般霸道,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谁让你是爷明媒正娶的媳妇呢?”那声音理直气壮。 “谁是你媳妇!拜堂都是我一人拜的,做不得数!” “怎么不算?你当时对着我的棺材磕头,我在下头也接了你的礼。柳大人,这账,你可赖不掉。” “那你往后得多来看我。不然、不然我就不给你烧纸钱,叫你在地下做个叮当响的穷鬼。” “傻情儿,”那声音软下来,“你好好活着,吃得脸蛋圆乎些,比给爷烧十座金山银山都强。” 柳情狠狠眨了几下眼:“你、你也要好好的。别跟地府里的恶鬼打架,打不过就跑快些。还有,投胎的时辰到了,莫要贪玩,赶紧去呀。挑户好人家,父母疼爱的,一生平平安安。” 他越说越急,话赶着话,像竹筒倒豆子。 “但孟婆汤,你少喝两口,掺点水糊弄过去。千万不要忘了我呀。” 窗外风声呜咽着卷进来,那只喜烛烧到了底根,火光挣扎着猛跳两下,终于噗地一声,灭了。 满室漆黑,只剩他一个人。 柳情眼眶里蓄着的泪到底没忍住,顺着腮边滚进衣领。他踢了鞋,爬上床,将被子拉过头顶,睡了个天昏地暗。 许是酒意上了头,许是那混账的话真灵验了,这一觉睡得极沉,梦里还见着个人影,穿着那身惯爱的桃红锦袍,背对着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 …… 第二日,他睁开眼来,窗外天边,只挂了半拉太阳,好似他被狗啃过的糟心日子。 揉揉眼睛再一瞧,嗬,哪是什么日头,是前排同僚朝服补子上,一只绣得呆头呆脑的胖鹌鹑,正傻愣愣地瞪着他瞧。 那同僚胳膊一抬,整张脸也清楚起来。嘴皮子还上下翻飞,唾沫星子快溅到前排后脑勺了。 柳情捅了捅身侧的官员,悄声道:“这位爷今早是喝了参汤,还是点了炮仗?一张嘴都在嘚啵些什么?” 隔壁官员板着棺材脸,一脸凛然:“国、之、大、事。” 柳情还没探听出个子丑寅卯,一道视线落在了头顶。 御座之上,李嗣宁俯看过来,颇为和煦地对他微微一笑:“柳卿,底下这群人,吵嚷着说太子不是朕的血脉。你,近前来,说说你的看法。” 柳情稳步出列,奏答说:“回陛下,这种捕风捉影的谣言,在民间传了不止一日,好似茅坑里的苍蝇,赶走又飞回来。臣觉得,这次倒是个机会。正好顺着蝇群来的方向,揪出那幕后养蛆的脏手。” 那位被比作茅坑苍蝇的官员,急了眼,嗡嗡抗议:“柳情!你休要血口喷人!本官奏禀此事,正是为了维护皇家血脉。我看你在此污蔑忠良,才是居心叵测。” 柳情马上捂住胸口,装出痛心的样子:“哎呦,大人,您这话真是往我心里扎刀子。我和您一样,都是为了朝廷好。您怎么把我当成敌人呢?下官心里,可一直把您看作自己人啊。” 满殿文武听了这段挖肝沥胆的剖白,目光全笼向了另一边,仿佛那位苍蝇大人才是心胸狭窄、无理取闹的小人。 陆酌之冷眼旁观至此,适时提点道:“事关国本,不是儿戏。你既言之凿凿,手中肯定有证据。还不快点呈上来。” 第78章 那官员连声应和:“对!对!本官有证人!” 陆酌之点点头,示意他但说无妨。 官员得了声援,精神大振:“此人便是亲手抱回太子的女子。陆大人也曾见过她!她可亲口作证,太子并非陛下亲生。” 话音落下,满殿静待。 片刻过去,殿外仍是毫无动静。那官员额角渐汗,不住向殿门张望。 终于,一名亲随抢入殿中,小声禀报:“大人,那、那姑娘……被人劫走了!” 柳情:“哟——这可真是奇了。一个大活人,青天白日的,说没就没了?难道是学了甚么隐身遁地的仙法?还是说,有人存心拿我们满朝朱紫当猴子耍呢?” 陆酌之回击道:“证人遇险,恰好证明其所言非虚。若非真相足以撼动朝纲,何至于遭人灭口?” 柳情“啧”了一声,惊叹道:“照您这么说,明日我当街嚷一句‘陆酌之要造反’,回头我若被人套了麻袋、敲了闷棍,陆大人您这‘反贼’的罪名,是不是就算铁板钉钉,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这番刁钻刻骨的类比,气得一旁陆太傅气血倒涌,五内沸然。若非身在金殿,他早已撸袖上前,替儿子骂个痛快了。 陆酌之倒很平静:“证人之有无,本就不重要。真的,夺不走;假的,也成不了真。” “巧了,下官与陆大人,这回倒是英雄所见略同,”柳情抚掌一笑,“民间不是有‘滴血认亲’的古法吗?是真是假,一碗清水,立见分晓。” “可。” “臣附议。” 二人难得同声共气,眼看将要敲定流程、分派人手分,御座上的皇帝反倒不乐意了:“朕看你们是戏文听多了,脑子也跟着坏了。朕的太子,是社稷之本,不是街口认领的猫崽狗崽,由得你们拿碗水来验着玩?” 柳情立即道:“皇上圣明!太子是不是龙种,陛下自己能不知道吗?你们怀疑太子,不就是怀疑皇上连自己儿子都认不清吗?” 一口硕大的黑锅从天而降,震得众官员面面相觑,纷纷在心里叫起撞天屈。 “怎么都不作声了?”柳情挑眉,“不会真被下官说中了罢?各位同僚平时私下,都是这么议论皇上的?” 一片安静中,柳情整理好衣冠,对着御座恭敬一揖,一脸忠诚地说:“哎,下官可就不同了。我这心里头啊,对陛下只有敬重,断不敢存半分这等大不敬的念头呢。” 一番胡搅蛮缠让天家颜面扫地,也堵住了悠悠众口,李嗣宁只好捏着鼻子,咽下这口气。 柳情过足了嘴瘾,心头大好。散朝后,餍足地咂咂嘴,搭在汉白玉栏杆上吹风。 陆酌之站在相邻廊下,两人中间仅隔着一道窄窄的石栏。 柳情又不畅快了,质问道:“旁人糊涂,看不清利害,怎的连你也跟着犯浑?今日在殿上你为他们说话,是想让江山不稳吗?” “柳大人似乎忘了,你我只是普通同僚。陆某行事,何须向你解释。” 柳情被他当初亲口划清界限的话噎住,不甘道:“陆酌之,我认识的你,从来最是冷静自持。何时也会因私废公,放任朝局动荡?” “道不同。” 陆酌之摘下头顶乌纱,斜抱在怀,拾级而下。 “酌之!” 柳情听到脚步声远去,捏紧拳头,还是喊出来了,然后几步追上去,堵在陆酌之跟前,像个理亏又嘴硬的孩子。 “我……” 他说了一个字,又卡住了。 陆酌之低头看他,那淡了许久的眼底,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动。 “你什么?” 柳情笑了一下:“……我真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陆酌之把乌纱帽往臂弯里挪了挪,腾出一只手。 那只手抬起来,落在柳情肩上,轻轻按了按。 “知道了。”他冷冷地说。 第83章 宿明误入金丝笼 谢立奉命暗中保护柳情,已跟了三四日。 这位柳大人起居极有规律,每日大清早先被鸟叫吵醒,再哈欠连天地推开窗户,然后叼着个热腾腾的肉包子,边走边嚼,一路往大理寺去。 路上,看到人家墙头蹲的小猫,要咪咪地叫;见着路边溜达的狗儿,要嘬嘬两声;惹急了,又嬉皮笑脸地躲开。 皇上吩咐的这趟差事,谢立大可以公事公办,远远盯着便是。 他偏不。总忍不住凑近些,再近些。起先是怕跟丢了;后来是怕人家磕着碰着;再后来,对那素不相识的柳主簿,他竟是不知不觉上了心,收也收不回来。 前几日倒也顺遂。 他腿脚轻便,往树杈上一蹲,愣是没叫任何人发现他的踪迹。 可今日,出了岔子。 他去得比平时晚,翻进后院时,院子里静悄悄的,正疑惑间,忽然那窗纸后头,映出个人形来。 哗啦,哗啦。 是柳情。他解了衣带,在擦洗身子。 谢立闯过刀山火海,滚过尸山血海里,可这一下,他竟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想躲,可这后院的树长得矮,藏不住人;想翻墙走,又怕弄出声响惊动了里头。 对,闭眼。看不见就不算冒犯。 他把眼一闭,腮帮子都绷得发酸。 可眼睛闭上了,耳朵还竖着呢。 那水声一阵一阵的,撩起来时哗哗啦啦,落下去时淅淅沥沥,偶尔夹着舒坦的哼唧声。 每响一下,谢立的眉头就跳一下。 他快疯了,心里头念起佛来,念完佛又念祖宗,念完祖宗又念皇上,念什么都行,只要能把这水声盖过去,只要能让他别想那些不该想的。 偏偏越不想,越想。 那水声好像有了形,有了色,有了热烘烘的气息。 …… 终于,水声歇了。 谢立松了口气,睁开了眼,正瞥见窗纸上映出一条人影。 那影子摇了摇,像是在擦拭身子,抬起胳膊,牵动那腰身微微扭了扭;又像是在系衣裳,手指翻动,带起衣料窸窣声。 突然,柳情转过身,往窗边走来。 两人几乎面对面站着,只隔了那么一层窗纸,一根指头就能捅破的纸。 谢立看不清他,柳情也看不见他,可他就是觉着,那双眼睛能穿透窗纸,看穿他脑子里肮脏的心思。 柳情在窗边站了片刻,一动不动。 谢立也不敢动,像被施了定身咒。 忽然,柳情抬起手,像是要推开窗子。 谢立的一颗心,几乎要蹦出嗓子眼来。 下一瞬,那手放下了。 柳情折返回到床边。不一会儿,烛火灭了,院子里重归寂静,只剩下谢立自己砰砰砰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响,响得他耳朵里嗡嗡的。 可就只望见那么一道模模糊糊的人影,谢立却觉着比什么都要命,他竟不由自主地…… “公子,你不由自主地怎么了?”白梅问道。 谢立脸微微一烫,转而道:“你不用烦恼这些,此处有我料理。你静心养伤便是。” 白梅正卧在床上,勉力支起半身,不依不饶地追问:“公子,属下还有一件事,想不明白。陆大人勾结白郡公,可他又放走了我。他到底是敌,还是友?” “你如实禀报陛下就好。”谢立瞥一眼脚边的麻袋,麻袋里好似装着一个人,“至于旁的,我心中已有一条计策。” 两人正收拾停当,收留他们的画铺掌柜抢进门来,搓手道:“了不得了!楼下来了好些顶盔贯甲的官爷,正在挨间踹门搜查,二位快从后门避一避才是。” 白梅猛然悟过来:“原来他放我生路,是要拿我作饵,钓公子这条大鱼!” 谢立先扶她从后门出去,自己却返身回屋,松了支窗的木竿字,侧身朝下窥看。 一楼列开二三十个带刀衙役,簇拥当中一位公子。那人穿绛紫箭袖,生得八尺有余,左手闲闲挑着一只竹骨明灯。 谢立一眼认出这人是陆家公子,还知道他与柳情的关系不一般,不一般到让他颇有些不自在。 陆酌之提灯走在前头,那灯笼晕出昏黄一团光,往屋内一照,霎时被黑暗囫囵吞没。 转眼间,灯火又在二楼亮起,幽幽映出人影。 掌柜迎上前,作揖道:“陆大人今日怎么有空来小店?” 陆酌之神色淡漠:“听闻城北闹贼,过来瞧瞧。还请开门。” 掌柜张开双臂一拦,赔笑道:“使不得!里头是尽是些破桌烂椅,尘土老厚,没的污了您的贵脚。” “上头差遣,但凡有门有窗的,都得查个分明。”陆酌之一摆手,左右人等绕过掌柜,踹开房门。 众人一拥而入,也不言语,只举着明晃晃的刀剑,往箱笼橱柜里乱捅,又朝桌下椅角猛戳。 陆酌之走到床前,手指搭上青纱帐幔,猛地一掀。 帐子里,没有逃犯,没有贼人。 第79章 只有柳情正和衣卧倒在被间。枕边堆着一蓬乌发,半掩住雪痕似的一道腮缘。听得动响,他懒懒一翻身,惺忪着眼望过来。 陆酌之目光在他寝衣上一顿,惊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柳情抓了抓睡得翘起的头发,一头雾水:“我不在自家床上睡觉,倒要上哪儿歇去?你怎的平白带人闯我宅邸?” 陆酌之看他犹在梦中,冷笑道:“你睁眼瞧瞧,这儿是城北墨韵斋,何时成了你家?” 柳情茫然四顾,称奇道:“我明明在自家屋里沐浴更衣,一个人早早歇下了,怎么一睁眼就跑这来了?” 陆酌之又是心疼又是恼火,咬牙道:“蠢材!连被谁掳来都不知道,还睡得这么安稳。” 手下不明所以,请示道:“大人,我们还要继续追拿逃犯吗?” 陆酌之瞥了眼犹自迷糊的柳情,作疏离状:“不必。把这睡糊涂的柳大人捎回我府上,仔细看管。” 陆府比不得林府轩敞,又不及柳宅花木繁盛,像是一幅水墨写意,清清冷冷地挂在金陵城的烟火气里。 柳情歪在临水石案旁,捏着一块蜜煎桃脯,啃得香甜。 老管家激动得老泪纵横,揪住他袖口,喃喃道:“不瞒您说,我家公子性情清冷,从未带过客人回来。今日见柳相公在此,老奴心里实在是欢喜。” “老人家,您这话可说岔了!您家公子不爱带人回来,那是桩烧高香的好事。若是他三天两头领些狐朋狗友回来,府里人光擦口水印子、扫瓜子壳都得累折了腰。” 一语未了,丫鬟们打起软帘,陆酌之走出门来。他换了身阔袖澜衫,站在檐下,挑刺道:“谁许你在院里用点心?” 柳情翘起两只脚,理直气壮:“陆大人好没天理,小官这是替您试毒。若真有人要下毒害您,头一个呜呼的便是在下。” 陆酌之走近前,俯身下来,笼定柳情周身。 他伸出两指,拈起盘中一块荷花酥,并不立时吃,先在唇瓣上一蹭,方送入口中。 “我也吃了。要是有毒,我陪你一同难受。” 柳情那只晃悠的脚霎时定住,心虚气短起来:“我就说几句顽笑话,你怎能当真起来?我还想问你,把我软禁在你府里,是几个意思?” “好啊,本官这就送你回柳府,再由着你半夜连件齐整衣裳都来不及穿,便被人套了麻袋掳走。” “你既知我处境凶险,何不直言?是谁抓走了我?” 陆酌之淡声道:“柳大人又忘了。你我只有同衙为官的情分。本官的事,何时需向你交代了?” 柳情官威陡生,把腰杆一挺,张牙舞爪地摆手踢腿:“好哇!本官现在就是以大理寺主薄的身份,向你问话——陆大人,你是要乖乖配合,还是要抗命不遵呢?” 陆酌之岔开话头:“你先在此处歇上几日。告假的折子,我已替你递上去了。” “不行,陆酌之,你把话说清楚——” “陆酌之,你站住!你把人劫来,还当起缩头乌龟了?” 柳情的声音隔着院墙追来,一声高,一声低, 陆酌之只作未闻,径自转过回廊,整了整衣冠,踏入正厅。 厅内,陆太傅正襟危坐,眼皮也未抬,手中茶盖一下下刮着碗沿。 不等自家儿子站稳,那茶碗盖“哐当”一声,磕在案上。 “孽障!你以为为父老了,眼也瞎了?耳朵也聋了?你把姓柳的狐狸精弄回家来,我全都一清二楚!” 陆酌之垂手立在堂下,默不作声。 陆太傅又道:“呵,我知道了。你现在是官身 金贵了,翅膀硬了,想学那些没脸没皮的纨绔子,养个男宠在家,好有个随叫随到的肉夜壶泻火。” 这话说得恶毒下作,陆酌之仍耐着性子,不吭声。 陆太傅更怒:“好,好啊!你不说话是吧?你是铁了心要护那个下作秧子了?那柳情就是个官场兔子,他瞧着你年轻权重,就使尽浑身解数缠上来,吸你的精血,坏你的官声。” 陆酌之终于抬起眼。 “父亲说笑了。他要是肯对儿子有半分那样的心思,儿子倒要谢天谢地了。” 第84章 庸医乱治龙阳君 陆太傅这一听,方知是自己会错了意。 敢情不是那柳情缠着他儿子,是自家儿子剃头挑子一头热,热脸贴了人家的冷屁股。 气得他团团转,破口大骂: “我怎会生出你这么个没出息的下流种子!” 两名贴身仆人忙跪下,扯住陆酌之衣摆,哀声劝道:“我的爷!您就少说两句罢!” 陆酌之站在那儿,依旧是油盐不进的平静模样,陆太傅更是火冒三丈,大步走下堂来,扬起巴掌,朝他脸上扇去。 就在此时,挂在堂后的竹帘子传来一响。 众人惊回首,是陆家两个粗使下人,扭着柳情推搡出来。他两只手腕被人拧得通红,衣裳也扯得有些凌乱,显然方才挣扎得不轻。 陆酌之眉头狠狠皱了,倒不是气柳情,是气那两个下人下手没轻没重,弄疼了他。 左边婆子喘着粗气,抢先开口嚷道:“公子!这可怨不得奴才们。柳大人他拼死要往外闯,把咱们的大门都给卸了。” 堂上气氛诡异,剑拔弩张。 柳情一抬眼,正对上陆太傅那张余怒未消的老脸,也不怵,只行了个礼,不卑不亢道: “太傅既在此处,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您府上这茶水,小官是喝不惯;这床铺,小官也睡不惯。再住下去,只怕要水土不服,一命呜呼了。烦请您发句话,放小官归家吧!” 陆太傅阴侧侧道:“要放你走,也不是不行。但柳大人,老夫今日想与你,推心置腹地谈一谈。” 眨眼间,厅堂里只剩下斗鸡似的瞪着眼的父子二人,与那个不明所以的柳情。 陆太傅一抬眼皮,对儿子露出个晦暗不明的笑:“酌之,你铁了心要投白郡公那条船,就该纳份‘投名状’呀。杀了柳宿明!否则,他要是走漏半点风声,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 柳情不是傻子。 陆酌之这几日忽冷忽热的眼神,欲言又止的神色,还有那夜带兵闯入画铺、又把他扣在陆府的行径,此刻全都有了答案。 陆家早就和白郡公那个老贼勾搭在一起了。 什么“我扮了二十多年循规蹈矩的世家子”,什么“在每一个梦里对你失礼”全是假的。那场剖心剖肺的表白,全是演给他看的。 他盯着陆酌之,眼里烧着火,是被愚弄后的羞恼,是被践踏后的愤恨,烧得五脏六腑都疼。 他想骂,骂陆家狼子野心,骂他们父子俩一丘之貉;更想笑,笑自己有眼无珠,竟也曾为这人动过一丝不该有的念头,到头来全成了笑话。 可他还是忍不住去看。 去看陆酌之的脸,想看到一点“我也是被逼无奈”的痕迹。 哪怕只有一点点,他也能说服自己,陆酌之仍是无辜的。 陆酌之却低着眼,接过父亲递来的匕首。那匕首不长,但足够锋利,冷冷地闪着。 “还愣着作甚?等着他害死我们吗?”陆太傅催道。 ^ 柳情彻底寒了心,把颈子一扬,露出喉管:“来啊,往这儿捅。陆酌之,你这欺君罔上的叛贼!我永远不会原谅你的。” 陆酌之眼底寒光一凛,不再犹疑,猛地抬起匕首。 陆太傅脸上的得意再也压不住,阴阳怪气道:“柳大人,到地府里头,再去做李嗣宁的忠臣罢。” 话刚落地,那匕首已在陆酌之手中转了个向,刀锋一翻,直直挥向自己的下半身。 半夜三更,月黑风高,陆管家从后巷领进个郎中。 这郎中獐头鼠目,但口风紧如铁桶,进了门只管看病,绝不往外吐半个字。 因而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但凡有个见不得人的症候,头一个想起的就是他。 屋里,两条汉子一左一右,死死摁住陆公子的双腿。 老郎中哆索着手,剪开那条血污的绸裤,凑近灯下看了又看,才抹了把汗,长舒一口气: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刀刃子斜挑在根子表皮上,瞧着吓人,其实没伤着筋脉。只是公子这番惊惧失血,百日之内,怕是难振雄风了。” 说罢,他净了手,替人清理伤处,细棉布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到后来,他手上动作忽然慢了慢。不对劲。 这地方,怎么比寻常包扎要多费好几指的布料? 陆酌之始终紧闭双眼,牙关咬得死紧,一声不吭。 老郎中心里头暗暗称奇:这位公子,是个狠人!有这雄浑本钱,还舍得自宫,真是暴殄天物…… 待上完药,陆管家塞与他两根黄澄金条, 老郎中眉开眼笑,千恩万谢,随管家去了正厅。 厅里只点了一盏灯,陆太傅站在灯影里,等待已久。他们陆家子息向来单薄,传到他这一代,更是千顷良田里就得了陆酌之这一根独苗。 第80章 自己呕心沥血地培养数十年,独苗不仅长成歪脖子树,还险些自己挥刀把根给锯了。 他愁香火愁得鬓角霜白,一见老郎中进来,劈头便问:“这孽子往后房帏里可还使得?” 老郎中扑跪在地,叩头如捣蒜:“使得!千真万确使得!公子这贵体是祖宗庇佑,静养些时日,来年必定开枝散叶、儿孙满堂!” 陆太傅刚松下口气,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个小厮扑到他脚边,上下牙磕得咯咯响:“公、公子让小的来传句话。 ” 陆太傅眉心一拧,火气蹭地又上来了:“舌头让狗叼了?还不快点说!” 小厮蜷在地上,哭丧个脸:“公子说……说他这宝贝根子,在旁人跟前便是条死蚕,软烂如泥。” 他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往下说:“只有见了柳大人……才能熬成一根金枪……” 陆太傅怒道:“好个猪油蒙了心的孽障!大夫,你行医多年,可有什么汤药秘方,能治治这孽障的失心疯?” 老郎中肚里那点医术,统共就三瓜两枣,全靠一张嘴皮子,混出个名医的幌子。 早前给林宰相瞧病,他也是满嘴跑马车,再胡乱开了十几味虎狼药,然后揣着满满一褡裢雪花银,连夜搬了家。 至于那药吃下去是治病还是催命,只有天知道! 仗着多年招摇撞骗的经验,他很快摸清了门道:这是高门大户的公子哥,为了个男狐狸精跟家里闹翻天呢! 于是,捋着几根白须,摇头晃脑:“医经有云‘顺者为补,逆者为泻’。公子这病不在身上而是钻了牛角尖。您要是强行拆散他们,两人就越想在一起,这是火上浇油,越浇越旺啊!” “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您呐,就收拾出间小院,让他俩搬作一处。再吩咐厨房,日日往屋里送些鹿鞭牛宝、牡蛎羊肾这类温肾助兴的膳食,由着他们夜夜胡天胡地。” 陆太傅喘不上气,憋成一只鼓胀的癞蛤蟆,最后一巴掌拍在桌上,指着老郎中的鼻子,骂道: “你这老东西!满嘴放的什么狗屁!我让你给我儿子看病,你还给狐狸精拉起皮条了。” “我的太傅爷啊,您这话可就冤枉小人了,”老郎中嘿嘿一笑,“这男男之事,头一个月是干柴烈火,第二个月是蜜里调油,可再壮猛的牛 也经不住天天犁地。等熬到三五个月后,您就看吧——一个腰膝酸软哈欠连天,一个身子淘虚走路打晃,哪还有力气你侬我侬?” 见陆太傅神色有所松动,老郎中又添一嘴:“到那时公子玩腻了,自然乖乖回来传宗接代。您眼下呐,就当是给公子买了个稀罕玩意,任他耍弄几日,又能怎么着?总好过您这会儿棒打鸳鸯,把亲儿子逼上绝路……” 他顿了顿,压低嗓子,神神叨叨地补了一句: “您听听,‘陆太傅逼死亲子’——这话传出去,可比‘养个男宠’难听多啦!” 陆太傅愁肠百结,脸上阴一阵晴一阵,最后一狠心,拍腿叫道:“罢!就依你这方子试试!” 老郎中大喜过望,又领了两根金条,揣进怀里,作揖打拱,退了出去。 * 两个家丁架着陆酌之,轻手轻脚挪进屋,又扶他在床边坐了。 榻上支着张小几,几上摆开两样菜。一碟是新炖的牛蛋子,浇着红油蒜泥;另一锅是酱烧马鞭,冒着腾腾热气。 碟边筷子散乱,一根架在碗沿,一根滚到桌上,像是被人赌气扒拉过两口,便再不肯动了。 柳情躺在榻上,拿背对着他。那一头乌发早已散开,睡了一天一夜,也没个人替他梳拢。 陆酌之看了那后脑勺一眼,也不言语,自顾自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两人都等着对方开口。一个等着听解释,一个等着听质问。可谁也不肯先开口,谁也不肯先低头。 柳情终于忍不住了,坐起身来,冷冷地说:“你拖着半条命过来做甚么?别以为你演一出挥刀自宫的苦肉计,我便会心软,便会……爱上你。” 陆酌之道:“是柳大人想岔了。我挥那一刀,不是要你可怜我,而是要斩断旁人逼我害你的路。” 至于爱你,那是我陆酌之自个儿的事。 你心疼我也好,不心疼我也好,我都要爱你。 第85章 剖心挖肺诉衷肠 ^ 柳情翻身探出手,刮翻了菜碟,又要去夺他的筷子。 五指一滑,非但没抓住筷子,还掐进陆酌之的小臂里。隔着衣袖,他能觉出那手臂僵了一僵,却仍是纹丝不动。 “你还有心思吃东西?我恨透你这副德行,天塌下来也摆张冷脸,好像世上没什么能烫着你的心!好像你从来不会疼,不会怕,不会慌!” “你怎么知道没烫着?每回见你,我心里都像滚着一锅热油,五脏六腑都快煎焦了。只是我把滚油泼进冰窖里,外面听不见响动,你便当我是块冷铁。” “好!你现下就把这锅滚油泼出来,叫我瞧瞧。” “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想要我的命,也给你。” 柳情心口猛地一跳。他攥着陆酌之手臂的那只手,不由自主地松了松。 “我不要你作甚,你只要告诉我,你同白郡公在谋划什么。就这一句,你说了,我便原谅你。” 陆酌之平静地反问:“你恨皇上,是不是?” “是,我恨!我恨他遣宰相赴浮州,恨他坐视温珏咽气才发兵救人。可我的恨是家仇,不该成了你叛国投敌的借口。” “在你心里,我陆酌之就是个活该千刀万剐的叛国逆贼?” “如果你不是乱臣贼子,为什么宁肯自残也不肯与我说个清楚?你早知道——是白郡公通敌叛国,还断了我双手经脉!对不对?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与姓白的狼狈为奸?” 柳情看着他,眼眶里的泪终于容不下,一颗一颗滚下来。 “陆酌之……你倒是说啊……说你不是……” 陆酌之霍然起身,杯盘炕桌全拂到地面:“你别说疯话了,快睡罢。” 柳情摇摇头,既委屈又不甘:“疯话?你觉得我是在发疯?我这是把心肝肚肠都掏出来,摊给你瞧了。” 陆酌之面皮抽动,眼底愧色一闪而过。他甩了鞋履,盘腿上炕,在柳情身边坐定。 满室漆黑。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竹叶沙沙响。 两道呼吸交错着,一急一缓,恰似两头拴在同个铁笼里的困兽,毛发倒竖地互相嗅着腥气。 陆酌之望着窗纸透进的惨淡月光,流泪道: “睡罢,我在这儿守着,魑魅魍魉近不了你的身。” * 次日 “啪”的一声,柳情撂下筷子。 “贵府灶上的师傅,是从御马监退下来的?顿顿不是牛鞭便是马肾,吃得人舌尖都腌出一股牲口棚的臊气了。” 底下伺候的丫鬟小厮们拿手掩着嘴,憋着笑窃窃私语。都道柳大人是怨自家公子一早进宫上朝,没留在屋里陪他温存,才拿这滋补膳食撒气呢。 柳情自是不会迁怒下人,只是越发愁闷。想他寒窗苦读拔得头筹,却被人拔去翅羽,困在锦绣笼中,落得个床帏玩物的下场。半生心血付诸流水,功名事业俱成泡影。 丫鬟们怕他闷出病来,引着他在屋里走动散心。门外看守的婆子小厮寸步不离,眼珠子滴溜溜地跟着转。 柳情走到书架前,抓起几册大理寺案牍,往自己脑袋上一盖,瘫在椅里不动了。书页哗啦啦散下来,遮住他半张苍白的脸。 一丫鬟捧着一叠字纸近前,甜着嗓子道:“柳公子,您瞧瞧,这是我们公子平日练的字。这笔锋力道,满金陵也寻不出第二份呢。” 书堆里慢腾腾探出一只腕子,接了过去。 柳情看也不看,刺啦一声撕作两半,扬手撒了个满天雪花。 丫鬟抿嘴一笑:“您尽管撕!我们公子若知道这墨宝是经了您的手才坏的,他比接了圣旨还欢喜哩。” 柳情捏着碎纸片,肩头轻轻耸动,像是哭,又像是笑:“你们公子倒是会作践人!他当我是什么?会撕书的猫儿,还是挠架的鹦哥?他要养猫逗狗,街上有的是,何苦欺负我一个读书人。” 陆酌之立在门边,将里头的话听得一字不漏,却只默然。廊下一个小厮没眼色,亮着嗓子嚷了一声:“公子回府了——!” 里头的丫鬟打帘迎出,这个替他摘下雪帽,那个接过熏貂斗篷。陆酌之摆摆手,下人们们敛衽垂首,鱼贯退去。 柳情仍在书房,踢着满地的碎纸片,只当不知那人已回府。 “踢够了,便过来用些热汤热食。若嫌这些肴馔腥膻,明日让厨下换了牛乳燕窝与你。” 他声音沉沉的,裹着刚从外头带回的寒气。 柳情背对着人,踢得更响。 陆酌之也不催他,自顾自掀开食盒盖,拣那酥烂的鹿筋用了半碟。几口热汤下肚,浑身便燥了起来。 第81章 他抬手扯开领子,又抽出帕子,揩颈间黏汗。再抬眼四下一扫,鼻尖猛翕,惊觉满室甜香氤氲不散,喝问道:“这媚香,是谁点的?” 话问出口,未等来应答,那香混着补药已在体内烧成一团火,拱得他目眩神摇,自己先火烧火燎地解了腰带。 柳情咬碎银牙,恨不得直唾到他脸上。除了你道貌岸然的太傅爹,还能有谁? 陆酌之衫子褪到一半,便再耐不住,从后头将柳情连人带书卷拥了个结实。 “你既踢天弄地的不肯消停,不如来折腾我。” 柳情也不挣,由着他连抱带搡,按到临窗书案上。徽墨、宣纸、湖笔,哗啦啦散落一地…… 柳情的手勾上他的脖子,嗓子眼里挤出点气音:“陆酌之,你是不是忍不住了?” 陆酌之心迷意乱,一口咬在他颈侧:“是……我今日便是死在你身上……也认了!” 柳情躲开他再次落下的唇,盯着他那双已经烧得有些涣散的眼睛,一字一顿:“陆酌之,你若肯弃了白郡公那条邪路,从今往后我的身子、我的心,都只属你一人。我们做一世真正的夫夫。” 陆酌之浑身一震,从他颈间抬起头来:“你……你说什么?拿你的身子做买卖?柳宿明,你何时自轻自贱到这步田地了?!” “这身子你方才摸也摸了,啃也啃了。是我自愿给你的,你反倒要立起牌坊了?” 陆酌之猛地揪住自己额发,痛苦道:“我不要你这副样子,我更不会对你这个样子!今日是我失态疯魔,明日我便搬出府去,再不来脏你的眼。” 柳情衣衫不整地靠在书案边,看着他踉跄的背影,看着他捡起地上的外袍,看着他往门口走。 他抓起手边那方歙砚,狠狠砸过去,嘶声道:“好!你滚啊!我恨透了你!” 陆酌之不躲不闪,额上顷刻肿起个红印子。他叫小厮打来凉水,在净房里冲了整整个把时辰。直至冻得浑身打颤,才抬起一张水淋淋的、毫无人色的脸。 柳情伏在案上泣泪。窗边枝桠一抖,月色里轻盈盈翻进个披斗篷的女子。她稳住身形,解下兜帽,低低唤了一声:“柳大人?” 柳情勉力抬眼:“白……梅姑娘?” “我们公子放心不下,特命我来瞧瞧您。” “白梅!我知道你本事大,我在这牢笼里一日也熬不下去了!求你发发慈悲,带我出去……” “大人糊涂。正是我们公子算定陆府眼下最是安稳,才求您暂忍一时委屈。” “那你不如现下便给我个痛快!若不肯动手,就立刻带我走!” “柳大人,您这可不是为难我么?公子要我护您周全,我若伤了您,或是贸然带您出去遭了险,回头怎么向公子交代?” 柳情喘着气,指向窗外黑沉沉的府院:“你强留我在此,才是叫我走必死的绝路。” 白梅闭目长叹,复又猛地睁开,一展斗篷: “好。我带你走。” 陆府家丁层层叠叠,把守得铁桶一般。 白梅牵着他,在花荫树影里穿绕,在曲廊假山间疾走。行至一处高墙下,她托着柳情腰往上一送,再轻巧一纵。 脚刚沾地,丈许外又是一堵高墙。 白梅脸色微微一变,把他往下一按,二人伏在墙头阴影里,大气不敢出。 一墙之外,巡夜家丁的靴底声与交谈声,由远及近,灯笼的光晕在墙头一晃而过。 白梅抓住他腕子,急急折向另一条回廊。 前方豁然洞开,现出一扇比先前更阔气的朱漆大门,窗纸上烛光摇曳,赫然映出两个对坐的人影。 只听陆太傅道:“陛下突发恶疾,已移驾景山别宫静养。林宰相也一病不起,况且他早已多年不问朝政。眼下这朝堂,人心惶惶,都巴望着有个能持稳舵把子的掌事人。” “他们虽推举你辅政,可并无几分真心。陆公,你便将今上‘弑父夺位’的旧闻散入市井,待到流言渗入骨髓,再请出先帝那份废储的黄绫密旨。届时,你我便是奉天靖难、清理不孝逆君的忠臣。” 陆太傅沉默了片刻,问:“东宫那个还在吃奶的娃娃,又该如何处置?” “陆公怎的糊涂了?襁褓婴孩受场风寒,夭折了,岂非天意?” 柳情闻言,目眦欲裂,几乎要挣出声响。 白梅一把捂住他的口鼻,待房中语声稍歇,她立刻挟起柳情,没入更深沉的阴影。 第86章 惊闻身世柳郎悲 李嗣宁这一去景山养病,宫里便乱了套。 起先是撤了御前几个眼熟的太监,明日换了东宫里老成的嬷嬷。 后来,也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宫里宫外开始传些不中听的话,说陛下的病好不了,熬不过明年。 往日井然有序的宫禁,渐渐透出一股子人心惶惶的味儿来。 管事太监仗着势力大,斜眼打量着阶下两人,拿乔道:“你们俩——是陆太傅荐来的奶妈子?” 下头立着两人,一个粗布麻衣村妇模样,另一个面皮白净公公打扮。 两人听他问,齐声应道:“是。” 太监把拂尘一甩,指着里间:“来得正好!赶紧去哄哄那小祖宗,哭闹半日了,一口奶都不肯嘬。” 村妇低头要进,小公公也跟着迈步。 管事太监眉毛一竖,拂尘杆子横在他跟前:“哎——你跟着往里头钻什么?那是奶孩子的去处,你个没根的东西,也想凑过去闻味?” 小公公塞了锭银子过去:“陆太傅千叮万嘱,要奴才亲眼瞧着奶娘把差事办妥帖。您就行个方便。” 太监掂了掂银子,仍吊着嗓子:“慢着,咱家瞧你这张白皮脸,眼生得很呐。陆府常走动的几个崽子,可没你这号人物。” 小公公谄笑:“公公真是火眼金睛!奴才原是守西华门的,前几日才调来这里跑腿。前天晌午,奴才还给您磕过头呢!您老在宫里是贵人见多识广,哪记得住我们这些蝼蚁样的下人?” 管事太监这才哼了一声,侧身让开条缝:“滚进去吧!手脚利索些,惊了太子殿下,仔细你的皮!” 里间几个宫女早熬得眼皮发沉,胳膊酸麻,轮换着抱个锦缎襁褓。 那村妇接过孩儿,心里咯噔一沉。上回从四王府抱出来时还白胖滚圆,现在瘦得像只病猫崽子,连哭声都跟蚊蚋似的。 小公公与村妇对视一眼,暗叫声“得罪”,手起掌落,将几个宫女劈晕在地。 “快!你抱着太子殿下从西角门走,我们公子的人已在外面接应,”村妇塞过去襁褓,“我留在此处替你周旋。” “白梅姑娘!你保重。” 小公公挟紧襁褓,匆匆一揖,闪出偏殿。 宫道长得望不见头,两边红墙高高地耸立着,沉默着往远处延伸,把头顶的天割成窄窄一条。 夜风从墙头灌下来,他不敢回头看,只咬着牙发足狂奔。 宫门轮廓在夜色里显出影子,还差百十步就能摸到门环,就能逃出这吃人的地方。 偏在这时,靴声雷动,火把骤亮。 十余名披甲护卫从四面暗巷中涌出,眨眼间将小公公团团围住。 那火舌舔着夜色,把方圆几丈照得亮如白昼,也映出那小公公瘦条的身形。他溜肩窄腰,细眉淡目,一条乌黑的灰鼠尾辫子缩在脑后。一身奴才打扮,透出股文弱气。 护卫们哗地让开一条道,靴声橐橐中,踱出个高大官人。他声气不高,却压得满场鸦雀无声:“小公公,把太子殿下请过来罢。” 小公公惶惶然低头,往襁褓里深深望了一眼。那小人儿睡得正酣,小嘴微微嘟起,浑然不知这世间的波涛汹涌。 他一面抚着太子的脸,一面抬起头,声音抖了抖,却还是稳稳地问出口:“陆大人,若我不肯呢?” 陆酌之背过身去,抬手一挥:“撤开条路,放他走。” 旁里一个络腮胡侍卫按刀上前,叫道:“陆大人!这阉人怀里揣的可是龙种。您就这么轻轻巧巧放虎归山,回头太傅怪罪下来,咱们兄弟几个拿什么脑袋顶缸?” 陆酌之看着那一片刀光剑影,冷冷地说:“今日之事,自有我陆酌之一人担待。” 几个侍卫脚下蹭着宫砖,犹犹豫豫退了半步。刀尖垂下去,火光也似乎暗淡了些。 小公公见状,再不敢耽搁,抱紧襁褓,一头撞开宫门,远远去了。 宫外夹道,一株老榆树枝桠虬结,黑影罩了半条路。 小公公没命地奔到树下,正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暗地里猛地伸出一条臂膀,将他拦腰挟上车辕。 帘子落下,里头有个男子声音道:“小柳大人莫慌,是谢公子派我等在此接应。” 小公公噙着泪拱手:“有劳诸位,送我们一程。” 夜色中,马车一路疾驰,在护国寺山门前停住。寺里早有僧人提灯迎出,引着几人穿过几重廊庑,进了一间僻静的禅房。 第82章 门轻轻掩上,外头的风声人语全被隔在了外头。 柳情一面哄着小太子入睡,一面望着窗外浓夜,喃喃道: “陆酌之,我现在才明白,你以身作棋,亲自趟进这滩浑水。可是我更害怕你为此折了自己的性命。我是真想过与你做对寻常夫夫,远离朝堂纷争,从此朝夕相对。” 过了许久,白梅才闪身跌进寺门。她袖口撕破半截,颊边凝着一道血痕,也不叫疼,只挨着佛龛角落蹲下,扯下衣摆布条,一圈圈缠紧伤口。 她也好,她那位谢公子也罢,说穿了,都是龙椅下见不得光的影、御阶前任人践踏的砖。打落牙齿和血吞,是他们难以反抗的宿命。 柳情心下不忍,转身去寻住持,替她讨药抹伤。 老住持正在后殿整理经卷,见他进来,竟微微一笑:“柳施主?