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仙》 第1章 《长仙》作者:木思鱼鱼【cp完结】 掉马后老婆说要跟我断绝关系?! 简介: 不正经文案 —— 叶吟啸觉得自己这辈子一直这么过下去挺好的——顶着当年修仙界传奇天才四分像的脸,被全宗门戳脊梁骨骂“废物”,偏偏师尊还把他护得死死的,搞得他每日都躺平摸鱼好不快活! 直到某天从梦里惊醒,他才发现更离谱的事:合着他活在本狗血虐恋话本里?主角是他那俩一看就不对劲的师弟,剧情终点是清宁峰被夷为平地,他和宗门所有人都得死无全尸?! 开什么玩笑! 为了保住小命和在意的人,叶吟啸捏着鼻子被迫开始“搞事业”——本想混在人群里划水改剧情,没成想马甲叠得能绕清宁峰三圈,还稀里糊涂结了个道侣? 道侣人是真温柔,对他也是真上心,搞得叶吟啸都快忘了跟人结成道侣的目的了。 可身份一暴露,当初自己那句“我对你的情不纯粹”就像根刺,直直扎进对方心里。 道侣红着眼问他“原来从始至终这一切都是假的”时,他终于慌了神。 这戏演着演着, 竟把自己坑了进去! 叶吟啸:改剧情哪有哄道侣重要!什么虐恋结局,什么宗门危机,先让他把人哄回来行不行? ps:主攻 温润咸鱼攻x温柔韧性受 非升级流,设定杂七杂八请勿深究 非买股文,两个人互宠。 感情流+剧情,攻很厉害,马甲很多,扮猪吃老虎。 主攻、拉扯、互宠、感情戏循序渐进、追妻火葬场、后期有掉马情景 第1章 竹林初见 “仙尊,尘情仙尊到访。” 文影深将手头的青玉杯放下,抬眸看向匆匆而来的程璟。 程璟一袭青衫,发束墨冠,手里握着一把折扇。似是着急一般,他眉眼微沉,但嘴角却带着些许意味不明的笑意。他许是走得急,两侧带着风,文影深后退一步,长身玉立在此,淡漠的神情反倒衬得他越发的出尘。 “何事?” 程璟步伐一顿,了然地停了下来。折扇敲打了几下手心,沉声道:“有消息了。” 文影深素来冷淡的神色终于有了些许波澜:“昨天你也是同我如此说,前天也是,大前天也是。” “唉……这次是真的有消息了。”程璟神色不变,他长臂一挥,打开的折扇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形,一张地图凭空浮现在空气中。 文影深向前走了几步,而后一停,似是突然想起什么一般,掐了个小诀,将那张半透明的地图远程渡了过来。 程璟暗中轻叹,随后负手而站,一双星目中泛着点点光泽:“过思锦而后南下,月圆之夜将遇树林,穿过树林沿着山路走,有一户人家在此。父母皆因病过世,小儿才十一岁,名唤叶吟啸。” 思锦河不是河,乃是凡间与仙魔两界的分界。 文影深问:“转世投胎?” 程璟一顿,他摇头:“非也,只是气息颇为相像,可能性极大。” “……。” “……” 也就是说,同以前一样,只是有可能罢了。 那也得去赌一把才成。 自容乐走火入魔爆体而亡已过三百年,文影深似乎很久没听见过如此好消息了。即使希望渺茫,他也愿意走这一趟。 “要我陪同吗?” “不需要。” 程璟嘴角的笑意多了些许无奈之色,“还是不能原谅我吗?” “程璟。”文影深经过他身侧,回头看他,神色不明,只是那双眼眸藏着几分恼意:“你知我在乎什么——我找了他几百年,为此我付出良多,你也是。即使踏遍凡间每一寸土地,我也要把他的转世找回来!” “我们是有希望的。本来是有的……但仅仅因为你,一切都搞砸了。” 程璟微微叹息:“……我的错。” 文影深眼里多了几分温度,面色却仍然冰冷:“我还是不懂你。” 他深深地看了眼程璟,转身而去。 ———— 叶吟啸醒来时只觉得天旋地转头痛欲裂,一头栽到了泥地里。他捂着脑袋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脸上湿漉漉的土,静坐了好一会才勉强平息那股呕吐感。 好像吃到了毒蘑菇……不过幸好不致死。 刚入夏没多久就进入了梅雨期,连续下了一个月的雨,村子里的田被淹了大半,洪水冲垮了本就不坚固的屋子,也冲走了不少本地居民。 本以为洪水过后,这一年的霉运便可以结束,没想到随之而来的瘟疫很快席卷了整个村子。 叶吟啸的父母不幸染上这疫病去世,原本他也应该同自己父母一样,但高烧不止的他后来居然奇迹般退了烧,再次睁眼,家里就仅剩他一个人了。 村子里没人能帮他。 幸存下来的村民们还来不及走出这场悲戚,就要收拾东西搬家,只有一位好心的大娘临走前给他留了几个馒头。 馒头他勉强撑了四天,第五天时他饿的不行,决定上山看能不能搜寻点能吃的东西。家里的田被淹了个底,粮食被泡了个全,十一岁的叶吟啸被迫独立起来。 他将父母葬在了后山,进山之前还拜了拜。 叶吟啸认得一些食用菇,但认不全,刚吃完就倒在了那毒蘑菇旁边,眼冒金星晕死了过去。 醒来时已经到了晚上。好在他之前捡了些认识的食用菇没人拿走。 他提着篮子摇摇晃晃地往家里走。 夜晚的山路不好走,家里也是破破烂烂的一片。 因为洪水,叶吟啸本就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他看着自己勉强还能下脚的破烂屋子,叹了口气。 ——这对于十一岁的孩子来说,未免有些残忍了。 简单处理了吃食,进了里屋躺在了唯一一张干净的草席上。 避免消耗体力,叶吟啸通常吃完饭便什么也不做,他在脑海里思索着,接下来的几日他该如何活下去。 镇上的救灾兴许是等不来了。林家村只是个很小的聚落,镇上的官员只会把人力投入到更大的村子去。叶吟啸也想搬走,他没什么要带的东西,思来想去,打算明日一大早起来再去山里多捡点野菜蘑菇什么的,走的时候一并带上。 关门时,叶吟啸抬头看了看天空。 圆月挂在黑色的天幕里,星星在不远处闪烁着寂寞的微光。 好美的月亮。 叶吟啸似乎想到了什么,站在门口抬着头迟迟没有落锁。 夜晚寂静的像一潭死水,偶尔有几只婵鸣叫着。 不远处突然传来脚步声。 叶吟啸吓了一跳,他皱眉问道:“谁?!” 那脚步声一顿,接着又再次响起,越来越近,在黑暗里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个人些许的轮廓。 “你好。” 声音温润清冷。 叶吟啸盯着他,关门的手僵在了原地。 “你……不要怕,我不是坏人。” 白衣男子脸上现出几分犹豫,似是有些手足无措,蹲下身平视他,轻声开口:“我此番迷路,你可以收留我一晚上吗?” 怎么会有人大晚上在这里迷路? 但叶吟啸并没有纠结这个问题。他看了看他,轻叹了一声说:“当然可以,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文影深摇摇头。 这人的视线太炽热,他回头看了这位神秘来客一眼,示意他跟自己来房间。 “家里只有这个草席了,你要睡吗?” “……” 文影深眉头轻皱,僵在了原地半晌,妥协了,“……那你呢?” 叶吟啸笑了笑:“我也睡在这!不过你放心,我占地面积不大,不会挤着你。” 文影深蓦然一怔,眼底露出几分复杂之色。 “你不怕我是坏人?” “你刚刚不是说你不是坏人吗?” “……” 该说这孩子是天真还是单纯没心眼? 叶吟啸伸了个懒腰,刚一躺下,莫名一阵强烈的困意袭来,迷迷糊糊之间似乎听到了对方喃喃了一句: “……是你吗。” 叶吟啸安心地闭上了眼。 四周寂静无声,只能听到孩子清浅的呼吸声。 见他熟睡,文影深坐在他旁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这孩子……长得像也不像。 程璟给他的通讯符亮了,飞到了半空中,幻化成程璟的身影。 “如何,见到了吗?” “见到了,就在面前。”文影深眼底露出几分迷茫:“我……我不确定。” 程璟摇着折扇的手微微一顿,“他身上有容乐的气息。” “是,除此之外——”文影深低声应道:“他的眼睛……很像容乐。” 冲他笑的时候,也像。 他永远也忘不了容徐行的那双桃花眼,看谁都带着笑意,叫人迷醉在这潭醉人的酒里。 第2章 “你打算怎么做?” “我想……带他回去。” 程璟静静地看着他:“你想好了吗?” “嗯。” “如果他不是呢?” 文影深环顾了一圈四周的陈设,心中泛起几分怜悯:“……这个孩子过得很苦,但心地善良,是个好孩子。” 程璟听他如此说便了然。他摩挲着手中的折扇,半晌才悠悠叹道:“你说得对……带他回来吧。” 切断了通讯,文影深又低头去看叶吟啸。 三百年了,容乐——这个孩子,是你吗? ———— 翌日。 叶吟啸起了个早床,他难得睡了个好觉,以往吃不饱饭时常在半夜饿醒,现在却意外地半点不饿。 他伸了伸懒腰,起身时发现昨天的白衣男子站在自己门前。 白衣胜雪,他逆光而站,阳光似乎为他镀了层暖金。 文影深回头看他,光映在他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眸间投下一片阴影,连眼神也变得温柔了几分。 “我乃仙界清宁峰仙尊,法号浮影。你可愿意随我去仙界,拜我为师?” 叶吟啸还没完全睡醒,此时头发乱糟糟的一片,乍然听这位白衣男子如此说,脑子一下子没转过来。 “仙界……拜师?” “以你们的话来说,我们是……仙人。”文影深一顿,犹豫片刻道:“我观你根骨上佳,是修习的好手,便生出此招揽之意。”此话倒也不假,“拜我为师,你即为我座下二弟子,从此不再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只是修习艰苦,需坚守道心,尽斩前尘姻缘……你可愿意?” 文影深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叶吟啸挠了挠头,他看了看四周一片狼藉的屋子,又看了看仙风道骨的文影深。 “好啊,我跟你走。” 文影深眸中的冰雪似有消融,嘴角也勾起一抹笑意。 “但走之前……我想再去拜拜我的父母。” “这是自然。” 叶吟啸带着文影深去到了父母的坟前,“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跪了良久,他才磕了三个响头。 起来时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最后转头看了眼自己生活了十一年的地方,对文影深道:“走吧。” “不说些什么了吗?” 叶吟啸摇摇头:“不必了。” “仙尊,您还记得您的父母吗?” “不记得,太久远了。” “是吗……” 文影深冲他伸出了手:“走吧。” 叶吟啸乖乖伸手,仙尊拉住了他。 返回仙界的途中,叶吟啸有些晕头转向,迷迷糊糊又睡着了一般,半梦半醒之际,他似乎听到了文影深轻声对他说话: “不管你是不是他,我会护你一世周全。” 第2章 定风波 巍峨耸立的仙山,云雾缭绕,越过山脊,阳光透过薄薄的雾气,缥缈的烟河徐徐展开。剑修第一门派清宁峰便坐落于此。 清宁峰何故唤此名——乃清净与安宁之地,但近几日,反倒热闹的厉害。 内门弟子选拔就在不久之后,前三名胜者可自行选择想要拜入的仙尊旗下。最令众人期待的,则是几百年不曾收徒的浮影仙尊,也将开放一个名额收入他名下。 换句话说,你可以不是第一名,但你得保证你前面的人不会选择浮影仙尊。 众所周知,浮影仙尊收弟子从不通过选拔进行收徒,目前他旗下的三个弟子,其中两个是他在外游历时捡回来的,还有一个则是当年还在世的容乐仙尊带回来给他养的。 大弟子裴明月,光风霁月,儒雅斯文,自幼庭训严谨,教养极好,清宁峰人缘最好的一位师兄——他便是那位容乐仙尊带回来的孩子。 三弟子鹿饮溪,性格开朗,资质过人,小小年纪天赋异禀,是修炼的种子选手。浮影仙尊热爱凡间游历,一眼就看中了这孩子,将人来了回来。鹿饮溪来到清宁峰果然没让人失望,修炼速度很快,怕是再过个几十年,便能追赶上裴明月的修为。 至于二弟子叶吟啸……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此人实在一言难尽,虽然是内门弟子,但其人好吃懒做,最爱的事情便是找地方睡他个几天几夜的觉,修为更是三人中的垫底,似乎都不如外门弟子! 清宁峰的众人一谈起叶吟啸便是唉声叹气,感叹运气也是一门学问。虽然整日不思进取,但奈何不管是掌门还是浮影仙尊,最喜欢的就是他,只要此人不犯大错,两位仙尊都无比包容——至于为什么,众人都很清楚这一点——叶吟啸与那传说中的容乐仙尊有着四分相似的面容。 大部分人并没有见过那所谓的容乐仙尊,只听说过他的故事——他是修仙界真正的天才,但临近突破却走火入魔以至爆体而亡,连魂魄都没有寻见。 此次内门弟子选拔赛,众人可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除此之外更是冲突不断。虽然清宁峰明确规定禁止赛外私斗,但仍是有许多人钻空子。 而此时,竹林里一个青年正被人团团围住,拳打脚踢。 “就你还报名选拔赛?你以为你是谁!” “就你这一身破烂修为,连我也打不过,还想跟我们竞争!?” “摆正你自己的位置,别以为自己有鹿师兄护着,我们就不敢动你!” 那个青年蜷缩在草地里,什么话都没说,即使被打的遍体鳞伤,也不开口说一句求饶的话。 说到“鹿师兄”,几个人突然迟疑了一瞬。 “诶……话说这臭小子被鹿师兄特别关照,咱们还这样对他,不会被鹿师兄找麻烦吧?” “哼,他可不敢跟鹿师兄告状!”那人又提了提地上的青年,凶神恶煞地道:“喂,听到没?敢跟鹿师兄告状,你之后就死定了!” “说话!”见人没反应,他又踢了几脚。 “……听到了。”青年的声音低哑,沉沉地应了一声。 “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呸!”几个人向他吐两口吐沫,骂骂咧咧走远了。 等了一盏茶的功夫,青年坐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阴狠,却很快隐了情绪,漠然地看眼自己浑身的疤,却毫不在意,快速站了起来,往自己的居士走。 外门弟子众多,一般六个人一间屋子,但萧淮砚不同,他一个人一个屋子——不是因为他特殊,而是所有人都孤立他嫌弃他,没人愿意跟他住一起。 而屋子里有个人影,坐着在等他。 萧淮砚眼底的冷漠消减了几分,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痕,他眯了眯眼。 抽出自己的剑,他很快给自己的身体添上了几道新鲜的伤口,再装作无力地捂住那个汩汩流血的地方,摇摇晃晃地走了进去。 似乎才发现有人一般,他进门前顿了顿,语气终于有了些起伏:“鹿师兄,你怎么在这?” 鹿饮溪正等的有些不耐烦,听见他声音,惊喜的抬头,却见来人一身的伤痕,顿时惊诧交加:“淮砚,你怎么成这样了?!”他很快回过神,怒道:“又是那一群人吧,他们总是欺负你,这次选拔赛居然也不安生,真是太过分了!明明大师兄明确要求了禁止私斗,他们还这么猖狂!不行,一定给他们一个教训!” 以前那几个人动手动脚也就算了,也没欺负地那么严重,可今天一看连剑都用上了,再不做些什么,萧淮砚真的要被打死了吧! 打定主意他就准备走,却被萧淮砚拉住了。 “算了,鹿师兄,我不想再惹事,我没事的。别去找裴师兄……好吗?” 萧淮砚的神情不像刚刚那般冰冷,眼底带着些委屈和屈辱的神色,却仍旧坚持拉着鹿饮溪不让他走。 鹿饮溪更心疼了。 他坚定地看向对方,握着对方的手道:“虽然不明白你为什么那么抵触大师兄……但是你放心,我一定要给你讨个公道!这事很好解决的,大师兄又对我很好,他会帮你的!你等着!” 说着就风风火火地跑走了。 “鹿——” 萧淮砚根本拉不住人,看着他跑了出去。待人一走,他的神情又冷了下来。 裴明月,又是裴明月…… 这人到底有什么好,鹿师兄整天围着他转! 萧淮砚眼底闪过一丝狠意。 总有一天,他要将鹿饮溪从裴明月手里抢过来! 萧淮砚来清宁峰时还很小,他全身脏兮兮的,像个流浪汉。听闻清宁峰要招收弟子,他便来试试自己能不能留下来。 好在测试时他勉强测出了些仙缘,但那点又不够看,门人便问他要不要做个杂役弟子,至少能吃饱饭,也能修炼。不说能活上百年,比凡人多活个几十年还是可以的。 萧淮砚便同意了。 杂役弟子不仅干着最累的活,还要忍受别人的白眼和侮辱,时常有人看不起他还会揍他一顿,萧淮砚就是在这种环境下成长起来的。 后来偶然一次转折,他被揍时碰到了鹿饮溪——那个浮影仙尊座下的关门弟子。鹿饮溪救下了他,之后便一直关照他,也让他从杂役弟子转到了外门弟子。 第3章 可即使如此,那群人也不放过他。 但萧淮砚并不在意,于他而言,鹿饮溪是他生命里的光,是第一个待他如此好的人。 那群人揍他,正好,他便拿这些伤口去找鹿师兄,鹿师兄便会更关注他,自己就能每日见到他。 这次本以为也会如此,可没想到,自己做的伤口伤势看上去太重,竟让鹿饮溪打算直接去找那个大师兄。 一时间,萧淮砚竟不知道是喜是忧。喜的是鹿饮溪如此重视他,因为他的事愿意去找本就事务繁忙的裴明月;忧的则是,他怕那群人真被处理后没人揍他,他就没理由去见鹿饮溪了。 内门弟子…… 他也得成为内门弟子才行——几日后的选拔大赛,自己一定要赢!赢了后不仅能每天都和鹿师兄待在一起,还能,还能见到那个人…… 萧淮砚缓缓抬眸,漆黑的眸子如同寒潭一般,冷的可怕。 而鹿饮溪在御剑的途中,居然偶然遇见了一个熟人,他躺在山头一个大石头上……睡觉? 男人一身白袍,眉如墨画,鼻梁高挺,线条硬朗立体,容貌虽没那么出彩,但五官组合在一起却让人觉得舒服。可惜这人看上去并不爱收拾自己,灰头土脸也不知道刚刚去干了什么,长发随意扎起,腰间还别了个酒葫芦。 “……师兄,你怎会在此?” 此人便是神出鬼没热爱鬼混的叶吟啸。 “哟,这不是我师弟嘛,这么急匆匆要往哪去啊?”叶吟啸不答反问,他懒洋洋地坐了起来,顺手还将腰间的酒壶拿了下来灌了几口。 听叶吟啸这么问,鹿饮溪想起了此番的目的:“哦,我先不跟你说了,我找大师兄有事。淮砚这次又让人给欺负了,实在忍不了了,我得让大师兄把那些人好好教训一顿才行!” “萧淮砚?”叶吟啸沉吟片刻,笑眯眯地道:“带我一个如何,我去替你说道说道!” 鹿饮溪显然非常了解叶吟啸的性子:“……师兄,我又不是去找大师兄玩闹的。” “诶~你也知道咱大师兄这人最是古板,虽说私斗这事的确有问题,但他也未必会因为你一人的私情帮你解决这件事。你二师兄去做什么的——是给你撑场子的!” “……”鹿饮溪忍不住嘟囔:“大师兄那么宠我,肯定会帮我的……” 撑什么场子,不还是看乐子嘛。 “……好吧,那多谢师兄了。” “师弟太客气了!” 两个人便御剑一同离开了此地。 中途还出了些岔子。叶吟啸御剑术练的还不行,几次三番差点晃悠下去。鹿饮溪看得心惊胆战,最终还是邀请人来了自己的剑上。 “师兄,你该该练练御剑术了……”这还是基础法术啊! “没关系,师弟你们会就可以了。”叶吟啸摊手:“况且我这不是会嘛,只是不稳而已。” 该说不说,“师兄你心态还真不错。” 叶吟啸深以为然:“退一万步来说,我到现在还练不好,怎么会是我一个人的错!师尊没有错吗?掌门没有错吗?那一定是他们教的不好。” 他是万万不提自己的原因。 第3章 一梦千秋 因几日后的弟子选拔,诸事皆分摊给每位仙尊的大弟子旗下,裴明月忙的不可开交,叶吟啸和鹿饮溪来时,他正在核对参加比赛的人数。 “师兄,师兄——” 叶吟啸站在一旁掏了掏耳朵,忍不住暗中感叹:明明他也是鹿饮溪的师兄,怎么刚刚师弟叫他的时候,声音就没现在好听。 叶吟啸意味深长地看了鹿饮溪一眼。 裴明月在屋内一听是鹿饮溪的声音,瞬间喜笑颜开,连忙放下手中的卷轴,运用灵力开了门后亲自迎了上去,却在看在看见叶吟啸的下一秒,笑意淡了不少。 叶吟啸挥手打招呼:“师兄,好久不见啊!上次见面还是在上次吧!” 裴明月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你为何与小鹿一起?” “顺道碰上了,师弟有事找你,我来只是凑个热闹。” 叶吟啸说完就径直往里走,给足了二人单独空间。 “小鹿……”裴明月耳朵泛红,眼底的笑意灿若星辰:“抱歉,最近太忙了,都没有陪你……” “不,师兄,我能理解,你不要自责!”鹿饮溪脸也红了,两个人对视之间仿佛能从对方眼底看到无数情意。 叶吟啸随手拿过一个糕点,懒洋洋坐在了裴明月旁边空着的椅子上,见这两人还在互诉衷肠,忍不住打断:“内什么,你们真的不进来聊天吗?” 他就知道,这两人碰在一块随时都能展开“结界”。 叶吟啸在脑海里搜寻了一下,虽然他不记得自己大师兄和三师弟是什么时候暧昧上的,但这两人似乎搞暧昧搞上了头,死活就是没人表白——看吧,这不就为后面埋雷嘛。 裴明月只能做个深情备胎了。 乍然被叶吟啸打断,两个人似乎才回过神。裴明月拉着鹿饮溪往里走,却见叶吟啸占了鹿饮溪的专属宝座,两个人一时尬在原地。 叶吟啸“嗯?”了一声,突然反应过来,露出一个奇怪又别扭的表情,起身让座:“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坐,你坐。” “没关系没关系,二师兄你坐吧,我坐别处是一样的!”鹿饮溪红着脸,他赶紧摆手让人继续坐在这,自己则是挑了个跟裴明月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了下来。 叶吟啸:“……” 他刚挪动的屁股又挪了回去。 裴明月被叶吟啸盯得有些尴尬,轻咳一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他瞟了眼翘着二郎腿瘫在椅子上悠哉悠哉的叶吟啸一眼,忍不住道:“师弟,我们修仙之人,应讲究规制,注意形象,不可如此……如此懒散。” 叶吟啸头微微一抬,严肃点头:“师兄教训地是。” “……” 但他不改。 “算了。”裴明月叹了口气,放弃纠正叶吟啸的坐姿。他抬头看向了鹿饮溪,眼神一下子温柔了下来:“小鹿,你找我有什么事?” 说到此,鹿饮溪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的目的说出了口,随后便见裴明月变了脸色,纠结了起来。 叶吟啸又拿了块糕点,观察着这两人的脸色,内心也在估量着什么。 他前不见睡觉做了场梦,梦里云山雾绕已经记不太清了,只知道这鹿饮溪和他口中的萧淮砚乃是这个世界的主角,未来二人肯定会在一起——但叶吟啸不关心这个,他似乎还梦到了裴明月。 他这光风霁月的大师兄明显心悦三师弟,但后来被萧淮砚截胡,心底放不下他而深陷感情漩涡十分痛苦。 至于他自己……抱歉,他连配角都算不上,只是个无关轻重的背景板,用来烘托他大师兄和三师弟感天动地的“兄弟情”。 叶吟啸知道裴明月不喜自己,虽达不到讨厌的程度,但能感觉到他对自己有些许的排斥。原因其实他也猜得到。 叶吟啸烂泥扶不上墙,不好好修炼整日外出鬼混,尤其喜欢喝酒睡觉每天醉生梦死,这是其一。其二是裴明月为数不多的小私心,因为自己师尊对其人太照顾,他虽从不明说,但仍是有些羡慕。最后是最关键的一点——叶吟啸明明长得像容乐仙尊,却没容乐的半点风采。 裴明月小时候跟过容徐行一段时间,但时间隔得太久容貌已经记不太清了,但他仍然记得,对方是个很厉害的人。 叶吟啸似乎辱没了容乐的名号。 叶吟啸眼眸微眯,想起了当年的事。 他被文影深带回来后的很长时间里,宗内一直流传着他的传说。说浮影仙尊找回了容乐仙尊的转世,所有人又惊又喜,对他皆是小心翼翼,连裴明月都犹豫上前问他是否还记得自己。 但很快,叶吟啸的表现让所有人都大失所望。 容徐行是修炼的天才,也是修炼的狂热爱好者。他似乎对其他事都不关心,与其说他想飞升,倒不如说他只是单纯喜欢修炼。除了修炼,他的生活也就是与文影深和程璟一起,喝茶聊天,赏赏桃花,再比比剑。 但叶吟啸似乎没有特别好的修炼天赋,虽根骨上佳能修炼,但到底比不上裴明月和鹿饮溪——再加上这人实在懒得出奇,以至于连外门弟子都打不过。 文影深明显很失望,但也没逼他努力修炼。偶尔他会问叶吟啸是否有前世的记忆,或者对什么东西有印象,但叶吟啸很明显对这些事并不知情。但浮影仙尊也并没因此说什么,就像那时带他入山的承诺一般,即使叶吟啸不是容徐行,自己也会护他一世周全。 你为什么不是容乐仙尊?! ——这是叶吟啸长大这么多年听到的最多的一句话。 “师兄,这件事……你真的不能帮我吗?” 鹿饮溪略带哭诉的一声将叶吟啸从思绪里拉了出来。如他所料,裴明月果然不同意将那几个人逐出清宁峰。 第4章 对于修仙者而言,大多都是斩断前缘毅然奔赴这条不归路,若只是寻常散仙倒也罢了,逐出门派这种方法属实太严苛了。 因此鹿饮溪的要求很难实现。 裴明月不是鹿饮溪一个人的大师兄,他是所有人的大师兄。即使他再怎么喜欢对方,也不会因一己私情做出决定。 裴明月只能暗自哄他:“小鹿,不是师兄不愿意帮你……” 鹿饮溪皱着眉,很明显不高兴。他将视线投向了叶吟啸,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叶吟啸一愣。 鹿饮溪不愧是主角,他只肖站在那,什么都不做,只用眼神示意,那双眼眸就似乎有股魔力,叫人忍不住被吸引。 他咳了两声,毕竟他之前也答应过对方来说服裴明月,想了想开口道:“其实,如果你们双方后退一步,这事便好商量了。” 裴明月疑惑皱眉,鹿饮溪却不开心地反驳:“他们总是这样对淮砚,我怎么可能后退!” 叶吟啸忍不住道:“恕我直言,师弟,你是不是太关心那个萧淮砚了?” 你还记得你在跟我们大师兄搞暧昧吗? 叶吟啸把裴明月想问却迟迟不好开口问的问题抖了出来,对此他目光灼灼地看向鹿饮溪,放在两侧的手也紧紧握了起来。 但鹿饮溪非常迟钝:“毕竟淮砚他以前就是我救的,我得对他负责到底!我一直拿他当朋友的,既然是朋友,我就想为他做点什么!” 裴明月松了一口气。 叶吟啸似有所感,转头看了裴明月一眼,在心底啧啧两声。 “都不退让那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 气氛似乎僵住了,叶吟啸却不在乎,他给坐在旁边的裴明月递了个糕点,示意他吃。 裴明月怎么可能吃得下,他摇头婉拒了。 好吧,你不吃,那我吃。 叶吟啸把手收回,自己把那个糕点吃了。 裴明月有些无语。 “……” 气氛更尴尬了。 半晌,鹿饮溪别扭地说道:“那……二师兄说说怎么个退让法。” “很简单啊。”叶吟啸伸处一根指头:“既然不能逐出门派,那处罚一下总行了吧,比如——剥脱参赛资格什么的。干嘛那么死板嘛,这不正好杀鸡儆猴一下,说再发现类似私斗问题,轻者领罚,重者处罚事宜再另外商讨。” 外门弟子想要进入内门的条件十分苛刻,除非你自身非常优秀,能在仙尊面前露头。但想要露头何其困难,剩下的就只有这几十年一次的选拔赛。 办法的确简单,理也是这么个理,但问题是其中一方太过坚持。 “……”裴明月喝了口茶,妥协了:“可以。” 鹿饮溪仍有些不甘心,他抱胸生气考虑了半天,才勉强道:“……好吧,就这样吧。” 并没有得到满意的答复,鹿饮溪转身就走:“哼,我就不待在这里惹大师兄的厌烦了,反正大师兄你这几天也忙得很!” “诶,小鹿——” 裴明月来不及挽留,眼底露出几分无奈的神色。 叶吟啸单手撑着脑袋仍坐着没动,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问道:“不用追上去吗?” “算了,小鹿就是这个性子,等他消气了我再去哄哄他吧。”裴明月叹了声气。 叶吟啸挑眉:难怪之后会被萧淮砚截胡,大师兄啊大师兄,该怎么说你好呢。 叶吟啸又打算拿一块糕点吃,裴明月拍了拍他的手:“你从刚刚就一直在吃。” “有什么关系,师兄这里的糕点就是好吃!” 裴明月其实已经不想再应付人了,他深深叹了一口气,说道:“师弟,你要是能把吃东西的功夫用在修炼上,也不至于连御剑术都修不好。” 叶吟啸:……手里的食物突然不香了。 “容乐仙尊当年可是从没特意练过如此简单的法术……”裴明月突然一顿,又叹了口气,“不过,你也不是他……罢了。” 第4章 丹心 从裴明月那被赶出来,叶吟啸摸了摸脖子,想大师兄对自己的的态度和对师弟的态度还真是完全不同。 鹿饮溪怕是去找萧淮砚告知裴明月的处罚结果去了,那他又闲了下来。 站在裴明月屋前,他拿出水镜,水镜里显出裴明月伏案处理事务的身影。镜子里的人聚精会神地核对人员信息,半晌从旁边抽出一本竹简,正打算再仔细看看,却是一愣。 竹简上一片空白,但很快浮现一行字:师兄,丹心寸意,愁君未知啊! 接着这行字又很快消散,原本竹简的字迹再次出现,如同海市蜃楼一般。 裴明月怔愣良久,很快反应过来,稳定了心神,将门打开,果然看到站在门口正在收什么东西的叶吟啸。 “师弟,你若每日的修炼只用在这些玩闹上,虽说师尊不管你,但你要知道,作为你的大师兄,我有义务监督你。”裴明月看上去很平静,但叶吟啸知晓他此刻应当是生气了。 叶吟啸想了想,苦口婆心道:“大师兄,我没有戏弄你的意思……”好吧,其实也有,但这不能说。他继续道:“我只是觉得,你若心悦一人,应尽早——” “师弟,你怕是想岔了,我不曾心悦任何一人。”裴明月冷着张脸,“再者,此事与你无关。” 叶吟啸叹了口气。 好吧好吧。 能让裴明月说出“与你无关”这种话,想必是真的要生气了。 “行,是我多管闲事了。”叶吟啸滑跪地很快,他抱拳朝裴明月鞠了一躬,“那没事了,我先走了。” “……” “等等。” “怎么了?” 裴明月皱了下眉,犹豫般叹了声气,回屋将剩余的糕点拿了出来,递给叶吟啸:“……刚刚我语气不好,抱歉,这个你拿着吃吧。不过别吃太多,太甜了。” “好勒,谢谢师兄。”叶吟啸笑了笑,转身走了。 裴明月见他走的利落,一时间心情复杂。 叶吟啸这人虽然修为不精,但很喜欢研究乱七八糟的术法,性子虽然顽劣,但又很会掌握分寸,不至于让人感觉很讨厌。他与叶吟啸平素并不亲近,只是很简单的师兄弟关系,裴明月没想到他会突然开口提及自己和鹿饮溪的关系。 他并不擅长隐藏自己的情绪,尤其还是第一次对一个人有好感,凭着本心只想对他好。叶吟啸此番说辞是何意思?只是单纯调侃吗? 接着他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如果叶吟啸看出来了自己对鹿饮溪有意思,那其他人呢? 他默默红了脸。 叶吟啸左手端了盘糕点,右手拿着酒葫芦喝了几口。他没心没肺惯了,刚刚裴明月的生气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也怪他多管闲事说了那么一嘴。 他甩着手里的酒葫芦,脚步一转,唤出自己佩剑长鲸,慢悠悠地朝另一个方向飞去。 文影深在观云小筑坐着喝茶,一身素净白衣,仿佛与朦胧的云雾融为一体。他正闭眼品茶,眉目皆是安然平静。 “师尊!” 简单的一声唤,他缓缓睁开了眼。 叶吟啸收了剑,笑眯眯地冲文影深一拜:“师尊好久不见,这段时日下山游历的如何?” 文影深隔三差五就去凡间游历,弟子都说他是去寻容乐仙尊的残魂去了。这几日因为内门弟子大选回了清宁峰,叶吟啸便赶来拜见。 文影深看向他时,眼底多了几分温度,“一如往常。吟啸,几年未见,你的修为倒是毫无进步。” “呃……”叶吟啸干笑了几声:“师尊,你也知我不是修炼的料,就别打趣我了——给你看个术法。”说罢他晃了晃手指,桌上便凭空出现了一盘卖相极好的糕点。 赫然是刚刚裴明月给他的那盘。 文影深眼底的笑意渐浓:“小心思倒是颇有长进。”他一看那糕点心底便有了计较:“刚刚去了明月那里?” 叶吟啸非常自然地坐到了文影深的对面,翘起二郎腿指了指糕点,半真半假地抱怨道:“这是大师兄赶我出来时顺带送我的。” 文影深并不介意他这无礼举动,无奈道:“如何又去招惹明月?” “哪有招惹他,师兄这人太正经了,我就说几句话,他就不高兴了。”叶吟啸摇摇头。 文影深品了口茶,才轻声道:“明月这孩子自是与你不同……” “唉,我知道,‘这孩子是容乐仙尊带回来的,性子品行自不必多说’。师尊莫要再夸了,这话我都听了几百年了。”叶吟啸正色道:“再者虽然如此,但这些年都是师尊你在教导,功劳自是师尊占了大头,关那个容乐仙尊什么事!他一个死了几百年的人了,与我而言,他再厉害,也比不过师尊你。” “吟啸,不可胡言。”文影深并未斥责他,只是说道,“容乐的修为在我们所有人之上,连你师叔都比不过,这么多年也没人超过他,如若不是……唉,罢了。” 第5章 提及当年的事,文影深似乎并不想多说。 叶吟啸还想问些什么,却听又一个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谁在背后议论我啊?” 程璟拿着折扇闲庭阔步地走了进来,青色长衫随着步伐而摆动,看上去儒雅随和。 “师叔。” 文影深见来人,面色更冷了:“无人背后议论你。” 被文影深如此明显的不待见,程璟已经习惯了。他看了叶吟啸一眼:“我就猜到你应该来了你师尊这。刚刚还在我那偷酒喝,胆子大了不少。” 他是笑着说的,故而叶吟啸也不害怕。他坦然冲程璟一笑:“多谢师叔!” 程璟坐在二人旁边另一个椅子上,看着远处的云山雾绕,忍不住敲扇感叹道:“唉,想当年,我,你还有容乐三人,经常来此把酒言欢,如今这第三人倒是换成了你的徒弟。” 他转头看向沉默的叶吟啸,笑道:“唉,吟啸啊,你的修为这么久了怎么还没进步?天天都偷懒吧?” “……”叶吟啸无语片刻:“师叔,你跟我师尊商量好的吗?一来都问我这话。” 程璟轻笑了几声。 文影深并不想接程璟的话茬,犹豫了片刻,虽然没起身离开,但闭上眼睛,并不想跟他人交流。 程璟并不在意,他转头对叶吟啸道:“你师尊还在为以前的事耿耿于怀呢……别说他,就算是我们也一样。容乐走火入魔神魂泯灭,在此之前我们却半点没察觉。别看他现在人淡如菊的样子,当年可是——” “程璟!” 文影深立马睁开眼,眼神不同往日的平静冷淡,却是惊人犀利:“再胡说八道,我不介意与你打一场。” 程璟的目光一瞬间有些复杂,但很快又用笑容掩盖了过去。他摆摆手,“不说就不说嘛,那么生气做什么。吟啸是你徒弟,让他知道又没什么。” “他只需好好修炼,其他的事与他无关。”文影深态度难得几分冷硬:“他既不是容乐,那些前尘往事便不需要知道。程璟,你别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他。” “你倒是大度,你就这么肯定他真的不是容乐吗。” “程璟,你就这么想我动手赶你吗。” 掌门叹了口气。 两位长辈说话,叶吟啸一直没插嘴。 这两人碰到一起就吵架,叶吟啸从小时候的惊诧,到现在的波澜不惊,也是经过很长时间的演变过程。但明明以前容徐行还在时,他们的关系并不像如此这般差,如同程璟说的那样,他们把酒言欢,无话不谈。 容徐行死后,这些年又发生了什么? 叶吟啸看向程璟道:“师叔,在你心中,容乐仙尊是个怎样的人?” 文影深看向他。 “他啊……”程璟一瞬间变了神色,眼他打开折扇在胸前轻微地扇着,眼底显出几分追忆之色:“是一个天生的仙人,不骄不躁,襟怀坦荡,待人宽厚,气度不凡。修为更是扶摇直上,几乎没有瓶颈期,当年我们都以为他这人一定能飞升……” 说到此,他遗憾地摇摇头。 叶吟啸问:“那后来呢?” 文影深接话:“容乐不爱待在山上,更喜欢游历凡间的山水,他每次回山除了与我们二人聚上几日,便是闭关修炼,出关后再下山游历,以此循环。” “一次他下山游历回来后便带回来了你大师兄,接着与我二人畅谈后照常闭关,就是那一次……他走火入魔,自爆而亡。” 叶吟啸眸间情绪流转,他轻声问道:“那自是下山游历时遇到了什么。” “是,我们问过明月,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师兄怎么说?” 程璟摇摇头:“明月那孩子什么都不记得,只有自己一直跟着容乐在凡间游历的记忆。我们念在他岁数小,记忆可能受损,姑且也不是很好的事,也没逼迫他回忆。” 叶吟啸忍不住叹了口气。 文影深垂眸,他看着杯中清茶,语气间听不出什么异样的情绪:“容乐的事,这么多年一直是个谜。他这人看似温润,实则在某些方面也颇为冷情凉薄,没有人能绊住他的手脚。他最终走火入魔而死,我实在是……”不能接受。 程璟摇着扇子,莫名看了文影深一眼,慢悠悠道:“兴许是下山遇见了真爱,遭到了什么阻碍,受了情伤,最后深陷情爱不可自拔——也有可能!” 叶吟啸:“……师叔,少看点那些凡间话本吧。” 他挑了挑眉想:话虽如此,但裴明月好像还真会因此修为退步,走火入魔。 文影深并未答话。 程璟揽住叶吟啸笑地意味深长:“情爱一事,谁又说得准呢?吟啸,你往后若有心悦之人,可得知会你师叔一声。” 叶吟啸道:“心悦师尊——” 程璟眼睛一瞪:“你说什么?!” 文影深视线看了过来。 叶吟啸面不改色地道:“我是说,若我知道有人心悦师尊,也要知会师叔你吗?” 程璟:“……” 这都哪跟哪啊。 第5章 丹青 “淮砚,你为什么不理我了?” “鹿师兄,这次的事我很感谢你,以后会报答你的恩情,但你不该与我走的太近。” “这是为何?!” “因为您替我教训他们的事,全宗上下都知道了你与我的事,这对鹿师兄你的影响不好。我……我不值得你为我这样。” “管其他人做什么,我还怕叫别人说去了?这样正好,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你萧淮砚是我的人了,这下没人再敢欺负你!” 叶吟啸正躺在树上睡觉,感受到树底下一阵喧闹,他无奈地睁开了眼。 搞什么,谁吵他睡觉? 他斜眼向下望,鹿饮溪正和萧淮砚拉拉扯扯。萧淮砚冷着张脸,作势要走的样子,但被鹿饮溪拉着,他也不好甩开。两个人便这么僵持着。 叶吟啸默默匿了气息,看这俩打情骂俏。 昨日大师兄颁布了处罚通知,那几个找事的人不仅被禁止了参赛资格,还得禁足几个月。由此,同门间的私斗情况也减少了不少。 但代价就是,萧淮砚在同门里出了名,所有人都知道鹿饮溪为了一个外门弟子亲自去找大师兄说情。流言传着传着就变了样,都猜测起了两个人的关系。 萧淮砚突然站住了脚,他站在鹿饮溪面前,半晌才道:“鹿师兄,我一个外门弟子,不值得你为我这么做……” “值得的!何况也就这么一件小事!” “那,”萧淮砚抬起头,看着他:“如果,如果这次内门弟子选拔赛,我能拿到第一的话,师兄可否答应我一件事?!” 叶吟啸眉头一动:拿到选拔赛第一名? 鹿饮溪很显然并不相信萧淮砚的实力。这几年的相处,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对方修炼的水平。连那几个欺负他的人都打不过,更何况这个选拔赛,别是一轮游就不错了。 但他只当萧淮砚想要个鼓励,便没有拒绝:“好呀,你要真能拿到第一名,别说一个了,十个要求我都乐意!” “不用了,一个就可以了。” 两个人似乎和好了一般,说笑着离开了这里。 待二人走远,叶吟啸从树上跳了下来,站在原地摸着下巴思考。 如果说萧淮砚和鹿饮溪是这个世界的主角的话,那萧淮砚所说要“拿到第一”的话怕也不只是说说而已。但外门弟子众多,要想打赢那么多人何其困难,如今的萧淮砚……有这个实力吗? 也就是说,萧淮砚兴许在隐藏实力。 嘶……隐藏实力,不愧是主角。 叶吟啸对谁是世界的主角根本无所谓,更何况他只是这个世界中连配角都算不上的“边角料”。他根本不在乎萧淮砚或鹿饮溪的结局,也不在乎萧淮砚是不是真的隐藏实力。但萧淮砚若拿到了第一,势必会拜入文影深的座下,到那时绝对会跟裴明月对上。 这倒是有点意思。 此时他突然又想起了自己做的梦。 零星的碎片,梦里清晰的场景醒来后根本什么都不记得。若这事放在别人身上,大抵都会极为头疼,但叶吟啸反倒觉得有趣极了。 漫漫修行之路,不如给自己找找乐子,何况他也没那么想要修炼。 思及此,叶吟啸轻笑了一声。 这俩人打扰了自己睡觉,那么现在他得重新找个地儿了。 夜晚的清宁峰寂静,只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 修士并不需要睡觉,夜晚大多会封闭五官打坐修行,也是感悟自然的最佳时候。叶吟啸换了身黑色紧身衣,坐在屋顶上看了会儿月亮喝了几口热酒,才悠哉悠哉地匿了气息,御剑飞往了萧淮砚的住处。 临到一半,他停了一下,转头去找了裴明月。 屋子里灯火通明,还有人的影子影影绰绰映照在窗上,显然是在忙什么。 叶吟啸惊讶裴明月此时还没开始打坐。他眼珠一转,掐了个诀隐去了身形,趁着另一边窗户没关严实,悄无声息地溜了进去。 第6章 烛火微跳,裴明月似有所感地抬起了头。 他皱起眉环顾了一圈四周,并没有感到其他气息,又低头认真做着手下的事。 叶吟啸伸长脖子去看,人家大师兄正作画呢。 画上的人一看就知道是鹿饮溪。 他垂眸画的认真。昏黄的烛火透过眼睫在眼睛里投下一片阴影。 唉,该怎么评价呢…… 情之一字,果然难以预料。 叶吟啸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已经能幻想到日后大师兄被夺爱的情景了。 他很快又翻了出去。悄无声息地去了萧淮砚的住处。 他没去过萧淮砚那,故御剑时还有些茫然。叶吟啸也没有同人正式接触过,总之找到人位置还废了些功夫。 之前距离远,他还不太确定,方才走近了,他便能确定此地确实不太一样。 萧淮砚居然在这设了结界。 这结界布置地……与清宁峰惯用的术法好像不太一样。叶吟啸观察了一阵,发现这玩意只是用来提醒萧淮砚“有人来了”。 要破掉这结界很简单,但他要做的可不是打草惊蛇。 在外慢悠悠地踱步想了想,叶吟啸灵光一闪,不知道从哪掏出了一张符箓,贴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很快他周身隐隐散发着蓝光,他扬唇一笑,一个跨步,踏入了结界。 随即符箓很快消散在空中。 他自然地隐匿着身形,回头看了眼这个结界,想:这小子还真有些本事。 不过……这种术法是谁教他的? 很快叶吟啸就得到了答案。 掀开砖瓦,朝底下看时,萧淮砚正坐在床上打坐。黑紫色的魔气围绕着他的周身,只见其面色痛苦,像是强压着什么一般,过了一会突然睁眼,大声咳嗽起来。 “咳咳……还不行,还差一点……这次选拔赛,我一定要……” 萧淮砚在修魔。 叶吟啸沉默地看着他从地上挣扎爬起来又接着打坐。 他不急着离开,索性直接坐了下来。 叶吟啸人虽然懒散了些,但还是靠谱的。 仙魔两界摩擦已久,恩怨更是源远流长,但同属于人族,偶尔也有和平的时候。魔人看不惯仙人所谓的正派人士,认为他们空有其表,虚伪至极;而仙人不喜魔人那些旁门左道的路数。 魔尊并不是一个爱闹事的人,相反性子还颇为宽厚,但不服他的人很多。清宁峰乃剑修第一宗门,魔尊与其掌门程璟签订和平条约,约定千年内两族友好往来不可开战。 因清宁峰开了个头,其他小门小派纷纷效仿——毕竟,如果有选择,谁又想没事就跟人打架呢。 三百年后,魔人突然单方面关闭两族通道,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因契约仍然生效,魔族也没什么大动作,大多数人也只当他们真心没了闹事的想法。 而今,萧淮砚似乎在用魔修的本事修炼——两种可能,一是他属于魔族,本身就用魔气修炼;二则是他心术不正,妄图修魔走捷径。 看这气息也不像是修为低下的样子。 果然在隐藏实力。 不管是哪种可能,都不算是好消息。如若是第一种……那他一个魔族,隐藏实力来仙界到底做干什么的? 他想得出神,没注意到自己身体有了些异样,心口似是突然被灼烧了一般痛了一下。只是一瞬间的事,快得宛如错觉。 叶吟啸下意识用手撑了下砖瓦以稳住身形,但一不小心发出了声响。 “谁?!” 哎呀。 叶吟啸挑了挑眉,立刻转身就跑。 有点尴尬,还是打草惊蛇了。 萧淮砚十分警惕,他修魔一事自是不能暴露,不然即刻就会被赶出清宁峰。 窗外一个黑影闪过,萧淮砚紧跟了上去,冷声问道:“你是谁?!居然能破解我的结界?!” 叶吟啸并没有御剑,只是借由繁茂的树林遮挡身形,在树枝间来回穿梭,再加上他身着一席黑衣,与夜色融为了一体,并不太好追踪。 他有心想试探一下萧淮砚的实力,跑得并不是很快,刚好让人勉强追上。 几个来回后,萧淮砚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 他不再追赶叶吟啸的身影,反倒故意待在一棵树下等人。他很清楚对方的实力绝对在自己之上,若想要出手伤他,他早就活不成了。 萧淮砚眼底闪过一丝暗芒,冷声道:“前辈,何不现身?在暗处使绊子,有违正派的风范吧?” 他在试探来人究竟从属哪一派。 叶吟啸自不会掉入陷阱,他压低了声线,呵呵笑道:“倒是有点意思,清宁峰的弟子居然还会引魔入体——你是魔修?” 听他这么说,萧淮砚似是默认这神秘前辈不是清宁峰的人。难道是以前得罪过的?但他自小就待在清宁峰,又怎么会得罪陌生人。 “前辈是何意图,不如大大方方说出来。再者,”他顿了顿,道:“您既不是清宁峰的人,是如何进来的?” 清宁峰的结界是每代掌门传承下来的术法,每五十年要加固一次,从外力很难打破。这前辈如果不是清宁峰的人,那又是如何悄无声息地潜进来的?前脚结界被破坏,后脚掌门就要查人了。 叶吟啸猜到萧淮砚在想什么,他笑了一声模棱两可地回应:“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是清宁峰的人了,你要这么好奇,自己猜嘛~” 萧淮砚:“……” 萧淮砚没心情跟他兜圈子,冷声道:“前辈,我无意挑起事端,今日之事我只当不知,也还请你对我修魔一事勿要声张。” “你这是威胁我?” “这是交换。” 叶吟啸嗤笑一声:“交换?你就那么笃定我不是清宁峰的人?” 萧淮砚没有说话。 实际上他心底也没底,但是他在赌。 “老实讲,我对你修不修魔不感兴趣。”叶吟啸轻笑一声,跳下枝头,背对着萧淮砚,“仙魔两界已经平静了数百年,你身为清宁峰弟子,却擅自修魔,若只是想走捷径我也不拦你,只是小心走火入魔落得个凄惨下场。但除此之外你若还有别的心思——” 叶吟啸转身,正面对上萧淮砚。 月色从云里钻出来,清冷的银辉照上叶吟啸的眼眸,以往的散漫早已褪去,更加沉静冷肃。 “我不介意,”他平静道:“废了你。” 萧淮砚感受到了对方升腾的杀气。他全身紧绷握紧了剑,打算随时刺过去。但叶吟啸转身的时候,他却一愣。 “鹿……” 赫然是鹿饮溪的模样。 易了容的叶吟啸转动着手中的剑,刚刚的杀气似乎只是错觉,他又恢复了笑容,“跟我打一场,我就放你走。” “认真打。” 第6章 公平与欲望 萧淮砚死死盯着他,眼底浓重的阴冷似乎要将人贯穿。 叶吟啸挑眉问道:“怎么了?对着你鹿师兄的样子,打不下去了?” “你,”萧淮砚冷冷道:“不配用鹿师兄的容貌!” 话音刚落,他拔剑出鞘,在空中挽了个剑花,直直朝叶吟啸刺了过来。 叶吟啸并未出手,只倾向于躲开萧淮砚的进攻。凌厉的剑气朝他飞速袭来,叶吟啸面容平静,躲的轻松,看上去没费什么功夫。 萧淮砚见他迟迟不出招,眼底染上几分怒意。 此人定是看不起我! 思及此,他咬紧牙关,手中的剑更是亮了几分,对叶吟啸出手地越发不客气。 其实叶吟啸躲得也不算轻松,萧淮砚速度很快,稍有不慎还真容易着了他的道。 几个回合下来,萧淮砚没有得到丝毫好处。 他脚尖一点,借着对方送来的剑,在空中翻了个身,顺手在对方背上贴了张符,落地时还拍了拍手中的灰。 “你对我做了什么?!” “定身符而已。”叶吟啸淡声道:“时长三个时辰,正好天亮你就能动了。别妄想挣开,以你现在的修为,越挣扎时间只会定的越久。” “你……”萧淮砚的眼神越发阴鸷:“你到底是谁?!你想要我做什么?!” “我说了,我对你没兴趣,你修魔的事我也不会揭发。”叶吟啸绕到他跟前,“不管你想做什么,只有一点——” “清宁峰,你动不得。” 萧淮砚冷哼一声:“前辈您果然是清宁峰的人吧。但我很奇怪,既然您一心向着清宁峰,那为何还不揭发我修魔的事。” 叶吟啸想:我总不能说你是这个世界的主角,我不想多生变化才不揭发你。 再者,叶吟啸并不太想插入这两个人中间,也不太想改变原剧情,只要清宁峰没事,他管主角玩的是什么花样,与他都没有干系。 他还想看萧淮砚拿到第一,拜入师尊门下要做什么呢。 说到底,仙魔两界也只是两套术法体系,没有谁更高尚一说,但因为其高速的修为增长和阴暗的手段,正派人士都非常排斥和厌恶魔修。 第7章 “小子,你很啰嗦。” 萧淮砚怒目圆睁,身上的定身符牢牢将他定住,他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叶吟啸拍了拍他的肩膀,背着手摇摇晃晃走远了,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待人走了半炷香的时间,他垂眸思索。 这前辈的修为难以看出端倪,但明显在他之上。 这清宁峰上除了几位仙尊,其他人萧淮砚并不认识。 是那几位仙尊本人吗? ……概率很小,若是仙尊本人,那他修魔的事不可能有机会隐藏。 鹿师兄? 不可能。 那个裴明月? 所谓光风霁月的大师兄裴明月……虽然这人在宗门内声望极高,但其品性极有可能是伪装。萧淮砚并不相信一个人的本心能如此高洁——但也说不通,裴明月虽然并没跟他直接接触过,但从鹿师兄的言语透露中,他能感觉到裴明月对他莫名的不满,他猜那人对鹿师兄抱有跟自己同样的心思。裴明月但凡知道自己修魔,定会第一时间告诉仙尊,再将他逐出清宁峰。 那还有谁? 文影深好像还有个二弟子……叫什么来着?叶,叶什么,不记得了,不过修为不高,不用考虑。 除此之外,也有可能是外门弟子。 到时候的内门选拔,大有优秀的人,届时再看吧。 这边萧淮砚冷静分析着嫌疑人,那边叶吟啸试探完人悠哉悠哉地回屋子睡觉。 哎呀,今年的内门选拔,肯定很有意思。 选拔赛当天。 从早上开始,叶吟啸就感觉周围无比嘈杂。修士的听力比普通人强了几十倍,大抵都是在为选拔赛做准备,所有人中除了叶吟啸,每个人都无比忙碌。 选拔赛不仅仅是比剑,除此之外还有天赋测试、心性考核,最后一关才是公开比试——但这些事都与叶吟啸没有关系,他只是个天赋不行态度不行,全靠师尊宠爱的关系户而已。 叶吟啸开幕式都没去参加,一觉睡到大中午,就被前来找人的鹿饮溪抓了个正着。 “师兄!” 鹿饮溪敲了半天的门见没人应,索性直接开了门,见自家师兄睡得四仰八叉,忍不住操心地想:这二师兄再不精进一下修为,恐怕离死都不远了。 “师兄,你快醒醒啊!你再不去会场,大师兄都要气死了!” 鹿饮溪不断推着他,表情焦急又闹心。 “好吃好吃,再来一块……嗯,好甜……” 叶吟啸甩开被钳制的手,翻了个身吸溜了一下口水,迷迷糊糊地咂了咂嘴。 “师兄……”鹿饮溪双眼复杂地看着睡得正香的叶吟啸:“大师兄说,你再不到场,今年一整年的桃花酥和青梅酒都没你的份了。” “什么?!” 叶吟啸立马坐了起来,他抹了一把口水,迷瞪着双眼,“醒了醒了,我醒了!” “醒了……”他作势又要躺下。 “哎呀师兄,别睡了,走了走了!” 鹿饮溪苦着脸把人从床上薅了起来,扶到自己的剑上,带着他往会场方向赶。 “真是的,师兄你能不能每天干点正经事,平日里也就算了,内门选拔这么重要的日子你还睡觉。大师兄可生气了,本来以为你会晚点到,结果一早上也没见你出现过……” 鹿饮溪絮絮叨叨吐槽了半天,说得叶吟啸脑袋嗡嗡响。他刚开始还有些懵圈,御剑时凌厉的风刃刮在他脸上生疼,给他疼清醒了。 叶吟啸摆摆手道:“没事,大师兄生气师弟你替我哄几句就好了。” “为,为什么叫我哄啊!” 叶吟啸看着鹿饮溪的耳垂红红的,笑道:“大师兄最宠你,所以还烦请师弟替我美言几句。” 想到了什么,他问:“哦对了,现在流程进行到哪了?” “早上的天赋测试已经结束了,现在马上要进行心性考核,需要咱们几个去坐镇呢!” “哦,知道了。” 天赋测试是个比较笼统的测试,一般来说是只是为了缩小能力范围设立的。毕竟天赋高的通常来讲修为也不错,后期公开比试进度也能快一点。 “诶不对,”叶吟啸突然发现了盲点:“心性考核我去坐什么镇,我那点修为也不够看吧!” 该不会…… 叶吟啸心底有了不好的预感。 鹿饮溪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反正师尊们说咱们几个师兄都要到场,不然大师兄为什么那么着急找你。” 嗯,应该不会,毕竟所有内门师兄都要去。 他们很快到了会场,叶吟啸似乎有点晕剑,跳下鹿饮溪的剑还弯腰假呕了几声,然后原地做了套拉伸动作。 巍峨的山脉环绕着整个空旷的场地,山峰在云雾间若隐若现。广场人山人海,皆是一众已经通过天赋测试的外门弟子等待着下一步考核。在此几步的台阶之上,是每个仙尊的诸位关门弟子在讨论晋级的名单;再往上,便是坐镇的几位仙尊。 文影深坐在高处,亲抿几口清茶。他白衣飘飘,只是静坐在那就让人感到挪不开眼。 程璟笑着给文影深勘茶,瞧见嘴巴在动,应是在找他闲聊,但看文影深的态度,并不想理他。 除了这两位,还有最近才出关的青瑶仙尊——罗碧瑶。 几人当中要数罗碧瑶收的弟子最多,大概是因其她掌管宗门的库房和财务,需要人手打理。虽然它弟子众多,但核心弟子也就几位。 罗碧瑶性子直爽,听说以前经常跟程璟一块偷鸡摸狗,没少被老祖骂。后来程璟当了掌门,把宗门财务交给她时,还担心了许久这人会不会把清宁峰的家底败光。 罗碧瑶对这内门弟子选拔不感兴趣,但历来传统是每位仙尊必须到场。她百无聊赖坐在位子上待了一上午,忍不住直打哈欠。 “呀,这不是小叶子嘛,我还以为他不来了呢?” 罗碧瑶看到叶吟啸眼睛一亮。她还怪喜欢叶吟啸这人的,虽然修为不行,但人有趣的紧,比周围古板的修道之人好太多了。 思及此,她忍不住撇了眼面无表情喝茶的文影深,啧啧了两声。 程璟转过头跟她笑:“是我让饮溪去接他的,还担心这老实孩子请不来人,想着实在不行就让他大师兄亲自去接他——也就明月的话吟啸听一下了。” “他这一辈子还真是幸运,有你们这般护着惯着。”罗碧瑶摇头感叹。 只能说叶吟啸多亏了他那张与容徐行长相四分相似的面容,不然现在估计连尸首在哪都找不到了。 罗碧瑶好奇地问:“之前不是说这孩子可能是老容的转世吗,现在怎么都默认不是了?” 程璟笑而不语。 文影深神色不变:“我在思考……兴许他身体里有容乐的一小部分灵魂碎片,但说到底不是容乐。”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这么多年你游历世间,找到了其他碎片吗?” 文影深摇头:“不,不是碎片。我需要找的是容乐,碎片只是一部分。” 程璟低头看自己的扇子。 “什么意思?”罗碧瑶听不太懂,皱眉道:“那最后若你找到容乐转世,吟啸身体里容乐碎片又该怎么处理?” 这下换文影深垂眸不语。 罗碧瑶突然懂了:“等等,你们是在用吟啸的身体养容乐的魂魄?”她看向叶吟啸的方向皱眉,“这……这对吟啸不太公平吧。” 文影深低头也看向低处的叶吟啸。那孩子正拽着裴明月的袖子委屈地解释着什么,裴明月叹了口气似乎软了态度,他便浮夸地欢呼了一声。 程璟不知为何笑道有些奇怪,他展开扇子捂住自己的嘴,意味不明道:“公平,何为公平呢——人这一生就是不断产生欲望和满足欲望的过程,哪来什么绝对的公平。” “所以你们平日对他这般好,原来也是为了自己的欲望吗。” 真够虚伪的! 罗碧瑶转过头,声音冷了不少。 文影深藏在广袖下的手微微一动,淡然的神情中,一闪而过不易察觉的复杂之色。 他没想对吟啸做什么,他只是……他只是想要容乐活而已。 第7章 灵植耕种 “哎呀师兄啊,你就别念叨我了,我这不是已经来了嘛。” 裴明月轻叹一声,卷着手中的名单测轻敲了下叶吟啸的脑袋:“若你下次再如此胡闹,可别怪我狠心克扣你的饮食。” “知道了知道了。”叶吟啸摆摆手:“我去找师尊说一声。” “去吧。” 他这一离开,留下裴明月和鹿饮溪两个人红着脸暧昧试探。叶吟啸一回头,就被二人含情脉脉的眼神刺激地又加快了脚步。 来到几位仙尊面前,叶吟啸还算恭敬地拜了几下:“师尊,师叔,师伯。” 程璟笑眯眯道:“哟,睡醒了这是?” “呃,咳。” 叶吟啸挠了挠头,干笑了几声,见罗碧瑶还冷着张脸,他疑惑道:“师伯,怎么了这是,谁惹您不高兴了?” 第8章 “谁能惹我不高兴。”罗碧瑶意味不明笑了一声,冲叶吟啸招招手。 叶吟啸看了自家师尊一眼,见文影深八风不动地品茶,这才走到了罗碧瑶的身边。 罗碧瑶兴致盎然地问道:“小叶子啊,你师伯问你,有没有兴趣弃了你那没情调的师尊,拜我为师啊?” ……这是玩哪一出? 叶吟啸“啊?”了一声,转头又看了眼文影深,凑巧文影深抬眸看他,眼底沉沉的。他怔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冲罗碧瑶鞠躬一拜:“感谢师伯抬爱,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尊待我很好,吟啸暂且没有拜他人为师的打算。” 他正经不过几秒,遂笑问道:“况且师伯您不是有了不少弟子嘛,还缺我这一个?” “唉,但我关门弟子也就你怀柔师姐争点气了,其他小兔崽子一个个都不好好练剑,整天研究什么厨艺乐器的,愁死人了。”罗碧瑶重重地叹了口气。 但话虽如此,不管是莫怀柔还是其他人,水平其实都很高的,只是他们闲暇之余热爱研究其他东西而已。罗碧瑶看似在叹息,实则内心得意极了。 叶吟啸当然也不觉得罗碧瑶真有心招揽他,毕竟他这修为实力……估计没人看得上。 文影深听他们说完话才幽幽开口:“过来。” “师尊。” 叶吟啸听他一声唤便走了过去。 “知我叫你过来是为何吗?” “呃……” 这叫他该如何回答。他大概猜到了文影深的想法,但叶吟啸表示自己想拒绝。对此他干笑了两声,明知故问道:“师尊不仅叫了我,不是众位师兄弟都到场了嘛。” 程璟在一旁幸灾乐祸,插嘴道:“这考核坐镇以前哪叫过你,吟啸啊,你就老老实实地认栽吧。” “……” 程璟看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看好戏的期待之色,叶吟啸不理他,可怜巴巴地朝文影深祈求:“师尊,我可以不去吗?” 文影深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说话还是慢条斯理温和的语气:“这次心性考核的要求并不算难,你与他人一同进去,我已经提前与明月打了声招呼,你大师兄定会护你周全。” 让裴明月来看住他,还不如让他一个人呢。 叶吟啸眉头紧皱,表情痛苦,他默默举手:“……真的得是大师兄吗?不然那啥,三师弟也行啊,再不济,再不济怀柔师姐也可以的。”他已经能想象到裴明月在他耳边唠叨的场景了。 罗碧瑶在一边笑:“还想让怀柔去监督你,你打什么算盘我还能不知道?诶我提醒你啊,怀柔最近心情不好,你最近最好别惹她。” 文影深道:“你三师弟有自己负责的区域,让明月看着你是最好的选择了。吟啸,即使你再不认真修炼,修为还是需要精进的——你可知修为百年无长进的代价?” 负责另一块场地?是萧淮砚那场吧。 “……不就是如同凡人一般生老病死嘛,大不了我不活了。” 文影深眉头轻皱,缓慢放下手中的茶杯。茶底只是与碧台轻微的一声接触,却带着几分威慑力:“吟啸,不可胡说!” 程璟挑了挑眉,向后一靠,摇着扇子,颇有些闲散仙人的味道。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我去还不成嘛。”叶吟啸说完转头跑了:“那我去准备了。” 待人跑了,程璟转头对文影深道:“生气了这是?” “没有。” “我说吟啸,又不是说你。” “……” 文影深看都没看他,起身往前走,不顾程璟捂着耳朵喊疼,从衣袖里拿出几枚晶石。 注入灵力,晶石四散飞去,越变越大,很快膨胀成一块无边白镜,伫立在众人面前。 叶吟啸揣着手抱着剑,乖乖地站在自己师兄旁边,等待着最后一个入场。 程璟咳了几声,站到了文影深身边。他站在了最高处,温润的声音带着几分威严之色,透过灵力传播长远:“此次心性考核,为的是培养诸位的耐性与魄力。越是艰难处,越是修心时。修道者切记戒骄戒躁,唯有坚持不懈,方能突破重重难关,登临巅峰。” 叶吟啸打了个哈欠,被裴明月察觉,轻拍了拍他的脑袋。 “此次考核内容十分简单:灵植耕种,届时每人将发放一枚种子,若五年内此药草成熟,便可算测试通过。” 程璟说完,便笑眯眯地看其他人反应。弟子们面面相觑,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五年时间对大多数修士来说也不算什么,倒是这种个药草,居然也是考核了? 叶吟啸嘴角一耷拉:程璟这家伙绝对没安好心。 罗碧瑶在身后眼神鄙夷地将程璟从头到尾地打量了一遍,忍不住开口吐槽:“师弟啊师弟,不然怎么你是掌门呢!” 程璟回头朝他一拱手笑道:“多谢师姐赞美了。” 谁赞美你了! 这种什么药草还真是程璟能想出来的东西,前不久她出关后时听怀柔说宗门内的药草用了一大半正好需要采购,没想到今天这厮就把心思用在了这上面。 还真是一举两得,不仅能收缴弟子种出来的药草,又能选拔人才。 罗碧瑶在心底啧啧两声:当年老容不愿意当这掌门,反而将掌门之位让给程璟这老狐狸,还真是让对了。 仙界第一剑修宗门还这么扣扣搜搜的,真是丢人! 弟子陆陆续续进入镜中,叶吟啸还磨磨蹭蹭不愿意进去。 “师弟,走吧。” “师兄,咱俩打个商量怎么样?”叶吟啸眨了眨眼睛:“这样,你别来监督我了,等出来之后我给你和三师弟牵线搭桥怎么样?” “你……”裴明月表情犹豫了一瞬,立马又严肃了起来:“自是不可能。我不仅要监督你,其他人我也得看住。师尊既然嘱咐我盯你,那我便要听师尊的话。” “唉,真不可爱……”叶吟啸嘟囔了一句,痛心疾首地道:“行吧,随便啦随便啦。” 见裴明月还想苦口婆心劝他,叶吟啸捂着耳朵索性将人推了进去。 本以为下一秒就能挨到地面,但实际上却是一脚踩空。叶吟啸没反应过来,吓得哇哇大叫。 镜内是全黑的,人浮在空中。叶吟啸喊了一圈裴明月的名字,见没人回应,便猜到他与自己目前被分开了,瞬间放松了神情,悠哉悠哉地在黑暗中躺了下来。 感觉怪怪的。 没硬板床睡得舒服,感觉腰部没支撑点。 这片黑暗是境内外的衔接和过渡点,过了这片地方才能真正到达镜内。没有亮光,全靠自己的感觉走,能不能走出去,几何走出去——这便是第一道难题。 未知,黑暗,封闭。 这里对肉身没有损害,但于修士却是攻心之举。在此地待的越久,越容易造成恐慌,越急越找不到出路,越走不动路便越急,以此恶循环。 而唯一的关键点便是——静。 静心明智,心神合一。 而此时镜外。 弟子们的状态一一显示在三位仙尊面前。 程璟看着文影深道:“这时候舍得拿出这玩意用了?” 见对方不答,视线仍旧落在那慌忙找路的叶吟啸身上,程璟叹了声气,感叹道:“徐行送你的东西就这么珍惜,也不见宝贝我之前送你的云耀石。” 文影深本不欲答话,下一瞬却是眉头轻皱,转头看他:“你,在难受?” 程璟笑容轻收:“不,我只是开个玩笑。” “玩笑……”文影深琢磨了几下,道:“你送我的那个云耀石,我收着了。” “真的吗!”意识到自己好像过于开心,程璟慌忙咳了几声遮掩道:“我是说,你喜欢就行。” 文影深一眨不眨地看着程璟,眉眼间还是一如既往的淡漠。