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又落雪》 第1章 《江南又落雪》作者:吃茶叶蛋【cp完结+番外】 哑巴不会说话,但很会亲亲。 简介: 江湖浪子(真)攻x淡漠但直球哑巴(假)受 季凭栏最近很苦恼。 自己随手丢了两枚铜钱打发了个小哑巴叫花子,谁想到这小哑巴缠上他了。 第二天哑巴又来了,季凭栏又给了他两枚。 第三天哑巴还来了,季凭栏还给了他两枚。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季凭栏没钱了,喝酒钱都快没了,他跟哑巴面对面,哑巴不说话,季凭栏也不说话。 季凭栏败了,带着哑巴四处赚钱,哑巴年纪小,好在会吃苦。 季凭栏想着,等等……赚钱吃苦怎么就躺我身上了,于是语重心长:你还小。 哑巴似懂非懂,第二天剪了半搓头发贴唇边装作胡子,雄赳赳气昂昂出现在季凭栏面前。 季凭栏两眼一黑。 双c双初恋。 全文架空,不要追究真实性啦。 he、古耽、年上、养成 第1章 遇鱼 夜色笼罩,华灯初上,映得长安几条街道暖意盎然,再落到明乐坊熙攘人前。 面前是娇娘斟酒,耳边是咿呀婉转的轻声吟唱,在这长安城是再正常不过,明灯高悬照得夜空都亮堂。 恰如白昼。 季凭栏饮了个半醉,眸底盛着几分朦胧,意识却清晰,他学着对面男人模样,勾手随意捞了个衣着薄纱的女娘搂进怀里,娇娘上道,依偎在他怀里,软手撑着结实胸膛,红唇半启便要去接他嘴里含着的酒。 暧昧气氛陡然升腾,两人挨得极近,娇娘身上抹了不知何味的香膏,阵阵萦绕在鼻尖,连带着炽热呼吸交织缠绕。 在两瓣唇将将要贴上,季凭栏却侧头躲过,只手臂依旧虚虚围在娇娘细窄的腰间,也不收拢,就这么搭着。 唇抵着盛酒的杯沿,一饮而尽。 开玩笑,这酒可是特意开的新酿,他自个都盼了许久才盼来这次品酒邀约,哪舍得分给旁人半口,这会,谁来都不好使。 娇娘精致面容一愣,也是头回遇见这样的客人。好在待客经验丰富,很快便调整过来,恢复娇俏模样,撒娇般重新依偎在胸前,语气软昵轻嗔,“郎君好小气,一口酒也不肯分给桃儿喝么?” 是啊。季凭栏心道,但面上不显,自然也不会表现出,上身后仰同桃儿拉远些,随即低低轻笑,音色沉润,听得怀中娇娘面色泛起涟漪红意。 “怎会?这酒性烈,娘子这般美人,还是适合春季桃花酿。”他生得一双多情眼,语气便多了分蛊惑。 桃花酿,桃儿。 桃儿听出语中含义,被哄得捂嘴娇笑,面上红晕泛起久久不散。 这位客人说话好听,长得也这般俊俏,可是自己占了半分便宜,没亲到,起码摸到了不是? “季兄说话还是这般有技巧啊,逗的小娘子面红耳赤。”对面的男人怀里搂着两个女人,一手一个,好不快意,见季凭栏这般上道,大手一挥叫人再上几壶新酿。 这般大方,季凭栏也是专门受他邀约为此新酿而来。他从不为美色弯腰,为酒,折些身份也没什么,图的便是这阵快意。 季凭栏唇尾勾起弧度,眉目含笑如春,慵懒重新虚靠着桃儿,依旧落不到实处,“谬赞,程兄也不赖,身强体健。” 被称作程兄的那人立刻哈哈大笑,脸颊肥肉颤颤,扶着头哎哟了两声,“好好好,那季兄你喝着,这酒喝得我头晕,得去休息了。” 说罢搂着怀里娇娥就径直朝楼上厢房走。 明晃晃的推辞,在这留宿,这位程兄想必能过个快活夜晚。 说起来,同这位相识还是靠一坛酒。这人瞧着不大正经,人也确实不正经,可对酒却别有一番看法,季凭栏因此跟他很聊得来,当然,只在酒上。 可惜啊,这程兄太过溺于美色,酒是没品到二两,今夜自然也没能说道上两句,两壶美酒全进了季凭栏的肚子里,叫他喝了个畅快,心情极佳。 再说,季凭栏在这只贪图些酒,闻些乐,给程兄捧捧场,仅此而已,还不需要自己掏钱,得了好处,又得了好处,何乐而不为? 至于楼中美人么,又不是带上软塌才是美人,过了个眼也不错,多余的事他从不做。 季凭栏喝满意了,要捧场的那位也走了,便也起身顺势松开在怀里待久了的桃儿,想要离开此地春色处。 见此情景,桃儿以为这位客人也要上楼,压抑住内心的欣喜,拧着细腰轻步上前挽住胳膊想扶人上楼。 季凭栏还没醉到那种任人摆布的程度,手掌以巧劲推开挽上自己的手,大言不惭故作叹声道,“小娘子,今儿住不了,我家那位真娘子可拿着菜刀在堂屋里等着我呢。” “瞧我这张俊俏脸,我家娘子看得紧,不回,怕是要往这抓上几道才肯罢休,她可下得去手的。”说着摆出可怜神色,桃花眼尾耷下,眉心微压,好一副我见犹怜的姿态。 胡言乱语一张口,说出什么那都一律算作真话。 桃儿一听,又见他这模样,愣了愣。 第一反应是,呀,这位郎君居然有了家室,可惜。 第二反应是,他家娘子好生泼辣。 于是她软了嗓音挨靠到季凭栏肩侧,“既然这样,更应该留下来了,桃儿安慰安慰俊俏郎君可好?” 季凭栏笑意依旧,心里却道这位美人太缠人,往日他说出这借口大半都识趣走了,这位未免太敬业。 思及此,只好再度开口,“倘若不回去,她上门将我俩细细砍成臊子怎么办?你愿同我共比邻,做一盘肉臊么。” 面露感动,大有桃儿说出愿意二字就拉人上楼快活的架势。 桃儿一回生二回熟,她识人无数,多少摸清了这位客人的几分脾性,再缠着,就不好了。 此刻她笑容依旧弯弯明媚,只是原本勾搭的手臂垂落松开,细长指尖半捂着染脂红唇,关心道。 “哎呀,这般严重,桃儿见不得俊俏郎君受苦受难的,这张脸得好好护着,还是快些回家去吧。” 诡话得逞,季凭栏装模作样安抚了桃儿一番,留了句下回还来捧场,以及账目交给程公子就翩翩离去。 他并非长安人,只巡游到此。偌大长安城,玩了十天半个月还没玩痛快,几番思索下找了家驿站长租,安置了下来,想着何时再有兴致上路再走。 人不能长久待在一处,就像叶,像风,像一尾翩跹的游鱼,总会离去。 季凭栏总这样说。他家境不俗,在离家时揣了许多银钱,只是出来许久,也不似最初那般富裕,想到这,他倏然有些惆怅。 与人品酒,论剑,谈诗。有钱人总爱风雅之事,不拘小节。像季凭栏这种掠遍江湖四海,奇遇之事说起来也能让人听得津津乐道。 至此,总会有人愿意主动买单,只为同他论上一番。 长安入了秋,离了充满暖意的明乐坊,凉风一吹,季凭栏有些晕乎,只脚步依旧平稳,让人瞧不出此人已在酒醉中。桃花般的双眸微微眯起,目前迷蒙,什么黑影一闪而过。 季凭栏脚步微顿,好半天才落到实处。 一个小乞丐,或者说,穿着破烂的乞丐。 是了,即使在繁华的长安城,也是有吃不饱穿不暖在沿街讨要的乞儿,这不少见,少见的是这么大胆直接扑人脚边的。 夜露深重,丝丝缕缕的凉风吹得季凭栏有些头疼,呼吸都变得沉重,原本笑意盈盈的唇角此刻也放平。 乞儿不开口,伸出双手并起作捧状,直直伸到季凭栏眼底。 露出的指节布满伤痕,乱糟糟头发底下是一张沾染脏污的面庞,即使如此,也能看出其中稚嫩,唯有发丝掩盖下的透亮眼眸,惹人心惊。 小乞丐身上甚至穿着破布麻料,到手肘膝弯就遮不住,短得要命,鞋也没有一双,也不知入了冬该怎么活。 季凭栏有些于心不忍,见这小乞儿瞧着也不大,甚至衣不蔽体,他松了松神色,觉得可怜,总该做些什么。 他伸手摸摸兜掏出十个铜板放在覆着薄茧的掌心,接碰时抚到粗粝质感,引得他收回时指尖交错摩挲了几下。 乞儿拿了钱,稳妥收在腰间干瘪的荷包里,膝盖磨蹭,带出沙砾摩挲皮肉声音,弓腰磕头后掌心扶撑地面才起身,不再挡着季凭栏的路。 得了自由,季凭栏略略清醒地往前走了几步,身姿挺拔脚步平稳,只愈走愈慢,半晌停下回望。 乞儿依旧在原地,风吹起已经卷边破堪的裤脚,干枯发丝糊了半张脸,高悬的明灯投射而下,拉长地面停滞的身影。 季凭栏看不大清,只能模糊瞧见一双浅淡的眸,直直望向自己。 旅途至今,自己身上的银钱也变得不那么富足,放在以前还能大方多给一些,现在自己都沦落到蹭吃蹭喝的地步,除了有几件不错的衣裳跟一个去处,自己跟这乞儿也差不离。 第2章 这般想着晃晃悠悠回到住处,他头疼欲裂,少见的没怎么清洗就躺下,被褥也只浅浅盖住腰腹,沉沉睡去。 第二日醒来时,铜镜里看到的自己便是一番狼狈模样,季凭栏接受不能,迅速将自己收拾干净整妥,恢复到玉树临风的公子形象才满意。 发丝顺顺垂落,熏了香,手上甚至持了把折扇,拾掇的人模狗样就准备出门讨饭。 一开门。 一个人影朝自己砸了过来,倒在自己脚边。 定睛一看,可不就是昨夜讨钱的乞儿。 难道是跟踪自己过来的?守在门口是不是太过分了。季凭栏眉头微微蹙起,脚尖轻轻踢了踢乞儿。 他酒意散尽,没了昨夜那般心软如水,虽说乞丐可怜,却也无法接受他这般不齿行为。 乞儿鼻音闷哼,双眸缓缓睁开,撑着地面爬了起来。 见到季凭栏,他双膝跪坐在地,脸颊还挂着未消散的困意,依旧是一句话不说,双手伸到季凭栏眼前。 季凭栏笑了,气笑的。 折扇抵在乞儿下颌施力微微抬起,面上挂着微笑,语气听着不太好。 “我说,昨夜给你给的太多,缠着不放了是不是?” 第2章 泡鱼 打理好的发丝顺颊垂落,脸上已毫无醉后的迷蒙,暖光透过门框直直照射在二人身上。季凭栏这才借光看清乞儿的全貌。 脸颊瘦削,凹陷下去一小块,面上血色尽失,唇面惨白干燥,微微翘起小块死皮。颊侧挂着不知从哪蹭来的脏污,只一双琥珀色的眼镶嵌在这张稚嫩的脸上,毫无波澜地定定看着自己。 瞳色甚浅,不似中原人。 眉头微微蹙起,正欲继续追问,就见一抹艳红滴落在扇柄。 “啊……” 乞儿张张口,嗓音喑哑干涩,温热顺下滴落,他下意识抹了一把,血即可蹭的满面都是,混着灰尘,瞧着颇为惊悚,奈何乞儿满脸挂着无辜。 也不晓得是不是冻出病了。 “别擦了。”季凭栏语气算不得好,却也收敛了些,收去抵在人下颌的扇,递去一块干净手帕,“你叫什么名字?” 乞儿先是接过手帕,指尖的脏污几乎是瞬间就给这块洁白帕子染上污色,他下意识递到鼻下嗅嗅,像小狗确认气味般,是好闻的味道。 季凭栏没想到他会这样,伸手指尖抵着帕子直直往人面上摁,双指捏住鼻子甚至微微用了些力将血色蹭去。 虽说凶是凶了点,好歹是止住了血。 季凭栏见他没事,手上松了力道,只将帕子丢乞儿手上就要再次赶人,语气恢复先前的毫不客气,“快些走。” “啪嗒” 一块木牌掉落在地,发出轻微磕碰的声音,引得季凭栏多看了一眼。 乞儿怜惜地捡起那块木牌,手帕缠绕在指尖,用干净处细细擦拭,半晌反过牌面展示给季凭栏看。 木牌刻着歪歪扭扭的两个字,还有不甚清晰的划痕,边缘被磨的光滑,想来是主人常常拿出来抚摸才这样。 “沈鱼?”季凭栏仔细辨认,“你的名字么。” 沈鱼点头,将木牌稳妥收回身上,依旧跪坐在地,就着这个姿势微微抬头看着季凭栏,干燥双唇微张着呼吸,未拭尽的鲜血蹭染红了唇面。 莫名形成一上一下的对立。 “你……不会说话?”季凭栏略微委婉地询问,总不好直说人家是哑巴吧。 ^ 沈鱼没有犹豫,继续点头。 他并不是哑巴,只是他们说身负残疾的人去乞讨能得更多。 沈鱼便这么装着,从不会暴露,只兢兢业业地扮演着哑巴的角色,他本就不爱说话,久而久之几乎忘了如何开口。 现在这样也好,被当做哑巴也好。 欺骗也好,他得活下去。 沉默气氛蔓延,两人就这么对视,季凭栏缓了神色,妥协般叹声。 “你先起来。”季凭栏转身,微微侧首对着身后的沈鱼说。“我让人给你送身衣服。” 沈鱼微愣,而后反应过来,动作迅速地撑着地面爬了起来,再将双手贴上身前的衣物蹭去灰尘。 好在季凭栏此刻背对着他,否则怕是又要被赶出去。 季凭栏吩咐了店家送桶热水,又给了银钱拜托帮忙买身简单服饰。 这里店家人好,接了钱一口应下。 热水很快送了过来,冒着丝丝缕缕的白烟热气。 沈鱼觉着新鲜,他没洗过热水澡,只能用冷水随意擦拭一下,或者脏到不行时,咬咬牙用冷水洗澡也未尝不可。 所以他更喜欢夏时,不会挨冻,找条河往里一跳就能洗干净。 手指浸入温热水中,暖意瞬间包裹全身。沈鱼动了动早已被冻僵硬的手指,再大胆地将掌心都泡了进去。 好舒服…… 他扭头看向季凭栏,唇线依旧平稳,眼底却是少年藏不住的欣喜,琥珀色瞳孔微微放大,显得十分透亮。 季凭栏抿抿唇,语气稍稍放缓,“脱了衣物进去泡着,洗干净再出来。” 丢下这句话就转身,如果仔细看,便能察觉他脚步带着匆匆模样。 沈鱼歪头,没看明白,但听话。乖巧地褪去衣物把自己泡进浴桶。 抬臂带动温水流动,身上寒意尽数消散。沈鱼喜欢这种感觉,他埋首将脸也沉入水中,鼓着气咕噜咕噜冒出两个水泡才出来。 好好玩…… 里头的鱼玩的不亦乐乎,季凭栏却陷入了苦恼之中。 已经没有多余的银钱养小孩了,给沈鱼置办衣物花去了一些,他都没清楚自己为何对这个只有短短两面之缘的小孩这般好。 ^ 要知道,他自从意识到银钱不多时,每一笔都尽量花在刀刃上。 譬如酒,譬如酒,譬如酒。 兴许是像家里许久未见的幼弟,难免心念。 他扶额叹气。此时门扉恰好响起,是店家来送衣物了。 “衣服放在这里,洗完擦干换上。”季凭栏踏步进去,入眼就是一片雪白,视线迅速挪回别处,匆匆放下就走。 非礼勿视。是一位成熟男性的自我修养。 沈鱼没注意发生了什么,只将水玩到微凉,才想起要把自己洗干净这一条指令,打完皂角就捉着浴桶边上的手巾到处擦,皮肉都有些泛红终于擦了个干净。 换好衣物抬臂埋着闻了闻。又高兴了,自己还是头一回这么香。 衣裳有些宽大,沈鱼只得卷起半分露出手腕脚腕,面颊都泡的通红,是藏不住的高兴。 出来时季凭栏示意他坐到椅子上,端了茶杯递他手边,沈鱼下意识就端起来喝了个精光。 季凭栏不语,重新倒了一杯。 沈鱼继续喝光。 季凭栏又倒了一杯。 沈鱼再次喝光。 季凭栏还倒了一杯。 这回沈鱼有些喝不下了,抬起眼睫自下而上望着季凭栏,瞧着莫名有些紧张,半晌还是端起茶杯。 季凭栏轻叹,一把夺过茶杯,动作有些大,茶水都泼出来些,打湿了袖口,杯底被平稳放在桌面。 沈鱼见此,急忙就要伸手去帮他擦,用自己的袖子。 手腕一抖,躲过了这番动作,徒留沈鱼的手滞在半空。 “喝不下,便不要喝。”季凭栏头一回教育陌生小孩,不似对家弟那般放得开,语气有些生硬。 沈鱼眨眨眼,盯了会自己的手,又收了回去,掌心稍稍缩在桌底下狠狠往裤腿上蹭了一把,接着又点头。 点头动作太过频繁,季凭栏都看着都头晕。 他又摸出五枚铜板放在桌面,比起昨日狠狠砍半,毕竟给人置办了新衣服,再多也就没有了。 指尖推着铜板过去。 “这些你收着吧,加上昨日给你的那些应当能存活些时日,回到你自己的地方去。”这番话足够不近人情了,季凭栏想。 沈鱼愣愣看着,眉尾耷拉下来,分明是一双淡漠的眼,却一副受了打击的模样。 他记得在明乐坊外乞讨时,听到过那群姑娘说,倘若遇到愿意给钱的大爷,可得攀着,万万不可松开的。 “啊……啊,额。” 为了挽留,沈鱼磕磕绊绊吐露出简短的语气词,从椅子上站起身,抬起双臂,示意自己很强壮,力气很大,可以保护季凭栏。 季凭栏哪里看得懂他这四不像的手语,细细辨认一番后才道,“你想表达,你能打工干活?” 虽说有些差别,但也不大。 沈鱼不知道打工是什么,似乎是能留下的手段。他便不犹豫地点头。 倘若能打工挣铜板,自然是要比露宿街头,沿街乞讨来得好。 恰好,季凭栏常去的酒楼正招小二,包吃住,不必风餐露宿,工钱少了些,但也无伤大雅。 就当是做了一桩好事。 “好。那便跟上我,带你去个地方。” 城东的李兄今日约谈在此,顺路就能将沈鱼带过去。 第3章 酒楼管事一听是季凭栏推荐的,这位常客的面子自然要给,更何况季凭栏面不改色地说沈鱼为人伶俐,眼里有活,唯一缺陷是个哑巴,但十分能干。 以巧舌将沈鱼吹上了天。 管事不疑有他,当场录取。 掌心微微抵在沈鱼背后,温度透过布料传递,沈鱼抬头看向季凭栏,没有上前。 季凭栏心道果然,只得先哄着鱼,“去吧,好好干活,有钱就好了。” 沈鱼转身同他对视,摊开掌心,二指竖起在掌中走动,指了指自己,同样的动作在掌心重复,又指了指他。 意思是,结束后,你会来接我吗。 季凭栏真的看不懂,但这事自然不能让沈鱼知道,于是郑重其事点头,保守地说了一句,“嗯。” 沈鱼这才放心,跟着管事的进去了。 望着人背影逐渐离去,季凭栏实实在在松了口气,转身朝楼上走去。 李兄早早就在此地等待,季凭栏熟稔掩去多余神色,摆出笑面迎人。 “许久不见,李兄。” 二人你来我往客气一番,才双双坐下。 先是进行了一番谈诗论道,终于进到主题。 “季兄,我此番前来,还有另外一事要劳烦你了。” 不知为何,季凭栏今日有些力不从心,提唇鼻音应声,“嗯?何事。” “近日新得了副好扇,想请季兄帮忙题一副字。”李兄给季凭栏的杯子斟满酒。 意味明显。 “不是麻烦事。”他低低应声,十分给面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不太好喝。 “况且李兄请求,季某自然……” 还未说完,倏然楼下传来一阵骚动,只堪堪听到一声。 “你这死哑巴,眼睛也瞎了是不是!?让你们管事的出来!” 瓷白被重重磕在桌面,歪歪扭扭倒下咕噜滚动半天,好久落不到实处。李兄再反应过来时,只看到一片翻飞的衣袂。 第3章 抱鱼 沈鱼头一回打工,又是季凭栏带他来的,不免多上几份心思,管事仔细跟他讲需要做什么、如何做、遇到事怎么做。他便认真听着,虽说不能出声,只这番态度倒是赢得管事一阵好感。 “好好干,你头日做,就先端酒上菜。注意上菜时不要洒了。”管家和蔼,递给沈鱼一件黑色围裙,示意人系上。 酒楼很大,人来人往的万一有个磕碰,洒菜这事可不行。至于小二身上更不能有脏污菜汤之类,影响客人食欲,得不偿失。 沈鱼手指笨拙,不大会系。绕着长绳在身后捆了两个死结,又扯了扯。 很好,十分结实。 他面无表情地点头,大致意思是他准备好了,可以开始赚钱了。 管事的见他动作略有粗鲁,下意识想要帮他一把,眼神看向沈鱼,却对上一双淡漠沉郁的双眸,蕴含着些许不快,满眼只写着两字。 打工。 “哎……行。这样也行。”管事的回过神来收手,心想也许只是小孩不会系绳,这很正常,下回教教就好。 小孩学东西都快。 只是开始,让沈鱼端些凉菜,或者上些酒。汤汤水水的基本不让他碰,沈鱼动作干净利落,管事很是满意。 “小二呢!”一声高喝,沈鱼下意识转过去视线。 来人是个肥硕男子,腰间束带紧紧绷着,双臂背在身后,挺着胸膛,饱满颊肉拢起挤在一起,眼眸细小,见着沈鱼净白小脸时放大几分。 看到沈鱼腰间系着酒楼围裙,油腻肥脸立刻展颜,朝着沈鱼招招手,“你。就你,过来。” 沈鱼眉头蹙起,双手端扣木盘,上头盛着酒,眼神疑惑。 我? 男子哎了一声,“对对,就是你。” 沈鱼不大想去,沉思片刻,心里划过管事的忠言。 顾客就是天。 逆耳。沈鱼不爱听。 脚步却诚实又平稳地走了过去,歪头询问,啊啊两声,音调上扬表示何事。 “哟呵,哑巴。”肥胖男子觉得新奇,扭头跟身侧的人搭话,“瞧见没,醉仙楼还招哑巴小二呢。” 同行人摸着下颌应声点头,“这小哑巴长得倒是靓丽。” 两人哈哈笑了两声,随即又冲着沈鱼发难,“小哑巴怎么站着不动啊,光看着两位爷饿肚子是不是。” 沈鱼面不改色,手里端着其他客人的酒,不好与他起冲突。便想去找其他小二求助, 脚步微动,还没走出半步又被人拦着。 “干嘛呢,一个小二不照顾客人还想走。”肥胖顾客开口就是一股异味,熏的沈鱼眼睛险些睁不开。 他抬抬手臂,示意自己还需送酒,稍后就来。 管事的瞧见有骚动,叮嘱了身边人就立刻过来想要替沈鱼解围。 哑巴本就吃亏。沈鱼年纪又小,不晓得心气高不高,可别一壶酒砸人脸上去。 肥胖顾客可不管那么多,当大爷当惯了,哪能受得了一个小小的小二当场拒绝自己。 面色一沉就拉着沈鱼的胳膊想要往自己方向扯。 重心被扯的不稳,瓷白酒壶歪扭,沈鱼担心酒壶会摔碎,硬生生拧着胳膊端平。有些疼,但不碍事。 管事的见两人起了肢体接触,一口魂险些没飘走,急急忙忙把沈鱼的胳膊从人手里解救下来。 “哎呀,这不是周少爷吗,今个有兴致来捧场,不妨前去包厢一坐?” 被称作周少爷的那位满面不爽,抬抬下颌指着沈鱼,“行啊,让他来伺候我。” 这儿又不是花楼,哪有张口让小二陪酒的? 管事的不愿起冲突,也知这位周少爷脾气,耐心道,“他就是个干粗活的小二,您这般金贵,哪能让他伺候您啊。” 沈鱼手里还端着酒,想要先给客人送上,见管事的在应付,不想多耽搁又欲转身离去。 一番好话没给人哄高兴,见着沈鱼走的动作,周少爷是忍不了,力道也没收着,大力拽着沈鱼衣领拉扯回来。 手里酒壶彻底摔落,洒了周少爷一身。瓷片碎裂散落一地,酒液沁湿暗纹长袍,形成一片片痕迹映在其中,看着颇为滑稽。 这可让周少爷抓了把柄,也不管是不是自己惹的祸,张口就骂。 “你这死哑巴,眼睛也瞎了是不是!?让你们管事的出来!” 管事的在一旁擦汗,颤颤巍巍地说,“我就是管事的。” 沈鱼脖颈被勒的有些喘不过气,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垂首盯着脚边洁白瓷片,酒液凝聚形成小摊,反射倒映着沈鱼通红的双颊。 还没送到客人手上去,不知道会不会扣工钱。 季凭栏下楼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沈鱼眼眸耷拉半垂,呼吸逐渐急促,双颊涨红。 “你这哑巴,一点教养也没有是不是,真是有娘生没娘养的玩意,知道我身上的衣服多贵吗,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嗓门愈发大,像是给自己找足了底气,大有一种不把人带走不罢休的气势。 听到有娘生没娘养这句,沈鱼想要反驳,张张口想说我不是。 却又碍于喉间压迫,张张嘴,短促的气息只能够吐露出半字,喑哑低涩,听着像是呜呜声。 季凭栏走近,听到沈鱼低声啜泣的模样,一时火从心起,竟没能维持住翩翩公子形象,扯开二人环臂就将沈鱼纳入怀中。 “周少爷,欺负一个小二便是你的风范?” 不待季凭栏张口,身后悠悠传来李兄声音。 这位李兄,全名李昭,城东李家独占一头的存在,父亲是当朝丞相,皇帝心腹。任谁家少爷来了都得避避锋芒的。 显然周少爷认识,脸上肥肉颤颤,收回想要去捉沈鱼的手,呵呵笑了两声,“哪能这么说,李少爷,这哑巴冲撞我在先,我还不能教训他了?” 李昭唇角弯起,视线也没分过去半分,手持折扇慢悠悠走下楼,也不搭腔。 “要不要去看大夫?”这话问的季凭栏。 沈鱼从季凭栏怀里抬头,面上红晕还未完全消散,听了这话下意识摇头。 没钱。 “去。”季凭栏答。 有钱。 周少爷见三人一股子说了,一张肥脸气的扭曲,碍于李昭在这又不好发作,甩甩长袖就离了醉仙楼。 “麻烦你了,李兄。”季凭栏侧首,双臂松开沈鱼,稍拉开些许距离。 这句麻烦可谓真心,他为江湖客,在长安广交好友,不看家世,只谈一个意味相投,李昭便是其一。 但不可否认,今日全靠借了李昭家世背景的光,否则光凭自己,不免要多些麻烦事。 他倒是不怕麻烦,毕竟不在长安久居,只是顾及沈鱼,一介乞丐无依无靠的。 沈鱼看了看李昭,又看看季凭栏,最后抬起手臂低头嗅闻。 有些酒味。 “你我兄弟之间哪有麻烦二字一说。”李昭轻笑摇头,“先带他去医馆吧,季兄莫忘答应我的事就好。” 第4章 季凭栏颔首,“自然不会。” 二人就此分别。 转身时,沈鱼板着一张脸,不知在想什么。 即使是哑巴也能啊啊两声吧?季凭栏不动声色地想。方才疼的时候怎么不晓得吭声。 “向管事的告假,我带你去瞧瞧。”季凭栏尽量放缓语气。 沈鱼依旧摇头拒绝。说好要打工赚钱,一时一刻也要算。 这番举动着实让季凭栏头疼,只好学着街头训斥稚童的娘亲道,“倘若不去,我便不要你了。” 说罢,转身就要往外走,脚步刻意放缓,行了半天才走出醉仙楼门槛。 出去时,季凭栏能够清楚地看到顶上日光照射下,小步跟在身后的影子。 两人影子在地面交错,重叠,几乎要融合在一起。 是沈鱼。 第4章 治鱼 “你们二人谁有病?什么病?”老大夫面色沉肃,鼻梁夹着单照,透过薄薄璃片望向前方。 沈鱼沉默不言,季凭栏揉揉额角,另手在老太夫眼前晃晃,“老大夫,我们在这边。” “哦,我说呢,半天不回话,以为面前站着梁柱。”方才盯着梁柱说话的大夫终于转过视线,又问起最开始的话,“谁有病?” 这话问的尖锐,任谁来了也不肯承认。 季凭栏拉过沈鱼到老大夫跟前,胡诌了个理由,“家弟今日放牛时被绳勒了颈,进气少,来瞧瞧身体是否有碍。” 家弟……沈鱼心底莫名雀跃,面上不显,只顺着季凭栏掌心力道坐在小板凳上方便人问诊。 捋起长袖露出白皙布满细小伤痕的胳膊,将手腕搭在布台上。又抬起下颌露出方才被衣领勒红的颈。 他见过大夫治病,都是要把脉的。 “年岁几何啊?”老大夫推推单照,细细查看沈鱼脖颈,见他摆出架势,二指轻轻搭在脉处诊断。 季凭栏哪里知道,沈鱼又是个哑巴,两人半天可也说不一句话。 老太夫不甚在意这回事,仿佛只是随口一问。收回手,神秘莫测一般捋了捋长须,看得季凭栏一阵莫名。 沈鱼无甚反应,头一回被把脉,倍感新奇,并拢二指学着大夫模样去给自己把脉。 一边诊,一边点头。 淡漠无波澜的脸作出这番动作,惹的季凭栏紧张心思都没有了。 “身体……”老大夫沉迈嗓音徐徐开口。 “身体如何?”季凭栏一颗心再次被吊起。 “体魄康健啊。” “……” 那方才为何犹豫半天。 “那便是没事了?”季凭栏望向自娱自乐的沈鱼,不由松了口气。 毕竟是自己引人去醉仙楼当小二,还未出半天就被人欺负,无论如何是要负责的。 “哎,后生莫心急。”大夫从身后捡了几味药材,又拿出一罐膏药。“这小子身上有外伤,虽说不伤根骨,但还是好生养养。” 说着,不忘将药材用油纸包好系紧。 季凭栏接过,应声道,“多谢大夫了。” “不客气,一两银子。” “……”季凭栏掏了这份银两。 既然身体并无大碍,自然是要把沈鱼送回醉仙楼。今日才来的当工,铜板没赚到,还搭进一两银钱。 季凭栏愈发头痛,闭了闭眼,看向跟在身后不远的沈鱼。 “我先送你回醉仙楼,跟管事的解释一番。再到住所擦药,明白么?”季凭栏侧首轻声细细跟沈鱼说明白。 沈鱼随意点头,不知瞧见了什么往街边看缓了步子。 季凭栏见人没跟上,顺着他视线望去,是三个靠坐在街边乞讨的小孩,肢残体弱,身不覆布,依偎在一块,面前摆了只磕角破碗,里头盛着几枚铜板。 “啊……”沈鱼哑着嗓子,这几人他认识。 倏然视线被一只温热掌心覆盖,被掩去视线,几人残缺的身影被抹去,耳边只传来叹息。 “以后不必再过这种日子。”季凭栏见他怅然模样,以为是沈鱼回想艰难岁月时,必然是痛苦不堪的。 沈鱼眨眨眼,细长软睫搔着覆面的掌心。他只是在想,自己上回分了人家半个馒头,之后许久没碰到一条街乞讨,现在也没还给人家。 那些人年纪比自己小,他胃口大些,上回没吃饱才出此下下下策。 思及此,他摸摸腰间荷包,拉下季凭栏的手,往里放了三枚铜钱。 三枚铜钱,三个白面馒头。 季凭栏见他这般,猜测到,“要我去给他们?” 沈鱼点头,指指他们,又指指自己,做了个吃饭动作。 我吃了人家馒头。 季凭栏边往前走边想,约莫是乞讨时大家都吃不饱饭,心疼昔日同僚吧。 放了钱,回头时就看不见沈鱼了。 季凭栏眉心拢起,回原地等了等,没等到沈鱼。撇去心头烦忧,想着兴许是先回了醉仙楼。 往前走了几步,又被不知从哪窜出来的沈鱼吓了一跳。 季凭栏上下打量他,衣服整齐,头发飘逸,没有杂草。 很好,没去摸爬滚打。 季凭栏知道问不出结果,只随他跟着自己往醉仙楼方向去。 管事的见季凭栏把人送回,又听了解释,并无责怪,他始终在一旁看着,沈鱼有没有错他心里有个明镜。 “没事就好,今日可还能上工?”拉着沈鱼左瞧瞧右看看,腰间围裙褶皱都没起一个。 沈鱼点头,回头看向季凭栏。 “往后还要麻烦管事,多多照看一下沈鱼了。”季凭栏弯弯唇,好一副俊俏公子形象,尤其这般客气语气听得管事受宠若惊。 大顾客发话,管事的必然听得进去,加之他也喜欢沈鱼能干,动作利索,必然不会亏待。 - 等到残阳隐去,沈鱼才真正忙碌,夜里的长安城尤其熙攘,几乎忙得脚不点地,下了工,腰背早已酸痛不堪,比自己沿街乞讨时累不知多少。 但醉仙楼热气足,不必被寒风侵扰,手脚不会冻得发僵,撑也撑不开。至此沈鱼暖和了,动作麻利了,上菜速度更快了,管事的见他这般卖力,心里愈发欣慰。 真是打工的好苗子。 待人群散尽,沈鱼不必留下收拾剩余残骸。管事的引着他到新住所,是个大通铺,说是大通铺却又不完全,中间略有隔断,谁是谁的,皆有分明。 沈鱼板着一张小脸,眉头都蹙起。 为什么要来这里?季凭栏说会来接,得去门口等着才行。 碍于哑巴身份,他啊啊两声,指指里头,又摆摆手,表示自己不住这里。 管事的一头雾水,“可是对这不满?” 沈鱼摇头,再次摆手,多做了个睡觉动作。 管事的只好继续猜,“不想睡这里,是不是?” 沈鱼终于点头。管事的却为难道,“季公子没同你说小二包吃住?且季公子并没有说你有其他住处呀。” 沈鱼闻言,一颗心陡然被浸到冰冷般收缩,后槽牙摩挲收紧,端了一天盘子的指尖好似现在才开始发麻。 他冷着脸抿唇再次摇头,坚持不住。 管事的见他神色,心想定是那个环节出了岔子,只得说,“那你先回住所,这边也给你留着,明天再好好商量一番。” 沈鱼胡乱点头,只听清第一句便转身跑了出门。 再次回到季凭栏门前,沈鱼早已气喘吁吁,胸膛剧烈起伏,背后冒出热汗,不算短的一段路只花了少许时间。 抬手敲门,没人应。 肯定是没有听见,沈鱼想。 再次敲门,依旧没人应。 也许又去喝酒了,不在屋内。沈鱼笃定。 他转身依靠门槛撑坐在地面,犹如跟季凭栏第一天见面那般等待,他最擅长等待。 季凭栏回来时身上滚了一圈酒气,今日没喝太多,酒不合胃口。 眼底依旧清明,上楼时见着一团黑影缩在门前,几许酒意清了个干净,再走近时,才发现是不知何时睡过去的沈鱼。 沈鱼听到动静,迷糊从臂弯里抬起头,抬手擦擦眼睛,拭出眼底一抹通红。 季凭栏离得近了,看得愈发清楚,心道糟了。 这是把小孩惹哭了。 眼睛进了撑地时手上沾的灰尘,沈鱼眼睛立刻通红,一双眼眨的飞快,泪珠滴答滴答地就往下掉。 季凭栏头一回吓得魂要飞走,抽了手帕给人拭泪,“怎么还哭了?” 沈鱼自然不会搭话,只静静地看着他,眼底盛着晶莹泪珠,衬得眸子透亮,愈发可怜。 此生,季凭栏发誓,这是他此生头一回产生心虚的情绪。 手上帕子被沈鱼抽去摁在眼尾,掩去含泪的眼。季凭栏无法,只好起身开了门,喊着人进来,外头冷。 眼里的灰顺着泪水流走,已经不难受了。沈鱼也不再用手撑着地面,肘抵墙面倾着上身站起,拎着药跨过门槛。 第5章 见人不再继续哭,季凭栏放心不少。 “怎么回来了?”他问,给人斟了杯热茶暖暖身子。 沈鱼一听这话,脸立刻臭了下来,手比划得十分用力,似乎是泄愤,季凭栏不敢打断。 你!手指狠狠使劲指着季凭栏。 季凭栏翻译,“我?” 沈鱼作端盘斟酒状。 季凭栏艰难翻译,“……醉仙楼打工?” 沈鱼没否认,又狠狠指了指季凭栏, 季凭栏胡乱翻译,“我?要我去醉仙楼打工?” 沈鱼气急,冷着一张脸不比划了。 季凭栏灵光一现,“是要我去醉仙楼接你下工?” 沈鱼鼻音轻轻哼了一声,终于点下这个头。 ……养小孩是不是太难了些。季凭栏微笑,灵魂死去。 第5章 养鱼 回想起二人的沟通,兴许是哪里手意不对口语,才会这般出了误会。 季凭栏见到沈鱼守在门外时也很诧异,但也能很快反应过来,这是不愿留住在醉仙楼。 是不知哪里出了差错,分明跟他说了醉仙楼包吃住,安心待着。 他想,光凭肢体语言还是太难看明白,稍有差错就容易造成今日这个局面,还是用纸笔写出来的更通俗易懂。 “沈鱼,我教你识字可好。”季凭栏问。 识字?沈鱼以前也想过,甚至溜去过学堂窗外偷听,连着去了几日一个字都没学到,少讨了好多铜板,在这之后便再也没想过了。 他愣愣点头,知道季凭栏的好意,心底方才燃起的火焰被尽数浇灭,只留一缕短促的白烟,熏的脸颊泛红。 沈鱼觉着自己方才也不该冲季凭栏发脾气,他有些后悔。 先前偷听坊里的姑娘方法之其二,要学会讨好男人,说着好听的话,才能拿捏住男人的心。 自己现在是个哑巴,说不出好话。也没讨好,倒是跪着讨要了他的铜板。就这还冲着季凭栏发了通脾气。 对方可是给了自己整整十五枚铜板的男人。 季凭栏见他彻底平静,心道果真是小孩脾气,来得快去得快。 他起身去拿了纸笔,准备齐全地摆在桌台,示意沈鱼过来。 “写你会的,我先瞧瞧。” 沈鱼不会拿笔,但会用筷子,二指扣在笔身牢牢抓握,用筷子的手法运用在笔上,他面色如常竟显得也不突兀。 除了一旁的季凭栏看得眼睛难受。 纸上很快出现被深墨浸湿,歪歪扭扭的两个大字。 沈鱼。 好歹会写自己的名字,不算差。 “年岁几许?”白日老大夫问的话,季凭栏晚上再来问沈鱼。 识数的话还是会的,沈鱼数铜板很在行。 从四岁记事被安排去乞讨起,他便在木板上刻下四道痕迹,每逢新年就算长一岁,小木板便多刻一划。 时至今日,已有整整十六划。 纸上多了两个歪扭的十六。 季凭栏见沈鱼如此瘦小,身量堪堪到自己下颌处,竟也到了束发之年,瞧着完全不像。 转念又一想,四处乞讨饭都吃不饱,哪能要求这么多。 “从明日起,我每日会教你十个字,你下了工再学。”季凭栏望着面前攥紧笔身的瘦窄指尖,放在一起比对都不知哪个更粗细,难免又心软半分。 十个字不算多,念着沈鱼还要打工,已经放宽了不少。 沈鱼自然没有意见,他手指松开毛笔,想要再次动手比划起来。 季凭栏却好像知道他要比划什么,先他一步说道,“不住在醉仙楼,明日你将钥匙带去,下了工自己回来。” 这话说出,沈鱼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少年藏不住心事,眼里有些雀跃。 季凭栏心里头合计,只分出去个美人榻给小孩住,也不是什么大事,又不是同枕而眠。 况且沈鱼在醉仙楼打工,包吃,也不必管他那张嘴,有了月钱,即使不住那里,也足以养活自己。 往后他离了长安,沈鱼也能在这过个安稳日子。 季凭栏找店家要了床厚褥子,铺在美人榻上,沈鱼身小,恰好能睡得严严实实。 沈鱼挤在厚暖的被褥里,半张脸都埋了进去,手脚捂紧开始散发暖意,蔓延传递全身,他将自己裹成一个茧,昏昏欲睡。 倘若每个冬时都这样就好了…… 沈鱼睡得舒服,不再受冻,精神也好了不少,整个人都红润起来,加之醉仙楼更是不受一点风,常常暖的他背后沁热汗。 一连在醉仙楼忙碌了几日,沈鱼变得愈发熟练,管事的看在眼里,眼含热泪,无比欣慰。 秋风起,泛黄树叶窸窸窣窣飘落进丞相府,被不经意踩过,在热闹人声中发一声出微不足道的脆响。 “今日邀会,是为写诗品酒茗茶,大家莫要拘束。”李昭依旧持着一柄折扇,语气温和,丝毫没有丞相之子的高架。 说罢,余光注意到一旁正在端杯嗅酒的季凭栏,示意下人去照顾其他公子,而自己便径直走过去寻人。 季凭栏为人随意,即使在丞相府也无甚不自在,嗅到好酒,势必要尝上一尝。 “季兄。”杯中酒还未送入口,季凭栏的手堪堪止住,晶莹酒面摇晃泛起波澜涟漪。 “李兄。”季凭栏只得放下酒杯,心道可惜,这酒闻着实在香。 “这酒可是特意为你备上的。”李昭调笑,语气熟稔,二指错开将手中折扇打开,扇面空白,前后展示一番。 “前些日子答应过我的。”李昭命了下人摆台书砚,侧首轻笑,“季兄可想好写什么了?” 自然。 是没有的。 季凭栏回笑,不动声色迂回,“主人家发话,自然是写李兄之愿。” 这话像是正中李昭下怀,他轻轻啊了一声,眉眼弯弯,“正逢秋时丰收,我看不如写祈岁稔安,如何?” 其他人听到这四个字纷纷夸赞李昭心系苍生,我之钦佩。 “寺庙得来的扇,哪能独我一人好处。”李昭自谦,面上微赧。 只季凭栏不作言语,多了几分心思。 “季兄?”见季凭栏迟迟不动,李昭疑惑道。“可是这笔用着不顺手。” 季凭栏面上不作显露,在场都是官僚子弟,少许商贾之家,不乏有跟季凭栏饮酒论道过的。 唯有自己,江湖漂泊客。 被这么十几双眼睛齐齐盯着,就如被高高架起,下头放一把火燎着,这种场合下,季凭栏断不能拒绝。 他算是懂了李昭之心,眼下无法,这可是丞相府,只能如他所愿。 持笔下落,游腕在洁白扇面落下四个飘若惊鸿的大字。 祁岁稔安。 季凭栏搁下笔,笔尖深墨嘀嗒,重新渗入砚台。他心有明目,深知后续免不了一场麻烦。 散了场,季凭栏少见的没有染上一身酒气。 沈鱼觉得新奇,从他见季凭栏第一面算起,入夜之后此人身上的酒气都没重复过,有时烈的冲鼻,有时腻的发齁。 这般清爽模样,是只在白日里见过。 沈鱼回头望望,清淡月光透窗照射出小片模糊光晕,确认太阳的确不在,才收了视线。 “沈鱼。”坐在桌前的季凭栏倏然开口,嗓音是前所未见的低沉暗哑。 翻开三字经的指尖一顿,沈鱼抬眼,见人不再继续说下去,便下了榻走到人身侧。 淡雅茶香自杯中散开,很好闻。沈鱼头一回知道,季凭栏原来还会喝茶。 “嗯?”沈鱼应声,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温热茶水入喉,又暖又香。 “这两日,你先去醉仙楼住着。”季凭栏抬指揉揉额角,这事总不能将沈鱼牵扯进来。 沈鱼倒第二杯茶的手一抖,啊啊两声放下茶盏,两手摊开表示自己不喝了,不要让他走。 茶盏磕在桌面时发出不小的动静,季凭栏抬眼,瞧见沈鱼板着脸一副紧张模样,像是自己犯了错。 季凭栏伸指勾了茶耳,给沈鱼的杯中斟茶。 “不必担心,只是有一些小麻烦,风头一过你再回来。”他放轻语气。 斟好茶水,留余半分不至于溢出来,也方便人端着。 沈鱼鼻尖萦绕着茶香,对上季凭栏温和坚定的双眸,原本不安定的心在此刻也平稳了下来。 “嗯。”沈鱼答应了。 “嗯?”什么麻烦? 季凭栏在这几日相处中得了一定的沟通技巧,“你想问,什么麻烦?” 沈鱼点头,看到季凭栏唇边弯起的笑,吐露出一句轻飘飘的话。 “约莫是要砍头的麻烦。” 第6章 好鱼 虽说不知沈鱼为何改了主意,管事的也不追问,应了声没问题,就吩咐人去替他安排好床铺。 这般勤劳小孩,得睡厚一些被褥才行。 沈鱼今日醒得早,醉仙楼还未开工。他坐起身,掌下是管事特意叮嘱换的厚软被榻。 第6章 相比起驿站榻上放的那床还要软上半分,沈鱼耷拉脑袋坐在床上,心里挂念着季凭栏。 虽说才过去两日,但长安城平静如初,不像是季凭栏嘴里说有麻烦的样子,莫非是找了个借口赶自己走? 沈鱼在心头胡乱猜测,掌心摸向腰间,旧布兜里还装着临行时季凭栏给自己的三枚铜钱。他摇摇头稀里糊涂又倒回被窝睡了一刻钟。 再醒来时便是管家喊人吃饭。 早食清淡,一些小菜跟白粥,再就是沈鱼最喜欢的白面馒头。 能果腹,还能揣衣兜里留着下回吃。沈鱼年纪小,胃口大,一连吃了好几个。 看得管事的又连连塞了好一些,沈鱼通通存放起来,心里想着可以留给季凭栏吃,他前些日子愁眉苦脸定是也没钱花。 馒头好,馒头能吃饱。 到了午时开始忙碌,沈鱼端着菜往楼上走,还未进门便听到熟悉声音,是李昭。 “子舒,李某并非刻意将你卷入其中,只是实在无奈,出此下策。”李昭语气满是抱歉,两人酒杯皆是空荡荡。 子舒,是季凭栏的字,沈鱼不知道。 进门才发现二人对坐,瞧见两日没见的季凭栏,他心底不免有些高兴。 面上却不显,轻手轻脚布好菜。背过去时却偷摸塞给季凭栏两个温热的馒头。 沈鱼记得,这是个大少爷,大少爷肯定是要吃很多的,季凭栏要是吃不上几口就得饿肚子了。 做完这事,沈鱼弯弯身子,一副认真工作的姿态,重新抱起餐盘走出了包厢。 季凭栏见沈鱼在这两日吃的脸颊都稍显圆润,放心不少。 这么想着一时不察怀里被塞进些什么,低头一看掌心躺着两个裹着热意又白胖松软的馒头。 季凭栏不免失笑,将馒头稳妥收好。 “子舒……” 包厢门被轻轻合拢,只发出一声细微的碰撞,将两人声音隔绝在内。 沈鱼再次投身忙碌,去帮人搬货。 只不过短短半个时辰,醉仙楼就被官兵重重包围,尽数涌入其内。好大的做派,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 沈鱼被推搡着往里走,肩头狠狠撞上坚硬的木柜尖锐处,额角瞬间沁出冷汗,眉头微蹙,想要揉一揉肩膀。 领头的男人大喝一声所有人都别动。 又挥挥手示意几个壮硕的跟上自己。醉仙楼内无人作声,男人步伐放的缓慢,楼梯木板被踩得吱呀作响,像是高悬不落的审判。 “……走一趟吧。” 沈鱼挨得楼梯近些,后肩细密疼意蔓延开来,注意力被吸引,只听清了这么几个字。 半晌眼熟的金线绣边衣摆钻入视线,他下意识抬眼,看见的却是季凭栏跟李昭被押着的背影。 沈鱼瞳孔微缩,啊啊两声抬步想要跟上去,还未踏出半步,手腕受力被拉扯了回去。 是管事的。 “现在可不能过去……”管事的摁住沈鱼想要挣脱的手,压低声音说道。 沈鱼力气大,此刻却挣不来管事的桎梏,只得眼睁睁看着季凭栏被官兵押走,也不知去了何处。 几层包围的官兵散去,醉仙楼重新活动起来,只是都没了胃口,低低讨论着方才的事。 “被押走的不是丞相之子,李昭么?” “是啊,谁敢动他。” “哎,不是还有一个么?” “哦,那个啊,一个江湖客,见识广,先前同他喝过酒,人还蛮有趣。” “他怎么也被抓走了?” “定是做了……的事。” 说话的男人掌心横在脖颈,做了个划的动作。 沈鱼不大想听,将这些胡诌的话抛之脑后。 管事的见沈鱼面色不好,怀里还抱着沉重的菜筐,麻木了似的抱着往后厨走,他有些担忧,只捱到下了工,才单独拉着沈鱼说话。 “你啊,今日官兵抓人,你上去凑什么?知道你担心季公子,也要好好顾全自身不是?” 管事的语重心长,“他同李少爷一同被抓去……按李少爷的身份,应当吃不了什么苦。” 沈鱼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唇角紧紧抿起,绷成一条线。 “实在不行……过两日你休沐去大理寺,看看能不能塞些银子给守卫,要是能进去瞧一眼季公子也是好的。”管事的本不愿提议这事,见沈鱼已经有些魂不守舍,才这般空口安慰。 大理寺怎么可能是塞了银子就能进去探望的?里面关押的都是重犯,莫说银子,苍蝇怕是都难飞进去一只。 沈鱼却将这话听了进去。 他想,季凭栏对自己好,是此世第一个对自己这般好的。 越想,心思便越沉重,掌心紧紧攥住装着铜钱与木牌的布兜,指尖都泛白。分明盖在身上的是厚重绵软的褥,却暖不透沈鱼担忧的心。 大理寺……到底是什么地方。 “这里未免太冷了些。” 大理寺终年寒气弥漫,四周墙壁漆黑,布满指尖抓痕,可怖刑具摆置其中,刀刃上都是干涸血迹。 狱中没什么条件可言,两位少爷被关押在一方小小的牢房里。 “这也是李兄的计划之一?”季凭栏不愿靠在墙上,只抱着双臂,扯着唇角失笑摇头。 李昭无所谓笑笑,一屁股坐在里头铺着的干草上,还好心拍拍身旁的位置,“当然,子舒不必担忧,我不会骗你。” 季凭栏闭闭眼,他并不担忧这个。李昭这人,其他人看他或许会觉着此人心思重,看不透。 可季凭栏行江湖这般久,识人无数。李昭什么样,相处几天便能猜个七八分。 他只是挂念那个小哑巴,被押下楼时他瞧见站在旁侧的沈鱼,看见自己被押走,估摸是要吓坏了。 “唉,可惜了醉仙楼的饭菜,还没吃上几口。”李昭两腿一伸,哪还有贵家公子模样。“现在可好,进了大理寺,味都不能闻见一个。” “子舒你饿么?方才也没吃几口吧。” “话说上菜的那位,是不是被周丰欺负的小哑巴?长得确实不错。” “你怎么同他认识的?关系……” 李昭喋喋不休地问,吵得不行。 季凭栏忍无可忍,额角青筋凸起,装也不愿意装了,掏出怀里已经凉透的馒头,掰了半个丢他怀里。 “李兄还是好生吃着吧,食不言寝不语。” 李昭被砸了个懵,捧着半个馒头直乐,“子舒你从哪摸来的?莫非行这江湖,还能学些隔空取物之术。” 他笑眯眯说着,也不顾馒头凉硬,掰着小块自顾自吃。 季凭栏闻言,缓了神色,“可不就是你嘴里的小哑巴给的。” 一句话,如何让丞相之子咽不下去馒头。 第7章 工鱼 沈鱼这两日下工早,管事特准他早些休息,不要总抢别人的活干,工钱是固定的。还将这几日工钱结给他,以解燃眉之急。 兜里布袋愈发充盈,挂在腰间都觉得有些沉甸,但还不够。 只是铜板多,实则一两银子都没有。 五百个铜板才能换一两银子。上回去看大夫,高昂的诊金加药费一共一两银子,还是季凭栏给的。 沈鱼回到半途觉得手里药贵得烫手,趁着季凭栏去给铜板,又折回去试图退回,被老大夫以听不懂哑巴打手语而拒绝。 一两银子……实属拎着烫手。 所以,钱不抵钱,要去见季凭栏,那么收买守卫的话,一两银子绝对是不够的。 沈鱼在心里盘算,天边高日悬挂,不知不觉走到城头。 城门关得晚,这又许多商人运货进城,亦或是城外百姓送菜之类,人多又杂。沈鱼已经瞧见好几家搬货的了。 他站在路边踌躇,左看右瞧,挑了家看起来好说话的。 “你……啊。”沈鱼许久没说过话,讲的磕磕绊绊。 从前只私底下在夜里跟其余熟识的乞儿说上一两句,之后同他们分开,又遇见季凭栏,便再也没有过,即便是最简单的话,讲出来便成了四不像。 许平正这会指挥人搬货呢,耳边传来一句喑哑又小声的话。他扭头看,没瞧见人,正疑惑,衣摆被人扯扯,低头一看,这才瞧见拽着自己的沈鱼。 “有什么事吗?”许平正见沈鱼瘦瘦小小,个子也不高,误以为对方是来寻求帮助的小孩。 沈鱼仰头看着许平正鼓囊的肌肉,啊了一声退后半步,有些手足无措,半晌才艰涩地吐出一句字语不全,音调也不准的话,听着像是牙牙学语的稚童,“我……搬啊,货,多少?……铜板……?” 许平正认真听着,依稀辨认这稀奇古怪的音调,眉头一拧,上下打量面前这瘦弱身板,“你这身板……怕是不行哦,我们货很重的。” 他说着,指指外头搬货工人,无一不是肌肉蓬勃,个高健硕,布料底下手臂发力紧紧绷起,一箱货物就这么被抬起送了出去。 第7章 木箱里尽是冬时要用的煤,长安需求量奇大,不说天子要用, 寻常富商这个煤也是不会停的。工作量极大,自然工人价格也高。 想干的人太多,许平正不可能每个都要,更别说沈鱼这身板,怕不是要被木箱压扁。 许平正眉头紧紧皱起,“小孩子还是别打扰我们干活了。” 沈鱼急急忙忙又想要去拽,却被许平正无情躲了过去,手指空落落悬在半空,指尖还是伏在地面磨出来的茧。 他咬咬牙,弓身钻入工人群中随在他们身后,手指扣在木箱两侧,后槽牙咬的死紧,腰身使力上抬,竟也被他抬了起来,只是有些不大稳当。 许平正看到他直接上手,想要拦着,哪知沈鱼竟真的抬了起来,脚步晃悠。他在一旁看着,又不敢上手,怕碰着摔坏了煤。只得稍稍护在身侧,引路搬到指定地点。 放下木箱时沈鱼只觉身上都轻了不少,手心被磨压出红痕,隐隐有些血丝,缓了下来就开始鼓胀充血。沈鱼觉着还行,不算太难受。 他抬眼直勾勾盯着许平正,眼底无波澜,细看却能看出唇线微微抿起,面上尽是倔强。 许平正也很吃惊,一箱子煤可是有一石重,一人搬自然是十分吃力,但两人一搬效率太低,所以找的都是身强体壮的。 “可以……吗。”沈鱼见许平正半天不作声,充血指尖泄了力有些发抖,哑声问道。 许平正也少见这般倔强之人,张张嘴,还是应了下来,“不过,一箱煤若是摔坏要照价赔偿。” 沈鱼点头应允。 “一箱煤五十铜板,搬多少,是多少。搬到这之后就找她登记。”许平正抬手,唤了个俏皮女孩过来,“就找她,哦对,你叫什么?” “沈……鱼。”两个字念的艰涩,他鲜少说自己名字,有些不大熟练,音调却是准的。 女孩见沈鱼这模样,眼神都发亮,攥着纸笔就要往人身上靠,“沈鱼?哪个鱼,鱼水之欢的鱼吗?” 这话说得浪荡,沈鱼听不懂,更不知道鱼水之欢的鱼是哪个鱼,只知道女孩挨得好近,缩着颈想要离远一些。 许平正额角青筋凸起,拎着女孩后领将二人分开,“是不是水里游着的那个鱼,鱼塘的鱼?” 简单明了,沈鱼能听懂,他点点头轻轻嗯声。 女孩捏着一支细细毛笔在本子上记,写完就眨着一双明眸笑,笑声清脆悠扬,“对了,我叫杨桃,以后还要多多关照啦。” 许平正面无表情地赶她走,“去去去,这么多人你哪个都要关照。干活去。” 杨桃撇撇嘴,冲着许平正做了鬼脸,对上沈鱼时又换上羞稔地笑。 “走吧,赶紧干活。” 沈鱼被逗得耳尖通红,默着脸半天说不出话,闻言想起还在大理寺受刑的季凭栏,脸色又沉了下来,眸光暗暗。 季凭栏…… 再等等我。 “受刑”的季凭栏坐在被粗制布料铺好的干草之上,自从被关进大理寺之后就再无消息,也无人看束,实在闲。 只是这里昏暗无光,也不知外头过了几时。除去每日定时送吃食的守卫,就只有在一旁自言自语的李昭。 “李兄,你的计划当真在推动?”季凭栏一条腿支起,手肘抵着,撑着下颌百无聊赖地问。“瞧着怎么不太像啊。” 身后躺在布草上的李昭嘴里叼着一根干草上下晃动,瞧着颇为悠闲,与平日里温润公子形象大不相同。 不过这两位也不像被关押的就是了。 闻言干草被捏了下来,放松道,“在。子舒想听么?” 季凭栏坦诚,“不太想。”他只是随口一问。 也已经记不清几日没沾酒了,不知城里那家酒铺有没有出新酒,明乐坊有没有出新曲,沈鱼有没有适应…… 口中无酒,在牢房里待着也索然无味,他从未这么久没出门过,真是难捱。 李昭伸了个懒腰,撑着坐了起来,像是没听见,“既然这样,那么我说与你听。” 不想听,季凭栏眼神都不分与他一个,语气淡然,“我一介江湖客,哪能干涉丞相府的计划。” 怀里馒头早已变得冷硬,就如他此刻的心,什么也不想听,什么也不想问。 “那可更要好好说道一番。”李昭也不顾是否隔墙有耳,自顾自说道。 “长安繁华,想必是季兄游历四方待过最久的?”李昭笑笑,话里话外不免有些自信。 季凭栏嗯声,并不否认,“的确。” “可长安只是皇城之下奢靡的酒池肉林,表面日夜歌舞升平,可内里浑污不堪,淫靡秽乱。天子遮目,又乐于现状。” 李昭掰断干草分成长短不一的小段,并排分开。 “富商借此机会垄断商路,财分几家。再压迫底下农户低价买卖粮食,所以,百姓与商贾就如同这两截干草,百姓再如何努力农耕,也触不及一半。所有的农作物只会被以最低的价格收购,再以高昂的价格卖出。” 他指下发力,细短干草又被分裂成几截,被撇去混杂到一旁,落入尘中。 “即便如此,税收却统一。百姓即便卖出所有的粮食,也依旧要付出同商户一样多的税,这般反复,富商越发富有,百姓越发穷苦。” “大多都吃不饱穿不暖,一口饭也吃不起,无奈之下只得以其他路子赚钱。譬如卖身,为奴,乞讨,或者想办法,进宫当个太监。” 李昭垂下眼,语气放得很轻,指尖点点尘中碎草。 “子舒。那个小哑巴,不就是芸芸众生里的其中一截干草、被官商压迫的百姓么?。” 这番话说的冠冕堂皇,季凭栏可听明白了,丞相一身正气凛然,世道不公,便改道为民,好一番大名头,真是让人想要拍手叫好。 可简而言之,不就是想造反称帝。 季凭栏不接话,气氛有些凝滞,只眼神落在那截混在干瘪草茎中的短短干草,晦暗不明。 半晌,他齿间溢出声笑,桃花眼微弯,语气盛着笑意,像是寻常调笑。 “哦?可是,这同我又有什么关系。” 第8章 伤鱼 李昭敛了半分笑意,目光交接对视,他语气轻松,一时猜不透季凭栏话里的真假。 牢房陷入静谧之中,只听一声笑叹。 “李兄,我只是一个普通江湖浪客,实在不愿乱入朝廷纷争。”季凭栏唇角弯着,半垂长睫,指尖捻起身下干草,轻飘飘捏断混入杂堆之中。“离开长安也只是迟早的事。” 无关乎任何一个人。 只为他自己,只为他的江湖路。 “……哈。”李昭怔愣半晌,视线随着断裂干草飘落,随即笑出声,“子舒说话真是愈发唬人了。” 季凭栏不置可否地拍去掌心灰尘。 “吱呀” 门扉微敞,久违的光亮照射入眼,光晕浮飘着细碎尘埃,跌宕起伏,这暗黑牢房里竟也显得多了一丝暖意。 来人正是抓捕二人的那位,背光看不清面上神色,话语寒意异常浓重。 “……二位,走一趟吧。” 第二日了。 沈鱼跟管事的协商,这两日早早在醉仙楼下工,后又去城头搬货,一来二去,折合下只能睡不到三个时辰。 好在搬货赚的多。 躺在被褥里的沈鱼正用磨出水泡的指尖挨个数着铜板,掌心缠了布带,动作有些笨拙地掰弄手指。 约莫赚了五两银子。 五两! 明日下了工,就去大理寺碰碰运气。 这觉睡得有些沉,隐约做了梦,睡醒时又记不清,只随着人起床用餐。 “哎哟,你这手,可用了药?” 沈鱼嘴里叼着馒头,两只手被管事的捉着检查,含糊不清地摇头。 药贵,舍不得。布带是扯了先前的衣物洗干净缠上的,搬货时不磨手,箱子还不易脱落。 管事的年纪大了,愈发操心,“手心都渗血了。你啊,今日不要去后厨搬菜了,上上菜就好,干些不吃力的活。” 沈鱼心里明清管事的对他好,点头应声捏着馒头三下五除二吃光,再次重重点头。 兵官围捕之事并没影响醉仙楼生意,反而来的人越发多了起来。人一多,闲言碎语便也多了起来。 “那李昭还没放出来啊?” “没动静,我看丞相之子也就那样了。” 无人提到季凭栏,沈鱼莫名松了口气,转头埋入工作之中。 兜里布袋沉甸甸,磕碰出铜板厚重响声,沈鱼想,他要去换成银子,否则守卫要同他一块数铜板太不方便。 他脚步平稳,垂首端着木盘熟稔布菜,动作利索。 这桌人不知是哪几家的少爷,其中还有那位丰腴的周少爷。他上回被李昭奚落,下了面子,自然心有不满,此刻话里话外尽是对李昭的落井下石。 “早说李昭那副模样,平日里不就仗着丞相之子的身份耀武扬威。”他手指一伸,重重敲在桌面发出砰砰声响,“上回还装什么破江湖客的靠山,真以为自己要坐那万人之上的位置了……” 第8章 一旁人听了直劝,“哎哎,周兄啊,谨言慎行。” 皇帝再昏庸,也不是他人可评。何况李昭之事过后,天子愈发惴惴不安,固位示威,弄得底下人心惶惶,受累的依旧是百姓。 “哎。”一道声音响起,并不像他们那样奚落,只语气平淡,却落地惊雷。 “你们难道不知道,李昭死了?” 一时静默无声,直至最后一盘菜搁下,清脆瓷声磕上桌面,众人才回过神来。 沈鱼依照往常一样,弓身告退,将一众惊呼叹声抛在耳后。 李昭……死了? 那季凭栏呢。 沈鱼不懂,只能听他人之言,消息纷杂,究竟哪个才是真,哪个才是假。 沈鱼木然,屈指紧紧扣着餐盘,细碎伤口受力撕裂开,渗透紧紧裹住指身的旧布,泛着密密麻麻的疼。 先,工作。 今日依旧提早下工,沈鱼换上季凭栏买的那身体面衣服,又找管事的换了银两,又得了两句唠叨。 “你上哪儿搞的这么多铜板?” “哎哟,手又伤着了,早些就说……” 后面的话沈鱼已经忘记了,手心里紧紧攥着的五枚银子硌得生疼,使他能够确切知道银子的存在。 他顺着管事的画出来的潦草路线图,晕头转向找到了大理寺。 门头庄严肃重,静默无声,从外头瞧不见守卫。沈鱼咽下紧张,抬步往里走,边走,边哑着大声询问。 “……有,人吗?” 大理寺内只有几盏灯火,沈鱼扶着破损粗粝墙面往里挪,堪堪跨过内室门槛,后颈一疼,被人死死捏住扣紧。 “啊……”沈鱼吃痛,呼吸倒窒,双眼瞪着下意识伸手去扯。 “你是谁派来的?”身后男人狠戾的声音响起,力道愈发收紧,只觉气息都被捏断。 “季……”沈鱼下意识脱口,可名字到了舌尖又重新卷了回去,磕磕绊绊地说,“李……李昭。” 身后人默声,半晌提唇冷笑,“李昭?你难道不知道,李昭已经死了吗。” 喉间收缩急促呼吸,脸颊涨得通红,大颗泪水被迫从眼眶内挤出,顺着颊侧滴落在掐着脖颈的指缝中。 他摇摇头,张口只得吐露出气声,啊啊叫着。 后颈力道骤然一松,沈鱼双腿发软跪坐在地,捂着喉咙不断咳嗽,好一会才停下。 “不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但我劝你赶紧离开这里。”男人抱臂冷眼旁观。 沈鱼缓缓过后平静下来,撑着地面站了起来,面上并无惧色,只余未散尽的红晕。 竟然是他。 押走李昭他们的那个男人。 “李……昭。”沈鱼抬眼,一字一句念着,像是鹦鹉学舌,“季……季凭……栏?” 男人眉头压了压,有些不满道,“你到底会不会说话?” 沈鱼诚实地摇了摇头。 “……” 唐勉不接话,看着沈鱼白净淡然的脸,烦躁地抓了抓头,“管你会不会说话,李昭死了,另一个还能活?赶紧走。” 倘若这人老实走了,他还能勉强接受,不走,那就莫怪他再动手了。 沈鱼想都没想,直接摇头拒绝。 “要……看……”他张开手心,鲜红血色渗透粗粝布料,掌心中躺着细碎五个银子,细看还能瞧见上头沾染了血丝。 唐勉没明白他的意思,皱眉指指掌心碎银,“你要看他们俩,用钱买?” 沈鱼点头,执着地将钱往前递过去。 两人就这么僵着。 沈鱼抿抿唇,解开腰间布袋,将里头季凭栏给他的十几枚铜板也倒了出来,一同递给唐勉。 这是所有的了,再多就真没了。 见说不通,人也不会好好说话,唐勉彻底放弃沟通,沉脸一把推开沈鱼的手,银钱散了满地。 冷声斥道,“方才说得很明白了,他们两个已经死了,大理寺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哑巴说不出话,难道还听不到?” “出去。” 第9章 倔鱼 银钱丁零当啷散了一地,大理寺本就昏暗,几盏烛光摇曳晃着,这会更是瞧不见银钱落到哪里,沈鱼眼睫一颤,抿抿唇蹲下身挨个去摸捡。 唐勉眉头紧蹙不松,目光落在沈鱼渗血的指尖,半晌鼻音冷哼抬步错开他,随手扯了个木凳就这么看着。 地面尘埃积到厚厚一层,沈鱼半跪坐着,眼神借助微弱火光,俯下身掌心贴在地面去寻,好久才挨个找齐,数了一遍又一遍,确认好一枚都没落下,安妥放进布兜才定下心来。 唐勉翘腿后仰,就这么冷眼看着,见他找齐,嗤声开口,“捡完,就赶紧走。” 又是毫不留情地驱赶。 “要……见。”沈鱼喉间发紧,还有些隐隐作痛,堪堪挤出字音,“季……凭栏。” 见人冥顽不灵,唐勉冷笑,起身拎着沈鱼后领直接将人拽起往外拖,“不走?那我便帮你一把。” 沈鱼慌乱之中紧紧扣着墙边,手臂肌肉绷起撑起身子硬要往里挪,呼吸急促又深重,“不……不走。” 唐勉可不给他留情面,力道大的可怕,猛然一扯将人拉脱,下一秒凄然喑哑叫声响起。 他下意识回头,沈鱼指尖簌簌冒着鲜血,甲盖都掀起半分,瞧着可怖,十指连心,想也不用想得多疼。 可不,疼的哑巴都会叫了。 后颈松开,沈鱼大口大口呼吸,颤抖着指尖去摸腰间布兜,没有掉,还好。 分明脸都疼得发白,还在意他那个破布袋,唐勉脸色阴沉,心道麻烦,却也没再下一步动作。 “季凭栏究竟是你何人,值得你这般拼命?” 沈鱼正拆开掌心布料,捡了干净地方又缠回指尖,闻言动作一顿,眉头低低压着,似在纠结。 唐勉见人表情松动,不像先前挂着一副淡然模样,方才疼成那样表情都没变化,还道是有什么问题,原来五官还是会动的。 “……” 唐勉等了半天,一个屁都没等到。 沈鱼想回答,约莫是兄长的关系,可惜他只听过季凭栏称他是家弟,却不知兄长二字如何念,默了半晌,嘴唇翕动只吐露出一声短促的啊声。 他不说,唐勉只得猜。 “早就听闻那江湖客风流浪荡,莫非你也是他姘头之一?” 倘若真是,那未免也太过痴情。唐勉心里想着。 姘头?沈鱼不晓得姘头是何意,抬首呆呆望着唐勉,艰难出声,“什……么?” 好男风这事稀奇,唐勉也是头一回见,好奇心驱使他多了那么一丝丝丝耐心,“就是与你同住同睡的意思,怎么,不是?” 同住同睡?他同季凭栏住一间房,睡一个屋,的确也是如此。沈鱼了悟,原来这就是姘头的意思。 他重重点头。 唐勉眉尾一挑,多了几分意味深长,“果然江湖客见多识广,这么不挑。” 沈鱼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自顾自缠完指尖,扶着墙站了起来,恢复以往淡漠模样,一字一句道,“要见,他。” 这人真是。 唐勉此生头一回见这般如牛倔的人,也是服气。 “得了,他俩死了,你还想不独活?” 唐勉年纪也不大,将将满二十二,平日军营里打交道,说话也直来直去。 “两男的也要这般痴缠么?还是单单就你这样,我见那季凭栏不像是独你一个的样子。” 话速太快,听得沈鱼晕头转向,他屈屈手指,还泛着疼,一味地呢喃,“见……要见他。” 唐勉住了嘴,终于舍得分点眼神上下打量沈鱼。 瘦弱,年纪瞧着也不大,像哑巴却又能开口,只重复说着几个字,听下来也通顺不少。 唐大夫妙手回春。 他将要开口,身后却来了人,附在他耳边通报,眼神依旧停留在沈鱼身上。 听完,他敛目应声,让人下去,思索了一番,又重新望向沈鱼,“得了,进去坐着吧,想见死人,让你看看也无妨,别吓着就行。” 只口不提二人信息,沈鱼心被高高吊起又担忧季凭栏是否真的死了,还是想亲眼见见。 残阳落幕,不知倚墙坐了多久,大理寺内只余几烛跳跃火光,沈鱼困倦地点头,眼皮强撑着睁开,指尖血早已止住,只是旧布被渗透,染成血色卷缠在指尖。 约莫过了三个时辰?他不记得,只等着。 “喂。” 沈鱼掀掀眼睫,眸里盛着倦意,唇色发白,愣愣看着唐勉。 “……” 唐勉可不陪着他等,只是裹着寒风再次回来。见沈鱼这副模样,不知为何,他没有继续吭声, 只过了那么一小会,才继续开口,“你等的死人回来了。” 话语一落,沈鱼精神上来了,支撑着墙面站了起来,直挺挺站着等待。 “……沈鱼?” 季凭栏见沈鱼站在这里,不免有些惊讶,他从外头来,身上寒意重,也没挨得太近。 第9章 听到熟悉声音,沈鱼不由眼眶一热,张嘴轻轻啊了一声,算作应答,慢慢挪着步子到他身侧,确切感受到季凭栏真的还在身边。 唐勉懒得看这两人痴情纠缠,跟后来的李昭搭话,啧啧两声,“痴男怨男,有甚意思?” “……”李昭听了这话想发笑,硬生生抿唇忍住了,伸手拉着人进去,还不忘说道两句,“唐小将军有空还是多读读书。” 给二人余了谈话空间,季凭栏这才能细细打量面前人,视线停留在指尖染血脏污的粗布,眉心一步,想要拉他手细看。 沈鱼指尖微动,躲了过去,这手摸了地染了血,脏。 “……”季凭栏摸了个空,微弱火光映在愈发紧拧的眉间,语气稍重了一些,掌心摊开,“伸过来。” 沈鱼没有依他所言,反而解开腰间布袋,将银钱尽数倒他掌心。 离二人分离才过四日,季凭栏看着掌心躺着的五两银子以及十几枚铜钱,又看向攥着布袋的渗血指尖。 几乎一瞬就想到了什么,“你怎么赚来这么多银两?“ 沈鱼自然不会吭声,抬手指了指自己,又指指眼睛,最后指尖方向停留在季凭栏身上。 我,想见你。 只是季凭栏无心猜测,只挂念着沈鱼的伤。 “你跑去给人干苦工,手都磨成这样也不舍得用药,是么。”季凭栏语气严肃,面色也沉了下来。“醉仙楼短你吃穿了?” 沈鱼被问的一愣,下意识摇头。 管事的对他很好,吃饱穿暖,并没亏待他。 “为何要这般拼命。”季凭栏强硬捉了他的手,动作轻缓地将布料解开。 失去了遮布,凄惨指尖暴露出来,甲盖翘起,还有鲜血缓慢渗出,顺着指尖滴落在掌心。 沈鱼指尖颤颤,想去擦。 下一刻,就听季凭栏咬牙切齿地说道。 “沈鱼,你可真行。” 第10章 哄鱼 指尖血已经凝固,形成暗色的血斑,只余少许缓慢渗出,沈鱼有些瑟缩,想要将手抽回,哪知季凭栏攥的紧,撼动不了半分。 两人距离挨得近了,凑出一股股暖意,染血指尖轻轻搭在温热掌心,沈鱼一抬眼,便能看见季凭栏眼下青黑。 不觉中停了动作,任由丝柔帕巾缠裹指尖,沈鱼愣愣看着,心想他约莫是过得不好,否则怎会有这副憔悴模样? “先这样缠着,莫乱动。”做好这些,季凭栏指身也不可避免沾到血污, 他眉心微拢了一瞬,随即又很快松开,“在这等我。” 即便这样,沈鱼也捕捉到了这微不可察的动作,他不作声,垂眼轻轻点头。 季凭栏松了力道,转身往里走去,见二人并排坐着露出好奇神情,脚步又缓了下来。 “这个时辰,能否叫个大夫过来?”季凭栏装作没看见。 “自然是有。”李昭应声,又问道,“只是为何突然要叫大夫?” 季凭栏不做隐瞒,微微叹声,“沈鱼十指有伤,瞧着颇为严重。” 一侧竖着耳朵的始作俑者唐勉,“……” “我去吧。”他起身,理了理衣领就往外走,见着沈鱼还不忘朝他做个噤声的动作。 沈鱼:? 大理寺里有专职大夫,毕竟在审讯犯人时总要给人留最后一口气。 大夫来得很快,匆匆拎着药箱就赶了过来,见着沈鱼指尖惨样也不免皱眉。 “甲盖掀起近一半了,这几日得好好敷药,就这么裹着,一日换两回。最好不要受力、沾水。”大夫拎着药箱起身,细细叮嘱。 沈鱼看着高高叠起的药包,心在滴血。 这……这得花多少银子? 李昭支着下颌,见沈鱼愣愣模样以为是疼到发懵,轻声询问,“很疼?” 沈鱼回神,见李昭是同自己搭话,诚实地摇了摇头。 手不疼,心疼。 “明日我同你去醉仙楼告假。”季凭栏将药收好,“回去吧。” 听到回去二字,沈鱼眼眸发亮。 抱臂站在一旁的唐勉见到沈鱼满面春风,心道果真痴情。 这季凭栏不可小觑…… 李昭做事心细,吩咐了马车将二人送了回去,只临行前给季凭栏留了一句话。 久违地回到厢房,沈鱼睡了个好觉,竟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发丝胡乱翘起,迷蒙眼神瞧着外头天光大亮,登时清醒不少,也不顾手指疼麻,掀开被褥就要起床。 动静太大引来外头正提笔落字的季凭栏,墨水凝聚滴落在纸面,晕出暗色,这张纸宣布报废。 “做什么?”季凭栏上前圈握住沈鱼的手腕,制止他的动作。 季凭栏的手有些凉,与还在被褥里的沈鱼不一样,冷意丝丝缕缕蔓延,沈鱼眨眨眼,抬头看他。 莫名觉得有些别扭。 他做了个倒酒的动作,又指指外头,意思是去醉仙楼做工,迟到了。 “不是说好今日去醉仙楼告假?见你没醒,我自个去了。”季凭栏扣着沈鱼手腕细细查看,见裹布干净,没在渗血,又轻缓放了回去。 许久未去醉仙楼,又起了那么一番风波,季凭栏一句听到众多窃窃私语,只叹他人之舌不可避。 好在管事的一见着季凭栏人来就迎了上去,将人引去安静处,这才少了许多纷言杂语。 “季公子,可是好久不见。”管事的见季凭栏完好,也放下心来。 季凭栏含着笑意应答,转而说起正事,“沈鱼手上有伤,这两日怕是不能来,我来告个假。” 管事的一听,哎哟哎哟了两声,“先前就说要他好好注意,这孩子,闷着头就去做,一点也不顾身体。” 季凭栏闻言,敛了神色,“沈鱼这几日过得不好?” 管事的这才想起来,季凭栏在大理寺待了几日,消息闭塞,沈鱼状况他定是不清楚的,便一五一十说了。 “……我当时见他那副模样,实在于心不忍,哄他说用银钱收买。哪晓得他真听了进去,不知从哪找了个搬货的活,从这下了工再去那。” “一双手磨得不成样,尽是伤。他年纪才那般大,我瞧着都心疼。”管事的摇头叹气,是真将沈鱼当作小辈疼。 做事利索,也从不推辞重活脏活,谁不喜欢? 此话一出,季凭栏没立刻接话,不免想到在大理寺沈鱼耷拉下来瞧不清神色的眉眼,牵在手心也能察觉到在颤抖的指尖,心下陡然泛起一阵酸麻。 可此刻,季凭栏眼底能清晰倒映出沈鱼睡到泛红的脸颊与雾蒙的双眼。 “既然醒了,先起来换药。” 沈鱼啊了一声,动作迅速,将自己里外收拾了个干干净净。 外头桌上摆了白粥,以及一个沈鱼不认识的红色物什,用木签串起,被油纸包裹,只露出一些,闻着甜丝丝的。 沈鱼捧着瓷碗喝粥,眼神直勾勾的,不住往油纸上面瞟。 这会季凭栏端着磨好的药过来,视线停留在沈鱼后脑翘起的发丝,他下意识伸手抚平,成功收获到沈鱼疑惑的眼神。 “想吃糖葫芦?”季凭栏弯弯唇,指下的发丝压不下去,复又翘起弹回触到指尖,颇有些好玩。 糖葫芦?沈鱼用裹成馒头的手指向油纸。 季凭栏知晓了沈鱼手伤的来龙去脉,却不知如何开口慰问,如此真情实意,并非一二言语足矣。 回来时,路边有稚童吵闹着要吃糖葫芦,浸了糖渍的山楂显得晶莹剔透,勾的稚童涎水直流。 鬼使神差之下,季凭栏也买了一支,十五文钱。 沈鱼喝完粥,伸出一根馒头指尖轻轻拨弄油纸开口,甜腻香气顿时充斥鼻尖。 ……想吃。他抿抿唇,冲着季凭栏点头。 红润唇面挂着淡白粥水,抿成一线,琥珀眸色透亮闪光,带着无辜意味。 季凭栏忽觉口干,给自己斟了杯茶水,还不忘给沈鱼来一杯。 “就是给你买的,吃吧。”季凭栏推着杯盏到他手边,“吃完就不疼了。” 沈鱼没明白二者关系何在,但提取到吃字,手指不太灵活地想要将木签抽出来,只是半天也没成功。 站在旁侧的季凭栏弯眸瞧了一会,好久才上手帮他。 一根完整的糖葫芦。 沈鱼虎口握着,张口咬下顶上的山楂球,嘎嘣嚼了半天,酸甜萦绕在舌尖,有些黏牙,但很好吃。 “嗯?” 季凭栏看向递过来的糖葫芦,再看看沈鱼嚼到腮帮子鼓起的脸颊,“不爱吃?” 沈鱼摇头,抬起下颌点点季凭栏,抬手往前伸。 “要我吃?”季凭栏猜,心底触到一层柔软,伸指接过糖葫芦。 他也许久未吃过,往年未离家时,时常会带着幼弟逛庙会,小孩吵闹着要吃路边摊食,吃不完的尽数又分给自己。 这会想来,约莫也是这个味道,甜腻缠牙。 其实沈鱼觉着这叫糖葫芦的吃食太甜,还有个核硌到了牙,腮帮子有些疼,吃了一颗不大想吃第二颗。 第10章 季凭栏也吃不完,重新裹了油纸就给沈鱼换药,过了一夜手指稍稍好了一些,清了血痂现下瞧着只有药的痕迹,泛着淡淡的草药苦味。 手指被重新裹成馒头状,翻书也艰难,字也不会写,沈鱼百无聊赖地趴在桌面看季凭栏写信。 虽说看不懂,但沈鱼就是觉得季凭栏的字好看,笔锋凌厉分明,想学。 最后一笔落下,季凭栏搁了笔,将纸依次叠起封好放在一旁。 沈鱼不知看了多久,有些昏昏欲睡,发丝依旧翘起,总是压不下去,尾端勾着轻飘飘挂在季凭栏心尖。 他捻了捻指尖,没再抚上发丝,只低声问着,嗓音温润一如往常。 “沈鱼,你想不想同我一道离开长安?” 第11章 带鱼 沈鱼半张脸埋在臂弯,十指虚搭,闻言眨眼支起上身,眉心拢起面露疑惑。 离开长安?为何要离开长安。 “长安近日动荡不安,我旅途至此不是为了卷入朝廷纷争。算算日子,在长安待得久了,也是时候该重新启程。” 季凭栏声音放得轻缓,垂眼对视望进沈鱼透色的眸,斟酌了一会语句,又再度开口。 “但,你是意料之外。”是季凭栏没有测算到的,会如此交付真心的意外。 “倘若留你一人在长安我也不能心安,若你不愿同我走,也能在醉仙楼长待,度一个安稳日子。” 语速放的慢,几乎是一字一句掰开给沈鱼听。 裹着馒头样的指尖抬起,悬在半空复又垂垂半落下,他低垂着脑袋思考,眉头紧锁。 季凭栏耐心等了半晌,沉寂蔓延开来,周遭变得寂静,没等来沈鱼像往日里点下的头,也没等来低哑笃定的嗯声。 沉默如同丝线缠绕在季凭栏心间,时刻收紧,沈鱼笨拙的指尖还未搭上去解,便被沉润嗓音打破。 “无事,我会拜托李昭多多照顾……” 话未说完,被沈鱼急急打断。 “呃……啊!” “嗯?” 沈鱼伸手要去牵人衣袖,攥不住,就用手腕勾着,另手指指季凭栏,又指指自己,最后再次指向季凭栏。 他并非不愿离开长安,只是从未有过这个念头。自有记忆起,乞讨也罢,受冻也罢,从始至终都刻在这一隅天地,刻在短短十六载的人生当中。 沈鱼麻木地接受。 直到季凭栏的出现。 沈鱼不懂季凭栏为何要离开,不明白朝廷动荡是何意,不明白人为何像季凭栏话语里的落叶秋风。他只是不想同季凭栏分开,仅此而已。 方才犹豫,是在担忧离了长安要如何赚钱,身上只有五两银子……要如何供养二人。 发顶落下一只温暖掌心,抚平翘起又不太柔软的发丝,抚平沈鱼动荡不安的心。 “两日后,我带你离开长安。” 沈鱼应声,抬颌发丝蹭过掌心,解开腰间布袋,勾下季凭栏的手,把银钱尽数倒在他掌心,又将落下的沈鱼木牌塞了回去。 “给我?”季凭栏虚拢掌心,乐了,接过他的小布袋算好数量又放了回去,“这些可是你赚来的银子,自己留着花。” 不知为何沈鱼在这事固执上了,硬要将银子给季凭栏,季凭栏无法,只捏走了两枚,扯了句嘴说余钱留给沈鱼讨妻用, 沈鱼哪儿听得懂,讨欺是什么?但季凭栏这样说了,他便也自个留着。 虚虚度过了半日,沈鱼此生头一回清闲,根本坐不住,手指捻不起纸,握不拢笔,跟在季凭栏身后作尾巴。 待夕阳将要落山,沈鱼望望窗外,勾了季凭栏的手,馒头指尖点点外头,示意自己要出去。 这个时辰,恰好季凭栏要去乐坊赴约,两人便一道出门。 季凭栏头一回见沈鱼去醉仙楼以外的地方,也不知道去何处,莫名有些放心不下,就这么跟在了沈鱼身侧。 杨桃一见着沈鱼,抱紧怀里本子就黏上前来。 “呀,今日来得也这般准时。”杨桃笑说,挂着两个浅淡的梨涡,“又要辛苦你了。” 沈鱼明显僵了一瞬,他反身先将季凭栏推至后处,又回到杨桃身边磕磕绊绊比划。 季凭栏还不知道他可以说话,沈鱼面上有些心虚,左看右瞟,将他推远了才敢跟杨桃说话。 今日学的话语,沈鱼讲得不大利索,手指一边比划一边说,“我……离,离开,长……安。不,不……来了。” 杨桃认真听着,将几个字拼在一起,登时柳眉一竖,掐着腰问,“为何这般突然呀!?” 引得季凭栏频频朝这边瞧。 沈鱼慌忙摇头,伸出圆润受伤十指晃晃,“搬……不了。” 杨桃眯着眼瞧,似是要将沈鱼手指瞧出个洞来,见果真是受了伤,唉声叹气道,“你呀就是太过拼命,谁比得过你?那又为何要离开长安?长安不好吗?这般热闹,吃食也多,可有意思哩。” “还有还有,那个明乐坊日日曲子都不一样,可好听了……” 语速太快,沈鱼念又念不出打断的话,只是又摇摇头,艰难说道,“同……许,说。” 杨桃止了话头,见沈鱼面上坚定,泄了气,肩膀一拧背过身去,赌气一般,“我可不说,要说你自己说去。你来时找的他,离去自然也找他,我只是个记活的,可管不到那么多。” 沈鱼本就迟钝,自然感知不到豆蔻少女隐秘的心思,见杨桃这样说,也只是点点头,道了句好就要往里走。 伸长耳朵的杨桃一听他真要走,又急了,拽着沈鱼手腕就将人留住,一张俏脸涨得通红,“算了算了……帮你这一回,最后一回了啊。” 沈鱼莫名,但省了转话的功夫,“谢……谢。” 杨桃不接话,直勾勾盯着沈鱼的脸,浅淡唇线拉的笔直,眼尾低低垂着没什么表情,偏她就爱看。 手腕还被杨桃拉着,沈鱼有些不自在,转了转腕将自己解救出来。 以为杨桃还有话要说,也不知要说多久。沈鱼转头寻找季凭栏,见人还在原地,松了口气便定心等待。 ^ 二人就这么对峙,杨桃半天不作声,饱满脸颊泛红,手指绞着衣带,面上扭捏。 沈鱼心下担忧季凭栏等久了不耐烦,他还记着季凭栏要去明乐坊的,张张口想问。 便被一阵秋风扑了面,杨桃骤然靠近,好在未接触到,便被一只手捂住了嘴拉开。沈鱼面上也被遮住,后背落入熟悉怀抱。 “……” 季凭栏站在原地等了半晌,时刻观察着二人,等了许久,残阳将将落下隐去半分暖光。 他并非沈鱼这般迟钝之人,隔着些距离,也能一眼看出杨桃的少女心事,毕竟沈鱼这张脸惹人喜欢也是常事。 只是没想到杨桃竟如此大胆,见人突然动作,季凭栏下意识就跨步过去将沈鱼捂住抱走隔开来,眉头低低蹙起。 “抱歉抱歉,家妹闹腾惯了。”许平正手还捂在杨桃脸上,他掌心宽大,将小脸几乎捂了个严实。 季凭栏垂首检查沈鱼脸颊时面上不虞,抬首又很快调整好表情,语气淡淡,“无事,也没碰到。” 毕竟是杨桃动作在先,还未出阁便这般大胆,许平正有些尴尬,“哎……实在抱歉。” 