老衲眼拙,一时没认出你来。当年你随林宰相来寺里赏春,何等和乐啊。” 柳情听他提起往事,心内酸楚,强笑着说了来意。 老住持点点头,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个药瓶,递给他:“冒昧一问,不知林宰相近来贵体可还康健?” “朝堂这番光景,他便是再仔细将养,身子也难有起色。” “唉,世事无常啊。说起这朝堂劫数,岂止是先帝之过?老衲亦难辞其咎。” 柳情称奇:“我曾听六王爷提过,说先帝当年硬拆了白郡公一桩姻缘,才种下今日的祸根。可怎会与大师相干?” “老衲俗家姓谢。护送过你的谢立,便是贫僧的四侄子。我谢氏一族,世代为皇家镇守边关,明面上带兵打仗,暗里也替圣上做见不得光的勾当。 当年贫僧与白郡公同在沙场出生入死,结下刎颈之交。但他至今不知,我还藏着一层皇家暗卫的身份。” “后来……呢?” “谢立七岁时,被他亲生父亲送进了暗卫营。我手把手教他刀法,教他如何杀人不见血。那孩子骨头硬,学得快。没过几年,便什么都熟了。他接的头一桩差事,便是待长宁公主产子后,与我一同杀掉她的孩子。 先帝的旨意不能违抗,可老衲狠不下心肠,最终与谢立各抱一个婴儿,连夜出京。他往西南,我往东南,将那对双生子送进了不同百姓家的柴门。” “那两个孩子,可还活着?” 老住持闭目合十,缓缓摇头:“贫僧不久后剃度出家,再未过问那对婴孩下落。谢立或许知晓一二,可他为护那孩子性命周全,此生绝不会对旁人吐露半字。” 柳情站在那儿,久久出神。 他想起那日在自家小院里,隔着窗纸看见的那个背影。挺拔而高大,又孤零零的。 “我见过谢立两次。那身影,像极了我小舅。但他脸上扣着张冷冰冰的面具,不肯回头瞧我一眼。” “柳施主,你那位小舅是什么来历?” 柳情被问得一愣:“我、我也不知道。他只说自个儿无名无姓,常在外奔走,老家似乎在雍州。” 老衲脸色煞白,呼吸陡然急促:“你是哪年生的?” “我……我不知道。”柳情讷讷道,“养爹说,那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他在官道边捡到我的。” 老主持颤巍巍地往前迈了一步,又问:“你……你右臀上是不是有颗红痣?” 柳情捂住身后,面露惊疑:“是、是有一颗。可这又能说明什么?” “当年那对双生子,一个红痣生在眉心,另一个,就长在右臀上。” “不……不可能!我是老爹捡来的野孩子,怎会与皇室有牵连?这红痣只是胎里带的寻常印记,满大街的人都有。”柳情跪倒在地,扯住他僧袍下摆,哀哀道,“大师!求求您了,莫要再说这些糊涂话了。” 老住持俯身搀他,轻拍他手背,像许多年前,抚摸着那两个刚落地的小小婴孩。 “痴儿……造化弄人,都是命啊。” 柳情跪在那儿,不肯起。他泪流满面,双手捏成拳,捶在自己膝上,一下,又一下。 “我不服!苍天为何独独苛待我至此?所爱之人惨死刀下,生母分离不得相见,亲父更是害我断手残生…… 这到底是什么道理!世间万般苦楚,凭什么教我一人尝尽?” 他搡开住持,跌出了门。夜色沉沉,古柏森森。他狂奔过长道,一口气跑到尽头,终于停下来,双手发狠揪住自己顶发,指甲刮得头皮嗤嗤作响。 脊背弓成一张拉满的弓,可半声哭嚎也挤不出来了。 那点子苦水,早化作冷汗,淌干了。 第87章 薄命儿赎孽父债 (上) 白郡公府上,夜深了。 两个守夜的家丁靠在门房里,一个已经眯缝着眼往被窝里钻,另一个正弯腰脱鞋,嘴里嘟囔个不停。 忽听得外头有脚步声。 两人登时一个激灵,抄起靠在墙根的棍子,提了灯笼,推门出去照。 ^ 昏光在夜色里荡开,照出个人来。披头散发,宽衣大袖,像是个纸扎人儿,鬼气森森地立在门口。 “你……你谁啊?来干什么的?”一个家丁壮着胆子,问了一句。 那人却像没听见似的,也不开口,径自走进去。 两个家丁拿着棍棒,竟没敢拦他。 那人穿过院子,一路走到正厅。一只手扶着门框,站住了。 灯光从厅里透出来,照在他脸上。他忽然牵了牵嘴角,冷冷地笑了一下。 白郡公正在里头灯下翻着几本账册,正觉周遭寂静,心下疑惑。忽然那道冷厉笑声穿门进来,听得他头皮发麻。 “谁在装神弄鬼?”他站起身,几步走到厅门口,正撞上那张愁云惨淡的脸,愣了一愣,随即皱眉道:“柳宿明?老夫正愁怎么把你弄到手,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柳情似笑非笑:“怎么,郡公爷不欢迎?” 白郡公退回厅内,摆了摆手,对下人吩咐道:“愣着作甚?没瞧见有客来了?端茶来,看座。” 小厮忙忙捧了茶来,另有人搬过一张椅子,请柳情坐下。 柳情将那茶盅捧在掌中,凑到唇边,慢慢呷了一口。 然后,他手一松。 “啪——” 茶杯粉身碎骨。 白郡公的脸色倏地变了:“你在做甚?” 柳情平静地说:“我不喝逆贼的茶。” 白郡公觉得好笑,微微哂道:“你们这些读书人呵,读圣贤书读傻了,还口口声声维护起皇上来?你可知道,你那位皇上,是怎么坐上龙椅的? 当年他还是太子时,六皇子的母族给他设了个局,栽赃他谋反。 先帝呢,老糊涂了,还真信了那套说辞,要废了他这个亲儿子。太子自然不肯坐以待毙。他先下了手,把先帝……给请上西天。 可满朝文武,有几个服他的?是我,在那时候替他摆平所有的反对声音。该封官的封官,该敲打的敲打,该灭口的……哼哼。所以你看,他们李家,欠我一个天下。” “郡公爷,皇家欠你一个天下,那是你们君臣之间的事。可你也欠我一双手。你挑断我手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双手也曾朝你作揖行礼,尊你一声‘郡公爷’?” 白郡公的眼神闪了一闪。永远成竹在胸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心虚的神色。 “你偏要去追捧李家人,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我明白了。你这样的人,永远也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可你也别想再伤害别人了。笙国未来的天子,只能是小太子。” 白郡公马上想到什么,站起身来:“小太子去哪儿呢?” 柳情迎着那道要吃人的目光,扯了扯唇角。 “你猜。” 白郡公捏紧了拳,大步往外走:“让开,我要进宫见太子。” 柳情挡在他面前,像一堵单薄的墙。 “我不让。” 白郡公怒火更炽:“不让?那我现在就杀了你!” 他返身,走到墙边,一把摘下那柄悬了多年的长剑。 剑鞘上镶金嵌玉,是难得的御赐宝物。 当年白郡公替李家打下半壁江山,先帝龙颜大悦,亲手把这柄剑挂在他腰上。满朝文武都看着,满眼的艳羡。 可先帝也是用这把剑,废掉他一只手,惩罚他妻离子散、孤寡一生。 此刻,他的手握住剑柄,猛地一抽。 原是只想逼那挡路之人闪开,怎奈心中焦躁,手上不觉用了七八分力气,偏偏柳情又不避不让,只直直地立在那里。 这一剑,插进他的胸膛。 白郡公讶异:“还不让开?” 柳情握住他的手,含笑说:“父亲,你杀了我吧。我是不会让开的。” 那腔调柔柔的,像趴在父母膝头撒娇的孩童。 “你……你叫我什么?”白郡公听在耳中,犹如惊雷炸响,不由地瞪大眼睛,脸上惊惶、茫然,不知所措。 第83章 柳情看着他,看着这个方才还要杀他的人,看着这个让他断了双手的人,目光里没有仇恨,没有怨毒,只有温柔悲悯的神色。 “父亲。”他又叫了一声。 白郡公弃了剑,趔趄着后退数步,又扑上来,抬手捂住那个还在流血的伤口:“你把话说清楚……你是我儿子?你怎么会是我儿子?你胡说……你骗我……” “红痣……”他轻轻说,“我右臀上……有一颗红痣……” 白郡公猛地张大嘴,那声音拔成一声嚎啕:“是你、是你……我的儿……你怎么不早说……” 这些年来,他派人四处打听,可什么消息都没有,像石沉大海,连个回响也无。他心里早就不存什么念想了,只当那孩子早就没了,只当这辈子再也不会…… 可谁曾想,他的骨肉,就在面前。 他亲手捅进去的剑,正插在小儿子的胸口。这世间,还有比这更诛心的事吗? “你恨李家,恨了一辈子,”柳情靠在他怀里,声音越来越轻,“我也恨过你。可现在不恨了。只因你……过得也很……苦。” 白郡公听着这一腔悲恸的言语,竟似一尊失了魂的泥塑,直挺挺地坐着,一动也不动。 柳情也不能言语了,他胸前那伤处犹自往外渗着血,一滴一滴,把身子里的热气都快流尽了。 白郡公才醒过神来,紧搂着怀中渐冷的身躯,嘶声大喊:“来人——!来人——!叫大夫!快叫大夫。” 门外脚步声大作,几个家丁冲进来,一见厅中景象,登时吓得腿软。 白郡公浑身是血,涕泪横流:“大夫呢?!大夫在哪儿?!” 那家丁趴在地上,磕巴道:“郡、郡公爷……大夫……大夫都被您……” “被本公怎么了?!” “前几日您说城里不安生,怕有细作混进来,把那些外来行医的、坐堂的,全撵出去了……” 白郡公耳边嗡的一声,后面的字句听不分明了。 他想起前几天自己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巍峨的皇城,觉得这天底下,没有什么是他办不到的。 他那样威严,那样果断,挥一挥手,所有碍事的人便该滚的滚,该杀的杀。 可到头来,是他亲手把自己的儿子,推上了绝路。 第88章 薄命儿赎孽父债 (下) 窗上新糊了碧纱,透进澄亮的光来,鸟声啁啾,一声递一声,有无限生机。 床上的人望着头顶那顶翠色帐子,眼神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柳公子醒了?” 耳边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 柳情偏过头,只见床前站着个小丫头,梳着两个螺髻,正笑吟吟地望着他。见他醒了,便拍手道:“阿弥陀佛!可算醒了!您昏了一夜,真是吓坏我们公子。” 柳情听了这话,越发糊涂,强撑着问道:“你们公子……是谁?” 小丫鬟吃吃地笑了:“当然是我们林相爷呀。柳大人您这病了一场,怎么把心上人都给忘了?” 柳情的心跳了一下,怔道:“什么……意思?如今……是什么时候了?” “什么时候?”小丫鬟歪头想了想,“景和三年,刚开春呀。公子您是不是烧糊涂了,怎么尽问些怪话?” 景和三年,那不是他和林温珩刚定情的时节吗? 可他明明记得,之后还发生许多事,温珏的惨死,陆酌之的表白,白郡公的剑,这些锥心刺骨的痛,难道都是梦吗? 还是说,眼前才是梦? 他脑子里乱纷纷的,如一团乱麻,理不出个头绪来,手不自觉地抚上胸前,那本该是血淋淋伤口的地方,此刻却被人用布条细细缠紧。 他伸手按了按,隐隐作痛,又不似在梦中,大惊失色地叫道:“不……温珩,我要见他。” 小丫鬟还没来得及答话,门口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 “我在这儿。” 柳情循声望去。 林温珩穿青白长衫,挟一枝刚折的杏花,走到他床边坐下,抚着他的面颊,眼中满是爱怜:“情儿,前儿我们出去游玩,遇到贼人偷袭。你为了替我挡那一剑,伤成这样,把我担心坏了。” 说着,又将那杏花拈起,递到他眼前,含笑道:“你瞧,今儿园子里杏花开得正好,我折了一枝来给你。等你大好了,咱们还去瞧花。” 柳情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可紧接着,又浮起另一丝疑惑。 “温珏呢?他也没死,对吗?” “温珏出远门了。”他说,“等他回来,你再慢慢问他,好不好?” “我不信,林二怎么会丢下我出远门,你快说实话!” “他呀,”林温珩低头亲他嘴角,“看见咱俩好,心里头吃醋,赌气跑了呗。你放心,我叫人跟着他呢,丢不了,也出不了事。” 柳情转而找茬道:“你方才亲我作甚?” 林温珩一愣,随即笑出声来:“亲你还要挑时辰?” “我伤还没好利索呢,你别动手动脚的……” 林温珩忙把手摊开,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唇,一脸无辜:“我明明只动了嘴,哪里来的手脚?柳大人莫要冤枉好人。” 柳情拿眼瞪他,悻悻说:“都跟你那个兄弟学得贫嘴滑舌的了。” “柳大人这是想他了?我可要吃醋了。” “我是担心你学坏,谁想他了。” 林温珩只是摇头,笑道:“我不信。那你说,是我好,还是他好?” 柳情听了这话,心中颇不自在。他总觉得这样的话,该由另一个人来问才合适。因而将眉一蹙,道:“你多大的人了,还跟弟弟争这个?” “争。在你跟前,我便是七老八十了,也要争。” “行……你赢了。”柳情低下头,在那片巴巴等着回话的唇上,落下一个敷衍的吻。 林温珩眼底涌起一片亮光,趁着那唇刚离开,又追着印了回去。 柳情不觉间将脸一偏,眼望着别处,再不敢觑着眼前人。心里头仍恍惚着,像浸在一场大雾里,这些竟都是真的么? 林温珩知他最是个多思多虑的人,一手揽他在怀,一手轻拍其背,柔声道:“好情儿,倘或心里头还存着疑惑,就当作是场为我做的梦吧。” 第89章 痴心怎堪帝王怒 柳情依在他怀里,眼眶里热热的。那些惨烈的往事,岂是一句“梦”便能抹去的? 可眼前这温热的怀抱,这轻柔的拍抚,又是如此真切,叫人无比贪恋。 正迷乱间,脑中忽然闪过一张小脸来,软软糯糯的,还呀呀地伸手要人抱。 柳情猛地挣开他,从床跳下来,神色惶惶:“不,我不要这个梦,小太子呢?小太子在哪儿……我要去保护小太子。他还在外头,他才那么点大,那么软和的一团。你们一个个的,都要害他。” 林温珩忙按住他身子,用自己的脸去贴他的手:“情儿,你听我说,没有什么小太子。外头好好的,什么事也没有。你不信我了吗?” 柳情迟疑地转回身,摸到林温珩的头发。那发丝触在指尖,比记忆中稀疏了许多,隐隐泛着灰白的光。手往下移,摸到的是,比自己这个病人还要嶙峋的骨架。 他记得的。从前的林温珩,是何等风姿秀彻的人物,便是在病中,也自有一段清俊模样,何曾这样枯槁过? 他凄然一笑,什么都明白了:“林大人,现在是景和七年,对不对?” 窗外,白郡公还守着。不过一夜工夫,他苍老数十岁。 几个婢女在廊下劝慰,道是“我们相爷把柳情哄睡着了”,他也不应,只痴痴望着那扇门。 许久,林温珩推门出来,引他离开。 进了书房,他从架上取下一柄剑,横在掌上,缓缓道:“你是斗不过皇上的。” 白郡公道:“你怎知我不行?柳情是我的骨肉,我定要扶他做新太子。” “皇上的狭隘绝情,你我皆是知晓的。你觉得他会没有留后手?再者说,情儿宁肯死,也不肯做逆贼的儿子。” 白郡公听了这话,不觉低头思量起来。 林温珩苦笑:“幸而外头还不知道情儿的身世,否则旁人必要借此生事。便是皇上心里爱他是个才俊,来日未必不会忌惮他的身份。 但我有个法子,可保柳情依旧做他的大理寺主簿,清清白白。只是你该明白,我要你做什么。” 白郡公怔了半日,忽然跌足长叹,两行浊泪滚落衣襟:“好,好,是我造的孽啊——” 他抱剑转身,一面仰天悲笑,一面大步走出门。 林温珩立在书房当中,半晌不动。白郡公是柳情的生父,他既爱情儿如命,便该敬重白郡公。 可为了情儿的前程性命,他不得不做个恶人,逼着这对刚相认的父子生死分离。 * 宫门洞开,一名骑士戴着面具,勒马停在大殿前,扬声道: 第84章 “传圣上口谕,尔等还不跪迎?” 阶下侍卫按刀厉喝:“皇上已卧病数日,何来圣旨?你是何人,安敢矫诏闯宫!” 那人一手摘下面具,露出剑眉星目,朗声道:“雍州谢家第四子谢立在此——还不闪开!” 殿内脚步声杂沓,陆太傅领着十余位官员疾步而出,叫道:“荒唐!我等久驻金陵,从未见过你这号人物。谁知你是不是冒名顶替的宵小之徒?纵是谢将军亲至,也没有纵马闯殿的规矩。” “谢某今日擅闯宫门,不为别的,只因你这个奸臣,盘算着改天换日。” 陆太傅又惊又怒:“满口胡言!我陆某一生忠义,岂容你血口喷人?来人,将此狂徒拿下。” 众侍卫一拥而上,亮出刀锋。 谢立不慌不忙,拇指抵唇,打出一声口哨。 原本围住他的侍卫刀锋一转,直指陆太傅。 陆太傅拂袖怒斥:“反了!你们眼睛瞎了?贼人是他啊!” “谢某是不是贼,自有皇上圣裁,轮不到太傅定罪。倒是太傅今日将满朝文武聚于此殿,究竟要示于人前的,是何物?” 陆太傅脸色数变,终于咬一咬牙,抽出一卷明黄绢帛,双臂高举过顶:“此乃先帝亲笔密旨!今日老夫便要当众宣示——” “哦?先帝的遗诏怎会落到太傅袖中?” 谢立拔出长剑,随手一挽。密旨被劈作数段,绢帛碎片飘飘悠悠地,歇在了太傅的乌纱帽上。 他呆立当场,白眼翻到天际,险些背过气。 谢立手抓缰绳,策马迫近:“诸位都瞧真切了,陆太傅伪造圣旨,当诛九族。这些时日谁与他有过牵扯,皇上案头册子都记着。然圣上仁厚,此刻弃暗投明者,既往不咎。” 阶下众臣两股战战,你推我搡地缩成一团。 有人暗掐掌心,牙缝里嘶嘶漏风:早知今日,就该称病在家,给夫人描眉也好,教孩儿认字也罢,总好过在此惹这杀身之祸! 也有人抹抹冷汗,暗呸一声:幸好平日懒散,只敢在值房偷嗑瓜子,未曾与太傅深交,这乌纱帽总算能保住了罢? 其中一名侍卫快步上前,附耳低语。 谢立指节在剑柄上一扣,目光扫过人群,随手连点数人: “你,还有你,和后排那个紫袍的——请几位大人移步车驾,陛下有几句话要问。” 狂风卷过城楼旌旗,猎猎作响。 李嗣宁单手支额,另只手拈起一支箭,掂了掂: “哟,诸位爱卿舍得来瞧朕了?朕还以为你们忙着另立新君,把旧主子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呢。” 几名大臣被五花大绑,缚在石柱上,纷纷打了个寒噤。 “其实朕今日传召诸位,也无甚要事。就是朕新近习了一套箭法,总寻不着活靶子练手。今儿个正好,请诸公品鉴品鉴。” 箭簇锋利,一会儿对着这个的心口比划比划,一会儿又挪到那个的喉咙跟前蹭蹭。 “陛下不可!不可啊!”一位老臣涕泪横流。 “陛下饶命——!”另一人口中乱囔。 “怕了?你们不是有胆子谋反吗?朕这箭法,别的不治,专治反骨。” 那箭离了弦,寒光削过最右边大臣的耳廓,带飞半片血淋淋的软肉。 那人嗷的一嗓子,晕厥过去。 李嗣宁满脸可惜,啧啧两声:“偏了。“ 正乱着,忽听得阶下一声唤:“陛下。” 李嗣宁见是陆酌之立在下首,换了个笑脸,道:“陆卿来了?事情都办妥了?” “禀陛下,白郡公果然动了南疆驻军。谢家军已截断驿道,缴获兵符。白郡公今晨在府中饮剑自尽了,临终留了句话——‘愿陛下永坐明堂,莫忘今日’。” “朕记性好,用不着他来提点。” “白家九族共二百四十二口,皆已下狱。陛下又要如何处置?” “尽数流放琼州。只那白礼……”李嗣宁略顿了顿,“罢了,免他一死,贬作河工,叫他余生守着堤坝过日子去。” 陆酌之纳罕陛下竟对白家如此宽宥,只是这话不好问出口,遂躬身退下:“臣领命。” 忽听得身后一声断喝:“站住!你自己就没有半句请罪的话要说?” 陆酌之望着那高高在上的帝王,默然片刻,终究是双膝一屈,俯伏在地。 “臣已知晓祖父挪用军饷的旧案。臣认。” “你为朕做了这许多事,朕自然容得下你。便是你父亲与白家勾结,朕也只处决他一人,未曾牵连于你。” “请陛下开恩,准臣代父受死。” 李嗣宁早有所料,轻笑一声:“朕赏你个全尸,走得体面些。” 陆酌之听了,又深深叩下头去,道:“臣叩谢圣恩。” 李嗣宁望着他伏在地上的身影,忽又开口:“你和林温珩,都是朕登基时一手提拔起来的人。论才干,论忠心,原都不相上下。只可惜,你们犯了同一个错。” “敢问陛下……说的是什么错?” “朕叫你在官场上提携柳情,是看重你的稳重,指望你带携他成人,可不是……让他把心搁在你身上。” 陆酌之被一语道破,竟无言可辩。 李嗣宁心下越发不自在,因又道:“你是个什么东西,朕心里明白。陆家养出来的提线木偶罢了,你爹叫你往东,你不敢往西。呵,柳情要是跟了你,你能给他什么?” 陆酌抬起头来,目光中并无畏惧,只有一片决绝:“臣确是个不中用的人。幼时听祖父的,大了听父亲的,入了朝,便听陛下的。这半生,竟没有一件事是自己做的主。 可臣爱柳情,是臣自己拿的主意。这世上千般事,万般人,臣都可以不争。只这一件,臣不让人。便是皇上您,也不让。” “好!好一个不让!朕看你是痴心妄想!”李嗣宁一巴掌扇在他脸上,脆响过后,仍不解怒,回身抓起弓,又取一支箭来,对准他的胸口。 陆酌之合上眼,只等着那一箭穿心。 忽然间,李嗣宁将弓弦一松,那箭垂下来。脸上换了一副阴恻恻的笑容,说道:“你不怕死,是么?好,很好。可朕问你——柳情呢?他也不怕你死么?” 第90章 柳郎夜探故人牢 冷月浸芭蕉,阔叶垂垂,似含无限愁态。 柳情一身粗麻孝衣,跪在院子当中。身旁一竿竹编灯笼并一口旧铜火盆,里头堆满金银纸锞,叠成元宝模样,或剪作冥钱形状。 那纸灰被风一吹,扑头盖脸,沾了他一身。他也不掸,只木着一张脸。 火光中,一人悄步近前,天青斗篷下传来低沉声音,正是林温珩。 “宿明,你这个时候来烧这些……”他话说半句,便住了口,神色复杂。 “我爹爹死了,我烧些纸钱与他,难道也不该?你只管放心,将来我死了,你也可以来给我烧两张纸。” 林温珩知他心里正苦,更兼怨着自己,只得忍悲道:“你这是什么话!我是担心万一叫人撞见,捅出去你是白郡公的儿子,今夜这盆火,便成了焚你性命的炉啊。” 柳情听了,手中纸钱略停:“呵,皇上若瞧得上,只管如取他人性命一般,取了我这条命去。” 林温珩急道:“我断不容你如此糊涂!你不将自身性命放在心上,难道也不想见长宁公主一面了么?” 铜盆里爆起几点星火,柳情口中喃喃唤了两声“娘亲”,那神情竟如稚子一般,满是憧憬。 过了半晌,他又将手中纸钱往火里添去,幽幽叹道:“何苦……何苦再让殿下知道这世上还有我这么个见不得光的儿子?不过是……多一个人伤心罢。” 林温珩抓住他手:“你以为作践自己的身子,便是尽孝了?” 柳情抬眼望他,朦胧泪光里,模模糊糊地,想起许多从前事来。当年也是这双手,在书斋里,从身后拢过来,包住自己握笔的手指,一笔一画地带着描红。 夜里,两人在灯影下厮缠,说些情浓絮话,你一言我一语,总也说不尽。那时节,连那砚台里磨着的墨汁子,都透着甜香。 可那都是从前了。 他和林温珩,纵有再多的山盟海誓,也回不去了。 而自己想要的人到底是谁,他此刻才算是真正明白。 柳情狠命咽下喉头腥甜,掰开那冰凉手指,决然地说:“林大人保重。我柳宿明知道该往哪条路上走。” 说罢,再不看他一眼,弯腰挑起灯笼竿子,大踏步出了林府。 料峭寒风里,停着一辆布帷小车。车夫戴着厚厚的风帽,正不住搓手呵气,见他出来,忙拢袖躬身问:“公子,往哪儿去?” 柳情将灯笼递与他,望向夜色深处,静了一静,道:“劳驾,往刑部大牢去。” 钱能使鬼推磨,这大牢里的人,早被林温珩拿银子喂熟了。柳情一路进去,并无人拦问,也不搜检。 第85章 到了深处,狱卒在外头高喊一声:“陆公子,有人来瞧你了!” 草席上的人,听得这一声,慢腾腾挣起身来。连日少食短水,陆酌之眼前乱星飞舞,晃了晃头,才勉强看清栅栏外立着个披黑斗篷的模糊人影。 他一身囚衣,不愿在来人跟前失了最后一点体面,忙侧转过身:“来瞧我作甚?还不快走!” “咱们这儿关着的落难公子,十个里头有九个,狗都懒得来嗅一鼻子。您有这样重情义的朋友,还不烧高香?”狱卒哗啦啦取了钥匙,开了牢门。 柳情一闪身进去,觑见那个消瘦人影,哽咽道:“让我瞧这最后一眼,你也不愿么?” 陆酌之原打定主意,要刺他几句,好教他早些离去。可真见了面,四目相对,那满腹的狠话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又想到自己是个快死的人,这一别便是永诀,心下只剩了不舍。 柳情不等他答言,便解了斗篷,铺在污秽地面上。又提过个食盒,揭开盖子,里头几样细巧点心,竟还袅袅地冒着些微热气。 他端着递到那人跟前,轻声道:“尝一口罢。青砚烧火,我掌勺。虽比不得府里厨子的手艺,到底是我们两个的一点心意。” 陆酌之忸怩地说:“先……搁着罢。” 柳情并不依他:“我去瞧过陆太傅了,皇上虽将他禁在府中,饮食用度倒未苛待。你在这里将自己熬煎得不成人形,要教他老人家知晓,岂不活活疼煞?” 陆酌之猛地抬眼,忐忑道:“你去见了父亲?他……有没有为难你?” 柳情不答,只牵过他的手来,引着他抚过自己的腮边、肩头、腰背。 衣下单薄,骨肉却都还齐全,并无半点损伤。陆酌之心下略略放宽,却仍是不解其意。 柳情待他抚过一遍,方轻轻吁了口气:“太傅大人只是心急你的事,哪里还分得出精神来打骂我。” 陆酌之深知父亲那心胸不甚宽绰,家门遭此大难,岂有不迁怒旁人之理?柳情这话,是怕他担忧罢了。 “我今已落败,旁人辱我骂我,也算不得什么。但你要是再因我受一星半点委屈,我这里……”说着,他拿手攥着胸口,竟是说不下去了。 柳情听他言语,泪眼迷离道:“你为着我好,怕我跟着受牵连,可你哪里知道,你要是死了,我在这世上,便是孤魂野鹤,还有什么指望?” 陆酌之见他如此,心中亦是万箭攒心一般,萧索道:“得你此心相待,我虽死亦无憾了。只可恨,你这份深情,我今生今世,是没法子偿还了。只求你,从今往后,莫再为我这待死之人劳神费力了。” “如果我不许你死,偏要强留你呢?” “糊涂!我陆氏一门,身受国恩,却犯下滔天大祸,罪无可赦。我身为长子,代父辈领这罪名,是我心甘情愿的。”陆酌之说到此,忽而顿住了,扬起嘴角,露出一丝十分稀罕的俏皮神气: “况且,我这人是很小气的。你要是为了我,去向皇上跪着求情,我……我可是会吃醋的。” 柳情知他惯常板正严肃,从不轻言戏语,如今临到生死关头,反倒说出这不着调的话来,是怕自己太过伤心,又不忍拂他之意,遂弯了弯唇,算作一笑。 他重又捧起食盒,高举过眉:“好、好,是我糊涂了,我们不提求情的事,看在往日情分上,为我进一口汤水。” 陆酌之艰难抬臂,那十指早受了拶刑,不能屈伸。他挣了两挣,终是徒然,喘息着说:“我这一生,从不曾求人什么。今日容我放肆这一回。柳兄,喂我一口,可好?” 一声“柳兄”,叫得柳情心头大恸。 他们平日里只以官职相称,或直呼其名,不曾有过什么亲近的称呼。 如今想来,当初何不取个小字,私下无人时,让他柔柔一唤? 他不敢再想,忙从食盒里捧出只白瓷碗。先抖抖地拈起筷,拣了片嫩菜心递到他唇边,又舀起半勺温粥,在一旁候着。 陆酌之探过身来接,闭眼慢慢嚼了,咽尽便道一声:“甜。” 柳情又夹一筷子笋尖喂他,自己那蓄了半日的泪,再兜不住,落在对方青紫的手背上。 他抽袖去掩,却被那戴着镣铐的腕骨一碰,挡开了。 “别为我脏了自己的衣裳。” 柳情眼泪越发滚个不住,托起那双伤痕累累的手,搁在自己膝头。 酌之被这番举动牵动了心肠,有许多话要讲,却不知从何说起,又生出个痴念,想要俯身去亲他一亲。 可转念一想:我与他少年相交,彼此敬重,从来守礼。纵然到这生离死别的地步,也不该作此轻薄想头,唐突了他。 遂只将那念头强压下去,只定定地看着柳情。看着他泪流不止,宛如带雨梨花,陆酌之心下竟生出一丝奇异的慰藉来: 这一去,黄泉路远、奈何桥冷,也不知要经多少凄风苦雨。但只要还能记得今夜他为我落的泪,记得这世上曾有一人,为我伤心过,便也不算白来这人间一遭。 想到这里,他反觉心中平和了些,微微笑了笑。 狱卒们聚在外间条凳,正撕扯着卤猪耳吃酒 ,听得里间传来碗筷响动,并着断断续续的呜咽,不由挤弄眉眼。 一个麻脸狱卒把嘴里的肉渣一嚼,怪笑道:“陆公子倒是个有福的,死到临头了,既有断头饭喂到嘴边,又有个俏相公贴身哄着。” 牢头呷了口酒,醉醺醺接话:“人家落难前,骑的是金鞍马,系的是白玉带。就你这穷骨头,连给人家捧夜壶都嫌你手糙,也配眼热这个?啃你的猪耳朵去!” 众人正哄笑间,忽闻身后脚步声近,忙举碗的举碗,抹嘴的抹嘴,俱作正经模样。 柳情从牢房出来,摸出一兜银袋,放在条凳上:“烦请给陆公子换间敞亮囚房,炭盆被褥都备上好的。总不好教人走着最后一程,还受冻馁之苦。” 麻脸狱卒忙用油手去捞银子,却被牢头一巴掌拍开。那老油条站起身,袖口往条凳上一抹,银钱便不见了踪影:“柳大人放心,小的这就去办,定教陆公子舒舒坦坦走最后一程。” 柳情只点了点头,并不言语。走到门边,忽又停住脚步,回头将黑沉沉的牢房望了又望,良久,才狠心钻进车厢。 车夫抖起缰绳,问道:“公子,我们此刻往何处去?” 暗影里,传来柳情疲惫的声音:“先回府。待我沐浴更衣后,再送我去宫门。” 第91章 柳情舍身救陆郎 暖阁里,李嗣宁听着太监第四次禀报,说柳情已在殿外候了多时。他原想再晾片刻,可眼前奏章半个字也看不进去,终是叹了口气:“传”。 太监小跑着去传旨,不消片刻,折返殿内,哈着腰回话:“启禀皇上,柳大人说他在风口里站得久了,腿脚发麻,不肯进来了。” 要是旁人这般拿乔,早被拖出去打了板子。李嗣宁听了,反倒低笑一声,取下后边挂着的孔雀绒大氅,起身往外走:“他惯会耍性子,朕亲自去接便是。” 月色冷清清的,洒在殿前的汉白玉阶上。 一白弱公子临门而立,弯眉挺鼻,绿袍及地,束着两指宽的青绶,更显腰身不盈一握。 李嗣宁远远瞧见那抹倚门的身影,立时被摄了魂去。待夜风拂过,吹动柳情腰间那条青绶,猛醒过神。 柳情见他来了,正要屈膝行礼,李嗣宁疾步上前,一把托住他胳膊:“这时候倒知道讲礼数了?方才在朕殿外耍性子的,是哪个成了精的小狐狸?” 众太监们前呼后拥,簇着二人进了暖阁。 一进门,柳情径直走到御桌下方,深深拜了下去,任凭旁人如何搀扶,也不肯起身。 “臣今日舍了脸面来,是要求陛下开恩。” 李嗣宁明知故问:“哦?柳卿想要朕赏什么?是嫌绿袍不够鲜亮,要换一身朱紫穿穿?还是瞧上了朕私库里哪样宝贝,只管说,朕有的,还能舍不得给你?” 柳情膝行两步,双手捏住龙袍下摆:“臣不图高官厚禄,不慕金银财帛,臣求陛下,留陆酌之一条活路。” 李嗣宁心里受用,面上却是为难:“柳卿啊柳卿,他祖父私吞国库,这犯的是诛九族的罪过。朕心里虽是疼你,可朝廷有朝廷的法度,多少双眼睛在暗处,虎视眈眈的,等着挑朕的不是。” “臣愿用这副身子、这条性命、这毕生前程换他一线生机。” 李嗣宁弯下腰去,故作轻佻状,调笑道:“既要换命,便让朕看看,你能做到何种地步。” 柳情早打定主意,把眼一闭,牙儿咬着下唇,勾开腰间的青缎带子。 里头一身雪绫衬袍,既薄又透,掩不住那片一起一伏的雪脯。 正欲再解,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上他的发顶。 李嗣宁摩挲着他的头发,那眼神里先是惊,后是疑,慢慢地,那手竟有些抖了,滑到那腮边,抹去他一滴泪珠: 第86章 “你居然为他,甘愿至此?” “这不是陛下一直都想要的东西吗?今日臣心甘情愿舍与陛下,怎倒勾起您的火气来?” 可不是么?他日思夜想要的东西,如今就在眼前,酥胸半掩、香肩微露的,只消伸伸手,便能搂在怀中。 可偏偏,偏偏是为了旁人! 他想起那日陆酌之在他面前,大剌剌地说爱柳情,那副嘴脸,得意洋洋的;又想起柳情为了那姓陆的,把自己这副身子当物件一样舍出来。 难道朕待他不好么?为什么他眼里心里,竟只有那一个! 想着,他脸色越发铁青起来,忽转身跨到那高位之上,睥睨着底下的人。 柳情仍是跪着,喘吁吁的,只等着挨那一下。 李嗣宁看在眼里,心中又是恨又是爱,把那火气压了又压,冷冰冰道:“好!朕成全你!爬过来,到朕的腿下。” 第92章 圣旨催碎团圆梦 柳宅里,五六位御医提着药箱,这个出来摇摇头,那个进去叹口气。 青砚守在廊下,脚都站麻了,一逮着机会,蹿上去揪住人家袖袍,嘴里嚷道:“我家少爷到底怎么了?” 那老太医被他揪得一个踉跄,险些摔断老骨头。回头一看,是个毛头小厮,脸都青了:“撒手!撒手!你这小猴崽子,好没规矩。” 青砚哪里肯撒:“谁叫你跟嘴里衔着个驴粪蛋子似的,光会摇头,也不知道吐句人话!” 老太医心里叫苦不迭,原答应过柳大人不说出那病因的,可这小厮缠夹不清,着实可恼,只好瞪着眼说:“你撒开手,我告诉你便是。你家少爷身子骨单薄,龙气又积在肚子里化不开,这才病倒了。” 青砚听得怒火中烧,恨恨道:“什么龙不龙气的,我家少爷又不进宫给他当娘娘。再说了,您不是太医吗?开个方子不就完了?” “你当是泻肚呢,吃剂药就好?这个症候,说难也难,说易也易,只消那一位再费些精神,替他弄出来便是。可那一位是什么身份?咱们谁敢去开这个口,”老太医朝帘内挤了挤眼,“解铃还须系铃人,且看你家大人何时肯向那位说句软话罢!” 正说间,帐幔深处透出一缕微音,气息奄奄道:“小砚……莫要为难太医。放……他走。” 老太医趁机挎起药箱,小碎步溜了。 青砚转身复扑至榻前,掀起帐子一看,不禁泪如雨下,一面揉着他的小腹,一面叫道:“爷!您就不能服个软么?便只是哄哄万岁爷两句也好。” 柳情握住他的手,说:“他既要作践,我便受着。谁叫我有求于他呢?可话又说回来,他这样的做法,我心里是不服他的。” 说到这儿,气息短了,歇过半日,又道:“我知道你是心疼我,放心罢,此番还要不了我的性命。你先去外头替我探探陆大人的判决,好不好?” 青砚听了,哭得更凶,又不敢违拗,用袖子搓把额头,鼻音浓重地应声“诶”,扭头往外跑。 屋内死寂许久,柳情挣下床榻,扑到架在墙角的铜盆前,掬起冷水,狠命地搓洗着脸。洗着洗着,把指头伸进嘴里,抠那舌根子。 龙腥气却似烙在喉管深处,每咽一口唾沫,就会往上涌一次。 直搓得唇上见了血,丝丝缕缕的,染红了面颊,又滴进盆里,把那清水搅得浑了。他方颓然住手,伏在盆沿上,讷讷望着水中,竟是个捧心蹙额的病西施模样。 他心里想,哪像个读书人的样子? 从前在帐幔间,他总守着这最后一点骄傲,任林温珏百般纠缠,也未曾松过牙关。 没承想,陛下竟用陆酌之的性命作钩,轻易撬开他紧守多年的唇齿。 青砚抱着个木匣子赶回来,恰撞见柳情扶着铜盆干呕,慌得撂下匣子,轻拍他背:“哎呦我的爷!您顺顺气,有好消息!陆大人改判了!不是斩立决,是流刑,发配浮州去了。” 柳情呕了半日,只吐出些酸水,涩然道:“此话当真?” 青砚点点头:“千真万确!林大人早打点好了押解的差役,沿途都有照应,保管陆大人一路顺顺当当的,吃不了亏。” 柳情长长舒出一口气,苍白的脸上见了丝笑影:“他平安的话,我便安心了。” “对了,”青砚捧过那木匣子,“墨韵斋老掌柜让捎来的,说是有人寄存在那儿,指名要交给您。” 柳情掀开匣盖,取出里头卷轴,上面系着的红绳结,是与陆酌之托他转送那幅一模一样。 当初他恪守礼数未曾窥看半分。现在想来,那人是存了心要自己瞧见,又怕他瞧见。 他抓起画轴,要往炭盆里扔:“你这狠心短命的!有什么话不能直说?非要拐弯抹角地戳我心肝!” 青砚抱住他胳膊,叫道:“少爷,这是画,又不是烧饼,您烧它作甚?好好的东西,糟蹋了多可惜!您不看,小的还想开开眼呢!” 火舌呼地窜起来,一口叼住画轴,绢帛瞬间卷起焦边,哗哗往下掉火星子。 画上既无山水泼墨,也无花鸟工笔,只细细描出个伏案小憩的柳情,俨然是自己平日里在值房偷闲的模样。 柳情又哭又笑,像个失了魂的疯子,把两只手直直插进火盆里,抢出残卷,掌心顿时燎起一溜亮水泡。 他紧搂住半焦的画轴,泪水混着灰烬淌了满脸:“陆酌之,我恨透你了!” 青砚吓得魂都飞了,扑到柜子前,掏出个瓷罐子。也顾不得看对不对症,就抠出里面油汪汪的药膏,往柳情手心里糊,嘴里一迭声地嚷着:“少爷,您这是要我的命啊!十指连心呐,您倒是喊一声疼啊。” 柳情一瞧见这药瓶子,又想起是林温珏当年塞给他的,心头一酸,眼泪越发止不住。 