他轻推了一下对方,轻声道:“非必要时刻,离我远些。” “抱歉。” 这会儿他居然乖乖地往旁边走了几步,与人拉开了距离。 罗碧瑶在后面将二人的互动尽收眼底,眼底流露出几分好奇和探究。 这程璟和文影深的关系自从容徐行死后就变得微妙了起来,没有旁人在场时,基本上都要离个两三米远才行,感情似乎也不像从前那般好了。 在罗碧瑶看来,当年容徐行、程璟和文影深三人关系不错,其中尤为好的应该是容徐行和文影深,程璟一开始和她玩得最好,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跑去跟这俩搅一块了。 其实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文影深对容徐行有好感。浮影仙尊看上去清清冷冷一人,其实在感情里是最单纯的一个。他喜欢人喜欢得挺很显,就是不知道老容到底看出来了没有。 罗碧瑶将视线投到半空中叶吟啸那张与容徐行四分相似的脸上,她摩挲着杯壁,想:修为不高啊……倒也未必是坏事。 第8章 君子如玉 要走出这片黑暗倒是不难。可问题是叶吟啸现在懒得动弹。一想到被文影深勒令,他放着大好时间不睡觉,还得去照顾那什么一棵灵草,他就觉得牙疼。 第9章 估计那几个人还在外面看着呢。 装蠢也不是件简单事。叶吟啸装了几百年,现在要在三位仙尊眼皮子底下装地找不着路,多少有些奇怪,他自认演技还没到如此出神入化的境地。 程璟没怎么分出神去看其他人,反而一直盯着叶吟啸瞧。看到人躺平麻木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吟啸这孩子……”文影深忍俊不禁,其实他也没指望叶吟啸能修个什么出来,“希望他能在此幻境中心性有些增长吧。” 程璟莫名笑了一声:“影深啊……吟啸这性子,怕是再难改变了。” “你又知道了?” “嗯……你总是下山游历,宗门里也没个正经教导,明月那孩子也不是个喜欢用手段的,吟啸自小散养到大,恐怕早就定了性。” “我每次下山前,便有叮嘱他好好修炼,也时常往返与两地回来看他,倒是你,我让你替我把人看住,你做了什么,你又何尝没半点责任。” “我也是管不住他,他之前还找我偷酒,后来告诉了你,你不是也没管嘛。”程璟耸了耸肩。 “你在山里私自酿酒倒还有理?” 罗碧瑶听得疑惑:“这有什么好吵的,你们两个争论的点还真是奇怪。” 文影深闭了闭眼,随后捏了个诀。 叶吟啸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估摸着差不多了,正打算演得像点装作阴差阳错找到出口,就听见耳边传来一熟悉的声音。 “师弟。” “师兄?!” 裴明月声音带着些紧迫:“师尊命我助你离开此地,你如今怎么样?” “太好了,我就知道师尊不会不管我的!师兄我想死你了……” 听他还能这么跟他贫,估计是没什么事了。裴明月松了口气。 虽然与叶师弟感情一般,但念在他也算是看着叶吟啸长大的,裴明月自是不希望叶吟啸出事。 叶吟啸没时间概念,但裴明月知晓此时他已经在这片黑暗里待了快四天了。 他在幻境里一直等叶吟啸出现,时间越久越担心他的状态。照理而言,寻常修士能在此地待上两天就已经是极限,可叶吟啸待了四天。他本还在犹豫要不要插手,下一刻便接到师尊的指令叫他带师弟离开这里。 叶吟啸心想:果然师尊放不下他。 有裴明月的指导,这片麻烦的地方叶吟啸终于走了出去。 再次睁眼,入目皆是一片白色。 叶吟啸有些懵逼,四处张望了番,又是一个人的都没有,想必裴明月任务完成便没再管他。不仅如此,他此时还身处与一片雪原。 唉…… 他长叹一声,下意识抚了抚脖子,却感受到手心里有个东西。 是颗种子。 叶吟啸眯了眯眼,这是——雪莲草。 ……他就知道师尊不会那么容易让他过关的。 雪莲草有强大的清心功效,能为修士清除体内的杂质和妄生的杂念。但种植条件十分苛刻,不仅要种植在山顶上,而且早晚所需的温度皆不相同,每日要用山泉水进行浇灌。 冰雪覆盖在这片山野之间,叶吟啸抬头望去,连阳光也无法穿透这厚重的雪层。山间峡谷也被冰雪填充了个满。 头疼啊。 当务之急先去山顶再说吧。 此次进入幻境,弟子不允许带任何辅助类的器件,需全靠自身修为来躲避危险。叶吟啸隐藏实力到现在,头一次觉得麻烦。 因为他遇到了一只玄冰蛇。 玄冰蛇全身都是晶莹的冰,却如同真正的蛇一般匍匐在地上缓慢的蠕动,身形更是比寻常的蛇大个几十倍,简单张个嘴好似都能将叶吟啸吞了去。 大抵是怕暴露实力,他索性将修为压制到极低,掐了个水诀快速将玄冰蛇包裹在水泡之中。 水泡在空中不断压缩,因空间缩小,玄冰蛇在水泡中加速游动。叶吟啸脑门渗出了几滴汗,似有预判般先躲到了一颗石头后面。 接着困住玄冰蛇的水泡被炸开,水弹纷纷炸向两侧。 叶吟啸开始躲着的那颗石头遭了殃,他抢先在雪地里滚了一圈堪堪躲过了碎石。但脸还是被碎石割出了一道伤口。 他眸光一凝,抽出长鲸,正面与玄冰蛇应战。 两相缠斗在了一起。 玄冰蛇身体滑滑速度又快,叶吟啸一时不察,被它一招扫尾重重地拍到了地上。 他咳了几口血,狼狈地根本爬不起来,眼看玄冰蛇再次冲了过来,叶吟啸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突然白光一闪,一把剑横空而来,中途截断了那玄冰蛇,直接它劈成了两半。 叶吟啸间隙瞟了那把剑一眼:如玉。 他微微一笑:赌赢了。 大师兄果然来了。 裴明月拿着剑微微一扫,剑风便将那两截玄冰蛇扫到了很远的地方。 他立马将叶吟啸扶了起来,皱眉问道:“师弟,怎么样了?” 他作势虚弱地又咳了咳:“……我快吓死了大师兄,你怎么才来!” 裴明月无奈道:“所以平日里叫你努力修炼,如今连这玄冰蛇都搞不定。唉,你说说你……” 叶吟啸嘿嘿一笑:“没事,反正大师兄也会护我周全。” “你当我只负责你吗,我还需要保证别的弟子安全。这次我是赶上了,那下次呢,下下次呢?!”裴明月会些医术,他先是给叶吟啸喂了颗药丸,右手微微翻动,将叶吟啸脸上的那道伤口治好,又抵上了他的胸膛。 感受到胸前微微发热,内伤在逐渐痊愈。叶吟啸手心微微一动,奇怪地问道:“大师兄,你何时会的医术?” 裴明月罕见的沉默一会儿,才缓声道:“当年拜入师尊门下,有段时间修为并未长进,偶然下山过一次,那次受了点伤——” “伤?”叶吟啸突然打断裴明月的话,下一秒抓住裴明月的胳膊,语气都沉了不少:“怎么回事?” 裴明月一怔,感觉叶吟啸身上的气场一瞬间变得强硬,他道:“师弟不必担心,当时恰巧遇见一医修仙子,将我带回了玄玉谷医治,顺道教了一些医术。” 玄玉谷是仙界最大的医修宗门,地位与清宁峰持平。两宗门友好往来已过千年。 裴明月想到了什么,叹息道:“只可惜……” “可惜?” 他眼底闪过一丝遗憾,却只是摇摇头道:“罢了,无事。” 第9章 往事不可追 救完人眼见裴明月又要跑,叶吟啸一把将人拉住,可怜巴巴地道:“师兄,你就放心我一个人在这里待着吗?” 裴明月看着他的神色很为难:“……师弟,师尊严明我们只能旁观,不可出手,我帮你解决玄冰蛇已经算是违规了。” 裴明月作为坐镇考核的考官,只会在紧急时刻出手,其他弟子一旦需要帮助,也就意味着考核资格自动放弃。但由于叶吟啸比较特殊,念其修为低下,文影深特批他可以宽松处理。 只是这个“宽松处理”还得他自己来把握度。 叶吟啸拽着他不让他走,扯了好半天裴明月才答应下来。 “不过先说好,我将你送上了山顶,接下来就是你一个人的事了。”裴明月背着双手,严肃道:“你手中的种子与其他弟子并不相同,不用我说你也该知道师尊对你有何种期待。虽然此次考核并不影响你的身份,但师弟,我还是希望你能尽心尽力。” 裴明月只要碰上叶吟啸,就忍不住将人说教一顿。 他并不能理解自己这个师弟,从不肯静下心来好好修炼,若他有师尊的这般宠爱,0只会更加努力。 “……” 叶吟啸摩挲着手心里的种子,这次他并没有敷衍,反倒沉默半晌,忽然抬头问道:“师兄,你为何修道?” 似是惊讶叶吟啸这般问,裴明月思考了几分,缓缓说道:“追根溯源,探其本我。致虚极,守静笃。夫物芸芸,各归其根——此为我追求之道。” 叶吟啸了然地点点头,眉眼间露出几分欣慰之色,转而又问道:“那师兄可知,我追求什么?” 裴明月摇头:“不知。” “是了,你既不知,又如何劝得动我。” 此话颇为冒犯,裴明月微微皱眉,才想开口,又听叶吟啸道:“师兄,你看我手中这颗雪莲草。”他将手摊开在裴明月面前,道:“师兄,你认为这颗雪莲草的价值在于何处?” “自是缓解修士繁杂的心绪,重归平静。” “那它在种出来之前可有价值?” “无。” “那他自身又可知自己的价值?” “自然是不知。” “也就是说,他从一颗种子长成雪莲草,是在自己并不知晓的状态下长大,最后被修士们采摘,用作药物或补品。” 裴明月问:“……你想说什么。” “师兄,我就像这个雪莲草一般。”叶吟啸将手收紧,包裹着那颗种子:“与你们而言,有各种原因促使你们修道,长生不老也好,探其本心也罢,为此你们愿意努力去完成这个目标。但与我而言,我并没有一定要修道的理由。” 第10章 他望向那这片白色的雪原,平静道:“更甚者,我对‘活着’这个事本身,都并不热衷。即使最后努力修炼,我最终也会像雪莲草一般,被人采了去,为他人做了嫁衣。” “你……” 裴明月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叶吟啸的想法太过悲观,看他静静地站在那,竟生出几分凉意。 “哈哈,开玩笑的,师兄莫不是当真了?” 叶吟啸变了脸色,他冲裴明月笑了笑:“其实我就是懒得修炼,才扯出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走吧走吧,该往山顶走了。” 裴明月沉默地跟在叶吟啸身后,叶吟啸不知道从哪掰了根草叼进嘴里,双手枕在脑后,悠闲地向前走。 “你……”裴明月问道:“你不想飞升吗?” 叶吟啸想了想:“没想过那回事,就我这修为怎么可能飞升。师兄呢,你想飞升吗?” 叶吟啸方才的那些话似乎让两个人没那么尴尬,裴明月也有了跟他交流的想法:“其实,我也没想过。” “哦?我还以为光风霁月的大师兄认真修炼,最终目标也是能飞升呢。” “其实……”裴明月一顿,他犹豫了几分,才道:“我修道也不光是为了追求本心……我没有大家说的那么高尚,也是有些私心的。” “哦?”叶吟啸来了点兴趣,他睁大了眼睛。 裴明月从听了叶吟啸刚刚那番话就莫名不自在,带点安慰的意味,他不介意跟叶吟啸多说点话。 “你也知道我是被容乐仙尊带回来的——”说到容徐行,裴明月眼底有了些笑意:“仙尊告诉师尊,我根骨不错,品行端正,将来定会有出息,由此师尊便收下了我。我不想仙尊对我失望,于是刻苦努力,希望他多夸我几句。但后来……”后来容徐行便爆体而亡,连残魂也寻不得。 “宗门里这么多人,见过容乐仙尊的人屈指可数。我从小便听师尊念叨,这仙尊还真是……阴魂不散!”叶吟啸撇嘴。 “……”裴明月叹了口气:“我之前就想问了,你为何不喜欢他?” “我不喜欢他真的很明显吗?”叶吟啸凑近了问。 裴明月诚实地点头。 “好吧。”叶吟啸耸了耸肩:“毕竟没谁愿意总被人拿着比较,虽然,虽然我也没那么介意,但怎么说呢……”他挠了挠头。 裴明月一愣,低头思索了一下,“的确,我们似乎总是下意识拿你与仙尊比较……”他认真地朝叶吟啸作了一揖:“抱歉,以后不会了。” 叶吟啸似乎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一步,倒是没想到裴明月真因为这个事跟他道歉:“啊不……没事,其实我也没那么在意,都习惯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毕竟我还得拜这张脸所赐,没有这个师尊也不会在林家村找我,不然我早死在那儿了。” 这裴明月真是不愧于正人君子的名号。 叶吟啸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底闪过一抹笑意。 他看得开,也并没有多少怨言,反而颇为好奇:“这样看来,师兄与那位仙尊接触的更多——我也想问问,师兄当年与容乐仙尊经历了什么?” “此事说来话长,大多都是些云游的见闻,没什么值得多说的。”裴明月摇头,看上去不愿多讲。 两个人一边上山一边闲聊,一阵冷风刮过,作为修士的叶吟啸虽然感觉不到冷,但仍是下意识裹紧了衣服。 考虑到叶吟啸修为一般,裴明月担心他避寒诀修习不到位,从袖子里拿出了一颗熔火珠,“这个给你,暖暖吧。” 叶吟啸受宠若惊地接过:“谢谢师兄。” “你我师兄弟之间不必客气。” 叶吟啸拿在手中把玩片刻,突然道:“这颗熔火珠……是别人赠与师兄的吧?” 裴明月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如何得知?的确,这是容乐仙尊当年送给我的。” “猜的,这颗熔火珠太新了,师兄一定一直贴身保管。”叶吟啸笑了笑。 “不错。”裴明月点头,抬头忍不住回忆:“印象里……容乐仙尊喜欢到处游历,每经过一个地方,便热爱在那地待上几日,淘些宝贝。后来我上山拜入了师尊旗下,他偶尔会给我带些小玩意。” 叶吟啸意味不明地哼了哼:“我师尊也有一些珍藏的宝贝,说是容乐仙尊送的……他还真是博爱啊,每个人都分一点。” 裴明月忍不住笑,“也不能这么说,仙尊对每个人都挺好。”他眼眸轻垂,平静道:“只是我的记忆里只有跟他游历的那些。我怎么跟他认识的,他做了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脑海里容徐行的面容也暧昧不清,“太多年了……很多事情我都快不记得了。” 叶吟啸抱着剑,问:“师兄没打算把记忆找回来吗?” 裴明月有些惆怅,他用剑拨了拨面前的杂草,低声道:“应当是什么不好的记忆……仙尊说不要记起来的好,我也不想太纠结于此,与修道无益。” 叶吟啸走在裴明月身后,半晌才听见他出声:“的确,既然已经不记得了,便也算了了前尘往事,不去触碰是最好的。” 裴明月看了他一眼:“……没想到师弟会如此说。” “嗯?” 大师兄带上了几分愁容,“我知师尊与仙尊感情深厚,师尊和掌门虽然从不逼迫我回忆过往,但我能感觉到他们的念想……我猜,仙尊当年的死也许跟我脱不了关系。” 叶吟啸脚步一顿:“为何这么想?” “……” 这些话本不该与叶吟啸说,但因为之前开了话头,裴明月心头又纠结了几百年,忍不住想找人倾诉。 他抬头看了看一望无际的天空,长久的一声叹息后,缓缓道:“……我的记忆是从睁眼看到仙尊的那一刻开始的。从师尊的口中我大概得知,以前的容乐仙尊是怎样的人,只是这和我对仙尊的认知并不相同。” 叶吟啸眉心微动,快速走了几步跟人并肩。 “他很颓废……不,这么说也不准确。”裴明月仔细回忆着,“他好像在疑惑什么,很茫然。偶尔会喝很多酒,醉醺醺地走在大街上,被人当成泼皮无赖。也不像个修道之人,色欲荤腥什么都沾,经常去花楼找那些女子玩耍。” “我当年太小,只觉得他这个人很奇怪。后来长大,我才后知后觉他那时的状态不太对。” “我应当要想起来那些记忆,但很奇怪,我真的完全不记得。” 叶吟啸只是沉默地听,抚了抚裴明月的背以作安慰:“别想了,此事已过,容乐仙尊也已仙逝。师兄既然已经拜入师尊门下,好好追求自己所想就是,其他的,便别管了。” ……往事随风,亦不可追矣。 第10章 两厢世界 花了不少时间登上山,云雾缭绕间,宛如仙境,阳光穿透云层洒在群山之巅,入目皆是白茫茫的一片。 “将你送上来,我的任务暂时完成了。”裴明月看了眼被叶吟啸抱在怀里的熔火珠,说道:“这个你就拿着先用着吧。” “不用了,谢谢师兄,我还不至于那么废物。”叶吟啸将熔火珠还了回去。 他有心想打探一下萧淮砚的情况,盘腿坐在一个大石头上问:“师兄,你没去找过三师弟吗?” 裴明月先是脸红,然后轻咳了几声,特意背过了身:“此时是考核的重要时刻,我怎可耽于情爱……” 哦,那就是没去找过了。 叶吟啸摇摇头:“师兄,考核很重要,个人感情也很重要,你就不怕师弟移情别恋吗?” “移情——不,不可乱说,我与你师弟,皆是清白之人!我,我虽心悦师弟没错,但不可干涉师弟的选择,也许师弟他,并不心悦我……”裴明月一说起感情的事就慌张得不像之前沉稳的大师兄,他手忙脚乱地向前走,“总之,我先走了,师弟你好生修炼。” 都到这一步了,师兄居然还不确定鹿饮溪是否心悦他……叶吟啸沉思,难不成师兄的眼睛有问题? 叶吟啸一直认为这世间最玄虚的便是“情爱”一词,虚无缥缈,难以触碰。以前下山时经常听到凡间那些咿咿呀呀的戏文里唱着人们的悲欢离合,话本里的也都是些酸不成文的诗词歌赋。叶吟啸虽不理解,但好歹也知道尊重。 叶吟啸在裴明月临走前还是提醒了一句:“师兄,小心萧淮砚。” 裴明月的身影很快不见了踪影,也不知道听到了没有。 他拍了拍衣袖站起身,选了个好位置,将雪莲草种了下去。种子需要山泉水浇灌,这问题不大,他属水灵根,弄点水是最简单的事。 接下来…… 他环顾了一圈四周:得弄个住的地方。 其他人的情况叶吟啸并不知情,但听裴明月的说法,自己应当是得到了师尊的特殊照顾,把他一个人丢在这荒山野岭里。 不过也有好处,至少这里清静。 他跟着裴明月上山全程用脚爬的,困得有些睁不开眼。想了想,还是放弃了修缮屋子的想法,直接找了块更大的石头睡觉。 第11章 不知道睡了多久,再一睁眼,却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简单的木屋里。 桌上还留有张纸条:静心。 叶吟啸笑了。 ——大师兄果然是好人。 在这片雪地里待了快半个月的时间,叶吟啸便开始觉得无趣了。 因为雪莲草只能生长在山顶,他甚至不能自主前往别的区域,整天面对的除了偶尔光临木屋的妖兽,整片天地就只剩下他自己了。 没人说话真的太煎熬了,这些天他的觉都睡饱了。 于是他又朝天上喊师兄,喊的一声比一声凄惨,裴明月只能被迫现身。 叶吟啸尝试跟人诉苦,“师兄,我太无聊了……” 然而大师兄还是那句话:“若你无聊,可以修炼。” 对于修士而言,这片无人天地可以说是修炼的最佳场所,日日可吸收天地精华,只要叶吟啸能沉下心打坐,修为自能增长。 真是合该师尊一片苦心。 叶吟啸动起了歪脑筋,“师兄,你难道不想去看看别的师兄弟监督的如何吗?” “叶师弟,我知你想说什么,但是不可以。” “哎呀,师兄你别总是那么正经嘛,你难道就不想看看鹿师弟这段时间怎么样了吗?” “你,你别激我,我不会上当的!” 看出裴明月神色有些松动,叶吟啸继续趁火打劫:“我之前上树睡觉的时候还看到鹿师兄和那个萧淮砚在树底下拉拉扯扯。我看鹿师弟春风拂面的样子,两个人必是说了些体己话……这会儿他们还被分到一个区域……” “……” 叶吟啸在裴明月耳边严肃道:“师兄,萧淮砚这是要撬你墙角啊!还不抓紧时间,他们两个这么多天有可能天天都独处,就这还要持续五年,那之后师兄你岂不是机会更渺茫了!” “我……他们……”裴明月皱着眉,已经陷入了十分纠结的境地:“可是,师尊有说让我们每个人都负责一部分弟子,我冒然前去他们的领域,是不是不太好……” “怎么会呢,师尊又没有说不能串门,再说我们这只能算视察他人的工作,从而好改进自己的工作效率,又不是只是为了去看鹿师兄的,你说对吧?” “……” 在叶吟啸不断游说下,裴明月勉强认下了叶吟啸的说法。 叶吟啸非常满意,以为大功告成,却听大师兄道:“但是带上你也不好……若你真想去别人那看看,我还是得禀报师尊。” 不是?那我刚刚岂不是白说了! 叶吟啸无语闭嘴。 半晌裴明月带回了文影深的口信: ——“我猜你一人便静不下来,只要你能种出雪莲草,那我便同意让你师兄带你到处转转。可若种不出,这幻境便别想出来了。” 叶吟啸忙不迭表忠心:“好的好的,弟子必不辱使命!” 他冲裴明月笑:“走吧,大师兄!” 裴明月无奈,攀住叶吟啸的肩膀,一睁一闭眼的功夫,两人便到了春意盎然的土地。 叶吟啸:? 他转头问:“他们种的什么?” 裴明月答:“玉溪草。” 一种疏通筋骨的灵草,还算常见。 “所有人都是?” “是。” 叶吟啸怒了:凭什么就他在雪原种雪莲草啊?! 裴明月见此安慰道:“你与其他各位弟子自不相同,师尊是对你有所期待,才——” “师兄,别说了,我耳朵要起茧了。” “……” 很快他又发现,这些弟子所处的环境与幻境外没什么不同,不过是多了些能够种药草的地,以及经常会有灵兽前来捣乱。弟子要确保自身安全的情况下对自己的灵草进行保护。 他们有的人灵草已经种发出了芽,有的则仍然没动静。 所以就他是大冤种是吧! 巡视一圈,外门弟子对裴明月十分恭敬,见到人就喊“大师兄”。反观对叶吟啸,都在疑惑这人是谁。 叶吟啸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机会很少,重大活动他也懒得露面,见过他真容的弟子少之又少。 叶吟啸不怎么在意,裴明月却很认真地与他人介绍,之后后来说的次数太多,他还是认命闭嘴了。 叶吟啸侧头闷笑了几声,裴明月吃瘪的神色实在是少见。 大师兄狠狠拍了一下他的背,道:“还笑,都没有半点危机感吗。身为浮影仙尊的二弟子,宗门弟子居然都不认识你,你说说你……” 叶吟啸不敢笑了:“咳咳,大师兄说的是,我错了!” “……我又没说你做错了什么,你认错倒是挺快。” 裴明月对此已经不想多说,叶吟啸性格如此,自己不想修炼,旁人说再多也无益,连师尊都劝不动他,他也没指望自己这个不熟的大师兄能说动。 裴明月自己负责的区域逛完了,装模作样地看了叶吟啸几眼,磕磕绊绊地道:“我觉得,咱们可以去看看师弟那边,毕竟,毕竟……” 叶吟啸不等裴明月编一个理由,就煞有其事地点头,郑重道:“大师兄说的有理,走吧!” 裴明月在叶吟啸了然的目光中低下了头。 第11章 歧路 临近鹿饮溪管辖的区域,裴明月放缓了脚步。 叶吟啸十分有眼力见地对他道:“师兄,我就不打扰你们俩聊天了,我自己去转转。” 裴明月正陷入自己的世界里,无暇顾及他,待反应过来才发现人已经不见了。 叶吟啸人当然没走远,他思索了片刻,怕外头文影深盯着他,暗自变了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纸人,将自己的“人设”塞了进去。自己则隐去了身形跟在裴明月的身后。 裴明月来时鹿饮溪就得到了消息,正在此迎接人。 见到大师兄,鹿饮溪脸上的笑都收不住:“大师兄,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负责的怎么样。有没有难处理的事,我作为你的大师兄,理应前来帮忙。” “没有没有,弟子们都很安分!”鹿饮溪拉着裴明月的衣袖对他道:“你也知道淮砚之前老受人欺负,我怕他又被人打,这几天都跟他一起呢!他这好不容易过了天赋测试,可别第二轮就被淘汰了。” 裴明月听他说起萧淮砚,心里便沉闷几分,连带着脸上的笑意也淡了。 “你这几天……都与他一起?” 似是毫无察觉,鹿饮溪笑道:“对呀,怎么了?” “师弟,你这对其他弟子而言有失公平了。”裴明月正色几分道:“师尊交代过,我们不可与考核弟子过度接触。” “哎呀,没有过度接触,师兄你太敏感了!我只要保证不碰玉溪草的种子,不偏帮他做些什么,只是守在他身边免受别人的欺负,也不算违规吧?” “这……” 这灵耕种植种到最后,有能种出来的也有种不出来的,种不出来的人兴许会抢夺比他弱小之人的玉溪草。他们坐镇监督不仅仅是保护弟子不受致命伤害,也是监视他人是否有坏心思。 叶吟啸在裴明月身后点头。他觉得鹿饮溪这话说的有道理。 两个人在这说话,萧淮砚从屋子里出来,适时插了进来,“鹿师兄。” “啊,淮砚你来!”鹿饮溪朝萧淮砚招招手。 萧淮砚神色一顿,狭长的眸子扫过裴明月温文尔雅的面容,眼底却是冷漠。 叶吟啸将这抹神色尽收眼底,起了几分警惕之心。 萧淮砚乖乖走了过来,对裴明月鞠了一躬:“裴师兄。” 裴明月不动声色地应了一声。 异样的氛围在二人之间流转。 叶吟啸感觉到裴明月的肌肉僵硬了不少。 萧淮砚和裴明月听闻对方大名已久,但这样正式见面还是第一次。两个人仅是对视一眼,便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火苗。 这一刻,裴明月确定了,萧淮砚也喜欢鹿饮溪。 两个人在片刻之间就将对方估算了个彻底。裴明月暗暗松了一口气:目前来说,他的胜算还是挺高的。 叶吟啸要是知道裴明月心中的想法,都想直接告诉他:大师兄啊,您要是直接表白怕是能直通结局了。 鹿饮溪贯彻迟钝到底,甚至将他二人的手拉到了一起:“你们可要好好相处啊,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朋友就是你们了!” 两位情敌皆面色僵硬,笑容尴尬。 叶吟啸没管二人的反应,围着萧淮砚打了个转。 从外表来看,他看起来非常正常,修为也如往常一养,看样子没什么破绽。 鹿饮溪拉着裴明月的手往萧淮砚养的玉溪草那走,边走边炫耀道:“师兄你快看,淮砚种的那棵已经发芽了,真的太厉害了!” 萧淮砚被心上人夸了,心情好了不少,连嘴角也忍不住上扬:“嗯。” 裴明月私心当然是不希望萧淮砚真的能种出来,他微微攥紧了拳头,声音微涩:“……确实不错,但我见别的弟子,玉溪草已经长大了一大半了——由此,萧师弟还得继续努力才是。” 第12章 萧淮砚:“……” 裴明月来此是想跟鹿饮溪说话,并不想听鹿饮溪夸奖萧淮砚,他借宗族事物将鹿饮溪借走,顶着萧淮砚不满的神情,两个人进到了屋子。 外头便剩萧淮砚一个人,叶吟啸见他沉默地蹲在了玉溪草旁,盯着那个刚出芽的草许久,手腕一转,手心里隐隐聚成了一团黑气。 叶吟啸也蹲在他身边,眯了眯眼。 这小子打算用魔气催生吗? 身体突然闪过一丝刺痛,但很快又消失不见。 叶吟啸疑惑了一小阵,但注意力很快被转移了。 想到裴明月刚刚那句话,萧淮砚眼底闪过一丝不甘,正打算将魔气渡过去,却突然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轻声道:“停手。” 这声音明明很轻,却不容置喙。 萧淮砚被吓了一跳,手一抖。 他神色瞬间狠厉,条件反射掏出佩剑,道:“谁?!” 在里屋的裴明月和鹿饮溪听见动静,疑惑问道:“淮砚,怎么了?” 叶吟啸哼笑:“是我,别打草惊蛇。” 萧淮砚神色一瞬间转换了许多,他很快冷静下来,朝里屋的方向道:“没事鹿师兄,刚刚来了个灵兽,没有伤害我们的意思,我将它赶跑了。” “哦好,那你自己小心点,有问题随时喊我。” “知道了。” 萧淮砚应付完,看了看周围,压低了声线:“……是前辈吗?” “是我。” “您……在哪?”萧淮砚还是颇为警惕。 叶吟啸起了些玩闹的心思,扯了一下他的头发:“就在你旁边。” 萧淮砚猝不及防被扯,有些恼怒:“前辈,别戏弄我了!您怎么也进这环境了?” “我爱去哪去哪,你管得着吗。”叶吟啸懒得跟他多说:“在这幻境还想用魔力,你脑子被驴踢了?” 萧淮砚:“……” “你前脚用了魔力,后脚文影深就能把你从幻境里摘出来,你是嫌自己在这清宁峰待得太久了吗?”之前修魔还知道搞个屏障,这会儿怎么突然降智了。 叶吟啸一顿,突然想起,他隐隐约约的记忆里,这主角三人的确一遇到对方就容易降智……这情爱还真是个邪门的东西。 萧淮砚现在冷静下来了,后知后觉身后出了一身薄汗。 修魔最大的弊病就是容易心绪不稳,易燥易怒,仅仅是被裴明月说了一句,萧淮砚便难以控制心性。 思及此,他小幅度冲不知道在哪个方向的叶吟啸鞠了一躬:“多谢前辈指点。” 叶吟啸暗自点头:还挺有礼貌一小孩。 “剑修与魔修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但切不可急功近利,妄图走捷径。我说我不过问你来清宁峰的目的,但不论是剑修还是魔修,脚下的路终究是自己选的。走怎样的路,如何走这条路,你且考虑清楚。”叶吟啸看着那株发言的玉溪草,声音平缓道:“你自小生活在清宁峰,我信你是个好孩子。萧淮砚,我现在是信你的。” 第12章 试探? “……” 萧淮砚沉默半晌,才道:“我知道了。” 叶吟啸此番也不过是来敲打一下萧淮砚,这孩子天赋很高,就算不修魔单靠剑术修为将来也非比一般。除开是这世界的气运之子外,客观来说他不太愿意看到萧淮砚最后走到那一步。 “敢问前辈尊姓大名?” 叶吟啸仍然不理他的试探:“我只是宗门里一个小小的修行者,你爱怎么叫怎么叫。” “前辈可是一直在我身边?”大概是叶吟啸对他多次几番提点,萧淮砚虽然没有完全放松警惕,但心中已经对他有了些许好感:“像前辈实力如此高强之人,想必已经收了徒吧?” 叶吟啸笑:“怎么,想拜入我的门下?” “可以吗?” “你不是在参加清宁峰内门弟子选拔嘛,我见你想拜文影深为师,这会儿怎么又改主意了?” 萧淮砚眉心一跳:这前辈是怎么知道自己想拜文影深的? “这……” 叶吟啸也不关注他的理由,不论萧淮砚是否真心想拜他为师,他压根不为所动:“不好意思啊,我不收徒。” 他自认收徒是件麻烦事,既要管人家的修为又要给人担责,耽误他的时间。况且现在人大师兄都没收徒,他这个做二师兄的收什么徒。 “总之,你好自为之。”叶吟啸笑眯眯地警告他:“我会一直上方看着你的。” 说完这句话他就闭了嘴,萧淮砚又试探了几声,见周围确实没有人应声,这才松了口气。 叶吟啸隐着身形去了里屋,靠在门沿处看裴明月和鹿饮溪聊天。 他其实不太想听他们的聊天内容,奈何偶然从裴明月口中听到了他的名字,叶吟啸一脸黑线地听他们二人吐槽自己。 “你二师兄现在不知道又去哪玩儿了,师尊特地给了他一块安静的地,让他途中能顺便修炼,结果这家伙根本耐不住寂寞,唉……” “二师兄嘛,正常,他要能认真修炼,我都怀疑他是不是被夺舍了。” 裴明月摇摇头:“其实师弟小时候是有天赋的,当年也是努力修炼过一阵,但也不知道为什么修为一直停滞不前。” 这话倒是引起了叶吟啸的回忆。他也不是一开始就如现在这般懒散,刚上山那阵他练习还是很认真的,只不过不知为何经脉堵塞,丹田的周天迟迟不能运转。虽然现在这个问题解决了,但还是令叶吟啸有些困惑。 “大师兄,你这几日……一直同二师兄在一处?”鹿饮溪这会儿心中不舒服了。 “差不多吧,那些麻烦大部分弟子都能解决,我怕二师弟受伤,基本上都在他旁边看着。”只不过没现身罢了。裴明月说完很快反应过来,轻声安抚对方道:“你不要多想,我自是与你二师弟没什么的。” “哦哦……”鹿饮溪也反应过来了:“我,我虽然也同淮砚在一起,但我们两个也没什么的。” “嗯,我知道。” 叶吟啸:“……” 别的不说,原来裴明月这几日还真在自己身边,难怪一叫就出来了。 叶吟啸觉得不行,不能放任这两人一直这么黏糊,太恶心了,随即手腕一动,召唤了自己的纸人。 不多一会,他就听见了弟子前来传报:“大师兄,你快来管管二师兄吧!他已经快把我们这里的食物薅干净了!他好像还不小心踩到了人家刚出芽的玉溪草!” 叶吟啸:? 等等,他的纸人为什么会踩人家种的玉溪草? 接着他突然反应过来,他让有着自己人设的纸人自己玩,于是纸人叶吟啸跑去搜刮人家的糕点,估计还没搜刮完,就被他这个本身一个召唤。纸人第一反应是快速来到自己身边,估计路线什么的……根本没注意。 完蛋。 他快速赶回纸人身边将他其回收,刚收完就见裴明月走了过来,脸上是每次见到他都无比心累的神色。 叶吟啸看了看手中的糕点,想了想,递给他了一个:“……师兄,你要吃吗?” 裴明月:“……” 这一幕似曾相识。 叶吟啸光速滑跪:“师兄我错了,我这就去向师尊赔罪!” 那个被自己踩坏了玉溪草的弟子下一秒哭着跑了过来:“呜呜呜……大师兄,三师兄,我的玉溪草怎么办啊?” 鹿饮溪从裴明月背后探出一个脑袋:“啊……这芽有的都断了,这玉溪草还能长成吗?”他看了看裴明月:“大师兄 你觉得这应该怎么处理?” 萧淮砚冷漠地看着这面前的一切,没有出手相助的打算。 他的目光移到了叶吟啸脸上。 这就是那个什么二师兄?长得倒是还行,但是一看就知道是个废物。 裴明月有些头疼。玉溪草需每日用灵力温养,能否长起来也要看这幻境所变化的天气是否符合,这好不容易已经出芽了,再种上一颗,成活也不知道是猴年马月的事情了。 可让人直接晋级……这自然也不行。 鹿饮溪提议道:“不然我们试试能不能救活吧?” 几个人面面相觑。 玉溪草身为灵草本身就难以成活,清宁峰的库房也有灵草特有的保存方法,并不是说只用灵力就能救活的。 这玉溪草看着还有一口气,别他们擅自一个出手,灵草真死了。 叶吟啸沉思了片刻,想着总归是自己闯的祸,遂道:“我来吧。” 其他人还没来得及阻止,叶吟啸伸手捏了个诀,水灵根将水凝聚成一颗水球,将玉溪草包裹了进去,然后肉眼可见地快速修复,甚至似乎还长大了些。 鹿饮溪瞪大了眼睛:“它活了!活了!” 裴明月的目光变了变,看向叶吟啸的神情多了几分疑惑。 见玉溪草成功修复,那个弟子才止了哭声。叶吟啸尴尬地摸了摸脑袋道声歉意。好在事情已经解决,弟子也没再追究,抱着玉溪草高高兴兴地走了。 第13章 鹿饮溪凑到叶吟啸跟前,兴奋地问:“哇塞,没想到啊,二师兄你还会这招!太厉害了,快教教我!” 鹿饮溪眨着布灵布灵的眼睛,撒娇一般晃着叶吟啸的衣袖,声音里似乎带着不易察觉的娇媚。 叶吟啸还是头一次见三师弟对自己如此殷勤,以往这待遇只有裴明月和萧淮砚有,倒是让他感受到了一波美人计的冲击。 还真别说,鹿饮溪的魅力的确让人难以抵挡,除去那张漂亮到过分的脸,声音也不似一般男性那般低沉,反倒极为柔和和清亮。叶吟啸都感觉自己的心多跳了那么几下。 但他只是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抬头看了看萧淮砚,又看了看裴明月。 萧淮砚眼睛里明显闪过一道杀意,显然是对于鹿饮溪抱着他感觉不满。 裴明月则看上去没什么反应,眼神没看鹿饮溪,却是直直看着他。 叶吟啸与裴明月对视两秒,然后转头看向鹿饮溪,夸张而得意地笑道:“怎么样,你二师兄还是有点厉害的吧!”接着又冲裴明月挺了挺胸膛:“大师兄,虽然我总是不务正业,但是除了练剑,其他方面我还是可以的!” “……” 听他如此炫耀,裴明月眼底的疑惑这才消散,他拉着鹿饮溪的手将人强制与叶吟啸分开,不动声色道:“又是平日里那些小把戏吗?唉……这次是歪打正着,下次可得注意了!” “大师兄你都不夸我!” “还想要我夸你,是谁差点踩坏了人家的玉溪草?!”裴明月无奈地瞪了他一眼:“总之这件事,我还得上报师尊。” 叶吟啸:“……” 真是师尊的好徒弟。 他隐隐在心底松了口气。 这一关,应该是过了吧。 ——其禀告师尊的结果就是,他除了雪莲草要种,还得再种个玉溪草。 第13章 明月 文影深一开始设定的时间是五年内种植成功,但不管是玉溪草还是雪莲草,其实都要不了那么久。 叶吟啸敏锐地感觉到这幻境的时间流速要远远大于本身的流速,现实里待上一个月的功夫,幻境已经走了快半年了。 ——难怪文影深一开始大方地给了五年。 这个发现叶吟啸察觉地不算晚,又过了半个月,其他弟子才渐渐回过了神,开始焦虑起来。 叶吟啸每天的工作除了定时定点照顾灵草,其余时间到处瞎晃,晃够了就睡个觉。有时一觉起来发现自己被拽到了空中,裴明月单手拎着自己,另一只手握着剑把灵兽赶跑了,然后自己再挨一顿骂。 五年时间比自己想的过得快得多。这期间萧淮砚也很安分,老老实实地跟在鹿饮溪身边。朝夕相处让两个人明显更亲近了,叶吟啸见裴明月经常碰一鼻子灰回来,连心情也低落了不少。 感情问题叶吟啸从来不会去干涉,他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楚,只是个看客而已。 这段时日他和裴明月接触不少,两个人相较以前熟了很多。闲暇时刻大师兄也会来教教他剑术,两个人看上去还颇为悠闲。 玉溪草不算难种,叶吟啸一早就种出来了给了裴明月回去交差,但雪莲草要求颇高,耽误了不少时间,卡着最后的时间点,叶吟啸提前了几天终于将雪莲草种了出来。 雪白晶莹的花瓣,在月光下似乎发着光。 叶吟啸原本在静息打坐,忽然感受到一阵熟悉的气息,他缓缓睁开了眼。 走到窗户旁轻轻打开,却见裴明月站在盛开的雪莲旁,垂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白衣胜雪,与这片雪原似乎融为一体。 窗外一轮冷月,不知何时下起了雪,纷纷扬扬,如梦似幻。 “这么晚了,师兄怎么来了?”叶吟啸轻推木门,走了出去。 他踩着松软的积雪,来到了裴明月的身边。 裴明月有些晃神,见他过来,不好意思地道:“抱歉,吵醒你了?” 叶吟啸摇头。 “有些睡不着罢了。”裴明月将熔火珠交给叶吟啸,“我一会儿就走了,你赶紧进去吧,外面太冷了。” 叶吟啸哭笑不得:“师兄,我也是修士,没那么脆弱。”话虽如此,他还是又接了过来。 裴明月笑了笑,没说话。 “师兄有心事?” “嗯……” “可是关于鹿师弟?”叶吟啸以为他去找鹿饮溪又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安慰道:“没关系,咱们还是有机会的,师兄你再努努力,靠你的人格魅力将人拿下!” 裴明月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人格魅力……我就当你在安慰我了。”他叹了口气:“不是这件事,我只是……在想事情。” “什么事?” 裴明月不说话,叶吟啸也没催促。隔了好一会儿,才听对方犹豫道:“你……还记得我以前说过,我忘记了很多与容乐仙尊的事情吗?” 一听容徐行的名号,叶吟啸立马打起了精神,问:“当然记得,怎么了吗?” “我最近不知道为何……”他平视远方,语气听不出来变化:“好像有要记起来的征兆。” 叶吟啸下意识后退一步,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的身高与裴明月相仿,转头很容易平视对方,半晌语气有些晦涩:“这……真的吗?” 裴明月摇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 “只是一些很模糊的声音,和转瞬即逝的画面。当我想努力听清或是看清时,又什么都感觉不到——所以可以说我仍然是什么都不知道的。”裴明月皱着眉头,“其实这个并不是最主要的。” 叶吟啸看着他。 “……我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我会在这个时候想起来这些事。”他补充道:“我的意思是,这么多年我都不曾记起来过,曾经我也很努力地想回忆这些事,可得到的仍然只是一片空白——而现在,毫无预兆的,不知为何又突然对这些事有了些许感知。” “巧合吗?” “……” 叶吟啸也低头沉思,但见裴明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又笑道:“也许就是巧合吧,师兄不要想多想。” 裴明月回头看他,眼里是茫然和疑惑:“……师弟也觉得是巧合?” 叶吟啸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听师尊提起过,师兄你也许是因为当年事发时年龄太小记忆不全,那这些年陆陆续续又记起来也实属正常。” 裴明月眉心一动,他抿了抿唇,半晌才说道:“也不完全是因为年纪小……我印象里……似乎刚醒的那几天,身体很虚弱,仙尊说我高烧不退,他还担心了好几天。” 叶吟啸在一旁没搭腔。 “但我更倾向于——”说到这里,他表情变得有些淡然,“是仙尊封掉了我的记忆。” 叶吟啸瞪大了眼睛,惊诧地看着他:“……真的吗?” “我不是傻子,师尊也不是。他大抵是看出来了,但照顾我的感受一直没告诉我而已。这些年,我努力修炼,修为越强,越能感觉到身体里似乎有那么一道禁锢,我没办法将它打开。”裴明月背着手,站在这片茫茫大雪之中,背影颇为寂寥:“但这些天,我明显感受到,那个禁锢变弱了。” 变弱了? 叶吟啸挑眉。 “所以我在想,造成这个变化的原因是什么?” 叶吟啸挠挠脸:“这确实是个问题……但是大师兄,你就这么告诉我这些事,真的没问题吗?” “嗯?”裴明月一愣,随后笑了笑:“没事,你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师弟,我信你。” “从小看到大……那我也算看师兄从小看到大了。” 叶吟啸眨了眨眼,轻笑了声。 “你?当年你才来清宁峰,我都成年了。”裴明月难得跟他说起了自己的想法:“其实这些天跟你待在一起,你也不像我想象中的那么……嗯,顽劣。” “虽然我不知你到底在想什么,但我总觉得,若你认真修炼,也必定能成一番大事。” 裴明月认真的看着他,眼底倒影着天上的明月:“你之前说你修道没有追求之物,即使死后也是为他人作嫁衣。但在我看来,人生从来没有终点,最宝贵的应当是你当下的选择所构建出来的每一段经历。没有追求那就去寻找追求,即使一辈子找不到,那这也已经成为你所追求的一种了。” 叶吟啸微愣,随后突然笑出了声。 裴明月被他笑地有些懵,随即反应过来脸红了,他咳了几声,有点尴尬:“只是我自己这么觉得的而已,没有强加于你的意思。抱歉,好像有些好为人师了。” “没有没有,师兄说得挺好的,很有道理。”叶吟啸摇头感慨:“只是没想到,师兄有如此感悟。” “……你别取笑我了。” 叶吟啸眼底难得有了些许真切的笑意,他抬头看了看天边的月亮,轻声道:“唉,师兄倒是让我想起一首诗。” “什么?” 叶吟啸开口念道:“——诗书为伴,明月清酒好相酬。淡看儒林故事,闲话英雄陌路,林下有丹丘。”他顿了顿,才说完最后一句:“此去蓬山远,也做……少年游。” 第14章 叶吟啸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不同往日那般调笑时的轻佻,像暖炉中燃烧的木炭发出的爆裂声,沉闷又极具穿透力,在静谧的夜晚里,隔着雪花,如同夜的私语,带着温柔又神秘的力量,令人心神皆醉。 裴明月微怔,而后心脏突然猛的一跳。 他失神了片刻,脑海里那些过往记忆突然再次以碎片的形式涌了上来。 ———— “今乃人间中秋佳节,只是奈何无人作陪,独我一人饮酒作乐。” “听说街上有灯会,仙尊不去看看吗?” 男子浅笑着摇头。 “若你想去,我可陪你。” “仙尊不想去,那我也不去!” 他摸了摸孩子的头,表情有些复杂,叹息道:“抱歉……” 他抬头看了看月色,浅酌了一口杯中的清酒,朗声道:“此情此景,倒是让人想吟诗一首。” 他闭着眼得意地张口就来,“——尘中见月心亦闲,况是清秋仙府间。凝光悠悠寒露坠,此时立在最高山。” 孩子听不懂,只是坐在石桌边托腮专注地看着他,听他吟完就鼓掌叫好。 男子大笑了几声,“又不是我作的诗,你倒是捧场。”他看着眼前的小孩,心念一动:“既然离了家跟了我,那不然改个名吧,说不定以后能转运。” ^ “你姓裴,便取名——明月吧。”他重复了一声:“裴明月,如何?” 孩子高兴地点头:“好啊,明月,明月,我喜欢月亮!” 男子笑着看着他,那双桃花眼充盈着温柔之色:“明月啊,我容徐行望你能——立如芝兰玉树,笑入朗月入怀。也望你一直如今天这般快乐,年年有今岁,岁岁有今朝。” “哦……明月听不懂呢。” 容徐行哈哈大笑了两声,又喝了两口酒。 小裴明月歪着头问:“为什么不能是星星?我也可以叫裴星星,我也喜欢星星,亮亮的很好看。” “因为……”容徐行转动着手里的杯子,沉思片刻便说:“星星有很多,但月亮只有一个。”他想了想又道:“若你也喜欢星星,那我便当你的星星,这样我就能一直护着你。” 他学着小裴明月的动作也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他:“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怎么样?” “好呀!那你就叫——容星星了!” 他放下手中的酒杯,拍了拍手,将孩子抱了起来:“走喽,容星星带裴明月去看灯会喽——” 小裴明月欢呼一声:“好耶,去看灯会喽!” 第14章 浮生 从幻境里出来时,几位师尊如同之前一般仍坐在那饮茶闲聊。眼见裴明月带着叶吟啸平安归来,文影深嘴角扬起一抹弧度。 叶吟啸小心捧着自己千辛万苦种出来的雪莲递给师尊,邀功般笑道:“师尊,我厉害吧!” “不错。”文影深点点头,随即将那雪莲草推了回去:“既然是自己种出来的,吟啸你便拿着吧。” 叶吟啸面露喜色,半点没推辞毫不客气地收了下来,甚至得寸进尺地问道:“那这之前的玉溪草……” 程璟在一旁插嘴:“早就上交库房了,就一棵玉溪草你还惦念呢!你师尊让你保管雪莲草还不快好好谢谢他老人家!” 迎面飞来一个茶杯,程璟飞速躲过,侧头看着那个撞到墙上碎掉的瓷器啧啧了两声。 “脾气真大,难怪人家容乐到死都没提你一句。” “……” 叶吟啸和裴明月难得看到情绪快要稳不住的文影深,面面相觑谁都没敢插嘴。 看文影深的样子,应当强压着自己的怒火,但就是不出手。 以往这个时候二人早就打起来了。 叶吟啸转头悄悄问明显看好戏的罗碧瑶,道:“……我师尊和掌门师叔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两人的之间火药味怎么突然这么重? 罗碧瑶悄悄凑到他们跟前聊八卦:“你们也知道,程璟这家伙就喜欢收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有一次搜罗了一个非常好看的石头,叫什么……云耀石,而且听说这玩意在凡间价值连城,对光还能泛起七彩之色,后来送给了你们师尊了。结果老文这次去找,没找到。” “不见了?”叶吟啸惊讶:“那现在找回来了没有啊?” “找回来了找回来了,那玩意我以为多大呢,跟别的东西放一起了。”罗碧瑶比了一下手势,“估计是他以前收纳的时候顺手放进去了。” 叶吟啸忍不住低声笑道:“确实,像是师尊能做出来的事。” 文影深外表看上去清清冷冷的一个人,私底下又固执又迷糊,只要看他面无表情地站着不动,那应当是在回忆自己将东西到底丢哪去了。程璟还时常嘲笑他,说他收了徒当了师尊还这么没个心眼。 罗碧瑶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听起来,你很了解你师尊。” 叶吟啸理直气壮道:“毕竟我是师尊的弟子啊,能不了解嘛,对吧大师兄?” 裴明月不知为何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从幻境中出来便一直没说话,听见叶吟啸唤他,这才回过神点了点头。 察觉到大师兄心情低落,叶吟啸知晓他应当在想昨天晚上他们提起来的事。思及此,他戳了戳裴明月道:“师兄 看我。” 裴明月抬头看过去。 叶吟啸抬手,突然凭空变出了一朵……雪莲? 他笑道:“师兄这些天也操了不少心,那这多雪莲就送给师兄表达我的谢意吧!” 裴明月迟疑地接了过来:“可是这是你好不容易种出来的,就这么给了我,不会舍不得吗。” “不会啊,真要说的话,这也是宗门提供的种子,我这勉强算借花献佛了。” 裴明月笑了笑:“那我便不多推辞了,多谢师弟。” 罗碧瑶在一旁笑眯眯地说道:“你们师兄弟感情还真好!” 正巧鹿饮溪这时候也来了。他刚刚送完萧淮砚去列队,就从不远处看到裴明月和叶吟啸两个人的互动,心底泛起几分微妙的不适感。 他赶紧飞了上来,就听见了罗碧瑶说的这句话。 鹿饮溪强硬地挤在了叶吟啸和裴明月中间,抱着裴明月的手臂笑得甜滋滋地:“对啊师伯,我们师兄弟感情可好了!二师兄你觉得呢?” 叶吟啸敷衍点头:“嗯嗯,我也觉得。” 果然鹿饮溪一来,裴明月地视线就全然黏在了他身上,对于鹿饮溪抱着自己的胳膊,他内心十分甜蜜,但又不好表现出来,只能忍着心痛将手臂抽了回来,提醒道:“小鹿,注意影响。” “师兄!” 罗碧瑶是个八卦的主,一看他的眼神就知道这家伙内心绝对不平静,视线跟着他们两个打转。 叶吟啸不想当这毁气氛的人,思考着该如何不动声色地溜走,就看见自己师尊一个眼神递了过来。 嗯……好像走不了了。 文影深道:“吟啸,过来一下。” “啊?啊,是。”叶吟啸一愣,只叫他一个?转头看了看大师兄和三师弟:“那师兄他们……” 裴明月见势立刻恭敬地道:“没关系,我还要和其他师兄弟一起清点考核过关的人数,师尊找师弟有事,便赶紧去吧。” 鹿饮溪没有裴明月这般淡定,他脸上的笑意垮了下来,闷闷不乐小声道:“……师尊又偏爱二师兄,哼!” 裴明月拉了拉他。 叶吟啸只能尴尬地扣了扣鼻子。 这事他确实没有办法。得益于他这张脸,他与文影深相处的时间多了不少,文影深经常单独见他——也就是在这件事上,叶吟啸在清宁峰还算有点名声了。 文影深的目光落在裴明月的脸上,脸上泛起犹豫之色。 思索片刻,他道:“既然如此,你们三个一起来吧。” “多谢师尊!” 鹿饮溪高兴地转了一圈,主动跟在了文影深背后。 裴明月迟疑不定:“但我……还得清点人数……”他心里也清楚,师尊应当是有事要跟叶吟啸说,兴许是他们不方便听的。小鹿性格坦率,去了倒是无妨,自己也跟去了,那会不会太……无理取闹了些。 文影深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他轻叹一口气,连语气也柔了下来:“也不算什么大事,你们一道来也好。” 裴明月这才松了口气:“是,弟子遵命。” 反正有了鹿饮溪的存在,一路上也不怕太安静。裴明月一向在师尊面前严肃严谨,但被鹿饮溪拉着叽叽喳喳说个没完,他纠结了一阵,还是温柔地同人说话。 叶吟啸走在文影深的后面,抬头凝视着文影深的背影。 虽说叶吟啸不管干什么都看上去都一副没精打采勾着背吊儿郎当的样子,但把背抻直了,整体看上去还是要比文影深高。看着看着叶吟啸就有些恍惚,脑子里浮现出他幼时与文影深相处的画面。 他成年后样貌便没变多少,从前倒还能从文影深的房里找到些容徐行的画像。 第15章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画的,上面都积满了厚厚的灰尘,看得出许久未曾打理过了。 三人心思各异,一道去了观云小筑。 那里的石台上放着一柄长剑,剑身似乎还有着莹莹流光。 第15章 逆徒 文影深示意他们三人上前,清冷的声音传入他们耳朵里:“你们可知,此乃何人之剑?” 文影深盯着叶吟啸看,叶吟啸却没看他,只是直直地注视着这把久经风霜却仍然保养完好的剑。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裴明月微皱了下眉,不知为何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鹿饮溪心直口快,已经蹦跳着走近观望:“想必这就是那位容乐仙尊的剑吧?看上去就让人觉得与众不同,之前都说这柄剑在师尊手中,看来果然不假!” 他并未注意到几人的神色各异,问道:“师尊之前单独叫二师兄前来,是……打算将他交给二师兄保管吗?” 文影深垂眸不答,缓缓伸手轻抚这把锋利的剑刃。 叶吟啸也同样沉默不语,眼角余光瞥到裴明月神色颇为难看,他小声问道:“大师兄,你怎么了?” “我……” 裴明月捂住脑袋,脚步一个踉跄,神情有些痛苦。 “大师兄!”鹿饮溪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搀扶住他。 文影深目光沉静,他本只是找叶吟啸交代些事,但见裴明月如此状态,大概猜到了什么。他神色一瞬间变了变,难得急切地开口:“明月,你可是……记起了什么?” “我,我……这把剑……” 裴明月说不上来是何感觉,那种即将记起却又被生生压下去的闷痛感叫他的心脏如同撕裂了一般疼痛。如此,他心中对于容徐行对自己下了封印的事更加笃定了几分。 他苍白着脸,很快出了一身冷汗,断断续续地说道:“……在笑,他,在笑……” 鹿饮溪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师兄……” “在笑?谁在笑?什么意思?” 文影深执念在此,裴明月这些年的亏欠之情日益见长,此时一心念着自己能多记起一些事,拧着眉强行回忆:“……他,在笑……不对,应该是是……在哭。” 接着他喉咙一甜,血吐了出来。 “咳咳……”裴明月踉跄地推开鹿饮溪:“离我远点……”他不想让小鹿看到自己如此狼狈的样子。 鹿饮溪眼含热泪:“师兄,师兄,你别吓我——” 裴明月白着脸摆摆手:“不妨事,只是有些……反噬而已。”他略微站不稳,眼看要往侧身倒去,突然被一个温热的手臂扶了起来。 叶吟啸低声道:“别想了。” 文影深闭了闭眼,转身轻声道:“你们将明月扶到一旁歇会儿吧。” 叶吟啸不知道从哪掏出个手帕,就要给裴明月擦嘴边的血痕。 裴明月拒绝他伸过来的手,自己将手帕接过擦了擦,无奈道:“真的没事,这血只是看着吓人了些……” 叶吟啸看了眼背过身去的文影深,又看了看裴明月,他朗声道:“大师兄,想不起来就算了,何苦这样为难自己?!我知你心底愧疚当年容乐仙尊的事,但就算他爆体而亡与你有些关系,那也是他自己想不开,关你什么事?!” 他冷声道:“他既封了你的记忆,便是不想让你再回忆起来。我还头一次见有人巴不得上赶着遇倒霉事!” 他这话让所有人一愣,叶吟啸还是头一次在众人面前显露出如此强硬的态度。 裴明月下意识看了眼仍旧没没什么反应的师尊,皱眉轻喝道:“不许对容乐仙尊无礼!”他赶紧冲文影深解释道:“师尊,吟啸他年纪小不懂事,莽撞行事不计后果,他说的话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师兄,今日也算我借你的事,在此一吐为快,师兄你不必有负担。”叶吟啸松开裴明月的胳膊,走到文影深身后,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冲他作了个揖,“师尊,我自被你带来这清宁峰以来,似乎耳边总会听到‘容乐仙尊’这四个大字,从我开始修炼到如今,不说每时每刻吧,但至少一大半的时间都是被他覆盖着。” “我并不是在抱怨你们从小将我当作第二个容徐行,我只是觉得——师尊,你是否陷得太深了些?” 裴明月试图阻止:“叶——” 叶吟啸继续道:“修仙之人应斩断前缘——这还是师尊当年告诉我的,容乐仙尊已经不在于世,这难道不算一种前缘吗?” 他弓着身子低着头,淡淡道:“斯人已逝,后人该继续往前看,容徐行他自己心性不够惨遭走火入魔爆体而亡,这又怪的了谁?这便是他的命数——”他抬头看向文影深单薄的背影:“他前半生走的太顺,一点挫折边教他心神大乱,这样的人,又如何配得上‘仙尊’的名号!” 他听到了鹿饮溪震惊的抽气声。 这话……这话也太不敬了! 然而叶吟啸根本不杵,他继续道:“大师兄这些年因为这件事夙夜忧思,觉得愧对师尊,愧对容乐仙尊——但我不懂,他这种人到底哪里值得愧疚?!封印记忆,难道不是因为遇见不好的事才让他忘记的吗?既然如此,为何大家都笃定是裴明月对不起那容徐行,为何就不能是容徐行对不起裴明月?!” “那些记忆纵使回来了又如何?容徐行就能回来了吗?或者说——他愿意回来吗?!” 文影深在此前一直沉默不语,却在听到这句话时,周身的气势徒然一变,无形的剑气将叶吟啸刮了出去,拍在了不远处的柱子上。 文影深淡淡道:“吟啸,你有些得意忘形了。” “二师兄!” 裴明月焦急地站了起来:“师弟!” “咳咳。”叶吟啸擦了擦嘴边的血,眼底闪烁着异样的情绪。 他轻声道:“师尊……看看眼前人吧,该放下了。” 裴明月走了过来蹲在他身边,皱眉道:“师弟,别说了。” 他本身会些医术,身体恢复速度挺快。见状蹲下,正打算出手医治叶吟啸,却听文影深清冽的声音传来。 “明月,不许出手。” “这……师尊!”裴明月焦急道。 “逆徒叶吟啸,顶撞师尊,冒犯仙尊,出言不逊,是为不敬!禁足一个月,罚扫千重阁,谁都不许去看望。若再有下次,贬为外门弟子,以儆效尤。” 文影深拂袖而去。 经过叶吟啸时,他脚步一顿,却仍径直走了。 “弟子……遵命。”叶吟啸轻声道。 第16章 你是不是喜欢…… 待文影深一走,叶吟啸终于松了口气。他又咳了几声,随即便感受到一股温暖之意从丹田处涌了上来。 裴明月在给他治疗。 叶吟啸有些惊讶:“师兄?” 刚刚师尊不是还不让他出手吗? 裴明月脸色难看,连声音也冷了下来:“师弟还是别说话了。” 裴明月大多数都是一副春风拂面的样子,很少能看到他生气,与人说话也是和和气气如沐春风,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但现在他面色冷凝,眉眼冷峻,威慑力十足。 好吧。 感受到大师兄汹涌的怒气,叶吟啸老实地闭上了嘴。 裴明月紧紧地抿着唇,眼里浮现出几分复杂的神色。一时间没人敢讲话,连鹿饮溪都被吓得不敢动弹。 ……大师兄什么时候跟二师兄感情这么好了? 鹿饮溪心底泛起涟漪,他有些焦虑地抓了抓衣襟。 这些年大师兄和二师兄的感情他都看在眼里,一直不冷不热的——或者说,二师兄除了对几位仙尊,对其他师兄弟基本上都是这种状态,不亲近但也不疏远,总是一副客客气气的样子……但今天,二师兄居然因为大师兄的事出头?! 仅仅是因为大师兄吐血了吗? 鹿饮溪舔了舔嘴唇,他忧虑地看向裴明月:“大师兄,你的伤怎么样了?” 闻言,他眼里余光瞥了眼叶吟啸,见他也看着裴明月,心里蓦然升起一个大胆的念头: 二师兄……不会喜欢大师兄吧?! 这个猜想瞬间让他变得不安了起来。 裴明月见鹿饮溪主动关心,嘴角下意识勾了勾,又很快压了下来,但声音明显轻柔了不少:“我真的没事,小鹿你不要担心。” 见裴明月还一如既往地对他,鹿饮溪暂时放下心来。 叶吟啸见裴明月脸色稍霁,这才小心翼翼地解释道:“我知大师兄气我冒犯了仙尊和师尊,但我也——” “你作何如此莽撞,师尊的一掌你如何受得住!”裴明月打断他,声音里还带着急切和怒气:“我又何须你替我出头,这本就是我应该做的,你,你……”他心神大动,本就内伤还未完全好,这会儿又咳了起来。 叶吟啸眉心一动,赶紧与鹿饮溪将人扶了一下:“好了好了,是我错了,师兄你莫生气。” 裴明月扭头道:“……我不是在怪你。” “我知师兄的意思,我答应你,不会有下次了。”其实文影深的那一掌一成功力都不到,叶吟啸虽然吐了个血,但很快就调理好了,这样子看裴明月的内伤反倒比他严重。 第16章 “但我并未觉得我说错了什么。”他想了想,还是沉声道:“冒犯容乐仙尊是我的错,这我认,但师兄,你又没做错什么。想不起来了就不要想了,那什么禁锢法术想来也是容乐仙尊为你好。我就是想不明白,他老人家已经仙去了这么久了,怎么大家一个个还在伤怀。” “生老病死是人世规律,修士突破此规律做到了长生不老,那必定会有其他规则以此来维持平衡——此乃修士之共识,师尊的坚持于我看来并无必要。” 那容徐行就如此重要吗? 裴明月语塞片刻,他见叶吟啸是真切地疑惑,只得长叹一声道:“修士修心,说要斩断前缘,但人生在世总有在意的人或事。何为人?乃七情六欲之集合者,才称之为人,才能为修士。世人在乎的无外乎是那些金银细软,爱恨情仇,师尊修为再高,也同样有自己的心思。”他无奈道:“所以说,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容乐仙尊作为师尊最看重的人,自会恼怒你话中之语。你想想看,若是你一心守护的人却惨被他人荼害,你会就这么放下吗?” “……”叶吟啸蓦然有些恍惚,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轻声道:“……师兄说的有理,是我太过武断了。” 裴明月摇摇头,失笑道:“……我只是打个比方,若你不理解便罢,我倒宁愿你不懂才好。” 鹿饮溪插进不了二人的话题,他暗自烦闷,瞥到石台上那柄流光溢彩的剑,心中有了几分计量。他问道:“话说,现在师尊走了……那这柄剑该如何处理?” 他这一句话倒确实将二人的注意拉了回来。 叶吟啸挣扎着站了起来,三个人靠近石台仔细地观察。 鹿饮溪懊恼:“唉,都怪师兄,不然师尊也不会什么话都不说就走了,你自己还白白挨了一掌……” “怪我怪我。”叶吟啸道:“没事,师尊的意思我大抵清楚。” 这么多年以来,他还是很了解文影深的。 裴明月道:“怎么说?” “呃,这话我自己说出来有些奇怪——师尊估计的确有将它交由我保管的意思。” 文影深嘴硬心软,虽恼怒叶吟啸揭开他那点私心,但到底是宠爱了多年的弟子,就算是惩罚也只是扫扫千重阁外加一个禁足的事。 裴明月点头,“那师弟便拿着吧。” “……” 鹿饮溪皱了皱鼻子,有些郁闷地靠在一旁的石柱上。他虽不爽,但也不好多说什么。 “不,这把剑……”叶吟啸看了眼颇为不满的小师弟一眼,摇摇头道:“我不能要。” “为何?” 两个人皆惊讶地看着他。 “我既不是容乐仙尊的转世,方才又惹得师尊不高兴,哪有什么资格保管。”他看向面色仍旧苍白的裴明月,“劳烦师兄明日将这把剑送还给师尊吧。” 裴明月只是问:“想好了吗?” “是。” “我知道了。” 鹿饮溪惊奇道:“这……师兄你真不打算要了吗?这可是容乐仙尊的剑,叫……叫什么来着?” 叶吟啸淡声提示道:“浮生。” “啊对,浮生剑——传说这柄剑曾斩过青云海的覆水妖兽,跟随了容乐仙尊上千年,几乎开了灵智,听说是会认主的。”鹿饮溪想了想,也低下身抚摸那柄剑身。 令人惊叹的是,他的手指刚触摸上浮生的一瞬间,剑身似乎泛起了金光。 咦? 以为是看错了眼,鹿饮溪被吓得手收了回去。 “怎么回事?” 叶吟啸抱胸站在一旁,悠悠道:“师弟,看来——这柄剑很中意你。” “中意我?”他呆愣愣道:“是……什么意思?” 裴明月很快反应了过来:“这把剑,似乎想认你为主。” 他方才碰过这浮生剑,却无任何反应。 裴明月眼底露出几分欣赏之色:不愧是小鹿,这么看,连容乐仙尊的剑都认可了他。 而叶吟啸抬眼望天:好嘛,他想起来了。 他梦里好像确实有这么一段。鹿饮溪在得了浮生后,直接换掉了自己现在的剑,走哪都带着它。 懂了,这就是主角的待遇。 他皮笑肉不笑,心底十分微妙。 ——要命,根本没人能理解他此时的心情。 叶吟啸既然放弃接手这把剑,浮生又明显有了认主的想法,明日裴明月和鹿饮溪应当就会向师尊说明情况,鹿饮溪便会成为浮生的下一任主人——不过这跟叶吟啸就没啥关系了,毕竟他明天开始就要去扫千重阁。 走之前鹿饮溪突然拉住了他,“那个,二师兄……我有话想跟你说。” 我? 叶吟啸脚步一顿,见自己师弟面色含春,眼神躲闪,他疑惑道:“你是不是叫错人了?” 鹿饮溪脸涨得通红:“就是叫你!” “哦……”叶吟啸看了看走在前面的裴明月,又看了看神色复杂的鹿饮溪,着实疑惑了。 两个人找了个隐蔽的地儿,鹿饮溪也不藏了,直接开门见山地问:“师兄,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大师兄?!” 叶吟啸:…… ? 第17章 无情 叶吟啸:“你等会儿,你再问一遍刚刚的问题?我没听清……” “我说!”鹿饮溪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在给自己打气:“你是不是!