沈鱼拉下捂在面上的手,虚虚牵住,冲着许平正摇摇头,又抬颌看向季凭栏。 季凭栏了然,叹声,替了沈鱼的嘴,“听闻沈鱼先前在这做工,劳烦你们照顾,之后有其他事,便不来了。” 许平正哪能拦着,干笑两声,哎了句行,“不劳烦不劳烦,沈鱼勤劳能干,也没太多照顾。” 杨桃唔唔出声,又被许平正压了回去,露出个抱歉的笑。 “我们还有其他事,便不作停留了。”季凭栏充耳不闻,牵拢沈鱼细窄手腕往回走。 一路上,季凭栏都没吭声,沈鱼心道莫非是等急了不高兴?快步走到身侧用脑袋撞撞他肩侧。 “何事?”季凭栏缓了步子,指身还拢牵着沈鱼,体温交叠传递,早已捂得无比暖和。 甚至有些发烫,也没松开。 沈鱼眉眼挂着担忧,自下而上望着季凭栏,一双下垂眼微微放大,唇面抿起,瞧着…… 季凭栏闭目再睁开,敛了心思,“没生气,只是再遇此事你要懂得躲开,何况人家是女子,她胆大,你也不可随她闹。” “即使人家置身事外,你也要懂得,姑娘家名声重要,他人之舌最为险恶,要多多注意。” 一番说教,沈鱼听了个一知半解,大致懂得以后遇到这事的解决之道。 其一。躲开便是,切不可任由他人近身贴面。 其二,不能靠近女子,女子名声重要。 沈鱼重重点头,沉着脸,冷傲退众人。 季凭栏:“……” 第12章 懵鱼 “哎哟!郎君,可是好几日没来明乐坊了。”桃儿拧着一把细腰就要往季凭栏身上靠。 第11章 按照以往,必然是温香软玉揽入怀,掌中美酒杯上满。可今日沈鱼跟在身侧,是万万不能带坏小孩的。 季凭栏面若清风,眸中挂着笑意,长臂一揽捞过木头似的沈鱼,不动声色躲去桃儿动作。 “几日不见,桃儿姑娘容颜愈发昳丽了。”掌心微转,侧挡住沈鱼,弯唇应声,又言带惜意,“奈何今日季某有要事在身,怕是不能陪桃儿姑娘听曲了。” “还是这般会说话。”一番婉拒,桃儿捏着手帕捂唇笑,染脂眼尾微微弯起,勾人心魄,细腰一转,蔻指去勾沈鱼散落在后的长发,“可桃儿念郎君可是念得紧呢,不若让你身旁这位陪陪桃儿可好?” 沈鱼头一回踏进明乐坊,往日都是倚在红木外,浸于寒风中屈身乞讨。 这儿进出都是大方的富商,亦或是哪家公子,出手阔绰,运气好时破碗里会有多多的铜板。 如今切实踏了进来,又哪受得了这般挑拨,缩着颈往季凭栏怀里挨,一双耳烫得通红。 季凭栏笑意敛了半分,掌下收力微微拢紧沈鱼,将要开口拒绝,就听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叫声。 “沈鱼!” 是杨桃。 季凭栏忽觉头疼的病又要犯了。 “子舒?”这回是李昭。 杨桃涨红着小脸,她从城口一路随着人跑来,外头寒重,口中还呼出浅淡白气,只想切实给沈鱼道歉。 见着人,抬步就要往身边凑,却发现站着一位容貌艳丽的女人,正浅笑嫣然地望着自己。 与自己截然不同。 她下意识看了看自己,舒适朴素的衣料,腰间挂着毛笔与本子,哪比得上明乐坊的首牌。 “哦?这位小郎君的名字原是叫沈鱼。”桃儿收手,眼神却落在对自己有着莫名排斥的杨桃身上。“ 南有嘉鱼,烝然罩罩。此名不错。” “是,桃儿姑娘好文采。”季凭栏笑答,勾走沈鱼肩身,于二人隔开,又朝上前搭话的李昭说道,“既要谈事,不如寻个安静处?” 李昭持扇合拢抵在下颌,目光滴溜转在四人身上,闻言笑声,“自然。” 沈鱼被香气熏得恍惚,坐到包厢才缓过一些,只是为何杨桃也跟着一道来了? “既然是沈鱼的朋友,总不好独留她一人,不妨一道走。” 李昭如此说道,扇面展开轻摇,上面赫然写着飘逸二字。 好戏。 “或者这位姑娘想同沈鱼一道去楼下玩?”李昭推杯斟酒,意欲明显。“派人跟着,子舒也能安心些。” 说到这般地步,季凭栏不好拒绝,再者谈话带上沈鱼也是顺道,再带个杨桃可就不像了,扶额无奈,只得应声。 李昭手中扇面反转,又是二字。 开场。 正身坐侧位的桃儿正抚琴试音,见沈鱼二人重新下楼,挽唇巧笑示意身侧婢女去唤人过来。 落座时,沈鱼总有不自在,耳边流音翻转,脆笑铃声,交织缠绕成一缕缕钻入耳中,鼻尖又萦绕着一股股香风,眼眸低低垂下发愣。 杨桃倒乐在其中,左顾右盼,最终停留在桃儿抚琴的柔细指尖上,又变得扭捏,慢吞吞开口,“长琴……是不是很难学?” 桃儿松指,笑意盈盈地去牵杨桃的手,轻轻摸上弦,轻勾慢挑流出几个音,声软细语惹得杨桃脸颊泛红,“难么?” 只是勾音,又不是弹曲,哪有难度。 杨桃摇头。 “我也觉着不难。”桃儿松了力道,转而去点杨桃腰间毛笔,问道,“学字难么?” 杨桃打小便学识字,难不难的早已不记得,她再次摇头。 “哎呀,可我觉得识字写字难如登天呢。”桃儿语调婉转,颇有几分凄凄动人。 沈鱼深有体会地点头。 “小鱼儿想学琴么?”桃儿转了话头,又想去勾沈鱼的手,奈何只摸到鼓鼓囊囊的一团。 沈鱼张开十指,白团指尖挤不进弦中间隔,逗得桃儿捂唇笑了好了一会,接过琴勾弹了首小调。 气氛逐渐松弛缓和,沈鱼也没先前那般紧张。 杨桃撑着下颌,语气不解,“不识字,可你方才还会念诗呢,什么什么鱼……” 桃儿指下动作一顿,随即挽起笑意,捻指弹音,“那都是听来往文人雅客念的词,桃儿可识不得几个字。” “为何不学?”杨桃问。 曲调骤停,桃儿依旧挂着笑,长睫簌簌闪动,声调低软,“我呀,打小就卖到坊里,自明乐坊长大。” “虽说不得识字,不过学了手好琴,倒也不错。” 杨桃依旧不解,但识趣地不再追问。 她总觉得这位桃姐姐有些落寞,虽说在笑,却不似真的。 桃,立于树巅,悬于高楼。 杨桃在很久之后才意识到,这位桃姐姐的身不由己。 悠扬琴音游荡飘远。 “子舒何时走?”李昭端杯饮酒,细细品尝。 尝不出味,他不大爱喝。 “约莫后日启程。”季凭栏轻抿,酒意卷在舌尖,沁人心脾。“李兄要前来相送?” 此言一出,置于桌面的扇又被翻转到好戏那面。 “只得以礼相送。”杯中酒饮尽,李昭也不再添,只将木盒推向季凭栏,“这两日长安多有动荡,离开的事,我会安排。这个,当是答谢。” 这话如了季凭栏的意,能够省下一笔不少的银子,毫不客气将木盒收下。 “江湖客于朝廷不过蚍蜉撼树,哪儿称得上答谢二字。”季凭栏笑谈,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的确,季凭栏完完全全是被利用。 造反一事,可以说是狼子野心驱使,但若卷入百姓,便是天子无能,底下为正道而反。 何况季凭栏非长安人,参与到其中更能彰显所谓正道。 天子昏庸无能,万万不会自省。可天下人何其多,江湖中人远迢而来,一反便百反。日夜的提心吊胆,一击可破。 李昭在等,等兵临城下,一出好戏。 长安,愈发冷了。 离去那日长安下了绵绵细雨,寒意透骨的凉,沈鱼久违的打了好几个喷嚏,引得季凭栏又失去了条绵绸手帕。 李昭的确没来,安排了辆马车,以及一个车夫,给二人省去了不少功夫。 这要是放在往常,买匹马,打上一壶酒,头顶着斗笠就出发了。 可坐不上这般暖和柔软的车厢,连酒都是温的。 沈鱼趴在窗边,透过帘缝一双眼好奇的往外瞧,他是头回出城,眸中掠过城外风光,愈走愈远,还能闻到雨中麦香。 季凭栏说,此番去西邬,不认识的地方,他只听,然后点头。 “雨变大了。”季凭栏撩开布帘,凉风拂过打湿了指尖,放下时叹了声,“可惜没见着长安的雪。” 沈鱼闻言回头,又圆滚滚手指学着人撩开布料,被吹了个措手不及,额角发丝都翘起,眨眨眼,有些不解地望向季凭栏。 雪有什么好的?长安年年都下雪,冷得要命,行人都少了许多,富商出行皆换成轿撵,能讨到的铜板少之又少。 手脚还易生冻疮,又痒又疼,捂不热,只得埋在干草堆里暖,几人凑在一起,挤成一团取暖。 沈鱼,讨厌下雪。 “听闻长安雪景闻名,来时抱着这番心思,哪知陡生事变,可惜可惜。”话是这么说,季凭栏语气里也不像觉着可惜的样子。 “好在临行时酒坊出了新酒,够喝上好一阵了。” 沈鱼鼻尖微动,嗅到季凭栏身上浅淡的酒味,又打了个喷嚏。 “嗯?”季凭栏看向用帕子捂鼻的沈鱼,摸了摸沈鱼裹着手腕的布料,稍薄,“莫非是穿少了染上风寒……” 许久未照顾小孩的季凭栏,思来想去给沈鱼斟了杯温酒。 意在驱寒。 第13章 醉鱼 温酒入喉,带着丝丝冬梅香沁进心脾,微甜卷缠着舌尖,沈鱼抿了抿,没忍住又喝了一口。 酒坊的新酒,季凭栏浅浅尝了一口便被俘获,感叹好运迟迟,竟等到临走才出,便一口气带走了许多。 只是一个没注意,沈鱼杯中酒就被饮了个尽,滴酒不剩。 这种花酒通常不烈,只是不知沈鱼酒量,季凭栏也没给他倒太多,见杯里空空,笑了声。接过空杯又不知哪儿扯了张绒毯,直直往人身上盖。 沈鱼目前清明,只是整个人被捂在绒毯下,指尖都开始发热,半张脸埋进去,脑袋挨靠上木楞随着马车行驶一点一点。 季凭栏见沈鱼面色如常,也没再继续打喷嚏,便放下心来自顾自喝酒。 路途不算平稳,酒液略有波荡,雨滴簌簌砸落在地面,季凭栏权当助兴,不多时一壶酒全进了肚子。 酒本就是温的,暖了身,酒意也缓缓上劲,即使是花酒,喝得这般多。季凭栏眼眸半垂,不免多了丝困意。 轿厢内烘出阵阵暖意,季凭栏收了杯盖了酒,半阖着眼,捉了盖沈鱼身上绒毯的一角,随意往腰腹一遮,后仰贴着靠背沉沉睡去。 第12章 季凭栏再次醒来时,马车已稳稳停在驿站门口,呼啸寒风吹掀起布帘,钻进留露在外的脖颈。突兀凉意袭来,他眉心蹙起,半睁着眼,还有些困意,伸指撩开布帘,外头天色已然沉了下来。 身上……好热。 冷风扑面,吹走耳尖热气,清醒不少。他低头一看,赫然是沈鱼,也不知是何时钻到自个怀里睡的。 腰间箍着一只胳膊,沈鱼的力气他是知道的,这会动也动不了,两人交叠裹在绒毯之下,体温不知高了多少,热得要命。 这两日季凭栏投喂沈鱼的次数多了,脸颊长了不少肉。 这般压在季凭栏胸前,脸颊挤出一小块软肉,惹得季凭栏指下发痒,摩挲摩挲指尖,没忍住还是上手戳了一下。 戳了两下。 戳了三下。 这才停了下来。 事不过三。 沈鱼被戳的鼻音哼哼两声,眉心拢起,阖眼探出圆滚滚指尖胡乱攥住捣乱的手,睁开双眼困意迷蒙,抬起头便是季凭栏一张含笑脸映入眸底。 这会沈鱼也清醒了。 “好在你身量轻,否则被压这么久怕是要成一张饼子了。”季凭栏眉尾扬起,挂着笑意,逗得沈鱼面颊又泛红,垂着脑袋抿唇不吭声就自顾自爬下马车。 马夫见二人下来,上前跟季凭栏报备,这么算下来,一天竟然赶了不少路,离长安城越发远了。 只是雨势愈发大了起来,路变得不大好走,这会又入夜早,不得已找个驿站歇歇脚,明日再出发。 李昭也是真大方,还专门叮嘱马夫挑条件好的住,尽管报他账目就是,不差钱。 店小二一见,全当大爷伺候,安排的三间天字号房。 季凭栏省心又省财,自然没什么意见,赶路一天,光喝了酒,带的干粮也没吃两口,此刻早已饥肠辘辘。 三人按量点了三个菜,外加一例热汤。 路途再往前是陵水,现在还没进城,季凭栏想出门寻乐都不行。何况还在下雨,浸到地面泥泞不堪,寒风又刮骨的凉,他也不想脏了衣鞋。 饱食一顿,季凭栏便打算回屋给李昭写封信,得了丞相府的好。即使自己心安理得,也要做出表面功夫,你来我往的道谢是不可避免的。 前脚进了门,沈鱼后脚就跟了进来。 季凭栏当他是头回出远门,人生地不熟,小孩黏人也正常,道了声随意坐,就开始摆砚磨墨。 沈鱼单臂勾了个靠背木凳,拉到季凭栏身边,像在长安那样趴在桌边看他写字。 指尖换了药,裹出来的球也没先前大。太夫开的药还余两贴用完,手也好得差不多,沈鱼甚至觉得可以不用裹了,药还能省着下回用。 季凭栏偏不愿节俭。 他在心里默默念叨。 起手之势又勾走了沈鱼的目光,接着就是季凭栏弯腰时,束发用的流苏长绳,蓝白交织流苏垂坠而下,随着动作晃悠,晃到沈鱼心间。 落到沈鱼指尖。 “嗯?”季凭栏落笔动作一顿,抬眼疑惑。 沈鱼收手,故作什么都没发生,双臂交叠下颌压在上头,垂下眼睫一副认真看字的模样。 烛光跃动,在沈鱼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不断摇曳,映出他装模作样姿态,实则见了字就昏昏欲睡。 没等沈鱼真正闭上眼,手上就多了根毛笔,不似之前那根细,受了伤的手也能恰好卡握住。 “特意找师傅给你磨了根粗毛笔,即使用拳头握着也能写。”季凭栏见沈鱼呆滞,溢出声笑,还顺势替他抚平纸张。 “去拿你的书出来摹字。”语气温淡,却是不容置喙的。 学字是沈鱼点了头的,受伤荒废了几日,才学的那么几个字,又尽数还给季凭栏了。 季凭栏问一个字,沈鱼摇一个头,稚童学的书,拿来给沈鱼学,一通下来竟也没能记住几个字。 只得从头学,沈鱼晕书,却不晕季凭栏写的字。 季凭栏无法,只得在沈鱼的纸上写一遍,再授其意。握着沈鱼的手写一遍,沈鱼再独自写一遍。 极其消耗时间。 如此反复,沈鱼学了几个字,季凭栏书信也才写到一半,墨迹都变得干涸,信尾是迟迟未落笔滴下的墨点。 天色早就变得暗沉,屋外徒留风声簌簌拍打木窗,屋内寒意甚重,连握着笔的手都变得有些僵硬,只余交握时留下的浅淡体温。 季凭栏去楼下唤小二过来添了几桶热水,又推着沈鱼去洗漱。 沈鱼一听有热水,干脆利落撂笔去玩水,打算洗洗被字词浸泡的浅薄书卷气。 季凭栏失笑,重新拾笔将其余书信补充完整,再封存好,等着明日托人送去。 一切整理好,季凭栏终于得以休息,浸泡在热水里放松身心,手边还摆了壶陵水特有的酒酿。 无比惬意。 整理干净,熄了烛火,棉被身上盖,阵阵暖意笼罩其身,昏昏欲睡之际,门扉被轻轻推开。 木门发出细微吱呀声,隐在呼风声中,也没吵醒季凭栏,人影探头探脑,侧着耳朵听动静,似乎没反应,弓着腰钻进了门。 人影凭借记忆轻手轻脚摸到床边,呼吸都放轻,生怕惊醒榻上人。 指尖寸寸往被里钻,碰到季凭栏安稳搁置在身侧的胳膊,又在被褥底下探了探余位大小,掌心贴在身上比了比,似乎足够。 再度掀起被褥,脱了鞋袜就往里钻,没敢挨得太近,只是胳膊贴着胳膊。 热意传递,确切感知到人就在身侧,一下安心不少,阖着眼眸将将要睡去,又被覆脸颊上的手给摸清醒。 “……沈鱼?” 黑暗中响起季凭栏困倦疑惑又带着不可置信的声音。 第14章 老鱼 沈鱼僵着身子,脑袋缩在厚软被褥里,额角抵着季凭栏肩头不肯挪,覆在脸颊上的手还在不断游走,触摸到沈鱼紧闭的双眸,以及抿起柔软温热的唇面。 指下动作立刻止住,收了回去。 “沈鱼。”季凭栏再次叫了一声,嗓音沉沉,却没掀开被子。 远处桌台上最后一烛微弱火光跃动,燃至尾端,将要熄灭。 半晌,沈鱼才探出半张脸,脸颊是被闷出的红晕,下垂眼尾尽显无辜,这么自下而上望着,将手背贴上季凭栏的指尖。 指下触及冰凉一片。 奇怪,躺也躺进来了,怎得还捂不热。 季凭栏还没反应过来,沈鱼就再度垂下脑袋,也不吭声,窸窸窣窣要往外爬,动作极缓。 半个身子还未挪出被窝,季凭栏闭闭眼,妥协般叹声,又往里处躺,身前空出好大一块余位,不必丈量,再容下两个沈鱼也是绰绰有余的。 天字号房的含金量。 沈鱼也不得寸进尺,再度躺回被窝,距离季凭栏足有半掌,就这么平躺着,原本挂在床沿的双手也收拢进被窝覆于身前。 大有两耳不闻窗外风,双眼不瞧季凭栏的姿态。 季凭栏揉揉额角,自然不能真将沈鱼赶出去,一双手躺得冰冷,也不知是不是一人暖不热被窝才来爬自己的榻。 他再度伸指,搭上沈鱼的手背,只消这么片刻,就已经变得温热。 季凭栏缓了神色,正身躺下稍稍挨近了一些,将半掌距离缩成一指。 “……你还小。”季凭栏清嗓,以一个年长者的身份开口道,“男男授受不亲。” 此朝并不流行好男风,只是踏遍江湖四海,见的便多了。 马车上还能解释是担忧自己受寒,钻过来用绒毯盖住二人,以此取暖。 回想起曾见识过的情形,他皱皱眉,又撇去多余杂念,开始反思。沈鱼才多大?在遇到自己之前还跪行街口乞讨,哪儿懂得这些。 小孩冷了要取暖,如此浅显的道理,想到何处去了。 季凭栏默默在心里唾弃自己。 还小,授受不亲…… 授受不亲是什么意思? 沈鱼竖着耳朵听,他想不到太深,只是孤身躺在隔壁屋子时手脚发凉,拢紧被褥也不行。翻来覆去也没有季凭栏的身影,在长安时翻个身便能瞧见的人,这会见不着,有些不适应。 在醉仙楼做工时累着累着就睡过去了,闲时精神足,想得便多。 直至彻底躺到季凭栏身侧才能安下心,耳边是轻缓的呼吸,萦绕在鼻尖的清淡果酒气将沈鱼层层包裹。 他挪了挪身子,彻底跟季凭栏贴在一起。 再睁眼时,旁侧已然没有沈鱼的身影,摸着还有些凉,看来是很早就起床了。 季凭栏也不着急,反而松了口气,起来整理洗漱,花费了不少时间。这回换了根浅绿束绳,将脑后长发拢至一处垂垂落下。 雨不再落,只是还有些凉丝丝的。天边遮了半边暖光,估算着能一口气赶到陵水城。 下楼时小二热情地给人端来早食,又主动搭话。 “这位爷昨日睡得可还好?” 第13章 季凭栏端粥的手一顿,“我隔壁那屋被褥有些薄,昨夜家弟冻的手脚冰凉。” 店小二一听连忙道歉,又送了碟小菜,再上去检查。 奇怪……这被褥,已经是店内最厚的了。 季凭栏用了早食,刚踏出门槛准备去寻人,便撞上低着脑袋疾步进门的沈鱼。 沈鱼被撞的一个趔趄,好在季凭栏眼疾手快捉着胳膊将人扯了回来。 “不要低头走路。”季凭栏指尖掠过沈鱼手腕的衣料,比昨日添了一件。“吃了早食没有?” 沈鱼点头嗯声,抬首却吓了季凭栏一跳。 不为别的,只为沈鱼人中挂着两簇长长发缕,打眼一瞧以为是胡子。 奈何沈鱼年岁小,这么挂着反而有些滑稽,季凭栏乐出声,一只手就这么搭在沈鱼肩上笑。 恰好跟在身后的车夫开口说可以启程了。 视线不由自主放在车夫货真价实的胡子上,又低头瞧了眼沈鱼的假冒伪劣胡。 更是忍不住笑。 沈鱼被笑的岿然不动,眼眸淡然无波澜,甚至抬抬下颌让季凭栏看清楚,莫名一副得意模样。 瞧了眼沈鱼缺了小半截依旧散开垂落在脑后的长发。 也不晓得从哪寻来的黑色棉线将裁下来发丝串捆起来,再绕过后脑绑住,只是细线绑不紧,松松垮垮,愈掉不掉,都快垂到沈鱼上唇面,只好不断调整。 季凭栏哪猜得到沈鱼想法,忍不住笑,招招手唤小二打一壶温酒,又将酒壶斜挎挂在沈鱼肩上。 再取了昨日用的蓝白流苏束绳将沈鱼散发拢束梳理起来。 指下发丝还有些营养短缺造成的粗糙,并不柔顺,梳理了好半天,束起之后瞧不见短缺的长发。 忽略稚嫩的眼以及单薄身子,也是一副成熟模样。 “行了,走吧。”季凭栏又替他整了整衣襟。 再次踏上路,天色已然变得晴朗,只是夜雨浇泥路还有些不堪,马车颠簸,过了这一段,就好走了许多。 沈鱼一路都不吭声,绒毯也不裹,只顾着显摆自己的胡子,也不跟季凭栏同排坐,非要坐到对面,仰着面对视。 一颠一颠,胡子跟着抖。 季凭栏笑的握不住酒杯,酒液波荡,只好一饮而尽。 “从哪处学来的装扮。”季凭栏擦拭干净被酒液打湿的指尖,将沈鱼脸上的假胡子取了下来。 这胡子并不牢固,半截发丝躺在季凭栏手心,总不好攥着。摸出个香囊,取出里头香料再将发丝稳妥放了进去。 沈鱼眉心拢起,啊啊两声要将胡子拿回来。 手腕一弯躲过动作,将装有沈鱼发丝的香囊收入怀中。 “你这样瞧着更好,做什么装成熟?以后长大了胡子自然会有的。”季凭栏假模假样地安慰。 又是这句话…… 沈鱼直勾勾盯着季凭栏,琥珀浅透的双眸在暖光下熠熠生辉,昨日还束在自己发丝上的蓝白流苏这会正贴在沈鱼面颊摇曳。 季凭栏看着,敛了调笑神色,几乎都要心软。 却又听到一下极轻的哼声。 季凭栏又笑出了声。 第15章 冷鱼 抵达陵水城时已入了夜,这边不似长安那般繁华,又或许是将要转冬,进城的路道上也就零零散散几个人,夜摊更是没几个。 一路未停歇,只午时半道停下吃了些干粮,这会季凭栏坐着都还有些腰酸。酒壶空空,花酒饮不醉,就连觉也没睡着。 沈鱼倒是坐得稳,扒着窗一路看,看酸了眼就搂着怀里酒壶打盹,醒了接着看。 再往里走人就多了起来,灯笼高高挂着晃悠,马车放缓,最终停留在一处酒楼前。 要了两间天字号房。 两个人依旧窝在一块,挨凑着不留丝毫缝隙,暖得紧。季凭栏昨夜还不习惯有人躺在自己身侧,只过一天就全权接受了。 一夜无梦。 翌日季凭栏起得早,没叫醒还在眠梦中的沈鱼,独自下了楼。 车夫在底下等着,见到季凭栏便迎上去,将手中书信递过去,“季少爷。” 季凭栏颔首,将带着凉意的信封当面拆开,一目十行。 信是李昭寄来的,只过了这么一夜便送到季凭栏手中,也不知是该夸李昭底下人本事好还是什么。 “麻烦了。”季凭栏叠信收起,“那么就送到这里吧。” 车夫有些犹豫,毕竟李昭的命令是一路将人送到西坞,或者再远一些,只要离长安远一些。 “行路时还是不大习惯有人跟着。”季凭栏笑笑,“李兄倘若问起来,直说便是,绝不会怪罪于你。” 这般说着,又找小二要了纸笔写了封信递给车夫。 “他要是不听,将这个给他就行。” 车夫应声道谢,又将李昭吩咐的信物以及钱契递给季凭栏。 “这是我们家少爷叮嘱的,许多钱庄都能用,让您别客气。” 这李昭,说他大方都不足以形容了,季凭栏失笑,也不推辞。 今日天色沉沉,这般阴晴不定,也许是离冬时愈发近了。寒风呼过惹得人缩颈,季凭栏叹声,等到西坞只会更冷,难捱。 他回首望望楼上,抬步踏出了门。 沈鱼下楼时,只有小二埋首在柜台敲敲打打,没有季凭栏,也没有车夫,就连原本停在酒楼旁侧的马车也不见了。 什么都没有。沈鱼僵在原地,外披也没穿,风一打就面色惨白,半晌挪着步子围绕酒楼外侧打转,试图找到马车的踪迹,一步一步,丝毫痕迹也不肯错过,转了好几圈。 说不定是马饿了要去吃草,这才带着轿厢出逃。 或者是给马修蹄。 又或者…… 沈鱼想不到了。 他缓慢停了脚步,就这么穿着一袭雪白单衣守在酒楼门侧,未束的发被风吹得翩飞。 手指尚且完好,不自觉扣着翘边木缝,路边等大人的小孩望着沈鱼,抻着脖子瞧了又瞧。 沈鱼早已习惯被注视,他垂下眼睫,直至手指冻得僵硬,鼻尖通红,寒意迅速窜满身子,冷气钻入肺腑,呼吸长叹哈出白气,他才像是感知到什么。 本就是讨来的暖,他早该知道的。 还不待他继续伤感。 厚软披风兜头盖下,遮去目前光线,沈鱼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人腾空被抱起,双脚悬空,一股不安感涌上,哑嗓啊声挣扎。 “别动。” 季凭栏沉声制止,只消一瞬,沈鱼便不动弹了。 装作一条死鱼。 只是出去给马车添了细棉,又给二人买了几件厚衣,以及打了那么几壶满当的酒,回来就见沈鱼穿着一行单衣蹲在门口吹风。 季凭栏几乎要眼前一黑。 “守在门口做什么?”季凭栏连人带衣往被子里塞,又斟了杯热茶。 沈鱼自然不会出声,探出半个脑袋,眼底是风吹出的泛红,直勾勾盯着对方,又支起上身往人怀里钻,被褥从身上滑落也不管。 清淡酒气扑鼻,一闻便知是去酒铺滚了一遭。 季凭栏气都没撒出来,就被扑了个满怀。 伸手拢了被子往人身上盖,严丝合缝地将沈鱼拢紧,半点风都吹不进去。 “你在门口守着做什么,衣裳也不晓得穿。”被这么一闹,季凭栏这会有气也撒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不能怪沈鱼。 沈鱼不作声,眉眼耷拉下来,窝在季凭栏怀里,两只手伸了出来,手指点点他,另一只指指自己,屈指对勾牵着。 不分开。 切实把人拢在怀里,季凭栏才真正意识到沈鱼身量有多小,手臂一圈便能围住的腰身,尖尖下颌抵在胸口,压得疼。 “只是添了些衣物,没有要弃你不顾。”季凭栏声音放缓安抚,牵住微凉指尖重新放回被褥。“不要怕。” 二人这么抱了会,直至沈鱼的肚子发出抗议的声音。 带着沈鱼用了午食,又塞了根糖葫芦给他,轿厢内还放着两盒糕点。 启程时沈鱼左看右看,没见着车夫。 “我让车夫回长安了,今日起由我来充当你的车夫。”季凭栏手里攥着缰绳,唇角弯弯望着沈鱼。 分明是阴郁的天,却莫名觉得有束暖光。 沈鱼硬要跟着季凭栏坐,马车前空间大,让他坐也无妨,只是外头这般冷,何故要两人一块受冻,好歹里头还特意铺了棉。 奈何沈鱼执意要,季凭栏无法,只得给沈鱼让了半块位置。 路途往后走边要过山,这边山林路还算宽,马车还能过。只是距离下一座城就不像长安到陵水,赶这么两天就能到,真要算起来,还不知道要多久。 季凭栏从不算日子,走到哪处算哪处,好在沈鱼也不是个挑地的人。 山路小道不易走,都是走走停停。好在入冬也没什么蛇虫。累了合衣还能直接往后头躺,季凭栏喜酒,但不易醉,只是喝多了也容易迟钝,不利于驾马。 第14章 久而久之沈鱼就替了手,换做季凭栏坐到一旁,累了再替回来,省了不少力气。 “那你命可真大!” 沈鱼被一群人得喊声吸引去半点注意力,又被季凭栏翻身动作勾走,他正在后头阖眼歇憩,独沈鱼一人坐在前面,缓慢嚼着季凭栏给他买的零嘴。 零嘴缠牙耐嚼,又不过分甜腻,沈鱼一路上闲着没事就会拿出来咬咬嚼嚼,嚼困了,就停了马车钻到后面挨着季凭栏休息。 全然没听见那群人后头的话。 “……以后还是绕道走吧,命要紧。” 第16章 拳鱼 这山路极其远,又颠簸,只得放缓步伐。二人在山林兜兜转转了几日,也没出去,反倒是沈鱼驾驶马车的技术增长不少。 山林间溪流潺潺,寒风鼓吹泛黄树叶簌簌作响,落在沈鱼发间,又被季凭栏捻走。 “山路是难走些,不过还算有趣?”季凭栏撇去落叶,低头望向沈鱼手里不断挣扎的兔子。 兔子是沈鱼捉的。 季凭栏在颠簸轿厢待太久,人坐不住,腰酸背痛。马也受不惯山路,甩了缰绳就找个地歇着吃草。 左右不是匆匆赶路。还能就着秋景末端赏景饮酒,季凭栏铺了披风席地而坐,叮嘱沈鱼不要乱跑,再独自饮酒,一喝便上了头,仰躺挨着树干睡了过去。 沈鱼不懂赏景,听不懂季凭栏嘴里念叨的古诗词句,扯来绒毯往睡着的人身上盖,再挨坐在季凭栏身旁嚼糕点。 耳尖微动,传来窸窣声响,侧脸半垂眼眸望过去,一抹洁白入了眼,压低身子闻嗅落叶,半蹦着往这边来。 一只兔子。 沈鱼上回见兔子,还是在醉仙楼的后厨。醉仙楼有道头牌菜,便是用兔子肉制作而成,不过那都是饲养来的,同眼下的野兔自然不同。 野兔轻巧伶俐,蹦跶在沈鱼眼下。 这么想来,虽说在曾醉仙楼当班,却一次也没吃过兔肉,也不知季凭栏喜不喜欢。 这么想着,望了望合衣而眠的季凭栏,酒意升腾引得颊面泛红,碎落发丝垂下搭于沾酒后的潋滟唇面,长睫颤颤,也不知是不是睡的不安稳。 沈鱼定定看了半晌,伸指将长发勾回耳后,再回首,眼眸沉沉盯上正挪动身子觅食的野兔。 随手捉了石子,也不起身。他知道兔子敏锐,野兔尤其,不过出来觅食,估算着也饿了许久。 落叶下还有少许嫩绿丛草,野兔埋着脑袋蹭食,饿极了,竟也没注意身后动静。 沈鱼腕力极佳,利目紧盯,只待兔子停了动作,只一味嚼草,腕部使力,猛然掷出石子砸向野兔。 没打中头,打中了兔身,一瞬便倒了下去,还想挣扎着起身。 被沈鱼遏制,一手攥着兔耳就拎了起来,掂了掂手。 挺重。 于是季凭栏醒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幅场景。 他醒酒醒得快,加之野兔试图逃窜发出的尖锐声,也睡不下去。 “ 野兔?怎么捉到的。”季凭栏问,野兔本就谨慎,他应当没睡太久,况且沈鱼头发丝都没乱,实在好奇。 沈鱼伸手随意往地上捉了个石头,递给季凭栏。 崎岖不平的石头就这么躺在沈鱼覆茧的手心,丝毫瞧不出在他手上能成为什么利器。 季凭栏知道沈鱼力气大,却也没想到能用一颗石头砸倒这般大的野兔。他笑出声,揉了把沈鱼脑袋。 “行。如此精巧身手,不错。” 沈鱼得了夸,埋着脑袋揪兔子毛,耳尖泛红,重重点头。 今夜烤兔子改善饮食,明日再往前走应当能碰到村落,来时路上遇到了村民滞留在这边饮水的牛,离得应该不远。 想是这么想,谁料一支利箭刺破平静。 破空飞箭直朝人射来,季凭栏站着,目标明显,一瞬侧身躲闪不及,划破布料刺穿血肉。 箭头并非官兵使的那种,像是磨了石头而致,边缘崎岖。季凭栏吃痛闷哼,伤口血流如注,酒意散了个尽。 顺着手臂直流而下,滴落在沈鱼颊侧。 沈鱼闻声猛然抬首,利箭埋入树干,季凭栏捂着手臂,指缝是抑制不住的血,面色彻底冷了下来。 “去马车上。”季凭栏厉声拽起沈鱼。 背身抽出置于马车内的佩剑,伤的右臂,痛意布满全身,持剑的手还有些颤,他拢了拢指尖,再度握紧。 不消片刻,两人便被围了起来。 季凭栏心道倒霉,竟能在此刻遇到劫匪。 “此路是我开。” “此树是我栽!” “要想从此过。” “留下卖命财!” 二人一唱一和,身后又跟上许多手持利器的人,目光狠戾,看来并非简单要钱财,真是一个很大的麻烦啊。 “早两日就盯上你们了,竟然还驾着马车来,实在不把我们放在眼里!”脸上横着刀疤的男人叱声。 “放在眼里!”一旁弓身尖嘴猴腮样的男人附和。 季凭栏面沉冷色,拢指攥紧剑柄立于身侧,扫视周遭,约莫十五人,正面逃脱行不通,心里盘算计策。 “这么仔细看。”刀疤脸摸着下颌,毫不掩饰打量目光,扯笑露出泛黄牙齿,“原来是个美人啊。” 油腻语气着实恶心了季凭栏一把,他后靠马车,侧首低声安抚沈鱼,“待会我出剑,你用我给你的小刀刺马臀,马吃痛受惊跑得快,他们一时半会追不上。” ……跑? 沈鱼哪肯跑,掀开布帘攥住小刀下了马车往季凭栏身前一站,拦挡住目光,可惜身形瘦弱,收效甚微。 “哟!两个美人。”刀疤仰天笑,当真是不怕死,粗指在二人身上比划。 “两个!”尖嘴猴腮依旧高声附和。 他们这帮劫匪可没什么心软劲,来了这被捉住,可不是交了钱能走的,男的杀了,女的留下,管他怎么求饶。 劫匪日子过得无比滋润。 今日碰到这两个,算他们运气好,得了这么一张脸,还能算个保命手段。 沈鱼面无表情,眼眸阴沉毫无惧意,手腕一拧狠戾掷石砸向尖嘴猴腮男人的头颅。 尖利笑声戛然而止,石头狠狠砸埋进去,沈鱼专门挑了块锐利石子,这会直直陷了进去,男人轰然倒下。 不说劫匪,季凭栏抿唇,心底惊涛骇浪,但又转念一想,沈鱼乞丐数年载,不会保命手段也不行。 的确,沈鱼是会打架的,长安城人多,游手好闲的地痞流氓自然也多,专门逮着瘦弱乞丐欺负,彼时沈鱼挨过打,第二回便奋力反抗,他力气大,也不懂得收手。 再打几次,流氓们再也不敢盯着沈鱼。 刀疤脸见他们如此不识好歹,咬牙怒意翻涌,双眼瞪得极大,脸都气得发颤,嗓音狠辣,怒声咆哮。 “杀了他们喂狗!一个都不准活!” 身后人一涌而上,季凭栏拉开沈鱼,一剑抵万力,抬脚狠狠踹开来人,手腕翻飞剑尖直刺面门,血线骤现。 毫不留情。 锋剑利出,劫匪见状不敢贸然近身,拉弓搭箭。 一回生二回熟,季凭栏脚尖轻点翻身躲开,沈鱼侧身掷飞石,又准又快。 手臂挂伤不宜久战,温热血液汩汩涌出,渐渐力竭,面色变得苍白,手腕也逐渐使不上劲。一时不察身后利刃,即将刺入时被后方沈鱼扯拽,硬生拉下偷袭劫匪。 一同翻身滚到地面,沈鱼利落起身抬拳猛砸。 他竟然敢! 伤害! 季凭栏! 劫匪挣扎,却不知瘦小少年哪来的力气,琥珀瞳色尽显阴冷,拳风呼啸狠狠砸下,一拳见血,毫不收力猛出,猛砸。只一空拳,血液四溅,混着脸颊季凭栏的血顺颌滴落,直至身下人毫无声息,面部稀烂才停手。 沈鱼不顾其他,黏腻血腥沾了满手,重新起身夺了匕首守于季凭栏身后。 刀疤见状吹响骨哨,来人愈发多,他拎着阔斧脚步重重冲向二人,利刃划过地面落叶四散翩飞。 抬臂猛然砸向二人! 季凭栏左手圈抱沈鱼腰身堪堪躲过,马车被砍了个细碎,原本精致铺垫的细软棉席同碎木散落一地。 马受惊仰天长啸四处奔飞乱撞,季凭栏见状想要牵带沈鱼离开,却被一拳砸向后背。 再抬眼,便是悬于头顶的利斧。 沈鱼呼吸急促,瞳孔骤缩,投刃却只划破面颊,丝毫无法阻拦下劈速度,喉间紧绷唇面颤颤,开口尖哑声划破天际。 “不……不要!” 第17章 忧鱼 斧刃下劈,沈鱼惊哑声落,腰部猛然发力人直直向前扑了过去,手臂紧紧圈拦着桎梏刀疤动作,提肩死抵,整个人向前压制。可即便沈鱼力气再大,却堪堪只让体型巨大的刀疤后撤半步。 刀疤怒极,一斧没劈下去,气血上涌,手臂青筋暴起。 身后利箭碍于两人贴得近,又怕射到头头身上,犹犹豫豫地停了动作,这倒给了季凭栏机会。 第15章 他反握剑柄上挑狠狠刺入再划过握斧的手,鲜血喷涌,深可见骨。 “呵啊!”刀疤吃痛,利斧一歪劈落在季凭栏脚边,激起枯叶翻飞,怒气更甚,抬脚将腰间的沈鱼一把踹飞。“滚开!” 沈鱼被狠狠掀翻在地,滚了好几圈才停,腹间疼痛难忍蜷缩在地,唇齿间泄出闷哼轻喘。 季凭栏顾不及沈鱼会说话这件事,只余担忧挂在心尖。腰身扭转,也不在乎臂膀伤口,掌心撑于地面抬腿狠狠踢向刀疤下颌,只听嘎啦一声,刀疤捂着下半张脸后退,牙齿都掉落几颗。 趁此机会,季凭栏提剑想去察看沈鱼情况。 其余劫匪怎会给他机会,石箭飞射,季凭栏抬腕去挡,咬牙紧抵。 这下彻底惹怒刀疤,换只手拎起巨斧就要往季凭栏头顶劈下去,速度极快!劈开空气发出嗡声,寒芒悬在头顶将要落下。 只那一刹! 远处飞来利剑狠狠将刀疤手臂刺个对穿,这下握不住了,斧刃下劈掉落在地,季凭栏翻身堪堪躲过,卷了一身灰尘,此刻更顾不及。 刃边离他只半掌距离,倘若再晚一些,怕真是要交代在这。 “是不是该说一声斧下留人?”不知从何处来的白衣少年脚点树枝翩跹而落,扬声清脆朗道,下手却毫不留情直抽出刺穿刀疤的长剑。 剑身通体漆黑,暖光照射下锋刃冷光,猩红血液顺流滴落在地,激得刀疤半跪在地,狠话咬在齿间还未说出口。 季凭栏一眼便能瞧出是柄好剑。 “嘿,好像说晚了。”白衣少年笑声,手腕一翻,剑落弧光利落横斩,血线骤出。 竟是直接抹了刀疤的脖子。 其余人见老大就这么被杀了,哪敢留,以为是遇到了武林高手,纷纷丢下武器喊着大侠饶命,跑的比沈鱼掌中的兔子还要快。 “你们没事吧?”江月将剑收入剑鞘,转身问道。 季凭栏面色苍白,伤迟迟得不到处理,金缕白衣染红一片,这会已经有些恍惚,比灌了两坛酒还晕。 这还不忘去看沈鱼状况,只是浑身无力,偏首抬颌点点地上躺着的沈鱼,语气无比虚弱。 “劳烦……看下……”话还没说完,便一头栽了下去。 “哎!”江月来不及扶,只听砰然声响,季凭栏也躺地动弹不得了。 二人一远一近,只留站着有些手足无措的江月。 哥哥没教过我怎么施医救人啊! 江月叹气,先去探了探沈鱼的鼻息,他只会这个。 还活着。 又对着季凭栏重复动作。 也活着。 江月有些头疼,挠挠头只得反身回去将自己的马匹牵过来驮人。 季凭栏身量高,体魄健实,表面瞧不出,江月将他扛上马也着实费了不少的功夫。 至于沈鱼。 一匹马可装不下两个,江月只得任劳任怨背着,一手挎住沈鱼,一手牵着缰绳往前走。 原本只是在溪边捉鱼,闻声而来,哪曾想当了回大侠。 大侠…… 江月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翘起,鼻尖冲天哈哈大笑。 大侠! 这一下可把背上的沈鱼惊醒了,本就昏得浅,他又十分耐痛,只那一瞬没捱住,肚子胀痛,一阵一阵碾着五脏六腑,现在倒也能忍住。 睁眼发现在陌生人背上,双眼瞪大就要挣扎着下去,动作间扯到伤口又闷哼倒在江月颈窝。 “伤了就别动嘛。”江月也被吓一跳,见人缓下来松口气。“我不是坏人,我是大侠。” 少有这种自称大侠的人,沈鱼也不追究,毕竟他连大侠是何意都不晓得。 “季……季凭栏……” 江月耳尖微动,听到一声极小又喑哑的呢喃。 “什么?什么栏。” 沈鱼眼皮耷拉下来,嗓音微小,吹得江月耳边有些痒,“季……凭栏……” 江月这会听清了,只是沈鱼口齿含糊,音调又不大准,“鸡凭栏?旁边那个?” 说完在心里嘀咕,这名字倒是有意思。 沈鱼愣愣,掌心扶在江月肩头撑起上身,扭头看见被正挂在马背上的季凭栏,瞧着毫无声息。 “啊……下……”沈鱼再度挣扎,这会扯着腹部伤疼也不顾,“下来……” “哎哎。”好在江月下盘稳,他半蹲把沈鱼稳妥放下,又伸手扶了一把。 捉到一副瘦削骨,江月眉心下意识蹙起,站直身子悄悄比对身高。 居然才到他眉毛! 年岁尚小竟遭此事,江月自顾自脑补一出悲惨大戏,好在没错过沈鱼的道谢。 江大侠已然把沈鱼当作遭遇不行事的弟弟,“小事一桩。” “放心吧,他还活着。“起码放到马上的时候还活着。 沈鱼抿抿唇,没再接话,只走到马侧,轻轻牵住季凭栏受伤的手,拢起想要捂着。 失血过多,指尖发冷,握在掌心怎么也捂不暖,沈鱼抽出尚在衣襟里的棉帕,季凭栏给了许多。 他卷卷绑起成一块大手帕,将手臂的伤口轻轻裹住,马背颠簸,即使江月刻意放慢脚步,依旧渗了不少血,刺眼的猩红充斥着沈鱼眼底。他动作迟缓地包扎好,指尖轻轻抚过季凭栏的手心。 喉间滚动,似哽咽,可眼底又是迷茫。 “前头是村庄,我从那边来的。”江月道,“应当有什么赤脚大夫,不必太担心。” 江月坚信人并不脆弱,只可惜这位弟弟不这么认为,他只得干巴巴转移话题。 “话说,他叫鸡凭栏,你叫什么?” 沈鱼默了默,半晌道,“……沈鱼。” “哦——沈鱼。”江月点头。 这又是鸡又是鱼的,这家人还真有意思。 沈鱼不再吭声,疼得麻木。 无人应答,江月也不说话,两个人沉默地往目的地走。 不知走了多时,走到沈鱼步伐沉重,头脑恍惚,他下意识牵紧季凭栏,手心相贴,依旧冰冷一片。 还没捂热。 “牛大爷!”江月高声。 唤回沈鱼半分精神。 肩上扛着锄头的牛大爷回头,一见是江月,还没打招呼呢,又看见浑身是伤的沈鱼,以及在马背上挂着的季凭栏。 “哎哟,这是咋么回事。”牛大爷操着一口乡音问。 江月也不藏着掖着,“遇到劫匪了,村里有大夫么?” 一听劫匪,牛大爷登时沉下脸,“又是那群畜生。” 随即又说,“我去叫,你带他俩去我屋。” 江月哎了声,“行嘞。” 其实江月并非牛村人,只在这边停留了两日,只两日便混了个脸熟。今日早时出发,晚间又带着两个人回到这地。 牛大爷房屋不大,甚至可以说是简陋,倘若仔细些,便能看出村子里都是这种泥头屋。 只可惜沈鱼无心观察,他将季凭栏从马上环腰抱下,小心翼翼避开伤口,放在江月铺开的床榻上。 刚躺下,粗糙麻布被褥就被猩血沾污,沈鱼有些无措,抽出最后一片手帕擦拭,可如何也擦不干净。 好在三人没等太久,牛大爷就带着大夫匆匆赶来。 “劫匪干的?”大夫先是问。 沈鱼没回应,江月答的。 “是啊,不过我把那个人杀了,应该……没什么事吧。” 牛大爷愤愤,“杀得好,那群畜生无恶不作,杀得好!” 大夫摇头叹声,给季凭栏处理伤口,这边偏僻,没什么珍稀药物,只一些消肿止炎的药,其余全看季凭栏个人。 沈鱼眼睫下垂,紧紧盯着季凭栏毫无血色的脸,发丝上甚至还挂着枯叶干草,眼眶莫名发热,却什么也没做。 “还有一个呢。”江月出声,把沈鱼拽到大夫眼前。 沈鱼无动于衷,直挺挺站着,不吭声,自然也不喊痛。 任由二人摆布,上衣被掀起,才见一大块可怖青紫。 就连大夫都不由皱眉,开了好些药。 江月替二人结了银两,牛大爷说先在这歇脚,他去村里其他人那里住,实在好心。 沈鱼说了到此处的第一句话,“谢……谢。” 江月送牛大爷出门,临行时回首望了一眼二人,将门轻轻掩起,遮去寒风。 疼…… 好疼。 季凭栏是不吃痛的,臂膀传来的刺痛尖锐深重,稍稍一动便扯得生疼,他艰难抬起眼皮,气息微弱唤醒坐在身侧发愣的人。 “……鱼。” 沈鱼呆滞目光回神,对上季凭栏疲惫目光,眼眶一热,啊声想要抬指去安抚,下句话就如尖针一般刺入心口。 “……你,不是哑巴。” 第18章 农鱼 沈鱼垂首,一双眼因为心虚飘忽不定,最终落在季凭栏伤处,又重新定了下来。只是依旧缄默不言,就如他早已习惯哑巴这个身份一样,手指停悬在半空,上头还有被利石划出来的细小伤口,纵横交错布满整只手。 第16章 半晌,才收回来轻搭在床边,指尖挨着季凭栏染血的衣袍,点了点头。 他不是个哑巴。 季凭栏不作声,眼皮半垂着,手臂传来刺痛感沿着脉络传来,让他只得小口吸着凉气,他是真不耐痛。 行走江湖他仅凭一把剑也能自保,少有见伤,甚至可以说是没有。 唯有这次。 也许流年不利,先是被捉进大理寺,又途遇劫匪,还被打算与他朝夕相伴的沈鱼欺骗。 欺骗…… 季凭栏阖眼,思绪纷乱,反复咀嚼这两个字。 与沈鱼的初遇,他最开始只当是一回寻常的施舍,与众不同的是,施舍的乞丐是一个哑巴,是会主动上门的哑巴。 他道是随手一帮,不过将他送去醉仙楼做工,权当好心做好事,给哑巴图个安稳日子。 可沈鱼真心炽热,他竟没躲过,浑身被灼烧了个遍。 季凭栏不说话,沈鱼也不敢出声,手指蜷缩起来,将那一小片布料拢进掌心。 从明乐坊偷听来的驭人之术,沈鱼一件也没做到,还伤了季凭栏的心。 “吱呀” 门扉推开,静谧被打破,江月从外头探个头进来,没看懂二人之间的暗潮涌动,唤沈鱼出来搭把手。 “鱼,还能动么?可否出来帮帮江大侠。” 沈鱼是想守着季凭栏的,可季凭栏像是重新昏睡过去,双眼阖拢,呼吸浅浅,唇色苍白恍若虚无,毫无平日里的风流潇洒之姿。倘若不是胸膛起伏,怕是都看不出来是否活着。 沈鱼抿唇,欲言又止,却什么也没说出口,最终只是点头,起身出门。 “牛大爷说可以留在这养伤,不过这没那么多床榻,搬两块木板随意搭着睡吧。”江月单手叉着腰,说话还有着喘,显然是累着了,地上搁了两块木板,摸着还有些潮。 是江月一路搬过来的。 沈鱼自然不挑剔,对于他而言,只要有个容身之处,哪都行。而如今,在季凭栏身边就行。 木板厚重,牛大爷一开始想帮忙,被江月回绝,理由是借了屋子给他们住,哪有得寸进尺的道理。 至此,江大侠包揽了这个活,木板本就沉,还受了潮,他搬过来吃力,分了两次才运过来,一张脸涨得通红,受了寒风也没消下去。 ^ 要不是真的重,他是不会叫沈鱼这个伤患来搭手的。 哪想沈鱼弯腰,一声不吭将两块木板叠起,横着直挺挺搬了起来。 这可给江月看呆了眼。 后反应过来赶忙过去给沈鱼开门引路,能睡的堂屋位置不大,铺的木板并排放着,外加季凭栏睡的床榻,恰巧余出一条能够通行的小路。 “你力气……还真大啊,伤没事吗?”江月目光不由自主放在沈鱼胳膊上,分明那般瘦削,竟有如此力道。 沈鱼摇头,只是还有着胀痛,不知如何形容,只得掀开衣物。刀疤那脚没留力,这会看依旧是一大块青紫,透着些密密麻麻的血丝,险些闪了江月的眼。 急得江月连忙替他拉上衣物,遮去伤处以及流露在外的白皙肌肤。 江月耳尖通红,咳了声清清嗓,“我叫江月,你可以叫我江大侠。” 他还是更喜欢自称大侠,仗义执剑行江湖。他年方十七,少侠听着稚气重,大侠则不同,听着就倍有面。 沈鱼点头,“江……大虾。” “……大侠!” 沈鱼疑惑,眉头蹙起不解重复,“大虾。” 江月少年心气盛,哪受得了。 “江。” “大。” “侠。”这样一字一句的教,定然不出错。 沈鱼知道江月救了他们,心底毫无半分不耐,只是面上疑惑愈发深重。 “大虾。”沈鱼无法,再次满足江月。 “……” 二人盘坐在铺好的粗糙被榻,大眼瞪小眼,江月双颊涨红,反观沈鱼一脸淡然,浅透眸子写尽无辜。 于是乎,江月决定再给沈鱼一次机会。 “是大侠。” 沈鱼轻吸一口气,在江月期待明亮的眼神下,嘴唇翕张,缓慢吐出两个字。 “大虾。” 刹那间,烛火被斩断,堂屋陷入一片漆黑,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是江月钻进被褥里躺下了,万籁俱寂中,只留一句悲戚又空洞的两个字。 “睡吧。” 该说不说,褥子虽然粗糙,却十分保暖,加之江月体温偏高,两个少年凑合到一块,沈鱼额角甚至捂出一些细汗。 两人还没醒,沈鱼轻手轻脚爬起,半蹲到床边盯了会季凭栏,眼神几乎都黏上去,手指勾着季凭栏屈起的尾指,交错搭扣,两个人的体温互相缠绕交织,沈鱼守了许久,直到听见外头公鸡鸣啼,才转身出去。 恰好错过季凭栏睁开的眼。 牛大爷正在外头收拾农具,打算去地里,冬时早起摘菜,锄地,再送到集市上去卖,四季如常。 “咦,你咋起这么早。”牛大爷正把锄头扛到肩头,见到披头散发的沈鱼,有些诧异。 沈鱼先是看了眼牛大爷肩上的铁锄,又看看其余农具,他上前,学着牛大爷挑了把铁锄扛到肩上。 “……帮。”一个字,言简意赅。 事实上,沈鱼心里兜着事,睡不踏实,况且牛大爷心善,收留他们,无论如何,是要帮人做活的。 牛大爷乐了,拍着沈鱼的肩笑,手上收了些力道,他知道沈鱼有伤,也没拂去人多好意,只带着沈鱼往田地走。 牛村,又称牛头村,下游还有个牛尾村,两个村落相互扶持,以农为生,日子过的还算平坦安稳,直到多了那群劫匪。 村里耕地种田,图个温饱,可上有朝廷征收税粮,下有劫匪威胁交财,否则就冲到村里烧杀掠夺。 报官吧,官兵只打马虎眼,牛村偏僻,无人想迢迢赶路到这处理这些麻烦事,又将偷溜出来的村里人打发回去,回去途中又遇那群劫匪,便再也没回到村里过。 江月从下流过来,来时没遇到,走时牛大爷刻意叮嘱,能绕就绕,劫匪心狠手辣,只怕有意外。 江月一听,劫匪?嘴上应答,知道明白了解。实则提了剑就往林子里走,可惜山林路绕,青天白日走了许久也没遇到。 直到听到沈鱼的呼救。 “杀了那群劫匪,今年能过个好年了。”牛大爷感慨,面上是无比的轻松。 沈鱼只认真听着,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村里人愿意收留他们。 晨光微熹,田埂里已来了许多人,牛大爷算是来得晚。 沈鱼不会摘菜锄地,便跟在牛大爷或者其余人背后去学,他上手快,学成归来之后将牛大爷以及周遭地的菜都摘了个干净。 忙碌起来能够思考的事不多,只需要挑拣蔬菜的好坏,而不是面对季凭栏的沉默回避。 沈鱼当了十六年的哑巴,对他人沉默是最习以为常的事。听不懂,不想听,只需以一个哑巴身份便能全部打回。 其余人见是哑巴,得不到回应,便也不再往前凑,不再搭话,如了沈鱼的意。 可如今,头一遭他成了被沉默以对的那个人,心里头仿佛挂着未拧干的衣,湿答答滴着水,又沉又冷,就像往年冬日乞讨时被冻烂的双手。 季凭栏往日温润的话语从冻得肿胀指缝里溜走,捉不住,再张开,手心里得来的只有阖上双眼的无尽沉默。 就连看都不愿看自己一眼。 倘若沈鱼真是哑巴,说不出声,季凭栏不看他,又要如何懂他? 沈鱼看着指上沾染到的泥土,下了决心。 他决定不再当一个哑巴。 泥土里钻着蚯蚓,一蠕一蠕往土里钻,被沈鱼瞧见了,以为是什么害虫,想要往外拽。 “哎!这个不用捉。”牛大爷凑过来说。“放回去吧。” 沈鱼低头看了看掌心翻滚的蚯蚓,依言放走。 “蚯蚓可是好虫,得放生任它去土里钻才行。” 沈鱼听明白了,点点头,站起身,心里头轻松许多,干起活来更加利索,牛大爷还是头一回这么早收工。 收了菜,就得拉着木板车去集市卖,沈鱼原本想跟着,被牛大爷回绝,说不去看看你那受伤的兄长? 是要看的,只是沈鱼还没想好要如何开口。 遣词造句对他来说太过晦涩。 牛大爷将他打发走,沈鱼只得独自一人扛着两把锄头往回走,手心还是未洗净的泥土。 季凭栏喜欢干净,肯定是不愿见他这样的。 于是沈鱼去了溪边,在冰冷流动的溪水里,将十指以及掌心,仔细清洗了一遍,顺带抹了把脸,灰尘擦净,露出稚嫩脸蛋。 原本干活暖起来的手指在此刻溪水的冲刷下冻得通红,可他很高兴,因为洗得十分干净。 回去时的脚步轻快,凉风扑面,抚落挂在微弯长睫的发丝。 沈鱼回了住处,不忘收拾农具,又拍了拍身上沾染的尘土,学着季凭栏整理衣襟,还打了瓢水清嗓,对着无人的空地念了好几遍季凭栏的名字,保证字正腔圆。 第17章 手指搭在堂屋的生锈把手上,将要推开。 “……带上沈鱼,一道去吧。” 是季凭栏的声音。 第19章 怒鱼 沈鱼不再犹豫,直直推开木门气势汹汹跨大步走了进去。 脆弱木门发出一阵吱呀长响,回荡在窄小堂屋,听到动静的江月回头,抬手同他打招呼。 “啊,你回来了。” 沈鱼脚步沉重,碾过地面沙砾。可一双眼古井无波,唇角平稳,面上无甚表情,看不出半点情绪。甚至冲着江月点点头,算作回应,再快步走到季凭栏床边,自上而下望着,一字一顿地拉高嗓门。 “季!凭!栏!” 字正腔圆,中气十足。 看不出是腹部有伤之人,二人皆吓了一跳,尤其是季凭栏,听得他眼睫轻颤。 他是头一回听沈鱼说话,少年嗓音清亮,隐约透着许久未说话的哑意,从小哑巴嘴里念出自己的名字,听着耳根莫名发麻。 他躺在床榻,默声缓了缓,气定神闲地微抬下颌,掀睫对视,语气淡淡回应,听不出喜怒,“做什么。” 两人对峙,夹在中间的江月一头雾水,想了想此地大概不宜久留,顶着入冬的天丢下一句大侠出去吹风了便匆匆离开,还贴心的拢紧门扉。 做什么! ……做什么? 沈鱼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只是心里鼓气。季凭栏那句话不断围着心头打转,像捕鱼笼将沈鱼困住,束缚在笼中,被季凭栏提溜了一路,可最终目的是要将鱼放生。 沈鱼不愿当回归泥土的蚯蚓,更不愿当被放生的游鱼。 “……我!不……去!”沈鱼咬字生疏,语气却十分强硬,一双眉眼低低压着,不再是用手比划,而是确切的话语。 季凭栏后背伤口还疼着,动作不敢太大,只侧首目光上下打量沈鱼。 脸颊白净微微鼓起,近日被他养的丰润了些。衣襟干净整齐,还晓得天冷加衣,裹得十分厚实,长进不少。只有未束起的发丝散落遭风吹乱,随意搭在颊侧。 下回要教他束发了。 季凭栏倏然笑了一声,嗓音低哑,轻飘飘反问,“去哪?” …… 沈鱼不知道,怒气熄了部分。 “听话只听一半?”季凭栏眼神点点沈鱼示意他坐到床边。 沈鱼撇头,挪着步子坐到床榻,只挨着点边缘,生怕碰到季凭栏伤处,嘴里依旧重复,“不,走。” 一声走字,音调被说得百转千回。 季凭栏又笑了,“谁说让你走了。” 沈鱼扭头看他,愤愤伸出一根手指点到季凭栏鼻尖,又被季凭栏捉住捏进手心。 当然,用的是未受伤的好手。 “只是让你随着江少侠一道去马车那里找我们遗落的细软。”季凭栏拢了一瞬复又松开,探探指温,还算暖和。 “否则哪来的银子还债?” 债,指的是江月替二人付的诊金,况且不能白住在牛大爷家,各类统统都要银钱。 沈鱼掂了掂腰间的布袋,丁零当啷的响,季凭栏平日里也会给沈鱼零钱,都被尽数存放在此,一分没花。 此刻沉甸甸的布袋放在季凭栏手边,季凭栏瞧也不瞧,屈指弹了回去,布袋被击倒在地。 “何需要你出银两。”季凭栏拒绝沈鱼付出,转而哄道,“马车里头还有好些东西比较重要,你去帮我取回来,可好?” 尾调上扬,勾走沈鱼仅存的怒气,他讷讷点头,抿唇将布袋往季凭栏手心里塞,不等人拒绝,起身就往外走。 徒留季凭栏在床榻上无可奈何。 “哎,你们方才吵架了?”江月好奇凑到沈鱼边上,手里头攥着缰绳。 遭遇劫匪之地离牛头村不远,但江月还是牵上了马,用缰绳牵着一个小木推车,吱扭吱扭跟在后头。 沈鱼摇头。没有吵架,季凭栏甚至一句审问都没有,只是同往常那般,唯一不同的是,季凭栏这次靠听,不必再猜。 江月哦了一声,尾音拉的极长,“放心吧,你兄长定是不会生你气的。” 语气笃定,几乎是拍着胸脯保证。 “虽说不知你们二人产生了什么分歧,但是兄弟之间哪有隔夜仇的,我同我哥就是。” “小时候我还往他茶盏里尿过尿呢,不还是原谅我了!” 沈鱼一听便恍然大悟,他想,他是做不到在季凭栏的酒壶里撒尿的。 两人一个说,一个认同,一路走得极快,直到看见马车残骸。 木块断裂散了一地,好在里头东西没砸坏,被绵软的布帛包裹,只是沾染了些许灰尘。 沈鱼甚至翻出了季凭栏给他买的糕点,盒盖都没破损,掀开还是精致样,同江月一人一块分着吃了,还有一盒没动,留着给季凭栏。 沈鱼件件理清,最终翻出那根季凭栏专门为他磨制的毛笔,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搁在小推车上。 收拾完两个人又吵吵闹闹地往回走,江月负责吵闹,沈鱼负责走。 躺在泥屋床榻的季凭栏就没这么舒坦了,每次呼吸牵扯到后背,疼意迅速蔓延占据全身,加之手臂二处折磨,额角沁出冷汗打湿额发。 屈指握住掌心下的粗糙布袋,收力拢合,沈鱼攒下来的银钱以及刻有沈鱼名字的木牌硌着掌心,紧紧相依。 眼神又开始昏沉,不住发散思想。 想起沈鱼磕绊地说不走,小心翼翼挨近又担忧碰到伤口的模样,苍白唇角扯出一抹笑,心底释然。 沈鱼是假哑巴,这反倒是好事,说明沈鱼健全,并非残躯。 他又想起长安城那几个依偎在一块的小乞丐,最大的年岁看起来不过十几,最小的约莫才四岁。 沈鱼也是这么过来的吗?季凭栏想。 那些乞丐有的少了半只胳膊,亦或是瞎了一只眼,仅有最小的那个,四肢齐全,被其余人护在其中,团团围在一块。 沈鱼也是这么过来的吗?季凭栏心底泛起酸意。 长安城那般冷,入夜寒风凛冽呼啸像是要将人拆骨入腹,乞丐何来归处,同人依偎挤在城内角落,还是仅他一人蜷缩取暖。 沈鱼是这么过来的。 季凭栏不愿再想,更不愿责怪,对上沈鱼的眼,他便什么也说不出了。 他知道,除此之外,沈鱼别无他法了。 第20章 厨鱼 在牛头村一连歇了好几日,沈鱼在种植采摘技术上愈发长进,整天跟着牛大爷早出晚归,除去用餐能见着人,莫说江月,就连季凭栏都有时见不着沈鱼尊容,且归家时总带着一丝冷露蔬果气。 江月平日练剑不去田地,偶有闲暇时去帮忙搭手,季凭栏则躺在泥屋孤独寂寞疗养伤势。 两人一个伤在腰腹,一个伤在后背,倒也合称,只是不知为何沈鱼这般精力充沛。 季凭栏臂膀还缠着药,后背稍好,现已能下地走动,却也是个闲不住的,听闻牛村有种自制的蔗酒,一能下地便带着受伤胳膊去寻酒。 捧着酒晃悠回来时恰好碰到沈鱼跟江月二人守在泥屋前搭柴。 地面被沈鱼用锄头挖出小坑洞,垫上干草,多余的泥土围在边缘,做出个有模有样的窑洞。 里头放了荷叶包的鲜鸡,以及沈鱼从何大娘地里挖来的地薯。 季凭栏此刻弯腰还有些不利索,只走近瞧了一眼,眉尾上扬乐声,“哪来的鸡?” 鸡是沈鱼帮隔壁何大娘干活换来的,干了三日,原本大娘想直接送他的,说是赶走劫匪的道谢,被沈鱼冷着脸拒绝。 大娘说吃鸡补身,硬要送。沈鱼一听,更不要了,大娘家里还有个三岁稚童,他不大好意思跟小孩抢吃的。 奈何大娘态度强硬,说你家兄长还伤着无法下地,此话一出,沈鱼又有些犹豫,但还是不肯这般直接接受。 他便早出晚归替大娘干活,干完何大娘的,又去干牛大爷的,两头跑,身子都精壮不少。 季凭栏劝,没劝动,只得私底下给大娘大爷银两,说别累着沈鱼。 大爷大娘接了银子,本就不好意思,更何况沈鱼出力是实实在在的,急得大娘半夜又偷摸将钱丢回来,还砸醒了季凭栏。 沈鱼倒不觉得累,反而精神愈发充沛。 于是学来了一手荷叶鸡,荷叶也是何大娘晒的,说荷叶对身体好,后面的沈鱼就听不懂了,总之烤鸡的法子是大娘教的,还贴心的让沈鱼去地里挖地薯,不要客气,说要烘着吃,软糯香甜。 于是地面窑坑诞生了。 沈鱼鼻尖微动,原本正塑泥的手停顿下来,抬首看向季凭栏怀中。 “……酒。” 季凭栏嗯了一声,音调拖长上扬,“蔗酒,牛村特有,不尝尝太可惜。” 沈鱼眉头拧起,“补,能……河。” 语调歪扭,季凭栏只是笑,没听懂,自顾自摆了个小马扎坐在一旁。 江月在一旁翻译,“季大哥,鱼的意思是不能喝。” 第18章 实则季凭栏听懂了,装呢,拧开酒壶甜气飘香扑鼻,或者冬时青蔗的清甜,许久未碰酒的季凭栏眼前一亮,蔗酒未入口,先出来是一句胡诌,“沈鱼,你知道世上可有一种罕见的病叫失酒症么?” 沈鱼摇头,看向江月。 江月也没听懂,跟着摇头。 季凭栏讲有模有样,一本正经,“世上得失酒症的人少之又少,十分不幸,我便是其中之一。” 沈鱼淡漠面上露出紧张神色,不住地上下打量坐在小马扎上依旧风度翩翩的人。 季凭栏此刻面色是晒过太阳的红润,嗅了酒香的餍足,全然看不出病症状,只听季凭栏慢慢悠悠接到下一句。 “所以,不喝酒,我就会死,明白了?” 沈鱼听到这,全明白了,一张脸冷了下来,他可时刻记着大夫叮嘱,万般注意。季凭栏竟如此听不懂话,他哼声,先是去净手,再回来把酒壶抢走。 季凭栏落了个空。 他手不利索,自然是抢不回来。 江月在一旁笑得柴都搭不稳。 “不……不,喝。”沈鱼将酒壶挂到脖颈,搁置胸前,又回头去帮江月。 季凭栏没了酒,又无法上手,只得望天念叨沈鱼,语气怅然。 “沈鱼啊沈鱼,我对你从未差过,是不是?” 沈鱼应声。 “你想吃的糕点,我也都买回来了,是不是?” 沈鱼犹豫,还是点了点头。 季凭栏继续说。 “那么此刻,我想喝一口酒,是不是也能满足一下。” 沈鱼不吭声,没点头,也没摇头。 柴火被燃起,发出噼里啪啦响,火光跃动映在沈鱼纠结的面上。 江月在一旁添柴拆台,“季大哥是在卖惨呢,我哥小时候也这样哄骗我。” “说倘若我不去帮他磨剑,他会心痛至死。” 沈鱼悟性极佳,听明白了,扭头狠狠瞪了一眼季凭栏,又将酒壶往怀里拢紧几分。 季凭栏仰天哈哈笑了两声,也没再追着沈鱼讨酒喝。 “说起来,江少侠是从何来,为何离家?” 江月拨柴的手一顿,竟没纠结季凭栏嘴里的少侠二字,“是为了找我哥哥。” 季凭栏没想到是这个答案,平日里江月也时常提起自己的哥哥,“找哥哥?” 江月嗯了一声,“我从宁城来,我哥前些年留下一封信离家而去,不见踪迹,所以我得出来找他。” “那为何隔了这么久?” 江月大大地叹了声,“我哥走时我才十四,我爹娘不放心我一人在外。” “况且,我哥信上写,我要变得十分厉害,才可以去找他。” 季凭栏点头,不再追问。 换江月问,“说起来,你们是去哪儿?” “西邬,其实也没去处,走到哪儿算哪儿,旅途迢迢,景色万变,走到哪都不差。”季凭栏答。 江月哇声,手下动作都忘了,“那季大哥岂不是闯荡了许久的江湖。” 沈鱼也好奇,抬头望过去。 季凭栏对着两双少年透亮的眼,少见地噎声,随即笑声满足两位的好奇心,“算是。” 江月挨着沈鱼,蹭蹭对方肩头,兴奋道,“那要不要同我一起去川都?去瞧一瞧武林大会!” 武林大会…… “森么……是。”沈鱼艰难重复,“吴……林搭会?” 季凭栏晓得,用精简的文字解释给沈鱼听。 “要去吗?”季凭栏问。 “啊?” 沈鱼不知道为何是问自己,但江月紧紧挨过来,恨不得抱着沈鱼的模样,明亮的眼直勾勾盯着。 “……想。”沈鱼答。 第21章 捉鱼 三人简单定下去川都的路,荷叶鸡在柴火下发出噼啪声响,烘出阵阵暖意,沈鱼抱着酒壶同江月说小话,也不坐木凳,肩抵肩,泥面上铺块旧布就这么坐着,围着火堆取暖。 今日晴光好,难得的好天气。 约莫半个时辰,火柴堆里就开始飘香,勾的两个少年涎水直咽,拨出来时还烫手,旁边卧的地薯烤焦了皮,沿着丝络裂开,露出嫩黄甜软的芯。 荷叶鸡提前腌过,依照何大娘教的方子,荷叶一开,鲜香四溢散开,沈鱼头回见,一双眼被勾得挪不开。 鸡太重,江月脑子转得快,挽剑挑鸡,裹着荷叶的鸡稳当落在剑尖,被搁置在一侧的木桌,荷叶簌簌乍开,露出流汁表皮。 再用同样的办法将其余地薯挑出来,竟也摆了个满。 少年心急,剑尖挑开浸水荷叶,露出完整的一只鸡,江月急哄哄就要上手,又被烫了回来,痛呼之后捂着手指吹。 沈鱼见此回屋拿了把刀,只是比划半天,不晓得怎么斩下去。 季凭栏一只好手托腮瞧着,眉眼弯弯,望沈鱼纠结比划,“换我来?” 手还伤着,就这么坐不住,沈鱼摇头,拒绝了季凭栏的提议,刀尖抵着鸡后背就要划拉。 被不知何时站在身后的季凭栏握手制住,沈鱼整个人被季凭栏圈抱在怀里,腰上横揽手臂,挨得近,炽热呼吸扑洒在沈鱼耳侧,烫得沈鱼缩缩脖颈。 牵腕的力道不大,沈鱼很轻易便能挣脱,但他没有。 季凭栏左手是好的,却不是惯用手,只简单握腕划动,弄了个大概,沈鱼便明白了,手起刀落,一只完整的鸡腿落到碗里,递到季凭栏眼下。 “一只鸡就两条腿,哪有我吃的道理,你同江月分了。”季凭栏拒绝,握着碗递回去。 沈鱼没吃过鸡,不明白鸡腿的含义,他眉头细细拢起,将碗往前推,继续手下动作,嘴里还不忘念着,“……吃。” 一只鸡很快被分开,徒留鸡翅鸡腿完好。 江月处理好了手,回来一看鸡已经变成块状,叹声,鸡就是要手撕着吃才行! 沈鱼又听不懂了,鼻音轻哼了一声,菜刀下劈立在桌面,砰地一声止住了两人话头。 盛着鸡腿的碗被推到沈鱼手边,两只。 突如其来的谦让让沈鱼默声,垂睫定定看了会鸡腿,金黄透亮的鸡腿摆在粗糙瓷碗,香气阵阵。手指搭在腿面,蜷缩握住衣角摩挲,他将要开口,就见二人一手一只鸡翅啃的不亦乐乎。 尤其是江月,满嘴流油,季凭栏倒是慢条斯理,老老实实用筷子夹着吃,只是生疏,吃得慢。 “鸡!就得用手拿着吃!”江月大呼好吃。 碗内鸡腿安安静静躺着,沈鱼也不再扭捏,先是去净手,再学着江月一般,鸡腿肉嫩,入齿鲜香,丰富汁水沁了满嘴。双眼微微亮了起来,冲着江月点头,“豪,吃。” 季凭栏无甚胃口,心里头还惦念着沈鱼怀里的酒。 况且他也不想同小孩抢吃,沈鱼明显才是那个需要补身体的人。 三人吃到日落西山,啼鸟归巢,江月吃了个撑,同沈鱼并排趴在桌面歇息,盛酒的壶被沈鱼放在桌面,又被季凭栏悄无声息地带走。 真真是吃撑了,沈鱼常年饥腹,没沾过荤腥,吃过最好吃的便是刚出笼的白面馒头,绵香热软,不似放了许久的冷硬。 还是同季凭栏在一起之后,才吃上其余饭菜,沈鱼耷拉着眼皮想,愈发困倦,连酒壶没了都没发现。 季凭栏见两人安静趴着,失笑摇头,迅速开壶饮了口爽,又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将酒壶放回原位。 将木桌清理干净,便去唤人进屋,夜里风凉,睡一觉过来两人都得染风寒。 又养了几日,季凭栏的伤好得差不多,三人算着日子重新上路。 牛大爷拎着一篮菜相送,被无可奈何的季凭栏推阻,又来了拎着大饼以及地薯的何大娘。两人一唱一和,三人只得收下饼子,就当作干粮,也不易放坏,又折回将蔬菜地薯原封不动的送了回去,还给二人留了些银钱。 牛大爷未成家,孤身一人,种些蔬果就活。而何大娘,同老伴养着小孙,她儿子便是那个跑去报官,结果没回来的,儿媳听闻这件事在林里找根树上吊,跟着去了。 可怜人。 沈鱼嘴里还叼着一小块大娘塞进来的饼,慢吞吞嚼,同江月并排走,碾过枯叶,踏过泥地。 从这到川都,路途十分之久,他们还没马车,一时半会也走不到集市买马的地,平日里大娘大爷去的集市也只是个附近村落搭建起来的小集市,是买不到马的。 原本独江月一人,他定是要赶路的,可既然又交了两位朋友,那便无所谓了,恰好学着季凭栏边走边瞧,领略五湖四海。 何况武林大会也没这般快,走到来年开春也是来得及的,江月在心里盘算,没怎么算仔细就下了决定,先满足少年侠客心。 于是,这番决定如了江月的意,又满足了沈鱼的好奇心。 山路悠悠荡荡,从另一端走,又不知要走上多久,这会马车也没了,只得露宿,这般寒天冻日,想要借宿,大概只能找找破庙遮风。 第19章 季凭栏瞧了瞧身旁两个少年,想着自己游历四方早已习惯,又哪能让他们一道吃苦受寒,只是以备不时之需,带他们去集市买了几床棉褥,压得江月牵着的马发出不满哼鸣。 “鱼。”某日江月休息时蹲在路边朝沈鱼搭话。 “?”沈鱼不明所以,手里头还攥着一把喂马的绿草,朝他看过去。 “想不想喝鱼汤,我好想念我娘煮的鱼汤。”江月抽出一根草,手指擦擦衔进唇间百无聊赖晃着。 沈鱼……是没喝过鱼汤的。 鱼都鲜少吃过,上回季凭栏带他在醉仙楼吃,险些被鱼刺扎了一嘴的窟窿。 他摇头拒绝,专心喂马。 江月哪里肯放弃,眼咕噜一转,换了个话头,“那你想不想去玩水?” 玩水,这事沈鱼喜欢,可眼下寒冬,去玩水,皮不得冻掉一层? 沈鱼再次摇头拒绝。 江月扁嘴,嚎啕大哭,“沈鱼……!” 给一旁饮酒的季凭栏吓得咳嗽,一口酒险些吐了个干净。 “你就陪我去捉鱼吧!” 第22章 水鱼 沈鱼在玩水与受冻中摇摆不定,直至某日江月带着江氏独制烤鱼在沈鱼面前晃悠。 鱼皮焦色飘香,就连骨头都酥得能够嚼吞下去,江月甚至故意大声吧唧咀嚼声落到沈鱼耳朵里,一边嚼,一边偷瞄沈鱼。 可是这天当真冷,即使白日挂着暖阳也烘不热身子,沈鱼裹得像颗糖球,贪暖,却又实在好奇心重。 总沉默地跟在江月身后去看他捉鱼。 季凭栏看久了,上前拢着沈鱼的腕,翻来覆去检查了几遍穿的够不够厚,随手推动沈鱼往前走,“想玩就玩,即使不下水也有捉鱼的法子。” 掌心被塞进冰凉剑柄,红穗晃荡扫过腕间软肉,泛起阵阵痒意,沈鱼不明所以,手心摩挲着柄神,抬眼问,“森……么?” 握剑,用剑。 季凭栏想得是,起码要教会沈鱼自保手段,不仅仅依靠拳脚,运剑耍刀,蛊毒暗器,看沈鱼喜欢哪个。 武林大会,季凭栏早些年去过一回,挽酒问剑,还算有意思,再去一次也无妨,恰好借这个机会敲打敲打沈鱼。 江湖凶险,不说二人能否做到寸步不离,沈鱼始终会长大,明事理,季凭栏无法圈养一尾游鱼,只得教鱼保全自身。 沈鱼手里掂量长剑,剑穗随手而动,翻腕比划发出铮铮剑鸣。 “捉鱼何需下水,走,我带你去。”季凭栏将沈鱼袖口折叠露出白皙手腕,以防被水溅湿。 江月正竖着耳朵听呢,他这两日烤鱼都要嚼腻了,实在想念鱼汤,可鱼汤需得用锅子,沈鱼他们还得吃,他可不好意思独占着。 “……好。” ^ 江月唇角压着笑,起身理理衣襟,信步走到沈鱼身侧,离鱼半步,就破功,仰天大笑勾着沈鱼的脖子就要往溪边奔。 被季凭栏一手一只抓了回来。 “急什么,鱼还能跑了不成?” 溪水里的鱼不会跑,沈鱼也不会跑。 江月幼时就只有哥哥一个朋友,后来哥哥走了,其余同龄人又不愿同江月玩,觉得江月粗俗,没读过甚么书,私塾也不愿去,还整日喊着要当大侠。 原本也有些男孩觉得江月这般特立独行,大侠名头听着又响当当,可一回见识过江月揍人,被家里长辈一教唆,便也不愿继续亲近。 好在江月无所谓他们,照样拎剑打秋风,上山下水,跟着师傅练剑,诗词什么他不愿念,矫情。识些字,能看明白哥哥留下的信,足够了。 他是真把沈鱼当作知心好友了,虽说这位知心好友话不多,却也倍感温暖。 溪水潺潺,不太深,却也清晰透彻,入冬鱼都不愿动,窝在水底也不挪窝,几围鱼团在一块,浑然不觉头顶出现两个手持锋剑的少年。 季凭栏在一旁教,声音放得轻,怕惊了鱼。 “手腕要提起,斜刃下落,用力,剑尖对准鱼腹,扎下去就可以了。”季凭栏从背后握着沈鱼手腕,替他摆弄姿势。 二人一副兄友弟恭的样,看的江月眼眶发热。 他也想他哥哥。 “嗖!” 利刃入水,一尾鱼被顺利串在剑身,还在不断挣扎,直至沈鱼伸指扣了腮,才歇下咽气。 其余鱼受惊,甩着尾巴就跑了。 江月可不给机会,剑尖点水,利落下扎,直接串了两条鱼上来,还乐颠颠地冲着沈鱼竖了两根手指。 沈鱼低头看看串在剑身咽气的鱼,又回头看看季凭栏。 季凭栏只含笑看他,背着手,不说话。 沈鱼把鱼捋了下来,拎着剑往前走。蹲在溪侧守,那些鱼平静下来,依旧不知死活地窝在一处。 溪水逐渐平静,沈鱼站起身,比划着剑,猛然一扎下去,泥水糊了溪底,看不清样貌。 只抬腕拎起来时,同样扎着两条鲜活的鱼,扑棱着鱼尾,飞溅的溪水打湿落下来的袖口。 沈鱼侧首,学着江月动作,竖起两根手指,面色无波,仿佛理所当然。 季凭栏笑出声,江月愣了一会,仰天哈哈大笑,手指勾着鱼嘴就去贴沈鱼,又被季凭栏扯开,用眼神示意手里拎着的鱼。 这会弄脏衣服可不好清洗。 江月嘿嘿两声,老老实实收回手。 今夜可是如了江月的愿,熬了一锅满满当当的鱼汤,又烤了四只鱼,余出一只沈鱼跟江月分了。 江月出门时特意带了他娘熬做秘制料粉,撒下去喷香扑面,沈鱼吃的极慢,还是担心吃到鱼骨,直至将酥脆鱼骨嚼碎,眼底微微泛光。 吃饱喝足,翌日出发时精神都饱满。 季凭栏算着路程,快一些的话,约莫过个几日能到水城,自然,前提是快一些。 再睡荒郊野外,季凭栏也要受不了,他同二人商量,均无异议。 只是在入睡时被一声尖锐啼声唤醒。 破庙本就偏僻,空荡回响着阵阵啼哭,刺得沈鱼眉心蹙起,起身寻着声源,最终在庙门前停下脚步。 一个木篮,被棉布盖着。 沈鱼定定看着,手指落在棉布,忽然就不敢掀,啼哭声愈发微弱,取而代之地是小小咽嗓气声。 透过棉布,热气仿佛在灼烧沈鱼的手指,身后扑过寒凉的清淡酒风,掠过浮在上空的指,交替一瞬的体温。 是一个婴儿。 面色憋的青白,像是要随时撅过去,嘴唇发紫,小声呜咽,进气少,出气多。夜里风大,摸着这么薄的被,也不知放了多久,还能活下来,也算算命大。 沈鱼一言不发,后背贴着季凭栏,喉间滚动,眼睫颤颤望向木篮里泪糊稚颊的幼儿,下意识唤人,“……季……” 沈鱼从不去细想,在醉仙楼被骂有娘生没娘养时,第一反应也是辩驳,他见过的,见过街头掌心相依的母子,那般溺爱地笑。 他想,娘亲定也是不愿弃他不顾,是有苦衷的。 会有娘亲不爱自己的孩子么。 可她呢? “我在。”季凭栏出声打断沈鱼思绪,单手箍着腰身拎抱起沈鱼,摁着人的后颈压在怀中,再欺身环拢,竟直接单手把沈鱼抱了起来。 空出的一只手去拎那木篮,两人耳鬓厮磨,季凭栏温声,二人紧紧贴着,话语如暖水流淌。 “沈鱼,我在。” 第23章 钓鱼 江月揉着眼睛出来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 季凭栏一手拎篮,一手圈挂抱住沈鱼,神秘木篮里还发出微弱呜咽声,一下一下,给江月瞌睡都驱走了,一双瞪得极大,满眼不可置信,双唇上下一碰开始胡言乱语。 “你……你们从哪搞来的!?” 声响惊飞几只鸟,扑腾着翅膀从江月头顶飞过。 沈鱼双臂环住季凭栏脖颈,整个人还埋在颈窝处不吭声,鼻尖萦绕淡淡蔗酒香,闻言抬起头,眼底浮上一层红意,若不是面上淡然,江月还以为沈鱼狠狠哭过。 “……难道。” 江月止住靠近的步子,半是疑惑,半是震惊,“难道……季大哥强迫你了?” …… …… 无人应答。 江月自顾自陷入恨海情天的脑补中。 沈鱼原本扒在季凭栏肩上的手放了下来,挣扎着要松开。 脚尖方才踩点地面,就急急要接过木篮,目光落在季凭栏受伤手臂,又伸手想去掀人衣服检查伤势,被侧身动作躲了过去。 “不碍事,先看看小孩。” 沈鱼抿唇,最终还是点头。 幼童情况不大好,脸颊冻得青紫,小手拳头握紧,贴着冰凉一片,身上外衣也极其薄,像是不太好的料子制成,粗糙磨肤,摸上去都扎手,裹在小小的身体上,毫不蔽风,呼出来的气都是冰的。 此刻深夜,况且他们还没进城,荒郊野外的,上哪儿去找大夫。 也不知是什么人会大半夜拎着一个降世不久的幼儿丢到城外破庙,庙里头还有座落灰破旧的佛祖,不进庙不入门,这种人,当着佛祖的面行这种龌龊事也会心虚? 第20章 三人面面相觑,却又无法弃之不顾,沈鱼慢吞吞伸指,用十分小的力气去触幼童紧攥的拳,眼睫扑朔闪动,不知在想什么。 江月从未照顾过小孩,他从来都是被照顾的那个,沈鱼自然不用说,看孩子的重担只好落到家里有个弟弟的季凭栏头上。 可季凭栏毕竟不是大夫。 他们先是烧了锅水,给幼童净身,有季凭栏在,还算进行的有条不紊,又取来厚软的毯给她紧紧裹住,圈住小小身躯滋生暖意,掌心贴在后背轻抚顺气。 小孩脸色好了许多,气息也逐渐平静,吮着手指昏昏欲睡,三人皆松了口气,江月人一栽,往后靠去,仰天长叹。 “照顾小孩真是件难事。” 字句未提何人弃婴,没有谴责与心疼。 季凭栏看了江月一眼。 “天亮提快脚步进城,尽快寻个大夫。” 沈鱼不作言语,幼童不知何时握住了沈鱼伸出去的指,紧紧攥着,要不是沈鱼收着力道,怕是要往嘴里塞。 估计是饿了,可眼下只有一个干粮,即使不太会照顾小孩,也晓得这个喂不得。 三人轮换着盯梢,原本是这么决定的。 沈鱼却执拗着不肯睡,一双眼离不开尚在篮中暖被的幼童,手指搭在沿边,一下一下轻轻敲着。 季凭栏欲言又止,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又扯了张绒毯往人身上盖。 这一夜折腾下来三人都没睡,皆挂着两个青黑眼,拎着篮子进了城。 水城临江,一眼过去一望无际,是长安看不到的景色,二城与众不同的繁荣熙攘,可沈鱼无心观赏。 才到驿站落脚,沈鱼就要出门找大夫,被二人齐齐拦下。 “一夜未睡还操劳,用点餐去休息。”季凭栏吩咐小二送餐上来,又牵着沈鱼去休息,语气不容置喙。 沈鱼没挣扎,他手里还攥着木篮不肯松开,一夜未眠,他的精力也不足,本就生疏,此刻说得更是缓慢,“……她,要看。” 季凭栏叹声,又说不出重话。 “这般冷,带她出去容易受风,让大夫上门来。” 沈鱼木楞望着他,大夫还能上门呢,他不知道。 只是他相信季凭栏。 江月拦完沈鱼,整个人就晕倒在房内了,沈鱼被强硬摁进床榻,许久未接触到软榻,又这般劳累,一时半会竟也睡不着,沈鱼愁。 窗棱上挂了布帘,遮住外来晃眼的光,四周寂静,季凭栏烛光都没给他燃一根,睁眼依旧融入黑暗。 还是放心不下那个小孩。 他并非心善之人,遭遇过的苦难越发多便越麻木,无法共情太深,他只是不能理解。 再阖眼,依旧是那张青紫小脸。 沈鱼思想发散,这般小,这般瘦弱,倘若他们没捡到,是不是就冻死在庙前,冻死在佛祖掌下。 他被丢弃的时候是什么季节。 倘若是炎热的夏季,是不是就会融进烈日,亦或也是冬季,覆于厚雪之下。 可他活了下来,被那对乞丐夫妇捡到了。 是不是说明,也许是春季,也许是秋季,凉爽宜人,让他在没被捡到的时候活了下来,长成现在的模样。 沈鱼想,肯定是这样。 季凭栏推门进来,也没燃烛,房内漆黑,唯有缝隙透进的丝丝光亮,莫名能看到沈鱼垂落暗淡的瞳。 “睡不着?”季凭栏问。 沈鱼没接话。 季凭栏不再问,只是上前替他拢了拢被子。 “念话本子给你听,大夫方才同我讲的,你要不要?” 沈鱼眼珠转了转,微微掀起些眼皮,他是困倦的,只是睡不着。 “……要。” 大夫讲的,那是不是就代表大夫已经过来了,季凭栏没说其他消息,约莫那小孩是没什么事。 ……真幸运,却又不够幸运 沈鱼半张脸埋进被褥,留两只耳朵在外,听季凭栏念话本子。 季凭栏没另外搬凳,坐在床沿,先是替沈鱼拢紧被,层层堆叠在脖颈,不留一丝缝隙。 他喝茶清嗓,刻意放缓放轻语气,讲话本娓娓道来,“从前,山里有座庙,庙前有口塘,塘边有个青年,日日夜夜在这钓鱼。” “青年坚持不懈好些年,却从未钓到过一条鱼,路过的旁人都说他木,傻笨,谁会在这么小的一口塘里钓鱼。” 语调平缓,再尾音又微微上扬,勾着沈鱼的心。 “青年只是摇头,说,我只在这里钓鱼。” 沈鱼耷拉着眼皮想,鱼明明就有很多。 “路人瞧这人真是劝不动,便再也没人理他,只放任他在这里钓鱼。” “终于,青年钓上来了一条小鱼,可却只有巴掌那么大。” 沈鱼在被窝悄摸比划了自己手掌心,心底认同,的确是小鱼。 “可青年钓鱼时并没用鱼钩,只是棉棉细绳,外加一小捆草,竟真让他钓了上来。” “他本想将鱼放回池塘,因为鱼实在太小了,他于心不忍,可将要放回时,鱼却开口说话了。” 沈鱼听到这,眼皮上下眨了眨,鱼怎么会说话? “鱼说,你是个好人,佛祖门前不杀、不虐,你可以带我走吗?” 沈鱼在心里回,带鱼走吧。 “青年本想拒绝,可鱼继续说,池塘里只有一条鱼,带我走吧。” “带我走吧。” “青年动摇了,他回头望了望庙门,在此处已度过千余日,要带鱼走吗?