青砚朝自己大腿上擂了两拳 ,心里头又憋屈又发慌。恨自己这笨嘴拙舌的德行,更恨这金陵城的日子,自从跟着少爷来了这儿,哪天不是提心吊胆地过? 好好的人,都被折腾得不人不鬼。 他猛地一抹脸,大声道:“少爷,我这就给老爷写信。咱们回老家种地去,总好过在这儿叫人当面团子捏!” “傻榔头!都要当爹的人了,还毛毛躁躁的?你家妹子正怀着身子,守着她们娘俩才是正理。还提什么回老家?” 青砚挠了挠头皮,嘿嘿笑了两声。是了,他在金陵城里有了自己的窝,媳妇还在灶下给他温着汤呢。 他挺直腰板:“少爷,等俺家小妹生了娃,您得给取个响亮的大名儿!往后您教他认字,我出去挣银子。我青砚有的是力气,养得起这一大家子。” 柳情想起养爹把青砚抱回来那年,小人儿裹在破襁褓里,哭得小脸发青,像只奄奄一息的猫崽。 他趴在摇篮边,递过去自己的食指,那小人儿便紧紧捏住,仿佛那是救命的浮木,方能安然入睡。 不曾想,岁月一晃,当年离了他连觉都睡不成的猫崽子,已长成顶门立户的男儿。 他欣慰道:“真好,我的小砚,离了少爷,也能撑起一片天。” 且说王小妹在家左等右等不见人影,心里七上八下,拎起装好饭菜的竹篮往外走。 刚跨进院门就听见里头闹闹嚷嚷,忙紧走几步,撩开帘子,只见两人一个手上糊着药,一个眼睛红肿如桃儿。 待要细问,又咽了回去。罢了罢了,只要两人都平平安安,便是天大的造化,也算不枉这些时日,她天天跟着娘亲去庙里上香磕头。 青砚吓得连蹦带跳蹿过来,一把抢过篮子:“哎呦我的祖宗!这沉东西也是你能提的?” 王小妹不理他,摆开饭菜,布好碗筷:“先用饭,天大的事也等填饱肚子再说。” 青砚用袖子擦了又擦条凳,扶着媳妇坐下。又抢过汤勺,撇开白沫,舀了底下浓稠的肉羹,双手捧到小妹面前,嘻嘻笑道:“你多吃些,要不、要不我吹凉了喂你?” 王小妹一竹筷子敲在他碗边:“没规矩!你家少爷还没动筷呢,你倒先吃上了?” 青砚讪讪挠头:“我怕凉了,糟蹋好东西嘛。” 柳情伸去筷子:“我吃,你们也吃。” 一轮月坠入半扇窗,清辉泼洒,照得桌上碗筷都活泛起来。 菜盆里的油花浮着金光,竹筷头的木纹也显得深了。 青砚的蓝瓷大碗沿上,还粘着两粒亮晶晶的饭粒,在月下像含着泪。 柳情眼中已没有泪了。 他慢慢嚼着口中的米饭,像是尝到了多年前老爹灶上那碗豆角焖饭的味道。 柴火熏香的锅巴,混着嫩豆角的清甜,在旧木桶里蒸出满屋热气。 是了,他们原该过的,就是这样热腾腾的日子。 残月刚退,晨光初透,巷口卖花婆子搬出沾着晨露的篮筐,豆浆摊子的蒸汽袅袅腾升。 几匹高头大马冲进巷子来,马上的人穿着宫里头的衣裳,嘴里喝着“闪开闪开”,横冲直撞。 第87章 左右侍卫跳下马来,簇拥着当中一个手捧明黄卷轴的内侍。 那内侍面白无须,嗓子好似结了冰碴:“柳大人呢?叫他出来接旨——” 柳情整了整微皱的衣冠,伏身下拜,双手高高擎起。那明黄绢帛入手沉甸甸的,好似有千钧之重。 李嗣宁带着笑意的脸又浮现在眼前。前日鸳鸯被里,那人用尽百般手段搓磨于他。待他神魂欲散、将昏厥过去时,偏在耳畔落下这么一句: “记着,从今往后,世上再没有什么柳大人。你在宫里陪我一辈子,一步也不许离。” 第93章 柳公子误伤五郎 宫里头,上至掌事太监,下至洒扫宫人,都知道禁苑深处住着一位绝色美人。 说是主子,却无封号位份,众人只按规矩唤他一声“柳公子”。但明眼人稍加琢磨便都明白了,这位是圣上收在宫里的男宠。 奇就奇在,皇上极少临幸他的住处,莫说侍寝,便是寻常传召觐见,也往往隔上三五个月才有一回。 更令人费解的是,圣驾不常至,恩赏从无间断。新裁的锦衣、精巧的玩器,日日如流水般送入殿中。 某日柳公子不过随口说了句想看看春色,翌日皇上差人抬来百余盆名贵芍药,堆砌得似锦似霞。 于是又有宫女私下议论:“要真厌弃了,何苦费心讨好我们公子?” “这般捧着供着,却连面都不愿见。像是皇上自己,也怕见着公子似的。” 这些话传到柳公子耳中时,他正淡淡一笑,临窗喂着总来讨食的画眉。 柳公子在深宫中的日子,也未必全是寂寞。 东宫太子,是冷清宫苑里的不速之客。 六七岁出头的孩子,时而抱着一叠太傅布置的课业,时而揣着新得的九连环,蹬蹬地跑过庭院,身后跟着成群气喘吁吁的宫人。 “柳先生!太傅讲的我听不明白,您再说说可好?” “柳先生,今儿御花园的荷花开得正好,我特意给您摘了一朵来。” 那支新折的粉荷,还滚着露珠,嫩黄莲蓬才露出些许,花茎上密匝匝的细刺也未曾削净。 柳情的贴身宫人叫惜月,性子温柔,急着要接过去:“殿下仔细扎着手!” 太子扭腰躲开,踮起脚,将花枝放在那案头的水盂中,仰着脸说:“这荷花真像先生,立在清水里,干干净净的,不爱说话。” 柳情探出手,落在他发顶,像抚摸初春的柳梢。 那孩子在他掌下安静了,荷香在两人之间袅袅浮动。 此时的太子像只温顺的狸奴。 但闹腾起来,便成了叽喳不停的雀儿。 他定要举着柳情的衣袖来回晃荡,连珠炮似的发问:“先生,我母后是谁啊?为何父皇从不与我提起?” “父皇为何总把先生一个人丢在这儿?先生也惹他生气了吗?” “您说,他是不是都嫌我们麻烦,才把我们一个扔在东宫,一个扔在这冷宫里?” 柳情便拾起些前朝轶事、民间传说,轻轻带过话头。就像儿时在渝州,他缠着小舅问亲生爹娘去向时,舅舅总用糖瓜和鬼怪故事搪塞他那般。 今日小太子不纠缠身世谜团,也不探问父皇与柳情的纠葛,只挨近膝前问道:“今儿是父皇万寿节,宫里要摆宴的,先生去不去?” “那样的场合,不该有我在。” “就去偏殿瞧一眼!咱们躲在屏风后头看百戏。” 柳情无奈,松了口:“只远远瞧一眼。” 太子立时笑开了花,拉他奔出门。窗外守值小太监的身影一闪,往万岁爷方向报信去了。 宫内仙乐风飘,管弦迭奏,赴宴的诸王公卿、文武百官迤逦而行,冠盖云集,好一派皇家气象。 走正殿大道,少不得要撞见几个须发如银的老臣。他们不是扯住手腕打听“殿下近日读甚书”,便是沉着脸盘问“文章著了几篇”。絮絮叨叨,如同唐僧的紧箍咒一般。 唯独常年抱病的丞相大人不同。每回碰面,总要塞给太子些稀罕玩物,或是机关木偶,或是西洋镜匣,而后状似无意地问一句:“柳公子在宫里可还安好?” 太子携着柳情的手,一径穿廊过庑,沿僻静小路行去了。 柳情觉着指尖都叫他捏得红了,不由挣了挣,嗔道:“小殿下,您急匆匆的,到底要领我去哪儿?” 太子手一指前方,眼底透出几分得意:“喏,到了。” 两名内侍悄立在前,一个打起珠帘,一个侧身护挡,不过眨眼工夫,两人便坐进了帐幔后面。 此处所在甚是巧妙,恰在灯影暗处,又临着戏台。从内望去,外间宾客百态、台上戏文喧阗,皆一览无余;外人视之,只看得见珠光摇曳,难窥帘后分毫。 一帮老臣犹在殿中高谈阔论,怎知他们寻苦苦觅的太子正藏在咫尺之遥。 太子正觉口中乏味,双手发痒,一眼瞥见周寺卿案上摆着盘新进的杏仁酪,趁他背身与人高谈阔论,顺手端了过来。 不料周寺卿说了几句便住了嘴,太子急中生智,从中拈了两块留下,反手将余下的连盘摁在邻座谢老将军案上。 周寺卿回席见盘中空空,自己那御赐的甜食摆在老将军手边,当即沉下脸来:“你是何意?” 谢老将军正专心看戏,忽被质问,一头雾水:“周大人何出此言?” “这杏仁酪是御赐之物,将军若要享用,直说便是,何必行此鸡鸣狗盗之事?” “周大人是老眼昏花,还是存心诬陷?满殿珍馐当前,本将至于贪图你这口残羹?” “呵,人赃并获还要狡辩!莫非这碟子是自己长了腿,主动跑去攀附将军的?” 二人争执不休,声浪渐高,连丝竹声都压了下去。太子在帘后咬着偷来的糕饼,差点笑呛了气,忙把另一半塞进柳情嘴里,挤着眼睛直指那俩老糊涂。 坐在上首的李嗣宁暗骂两个老朽不成体统,唤来乐班首领,低声吩咐两句。 不过片刻,戏台上笙箫转调,奏起《将相和》的段子。正吵得面红耳赤的周、谢二人闻声,抬头对上彼此狰狞面目,霎时醒过神来,双双僵在原地。 太子眨着杏眼,小声嘀咕:“两个老头方才还吵得恨不得揪了对方胡须,怎地一出戏就哑火了?” 柳情解释道:“我的小殿下,这《将相和》唱的是廉颇负荆请罪、蔺相如为国让贤的佳话。乐工奏这出,是要点拨他们,同朝为官,当学古人胸襟,莫要为些许小事当庭失仪呢。” 小太子哪里听得进这些,倏地蹦起身子,一指戏台:“快瞧!那老将军要背柴火棍来认错啦!这木刺扎在后背上,也不知疼不疼。” 台上老生背着一捆荆条,对着满堂宾客,抑扬顿挫地唱起来。 小太子听在耳里,觉得那摇头晃脑的模样煞是有趣,也扯着嗓子跟着哼哼。 柳情被他唱得耳根发麻,在心里宽慰自己:自家的小殿下唱戏,便是唱得如鬼哭狼嚎,你也得当作是仙童在云端练嗓子。 小太子哼一会儿便止住,揪了他一撮头发,叫道:“先生快看!那老生眼神凶得紧。” 柳情举目去瞧,台上老生右手往背后荆条丛中一探,掣出一柄尺余长的短刀,刺向御座:“狗皇帝纳命来!” 说时迟那时快,谢老将军劈手夺过身下凳腿,横架住刀刃,声若洪钟:“禁卫军何在!速速护驾。” 那伙逆贼不惧禁军威势,手中刀剑舞得呼呼生风,逢人便砍,遇障即劈,直杀得殿中血雨纷飞。 乱局之中,一顶乌纱帽不知从哪位大人头上滚落,转瞬被几只慌乱的官靴踏得稀烂。 几位老臣刚要往桌下躲藏,不料早有手脚伶俐的年轻官员蜷缩其中,急得他们跺脚长叹。 -蒂蒂裘正利- 柳情一把按低小太子身子,低声道:“殿下别抬头,一切有我。” 忽有一个太监回过头,招手大叫:“快随奴才往这边来!” 三人方疾奔数步,对面廊下已靴声雷动,是逆贼从两头包抄过来。 柳情暗叫一声苦,急拽太子膀臂,侧身撞开一扇小门,滚进戏台后台里。 内里面具森然,戏服垂挂,他眼锋一扫,觑见墙角倚着一杆红缨长枪 忙抄枪在手,同时扯开个空箱笼,将太子往里一塞,道:“藏好了!” 太子犹伸手欲探,箱盖啪地落下,正夹着他指尖,疼得一缩,老实不动了。 柳情闪至门边,自门缝中往外一张,为他们引路的太监已被逆贼掳住,一贼人厉声喝问:“小殿下藏何处?从实招来!” 那太监面如土色,抖衣而战,只道:“不……不知……” 柳情更不迟疑,腕子一送,长枪疾刺而出,正中歹人咽喉。 其同伴尚未不及惊叫,他已抽枪反身,又了结一个。 那太监到阎王殿前打了个转,双腿早似一滩稀泥,再立不起一个人形。 第88章 柳情从地上提溜起他,照着他耳根子,低喝道:“想要活命就听好了!速往西华门寻官兵去,迟一刻,你我皆是刀下鬼。” 太监抖着腿,提衣往西华门奔去了。 柳情挺枪,独自往那尸首堆里去,猛觉身后有人,道是余孽未清,反手一枪递了出去。 枪尖破肉,一道熟稔的痛呼钻入耳中。 他急急回头,李嗣宁正捂着鲜血长流的臂膀,双眼里尽是惊痛茫然,呆呆地将他望着。 柳情周身血液霎时凉了,那杆枪便定定地顿在半空。 第94章 座上承欢阶下观 李嗣宁把淌血的手往袖子里一缩,另一只手扣住蟠龙扶手,慢慢在椅中坐稳。 他面上仍是一派云淡风轻,仿佛方才的生死搏杀,不过袖底一缕微风。 两柄孔雀宫扇一左一右,在他身后不疾不徐地摇着。 底下几个文官,大气不敢出。适才宫变之时,他们跑得比谁都快,此刻唯恐天子秋后算账。 李嗣宁也不拿正眼瞧他们,伸手从案上冰碗里捞了颗葡萄,用牙尖嗑破了皮,嚼了两下,头一偏,忽地将果籽一吐,正砸在最前面那个官员的脑门上。 那人浑身一哆嗦,趴在地上抖个不住。 正这时,谢老将军领着几个武夫走来。 “陛下,老夫已会同诸将,肃清殿前反贼。他们都是白家余孽,为绝后患,老臣已就地正法,一个不留!” “老将军辛苦了,办得妥当。”李嗣宁淡淡唔了一声,目光仍停在那个被吐了果籽的臣子身上。 谢老将军抱拳:“此乃臣分内之事,不敢言功。” 李嗣宁又摸一颗葡萄,放在唇边咬着,漫不经心地说:“令郎四公子,朕听闻他弓马娴熟。太子正当习武强身之年,明日便请他入宫,陪太子练练筋骨罢。” 一句话落下,谢老将军喉头发热,百味杂陈。 想当年,他是存了私心,长子是他亲自教导长大,情分最深;幼子体弱多病,他平日最是怜爱。 算来算去,只剩下行四的谢立,筋骨强健,性子也沉静。 老将军便一狠心,把他扔去了暗卫营。 那暗卫营是什么地方?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修罗场,是扒皮抽筋的阎王殿。 这些年,他不是没听说过,可他不愿意想,也不敢去问这孩子是怎么熬过来的, 后来谢立长大,终年为皇家奔走四方,成了天子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父子间愈发无话可说,情分淡得只剩下一个姓氏。 偏偏光耀门楣的殊荣,落在了这个最不与他亲近的儿子头上。那几个捧在手心里疼的,倒成了酒囊饭袋,一个比一个不争气。 老将军心里头像吃了黄连,苦得说不出,还要磕头谢陛下。 李嗣宁抬手捏了捏眉心:“既已无事,都退下罢。” 众臣退出,殿内渐渐空了下来。 李嗣宁在扶手上叩了两声,柳情从烛火照不到的帷帐后转了出来,手里是备好的金疮药与白绢。 他跪在龙椅前,捧起皇帝藏在袖中的手臂,一言不发地清理伤口。 李嗣宁阖着眼,由他动作,直到绷带缠紧时,方睁开眼,目光落在他秀致的眉眼上。 “你倒沉得住气。” “臣一时失手,伤了陛下,万死难辞其咎。还请陛下降罪。” 李嗣宁哧地一笑,在他脸上拧了一把:“你非要跟朕争。朕知道,你不是有心的。” 柳情哂笑:“陛下错了,那一刺,臣是故意的。” “又是这样!”李嗣宁勃然变色,一掌拍在案上,“你就是故意说这种话来气朕!七年了,整整七年,你对我总是这么不冷不热的。柳宿明,你心里就不能有朕吗?” “陛下现在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林相病重,陆、白两家倾覆,朝中能说话的全是陛下亲信,连边国都献土归降。这万里江山,不正合了陛下当年所愿吗?” “柳宿明!你怎么就是不明白?朕要的,从来只是与你携手共看这江山。” “陛下若念旧情,做个垂拱而治的明君,就是最好的成全了。” 李嗣宁向后仰倒,又拈起一颗葡萄,送入口中。汁水沁出,酸里裹着苦。他咽下果肉,将掌中籽抖落在案上。 这盘葡萄,他想要多少有多少,唾手可得,可那因他而生的甜意,偏生半颗也求不来。 “呵,你几时能真心为朕着想一次?”他鼻子里出声气,“少绕弯子,直说吧,你今儿来,到底为了什么事?” “太子年幼,亲眼见到叛军作乱,受到惊吓,夜里恐怕会做噩梦。臣斗胆,求陛下去陪陪他,宽慰一下孩子。” “朕看你是太惯着他了!他是什么身份?是储君!这就是他该受的、该扛的。不经几回风浪,怎么练就帝王心性?” “陛下,难道要坐拥天下,就得违逆天理人情吗?因为您自己未曾享受过人伦亲情,便不许太子得到臣的一点关爱吗?” 这一句,正戳在心窝子上。 “你……你真是好狠的心。”李嗣宁腮边的肉抖起来,牙关紧了又紧,“小时候,那些个兄弟,明里叫朕一声五哥,暗地里恨不得踩死朕。朕挨了多少暗算,才爬上今日的高位。 可他呢?他生下来就是太子,有人疼,有人爱,还有你这样的拿命去护他!朕没享过的,他凭什么享?凭什么!” “臣心疼太子,如同心疼当年的陛下一样。”柳情凄然地笑,唇上因着这话,咬出些血丝来。 李嗣宁看着这双曾被自己占有的唇瓣,不知怎的,心里的火腾地蹿上来,也顾不上方才还恼着,只俯下身去,攫住那份柔软。 亲了许久,李嗣宁松开嘴,贴在他耳边,呢喃道:“好,朕答应你,会去看太子。” 柳情并不言语,只觉心里头一块石子落了地。 龙椅宽敞,坐着两个人也不挤。李嗣宁拉他到腿上,一只手伸进衣襟里,嘴里道:“至于你,今夜留下,履行你的本分。” 柳情正自欢喜太子的事,冷不防听了这话,又觉着那只手在衣裳里头乱摸,忙推开他胸膛,低呼道:“这、这可是龙椅上!” 李嗣宁捏着他下巴,又亲了上去,咂出一个响来,喘着笑道:“龙椅上怎就使不得?朕偏要在此处整治你。御花园凉亭里叫得地动山摇的是谁,书案底下弄得朕丢了魂的又是谁?到了龙椅上你就浪不起来了?” …… …… 李嗣宁尽兴之后,退开身子。 柳情一双腿子仍被分缚在龙椅扶手上,兀自颤颤酥软着,并也并不拢。平坦紧实的小腹微微隆起,显出一抹极不自然的弧度。 李嗣宁抚着他汗湿淋漓、唇色糜红的脸,心下犹自眷恋,又俯身咂了一口,方摆手命内侍上前。 一人迅速拭净龙椅狼藉,又替柳情解开绳索,拢好衣衫。另一人捧来常服,为天子一一穿戴齐整。 内侍垂着手,小心请示道:“陛下,谢家四公子在殿外候见。您看,可要先请柳公子到后头暖阁里稍作歇息?” 李嗣宁目光掠过蜷在龙椅里的柳情。那人眼睑低垂,长发凌乱,唇上留着一抹惊心的艳色。 “不必。取件大些的披风来。” 宽大的玄色披风很快奉上,内里衬着雪狐细绒,轻暖异常。 那袭浓沉的黑,如夜雾般铺展开来,温柔地朝柳情笼罩下去。 片刻后,太监领着谢家公子稳步入内。 他走到殿中央,撩袍跪下:“臣,谢立,参见陛下。” “起。”御座上传来平淡一声。 谢立谢恩起身,头颅微抬。他自幼习武,目力极佳,这一抬眼,龙椅上的情状一览无余。 天子高踞御座,腿上盖着一卷玄黑披风。披风底下,裹着个人,脸是瞧不见的,只隐约看出是个公子的身形。 那披风短了些,盖不住那人的腿,露出一段脚腕来。 谢立心里一动,不觉多看几眼。 这一看,便看出些蹊跷来。那脚腕子上,像叫什么细绳子捆过似的,皮肉都微微陷下去些。 他忙将眼垂下来。龙椅上裹着的,不论是谁,都不是他能放肆窥看的。 李嗣宁面上端着个天子威仪,开口问道:“你此番下去,各州县可还太平?” 谢立叉手躬身,一字一句禀着边关的军情。 天子时而颔首,时而追问一二细节,听得极为用心。手也不闲着,伸进披风底下,肆意捣腾。 正说到一半,忽听披风底下漏出一声呜咽,又被什么骤然堵住,只余些许水音。 谢家公子是个洁身自好的,可到底年岁不小了,自然能猜出是怎么个回事,却又不好与皇上说什么。 待讲到“浮州”二字时,殿内陡然拔起一声长长的呻吟。 他那张脸,腾地红了半边,张着嘴,半日说不出话来。 头顶传来天子慵懒的嗓音,带着餍足的意味:“朕这爱妃年纪小,骨头轻,不免娇纵些,让卿家见笑了。 第89章 谢立暗暗叫苦,袖手道:“臣明日还需为太子授课,想着早早回去收拾弓箭鞍辔,恳请先行告退。” 李嗣宁正想着把这碍眼的打发走,好接着办正事,也懒得客套,叫两个太监送他出门。 那太监是个嘴碎的,拉着谢立边走,边悄悄道:“谢大人,您猜里头披风底下那位是谁?那可是个顶标志的美人儿。您就是跪折了腿,把边关的破事说出花来,也不如人家撅一撅屁股要紧!” 什么标志的美人儿,什么皇上宠不宠的,与他何干? 谢立不屑接那太监的话,他心中装着的是另一桩事。 自七年前平定叛乱,他便奉皇命远赴边关,再未踏足金陵。 可心头总有个影子挥不去,便是那位仅有数面之缘的柳大人。 说来也怪,他每每想起那人,总觉得那眉、那眼,有种说不出的熟稔。可偏偏又想不起来,叫他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此番回京,他满心想着总算能见着人了。谁知柳大人凭空消失,那些个旧日的同僚,居然没一个人能说出他的下落。 这一夜,他从宫里出来,望着天上的圆月,心里头酸酸地想着:小柳大人,你在哪儿呢?这样好的月亮,你能不能看见? 第95章 谁家明月落宫闱 李嗣宁垂眼,瞧着怀里细细打颤的一团,慢条斯理地,抽出刚才作孽的指头。 他随手抹在披风上,白绒底子立时洇开一小团深色。 “人都散干净了,还绷着这副身子给谁瞧?”他屈起指节,往柳情鼻尖一刮,“宿明,方才你哼唧的那几声,真是要了朕的命了。” 披风里探出一只手,指尖都透了粉,使着狠劲拧住他龙袍前襟。 狸奴伸爪,瞧着凶,实则没什么力气。 李嗣宁握住他手,按在胸口:“我不过隔着布料揉了两把,就淋淋漓漓淌了这许多。” 柳情听了这话,扬起头,带着七年积攒的怨恨,张口咬在天子的脖颈上。牙关往下陷,恨不得撕下一块肉来。 李嗣宁闷哼一声,解了自己的外衣,然后握住柳情的后颈,引着他往下去。 “慢些咬,当心牙疼。朕明日还要见朝臣,脖颈上顶着牙印,那些老东西又该唠叨个没完。快往锁骨下方去些,那里衣裳遮得住,你想咬多深都成。” 柳情倏地松了口,一手压住李嗣宁的肩,低头去看那道新鲜的牙印。皮肉翻着,沁出细密的血珠,该是很疼的。 他忽然想,自己也曾很在意过眼前这个人 那时候他贪图什么呢? 不是煊赫的殊荣,也不是破格的恩宠。 是初见时,那个胸有丘壑、志在经纬天下的年轻君王,让他以为,一个河清海晏的盛世,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明明他们本可以,成就一段明君贤臣的佳话。 终究,是他痴妄了。 先帝冷酷无情,轻飘飘一道旨意,使他同胞兄弟天涯离散。亲母被囚于道观,生父在权势倾轧下,视他如仇雠。 即便如此,他依旧在为他们的李氏王朝殚精竭虑、披肝沥胆。 可为何,两代帝王,皆要将他欺侮至此? 李嗣宁口口声声说爱他,却容不下他心中所爱。 这金碧辉煌的宫阙,万千百姓仰望的权力之巅,在他眼中,渐渐变了形貌,成为一座黄金打造的囚笼。 他看也不看天子脸色,扯过散落的衣衫胡乱一裹,走出殿外,一室暖昧与狼藉尽数抛在身后。 宫人上前要拦,李嗣宁抬手止住,默默望着那抹踉跄身影消失在殿门。 回到寝殿时,宫灯犹明。 柳情唇上的胭脂早被吃花了,水红淋漓地晕到腮边。腰带委落在地,靴袜也松脱了一只。 瞥见他身上的痕迹,惜月暗想着,柳公子才承过圣恩,身子必定是乏极了。 可到第二日,天色才透出些白亮,那纱帐里头,已有了窣窣轻响。 惜月挽开半边床帐,柔声劝道:“公子,时辰还早,何不多歇息片刻?” 帐内,柳情白着一张脸,靠在枕上,唇上那处昨夜被反复吮破的伤口,又渗出一粒鲜红的血珠。 “扶我起来梳洗罢。再睡,我就真黏在这床上了。到时候你们得拿铲子来,才能把我从褥子上铲起来。” 惜月听他言语俏皮,心里头又是酸又是想笑。忙扶人起身,再拢起那一把头发。 那头发不抹头油,也自带光泽,握在手中,像一匹凉滑的墨缎。梳齿探进去,没遇上半点磕绊,顺溜溜地直坠到底。 惜月看得眼热,脱口赞叹:“公子这头发生得真好,衬得脖颈更白了。” “是姑娘手艺好,梳得又轻又稳。从前我身边有个小厮,笨手笨脚的,总扯得人头发疼。” “公子,您这哪儿是夸我呢?分明是想那个笨小厮了。要不,咱们去禀明陛下,把人召进宫来?陛下那么疼您,肯定舍不得驳了您这点念想。” “他在宫外,老婆孩子热炕头。进来陪我?那不是耽误他么?你也是,等熬到放出宫的年纪,也该寻个好人家,过正经日子去。” 惜月想起前儿当值时分,那个在桂花树下偷偷往她袖里塞绣帕的侍卫,耳根子不由一烫,垂下头去整理梳篦:“公子快别拿奴婢取笑了。” 柳情从镜中瞧见她娇羞的情态,唇角弯了弯。他拿起案头一支玉簪子,往自己鬓边比了比:“你年纪轻,眼光最是鲜亮。来,替我挑一身新衣裳。” 惜月伺候这位主子多年,常见他终日素衣散发,何时在意过穿戴?今儿竟主动问起簪子衣裳来,喜得她拍手叫好,又唤来两个小内侍。 三人趋至丈余宽的大箱前,开银锁,启箱盖,抱出满怀的衣料来,围着柳情上下忙活。 折腾小半个时辰,再推他到妆台前坐下,往那镜子里瞧。 镜中映出个纤弱袅娜的人影,柳情先不自在了,两只手绞着袖子,偏过头问:“我穿这身,是不是过于作态?” 惜月抿嘴一笑,道:“公子说的哪里话,待会儿陛下见了,眼珠子怕是都要黏在您身上了。” 柳情取过案头的莲蓬玉坠,系在腰间,单手抚着玲珑的孔洞,暗道:皇上喜不喜欢这身打扮,与我有什么相干。我又不是扮给他瞧的。 * “小殿下,箭尾的凹槽要卡在弦上,对……手指再放松些。” 谢立半跪在太子身边,大掌虚拢着孩子的小手,替他摆弄姿势。 小太子的心思全然不在此处,一双眼珠子只追着树下的老狗打转。 那是陛下养的爱犬,大名金元宝。想当年也是一身油光水滑的金毛,走起路来威风八面,搁宫里论资排辈,比好些太监都老。 “金元宝,再翻个身……” 太子探出一根指头,去拨弄那垂着的耳朵。 老狗一身皮毛已然灰败,敷衍地摆了摆尾巴,透出一股行将就木的倦怠。 小太子撅着嘴,委委屈屈看向谢先生:“您看!学生叫它这么多声,金元宝都不理我。” 谢立收起弓箭,屈膝蹲下,视线与孩子齐平。 “金元宝不是不愿陪殿下玩,它只是太老了。您看,它的牙齿已经啃不动肉骨头,眼睛也看不清您扔的绣球。” 小太子不安道:“谢先生,它这样老,是不是快要死了?” 宫里不见了的猫儿狗儿,太监宫女们总是低声说着“去了”、“老了”,可自打他记事起,金元宝就趴在父皇的靴子边打盹,御膳房的肉干总有它一份,连自己蹒跚学步时也扯过它的尾巴。 他无法想象,没有金元宝的宫殿,该是怎样的空旷? “殿下,万物皆有定时。老病生死,是天地间的规矩。别说是狗,哪怕是人也逃不过这命数。” 太子眼里汪着两泡泪,嘴硬地嚷着:“孤不许!孤不许金元宝老,父皇也不行,柳先生更不可以老。” “柳先生”三个字一出,谢立胸腔里像是被灌满冰碴子,四肢都凉透了。 怪不得,这宫里上上下下,提到“柳大人”就支支吾吾、眼神躲闪。怪不得,那声被披风捂住的呜咽,会如此的似曾相识。 原来他心心念念要找的明月,早已被人强拢入怀,成了帝王掌中物。 “小没良心的,这就盼着先生我变作白发老头?” 柳情斜倚树干,慵懒而立,人与花树相映生辉。不知是花的精魂化入了他,还是他的风流韵致,催生了这一树芳华。 霎时间,将谢立与小太子的四只眼,齐齐地摄了去。 “柳先生!”小太子像只麻雀,欢呼着,扑进那温暖的臂弯。 谢立靴底在地砖上一蹭,差点也跟着扑过去。他怅然地看向金元宝。 老狗抖擞起精神,殷勤地去舔柳情的指尖。 他忽然觉得,自己连这老狗都不如。 第96章 傲君王甘为替身 柳情一手揽住太子,一手轻抚着金元宝,眼波朝谢立那边一转,唇角漾起笑意: 第90章 “谢公子,别来无恙?可还认得故人么?” 谢立的白皮面具,帮上大忙,遮住了他翻江倒海的神色:“难为柳公子,还认得谢某。” 柳情怎么会不认得? 这是他懵懂年少时,教他舞剑射箭的小舅;更是他情窦初开之际,那个在月下让他慌慌张张、藏匿起第一桩春梦痕迹的小舅。 偏偏深宫禁苑里,那声“小舅”是不能唤出口的。当年小舅抗旨救下襁褓中的他,这桩隐秘更是不能教人知晓的。 他回以一个浅笑:“谢公子远行归来,一路平安便是最好。” 小太子的小脑瓜可想不通大人们在做什么,只觉得柳先生今日穿得格外风流好看。想不通索性就不想,他乖乖坐到石阶上,两条短腿一前一后地甩着。 柳情一撩衣袍,依着那身子坐下,捏了捏小太子的手:“我的小爷,谢公子是难得的好老师。你可得打起精神,把他的真本事都学来。” 小太子气鼓鼓地向他申诉:“他不好!我的胳膊又酸又痛,都是他害的!还是柳先生好,先生是天底下最最好看的人!” “我的好殿下,您这话臣可爱听。不过您想啊,把谢公子气跑了,往后谁替您扛着那些功课?让臣这细胳膊细腿的去吗?” 谢立听在耳内,面上微微一哂:“是微臣操之过急。殿下觉着乏了,就该好好歇一歇。今日的课,到此为止。” 小太子立时笑逐颜开。 柳情心下暗急,他哪里舍得放谢立就走,袅袅一起身,嗔怪道:“哟,这便要走了?殿下您快瞧瞧,谢公子该不是嫌咱们榆木脑袋不开窍,教得心烦,赶着要躲开咱们,图个清净罢?” 他知晓自个儿何处生得最动人,偏过头,扬起一段雪白的颈子。说话时,喉间骨节随着声音一起一伏,有意无意地,引着人去瞧那惊心动魄的一处。 谢立强压下心中悸动,提醒自己要恪守臣子本分,不能对皇帝后宫的人动歪心思。他坚持道:“柳公子,习武强身贵在持之以恒,而非一日之功。今日暂歇,正是为了明日更有进益。” 柳情见他执意要走,心头的热望霎时冷透,轻声一叹:“谢公子归心似箭,想来是家中贤妻娇子,早已备好热汤热灶在等着吧?看来是我们不知趣,耽搁您阖家团圆了。” “柳先生慎言。谢某尚未成家,并无妻儿。今日停课,实是顾及殿下年纪尚小,筋骨要紧,”话至此处,谢立看向他,叮嘱变得轻缓,“柳公子你也一样,凡事要缓些才好,勿要太过劳神。” 柳情心中的懒灰怨气,“噗”一下被这话吹散了,转而热烘烘地暖胀起来。原来他还未成家!再回味那声体贴入微的关怀,更是喜上眉梢,一颗心轻盈得仿佛揣着个光灿灿的日头。 “柳先生!谢老师都走出二里地啦,您还在这儿站着,自个儿念念有词地傻笑,究竟是琢磨什么好事呢?” 太子忍不住扯住他手,使劲晃了晃。 柳情岔开话头:“我哪里是傻乐,我是看殿下今日大有进益,心里欣慰着呢!” 看他笑容满面,小太子也欢喜起来:“那先生今日多陪我下一会儿棋好不好?就一会儿!” “好,好,都依你。别说一会儿,就是陪你玩到日头下山,先生也奉陪到底。” 宫人们领命,收拾出一张紫檀小几,摆上棋枰,布下两色琉璃棋子,更有点心数碟,俱是御厨巧手制成的甜香细点。 柳情的棋艺烂得可谓人神共愤,他愁眉紧锁,拈着一枚棋子,在棋盘上来回盘旋,迟迟不肯落下。 小太子时而啃着半块糖瓜,时而趴上棋案,伸长胳膊去够棋子:“先生快些下。父皇下棋可比您爽利多了。你说,他几时才能再来陪我们玩呀?” 柳情见败局已定,又听得孩童嘲笑,生出个惫懒主意。他指着窗外道:“殿下快看!你父皇来了。” 待小太子一回首,他早就荡开衣袖,将满盘棋子搅得七零八落,揉着额头说:“哎呀!方才一阵妖风,搅坏棋局,可惜,可惜了臣就要赢的一盘棋!” 便在此时,一只大手从旁伸来,捏住柳情的手腕。来人并未用力,却逼得他动弹不得:“宿明,朕才片刻不在,你便戏弄起朕的太子了?” 小太子欢呼一声,什么棋局胜负、先生耍赖全忘了个一干二净。他蹦跳着扯住皇帝的袍角,兴奋得小脸通红:“父皇!您什么时候来的?怎不叫人事先通传!快来看儿臣的新棋局。” 李嗣宁伸手戳他额头,笑道:“先生只是同你闹着玩,你便急着搬救兵,真是半点亏也吃不得,璋儿,你羞不羞?” “承璋”二字,是太子的名。其意是要他承接江山社稷。即便李嗣宁心中对那孩子的生父有千般不喜,他也冷静地、别无选择地,立承璋为太子。 柳情顾全着太子的面子,不好当场给皇帝脸色看,捏着棋子说:“陛下不常来看殿下,殿下身边缺了榜样,自然进益慢些。” 李嗣宁见他这一身显然是精心打理过,心情愈发舒畅,放柔了声音,问道:“连衣裳都换得鲜亮,莫非你也同璋儿一样,想着朕今日会来?” 柳情低头摆弄起腰间玉佩:“臣晨起更衣,是谨守宫规,恪尽本分。让陛下会错意,倒是臣的罪过了。” 李嗣宁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朕知道,你脸皮薄,纵是心里高兴,也不好意思露出来。对了,听说渝州贡来几株山茶,这个时节本不该有的。朕一见便想起了你,已命人送去你宫中了。你定然会喜欢的。” “臣一个人在这宫里关着便够了,何苦再让外面的花搬进来,与臣同病相怜?” 李嗣宁脸色大变。 柳情倦倦地看他一眼,那目光里无喜无悲,仿佛一潭死水:“陛下觉得风雅,所以赞了这反季之花。他日渝州官员,乃至天下人,都会知道陛下爱好此道。届时为了讨好您,不知多少农夫要弃了稻麦,去侍弄这华而不实的山茶?” “朕即刻下旨,命他们不必再贡便是。别因这个与朕置气了,好不好?”他低声下气地说,“朕做这些……没想那么多。只是……只是很久没见你笑了,就想让你笑一笑。” 正和金元宝的狗爪子玩得不亦乐乎的小太子,终于捕捉到能听懂的字眼,叉着腰,得意地扬起脑袋:“父皇笨!柳先生当然会笑!他教我写字的时候,看着我就会笑。” 李嗣宁“哦”了一声,酸溜溜地瞅着柳情,对儿子啧啧两声:“原来宿明是看到朕的璋儿才会笑。看来父皇这面子,是远远不及太子殿下大喽!朕日后,可真要天天把你送来给柳先生瞧了。” 小太子眨巴着大眼睛,看看面露窘迫的柳情,又看看故作伤心的父皇,忽然伸出小手拍拍李嗣宁的脸,奶声奶气地安慰:“父皇不伤心,我把先生分你一半!嗯,就一小半!” 柳情幽幽一叹:“殿下,人心是血肉长的,不是物件,硬生生撕开,会疼的。” 小太子显然听不懂这深奥的话,困惑地歪着头,随即像是想通了什么好主意,眼睛一亮,大声提议:“先生,你把整颗心都给父皇不就好了?我最喜欢的糖糕,也是整块给父皇的。这样就不用分啦!” 李嗣宁道:“宿明,孩子说得对。朕想要你整块的心,难道不行吗?” “陛下富有天下,万民朝贡,已是无所不有。臣这点荒芜心肠,残躯一副,还有什么值得陛下贪恋的呢?” 小太子被这沉重的气氛弄得有些无措,以为他的柳先生快要哭了,笨拙地拍着他的手背,安慰道:“先生不难过,不难过嘛!璋儿不分了,父皇也不要抢了。” 他转而抱住李嗣宁的腿,仰起脸央求:“父皇,我们带先生去吃新摘的莲蓬吧,吃了甜的就不难过了。” 李嗣宁朗声一笑,仿佛所有芥蒂都在太子稚语中烟消云散。他伸手,极自然地扶在柳情腰后:“好了,太子殿下有旨。柳卿,便陪朕走这一趟吧。” * 莲蓬伏倒在水面,送来阵阵清香。 帘外,小太子紧抱着金元宝,在船头又叫又跳。但凡是与读书上学无关的事情,于他而言,都是顶顶快活的解脱。 一众宫人忙得脚不点地,一颗心悬在两处:既要眼观六路,盯着那船头活蹦乱跳的小主子;又得耳听八方,打起十二分精神伺候好帘内那两位心思深沉的主子。 轻纱帘内,俨然是另一重天地。一张御案上奏章堆积,旁设一方茶几,其上供着一只甜白釉碗,并一支新折的莲蓬。 柳情拈起一颗莲子,指尖稍一用力,碧色的莲衣剥离开来。 “陛下不觉得自己太狠心了么?好好的一个孩子,日日天不亮就被拎起来念书。便是头小骡子,也得歇歇脚啊。” “罢了,都依你。明日准他多睡半个时辰。朕对他稍严些,你便心疼了。可是朕要放宽课业,那他也得争气,也不知道他今日的箭术,练得怎么样。” 第91章 外头偷听的小太子立刻抱着狗闯进来,得寸进尺地央求:“才半个时辰?父皇,一个时辰好不好?我保证明天把箭靶子射成马蜂窝。” 柳情喂了太子一粒莲蓬:”陛下放心便是。明日我会亲自去校场,看着他练箭。” 李嗣宁挑了挑眉,想不通其中缘由,然而见他难得有兴致外出,便也由着他去,只道:“你肯去看着他,自然是最好。朕只盼你出门散心。但身子要紧,可别为那泼猴累着自己。” 小太子顶嘴道:“父皇您看!先生是自愿来的!先生最喜欢我,才不是被您逼的。” 李嗣宁变了脸:“朕看你这小滑头,是人嫌狗也憎。来人,送太子回书房,晚课一刻不得延误。” 侍立在不远处的首领太监领了命,带着两个小内侍,一人一边,挡住了小太子往柳情身后躲的路径。他们半弯下腰,张开双臂:“小祖宗,陛下发了话,您就疼疼奴才们,先移步吧。” 说罢,半护半请地,把嘟囔着“父皇坏”的小人儿带离了现场。 柳情见状,顺势起身:“臣也得告退回宫歇息了。” 李嗣宁眼疾手快,倾身过去,将他按回原位:“他回去上课,你回去作甚?朕看你精神好得很,护着那小滑头的时候,中气可是足得很。” 柳情挣了挣。 李嗣宁的手非但没松,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向下一滑,不容抗拒地挤进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紧紧交握。 “朕想你了,柳情。我们许久未好好地说话了。你瞧,你留下的牙印快消了,可这一枪捅出的疤,还在疼。时时刻刻都在提醒朕。” “陛下觉得只有您会疼吗?你也无时无刻不在折磨我!” 李嗣宁眼底一片通红,那声音几乎是崩溃的,贴着他耳朵低吼:“你看,奏折、朱笔、玉玺……这江山权柄,只要你点头,都是你的。朕什么都给你。朕知错了,真的知错了。我们不要互相折磨,好不好?” “好啊,陛下便答应我,别再为难林家了!林相已油尽灯枯,一个将死之人还能威胁到您的朝堂吗?您何必还要授意他人上奏弹劾?” 李嗣宁捏住他两腮,迫使他抬起脸,质问道:“你为他求情?你还恋着那个旧情人?