喜欢!大师兄!” “喜欢谁?” “大师兄!” “哪个大师兄?” “裴明月啊!” “裴明月是谁?” “是——”鹿饮溪一愣,反应过来一下子生气了“二师兄!你又戏弄我!” 叶吟啸一个没憋住,扭头暗笑了几声:“抱歉抱歉,你这样子看着太好欺负了,我忍不住哈哈哈哈哈,哈,咳,咳咳……”因为笑地太猛,又咳了起来。 他是没想到鹿饮溪叫他来就是为了说这个。看着这孩子认真询问的样子,叶吟啸就想逗逗他。 鹿饮溪看上去更生气了:“师兄,你能不能好好回答我的问题!” “好好好,你再问一遍,我保证好好回答。” 师兄真是…… 鹿饮溪总觉得叶吟啸还在戏耍他,叉着腰冷哼一声:“我不想问了,你自己说吧!”他就没羞耻感吗?这个问题他问的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叶吟啸还在那跟他插科打诨! 乐了半天,叶吟啸终于止了笑,没回答他的问题,反倒兴致盎然地反问:“师弟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鹿饮溪皱了皱眉头:“我就是这么感觉的……不然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替大师兄出头?!”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叶吟啸无奈道:“这个原因不是显而易见吗,因为我们是师兄弟啊,不然还能是因为什么。更何况我也说了,我并不是完全为了他才顶撞的师尊。” “可是,可是……”说得确实有道理,但鹿饮溪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大师兄对你也格外关照,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我们在幻境里朝夕相对了五年,很正常吧。”换而言之,你不是也跟萧淮砚暧昧了五年吗。 裴明月看着你俩暧昧看了五年,心底就纠结了五年。叶吟啸偶尔见他情绪不佳,就知晓鹿饮溪又说了些让人心神大动的话。他尝试开解过,但收效甚微。 叶吟啸面色平静,他看着委屈的鹿饮溪,问道:“如果,我说我确实喜欢大师兄呢?师弟你又打算这么做?” 鹿饮溪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叶吟啸看到他的脸上一瞬间划过许多神色,惊诧,犹疑,恼怒,羞涩……几十秒后,他重新镇定下来,抬起头眼神坚定地说道:“那我要跟你公平竞争!我喜欢大师兄,我不会把他让给你的!” “你真喜欢他?” 鹿饮溪坚定地点头:“对!” “不会变心吗?” 鹿饮溪皱了皱眉,只迟疑了一瞬,道:“不会。” 不会吗? “好!挺好的,”叶吟啸真诚地望着他:“那我祝你们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啊?” “但是师弟啊,”叶吟啸双手背在身后,老神在在地提醒他:“你若真喜欢他,便趁早告诉他,别总想着——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兴许是没料到叶吟啸将那块遮羞布一下子扯了下来,鹿饮溪懵了:“吃……师兄,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他愤怒地周身灵力都运转了起来,大声反驳道:“我与淮砚只是普通朋友!我跟他没什么的,师兄你不要乱说话!” “我有说是萧淮砚吗?” 鹿饮溪气结:“你……” 叶吟啸不想跟他吵,颇为不耐烦地道:“行了,你们三个的感情问题关我屁事。以及,我不喜欢大师兄。” “不喜欢?”鹿饮溪皱眉:“那……” “我呢,目前没有喜欢的人,您大可以放心。”叶吟啸道:“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不论是谁,沾上这“情”之一事,都没什么好下场。 第17章 他道:“这世上的感情可不单单只有情爱二字。大师兄这五年对我颇为照顾,虽然是被授予师令,但我很感激他。”见鹿饮溪仍旧不信,叶吟啸也懒得多说什么,临走前他拍了拍鹿饮溪的肩膀,道:“总之,不管你最后选择跟谁在一起,我都祝师弟你得偿所愿。” “走了。” 鹿饮溪看着叶吟啸闲散的背影,心中很是憋闷。他气得只能踢了踢脚边的石头,又骂了好几声。 他知道自己心中对师兄是有好感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放不下淮砚。师兄这个人太正经了,也太守规矩了,鹿饮溪总觉得以后真跟裴明月在一起,自己也未必很开心。 啊啊啊……烦死了! 叶吟啸可没管自己师弟到底在想什么,他很认真地实行起师尊给他的惩罚,每天两点一线的生活不知道过得有多自在。 ———— “你说什么?认主?” 裴明月和鹿饮溪带着浮生剑去了文影深的寝殿,文影深声音里带了些许疑惑。 “它怎会……认你为主?”文影深抚摸着这把剑,垂眸语气不详。 鹿饮溪乖乖答道:“弟子不知,弟子只是摸了一下这把剑,剑就发出了光。” 文影深将目光投向了裴明月,裴明月点点头,并且主动上前一步,抚摸了一下这柄剑。 如他所料,这柄剑毫无动静。 文影深皱了皱眉,半晌才问:“吟啸呢?” 裴明月刚准备答话,却听鹿饮溪抢先了一步:“二师兄也一样。”这话说完,他悄悄朝裴明月递了个“恳切”的眼神。 裴明月知道鹿饮溪在撒谎,他的心思很明显,这把剑如果以后能为他所用,三师弟的境界肯定会提升一大层。 考虑到叶吟啸已经表明了不想要这把剑,他犹豫几下,还是没说出口。 文影深看上去仍旧有些不相信,他倒不是怀疑浮生剑认主的真伪,只是觉得浮生剑没有选择叶吟啸让他觉得很奇怪。 ……不管怎么说,叶吟啸身体里应当有容乐的一枚碎片,比起鹿饮溪,浮生剑更好的选择应当是叶吟啸才是。 鹿饮溪看出来了,他也不高兴了:“师尊,我也没有非要这把剑的意思,您大可不必如此紧张!” 谁人不知文影深在给二弟子叶吟啸铺路,只是太偏宠一人,免不了让其他弟子寒心。 文影深眼神微动,他语气柔了下来,“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其实也很疼爱鹿饮溪,毕竟鹿饮溪在三人之中不管是资质还是修炼速度都是最好的。 要说来,他虽然只有三个弟子,每一个都很优秀。 大弟子为人稳重,温润儒雅,天资尚可,踏踏实实修炼;二弟子叶吟啸虽有些懒散,但不争不抢,心性不错;最后三弟子鹿饮溪,天赋最好,人也勤快,就是被人宠的有些娇纵,但无伤大雅。 文影深叹了口气,隐藏眸中的悲戚,摸了摸鹿饮溪的脑袋:“罢了,既然认主,这柄剑就属于你了。” 至少……至少容乐的剑传承了下去。 “此剑名唤‘浮生’,取自‘浮生暂寄梦中梦,世事如闻风里风”,你且要……好生保管。” 鹿饮溪正色道:“是,弟子遵命。” 第18章 心结 听到弟子通传容徐行回来的消息,文影深眼底露出几分异彩,彼时他正跟程璟喝茶聊天。 程璟悠哉招呼他:“倒也不必这么急吧,这家伙肯定会先来寻我们,你安心坐着等便是。” 文影深犹豫一阵,才又坐了下去。 但他们并没等到人,却先听到了容徐行即将闭关的消息。 桃花园的桃花四季盛开,男子白衣胜雪,衬得那粉色更加娇嫩,清风拂过花瓣,落了几瓣在他的头顶。他长发简单束起,墨色长发随风飘扬,言笑吟吟,眉目温润,唇间淡淡地笑容似是夜晚当空的明月。 他的目光难得几分清明。 待程璟和文影深赶到时,男子已经坐在那小酌了几杯。 文影深看不出什么神色,眉眼仍是淡淡的样子,盯着面前的人没说话。 程璟较为随意,他一屁股坐在了人对面,摇着折扇调笑道:“怎么回事,回来不找我们喝茶,反倒要先闭关?懂了,凡间游历久了,师兄弟感情淡了!”他眼神一眯,话锋一转,戏谑地笑道:“难不成我们清宁峰的天才容乐——要突破了?” 容徐行的修为一马当先,距离化神也就一步之遥,只可惜他顺利的修仙之路难得卡在了突破的档口,迟迟上不去,此次去游离了一番,也许有了突破之意? 容徐行笑了笑,并未多说。他看了眼文影深,道:“你坐,站着作甚。” 文影深抿了抿唇,这才落了座。 “有件事想拜托你们。”容徐行并没有提起闭关的事,反倒聊起了别的。他将两人环视了一遍,问:“我带回来一个小孩,你们谁想收徒吗?” 此话一出,二人皆是一愣。 容徐行声线清润微哑,说话语速不急不慢,带着浅浅的倦意,平和地介绍着孩子的情况:“那孩子叫裴明月,天资不错,是个修炼的好苗子,人也活泼听话,很好教的……你们待如何。” 程璟快速看了文影深一眼,又收回了目光,“这……你为何不自己将他收入门下?” “我一向不收徒,你们知道的,太麻烦了。而且……”容徐行端起酒,轻抿了一口,咽下了未曾说出口的话。 文影深抬眸问道:“那孩子,还有其他的信息吗?” 容徐行神色不变,“父母双亡,自己乃孤身一人。我捡到他后曾带他云游过一段时间,但目前我还有其他事得去做,带着他不太方便,你们若是可以,便替我收养了吧。” 程璟看向了文影深。 “……你要去做什么?” “不是什么大事,”容徐行并不想多说,他看向文影深,轻声问道:“影深,你意下如何?” 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透出一抹温柔,仿佛盛满了无尽的柔情蜜意,情不自禁让人陶醉在那温柔的花海中。 文影深怔愣片刻,在对方的注视下点了点头。 程璟在一边叹了口气,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所以,你闭关完就又要去游历?”他忍不住吐槽:“唉……宗门的事就指望不上你,也就师姐能替我分担一下了。” 容徐行抬手作了一揖,笑道:“多谢师弟。” 文影深听到他又要出门,神色黯淡了几分。但他并未说话,只是低头抿了几口茶掩饰。 “以及……”容徐行一顿,将浮生剑拿了出来,放到了他们面前,简单明了道:“这剑我打算熔了。” “什么?!” 反应最大的是程璟。 他一下子站了起来,那眯眯眼难得睁开,失声道:“开什么玩笑?!容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柄剑是师尊当年特地为你而铸,单说材料就找了十几种,你现在说熔就熔,你把对师尊的承诺当什么了!”他那常年笑着的脸突然沉了下来,一拳砸在那石墩上,“容徐行,你他妈到底在想什么?!” “师尊想将这掌门之位给你,你不想要,可以,那我接着!师尊偏爱于你,很正常,因为你修为天赋最高,我也能接受;甚至,甚至……”他极速瞥了眼默不作声地文影深,冷声道:“现在师尊最后铸给你的浮生剑,你也要将他熔了,你到底是何居心!” 文影深皱眉,下意识拦了一下,“程璟,你过分了。” 程璟推开他:“影深,你还护他!” “程璟,你现在已经是掌门了,沉稳一些。” “沉稳?!”程璟冷哼一声,“说的对啊,我是该沉稳些!” 他“唰”地一声抽出桌上的浮生剑,剑指容徐行。 剑气引得容徐行头发和白衣翻飞,他人却一动不动。 容徐行静静地看着他,只是沉声垂眸不去看他:“……抱歉。” 文影深在程璟抽剑时便下意识搭上了自己的剑。他神色沉静,紧紧盯着程璟的动作,怕他真出手伤人。“掌门,若伤及同门子弟,需遵循门规授予惩罚。” “……” 两个人无声地对峙,容徐行虽面露抱歉,却仍旧坚定。 半晌,程璟丢了剑,淡声道:“行,随便你。” 他拂袖走了。 文影深见他迟迟不说话,伸手将剑拿了起来,淡声道:“若是你不愿再用这把剑,我可以替你保管……不管怎么说,这也是师尊特意为你浇铸的。” “容乐,你……”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容徐行这人向来随心所欲,不论是这次突然捡了个小孩,还是突然说要熔断浮生剑,他做什么似乎都不奇怪。 但文影深还是问:“你在凡间发生了什么事吗?” “并无,不必担心。”容徐行缓缓摇头。 他道:“我带你去见那孩子吧,明月已经在等你了。” ———— 文影深掀开帘子,程璟正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第18章 “方才为何不出来?” “……”他笑道:“出来作甚,我在你寝宫,他们若是看到,叫我如何解释。” “别贫。这么多年,你还介意这件事。” “我不介意。” 文影深平静地看着他,似是能看透程璟的全部:“程璟,在我面前你藏不住。” “……啧,这玩意儿真有够麻烦的……”他低头抚了抚脖子抱怨一声,偏头躲开文影深的目光:“我介意又如何,容乐都变成灰多少年了……” 文影深眼神一凝,“若你当真想要那柄剑,兴许我能叫饮溪给你。” “别开这种玩笑,怪吓人的……”跟弟子抢剑是怎么回事,“……再说了,你明知道我真正在意的不是这件事。” 若他当真那么想要,浮生早在他手上了。 文影深嘴角上扬几分,又很快撇了下去:“只是,没想到这剑最后认了饮溪为主。” 程璟问道:“吟啸呢?” 文影深摇头。 “这倒是奇怪……”程璟摸着下巴,突然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不,其实也不奇怪。”他笑了笑:“你觉得他看起来很想要吗?” 第19章 腌臜之物 千重阁乃清宁峰的藏书室,里面收录了许多名人传记以及剑法指导,还有许多草药记录医学档案,种类可谓是样样俱全。 只是千重阁少有人来,平日也没安排人打扫,一般都是半年会安排一次大扫除,就怕有人进去带易燃物引发火灾。 何为“千重”,即楼层众多宛如上千层,从外部看,像个宝塔耸入云端。 叶吟啸一连打扫了几天,从最开始的兢兢业业,到现在几乎半天都在休息,更多的则是闲着没事翻书看。 反正师尊也没指明必须要打扫到什么标准,扫一天是扫,扫一下也是扫,干嘛让自己累着。 他还是喜欢翻看凡间的一些话本。千重阁有一层专门收录研究过这些,甚至不乏有尺度较大的,叶吟啸看得津津有味,偶有评价。 裴明月进来时,就见叶吟啸坐在地上,左边一蝶快吃完的桃花酥,右边一小坛青梅酒,中间还有盘瓜子,靠在其中一个书柜一边哼歌一边看书。 “师弟……”裴明月无奈扶额。 裴明月突然出声吓了叶吟啸一跳,他下意识将书藏在身后,尬笑道:“好巧啊大师兄,你怎么在这?” 见他鬼鬼祟祟的,裴明月摇摇头道:“我自是来检查你进度的……但看你如此,想来也只是刚刚开始。”他将叶吟啸拉了起来,忍不住抬手将他的衣服整理了一番:“这地上这么多灰尘,你就坐下了,其他对方不说,好歹把自己这片清扫一下吧。” 叶吟啸乖乖站着不动,“师兄说的是,我下次注意。” 这家伙向来会认错,就是从来不改。裴明月也不指望叶吟啸把他的话听进去,朝他伸手道:“看什么呢,拿给我看看。” “这个……” “师弟。” “我是觉得师兄你最好别看。”叶吟啸睁着大大的眼睛,真诚地看着他:“这东西怕是会污了你的眼睛。” “那你还看?” “所以就只能污我自己的眼啊!” “……”什么歪理。 “好吧,你别看什么不该看的就好。”裴明月总觉得叶吟啸还是个孩子,虽然两个人以前不甚亲近,但他也算是将人从小看到大的。而这次,因为他跟叶吟啸在幻境里朝夕相对了五年又有叶吟啸顶撞文影深的事,两个人的关系在无形中拉近了不少。 叶吟啸轻咳了几声,嗯了一句。 “那个,师兄怎么过来了?” 裴明月一边将手中给他带的桃花酥放进那蝶盘子里一边道:“不管怎么说,你受师尊的罚也有我的因素,我自然不能放着你不管。这几日我没来,是因为我在处理剑术大赛的准备工作,你也知道,现在选拔测试就剩最后一项了。” 叶吟啸眼睛一亮,抓起桃花酥就要往嘴里放,被裴明月打了一下,只能乖乖地把手心放进对方的手帕里净手。 在某些方面,裴明月真的挺讲究的。 “虽然给你带了糕点,但别总记得吃,糖分摄入太多也不好。”他瞥了眼旁边的青梅酒,无奈道:“酒也要少喝,你小小年纪,就学会喝酒了。” 叶吟啸笑:“这酒还是我从师叔那里偷的!” “……” 听起来还挺骄傲的。 “总之,你有什么事给我传消息吧。”裴明月想了想,将一叠符箓递给了他,“这是传音符,随时可以用。” 叶吟啸看着这叠已经非常老旧的传音符,脸上露出了奇怪的神色:“这些东西……师兄你哪来的?” 宗门内这种基础符箓倒是不缺,就是裴明月手上这一大堆看上去已经存放了久远的符箓才是挺奇怪的。 “你看出来了。这些是当年容乐仙尊在云游时塞给我用的,以便他能快速联系到我。他以前挺喜欢研究这东西,除此之外还有些别的,我还没用完,就一直留存到现在。” “……”叶吟啸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我真的可以拿着吗?师兄放到现在还没用,应当也是打算留着当个念想吧。” “嗯,我不否认有这个心思。不过符箓本就是拿来用的,也没觉得太遗憾,你拿着用便是,我还有呢。”给叶吟啸传音符也是刚刚起的念头,故他也没去拿宗门的新符箓,况且拿宗门的东西还得报备一声,让师尊知道了也不太好。 “哦好吧,那谢谢师兄。” 叶吟啸道完谢接完符,就将手中的书快速地放到了书架上,看似无意地开口打探道:“话说回来,师兄,你前几天和师弟因为浮生剑的缘故应该找过师尊吧,师尊他老人家怎么说?” 提到这件事,裴明月抱歉地看着他:“差点忘了跟你说这件事了……嗯……” 见大师兄面露难色,难以启齿的样子,叶吟啸奇怪地问:“怎么了吗?” “是这样的,你也知道小鹿的确缺一柄趁手的剑……浮生剑又认了小鹿为主,师尊问起来时……小鹿撒谎了,他说你碰了那柄剑但剑毫无反应,只有他成功了。”他抿了抿唇,低头道歉:“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但是我……” 叶吟啸很快就懂了,他拍了拍裴明月的肩膀道:“这有什么,不就是撒了一个小谎嘛,也无伤大雅。而且就算我真碰了那柄剑,也未必就能怎么样。”他耸了耸肩:“再说了我根本没想要那柄剑,一想到师尊可能会因为这柄剑给我倾注过量的关注,那还不如不要呢。” “话虽如此……” “所以师兄你也别太在意了。浮生剑愿意认主,说明师弟他的确聪颖,我们该为他高兴才是!” 听叶吟啸这么说,裴明月才算放下心。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裴明月就打算走了。只是他才转身,方才叶吟啸放的那个话本因为没放稳掉了下来,正好掉在了裴明月的脚边。 叶吟啸脸色一变。 “等等,师兄——” 然而裴明月速度比他更快。 大师兄捡起地上的话本,俨然正好是叶吟啸刚刚看过的那一页。 裴明月的脸色从疑惑,到震惊,再到最后的脸红羞耻,好似一个缓慢的长镜头。 只听他“啪”地一声关上书,朝叶吟啸又气又怒道:“师弟,你小小年纪,怎能看如此腌臜之物!” 叶吟啸缩了缩脖子:“……虽然,那个啥,师兄我不小了。” “所以……我叫你别看了啊。” 第20章 灵剑比试 正式比赛当天,除了叶吟啸全员到场,有资格参加灵剑比试的是一开始的二分之一,其余弟子则坐在看台上观赏。 裴明月担心叶吟啸心生不忿,提前一天向文影深打过招呼放他出来,但师尊看上去并没有同意,裴明月便只能借由传音符安慰他。 虽然叶吟啸一再表示自己并没有那么想要出席,但裴明月对于中间那个空着的位子依旧心之有愧,还偷偷给他塞了个水镜,让他能看清会场发生的事。 叶吟啸思索一下,觉得这玩意来地正是时候,至少他不用大费周章用别的方法来打探萧淮砚的事。 水镜一开,裴明月那边就有感应。大师兄用传音符又捎了句话:“你小心点用,别被师尊发现了。” 叶吟啸无奈地笑了笑,心道裴明月还真是…… 不管怎么说,叶吟啸达成了目的,心便沉静了几分。一双桃花眼盯着萧淮砚放大的俊俏五官,心底啧啧了两声。 确实长得不错。 萧淮砚此时正在台下列队。他目前成绩排在中游,看不出什么实力。周围人知道他攀上了文影深的三弟子,从之前的嫌弃再到现在的殷勤试探,变脸之快让人瞠目结舌。但萧淮砚不为所动,漆黑的双眸紧盯高处,眼神幽冷。 这眼神不像在看心上人的样子。 叶吟啸察觉到他在看什么人,正打算换个方位试着用萧淮砚的视角看看,却见下一秒,青年人目光柔和了下来,甚至嘴角隐隐带着笑意。 第19章 叶吟啸挑了挑眉,一看——哦,果然是鹿师弟。 他可爱的小师弟正踮着脚冲着下面摆手,一脸灿烂地跟萧淮砚打招呼。 萧淮砚没办法立刻回应他,只轻轻地点了点头。 鹿饮溪嘴角也扬了起来,看上去还有些羞涩,俨然一副已经在热恋了的样子。 叶吟啸想到了什么,看向了站在鹿饮溪旁边的裴明月。 裴明月心中苦涩,他捏了捏拳,往前走了一步挡住了二人相交的视线,冲鹿饮溪温柔地提示道:“小鹿,比试马上要开始了,暂时还是不要和参赛人员走的太近。” 大概是上次被叶吟啸刺激到了,鹿饮溪这次很听裴明月的话,也没闹什么脾气,反倒对裴明月莫名的殷勤:“知道了大师兄,我都听你的!” 裴明月自是察觉到他的态度,心中一喜:“小鹿……” 鹿饮溪顿了顿,压了下眉似乎有些纠结,又有些羞涩,他扯了扯裴明月的袖子,在他耳边轻声道:“大师兄,大赛结束之后……我有话想跟你说,你可不可以——” “可以!” 裴明月心脏快速地跳动起来,他脱口而出,鹿饮溪看上去更害羞了。 叶吟啸没具体去听两个人在说什么,但看这二位暧昧的表情,叶吟啸也大概猜到了。他便又将视线投向了萧淮砚的脸上,这厮看到师兄弟在台上如此亲密互动,拳头都握紧了。 哇哦,好混乱的三角关系。 叶吟啸心不在焉地想:但若他们二人真能心意相通,倒也是件不错的事。 虽然鹿饮溪这个师弟平日里被宠的颇为娇纵,但好歹也是自己师弟,就如同他那天说的,他是真心祝福他们能幸福。 比赛很快就开始了。 一共有五个比试台,故比试的速度还算快。 这届外门弟子资质不错,就是大多数基础剑术练的不太牢固,灵气容易走偏,有的就算过关也只是侥幸。 叶吟啸一边嗑瓜子一边点评,看困了一觉睡醒正好快到了萧淮砚。 待萧淮砚终于上台,叶吟啸终于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屏息观看。 与萧淮砚对上的是外门还算有些实力的弟子,叫孔哲。 叶吟啸意外对他有点印象。之前他找山头睡觉躲修炼的时候,看到过这人正在欺负实力不如他的弟子,他看不过眼说了几句,那孔哲不认识他,出声嘲讽还联合一群人作势要揍他。 叶吟啸当时正心烦,刚好找人出气,把一群人都揍了一遍。 虽然他在清宁峰名声和实力都不行,但打几个初学者还是绰绰有余的。 后来听说孔哲在找他,打算报复回来,拿着画像打听了半天知道自己是文影深旗下二弟子,这才偃旗息鼓,还巴巴凑上来说要跟他道歉。叶吟啸没理就是了。 二人在台上礼貌地作揖,孔哲看上去表情轻蔑:“听说——你就是那个萧淮砚?” 萧淮砚神情冷淡:“幸会。” “谁跟你幸会!”孔哲呸了一声:“难怪你能攀上人家鹿师兄,感情是个小白脸!今日我便打地你嗷嗷叫!” 说着便举剑刺了过来,萧淮砚冷静闪身,孔哲似有所料,向身旁一挥,剑气落到了萧淮砚的脚边,若不是萧淮砚闪的迅速,怕是挂了彩。 萧淮砚神色未变,看不出慌张的神色,身形颇为悠闲,躲避剑气也看上去不慌不忙。 鹿饮溪有些担心,他拽进裴明月的袖子,往他身边靠了靠:“师兄,你说淮砚能赢吗?” 身为情敌,裴明月自是不希望对方赢,但一想到鹿饮溪会因此失望,他还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放心吧,我觉得他能赢的。” “嗯!” 他当然能赢。 叶吟啸盘腿坐在他特意自己打扫干净的那片地上,摸着下巴沉思。 现在来看,萧淮砚用的的确都是清宁峰的传统剑法,而且看上去练得挺不错,实力一看就比这个孔哲要厉害。 但很明显,萧淮砚并没有用出全力,而且可能在故意吊着对方。不还剑也不出招,看上去躲得很惊险狼狈,其实留有很大的余地。 孔哲浑身都是破绽。 叶吟啸忍不住摇摇头。 可能是察觉到萧淮砚在吊他玩,孔哲的表情一下子怒了:“萧淮砚,你是不是怕了,一直畏畏缩缩不出手!干脆直接下去吧!免得输了丢面子!” 萧淮砚神情冷漠,冷笑一声,“就你?不配我动手。” “你说什么?!” 对方果不其然更加地愤怒。 又过了几招,萧淮砚似乎已经懒得再周旋,对方的剑袭来之际,用自己的剑轻松一挡,只听一声响亮的刀剑嗡鸣声。随即他当胸一脚,狠狠踢向迎面而来的孔哲。不等他喘息,用剑柄直击他的胸膛,剑气很快将人送下了台。 全程动作快准狠,没有私毫的拖泥带水,台下一时间都静了片刻。 第21章 和田玉环 “赢了……”鹿饮溪眼含热泪,猛然抓住裴明月的胳膊,激动喊道:“淮砚赢了,太好了!” 裴明月嘴角笑意有些僵硬,但也只能顺着对方的话点头。 萧淮砚下台时神色未变,看也没看孔哲一眼。孔哲在他身边无能狂怒,想冲上去继续打,但被在一旁的师兄弟拦住了。他叫喊着说这次只是意外,下次一定会把你揍得屁滚尿流什么的,萧淮砚眼角都没给他一个,抬头向鹿饮溪那边露出一个浅笑。 然后猝不及防跟裴明月对视。 裴明月背着手站在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上虽没开口说话,但眼神平静,似有几分压迫感。 鹿饮溪一如既往没察觉到二人之间的火药味,他激动地跑下台,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了萧淮砚一个大大的拥抱。 叶吟啸通过水镜看到这幅画面时忍不住挑了挑眉。旁边许多弟子都在因为二人的私交窃窃私语,羡慕嫉妒的都有,萧淮砚被拥抱时明显愣住了。 叶吟啸“嘶——”了一会儿,根本不想去听二人的甜蜜对话,索性去找了裴明月。果不其然,他大师兄捏着卷轴的手都白了。 叶吟啸将传音符拿了出来,安慰的话像是排练了几百遍一般张口就来:“师兄,没事儿啊,别伤心,人家只是朋友,咱还是可以再努力一把。只要两个人没明确在一起,大师兄你的机会就非常大!而且你们不是约好了大赛之后有话要说吗,师弟肯定是要跟你表白的!” 裴明月神色失落,低低地“嗯”了一声。 叶吟啸随即突然想到,大赛结束之后,萧淮砚似乎也要找鹿饮溪说点什么…… 他纠结了一下,决定还是不说出来,不然徒惹大师兄心烦就不好了。 三位仙尊坐在最高处观看大赛。罗碧瑶看到萧淮砚的表现眼神一亮:“这个弟子看上去基础不错,剑也耍的漂亮,不过就是现在还看不太出来实力到底怎么样。” 程璟笑了笑:“怎么,师姐是看上这小子了吗?” “那倒不至于,现在才第一场,还得往后看看,若是他之后表现的也不错,我可以考虑让他进我门下。” “对的挺对,我也觉得这小子还行,赢了比赛也不骄不躁,挺沉稳——看他跟饮溪这么熟,想必那位就是一直让饮溪牵肠挂肚良久的萧淮砚了吧。” 几个人怎会不知道宗门流传的八卦,早在鹿饮溪跟萧淮砚认识之初,他们就听说过了。只不过没刻意去问过情况,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萧淮砚的人。 罗碧瑶摸了摸下巴,看着萧淮砚眯了眯眼:“牵肠挂肚……这词用的不错,看来饮溪果然心悦这种类型。” 程璟摇摇扇子,不敢苟同:“非也非也,没看到饮溪那孩子,平日里眼神都要黏在明月身上了嘛,我看他心悦的肯定是明月!” 宗门并没有禁止恋爱那一套,修行路漫长又枯燥,大多数都希望能找到志同道合的人一起修行,也算互作支撑。无论是同性之间还是异性之间,共同进步才是良策。 “你这小子,怎么每次都喜欢跟我唱反调!”罗碧瑶冷哼一声:“我看那萧淮砚长得是真不错,跟饮溪也是很般配,我又没说两个人肯定会在一起,你急什么!” “我哪有急,我肯定是站他跟明月的。明月多好啊,又正直又善良,咱们也知根知底,属实是良配啊。况且明月一看也心悦他,这郎有情妾有意的,你就别瞎起哄了。” 罗碧瑶被气笑了,她拍了拍在一旁一直静声默听的文影深,哼道:“影深,你管管他,他太烦人了!” 程璟将折扇打开,遮住自己的脸:“与他说作甚,他又管不着我。” 文影深斜眼看了他一眼,程璟轻咳了一声,乖乖闭嘴了。 哼,我还治不了你! 罗碧瑶挑眉得意地笑,随即凑过去问他:“诶,老文啊,你觉得你小徒弟跟谁比较配?” 程璟忍不住插嘴:“明月是他弟子,你说呢?” “要你多嘴!” 文影深从刚刚开始就一直看着台下与鹿饮溪说话的萧淮砚。他古井无波的眼神里多了些思量:“萧淮砚——” 第20章 程璟:“什么?你也觉得是那外门弟子?!” 文影深不明所以地看着程璟脸上如同塌了的神情,“……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嗯?” “这个萧淮砚……”文影深的眉头微微皱了皱,“看上去有点眼熟。” 程璟有些意外,他又看了几眼:“你认识?” 半晌,文影深摇摇头。 “看错了吧。” ———— 第一场比试完后,是中场休息。 裴明月本想同鹿饮溪说几句话,但萧淮砚眼神很好,一见到他要来的趋势,就直接拽着鹿饮溪走了。 鹿饮溪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牵手表情有些懵,但却没拒绝,任由他把自己拉走。 于是裴明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二人越来越亲密地走远了。 叶吟啸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安慰人家,本来好不容易裴明月心情好了点,以为安慰有点成效了,结果这会儿因为这件事裴明月整个人又如同罩了层乌云。鹿饮溪把后续的流程问题全丢都给了他,他无奈只能强打起精神进行安排。 叶吟啸叹了一声气:谁让他是大师兄呢。 也许是叹息裴明月曲折的感情经历,叶吟啸眼底多了几分唏嘘。 他坐在书阁想了许久,而后直接一个翻窗,从千重阁溜了出去。 反正师尊也没有派人来监督——大师兄不算,溜出去一会也没人知道。 大概一炷香的功夫,裴明月手上的传音符突然有了反应。 “师兄,来一下后山。” “什么?” 裴明月有些疑惑,但叶吟啸说完这话就断了联络。 裴明月半信半疑去了后山,叶吟啸已经站在廊下等他了。 裴明月无奈道:“师弟,你果然还是偷跑出来了。” 叶吟啸摸了摸后脑勺,笑道:“所以不能让师尊知道啊,我可是特意选在后山呢。”辛亏弟子因为大赛大都去了会场,现在这里空无一人。 “好吧,找我何事?” 叶吟啸笑而不语,他变了个小术法,手中凭空出现了一串白玉环。 第22章 禁书 玉环是青白色的和田玉,细看过去上面还印刻着卷云纹,光洁润泽,工艺制作精美,质地细腻,一看便知价格不菲。 “这……” 裴明月一时间有些震惊,他拿了过来看了看,却见玉环的内圈刻着很小的“裴”字,他一时间失语。 “送给你的。” 裴明月拿着这玉僵在了原地,生怕一不小心将它损坏了:“为何……为何送我这个?” 明明他们的关系没有好到能互送礼物的环节,更何况叶吟啸还送的是如此贵重的礼物。 叶吟啸想了想,解释道:“因为之前师兄在幻境里帮了我很多,我一直想谢谢你来着,但总是找不到机会,索性下山找人定了块玉——师兄喜欢吗?” “喜欢……倒是喜欢,”裴明月说话难得有些磕巴。 那岂止是喜欢,他从小就喜欢这种玉做的东西,自己房间里也收集过一些,只是没想到叶吟啸会送他这个。 再者,因为本身是首席大师兄的身份,为了在他人面前保持自己良好的形象,裴明月对自己的喜好都会下意识藏起来,连鹿饮溪都不知道他喜欢收藏玉石,叶吟啸是怎么知道的。 “但是我不能收,这太贵重了,况且我在幻境里本来就是奉师尊的命令才会帮你,你更应该感谢师尊,而不是我。”他摇头推拒。 “师兄真的不要吗?” “嗯……” “那好吧,那我只好将东西扔了。”叶吟啸装作失落,作势就要扔。 “诶等等,干嘛扔了!你自己保存也可以的。” “这东西本来就是送给师兄的,你看我还特意刻了字。但既然师兄不要,我留着也没什么用,不如扔了算了。” 话都说到这里了,裴明月只能妥协:“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收下了。” “嗯。” 将东西递了过去,裴明月小心地拿了起来,表情肉眼可见的高兴,神色也变得更生动了些,看得出来,是真的很喜欢。 见他终于笑了,叶吟啸也松了口气。 裴明月凝视着这块玉,似乎想到了什么:“说起来……以前容乐仙尊也送过我一块护身玉佩,只不过被我不小心弄丢了,至今也没找到。这件事想起来我就觉得遗憾,唉……”他突然一顿,懊恼道:“啊抱歉,我又擅自提起了仙尊,我知你不喜他,下次一定注意。” 叶吟啸一愣,有些欲言又止,“我不喜他没错……但师兄也不用太过避讳。其实我还是挺好奇当年仙尊的一些事迹,师兄如果记起了什么,随时可以找我说说,我很乐意听。” “……”裴明月看着他,不知为何笑吟吟地叹了声气。 “怎,怎么了?” “我就是在想……明明师弟你人如此优秀,当年我是怎么觉得你不郎不秀,与世偃仰的。” 叶吟啸被夸的一时不知道如何接话:“……师兄谬赞了,我这修为还能算……优秀?” “你虽修为不够,但人这辈子除了修为,还有其他的东西要追求,可以不完美,但必须拥有良好的人品,最重要的是要有一颗善良和感恩的心。”他顿了顿,“这也是当年仙尊告诉我的,现在同样赠与你。” 叶吟啸轻叹:“哎呀,这还真是……” 他挑了挑眉:“总之,我先回去了,师兄也回去吧,耽误太久师尊会起疑的。” “嗯,好。” “师弟。”裴明月突然喊了声。 “怎么了?” 裴明月笑了笑:“谢谢,我很喜欢!” 叶吟啸也笑了。 待二人分别,裴明月往回走时突然想到什么,脚下一顿。 ……师弟说他特意下山让人定做的,可是就他所知——叶吟啸这些天并没有离开过清宁峰,又是怎么定做的? ———— 回了千重阁,叶吟啸便打开了水镜。裴明月此时已经回到了会场,因为收到了喜爱的东西,他便也没再纠结鹿饮溪和萧淮砚的事,反倒是找不到他人的鹿饮溪看起来脸色不好。 “师兄,你刚刚去哪里了?!” 裴明月神色冷淡了几分,“师弟,我去了哪里还需要同你报备吗?” 大抵是没见过裴明月对他冷脸,鹿饮溪怔愣片刻,脸上划过一丝难堪的神色,但他很快打起精神,委委屈屈道:“师兄,你……我毕竟是关心你,马上第二场比试就要开始了,我这不是怕你赶不回来,你怎么如此说我!” 鹿饮溪泫然欲泣的样子让裴明月一下子软下了心肠,他叹了口气道:“……我去找了吟啸,他……”裴明月卡顿了一下,下意识不想告诉人叶吟啸送他礼物的事情:“他就同我说了几句话。” 提起叶吟啸,鹿饮溪一下子警惕了起来。“二师兄?二师兄同你说了什么?而且二师兄不是在禁足吗……好吧,我猜他肯定会偷溜出来了。” 他当然没忘记之前跟叶吟啸的那番谈话,虽然二师兄说过自己并不心悦大师兄,但是两人最近的频繁接触,还是让鹿饮溪觉得哪里不对。 裴明月想了想便道:“说……最近他在千重阁禁足实在是无趣,相同人说说话,我们随便聊了几句。” “就这些?” “嗯。” “……” 鹿饮溪不太相信,还想再打探什么情报,却听裴明月催促他:“好了,有什么事之后再说,第二场比试,马上就要开始了。” 叶吟啸此时没太关注那边的事,他正在千重阁里找什么。 手边碰到一本《容徐行·传记》时,他顿了顿,将它拿了出来。 将那本书从头翻到尾,叶吟啸表情变得越来越诡异。 这书谁写的?把容徐行写的也太…… 譬如容徐行热爱去凡间游历这一点,书上写的是他爱帮助穷困人家,乐善好施,见不得凡人受苦——有没有可能撰稿人想太多了,兴许人家只是单纯在山上闲不住才跑去凡间的。 还杜撰了许多容徐行的凡间游历经历,以及似乎格外爱写文影深和容徐行的部分,将他二人的“情意”写的尤为具体和美好。 叶吟啸:“……” 这玩意要是叫文影深看了不得立马将书烧掉才是。 在叶吟啸来看,这二人与其说是“情意”,倒不如说是“情谊”,多年的师兄弟感情才让这“情谊”更加浓厚——况且,程璟呢?罗碧瑶呢?他们的戏份去哪了?! 叶吟啸啧啧两声,一边将书放了回去,一边感叹这千重阁里收录的书还真是无奇不有。 重复绕了几圈,他才终于找到了自己想找的地方——禁书室。 第23章 失踪 千重阁的禁书室隐藏在诸多书架之中,它并不是一个空间,而是会隐藏成普通的书置于书架上,且每半个月就会随即换地方。故大多数弟子从没进过禁书室,就算偶有闯入,也只当他是普通的书进行翻阅。 第21章 但叶吟啸自有办法。 禁书收录了许多内容,上到危险术法,下到丹药药方,都有涉猎。但不算是害人的东西,有些是太偏,用的人少而无法界定术法的好坏。 叶吟啸生平还是第一次来禁书室,他已经提前将此处与外界隔离。禁书室一旦被打开,三尊必然会知晓,到时候便说不清了。 其实他前不久就打算来禁书室找点东西,正好文影深此时递来了枕头,他便有名正言顺的机会出入千重阁。 他要搜寻一下关于裴明月记忆封锁的术法。 想起前些日子裴明月的吐血,还有他说术法似乎有减弱的趋势,叶吟啸皱了皱眉。 时隔太久,他已经记不清了里面的术法了。 倒是颇为奇怪……明明前些年术法的功用一直很强,为何就这段时间减弱了。 叶吟啸怀着疑虑,找了许久的书,却不知道那本书在哪。以为是自己漏掉了哪里没看,他又找了几遍,却仍是一样的结果。 禁书室外人不可能闯的进来,唯一的可能——被人拿走了。 被谁呢? 文影深。 叶吟啸的眼神逐渐冷了下来。 禁书室只有三尊可以进,旁人进不去不说,就算进去了也未必能躲开三尊的视线。叶吟啸的情况特殊,他自己可以排除,除此之外也就只能是文影深了。 很明显,文影深早就猜到裴明月的记忆是术法禁锢的结果,来禁书室拿走了那本书,那这些年他必然有动作……可为何裴明月近日才有记忆恢复的趋势?难不成是文影深最近才对他做了什么? 那也不对,按裴明月的说法,文影深早就猜到他的记忆是术法封印的结果,那应当早有准备才是。 所以,还是得看那本书上到底写了什么。 叶吟啸的心凉了几分,裴明月作为清宁峰的首席大师兄,是全部弟子投票推举选上的,其在宗门内的声望不可小觑。一想到师尊兴许暗中对裴明月做了什么,叶吟啸蓦然感觉一阵凉意。 不……文影深应当不是这种人。 叶吟啸头疼扶额。 裴明月好歹是容徐行亲手交给他教导的,虎毒尚且不食子,文影深更不可能让他对自己的弟子下手。 只是,他到底做了什么。 他闭着眼睛回忆起之前做的千秋梦。可梦里的东西终归是模糊的,他只知道,不管是文影深还是他,似乎都对主角三人没什么影响,裴明月仍旧对鹿饮溪痴心一片。 鹿饮溪? 叶吟啸突然想到了什么。 对啊,如果鹿饮溪才是突破口,倒推一下,文影深当年将鹿饮溪带回山上,那定是有什么理由才是。 师尊当年是怎么说的? 叶吟啸:“……” 完蛋,不记得了。 叶吟啸哪会记得鹿饮溪当年的事。他只记得自己喜欢一个人待在山头,有弟子前来禀告说师尊又收了个弟子,叫什么鹿饮溪,他便答了句知道了就没了下文。 后来零零碎碎听人说起,鹿饮溪家里以前都厌他,将他赶了出去,流浪街头时被师尊捡了回去,后来上了山就是裴明月一直在照顾。 叶吟啸偶尔会去裴明月的寝殿看几眼,见这俩人相处和谐便又走了,共计时长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后来鹿饮溪越长越大,可能有些避嫌的因素,这两人便不再住在一起。好像就是从这个时候起,两个人才感觉对对方不似寻常师兄弟,虽然都知晓彼此在对方心中的地位,但总不敢再进一步。 思及此,叶吟啸摇了摇头。 这些年,他除了师尊,与旁人都不甚亲近。若不是那个梦,他又怎会与这些人有了交集。 更遑论这段时日与裴明月的亲近。 发呆时,只听水镜里传来一声喊:“下一场——萧淮砚对阵徐鸣柯。”他才打起精神来观看比赛。 文影深的事情暂且按下不表,还是萧淮砚的修魔的事情更大一点。 兴许是上一场比赛萧淮砚表现地比较突出,这徐鸣柯没了轻敌的想法,绷着个脸,时刻警惕着对手的举动。 喊了开始后没人行动,徐鸣柯比孔哲沉稳,沉着气等着萧淮砚攻来。很快,两个人开始了第一次交手。 叶吟啸垂眸沉思,看得出来萧淮砚此时应对的还算轻松,想必实力仍旧没有发挥出来。 ……嗯,照这趋势看,也不知道最后一个同他比剑的会是谁。叶吟啸挑眉,难得有些跃跃欲试,第一次有自己也想上去打一场的冲动。 他已经许久没有活动过了,长鲸剑怕是快长草了。 叶吟啸看了看参赛表,估计这家伙还得打个两场,应当会到明日下午,当即收了继续看比赛的心情,决定趁着这个机会,调查一番鹿饮溪的事情。 跟裴明月联系最方便。但大师兄此时正关注会场比试,可能无暇顾及他。 千重阁里应当也有鹿饮溪的生平记录,但书籍太多不知道到底分在那一类别里面…… 想到这里,叶吟啸挑了挑眉,又溜出了千重阁,晃了几圈找到没看比赛在会场外摸鱼的外门弟子。 找人问问不就好了,干嘛那么麻烦。 那弟子显然不知道他,还笑眯眯地跟他打招呼。 “诶,你也出来透气吗?” 叶吟啸顺理成章地伪装成外门弟子,“是啊,会场氛围太压抑了,我都不想去看。” “英雄所见略同啊!每次看他们比剑我都感觉自愧不如,这测试啊我第二轮就被刷了,都没跟其他人切磋的资格。诶,你呢?” 叶吟啸:“我啊……我第一轮就被刷了。” 那人神情微妙地变了变,随即哈哈大笑几声,拍了拍他的肩膀:“哎呀,没事没事,咱明年再接再厉,不就是一轮游嘛,看开点,别太难过了!” 叶吟啸见这人被哄的差不多了,开始套话,“那什么,我想请教点事——我是最近才来清宁峰的,很多情况都不熟悉,宗门里什么大师兄二师兄啊我都不认识……恳请这位师兄,可否为我解惑一二?” 第24章 炉鼎体质 “哦,原来是师弟啊,好说好说!你可算找对人了,我已经在这清宁峰待了许久,这门内门外的一些八卦我最清楚了,尽管敞开了问!” ……八,八卦? 叶吟啸扬了扬眉,下意识看了看周围,确认没人,跟他小声嘀咕了起来:“倒也不至于……就是想了解一下各位师兄和仙尊。” “那我都跟你讲一遍吧。”那人眉眼兴奋,热情的叫人害怕:“咱首先说那首席大师兄啊:裴明月,就是早上在最前面清点人数的那个。嚯,你知道咱宗门里有多少女修喜欢人家嘛,那些女修为了一睹人家的风采,使了好多手段呢,那情书更是一封封的写,可惜都没啥用,人大师兄都被烦的不行,就这样人气还高的不得了!” “是,是吗……”叶吟啸一愣,从旁人口中听到这些东西,叫他居然生出几分微妙。 他知道裴明月人气高,但没想到高到这个地步。 “不过你别说,他不仅在女修那人气高,在我们男修这也很受欢迎。”这弟子谈到裴明月时,眼睛里冒着崇拜的光:“人又温和修为又高又乐于助人,宗门的很多事都是他代为处理,很多小事他也放在心上,唉……真是太完美了!” 叶吟啸笑了两声。 “再然后就是浮影仙尊旗下的二弟子,叶吟啸。” 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叶吟啸精神一振。 谈到他自己,那弟子摸了摸脑袋,有些迟疑:“叶师兄怎么说呢……都说他实力不咋样,跟几个师兄的关系也不好,仙尊也经常训他,很神秘一个人。哎呀,其实就是没多少人见过他,因为他都不怎么出现,大家印象都不深。不过啊,我们都在猜——”他凑了过来,低声对叶吟啸道:“叶师兄可能是受过什么伤害,导致他不愿意修炼;或者是在筹划什么大阴谋,要搞事什么的……” 叶吟啸:“……” 正主表示:感谢你们的抬爱啊,真的是太看得起我了。 叶吟啸实在没什么好说的,那弟子似乎觉得是侮辱了自己爱八卦的名号,决定多透露点别的:“再说到那三师兄鹿饮溪,鹿师兄可是个妙人啊!” 叶吟啸疑惑:“嗯?此话怎讲?” “唉,你见过鹿师兄本人吗?”弟子好整以暇地碰了碰他。 “见过……应该见过吧,怎么了?” “你难道不觉得他很……”弟子啧啧两声,眉眼里满是异样的色彩。 然而叶吟啸仍旧很迷茫:“……很怎样?” “哎呀,你怎么不懂呢!”那弟子猛的拍打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恨铁不成钢道:“一看就很好欺负的样子啊!” “啊?” “啊。”叶吟啸愣了一会,突然反应过来这人的意思了。他眉头紧锁,对于这人的想法表示排斥:“这有些冒犯了吧,再怎么样他还是你们的师兄。” 也是我的师弟。 第22章 “反正鹿师兄也不知道,我们想想怎么了。”弟子乐呵呵地搭着叶吟啸的肩膀:“你知道萧淮砚不?那家伙肯定是搭上了鹿师兄,不然哪来是资格走到第三轮测试。” 叶吟啸眉眼都冷了下来,但他语气不变:“我看那萧淮砚已经赢了一场,他自身还是有些实力的吧。” “就他?哼。” 正在此时,突然听到会场那边传来声音:“萧淮砚对阵徐鸣柯,胜者——萧淮砚。” 那弟子脸色猛然一变,但随后又冷哼:“我看是巧合吧,徐鸣柯在外门弟子里也是小有名声,萧淮砚怎么可能就这么赢了比赛,肯定使了什么手段!” 叶吟啸不想跟人多费口舌,已经有些微微不耐烦了:“你还没说完呢,关于鹿师兄的事。” “哦对,你瞧我!”他拍了拍脑袋,道:“鹿师兄在我们男修堆里,那叫一个受欢迎啊,你看他那腰,那腿,真的是太适合……你懂的!”他挑了挑眉,笑道:“一看就是天生会服侍人的料,而且听说他家里人就是因为这个,才把他赶出去的!” “什么意思?他以前发生了什么?” 弟子凑近他挤眉弄眼小声道:“唉,这事也不知道是怎么流传开的,后来大家好像都知道了……听说鹿师兄从小就特别会勾人,尤其特别会勾男人……你别这么看着我,又不只是我这么说,大家都知道啊!” 叶吟啸深吸一口气,硬声道;“……继续。” “好像还差点把他亲叔叔的魂儿都勾走了,他妈觉得他是个不祥之人,就把他扔了。”说到这,那弟子还有些唏嘘;“后来他在街上流浪,听说仙尊捡到他的时候他差点被人……唉,说起来也是个可怜人。” “……” 叶吟啸脸色铁青,问:“这事儿还有谁知道?” “大家都知道,只不过都是在私下谈论的,我们也不会贸然跟外人说这种事。”那弟子突然反应过来,“诶不对,你这是什么语气?!” 叶吟啸已经有些疲于应对了,他直接往这人脑门上贴了个符,道:“当我没来过,也没问过你这些。” 那弟子翻了个白眼,晕了过去。 叶吟啸打听到自己最想听的一部分,心底便有了猜测。 鹿饮溪从小的经历倒是让他有些惊讶,回想起周围人对他的反应,以及自己之前居然似乎也偶有被迷惑的事实,基本上能够猜到鹿饮溪的问题。 炉鼎体质。 叶吟啸:“……” 这算什么,主角待遇? 难怪鹿饮溪修炼速度比寻常人快了几倍。 炉鼎体质,是修仙界难得的纯阴体质,很少人由此了解。它于修炼者来说有利有弊,利的是修炼速度快,后期若找到道侣双修的话,二人修为提升更快,可以说是修仙界的作弊神器;但弊端也很明显,除开每时每刻吸引烂桃花不说,下雨天的情欲会更浓烈几分,十分不便。 ^ 所以梦里的裴明月被这段情折磨地痛不欲生,感情还有这一层因素在里面。 鹿饮溪还差几个月就要成年了,届时炉鼎体质成熟,影响范围可能更大。 那这件事师尊知道吗? 肯定知道。 鹿饮溪自己知道吗? 叶吟啸摇摇头。应该是不知道,师尊不会告诉他。 他又沉思:大师兄知道吗? 这倒是个问题,但不管裴明月知不知道,最后跟鹿饮溪在一起的,只会是萧淮砚。 也就是说,裴明月的恢复记忆的方法……很可能与鹿饮溪的体质有关。 第25章 夜闯知八卦 意识到这个猜测,叶吟啸脸色变了几分。如此说来,当年文影深要裴明月带着鹿饮溪练剑,想必也是打的这个主意。 也许——得找个时间夜探文影深的寝殿。 …… 待站到文影深殿前时,叶吟啸悠悠叹了口气。 修炼之人到了夜晚大多并不会真的睡觉,入定修行都是很正常的事,叶吟啸摸着下巴评估了一下自己目前和文影深修为的差异,确保对方不会察觉到自己的情况下,给自己贴了张符,偷溜了进去。 文影深的寝殿燃着烛火,影影绰绰有……两个人影。 两个? 奇怪,这么晚了,还有谁在? 他悄声靠近遮掩的房门,卧室里隐隐传来议论声。 “我见你今日有些心神不宁,怎么了?” 是……掌门的声音。 已经子夜了,这家伙怎么还在文影深的寝殿?师尊不赶人吗?叶吟啸心底升起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没事。” 文影深一如既往平静的声音。 程璟叹了口气,他单手缓慢扶向文影深的肩膀,慢慢靠近,嘴上轻声道:“不必瞒我,我能感受到——尤其是在你看到那个萧淮砚的时候,到底怎么了。” 文影深没动,任由对方脱下自己的白袍,垂眸道:“我说了,我只是觉得他眼熟罢了。” “所以你觉得是……?” 程璟的手一顿,文影深只要如此说,他心底第一个念头便是那位修炼天才容徐行。强忍心中的失望,他收回了不太安分的手。 “都跟你说了不是。”文影深语气终于有了些许波澜,他颇为不耐烦地拉住程璟准备抽回去的胳膊,冷声问道:“你到底还做不做了?” 躲在门外偷听的叶吟啸:? 程璟:“……” “倒也不急,刚过子时没多久,应当不会这么快。”程璟叹了口气,“我本就不愿意勉强你,你随时可拒绝我。” “闭嘴吧,这么多年,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文影深低头整理着衣袖:“况且此事本就是因我而起,你当年也只不过是好心救我……若不是你,当年我或许……” “你明知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程璟笑容里带着几分戏谑:“既然如此,那那件事——” “一码归一码。你救我的事我记在心里,你想如何我都可依你,但是容乐的事,”文影深顿了顿,语气淡漠:“不可能就这么结束。” “……” 程璟叹了口气。 果然。 “程璟,我不想怀疑你,因为我觉得你不会是那种人。让容乐回来……”文影深抬眸时眼底的锋利似是要将人看穿:“应当是我们共同的目标,吟啸已经是意外了,我不希望再有第二个。” 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叶吟啸警觉起来,又挪了几步靠近门扉。 “其实,我……” 程璟微皱眉,刚想开口说话,眉心处突然出现一个莲花纹,莲花纹亮了起来,且看上去有变红之兆。程璟呼吸开始急促,汗珠顺着脸颊滴落到文影深的手背上,胸口处的疼痛一瞬间让他白了脸色。 “程璟!” 文影深目光一凝,作势就要直起身子扯掉程璟的外披,却被对方单手握住了手腕,制止了行动。 文影深僵住了身体,他双手仍旧拽着对方的衣襟,声音里居然有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松手……” 叶吟啸看不见里面的画面,只听动静就猜到事情可能有些不妙。 但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疼痛在心口像花朵般绽开,程璟疼得脸色惨白,可即便如此,他依然在笑,同时因为忍痛眼眶都红了。他张嘴断断续续地吐字:“我……不想……” “你在闹什么脾气!” 不理解他的坚持,文影深气息也不稳了起来,“你再这样下去,命都要没了……你若不愿意,那就我来!” 说着,他就要推倒程璟,却没想到对方直接倾身将他吻住,嘴里瞬间充斥着铁锈的味道。 文影深一下子睁大眼睛,忘了挣扎,只是定定地看着对方。 但程璟并没有吻得很投入,亲吻并不能缓解他的疼痛,他很快就抽离了出来,头搁在文影深雪白的肩上,低声祈求道:“等会儿,不要再提起他了……好嘛。” 文影深回过神,抓紧他的衣服,舔了舔嘴唇道:“……知道了。” 紧接着就是衣服的摩擦声,叶吟啸这才反应过来他们两个在做什么,顿时震惊地一时间忘了离开。 不是,他们…… 师尊和掌门。 文影深和程璟。 ?? 虽然,虽然他猜到程璟和文影深关系斐然,但是……等等…… 叶吟啸蓦然感觉自己的脑袋转不了,他持续懵逼了几分钟,一时间竟不知道是该走还是继续不管不顾搜个彻底。 ……呃,还是下次再来吧。 叶吟啸双目无神地逃了出来,看样子着实被震撼地不清。 回自己寝殿的路上,叶吟啸一路上都捂着脸低着头整理着思绪。 所以程璟和文影深的关系应当并不像看上去那么坏……倒不如说是太好了,已经好到能睡到一张床上去了的程度。 等等,叶吟啸,你要冷静! 从他们两个睡前谈话来看……此事应当还另有隐情。 程璟救过文影深,文影深说此事是因自己而起,后又提到了他自己——不难推测出整件事肯定是关于容徐行的。 第23章 “让容乐回来……” 什么意思,所说“回来”指的是什么?只是说找转世?还是字面意义上的“回来”? 他们做了什么?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文影深说“叶吟啸是意外”? ……便是将自己包括在“容徐行”事件范围内,可他们不是已经证实了自己不是容徐行的转世吗,为何又算是“意外”? 他也的确不是谁的转世。 等等,他是不是还忘记了什么? 叶吟啸驻足静思了片刻,突然反应了过来。 文影深看萧淮砚觉得“眼熟”?难道他们两个现在就认识吗? 可这人文影深自己也不记得了,在程璟面前他没有隐瞒的必要,倒是有些奇怪。 他“啧”了一声,眉目冷淡,心底升起无言的几分烦躁。 这事若是事关他人,叶吟啸顶多存了看热闹的念头,但现在当事人是文影深和程璟…… 叶吟啸敏锐觉得自己未来生活不会平静了。 得,这事儿他就当没看见没听见,装不知道算了。 打定主意,他抬脚就往回走。 容徐行死后文影深和程璟到底做了什么,他心底已经有了几分猜测,但他不想过多探究。想必之前自己同师尊说的话他也没放在心上…… 叶吟啸背着手走得悠闲,他抬头看向天边的明月,无奈地想:麻烦啊……一大堆事,不如跳崖算了。 第26章 明月直入,无心可猜 接下来的一场比试毫无悬念,仍旧是萧淮砚胜出,大抵是有了前两场的铺垫,众人这才看清萧淮砚实力的真面目,已经没人敢上前惹事,就连鹿饮溪都惊呆了。 “你,你实力原来这般厉害,那你之前还被人伤的这么重,原来是做戏给我看的!” 被人戏耍,鹿饮溪自然不高兴。 萧淮砚低声哄道:“也不算完全做戏,我刚来清宁峰时,的确很长一段时间修炼不了,后来想必是清宁峰灵气十足,我的修为才突飞猛进。” “那你作何瞒着我!” “我……我希望鹿师兄你能疼惜我。” “什么?” 鹿饮溪一愣,没想到这人嘴里吐出这样一句话来,顿时气消了半截,脸也红了不敢看他:“你,你……你惯会说话,疼惜你做什么啊,真是的……” “鹿师兄,我——”萧淮砚眼神深情地看着面前的心仪之人,握着他胳膊的手也越发用力。 两人之前莫名的氛围让鹿饮溪似乎意识到什么,他羞涩地转过了头,像是在等待什么。 萧淮砚犹豫了片刻,才道:“鹿师兄,还记得你答应过我的事吗?若我能拿到第一,你要应允我一件事。” “……自然,我说到做到。” 话虽如此,鹿饮溪却暗自嘀咕。之前只以为萧淮砚求个心安便将这话放了出去,这么看淮砚是真的有夺冠的实力。思来想去,他哼道:“但你提的要求也不能太过分哦,不然我就要反悔了!” 萧淮砚微微勾起了嘴角,他喜欢看鹿饮溪这幅娇纵的模样,忍不住抬手将他耳鬓的一缕秀发绕到了耳后,轻声道:“嗯。” 鹿饮溪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这二人互动甜蜜的紧,基本上从不避着其他弟子,萧淮砚比试时出了大风头,这会儿再没人敢嘲笑他是靠鹿饮溪上位的了,似乎所有人都默认这俩已经是一对道侣。 就是苦了还在黯然神伤的裴明月。 虽然萧淮砚嘴上说是因为鹿饮溪才伪装实力的,但叶吟啸并不太赞同,猜测这人想必还有其他想法。 他迟疑了一下,利用水镜看了眼坐在高台一如既往的程璟和文影深,程璟面色看上去有些憔悴外,两个人相处倒没怎么变。 趁此时去探一探文影深的寝殿最好。 叶吟啸打定主意准备往外溜,却撞到了来千重阁给他送甜点的裴明月。 两厢对视,沉默不语。 被抓包的叶吟啸此时坐在窗户边沿,一只腿吊在了外面,侧身看着面色难辨的裴明月,尴尬地抬手打招呼:“师兄,真巧啊……” 怪他没注意。 “……”裴明月无奈地将手中的糕点盒放了下来,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没劝他回来,而是问道:“你又要跑哪去啊?” “这不是在千重阁待着太无聊了吗,又几天没见师兄,实在闷的慌。” 裴明月失笑:“你是真不怕师尊突击检查。” “他老人家的心思我哪猜得到,来就来了呗,他难道就觉得我能在这待得住?” 裴明月又搬出了那套熟悉的说辞:“师尊让你待在这,也是希望你能多看些对修炼有益的书,他——” 叶吟啸:“师兄,你再多说几个字,我立马就跳下去。” “……” 裴明月堪堪住了嘴,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 也是,在大好幻境里待了五年也没见他修炼过几次,还能指望他在此待上一个月就能认真看书嘛。 “算了,不说了,你先从窗边下来,我给你带了你爱吃的。” “来了!” 叶吟啸挑眉,立即长腿一翻就回到了屋内。 叶吟啸喜欢吃甜的东西,越甜他越喜欢。 裴明月看着他享受的样子,忍不住笑:“看你吃的这么香,弄得我也想吃了。” 叶吟啸十分自然地拿起一块,喂到他的嘴边,示意他吃。 裴明月一愣,犹豫了一下,感觉自己此时用手接下好像显得太不自然,可直接就着这个姿势……好像也怪怪的。 在叶吟啸疑惑和催促的视线里,裴明月还是迟疑地张嘴,轻轻咬上那块酥软的糕点。但应该是叶吟啸拿的太近,他的牙齿不小心碰到了对方的指间。 裴明月咳了几声,下意识道:“抱歉。” “嗯,什么?”叶吟啸茫然地继续吃他的东西,显然根本没注意。 裴明月顿时松了口气。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紧张,自从叶吟啸送了他那个白玉环后,他就莫名别扭。 “师兄,你觉得那个萧淮砚怎么样?我看他现在已经成了热门选手,很有可能得第一。”吃饱喝足,叶吟啸开始出声试探。 “我观他剑气雄厚,与他人对打还挺轻松,初步判断至少是有……筑基的实力。” 就目前萧淮砚展现出来的实力应当差不多。 裴明月心中复杂,萧淮砚小小年纪已有筑基的实力,着实让人心惊,已经可以说是天才了。不仅如此,小鹿也是筑基中期,甚至近日隐隐有要突破的迹象。 裴明月的心中涌现出强烈的危机感。 叶吟啸似是看出他所想,安慰道:“师兄也不必太紧张,你如今可是金丹初期,打那萧淮砚不还是绰绰有余嘛。” 裴明月摇摇头,“他们天赋很好,只怕再努力一点,我这大师兄的位置可能都守不住了。这次大赛结束后,我也得努力修炼了。”他想了想道:“我每日清晨在山中练剑,你与我一道吧。” “什么?呃,我觉得这还是算了吧……” 裴明月板着张脸,严肃道:“师弟,你留在练气后期已经多久了,迟迟不能突破,自己也不急的吗?!” 叶吟啸苦着张脸:“其实我觉得练气后期挺好的……” “以前你荒于修炼,无人看管也就罢了, 但怎么说你也是我师弟,我定是要负起这个责的。” “真不用,大师兄,你自己修炼就好了,不用带我这么个拖油瓶。” 然而裴明月难得强硬,“就这么说定了,我以后早晨来喊你起床。” 他拉住了叶吟啸,表情很认真,看得出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叶吟啸自然是不愿修炼的。 他独来独往惯了,在其他人面前日日遮掩自己的修为也嫌麻烦,对话间眉间便染了几分郁气,下意识将裴明月的手挥开,道:“倒也没见师兄以前负这个责任啊,一直跟三师弟修炼,什么时候管过我……” 裴明月一怔,垂眸不语。 叶吟啸很快反应过来自己的语气太冲,赶紧低声道歉,“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师兄你别生气!” 裴明月一言不发,叶吟啸有些慌了神。 “师兄,呃,你别放在心上,我这个人就是说话不过脑子……” “抱歉。”裴明月低声道。 叶吟啸一愣。 “你说得对,作为大师兄,我的确太失职了……” “我不配做你的大师兄……” 裴明月抿了抿唇,转身很快便离开了千重阁,徒留叶吟啸一个人懵在了原地。 “等等,明月——” 完蛋,这下真说错话了! 第27章 再见容徐行 叶吟啸烦闷不已,自知说错了话,用那宝贵的传音符给人道歉,然而裴明月的声音听起来并无异常,甚至安慰他不要多想——反倒让人更紧张了。 算了,等会当面给人道歉去。 叶吟啸还有正事要做,又避着人群跑去了文影深的寝殿。 第24章 给自己贴了道符加了层不被发现的保险,叶吟啸这才走了进去。 文影深的寝殿叶吟啸作为弟子偶尔会来,但从不像今日这般放肆大胆,到处走了个遍,还瞧了个遍。 文影深没什么偏爱的东西,经常被程璟评价是个很无趣的人,为数不多的爱好可能是……收纳? 所以整个屋子里非常整洁,就是看上去太空旷了些,没什么人情味。 有一点倒是不一样,文影深好像腾了一整个架子专门放一些……奇形怪状,五颜六色的石头。叶吟啸一眼便看出来了,那些东西肯定是出自程璟之手,因为他们宗的掌门大人就喜欢收集那些玩意。 ……这俩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 叶吟啸来此的目的是找那本禁书,对文影深的居室不感兴趣。但因为当事人收纳的很整齐,倒省了他很多功夫。 叶吟啸撇头沉思之际,突然被玄木桌上摊开的那本书吸引了注意力。 书名为《奇闻异录》。 按文影深的性子,看完的书一定会归类放好,若是没放进去,定是还没看完。 也就是说,这本他还在翻看。 这书虽然名字取得像是凡间话本那种志怪小说,但里面记载的东西很杂。 叶吟啸往前翻了几页,上面标题写着《共生双修之法》。 叶吟啸:…… 开玩笑吧,师尊会看这种书? 他摸着下巴严肃思考:所以,他俩是在双修吗? 脑子里突然又跳出了昨天听到的声音。 但叶吟啸隐隐约约觉得他俩绝对不只是双修……听文影深的语气,好像这并不是他们自愿的行为。 呃,偏题了。 叶吟啸将书放回原位,捂着头劝自己要专心。 书架上的书很多,他只能一本本地翻看,在这待了两个时辰,却发现没有一本是他在找的。 叶吟啸长叹了一口气。 也是,禁书哪会被放在这么明显的地方。 还会在哪呢? 叶吟啸在文影深的寝殿内踱步思考,又将这座寝殿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那种怪异感又冒了出来。 总觉得……太空旷了,这里应当不只有这些东西。 思考片刻,他念了几句诀,挥手将灵力散开整间屋子,很快屋内角落处的地面突然亮了几分,紧接着一个挂在墙上的画卷便显现了出来。 叶吟啸眯眼沉思:果然是个阵法。 这个挂画上没有画,是空白的。 而且……有些眼熟。 叶吟啸心升怪异之感,又多看了几眼,突然想起这好像是当年容徐行送给文影深的东西。 好吧。 叶吟啸挑了挑眉,下意识用手触碰。 “砰——”地一声。 猝不及防,他被弹飞了出去。 那幅画似乎触发了某种保护机制,泛起了刺眼的光芒。 他撞到了不远处的柜子上,紧接着柜子顶上的青瓷茶具摇摇晃晃掉在地上碎了个彻底。 叶吟啸一下子被撞懵了,坐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 “哎哟,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叶吟啸扶了扶自己的腰,着实被撞得不清。 什么情况? 叶吟啸龇牙咧嘴地站了起来。这幅画背后肯定还有一个空间,但是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被这画拒绝进入。 