他想了又想,可是带鱼走,他以后还要来在这里钓鱼吗?倘若不来,他又要做什么。” “青年,没有回答。” 沈鱼眉心拢起,似乎在为小鱼打抱不平。 “小鱼见青年不说话,它没再挣扎,只是在青年手心里吐了个小泡泡。” “青年动摇了,他忽然觉得,倘若不再继续钓鱼,或许养着这条小鱼也不错。” “所以最终青年依鱼所愿,带它归家了。” 困意迅速席卷全身,思绪开始飘散,被窝里的暖意将他紧紧包裹,沈鱼听完,昏沉地想。 真好。 鱼是幸运的。 第24章 侠鱼 沈鱼再睁眼时,稍稍恍惚了一瞬,帘布照旧遮光,掌下绵软的褥子,让他还以为此刻依旧身处长安,还未离去。 没人来叫醒他。 不知睡了多久,沈鱼脑袋莫名发疼,他静静躺着,打算等捱过这阵疼再起来。 门被轻巧推开,来人放缓动作靠近,沈鱼没出声,也没其他动作,只是睁着一双眼。 江月踮着步子,上前一看沈鱼双眼微睁,顿时放松下来,没往床沿坐,伸手点了桌台上的烛,“可算醒了,你知道你睡了多久么?” 灼热焰火燃起,晃在沈鱼眼底,他摇摇头。 江月比了个食指,夸张语气说道,“这已经是第二日下午了!” 第二日下午?他们昨日早晨城门一开便进了城,居然睡了这般久。 沈鱼默声,撑着床面坐了起来,“她,……样?” 中间几个字含糊不清,嗓音带着许久未进水的哑意,气息轻弱,江月没立刻回答,先是给沈鱼斟了杯茶水递过去。 “没什么事,稍微受了些寒,多注意暖暖养着就行。” 沈鱼应声道谢,又点点头。 江月也不是来催促沈鱼起床,只是担忧他睡得太久,哪有人能从头日早晨睡到第二日下午的! 这也不怪他担心沈鱼。 沈鱼下楼时,也没瞧见季凭栏,小孩也没见着。 身后的江月解释道,“早上季大哥带去报官了,听说水城县令人很好的,也不知有没有用,现在还没回。” 话音刚落,季凭栏就携着寒风进门。 “都守在这做什么。”季凭栏手拎着一坛酒,抬手唤小二拿去温,嘱咐只温一半,其余一半凉着喝。“当门神?” 沈鱼上前不言语,上手就要扒人衣服,给江月吓得花容失色,直直捂住眼睛,又忍不住悄悄张开指缝偷看。 来往的还有其他食客,看到这副景象也不免多分些目光过来。 季凭栏也不推阻,只拉着他往里走,任由沈鱼将自己扒了半净,唇角甚至挂着浅淡的笑。 “做什么,瞧出花了吗。” 沈鱼抬眼,有股瞪人的意味,季凭栏不再调侃,还略微蹲下半分方便沈鱼检查。 昨日胳膊使了劲,确实还有些酸痛,可伤口早已愈合自然不会崩开,沈鱼只是还担心。 确实还好,只余伤口愈合之后的浅色疤痕,外头还在刮风,沈鱼没多看,重新拉起衣服就套,松松垮垮搭着,瞧着像是度过了一夜春宵。 不过这话他可不会说于沈鱼听。 江月见二人归来,没忍住眼神在两人身上打转,“你们没吵架吧?” 季凭栏乐了,“我和沈鱼能吵起来么。” 的确,虽说沈鱼不是哑巴,却也寡言,回回惹到沈鱼收获的只有一记眼刀,是吵不起来的。 第21章 沈鱼两耳空空,装听不见,一心吃着季凭栏给他带的糕点。 “她……在?”沈鱼咽下最后一口,手边还搁着季凭栏斟的温茶没喝。 驿站里没见着小孩,不是说带去报官了么,为何拎回来的是一坛酒。 “在衙门里待着呢,有奶娘看着,不必担忧。”季凭栏眼神示意沈鱼快将茶水喝了。 水城的县令的确是个好县令。 原本季凭栏还打算打点些银两,特意去钱庄取了些现银,以及李昭的信物,以防万一。 可抱着小孩进去时,说明来意后非但没阻拦,反倒是顺畅见到了县令。 县令名叫柳文迁,年方三十,上任也不大久,只是事事亲力亲为,赢得百姓赞誉。 见着季凭栏怀里的幼童,柳文迁疑惑,先是喊人安置座位,再问,“这是?” 季凭栏将捡到幼童的过程一五一十说清楚,只是中间略有添油加醋。 但也不算说错。 柳文迁听完,脸色沉沉,面上一幅愤慨模样,“岂有此理,真是不配为人父母,这件事本官会彻查,这孩子……” 季凭栏原本想说这孩子可以放在驿站,他专门去请个奶娘就是了,不碍事。 “这孩子不妨就送来我们家吧。” 身后柔声响起,季凭栏循声望去,是位弱柳扶风的女子,脖颈间挂着一枚透色佛牌。 “怜儿。”柳文迁起身去扶,给季凭栏介绍,“这是家妻。” 季凭栏了然,颔首,“嫂子。” 这声嫂子,缓了官场气氛,倘若有心人听,便知这是季凭栏在刻意拉近关系。 怜儿落座,没驳回这声称呼,只是轻轻笑笑,面带虚弱,慈爱眼神落在襁褓里的孩子身上,“可否给我抱抱?” 季凭栏弯身将孩子送入怀里,没过分贴近。 怜儿指尖抚上幼儿软颊,神色温和,“我前些日子也得了个女儿。” 季凭栏闻言,下意识想要道喜。 “只是早产,孩子……身体不太好。” 语气有些落寞,一眼柳叶眉弯弯下耷,面色苍白,佛牌垂垂落下,印在襁褓上,季凭栏十分有眼色的住了嘴。 柳文迁心疼妻子,双手搭在肩身轻拂安慰,“怜儿,你身子才最重要。” 二人是少年夫妻,举案齐眉,柳文迁未当官时一心读书考取功名,彼时还未成亲,怜儿照样不离不弃,好在柳文迁不辜负,咬着牙凭借寒苦身世当上了县令,最先不忘的,便是自己的妻子。 他几乎是捧在心里,含在嘴里,此刻身虚体弱,他更是恨不得将人放在眼皮子底下。 “好在家中奶娘照顾得当,已经慢慢好转,我看这孩子……”怜儿话头止了半晌,随后才道,“送过来,也好一起照顾。” 一位母亲,一个与自己女儿年纪相仿的稚童,一颗行善积德的心。 季凭栏看得出来,这位怜儿是真心相助,或许也是在给自己女儿积攒福德。 “劳烦柳夫人了。” 沈鱼捧着温热茶水暖手,认真听完,这才彻底放下心。 “不必太担忧,只是这件事寻起来较为麻烦,县令说再过些时日水城会有冬庆,来往人多较杂,也更为忙碌。” “不若多待一会?玩玩也好,解决了这事你也能安心。” 沈鱼思索,又看向江月。 江月正吃点心吃得欢,嘴边还挂着残渣,一张嘴塞了个满满当当。 这些日子吃鱼吃干饼,哪能吃得到这般精致香软的糕点,唯有上次同沈鱼分食的那盒让他念念不忘。 江月讲话含糊不清,嘴里甚至喷出些糕沫,季凭栏眼疾手快躲了过去,沈鱼就没反应过来,残渣落到手背上。 “咳咳!咳……” 江月急匆匆给自己灌口茶水,艰难咽下,又颤颤巍巍抽出手帕想要去擦干净。 被季凭栏抢先一步,帕子沾了温水,将手背连带手指细细擦拭干净。 “……不好意思啊沈鱼。”江月有些尴尬,哈哈笑声。 沈鱼摇头,表示不碍事,只是继续问,“洞……清。玩?” 江月听着呢,他倒是也不着急,再说了,大侠仗义出手,岂有半途放弃的道理! “行啊,我没意见。” 沈鱼再扭头看回季凭栏,微抬着下颌,一字一顿“要,看,她。” 季凭栏哪能拒绝沈鱼这样,笑着道了句好。 第25章 厉鱼 水城近期的确热闹,城外来的人愈发多,外地人慕庆而来,一来二去的,府衙变得极其忙碌,毕竟冬庆这事,他们得多做准备。 可这人手毕竟有限。 闲暇下来沈鱼时不时会去府衙蹲守消息,可都无疾而归。 看着沈鱼臭下来的一张脸,季凭栏宽慰道,“水城不小,况且人越来多,找人毕竟不是件易事,也不要太过担忧。” “放下心跟着江月出去玩,嗯?” 话是这般说,理也的确是这个理,可沈鱼就是这么倔,季凭栏也知道沈鱼倔。 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夜,撺掇江月带沈鱼出门游玩散心,银子他出。 水城这点就同长安差不多,夜里明灯亮堂,路边熙攘,也许是临近庆典,尤为明显。 两人站在街口风中凌乱,季凭栏将他俩往外一推就翩翩离去,说是有要事,让他们敞开玩,还说什么毕竟有长辈在,玩闹总是放不开的。 说什么长辈…… 江月汗颜。 手上还握着季凭栏给的沉甸甸银带,绣着金丝边,看着就昂贵,江月看了半晌,往衣襟里塞了塞,又塞了塞,这才放下心来。 这会临夜,按以往时间来说该用餐食,可季凭栏说今夜自行解决,沈鱼空着肚子,发丝被冷风簌簌吹起,浅透眼眸望向人来人往的街道,恍若置身长安城内。 同样的冷,同样的饿,不同以往的是,此刻心里兜着的尽是一件事。 季凭栏,凭什么,不跟自己吃晚饭!? 沈鱼冷着小脸,心底思绪纷飞,就连江月拽着自己手腕往前走都不甚在意。 直到一颗炸的香软弹牙的肉丸被递到唇边。 沈鱼下意识咬了一口,先感觉到的是烫,其次是香,里头应当是拌着一些蔬菜炸的肉丸,清香混着肉汁,口感弹牙,嚼吞下去,整个胃口都打开了。 “呼哈!”江月斯哈斯哈地嚼,口齿间不断吐出白气,却又忍不住继续往下咽。“这炸的未免也太好吃了。” 沈鱼深以为然,又接受了江月递过来的投喂,跟着口齿不清地说,“豪……吃。” 两人合力吃完一份肉丸,再扭头看去,这样的街摊早已摆满整整一条街,江月咽咽口水,两眼放光。 他老家可没这么大,虽说不小,但比起水城,的确是有些不够看。 少年耐不住好奇,捱不住活跃的心思,两人并肩往这条深不见底泛着香味的长街走去。 两人一路吃喝,江月负责买,沈鱼负责背靠江月等待投喂,甜咸香辣尽数被收入囊中。 吃到沈鱼肚子圆滚鼓起,才心满意足地往回走。 “砰!”一阵脆响声骤起,吸引了他的视线。 火花四溅,滚烫烙铁在厚重铁锤下成型,放到冷水浸过,滋啦白烟弥漫,再出来了,便是成形的一柄刀剑。 “看什么呢。”江月见沈鱼停了脚步,好奇跟着看过来。“磨铁打剑?” 沈鱼见江月知道,一双眼直勾勾盯着他,意图明显。 不错,江月的确知道,在学剑以前,他最先学会的是磨剑,一双稚嫩的手常被磨出血泡,即使这样也不停歇。 师父说,握剑的手,是最不能抖的。 至此,江月也是最怕磨剑的,不过好兄弟既然对此有兴趣,又想起季凭栏叮嘱的那句一切哄好沈鱼。 “去试试?”江月扶着沈鱼的肩往前推。 沈鱼还有些犹豫,脚步倒没停下,只是还没走到铁匠铺前,就听一阵慌乱的声音响起。 “抓扒手!” 一阵骚乱往前来,尖脆女声扯着嗓大喊,“抓扒手!你个不要脸的,还偷老娘的东西,抓住那个死贱人!” 女人在后头追,前头明显跟着一个怀抱包裹的男人,低着头猛撞飞奔,路也不看一个,撞到人也不在乎,只一味地往前跑。 恰好路过沈鱼时,被沈鱼一把扯住衣襟狠狠拖拽下来,前人都不敢拦,生怕自己受了伤。 沈鱼没这顾虑,他力气大,拽个人下来轻而易举。 女人气喘吁吁跟上,见男人还在沈鱼手下挣扎要跑,她气急了抬脚踹了下去,又一把扯回他怀里的包。 “等等,里头是什么,我们怎么知道这是不是你的包裹?”江月抬手,拦住女人的动作,眉头低沉,压迫感袭来。 女人横眉一竖,衣袖挽起,显然是为了追这男人而行的方便。此刻她双眼瞪向江月,叉着腰,江月最是不擅长应付女人,尤其是这种瞧着比他大的女人,都做好口水喷脸的准备了。 第22章 可她一字一句把里头东西说了清楚,还以为这泼辣性子,先得辩驳两句,不过这也少了许多麻烦。 包裹打开,的确是这女人所说的发簪头面式,这下没出错,这男人的确是抢了包裹。 女人也不过多停留,只临走时狠狠啐了男人一口。 沈鱼手底下的男人也不吭声,也不再继续挣扎,好像乖顺下来一般。 两人对视一眼。 江月蹲下想要同他对话,刚开口,男人嗓音就发出嘶哑的喊声,开始迅速挣扎起来,饶是沈鱼这般,竟也有些按不住。 翻身扭滚,连带着沈鱼脚步都踉跄, 两人齐齐上手也没按住,直到身后铁匠一把拎起男人,粗犷肌肉蓬勃,发力时鼓鼓囊囊。 “还要在我铺子前头打闹多久。”铁匠肤色黝黑,身形高大,沈鱼江月都得昂着头才能对视。 “……呃,他……”江月支支吾吾,被这气势惊得说不出话。 方才闹这么大的动静,铁匠又不是聋子,自然听得一清二楚,包括这两人在自己铁匠铺前站了那么久,他也知道。 “得了,还要在外面吹多久的风。”铁匠随意拎着男人,回头对二人说。 铁匠铺内明火滚滚,烘得暖意融融,刚进入没多久,沈鱼额头竟然沁出一些热汗。 铁匠把男人丢地上,就自顾自去打铁了。 男人经历了方才的事,这下彻底不敢挣扎了,蜷缩在角落不敢动弹,浑身发着抖,一双腿缩起,埋着脑袋不肯抬起来。 沈鱼走到他跟前,没有蹲下,只是问,“为什么,抢?” 沈鱼即使再穷再饿也没抢过别人的东西,可身边其他的小乞丐有过,被抓住的都没落到好下场,断手断脚是常态。 男人慢慢抬起脑袋,脏乱头发糊了一张脸,身上还散发着阵阵恶臭,沈鱼没躲,他无所谓这种味道。 “呃……” 半晌也没说出什么话。 江月有些不耐,“报官得了,管他为什么。” “啊!呃。”听到要报官,男人再度挣扎起来,却又被猛然砸下的铁锤声打断。 男人张张口,也没再说话。 沈鱼眉头轻蹙,“他……嘴巴……” “什么?”江月到他身侧,捂着鼻子问。 沈鱼没说话,双眸眯起,死死盯着男人,直到男人想再度垂下脑袋躲避,他猛然伸手扣住男人下颌。 又并拢两根手指狠狠撬开男人的嘴, 里头赫然空荡荡。 这男的……根本不是不说话。 是没有舌头。 第26章 锤鱼 沈鱼松开男人的脸,指尖沾染脏污,了下意识就要往身上擦手,忽然又想到什么,转而朝着江月伸手。 “帕……” 江月了然。 方才扣了人的嘴,再去摸自己衣服,被季凭栏知道皮都得洗掉一层。 抽了干净帕子,好在铁匠这里有水能够净手,沈鱼仔仔细细擦干净手指,又将帕子整齐叠好。 这男人无口舌,想沟通也沟通不了,无奈之下还是报了官,男人情绪激动,险些官兵都捉不住,铁匠跟着一块去的,一掌劈人后颈,就倒下去安静下来了。 吓得官兵伸指去探鼻息,还活着。 倘若要是一桩单纯的打劫,那不碍事,可怪就怪在一个正常人会没有舌头吗? 柳文迁听闻此事又匆匆赶来,一脸疲倦,蹲下身掰开男人的嘴瞧了又瞧,又抬手唤大夫过来。 大夫仔细查看,“这舌根来看,像是被人拔掉的。” 拔掉…… 江月着实被恶心到了一把,侧首往面无表情的沈鱼身后躲了躲。 究竟是什么仇恨才置人于此地,可无论怎么说,他抢人包袱是真,牢狱之灾免不了,至于其他的。 柳文迁叹了口气,一双眉眼低低压着,语气满是疲意,却还是客气,“多谢二位出手相助了。” 这两日除去冬庆,还有那被遗弃的幼婴之事,年关末尾还有交税账目,各个事物堆积,他恨不得一个时辰掰开用。 原也有人劝过,可他事事亲力亲为,从不假手他人,那就没法,路都是自个挑的。 “啊……” 来都来了,沈鱼原本想看看那小孩,可又看到柳文迁眼下青黑疲惫之色,又止了话语。 “不……必。” 两人没在官府待多久,又稀里糊涂地跟着铁匠回了铁匠铺。 铁匠一言不发,上下打量了会沈鱼,递了把锤子给他。 这锤柄瞧着比沈鱼纤细手腕还要粗半分,锤头更甚,铁匠面不改色拎起,还能平稳递给沈鱼,可见此人这恐怖力道。 “这是干嘛。”江月见此情形,想上前拦拦,沈鱼没让。 抬手一把接过锤子,眉心都没拢起来,随着铁匠的手指在的地方,握住刃柄。提臂手背青筋暴起,再砰然砸下,狠狠落在未成形的铁片上,地面发出阵阵颤动,灰尘都激荡飞起。 铁匠面上不显,眼底却含满意之色。他伸手想要接过沈鱼手中的铁锤,反倒被躲了过去。 沈鱼再度提手,一下又一下,直到他握得掌心手酸才停下。 松了锤子,晃晃酸涩手腕,凑过去看了眼被砸的极薄的铁片,不成形,只是薄。 沈鱼似乎有些不大满意。 “差不多了。”铁匠扯开沈鱼,把锤子接了回来,又随手抽了柄匕首给他。 匕身锋刃,反映燃烛火光,刃片极薄,映有浅色暗纹,犹如焰火,泛着幽色淡蓝,抽丝可断,把手却是十分朴素的木柄。 沈鱼拿在手上把玩了一会,心底也欢喜,可他没收,又还了回去。 铁匠也不诧异,把匕首稳妥收起,随意丢在木柜上,落在柜中边角,沈鱼目光随着匕首落入黑暗中,看了半晌才收回。 “那个……“沈鱼犹豫,齿间生涩,手指犹豫抬起,想要指指那把匕首。 铁匠反问,“那个什么。” “……丢?”沈鱼的本意是想问铁匠这是不要了么,为什么丢在角落,分明是把好刀。 铁匠语气随意,钳子夹起敲打好的铁片浸在冷水中,“没人要摆出来做什么。” “为……什么,没人……要?”沈鱼咬字缓慢,却比以往更加清晰。 铁匠有些好笑地反问他,“不是你不要的吗?” 的确,可沈鱼并不是不喜欢才不要,而是不能白要人东西,现在已经不是乞丐了,他晓得这个道理的。 季凭栏没教,他自个悟出来的。 自从他知道能够打工赚铜板,就觉得一切都能够用双手赚到,即使季凭栏会给他零花,沈鱼也觉得不白拿。 那个……叫什么来着。 沈鱼回想,沉思。 对,姘头!唐勉说的,定是做陪吃陪睡,然后保护他的活计,就同在醉仙楼端盘子那样。 “不……白。”沈鱼犹豫纠结,依旧选择拒绝。 铁匠哪里懂这些弯弯绕绕,更不懂沈鱼为何说话只说一半,“不白?真是稀奇。” 沈鱼摇头,又不知如何解释。 一旁的江月挺身而出,“师傅,他的意思是不能白拿你的刀。” 铁匠瞥了眼江月,再度对着沈鱼说,“行,那你这两日过来给我打铁。” 兜兜转转,这把匕首又回到了沈鱼手中。 代价是每日要过来给铁匠打铁,直到沈鱼离开水城,工钱照样发,不过只是意思意思,毕竟收了人家的刀,即便沈鱼不懂,也能看出这把刀的价格不菲。 出铁匠铺时,天色已然完全暗下,漂浮着明光孔灯,季凭栏此刻定然是没回驿站的,他说要去喝酒听曲。 可偌大的水城,上哪儿去找季凭栏? 两人一番打听,一路寻到乐坊前。 乐坊名叫曲殇,单单就这两字,诗情画意,文人雅客高堂坐,空气泛着幽香,倒真是个听曲好去处。 如果忽视倚靠在季凭栏身侧,香肩半露的娇娥,那更好不过。 沈鱼不明白,但也明白。 他又不真是傻子。 醉仙楼明乐坊,里头饮酒作乐的人多了去了,沈鱼常常看着,那群酒客搂着娇娘的亲昵模样。 酒客下回再来,怀里的又变成另一个人,抑或是两个人。 这是他明白的。 可听曲饮酒,非得搂个人在怀里闻香才能听?才能喝?空着便喝不了么,不见得。 季凭栏这酒鬼,在马车里就着雨声都能喝个半醉。 至于听曲,沈鱼也是听过桃儿姑娘弹曲的人,怀里没姑娘他也觉得好听,有何差别?虽说他没搂过,可他也接受不了有旁人靠近。 沈鱼立于曲殇门前,遥遥望去在里头抛杯掷笔的季凭栏,他面上肆意张扬,手心指尖都沾染不少笔墨,侧着身子走笔游龙,再拎纸抖抖摆起。 沈鱼此时此刻想。 他出门前应该多看两页书的,说不定就能看明白季凭栏在纸上写的什么,而不是靠猜,而不是靠问江月。 第23章 沈鱼一双眼定定望着。 学字,看书,都是季凭栏教的。 不懂便要问,也是季凭栏教的。 他此刻迫切的想知道季凭栏在纸上写的什么。 于是他握紧掌中刀柄,毫不犹豫跨步走了进去,脚下动作坚定又迅速,像是才学会狩猎的小兽,追寻着猎物的踪迹。 他要,亲口去问。 第27章 闹鱼 “郎君~!” 娇娘软吟调笑,扭着一把纤细腰要往季凭栏身上靠,幽香满溢沁人心脾,指尖将搭,被季凭栏不动声色躲过。 他面上挽笑,身前捏笔横栏,娇娘为避开墨点,不得不拉开身位,如了季凭栏的意。 水城风土人情与长安大不相同,要说长安内敛一些,水城便更直接,女子只要有心仪的男子,就大方给他递上绣帕,倘若男子收了,二人便可再进一步。 反之,若男人动心,则送上问礼。 至此季凭栏收到的绢帕一叠又一叠,通通回绝,毫不含糊。 问起缘由,则说近年犯冲,不宜接近女色。 此话说的言之凿凿,让人不得不信服,只是总有不信邪不信神佛,也不信季凭栏花言巧语的,譬如绣娘。 绣娘就是挨着季凭栏的这位。 坊内人多,季凭栏也不好再三当面拒绝这位姑娘,否则影响了人家名声,这怎么好? “好字!” 堂下酒客赞叹,纸上飘逸字迹跃然。 “鸢飞鱼跃各天机。好,好。” 杜明抚掌,拍了拍季凭栏的肩,“季兄这手字就没想着出副字帖?” 季凭栏只是笑笑,提纸立于身前,挡了他方才摸上女人胸前沾染香粉的手,“季某能力还有待增进。” 话落,也不待杜明继续游说,季凭栏连宣纸都没放下摆平,就见沈鱼拎着刀气势汹汹冲了进来。 不晓得的人见他这气势还道是来捉奸的呢。 “沈鱼?怎么来了。”季凭栏诧异,眼神先是打量了下沈鱼,又放在身后满脸紧张的江月身上,就这么在二人之间游走。 按道理来说,两人应该还在冬庆预备的街头游玩,怎么这个时辰就找上门了,虽说还未正式开始冬庆,吃喝玩乐却样样不少,应该不会这么无聊才对。 “季凭栏!”沈鱼一字一顿,手里的匕首被拍在桌面,发出砰的声响。 旁人见了反光利刃,骇然撤身,唯有季凭栏无奈挂笑反问,“玩的不高兴?” 江月擦汗,他兜里可还揣着季凭栏给他的银两,除去吃喝的部分,其余都是季凭栏给他的,俗称陪游钱,分量还不少。 他要如何解释吃了喝了,玩么,打铁倘若算的话,这么出去一趟,还给沈鱼找了个打铁的活计呢。 江月头脑风暴还未结束,就听沈鱼在一旁追击。 “你,女人,一起?”沈鱼刃尖对着季凭栏,又偏斜对着绣娘。 刃片反出寒光,吓得绣娘惊呼险些昏晕过去。 沈鱼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要收回刀尖,却被季凭栏伸指抵住,尖锐在一瞬便划破指尖,沁出血珠。 ”你……!”沈鱼急急收回刀,想要捉住指尖好好瞧一眼,季凭栏也不推辞,任由人握着。 “我如何?冲进来用刀指人莫非还是我的不对。”季凭栏反问,语气淡淡,仿佛并无责怪之意,只是询问。 这一问又将沈鱼问住了。 又立刻反应过来,指了指逃窜上楼的绣娘,“她,喝酒,一起?” 实际上沈鱼只是问,也不知道为何问,仿佛没有理由,也毫无动机,只是单纯的将季凭栏与其他耽于美色的酒客分开,是不一样的。 缘由何来,他不知道。 他也懒得去深究,想到哪做到哪,不懂便问,想做便做,又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季凭栏定定看着面前神色沉郁却又得抬起下颌望向自己的少年,琥珀透色的瞳里倒映着自己的身影。又觉着好笑,唇尾弧度颇有些无奈,轻轻垂下长睫,眼中柔意流转,是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情。 此时此刻,季凭栏忽然很想揉一把沈鱼那并不柔软的发。 只是最终掌心也没落在发顶,也没回沈鱼的问话,只是叫来店家结清酒钱,多给了一些,算作惊到绣娘的赔偿。 沈鱼没等来回答,又开始臭脸,回去一路都没给季凭栏好脸色,跟江月并肩挨着走。 这样的情况维持到了回驿站。 驿站只开了两间房,一间给江月,另一间则不言而喻。 沐浴回来的季凭栏散着湿漉长发,出来便见沈鱼抱着胳膊立在床榻前,大有一种不说话就不让人上床睡觉的态度。 “困。”季凭栏擦干发,语气倦倦,他喝了酒,还喝了不少,这会的确有些上头,还不至于立刻昏睡的程度。“沈鱼,好困。” 明晃晃的卖可怜,沈鱼原本是吃这套的,季凭栏的手指还包扎起来了。 他缓缓侧开身子,等到季凭栏躺上床榻,意识到季凭栏这是又没回答。 沈鱼大大地哼了一声,抱着包袱去沐浴,季凭栏在心里数着数,往常要泡上一个时辰的鱼,这会一盏茶的功夫还没到就立刻奔了回来。 掀开被窝就要往季凭栏身边钻,嘴里还嘀咕念着季凭栏的名字。 “说……花。”沈鱼伸指戳戳季凭栏。 “话。”季凭栏忍着笑回答。 “不是……!这个。”沈鱼蹙眉,转而捏他。 “这个是哪个?”季凭栏有意逗他,身都没转过来,留了个后脑勺给沈鱼。 “……”沈鱼不接话了,下了力道狠狠拧了一把。 季凭栏痛呼,翻过身来看满面怒容的鱼,说是生气,嘴巴都没撅起来半分,否则还能捏成小鸭嘴。 “沈鱼。”季凭栏唤他,得来的只是一声更大的哼。 季凭栏敛了笑,问,“为什么生气?” 沈鱼点点季凭栏唇面,“不说,女人一起?” 指尖温热,抵在柔软唇面,一呼一吸间,气息灼烧在沈鱼心间,莫名舌根有发麻,又收了回来。 季凭栏不作反应,只是继续追问,“我同绣娘喝酒,你不高兴?” 原来季凭栏还知道那女人的名字。这是沈鱼的第一反应。 我怎么不高兴了。这是第二反应。 沈鱼默声,像是逐渐放软身上的尖刺。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躺着,挨得不算太近,沈鱼倔强地、近乎偏执地,不肯挪开半分视线,即使自己不再开口。 也要试图从季凭栏这里得到答案。 最终落在耳边地,是一声极轻的叹息,只一瞬,沈鱼后背的肌肉绷紧,唇面也死死抿着。 季凭栏抬手,将沈鱼半搂进怀里,肩抵肩,心口又并未相贴,只是同步在各自的胸膛跳动,那样缱绻。 掌心抚上后背,一下一下轻拍,直到沈鱼彻底放松。 季凭栏又不忍继续问了,沈鱼哪儿明白呢。 他连杨桃那样明显的情意都看不出,他又能明白什么呢。 家里幼弟见自己抱别的小孩也会闹腾着不许,大声哭闹,念着兄长只许抱自己。这二者有何区别,就当是这样吧,季凭栏想。 “沈鱼。”他又低低地唤了一声。 “嗯。”沈鱼答。 “沈鱼?” “……嗯。” 就当是这样吧。 “下次再不会了。”季凭栏向沈鱼承诺。 第28章 灯鱼 水城冬庆果真十分热闹,季凭栏也如承诺的那样,出门喝酒时身边也没了娇娥身影,就连身旁软玉在怀的酒客时,季凭栏都会刻意避些距离。 问,就是大师神算,断言季凭栏近年从不能近女色,到身旁几尺内不能近女人,否则双方都容易倒霉,譬如吃到没有馅的包子,喝到没有味道的酒。甚至为此离家踏入江湖,还要等捱过这些日子,才能回家拜见母亲。 一番话说的潸然泪下,性情之人都在底下悄然拭泪,甚至上前安慰。 季凭栏只微笑,不言语。 大家都当他苦涩,一切不在言中。把酒问友,凑上来的娇娘,通通被打发去了弹曲,都不让近身伺候。 一时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冬庆当日,季凭栏就没出去喝酒了,还换了身淡红装,绣着金线,约莫看出流线花形,墨发高高束起,用了根深红束绳,垂坠颊侧,行步时一晃一晃。 惹眼。 沈鱼在心里默默想。 “来,沈鱼。”季凭栏对镜理发,又抬手唤人。 沈鱼不愿梳理,摇头拒绝,任由长发散落,出门造风吹乱也不怕,只要能看清路,有何不同。 江月给沈鱼比了个拇指。 只不过江月乖乖束了发,不求好看,只求结实。 沈鱼站着不动,季凭栏只好上前拉他。 给沈鱼挑了根深蓝发带,指尖绕过长发缓慢梳理,沈鱼眉头微蹙,倒不是扯了发,只是不大习惯。 第24章 齿梳按揉过头皮,脊柱升腾起一阵酥麻, 沈鱼下意识眯眼,手指蜷缩捉住布料摩挲。 然后。 头发就束好了。 沈鱼摸摸柔软束带,抬首望去,恰好对上季凭栏打量的满意眼神。 方才束好的发。季凭栏拇指揉捻,撇去想摸一把的心思。 “好了吗!”江月从外头探出个头,手里还捉着一只不知从哪拿来的木制风车,恰好对着风口,吱呀吱呀转。 沈鱼的注意力又被勾了过来,直到季凭栏拍了拍他的肩,“走吧。” 慕名而来水城冬庆的人多,人来熙攘,像被装进木斗里的小鱼仔,挤得三人拢成一个小圈,好不容易挤进街道,又险些被撞开,无奈季凭栏只好牵着沈鱼,江月再拽着沈鱼的衣袖。 又怕两位少年玩不尽兴,季凭栏又想让他们单独去玩,被沈鱼用眼神拒绝。 两双手交叠,不知何时又变成十指紧扣,掌心互相贴着,闷出热意,沁出些湿汗,即使这样也不松开。 一路两人又吃了些小食,路过铁匠铺时江月慌里慌张地推着沈鱼往前走,留季凭栏一头雾水,恰好同出来的铁匠对视。 季凭栏不明所以,抬步跟了上去。 庆典是祈求来年渔田丰收,还有什么游行,三人凑了个热闹,随着人行往前推,直至走到湖口。 这片湖太大了,望不到边,黑压压一片,夜晚起了风,卷出层层涟漪,再消失不见。 柳文迁先前就命人在这搭了高台。 脆铃声响,彩带翻飞,抚过沈鱼的颊,他下意识往季凭栏身边靠了靠,被一把揽进了怀里,好不让其他人挤着沈鱼。 台上祈舞,踩得木台哒哒作响,这会该去放灯,灯盏不似元宵花灯形状,反而是鱼,各式样貌的鱼灯顺着广深的湖水游流。 沈鱼也挑了一个,是个大头鱼,圆润乖巧,尾巴又小,这么一对比显得憨态可掬,沈鱼偏就喜欢这个。 燃了烛,大头鱼被照得通体发亮,搁置在水面,却不随着水流动,沈鱼手指抵在鱼尾巴,往前推了推,这才远远飘走。 按理来说,上头应该有字条,为人所愿。 可沈鱼不会写字,识字也不多,全靠季凭栏代劳,偏偏季凭栏又没解释上头写了什么,沈鱼问也没问出来,只得将好奇心随着大头鱼灯一并送远。 江月也写了一个,不过太久没握笔,字迹有些歪扭,上头大概是:好想再见到哥哥。 三人又随着游行逛了会,季凭栏给沈鱼添了几件衣裳,沈鱼兴致缺缺,他觉着衣裳保暖就成,样式有何区别?穿的丁零当啷响多麻烦。 只是路过一个小摊时,沈鱼又止了步。 “看见什么了。”季凭栏问。 沈鱼扭头,指了指饰面摊,小摊前坐着一个女人,江月瞧着眼熟。 定睛一看可不就是前些日子被抢了包袱的女人吗! 程丘显然也认出他们了,两手揣在一起取暖,也不是像其他摊主那般点头哈腰,只是坐着,抬起下颌点点,“有喜欢的么?可以送你一副。” 这算答谢,上回是走的急。 季凭栏侧目看了眼沈鱼,见他不说话,便不追问为何这女人要送他饰面,左右又不是绢帕。 沈鱼半蹲下身,竟十分认真地挑选,挨个比对,又回首直勾勾盯着季凭栏,像是在思量,只是看了一会又重新埋了回去。 季凭栏发散思想,沈鱼还能送谁饰品?不是同自己待在一起,就是跟江月出去逛。 即使不知道他二人逛的什么,季凭栏也笃定沈鱼不会送给其他人饰品。 “这……个。”沈鱼选了好久,终于挑中一个小巧的长命锁,只是这锁形状并非寻常锁,瞧来更像是还未满的月亮。 捡到小孩的那日也是这样,未满的月,他要把这个送给小女孩,往后离开水城,也能让小女孩知道还有人在意她。 银制的锁下头还缀着小铃铛,真可爱。沈鱼想。 他将锁递给程丘,程丘这才抽出捂得发烫的手,给沈鱼把锁装好,用绢布垫着,即使是送他的,也没含糊。 一旁的季凭栏看着,自然不会觉得这长命锁是送给他的,他都多大了?都不知道过了多久戴长命锁的年纪了。 也只能是送给那个幼婴。 季凭栏唇尾下拉平稳一瞬,又重新恢复上扬状态。 因为沈鱼将盒子递给了他。 只是没多久,又重新蹲了回去。 季凭栏又不明白了,心里头回想沈鱼遇到过的人,不该有他不熟的才对?况且沈鱼也并非日日都出去。 等等……这几日好像每日都出去,有时回来一句话也说不上,直愣愣就往床榻上倒。 沈鱼就完全不懂季凭栏复杂的心思了,小女孩的长命锁是送的,那么季凭栏的自然是要买的,这两个哪里一样? 先前沈鱼就注意到了,季凭栏的耳垂有小小的孔洞,他见过女子戴环,却从来没见过季凭栏戴。 明明可以,为何不戴,不是喜欢装扮么? 沈鱼挨个看过去。 程丘手艺实在可以,硬是让沈鱼挑花了眼,最终落在一个小鱼式样上的耳环上,小鱼尾端还挂了个打磨好的红石,水滴样的。 倒是跟季凭栏一身相得益彰。 他小心翼翼拿出这只耳环,“多……少?” 按理来说,耳环都是成对,可程丘又不是那种追求好事成双的人,难做,便只做一只了。 “这个?二两。”程丘答。 二两……好贵。 “这么贵!?抢来的吧!”江月惊呼,眼睛瞪得极大。 程丘登时怒目,指着江月的鼻尖拔高音调,“你懂什么?抢也不抢你的!又不是你买!” 江月被这声惊了,哪里敢还嘴,缩着往沈鱼后头躲。 二两的确贵,他也不是没有。 沈鱼正要摸上布袋,就见季凭栏先他一步递了银子。 程丘可不管谁付,钱拿了,东西她也就不管了。 照旧把小鱼耳坠包起,稳妥递他手上,只是比刚才多了一嘴,“耳坠子要少沾水。” 沈鱼啊声握搂住季凭栏的手,掏出布袋摸出二两银子就要往前递, 程丘哪看得懂,她又不是占小便宜的人,挥挥手,“付了一次就够了,你们拿走吧。” “回去吧。”没等沈鱼开口,季凭栏就把蹲着的沈鱼给拉了起身。 气道有些大,沈鱼脚步一歪差点没站稳,季凭栏眉间划过懊恼,将人半拢进怀里扶稳才松开。 一句沉默,季凭栏没再说话,却能明显感觉到沈鱼的雀跃。 到底是送给谁的。 季凭栏想。 真是栽了…… 第29章 银鱼 季凭栏就这么猜了一路,耳饰还能送给何人? 手里还拎着送给别人的长命锁,而那只耳坠子被沈鱼搂在怀里,收拢的紧,双手环抱。 来时还能牵着,回去连衣袖都握不到了。 季凭栏在心里默默叹声。 “咔嗒” 屋子落锁,沈鱼单手抱着锦盒,另手急切拉着季凭栏进了堂内。 掌心再次贴合,没等季凭栏回味温度,就又被松开,掌缝透过一丝带着凉意的风。 季凭栏笑了一下。 “你……”沈鱼开口,小心翼翼将锦盒打开,捧出银鱼耳坠,想要给季凭栏戴上,又担忧会不会因为生疏弄疼他,毕竟是穿肉,满脸纠结地望着对方。 季凭栏下意识摸了摸耳垂,指腹下隐约摸到什么。他自己都忘记还有这个了,早些年图个好看,穿了这个孔,可又怕疼,只穿了一个,恰好能搭这只坠子。 也不知沈鱼是何时注意到的。 “送给我的?”尾调上扬带着笑,弯身凑上前,贴近沈鱼的脸,险些鼻尖都要撞到一块。 沈鱼也不躲,任由呼吸痴缠,坠子乖巧躺在手心,双眼直勾勾盯着季凭栏,“送……你。” 这声送你可谓舒心,整个人放松下来,季凭栏眉眼弯弯,侧首露出带有孔洞的那面,哄着沈鱼,“你来替我戴。” 沈鱼哪做过这种细致活,眉头微蹙,手指捏着坠子不知往哪里戳,他站起身下颌几乎要搭在季凭栏肩头,温热呼吸扫过耳侧,他还不自知地要更往前蹭。 季凭栏耳尖微动,罕见地泛起红意,闷笑两声挪挪身子又挨近了些,明知故问道,“会戴吗?” 当然不会。沈鱼有些恼,可动作放的又缓又轻,银针穿过孔洞,红石鱼坠就这么晃晃悠悠挂在季凭栏耳朵上。 沈鱼抽身端详,似乎是觉得满意,眉头都舒展开,鼻尖还萦绕着季凭栏早时熏的浅淡香气。 季凭栏也满意,手心握拳抵在唇边掩盖笑意,抬掌摸了把沈鱼的脑袋就晃悠着耳坠往里走。 晃悠了一天,身上沾了各类气味,季凭栏早就忍受不了了,两人挨个沐浴,又依偎在一起休息。 翌日大街就整理的干净,徒留一些还未摘下的灯,不过算算日子,也将近年关了。 第25章 时间过得倒是快。 季凭栏同沈鱼来到府衙送长命锁,柳文迁照旧挂着一对青黑眼,“来得这般早。” 的确早,出来时路边的摊子都没支满,季凭栏原还想吃碗热气腾腾的鱼丸汤,可惜太早,只能将就吃了个包子,还是菜馅,肉馅没熟。 季凭栏说明来意,指指沈鱼怀里的小锦盒。 “这会还没醒呢,用过餐了么?不若一道坐下吃点。”柳文迁了然,客气道。 桌案上只简单摆了些清粥小菜,瞧着就朴素,季凭栏莫名生出一种不忍同人抢口饭吃的错觉。 红石鱼坠明晃晃挂在耳侧,旭光映下折射束光,连同季凭栏意味深长眼神,柳文迁又恍惚了。 “怎么来得这般早?”怜儿裹着棉披,出来见着二人也有些诧异。 这夫妻问的话都一样,季凭栏再次解释了一通。 柳文迁刚扶着妻子坐下,筷子还没捏起来,外头就来了通报,是关于那个男人的。 “昨日查到了那男人的住处,说是住处也不算,城外何家村里头的不知道谁不要了的小屋,他就这么将就住着了。” 来人这么说完,欲言又止。 柳文迁放下筷子,示意人继续说下去。 沈鱼抻着脖子跟着听。 “……只是去的时候吧,旁边还有个大娘抱着个小女孩,问我们是来干什么,我们就直说了。” “那大娘就把小女孩塞给我们,说这是他女儿,让我们带过去。” 听到这,几人眉头皆是一皱,季凭栏没开口,官堂之上。 柳文迁此刻也没了心思吃饭,“人呢?怎得现在才说。” 几个官兵面面相觑,柳文迁昨日更忙,哪敢再上前添事。 小女孩被一人抱上来,瞧着已有四五岁,缩着脖子,一双圆滚滚的眼紧张地扫视四周,最后躲在了沈鱼身后。 沈鱼端坐在木凳,膝头还放着锦盒,见小女孩躲自己身后也没什么反应, 只是抬眼望着季凭栏。 季凭栏冲他摇摇头。 沈鱼侧首看了眼小女孩,没开口,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可他家也没女人,屋子还漏风……瞧着不太正经啊。”官兵犹犹豫豫。 此番话一出被柳文迁伸筷敲了头,“莫要胡言。” 说罢又回头看了眼小姑娘,只是木讷地蹲在沈鱼背后,用手指在地上画着什么。 怜儿也没了心思用餐,起身目带疑惑地缓步朝沈鱼的方向走过去。 “把那男人放出来,得再回去问问那大娘,总之先查查舌头是如何没得。” “还有怜儿照顾的那个幼婴。” 沈鱼耳尖微动,听到了什么,目光灼灼地盯着柳文迁。 “……没有线索。”柳文迁摇头,“查了附近村落,基本没有哪家新生孩子。” 季凭栏背在身后的手朝沈鱼勾了勾,“会不会是有人隐瞒?毕竟能狠心将孩子丢弃,不肯承认也理所应当。” 沈鱼愣愣,抱着锦盒走到季凭栏身侧,又被落在后背的掌心吸引了注意力。 是季凭栏的手在拍他。 沈鱼有些纳闷,让他过来就为了这个? “也有这种可能,此事线索稀少,排查起来不是一件小事。”柳文迁想到这里又头疼。 好在破庙离城口不算太远,这么一想,何家村不就恰好在那附近? 两家都是小女孩会不会太过碰巧,而且这男人也没妻子,女儿从哪里来?屋子也不能遮风避雨,难道靠偷窃抢劫养活女儿? “再去一趟何家村。” “我同沈鱼一起帮忙。” 二人几乎同时开口。 沈鱼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季凭栏身后探出脑袋点头,“我……很,厉害!” 季凭栏附和,又摸了摸沈鱼的后脑勺,“嗯,很厉害。” 柳文迁松了口气,有人相助自然好,况且这桩案也是他们所托,倒不必担心会有差错,“这可真是劳烦二位了。” 季凭栏客气推辞,“分内之事,哪能算劳烦。” “……相公,相公啊。”怜儿慌张声音响起,吸引几人目光。 她怀里搂着的赫然是昏过去的小女孩,双眼紧紧闭着,小脸苍白无色,怜儿的手覆在额头,滚烫一片,也不知道烧了多久,一声不吭,一句难受也喊不出来。 “……快叫大夫!”柳文迁吩咐,官兵反应过来动作迅速,答也没答就往外跑。 “呜哇!” 此刻屋内又响起一声尖锐的、熟悉的,在沈鱼耳边久久盘旋的哭嚎声。 是那个小婴儿。 第30章 勾鱼 奶娘着急忙慌地从里头抱着小孩出来,襁褓里的婴儿哭得满脸涨红,充斥徘徊在堂屋。 柳文迁也没法,只得催促人赶紧把大夫叫过来,府衙顿时又变得混乱起来。 “季兄。”柳文迁面若虚色,一双眉拢得紧,“这……” 季凭栏拍拍他的肩,抚去上头落叶,“辛苦,我同沈鱼去何家村问问,倘若有消息再回来。” 弃婴这事犹如大海捞针,只是何家村的位置太过巧妙,从这里入手,说不定会有额外收获。 回去路上沈鱼去了趟铁匠铺,再次把季凭栏安置在外头。 为什么说再次,上回沈鱼去找许平正时也这样,独身去的。 铁匠铺泛着锈气,昨日打的铁还没来得及收进去,掀开门帘就见沈鱼在外头候着,铁匠扬扬眉头,也不说话,侧身让人进去。 沈鱼摇头,连说带划的表示,“有……事!明,早,早来……” 这两日跟沈鱼相处,也差不多摸透了些他话语中的技巧,裘风辨认了会,反问,“你的意思是,你有事,所以明天还要更早来?” 更早来便能更早走,提前将安排的活做完,就能跟着季凭栏去找线索,怎么说来着,查案! 没错。沈鱼要去查案。 裘风伸脖看了看外头,眼神都没睁全,满脸困倦,此时天色将将亮起半边,还早都不知道要早去哪儿了,莫说沈鱼起得来,他自个都还没醒。 “有事就算了,忙完再来。”裘风拒绝。 这般直接,沈鱼有些失落,他真心喜欢打铁磨剑,做久了,说不定还能给季凭栏打柄新剑用用。 沈鱼还想说些什么,外头季凭栏突然咳嗽一声,他急忙摆手,应了声好就转身出去。 见着季凭栏还在原地,上下打量,绒毛披风也好好搭着,手也拢在披风下,沈鱼松了口气,没受凉就好。 何家村离得不远,恰好在破庙同城门的中途,只是边上又挨了几家村,同牛头村一样,几家村户比邻,只是这村落要比牛头村大得多。 两个人生地不熟,挨家挨户的问,又太招摇,怕是没问出什么就被打出去了。 “先去找那男人的家。”季凭栏余出一只手去牵沈鱼,可是沈鱼手心滚烫,窝在一起取暖更难受,下意识想挣开,触到人发凉指尖又停了下来。 根据官兵描述,那男人房子应该好找,只是没想到这么好找,一眼望过去就知道是哪一户。 破木门歪歪扭扭斜着合拢,骤风吹过,沈鱼下意识眯眼,只听怦然一声,木门竟直接倒了下去。 再睁开,表示能一眼望到底的内户,还不待两人走进去,听到声响的隔壁大娘走了出来,嘴里还念叨着又倒了怎么还不回来之类的话。 沈鱼一见有人,立刻背过手抬头望天。 大娘见到二人也是一愣,这两天怎么总有人过来找,不是人已经被抓走了吗,女儿也带走了,还来做什么?偷东西? 想到这,大娘的眼神开始发生变化,手甚至要去摸墙边的木帚。 “稍等,我们是来找您的。”季凭栏熟稔换上笑面,耳垂银坠晃悠折光,面若春桃,大娘晃了眼,不过好在放了些戒心,只是手里握着帚把没松开。 “找我?能找我做什么。”大娘将信将疑,走过去把木门扶起来,挺了挺身躯挡在门口。 看得出来这大娘热心肠。 上回官兵来问,大娘也如实说了,说不定直接问比迂回要好一些?季凭栏在心里盘算。 沈鱼就没那些弯弯绕绕,结结巴巴地问,“谁家……生、小……孩!”语气还有些重,配上腰间别着的匕首,还真像个恶棍。 这话说出口,大娘立刻警惕,木帚横栏在身前,拉开嗓子就要大喊,被季凭栏开口止住。 “我们是为了小淼的事情来的。” 小淼就是那个小女孩。 大娘一听到小淼的名字,木帚彻底放了下来,急切询问,“见到他爹了?小淼怎么样,好了没?” 这话说来,这大娘是知道小淼在生病了。 季凭栏不答,学沈鱼那般直接问,“大娘是知道小淼在生病?” 大娘被问住,噎了一声支支吾吾地回答,“哎呀……这,这我……” 沈鱼一听不是找弃婴的事,本想不管,又想起小淼怯弱的眼神,思索了半晌,又同季凭栏并肩,下颌高高扬起,侧着腰露出锋刃,大有一副不说就要动手了的模样。 第26章 这是他从官兵那里学来的,官兵大哥教他这样做十分有威慑力。 “……说!” 再搭配一个强有力的语气,犯人一下子就招了。 单字铿锵有力,大娘又被吓了一跳,往后走了半步。 沈鱼想要再往前,被季凭栏牵了回去拦至身后。 “小淼今日刚到官府便晕了过去,也不知道是什么病,如何治,大夫说难。”季凭栏往重里说,一边观察大娘的表情,“所以来村里同您说一声。” 大夫说了什么他哪儿知道,他同沈鱼离开官府的时候,大夫都还没来呢。 “哎呀,哎呀!”大娘连着唉声,“那她爹知道吗?大夫是不是要银子才肯治,这真是……哎哟……这上哪儿搞啊。” “苦命的孩子……” 季凭栏点头,将身后沈鱼勾他酒壶的指尖拢进掌心,“知道了,小淼她娘呢?我瞧这屋……” 屋子内几日没住人,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几只破碗叠在一起,被搁置在不算灶台的灶台上,只有木板床有些人气,铺了几层稀稀拉拉的棉。 季凭栏这话问的委婉,用不好直接说这孩子没娘吧?不像问事,像挑事。 大娘显然也知道这点,面色有些不大好看,半晌重重叹生,“哪有娘!小淼生下来就是个没娘要的!” 沈鱼眉头紧皱,气息骤然沉重,唇线抿起,面色不大好看。 季凭栏也意识到了一点,牵住沈鱼的手再度收拢了几分,将人往自己身侧拉近了一些。 沈鱼任人拉着,额角抵上季凭栏后肩,他更想要捂住耳朵,这样就听不见大娘的喋喋不休。 “小淼这孩子命苦啊,出生就被丢了,大虎好心把她捡了回来,没想到啊没想到……” “那孩子的爹就是个畜生,她娘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自个丢弃的还不许别人养了,我们大虎啊,这么好好的一个人,硬生生被拔了舌头……” 大娘的哭喊声愈发大,一下一下敲击在沈鱼的心头。 ……世间还有这种人存在吗。沈鱼脑袋胀痛,又忍不住往深处想。 ……好想回去。 第31章 气鱼 沈鱼脸色不大好,季凭栏稍稍后撤同他贴的更近,大娘还滔滔不绝地念着。 “这群畜生,不是人!还配当爹娘吗!” 沈鱼勾垂着头,半张脸颊挤压在季凭栏背后,鼻息之间尽是他身上的清淡熏香,让胡乱的脑袋放空一瞬,再度平静下来。 激昂话语混着乡音,难以辨认是在陈述事实还是在发泄情绪,沈鱼缓了不少,半探着头感受大娘的唾沫横飞。 讲了不知多久,大娘胸脯剧烈起伏,最终也停了下来,她顺了口气,默不作声,对上沈鱼那双略显迟钝地眼,反问,“所以,找我不是单纯问小淼的事吧?” 季凭栏惊讶于大娘的敏锐,最后还是点头承认道,“是,前些日子我们在城外也遇到了个被……的女婴。” 遗弃两个字他没有说出口,但大娘听明白了。 她把手中的木帚放回门口,回头唤他们进来,“进来说吧。” 大娘的屋子比起隔壁,就要显得干净宽敞的多,虽说朴素,但进来时还是烘热的,灶里刚烧完火,还有余温,以及土灶里飘出的淡淡干草味。 沈鱼下意识左右看看,被季凭栏半捂着眼。 “不用看了,家里就老婆子我一个。”大娘扯开两个破旧板凳,其中一个垫了破布,用草绳捆在凳子表面,摸起来显得不那么坚硬。 两人识趣没有问下去。 季凭栏牵着沈鱼坐在那个垫了棉的小板凳,自己则站着。 “你们在哪捡到的姑娘?”大娘端了两碗水,摸起来还是温的,想来是放在灶上热的。 季凭栏双手接过温水,先是递给了沈鱼,再接过剩下那碗,“不远几里地外的破庙门前。” 这么说,大娘就知道了,何家村养殖种地,也时常要拖着菜和鱼进城去卖,不绕近路的话,是会路过那个破庙的。 大娘扯了把长木凳坐,还不忘让季凭栏别客气,“小淼当年……是被丢在村外水沟边上吧,离那破庙也不远。” “时常有这种情况?”季凭栏问。 大娘摇头,“哪有天天生小孩捡小孩的。也就这么两回。” 大娘又说,“为啥问这么多,上头有人要查?”后面这句声音放得小,像是在村口闲谈到了什么不可言说的事似的。 这倒不是什么好避讳的,季凭栏坦然承认了,并且说得更为严重。 “其他地据说也有这种情况,上头的大人知晓此事说要彻查,然后……” 季凭栏顿住没继续说,留给大娘思想发散的余地。 沈鱼坐着有些无聊,听不懂二人在谈论什么,歪着脑袋往季凭栏膝上靠,眼皮愈掉不掉的。 大娘恍然大悟,刚要说些什么,外头传来一阵骚动。 “死老太婆!赶紧把我女儿还回来!” 接下来就是各种砸打声,季凭栏眉头蹙起,轻轻推了推沈鱼。 声响这般大,沈鱼当然也没真睡着,只是脸上还有未消散的困倦,以及沉郁不满的神色。 外头是一群男人,个个膀大腰圆,肩上扛着锄头,见着大娘出来,还不忘啐一口痰。 “呸,死老太婆,隔壁那畜生呢,把我女儿藏到哪里去了!”带头的男人大声道。 大娘一见到他就怒不可遏,也不惧怕,抄起门前原本摆好的木帚就要朝人脸上招呼,嘴里还骂骂咧咧的,“你这个畜生,是你不要小淼的,还敢上门,还敢上门!” 男人显然没什么道德,拽着木帚就要把人推倒,被彻底冷下脸的沈鱼一把攥住手腕,再抬脚往人下三路踢。 这也是官兵教的,显然是将他当作没什么力气的小孩了。 可沈鱼又不是个没力气的,这一脚下去,男人哎哟着往后倒,被后面的接住,他捂着裆叫得大声,吵吵闹闹,惹得沈鱼心情又不愉快了。 “你……你又是哪来的小畜生!”男人抽着冷气,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指着沈鱼骂,“死东西,跟这老太婆是一伙的!吧把我女儿还出来。” 畜生两字太过肮脏,季凭栏的好神色自然也荡然无存,他抽出扇柄狠狠往那根指头上敲,只听一阵碎裂声,也不知是不是被敲断了。 男人一点好也没讨到,剩下的那只手也不知是该捂着下半身还是自己的指头,他弯着腰嚎,抬手大喊,“还不动手!傻站着做什么!不找到我女儿你们一分钱也别想要!” 身后的人对视一眼,仿佛在辩证这话里头的真假,男人忍着痛继续说,“我真有个女儿,你们找,绝对找得出来。” “死老狗,信你最后一次。” 此话刚落,身后人一拥而上就要进屋子,大娘有些慌乱,被沈鱼季凭栏护在身后。 “世风日下,胆子这么大?”季凭栏冷声,腰间佩剑悬挂身后,只消一瞬便能抽出。 “是你们太爱多管闲事。”往前一步的是一个结实壮汉,头顶反着光,照得沈鱼半眯着眼。 壮汉手里拎着把铁锹,也不留情,直直就要往人身上砸,这般熟人,也不知做过多少回。 来不及细想,季凭栏抽剑反手将劈下来的手打歪,铁锹落在地上,插进泥土。 光头正要发作,后头又稀稀拉拉来了一群人,回头一看,眼神没落到实处,尖锐枪头先一步抵上颈侧。 是来找他们二人的官兵。 以及疲惫的柳文迁。 走时季凭栏留了个心眼,能狠厉到直接拔下人的舌头,绝对不是良善之辈,地头蛇这种人,作恶多端。 于是同柳文迁说,过两个时辰直接去何家村找他们。 只是没想到柳文迁亲自来了。 他穿着官袍,傻子也能看出是什么身份,他挺直腰身,语气淡淡,“拿下。” 来的人尽数被押下,统统关进了牢房,包括那个大喊着要找女儿的男人。 大娘一见到柳文迁,哭喊着就要跪下,大喊一声青天大老爷,被柳文迁伸手扶住宽慰,“大娘不必。” 不必行礼,也不必再担忧。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回了城,何家村里头的人哪见过这种场面,皆伸出脑袋看,又对着手里头挎着篮的女人指指点点。 “你看看,又是你家那老狗,这回被抓进去咯。” 这话说得,显然这老狗并非第一次做这种事。 女人脸色苍白,肚子上裹着白色布带,头上还盖着布巾,穿着也不太厚实,手上是干农活留下的茧,还有洗不净的泥,她满脸茫然,看着被官兵押着的老狗,身后的人都在窃窃私语。 她原地踱步,最终还是抬步跟了上去,跟在沈鱼他们身后。 老狗对她并不好,但她只是一个女人,只是一个普通女人。 她这么麻木地想,这么麻木地做。 第32章 官鱼 第27章 此时天光大亮,府衙门外都熙攘,外头是混杂着吆喝的卖叫,里头则是何老狗抹着泪大喊冤枉的高声。 何老狗此人,年方三十出头,好事不做,酗酒嗜赌,一家全靠妻子一双肩撑起,家中年迈父母也种点田,勉强顶个温饱,对这唯一的独子溺爱到不行。 始终坚信自家老狗还小,以后便能成大器,况且时不时还能赌赢,如何不算一种收入? “青天大老爷,我真是冤枉啊,冤枉啊!”何老狗此刻跪在堂下,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伏在地面沾了不少灰。 沈鱼见此默默拉着季凭栏后撤半步。 除去何老狗,其余人也被压着,只是都不吱声,满堂只能听见他一人哭喊。 柳文迁捏捏眉心,挥手示意官兵让何老狗先闭嘴,“你安静说。” 官兵得了令,手下动作自然毫不留情,对着何老狗那张嘴猛地抽了两下,何老狗吃了痛,捂着嘴抽噎点头。 沈鱼歪着头瞧,手在底下不停地比划。 柳文迁并非爱动刑的人,何老狗对着大娘推搡跟斥骂,他在后头可是听的一清二楚。 何况从话语中听,确实是他丢了小淼没错,这小姑娘人还在后头躺着,瞧着无比可怜。 “都是……都是那何大虎!抢了我女儿,他不怀好心!”何老狗嘴里含着血,说话有些口齿不清。 柳文迁惊堂木一拍,“传何大虎。” 何大虎在狱中没吃什么苦,对于他来说,这点都不算什么。 “我问你,何大虎的舌头是不是你拔的。” 听了这话,何老狗又变得支支吾吾,官兵往他身侧一站,又立刻嚎起来,声声泣下“我这、我这也是护女心切啊我!我没错,我没错!” 柳文迁不吃这套,听了这话更是怒从心起,“你将小淼遗弃,护的哪门子的女!” “私自拔人舌,视为谋害!” 何老狗被这斥声吓蒙了,旋即猛地朝人磕头,一边磕,一边喊,“这……这是那何大虎要将我女儿带回去当媳妇,那我不得收些聘礼么!他不给,难道我还要空着手走!?” 娶回家当媳妇? 沈鱼目光又落在何大虎身上。 何大虎闻言,满脸惊恐,他口中无舌,喊不出冤,只得磕头、摆手,如此重复,额头磕得鲜血淋漓,顺着脸颊流下,颇为可怖。 柳文迁眉心拢起,示意官兵将其拉住,制止人动作,这才停了下来。 “传何香芳。” 何香芳是何大娘的本名。 她进堂便跪下,将自己所知一五一十道尽,从何大虎捡到小淼,决定养她,再从何老狗赌输了钱,上门污蔑何大虎讨要钱财,没得手就拔了他的舌,不许他胡说,再到此次小淼病重,大夫说要许多银子,何大虎出此下策不得去抢人包袱。 又念到她老太婆一人在家大虎是如何如何帮手,如亲儿子一般,是个好孩子。 柳文迁听完,不作声。 何老狗反而跳了起来,“你这死老太婆,胡说八道!当时就应该……” 话未说完,被身后的官兵一脚踢踹在膝弯,重新跪了下去,只留一声痛呼。 沈鱼抬抬脚,学着动作,不小心踢到季凭栏,又乖巧放下,还不忘伸手替他拍拍灰。 柳文迁本要说什么,外头挤进来一个女人,臂弯挎着木篮,她弯腰将装满菜的木篮放在地面,又弓腰跪下,朝着柳文迁重重磕下头。 沈鱼眯着眼瞧,他总觉得这木篮子眼熟。 “何人上堂。” 女人依旧埋首,拉高音调,“民女杨荷花,何老狗之妻,求见。” 哄闹声立刻响起,对着女人指指点点。 杨荷花不卑不亢低着头,不再怯弱。 柳文迁重拍木板,堂内静默,才问,“抬起头来,此番上堂所为何事?” 杨荷花跪在何老狗身侧,她无视何老狗低声地辱骂,抬起头,“方才何大娘说的,民女全认,前些年生下……小淼,他不满意是个女孩,趁我刚生产完带去丢弃。” 小淼二字说的艰涩,她身为母亲,竟是头一回念出属于自己女儿的名字。 柳文迁面色沉冷,示意人继续说下去。 “前些日子……我又生下一个孩子,也是被他带走偷偷丢弃,他说生下来是个死胎,求大人行行好,能否帮民女找到这个孩子。” “还有……还有,民女请求合离……” 离字被重砸在地,随之落下来的是杨荷花的额头。 “你……你你你,你这个死婆娘,贱婊子,你不过是我穿过的一只破鞋,凭什么合离!要也是,我休妻!我要休了你!”何老狗怒骂,一抬手就要往杨荷花脸上抽。 动作娴熟速度极快,官兵来不及制止,被沈鱼一把攥住手腕,抬高高扬手学着官兵模样狠狠抽向何老狗的嘴。 这下力道极大,竟直接被抽落了两颗牙齿。 何老狗用一只手捂着嘴,吐出两个带血的黄齿,哭着喊着要申冤。 沈鱼腰背挺得极其直,一字一顿,冷眼看着何老狗,“你,侮……辱,母亲!” 意思是何老狗这番话侮辱了身为母亲的杨荷花。 季凭栏先是看了眼堂上的柳文迁,见他不做任何反应,就也站着不动。 按理来说,除去官兵外其余人是不许动手的,可沈鱼又是柳文迁托付办事之人,只这一次,网开一面也未尝不可。 “取他二人文书来。”柳文迁不再听何老狗的污言秽语,只命人取文书,当场做了合离书。 杨荷花十四岁便被许给了何老狗,如今二十有四,在何家整整十年,从此不再是何老狗之妻,只是杨荷花。 何老狗被押了下去,数罪并罚,柳文迁这事要好好清算。以及跟着何老狗身后的那几个人自然也一并进了大牢,只是他们训练有素,无论如何逼问,也死死咬着不松口,问不出一些消息。 柳文迁打算彻查赌场。 这事就算尘埃落地。 何大虎还没被放出来,他刑期未满,即使有苦衷也不行,他回牢之前去看了眼小淼,恰好小淼醒着。 “爹爹……”小淼很乖巧,抬手捉着何大虎的指身,“什么时候能回家?” 即便那座小屋早已摇摇欲坠,小淼依旧将那里当作是家。 何大虎没文化,只知道何家村依山傍水,水多,水好,专门去问了村里的读书人,取名为淼。 小淼并非他亲生女儿,他也不愿用自己的姓氏去束缚她,所以只叫小淼。 “……呃啊。”何大虎低头蹭蹭小淼滚烫的颊。 小淼被蹭的咯咯笑,抬手摸了摸何大虎沧桑却打理的很干净的脸。 “要跟爹爹一起回家。” 何大虎眼睛登时红了一圈,他垂首,点头应声。 杨荷花守在门外,捂着嘴泣不成声,见着何大虎出来,腿一弯就要跪下,被何大虎一把搀扶住。 杨荷花哭成泪人,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能断断续续地吐出些碎语,“谢谢……谢谢。” 四年,何家村并不大,她也能在农忙时见到坐在绑棉木凳上的小淼,却从没认出过这是她的女儿,总是匆忙看一眼,又被婆婆拧着耳朵推搡走进偌大的土地。 何大虎知道不怪面前这个女人,他摆摆手,将怀里的一只小木簪花掏了出来递给杨荷花,又指指里头,这是他买给小淼的,不贵,五分钱,这是最便宜的。 他却不好意思再当面给小淼。 杨荷花含着泪接过,何大虎没再做什么,跟着官兵走了。 “呜……哇。”沈鱼怀里抱着木篮,里头装着女婴,不同的是里头垫的是软棉,好几层,颈间还挂着银锁,被放在杨荷花眼前。 木篮是杨荷花一个一个扎出来的,她自然认得。 只是没想到,两个女儿会以这种方式相遇。 怜儿捏着帕子在后头拭泪,这女婴还没起名,杨荷花也没文化,央着二人给她取名。 说是救命恩人。 季凭栏却让怜儿来取,这些日子怜儿也切实将她当作亲生孩子养,从不因为身份而亏待。 “……感谢您,感谢,柳夫人。”杨荷花不太敢伸手接过木篮,只是任由眼泪砸在棉布沁出湿痕。 最终名字是怜儿取的,叫小棉,希望她往后不再受苦受寒。 杨荷花没有离开,怜儿将她留了下来帮忙做工。 “这……这怎么好,已经麻烦您很多了。”杨荷花有些惶恐。 怜儿说她手巧,木篮扎得好,又让她做了做女工,针线紧密,比其他人也要好上不少。 “我也舍不得小棉,也舍不得小淼,安心待着,我也不会太过偏袒。”怜儿握住杨荷花的手轻拍,指尖下尽是厚磨的茧。 杨荷花也不再推阻,她不再是需要埋于泥泞底下的莲藕,她是荷花,立于水面的荷花。 “唔……” “怎么了?”季凭栏问。 第28章 沈鱼摇头转身把脑袋埋进季凭栏怀里。 他困了。 他想休息。 第33章 亲鱼 这件事尘埃落地,季凭栏没急着走,询问二人是否愿意多留些时日,再过几日是柳鹤归的足月酒。 柳鹤归是柳文迁之女,其实并非真正的足月,由于早产,调理养了许久,现如今好了不少,这是一桩喜事,先前缺少的足月酒自然是要安排上。 不仅如此,满月衣是还杨荷花缝的,上头还绣了小小的柿果,一共两套,还有一套是给小棉的,怜儿特意吩咐,两个孩子都要平平安安。 杨荷花含着泪险些又要当场跪下,被怜儿斥了声才起来。 原本怜儿是想给小棉打副长命锁,杨荷花极力婉拒,说自己得了许多工钱,其余缺的她会再买,再者就是沈鱼上回送过,也不好再打个长命锁让小棉把原先那个替下,怜儿这才罢休,只是还给小棉打了对小小银镯。 留下来几日这事,沈鱼没意见,江月更是兴奋,不知道他从何处交到了其他朋友,整日整日早出晚归,再回来时身上还时不时带伤,可人又十分开心。 这让沈鱼有些许郁闷,江月不在,他只得自己去铁匠铺磨铁打剑,平日里江月都会在旁边同他唠叨,或者是出去玩给他带着新奇小玩意,这两日都只有裘风在,裘风又同他一样是个一棍子打不出两句话的闷葫芦。 可毕竟江月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他又很快调理好,转头投入进给季凭栏打剑这件事上。 打剑这事不能急,除去剑本身该有的锋利,还要称手,更细致些便就是要本人来试握了。 给季凭栏打剑自然是不能让他知道,沈鱼私底下做的,连江月都没告诉,江月也不是整日都陪他来磨铁,只是出来玩会时不时来看看,送些吃食。 季凭栏则完全不知道沈鱼的动向,他也不过问,沈鱼年纪小爱玩很正常。 夜里两人挤在一块,沈鱼照旧往季凭栏怀里钻,还不忘揣着季凭栏发寒的双手,还没摸到掌心,只是要将脑袋往人颈窝处埋的时候被季凭栏用掌心抵住了。 沈鱼:? “干……什么?”沈鱼皱着眉头问。 季凭栏摸了摸沈鱼被捂热的脸颊,“近日出去做什么了?” 沈鱼双眸微微睁大,眼神乱飘再度要往人身前埋,嘴里嘀咕,“玩……玩。” “玩什么。”季凭栏本是随口一问,见他这样不免再追问一句。 沈鱼实在是不会遮掩,他想不出借口,阖眼拒绝回答闷着头一味地要往人怀里靠。 还不忘要同季凭栏对手比大小,好能够试出剑柄形状。 可是为何季凭栏今日不给牵了? “嗯?沈鱼。”季凭栏扶着沈鱼的肩,垂首要同他对视。 沈鱼眼睫飘忽煽动,耷拉下来,床头微弱烛光投射下在脸颊形成小块暗色,嘴唇嗫嚅半晌,极小声说道,“就……玩,同……江月,玩。” 说罢又有些不满,问就问,做什么要推开他? 他立刻挂了脸,试图挣脱季凭栏握住肩头的手继续钻进被窝,又被季凭栏捞了出来。 沈鱼嘴角向下一撇,满面郁郁,他答也答了,讲也讲了,为何要这样。 他倏然支身挣扎起来,季凭栏本就没真用力,彻底扶不住沈鱼,沈鱼没了支撑,直直就往下倒。 两人鼻尖交错着,双唇离得极近,只消季凭栏抬抬下颌,亦或是沈鱼微垂下头,都能触到一起。 分明是寒凉的天,气息却这般灼热,连同沈鱼望下的眼,烫到季凭栏心头,连着血骨脉络都阵酥麻。 沈鱼双手扶在季凭栏胸膛,掌下感知到被裹在皮肉之下剧烈起伏的心脏,不断撞击着他的手心,像是要与自己融合。 奇怪,季凭栏何时变得这么容易体热了。 先前都要捂好久。 耳侧的长发落下搭在季凭栏颊侧,搔得有些痒,又对上沈鱼那双古井无波的眼,季凭栏张张唇,最终说出口的仅有两个字,显得颇为无情。 “下去。” 带有一丝命令意味。 沈鱼没动弹,好似没听见这句话,反倒是更得寸进尺,手心顺着胸膛往下摸,季凭栏呼吸骤然沉了下来,他抿唇将要斥出声,手心却被合盖住,十指撑开,不属于自己的手心贴在上方,随之而来的,是落在唇上的一抹温热。 沈鱼亲了他。 一触即离。 两人交叠的手还没松开,被沈鱼强行扣紧,身躯重新贴合,竟这么直接趴在了季凭栏身上。 沈鱼身小,一把腰细细窄窄,身量比季凭栏差上不少,趴身上也不违和,被褥盖下沈鱼后背,下头是季凭栏滚烫发热的身躯,暖的沈鱼困倦,眼皮子都往下掉。 “……沈鱼?”季凭栏轻轻唤他。 沈鱼没理他,他好困。 季凭栏轻手轻脚地想要将沈鱼往下抱,又被他发觉拧着身子扣腕紧紧贴着不走,脸颊都被挤出软肉靠在季凭栏胸前。 这一低头,就听到沈鱼小小的不满哼声。 季凭栏空出的手下动作顿了顿,最终还是没往下推。 沈鱼安心地睡着了。 季凭栏却睡不着。 他睁眼到了第二日清晨,沈鱼起来时他阖着眼装睡,沈鱼没发觉,照旧出了门打铁,等沈鱼走了,季凭栏依着余温睡了个不长的觉。 季凭栏变了。 沈鱼想。 季凭栏这两日不怎么同他说话了,虽说为数不多的话几句话照旧是关心,可其余的也不会再讲。 吃饭时鸡腿依旧是夹在自己碗里,可是沈鱼抬头只能看见季凭栏垂下的半张脸,而不是那双盈盈笑眼。 沈鱼再次纳闷。 不就碰了一下他嘴巴,干嘛这么小气? 其余人家兄弟不都这样么。他回想起在酒楼里看见的,一个身形瘦弱的男子喊着哥哥依偎在另一个男子的怀里,面颊飘红地就吻上去了,你侬我侬,兄弟情义绵绵,这又哪里不对了。 沈鱼可是眼都不错一下地学习。 他很气愤。 筷尖愤愤戳着碗里头,躺在碗中的鸡腿遭了殃,多了好几个窟窿,连皮肉都散开些。 撞在瓷器碗底发出声响,季凭栏不紧不慢地收筷推碗,头也不抬地说道,“不要敲碗。” 收获到了沈鱼一个锋利的眼刀。 季凭栏装作没看见。 沈鱼继续瞪他。 季凭栏抽帕拭唇。 沈鱼继续瞪他。 季凭栏…… “季、凭栏!”沈鱼大声地喊。 季凭栏起身动作一顿,又重新坐了回去。 第34章 布鱼 季凭栏面色平静,坐到圆凳上问他,“做什么?” 碗里头被戳到稀烂的鸡腿任由沈鱼推到一侧,他倾身往前,靠近季凭栏同他对视,然后沈鱼发现。 他越往前,季凭栏身子就往后倒,靠的越近,季凭栏就离他越远。越近,就越远。 直到季凭栏后仰倒长发将要垂落在地,沈鱼恼了,伸手捉人衣襟往身前扯,一阵微凉酒风扑面,险些又要亲上。 门扉被猛然推开,还附带一声高喝。 “沈鱼——” 江月单手搂着什么,大摇大摆走了进来,前脚刚进,眼睛还没看清沈鱼的脸,先看清的是两人靠得极近的距离。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看见。”他捂着眼睛大喊着重新退了出去,后脚跟绊倒门槛,头朝地就要倒下去。 被身后多出的一只手搀扶住。 江月一愣,回头对上一双平静的眼,丝毫没被江月影响,分明差一些就砸到自己。 “楼兄!”江月嘿嘿笑,“多谢了!” 这位楼兄摇头,手心放在江月后腰撑了一把,“不必,站稳。” 男人身着通体黑衣,身型结实,连着十指都被布料覆盖,只露出指尖,只是瞧着衣料单薄,发丝整齐高高束在脑后,跟江月的发型差不离,衬得身量更为修长,江月这会还得抬头瞧他,脸上还是傻乐的笑。 “江、月。”沈鱼回了一声,大发慈悲松开季凭栏,只是收手时再次狠狠瞪了他一眼。 在季凭栏眼里看来就显得格外轻飘飘,像撒娇,他装作没看见,桌底下却悄悄捏了捏沈鱼指尖。 “这位是?”季凭栏招呼江月他们二人过来坐,看了眼跟在他身后面无表情的男人。 江月先是将怀里东西递给沈鱼,再坐下给自己斟了杯茶润嗓,还不忘给身旁的楼兄来上一杯。 “这位楼兄,大名楼成景。”江月手肘抵在桌上,语气高昂,“是……” “哎?是哪里人?”江月卡了壳,“总之,剑术十分精湛!” 说着比了个大拇指,在众人眼前转了一圈,又回来到楼成景面前时多加了一根。 而楼成景本人似乎并不在意江月的夸赞,仿佛说得并非自己,面不改色垂下眼安静喝茶。 第29章 即使接触不多,季凭栏也能看出这位楼兄是不爱说话之人,不过江月这般热情,能够搭上话也不稀奇。 一张桌子两位不爱说话的人,很快便安静下来,只有沈鱼拆开包裹的窸窣声。 先露出来的是个扁扁鱼头,再往外拆,又是圆润的鱼身,整个拿出来时,干瘪的鱼尾在后头挂着。 是一个布偶,里头约莫是棉花没填均匀才会形成头小身子大的模样,水城布偶也颇为有名,街头有许多摊子都在卖,当属鱼形状和福娃形状卖得最好,可是这个鱼布偶是沈鱼在摊子上从未见过的。 鱼布偶不算大,沈鱼小臂那样长,指尖陷入软棉鱼身,引着沈鱼多捏了好几下。 江月高昂着头颅,鼻尖冲天哼哼笑,“怎么样,本大侠亲自做的!” “哦对。” 他再次掏出了个什么,过会季凭栏手心就多了个小黄鸡,半个巴掌那样大。 不说大小,连布料包着的待遇都没了。 季凭栏哭笑不得,想着该是两个少年悄摸说过什么,暗地里站了阵营,显然江月是站在沈鱼这边的。 这样也好。 楼成景双耳不闻桌堂事,双肘抵在桌面,一手捏着江月给他的茶杯把玩。 季凭栏道了谢,转头就见沈鱼手里拎着个凳子放在自己另一侧,再端端正正的把小鱼布偶放上去摆好。 “谢谢。”沈鱼郑重道谢,他知道江月的手不算巧,上回他们二人学着去做糕点,江月不是打翻面粉就是加多水面,弄得师傅铜钱都不想收也要将二人丢出去。 能做出一个完整布偶,想必不是件易事。 这般严肃,江月也不好意思,摸了摸后脑勺嘿嘿乐声,“我们可是最好的朋友。” 听到这话的楼成景多分了点眼神给沈鱼。 只一眼,便没挪开,他细细端详,总觉着是在哪见过沈鱼,或者说,见过沈鱼的眼睛。 “咳。”季凭栏轻咳打断他思绪。 楼成景收回眼神。 “楼兄是哪里人?”季凭栏依旧是那副对外道貌岸然的模样。 楼成景指下动作一顿,“……长安。” 长安人?瞧着实在不像。 季凭栏暗自打量,尤其是这双眼。 他看了看身旁给鱼布偶摆正身位的沈鱼。 这位楼兄瞳色虽说没沈鱼那般浅透,却也不似中原人的幽暗,季凭栏多留了个心眼。 “楼兄是我前些日子同人比剑时遇到的,你们都不知道他有多厉害!”江月一激动就手舞足蹈地比划,差点舞楼成景头上。 被制住手腕放了下来。 “谬赞。”楼成景依旧淡淡,拢了一瞬江月的手腕又迅速松开。 江月大大咧咧,此刻也乖乖把手放桌上,“而且!他的剑居然是红色的!” 红色? 沈鱼抬眼看过去,撞上楼成景深邃的眼神。 他有些莫名其妙。 “能不能给他们看看?能不能?”江月扭头问他,一双眼出奇的亮,里头尽是崇拜之色。 楼成景心里头有些想笑,眉眼依旧平稳,他觉着江月也眼熟。 像家里以前养过的小狗。 “嗯。”他起身抽剑,寒剑锋出,剑身通体深红,边缘缀着银丝,同江月的剑并排放在一起,一黑一红,也颇为相称。 沈鱼有些好奇。 红色的剑怎么制的? 他觉着红色也很适合季凭栏,倘若能给季凭栏打一柄这样的剑肯定不错。 沈鱼想着,站起身来靠在江月边上,想要仔细看清。 “……看,看。”沈鱼嘴上说着,指尖悬于剑顶之上,想摸,又迟迟未落。 他转而看向楼成景。 楼成景没迅速回答,他又仔细对了对沈鱼的脸。 沈鱼等了一会,他眼露疑惑,“……漏,成,近?” 楼成景:…… 楼成景被这语调诡异的话骇了一下,最终点了头。 沈鱼如愿以偿摸上剑身,一边摸一边想。 他也要给季凭栏打一柄这样的剑。 第35章 酒鱼 说到做到,翌日沈鱼一大早就赶去铁匠铺。 裘风即使早就知道沈鱼是这种人,在顶着困倦给他烧热炉子时还是没忍住问。 “你不困?” 沈鱼正比划着要做多长的剑身,闻言抬头,面上毫无困意,他摇摇头,“不……我……想做、红色……的剑……!” 裘风睡眼惺忪,支着下颌坐在火炉前,里头噼里啪啦的烧着,好似催人入眠,他一双眼皮子都快掉地上,另手端了杯早已凉透的茶水清醒,“你从哪看的红色剑。” 沈鱼回想那人的名字,“漏,成精?” “噗——”裘风一口茶水偏头喷了个干净。 “什么??” “漏成精?” 沈鱼嗯了声,拿了两块铁坯比对,“认……识?” “谁认识漏成精这名字,不过我倒是认识个楼成景。”裘风用手背擦干净水渍,下巴短短胡茬上还挂了些。 沈鱼疑惑扭头,“就……是,他。” “……” 裘风:? 裘风拍拍灰起身拿走沈鱼手中的坯子,给了他块脏兮兮的红坯,当然光靠这个是不够,他又往炉底加了碳。 “你要红色的剑做什么?”裘风问。 红色的剑制起来麻烦,剑本身如何锋利全凭铸剑师本事,其余皆是锦上添花,炫铸剑手艺。 楼成景手中的那柄剑非他所制,对他来说也不难就是了。 沈鱼答,“好看。” 裘风再次:? 裘风追问,“仅仅为了好看?耗费精力是用来追心上人?” 心上人又是什么,放在心上的人吗。沈鱼思索。 那季凭栏跟江月都是他的心上人没错,沈鱼十分重视他们。 他笃定点头。 裘风了然,“行。” 于是他亲自上手帮沈鱼调整,磨剑并非一朝一夕能制成,再者不能光看剑身表面,如何能够迅速杀人才是一把剑最终职责。 沈鱼再次恢复到早出晚归,同季凭栏除了睡觉完全碰不到面,这本该是季凭栏喜闻乐见的场面,毕竟被沈鱼亲了,他久久无法平静面对沈鱼。 而沈鱼呢?好似没做过这事一般,毫不在意。 徒留他一人纠结,像是怀春少女的心事,万般难捱。 季凭栏捂着额角,清酒一杯又一杯的喝,滚过咽喉,似乎这样就能散尽心中担忧。 喝到天色暗沉,冷风灌颈才回去,回去时沈鱼依旧不在,他捏捏眉心,洗漱干净往床上躺,酒意上涌,困意很快袭来。 依稀听到沈鱼归来时门扉轻推的声音,只是这会将沉沉睡去,直至第二日醒来,也没见着沈鱼一面。 季凭栏忽觉想念。 这种日子持续到了满月宴。 季凭栏再见到沈鱼时竟无端多了些许久未见的想法。 县令府邸摆台做酒,柳文迁一改往日疲倦之色,今日满面红光,柳鹤归被奶娘抱在怀里,杨荷花搂着小棉,正同怜儿说这话。 沈鱼蹲在一旁逗小棉。 他们二人不是一同来的,沈鱼从铁匠铺来,身上还带着火炉之气,熏得小棉皱起小脸,伸出稚嫩的手捉住沈鱼指尖晃晃。 季凭栏远远望着这一大一小,正想上前,被柳文迁喊住了。 “季兄。”柳文迁面上含笑,招呼季凭栏往里走。 “柳兄。” 官堂之下,柳文迁同他称兄道弟,他自然不能喊柳大人,否则太过生疏,拂人面子。 这场合来的几乎都是文人雅客,饮酒的不算多数,只是讨个彩头,怜儿见状上来劝问大家不要过量,毕竟满月宴又不是什么品酒会。 季凭栏含笑应下。 上了桌就不是这么回事,柳文迁没法顾着一人,沈鱼同他坐的远,还同其他小孩一桌呢,嘴里还叼着炸鱼干,跟江月高谈阔论炸鱼小技巧,半点眼神都没分过来。 酒一杯一杯下肚,筷尖都未曾动一下,整整齐齐摆在手边。他同旁侧人谈诗道酒,瓷杯就从未空过,分明如此热闹非凡的地处,季凭栏莫名感觉到悲凉,寒风一吹,头脑又开始发热。 “你尝尝这酒,自家酿的。”旁侧一个男人嘿嘿拎着木葫芦上桌,“要不是文迁女儿满月,我还舍不得拿出来。” 季凭栏此刻有些迟缓,只是还依旧保持着温润姿态,他客气道,“好手艺,想必味道不错。” 男人哈哈笑了两声,“尽管喝,不够还有。” 酒不太烈,清液入喉反倒有些清香,手艺的确不错,几人交谈下来桌上不知摆满了几个空葫芦。 喝到酒席散去,沈鱼跟江月撑着两个圆滚肚皮过来寻季凭栏。 两个小孩早就去休息了,沈鱼又给小棉送了个小银镯,江月也是,凑了个对。 怜儿正吩咐下人办事呢,见二人过来,连忙唤道,“哎呀,凭栏他喝的有些多,你们三人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第30章 喝的多? 季凭栏哪日喝的不多。 见到季凭栏时,沈鱼还是这么想的,直到切实看到趴在桌边不省人事的季凭栏,这才快步上前查看。 这一看,才发现。 确实是喝多了,而且是格外的多。 两人勤勤恳恳一边架着一侧把人扛回,可两人身量又不如季凭栏,导致季凭栏险些往下跪倒在地,还好沈鱼眼疾手快把人撑扶住。 沈鱼往前半蹲,双臂朝后拢着,示意江月把人放上来,由他背回去。 “这……会不会太累了啊。”江月有些犹豫,“不然还是叫楼成景过来扛吧,他身量高。” 沈鱼摇头,坚持道,“放。” 江月也不强求,毕竟二人关系好不是?况且沈鱼的力气大他是见识过,背个季凭栏,应当没问题,吧? 沈鱼腰一沉,背着季凭栏站了起来,一瞬还没站稳,稍微有些踉跄,被江月一把搀住。 江月有些担忧,“要不……” 话还没说完,沈鱼重重吐出一口气,“不……用。” 回到驿站把季凭栏安置好时,沈鱼双手双腿都有些打颤。 其实他们二人可以叫辆马车,只是兴致上头,也都陪着喝了那么小杯酒,他们酒量差,这么些,一时就没想起来。 沈鱼手指箍到有些充血,坐在床沿望着床上人。 季凭栏双眼阖起,眉心聚拢不散,沈鱼扑在他身侧,抬指想要揉开,方才落到眼前,就被长睫扫到指尖。 季凭栏醒了。 “……沈鱼。” 沈鱼嗯声,目光落在季凭栏依旧没有解开的眉心,他似乎也很久没有跟季凭栏说过话了,整日挂念着那柄剑,心里想要早些看到季凭栏握着的模样。 却忽视了季凭栏本身。 季凭栏下意识想要握住沈鱼的手,可酒意上头,加之一些其他因素,他迫使自己重新收回抬起的手。 “季凭栏。” 不知何时,沈鱼说季凭栏这三个字已经十分熟练,不再需要停顿,也没有跌宕起伏的音调。 季凭栏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抬眼。 烛光晃动着,在沈鱼脸上投下阴影,意识模糊看不清他神色,只能照亮一双浅透明亮的瞳孔,直白地、毫不避讳地盯着自己。 “季凭栏。” 沈鱼再次唤他。 “……我在。”季凭栏低低应声。 沈鱼没在接话,似乎是在考量自己该如何说,怎么说。 许久,久到季凭栏恍惚要再次昏睡过去,他才听到一句艰难干涩的话语。 “为什……么?躲我。”沈鱼问。 分明语调起伏怪异,沈鱼面上又无波澜,季凭栏却听出话语中裹含的半分委屈。 像是糖渍的山楂,舐过糖甜,剩下的便是无尽的酸。 沈鱼信任他,依赖他。 “季凭栏。”这是沈鱼今夜第三次叫他。 季凭栏的意识正在缓慢回笼,额心发烫,喉咙像是含了灼烧的铁,眼睫低低垂下,直到彻底看不清沈鱼的脸,“嗯,我在。” “为什么,躲我?”这是沈鱼第二次问他。 季凭栏无法反问沈鱼,你喜欢我么? 在他眼里只是无意识的举动,孩童般对自己亲密,一切都仅仅是他自己的波涛骇浪,与沈鱼无关。 在沈鱼将要说出第四次季凭栏的名字时,季凭栏开口了。 “沈鱼,前些日子……你,为何亲我?” 喉间干涩艰难吐露话语,眼睛彻底阖闭起来,呼吸都放轻,双手拢在身前,动也不动,像是等待审判。 “亲……”沈鱼重复念着。 棉褥窸窣,他手脚并用爬上床榻,在季凭栏紧紧抿着的发白唇面再次落下第二次亲吻。 “哥哥……?季凭栏。”沈鱼柔软的唇同他的摩挲着,鼻息之间尽是沈鱼唇齿间泄露出的清香酒气。 季凭栏的第一反应是,沈鱼也喝酒了。 第二反应也是,他又亲了自己。 “哥哥……”沈鱼学着酒楼那对兄弟,一字一句地重复,直到字正腔圆,哥哥两个字入耳,季凭栏脊背都变得酥麻,他忽然僵了身子,不敢动,气血往一处涌去。 他下身起了动静,只消一动便能察觉。 沈鱼不知道,沈鱼或许都不明白这是何意。 季凭栏呼吸灼热,试图平静下来,可沈鱼如同得了趣,一下一下往季凭栏唇上蹭,嘴里还不断念叨着哥哥。 软唇相贴,季凭栏差些又心软,最终在沈鱼第六次吻上他时,他抽手将指尖抵在沈鱼唇面。 指下触感愈发觉得柔软滚烫,还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湿润,他险些再次乱了心神。 “……从哪里学来的?”他偏头轻咳,呼出热气,声音低哑沉闷。 沈鱼歪头,唇面在他指下凹进小块,蹭着粗粝指腹抵住开口说话,“酒楼,你。” 从酒楼学来的…… 真是自作孽。 季凭栏心想。 酒楼人多繁杂,指名要小倌的也不少。不知是哪次沈鱼跟着自己去酒楼见了什么,学来了什么。 他怎么可以……学人家小倌。 季凭栏恍惚地想,不免有些恼,可气又存不住,一瞬便消散。 沈鱼哪懂,不也是跟着自己去的酒楼么? 那又怎么能学这般同他人亲密之事。 可,毕竟无人教他,沈鱼无过错。 季凭栏越想,头就愈发的痛。 在昏睡过去的最后一个想法是:他再也不会随意去一些繁杂酒楼了,不然会带坏沈鱼。 第36章 友鱼 酒宴又过几日,季凭栏合算着启程,约莫年关能到川都,路程不算近,在水城买了马车,就要好走的多,也不会劳累。 江月兴致勃勃,还拉着楼成景一道,“行啊,再加个人,一路上热闹热闹。” 的确热闹,往年这个时候季凭栏还不晓得一人宿在哪城酒楼,也不知道是不是托了沈鱼的福。 说到沈鱼。 沈鱼人并不在。 他又去了铁匠铺,季凭栏原本想过去见他,再好好聊聊,哪曾想才走到门口,就见沈鱼腰间挂着围巾,脸上还有几抹未擦拭干净的灰痕,出来见着他时脸上还有些不明显的诧异,他手也没来得及洗,匆忙上前就要推着人出去。 “回……回。”沈鱼一边推,一边小心避开灰尘染到季凭栏洁白衣袂上。 季凭栏连他一个干净面都没见上,就被催促回了驿站。 他有些发愁,好不容易自己想清了,怎么又轮到沈鱼躲着自己了? 虽说前些日子也是这样,也不知为何现在无法变得无法适应了。 等到入了夜,沈鱼照旧轻手轻脚的推门进屋,映入眼帘的不是往日般漆暗的堂屋,而是坐在正门内的季凭栏。 沈鱼见着季凭栏,进来的步子顿了顿,随即装作若无其事,“睡……?不、睡?” 他颧侧还有半点灰迹,眼睑下方是遭火灼热后的红痕,衣裳还是在长安给他置办的那身,里头穿了厚里衣,铁匠铺几个火炉轮着烧,受冷是绝对不会的,发束高高拢起,也是季凭栏教他的。 两人对视,谁也不言语,外头打更的声音越传越远直至消散,季凭栏终于动了。 他说,“天黑,担忧你找不见回来的路。” “去洗漱休息吧。” 沈鱼张张唇,想了想,最终缓慢开口,“能,不能……郭几天,债,走?” 磨剑没有这么快,红剑烧铸需要格外下功夫与时间,沈鱼手法生疏,即使有裘风相助也没办法在短期内打好一柄利剑,他也不想以次充好。 季凭栏将外袍整叠好,转身问他,语气放缓温和询问,“是同你这几日做的事有关?” 沈鱼没有隐瞒,点点头。 “我一人说了不算,明日见了江月同他们说吧。”季凭栏没先拒绝,这让沈鱼放下心来。 可又担忧江月需得匆忙赶路,这会沈鱼又不确定了。 他怀着还未思考出解决方式的忧愁,将自己半张脸埋在暖水里咕咚半晌,床头烛灯被吹灭,只余外侧几盏灯光,寒风拂吹,烛光跃动摇曳。 视线被屏风遮挡住,沈鱼看不见季凭栏半点,掌下浸泡的水还处于温热,可他忽然没耐心向往常一样泡到冰凉,起身擦拭干净轻车熟路往人身上贴。 季凭栏没睡着,在这等着呢。 他没继续问沈鱼究竟在做什么,一切随他去吧,沈鱼是个好孩子。 “季凭栏。”沈鱼脑袋搁在季凭栏颈窝,他的声音自从开始说话后,从最初的喑哑到现在能明显听出少年的清亮,热息吹到季凭栏颈侧肌肤。 季凭栏没接话,轻轻鼻音回应了声。 沈鱼却又不答话了,他只是确认季凭栏还愿不愿理他。 他方才在心底已经算好了,既然季凭栏不会追问,那他可以再将多一些时间分去铸剑。 至于陪季凭栏……往后日子还长,他又不会同季凭栏分开,也不差这一时半会。 第31章 想到这里,沈鱼睡得安心。 第二日更是早早起来去了铁匠铺,这会天都没亮,云边嵌了些冷光,街路都照不清。 裘风给沈鱼开门时眼睛都没打开,刚见面,一把冰凉的钥匙直直落在沈鱼手心,抬眼望去,只有裘风脚步虚浮的背影。 “……明日自己开门。”以及疲倦困顿的声音。 裘风重新回房歇息了。 沈鱼也不好过分敲打,只一寸一寸将剑磨锋,眼神专注,手指压在剑身回想楼成景那柄剑的触感,太过投入一时又忘了时间。 再反应过来时,江月同楼成景都不知在铁匠铺待了多久,边上还放了个崭新木盒,里头隐约飘出阵阵饭香。 裘风早就吃过了,他没喊沈鱼,难得有个这么爱铸剑的小子,不像之前自己的那个徒弟。 沈鱼这才发觉已经午时了。 “你……们?” 今日怎么得没去比剑。 “季……!”江月吐口而出,剩下半句话被楼成景一把拍在肩头,硬生生止住了。 沈鱼:? 江月立刻反应过来改口,“呃啊……既然咱们是更好的兄弟,自然是要先来看你了!” 原来如此。沈鱼接受这个说法,轻飘飘看了楼成景一眼,随即又同江月挨在一起用餐。 里头是沈鱼爱吃的菜以及一些小食,江月也用过餐了,但也陪着沈鱼吃了些糕点。 吃饱喝足,就该烧剑了。 “沈鱼啊,你这几天都在做这个?” 江月两手揣在袖口,贴着凑过来问。 沈鱼想,江月这般好,一定不会出卖自己。 他点头承认,拎着未成形的剑稍作比划,“季凭栏!” 江月来了劲,“这是送给季大哥的?” 沈鱼嗯声,重新将剑轻轻放下,磕出细微声响,“不……要,说。” 说罢又扭头看向楼成景,“漏,成,精。” 楼成景:…… 楼成景没接话,他也没必要去说,他同季凭栏又不熟,说这些多余的事做什么? “哎呀,放心吧。”江月拍着胸脯保证,“他不会说出去的。” 沈鱼信任江月。 好兄弟两个其乐融融,楼成景不着痕迹叹了声,往里走跟裘风说话去了。 奈何裘风也不是热络的人,虽说认识,还算相熟,可两剑戳不出一个屁的模样太过相像,这边沉默着,同那头就完全不一样。 “沈鱼你这个做了多久?累不累啊,你太有耐心了。”江月嘴巴没停过,一直在沈鱼耳边喋喋不休。 好在沈鱼没有半分不耐,虽说回应的话语简短,却也事事有回应。 江月也是真的好奇,他小时候磨的剑在真正铸剑前,对比下来完全就如同过家家酒。 更何况沈鱼手上还有被烫伤的水泡,江月这个心疼,恨不得将兄弟的手揣进怀里狠狠吹上几口! 有好友作陪,时间过得更快,虽说沈鱼不受其扰,还是在心里默默想江月会不会觉着枯燥。 事实就是没有,江月不仅没觉着枯燥,反而不知从哪儿多了一丝兴趣也要跟着上手。 裘风看向江月的眼神意味深长,“孩子,你也喜欢磨剑?” 江月啊了声,连忙摆手,“不不不,我不喜欢。” 裘风眉梢忽然挂上些许笑意,“不用客气,沈鱼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真不喜欢!” “长剑还是短匕?” “等等,我真不喜欢啊!什么都不要,我收回我刚刚的话,沈鱼,沈鱼!救我。”江月嚎着往沈鱼身后躲,他只想跟沈鱼一样敲敲打打,不想磨剑啊! 裘风身高体壮的,粗壮手臂伸过去一把就将江月拎了起来,往他脚底下丢了一堆未成形的铁器,“别闲着,跟沈鱼一道动手。” 随之而来的,是沈鱼眼神的鼓励。大概。 江月眼角挂泪。 楼成景见这情景,久违地低低笑出声。 第37章 谜鱼 江月不敌裘风,扁着嘴将地上铁器挨个捡起来磨,恰好占了个沈鱼身侧的位置。 两位少年各做各的,可江月又并非坐得住的主,时常磨到一半就去找沈鱼说话,这么一天下来,才将磨好一把短短匕首。 好在裘风又不是真要他磨,只是替他找点事祛祛闲气。 江月有苦难言,一屋子三个不爱说话的,他一张嘴又停不下来,平日跟楼成景比剑还好,这做些手工活,手不闲嘴自然也不能闲。 沈鱼碍着手脏,不好亲自上手安慰兄弟语气沉沉,笃定地说,“江月,厉、害。” 有兄弟的感觉也太好了! 江月泪目。 果然是半道来的朋友,哪里比得上沈鱼! 想到这,江月狠狠瞪了一眼楼成景,又迅速转走。 沈鱼不解,却也学着江月瞪了眼楼成景。 虽说江月的动作快,可楼成景是何人?这一幕自然也被他收进眼底,他表情自然,装作没看见,同裘风搭话。 “哼。”江月又偷偷冲着楼成景翻了个白眼。 等到江月真正能静心磨剑,天边早就暗沉下来,提醒他的还是空空如也的肚子,咕噜声回荡在铁匠铺。 “吃……饭。”沈鱼也放下手头的活,红剑打磨急不得,他自己饿不要紧,不好连着江月一同陪自己挨饿。 “还是你对我最最好,不像有些人!”江月立刻丢下手中铁器,清洗干净十指就要去抱沈鱼。 沈鱼定定站着任由他抱,等人贴上来用脑袋歪着碰碰江月的。 他还没净手。 而有些人不紧不慢从里屋出来,越过江月明里暗里的抱怨,“走吧。” 三人同行,去的是季凭栏常去的酒楼。 虽说季凭栏好酒,可在吃食上也是绝不含糊的,讲究个酒食对等,菜不下口,毁了一壶好酒。 可奇怪的是,季凭栏今日并不在酒楼。 酒楼里的管事也是认识沈鱼的,毕竟时常会跟着季公子过来,丢失了个季凭栏这样的大顾客,他自然是要上来问问。 “哎呀,这不是沈公子吗?” 沈鱼这边正低头喝暖茶。还没意识到沈公子叫的是他,嘴唇抿着想要撇去粘在嘴里的细小茶叶。 从没人用这称呼叫过他,他只专心做自己的事。 “沈公子。”管事的搓着手,脸上挂满谄媚笑容,再次喊了一声,并且站到了沈鱼身侧。 上膛茶叶死死黏着弄不下来,沈鱼面无表情,挑了杯没茶叶的温水一饮而尽,瓷杯嗑在桌面,力道不算小。 管事的笑意一顿,随即又嘿嘿笑了一声,再次喊他,“这个……沈公子啊,茶不合您胃口?” 沈鱼低着头,不作答。 “鱼啊,这人好像是来找你的。”江月手肘轻轻推了推沈鱼。 沈鱼这才抬起头,一双沉郁眼眸幽如潭水盯着来人,“何?” 管事的后脊陡然升腾起一股凉意,沈鱼问的什么,何人?何事? 他面上笑意不减,恭敬说道,“我是这儿的管事,茶水不合您胃口?” 沈鱼摇头。他喝不出好坏,解渴足矣。 “那,这儿的菜,您可还满意?” 桌面空荡荡,菜还没上来,江月纳闷,这小二到底要说什么,他张口正欲反问,又见沈鱼点头。 意思是,还不错。 江月鲜少在酒楼吃饭,几乎都是在驿站亦或是哪儿随意解决,同楼成景比剑是要比满足口腹之欲重要些的。 沈鱼不一样,沈鱼常常同季凭栏一道来这吃饭,招牌菜几乎吃了个遍,菜式不同于茶,这个他能尝出来。 “那……这季公子怎么没同您一起来?可是我们酒楼菜不合胃口,或者是酒的问题,这些都是可以说的。”管事的略弯下腰,一副好声说话的姿态。 当然得好说话,季凭栏在这喝酒吃菜不晓得奉献了多少银两,出手还大方从不含糊,主要是为人好,醉酒从不闹事只安静同这沈公子离开,水城里里外外打着灯笼都找不到这种顾客了。 这种事,沈鱼哪儿知道。 他从不管这些,只需要吃喝,玩么,乐么,在这也差不离,银两就更不需要管了。 况且这段时间他忙着在铁匠铺铸铁磨剑,别说来酒楼吃饭,就连同季凭栏吃饭都不在多数,通常在铁匠铺草草吃了就继续忙,自然也不知道季凭栏为何不来。 他诚实摇头。 管事的却不死心,他是个见识广的,酒楼又不是只做吃食生意,酒肉生意也做的。 “这……那或许是我们一些小二冲撞了季公子?” 沈鱼依旧摇头。 他在这,基本都是玩季凭栏给自己买的一些木隼锁,其余的事,他一概不知,不过冲撞……? 似乎没人撞翻过季凭栏,否则他定然记得的。 所以这头摇得格外笃定。 管事的面露难色,想要再进一步,一旁的江月听不下去了。 第32章 “好了好了,问这么多,不如去催催你们家后厨,这般久还不上菜,想要饿死爷几个?”江月粗声粗气,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管事的见这人从未见过,脾性什么的都摸不清,可又跟着沈鱼坐一块,自然不是个好惹的主。 “哎哎,我去给您催催。” 见人走远,江月这才收敛起来。 “你干嘛同他说那么多?这么老实,下回遭人骗都不知道!”江月愤愤,替他抱不平,随即又给自己立身位,“所以身边得有个大侠保护你,知道吗?” 小孩心性。楼成景指腹摩挲杯沿,给江月下了个明显的定论,确实如好友所言。 沈鱼听得一知半解。谁能骗他?拳头比 他的回答出得更快。 为了江月的面子,他还是点点头,应了声好。 末了又添了一句,“你真好。” 这话可谓听得江月心花怒放,大手一挥将这桌菜都请了,就是便宜了楼成景,今日没比剑,还蹭了顿饭菜。 有人催促,这饭菜上的就快。 沈鱼也许久没吃这里饭菜,闷着头竟也吃了三碗满满当当的米饭。 三人吃完饭,水城悄然入夜,明灯高挂,暖意洒满了整条街。 沈鱼还想回铁匠铺,被江月一把拽住。 “别,别,今日就当陪陪兄弟,早些休息吧?” 沈鱼思索,他还是想早些做完,否则耽误了大家路程。 “早……做完。路,你……赶路。”沈鱼磕磕绊绊地说,手指还不停的比划,指指江月,又指指自己,“乌、林哒会,赶。” 江月听明白了,“你做这么快是以为我急着赶路?” 虽说铸剑不易是一回事,但也切实不想耽搁了好友。 “嗯。” 江月面露感动,险些要哭出来,街头人来人往,寒风一吹,他挂着一滴清亮大鼻涕就这么直接往沈鱼身上扑抱上去,他还不自知,“兄弟!兄弟!兄弟以后为你两肋插刀,不用担心我,想做多久做多久!” “武林大会没这么急,再说了,路程都是可以赶过去的额咳咳咳……” 说要就一直咳嗽,沈鱼拍拍他后背,将人拉开,鼻涕黏在沈鱼肩头连着拉出一条丝。 沈鱼:…… 江月:…… 楼成景:……呃。 楼成景闭着眼不愿看。 江月尴尬地呵呵一笑,又打了个惊天大喷嚏。 沈鱼没什么表情,满脸坦然,他当乞丐是比这更脏的都掏过,一点鼻涕算什么。 他从胸口掏出手帕先是擦干净江月的脸,又掏出一块将衣服的擦拭干净。 江月见此情形立刻接过手帕替沈鱼擦,擦干净之后又抱歉地想要挨着沈鱼。 “记得……洗,干净。” “还……我。” 沈鱼不跟他客气。 “嗯嗯一定会的,”江月脑袋靠在沈鱼另一侧肩头磨蹭。 这手帕是季凭栏给他的,季凭栏最爱干净了。 虽说出了这么一道乌龙,但也确实没再去铁匠铺,而是直直回了驿站。 刚进门,就见季凭栏方才放下筷子,桌上摆了些吃食,以及一壶酒。 “今日这么早?”季凭栏有些诧异,昨日沈鱼回来时,他迷迷糊糊地都快睡着了,硬是捱到两人靠在一起才入眠。 相比较起来,今日可早太多太多。 “嗯。”沈鱼点头,“跟……江月,吃饭。” “吃饭?所以回来的这么早。”季凭栏上前,想要替沈鱼脱下外袍让他去洗洗寒气,方才抬手,就见他肩头挂着一丝不明痕迹,沁湿了布料,“衣服上这是……?” 说着还想上手,被沈鱼侧身躲过。 手指摸了个空,季凭栏疑惑一瞬,询问道,“外头下雨了?” 下雨也不能只滴这么些吧,还是说谁伏他肩头哭了,江月? 沈鱼摇头,说不是。 季凭栏有些好奇,江月哭? “那是什么?” 沈鱼的眼神意味深长,学着楼成景的姿态,摇了摇头。 季凭栏在这一瞬间思考了许多事,譬如沈鱼是不是长大了开始有自己的想法,以及自己的小秘密,这都不愿同他说。可他十六岁时家底都能被掀翻,沈鱼仅仅是多了几件不愿让自己知道的事而已。 “……所以是什么?”季凭栏想要再次上手,才擦到一些又被沈鱼躲了过去。“江月哭了?” 指下触感冰凉,季凭栏在心里头思索。 莫非是被楼成景欺负了,看来明日也要给这小孩撑撑腰了。 “不……是。”沈鱼诚实道,“是,他的……” 沈鱼不知如何说,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鼻尖,做了个往下划的动作。 简洁明了。 季凭栏几乎一瞬间就猜到了。 哪里是江月的眼泪,分明是鼻涕。 他方才还想上手摸,不对,该说他已经碰到了。 季凭栏闭闭眼,有些无法接受地说道,“我去……净手。” 背影匆忙离去,连着衣摆翻飞不下,沈鱼头一回见到季凭栏这副模样,不知为何,他有些想笑。 沈鱼抬步跟在了季凭栏身后。 “……下回出手不能这么快了。”季凭栏低声懊恼,好奇是一回事,想触碰沈鱼又是另一回事。 下一刻,手指被另一个人握住,两人指尖交缠着在水下摩挲。 沈鱼仔仔细细地,顺着季凭栏的指身,一点一点擦拭干净。 季凭栏险些再次气血下涌。 第38章 扎鱼 沈鱼总这样不自知地靠近,搅得季凭栏心绪纷乱,为何?分明他才是年长的那个。 可他就捱不住心思,却又止步,无法靠近,季凭栏总觉着不该带坏沈鱼,是他不好,他将沈鱼带离长安,带上一条无法回头的不归路。 沈鱼的手指并不柔软,甚至可以称作粗糙,指腹有厚厚的茧,是他在长安摸爬滚打养大自己的证据,此刻摩挲在季凭栏手背、流连在指身。 沈鱼,沈鱼。 命中注定该像游鱼,而不是只禁锢在长安,在自己身侧,季凭栏忽然发觉到,沈鱼不知从何时开始,桩桩件件的事都只围绕着自己转了。 即使跟江月出去玩,都不会忘记给自己煮些醒酒温汤。 他才十六,他的生活不能依附在另一个人的身上。 “沈鱼。”季凭栏心里忽然有些不好受。 心底纵有万般拉扯,他也是不愿强迫沈鱼的。 沈鱼闻言抬头,清透双眸刻满信赖,落在季凭栏眼底。 “什……么?”沈鱼最近在锻炼说话,不再单单说一些简短地话语,“什么……事?” 两人挨得近,沈鱼几乎整个后背都靠在季凭栏怀里,一瞬间再次恍惚到,又是从哪个夜晚开始,他同沈鱼要相拥才能入眠。 “你……” 奇怪,平日里著有巧舌之称的季凭栏,此刻在一个少年面前卡了壳,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少年歪头,两人手指紧紧相扣,不再是轻搭,而是真正的十指紧扣。 “你……”季凭栏下意识低头对视,再次沉溺进名为沈鱼的漩涡,不知为何,说出口的话变为了,“你有没有想要的?” 这句话让沈鱼感到不解,他什么都不缺,衣物也是季凭栏置办,平日里还会给他零用,他出行也不怎么花,攒下许多了,想要他会自己买。 “不……没,有。”沈鱼摇头,转身同季凭栏面对面,手心依旧相贴,暖暖靠着。 “衣物,吃食,饰品,一样也没有?”季凭栏问。 “……没,有?”沈鱼不明白,为何突然要问自己,向来都是季凭栏想替他买就买了,吃喝穿暖,样样不缺,“没有……” 季凭栏眉眼低垂,莫名有些挫败,唇尾照旧挂着浅淡弧度,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啊……”沈鱼抬指,碰了碰季凭栏耳垂挂着的银鱼坠子,“这……个。” “想要这个坠子?”季凭栏又犹豫了,这是沈鱼送给他的第一份心意,倘若沈鱼真要……也并非不能割舍。 沈鱼摇头,再指了指自己耳垂。 “你也想要打一个这样的?”季凭栏看明白了。 “要……一、一样……的。”沈鱼点头。 季凭栏哪舍得拒绝,立刻应下,恨不得立刻就带他去穿一个。 现在夜不太深,沈鱼回来得早许多,出门去寻定也是寻得到的,只是会不会太急促? 沈鱼显然也想到这茬,他不做犹豫,拉着季凭栏就出门。 “现在就要?”季凭栏问,得来的是沈鱼笃定的回答。 来了水城足足半月有余,季凭栏早就摸透主城路道,轻车熟路找到程丘小摊前。 一如既往地,程丘双手揣在袖口,坐在小木马扎上,等人走到面前才开口,“想要什么自己挑。” “要……”沈鱼不知该如何说,指指季凭栏的耳朵,“这个……洞。” 第33章 程丘先是露出一脸莫名其妙的神色,她将这短短一句话重复理解,随即反应过来,爽快道,“行,坐吧。” 顺带给了沈鱼一个小马扎。 “先挑个喜欢的耳饰吧。”程丘指指摊面,依旧琳琅满目,同上次见到的完全不一样。 “好……多,好、看。”沈鱼应声夸,面上像是严肃神色,总之没什么表情,程丘见他这样,反而有些坐立难安。 这般正经夸赞,真是少有。 程丘不自然咳嗽两声,“赶紧挑啊,我可得收摊回家了。” “季凭栏。”沈鱼牵着季凭栏半根指节,示意让他来挑。 季凭栏半蹲下身,目光细细察看,这个有些大……坠下来会疼,这个容易硌着,这个瞧着还行,可惜颜色太艳,挑来拣去,竟也没看到个合他心意的。 “实在不行,拿个你耳朵上一样的。”程丘开口,指了指摊面躺着的银鱼耳坠,不过与先前那只不同的是,下头坠的并非红石,而是深幽宝蓝琉璃。 红石早用完了,琉璃也难寻,这只要三两银子,比红石那只足足贵了一两。 “就这个。”季凭栏单手按住沈鱼的肩,另手递过银子。 程丘毫不客气地收下,搬着小马扎到沈鱼面前,问他准备好了么? 沈鱼点头,他不怕疼。 也确实不疼,程丘动作干净利落,不消一会,银鱼琉璃出现在了沈鱼耳垂。轻轻晃悠着。 按理来说,头回扎是不该戴重些的耳饰,可沈鱼喜欢,季凭栏就由他去了,大不了多注意就好。 得了银两,程丘心情大好,两人又是老顾客,大手一挥又给二人送了一对耳饰,一人一只,凑对的,皆是红绳编织流苏,流苏上方嵌了块极小的玉圈。 送人的,难道还要送大的? 再说了,红绳寓意好,有何不可。 同对方说了如何处理,三人就都心满意足地回了住处。 “我——去!” 第二日早晨是由江月的惊呼唤醒,犹如牛头村口矗立的大公鸡,拉着嗓门啼叫,成功驱散所有人仅剩无几的困意。 “沈鱼,你什么时候也戴了个坠子!?不对不对,你什么时候……!” 下一刻,想要接着嚎叫的嘴就被身后来的楼成景给捂住,徒留挣扎的呜呜声。 “噤声。”楼成景依旧惜字如金。 沈鱼也有些不大习惯,耳垂还有些肿胀,打的左耳,昨夜总压着,被季凭栏翻过来靠抱紧在怀里才好一些。 今早起来季凭栏还拉着他上了些金疮药,分明没那么严重,季凭栏坚持,沈鱼便任由他去了。 两人耳朵一左一右各挂着一条银鱼,瞧着颇为登对,季凭栏心里如是想。 解脱的江月靠过去细细察看,也不敢上手,“真的扎穿了,疼不疼啊?” “不……疼。”沈鱼诚实道。 季凭栏装作没听见。 “很好看!跟你很像!”江月比着拇指夸赞,又悄悄说,“你的比季大哥的好看。” 沈鱼听不出很像这二字何意,但好看他是知道的,他微抬下颌,“季凭栏……选,的。” 可季凭栏那只是沈鱼选的,江月卡卡壳,他这么夸是不是不好。 奈何沈鱼没觉得,附和道,“我……的,好看!” 好看二字重重落下。 江月抬手拍了拍好兄弟的肩头,“学习之路任重而道远啊!” 学……学习,沈鱼讨厌学习。 他要去磨剑。 昨日离得早,今日又去得晚,再拖延可就真做不完了。 “我……出、门,了。”沈鱼三下五除二解决早食,擦干净唇面站起身凑到季凭栏身前贴到额角亲上一口。 就急匆匆离去。 江月惊得张大嘴,没嚼完的小菜险些从嘴里落回碗中,被楼成景眼疾手快托住下颌一把往回推。 “我……我……我去。” 一连说了好几个我,可见江月有如此不可置信,虽说早就知道他们二人亲密,却也只当做亲兄弟那般看待,再者就是,他从来没这样亲过他哥哥,所以难道不是亲兄弟……而是情兄弟!? 季凭栏神色平淡,见江月这样也没出声,只依旧慢条斯理用着早食,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我吃饱了!”江月将剩下的扒拉干净,拉起手里还在夹小菜的楼成景就往外走,“你也吃饱了!” 筷子吧嗒一声落在桌面,咕噜咕噜又滚到边缘,欲掉不掉,摇摇欲坠得靠在桌沿。 “真是……”季凭栏没了胃口,他指尖抚上沈鱼亲吻过的地方,阖眼感受软唇相贴的温度。 心绪逐渐平静。 可外头就不这样了。 “你看了吗,看到了吗?”江月急切拽着楼成景胳膊甩,“看到刚刚我兄弟在干什么吗?!” 楼成景淡淡瞥了他一眼,“看到了,你兄弟亲了他兄弟。” 两人初见时,江月说过自己跟兄弟同行,而这个兄弟又有个亲兄弟。 他同沈鱼相处时依旧这么认为,否则他做什么说自己哥哥凶他却又心软的事儿?不就是天下哥哥一般样么。 可是呢,可是呢! “原来他们不是亲兄弟……”江月喃喃自语,手还捉着楼成景小臂没松开。 江月年纪不大,又从未涉足过除了剑道以外的,什么情爱,他不晓得,他只知道他的剑又快又利。 男女之事他向来不在乎,男男之事…… 他听都未曾听过,居然真切得落在自己身边了。 不过,如果这人是沈鱼,也并非不能接受,好兄弟,就是要两肋插刀! “你接受不能?”楼成景疏散开口。 “什么?”江月下意识反问。 “两个男人。” “怎么可能!”江月立刻反驳。 楼成景眉尾上挑,这小孩倒是…… “沈鱼可是我的好兄弟,他做什么我都不会有异议的!” ……倒是义气。 第39章 黄鱼 剑铸好已经是七日后,整日泡在铁匠铺,沈鱼原本白净的脸熏得同裘风似的,灰扑扑,时不时还带着锈灰,加之睡得少,劳累多,眼底下明晃晃挂着青黑。 看得季凭栏又是一阵心疼,也不问到底做了什么,整夜让人炖老母鸡汤留着给沈鱼喝。 硬是吃完了七八只鸡才肯罢休,喝得江月都调侃沈鱼要变成黄鼠狼了。 沈鱼疑惑,“黄鼠狼?” 江月解释,“就是很爱捉鸡吃鸡的!” 沈鱼恍然大悟。 他不喜欢吃鸡,充其量算还行,再者就是不挑食,季凭栏喂什么,他吃什么。 至于季凭栏说的母鸡汤大补,还在长身体……云云一类,他都是听不懂的。 收剑的剑鞘是裘风做的,沈鱼搭了把手,做出来别说多精致,红白莲纹交错,嵌着金线,上头还镶了颗红石,是沈鱼再去找上程丘,买到了最后一块,自己打磨成了一只歪扭的小鱼形状,似他耳上的挂坠。 沈鱼很满意。 剑被布裹着,踏着月色与深夜的寒霜,紧紧抱着回了他和季凭栏的那个小屋。 这个时辰季凭栏还没睡,他通常会在堂屋多等一会沈鱼,等熬到撑不住了,再去休息。 炉上正温着鸽子汤,沈鱼上回说鸡汤总喝不完,季凭栏想了个法子,换成了鸽子汤,效果当是大差不差。 沈鱼进门时,嗅到的便是一阵鸽汤鲜香味,季凭栏坐在堂桌支着脑袋,有些昏昏欲睡,闻声抬头,嗓音是含着困倦的哑意,“回来了。” “嗯,没、不去……睡?”沈鱼微凉指尖抚上季凭栏半阖眼尾,又顾及身上寒气迅速收了回来。 自从上回沈鱼提前回之后,季凭栏就夜夜这么等着,他眼睫触及凉意后轻颤几下,没回话,只说,“冷不冷?喝些汤暖暖再去洗浴。” 按往常惯例,沈鱼这会该是为了泡浴,迅速喝掉汤再去玩水,可今日不同,他应声坐到季凭栏跟前,将怀里布包递了过去。 “嗯?这是何物。”季凭栏散去几分倦意,下意识接过。 “看,看。”沈鱼正襟危坐,双手放在膝上,心底莫名多了些紧张。 布裹被修长指尖拆开,先是露出剑柄上的小鱼红石,再是剑鞘。季凭栏几乎是一瞬知道沈鱼这几日在忙什么了。 “这是……”他声音有些干涩,偏头轻咳了几声,沈鱼立刻起身给他斟了杯茶水。 “谢谢。”季凭栏下意识道谢,饮尽茶水,在沈鱼紧张期待的目光下,抽剑而出。 剑刃红银色交织,闪着烁烁寒光,上面似有刻字,季凭栏细细看,是歪歪扭扭的季凭栏三个字,刻得并不好看,在剑身上甚至有些突兀,可他越看越欢喜,没忍住指腹贴上轻轻摩挲。 “你这几日这么忙碌,就是为了给我打这柄剑?”季凭栏轻声问。 沈鱼不答反问,“喜……喜欢,吗?” 第34章 喜欢,比起剑,他发现自己已经无可奈何地更加喜欢沈鱼了。 是啊,谁会不喜欢沈鱼? “喜欢。”季凭栏收剑入鞘,眨去眼中涩意,再次说道,“喜欢。” 沈鱼心头雀跃,伸出指尖,点点唇沿,“亲,亲。” 既然喜欢,又这么高兴,季凭栏高兴,沈鱼也就高兴,要点奖励也是理所应当的, 季凭栏愣了一瞬,指腹还搭在冰凉剑鞘上,抬眼对上沈鱼的目光,好半晌没有动作。 沈鱼稍稍等了会,又凑近再次点点,额角几乎要贴上季凭栏的,重复说道,“亲。” 两人炽热鼻息交缠,烫得季凭栏眼底泛红,他张张嘴,发现自己无法拒绝沈鱼。 季凭栏掌心绕过沈鱼后颈,施力轻轻揉捏,惹得人发痒缩颈,沈鱼想开口,被人以唇堵回话语。 得偿所愿。 两瓣唇面相贴轻轻厮磨缱绻,带有一丝茶水的苦涩,尝不透彻,沈鱼捧着季凭栏的脸,低头想要尝味,探出舌尖舔舐一下。 季凭栏指尖都发麻,他后撤拉开距离,唇面还是沈鱼舐吻过留下的晶亮痕迹。 “嗯?”沈鱼下意识贴着唇逐吻,被季凭栏微微偏头,最终吻只落在唇角。 “先去喝汤,再一起休息吧,好不好。”季凭栏语气放缓安抚,松开沈鱼后颈的手心却有些发抖。 沈鱼眨眨眼,目光落在季凭栏唇面,似是有些不满,最终还是直起身子,乖乖盛汤喝了。 望着沈鱼略微长高的背影,季凭栏叹了口气。 难道要一直这样下去?他是不是该好好教教沈鱼,同人亲近不该这样唇齿相依,这是要同喜欢的人做的。 说是这般,季凭栏在心里默默唾弃自己,他自己不也挺享受的吗?享受沈鱼对他的好,对他的亲近。 季凭栏扶额,他何时变成这样了。 那头的沈鱼吃饱喝足,听不见季凭栏在心里的苦涩,只一味的打上热水去泡浴,明日不用去铁匠铺,可以不用赶时早睡。 浸进温水里眯眼休神,当夜也窝在季凭栏怀里睡了个好觉。 第二日早晨,沈鱼见着江月的第一句话便是。 “可以……出发,了。” 江月愣神,“啊?什么可以出发了。” 沈鱼歪头看他。 “哦!”江月反应过来了,邪笑靠着沈鱼,“剑做完了?给我也瞧瞧。” 沈鱼指指身后的季凭栏,“季凭栏。” “哇塞,你这么快就给季大哥了。”江月语气不明,被刚上楼的楼成景叩了下后脑。“昨夜……” “干嘛!”江月宛如炸毛的猫,狠狠瞪了他一眼。 最近这两人似乎有些不合。沈鱼想。 “别乱教坏的。”楼成景语气平平,没理眼里冒火的江月。 “我就是想看看那把剑,你这想哪儿去了,我鄙视你。”江月冲他比了个小拇指尖。 季凭栏方才关上门,就听到江月这句话。 “晚些再看吧,过几日启程去川都,得先去置办些东西。”季凭栏说。 “要……买。”沈鱼回想,“买……” 他忘了,转头看向江月,两人用眼神交流了一番,江月瞬间明白。 “买炸鱼干!” 沈鱼:…… 沈鱼:? 某日某夜江月分明哭诉他娘给他缝的小布包在比剑时不小心被楼成景划破了,嚎啕大哭了两夜。 虽说楼成景后来补偿了他,可无论如何是比不上这个小布包的。 沈鱼不会针线活,却懂得这个小布包的含义,他学着江月骂了两句楼成景,并保证会给江月一个全新的小布包。 恰好去拿红石是,同程丘说了这件事。 “一个布包?” 沈鱼点头。 有铜钱不赚王八蛋,赚谁的不是赚,小猪头的也赚。 小猪头指的是江月,程丘见他两回,觉得他面相瞧着不大聪明,赚他的钱就更好了。于是一口应下。 “包……”沈鱼开口,指指江月腰间。 “包!”江月恍然大悟,掏出一个被缝得七歪八叉的小布包。 这是他自己缝的,结实。 就是丑。 “丑。”楼成景点评,裤腿成功收获到了三个灰扑扑的脚印。 “……”季凭栏微笑望着这一幕。 两位少年既然有自己的事,那么采买自然落到了季凭栏同楼成景身上。 其实楼成景本可不用参与,他有自己的马匹与行李,人多反而麻烦。 奈何有只小狗一直围着腿边转。 “小狗”江月正拉着沈鱼大倒苦水,恰如楼成景不仅划破了他的包,还险些打断了他的剑。 一番话愤愤不平。 “剑……如,何。”倘若剑真出了问题,还能去铁匠铺看看。 其实江月的剑,什么问题都没有,只是磕碰之下多了几处划痕,那几日江月看楼成景不顺眼,自然什么事都夸大其词。 见沈鱼这么问,他嘿嘿一笑,还是兄弟好,“没事了!江大侠狠狠揍了回去。” 沈鱼学着季凭栏,点头夸赞,“真……棒。” 江月仰天大笑。 两人并肩朝程丘小摊走去,今日程丘出摊晚,到的时候程丘才把手揣进袖里,还没捂热呢,又抽出来接江月的小布包。 程丘翻来覆去看。 “丑。” 也点评道。 沈鱼站在一旁,仿佛看到了江月背后燃起的熊熊火焰。 第40章 锁鱼 程丘利落又干脆地拆了江月捆的歪扭棉线,再依次摸着布边细细缝合,针线细密又整齐,小布包看着都要新上一些。 不得不说,程丘手艺是真不错,粗略看过去还真瞧不出有划破过的痕迹,原本程丘想给他缝个猪头,但这毕竟是人家娘亲缝的,就也没下针。 “可以啊。”江月接过布包翻来覆去地看,唇尾上扬乐声。 程丘不听虚话,只伸手。 沈鱼掏出他的破旧小布包,从里头摸出几枚铜板递过去,还没落到手心,被程丘躲了过去。 “不是小猪头的布包么?怎么是你给钱。”程丘抱臂上下打量沈鱼,眼神里透露着些许鄙夷。 “靠,说谁小猪头啊。”江月愤愤不平,小猪鼻子一哼,依偎到沈鱼肩头,学着娇娘模样扭肩,“我们是最好的兄弟,才不计较这些。” 其实江月心里头知道,沈鱼挂念这回事呢,布包被划破的那两日也是真的低落,他出来闯荡江湖许久,闷着头揣紧怀里的信往一处去,从没想过会交朋友,都是孤身一人,年纪又不大,思念娘亲太过寻常,加之后来只有沈鱼一个同龄人。 虽说沈鱼平日寡言少语,情绪平平,可沈鱼是真心将他当朋友,江月明白。 这番浓情蜜意看得程丘鸡皮疙瘩起一身,冲他又翻了个白眼,还是将沈鱼递来的铜钱收下,只是挑挑拣拣还回去了些,只留下了一个,说熟客,少收些。 沈鱼没推辞,拉着江月道谢就离开了。 他们俩走后,季凭栏又来了一趟。 程丘心想,这几人的钱还真是好赚,这个冬日能过个好年了。 等四人回到驿站,早已临近夜边,天边泛起深幽月光,寒风一吹,冻得人直打哆嗦。 明日出发,江月舍不得这里的炸丸子,硬是又拉着沈鱼东吃西走,再回来时,看着季凭栏给自己温的鸽汤,头一回一口也没喝下去,就连闻着味,都有些发腻。 “……喝,饱,不下去……”沈鱼撑得喉咙都吐不出一句完整话语,恹恹趴在桌上静坐,动也不动弹一下,仿佛这样肚里吃食就能安静消失。 季凭栏不出声,也不催促他站起来走走消失,默默看着沈鱼毛茸后脑,还未理下去的发丝正高高翘起,季凭栏知道,他这两缕发丝顽固得很,像沈鱼,压也压不住。 指尖交错摩挲着什么,直到将手里物什捂热,他心脏跳得飞快,呼吸放轻,生怕惊扰到沈鱼,轻步上前,绕过沈鱼的脖颈。 颈间倏然触到一阵温热,沈鱼半耷拉的眼皮掀开,下意识摸了摸向颈间,指尖触及凹凸不平,他支起上身, 掌心躺着的赫然是一块长命锁。 沉甸甸压在手心。 这是季凭栏拜托程丘打的一块长命锁,用的纯金料子,瞧着光滑透亮,上头是两条锦鲤,刻的栩栩如生,此刻正落于沈鱼指下。 “这……这个,锁?”沈鱼有些呆愣,掌心还托着长命金锁没放下。 “嗯,愿我们沈鱼平平安安,顺遂如意。”季凭栏半蹲在沈鱼身前,自下而上见他这般神情,轻笑出声,没忍住上指捏了把软颊。 长肉了。 这把锁在他心头挂了许久,常言道幼童满月满岁要长命锁,要此生平安顺遂,健康长命。 从前沈鱼缺的少的,他季凭栏愿意给,别家小孩有的念的,往后一样也不能少。 他了解沈鱼,沈鱼是不会主动向他索要什么,什么金银首饰,他统统都不喜欢。可季凭栏依旧觉得,沈鱼就该拥有世间最好的,无论什么。 第35章 季凭栏目光落在沈鱼弯起的唇角,心底触及柔软,他欢喜之意难捱,手指轻微颤着抚上沈鱼柔软的脸颊,沈鱼下意识侧首贴蹭季凭栏的指腹,全心全意地依赖。 他要给沈鱼最好的。季凭栏想。 “谢谢。” 沈鱼指尖摩挲锦鲤表面,眉眼弯弯,心底泛起阵阵暖意,他拽了拽季凭栏的衣袖。 季凭栏顺着力道贴近几分,抬颌望进琥珀色眼瞳,里面倒映着的尽是自己的身影,独一人,好似装不下旁的,喉间滚动,咽下多余心思,可来得更快的,是沈鱼落在他鼻尖的吻。 专属沈鱼的气息扑面而来,以及伴随着再一句郑重的道谢。 季凭栏又飘忽了,今夜打的几壶酒,原本是等着上路喝,实在没忍住,全喝了个干净,这种状态持续到了第二日出发。 “季大哥这是怎么了?”江月怪异地看了一眼此刻面挂笑意双眼朦眯的季凭栏。 沈鱼看了看季凭栏,不明所以问他,“怎……么,了?” 听见沈鱼唤他,季凭栏这才回神,手上还牵着新买的马匹,以及重新布置的马车,像之前那辆一样,里头铺满了细细绵软的绒,小木窗也被封了个严实,避免透风。 他想的是江月的马也同驾并驭,省了多一个人出去骑马,江月没意见,能坐舒软的马车,谁还骑马呀? 楼成景骑。 出行那日恰逢艳阳天,柳文迁忙公务没来相送,来的是杨荷花。 杨荷花将沈鱼视作恩公,来时还抱着小棉,小棉面色红润,抱着也比以前重了不少。 她知恩公什么都不缺,送了几匹自己做的棉布披风,以及一些果食炸货,带着路上吃,还没上车,沈鱼就被投喂了好几个炸小丸子,酥软鲜香。 “谢谢。”口齿不清地道谢,腮帮子都被杨荷花塞满了,看得季凭栏在一旁直乐,伸手抚了抚沈鱼后脑,理理他翘起的发丝。 “是我该谢谢恩公。”杨荷花自从到了柳府做工,气色也好了不少,佝偻腰背扛蔬菜的肩,此刻也挺直了起来。 送别话不宜多说,几人寒暄后就启程。 重新踏入颠簸江湖旅途。 季凭栏驾马,两个少年就坐在后面分食,一路踏山游水,再回望时,水城早已远远离去。 路途遥远,加之寒霜愈发凛冽,行驶得并不过快,武林大会不急于一时,一路倒也玩了个畅快。 上山采果下河捞鱼,全被两人玩了个遍。 不知过了几何,河面渐渐冻起薄薄冰层,枝叶上凝结出了寒霜,缀成雪白的尖,悬在头顶,愈掉不掉。 沈鱼躲在河边去戳,看着冰面破裂沉入水底,直至彻底消散,他掰了根草往水里伸,似乎是想钓鱼玩。 “似乎是快要下雪了。”季凭栏望天,手心接住了树叶尖落下来的水滴,溶于手心。 一听到雪,沈鱼打了个喷嚏。 缩缩颈丢掉手中杂草从河边起身窝回季凭栏身侧。 “下雪之后路不好走,得赶一些路了。”季凭栏解开披风往沈鱼身上盖,顺带拢拢衣襟,指背贴了贴他的脸颊,不算太冰,还好,还不忘抽出手帕给他擦拭指尖。 江月倒是冻得不行,他出身南方,见雪的次数不大多,少有这般受寒的时候,此刻正跺脚原地蹦着取暖。 他张口哈出白气,身上裹了两层披风绒毯,“下雪!?那不是更冷了。” 说着又看向依旧身着黑衣的楼成景,披风也没搭,马车也没坐,即使这样也看不出吃了寒风的模样。 江月一把伸手抓到楼成景的指尖,再迅速收进披风底下继续窝暖,不可置信道,“你身上怎么这么热,你果然不是正常人。” 楼成景没说话,瞥了他一眼。 沈鱼不喜欢雪,冬天在长安最是难捱,晾好的干草沾了一些雪水就变得冰凉无比,又容易沾湿衣物,还燃不起来,无法取暖,常常冻得手脚僵硬。 雪总是容易掩盖过往的痕迹,等到转春,街头又看不见熟悉的乞丐,不知几个,都冻死在了厚雪之下。 沈鱼半张脸埋在绒毛下,声音闷闷。 “讨厌……下,雪。” 第41章 急鱼 雪落下来的那日,他们距川都还有半月有余的路程,马车吱呀碾过厚雪,留下轧印,再被新雪掩盖。 马车上放了小炉,冷也不太冷,只是时不时得通通风,沾了雪粒的风往人脖颈钻,冻得要命。 沈鱼倒是习惯,季凭栏常年行走江湖也吃得消,楼成景不怕冻,唯有江月,寒风一吹,清水鼻涕挂了两日。 “我身体很好的,肯定是……啊嚏。”江月立刻用手帕捂住鼻子,嗓音闷闷。“应该是太冷了。” 沈鱼又拽了块毯子往人身上盖,几乎要裹成一个球。 “今夜之前应当能到城内,很不舒服?”季凭栏拽停缰绳,下了马车望天色,估算着路程。 方才路过了村庄,越往前走,房屋便越多,离城内应该是不远,说不定还能赶在大夫关门前去拣些御寒药吃吃。 江月面色苍白,下半张脸都被手帕盖着,“哪有,真没事,说不定休息一夜……睡一觉就好了。” 这话说到后面气息越来越弱,沈鱼眉头微微皱起,探掌覆上江月额头。 遇见小棉时季凭栏就这么做的,即便沈鱼不晓得怎么探查,也知道江月此刻烫得不对劲。 他拢紧江月身上的绒毯,推开些木窗唤季凭栏,“江……月,烫、烫。” 季凭栏闻言上了马车,二指贴在江月额角,“是有些发热,得赶紧进城了。” 实际上江月没撒谎,他身体当真是很好,从小到大几乎从未见过大夫,皮实得紧。 可人许久不病,一病便是重病。 人都昏得神智不清了,正埋在沈鱼颈窝难受,呼出的气息灼烫,热得惊人。 沈鱼想起冻死在街头的乞丐,手臂绕过江月肩背,搂抱在一起,紧紧挨着取暖,试图将热意分给他。 季凭栏下意识看了眼沈鱼。 “我带他去。”楼成景这时开了口。 他依旧是那身衣服,只是头顶戴了遮雪的斗笠。 马车笨拙,还带着不少行李,要赶路自然是比不上楼成景身下的这匹马。 “可……是。”沈鱼收力抱紧怀里的江月,缓慢却又坚定说着,“冷!吹……吹风,江月,冷。不、好,不好。” 本就受寒,此刻再吹一道寒风,江月怕是要病死在马上。 楼成景却不欲多言,拉开车帘拽松沈鱼胳膊,直直将江月抱下马车,再单手挎住江月腰身带人上马,用绒毯将人彻底包裹住。 此番动作一气呵成,就是勒的江月不舒服,绒毯底下发出难掩的闷哼声。 “你……!”沈鱼有些恼,想要下车,被季凭栏扶了回去。 “麻烦楼兄,城内医堂汇合吧。”季凭栏颔首,一只手牵着沈鱼的,指身扣紧摩挲安抚。 “嗯。”楼成景扬鞭疾驰,留下飞尘雪沙。 “季凭栏……!”一瞬便看不见人影,沈鱼担忧江月,路途颠簸寒霜又重。 兄弟情义深重,季凭栏暗地叹声,回首将沈鱼推进马车坐稳,自己也跟了上去。 方一坐稳,季凭栏蹲下身同沈鱼平视。 “倘若江月在马车躺着,躺到天夜,大夫关了门,又要躺到第二日,该怎么办?” “发热起来止不住,这又是在外头,自然是先去找大夫,对不对?” 季凭栏循循善诱,哄得沈鱼紧缩的眉头逐渐松开,两人交错重叠的手还没松开,捂得季凭栏手心发热。 沈鱼没再说话,季凭栏知道他这是接受了。 “再休息会?”季凭栏问。 “不……不。”沈鱼立刻松开季凭栏的手往前头钻,双手紧紧拽住缰绳,还不忘回头看季凭栏有没有坐好。 季凭栏晓得拦不住他,同他坐到一块,还不忘拿走马车里的披风往人身上拢,恨不得连眼睛也捂住,“风大。” 病一个,难道还要倒两个? 季凭栏想想都心疼。 他接过沈鱼手中的缰绳,一路不停歇,路途有些颠簸,沈鱼埋在披风底下的手伸出两根手指勾住季凭栏飘飞的衣带,攥进掌心握着。 跟估算的差不多,赶在天彻底暗下来前进了城,一路问到医堂门口。 马车才停稳,沈鱼就要拽着季凭栏往里走,连缰绳都来不及收。 里头的太夫见了以为是来看病的,只是还未开口,便觉一阵风掠了过去。 “实在抱歉,家弟耐不住。”季凭栏跟在后头解释,“先前是不是有人带着个发热的少年来?” 这两日发热的多,好在大夫记性好,面容冷峻的男人抱着少年来看病,实在少见,“是,是。” “那是了,也是家里弟弟,年纪不大,两个人感情好。” 大夫了然,他家中有一对龙凤胎,感情也好。 第36章 沈鱼提步进门,入眼便是倚靠榻上休息的江月。 医堂里头的木榻不大,堪堪摆了几台,江月躺着腿也抻不直,只得蜷缩在一旁,身上还盖着沈鱼给他盖的披风, 楼成景见人进来,也只是虚虚分了个眼神过去。 扎了针灸,喂了药,江月精神好了不少,只是面色还有些苍白,几乎没有血色。 “饿?”沈鱼摸出抱在怀里的炸鱼干,是他半途爬进车厢里拿的,病了难受,江月喜欢吃小鱼干,吃了或许会好一些。 江月一见着沈鱼,又看到他怀里的小鱼干,几乎要潸然泪下,张嘴就要沈鱼喂他。 来的不是小鱼干,是楼成景捂在他唇上的手。 “忌油荤。”楼成景言简意赅。 那就是不能吃的意思,江月身上还泛着淡淡草药味,小鱼干在此处就显得格格不入。 食盒被重新盖上,炸小鱼干就这么从江月眼前消失,沈鱼也不吃。 他要跟江月一起吃。 “现在还好?”同大夫周旋完的季凭栏进来问道。 “还好还好,这大夫真是妙手回春。”江月连忙说道,他来时烧得重,大夫直接用银针扎了好几下,这才下去些。 “那就好。”季凭栏摸了摸沈鱼发尾,还带着溶雪的凉意,风一吹怕是还要结层冰霜。 “天色渐晚,先去找个驿站歇息吧。”季凭栏摸够了,想要将手收回。 又被沈鱼一把捉住牵进手心。 方才驾了马车,手半天回不过暖,此刻被沈鱼捂着,指尖这才能屈起摩挲沈鱼的手心。 他笑了笑,“又撒娇。” 沈鱼低着头捂热手心不理他。 第42章 病鱼 江月病来得快,去得也快,在城里待了两天就好的差不多了,思索着要不要干脆将药带上,在路上煎省时省力,还免了诊金。 楼成景反问,“你懂病?” 江月反驳,“我懂我自己啊。”说完还打了个通天响的大喷嚏。 最终季凭栏拍板,再留一日。 当夜沈鱼照旧睡他怀里,一夜无梦睡得安稳,只是第二日醒来时,季凭栏下意识摸上沈鱼面颊,触及温热的皮肤,以及湿润黏腻的。 血。 惊得季凭栏一把将沈鱼捞出来。 沈鱼人还有些迷糊,双眼靡靡耷拉着,脸上是被季凭栏摸过蹭得满是血的模样,甚至还顺着下颌滴落在棉褥。 “什……么?”沈鱼下意识抬手,被季凭栏捉住。 “走,去看大夫。”季凭栏攥得沈鱼手腕都有些吃痛,下颌线紧紧绷起,起身迅速将两人收拾好。 出门前还不忘用温水给沈鱼净面,只是这血似乎止不住,水涌似的不断往外冒,无奈之下只得用手帕捂着。 不舒服…… 沈鱼手心被季凭栏拢着,脑子也有些晕乎,不晓得是不是流血太多,季凭栏觉得缩在掌心里的指尖开始变得冰凉无力,勾不住手,像是要往下掉。 季凭栏嗓音都在颤,带着不易察觉的怕,偏首小心翼翼贴上沈鱼额角轻轻啄吻,“我们去找大夫,沈鱼,不要睡。” 沈鱼似乎听进去了,长睫颤着想要睁开,却始终半阖着,嗓音闷闷,“嗯。” 没法提前跟楼成景打招呼,松了马匹的缰绳,又将沈鱼严严实实裹住就直直往医堂里赶去,将一尽风尘寒雪抛之脑后。 大夫方才坐下,再次被冷风扑了面,胡须都飞扬起来。 “哎哎哎,这是做什么?坐下坐下。”大夫挥挥手,示意人冷静些。“说说,这是怎么了。” 季凭栏面色寒凉如冰,说话也不像之前慢条斯理,简明扼要地说,“一觉醒来就流鼻血,止不住。” 说着,牵着沈鱼上前,他手上是早已被血浸透的帕子。 大夫一看,“哎哟”了好几声,“怎么弄成这样,快快,伸手搁在这。” 沈鱼被安置在长凳上,整个人靠在季凭栏肩头,他已经听不清大夫在说什么,只依稀看到张合的唇,声音却被排除在外,取而代之的是尖锐鸣响。 吵,他眉头紧紧锁着,下意识往季凭栏颈窝钻。 季凭栏环住沈鱼,侧颊贴上怀中人的柔软发顶,牵着他的手心平稳放过去,大夫皱眉头诊脉,“这两日吃喝正常?” “是。” “可脉象上看……” 季凭栏耐心不足,压着眉追问,“什么问题?” “脉象上看,没有问题啊。”大夫也诧异,他起身靠近,季凭栏下意识抬手,硬生生止住动作重新收回。 大夫撑开沈鱼的眼,又看了一通。 “确实是没问题。” 季凭栏声音彻底冷下来,“血止不住,一点问题也没有?” 大夫擦擦汗,他从医几十年,也确实从未见过这种情况,“不如这样,我先开些止血丸,一日三次服用,否则这血止不住……” 眼下只能这样,季凭栏紧咬着的后槽牙松开。 “行。” 服用过止血丸,沈鱼的鼻血果然没再继续流,缓缓地就止住了。 见此季凭栏稍稍松了口气,一颗心却依旧高高吊起不敢松懈,生怕沈鱼再出什么事。 大夫见面前凶神恶煞的男人缓了神色,也暗自泄了口气,倘若这药不行,这男人瞧起来能砸了他的医堂。 他以为这男人还会说些什么,哪知他直接丢下银两,牵着少年就走了出去。 大夫擦擦额角冷汗,把银两妥协收好。 不过也怪,到底是什么病…… 回到驿站,江月二人早就醒了过来,正在底下坐着吃早食,见两人风尘仆仆地回来,江月想问去了哪,可看到沈鱼满脸的血,又卡了嗓。 “怎……这是怎么回事!?”下一刻,他声调拔高,丢了筷子就去察看沈鱼状态。 沈鱼止了血,精神好了些许,他用干净的那只手拍拍江月,话也说不出口,只表示自己没什么事,不用担心。 “不是,流这么多血还没没事吗,季大哥你……”江月急慌地问,在看到季凭栏脸色又住了嘴。 季凭栏面沉如渊,唇线紧紧抿着,眼神幽暗,又一言不发,傻子都能看出来,他心情十分不愉快。 是了,沈鱼生病,最紧张的当属季凭栏。 江月张张口,又什么也没说,抓了抓头,好半天才嗫嚅着出声,“先用点早食?” 不待沈鱼点头,季凭栏牵着他往楼上走,只丢下一句吩咐小二送上来。 江月愣愣答了句好。 “不是……”江月望着两人的背影,朝着楼成景问,“这是怎么了。” 楼成景不作声,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发出不大的声响,在心里确认了一件事。 沈鱼,难怪,原来是沈鱼啊。 “死不了。”楼成景说。 死不了。沈鱼想。 “没……事……。”他笨拙地安抚季凭栏,手指屈起挠挠季凭栏手心,“长……长命,锁。” 季凭栏心里又酸又涩,“沈鱼,以前也经常这样吗?” 他想起两人初见,不对,第二次见面,沈鱼那时跪坐在他身前,满脸懵懂无知,流了半张脸的血,可那回轻易地就止了血,为何这次不行? 为何这次,偏偏就止不住。 沈鱼抬掌摸向季凭栏的脸,轻轻揉开紧皱着的眉头,指尖血在眉心留下红痕,他下意识抹,却将血抹得更开。 “没……事。”沈鱼重复说着。 踮脚凑前吻上季凭栏眉心,伸出舌尖缓慢舔舐,像是要擦去留在上头的血迹,抹去留在季凭栏心里的一道后怕的伤。 “会吗?”季凭栏没有推开沈鱼,他抬手把沈鱼抱紧怀里,同他颊面相贴,轻轻蹭着,血迹在两人贴合处蹭开,共同沾染上属于沈鱼的血。 沈鱼眨眨眼,抬首再度贴上季凭栏的唇,吻去唇齿间的颤声,“好……会,好。” 会好,意思是以前也这样。 季凭栏无法控制地想,沈鱼从几岁开始变成这样,他还这么小,从前还是一个人捂着鼻子缩在长安不知哪个角落,小小的手心里捧着的是自己身上流下来的血,那时的他又该多么害怕无助。 沈鱼心里会想什么,会想为了省住铜板而不能够去看大夫,或许流一会血就会自己止住,还是会想,倘若有个人陪他在身边就好了。 那个人会是谁,是娘亲,父亲,还是兄弟姊妹? 哪个才好,哪个才能好? 沈鱼,沈鱼。 季凭栏眼底泛起红意,看着靠在怀里不断安慰自己的沈鱼,嗓子像是被掐住,喉间滚动咽下酸涩,最终只是在沈鱼唇边落下一个轻飘飘的吻,以及一句很轻的道歉。 “……对不起。” 倘若能够早些遇见你就好了,是我来晚了。 第43章 澡鱼 沈鱼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时天光乍亮,窗缝里隐隐透着光,落在床尾,身旁的被褥不知何时变得冰冷。 第37章 昨日失血有些多,沈鱼此时还有些昏沉,喉咙像被灼烧过,眼皮耷垂歇了半晌,又重新阖上沉沉睡去。 季凭栏来看过一回, 床榻上的人睡得太沉没察觉,呼吸又放得轻,脸颊埋在被窝之下,挤出半分软肉,闷出浅浅红晕。他就这么站在床边看了好半晌,又忍不住伸指到他鼻下探息。 做完又觉着自己当真是魔怔了。 沈鱼再次醒来时,还有倦意迷蒙,入目便是坐在一旁写信的季凭栏,悬腕直背,柳条之姿。 他揉揉眼想要看得更清。窸窸窣窣地爬坐起来,声音还是刚睡醒的喑哑,“季……季凭栏。” 听到动静的季凭栏即刻放下手中笔,上前掌心覆上沈鱼额间,温温热热,还是刚睡醒的余温。 昨夜还有些发热,这会当是好一些了。 他早些将沈鱼的事跟江月二人说了,江月听完反应过大,冲上来险些跪在沈鱼床头哭,只是还未出生随即就被楼成景拎了出去,远离了沈鱼。 “赶路,早些去武林大会。”楼成景把江月拎出门,转头同季凭栏说。 季凭栏问,“楼兄有要紧事?” 楼成景摇头,“医宗。” 言外之意是,寻常大夫看不了的病,医宗还看不了么?沈鱼的病再如何复杂,在江湖大宗面前,总有办法。 武林大会天下江湖侠士聚集,可不就是一个最好的机会。 得快些,再快些才行。 “起来喝些汤,我们早些启程。”季凭栏温声道,手心贴着沈鱼脸颊摸了摸泛红处。 沈鱼歪砸着脑袋落进季凭栏手心,鼻音轻轻嗯了声。 季凭栏就这么伸手托了一会,等到沈鱼清醒,他又捏了捏沈鱼柔软的颊肉。 今日的汤里多了些红色小颗粒,听季凭栏说是能补血养气的,嚼起来口感绵软,有些怪异,沈鱼不大习惯,但还是喝了个干净。 再次启程,沈鱼腰间除了他的小布袋,还挂了季凭栏给他系的药袋,里头尽是止血丸补血粉之类,也不知道从哪儿弄来这么多。 “鱼——!”江月一见着沈鱼,立刻扑了上来,好在这次将鼻涕擦了干净,袂再蹭到沈鱼肩头。 沈鱼抬手拍拍挂在自己身上的江月,一下一下,是安抚。 “呃咳咳……”江月被拍得下不去气,咳嗽两声松开了沈鱼。 “你没事吧?” 沈鱼看了看脸颊泛红的江月,反问,“你……你,没、没事吧?” 江月摆摆手,“你呢,有没有事?” 沈鱼诚实地摇头。 那边季凭栏已经唤人上车了,今日出行得晚,倘若脚程慢了,今夜就得在荒郊野岭过夜了。 马车吱呀声响起,再度踏上前往川都的路。 雪满枝头,变得愈发冷了,厚雪积压下来,像是要把人都吞噬进去,埋没在冰天雪地中。 沈鱼坐在马车前头,紧紧依靠着季凭栏,手里还攥着往两人身上盖的绒毯,两条,指尖拢起扯着,免得被风吹走。 他们距离川都还有短短一周的路程,几乎没停歇,除却楼成景以外的,几乎都腰酸背痛,尤其是江月,哀嚎连天。 季凭栏也不能免,站靠着马车歇了好一会才重新起身。 路途太过无聊,沈鱼变得容易昏睡,整日不是睁眼放风,就是靠在季凭栏肩头阖眼沉睡,一只手还不忘紧紧攥着季凭栏衣角。 季凭栏当他时久不出远门,累的,不习惯这般迢迢远路。 连着半月都这般赶路,除去夜里休息,基本不停歇,最终等到抵达川都时,已是深夜。 此时距离武林大会,还有半月,只是各门各派都提前来此地,四人兜兜转转,好不容易找了间有空余房的驿站。 却只有两间了。 沈鱼跟季凭栏自然是睡一间。 可江月却不肯跟楼成景睡一间。 “跟别人挤一张床是不是太奇怪,我从没跟别人睡过啊。” 楼成景瞥了他一眼,转身走出了这家驿站,没再回来。 “……喂!”江月只是不大习惯跟别人同睡,他从小就自己睡,都没让哥哥陪过的。 楼成景却充耳不闻地往外走。 “你干嘛去,那个。”江月想要追过去,步子顿了一下,回头对沈鱼说,“你们先住,我去……呃,我去找找他。” “两间都要?”季凭栏问。 “当然了!”江月丢下一句急匆匆出去了。 沈鱼同季凭栏先入住,付了银钱叮嘱小二将余下那间房留给江月二人,就拿着手牌上了楼。 路途颠簸,身上染了灰尘,季凭栏忍了又忍,这会有了热水,浸透了个舒坦。 手边还有未饮完的酒,身上酸痛逐渐被缓解,他阖眼后仰,肘臂搭在边缘,酒意逐渐上头。 随后。 水波荡漾,圈圈涟漪散开再消溶,发出轻微声响,溢出的水被泼落在地,水花骤现。 季凭栏睁开双眼,入目雪白肌肤,还没等他彻底反应过来,沈鱼便已将自己脱了个干净,熟稔地缩进他的怀里。 肌肤相贴相的触感让季凭栏彻底清醒,他本想推开,可沈鱼脑袋已经埋在他颈窝,眼皮阖拢,像是熟睡。 “沈鱼。”季凭栏低声唤他,双手不知放哪儿,僵硬地摆在两侧,也不敢往水里伸。 “……嗯?”沈鱼双眼仍旧闭着,下颌蹭过季凭栏锁骨下方,引起阵阵酥麻。 “你。” “你……” 季凭栏呼吸骤然变得沉重灼热,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挪,直至彻底贴到边缘。 温热身躯远离,沈鱼有些不满,他垂着脑袋,抬眼不轻不重瞪了一眼季凭栏。 “洗……” “一起……洗。” 沈鱼继续蹭到季凭栏怀里,蜷缩起来紧紧贴着,“做……什么?” “你怎么过来了。”季凭栏声音有些哑,双手抵着沈鱼的肩往外推,却又收着力道。 沈鱼眉心蹙起,抬掌一把拍在季凭栏脸上,“洗。” 什么过来了,过来还能做什么,洗澡,忙着赶路都多久没有泡过澡了。 一起泡,省时,还暖和。 大惊小怪。 第44章 智鱼 季凭栏浑身都冒着热气,升腾起的白烟都不知是浴水里的还是从他头顶飘出来的,一双耳尖泛起红意,掌心还被沈鱼捉下来牵着。 温温暖暖的交叠在一起,身躯,手心,以及两颗靠得极近的心脏。 这澡没泡多久,寒风侵袭,水冷得快,很快变得温凉,碍于沈鱼在,季凭栏搓澡得动作都放缓了不少,反观沈鱼呢。 坦然自若,丝毫不在乎季凭栏在身侧,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捉着手巾到处擦擦。 只是容易累,搓了半会就又要泡着还有暖意的水靠近季凭栏胸前,启唇轻轻打了个哈欠,眼皮动了动,又挨得近了些。 季凭栏擦身子的手顿了顿,任由沈鱼靠拢,只是没多久,水就开始变得冰凉,沈鱼没动弹,依旧靠着,眼皮浅浅阖着,季凭栏摸不透是不是睡着了。 他思了又想,最终没上手,轻声唤他,“沈鱼?水冷了,出去吧。” 沈鱼眼睫颤颤,似乎是嗯了一声,只是最终也没睁开。 总不能让他一个人在这泡着,季凭栏扶着沈鱼裸露的肩往旁侧靠,自己先出水拭干披袍。 再从水里托抱起沈鱼,一双眼也不好乱瞧,愣是闭着眼给沈鱼擦了个干净,再给人穿好衣袍往床上抱。 沈鱼下颌歪搭在季凭栏肩头,呼吸轻缓,季凭栏又连着叫了几声,沈鱼都没理他,约莫是洗着洗着睡过去了。 暖意在二人之间蔓延,季凭栏搂抱着沈鱼的腰身没松,扯了被子往身上盖,也没躺下,后背靠在床头,沈鱼没醒,软绵绵坐他腿面埋进他颈窝,吐息扑热洒满,季凭栏拢住他腰背一下一下轻拍,像是哄着。 “睡……”沈鱼出声呢喃,“季……凭栏……” “我在呢。”季凭栏垂首,唇面被翘起发丝扫过引起酥痒,他往下压一压,吻了吻沈鱼发顶。 “睡……” 沈鱼又嘀咕了一声。 “好。” 这一夜季凭栏睡得不太安稳,他梦见怀里的鱼温热的身躯变得冰凉,两人相拥着落于冰天雪地,发梢结了霜。季凭栏莫名想到,这算不算在雪落时共白头。 可怀中人双眼紧紧闭着,眼睫安分拢阖,季凭栏贴面去唤,触之所及,原本灼热的呼吸骤然消散,白烟滚滚飘去,无法溶解沈鱼覆身的寒霜。 今日阴云。 季凭栏倏然睁眼,下意识往怀里看,沈鱼如往常般缩在怀里,贴合处滚烫,灼得人心慌,他颤着手指,探到沈鱼鼻下。 还好。 重重松了口气,才发现后槽牙咬得死紧,此刻还有些酸涩,他没动身,安静地躺着,等待沈鱼睡醒。 这一觉格外长,沈鱼转醒时已经接近午时。 醒来时精神好了不少,面颊红润,用过午餐便要同江月出门打秋风。 第38章 季凭栏没拦着,只是叮嘱他过两个时辰吃药,以及记得早些回来。 沈鱼认真点头,跟着江月踏出驿站远远离去,直到消失在季凭栏视线中。 “走。”楼成景从后处来。 “劳烦了。” 两人踏出门,楼成景像是熟知一般,穿梭在人群。 川都熙攘,门派人又众多,此刻武林大会还未正式开始,要准确找到医宗,也不是件易事。 长街交错,混着高喊的叫卖声,以及各类比叫声。 “我这本秘籍可是绝本!多少银子都买不到的!” “切,我这本莫说银子,寻人翻开都会爆体而亡,只有我这般天资才能学。” “哎……你看那人背的剑。” “不如我的。” “也不如我的。” “剑修这群穷光蛋。”以及一句很轻的诋毁声。 …… 吵。沈鱼蹙蹙眉,又挨江月近了些。 “我觉得他们的剑都没我的好。”江月眼神迅速瞟过那几人,悄悄同沈鱼说。 沈鱼点头。 他也觉得。 “唉可是,这么多剑修,我上哪儿去找我哥。”说完江月又泄了气。 “不……不,慢!慢看……”沈鱼安抚他。 江月摸出他哥给他留下来的信,信纸边缘都被摸得起了毛边,信中内容早就滚瓜烂熟,可他就想摸出来图个安慰。 剑宗……剑宗。 背剑的人这么多,谁又真是剑宗弟子?再说了,寻常剑宗弟子能知道他哥的下落么,按照他哥……起码也得是个门主级别的吧! 江月陷入沉思。 一旁的沈鱼鼻尖微动,拉着江月寻味走去。 等到停步时,江月才反应过来。 “哎!这是……” 一间酒铺。 沈鱼镇定自若,找店家要了壶,打了满满两壶酒。 许是这家酒铺远近闻名,沈鱼刚打完,酒缸就见了底,恰好满满两壶,缝都没留一个。 “这位客人,酒都卖光啦,明日再来吧!” 沈鱼正摸包,数着银两准备付过去,却被身后的声音打断动作。 “这位小友啊。” 沈鱼开始没理他,自顾自挨个挑铜板准备递过去。 “小友!” 沈鱼这才慢悠悠抬眼,眼露疑惑,“……我?” “对咯。” 面前人松松垮垮穿着松绿色长袍,腰间还围了圈棕褐布带,束着高发,只是头顶还扎着两根干草,白皙脸庞面庞沾着灰,此刻正笑嘻嘻看着沈鱼,看着不伦不类,唯有腰间长剑瞧着正经。 “你这酒,能不能卖我一壶?” 这两壶酒是沈鱼买给季凭栏的,这几日季凭栏远迢赶路,还要时刻在意着沈鱼身体,即使他不说,沈鱼也能发觉,季凭栏十分疲倦。 再说,季凭栏已经好久没喝过酒了。 沈鱼摇头,别说两壶酒,再来十壶,季凭栏也喝得下。 “打个商量,我可以加钱嘛。”男人背着手,鼻子先出了二里地,一双眼挂在沈鱼未封的壶口。 不待沈鱼再次拒绝,没思索出什么的江少侠挺身而出,拦在沈鱼身前。 “干嘛干嘛,酒卖光了就去别处卖,盯别人的算什么?” 莫轻长长叹了口气,“小友有所不知,这酒,可大有门道,里头有能救我命的神药。” 此话说的熟悉,先前季凭栏也这么骗哄过沈鱼。 这群酒鬼,话都说得一样,沈鱼不会再上当。 这酒,他定是要给季凭栏全须带回去的。 他转身不再理会来人,付了钱,封好壶口拎着就要离去,又听男人一声惊呼。 “小友啊,你这……你这!” “你这可是千百年难得一见的练剑奇才啊!” 第45章 护鱼 莫轻高喊着,引来众人视线,几乎都往沈鱼这边瞧。 “你这人!喊什么乱七八糟的呢。”江月拉过沈鱼侧身挡住多余目光,面露凶色顶回去。 沈鱼面无波澜,抽手反掌扣住江月手腕就往外头走,想要将一众无关人抛于脑后。 “哎哟,你这……哎,你。”莫轻端详了会江月,还没琢磨出,人就被根骨奇才拽走了。“别走这么快啊!” “真是奇才啊!我不是骗子。”莫轻一甩滑溜下来的腰带,活脱脱像个浪荡公子哥,简直没眼看。 江月被拉着,回头看了一眼又捂了眼睛快步回走着,嘴里还念叨着非礼勿视。 这人,简直没眼看! 莫轻一手抓着腰带,毫不知羞地往人跟前凑,“我说你们两个,来了川都被人夸有根骨还不乐意?” “我又不是冲着你们的酒才这么说。” 话虽这么讲,一双眼还是不住的往沈鱼手上的酒壶上瞟。 沈鱼充耳不闻,只是将酒壶抱得更紧了些。 “你说要来解忧祛乏,就是拦小孩?”一道调侃声响起。“还拦两个?” “哎哟,你懂个屁。”莫轻挥手,“去去去。” 来人将要开口,见着沈鱼顿了顿,上下扫了眼,“哟,这么奇的根骨,不学剑可惜了。” 沈鱼被两人围着,后撤半步,眉心微微拢蹙,“……到、底,做甚……么?” 莫轻“嘿”了一声,指指他手中拎着的酒,“卖我一壶,我就教你学剑,怎么样?” 此话一出,周遭响起细细碎语,目光一边瞟过来,一边低头捂嘴说着什么。 “不是……他这么多年都没……” “就一壶酒……” “早知道我不喝……” “吐出来还来得及吗?” “去去滚一边恶心去。” 沈鱼摇头,他不想学剑,相比之下炼剑更有意思,“不……我,要……走,要走。” 贺如风一把拽过莫轻往他脸上指,“是不是因为他穿着邋遢才这样,不如跟我学如何?” 两人相比较起来,头上还插着干草的莫轻确实不如衣带结实的贺如风。 身后倏然传来什么动静,只是一会,又消失不见,没引起几人注意。 两人勾肩搭背拦在沈鱼跟前,活像个地痞流氓,勾搭懵懂少年。 奈何少年不懂剑道情爱。 “你们两个还合伙骗人,一个还不够吗!?”江月替了沈鱼的嘴,宁愿绕路走也不愿听这两人胡诌。 为了一壶酒居然哄骗拦路,实在厚脸皮。看不下去! “哎,你瞧着有些眼熟啊。”贺如风指尖摩挲着下颌,目光落在江月脸上。 “是眼熟。”莫轻附和,“像那谁……” “那谁。” “哦,江清嘛,长得真像。” 江月一听,愣了愣,又立刻拔高声音,“像谁!!??” 此声一出,两人都有些不明所以,包括沈鱼,上前轻轻拽了拽江月衣袖。 “不是,你们说的江清是哪个江清。”江月急切询问,还不忘拉着沈鱼手腕避免他被人流撞走。 两人对视一眼,哪还不知道眼前这少年跟江清有关系。 “你俩跟我们走,带壶酒,再同我学剑,就告诉你江清的下落,如何?”莫轻恢复吊儿郎当姿态,背着手笑。 好似得意昂扬的大公鸡。 “哦,那免了。”江月毫不留情拒绝,拉着沈鱼往回走。 为了便宜哥哥就出卖好兄弟拼死拼活抢来的最后两壶酒,不值当! 贺如风见人毫不留情离去,抬腿往莫轻脚背来上一下,还对着他指指点点,“你看你,图那壶酒做什么?现在好了!” 将疯癫争闹的两人抛之脑后,耳边终于是清净不少。 只是被这么闹了一通,江月也没了寻人的心思,川都就这么大,他哥说了让他在这寻,就不会去别处,他了解他哥哥。 况且那两个似乎认识自己哥哥,就是不知道是否是撞了姓名,也不该有这般巧…… “江月。” 江月即刻回神,下意识答,“啊?我在呢,在听,怎么了?” 不知何时,沈鱼念江月的名字也变得熟练,在舌尖滚过千百遍,不再磕绊,语调不再奇转。 “江……起……清,是谁?”沈鱼将江月变幻的情绪收入眼底,明显这个江清不是旁人。 “哦,就是我哥啊。”江月挠头,“但是那两个人非要你跟他们走,那还是算了。” 沈鱼不愿,倘若江月为了江清的下落拜托沈鱼去做他不喜欢的事,跟从背后捅兄弟两刀有什么区别? 闻言沈鱼若有所思。 江月倒也没多失望,大不了再多花些时间找就是了,都等了这么久,早就习惯了。 “去……去,找。”沈鱼拉住江月,想要带他往回走,去找那两人,问出江月哥哥的下落。 江月不察,真被拽着踉跄了两步,随后又硬生生把沈鱼带了回来,还好沈鱼也没真用劲。 “不用不用,什么时候找不是找,他们想要酒又想要你,没这么好的事,走,咱们回去。”江月絮絮叨叨地说,只字不提他哥的下落。 第39章 可沈鱼偏在这处倔了上来,他将一壶酒塞进江月手心,“去……回,找你,哥哥。” 这人就认死理。江月笑出声,嘿嘿一声抬臂勾住沈鱼的肩转向,兄弟俩贴着往驿站走。 “明日再找呗!川都就在这,还能跑了不成。”江月高谈阔论出真理,“身处江湖中总有再重逢的时候,不差这一时半会。” 说得好像为了哥哥离家出走的不是他一样。 “你找,找……哥哥,很久。”沈鱼认真地说道,“问……他,们,知道,他们,你、哥哥。” “哎呀……阿嚏!”江月还想劝慰,寒风就这么一打到身上,又没忍住。 正好。 “你看,季大哥还说要我们早些回,现在晚了冻死我啦!” 沈鱼终于不再提回头的事,只简单说了声,听你的。 回到驿站时,季凭栏他们还不在,江月精神还有充足,跑去驿站后厨找鱼杀,非要喝鱼汤,非要自己杀鱼。 沈鱼任由他去,这么久江月都没念叨他娘煮的鱼汤,唯有今日听到他哥的消息才这般。 满满当当的酒壶搁置在桌面,沈鱼原本想陪着江月,可不知为何疲惫涌上心头,就这么靠在床头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季凭栏便坐在桌旁,手边是依旧未开封的酒壶,一如刚放上般。 以及幽暗烛光下,看不清的神色。 “季凭栏。”沈鱼哑声喊他,坐得久了,双腿都有些发软,他没管,起身挪着步子往季凭栏身旁凑。 “睡醒了?”季凭栏见他脚步虚浮,还打了个困倦的哈欠,不由得失笑,把人抱到腿上坐。 沈鱼嗯声,脑袋一歪往人颈窝倒,“饿。” “让人给你留了热汤,还有饭,吃些再接着睡。”季凭栏拢了拢沈鱼指尖,睡在外头毯子也没盖,这会牵着还有些冰凉。 今日得楼成景引荐,见到了医宗的人,取了些药,明日还得将沈鱼带去才行。 这位楼兄……身份当真是不容小觑。 “季凭栏。” “嗯?” “今……有人,说。”沈鱼慢吞吞念着,反手捏着季凭栏指身把玩,依序缓慢说,“江月,哥哥……下、落。” “旁人说的?” “嗯。” “或许是熟人,当然也不乏有心之人,明日倘若还能遇见,我陪你们一道去。” “嗯。” “还、有……”沈鱼接着说。 季凭栏耐心听,手搭围在沈鱼腰身,轻轻拍抚着,“看来今日得了许多事。” “嗯,说……我。骨……有骨。”沈鱼努力回想,“根,骨?” “根骨?想来是遇到哪门哪派的人了,有兴趣?”季凭栏笑问,垂首蹭了蹭沈鱼发丝。 “剑……骨头。”沈鱼说。 剑骨头。 季凭栏彻底笑倒在沈鱼身上。 第46章 美鱼 沈鱼不明所以看着他。 季凭栏笑了一会,顺顺人后背,捋了捋话头,“剑宗的人说你有根骨,是不是?” 他不就这个意思么。沈鱼想,随即点头。 季凭栏牵着沈鱼粗粝覆茧的指腹轻轻摩挲,两人指尖交叠,“那你想去吗?” “去?”沈鱼疑惑,尾调上扬,他没说要去啊。 “去学剑,同江月,同楼成景。”季凭栏顿了顿,又说,“同我一样。” 坦白说,倚剑傍身,比空拳在手要好,冷锋出鞘,怎么着也该畏三分,不必叫人欺负到头上来。 可沈鱼这会不知想到哪儿去了,眼珠滴溜转了转,眉头微微拢起聚成愁,反问,“我……们,要……?” “要什么?” 沈鱼不知该如何形容,歪着脑袋靠在季凭栏颈窝,抬颌看他,季凭栏正正垂首,两人目光碰撞。 倏然,他将手指抽离。 季凭栏一愣,没伸手捉回来,只是问,“是不愿?” 不愿学剑还是不愿牵着。 “不……”沈鱼缓慢吐露字眼,再度牵回季凭栏同样粗粝的指尖,然后松开,然后再牵上。 这回换季凭栏一头雾水了。 他把沈鱼乱动的指彻彻底底拢进掌心,微微收力,叫沈鱼再抽不离。 好在沈鱼没再动,只是窝在他怀里一字一顿说道,“要……离,分、分吗?” 意思是,他们三个会分开吗。 季凭栏听明白了,有些好笑地捏了捏沈鱼靠肩挤压出的软肉,“为什么这么问,从何而来的结论。” “那……学,剑?”沈鱼话说得认真,挑不出错,“不分、开,你们,在,不学。” 三人之行有两人会用剑,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他不喜欢,也不愿学。 他只喜欢炼剑,锤下去发出铮铮铁音,他爱听,或许对于他而言锤子还算不错,称手,要是有锤修的话沈鱼倒是乐意学。 这番话挑不出错,再者,沈鱼不想学,季凭栏自然也不会强求,还能压着他去学?由他去吧。 翌日用过早食,楼成景照旧将人带去医宗,沈鱼乏得很,亦步亦趋跟在季凭栏后头,活像个小尾巴。 医宗体系庞大,来得人也多,江湖之中风血常显,何况武林大会,保不准在比较之下出手重了伤了死了。 是该多来几个能治病的。 “来了!”里头人嗓音清亮,一双眼往楼成景后头瞧。 楼成景没应声,好似疏离,他点点头。 “又来了,白大夫。”季凭栏牵着耷垂脑袋的沈鱼,接了话。 白银生招招手,目光越过二人落到沈鱼脸上,肌肤白皙,颊侧还有未消散的睡痕,唇色红润饱满,眉间略有郁色,应当是有些起床气。 他长得真好看。小白大夫如此想到。 “坐吧!”白银生指指面前小凳,搭着下颌,眼神一错不落的盯着沈鱼那张赏心悦目的脸,唇角上扬压也压不下去。 楼成景没眼继续看,跟季凭栏说了句便出去了。 再回头,便是这位年轻大夫满眼晶亮地冲着沈鱼笑。 略有吃味,转念一想,沈鱼又不懂情爱,如此便释然。 “把手搭在这。”白银生似乎也意识到不妥,清嗓摆正了姿态。 沈鱼依言照做。 温凉指尖搭上来时,沈鱼下意识往季凭栏身边靠。 “嗯?脉象稳定,不像有异。”白银生指尖微微施力按压,细细探查。“这两日可是贪了热,或是吃了些什么。” 季凭栏把这几日投喂补气血以及母鸡汤外加沈鱼在外头胡吃海喝小食的摊了个一干二净。 “哈哈哈哈哈哈哈。”白银生听完就笑了,收回指尖时还不忘在沈鱼手心揩一把油。 “下回可别这么喂,若是不问,岂不是还要喂人参了?” 季凭栏确实有这种想法。 “补气补血过多也不好,无法在体内存留自然会排异。”白银生轻松道,起身往后头药柜取了几味药分好。 “这些每日一帖,那些补气血的也都不要吃了。” 季凭栏这回彻彻底底松了气,可没多久又吊了起来,“可他幼年时也会这样,当真没事?” 白银生闻言思索几番,随即问道,“幼年也有……嗯,你们要在川都待多久?” “还未定。”季凭栏答,倘若能在川都彻底医治好沈鱼是最好,待多久都可以。 “下回还这样,便直接来找我吧。”说罢他又想了想,随即笑眯眯看向沈鱼,“没有的话也可以来找我。” “……” 季凭栏有些无奈地笑笑,“倘若等武林大会结束也没有呢,我担心沈鱼……” 话没说完,白银生是个聪明人。 “还这样的话就上医宗,不必客气。”这话照旧是对着沈鱼说的,身子前倾还想靠过去。 被他后头人一把拽了回去。 “要你看病没让你靠这么近。”来人哼了一声把符银生直接拎起放回原位。 “师兄你干嘛呢,松开松开。”白银生挣扎着出来,理了理衣襟又冲着沈鱼眨眨眼。 沈鱼没看懂,“……眼?病?” “……什么跟什么。”白银生没适应沈鱼话头,一双杏眼瞪得极大,“我有病??” 被称作师兄的那位煞有其事地点头,“小兄弟也颇有学医天赋,不如留在我们医宗如何。” 这话沈鱼懂了,他冷漠地摇头拒绝。 “他不善言辞,多有得罪。”季凭栏唇角弯弯,理清沈鱼蹭乱的发丝。 好一场温情戏,看得白银生眼红。 “你看看人家兄弟俩,你看看你,你作为大师兄怎么就这般那般。” “我怎么了?” “要你说两句好话不是吹风就是下雨!” 白岘懒得搭理他,指尖搭上沈鱼没收回的腕。 “这两日要多有注意。”白岘没说明清,季凭栏听了进去。 “可是还会发作?” “差不离,脉象确实无异,可……”白岘有些犹疑,“总之,这两日有差错要立刻过来。” 第40章 有关沈鱼,季凭栏自然不会含糊,应声下来。 “说得这么神秘?”白银生伸出一个手指又想往沈鱼指头边钻。 沈鱼无情收回。 他落了个空,手还被白岘抽了一下。 “下回还看不明白就去把医书抄三十遍。”面对这位调皮师弟,白岘是从不心软的。 一听要抄医书,沈鱼更加断定了不能加入医宗。 太可恶。 罚人抄书,太可恶。 荒废写字的沈鱼如此想道。 第47章 哭鸡 季凭栏养鱼心得: 不可提心吊胆。指身体。 不可太过松懈。指情爱。 从不苛刻从不抱怨从不吝啬。 打不得骂不得说不得讲不得。 俗称,三从四得。 担忧沈鱼这两日或许还有差池,季凭栏酒也没喝,曲也不听,专门盯着沈鱼,随身护着,生怕他嗑着碰着,弄得江月都有些不太自在。 这种日子持续了近半月,见沈鱼当真什么也没发生,季凭栏稍稍放下心。 可转念一想,莫非医宗首席大师兄还能出错?不该,又没忍住,再次跟了好几日。 江月终于也是没忍住。 “季大哥,你终于打算戒酒了?” 此话一出,沈鱼目光炯炯地望过去,看得季凭栏后颈一阵麻。 他倒并非反对季凭栏喝酒,只是他有时醉过头,上回险些将洗墨笔的水当茶喝了去,好在沈鱼发现的及时。 不过大多数时醉昏了是倒头就睡,不喊不闹,安分得很。 ^ 沈鱼每回守着季凭栏,都会回想起两人初遇,他想,倘若当时季凭栏醉醺醺晕乎乎的,嘴里说怪话,行不正端不稳,他定然是不会往上扑的。 从里头出来的,太多这种人。 彼时他还在另一条街乞讨,身边总有几个不安分的乞丐,可又没真正惹到沈鱼,他全当作没看见没听着,毕竟一个哑巴,什么也说不了,不是么? 奈何人性嫉妒恶极,某日有个手脚不干净的摸到沈鱼身旁,想要偷钱,被警惕的沈鱼揍个鼻青脸肿,灰溜溜跑了。 第二日那人还不放弃,喊了一群人来。 “就是他,每天揣着个破布袋,还长这么好看,绝对讨到了不少。”那人捂着脸,手指着沈鱼,声音没压低,音调拔得高。 甚至有些路人都频频过望,一见是群乞丐,就又懒得管了。 长安城这般大,上哪儿都有乞丐。 不讲道理的,则更多。 几人一哄而上想要把沈鱼腰间的布袋抢走,好在沈鱼力气大,又不是心软的性子,捉了手边的石头就往他们身上砸,毫不收力。 砸的他们哀嚎连天,血沫横飞。