朕想不明白,朕到底哪点不如他们!活着的林温珩,献殷勤的陆酌之,还有那个早就化成了灰的林温珏!他们凭什么占据你的心!” 柳情的神情变得异常平静,轻声道:“是!我心里还留恋着一个死人!他虽是个死人,却比陛下这位九五之尊,更懂得如何爱人。” 李嗣宁怕极,又慌极,泣泪哀求:“你说得对,朕比不上他。朕认了,你别气了。你要是想他,就把朕当作他,朕愿意当他的影子,只求你别再推开我了。” 柳情眼底一暗,低头啃上他的唇瓣,又俯在他耳边,呼着热气,柔情万种地唤了一声:“温珏。” 李嗣宁由着他作践,胡乱应着:“是了……我是温珏……你、你慢些……” 柳情心下横了,顾不得君臣纲常,也等不得什么香膏润泽,便舍了衣裳,尽根没脑地坐在龙体上。 他捧着帝王的脸,又哭又笑,傻傻地问:“温珏……你舒爽么?你为何不说话?你往日不是最爱在我耳边说那些疯话的么?” 李嗣宁听着那诛心的称呼, 心中苦似黄莲,身子却如登极乐。 他慌忙扶住身上那人纤腰,勉力退出些许,淌在外头。 柳情犹自敞着那处,他白眼直翻,涎水从嘴角滑落,混着泪水糊了满脸。 复又扭腰相就,臻首乱摆,口中颠来倒去地痴唤着:“温珏……再给我一回……” 李嗣宁心下又爱又恨,偏要作弄他。他探向一旁剥剩的青莲蓬,抠出几颗饱满莲子,强行往里处送。 “朕偏要看看,是这莲子心苦,还是你我的心更苦。” 第97章 月下柳郎暗托心 …… 李嗣宁觉出他身子颤得不同,遂并指温柔探寻,徐徐拈了那粒作怪的莲子出来,置于灯下细看,只见其光润非常,犹带蜜意。 柳情倦极,连思绪都停滞了,阖上眼便再无知觉。哪里还管得着李嗣宁是囫囵吞了那莲子,还是细细品了那甘苦。 外间宫人听得动静消停,目不斜视地进了门,手脚轻悄地收拾起散落一地的龙袍纱衣。 一夜风流,被暖春浓。李嗣宁见窗外天色微明,纵使贪恋怀中温香软玉,也不得不早起视朝。 他小心翼翼自那交缠的玉臂间抽身,回头见枕边人青丝缭绕,雪腮半掩,不由得在那唇角偷得一香,方整顿龙袍,往金銮殿去了。 惜月侍奉柳情晨妆,对镜一看,公子腮生红晕,眉眼间慵懒未尽,心下便知是承了一夜圣恩雨露,方浇灌出这般秾丽颜色。 她一边挽发,一边抿嘴轻笑:“任是什么上好的胭脂水粉,也敷不出公子这样的好气色。” 柳情心不在焉地笑了笑,算是回应。惜月怎会知晓,他这般好颜色,并非缘于昨夜圣宠,而是另有一番不足为外人道的缘由。 他一路紧赶慢赶地去了练武场。 那头小太子早已望眼欲穿,急得抓耳挠腮。箭靶前的石墩子,他屁股一沾上去就像被针扎,左扭右扭,压根坐不住。 远远望见柳情衣角,他腾地跳起来,两条小短腿蹬得飞快,蹦进他怀里,苦着脸嚷嚷:“先生您再不来,我耳朵都要被谢师傅磨出茧子啦!他念叨的那些,我半个字都没装进脑子,光琢磨您走到哪条宫道了。” 柳情笑着接住这热乎乎的小家伙,挑眉道:“哟,看来是我来得太慢,耽误咱们殿下成为神射手了?” 谢立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大一小闹作一团,心中颇有妻儿圆满的自在感。等目光落在柳情身上时,他微微颔首,放软声音:“你来了。” 柳情见太子犹自黏着不起,笑着屈指在他额头一点:“我的小殿下,我今日领的可是监工的差事,可不是玩伴的闲职。您要敢偷奸耍滑,臣头一个去陛下面前据实回禀——还不快去,把谢公子教的真本事,好好练给我瞧瞧?” 太子挨了说,不敢再磨蹭,乖乖跑去拿箭。 箭矢是精铁所铸,分外沉重。他两只小手一起上,吭哧吭哧地用力,才勉强从箭囊里拖出来。 一张小脸憋得通红,龇牙咧嘴地看向柳情,模样好不可怜。 “罢了,我来帮您这一回。殿下可要快些长力气才行。” 柳情伸手要帮扶,被谢立半途截住,有力的手掌将他手腕圈住。 他忘了动作,只看着两人交叠的手,看着谢立因常年握弓而生着薄茧的指节紧扣着自己,不觉低下头,抿唇偷偷傻笑起来。 小太子刚拉开弓,便被这旁的动静吸引了全部注意。他困惑地皱起眉头:“谢师父!你拉柳先生的手做什么呀?你们也要手拉手一起练箭吗?” 谢立收回手负在身后,面色平静地看向太子手中的弓:“殿下,拉弓贵在专注。您此刻的姿势,错了。” 太子小脸一红,摆弄起手里的弓,嘴上还不肯认:“错、错了么?我……我觉得我挺对的呀!” 谢立靠过去,帮太子扶正弓,又带着他的手臂,拉开弦:“像这样,心定下来,手稳住。” 手指一松,箭嗖地一声,钉中了靶心。 柳情看呆了,魂灵好似也搭在那箭上,倏地一下,飞越重重宫墙。 箭课甫一结束,宫女们一拥而上,为小太子拭汗递水。小家伙嘴巴被点心和蜜水塞得鼓囊,还要抓住柳情的衣摆,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刚才那精彩的一箭,忙得不亦乐乎。 谢立未随众人入座休息,立在树下,取了块软布,细致地擦拭起他的长弓。 柳情从旁取了个水囊,随手一递:“忙了这一阵,谢公子也润润喉吧。” 谢立看着他递来的水,目光在那只莹白的手上停留一下,只短短一瞬,就挪开,生怕多看一眼,便会铸成大错。 “多谢柳公子好意,臣不渴。此举恐惹非议,还请公子自重。” “谢公子为何说这种话?我敬重您教学辛苦,太子殿下也在此看着,不过是递口水,怎会有什么非议呢?” 谢立无法推拒,接过水囊,半掀起面具,就着这个隐秘的姿态仰头痛饮。 那紧束的袖管下,手臂随之一曲,一如张开的强弓,紧实、利落,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劲道。 柳情目光倏然迷离起来,飘回多年前的春耕时节。小舅风尘仆仆而来,还未歇脚,便被柳老爹邀去田里共同劳作。他心疼得紧,捧着茶水,穿过田埂,送到小舅手中。 柳老爹在田那头看得一清二楚,锄头一撂,跳着脚骂:“嘿,真是个小没良心的!老子在这累死累活,嗓子眼都冒烟了,这水就只甜你小舅一个人的嘴?” 小小的柳情充耳不闻,瞅着小舅劳作时起伏的肌肉轮廓,在田垄边咧着嘴,痴痴傻笑了一下午。 第92章 “柳公子。”谢立突然叫了他一声,递回水囊。 柳情仰头,与他目光微微一接,伸手接过。 太子歇够了气,扎进两人中间来,闷闷不乐地扯扯柳情的袖子:“先生刚才还看着我呢,怎么我一转身,就只跟谢师父说悄悄话了?先生是不是只跟谢师父好,不喜欢我了?” 柳情悠悠一叹,故作伤心状:“殿下错怪我了。我正替殿下向谢公子求情,盼着他能松松口,给殿下放半日假呢。殿下不赏我也就罢了,怎么还倒打一耙?” 太子一听,小人得志般地笑了起来,眼睛亮晶晶地追问:“那求下来没有?求下来了,咱们下午去哪儿玩?” 柳情无奈地摊开手,叹道:“谢公子铁面无私,任凭臣这说客把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他也不肯点头。” 太子立马垮脸,用极其幽怨的眼神瞟了谢立一眼,又挨到柳情身边,小手拢在嘴边,用自以为很小的声音嘀咕:“先生,谢师父不好。我们自己去玩,不带他了。” 那点密谋一字不落地进了谢立的耳朵。他唇角扬了一下:“下午的课暂停,你们好好休息吧。” 太子心花怒放,扯着柳情要离开。柳情勉强站稳脚跟,回头特意向谢立道:“今日殿下进益颇大,谢公子也辛苦了。今夜有东风拂柳,您一定能睡个好觉,做个好梦。” 宫墙根下,月色昏黄,一枝垂柳在东风里款款摆尾。 谢立一身侍卫打扮,像一尊石像,沉默地蹲在宫墙的阴影里。 两个太监袖着手走过,细声细气地交谈。其中一人略压低了声音:“听说了吗?昨儿夜里,皇上在船上临幸了柳公子。动静还不小呢,折腾了半宿。” 另一个咂摸着嘴,幽幽道:“唉,谁叫人家生就是那样的命呢。咱们呐,只有躬身伺候的份。往后呵,这宫里的风向,可得仔细瞧着那株柳往哪儿摆了。” 谢立也不知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靴跟在地上一蹬。 两名太监如同受惊的雀鸟,互递一个惶恐的眼色,快步溜走。 过了许久,一个小太监慌不择路地直冲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 那人撞得猛,谢立身子微微一晃,下意识抬手去推。可那手刚落到对方肩上,触到的不是粗硬的太监帽,而是一把柔滑的发丝。 他收住力道,原本冷硬的语气,陡然转成迟疑:“柳……?” 小太监刚要开口,猛听得后头有人喝道:“那边有动静!什么人?过去看看!” 谢立不及细想,一手揽住那纤细腰肢,带着人闪身躲入一旁嶙峋的假山之后。 石隙甚是狭窄,塞进两人身躯,便严丝合缝,再无一丝空隙。 小太监好似受惊的兔儿,将脸埋在他胸前,一双手更是无措地滑下去,扶住了对方结实的臂膀,好似离了这点依傍,便要滑落下去。 谢立口中虽不言,手臂却由他搂着,默许这番亲近。 侍卫提着灯笼过来,光晕在假山石隙间虚虚一扫,看见无甚大动静,就佯装不知。宫里的事,多有不便深究的,不如早些回去歇着妥当。 外头一应人声散去,谢立牵起他的手腕,走到假山背后的池塘边。他拨开垂柳,二人挨肩在草窠里坐下。 此处四面草木蓊郁,又有山石掩映,甚是隐蔽。 ^ 小太监的帽子早被假山挂得歪斜,他摘了下来,俯身对着水面整理鬓发。 月色清浅,流淌在他纤秀的颈畔,宛如上好的羊脂玉。 水波一漾,悄然映出第二个人的身影。 谢立站在他身后,并未俯身亲吻,只是抬手,轻柔地为他拨开散落在颈间的几缕青丝。 “柳公子特意约我这个时辰相见,所为何事?” 柳情转身偎进他胸膛,双臂揽着他后颈,仰头望来,低低唤了一声:“小舅。” 这些年来往虽疏,但家中姐妹的状况他大致清楚,断无可能突然多出这么大一个孩子。谢立压下心中惊疑,低声问道:“你叫我小舅?” 柳情垂下眼睫,双眼盈满水光:“怪我……年少时太过孟浪,对小舅的旧衣做过污秽之事。就因这个,小舅便不肯认我了吗?” 原来他们之间,早有过连他都遗忘了的、如此不堪又缠绵的过往。 荒谬的是,谢立竟毫不怀疑对方在说谎。一种深切的恐慌率先攫住了他:他究竟忘了什么?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小舅还怪我的话,现在就推开我。” 听着带着泣音的哀求,谢立感到一阵眩晕,生出几分一同坠落深渊的认命感。 他手臂一收,将人按在胸前,叹道:“小舅不怪你。” “那你当年为何不辞而别?” 谢立身形微顿,颓然道:“我不记得之前的事了。” “你告诉我,你是不记得一切,还是单单选择忘了我?” 谢立急要追忆旧事,怎奈搜寻不到半点回忆。这样干干净净的忘却,比刀劈斧砍还教人难熬。他眼神发直,喃喃道:“我记不清了……对不住……我……实在想不起来了。” 柳情脸上含泪带笑,伸手替他整理衣襟:“小舅能说这话,便是记得我了。我不敢贪心,这样就很好了。” 谢立拉开他的手,贴在面颊:“你这些年在宫里过得可还顺心?你与陛下,是两情相悦,才在一处的么?” “龙床上那位,自然是欢喜我的。他爱我的皮肉色相,贪个新鲜便宜。小舅满意这个答案不?” “胡说甚么!我不准你轻贱了自己。陛下待你不好,我便待你好;他给你一分,我便予你千百倍。” “我就知道小舅心里是疼我的。我却还有个不情之请,望小舅垂怜。” 谢立此刻满心怜爱,只愿摘星揽月博他一笑,哪里会有半分疑心:“你我之间,何须一个‘求’字。莫说一件,便是千百件,也无不依你。” “我有位故人,早年流落至浮州,吃了许多苦头。只求小舅慈悲,舍些银钱与那边接应的人。不需多言,只说是我给的,他们自会看顾周全。” 谢立心中大醋,强作大度,道:“你的朋友是个有福的,教你这般牵肠挂肚,千里之外还念念不忘地打点。” “我与他之间,是共过生死的道义,是雪中送炭的恩情。今日把这烫手山芋推给小舅,我心中已是万分难安。如果你不愿意,我立刻便走,绝不使你为难分毫。” 谢立心知此事关系身家性命,仍是一口应承:“你既叫我一声小舅,我岂有袖手旁观的道理?你且宽心回去,待我打点妥当。” “有小舅这句话,我再无挂碍。”柳情抬手按回太监帽檐,走出几步,却又顿住,侧首留下一句嘱咐, “珍重。” 第98章 坐实污名批朱红 谢府难得全家团聚共用晚膳,唯独谢立深夜方归。 堂上为他留着灯,案头饭菜都温在蒸笼里。老将军与夫人并未多问宫中事,只留下一句:“先用饭。” 谢立正独自用饭,七弟抱着个小酒坛子,扒着门框探进头来:“四哥,宫里当差辛苦,我陪你饮两盅?” 谢立拿筷敲他脑门:“毛没长齐就学人吃酒?仔细回头窜不起个头,矮得骑不上马鞍。” “谁说我矮!昨夜量身高时,爹还亲自替我按着尺子,娘在旁瞧着说‘咱家小六比春笋窜得还快呢’! 谢立听出他话里藏不住的得意,懒得抬眼皮,继续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七弟炫耀不成,索性抓过他盘中馒头,往嘴里一塞,含糊道:“难怪娘总说四哥讨不着媳妇!你瞧大哥院里,嫡子庶子都凑够一支蹴鞠队了,您这儿还冷锅冷灶的。” 谢立不气不恼,只慢悠悠道:“你知道咱们家还有个外甥,二十出头,生得龙章凤姿吗?” 七弟刚咽下去的半口馒头险些喷出来,他瞪着谢立看了半晌,突然拍腿大笑: “四哥你糊涂了?咱们家哪来那么大的外甥!不过嘛,你倒是在外面养了个年岁相当的私生子。” “你糊涂了,瞎说什么?” “四哥您还跟我装啥?兄弟我都知道。你之前跟做贼似的,年年往渝州跑,不就是看您那宝贝疙瘩去么!上回要不是我帮您打掩护,爹娘的家法早请上身了。 谢立虽失了忆,但稍一思忖便了然。七弟这是在说他以前年年往渝州跑,去看柳情呢。 他铿锵作答:“他绝非我的私生子。” “他不是私生子,难道是四哥藏在渝州的童养夫?” 谢立稍作思索,随即低眉浅笑:“我应长他不小,若真有什么,岂不是耽误了他?” “你现在怕耽误他?你当年把人养在屋里同吃同住时,怎就不怕耽误他了?” 谢立哑口无言。 看来自己与他,确曾有过一段情缘。 至于“小舅”这个称呼,大约是两人往日床笫之间,不足为外人道的私密称谓。 第93章 只不知,是我使了手段,逼他唤着这没廉耻的称呼来助兴,还是他自个儿情动时,主动挨到耳边,浪喊着添趣的。 七弟看他自顾自出神发笑,伸手在他眼前急晃两下,怪笑道:“我的好四哥!这是被哪路的狐仙勾了魂去?怎的跟个情窦初开的傻书生似的。” 谢立把将碗底往桌上一顿,佯怒道:“聒噪!剩下的饭赏你了。你哥我……有正事要想。” 他还能有什么正事可想? 自己就是个负心薄幸郎,始乱终弃了人家。 旧爱已入宫闱,成了天子的人,他难道能冒天下之大不韪,去与君王争抢吗? 谢立心绪烦恶,霍然推开长窗。夜风涌入,一轮冷月正自缓缓西沉。 柳情神色澹然,信手掩上纱窗。日影斜移,一枝红杏多情倚向墙头。 惜月轻声道:“今日天光正好,公子不出门散散心么?” “我这只金丝雀,还是乖乖锁在笼里的好。外头早将我传成祸国妖物,我担了千古骂名事小,连累你一同被那唾沫星子淹死,才是真真不值。” 惜月叹了口气,哭笑不得:“我的好公子,您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外头骂得再凶,也抵不过陛下对您的一片赤诚心意啊。” 李嗣宁在窗外听罢所有,他一个眼神止住惜月的动作,进门取过她掌中的茶盏,亲自奉至柳情面前。 柳情啜了一口:“陛下何时也学来这听墙角的习惯?” 李嗣宁接过他喝剩的茶,一饮而尽:“朕不听墙角,怎知你已将自己比作笼中雀,又将朕想得不堪。” “我不心存怨恨,难道还要欢天喜地,日日梳洗打扮,就等着陛下来临幸?” “好啦,好啦,你那些怨言,朕都听见了。朕还知道,你虽嘴上怨朕,但心里……对朕,也是有情的。” 柳情从他手中抽回杯子,摔在案上:“臣陈述事实,陛下就臆想出这许多情意。呵,要自作多情,也得有个限度。” 李嗣宁哼笑着,撑开双臂,将人困在桌案前。 “若非有情,你此刻慌什么?若真无情,你又何必气急败坏?” 他扳过柳情的脸,低下头,将那条不驯的软舌卷入口中,舐咬研磨。一双手也不曾闲着,滑入其襟怀,在背脊腰窝处徐徐抚弄。 待那肆虐的唇舌稍离,柳情立刻拧过脸去,猛喘一口气,他舔了舔刺痛的唇,不知是气的还是憋的,脱口叫道:“李嗣宁!你、你放肆。” “嗯,叫得朕心都酥了。往后便这么叫朕的名字,不许改口,听见没有?” “我叫你李嗣宁又如何?你依旧是九五之尊,是这天下万民的主宰,我仍是低你一头。自欺欺人,有意思吗?” 李嗣宁捏了捏他的面颊,又命内侍抬上奏折:“莫要胡思乱想。朕在船上就说过,这天下是朕的,自然也是你的。看,这些国事都交由你。至于那些敢辱骂你的折子,你撕了解气也好,烧了听响也罢,随你高兴。” 柳情拈起最上头一本奏折,懒懒掠过那些慷慨激昂的骂词,视线落在署名上,玩味地笑了:“杨安。这是谁?” “你忘了?这是当年你亲赴豫州,从刺史牢里救出的,又亲自求朕为他抹去前尘、一手保全下来的那个杨安。现在他便用这弹劾奏章来回报你的救命之恩。” 柳情又将奏折抖回眼前,逐字抚过,品咂道:“呵,他骂我以色侍人、贻害家国,臣便当他是夸我生就了一副倾国倾城的好容貌。” 李嗣宁接过内侍奉上的朱笔,亲自蘸饱墨,递至他指间,低笑道:“爱卿受委屈了。来,朕替你磨墨,你尽管骂回去。” 柳情提笔,在那名字上打了个朱红大叉,随即将笔一掷,倚着案几笑了:“瞧,臣今日便坐实了这‘祸国妖佞’的罪名。” 他批一本,便狠摔开一本,越批越快,越摔越狠。批到后来,他撑不住,伏在案上捂着面颊,竟是悲极而笑。 他本无意做个祸国的妖孽,可为何整个朝堂,都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 李嗣宁抓住他手,包在掌心暖着,一同按在那堆奏折上:“他们盼着你死,朕偏要你长命百岁。” 太子抱着他的宝贝狗偷溜进来,看看满地狼藉的奏折,又看看手叠着手、姿态亲密的两人,小嘴一撇:“父皇、先生,你们在玩什么?怎么不叫璋儿?” 第99章 李六郎终了残生 李嗣宁正待温存,被小冤家一头撞破,好似肥肉刚到嘴又被抽了筷子,心里又痒又恼。 “朕的好皇儿,你来得可真是时候。” 太子鼓着面颊,气呼呼道:“儿臣是来找柳先生的!谢师父今日不来教我练箭,柳先生也一天都不来看我。你们是不是,都不要璋儿了?” 李嗣宁眸光一凛,试探道:“谢师父不来,你柳先生便也魂不守舍。他们二人平日就是这般同进同出的吗?” 一句话间,柳情春意融融的一段身子,变得比供着的玉观音还冷还硬,好似要立刻死过去一般。 小太子用力摇头:“才不是呢!谢师傅是来教箭的,教完就走,才不会像父皇这样,总要缠着先生说好久好久的话呢。” 李嗣宁神色变得轻松,亲昵地蹭了蹭他的鬓发:“噢——?原来是朕误会了。” 柳情淡淡瞥他一眼,牵起太子的手,朝外走去:“有些人自己心里不痛快,便看谁都不痛快。咱们走,让他自己静静。” 李嗣宁懊悔不已,正要举步跟上,一个内侍拦在跟前:“陛下,宁国公与几位大人已在偏殿候着,说有要事需面圣陈情。” 太子搂着金元宝,小小的身子紧挨着柳情,在宫道上吭哧吭哧地迈开步子。 那狗儿乖巧,晓得主子腿短,便也缩起四条腿,慢慢地摇着尾巴。 柳情停下脚步,张开双臂:“殿下,让臣来抱吧。” “先生,我抱得动!我现在能抱金元宝,长大就能保护先生。” 柳情被童言稚语惹得一笑,眨眨眼道:“殿下得多吃饭菜,快快长大。不然啊,等殿下长得足够高时,先生都要老了。” 太子急得放下狗,伸出小指头,踮着脚往他跟前凑:“璋儿不许先生老。我要先生永远这么好看,永远陪着我。” 金元宝汪地叫了一声,也把爪子搭上来。 太子忙道:“金元宝也拉钩!我们三个,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柳情喉间一哽,纤指回蜷,将那几根稚嫩指头勾在掌心,低低道:“臣答应殿下,只要臣还在,便永远不会离开。” 可是,我的傻殿下啊。 待你长成英明君主,便会明白先生是朝臣口中祸国殃民的妖妃,是你父皇榻上枕边的人。 到那时,你只会以我为耻,又怎会再保护我呢? 又行一段路,太子猛地停住,缩在他耳边,怯怯低语:“先生……我们、我们回去吧……那些太监们从不许我到这边来,说这里头是冷宫……” 柳情存心逗他:“哟,我们天不怕地不怕的小殿下,也有被几道宫门吓住的时候。” 太子脸上有点挂不住,却不肯认怂,伸出指头戳一下不远处,又迅速掖回袖子里。 前方一带朱栏剥落,柏影森森,是宫中从未见过的僻静所在。更奇的是,那铜锁大门外,环着八名青衣侍卫,一个个垂手肃立,面上没有半分表情。 太子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含在嘴里说的: “伺候我的小忠子说……那里面锁着一个……坏东西,偶尔会发出些响动,像人,又不是人的声气……璋儿害怕……” 柳情脸色骤变,把人圈进臂膀里,抬手捂住他耳朵:“好,都听殿下的,我们离这鬼地方远些。” “你叫太子不要过去,自己却打算在夜里去瞧?” 惜月一离开,谢立从门帐后面走出来。 柳情依着圆桌,手中捏一粒莲子。他只吐出一点丁香舌尖,沿莲尖舔舐一圈,复又用银牙轻轻叼住,探出濡湿的一半给人瞧。 谢立被这熟极而流的缠绵手段一震,脚下似踩棉絮,几乎立身不住。 “小舅,”柳情唇角一鼓,将那粒咬碎的莲子咽下,“你偷听我和太子说话。” 他半扶着桌站起身,想要去摘谢立的白皮面具。 谢立拢住他指尖,抚上自己颊边,那里是面具边缘压出来的印子,声音带着点酸楚:“何必瞧呢?我这张脸,总是不及陛下好看的。” “小舅,你从前不会这般同我说话的。有时觉得,你忘了从前的事,便如同换了个人。” 谢立眼底掠过一丝茫然:“你可以告诉我,从前的我该是什么样子?你告诉我,我就能学着做。” 柳情笑了:“你变成什么样都好。我心中,也还是欢喜的。” 谢立静默一霎,旋即揽住他的腰肢,翻过院墙。 以他的身手,别说离开这方寸之地,哪怕是带着柳情远遁天涯,也并非难事。 第94章 可他不确定,柳情习惯了宫中的锦衣玉食,还能愿意抛下这一切,随他去江湖风雨中漂泊么? 冷宫的铜锁大门前,几粒石子破空而落,巡逻的侍卫被引开了注意。 谢立借这一瞬的空当,挟起柳情,潜入其中。” 内里隐约有嘶嚎声传来,二人也不惧怕,默然往里行去,在昏昧中逡巡着梁柱每一处角落、窗棂每一道暗影。 柳情环视一周,忽道:“小舅,你说,这里关的是人,还是鬼呀?关久了,就算是人,也要变成鬼了吧。” 谢立却是认真地想了想:“此处守卫森严,关押的许是叛臣逆贼。 这关押人的去处,并不残破,只是一味的冷。 柳情打了个寒噤,谢立忙舍了自身衣裳,将他裹了进来,口里呵着白气:“好诡异的所在……” 那热气呵在柳情耳根上,成了冷宫里唯一的活人滋味。 就在两人以为一无所获,正待抽身离去之际,一旁阴影中猝然窜出一道黑影,伴随着刺耳厉嚎,狂扑上身。 谢立心知不妙,迅疾出手,抓住怪物前肢,将其提起,牢牢控在掌中。 柳情强抑心惊,细瞧之下,认出是个披头散发的人。他身上衣衫料子尚好,只是满头乱发如蓬草纠缠,加之形容癫狂,才显得骇人。 再往下看,他的双脚被铁镣锁住。铁链颇长,另一端拴在了柱子上。 谢立夺过墙角的剩饭,猛地扣在他嘴上。 那人伸出脏污的双手,抓起饭食,囫囵塞入口中。 柳情审视着眼前这癫狂的一幕,不由伸出手,想要拨开那人遮面的乱发,一探究竟。 谢立拦腰抱起他,向后带开:“当心!他神志不清,恐怕会伤害你。” 果不其然,那囚犯丢开饭食,拖着沉重镣铐,一步步向两人逼近,直至铁链哗啦一声绷直。 柳情凝视着那乱发下的眼睛,浑身剧震,失声惊叫:“六王爷!” 听到旧日称谓,狂躁的囚徒骤然安静,像一条被抽了脊梁骨的野狗,跌坐在尘土中。 柳情又问:“你还记得我吗?” 六王爷定定看了他许久,疯态之中透出一丝奇异的清醒,恍惚低语:“这么多年了。你一点未变,还是这样的美呀。” “自你谋逆事败,皇上就将你关在这暗无天日之地?” “哈哈哈……七年了,你知道这两千五百多天,我是怎么过的吗? 每日一餐馊饭,一桶冷水。没有人和我说话,只有耗子在地上爬来爬去。 我试过撞墙、咬舌、绝食,他们给我灌药,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继续折磨我。 李嗣宁恨我伤了你,所以要我一辈子生不如死。你呢?你心里,可曾有过一刻恨我?” 柳情未答那话,神色变得平静:“我的恨无足轻重,我只是在想,长宁公主要知道她最疼爱的两个弟弟,走到自相残杀的一步,她该有多难过。” “都不重要了。成王败寇,我输给了他,这就是我的命。但你也不必为李嗣宁得意!待他日厌弃了你,你的下场一定比本王凄惨千百倍。” “你不必费心诅咒我的将来。眼下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是你,不是我。” 柳情说这话时,面上依旧静悄悄的,不见半分火气,也无一丝怅惘,恍如瞧着个不相干的死人。 谢立牵了他那微凉的手,要离开这是非之地。 眼见那背影居然毫不留恋,六王爷猛然跪下,一把抱住他的腿,涕泪交流: “宿明,你别这么狠心!是我混蛋,是我对不住你,求你给我个痛快,就当可怜可怜我这废人。这样的折磨,比凌迟还熬人啊!” 柳情慢慢站住了脚。 他看着地上癫哭不止的泪人,袖口微微一动,一只修长的手探了出来,悬在六王爷的发顶。 六王爷泪水迷蒙地望向那只手,呛咳不止。他分辨不出,这是终结苦痛的仁慈屠刀,还是他至死都奢望着的一点温存。 柳情转头看向谢立,谢立便掣出一柄匕首,递到他手边。 柳情握住刀柄。那把刀很轻,很薄,很凉。他蹲下来,与六王爷平视。 手起刀落。 六王爷颈间热血飞溅,他兀自睁大双眼,呛着血沫,挤出最后一丝笑影:“你的手……好了,真好……” 第100章 拔簪披发问君王 李嗣宁搂他入暖帐,自背后拥住,又捉来他的手,放在脸上摩挲良久。 “你要杀他,便杀了他,朕只担心,老六会脏了你的手。” 柳情由着他抚弄十指,柔柔地说:“臣还想要更多呢。” 李嗣宁愈发爱得不知怎么才好,口里胡乱亲着他的手,恨不能吞吃下肚:“朕连江山都能分你一半,还有什么不能给你?只要你永远留在朕的身边。” “陛下的江山,是天下人的江山,臣不敢要。臣要陛下答应我一件事——放长宁公主出了道观。” 李嗣宁听得“长宁公主”四字,猛地撒开抓着他的手,柔情蜜意尽数化作一脸寒霜,冷声道:“百官之议,先帝遗诏,皆如山岳。你这是在为难朕啊。” 柳情把腰肢一扭,分开双腿,迳自坐在他膝上,低头去啄吻他的胸膛。 “如果臣偏要为难陛下呢?” …… 翌日,柳情束了发,恹恹地坐在轩窗下,修剪插瓶中的桃花。 总管太监引着一干人等,抬着好些箱笼进门,里头盛着各色绸缎、玩器、金银锞子。 那公公趋前奉承:“公子大喜!陛下隆恩,这些是赏给您瞧着解闷的。” 柳情亲自拣了几样赏给他们,目光又落回手中的花枝上。 公公满面春风地叩头谢了恩,待出了宫院,走得远了,他回头啐道:“哼,瞧他那轻狂样儿!真当自己是个主子了?他是把屁股擦得香些,承着万岁的雨露,才挣来今日的体面。论起来,比咱们这些没根儿的,又高贵到哪儿去?” 正说得嘴响,突然背后生风,一块石子飞向他的后脑勺。 他“唔”地一声痛叫,身子矮下半截,又惊又怒,扭头搜寻暗算他的人。 谢立轻蔑一哼,弹出指间沾上的石屑,复坐回窗下的小凳子。 “小舅,” 柳情对着满瓶春色,浅浅地笑,“你今日能来,真好。瞧,这瓶里的花枝也好看。” 谢立指向那架寝床,坦言道:“我昨日送你回来,便未曾离开。我在那帐后守了一夜,看着你入睡,直至天亮。” 柳情真如雷轰电掣,陡地一惊。那龙床锦帐内的旖旎声响,枕席间的温热私语,肯定被藏身帐外的小舅听得一清二楚。 谢立酸楚道:“他待你温柔吗?昨夜你听起来,似乎是欢喜的。” 柳情丢过一枝桃花,打在他脸上:“陛下天纵英明,自是样样都好,令我如登极乐,遍体酥融呢。” 谢立受了他这一掷,不闪不避,追问道:“他样样都好,那我呢?” 柳情歪头看他,轻轻笑了一声:“我的心,从小就给了你。是你将我推开。既然你不要,那我将它给了谁,糟蹋成什么样,你又何必在意?” 谢立好似万箭攒心,险些呕出一口血来。他若记得旧事,尚有缘由可辩,偏他失了忆,此刻只想不通:当年自己是怎样一个铁石心肠的蠢物,竟会将送到眼前的心肝宝贝,一把推开? 柳情又故意曲解道:“看来小舅是觉得,偷来的、抢来的,尤其是能给真龙天子戴绿帽的,都格外有滋有味啊。” 谢立面色一沉,目中痛色沉沉,切齿道:“你恼我、恨我,便是一刀杀了我也使得!只求你别再作践你自己。你每说一句轻贱话,便是在我心口剜一刀。我真是万死难赎了。” 柳情自知话说得太重了,忙展臂一揽,像只吸人精魂的狐狸,黏着在他身上:“是我糊涂,又口无遮拦。我再不敢拿这话怄你了。你的心意,我原是知道的。我在这世上,也就只剩你了。” 这一抱,暖融如春,谢立便知此生是挣脱不开了。他合了眼,埋首在柳情颈窝,深嗅发间暗香,不觉神魂飘荡,好似醉了一般。 “公子,万岁爷宣您即刻觐见哩。” 门边一声通传响起。 一语惊破温柔乡。谢立悚然一惊,缠绕在柳情腰背上的臂膀瞬间僵冷无比。 再万般无奈,也得从那暖玉生香的所在抽身出来。他恋恋不舍回望一眼,往窗边一蹬,匿于墙垣之外。 柳情怀中一空,好不怅惘。他捞过案上一卷书,盖在脸上,懒懒打了个哈欠:“陛下事真多,也不管人正读着有趣的书呢。” 一乘锦帷小轿,抬着柳情,往御书房去。轿子奢华无比,仪仗也极尽招摇。 门外站着几位绯袍老臣,远远瞧见轿子,眼珠子都快瞪得掉出来,巴不得用目光把那轿帘子钩破,再把里头的千年狐狸精揪出来,抖一抖毛。 柳情盘坐在轿内,打起半边帘子,往外一瞟,对随轿的惜月嘲道:“快瞧门口那几根老眉耷眼的木头桩子。陛下宣见的是我,他们倒上赶着来当门墩,真是碍眼。” 第95章 惜月悄声回话:“公子还不知么?长宁公主薨了。这几位老大臣是为此事来求见陛下,表一番忠心呢。” 柳情正自慵懒闲坐,闻得此讯,魂魄走了大半窍。气堵咽喉,眼白也微微翻起,几乎当场就跟着一了百了。 “你胡说!公主殿下好端端的,怎会没了!你再敢咒她一字,我便……我便……死给你看。” 惜月从未见过他这副形容,又惊又怕,哭着揉他心口:“公子……是真的……宫里传出来的消息,公主殿下……昨夜薨了!” “快落轿,我要出去!”轿辇未停,柳情纵身跃出,摔在地上。 他顾不得疼,更不理身后一片声嚷,一路磕绊地奔向御书房。 几个老臣显出忠忱体国的模样,奋身向前阻拦,一心要碰个瓷,好叫柳情担一个殴辱大臣的恶名。 才挨近,被他袍袖带起的疾风一刮,如同遭了狂风的老姜,立脚不住,东倒西歪起来。 柳情抢到门前,回手拔掉簪子一撂,头发早散了一半,喘吁吁道:“李嗣宁!我……我誓要取你性命。” 第101章 草蚱蜢寄少年心 李嗣宁命令一众老臣退下,目光落在他紧握的发簪上。 簪头雕着一朵兰花,他记得,今早出门时,还亲手插在那人发间。 此刻簪尖对着他,像一条随时要扑上来的蛇。 “朕的宿明,今日是要用这簪子,来取我的性命么?” 柳情惨笑着说:“你心里清楚。我是来替公主索命的!是你逼死了她。” 李嗣宁可以面对朝堂中的明枪暗箭,也经得住百官的口诛笔伐,唯独受不住眼前这人的一句质疑。 “你断言她已不在人世,是亲眼见过她尸身,还是听得她亲口指认于朕?难道朕在你这里,连半点信任也讨不着了?” 柳情被问得心神俱乱,扔开簪子,痛苦地抱住头。 是啊,他没亲眼见过长宁公主的尸身,没听她亲口说一个“冤”字,只是听了宫里传出来的消息,就认定是李嗣宁下的死手。 可是,他还能信谁呢?六王爷被锁了七年,锁成那样一个东西,他亲眼见了。李嗣宁能把亲弟弟关成鬼,就能把姐姐也逼死。这不是合情合理吗? 就在这时,里间走出一位道姑,缟衣素服,净若白霜。观其风致,好比秋月春花,年轻时,必是个倾城的颜色。 那道姑隔在两人中间,抬眼将柳情一看,含笑颔首:“五弟,这位该如何称呼?” 柳情如同被梦魇住了,恍恍惚惚地便是一揖,脱口道:“我姓柳,殿下唤我‘宿明’便好。” 李嗣宁道:“皇姐风采不减当年。宿明平日最是矜持,今日一见皇姐,便失了分寸,可见是打心底里仰慕亲近你。” 柳情竟似未闻天子之言,目光仍胶着在道姑身上,又是一句痴问:“观中清苦,殿下金枝玉叶,是怎么捱过这些年的?” 长宁公主眼露欣慰:“清修之人,何谈辛苦。出观能见江山稳固,五弟成才,贫道便无憾了。” 柳情仍不放心,急急问道:“殿下日后,有何打算?” 李嗣宁声音沉静:“在世人眼中,长宁公主已随先帝而去。眼前这位师太,自然该云游天下,不再囿于宫阙之间。” 柳情敛衽一礼,姿态恭敬无比:“好,真是再好不过。恭喜殿下……不,恭喜道长终得自在。” 长宁公主还了一礼,神色仍旧澹泊:“先前赠与的两枚平安锁,大人如不嫌弃,便继续留着吧。日后得了麟儿娇女,给他们戴着玩耍,或压在枕下,也是好的。” 内侍簇拥着公主远去,柳情伸颈痴望,直到那缟素背影淡出视野。 盼了这么多年,到头来只见一面,连一声“娘亲”都不能喊。 他整了整衣,行一个三拜九叩的大礼。这是报答生身的恩情,也算还了这辈子做儿子的念想。 再抬头时,脸上已是空空落落,再无半分神采。 “别看了,人已经走远了,你望穿秋水也没用。”李嗣宁在他身畔停下,用指腹揉他磕得红肿的额角,“你对皇姐情深义重,倒叫朕好生嫉妒。” “陛下不会明白的,” 柳情眼底一片死灰,“臣,也无话可说。” 李嗣宁唇边的笑意渐渐冷了,一只手捧定他的脸,强扳到跟前。指节发了狠,似要揉碎一块冷玉。 “宿明,朕待你哪样不是掏心掏肺?你倒好,身子贴着,魂儿却不知飘在哪处。你看着朕的眼睛。你心里还藏着什么秘密,是不肯告诉朕的?” “不!你别问了。”柳情拔脚要逃。 李嗣宁把门一掩,欺身过来,将他困在方寸之间:“事到如今,你还想逃去哪里?宿明——或者朕该叫你一声,好外甥。” 那三个字落下来,无异于晴天一道霹雳。 柳情藏了七年的秘密,以为会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不会再有人知道,结果就这么被轻飘飘地叫破了。 他无路可逃,靠着后壁,恨恨道:“不错!臣正是白郡公那个逆贼的孽子。陛下与我这等乱臣贼子同床共枕,难道不害怕江山易主?你要斩草除根,何不现在就动手!” 李嗣宁心中大痛:“宿明,说到底,你还是不信朕。朕要真在意你的出身,你岂能活到今日。朕真正气的是,你被过往蒙蔽了双眼,对我这些年付出的真心情意,视而不见。” 柳情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几个字在里头乱撞,撞得他头疼欲裂。他发疯似的堵住双耳,不去听。 天子一根根掰开他的指头,凑到他耳边,一遍又一遍地质问。 “宿明,你告诉朕,难道朕的真心,就真的一文不值吗?” “是……不是……是!” “到底是不是?” “……是!” 这一个字吐出来,有一口热血跟着涌到喉头,柳情强咽下去后,那点气息再也接续不上,人如栽葱般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使不得呀,使不得呀殿下,柳公子正病着。” 一行宫人,煎药的、炖汤的、擦洗的,纷纷撂下手下活计,张开双臂来拦。 “先生病了才更需要我!我来给先生当暖炉,他的病就好得快啦!” 太子穿一双金绣小靴,从宫人伸出的手臂下钻过,噔噔地跑到柳情跟前,把自己塞进他怀里。 “先生,是不是父皇夜里又凶你了?你告诉我,我去说他。” 柳情从床帐里伸出一只苍白手掌,接住这团温暖的小身子:“殿下……臣……臣好怕……怕就这样死了……” 太子用小手拍着柳情的背,像模像样地安慰道:“先生不怕!