他觉得奇怪,正打算再试试时,却听见外面一阵骚动。 “怎么了,风风火火地赶回来?” “阵法被启动了,有人动了我的画。” “什么?!” 遭了,打草惊蛇了。 显然这个阵法与文影深连在了一起,自己只要启动它,对方就会知道。 只是没想到这俩人回来的这么快! 叶吟啸心中懊恼,正准备溜之大吉,突然脚步一顿,心生一计来。 文影深与程璟刚到殿门口,就有一个带着面具的白衣男子从屋内快速出来与他们擦身而过。 他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将带着十足劲力的掌风推去。 躲在面具后面的白衣男子唇角微扬,一个推掌,轻松将文影深的掌风挡了下来,并且又还了一掌。 “小心!” 程璟目光一凝,瞬间打开折扇,大手一挥,风刃快速地追击那道掌风将它中途截了下来。 “可以啊。” 白衣男子低声评价一句,接着几段水流将那些风刃包裹住,接着转回了程璟与文影深身边,将它二人围了起来。 程璟抓住文影深的肩膀,让他稳住身形。 文影深快速出手,声音里含着冰冷:“冻。” 水流就这么冻住并且开裂碎掉了。 白衣男子挑了挑眉,丝毫不恋战,待两人施展术法时朝远方飞走了。 “走。” 文影深没看程璟,推开他,倾身追了过去。 “诶,你——” 程璟本想叫他别冲动,但话未出口文影深已经飞远了,他只能皱了皱眉,御剑快速追上二人。 白衣男子看上去一派游刃有余的样子,还回头看他们有没有追来。 这幅感觉让后面跟着的两人颇为恼火。他们从坐上仙尊之位起,还没如此憋屈过。 程璟低声道:“他似乎有意让我们跟上。” 文影深紧盯前方,并不出声。 “方才出手我试过了,这人与我们的实力不相上下……或者说,”他顿了顿,道:“在我们之上。” “你怕了?”文影深睨了他一眼。 “这是清宁峰,我们的地盘怕什么。”程璟皱眉道:“我只是觉得奇怪,这人明显是剑修,却不肯拔剑与我们对决,我怕他还有什么招数没使出来。” 这种术法类的比试,剑修虽然也修过,但毕竟不是主业,平日里也不会着重去修炼。不仅他们不太熟,对面这人看上去也不太擅长的样子。 文影深打算暗中出手,却被程璟拦了下来,他摇摇头道:“别轻举妄动,这人的实力我们摸不清。他如此这般引我们前去,想必有话要跟我们说。” “这人是谁,来清宁峰做什么?”程璟眯了眯眼,缓缓道:“他去你的寝殿,启动你的画,又是为什么。” 文影深沉默片刻,道:“他给我的感觉,很熟悉。” 程璟侧头看了他片刻,突然笑了笑:“巧了,我也是。” 二人对视一眼,文影深却像被灼伤了一般回头不去看他。 “不可能。”他喃喃道。 待三人飞到不知道哪片空地,白衣男子终于停了下来。 程璟将文影深往后拉了拉,笑眯眯地先发制人:“敢问——您是修仙界的哪位前辈?来清宁峰有何要事吗?” 白衣男子转身。 他揭下自己的面具,拿在手中转了转,笑道:“好久不见啊,师弟。” 文影深瞳孔紧缩。 “容乐……” 第28章 交换情报 此人正是容徐行。 他面如冠玉,鼻梁高挺,桃花眼明亮,宛如润玉上的那抹荧泽,剑眉星目,长发如墨散落在白衣上,身姿挺拔,整个人风流倜傥,飘逸绝俗。 “你……”文影深瞳孔紧缩,下意识上前,却被程璟拉住了。 程璟抿唇一笑,打开折扇放在胸前扇了扇,一派文雅书生的模样,“哦,原来是老容啊……我说刚刚你用术法的样子我怎么觉得熟悉呢,原来如此。”他语气熟稔,却带着些许的意味深长:“诶,你的剑呢?身为剑修,过招怎么能不用剑呢。” 容徐行笑着回他:“老程啊,你怕是忘记,我的浮生剑在影深那呢。” 程璟一副恍然大悟状,“哦对对,差点忘了,老容好记性啊。”他故作疑惑:“只是这么多年了,我和影深找你找了那么久,怎么现在才露面啊?又去哪玩了?” “啊……自然是在凡间游历,你知道的,我就喜欢到处闲晃。” “是吗,既然如此,这回来了也不跟我们打一声招呼,怎么就私自闯进了影深的寝殿?我记得你以前可不会那么莽撞。” “怎么能叫擅闯呢,我只是进去看看影深在不在此地,正好想找你们叙叙旧。你说这不巧了,我还说懒得等你们,就用了点手段让你们提前回来了。” 程璟:“……” 这瞎扯的样子跟真的老容真是一模一样。 他正欲再说什么,文影深却将他推开,缓缓对上了容徐行的眼睛,直接问道:“你是容乐吗?” 程璟:“喂!” 文影深不喜欢听他们兜圈子,他眼神平静,看了程璟一眼,让他安心:“不用担心,我有分寸。” 程璟拉着他的手腕,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半晌,他才他妥协般向后退了几步。 他垂眸,颇为不甘地咬咬牙。 果然,影深他还是心悦容乐。 容徐行沉默片刻,反问道:“你觉得呢?” 文影深直视他:“……说实话,你给我的感觉很熟悉……嗯,你赶时间吗?” “什么?”容徐行一愣。 第25章 这是要跟他深聊吗? “我且不问你的意图,前辈。既然你易容成容乐的样子回到清宁峰,想必关于当年的事,你应该知道什么。” “嗯……”容徐行沉思片刻,道:“你想知道什么?” 文影深刚准备开口,却听容徐行又道:“且慢,你手中也有我想知道的事……这样,不如你与我交换情报如何?” 程璟上前一步,抢先问道:“我们如何能得知您口中的真假,全凭您一面之词吗?更何况您又如何确保我们说的就是真的?另外,若您想知道有关清宁峰的事,那还是抱歉恕我们不奉陪了。” 还真是老狐狸。 “我不会骗你们,你们若是不信我也没办法。至于你们说的话,真假是非我自会判断。” “决定权在你们手中,若同意,现在就可开始,若不同意——”容徐行抬头看了眼周围的群峰,“我现在便能离开清宁峰,你们拦不住我。” “……” 两人对视一眼,程璟点头:“我们同意。” 容徐行淡淡一笑:“很明智的选择。”他双手背在身后,淡淡道:“清宁峰的事我不关心,我倒是好奇你们。” 文影深和程璟皆是一愣:“我们?” 容徐行意味深长地笑:“你们身上有彼此的气息——没想到大名鼎鼎的清宁峰宗主和其师兄是这种关系——你们说这事儿有不有趣?” 二人脸色皆是一变,文影深更是脸色黑如锅底,整个人的气场都变锐利起来。 他瞬间拔出剑来直指容徐行,冷声问道:“你如何得知此事?!” 程璟皱着眉拉住他另一只手:“影深,你冷静一点!”他与对方传音道:“别冲动,他的实力在我们之上,一个境界的实力差距悬殊,我们两个未必是他的对手!” 容徐行八风不动,仍旧笑地温润,似是感叹,他道:“影深,你的性子还是如此直接啊。” 那语气无比熟稔,就好像,就好像他真的是容徐行一般。 抑制住心中的动摇,文影深咬牙冷漠道“你,不要顶着容乐的脸说这些话!” 他也不是傻子,程璟提醒完,他很快就冷静下来。只是对着这张与容徐行一模一样的脸,他实在是情难自禁。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活生生的,能站在他眼前同他聊天的容乐了。 容徐行看着他,连眼底的温度也同以前一样:“我没有要泄露出去的意思,你们大可放心。至于我如何得知的……”他默了一下,咳了两声:“嗯……我昨日晚上去的时候,你们在……” 程璟心中一跳,赶忙打断他:“好了好了我们知道了,你别说了……”他低头看了眼挡在他面前的文影深,文影深虽没开口说话,但他能看到对方的耳根红了不少。 他眼角抽了抽,面上不动声色,“也就是说……前辈您昨日就来过了。” “嗯。”容徐行明显懒得隐瞒,直接嗯了一声。 “敢问前辈,您到底需要什么?”程璟用折扇敲了敲手心,笑道:“是您今日碰触的那幅画吗——其实您若是想要,我们送给您也成,那毕竟不是什么名贵的宝物。” 容徐行不答反问:“既然说好的交换情报,你们似乎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 突如其来的一阵沉默。 程璟看了眼面无表情的文影深,竟是有些卡壳,文影深也没有要说话的我意思。 程璟不由地出神。 所以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也许只是简单的“互帮互助”,若不是那个东西,那件事……他们一定不会像现在这般尴尬。 容徐行似是看出他二人的窘迫,“我换种问法。你们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 “……” 半晌,程璟有些艰难道:“没想到……前辈喜欢听这种八卦,倒是让程某长见识了。” 容徐行挥挥手,“你就当是吧。” “……” 程璟低声询问:“要说吗?” 文影深抬眸看了他一眼,“随便。”眼底仍是万年不变的冰川。 程璟深吸一口气,笑意彻底从脸上褪去,他缓缓开口:“您知道——共生莲吗。” 第29章 争吵 容徐行眉头一皱:“共生莲?” 旋即他恍然大悟:“所以你们才会……” 他想起了他在文影深寝殿里看到的那本书。 共生双修法…… 共生莲,顾名思义,共享生命以换去同等的寿命和修为。但此物使用条件苛刻,并不是寻常药类灵植,而是救命草药,只可在其中一方性命攸关时刻才能发挥作用,但代价则是双方共通七情,永不可解,且每到特定的日期,使用者会全身疼痛,只有双修才能缓解,若不及时得到安慰,便会七窍流血而死。 按照那晚,疼痛者为程璟,便可知使用者是他,也就是说—— 容徐行皱眉,他下意识上前一步想离二人近些,却意识到什么,又停住了脚。他看向文影深:“当年,你如何受了伤?” 还是重伤。 文影深当年便已到化神初期,还有什么人能伤他? 程璟道:“这是另一个问题了,说好的交换情报,您是否也该回答我们的问题呢?” 容徐行点头:“你问。” “——当年之事,您知道多少?” “那要看你问的具体什么事。” “您既然已易容成容乐的模样,自是知晓我问的是什么。”程璟将提问的权利交给了文影深,他语气颇为急促,问道:“容乐和明月,究竟在凡间经历了什么?” 似是猜到他要如此问,容徐行静静地看了他们片刻,才道:“裴明月记忆不全,我便不可擅自告知你们二人,但我却知他道心受损,心有迷茫却不知如何开解。后他踏遍山川,在走火入魔之前在寻找某样东西。” “道心受损,寻找……什么呢。”文影深喃喃几句。 程璟垂眸思索:“容乐的道心……” 容徐行是修行天才,是随性自由的代表,他似乎并没有什么道心,只是单纯喜欢练剑和修炼。很难说一个修仙之人没有道心究竟算不算好事,但他的确因此修行之路十分顺畅。 容乐这一生都过得太顺了,这世界似乎并没有他真正在乎的东西,就连他和文影深,想必对容乐来说,并不是必需的人——不,或许有一个人不是。 裴明月。 当年容徐行亲自将他带了回来,让他拜入文影深的门下,虽不亲自进行教导,却时常回来看望。 他看向那孩子的眼神总是复杂的。 程璟沉默片刻又问:“您知道裴明月的来历吗,那孩子什么都不记得,我们也不好过于干涉他的记忆。” 容徐行笑:“这也是另一个问题了。” 还真是不肯吃亏啊。 “……那您问吧。” “其实我想知道——”他也不好明说自己是来查探那本禁书的消息,但很可能,那本书就在那幅画里。 容徐行思索了一番,换了个说法:“我需要那个画,你刚刚是不是说可以把那画送给我?” “啊?这……”程璟一愣,他就随口一说,怎么这人还当真了。 文影深狠狠瞪了他一眼,冷漠拒绝:“不可能。”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问:“你是魔修?” 容徐行不解,“自然不是。” 程璟很快反应过来,“这倒是奇怪了,你明明方才便已经得手,为何这个时候向我们讨要?结合之前我和影深回屋时听到一声响动,你是触发了封禁了吧。” 容徐行眉眼一沉。 “你是魔修,为何要撒谎?” “我说过,我不是。” “只有魔修才会触发,既然你不是,又为何会被触发?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魔修…… 怎么可能。 容徐行平静道:“看来我们是谈崩了。” 意识到他要跑,文影深提剑而起,不顾程璟的劝阻便要挥剑。 他在逼容徐行拔剑。 但长鲸剑自然不能暴露,容徐行也没有要跟人打的想法,他微微一笑,看向文影深的眼眸里充满了温柔和笑意:“师弟,下次见。” 熟悉的容貌和神情让文影深心中一动,他迷茫了片刻。容徐行在他停下的间隙捏了个术法,消失不见了。 “……” 程璟叹了口气,他没有上前,等着对方自己回神。 文影深闭了闭眼,强行将万千思绪压了下去,回头对他道:“回去吧。” 一路人二人都沉默不语。 因为七情相通,程璟能感受到对方汹涌的情绪,撞得他胸口微微发疼。他扶住文影深的胳膊,轻道:“影深,他不是容乐,清醒点。” “我知道,不用你说。” 文影深捏紧了拳。他知晓自己在做白日梦,可有那么一瞬间,他却真觉得面前的人就是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他。 “这个人很奇怪,他好像知道很多……我会让人去调查一下。他不用剑术,看不出师承哪派,当日潜入你的寝殿,还就想要那幅画——所以你那幅画里到底有什么?” 第26章 程璟知道这人喜欢在各个角落藏东西,但具体是什么,文影深本人从不告诉他。 文影深静静地抬眸看他,嘴角突然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程璟,你怎么会不知道那幅画里有什么呢……” “你明明进去过的。” 程璟心下一慌,他下意识想揽住对方的腰,却被对方扇了一个耳光。 “……” 脸上那个巴掌印很快就消了下去,程璟呆愣片刻,咬了咬牙,后退了几步,与人拉开了距离。 他当然知道那幅画里有什么——那副画里,存放着他们二人以前的相处回忆。 文影深的情绪不稳,许是刚刚见过容徐行的缘故,他的眼底燃着程璟未曾见过的火光。 这是他第一次被打。 文影深努力平稳着自己的声线:“当初,明明我们就差最后一步了,容乐就能回来,偏偏是你……我将它放进画里护他滋养神魂,一回来你便告诉我它不见了……程璟,程璟,你要我如何信你!” 这始终是他们二人的心结。 程璟没有辩解,只低声道:“影深,你执念太深了。” “那又怪谁呢?!最后一步,程璟,我花费了如此多的心血……你又为何要这样对我?!我们不都想要他回来吗?!” “只是你这么想吧!” 文影深并未料到程璟突如其来的怒吼,像是撕开了长久以来掩饰的平静一般,他怔在了原地。 很快,程璟又泄了气,他偏头捂住脸:“是,我对不起你,我也对不起容乐……但是,我与你不同,我根本不想他回来!” “你……” “他不回来才好啊,不回来,这清宁峰最风光的就是我了,不回来,就没人说这宗主之位不是我的,不回来,你就不会……” 不会天天念着他,想着他,盼着他。 程璟喃喃道:“我讨厌他。” 也讨厌这样的自己。 ———— 叶吟啸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沉思。 魔修…… 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会是魔修,他根本没碰过魔修的术法。 除此之外,那本书又是在哪?真的在画里面吗?看文影深方才的态度也不太像…… 哎呀,真是烦死了,一个个的…… 他正头疼着,却见不远处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不对,是三个。 叶吟啸本身就烦躁,这会儿更是没有心思掺和那三人的事,但想到了之前与裴明月的争论,他还是停住脚步,凑上前去嬉皮笑脸地跟人打招呼。 “呀,巧了不是,在这碰上了你们啊,诶诶诶,让我听听你们在说什么?” 第30章 道歉 叶吟啸的突然出来,让其他人都吓了一跳。鹿饮溪没好气地问道:“二师兄,你怎么会在此?” 不在千重阁好好待着,跑这看热闹是吧。 叶吟啸挠挠头:“是这样,你们聊你们的,我找大师兄有点事。” 鹿饮溪一愣,看向裴明月,却见对方突然沉默下来。 他心中顿时升起危机感,一把抱住了裴明月的手臂,猛的摇头:“不,我还与师兄有话要说,你不能带他走!” “小鹿……” 这下萧淮砚也不高兴了,他与这突然冒出来的二师兄本就不熟,这会儿见自己心上人抱着裴明月不放,顿时冷哼一声,将鹿饮溪的胳膊扯了过来,“你大师兄太忙了,我们就不打扰了,走吧。” “诶,淮砚!” 鹿饮溪回头可怜兮兮地朝裴明月求救,却见对方抬头在叶吟啸和他之间看了看,犹豫片刻,还是说道:“小鹿,我一会就来找你,我与你二师兄……有话要说。” “什么?” 萧淮砚十分满意,心中对叶吟啸多了几分好感,朝他点了点头。 接到萧淮砚眼神的叶吟啸觉得莫名其妙,但也同样礼貌地冲他笑了笑。 多余的两个人一走,就只剩下叶吟啸和裴明月。 叶吟啸不太会哄人,这会儿也不知道要如何开口。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对视了一阵,裴明月败下阵来,轻叹口气打破了僵局:“跟我来。” 他们回到了千重阁。 叶吟啸:“……为什么又回来了。” 裴明月轻瞪了他一眼:“先不说你又去哪闲晃去了,万一师尊他们过来,你打算怎么交代?!” “哪有那么巧的事——” 他话音刚落,却见千重阁的大门猝不及防地打开,来者居然是程璟。 见鬼了。 叶吟啸:“……” 裴明月与叶吟啸对视一眼,随即毕恭毕敬地程璟行了个礼:“掌门师叔。” “哦,明月,你也在啊。”程璟不知为何脸有些红,脸上一贯温和的笑意,在看到裴明月时顿了顿,语气间有些惊讶。 裴明月点头:“师尊让我照看师弟,确保他不乱跑。” “哦……” 程璟在他们两人之间扫了几眼,眼底却没什么笑意,意味深长地扬了扬嘴角,语气间却有几分冰冷,“明月,你一向不会徇私,既然如此,我来问问——吟啸刚刚是否在千重阁?你们在做什么?” 叶吟啸眉眼一沉。 他问的是“刚刚”。 奇怪,他自认自己易容的够好,程璟怎么还会追到这里? 他猜到了什么? 叶吟啸看向裴明月,也不确定他到底会怎么答。 裴明月一向公正,在所有人中都是听话的孩子,他的话有可信度——但叶吟啸不认为裴明月会帮自己。 如果裴明月告状…… “我半个时辰前就来了,师弟正在打扫,我就与他说了几句话。” 叶吟啸一怔。 “……真的?” 大约程璟也没料到是这个答案,他看向叶吟啸的表情都有些奇怪。 裴明月点点头。 “……” 程璟的眉毛皱了起来,他的视线又在二人之间转了转,半晌才抿了抿唇,道:“行,知道了,吟啸你好好打扫啊,我走了。” “师叔,请等一下!”裴明月又喊了一声。 程璟脚步一顿:“怎么了?” “您与师尊方才匆匆忙忙走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大赛流程由裴明月负责,即使走了两位仙尊问题也不大,只是在众多弟子面前,二人看上去神情焦急,弟子都在猜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啊……没事,你们不用管。”程璟想到了什么,道:“明天就是决赛了吧。” “是。” “那个,那个萧淮砚,是叫这个名字吧,他进决赛了吗?” 裴明月眼睑微垂:“……是。” “嗯。” 程璟没再询问,他似是有要紧事一般,又匆匆忙忙走了。 叶吟啸还保持着刚刚的姿势没动。他的视线追随着程璟离开的背影沉思,整理着自己之前得来的线索。 叶吟啸总觉得程璟像是知道什么的样子。 他易容成容徐行,不仅情报没完全套出来,还差点把自己搭进去了。 魔修,魔修…… 萧淮砚。 还是说,因为之前自己接触过萧淮砚,那个封禁才会把自己误判成魔修吗? 也不是没这个可能……但真的假的,太离谱了吧。 共生莲,连救命药草都拿出来了,那当年文影深伤的定是不轻。 所以容徐行死后,这俩到底干了什么。 还有裴明月记忆禁锢的事情。 越来越复杂了。 裴明月转头看他,见叶吟啸眉头紧皱似是在想什么棘手的事情,便没打扰,好像发现了什么东西,他伸手过去打算弄掉。 就在他的手伸过去的瞬间,叶吟啸却瞬间拽紧他的手腕,力气大的让人心惊。 裴明月微愣,“……你身后有片叶子。” 叶吟啸这才回过神来,见自己还拽着人家,赶紧松手道歉:“不好意思啊师兄。” 裴明月摇摇头,“没关系,你想什么呢,这么专注。” “嗯……没什么。”他突然记起自己叫人来的目的,紧急之下又把人拽住了:“那个,师兄,我上次说的话不是在针对你,你别生气了!” 但许是他太着急,本打算拽人手臂,却拉住了裴明月的手。 裴明月心中顿升几分怪异,温热的指腹接触到他微凉的肌肤,让这触感更显突兀。他的手被人拉了个结实,明明与自己差不多高的青年,手却比他还大……还有刚刚那个力气。 “师兄,我知道你人很好,让我练习也是为我好……” 感官被不断放大,叶吟啸毫无察觉地继续对着他忏悔自己的愧疚之情,裴明月只能强装镇定,尽量放松身体。 因为一开始没来得及提醒人拽错了地方,现在再打断人说一遍,未免太尴尬了些。 “我答应你,之后跟着你一起修炼,你……你别生气了。” 裴明月无奈地叹了声气,他看着叶吟啸紧张的神色,道:“我没生气。” 第27章 “啊?” “我真没生气。”裴明月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抬手像小时候那般理了理他的头发,柔声道:“你说的话我认真反思了一下,以前的确我有很多做的不好的地方……忽视了你,我真的很抱歉。” 叶吟啸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第31章 若我为他 “不不不……” “当年,师尊将小鹿交到我手中,让我好好带带他,我当时看他可怜,便忍不住对他多加关照……” 裴明月回忆起往昔,看向叶吟啸的眼里多了些光亮:“其实这些年我一直都对你很愧疚,但也不知道该如何与你亲近。你愿意将这件事摆出来说,我其实很高兴,证明你我的关系与以前相比,的确缓和了很多了,至少你于我开口了。” 叶吟啸错开他的视线,摸了摸头,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他。 裴明月太善解人意了,以至于让他有些招架不了。 但也不想辜负对方的一片真心,叶吟啸半晌还是犹豫说道:“……师兄莫要将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师兄没做错什么,是我的问题。” 叶吟啸一直都知道,裴明月以前是有想过与自己打好关系的,只是每一次将人拒之门外的是他,久而久之,对方也就放弃了这个想法。 他一直一个人待在最高的山头,几乎从不与师兄弟们交流,自从确定他不是容徐行的转世后,更是鲜少有人打扰。最多也只有三位仙尊过来找他说说话,再叮嘱他几句好好修炼什么的。 若是一直这样其实也不错,只不过裴明月是个变数。 叶吟啸的桃花眼紧盯着裴明月看,温柔又复杂,似是要沉溺在眼里这片花海中。 裴明月有一瞬间的恍惚,他恍然从这个眼神里看到了以前的容乐仙尊。 仙尊也爱这么看着他。 他在院中练剑,仙尊就坐在一旁喝茶,然后再指点几句。 时间久远的已经像上个世纪的事了。 但他很快就清醒过来,挑眉道:“这事就算过了,以后咱们两个都不提了,谁对谁错也不必多说。师弟,你现在倒是比以前看上去更——”裴明月有些卡壳,找不到一个词好形容,但还是十分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叶吟啸勾了勾嘴角。 这简单的争吵——也不能算是争吵,就这么简单地过去了。 裴明月在他身边转了一圈,忍不住问道:“你又钻哪儿玩去了,身上到处都是灰。” 白衣服就是麻烦。叶吟啸抬了抬袖子,迟疑地问:“沾了很多灰吗?” “嗯……也还好。” 叶吟啸觉得程璟应当不至于发现什么。他回来的时候太急了,本来打算回来换身衣服来着,结果中途碰上裴明月,不由分说地就又被拉回了千重阁,再就程璟来视察……好在裴明月帮自己糊弄了过去。 想起这件事,他又对裴明月道:“大师兄……这次谢谢你啊。” 裴明月已经帮他不止一次了。 “什么话,太客气了。”他将叶吟啸的白袍取了下来,又帮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你闲不住喜欢到处跑,我且不说你什么,但是我感觉最近师尊和掌门心神不宁的,可能发生什么事了,你也别往他们跟前凑……这衣服我拿回去给你洗一下吧。” “我才不会给自己没事找事。话说师兄怎么知道的?”叶吟啸伸手将衣服又接了过来,“还是不麻烦师兄了,我自己洗就好了。” 裴明月一顿,轻声道:“我今日看师尊和掌门匆忙离开,会场不远处似乎有些声响,便猜到有什么要紧事发生。” “师兄不好奇吗。” “我们做弟子的,好好安排底下的事情,乖乖修炼就好,其余的事,若师尊没吩咐,还是不要多生事端。”随后他点了点叶吟啸的胸口,道:“你也是。” “知道了。” 叶吟啸又想到明日就是决赛,想了想问道:“师兄,能帮我跟师尊求个情吗?让我提前出来。” 裴明月忍不住笑:“正打算明日就跟师尊说呢,我还疑惑你怎么一直不同我讲这件事。” 叶吟啸笑了笑。 决赛应当就是萧淮砚与某个弟子对打,在水镜里看不真切,还是现场看更好些。 “师兄,你近些日子……如何?” “挺好的,怎么这么问?” “我是指……你的记忆。” “哦,这个啊。”裴明月叹了口气,“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太零碎了,晚上睡觉时有时会梦到,但醒来便不大记得。你不要太担心了,我看我这一时半会也记不起来。” 叶吟啸又疑惑起来。 按理说鹿饮溪与裴明月的记忆应当有什么关联性……但听裴明月这么说,怎么感觉关联也不大。 这么说还是得找那本禁书。 那么现在的问题是:第一,若那本禁书是在那副画卷里,那么自己该如何进去?第二,若不在那幅画卷,书又在哪里? 另外再梳理一下程璟和文影深的事情。 当年两个人因为容徐行做了什么事,以至于文影深重伤,程璟不得已拿出共生莲来救人。 文影深当年带自己回清宁峰,许是当时以为自己是容徐行的转世,再愿意将他带回,但后来知道自己不是后,却又说“吟啸已经是意外了”这种话—— “让容乐回来……” 叶吟啸下意识后退一步,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所以他们想要的的确是容徐行,而不是容徐行的转世。 所以当年他会在那个小村庄里醒来,也不全是巧合。 “叶吟啸是意外”。 他眯了眯眼,终于猜到了。 容徐行当年爆体而亡,魂归天地,文影深与程璟若是让他回来,定是要为他重塑肉身,重拾魂魄。 用什么方法尚且难说,但想必于他们而言,自己这幅身体便是最好的容器,又或许在他们看来,自己体内便有容徐行的一缕魂魄。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叶吟啸恍然大悟般抬眸,正好对上裴明月担忧的视线。 但他无暇顾忌对方的眼神,心头的疑云散去,涌上来的却是一阵复杂之感。 良久,他突然叹了口气。 “唉……” 何苦呢。 于修仙界而言,“人死是否可以复生”一直是个难解的命题。 凡人死亡后要收集其魂魄兴许好说,走遍山川大地大部分能够找回来,但仙人的死亡大多都伴随着非自然消亡,要想复生,需扭转天地自然之道,稍一行岔路便会重伤死亡——故此类复生之法一直遭到抵制,仙界这么多年也少许人在打探。 若他猜的不错,那当年文影深的重伤……许是复生途中出了什么意外,遭到灵力反噬的结果。 这便说得通了。 叶吟啸只是沉沉地看着裴明月不语。 裴明月疑惑:“……怎么了?” 半晌,他突然压低了嗓音,拉住裴明月的手腕,微微低头在他耳边轻声问道: “明月……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低沉喑哑的嗓音在裴明月耳畔响起,裴明月心脏猛的一跳,没注意到对方称呼和距离的问题,下意识问道:“做错了什么?” 叶吟啸沉默许久,才说道:“也许我该是容徐行才是。” 第32章 何以解忧 “这话是……什么意思?” 叶吟啸却像是回过神来,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个人的距离,笑道:“没什么,师兄当我晕了头吧。” 裴明月敏锐感觉到对方情绪变化,他虽不明白叶吟啸想到了什么,但并不像以前那样适时停止追问。 他将人拉到椅子边坐下,道:“我听你说。” 叶吟啸只能干巴巴地笑:“真没事……唉师兄,我……” 裴明月板着一张脸,十分严肃地开口:“是不是又有人在你面前乱说话了?!” 叶吟啸一怔:“啊?” “你会如此问,定是有人又拿你与容乐仙尊比较了,我说的可对?” “呃……”这是对还是不对? 裴明月没管他的迟疑,正色道:“下次再有人这么说,你便不要理他们了。容徐行是容徐行,叶吟啸是叶吟啸,你们是不同的人,根本没什么可比性!” “……我同样要再跟你道个歉,以前我似乎也总是下意识拿你跟仙尊比较,但从来没考虑过你的心情。”裴明月垂眸,声音也低了下来:“换位思考一下,我若是你,也会觉得难过和委屈……抱歉。” 叶吟啸有些愣神,根本没想到事情是如此发展:“不不不,太夸张了,其实也没那么难过……真没有很难过,呃……像容乐仙尊这种修炼天才跟我这种废物相比,我还怕拉低了人家的档次呢!” “什么废物,不许胡说!” 裴明月声音一下子又大了起来,腰板也硬了起来,甚至还狠狠瞪了一眼胡说八道的叶吟啸。 “再说自己是废物,我就让仙尊扣你灵石!” 第28章 “……我错了。” 裴明月这才舒展眉头:“总之,吟啸你要记住,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不存在谁像谁之说。就像一个人的转世,你可以说转世前和转世后是同一个人,也可以说他们是不同的人,但除此之外,他们更是独立的人。他们会有自己的喜好和习惯,人际关系和七情六欲。 所以,你没必要在意别人怎么看你,做你自己就好了!” “……” 叶吟啸啧啧摇头。 “你那是什么眼神……” 叶吟啸似是满意地点点头,摸了摸下巴,表情搞笑又欠揍:“师兄,你长大了啊……师弟我太欣慰了。” 裴明月给气笑了:“我这认真跟你分析呢,你还跟我打岔!你这老气横秋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看来是欠教训了。 裴明月伸手笑着轻轻敲了敲叶吟啸的额头。 叶吟啸也不动,就这么任由他敲。 “说起转世一事,我看修仙界很多人都对‘转世后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这个问题持不同意见,师兄觉得呢?” 裴明月沉思片刻:“我认为这个问题没有对错之分……嗯,在我看来,转世后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应该是由那个人来决定的,而不是由旁人来判断。 打个比方,如果师弟你真的是仙尊的转世,那决定权便在你,你说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裴明月笑道:“这只是我的观点,你觉得呢?” 叶吟啸也笑了:“嗯,巧了,我也是这么想的。” “反正,不管你是谁,你都是我的师弟。” 裴明月要走时,突然想起了什么,“你刚刚是不是叫我名字了?” 叶吟啸尴尬地挠了挠头,“一时说快了,师兄莫要怪罪。” “这有什么好怪罪的,”裴明月笑道:“你若喜欢,想叫什么都可以。” 叶吟啸道:“那作为交换,师兄你也可以随便叫我。” “好啊。” 互换名字意味着二人的关系更进一步,裴明月自然乐见其成。 送走了裴明月,千重阁又安静了下来。 叶吟啸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眉眼沉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脏了的外披还是被裴明月带走了。叶吟啸夜晚一个人返回自己寝殿时,清宁峰早已沉寂了下来。 他掏出自己的酒葫芦,对着月亮举了举,边走边喝,多余的酒顺着他的脖颈滑落进布料里,沾湿了他胸前的一大片衣襟。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他喃喃念道。 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是夜的呢喃。 他听着自己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踏着山路,向着自己山头的屋子里去。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啊。” 壶里的酒被他喝完了,叶吟啸就背着手甩着酒壶慢慢走。 临近屋前,他似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叶吟啸喝的微醺,他眯着眼仔细辨认着来人。 程璟站在他屋前。天空的明月高悬,洒下银白的光辉笼罩着他,夜晚微凉的寒意凝聚的水汽汇集,他如同身披轻纱一般。骨节分明的手指间拿着一把折扇,轻轻地扇着。 他似乎等叶吟啸等了许久,但眉目间并未有半分的不耐烦,也不见下午的疲惫和焦急,多了几分难解的深意。 “怎么回来的如此晚?” 叶吟啸看清来人,心中不免翻了个大白眼。 又来,有完没完。 “在路上耽搁了会儿……话说掌门有事找我吗?” “唉……就想找你聊聊。” 聊天? “呃……现在?” 这么晚了? 程璟点了点头。 叶吟啸一顿,酒醒了三分,心中顿生疑惑。但他迟疑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二人去了山头的庭院处。 程璟给叶吟啸添了杯酒:“这是我最新酿的酒,尝尝怎么样。” “师叔,晚上不宜饮酒吧。” 程璟嗤笑一声:“你小子还给我装,别以为我没看见你刚刚收酒壶的动作。” 叶吟啸挑了挑眉,也不客气,拿起杯子小酌了一口。 他眨了眨眼,“甜的。” 他喜欢。 程璟得意洋洋道:“味道不错吧?” 叶吟啸连连点头:“不愧是师叔,酿酒能力一绝啊!” 两个人沉默地品了一会儿酒,程璟向远处看了看,道:“你这寝殿选的位置真不错,视野空旷,还真是一览众山小啊!” 叶吟啸笑道:“唉,就是离会场远了点,每天跑上跑下的挺不方便的。” “谁让你御剑术都没修习好,该的。” “……” 程璟慢悠悠道:“一晃几百年都过去了,你都成年了,我还记得当年你来清宁峰时还只有这么矮一点儿,现在是比你师尊还要高了。”他用手比划了一下。 叶吟啸非常上道,“这些年多亏了师尊和师叔的辛勤教导,吟啸才有幸寻仙问道。” “诶,我可不敢当,大多数都是你师尊的功劳。”他笑眯眯地看着叶吟啸,似有所指:“不过我觉得,你能这么优秀,应该是天生的才对。” 第33章 嫉妒 叶吟啸指尖微动,他谨慎问道:“师叔这番话……我懂了,定是在提点我应当努力了!” “我有这个意思吗?” “毕竟就我这水平,师叔还说我优秀——那定是反讽了!”叶吟啸严肃地点头:“师叔放心,师兄前不久还说让我之后与他一起练剑,我定不会让师叔和师尊你们失望!” 程璟哼笑一声,只是扬了扬嘴角点点头,却并没多说什么。 半晌,他想到什么,突然问道:“诶,这段时日我看你与明月走得挺近……跟你大师兄的关系怎么突然好起来了?” 叶吟啸笑了笑没作声。 “挺好的。”程璟慢慢转动着手上的酒杯,语气莫名怅然:“你和师兄弟关系变好,我还是很欣慰的。想你以前看到他们都避之不及的样子,我疑惑了许久也没想到答案——说说,为什么?” 程璟看上去真是来闲聊的。 “害……就,嫌麻烦嘛。” 程璟颇为意外,“嫌麻烦?” “与人打交道是件很麻烦的事。”叶吟啸单腿搁在自己坐的石凳上,一条胳膊搁在桌子上,抬头看着天边的月亮,晃了晃酒壶,“世人总说,这辈子总该有二三个知己好友,但没有合得来的,也不用强求。” “的确。”程璟表示赞同。 叶吟啸继续道:“人的一生,其实就像是在世间走了个过场,总会魂归天地,去他该去的地方。我们会相识,然后分道扬镳;也有可能会并肩走一段时间,再相继离开。毕竟能够一直陪伴的人少之又少。”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的师兄弟仅是你人生的过客。” 叶吟啸耸耸肩:“……倒也不是。” “我只是觉得……若没有深交的打算,还是不要多接触为好。接触地久了,有感情了,自己似乎就不是自己了。 感情会绊住自己的手脚,也会绊住他人的手脚。” 程璟凝视着他不语。 叶吟啸似是感慨;“他们都有自己的目标和追求,终归是同道殊途啊。” “同道殊途……”程璟也抬头注视着那抹月亮,有些意味深长,“所以,你对明月也是如此?” 难得,叶吟啸有些恍惚。 这个问题,他罕见地回答不上来。 大概是气氛太好,叶吟啸还是不由自主地放松了许多。他突然反应过来,后知后觉自己那些话在程璟面前有多大逆不道:“呃,师叔你别放在心上。” 程璟充耳不闻,坏笑一声:“那你说说,我和你师尊在你心中又算什么呢?” 叶吟啸立马坐直了:“那自然是不一样的,师尊和师叔这些年为我费心了,是吟啸一辈子感激的对象!” “油嘴滑舌。”程璟笑道:“你这样子倒让我想起了容乐。不过容乐与你相比,似乎还是你更有人情味一点。” 叶吟啸一顿;“这么说的话,我在这一点,也算是赢过了容乐仙尊。” “……” 程璟忍不住大笑几声;“你还真是不客气。” “好不容易在某一点能比得过容乐仙尊,我还是挺高兴的。” 程璟并不接话,他浅酌一口酒,露出满意的神色。 叶吟啸便顺着他的话问:“所以师叔觉得仙尊没有人情味吗?” “诶,怎么能这么说呢——” 还不等叶吟啸疑惑开口,程璟立马放杯拍了下大腿:“那是相当的没有人情味啊!” “……” “哦?” 程璟突然激动,站起身猛的拍了一把桌子,把叶吟啸吓了一跳。 他拿着折扇一边来回踱步一边不停地敲打着自己的手道:“吟啸啊,你知道我最是讨厌哪种人吗?!” “……哪种人?” “就是那种天赋很高却不自知,还要在你面前谦虚显摆的人!!” 第29章 “啊?” “我说的就是容徐行。” “……” 叶吟啸嘴角抽了抽。 “怎,怎么的?” 程璟啧啧摇头,眉眼愤恨,脸上的红晕许是喝酒喝的:“他这人,天赋高啊,别人可能花个几十年才能学会的术法,他几年就能学个七七八八,学到中途甚至还能玩些自创——这还不是最气人的,最气人的是,当你夸他的时候,他还会反问你,说这东西很难吗?” 叶吟啸有些汗流浃背:“这个……兴许他真的只是想求证呢?” 程璟一拍桌子,愤怒道:“就是因为他只是想求证,才更气人啊!” 这算什么,羞辱吗?! “……” 叶吟啸干笑两声。 程璟平静了些许,坐回了位子上,语气变得更随意了些:“哦还有,你知道这宗主的位子,我是怎么坐上的吗。”他说完又跟了一句:“哦对,你们应该知道,毕竟这整个宗门上下没谁不知道这位置是怎么来的。” “老容让给我的。” 叶吟啸徒然沉默下来。 程璟似笑非笑地道:“当年师尊传位时,他第一个考虑的就是老容——这很正常,毕竟他天赋异禀修为高,是继位的第一人选。” “世人皆知他容徐行,但又有谁知道我程璟呢……”他低头嗤笑一声:“明明他们都知道,这宗主之位我才是最佳人选。” “……” 叶吟啸没看他,程璟抬手又给叶吟啸倒了杯酒,“后来老容找过我,说想把这位子给我时,我就答应了。他说这个位置他本来就不想要,更不想当什么宗主,我才是最合适的人选,这个位置就该我来坐——说的好啊,说得真好,说得我特么的都心动了。” “但是我心里又在想:凭什么啊?你容徐行不要的,就该让给我吗?!我就只能拿到你不要的东西吗?我算个什么东西啊……” 叶吟啸猛的回头看他,下意识摁住他的手:“不是,我觉得仙尊他不是这个意思!师叔你真的很厉害,整个仙门里只有你才能将清宁峰管理地井井有条,这都是你的功劳!所以,所以……” 程璟挑挑眉,笑了:“我就当你在安慰我了。” 他笑眯眯地看着叶吟啸,脸上不见一丝恼怒的样子:“其实我也知道,这些年是我自己钻牛角尖了。我花了很久的时间才承认自己不如他,又花了很久我才意识到——相比于不如他,我其实更嫉妒他。” “我嫉妒他的相貌,嫉妒他的天赋,嫉妒他有颗自由随性的灵魂,更嫉妒他……” 他沉默片刻,才道:“有影深那般爱着。” 第34章 放弃你 叶吟啸突然呛到了。 喉咙里的酒火辣辣烧的疼,但是他的注意力并不在此。叶吟啸震惊地看着程璟,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等等,师叔你刚刚是不是说了不得了的东西?!” 程璟撇了他一眼,“怎么,你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啊!” 叶吟啸有些崩溃:“这是我能听的事吗?!” 程璟看他的表情忍不住笑了:“我还以为你早知道了我心悦你师尊的事。” “这事我是知道没错……”叶吟啸虎躯一震:“但是,但是师尊怎么就,怎么就喜欢那个仙尊了?!” 不是挚友吗?! 程璟神情一瞬间的空白,也没反应过来:“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等等,你不会不知道吧?” 程璟的脸色突然变绿了,他又疑惑地看了叶吟啸好几眼,有些凌乱了。 叶吟啸抖着腿沉思。 对哦,现在想想……文影深确实对容徐行的态度不太一样,之前还奇怪来着。 原来是这样吗…… 不是,怎么就是这样呢?! 什么时候的事啊…… 叶吟啸整个人都麻了。 两个人相顾无言,沉默对视了良久,突然程璟轻哼一声,似是嘲弄一般,转头轻声道:“倒是我想多了……” 叶吟啸没太听懂:“什么,什么意思?” 程璟悠悠道:“我一直以为影深的表现很明显,你们基本上都清楚。现在想来……怕是这世上不止容徐行一个迟钝的人。” “……” 被内涵了。 叶吟啸本能觉得这句话有些奇怪。 但他没深想,因为他此时很想问问他们现在到底怎么回事,求知欲在那时到达顶峰。虽然程璟与文影深因为共生莲的关系绑定在了一起,但不管怎么说,这三人关系反倒变简单了。 ……也更难评了。 叶吟啸小心翼翼地问:“那既然师尊心悦仙尊,师叔您……又如何是好?” 程璟重新给自己倒了杯酒,神色不见愤怒和难过,只道:“我怕是……准备放弃了。” 什么? 这俩又怎么了?! 因叶吟啸当时着急走,故并未听到他们二人之后的对话,叶吟啸情不自禁自省起来:不会真是因为容徐行的出现,这俩就要崩了吧! 程璟摇摇头,似是感叹般道:“这么多年,我一直跟在你师尊身后打转,他可曾瞧过我一眼,心里怕是只有容徐行那厮了。” “这……” “我虽嫉妒老容他天赋高,但同样也佩服他,羡慕他。之前我气昏了头口不择言,说这辈子都不愿意他回来与我争那些东西,但其实……”程璟目光灼灼地看向叶吟啸,道:“我一样盼着他能回来,我们师兄弟能团聚。” 叶吟啸有些许的愣神。 “其实有件事我一直都有些对不起他……” “什么?” “……”程璟扬了扬嘴角,眼底却没什么笑意。他沉默半晌,却不说了:“等他哪一天回来,我再向他道歉吧。” “……” 又是什么谜语。 叶吟啸低声问:“您与师尊……真的就这么散了吗。” “我与你师尊,想来是有缘无分。我不能强迫他爱上我,也不能强迫他忘掉老容,但不管怎么说,我们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弟,情谊还在那不会变的。”程璟淡淡道:“况且,等收徒的事情一过,他又要下山了。” 下山,自然是下山寻找容徐行的魂魄。 可共生莲该怎么办……一旦使用不可逆转,有什么方法可以解除吗? 但叶吟啸不能问,就程璟的性格来说,他肯定会找办法。 程璟神情虽然平静,但定是做了许久的思想斗争。他坚持了几百年,心想总有一天文影深会接受他,但现在看来,这只是他一厢情愿罢了。 这“情”之一事果然复杂,修为再高深的人对此也束手无策。 叶吟啸突然有些庆幸,自己并非耽于情爱之人。 “师尊怎么就确认,容乐仙尊的魂魄一定在凡间?” “……”程璟:“你猜。” “……” 猜什么猜! 确认程璟不想说,叶吟啸也就没问了。 两个人似乎没什么好谈的,程璟抬头看着天边的月亮,突然道:“这两日我见明月的状态不好,你可曾留意?” 说到裴明月,叶吟啸一顿,他转头追问:“什么叫状态不好?” 他这两日心思一直不在这赛事上,故对裴明月的事也不太上心,闻言神情便有些紧张。 程璟慢慢说道:“状态不好便是状态不好——你觉得我要说什么?” 叶吟啸皱了皱眉。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程璟话语间总在暗示什么。 不仅现在是这样,以前也是。 他其实不太想跟程璟接触。这人惯是精明一人,话被套出来就不太好了。 于是叶吟啸接话也接的谨慎:“想来是近日大赛的事操劳过度,师叔您和师尊也不要总是把杂事丢给大师兄,怪累人的。” “……”臭小子,顺带告状是吧! 突然一阵强风袭来,叶吟啸毫无察觉,一瞬间被掀翻了过去,头差点栽到地上。他狼狈地爬了起来,扯了扯自己已经散开了的头发,委屈喊道:“师叔,你干什么!” 程璟居高临下地看了他半晌,哼了一声:“这是对你说错话的惩罚——” 他撑着石桌站起身,晃晃悠悠地摇着扇子向山下走去。 快要看不到他的身影时,风送来了他最后一声叹息:“明月那孩子骨子里还是要强的,旁人怕是看不出,但那脸色明显是被魇住了。” “你若心疼你师兄,有时间便去看看吧……” 叶吟啸仍坐在地上,等人完全走远看不见,他才不急不慢地站了起来。 人在遇到毫无征兆的危险时会下意识出手反击,方才程璟明显在试探他。 他定是知道什么。 他眯了眯眼。 ……自己应当是过关了吧。 他不知道程璟大晚上来找他还顺带聊了这么久的目的是什么,尤其是一来就提到了裴明月……好像笃定他会接着往下聊一样。 叶吟啸有些颓废地叹了口气。 好像自从做了那个梦后,就没什么好事。 第30章 想到程璟最后一句话,他沉下眉眼,转头御剑飞去了裴明月的居士。 第35章 同床共枕 裴明月的寝殿灯火通明,明明已是深夜,却不见他熄灯就寝。 叶吟啸沉思片刻,敲响了门。 “哪位?” “师兄,是我。” 听到熟悉的声音,裴明月一愣,他环视了眼颇为杂乱的卧室,赶紧动手收拾起来,并出声道:“你等等,我马上给你开门!” 叶吟啸乖乖站在门口。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裴明月打开门将人迎了进去。山中夜间凉意刺骨,裴明月还记得这人修为不高怕冷得紧,又将那熔火珠拿了出来递给他:“快暖暖手。” 叶吟啸虽然并不冷,但他还是接了过来:“多谢师兄。” 他环顾一圈,裴明月很快就将卧室清理的很整洁。 他在外听的真切,因为慌乱,大师兄还撞倒了一些东西。 裴明月穿着里衣,外套叠的整齐放在床头,上面还有之前叶吟啸送给他的白玉环,床头还搭着自己之前弄脏的白色外披。他头发放了下来,乌黑柔顺。眉头微微皱起,带着几分淡淡的担忧:“师弟,是出什么事了吗?” 叶吟啸慢慢说道:“不,没事。” 就是来看看你。 裴明月神色疑惑,他敏锐察觉到什么,凑近了他闻了闻。 叶吟啸慢半拍后退了一步,“……怎么了?” “你又喝酒了?” 裴明月无奈,“你如何又喝酒,都已经这么晚了。修仙之人有些爱好很正常,但是也要知道适量而行,你……” 叶吟啸眯着眼看着裴明月絮絮叨叨,昏黄飘摇的灯光里,他瞬间觉得自己似乎真醉了。周遭的温度微妙地上升,裴明月的气息略带暖意。 他走近一步,突破二人中间隐形的那条界限,将头埋进了裴明月的肩膀处。 裴明月一僵,那点异样的感情又忍不住冒了出来。 他不太敢动,卡壳了一瞬,轻声问道:“怎么了吗?” “师兄,我有点累了……” 很奇怪,明明他是来看看裴明月的情况,但不知为何,一见到他,叶吟啸瞬间放松了下来,原本清醒的脑子也逐渐迷糊起来。 裴明月眨了眨眼,他伸手自然地抱住了叶吟啸,“那你休息一下。” 叶吟啸勾了勾嘴角:“好。” “你是不是喝醉了?” “……” 他轻轻蹭了蹭裴明月的脖颈,“……也许吧。” 心底难得轻松,叶吟啸靠着他,呼吸逐渐平缓,就这么睡着了。 裴明月有些心疼。 ^ 他发现他有些看不清自己这个师弟,师弟心中似乎装着很多事,自己却根本不能分担。裴明月猛然发现,自己好像根本不了解他。 他将叶吟啸放在自己床上,思考了片刻,剪了烛火,打算给他更衣,却在一瞬间被人拽住手腕,摁在了床上。 裴明月吓了一跳,赶紧侧头看他,却见这人仍旧闭着眼睡得香,不由松了口气。但叶吟啸不松手,且手劲意外大地吓人,牢牢地将他锁在床上,动弹不得。 ……这姿势太奇怪了。 裴明月局促地舔了舔嘴唇,下意识想抽出手腕,又怕将人弄醒,只得慢慢挪动。 叶吟啸似是感受到他的挣扎,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松开那双锁住人的大手,转而绕到了裴明月的腰上,安抚性地拍了拍,低声道:“别闹……乖一点。” 裴明月睁大了双眼,略微震惊地看了他一眼,全身都僵硬了。 他脸红到了脖子根,尴尬又无措。 叶吟啸扣地实在是太紧了,裴明月努力了几下只得放弃。 也不知道这人哪来这么大的劲儿。 黑暗里叶吟啸的呼吸声似是被放大了几十倍。 裴明月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他很少这么认真地注视自己这个师弟,好像从叶吟啸上山以来,二人便没说什么话,更不曾这么看过他。 众人都说叶吟啸与容乐仙尊有四分相似,尤其是他的那双桃花眼,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不太一样的是,仙尊看人时是温柔,充满笑意的;师弟也会笑,但是笑起来更多时候只是出于礼貌。 他惯会应付周围的人。 裴明月想起了当年叶吟啸刚上山的那几年。 叶吟啸还没彻底拜师时,清宁峰就传起了“浮影仙尊找到了容乐仙尊转世”的事情,故他一开始也以为叶吟啸就是仙尊的转世。 师尊带着叶吟啸站在自己面前跟他介绍:“这是叶吟啸,明月,今后他便是你的师弟了。” 那个时候裴明月已经成年,看着这个不及他一半高的叶吟啸,犹疑了片刻,蹲下身摸了摸他的脑袋,温柔地笑道:“你好,我是裴明月,是你的师兄……你,你可还记得我?” 然而叶吟啸看了他半晌,摇了摇头。 文影深道:“……他许是记忆不全,应当要些时日恢复。”又低头看了眼正四处打量的叶吟啸,道:“……这孩子,我会亲手教导。” 按理说同一个师尊,文影深却对一个捡来的孩子如此重视,与裴明月来说这并不公平。但他没有私毫意见,因为他能理解文影深的想法。 比起他,文影深更想念容徐行。 叶吟啸是个很乖的孩子,他悟性确实很高,刚开始学习剑术基础时非常勤奋,没几天就学了大半。文影深除了教导他剑术,每日也会进行诱导性提问,可惜叶吟啸都记不得,自然什么也答不上来。 裴明月早期经常去看他,但叶吟啸态度一直很冷淡,虽然总是笑着打招呼喊他“师兄”,但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互动了。 大约是看出叶吟啸不想跟他多接触,以至于后来裴明月便不再去了。 他再一次去找他时是叶吟啸被骂地最狠的时候。 那时叶吟啸因为修为原地踏步遭到全宗门弟子的嘲笑,说他丢了容乐仙尊的脸面。师尊也放弃了对他的教导,再次下山寻找容徐行的魂魄。 裴明月虽然对此也颇为失望,但猜想叶吟啸一定会为此难过,而他身为大师兄理应照顾师弟,便去到了叶吟啸的住处,却不想对方的寝殿已经换去了最高最远的山头。 等他去了地方,本以为会看到一个颓废难过的小师弟,却没想到叶吟啸此时正悠哉悠哉地躺在大石头上睡觉。 裴明月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吟啸听到脚步声,慢悠悠地坐了起来,冲着来人礼貌地笑:“师兄,你怎么来了?” “你……”裴明月皱了皱眉,安慰的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只是叹了口气说道:“也罢,你没事就好。” “嗯?”叶吟啸疑惑了片刻,很快反应过来道:“师兄是怕我因为修炼的事想不开吗?放心吧,我挺好的,多谢师兄的挂念。” 他如此说了,裴明月也不好再说其他,在离开时看了眼情绪异常稳定的叶吟啸,还是忍不住道:“你如今的修为只是暂时的,别管他人的言论,只要勤加修炼,你一样可以如容乐仙尊那般厉害。师弟,不要轻言放弃!” 叶吟啸仍是没什么反应,挑了挑眉,冲他歪头一笑:“知道了,谢谢师兄关心。” 再后来,就是小鹿被师尊带了回来,留置在他身边……兴许是与鹿饮溪的关系越来越近,他几乎都快忘了自己还有个师弟了。 想到这,裴明月又愧疚起来。 叶吟啸不常在弟子面前露面,就连他们师兄弟之间也不甚熟悉。 他像是游离在所有人之外,裴明月曾多次见过他一个人坐在山头,默默喝着酒,静心看着云卷云舒,惬意却孤独。 但最近叶吟啸似乎变了。 他开始参与宗门的活动,也愿意同人多说说话,虽然仍然一副不着调的模样,但比起以前,裴明月还是觉得很欣慰。 他叹了声气,没再挣扎,伸手拉了拉被子,将他们二人盖住。 也罢,今天就这样吧。 多亏了叶吟啸,他已经许久没真正睡个觉了。 快要睡着之际,叶吟啸似乎又将他拉近了些。两具温热的体温贴在一起,裴明月感觉自己要被灼烧了一般。 虽然感觉不太对,但他已经思考不了这么多了。 临近睡着,他似乎忆起了什么。 ……好温暖的怀抱。 当年的容乐仙尊,好像也是这样揽着他睡的。 他勾了勾嘴角,彻底睡着了。 ———— 叶吟啸感觉自己被一块很重的石头压着,呼吸困难,十分难受。 于是他被迫惊醒了。 睁开眼,裴明月抱着他的腰,将头在他的胸口处,眉头紧皱,身体微微颤抖。 他口中喃喃。 “救救我,救救娘,救救他们……” “不要回来……” “我好害怕,不要……” 叶吟啸捂着宿醉的脑袋懵了许久,听着裴明月求救般的言语,这才回过神来搞清楚状况。 第31章 裴明月果然被魇住了。 他抱着他,脸上难得露出几分脆弱的神情,平日在外一直温和示人的大师兄,此时如同婴孩一般蜷缩成一团。 叶吟啸垂眸,微微叹了口气。 他有些懊恼,本来自己就是来解决裴明月失眠的问题,结果自己先睡过去了……这叫什么事。 他神色立即清明,起身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符箓,贴在他额头上,口中念念有词。 大约坚持了半柱香的时间,裴明月的眉头才慢慢被抚平,安静了下去。 符箓自然消散了去。 叶吟啸消耗了不少心力,本身又因为喝了酒还没缓过来,此时心里一松,又倒了下去昏睡起来。 第36章 选择你 第二日醒来时裴明月还有些懵。他已经很久没睡过如此舒服的一觉。 他呆躺在床上磨蹭,半晌突然坐起了身:“糟糕,今日的决赛——”说着就要迅速起身整理衣物。 他身为大师兄怎么能迟到呢! 刚穿好衣服,在看到床头那件白色外披不见了时,他才后知后觉想起昨日的事。 裴明月愣神之际,叶吟啸从外面走了进来,见他醒了还颇为意外:“师兄怎么不多睡会?” “你……”裴明月眨了眨眼,一想到自己昨晚跟叶吟啸同床共枕了一晚上,他就觉得奇怪,故面对人也颇为尴尬。但叶吟啸看上去没什么反应,裴明月也只能暂且忽略掉心中的异样,问道:“我……那个,要去会场了,再睡就迟了。” “其实还有一会儿,师兄不必匆忙,我带了些吃食,师兄吃一点吧。”说着叶吟啸将盘子递了过去。 修仙之人早已辟谷,但偶尔会馋买点零嘴。叶吟啸倒是个奇人,他辟谷了不假,他仍然会按照普通人的三餐照旧吃——但他早上起不来,吃早餐的次数屈指可数。 裴明月笑:“多谢师弟。” 他低头,叶吟啸给他准备了芙蓉莲子粥,裴明月刚喝了一口,就被甜的咳了几声。 叶吟啸见此忙问道:“不合胃口吗?” 裴明月:“……还不错,就是太甜了些。” “咦,我尝尝。” 叶吟啸挑眉疑惑,接着十分自然地将裴明月的勺子送到了自己嘴边尝了一口,咂咂嘴评价道:“我觉得还好吧……不过师兄你好像吃不了甜,我下次少放点糖吧。” 裴明月眉心一跳,粥的味道他已经不太在意了,反倒在意起叶吟啸手中的勺子。 他有点想说这是自己的勺子,但师弟都不介意,自己此时将这事说出口,会不会太矫情了? 叶吟啸做的太顺手,似是已经做了千百次一般自然。 裴明月吃着吃着,突然反应了过来:“……等等,这是你做的吗?” 叶吟啸点头,撑着头看着他。 “除了有些甜,其他的都挺好的……原来你会做饭?” “倒也不能算很会做吧,一些简单的菜还能做一下,那种大菜还是交给专业的人吧。”叶吟啸看他吃得难受,伸手将碗拿了过来:“算了,师兄你还是别吃了。” “那可不行,这可是师弟你早上特地给我做的早餐,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了,肯定得都吃完!”说着他又将碗拿了过来,一口一口吃地认真。 叶吟啸无奈道:“你若以后想吃,我做给你吃是一样。”就一碗简单的粥而已,也不怎么麻烦。 “真的吗?” “嗯。” “好啊!” 叶吟啸抬头,就撞进了裴明月盛满笑意的眸子里。 他微怔,随后嘴角也勾起一抹笑。 裴明月舀着碗里的粥,一边喝一边闲聊道:“说起来,这粥倒让我想起以前的一点事。”他顿了顿,问:“你想听吗?” 叶吟啸点头:“当然。” “仙尊以前也给我做过粥,但其实他煮粥的水平不怎么样。” “……嗯?” 裴明月想到以前的事就忍不住乐:“不过他估计不知道这事儿,因为每次我都夸他做的好吃,实际情况是他那个米总是没煮熟。” “……” 叶吟啸无奈道:“原来师兄也会唬人啊。” 裴明月摇摇头:“唉,仙尊当时带着我这个还没踏入仙途的小孩云游,我得吃饭嘛,但是又不能日日在酒楼吃,仙尊就尝试自己做饭。” 说到这裴明月就笑,“倒是难为他一个不染尘俗的仙人为了我特意买菜学做饭,虽然做的味道……一言难尽,但我又哪好意思说不好吃。” “……”叶吟啸腹诽:其实直接说也没啥吧。 叶吟啸见聊得差不多,终于问出了自己最想问的:“师兄,你这几日脸色不好,昨晚又听见你说梦话……是,梦见了什么不好的事吗?” 闻言,裴明月的表情变了几分:“……我说了梦话吗?” 叶吟啸点头。 “我……”裴明月抿了抿唇,犹豫片刻才说道:“是,这几日的确总是睡不安生,兴许只是没有睡好吧。” 叶吟啸一针见血:“不是吧,师兄定是梦见了什么……师兄,你连我也不愿多说吗?” 见叶吟啸一脸失落,一副要走的样子。裴明月赶紧将人拉住,“师弟,我,我不是不愿意说,我只是……” 他皱了皱眉,艰难道:“……自己也不清楚,那些梦到底是真是假。” 叶吟啸重新坐了回来,问:“不管是真是假,师兄你说便是,我都听着。” 裴明月复杂地看着他,半晌吐出一口浊气,道:“这几日,我似乎做着相同的梦……” 梦里的人看不真切,只知道来来往往,大家都十分忙碌,但看见了站在路边的他,偶尔又会跟他打招呼。 他的视角很矮,应该是还小的时候。人们叫他也不是喊的“裴明月”的名字,好像是自己的本名……但他听不真切,也看不明了。 接着就有一个女人来喊自己,也同样看不清脸,但裴明月猜测,应当是自己的娘亲。 说到“娘亲”时,他愣了许久。这个称呼已经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距离现在实在太久,明明已经完全不记得对方,可不知怎的,他却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随后画面一直在跳转,那些碎片连不上剧情,醒来更是完全不记得。 接着画面定格。 娘被一个壮汉扯住了头发,似乎在冲他怒吼着什么,他的爹在一旁求情,祈求那人放过自己妻子,却被壮汉狠狠踢了一脚,头撞到了石头上,鲜血汩汩往外冒,却仍旧挣扎地爬起来。 他如同外人一般,看着这一切,却迈不动腿,根本阻止不了。 “……” 裴明月说完眼泪已经沾湿了衣襟,这些天他日日做梦都是如此情景,只要一闭上眼,就是这种画面,脸色也一天比一天差。 叶吟啸沉默,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裴明月并不是那么想哭,只是说到那些事,他的眼泪自然落了下来。明明没了记忆,那些情景却仍像是刻在骨子里,稍一提起就禁不住难过。 “我没事,真的。”他不想把气氛弄得这么沉重,说完笑着将眼泪擦掉了。 叶吟啸突然起身,他朝裴明月走了过去,张开双臂抱住了他。 裴明月一僵,在他怀里瞪大了眼睛。 叶吟啸并不太会安慰人,因为他站着裴明月坐着,就只是摸了摸裴明月的脑袋,轻声道:“没事,我在这里,你别伤心……” “……” 裴明月不知该如何反应,他蓦然想起昨晚,叶吟啸似乎也是这样抱着他,抚摸着他的背部安抚他,待他如同对待孩子一般轻柔。 心脏不知为何跳的有些快,裴明月颇为紧张地眨眨眼,赶紧将人松开并将他推了一下拉开距离,咳了几声掩饰尴尬:“没事了,我现在已经不怎么伤心了……啊,好像到时间了,我们去会场吧!” 路上叶吟啸问他:“师兄,你同师尊说了我要去会场的事吗?” “我昨日下午从千重阁走后就去了师尊那,同他说了这件事……师尊没说话,不过我想他应当是默认了。”裴明月似是想到什么,又道:“说起来,我当时刚到师尊寝殿,还听到了掌门师叔的声音。” 程璟? 叶吟啸挑眉,联想到晚上师叔来找自己的事,他问:“师兄你有听见他们说什么了吗?” 裴明月摇摇头:“他们气氛很奇怪,好像没说什么,我进去时他就出来了。” “我只记得师尊当时脸色很不好。” 叶吟啸皱了皱眉。 这俩人不是在吵架就是在吵架的路上,大晚上掌门还莫名其妙来找自己说些意味不明的话,真是搞不懂他们在干什么。 会场上的弟子已经来的差不多了,裴明月暗自撞了撞叶吟啸的手肘叮嘱:“见了师尊可不许再乱说话了,师尊嘴硬心软,你只要稍微道个歉,他定是不会再追究。” “哎呀,我知道了。” 鹿饮溪已经在那等着了,眼见两个人一道走了过来,顿时提溜着大眼睛在两个人身上转来转去。 第32章 叶吟啸稍一点头,算作打招呼。 裴明月亲切地对鹿饮溪打了个招呼,又看了态度冷淡的叶吟啸一眼,小声道:“友好一点嘛,笑一个。” 叶吟啸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还是乖乖照做。 鹿饮溪自然将他们二人的小动作看得真切,嘴巴都要撅到天上去了。他跑了过来抱着裴明月的手往旁边拉:“大师兄,你为什么跟二师兄一起来了,我找你好半天了!” 叶吟啸不愿掺和这俩人的事,站在原地冲裴明月摆摆手,示意他去找师尊,放任他们师兄弟交流感情。 裴明月看着叶吟啸离去的背影,恍然又想起之前师弟对他“只关注三师弟”的控诉,顿时感觉无比愧疚。 他看了看叶吟啸,又看了看自己心悦之人,犹豫片刻就坚定道:“我和你二师兄要去见一见师尊,小鹿你要一起吗?” 鹿饮溪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语。 师兄,师兄怎么会拒绝他! 还是因为二师兄! 为什么! 他急了,抱着裴明月的胳膊更紧了几分:“二师兄要见师尊,大师兄你跟着做什么!我不管,你选一个。”他扭头一哼:“你,你要是选了二师兄,你就别跟我说话了!” 