可毕竟人多,沈鱼也没讨到好,衣裳被扯烂了些,身上多了青青紫紫的伤,他也不愿在这条待了许久的街继续乞讨,最后一次窝在角落舔舐伤口。 “你脸这么好看,去明乐坊呗,定是有人喜欢的。” 喜欢……喜欢是什么意思?沈鱼木然地想,一张脸布满寒霜地将腰间布袋捆得更紧,听着耳边人絮絮叨叨。 “哎哟喂,喜欢就是可以给你好多好多铜板,说不定还有银子呢!银子银子,白花花的银子。” 他想起那个小乞丐说的话,只是那日之后,沈鱼就再也没见过他。 他去了明乐坊那条街,果真如他所言,大方得紧,碰到有钱的,一回便顶好几日温饱,可碰到醉酒闹事的,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全用拳头招呼了回去。 直到遇见季凭栏。 他大胆往人身上扑,一是听着坊内姑娘说的什么安稳养着,二是季凭栏人瞧着不错,出来时似乎也没喝醉,于是他就这么做了。 “少……少,酒,少,喝酒。”沈鱼赞同地点头。 季凭栏失笑,抬掌往人头顶狠狠揉了一把。 为了谁才这般?真是条不知好心的坏小鱼。 “你们二人倒是关系好,联合起来讨伐我一个了?”季凭栏哼笑,作恶的手被沈鱼捉紧。 沈鱼学着他哼,没有笑,“就!就……好。” “你……你也,好,你好。”说完,又补充了句。 三人闹闹哄哄的,一旁的楼成景不作言语,只是留下一句有事便走了出去。 “他到底干嘛去,整日这么忙,也有哥哥要找?”江月撇撇嘴,百无聊赖地玩着杯子。 好险瓷杯要往下落,被季凭栏及时接住。 “不大清楚,该是往剑宗去的。”季凭栏扶稳收手,“说起来,上回找你们的那两人这段时间都没出现过?” 季凭栏还道是帮两人掌掌眼,别被有心人骗了去,否则这两人还得给人数银子。 “哎对啊,真没有。”江月纳闷,我看他们也不是真想教鱼学剑,定是喝多了发酒疯。” 全然没想那两人酒都没买着。 沈鱼认同地点头。不学剑不学医,何时江湖中出个锤修宗门,再做考虑吧。 那两人果真再没出现过。 直到武林大会开始,川都变得热闹非凡,从小摊吃食的喊叫变成: “好符绝符顶级符,十五两一张,买三赠一。” “妙丹神丹绝世丹,十两一颗,童叟无欺!” 沈鱼是个没见识过这般新鲜事的,平日有卖小玩意的都要驻足半晌,挨个看过去,然后离开,不买。 “小哥,瞧瞧我们的新符,辟邪驱鬼样样通,这张给你打个半,十两银子,如何?”摊主将符捏起来给沈鱼细瞧,但不给碰。 朱砂在黄纸上写画着什么看不懂的东西,辟邪驱鬼……沈鱼才不信,并非听不懂。 沈鱼摇头,没什么意思。 “额……那这张,往心仪之人身上贴,不出两日,定能叫她对你死心塌地,只是这符画出来不易,贵些。”摊主比了个手势。“五十两。” 季凭栏在一旁没出声,只是多看了眼这张黄符。 沈鱼果然再次摇头,将摊位上的符看了个遍,就拉着季凭栏离去了,徒留后头的摊主大喊,“四十两也成啊!三十,三十,二十五呢!” 沈鱼浑身上下攒了不少银两,都是季凭栏时不时给他的零花,可出门时又都是季凭栏掏钱,从没给过沈鱼机会,布袋装了个满,还想着何时得换个大些的。 逛也累了,玩也累了。 江月独自去了剑宗,没叫他俩陪着。 二人随意寻了个食摊坐下,空着肚子等菜。 沈鱼往外一瞅,瞧见幼童手里油纸袋里头的炸肉饼。 自从在水城呆久了,沈鱼就爱上这些炸食,只是上回白银生叮嘱不许大补也不许吃着油腻炸物,忌了许久的口。 隔了这般久,偶尔吃一些应当是没事。 “想吃?”季凭栏问。 沈鱼不否认,“想……一,些。” “我去买,你在这坐着,饿了先吃。”季凭栏叮嘱两句便起身去了。 “嗯。”沈鱼不推阻,他的确想吃。 用餐的小摊人也不少,似乎味道不错,引来食客众多,桌面摆的又临近,沈鱼动作稍大一些都能碰着后桌,他直起腰背,刻意隔着。 “上菜咯!”小二捧着托盘,份量有些大,沈鱼稍稍后仰,挨上后桌,这可无法,前头还有滚烫的汤水,得避着些。 他抿抿唇,忍了下去。 “请慢用!” 后颈一凉,沈鱼下意识摸了摸,扭头被吹来的凉风糊了脸。 今日出门忘了带绒毛围巾,寒风一吹凉意瞬间上涌,他缩缩颈,给自己盛了碗热汤慢吞吞地喝,很快又热了回来。 季凭栏没去多久,回来时就捧着油纸包的炸肉饼,还是热乎的,咬下去有些烫,沈鱼吃一口,哈出来的还有浅淡白气。 炸肉饼彻底打开了沈鱼的胃口,点的几个菜都吃了个干净,带着圆滚滚的肚皮接着往街头深处去。 不得不说,江湖之中趣味玩赏当真是多,逛了整整一日还没走完,肚里吃食都消化了个干净。沈鱼有些倦,又不舍得回,还是季凭栏好话尽哄,才不情不愿抬腿往回走。 江月早就回来了,往屋子里钻,沈鱼没见着他。 沈鱼才将自己往还飘着梅花的浴桶里泡,鼻尖泛痒,打了个喷嚏,温热顺流而下,他往脸颊上摸,手心摊着血红一片,再是双耳嗡鸣,他下意识喊,“季……!季……” 却又被剧烈咳嗽声替代,喉间滚动,吐出血腥,染红了温烫的水,唇角溢出鲜血,往身上滴,连带满桶的血水,整个人像是被浸泡到血色中,肌肤被衬的更为雪白,白得人心惊。 失去血色般令人心惊。 季凭栏急忙赶来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 沈鱼手心托着汇聚成一滩的血,鼻底,唇边,双耳,尽是鲜血滴落,双目无神,血水映在沈鱼茫然的脸,照得眼底都有些泛红。 “……沈鱼!”季凭栏惊得嘶哑了嗓,快步上前把人从血水里捞出,顾不上他赤身,浅淡艳色染了全身,脸上血止也止不住。 第41章 将人擦拭干净裹紧,这一切做完沈鱼彻底软了下来,无力地靠在季凭栏身上,任由他抱着自己往外走,就连抬手搂住脖颈都做不到。 只得垂下眼,撑着沉重的眼皮,不让自己闭上,只因季凭栏在耳边轻声哄着。 “不要睡,沈鱼,把眼睛睁开些,我们去找医宗,不要睡,不要闭眼。” 声音颤抖,却尽量放缓了语气,一字一句,好让沈鱼听清。 “……”沈鱼想答,嗓音咕噜半晌,闷出一口血,染红两人贴合处。 鲜血变成彻底分不开的红线。拧在季凭栏心头,再死死箍紧,用刀一笔一画直到彻底刻上沈鱼的名字,变成同怀里人一般鲜血淋漓的模样。 “不要睡……沈鱼。” “……啊。”沈鱼呼吸变得艰难,尽力抬眼,手指微动,想要触碰季凭栏,抚上总是对自己笑的眼。 季凭栏…… 不要哭。 与此同时,烟花齐鸣相绽放照亮夜空放飞新年深夜的孔明灯,灯往高处飞,晃着、飘着,离人离地离乡,承众人愿,愈发远去。 第48章 冷鸡 新元已至。 沈鱼此刻进出气又虚又少,锈腥味呛了满喉,每每想出声,都如鱼吐水泡般,吐露出来的不再是少言碎语,替成不断涌出炽红的血,沁湿新换的衣,就这么滩了浑身,不见原样。 面色因失了过多的血变得煞白,一双眼无可奈何地将要闭拢,视线模糊不实,双瞳无光落在季凭栏垂下的束发绳,手指无力地搭于腰腹,染了血,活像蔻丹红。 季凭栏抱得紧,不肯松,身后跟着急匆匆满脸担忧的江月。 到底江月是年纪少,见了沈鱼这副模样,怕的眼泪一下没锁住,尽数落了下来,嗓音哽咽想要去拉沈鱼的手,又怕伤着碰着,收了回来。 “怎么会这……这么严重。”江月鼻涕眼泪糊了满脸,裹着冰渣的风一吹,脸都险些冻起来,被楼成景按住擦了个干净。 季凭栏面色凝重冷冽,扣着沈鱼肩身的指压得发青发白也不肯泄半分力道,好似这样就能捉住正在流失生温的沈鱼。 马车颠簸,他不住垂首查看沈鱼状况。 血依旧在流,盖糊了整张脸,就连眼尾都溢出几分,绒长眼睫挂着血珠欲落,生怕血淌不干,流不尽。 季凭栏看着,心底涩得慌,抬指轻柔舐去血珠,可眼尾沁的血再度流落形成血痕,滴在季凭栏瞳孔,狠狠灼烧燎过一般,烫得他不敢再看。 今日新岁守夜,江湖悠悠相聚,自然也都入乡随俗般守岁,药宗此刻烛灯通明,才刚踏入,就听里头哄闹声此起彼伏。 倘若放在平时,还能上前凑凑喜气,可眼下着急,季凭栏撑不住常有的玉树临风范,长发被风吹扬乱结,瞧着难打理,此刻顾不及这些,满心都是沈鱼。 “哎哟……这是。”白银生正抱着瓷酒壶,见来人匆忙,又不见小美人的身影,他下意识往季凭栏怀里看去。 沈鱼被裹成茧蛹般,安静窝在季凭栏怀中,倘若不细看,怕是都察觉不到胸膛还有起伏。与之随风而来的,还有散不去的血腥。 白银生立刻正色,“去里屋,我去喊大师兄。” 一刻也不耽搁,季凭栏快步疾走,将沈鱼轻轻放在软榻,擦拭干净染血发凉的指尖又往绒毯里头塞。 白岘来得很快,身上还有这浅淡的酒气,一闻便知是好酒,奈何季凭栏把闲杂事早就抛之脑后,除却沈鱼,也只有沈鱼了。 白岘眉心蹙紧,手指压在沈鱼的腕,面色沉沉,看得人心高高吊起,像悬而未落的利剑。 “不对,这分明是蛊。”白岘冷声,一把掀开盖在沈鱼身上的毯,揭开露出颈侧的肌肤。 不知何时,颈侧开始泛起大小不一的紫斑,深深印着,里头还伴随密密麻麻的血点。 仿佛下一刻将要喷涌而出。 骇得在场人皆是心惊,江月哭都忘了哭。 季凭栏抿唇,呼吸深重,头一回这么手足无措,他开口,嗓音是难捱的艰涩,“要如何解。” “蛊不似寻常病,虫蛊皆有起源,得找到下蛊人,方可解。” 白岘顿了顿,看向沈鱼苍白脸颊,“方便再撩开些衣服吗?” 季凭栏没说话,上手解开些许,袒露出白皙胸膛,青紫斑块并不明显,细瞧才得以见。 “时间……恐怕不太多。” 下蛊人分明是冲着沈鱼的命去的。 下一刻,白岘再度开口,利剑重重下落。 “况且,这小哥身上似乎不止一种蛊,二症并发,得尽快。” 季凭栏喉间翻涌,竟也尝到血腥味,他闭闭眼,尽数咽下。 “那现在。”再开口时,声音不自觉地颤,带着怕。“……现在要劳烦白大夫。” “只能延缓。”白岘说罢,摊布施针,将沈鱼浑身上下扎了个遍,血不再流,只是青紫斑依旧骇人覆在肌肤之上,沈鱼也没醒,眼皮毫无动静。 季凭栏一夜无眠。 他用手帕给沈鱼擦了又擦,一件衣服换了又换,直到彻底遮住缓慢蔓延的病症才肯罢休。 沈鱼静静躺着,没往他怀里钻,没蹭着脸颊撒娇,也没贴上唇闹着要亲,只是躺着。 像是睡着了,等到天光大亮就会醒来,埋进他颈窝叫他名字。 “季大哥……” 江月也没睡,坐在床尾守着,生怕沈鱼出了岔子,眼下挂着青黑,精神不济。季凭栏喊他去休息,江月不接话,半途回去驿站。 再回来时,手上拎着他那把浮月剑。 今日无光,天外阴沉沉压着,乌云笼密布漫天,风雨欲来,昭示着谁的命。 沈鱼自然也没醒。 要寻下蛊人,此事难得很,沈鱼从未独自出门过,唯有那次季凭栏留他一人在摊铺吃饭,那会也才消半刻,就这么被人钻了空子。 季凭栏懊恼,心底不断涌上自责,双手并拢紧紧捂着沈鱼冰凉的指尖。 他不该将沈鱼一人留在原地,他分明清楚的,甚至没人比他更清楚,清楚江湖险恶,清楚沈鱼不谙世事。让沈鱼遭了人惦记,他却无可奈何。 他再也。 再也不会离开沈鱼了。 “莫非是先前那两人?”江月默然,嗓音也哑,一夜滴水未进。 季凭栏好半晌都没说话,江月张张口,想让他去休息,他一人去剑宗也行。 “走吧。” “啊?什……” “去剑宗。” 江月应声,他拿了自己的剑,还不忘带上季凭栏的。 ^ 季凭栏手指摩挲着剑柄处光滑的小鱼红石,又看了看躺在床榻闭拢双目的沈鱼,他忽然想,倘若沈鱼真是条小鱼就好了。 就能随时带在身侧,不让他受任何伤害。 楼成景自始自终看着,没出声,也没搭话,不打算插手,只是等小狗落泪时给人擦拭干净,仅此而已。 他知道,这是沈鱼的命。 二人提剑向剑宗去,踩着厚雪,发出吱呀声响,无一人开口,踏步进门,季凭栏随手捉了个人,面如冰冷寒霜,幽暗瞳色深深沉压,“你们宗主在哪里。” “这这……我,我,我们宗主。”被捉的那个冷汗都滴了下来,一时话也说不清。“在……在,我……” “在这呢。” 远处飞掷抛来一个物什,季凭栏瞧也不瞧抬手稳稳捉住。 一个酒壶。 扭头望去,来人竟是那个头顶扎了干草的登徒子! 第49章 气鸡 “这不就是那个上回拦我们的人吗,居然是宗主。”江月惊诧,在季凭栏身侧低语喃喃。 追着沈鱼要他学剑的,竟是门派宗主。季凭栏不动声色打量,眉心微蹙。 可无论如此,沈鱼之事定是和这人脱不开干系,毕竟除他俩之外,再接触过的也只有他同另一个酒蒙子。 此时寒风萧瑟,剑宗住的这处不算大,毕竟宗门不在川都,况且方才季凭栏那么一通,一群剑宗弟子皆圈围过来摆出一副防卫姿态,统统意图拔剑挤围过来,将二人困在其中,显得逼仄。 而莫轻呢,依旧穿着那身松垮长袍,腰带束没束紧,发丝扎没扎好,露出大片胸膛,只是今日头顶没插干草,面上是轻浮的笑,在季凭栏眼里,活像个吊儿郎当的绿毛龟。 季凭栏从前没见过莫轻,头一回,以这种方式,自然称不上好印象,加之沈鱼的事可能牵扯到剑宗,便直接冷下脸来。 “哎哟,这不是小江月吗?今个又来找你哥哥,昨夜他也念叨你呢。”莫轻嘿嘿笑,仿佛没见着这剑拔弩张之势,自顾自说道。“这回还带了个人来。” 莫轻好似才睁眼,一番话语气颠三倒四,透着浓浓醉意,一双茫懵的眼往季凭栏身上瞧。 这高大身影……这宽实肩头,他摸了摸下颌,叹着失望语气。 “哎哟……怎么不是那日的小天才,怎么没一道来啊,还害羞呢。” 第42章 江月眉心狠狠一压怒容骤现,他往剑宗跑了几次,没见着这人,自然也没见着江清。但他眼下这模样这态度,这几日定是同哥哥在一块,说不定还通过气。 想到这,又想到浑身是血的沈鱼,江月火从心起,又年轻气盛,也不管这人是不是跟哥哥交好,提了剑上前欲讨要说法。 “是不是你劝说沈鱼不成,给他下蛊!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这么坏!”江月胸膛剧烈起伏,被气的破了嗓,音落剑尖直指面门,铮铮剑鸣作响。 莫轻微微叹声,躲也不躲,等到银光乍亮,一刹间他抽手侧步,剑柄狠狠抽到江月手背,没收着力道,很快红痕便浮现出来。 江月吃痛,剑一偏歪又遭人捉了空,莫轻攥住他手腕拉扯,一个趔趄转又被拎起后领。 江月身量是不如莫轻的,就这么直直被悬挂起来。 像是老鹰捉小鸡。 看着滑稽,在场却无一人笑得出来。 季凭栏见此情景,哪能任由江月被这般,欲拔剑上前,可被话又拦了回去。 莫轻被这道轻飘飘剑风吹了个半清醒,稍稍思索分析了那两句话。 “看来是那位小天才出了事,找我剑宗泼脏水来了?” 季凭栏并非不讲理之人,救鱼心切顾不得那么多,只是莫轻这番话听来,不像是剑宗所作所为,起码不会是莫轻,不是莫轻,难道是另一个? “是。”季凭栏本不欲多言,可想着沈鱼,怎样都是得揪出背后黑手来的,此刻动手多不出半分好处,“沈鱼身中恶蛊,近日接触到的也只有你们二位。” 莫轻彻底听明白了,这两位怕是觉得自己招人不成反报复,他摆摆手,把江月放下,“用剑的哪懂什么蛊毒之术,真要威胁,一柄剑早就往人脖颈上架了,何须绕那么一道弯?” 此言当真是有理,莫说他,就是江月,也会这么做,下蛊与他们而言费时费力,真图人,捉回去便是了,哪需要取人性命? 除非莫轻两个得不到就毁掉,可就现状而言,并非如此。 江月挣扎着,脚一落地,就往季凭栏身旁站,衣襟乱糟,可他照旧挺胸仰头,像是方才被当成小鸡拎的不是他似的,颇有趾高气扬意味,“不是你,还有另一个呢!再说了,你说是就是啊,我还说我是天下第一呢。” “好个天下第一。” 抚掌声脆响,伴随清润嗓音,从门外而入,定定站到莫轻左手旁,眼含笑意的看着江月。 江月一愣,接下来的话哽在后头,高傲的头颅在见到来人也低了下来,满脸涨得通红,噎了噎嗓,最终嗫嚅地吐话,“哥……” 江清微微一笑,“天下第一还记得你哥,不错。” 季凭栏视线转而望向江清。 先不说别的,江月几乎是照着这模子刻出来的,只是更为稚嫩,认出来也不奇怪。 “你们一个个走那么快干什么,不晓得后面还有一个啊!”贺如风从头头钻出来,同他二人并了一排。 五人对峙。 三人的酒都清醒了,不对,严格来讲,江清没喝酒,本就是清醒的。 “往里去坐吧。” 季凭栏没反对。 况且,见着贺如风之后,也没了方才拔剑问宗的意思,他认得贺如风,早些年同他喝过几场酒,比过几回剑,萍水相逢,是个不错的酒友。 简单说明来龙去脉,确定了这是场误会。 可若不是他们,又会是谁,沈鱼才来此地不到一个月,吃喝住行从未离开过季凭栏跟江月,招了谁,又惹了谁?竟一概不知。 莫轻惜才,听闻沈鱼遭遇,也不复轻浮模样,认真道,“我们可以一同帮你查。” 倘若是以前,季凭栏定是要推辞两番再同意,可事关沈鱼,他不再犹豫,“那就再好不过。” 剑宗人脉广,消息来源多,江湖上的门道定是比他们清楚,与其这两个人无头苍蝇撞消息,效率要快上不少,除此以外,还拜托了医宗。 医宗的说法是,正道宗法门派中并没有用蛊的,但不乏有心之人,另辟蹊径买蛊下蛊。蛊虫不像符,是硬生生钻人皮肉,将人从内里啃食个干净,白骨也不剩下。 话里话外皆是,沈鱼此时很危险。 从剑宗回来后,江月只见了江清那一面,就再也没去过剑宗,同季凭栏一起,整日整日往外跑,打听消息,盘查线索,夜里再回到医宗陪沈鱼。 今夜的雪下得更大了。 连着几日,都没有任何消息。同样的,季凭栏也没睡过好觉,几乎不敢合眼,生怕下一次睁眼,看到的是冰凉的尸体。 他总在做噩梦,重复的梦,梦到在怀里逐渐失温的沈鱼,躺在冰天雪地,沁透满身血,覆盖满身雪,像是一场厚葬,掩盖他曾经存在过的种种。 往往这时,他都会被惊得醒来,再去沈鱼床榻边,牵握着沈鱼被捂到温热的指尖,独坐一夜。 又过了两日,剑宗还真托人送来了消息。 川都人杂,有些暗里的阴法不方便明面交易,所以还真有人寻了个偏道,汇成一个小小的黑市,就在川都城边,离熙攘中心稍远。 季凭栏急匆匆赶往,同江月莫轻一道,随着线索亲自从黑市里抓人,卖蛊的,当场买蛊的,通通抓走,一个也没留下。 宁可错抓,也不漏抓。 抓去剑宗审问了一夜,又到医宗看沈鱼状况,认认蛊,一番威逼之下,很快便揪出了卖蛊的。 卖蛊的怕得要死,他只做奸商不卖命啊,跪下来全招了。 “我就是糊个口,害人下蛊的不是我啊。” “我我,我不知道,我……” 季凭栏没耐心听下去,抬脚将人踹倒在地,这一脚失了风度,他懒得管,“这种蛊是从你手中出去的。” 蛊认主,主自然也认蛊。 被这么一踹,他都不敢爬起来,捂着脑袋嚎,“是我,可下蛊的不是我啊!” “你可还记得卖给谁了?” “我……”卖蛊的松了手,他当然记得,他胆小,不敢做太伤天害理的事,可那人偏偏找到自己的小摊,开的价高,他压箱底都掏出来了。 想到这,他手指颤颤巍巍往剑宗人群中一指。 “他……就是他!就是他买的蛊!” “不要杀我啊,不要杀我!”说完又痛哭流涕地埋在地上。 被指中的那个被季凭栏狠厉的眼神吓得不敢走,硬生生站在原地没动。 李业也没想到这卖蛊的会出卖自己,咽咽口水,转眼看向莫轻,“宗……宗主,你听我解释。” 莫轻此刻也冷了脸,人是他剑宗的不错,他甚至还记得这人,这种人竟然出现在他剑宗,叫人不齿。 况且做了这种事,还敢明晃晃留下,真是胆大包天。 莫轻没搭理他,只说,“任凭季兄发落吧。” 李业哭喊着要往莫轻脚下扑,“我只是嫉妒,我……我没真想杀了他啊。” 他是没想杀他,可不知为何这蛊竟如此凶猛,这才几日能把人折腾成这样。甚至他还抱着侥幸心理,意图成为宗主直系弟子。 可为何宗主向着外人!?分明他才是剑宗弟子! 李业妒心重,即使此刻剑落颈上,也依旧会觉得,倘若宗主一开始要收的弟子是自己,那就不会有今日这种下场! 事已明了。 江月抽剑直刺,李业不知怎么得反应过来,只被刺中了肩膀,剑尖上挑,直接断了他半边臂膀。 来不及痛呼。 深红利剑寒光随之而来。 一剑封喉。 便是季凭栏。 第50章 醒鱼 李业死了。 双眼瞪得极大,喉间汩汩涌出鲜血,很快淌了满地,顺着青砖缝隙流到卖蛊人跪着的膝盖边。 下蛊人本就被那两道锋利剑光吓破了胆,此刻手掌沾了黏腻的血,两眼一翻又要昏死过去,被季凭栏以剑身拍托起那颗昏垂下去的脑袋。 剑沿红血顺下滴落,此刻正竖着,正巧落到下蛊人颈侧,他吓得一抖,又不敢乱动,生怕这位爷一个手抖给他砍了。 季凭栏自上而下望着,面无表情,脚边是早已无了生息的李业,他手腕微晃,以剑身拍了拍卖蛊人因害怕而颤抖着的颊,发出清脆声响,“会解蛊?” 蛊是他养的,解自然会解。有些客人买了蛊,又后悔,还要专门付一笔解蛊钱,也能赚不少。 只是赚不到没良心的人,不过无所谓,他也不是什么有良心的人。 只在特定时候…… 卖蛊人裤子都险些尿湿了,张口呼吸都不敢大喘气,咽了咽嗓,连忙答,“会……会,会的会的。” 季凭栏没再多言,一把拽起人就往医宗走,力道极大,像是拖着人前往刑场,只是没多会,就闻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尿骚味…… 卖蛊人吓尿了,尿了一裤兜。 一旁的江月觉得他埋汰死了,跳起来想踹他,又嫌恶心,硬生生收回了脚,只啐了一口,活像泼辣时候的程丘,被江清拍了脑袋才安分下来。 第43章 季凭栏自然也不会让他这样去医沈鱼,别熏着他,转而冷着脸把他丢去驿站收拾干净,只给他一盏茶的时间,多了就提剑进去找。 听的卖蛊人脚一软差点又跪下,可心里怕得紧,不敢耽搁,匆忙收拾了个干净,差不多用了半盏茶的时间。 江月想天下也没这般惜命胆小的人了,可偏偏又做这种缺德事。 沈鱼的蛊解得很快,不消片刻,身上青紫血斑便消散去,卖蛊人手心里躺着一只血红色的小虫,是从沈鱼后颈逼出来的。 创口处流了些浓黑的血,被季凭栏用温水沾了帕细细擦拭了干净,力道放得轻,担心擦疼沈鱼,等到黑血放了个尽,季凭栏又少了三条手帕。 这么温情,像是也没人打扰,可底下的卖蛊人犹豫半晌,张张口,没说出口。 白银生先他一步,“不对,师兄说有两种蛊,怎么死的只有一只蛊虫。” 说罢,用一种怀疑的眼神看向卖蛊人。 季凭栏手上动作没停,只是略微抬眼,斜睨过去,看得底下卖蛊人又打了个寒战。 没等季凭栏威胁呢,就匍匐过去,急急忙忙解释,又是一把鼻涕一把泪。 “不是,不是啊。他体内确实有两种蛊,可另一种并不是我养的。” “那个人从我手里买走蛊虫,种他体内,催动了原本的旧蛊……本来也不该这么严重,只是两种蛊虫并发,他当然撑不住。” 被季凭栏再次瞪了一眼的卖蛊人擦擦眼泪鼻涕继续哽咽地说,“我哪儿养的那般凶狠的蛊,险些我的蛊虫没被他吃了。” 季凭栏脸色不大好看,沈鱼正仰躺在季凭栏腿面,呼吸逐渐平缓,脸色还是苍白无光,可比之前好了不少,不多时就渐渐有了些血色。 “旧蛊?”静默了半晌,季凭栏缓缓开口。 手心还搭在沈鱼脸颊,一下一下抚摸着,指尖蹭得温热,还有些滚烫。 卖蛊人没再哭,也没人威胁他,此刻安分下来,像只鸡崽缩在地下,“是啊,那蛊少说也有十来年了……” 十来年,沈鱼此刻也才十六岁。 季凭栏心里闷得要命,又疼又涩,沈鱼到底吃了多少苦? “那你能不能解啊,哭哭哭,哭什么哭!”江月不耐烦,这人说话一节一节的,听着糟心。 被人这么一凶,卖蛊人又转变成鹌鹑,捂着脑袋躲,嘴里还哀嚎着,“我哪能解啊!这么厉害的蛊,我解不了的! ” 季凭栏被闹得头疼,此刻也没了耐心,声音再次冷了下来,恍若剑鸣再度响起,“谁能解?” 卖蛊人抽抽嗒嗒回话,“我们都不会啊,虽说都在一条街做生意,平日没什么往来,可大家的实力都在这,能制出这般厉害的蛊,他们可做不到,自然也解不出……” 眼见季凭栏又要冷笑,他又立刻补充,“他这蛊,现在已经安分下来了,不到一定时间,不会发作的。” “发作是指七窍流血……还是。”季凭栏抿着唇,指尖悄然抚上沈鱼柔软干燥的唇,轻轻摩挲。 回回都如此。 “不不,最初只有一窍到两窍,等到完全发作……七窍流血,恐怕不止。”卖蛊人搓着手掌,话说得委婉。 季凭栏定了定心神,接着问,“什么时候会发作。” “这个嘛……”卖蛊人小心翼翼看了眼季凭栏,“我也不知道啊……” 又担心季凭栏拔剑,立刻补充。 “这个蛊是需要时间孵化的,上回是催动出来,这下没了我的蛊,旧蛊自然没那么轻易发作……” 不待季凭栏接着发问,卖蛊人显然是学聪明了。 “这个蛊,还差……那么临门一脚,约莫还有一年的时间可解。” 一年,沈鱼过了年关算十七,一年……那便是十八岁了。 见季凭栏陷入沉思,卖蛊人以为自己说得足够清晰,可以走了,哪知被后来的江月逼迫。 “哪儿能治!?”江月年轻似牛犊,横冲直撞,一柄剑没抽出来,剑鞘抵上卖蛊人喉间,施力前压。 “南……南……南……”卖蛊人吓得哑了嗓,一口气提不上来。 江月怒了,“难什么难!” “南疆,南疆!南疆能治……”卖蛊人提着最后一口气吼了出来,生怕江月真给他碾死。 季凭栏从未涉足南疆,南疆不归属中原,前几十年还同中原剑拔弩张,形势动荡,后有位南疆公主嫁了过来,成了位王妃,这才平息了些,只是依旧不受中原管束。 行游江湖多年,季凭栏也听过南疆流言,譬如毒障丛生,南疆人大多阴险狡诈,养蛊下毒杀人,对于他们而言如同家常便饭,再简单不过。 再者就是医宗。 南疆下毒他们解毒,是比季凭栏更为了解。 卖蛊人屁滚尿流地跑了,剩下一群人在屋子里沉默不语。 “南疆……太危险。”白岘率先开口,他见过许多身中南疆之毒的人鲜少有能救回来的,相当于在鬼门关碰个头,便再也出不来。 沈鱼……一个小小乞丐,怎么会中这种蛊? 又是怎么惹到南疆的。 季凭栏想不到,其余人自然也不行。 “再危险也得去,只要能救他,无论如何都要去。”季凭栏放缓神色,牵上沈鱼手心,长睫垂颤,看不出情绪。 “几时出发。” 开口的是楼成景。 江月不满,手肘捅了捅他,“你问这么多做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 楼成景没回答,瞥了他一眼。 “越早越好。” 一年……说长不长,说短,又太短。 况且沈鱼蛊毒发作时,又毫无征兆,再这样,即使等不到蛊虫彻底孵化,一身血也要先流了个干净。 江月没接话。 沈鱼在第二日醒了过来,慢悠悠睁眼时,屋子里只有他,空荡荡的,暖光从木窗外照射进来,落在沈鱼指尖,有些暖。 他神情恍惚,隐隐约约觉着自己流了许多血,又好像睡了许久,其他一概不记得,更别提蛊虫的事。 “吱呀” 门被推开,季凭栏手里拎着食盒,刚放下,往常一样往里走看沈鱼,刚进去就见沈鱼半垂的眼,他放轻声音,像是试探,又像不可置信,“沈鱼……” 沈鱼闻声,转头望向背光的季凭栏,看不清脸,眼前还有些迷蒙,可他记得季凭栏伏他身上落下的一滴泪。 他再不懂,再迟钝,也该明白,他对季凭栏很重要,是很重要的人,才会让季凭栏掉眼泪。 他很重要。 沈鱼想到这,唇角微微弯起,琥珀透色的瞳含着笑意,他伸手指尖往前探,屈指朝着季凭栏勾了勾。 声音是许久未开口的哑,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和……撒娇。 “季凭栏……” 季凭栏看愣了神,看着沈鱼的笑颜许久没动弹,他心口灼热,驱使着他上前走到床榻边牵住沈鱼的手。 再度伏身,将此刻鲜活的沈鱼,连同鼓动的心脏一起拥入怀中,他不敢抱得太紧,怕弄疼了沈鱼。 可就是这样,沈鱼有些不满,他仰起上身揽住季凭栏脖颈,硬是要往他身上挂,“季凭栏……” 滚烫吐息铺洒在耳侧,干燥唇面蹭着耳垂,微微翘起的死皮剐蹭着,有些疼,耳朵疼,心里也疼。 “我在呢,沈鱼,我在。” “不怕了。” 第51章 食人鱼 沈鱼埋在季凭栏颈窝,自顾自想,不怕,他本就什么都不怕。 非要说的话…… 他怕季凭栏不高兴,怕他挂脸。 可转念又想,他平时又没做错。季凭栏为何要挂脸?难道不是季凭栏无理取闹么。这么想,又不怕了。 沈鱼默默在心里清算,算得满意了,又往季凭栏怀里钻,一双手臂挂人身上,只是昏睡了好几日,血又流了那么多,这么搂紧挂了会,就觉着累,整个人往下掉。 “累了?”季凭栏像是察觉到,轻轻拍了拍沈鱼后背,把人捞起来些,反倒挨得更近了,“给你炖了药膳,起来喝点。” 说起药膳,还是白银生自告奋勇,大清早就跑到药房挑挑拣拣,再一溜抛给季凭栏,说是只要将这些药材煮在一块,给沈鱼服下,精力定能好个大半。 如此信誓旦旦,季凭栏甘之如饴地掏了五两银子,取了好几贴药材。 白银生原还说不收,沈鱼皮相好,他乐意白给药材,这一通话说出来,原本五两的药材,季凭栏险些掏了十两,生怕白银生要对沈鱼做什么。 不过好在白银生只是时不时过来瞄两眼,并没有进来做什么,或是跟在白岘身后,把脉时偷偷摸上一把手,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弄得季凭栏不管也不是,提防也不是。 无法,只得一眼瞧,一眼装看不见。 药膳是炖了两个多时辰的鹌鹑汤,里头喝了药材,还有一根明晃晃的人参,瞧着可不像五两银子能买到的。 第44章 季凭栏心里明清呢,定是白银生偷摸往里塞的,这下,当真是装没看见白银生第四回偷摸沈鱼手背了。 毕竟会有人比他更快出手, 每回揩油,那白岘活像是长了好几双眼睛,一通诊治下来,白银生的手背都遭抽了个满红印。 导致出诊结束时白岘挂着药箱,白银生挂着眼泪,让人哭笑不得。 大家都很喜欢沈鱼。季凭栏无奈地想。 “嗯。” 沈鱼没再像以往那般困倦,精神好了不少,季凭栏捉摸了一把腕,瘦了。 这几日昏睡,靠医宗搓的补气丸吊着,可这药丸哪里比得上切实的肉食,原先养出的几两肉,这会掉了个干净,甚至还赔了些。 圈圈拢住,只剩下细细窄窄的骨,风吹易折。 季凭栏心里的那个愁。 养鱼心得又修修改改成: 不可轻易懈怠。 指身体,指情爱。 当真是恨不得将沈鱼拴在裤腰带上,上哪都带着,上哪都守着,不让人离开自己视线半步。 譬如现在。 沈鱼下床,脚还没触到鞋面,便被身前半跪着的季凭栏捉住脚踝,足底轻贴在膝面。 头回这么被人伺候,沈鱼有些不太自在,想要收回,却又被攥得紧,脚尖抵着胡乱蹭,被季凭栏一把轻轻抽在脚踝。 没用力,只是声音有些清脆。 沈鱼有些不满,季凭栏怎么了?为何不让他穿衣物,为何要捉着自己不让动,又为何要打自己。 难道重要的人是假的?沈鱼不高兴了,一下就挂了脸,往人怀里轻蹬一下,不知踩了哪儿,柔软的一处,季凭栏闷闷嗯了声。 又是一声清脆声音。 “不要乱动,给你穿衣服呢。” 此话一出,沈鱼便更不乐意了。 ^ “打……打,我?”沈鱼伸掌抵着季凭栏的肩推,欲将脚收回,不满哼声,“我……会,会穿,衣服。” 他只是歇躺了几日,又不是断了手脚,穿那么两件衣服还得让人伺候?瞧不起他吗? 怎么一觉醒来天也变了! 季凭栏哪晓得沈鱼百转千回的思绪,从一旁捞过衣物就往人身上套,都是崭新的,还透着皂角香,大红褂,年味十足。 原先沈鱼还能动手,可现在被季凭栏套了手衣,十个指头被包裹成圆球,腕处还有圈白绒毛边,还是红色的。 颈向也挂着毛绒红围,瞧着喜庆,衬得满脸红光。 沈鱼觉着自己像是掉进毛绒窝,搔得脸颊痒,扒拉下来又蹭上去,只得仰脸,让季凭栏钻了空子。 一个轻飘飘的吻落在沈鱼鼻尖。 “去……起,去去。”沈鱼撇头躲开。 他还在生季凭栏的气呢,才不愿奖励他。 踩着细绒底的鞋就去净口,瞧也不瞧他一眼。 季凭栏失笑,跟在后头,步子不紧不慢,眼含笑意看着沈鱼肩挂着大红绒毛披的背影。毛披又厚又大,半截拖落在地,压得沈鱼瞧着更小一只,头边还有压不下去的发,走起路来一颠一颠。 看着太过可爱。 季凭栏没忍住笑声,被前头的沈鱼回首瞪了一眼。 直到坐到桌面,沈鱼也没理季凭栏一下。 药汤早就被季凭栏盛了出来,冒着丝丝缕缕的热烟,凉了会,是没那么烫了。可手上套了棉,没法握勺,一想到这是季凭栏给他套的,沈鱼三下五除二脱了个干净。 “要不要我喂?”季凭栏轻声问,满脸柔意温情,看得人牙根酸。 沈鱼双眼微微瞪大,似有不可置信,“喂……我?” 季凭栏理所应当点头,笑着问他,“你才大病初愈,自然要喂你,不愿意?” 瓷勺落到碗里发出磕碰声,沈鱼倏然站起来,上下扫了眼季凭栏,眉头气得低低压下,语气沉郁,磕磕绊绊地说,“你……喂我?为……为什么。” “我……好,很好,可以,自己……穿!吃……不要,帮。你……干嘛?” “看……看,不起我?” 沈鱼觉着自己受了伤,不为身体,只因着季凭栏这样想自己,不仅受伤,还很气愤。 一连问了好几句,季凭栏一刹还没反应过来,沈鱼就怒气冲冲地再度坐下,也不用勺了,端起碗咕噜咕噜就将汤喝了个干净。 里头的肉跟人参一口没动。 季凭栏直乐,把撒手起身要走的沈鱼又牵回来坐下,重新给他套回软手衣,手上捏着软绵绵的触感,季凭栏没忍住,多捏了好几下。 被沈鱼一巴掌拍开,发出厚重的噗噗声。 季凭栏又想笑,对上沈鱼不乐的眼,硬生生忍了下来,唇尾死死压着上扬弧度,重新端了瓷碗,将鹌鹑肉细细分开,混了些人参,用勺喂到沈鱼嘴边。 “好了好了,嗯?将肉也吃了。”季凭栏哄他。 鹌鹑肉炖得久,软烂鲜香,沈鱼张口吃下,眼神还盯着季凭栏,仿佛他要是再笑,就立刻同人翻脸。 好在这顿饭吃得安静,一蛊鹌鹑汤喝了个干净。 可坏就坏在。 沈鱼没吃饱。 沈鱼有些不好意思说,可肚子里几两肉哪里填的饱他,他伸脚轻轻踢了踢正在收拾碗勺的季凭栏。 “怎么了?”季凭栏这几日干活变得麻利,大少爷出身,为了沈鱼做起劳务活,竟也有些得心应手,此刻被踢了一脚,也不恼,反而还有些高兴。 沈鱼没接话,视线落在季凭栏手上还有些残渣的碗上。 “这些都是骨头,不能吃的。”季凭栏摸了摸沈鱼的头,语气听起来还有些慈爱。 沈鱼恼,“你……!” “我……饿!” 后面一个字沈鱼压着嗓子说,仿佛被人听见是件什么不好的事。 鹌鹑汤分量不小,主要里头药食多,里头还有些精肉排,一块炖的,莫说沈鱼一人,两人喝也绰绰有余。 季凭栏哪里不晓得他胃口大小,早早就做好万全准备,“让店家多做了些清淡的,过会再送上来,不要一口气吃那么多。” 沈鱼满意了,好哄得很,也不怪季凭栏瞧不起他这回事。既然说了还要等会,他也不急,拖着毛绒披风就出门找江月。 江月闲得很,找到了江清之后变得无所事事,也不想去找哥哥玩,楼成景也往剑宗跑,都不同他比试,整日心里头就剩下盼着沈鱼醒,醒了好,人好,两人一块玩好。 驿站人来人往的,没沈鱼在,江月只觉得吵闹,撅嘴夹着根不知从哪薅来的草,支着脸颊晃脚。 余光瞥见一个大红灯笼从楼下飞奔下来,还没待江月细细看,就见沈鱼的脸出现在眼前。 夹着的草茎掉了下来,江月急忙站起来,把木桌都撞歪了几分,顾不上扶稳,他张开手臂就把沈鱼箍进怀里,脸颊抵着脸颊蹭,毛绒边边都被蹭的打卷。 两人双颊蹭得通红,还有些烫。 沈鱼就站着任由他蹭,还不忘伸手顺顺江月后背。 江月高兴的几乎落泪,埋进沈鱼的毛绒围巾就开始大吐苦水,“你不知道我多想你,你终于醒了……呜呜,我的鱼。” “我的鱼啊!” 一旁的路人手里正拎着鱼笼,里头还有他今日钓的几条鱼,路过时听到江月嚎啕大哭声,如此悲恸、凄哀,被吓得一跳。 “小兄弟你别哭了,我把我的鱼给你。” 江月闻言,把脑袋从沈鱼颈窝拔出来,看着人家好心递过来的鱼,脸涨得通红,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不是……大哥,谢谢你啊,不是这个鱼。” 路人哎哟一声,“不是一个品种,凑合一下也好。” 此鱼非彼鱼,他的鱼是鱼,江月的鱼是人。 “……我朋友名字叫沈鱼!” 大哥这才反应过来,误会了,“不好意思啊小兄弟。” “不不……”江月更不好意思了,伸手掏了银子,说要把鱼买下来,这路人大哥也不推辞,钓来的六条鱼全给了江月,不收钱。 “图个缘分!你们瞧着跟我小儿子差不多大。”大哥乐呵呵的,拍了拍江月的肩。 于是季凭栏下楼,没见着江月,没见着沈鱼,一抹红都看不见。 他想,果然得把沈鱼拴裤腰带上。 第52章 人食鱼 许久未共同出行游玩的两人早将一切抛之脑后,手挽手往外处走,今日晴光正好,晒得人暖烘烘,脸颊都捂得红扑扑,沈鱼脸色精神也都好了不少。 走了会,沈鱼便觉得热,将绒袍解下来,银饰红石鱼坠得了空隙,于耳垂晃悠挂着,透出晶亮闪光。 披风解起来好大一件,瞧起来沉甸甸,江月伸手。 沈鱼:? 沈鱼疑惑,“你……冷?”说罢,他抬掌遮光,眯眼瞧了眼灼亮的日头。 不过,虽说热,可厚雪还未消散,融雪时也会冷,沈鱼不怕,可江月是怕冷的性子,他了然,散开披风就往江月肩头上盖。 第45章 江月手还放在半空,肩头倏然多个重物,压得他一个趔趄。 “此为何物!?”江月弯身把鱼篮放下,再侧着身子把披风拿下来抱进怀里,好重! “衣……服。”沈鱼见状拎起地上鱼篮,慢吞吞解释。 江月是担心沈鱼挎着这般厚重的衣,会累,谁成想这衣服竟如此重,如此如此重! 那更不能让沈鱼抱着了。江月严肃地想。 川都也有个湖,只是不如水城那般宽大,表面结了层薄冰,融化的湖面波光粼粼,带有湖水气息的风扑面来,江月打了个寒颤,把绒披搂得紧了些。 “鱼啊,要不你还是把披风穿上吧。” 湖边风会愈来愈大,沈鱼病歇了这么久,还是得注意些。 沈鱼摇头,方才一路走过来,身上早就热得冒了汗,季凭栏太紧张他,披风加绒,长衣也加绒,还给他套了个小红马褂,也有些白毛绒边,不怪江月第一眼将他当作红灯笼,也不晓得被谁诓着卖了整套。 硬生生将沈鱼扮得像年画上的稚童,双颊捂热通红,便更像了。 两人随意找了块没有雪的空地,沈鱼抽出随身带的小刀,拎着鱼篮走到湖边,江月哪敢让他独自过去,披风整理叠好放下,急急忙忙凑过去。 几条鱼分量还不小,那大哥钓鱼实力不容小觑,两人你一条我一条,很快几条鱼就被开膛破肚的躺在鱼笼里,往上飞升了。 江月把手伸进冰凉湖水中,迅速搅动两下净手,又迅速抽出来把水往身上擦,留下几个湿漉漉的掌印,手指冻得泛红。 沈鱼倒是习惯,他伸手放腰腹暖暖,等到自己手暖热起来,再去握江月的,把冰冰凉凉指尖捂到相同温度才放开。 “不……冷,火。”沈鱼说。 江月十分感动,脑袋一歪又往沈鱼肩头靠,额头抵着蹭,偷偷地叹了一声。 他知道沈鱼要前往南疆治蛊病,可南疆路途险难又漫长,江月看着在床榻上呼吸缓浅的沈鱼,原本鲜活的人,却面无血色的无法动弹,那一瞬甚至萌生出要同他一起去南疆的想法。 什么艰难险阻,都是虚,为兄弟两肋插刀,才是真。 自江清走后,江月独自度过几年几岁,一人背着剑踏平家边的路,直到闷头闯江湖,遇见沈鱼,江大侠觉得,再也没有比沈鱼更好的兄弟了。 那日,他久违地同江清并肩躺在一窝被褥下。 “哥……我。”江月半张脸闷在被子底下,声音放得轻,有些飘忽, “你想去南疆,是不是。”江清阖拢着眼,替他答。 “你没睡!?”江月一把掀开被窝,暗里瞪着眼望过去。 江清没理他这句话,只是伸手把被褥拽回来盖稳压在江月颈窝,哼笑一声,“我是你哥,你脱裤子我就知道放什么屁。” “我没脱裤子!”江月羞恼道。“也没放屁!” 江清懒得跟笨弟弟解释,反问他,“那你要再度跟哥哥分开吗?” 再分开…… 江月沉默了,他本就为了哥哥出来闯荡江湖,如今切实地找到了哥哥,按理来说,就该是兄弟俩一起,哥哥就是他的树根,他是哥哥养大的果,其余的,他再也没想过。 “江月。” “……啊?”江月愣了愣,他已经不记得多少年江清没有这般喊他全名了,这会听来,竟还有些陌生……以及怀念。 “你知道哥哥当年为什么离开家里吗。”江清问。 他年长江月五岁,也在幼时嫌过脸皱巴巴又红通通的弟弟,他觉得丑,可是又羡慕,为此还十分不满趴在母亲怀里问。 “为什么他叫月,我叫清。”幼年江清坐在母亲怀里,手指前伸戳戳刚满月时江月的脸颊,沾了一手吐出来的新鲜口水,他嫌弃地用襁褓擦了擦指头。 母亲没读过书,但好学,他们村里和睦团结,想学字的随时可以去私塾旁听,只需交个旁听钱,不多。 “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母亲抱着江清轻拍,低声说道。 “可是月亮大大的,挂在天上好看。”江清听不懂母亲嘴里念的诗句,只晓得月亮好看,清水不好看。 “你看,月亮总悬在高空,映在清水里彼此相融,是不是就不会分开了?”母亲点了点江清撅得老高的嘴,又捏了捏。 “母亲希望你们兄弟俩互相扶持,永不分离。”她歪头挨着江清,又伸手示意相公把江月抱过来。 两兄弟挨在一块,鼻子眼长得一个模样,江清似懂非懂牵着弟弟柔软的小手。 “那你为什么还要离开家里。”江月情绪有些低落,歪身用脑袋去顶江清,“为什么……离开我。” 江月知道母亲家里兄弟不大和睦,闹了个分崩离析的下场,这才希望他们好好的,莫步前尘路。 “因为我有想做的事,有我必须要做的事。”江清语调平稳,好似没听出江月的埋怨。“我是你哥哥,但我又不只是你哥哥。” “你还有其他弟弟!?”江月急了,坐起来伸手就去晃江清。 “……” 江清一巴掌拍开捣乱的手,力道不轻不重,江月嗷了一声开始假嚎。江清无奈,只能再度捉回来揉揉手背,这才安静下来,耳边得了清净。 “我是说,我是我自己,再是你哥哥。”江清敷衍地摸了两把,“倘若我要为了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而放弃我的志向,那我还是我吗?” “兄弟不分离,但是……江月,你该长大了。” 江月许久都未言,江清睁开眼,扭头望向从窗边映进来的月色,他不是非要江月离开自己,成长有太多条路,他不想逼着江月走最苦的那条。 “那……那。”江月讷讷,“那你为什么还要我出来找你……” 江清收回视线,转到躺在他身侧的月亮,“因为你是你,就同你是不只是母亲的孩子,不只是江清的弟弟一样。” 江月再度陷入沉默,江清太了解自己的弟弟了,这会定时在偷偷抹眼泪,果不其然,江月开口带着一丝哽咽。 “……要是母亲老了怎么办。”他说。 “哈。”江清倏然笑了。 他们母亲幼年过得也不大好,不过嫁来江家后好了不少,两人太相爱。江清知道,有时母亲也会惆怅,倘若她念了书,会不会也能成为一个私塾先生?可她做了母亲,只能成为孩子们的私塾老师。 他没想到江月会想到这一层面,江清意识到,江月或许真的要长大了。 “顺其自然。”江清伸指,摸着黑擦干了江月的泪水。 他的确该回家一趟,至于江月。 “你做你自己的大侠就好了。” 那封信,给了江月笃定的信念,以及踏入江湖的勇气。他不愿江月围困在一处,就跟他一样,他了解自己,了解弟弟,也了解父亲母亲,他们向往的自由或许一样,却又不一样。 “江……月。”沈鱼抬手,抚了抚埋在自己颈窝处毛茸茸的后脑勺。 “哎。”江月应声,抬起头来时眼底有一抹不易察觉的红。 沈鱼敏锐,但没说,“鱼……鱼,烤。” 烤鱼! 江月一下就笑开了颜,又狠狠抱着沈鱼贴了一下,“兄弟我必须狠狠喂饱你!” 火架得极快,两人吃过的烤鱼太多,轻车熟路地就将鱼串在一起,两人围在火旁,挨靠在一块,像小摊上手拉手的小泥人,披风往两人身上盖,时不时捏着树枝拨一下火。 鱼烤得快,一条接一条。 至于季凭栏的叮嘱,沈鱼已经不记得了,烤鱼细嫩的肉黏在嘴边,两个人吃的都不大体面,但无人在意,吃圆了肚皮往草地上躺。 “你们两个倒是过得轻快。” 沈鱼闻言回头,来得是白银生,手上还拎着油纸包的什么,散发出阵阵甜香。 三人年纪相仿,没什么隔阂,江月又是个自来熟,伸手招呼人坐下,拿起最后一条鱼递过去。 白银生挨着沈鱼坐,也钻到披风底下,这会披风就不够了,白银生拽过来,江月就盖不住,江月拽过来,白银生就盖不住。 “你干嘛!”白银生把油纸包的吃食往江月那边丢,“吃你的。” “我早就吃饱了,吃你的吧。披风还给我!”江月哼声,看也不看。 被夹在中间的沈鱼两耳不闻,自顾自把油纸包拿过来解,是红豆莲蓉糕,他喜欢吃,方才吃了咸鲜的烤鱼,这会吃口甜食刚好。 旁边两人还在争辩,后头又来了人也不知道。 “你们三个不好好在家待着,就为了跑出来抢被子?”白岘一脸黑线。 “真是长大了。”江清呵呵笑,弟弟也是能交朋友了。 以及一句听不出喜怒的。 “沈鱼,我早些说了什么?” 第53章 爽鱼 沈鱼手里捏着糕点,闻言后背一僵,咀嚼动作停下,随即将手里糕点尽数往嘴里塞,两腮被塞得鼓满,嚼的极快。 第46章 白银生低头看去,就这么会的功夫,红豆莲蓉糕只剩下渣子,还有一粒掉落下来孤零零的红豆,被沈鱼眼疾手快捏走塞嘴里。 “沈鱼……你。”白银生诧异,倒不是说沈鱼不给他和江月留一块,而是。 “你……不噎吗?” 噎?沈鱼是真不噎,他当乞丐时哪有细细软软的糕点,都是冷到发硬干得都能当石头用的馒头。关摊时店家卖不出去,就会来问他们要不要买剩下的冷馒头,运气好一个铜板能买四个冷馒头,恰好他们四个人,沈鱼就这么捂在怀里,捂软一些再分给他们,就是会掉渣,但能填饱肚子。 后来沈鱼离开那里才意识到,店家卖不出去其实可以留着第二日,用一层一层的那个什么,放在里头热热就好了,他买馒头时碰过,冒着白烟气,很热,有些烫,热几个馒头绰绰有余。 店家只是见他们可怜。 再后来沈鱼有钱了,就横跨半个长安去那买馒头。 沈鱼摇头,“不……不。” “不什么?”季凭栏站在沈鱼身后,弯身垂首笑脸问他。 阴影投下遮去晃眼的日光,沈鱼下意识抬头,同季凭栏的脸对了个正着。 沈鱼眨眨眼,季凭栏目光落在沾着糕渣的唇边,他无奈笑了,是真笑了,伸指碾过软唇,替他擦拭干净,“你要我说你什么才好。” 沈鱼就着仰起的姿势,摇了摇头,“不……说,不许,说。” 不许说他。 “小孩馋嘴,吃些便吃了,是吧季兄。”江清眉眼含笑说着,上前走到江月边上,却见满地鱼骨,瞧着数量也数不清,笑意一顿,也有些不可置信,“……你给病号吃这么多烤鱼?” 这的确不能怪季凭栏,地上的烤鱼骨堆成小山,这两小孩吃完鱼笼的鱼还觉着不过瘾,又去湖边,想尽办法又是钓又是捞的。 沈鱼拍去手心糕点渣,伸手一把捞过被江清捏耳朵的江月,“我……吃。我要,的。不、怪,江月。” 江月感动,回抱过去。 一旁的白银生被冷落,独得披风,不乐意了,一甩,也凑过去抱在一起。 “为什么不带我一起吃!”白银生大声控诉。 三个倒霉孩子抱在一起团成球,挨得活像密不透风的肉墙,饶是再多埋怨的话,也说不出了。 白岘想去拽白银生,被白银生肩膀一歪躲了过去,紧紧贴着沈鱼,还回头扯下眼皮对着师兄做了个鬼脸。 “……”白岘青筋暴起,不是江清拉着,下一拳绝对要落到白银生头顶。 季凭栏直起身子,没再看这兄弟情谊比海深比山重的情景。 这两人吃到太阳将要落山,季凭栏久久不见人回,才出来寻。 其实季凭栏并没怪沈鱼。 小孩嘛,他才多大。出来玩,沈鱼开心最为重要。 季凭栏哄好自己,在心底又叹气。 几人围着火,没再往里添,也没管团成球的三人,把地上吃剩的尽数收拾了个干净,一根鱼骨头也没留下。 等到天黑,川都街边挂上灯笼,年关刚过,人群熙熙攘攘的,有些闹哄,还有调皮的小孩拎着小花灯到处跑,六个人往回走,好险被人群冲散。 季凭栏牵着沈鱼,替他抱着厚重的衣袍,原本是想要沈鱼披着,夜露深重,还在飘细细小小的雪,奈何沈鱼非不要,也不说缘由。 直到路过一个小摊,季凭栏瞧见一个穿着喜庆的稚童举着糖葫芦晃,嬉笑扯着衣摆冲别人说什么,这身眼熟,又往沈鱼身上看。 一模一样。 沈鱼昂首挺胸,手心被季凭栏牵着,前他几步。 说实在话,他买这身的时候是看这衣服保暖,厚实,还有软软的绒毛,再者就是裁剪得当,很适合他。 而现在再看。 季凭栏低低地笑,新年换新衣,这约莫是沈鱼头一回在年初换上新衣服,而宽厚的披风会遮去新衣模样,他自然不愿意穿。 沈鱼耳朵敏锐,回首眼带疑惑看他,“笑……?什么?” 声多繁杂,季凭栏方才又在想沈鱼,一时没听清,反问,“说什么?” 沈鱼有些不满,但他还是凑到季凭栏耳边踮脚,复问,“你……笑,笑什么?” 声音不算大,呼吸湿湿热热的,季凭栏耳根子都麻了,装作若无其事,低头学着他咬耳朵,“衣服,你穿这身好看。” 说完,沈鱼没回他,季凭栏等了半晌,才听到沈鱼低低地应声。 “好……看,我,好看。嗯。”沈鱼耳尖通红,唇面轻轻抿起,扬起半分弧度,琥珀眼瞳闪出点点星光。 沈鱼真的很好哄。 原本打算折回驿站,江清又说,新年时因着出了事,都没心思吃年夜饭,不如今日聚聚,往后还真未必能凑齐。 江月满脸苦色,他下午吃鱼吃伤了。 他哥绝对是在报复他! 江清还笑眯眯地搭上江月的肩头,亲昵问他,“怎么样啊,弟弟。” 弟弟二字咬得重,却又是贴着江月说的,威胁意味十足。 “哈哈……哈哈,当然当然。”江月挺着撑到浑圆的肚子,附和道。 “你们觉着呢?”江清满意地顺顺毛。 白岘他们自然没意见,年夜饭他们也只吃了两口,后来的事,任谁也是没胃口继续吃的。 “沈鱼?”江清又问。 原本跟季凭栏咬耳朵的沈鱼听到自己的名字,“嗯?” “吃不吃年夜饭,可还吃得下?”季凭栏轻声问他。 得了沈鱼一个瞪眼。 季凭栏被瞪得一头雾水,挨着脑袋又贴贴额角,贴得沈鱼收回视线,“又瞪我,几时惹了你这位祖宗。” 沈鱼没理他,伸手推开了些季凭栏。 “吃……吃。” 年夜饭,他是没有概念的,但他见别人吃过,小苗说年夜饭就是大餐,许多许多肉的大餐。 小苗就是劝他去明月坊那条街乞讨的小乞丐,他从前似乎过得还不错,也不知为何做了乞丐,小苗年纪同沈鱼差不离,名字就是小苗教他写的。 这么说来,小苗或许算沈鱼的第一个朋友。可是后来沈鱼在木牌刻下第十五道划痕后,就再也没见过小苗了,那是他认识小苗的第二年。 江月瞪大了眼,不自觉落在沈鱼肚子上,弧度平坦,他伸手摸了摸,成功得到了四人的注目。 “你这肚子当真能撑船啊!”江月喊。“哎哟……” 随即得了江清一个毫不留情的巴掌。 江月一滴委屈的泪一直挂到桌上,沈鱼摸出干净手帕给人擦眼泪。 餐上的快,是江清常来的酒楼,店家还额外附赠了几壶新酒。 “江湖难得相逢,我敬大家一杯。”江清起身,做足了派头。 新酒透着香,是不同于果酒的甜,更像是麦芽、糯米酿的,季凭栏许久未饮酒,这会馋得很,食指大动,举起酒杯同江清碰了个响。 “还有这杯敬季兄, 一路上麻烦你照顾愚弟了。” 江月正靠在沈鱼肩头继续装委屈呢,听到这话又不乐意了。 还没待他开口,江清又说。 “往后或许又要劳烦季兄,再敬你一杯。”说罢,一饮而尽。 江月脾气一下就被这杯饮下去的酒浇熄灭了。 他忽然意识到哥哥为什么说要吃这顿年夜饭。 因为下一顿,又不知要到几年几月去。 季凭栏没立刻回,多看了窝在一起的两人,见江月没出声,他缓声道,“江月聪明伶俐,为人处事周到,不必操心,自然也谈不上劳烦。” 江清听了纳闷,这是弟弟?江月听了落泪,这才是真正的我! 酒桌不谈离别事。 白岘伸手去摸自己的酒杯,结果摸了个空杯来,他疑惑转头。 就见白银生涨着脸,唇上还是湿润的酒渍,他盯着沈鱼江月哥俩好的模样,伸手大拍桌面,站起来大叫。 “我也要跟沈鱼走!” 第54章 善鱼 白银生没收着力道,酒杯都被震荡波及到,白岘眼疾手快地将要滚落砸碎的瓷杯,面色不虞,本想开口说他,却又被白银生的眼泪堵住了嘴。 “沈鱼……呜呜。”白银生大抵真是醉了,硕大的泪珠往下砸,越过跟沈鱼紧紧挨着的江月,一把将他扯开,再哭着喊着把自己埋进沈鱼颈窝。 江月本来也想发作,可见白银生哭得可怜,眼泪糊了一脸,瞧起来惨得很,他又说不出口了,半是嫌弃半是推就的让了位置给他。 又想,好在是在包厢,这要是在楼下,脸都不知道丢到天南地北何方处去了! 眼泪很快沁湿了沈鱼的新衣。 不明所以的沈鱼抬臂抱住哭到肩头耸动的白银生,下意识扭头看了眼季凭栏,像是在求助。 季凭栏也是头回遇到这事,没法解,只得看白银生背后黑沉着脸的白岘。 “沈鱼!”白岘巴掌都没抬起来,就被这一声硬生生震住了动作。 第47章 沈鱼愣愣,下意识回话,“啊。” 再是一段急促的呼吸,白银生好似下定决心般,从沈鱼怀里抬起头来,站起身双手扶在沈鱼肩头,眼泪还再掉,声音却没那么哽咽,一双脸颊飘红,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醉过头了。 江家兄弟俩看戏,季凭栏也无法插手, 唯有白岘,气愤却又拿哭到天昏地暗的小师弟无可奈何。 “你……你带我走吧!”许是醉得紧,白银生说话口齿有些含糊,在场的恰好能听清,“我受……我受不了!” 白岘几乎要气笑了,拳头也松开,双手抱臂就看白银生还能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 “我师兄对我一点……也不好,不好。嗷嗷嗷呜呜。”白银生扁着嘴,委屈地嗷嗷嚎,“反正人多热闹……你们都要走,带我一个吧!” 这下委屈的可不止白银生一个。 白岘自认为对白银生不差,除了严厉些凶了些严肃了些,其他的都很好,学医之人最是不可疏忽,这是为他好。 “你看,江月……江月算了, 季大哥对你这么好,他是个好哥哥。”白银生哭累了,又往沈鱼身上趴,沈鱼摸出他的第二条绢帕轻车熟路给白银生擦眼泪。 没跟江月用同一条。 好哥哥…… 季凭栏也想笑。 “小孩发酒疯,不必理会。”白岘更是个有脾气的,他愿意在沈鱼那里待着,就懒得去把他扯回来。 谁曾想。 白银生一听这话又站了起来,动作极大,沈鱼擦眼泪的手停在半空。 “我才不!不是发酒疯!我就要跟沈鱼走,我也要去南疆,我不要跟你在一起了!你只会打我骂我凶我罚我!” “你对我一点也不好!” 白岘放在桌面的拳头又握紧了,看热闹的江清安抚他,以过来人的语气,摇头叹气,“做哥哥的苦,弟弟是不会懂的。” 被江月恼怒地踢了一下。 沈鱼望着季凭栏,眉心微拢,似是疑惑,“你……苦?” 季凭栏答得快,“怎会?我从未觉得苦,兄长之责我之幸。” 实则急得心底都要咬绢帕了。 沈鱼满意了,继续给白银生擦眼泪,笨拙地安慰,“不……哭。你师……兄,不、好。你不……哭。” “跟我们……去,走。” 季凭栏手一抖,酒液撒了个干净,他面不改色擦干,仿佛没听见。 “呵。”白岘冷笑一声,“你当真要走?” “就走!” ^ “行,明日我让人给你收拾行李。” 白银生不吭声了,满脸震惊看着给自己倒酒的白岘,脸颊涨得愈发红,眼泪又开始往下砸,砸在沈鱼手背,砸湿了掌心跟手帕。 “走就走!” 这话说完,气也用完了,整个人往后一倒。 沈鱼一手把人捞回,想着方才白银生的模样,看来白岘平日里对他是真不好,发这么大的气,得攒了多久的委屈? “你……你,不管……他?” 可白岘又给自己医过病,万般纠结下,沈鱼决定让兄弟俩自行了断,这是季凭栏教的。 他人家事不过多插手,除非例外。 小棉她们姐妹就是例外,而白家这两个…… “管?我哪儿管得住。”白岘将酒饮尽,把白银生接过来扛在肩头。“各位见笑了,我先送他回去休息。” 说罢顿了顿,重新看向沈鱼。 “方才多谢你了,至于他说的话。” “就当没听到吧。” 沈鱼听完,伸手拉住白银生的衣摆,不赞同地看着白岘,“他……想,他,要……做。” 白岘不欲多言白银生今日醉酒的胡言乱语,却也没驳沈鱼的话,只是松了脸色,轻轻叹了声,“明日,我会再让他好好想。” 他们一走,江月立刻蹿回沈鱼身边。 “你真要让他跟我们一起?” 江月是没顾忌,他本就打算跟沈鱼一道去南疆,他想通了,在做天下人的大侠之前,他要先做沈鱼的大侠。 可白银生呢,他是个大夫,没学成的大夫,给沈鱼医出病了怎么办? “要我看,大夫哪儿都有,不必非得带一个。”江月说着,一副你懂吧的神色。“季大哥觉得呢?” 季凭栏没表态,“我听沈鱼的。” 好一副顺从的姿态。 “白……银生,好。”沈鱼思索,认真道,“他想……可、以,一起。” 既然沈鱼这般说,江月就没多余意见了,就当多了个小弟罢。 第二日白银生就醒了酒。 一大清早从医宗早早跑出来去拍沈鱼的门。 季凭栏醒得早,彼时沈鱼还没醒,半张脸埋在被窝,腿往季凭栏腰上挂,不晓得从几时开始,沈鱼的睡姿变得狂野,导致季凭栏整日早晨都苦恼地先鱼一步起来。 拍门声音并不大,甚至愈发小了起来,混着小小地一声声,“沈鱼,醒了没有,沈鱼,沈鱼沈鱼沈鱼……” 门被捱开一条缝隙,白银生乐着脸打算进去,见到的却是季凭栏的脸。 “季……季大哥?这不是沈鱼的屋子吗??”白银生笑容僵在脸上,一双眼不敢往里瞟。 季凭栏穿得还是里衣,随意披了件外袍,本想多穿两件的,奈何白银生动作没停,怕闹醒沈鱼,只得这样去开门。 “是,找沈鱼?”季凭栏嗓音有些哑,昨日喝了酒,又才睡醒,含着一丝倦。 “额……呵呵呵……不方便的话。”白银生直起身子,心绪乱飞,“我先回去了……” 季凭栏哪里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而来,只说,“你稍等一会。” 就再度合拢了门。 白银生被留在门外,脑子麻麻的,季大哥跟沈鱼……原来是这种关系! 他背过身靠在栏杆沿边,手指不自觉扣着手背,门开得很快,老旧驿站的木门发出吱呀声响,以及一句饱满困意的话,他抬起头,看到的又是另一幅光景。 “白银生?你一大清早来这敲门,不睡觉了啊。”江月打着哈欠,衣服七歪八扭的挂在身上,眯着眼,好似又要合拢。 身后还跟着个楼成景。 楼成景衣服穿得严实,见到白银生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把江月拎回屋子里,自己推开门走了出来,“有事?” 白银生目瞪口呆望着这一幕,觉得有些匪夷所思,颠覆了他的认知,一时也没接上话。 旁边那扇门倏然开了,依旧是季凭栏,“沈鱼没醒,小白大夫不若晚些来?” ……没醒,这还没醒!白银生全然忘记自己是宗门第一个睡醒的人,头也不回地跑来这。此刻他满脑子只有一室……哦不,两室的乍泄春光。 楼成景闻言,得知白银生来是找沈鱼,也不多言,同季凭栏点点头就下楼走了。 留下一个张嘴发愣的白银生,以及耐心等待的季凭栏。 “白大夫?” 白银生回神,眼睛不知往哪处瞟,呃呃啊啊憋了半晌,“我我,我下午再来!” 说罢撒开腿就往外头溜。 沈鱼其实半醒了,脑子晕晕乎乎地没转过神,季凭栏有意让他多睡会,才跟白银生说沈鱼没醒。 其次就是,白银生约莫是为了昨日撒的那通酒疯而来。 常言道,酒后吐真言,酒壮怂人胆。 是不是真想同沈鱼一道走,未必,能知道的是,他的确是受了不少委屈,这才一通发泄了出来。 奈何沈鱼是个心软的,白银生点头,沈鱼必然会将他带上。 可白岘呢?家长还没发话,他们不好做决定。 季凭栏失笑摇头,想到他家里那个弟弟听话得紧,还没这样闹过他,沈鱼也乖巧,日子过得平淡安稳,少有兄弟争闹鸡飞狗跳的时候。 “你……季凭栏……” “睡醒了?” 沈鱼半阖着眼,鼻音闷闷,伸手。 季凭栏了然,弯腰去抱他,被沈鱼一把推开。 “……水!水!” 第55章 误鱼 季凭栏被推了个懵,始作俑者却又闭上眼翻身往被褥里埋,半张脸也见不到,只能听到几声极轻的呼吸。 昨日吃得咸,沈鱼这会口干得不行,只是还困得紧,迷糊又要抿着干燥唇面睡过去时,被季凭栏扶抱起半身,喂着喝了水,解了渴,再次睡回香甜的被褥。 再醒过来,就临近午时了。 沈鱼睡了个饱觉,早上做了什么都不记得,季凭栏此刻也不在屋内,他独自换上大红毛绒装就下楼去了。 今日驿站依旧热闹,哄哄吵吵的。 江月早早在底下等着,边上还有个欲言又止的白银生,两人相顾无言,齐齐朝他望过来。 沈鱼看不懂二人的眼神,但他饿了,想要招呼小二点菜,可抬手望了半晌,竟没有一个小二过来伺候,完全不似平日模样。 这的确不能怪小二。 第48章 其实江月他们两个在这里已经坐了许久,动也没动,旁边的小二热切地问了几次要不要点菜,都被白银生用眼神逼退,那不是凶狠的眼神,而是一种深邃而又神秘……令人捉摸不透的眼神。 在那之后,就没有小二主动上来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等了半天的江月没忍住问,他被吵醒后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太着,干脆换了衣裳束发准备去打秋风找乐子。 一下楼就看到白银生木愣着坐在这,动也没动,见着江月,就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盯得江月浑身都要反毛了。 江月脚步一顿,本想装作没瞧见他径直走过去,哪成想白银生不想就这么放过他。 “江月。” 白银生倏然开口,他双肘支在桌面,手背交叠托着下颌,声调有些沉重。 这么一句幽怨的声音听来,还有点背后发怵,江月内心纠葛,最终决定当作没听到,抬步往外走。 砰! 白银生抬掌一拍桌面,掷地有声,“江月!” 正巧路过的江月被震得停了步子。 “……你昨日醉的酒今日还没醒?!”江月像是捉了他的把柄,对着白银生指指点点。“这么多人呢,你注意点行不行?” 白银生没接话,伸手点了点身旁的位置,“坐。” “你……!” 旁人纷纷侧目看他们二人的热闹,在某些时候,江大侠的脸皮比纸还薄,为避多生事端,江大侠忍辱负重。 挪着脚步用他金贵的屁股缓慢地落在了长凳上,他抱着手臂没好气地问,“你到底要干嘛。” 白银生又不接话了,这会看也不看他,低着头,像是在思索,只问了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你……难受吗。” 江月:? “有病,白大夫多治治自己吧,反正你看病不要银子。”江月撇撇嘴,懒得管这个反常的奇葩好友,起身就准备走,免得传染给他。 “沈鱼……难受吗?”江月深沉地,又问了一句。 听到沈鱼的名字,江月起身动作一顿,眉头皱了皱,屁股重新坐了下来,“你什么意思?” 白银生又不说话了。 江月在沈鱼的事上,是要多些耐心的,准确来说,是多很多。 两人就这么对峙,直到午时沈鱼下楼,两人硬生生等了近三个时辰,白银生再度问出了那个神秘的问题。 “沈鱼。” “你,难受吗?” 沈鱼落座就听到这么一句问话,还未反应过来,下一句接踵而至,“季大哥有没有……为难你?” 为难你这三个字说的艰难,白银生思量了许久,选择了这个还算体面的问法。 “什……么?为,难?”沈鱼没明白。 “就是,就是……”白银生被问得耳朵通红,“就是欺负你呀。” 沈鱼回想,从头想到尾。 瞧不起他,要给他穿衣服穿衣鞋,恨不得净手净面,就连洗澡都要替他洗,这算欺负吗? “什么……欺负?”沈鱼问。 白银生憋了半天,说话还有些结巴,跟沈鱼一个样,“哎呀……就是,欺负就是……那个。” 江月见沈鱼来了,等白银生说话的功夫耐心一下子就清了个空,“你到底怎么了,真不去看看大夫?啊?白大夫?” “你闭嘴,我问沈鱼呢。”白银生语速又变得利索,“就是……季大哥。有没有,让你……不舒服?” 这话说得委婉,是哪里不舒服?心里不舒服还是…… 身体? 白银生目光不自觉往沈鱼身下瞄。 “不……舒服。”沈鱼思索,没对上白银生难以言说的眼神。瞧不起他的时候,的确让他不大舒服,于是他点点头。 白银生扼腕叹息,“你们离了我,还怎么过!” “……” “你到底想说什么。”江月不屑地哼笑了声,语气有些得意,“让我们带上你啊。” 其实白银生也没想好,他昨日就是脑子一热,宣泄着自己的不痛快,可真要问他,是不是想跟沈鱼一块去南疆,他又不确定了。 师兄……师兄有时候对自己也挺好的。 白银生长长地叹了一声。 江月也不奚落他了,他自个也才确定好,完全能理解白银生的优柔寡断,只是表面不是那么回事。 沈鱼认真地告诉白银生,“你想……可,可以。” “你到底敢不敢啊。”江月说话就没那么客气。 “我有什么不敢的!我……我。我下午就去找我师兄说!”白银生脸上红晕还没消散,不知是被方才想的羞的,还是被江月挑衅气的。 江月耸耸肩。 有沈鱼在,小二终于过来给他们点菜,沈鱼也如愿以偿地吃了个饱。 而白银生呢,像是要证明自己似的,拉着吃饱喝足的沈鱼,以及拖油瓶江月,一同回去了,绝对不是为了壮胆。 “大师兄……”白银生从外门小心翼翼探出了个脑袋。 白岘正在配药,闻声头也不回,“还知道回来。” 三人齐齐对视,最终白银生把面无表情的沈鱼推了出去,他跟在沈鱼后背。 沈鱼是不介意的,只是有些话还是得他俩来说。 “还带了救兵。”白岘生扎好药包,双手撑在桌面,一双利目看向躲在后面的白银生。 白银生咽了咽惧意,深呼吸挺身挡在沈鱼身前,“什么救兵,他们是我朋友。” “那你要跟你的新朋友去闯荡南疆吗。”白岘没跟他绕弯子,单刀直入,新字念得有些重。 沈鱼江月二人没吱声,徒留这两人暗潮涌动般的对峙。 新朋友,倒也没说错,几人虽说投缘,认识的时间却不太长,且不说感情有多深厚,就说那南疆,真的值得白银生去一趟? 怕是白银生自己,都想不明白。 去了所为何事,所行何事? 白银生自小出生在医宗,该说除了学医是一些苦也没吃过,此行当真要前往,还不知道要如何搓磨他。 他是绝对受不住的。 “我……”白银生不知如何说,他昨日那样说是带有赌气的成分,是希望师兄低头哄哄他,说他聪惠机灵,怎么样都好,偏偏师兄只说让他走,不管他。 “白银生,你要想好。”白岘声音有些沉,恍惚听来,又像是训诫。 白银生后背一僵。 他太了解这个师弟的脾气,偏偏就是因为了解,才不能够惯着,他得让白银生明白。 有些话,说出去就得负责。 即使是赌气、醉酒,也该明白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必说,什么话不该说。 他不能够为白银生以年纪小而做借口,白银生已经长大了。 被喊了全名,白银生有些不痛快,忽略先前的惊惧,梗着脖子叫,“我要是想好了呢!” “那你就去。” 此话一出,白银生险些又要落泪,怕丢人,硬生生憋了回去,声音有些沙哑轻颤,“你什么意思啊。” 沈鱼悄悄地握了握怀里的绢帕。 “你说我对你不好,你要去南疆。”白岘说,“这些皆为你原话,是不是。” “……是。” “你想好了。”白岘重复说,不再问他。 白银生没想好,可他倔,好面子,不愿低头,眼泪倏然就落了下来,扯着嗓喊,声音回荡在小小的药屋,“我说是!怎样!” “几时走。”白岘也有些生气,眉心皱紧,脸色黑了下来,这头倔驴,偏学不会示弱,不会依赖大师兄。 全然没想到自己也从没对着白银生低过头。 白银生没说话,因为他挂着满是泪水的脸转身跑了出去,将一众人抛之脑后。 “哎……” 饶是江月跟白银生嬉笑打闹,或是怎么逗他,也觉得这次白银生哭的有些可怜了,比上回还可怜。 “你就不能……”江月想说些什么,可又止住了嘴。 他跟白银生是朋友,跟白岘又不熟。 白岘有些头疼,揉揉额角叹了声,“……可能,需要麻烦你们了。” “你……自己,为什么,不,去?”沈鱼一字一顿,脸上没什么表情,即使他没明白二人的争执,也觉得白岘过分。 “是你……你让他,哭,不开……心。” 季凭栏惹了他,也从没让江月替代过。 他对白岘没了好脸色,唇角下撇,因为他伤了白银生的心。 “你们……不好。他,说得,没……不错。”沈鱼摇头,“你对他,不好。” 说罢,不顾脸色难看的白岘,眼神也不给他留一个,拉着江月顺着白银生跑出去的路找人。 即使白岘不说,沈鱼江月也不会不管白银生。 第56章 教鱼 他们在吃烤鱼的湖边找到了正在擦眼泪鼻涕的白银生,寒风卷起落叶,吹到他发丝边,也没拂去,只顾着哭。 第49章 沈鱼摸出手帕,蹲在白银生面前给他擦脸,力道放得轻,扫在脸颊,“不……要,不开心。” 江月并肩挨着他坐,有些生疏地安慰,“当哥哥的都这样自以为是,他们根本不懂当弟弟的苦,你别……别太往心里去。” 白银生张张口,泪水再度模糊了视线,被人关心让他变得愈发委屈,他觉得他根本没有错,即使真的想去南疆又如何,闹脾气又如何?白岘那样对他说话,他不高兴又怎么了。 鼻子被沈鱼捏着,说话有些闷闷,热气吹透手帕,“我要跟你们一起去南疆。” “你,想……一起,想……好了?”沈鱼问。 “可是,很远……你去,去……离开?离开,医宗?” 白银生吸吸鼻子,慢吞吞说,“师兄他们……他们总惯着我,因为我年纪最小。只有大师兄一直凶我,我其实……我知道他是为了让我好好学。” “是为了我好。” “之前在宗门,有个从南疆来的病患,治不好,大师兄熬守了半月,没治回来,病患浑身都烂了,蛊虫瘴毒,哪有那么好治……” 白银生一边哭,一边哽咽地说,眼睛肿得睁不开,眼泪像是流不干,汇成小小湖泊,沁湿沈鱼一条又一条手帕。 “大师兄那么……呜,那么倔,跟头驴一样,一周也没阖拢眼,宗……宗主都说了,难医,他还要……还要治。” “我不也……不也就是想去南疆,学一下吗,我就是心疼他!而且……而且,我也想当个厉害大夫,可以自己治病救人,呜呜……他就这样,凶我……” “他根本就是对我不好!” 话又绕回这里,白银生愈发哭得狠,他觉着自己没想错,白岘只是想要他医术好,人好不好他根本不在乎。 “你……跟他,说……说过吗?”沈鱼问。 “说什么啊。”白银生鼻音重,哭得通不了气,“我再也不想和他说话了!” “说,你……心疼,他。” 沈鱼其实不大明白,不明白为何有话却不说,不明白担心为何憋着,分明两人都互相在意,却要闹到离家出走。 “……我才不想跟他说。”白银生眼泪稍微止住了些,哭得久,声音也带上哑意。 “那他……他,不知道。”沈鱼说话很慢,可咬字愈发清晰,不再有歪曲的调子,逐字敲击在白银生脆弱的心头,“他……你,也很,关心……你。” 白银生眨眨眼,又挤出两颗眼泪,被沈鱼用掌心托住。 “说……去说。”沈鱼起身,手心是泪水的湿痕,伸到白银生哭肿的眼下,“一起,说。” “就是,在这哭也解决不了事!”江月跟着伸手,一左一右。 白银生鼻尖一酸,又要哭,被江月急忙制止了,“别哭了,走,他要是再欺负你我就抽他。” 说着,还拍了拍腰间的剑。 一副大侠风范。 白银生破泣而笑,双手搭在他们掌心,就着力道站了起来,沈鱼一只手到他身后,贴心地替他拍去灰尘以及黏上的枯草。 三人并肩而立。 可他们回到医宗时,白岘又不在了,问其他人,其他人都说不知道。 白岘也苦恼,头一回,抛下医宗事务,喊了江清出来喝酒。 他跟江清算不上熟,但也能称声朋友,这种时候,最该跟能够感同身受的人抒意。 “他怎么就不明白。”酒杯重重砸在桌面,白岘心有不痛快,一杯接着一杯倒。 “不明白什么?”江清慢慢悠悠饮酒,好整以暇地问。 “我是……” “你是为他好。”江清替好友答了。 白岘不接话,只是叹气,又接着喝酒,饮尽喉间涩意。 “倘若他好,那为何还要连着哭两天?”江清给自己倒了一杯了酒,却没喝,一语道破他心事。 “南疆是他该去的地方吗,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地方鱼龙混杂,外来人根本无法融入,谁知道会有什么意外。” “楼成景也在啊。”江清耸耸肩。 “他能看一个,能看两个,能看三个吗?”白岘喝得有些大,语气也不稳,仿佛下一刻就要站起来冲到楼成景面前质问他。 你能不能保护好我师弟! “你这么担心,你跟他一起去,不就解决了?”江清笑了笑,将手边的酒往他那处推。 白岘看也不看,端起来就喝了个干净,随意一掷空杯,被江清伸手接住,也不嫌弃,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我……”白岘酒量不佳,这会已经有些晕乎,可还留有半分清醒,记得自己在说什么,“医宗……现在离不开我。” 他是大师兄,是顶梁柱,宗主老了,就该轮到他。 “你看,那你的意思可不就是除了医宗,除了你身边,他哪儿不许去了。”江清摇头,“你怎能这么想?” 喝了酒,白岘脑子有些迟钝,“什么……?” “他又不是你身上的肉,他有双腿,想去哪都能去,是你束着他了。” 白岘张张口,想要说什么。 “莫说你是为他好,他的眼泪不会骗人。他要真想去,你拦得住?” 拦得住,不顾他意愿绑走,就拦得住。 江清也是做哥哥的,哪能不知道白岘在想什么,他也曾这样过,江月蹭破点皮他都想要带着去找大夫,可现在呢? 江月说想去南疆,他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你……你不担心你弟弟?”白岘低着头,呼吸深重,胸膛急促起伏。 “担心什么,出事?” “嗯。” “他出了事,我就替他摆平,死了,我就替他收尸。” 白岘无法接受江清的话,摇了摇头,“不,他不行,他娇气,他受不了。” 真是说不通,也是,酒鬼哪懂得大道理,江清不愿劝了,他醒了自然会反思。 酒鬼还没喝到第二壶,人就彻底晕了过去,江清无奈,喊他出来还是他付钱,还得将人送回去。 而那边呢,三人没找着白岘,白银生有些郁郁寡欢,肿着眼睛回了驿站,他今日不想回去,白岘不在……他回去也没办同人交付心声。 恰好驿站空了间房,白银生住了进去。 第二日他没急着回去,心里大概是挂着回去找他他却不在的气。 沈鱼照样睡得久,季凭栏起了,他再起。 白银生逐渐习惯,也见怪不怪了,放宽了心跟这四人吃吃喝喝,过得好不快意,现在就连见沈鱼时不时找季凭栏讨亲,他也能平平淡淡,一笑而过。 白岘就不一样了,整日愁得很,夜夜叫江清出去喝酒,江清喝了三日就不肯干了,他酒量差,酒品差,喝完还不付钱,白让他得了冤大头。 可看他这么悲切,又喊了莫轻他们一起,说是劝慰,实则并非。喝高了,江清也装醉,让莫轻他俩掏银子。 不知几日,应当是喝通了心事,白岘喊他们出来,点了满桌的菜,却不见一滴酒,就在三人都要以为白岘要给他们上绝藏酿酒时,白岘开口了。 “吃完我就去找他,今日就不喝酒了。” 此话一出,三人都松了口气。 包括兜里的银子。 再次见到白银生时,他正端着浸泡了枣果的茶品尝,里头还有蜂蜜,甜意沁满口腔,三个人都爱喝。 他看起来很开心。白岘想。脸上的泪痕也早已消失不见。 与他们其乐融融的谈话比对起来,他就显得寂寥的多。 天渐渐暗了下来,白岘单独站在门外,不知看了多久,只是待沈鱼他们起身,白银生跟着动,手指跟双腿早已被吹得冻到僵直。 等到几人回了房,白线跟在白银生后头,在他将要关门时,伸手挡住,卡着。 “……师兄?”白银生有些发愣,手上下意识将门大大敞开。 白岘嗯了声,声音放得轻,比之前温柔了许多,白银生垂着脑袋,侧身把人放进去。 “我们聊聊。” 白银生闻言,抿抿唇,心知该来的躲不掉。 他为白岘斟了茶,坐下来慢慢说,将将坐下,门就被敲响。 白银生看了看师兄,又看了看门,最终还是决定去开门。 是沈鱼,手上拎着季凭栏带回来的糕点,绿豆赤沙馅,他觉得好吃,给江月分了一些,又来给白银生分。 门开得大,对沈鱼没什么防备。 “他……什么,来的?”沈鱼自然看到了白岘,就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白银生只说,“放心吧。” 沈鱼就不再问,径直回了房。 季凭栏给沈鱼晾了茶,等他回来便能喝,只是没想到回来的这般快。 “分完了?”季凭栏端着茶水给他递过去,沈鱼没接,就着季凭栏的手喝,嘴唇无意扫过指尖,激得季凭栏指尖一缩。 “嗯,白……师兄,来了。”沈鱼点头,把手里头没分完的挨个摆在瓷盘里。 第50章 季凭栏没多问,捋了捋沈鱼挂在唇边的发丝,“不要吃太多,夜里吃撑容易睡不着,明日再给你买新的。” 沈鱼没反驳,象征性地吃了两块。 不知道白家两个在那个夜里说了什么,只知道几日后,白银生带着行李包袱,以及垮在身上的,属于白岘的针包,出现在一众人面前。 “我们何时出发!” 第57章 高鱼 他们一行人挑了个天气好的日子出发,雪融得慢,还覆着薄薄一层,路却比起先前好走了许多。 白银生带了很大一个包袱,除去衣物以外,里头基本都是沈鱼的药,泛着淡淡苦味,被季凭栏拎在手上,沉甸甸。 多了个人赶路,季凭栏多买了两匹马,方便赶路,此行去南疆,算算时间约摸要两月有余的脚程,还是在快的情况下,就是不知道沈鱼体内的蛊虫能不能安分一些。 季凭栏握了握沈鱼方才攥了雪的指尖,拭干湿意,重新给人套上毛绒手衣。 江月白银生两个被家里哥哥闹得早就钻上了车厢,听也不愿听了。 “家里弟弟要劳烦季兄了。”白岘揉了揉被白银生不小心挥过来的拳头而砸疼的额角。 季凭栏:…… “小事一桩。” 季凭栏在养小孩这条路上已经颇有心得。 离别总多愁,几人没说太久,扬鞭启了程。 车走得远了,白银生开始频繁掀帘往后瞧,似乎是看白岘有没有走,瞧不清,只能看见小小的黑点消失在眼底。 江月看了调侃道,“这么想,现在下车还来得及。” “去去去,谁跟你一样有……”白银生止住了话头,往楼成景方向看了一眼。 沈鱼也习惯了两人的吵闹,手上捧着季凭栏非要塞的手炉,暖烘烘的,掌心都出了汗。 一路基本没停歇,除去夜里,白日脚程就没停下来过,莫说季凭栏楼成景这俩骑马的,三个坐马的都腰酸背痛,饶是沈鱼这结实身子也有些捱不住,只能挑了某日歇在城中,白银生买了药熬煮往几人腰背上贴。 这才重新启程。 再歇,就是一个月后,彼时春风来,也不如冬季那般冷,新芽冒出,随之而来的,是沈鱼身上不断涌冒出的血。 从川都到现在,是沈鱼第一次犯蛊病,不算太严重,止得快,沁透了沈鱼那件大红毛绒衣,融在一起,其实瞧不太见,但季凭栏看得出,沈鱼有些心疼。 他也心疼。 “到了南疆,再给你买新衣。”季凭栏摸了摸沈鱼泛白的颊,路程赶得紧,沈鱼重新变得有些消瘦,可身子又像是抽了条,高了些,长到季凭栏鼻尖。 “这两日要喝药,稳稳身子。”白银生收回摸脉的手,“即使不发作,也会蚕食内里,保险些。” 于是路上走走停停,等到了南疆,已是三月春。 进了南疆城,路程慢了下来,天也回了暖,几人换上薄衣,覆在身上,衬得沈鱼身形更为修长了些,季凭栏这才切实地感知到,沈鱼真的长高了许多。 “鱼!你怎么跟我差不多高了。”江月拉着沈鱼,两人面对面,用手比划着。 两人初见时,沈鱼才到江月眉毛处,此刻比来,竟已经差不多了。 江月兴致勃勃,跟沈鱼背靠着背,喊白银生给他们俩看。 沈鱼也有些高兴,抿着唇跟江月挨着,背挺得直,露出白皙脖颈,两个肩背抵着,白银生指尖抵着下颌,状似认真地给他们看,最后得出结论,“沈鱼高。” 然后又是喜闻乐见的打闹。 南疆动荡不安,几人没在一处停留,找了个驿站歇脚。 季凭栏眉心拢起,不着痕迹地左右四望,总觉得……有人在暗中跟踪他们。 周遭的南疆人眉眼深邃,长得有些辨不清,此刻说,只会惹得人心惶惶,在江月跟只会生涩中原话的小二点菜时,季凭栏低声跟楼成景道,“有人。” “嗯。”楼成景也察觉到了,“或许今晚。” “今晚?”季凭栏微微诧异,回首看了眼与南疆人无异的沈鱼那双琥珀瞳色,心底思绪翻涌,理了理话语,问楼成景,“你,其实认识沈鱼,对吗?” 楼成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敏锐的直觉,“你猜的?” 季凭栏摇头,“与其说猜,倒不如说初次见面时你看沈鱼的眼神。” 楼成景没想到会那么早,伸指点点自己眼尾,“因为这个。” 相同却又不相同的瞳色。 “莫非楼兄也是南疆人。”从踏入南疆起,季凭栏就断定沈鱼绝非中原人,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楼成景品了品这个也,没否认,“母亲是。” “所以……” 楼成景继续说,“并不算认识沈鱼,非要说的话,认识他的家人。” 此话一出,季凭栏神色一凛,反问,“这是何意。” “嘘。”楼成景食指抵在唇面,“隔墙有耳。” “南疆多有动荡,有些话不大方便说明。”楼成景说,“沈鱼身份特殊,多加注意。” 点到为止。季凭栏指尖捻了捻摩挲,应声道,“劳烦。” “应该的。”楼成景留下这句不明不白的话,就起身去帮江月点菜了。 流利的南疆话,拯救了抓耳挠腮的小二,小二连忙点头哈腰,转身去后厨备菜了。 “可以啊。你还会南疆话。”江月肩头碰了碰楼成景的,揶揄道。 罕见的,楼成景学会了反击,“多学多看。” 连诗词都念不会的江月:…… “你……刚,去?”沈鱼扯了扯落座在他身侧的季凭栏的袖口。 “想我了?”季凭栏逗他,一副放松的姿态。 沈鱼撇撇嘴,松开了指尖,“一……点,点吧。” 季凭栏乐了,“一点也好。” 几人吃了这两个月以来的第一顿正经饭菜,撑得肚皮都有些胀,就连沈鱼都靠在季凭栏身上摸肚子,摸累了,就让季凭栏给他摸。 入了夜,南疆就有些凉,沈鱼照旧窝在被榻,季凭栏则在提笔落字,不知道在写些什么,写得很慢,神色认真。 “写……什么?”沈鱼见人还不过来,翻身看着季凭栏写字。 “家书。” 沈鱼听不懂,家里的书还要季凭栏写吗。又再次翻过身去,没再看,季凭栏闷着笑,快笔将信写完,同沈鱼窝到一处。 到了深夜,就是一阵刀剑鸣声,几人被吵醒,火光冲天,以及一句尖锐刺耳的。 “杀人了!!” 第58章 刻鱼 外头火光登时亮起一片,不知是不是燃了哪座屋子,传来阵阵白烟熏呛味,迅速散漫半个房屋。 季凭栏没睡深,时刻紧紧绷着神经,利落翻身,按楼成景的话来说,沈鱼身份特殊,虽不知内情,但多多注意不是坏事。 果不其然。 季凭栏把睡梦中的沈鱼叫醒,给人迅速套上衣服,都没来得及系紧,只听轰然一声,本就脆弱不堪的木门被撞破,木屑洒落满地。 地面整荡,一个身形巨大的男人大胯着步子立于门口,手上拎着九环刀,眼神死死盯着两人,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 季凭栏即可抽剑而立,一手拦在沈鱼身前,侧首低声道,“从窗户跳出去。” 二楼,不算高,地下垫了干草,是季凭栏跟店家说要喂马,讨要了一些,往底下铺了几层,担忧的就是这种情况发生。 沈鱼没应声,方才的困倦早已消失殆尽,他伸手捉住季凭栏指尖,不言而喻。 冲进来的人可不管他们的温情,男人手里捏着一张黄纸,上头画了什么,对着沈鱼比对,微弱烛光映射下,男人咧开嘴,“就是这双眼睛。” 眼睛?来不及细想,后头又涌入一群人。 这里是南疆,刀剑相向太过常见,可还有不常见的。 沈鱼耳尖微动,听到一阵窸窣声,目光锁定谁掌背,不知为何,他对这些开始变得灵敏,冷下神色,嘴唇翕张挨着季凭栏,“蛊。” 顾不上其他,寒光一闪,男人直接拎刀劈来,环扣相撞,季凭栏不挡反攻,剑尖偏移冲着腕去,刺得血色骤现,男人惊呼,旋即就要欺身来抓。 沈鱼侧身,掌中攥握小匕,对准袭来手掌狠狠扎下捅个对穿,沈鱼力道极大,往后一划!男人痛哼,身后人尽数涌入,暗色之中谁也不知道会不会下毒手。 两人手心交叠,季凭栏沉着思考,在沈鱼旋步归身的一瞬,收紧力道拉住沈鱼以肩撞开木窗往下落,掌心紧紧护着沈鱼后脑,以身为垫,恰好落于木草之上,来不及停顿,季凭栏拉着沈鱼,将一众人抛之脑后朝着夜色奔去。 再见到其余三人时,江月楼成景双手皆沾满鲜血,白银生身上倒是干净,只是似乎被吓得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攥着江月染了血的衣摆,一声不吭。 这是季凭栏同楼成景寻的藏身处,目前还算隐蔽,可这总归不能久待,趁着天色没亮,几人得往内城走去。 第51章 南疆分内外城,内城王族坐镇,他们动作不敢太大,可南疆王族早些年就出现过动荡,这几年才稍稍平息些,并没好到哪里去,至于外城,更不必多言,刀光剑影是常事,尤其是那几年杀进内城王族的叛贼,更是在等待着下一个机会。 “内城,会有人接应。”楼成景言简意赅。 季凭栏白日里调查了些,虽说言语生涩,可那些小二是有些会中原话的,季凭栏用一壶酒套出了些,零零散散拼凑到一起,他似乎猜测到了些。可最终,还是没多说什么。 “找!谁能找到那个孽种!爷赏他黄金百两!” “活捉!活捉!” 外头有人高呼,南疆话,除楼成景外,其余人皆不懂。楼成景唇线拉得平,江月眨眨眼,看他一眼。 很稀奇,楼成景这人也会有生气的时候。 “他们消息来源太广泛,沈鱼身份在他们眼里不是秘密。要尽快。”楼成景语速很快,意味不明地看了沈鱼一眼。 沈鱼脸色不大好,冷寒如霜,手指扣紧季凭栏,挨了挨他方才坠下而擦破的皮,“走。” 几人不再过多停留,江月拍了拍有些僵硬的白银生。 白银生回了神,步伐有些机械,他从没见过人杀人,只见过死人,从他手底下活命的将死之人,南疆……的确给了白银生一些不小的震撼。 而他们,只在南疆停留了一日,仅此而已。 马车太过招摇,自然只能摈弃,楼成景轻车熟路地拽了几件破烂衣袍,往他们脑袋上盖,轮到沈鱼时,手上动作顿了顿,就着月色,对上沈鱼琥珀色的瞳,而此刻,眼瞳底下却逐渐浮现浅淡翠绿,最终楼成景什么也没说,以衣袍盖住这双眼,遮去余下光景。 沈鱼垂下眼睫,往季凭栏身旁挨,“季凭栏。” 脸颊被温热掌心捧起,季凭栏以额轻轻碰了碰他的,“在呢。” 沈鱼动乱的心即刻平静下来,不知为何,他总有种不大好的预感。 踏着夜色赶路不算是好的选择,可隐蔽,只是有人举着火把搜寻,他们这样躲藏反而变得明显,只能选择绕路。 内外城离了约摸五十里路,脚步不停歇的话,五六个时辰是能赶到的,只是天色渐亮,后续再赶路也就没有夜晚遮蔽身形。 一路上,没有一人开口,气氛有些凝重,即便江月白银生两人不知前头后尾,可听了楼成景那席话也该想到,沈鱼…… 南疆夜里冷得紧,白日却有些燥热,几人脚步没停,白银生走到足底生疼,额角沁出密密麻麻的热汗,手上还牵着江月的衣摆,上头血迹早就干涸,染不到白银生医人指尖,可他的手早就染了血。 脚底摩擦过砂砾,沈鱼脚踝有些麻木,眼睫挂了汗掉在脸颊,像是泪,被季凭栏细细擦去,风沙大,擦得有些疼,沈鱼没吭声,闷着头牵紧季凭栏的手。 季凭栏总落后沈鱼半步。 不知走了几个时辰,江月他们后腰的药膏都换了两副,隐在风沙之下,借着干草以及外围的建筑遮蔽身形,一路走,最终抬眼望去,终于见到内城的城门。高大耸立,镌刻着南疆二字,仿佛这里才是真正的南疆城一般。 楼成景深深吐出一口气。 季凭栏一言不发,手心闷出热汗,一手紧紧握着剑,另手则牵着沈鱼的掌心,体温交替,日光变得毒辣,两人手心交叠着,共同朝着前方走。 守卫看了眼楼成景递来的信物,低声用南疆话恭敬说着什么,随后他们顺利进了城。 城内平详安和,像是普通城邦,如若不是昨夜的刀剑光影不留情,倒真要以为是什么平和地方了,路边还有南疆商贩吆喝些什么,新奇玩意,只是他们都太累了,实在无心逛,随意找了个驿站住下歇脚。 “看来楼兄身份不凡。”季凭栏安抚好沈鱼去房里休息,同楼成景并肩往下望。 楼成景颔首,“沾了家母的光。” 底下的吆喝声没停,路过行人也不算匆忙,比起他人而言的南疆,这完全不像传言中那般有动摇之势。 “沈鱼……”季凭栏有些犹豫,“他是不是。” “季兄。”楼成景打断他,这是头一回。 季凭栏眉心蹙起,是担忧,是一些难以察觉的慌乱。 “我先前说过我是长安人。”楼成景说,“但我母亲是南疆人,跟沈鱼……”他停顿了下,不再继续往下说。 不解之缘?季凭栏也没继续问,按那些守卫态度来说,楼成景的母亲当是身份不简单,连带着楼成景。 “回去休息吧,辛苦了。”季凭栏留下一句,带有叹息的话语。 等到季凭栏背影远去,楼成景目光遥遥望去,落在某处,依旧是那句不明不白的,“应该的。” 回房时,见沈鱼没有休息,只是将自己洗了个干净,墨发散落在脑后,整个人窝在硬邦邦的床榻上,手上是那把擦净的匕首,以及沈鱼腰间的小小木牌。 季凭栏没有问沈鱼怎么还不休息,他上前摸了摸沈鱼的脸颊,再度变得柔软,温热的肌肤躺在他的掌心,他撇去烦忧,捏了一把。 “我去洗浴。” 沈鱼嗯了声,没躺下,起身搬了木凳坐在屏风后面等,手心躺着小小破旧的木牌,指尖摩挲在上头的划痕,这是他十六年一笔一划留下来的,今年还没有刻,沈鱼想让季凭栏来,如果可以,以后也都想要季凭栏刻。 季凭栏没让沈鱼等太久,发丝还挂着水汽,见沈鱼坐在外头,有些意外,却又在意料之内,沈鱼这两日变得更加黏他了,话也变得少,毫无征兆。 “季凭栏。”沈鱼叫他。 “在呢。”季凭栏半蹲在沈鱼面前,手心贴在膝头,眉眼依旧弯弯,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鱼沉默着将指尖贴上季凭栏手背留下的红痕,划破了很长一条,方才沾了水有些刺痛,而现在边缘泛着白,明显的覆在肌肤之上。 季凭栏没看,只盯着沈鱼有些颤抖的睫,“不是要刻痕?” “嗯。”沈鱼将匕首倒转,递给季凭栏。 “我来?”季凭栏笑了声。 “以后……也要。”沈鱼一字一句,生怕季凭栏听不清。 季凭栏接了刀,认真地刻下笔直的一划,属于沈鱼的第十七道刻痕。 明年是第十八道,恰好沈魚写来的笔画也是十八,季凭栏想,到了明年要在这块木牌上刻一个新的名字,小小的一个沈魚,是季凭栏留下的。 刻完之后,沈鱼没有收回木牌,只是伸手。 季凭栏放下刀,掌心紧紧握住还存有沈鱼温度的木牌,俯身将沈鱼抱进怀里,抱回床榻。 两个人睡了这几个月以来的第一个好觉。 一夜无梦。 第59章 木鱼 沈鱼醒来时,季凭栏坐在床边,不知盯着他看了多久。 温热又带有薄茧的掌心落在沈鱼睡得乱糟糟的发顶,沈鱼双目半阖着,听到季凭栏轻声说,“该起了,今日还有许多事。” “嗯。” 季凭栏收回手,心情有些复杂,指尖欲落不落,最终还是蜷缩回来。 他醒来时,门将推开,就见楼成景手上捏着信,抱臂倚在旁处,不待问话出口,楼成景便说。 “今日,要去见沈鱼的……” “家人。” 楼成景斟酌了下,还是直接说道,季凭栏一时没回话,过了许久,才低低应了声好。 家人…… 季凭栏看着沈鱼困顿红润的脸颊,头顶翘着压不下去发,指尖再度被沈鱼攥进掌心,握得很紧,像是要将他这个人紧紧抓住一般。 可沈鱼的家人在南疆,那沈鱼呢?沈鱼会选择留下来么,选择从此不再孤身一人的余生。 季凭栏不愿往深里去想,要是沈鱼当真决定留下,他又当如何? 算了。 “季凭栏。”沈鱼坐起身,自下而上望着季凭栏因出神而半垂略显落寞的眼,重复问,“季凭栏?” 季凭栏回神,仿佛没事人一般,屈指蹭蹭沈鱼粗粝的掌心,笑答,“在呢。” 沈鱼默声,定定看着他,似乎是有些不高兴,却又不知从而何来,“你……” “起来吧,饿不饿?”季凭栏打断沈鱼,倾身靠近,呼吸缠绕在一处,半晌,温热唇面微弯贴上眼尾,吻很轻,犹如羽尖扫过。 浅透清眸下意识眯起,没躲,也没再追问,沈鱼松开手心自顾自爬起床榻用背影对着季凭栏。 这是闹脾气了。 季凭栏失笑。 马车在楼下已备好,江月白银生两人起得早,似乎是在南疆睡得就是不大安分,心有余悸,半梦半醒,两个人睁开眼发现对方都盯着自己,干脆也不躺了,起来拉着楼成景去外头走走逛逛。 当然,不敢走太远。 沈鱼下楼时,他们面前的餐碟里皆是磕完了的干果壳,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出去一趟也没什么收获。 第52章 南疆内城太安定,全然不似外人言说,只是他们俩度过前日那般情景,疑心不定,松懈不下半分,楼成景又不是个话多的性子,也不安慰,跟着两人身后,任由他们像小鼠一样抱着安慰取暖。 江月似乎好一些,白银生就不太好了。 见到沈鱼,才多了些活力,抛去手中干果去贴沈鱼,耷拉着眉尾什么也没说,沈鱼伸手给白银生顺毛。 见他这样,江月自然要比,也跟着白银生一样去贴沈鱼,于是沈鱼一手一个脑袋,气氛缓和了些,惊忧的心也缓和下来。 “走吧。”只是好气氛没坚持太久,被身携风沙的楼成景打破,不知他钻去了哪,衣摆长靴沾满了沙。 沈鱼没来得及用早食,只捉了些干果,不过好在季凭栏给他带了点心。 马车走得不算快,路也不算平坦,有些颠簸,少见的五人都在车上,车夫是被人派来的,是谁不言而喻。 季凭栏一路都没说话,任由沈鱼强硬地把手往他掌中塞,他轻轻捏着,是安抚沈鱼,也是警示自己。 车轮碾过沙砾,留下不深不浅的痕迹,一路延伸进南疆王宫。 王宫啊。 季凭栏闭眼,再睁开,入目是巍峨宏伟的高耸宫殿,外嵌金边,怎么看都像是兴荣之邦的产物,可出现在了南疆。 几人下了车,面对着这种情景,江月两个几乎是目瞪口呆,看看宫殿,再看看沈鱼。 沈鱼没什么反应,沉着眼眸,往季凭栏身侧更加贴近了些。 只是此等身份也没人迎接,楼成景没表现出意外的神色,“进去吧。” 里头的人早已恭候多时。 ^ 要说季凭栏先前还有些疑虑,在见到迎上来的二人,便一切都消失殆尽。 像,很像。 那双一如同模的琥珀瞳色,缀着点点翠绿底色,与沈鱼的无疑。 “这是木萨,木婧。”楼成景开口,“是……” “是沈鱼的姐兄。”木婧直言,一身飒爽劲装。 在看见沈鱼时,木婧神色忽然柔软下来,“果真是你。” “别吓着他们了,阿姐。”木萨温声道,露出个歉意的笑。 沈鱼没吭声,眼底毫无波澜,甚至有些冷淡。 木婧是南疆掌事人,王族继承者,她同木萨是双生子,却是长姐。 “进去谈,我让人安排住处,你们可以在南疆久待,起码王宫内很安全,不必担心。”木萨笑笑,与木婧的飒爽不同,他瞧着温和,唇角总是挽起,很是容易亲近。 让几人卸下踏入南疆的警惕提防。 木萨招待周到,江月在柔软绒床上翻来滚去,好久才消停,他问一旁抱剑而立的楼成景,纠结问出,“你早就知道沈鱼是,南疆……王族?” “是。”楼成景不隐瞒。 “为什么!你都不同我说!”江月爬起来同他对峙,满是被瞒着的怒愤。 楼成景面露疑惑,“你不觉得,沈鱼同我长得也有几分相似?” 江月停下想要捣乱的手,仔细看,“好像是。” “我母亲是沈鱼父亲的胞妹,自然像。”楼成景说。“你没看出来,不怪谁。” 原来如此—— 不对。 “那这么说,你也是……”江月回过味来。 “沈鱼的表兄。”楼成景接上话。 “为何不说。”江月又问像是打抱不平,“鱼这些年在外孤苦伶仃,你同他相认不是更好?” 楼成景摇头,“不说在外,即使踏入南疆,我也不会这么轻易说出沈鱼的身份,包括我自己的。” 有些深奥。江月眉心皱起。 “倘若想休息,就在此处待着,不要乱跑。”楼成景丢下这句话,握着江月的肩翻身把人往内推,合拢门走了出去。 木婧就在大殿等着,一刻也没离去。 “不去见他?”木萨陪同在一侧轻声问,又见着楼成景,张张口。 最终什么也没说。 “不去见他?”楼成景问,问的是他们两个。 木婧木萨自十岁起,便握紧刀柄在动荡的南疆为自己、为王族拼杀出一条血路,重新坐上这个沾满血腥的王座。 可在小弟上,却没了对策。 “是我们愧对他。”木婧摩挲着腕上木镯,是母亲留下的。 “形势所逼。”楼成景语气淡淡。 大殿内,传出第四个人的脚步声,有些缓,几人望过去。 是季凭栏。 “或许,该谈谈?”季凭栏一如往常,微笑示人。 谈话的场地被挪到了书房,沈鱼是后来的,腰间别着他的木牌,刻满了他前生的木牌。 沈鱼挨着季凭栏坐,没有要主动谈话的迹象。 “听表弟说是季兄一路照应了沈鱼。”木萨给季凭栏斟茶,指尖抵着前推,“实在感谢。” 季凭栏其实很想说举手之劳,嘴唇弯了弯,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这些年,你受苦了。”木婧抬抬指尖,想要去拉沈鱼的手,却被躲了过去。 沈鱼撇开头,指尖急切地往季凭栏手心钻。 木萨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流转,心下了然,“小弟看来怕生。” 季凭栏总不能拂了沈鱼家人的面子,应声道,“是有一些。” 随即又主动说了如何与沈鱼相遇,再到带他出长安,前往川都,再遇到楼成景,隐去一些细节,将事说明。 最后,季凭栏问,“沈鱼身上的蛊,是如何而来,如何去解?” 木婧木萨对视一眼,木婧叹气,缓缓道来。 十八年前,南疆叛贼揭竿,缘由是当时的南疆之主,沈鱼的父亲,想同中原谈合,楼成景的母亲也是在那时,嫁去了中原。 实际上,南疆与中原的征战起源于南疆底下臣民的贪,想要侵占中原的贪,一发而百动。 而在这时,楼成景的母亲遇见了前来南疆的中原王爷,他们相识相知相爱,可这并非楼成景母亲因此而蒙蔽头脑想要谈和的缘由。 大臣蛊惑人心,那时的他们险些被诓了进去,可出行时,南疆外城民不聊生,中原边境亦是。 他们明白,战争休止,才是最好的结果。 于是王爷便向南疆王提出和亲,他能够说服中原皇帝,也就是长安那位,在王爷一通威逼利诱之下同意了和亲,主动停止了战乱。 可就是和亲这一举动,惹怒了那些大臣。 他们觉着中原人不怀好意,竟然还敢前来南疆游说,竖子之心,而他们的王、他们的公主,竟是率先倒戈,于是引起内乱,想要夺走王权,再侵占中原。 战争停歇不过才短短两年,就再度燃起,南疆被分割成了内外城,彼时沈鱼才刚降生,不过半月便同自己的母亲一起,被内奸下了蛊,还还没待真正动手,南疆王斩尽奸人,拼完最后一口气,护住了木婧木萨,将自己的妻儿送了出去。 “你们是南疆的战士。”南疆王咬着血齿,将手中的刀递给木婧。 沈鱼的母亲抱着尚在襁褓的沈鱼,在夜色中踏着南疆的冬,南疆王的最后一个新岁,离开了降生之地。 踏上前去长安求公主庇佑的路。 可中途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道,再得到母亲的消息时,是姑母字字泣血的悲信。 她没有在长安等来他们两人,便沿着路去找,只找到了埋葬于风雪之下,只露出南疆衣袍的尸体,早就冻得僵硬,是沈鱼的母亲,蛊毒发作,浑身都是血,结成厚厚的冰覆在全身。 可沈鱼呢。 以及跟在她们母子身边的随从,早已消失不见。 木婧木萨在那一年,失去了父亲,母亲,包括下落不明的小弟。 他们握紧了父亲的刀,用小小的身躯,跟随父亲留下的心腹,让南疆再度回归。 彼时他们也才十七,是沈鱼如今的年岁。 平息南疆战乱后,他们没有停止一刻地寻找沈鱼。 可叛贼仍在,伏留在外城,秃鹫一般的盯着王宫里的他们,盯着流落在外的沈鱼。 沈鱼,是母亲给他起的名。母亲姓沈,南疆便是困于纷争之中的池,她要将鱼带出这汪血池,不困于此处,游于天地间,这才是鱼。 木牌上歪歪扭扭的字,是母亲忍着痛一笔一画刻下。 这是沈鱼的名。 也告诉木婧木萨,不要忘了沈鱼,不要忘了他们的弟弟。 而如今,沈鱼回来了。 回到了南疆。 回到了属于沈鱼的家。 第60章 沈鱼 “你方才说,沈鱼蛊病发作时会七窍流血……是么?”木萨问。 季凭栏点头,目光落在两人交错的指尖上,再次说道,“发作时血止不住,愈往后,愈严重。” “此蛊是从内里啃食,流血是因为内脏被蛊虫吞吃,到最后只剩下空荡的躯壳。”木萨语气有些沉重,眼神悲恸。 第53章 接回母亲时,也是这般模样,吃完了,蛊就死了,人的内里也就空了。 “蛊可解,时间不会短。”木婧看向沈鱼,先要解蛊,必须留在南疆。 季凭栏没问具体需要多长,只是也看向沈鱼。 “母……亲,在?哪里?”沈鱼沉默地听,没表态,只是问道。 母亲的尸体外表还是完善的,死于冰天雪地间,带回南疆时,是木婧含着泪替母亲净身,最后以冰棺封葬,直到至今。 “……在后殿。”木婧答。 “要看。”沈鱼抬眼,同他十七年未曾见过的阿姐对视,对上这双相似之眸,一字一句道,“要看,母亲。” 后殿是木婧木萨给母亲造的,母亲被送回来时,南疆还不平稳,当时建的简陋,只勉强能够留存母亲的原样,可外头还摇摇欲坠,之后平息下来,才打造的这座常年寒霜的后殿。 没让其他人帮手,是木婧木萨两人一点一点造完,再亲手将母亲的尸体送了进去。 后殿冷,周遭堆满了冰,进去前木婧命人拿来披毯,亲自给沈鱼系上,沈鱼没避开,任由她的掌心落在发顶。 母亲静静躺在冰棺内,脸颊凹陷,能看出生前是个美人,木婧给母亲描了妆,簪了花,想来该是母亲从前也爱美。 沈鱼表情有些松动,抽去塞在季凭栏掌心的指,抬步上前站定在棺前,寒气有些重,丝丝缕缕往空隙钻,激得沈鱼身子一颤,他指腹贴覆在冰寒棺面,像是新生时的稚嫩指尖第一次落在母亲含笑的颊那样,他眼睫有些颤抖,眼睛一落不错地静静看着赋予自己生命的母亲,什么也没说。 最终当然是留在南疆。 白银生跟着王宫里的医师,整天追在人后头学医治病,语言不通,全靠一双手比划,好在白银生脑子灵光,学东西快,竟也学了几句南疆话,整日在江月面前炫耀。 而江月呢,他是个不爱学字、学话的,听不懂的,通通交由给楼成景,听楼成景说要去找他学剑的师父,便也屁颠屁颠跟着去了。 沈鱼,则乖乖留在殿内治病。 木萨安排了个离木婧最近的宫殿,以免有什么事,季凭栏照旧同沈鱼宿在一处,熟稔地给沈鱼收拾衣物,他忽略掉木萨落在身上那若有所思的眼神,轻叹着笑把沈鱼推了进门。 住所很大,一对比起来先前住的犹如路边草席,沈鱼白日出去治蛊,季凭栏就整日被木萨捉去饮酒谈诗,话里话外都是沈鱼过得好不好,总之以后在南疆不会亏待他云云,除此之外还顺带打探了下季凭栏的家底。 几日的高谈阔论下来,季凭栏就摸清了木萨话里的线,顺着往上爬。说到底在饮酒这件事上,季凭栏还真没见过几个喝得过他的,在第数不清多少次木萨趴在桌面问,你对沈鱼好不好的时候,季凭栏就知道木萨这是又喝醉了。 正欲伸手把人扶进寝殿,就被一只手抢了先。 季凭栏望望人,望望天,还亮堂着。 沈鱼一把拎起木萨,丝毫不留情地丢给跟在后头的侍从,皱眉望着桌面摆满的空酒盏,他随手拿起一个晃晃,空的,又挨个晃,皆是空荡荡,滴酒不剩。 “喝……这么,多?”沈鱼满脸不赞同。 季凭栏只是笑,眼睑泛着酒后朦胧的红意,支着下颌看向沈鱼挂着红穗子的耳坠。 收拾衣物时翻出来这对,想起是程丘给的,沈鱼便说要换成这个,两人恰好一人一只,穗子艳红衬得沈鱼肌肤更为白皙,原先还被晒黑了些,在南疆这么段时间又养了回来。 “说话。”沈鱼不满,伸指戳向季凭栏。 “尝尝鲜,木萨说南疆酒多用葡萄酿,的确不一样。”季凭栏握住沈鱼捣乱的指,问,“今日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以蛊治蛊,沈鱼体内的蛊毕竟残留这么多年,顽固得很,只得用自己养的蛊钻入肌肤将旧蛊啃食,说起来简易,可当真做起来就不是这么回事。 先前是试了些小蛊,木婧才催动,小蛊就被吃了个干净,滴点不剩。木婧无法,只得用同样凶狠的蛊,可如此一来,沈鱼身体又容易捱不住,只得慢慢来,边调边解。 至此总是折腾到很晚,季凭栏这才问,今日怎得这么早。 “习惯,了。”沈鱼念字要比先前流利许多,可还不识得多少字,桌上头还散落几张季凭栏挥毫落笔的诗词,这会看来,一个字也不认得。 沈鱼也不在意,不认得便不认得吧。 在南疆的日子过得愈发舒坦,沈鱼脸颊又变得圆润了些,平日不是治蛊就是跟着江月白银生两人在王宫里到处跑到处吃。 南疆在饮食这面同中原可大不相同,江月喜欢,白银生却有些无法下咽,可吃了许久也慢慢能够接受,至于沈鱼更不必多说,回回都要给沈鱼做二人份,过了段时间,沈鱼便真的要同江月一般高了。 “季凭栏。”沈鱼头发冒着湿乎乎的水汽,看向提笔落字的季凭栏。 沈鱼知道,他在写家书,家书……家书,真好啊,家书只有薄薄的几张纸,不像什么三字经,如此厚的一叠,谁能背出来? “季凭栏?”沈鱼疑惑,却见季凭栏眉眼轻皱,“怎么……了?” 季凭栏回神,见沈鱼发尾湿漉,滴落在衣襟浸出湿痕,先是去拿了手巾给他擦拭软发,随后才答,“只是在想为何还没接到家里的来信。” “信。”沈鱼被摁下,乖乖垂首任由人动作。 “按理来说这几日该到了,可不知为何久久也没等到。”季凭栏说,随后又想到,“约摸是信使不好进南疆内城,明日我去瞧瞧。” 沈鱼闻言,仰着头看他,“危险。” 外城是不比内城,况且也不知道那些人会不会见过季凭栏的脸,这样贸然出去也不知会不会遭遇不测。 季凭栏眉眼舒展,含笑垂首以鼻尖同他相蹭,萦绕着药草皂角香,“自然不会,实在不放心,明日喊上楼成景一道去。” 沈鱼这才松口,应了声好。 南疆夜里冷,季凭栏没让沈鱼穿着单薄宽松的衣物在外头坐太久。 第二日,季凭栏两人就去了外城,外城人杂,没停留太久,恰好撞上准备进城的信使。 信使苦不堪言,说南疆外头也太危险,明里暗里透着话,季凭栏颔首,给了一两银子,信使这才离去。 季凭栏没急着拆信,沈鱼说想一起看,字都不认得几个,便想看信了,季凭栏无奈地笑,任由他去。 等到夜里回来,沈鱼窝坐在季凭栏怀里,催促他拆信。 信纸很薄,捏起来约摸只有一张,季凭栏想该是母亲写的,倘若是弟弟季凭生,那真的要厚如书叠,念也念不完,尽是写不愿学书不愿理账的琐碎小事,看得季凭栏都能倒背如流了。 至于母亲,只是单纯询问,下一回准备去哪儿? 母亲从未阻拦过季凭栏,也从不询问为何还不归家,何时能路过江南,能回来瞧瞧。 她寡言,却懂得如何对季凭栏好。 信封被沈鱼轻轻拆开,露出里头折叠好的信纸,展开,只有短短一句话。 沈鱼看不懂。 可季凭栏看懂了。 “这是……什么?”沈鱼不明白,即使是家书也不该这么短,他见季凭栏写也会是长长一段。 季凭栏愣着了,接过沈鱼手中的信,面色凝重,反复看反复瞧。 这的确是母亲的笔记,干脆利落果断,同母亲这个人一样。 短短一句话,你父亲病重,归家吧。 季凭栏这才惊醒,自己七年从未回过家了,七年,七年是多少个日夜,他离家时父亲还爽朗地拍着他的肩,说去到哪记得给家写封书信,倘若捎上一壶好酒,那便更好了。 当年季凭栏如何说来着? 他说,那得走尽天下江湖,让您尝尝世间上所有的好酒了。 季凭栏闭了闭眼,嗓音有些干涩,他还记着要给沈鱼念信,“信上说。” “家父病重,盼我回家。” 字如轻羽,却重重砸在沈鱼心头,他愣神,随即反应过来。 他先是没看明白书信,可看得明白季凭栏,他起身转回捧着季凭栏颤抖的指尖,“病……重,病重?” 季凭栏也不愿承认,他微不可查地点点头。 “要,回家。”沈鱼说,“季凭栏。” “……是。”季凭栏答。 回家,意味着不能再停留在南疆,意味着,要离开沈鱼。 沈鱼应声,仿佛理所应当地说着,“我要,一起,和……你,一起,回家。” 此话一出,季凭栏几乎是立刻否决,“不行。” 治蛊病这才多久,蛊虫还未稳定下来,木婧说以蛊治蛊的坏处就是不知何时蛊虫会暴起,万万不能离远了去,这也是为何寝殿在离木婧最近的原因之一,况且母蛊在这束着,子蛊种在沈鱼体内,这趟倘若下了江南,莫说好,怕是还没到,就死在半路了。 第54章 “不可以,沈鱼。”季凭栏语气严肃,甚至称得上凶。 沈鱼从没被他这么凶过,一时不知是委屈,还是生气,声音有些闷,“我想,和……你,不要,分开。” 说着,他牵过季凭栏的手,有些凉,两人小指轻轻勾在一起,沈鱼弯弯指,便轻而易举的牢牢锁扣在一处。 “拉钩……的,拉钩,过。” “你,季凭栏,你不可以……不要,我。” 沈鱼说得有些急,字眼咬不准,手指交叠在一处,紧紧扣住的指尖有些充血泛白,这也不愿松开。 季凭栏喉间涌出一股血腥,他手指还在颤,交错十指跟沈鱼牵住,嗓音又涩又沉,“沈鱼。” 是一贯哄他的语气,往常这样说,沈鱼离消气约摸只有一个吻的距离。 可现在不行。 沈鱼心里裹着气,裹着源源不断涌出的酸水,灼得难受,“不,要。季凭栏,一起,要……一起,” 两人面对面,沈鱼站着,看不清季凭栏神色,他想伸手捧起季凭栏的脸颊,想要跟往常一样讨个亲,想要听季凭栏说不会离开沈鱼。 季凭栏微微侧首,躲了过去。 “沈鱼。” 他说,是母亲对他说,而他对沈鱼说。 “你该归家。” 话落,一滴冰凉的泪滴落在季凭栏脸颊,顺流而下,落在两人依旧紧紧相依的小指,沁入指缝深入骨髓。 这是沈鱼此生,在他那双向来波澜无惊的眼底落下的第一场雨, 第61章 墨鱼 季凭栏怔了怔,猛然抬头。 沈鱼依旧是那副表情,眉尾下耷,唇面轻轻抿起,眼底蓄满了泪,滴滴砸在季凭栏脸颊,仿佛他也落泪一般。 殿内静谧,沈鱼的泪也这么悄无声息地落,季凭栏喉间滚滚,涩得紧,他抬手把沈鱼拢进怀里,抱得很紧,像是要融入血肉。 两人紧紧靠着,连同心脏都挨在一起。 季凭栏有那么一瞬的错觉,他似乎拥有了两颗心。 一颗是沈鱼的,另一颗是用来疼沈鱼的。 “对不起。”季凭栏掌心抚上沈鱼后背,轻轻地拍,偏首蹭上沈鱼湿漉漉的脸颊。 沈鱼没动弹,也没伸手回抱住他,下颌搭在季凭栏肩头,声音有些哽咽的哑,“你,你不……要我?” 眼泪断断续续的落在季凭栏颈侧,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季凭栏有些恍惚,仿佛回到沈鱼还是个小哑巴比着手势比划的时候。 同时他又多了些庆幸,如果那个时候他让沈鱼掉眼泪的话,沈鱼定然是连质问的话也说不出,那该有多委屈。 “没有不要你,沈鱼。” 季凭栏哪舍得。 可换而言之,沈鱼又如何明白自己的感情?问语在舌尖打转,最终还是重复道,“我没有不要你,沈鱼。” “我想……跟,你。”沈鱼挣开他的怀抱,泪眼沉沉地望着季凭栏,“一起,回家。” 可这又怎么能呢? “沈鱼,你还要治蛊,而且……”季凭栏顿了顿克服最终还是没有把南疆才是你的家说出口。 “而且,你阿姐,兄长,都在这里。对不对?” 沈鱼唇角下撇。 “我保证,我会来南疆找你,好不好。”季凭栏几乎要溺死在沈鱼的泪水中,指腹按上眼尾替他拭去泪珠。 沈鱼眨去眸中雾水气,摇摇头。 季凭栏心一紧,追问,“不愿?” 沈鱼又挂了脸,扭头躲开季凭栏的手,“我……不。” “不是……我。你……我要,去,找你。” “我要……去找你。” “季凭栏,我要去找你。” 沈鱼说得慢,一字一句却无比坚定。 字字落下,将那颗用来疼沈鱼的心打造的更加严固,季凭栏手心捧上沈鱼的颊,掌下是冰冷湿润又柔软的触感,他抬颌重重吻上沈鱼眉间。 “我会等你,一直。” 他没再说要来找沈鱼。 “我相信你。” 季凭栏第二日就打算启程,南疆离江南实在太远太远,拖不得久。 这会是沈鱼给他收拾的包袱,季凭栏插不进手,东西一叠一叠整理好,放在最上方的,是沈鱼的木牌。 而沈鱼的手心,躺着季凭栏的剑穗。 这是他母亲赠予他的,出行前亲手为他编织的,从不离身。 天才蒙蒙亮, 两人没睡太久。 沈鱼则是一夜没睡,窝在季凭栏怀里看他,睁到眼睛酸涩时,就闭一会,再继续看。 “我会给你写信,你要记得看。”季凭栏留恋地抚了抚沈鱼的脸颊,手指像是要描摹出轮廓一般。“看不明白,就让别人念给你听。” 沈鱼屋内桌上躺着季凭栏留下的纸条,那是他在江南的住所以及一些别话,他同沈鱼说,要记得写信给他,不会写,画出来也好。 沈鱼说好。 天边映出微微亮光,街边行人还不太多,还透着些凉,季凭栏不让沈鱼出王宫,自己牵着马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沈鱼听话,没往外踏出半步。 沉默着看着季凭栏走远,最终消失不见。 心里头好像也缺了一块,像是季凭栏在临别时剜走了一块心头肉,又疼又胀,可是季凭栏并没有这么做,可是为什么会疼呢?他不明白。 沈鱼独自一人回了屋内,他将耳边的红穗耳坠拆下,笨拙的替换成剑穗,固定得不太合适,瞧着有些奇怪,他不在乎,就这么戴了回去。 纸条上的字也只认得几个,却也不知其意。 沈鱼恹恹地趴在桌面,指下是那张薄薄的纸,以及季凭栏落下的还未干透的笔迹,染脏了指尖。 早知如此,他就该多学些字。 沈鱼没继续睡,独坐到天光大亮。 外头鸟儿响起叽叽喳喳的叫声,沈鱼垂着脑袋,将信纸整齐叠好,复又拆开,以此往复,沿着折痕摸上干透的墨迹。 到了治蛊的时辰,他握着纸,稍微动了动有些麻痹的双腿。 木婧见沈鱼眼下挂着两抹青黑,愣了愣,“没休息好?” 沈鱼摇头。 “没。” 木婧才打算说要不要弄些安神的药草给他熏,就听沈鱼接着说道。 “没……休息。” 木婧:? “写,信。”沈鱼念着季凭栏教他的字,将叠整齐的信纸展开给木婧看。 木婧以为是要接过去,抬指才触到信纸边缘就被躲了过去,她手指悬在半空,欲收不收,她轻笑了声,手指蜷蜷,沈鱼似乎意识到这样不好,将信纸重新递了过去。 “写了什么?”木婧没接,转而揉了揉沈鱼的脑袋。 沈鱼抿抿唇,固执地递过去,“季凭栏,家……季凭栏的,家。” 木婧这回接过这张薄而轻的纸,看沈鱼一脸紧张,她又没忍住笑了声,“他人呢?” “回家,了。”沈鱼不大想多说,可想了又想补上一句,“有事。” “嗯,要写信给他?”木婧面对小弟时多了些耐心,“送到此处是么。” 沈鱼点头。 他也想知道上面写了什么,可他不识字。 木婧看着信纸上头除去住址,还有密密麻麻关于沈鱼的事项,譬如沈鱼爱吃红豆味的糕点,相对来说也不爱吃菜蔬,喜欢馒头,经常将馒头藏在枕边,念着夜里会吃,可又时不时会忘记变成硬邦邦的一块。 爱泡浴,得盯着,因为常常会泡过头,或者泡眠过去,十分不注意。 …… 以及最后一条,沈鱼前些日子不知从哪学了按摩手法,想来是从白银生那听来的,近日正在兴头上,千万别让沈鱼按,他力气大,偶尔不知轻重。 但也别驳了他一番好意,也劳烦诸位多多照顾他。 木婧无奈叹笑了声,这两人关系确实好,可沈鱼显然不清楚为何要这样做,仿佛一切都理所应当,于是她问。 “你喜欢他吗?” 沈鱼歪歪头,“喜欢?他,季凭栏……?” “季凭栏。”木婧答。 这可难不倒沈鱼,他搬出季凭栏教过的话,“兄长,他说。” 木婧点点头,重复道,“兄长。” “嗯。” 木婧目光落在沈鱼身后,随口一问,“那你也会同木萨亲昵、同榻而眠吗?” 才踏进殿门的木萨听到这话被呛了声,后退着又倒了出去,嘴里念着与我无关,半晌又伸了只手回来,将拎着的食盒放在地上,声音从远处传来,“红豆软糕记得趁热吃!” 沈鱼回身把食盒拿进门,又想了想那个场面,几乎是立刻摇头,“不……不要。” 还好木萨走得快,否则听到这话定要黯然神伤一会。 “好。”木婧没追问,命人拿来纸笔。 她知道沈鱼当了十几年的乞丐,可也没问需不需要代笔,也没纠正沈鱼抓笔的指,只是亲自给他碾墨。 第55章 沈鱼抓着笔,也不知道要写什么,他望着木婧,分明瞧着没什么情绪,莫名的,木婧觉得他是在求助,于是她主动问,“要写什么?我写,你摹一遍。可好?” 沈鱼有些不好意思,低声着说好,又加了句谢谢。 说得木婧有些心花怒放,又可以找木萨炫耀了。 “跟阿姐不用这样客气。”木婧含着笑,也拿了只笔,铺了张纸。 “谢谢,阿……姐,谢谢,阿姐。”沈鱼学舌一般地念了两次。 听到沈鱼这样唤自己阿姐,蓦然地鼻尖一酸,弯唇笑笑,应声道,“阿姐教你写。” 最终落在纸上的,只有短短的三个字,想说的话太多,沈鱼学不过来,木婧说,贪多嚼不烂。 沈鱼深以为然,表示道他要好好学字,下次要写长长的一封信,像季凭栏的家书那样。 但不要像昨日那封,短短的字句,却伤人。 三个歪扭的大字趴在纸面,沈鱼弯身吹吹,催促墨迹赶紧干涸,好能够装合送出去,否则季凭栏收不到自己的信,会不会觉得自己不想他? “喜欢。”沈鱼突然开口。 正在收拾纸墨的木婧手一顿,“喜欢?” “喜欢……季凭栏,是。”沈鱼眼睛盯着自己写出来的字,“季凭栏是……馒头?” 此话一出,险些将墨水掀翻,木婧死死压住翘起来的唇角,可还是没忍住泄了声笑,“他是馒头?” 沈鱼眉头紧紧皱起,仿佛是真的在考虑这件事,“喜欢,吃……馒头。” “他……要是,喜欢,他也是,馒头?” 可吃食同人又如何相比较,小苗先前说喜欢就是给人好多好多银子,沈鱼觉得季凭栏是喜欢自己的,季凭栏时常会给自己塞银子,布袋塞满了也还要给。 这时沈鱼就会拒绝。 沈鱼又想到,那这算拒绝季凭栏给自己的喜欢吗?倘若是,那季凭栏该有多伤心,居然忍了这般久,换做是季凭栏拒绝他,他是忍不下去的。 可即便想到这里,他也没想明白,于是问木婧。 “给……钱,就是……喜欢?” 木婧:…… “是喜欢,才愿意给。”木婧纠正,她发现小弟是思想似乎太过单纯,季凭栏连这也没教他么? 可生活中也没见沈鱼有哪些不懂的地方,木婧若有所思。 这季凭栏莫非还是个正人君子。 第62章 画鱼 写了三个大字的信纸被沈鱼稳妥叠好,塞进信封,又抓着笔想要在信封落下小小的季凭栏三个字。 奈何实在不会抓笔,三个字几乎占据了整面,太明显,一瞧便能看出是谁的。 这样也行,沈鱼觉得。 木婧动作利落,很快便吩咐人把信送出去,并且嘱咐千万不能弄丢,不能送错,语气严肃,听得宫中信使一阵肃然。 随后望着似乎有些怅然的沈鱼,她放缓了语气,从南疆的王转变成沈鱼的阿姐。 “想他了?” 沈鱼回神,没多犹豫地点了点头。 木婧笑着戳了戳沈鱼翘起来的发,“那阿姐早些将你医好。” 沈鱼又高兴了,顶着翘发去开木萨带来的食盒,宫殿内的厨师手艺了得,来的第一日沈鱼便见识到了,之后木萨就尝尝命人多研制些新糕点,大有一种沈鱼不吃饱就别停的架势。 木婧看着沈鱼鼓起的双颊,蓦然想到季凭栏养沈鱼时想必花了不少功夫。 这般红润。 可惜沈鱼还没意识到自己的感情,两人就分开了。 治蛊时,沈鱼其实是很疼的,两只蛊虫在他体内拉扯,撕咬着内里,他唇角溢出点点鲜血,默着脸,也不喊,扯着那条洁白手帕压在唇边。 直到木婧说结束,也不吭声。 只是想到什么,说,“快……一些,治好。” 快一些治,意味着要尽快啃食掉沈鱼体内的蛊,可一旦这样催动,或许会出反作用,木婧不敢贸然尝试。 只能让手里的这只变得更熟练更强悍,这才能够缩短沈鱼治蛊的时间,可缩短多少,木婧也不敢保证。 看着沈鱼额角疼到沁出来的冷汗,木婧一阵心酸难涩,她安慰道,“阿姐会尽力的。” 沈鱼白着脸,还沾着没擦拭干净的血,他点点头,穿好衣物走了出去。 季凭栏已经离开三天了,沈鱼最开始是睡不太着的,现在捱一捱,也能睡上两个时辰,抱着季凭栏睡过的软枕,就这么迷迷糊糊地躺睡过去。 可即便这样,精神依旧不大好。外人或许看不出,可作为兄弟的江月,他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啊! 为此他每日在殿内等着沈鱼治完,再去医房接白银生,三人手拉手出去玩。 如此往复,也过去了半个多月。 沈鱼嘴里嚼着凉糕,坐在飘飘洒洒落下的梨花树下,又在挂念季凭栏。 有没有到家,有没有看到他的信,有没有想他? 春风吹动枝桠,梨花飘零落在沈鱼的糕盘上,沈鱼也没去捏走,就着这两朵梨花搭着糕点茶水吃了个饱。 季凭栏一路没停歇,马都累倒两匹,日夜兼程,近一个月后才抵达江南,他面上挂着疲倦,发丝被裹挟着春桃香的风吹得乱,没心思打理,进了家门也没停歇,一路往里屋走。 父亲倒了。 这是季凭栏见到人的第一想法。 季母见到季凭栏时,没什么表示,淡淡地说,“回来了。” 母亲总是这样,仿佛什么事都压不垮她,憾不动她,即使是相濡以沫的丈夫病入膏肓,即使是远出的儿子归家。 “回来了。”季凭栏许久未进一滴水,嗓子有些喑哑。 季母点点头,眉眼也有散不去的倦,不知陪了多久,起身的步伐有些缓,细看还有些不稳,季凭栏想去扶,被季母推开手心,“去看看你父亲吧。” 父亲的屋内弥漫着中草药气,苦涩,开着窗也驱散不走,他一步一步走到父亲床榻前,没坐,直直跪了下来。 “父亲,我回来了。”季凭栏那双桃花眉眼长得像他父亲,此刻微微垂下,望着阖眼的父亲。 季父听着声,眼皮沉重的难以撑开,他转头朦胧看见自己的大儿子那张似是要落泪的脸,笑了。 “你啊,回来了……” 季凭栏强撑着笑,应答,“回来了。” 父亲呵呵笑了声,气短又急促,说两句便要喘好久,使不上劲,他手指屈起轻轻的点了点床沿,“酒。” “好酒……有没有?” 季凭栏眼底的泪硬生生憋了回去,额角抵着父亲那布满皱纹的手背笑,声音是藏不住的哽咽,“自然,儿子给你带了许多好酒,你何时起来同我再共饮。” 脸上被温热的掌心覆上,像儿时那般,父亲一点一点擦去泪水,哄着说,“哭……哭什么,还敢跟你爹喝……呵呵。” “是,我向来是喝不过父亲的。”季凭栏重重闭眼,泪水滴在父亲手心,汇聚成小小的一滩,里头盛着父亲接过他的许多泪,从幼年到离家。 他幼时是有些怕母亲的,严厉,寡言。可父亲却总是乐呵呵的笑,总把他抱在怀里,“谁欺负你,爹帮你出气。” 小小季凭栏此时才四岁,吸吸鼻子诚实地说,“母亲。” 说着摊开被戒尺抽红的手心。 “哎哟!”父亲笑得不见眼,牵着大儿子稚嫩的手揉,“那爹也没办法了,你娘可是一家之主。” 小小季凭栏更委屈了,扁着嘴往他爹怀里哭。 他爹乐得很,拍着儿子后背哈哈大笑,笑声爽朗又继续安慰滴珠子的季凭栏。 “不要……哭,爹,心疼呢。” 季父依旧笑,只是不复从前,说了会便觉得累,“近年,还好?” “还好。”季凭栏跪着,弯下本该挺直的背,在父亲面前佝着腰,娓娓道来他这几年在外的生活也。 父亲早已闭着眼,强撑着精神听。 季凭栏顿了顿,又说起沈鱼的事,说如何遇见他,沈鱼又为自己付出多少,对自己如何好。 再说回自己。 说自己是喜欢沈鱼的,大概此生也没办法松开。 可他又不敢喜欢沈鱼,引人上错路,是他不该,哄人亲近交心,是他之错。 他愿,沈鱼愿吗? “他还小。” 季凭栏喉间变得更加干涩,像是火灼过,久时未进滴水,他嘴唇已经干裂沁出些细细血腥味。 “你啊。”父亲慢悠悠开口。 “蠢。” 季凭栏低着头,承认,“是。” 父亲胸膛起伏微弱,季凭栏就这么陪着,知道父亲下一次开口。 季凭栏表面瞧不出,可他父亲明白,他实则是个心高气傲的,幼时就比别人聪明许多,学字学剑,要比同龄人快得多,就连同他母亲那张在商铺直入人心的巧嘴,也是照着模样学的,此刻被父亲这么骂,竟直接认了下来。 第56章 “这么,喜欢?” 季凭栏想着沈鱼愈养愈骄纵的性子,笑了笑,“嗯。” “喜欢……就去。”父亲叹息着讲,“原先,盼着你……娶妻生子。” “你说要去什么……哼,闯荡江湖。” “现在倒好,这么多年……讨了个男孩。” “还没追到。” 季父艰难地,缓慢地,翻了个身,不再看这不争气的儿子。 季凭栏想要伸手,就听父亲下一句说道。 “你且去吧,你爹还没死呢。” 季凭栏失笑,心里却也是了解父亲的,这是累了,想要歇息。 “那父亲好生休息,儿子早些给你讨个男媳妇回家。” 他起身,膝盖跪久了,还有些颤,两块布料满满都是灰,他没拍,就这么出了门。 出了门,将将推开这么些缝隙就被伸着头的两人吓了一跳。 是季凭生跟季笙。 估摸着是听到自己回家的消息,往这边凑。 这么多年没见,印象中那个离家时抱着自己腿求他别走弟弟已经长得这般大,妹妹也早早出了嫁,落落大方的模样。 “大哥……爹爹他。”季凭生探着脑袋,手指揪着衣摆,面对这个往年只能同书信对话的大哥,语气稍显生疏。 季笙没像他那样,直白地问,“父亲还好?” 季凭栏点点头,赶路的疲倦此刻才彻底涌上来,反应有些迟钝,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歇下了。” 三人面对面站着,许久也没说下句话。 季笙先反应过来,开口道,“大哥先去歇息吧,赶路不易。” 说着,顺带拿出一封信。 “还有,这是大哥的信吧,上头署了名。” 季凭栏接过来,信封整整齐齐,毫无折痕,也不知是季笙收得好,还是信使送得好。 他接过来,淡色信封趴着硕大又歪歪扭扭的三个字。 季凭栏。 一眼便能看出来是谁落笔而书。 季凭栏没忍住,笑了笑,“是我的。” 季笙“嗯”了声,推着季凭栏往外走,“去歇息吧,房屋给你打扫好了,母亲说夜里一道用餐。” 他这个二妹,随了母亲的性格,行事干脆又利落,在家说话也是个说一不二的人。 季凭栏被催着回了屋,独坐桌面时,他小心翼翼地将信封拆开,不敢扯到一分,信纸整整齐齐叠着,他抽了出来缓缓展开。 季凭栏。 信纸内写的,也是这三个字。 写得更为认真,更标志,边上还有一尾线条不稳的鱼,脑袋画得有些扁,尾巴又大,看着不伦不类,却又十分可爱。 是沈鱼的署名,也不知是谁教他的。 信纸被打湿,季凭栏慌里慌张拉开,这才惊觉。 自己竟对着沈鱼的书信又落了一次泪。 第63章 懂鱼 季父是在五日后离去的。 府内设了灵堂,门头上挂了孝帘垂垂落下,似乎这样能掩去屋内哭噎声,灵堂内布满挽幛,贴于门两侧白纸黑字的挽联,则是季凭栏自己所笔。 他披着孝服,直着腰背跪在父亲棺椁前,一旁有人来吊唁,季凭栏也只这么跪着,眼底泛着红,却没落下泪来,缄默不语,一反常态。 季笙跪在他身侧抽泣,揪着帕子按在眼尾,泪水早已沁湿大半块布帕。 哥姐都跪着,季凭生没跪,他年龄不大,接受不了父亲的离去,一张脸哭得涨红,往他爹的棺材上头扑,嘴里还喊着爹爹。 没人上前把他抱下来。 季母在外周转,来的客人多,她让孩子们在屋里头跪着,她去迎。 半途季笙带着弟弟去用餐,临走时问季凭栏需不需要给他带些来。 被季凭栏温声拒绝了,“不必,将我屋里那壶酒拿来吧。” 酒是从南疆带来的,父亲是没尝过,可他病时大夫也不许他喝,可现如今还有什么不能喝的。 季笙默了默,又道,“大哥,你也要注意身体。” 季凭栏安慰地冲她笑笑,“不必太过担心,带着小弟去吧。” 话说到这里,季笙不再劝,拉着哭到噎声的季凭生走了。 酒是下人送来的,来得很快,带来的那几壶全拿了来,被排排放着,膝前还摆了酒杯,以及一只碗。 杯是给他的,碗是给父亲的。 那些日子没喝过的酒,今日全补回来。 季凭栏没说什么祝酒词,沉默地给父亲满上,再碰杯,他先一饮而尽,再将碗中酒尽数洒在棺头。 直到几个酒壶皆空空如也。 南疆的酒不烈,季凭栏连半醉都不到,更别说父亲了。 季凭栏扯扯唇角,像抵在父亲掌心那样,额角抵着冷硬的棺木上,“看来今日又是没能喝过父亲了。” 说完,他闭了闭眼。 丧事办了三日,府内的白帘撤了个干净,只是多了一块扁扁的牌位,上头镌刻着父亲的名字。 在这之后,季凭栏时常去铺子,跟着母亲打理,母亲看着他,没说什么,默许他跟在身后。 季凭栏学得快,事务几乎是一下就压到他的肩头,是母亲刻意而为之,他一概承受,早出晚归,几家商铺连转,事事决策都需得经由他手。 实在忙碌,都不记得那日之后有多久没碰过酒了,季凭栏手边摆着苦荞茶,还捏着沈鱼寄来的好几封信,叠成厚厚的一摞。 季凭栏。 想你。 想我? 今天,好,很多。 想见你,你有没有? 阿姐说,治虫要,好久,我想你。 蛊字难写,沈鱼统统换成虫来替代,字句愈发长,他写的字也变得熟练,不再躺着坐着倒着。 只是还是大,满满占据了整张纸。 信使换了好几个,带来的信也不止一封,有一次连着三日都来信,皆是沈鱼的手笔。 这叠慢慢摞成堆的书信变成了季凭栏唯一的慰籍。 摸得久,信封起了些毛边,看得久,他随意抽出一封看着信封写得不同字样的季凭栏,就能猜出信的内容。 算算日子。 他回江南已有三月有余。 日子渐渐转热,他褪去在长安添置的衣袍,换上在江南新制的薄衣,唯一不变的是他耳边挂着的红穗耳坠,以及那柄嵌着红石小鱼的剑。 季凭栏端着季大少爷的样子,在铺子内游走指点,空闲时就想。 沈鱼又在做什么?身体有没有好一些? “好一些了。”木婧拍拍沈鱼的肩,一副放松的姿态。 原先只能算作缓解,现在倒真是在治,木婧养的蛊正慢慢吞食掉沈鱼体内的蛊,可在时间上,木婧不敢保证。 蛊并非良物,不管是旧蛊,还是木婧饲养的蛊,即使好了,也得按需调理。 沈鱼有些高兴,眉眼微微弯起,“谢谢,阿姐。” 随后就被屋外的江月唤了去。 南疆热得更快,带来的衣物几乎都没法穿,木萨就命人给他们做了一件新的,南疆式的衣服。 袖口只到肘弯,小腿也被露了出来,身上挂了些银饰,还有一些驱虫的香囊,走起来叮叮当当响,三人都是一个样,不分彼此。 今日结束得早。 王宫内有湖,清清凉凉,他们一早就决定要来这玩水,此刻往湖里泡惬意的不行。 “我要宣布一件事!”江月趴在湖边大喊。 白银生闭眼没理他,沈鱼问,“什么?” “等鱼快好了,我就去闯荡江湖。”江月说,此刻他心比天高。 白银生这才掀开眼皮子看他一眼,“就你?” “就我,怎样。”江月嬉笑着往白银生身边凑,伸手去捉白银生挠痒痒。 惹得一阵扑腾水声,溅了沈鱼满脸,沈鱼没顾着擦,有些愣地问他,“你要……走?” 他这段日子对离别太敏感了。 江月收逗白银生的手,往沈鱼这边游,胳膊搭在沈鱼肩头,脑袋挨着,“江大侠要救江湖嘛。” “你生病我也心疼,所以得等你好了再说,在这之前我都会陪着你的。” 其实江月也不舍得,可人生哪有那么多十全十美? 他窝在屋子里坐了一夜才想到的道理。 这下轮到沈鱼睡不着了,倘若病好了,江月要离开,可是倘若没好,他又无法去找季凭栏,思来想去,他掀开被褥,鞋也没穿,抓起毛笔给季凭栏写信。 江月,我好了,他走。 我,不想……想。 想你。 你好吗? 第一个想字被划去,季凭栏能看出是写错了,后面两个便端正起来。 看来这几日沈鱼过得万般纠结,季凭栏没忍住笑,被才进门找他的季笙发现了。 “大哥在笑什么?” “没什么。”季凭栏收起信封,装作若无其事,其实眼尾还挂着笑意,“有什么事?” 第57章 季笙多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桌面上的信封,最终说道,“母亲找你说那批布帛的事,上回不是大哥去找许家谈的么?” “嗯,现在去。”季凭栏将信塞进怀里,起身往外走去。 季笙轻拢细眉,这大哥瞧着有些怪,不过没细想,跟着走了出去。 这桩生意谈的久,季凭栏到夜里才回来,浑身还透着疲倦,没立刻歇息,提起笔给沈鱼回信。 “若是他之所愿,便无需阻拦,他有他的志向,你们二人也不会因此而走散,莫要担忧,也别乱想。” “近日可有好好吃饭?南疆热否?莫要中了暑气,可再热也别贪凉,夜里别用凉水泡浴,别踢被褥,要盖好。” “我在江南很好,不必太过忧心,父亲的事不会再侵扰我。” “也想你。” 最后一句话,是木萨几乎捏着鼻子说出来的,太酸,太酸了! 这又不是酿造的葡萄,怎会如此酸。 可沈鱼听得认真,他问木萨,“不……管,江月?” 木萨替他将信叠好,收在第三个装满信封的木盒内,劝慰他,“不是不管,小鱼。” “只是各自安好,知道么?” 沈鱼似懂非懂,还是难过,他也不想跟江月分开,不想跟白银生分开,不想跟兄长阿姐分开。 拥有了许多,就容易变得贪心。 能不能建一座大房子把所有人都装进去呢?沈鱼想。 可还有比南疆王宫更大的房子么,没有了。 即使是这般大的宫殿也没留住季凭栏,也没留住江月,或许还留不住白银生。 其实也留不住自己。 沈鱼似乎又有些懂了。 木萨看他发愣,没再出声打扰,安静地将信盒叠起,放在专门为沈鱼打造的床头木柜上。 信盒刚叠好,就听沈鱼一声轻飘飘的叹息。 木萨转身,还没开口呢,就听到沈鱼的肚子发出一阵咕噜声。 他憋着笑,命下人去给小鱼皇子端糕点来。 沈鱼没在意他的笑,正捉着笔学字,季凭栏的那封信他还是没认全,即使听得懂,可在纸上就又是另一种模样。 不想学,可还要念季凭栏的信,还要写信。 累。 沈鱼学累了,收了笔安心去吃他的糕点,连着几日都没写。 远在江南的季凭栏没等到沈鱼的信,还道是出了什么事,吓得连写几封,打点了许多银子,以最快的速度送到南疆。 收到信时,沈鱼正在治蛊。 这些日子沈鱼刻苦地学,捏到厚厚一沓信时,这才意识到自己学地太过忘我,忘记给季凭栏捎信去了,他有些心虚,可一瞬又不心虚了。 他学字累得脑袋都发紧,忘了不是很正常的事么,季凭栏就这么挂念? 沈鱼哼着,唇尾微微弯起,像是得意,挡着木婧的面就把信拆开。 不拆不知道,一拆可真是吓了沈鱼一跳,信纸洋洋洒洒地落了下来,还有几张飘到地面,这要缝制起来,还真能写成一本小书。 沈鱼看了眼第一张,密密麻麻略显飘逸的字看得他眼涩,可这是季凭栏写的,可是眼涩,可是季凭栏…… 沈鱼还是看不懂。 “怎么近日不送信,可是忘了?还是出了什么事?”木婧一字一句念过来。 “这哪能出什么事,他怎么了?”木婧一头雾水,南疆好得很,前些日子她还端了一窝心怀不轨的人呢。 念完就收获到了沈鱼略带崇拜,又有些羡慕的眼神。 不知从何而来的。 于是身为南疆之主,身为长姐,身为三人之间的顶梁柱的木婧。 承担起了给沈鱼念信书的艰巨使命。 第64章 明鱼 烈日炎炎。南疆的夏时来得又急又凶,沈鱼仰躺在玉凉石床上,跟江月白银生并排三人躺在一起,床头床尾都放了两盆冰,冰上又搁了葡萄,边上还有两个侍女扇风,好不惬意,可即便这样,也缓不了燥热。 江月是个不着调的,脱了上衣光着膀子就往玉石床上贴,看得白银生一阵嫌弃让那两个侍女下去了,换了两个男侍卫上来继续扇风。 可转念又想,江月不是跟楼成景……况且沈鱼不也和季凭栏,白银生没继续想下去。 只是挥挥又手让那两个男侍卫下去了,转而自己拿起布扇扇风,只扇自己跟沈鱼。 沈鱼也热,抻着脖子看一眼江月,于是学着把上衣扒了个干净,舒舒爽爽地躺下。 “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有辱风化!”白银生跳起来喊,扇子都撂一旁。 沈鱼听不懂如此高深的词汇,侧着脑袋看他,“什么,是?” “鱼你别学他!”白银生捉起沈鱼脱下来的短褂就往人身上套,“你这样,季大哥不会生气吗?” 沈鱼不明所以反问,“他?为什么,生气……?” 白银生被问住了,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就是……” “哎呀就是!” “你这样,他不会吃味……吗?” 沈鱼坐了起来,把蒙在头上的衣服扯下来,一双清透眼眸写着疑惑,“吃,味?” 什么味。沈鱼思来想去,有时候季凭栏喜重口,吃那些撒满辣子的菜,沈鱼吃得少,却也能夹上两筷子,他问,“什么,味?辣味?” 江月也坐了起来,嘿嘿一笑,“酸味呗!” 酸味。沈鱼眼珠子一转,指着冰上晶莹的果子,“葡萄?” 见沈鱼似乎是真不懂,这两人像是得了趣,把沈鱼团围了起来,白银生还顺便揪着衣服把江月套了起来。 “季大哥没同你说过?”江月问。 沈鱼摇头,说什么,季凭栏每日吃了什么餐食还得次次同他讲吗?季凭栏愿意讲他都不一定有耐心次次听完。 “你会同别人……就是,跟季大哥那样么?”白银生斟酌着词汇。 这个问题木婧早就问过,沈鱼摇头。 不会,倘若跟除了季凭栏以外的人亲昵,沈鱼觉着会很奇怪,其实他也趁着江月睡着的时候试图偷偷亲过他,可脸都没挨着,就被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击退了,他为难地看着熟睡的江月,纠结半天,还是亲不下去。 在那之后就明白了,除季凭栏以外的人他都是亲不下去的。 “那你可知道倘若你跟旁人亲近,季大哥会怎么样?”白银生又问。 沈鱼眉头微微拢起,思了半响,最终还是摇头。 “哎呀,要是季大哥亲别人,你怎么想?”江月一肩膀肘开白银生,直白地问。 季凭栏亲别人…… 沈鱼沉默,脑海里想不出这种情形,该说自己也不愿去想,再者就是,他怎么可以亲别人呢?自己都没有亲。 想着想着沈鱼就有些生气了。 “他,不……能亲,不可以,亲,别人。”沈鱼皱着眉说。 白银生江月两人对视一眼,决定好好给沈鱼进行一个教学。 路过的楼成景脚步顿了一下,抱着剑柄往窗边站停,后背靠着木框沉默不言听着里头三人那无厘头的对话。 江月憋着笑逗沈鱼,“为什么不能亲?” 沈鱼哪知道,站起身看着他们,抿抿唇,即便心中万般迷蒙,依旧坚持说道,“就是,不可以。” 他们俩听完,大约猜出来沈鱼是什么都不懂,季大哥也是什么都没教,那还让沈鱼亲他? 这个季凭栏怎得一肚子坏水! “那你们俩,是谁先亲谁的?”白银生问,脸颊有些泛红,他不擅这些话,可还是懂得什么是喜欢的。 沈鱼指指自己。他已经不太想说话了。 “季大哥亲过你吗?”江月收了笑,伸手拉着沈鱼过来坐。 沈鱼回想,临走时亲了一下眉心,这算吗?再上一回似乎是自己让季凭栏亲他才亲的…… 那季凭栏到底愿不愿意亲他呢? 凭什么不愿。 沈鱼这下真不高兴了,挂了脸,却不是因为江月他们问的话,老实回答道“亲,亲过啊。” “我让……亲的。”他又慢吞吞地补了一句。 沈鱼瞧不出来,他们俩还瞧不出来吗,一眼就能看出季凭栏这般喜欢沈鱼,可主动的事全让沈鱼做了,即使这样也都不教他,太坏。 远在江南的季凭栏盯着硕大的日头打了个喷嚏。 “那你喜欢季大哥吗?” 这是有人第二次问,上一回沈鱼没琢磨出来,木婧说得含糊,沈鱼没懂,这回他们又问,沈鱼决定虚心学习,“什么……是,喜欢?” 显而易见的,季凭栏不是馒头,沈鱼才不会亲一个馒头。 “就是一些事只能你们俩做,不能跟我做,也不能跟江月做。”白银生没挑明,不过根据方才的问话,沈鱼明白了,不就是亲亲么。 “这就是,喜欢?”沈鱼想,这么简单。 江月跟白银生两人郑重其事地点头。 第58章 “那我,喜欢……季凭栏。”沈鱼认真地说。 两人欣慰地看着沈鱼。 外头的楼成景听不下去,抬步走了。 半月后,忙碌完回到家的季凭栏收到一封来自沈鱼的信。 依旧是硕大的封字笔。 季凭栏,想你。 喜欢你,你呢? 你为什么,不亲我? 江月说,喜欢要亲,你为什么。不亲? 不喜欢我? 这些话后面还缀个愈发圆润的小鱼。 季凭栏看完恍若吐了口心头血,江月究竟教了沈鱼什么?怎么说话变得这么直白,虽说平日行事也这样,可这样问也是头一回,季凭栏头有些晕,可心里又不可避免地欣喜,指腹在喜欢两字上抚了又抚,舍不得挪开。 他将信纸整齐叠在一旁,提笔给沈鱼回信。 “江月教你了些什么?”江月瞪着眼,指指自己,“为何只有我的名字!?” 听到季凭栏送了书信来,江月两个全然把这些事当做自己的事了。 “当然坏事都是你来做了。”白银生附和道。 沈鱼没理他们,早已习惯两人之间的争闹,为了能够看懂季凭栏的书信,他这几日可谓是挑灯夜读,教书的都来回换了几个,只因熬不住,此刻真正将信握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奇怪。 上头怎么没说喜欢? 季凭栏这是什么意思,沈鱼有些生气。 他气呼呼地把信小心叠起,决定接下来的半月都不给季凭栏写信了。 季凭栏倒是遭了殃,不只是沈鱼不给他写信,还因着那些生意来往的事,弄得他心烦意乱。 不亲自上手,还真不知道世上竟有人能如此无耻。 上回那要做布帛生意的许家,原本谈好的生意,临到后来又反悔,非要抬价,可布的料子、数量都不变,摆明是要贪这些钱,可这暗纹又是许家独有的制步手艺,订衣的那批是要送到皇宫里的,自然也不能临时换布糊弄,难道真要加价? 季凭栏不这么想,母亲不出手,许家的人看季凭栏全在不放在眼里,仰着头就来谈事。 “怎么。你们当家的不来?”许铭指的是季母,他没见过季凭栏,什么季大少爷,没听过,他晓得季家有个季小姐,还有个乳臭未干的小少爷,不过即使是这两位来,他也不放在眼里,能掌钱的,才是能说话的。 眼下来了个不认识的自称季家大少爷,就这么派来谈事,难道也是把许家不放在眼里? “可别说我讲话直白,我们这布是不是江南独有?”许铭面上和煦,心里却冷笑,示意下人倒茶。 谈话的地是在一处酒楼,季凭栏还在江南时常来的地。 季凭栏支着下颌,面前茶水还一动没动,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是,看来这钱我们季家是非出不可了?” 许铭有些得意,这人随名不经传,可说话倒是畅快,“哎呀,季老弟啊,我看你是年轻,不懂这生意场的事。” “现在生意可不好做,普通布呢也是大家看腻了,这暗纹底色又越来越难做,再说了,不也就这批料子加价么?其余的不还是老样子。” 话说的还算合理,加价得看值不值,他们临时狮子大开口,这钱定然是不值的,只加这批,显然他们是图一笔大的,急用银子? 季凭栏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许铭,指腹有茧,身有还有薄烟气,一想便能想到,可他却不戳穿。 “只这一次?”他笑问,看起来是十分好说话的模样。 许铭见有戏,大方地说,“自然,后头生意还要做嘛,是不是?不然你看,你们季家出不起,还有别家嘛,只是谁让你们季家要给头上的做事,不要这批,还能找谁呀?这已经没加多少了,也是便宜你们季家。” 一口一个季家,听得跟来的随侍都有些不满,碍于大少爷,硬是忍着没动。 季凭栏笑着点头,没再说话。 下一刻,锋利又尖锐的深红利剑被摆在桌面,直指许铭,只听季凭栏慢悠悠地说。 “往常有人想同我比剑的,得上门求,不过今日例外,既然觉得加价是便宜我们季家。” “那不妨我也来便宜便宜你们许家,你看意下如何?” 第65章 直鱼 许铭一介好吃懒做之人,又是从商贾之家出来的少爷,哪里见过这等阵仗,不免被吓了一跳,可为了那笔银两,依旧装作镇定。 “呵呵……这是什么意思?” 季凭栏故作诧异,“许兄是哪里不明白?” 事到如今,他还有哪里不明白的,不知道这个季凭栏从何而来,走的哪门子野路,上来就拔剑,无非就是不愿出钱。 “这么看,季大少爷是不肯加钱了?”许铭咽咽口水,后仰着身子离那把剑远了些,强撑着笑。 季凭栏气定神闲,先给他斟了杯茶,随后才开口道,“这不是互相便宜么,你来我往,不也抵消了去,何来银两之说。” 听季凭栏这样说,许铭哪里忍不住,也不顾那把剑,今日就是再多两把,他也得把这桩生意谈下来。 “你就不怕我把这批布卖给别家!”许铭大声喊,似乎是要给自己增长气势。 “自然不怕。”季凭栏细长指尖把玩着杯子,杯中空空如也,他没倒茶,也没倒酒,更懒得同这人继续废话。 “急用这笔银两是打算做什么呢许兄,吃、喝,还是嫖赌啊。”后两字咬的重,季凭栏却连眼神都没分给他一个。 这般笃定的语气,许铭有些恼羞成怒,“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就说给不给!” 他的确是又嫖又赌,近日玩新起的牌九,险些将妻子的嫁妆赔了进去,妻子还不知道这事,要是知道了可不得翻天,他得补上。 还有凤鸣楼的翠竹,他还想替她赎身给自己纳个妾呢,可这些都不必往外说,他只要银子。 于是才有了这一遭。 “不给。”季凭栏放下瓷杯,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激得许铭一抖,险些崩了盘。 “好……好,好。”气得许铭一连说三个好,“我看这桩生意,也不必做下去了!” 他狠狠拍了一把桌子,起身就往外走。 季凭栏身后的侍卫微动,将人拦住。 而许铭这个人呢,显然不是有备而来,他笃定季凭栏这小子定会觉得这事重大,这个价是必然会加的,可先如今讨不到,那也就别怪他翻脸。 “好哇,你这是什么意思?”许铭被拦了回来,怒起质问。 “做生意可没做到一半就走的,你说是不是。”季凭栏起身,将那张契条拿了出来,上头白纸黑字写着最初定下的价,还有许铭亲自按的印。 “生意自然要做,可做只能做这张,许兄,愿还是不愿?” “你威胁我!好,我不做这桩生意,即便你不收这批布,还有别家排着队要!”许铭脸气得涨红,推开人就想要往外走,可这两个身壮如牛,许铭又吃知道吃喝玩乐,身体早就亏空,任他如何顶也挪不动半分。 “有没有别家排队要我不知道,但是许兄啊,你怕是没这个机会去游说了。”季凭栏话音将落,利剑寒光一闪,削断了许铭鬓边的发,轻飘飘落在地。 季凭栏毫不在意的模样,仿佛掉在地上的是发还是人头都与他无关。 “你……你……你你。”许铭吓得舌头都捋不直。 “我,我我我?”季凭栏笑了,“看来许兄这舌头果然是用不上了。” “你真敢动手!?”许铭大喊。 “我有何不敢,出了这道门,除了你还有谁知道我是季家少爷,皆当我为一江湖闲客好了。”季凭栏提剑缓步上前,轻声问,“还有,知道为何定在这谈生意吗?” “什么。”许铭下意识反问。 “因为这里也是季家的,你出去,谁能帮你?”季凭栏欲抬剑将刺,被哭喊声止住了动作。 “做,做还不行吗呜呜呜。”许铭一个纸老虎,哪真敢为了银子赌上这条命。 事情结了,季凭栏心情好上不少,“明日我亲自上门拿货,还望许兄莫要食言啊,毕竟刀剑不长眼。” 说完便打道回府。 其实还有其他法子能让许铭改口,可兜兜转转,还是没有以剑作言来得快。 原先季凭栏也不想这样,奈何对方逼得紧,显然是不想让他好过。 不仅这件事上挑事,弄得其他商铺都有着蠢蠢欲动的心思,明日除去拿货,还得多周转几家才行。 回到家时母亲正在等他。 想必是已经知道了。 “用剑谈生意,真是个好法子。”母亲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季凭栏下意识应道,“可是有哪里不妥?” 季母放下杯中盏茶,上下打量自己这位几年未归家的大儿子。 他学事快,这段时间跟在自己后头就懂了不少,短短三个月,自己全然不需插手,只是他为人处事这块…… 第59章 太过江湖无赖。 “今日能用刀剑逼,以后也是?”季母声音自带厉色,“那谁还敢跟我们家做生意。” 季凭栏认错得快,可下次未必会改,“儿子知错。” “不过这人确实顽劣。”季母又道。 季凭栏忽地像是松了口气,这是提点他呢,他没出声,等着母亲下一句话。 “你回去吧。” “是。” 等回到屋子,这才惊觉,沈鱼已经近半月没给他送信来,是自己上回写的那封可又不妥之处? 没想太久,外头就来了声。 “少爷,您的信。” 熟悉的大字,熟悉的笔迹。 季凭栏笑意盈盈地拆信,心想沈鱼怎么会生自己的气,上回那封信可谓是低声下气地哄,哄他别多想,好好照顾身体云云。 如此关心。 可是看到上头字迹时,季凭栏脸色一僵。 不为别的,只为那短短的一句反问以及威胁。 你,不喜欢,我?季凭栏,你敢,你不可以,不喜欢。 季凭栏又变得无奈,他从哪儿出发想得这事。 可又要如何说自己喜欢他呢? 当真是难! …… 季凭栏在屋内走来走去,走到原本就酸痛的双腿变得更加难捱,最终还是提笔落下两个大字。 喜欢。 然后差人尽快送过去。 沈鱼收到信时又生气了,不为别的,只为这季凭栏的回信,怎么只有简短的两字?真喜欢为何只舍得说这些话,沈鱼觉着,要不是他不怎么会写,恨不得将整日那些琐碎之事尽数写上去。 可他不会,但季凭栏是个会写字的,他却只送来这么两个字。 江月见沈鱼脸色不对,歪着脑袋过来看,上头俊逸两字,“这不是说了喜欢么,鱼你怎么脸色这么差。” “白银生,说,喜欢的话……信,很长,字,多。”沈鱼指指信,“短!” 江月摸了摸下巴,应声点头,“的确,那个什么……什么情赋,不就长得很吗,季大哥太不厚道,读那些书竟只给你两个字。” 一副好兄弟我挺你的态度。 江月其实也没在学堂待过多久,这是听学堂里其他人说的,他恰好记住了。 被江月这么一搅和,沈鱼又生气,还带着一丝丝委屈,但很少,他去找了教字先生,问江月嘴里提的那个什么情什么赋。 教字先生想了半天,才从嘴里那些短短碎语里拼凑出来。 “闲情赋啊,以目前来看,难学,你要读吗?”教字先生很和蔼,沈鱼平日也用功,他是看在眼里的。 沈鱼问,“长?” “长。” 得了笃定的答复,他道了声谢,没说学不学,握着手里的信就走了。 沈鱼坐在桌前,一双眼几乎要把这信盯穿,可再怎么看,都只有断断两个字。 “季凭栏……”沈鱼低声念叨,“你,怎么,可以……” 他越念越气,抽出信纸洋洋洒洒写了好几张纸,皆是质问!他字本来就大,还没多端正,此刻还带着气,并列的字像是被打了一顿,散落开来,勉强能认出。 可还没忘记在没张信纸的末尾添条小鱼。 收到信的季凭栏一捏,厚实的一叠,心道这是哄好了,这甜言蜜语可是讲也讲不完,竟送来这么多。 彼时他还在铺子里商谈,收到信之后急匆匆就赶回了屋子。 信被拆开,十几张信纸叠在一起,很整齐,居然有这般多,季凭栏满意的不得了,觉得沈鱼这黏人的劲太过可爱。 第一张。 季凭栏,你,过分! 两个字?什么,喜欢? 假喜欢! 你怎么,可以。 两个字? 季凭栏,喜欢,要长! 闲情……后面缀了一团黑墨。 要长!你,假喜欢。 不要,喜欢 你了! 后面那句话尤其大,占了两张满纸,连在一起看才能明白。 季凭栏看呆了,十几张,没有一张是想他念他。 全是质问! 第66章 想鱼 季凭栏哭笑不得,将信纸整整齐齐叠好,提笔给沈鱼回信,只是还没落笔,外头就传来唤声。 “匆忙回来是有急事?” 是季笙。 目光落在他悬而未落的笔尖,她轻声问,“在给谁写信?” 季笙本就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善观其事,这几日这位大哥收信太过频繁,还整日整日有信使上门,即使季笙有时不在家,却也总能撞见。 “心上人?”她问。 季凭栏手一顿,没多隐瞒,点了点头。 “怎得还要写信,是哪家的姑娘,几时让娘上门给兄长提亲……”季笙缓声说着,却是没踏进门来,也足以让季凭栏听个清楚。 “……”季凭栏搁了笔,无奈地说,“他还小呢。” 全然没提沈鱼是个男孩。 “多大了?” “……十七。” 季笙目光变得有些奇怪,“我也十七结得亲,哪小?” 一番话说得季凭栏哑口无言,虽说同父亲说过,可要对妹妹说,还是有些难以启齿。 “……他,是。” “可是家境不好?我们家可不讲究门当户对的。” 季笙的相公就是普通门户,做些小生意,人是个顶好,也是主动要求入赘到季家来的,不愿季笙离了富贵之家。 这家姑娘只要人好,家境他们是不在乎的。 季凭栏想,他们家应当还是比不上沈鱼那座宫殿的…… “他是个男孩。”季凭栏说。 “哦,男孩。”季笙点头。 “男孩?”季笙顿住。 这会轮到季凭栏点头,“男孩。” …… 两人相顾无言,随即季笙细丽眉眼微微拢起,“那为何不带回家,莫非你负了他?” 季凭栏沉默了,他负了沈鱼吗?沈鱼近日来信说了太多喜欢,可沈鱼嘴里说的喜欢,能信么?又是何种喜欢? 他不知道。 季凭栏总念着沈鱼没长大,他乞丐的前半生使他没法理清理明白自己的情感,在沈鱼彻底……长大之前,他不会改变想法。 “你当真负了他?”