宫里的太医都是最厉害的神仙,一定能把先生治好。我把我的福气都分给先生,先生肯定会长命百岁!” 柳情眼底泛起一片湿润的朦胧,怅然道:“我的好殿下,您还小……你不明白,这不是身病,是心病。活神仙也没有办法。” 李嗣宁走近,把药碗搁在床边小几上,将人连被拥入怀:“就算是心病,也得有个病因。你给朕说个明白,究竟要怎样才能除了你的病根。” 太子扑上去,捏着他的龙袍袖子:“父皇不要逼先生。先生病了,您要轻轻跟他说话。您这样,他心病更要重了。” 柳情道:“陛下瞧,连个孩子都懂得的道理,您偏要装作不知道。” 李嗣宁凝视他片刻:“好,朕不逼你。明日朕陪你出宫走走,散散心可好?” 太子搂住柳情的颈子,雀跃着说:“儿臣也要陪先生出宫!” 柳情仍未抬眼,掌心温柔地笼着太子软发。 李嗣宁目光变得黯淡,自嘲地扯了嘴角:“是朕不识趣了。你们自去便是,朕不碍你们的眼。” 柳情道:“皇上不必把自己说得这么可怜。我能不能去、跟谁去,什么时候轮到我做主了?” “好啦,朕知道。从前的事,多半是朕为难了你。过去的,都不作数。从今日起,朕不碰你了。咱们便算分开了,不再是那种关系。” 柳情听明白了。这是要把他从“皇上的人”这个身份里摘出来。可人还得住在宫里,在他眼皮底下待着。 李嗣宁又道:“往后,朕要认认真真地追你,堂堂正正赢得你的心。你给不给朕这个机会?” 柳情望了一眼他递过来的手,微微一笑,只牵起太子的小手,并不理他。 早有马夫赶了辆油壁车,候在宫门前。那车形制简约,拉车的双骑却神骏非常。 白梅提着个沉甸甸的包裹赶来,里头常用丸药、孩儿玩的响铃、吃的糖糕一应俱全,她笑着打起车帘:“我的小爷,柳公子,快请登车罢。” 太子钻进马车,欢喜得坐不住,扒着车窗惊呼:“先生!这是我生平头一回出宫。宫外的云都比宫里好看。” 柳情把他揽回膝前,听着市井喧哗由远及近地飘来:“是啊,臣上次吹到这般自在的风,还是七年前了。” 第96章 太子爷头一遭闯入花花世界,那眼珠子简直不够使,看什么都新鲜,见着糖人要买,瞧着竹马要骑,连那泥糊的土狗也当个宝贝。 白梅在一旁掌不住笑:“我的小祖宗,您尽拣这些不值钱的玩意,宫里什么巧宗儿没有?” 柳情纵着他性子,太子的手指到哪儿,他便掏银子掏到哪儿。眼见东西堆成了小山,他唤过左右随从,吩咐道:“速回宫再套两辆车来,好把殿下淘来的宝贝拉回去。” 突然,白梅抿嘴一笑,弯腰对太子说:“前头还有套圈、投壶的把戏。我们小爷想不想给先生赢个彩头呢?” 太子欢喜应下,拉着他们要去。 柳情身子乏倦,正自犹豫,白梅握住他手,说:“公子还怕我照看不好小爷么?” 柳情无奈轻笑:“你带他去玩吧。我在原地等你们。” 一大一小的身影远去,他在路旁石阶上坐了,暂且歇一歇脚。 彼时正值午后。卖年糕的敲着竹梆子,馄饨挑子冒着白汽,几个小儿举着风车从跟前跑过。 忽有个老翁挑着担子颤巍巍过来,担头插满草编的虫鱼鸟兽。柳情见了心动,随手买下一只草蚱蜢。 草蚱蜢编得灵巧,触须挺翘,翠身长腿,仿佛随时要蹬出手心。 从前小舅也很会编这个。先掐几根有韧性的草,再左一折、右一压,最后往他发顶上一插,笑道:“小呆瓜,戴好了,别叫鸡啄了去。” 正低头凝望掌中这小物,眼前光线忽而转暗,一只熟悉的大手伸来,轻轻取过草编,妥帖地按在他胸口。 不必抬眼,他便知道是谁,喉头微哽,逸出两个字: “……小舅。” 谢立扶他起身:“左右的人都被我支远了,今日没有皇上,没有太子,只有你和我。” 第102章 别后七年终一哭(上) 两人挨挤着逛闹市。谢立脸上仍覆着那张白惨惨的面具,走在人堆里,惹得几个小儿远远躲开。 柳情也向货郎买了个黑皮面具。 那面具做得粗陋不堪,模样是个狐狸,额上却顶个拙劣的“王”字。 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觉着可笑,却也往脸上一扣,系了带子。 谢立想,果然是他,连喜欢的物件也与别人不同,专爱这些个稀奇古怪的玩意。 再一琢磨,皇上赏他的东西,再如何价值连城,也被他冷落在一旁。 如今这值不了几文钱的粗陋面具,他倒欢欢喜喜地戴在脸上,跟我凑成一对,可见他心里头,终究是与我更亲近些。 这一想,他便觉着赢过皇上一回,几乎要笑出声来。又恐笑得狠了撑裂面具,只吹了一声轻巧的口哨。 柳情听得口哨声,扭过头问:“小舅,好看吗?” 谢立答:“好看。” 柳情掀开一角,露出半张脸:“你夸的是面具好看,还是我好看?” 谢立把面具扣回他脸上,笑哼道:“小兔崽子,我敢在你面前说半个“不好看”的话吗?” 柳情不由一愣:“小舅,记起从前啦?你以前训我时,也是这样的语气。” 谢立笑而不语,捏紧他手腕,领着他一纵身,跳过了巷口那摊积水。 巷口,马贩子正与几个顽童说笑,扭头见二人气度不俗,亲自牵了匹通体如银的骏马过来,笑道:“贵客快看这匹小马。你们骑着逛庙会,可风光哩。” 谢立碰了碰他的肩:“小情,你呢?你自己相中了不?” 柳情细细瞧了那白马,摇头道:“马儿虽好,但非我心中所愿。劳烦牵几匹黒马来瞧瞧。” 马贩依言牵来三五匹黑马,柳情逐一打量,仍是不称心,指着最里间,问道:“老板,里头那匹拴在槽头的,卖不卖?” 谢立扳开马嘴略瞥了瞥,附耳道:“那畜生是匹十多岁的老马,性子早养野了。你花银子把这祖宗请回去,只怕它不仅不领情,还要给你甩脸色看呢。” 马贩子见势不妙,怕这单生意黄了,急搓手道:“客官好眼力!这马原是金陵陆公子亲手调理出来的,性子温顺,十分的通晓人意。可惜了,他爹陆太傅数年前坏了事,这宝马才流落出来,转手三四道到了小人手里。别看它年齿稍长,脚程仍是万里挑一。” 柳情的手刚触到乌骓马的脖颈,那马主动垂下头来,蹭了蹭他的掌心。他贴近马耳,柔柔唤了一声:“墨风……是你么?” 马儿闻得此声,也认出旧人,打了个响鼻,前蹄踏地,低低嘶鸣起来。 谢立知道他待陆家公子与旁人不同,自然爱屋及乌,连他的马也一并疼上了。遂将沉甸甸一袋银锞子,拍在马贩子掌心:“这马,我们要了。” 马贩子躬身呵腰地,将二人并那匹乌骓送出巷口。 柳情舍不得立时上马,抚着墨风那只破损的耳尖,道:“你瞧,这耳朵都缺了一块肉。它从前在陆府,过的不是这样的日子。” 谢立替他理好缰绳:“这世间,只要落了难,便是龙驹也得遭一回罪。马市里辗转流离,能活命已是造化。它如今跟了你,往后的日子尽是甜的了。” 二人牵着马,默默走过两条巷子,柳情倏然停下脚步,唏嘘道:“见马知人,这世间的苦难,都是相通的。” 谢立温声安慰:“你托我带的银子,上月已走海路,送到浮州了。我想,他大约过得不算差。” 他虽常暗中要与情敌争个高下,却不是小肚鸡肠的人。柳情在意什么,他也跟着在意什么。即便是帮陆家公子一把,也毫不含糊。 柳情肩头松弛,不觉向他身侧倚过去半分,语气里带上了些许旧时的娇缠:“有小舅替我担着,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谢立含笑扶住他肩,话音未出,便觉发间一重。 雪白槐花掺着嫩叶,带着扑鼻甜香,闹嚷嚷地,落了他们一头一脸。 抬头一看,是个穿着红绫子袄的小娃子攀在树杈上,两只小脚乱蹬,摇得满树槐花如雨落。 那孩童见砸中了人,吓得缩颈吐舌,模样煞是可笑。 谢立从树杈上捞下来那猴崽子,巴掌扬得高、落得轻,在他屁股上虚拍两下:“浑小子,爬得比旗杆还高,等会儿栽下来,你娘得哭断了肠去。” 孩子把嘴一扁:“我娘才不哭!她夸我比狸猫还利索呢。” 说着抓起一把槐花塞给柳情,“漂亮哥哥,我给你赔罪,你别让旁边的凶大叔再打我。” 柳情喜他灵巧俏皮,满是爱怜地揉他头顶:“好个伶俐孩儿,你是谁家的小郎君?” 那孩子立刻挺起小胸膛,竹筒倒豆子似的答道:“我姓柳!我爹是柳——” 刚说到关键处,一银钗绸裙的妇人端着簸箩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乖崽,又在淘气?” 第103章 别后七年终一哭(下)修 孩子立刻扑过去抱住她的腿,迭声叫着娘亲。 妇人拧了把孩子耳朵,转头对柳情福了福身子:“公子莫怪,这孩子被惯得无法无天了,我这就好好收拾他。” 柳情未答,解下面具,露出本来面容。 那妇人定在原地,瞪大眼睛将他上下打量了好几回,方抽出一口冷气,呜咽道:“少爷!您……您怎么在此处?” 那孩儿见母亲对着生人又哭又拜,伸出小手,好奇地指向柳情:“娘怎么哭了?我们是在和漂亮哥哥认亲吗?” 柳情握住孩子的小手,解释道:“你自然不认得我。我离家时,你还在你娘亲肚子里呢。论起辈分,我长你爹几岁,你该唤我一声叔伯才是。叫我哥哥,可就错了。” “是了,你该唤他一声叔伯,”王妹子抹了泪,侧身让开路,一叠声往里请:“瞧我真是糊涂了!快去屋里坐。” 院落轩敞,花木扶疏,一应物事打理得洁净齐整。 二人刚在石凳落座,那孩子端着点心盘子跑来,选了块糖渍最多的枣泥糕,塞进柳情手里:“哥哥,吃我娘做的糕,甜得很。” 轮到谢立时,他假意在匣底摸索半晌,拈出块碎了大半的,指尖一蹭递过去:“大叔也尝点儿。您年纪大,吃太甜的不好。” 谢立接过碎糕点,一半塞到柳情唇间,一半自己吃了,顺势将孩儿头发揉成个鸟窝:“小情,他叫我大叔,你仔细瞧瞧,我真的老了吗?还是说,你心里也嫌我年长,比不上那些鲜亮少年?” 柳情笑着把孩儿搂过来,拧他腮帮子:“小促狭鬼,你这一声‘大叔’,倒把我小舅喊得不敢见人了。” 谢立仍不自在地摩挲着面上那张皮,几番欲言又止。皇上大权在握,陆酌之又那般丰神俊朗,自己与他们相较,竟是无一处拿得出手的。独有年少时那点情分,尚可依仗。 他不禁自惭形秽,把一颗心沉到了湖底里去。 柳情又问那孩子:“你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王小妹抢着答道:“砚郎今日在书院当值,忙着整理典籍呢。” 第97章 谢立看了眼天色,提醒道:“时辰不早,东宫的人快要寻来了。” “少爷这就要走了?,”王小妹连忙起身,“您再坐一会儿,我这就去书院叫他。要教砚郎知道错过了您,不知得懊恼成什么样!” 二人又在石桌边坐了一炷香的功夫,偶尔逗弄孩儿、说些闲话。 谢立望向巷口,皱起眉:“他们还没回来,可是白梅那边快要拖不住皇上的人了。” 柳情央求道:“小舅,再等一刻吧。墨风的脚力你是知道的,我们一定能赶得回去!” 谢立深深看他一眼,走到槐树下,俯身紧了紧马儿的缰绳,作出个整装待发的姿态。 柳情无法,匆匆向孩子嘱咐几句孝敬爹娘的道理,便一脚踏镫,翻上马背。 墨风却似钉死在原地,任凭谢立如何拉扯缰绳,它都不肯挪动半步。 柳情摸着马颈,软声求道:“小舅,你瞧,连它都不忍心。这是天意垂怜,让我再等等小砚吧。” 话音刚落,一青衫书生从巷子里猛冲出来。 “少爷——等等我——” 他肩头比少年时宽阔许多,眉眼间的青涩也已褪去,俨然是个稳重郎君。 柳情喜得忘形,在马背上猛地一晃,亏得谢立暗中一把扶住后腰。 青砚把书袋一扔,扯住他袖子,泣不成声:“少爷!那日宫里的旨意一到……您、您就被一群太监带走……我还以为这辈子再见不着您了。” 柳情含着泪花,轻捶他肩膀:“瞧瞧,你的孩子都会满地跑了,你这当爹的倒比娃儿还爱哭,臊不臊?” “好,少爷,我不哭,”青砚拉着他手不肯放,“小妹说您马上要走,为什么这么着急?少爷,您告诉我,以后还回来吗?” “傻话!自然还能见面的。” 青砚低声道:“老爷也时常念着您。他前些天爬山摔跛了腿,走路还不太顺当,家里兄弟姐妹也都陪在身边,可他心里还是是盼着您能在跟前。” 柳情闭了闭眼,哽咽道:“是我不孝……我不配为人子……” 一个眉间锁着愁,一个鼻尖泛着红,那孩儿看看这个,瞅瞅那个,似懂非懂,拿脚去踢旁边的谢立。 谢立站在边上,早把两人的凄惶模样看进眼里。又想起柳情幼年时节,是个顶快活的孩儿,笑起来两眼亮晶晶,好似把日头光都装了进去,而今郁郁寡欢,与从前判若两人,他越发心如刀绞。 柳情取出备好的银封塞与王妹子贴补家用,再拉过青砚紧紧一抱。最后望一眼这小院,由着谢立扶着他腰,默默送上马鞍。 太子挺起胸脯,神气活现地一挥手,太监们捧着各色玩意进门,在石案上摆得琳琅满目。 他指着那堆战利品向柳情炫耀,煞有介事道:“先生,都是璋儿为您赢的。” “殿下的本事越发大了。”柳情一猜就知,以太子的蹩脚技艺,能赢得这满案风光,全凭白梅用一把金豆子打点了摊主。 他挑出两样,命人送去给皇上赏玩。太监很快回来传话:万岁爷甚是欢喜,奈何政务缠身,没空过来看太子。 柳情也辨不出是喜是愠,神色淡淡地撂下话:“我困了。” 惜月柔声哄走嘟着嘴的太子,又命宫人熄了内殿灯火,只遣两名宫人在外间静静值守。 柳情脱了靴子,坐在床沿,絮絮地说:“梁柱寒气重,小舅真要等我睡熟,才肯下来吗?” 一道身影从梁上落下,衫摆未及振动,人已陷进他身旁的锦褥里。 “你心里不痛快,是因为皇上没来瞧你吗?” “小舅,你说错啦。我是在害怕。宫里又大又冷,太冷清了。可渝州的冬天就不冷。那时老爹盯着我练字,你就在边上煨着热水。我一边呵着白气搓手,一边偷瞧锅里的水滚了没有。” 谢立接话道:“你那时总耍赖,功课写不完,就缠着我代笔。” 那份惊怕,还夹着点无望的盼头,在柳情脸上骤然凝固。 柳情提着心、吊着胆,生怕一口大气,吹散了那点微末的记忆:“小舅记起这个了,那其他的呢?小时候你带我捉雀儿、替我编蚂蚱,你也一并想起了吗?” 谢立微微一笑:“你刚生下来时,那么小,那么软,哭起来像只奶猫子在哼唧。我那会儿也半大不小,用棉袄裹着你,骑马走了很远的路,最后亲手把你放在官道边,看着你爹把你给捡走。” “小舅,你把我丢给老爹,怎么七年后又想起来找我?” “那日与暗营的兄弟办完差,在酒馆歇脚。也不知怎么了,喝着喝着,突然想起当年救下的小崽子,于是我就去了渝州。你爹还把我当成了土匪,我在雪地里敲了半天,愣是不给我开门。” 柳情又问:“小舅,你是在发现我弄脏你衣服那晚,才明白我心意的吗?在那之前,你心里有过我吗?” 谢立道:“我在暗卫营长大,从来独来独往。我这条命轻贱如草芥,所以是死是活,从不挂在心上。直到有了你,生命里才算有了牵挂。 连每次出任务都是提心吊胆,怕自己哪次运气不好,就再也回不来,再也见不到你。 你就像是从我心上长出的一块肉,连着筋,动着骨,剜不掉,也舍不下。 还记得,你刚开蒙描红时,手爪子软得像块豆腐,握不住笔。是我把着你那小手,一笔一画教出来的。你人儿小,坐不住,写坏一张纸,就做贼似的瞟我,怕我骂你。 我哪里舍得向你说句重话,只是把那些鬼画符的纸头,一张张展平叠好,当宝贝似的收在箱子里。我自己从小没留下什么物件,便想替你攒些念想。 这些年,我心中坦荡,自认如父如兄。你能平安长大,早日成家立业,我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可不知从哪一天起,当你不再是需要我护在身前的孩童,而成了一个能与我把臂同游、风神秀彻的少年时,我看你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为人长辈不该有的慌乱。 更可怕的是,每每见到你同窗与你亲近玩笑时,我便醋得要发疯,恨不能将他们一个个都劈走。 我的情儿是被捧在掌心的明珠,值得所有人喜欢,可我这颗心啊,它不答应! 它不讲道理、不辨是非,只管叫嚣着要把你锁进金屋,揣进怀里,让你的笑、你的泪,都只为我一个人。” 一番迟来的情话,好比冷酒穿肠,烧起辣辣的疼,又泛起些许暖意。 纵使九五之尊不会宽宥这段私情,柳情仍要飞蛾扑火,借这团火焰暖一暖自己冻僵的心。他膝行着贴到谢立身前,低声诱哄:“明明彼此有意,你为何还要丢下我跑了?” 他满头乌发似水墨泼就,慵懒堆在素衣下,那对眉眼本是静悄悄的,如鱼儿咬钩般蓦地一转,霎时破了周身的矜持,漾出段风流情致。 谢立骤然闭目,似要将那摄人心魄的影子从眼前抹去。他急喘一口气,方能续上话语:“你当时年纪轻,难免一时昏头,将依赖错认作情愫。我要是顺势而为,就是误了你终生。” 柳情哀哀地看他:“小舅,你这狠心一推,才是误了我许多年。深宫冷殿,长夜漫漫,我一个人太寂寞了。” “我都知道……知道你心里的痛,知道你过得苦。每次见你在这宫墙里煎熬,我都悔不当初。” 此言落入耳中,柳情心头乍喜还慌。 那一点甜头,勾出万千贪念,在他脑中疯狂叫嚣:你既然后悔、心疼了,那我便要从这悔意里再榨取一分怜惜,哪怕此举形同要挟,显得我贪得无厌,我也顾不得了。 他挨过身子,朝面具缝隙里悠悠吹进一口热气:“小舅,就让我瞧瞧你的脸罢。”一只手往他脑后摸去,要解开那绳结。 谢立身形一滞,默许了那双手的动作。面上假皮落在床上,也无人去理会。 第104章 七郎告状起风波(上) 谢立提了铜壶,将那热水倾在盆中,绞了把热帕子,埋头与他清理。 因怕宫里头那位瞧出端倪,他连在皮肉上轻嘬个印子都不敢,只一味隐忍苦干,动作间尽是拘束。 柳情仰在枕上,探出一根手指,往他紧抿的唇间搔去。 谢立喉结一滑,将那指尖含在口中,细细咂弄,恍似噙了块蜜糖。 柳情瞧着他,吃吃笑道:“皇上是块不解风情的木头,只会使些蛮力,怎及得上你万分之一?” 谢立觉得头遭伺候难免生疏,心中正自忐忑,闻言忙松了口,怯生生问道:“真……真的比皇上强吗?” 柳情偏要他欢喜,捉了他手,按在自己小腹上,拿甜话哄着他:“你摸摸,这汪春水,是作假的吗?” 谢立被他捧得浑身通泰,满面春风地替他理好衣衫,又搂着腰,在额间香了一口,蹭着他鼻尖,软语道:“午后我要给那小祖宗授课,你来窗前瞧瞧我可好?” 柳情偎在他胸脯上,撒娇道:“骨头都教你揉碎了,下午哪里还有气力出门见人?” 第98章 他一觉睡到日头西斜,惜月放心不下,踅进房中唤他起身。 柳情窝在暖衾软枕间,满心满眼俱是方才与谢立被底翻红的滋味,哪里舍得离开这温柔之乡。只团紧被子,翻了个身,咿唔着又要睡去。 太子在外头等得焦躁,自己掀了帐角爬上去,一屁股坐在枕头边。 柳情闭着眼,往那沉甸甸的所在摸去,迷糊道:“哪来的小秤砣,压得先生喘不过气了。” 太子气成个鼓面馒头,拿手捶他胸口:“坏先生!日头都晒屁股了还睡。” 柳情笑着将这小炮仗塞进被窝,搂住了轻哄:“乖,再让先生我睡个回笼觉吧。” 太子爷被棉被裹成了个蚕蛹,那张嘴却闲不住,叽叽喳喳的,从御膳房的荷花酥讲到昨日太傅讲的诗词。 柳情困得眼饧骨软,偏那小祖宗东抓西挠,一会儿揪他散在枕上的头发,一会儿又戳他脸颊,口里还振振有词:“先生脸上怎的比剥壳鸡蛋还滑溜?” 忽然,帘外响起叩拜声,太子耳朵尖,辨认出是父皇驾到,吓得一骨碌躺平,捂着眼睛,发出细细的鼾声。 李嗣宁挑开帐子一瞧,两颗脑袋正亲昵地偎在枕上。想起市井俗话说的“老婆孩子热炕头”,他心里真比坐拥万里江山还要受用。 柳情就着被子坐起身,掩唇打了个呵欠:“臣贪睡,让陛下见笑了。” 李嗣宁轻踹了下装睡的太子的屁股,挨着柳情坐下:“朕巴不得你日日这般,睡得饱足,脸颊也丰润些。朕呢,对你只有一条规矩——别有了孩子忘了郎,偶尔也分些时间,来陪陪朕这个孤家寡人。” 太子被这一踢,瘪着嘴倒在软枕上,泪汪汪地看向柳情,伸出小手,控诉道:“先生你看!父皇踢我!璋儿的屁股好痛,要先生亲亲抱抱举高高才能起来。” “朕看你是想得美!”皇帝嗔了一句太子,又转身捏了捏柳情耳垂,低笑道,“你也别太得意,你跟他一样不听话,朕晚上再好好收拾你。” 李嗣宁口头承诺不再碰他,要学那浪子回头、重新求取他的欢心。 可他本就是个不节制的。平日里上朝前,还要寻个空档,把人衣领解开,在胸脯上啃几口。午后得了闲,更是要拉拉扯扯,闹到龙榻上去。 如今硬生生寡了这些时日,手上痒得没处抓。所以一沾上这人的身子,又忍不住旧态复萌,想在嘴上讨些便宜。 柳情听出他的弦外之音:“陛下龙马精神,臣却是不敢奉陪了。春宵苦短,您还是另寻消遣吧。” “不愿意便罢了,朕几时为难过你?真是把你惯得爱蹬鼻子上脸了。” “没为难过?那上上个月初一、上个月十五,还有……陛下是梦游了不成?” 李嗣宁脸上挂不住,哼道:“朕才说你一句,你倒有十句在候着,连八百年前的旧账都翻了出来。看来你今日的起床气不小啊。” 太子听得云里雾里,小脑瓜转悠了半天,只抓住了“八百年前的旧账”几个字。他头一歪,老气横秋地背起书来:“父皇,您欠了先生许多银钱?有债不还,非君子也。” 孩子这天外飞来的一问,教对峙中的两人再也绷不住,相顾失笑。 柳情在他额上亲了一口,笑道:“我的璋儿比某些人强多了,小小年纪就晓得讲信用。不像有些人,嘴上说得天花乱坠,转头就忘。” 李嗣宁看着这一大一小合伙挤兑自己,佯怒道:“行,你们俩是一伙的,朕是外人,成了罢?” 又转向太子,张开双臂:“璋儿,过来,让父皇抱抱。” 太子把脸一扭:“不要!父皇踢我屁股,疼着呢。我要先生抱。” 李嗣宁仰天长叹:“朕这是造了什么孽哟,一个两个都不待见朕。这龙椅坐着,还有什么趣?” 柳情回过身来,托着太子,往他怀中一塞,嗔道:“行了,别在这儿酸了。你的崽,你抱着。难道还要我替你当爹吗?” 李嗣宁把太子揽到膝头,望着窗外明亮的日头,道:“今日天光正好,朕带你们出去散散心。” 园子里摆开朱漆案,四下散着洋漆彩杌。太子爷如得了势的猴儿,叉着腰支使小内侍:“把那巧样果盒、精细茶食,都搬来!” 捧盒的、提篮的络绎不绝,顷刻间堆得满案皆是。 柳情溜到紫藤架底下躲清静,仰面看那天上的云卷云舒,做个自在神仙。 太子在那头嚷了半日,不见先生过来,急得跺脚。 他眼巴巴望着一案的好吃东西,又不敢离开,怕父皇偷吃了去,只好扯着嗓子喊:“先生——先生快来——再不来,璋儿可要独个儿吃光啦——” 柳情听见了,嘴角微微一翘,仍是不动。 风从藤萝架下过,挟着果子点心的甜香,拂动他头顶的花穗。 正静着,忽从那一架深深浅浅的紫云里,走出个少年来。身量虽高,但年纪尚小,眉眼仍是一团稚气。 柳情捻过一茎垂下的紫藤,在指尖绕着,只觉这张脸有些眼熟,暗暗寻思这是谁家的小公子。 那少年也在看他,眼里带着几分好奇。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能让皇上闲置六宫,独宠这么多年? “咳——” 李嗣宁重咳了一声。 那少年慌忙收回目光,再不敢四处乱瞟。 李嗣宁本是想在柳情跟前卖弄一番武艺,好哄得他回心转意。 谁曾想,招来一个比自己更为年轻鲜嫩的少年,还惹得柳情多看了两眼,他心中不大痛快起来,撩袍在石凳坐下,轻蔑地问:“你便是谢家行七的那位?朕传的是你二哥谢立,怎么是你来了?” 谢七郎作了个揖,回道:“回陛下,家兄给太子殿下上完箭课后,偶然受了点风寒,怕御前失仪,因此打发臣弟代为前来。” 柳情想,谢立身子骨好着呢,哪来的什么风寒?看来是谢老将军偏心,想趁着这个机会,把小儿子推到皇上跟前露露脸。 李嗣宁察觉他神色有异,蹙着眉问:“宿明,你怎么了?” 柳情拉过太子,边喂他糕点边说:“正事要紧,陛下忙陛下的,不必管臣。” 李嗣宁笑瞥他一眼:“哪有什么正事?听说谢家子弟武艺不凡,朕一时技痒,想寻人切磋两下。你就在这儿坐着,看看朕的功夫如何。” 谢七郎不卑不亢答道:“陛下谬赞。臣这点微末技艺,较之兄长不过是粗通皮毛,更不敢与陛下相较。陛下要是不嫌弃,我愿献丑一试。” 李嗣宁解了外袍掷与内侍,露出一身利落劲装。 谢七郎也接过木剑,振腕挽了个剑花。 那眉眼身段,依稀是谢立年轻时的模样,只是多了些少年人特有的锐气。 霎时间,园中身影疾动。 这个剑走轻灵,好比游鱼戏水;那个攻势沉稳,堪比山岳盘踞。剑锋破空之声咻咻不绝,转眼过了十余招。 太子小嘴微张,时而为谢七郎的飘逸身法喝彩,时而又替父皇的悍猛进击捏一把汗。 李嗣宁觉出柳情注目,又抖出个惊险新巧的花样来。 太子看得迷糊,忍不住扒着柳情膝头问:“先生,父皇这是在打架,还是在跳舞献艺呀?” 柳情随口附和他两句,眼睛仍黏着在谢七郎的矫健身姿。想起当年谢立教他舞剑的光景来 心头仍是如鹿撞一般,怦怦地响。 谢七郎因着君臣的名分,不敢使出全力,处处留三分余地。皇帝却愈战愈酣,一招险过一招。 谢七正值年少,久守之下,骄心渐起。他觑着皇帝剑势中露出一处破绽,遂拧身一闪,挺剑便刺。 这一下正中皇上下怀,只见那柄御剑携风雷之势,劈开他的木剑,当胸刺来。 柳情脸色都变了,喝道:“够了!陛下是要逼出人命吗?” 李嗣宁腕力骤收,将剑锋一偏,随手丢给身后的内侍。 谢七郎趔趄半步,略一调整,从容扶剑站定。他挽了个剑花还礼,朗然笑道:“是臣班门弄斧了。陛下剑术已臻化境,收放自如,臣输得心服口服。” 柳情道:“陛下不是剑术胜过你,是气度不如你。他以势压人,而你以礼退让。如果只论剑道,今日的输赢,还说不准呢。” 话音刚落,一园子宫人内侍心惊胆战,生怕天子一怒,殃及池鱼。 小太子也被凝重的气氛骇住,抓过手边的糕饼,拼命往嘴里送。 李嗣宁强忍着怒气,缓声道:“宿明,你说这话,便是天真了。这天下事,几时能撇开身份、权势,去论个清清白白的输赢对错?” 柳情并不理他,拉过太子的手,一字一句道:“殿下瞧清楚了吗?你父皇今日以尊压卑,仗着身份欺负人,做了个坏表率。你日后长大了,千万不要学习他这霸道行径。” 太子眨巴大眼睛,先扭头对柳情保证:“先生教导的是,君子当以德服人,璋儿记住了。” 第99章 又转向李嗣宁,甜甜一笑,“父皇剑法真俊,儿臣也想学来保护先生!” 这话好比一场及时雨,李嗣宁绷着的脸也松了下来,拣块糕点,递到太子嘴边,笑道:“小滑头,两头卖乖的功夫倒是无师自通!成,明日便教你第一式。” 太子张嘴接了糕点,分与柳情一半。 李嗣宁也趁势挨近过来,与柳情肩并肩站在一处,像寻常百姓家的一对夫妻,守着膝下这团热闹。 谢七郎冷眼看着这一家三口亲亲热热的团圆场面,心里愈发替自家二哥觉得不值。 又想起临行前娘亲的吩咐,那话一句句响在耳边,压在心上。 是的,他们谢家世代忠良,祖祖辈辈拿命换来的清名,不能毁在二哥手上。 长痛不如短痛,二哥斩不断的情丝,便由他来斩。 第105章 七郎告状起风波(下) 李嗣宁胸中滚着一道闷雷,半是恼柳情当众削他脸面,半是爱他那一身清冷骨头,偏要戳人肺管子。 百般滋味缠缠绕绕,从午后直煎到日落月升。 殿内掌了灯,柳情刚沐过身,乌油油一头长发还湿着,梢头滴着水珠。宫女拿棉布替他兜住头发,低头退了出去。 李嗣宁坐在边上,敲着椅背,闲闲道:“白日里在园子里,朕的宿明舌绽莲花,道理一套一套的。当着那姓谢小子的面,让朕下不来台。” “陛下要脸面,臣便不要了?您拿剑逼一个半大孩子,这不是恃强凌弱吗?还好那一剑收得快,要不……谢家这会儿已经在准备后事了。” “是吗?”李嗣宁心中不自在,鼻子里哼一声,“朕怎么觉着,你是看那姓谢的小子生得俊,动了春心,才处处向着他说话?” 柳情心知他又犯了多疑的毛病,越发懒得搭理,只闷着头,绞那头发。 李嗣宁见他如此,越发认定自己猜得不差,追问道:“嗯?被朕猜中了?怎么不说话了?舌头叫猫叼了去?” “陛下,关于白日的事,臣无话可说。” “朕现在不想听那个。朕想听点,别的响动。” 柳情红了脸,低声道:“臣……叫不出来。” “叫不出?可前朝后宫都说,柳郎是狐狸精托生的,一身的浪荡骚劲。” 说着,他一只手撑过来,五根指头张开,按在椅背上,将人圈进身下。 柳情仰在椅中,一头湿发散开,在扶手上拖出水痕。 对面立着一架铜镜,磨得光亮,清清楚楚映出两个人。 一个龙章凤姿,一个雪肤花貌,真是一对画上的璧人。 柳情那双腿,原还端正地并着,矜持着不肯认命。被那只手一搭上膝头,再也并不住,先是微微一颤,继而慢慢地敞开了来。 李嗣宁觑着那处敞开的空隙,目光落在底下,从里到外,恋恋不舍地滑开去。 他伸手摸着柳情的脸,口里轻轻地问:“这些天没碰你,就不痒么?” 柳情偏过脸去,躲开那只手。 李嗣宁的指尖在他腮边停了一瞬,又追上来,捏住他的下巴,摇了摇:“说话!” 柳情咬牙道:“臣……不会,也不愿意再跟你做这种违背君臣伦理、见不得人的事。” 两人推搡间,殿外响起内侍的通传:“陛下,大理寺有紧急政务求见。” 柳情趁他分神的那一霎,拧身挣开,赤足奔出殿门,直往自己寝宫的方向去了。 惜月见公子独自回来,鬓边的湿发也未全干,心下诧异,手上替他整理衣服的动作不由得缓了几分。 “头发还湿着,奴婢给您拿熏笼来烘烘好不好?” 柳情倦倦地笑了一下:“难为你事事想得周全,可笑有些人,高高在上,却不及你半分体贴。” 惜月忙为天子找补道:“公子快别这么说!陛下每天要处理那么多朝政,肩上担着整个天下,哪是有意冷落您。” 熏笼里火星轻声噼啪,柳情盯着那点暖光,问:“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命好得很?被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人捧在手心,锦衣玉食地养着。” 惜月咬了咬唇,低声道:“奴婢说句逾越的话,这天底下,再没有比陛下待您更好的人了。公子,惜福方能长久啊。” “是啊,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可有人为我葬送了前程,也有人……为我死过。”柳情闭上眼,靠着熏笼,囫囵睡到天明。 梦中似有人举着剑,哭得无声;又有人跪在血泊里,肩上、发上,落满了雪。 第二日一早,惜月进来伺候,见他神色依旧恹恹,眼下一片青灰,柔声哄道:“公子,今儿天好,出去透透气罢,老闷在屋里,人都要发霉了。” 柳情不好再推,披了件外衫,随她出门。 一路慢慢踱着,不觉到了九曲廊边。 一溜书生从底下列队经过。春衫单薄,抵不住清晨的寒气。他们一步一印,踏得方方正正。 柳情驻足看了好一会儿,茫然道:“这些人是……?” 惜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含笑解释:“公子忘了?今日殿试,这些都是天下选拨来的英才,正要去御前争个锦绣前程呢。” 阳光洒在那些年轻挺拔的身影上,晃得柳情微微眯起了眼。曾几何时,那行列里,也有个叫柳宿明的士子。 穿着同样青衫,将一身骨头撑得笔直。 那时的阳光,也是慷慨地照着自己,好到让他以为,脚下那条清清白白的路,能一直走到头。 现在回忆起来,真是遥远的过去。远得像隔着一生。 这缕穿过宫墙的日头,金里透着惨白,却照不进谢府的祠堂。 沉木的底子,描金的字,五六排祖宗牌位森森地立着。 这里头,有战死在西北风沙里的,有一头栽倒在舆图上累死的,也有陷在帝王心术与朝堂倾轧中,稀里糊涂没了命的。 一双双看不见的眼睛从上面落下来,压在谢立肩上。他跪在牌位下方,接受这无言的审视。 谢老夫人冷眼观察儿子几日,这回逮到他从东宫教箭回来时,衣裳上沾着宫制熏香。 早年她也是常入宫闱,觐见先皇后的人,对这象征天家威仪与恩宠的香气,太熟悉了。 这香气能萦绕在得脸的內监袖口,能沾染在受宠妃嫔的裙裾,却从不该出现在一个外臣、尤其是一个谢家子弟的衣裳上。 她虽有所怀疑,仍是心存侥幸,试探道:“立哥儿,你这几日茶饭不思的,莫不是心里有了人?到底是哪家的小姐,你只管说来,娘替你张罗去。” 谢立问:“娘亲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是不是七弟和你说了什么呢?” 谢老夫人向来偏爱小的,更不愿兄弟间为此生出嫌隙,忙摆手道: “你七弟?他整日就知道爬树掏鸟窝,哪懂得这些事。知子莫若娘,是我担心你,才多嘴问这一句。你怎能疑心起自家兄弟来呢?” 谢立心中虽不信,却也不愿再争,说道:“娘亲说七弟没有告我的状,那便没有。只是……儿子确实不喜欢姑娘。” “不是姑娘家,那你倒是说说,这衣裳上的香打哪儿来的?” 谢立伏身便拜,额头磕在地上,咚的一声闷响,再不起身。 老夫人脚下一软,什么都清楚了。 “作死的东西!你怎能惦记宫中的人?这是要天塌地陷啊!谢家上下几百口,都得陪你去菜市口挨刀。” 她这一通骂,骂得声嘶力竭。 一半是怕,另一半,是恨当年自己眼瞎心偏,把闷葫芦似的老四丢进暗卫营那虎狼窝,才惹来今日血洗满门的祸事。 谢立两眼黯黯的,身子仍似块石头,纹丝不动。 他爱柳情,爱得不能自已。情热上头时,什么家族荣辱、什么前程祸福,全抛在脑后了。 如今事到临头,他心中难免对谢家生出几分惭愧。可要他再抛下柳情一回,那也是万万不能的了。 谢老夫人捶着他,继续大哭道:“你这孽障!要叫你爹知道,肯定要先砍了你的脑袋,再去皇上跟前请罪!可你是娘身上掉下的肉,我怎么舍得让你死。趁还没闹出大事,你赶紧……赶紧跟宫里那位断了啊!” “请娘亲将我从族谱上划去。从今往后,我谢立所做的一切,绝不会牵连到父母兄弟。” “痴儿!你以为划了名字就干净了?你身上流的是谢家的血。你出了事,照样要满门老小给你垫背。这血脉亲缘,是你说断就能断的么?” 谢立听了此话,愧疚涌上心头来,以头抢地。 老夫人泪落得更急:“立哥儿,娘老了,不怕陪你去死。可你摸摸良心,你大哥房里那几个奶娃娃,路都走不稳,你就忍心,让他们短小的脖子,也挨那血呼啦的一刀?” 谢立俯身又是重重一磕,艰难地抽气出声:“儿子不孝,求娘亲让我去见他一面,做个了断。” 老夫人泪眼望他:“你要见,可以。” 第100章 谢立抬起头。 “但只许见他一面。回来便自请外放,永生永世,别再踏进金陵城半步。” 她说完,从袖中抽出一柄匕首,递了过去。 谢立双手接过,在腕上一划。 热血涌出来,一滴一滴,落入祖宗案前的香炉里。 “好,儿子在此立誓,如有违背,必遭天诛地灭。” “不够!”老夫人扳过他两肩,“你听着——除了圣旨调遣,你要敢擅自离开雍州一步,就叫你娘我肠穿肚烂,尸骨无存!” 这誓发得太毒。 谢立被骇得魂都飞了。他跪在那儿,望着母亲那张因狠绝而五官扭曲的的脸。 平日里在兄弟姊妹跟前,她永远是温言软语的慈母模样,哪里会露出这样的神色来。 腕子上的刀口还在汩汩淌血,谢立人却像木了,觉不出半分疼来。 老夫人扯过袖口,撕下一条长布,裹住他腕上伤口,口中颠来倒去地哭唤:“我的立哥儿啊……娘的心肝……我也不想你这样……” 谢立迟疑着,笨拙地回抱住老夫人瘦削的肩背。 “娘……儿子依了你就是。往后别再拿自个儿的性命来咒我了,成么?” 老夫人抹着泪:“要不是你先拿你大哥侄儿们的性命来吓为娘,娘又怎会拿自己这条老命来逼你。” 两人这才互相搀扶着,起了身。 谢立走到门边,正要往宫中去辞别,祠堂外的天色陡然一沉。 墨云翻搅,一层叠一层,一团聚一团,几欲压矮这檐角屋脊。 云堆深处闷响轰然,似有蛟龙咆哮,仿佛老天爷也动了雷霆之怒,只等着下一刻,便要劈下万钧之力来。 老夫人抖开一柄伞,在阶上送走了他。 那望来的一眼,哀怨里夹着责难,如同湿冷的雨丝,把人淋了个透彻。 第106章 稚子无心道私情 柳情最是贪恋谢立一身武人筋骨,块垒分明,线条悍利得像刀削斧劈。每每亲近,总忍不住以掌相贴,流连其上,感受那勃勃跳动的脉搏。 有时,不慎触到旧疤伤痕,那点旖旎意味就掺进了一丝怜惜。 谢立也敞着胸怀,舒展筋骨,任他厮磨缠绵。 窗外雷声隐隐,犹在天边,两人当是给温存时辰添些响动,俱是充耳不闻。 柳情在他身上摸索够了,方心满意足地蜷进他怀里,仰头问:“立郎,你欢喜我这样同你亲近么?” 谢立心里火烧火燎的,只想低了头,噙住那张嘴,把舌头递进去,好让柳情知道,他究竟欢喜到了什么地步。可他知道,柳情最爱的是他这副臂膀,便强捺下那团火,拿手搂紧了人,闷声说: “你什么样子,我都欢喜。