他颇为得意地想:这样说的话,师兄肯定会选我! “这……” 裴明月的确为难起来,抿了抿唇,低头看了眼可怜兮兮的鹿饮溪,还是艰难做了决定:“……抱歉啊小鹿,我,我与你二师兄有事商量,等大赛结束之后我再去陪你!” “师兄?!” 裴明月抽出手臂,愧疚地看了眼鹿饮溪,转身追上了快要看不见人影的叶吟啸。 第37章 危机感 其实叶吟啸能听见裴明月与鹿饮溪的交谈声,也知道大师兄最后还是选择跟他一道走。 大约猜到了裴明月的想法,叶吟啸失笑:“其实师兄可以不用拒绝三师弟的。” “我答应了你要管你,自然要一碗水端平。”裴明月轻咳两声:“小鹿那边……我届时再与他道歉就好。” 鹿师弟绝对生气了。 叶吟啸笑了笑没再说话。虽然他也没那么在意这件事,但裴明月将此事放在心上,感觉还是很不错的。 此时三位师尊正在高台“闲聊”,说是闲聊,其实聊天的只有罗碧瑶和程璟。 罗碧瑶一早就发现程璟和文影深之间微妙的气氛,这俩人以前就算不对付,至少也会吵个嘴什么的……哪像现在一言不发,连对视也没有。 “你们两个又怎么了?” 程璟眼角余光瞥了眼半点不受干扰地文影深,淡然说了句没事。 没事就有鬼了! 能猜到两个人在吵架,但放在以前,程璟早就拉着人控诉起来,但这次居然意外的……平静? 平静地让人害怕。 罗碧瑶小声道:“你俩能不能别这样,我害怕……” “我们哪样了?” “你说呢!太奇怪了吧,你们从刚刚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讲过。”罗碧瑶打了下程璟的后脑勺,恨铁不成钢道:“师弟啊,你要是惹了影深生气就赶紧道歉,别搞那些有的没的!” 程璟是最小的那个,罗碧瑶打人他都不能还手,捂着被打的地方非常委屈,“我哪有……” 他叹了口气,他只能侧身朝文影深低声道:“诶,你别生气了。” 文影深只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程璟此次也不像以往那般认错,他懒懒地对罗碧瑶道:“他不理我,我也没办法。” 罗碧瑶:“……” 程璟心中自然难受,但当他已然决定要放弃与文影深这段纠缠不清的感情时,他除了胸口窒息般的疼痛,再多的却是莫名的释然。 这世间的感情本就不对等,更何况他们就没开始过。 文影深应当是猜到自己心悦于他,但两个人从没有坦白说过这些感情,既然如此,程璟放弃时也没打算将这事言明。 他想,还是留一点体面给彼此吧。 只是要说放弃哪有如此简单。再见对方时他依旧爱对方,也依旧难过。七情互通有一段距离限制,在又见到对方时,他甚至来不及掩盖自己对他汹涌的感情,反倒叫文影深察觉后只稍稍睨了他一眼,他就溃败地彻底。 程璟自小天赋虽不如容徐行,但高低也算是天才,第一次尝到情爱之苦,却没想到这居然快耗掉了他半条命。 共生之莲…… 他想,总得想办法解决掉这个麻烦。影深不能因为这个东西与他绑定一辈子。 他正沉思,却并没注意到文影深在他背后沉默地看着他。 不知道在想什么。 “师尊。” 一声呼喊唤回了二人的思绪,叶吟啸带着裴明月前来拜见,脸上还有着难得顺从的神色。 文影深看了眼自己最喜爱的二弟子一眼,并没有想开口说话的意思,同时眼神注视着裴明月,视线锋利又有威严,似是在问为什么将他带过来。 叶吟啸准备开口,裴明月拦下他,冲着文影深恭敬开口:“师尊,师弟已经知道错了,他说自己不该出言不逊顶撞师尊,也保证了没有下次,希望您能解除禁足的命令。” 说罢他背在身后的双手暗中扯了扯叶吟啸的袖子。 叶吟啸低眉顺眼,乖乖道:“……师兄说的就是我想说的。” 裴明月小声提醒他:“道歉啊!” 叶吟啸撇了撇嘴:“对不起,师尊,没有下次了。”他还想说什么,却见裴明月又一次站在他面前,挡住文影深的视线,为叶吟啸说起了好话。 叶吟啸挑了挑眉,闭嘴了。 他分神看了眼坐在一边难得没插嘴的程璟一眼,略带八卦地往这俩人神色瞅了瞅,忍不住想道:不会吧,师叔这次来真的?! 程璟每次说放弃哪有真实行过?! 随即他又想起这人说文影深喜欢容徐行的事,再看到一脸冰霜的当事人时,他有些尴尬。 师尊全程没给他一个眼神,神情自始至终都是淡淡的模样,裴明月说了些话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待大师兄不知道再补充什么时,他终于开口了:“此事念在你初犯,容许特赦,若再有下次,可不会再像这么轻易饶恕你。” “……是。” 叶吟啸低声应道。 “你可知我把你安排进千重阁的用意?” “知道,师尊希望我能更上进一点。”他正经道:“不过师尊放心,我已经理解了您的良苦用心,所以大赛之后我会清晨起来练剑,争取突破练气期!” “……” 话音刚落,三双眼睛都盯了过来。罗碧瑶调侃他:“小叶子,就你还清晨起床,你起得来吗?!” “当然!”叶吟啸一本正经地糊弄人:“大师兄就是我的榜样,我要努力赶上大师兄,不给师兄弟们丢人!” 裴明月在一边忍不住勾了勾唇。 接着叶吟啸和裴明月就被三位仙尊赶去了决赛会场。随后程璟不知为何突然夸了他一声,两个人又聊了几句,文影深就决定让他交一份赛后的观后感给他,写就算了还要读给他听。 叶吟啸:“……” 总觉得自己被误伤了。 会场的视野果然比水镜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叶吟啸和鹿饮溪站在裴明月身边。 鹿饮溪还对叶吟啸抢走裴明月的事耿耿于怀,对他没什么好脸色,两个人说个话也有夹枪带棒的感觉。 但叶吟啸不甚在意,一直盯着台下的萧淮砚看。 叶吟啸许久没出席如此盛大的活动,许多弟子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神秘的二师兄,都在台下窃窃私语谈论。 不过他们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台下准备的萧淮砚吸引了。 只能说不愧是男主气场,萧淮砚刚上台就有种有要干翻苍穹的气势。 他一路挺进决赛,实力也没了再隐藏的意思,灵力随着自主意识外放将威压全释放了出来,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金,金丹初期…… 这怎么可能呢,他一个外门弟子! 说好了外门弟子平均都是练体期水平呢! 众人又齐齐看了首席大师兄一眼。 裴明月如今的实力也才金丹初期,鹿饮溪马上要突破筑基中期到筑基后期,这前不久还是个杂役弟子的萧淮砚……怎么会是金丹初期?! 叶吟啸挑了挑眉,忍不住啧啧了两声,不算意外。 这家伙果然一直在隐藏实力。 他的头转着看了一圈,忍不住笑。 每个人的表情都不太一样。 高台处的罗碧瑶终于来了点兴致,站起身来走近了点看。 程璟看了文影深一眼,而文影深皱眉思考。 鹿饮溪眼里冒光,此时也忘记了二师兄与自己刚刚抢了裴明月之仇,抱着他激动地快哭了。 叶吟啸在鹿饮溪大力的拥抱中艰难地回头看了眼裴明月。 裴明月脸上的笑意全然退了下去,他的脸色惨白,神色也变得有些呆滞,紧紧地盯着台下的萧淮砚。 第33章 危机感。 第38章 天才 怎么会是……金丹初期? 裴明月有些恍惚,若萧淮砚仅仅是筑基的水平,他也不至于那么紧张,越往后境界的跨越就越难,筑基到金丹虽只有一小步,但对裴明月来说,他却已经在此耗费了十几年之久……萧淮砚,他才多大,水平就已经与他差不多了。 耳边传来鹿饮溪兴奋的欢呼声,更像是一把利刃插进他的心里。 裴明月一直以为自己的天赋还算不错,可当萧淮砚站在他面前时,他却感到遍体生寒。 原来真正的天才是这样的…… 他低头看向台下的萧淮砚,却没料到萧淮砚也抬头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之间,一场无声的硝烟似是弥漫开来,萧淮砚朝裴明月勾起一抹挑衅的笑。 “……” 萧淮砚的对手在他释放灵力的那一瞬间就放弃了比赛,毫无悬念的,他是第一名。 全场寂静,没人敢说话。 程璟在台上懒懒开口:“等什么,宣布结果啊。” 弟子们纷纷回过神,讨论声一声比一声大。 叶吟啸看着裴明月,却没说话。 “我……”裴明月刚开口就感觉到自己嗓子干得不像样,他吞咽了一下,强装镇定缓慢开口:“我宣布,此次灵剑比试大赛,第一名——萧淮砚。” 后两位排名第二第三的弟子随着裴明月的指令高兴上前准备拜师,却听萧淮砚冷冷一声:“且慢——” 所有人的视线再一次汇聚在他的身上。 裴明月问:“萧师弟,你有何异议吗?” “最后一场我还没打。” 第二名闻言脸色一变,却听萧淮砚看向仙尊席位问道:“请问仙尊,我可以自己挑个对手比一场吗?” “……” 弟子们倒吸一口冷气,静息屏神齐齐看向了裴明月。 萧淮砚的目的不言而喻。 裴明月看着他,双手捏成拳,似是在强压着什么,但表情却是一如既往地镇定。 程璟眉头一挑:“有意思。” 文影深眉头紧皱,他的视线一直在萧淮砚身上,在萧淮砚出声后,他又看向了裴明月。 他尊重自己弟子的意愿,问:“明月,你如何想的?” 叶吟啸也看着他。 萧淮砚怕是早就想好要跟大师兄打一场了,裴明月纵然心中难受,却不得不接受现实……而且想必以裴明月的心性来说,也许这场比试——同样是他期待的。 果不其然,裴明月点头道:“可以。” 随着裴明月的应声,会场内的气氛被彻底点燃,所有人欢呼鼓着掌为裴明月加油。 裴明月在清宁峰当了这么多年的首席大弟子,威望和实力早就刻进了每个弟子的心里,没有人能比得上裴明月,没有人不尊重他。 裴明月拿剑的手有些抖,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兴奋。 鹿饮溪方才与裴明月说了几句话就去找了萧淮砚。叶吟啸见他眉眼间都是喜悦,更是隐隐有了崇拜之情,心中大抵有了数——或许从这一刻开始,在鹿饮溪心里,裴明月就开始比不上萧淮砚了。 他们二人的情缘还是断了。 可惜了。 不过无所谓,裴明月值得更好的人。 叶吟啸站在裴明月的身边,他并没打算阻止这场比试。 他拍了拍裴明月柔顺的肩膀,眼里含笑:“师兄,加油啊。” 裴明月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抬手打算摸摸叶吟啸的脑袋,手下一顿,冲他眨了眨眼。 “怎么了?” “没怎么。”裴明月轻叹,他伸长胳膊还是继续了刚刚的动作,似是感叹般:“就是发现吟啸你比我高了,明明之前跟我差不多高来着……唉,长成大男孩了,师兄好欣慰啊。” 叶吟啸听闻就将头低了低,失笑道:“师兄,我早就成年了。” 这么多年都有些算不清自己真实的年岁了。 “成年了也比我小,你还是我的师弟。”裴明月一把拍在了叶吟啸的背上:“别担心,我能赢的!” “嗯。” 我没觉得你会输。 叶吟啸站在台上,看着裴明月的背影一跃而下,站在了萧淮砚面前。 两个人站在台上两侧,平静对视着。 鹿饮溪在一旁心情十分矛盾。 “哎呀,你们两个就别打这么认真了!大师兄你手下留情啊,淮砚他没那么多实战经历!淮砚你也是,他是我大师兄!” 裴明月看着萧淮砚,沉声道:“萧师弟,请赐教。” 萧淮砚盯了他半晌,眼里再就没了之前与他人对打时的散漫,“裴师兄,得罪了。” 叶吟啸作为二师兄理应在大师兄不在场的情况下担当大局,他站在台上代替裴明月喊:“本场比试视为交流赛,双方不得伤及对方性命,不得使用场外辅助器具,点到为止,友好交流。一旦违规,逐出宗门!” “现在,比试开始——” “始”字刚落下,二人的灵力顷刻间全然释放了出来。 席上弟子感受着金丹期的威压,连连惊叹。 萧淮砚率先出手,强势向裴明月攻来,剑气带着十足的灵力,仿佛要破开空气一般。 裴明月一改往常保守的风格,同样选择了进攻。 叶吟啸背着双手静静地站在上方看二人打斗。 裴明月练了几十年的剑,当年容徐行虽不算他师尊,却也亲手教过一段时间,故裴明月的剑风能隐隐看出容徐行的影子,后来融合清宁峰的剑法便更有了自己独特的风格。 裴明月少有强硬的时候,他喜欢以守为攻,如他性格一般的温润柔软,上善若水。 而此时他明显将那股温和气息收了起来,面对萧淮砚,露出那如少年人一般锋利的好胜心。 避开鹿饮溪的成分,裴明月虽然存在私心,但叶吟啸看的真切,这场比试他同样享受于此。 同龄人少有金丹实力,裴明月在他们面前皆是实力强者,也很少有尽情出手的机会,如今出了个与他实力相当的对手,头一次全力以赴对决,这感觉其实相当不错。 很明显,萧淮砚也是如此。 二人打的难舍难分,出手速度非常快,看台上的弟子只能看到几道残影和刀剑相交的声音。 罗碧瑶头一次觉得这灵剑比试有些意思,她一边嗑瓜子一边点评:“这萧淮砚真不错啊,不管是出手还是躲避,都挺利落的,跟明月对打也完全没有占下风。” 程璟嘴角带笑接她话:“要不要打个赌,他俩谁会赢。” “你当姑奶奶我脑子有病啊,这俩谁会赢我会看不出来?”罗碧瑶瞪了他一眼。谁不知道程璟这人心眼最多:“我在想萧淮砚才多大啊就已经金丹了,应该是刚突破不久,气息明显还不稳……啧啧,又是一个天才,还让不让我们这些老东西活了!” 上一个鹿饮溪,这次来了个萧淮砚。 程璟眉心一动。 天才…… 是啊,这天底下尽是天才。 第39章 锋芒 两个人已经僵持了快半个时辰,灵力消耗的速度非常快,再一次分开时,双方都已经气喘吁吁站在台上的边缘。 弟子们渐渐没了耐心,他们看了许久也没看出什么名堂,已经开始闲聊起来。 叶吟啸走到鹿饮溪身边,转头问他:“师弟,你觉得谁会赢?” “嗯……” 鹿饮溪纠结半晌,摇摇头。 “那我换个问法,你想谁赢?” 鹿饮溪再次纠结地摇了摇头,“他们两个哪个输我都不想,能不能别打啊,得个平手其实挺好的。” 想的还挺好。 简短休息了一会儿,裴明月又率先攻了过来。叶吟啸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的灵气暴增——裴明月有些急了。 叶吟啸眉眼沉了沉。许是因为拉扯的时间太久,也或许是因为不确定性,裴明月难得决定短时间内将体内灵气全调动起来,想快速结束打斗。 面对突然强劲的裴明月,萧淮砚私毫不慌,他多走了几步,向前方挪动,尽量离边缘远一点。裴明月的灵力压制地他有些胸闷,但他同样知道,这个状态的裴明月支撑不了多久。 只要他再多拖一段时间…… 裴明月又怎么会猜不到他的念头,但他愿意如此自然是有几分的把握能解决掉他。 剑与剑的声音一声声地传入叶吟啸的耳朵里,他的眉头皱地更深了。 裴明月在灵力完全流失的最后半炷香的时间里,“噌——”地一声,萧淮砚手腕一震,剑脱手往鹿饮溪的方向飞了过去。 鹿饮溪吓了一跳,叶吟啸快速抬手飞出了一个小石子,剑打了个转了换了个方向。 鹿饮溪有些懵逼:“嗯?” 叶吟啸先发制人夸他:“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这剑要戳死咱们,不愧是师弟!出手太快了!” 于是鹿饮溪在叶吟啸一声声夸赞中迷失了自我。 第34章 叶吟啸突然感觉有些异样,抬头看向仙尊的方向,程璟正巧看着他——但又像只是匆匆看他一眼,又将头自然地转了过去。 叶吟啸:“……” 怪吓人的。 不过他们这边只是个小插曲——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裴明月和萧淮砚身上。 裴明月将剑抵在萧淮砚的脖颈处,淡淡一笑:“你输了。” 鹿饮溪心脏猛地一跳:“淮砚!” 萧淮砚全身僵硬,此时他已在比试台最边缘处,裴明月再多上前一步,他就要掉下去了——不过若真是在拿命打的话,裴明月应该会抢先一步划破他的喉咙。 阳光拨开云层洒落在裴明月修长挺拔的身上,周身如同镀上一层金,耀眼又瞩目。 他站在那里,似乎他才是这场比试的主角。 萧淮砚抬头与他对视,眉眼冷峻,眼里藏着星罗的不甘之色,俊美挺直的鼻梁更显出他那张孤傲的脸庞。 “……我输了。” 萧淮砚淡淡说完站起身,冲裴明月低头道:“受教了。” “不,是我太欺负人了。你刚入金丹期不久,还需更稳固一些。”裴明月很快收了剑,冲着他笑着点点头。 裴明月收敛了锋芒,回到了那个让人熟悉的大师兄的模样,眼神也柔和了下来。 叶吟啸松了口气,宣布道:“裴明月对阵萧淮砚,胜者——裴明月。” 他刚说完,弟子席爆发出了盛大的欢呼声。 鹿饮溪刚刚一直被叶吟啸拉着,在裴明月收剑后他就窜到了萧淮砚的身边担心地检查他身上的伤口。 两个人身上都不算完整,但整体来看裴明月更好一些。鹿饮溪有些心疼萧淮砚,忍不住冲两个人抱怨:“真是的,只是个交流赛而已,你们有必要打得那么认真吗!” 这场比试不管是萧淮砚输还是裴明月输,他其实都不想看到。 鹿饮溪叹了口气,看着裴明月道:“恭喜你师兄!”又转头看向萧淮砚给他打气:“没关系,这次输了咱们还有下次,你已经很厉害了!淮砚,你现在比我都厉害!” 他光是哄一下,即使并不单单哄自己,裴明月仍是很高兴。 叶吟啸站在场外一直没过去,他抱臂靠着高台,看着三人难得一副其乐融融的模样,颇为欣慰地笑了笑。 他看了裴明月一眼,转身走了。 裴明月与鹿饮溪聊了几句,猛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他快速将自己从旖旎的心思里抽了出来,回头慌忙寻找时,叶吟啸却已经不见了身影。 他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似乎又将师弟给忽略了。 裴明月紧急反思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悦之人在自己身边的缘故,他总是下意识将叶吟啸给忽略了。 他有心去寻找人,但裴明月作为大师兄不能随便离场,此时三位仙尊已经从最高处走了下来。 他们站在会场的正中心,召集了全部弟子列队,前三名弟子站在他们面前准备拜师礼,其他仙尊的弟子都站在各自师尊的身旁。 仍是没看见叶吟啸,而其他弟子和仙尊们显然已经习惯了他的不在场。 裴明月愣了愣,莫名觉得有些难过。 “师尊。” 他突然出声打断了文影深的发言。 文影深乍然被打断,脸上却并不见生气的神色,“什么事?” “抱歉师尊,只是二师弟不在这……我觉得他也应该到场才是。” 鹿饮溪站在裴明月身边,闻言忍不住出声:“二师兄未必肯来吧,不知道又跑哪去了。” “所以我们得让他和我们一起才对,拜师是大事,理应所有人都在。” 文影深思考片刻,点头道:“也好,饮溪你去找他过来。” “啊?我去啊?” 鹿饮溪撅了噘嘴,不甚乐意。他还想看萧淮砚拜师呢! “那我去吧。” “师兄?” 裴明月冲文影深行了一礼:“我马上回来。” 说完他直接御剑脱离了队伍。 文影深并无异议,这个拜师礼他本身就不大感兴趣。就鹿饮溪和萧淮砚的要好程度,萧淮砚必定是要拜在他的门下。多了一个弟子,说明更麻烦了。 罗碧瑶凑近程璟的耳边小声道:“唉,所有好苗子都被老文给抢走了,我要羡慕死了。” 程璟敲了敲扇子,偏头与她咬耳朵:“这次你让让他吧,你门下的天才可比他还多,怀柔不也是快金丹了嘛,你羡慕啥呢!” “那还是不一样的,这一辈也就明月和萧淮砚触到了金丹的门道,还都在老文的门下,怀柔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突破呢……哎呀,老文那什么眼神,看得我瘆得慌!” 程璟:“?” 他回头,文影深正幽幽地看着自己和罗碧瑶,两人刚一对视,他又若无其事地转了回去。 程璟一顿,淡淡说道:“他心情不好,拿我撒气吧。” 罗碧瑶:“心情不好?你怎么知道?” 程璟摸了摸胸口。 “我就是知道。” 第40章 伤痕 叶吟啸没走太远,裴明月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躺在树上哼着歌闭目养神,嘴里还叼着一根狗尾巴草。 “师弟。” 叶吟啸缓缓睁开眼,朝下望去,裴明月正站在树下无奈地看着他。 他坐了起来。阳光透过叶片投影在裴明月的脸上,那副眸子又亮又温柔。 叶吟啸坐在树杈上,他没打算下去,低头看了看周围,有些疑惑:“师兄怎么来找我了,现在……不是正好举行拜师礼吗?” “拜师礼需全体到齐,你不在成何体统。”话虽如此,裴明月眼里却没有一丝怒气,语气也没什么变化,“……我知你不喜欢,但好歹露个脸也好。” 叶吟啸无所谓地耸耸肩:“有我没我都一样啊,干嘛非得去,师尊也没说我。” 他也不爱跟其他人混在一块。 裴明月为难地看着他,低声似是在难过:“你别这么说……师弟可是还在怪我们。” “怪你们?这从何说起?” “你总是不愿意出席这种场合,怕是因为我们忽略你感到不舒服,此事我会向师尊反映,想来下次就不会有这种情况了!” 叶吟啸:“……” 救命。 裴明月这种太过在乎他人的习惯到底是怎么养成的?! 叶吟啸懒得再回复这句话,他现在心情并不是太好,故也不太想多说话。 但裴明月仍在坚持:“师弟,与我一起回会场吧。” 叶吟啸颇为头疼,只好下了树。但还没等到裴明月说话,便抢先一步握住对方的手腕,沉着眉眼强势将人拉到了自己身边。 “……怎么了?” 裴明月踉跄一步,下意识挣了几下,意料之中挣不开。 叶吟啸力气一直很大。 叶吟啸不笑的时候,莫名有种压迫感。裴明月并不想承认这个时候的师弟有些吓人,他只在心底疑问自己是否惹他生气了。 叶吟啸眉眼平静,问他:“师兄,赢了比赛你很开心吗?” 裴明月皱眉,直觉告诉他叶吟啸此时并不只是在询问,“……自然,怎么了?” 见他还不明白,叶吟啸眉头微皱,将人的手掌翻了过来,一道不算很深的伤痕贯穿手掌,鲜血已经止住了。 裴明月心中一紧,下意识将手要抽回去,却还是扯不动。 他有些生气:“吟啸,你——” 但叶吟啸并不害怕,也没有松手,他语气沉沉地问:“你不是会医术吗,为何没给自己治疗?” “……” 看得出师弟很生气,但裴明月并不理解他在生气什么,却还是耐着性子柔声解释:“师弟,这只是意外,并不严重,即使晾他几日自己也会好的。” “会留疤。”叶吟啸冷声道。 对男子而言,留疤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但裴明月知晓叶吟啸并不只是这个意思。 他垂眸,站着不动。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 叶吟啸压着眉头想:倔死了! “……”半晌,裴明月终于出声,他笑容退了下来,眉眼带着些许的沮丧和难堪:“赢了萧淮砚,我本来以为我会很高兴……这是刚刚跟萧淮砚比剑时,他留下的伤痕。” 我知道。 叶吟啸在心底想。 “萧淮砚是天才,他仅是刚进阶的金丹初期却能与我抗衡。” 裴明月咬了咬牙,他的脸色变得煞白,隐藏在心底的不甘和私心如同沸腾的水一般汩汩冒着气泡:“……我只是想提醒自己,萧淮砚马上就要赶上我了,我不能懈怠,让师尊他们失望。” 叶吟啸问:“只是师尊吗?” “……” 他又问了一遍:“只是他们吗?” “……”裴明月捏紧了拳头,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嗓子不知道被什么给捏住他一般,迟迟开不了口。 第35章 不允许,他的骄傲和自尊不允许自己将那句话说出口。 然而叶吟啸还在逼他:“明月,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 “我……”裴明月颤抖着嘴唇,胸膛大幅度起伏着,眼眶都红了。 半晌,他似乎妥协了,道:“是我,只是我自己!是我自己的私心!我,我不希望萧淮砚比我强,也不希望小鹿因此看不起我,我想,我想师尊为我骄傲,也希望继续当这修仙界年轻一辈的翘楚!我,我……” 叶吟啸松开了他。 裴明月低着头,脱力靠在树上,他捂着脸有些绝望:“可我,可我是大师兄啊……我怎么能这么想,怎么可以这么自私……” “仙尊和师尊对我寄予厚望,希望我能做个表里如一的人,然而我却如此……如此自私,居然一心只为自己,我辜负了他们的期望,我不配做这清宁峰的大师兄!” “……” 叶吟啸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骂出了声并踹了树一脚,树叶沙沙抖动落下几片树叶。 裴明月霎时噤声,瞪大了眼睛,震惊地看着口吐芬芳的叶吟啸。 他还是第一次听见师弟爆粗口,吓得连伤心都停住了。 “……”裴明月有些怔愣片刻,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上先行教训道:“师弟,作为修行者需谨言慎行,不该如此……。” 叶吟啸:“别管那什么谨言慎行了!” 裴明月的道德感太高了,仅是一点点瑕疵他都忍不了。 可人心本就难测。 本以为之前自己疏导过他已经有了效果,但终归治标不治本。 他烦躁地挠挠头,一把攀住裴明月的肩膀:“明月你听好了,世人都有私心,这无可厚非。你是清宁峰的大师兄,但也不仅仅是大师兄,你更是你自己。” “任何生命的本性都是趋吉避凶,但你能责怪他们吗?他们不过是做了最有利于自己的选择罢了。人活一世,为什么不能多替自己想想。你此前告诉过我,师尊自己也有执着的事,这又何不算一种私心。既然师尊有私心,又何来对你的失望,仙尊想来也是如此。” “我说过了,心性修养,重要的是底线,你并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只是这么想想又何错之有。无论何时,能够坚守本心才是重要的。” “师兄,你以前也是如此教我的。” “大师兄又怎么了,大师兄就不能有自己的喜好憎恶,有自己执着的事?程璟……我是说掌门师叔,别看他现在整天影深长影深短的,不也照样被人讨厌嘛!你看师叔他有在乎过吗——这不也算是一种坚持本心嘛!” 裴明月:“……” 这话能这么说吗? 叶吟啸眉眼都皱到了一起:“还有那个仙尊什么的……他早化成灰了,别管了。就算他还在世,”他顿了顿,挑眉道:“他也不希望自己弟子天天纠结着这些。” “容乐仙尊最想的——还是你这辈子能平安顺遂罢了。” 叶吟啸抓起他的手,抬眸看他:“所以明月,好好爱惜自己吧。” 第41章 血狱符 见裴明月仍然不应声,叶吟啸叹了声气,索性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符,咬破嘴唇,沾了沾嘴角的血,手指在空中比划了几下,文字随即泛出微弱的金光。 “凝结。” 叶吟啸说完,那张符纸便贴上了裴明月的手掌,渐渐隐没。 随着符纸的消失,裴明月莫名感到手掌一阵温暖,随即那道伤痕慢慢愈合,很快再也看不出来私毫痕迹了。 “这……” 叶吟啸松开他的手腕,道:“你是清宁峰每个人的大师兄,若你受伤了,大家都会难过的。” “……” 裴明月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见裴明月盯着他看,叶吟啸大概猜到他想问什么,说出好早以前就已经准备好的说辞:“害,这符箓——” 还没说完,裴明月就伸手将他嘴角那点血迹抹掉了。 温热的指腹触碰上柔软的嘴唇,嘴角传来暖意,仅是一瞬间,却如鸿毛一般轻轻拂过叶吟啸的心脏,传来阵阵痒意,异样的情绪在心底化开。 大师兄的治疗术很快将他那点微不足道的小伤口消掉了。 叶吟啸反应过来就忍不住想笑。 他俩在这搞什么呢,治疗来治疗去的。 裴明月识趣地没有多问,反而说道:“你灵力不高,会符箓的话遇到高阶修士也能保护自己,甚好。但是——”他话锋一转,“你也不该如此浪费鲜血为我治疗,区区一个剑伤而已。” “这怎么会是浪费,况且我也不是那么厉害,就只会几个基础的符箓。”叶吟啸点了点他的手掌,解释道:“像这个,名为血狱符——现存的符箓里面没有能直接治疗的手段,需要通过自身鲜血作为媒介进行转换,有点麻烦。” 裴明月注视着手掌,脑子里突然闪过零星的画面,他皱了皱眉,迟疑片刻问道:“血狱符……若要这血狱符起作用,只需要这点血便足够了吗?” “自然不是,符咒所需的鲜血与受伤的轻重是等价的,限制条件一是只可治疗外伤,二是此人还需留有一口气在。” “举个例子,若一人失血过多即将死亡,你若想让他活下来,需填补上他流失掉的血才可活命,否则便是徒劳。” 叶吟啸伸出了两根手指,声音平静无波,却莫名让对面的人心中升起几分寒意。 裴明月神色有些恍惚,脑子里的画面随着叶吟啸的陈述似乎变得更清晰起来。 他头痛欲裂,许多扭曲的画面被强制性塞入脑子里。这个感觉太熟悉了,和前几次一样,过去某些时刻的记忆正在苏醒,清晰而震撼的情感叫嚣着冲进他的身体里。 “怎么了?!” 裴明月下意识踉跄一步,向前方一栽似是要摔倒。 两个人离的太近,叶吟啸下意识揽住裴明月的腰,一双深邃的眼珠黑如永夜,牢牢锁住裴明月的身形,眼底神色难测。 裴明月无意识将沉重的脑袋埋在了他的肩窝处。 叶吟啸身上有种淡淡的柑橘味的气息,令人稍许安心。 “让我,让我靠一下。” 叶吟啸很安静地没动,半晌他低沉沙哑的嗓音响起:“是想起什么了吗?” 裴明月开口道:“……这个血狱符,仙尊也用过。” 叶吟啸心中一跳。 裴明月能感受着对方胸腔里有节奏的心跳声,犹如一首静心曲跃动,带着令人安心的魔力。 他压下心中的万千思绪,带着如同局外人一般的视角尽力平静地讲述他想起来的事情。 他仍然只是看到了仙尊的背影。 周围安静的可怕,空气中带着浓重的血腥味——这一次他看到了遍地的尸体。 容徐行的符箓快速在他身边翻飞,狂乱的风将他的头发与白衣吹的鼓动起来,耀眼的金光在阴沉的天气下显得格外刺眼,厚厚的乌云间似乎有电光闪动,雨水剥开腥气淅淅沥沥降落到地上,冲刷着被鲜血染红的地面。 容徐行的浮生剑被鲜血涂成了红色,即使在雨水的冲洗下也依旧没有褪去,金光与血色相融,越发诡异而凝重。 然而这些符箓毫无效用,金光只是亮了一瞬间,便很快变成一张张普通的符,在雨水的捶打下,落到了地面沾湿分解。 叶吟啸感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你知道他想救谁的命吗?” “不知。”裴明月轻声道:“我只知,这个村子,应当就是我的出生地,也许我父母……也在此时遭遇不测了。” “你……”叶吟啸苍白的唇抿成一条直线,一双黑沉沉的眼眸定定地凝视着他,眼底是捉摸不透的神色:“抱歉。” 裴明月叹气:“师弟干嘛要道歉。” “因为……因为他没能将他们救下来,作为仙尊的后备替补,我替他跟你道歉。” “说什么呢!” 裴明月下意识抬头想要回答,却见叶吟啸低头垂眸专注地看着自己,一双桃花眼里满是安抚之意。 裴明月只感觉自己的心脏猛的一跳,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顺着他的经络涌蔓延到四肢,叶吟啸扶在腰上的那只手更加灼热了起来,仿佛自己的整个人都被那滚烫炽烈如火的神色点燃了。 他从未感受到自己有这般剧烈情绪波动,一时间有些恍惚,不敢再去看对方的眼眸,匆匆后退了几步,逃离了对方的掌控。 叶吟啸疑惑:“师兄,怎么了?” “没事……” 裴明月尽力压下心中那股莫名的悸动,他抿紧嘴唇,手指微微收紧,整个身体都开始下意识地紧绷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道:“仙尊,仙尊救人是出于道义,只是人死不能复生。何况人仙本就不同,又何来怪罪一说,只是结果不如人愿罢了。” 他轻声道:“我猜仙尊封我记忆,是念在我彼时是孩童的份上,怕我夙夜忧思哀痛,他的想法我能理解。只是我到底是不知,仙尊究竟是因我何事而……而走火入魔,又是否与此事有关。” 第36章 “我想应当无关。” 裴明月叹气,“我知你在安慰我。” 叶吟啸轻轻啧了一声:“师兄若是实在想念仙尊……多看看我也是一样的。” “看你作甚?” “好歹我也与仙尊几分相似,如何不能看了?怎么说我长得也应该不差……当然肯定比不上师兄你。” 裴明月无奈忍不住笑道:“别闹,你二人在插科打诨这方面倒是如出一辙。”他摸了摸叶吟啸的脑袋:“我说过,吟啸就是吟啸,不要委屈自己。” “你是我心中独一无二的师弟。” 第42章 心乱 二人返回会场时,拜师礼已经要结束了。 萧淮砚果不其然选择拜入文影深的门下,此时正紧盯着鹿饮溪,似乎在谨防着裴明月再次将他抢走。 但裴明月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只是向他们二人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眼神。 文影深已经习惯于叶吟啸每日如此的不着调,见他走近也没特意要给他介绍的意思,“想必淮砚你早已见过你三位师兄,日后要共同努力,和睦共处。”他似是想起什么,又强调道:“你如今刚步入金丹初期,同辈之间只有你和明月二人修为相近,日后需多找你大师兄学习。” 裴明月道:“弟子领命。” 萧淮砚:“……” 叶吟啸站在裴明月身边,抱臂打量着对面的萧淮砚。萧淮砚随着文影深的话语将视线转移到裴明月的身上,眼底一贯的淡然冷漠,只是轻轻一点头,似是有些不情愿:“弟子领命。” 弟子之间的小恩怨文影深作为局外人不太感兴趣,只是经常能留意到萧淮砚看鹿饮溪的眼神泛着星光,也不由感叹这纯粹的感情。 他下意识看向程璟,程璟那边拜师礼也很顺利,但他收徒比其他人更随心些,有时他人若合眼缘便顺手也收了。这家伙现在正跟罗碧瑶讲话,二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嘻嘻哈哈,文影深看了一眼,抿了抿唇,又收回了眼神。 最后的训话尤为无聊,叶吟啸不知道打了多少个哈欠,已经开始消极怠工了,本来打算找个由头跑走,却每次都被裴明月发现,然后强制将人摁在原地。 鹿饮溪不知为何又对裴明月殷勤起来,列队时非得与他站一处,拽着他的胳膊不松手,与他聊得火热。裴明月中途生怕又冷落了叶吟啸,似是想让他加入几人的话题,鹿饮溪皱着眉头并不太愿意,有意无意地劫走二人的话头。 一来二去,叶吟啸就有些烦了。他索性换了个位置,站到了萧淮砚的旁边。 萧淮砚本来就不爽鹿饮溪一直与裴明月说话,见不熟的师兄过来,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不太愿意跟人太亲近,脸上仍旧是一片寒冰。 叶吟啸也无所谓,他跟这位主角几乎从没交流过,想来萧淮砚心中不大看得上他。 他虽看着心不在焉,但眼角余光一直打量着萧淮砚。 想起文影深说看萧淮砚颇为眼熟的事,但目前来说,萧淮砚似乎没什么反应,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冷漠,也不知是掩藏的太好,还是二人确实不认识。 叶吟啸心中生出几分警惕。 萧淮砚修炼速度的确恐怖,修仙界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一碰就碰上两个,后期鹿饮溪与萧淮砚双修后修为更是甩了裴明月一条街……以师兄的心性,怕是又要钻牛角尖了。 ———— 拜师礼过后,叶吟啸被迫过上了早起的生活。 裴明月也没再去找鹿饮溪,反倒日日前来找叶吟啸练剑,叶吟啸每天只能以要吃早餐为由拖延时间,暗自希望能摸鱼的时间久一点。 早上裴明月看他看得太紧,他只能趁着夜晚又潜入文影深的寝殿,但可惜几次下来还是没找到那本禁书,叫他越发疑惑起来。 练剑途中,叶吟啸突然想起了什么,突然问道:“师兄,三师弟不是与你有话要说吗?这几日怎么连他的影子都没见到?” 此话一出,裴明月心神就乱了。 他收了剑,垂眸道:“……我本以为他只约了我一个,但四师弟似乎也与小鹿有什么约定,前两日小鹿说解决完他那边就来找我……但直到今日他也没来。” 叶吟啸不甚理解:“你若想问清楚,不妨直接去找他。” 裴明月摇头:“不……我能感到小鹿似乎在躲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叶吟啸忍不住想:其实他不只是在躲你,也在躲萧淮砚。 虽然叶吟啸本人并不在乎这二人的感情发展,但就是这么巧,每次这俩独处约会,他都能碰上。 被人吵醒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好不容易裴明月给他放了一天假让他能自由活动,树下的喧闹声被迫让他睁开了眼。 这似曾相识的一幕。 叶吟啸深吸几口气,暗道自己千万不要跟这些小屁孩儿计较。 鹿饮溪被萧淮砚拉到了这里,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是天真地问他找自己有什么事。 萧淮砚问他还记不记得答应过他的事情——说的是只要能得比试的魁首,鹿饮溪就要答应他一件事。 叶吟啸在树上心平气和地听。 鹿饮溪自然是记得,问他想要什么,说只要是自己范围内能给得起的,他都愿意给他。 萧淮砚驻足原地,他抬起双眼,透过缭绕的山中雾气,对上了一双看过来的眼眸,带着笑的,只望向他一个人的,充满期待的神色。 他抿了抿唇,低头恳求道:“我,我我心悦于你,鹿师兄,同我在一起吧。” 鹿饮溪呆愣在了原地。 叶吟啸在树上冷静的评判:这词儿不行啊,太土了。像凡间话本里那种深情的一大段一大段的话,萧淮砚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接下来就是鹿饮溪手足无措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听上去没答应也没拒绝,最后只说给他时间考虑一下。 叶吟啸挑眉。现在的师弟恐怕思绪正混乱,他一边放不下裴明月这个事事以他为主的大师兄,一边又不忍心拒绝萧淮砚。 但这事他也没打算告诉裴明月。 他抚摸着手中的长鲸剑,微微眯眼。 情爱一事实在让他不知该如何劝导,想起大师兄之后的结局,叶吟啸还是有些忧虑。 裴明月见他脸色凝重,以为叶吟啸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自己,反倒宽慰起他来:“没关系的,小鹿他……等他想明白,兴许就会来找我的。” 叶吟啸烦躁地挥了挥剑,“我看师兄早点放弃最好,越陷越深于修行也不易。” 裴明月无奈地叹了口气:“哪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吟啸没有心悦之人吗?”他似只是随口一问,走近叶吟啸的身侧,握住他拿剑的手,纠正着他的姿势。 “没有。” 叶吟啸调整了一下姿势靠了过来,他嘴唇无意识地贴近裴明月的耳朵,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耳廓上,几乎要将山中微凉的空气点燃。 裴明月心脏一紧,蓦然感觉这个姿势过于暧昧。 冰冷的手背,带着柑橘甜味的半拥抱,稳定而有节奏的心跳。 裴明月的呼吸终于乱掉了。 第43章 下山 灵剑比试一过,文影深便启程要再次下山。 程璟照常来送他。 他们二人一路走过山间小道,却沉默不语,没人说话。 以往这个时候,他惯会说几句逗趣儿的话为文影深送行,文影深虽嫌他吵闹,但心情也放松了许多。 他下山时日不定,也许五年也许十年,待游历得差不多,才会在清宁峰小住一段时间。除此之外他每月月初都得回到这里为程璟解除共生莲的束缚,故他们虽然不会分开太久,但相处时间也不长。 文影深知道程璟在与他闹别扭,但以往二人关系僵住时,破冰的往往是对方,自己只需一个眼神,他便会败下阵来与他道歉。 而现在……他这几日不太对劲。 “我要走了。”文影深抬眸,“你不与我说些什么吗?” 程璟看了他半晌,嘴角扬起一抹弧度:“那……祝你此行成功吧。” “一路平安。” “程璟。” 文影深胸膛起伏不定,叫住打算离开的人,下意识偏过头,不想让程璟看到他脸上的神情。 他张了张嘴,低声道,“我……之前打了你,抱歉。” 程璟神色一瞬间有些恍惚,有些意外文影深竟真的会道歉。 所以果然只要涉及到容徐行的事,他不可能不在意。 程璟叹了口气,下意识摸了摸当初文影深打的那个位置,哼笑道:“没事,我没那么在意,反正……”也不是第一次。 “我也没什么想说的,总之你——”他想了想,还是重复了一遍:“此行成功才好。” 文影深执拗地盯着他:“还有一句。” “还有一句?” 他坚持道:“我平日下山,你总会说的那句。” “……哪句?” 第37章 他疑惑皱眉。文影深下山地频繁,送他走时自己总会说一箩筐的话,根本不记得他具体指的哪一句。 更何况,他有总说哪一句吗? “……” 文影深的唇紧紧抿着,他的眸底越发冰冷,凝结着万千风雪,汹涌的情绪瞬间化为浓郁的愤怒似乎一瞬间就要倾泻而出。程璟离得近,居然还从里面读出几分委屈。 “你……算了。” 他颇为恼怒地拂袖走了。 在文影深下山后许久,程璟也未挪动脚步。 ——现在想起来了,他还差对方一句“早些回来”。 他朝山下望去,云雾早已将对方的身影埋没进去。 程璟垂眸,他想: 我以为你不在意我的话。 ———— 叶吟啸清闲了几日,裴明月意外地没叫他起床练剑。他十分宝贵这得来不易的日子,一连三天,白日都在寝殿呼呼大睡,晚上就溜进文影深的寝殿翻箱倒柜。 结果他师尊那块宝地儿都快被他翻了个底朝天,不仅一点儿东西没找到不说,还赔了几个珍贵的符箓进去。 啧,得想想其他办法才是。 这天一早,叶吟啸的门被敲响了。 他一边腹诽自己好日子到头了,一边垂头丧气地去开门,结果没想到前来的是另一位……麻烦的人。 叶吟啸靠在门沿处,也没叫人进来,带了些咬牙切齿的语气假笑道:“好巧啊师叔,你怎么又——来了?!” 第几次了?! “心里偷骂我呢。” “没有没有,怎么会呢,您可是我最尊敬的师叔!” 程璟沉默片刻,道:“那还不请我进门?!” “……”叶吟啸嘴角的笑意一僵,半晌才侧身不情愿地让了让。 程璟一来就非常自然地给自己倒茶,叶吟啸插着手站在旁边,忍不住开腔问道:“师叔……您到底在想什么?” “我没事过来逛逛不行吗,顺便看看你有没有认真修炼。”程璟仍是那套说辞,笑眯眯地看着他,“我听说前几日明月还拉着你练剑,想夸你勤奋来着,没想到你还是在偷懒啊。” “……” 我一休息你就来视察工作,故意的吧!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在叶吟啸的死亡注视下,程璟终于放下了一直喝茶的杯子,清了清嗓子道:“咳,其实也没什么事——你知道明月他们也打算下山了吗?” “下山?”叶吟啸一愣,“大师兄吗?” 他迟疑地摇头,“他们没告诉我。”随即又突然反应过来:“你说的这个‘他们’是指大师兄和三师弟?” “长点心吧,小子。”程璟拿折扇的柄戳他胸口,“是除了你的三位师兄弟。” “哦。” 叶吟啸回忆了一下,梦里好像是有那么一段,他隐约记得,好像就是从这个时间点,鹿饮溪和萧淮砚感情持续升温,然后一次意外二人开始双修,最终确认关系…… 等等,有这么顺利吗? 程璟见他只是淡淡应声,忍不住摇头:“这事儿明月没告诉你吗?” “没有。何况这是他的事,干嘛要告诉我。”不过说来也奇怪,裴明月这段日子跟他走得挺近,真要走了怎么会一声不吭。又联想到这一连三天大师兄都没来找他,叶吟啸猜测莫不是生了什么变故,“也罢,我届时问问他。” “嗯,你心底有数就行。”程璟不再多说,从袖子拿出一个储物袋丢给叶吟啸。 叶吟啸下意识接住了。 “什……” “这是你师尊下山前让我交给你的,他听明月说你在研习符箓,便找了些书给你。”程璟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学,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必要的时候还能拿着保命用。” 叶吟啸瞟了他一眼,收下了:“那拜托师叔替我谢谢师尊吧。” “自然。” 程璟说完这些就准备走,叶吟啸有些奇怪他来居然只说这两句话。 还没等他想完,程璟突然又转身,在门前踌躇不定的样子。 “你还有事?” “就是想问问你……”他脸色有些白,表情看上去很犹豫,眼眸定定地注视着叶吟啸,眸底闪烁着一点微光,“如果说两个人被迫联系在一起,要怎样才能分开?” 叶吟啸还在走神想裴明月将自己研习符箓的事说给了几个人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程璟的意思,“嗯?其中一个人主动离开不就好了。” ^ “我都说了是被迫……算了,我问你做什么!” 程璟居然有些恼怒,他似是瞪了叶吟啸一眼,颇为狼狈地摔门而去。 叶吟啸眨了眨眼,这才后知后觉程璟像在是说共生莲的事。 不过问他干什么,他哪里知道解决办法,就算知道也不好说啊。 ^ 而且共生莲……叶吟啸眯了眯眼。 因为此灵植的稀少与特性,修者生命漫长,多数都不愿意与一人绑定一生,更何况每月还得忍受一次…… 不过要说完全没办法倒也不是……之前游历时隐约记得听说过,共生莲难的不是破解之法,而是解除后的反噬。其本身作用就是共用生命,一旦强制解除,供养方的灵力和生命便会极速流失,直至消耗殆尽后人魂消散。 还是不说的好。 叶吟啸思及此,打消了将人叫回来的念头。 他好奇地翻看着师尊留给他的储物袋。 突然,他手一顿。 那本禁书,赫然在列。 第44章 异样 为什么这本书会在这里? 虽说是“禁书”,但外表依旧与普通书籍无异,只是书籍上流窜的气息十分熟悉,更让叶吟啸确认几分。 程璟方才是说这些书籍是师尊给他的……但师尊肯定知晓此书的意义,又怎么会轻易交给他? 不,也难说——禁书能选择性进行伪装,若单说它只是一本普通的教学类的书籍,师尊应当也不认为他能认出此书的不同之处。 只是,师尊干嘛不亲手给他? 其实还有一种可能,但叶吟啸沉默片刻,将此刻的想法暂时搁置。 他拿着书籍心情莫名有些复杂。自己找了许久的东西突然就这么如此简单地拿到了手,总觉得怪奇怪的。 吐槽了几声,很快他抛了杂念,手上掐了个诀,灵力便顺着他的指尖过渡到泛着黑紫色的书籍上。似是受到一阵阻力,他眉头轻挑,加大了灵力的输送,一盏茶的功夫,书籍便轻松破了禁制。 被人多加了一层封禁术,想必是师尊做的。 封禁一解,书籍上原本有的文字渐渐消退,其他内容将其替换,还冒着金光。 叶吟啸心中默念查找的内容,随即书籍自动快速翻阅,纸张抖动发出响声。 半晌,书籍停止了翻动,相关字迹浮现在空中,密密麻麻地闪着金光。 叶吟啸一目十行扫视完,视线很快定格在一排文字上。 ——禁锢法术乃禁忌术法,切忌靠近极阴之体,二者习性相似,极易产生亲近之意,若长久接触,其禁制不日便会失效。 ——另,需谨记:此等法术于同一人只可生效一次,术法彻底解开将会遭其反噬,请谨慎使用! 随着文字的显示,相关记忆又回到了脑子。 想起来了。 极阴之体…… 果然如此。 叶吟啸昏沉的大脑此时清醒了大半。他眸色微沉,眉头紧锁。 心中的猜想被应证了大半,叶吟啸却并不算高兴。 所以当年师尊捡到三师弟果然是另有企图,安排到大师兄身边也是如此。 难怪裴明月后期对此段感情陷入颇深,除了本来青梅竹马的感情,还有这一层联系。 但叶吟啸仍有想不通的事——鹿饮溪在裴明月身边待了那么多年,禁锢术早就该失效才是,怎么会一直到这些年才有了迹象。 他脑袋钝钝地疼,坐在椅子上直按太阳穴。 他记忆力向来不好,每日若睡不够五个时辰,精力便直线下滑。前几日与大师兄日日清晨起来练剑,觉也睡不够,一整天都昏昏沉沉没什么精气神。 这几天倒是狠狠补了一下,感觉好了许多,可惜程璟一大早上门,又打扰了他的好觉。 他又回去补了个觉。 结果睡也没睡个安稳。 梦里的裴明月卑微地祈求着鹿饮溪看他一眼,他握着三师弟的手,发丝凌乱,眼圈通红,诉说着自己满心的爱慕和深情。 然而鹿饮溪决然地推开他,接着他便被被一剑穿心。 裴明月不可置信地回头望去,萧淮砚神色莫测,手中的长剑刺穿了他的心脏,漆黑的瞳孔犹如一面毫无个人感情色彩的镜子,清楚地映射出他的面孔,看着他口吐鲜血痛苦地死在自己脚下。 叶吟啸似是隔雾看花一般,站在不远处,却丝毫动不了。他苍白的脸上同样没什么表情,只是定定地注视着站在那,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38章 很快鹿饮溪和萧淮砚都不见了,裴明月趴在叶吟啸的脚边,鲜血已经流干,尸体已经僵硬,眼底早已没了往日的光彩。 他仍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 叶吟啸从梦中惊醒,他一下子坐了起来,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后背早已全都汗了个透湿。 他轻喘着粗气,低着头沉默不语。 “怎么了?” 沉稳又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叶吟啸下意识抬起头,在看到裴明月的身影时却是愣了一瞬。 “……大师兄?” 裴明月此时左手拿茶具,右手拿酒壶,胳膊上还搭了件自己的外披。 叶吟啸微怔:“你在……干什么?” “你屋子有些乱,我帮你收拾一下。”裴明月自然地将手里的东西归位后,坐在他床边,轻声问道:“做噩梦了?” 叶吟啸下意识点头。 裴明月眨了眨眼,突然伸手抚上他的额头。 突然感受到一个温热的触感,叶吟啸下意识往后退,反应过来后又乖乖地将自己往前送了送。 裴明月应该在测试自己有没有发烧。 叶吟啸愣愣地看着他,刚起床他脑子有些反应不过来。此时二人离得很近,裴明月只是专注地感受着手掌下传来的温度,几乎能够鼻息相缠。 裴明月刚想说话,正好对上叶吟啸的的视线,二人皆是一愣。 他如同被烫到一般松开手,眼里多了些许慌乱,又下意识舔了舔嘴唇。 叶吟啸极快地眨了下眼,垂眸看向裴明月的腰间。 白玉环仍然好好戴着呢。 “……没事,不烧的。”裴明月抿了抿唇,松了口气,开口问他:“梦到了什么?” “不记得了。”叶吟啸道:“好像是……我犯了个什么错,有人死在我的脚边……我看着他一点一点咽气,却毫无办法。” 裴明月沉默下来。 “那,那你犯了什么错?” 叶吟啸抬头思考:“嗯……细数下来就多了。” 裴明月不知如何说,只能安慰他道:“不过是一场梦罢了,不要过于在意。” 只是随口一句话,叶吟啸却很快接道:“是,这只是一场梦,做不得真。”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说起来刚刚就想问师兄,师兄何时来的?” “没来多久,我来时就见你似乎有些难受,嘴里还喃喃自语的,我就只好把你枕头抽了出来,让你睡安稳些。” 枕头? 叶吟啸一顿,回头看这才发现自己枕头被放在了一边。 “……这是为何?” “躺低一点适合睡觉。” 叶吟啸忍俊不禁。 “我在梦里说了什么?”叶吟啸想,总不至于喊了裴明月的名字,那可要丢脸死了。 “你说得太快了,我听不清。”裴明月叹了口气。 桌子上还有裴明月给他带来的南瓜粥,“现在已经快到午时了,你先喝点这个垫垫肚子,不够的话我再去厨房找人给你做。” 叶吟啸赶紧点头:“够了够了,多谢师兄。” 舀了一勺粥,甜度刚好,十分符合叶吟啸的口味。 他夸赞道:“天哪,这是什么美味,太好喝了,师兄你真好!” 裴明月忍不住笑:“这可不是我做的,哪敢揽功。” 两个人一边聊天一边用早饭。 叶吟啸突然想起什么,问:“对了,我听师叔说,师兄你们要下山吗?” 不知为何,说到这个话题时,他莫名感觉裴明月有些不自在:“嗯……说是最近山下不太平,正巧我近日实力似有提升,想着权当历练了……没来得及跟你说,抱歉。” ^ 怎么会没来得及说,很明显是谎话。 但叶吟啸也不在意:“没事没事,我现在知道是一样。” “不然……” 裴明月闻言似乎更加局促,他欲言又止的样子让叶吟啸有些疑惑“怎么了?” “你……”他张了张嘴,犹豫许久才问:“不然与我们一道下山,正巧你也可以和四师弟接触接触。” 叶吟啸摇头:“你们去便好了,我在山上更自在。” 裴明月似乎松了口气,但很快又皱起了眉,眼底过于复杂的神色让叶吟啸更加疑惑。 裴明月看样子是没想让他跟着,叶吟啸猜测他是不好意思丢他一个人在宗门才如此问他,毕竟一个萧淮砚就够他分神的了,再来一个修为低下随时需要照顾的师弟,他还要不要谈恋爱了。 叶吟啸了然,他拍了拍裴明月的肩膀道:“师兄,我相信你,这次你一定可以得偿所愿的!” “不是的,我……”裴明月一时心乱如麻,他眉头紧锁,眼底的复杂比刚刚还要深刻。 半晌,他才僵硬出声:“罢了,你说的是,若此行我能得偿所愿,才最好不过了。” 话虽如此,他脸上却未见喜色。 叶吟啸有些茫然,以为裴明月心中有何顾虑,便安慰道:“放心吧师兄,你修为高深,必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借你吉言。” “大概何日启程?” “明日。” “这么急?”叶吟啸挑眉。 “嗯……此行是小鹿邀约,四师弟也在列,我……我还是想跟去看看。”裴明月垂眸轻声道。 这倒是正常,只是叶吟啸奇怪裴明月居然会同意与他们一道。 叶吟啸点头:“如此,便不送你们了。” 虽确认了三师弟的体质与术法相冲的事情,但目前他并没有要阻止二人交流的打算——因为他知道,即使阻止了,裴明月也不会听。 听他如此说,裴明月眼里划过一丝慌乱,握住他的手腕,却在下一秒反应过来,颇为惶恐地收回了手,拘谨地抿了抿唇:“……抱歉。” 又道什么谦? 叶吟啸凭直觉感觉到今日的裴明月有些不对劲,追问道:“师兄,你还有话跟我说吗?” 裴明月一直欲言又止的样子,又躲避着他的目光,行为举止也拘谨地多,叶吟啸这下真有些懵逼了。 “没事……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裴明月起身,很快走了出去。 叶吟啸“……” 不是,到底什么情况啊? 第45章 怪人 “为何他也在?” “淮砚,不得无礼,他可是我们的大师兄!”鹿饮溪瞪了一眼在一旁十分不爽的萧淮砚一眼,拉着裴明月高兴地撒娇:“师兄你来了!” 裴明月笑了笑,没说话。 萧淮砚眼见鹿饮溪都要贴到裴明月身上,阴沉着脸色将他俩隔开,手握住鹿饮溪的手腕,将人带了过来,又重复了一遍:“为何还邀请了他。” 裴明月皱眉:“四师弟,你松手,小鹿都被你捏疼了。” 萧淮砚闻言脸色一沉,却还是依言松开了手。 鹿饮溪揉了揉手腕,他皮肤本来就白,仅仅稍微大了力气他的手腕便红了。 萧淮砚将鹿饮溪拉到一边,语气颇为冷硬,却也暗含着几分委屈:“我以为你只邀请了我,鹿师兄,你明知道我的心思。” 被冷落了几日,萧淮砚早已坐立不安。他再会隐藏情绪,也不过是刚成年情窦初开的孩子,脸上虽看不出来,心里却还是有几分慌乱。 他看不惯裴明月这种看似高风亮节的伪君子,尤其是每次听到鹿饮溪亲密地喊着对方“师兄”,他就怒从心头起,只想鹿饮溪属于他一个人。 “我……”被萧淮砚的直球打得猝不及防,鹿饮溪忍不住羞红了脸。他一直在犹豫萧淮砚的事,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一方面他的确觉得萧淮砚更让自己心动,尤其是知道他真实实力的那一刻。可他也放不下从小一起长大的大师兄,他与大师兄在一起这么多年,从未想过将来会分开这件事。 此次下山,他有意将二人一同邀请,想确认一下自己到底喜欢谁。只是他知道淮砚不喜大师兄,自是没在一开始对他提起这件事。 鹿饮溪自知理亏,他可怜巴巴地扯了扯萧淮砚的衣袖:“你,说好要给我点时间的……我与大师兄毕竟情谊深厚,我,我……你别逼我了。” 萧淮砚眉眼松了松:“……那你尽快。”他还是对鹿饮溪狠不下心。 闻言后者终于笑了:“你别总是皱着眉头了,每次看你都是心事重重的,有什么事跟你师兄我说!”他嘿嘿一笑:“现在我也有师弟了,可不是几位师兄中最小的!” 萧淮砚惯来冷硬的眸子柔了下来,“但我没把你当作师兄对待。” “你!”鹿饮溪恼羞成怒地拍了拍他的手臂,“别撩我了,讨厌!” 这俩在这甜蜜互动,裴明月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往常他定是要尝试插上几句话,可现在他只是遥遥看向那边的山峰,似是在等待什么。 “师兄,我们该下山了!” 裴明月这才如梦初醒,他恍然转头,迟疑道:“再……等等吧,应当不急。” 第39章 “怎么了?师兄你还要等谁吗?” “没有,没事。”他最后看了眼宗门:“走吧。” ———— 裴明月已经许久未下山了。 他印象里最近一次下山,还是小时候鹿饮溪找他讨要山下的一家不知名的糖果,他匆匆下山找了许久才找到。再往前倒,便是容乐仙尊带他四处游历,但时间太久,不予参考。 杏林镇的百姓虽无修仙机缘,但日子却过得井井有条,街道两旁都是商铺,幌子随风飘舞。市井街坊热闹得很,小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裴明月有些出神。 ……其实真该让师弟下山看看才是。 如此热闹的世间,果真美好。 “诶,小心!” 一孩童举着糖人欢快跑来,迎面撞上裴明月,糖人就这么糊到了他的白衣上。 “啊,对,对不起……” 裴明月并未生气,小心地扶住他,轻柔地整理了下他的衣襟,笑道:“小心点儿,别摔倒了。”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小的灵石递给他:“再去买一个吧。” “谢谢你!那您的衣服……” “没关系,给你变个小戏法。”裴明月只是晃了晃手指,衣服便重新便干净了。 小孩眼睛瞬间亮了:“你,你是仙人吧!太厉害了!” 裴明月温柔地笑着,拍了拍他的背:“你的小伙伴在等你呢,快去吧。” “嗯!” “师兄心肠真好!”鹿饮溪在一旁看了全程更加崇拜了,用胳膊肘怼了怼萧淮砚:“对吧对吧?” “不过是一个孩童罢了,小题大做。” 裴明月并不在意萧淮砚的话,他抬头见到一家客栈,对二人道:“走吧,我们该找个落脚的地方了。”他伸手示意鹿饮溪将包裹给他,以前鹿饮溪还小时,照顾他已经是习惯了。 正准备接下时,一只手截了下来。 萧淮砚抢了过去。 他冷冷撇了眼裴明月,“这就不劳你费心了,大师兄。” 后三个字他说得无比勉强,还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 裴明月叹了一口气。 他懒得再说什么,便不做勉强。 三人一道去了客栈。 鹿饮溪全程很激动,他第一次下山看什么都新鲜。虽说小时候的事让他多有阴影,但这么多年到底还是释怀了许多,更何况他最亲近的二人都在他身边,鹿饮溪自是不再惧怕。 三人刚一踏进客栈,出彩的容貌霎时吸引了大部分人的视线,皆窃窃私语起来。 鹿饮溪明显感觉黏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更赤裸一些,虽说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目光,但他本能地还是有些不适。 裴明月眉头微皱,将他挡在了身后。萧淮砚更是眸光一凝,剑未出鞘就直直抵上了其中目光最为过分的一人,冷声道:“再看,将你眼珠子挖出来。” 裴明月未在此时落了他面子。 那人冷汗直流,赶忙道歉,小二擦着汗赶紧前来迎接,笑着说了些好话,这件小插曲才算过去。 虽他们早已辟谷,但下了山还是融入人群更好,更何况鹿饮溪看起来对此地的吃食很是好奇。 鹿饮溪招呼小二:“你们这儿有什么特色吗?” 小二这下笑了起来,“你们三位是仙人吧,可是第一次来我们这里?杏林镇杏林镇,有名的自然是杏子,只是客官你们来得不巧,这杏子还没熟透呢。” 见鹿饮溪一脸失望,小二继续道:“不过没事,我们这儿还有特产杏子糖,味道也是也是极好的,仙人们在路上也可以解解馋!” 其他二人不太感兴趣,正打算再考虑考虑,却听裴明月道:“那就给我拿一……五份吧。” “好勒!” 鹿饮溪一惊,正想说什么,裴明月继续点了些菜样,仔细一听全是自己爱吃的食物,他心底暗暗高兴。 师兄还是那个对我好的师兄! “五份……会不会太多了,师兄我们吃不完吧。”鹿饮溪似是默认裴明月是给自己买的,忍不住担忧道。 裴明月动作一顿,转头笑道:“没关系,剩下的我打算给你二师兄带一些。” “二师兄?”鹿饮溪一愣,撇了撇嘴:“师兄还真惦记他。” 明明人都没来。 “我只是觉得将他一人丢在宗门不太好,给他带点喜欢吃的,应该就不会很伤心了。” 鹿饮溪跟萧淮砚说悄悄话:“二师兄哪伤心了,我看他巴不得一个人待在山头。” 萧淮砚努力回忆了一番“二师兄”,脑子里还算有些印象,也懒得多问,只是赞同地点点头。 “小子,厉害啊!看你年轻没想到这么能喝,要不咱俩比比!” 那边突然传来几声惊呼声,三人被吸引了注意,坐在他们不远处的一个素衣男子,正抱着酒坛灌酒,身边已经空了五六个酒坛。 他坐姿豪迈,行为豪爽,看得出来喝的正上头。 一大汉前来打算与他拼酒。 鹿饮溪小声感叹:“哇,他这是喝了多少!” 那人喝得已经有些微醺,脸上都已泛起了红色,却仍旧四平八稳地坐在那,十分淡定地笑说道:“在下只是单纯喜爱这酒气,并不为锻炼酒量,辜负了道友的好意,实属惭愧!” 大汉并不介意,反倒觉得此人颇有意思,似有结交之意,但另一位当事人并无此意,他也就只能遗憾走开。 裴明月也有几分惊疑的神色,似是想到什么,忍不住摇了摇头。 这酒啊,小酌怡情,可不能多喝。 正巧小二来上菜,鹿饮溪拽着他衣服打听:“诶,小二啊,那桌的客人,你知道不?” 小二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见到是那位怪人,瞬间了然:“哦你们说那位公子啊,他前几日就来了我们客栈,每日都必要喝上几坛我们店酿的酒。诶客官,不如你们也尝尝?” 小二得意地笑道:“我们店的杏子酒可与别处不一样,又香又甜,一坛只要这个数!”他张开手指比划了一下。 几个人都对这个物价没什么概念,裴明月犹豫了片刻,本想说还是算了,但鹿饮溪抢先说道:“哎呀,来都来了,试试嘛!” 裴明月无奈道:“小鹿,你不会饮酒,切记不可贪杯。” 萧淮砚在一旁非得补上一句:“他即便喝醉了,有我在此,还怕出什么差错吗。” 裴明月眉眼冷淡:“他自小体质差,多喝几杯便会睡上好几日,怎么叫都叫不醒,师弟若不了解还是慎言的好。” “轮得到你来管教我?!”萧淮砚立马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着还在悠哉喝茶的裴明月,眼底的寒意更甚。 他早就看裴明月不爽,这厮方才一直在鹿饮溪面前秀自己的存在感,要不是被鹿饮溪拦着,他早就忍不住想动手了。 裴明月也不是个没脾气的,他抬眸淡定地与人对视,眼里同样暗含冷光。 “哎呀,你们干嘛呢……淮砚你坐下,别闹了!大师兄不好意思哈,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鹿饮溪可能没意识到,他此番话似乎已经将萧淮砚纳入到自己人的领域了。 裴明月一顿,心情莫名有些复杂。 两人还僵持不下,突然一个声音插了过来。 “你们这好热闹啊,几位道友,介意带我一个吗?” 第46章 抱明月而长终 萧淮砚冷眼一瞥,“你哪位,关你何事?!” 