季笙不可置信地看着大哥,他行江湖回来怎得还变成这种人! “我……”季凭栏说不出口没有,也说不出有,他俩还没交情,谈何负他。 “他年纪小,他不懂得,我还不懂?我如何能将他引错路?”季凭栏说。 “你们这般,定然不止乎礼,你这么想,他又怎么想?”季笙不赞同道,“兄长未免太自私。” “……我是想着他,为他好。”季凭栏不愿多说。 “你拒他负他,是为他好?”季笙摇头,也不愿放过,“是我看错了兄长,他年纪小,你不该更让着他顺着他?” “他心悦你,你也在意他,整日上门的信使都快将门槛踏破了,你还这般。” 季笙一口气说完,胸膛微微起伏,随即拂袖而去,“妹妹不多说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气得兄长都不念了。 季凭栏被妹妹说得郁闷,莫非是自己真的想错了做错了? 思沉良久,他望望天,送一回信要用上半月,来得频繁,去得也频繁,如今又快要入秋,算算日子,他们分开的时间,快要赶上相伴之时了。 他再度落笔,问沈鱼过得好不好,蛊治得如何,又是那反复嚼烂的词,说不厌,讲不完。 只是在落款处,学着沈鱼挂了句想你。 沈鱼收到信的那日,已快到中秋,南疆的白日依旧燥热,只是夜里寒气重,窝在被褥里翻来覆去。 是热的,只是缺个人。 他摸出枕在底下的信,怜惜地拆开,又摸了摸信尾挂着的想你。 季凭栏肯定也喜欢自己,他说了想,他怎么能不想呢?就该整日念着他才好 沈鱼怀里抱着信,纸信贴在心口平躺着入睡,毕竟自己也想他,怎么能让他独自承受思念,这个可恶的季凭栏…… 这么久才主动说一句想他,平时都得自己问才肯说上一次。 沈鱼昏睡之前在脑海里把季凭栏狠狠地搓磨了顿。 中秋那日,内城很热闹,少有的来了许多中原人,以及。 楼成景的母亲。 或者说,沈鱼的姑母。 姑母穿着还是南疆的装扮,发上簪着银步摇,举手头足见透着贵气,她前半生是南疆的公主,后半生是中原的王妃,合该这般。 见着沈鱼时,她罕见地红了眼眶,拉着沈鱼疤痕纵错又布满薄茧的手抚了又抚,唇面翕张半晌,一席话裹在哽咽里,“苦了你了,孩子。” 姑母从木婧嘴里听到,沈鱼是在长安行乞为生。 她一滴泪终于落下,搂着沈鱼轻拍,像哄小孩。 在长安。 第60章 可他们从未在长安寻过沈鱼,以为是在半路就丢失,可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来到了长安,只是不在王府,而是在长安不知哪个角落,默默奠定了他行乞的半生。 那说明,姑母兴许是见过沈鱼的,或许某日出行时,恰巧碰到沈鱼乞讨,只是穿着破烂的布衣,袒露着胳膊腿,蓬头垢面,发丝凌乱,看不见那双形似自己的眼,便就此错过。 “……姑母。”木婧也难过,即使沈鱼在身边待了近半年,也依旧无法抹掉过去的幼弟。 她一遍一遍在脑海里摹出沈鱼佝偻的身影,自虐般的想。 以后再不能让他吃苦。 沈鱼被按在怀里,双手无措地收着,没回抱,只是虚虚抓着衣摆,也不敢用力,生怕扯坏布满金丝线的衣。 他学着木婧道,“……姑,母。” 姑母的眼泪再次砸下来,落在沈鱼的颈,烫得慌,灼得他心口有些疼。 “真是无法想象……”江月看着这温情的一幕,撞了撞楼成景的胳膊。 “嗯?” “真是无法想象,沈鱼竟然真的要叫你表兄!” 楼成景目光落在矮他半头的江月上,“他不想,也可以不叫。” “那是不能叫。”江月煞有其事地点头。 “?” “你想,我同沈鱼是兄弟,倘若沈鱼唤你一句表兄,那我岂不是也得跟着叫。”江月抖了抖身子,摇头,“我才不要。” 楼成景无声地笑了下,“那是该叫。” 随即面不改色地忽略掉江月炸开的毛,就当没听见江月的碎碎念。 用餐时,姑母挨着沈鱼坐,不断给沈鱼夹菜,沈鱼吃都吃不赢,碗上堆成一个小尖,高高摞起。 木萨欲言又止,想说不必这样,可姑母也是爱侄心切,又住了口。 好在沈鱼没让人失望,面不改色的吃了两碗小山般的饭,离席时肚皮还看不出撑样,弧度都没起多少,仿佛吃进去就没了。 成功收获到了姑母怜爱的眼神,定是从前饿着了,这才如此。 又挥手唤人下去赶紧多做几碟糕点,千万别让沈鱼的肚子空着。 沈鱼的肚子不空,被饭菜填了饱,心也不空,因着他接到了季凭栏的信,塞了个满。 季凭栏约莫是算着日子送信,信上写着恰逢到了中秋,莫忘了赏月,南疆冷不冷?莫贪凉,零零散散的话语堆积成厚厚的棉花,将沈鱼团团围住,又热又暖。 沈鱼算了算,十五张信纸。 季凭栏这会写了十五张信,他觉着定是比那个什么赋长多了,他有些得意,再度算了算,的确是十五张没有错。 以及最后还缀了个短短的想你。 沈鱼心里更是高兴。 “沈鱼是如何到的长安?”姑母面色沉重,不复伤感模样。 木婧挨着她,牵着姑母的手安抚,“我派人去查了母亲身边还活着的所有随从,问出了当年一道走的是谁。” “顺藤摸瓜,发现此人竟也在长安……” 姑母气得抽掌狠狠拍了桌面,指尖还有颤,“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木婧没出声。 木萨沉默地站在一旁,等姑母稍稍平息下来才说,“他当年见母亲……走了,起了贪财之心,可跟在母亲身边许久,决定送沈鱼最后一程,可他心知送到王府定不会就此罢休。” “于是……” “于是什么。”姑母厉声问。 “于是他将沈鱼丢给了长安内的一对乞丐夫妇,给了一些银两,说养活他就好……其余,一概不管。”木萨斟酌着说,一面观察姑母脸色。“然后卷走了其余所有的东西,在长安定居下来。” “人在哪。”姑母闭闭眼,指节攥紧有些泛白。 此人竟敢还抱着侥幸心理,活在长安,活在她眼皮子底下!看见沈鱼在路边乞讨时,他难道不会心亏?拿着沾满主子血的金银,他难道不会烫手? “地牢。” “没杀了?” 木婧哄道,“等着姑母来呢。” 事实上,在姑母来之前,他们已经折磨过许多次,引了几只蛊虫往人体内钻,死不了,却也是普通人无法捱住的。 他几番想自杀,被蛊控制着住了手。 宛如木婧手里的木偶,一遍一遍抬手往自己脸上抽,抽到 吐血,抽到看不清人样,也从没停下来。 三人同行去了地牢,解决得很快,姑母冷着脸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溅在指背的血迹,衣摆也有些凌乱,还有星星点点血色。 这件衣服不打算要了,她嫌脏。 这背后发生的一切,沈鱼都是不知道的。 自从沈鱼知道自己不是被母亲丢下之后,就放松了许多,还时不时会去冰棺边上,给母亲念季凭栏的信。 他学得慢,季凭栏的字又多,有些字不认得,他就含糊从嘴里滚了一遍过去,身上批着季凭栏给他买的大红绒皮,在冰棺边上穿刚好,不会冷。 “沈鱼,中秋安……”康字被忽略。 “近日……可好。”又是这句话,略过。 “身体如何?”还是这句话,略过。 沈鱼簌簌翻着信纸,直到最后一张,他面对半跪在冰棺前,清清嗓,一字一句缓慢说着,势必要让母亲听清楚。 “沈鱼,我想你。” “我想你……”沈鱼再度重复一句。 整个心像是被放在红豆软糕堆里,又甜又软。 沈鱼将信翻转过来,对着母亲安详的脸,手指在最后一句,认真地给母亲解释。 “母亲。” “看,看……” “季凭栏,他说。” “说,沈鱼,我想你。” 我也好想你,季凭栏。 第67章 热鱼 今年冬时,江南少见的下了一场大雪。 季笙种的几枝花被厚雪压弯了腰,醒来时就匆忙指挥下人摆进东屋,莫要冻死了去。 天地苍茫一片雾白,江南是少雪的,十几年也不曾有过这么大一场雪,季凭生兴奋至极,裹着厚实外衣就往外溜,非要拽着下人陪他捏雪打雪玩,也不怕冷。 季凭栏游离在外,早己见惯了雪,不过江南雪景,却是许多年未曾入过眼,雪是夜里悄无声息下的,现在只有绒绒细雪往人身上落,又悄无声息地融化。 去年在前往川都的路上时,也是下了这般大的雪,季凭栏还记着,那时江月哄骗沈鱼仰头张口接雪,沈鱼愣愣看着,险些学了。 他敛下眉目,无声地笑了下。 又将是一年冬,这次身边没有沈鱼,季凭栏觉着奇怪,他独身一人游历江湖度过年头太多,可遇到之后就只共度过一次,怎么现如今,他就不习惯没有沈鱼了呢。 “大哥。”季笙将花理好,见大哥顶着雪盯着手中物什出神,担忧他着凉,想唤人进门。 “沈鱼?”季笙可不是故意要看,季凭栏没阻挡之意,她恰好走进了两步,就这么看了个清。 “嗯,沈鱼。”季凭栏低低应声,嗓音温柔缱绻。 是大哥的心上人。季笙没挑明,只说不要淋太多雪,进屋又该融了,容易着凉。 季凭栏道了声好。 他没在外头久留,习惯性的回屋提笔撰信,他跟沈鱼说,江南落了雪,许久才得以一见,江南风色独好,落了霜雪便更为一绝,南疆如何?你如何? 近日多想你。 季凭栏笔下写出的多,便也是比他切实想的还要少一些,入了冬,他吃饭买衣,就连看这件大红绒毛披风,也要想着沈鱼。 想来想去,最终将那件绒披买了下来,与那件不同,这件他让绣娘用金丝线绣了两尾鱼挂在后头。 原先那件都穿过一年了,不再新,年关添新衣才对。 可买了又想到,还不知沈鱼何时才好,才能来江南履行诺言,一年?两年?还是不知几年后的某一日。 思来想去,季凭栏又多买了两件,衣服怎么能只有一套? 新衣被齐齐送到季凭栏屋内,没让其他人继续整理,全是自己亲手将衣抚平,叠起,再放在自己衣物的最上方,将自己的齐齐压在最底下。 雪大,送信的步子就慢了起来。 沈鱼拿到信时,已过了将近一月,南疆雪便更少,干冷,沈鱼即使不在冰棺旁,也得裹着那件红绒披风,到了夜里,木婧就不许他去跟娘亲说悄悄话。 冷。 沈鱼百无聊赖,只得去找江月白银生,等到说困了,才回自己的屋子。 他最近学的字多了,季凭栏写的信能独自看个七七八八,简单的也能看完,学字先生都说沈鱼悟性高,还勤奋。 听的木婧木萨两人一阵自豪,连夜写信寄给长安跟姑母说这件事。 半月后入年关,姑母送的奖励就到了,金银珠宝,样样齐全,满满堆在一起,几乎要叫人看花了眼。 沈鱼变得有钱了起来,应该说,十分有钱。 第61章 连同一起来的,是季凭栏的信。 他说江南落了雪。 沈鱼是不喜欢雪的,他不喜欢长安的雪,冷到极处,还时常打湿他铺的干草,乞讨时又融湿他的薄衣,叫人苦恼。 可江南是季凭栏的家。 沈鱼捏着笔,思索良久,他已经学会了如何持笔,只是不太舒服,没想出什么话,又先是将笔抓在手心。 等到云遮月明,沈鱼才落下第一笔。 好看吗? 想去。 想见你。 三句短短话语,后两句沈鱼写了无数次,早已成了熟手。 想着他又添了一句。 新岁如意。 这是姑母写给他的,他照着临了下来,送给了季凭栏。 又是张灯结彩的日子,沈鱼跟江月白银生出门寻热闹,说是出门,也只是在王宫内转。 转着转着,就来到了楼成景师父这。 江月自从来了南疆,便也跟着他学剑,似乎是沾了楼成景的光,不过江月从不承认,毕竟要是沈鱼开口,师父也定然不会拒绝, “哎哟……这就是小皇子吧。”裘水上下打量了下沈鱼,不住地点头,“好根骨。” “这是裘大叔的师弟!”江月嘻嘻笑。 楼成景的剑,是他铸的,也是跟他学的。 “听闻小皇子跟着我那不着调的师兄也铸了柄红剑?”裘水问。 沈鱼点头,又摇头,“沈鱼,名字。” 他还是不大习惯别人这么叫他,就连侍女这么叫,他也得半天才反应过来。 还是名字好。 裘水了然,改口很快,“那要跟着我学剑吗?” 沈鱼拒绝,他问,“铸剑。” “真是奇了,不愿学却只想铸?”裘风乐了。 沈鱼不再接话,季凭栏会就够了,他学来做什么?再说,能用拳头解决就不必动用剑,也就不必学了。 裘水也不强求。 江月只是在沈鱼来打声招呼,说完这便要走,被裘风揪着耳朵念别想着过年就可以不练剑。 出来时一只耳朵变得红肿,比另一只大了不少,看着颇为滑稽,白银生笑得大声,两人一路走走闹闹,气氛十分融洽。 过年那日来得快,沈鱼跟他们用过年夜饭后独自往屋里走,没再找江月他们说话,当他下意识摸向腰间时,他才想起来,那块木牌已经送给了季凭栏。 此刻正躺在季凭栏的手心里,紧紧贴着。 季凭栏拒了季凭生邀他挂灯笼的邀请,却也没回屋。 檐头挂着透暖的灯笼,夜风吹动,慢慢摇曳着,季凭栏独坐在院里石桌前,上面摆了好几壶酒,以及一只瓷杯,还有一碟小食,外加一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白面馒头。 沈鱼爱吃的,人却不在这。 馒头他没动,酒一壶一壶见了底,专挑的烈酒,整个身子都喝的滚热,面上浮红,手心紧紧握着木牌。 今年该是第十八划了。 季凭栏没动手,任由这笔空着,木牌空着,他心也空着。 细雪慢慢悠悠逐渐变大,落进瓷杯里,激荡起片片涟漪,融于酒液中,被季凭栏端起一饮而尽,等尝到冷涩的味道,季凭栏才惊觉,雪又下大了。 馒头早已变得冷硬,他脑子迟钝地想,冷了,沈鱼吃着就不舒服,馒头要热的软的,按下去有个小小的凹印,再慢慢回弹,像沈鱼的脸,那样才是极好的。 于是他放下酒杯,拿过馒头掰着一口一口吃了个干净,可他吃了,沈鱼又吃什么? 季凭栏脑子愈发沉重,他用着最后一丝清醒回了屋。 沈鱼……沈鱼当然是同他家人吃年饭,又怎么会吃一个冷馒头? 季凭栏这么想,沉沉睡去。 第二日睡到日上三竿,木牌还攥在手心,早已按出红痕,久久消散不去,季凭栏挂着宿醉的样,按着还有些涨痛的额角,命人准备热水洗浴。 初一的年饭是极为丰盛的,季凭栏却没什么胃口,只是母亲在,陪着吃了几口。 即便是新岁,母亲依旧忙,没等到一齐用完餐,就回了商铺。 母亲不在,季凭栏便也放下筷子,准备起身回屋在休息会,刚起身,就被季笙叫住了。 “大哥,你不打算去寻他吗?” 他是谁,不言而喻。 季凭栏归家是因着父亲病重,如今父亲去了,母亲也没有强留他之意,要真想去南疆,未尝不可。 只是。 “我答应过他,会等他来江南。”季凭栏说。 季笙似乎是没想到,愣了一瞬,随即道,“也好。” 既然愿意来,得准备好些东西才行。她想。 准备什么好呢…… 沈鱼已经什么都不缺了。 姑母又送了几箱东西来,金银闪光晃的人眼涩,沈鱼不是女子,用不上银簪金戒,姑母实在,送了满满一箱金条,沉甸甸地往沈鱼殿内搬。 还有几件长安制的新衣。 柔软丝绸料,附有云流暗纹,制得也好看,穿在沈鱼身上正合适,只是这样再披红绒袍就不合适了,沈鱼万般纠结下,即穿了新衣,又披了红绒袍。 木婧看见时险些一口茶水喷出来。 姑母给他挑得大多是墨绿色,单穿衬得沈鱼肌肤白,是好看的,可外头披着大红色的绒袍,就有些格格不入。 “你……沈鱼,很冷吗?”木婧问的委婉。 姑母送来的衣服她都是看过的,极为厚实,料子也好,南疆白日里穿是不会冷的,就算冷,也不至于再披这么件披风。 “不……冷。”沈鱼摇头。 他说话依旧慢,字眼咬得准了,不再有别人听不清抑或是听不懂的情况。 “既然不冷,要不要将披风解了,来喝些热茶。” 暖阁热乎得紧,莫说冷,沈鱼不被风吹一下,还真不知道他已经热出些细汗了。 可是姑母……可是季凭栏…… 天人交战下,沈鱼拒绝了阿姐的邀请,带着他的红绿色走向冷风中。 极为惹眼。 木婧微笑看着他远去,期待不要碰见其他人。 只可惜没如她所愿。 沈鱼闷头走路时撞飞了个男人,男人即使在这天寒处还穿着薄衣,耳边挂着银饰坠子,身型要比沈鱼大不少,跟楼成景差不多,竟也能被沈鱼撞飞。 等到把人拉起来时,对方似乎也被这身打扮惊了一下,随即又反应过来。 “您就是……小皇子吧?” 沈鱼眉心微拢,没搭话,可想到自己方才把他撞飞了,只好慢吞吞嗯了一声。 他是来找江月的,没想到出了意外。 拓野轻舒一口气,好在没冲撞到这位皇子,“殿下来这里是……?” “江月。”沈鱼说。 拓野回头看了一眼剑阁,“找江月师弟么,他正在练剑。” 师弟?江月哪来的师兄,如果楼成景算的话,可惜江月从不承认。 沈鱼没搭话,头一回摆了皇子的架子,也不吭声,依旧闷着头往里走。 拓野却像是担心他又撞到一般,折步返了回来。 沈鱼没理他。 剑阁说是阁,其实也是殿,分前后两座,上回沈鱼来的前殿,没找到江月,他正当打算回头时,又险些撞上拓野。 好在他反应快,急急忙忙后退了两步,沈鱼有些不高兴,“你……跟我,干嘛?” 季凭栏叮嘱过,不要跟陌生人搭话。 拓野被沈鱼带有攻击性的眼神止住了嘴,好半晌才说,“……师弟,不在这边。我带您去吧。” 沈鱼看也没看他一眼,径直错过身,直接了当地拒绝。 “不要。” 第68章 远鱼 拓野却像是赶不走,落着几步跟在沈鱼后头,仿佛能是能够救这位低头走路的皇子于石柱之中。 不过显然,是他多想了。 且小皇子似乎对自己的敌意变得大了起来,不为别的,稍微靠近一些,沈鱼就反应很大的后退两步拉开距离。 “这是拓野,裘师父的徒弟,楼成景的师弟。”江月脑子一根筋,没感觉到,笑嘻嘻介绍。 沈鱼敷衍地嗯了声。 拓野:…… 不怪沈鱼,自从白银生上回出去购买药材,又给他买了几些话本之后,他就明白了。 自己跟季凭栏这样是独一无二的,除了季凭栏,还有熟悉亲近的人,其他人都不可以靠近自己……靠近自己? 沈鱼有些忘记具体内容了,但他不在乎。 “话说你刚刚不是出去吗,怎么又跟鱼一起回来了?”江月问。 “哦,是……”拓野将要解释。 “江月。”沈鱼忽然开口。 江月止住了嘴,扭头看向他,“怎么了。” 一时没接上话,沈鱼在思考,浅淡的眼珠微微转了转,思考出了答案,“饿了。” “想吃……鱼。” 江月了然,嗨呀一声,把沈鱼捞进怀里想要搓搓沈鱼头顶的软发,动作间不小心蹭开些沈鱼脖颈间的系绳,内里绿色厚衣露了出来,同外身大红色形成对比,两个字,就是惹眼。 第62章 江月愣了两下,新奇地摸了摸沈鱼袖口,“好厚实,是新衣服?” “姑母……送的。”沈鱼点点头,再次提醒道,“吃,鱼。” 自从来了南疆,他们出门捉鱼的次数少了许多,不便出门,宫里的湖捉来没意思,全是木萨命人买来活鱼往里养,用来哄沈鱼开心,就因着沈鱼提了一嘴他们爱捉鱼烤鱼吃。 可养的多,用根草也能钓上来。 沈鱼就觉得没意思了,可湖里的鱼还有人喂也会甚至木萨喊人又拓宽了些,说是为了能让沈鱼不那么容易钓到。 正值冬时,湖面结了半层薄冰,不算结实,丢个石子也能砸碎的程度。 江月正要应声,裘水便从铸剑偏屋走了出来,正欲开口,见着拓野,也不意外地把人喊进来,“进来看一下这把剑。” “是。”拓野进去之前看了眼身旁这两人,随即抬步跟在裘水背后。 听到是要铸剑,沈鱼又犹豫了,他也想看。 江月似乎是看出来,搂着沈鱼的肩带着人往里走,“咱们一道去看看,据说拓野铸剑功夫,裘师父十分他学了九分去。” “……看,一下。”沈鱼也许久没上手铸剑,可他还记得如何做,也确实挺喜欢的。 两人跟在后头进了铸剑偏屋,屋内偏暗,门关大敞,里头星火亮闪,滚出烟火燎燎气,熏得人鼻子一皱。 里屋热,沈鱼穿成这样更是热到不行,可还是没将那件披风脱下来。 拓野已经上手了,举手投足间都从容,下手力度轻慢缓急拿捏地稳,能看出是好手法,沈鱼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裘水见着沈鱼直勾勾盯着那柄正在被反复捶打的剑,乐呵呵拉着人来,“不然每日也都来我这学铸剑?让拓野教你。” 让拓野来,沈鱼有些不情愿,可说实在的,拓野其实也没做错什么,况且他铸剑手法也好,想学也确实值得一学。 思来想去他同意了。 一月后,拿到信的季凭栏开始思考。 沈鱼提及的这个拓里予是谁。 桃花簌簌落下,季凭栏抚去信纸上的落花,叹声手指点了点这个陌生的人名。这是新交的朋友? 季凭栏已经不大了解沈鱼身边的事了,离得远 ,字里行间再温情也比不过切实地见一面,还是自己当真该去一趟南疆? 快的话,来回也就两月多,似乎也不算长,要不要去呢。 唉…… 这个拓里予究竟是谁? 很快,沈鱼的下一封信在季凭栏纠结的第三日送进了门。 彼时他正在同母亲喝茶,商讨这铺里的事。季凭栏确实学得快,可比起母亲还是差了一头,正虚心请教呢,外头下人快步走了进来低声道,“大少爷,您的信。” 季凭栏应声接过,看着上封着歪歪扭扭的季凭栏三个大字,便知道这是沈鱼写来的,他没立刻拆,在母亲面前还是收敛着些。 “怎么不拆。”季母低头吹着茶,那句话仿佛不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一般。 “……儿子回去再看。”季凭栏将信稳妥收起。 知子莫若母。大儿子接了信一双眼都亮了,要说什么也没有,她是不信的。 “那你回去吧。” “可……”季凭栏一愣,要说的事还没说完,得先将铺子里的事稍做打理一下,可太多太杂,有些他不清楚拿不准的,便得找季母了。 “嗯,其余我会安排。”季母挥挥手,示意人走快些,季凭栏知道自己这母亲也是说一不二的性子,便道声好回了屋子。 没等进门,他就急匆匆地拆信,却还注意着力道,避免将信扯坏去。 依旧是熟悉的三字开头。 季凭栏 今日,打剑 和拓里予学 打了短刀 一般 没吃,到鱼 想念,你 你呢 季凭栏在心里默默回复,也想你。 他算是看明白了,不是拓里予,是拓野,似乎是沈鱼跟着他学铸剑,他稍稍放下了心来,提着笔给沈鱼写信,心情轻快。 “铛!” 沈鱼正穿着粗布麻衣,举着锤子往手底下砸,可力道控制的却不大好,剑身总歪瘪,打不均匀,季凭栏那柄剑有裘风帮忙,倒也不至于那么难打,可沈鱼许久没上手,稍稍生疏了些。 一柄剑打得有些看不过去。 “可以手臂用力,不必发狠力去砸。”拓野在一旁看着,眼神落在被反复捶打到有些歪扭的剑身上。 又看了看一旁,堆起了好几把这样的剑身。 这位小皇子的力气确实大。 他笑着摇摇头,同他刚学时一模一样,见沈鱼皱着眉还要往下砸,他急忙制止,想伸手去捉,被沈鱼反应迅速地躲了过去。 拓野被沈鱼带有警惕的眼神看愣了愣,“我只是……” 沈鱼抿抿唇,他知道拓野是想帮自己,可书里说男男授受不亲。 “没……事。”沈鱼慢吞吞说。 拓野大他七岁,家里也有个弟弟,可莫名却看不明白沈鱼,莫非少年心事都不一样。 “再换一柄新的吧。” 沈鱼点头。 这回拓野没切实上手,只是站在他身后同木尺拖着沈鱼肘臂,教他如何下力,又如何捶打到点上。 拓野想,教皇室是得谨慎些,上手果然还是自己冒昧了。 今日学完,沈鱼照例去给季凭栏写信,旁边还摊着白银生给他买来的新话本。 什么少爷什么下什么……他没看明白,字体太过花哨,可内容却不难懂,白银生一边教他学字,一边语重心长地教他以后同季凭栏定要注意些。 注意什么,沈鱼也不知道,近日白银生总说这种摸不着头脑的话。 沈鱼一共写了两封信。 一是讲他如何学铸剑,二是讲自己如何思念他。 季凭栏先拆的第一封。 看完心都软了。 再拆第二封,字里行间怎么又有那个拓野。 原本软下的心被丢进了醋坛,既然在学剑铸剑,怎么得都不提江月,光提这个拓野了?莫非还总是两人单独相处一室。 不对,上回也说楼成景的师父也在,当是三人都在才对。 可又为何提不到呢?只跟着这个拓野学了吗,唉,当真的愁! 几封信一来二去的送,南疆又转了热,大红披风被整齐叠起,被沈鱼怜惜地放进衣物箱,换回薄长衫,没去铸剑室,去了阿姐那。 “今年当是能好。”木婧揉了揉沈鱼脑袋,替他把褪下的衣物拉起。 沈鱼抬眼同木婧对视,有些亮,盛着些惊喜。 “阿姐再努力些。”木婧笑着捏捏沈鱼长肉的脸颊,拍拍他肩。 沈鱼重重点头,告别了木婧。 今日铸剑师来了个新面孔,看着颇为年轻的女孩子,手边上放着木食盒。 拓野看到沈鱼,轻声跟女子说了些什么。 “这位就是……”女子声音带着柔婉,笑吟吟看着沈鱼。 “沈鱼。”沈鱼率先开口。 “沈鱼。”女子重复了声,再次说道,“我是阿野的妻子,唤我阿妙吧。” 阿妙今日做了些冰,掺了糖水制的,还有切了些梨瓜,专门送来,近日确实有些热了,主要还是想看看这位小皇子。 好奇之心。 后来的江月裘水跟着蹭了嘴,心满意足吃了个饱。 “今日吃冰。” 季凭栏低声念着,江南还没这么快入夏,时不时伴有凉风往人身上吹,到了夜里还有些凉。 又看到信上写着,冰是拓野心上人送来的。 莫名的,季凭栏松了一口气,轻快的继续看了下去。 “阿姐,说,今年。” “会好。” 今年…… 现才年初四月,算来算去,还有不短的日子,分别太久,季凭栏记着每一日,总盼着下一日。 这下更是边过,边盼。 过得煎熬。 “沈鱼!”江月乐冲冲从外头冲进来,往沈鱼殿内撞,带来一阵凉风,将桌上的叶子牌都掀飞了些。 这是白银生从医馆里的病人嘴里学来的,图一乐,主要是这名有意思,说是叶子戏,可还有个别名叫小猫钓鱼。 这就不得不学了。 “?” 沈鱼停下手,见江月肩上还带着雨,伸手替他擦干净。 “怎么……?” “听楼成景说你快好了!”江月一笑,弯着身子任他擦,顺带擦擦脸。 南疆秋节多雨水,又凉,江月这般淋了个全的,不擦干怕是第二日 又要发热。 “咱们一道走啊,你去哪?” “江南。” 江月想了想,“我们打算先去燕州。” 我们是指他跟楼成景,燕州是因为剑宗在燕州,和江南,恰好是相反的两个方向。 沈鱼没说话,愣愣看着江月。他想起来了,他好了,江月就要走了。 第63章 那日他们玩了一夜的小猫钓鱼。 季凭栏收到信时,有些心疼,沈鱼字里行间都是不舍,可又坚定地告诉季凭栏,他要去江南找他,那日江月跟白银生同他说了一夜的话,说以后会去江南寻他,不会忘记他,三个人永远天下第一好。 即使分开也一样。 信纸上有些皱巴巴的湿痕,不知道沈鱼是不是再次落了泪。 思来想去,他提笔落字。 沈鱼离开南疆时,也下了雨,遮住众多人不舍的目光,沈鱼最开始是打算自己走,可木婧说外城还不大安定,派人送他一程,远离了南疆才安全。 随后又紧紧抱着沈鱼,说,随时回来。 沈鱼闷在阿姐怀里,说好,不知是应的那一句。 江月楼成景去燕州,白银生回医宗,三人可以共乘一段,沈鱼则不行,他坐在阿姐为他布置的马车内,手指不断放在季凭栏送来的最后一封信的末尾摩挲。 他说。 沈鱼,远赴江南之路迢迢,我很想你。 第69章 雪鱼 沈鱼离南疆远了许多,今年的冬时来得似乎比往前早了许久,凉雨不间断地下,像细珠般的落,砸出声响,布帘被撩起,沈鱼伸出掌心,不一会就接了半滩雨水。 不知道江南是不是也这样多雨,季凭栏会不会冷。 “少爷,到驿站了。”前头的河森轻叩厢边,拉回沈鱼的思绪。 沈鱼嗯了声,收了手下车。 他们走出来约莫过了两日,一路没怎么停,除了河森还有他的弟弟河穆,两人一同出来护送,交替着来驾车。 直到离南疆远远的,才找了这么一处驿站歇脚。 驿站不算大,河森找店家要了两件最好的房,要挨近的,多给了店家点银钱,示意他只需安排,不必多嘴。 店家是个精的,知道他们从南疆方向来,出手又这么阔绰,没出声,没怠慢,恭恭敬敬送了人上楼,又乐着去数钱了。 沈鱼带的东西不多,装信的盒子,腰间木萨亲手缝制的腰包,还有姑母送来的金条,取了同信盒差不多大的那些。 还有一些木婧制的药,调养身体用的,沈鱼走得早,想赶在除夕前到江南,只得额外制药调息。 除了这些,还有颈上挂着的长命锁,以及江月白新生两人给他雕刻的小木剑,刻着三个人的名字,巴掌大,同布袋挂在一起,晃晃悠悠。 不知这两人什么时侯做的,分明整日都跟自己混在一起。 宿了一夜,沈鱼起得很早,河家那两个还没醒,他独自下楼用早食,店家见他下来,没殷勤着上前。 等沈鱼左右看完,落座时才询问。 沈鱼其实没什么胃口,他想早一些见到季凭栏,竟萌生出就这样离开的想法,很快又被后桌搁刀的声音驱散。 也是一把九环刀,跟那夜袭击他的人一样。 沈鱼没说话,指指旁桌摆着的馒头,意思是要一样的,又伸出五个手指,意思是要五个。 店家也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先是去给沈鱼端来馒头,这才摆起笑脸操着一口南疆话去迎那个拿刀的男人。 沈鱼拿了馒头没吃,径直上了楼,从头到尾也没出声过哪怕一次。 阿姐叮嘱过,要离了南疆很远很远才可以开口,沈鱼只会中原话,开口必然会惹眼。 刚上楼,就见河穆开了门。 见到沈鱼一愣,又警惕地环顾四周,先是示意沈鱼进门,等到门关拢确保声音无法传出才压低声音开口,“这边还不大安全,再走远一些。” 沈鱼点点头,递了个馒头给河穆。 河穆接过道谢,转身把里头河森叫起来,沈鱼也给河森分了个馒头,他吃三个。 其实河家兄弟吃馒头少,他们带了家里阿姆做的馍,不过小皇子的心意,还是将这个拳大的馒头吃完了。 他们三个走的悄无声息,从后门绕开,这才重新启程。 直到离驿站远去,沈鱼才久违地开口。 “刚才,有刀。” 他俩方才没见着那男人,听沈鱼这么说,面色变得不大好,“可是上头有九个环的刀?” 沈鱼应声。 没想到能追这么紧,风声走露的太快,这个步子更是没法停下来了,又是一连走了三日,直到进入中原城邦,这才松懈下来。 耳边是熟悉的中原话,不再是南疆生涩的音调,沈鱼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拥有一种归属感。 或许没有。 他同河穆河森说,就送到这里吧,剩下的路他想自己走。 河森还有些不放心,上前想要劝说,被河穆一把拦住,递出去封信,“这是大小姐让我们交给您的,少爷一路保重。” 沈鱼沉默了一会,接过熟悉字迹写着自己名字的信封,说,“你们,也是。” 他们两个南疆气息太重,在中原太招眼,沈鱼不会,毕竟从小生活在这,轮廓也并不同他们一样硬朗。 三人分别,沈鱼转身牵着马走进驿站。 彻彻底底告别了南疆,告别自己意义上的故乡,踏进中原的土地,踩着季凭栏曾经走过的路,两人身影交叠,再重合,至此沈鱼也像季凭栏那样,背身而去,变成孤影一人的踏行之路。 “房。”沈鱼言简意赅。 小二还没来得及问,就听这主顾开了口,他打量了下沈鱼,嚯哟,大顾客,他笑嘻嘻上前,“请问是要什么房?我们这是有很多房的。” 沈鱼皱了皱眉,他从没管过这些,只能循着记忆形容,“好房。” 小二笑容愈发深,“好房一夜可是要……这么多银子的。” 二两。 明晃晃的宰客人,沈鱼有钱,却不傻,他本就是没什么表情,此刻听了报价,脸色沉了半分,重复道,“二两?” 小二被他吓着了些,可又扫过他腰间鼓鼓囊囊的布袋,笃定道,“是嘞,二两,我们这可是城内最好的驿站。” 全是胡诌。沈鱼住过的驿站海了去了,即使最开始不懂,现在也辩得清好坏,这里木头边都脱皮,还敢收他二两。 “怎么样?我可不是自卖自夸,我们家可是抢手的很,您要是再不定下可就没了。”小二尖嘴猴腮的样,搓手贪婪地看着沈鱼腰间的布袋。 沈鱼伸出了根手指。表示只给一个。 一个也是赚大发了!小二面上故作勉强,“行吧!咱也是看您合眼缘。” 给了门牌,沈鱼带着东西上了楼,门有些合不拢,沈鱼使了些力道才按紧,没能落锁的地,沈鱼想了想,把行李都放在床头里侧,自己挡着,将他们给的东西尽数用装金条的箱子压着。 做完这些,摸出纸笔写了封信,写了季凭栏的名,写完手好放进怀里,安妥贴好。 深夜,门外传来声响。 “这门不是坏了吗,怎么推不开。”外头有人低声对话。 沈鱼没睡,静静等着。 “鬼知道……用点劲啊,这里头客人有钱的很,我们把他……”后面的字不言而喻。 沈鱼翻了个身,脸朝外。 门被推开,星点微光透了进来,沈鱼没将床帘放下,也没动作,任由他们进来。 那人像是急不可耐,踮着脚就到处搜,说是好房,实则房根本不大,一眼就望到头,能搜的地方自然也不多,两人搜寻无果,把目光放在沈鱼床上。 屋内头,视野有限,完全没看见沈鱼清明的眼,他俩有一人端着蜡烛,一人上前想要去看沈鱼,果不其然看到木盒以及底下压着的行李,隐隐约约透着一些边,他激动探过身。 下一刻,一阵凌厉拳风袭来。 ^ “啊!” 沈鱼利落翻身,再一脚把人踹倒在地,另一个人急的要死,摸黑把蜡烛放了就挥着胳膊大喝一声跟着加入进去。 结果就是两个人都被沈鱼打了个半死,瘫软在地。 两个人鼻青脸肿的被沈鱼捆了起来,用绳结拉在一起,沈鱼在南疆跟着裘水学了不少这种东西,这会一口气全用在这两人身上了。 “我们……错了……我们错了。”那个贼眉鼠眼的小二被沈鱼打落了几颗牙齿,此刻说话漏风,呼呼地响。 “银子。”沈鱼蹲下身,摊开手。 “什么。什么银子?”小二惊恐地看着沈鱼手上还沾着自己血的拳头,慌忙摇头,“我们……我们没拿啊!” “一两,银子。”是今夜的房费。 小二都快哭了,哆嗦着说在柜台下面小坛里,藏得还真严实,沈鱼没急着去拿,只是又给了一人一拳,两人彻底昏死过去。 沈鱼安心睡了个好觉,临走时也没给他们松绑,只是去拿了银子,又找了把菜刀丢他们脚边,行李收拾好,到街边买了两个馒头就启程,信没找信使送出去,被他安稳地贴在怀里。 雨渐渐停了,天也变得更冷,风呼啸着穿过沈鱼,撩起沈鱼耳侧的红剑穗,即使这样沈鱼也没停下步伐,掠过周遭一切,朝着江南的方向去。 第64章 十一月。 沈鱼抵达明鼓镇,距离江南……还有不知道多少日,他不认路,全靠询问比划和楼成景给他画的图。 好在楼成景画的清晰明了,沈鱼只要递过去,路人便能了然,再给他指明方向,沈鱼一句问一句走,脚程慢下不少。 南方多山路,也不知是不是他绕错了,兜兜转转许久,快入了夜,才找到一个旧庙。 庙里有个老人,穿着粗麻布衣,正在扫落叶,见有人来,一双有些浑浊的眼滚了许久才放在沈鱼身上。 “这是……”老人面目慈祥,见沈鱼身上裹着寒气,面容稚嫩,关切问道,“可是迷了路?” 沈鱼点点头,又摇摇头,咬着字说,“借,宿。” 说罢,他熟练的掏银子,摸了二两想要递过去。 老人看也没看,收了扫帚引他进门,“来吧。” 庙内旧,却干净,奉着两座佛,燃起两排烛光,风一吹稍灭了几支,他想出声提醒,可想了想,还是没开口。 沈鱼是不认得这些的,于是只安静跟在后面。 庙后有两座屋,一座显然是这位老人住的,另一座则空着,有些冷清气,可被褥什么都是铺好的,地也干净的,像是有人住。 “这里经常有人迷路上来寻助的,也没收,但都是干净的。”老人端着烛台,放在小木旧桌上,“安心住吧,明日引你出山。” 其余的,便也没问。 沈鱼道谢,只是这次没把银子递出手。 不多时,老人又端了碗菜粥来,“喝了暖暖。” 约莫是哪里的野菜,粥还有点糙,沈鱼摸出半个馒头就着吃,吃完一抹嘴,双眼透亮地看着老人。 老人依旧什么也没问,收了碗筷往外走,沈鱼起身,跟在后面。 原来这一旁还有个后厨,大锅内还有些菜粥,灶里有些未熄的柴火。 沈鱼上前接过碗,就着小盆凉水洗了个干净,老人没说话,静静看着。 等到沈鱼做完这一切,老人回神去了佛前。 沈鱼依旧跟着。 老人摸出根烛子,递给沈鱼,沈鱼双手接着烛,有些不明所以。 “烛火熄了。”老人手里也有一根,上前引火,将方才被吹灭的几根再度燃起,留余一根,等着沈鱼来。 原来他看到了。沈鱼想,脚步随动,燃了最后一根烛。 “可是心有念想?”老人双掌合拢,对着佛拜三拜。 沈鱼学着,也拜了拜。 “什么……想?” “人,事。” 沈鱼指尖还抵在额中,就听他对着肃穆神佛前道,“人。” “此行可是去见他?” “嗯。” 老人不再言语,拿过签筒,示意沈鱼抽一根。 萍水相遇,流年相逢。 沈鱼指腹摩挲了半晌,再度向老人道谢。 第二日离去,沈鱼在佛前放了五枚银两,恰如初遇时,季凭栏给他的五枚铜板。 后面的路就好走了多,沈鱼几乎是日夜兼程地走,停歇一处,就要摸出那封信,反复看。 等快到江南水乡,空中已在飘落细雨,骨子都透着冷,还差一些……沈鱼想,今年江南还会有雪吗? 又过三日,沈鱼口里哈着热气,手指即使裹在手衣里,还是有些僵冷,他片刻不停,往城内赶,等切实看到城门,他才缓下脚步。 他下了马,牵着马一步一步走,他心有预感。 天边不知何时开始落下漫漫白绒,沈鱼长睫染了些,他下意识垂眼想要扫去,再抬眼时,就是立于眼前的季凭栏,沈鱼张张口想要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短促的白气。 天边寥寥寒寂,他们再度相遇。 恰逢,江南又落雪。 第70章 温鱼 沈鱼落了攥缰绳的指,也不顾身后载背行李的马匹,他将从南疆带来的一切不顾地抛之脑后,飞奔着朝眼前人而去,长命锁紧紧贴在心口,他大步踩过雪籽,无心再观江南雪景,唯有眼前一人。 季凭栏心下微动,跟着上前,没走两步就被来人狠狠扑了个满怀,他手臂收力,顺势将沈鱼整个拢在自己怀里,眼眶微微发热,心脏急促地跳动,振聋发聩。 两人身上都裹着寒气,此刻紧紧贴抱,死死拥着,沈鱼整个人往季凭栏怀里缩,脑袋往颈窝钻蹭,呼吸一阵一阵热气洒在肌肤,嘴里还不停念着,“季凭栏……季凭栏……” “嗯,我在。”季凭栏偏首唇面轻轻蹭着沈鱼翘起的发丝,鼻尖嗅着萦绕在怀的沈鱼气息,不舍得松开半分,时隔两年,两颗心再度紧紧相依。 雪落得更大了,轻飘飘覆在两人发丝,像是共白头,季凭栏伸指轻轻抚去绒雪,心里被填了个满胀,唇面不断厮磨软发,怀里人不断挨蹭着自己,那个犹豫的吻最终还是没落在沈鱼脸颊。 像是心灵感应一般,沈鱼从他颈窝抬起头,一双颊被捂得泛红,相比两年前,沈鱼轮廓要成熟不少,祛了些圆润,只是脸颊还挤在胸口,可爱得紧,双眸透亮,只兜着他一人,季凭栏竟看得有些痴了,唤回神志的是落在唇面略显重的亲吻,以及含有埋怨的话,“季凭栏,为什么……不亲我?” 气息错开再融合,沈鱼再度不满季凭栏发愣的态度,张唇牙齿轻轻磕在唇面,带来温热的湿润,他报复似地咬下一口,连带着黏糊吮吻,鼻音哼道,“要亲,季凭栏。” 撒娇。 季凭栏鼻息一下变得紊乱,下意识想用掌心捧着,可手心还没捂热,指尖微微蜷缩摩挲,他发现他没办法剥离,没办法剥离对沈鱼的思念、欢喜,一切,这些早已遍布他的四肢百骸,他彻底败下阵,垂首缓缓挨近贴回沈鱼的唇,轻轻吻了一下,两下,温柔又缱绻。 其实沈鱼还有些不满,可季凭栏已经撤身,只是克制地同他贴了贴脸颊。 季凭栏一手牵着沈鱼,一手牵着马,慢慢悠悠往回走。 自季凭栏知道沈鱼出发起,他一颗心就没定下来过,就算铺子里忙得紧,也还是抽空来城门等,一等就是好几个时辰,等到城门关闭再回身,他不知道沈鱼具体何时才来,就每日在这里等,算着日子,离得越近,季凭栏铺子也不去了,就在这守。 直到遇见沈鱼。 季凭栏想,是他之幸。 等到了季家,季笙他们早已从铺子里回来,准备夜食了,季笙见着季凭栏手里牵着个人,几乎是一瞬间反应过来,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季凭生想要询问的嘴,用眼神示意兄长先带人回去。 季凭栏有些失笑,径直领着人回自己屋子里去。 沈鱼进了门就松开季凭栏的手,好奇地左看右瞧,看着这个充满季凭栏气息的房屋。 其实并没有多特殊, 只是相较起来更大更宽敞,且季凭栏平日用得东西不大多,顶多买多些衣裳,束发饰之类的。 只是这些统统被替换成了沈鱼的新衣。 沈鱼到处乱逛,季凭栏便给他收拾包袱,他抱着沉甸甸的一盒,有些疑惑,打开一瞧,竟是满满当当的金条,塞得几乎没有一丝缝隙。 季凭栏:? 他下意识合拢盒盖,再打开,再合拢,再打开。 的确是一满当的金条没有错,烛光下还闪着,所有沈鱼是背着这些金条从南疆到江南? 季凭栏看了看正在揪他屋内盆景的沈鱼,随即又低头给他整理,金条被他放在一旁,与此并排的还有那两盒信,季凭栏寄来的,一封不落的全在里面。 不对,最后一封,在沈鱼怀里,从不离身。 这边季凭栏还在给他叠衣,沈鱼就挪着步子挨到他肩头,下颌搭着左右摇晃,季凭栏没法动作,掌心托着轻声安抚,“怎么了?” “饿。” 沈鱼整张脸埋在季凭栏掌心,肚子传出阵阵咕噜声,十分响亮。 他知快到江南,路一刻也没停,自然也没吃东西,装馒头的小布袋都不知道被他丢哪儿去了,兴许是半路就撒腿跑了,他没注意,总之空着肚子这么奔了一路。 季凭栏暗自骂了自己一句,怎么这都没问。 “我喊人端进来,你在这里等,可好?”季凭栏问,沈鱼初来乍到,他还不想如此突然的让双方见面,一是不知沈鱼愿不愿,二是不知母亲所想。 沈鱼乖巧点头。 季凭栏刚踏出门,就被门边的季笙吓了一跳。 “你在这做什么?” 季笙没往里望,只问道,“说开了?” “什么?” “互通心意呀,寻常夫妻那般,还没说?” 季凭栏抿唇,他半个时辰前才亲过人家,可也切实没跟沈鱼说过喜欢之类的话。 这么一想,他也真不是人。 可沈鱼。 “他毕竟……” “年龄小,是男子,不懂事,一时冲动?”季笙替他答了。 “……” “通通是借口,人找上门不是为了听这些的,大哥,你认清现实,好好同他说吧。”季笙最后劝告,“不要伤了人家的心。” 第65章 “……知道了。”季凭栏无奈,“可现在我得先把人喂饱。” 季笙露出一副孺子可教也的神情,“早就吩咐好了,这就让人送来。” 于是出去不过一刻钟的季凭栏,又被自己妹妹给丢了回来。 沈鱼闻声望去,“饭?” “过会就来。” 季凭栏深吸一口气,似乎是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他走到沈鱼身边,半蹲着抬头对视,掌心轻轻握住他的,酝酿张口。 半天,什么也没说出来。 沈鱼有些不明所以,“怎么……了?” “我……” 在外有巧舌之称的季凭栏,此刻在自己心悦之人前变得结巴,说出去都要遭人笑掉大牙。 季凭栏再次酝酿,再度开口,“沈鱼,我……” “大少爷,给您上菜。” 季凭栏牵沈鱼的手一抖,然后微微松开了些,似乎是泄了气,“送进来吧。” 季笙安排的妥当,餐食摆了满满一桌,各种口味都有,甜咸辣鲜,混成阵阵香气,催的沈鱼更加食指大动。 除了这位,还额外备了糕点,全是江南特有的点心。 芡实糕定胜糕青团的,摆了个满。 这可着实把沈鱼喂了个饱,甚至还有些意犹未尽,季凭栏担心他撑着,夜里也不好吃多,见沈鱼分明露出吃不下的神情,还想着往嘴里塞,他叹气捉走沈鱼的筷子,“吃不下便不要吃,喜欢哪个明日再让人给你做。” 语气有些凶,沈鱼眨眨眼。 两人初遇时,沈鱼那会喝不下茶,季凭栏也是这么说的。他听了那番话心里惶恐的不行,生怕季凭栏下一刻就把自己丢出去。 可现在不会,他不满地撇撇嘴,对季凭栏的话充耳不闻,捉了个红豆味的定胜糕就往嘴里塞,嚼吧嚼吧吞了。 季凭栏没拦住,只能抽出干净帕子给他擦拭嘴边的糕屑。 罕见的,沈鱼的肚子撑得弯起了弧度,他打了个哈欠,想要泡澡入睡,这下可被季凭栏拦住了。 “才吃完,走走再去沐浴。”季凭栏吩咐人把菜连糕赶紧撤走,牵着沈鱼往外走。 季凭栏住的这一房是最大的,屋后还有湖,以及造景假山,空出极大一块,恰好能消食散步。 雪没再下,变成厚厚的一层,虽说不如长安那般,可也算是大雪了,沈鱼走到哪,雪球就捏到哪。 季凭栏落在他身后,心里盘算着开口,或者缓两日?沈鱼才来江南,除了自己谁也不认识,贸然说出口,吓着他怎么办? 倘若吓跑了,他还能去哪,岂不是得背着一箱金条离自己而去,一想到那个场景,季凭栏就心疼的不行。 更加坚信了得缓两日的想法。 “季凭栏!” 季凭栏应声,快步走到沈鱼身侧。 沈鱼摊开掌心伸他眼底下,捉了雪手心此刻泛着红,还有许多交错的疤痕,以及沾染了些泥,瞧着埋汰。 “脏了。” 季凭栏任劳任怨给他擦拭手心,可沈鱼觉着无聊,吃多了,又犯困,不想散了,把手心往季凭栏怀里一塞,“回去。” 这出来才多久?沈鱼肚子都没消下去哪怕半分。 “沈鱼。”季凭栏无奈地喊他。 “要沐浴。”沈鱼脚步不稳地往人身上倒,季凭栏果然接住自己,他很得意。 这是他从话本里学来的,不想做什么,不愿做什么,只需要这么往人身上一倒,全都迎刃而解了。 比如现在。 “季凭栏。”沈鱼额角抵在季凭栏肩头,撑到无力地说着。“困。” 季凭栏一瞬就举手投降了,他掌心贴在沈鱼吃撑的肚子上,轻轻揉了揉,沈鱼觉着痒,闷哼一声就要躲开。 “痒……” 尾调钩子似的挂在季凭栏心上,他手下动作一顿,又暗自唾弃了自己一下。 随后就带着人回了屋。 得逞的沈鱼一改方才的态度,反手拉着季凭栏就往回走,嘴里还念着沐浴。 这几日赶路都没法泡个热水浴,今日可得让他好好享受一番,泡他个痛快。 沈鱼是享受了,痛快了。 季凭栏变得不痛快,他捂着额角,不知道为何会变成这幅景象。 他们两人正泡在一个浴桶,而沈鱼正光**裸着身子坐在他怀里,捏着手巾到处擦擦,擦擦自己又擦擦季凭栏。 季凭栏险些又要立正。 第71章 多鱼 沈鱼在浴桶泡得热乎,整个人都软下来靠在季凭栏怀里,颇有种昏昏欲睡之势,两人又挨得近,肌肤相贴,季凭栏吐息变得灼热,沈鱼又后仰倒在他身上。 蓦然,沈鱼似乎是被烫了一下,不适地挪了挪腰,不挪还好,一挪就蹭出了事,季凭栏反应有些大,他手掌抵在沈鱼肩头,胸膛起伏,克制哑嗓道,“沈鱼……你先出去。” 沈鱼不明所以,颊上还贴着湿润发捋,长睫都挂上水珠,疑惑看他时水滴顺着脸颊流,“为什么?” 他还没泡够。 季凭栏看沈鱼这样嗓子发干,又灼又烫,他闭闭眼,破罐子破摔道,“那我先出去……” “不要。” “沈鱼……” “季凭栏!” 季凭栏呼吸一顿,喉结滚滚,硬生生顶着沈鱼不满的目光忍了下来,他没哄人,只是任由沈鱼又贴又蹭。 等到水彻底冷了下来,沈鱼泡舒坦了,才光溜溜的起身往外踏,走了两步又回头,眼神一错不落地盯着依旧浸在水里的季凭栏,“不起……来?” 季凭栏声音低哑,混杂着不易察觉的喘息,用不大不小的声音答道,“你先去,别着凉。” 沈鱼不疑有他,踩着湿漉漉的脚印就走了,留季凭栏一人在屏风后。 再出来,便是一柱香之后。 沈鱼整个人早已窝在柔软被褥里昏昏欲睡,这让他得到一个睡眠上的升华,精神上的抚慰。 在路上他睡得不好,不是庙就是破驿站,还得提防着坏人,有时候又会想季凭栏自己在外也是这样? 整日担心是不是有坏人盯着自己的钱财之类,亦或是忍受破庙的蛛网虫蚁,以及从破碎壁缝里吹来的呼啸寒风,这些都是他经历过的。 他打了个哈欠,窝在满是季凭栏气息的软卧中。 眼皮有些沉,往下耷拉,又硬撑着没睡。 等到季凭栏切实躺在他身旁,沈鱼才翻身一个咕噜钻进他怀里,鼻尖还嗅着清新的皂角香,脑袋拱了拱,命令道,“睡。” 季凭栏下意识搂上沈鱼后背,再低头回神时,沈鱼已经睡着了,发出浅浅的呼吸声,他指尖一麻,安分地将掌心搭在沈鱼后腰。 第二日醒来时,沈鱼还在睡,一条腿往他身上架,发丝微乱糊在额前,有些干燥的唇微微张着,季凭栏没吻上去,只是静静等着。 沈鱼醒来时,季凭栏早错过开铺的时间了。 “是在屋里用早食,还是出去?”季凭栏问。 沈鱼脑子还有些困顿,没立刻回答,他想了想,出去吃约莫是要见季凭栏的家人,他便没怎么犹豫,“出去。” 季凭栏说好,又搂着沈鱼躺了会。 两人自然而然地也错过了用早食的时间,季笙早就去了铺子,桌上只有慢吞吞嚼小菜的季凭生。 他吃完就得去找夫子念书,头大得很。 夫子是阿姐新找的,几乎能用铁面形容,无论他怎么讨巧卖乖,还是糊弄学堂,通通没用。 季凭生实在不爱读书,奈何顶上哥姐压着,只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苦着脸,在这种事上做做拖延。 见着大哥,腮帮子嚼地飞快,装作努力的模样,即使小菜早已被他咽了下去, 他也依旧用牙齿磕着空气。 很快他的动作就停住了,见着一张陌生的脸,他还没张口,就先还打了个小嗝。 一时间季凭栏脸涨的通红,只为在外人丢了几分面子。 沈鱼本人倒是不在意,江月也经常这样,他坦然自若地任由季凭栏拉着自己的手落座。 “这是沈鱼。” 多的便没再说,季凭生识趣地没问。 “这是家弟,季凭生。” 两人名字很像,长得也像,沈鱼也没开口,看了季凭生一眼。 季凭栏第一回带自己去见大夫的时候,也说自己是他弟弟,可实际上自己长得跟季凭栏并不像,甚至太明显。 那个大夫究竟有没有看出来呢…… 沈鱼一时陷入回忆,季凭栏没再开口,只是一味地给沈鱼布菜。 季凭生坐不住了,这两人似乎除了最开始的招呼,其余时间都将自己隔绝在外了,他无心深究沈鱼,低着头把早已凉透还有些稠的粥喝了个干净,匆匆忙忙跟季凭栏打了声招呼就离去。 把沈鱼喂饱,季凭栏才自己动筷。 吃完就陪着人闲逛。 沈鱼对江南的一切都好奇,好奇季凭栏的屋子,好奇季凭栏的家,好奇养育他的地方。 第66章 于是季凭栏慢慢悠悠带着他走,从街头走到尾,再绕到水边,沈鱼顺着阶梯往下,能看到有妇人在这洗衣,稚童跟在后面玩水。 江南的水清澈,跟虽说比起南疆那口刻意给他引来的湖还是不够,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足够让人赏心悦目。 沈鱼肩上挂着季凭栏给他新买的绒披,手里还抱着糖炒栗子,手指尖染了些黑,没让季凭栏牵着。 于是季凭栏就落后他半步,看着用金线绣的双锦鲤在他背后晃晃荡荡,季凭栏的心也跟着荡,眉眼弧度几乎没下来过。 喜欢得紧。 江南城大,沈鱼今日是逛不完的,本来想他去城内酒楼用餐,可家里下人送来口音说老夫人请他们回去。 们。 想来是母亲知道了。 他没独自做决定,先是问了沈鱼的意见。 “一起吃?”沈鱼手里还捏着剥好的栗子,没来得及往嘴里塞,他想了想说好。 迟早要见,还能躲着不成? 底下人看看沈鱼,又看看自家大少爷。 季凭栏只说,那就听他的,回去传话吧。 这谁见过大少爷这样,除了在老夫人面前,季凭栏在商铺里也是说一不二的,行事果断,下手够狠,从不因着跟季家交情而对那些人优柔寡断。 底下人应声好,匆匆离去。 得了话,这两人也没逛太久,恰巧赶着临午时回了身,正厅内只有季笙,母亲跟季凭生都不在,她正在同下人说话,见着季凭栏,叮嘱一句什么就迎面走来。 同沈鱼说话。 “是沈鱼吧?我是季笙,是他二妹,昨夜休息的如何。”季笙说话向来直,听她如何教训自家大哥就知道了,从不拐弯抹角。 “你知道……我?”沈鱼指指自己,又看看季凭栏。 “怎么会不知道,大哥经常念着你呢。”季笙笑眯眯地说,问他有没有爱吃的,这就吩咐下人去做。 沈鱼听季笙这么说,心下雀跃,唇面微微抿起,挂了些弧度,老老实实回答道,“鱼,还有……红豆。” 季笙了然,“先来坐着,我吩咐下人去做,可有喜欢的口味?” “烤。” 这可没法烤,但沈鱼并不挑,又补了一句,“都可以。” 季笙应了下来,用眼神示意季凭栏,随即转身走了。 季凭栏微笑看着妹妹跟沈鱼对话,仿佛没看见季笙最后的眼神,他先是喊人送来干净温热的帕子,托着沈鱼掌心为他净手,再是给人将剩下的栗子剥干净,放在小碟里方便他吃。 几人没等多久,季母就来了,身后还跟着个探头探脑的季凭生。 季凭栏站起身,“母亲。” 沈鱼嘴里还嚼着栗子,见季凭栏这样,也学着站了起来,干巴巴地,没有说话,他不知如何称呼季母。 季凭栏又懊恼了,光顾着给他剥栗子,忘记教沈鱼如何应付了。 “嗯。”好在季母似乎并没在意,颔首示意他们坐下。 沈鱼没什么,反倒是季凭栏有些紧张,他从未对母亲提过沈鱼的事,这么一来,在母亲眼里是有些突兀了。 似乎是感觉到什么,季母轻轻瞥了一眼这个大儿子。 随后又将眼神落在沈鱼身上。 她没主动开口。 “母亲,这是沈鱼。”季凭栏先开口。 “心上人?” 季凭栏一噎,没隐藏,点了点头。 多的话,季母没再说,也没问沈鱼家境如何,品行如何,只是表示在这里不必拘束。 沈鱼觉着季凭栏母亲很好说话,跟自己一样,季凭栏妹妹也很好说话,至于季凭生……就不知道了。 总一双眼偷偷看自己,于是沈鱼便看回去,季凭生就又不敢看了。 菜上得快,应当是季笙在后头监工呢,紧紧盯着,自然不敢怠慢。 除了平时招待客人的菜,还有许多鱼。 红烧清蒸油炸糖醋……各类都来了一样,全堆到沈鱼面前,五六个鱼头冲着自己,沈鱼不知如何下筷。 季凭栏憋着笑给他夹菜。 一顿饭吃得还算其乐融融,季母跟沈鱼话少,几乎都是听,而季笙有意带动,拉着季凭栏你一言我一语,倒也融洽。 沈鱼又吃了个撑,边上放了三个碗,里头干干净净,一粒米也没剩下,这让季母有些赞许地看着沈鱼。 用过餐,季母没像往常那样回去午休,再赶去商铺,而且命人收了菜,端正神色地问季凭栏,“打算何时成亲。” 季凭栏:? “现在说这些……可是有些早了。”季凭栏硬着头皮答。 别说成亲,他跟沈鱼还未曾互通心意,总之沈鱼还有那么多后路,总不能如此草率地栽他一人身上。 “早?”季母睨了他一眼,随即转问沈鱼,“沈鱼,你觉得早么?” “……什么,成亲?”沈鱼其实没太懂成亲的含义。 他知道拓野跟阿妙成亲了,两人共宿一处,平日阿妙也会给拓野送些东西,十分亲昵,这就是成亲? “是……不分开,成亲?” 季笙捂着唇笑,“成亲之后哪有分开的呀?” 沈鱼似乎明白了,一双眼直勾勾盯着季凭栏。 “要,要成亲,季凭栏,成亲。” 第72章 环鱼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全然把季凭栏排斥在外,一张嘴插也插不进去,沈鱼听得认真,红豆云片糕动也没动一块,那头的季笙坐近了些,沈鱼跟着拖着凳子坐过去。 季凭栏没法,只得任由他们说,也往沈鱼身边靠了靠。 说到季笙口干,这才停下来,没人开口说话,这让季凭栏有了可乘之机。 “许多事沈鱼还不懂,成亲……不宜操之过急。”季凭栏装作没看见沈鱼不乐意的神色,继续往下说,“再者沈鱼家人都在南疆,哪有我们自己做决定的道理?” 这番话说的冠冕堂皇,但也没说错。 提亲还得上门呢,哪是你一言我一语就能定下来的,季笙意外地看了自己兄长一眼,随即应声附和,“的确。” 话点到为此,季凭栏松了口气。 沈鱼也不作言语,只沉沉看着他,季凭栏面上冷静,但心里明清着,这顿饭回去定是又得好好哄上一番。 语罢,当要等着母亲离席,就再度被打断。 季母抬手唤侍女来,不一会,侍女就抱着个红檀木盒上来了。 檀木盒保养得当精致,却能看出是旧物,被轻轻搁置在桌面,一时间母亲还没发话。 季凭栏似有所感,心道这是要上家伙了。 果不其然,木盒用金丝绒布裹托着一只点翠玉镯,半指粗,颇有些熠熠生辉之味,除去这个,还有一对旧银铃镯,上头有嗑凹痕迹,还挂着两个小铃铛,一晃,荡个清脆声响。 季母调转木盒,往沈鱼手边推,语气淡淡,“玉镯是凭栏父亲准备的,两对银镯是成亲时他父亲打了送我的。” “只是有些旧,都收着吧。” 季父季母两人是白手起家,互相搀扶着季家壮大,彼时他们还没什么身家,成亲时也办的简陋,打好的银镯要贵那么些,他身上没什么钱,所以两对银镯都是季父自己买了料子打的, 形不太正,粗细也不一,即便如此季母也当个宝贝收着。 丈夫离世过后,她才摘下收在这个木盒里,封存起来,直到见着沈鱼,这对银镯才得以重见天日。 沈鱼愣愣听着,没收。 他不太理解为什么他同季凭栏成亲需要收下季母的定情信物,贵重东西不都该自己收着?倘若是他,他是舍不得送出去的。 “你的……为什么?”沈鱼不知如何表述,说话也直,不懂得拐弯抹角,“给我?为什么。” “很重要的,收着。” 季凭栏想说些什么,可在看见季母眼神时又住了嘴,那是一种低垂的、怀念的,又无可奈何的眼神。 蕴藏着星点笑意。 他已经许久没有见母亲笑过了,自从父亲离世之后,母亲变得愈发不苟言笑,除去公事以外,面对自己同弟妹,总是淡淡的,总有些疏离,倘若只有自己,还能理解,毕竟离家太久。 可对季笙跟季凭生又如何说?母亲是有心病,季凭栏想。 是人都有,母亲是太在意父亲的离世。即使眼睁睁看着父亲离去,她也从未落下过一滴泪,无波无澜。 可一颗种子悄悄种在心底,彻底封闭起来,两耳不闻,整日将自己游转于商铺,从不轻易休息,似乎忙碌才是驱动她的唯一方式。 季凭栏不再推拒,将这三只镯子收了下来,又在桌底下轻轻捏了捏沈鱼的指尖,示意他乖一些,先收着。 虽说成亲还太飘渺,可这是母亲所想所愿,就算母亲不说,他也知道。 这是想要他们好,才将自己所有的都给他们。 夜里,沈鱼还有些不大明白,可没明说,也没因着季凭栏推阻成亲一事生气。 第67章 他趴在季凭栏身上,腕上挂着那对银镯,动作间磕出叮铃声响,下颌搭在季凭栏胸前晃,又被人伸手扶正。 “为什么要……收下来?”沈鱼问。 季凭栏不知要如何同沈鱼解释,思来想去,只简单说道,“母亲希望我们好好的。” “我们?” “我们,我和你。” “成亲……”沈鱼又慢吞吞地提起这件事。 季凭栏有些哭笑不得,可很快又敛了笑意,他觉着不该再拖延,思虑良久,他抬指轻轻抚上沈鱼脸颊摩挲。 柔软,温热,颊肉抵在他指尖,沈鱼配合地往他掌心倒,太过暖和,他有些昏昏欲睡,可很快,又被季凭栏的声音唤醒。 “沈鱼,你……喜欢我吗?” 细细听来,还有些小心翼翼。 沈鱼支起上半身,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反问,“不然?” 不喜欢还成什么亲? 下午季笙没去铺子里,拉着沈鱼用糕点,明里暗里地同他说成亲的事宜,又说自己兄长为人有些轴,得多劝说两句,沈鱼似懂非懂,但结合白银生给自己的话本,沈鱼也知晓了个七七八八。 这会听季凭栏这样说,午时的那些不满彻底涌现出来。 “你还问……什么?你不喜欢,我?” 季凭栏立刻反驳,“怎么可能?” 对上沈鱼疑虑的目光,他软了嗓把沈鱼重新抱回来,扯了被褥把人盖住,免得着凉,“我自然是喜欢你的。” “成亲?” “……那也太快。” “不喜欢?” “……喜欢。”季凭栏无奈,“沈鱼,你对我是什么喜欢?” “成亲的,喜欢。” 季凭栏没忍住,继续追问,“真的?” 沈鱼更加觉得莫名其妙了,他坐起来一把掀了被子,上下打量季凭栏,“你是谁?季凭栏?” 怎么今日变得这样多话,总问一些奇怪问题,让人摸不着头脑。 不喜欢,还成亲做什么? 成亲的喜欢,还能是什么喜欢? 莫非季凭栏根本不懂,沈鱼了然,伸手学着模样也摸了摸季凭栏的头发。 季凭栏:…… 他总觉着在沈鱼的眼里读出怜爱的味道,应该是错觉。 沈鱼不知道,季凭栏就是太懂,懂得太多,同样的,他思虑也多,各种忧愁与情感丝丝线线缠绕在一块,理不清,想不明,唯一能确定的是最终线的尾端还是牵在沈鱼手中。 “喜欢是不一样的。”季凭栏语重心长。“沈鱼,你知道吗?” 沈鱼当然知道,沈鱼怎么会不知道?为此他可是学习了长达两年之久,这是把自己当傻子了?季凭栏会这样吗? 沈鱼这次真的躺不住,也坐不住了,他眉头紧紧皱起,把被褥一掀,不知从哪儿摸出那柄小小小木剑,对着季凭栏,严厉质问,“你,是谁?” 季凭栏再次:…… 沈鱼问,“季凭栏?” 季凭栏想笑,却又不敢,郑重地点点头。 沈鱼拿着剑的手没放下,眼神在他身上来回打转,“真的?” “如假包换。” “亲我。” 季凭栏凑过去亲亲沈鱼。 一次不够,又亲了两次三次。 沈鱼这才满意,把小木剑稳妥收起又安心趴回季凭栏怀中,嘴里嘀咕道,“知道知道知道……” 季凭栏没再追问,掌心抚着沈鱼肩头轻轻拍。 “喜欢你,沈鱼,想同你成亲的喜欢。” 沈鱼鼻音轻轻哼了一声,这是知道了的意思。 “可我总担心。” ^ 季凭栏一顿,没继续往下说。 沈鱼掀起眼皮看他,两只手捧着季凭栏的脸,不满地瞪他,又低身亲了亲季凭栏的唇面,亲完还不够,又咬了一口,“担心,什么?” 这是哄自己来了。季凭栏有些好笑的想。 他把沈鱼再往上抱了抱,脸颊相互贴着,沈鱼大方地埋进怀里任由对方贴着亲自己。 “担心你是一时冲动之举,被眼前感情蒙蔽,以后要是后悔了怎么办?” “断袖……”季凭栏轻呼口气,“非正路,引你上错路是我不该,是我难捱心意,是我存有侥幸,你靠近我,我很欢喜,是我拒绝不了你。” “可我总不愿看着你被世人所指,沈鱼,我想你好。” 季凭栏想,倘若沈鱼后悔要离他而去,那他就任沈鱼走,怎样都好,他只要沈鱼好。 字字是他错。 沈鱼半晌没再接话,季凭栏当他是要这样睡下,拢了拢怀,将人抱得更紧。 万籁俱寂,季凭栏脑中紧紧绷着弦,呼吸放轻间却又能听见心如鼓擂般跳动。 “我不好,季凭栏。” 沈鱼说。 “我不好。” 沈鱼再次说。 幽暗中沈鱼摸到季凭栏耳边,上边还是那根红色流苏坠子,而自己耳上挂着的则是季凭栏不离身的剑穗,沈鱼第三次说道,“我不好。” 分别两年,沈鱼早已摸透自己的心思,他日思夜想,盼着自己蛊病快些治好,为的就是跟季凭栏在一起。 如果不能…… 如果不能,他就是捆,也要把季凭栏捆在身边。 季凭栏心头发酸,强压下眼尾涩意。 “季凭栏,喜欢你。”沈鱼蹭着季凭栏的唇,语气有些委屈。 “我懂……喜欢的,季凭栏,在一起、才好。”沈鱼磕磕绊绊,有些着急,“以前……是不知道,现在知道,喜欢……是什么。” “喜欢你,也……喜欢江月,白银生。”沈鱼伸舌轻轻舔了舔唇面,“跟你是,这样的喜欢。” “他们……是朋友,好朋友,的喜欢。” “想成亲……想跟你,在一起,季凭栏……季凭栏。” “成亲,好不好?” 季凭栏想,他这辈子再也无法放开沈鱼了,犹生犹死。 他喉间滚动,微抬下颌迎回沈鱼到处乱吻蹭湿润的唇面,两人胸.膛紧贴,季凭栏答道。 “好,我们成亲。” 第73章 糖鱼 冲动。 季凭栏此生冲动过太多次,少时离家,仗剑天涯,即使在长安被冤面临牢狱之灾,也从没有后悔过哪怕一次,而这次,在他暗自决定此生赋于沈鱼,他也不后悔。 沈鱼的身躯很温热,挤挤蜷缩在他怀中,季凭栏知道沈鱼没有睡,手指还勾着衣带把玩,绕在指身,又松开,再重复。 很简单的过程。 沈鱼却像是乐此不疲,勒到手指显出红痕,脚也如习惯一般搭在季凭栏身上一晃一晃,是放松的姿态。 温暖烛光映射在沈鱼脸颊,沿出一道柔和的边,映出细小绒毛,可爱得紧。 季凭栏环抱着沈鱼肩身,莫名庆幸,低垂着头在沈鱼发顶落下一个隐蔽的吻。 沈鱼似有所感,抬起头看向季凭栏,唇尾轻轻抿着,带出一丝上扬的弧度,两人对视,季凭栏再难捱,笑着贴上沈鱼亲了好几下。 此刻有名分在,亲着就是舒坦。 往后的几日沈鱼就跟着季笙跑,也不知是在学些什么结亲礼,回来时总端着一副样,还要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走一遍给季凭栏看,走累了,就又要季凭栏抱着。 沈鱼变娇气了。季凭栏想,这是好事。 送去南疆的信很快得到了回应,在沈鱼快要学会那些所谓礼仪时,木婧的信恰好送到季凭栏手上。 彼时季凭栏正在教沈鱼,其实那些礼仪也不是非要学,繁文缛节都是给外人看的,学来又累,还无聊,每回去看沈鱼,沈鱼都是木着脸任人摆弄,瞧着不是高兴的样,私底下还去找季笙提了一嘴。 “呀?这都是沈鱼自个提的呀?”季笙一脸诧异,“你不知道?” 季凭栏一时间没接上话,他不知道,沈鱼一回屋子就是踩着小步走来走去,然后往他身上趴,一句也没提到这些。 也问过,沈鱼就摇头不说,一副神秘莫测的态度,时间久了,季凭栏也不再问,就是看沈鱼累,满脸疲倦,心疼了。 “好了大哥,你就别操心了,沈鱼有数。”季笙把季凭栏往回推。 沈鱼有没有数不知道,季凭栏一颗心早就挂沈鱼身上走了,整日如履薄冰,唉声叹气。 弄得商铺里的人都束手束脚,不知该如何开口。 “大少爷,你看这……” “大少爷。” “大少爷?” 几个下人手里捧着文书,看着发呆叹气的季凭栏,不知所措。 当夜,季凭栏就带着木婧的信去找沈鱼谈话了。 信没拆,等着沈鱼来拆,成亲的日子也没定,等着木婧这封信呢。 沈鱼拆开看,季凭栏从后抱着他,两人脑袋挨在一起,贴着看这封小小的信。 内容较长,先是问候沈鱼好不好,再是提到成亲这一事。 第68章 木婧说,沈鱼幼时吃苦,是他们不称职,他们无意插手沈鱼决定,只希望他能好好的。 其余便是写给季凭栏的,看字迹像是木萨。通篇下来看着和蔼,却总能看出威胁的字眼,季凭栏哭笑不得地把信原封不动念给沈鱼听。 沈鱼后靠在季凭栏怀里,认认真真听完,双手捧着信看了好久,随后又指示季凭栏去拿书笔。 这几日除了学结亲礼以外,还会跟着季凭生一同去学堂念书,唯一不同的是,沈鱼不受束缚,想走就走,学累了就去休息,看得季凭生那是一阵眼热。 恨不得这个未来嫂嫂走的时候捎上自己。 沈鱼握笔姿势愈发标准,只是还有些控制不好力度,但已经好上许多,他写了足足十六页纸,还有些意犹未尽。 他没再继续写,转而把笔递给季凭栏。 季凭栏只写了一页,也不长,是他愿以此生爱沈鱼的保证。 沈鱼就撑着脑袋看,这几句话他看得懂,目光随着笔尖而动,停笔时他又抬头看向季凭栏,半晌伸出两只胳膊。 又撒娇。季凭栏笑。 身体先一步地把人抱进怀里。 写完信,还有一桩正事要讲,沈鱼坐在季凭栏腿面,又开始捉季凭栏束发的发饰,不小心扯了下来了,发丝散落,两人挨得又近,就这么拢在一处。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季凭栏倏然想到。 他竟然真的要跟沈鱼成亲,莫名恍惚,又不可置信,沈鱼竟然真的要是他的了,他往后的人生永远都有沈鱼的身影。 可即便如此,他还没忘要说什么。 “明日不要去学结亲礼了吧?”季凭栏说。 沈鱼手下动作没停,他用浅色束发绳将两人墨黑发丝结绑在一处,鼻音轻轻飘出一句,“嗯?” “近日不是学累了么?明日带你出门玩可好。”季凭栏循循善诱。 “不要。”沈鱼头也不抬。 季凭栏笑意僵在嘴角,有些受伤,“为什么?” 沈鱼撇了嘴,松开两人绑在一起的发丝,“你不想……好好成亲?” 季凭栏冤枉死了,“我哪有?” “结亲,礼,很重要。”沈鱼严肃道。 “你不是累么?”季凭栏怜惜地抚了抚沈鱼脸颊。 沈鱼想了想,“不累。就是……” “就是?” “她,要我,笑。”沈鱼唇尾下耷,“不习惯。” 对沈鱼来说,笑,是一门学问。 他在长安当乞丐时,就得学会保护自己,笑只能让别人觉着这人好欺负,是那种讨好的性子,有些流氓专挑这种人下手,于是沈鱼通常不笑,且他觉得没什么可笑的,久而久之,话不会说,笑也不会笑了。 教礼的嬷嬷不知道,她按需办事,只顾教,沈鱼笑不出来,只抿着唇扯出硬笑,嬷嬷没法,去找季笙,季笙说随他去,沈鱼就不笑了,外人来看就同冷脸差不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被富家少爷强迫的。 “嗯,那明日翘了。”季凭栏说。 沈鱼纠结,思来想去,还是摇了摇头。 季凭栏不再强求。 翌日,沈鱼照旧起早去找嬷嬷学礼,只是去了,发现人不在,转头又去了找了季凭生,打算一块学字,结果走到学堂,也是一个人也没有,包括平日伏案打瞌睡的季凭生也不见踪影。 沈鱼觉得疑惑。 不止嬷嬷不在,教书先生也不在,季凭生不在,季凭栏又起得那么早,今日是有什么事? 沈鱼在府衙内乱逛,他来时就没怎么出过门,想去找季凭栏都不认得路,只得回了屋子,等着季凭栏回来找他,谁承想刚踏进屋门,就见到季凭栏气定神闲坐在桌前饮茶,看到沈鱼还诧异。 “怎么回来了?” “没人。” 季凭栏问,“什么没人?” “都没人。”沈鱼慢吞吞答。 季凭栏笑,拉着沈鱼坐下,给人斟了杯茶水,“既然如此,我带你出去玩可好?” “可是……” “不是没人?” “好吧。”沈鱼松了口。 季凭栏也松了口气,沈鱼整日惦念着成亲这档子事,比他还忙,到处奔走,也不晓得跟着谁,有时还找不见人。 今日刻意起了个早,给教礼嬷嬷跟教书先生放了个假,还有季凭生,最好躲远一些别让沈鱼瞧见。 又近年关,江南路道张灯结彩,这两人的成亲日子还没定下来,说是要看南疆那边如何算,倘若要赶上除夕又太匆忙,只得另起,季笙找了好几个算命先生,势必要算出个吉祥日子来。 季凭栏就任由他们折腾,倒不是不上心,其实如他来想,明日找个时间跟沈鱼拜堂都成,只要是沈鱼,怎么样都行。 只是他不敢说出口,默默在心消化。 今年江南人格外多,似乎是新规出台,城门大开,引了许多外乡人,亦富亦贫,季凭栏此刻是做生意的,大概也能想到,许是李昭将要反成功了。 季凭栏拉着沈鱼的手,避免走散。 路边的吆喝声又大,上一回来还没好好逛完,半途就被叫了回去,沈鱼鼻尖微动,嗅到甜味。 寻味而去,是甜芋艿。 沈鱼没吃过,买了几个握在手里吃,吃了一个尝尝味,其余的便塞给季凭栏,由他拎着,转又瞧见糖画,季凭栏这边还在付钱,那边沈鱼就过去了。 要了个小鱼糖画,柄勺勾着糖稀,很快做出一甜活灵活现的鱼,尾巴高高翘起,活像是要跃升。 沈鱼喜欢,第一口就咬在尾巴上,一边吃,一边等着季凭栏来付钱。 人多,季凭栏左躲右闪,手里还托着甜芋艿,才到沈鱼身旁,小鱼糖画已经被吃了半条尾巴,不再是完整的鱼。 “这个多少?” “十文。” 季凭栏付了钱,空出一只手牵住沈鱼避开人群,木棍有尖端,季凭栏摸出小刀削去才让沈鱼继续吃。 沈鱼吃了早食来,就是没吃饱,眼睛滴流转,又不知望到哪里,反手捉了季凭栏就前走,是个豆花担。 挑担的是位老人,佝偻着身子坐在小凳上,操着口音问话,里头的豆花嫩白,沈鱼要了一碗,又问季凭栏要不要,季凭栏摇头,跟在身后付钱。 江南这边好吃甜豆花,白糖蜜豆味,路边挑担没桌摊,沈鱼捧着粗瓷小碗蹲在路边吃,勾来路边乞丐目光。 有个胆大的,凑过来问能不能给他吃一口。 沈鱼闻言转头看他,面色萎黄,又瘦又小,布鞋破了个洞,露出蜷缩起来的脚趾。 江南这才下过雪,这人手脚冻得发红,不断搓着,许是这样能取暖,许是有些不好意思,可做了乞丐,脸皮就是最不值钱的,于是他又问,可以吗? 沈鱼把碗里豆花吃了个干净,又重新要了一碗递给他,照旧是季凭栏付钱。 “我吃过的,不可以……你吃这个。” 这乞丐捧着豆花,想要跪,被沈鱼拦着,“不吃?” “吃,吃。”乞丐笑着应,回身窝进身后那群人中间,先给了年幼的弟妹吃,自己才吃他们剩下的。 一碗豆花不经吃,很快他就带着空碗过来了。 “你,平常就在……这里乞讨?”碰见同僚,虽说是曾经的,沈鱼还是多问了一句。 “是啊,这摊贩多,人也多,碰到好心的,能多讨一些银子。”乞丐大方点头,见沈鱼并不嫌弃他,话多了起来。 “这两年江南特别冷,下了雪,雪景啊,很多人都想来江南看雪,人多,钱就多。” 话里还有些乐呵呵的,沈鱼又看了眼他弟妹,“他们?” “哦!是我的弟弟妹妹,我们不是江南人,本来是想来这边做生意,路上被土匪劫了,爹娘死了。”说到后半句,语气明显低落起来。 “冷吗?”沈鱼问。 对面愣了愣,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摇了摇头,咧开嘴笑,“不冷,刚吃了热豆花。” 季凭栏站着,低头看着这俩小孩你一言我一语,沈鱼默了默,抬头看向他,又看向他手中的甜芋艿。 季凭栏了然,把甜芋艿递给他,沈鱼转而递给小乞丐,“你叫什么?” “我叫唐言。”乞丐双手接过,不住道谢,唤身后弟妹来吃。 衣摆被轻轻扯动,季凭栏低头看去,是沈鱼揪着晃,他也蹲下身,轻声问,“怎么了?” “他。”沈鱼也放低声音。 “嗯?” “应该……是个好人。”沈鱼慢吞吞说。 季凭栏笑了,伸手捏了捏他鼻尖,“想帮他?” 沈鱼点头。 季凭栏看一眼正在给弟妹分芋艿的温言,这才道,“沈鱼,世上乞丐很多,你能帮一个温言,却帮不了所有乞丐,你知道的吧?” 沈鱼点头,没人比他更知道。 “就这一个。”沈鱼嘟囔。“季凭栏。” “要我如何帮?”季凭栏受不了沈鱼这样叫他,一直在撒娇。 第69章 “不知道。”沈鱼哪知道,养乞丐不是他最有经验么? 季凭栏伸手揉了揉沈鱼发顶,“那交给我。” 沈鱼高兴了,挨过去亲亲季凭栏的脸。 温言只给自己留了半个芋艿,蹲回沈鱼身侧,就见沈鱼旁边多了个高大男人,他一时愣住,没敢开口。 这人穿的就贵气,定不是寻常人家。 贵气男人开了口,“你年岁几何?” 温言下意识开口,“十五。” “认得字?” “……认得。”温言硬着头皮开口。 “嗯,可愿来季府当帮工?”季凭栏问,自然而然接过沈鱼吃不下的糖画小鱼。 温言似乎被吓到了,一时没敢接话,看向沈鱼,沈鱼正在向老人再要一碗豆花,看见温言眼神,问,“你也要?那再……加一碗。” 温言:…… 第74章 皮鱼 温言慌忙摇头,有些不知所措,“这个……季家,我能去吗?” 季家的名头在江南可以说是响当当,在他还未踏入江南时就知道了,他家离江南并不太远,当年他们举家搬迁来江南,也有想过能否走运搭上季家。 只是世间多惜事。 “倘若是真的……我愿意。”温言看了看捧着芋艿的弟妹,咬咬牙应答道。 他十三岁父母双亡,拉扯着一对弟妹长到五岁,四处乞讨流窜,吃饱都成了问题,现下有机会,即使是骗子,也得赌一把。 “我什么都可以做,只要……只要给我们一个住处,一口饭就好。”温言双膝跪地,言辞诚恳,头颅底下双目紧闭,紧张地不敢抬头。 “咔嗒” 温言愣愣,睁开眼。 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甜豆花,再抬头,是沈鱼没什么表情的脸。 ^ “不吃?”他看见逆光而立的沈鱼,开口这么问他。 温言双手沾了灰,没捧起这碗豆花,也没得来答复,他不敢轻易收下,原本就已经吃了人家一碗了。 沈鱼见他没动静,想了想,又要了两碗,让季凭栏给那两个依偎在一处的小孩送去,那两个小孩胆子更是小,见季凭栏来,挨得更近,蜷缩起来。 季凭栏便没靠近,把豆花放在他们面前。 “季家,给你吃,住,他们也是。”沈鱼伸指推推瓷碗,“你,干活,得工钱。” “干多少,是多少。” 在长安是,沈鱼也是这样,搬煤,搬多少,是多少,从不投机取巧浑水摸鱼,得来的几两银子,全靠自己一双手赚来的。 “真……真的吗?”温言眼底已经湿润,声音有些哽咽。 父母离去后,他侥幸从劫匪手中带着弟妹逃亡到江南,此为一幸,在这之后,就再也没有了。 直到这次。 他只想讨一口豆花,没想到却讨来后半生。 “嗯,你待会跟我们走,带上你弟妹。”季凭栏应声,抽趴给沈鱼擦拭沾染到蜜豆屑唇角。 温言眼泪彻底决堤,实实在在地给两人磕了个头。 季凭栏付了豆花钱,拉着沈鱼要去给他买衣裳,又同温言说在这等着,过会来寻他们。 将要新年,是要给沈鱼置办新衣的,去年买的虽说没穿,可也不是新买的,算不得新衣裳了,怎么能让沈鱼穿着旧衣过年,他接受不了。 早些就跟铺子里的人打了招呼,带着沈鱼出来玩的同时来看一看,试一试。 沈鱼喜欢红色,他上回就知道了,不止如此,还喜欢看季凭栏穿红色,两人站在一起喜庆得很。 铺子今日特意不接客,正等着季凭栏来。 “季大少爷。”何成见人来,上前接待。 “何老板。”季凭栏应声, “给他定几身衣服,过年穿,料子用最好的。” 在沈鱼身上,季凭栏是不舍得省的,吃穿要最好,住也要最好,给沈鱼养好了,他也就高兴了。 何成连连应道,拿了软尺要给沈鱼量体,被躲了过去,沈鱼有些警惕地看着他。 “这……”何成尴尬地看向季凭栏,一双手悬在上空不知往哪儿放。 “我来吧。”季凭栏接过软尺。 “好勒。” 办法总比困难多,季凭栏上手就要好很多,沈鱼乖乖站着,让他抬手就抬手,最后测肩时,还偷偷亲了季凭栏一口,随即装作若无其事。 