只是这份欢喜,不能长久。情儿,你跟我走好不好?就我们两个,逃得远远的。这样以后,我们日日都能欢喜。” “好啊!”柳情眸光乍亮,偎着他絮絮描绘,“我们回渝州去,去折河边的柳枝,去吃我爹最拿手的豆角焖饭。那锅盖一掀,满屋子都是香的……” 说着说着,那点烟火气便凉透了。他打了个寒噤,声音也跟着矮下去:“小舅,别傻了。我们能逃到哪儿去?这四海八荒,哪一处不是天子的猎场呢?” “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在这里熬油似的,一日日耗尽生气。是我无能,是我废物!从前那个能护住你的小舅早死了,现在留下的,是个连带你走都做不到的……废人。” 谢立别过脸去,举起拳头,砸在自己大腿上,五指从紧攥变成摊开,掌心里尽是月牙形的掐痕,有几道渗出了血丝。 柳情捉住他手,放在唇边亲吻一下,轻声说:“不要说这些傻话。小舅,你陪我的这些天,是我数十年来,最快活的日子了。” 他说得那样认真,仿佛这几日的短暂欢愉,便已抵得过一生漫长的苦楚。 谢立闭了闭眼,心里再不忍,也得开口道:“娘亲已经察觉我和你的事。她逼我发下毒誓,要我再不与你来往。” 柳情伸出手,抵在他眉间那道深深的褶子,像抚平一张写坏了的宣纸:“那便这样罢。你陪我最后一晚,明日我放你回去,做个干干净净的谢家儿郎。” “我不要!我悔了,情儿……我悔不当初!”谢立眼中滚下泪来,“我给他们李家人卖了这么多年的命,刀口上舔血,暗无天日地替他们杀这个、杀那个,凭什么他们李家人夺走我的前程,现在还要霸着我的心头肉!这天下,还有没有道理可讲?” 柳情心口疼得发紧,忙捧住他的脸:“乖,不哭了……小舅不哭。” 谢立抵着他额头:“我自己不得志也就罢了。你呢?从前你文章没写好,也躲起来哭鼻子,怪自己不够聪慧,光耀不了门楣。 是我陪着你,买糖画哄你开心,陪你练字到深夜。我总想着,我亲手带大的孩子,定会有大出息。 可现在呢?你这满腹的锦绣文章,全都……都用去揣摩如何以色事君,糟践在了这榻笫之间。” “都过去了,小舅。那个想光耀门楣的柳宿明,那个你陪着练字到深夜的孩子早就死了,” 柳情微微笑着,“现在活着的这个,能用这点心计和姿色,换得一时安稳,护住想护的人,已经很好了。” 昏黄窗纸上,两道人影挨得极近,一晃,又一晃。 融在一处了。 柳情握住那横在自己腰间的手,喃喃道:“小舅,让这夜长一些罢。我害怕天亮。” 又一声闷雷从云缝里滚过,白茫茫的雨点子紧跟着砸下来,打在琉璃瓦上,噼里啪啦的响,又顺着飞檐织成一片水帘子,哗哗地往下淌。 角门外头当值的两个公公,缩在窄小的廊檐底下。地上积水没过了靴帮子,冰渣子似的扎脚。 “嘶……这鬼天气,里头那位祖宗倒好,暖阁熏笼烘着,绫罗绸缎裹着,”矮个子搓了搓胳膊,牙齿格格地打战,“咱们跟两根冻棍子似的,戳在这儿喝西北风。” 另一个靠在宫柱边上,盯着地上的积水。 他耳朵灵,刚才那阵闷雷滚过去的时候, 隐约听见宫里有些细碎的响动。 矮个的也听见了。不但听见,这几个月来,他隔三差五就能撞上一回。有时是深夜,有时是大白天,总归是皇上不在的时候。 他拿胳膊肘捅了捅同伴,用气音道:“喂,你说柳公子他一个人在里头,到底在弄什么玄虚?我这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高个的翻了白眼,鄙夷道:“还能干嘛?皇上不临幸,跟守活寡有什么两样。你是没留神细听,那哼哼唧唧的声儿,估计十根手指头都在忙活。” “呵,骚狐狸!”矮个儿的裹紧衣裳,满脸冒着酸气,“爷要是没挨那一刀,就顶着一杆烧火棍进去,好好给他止止痒。保管叫他哭爹喊娘,再不敢半夜瞎哼哼。” 高个的没接他这荤话,只扬起一根手指贴在脣边,神色有些凝重。 矮个太监跟着竖起耳朵,挪近了身子。 外头雨点子变得稀拉,那宫墙内的声响清晰了些。不止有呜咽,还夹着些憋狠了的抽气。 像是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杵,又像是嘴被人捂住了,闷在喉咙里,呜咽地哼着。 “不对味儿啊,”高个的眯起眼,“你细品,这不像一个人弄出来的动静。” 矮个儿瞪圆了眼睛,张大嘴:“你是说里头还有别人? “你以为这深宫大院的,就咱们皇上一个带把的?那些个轮值守夜的侍卫、进出送东西的小内官,谁不多看他两眼?” “可……可这是杀头的罪过!”矮个儿吓得缩起脖子。 “杀头?”高个的斜眼看他,“捉奸要拿双!你有本事现在就闯进去,把被窝掀了,瞧瞧里头到底藏着谁。然后跑去万岁爷跟前,一五一十地揭发了,再教他赏你个太监总管当当。” 矮个儿的被他几句话撩得心里猫抓似的,既怕又痒,抻着脖子,往宫墙那边凑。 高个儿的“啪”地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作死呢!快把眼珠子收好。你那颗脑袋不想要了,我还想留着吃饭。” 矮个的捂着头缩回来,正待要嘟囔几句,眼风一瞟,猛地瞧见游廊那头,一个小小的、金灿灿的身影,正急匆匆地跑过去。 不是东宫的小太子爷,又是谁! 那孩子刚从热被窝里钻出来的,一头乌发毛毛躁躁地披散着,死命搂着个枕头,脚上连鞋袜都没穿。 小太子全然没瞧见缩在暗处的两个太监,只顾埋着头,一路跑过湿滑的宫道,直冲到皇帝寝宫前。 两扇朱红大门紧闭着,门环上挂着黄绸,在雨夜里泛着冷光。 他喘得厉害,举起拳头便捶。那手不大,捶在厚重的门板上,一声比一声急。 “父皇!父皇快开门!儿臣……儿臣害怕!” 哭喊声又急又亮,穿过雨幕,劈开一重再一重的宫门,在湿冷的夜里回荡着。 第101章 宫女吓了一跳,忙不迭开了门。守夜太监也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掌了灯。 小太子带着满身的潮气,一头扎进来。 李嗣宁在梦中正与柳情肌肤相贴,那耳鬓厮磨的美梦还未及做完,就被闹醒。 他撩开半边帐子,披衣坐起,眉眼间尽是不解。 往常这样的雨夜,但凡天上打个雷,璋儿总是头一个被吓醒的。 那孩子胆子小,便自己抱个枕头,颠颠地往柳情那边跑。到了门口也不敲门,只拿脑袋拱开一条缝,然后掀了人家的被窝就往里拱。 有时他正来了兴致,刚把柳情剥干净,压在大床上,做点夫妻间该做的事,外头就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先生先生”的叫唤。 可柳情喜欢这孩子,他也不好说什么,只得放人起来去哄。等孩子睡熟了,再搂着柳情亲嘴,摸黑做那未完的事。 柳情怕吵醒了隔壁的小人儿,便是到了那极乐的关头,也只咬着枕巾,哼也不敢哼一声。 可今夜的雨大,雷也响,这孩子怎么跑到自己这里来了? “璋儿,出什么事了?你先生呢?” 小太子小脸煞白,抱着枕头的双手不住地哆嗦,像是还没从什么可怕的场景里挣脱出来。 李嗣宁脸色一沉,那点子睡意立时散了个干净。 他俯下身,一双大手握住孩子瘦小的肩头,诱哄道:“好孩子,别怕。父皇在这儿呢。快告诉父皇,到底发生什么了?” 小太子哇地哭出了声:“父皇!柳先生与谢师父光着身子在打架,喘得好大声……谢师父欺负了先生!” 第107章 一纸离书断君臣 “你说什么?”李嗣宁腾起身,三魂七魄都震出了躯壳,“再说一遍。谁、和谁?在哪儿?” 小太子吓得打了个嗝:“儿臣……儿臣被雷声惊醒,很害怕,抱着枕头去找先生。他怀里最暖和,我想爬到先生被窝里去睡……” 他一边说,一边往下掉眼泪: “先生的寝殿门没闩紧,我就轻轻推开门进去了,可是……我看见……” 他闭上眼睛,想驱散那画面,可那声音、那影子,死死地黏在眼皮底下,怎么也甩不脱。 “我看见……先生被谢师父压在下面,脸朝着我这边……他脸上全是泪,嘴巴张着,发出……发出像哭又不像哭的声音……谢师父的头埋在先生脖子旁边,肩膀也在动,也在喘气……” 李嗣宁向前迫近,逼问道:“然后呢?” “我听见先生很小声地求他‘慢些’、‘轻些’,但谢师父好像没听见,他……他动得更凶了,床……床都在晃,吱呀吱呀地响……我、我就吓跑了……” 李嗣宁听完,脸上没了人色,僵在那儿,连指尖透出青灰,浑身上下流淌出一股死气。 这番溃败,是他坐拥江山以来头一遭尝到的绝顶苦楚。 小太子还不解事,摇着他胳膊,仰脸问:“谢师父和先生是在打架吗?先生哭了,是不是因为他输了?我们快去保护他呀!” 李嗣宁低下头,看着儿子纯真的眼睛,惨淡道:“他没输,他只是不要你了,也不再要父皇了。” 小太子拼命摇头,眼泪珠子跟着甩出来,哭着喊道:“你胡说!先生不会不要我。他最偏心我了……是你!是父皇不好,先生才不要你的。” 李嗣宁听着这稚气的控诉,最后那点摇摇欲坠的尊严,也轰然一声,塌了个干净。 他认输道:“……是。是父皇不好。柳先生还要你。他只是,不要父皇了。” 太监抱走太子,那孩子一路还在喊“先生”,哭声被夜风撕碎,飘在雨里。 李嗣宁披头散发,走出宫门,嘶声道:“来人,摆驾——” 内侍们撑开伞,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连成数条蜿蜒的火龙,涌向了柳情寝宫的每一扇窗。 -蒂蒂裘正利- 掌事太监推门时,柳情正背对着门,坐在妆台前,拿着木梳,理通一头秀发。 镜中照出他平静的眉眼,也映出门口被灯火拉长的扭曲影子。 李嗣宁的长发和龙袍都在滴水,站在那里,像雨幕里的孤魂野鬼。 他往前走了两步,温柔地说:“宿明,朕来看看你。” 柳情放下梳子,站起身:“陛下的衣裳湿了。来人,伺候陛下更衣。” 李嗣宁摆手屏退宫人:“不用换,朕今夜来,只是想好好看看你。” “是。臣就在这里,陛下慢慢看便是。” 李嗣宁在床边坐下,低头笑了笑:“璋儿怕雷,能来寻你。朕也怕,所以也来找你。” “陛下,太子是孩童,他的‘怕’是真怕。而您不是怕雷,您是怕别的。可那‘别的’,臣给不了。” “好,没关系。你不恨朕,愿意与朕说话,那就很好了。 柳情向前倾了身:“不,陛下。臣还是恨你。” “恨……好,好!你终于肯说了!你恨朕什么?恨朕把你锁在身边?恨朕断了你的青云路?还是恨朕没能让你像爱他一样,爱上朕?!” “臣恨的是,事到如今,陛下问出这些话时,心里盘算的,仍是与别人争个高低。” 李嗣宁极轻地“哈”了一声,随即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最后笑出了眼泪。他边笑边摇头: “争……比较……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在你眼中,朕这些年就只是个锱铢必较、与人争风吃醋的跳梁小丑?” “陛下不必在乎臣怎么看你。是您自己先将自己,轻贱到了需要与人 ‘ 比较 ’、‘ 争夺 ’的境地。您自己都看轻了自己,又怎能奢望旁人看重您呢?” 李嗣宁陷在暗影里,冷然听罢,半晌无声。 -蒂蒂裘正利- 两只眼珠子黯淡地转动,扫过枕畔卷了角的书、使剩半锭的松烟墨,和插过花枝的细颈瓶…… 这些物件,或大或小,全沾染过那人气息,也是他与柳情这近十年来,为数不多的念想了。 蓦地,手臂一扬。 哗啦——乒砰! 待床头空尽,他也似被抽尽了魂筋,直挺挺倒在床上。形如槁木,神若死灰,与一个活死人无异。 汲汲营营数十年,他从先帝手里抢来江山,从兄弟堆里夺得龙椅。他以为,只要争,就能得到一切。 可爱不是争来的,是人家愿意给的。抢来的东西,永远不会是自己的。 他太高傲了。以为自己捧出真心,旁人就该感激涕零,拿同样分量的情意来偿还。 他又太自私。容不下任何一个靠近柳情的人,恨不能斩尽杀绝,却从没想过,自己才是那个最该被推开的人。 柳情站在床边,为他盖上被褥:“陛下明日还需临朝,保重龙体,早些安歇罢。” 他走回窗边,寻个杌子坐下,默默看着雨水落下,打湿木叶。 雨声无边无际。 爱也好,恨也罢,都被冲远了,淡了。最后剩下的,只有两副躯壳,伤心地对望着,谁也温暖不了谁。 雨来得急,去得也干脆。天色亮起时,外头只剩下淅淅沥沥的残滴。 枝头上,一只雀儿湿了羽毛。它抖了抖身子,啁啾了一声,刺破这死沉沉的静。 李李嗣宁眼望着那只雀儿,呆呆地想:朕的宿明,也要飞走了,飞回他爱的人怀中。 散了早朝,他径进书房,亲自磨了一池浓墨。又提笔在手,略怔了一怔,方落下去。 【咨柳卿宿明,秉性聪慧,学识深湛。昔以才学入侍经筵,陪读东宫,勤勉恭谨,朕心甚慰。 今体察卿志,准卿致仕荣养。授太子少傅衔,秩从二品。赐黄金千两,良田百顷,并于祖籍置宅院十所,以为安身之所。 自今往后,往事皆休,前程自择,婚嫁自主。 朕与卿,君臣之缘,至此而尽。 】 大太监双手捧过圣旨,恭敬道:“陛下皇恩浩荡,柳公子往后便是富家翁,一世安稳,再无烦忧。” 李嗣宁仍觉不足,仿佛一闭眼,便能瞧见那人在宫外无依无靠的模样。 他抢回圣旨,捏紧御笔,又是一挥。 大太监偷眼去瞧,皇上赦免的,不是旁人,正是昔日遭了流放的陆少卿。 几名内侍高举着圣旨,半跑半走地穿过尚带水洼的宫道。 等候已久的惜月扶着他的柳公子,出门相迎。 柳情伏身下去,含泪听那旨意。 待太监念完,他朝御书房方向跪下,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 “草民叩谢陛下成全。” 这一声“草民”唤出口,往日种种,真如诏书上所言,往事皆休了。 小太子原是在帘子后头玩九连环,一听到“赐金子、田地、大房子”,眼睛亮了亮,待 “ 缘尽君臣之缘,至此而尽 ”八字传来,立时把玩意儿一扔,噔噔几步跑出来。 他扑到柳情腿边,仰着小脸,急急问道:“先生,父皇是不是准你回家小住?就……就像太傅沐休一样。你过完节,就回来陪璋儿,对不对?” 第102章 “ 璋儿,这次不是休沐。先生要去的那个‘家’,很远,很远,远到,再也回不来了。你,也会有新的先生。” 太子根本想不明白,为什么先生要走?是因为自己昨夜对父皇说了那些话吗?可他明明是想保护先生啊! “不……不行!先生去哪儿,璋儿就去哪儿!我有俸米,也有庄子,都给你。我以后乖乖的,再不惹太傅生气,先生别不要璋儿……”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憋得通红,“先生走了……再来雷公公,谁……谁来捂着璋儿的耳朵,谁给璋儿讲故事啊……” 柳情抚着他哭得乱糟糟的头发,望进那双浸满泪水的眼睛,声音轻柔得像春日的柳絮: “璋儿记着,往后若是怕了,就在心里想想先生。先生会在很远的地方,一直一直保佑着我的小殿下。” “你骗人!你答应过要永远陪着璋儿的。我要去找父皇,我要他收回成命。他是皇帝,他是天子,他一定有法子把你留下。先生你等我……你等着!” 宫人来拦,太子两条还没筷子粗的小短腿一蹬,从人缝里挣了出去。 他低着头,眼泪还挂在腮边,一口气奔到父皇的御书房前。 谢立递了外放的奏本,皇上批了个“准”字,但仍恼他与柳情的事,不肯见他。 他正心神不宁地退下石阶,便在窄窄的宫道上,与小太子撞了个正着。 小太子见了他,呆了一刹,随即满腹的委屈惊怕、连同被抛下的痛楚,霎时寻着了债主。 他像头发怒的小兽,冲上去,拳打脚踢犹不解恨,又一口咬在谢立手背上,啃出两排血牙印。 过了好一会儿,他松了口,满嘴是血,指着谢立,叫道:“都是你!是你害先生走的!我恨你!你等着……等我长大了,坐上龙椅,第一道旨意就是砍你的脑袋。诛你的九族!” 第108章 月下泪别李家儿 谢立手上的牙印,见了血。 柳情捏着他的手腕,用湿帕子擦了擦。水换了数遍,血色淡了,齿痕还嵌在皮肉里。 他低下头,对那圈牙印,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太子殿下年幼,哭昏了头才口出妄言,做不得数的,你千万莫要往心里去。” 谢立用没伤着的右手,撩他鬓发,鼻间低低一哼:“童言无忌,我还能真记恨个孩子?这小东西还没满月的时候,是我亲手从四王爷府上抱出来。一路上车摇马晃,我紧贴在胸口捱到金陵城。那时节,倒是乖觉,吃饱便睡,浑圆白胖,跟个发面饽饽似的。” 柳情伏在案上笑了一会儿,衣褶子窸窸窣窣抖着:“可不着么!当初胖得手背尽是肉涡,现在抽条了,才显出些轮廓来。” “不过,龙脉天家事,也也用不着咱们操心挂念,”谢立唇角浮出一抹笑意,“情儿,你自由了。往后山高水阔,想去哪儿,便去哪儿。” 柳情望着他,眼中似有水气浮上来,声音也轻了:“小舅,你不跟我走吗?” “情儿,我立过血誓,要回雍州。” “我明白。‘护我一世周全’那种话,是我的小舅,许给从前那个孩子的。等孩子长大了,这话,自然也作不得数了。” “不,不是这样的!我前半辈子早被你占去了。往后几十年没有你,我这日子……还叫什么日子?”谢立急急道,“情儿,同我回雍州罢。我总会有法子让娘亲接纳你的。” “雍州是你的家乡,我愿意同你去那里过日子。只是……浮州那头,还有个为我受苦的陆公子,我不能忘了他。 我因寂寞,引诱着失忆的你爱上了我;如今又因亏欠旁人,要离你而去。小舅,你……你心里不怨我么?” “情儿,你说你诱惑我、让我爱上你——这话不对。从始至终,都是我谢立心甘情愿的,你不欠我什么。只要你幸福,我便什么都好了。” 谢立站在光晕里,眉眼依稀是旧时模样,却再不是二十岁那般飒爽恣意了。 那时,柳情总梦见他策马引弓的身姿,醒来后胸膛里撞着说不清的激荡,还要对着帐顶呆呆出神许久。 如今小舅已过而立之年,沉默时下颌微绷,像一座入冬的远山,静是静了,却教人想起它春日里积雪消融时,那股子勃然生机。 柳情走了过去,一只手搭在谢立肩头,另一只手托起他下颌,将两人的唇无声地贴在一起。 唇分开时,先是一滴温热落在他面颊上,接着又是一滴。他抬起眼来,看见谢立紧闭的眼睫下,正渗出湿晕。 那泪沿着鼻梁弧度往下爬,不慌不忙地,跌在自己唇边,成了一弯发亮的月牙。 夜里的月光敷上来,那泪痕渐渐地淡了,散在风里。 惜月启了箱笼。公子这一走,带去的实在不多。一副残了的画,三五管秃了尖的笔,寥寥几本书。 “公子,真不留下些陛下的念想么?” 柳情道:“这浩浩天下都是他的。我走到哪里,脚下踩的,眼里看的,吹到身上的风,晒到脸上的日头……哪一样不是他给的念想?” 惜月觉得有理,情不自禁说:“公子,也请多念着些奴婢。” 柳情合上箱盖,拍了拍手上的灰:“放心。我走之前,跟皇上求了恩典,把你指婚给你常递手绢的侍卫了。” 私通侍卫是杀头的罪过,惜月暗里不知哭了多少回,却没想到公子把路铺到这个地步。 她伏下身子,两个膝盖碰在地上,“咚”地一声响。 “公子的恩情,惜月来世结草衔环也报不尽。” 柳情伸手一托,止住了她下跪的势头:“起来说话罢。能和真心喜欢的人守在一处,实在是件难得的好事。” 惜月起了身,想到他患有头疾,边收拾药袋,边道:“公子,临走前要和太子告个别吗?” 柳情心头一动,脚步已往东宫去了。 小太子蜷在帐中,一床绫被踢得半敞,唇边还挂着晶亮的口水印。 一只小手从被里伸出来,正捏着条老黄狗的尾巴。 金元宝耳朵尖,先醒了,懒懒一瞟,尾巴在锦褥上扫了两下。 柳情提起被子,刚要掩实,小太子又踢了踢腿,嘴里哼道:“先、先生……莫要丢下我……把璋儿……把璋儿也一并带了去吧……” 柳情贴着他额角,小声叮咛:“璋儿,你往后做个明君,让天下百姓都念着你的好,先生心里比什么都欢喜。” 太子从梦中挣醒,愣愣地眨了两下眼睛,裹着被子,蛄蛹到柳情腿边。 “先、先生……您别走……您看着璋儿当明君,日日都看着……” 柳情拍抚着那抽动的小背脊:“好,先生不走。只是璋儿必须先答应我三件事。” 太子止了哭,伸出三根肉乎乎的手指头:“先生讲!莫说三件,就是三百件、两三件……”说着自己噎住了,想不起更大的数目,急得扒住柳情的袖子摇晃,“璋儿都依!都依!” 柳情握住他的小手,将那竖着的三根指头拢回掌心:“第一桩,以后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许伤着你父皇。你记住,你父皇他永远只会有你一个太子。” 金元宝凑过来,舔了舔他俩的手。 柳情被舔得痒痒的,抿嘴一笑:“我记得头一回见你父皇,他扮成个富贵公子,还牵着一条大黄狗,就是这只坏元宝。它叼了我的腰牌就跑,害我追了好几条巷子。” “那先生是怎么知道他是皇上呢?” “他自己告诉我的。上朝那天,我迟到了,他坐在龙椅上,问我是来赶早朝还是赴晚膳。” 太子皱着小脸,他只见过父皇在先生面前低声下气的样子,实在想象不出父皇坐在龙椅上威风凛凛的景象。 他闷声问:“先生,你是不是那时候就喜欢父皇了?” 柳情愣了一下,怅惘地道:“是吗?那时候,还不知道什么叫喜欢呢。” “行……吧。璋儿记住了!以后我要日日给父皇捶背奉茶,还要学着批红本子,帮父皇分忧。那第二桩事呢?” “这第二桩,要好生待谢家人。他们豁出命多次护你,你要好好做这个太子,才对得起那些为你流过的血。” 太子眉毛皱成两条小毛虫:“可是谢师父坏!那日璋儿都瞧见了,他光着身子欺负先生,把先生的衣裳都扯破了。” “是先生自己愿意的。你要是怪他,就怪我好了。” 太子由阴转晴,小手摸了摸柳情衣襟上的绣纹:“那……那璋儿谁也不怪。先生愿意的,就是好的……等璋儿长大了,也给先生扯衣裳玩!” 柳情忙作出个严肃神情,说:“小呆子,不许再说这种话了。你父皇不喜欢听的。” 太子捂了嘴:“唔……璋儿不说了!”又松开一条缝,小声补了句,“等父皇不在的时候,我再说。” 柳情再道:“至于林家,林宰相与我有多年交情。君臣纲常在前,旧时情分原不该拿出来说的。可这些年他在朝中替你父皇分忧,为你将来铺路。你将来多看顾他几分罢,全当是成全先生一点私心。” 第103章 “好吧……他病恹恹的,还老咳嗽……以后璋儿给他赐座软轿,再赏些枇杷膏。” 柳情笑了,温柔地按着那小小的肩头,将他往暖被里一拢。 太子趁势抱住他胳膊,猫儿似的蜷起身子。 烛火渐渐矮下去,熔成案头一滩红泪。 金元宝竖起耳朵听了听,又趴回去,把鼻子埋进两只前爪间,发出困倦的呼噜声。 帐幔的影子里,浮出一个人形。 李嗣宁不出声,也不走近,静静望着那两团依偎的人影。 这时,月光正移到他脸上,晕得他眉目间的神情有些模糊了。 那一点泪,像颗珍珠,凝在眼角。 第109章 策马离京赴浮州(上) 东宫的窗子还暗着,黑沉沉的,没有一丝光。 太子正暖烘烘地裹在绫被里,咂着嘴,做着有先生陪着的甜梦。 他不知道,那个被梦着的人,已经走了。 谢立牵出墨风,将缰绳递到柳情手中。 惜月捧来包袱,柳情也接了,搭在马鞍前桥,朝她们摆一摆手。 “驾——” 墨风在原地踏了几步,蹄铁敲着石板,空落落地响。 随即步子密了,快了,一路敲出去,敲到长街尽头,敲进更浓的雾里。 渐渐地,只剩下一点余音,终于连那一点也断了。 灰扑扑的晨雾涌上来,把什么都淹没了。 巷子深处传来头一声鸡啼,街上渐渐有了人声,卖炊饼的挑着担子吱呀呀地晃,推车的汉子吆喝着让道。 林府两扇大门也敞开了,走出来个青衣小厮,拖着把细竹枝扎的扫帚,一下一下扫那台阶上的落叶。 一匹通体墨黑、油光水滑的高头大马,驮着柳情,踱了过来。 他一手撩起笠檐,朝门口那扫地的半大小厮,低低说了两句话。 小厮不敢怠慢,撂下笤帚,往门里飞跑。 不多时,府门里款款出来两位小公子,约莫十来岁,眉眼清秀,衣冠齐整,是族中过继给亡故的林温珏膝下的嗣子。 左边那位身量略高些的小公子,仪态已有几分大人模样,执礼道: “柳公子见谅,祖父自先父去后,悲痛难抑,轻易不见外客。今日由我们兄弟二人代为接待,还望贵客勿怪礼数不周。” 柳情:“无妨。烦请二位小公子行个方便,容柳某探望宰相大人一面。” 两兄弟面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来:“柳公子有所不知。伯父他已不大好了。整日里昏沉着,不能言语,也不能动弹,更是唤也唤不醒。” 正说着,回廊深处响起木杖叩地的声响。 林老太爷由两个丫鬟搀扶着,颤巍巍立在廊下。 他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下去,那双与温珏极像的桃花眼,变成两个黑洞,没神采,也没光亮。 柳情想,人老起来真是快,快得教人害怕。二郎若还活着,将来老了,大约就是这个模样了。 随即又想起自己多年未见的养爹,是不是也这样,悄没声地老下去了? 拐杖在地上叩了两下,林老太爷眯了眼:“算了,带他……去温珩屋里罢。” 屋里药气沉沉,帐子半垂着,漏进些昏暗的光。 床上那人盖着被褥,隆起浅浅一道弧。从前风光月霁的品貌,只剩下一把枯骨撑着层苍白的皮。 柳情从丫鬟手里接过铜盆,绞了帕子。他坐在床沿,给林温珩擦脸,从额头,到眉心,再到下颌。 热气在林温珩脸上漫开,皮肤底下透出一点极淡的红,又迅速隐去。 柳情执起他的手,一一揩净,最后落下轻轻的一个吻。 丫鬟收了盆,摘下床帐两边的金钩子。纱帘垂落下来,掩住床上枯瘦的人形。 柳情朝帐内最后望一眼,转身出了屋子。 屋外有麻雀啁啾,一束天光斜斜照进来,正落在林温珩的手背上。那手指微微动了动,可谁也没瞧见。 两个小公子仍在廊下候着,见柳情出来,忙垂手站定。 柳情目光在二人身上停了一停:“我已向陛下举荐,择你二人入东宫为太子侍读。你们往后务必勤勉修德,莫负了林家累世清名。” 稍高些的那个先撩袍跪下,另一个也紧跟着伏下身去:“柳公子提携之恩,林家没齿不忘。” ^ 石砖上并排着兄弟的俩影子,又扁又薄的两片,还撑不起太重的冠冕。 柳情道:“你二人好生读书,日后辅佐明君,便是对我的报答了。” 他头不回地出林府,翻身上鞍,马蹄声又脆生生地响了起来。 柳情一路纵马出了城,直跑到郊外荒坡上,才猛地勒住缰绳。 坡上是两溜垂柳,叶子黄了大半,在风里萧索地摇着。 墨风扬起前蹄,长嘶一声,喷着白气逐渐安静下来。 柳情伏在马背上,肩胛骨隔着蓝衫突出来,一耸一耸地抖着,箬笠也不知掉在了何处。 马儿不懂人间的离别,只觉背上驮着的份量沉甸甸的,便低了头,用前蹄刨地上的土。 * 街心最热闹处,矗着四层楼阁。 飞檐下挂一溜绢纱灯,正门悬着金漆匾额,錾着“涵虚楼”三个大字。 靠窗的红木桌,坐着个蓝衫客,青箬笠搁在桌角。 正是柳情。 他解了斗篷,搭在臂弯:“一壶惠泉酒,佐几样清淡小菜。”又唤住添茶的小二,“再寻个本地能说会道的来,不拘说书唱曲的,陪我说说话。” 小二应声去了,不一会儿引来个四十上下的汉子, 他手里提着把黑油油的三弦琴,作揖道:“给公子请安!小的姓胡,排行第二,人都唤作胡老二。不知公子想听些什么曲儿?咱们浮州的风土掌故、奇闻异事,小的肚里倒也装得几箩筐哩。” 柳情呷了一口酒:“曲儿倒罢了。拣你们这里官府衙门的行事做派,市井街坊的议论说道,说来听听。” 胡老二拨了两下弦子,赔笑道:“公子这话可问着了!提起官府行事,前些年倒是来过一位姓林的宰相大人。那可是位清正的好官哪!开仓放粮、修桥铺路,连街面上的泼皮无赖都收拾得服服帖帖。” “现今这位如何?” 他捻着弦轴嘿嘿两声:“现今这位么……倒也勤勉。” 柳情冷笑:“看来是水过地皮湿,还是改不彻底。 ” “嗬!”胡老二把三弦往膝头一撂,“公子好毒的眼!旁的不提,单说码头的例钱。林相爷在时定的是三十抽一,白纸黑字贴在城隍庙前,童叟无欺。如今可好,明面上还写着三十抽一,暗地里却添出许多花样来——甚么‘验货钱’、‘稳船钱’、‘压浪钱’……杂七杂八算下来,十船货倒要被剥去三四船。那些船老大背地里骂的哟,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了。” “我明白了。”柳情往桌上一丢银子,也不等找零,起身往外走。 胡老二捧着银子,在后头连声道谢。 掌柜走下楼,正瞧见这一幕,赶忙追出来:“胡老二,你呀,老糊涂了!你怎么能要我们家公子爷的钱呢?” 胡老二捏着银子不撒手,嘴里嘟囔:“刚才那位是个外地人,一口的官话腔,又不是你们宋公子。” 掌柜眯起眼,盯着柳情远去的背影,越看越纳闷,嘴里喃喃道:“怪了……他不是我们公子爷,会是谁呢?” 第110章 策马离京赴浮州(下) 官衙粉墙森然,两个衙役正拄棍瞌睡,涎水刚淌到前襟,就被马蹄声惊醒。 柳情摸出块牙牌,在二人眼前一晃:“带路,我要见你们管漕运税课的官儿。” 那牙牌巴掌大小,是内造的样式。两个衙役晓得来头不小,一个往里奔去通报,一个引着柳情往后堂去。 穿过两进院子,到了值房前。 青布帘子打起,里头坐着个官员,正端着盖碗茶,悠悠道:“阁下是……” “我姓柳,单名情。月前蒙圣恩,授太子少保衔致仕南归。” 漕运官跳起身来,绕过桌案,一揖到地:“原、原来是柳少保!下官有眼不识泰山,万望恕罪。” “不必多礼。柳某已是致仕之身,此番南下,只为来看看故人曾治理过的地方罢了。” 漕运官早听得风声,说金陵有位了不得的贵人,极得圣心,恩赏金银无数,更是破格擢升后风光致仕。 “柳情少保折煞下官了!您虽致仕,仍是朝廷钦赐的荣衔,下官岂敢怠慢。”他一边说,一边朝门外高声道,“快!看茶——要正岩茶。” “茶便不必了。我倒要请教你一件事:本地码头税课,近来花样翻新,生出‘验货’、‘稳船’、‘压浪’等诸般名目。” 官员脸上的笑僵住,擦了擦额角:“这……这下官平日严令申饲,都是底下的胥吏阳奉阴违啊!这码头上的事啊,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还有,那些管事的师爷、巡丁,哪个不是地头蛇?下官便是三头六臂,也难免有照管不到之处。” 第104章 “你说你不知情?真是奇了,三十抽一的明例,变成了十抽三四的暗规,衙门里的账目还能做得漂漂亮亮,”柳情一顿 ,“还是说大人您平日里只看总账,不问细目;只听汇报,不察实情?” “少卿教训的是,是下官失察,失察了!我们即刻整顿。” “整顿自是应当。要是处理不好,下回来查问此事的,恐怕不是柳某这个闲散白丁。或是都察院爱较真的御史,又或是刑部爱动锁链的郎官,”柳情替他扶正帽沿,“到那时,大人这项上戴的是乌纱,还是枷锁,可就难说了。” 柳情出了漕运衙门,墨风蹄声未歇,又转往城西刑狱司去。 刑狱司主事出匆匆迎来,听完要赎的人名,身形一趔趄,像是裱糊不住的宣纸,簌簌地要散架。 “少卿明鉴,那、那陆酌之,已不在牢里了。” 柳情立在阴湿廊檐底下,觉得有股子凉气细细地钻进袖管。 他不知道这是福是祸,但凡遇着摸不准的事,头一个念头总往那最糟的地界去想。 这些年,他早不敢指望运气这物件。好的结局,也永远落不到自己身上。 “他……死了?” 他要真死了,我也不活了。 主事脊梁又塌下去几分:“人倒没死……是、是被旁人弄走的。” 柳情唇角极轻、极快地一提。 主事接着说:“下官职位小,哪敢细究。只听来接人的提过一嘴,说他们是……金陵林府的人。半个月前,他们用陆大人病死的由头,拿具无名尸顶了数,把人给换了出去。” 终于,柳情舒出一口气,那声气又长又柔,吐尽了积攒许久的浊闷。 “是了……我早该知道,他那样的人,命硬得很。” 主事再道:“这件事,他们只许下官告诉您一个人。说您要是问起,便说与您听;您若不问,就烂在肚子里。” 柳情声音温缓下来:“你放心。皇上已经赦免了他,此番行事,是在我权责之内,牵连不到你头上。至于陆酌之,他既已‘病毙’,那便真是病毙了。” “还、还有一桩事……先前您托人送来打点、让陆公子在牢里过得舒坦些的那些银两,还没用完。” “剩下的留着给你吃茶罢。” 柳情走出门,墨风在石阶下嘶了一声,凑过来蹭他的衣袖。 那墨黑的鬃毛带着日头晒过的暖意,还有一丝熟悉的、遥远的气息,像是许多年前,陆酌之牵这匹马给他时,袖口沾染的墨香。 他伸手抱住马颈,这个动作来得突兀,连马儿都安静下来,只轻轻喷着鼻息。 “你的主人,还活着。” 马儿动了动耳朵。 风穿过巷弄,柳情抬起头,望着长街暮色,极轻地又说了一句: “可他在哪儿呢?我真想……见见他啊。” 闽地巴掌大的地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人。不过半日工夫,长耳朵的都晓得这桩事。 几位官老爷在茶局里一碰头,挤眉弄眼地嘀咕开了,最后漕运官一拍大腿:“一个退了休的闲人,千里迢迢跑到咱们这穷乡僻壤,不游山不玩水,偏揪着税银不放,这不明摆着是来打秋风的吗?” 第二日,由漕运官牵头,包下了整座涵虚楼。 漕运官斜睨着那礼封,哼道:“也罢,破财消灾。喂饱了这尊过路佛,早早送他上路,咱们也好睡个安稳觉。” 涵虚楼的主人、闽地头号富商宋意,这日正坐在后园葡萄架下,亲手剥着鲜荔枝逗小女儿吃。 听管家附耳禀了此事,他微挑眉梢: “哦?连漕运司那群铁公鸡都舍得拔毛了?明日,我倒要亲自过去瞧瞧,这位柳大人是个什么人物。” 第111章 双生归处龙凤喧(上) 宋意命人在隔壁收拾出一间雅室,又打下一卷竹帘子,自己悄悄地坐在里头。 不多时,人来了。柳大人一身蓝布宽袖衫,头顶青箬笠,身姿清癯,步履间自有一段风致。 宋意隔帘听着,起初是些寒暄客套的虚话,杯盏也叮叮当当的。忽地,那柳大人的声气一沉: “诸位大人以为天高皇帝远,朝廷定下的法度文书,便成了糊窗纸?” 满桌杯碟的响动霎时停了。 接着是漕运官赔笑的嗓音,刚起了个调,被冷冷打断:“这桌酒菜,这礼封,看来都是码头苦力身上榨出来的油水。你们不思悔改,还企图拿民脂民膏来堵朝廷的嘴?” 那声音又起,一字一字砸在地上: “柳某今日把话搁在这儿,三日之内,税例照旧,苛捐尽除。若不然,诸位——” 话到此处顿住,须臾,只落下四字:“好自为之。” 宋意听得“砰”的一声门响,急忙起身追出去,挥臂高呼:“柳大人,留步!” 柳情走得快,在一楼厅堂,才停下了脚步。 宋意隔着一层楼道,又道:“在下浮州宋家宋意,涵虚楼的东家。有几句话,想与大人聊聊。” 雅间里已换了清雅布置,一枝白梅斜插在瓶中,两个青瓷杯对案而设。 小二奉上茶来,宋意亲自执壶,斟了七分满,笑道: “这是我家茶庄今春头一茬采的岩茶,大人尝尝,可还入得口?” 柳情举杯啜饮,情不自禁道:“茶是好茶。只是茶再好喝,也得种茶采茶的人日子过得甜,这茶汤才真算得上好。” 宋意听了,眼里没了生意人的浮笑,正色道:“不瞒大人,宋家茶山这些年定了条规矩——不论赚多赚少,茶农总能得四成。旁的庄子骂我败家,可茶叶这东西,是靠天时、靠水土,更靠人心一叶一叶捧出来的。” 柳情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像是要透过这张养尊处优的富商面皮,看清底下藏着怎样的筋骨。半晌,极缓地点了点头: “四成分利……这规矩,着实难得。” “柳大人——”宋意还要再言,柳情把手一抬,“不必唤我大人。柳某已是致仕之身,宋老板要不嫌弃,或许可唤我一声‘宿明’。” “是宋某拘泥了。既如此,宿明兄,请再饮一杯。” 柳情一杯接一杯地饮,箬笠的宽沿始终低压着,遮去大半面容。 宋意心下纳罕,也不多问,默默替他续杯。 柳情喝足了茶,遂停了杯。箬笠依旧低垂,声音从阴影里传来,带着茶润过的温缓: “宋老板,柳某倒有一事好奇,你年纪轻轻,是如何成了这闽地首富的东家?” 宋意笑了笑,神色坦然:“不瞒宿明兄,我原是个不知来历的孤儿,被宋记茶庄的老东家捡回去,当亲儿子养大。后来老东家病故,我便接了这摊子。那些年没日没夜地钻营,总算将茶庄扩到闽地三成。” 