裴明月一见是刚才独自喝酒的那个怪人,迅速收起对着萧淮砚的不满,站起身礼貌地与人作揖,“这位道友,抱歉让你看笑话了。” 萧淮砚十分不满自己被无视,还想说什么,鹿饮溪拉了拉他的胳膊摇摇头,示意他别闹,他冷哼一声坐了下来。 那人面容普通,笑得很随和,对裴明月的话并不在意:“道友言重了。你们刚一进门我便一直关注着了,看你们是一个队伍的,怎么向对方出手呢。” “一个队伍?谁愿意跟他一个队伍!” “淮砚,你别说了!” “哼!” 萧淮砚就差把“老子不爽”几个字挂在脸上了。 “只是一些内部小矛盾,不足挂齿,这二位都是我关系甚好的师弟。”裴明月脸色淡了几分,虽说对萧淮砚没什么好感,但到底是自己师弟,不论如何都是要维护的。 反观萧淮砚脸色稍霁,小声吐槽了一句“装模作样”就臭着脸没说话。 似是察觉到裴明月轻微的不满,那怪人便识相地换了个话题:“冒昧一问,你们是剑修?” 萧淮砚危险地眯起了眼睛:“——你有什么事吗?” “哦,你们不要误会,我乃一介散修,主修符箓。”他掏出一沓符箓,笑道:“我就是来问问,你们之后的行程,带我一个如何?” 三人对视一阵,脸上不免有些惊讶。 符箓师? 裴明月一顿,似是想到什么,竟有些犹豫。 鹿饮溪没什么心眼,他接过其中一个符,翻来覆去看了几眼,就兴高采烈地摇着裴明月的胳膊道:“师兄,我觉得不错诶,咱们队伍里确实缺一个符箓师,带上他吧怎么样?!” 第40章 符箓师多为队伍里的辅助,虽身手一般,平日需靠队友的帮助,但可守后方。 萧淮砚看了看裴明月,并不说话。 他自然不乐意的。 对于一个来路不明的人,贸然让他加入,这确实是一个不明智的选择。 但裴明月不急着拒绝,他报了他们三人的名字后,对着那人温和地笑道:“作为交换,那请问这位道友尊姓大名?” “……” 那人微微扬起嘴角,挑了挑眉,看着裴明月,眼睛里闪烁着促狭的光:“免贵,长终——你们如此唤我便好。” 这名字一听就知道是现编的。 话音刚落,三人齐齐噤了声,脸上神色各异。 “噗嗤。” 萧淮砚偏头笑了一声,嘲笑的意味非常明显;鹿饮溪则震惊地瞪大了眼睛,视线反复在两个人脸上移动,然后再愤怒地瞪了始作俑者一眼;而裴明月……他已经气得说不出话了。 “你……我们走!” 裴明月转身,气得连饭也吃不下,转身就要往外走。 萧淮砚终于忍不住,他难得看到自己情敌吃瘪,刚刚不爽的心情顿时烟消云散,满脑子都是一会要怎么调侃人。 鹿饮溪也很气愤,他临走前指着那人谴责道:“你,你你你……太过分了!居然敢如此戏弄我大师兄!要不是我家大师兄脾气好,定是要打你打得爹妈都认不出来!” 长终长终——“抱明月而长终”,这人胆子也太大了!哪有与人第一次见面就如此……如此放肆! 那人还有余力笑:“我无父无母,倒是叫你失望了。” 鹿饮溪更震惊了——此人,此人好不要脸! 叶吟啸喝了大几坛酒,就有些放飞自我,那点恶趣味险些收不住。 他每次见裴明月都是一副正经人的样子,左一句规训又一句道理,实在是无趣,早就想逗逗他了,但之前碍于师弟的身份,又不能真这么做。 这次换了个身份,被裴明月问及姓名,他情急之下脑子一热,这名字就这么脱口而出——果不其然,裴明月被气得拿剑的手都不稳了。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还挺有成就感的,能让裴明月的情绪有如此大的波动,这名字一直用用也不是不行。 裴明月此时只想赶紧离开这里,他头一次被人这么调戏,但碍于良好的教养,根本骂不出口。 叶吟啸调侃完了打算道个歉,正好听见离他们最近一桌的人正在谈论什么,立刻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唉,昨天南老爷家那动静真是大,我被吵的一晚上都没睡着!” “可不是嘛,一到那个点就开始了,我家婆娘晚上都不敢出门,生怕被那鬼娃娃缠上来!” “你们看那南老爷,这些时日脸色都不好,恐怕再过几日……啧啧。” 叶吟啸眉头一皱,转过身走了过去,问:“什么鬼娃娃?” 此言一出,裴明月也没那么着急走了。暂且无视了叶吟啸方才的玩笑,他向着那几位百姓问道:“请问,你们这里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几人闻言叹了口气:“唉,其实这事儿说来也简单——我们这里啊,最大的富商是南老爷,不过他家宅邸倒是邪得很!” “怎么说?” “一到子时就有婴儿的啼哭声,那声音如同冤鬼索命一般,高亢激昂,尖声尖气!我们老百姓晚上一听到这个声音,就知道那鬼娃娃又来了!” 鹿饮溪好奇地道:“所以为什么说是鬼娃娃,那婴儿的啼哭声说不定就是小孩在哭吧。” “非也非也,南老爷家没有刚出生的孩子。要说还没出生的,她家二夫人目前肚子里还揣着一个。” 叶吟啸索性拿了个椅子坐了下来,翘着二郎腿边听边嗑瓜子,还给裴明月搬了一个,示意他坐。 裴明月先前已经对这人无甚好感,也无语他莫名其妙地自来熟,自然是不肯坐,宁肯站在一旁听。 只听裴明月问道:“二夫人?冒昧问一下,他家几个夫人?” 那人一说到这个话题,立马两眼放光:“一共是三位夫人。大夫人身子弱,整天泡在药罐子里,南老爷虽不喜他,但念在是年少夫妻的份上,待他还算不错。” “二夫人啊,啧啧……”那人摸着下巴感叹:“二夫人真是顶顶美貌的一位女子,南老爷可疼她了,恨不得出门都将人拴在裤腰带上日日做欢才是!” 说罢,其余几人相互对视了一眼,嘿嘿笑了几声。 裴明月听不得这腌臜之语,皱着眉打断道:“诸位,到底是一介女子,还请注意用词!” “那又如何,人二夫人本就出自怡红楼,不过是被南老爷看中带回家养着,还说不得了?” “怡红楼?” 见裴明月疑惑,叶吟啸解释道:“就是青楼。” 青楼…… 裴明月的脸涨得通红,耳根都红了一片。他轻咳了几声,缓解了一下尴尬。 他倒不是完全没听说过青楼,甚至真要算来,他自己应该也进去过——但那是很小的时候。 容徐行偶尔会去当地的青楼玩乐。但与旁人不同的是,他玩乐的方式也只是点一些女子弹琴听曲儿,从不与他们发生什么,甚至相隔好长一段距离,自己便独坐青楼的最高处,喝着清酒赏风景。 裴明月去找过他好几回,虽然被斥责小孩子不应来此地,但容徐行也不是真的发火,训斥完就乖乖地随他离开。 “那二夫人曾经可是怡红楼的头牌,阿妈给她取名叫柳莺,因为她声音好听,又会哄人。后来南老爷花重金将人带回了府里,现在正在养胎呢!” “再说那三夫人。三夫人也是个可怜人,家里没什么地位,性格也是个胆小的,听说当年已经跟自己表哥有了婚约,结果因为外貌被南老爷看上了,直接将人抢了去,唉……”他叹了口气,又想起什么,补充道:“哦,不过啊,这三夫人也是运气好,刚来府上不久,就诞下一位公子,南老爷那时候可高兴坏了!” 鹿饮溪吐了吐舌头,评价道:“这南老爷真是个人渣!” 萧淮砚很快接了一句:“我以后不会的。” 鹿饮溪颇为害羞地瞪了他一眼。 裴明月没管他们,问道:“那鬼娃娃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了半天一直没说到重点上。 “诶你瞧我!”那人一拍大腿,压低声音道:“那鬼娃娃定是来找南府索命来了!当年二夫人其实怀了一胎,但是突然之间就落了红,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南老爷那时候很生气,将府里所有人都罚了一遍,还让大夫人天天给她送药照顾她。” 叶吟啸问:“这府里一共多少个孩子?” “南老爷家里男丁稀少,就一个小少爷,是三夫人生的,二夫人之前落了红之后身子就落下了病根,养了好几年,这不才刚怀上嘛。” “那大夫人呢?” “大夫人那身子骨哪受得了这个!” 裴明月想了想,道:“烦请问一下,百姓都是怎么看待南老爷的?” 那人看了看周围,似是生怕有人注意到了自己,又压低了声音道:“哎呀,这很难说啊……其实大家都不太喜欢他,俗话说财不外露,这南老爷啊,嘿,他就不!做生意赚了钱就喜欢到处显摆,但偶尔呢,可能是想炫耀一下自己的财力,又会出手给咱们老百姓一点蝇头小利——所以说大家虽然不喜欢他,但也都愿意捧着他,还真都挺担心这老爷是不是引祸上身了。” “这状况持续多久了?” “大约……快一个月了吧。” “一个月?”萧淮砚冷着脸问:“既然如此,为何不找人帮忙?” “找了,当然找了!”那人唉声叹气:“南老爷府上啊找了好几个修士,结果都被吓跑了,大家都已经觉得无救了!”他摇摇头,遗憾道:“我见你们几人都是修士,还是莫要倘这趟浑水,赶紧走吧!” 难怪之前就算听说裴明月他们是修士,百姓也无动于衷,想来已经是失望了。 第47章 醉鬼 “我们可是清宁峰的修士,怎么能临阵脱逃!” 鹿饮溪一听,顿时精神一振,一拍桌子朗声道:“放心吧,此事交给我们,我们必能还杏林镇一个清净!” 萧淮砚抱着剑只是专注地看着鹿饮溪,对此他并无异议。实际上他此行的目的也只是想跟着自己心爱之人,去哪去干什么根本无所谓。 更何况那件事……应当不着急。 他垂眸无语。 他蛰伏多年,却偏偏遇见这么个人……无论哪个他都不想放弃。 裴明月也点点头,他自然是要为百姓分忧的。 叶吟啸其实不热爱参与这事,但他也知道裴明月不会坐视不管,故也没意见。 鹿饮溪慷慨激昂,在那发表演讲,讲了至少半炷香的时间,叶吟啸无聊地紧,趁着这个机会又喝了几坛杏子酒,还偷吃了裴明月刚刚买的杏子糖。 两相叠加,本来就没完全醒的酒,这会儿更晕了。 第41章 “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去南家吧。” 几人很快就上了路,刚走了几步,鹿饮溪就回头非常不高兴地说道:“喂,你还要跟着我们多久啊!” 叶吟啸抬头望天思考,此时他喝的酒还未醒,被风一吹醉的更甚,神情也就没有半分收敛:“嗯……既然说好要加入你们,那自然是你们走到哪,我就跟到哪。” “我们何时同意你加入我们了!” “没有吗?我看你们刚刚默认了呀。” “你,你真的好不要脸!” 叶吟啸笑眯眯地逗他:“谢谢夸奖,不过脸我还是要的,我每天可认真地洗脸了。” 在山上待的太久,可算能自由言论,叶吟啸怎么会放弃如此好的机会。 鹿饮溪还没碰上过这种人,当即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能下意识找裴明月求助:“师兄你看他!” 裴明月本来还想途中若带个符箓师可以问问他关于符箓的事情——毕竟他对此职业不熟悉,二师弟剑术灵力也低微,兴许可以转修符箓。结果没想到此人这般不知羞耻,当即打消了这个念头,面容冷淡地道:“这位道友,道不同不相为谋,我看我们组队的事,还是算了。” 这个时候还在维持体面,不愧是裴明月。 然而醉酒的叶吟啸非得打破这层体面,他无辜地眨了眨眼,问道:“你怎么就知道咱们道不同了,我觉得咱们挺投缘,交个朋友也不错啊!” 闻言,裴明月的眉头皱的更深了:“你方才如此调侃我,我并未见道友你的交友之心。你不愿报出你的真名,既然如此,咱们还是就此别过吧,告辞。” “哎呀,你别生气啊!我没骗你,我真叫这名儿!” “……” 并不想理会。 “我跟着你们又没什么损失,干嘛不让啊!” “你们走慢点!” …… 裴明月加快了脚步。 “明月,你等等我啊!” 裴明月这会儿终于有了反应。他脚步一顿,回头时眉间已经染上几分不耐了,“这位道友,我与你之间应该还没那么熟吧!” “……”叶吟啸反应了一会,他脑子醉晕晕的,强撑着理智回复:“我觉得咱们应该已经很熟了……叫你名字怎么了,名字取出来不就是给人叫的嘛!” 裴明月不想跟醉鬼瞎扯,他第一次被这种无赖黏上,内心几度无语和气愤。 鹿饮溪也气愤地很,他想拉住这奇怪的人,然而萧淮砚又将他拽住了,不让他过去。 “淮砚,你干什么!” “你非得跟着裴明月做什么。” “师兄被这个怪人给缠住了,我自然要帮他啊!” 萧淮砚幸灾乐祸,“有什么好帮的,我看你师兄还挺高兴的。” 鹿饮溪“啊?”了一声,“你从哪看出他高兴了?!” 萧淮砚一本正经地瞎扯:“你看你师兄,如果他真这么讨厌,早就出手将人打跑了,还能容忍这人黏着他吗?他可能心底也是想将人收进我们队伍里的。” 他现在改变主意了,本来是觉得这人怕是有什么毛病,不可能同意他入队的;现在这么一看——此人明显是对裴明月感兴趣,若是能将人缠住,鹿师兄定会失望,转而答应与他在一起。 现在说什么也得让人留下! 鹿饮溪神情诡异:“真的假的,你别骗我了——” 他话还未说完,萧淮砚便掐着他的脸,强制他看向自己:“我说是就是。”随即吻了下来。 鹿饮溪被吻得七荤八素,无暇再顾及旁边的人事,心脏怦怦直跳。说实话,他就喜欢萧淮砚这股霸道劲儿,不像大师兄那样优柔寡断。 再看裴明月那边。 裴明月何曾被人这样缠过,恼火地拔出剑指着人道:“你到底要做什么?!为何非要跟着我!” 叶吟啸反而笑了:“你这是生气了!”他甚至上前几步凑了上去笑道:“不过你生气了也怪好看的。” “你,你!” 叶吟啸上前一步,因为怕误伤到人,裴明月只好将剑后撤一次,几次三番,无奈将剑收了回去。 叶吟啸睁着迷蒙的双眼,高大的身影将裴明月整个人罩在阴影里。他低头看着因气愤,脸变得通红的裴明月,低下头缓慢地靠上了裴明月的肩膀。 “好困……借我靠会儿……” “你……” 裴明月哪会如他的意,眼见叶吟啸整个人都栽了下来,只能伸手将这个醉鬼接住:“不是,你……这,我???” 他拍了拍叶吟啸的脸:“道友,道友?你醒醒,喂——” 然而叶吟啸已经睡着了。 “……” 裴明月风中凌乱。 这这这…… 他顿了顿,侧头看了看那张普通的脸,心下莫名冒出了几分恻隐之心。 其实从一开始见到这人时,他就觉得,此人不管是神态还是行为举止,都与自己师弟有几分相似。但很快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这家伙实在是太不要脸了! 喝醉了就睡的习惯跟自己师弟真是一模一样。 这人倒在自己的怀里,清冽熟悉的柑橘香让裴明月又想起之前的情景。 如同现在一样,师弟喝醉了,靠在自己的怀里睡着了。 若是以前自然是没什么,但裴明月这几日对自己的感情突然有些不确定了,坚定地喜欢着鹿饮溪的心居然也动摇几分——始作俑者居然是自己的二师弟。 裴明月心乱如麻,独自冷静了几日,也不敢再去找他,连下山地事也忘记与师弟说。 心绪还未整理出来,当叶吟啸说自己“不送”他们时,裴明月心中又是松了一口气又是有些失望,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叶吟啸。 他急匆匆地下山,还是想多给自己一段缓冲时间。 应该是搞错了,他喜欢的人,自始至终都是他的三师弟——鹿饮溪才是。 这样才对。 ———— 叶吟啸一觉醒来,已经是第二日清晨。 他头痛欲裂,好半天才缓过神来。抬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处境,居然发现自己正躺在客栈的床上。 昨天发生了什么? 他喝了太多酒,撑着太阳穴努力回忆起来。 他喝酒喝得高兴,然后中途与裴明月一行人碰上,讨论了南家宅邸的事,接着自己继续喝酒,强烈表示要跟着他们,随后,随后…… 叶吟啸按着太阳穴的手一僵。 “……” 因为杏子酒太符合他的胃口,一时没忍住喝了太多,结果没想到后劲太大,差点给自己喝断片了。 太丢脸了,太丢脸了…… 他捂着脸平静了好半天自己的内心,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推门的手都在颤抖。 他要是裴明月,被一个陌生人死乞白赖地缠住,高低得揍一顿。看他现在还好好地躺在床上,大师兄还将他安置地这么好……叶吟啸神色复杂。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打着哈欠下楼。刚下到一楼,就看到裴明月与其他人坐在桌前用着早餐。 “……” 萧淮砚率先看到他,冲着他挑了挑眉。鹿饮溪注意到异样,转头见他靠在栏杆处,努力咽下嘴里的食物,抓着裴明月的胳膊疯狂摇晃:“师兄师兄,他醒了!” 裴明月一顿,视线这才移了过来。 两厢对视,叶吟啸下意识对他点了点头。 “……” 裴明月神色不变,语气冷淡:“道友,你醒了。” 叶吟啸轻咳一声,思索了片刻,索性坐了过去。 他坐到了剩下的那个空座位,十分自来熟地跟人搭话:“哎呀,我早饿了,你们点了这么多,看来也有我的份!” 他随手拿起一个馒头就往嘴里塞,坐姿也颇为闲适。 鹿饮溪忍不住摇头感叹:“唉,有的时候看你就有种看到我二师兄的感觉。” “你二师兄?” 叶吟啸:怎么感觉一下子被骂了两次…… 裴明月不动声色地想:这俩哪有可比性,吟啸可比这人优秀得多! “嗯……不过虽然我二师兄也跟你一样不着调,但还没你那么不要脸。”鹿饮溪双手搁在桌子上,忍不住问:“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干嘛昨天缠着我大师兄?!” 叶吟啸:“这我可以解释,我喝醉了……” 鹿饮溪眉眼怀疑:“但是很奇怪啊,就算喝醉了……你会对一个陌生人投怀送抱吗?” 第48章 为你而来 他跟萧淮砚赶来时,叶吟啸正抱着裴明月根本不松手,裴明月死命挣扎都无济于事。 听到这话,俩人都呛了一下。 “投怀送抱?!” “……” 裴明月又尴尬又无语:“不是投怀送抱,他只是刚好倒在我怀里,从那个角度看……”怎么感觉越描越黑,“不,我的意思是——” 叶吟啸见他致力于解释的样子,心里又升起几分逗弄的心思,他忍不住笑。 鹿饮溪一顿,注意到叶吟啸从刚刚一来,眼神便一直落在裴明月身上,一刻也不停歇……总觉得这符修格外喜爱自己的大师兄。昨日他没深究,被萧淮砚打了个岔,今日再看时,那点异样一直盘旋在心底。 第42章 这个怪人的出现莫名让他多了几分危机感,跟之前在山上,二师兄于他的感觉很像。 这明明是他的大师兄。 “你……”他抬眸,脱口而出:“你是不是心悦我大师兄?” 他说完自己都吓了一跳,下意识捂住了嘴巴,摆摆手想说自己开玩笑的,却听萧淮砚突然低笑了一声,难得凑了这个热闹:“说起来——昨日我送这位道友回客栈时,他嘴里可一直叫着咱们大师兄的名字。看来……道友你心思不纯啊。” 此话一出,几人面色都是一变。 鹿饮溪不消说,心底五味杂陈脸上难掩惊讶。 裴明月脑子里只剩尴尬,他看了几眼叶吟啸,又收回目光,下意识准备打圆场,却听叶吟啸疑惑出声: “嗯?昨日原是萧道友送我回来的?” “……” 说到此事,萧淮砚嘴角戏谑的笑意便淡了几分,眼神都冷了下来。 裴明月自是不肯亲自将人扶进去,但又不好就这么将人丢在那,只好让萧淮砚帮了他一把。 萧淮砚当然是拒绝,他就差冷着眼说“凭什么”了,鹿饮溪撒了撒娇,他就只好勉为其难地帮了这个忙——结果恰好听到了这些话。 叶吟啸颔首致歉:“昨日真是麻烦你们了,既然如此,今日这餐吃食我便包了吧!多有得罪,抱歉。” 后面一句话是对裴明月说的,裴明月浅笑,道:“只是小事,道友不必客气。” 裴明月在心底松了口气,他实在不太会应付这种场面,好在小鹿也没再追问下去。 想到这人睡下之前还在喊自己的名字,裴明月一顿,抬头正好对上叶吟啸的眼睛。 他怔了怔。 那人正含笑地看着他。 分明是双普通的面孔,那双眼睛却让他有着强烈的熟悉感。 然而萧淮砚似乎并不打算放过这个绝佳的机会,更何况他确实注意到这人对裴明月有着不一样的热情,难得多说了几句:“你叫什么?” 萧淮砚对除了鹿饮溪以外的人,一直是如此冷硬的态度。 裴明月下意识又想起这人之前调侃的话语,脸色微变,没第一时间阻止萧淮砚的无礼。 “……”叶吟啸显然也想到了,他微微挑眉,平声道:“姓名不过是一个称号,你们唤我长终便可。” “……” 叶吟啸看向裴明月,此时却神色认真:“昨日多有冒犯,实在抱歉,但我今日也绝无戏弄之意。只是这‘长终’二字,也算是我必生之追求。” 长终,乃“长久存于人世”的含义,作为修士,是再正常不过的愿望。 裴明月莫名多看了一眼,只觉得他这人与这个词并不相符。 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透露自己的真实姓名,其余人表示理解,也就识趣地不再追问。 萧淮砚换了下一个问题:“你修为多少?” “你们觉得呢?”叶吟啸反问。 鹿饮溪好奇:“看不出来,我们不太理解符修诶。” “符修,是将灵力输送到符纸上进行驱动,灵力多内敛,其自保能力较弱,多为队伍的辅助。看道友如此这般……许是已经筑基后期了吧。” 裴明月谨慎发问。 “咦,那岂不是跟我一样?!”鹿饮溪惊讶。 叶吟啸赞赏地直点头:“不愧是明月,一眼便看出来了。” 裴明月:“……” 鹿饮溪:“……” 萧淮砚:“呵。” 这人从一开始便没掩饰他对裴明月的热情,鹿饮溪此时本该更在意叶吟啸的修为问题,因为叶吟啸这句话,心思又忍不住偏了:“长道友,你莫不是真的对我大师兄感兴趣?!” “小鹿,莫要胡说!” 叶吟啸却笑道:“我应该从头到尾都没否认过。” “啊?” “我自是对你大师兄感兴趣,同样也是——为他而来。” 一时间没人说话。 叶吟啸仍坐在那云淡风轻地喝茶,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无比自然地给裴明月夹菜。 他说的自然不是假话。 他自是知道自己这个说辞有多暧昧,但他更多的是说给萧淮砚与鹿饮溪听。之前身为清宁峰浮影仙尊旗下二弟子,行事多有不便,叶吟啸不能太放肆;如今换了个身份,若想往后继续光明正大地护住裴明月的安危,还不如此时直接将目的摆在明面上。 这话约等于表白了。 但叶吟啸的心思很简单,他知道裴明月对鹿饮溪用情至深难以撼动,自己所谓“追求者”的身份,兴许能让裴明月转移注意力,至少往后被拒绝时不会太伤心。 更何况,怕是天道原因,裴明月似乎总是只围绕着鹿饮溪一个人转,他的喜怒哀乐全挂在他一个人身上,于是鹿饮溪理所当然地觉得大师兄只会属于他。 若想打破这个局面,他这个“外人”身份,也许是突破口。 鹿饮溪瞬间心情便低落下来,他“蹭”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往自己房间走,咬着牙,眼里立马蓄足了泪水。 萧淮砚立马跟上他,嘴上虽然着急,心底却是目的达到了的满足。 某种意义上,他跟这个醉鬼算是一条战线上的人。 鹿饮溪心底此时必是惊涛骇浪,叶吟啸也满意极了,转头打算继续干饭,却听裴明月声音冷淡:“你为何骗他?” 他挑了挑眉,讶异于裴明月居然只是如此态度。 “嗯?” “你对我……并没有那样的心思,”裴明月道:“为何要如此说?” “……” 叶吟啸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说:“吃饭吧,菜要凉了。” 第49章 邪祟1 总归还是要去南家看个究竟。叶吟啸早上既能碰上裴明月一行人,意味着他们的确有意要带上叶吟啸一起。 只是这会儿因为叶吟啸说的话,又给鹿饮溪气跑了。裴明月犹豫再三,还是决定上楼将人哄了下来。 也不知道他说了什么,鹿饮溪再下来时,脸色终于没有那么难看了。 鹿饮溪与他明显不对付,但恐怕也不想多生事端,仅仅是瞪了他几眼,就不再同他说话了。 叶吟啸自是不在意,跟随一群人来到南家宅院。 鹿饮溪因为体质的原因,对此地颇为敏感,他忍不住抱着手臂搓了搓,打了个哆嗦:“这里我感觉好冷啊,你们呢?” 其他人倒没多余的感觉,叶吟啸抬头看了眼这宅院的布局,在心中暗自感叹,想不愧是当地的富商,这亭台楼阁看上去就花了不少银钱。 南老爷家之前就收到消息说又有修士要来替他做法,一大早就派人在门口侯着。待一群人来了,总管客客气气地迎了上去:“诶呀,从远处一看就能感觉得出几位仙姿非凡,快快请进,咱老爷就等着各位了!” 越往里走,鹿饮溪眉头皱的更深,他下意识往萧淮砚身侧靠了靠,希望能从对方身上汲取温度。 “还冷吗?”萧淮砚轻声问。 “……感觉更阴冷了,看来这里确实有问题。” 鹿饮溪从小就能感知到一些奇怪的东西,他虽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偶尔这种体质对危险的感知也会上一个档次。 阴冷潮湿的感觉让他脸色发青,奈何前两个人没有看出他的半分不适,就连大师兄都没怎么注意他,鹿饮溪莫名感觉有几分委屈。 肩上突然传来一阵暖意,鹿饮溪抬头看,萧淮砚体贴地将衣服外套脱了下来,盖在他的肩膀上,鹿饮溪瞬间感觉好了许多。 心底又是一阵悸动。 叶吟啸没空管他们二人的小动作,他正四周打量——这整个屋子,不,不能叫屋子,已经可以说叫庭院,都被打理的很好,看得出来是有人专门管理过,从门口到室内这一条路也十分干净。 四人到了屋子门口,南老爷已经站在门口笑眯眯地等他们了。他人长得圆润,穿着一身黑色长褂,一看就是上好的料子。腰间佩戴着香囊,凑近些还能闻到些许的清香。他带着一礼帽,一笑露出两颗黄灿灿的金牙,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几位仙人可千万别客气,这次还要多仰仗各位了!” 裴明月乃外交专员,朝人一拱手道:“哪里的话,除魔卫道自是修士的分内之事。”说着将几人一一介绍了遍,说道叶吟啸时,他语下一顿。 南老爷将人领了进去,一进门头便不由地昂了起来,冲着里面喊:“夫人们,仙人来了,还不快出来迎接!” “太客气了。” 大夫人这才抚帘出来,苍白着脸,走几步便咳几声,看得出来身体不太好。 紧随其后的又是一年轻姑娘,梳着夫人的发髻,左手牵着一个小孩,见到南老爷和裴明月他们,低头小声怯懦地喊了一声。 南老爷讪笑道:“这是我发妻和三夫人,身子不好,见笑了。”随后他又板起脸问旁边的管事:“二夫人呢?怎么还没见到人?!” 管事陪着笑:“二夫人这会儿啊刚睡着,昨儿小少爷在肚子里一直闹腾她,二夫人一晚上没睡好,正在补觉呢!” 第43章 闻言,南老爷脸色放晴:“没事,让她多睡儿,怀孕了就该好好休息!”随后他冲裴明月道:“不好意思啊,我这二夫人素来娇生惯养,近日又是怀孕歇息不好,仙人们莫要怪罪。” “无妨。” 裴明月看了眼虚弱的大夫人,“可否请夫人伸手,我可以为夫人诊脉。” 大夫人拿着手帕轻掩嘴角,眼底透露几分惊讶:“仙人会医术?” “略通一二。”裴明月颔首,道:“冒犯了。” 鹿饮溪在一旁骄傲:“师兄真厉害!” 他当年在玄玉谷也只是学了个皮毛,说“略通一二”并不是谦虚,但诊个脉还是会的。 半晌他道:“夫人脉象虚微而急促,外热内寒,犹如冬日寒风中燃火。”说着他就着诊脉的姿势输送了些许灵力,“我的灵力只可治疗部分外伤,夫人的身体还需静养调理才是。” 大夫人瞬间感觉身子暖和了不少,脸色也不像方才暗沉,闻言多有感激:“多谢仙人了!” 南老爷在一旁啧啧几声:“家里的银钱都用来给你治病了,当年真是后悔娶了你这个赔钱货!”他睨了大夫人一眼:“这鬼娃娃该不会就是你引来的吧!” “老爷,我冤枉啊!” 鹿饮溪一听愤懑不已:“你怎么能如此说话,他可是你的妻子!”他左手拉萧淮砚右手拉裴明月:“师兄,我们走,别管他们了!” “仙人留步,我,这……哎呀!”南老爷一拍大腿:“仙人莫怪,我平日与夫人感情可好了,方才只是开玩笑罢了,你说对吧?”说完他转向了大夫人,朝对方瞪了一眼。 大夫人只期期艾艾地应了一声。 裴明月叹了口气,别人的家事他们也不好管。 几人落了座,开始打听相关的事情。 “其实也就是最近才有了这个怪事儿,我们是好人家,平日里还会接济百姓,没有哪家是不喜欢我的!”南老爷面露愁容:“那鬼娃娃每晚都来,我每天茶饭不思夜不能寐,求神拜佛都没什么用,之前找的几个修士也都给吓跑了!” 萧淮砚问:“那几个修士是什么情况?” “头两个修士是一起的,他们二人合力给家宅贴了符,结果没想到那符根本不管用,我也不懂符箓的门窍,只是那娃娃好像更凶了,前院给弄的乱七八糟,花花草草全毁了!” “后又来一个弹琴的修士,这家伙更奇怪,来待了一夜就跑了,什么话也没说。”南老爷摇头晃脑地叹气:“我这问题,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解决!” 几人在那问情况,叶吟啸双手抱臂靠着椅子听。一转头,看见一小鬼头盯着自己。 小男孩盯着叶吟啸瞧。 叶吟啸双手抱胸,见那个小孩一直盯着他笑,便凑过去逗弄。刚想捏他的脸,却在碰到的一瞬间被三夫人拉开了。 叶吟啸一愣,抬眼便看对方有些警惕的模样。 “抱歉,冒犯了。” “……不,是我冒犯了才是。”三夫人低着头,将南忆朝护在怀里,说话的声音如同蚊蝇,“只是忆儿不喜他人触碰。” 第50章 邪祟2 “啊,理解。”说着叶吟啸蹲远了些,从兜里拿了几块糖,“给你赔罪。” “是杏子糖,谢谢哥哥!” 南忆朝眼睛一亮,想伸手拿食物,却顿了顿,抬头询问三夫人的意见。 得到自己母亲的认可,才将糖接了过来。 情况打听地差不多,几人开始分场地搜寻屋子里是否有什么能引起邪祟的东西。 鹿饮溪身体不适,苍白着脸看上去跟大夫人有的一比。几个人心疼师弟,让他在位子上坐着休息,于是鹿饮溪便抱着忆儿跟他聊天。 南忆朝看起来很喜欢他,还窝在怀里软软地冲他撒娇。三夫人见鹿饮溪没有别的心思,也就没再阻止,只是站在老爷身边垂眸并不说话。 萧淮砚和裴明月正在认真地查看,一转头见叶吟啸在房间各个角落贴上了符,疑惑道:“……需要贴如此多吗?” 几人都不懂符箓,叶吟啸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当然,这些是能屏蔽邪灵入室的东西。” 裴明月点点头,客气了一声:“多谢。”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大多数客厅和厢房都搜集了一遍,几个人聚到一起,暗中都摇摇头。 若是无邪祟,那大概是很大一种可能了——人为献祭。 只是这东西白日不会出现,还是得等到夜晚才行。 “几位仙人都口渴了吧,妾身给各位泡了些茶。” ^ 大夫人倒好了茶,正打算前来招待,却一下子没端住托盘,霎时间茶水和茶杯都泼到了离她最近的萧淮砚身上。 “我,这……” “你会不会做事!”南老爷皱着眉将大夫人拖了过去:“丢人现眼的东西,滚去你床上躺着吧,天天给我丢人!”说罢又凑到萧淮砚身边讪笑:“不好意思啊仙爷,让你们看笑话了。” 萧淮砚不喜他人触碰,冷着脸挥开了想来给他擦拭的小厮:“滚。” 随后他掐了个诀,身上的茶渍便不见了。 裴明月叹了口气,见大夫人一副惶恐的模样,轻道:“夫人莫要介怀,你好生休息才是。” 大夫人正欲说话,却听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传来:“吵死了,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睛的敢吵我睡美容觉,我要罚他打二十大板!” “哎哟我的心肝儿,你怎么下来了,不是说昨儿失眠了嘛!” 南老爷一瞬间起身笑靥如花地迎了上去,将一旁服侍的侍女赶了过去,亲自搭上二夫人的手,将人接了下来。 二夫人一手撑着腰,一手握着南老爷的手缓步走下了楼梯。她的孕肚并不明显,孩子月份应当不大。 “哼,还说呢,我刚刚才睡着,结果就听不知道哪个手脚不利索的小厮闹出好大一声动静。你说,我还怎么睡得下去!”她轻轻抖了抖手绢,打在南老爷的胸口,眉眼间都透露着不满的神色。 二夫人长相艳美,巴掌大小的脸,说话轻柔婉转,眼含春水神态娇媚,头上还戴着百花金簪。只是横了一眼南老爷,就似乎要勾走人三魂七魄一般。 “哦呦,不愧是怡红楼出身的头牌。”叶吟啸揣着手小声感叹了一句。 裴明月皱眉警告他:“长道友可不要做些失了礼数的事才好。” “嗯?”叶吟啸挑眉:“我对她可没什么想法,只是单纯欣赏一下美丽的事物。” “倒也不好说。” 叶吟啸反应了一下,“不过是夸她几句,怎么就让你觉得我对她有想法了?”更何况那还是人家的媳妇儿。 裴明月仍是云淡风轻的神色:“我没如此说,长道友问心无愧就好。” “……”好好好。 叶吟啸算是看出来了,裴明月只是单纯报复他之前自己说的那些话而已。 裴明月什么时候这么记仇了。 南老爷抓住二夫人的手笑道:“是夫人的失误。夫人,还不快给芸儿道歉!” 让正妻给妾室道歉,这有些过分了吧。 鹿饮溪不满又欲出声,却被萧淮砚拦住了,并对他摇了摇头。 大夫人轻叹口气,上前一步正打算开口道歉——这种情景很显然她已经习惯了,然而二夫人却先一步开口了:“道歉?道歉有什么用,道歉了我就能重新睡着吗?!” “芸儿,那你说你想怎么样!” “我说什么都可以吗?” “当然!” “老爷你真好!”二夫人在他怀里娇笑了几声,随后想了想,扬起一个幸灾乐祸的笑:“这样吧,让姐姐在她自己房里禁足几个月,别再出现在我面前,让她好好反省一下。看着她我就心烦!”她想起什么,又娇笑道:“老爷你也是,不许去她屋!也不许去三妹妹她屋!只准来看我!” “这……”南老爷皱了皱眉,“这就是件小事,禁足未免太过了,家里还需要夫人她打理。” “老爷,您刚刚还说什么都答应我的!” “别的好说,这件事再议。” “老爷!” “芸儿。”南万泉笑容淡了下来,“别闹了。” 叶吟啸敏锐注意到秦芸儿在南万泉怀里抖了一下,半晌才出声:“……哎呀讨厌,人家知道的啦。” 南万泉很快又恢复了刚刚那副讨好人的笑:“芸儿你别生气了,这样吧,你后面的要求我同意!这一周啊,你老爷我只去你屋子!” 二夫人瞬间羞红了脸:“老爷~” 叶吟啸没出声,他向后看了眼,大夫人不愧是大家闺秀,即使如此,脸上也没有半分不满的神色,见叶吟啸看过来,也只是露出不好意思的苦笑。 叶吟啸又看了看三夫人,三夫人仍旧是那副表情,低着头一言不发,乖顺又无趣。 几人只是来驱邪的,这富贵人家里的腌臜事他们也无意掺和。 第44章 晚饭时间,南老爷招呼人做了一大桌子的饭菜款待叶吟啸几人,看得出来非常有诚意。 叶吟啸不拘小节,当即拿了碗筷开吃,却见旁边还有几人仍旧站着没坐下,疑惑问道:“你们干嘛不吃?” 裴明月无奈叹气,没理会他,转头冲南老爷抱拳示意:“南老爷的心意我们心领了,只是我们几个早已辟谷,所以……” “辟什么谷啊,有吃的干嘛不吃。”他示意裴明月向旁边看,“明月,你两位师弟明显已经等不及了。” 第51章 邪祟3 萧淮砚黑着脸吐出三个字:“我,没,有!” 他只是不爱跟这群人待在一块而已,要不是鹿饮溪在这,他老早就回自己客房了。 鹿饮溪倒是两眼放光,只是他从小就习惯听裴明月的话,大师兄没发话他也就没敢动筷子。 “这……” 裴明月表情有些松动,还在犹豫之际,却被叶吟啸一把拉了下来,摸了摸他的头又拍了下他的背哄道:“别矫情了,这又不是在清宁峰,有好吃的就吃吧。” 山上的日子也不算清苦,但人们早已习惯修炼,辟谷时间一长就很难记得平常饭菜的味道。整个清宁峰估计也就只有叶吟啸一人享受食物本身的滋味儿了。 裴明月一顿,无言看了他一眼,表情莫名,却还是坐了下来拿起碗筷,礼貌地向人道谢:“那,多谢南老爷的招待了。” 听他这么说了,鹿饮溪才开开心心地坐下来用晚膳,“多谢招待!淮砚你别跑了,跟我们一块吃呀!” 南家只是普通有钱商户,家里规矩并不多。此时三位夫人围坐在另一桌吃饭,小少爷被安置在南老爷身边,下人正给他布菜。 小少爷长得可爱,一直乖乖地吃饭,虽不是嫡出,但南老爷很宠他。 叶吟啸看了好几眼南忆朝,眉目间有些疑惑。 裴明月挺擅长照顾小孩,鹿饮溪也算是他带大的,对这么大的孩子眼底也多有几分喜爱,想到了鹿饮溪小时候的事,忍不住笑道:“小鹿你小时候也跟现在一样,那时候你还没辟谷,每餐食都吃得可开心了。” 鹿饮溪对小时候也只有模模糊糊的印象,闻言叹息:“可惜山上的吃食都不怎么样,清汤寡水的没什么味道。” 叶吟啸在心里无言点头。 南老爷家的饭菜味道都有些重,鹿饮溪吃不了辣,流着泪到处找水喝,萧淮砚比裴明月抢先一步给他倒了杯水,还作势挑衅地看了他一眼。 裴明月无奈摇头,给鹿饮溪夹了些清淡的菜:“你本就吃不了辣,还是吃些别的吧。” 他本意并没有想跟萧淮砚攀比,只是照顾自己师弟成了自然,鹿饮溪也很享受这种偏爱,可偏偏萧淮砚不满意。 他“蹭”地站起身,浑身泛着寒气,挤到了裴明月与鹿饮溪中间,并对裴明月道:“鹿师兄这里有我,大师兄你吃自己的就好。” 话里话外都是他多管闲事的意思。 裴明月已经习惯了萧淮砚不分场合地对他的敌对,瞟了东道主一眼,未免别人尴尬,开口缓和气氛,“我知道了,你坐下来吧。” “虽然你是我们的大师兄,但是也请你不要靠他那么近。” 萧淮砚说完这句话才坐了下来。 裴明月夹菜的手僵在空中,表情也淡了几分。 南老爷与其余人大气也不敢出,根本弄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他们本就从刚进门开始就害怕萧淮砚,这会儿更不敢贸然开口,生怕坏了几位他的心情。 “……” “干嘛不吃啊,给我的?嚯,谢谢明月!” 突然出现的声音打破了这尴尬的气氛。叶吟啸抓了抓脑袋,将碗伸到裴明月正夹菜的手旁边。 裴明月怔了怔,很快反应过来,将菜放到他的碗里。 “哎呀,吃饭吃饭,咱们继续吃饭哈!”南老爷讪笑地打圆场。 裴明月抱歉一笑:“不好意思,让您看笑话了。” “哪里哪里。” 两人客套一番,场子这才热了几分。 鹿饮溪面色尴尬,小心翼翼看了眼裴明月的神色,见自己大师兄没跟自己对眼,心情一下子降到了谷底,只能抱怨起萧淮砚刚刚的冲动。 叶吟啸朝那边看了眼,萧淮砚还在小声地哄鹿饮溪,随即耸了耸肩,给看起来很正常实则生闷气的裴明月夹了道菜,淡声道:“这边建议你下次别管你的师弟。” 裴明月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菜,“……你夹的这个太辣了,我不吃。” 他对叶吟啸刚刚的话不置可否,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叶吟啸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喜欢吃辣吗。” “……你怎么知道?” “猜的。” 裴明月转头看他。 被人盯得有些吃不下饭,叶吟啸叹了口气,给自己夹了一筷子鱼肉,然后放到他碗里,“我不仅知道你喜欢吃辣,我还知道你喜欢吃鱼。” 裴明月这会儿真的惊讶了,“你怎么知道的?” 叶吟啸笑了一下,“我是符修。” “……所以?” “你猜。” “……” 裴明月转头,“你不说便罢了。” “明月啊,生气不要总憋在心里。” 被这人点破心思,裴明月一瞬间耳朵红了,“我没生气。” “好吧,你没生气。”他点头,然后说:“但是叶吟啸告诉我,你现在的表现是在生气。” 裴明月瞬间转头看他,“你……” 叶吟啸戏谑地看着他,“我认识他。” “啊!!!” 裴明月本想再说什么,却听见夫人那桌一声尖叫。 “哎哟怎么了我的心肝儿!”南老爷急忙过去查看。 “你这个女人!你竟敢!”秦芸儿站起了身,她指着大夫人的手微微颤抖,随后捂着脸扑到了南老爷的怀里:“老爷,姐姐她欺负我!”说罢嘤嘤地哭了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 南万泉被她哭得心里难受极了,对着大夫人怒目而视:“你这个赔钱货,你又怎么芸儿了!” “啧啧。”叶吟啸感叹,“这家人还真是有意思。” 裴明月皱了皱眉,“别人的家事,非礼勿听。”他继续低头淡定地吃自己的晚饭。 叶吟啸挑了挑眉,他放下碗筷,右胳膊架着桌子,手撑着自己的脑袋,笑道:“明月,太正经是没人喜欢的哟~” 裴明月顿了顿,叶吟啸看着他的目光灼灼,漂亮的桃花眼半敛,只是被这么看着就似乎含着无边情愫。 他捏紧了筷子,又想起被他刻意远离的叶吟啸。 裴明月稳定了下心神,问,“你刚刚说你认识吟啸……” 他突然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问。 裴明月舔了舔嘴唇,道:“所以你才知道我来自清宁峰,对我表现的这么熟悉,还说什么……为我而来。” “是吟啸告诉你的吗?” 第52章 我可能心悦他1 叶吟啸冲他歪头挑眉一笑,对于这个问题充耳不闻,只是将身子一转,翘着二郎腿欣赏着南家的一出好戏。 下人已经将南忆朝哄着带回了房,老爷还在安慰怀中哭泣的二夫人,对着大夫人又是一阵斥责。 二夫人的衣裙被打翻的碗筷里的汤溅了一身,指着大夫人说她是因为忌妒老爷给自己买的那对金镶珊瑚耳环而故意泼了她,势必要老爷给个说法。 那什么耳环叶吟啸之前跟裴明月聊天时也听了一耳朵,南万泉对自己二夫人倒是大方,各种金银细软只要是秦芸儿喜欢,也不看价格,就讨美人开心。 “老爷,她太过分了!老爷你要给妾身做主啊!” 二夫人仍然哭的不能自已,南万泉安慰了几句见没有效果,也有些不耐烦了。“行了,多大点事,不就是衣服被泼了嘛,你再换一套就行。” “老爷你怎么能这么说,明明是这个女人她……这件衣裳是妾身最喜欢的,被她这泼了一身,妾身的衣服还要不要了!” “行了行了,我再给你买几件,别闹了别闹了。” 秦芸儿冷哼一声,似乎看不懂人脸色一般:“老爷,你就惯是心疼姐姐,一点儿都不怜惜芸儿!我不管,我就是要你罚她!不然我晚上就不理你了!” “有完没完了!” 南万泉被秦芸烦的不行,把人往丫鬟那推了一把,“把二夫人带下去换衣服!” “是。” 秦允儿尖叫一声:“老爷!”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众人纷纷吓了一跳。年轻的三夫人被吓得身体狠狠一抖,全身僵直更是不敢动。 “都给我闭嘴!今天你们明知道有贵客前来我府上驱邪,还这么闹!”南万泉的脸色阴沉下去,与他那张惯常的笑脸大相径庭,语气比方才凌厉了不少:“是不是给你们脸了?!” 南万泉不是傻子,秦芸儿性格娇纵却没什么脑子,平常作一点也就罢了,在还有外人的场合还如此行径,实在叫他好没面子。 第45章 裴明月面色一冷,“南老爷,打人就不好了吧。” “此乃我家务事,几位道爷还是不要管了。” 裴明月咬牙闭嘴。 叶吟啸沉默地抚了抚他的后背,方才还说“别人的家事,非礼勿听”的裴明月,此时也快要忍不住了。 二夫人捂着脸,眼中惊惧一片,艳丽的面容已经被眼泪浸满,“老爷,我……” “滚下去!” 大夫人第一个反应过来,她吓得捏着手帕的手颤抖着,让下人们赶紧将二夫人带了下去,并轻轻拍了拍南老爷,“老爷莫气了,此事……全是因我而起,都怪我方才一不小心没端稳碗,撒了妹妹一身,妾身心怀愧意,合该罚我。再者,妹妹他如今有孕,老爷您还请多担待些才是。” “哼。” “不过就是从青楼里出来的丫头,给她点颜色要开染坊了!” 南万泉瞥了眼角落里发抖的三夫人一眼,啐了一口:“滚起来,没眼力见儿的东西!” 三夫人颤颤巍巍站起了身,沉默地站到了夫人旁边。 南万泉又骂了几句,这才转过身重新对着裴明月他们笑,“诶呀,不好意思几位道爷,让几位看笑话了,咱们继续吃,继续吃!” 闹了这一通,谁还能吃得下饭。 “可笑。” 萧淮砚抱着手臂率先甩了冷脸,他拿了剑就回屋。凡人的家务事他虽然懒得管,但看着也属实闹心,心中烦躁得紧,连鹿饮溪都没叫转身就走。 鹿饮溪也不愿待在这,他狠狠瞪了几眼几个人,怒气冲冲地也回房了。 叶吟啸坐着没动,因为裴明月也没动。 “裴仙师……” “虽说这是你们的家务事,我们没资格管,但是南老爷……”裴明月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你好自为之吧。此事一解决,我们明日就走。” “诶这……” 裴明月没再听南万泉说话,径直起身离开。 ^ 叶吟啸一直没说话,他抬头看了大夫人一眼,跟着裴明月走了。 离深夜还有几个时辰,四人早已回房躺下,叶吟啸靠着床头思索着今天的事。 这大夫人还是有些手段,秦芸儿两次意图让南老爷罚她,倒是让自己得不偿失了。这南万泉表面上对大夫人嫌弃,但这明媒正娶的夫人到底还是不一样的。而且这女人看似柔柔弱弱的,但能稳坐南家大夫人的位置这么久,想来也是一位狠角色。 传音符那边突然有了些动静,是他悄悄贴在萧淮砚那边的符。 他猜测晚上萧淮砚定会去鹿饮溪的房间,果不其然。 听声音萧淮砚似乎是翻窗进去的,叶吟啸一边听二人矫揉造作地推拉,一边吐槽萧淮砚这家伙正门不走非得翻窗是不是有病。 那边甜甜蜜蜜抱着暧昧,这边叶吟啸一个人抱着被子孤独寂寞听得头皮发麻,听了半天没点正经内容,苦着脸想自己纯属找虐。 更找虐的还在后面,萧淮砚似乎等不及要干些什么,抱着人亲了起来。叶吟啸本来听得昏昏欲睡,这会直接清醒了,为防止听到什么龌龊的内容,他决定及时止损。 正准备掐掉传音符,却听鹿饮溪道:“等一下,淮砚……” “嗯?” “我,我还是想知道你怎么一下子就达到了金丹的实力……” “……”萧淮砚亲他的动作顿了顿,“你不高兴吗?” “我没有啦,我就是,我就是想知道原因,我之前感受过你的灵力,确实还只是练气水平,但你到比试的时候却已经到达了金丹初期的水平,我不相信你这只是单纯的隐藏实力。”他顿了顿,小心问道:“淮砚,你是不是……” 鹿饮溪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你是不是偷练了什么秘术?” 萧淮砚眼神瞬间暗沉了下来,他站起身往外走:“鹿师兄不相信我?!” “我没有,淮砚!你别误会!” 鹿饮溪拉着人不让他走,“我是担心你啊……师尊说过,修炼不可急功近利,即使是修炼天赋再高的人,也不可能几个月就提升几个境界。就连当年的容乐仙尊,最快也是花费了十一年的时间从筑基进阶到金丹,大师兄也是花了二十六年。你,可是你……” “所以你就怀疑我修炼禁术,走上邪门歪道是吗?” “我……” “……” “鹿师兄。”萧淮砚面无表情地压低了身体,将鹿饮溪禁锢在床榻之间,黑暗下那双眼珠浑浊地像是午夜里起雾的沼泽,“你可真是你师尊的乖孩子。” “淮砚,你,你什么意思……”鹿饮溪有些害怕,他没见过这样的萧淮砚,不断向后缩着身体,“什么叫做我的师尊,那也是你的师尊啊!” “他不是我师尊!” 萧淮砚用冰冷的黑色眼眸凝视着身下的人。 “我以为我为什么会拜入他的门下,鹿师兄,如果不是你,我这辈子都不会——”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 不会,不会什么? 叶吟啸眯了眯眼。 萧淮砚,你到底是谁? “淮砚,你到底是谁……”鹿饮溪的确被吓到了,“你不是萧淮砚,淮砚不会这么对我,你把淮砚还给我!” 说着他狠狠推了一把,萧淮砚一时间卸了力,瘫坐在床上。 他伸手蹭了蹭鹿饮溪的脸,眼泪打湿了他的指腹。 “鹿师兄,你说我不是萧淮砚,那你了解真正的我吗。” “你整日跟在你的好师兄后面,你从来没有好好回头看过我。你说给你时间考虑,我愿意给,可每次你都是被动接受我的好意,总是主动跟那个裴明月一起,你有想过我的感受吗?!” “鹿师兄,如果,我真的跟你想的那样,学习禁术,走上魔道,你愿意跟我站在一起,对抗你的师尊,对抗整个清宁峰吗……” “淮砚,你在说什么……你怎么可能……” 鹿饮溪是不相信的,他相信萧淮砚不会做这种事,但叶吟啸心底却一沉。 想起之前在萧淮砚屋子里见他修炼的功法,以及梦中的那些情节,叶吟啸默念道:不,萧淮砚说的恐怕是真的。 但三师弟说的确实不错,萧淮砚的修为的确是个问题,即使他修魔,也不可能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拔高这么多。以及当时自己去夜探萧淮砚时,也没发现他灵力的问题,萧淮砚筑基的实力不可能逃得过叶吟啸的眼睛。 除非……他本身的修为就在筑基后期,才能在不久后突破金丹。 那他隐藏实力的意义在哪里?或者说为什么要隐藏修为? 叶吟啸半眯着眸,他一直没搞懂这个问题。 他自己如今的修为,却并非一开始就到了化神期。文影深一开始对他亲自教导,他却没有半分进步,修为一直停留在练气期很长一段时间,且每当修炼时总有一股力量阻碍着他。叶吟啸本以为是自己这个身体根骨不行,便决定不再努力顺其自然,但后来修为又逐渐恢复,一直到如今。 等等,还有一种可能。 就像他当初一样,修为停留在炼气期,便真的是练气期,即使是旁人也瞧不出端倪,萧淮砚或许也是如此? ^ 萧淮砚在来清宁峰之前就已经是筑基后期的修为,且在此境界停留了许久,来到清宁峰后才被压低了修为。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说得通了。 可新的问题又来了,为何他的情况与萧淮砚的一致? 传音符那边两人似乎闹了矛盾,叶吟啸得了情报也没有了想继续听下去的欲望,正将符纸销毁,突然自己屋子的门叩响了。 “哪位。” “道友,是我。” 裴明月的声音。 嗯,裴明月? 第53章 我可能心悦他2 叶吟啸一怔,很快反应过来裴明月的意图,大概是过来打听自己的事。 晚上看大师兄那个样子,他心血来潮忍不住逗了逗人家,结果没想到裴明月如此在意,叶吟啸莫名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 算了,到时候随机应变吧。 他前去打开了门,裴明月站在门外,看向他的神色多有歉疚,说不好意思这么晚前来打扰。 “不打紧,明月进来说吧。” 叶吟啸敏锐感觉到裴明月对自己的态度好了不少,他不禁疑惑,“叶吟啸”的名号这么好用吗,看来大师兄真的很看重他。 裴明月进门后有些局促,脸上浮现出几分尴尬,叶吟啸招呼他随便坐,等着他开口。 “我现在过来,是想……问问吟啸的事。” 果然。 叶吟啸了然地点头,然后含笑看着他道:“我不告诉你。” “你……” 裴明月就知道这人不会这么容易告诉他,他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问:“那怎样你才肯告诉我。” “告诉你可以,但你得先告诉我一件事。” 第46章 “什么?” “你怎么那么在意叶吟啸的事,就我所知,他只是你的师弟。” 他还记得当他提起叶吟啸时,裴明月脸色的变化。 “我……” 叶吟啸眼里带着笑意。其实他也有些好奇大师兄的答案,他想知道对于“叶吟啸”这个人,他的大师兄到底是怎样看待的。 却不想裴明月站在原地久久没出声。 “这个问题原来这么难回答?” “……” 叶吟啸叹了口气,见裴明月开不了口,也不想再为难他。正打算正经问人家想知道什么,却听他开口说: “你先,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再告诉你。” 裴明月放在腿上的手微微收紧,嘴唇紧紧抿起来,叶吟啸知道那是他紧张的样子,但即使如此,裴明月眉眼却依旧沉静。 “嗯?” “你是他的朋友,对吗?” 叶吟啸微愣,随后点头,“算……吧。” 裴明月这才松了口气,可随即越发紧张了些,“……吟啸是我的师弟。” 叶吟啸睁大眼睛听着他的后文。 然而面前的人却又没了声。 “就这样?” “我……” 叶吟啸无奈轻笑了声。大师兄向来沉稳,现在这手足无措的样子倒是意外的可爱。 “好了——” “我不知道。” 裴明月声音有些小,叶吟啸下意识身体往前倾了倾,“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裴明月说完这句话突然站起身,在叶吟啸疑惑的目光中开门探了探头,又将门关好锁了起来,走到叶吟啸的床前问他,“你有喝的吗?” “嗯?”叶吟啸眨了眨眼睛,“哦有的,稍等。” 然后起身给他倒了杯茶。 ^ 转头递给裴明月时,正好对上他的视线,裴明月接过茶杯,说了声谢谢,又将茶水一饮而尽。 “怎么了?” “只是有些口渴。” 裴明月说完坐回了位子。 叶吟啸顺手给他续了一杯,抬头正好瞥见他通红的耳朵,心中莫名涌现出一股怪异的感觉。 两个人诡异地沉默了一阵,裴明月才开口说话:“我与你说的这些,希望你不要告诉吟啸。” “……” 突然不太想知道裴明月要说什么了。 “那你还是别说了。”他这个模样,莫名给叶吟啸也弄得紧张了起来,“你不是想知道关于叶吟啸的事吗,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然而裴明月根本没理会他的拒绝,他舔了舔干涸的嘴唇,盯着叶吟啸的眼睛道:“吟啸他,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叶吟啸没想到从裴明月嘴里听到这句话,他皱了皱眉问:“为什么?” 他应该没做什么对不起大师兄的事。 “你先答应我你不会告诉他。” “……可以。” 得到对方的承诺,裴明月的视线转移到了自己的手掌上,那里前不久还有一道伤痕,可现在早就没有了。他低声道:“其实,我一直想找人问问,但我的朋友不在身边,唯一亲近的也只有小鹿。可这件事……我自是不能与他说的。” 叶吟啸暗道:所以找他这个才认识几天的人讲真的合适吗。 “我本是不信任你,可你说你是吟啸的朋友。” “我说你就信了?清宁峰大师兄警惕心未免太低了些。” “我直觉你没说谎。”裴明月垂眸,他又浅抿了口茶,“所以你骗我了吗?” 叶吟啸叹气,“你这么说倒是我不好意思了。我和他的确认识,或者说……我与他很熟悉。” 应当也不算谎话。 裴明月点头。 两人又沉默一阵,叶吟啸直觉自己再问下去恐怕不太妙,还在纠结要不要阻止时,听对面的人问道:“道长,你喜欢过什么人吗?” 哦,原来是感情问题啊。 叶吟啸一下子放松下来。 ……不过这事儿跟他有什么关系? “没有,我对这些情情爱爱不感兴趣。” “那你有在意的人吗?” “有。”叶吟啸扬唇一笑。 不就坐在自己面前嘛。 “我总是觉得自己对于感情,总是过于优柔寡断,而这段时间,我更是连心中的念想也摸不清楚。” 叶吟啸以为裴明月想让他开导他和鹿饮溪的事,心中暗自一喜,正好能劝劝他,便说道:“感情的事总是说不清楚,你也别总想着一个人,再找找别的许是跟你也合适。” 让一个没感情生活的人给建议,还是有些为难他了。 裴明月摇摇头,“我之前有心悦的人,与他也很亲近。只是这些天我一直在想,我到底为什么会喜欢他……我看着他长大,似乎已经习惯对方陪伴在左右,我想不出来他身边除了我还能有谁。” “只是……我是真的心悦他吗……” “可是,我应该是要心悦他的。”裴明月顿了顿,“我知道这句话很奇怪,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的脑子告诉我,我应该是心悦他的。” 叶吟啸皱了皱眉,心里觉得十分奇怪。 裴明月除了鹿饮溪以外,还心悦过其他人? “我,我很混乱。” “我一直以为我身为大师兄理应照顾好所有人,也一直往那个方向去努力,但是实际上……却是那个人一直想着我,护着我,甚至不惜为了我得罪师尊。” ……等等,怎么越听越奇怪了? “我下山和他们历练的事没告诉他,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怨我……因为和小鹿的关系好,我之前很少与他交流,总是下意识将他忽略。本想好好补偿他的,反倒先被自己的心绪影响了……” “……” 叶吟啸终于是反应了过来,他轻眨了一下眼睛,“冒昧打断一下……你指的是谁?” 裴明月眉心微动,“自然是……吟啸。” ^ “……” 好了,不用说了,他懂了。 “……你等等,等等啊,让我,让我捋一下。” 叶吟啸单手扶额,此时只感觉头脑晕眩,头晕眼花,气都差点喘不过来了。 所以,所以,从刚刚开始,裴明月指的人,其实都是他自己——叶吟啸。 但裴明月的表达很隐晦,叶吟啸不死心又问了一遍:“所以你的意思是,你现在‘只是’觉得对不起叶吟啸,想补偿他对吧?” 快给我说“是”啊! 裴明月看着他,缓缓地摇头,“所以我说,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轻声道:“——可能我心悦他。” 叶吟啸悬着的心还是死了。 “……” “你,没开玩笑对吧?!” “……我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于是叶吟啸木着脸开始回忆自己到底干了什么让自己大师兄喜欢上了自己。 不,他明明什么也没干。 他们明明只是单纯的师兄弟啊! 叶吟啸无可避免地想起裴明月下山前那欲言又止的神情和复杂的眼神,那时他只觉得奇怪,现在倒是理解了。 可他宁愿自己什么也不懂。 “……呃,也许这是错觉呢?你看你自己不也说是‘可能’嘛。” 叶吟啸尝试挣扎。 “你不是喜欢你那个三师弟吗,怎么突然喜欢……”叶吟啸轻咳一声,“你应该要坚定自己的心意,我看三师弟也是对你有意的,再努把力说不定可以跟他在一起呢。” 裴明月此时已经反应过来,叶吟啸一开始将定是将人当做了鹿饮溪,平静开口道:“你之前还说要我找其他合适的人。” “……” “这些日子我纠结了许久,萧淮砚心悦小鹿,我好像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想跟他争什么,小鹿虽然没拒绝他,但我知道,小鹿看他和看我的眼神是不一样的。” “我一直当小鹿是个孩子,照顾他也成了习惯。但其实他早就长大了,也许……我该放手了。” 裴明月垂眸道:“可即使我意识到了这个感情,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甚至现在不敢面对他。” 他自嘲地笑了笑,“明明之前那么多年,作为同一个宗门同一个师尊座下的弟子,我却从来都不曾理会过他,现在却说心悦他……很讽刺吧,我算什么大师兄。” “你,你别那么想……” 叶吟啸看着面前的人,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没想到裴明月会喜欢他,更没想到裴明月会脱离剧情喜欢上话本上一个着墨不多的“叶吟啸”。 从剧情面来讲,他下山本就是因为担心裴明月越陷越深,如果能在某种程度上改变什么,这才是他想要的效果,至于鹿饮溪和萧淮砚,不管萧淮砚到底想做什么,他有那个能力护得了清宁峰,也护得了这个修仙界——而如今效果显然已经达到了,只要他现在回应裴明月的心情,那他就能从死亡的结局脱身。 第47章 他现在大可以恢复面容,告诉裴明月我就是你心悦的那个叶吟啸,可在这之后呢,他又该怎么和裴明月相处。 他不能这么对他。 “……” 沉默良久,他才淡淡开口道:“明月,我不是想跟你泼冷水。” “我虽然不懂情爱,但我了解叶吟啸这个人。” “他不会跟你在一起,也不能跟你在一起。” 第54章 囹圄1 本以为这话说完,裴明月多少会难过,但他似乎已经预料到叶吟啸会这么说,表情只是一瞬间的僵硬,很快又恢复了正常,话音间情绪也很平稳,“你会这么说我倒是不意外。如你所说,我能感觉到吟啸他对我是无意的。我此次下山没有叫上他,也是想着及时止损才是。” 听到他这么说,意外的反倒是叶吟啸。他皱了皱眉,心情莫名有几分微妙。 “其实我今天只是来问问有关符箓的事。”裴明月眉目平静,轻声问道:“我看吟啸会符,请问是道友你教的吗?” 叶吟啸没想好怎么答,他犹豫片刻才点了点头。 裴明月松了口气,“那也算吟啸半个师父了,之前多有得罪,还望道友多有担待。” “不,这倒没什么……” “你之前说你是筑基后期的修为,但我觉得,道友的水平怕是不止如此。吟啸他自身灵力低微,我怕将来哪一天护不住他,还请届时你能看在朋友的份儿上帮帮他。”裴明月对着他作了一礼。 叶吟啸赶紧将他扶住。 “不必如此,他并未拜我为师,我也只是看他感兴趣才教他,以后他若有事,我自会帮忙。” “如此便多谢道友了。”裴明月终于展露了一个笑容,“敢问道友的姓氏,明月也不好总是这么道友长道友短地叫。我知你不想透露姓名,但或许告诉我一个姓氏也无妨。” 叶吟啸一顿,想到容徐行的名号,便随口道:“我姓容。” “容兄。”裴明月朝他点头,“您是何时认识吟啸的?” “他以前偷跑下山玩,偶然碰上的。” “他还下山过?” 叶吟啸也不怕裴明月看出他撒谎,毕竟以前他俩也没什么交集,裴明月自是不知道他以前做过什么,“他说你们师尊经常不在山上,师兄弟也不经常见面,偶尔无聊就下山到处逛逛。” 裴明月垂眸,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薄唇轻抿。 “所以这一次,是吟啸拜托你来的吗?” “差不多吧,他不放心你。” “不放心……我?”裴明月失笑,“该是我丢他一个人,不放心他才是。” 他怕你一个人钻牛角尖。 叶吟啸默然。不过现在看来,问题反倒不在这里了。 裴明月说完就沉默下来,看神色还有些黯然。知道他还是介意自己之前的那番话,叶吟啸心底还是不忍心,安慰道:“叶吟啸不是良配,你……你那么优秀,想来他也配不上你。” 哪晓得这句话似乎碰到了裴明月的逆鳞,他将茶杯重重地放下,拧着眉语气很差,“还请容兄不要再说这种话了,吟啸兴许只是志不在此,更没有谁配得上配不上的说法。” “呃,抱歉……” 叶吟啸心里五味杂陈。 他哪里值得大师兄这么护着他。 裴明月的声音再次变得平缓,“这些时日我还需要再好好想想,兴许到时候回了山,我也已经想开了。”他站起身冲叶吟啸道:“打扰了,我先——” 他话音未落,突然屋子里所有的蜡烛都灭掉了,一瞬间还算明亮的屋子也变得昏暗。 紧接着,那婴孩随之而来的啼哭声响彻整个宅院。 裴明月脸色一变,“是邪祟的气息。” 说罢,他赶紧跑了出去。 叶吟啸在他身后慢慢地跟着。 开门时正好碰见同样开门查看情况的鹿饮溪,鹿饮溪一见裴明月是从叶吟啸屋子里出来,当即睁大了眼睛,“师兄,你为何……” “问他了些事。走吧,赶紧下去。” 裴明月不欲多说,跟叶吟啸对视了一眼,三个人往下赶。 所有人都聚在了大厅。南老爷怀里还抱着吓坏了的二夫人,二人还穿着亵衣亵裤,脸上带着惊吓的表情。大夫人还未睡下,衣服只是有些皱。三夫人捂着小少爷的眼睛不让他看,虽然自己也很怕,但仍然护着他。 裴明月左右看了看,发现少了一个人。 “淮砚呢?” 鹿饮溪闻言有些心虚,“……不知道,可能他还在睡吧……” 他俩闹矛盾的事他不是很想告诉大师兄。萧淮砚肯定察觉到了动静,但并不想跟他们一起,故对这场驱邪并不在意。 “罢了,就我们几个是一样。” 说完他并未出手,反而让将鹿饮溪往前推了推,“小鹿,你来。” 只是怨灵倒是不难,但他们下山本就是历练为主,裴明月还是想多给鹿饮溪机会练手。 一团团黑漆漆的怨灵嚎叫着冲撞着门窗,普通人缩在一团瑟瑟发抖。 叶吟啸随手扬了张符,化为了一个金色的结界,将南家人笼罩了进去。 “待在里面不要动。” 三人开了门走了出去。 叶吟啸落在后面,一个怨灵冲他而来,他面色不变,反手一张符飞速贴在了一个怨灵上,怨灵还未反应过来直接消散了。 鹿饮溪有些紧张,手中的浮生剑明灭闪动着,似乎在催促着他赶紧行动。 “小鹿,别紧张。” 裴明月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无端让他平静了许多。鹿饮溪虽说是筑基后期的修为,但实战经验的确不多,这会儿正好可以拿来练手。 浮生剑在鹿饮溪念诀的驱动下化为了无数剑光,怨灵们在院子中分散逃窜,但看上去仍旧游刃有余,它们朝裴明月和叶吟啸袭来。 