季凭栏眼角含着笑,指尖流连在沈鱼下颌轻轻捏一把,随即把软尺还给何成。 “再看看款式?”何成问。 沈鱼对这些都是不大在意的,穿什么不是穿?阿姐做的衣服他也穿,季凭栏买的衣服他也穿,再说早一些,捡来的衣服也得穿,保暖就好,至于好不好看就不在考量范围内。 季凭栏一概决定,所有款式都来一套,颜色么,沈鱼想了想,还是想要红色。 季凭栏可不能只给他买红色,又额外挑了几种颜色,正跟何成商讨,沈鱼又不知何时溜了出去,再回来时手里还捧着油纸裹的炸肉条。 嘴里冒着热气,嚼含着酥脆肉条,往季凭栏身边凑。 季凭栏刚聊完,沈鱼脸没见着,先飘来的是炸肉条的酥香,回神一看,沈鱼双唇油润,腮帮子都塞满了,像松子鼠,藏着过冬的粮食。 “说……完了?”沈鱼问,嘴里嚼东西,有些口齿不清。 季凭栏失笑给他擦唇,点头道,“聊完了,回去找他们吧。” 沈鱼嗯声,又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份炸肉条,还有些烫手,“给他们……吃的。” “付了钱没有?”季凭栏问。 沈鱼正往前走,闻言瞪了季凭栏一眼,“我有钱!” 季凭栏没忍住,哈哈笑了两声,小腿就挨了一下轻的,这才止住了笑,只是笑意从眼神中溢出,藏不住。 沈鱼哼声,仰着头快步走了出去,回头见季凭栏步子缓,又刻意放慢了些,等到两人并肩,他又加快步子,拉开距离。 在铺子里没聊太久,却也过去了半个时辰,温言带着弟妹安分在原地等,三碗豆花还没吃完,还余了一碗,他自己的。 等到弟妹饿了,再给他们两个分了。 温年舔舔嘴唇,有些馋,可是哥哥还没有吃,他扯了扯温言的衣摆,“哥哥不吃吗?” “哥哥不饿,等你们饿了就把这碗分了吧。”温言摸了摸弟弟打理好的发丝。 温年摇摇头,撇嘴道,“我们吃饱了,哥哥吃。” “吃饱了!”温弦在一旁附和,笑嘻嘻挨着哥哥坐。 温言只好一手摸一个。 弟妹变得太懂事,都是哥哥不好。温言内心叹气。 下一刻,一只手伸到自己眼前,指尖还沾着油渍,掌心捧着一份热气腾腾的炸肉条。 温言怔怔,抬头。 沈鱼竟然真的回来找他们了,还带着炸肉条。 “吃吧。” 温家小弟小妹两人馋的咽口水,可又不敢开口,怯生生躲在哥哥后面。 “……谢谢。”温言没有推辞,接了下来,没有立刻递给弟妹,而是牵着他们给沈鱼鞠躬敬谢。 “走吧。”沈鱼背过身,对温言说到。 季凭栏在不远处等,两人其实没逛玩什么,现下还多了三个人,自然也不能带着他们到处跑,还不如先把他们安顿了,夜里再出去玩。 回季府的路不算远,付管家见了季凭栏,想要说什么,可又看到身后跟着穿着破旧的三个小乞丐,又顿了神,“大少爷,这是?” “这是……温言。”季凭栏也不知该如何形容,干脆没细说,“给他们安排个住处,再安排个活计,以后就在家里当帮工吧。” 付管家在这掌事有二十年之久,懂得该怎么做,他应声点头,又说道,“夫人叫您过去呢。” 季凭栏嗯声,对着身后发愣的温言道,“你跟着他,他会带你们去住处,活计他会安排。” 温言回神,立刻应道,“好,好的,我会努力的!” 随后又看了一眼沈鱼。 没想到这人竟然是季大少爷……那这位又是? 温言抿抿唇,没忍住多看了两眼沈鱼。 “走吧。”季凭栏温声道,牵住早已给沈鱼擦拭干净的指尖。 两人并肩离去,雪地茫茫,温言忽然明白了什么。 “来吧。”付管家对温言说,“你叫温言,对吧?” 温言点点头,跟在付管家身后,牵着弟妹踏进后半新生。 季府很大,沈鱼第一回来的时候就知道了,进来之后便也没怎么出去过,这次从大门进,再走到平日里用餐食的屋,竟也有不短的距离。 他路过锦鲤池,先在走的太急,没细看,这也是头一回在季府看到,没忍住停了脚步蹲下身伸手摸了一把,池水很冰,里头的几尾锦鲤动的很缓,不细瞧还看不见,沈鱼手指往鱼背身上点,锦鲤便摇着尾巴游走了, 他遗憾收回,又被季凭栏捉着擦手。 这个池是用来观赏的,先前也结了层薄冰,被府里下人敲碎融了,里头的鱼还没冻死,也是可喜可贺。 第70章 季母在堂屋里等着,两人没待多久,见两人来抬手示意人坐下。 “母亲。”季凭栏说。 “母亲。”沈鱼学。 季凭栏猛然扭头看他,沈鱼镇定自若看他,眉目间还有些疑惑。 看我干嘛? 季凭栏咳声,拉着人坐下。 季母倒是没反应,让季凭栏过去,拉着沈鱼坐近一些,“听季笙说,你近日在学结亲礼。” 沈鱼点头。 “觉着无聊么。” “不……无聊。” 其实有一些些无聊,只是沈鱼听嬷嬷说这是江南必有的结亲礼,其余人都这样的,他便学了。在季母面前,沈鱼撒了一些小谎。 季母不知是看还是没看出来,“不必紧张。” 沈鱼看不懂季母的心思,以为是要自己好好学,放松一下,于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一旁的季凭栏无奈扶额。 这都是在说些什么…… 第75章 这个鱼 结亲日子定在正月十六。 满打满算还有二十五日,是木婧跟季笙一同定下来的,二人早已在你来我往的书信中成了可以通熟的好友。 沈鱼在结亲礼这一块学的格外卖力,季凭栏是拉也拉不住,扯也扯不回,无奈只好任由他沉浸在扮演的情绪中。 而沈鱼捡回来的温言,不知何管家如何想的,竟直接把人安排在沈鱼身边—— 而沈鱼是个不习惯有外人照顾的主。 季凭栏除外。 这导致温言平日里十分闲,沈鱼没什么意见,他自己倒是焦急起来,拿了工钱怎么能不干活?没有这个理在的。 可沈鱼一时半会想不到,于是便去问了季凭栏。 季凭栏眼睛还在看文书,手就下意识牵着沈鱼到跟前来,等沈鱼不满往他怀里挤往腿上坐,季凭栏才放下文书抱着沈鱼细细谈这件事。 “你想给他找事做?” “是他要,找事做。”沈鱼纠正。 他是不在乎温言有没有事做的,本也就是给他们一家温饱日子过,都已经过上了,有没有事不重要。 这跟他可不同,他当时拼命赚银子是为了季凭栏,那会可还没过上踏实日子呢! “给他找就是了。”季凭栏捋了捋沈鱼方才到处乱跑而贴在脸颊的发丝,“不知道让他做什么?” 沈鱼嗯声,平日里伺候自己穿衣吃饭的人都是季凭栏,其余他两手一摊什么也不用做,至于什么洗衣的活,再怎么样也轮不到温言吧? 这可苦了沈鱼。 他又不似季凭生,读书还得要个陪读书童,他不想读,直接走就是,可学结亲礼,总不能让温言跟着学,莫非还得给他寻门亲事。 “实在不知道,就让他陪你玩玩逛逛也好。”季凭栏溺爱沈鱼,沈鱼想把温言这一家接来,恰好季家又不缺多养这么几个人的银子,养便养着了,图沈鱼个高兴。 “陪我玩?”沈鱼坐季凭栏腿面,身体立刻像是软了骨头一般往他身上靠,手指还捉着季凭栏垂下来的束发绳把玩。 “嗯,倘若不想,那就让老何给他安排些别的活计。”季凭栏同他挨得近,方便沈鱼玩。 沈鱼认真思考时眼睫会慢慢垂下来,慢悠悠一颤一颤,十分可爱,像蝶飞振翅,落在他面上,季凭栏没忍住,趁着沈鱼还在想,凑过去偷亲一口。 然后被沈鱼无情推开。 “那就……让他陪我玩吧。”沈鱼推开没多久,又自己贴过去亲季凭栏唇面,又黏又蹭,仿佛方才动手的不是他一样。 近日临年关,商铺要做年末收尾,还得给上头做生意,一时间忙得紧,季凭栏早出晚归,没法时时刻刻守着沈鱼,他也想过要不要将沈鱼带在身边,可又怕沈鱼无聊。 为此他征询了沈鱼本人的意见。 沈鱼呢,他觉着在季凭栏身边不会无聊,可他近日也很忙,忙着要学许多东西,懂的不懂的,通通学个遍,只为了那一日。 季凭栏忙,他都知道,没事的时候也时常跟去商铺,可季凭栏忙起来,只顾着牵他的手,话却说不上几句,茶自然也喝不到几口,像陀螺一样转,沈鱼就是跟在他身边的小陀螺。 他体谅季凭栏,一日下来,原本温润嗓音变得发哑,夜里还容易伴随着几声咳嗽,并非风寒,只是说多了话。 真是奇怪,前些年同人谈剑论道,怎么样也不会这般严重,一回商铺,什么病痛都来了,沈鱼不会治病,只能多亲亲季凭栏。 可这会季凭栏还要反过来心疼他,顾着他的心思,那就只好顺着季凭栏了! 沈鱼的想法,季凭栏这会猜不到,只是心疼,又难受,心疼在手往他腰上摸,脸上捏,又不住的叹气,肉又少了几两!难受在两人住一个屋檐下,却还没法时时刻刻见面。 沈鱼学着去捏季凭栏的脸,又吻上唇面含糊说,“会想你。” 季凭栏疲倦的心一下就暖了。 这番事就这么过了,温言开始变成沈鱼的尾巴。 温言比沈鱼还要小上几岁,沈鱼莫名端起些架子。 他在众人前是最小的,不论是江月还是白银生,多少都会照顾照顾他,而轮到他来当年长的那方,他开始下意识模仿。 这让温言脸都要吓白了。 “沈……少爷,这个我来做就好了的。”温言慌慌张张要去拿沈鱼洗笔的小桶,这个通常是有其余人定时更换清水,亦或是多备几桶,沈鱼写字虽慢,却多,用的水不少。 温言一人提两桶满的,步履算不上轻盈,却能看出不吃什么力,而沈鱼不知怎么得,上手拿过来一桶,还要侧首对着温言说,“我来。” 温言吓得险些栽倒在地,哪有主子给下人做事的道理,他没法,嘴里念着,“少爷,沈少爷,我来就好了,您回去吧。” 这要是要管家见了,怕是要当场给他丢出季家大门,还得封个永世不能再踏入季家范围之最,见着了还得用扫帚打走的那种。 温言越想越歪,胆就大了起来,不敢再说,却敢上手将水桶抢回来。 满打满算,温言在季家也没呆多久,自然也不知道沈鱼的力气有多大,他伸手,沈鱼纹丝不动,还要疑惑看着他,“干什么。” “给我来提吧。”温言这话带上了恳求意味,他没办法心安理得白吃白喝,便主动提出要干活,可究竟哪里出了差错。 活还没干,就被沈鱼抢了。 “为什么。”沈鱼问,手指还扣在提桶把手上,面色平淡无波。 “您是少爷,我是下人,这是我应该做的,怎么能让您动手。”温言干巴巴解释。 沈鱼懒得听这种场面话,转头就走。 温言急了,上前再欲抢回来,脚尖却不小心磕到哪处,一个趔趄。 鸡飞狗跳般的场景。 季凭栏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模样。 沈鱼身上湿漉漉的衣裳贴合肌肤,温言亦是,甚至一同歪倒在地面,沈鱼胳膊撑着地,温言摔沈鱼身上。 见着季凭栏,沈鱼把温言拎起来放一旁,想要开口,被季凭栏抢了先。 “先回去换衣吧,冬日冷,别着凉。” 寒风像是应季凭栏所言,恰如其时的洒在两人身上,温言甚至打了个喷嚏,季凭栏挥挥手让他下去,别忘了去找府里大夫开两贴风寒药。 温言咬着唇,看向发丝还在滴水的沈鱼,他依旧是毫无波澜的样,瞧不出是否生气,随后便应了声好的,就转身离去了。 季凭栏若有所思。 “季凭栏。”沈鱼拽他。 “回去泡浴。”季凭栏脱下外袍往沈鱼身上盖,没细问两人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沈鱼不肯自己洗,非要季凭栏跟他一起。 于是在这日下午,两人又窝在一处泡浴,难得的闲暇,季凭栏得了空,恰好能问。 “你们两人是怎么摔到一处的。”季凭栏一边问,一边给沈鱼打皂角,胳膊变得滑溜。 沈鱼一五一十说了。 “既然这样,下回就让他去做。”季凭栏用泡热的手心贴在沈鱼胳膊,细细洗,慢慢揉。 “为什么,我年龄大。”沈鱼撇撇嘴,连季凭生都大他两月,好不容易有个比他年龄小的。 “你们……”季凭栏不愿说两人身份有差距,他换了较为含蓄的方法,“这是他的本职,倘若不让他做,都由你做,那他待在季家还能算做工吗?” “……不能。”沈鱼摇头。 季凭栏欣慰,将要继续开口,就听沈鱼补充,“那就不做。” 季凭栏失笑,“那就白养着他们了?” 沈鱼点头。 脸色认真,不像说笑,季凭栏有些吃味,方才这两人摔倒在一起,贴得又那么近,沈鱼还说要白养温言,说出口的话都变得酸溜溜,“那可不行,有违本质。” “什么本质?”沈鱼不懂,即使没有工钱,有一口饭一个温暖住所也足以了,大家都是从乞丐走过来的,最知道缺的是什么了。 第71章 “是他主动提出要做帮工,你驳了他,他如何想。”季凭栏循循善诱。 “想休息。”沈鱼不吃这套。 “……不对,总之被下了面子,他定是不好意思的,你任由他去吧。”季凭栏觉着浴桶里的水都要变成酸溜溜的醋,沁得浑身发涩。 人就坐自己怀里呢,还要无端端吃醋。季凭栏想,被沈鱼知道,怕是又要挨一顿。 他低头看沈鱼,若有所思的样子,眼睫缓缓垂下,靠在胸前,放松的姿态,两人下.半.身紧紧贴着,这让季凭栏有些心猿意马。 可他俩还没成亲,越界的事他从不做。 游荡江湖世间,也总有人贪那口色,不止自己,还要拉着季凭栏,季凭栏是个圆滑的人,从不当场下人面子,做好了表面功夫,等人走了或是一鼓作气把人灌醉,自己再拍拍衣袖离去,回去还要洗干净那身粉脂气。 这导致他二十好几了,还没开过荤。 今日又吃了这么一口大醋,他捏着沈鱼的手,声音还透些哑,“沈鱼。” 两人挨得极近,沈鱼将一侧头,脸颊就贴上季凭栏温热的唇面,蹭得有些痒,沈鱼喜欢这种触感,用颊肉去蹭,直至两瓣唇肉贴紧到一处。 季凭栏心跳骤升,指尖抚上沈鱼下颌,试探般探出舌尖舔吻沈鱼微张唇缝。 陌生的触感。沈鱼抬眼,对上季凭栏眼神,沉.欲.深.色,像是要将他席卷,唇肉被舐湿润嫣红,不知为何,沈鱼缓缓启唇。 季凭栏喉间滚动,急不可耐地往里蹭,沈鱼无师自通,学着季凭栏贴吻在一处,再反过身来,坐在季凭栏腿面,浴桶水声渐渐,二人分离一瞬,拉出黏.腻银丝,对视后又再度缠回。 原本浸在醋里的心像是被沈鱼吞吃回去,在沈鱼真心情意中滚一遭,又稳稳渡回自己胸腔。 “热……”沈鱼声音也哑,又不舍得分开,含着季凭栏下唇轻咬,身上水珠跟沁出的热干混在一起,氤氲热气升腾,几乎要迷了沈鱼的眼。 “好热。”沈鱼喃喃,轻轻挣扎,想要讨个凉处,下一刻,季凭栏搂他腰的手臂紧了紧。 “沈鱼……” “听话。” 第76章 那个鱼 听话?听什么话,沈鱼有些迷糊,手指被牵住触到滚烫肌.肤,彻底陷入暖欲温水,与其共沉沦。 水波涟漪映春色,屏风掩去满屋光。 沈鱼出来时整个人有些昏昏欲睡,手心通红,令人浮想联翩,整个人双腿环腰挂在季凭栏身上,脑袋一歪一歪的点。 这是累着了。 第二日一觉睡到天亮,醒来时季凭栏还搂着他睡在身侧。 沈鱼眯眯眼,又往人怀里钻了钻,手自然而言往下伸,还没碰到,手腕被拢梏住。 “干嘛。”沈鱼不满抬眼看季凭栏。 “……你干什么?”季凭栏反问。 “帮你。”沈鱼坦然。 “……帮我?”季凭栏愣住,随即反应过来,耳尖发烫,“这会不必帮我。” “你不舒服?”沈鱼问得直白。“不要?” 季凭栏一时不知该如何说,含糊应道,“舒服,现在不必,起床吧。” 沈鱼手还被他握着,闻言只得失望看他,季凭栏眼神飘忽,指尖掠过沈鱼手心,又热又烫。 再之后季凭栏匆匆起床,陪同沈鱼用了早食就往商铺去,还不忘叮嘱沈鱼把活让给该做的人做。 这个人是谁,不言而喻。 “少爷,用点心。”温言端着餐盘给正在休息的沈鱼布餐。 沈鱼本想搭把手,想起季凭栏叮嘱,只好应声坐着。 点心是每日都有,季凭栏都安排好了,沈鱼学久了容易肚子饿,一饿就不爱说话,还冷着一张脸。 今日份的是透花蜜豆糍, 外是剔透糯米皮,里头裹着花形红豆馅,不算甜腻,做得不算大,恰巧一口一个,端了满满一盘,堆叠起来,沈鱼吃了不少,盘里还剩了不少。 他伸手一推,“给你吃。” 这个“你”指的自然是温言。 温言立刻摆手,“这怎么行,是大少爷吩咐好给您吃的。” “吃。”沈鱼言简意赅。 温言犹犹豫豫,一旁的教礼嬷嬷过来,“沈少爷赏给你就吃吧。” 教礼嬷嬷在季家待得也久,同何管家差不多,听她这么说,温言又看了眼沈鱼。 “嗯。”沈鱼点头,起身跟着教礼嬷嬷去了里屋。 温言呆神望着沈鱼离去,好半晌才回过神,他抽手拍了拍脸颊,随后把透花蜜豆糍端走,快步走回自己住的那个小屋,拿给弟妹分了,随即又匆匆赶了回去。 沈鱼要学的东西太多,学也学了这般久,今日则是最后一次,他认真听着,在成婚时要如何做,如何拜天地,在洞房时又要如何做交杯。 沈鱼统统接受,唯一在听到成亲前三日不能见面时,不乐意了。 他好不容易跟季凭栏重逢,怎么能分开?还分开三日之久,沈鱼受不了。 这份不乐意一直留到第二日夜里。 为什么是第二日,因着第一日季凭栏忙昏头,晚饭都没能陪沈鱼吃,回来更是倒头就睡了下去。 “季凭栏。” 季凭栏这日是准时回来陪沈鱼用餐,正低头给沈鱼剔鱼骨,分出嫩白鱼肉送到沈鱼嘴边。 “先吃。”季凭栏眼下还挂着些青黑,今日起得早,没怎么睡,江南又落了场回雪,冷得紧,雪堆得厚,路也不大好走。季家铺子众多,又需得事事注意,季凭栏得每户跑,连带着季笙,两人都没能睡上好觉。 沈鱼便乖巧吃完这顿饭。 “季凭栏。”沈鱼第二次叫他,是窝在季凭栏怀里,他探出脑袋看向阖眼休息的季凭栏。 “嗯?”季凭栏没睁眼,动作先一步地垂下贴了贴沈鱼额头。 “嬷嬷说,成亲前三日,不可以见面。”沈鱼唇角往下耷拉。 窗外寒风打的院中枝叶簌簌响,凛冽的天,两人窝一处暖得紧,挨得近,沈鱼开口间热气洒了季凭栏满颈,催着他清醒几分。 季凭栏此刻想事想得慢,他正回转思绪,江南确实有这一礼数,成亲前三日不能见面,成亲当日还得挑了盖头才行。 要说这个礼数,真要论起来还不知得麻烦到哪去,遑论他们早已同榻而眠,寻常夫妻成亲前可没法这样,只是一条不能见面,去便去了。 “我不要这样。”沈鱼说,语气有些重,仿佛已经跟季凭栏分开了似的。 “不要不见面?”季凭栏问,手心贴在沈鱼后背顺毛安抚,又把人往怀里搂紧了点。 沈鱼点点头,下颌压在季凭栏胸前,最近他又长了些肉,这会压着也不似从前那样咯得疼。 “那就不管这个。”季凭栏说,“一切以你为主。” 沈鱼高兴了,抬头亲了亲季凭栏下颌。 日子过得快,转眼又到了过年,季凭栏跟季笙终于得了空,彻底歇息下来,两人瞧着都瘦了不少,往雪地一站,恰如两根直挺挺的雪松。 大年三十,季家中午就得吃团圆饭,木桌摆得丰盛,即使只有四个人吃,也摆了满满当当一桌,夹菜都得站起来夹。 “还有半月大哥就要成亲了,先前写信给木婧,她说尽量来。”季笙趁着大家还没动筷,提了一嘴。 南疆比去年平息不少,可还算不上和平,她身份又特殊,从南疆赶来,太冒险,何况还不知道要在江南待多久。 南疆没法离开木婧。 沈鱼也有在给木婧写信,可阿姐信中从未提过要来江南看他,只说要自己好好的,受了委屈就回南疆去。 也不知这两人何时这么要好的。 “倘若不能,那我们就到南疆去。” 没有厚此薄彼的道理,何况木婧木萨就这么一个弟弟,将人独独留在江南太自私。他也不忍让沈鱼就这么离兄姐而去。 “什么时候,回?” 沈鱼也想木婧了,还想木萨。 “在江南成亲,随后一道去吧。” 开口发话的是季母,季凭栏有些意外,毕竟商铺也不好离了母亲,可这般听来,似乎是有安排,他没多问。 沈鱼自然不会不同意,还高兴得很,“谢谢,母亲。” 这口改得太快,季凭栏再次听来还是心脏猛然一震。 除夕夜季母给沈鱼折了个礼,说是压岁,季凭栏季笙都没有的。 沈鱼抱着巴掌大的金锭看了又看,是摹了锦鲤样,后背还刻了他的名字,喜欢得不行。 季笙也折了个金饰,是根发簪,尾部轻勾云纹状,沈鱼平日用来束发固冠正正好,他从前都是用根束绳随意绑,从未带过发冠。 他觉着新奇,硬要季凭栏拆了发给他束一个,季凭栏对他百依百顺,夜里给人理发束发,等到沈鱼犯困,又给人拆了梳理。 第二日又给沈鱼重新戴回去。 只是这种日子没过太久,季凭栏再次投身忙碌之中。 第72章 离成亲之日拢共只有半月,虽说前些日子早在筹备,可时间上还是太紧,下聘礼就得花费不少时间,季凭栏不大想在这上含糊。 其余的可以,这个不成。 季家常常有人,听季笙说是要翻新一进院,得赶着日子做,就因着成亲,沈鱼觉着好麻烦,俗称大费周章。季笙笑了笑,“不麻烦,合该如此。” 沈鱼便不再多言,只是苦恼,季凭栏又早出晚归,没法陪他。 温言也忙,季家忙,他没有闲着的道理。沈鱼又少了个说话的人,只得跟季凭生坐在一处。 季凭生对这个未来嫂嫂很是好奇,两人其实没说过几句话,他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他好友的嫂嫂都是漂亮姑娘,轮到他,就是个漂亮……郎君。这要如何叫,可大哥的妻子,不就是嫂嫂么? “嫂嫂觉着无聊?”季凭生干脆就这么叫了。 “谁?”沈鱼疑惑,指了指自己。“我。” 季凭生又有些不自信了,难道不是嫂嫂?可这明摆是要娶沈鱼,不是嫂嫂还能是什么,难道是还没成亲,不许这么叫?可他总不能直白叫人名字,只好他硬着头皮点点头。 “无聊。”沈鱼没在乎称呼,只是不确定。 “季凭栏……不在。”他捉着毛笔到处乱画,纸张上鸡鱼成对,歪歪扭扭挤在一起。 成亲之前这两人都不必念书,季凭生高兴得很,便自告奋勇,“不然我带嫂嫂出去玩?” “去哪。”沈鱼问。 季凭生嘿嘿笑,把人带走了。 “大少爷,您看看礼单。”何管家带着密密麻麻几张纸给季凭栏。 季凭栏正在叮嘱其他事,闻言停下接过仔细查看。 聘礼都是他同母亲一道决定下来的,除去寻常聘礼以外,他又添了不少,就连稚童带的观音像,佛头坠,他也没放过,通通加了进去。 季母没反对。 季凭栏更得寸进尺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接满月宴。 等他在商铺草草吩咐完下人,匆忙赶回家时,却只得了一缕空落冬风。 他随手捉了个下人问,“沈鱼呢?” “沈少爷被三少爷带出去玩了。”下人答。 季凭栏应声,转身又走了出去。 可人出了大门,又晕头了,他哪儿知道季凭生平日去哪里玩,这个弟弟除去学课以外他都很少管,散养着来。 没法,他又折身去了商铺,找到正在比绸缎布料的季笙。 “怎么这么快回来了?”季笙诧异,大哥忙了这么久只为回去跟沈鱼吃顿饭,怎么吃这么快?就没温存会? “沈鱼不在,让季凭生带出去了。”季凭栏无奈扶额,“我是来问季凭生平日会去哪玩。” 季笙其实也不大知道,只能零星说出几个。 这也够了,季凭栏挨个去找。 季凭生这小子,爱听戏喝茶,去的都是这戏楼茶楼,这季凭栏倒是放心,可最后一个,那合月楼,寻欢作乐之处。 寻的什么欢?什么乐?不言而喻。 季凭栏气得磨后槽牙,最好别让他在合月楼抓住这两个人。 天就这么偏不遂人愿,还真让他在合月楼抓到这正在听曲的两人。 除去他们以外,当是还有季凭生的好友,季凭栏认得出还有谁家的少爷,几人在二楼高台处往下望,身边还围着几人娇额娘端茶捏肩。 季凭栏气笑了。 季凭生这边正张着口打算接过娇额娘剥的甜橘,余光一瞥,就见自己大哥朝着自己走来,那神色,比自己数算全错还难看。 他急急忙忙往沈鱼后头躲。 沈鱼正百无聊赖支着下颌想季凭栏,这曲是一点也没听进去,被这么一碰,他不明所以,抬眼一看是季凭栏,他心想这是来接自己了,还有些高兴,就听季凭栏阴沉沉说道。 “你们两个,真是好样的。” 第77章 婚鱼 沈鱼没听出他的情绪,步履轻松地就要往人身上扑,“季凭栏。” 季凭栏没舍得躲开,任由沈鱼往自己身上挂,脑袋直往怀里钻,嘴里还嘀咕着想你。 其实沈鱼也没做什么,于情于理他都不该气,可见着沈鱼身侧围了这么圈娇娘,心里头就泛酸,可他从前不也这样么!他又要如何抱怨,哪有理,是没这个理的。 季凭栏后悔不已,搂着沈鱼轻拍后腰,贴着脸颊亲了亲,随后一记眼刀飞向蜷缩往后躲的季凭生,“季凭生。” “啊……哈哈,哈哈。”季凭生尴尬起身,“大哥,真巧,今日天气还不错吧?哈哈。” 外头飘着细雨,融雪的江南冷极了,浇得人湿漉漉,沈鱼都多穿了两件,这番话说出口季凭生也不害臊。 “回家再说。” 季凭生心想完蛋了。 苦着脸跟在大哥还有嫂嫂身后回了家。 沈鱼被丢去泡浴,浑身都是脂粉气,手背还不知道蹭了谁的口脂,留出一抹红,明晃晃贴在白皙肌肤上,看得季凭栏又是浸了满心醋。 他守在沈鱼身侧给他洗,沈鱼手指都没抬一下,被季凭栏搓得浑身通红,又把人把被窝里塞。 暖烘烘的,沈鱼舒适的翻了身看着季凭栏,季凭栏伸指摸摸沈鱼眼尾,惹得他眯眼,心觉可爱,凑去亲了又亲。 “我去堂屋一下。” 是去教训季凭生,沈鱼半张脸盖在被褥底下,闻言眨眨眼,微微点头。 季凭生正紧张着坐在堂屋里等,茶水都没了几杯,硬生生喝出点尿意来,他已经很久没被大哥教训过了。 见着季凭栏,他唯唯诺诺起身,喊了句大哥。 “你怎么想着带沈鱼去合月楼得?”季凭栏问,见着季凭生鹌鹑模样,他气都生不起来,语气反倒是有些无奈,对着这个幼弟,他愈发不会教育了。 “我……他无聊嘛,这两日戏班子又不开,就带他去听小曲了。”季凭生抬眼观察,感觉季凭栏没那么生气,胆子大了起来,“那嫂嫂觉着无聊,大哥你又这么忙。” 季凭栏气笑了,“嫂嫂无聊你陪着去花楼玩。” “我也是好心……”季凭生气焰又消了下去。 “算了,他要还觉着无聊就带他去些好玩地方。”季凭栏说,随后又补充,“你也不许再去。” 季凭生十分委屈,明明大哥曾经也去的,怎么他就不能了,可他不敢说,只干巴巴说好,知道了,下次再也不会了。 沈鱼等季凭栏要等睡着了,他在合月楼吃了不少点心,可做的都没有季家好吃,他挨个咬了几口,齁得喝了好些茶,肚子里撑了个水饱。 “沈鱼。” 沈鱼眼皮子还没掀起来,手先从被褥里伸出来。 季凭栏顺势弯腰把人抱进怀里,又扯了扯被将人盖住,两人相依抱着,季凭栏鼻尖萦绕着清新皂角香。 “在合月楼玩的开心么?” 开口还是酸溜溜的话,沈鱼却道他是认真询问,便也认真去想了。 季凭栏更酸了。 “不好玩。”沈鱼答,“无聊……没有你。” 季凭栏即刻就不酸了,他抱着沈鱼细细说今日做了什么,要给沈鱼下聘,问沈鱼还有没有别的想要的, 按理说没这样的,哪有下聘还要问的,沈鱼倒也真想了会,可想来想去,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不要了。” 季凭栏这会还在盘算,要下什么才能把沈鱼栓身边。 嘴唇时不时蹭着沈鱼额角,轻轻啄吻,却有些出神。 沈鱼打了个哈欠,又往他怀里挪了挪,他觉着季凭栏的话下什么都好,他俩早就栓一块了,被红线捆着,谁也扯不开。 结亲日子来得很快,沈鱼还是遵循了些结亲礼,提前一日跟季凭栏分房睡,一个在东房,一个在西房。 还得八抬大轿的娶,从这头娶到那头,季凭栏一点不省,该有的都有,别人没有的,沈鱼的也得有。 这一日沈鱼都没怎么睡,睡不大着,先是给阿姐写信,木婧还是没法来,沈鱼想跟阿姐说话,写了二十几张信纸,满满当当。 落款还是阿姐教他画的胖头鱼。 中途睡了两个时辰左右,就被喜娘喊起来了,说是吉时,天还蒙蒙亮,沈鱼换了身喜服,是他喜欢的红色,脸上被扑了脂粉,他没忍住,面无表情地打了个喷嚏,逗得喜娘直笑。 沈鱼抿抿唇,他有些想念季凭栏,敛下眉目,任由喜娘给他簪发。 他不是女子,不必簪那么复杂,脑袋上挂着金步摇,还有季笙送的那只簪。 最后他望了望天,随即被红盖头掩去视线,垂眼只得见金流苏,他被人搀着上了轿,喜娘说到夜里才能见着季凭栏,盖头才能掀。 喜轿绕着季府围了一圈,好在季府够大,旁人见是季家大少爷娶妻,艳羡得紧,也不知是谁家的姑娘这么好运嫁进去,怎么也没点风声。 今日天气极好,转了温,此刻日头上攀,在下轿时落在沈鱼指尖,有些温热,是被季凭栏牵拢住,紧紧交叠。 第73章 沈鱼手指轻轻蜷缩,下意识蹭了蹭。 他发现自己比想象的还要想念季凭栏,即使隔了这么一夜,也想。 原是要跨火盆的,季凭栏没让,怕灼了沈鱼,况且有什么必要?沈鱼哪哪都好,这个火盆早被他丢去千里之外了。 “来,抬脚。”季凭栏轻声,引着沈鱼跨过门槛。 沈鱼依言抬脚,不知被带去哪,只全心交付给了季凭栏,通过交拢指尖传递,信任,爱意。他指尖微动,硬要往季凭栏指缝钻,衣袍之下两人十指交扣,谁也瞧不见。 唯有二人相知。 “拜堂咯!” 喜娘扯嗓子喊,手上挥着喜帕,引着人往里走。 两人手指分开,被塞入红绸牵巾,转了个身拜天地,拜高堂。 手里攥着姻缘,季凭栏此刻心有些颤,总忍不住去看沈鱼,却只能见流苏,再看沈鱼穿着的喜服,是他做的。 头一回做,总怕做不好,手指上不知扎了几个针眼,又不敢拖久时间,跟着人学,日里学,夜里也学,比量着沈鱼身型做,熬得一双眼发痛,又舍不得停手,就在绣坊里泡着。 上头的苏绣他绣不来,只在袖口处缝了一尾金色小鱼,另一头则是一只小鸡。制的时候还在想,好在喜服也是红色,血迹印在上方瞧不见,又怕冲了喜,转而去找人问。 喜娘笑说,这有什么的,血溶于情深,你们夫妻呀这辈子都要缠在一起了。 是好话,季凭栏听了进去。 “夫妻对拜!对拜呀。” 季凭栏看着摇曳的艳红盖头,微微屈身,挨近,两人靠得实在太近,轻轻碰在一处,却没人挪开,直到喜娘提醒,才依依不舍分开。 他想,这辈子都要跟沈鱼缠在一起,不再分开了。 沈鱼被送进婚房,独自坐着,里头铺了干活,还有酒,他乖乖坐着,没去掀帕,却又无聊,悄悄从底下望,在屋子里打转。 这是季凭栏的屋,他睡了许久的屋子,此刻被装得尽是红绸喜字,有些陌生,沈鱼喜欢,到处摸摸看看。 要等一日, 昨夜季凭栏给他喂了好些吃的,说今日吃不到东西,沈鱼乖乖吃了,肚子撑得浑圆,要季凭栏揉,揉舒坦了才行,可两人不能在一屋住。 等沈鱼不撑了,季凭栏才离去,离去前还捧着沈鱼的脸亲了又亲。 今日大喜,季凭栏却无心迎客,只摆着笑。 他想沈鱼,特别想,昨日一夜没睡,心里头不住的挂念他,又怕他饿,又怕他渴。 “恭喜恭喜。” 季凭栏笑着应,眼神都没往人脸上落,早就随着沈鱼滚滚落走了。 酒也不喝,一滴没沾。 这日子敬酒的多,他让季笙换成温水,说是一身酒气去见沈鱼不好,沈鱼不喜欢。 实则是他不愿,他就得好好的,干干净净去见沈鱼,酒气不要,喝多了还误食事,不好。 季笙应了,手边的酒壶里头装的全是温水,客人看不出,只上前来敬。 时间过得慢,季凭栏跟沈鱼都煎熬,等到日头一往下落,季凭栏就匆匆往离去。 婚房烛光燃着,映出暖色,季凭栏脚步放缓,心脏跳得快,门扉轻轻推开,没见着本该坐在床边的沈鱼,反倒是捉了一只躲在屏风后偷吃的沈鱼。 他太饿了。 下午时季凭生来敲窗,递了一盘糕点进来,当然,偷偷的,没敢让人瞧见,他说是季凭栏要他送的,沈鱼一开始还没吃,可后面越来越饿,他没忍住,端着躲去屏风后吃。 盖头没掀,递下来吃的。 他嚼吧嚼吧,没听到门推开的声音。 “沈鱼。”季凭栏含着笑意唤他,沈鱼动作一顿,将糕点往地上一放,就想往季凭栏身上扑,被人轻轻抵着。 “先把盖头挑了。” 沈鱼点头,盖头流苏随着一动一动,他乖巧坐在床边,季凭栏手指在抖,抵着盖头轻轻挑,露出沈鱼那张精致打扮过的脸。 沈鱼涂了口脂,有些艳红,唇边沾了点糕点碎屑,盖头没全掀,还挂着头饰,沈鱼有些不耐烦,“季凭栏。” 季凭栏笑,伸指轻柔给他解,盖头好不容易落下,两人对视,呼吸交织,又吻在一处,季凭栏尝到了些红豆味。 交杯酒。 沈鱼是极少喝酒的。这酒味甜,不辣,季凭栏特意嘱咐过的。 心脏陷入柔软处,又有些得意,他率先一饮而尽,又抵着季凭栏的指背,催促着他喝。 季凭栏顺他的意,喝了个干净,一滴也没剩下。 接下来要做什么?沈鱼变得木愣,要洞房,对洞房。 他拉着季凭栏往床边靠,自顾自开始解喜服,解不开,有些恼怒,拉着季凭栏的手往身上贴。 季凭栏指尖都发麻,把沈鱼抱在怀里,将自己做的喜服依次解开,里头还穿了件极其薄的亵衣,随着动作挣开。 大红衬着肌肤更为白皙,分明常见,今日却总觉着口干,季凭栏双目一闭,莫名有些不敢看。 “季凭栏。” 他缓缓睁眼。 就见沈鱼指尖一点红。 是从季凭栏鼻间流下来的。 沈鱼抿着唇,季凭栏看得出他在笑,他的心蓦然放松下来,耳尖通红,捉着沈鱼指尖擦,又给自己净了面。 帕子还没往下搁,沈鱼就从背后贴上来,喜服早就被他扒.了个干净,季凭栏动作实在是太慢了。 “沈鱼。” 现在是他的妻子了。 他弯身把沈鱼抱进怀里,往婚床走去,布帘被放下,沈鱼整个人陷入绵软被榻,还攥着季凭栏垂下的红色束发绳,他想起教礼嬷嬷说的,张了张口,“相公。” 季凭栏喉间滚动,应了,“在呢。” 随后欺身而上,沈鱼仰着颈任季凭栏啄吻,留串梅花点点,双臂挂在季凭栏肩头,双眼迷蒙,酒意渐上,胆子也大,主动得不行,季凭栏险些招架不住。 帐后春色浓,人影重叠。 窗外树桠杜鹃轻唤,声调婉转,忽高忽低,随着树叶簌簌,绿叶往下落,直坠入转暖池水中,被彻底包裹住,又浸满水色,洗不净,一道泡得温热。 沈鱼嗓音短促,跟着杜鹃流连。 又被季凭栏吃去,咽进滚烫胸.膛,沈鱼垂睫轻颤。 池水里的锦鲤摆尾游,抵着落花,池水涟涟,竟也吃了个饱。 春风催人醉,催得良人归。 第78章 坏鱼 春宵一帐暖。 原本平整的床铺此刻正凌乱的盖在两人身上,沈鱼一只白皙细长的腿还往外伸,窝着热,后背靠在季凭栏怀中,肌肤相贴,又烫得紧。 温热掌心顺脊而下,覆在腰间揉了揉,缓解了大部分酸意,沈鱼打了个哈欠,把留在外头的那条腿收回,翻个身又架到季凭栏身上。 两人坦诚相见,这会又是晨早,难免热气上涌,又卷回被窝胡闹了一通,沈鱼闹,季凭栏就陪着,一番折腾下来,早早过了敬茶的时候。 沈鱼昨日簪好的发重新打乱高高翘起,两人身上汗津津,自然没法就这么去见人,季凭栏披了件外衣唤来热水,又回屋把沈鱼抱过去。 昨日折腾得太久,两人都是头一回,也是不可避免的事,何况还有甜酒助了沈鱼的兴,好在沈鱼身体好,这会已经不累了,只是腰腹还有些酸,这会泡在浴桶解乏,整个人舒适地眯起眼。 季凭栏一双眼贴在沈鱼后背,颈项,以及面前大片肌肤,上头皆是昨日留下的点点星痕。 怎么就没忍住呢……。季凭栏唾弃自己。 指尖流连在上方,摸得沈鱼痒,缩着颈反过身来扑他一脸水,季凭栏呛了声,随后又感知到温热吐息凑近。 是沈鱼。 “疼吗?”沈鱼问。 季凭栏:? 季凭栏:“我吗?” 沈鱼点点头,手指戳了戳他颈侧,季凭栏低头,什么也没瞧见,倒是瞥到一眼红痕。 “印……”沈鱼指尖贴在昨日咬在他颈侧的齿印,现在还没消退,可见下力多重,他一点也不心虚,只是摸了又摸。 “不疼。” 其实是有些刺痛的,他没说。 对着铜镜一照,才发觉颈侧往下多了好几个整齐的齿印,还泛着红。 两人偏偏就这么爱咬,也是合衬。 等到两人收拾整齐,早食的点都不知过去了多久,更何况敬茶。 沈鱼这时才有些心虚,瞪了季凭栏一眼,“都是你……弄我。” 弄那么晚。 这话只说了一半,季凭栏又有些心猿意马,思绪飘回昨夜……又飘回今日清晨。 他轻咳了声,给沈鱼理了理衣领,遮住痕迹。 昨夜换下来的喜服被两人翻来覆去碾得乱糟糟,还沾了些东西,季凭栏都不好意思拿去给下人,只得叠整齐放好,给沈鱼套了件厚实衣服。 近三月的天,沈鱼被裹得严实,热,伸手就想扒了,被季凭栏牵着不让动。 第74章 “少爷,老夫人等着您。” 两人方才踏出去门,何管家就迎了上来。 这个时辰按理来说母亲早就去了商铺,今日还在家,估摸着是等着敬茶,还命着何管家在这等。 沈鱼暗自拧了把季凭栏。 季凭栏吃痛,却面露微笑颔首道,“现在过去。” 沈鱼挣了他的手,抬步往前走,把人抛之脑后,精神得很,丝毫看不出两人昨日折腾了一宿。 穿过长廊,掠过暖光。 季母在正屋里等,手里还拿着账本,桌面摆着块木算盘,翻了一半,不知等了多久,见着二人来,这才放下账本,示意两人过来。 “母亲。” 沈鱼慢下步子,跟季凭栏并肩走过去。 敬茶礼也是学过的,季母此刻却说不必跪,随意些。 随意的结果就是两人喝了口茶,季母拿着账本就走了,丢下句温了早食。 两人对视半晌,季凭栏扶额,半搂着沈鱼去用早食,昨日用了不少力气,沈鱼也没吃什么,此刻风卷残云,把温着的都吃完了,就连小菜也没放过。 然后心满意足地走了。 伺候沈鱼的还是温言,这次见着沈鱼,磕磕绊绊地改口,“少夫人。” 沈鱼本来还想纠正,随后一想自己跟季凭栏成了婚,他是大少爷,自己可不是少夫人么,于是他就认了下来。 “嗯。” 温言照常给沈鱼端了碟糕点,随后垂着脑袋退出去,恰好撞上进来的季凭栏,随之而来还有些莫名清香味,他没敢多待。 沈鱼刚吃完早食,还不饿,象征性地吃了一块,见着季凭栏进来,“干嘛去?” 用完早食就回屋,拿了什么东西就又走了。 “洗衣裳。”季凭栏伸手过来给沈鱼擦唇角,浮来一阵香。 洗衣皂的味道。 “自己洗?”沈鱼疑惑。 “……”季凭栏张张口,委婉说道,“喜服,有些脏。” 沈鱼一瞬反应过来,“怪你。” 非要压着喜服做,沈鱼后背蹭着有些硌,季凭栏也不肯抽走,蹭了点什么在上面,沈鱼记得一清二楚,可不就是怪季凭栏。 季凭栏认了,又说要把沈鱼带出去玩,沈鱼不愿去,他腰静坐下来还是有些不大舒服,消消食就又回了床榻。 此刻正面临春困,沈鱼这一睡,就睡了小半月,除去用餐或是别的,都没再出过门,整日昏昏欲睡,要不是因这他是男子,怕是还要怀疑到是否有了身孕。 可惜没有,也喊了大夫来看,大夫说少夫人一切都好,开了些补品就离去。 季凭栏就纳闷,怎么好端端的人就不乐意起床了。 莫非是自己做的太过?还能连着好几日都累着沈鱼?季凭栏开始反思。 “季凭栏……” “在呢。” 两个人的手指自然而然的缠在一起,沈鱼脑袋挨着季凭栏的大腿,又在犯困。 “昨日很累?”季凭栏问。 可昨日也是这么躺着,两人夜里也安分,季凭栏睡得早,只能想到沈鱼是在后半夜做了些什么。 沈鱼点点头。 “做了什么。”季凭栏温声道,捋了捋沈鱼的头发。 “做。”沈鱼答。 “做什么?” “做!”沈鱼睁眼,瞪着季凭栏。 “做……?” 季凭栏有这恍惚,他们昨日没做,季凭栏早早就睡下了,这还能怎么做? “自己做……”沈鱼嘀咕,“你睡太早,我要。” 沈鱼自大婚那日之后是有些食髓知味的,可季凭栏再后来也没怎么碰过他,也不提这档子事,两眼一闭就躺下睡觉,徒留沈鱼一个人回味,回着回着他心里就急,坐起来喊季凭栏,季凭栏早就在他想的时间里昏睡过去。 他只能自食其力。 有一就有二,来来回回,沈鱼像是得了趣。 给小季凭栏喊起来,两个小的玩了这么好些日子,沈鱼当然累了,夜里不睡,早日又怎么会起。 季凭栏这才反应过来,有些沉默。 “莫非你每日都在?” 沈鱼理所应当点头。 季凭栏恨不得找绳将自己吊起来,再用鞭绳给自己抽老实,一连几日都没察觉,难怪每日早起都觉着哪儿不对,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现在真相大白,季凭栏又是无奈又是想笑。 “怎么不直接同我说。”季凭栏把人抱进怀里,掌心扶着肩头。 “你睡太早。”沈鱼埋怨,“叫你,你不起来。” 季凭栏:…… 他真是没听见,罪过,两人成了亲,还让沈鱼独自行房事,更是罪加一等,不过比起这个,他更好奇。 沈鱼一个人是怎么做的?只是季凭栏没问出口,他知道沈鱼必然不会说,与其问,不如等。 “累的话,就再休息一会,用餐时我再叫你起来。”季凭栏说。 于是沈鱼翻了个身回被褥里躺着了。 全然不知道季凭栏怀着什么心思。 等沈鱼睡下,季凭栏照常去商铺理事,回来再到夜里向往常那样睡去,怀里抱着沈鱼。 夜深人静,恰是做坏事的时刻。 沈鱼静悄悄抬头,看季凭栏双睫阖起,颤也没颤半分,他坐起身,被褥落在腰间,衣衫松落,他低声唤,“季凭栏。” 没人理他。 “季凭栏?” 依旧没人理他。 沈鱼总觉着不大对劲,他凑到季凭栏面前,细细观察,没忍住,贴着季凭栏的唇面亲亲咬咬,留下湿漉漉痕迹,涂得晶亮。 当真没醒,沈鱼放下心来。 这几日季凭栏也忙,再度变得早出晚归,不同的是总会赶回来陪沈鱼用餐,再匆忙离去,投身被束缚的条框之中。 季凭栏变得不像季凭栏了。沈鱼想。 他这般想,又埋着脑袋回被褥里,半晌又慢吞吞伸出来一只胳膊,在枕头底下摸来摸去,摸到硬盒再度缩回去。 装睡的季凭栏舔了舔湿热的嘴唇。 嗯,蜜饯味。 又继续忍着,等待沈鱼的下一步。 他能感受到,指尖掠过,唯一的遮布离他而去,随之而来的是炙热的呼吸。 先前是怎么做到醒不过来的……季凭栏额角沁汗这么想道。 可不待他继续思考,沈鱼便伸手握住了他,不着手法碰让他更是难以忍受,大腿有些发麻,难耐,想动又怕惊到沈鱼,季凭栏再度忍下。 他太想知道沈鱼是如何做的了。 被褥传出声响,沈鱼有些累,掌心蹭得泛红,还有些粘腻,他甩了甩手腕,压身贴过去。 季凭栏一个激灵,彻底醒了过来。 他双眼睁大,喉间不断滚动,呼吸变得厚重,手指紧紧掐着不让自己呼出声,尽量平缓,尽量放松……即便他死死咬着下唇。 沈鱼大抵是觉着不合胃口,碰了两下便不愿意再贴回去了,继续任劳任怨,等过了半柱香,这才停下。 季凭栏重新阖眼装睡,沈鱼还在被窝里窸窸窣窣地动,随后伸出一只胳膊。 亵衣裤就这么丢到季凭栏脸上,他没注意,脑袋都没探出来看,这是头一回,沈鱼弓着腰趴在床榻上。 被窝拱起弧度,有些凉风顺着吹了进来,正好缓了缓沈鱼脸颊闷出来的热度。 玩到这沈鱼其实有些困了,夜里吃得多,他一吃多就容易犯困,可他不做又总觉着今日不圆满,于是他轻轻打了个哈欠。 对着季凭栏。 季凭栏大腿微不可查的动了动,沈鱼没注意,只照旧用掌心贴蹭,自己则跨趴在季凭栏身上,只消微微动一动手指,就能触及沈鱼流露在外的肌肤。 他依旧没动,硬生生忍着,心里头想的是明日自己要去看看大夫了,总这么忍着,可不要憋出病来。 等他做好一切准备,偏偏沈鱼又没了动静,安安分分趴在他胸口,呼吸清浅,像是睡着了。季凭栏睁眼,撩开些被子。 却对上一双浅透沉郁的眼。 第79章 爱鱼 沈鱼生气了,彻底不理人。 无论季凭栏如何卖笑,如何哄,沈鱼一律当做看不见。 “今日让厨房做的新味糕点,尝尝看喜不喜欢?”季凭栏问,捏着糕点想要喂。 新糕点制的甜,加了沈鱼喜欢的红豆,还有些处理过的花蜜搅在一块,表皮剔透柔韧,做成小鱼模形状,此刻被捏着有些变了形,递到沈鱼嘴边。 沈鱼瞧也不瞧,歪着头自己捏走一只起身离去,留个背影给季凭栏念。 季凭栏手还举着,半晌没放下来,就连嘴角的弧度都没落半分。 旁边的下人大气也不敢出,低着头往后站,尽量远离。 这已经是大少爷跟少夫人生气的第三日了,两个人竟一句话也没说过,主子心情不好,按理来说受苦的该是下人了。 可这套说法对沈鱼不管用,他不是这种坏主子。 第75章 “温言。”沈鱼手边的糕点一动也没动,坐在院内亭外看着池里的锦鲤摆动鱼尾,温言守在他身旁,隔着三步距离,听见自己的名字才上前一步。 “我在,有什么吩咐吗?”温言变得丰润了许多,在季家的日子何管家教了他许多,也成长了多久。 “出去玩。”沈鱼揪断一根草逗鱼,声音平淡无波。 他实在是太生气了,季凭栏装睡骗他,自己都做了那么多还一直装睡……等到自己累了才睁眼。 三日,整三日都没跟季凭栏说过一句话, 他在南疆时信都是日日送来,都从未这样过,好几次险些都要心软,硬生生忍了下来。 江南回了暖,鱼都往上涌,此刻正是钓鱼的好时节,其实他也不是真想捉鱼,只是无聊……也不想见季凭栏,至少现在不想。 沈鱼闷着气,温言不好拒绝,张口就要答应,就被人拽着走,大步跨出了季家大门,季凭栏正想来找沈鱼,就只得以见怒气冲冲的背影。 惹脱了。季凭栏叹气。 暖晴的天,沈鱼的脸色却称得上阴沉沉,温言是会捉鱼的,他也会来捉鱼给弟妹吃。 沈鱼让温言生火,就自顾自把袖衣裤腿往上捋,身上的痕迹早已消退,温言这边刚燃起火,扭头一看沈鱼鞋袜都脱了要下水。 他急急忙忙起身,险些被绊一跤,却被人按住肩,回头一看,是眼神停留在沈鱼身上的季凭栏。 温言不知如何形容,温情,又有些难以掩饰的,纵容? 他讷讷开口,“大少爷。” “你回去吧。”季凭栏说。 温言应声,将沈鱼命他带来的香料粉放在一旁转身离去。 开春的水还比较凉,沈鱼却不怕,双脚浸在水里,等鱼上浮,他往后一坐,想要坐在岸边,却依在一处柔软上。 沈鱼顿了顿,嗅到熟悉制香,没回头,他知道是季凭栏,挪了挪身子往旁边坐,不看人,声也没吭。 两个人就这么静默下来,谁也没开口。 晴光日斜,一尾鱼打破宁静,水波散开,沈鱼白皙的脚背被轻轻触了一下,竟是有胆大的鱼往上来凑。 他动了动,鱼稍微游远了些,或许是察觉到危险,尾巴试图摆动,沈鱼没给他机会,捉住旁边放着的木棍就狠狠往下扎,泥水血腥混了小片,沈鱼抽出,那尾鱼已经被扎了个对穿。 彻底没了生息。 季凭栏就这么立在岸边,沈鱼把那条鱼取下丢他脚边,黏腻的血腥跟泥水溅到他雪色衣摆,染了十分显眼的脏污。 沈鱼耳尖微动,悄悄瞥了一眼,被季凭栏捉住眼神,他轻声笑,弯起眉眼,丝毫不介意的样子,让沈鱼更加不满。 脚底下的水被踩的啪啦作响,两人浑身都刮了湿润,好在火没熄,季凭栏褪去软丝外套随意丢在一旁,蹲下身开始处理沈鱼丢上岸的鱼。 沈鱼捉累了,鼻尖嗅到熟悉烤鱼香,回头一看季凭栏已经串起两条往火上架了,温言带来的香料罐已经被开启,罐头还撒出来些粉末。 太浪费了。沈鱼哼声。 季凭栏低着头,掩去唇尾勾起的弧度,给鱼翻了个身。 沈鱼坐在离他最远的地方,自顾自串鱼,心里下定决心不会再多看季凭栏一眼,可香料罐又在季凭栏手边,这要怎么办呢? 风乍起,吹乱了沈鱼的发丝,今日的发是自己束的,束不太紧。 从前是季凭栏给他束,在南疆则有侍女给他束,来到了江南,季凭栏修长指尖又开始绕过他的发,日日替他束起。 他还是没学会如何将发束得高,束得紧。此刻风一压,便落了半肩,沈鱼有些恼,随意将发挽起捆住,结实就行,不求好看。 季凭栏没上手帮他,只是看得指尖发痒。 鱼不算大,熟得很快,沈鱼烤的那两条没有味,吃起来干巴巴,还有些涩口充腥,沈鱼咂巴了两口就没吃了,转身不去闻从季凭栏那边飘来的香味。 只是这样还没法避免,他便低头用衣袖捂着,整个人缩了缩。 可怜得紧。 季凭栏心脏一缩,用小刀挑去烤焦的部分,起身走到沈鱼身边。 “沈鱼。”他轻声,沈鱼把脑袋埋得更深。 季凭栏把烤好的鱼立放在一旁,弯身力道放缓将沈鱼扎的发解开,柔软发丝松垮下来,季凭栏净了手给他打理,缠过青丝结,束了个低发,看着沈鱼温顺许多。 只是他本人头也没抬一个。 季凭栏又绕过身,半蹲在他面前,“沈鱼。” 声音很低,细细听来还有些紧张。 臂弯内传出哼声,脑袋往一旁撇了撇。 季凭栏倒是松了些些气,还愿意理他就好。 “对不起,沈鱼。” 这已经是季凭栏说的第二十三次对不起了。沈鱼默默在心里数,却依旧没理他,声音也不哼了。 季凭栏指尖落在沈鱼手背蹭了蹭,沈鱼没躲,他便大胆牵住,可这次被沈鱼一把甩开,发出一声清脆声响,手背泛出通红痕迹。 沈鱼想看,又忍住了。 偏偏挨打的人又不在意,只一味地关心沈鱼,“要不要再多打两下泄愤?” 沈鱼一下就不心疼他了,狠狠抬起头,当真对着他的手背又抽了一下。 季凭栏知道他没用力,心底有些发软,他上前凑近了些,“抱一下,好不好。” 沈鱼想拒绝,张张口,没说出来,他很想季凭栏,想抱,不想承认。 他还在生气。 下一刻,整张脸埋进季凭栏胸前,肩身都被抱住,只是幽香被掩盖成了烤鱼香,沈鱼偷偷多吸了两口。 季凭栏说话,胸膛伴随些心颤微微振动,“是我的错,不该忽视你。” 他没求原谅,他只想等沈鱼主动原谅他。 “是我不好,沈鱼。”季凭栏低头贴了贴沈鱼发顶,“我只是怕……你会身体不舒服才一直没提,不是不愿,不是不想。” 沈鱼低声骂他,“坏人。” 季凭栏没笑,认真地应道,“沈鱼,理理我吧,理理这个……爱你的坏人。” “只要你理理我,不原谅我也可以。” 沈鱼慢吞吞把脑袋从臂弯里抬起来,撞上季凭栏下颌,两人磕到一处,沈鱼鼻尖变得通红,季凭栏一愣,伸指轻轻替他揉着。 “不原谅。”沈鱼十分无情说道。 季凭栏嗯声,手下动作没停,“那我就等你原谅我。” “凭什么……”沈鱼有些不高兴,开始挑刺,“你对我,不好。” “那我改。”季凭栏收指,同他额角相抵,温柔缱绻,“然后成为世间对你最好的人。” “你不,跟我做。” “做,都听你的。” “你还骗我。” “是你太可爱……没忍住。”季凭栏诚实道。 “没忍住……骗我?”沈鱼不可置信,又想推开季凭栏,被对方抱得更紧。 “……”季凭栏住了嘴,半晌才开口。 “是没忍住,想看你接下来会怎么做,不是真心想骗你。” “哼。”沈鱼撇开脑袋。 季凭栏贴上去,唇近乎贴到一处,“亲一下吧,好不好。” 季凭栏很少这样求吻,两人相处时或许下一刻就能吻到一处,沈鱼更甚,高兴了就亲一口,无聊也亲一口,在一处待久了也要亲一口。 此刻两人的呼吸又交缠,缠在沈鱼心上,箍得他发软,沈鱼努努嘴,赦免一般,“亲吧。” 蜻蜓点水的一下。 两人重归于好。 沈鱼把烤鱼全吃光了,季凭栏陪着他吃了一条,衣裳也湿了,没法穿,风往人身上撞,吹得人更是发冷。 两个人搂在一处等火堆慢慢熄,像是取暖,谁都不肯动弹一下,季凭栏屈膝盘腿坐着,沈鱼侧身他怀里,紧紧贴合,脑袋歪在季凭栏颈窝,手指还想扣紧,缝隙都不留一个。 等到火堆熄灭,留下一串短促的白烟,天边也将要落幕垂日,两人收拾了一下回了季家。 江南路边灯笼高挑,热闹非凡,两人扣着手缓步走,沈鱼走累了,就要季凭栏背。 季凭栏弯下身去,沈鱼便毫不客气地往他身上跳。 其实季凭栏没背过沈鱼,这是头一回。 沈鱼自然也没被人背过,好奇得紧,他方才见了其他小孩伏人背上,他也想要,便随意找了个借口。 视线变高,依稀还有些觉得宽,双腿夹在季凭栏腰间,掌心扶肩,好奇直腰看,可再怎么看也都是那样熟悉,他又伏下身,双臂环着季凭栏的颈,毛茸茸脑袋一下下地蹭。 季凭栏步伐平稳,环托着沈鱼,是背小孩的姿势,也能适用在沈鱼身上,他小腿微微晃着,似乎是有一些高兴,忽然吹来一阵热风,沈鱼又亲了他的脸。 这下季凭栏笃定,沈鱼是真的高兴了。 哄沈鱼之路漫漫,此心唯之啊。季凭栏想。 第76章 一路走回季府,天早就暗了下来,何管家在门口等,“大少爷,有客找。” “谁?” 何管家欲言又止,看了眼伏趴在季凭栏后背的沈鱼,不确定少夫人有没有睡着,还是压低着嗓音,“说是……少夫人的哥哥。” 木萨来了? 沈鱼听着呢,脑袋一下子就抬了起来。 第80章 缠鱼 沈鱼从季凭栏后背下来,急急忙忙往里走,又想到自己跟季凭栏今日和好了,又回头牵上季凭栏的手。 来的的确是木萨。 沈鱼见着人高兴得很,“阿兄。” “嗯。”木萨拍了拍沈鱼的肩身,抬眼看向身后的季凭栏,“听说你最近跟他吵架了。” 他是谁,不言而喻。 季凭栏听得后背一麻。 “没吵架。”沈鱼说。 季凭栏又舒了口气,也不知道木萨信了没信,“嗯,我就是来看看你,在江南还好?” 这话说的轻飘飘,从南疆出发,来江南起码要有近半月路程,加之木萨身份特殊,也不知道遇了多少麻烦事。 “还好。”沈鱼诚实点头,拉着木萨左右看。 “没受伤。”木萨失笑,摸了把沈鱼脑袋。 今日束的低尾发,这么一揉乱也没乱几分。 季凭栏给这兄弟俩腾空处,自己守了半夜的空房,聊到季凭栏昏昏欲睡,沈鱼才推门回家,身上带着寒气水露。 等到整个人窝季凭栏怀里时,季凭栏下意识环住沈鱼,下一刻就阖眼沉沉睡去。 木萨在江南待了五日。 期间沈鱼一直陪着,季凭栏也识趣地没往前凑,只是在夜里跟沈鱼更为亲密了,不再留沈鱼一个人。 木萨回南疆时,沈鱼看了许久。 “想回家吗?”季凭栏问,从背后绕过沈鱼腰身把人抱进怀里。 沈鱼摇了摇头,“想阿姐。” 他想念的不是南疆王宫,是在王宫里的阿姐。 “要去见她么。”季凭栏弯身靠在沈鱼颈窝,手指牵着他的指尖摩挲。 他离南疆细细数来也有半年之久,按理来说早就该回门,可沈鱼从未提过,他又如何不知道,他学了那般多的结亲礼。 沈鱼似乎是在犹豫,最终什么也没有说,转身整个人埋进季凭栏怀里,两人无声相拥。 江南五月就彻底入了暖,沈鱼换上了薄单衣,依旧是季凭栏给他挑的。 而沈鱼又再度过上日复一日的生活,唯一不同的是,季凭栏去商铺也会带上他,是沈鱼自己要求的。 却不是因为不想跟季凭栏分开。 那日巧得很,沈鱼下了学,季凭栏还没归家,他便问了去处,独自出门去找季凭栏。 他没怎么去过商铺,留带他出去买东西时去过两回,还记得路,踏着半暗天色往外走,等到商铺前,手上还捧着份软米糕。 “少夫人。” 在前头打算盘的掌柜见着沈鱼,立刻放下手上动作上前,“是来找大少爷的?” 这铺子卖的是熏香,里头萦绕着淡香,像是近期季凭栏的味道。 看来这几日都是在这儿泡着。 “后半月春日宴,宫里头的,制的熏香还没定下,大少爷兴许还在后头呢。”掌柜的恭敬道,侧过身想要引沈鱼去。 沈鱼却摇头,“我看看。” 铺子内装得精致,来的女子多,修得淡雅,就连摆香台都透着味,顶上还垂坠着几只铃,那风一吹,磕碰出叮当响。 此刻缓慢撞着,沈鱼左右瞧,掌柜的跟着伺候,遇到喜欢的就凑上去闻。 掌柜的见状立马开口,“这是大少爷前些月的香,是以春嫩桃花为主,现在五月,结不出什么嫩桃花,稀有得紧,少夫人喜欢可以带回去。” 沈鱼的确喜欢,想了想便点头,“要这个。” “哎哎。”掌柜的立刻去将熏香包起来,大少爷吩咐过倘若少夫人来了看上哪个便拿哪个,不必省,伺候好就行。 他铭记于心。 “少夫人可还有其他喜欢的?” 沈鱼手指点点,挑了款淡竹,又选了个夏荷。 掌柜的一一包好。 “掌柜的呢!”一声拔高音调传来。 掌柜的轻叹了声,早已习惯,“这呢,您有什么事?” 这人来过店里好几次,不知怎么得,次次挑了香的错,次次又要来买这里的香。 沈鱼听着声往外走,见到的是个面容姣好的女子。 “你们这香怎么回事啊,怎么到了后头就变味呀!”程窈纤细手指握着香,狠狠排在桌面,硬生生磕出个小坑。 “这位小姐……您上回就来过一次,也跟您解释了这款香就是这样,况且您买的时候也跟你说过了呀。” “那我不管,谁知道后头变得味那么难闻。”程窈蛮不讲理,身后还跟着个身壮体健的大汉,闻言更是紧了紧臂膀往前走,一股威胁的姿态。 掌柜的下意识后退,“您这……” 大汉一拳砸到柜台震了震,“有什么问题。” “那……那您是想要什么?” “让你们那谁出来。” “……谁?” “季凭栏!” 沈鱼眉头微微皱起,从柜后走出来,面色不郁的看着这两人,他没问只等那两人继续往下说。 “找我们大少爷?”掌柜的下意识看了眼少夫人,见少夫人脸色难看,心道完了。 “嗯。”程窈高高扬起头,狠狠瞪着掌柜,又顺着视线看去,见着沈鱼,细长的眉拢在一处,“看什么看!” 沈鱼不言语,走到大汉跟前,一拳跟着狠狠砸在他的拳头旁,柜台硬生生凹进去个拳坑,“有事?” 程窈吓了一跳,又哽着脖子喊,“你谁啊!关你什么事。” “这是我们少夫人。”掌柜擦汗。 “少夫人?”程窈愣愣,“季凭栏的?” “有事?”沈鱼重复。 “让你家那位出来。”程窈不满。 沈鱼不高兴,面色沉沉,“出去。” “你让我们走就走,赔银子!”程窈气势毫不退缩。 沈鱼从兜里摸出两枚银钱,像打发人似的丢过去,抬抬下颌,一言不发。 意思就是,拿走,别再继续待着。 程窈脸色涨红,“你侮辱谁呢!?” 侮辱?沈鱼疑惑,“是你,要的。” 大汉动动胳膊。 “揍他。”程窈狠狠地说。 掌柜吓得心一跳,想要拉着沈鱼走,就见沈鱼身形微动,一拳砸到大汉面门,硬生生逼退好几步。 程窈吓得尖叫,“你……” “出去。”沈鱼第三次重复。 大汉稳住身形,抬拳狠狠往下砸,沈鱼丝毫不惧,抬脚就往人心口踹。 没留情。把人踹出大门,直直倒外面,动也动不弹。 “滚。”沈鱼擦擦手指,又瞪了眼程窈。 程窈吓得脸色惨白,尖叫一声往后跑,也不管倒在地上的大汉,以及落在桌面的熏香,险些被布料绊了一下。 沈鱼低着眉,慢条斯理地整理自己的香包,“季凭栏呢?” 季凭栏从后头来呢,见着沈鱼,又见着倒在地上的大汉,眉头拢紧,“怎么回事。” 掌柜的言简意赅,大致内容说了个完整。 季凭栏冷声道,“让程家以后都滚蛋。” 掌柜连连点头,赶忙招呼人把地上的人拖走。 其他人也不敢懈怠,就怕触了这大少爷的霉头,本身大少爷因着忙就心情就不愉快,更别说还上少夫人遇见这档事。 糟心啊! 季凭栏脸色沉沉,牵着沈鱼的手左右瞧,没什么伤口,闻声道,“疼不疼?” 沈鱼摇头。 的确不疼,打一个人而已,不是什么难事,更何况只是花拳绣腿,看着凶而已,实际上一身蛮力,打不到点,就软得很。 沈鱼是不怕的,拼力气他还没输过,何况是这种人。 季凭栏焦躁得很,带着沈鱼回了季家,把人往浴桶里泡,抱着沈鱼又洗又擦,祛祛味。 “季凭栏?” 沈鱼不明白季凭栏为什么会这样。 “……沈鱼。”季凭栏叹了声气,伸手把人抱进怀里。 “你还想留在江南吗?”季凭栏问。 沈鱼愣了愣,反过来问他,“你呢?” 这话,其实季凭栏也没想明白,季家逐渐安稳下来,父亲的逝去让他自觉想要撑起这个家,事务落在肩头,他一处处去解。直到现在,季家正平稳往前推,有季笙在,很多事都不需要他来管,只是事太多,一人容易分身乏力。 季凭栏总觉着做哥哥,这么多年……总不能再这样下去。 至此被自己束缚在原地,踏步难前行,甚至连带着沈鱼跟他一起,季凭栏惊觉。 他真的变得不像自己了。 可什么又是自己呢?离家踏江湖的季子舒是他,还是季家大少爷,哪个是他。 第77章 他没办法摆脱季家大少爷的名头,也没办法阻拦自己往外走的心,只是多有顾虑,是什么呢?家,还是,沈鱼。 沈鱼愿意陪他困于江南吗,是的。 可他无法去想。 不能,不该。 “沈鱼。”季凭栏同他额角相抵,轻声问。“你想不想,离开江南?” 水波涟漪,两人只得以见交织呼吸,沈鱼梦又回长安。 ^ 他被裹成圆球的手去戳弄季凭栏提垂的笔尖,听到他问。 “沈鱼,你想不想同我一道离开长安?” 他想。 沈鱼回答。 “想。” 想跟季凭栏离开长安,离开江南,离开四方天地,目无归处。 他要季凭栏是季凭栏。 “季凭栏,我想。” 第二日,季凭栏同季母说了这回事,他本以为季母会斥责他,说心无定所。 可她始终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想去便去吧。” 五日后。 季凭栏带着沈鱼踏出季家,没带什么东西,银钱,衣服,信盒……以及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总之堆满了整个后车厢。 车厢是沈鱼布置的,通红的布料,柔软棉垫,往上头一躺就能睡个舒坦。 沈鱼高兴极了,又舍不得江南的美味,离开的前一天他拉着季凭栏到处吃,肚子撑得很,香得紧。 第二日走的时候手上还捧着些点心。 季笙拉着他说了许多,命何管家拿来许多糕点,都是给沈鱼做的,新制的味道,来不及吃就尽数给他装好,一样一些。 沈鱼离去时看到季笙同他阿姐一样,通红了眼眶,挥帕同他告别。 布帘被挂起,沈鱼探出脑袋,伸出脑袋用力挥摆着胳膊。 他还给江月白银生写了信,等不来回信,因为他也不知道要同季凭栏去哪,没去处,走到哪处都一样。 只要有季凭栏。 沈鱼想到季凭栏,又抿着唇往外钻,颠簸着前进,他有些站不稳,被季凭栏牵着手坐稳。 “怎么了?”季凭栏替他理了理衣襟。 “我们去哪里?”沈鱼问。 “不知道,有想去的地方么?”季凭栏笑问。 “没有。”沈鱼歪着脑袋靠在季凭栏肩头,“想你。” 季凭栏另一只手拢紧他的指尖。 缠缠绕绕一生。 第81章 爱鱼 又是一年夏。 灼热得很,沈鱼将自己整个往溪水里泡,林间溪水凉,边上还有游鱼还在思索着要不要靠近,被一只大手抓住紧紧扣腮往岸上丢。 其余侥幸存活下来的便散去,以搅起轻波涟漪的背影为鱼友默哀。 “还不上来?”季凭栏蹲在溪边,任由涌上的浪水打湿衣摆,眼含笑意看着沈鱼。 他们从江南出发至今过了大半年,毫无目的地漫游,随心所欲。 沈鱼回身看他,半晌把自己埋进水里,溪面过后只剩星点水泡,季凭栏耐心等着。 下一刻,沈鱼从水里钻出整个人往季凭栏身上扑,他没躲,张着双臂任由沈鱼带着他往地上躺。 “凉快了没有。”季凭栏伸指捋了捋湿漉的额发,糊了满脸,眼睛又晶亮得紧,他高兴。 “凉快。”沈鱼埋首在他颈窝蹭了又蹭,两人衣裳都湿了个透,好在日头又热又晒,没两下又干了,只是沾了泥砂,季凭栏不许他穿。 换了新干的就舒爽许多,季凭栏牵着缰绳去喂马,沈鱼就坐在石头上边嚼肉干,腮帮子一鼓一鼓。 这还是他救下的一个孩子家里头送的。 彼时还在城里头,那小孩贪玩,趁着他娘亲在河边浣衣整个人也往水里扎,可谁知那河深得很,他娘在河边哭喊着,恰好沈鱼在边上等着季凭栏去给他买绿豆糖水,听着呼喊以及河里扑腾的身影。 二话不说就往底下跳,拎个小孩对沈鱼来说太轻易,小孩娘亲吓蒙了没反应过来,她家小孩就趴在她脚边一直咳嗽。 进的水不多,沈鱼手上下了力道猛地一拍,嗓眼里的水全呕了出来,立刻就抱着娘亲的腿哭。 他娘亲也哭,见沈鱼年纪不大,发梢还滴着水,眼尾低低垂下,瞧不出什么表情,膝盖一弯就要给这位大恩人跪下。 沈鱼一把抓着,没让她跪,听到后头季凭栏叫他,头也不回地走了,也不管留在原地抹泪的娘俩。 季凭栏方才都看着呢,没问沈鱼怎么不同他商量就下水救人,只说。 “冷不冷。” 沈鱼摇头。 临化的夏时热得很,又燥,被水这么一泡反倒是消散了不少,他俩来这不久,才停留三日,沈鱼盯着这边糖水,说要再喝些,才这么待了下来。 翌日沈鱼推开门心里盘算着要喝些什么事,就见着两大一小三个身影往他身前跪,沈鱼眉心微拢警惕地后退半步,等看清来人,又停了下来。 “有事?” 粗犷的男人率先开口,“恩人,恩人,是您救了我们家小狗,大恩不言谢啊!” 小狗是他家孩子的名,沈鱼分了些眼神给他,小孩正仰着头,眼底盛着崇拜,学着他爹脆生生喊了声,“恩人!” 沈鱼抿唇,没躲过,点了下头。 季凭栏坐起身,听着门外动静,以及沈鱼僵硬的背影,轻轻笑了两声,没动,想知道沈鱼会怎么做。 可也没多久,沈鱼就抱着一大堆东西进了门。 “昨日那家人来了。” 这话是笃定,季凭栏上前接过。 “嗯。”沈鱼应声,“送东西。” 沈鱼说话其实已经很利落了,只是还是寡言。 季凭栏了然,看着沈鱼拆开。 他不是会推辞这种东西的人,也是季凭栏教的。 拆开一看,全是风干到脆香的肉铺,多得很,满满当当一些,上头还有些香粉,含一块嚼口齿留香。 沈鱼低着头吃了一块又一块。 季凭栏知道这是喜欢,临走那日又去找了那家人。 很好打听,只需要拿着肉干去问周边商铺就知道了,他就当作寻常顾客,掏了银子把当日肉干全买了下来,其实也不算多,对他来说。 可把那家人吓了一跳,非要亲自送,季凭栏不愿他们见着沈鱼,只说自己骑了马,带着一大堆肉干回了驿站。 这不,沈鱼的确爱吃,吃了一月有余,肉干就没了大半,嘴一闲下就喜欢抽块出来嚼。 季凭栏把沈鱼捉来的处理了烤上,沈鱼却没了什么胃口,思念临化冰冰凉凉的糖水,季凭栏就先,解酒壶给他解馋,又不肯让他喝多,尝个味。 吃完鱼两人又再度上路,林间小路颠簸,沈鱼坐前车靠在季凭栏肩头,手指还牵着季凭栏的衣摆,拢在掌心摩挲。这是在外养成的习惯,好在料子都不错,不打皱。 沈鱼打了个哈欠,突然说,“季凭栏。” “我们去长安吧。” “嗯?”季凭栏问,“怎么忽然想去长安。” 沈鱼也说不清,只觉着该去一趟,长安于他而言太过特殊,承纳了他前半生的所有痛楚,却又迎来了他从此往后的新生。 “想去。” “好。” 于是两人漫无目的的旅程有了第一个目的地。 长安。 长安距离临化十分远,两人就这么慢慢靠,踏水踩雨,只是停留的时间不再长,不再因着什么而停下脚步。 山间泥路留下车碾痕迹,延伸而去,直至消失不见,带去两人交谈声。 夏去秋来。沈鱼开始变得困乏,路程也因着这个变慢,不知怎么,季凭栏忽然想到什么,他停下马车,也往马车后厢钻,把沉沉睡去的沈鱼抱在怀里。 动静不太大,可还是把沈鱼闹醒了。 或者说,沈鱼也没睡深,他等着入夜起来陪季凭栏,却没想到太阳还剩个边沿,季凭栏就窝宿在他一旁了。 沈鱼重新阖眼,往季凭栏怀里贴,嘴里还咕囔,“不走?” “歇会。”季凭栏拍着沈鱼的背,把人重新哄睡,两人依偎着睡了个难得的好觉。 巧得是,两人从这沿路走,竟又来到了牛头村。 沈鱼跳下马车,循着记忆里的路走,只是村里变化太大,原本矮小破旧的屋修得整齐有序,瞧着是新落成不久。 “哟,您这是找谁……?”身后传来疑虑声,沈鱼回头。 更巧了,是扛着锄头回家的牛大爷。 “牛大爷。”他口齿清晰,牛大爷一时没想起来。 只是那张没甚表情又实在好看的脸,太有辨识度。 “牛大爷。”季凭栏从后来。 这下是彻底认出来了。 “哎哟!”牛大爷高兴得紧,立刻招呼两人进屋。 新建的屋,原本躺过睡过的地全都变了样,就连原本开关都吱呀响的漏风木门,也都换了。 “换了个好官。”牛大爷说。 第78章 季凭栏心想,约莫是李昭的手笔。 天冷,他特意拿了从柳文迁那儿顺来的酒温上,跟牛大爷喝了一壶,临走时牛大爷还往沈鱼手里塞热烘烘的地薯,烫的指尖发暖。 沈鱼认真道谢。 跟季凭栏同牛大爷告别。 在这之前他们还去了趟水城,住了一夜,柳文迁亲自招待的,水城没变多少,就是那三个孩子变了样,两个小的学会说话,围着沈鱼叫哥哥,沈鱼招架不住,又死死贴着季凭栏不肯走。 季凭栏就笑,牵着他安抚。 柳文迁这杯酒欲喝不喝,眼神在两人身边回转,随后什么也没说,笑着同季凭栏碰杯,一饮而尽。 一切尽不在言中。 离长安越来越近了,冷,熟悉的风雪欲压天,沈鱼想。 还是这条路,沈鱼肩上挂着暖披,眼神停留在不断倒退的景色,熟悉又陌生。 他第一次离开长安,也曾用目光刻画过这一切。 不同的是,此刻他坐在季凭栏身旁,手指紧紧交缠着,两个人,又近又紧。 长安城门恢弘大气,金底行书,越发靠得近了,沈鱼心脏砰砰直跳,季凭栏似有所感,手指牵得更紧,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亲了亲沈鱼指尖。 冬。 长安落了雪,同往去的每年一样,厚重雪掩盖去了生机,变得沉默。 季凭栏牵着沈鱼下马车,披风被风雪吹得卷起变远,季凭栏下意识把人围在怀里,又见沈鱼目光远游,是明月坊。 是一切的最始。 寒风骤起,雪又淋,从此共白头。 ———全文完 第82章 【元宵番外】汤圆小鱼 这是沈鱼在江南度过的第一个上元节。 江南少雪,却冷得紧,呼呼冷风往人身上砸,沈鱼在被窝缩了好久,依旧没起得来床。 季凭栏也不催,掩了门去前堂吃早食,季母也在,连同搓着手取暖的季凭生。 没见着沈鱼,季凭生抻着脖子往后瞧,”嫂……沈鱼呢?” 季凭栏没搭理他,喊了侍女温一碗热粥,过会端过去。 “今天可是上元节!他都不出来玩吗。”季凭生就盼着今日,跟着母亲哥哥打理商铺,他不喜欢,没劲,他喜欢跟沈鱼玩,沈鱼好像什么都会,当然除了读书写字以外,不过季凭生也不喜欢读书写字。 而且凭什么他哥就能十八岁的时候出门闯江湖,他十八岁的时候只能对着账本唉声叹气。 季三少爷的这个愁! “今日怎么得凭生也起得这般早?” 远处传来轻笑唤声。 “二姐!”季凭生丢了筷子,往他二姐身上靠,被纤纤玉指抵着额角推开。 “母亲。”季笙先是给季母打声招呼,才对着小弟嗔道,“你呀,还这般不正经。” 季母点头,“吃了早食?” 季笙笑,挽着母亲的手坐,“没呢,馋家里这口小菜。” “说起来,沈鱼呢?” 已经是第二个人问,季凭栏眼含笑意,“歇着呢。” 季凭生不懂,季笙可是个出嫁的,语气满是不赞同,毫不留情对这位大哥指指点点,“今日上元还折腾?” 季凭栏几乎喊冤,“贪暖,想哪去了。” 床榻上的沈鱼像是听到二人的呼唤,迷蒙起身,换了衣裳净面,来到堂屋,四双眼齐刷刷朝他看来,沈鱼脚步一顿,眨了眨还有些困顿的眼,又往回走。 应是在做梦。 季凭栏忍着笑把人牵回来,“怎么起得这么早?” 早?季笙季凭生同步抬头看看天。 季母寡言,抬手招沈鱼来坐,“睡得久容易累,晚些让人给你炖些羹汤。” 说罢,就起身留下一桌人,去商铺理事了。 季家偌大的商铺,在江南生意做得大,事也忙,几乎都是季母一个人撑起来,她行事雷厉风行,独揽一家,可要说后继,就连季凭栏,她也称不上满意。 称不上满意的季凭栏应下声,叫下人把温着的粥端来。 沈鱼此刻彻底清醒,夺走季凭栏想要喂他的勺,自己小口小口喝起来、 “今夜去逛节会?”季笙问。 上元佳节,宴饮赏灯。 沈鱼点头。虽说不知道节会是什么,但昨天季凭生就在他耳边念叨要一道出去玩,沈鱼记着了。 季笙笑道,“夜里热闹,包完汤圆再去。” 包汤圆……沈鱼觉得似乎挺有意思,“好。” 用了早食,季凭栏抽开季凭生想带走沈鱼手,牵着沈鱼回屋换新衣服,其实刚过年关时,季凭栏就给他备好几件,日日换,穿也穿不完,一开始沈鱼还有些不乐意,折腾得久了,就妥协了。 等到把沈鱼裹得密不透风,才把人放出去玩,说是放,其实自个也跟在一旁,弄得季凭生浑身不自在。 “哥,你不去帮娘干活?” 季凭栏似笑非笑,“你不去帮娘干活?” 季凭生一噎,“你是大哥啊!” “好,大哥吩咐你去帮娘干活,把沈鱼还给我。”无情的大哥如此说道。 季凭生心里的这个憋屈,闭上嘴不说话了。 白日其实也没什么可逛,出来买了几个糕食,以及一只锦鲤帽,就折身回去了,顺便带走了两封信。 锦鲤帽自然是买给沈鱼了,帽子不小,还有鱼尾巴垂在后头,像是一条鱼趴在沈鱼头上,有趣得很,沈鱼也喜欢,就连中午吃饭时也没摘下来。 信是江月同白银生寄来的,沈鱼识字比先前好了些,只是还不太全,季凭栏逗他,得了沈鱼一个瞪眼外加一巴掌,才老老实实给他念信。 江月的字,季凭栏也不敢恭维,倒不是认不出,就是难,饶是季凭栏阅字迹无数,连季凭生那等如游虫般的字都能看认,却险些认不出江大侠刀光剑影形态的字。 江月是个话多的,信也写得密密麻麻,季凭栏一字一句地念,念到最后,只说有个惊喜给沈鱼,沈鱼好奇地握着信瞧,看得认真,毫无被攻击的模样。 白银生的,就好认了许多,字迹板正,只是也话多,零零碎碎写了四张纸,季凭栏念得口干舌燥,沈鱼还拿着江月的信,丝毫没有要他倒茶的意思。 于是季凭栏只得自己起身倒茶,一回身,撞到沈鱼一个趔趄,给人拉回来,沈鱼拂开他的手给季凭栏倒茶,“喝……喝茶。” 季凭栏一个感动,又听到下一句,“还有,一张,信。” 方才甜丝丝的茶水登时变得苦涩。 白银生的信中结尾也留了句给沈鱼的惊喜,两位好友都这么说,沈鱼更加好奇了。 等熬到日暮,季凭生就像灌了他大哥的酒,兴致勃勃。 沈鱼先是喝了羹汤,厨娘这才把要揉汤圆的器具摆了出来,听闻沈鱼喜欢吃红豆,碾了许多馅,瞧着包也包不完。 四人围坐,季凭栏低头给沈鱼扎衣袖,而沈鱼则伸着脖子看季笙如何做的。 季笙手巧,包了馅揉圆,手上沾了些糯米粉,拖着一颗圆滚滚的汤圆给沈鱼瞧,“这么揉,能揉得圆一些。” 而季凭生揉的完全没法瞧,不是扁了就是长了,要不是汤圆馅入口,都能说他一声糟蹋粮食。 沈鱼得了技巧,跟着揉,一开始也不熟练,总捏成弧圆,后面才好一些,季凭栏也不是个会揉汤圆的,捏着面条揉来捏去,对着沈鱼耳垂上的红石鱼坠,捏出个小鱼形状。 就是有些不伦不类。 捏了好几条鱼,捏到好看的一条,这才收了手,将捏得一般的往季凭生盘里丢,留下最好看的,捧到沈鱼面前邀功。 “如何?”季凭栏笑问。 沈鱼仔仔细细瞧,认出这是条鱼,捏得的确还行,“好……好鱼。” 说着,又低头看了看手中圆滚滚的汤圆,再看了看季凭栏掌心里的鱼,多捏了点面团,给圆球添了个鸡冠、鸡羽,还有两只长条形状的脚,以及钝圆的喙。 “鸡……”沈鱼给季凭栏看。 鸡,是滑稽的鸡,可爱的鸡,沈鱼的鸡。 “好一双巧手,捏得活灵活现。”季凭栏夸道,真心实意。 沈鱼满意了,捏了好几只,可季凭栏只有一条鱼,又将丢在季凭生盘里的鱼重新拿回来,稍加修饰,跟沈鱼捏出来的鸡成双成对。 于是汤圆煮好,沈鱼碗里本该浑圆的汤圆,变成了几条白胖的小鱼,而季凭栏的,则变成了圆鸡。 季凭生看到,捂着肚子笑了半天,吃了季凭栏一个暴栗才停下来。 两人还换了两颗汤圆吃,吃完整个人暖烘烘,街边张灯结彩,好不热闹,他们只吃了汤圆,刻意留了些,等着出去吃。 外头人的确多,好在街道展宽,不至于围得水泄不通,沈鱼两人手心交叠在一处,欢欢喜喜牵着,沈鱼带着他的锦鲤小帽,尾巴在后脑一晃一晃。 “猜灯谜,猜灯谜!”季凭生毫无眼力见,走在两人前头,看到好玩的,还要回头喊一声沈鱼。 第79章 沈鱼勉强能认出几个字,再多的,就认不出了,于是便挑了个简单的。 谜底只有四个字,千里相逢,打一字。 季凭栏只一眼便猜了出来,季凭生也是,兴奋地想揭谜,给季凭栏用眼神威胁制止,意思是,让沈鱼玩。 摊主是个大方的,见沈鱼说话慢,今日过节讨个彩头,要是猜中了,礼品随意挑,其实摊子上没有什么东西,谜底简单,礼品也简单,都是些稚子玩乐的东西,沈鱼想得久,想起江月信里的字,慢吞吞地说,“……重?” “对咯!” 猜对了,沈鱼挑得认真,最终带走了一个拨浪鼓,彩色的。 沈鱼眉眼弯弯,一只手被季凭栏牵着,另只手晃着新得来的彩色拨浪鼓。 到了赏灯夜时,几人去了江边,趁着人多,季凭栏偷偷将沈鱼带走,沈鱼不明所以,只跟着季凭栏走。 等到了某处,季凭栏贴着沈鱼耳边,轻声说,“闭眼。” 不待沈鱼自己闭上,季凭栏先伸手替他遮住,沈鱼眨眨眼,长睫扫着手心,放松般后背靠在季凭栏胸前,不消片刻,季凭栏的手就挪开了,随之而来的,是江月跟白银生贴来的脸。 “沈鱼!”两人同时喊,送了沈鱼一脸口水。 沈鱼有些惊喜,想要上前,被叫季凭栏拉回来擦脸,擦干净了,才上前跟两人抱在一起。 说来巧,江月本就在周边,算算日子,恰好能赶在中元节来见沈鱼,哪成想中途就遇见了白银生。 白银生是医宗到此处施医采药,听江月要去找沈鱼,便也要跟着一起,大致意思是不许偷偷背着他一人去见沈鱼,两人一路打闹,赶在今日同沈鱼相见。 他俩聪明,知道提前跟季凭栏通气,还知道偷摸给人送三封信,两封沈鱼的,一封季凭栏的。 这才有了现在的情形。 三人许久未见,拉围一起叙旧,江月白银生讲,沈鱼听,时不时吐两句泡泡。念到将要放灯,这才意犹未尽。 江月他们两个也是头回来江南,都心知肚明地将剩余时间还给了两位,手挽着手混入人流里去。 “说开心了?”季凭栏从身后抱着沈鱼,话里话外像是得了委屈,埋在沈鱼颈窝啄吻,"可等得我好苦。" 沈鱼被他亲的有些痒,缩着颈笑,将人推开些,转身捧着脸贴上季凭栏,两瓣唇碰了碰,“灯……放灯,我们,放灯。” 两人只买了一只灯,季凭栏提笔,落下几字,转而将笔递给沈鱼,沈鱼写字慢,季凭栏耐心等着,看着他一笔一划写下岁岁年年,心底柔软得不行。 挑了个人少的地方放灯,燃了火,明灯晃晃悠悠地飘,直到脱离了沈鱼的手,往上空去, 灯火映在沈鱼眼底,他视线随着承载着他跟季凭栏的心意明灯走,直到遥遥远去,消失不见。 季凭栏没看灯,只看了沈鱼。 灯飘走了,沈鱼有些意犹未尽,转身对上季凭栏的眼,又不自觉地往前贴,两人顺从心意般,贴吻在一处,身后是万盏明灯,眼前是心上卿卿。 “喜……欢。”沈鱼唇面挨着季凭栏,轻轻蹭,轻轻说。 季凭栏下颌微抬,再度吻上,轻声热意飘进沈鱼心底。 “此生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