他顿了顿,眼底泛出微妙神色:“有一年,逢上大灾,茶山十毁七八,我正焦头烂额之际,城里酒庄的东家看中我这张脸生得整齐,硬要把独女许给我。岳父不仅填了茶庄的亏空,连带着七八处酒坊也作了陪嫁。” “灾年一过,茶价翻着跟头涨。我借着茶、酒两桩买卖互相帮衬,家底渐渐厚实起来,后来建起了这座涵虚楼。连金陵城的墨韵斋,其实也是宋某的产业。” 宋意又道:“我膝下还有一对龙凤胎,正是闹腾的年纪。每天回去,一个扯袖子要骑大马,一个揪头发要摘星星。哎,比谈生意累多了。” 柳情叹了一声:“宋老板的命,真好。” 第112章 双生归处龙凤喧(下) 宋意凝住笑意,神色里透出不解:“宿明兄这话,宋某倒听不明白了。” “这世上机缘,当真玄妙。有人因一张脸绝处逢生,富贵滔天;也有人因一张脸,半生困在朱墙高栏里。” 柳情边说,边解了头上斗笠。 四目相对的刹那,宋意整个人僵在原地。 两张脸隔着轻薄茶烟,如同镜里镜外,那眉骨的弧度,眼尾的走向,乃至微微抿起的唇线,无一处不相似。 若硬要说有何不同,便是宋意额心正中,多了一粒鲜红小痣;而柳情没有,他面上干干净净,只有一身洗旧了的蓝衫,和笠沿下压着的、挥不去的寂寥。 甚至无须言语,无须凭证。 只这一眼对望,他们已然明白,眼前这人,是失散了半生的骨肉至亲。 炉上的水早沸过几滚,又凉透了,小二在外头叩了两声门板,无人应声。 宋意点了点他的前额:“你……你额头上是不是也该有一颗痣的?” “我没有,”柳情摇摇头,“我没那个福气。” “胡说什么!”他的声音又急又沉,“你会有福气的。从今往后,哥哥有的,你都会有。” “凭什么呢?”柳情话里带上一丝孩子气的计较,“就凭额上多颗朱砂痣,你便认定自己是哥哥了?我瞧着倒未必。” “你不服气?”宋意叫人把少爷小姐抱来。 第105章 片刻,奶娘领着一对龙凤胎进来。两人穿着一样的锦缎小袄,三四岁的年纪,正是玉雪可爱的时候。 宋意一手一个,揽到身前:这小子叫烟儿,丫头叫珠儿——宿明,你来抱抱?” 小宋烟看看柳情,又扭头瞅瞅宋意,伸出肉乎乎的手指头,指着柳情,口齿还不太清:“爹……爹爹怎么有两个呀?” 一激动,脚下绊着自己的小短腿,摔了个屁股墩。他也不哭,就坐在地上,小脑袋歪着,彻底糊涂了。 小宋珠眉头一皱,把弟弟提溜起来,很是老成地叹了口气。 宋意忍着笑,清了清嗓子,对两个小家伙道:“莫要顽皮,仔细站好了。这位是爹爹的兄弟,你们的小叔叔。来,叫一声小叔。” 两个孩子规规矩矩站直了,齐齐唤了一声:“小叔叔。” 喊完了,小宋烟挠了挠自己的小揪揪,满脸都是想不通的迷糊:“姐,爹爹是……是会变戏法吗?怎么‘嘭’一下,就变出个小叔来?” 宋珠伸过小手,在他屁股蛋上拧了一把:“笨死啦你,这位当然是爹爹捡来的。” 柳情弯了一下唇角:“罢了。我便当弟弟。” 他取出两只金锁,各自放进两个孩子的手心。锁片錾着精细的云纹,还坠着几个小小的铃铛,叮铃轻响。 “收着罢,保平安。” 傻宋烟捏着金锁翻来覆去地看,嘴巴张得圆圆的。突然,用小米牙啃了一下锁片,随即皱了脸: “硬的……不能吃呀。” 柳情笑了,捧着茶杯,痛快喝了一大口,对宋意道:“这金锁,是娘亲当年留给我们的。” * 凭空掉下个一模一样的弟弟,宋意心里头是欢喜的,可这股欢喜劲底下,又浮着一层摸不着底的茫然。 他们的爹娘是谁?姓甚名谁?是生是死? 这些,他一概不知。 他这“哥哥”当得,着实有些稀里糊涂。 柳情告诉他,娘亲生得极美,还活着。 宋意呼吸一紧,几乎是立刻追问:“那……爹爹呢?” “死了。” 宋意心头那点欢喜瞬间冻住:“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宿明,你快告诉我!” 柳情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哥,有些事,不知道反倒干净。我们眼下这样子,便很好。” 宋意猛地一怔,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微变了:“你说……不知道反倒干净?前些日子,孩子们过生辰时,庄子里来过一位道姑。说是路过讨碗水喝,见了孩子却驻足了许久。对了,她就是说,不知来处,有时反倒是福。知道了,便是沾了因果,再难清净了。” 柳情笑了:“她是我们的娘亲。她既肯来见你,肯看你的孩子,便是心中还念着你。” 她肯见你,却不愿见我,许是心里怨我,怨我害死了爹爹。 “娘……亲?”宋意奇道,“她既来了,为何不认我?为何只是看一眼,便走了?” “她是方外之人,你是红尘富贾。两条路,何必强扯到一处,再沾惹一身的是是非非?她来看你一眼,知道你过得好,便够了。你也当她是一位过路的师父吧。” 宋意用力握住他的手,点了点头:“好,哥都听你的,二弟。你这次来闽地,是不是专程来寻我的?” “大哥,与你相认是无意之举。我来浮州,是为了寻找我的郎君。” “什、什么郎君?二弟,你……你好的是南风?!” 柳情平静地说:“嗯。断袖分桃,古来有之,算不得稀奇。” 宋意被他轻描淡写的态度噎得一口气上不来,脸都憋红了几分。 “古来有之?哪个龙阳君落了好下场?名声坏了不说,还不得好死!汉哀帝搂着董贤睡一回觉,割断了个袖子,都要被记在史书上骂一千年。” “哥说得对。你要觉得丢人,不认我这个弟弟,便好。” 宋意一听这话,急得直跺脚:“二弟!你这是什么糊涂话!哥是那等迂腐不通的人么?快坐下!” 他转身朝外头喊:“快!去后头佛堂,把前日清虚观道长送来的符水取来。” 一碗黑乎乎、飘着纸灰的符水端了上来。 宋意亲手捧到他跟前,眼巴巴瞅着:“二弟,你肯定是中邪了!快,把这符水喝,包你药到病除,从此看见俊俏郎君心如止水。” 柳情也不推拒,接过碗,眼都不眨,仰头灌了下去。 宋意紧盯着他:“感觉如何?” “哥,这符水不太灵验。我喝完好像更喜欢他了。” 宋意被他清亮的眼神一照,彻底认了命。他拖过凳子,挨着柳情坐下:“行行行……你没病,是哥多事。那……哥再问你几句实在话,你莫要恼我。” 柳情点点头:“大哥问吧。” “头一件,他品行如何?是那种……靠得住的人不?” “他为人,清正坦荡,光风霁月,有时却会看轻自己。” “这样的人,听着是好,可往往心思重,活得辛苦。你既要同他在一处,少不得要吃点亏。” “他心思重,我便替他担着些;他看轻自己,我便多看重他几分,这不算吃亏。” 宋意算是认可了他的说法,随即又问出第二桩要紧事:“他长相如何?总得配上我二弟才是。” “他生得很好,是我喜欢的样子。只是不常笑。偶尔笑起来,也很好看。” 情人眼里出西施,连看头驴都会觉得眉清目秀。但看到二弟说得认真,他也不忍心泼冷水:“行,合眼缘最要紧。你觉着好,那便是顶好的。但别到头来,是个满脸麻子、胡子稀拉的老男人,就你当个宝贝似的藏着掖着。” “哥,他不是。我藏着掖着,也是怕旁人瞧见了,来跟我抢。” 宋意看着他无可救药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他左右看看,确保没旁人,从牙缝里挤出那句憋了半天的、最要紧的困惑: “二弟,哥再问最后一句,要真让你跟那位郎君在一块儿过日子,这往后总得有个规矩,到底谁在上头,谁在底下?” 柳情挑了眉。那笑声从唇畔逸出,带着几分难得的松快。 “哥,我乐意让着他。” 宋意唉了一声:“哎,你倒是会疼人。” 柳情未在闽地久留。陪着两个侄儿在茶山溪畔嬉戏了五六日,看他们扑黄粉大蝶、捉溪鱼,笑声洒满山涧,又要动身。 启程那日,宋意送他到城外长亭。墨风在道旁低头啃着草,两个孩子让奶娘抱着,小手还在空中抓挠。 宋意为他理了理青箬笠的系带:“二弟,要是找不着他,你以后打算怎么样?” 前方的路是灰扑扑的,一直伸到天边去。到了天边,又撞上青灰山影,沉沉地压在那里。 柳情望着那没有尽头的路,一勒缰绳,催动胯下马:“天大地大,总有他走过的痕迹。一年找不着,就找十年;十年找不着,我便找一辈子。说不定,明日我就能带着他回来,见你了。” 宋意站在原地,眼望着那道蓝衫身影融进灰蒙蒙的官道尽头。 他抬手,指尖触上自己额心鲜红的朱砂痣。 第113章 花开时节又逢君 墨风驮着柳情,一人一马,一路向西,踏过浮州的青翠湿润,走回了渝州的朦胧春色里。 城门口一排柳树,长出新绿的叶子,在风里懒懒地拂。树下几个妇人在做针线,几个孩童蹲在道边,用树枝拨弄一队搬家的蚂蚁。 柳情勒住马,望着眼前街景,有些怔忡。他下了马,牵着缰绳,走到那针线摊前: “大婶,请问柳家巷,该往哪边去?” “柳家巷?”妇人手里的针在鬓边蹭了蹭,“往前头走,过两个路口,看见棵柳树往右拐,再走一截就是了。那条巷子现在没几户姓柳的人家啦。” 柳情道了谢,一步步往里走。这条街,他小时候是每日走的。踩着它去学堂,或去河边摸鱼,连被养父拿着竹条满巷子追打时,脚下踩的也是它。 数到第七户,他停下脚,抓起门环,叩了两下。 门是旧的,漆皮剥落得东一块西一块。墙头瓦缝里,探出几茎枯草,在风里瑟瑟地抖。 对面吱呀一声开了,探出个花白脑袋,是个精瘦的老头。 “小子,你找谁?” 柳情松开捏着门环的手:“我找我爹,他是城里的柳仵作。” 老头抓了把头发,狐疑道:“柳仵作?你说你是他儿子,老汉我在这巷子里住了几十年,可没见过你。” 柳情摘下头上的青箬笠:“张伯,我是情儿。” 老头踉跄两步,盯着他的脸,嘴唇哆嗦着说:“情……情哥儿?你可算是回来了!”他忽又想起什么,声音里添了敬畏,“你……你不是在金陵城,当了天大的官吗?都说你出息了,是伺候皇上的人。怎么、怎么一个人,这副打扮回来呢?” 第106章 “张伯,我不做官了。我做个闲散人,回来看看爹和你们。” 老伯推了他一把,点点头:“好,好……能平安回来就好!你爹两年前就搬到东边庄子去,快,快去看看你爹。” 柳情一路打听,到了城东庄子。他将墨风拴在庄外柳树下,自个儿慢慢往里走。 这庄子依着山势,曲折地延伸。绕过几处坡坎,眼前豁然现出一池荷塘来。水是新引的,里头刚栽下藕秧不久,冒出些铜钱大小的嫩叶子,漂在水面上。 柳情在塘边立住了脚,望着那池新荷,眉头微蹙,他实在想不起,这里何时有过这样一处荷塘。想来是爹后来移居此处,才新辟的景致。 荷塘东边那几间青瓦房,檐下晾着渔网,是别家佃户的住处;西头一片竹林,林边垒着鸡窝,传出咯咯的叫声。 突然,眼前飞过一只粉白蝶子。那蝶儿生得纤巧,两翅粉融,薄得透光。飞得也不高,就在他前头三五尺处,款款地引着路。 柳情跟着蝶儿,高一脚低一脚地往上走,不觉到了坡顶。 突然,那蝶儿敛紧翅膀,抖着纤细的蝶须,在他摊开的掌心款款落下。 柳情低头瞧它,轻声叹气:“你也飞累了罢?我这个傻子,还以为你引我这一程,是要带我去见谁呢。” 蝶儿不语,只有风过竹梢,送来朗朗的书声。 他向下一望,底下竹丛掩着个八角凉亭。 亭中站着四五个总角孩童,一个白衣书生坐在其中。那书生背对着他,手里捧着卷书,正一字一句领着童子们念诵。 柳情心头一颤,松开掌心。 那蝶儿振翅飞起,一路蹁跹,飞到凉亭中书生的肩头。 书生似有所觉,撂下手中书卷,转过了身。 隔着半坡的青竹疏影,他静静地,看向了柳情。 柳情也定定地望着他。 四目相接的刹那,坡上坡下,连风都静了一瞬。 柳情撩起衣摆,拔足往坡下冲。那凉亭里的书生也立起身,疾步往坡上迎。 一个往下奔,一个往上赶,竹影在眼前乱摇,石阶在脚下飞退。 到山腰拐弯处,两人收脚不住,肩膊相撞。 两双手,也不知怎的,紧捏在一处,分不清是谁的在抖。 那近在眉睫前的脸,清减了,苍白了,也是隔了千山万水、失而复得的那一个。 柳情下坡时趔趄那一下,实实在在地崴了脚踝。 陆酌之蹲下身,背着人,一步步捱回庄子西头。 他那屋子是窄仄的,只得一床一桌一椅。墙上挂了顶旧斗笠、一件破蓑衣,再无别物。 陆酌之把他放在床沿,柳情一只脚无处放,踏在他胸脯上。 陆酌之任他踩着,俯身解开柳情裤袜。灯光昏黄,照见脚踝处肿起一块。 他忙去灶间寻了瓶跌打药油来,倒在掌心搓热,再覆上去揉开。 柳情单只手撑在凉席上,仰头看他。陆酌之头发比从前长了不少,软软垂在颈边;下巴上也冒出了一层青郁胡茬,用掌心去蹭,会发痒。 柳情搔了搔他的下巴,明知故问:“陆公子跑去当教书匠,怎么偏偏,跑来了我家的庄子?” “我想……你身边已经有其他的人了,我害怕我突然出现,会叫你为难。可我又管不住自己,总盼着见到你。所以我就来了。这是你长大的地方,也是我要终老的地方。” 柳情喉头一哽,抬起那只没受伤的脚掌,蹬在他肩上:“陆酌之……你真是个蠢货!天底下哪有你这样的大呆瓜!我找了你这么久,从金陵找到浮州,从浮州找到渝州,你说我会不要你?” 陆酌之手一晃,抓住他踢过来的脚踝,恋恋不舍地扣在掌心:“嗯,我是呆瓜。可你这个聪明人,不也找回来了么?” 柳情气到极至,又怜到极点,话从牙缝里丝丝地往外挤:“我才是呆瓜……你在浮州过得那么苦,吃了那么多苦,我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托人送些银钱,连去看你一眼都不能。” 陆酌之仰头看他,眼里温热:“我不苦。我知道你平安,还惦记着我,便不觉得苦。” 柳情也不言语,伸手去扯他腰间衣带。那领白袖衫洗得薄了,经不起几下撕扯,窸窸窣窣散了开来,露出一痕狰狞的砍伤。 再往下,胸膛上横着几道鞭痕,颜色已淡了。掌心摸上去,仍是凹凸不平,瞧得出当初皮开肉绽的狠厉。 柳情手抖得更厉害,又去褪他里衣。 左肋骨那处,果然留着流放的刺青。被药水灼过、又被新墨覆盖过,可底下那点青黑的影子,到底没除尽,浮在皮肉上。 柳情低了头,拿嘴唇去碰那刺青:“你说,你过得不苦。这也叫不遭罪?” 从刺青的边缘,到鞭痕的起处,再到新生的薄茧。他的唇瓣蹭到哪儿,底下那片皮肉跟着哆嗦一下。 陆酌之心中带着蜜似的甜,又掺着怯怯的自卑:“那些皮肉苦楚,我早忘了。可我身上背着罪,我是个犯人……配不上你。” “你身上的刺青,是昏君的罪状,你手上的茧子,是苦役的印记,这些伤,不是你的耻辱,”柳情稍稍退开些,捧住他的脸,“陆酌之,你是我心里头,顶顶好的一块玉。你从那样的绝境里滚出来,骨头碎了又自己长好,你说,你会配不上我?” 陆酌之眼中酸胀不已。他父亲当年,何尝不是耗尽心血,想将他这块顽石雕琢成美玉,要他立身朝堂,光耀门楣。 官场的倾轧是刻刀,流放的苦役是重锤,世人的冷眼是凿子。可一番斧凿刀劈下来,他终究还是块石头啊。 粗笨,冷硬,永远带着磨不平的棱角。 “我不要你立刻信,”柳情牵紧他的手,贴得更紧些,“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我会一遍一遍告诉你,你有多好。直到你心里总在否定你的声音彻底闭嘴,直到你也能像我一样,毫不怀疑地相信——你陆酌之,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一切,包括我柳情这颗心,这份毫无保留的情意。” 就这一番话,父亲刻进他骨头里的贬斥,那些连自己都当真的卑微念头,忽然间都变轻。 原来,自己这块粗粝生硬的顽石,是可以被人拢在掌心,呵着热气,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擦拭出内里光泽。 “我信你。”陆酌之立誓道,“宿明,我信你。” 柳情忽地拉起他,两人滚作一处,跌倒在床上竹席。 竹席是老旧了的,通体沁着凉意,然而两具身子是炭火一般的滚烫,纵是舍尽全部衣物,也压不住心中燥气,都恨不得把身上的热,渡到对方骨子里去。 陆酌之怔了怔,两条臂膀僵在半空,耳根子先红了,嗫嚅道:“宿明,这样的话,我、我会忍不住抱你啊。” 柳情一手抚在胸口,一手去拉他,身子微微地摆动,低声说:“那你倒是抱我呀。” 陆酌之不再犹豫,张开双臂,先是拢住他的腰肢,掌心触到那片雪白肌肤的瞬间,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随即收紧力道,将他更深地拥进胸前:“……想抱你……我想很久了。” 何止是抱你?我还想摸你,吻你,想对你做更加禽兽不如的事,看你为我意乱情迷的样子呢。 到时候,你一定会知道,我陆酌之就是个这世上最贪心不足的混账东西。 竹席承受不住两人的重量,发出一声吱呀的轻响,又像是柳情从喉咙深处叹出来的一口绵长的气,飘散在帐子里。 窗外不知几时飘起雨来,打在青瓦上,春蚕食叶一般,沙沙地响。 屋后的柳树,在迷蒙水色中软了腰肢,再挣不出这场酣畅淋漓的雨事。 两人依偎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土墙,融成了模糊又亲密的一团。 第114章 陆呆子终开情窍 窗纸雪白,透进清晨第一束明亮的日光。 柳情侧身向里歪着,只丢个背影给他。被褥半掩着腰肢,底下肚皮鼓起一圈,坠得他酸胀难忍,时不时就要挪一挪身子,嘴里还轻轻地“嗳”上一声。 陆酌之躺在旁侧,一身热汗黏腻未消,此刻又是餍足又是惶愧,半个字也吐不出口。 原是自己廿余年来头一遭得趣,满腔情热憋得狠了,甫一挨着那温香软玉的身子, 魂儿先飞了一半,底下更是争气过了头,还没等品出滋味深浅,便已一泄如注。 偏偏这物异于常人,形貌骇人不说,更是收不住闸门,好似滔天洪水发作,真是又多又稠,到这会儿还没消停下去。 陆酌之伸手去扳他肩,却见柳情身子一拧,躲开了,只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 “昨夜我、我没撑住,刚……就……”陆酌之喉头更紧了,慌慌地挨近些了,“你肯定觉着我不中用……” 柳情仍背对着他,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摸索着拍到他大腿上,啪的一声脆响:“陆公子这话说的,不是不中用,是压根没用上啊。” 第107章 陆酌之更急,笨嘴拙舌地分辩:“那你……你教我。教会了,不就能用上吗?” 柳情肩膀耸动了一下,像在忍笑。他慢吞吞转过身来,托着腮看人: “教你?陆公子,这拜师学艺,总得先交束脩吧?空口白牙的,就想让先生倾囊相授?况且昨儿个那点儿本钱都赔光了,今儿个,您拿什么来交学费呀?” 陆酌之愣了愣,一脸懵懂地听着。他素来不会这些风月调笑,所以没听懂柳情这句弯弯绕绕的荤话。 柳情气也不是,笑也不是,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额头:“去,收拾你的烂摊子。” 陆酌之忙应了声。再矜贵高傲的官家公子,经了这些年的流放劳作,手脚也会变利索。 他两指捏着被角,提溜起来。昨夜流的浆水早浸透了被芯子,渗在褥面上,东一滩、西一滩。 陆酌之耳根子腾地烧起来,胡乱卷起,扔进墙角的木盆。 柳情在他背后咬着唇笑,声音又轻又脆:“呆子,慌什么?自个儿弄的汤水,倒嫌脏了?” 那褥子往水里一浸,丝丝缕缕地,晕开些痕迹。陆酌之盯着那团逐渐化开的污浊,闷声道:“下回我备块油布,垫在下头。” 柳情故意逗他:“哟,陆公子这是心疼褥子呢。怎么不问问,我这被折腾了半宿的腰,酸不酸,累不累呀?唉,我这个大活人哪,还比不上你的被子重要呢。” 陆酌之叫他问得一噎,脸皮更烫了,结结巴巴道:“我、我……给你揉揉?”他伸出大手,按在柳情腰间。 柳情搔了搔他掌心:“呆子!揉腰顶甚么用?该揉的地儿是哪里,你心里没数?” “那……那我下回轻些。可它、它生来便是那般大,我也管不住。” “你的东西,长在你身上,都管不住?”柳情嗔他一眼,“再说了,谁要你管它了?粗莽也有粗莽的好处!你这木头疙瘩 !我是说,昨夜我疼成那样,你也不晓得亲一亲、哄一哄。” 陆酌之这才回过味来,忙俯身去啄他眼角,又吻他鼻尖,举止间还透着股愣头青的生涩。 两个年轻人在帐子里头,嘴贴着嘴亲。陆酌之不懂这其中的妙处,只晓得贴着唇皮,干巴巴地蹭。 柳情又痒又急,索性伸了舌尖,软软地往他唇缝里一顶。 陆酌之身子一僵,不敢动了。 柳情心里暗笑,勾住他那四处躲闪的舌头,慢悠悠地教它如何缠弄、如何勾挑。 陆酌之是个生手,但胜在心思通透,不过片刻工夫,便学得有模有样,笨舌也灵巧起来,知道该往里头探、往深处勾了。 这一亲,如胶似漆,再舍不得分开。 偏又撞上大清早精力最盛的时辰,两人都有些按捺不住,谁有些动静,都瞒不过谁。 可柳情腰还酸着,想起上次那通莽撞,虽然后来也尝着了些甜头,可到底心有余悸,不敢再叫他试第二回。 陆酌之也觉出他那点畏怯,忙住了嘴,抽身下床。他手足无措地站在地上,掩着脸说:“我……我去把衣裳洗了。” 他心里揣着个老古板的规矩。这种事,该留到夜里,再关上门,黑灯瞎火悄悄地做。 大白天的,鸟在窗外啼,鸡在院中叫,两个人这样又那样,成什么体统? 再者,他也听人说过,白日宣银,最是耗损阳气。这片刻的欢愉,自是比不上柳情的身子要紧。 他抱着洗衣盆,刚走到门口,突然刹住脚,回过头来,脸都白了。 柳情歪在床头,忍不住笑他:“呆子,慌慌张张的,跟偷了谁家汉子似的。” 陆酌之咽了口唾沫:“……是你爹来了!” 柳情一听,脑子里嗡地一声。猛然想起,自己千里迢迢跑回渝州,是为着孝敬老爹的。 谁承想,爹还没见着,倒先稀里糊涂跟这流放犯滚到了一张床上,把正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三碗焖得油润喷香的豆角米饭,一碟薄透红亮的腊肠,一盆焦香鱼干,外加几样渝州本地的泡菜、咸笋,热腾腾地摆了一桌。 柳情装作饿极了,闷头大口扒饭,只趁夹菜的工夫,才从碗沿上头偷偷溜过去一眼,瞧瞧他爹的脸色。 柳老爹提起拐杖,往他坐的凳腿上一磕。柳情缩着身子,躲开了。 那拐杖头方向一偏,正敲在过来添茶的陆酌之的脚背上。他疼得龇了牙,却不敢出声,只缩着肩,退到桌子最右头坐下。 柳情看他挨了磕,心里一揪,挪开板凳,在陆酌之身边坐下。 柳老爹拿眼斜他,在对面重重地咳了一声。 柳情哧溜一下,又挪回原位。 柳老爹敲着桌面,问话道:“情儿,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柳情捏紧手中筷子,小声说:“昨儿傍晚到的城。” “昨日就到家门口了?那为什么不立刻来见我?非要捱到今早,还、还……”柳老爹拔高声音,把筷子拍在桌边,“哼!要不是隔壁那家的小娃娃嘴快,说陆先生背了个野男人回家,我都不知道你回来了!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 陆酌之一听话头烧到自己身上,慌忙站起身,弯下腰去,连声赔罪:“伯父息怒!昨夜是晚辈的不是。柳、柳兄他……是晚辈央求他先歇下,明日再去拜见的。千错万错,都是晚辈思虑不周,您要怪,便怪晚辈罢。” “不怪你,难道还怪我儿子不成?我养了他二十几年,他什么脾性我最清楚——老实着呢!要不是某些坏人引着、教着,他能做出这等荒唐事来?” “爹,您看您说的!我这不是……不是怕您瞧见我烦心么?”柳情给老爹夹了片腊肠,陪着笑,“您尝尝这肠,我特意让陆……咳,让厨房熏得咸些,下饭!往后啊,我天天在您跟前晃悠。” 陆酌之也夹了块鱼干放过去:“伯父,您多用些。” 柳老爹被他俩这一左一右地哄着,脸上那层硬壳子总算松动了些。 “罢了罢了,”他挥挥手,像赶苍蝇似的,“我也懒得管你们这些糊涂账了。爱怎么着怎么着罢。” 三人闷闷地吃了顿饭。柳老爹再没说话,只偶尔抬眼,瞧见对面两人在桌下悄悄牵着的手,又低下头去,扒饭的动静更响了。 饭后,柳情抢着收拾碗筷,陆酌之也跟去灶下烧水。 他蹲在灶膛前,往里添了把柴火:“我从浮州……逃来渝州后,走投无路,是柳伯父收留了我。他什么也没问,只让我住下,教庄子上的孩子念书。” 柳情正涮着碗,手顿了顿,水声哗哗地响着:“我爹他其实很满意你。你之前在朝为官,有满腹才学,又经世济民。他心里头,是拿你当正经读书人敬重的。” 陆酌之拨了拨灶膛里的柴火,火苗窜高了些。 “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说,因为你心里,也揣着放不下的抱负,却和我一样,无处施展。” 柳情擦了手,倚在灶台边笑了:“在朝堂是经世济民,在此地,也是播种福音。这些毛头小子,保不齐里头就出个宰相尚书呢。能在这山野间,与你一处,为这世道多存几颗读书的种子。我心里,觉得再好不过了。” “好,宿明,咱们一块种菜、养鸡、喂鱼,然后教孩子们念书,过着天黑了就关门,天亮了就起……” 陆酌之想起那晚上关门之后要做的事,面上不由得发热,底下那话被咽了回去。 柳情会心一笑,伸手摸着他胸膛,慢慢划拉,软声问:“嗯,你还叫我宿明?” “那……叫什么?” “呆子,你说呢?” 陆酌之憋了半天,腮帮子都鼓起,小心翼翼地说:“……宝贝?” 柳情伏倒在他怀中,噗嗤笑出声来。 陆酌之见他笑,胆子大了一点,又试探着叫:“我的亲亲心肝?” 柳情浑身一哆嗦,捶他胸口:“油腻死啦!你打哪儿学来的?” 陆酌之想了想,又道:“小媳妇儿!” 柳情再撑不住了,忙仰起脸,吻住他的嘴,把那些个肉麻兮兮的词全堵了回去。 陆酌之稍稍挪开唇,学着他平日的腔调,将几个字眼低低地、珍重地送出口来: “情郎。你是我的情郎。” 第115章 白首同心不相离(上) 这几夜,陆酌之什么都肯学,学了便能用上。 柳情最爱被他抱起来,盘在腰上。先把两条腿缠上去,再双手搂住,脸也埋在他颈窝里,余下的事儿,就都交给这呆子去忙活了。 既不用自己费力,也不必跪得两膝生疼。 倘或节奏不对了,柳情也只需趴在他耳边,轻轻地喘上一喘,他便知该如何了。 每日早上睡醒,两人容光焕发,心中说不出的滋润快活。 这天午后,柳情歪在院中藤椅,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半眯着眼打盹。 一群萝卜头叽叽喳喳地围住他,这个揪他袖口,那个扯他裤脚。 第108章 “小柳叔,”领头的大半小子抓耳挠腮,终于憋不住道,“您跟我们陆先生到底啥关系呀?咋就住到一个屋里去了?” “啥关系?”柳情挑眉,煞有介事地掐起指头,“远房亲戚呗。按我们老家祠堂里那本比城墙砖还厚的族谱算,我大概是他曾祖的堂侄孙女婿的表外甥!” 一帮孩子听得眼都直了,掰着手指头算,小脑瓜转得直冒烟也没整明白,脸上全是茫然。 “简单说,”柳情呸掉草杆,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就是他见了我,得恭恭敬敬磕三个响头,喊一声‘老祖宗’!” “噗哈哈哈——”孩子们笑得东倒西歪,有个年纪小的,直接滚到了地上,捂着肚子直蹬腿。 “笑?笑什么!不然你们以为我千里迢迢、跋山涉水,跑来这山旮旯里干啥?”柳情捶了捶胸口,作痛心状,“还不是听说我这不肖的小孙孙在这儿教书,把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清汤寡水!我这一听,心都碎了哇,连夜卷起铺盖赶来了。” 正说着,陆酌之提着东西从外头回来,左手一只扑棱翅膀的肥鸡,右手一只嘎嘎叫的灰鸭。 庄子不缺干活的下人,柳老爹偏指名要他这个准儿夫下厨。 陆酌之瞧见孩子们笑作一团,满脸疑惑:“在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柳情拍拍手上的草屑,起身按住他的肩膀,一本正经地说:“我嘛,正跟他们讲,你八岁那年,如何扒着墙头偷看我沐浴的‘丰功伟绩’呢。” 陆酌之手一抖,鸡鸭差点脱手:“……我?偷看你?何时有过这等事?” 柳情早已背过手,迈着又轻又快的步子,往屋里晃去了。一句话,顺着风轻飘回来: “哦,我刚编的。” 陆酌之一个趔趄,几根鸭绒毛正糊在脸上,颇有些狼狈。两只眼却还忙忙地,目送着他家的小混蛋走远。 孩子们瞅着平日不苟言笑的先生这般窘态,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憋得肩膀直抖。 陆酌之想板起脸,嘴角却不争气地往上翘:“都散了,今日的功课,多加两页大字。” 孩子们笑闹着跑开,老远还能听见叽喳的议论声: “陆先生真偷看啦?” “肯定是!小柳叔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啧啧,先生居然干过这种事呀。” 陆酌之拎着鸡鸭进了灶房,手脚麻利地烧上滚水、调制酱料。 待到日头西斜,灶房里飘出阵阵诱人的香气。 那鸡已成了红油锃亮、撒着芝麻花生的口水鸡,鸭也熏得皮酥肉嫩,成了地道的樟茶鸭。 柳情原本在屋里歪着看书,鼻尖忽然一动,嗅见一股勾人香气。 他丢了书,趿拉着鞋,一路寻着味,摸到了灶房门口。 陆酌之系着条半旧的粗布围裙,袖子挽到肘上,在热腾腾的蒸汽里,不紧不慢地拾掇着锅灶。 柳情蹑手蹑脚挨过去,从后头抱住他的腰:“哎哟,瞧瞧这是谁家的小郎君,这么能干,整治出这一桌子好菜来伺候我呀?” 他鼻子在陆酌之颈边嗅了嗅,手也不老实地滑进围裙底下,隔着薄衫摸那紧实的腰腹。 陆酌之想掰开他环在腰上的手,又舍不得,结结巴巴道:“别、别瞎闹……油、油溅着呢!” “啧,我家小郎君这儿练得也扎实。”那只手反而得寸进尺,又揉了两下,“昨儿晚上慌里慌张的,都没顾上好好摸一摸。” 陆酌之强自镇定装好菜,又颠颠地跑去柳老爹屋里,恭恭敬敬摆上桌,看着老爷子动了筷子,才焦急地退出来。 等他再回到灶房,柳情还瘫在凳子上。 “哟,陆大孝子伺候完老爷子了?我还以为您这一去,就忘了咱这冷灶房里还有人嗷嗷待哺呢。” 陆酌之被他这酸溜溜的话一噎,脸上的热气刚退下去,又有点往上冒。 他闷头走到灶台边,揭开另一个小砂锅的盖子,一股更浓郁的、带着药材清香的鸡汤味飘了出来。 柳情矜持地动了汤勺,故意喝得慢吞吞的。 陆酌之坐在对面,眼巴巴地望着他,像等夫子点评的学生。 “唔……火候嘛,是比刚才想的好了那么一点点,”柳情放下汤勺,点了点自己的唇,“就是这里,好像还缺点什么味道。” 陆酌之愣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他飞快地瞥了眼门外,那帮猴崽子最是嘴碎,专爱偷看他和柳情亲热,瞧见了就添油加醋地到处说。 确定外面无人,他才挨过去,在柳情唇上轻啄一下。 “这下,味道够了吗?” 柳情终于绷不住,弯起眼睛笑了,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递到他嘴边。 “你也吃,我的陆郎忙活了半天,功劳最大。” 两人用罢饭,柳情走到窗边。一只通体墨黑、神骏非凡的大鸟,敛了翅,落在他肩上。 是谢立驯养的传讯鸟。 柳情解下鸟足上的细竹筒,抽出内里笺纸,匆匆一瞥。随即拈着纸角,移近油灯。纸变得蜷曲焦黑,化作几片飞灰。 陆酌之在灶边看见了,默默抓了把谷子递过去。 柳情接了,摊在掌心。鸟儿跳下来,一啄一啄地吃着,豆眼儿亮晶晶的。 待鸟儿吃饱了,歪着头用喙梳理羽毛时,陆酌之问道:“金陵城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吗?” 柳情低头道:“小舅传来消息,太子监国,陛下要微服南巡了。” 陆酌之呼吸一滞,猛转过身,眼底全是惊疑: “南巡?他是……往我们这个方向来?” “我不知道,小舅只写了这一句,旁的什么都没提。或许是吧。又或许,皇上只是想亲自出来看看他治理的江山。谁知道呢。他那样的人,心思比海还深。” “如果他真的是为你而来呢?”陆酌之忙问道。 柳情伸出食指,按在他唇上。 “他来与不来,是他的事。我等的、我要的,已经在这里了。人这一辈子,能抓在手里的东西,本就不多。我已经抓住一个了。再贪心,是要遭天谴的。” 他抬眼,望了望窗外渐次亮起的、星星点点的灯火,又侧耳听了听风送来的、隐约的孩童嬉闹。 “这儿有爹,有这些闹腾的崽子,有你替我留着灯、温着饭的灶房。陆郎,我心里是满的,再装不下别的了。” 第116章 白首同心不相离(下) 莲蓬压弯了荷叶,柳情坐在池边青石,看水面上鸭子一摇一摆地划过去,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纹。 几个崽子成群结队,呼啦啦跑过来:“小柳叔,给我们摘莲蓬!” 柳情抬手一人给个脑瓜崩:“馋痨鬼!那莲杆子上都是刺,扎了手又该哭爹喊娘了。” 他站起身,撩起衣摆别在腰里,寻了根长竹竿,眯眼瞅准那最大最沉的莲蓬,轻巧一拨。 那莲蓬伏倒在荷叶上。他手腕再一抖,用竿子给勾到了岸对边。 孩子们欢呼一声,七手八脚抢了去,蹲在池边剥得咔咔响。 那领头的崽子嘴里塞满了莲子,鼓着腮帮子道:“小柳叔,前几日镇上来过一个好俊的阔佬!穿得跟画里走出来似的,骑的马鞍子都是镶金边的。” “哦?然后呢,那阔佬干啥来了?” 崽子把莲子咽下去,说得眉飞色舞:“他可奇怪啦!在茶馆里打听您来着,问得可仔细了。后来我们领他到了庄子外头,他骑在马上,远远望见您在池边坐着,就、就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一扯缰绳,调头走了。” “傻小子,”柳情揉了揉那孩子的脑袋,带着了然的平静,“他不是怪人。他是在心里头,祝福我跟你陆先生呢。” 远处,陆酌之的身影打田埂上晃过来,拢着一大捧刚从市集捎回的时鲜花朵,走得四平八稳。 柳情瞧见了,站起身,拍打衣摆上沾的草屑尘灰,迎了上去。 两人在青郁郁的田埂中间碰了头。 陆酌之取枝桃花,簪在他鬓边。柳情拣朵茉莉,别在他胸前。 一个鬓边桃花艳,一个襟前茉莉清,两人顶着满头的春光与花香,并肩沿着田埂,往家里去。 (正文完) 第117章 if林家竹马(上) 多年后 柳情老了。 回了渝州老家住着。 当年跟在他身边的小童早已长大,在金陵谋了职位,偶尔得空,便跋山涉水回来看他。 后院那池荷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年复一年,只是栽花的人,从青丝等到白头。 这年夏夜,柳情独自坐在池边喝酒。 月色落满池塘,醉眼朦胧间,似乎看见林温珏从荷塘对面走来,一身桃红衣袍,倜傥风流,正是当年模样。 “柳大人,”那人笑吟吟地伸手,“不必谢我,本公子最爱扶的,就是投怀送抱的美人。” 柳情笑了笑,没有像年轻时那样红着眼扑过去,只是举起酒杯,对着空荡荡的月色,轻声道:“……滚呀。” 第109章 第二日,从金陵赶回渝州探亲的小童,踏进院门,便见那池荷花静悄悄地开着。池边石阶上,歪着只空酒壶。 柳情跌进池子里,淹水死了。 他的魂魄一路飘飘荡荡,到了地府。奈何桥边挤挤挨挨全是新死的鬼,孟婆摊子前排着见不到头的长队。 他在忘川河边来来回回地找,可哪里都找不到那个穿桃红袍子、笑起来桃花眼弯弯的身影。 他靠在三生石旁喘气,低头一瞧,石面上正映出一张憔悴的面容。于是,自嘲地笑了笑。 孟婆舀了碗汤,递过来:“喝了吧,前尘往事,都是过眼云烟。” 柳情扭开头,他不想喝。他还想留着那点记忆,哪怕只是苦涩的。 可身后排队的鬼魂不耐烦了,推推搡搡起来。几个牛头马面的差役提着锁链围了上来,粗声吆喝: “老鬼!休要磨蹭,误了投胎的时辰!” 推挤撕扯间,他被撬开牙关,灌了下去。一碗刚尽,又一碗递到了嘴边。 “多灌些,”孟婆漠然道,“你执念太深,一碗化不开。” 最后一口汤呛着咽下时,他混沌的眼里,掠过一抹极淡的桃红色。 是错觉罢。 柳情转过身,随着鬼流,一步一步,踏上了通往来生的桥。 小城里那户姓白的富商人家,得了个大胖小子,取名叫作白情。 这小娃儿刚生下来,抱到街上晃一圈,左邻右舍的婆子们全抢着来瞧,个个咂着嘴:“哎呦喂,这白家祖坟是冒了什么青烟?生出个这样标致的小仙童!” 这白情却养出一副高傲性子,平日里不爱和街坊孩童嬉闹。 长到十二三岁时,还总是一个人闷在后院,对着池子里那几枝蔫头耷脑、半死不活的残荷发呆。 隔壁林家那不成器的二公子,惯会爬高,此刻正翘腿坐在墙头桃树枝上,晃着脚尖,冲他嘻嘻地笑:“小情郎,又对着几根烂荷叶思春呢?” “呸!”白情开了口,一把嗓音脆生生的,“你个猴儿精,算哪门子东西?” 林二郎气得哇哇叫,从树上滑下来,蹿到跟前:“小爷我这是瞧你孤单,特来与你解闷呢。走,带你出城摸鱼去。” “脏手拿开!”白情拍开他伸来的爪子,“谁稀罕跟你这泥猴厮混。” 两人在池边扭作一团。一个使了巧劲要绊对方脚踝,另一个仗着力气大只管摸腰搂脖子。 突然,林二郎脚脖子一歪,抱着膝盖,蹲了下去,龇牙咧嘴地嚷嚷:“疼、疼死小爷了!腿……腿折了。” 白情到底年岁小,掀了他裤腿,慌道:“哪儿、哪儿疼了?我瞧瞧。” 林二郎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皱成个苦瓜,由着那双细白绵软的小手在自己腿上又按又揉,嘴里还哼哼唧唧:“就这儿……轻、轻点儿揉……” 白情急着给他揉腿,全没察觉自己腕子早被人家捏在掌心,摸了好几遍。 待他觉出不对劲,抬眼正撞上林二郎憋不住的笑容。 他猛地缩回手,小脸涨得通红:“你、你诓我!” 林二郎被戳穿了也不臊,往地上一摊,翘起二郎腿,笑得没皮没脸:“小爷这是教你个乖,往后啊,莫要轻易信了男人嘴里那套‘疼啊痛啊’的鬼话去。” “呸!谁要你教!”白情又羞又恼,抓起一把湿泥糊他脸上,“满嘴油滑的登徒子!” 林二郎翻身坐起,也不抹脸上泥巴,只凑近道:“小情郎,莫要生气,哥哥再教你一桩,男人越喊疼的地方,往往越不碍事。真要了命的地方啊,反倒是一声不吭的。” 白情眨巴着乌溜溜的眼珠子,小嘴一撇:“什么呀,净说些叫人听不懂的疯话。” 林二郎伸手抹了把脸上的湿泥,往他秀气的鼻尖上轻轻一刮,随即跳起身来,叉腰大笑:“哈哈哈!小情郎,想知道?等你再长大些,毛长齐了,哥哥再好生教你!” 白情心头火起,跺脚道:“谁稀罕你教!我现在就要知道!” “当真?不反悔?” 白情其实还比林二郎大上几个月呢,哪能在这泼皮面前先露怯。他大声叫道:“嗯!” “成!小爷我那儿藏了本‘好书’,走,去我屋里看。” 林二郎从床底里,掏弄出个包裹,解了一层又一层布,拿出一本册子。 两人蹬了鞋,挤在一床被窝里,头碰着头地看书。 这一看,白情先“呀”了一声,脸上火烧火燎起来。那册子里哪是什么圣贤文章,尽是些缠作一团的男子身形,旁边还配着些俚俗的艳词小调。 “这画的是两个男子?怎地还这般姿势?” “怎么样,开眼了吧?”林二郎伸出手指,点着画上一处,“你看这儿,画得多真啊。” 两人本是肩挨着肩,挤在这只小床上。画上又是活色生香的景象,看着看着,便觉出些不对来。 忽然,林二郎动了。他伸出手,不是去拿书,而是试探着,盖上了白情紧紧抠着被面的手背。 那手心滚烫,带着潮乎乎的汗意。 白情浑身一抖,却没立刻甩开。 林二郎胆子大了起来。他慢慢将手指挤进白情的指缝,十根指头扣紧了。 屋外,林家老妈子粗着嗓子喊:“二爷?二爷!又野哪儿去了?老爷喊你背书呢!” 林二郎懊恼地磨了磨牙,趁白情不备,飞快在他唇角偷嘬了一口,这才慌里慌张地出去了。 白情整了整衣衫,也低头跟了出去。 那老妈子正叉腰立在院当间,一见白情,笑成了一朵菊花,拉着他的手,软声道:“情哥儿又来寻我们二爷玩啦?我给你拿糖糕吃。” 白情哪里还待得住,胡乱应了一声,跑出林家院子。 刚才被窝里的暖意、交缠的手指、还有唇角那点湿热的触感,像生了根似的,在他脑子里不停地打转。 自那日后,两人之间有些不同了。街上碰见,眼神一撞上,便各自避开,可没过一会儿,那目光又忍不住摸了过去,黏在对方背影上,挪不开眼。 林家老妈子只当是两个孩子闹了别扭,还常念叨:“我们二爷若是有情哥儿一半的省心懂事,老婆子我可真要给菩萨烧高香喽!” 这日,林二郎刚胡天胡地过完十六岁的生辰,不知又从哪个犄角旮旯弄来本新的画册子,揣在胸前,溜进白情房里。 屋门一关,被窝一钻,那两个半大少年郎那点子压在心底的火苗,腾地烧旺了起来。 这一回,不再是浅尝辄止的拉小手、亲个嘴。那团锦被,从早到晚,拱动个不停。 白情窝在他胸前,细白的牙齿咬着下唇,小声骂道:“蠢……蠢货!跟个没头苍蝇似的,就知道乱撞。” 林二郎也是个肯上进的,磕磕绊绊地摸索着门道:“好、好情儿……你行行好,教教哥哥……怎么弄……才不叫你疼?” 白情抿住唇,不吭声了。 林二郎急得抓耳挠腮,又是拿鼻尖蹭他发顶,又是伏在他耳边,黏糊糊地哄着:“好情儿,乖……你说句话呀!” 白情羞得没处躲,一张嘴,在他胸脯上啃了一口。 林二郎那儿生了块淡青色的胎记,细细长长,像一片柳叶儿。再添上一道弯弯的牙印,嘿,可真是天生地长、成双成对的一对了。 他摸着胸口,喜滋滋道:“你拣个显眼的地方,再咬一口,好教旁人一眼便瞧见,知道我林二爷名草有主了。” “想得美!我要咬在你脸上,教全城公子都瞧见你这个破了相的泼皮无赖。” 两人正滚在一处嬉笑打闹,房门被拉开了。 白家大哥正立在门口,语气颇为不善:“林二,你爹正满院子找你,嚷嚷着要打断你的狗腿呢。” 第118章 if林家竹马(下) 两人还没来得及掩上衣衫,门就被白家大哥从外头带上了。 林二郎冲着那背影咧开嘴,龇了龇牙。 白情推他:“笑什么笑,你爹要打断你的狗腿呢。” “打断就打断,”林二郎往床上一摊,翘起二郎腿,“正好赖在你家不走,叫你伺候我一辈子。” “呸!”白情红着脸啐他,“谁要伺候你?瘸了腿就扔街上去,爱爬哪儿爬哪儿。” 林二郎抬起头,坏笑着说: “小情郎,你刚才叫得那么好听,这会儿怎么翻脸不认人了? 白情一把捂住他的嘴: “你、你再说!” 林二郎还是被揪回家,他爹林老爷拿着棍子边追,边骂“不务正业” 、“游手好闲”、“丢尽了林家的脸”。 他娘坐在一旁,手里捻着佛珠,嘴上念叨着“儿大不由娘”,眼睛却早留意到,他家儿子手臂有个掐痕。 林二郎察觉到娘的目光,赶紧把袖口往下拽了拽。 林老爷打累了,灌了一大口茶,挥挥手让他滚。 第二天一早,精神抖擞的林二郎又翻墙了。 第110章 “小情郎,早啊!” 白情正在院子里洗脸,瘪着嘴,扭过头来:“坏蛋,你又来做什么?你爹昨天没打你?” “打了两下,不疼不痒,”林二郎拍拍屁股上的灰,跳到他身边,“倒是你,你哥回去没骂你?” “我哥让我离你远点,他说你不是个好东西。” “哼,你听不听他的?” “……听他的才怪。” 林二郎一听,脸上立时绽开个笑,可一想到那桩事,又蔫了吧唧:“你真好,可我爹叫我去京城读书,过几日就走。这一去,少则三五年,多则……” 多则,谁知道多久。也许就回不来了。 “哦。”白情气呼呼地说,“那你去呗。你走了,我还清净呢!” 林二郎急了,拉住他手:“你、你别这样。我跟我爹说了,我不去!” “你傻啊!京城书院,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你爹花了大价钱才……” “那你现在就嫁给我。等小爷念完书回来,我就是你名正言顺的相公。” 白情既心动,又犹豫:“……没有高堂,没有宾客,咱们怎么拜天地?我又怎么嫁给你?” “有!”林二郎眼珠子一转,指着院中的歪脖子柳树,“它当高堂!它打小看着咱们长大的,比亲爹还亲。” “那宾客呢?” 林二郎又指门边几只芦花鸡,努着嘴:“它们就是宾客!你听,会咕咕地叫,比请那些个道貌岸然的老棺材板子强多了!” 两个半大的少年,没个吹打的,也没个花轿,就在那棵老柳树底下,噗通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爬起来互相一看,又臊又笑。 林二郎拍了拍老柳树,大咧咧道:“我的树爹爹啊,你要替我盯紧了,谁敢打我家媳妇的主意,你就拿柳条子抽他。” 白情掩着嘴:“它要能抽人,先抽你这张嘴。” 林二郎嘿嘿一笑,转过身来,捏他的脸蛋。指头舍不得松,又多蹭了一下。 “我走了啊。” 白情没吭声,低下头,拿脚尖踢地上的泥疙瘩。 “媳妇儿,等我回来。不许哭,不许想别人!”林二郎走到墙边,刚爬上一只脚,又回头 ,“你还没说,会不会想我?” 白情抄起墙角的扫帚,往墙头上捅:“走不走?不走我帮你走。” “嗷呜!媳妇儿,你好狠的心。”林二郎一撑墙头,翻了过去。紧接着是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像是踩翻凳子又踢倒了花盆,夹杂着他压不住的傻笑,越来越远。 白情站在院子里,听着隔壁传来林老爷的吼声:“又爬墙!你这小兔崽子,早晚把腿摔断!” 他忽然蹲下来,吸了吸鼻子,小声说了一句:“二郎,你快点回来呀。” 城中有一处名园子,里头遍植荷花。 有人说,那是前朝一位姓柳的大人,为了纪念他的爱人,亲手种下的。 每逢夏天,人们就会在这里召开赏荷宴。 城里的年轻学子们一个个地,削尖了脑袋往里挤。有的故意作几句歪诗输给白情,讨他一笑;有的使出浑身解数,显出自家才情,好教那人多瞧上一眼。 几年功夫,白情早脱了少年时那点子青涩,长成个清隽俊秀的人物。池边那些书生为他争风吃醋,他不是不知道,只是心里中惦记远方的林二郎,旁人的殷勤就都成过眼云烟。 可这几日,他夜里总睡不安稳。 一闭眼,便做些稀奇古怪的梦。梦里头大雪纷飞,有个人被一刀捅在胸口,却还在对自己笑。 正巧,他在赏荷宴上遇着好友郑书宴,就将梦中情形一五一十地说了。 郑书宴听完,拍了下大腿:“你梦见的,是个厉鬼!保不齐是上辈子的冤孽来缠你了。你可得离那种人,越远越好。” 白情出了半日神,低声说:“可他在梦里,对我笑呢。” “笑?”郑书宴翻个白眼,“笑里藏刀你懂不懂?越是笑得好看,越是心黑手狠。你可别犯糊涂,被个梦迷了心窍。” 白情勉强笑了笑:“我知道了,你说的有道理。” 郑书宴心里暗暗得意,又道:“情哥儿,我不愿在背后说人坏话,可我实在是心疼你啊。那个林二郎一拍屁股去了京城,都好几年了,谁知道他有没有变心?唉,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白情坚定地说:“他不会。” 郑书宴嘴巴一张,还要再争,耳畔飞过一支箭。 再往园子前头瞧去,百余条汉子,拿着大刀,正朝这边涌来。 附庸风雅的书生们,此刻一个个丢了扇子、撒了诗稿,抱头鼠窜。 “不好啦!山贼杀进城啦!” “快跑!快跑!” 白情拉着郑书宴,一口气跑出二三里地。 郑书宴腿酸脚软,见到无人追来,不肯再挪半步,趴在地上,边喘边叫:“我说什么来着?这世道不太平!你那个林二郎,远在京城,就算他没变心,他能飞回来救你吗?” 三四个大汉从巷口冒出来,拿刀尖朝白情一指,又对郑书宴道:“臭书生,你就有本事救你身边的美人吗?” 郑书宴吓得两腿筛糠,缩在白情身后。 白情解下钱袋,拱手说:“几位好汉,我身上还有些碎银子,还请高抬贵手,放我二人一条生路。” 带头汉子搓着手嚷嚷:“银子?老子今儿个抢的银子够花三辈子了。老子不稀罕银子,老子稀罕你!” “哎哟我的天咧!”另个麻子脸汉子早等不及了,吸溜着口水,“哥几个,今儿有福了!” 郑书宴还没反应过来,被人抓住,扔到外面去,啃了满嘴的泥。 白情一惊,抬脚要过去救他,有人从背后伸过来,拿布捂住他的眼睛。几只手跟着伸了过来,要扯他的衣带。 白情拼命挣了几下,却被人按得更紧。 忽然,那几只手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猛地撤开了。 紧接着,换上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那手不似方才那般粗鲁,轻轻摸向他脑后的黑布带。 白情来不及细想,挥起一拳,砸在那人肚子上。 “哎哟——!”那人弯下腰,贱兮兮地笑,“谋杀亲夫啊你!” “你……你?”白情扯下蒙眼的布,刺目的光涌进来。 五年不见,这人晒黑了些,肩膀宽了,下巴的线条也硬朗了,可那双桃花眼还是一样会笑,好像天底下就没有什么能让他真正犯愁的事。 “手打疼没有?”林二郎边揉肚子,边摸他手,“来,相公给你吹吹。” 旁边几个山贼早被他带来的人按在地上,哎哟哎哟地叫着。 郑书宴也从泥地里爬起来,一脸活见鬼的表情,瞪着林二郎:“你、你不是在京城吗?怎么……” “我怎么飞回来了?”林二郎接过话头,“小爷掐指一算,有人惦记我惦记得睡不着觉,连梦里都喊我的名字。我能不回来吗?” 白情靠在他怀中,听见他的心在扑通扑通地跳,轻声问:“你真的……在梦里听见我叫你了?” 林二郎低头亲了亲他发顶,笑着说:“是呀,我听见了。你喊的是‘快点回来呀’。” 白情身子一僵。 那是五年前,他蹲在院子里,对着那棵歪脖子柳树,小声说的一句话。 “你怎么知道?” “傻媳妇儿,因为那天我翻墙过去,没走远。蹲在墙根底下,一直听着呢。” 林二郎说着,脸上还挂着笑,突然脸色大变,急转过身。噗嗤一声,一截刀尖从他胸口冒出来。 白情低头,看见自己搂在林二郎腰上的那只手,指尖全是红的。温热黏腻,全是……林二的血。 眼前这张脸,和梦里在雪地里对他笑的那个人,叠在了一起。 一模一样。 他的泪水,也落满整张脸。 身后,那个不知怎么挣脱了看押的山贼,抓着刀柄,一脸意外地挑眉:“哟,还真有替死的。得,老子送你们一块儿上路,省得黄泉路上孤单。” “后来呢?林爹爹!”一男一女两个小娃娃趴在床沿上,眼睛亮晶晶地追问。 林二郎翘腿坐在桌上,啃着果子,大叫道:“你爹爹我,胸口插着这么长一把刀,血哗哗地流,可眼睛都没眨一下!左手砸晕一个汉子,右手撂倒一个汉子,左脚还踹翻了一个想跑的!” “哇——”两个孩子张大了嘴,眼睛里全是小星星,“林爹爹是大英雄!” 白情从里屋走出来,把林二郎揪下桌子,悠悠道:“这位大英雄在床上养了五个月的伤。天天喝药,天天拉着我的手,哭唧唧地说‘媳妇儿我是不是要死了’‘媳妇儿你别走’‘媳妇儿你亲我一下’……” “哎哎哎!”林二郎老脸一红,在他耳边蹭着说,“媳妇儿,别拆你相公的台!” 白情摸他的脑袋:“乖!孩子们该睡觉,你也给我滚去那边歇着。” 第111章 两个孩子各自爬上小床,钻进被窝,异口同声地问:“林爹爹、白爹爹,明天还给我们讲故事吗?” “讲。”白情笑着答应,“明天讲你们林爹爹是怎么爬墙摔进猪圈的。” “坏媳妇儿!”林二郎跳起来。 (此番外完) 第119章 if男大现代篇 (一) 林家别墅前,林二少领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男生下了车。 男孩眉眼俊秀,鼻梁挺直,一身笔直的黑马甲白衬衫。高高翘起的屁股后头,垂着一条毛茸茸的狐狸尾巴。 他是名牌大学的在校生柳情,两个小时前,他还在某ktv里兼职端盘子。 这份工作是老同学郑书宴介绍的,老板也说了,戴个尾巴就行,不用陪笑不用陪酒,纯纯的氛围组。 资本家人前一套背后一套,他还没在迎宾台后面站热乎,两个大哥就一口一个“小狐狸还挺骚”的,把请他进包厢喝酒。 他当然不干,趁着酒局闹哄哄,撒腿就跑。两个大哥在后面追,他一头跳上路边一辆正等红灯的黑色迈巴赫。 车里坐着林二少,正跟着音响大唱,副驾门一开,窜上来一条狐狸精。 他心脏“咚”地跳了一下,伸手捂住胸口。 糟糕,是心动的感觉。 狐狸精可怜兮兮地看着他:“求求你,有人要摸我。他们快追上来。” 林温珏瞥一眼后视镜,一脚油门,车子蹿了出去:“坐稳了!” 两个小时后。 林温珏把车停在路边,两人推开车门,趴在绿化带边上狂吐。 a大校禁早,宿舍是回不去了。柳情呕吐完,发愁去哪儿凑合一夜。 热心的林二少虽然长得帅,但不是坏人。他大手一挥,邀请柳情到家中暂住一夜。 林温珏喜欢浮夸风,客厅也要修得富丽堂皇。墙上挂一幅比人还高的油画,画上的他穿着骑马装,牵着一匹大马,表情故作深沉。 柳情那双沾了泥的皮鞋踩上大理石地面,有点不敢落脚。 保姆迎出来,笑眯眯地递上拖鞋。 柳情换上鞋,往里走两步。狐狸尾巴挂在身后,跟着他一起东张西望。 “你先去洗澡。”林温珏指了指楼上,“二楼左手边第二间。” 柳情点点头,顺着楼梯往上走。 迎面走来个年轻男人。他刚从书房出来,臂下夹一叠资料,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气质干净又沉稳。 柳情愣了一下。 “小情?”那人也认出了他,眼底带着几分意外,“你怎么在我家?” 是林温珩。 a大的风云学长,上学时年年发核心期刊,现在自己开了公司,事业有成。柳情大一时听过他的分享会,还上去献过花,握过手。对方当时温和地笑了笑,夸了一句“你的眼睛很好看”。 柳情见到他,又高兴又激动:“学长好!” 那条狐狸尾巴,随着他身子的摆动,也跟着扭了两下。 林温珩温和地点头,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身后。 柳情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正看到自己屁股后头一摇一摆的狐狸尾巴。 完了! 学长不会以为他是个坏男孩吧? 柳情伤心又后悔,一把抱住那条惹祸的尾巴,恨不得把它塞回去。可尾巴太长了,从胳膊弯里翘出来,探出个毛茸茸的头,真是个不知羞的小东西。 林温珩弯了唇角:“是二弟带你回来的吧?你今天穿得很可爱呀。” 柳情心中石头落了地,欢天喜地地抱着衣服钻进浴室。 热水一冲,浑身舒坦,就是有个要命的问题。 那条狐狸尾巴,不是缝在裤腰上的,也不是别在皮带上的。 他站在花洒底下,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最后一咬牙,伸手捏住尾巴根部。 “噗”的一声。 尾巴拔出来了。 柳情整个人哆嗦一下。 他拧过脸,不敢看手里那东西,飞快地把它扔进垃圾篓,又抽出好几张纸巾,来来回回地擦手。 等他擦着头发出来,林温珏早等得不耐,倒在沙发上,呼呼大睡。 林温珩坐在对面,可脸色却不像方才那般轻松了,眉心拢着一道浅褶子,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很明显,佣人已经把今晚的事,他怎么上的车、怎么来的林家、那条尾巴是怎么回事,一五一十全告诉学长了。 柳情垂着头,蹭到林温珩面前,准备接受批评。 林温珩轻柔地问:“小柳,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柳情声音越来越小:“我……想自己挣点钱交学费。” “想自力更生,遇到危险也知道跑,这是好事。以后咱们不去那种地方,就好了。” 柳情抬起头,愣了一下——咱们? 林温珩继续说:“我公司缺个实习生。周一到周五,不用坐班,不耽误课业。你愿意的话,明天来试试。” 柳情张了张嘴:“我……” “不急,”林温珩站起身,取出一张名片,递到他手中,“回去慢慢想。想来就给我打电话。” “吵死了……”林温珏眼睛都没睁开,踹一脚沙发,“大哥你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泡我的人……” 柳情脸腾地红了,把名片往睡衣口袋里一塞,转身就跑:“谢谢学长!我、我去睡觉了!” 这一夜,他躺在客房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会儿是林温珏踩着油门说“坐稳了”的样子,一会儿是林温珩递过名片时温柔的眼神。 两张脸在眼前晃来晃去,搅得他心烦意乱。 他一拉被子,蒙住半张脸,闷闷地说:“这该……怎么办啊。” 他那静音的手机,正躺在床头柜上,屏幕一亮一亮地闪着。 备注:舍友 陆酌之 头像是一只高冷的大狗,目视前方,一脸生人勿近。 「陆酌之:还没回来?」 「陆酌之:门禁过了。」 「陆酌之:别指望我给你留门。」 「陆酌之:你最好不是在酒吧。」 「陆酌之:ktv也不行。」 最后一条 「陆酌之:你和谁在一起?」 第120章 if男大现代篇 (二) 林温珩名下的科技公司,是a大无数学子梦寐以求的去处。柳情决定听学长的话,去试试。 但他还想再找一份正经家教兼职,用挣来的钱,给学长买束花。 他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慢慢划着,又对照了一遍中介发来的信息: 「客户:wealthy李总 需求:家中有四岁幼子急需功课辅导,要求a大法学在读生,身高175,左右眼都是5.0,身上有红痣,获得过a县中学数学竞赛一等奖、a市羽毛球赛二等奖。 时薪:800/小时 备注:老板人傻钱多,速来」 不错,每一个条件他都符合。 “柳哥,你眼睛都绿了。”青砚啃着个大苹果,“这条件也太好了吧,不会是骗子吧?” “因为你哥哥我太优秀了。”柳情抢过他手里的苹果,咬了一大口,含糊说,“等着,哥给你换个苹果全家桶。” 他说完,麻利地把简历发了过去。 第二天就收到了回复。 「今晚七点,地址已发,请准时。」 柳情特意买一身新西装,还去理发店吹了个造型,才鼓起勇气按下门铃。 还没来得及换鞋,一团金黄色的东西就从客厅窜出来,摇着个螺旋桨尾巴,直直扑向他。 柳情往后一仰,倒在沙发上。那大狗热情得过分,两只爪子踩在他胸口,狗头也在他脸上蹭来蹭去,舌头都快舔到他嘴里了。 “金元宝,别闹。” 有个声音从楼上传来,懒洋洋的,带着点沙哑。 柳情艰难地从狗嘴里挣脱出来,脸上全是口水。他努力维持微笑,抬头往楼上看去。 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正倚在二楼的栏杆上,手中端杯咖啡,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柳情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专业一点:“李先生你好,我是来上课的柳情。请问……你的儿子在哪里?” 李嗣宁走过来,朝那只大黄狗努了努嘴。 “喏。” 柳情:“……” 李嗣宁:“你的资料我都看过了,中介对你的评价也不错。我想,教一下我儿子基础的加减算法,应该没问题吧?” 柳情:“金元宝同学……是吧?你好呀。” 金元宝又“汪”了一声,伸出舌头在他手上舔了一口。 柳情:“……谢谢款待。” “对了。”李嗣宁喝了口咖啡,“我还有几个问题想问问。” “您问。” “你有对象吗?” 柳情一愣:“啊?这跟辅导功课有关系吗?” “当然有。”李嗣宁一脸理所当然,“万一你和别人谈恋爱了,心思不在我儿子身上,我儿子成绩下滑,那我不白花钱了?” 第112章 “哦……”柳情眨了眨眼,“还没有。” “嗯。那就好。”李嗣宁很满意,“你还年轻,不用着急。真的要谈,也得考虑那种已经步入社会、喜欢喝咖啡的成功人士。” 柳情觉得他在无理取闹,但出于良好的职业素养,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好了。”李嗣宁放下咖啡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过来。 这是一份正式的家教合同,甲方写着李嗣宁,乙方空着,等他来签名。合同末尾,时薪那一栏写的不是800,是1500。 李嗣宁说:“中介给的信息是旧的,我儿子的家教老师,值得更好的待遇。” “可是……它是条狗……” “金元宝不是普通的狗。”李嗣宁表情认真, “它是我的家人。它的家教老师,也是我的家人。 “行吧。”柳情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自己的名字,“那金元宝同学,我们开始上课?” 金元宝被佣人牵到花园的草坪上, 乖乖坐好。 柳情翻开儿童绘本:“来,一加一等于几?” 金元宝:“汪。汪。” 柳情:“真棒,二加二等于几?” 金元宝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四条腿在空中乱蹬。 “好吧,我们先休息五分钟。”柳情合上课本,伸出手,挠它的肚皮。 晚上十点半,柳情终于从李嗣宁家出来。 金元宝依依不舍地蹭了他一路,差点跟出门。 回到二人间宿舍,已经熄灯了。他蹑手蹑脚地爬上床,准备睡觉。 “几点了?”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柳情僵住:“……十一点。” “你还知道十一点?” “这周第几次了?天天早上出去,晚上回来,你当宿舍是你旅馆?” 柳情连忙弯下腰:“陆同学,对不起,我是去兼职家教了,下次一定早点回来。” “教小孩?”陆酌之眼神更冷,“教小孩能教到十一点?哪个小孩这么能熬?” 柳情被他问得有些烦,不想再多说:“反正我没违法没违纪,陆同学你管不着。” “行,”陆酌之说,“你告诉我,怎么有狗毛飘进屋来?” 柳情低头一看,黑色西装上,果然沾着几根金黄色的毛。 还没来得及开口,陆酌之又逼近着,抓起他手腕,说:“还有,你身上怎么有别人的香水味?” 第121章 if男大 现代篇(三) 阳光照在a大操场上,柳情蜷着膝盖坐在台阶上,手里举着个冰激凌。 手机那头,谢立的声音带着笑,懒洋洋的,像刚睡醒:“一大早的,又想起我了?” 谢立是他老家那边的朋友,大他十多岁,从小对他好。柳情一遇到困难,头一个就找他。 “就是有个事想不通,想问你。” “说。” “我舍友。他管我几点回来,管我跟谁在一起,还凑过来闻我身上有没有别人的香水味。” 谢立那头顿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哥,你别笑。”柳情急了,“当时他跟条狗似的,凑过来闻我身上的香水,还凶巴巴地质问我。我一激动,就打了他一巴掌。” 谢立的笑声更大了。 “你还笑!”柳情脸都红了,“你说……我该怎么办呀?他一定会生我的气吧?” “是呀,该怎么办呢?你呀,尽在外面惹祸。或许我可以过来帮帮你。” “哥,你别开玩笑了。你现在还在b城呢,飞过来都得——” “回头。” 电话那头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隔着电波的那种远,而是近在咫尺的气息。 柳情愣住了。 他握着手机,慢慢转过头。 坐台下方,一个高大的青年正站在阳光里。肩宽背阔,两条腿又直又长,手里抓着一顶鸭舌帽,正抬头看他笑。 帽檐被他捏得弯曲,露出一张被太阳晒得发红滚烫的脸。 谢立大步走近,握住他那只举着冰激凌的手,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 “甜。”他说。 柳情嗫嚅着说:“哥,你、你干嘛吃我的……” 谢立没松手,就着这个姿势,慢慢凑近。 柳情闻到他身上的皂角味,混着阳光晒过的暖意,也情不自禁地倾身靠近。 “你的舍友,要是再闻你身上的香水味,你就说,你已经有男朋友了。” 谢立偏过头,吻住了他。 冰激凌的甜味在两人唇齿间化开,轻爽的凉意还没散去,面上又渐渐热起来。 操场上有人跑步,有人打球,有人说说笑笑地走过,但那些声音都远远地飘散开,只有彼此的呼吸是真实的。 过了很久,谢立才稍稍退开,低声说:“小柳,我想你了。” 柳情还没从那个吻里回过神来,突然,一个拳头飞过来,砸在谢立脸上。 陆酌之不知什么时候冲了过来,插在两人中间,揪着谢立的衣领,眼底全是火:“流氓!你敢骚扰他!” 他一向高傲冷静,纵使天塌下来,也习惯先皱着眉理出个头绪。可方才远远望见柳情被人捧着脸亲吻的那一瞬间,脑中的弦“啪”地断了。 他什么也来不及想。这个陌生男人一定是在强迫柳情。 谢立也不含糊,抹了把嘴角,一拳还了回去:“你是谁?” 两人扭打在一起,拳头你来我往,谁也不让谁。 柳情终于回过神来,慌张地大叫:“别打了!你们别打了!” “打小三了——!”不知哪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吼了一嗓子,操场边散步的、跑步的、坐在草坪上晒太阳的,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 “刺激啊,操场捉奸,年度大戏。” “快拍快拍,发校园墙!” 围观的越来越多,有人开始喊加油,有人吹口哨,还有人举起手机,现场开直播:“家人们,a大操场,两男争一男,打起来了!点赞过万我往前挤挤!” 柳情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两个校园工作人员从人群中挤出来,一个拿着对讲机,一个戴着红袖章,满脸严肃:“吵什么吵?都别打了!通通带去保卫处!” 匆匆赶来的是辅导员和保卫处的人,几个穿制服的往那一站,正要训话,一看见陆酌之青红交错的脸,突然卡了壳。 没过五分钟,大背头校长踩着黑皮鞋,从办公楼走出来。 他先是听说“陆领导的儿子跟人打架”,愁得唉声叹气,又听了一句“为了抢一个男学生”,眉头一松,乐呵呵地站起身。 保卫处的人解释说:“陆同学反映,校外人员谢立闯入我校,对柳情同学实施了骚扰行为。” 柳情双手捂脸,小声说:“……没有。我是自愿的。” 谢立听了,既高兴,又懊恼。自己这一拳,挨得值,可给柳情惹的麻烦,也是真的大。 陆酌之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原来……是自己做错事,误会他们了。 柳情察觉到他神色黯淡,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歉疚,可陆酌之已经伤心地别过脸去了。 校长吃够瓜,赶紧放下保温杯,打圆场:“好了好了,都是年轻人,有点小摩擦很正常。这样吧,你们几个握个手,这事儿就过去了。小陆,你也别太激动,都是一个学校的同学。” “他不是我们学校的。”陆酌之打断他。 “那就更简单了,”校长笑眯眯地看向谢立,“这位同志,你是小柳的朋友吧?以后来学校找他,注意一下方式方法,别在公共场合……嗯,太亲密。我们a大虽然是开放校园,但也要注意影响嘛。” 谢立点点头,他对柳情的师长一向很尊敬:“校长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 校园墙上已经炸开了锅。 《中文系系草疑似恋情曝光!神秘男子空降a大,高冷舍友冲冠一怒》 帖子配图糊得不行,但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柳情那张脸还是被认出来了。 评论区一片鬼哭狼嚎: “我失恋了。”(心碎emoji) “我的老婆到底有几个男朋友?” “楼上醒醒,那是人家的老婆。” “不,你们忘了那个开迈巴赫接他走的林二少。” “???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吃瓜emoji) “你搜一下‘a大 柳情 迈巴赫’,有帖子。” 还有人关心柳情的心理健康: “我老婆现在还好吗?被这么多人围观,他那么腼腆一个人……” “心疼我柳。”(拥抱emoji) “心疼+1。”(拥抱emoji) 陆酌之浏览完帖子,合上电脑。他懊恼到失眠一整夜,在天亮那一刻,决定去找柳情道歉。 不管怎样,打人不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柳情难堪,更不对。冲上去抡拳头,那是把问题越搞越糟。 第113章 他知道每周五的下午,柳情一般在学生活动室自习。 正要推门,忽然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透过门缝,他看见林温珩站在窗边,柳情坐在椅子上,手里攥一沓文件,神情亲近而仰慕,像从前在分享会上看台上的学长一样。 他想快步离去,可里面的对话却不受控制地传进耳中。 “林学长,谢谢你的安慰。但是那天的事,其实也不全是酌之的错。我也有问题。” “你有什么问题呢?” “我……”柳情犹豫了一下,“我没跟他说清楚。他可能……可能误会了我和我哥的关系。” “小柳,你现在能跟我说清楚吗?你跟那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我哥他……是第一次亲我。他还说……想我了。我很高兴。” “想你和喜欢你,是两回事。即使他亲了你,也可能只是个玩笑,不能代表真的喜欢你。小柳,在弄清楚自己的感情之前,我们不要轻易答应任何人的求爱。我不希望你在感情里受任何委屈。” 陆酌之听到这里,手指不自觉攥紧了门框。 活动室里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谁?” “是我。”陆酌之走进来,“我来找柳情道歉。” “我接受了。”柳情没想到他会主动上门,忙翻出包中多出的碘伏,“我哥也把你脸上打伤了,你快回去擦点药。” 其实,陆酌之在心中打了无数次道歉的腹稿,被柳情一句“我接受了”,都堵了回去。 他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怎么靠近你。” 第一次见到柳情,那是大一的迎新晚会,柳情坐在角落里,像一朵与世无争的茉莉。他不知道为什么,在人群中多看了一眼。 后来他们成了舍友。他以为靠近一个人很简单。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每天见面,每天说话,自然就熟了。可是身体的距离近了,心灵的距离却怎么也拉不近。 柳情对他的话大吃一惊,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林温珩见陆酌之还要开口,低头看一眼手表,开口说:“小情,今天是你实习的第一天,别迟到了。快去吧,我的司机会送你过去。” 柳情点点头,拎起书包往外走了两步,却又忍不住回过头去,朝他们挥挥手。 陆酌之愣了一下,随即抬起手,笨拙地,也朝柳情挥了挥。 那一刻,心中的欢喜,像被风吹开的蒲公英,盈满整个胸腔。 柳情走后,活动室只剩下林、陆两个人。 林温珩姿态从容,语言却毫不客气:“陆同学,以后有什么话,可以直接说。不用在门外偷听。” 陆酌之也不退让:“你根本不是真的在替柳情考虑。你说的话,是在离间他和谢立的关系,好给你自己留机会。” “我只是给了他一个提醒,可没有像你们一样,强迫他做任何事,”林温珩语带得意,“而且,现在看起来,在所有人里面,他似乎更喜欢听我的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