如玉剑挡在裴明月身前,其中一道怨灵接触到剑身,半晌消散了。 裴明月眼神一沉。 这怨灵比他想象得要强许多。 他回头看叶吟啸的情况,微微一愣,有点忍不住想笑。 叶吟啸没用符箓,只是颇为狼狈地躲。 还挺灵活的。 “容兄,能应付吗?” “还行。”叶吟啸被追的有点烦,所幸给自己上了一道符,很快怨灵便调转方向追裴明月和鹿饮溪去了。 裴明月:“……” 叶吟啸问:“你也发现了?” “嗯。” 两人又对视了一眼。 有点不对劲。 鹿饮溪勉强能应付,只是浮生剑他现在使用还不熟练,剑光穿透怨灵时似乎也很难将它们消灭,最多只是打散了后又重新聚在了一起。 数量太多了…… 鹿饮溪咬牙,眼见几个怨灵脱离剑影的控制向他袭来,他吓得一时间连灵力护体都往忘了。 “小鹿!” 叶吟啸眸光一沉,单手将裴明月拉开,“别过去。” “你做什么!” “先别过去,那些怨灵,应该没想伤害他。你如果去了,会激怒他们的。” “什么?” 裴明月一愣,再定睛看去,本来分散开的怨灵慢慢朝鹿饮溪聚起,黑气凝聚成一个……孩童的模样,站在小鹿跟前。 “啊——啊——” 小孩似乎只是牙牙学语,只是发出的声音显得十分阴森恐怖。 鹿饮溪吓得不敢动,但很快他就察觉到对方没想伤害他,他犹疑地向他伸出手。 孩童歪头,他的面容黑乎乎的一团看不清脸,但看得出来他在疑惑。 “你,你好啊……” 鹿饮溪谨慎地给他打招呼。 “这孩子冷静下来了。”裴明月疑惑,“怎么回事?” 叶吟啸不语。 怕是炉鼎体质的被动效果。 鹿饮溪给他们递了几个眼神,示意现在该怎么办。 裴明月刚想开口,听旁边的叶吟啸道:“先暂时不要激怒他,小鹿你打不过他。” 鹿饮溪只得沉默地跟孩子大眼瞪小眼。 裴明月动了动自己的如玉剑,眸光沉沉严阵以待。他也不好贸然出手,怨灵凝聚一团,凝聚地越多,实力越强。如果说刚刚鹿饮溪能勉强应付,现在可不好说了——更何况那些怨灵离他太近了。 两方沉默对峙。 “有点棘手啊……”裴明月皱了皱眉头,“奇怪,那些怨灵怎么会这么强。” 这也不过是近一个月发生的事。 那孩童围着鹿饮溪转圈,看样子对他很感兴趣。 裴明月顿了顿,“我的错觉吗,那个孩子……还在变大。” 叶吟啸道,“不是错觉。” “不能再等下去了。”裴明月心知等的越久对他们越不利,他思索着对策,突然一道剑光破空而来,直直地刺向怨童。 两相交叠发出刺眼的光。几人下意识闭了眼,再睁开时就见萧淮砚抱着鹿饮溪想要打算远离怨童,而这怨童似乎只是受了轻伤。 第48章 一瞬间怨童彻底被激怒,响彻天际的啼哭声震耳欲聋,身体飞速膨胀,紧接着一巴掌将二人拍打在地。 “小鹿!淮砚!” 叶吟啸眯了眯眼,保守估计这怨灵的实力还在裴明月之上。 萧淮砚吐了口鲜血,仍旧将鹿饮溪紧紧护在身下。 鹿饮溪急得团团转,嘴里不断叫着萧淮砚的名字。 叶吟啸神色冷静,甩出一个符箓贴在怨童的身上,顿时发出“滋滋”的声响。 它被定住了片刻,时间足够让裴明月飞去将地上的两个人捞了起来。 “师兄,淮砚,淮砚他……” 鹿饮溪眼泪汪汪地看着裴明月。 萧淮砚咳了几声,甩开裴明月的手,“我没事!” “别逞强了。” 裴明月抬手给萧淮砚输送了些灵力,萧淮砚灰败的脸色好转了些。 怨童的注意力被叶吟啸吸引住了,它转身朝他大声吼叫了一声,强大的怨气让叶吟啸轻闭了下眼。 “厉害了,好大的口气。” 可惜长鲸剑用不了。他遗憾地叹了口气,说话间又接连甩出几张定身符,将怨童定住后,又在它身上贴了一张符。 “破。” 话音刚落,怨童被迫解除联结,一个个小的怨灵绕开叶吟啸争先恐后地朝门撞去。 “不好!” 萧淮砚伤的有些重,裴明月暂时离不开身,鹿饮溪急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时,浮生剑突然亮了起来。 门此时已经被撞开了,宅院里的人都尖叫起来。 怨灵一个个朝里面扑了进去,但很快叶吟啸之前的结界挡住了它们。 但结界撑不了太久,就在它即将破碎时,浮生剑横空飞了过来,插在了地上挡在了众人面前。 怨灵不敢靠近,只是围在他们周围,不断冲着南万泉沙哑地模糊不清地喊着“爹爹——” 南老爷吓得眼睛一闭直接昏了过去。 浮生剑的震慑让怨灵不敢妄动,鹿饮溪跑了进去,趁机打开锁灵袋,打算先收服它们再说,结果没料到怨灵的反应更快,在那一瞬间齐齐又涌出了门,不见了踪影。 第55章 囹圄2 “可恶,让他逃了!” 萧淮砚捂着伤口进来,鹿饮溪立马转头问他伤势,可惜这俩还在闹矛盾中,前者一言不发。 裴明月和叶吟啸先后走了进来,见南家人他们没什么事,松了口气。 裴明月抱歉地冲他们行了一礼,“今日是我们轻敌了,可能还需要在此多叨扰几日,望夫人理解。” 老爷人已经昏了过去,夫人勉强定了心神,出来主持大局:“仙人们能帮助我们,我们才该感激才是,我看萧仙师受了伤,还是赶紧去修养吧。” 萧淮砚面子上有些挂不住,“我没事。” 又礼貌地说了几句,裴明月担心夜深怨童再次来犯,提议他们几个就在此守夜,其余人自是没意见,关键在于萧淮砚,本以为他不会同意,没想到他只是看了裴明月一眼,轻哼一声便同意了。 鹿饮溪对萧淮砚冒险救自己的举动很感动,但又想到二人之前的争吵,与他说话都是小心翼翼的样子。 裴明月自从想通了自身感情后,对于上一段无疾而终的恋情很快就抽了身,看着这俩别扭的模样,忍不住问:“你们吵架了?” 鹿饮溪看了萧淮砚一眼,呐呐道:“没有……” 萧淮砚眼里暗含讥讽,“是又如何,你心底怕是很高兴吧。” 裴明月轻叹口气,对于萧淮砚的明嘲暗讽也不甚在意,“高兴什么啊……有什么事说出来解决不好吗。”他就当不知道萧淮砚的抗拒,又走了过来问他,“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裴明月的态度变化很明显,在场的除了叶吟啸都很惊讶。之前裴明月还会还几句嘴,现在似乎真的是把他们当成了自己的师兄弟一般。 鹿饮溪心底顿时感到一阵委屈和不知所措,撇过头暗自伤心,连萧淮砚投来的探究的目光都没察觉到。 见他如此,萧淮砚更生气了。 “说了我没事,你别碰我!” 裴明月的修为在他之上,捉一个本身就有伤的人轻而易举。现在萧淮砚也算不上他的情敌,裴明月真就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师弟照看,更何况萧淮砚的年龄跟小鹿差不多,他便随口道:“听话,我再为你治疗一下。” 萧淮砚瞪大了眼,不可思议地盯着眼前的人。 他活到现在还没被谁用这种语气哄过。 一瞬间他的脸变得通红,然而被裴明月武力镇压根本挣扎不了,只得憋屈地被人按着诊治。 这三人气氛诡异,反观叶吟啸一人安心坐在椅子上留着口水睡觉。 他早八百年前就困了,刚刚一坐到椅子上就直接睡了过去。 给萧淮砚治疗完,裴明月本打算向叶吟啸道谢,没想到一回头,就见人睡得打鼾。 裴明月:“……” 该说不愧是吟啸的朋友嘛,连睡相都这么像。 深夜怨童也没再来犯,裴明月守夜,几人都睡了过去。 但很快,他们边被几道吵嚷声吵醒了。 “什么,什么情况?”鹿饮溪揉着眼睛还迷迷糊糊的。 裴明月道:“南老爷重病了。” 此话一出,大厅的所有人都清醒了。 ———— 南老爷躺在了三夫人房里。 昨晚他从二夫人房里出来后直径去找了三夫人,第二天三夫人一醒就看到了出气多进气少的南老爷。 三夫人跪在床边嘤嘤地哭,询问老爷怎么样了,南老爷此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现在府里都在传三夫人身上有脏东西,引来了怨童钻进了老爷的身子里,都是他将老爷害病了。” 裴明月沉思,“可昨晚那怨童并未近你们老爷的身,我们守夜时,怨童也并没再来过。” 可见与那怨童没关系。 现如今南老爷病倒了,家眷一个个没了主心骨,三夫人被说得要跳湖自尽,全府上下更是人心惶惶。 大夫人到底是当家主母,此事抹了几滴眼泪便镇定下来安排着南老爷的事情,有条不紊地继续主持着家里的事。 “稍等,我们看看。”叶吟啸适时出声。 大夫人从手帕后露出一只通红的眼,“仙师,还有什么事吗?” 裴明月礼貌地笑道:“可否让我再看看南老爷?” “这……” “昨日我们守在前院,并未察觉到邪祟的气息。” 大夫人变了脸色,“仙师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便是,你家老爷的病情有问题。”萧淮砚冷冷道。 大夫人脸色变了变,“这……这是怎么回事?!” 裴明月不语,只是上前去看。 就在他诊脉的功夫,叶吟啸暗自打量了眼大夫人。大夫人眼里含着的担忧不似作假。 “老爷!老爷!” 二夫人这才匆匆赶来,一看三夫人伏在床上哭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对着她推搡两下,鹿饮溪赶紧将人把她拉开。 “肯定是你这个女人害的老爷!老爷他身体本来就不好,都怪你!” ^ 三夫人被二夫人推到在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默默垂泪。她的袖子因倒地时被掀了起来,露出苍白的手臂,同时也露出手臂上的几道伤痕。 三夫人眸中闪烁,赶紧将袖子拉了下来。 她动作太快,大部分人都没有注意。 叶吟啸眉宇间变得几分凝重。 “妹妹,不要闹了。”大夫人对她摇摇头。 秦芸儿冷哼一声,坐在床头心疼地用毛巾擦拭着南老爷的额头。南万泉脸色发黑,看见她来还虚弱地招招手,将她的手捏在手心,示意她不要担心。 倒是比大夫人看上去还像当家主母。 裴明月沉吟片刻,道:“老爷他气息微弱,脉象异常,的确像是邪祟入体的征兆。可是我们昨夜分明并未察觉到邪祟的气息。” “那老爷现在他该怎么办?还能治好吗?” 裴明月道:“我们可以布下聚灵阵净化老爷体内的邪祟,但按照昨日来看,这些邪祟的实力很强,如若今天进行驱邪的话,势必灵力会消耗大半,如若晚上那些邪祟再来犯的话……恐生变故。” 大夫人担忧道:“可老爷他身体本就不好……” “但今天不进行驱邪的话,你家老爷未必能活下来。” “这……” 这可真算得上是“内忧外患”了。 裴明月顷刻之间就做了决定,“救人要紧。” 萧淮砚皱眉,“这聚灵阵最少需要三个人,一人站桩二人辅助,容道友自身优势可进行辅助,剩下的人选呢?” 他们一共才四个人,萧淮砚本就才受了伤力不从心,若要进行辅助勉强可以,但风险很大。站桩需法术全开,在场实力最高的也就是裴明月,他是最合适的人选,只是在此消耗大半灵力,那晚上的驱邪又该如何。 第49章 “没事,不必担心我。” “师兄……” 裴明月面色不变,说着就要开始布阵。 叶吟啸拦住他,淡声道:“退后,我站桩。” “容兄?” “你?!”没想到反应最大的是鹿饮溪,他看上去非常不放心,“这个时候就别想出风头了吧,咱俩实力差不多,别到时候咱们三个人全困进去了。” 裴明月皱眉阻止,“小鹿。” “你考虑的很对。”叶吟啸晃了晃手中的符,对鹿饮溪的话没什么反应,“但是放心吧,没问题的。” “你确定吗?” “嗯。” 裴明月猜到他应当藏了些底牌,遂也不再浪费时间,“可以,就按这个安排来。” “师兄,这不妥吧?” “没事,我相信容兄。” “三个人还是四个人?” 人越多每个人消耗的灵力自然越少,但相对而言风险也越大。 萧淮砚自尊心使然,不想自己被落下,“自然是四个。” 叶吟啸想随便吧怎样都行赶快的,就听裴明月反驳,“淮砚留下,我们三个就可以了。” “凭什么!” “四师弟,你伤还没好全。” “对啊淮砚,你现在还是不要动用灵力了。”这次连鹿饮溪也帮腔了。 裴明月的脸色难得严肃,他自带大师兄的气场,一旦他露出这种神色,就证明没人动摇得了他的决定。萧淮砚的脸一瞬间变得通红,也不知道是憋的还是气的。 该死,之后一定要认真修炼,要比裴明月的修为还要高! 把其他人都清了出去,萧淮砚在门外守门。 南万泉已经陷入了昏迷。 所幸三夫人的房间还算大,三个人站了三个角,将南万泉放在中心。 聚灵阵很快亮了起来,三人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 一盏茶的功夫,周围的环境变得全黑,接着很快又亮了起来。 一团迷雾。 裴明月和鹿饮溪不见了。 叶吟啸并不慌张,他左右看了看,这才在前面隐隐约约看到了什么。 他抬脚向前走,但那栋建筑似乎永远赶不上,明明近在眼前,却就是触碰不到。若隐若现,如同海市蜃楼一般。 一道淡蓝色的灵力突然出现,叶吟啸向前看去,这道灵力似乎在指引他。 “容兄,容兄……你能听……吗?” 明月的声音。 “可以。” “那就好。”裴明月的声音在一片白色的迷雾里显得空灵又柔和,他松了口气。 聚灵阵需以灵力为支撑,除了站桩的人,两位辅助也是尤为重要。 “小鹿呢?” “还没汇合。” “好吧。”简单聊了几句,裴明月道:“你跟着那道灵力走,那是我的灵力。” “好。” 叶吟啸便跟着那道灵力走,突然听到裴明月道:“容兄,你的灵力给我的感觉……有点像吟啸。” 他心口猛的一跳。 那能不熟悉嘛,他就是叶吟啸本人啊。 但裴明月只是顿了顿,很快就否认了,“……应当是我感觉错了,你别在意。”他正色道:“你现在能看到什么吗?” 叶吟啸眯了眯眼,“看到了,青楼。” “……青楼?” 叶吟啸声音带笑,“嗯。” “好吧。”裴明月无奈。 叶吟啸确实看到了青楼,更靠近一点,看样子是当年二夫人待的“怡红楼”。 现实镇子里的怡红楼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繁荣,自从头牌秦芸儿被南老爷赎回家去了后,怡红楼的经营便每况日下,这些年也有新兴的青楼抢了风头。 越来越近,怡红楼的面貌就越发显露了出来。门口宾客络绎不绝,老鸨站在门外拉客,脸上顶着艳丽的妆容对着客人谄媚地笑。 这是之前全盛时期的怡红楼。 第56章 囹圄3 “哎呦,这位老爷可生的俊俏,不得来我们怡红楼坐坐?” 叶吟啸被老鸨生拉硬拽地走了进去,虽然嘴上说着“这不合规矩”,实则脚上还是很诚实的。 “容兄,我们在聚灵阵里。”裴明月不得不无奈提醒。 “放心,我知道。” 但有美丽的姑娘不看是傻子。 叶吟啸欣赏这世间一切美好的事物。 宾客们围坐在华丽的桌旁谈笑风生,舞台上的姑娘们犹如翩翩起舞的蝴蝶,舞姿优雅,宾客们鼓掌叫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和茶香的味道,香气交织,让人感觉如同置身于仙境之中。 叶吟啸并不基于寻找,反倒悠哉悠哉地坐在那看姑娘们跳舞。 “容兄。” 裴明月只得又叫了一声。 “别急,这不出来了嘛。”叶吟啸一边笑一边磕着手边的瓜子。 “嗯?” 随着跳舞的姑娘们表演完,不知从哪传来的琵琶声响起,轻纱如瀑布般垂落,昏暗的烛光下,似乎有人从天而落,佳人的轮廓若隐若现,勾勒着她曼妙的身姿。 她站上了戏台中央,此女子乃怡红楼的花魁头牌——柳莺。她天生一副好嗓子,长着一副绝美相貌。她妆容精致,身着一席红色的广袖衫,衣着上绣着牡丹,那双眼睛似乎会说话一般,明动艳丽,步步生莲摇曳生姿。 她步履轻盈地往前踏了几步,与人群离得更近了些。男人们因为她的靠近更加疯狂了起来,拼命向戏台上抛掷钱币,希望柳莺再多看他们几眼。 “老爷们特意前来看望莺儿,莺儿不胜感激,故打扮地时间长了点,还望老爷们勿怪。” 男人们附和着她的话,场子很快就热了起来。 柳莺在台上独自起舞,伴随着琵琶乐声,皆把众人迷地晕头转向。 裴明月冷静地问:“看出什么了吗?” 然而没听见回应。 仔细一看,叶吟啸正聚精会神地看人家跳舞。 “容兄,你……” 没想到他是这种人,裴明月有些头疼地想:这邪祟真的能消除吗。 “稍等。” 下一秒,叶吟啸回复了他。 裴明月以为他发现了什么,屏息凝神没去打扰,等柳莺一曲舞毕退下后,他才问:“发现什么了吗?” 叶吟啸一脸认真:“她跳得很好看。” “……” “唉……” “开玩笑的。”叶吟啸笑了笑,正色道:“你能感受到什么吗?” “我这里什么都感觉不到。” “这里没感觉到邪祟的气息。” 裴明月皱眉,“那怎么办?” 叶吟啸不语,他召来老鸨,笑眯眯道:“我想见见柳莺姑娘。” “这,也不是不可以,可是你知道的,这个价钱嘛,嘿嘿。” “好说。”他不知道从哪来的一沓钱币,老鸨接过数了一遍,两眼瞬间冒金光,冲他鞠了一躬,道:“老爷稍等,我这就去叫她。” 待人走后,裴明月问他:“你哪来这么多的银钱?” “反正是在聚灵阵里,我用符纸变出来的。” “好吧。”裴明月欲言又止。 很快老鸨便将人迎到了一个雅间,但叶吟啸更喜欢顶楼的露天环境,只是随口提了一嘴,再上去的时候,便看到柳莺已经在那儿等他了。 “老爷。” 柳莺向他行了一礼,“感谢老爷选择了柳莺,这边柳莺给您弹奏一曲,您看如何?” 裴明月不得不再次提示他:“容兄,我们不是来听曲的。” 叶吟啸遗憾地叹了口气,扶起柳莺道,“不用,我就想找你聊聊天。” “聊天?”柳莺的表情很惊讶,但很快又乖顺地点头。 两人坐在酒桌边,她问:“老爷想问什么?” “你是怎么来这青楼的?” 柳莺一瞬间的茫然,不知道他话里的寓意,“我,我从小就待在这里。我的母亲就在这里生下了我,后来她……生了病,就留我一个人在这怡红楼里。” 叶吟啸沉默半晌,道”“不好意思,勾起你的伤心事了吧。” 柳莺摇摇头,“其实母亲已经去世很多年了,我也看开了。” 现在的柳莺其实也不大,看上去充其量才十七八岁的样子。她现在虽已经成名,但出来接客的时间也并不久,只是一出来就凭着较好的容貌当上了这里的头牌。 “你多大了?” “十六岁了。” 没想到比自己想的还要小。 “你打算一辈子都待在这里?” “嗯……我不知道。其实在楼里也挺好的,姐姐们对我很好,妈妈们也教我很多东西,如果在这待上一辈子,其实也不错……” “也许你攒几年的钱能够为自己赎身,那时你定能脱离这里。” 柳莺的眉间松动,她一个十六岁的姑娘,还没见过外面的世界,日日蜗居与这一小片地方,自然是对外面有憧憬的。“我想过,但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攒够银子,阿妈说我的价格很高,等不到那一天。” 第50章 她脸颊微红,虽然希望渺茫,但说到这里时眼波荡漾,眼里透露着期望。 叶吟啸惋惜:“如果可以,我将你赎出去算了。” 许久未出声的裴明月出声,他说了一句什么,但有些听不太清:“……不要说……这……话。” 柳莺一顿,看着他道:“真,真的吗?” 叶吟啸摊了摊手,“但是我身上没那么多钱,抱歉。” 看柳莺失望的神色,叶吟啸想说什么,但却到底没说出口。 此时的柳莺与后面南府的秦芸儿性格相差还挺大。这个时候的她,还抱着对未来的幻想和对情爱的期待。 “老爷,您来就是想跟我聊天的吗?” “如果可以,我自然也想再听听你的琴音。” 柳莺莞尔一笑,“那您且认真听罢。” 柳莺抱着自己的琵琶弹了起来。她的手指在琵琶弦上轻轻拨动,手腕翻飞舞动,声音便如灵动的精灵般跳跃而出,像涓涓细流淌入人心底。 半柱香的功夫,叶吟啸似乎听得有些醉了。他恍然间睁眼,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好像睡着了。 一曲弹闭,柳莺笑着看他,“老爷,您觉得奴家弹得如何呀?” 叶吟啸看着他,此时的柳莺成熟了不少,举手投足间皆带了些许的媚意。 “好听。” 他简短地评价。 柳莺似乎对他的回答不满,又凑近了些许,冲他撒娇:“老爷,奴家弹得可是最拿手的一曲,您一句好听就想把奴家打发了?” 叶吟啸扶住柳莺的肩膀,闻言哈哈笑道:“我不似那些风雅之人能说出几句门道话,一句好听便是真心实意地夸赞了!” “老爷,您真有趣~” 叶吟啸心情大好,面前的桌子不知何时摆了一桌好菜,还有几坛酒。他食指大动,喊道:“满上,满上!” 柳莺给他填满了酒。 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 “……喝,别……” 柳莺攀着他的肩,柔柔笑道:“老爷,莺儿看你之前眉头紧锁,是有什么心事吗?不然说给莺儿听听?” 心事?心事…… “哪算什么心事,只不过是一些为难的事。”叶吟啸握着她的手,一边喝着她递过来的酒一边感慨。 “哦?是有关……情爱的事吗?” “可以算吧。”叶吟啸摩挲着杯壁,也不避讳这种话题,“他于我而言很重要,我不愿看他身负才华却深陷感情的囹圄。时道一步错步步错,我现在真切改了他的命运,却不知该如何处理以后的事。可我又放心不下他,只望着他日后能平安喜乐才是。” 叶吟啸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他总说放不下自己的师弟,看着他慢慢长大,就算不是爱情,彼此之间还是亲人,”他长叹一声,“可谁又不是呢……” 他的眼睛颇为迷离,“莺儿,你觉得呢?” “莺儿觉得啊——”柳莺垂眸,“这世间情爱本就不讲道理。” “这些年我在这怡红楼里遇见过许多形形色色的人,但叫我难忘的,也只有一个他了。”她顿了顿,道:“他是一个书生,那天倒是巧,我正陪客人们饮酒作乐,帕子被风吹了下去,正好落在那书生的脸上。” 似是想到了趣事,她唇角微扬,“我趴着栏杆向下望,正好与他对视。我们就这样默默看着对方,他瞧见我便是一愣,我能感受到他眼里的情意。” “后来呢?” “您瞧我现在不正跟您倒酒嘛,您觉得呢?” 叶吟啸了然点头。 “他是个穷书生,没钱没权的。”柳莺越发大胆,想坐上叶吟啸的腿上给他喂酒,却被他挡开,只是伸手接过杏子酒一饮而尽,独自靠着栏杆边欣赏风景。柳莺虽然有些失望,但也没说其他,继续道:“他甚至没钱进这青楼来看我,送帕子时妈妈把他拦在外面,说钱给够了才让进。” 她哼笑一声,同叶吟啸一样靠着栏杆向下望,“我同现在一样,日日在这里盼他出现,楼里的姐妹们有时替我俩传信。他最后一封书信说要进京赶考,待日后取得功名回来见我,一定会将我赎出去,跟他成亲。 他说他身上盘缠不够,我便将我身上为自己攒下的赎身的钱都给了他,说等他回来。” “可惜他一去不复返,再没回来过。” 说这话时她面色平静,看上去已经不甚在意了。 “后悔了?” “可能吧,但我其实没那么怪他。”她顿了顿,“其实一开始是怪的,但后来我还是等到了他的书信,信里他讲起了我们第一次的偶遇,讲了他最开始对我的感情,他写了很多我们的回忆,最后跟我道歉,说是他对不起我,让我把他忘了。” “看完那封信,我就不怪了,我那时候居然还很开心,开心他从没忘记过我,但很快我又开始难过,因为我们从这封信开始,就不再会念着彼此了。” 她转头看叶吟啸,“很傻对吧,我也知道。” 叶吟啸闭眼长叹。 柳莺笑着看他,“老爷,你虽然不懂情爱,但莺儿还是想同你说一句,也算作是一个提醒。” 叶吟啸闭着眼,鼻子里哼哧一个音,“嗯?” 她坐在叶吟啸身边,声音变得轻柔,似乎很快就要消散,“感情是件你情我愿的事,若你对他真的没有一丝心思的话,尽快断了才是…… 时间久了,相处时间长了,再想拒绝,兴许就来不及了……” 第57章 幻象1 再清醒时又是身处一片白雾之中,叶吟啸不动声色地唤了几声裴明月的名字,如人所料地一片寂静。 “诶呀,别挡路啊,站一边儿去。” 身后不知被何人推了一把,叶吟啸趔趄了一步,回头不知怎的白雾又变成一片繁华的街道。 他站在中央茫然地回头看。 接着就看到南府门前皆是人群,南府门楣皆是一派喜庆之色。人们熙熙攘攘地聚成一团讨着彩头,嘴里说着祝福的词,门前小厮也是大方的,随手撒着钱币。 叶吟啸随手拽了个路人便问:“今儿什么喜事?” 路人道:“南家老爷纳妾,听说是一良家女子,叫什么齐如意。我跟你讲,这齐如意啊本是跟他表哥定了亲,八字也合了,婚期都定了,结果被这南老爷看上,硬是要纳回家。”他摇摇头,话里带着羡慕,“之前才刚得了怡红楼的头牌回去,这会才过了几年,又纳一房……哎呀,不愧是杏林镇第一富商。” 又有人道:“不过南府家底雄厚,即使身为妾室,这一辈子荣华富贵是不愁了,倒是教人羡慕!” “那倒也是。” 齐如意……似乎是三夫人的名字。 纳妾不摆宴席,南老爷出来拱手说了几句,就喜滋滋地去了里院。 叶吟啸隐去了身形,跟随着南万泉进了南府。 大夫人招呼着下人给三夫人院子里添置些东西,表情看上去很正常,二夫人坐在大厅的椅子上,神情阴晴不定。 大夫人给秦芸儿倒了盏茶,轻声道:“今日是大喜的日子,当心老爷看到你的脸色会不高兴的。” 二夫人盯着眼前的茶水,语气颇为不善,“如今这府里又将进一新人,也不知以后又该如何才好。” 大夫人轻叹一声,“咱们做好自己分内之事就好,其余的……” 南老爷走远了,大夫人和二夫人的身影也消散了。 叶吟啸扣了扣脸:他该不会要跟着去听墙角吧,这多冒昧啊。 南万泉进了屋,齐如意一个人盖着喜帕静静地坐在床上,她低着头不敢看人。老爷一把掀了他的喜帕,居高临下审视着她。 “老爷……” 齐如意在他的注视下不敢抬头。 良久,南万泉道:“化了妆到底是不一样,跟秦芸儿一个狐媚子样儿。”他伸出手掐住她的下巴,缓缓抬起,看着齐如意恐惧的眼神,他满意地笑了:“这都怪你,谁让你那日穿的如此好看,还将帕子丢在我脚下,怕是特意来勾引我的吧。” “不,不是的,那日,那日我约了表哥……” 一声响亮的巴掌声,打在了齐如意娇嫩的脸上。 齐如意偏过头,不敢再出声,低低啜泣起来。 她与表哥情投意合,二人早已定下娃娃亲,那日她不过是约了表哥踏青,偶然间将那帕子落下,结果就被这南万泉给看上,硬是要抢回家当妾室。她负隅顽抗宁死不屈,但家里不过是平头百姓,根本不敢反抗,父母也不敢报官,还宽慰她嫁给南家人也挺好,可保他一辈子衣食无忧,她哑口无言只能咽下了这个委屈。 本以为像父母说的那样,只要谨小慎微一些,日子还算过得下去。可没想到,这个南万泉有两副面孔,外人面前他心高气傲面容和善,实则是个暴力之人,多是对她言语羞辱拳打脚踢。 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腹部,攥紧了衣裙。 南万泉蹲下身,抚摸着她的头发对着她笑,“如意,你以后要乖一点,知道吗?不要再提你那个什么表哥了,我不喜欢听。” 第51章 “知道,我知道,我知道的!”齐如意疯狂点头,颤抖地对他道歉,“老爷,我错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不会再提了,求你,放过我……” “当然了,你是我的妾,我怎么舍得罚你。但你让我有点不高兴了,你说怎么办呢?” “我,我……” “这样吧,你今晚服侍我让我高兴了,我就不责罚你了,这样可好?” 齐如意当然知道他的意思,她已经泪流满面,颤抖地应是。 叶吟啸站在一旁,闭了闭眼睛不愿再看。 其实他从之前用膳时就瞧出了些端倪,这南万泉看上去是个宠妾灭妻,一副爱美色的样子,实则最是狠毒之人。只是这是南家人的家务事,他不愿多管,他自认不是什么热心肠的人,只想驱完邪走了便是,可现在看这事态如此发展,倒是不好收场了。 唉,麻烦啊麻烦…… 其实叶吟啸还是不太想掺和这种事里,但他知道,自己那大师兄若是知道了,绝对会当这个好人。 裴明月到现在也没找来,看来这邪祟的怨念的确不弱。 一直待在这白雾里,叶吟啸感觉不到时间的流动,便也不知晓自己到底在这待了多久。 聚灵阵易迷失心智,此阵需至少三人合力便足以说明其阵法的困难度。 不知过了多久,迷雾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叶吟啸眯眼打量——来的是裴明月。 他看着他的眼睛,道:“吟啸。” 叶吟啸不语,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吟啸。” 裴明月一步一步地靠近自己,他碰着他的脸,认真地看着他,“我还是喜欢你原来的容貌。” “……” 叶吟啸沉着眸,轻轻将手覆盖在他的手上,然后放了下来,“别闹了。” “看上去你的修为增长了许多,大师兄很欣慰。”裴明月笑着看着他,一如既往的温和。 叶吟啸并没有想跟他叙旧的念头,挑了挑眉不说话。 “吟啸,我心悦你,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 叶吟啸长叹一声,“不要说让我为难的话,你明知道我不可能跟他在一起。” “可是没关系,你们是师兄弟。”‘裴明月’说。 “那也不行,我不能害了他。”叶吟啸的脸色冷淡,“他现在对我的喜欢不过是一时冲动,时间久了就会放弃。” “可你现在很矛盾不是吗,不然我也不会站在这里。”‘裴明月’说。 “我只是矛盾于以后该如何跟他相处,并没有想答应他。” “所以你只把他当成你的师兄弟吗?” 叶吟啸抱胸,“是的。” “既然如此,那你还总是护着他。” “那是应该的。”他道:“我该对他负责。” ‘裴明月’没说话,还是那样温和地看着他。 “行了,散了吧。”叶吟啸眼里再无温度:“不要再出现了。” 下一秒,‘裴明月’消散在雾里。 第58章 幻象2 萧淮砚守门守得有些烦躁,眼看夜色越来越深,也不知道邪祟几何时会再来犯。大夫人派人来问了几次,都还没得到确切的结果,脸上的疑虑也越发沉重。 敏锐感觉到屋内灵力强烈的波动,他眯了眯眼,所幸打开门进去,三人除了叶吟啸脸色都有些难看,嘴角甚至出了点点血迹。 “鹿师兄!” 萧淮砚一惊,明显察觉到他们二人被反噬了。 “……” 萧淮砚自是不想鹿饮溪再受伤,当机立断切断了鹿饮溪与其他二人的联系,瞬间裴明月的脸色暗了下去。 鹿饮溪只觉得周身一下子放松了不少,悠悠转醒间看到了萧淮砚那张俊脸。 “淮砚……” 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成,成功了?” 萧淮砚道:“没有,你太勉强了。” “那我们这是……” 鹿饮溪看了旁边二人一眼,顿时惊醒了过来,“只剩师兄他一人了,这很危险!我不能丢师兄一个人!” 他正准备重新进去聚灵阵,没想到萧淮砚拦住了他,“不行,你受伤了。” “现在哪还管有没有受伤,师兄他——” “管他人作何,我只要你没事。” “淮砚!” 正在此时,裴明月吐了口鲜血,眉头紧锁,看样子还在硬撑。 “师兄!” 萧淮砚的视线反倒落到了叶吟啸的脸上,内心多了些许疑惑。此人实力按说与鹿师兄相当,但处于如此消耗灵力的主位上,却看上去仍旧游刃有余的样子。 他眯了眯眼。 “不行,我要去帮他们!” 正在此时,一声尖锐的啼哭声响彻云霄,一下一下撞击着门墙——邪祟果然来了。 家里下人们开始慌忙逃窜,三位夫人赶忙跑了过来询问情况,二夫人哭的声音更是具有穿透力,萧淮砚一个头两个大,旁边还有个鹿饮溪闹着要去帮裴明月。 真受不了了,刚下山就遇到这么麻烦的事。 鹿饮溪看了看萧淮砚,又看了看独自一人硬撑的裴明月,顿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淮砚,该,该怎么办啊……” 鹿饮溪急地眼泪汪汪地看着他,他自小习惯所有事都仰仗大师兄,可这时裴明月也深陷困境,他慌了神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萧淮砚皱着眉擦去了他的眼泪,“别急,我想想。” 事到如今也没办法了。 萧淮砚看着鹿饮溪,问他:“鹿师兄,我有办法。” ^ “真的吗?!” “是。”他顿了顿,“但,我希望你能替我保密。” “什么?” 鹿饮溪呆了呆,然而萧淮砚还在等他的回答。 “好,我答应你!”他紧接着又问:“那师兄这边……” “……” 萧淮砚沉默片刻,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进去前,那个酒痴是不是给了你什么东西?” “酒痴”是指叶吟啸。 “啊,对!他当时偷偷把我拉了过去,给了我一张符,说是如果他或者大师兄都自身难保的情况下叫我拿出来使用,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用。” 鹿饮溪说着将符拿了出来,他试着注入灵力,很快那张符就亮了起来。 紧接着符咒飞了起来,然后贴到了他的浮生剑上。 “怎么回事?!” 浮生剑瞬间出鞘,剑柄插在了鹿饮溪的身边,浑身散发着金色的光,与头一天的情形十分相似。 很快原属于鹿饮溪的位置被浮生剑所代替,浮生剑似乎在向镇源处运送着灵力。 两个人对视一眼,这才放下心来。 “既然如此,鹿师兄,你便来帮我。” 萧淮砚对身旁大夫人道:“你们几个,替我们守门,不要随便出来。” 大夫人点头,“知道了。” 得亏之前叶吟啸在这栋屋子里贴了不少符,这才不至于整个屋子被掀翻过去。 两个人出了门,屋外的邪灵如同昨日一般四处飘荡,鹿饮溪勉强用灵力护体,萧淮砚站在他前面也护着他,只是迟迟未有动作。 “淮砚,怎么了?!” “……”萧淮砚语气莫名,“鹿师兄,如果我真的修炼了什么邪门歪道,你……” “淮砚,你不用说了,我相信你!”鹿饮溪握住他的手,“就算你真的用了,兴许是有什么苦衷,我会永远站在你身边的。” 萧淮砚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了。”他捏了捏手心里的手,低声道:“我需要你替我拖延一段时间。” “好!” ———— 秦芸儿回头看了眼怕得瑟瑟发抖的齐如意,忍不住道:“别哭了,吵的我耳朵疼!” 齐如意更难受了,她瑟缩着问:“老爷,老爷他还醒的过来吗?” “不知道。”秦芸儿冷漠开口。 因昨天那事儿闹的,南万泉今天一早就将小少爷托付给了总管,让他带着儿子躲难去了。 大夫人姜瑛将她从地上扶起来,拍了拍她的衣裙,柔声道:“你要是害怕,去我屋里躲躲吧,我那里还有之前仙师留的符。” “不过我的屋子里都是药味儿,还望三妹妹忍耐些了,你可以点些安神的香。” “……”秦芸儿冷哼一声,嘟囔了一句麻烦。 齐如意愣了半晌,冲姜瑛行礼,红着眼睛道:“多谢姐姐们!” “去吧。” 只剩二人留守在门前,姜瑛与秦芸儿对视一眼,秦芸儿正想开口,姜瑛却抢先一步道:“妹妹去休息吧,这里我一人看住便是。” “我不去,我跟你一起。” “你经得起折腾,你肚子里的孩子可经不起折腾!快去吧,这有我。” 正说着,秦芸儿捂着腹部,霎时间脸色苍白。 姜瑛赶紧扶住她,“你看,肚子不舒服了吧,赶紧去休息吧。” 第52章 “姐姐!” 姜瑛宽慰她:“没关系,你我都知道这些邪灵对我们没威胁,左不过吵了些,不要担心。” “……好吧,那你自己注意安全。”她想了想又问道:“身子好些了吗?” “好多了,裴仙师给我治疗过,只不过我这病啊也是陈年旧疾了,还需多多静养才行。” 秦芸儿咬了咬牙,“等这件事结束……姐姐,一定要好好休息,不要再操劳那些无关紧要的事了。” 姜瑛笑了笑,“好了,我知道了,去吧。” 待秦芸儿一步三回头地走掉,姜瑛深吸一口气,眼里的柔和瞬间褪下。她打开门,齐如意的房间里正是仍在聚灵阵的两人,以及一个脸色灰败的南老爷。 姜瑛面无表情盯了南万泉半晌,慢慢走到他身边蹲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语气轻柔却冰冷,“抱歉啊老爷,你可能……活不了了。” “我年纪大了,不在乎人命,所以由我来了结你才是最好的选择。” 她将目光转向裴明月的身上,“抱歉裴仙师,我不能让你救活老爷。” 浮生剑灵力的分摊让裴明月的压力好了些,但到底不属于人身上本源的灵力,效果也是大打折扣。 裴明月撑了几个时辰,聚灵阵虽然使用方法简单但效果复杂,已经是强弩之末。 姜瑛抱歉地对他说道:“您为我治疗我很感激,但是抱歉,我在您踏入这房门时,我就给您做了些手脚。” 她扬手,一道黑紫色的灵气——或者说是魔气在他身后挥了挥,裴明月的背上便浮现出一张黑色的符。 “真的对不起,但是,我不能让这聚灵阵成功。” 说着她便紧接着贴上了第二道符。 裴明月的灵力乍然受阻,俨然有了反噬的效果,下一秒瞪大了双眼,被强行切断了联系。 “咳咳……” 裴明月反噬过重,趴在地上吐血,一时间五脏六腑如同移位了一般,痛的根本说不出话。他来不及反应是什么情况,便被人拽着领子甩到了旁边。 “你,咳咳……” “我真的不是有意的,还望您见谅。” 说着话的空隙,姜瑛眉间的郁气愈发浓重,再次抬手攻击裴明月。 裴明月来不及躲闪,腰间的白玉环突然发出刺眼的白光,形成了一个屏障护住了他。 紧接着姜瑛便被反弹撞到了墙上,发出巨大的一声响。 “该死的……” 姜瑛同样吐了血,没想到这普通的白玉环竟是护身法器,她身子本就羸弱,方才也是趁着裴明月反噬才能下手,这会儿失了先机,再提不起方才的力气。 裴明月喘了口气,低头看去,白玉环应声而碎,掉在地上段成了好几段。裴明月来不及顾及自己的伤势,低头将那碎玉收了起来。 他偏头瞥了眼尚被困在聚灵阵的叶吟啸,拿起手中的佩剑,甩手将如玉刺入姜瑛的肩膀,让人被订在墙上动弹不得。 他又咳了几声“得,得罪了。” “……你赢了。” 姜瑛低低笑道:“没想到竟只是一个护身法器便伤我如此……” 见她再次提起这个白玉环,裴明月强忍心中怒意,冷淡道:“我不欲伤你,你是个好姑娘,只是一时间走错了路。” 姜瑛嘲讽地看着他,嘴角露出一抹笑,“但我不后悔对他动手,我只后悔自己没亲手了结他!”说罢她看向旁边的南万泉,眼底是一派淡然,“如今你们这聚灵阵大概是成功不了的,不管过程怎样,南万泉醒不来就行。” “……” “你可知我朋友还陷在这聚灵阵里,你若只是想害南万泉,又为何要牵连无辜!” “抱歉,我也没有办法,今天是最后的机会了……” 裴明月皱眉,想问他什么意思,却听见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秦芸儿猛的推开门,无视裴明月,慌不择路地想要抱起姜瑛,却见对方的肩膀上还插着裴明月的剑。 她红了眼眶,对着裴明月怒目而视,“你给我把剑拔出来!” “可以,但你得保证不能逃跑。” “她都这样了,怎么跑!” 裴明月叹了口气,将剑拔了出来。 “姐姐!你伤的怎么样了,你,你……” 说着秦芸儿抱着姜瑛呜呜哭了出来。 “真是的,怎么这么多年了还这么爱哭……”姜瑛虚弱着躺在秦芸儿的怀里,对着她笑了笑。 裴明月暂且管不了这俩姐妹的事,焦急地回头望去,叶吟啸仍旧困在这聚灵阵里。他握住剑柄的手紧了紧,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陷入聚灵阵的时间越久,若强制切断联系,轻则内伤,重则反噬丢掉性命。而现在屋外萧淮砚与鹿饮溪还在与邪祟缠斗……对了,他俩怎么样了? 裴明月深吸一口气,正预备前去打开门查看情况,却听见宅外的邪灵长喝一声,那声尖叫如同一把锋利的刀,直直地冲刺到所有人的耳膜,耳中只剩下那尖锐到令人灵魂颤栗的回响。 “什么情况?” 裴明月神色冷峻,暗道师弟们有危险,正欲去查看情况,却见门突然打开,鹿饮溪背着已经昏迷了的,七窍出血的萧淮砚站在了他们的面前哭红了眼。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向他们,秦芸儿的脸惨白,眼里全是不可置信。 “怎,怎么会……不对啊,不该是这样……” 裴明月赶紧蹲下为他查看伤势,只是蹲下时因为灵力耗尽又晃了晃似是蹲不稳,“淮砚怎么了?!” “他,他……”鹿饮溪神色躲闪,“师兄你先救救他吧!” 裴明月先前受了重伤,此时已是强弩之末,但看着鹿饮溪希冀的目光,他咬牙运气进行治疗,顺便扩大了治疗范围为姜瑛也一同医治。 只是皮外伤可以好,内伤裴明月还是没办法。 “咳咳,咳咳……” 裴明月更是大力地咳嗽起来,他双目赤红,耳朵也渗出了些血,但仍强撑着问他,“小鹿……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淮砚……淮砚已经将它们都驱散了。”鹿饮溪眼神游离,不敢看他。 “……” 裴明月看了眼昏迷中的萧淮砚,没精力再去细问,只是闭了闭眼睛,轻声对秦芸儿道:“我知你们对南万泉有怨,但不管怎样,我的朋友不该被牵连。” 容道友若有个好歹,他该如何给师弟交代。 他转身想走到叶吟啸身边,衣角却被拽住了。 回头看,是姜瑛。 “对不起,但是求你……” 秦芸儿的眼眶已经蓄满了泪,“姐姐,算了吧……没关系的,真的……” “方才伤你,是我对不起你,你要杀要剐全冲我一个人来就行,但是唯独他……我不能让他醒来……” 第59章 同类1 姜瑛的脸上没了方才的硬气,话语间还带着祈求的意味。裴明月沉默,他不能轻易答应了她这种要求,因为叶吟啸此时还陷在聚灵阵里。 “其实……” “也不必这么麻烦。” 突然一个声音响起,几人一惊,纷纷转头看向不知何时已经清醒了的叶吟啸。 他嘴角有血,眉目间多是疲惫。叶吟啸看了眼伤的不轻的裴明月和萧淮砚两人,与前者对视了一瞬,又垂眸虚弱道:“我察觉到不对就准备切断聚灵阵的联系,可惜这邪灵硬是拖着我不让走,我便只能用另一种方式出来了。这邪祟虽是我帮忙除掉了,但因为我强行突破聚灵阵的缘故,你家老爷恐怕是没个十天半个月醒不了,就算醒了可能身体也会落下残疾了……” 他又咳嗽几声,受了内伤还是让人不好受,“总之也算达成了你们的目的,这之后就是你们家的事了,我们几个只是来除邪祟的。” 姜瑛喘了口气,哑着声音笑道:“那就,那就太好了……”说罢她又重重地咳嗽几声。 裴明月道:“你先别说话了。” 姜瑛虚弱地闭上了眼睛。 她的生命力在流失。 裴明月转头问叶吟啸:“你怎么样了?” “没你伤的重。”叶吟啸看裴明月那白衫上皆是血渍,脸上露出几分心疼的神色,低声问:“你还能撑得住吗?” 他一眼就知道这人在死撑。 裴明月迟缓地眨了下眼睛,皱眉看他,轻点了下头。 叶吟啸知道他想问什么,却没答话,暗中揽住裴明月的肩膀,让他借自己的力站了起来。 叶吟啸扶着他,擦了擦嘴角的血,道:“出来吧,三夫人,这场戏您看好久了。” 话音刚落,几个人纷纷悚然,连姜瑛和秦芸儿都瞪大了眼。 叶吟啸说完这句话,室内便陷入了寂静。 半晌,齐如意轻推开门走了进去,她环顾了一圈,并未答话,而是蹲在大夫人身边。秦芸儿有些警惕,她用身体挡住姜瑛问:“你想干什么?!” “治疗。” 第53章 “什么?” 秦芸儿不信,但齐如意并未再说什么,而是轻轻推开她,紫黑色的气息从手掌处传入到了姜瑛的体内。 姜瑛缓缓睁开了眼睛。 秦芸儿:“你……” 姜瑛大概猜到了什么,对她摇摇头:“如意,你不该如此……” “姐姐不也是这样吗。” 鹿饮溪已经看懵了,“怎么回事?” 叶吟啸冷淡道:“你们两个,献祭了自己,没错吧。” 齐如意头也不回,继续专心致志地给姜瑛治疗,脸上的神情早已没有了最开始的怯懦。 秦芸儿流着泪,妆容已经花了,但她一点也不在意:“对不起姐姐,都是因为我……” 姜瑛轻轻抹掉她的眼泪,手指颤抖又轻柔,“这怎么能怪你呢,是我自愿的……”她握住齐如意的手,“好了,不要再为我耗费心力了,我这个身体本身就快要撑不住了……” 齐如意低低地应了一声,垂眸不敢看她。 “姐姐,抱歉……” 姜瑛摇了摇头,她用最后的力气摸了摸秦芸儿的脸,“我们家芸儿要有自己的孩子了,姐姐替你高兴,要好好地活下去……” “姐姐……”秦芸儿握着她的手呜呜哭泣,“我不要姐姐离开,我们说好了的,要一起逃出这里的,你不能离开我……” 她摇摇头,想说什么又怕来不及,便又看向齐如意,眼底的温柔如出一辙,“如意,你也是……你还年轻,时间还很多,多出去走走吧,带着忆朝一起……” 可齐如意入了魔,容颜便不再会老去。她乖乖点头,“知道了,姐姐,你放心吧。” “我这一辈子都待在这南府,还没出去过看看外面,以后——”她嘴角含着笑意,说出口的话逐渐没了音:“辛苦你们代我去……看……” 秦芸儿一怔,愣愣地喊道:“姐姐,姐姐,你醒醒,你别睡啊,姐姐——”她崩溃大哭起来:“姐姐,对不起,是芸儿错了,姐姐你醒醒看看芸儿啊……” 她哭了半晌,猛的起身拽住齐如意的衣领,恨声道:“是你吧,是你做的吧!你为什么——” 齐如意等着她发泄,待她骂完,才淡声开口:“为什么全都要怪在我头上,明明你也有错,姐姐的死是我们都不想看见的。” “但你利用了她!” “难道你没有吗?!”齐如意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你敢发誓,你没有吗?!” “我……我……” 秦芸儿瞬间瘫坐在地上,她如遭重击,呆呆地看着她:“对啊,我也利用了她,都怪我……都怪我!都是我的错!都是我害得她……” 姜瑛的灵魂早已被献祭,她的身体越变越透明,很快秦芸儿便再也触摸不到了。 “姐姐,你不要走,姐姐对不起,我错了,你不要离开芸儿啊,姐姐……” 秦芸儿慌了神,她疯狂去抓逐渐消散在空气中的姜瑛,可最后她什么也抓不到。 “姐姐!!!” 叶吟啸和裴明月沉默地看着眼前的场景,裴明月捏着手中碎了的玉环,一时间再也撑不住,吐了一大口鲜血,叶吟啸差点没抱住他。 “明月!” “师兄!” 鹿饮溪还搀着萧淮砚,腾不出手来接裴明月,只能无助地喊。 叶吟啸单手揽住他的腰将他扣在了自己的怀里,以免他掉下去,另一只手伸出两个手指抵住他的脑袋输送灵力。 裴明月并没有完全晕倒,还有些感知,只知道此人靠他太近鼻尖的血腥气有些浓郁他不太习惯,便皱眉想躲,却被叶吟啸更大力扣在怀里,听他低声道:“别动。” 裴明月心底突然一松,彻底晕了过去。 鹿饮溪皱了皱眉,莫名觉得不太对。但此时不是一个好时机,他也不好开口说什么。 他没太看懂事情的发展,看了看齐如意,又看了看叶吟啸,问:“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话音刚落,齐如意突然站起身,对着他快速袭来。 鹿饮溪没反应过来,下一秒叶吟啸便抱着裴明月挡在了他身前,伸手接住了齐如意挥过来的鞭子。 “容兄?” “夫人,贸然出手不太好吧。” 叶吟啸脸色难看,他拽着鞭子的尾部,力气大的让齐如意动弹不得。 齐如意冷着脸:“你松手!” “松手可以,但先说好,不要偷袭。”叶吟啸淡声道。 “凭什么?!” “凭我现在就能把你的鞭子抢过来。”他又作势动了动拿着鞭子的手。 齐如意尝试魔气外放,却发现面前的男人纹丝不动,连神色都没变,她莫名感觉到一阵寒意,不由对眼前的男人多了几分畏惧。 “……我知道了。” 话音刚落叶吟啸便松了手,眉眼也不像刚刚那般冷硬。 他淡定地转身,把后背留给齐如意,突然发现了裴明月背上的两道符。 随着姜瑛的死亡,那两张符已经不起作用,只是……叶吟啸皱眉,转头问齐如意:“这是什么时候贴的?” “姐姐在你们踏入我的房间时进门就贴了。”齐如意面露嘲讽。 ……为什么他没察觉到? 叶吟啸将那两道符撕了下来。 他问鹿饮溪:“你和萧淮砚两个人把外面的邪灵除掉的?” 鹿饮溪眼神闪躲,“对,对啊……其实那个邪祟也没很厉害嘛,淮砚好歹还有金丹的实力,就,就很简单啊……” 齐如意闻言冷笑了一声。 她这一笑,鹿饮溪更心虚了。 叶吟啸知道他肯定隐瞒了什么,但若问鹿饮溪,他绝不会说真话。 “既然如此,夫人,该让我们回去了吧。” “今日之事,还请诸位不要到处宣扬,这只是我们南家的私事罢了。” “自然。” “容兄,这到底怎么回事……”鹿饮溪悄声问他。 “回去再说。” “秦小姐,告辞。” 两人与秦芸儿告别,但她仍旧没有反应只是呆呆地盯着姜瑛消散前的位置发愣。 叶吟啸抱着裴明月,鹿饮溪搀着萧淮砚往外走,正快要到大门口时,门突然关上了。 背后传来齐如意的声音:“就这么走了——未免也太轻松了吧。” “……” 叶吟啸叹了口气。 鹿饮溪愤怒转头:“你还想怎么样,我们都说了帮你隐瞒了,你家的事我们才不想管呢!” “是吗?可我还是觉得——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说罢齐如意浑身的魔气似乎又涨了一倍挥舞着鞭子直直地朝着他们冲过来。 目前受伤最轻的该是鹿饮溪,他看了看虚弱的叶吟啸,自觉承担起保护的义务,将萧淮砚和裴明月都塞给了叶吟啸,“容兄,你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诶……” 叶吟啸诧异地挑挑眉,“那你注意一点。” 鉴于之前自己最信任的人都在护着他,鹿饮溪此时荣升了一种强烈的责任感:之前都是师兄和淮砚,但是我不能一直被他们保护,我不能拖后腿! 看着鹿饮溪跟齐如意缠斗,叶吟啸眨了眨眼睛。 这算什么——主角的成长之路吗? 但鹿饮溪到底抵不过齐如意的进攻,连连败退,眼看就要撑不住了,叶吟啸到底还是出手了。 他看了眼裴明月的如玉剑,随手抽了出来挽了个剑花,脚步轻盈,很快挡在了鹿饮溪身前。 软鞭缠住如玉剑,叶吟啸单手拿剑却纹丝不动。 “容兄!” 齐如意冷笑,将鞭子收了回来,那鞭子在她手上突然又化作剑,两个人比起了剑。 鹿饮溪退了下来喘了口气,他擦了擦嘴角的血,看着叶吟啸用剑不太熟练的样子,心里有些急,很快又提着浮生剑迎了上去。 齐如意似是察觉到叶吟啸的放水,她不甘地咬牙,道:“你看不起我?!” “非也,是我自己的原因。” 她冷笑,神色阴沉下来:“我倒是奇怪了,你明明跟我们是一样的,为什么会跟这群修士在一起?” 第60章 同类2 叶吟啸皱眉:“什么意思?” “你说呢?”她似乎很得意让叶吟啸的情绪终于有些反应,继续道:“我不过只是献祭了自己,那你呢?你看上去已经跟黑暗融为一体了……” “你在说什么?什么意思……” “容兄!” 叶吟啸见鹿饮溪来,皱了皱眉,闪身躲过了齐如意的攻击,快速转身在鹿饮溪身上贴了张符,“交给你了。” 鹿饮溪顿时感觉灵力如汩汩泉水一般汹涌而至,他看准一个破绽,猛地向前突进,直刺齐如意的咽喉。 齐如意未曾料到鹿饮溪来势如此凶猛,赶紧用剑抵御,但鹿饮溪的力气意外地大,自己的剑被挑开,防御也来不及,眼睁睁看着鹿饮溪将剑插进了自己的喉咙。 “哧——” 叶吟啸赶紧出声阻止:“等……” 第54章 齐如意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 “你……” “如意!” 好不容易缓过神的秦芸儿听见外院的打斗声前来看,正好看见鹿饮溪杀死了齐如意的那一幕。 “齐如意……” 她怔怔地看着。 齐如意转动着眼睛,她的身体已经渐渐变透明了。 她颤抖地握住浮生剑,微微偏头,看到了泪痕还没干的秦芸儿,半晌,居然对着她露出了一个笑。 那个笑容释然又轻松。 鹿饮溪第一次杀人,或者说杀魔,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颤抖着手,大口呼吸着。 齐如意很快已经说不出话,她微微抬手,用手指在空气中划了几笔。 秦芸儿流着泪对她点头。 她写了“朝”这个字。 她是在说:替我好好照顾忆朝……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会照顾好他的……” 齐如意张了张口,似乎想说谢谢,却永久地闭上了眼睛。 她的身形越来越透明,如同姜瑛一般,消散在空中。 秦芸儿已经流不出泪哭不出声了。 齐如意死的那幕让鹿饮溪多少受了些刺激,即使她已经入了魔,可那温热的鲜血喷洒在鹿饮溪的身上,他依旧害怕。 “容兄,我,我是不是杀人了,我,我……” 鹿饮溪哭着猛的抱住了叶吟啸,他现在急需一个人安慰他。 叶吟啸无奈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背,“没事了没事了,别怕,事情已经结束了……” 鹿饮溪断断续续地说道:“容兄,还好还有你在我旁边呜呜呜……我怎么感觉你跟我大师兄一样可靠啊,对不起我之前还骂你了,要不是还有你帮我,我感觉我都活不了了,我真的好害怕啊呜呜呜……” “没事没事啊……” “你,唉,你别把鼻涕擦我身上啊……” ———— 这场除祟似乎让每个人都元气大伤,他们都没想到,下山的第一场历练居然是如此的艰难。 鹿饮溪后来因为脱力晕过去了,叶吟啸无奈一个人把三个人都搬了回去。 他此时一个人坐在客栈的楼下吃酒。想着齐如意死前的话愣神。 她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本来想让鹿饮溪出手慢点,他给贴的符箓短时间内可让灵力上涨,但是羊毛还是出在羊身上的,这小孩怕是第一次出手不知分寸,不知道收力,一股脑把自己灵力全用上去了,所以后来直接晕了。 唉…… 鹿饮溪身体是已经养好了,他受伤本就不重,此刻在床上躺了两天就又生龙活虎的。 他现在对叶吟啸的好感直线增加,也不跟人呛声了,看上去非常乖。 鹿饮溪坐在他跟前,十分狗腿地给人倒了杯酒,道:“容兄,快跟我说说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叶吟啸举碗的手一顿,“你先告诉我,聚灵阵那会,我后来为什么没感觉到你的灵力?” 鹿饮溪闻言有些尴尬:“……我,我第一次用聚灵阵,之前都是师兄在课本上教过我,就,就被迷了心智……后来被淮砚强行切断了跟你们的联系,又刚好那个时候邪祟也来了,我就……” “这样吗,那你跟萧淮砚两个人是怎么做的,就这么驱散了邪祟?” “这,我……”鹿饮溪咬唇,“容兄,不好意思啊,这事我跟淮砚说好了不告诉你们的,嗯……这是他自己的秘诀,你们就别打听了。” 叶吟啸点头表示理解,“行,懂了,不问你们了。” “那你跟我讲讲呗!” 正好在一旁吃饭的客人聊起了南家的事:“诶听说了没,这南家的邪祟好像还真除掉了,我这段日子都没听到那鬼娃娃的叫了!” “那南老爷也是个心狠的,听说还把自己的大夫人和三夫人拿出去挡刀,俩夫人就这么没了!” “什么?不是有几个修士吗?怎么还让自己夫人挡刀?!” “听说那几个修士实力也不怎么样,唉这年头日子真是越来越不好过了!” 实力不怎么样的叶吟啸:“……” “不过那南万泉啊也遭了报应,说是半身不遂,下半辈子就要瘫在床上了,啧啧可怜哟……” 鹿饮溪撇了撇嘴:“感觉咱们几个吃力不讨好的,帮别人驱邪除祟还落不到个好,想必秦小姐恨死咱们了!” 叶吟啸没说话,只是喝了口酒。 可能对于外人看来,他们几个是好人,帮人家驱邪,可这场邪本就是他们自己人弄出来的,那他们也只能自认倒霉。 下山历练,历练的可不仅仅是自己的本事。 鹿饮溪:“好奇怪啊,我还以为他们三个夫人的关系不好呢,结果大夫人死的时候其他人这么伤心。” 叶吟啸也不太懂,毕竟这是属于她们的故事,但他也不是完全不理解:“南万泉对他们不好,三夫人手上还有被施暴的痕迹,想必一直过得很艰难。” “那我看二夫人一开始还总撺掇着让南老爷禁足大夫人。” “大夫人身体不好,但她要掌家,必须出来迎客,二夫人想让她多休养罢了。” 鹿饮溪眨了眨眼:“好像是哦。” 叶吟啸抬头看了看裴明月的包房,慢条斯理地道:“进入聚灵阵的时候,我还在思考为什么会出现了两段幻影,一段是关于秦芸儿的,还有一段是齐如意的。邪祟是人为献祭产生,与其说南万泉是被邪祟侵占,倒不如说是怨气太强导致的。” “但我更倾向于是秦芸儿的,包括之前那个怨童。二夫人之前的孩子不是流掉了吗,这个孩子兴许后来伴随着她的怨气越长越大,以至于我们后来对付它的时候也是不断在成长的。” 鹿饮溪疑惑:“可是,入魔的是大夫人啊?” “贴符之后我们有去各个房间搜寻,我去过几位夫人的房间,后来饭桌上秦芸儿炫耀过的那个什么珊瑚耳环,我曾在大夫人的妆奁台上看到过。” 鹿饮溪眯了眯眼:“容兄,你为什么会关注别人的妆奁?” “……因为那个耳饰她并没有放进妆奁里,我正好看到了,当时还在奇怪为什么只有一只。”叶吟啸晃了晃酒杯,“想来是秦芸儿送的,正好一人一只。” “哦……” 叶吟啸沉思什么:“不过这的确是个疑点,结合秦芸儿之前的话,想必她是让姜瑛做了什么,才会说自己利用了她的话,总之这场献祭与这二人都脱不了干系。” “那三夫人是什么情况?” “还记得我们当时我们在客厅守了一夜吗,明明我们并没有发现异常,但南老爷依然中邪了,而当时他就在三夫人房里,齐如意要做手脚是很轻松的事。” “可是这也太明显了吧?” “同在一个府里,她应当早就知道这两人的计划,这是打算借刀杀人呢,就算怀疑到她头上,姜瑛她们肯定会先行动,她有办法能洗白自己。”叶吟啸摇摇头,“以及后来我们当时在她厢房里那么大的动静怎么可能听不到,正常人早就过来看了,齐如意一直隐藏气息偷听呢。” 叶吟啸笑了笑,“但她气息隐藏得并不好,我一醒来就察觉到了。” 鹿饮溪一顿,他诧异地歪了歪头,半晌问道:“……可是,可是我完全没察觉到啊?容兄是怎么……?” 这次换叶吟啸愣住,“怎么会,对我而言,她反倒没怎么隐藏……或许是因为你们二人实力有差距?” 鹿饮溪不高兴了:“容兄你不也是筑基后期嘛!” 不,他当然不是。 “……是我说错话了。” 可是这也不对,收敛后的魔气与毫无隐藏的魔气他当然是能分出来的,可在他看来,齐如意与往常毫无二致——他又无端想到了齐如意留给他的那几句话。 ……到底为什么。 “啊,淮砚,你怎么下来了!” 鹿饮溪的声音打断了叶吟啸的思路,他抬眼看去,萧淮砚眉眼间还惨留着几分戾气,嘴角还有伤,看他和鹿饮溪二人单独在一起,眼里的寒冰就差把叶吟啸人戳穿了。 叶吟啸举手投降,“得,你二人聊吧,我去看看你大师兄。” 鹿饮溪本想去迎接萧淮砚的动作一顿,他又想起叶吟啸好像是对自己师兄心怀不轨的人,脸色变了几分,别扭道:“我跟你说,你还是别肖像我大师兄了,心悦我大师兄的人从清宁峰山头排到山尾,你没机会的!” 叶吟啸故意逗他,“哦~那这个队伍里面有你吗?” “这,我……” “你们在聊什么?” 此时萧淮砚已经走了过来,他说话时并没看鹿饮溪,而是警惕地望着叶吟啸,顺手还将人往自己身后拽了拽。 “我们在聊你当时驱邪的手段,萧道友不妨多说几句?” 萧淮砚脸色一沉,他眼眸寒冰,就这么盯着叶吟啸。 叶吟啸不怕他,但也不想跟他多谈,挥挥手懒散道:“你们聊,我上楼去了。” 第55章 “诶……” “鹿师兄。” 见鹿饮溪还想说什么,萧淮砚拉住了他。 叶吟啸上楼时回头看了一眼,这俩人似乎在争执什么。 没关系,多吵架有助于感情增长。 待叶吟啸悠哉悠哉走到裴明月厢房前,正要敲门的手顿住了。 也不知道在纠结什么,半晌他清咳了一声,直接出声问道:“明月,我能进来吗?” “容兄?进来吧。” “叨扰了。” 叶吟啸关了门,转身就见裴明月躺在床上,手里还拿着什么。 “伤怎么样了?”他负手站在裴明月床前关切地问。 第61章 碎玉 裴明月披散着头发靠在床前,脸色白地几乎透明,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人还算精神。见他来准备下床,又被叶吟啸摁在床上,“瞎动什么,受了伤就好好休息。” 裴明月被他碰了一下,又莫名想起当时自己晕在他怀里的事。 他有些尴尬,下意识躲开了叶吟啸的手:“我没事,让容兄担心了。” 他受得多是内伤,真要恢复起来也不是躺个几日就能好的。 叶吟啸皱眉:“你不是会玄玉谷的医术吗,怎么不给自己治治?” “医者不自医。”裴明月本不欲多说,突然反应过来,眼神中闪过一丝警觉,原本柔和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容兄,你怎么知道我会玄玉谷的医术?” “……”面前高大的男人轻咳两声:“叶吟啸告诉我的,何况你刚到南家不是也跟大夫人治疗过吗。” 裴明月看了他半晌,这才收回了视线。 叶吟啸看着裴明月眼底的青黑,问:“这几日没睡好?” “还好,容兄不必担心。”他摇摇头。 叶吟啸一眼就知道他在骗人,一语道破:“又做噩梦了?” “‘又’?”裴明月一顿,“——这也是吟啸告诉你的?” “……是啊。”叶吟啸汗颜,他大师兄还是太敏锐了。 他想了想皱眉问道:“这么影响睡眠?” 难道是之前的记忆吗,可他之前在山上又加印过一道……应当不至于这么快失效才对。 裴明月抬头看他一眼,突然勾唇笑道:“不是噩梦,我梦到了吟啸。” “……” 叶吟啸微微睁大眼睛,他摸了摸鼻子,无语了。 前几日裴明月昏睡的时候他来人房间给人渡了几次灵力,当时没想太多也就没特意易容,走的时候给人捏了捏被子,结果就被人拽住了。 裴明月拉着他轻声喊他师弟,吓得叶吟啸根本不敢回头,只感觉自己手心里都热得要出汗了。 他拉着他坐了下来,头靠着叶吟啸的背,喃喃说着什么。 叶吟啸没太听清,下意识问:“……什么?” “……碎了。” “什么碎了?” “玉环碎了……” 叶吟啸就这么让他靠着,小心回头看了人一眼,确认了裴明月现在应是不清醒的状态,便放下心来。他心底柔软,应声安慰:“本就是给你的护身法器,碎了便碎了。” 当初他送这个白玉就是怕哪一天裴明月受伤他不在,碎了就证明抵挡了一次危险,叶吟啸反倒松了口气,不然现在的裴明月就不止是醒着养伤了。 “……” 裴明月当时没再说什么,叶吟啸也就将人慢慢放平躺了下去,下意识摸了摸他的脑袋就走了。 敏锐察觉到面前男人的不自然,裴明月主动换了话题:“容兄还有事问我?” “啊,哦,是。”叶吟啸回神,咳了咳道:“问你件事,你当时是不是没察觉到齐如意就在门外?” 裴明月一愣,随即沉思,“的确,你当时说三夫人就在门外时,我还觉得有些奇怪……容兄是怎么察觉到的?” 倒是奇怪了。 叶吟啸只能糊弄他:“碰巧吧,一瞬间我感觉气息不太对。” “看来吟啸找了你教他符箓,是他的幸运了。” “嗯?” “我都没察觉到气息的变化,看来容兄实力果真不俗。” “哈哈……也没那么厉害了。” “容兄谦虚了。” 叶吟啸低头见裴明月手里一直捏着什么:“你拿着什么?” “这个啊。” 裴明月将东西露了出来,是之前那个玉环。 叶吟啸张了张嘴,“你还留着呢,这护身法器已经没用了。” “我知道,我只是在想能不能把它修护一下,说不定能还原。” 说这话时裴明月神情很认真,他看起来是真的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 叶吟啸之前听他说起时还没放在心上,这会儿见他还执着这件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应该不能了吧,我看碎的挺彻底的。” “……” 裴明月手中拿着的是碎掉的最大的一块玉,碎掉的边缘有些硌手,但仍然拿着不松手,“吟啸送我的,我之前没想到这是护身法器,要是知道我也不拿出来了。” 叶吟啸:“但是……这是护身法器。”不拿出来有什么用。 “我猜以吟啸的性子,也就是觉得这个饰品好看才买的,可能是没想到它还有别的作用。他将此物送我,我却没有好好保存,叫他知道了可要伤心了。” “这……”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就是给你防身用的。 叶吟啸也说不出让他不要在意的话,挠了挠头,叹了口气,“算了这样吧,你把这个给我,我看看能不能给你修复一下。” 裴明月眼睛一亮:“真的吗?!” “……我只是尝试一下,能不能还不确定。” “没关系,有希望就可以了。” 裴明月小心地从枕头底下将一个锦囊拿了出来,叶吟啸打开看了一眼,里面都是碎成很多小块的白玉。 “这件事算我欠你一个人情,容兄以后若有困难,我定竭力相助!” 叶吟啸只觉得头疼,他挥挥手说让他好好修养就跟人告辞,慌不择路地跑了。 “唉……我哪有什么办法,这玩意都碎成渣了……” 叶吟啸忍不住打了自己几巴掌:叫你瞎说话,看看,收不回来了吧! 但他实在看不得裴明月这样子。 他看不得他受苦,也看不得他求而不得,若是他人也就罢了,可偏偏涉及到自己,叶吟啸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对情爱并非一窍不通,只是无心于此,以前去青楼逛时也有许多姑娘说心悦他,或者去某一个地方长居时也有人跟他说亲,只是他自诩给不了姑娘们幸福,便从不轻易给她们承诺。 旁人他能直接拒绝,可裴明月……他也不想自己拒绝后看他伤心。 叶吟啸正头疼,突然一个传音符亮了起来,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裴明月的声音响了起来:“吟啸,是我。” 嗯? 叶吟啸顿时记起之前还给过裴明月传音符,说方便联系自己,结果没想到他刚一出裴明月的厢房,后脚就给他来了个传音符。他再一次汗颜:若下次裴明月当着容长终的面给他传音,那不是玩完了吗! 他赶紧切回了叶吟啸本人的声音,咳了几声装作若无其事问道:“是师兄啊……师兄有什么事吗?” 明明才下山没多久,裴明月却觉得好久没跟自己师弟说话了,闻言声音里都充满了笑意,“你一个人在山上,想必又躲懒了吧。” “这个……” 听出他话里的尴尬,裴明月无奈地笑笑,随即正色道:“我虽然不在,但是师弟你还是需勤加修炼,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行为可要不得。我临走前给你留了本剑谱,你看到了吗?就在你桌子上。” “啊?呃……看到了看到了,师兄你放心吧,我每天可勤奋了!” “等我回来会检查你有没有练会,以前你闲散也就罢了,现在可不行。” 叶吟啸苦着一张脸:“知道了。” “……” 传音符突然没了声,叶吟啸“嗯”了一声:“师兄还有事吗?” “我……” 那边裴明月突然深吸一口气,慢慢地说道:“出发的这段时日——” 叶吟啸敏锐察觉到他话里的波澜,似乎反应过来对方想说什么,他全身都紧绷起来。 如果说以容道友的身份跟裴明月相处可能还算好一点,可现在是叶吟啸和裴明月在对话,在明知大师兄心悦自己的情况下,叶吟啸还真不能说自己不紧张。 应该,应该不会吧…… 好在裴明月并没说别的什么,只是道:“我碰上了容道友,是吟啸你拜托的吗?” “差不多吧,你们下山历练,队里有个符箓师也多了层助力。”此话不假。 “嗯……这是欠对方一个人情了,我们刚下山确实碰到了难对付的邪祟,不过不用担心,我们都没事。”裴明月没说自己受伤的事,只是下意识教育他道:“吟啸你能多认识一些朋友,师兄我也很欣慰,但到底不能谁都信任,更是不能什么消息都跟人家讲,你知道了吗?” 第56章 “师兄是在怪我将你的事都告诉了容兄吗?”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吟啸你太单纯了,这世间形形色色的人很多,他们不全都是好人,你还需要多点警惕之心。” 叶吟啸:“……” 对不起我错了。 裴明月继续问:“容道友的底细你知道吗?” 叶吟啸:巧了,我还没编好。 联想到裴明月当时来找还是容长终的他时,说过什么信任他的话,果然是见人下菜。 叶吟啸想,虽然他没什么警惕心,但是裴明月有啊! 明月有就行! “他虽说自己的实力是筑基后期,但我看,他的实力可能还在我之上。” 叶吟啸思索片刻,说:“师兄不要担心,此人虽来历不明,但我保证,他跟我们是一路人,不会害你,师兄且放心相信他便是。” 裴明月这会儿才放下心,“嗯,既然是你说的,那我信你。” 叶吟啸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裴明月突然叫了他一声道:“师弟。” “嗯,怎么了?” “我放弃小鹿了。” “……”叶吟啸一愣。半晌他才说:“嗯,我知道了,挺好的。” “你也觉得好吗?可如果……” 说到一半,裴明月又不肯说了。 叶吟啸的直觉再一次让他觉得不能跟大师兄说太多,赶紧截住了话头:“哎呀师兄,我不跟你说了,师弟们要练剑,我得去看着他们!” “……”裴明月叹了口气,“好了,辛苦你了,但也别忘了自己修炼。” “嗯。” 两个人这才断了联系。 看着消散在空中的传音符,叶吟啸的心才落了下去。 辛亏没说什么不该说的。他现在还真有点怕跟裴明月说话,感觉一不小心就能把自己坑进去。 “唉……” 他躺倒在并不软的床铺上,手上拿着那个锦囊看,正思索怎么办时,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吓得锦囊差点砸到脸上。 他一边做贼心虚地收东西一边问:“谁啊,什么事?” “容兄快出来,有人来了!” “谁啊?” “哎呀你先开门嘛!” 叶吟啸只能去开门,鹿饮溪正拽着门把手往里看,结果一打开门人差点站不稳扑到他怀里去了。 叶吟啸扶着他的肩膀让人站稳,问:“谁来了?” 鹿饮溪小声凑近道:“是,是秦姑娘。” 他还反应了一下,“……秦芸儿?” “对对,她方才戴着帷帽特意来找我们,我跟淮砚就来找你和师兄了。” “知道了。”叶吟啸从楼上往下看了看,果然看到一个戴着帷帽的女子坐在下面喝茶。因为帷幔遮住了面容,众人并不知道她的身份。 “小鹿,秦姑娘有身孕,你和淮砚去开个雅间,我们去那说话。” “那你呢?” “喊你大师兄啊。” 没想到鹿饮溪瞪着他:“为什么你不去开雅间?你是不是想对我大师兄做什么!” “?” 这小孩想哪去了。叶吟啸无奈,“她既然先来见了你们,自然是你们引见。” “好吧。”他不情不愿地答应了,但仍然一步三回头,恶狠狠地警告他:“我告诉你啊,就算当时你也算帮了我,但是还是不许对我大师兄动手动脚!” 叶吟啸挥手示意他赶紧的。 他麻木地想:我要真对你大师兄动手动脚,哪还有你的事儿。 “明月,小鹿叫我们去雅间,秦姑娘……来了。” 他想着事情忘记敲门,直接推门而入,正好看见裴明月褪衣背对着他上药。 “……” 二人皆是一惊。 “抱歉打扰了。” 叶吟啸低头赶紧退了出去,顺手将门关上了。 嗯?等等…… 他刚出去就咂摸了点儿不对劲:不对啊,都是男的,我那么紧张干什么? 第62章 上药 思及此,他又推门而入,裴明月这厢还没来得及拉上衣袍,又被人吓了一跳。 “容兄,你这是作甚?” 裴明月神色有些愠怒。叶吟啸若一开始只是不小心进入,出去了也就罢了,这会儿却又不知为何去而复返,本不打算追究的,这会儿真是有些不知分寸了。 叶吟啸不知他内心所想,只是自己感官多了几分微妙,“这不是看你受伤了不好涂药吗,该感谢我才是。” 他伸手想接过裴明月的上药,却被人躲开。 “多谢容兄关心,但我不太需要。” “不,你需要。” 说完,叶吟啸抢过裴明月的药,强硬搬过他的肩膀,“乖,别动。” “……” 他竟是如此强势之人。裴明月受了伤不想陪他闹,眉头轻皱算是听了他的话。 他衣衫半褪,露出一片冷白的皮肤。微乱的头发不断有冷汗滴落在修长的脖颈处,蔓延至锁骨。裴明月身姿修长而优雅,是属于那种穿衣显瘦的类型,腰薄劲窄,腹肌轮廓线条完美,手臂处一层薄薄的肌肉紧致又充满力量。 房内气氛有些诡异,叶吟啸觉得两人都不说话怪奇怪的,想了想道:“你身材不错。” 然后他想:当然,我自己也不差。 “……” 同为男性,叶吟啸对此还是挺欣赏的。 哪想到裴明月听完呼吸就乱了,他一把抢回叶吟啸手中的上药,咬着牙道:“……你,你出去。” “我夸你呢还赶我!” 谁让你夸了! 裴明月何曾听过如此孟浪的话,脸实在烧得慌,更是碰也不让他碰了,冷着脸赶人:“多谢容兄关心,但我的手还没断,只是擦药而已还是能做到的。” 逞什么强。 叶吟啸总觉得在这场驱邪后,裴明月对他的态度更冷了几分。他并未注意到对方的不自在,只以为这人不希望在外人面前暴露自己脆弱的一面,于是想了想,趁人不注意给他贴了道定身符。 “你!” “都说了我帮你了,怕什么。”叶吟啸决定把他自己搬出来:“叶师弟说了,你这人自尊心强,若是在他人面前承认自己受伤严重,怕是又得难过好一阵了。” “放心吧,不会说与他人听的。” “……” 裴明月一顿,果真不再挣扎了。 叶吟啸挑眉,心情莫名。自己的名头如此好用,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总之裴明月愿意配合,可喜可贺。 冰凉的药膏随着温热的指腹触碰自己的皮肤时,裴明月下意识瑟缩了一下想躲,那感觉太奇怪了,尤其还是一个认识不久的人给他上药。 但定身符让他动不了,他抿了抿唇,“你先把符揭掉。” “可以是可以,但你别动。” 裴明月深吸了一口气,“我不动。” “行。” 得了保证,叶吟啸伸手揭了符。 裴明月松了口气。 叶吟啸略微抬头,看到了他通红的耳尖,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的行为对于裴明月而言似乎过于亲密了。 想了想,他决定转移注意力:“话说你不是医修吗?医修怎么连自己都救不了?” 裴明月垂头,淡淡回他:“羊毛出在羊身上,用自己的灵力修复自己的伤口自然是没用的。” “玄玉谷的医修都是如此?” “嗯……应当不是,她们有自己的手段。” 裴明月的背上还有其他的伤,但已经结了疤,因为皮肤白皙,所以留的疤看上去更明显了几分。 叶吟啸有些心疼,“你怎么会认识玄玉谷的人?” 裴明月看了他一眼,“容兄想知道什么?” 叶吟啸不动声色:“我们既是盟友,多掌握些信息也对彼此有好处吧。” “你说的对,但我现在并不想多说。”叶吟啸涂好了伤药,他迅速将衣服穿了起来。沉思片刻,裴明月还是觉得自己应当将话说开,“这次的事多亏了容兄,我们才能化险为夷,这份恩情我会记住的。我并非是不知好歹之人,只是我们与容兄到底认识不久,我还不敢完全信任你,但我希望,日后若有机会……能将这些事说给你听。” 叶吟啸有些惊讶,但随后又笑道:“无妨,你有如此警惕心甚好。” 随后他又道:“但我可以发誓,我绝不会害你一丝一毫,否则天打雷劈,神魂俱灭。”相反我会一直护着你,直到我身埋黄土。 “……” 裴明月的神色有几分动容。修士不常发誓,因世间常存因果,若违背誓言,将遭反噬,严重些更甚于魂飞魄散。 他没想到叶吟啸会如此说。 “我知道了。” 叶吟啸有心逗他,“所以你之前说信任我,果然是诓我的。” “……毕竟容兄连来历也不肯透露,我怕你有心害我们,自是让你放松警惕,再找时机……咳。”裴明月神色放软了几分,“但这次确实多亏了容兄,我知小鹿一个人是不行的,也怪我低估了对方的实力。” 第57章 叶吟啸只是笑了笑。 “既然我药也用了,容兄你……” 裴明月下了逐客令,但叶吟啸突然想起来了,“唉,差点忘了,我喊你是因为有人找我们,小鹿他们让我们过去。” “谁?” “南家二夫人,秦芸儿。” ———— 待二人去了雅间,三个人已经就坐了。 鹿饮溪充满幽怨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游荡,“师兄你们太慢了!” 裴明月抱歉地笑了笑,“跟容兄又多说了几句,来晚了不好意思。” “师兄你老实跟我讲,这厮是不是占你便宜了!” 叶吟啸:? 裴明月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笑道:“没事的。”随后又转向秦芸儿,目光温和:“二夫人,几日不见,别来无恙。” 秦芸儿将自己的帷帽摘了下来,一张美丽的脸露了出来。她看上去仍旧贵气和高傲,只是脸上多了几分疲惫。听见他们喊她二夫人,不满道:“别这么叫我,谁乐意当这南府的二夫人!” “那请问该如何称呼呢?” “随你怎么喊,只要不是二夫人就行。” “秦小姐,这么喊可以吗?”裴明月依旧好脾气。得到对方的首肯,他又道:“那秦小姐,您来找我们有何要事?” 叶吟啸看了他一眼,虽然裴明月此时是笑着的,但笑意未达眼底。他们自是还记着当初她们姐妹三人的手笔,虽能理解,但他们也是因此才受伤。 裴明月不是个记仇的人,但被人背刺总是让人觉得膈应。 秦芸儿皱眉,不悦道:“自然是有事才来找你们。” 萧淮砚从来不惯着对方,他抱胸坐在鹿饮溪旁边,冷笑一声:“如此就是求人的态度?当初在南府就该把你一道解决了,你以为你是谁,当我们很闲吗?!” 第63章 恶意 “淮砚,不可胡说。” 裴明月只是淡声提醒了一句,但任谁都能看出来,他并没有责备的意思。 秦芸儿脸色一白,气势顿时弱了三分,“……我知这次的事是我们有错在先,我和姐姐利用了你们,但……我们当时也的确是打算把你们吓跑的,谁让你们这么,这么坚持留下来……” 鹿饮溪也生气了,“所以帮你们驱邪还是我们的错了?!” 叶吟啸火上浇油:“听她的意思我们就不该多管闲事。” 萧淮砚:“不知好歹。” 裴明月淡定喝茶,并不应声。 他们几个难得的统一。 三个人一唱一和让秦芸儿更是无地自容,半晌她才道:“我知道了,我道歉,道歉总可以了吧!是我们对不住你们,让你们差点出事!”她眼圈一红,声音也哽咽了,“可我们也不是有意想害你们的……我姐姐她,还有如意,她们都已经死了,就留我一个人在世上,我,我……” 她强忍着眼泪不让自己哭出来,方才故作坚强的模样早已被击溃,“我不知道我自己该去哪,我又没有家了……” 见她此时才将真心话说出来,众人神色也不如方才那般冷淡。 到底也是个可怜的姑娘。 裴明月轻叹一声,他将手帕递给她,“你说吧,你来找我们有何事。” “你们愿意帮我吗?” “我们只是先听听,然后再决定要不要帮你。” 鹿饮溪撇撇嘴,“谁知道你会不会再对我们做些什么……” “不会的,我保证!” 在得到裴明月的点头示意后,秦芸儿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捏紧,“……你们还记得一开始的怨童吗?” “嗯。” “其实……它应当不会攻击你们才对。” 裴明月皱眉:“什么意思?” “那些邪灵,其实我和姐姐只是想吓吓你们,它并不会攻击你们,最多只是吼叫地吓人而已。” “不对,那些邪灵的确是想要攻击我们。” “所以这就是我想说的事。”秦芸儿抿了抿唇,看向裴明月的神色也暗淡下来,“之前不是也有三个修士来我们家驱邪吗,我和姐姐都是用的这个方法将他们吓跑的。” “但是之前,那些邪灵的确是不会攻击人的……你们来时就变了。后来你们受伤,我和姐姐其实都很惊讶。” 几人面面相觑。 叶吟啸没坐,他靠着墙抱胸站着,闻言问道:“那齐小姐是怎么回事?我看你与她关系并没有那么好。她不也入魔了吗?” “她……”秦芸儿面色犹豫,“我不知道该从何讲起。” “没关系,你从头说,我们也不急。” 也许是秦芸儿早就想找人说些什么,听叶吟啸如此说,眼睫颤了颤,轻声道:“我是从怡红院被老爷赎回来的……这件事你们肯定都知道。” “怡红楼待我其实不差,身为头牌他们需紧着我,巴结着我,我也乐意被他们捧着,因为这样才意味着我能吃得饱饭。后来我和一个书生相恋,但他抛弃了我,我也并不伤心,我想自己肯定还会有更好的人来爱我。” “只是我年纪越来越大,虽为头牌,但到底年老色衰,人气大不如前,即使占着头牌的位置,许多人却再也不点我了。” 说到此处,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自嘲道:“以前我不施粉黛却宾客盈门,如今色衰爱弛也落了个门庭冷落,当初说要娶的人早不知道又去到了哪个温香软玉的怀里。” 秦芸儿年纪其实并不大,她今年才刚满三十,南家舍得给她用最好的,也就眼角能看得出岁月的痕迹。 但男人们到底是喜欢年轻漂亮的,青楼这种场所,最不缺的就是年轻女孩。 裴明月轻叹一声,安慰她道:“生命的逝去乃生命变化之常态,世人总有一天皆会老去,容颜自是如此,秦小姐不必太挂怀。” 秦芸儿盯着他,又扫视了一圈其余的人,突然哼笑道:“那敢问仙人们可还记得自己的年岁?” 此话让其余人一愣,想了想皆是摇头。 修士的岁月太漫长,年龄于他们而言早就不是衡量标准了。 秦芸儿讽刺地笑道:“是了,你们不知,因为你们是仙人,仙人的生命短则几百年,长则上千年,容貌也不会改变,又如何能理解我们凡人呢?” 她说的也是事实,裴明月有些羞愧,“抱歉,是我冒昧了。” 秦芸儿摇头。 叶吟啸疑惑:“你献祭……该不会是因为此事?” 怪不得他怀疑,这些事他以前看得多,下意识的反应罢了。 秦芸儿顿了顿,没回答这话,只是继续叙述道:“二十多岁的时候,南万泉将我从怡红院赎身带回了南府。我知他有妻,便想拒绝,但他哄我说要休了夫人娶我,我犹豫了一阵便还是答应了。” 她看了看几人的脸色,“我知我如此行径不厚道,但我也没办法,这世道女子本就困难,我得为自己谋些什么。”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茶杯,低声道:“我不爱他,但是我知道他家里有钱,他能保我后半辈子无忧,这就够了。” 叶吟啸看着窗外出神。 想起以前云游时,也遇到过许多这样的姑娘,她们艰难求生,却下场凄惨。 “后来成亲时我才知道他骗了我。他在房中羞辱我,说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说我上不得台面,说我……被那么多人碰过还妄想当他的正房夫人,当晚就对我动手了。”说到这里,她的肩膀微微抖动,咬紧牙关,心中的恨意不断涌出。 “那时我想,没关系,动手便动手吧,妾室就妾室吧,至少我能衣食无忧度过这一辈子。我不想再每天跟人跳舞伺候别人来保证我的生活了。” 四人静静地听,没人发言。 “我本以为没人会在意我……但成亲的第二天,姐姐就找到了我。”谈到姜瑛时,她的眼睛亮了亮,话语间也满是欢喜,似乎才恢复些许活力,“其实很多事她也没有办法,但是她跟老爷生活了这么多年,对彼此已经很熟悉了。她将老爷生活习惯讲给我听,让我尽量不要惹他不高兴,平日老爷不在,她怕我一个人在这里不习惯,还会过来陪我,教我女红,老爷打我时,她也会鼓起勇气替我说话,虽然并没什么效果就是了。” “姐姐身体一直不好,老爷不敢打她,家里的事还需要她管,怕她真被打死了没人料理家事,传出去名声也不好听,于是他不高兴了就喜欢拿我撒气……我不是流掉了一个孩子吗,就是因为他当时下手太重了,我养伤养了许久。” “孩子没了我太难过了,那段时间我都想一死了之,我说我的命怎么这么苦,为什么世上所有的不幸都在我的身上,难道我就该是这么不幸的人吗?!我发疯了一般寻死,但都被姐姐拦住了。” “她告诉我,说这些都不是我的错,不要把错误归结在自己身上,她说我们都没错,我们只是很用力地在活着而已。” 已经是陈年旧事了,这些事压在秦芸儿心里太久,已经成了她的心结。说到姜瑛时,她的眼圈再次红了一片,眼泪无意识地向下落,眼里的悔意和恨意似是要将她淹没。 第58章 鹿饮溪已经泣不成声,他想起了他的童年,也同样是不幸的,即使时间过得再久,也没办法抚平他心底的痛苦。他捏了捏萧淮砚的手,所以当年他在看到被许多人欺负的萧淮砚时会去帮忙,因为他知道,那个时候的萧淮砚是希望有人能帮他的。 一如他那时候一样。 秦芸儿用手帕抹了抹眼泪,没再掉眼泪:“老爷对我动手的次数现在想来是没有如意的多的,而且他打我从来都不会打我的脸,因为我知道他喜欢我这张脸。” “如意比我们小很多,当年她才及笄不久,就被老爷纳了进来。老爷看她年轻……便更喜欢折腾她。”她握紧了手中的帕子,“……其实说实话,我当时是庆幸的,因为老爷从那以后……便不再对我动手了。” “……” 叶吟啸眯眼看她,情绪并不明显,只是冷静问道:“所以你与她关系不好?是因为你怕她波及你?” 裴明月皱眉,不赞同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秦芸儿脸上划过一丝难堪,“我,我不知道……” 叶吟啸接着道:“或者你看她得了老爷的宠爱,心底还是存了几分嫉妒?” “你……” “又或者,你只是幸灾乐祸,你想看看她到底能忍到什么时候?” 秦芸儿抬头,狠狠地盯着他,那一块遮羞布被猛然扯开,她蹭的从椅子上站起来,指着叶吟啸道:“你什么意思!所以你觉得我是如此卑鄙之人吗?!” 叶吟啸并不杵她,那双桃花眼没什么温度,只是反问道:“难道你不是这么想的吗?” 裴明月叹气,“容兄,够了。” 叶吟啸耸了耸肩,靠着墙抬头看房顶。 人呐,真的是一个很复杂的东西。当自己身处险境时,一边祈求着有人能将自己救出这水火之中,一边又对旁人的求救冷眼旁观,甚至在相同极端的处境中生出那可怕的虚荣和比较之心,对同样遭受苦难的人熟视无睹,自我安慰自己至少不是最惨的那一个,以此来获得满足感。 未免太可悲了些。 秦芸儿无疑是一个自私的人,她为了以后的衣食无忧不惜让南万泉休妻;为了不让自己继续挨打选择对齐如意的冷待;为了自身的利益利用对她好的姜瑛献祭,事后又妄图将此事推给齐如意。 “秦小姐,”叶吟啸冷声道:“我不认为自私有什么不好,但不能太过了才是。” 秦芸儿的脸色彻底白了,她似是悲痛到了极点,连肚子里的孩子都受到了影响,她抱着肚子呼着痛。 裴明月立刻坐到她的身边为她输送灵力,半晌才送了口气,“秦小姐,你不可再有如此大的情绪波动了。” 这才多久就两次大喜大悲,其中一次还是前不久在府上看见自己姐妹凄惨离世。孩子还没流产也是厉害。 秦芸儿坐在椅子上颓废地没说话。 裴明月转头对叶吟啸道:“容兄,你方才过分了。秦小姐还怀有身孕,你如何能刺激她!” “我承认我话有些重了,这里先予你道歉。”说罢叶吟啸认真作了一揖,随后直起腰淡淡道:“但我并未觉得我说的不对,我只是想告诉秦小姐,做人有的时候还是少点心眼比较好。” 裴明月没再说什么,反倒有些出神。 如此行径的容长终,他想起了远在清宁峰的叶吟啸。 ^ 之前师弟也是如此,像容兄一般,站在自己跟前,与师尊据理力争,坚持己见。 他们二人,真的像极了。 “你说的对,你说的对……”秦芸儿抱着不明显的肚子,喃喃道,“我的确做错了,都是我的错……都是我害的她们……” 说罢,她终于伏案嘤嘤哭了起来。 萧淮砚受不了这个氛围,起身出了门。鹿饮溪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跟着,有些慌乱地看向裴明月。 裴明月轻点了下头,鹿饮溪如蒙大赦跑了出去。 叶吟啸叹了口气,他也准备出去,却被裴明月拉住了,“你留下。” “我留下是不是不太好……”毕竟是他将人家姑娘给骂哭了。 “你在我倒是安心些。” 叶吟啸惊讶:“真的假的?” 裴明月闭眼喝茶,不答他话。 待人姑娘终于哭完了,裴明月才帮他道歉:“秦小姐,还请你不要放在心上,容兄这人嘴上虽不留情面,心却是好的,他如此说你,也是希望你往后的路能走的更顺些。” 叶吟啸侧身对着他,到底是心软了:“……不过鉴于这世道,你能多为自己想想其实挺好的。方才我说话没过脑子,你就当听了个响吧。” 秦芸儿想为自己以后铺路,这并没有错,她即使心底的恶再多,其实也并没有真的动手做什么……兴许对她而言已经算不错了。 第64章 疑点 等她平复完心情,秦芸儿继续道:“……姐姐对她的态度其实对我一样,只是这么多年来只要我俩相依为命,她自然与我更亲一些,更何况如意私下话并不多,她很多时候都是一个人待在自己的厢房里,也不与我们接触。” 裴明月问她:“你是怎么知道献祭这回事的?” 引导凡人入魔乃大忌,这速来是需要严加管辖之事,只是此次事情也不好说到底是不是魔族人的手笔。仙魔两界的通道早已关闭,魔族那边的情况尚不可察,裴明月皱了皱眉。 她扣了扣手指,半晌才说:“记不得了,这流言是我偶然听到的,说是只要献祭自己的魂魄……便可,便可得偿所愿。” “……”裴明月与叶吟啸对视一眼,他道:“想来那人是早有准备,故意说给你听的。” “我不知道。”秦芸儿摇头。 “然后呢?” “然后……”接下来的话似乎难以启齿,秦芸儿咬了咬唇,组织了许久的语言才道:“我将此事告诉了姐姐……姐姐她一开始并不信,也叫我不要随便尝试,可,可我还是想试试……” 倒是不出所料。叶吟啸挑眉。 “但是说是献祭自己的魂魄,我还是很害怕……”她眼神飘忽,又舔了舔唇,“姐姐她,她看我为难,便决定替我完成……” 裴明月转头看叶吟啸,见人闭着眼睛,翘着二郎腿,一副“你说什么都对”的样子,只得无奈示意她,“知道了,你继续说。” 叶吟啸也懒得揭穿她。姜瑛未必是完全自愿的——最大的可能,是秦芸儿装作要献祭自己时特意让姜瑛知晓,并不断暗示她自己害怕尝试,想换个人试试,姜瑛心疼她,由此便说什么要代替的话。 “其实一开始,我们也只是尝试一下,姐姐只献祭了一魂一魄,我们所求的也不过是让该死的南万泉尝到恐惧的滋味。但南万泉他居然不怕,最麻烦的是献祭有时效性,后来我们没办法,才让姐姐多……献祭了几遍,但那怨灵我们始终是没想让他们害人的!!” 秦芸儿致力于辩解,但叶吟啸已经不耐烦听她说这些,有些冷脸:“秦小姐,请说重点。” 她咬了咬唇,许久才低声道:“就在你们要来的前几天……有个人找到了我。” 还真是重点。 叶吟啸放下抱胸的手臂,走到她跟前,拧着眉问:“是谁?” 原剧情里有这段吗? 记不太清了,但他确实没什么印象。 秦芸儿摇头,“我不认识他,而且奇怪的是,我现在也记不清他的脸了。他单独找了我,说他有办法让南万泉生不如死,但条件是过几日会有一行人来府里替我驱邪,要我想办法——”她突然抬起头,看着叶吟啸道:“杀了他们。” 此言一出,裴明月变了脸色。 “但我没答应他,我一个女子怎么可能杀得了你们修仙人士。他说他自有办法,只要按他说的做就行。”她顿了顿,道:“我还是没答应她。” “我这辈子做的最大胆的事也不过是小时候偷楼里姐姐们的珠宝,杀人这种事……我做不来。” “……” “但我没想到姐姐会想杀了南万泉,这件事她从来没跟我说过,我甚至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有的这个心思。” 姜瑛是大家闺秀,从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缠绵病榻却也没想过死去,是这个府里最遵守规矩的人,秦芸儿怎么也没想到,姜瑛居然会动手。 “姜小姐想杀南万泉,也是那个人挑唆的吗?” 裴明月替她答道:“我倒觉得她是临时起意。” 叶吟啸思考片刻点头:“很大可能。” 聚灵阵是他们当刻决定施展的术法,就算那个人预判了他们的举动,也不大可能连他们的招式都能猜到。 三人这会儿有些沉默。 也就是说,姜瑛其实不该死才对。 意识到这一点,裴明月脸色惨白。 若是当时他出手没那么重……兴许姜小姐很大概率能活下来。 叶吟啸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想说其实你就算没出手伤她,依姜瑛的身子底子,再加上她献祭了自己的魂魄,恐怕也活不了几年了——但这话听着太冷血,他也没立场这么说。 第59章 想了半天,他拍了拍裴明月的肩膀,干巴巴地安慰:“也不完全是你的错……这不主要是护身法器的作用嘛。” 护身法器会一比一反弹伤害,可想而知姜瑛那时候下手应当也挺重,应当是打着裴明月一时半会缓不过来的心思出手。 裴明月只是摇头,没说什么。 叶吟啸:“可还说了其他事?” “没有了。” “没有了?” 叶吟啸奇怪地皱眉,“那齐小姐是怎么回事?” “她我不知道。姐姐入魔程度没如意那么深,当时如意的样子也吓了我一跳。” 得知齐如意入了魔,她和姜瑛都很震惊。 秦芸儿咬了咬指甲,蹙着眉回忆,“……她我不确定,如意不喜欢出门,每日也只喜欢呆在房间里……哦说起来,就在你们来这的两天前,晚上我经过她屋子时,隐隐听到屋子里有男人的声音,我觉得奇怪就敲了她的门问她情况,她说屋子里就她一个,是我听错了——想来许是那个时候……” “那个男人找你是什么时候?” “呃……在你们的前三天吧。” “应当是同一人。” 叶吟啸道:“他找了你杀我们,但你拒绝了。随后又找上了齐小姐,她应该是答应了。” “所以那个时候,齐如意并不是因为怕我们泄露南府的事而杀我们,很可能是因为跟那个人做了交易才要杀我们。”裴明月道:“但她没能成功,所以南万泉现在还活着。” “不。”叶吟啸突然开口,“错了。” “什么?” “明月,你陷入了思维误区。”叶吟啸眼眸沉静,“我们凭什么就认为,齐如意跟那个人做的交易就是要杀南万泉。要杀一个普通人的方法很简单,下药,用刀都可以,何必用献祭这种麻烦的方法?” 闻言裴明月低头思考:“你说的没错。” “齐如意为何献祭,这个原因还不清楚,但不可否认的是,的确是她献祭后,南老爷才中邪昏迷。” “秦小姐,如果我猜得没错——其实你最终还是答应了他的要求,对吧。”叶吟啸话锋一转,眼神突然锐利起来,“但交易条件未必是南万泉的死。” 秦芸儿脸色一白,她躲开叶吟啸的目光,“你……你说什么呢,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裴明月皱眉,看向秦芸儿:“你也与他做了交易?” “我,我没有……” “你是在我们离开后找的他,没错吧?不然你又何必现在来找我们,正常而言,这件事已经结束了,但你现在却还在这里。” “秦小姐,”叶吟啸淡淡地看着眼前的女子,眼底的冰冷如寒潭一般,“从你嘴里说出的话,有几分是能信的?” “我……” 秦芸儿说不出话,她嘴唇微微颤抖,似有千言万语却被哽在喉间。她的双手不安地揪着衣角,把布料拧出一道道褶皱。 叶吟啸冷眼看她,问:“秦芸儿,你今天来找我们,到底是做什么的?!” “我,我是想求你们帮帮我!我的确跟他做了交易,若我没有完成,他就要来取我性命!” “帮你?”叶吟啸似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般,忍不住笑道:“你凭什么觉得我们会为了一个满口谎言的人再去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更何况,我们连你做了什么交易都不知道。” 秦芸儿眼神闪烁没应声,她有些害怕这样的叶吟啸,于是转头又向裴明月求情道:“裴仙师,我知道是我之前对不住你们,但我真的求求你们了,我还不想死……我,我还怀着孕,将来我的孩子还要继承南府的,这个孩子是南府唯一一根独苗了……” 这些话裴明月听着不舒服极了,正要说话,突然灵光一现,问:“独苗?南忆朝不是庶子吗?” “事到如今也不怕你们知道了,忆朝不是老爷的孩子,是如意跟她表哥的。她在进府前就跟她表哥在一起了。” “……” “裴仙师,求你了……” 裴明月只是喝了口茶,他看了眼叶吟啸,后者此时趴在窗台处往外眺望,对此事不发表看法。 “容兄,你觉得呢?” “你决定就好,我无所谓。”叶吟啸耸耸肩。 于是裴明月沉默半晌,淡淡道:“秦小姐,希望你不要再撒谎了,这对你没什么好处。” “我知道我知道,多谢裴仙师!”秦芸儿眼里露出激动的光,“我……我向你们保证,我绝不会害你们。” 裴明月八风不动,“所以我们需要帮你什么?” “那个人说要见你们,他有话要跟你们说。” “什么?” 没想到是这样的要求,二人一愣。 “……” 秦芸儿道:“这就是我来找你们的原因。若是我没办成这件事,他就要杀了我。”她想到什么又赶紧补充道:“你们放心,只要你们答应我,报酬我肯定会给你们的!” 这话……不就是把他们架在那了吗。 裴明月去看叶吟啸,这人仍旧没什么反应。 “可以。”裴明月叹息,“但是报酬就不必了。” 也不意外他会答应,就算秦芸儿做过什么,那也是一条人命。裴明月不会让人就这么死在自己面前。 不过这人到底是谁…… 几人谈完话,将秦芸儿送了出去。姑娘重新戴上帷帽,出去时看到靠墙等的鹿饮溪和萧淮砚轻轻点了点头。 萧淮砚侧头莫名盯着她看,皱了皱眉头。 鹿饮溪打了他一下,“人都走了还看!” 听他这么说,萧淮砚顿时不再关注离开的秦芸儿,拉着鹿饮溪的手逗他,“吃醋了?” “没有!” 屋子里的两个人还在说话。 裴明月问他,“容兄,你怎么想的?” “自然是要去。” “只是这幕后之人尚不知他的实力,我们在明处他在暗处,万一……” “别担心,我不会让你们有事。” 叶吟啸异常笃定的话让裴明月一怔,很快他回过神来,笑道:“那到时候辛苦容兄多出点力了。” “好说好说。” 第65章 逛街 正事说完,鹿饮溪便提议去外面走走。他们刚来这镇子没多久,要么替人驱邪要么躺着养病,在客栈待的都要发霉了,于是都没人提出异议。 一出门鹿饮溪就高兴地到处往人群中蹿,现在正是人多的时候,大街小巷充斥着吆喝声。 鹿饮溪和萧淮砚按照年岁来说如同人界刚及笄的孩子,更是因为没瞧见过如此热闹的场景,都显得有些兴奋。萧淮砚虽没开口说什么,但眼里的寒意显然消融了不少。 裴明月算四人中最年长的,见两个人高兴,他嘴角的笑意也掩不住,也不像方才如此严肃冷淡。 鹿饮溪在前面买糖葫芦,裴明月和叶吟啸在后面跟着,两个人一边逛街一边说话。 裴明月看了看他,“你要不也去买一根?” 某人摇头,“不了,山楂太酸了。” “你不爱酸的?” “嗯,我喜欢甜的。”叶吟啸随口道。 “哦,跟我师弟一样。”裴明月笑道,“吟啸他特别喜欢吃甜食,之前给他做过粥,要放好多糖才行。” 叶吟啸心神一动,微微撇头,见裴明月看着鹿饮溪手上那串糖葫芦眼神温柔。 “那你知道他还喜欢什么?” 裴明月:“桃花酥和青梅酒。他跟容兄你一样喜欢酒,不过他酒量不好。” 嗯?谁说他酒量不好,他可行了! 叶吟啸认真地反驳他,“不不不,他酒量很不错,我跟小他就是拼酒认识的,他那次还把我干趴了!” “那证明你酒量也不行。” “……” “吟啸上次喝醉酒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跑来找我,结果喝完就躺在我的床上抱着我睡着了,我当时还吓了一跳。” 叶吟啸突然感觉有一丝不妙,“抱,抱着你?” 他有吗? 其实本身他是觉得没什么,但裴明月说这话的语气就让人觉得……怪怪的。 “嗯,现在想来还有些羡慕当时什么都没意识到的自己。” “羡慕……羡慕什么?” 裴明月只是笑了笑,转移了话题,“我跟你说这些,别告诉吟啸。” 但是我全知道了。 叶吟啸默默想完,故意打趣他:“那我要是真告诉了呢?” “那就算裴某打不过容兄,也要拼死一战了。”裴明月转头看,眼睛里全是认真。 叶吟啸:不至于吧…… 察觉到对方眼里的惊诧,裴明月笑着摇摇头,“没有,容兄若是真把这件事告诉了吟啸,那我也只好试试补救措施。” 补救措施? “是什么?” “先追他再说。” 叶吟啸大吃一惊,将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第60章 裴明月疑惑地问:“怎么了?” “我还以为你会……呃,没事。”他摸了摸鼻子。 例如鹿饮溪这种。 裴明月扭头,没再看他,平静地说:“我希望吟啸这辈子都过得好,更希望这份好是我带给他的,以前的我太优柔寡断,我觉得这不好,心悦一个人就想要把世间所有美好的事都给他。” 他眼里闪过忧虑,“而且……吟啸他修为一直上不去,我知他心中肯定也是不甘,此次下山,我也得去寻一寻机缘,看有没有办法能找到洗髓丹。” 洗髓丹,顾名思义,能够洗炼经脉,疏通灵力。 叶吟啸道:“这洗髓丹可不好找,清宁峰库房里都没有这类药材。” “所以才要找,若实在没有,我也再想想其他办法。反正方法总比困难多。” “……” 他忍不住感叹道:“你若对小鹿这么坦诚,你俩怕是早就在一起了。” “是吗,可我倒觉得这是件好事。”裴明月想了想,“如今看来,我能犹豫这么久都不与小鹿表达我的心意,也许是我下意识觉得我俩不合适。我已经习惯了把他当做一个小孩子照顾,突然转变关系,或许在他或是在我看来都是很奇怪的一件事。” “这一点你倒是看得开……” 鹿饮溪和萧淮砚早就不知踪影,剩下两人只是慢慢悠悠地随处看。 “玉器店。”叶吟啸停住了脚步,“走吧,进去看看。” “怎么,你喜欢?” 叶吟啸头也不回地拉着人进去,“你不是喜欢吗?” 裴明月就喜欢这些用玉打造的东西。 察觉到后面的人停住了脚步,他回头疑惑:“怎么了?” 裴明月垂眸,不知想到了什么,他迟疑地问道:“……你怎么知道?” “吟啸告诉我的啊。”叶吟啸张口就来。 也不怕自己暴露,他每次都把自己拉出来当挡箭牌。 “……”裴明月拧着眉看了他半晌,才妥协般叹了口气。 “我俩关系好,你又是他大师兄——当然,除了你,你师弟的事我也知道。”叶吟啸将他往前推,“快去挑一个吧。” 哪想到裴明月摇头,“不了,我不买。” “为什么?” 裴明月语气淡淡,“浪费钱。” 叶吟啸茫然,“……我给你买。” 裴明月会担心钱吗? “不用了,我真不要。” 见他坚持,叶吟啸也只好放弃。两人走出玉器店时,他还有些摸不着头脑。 其实只是个小问题,按理说过了也就过了,但叶吟啸莫名对这个问题很执着。他压着心中的疑问又跟人逛了逛别的店,实在忍不住了将人拉住。 “为什么不要?” “就只是不想要而已。” “撒谎了。”叶吟啸皱着眉,“你一紧张就喜欢咬嘴唇。” “……” 裴明月又下意识咬了下嘴唇,反应过来后咳了咳,“……我当时没看到喜欢的。” 叶吟啸摇头:“不对。” 裴明月也有些不耐烦了,他停住脚步,挣开叶吟啸拉着他的胳膊,语气颇为生硬:“容兄,你看上去也有许多秘密,你若这么想知道,不如咱们来交换吧。” 他本意是想以退为进,却不想对方根本不在意,点点头说:“好啊,你想知道什么?” “……” 算了,这也是个好机会。 裴明月深思片刻,问:“你的实力到底是什么?” “金丹中期,”想到之前裴明月猜测他的实力至少在自己之上,他又补充道:“临近后期。” 裴明月也没太惊讶,毕竟他早就猜到了。他的天赋不如小鹿和萧淮砚,只能靠勤奋努力,若他有二人的天赋,怕是也跟容长终的修为差不多了。 他恍然间想:果然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可见这世上的天才也真不少,光是之前的怨童就很强。 “该你回答我的问题了。” “也不知道你为何对这个问题这么好奇。”但想来也是他赚了。裴明月没再拒绝,他道:“之前仙尊送给了我一个玉佩,我说的是容乐仙尊……但我弄丢了。” “……就因为这个?” 叶吟啸一愣,没想到是如此简单的理由。 裴明月无奈道:“你以为呢。” 这孩子真是一如既往的死心眼。叶吟啸忍不住扶额。 “你应该知道容乐仙尊?” “当然,修仙界的天才,谁人不知。”叶吟啸耸耸肩。 裴明月赞赏地看了他一眼:“既是仙尊送我的,哪有不珍惜的道理,那还是仙尊送我的第一份礼物……在我生辰的时候。” “既然如此,怎么弄丢了?” 裴明月想到以前的事就有些遗憾,“那个时候年纪小,下山后替人驱邪,但是太大意了……被人抢了去。” 叶吟啸皱眉:“什么时候的事?” “很多年了,那时候吟啸都没上山来。” 叶吟啸反应过来,突然意识到什么,问:“你之前说你修为有段时间没长进……是那个时候的事?” 他记得大师兄跟他说过,他下山后受了伤,遇见了医修,又去了玄玉谷医治,所以是那个时候的事? “……”裴明月看了他一眼,“嗯。” 叶吟啸忍不住吐槽:“小小年纪就放你们下山历练……也不知道你师尊是怎么放心的。” “师尊自幼对我们都很严格,对我们的安全也是放在心上的,容兄,你逾矩了。” 裴明月虽是笑着的,但笑容有些冷。 叶吟啸后知后觉,他举手投降,“是我多嘴了,抱歉抱歉。” 裴明月只是笑了笑,这个话题就算过了。 两个人又逛了会儿,这才回了客栈。 夜深人静之时,叶吟啸对着那个玉环犯愁。 尝试用灵力修复,但这玩意本身就是个法器,一次性的那种,怎么可能修复好。 不如重新再打一个算了。 一筹莫展之间,他突然察觉到了什么。 他在萧淮砚的厢房里放了张符,萧淮砚一有动静就会通知他。 啧,差点把这小孩给忘了,大半夜跑哪儿去呢。 他当即收了储物袋追了出去。 第66章 怀疑 萧淮砚一身黑衣,快速地在房梁上移动。叶吟啸一路尾随,见他到了片偏僻的郊外。 远处有一座废弃的破庙,庙墙坍塌,露出断壁残垣。寒风如刀,徐徐割着这片古老而荒僻的郊外大地。蜿蜒的古道隐没在荒草里,偶尔有几只寒鸦从头顶飞过,发出凄厉的叫声,在黑夜中显得更加诡异。 这家伙大半夜跑着来是做什么…… 叶吟啸压制着修为隐没真身跟在他身后,二人一前一后去了庙里。 庙顶千疮百孔,踏入一步便是尘土飞扬。面前有一尊佛像,但残缺不全,周围是断臂或碎裂的土块。地上杂草丛生,从石板缝隙中顽强生长,与角落的蛛网连在了一起。 萧淮砚站定,冷声道:“出来吧。” 叶吟啸一顿,被发现了? 不,不会。 这个庙里还有其他人。 一盏茶的功夫,同样一身夜行衣的人从房梁处跃了下来,跪地抱拳,对萧淮砚道:“少主。” 叶吟啸装眨了眨眼——少主? 萧淮砚皱眉问他:“那个女人怎么回事?” “少主,大人让你不要插手这件事。” “让我不插手?他到底要做什么?” 黑衣人面无表情:“少主,大人做的这些事都是为你好。他说了,您没必要知道他所有的计划,您只需要知道,他会让你得到你该得到的东西就可以了。” 萧淮砚深深地皱起了眉头,英俊的脸庞在昏暗的庙宇里显得愈发深刻。他沉默半晌,还是松了口:“……他想干什么我不管,但鹿师兄若是有什么闪失,我定饶不了他!” 听起来——萧淮砚与那奇怪神秘的人认识。 黑衣人低头,“少主,您与他是不是太亲近了。” “那又如何,在这件事上谁都做不了主。” “您知道的,我们的目的——” “那跟鹿师兄也没关系!更何况,那人对我是一点印象也没有了,哼……清宁峰的人除了鹿师兄果然个个都虚伪得很,表面上看一副清清冷冷的模样,实则心比谁都黑!” 叶吟啸:好好的怎么就骂人呢。 “放心吧,真到了那一步,我不会心软的。” “到时候如果您最爱的鹿师兄求情呢,您也不会吗?” “……”萧淮砚冷笑,“那岂不正好,他若向我求情,便是我的把柄。我可借此机会,将他禁锢在我身边,嘴里夜夜只喊我一个人的名字!” 叶吟啸:“……” 有点难评,怎么有种剧本拿的不太对的感觉。 叶吟啸在心底吐槽完便沉思起萧淮砚方才的这番话。 第61章 这么看来……萧淮砚将来真有可能会对清宁峰动手,至于他说的“禁锢鹿饮溪”,他脑子里闪回了几个画面——这是什么虐恋情深的戏码。 他沉下了眉眼,待萧淮砚准备返回时,他突然开了口:“小子。” 萧淮砚猛然一惊,“谁?!” “是我,好久不见。” 他回头,却还是见不到人。 “……前辈,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偷听的?”萧淮砚神色冷峻,脸上仿佛附着了一层寒霜,眼神幽深见不得底。 “这如何能叫偷听,分明是光明正大。” 叶吟啸现了身,一席白衣背对着他站在门口,寒风扬起他的衣角,月光穿透那层薄纱,看不清神色。他声音里带着笑意,语气却冰冷:“我来这很久了,只是你一直没察觉而已。” “……” 萧淮砚额头上冒出冷汗,他的唇抿成一条直线,全身都有些紧绷,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狮子,“前辈,您到底想说什么?” “我是不是有告诉过你,”他说: “——不许动清宁峰。” 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刹那间周遭温度骤然下降,杀意如同汹涌的潮水般朝他袭来,奔涌不息。叶吟啸一头乌发无风自动,周身的灵力翻涌着,化作实质的风刃切割着空气,每一声响动都像催命符,叫嚣着夺取人的性命。 萧淮砚承受不住如此的威压,双腿猛的跪地,双手撑在地上支撑着身形。 他双目赤红,嗓子似是被掐住了般发不出声音。 叶吟啸神色冷漠,问道:“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抱,抱歉……”萧淮砚哑着嗓子,身体微微颤抖,“我不会向清宁峰动手的!” “……” 半晌,在萧淮砚实在要撑不住时,叶吟啸撤去了威压。 “记住你说的话。” “是,是……” 萧淮砚再一抬头,身影再次消失了。 压在自己身上的压力被撤去后,他瞬间瘫坐在地上。他颤抖着手摸上了自己的脖子,有那么一刻,他差点以为自己真的要死…… 这个人到底是谁,居然如此厉害。 萧淮砚捏紧了拳头。 要不要告诉他…… 不。 萧淮砚眼神突然变了变。 他要自己查。 ———— 叶吟啸懒得与他纠缠,背着手慢悠悠往回走。 少主,修魔,天才。 仅是这三个关键词,叶吟啸已经猜到了他的身份。 萧淮砚是魔族少主。 知道这一点便够了。 至于他的目的,叶吟啸不关心。他护得了清宁峰,也护得了裴明月,其他的人,其他的事,他一概不关心。 更何况问的多了,萧淮砚难免会怀疑到他的身上。 那个约他的人,看来也与萧淮砚关系匪浅,估计也是魔族之人。 魔族从很久以前就单方面关闭了两界通道,如今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也尚未可知。魔族少主来仙界,魔尊是什么态度? 那个“大人”是魔尊吗? 不过从萧淮砚跟那个黑衣人的谈话来看,萧淮砚似乎也不知那个“大人”的意图,所以问了也是白问。 ……管他呢,这破事爱咋样就咋样,他只要守住清宁峰的安宁就行。 叶吟啸打了个哈欠,正准备回自己厢房补觉,却意外遇见在门外倚靠着栏杆抬头看月的裴明月。 月光如水,全然倾泻在他的身上。裴明月一席月白色的长袍,长发如墨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垂落在胸前,如同谪仙临世。他的脸庞被月光勾勒出完美的轮廓,身姿挺拔如同苍松,抱胸而站,静静地抬眸注视着月色。 叶吟啸莫名心口一热,回神脸上不自觉带了些笑意。 “明月,你怎么站在这?” “容兄。”裴明月似是才发现他一般,朝他点点头,“……睡不着,便出来转转。”他见叶吟啸从外面归来,便问:“你呢?” 叶吟啸耸了耸肩:“巧了,我也睡不着。” 裴明月点点头居然没再问。 看他神色间有些低落,叶吟啸站在了他身侧:“怎么了,想什么想的这么出神?” “没什么,就是想到了些以前的事。”他淡淡答道。 这话有些耳熟。 叶吟啸想起之前在幻境里,裴明月也是如此,站在他身侧静静地注视着天边的月亮,那时他也是这样的神情,说着同样的话。 他了然,“是……有关容乐仙尊的事?” 裴明月已经不奇怪他为什么知道了,道:“差不多。” “或许你可以跟我讲讲。” 裴明月歪头看他。他的眼神充满了打量和探究,还有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他并没有拒绝叶吟啸,反而道:“跟之前一样——交换秘密,如何?” “可以,你问。” “你方才去干什么了?” 叶吟啸想了想,“追人。” “谁?” “萧淮砚。”叶吟啸半真半假地说:“我发现他半夜出了门,便跟上了他,中途跟丢了,就回来了。” 裴明月皱眉。 “下一个问题,”他不在此纠结,继续问:“你究竟知道我多少事?” 叶吟啸挑了挑眉,“——所有。” “所有?”裴明月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有关于自己的事,我知道的都不全面,你如何能大言不惭地说所有?” “你说的对,那这么讲吧,”他顿了顿,道:“你告诉了叶吟啸有关你的事,他都告诉了我。” “……” 叶吟啸笑道:“如何,没想到他是这样的人吧,随便泄露他人隐私什么的。这种人,难道你不讨厌吗?” 裴明月不搭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得,再说下去人该恼了。叶吟啸做了个“你请”的手势,“还有问题吗?” “最后一个……” 裴明月的目光变了变,他后退几步,撇头不看他。 叶吟啸疑惑。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裴明月仍不出声,叶吟啸打了个哈欠:“你若是再不问,我就要睡了。” 话音刚落,便听对方怀疑地开口: “你是……吟啸吗?” ! 叶吟啸的睡意瞬间褪去,打哈欠的手僵在嘴边,一时间完全不敢动。过了好一会他才若无其事地放下手,清咳了一声,装作不在意地问:“为什么这么问?” 裴明月仍然不看他,语速加快了几分:“你只管回答我便是。” 叶吟啸摇头:“自然不是。不过若你这么想他,我可以给他传个音,说你想他了。” 我真不要脸,叶吟啸如此想。 “不用!” 裴明月果然一秒拒绝,他耳朵飞速泛红,月光下看的不甚清楚:“我觉得你是。” “那你说说我为什么是。” “你的行为举止,你的习惯,还有你身上的……味道。”最后两个字似乎羞于说出口,裴明月囫囵混了过去,更加不敢看叶吟啸的神情。 叶吟啸想了想,道:“人与人之间本来就有诸多的相似之处,说来也不怕你知道,我与他正是因为太像彼此,才会一见如故。我总觉得他是世界上第二个我,说是生死之交也不为过——只可惜我没他长得好看。”他还遗憾地摇摇头。 “就算如此,那也未免太像了些。” “那裴兄,我且问你:叶吟啸与容徐行,你觉得他二人是同一人吗?” “不。”裴明月此时回答的十分果断:“他二人虽长相相似,但非同一人。师弟是师弟,仙尊是仙尊。” “那你们山上的人一开始不也认为他们二人是同一人吗。只是吟啸天赋不高,修行艰难,与容徐行宛如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这才加以区分。” 裴明月有些急,“我并不是以此区分!师弟他……” 叶吟啸打断他:“你如何想的不重要。我们由此可知,即使两者再相似的容貌,也可以是不同的人——既然如此,相似的行为,相似的口味,这又为何不是两个人?再说这味道……”他疑惑地挑眉,闻了闻自己的袖子:“我怎么不知道我身上还有味道?” “……” “更何况,”叶吟啸背着手道:“我乃金丹中期的修为,你师弟现在才炼气期……还是筑基期来着,你若觉得我俩是一个人,那你到说说,他是怎么在你眼皮子底下修为一下子提升这么大的?” 前面胡扯的话裴明月还能不信,但有关实力这一点的确是毋庸置疑的。 “你说的……似乎有理,但是……”裴明月仍然不敢相信,他迟疑地抿了抿唇。 “但是什么但是,但是我饿了,咱们溜厨房去找点吃的!” “什么?” 裴明月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拉着跑走了。 第67章 情思 裴明月看着人如做贼一般就忍不住扶额:“……大半夜偷溜进别人的厨房,这样是不对的。” 第62章 “总不能大晚上把人掌柜和掌勺的叫起来专门给咱做饭吧。” “我不饿。” “所以是我要吃啊。”叶吟啸单手一扬,一个结界就笼罩了整个厨房,“现在就算是炸了锅也没人能听得见。” 裴明月兴许是方才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心情不太美妙,听叶吟啸如此说,忍不住道:“你不会做饭还来厨房,是想挑战自己的手艺吗?” “非也非也,谁告诉你我不会做饭的,我可会了!”叶吟啸挑眉一笑,“我给你露一手!” 说罢,他撸起袖子开始备起了菜。 裴明月不会做饭,他最多打打下手,但叶吟啸让他在一边待着等着吃就行,他也就站在旁边看。 叶吟啸准备地认真,但明显看他上手不太熟练,裴明月在心里怀疑这人是否真的会做饭。 一片沉默中,他突然说:“方才我说过交换信息——我问了你三个问题,你也可以问我三个问题。” “行,”叶吟啸头也不抬,“你说说你今天晚上为什么睡不着。” 裴明月向来守信用,既然说了是交换,他也没撒谎:“跟你猜的差不多,我这几日一直失眠,有关仙尊的事,我记起来了不少。” 叶吟啸切菜的手停了下来,他回头看裴明月的神情。这人神色平静,喜怒居然全然藏了起来,这些时日他竟然完全没发现裴明月的异样。 那封印符也不知何时失的效……怪他太大意了。 他状似无意地问:“是吗,那挺好的,你想起了什么?” “我想起了……”他的声音变得有些缥缈,眨了眨眼,盯着叶吟啸刀下的菜出神,“仙尊以前还挺爱下厨,就是做的难吃。” 叶吟啸松了口气,“就这些?” 裴明月没搭话,继续道:“他以前来我们村的时候,还真炸过锅。” 叶吟啸直起背,转头看他。 “借的还是我家的厨房,炸的也我家的锅。” “……”叶吟啸挠了挠头:“你记起来了多少?” “一部分。” 裴明月眼里带了些回忆的味道,他走到叶吟啸的身边,将那个剩下一小半的黄瓜拿了起来吃了一口,“因为那次锅炸的动静太大,我印象还挺深。” 叶吟啸无奈,“听起来仙尊与你感情颇深,还去你家做饭。” 裴明月摇头,“他只是觉得好玩而已。听我娘说,我还在她肚子里的时候仙尊就搬来了我们村子,不过那个时候没人知道他是仙人,大家只当他是从别村来的普通人。” “他跟村子里的人不亲近,总是独来独往,因为是外乡人,村里的大家一开始对他也有些忌惮。” 叶吟啸的拳头下意识紧了紧,抿了抿唇道:“……这你都记得。” 裴明月笑了笑,“村子里的孩子很多,大人可能会害怕陌生人,但小孩子不会,他们只会好奇这人的来历,再大胆地接近。”裴明月笑了笑,“那时候我也一样。” “仙尊对孩子们很温柔,即使经常有人打扰他休息,他也不生气。他的周围总是聚集了许多孩子,都喜欢跟他一起玩。仙尊去过很多地方,偶尔会讲一些游历中的见闻,孩子们都当他在编故事,很喜欢听。” “这一来二去,跟村里的人也熟悉了很多。” 裴明月顿了顿,说道:“仙尊这人其实……挺好养活的,他当时来我们村,住的是他自己随便搭的茅草屋,雨天还会漏水,也没看他在饭点用过膳,天天不是晒太阳就是睡觉,孩子们找他就陪他们玩,除此之外平日几乎见不到人,总是去镇上讨酒喝,经常喝得醉醺醺地回来。村里人看他可怜,每家每户都会匀一点米,象征性地收点米钱,到了饭点就去喊他吃饭。” 说到这他无奈地摇头:“仙人早已辟谷。有人叫他用膳,仙尊也不拒绝,天天厚着脸皮去人家家里蹭饭。” 叶吟啸也忍不住笑了,“你们村子里的人很好。” “嗯。”裴明月眼里带笑:“村子很小,大家都是相互扶持走过来的,邻里之间没什么矛盾,虽然贫穷了些,但大家的生活都很快乐。” 叶吟啸神色间染上几分复杂。他蹲下身去烧柴,用术法点了个火,柴便烧了起来。 裴明月在旁边问:“要我帮忙吗?大厨。” “不用,你等着吃就行。” 裴明月看了看旁边的剩菜:“其实你可以把那些热一热。” “新鲜的好吃。” 裴明月抱胸靠在灶边,也不知道为什么事情的发展就从审问变成了深夜食堂。看叶吟啸兴致盎然的样子,他只能叹口气。 叶吟啸听见他叹气,问:“你就记起了这些?” “不是。” “那你继续说。” “我怕我说了你吃不下饭。” 叶吟啸一顿,转头问他:“什么意思?” “你先做完吧……我也要整理一下思绪。” 裴明月微闭双眼,他的目光越过灶台,定格在对面墙上的某一点,表情淡然,下意识咬了咬嘴角。他垂着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的手指,周身莫名散发着几分静谧又孤寂的气息。 叶吟啸便没打扰他。 待热腾腾的饭菜上桌,叶吟啸搓了搓手。总感觉差点什么! ——既然要吃夜宵,酒自然是少不了的! 叶吟啸眼睛一亮,转眼间也不知从哪弄出来两坛酒,全摆桌子上了。 裴明月拒绝:“我不喝酒。” “谁让你喝了,我喝,你不许喝。” 主观上的不喝和他人所说的“不许喝”,感觉还是不一样的。若叶吟啸说的是“你别喝”,那倒也没什么,但他说的是“不许喝”。 裴明月皱眉:“为什么我不能喝。” “……”叶吟啸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移开视线,拿起酒杯遮掩着嘴角,闷声道:“……你要喝我也拦不住你。” ? 什么奇怪的发言。 “你也少喝些吧,别又喝醉了。” 叶吟啸只做了些简单饭菜,还有花生米用来下酒。因为喝到了好酒,他心情也是非常好,打趣道:“没想到光风霁月的裴明月也会跟我一起偷酒用膳,难得!难得!” 裴明月也扬了扬嘴角,“明日记得将今夜的银钱付给掌柜。” 叶吟啸一愣,随后哈哈大笑了起来。 裴明月果然还是那个裴明月。 “不是还有你家仙尊的事没讲完吗?现在不怕我吃不下饭了?” “那你别吃。” “我自己出的力干嘛不吃。”他给裴明月加了一筷子的菜,“尝尝我的手艺。” “我不饿。”裴明月摇摇头,但看在人家特意给自己夹菜的份上,他还是很给面子地吃了。 “怎么样?” 叶吟啸眼睛放光,勾人心魄的桃花眼更显魅惑,眼尾自然上挑,眼眸如同被水洗过的黑曜石,纯净又明亮。 裴明月一怔,下意识往后靠了靠,与人拉开距离。他心底暗叹一声,再看下去又要想到自己师弟了。 回了回神,他点点头,给面子的赞扬了一句:“还不错。” 叶吟啸得意一笑:“我可是大厨!” “是是,太厉害了,大厨。” 其实就是普通能吃的味道,跟吟啸做的差不多。 ……怎么又想到他了。 裴明月抬头想了想,有一搭没一搭跟人聊天。本身也不饿,但吃了口菜也就不想停筷子。 “说到炸锅,仙尊也很有意思。那次是来我家用膳,我娘见他总在灶炉边打转,便问他要不要自己上手试试,仙尊可能也是好奇,就自己试了试,结果因为掌握不了火候,饭菜糊了不说,锅也烧坏了。” “你娘应该一扫帚把他赶出去才是。” “你倒是会猜,我娘这人还真将人扫地出门了,还在愁没了锅怎么烧菜,结果下一秒仙尊就把锅恢复原样送了回来,我娘当时还以为是他自己的锅,骂他说有锅还天天蹭村里人的饭。” “……”叶吟啸低头喝酒,“听你如此说,我能感觉到,你娘……是个顶好的人。” “是,她人嘴硬心软,虽然总喜欢骂仙尊好吃懒做,但从来没嫌弃过他。”裴明月回忆时语速放的很慢,珠光映照着他的眼睛,昏黄里夹杂着几分追忆,“她有段时间真把仙尊当成儿子养,还问他村里有没有心仪的姑娘,实在没钱她能出点银钱置办彩礼。” 真要论起年龄,仙尊都是她几辈子祖宗了。 “……” 叶吟啸没插话,他只是沉默地喝酒,偶尔给裴明月夹些菜。 “不过即便他没钱出彩礼,其实村里许多姑娘也愿意跟着他。” “哦?” “仙尊虽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但那张脸的说服力还是很强的。”虽然是自己仙尊,但裴明月还是如此评价。 叶吟啸挑了挑眉,突然问他:“都说你师弟与那仙尊有几分相似,既然如此,那叶吟啸你们估计也会觉得他长得不错吧。” 第63章 裴明月十分自然地点头,“在我心里,吟啸自是最好看的。” 叶吟啸心底暗爽,随即又不怀好意地问他:“若仙尊与你师弟比较,你觉得谁更好看?” 裴明月一顿,给叶吟啸也夹了菜,示意他自己吃。 “说说嘛,别害羞啊,我不告诉别人。” 裴明月自然没害羞,他只是在思考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在叶吟啸好奇的目光里,他开口道:“这二人没有可比性,故我也答不上来。” “没有可比性——”但叶吟啸就想知道这个答案,“那究竟是谁比不上谁呢?” “非也。”裴明月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仙尊乃我最尊敬之人,人皆评他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面如桃瓣,目若秋波——自是好看的。” “而我师弟的好看,我却不知如何用语言修饰表达。他看我时双眸含星,恰似春日暖阳,我每念及此,便心绪难平,情思缱绻。” 他垂眸轻声道:“……既不懂感情,便也不懂我。” 第68章 睡不着 叶吟啸像是被此话烫到一般,整个人都烧了起来。明明他是故意逗裴明月的,怎晓得燥的人是他。 “好了好了,我开玩笑的,你回答地这么认真,搞的我都不知道怎么接。”叶吟啸埋头干饭,不敢看裴明月的眼睛。 裴明月不置可否,他话锋一转,又说起之前的话题:“我现在有关我爹娘的事也想起来了许多,只是也许是时间过得太久,即使恢复了记忆,他们也是模糊不清的样子。” “这么看来,你再过些时日,可能会全然想起来……你怎么想?” “若能记起当然是最好的。”裴明月注视着面前的饭菜,有些出神:“但我能感觉到,最重要的那段记忆一直在阻止我去追寻,我现在所记起来的,不过都是最平常不过的生活,就差那么一点……” “可是很多时候,最平常的日子才是最幸福的时候。”叶吟啸淡淡道:“人只有在失去之后才知道昔日的珍贵。” 裴明月想起以前与容徐行游历的时光,本以为以后还有很多机会,没想到却是最后一次。“……你说的没错。” “明月,你有想过……不与你师弟一路吗?”叶吟啸沉默片刻问道。 裴明月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就是,南家的事解决后,咱们就与你师弟他们分开走——” 话音未落,裴明月便断然拒绝:“绝无可能,我既是他大师兄,便要保证他的安全,怎可半道将人抛弃!” 因为鹿饮溪的特殊体质,裴明月与他接触的越久,记忆恢复的速度越快。叶吟啸知道要改变裴明月想法的可能性很小,但他仍然想试着说服他,“我算过他的命格,鹿饮溪不似常人,他这一生坎坷不平,身边的人易遭受不幸,明月你——” “容兄,闭嘴吧!”裴明月第一次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周身仿若散发着无形的气场,空气都似被冻结:“往后也不请不要再说这种话。小鹿乃我从小照顾到大的弟弟,我们之前的情谊深厚,你一介散修不能理解无可厚非,但还请慎言,我是如论如何不会就这么放弃他,他纵是天煞孤星,纵是众叛亲离,我也一样会站在他身边。你不认同,我也无话可说,你若觉得此番话我是在针对你,那便请您自行离队吧!” 裴明月向来温润的眉眼此刻紧紧皱起,平日里总是挂着笑意的嘴角也抿成了一条直线。 叶吟啸深深叹了一口气。 他就知道。 作为叶吟啸时他就跟裴明月提过这事,不也是把人惹恼了嘛,但当时因为是叶吟啸本人,裴明月对他假以辞色不与他计较,这会儿换成了容长终,便没这么好说话了。 可叶吟啸对此事还是有些坚持,此时也没想服软。 气氛陷入了尴尬。 “谁在里面?” 熟悉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二人皆是一愣,对视一眼,裴明月率先扭过头打开门走了出去,见萧淮砚站在门口疑惑地看着他。 叶吟啸虽设了个结界,普通人是没办法察觉,但对于修仙之人而言,这只是个简单的小术法。 裴明月想起之前叶吟啸说萧淮砚夜晚跑出去的事,不动声色地问:“淮砚,你怎么在这?” “这话该是我问你们吧,你们怎么在这?” 萧淮砚侧身看过去,裴明月身后的叶吟啸喝了口酒没看他。 裴明月正要开口,却听背后的人道:“我饿了,就拽着你大师兄来厨房找点吃食,怎么,大半夜不睡觉你也饿了?” 裴明月模棱两可地看了他一眼。 萧淮砚怀疑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打转,接着又定格在他身上。叶吟啸猜得到他在想什么,估计是怀疑他跟那所谓的“前辈”有什么关系。 “什么时候的事?” 见他紧盯着叶吟啸不放,裴明月也没打算替人狡辩,更何况他也想知道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他之前虽没问,但不代表他没放在心上。 “……” 叶吟啸平静地与人对视了一阵,表情突变,一脸娇羞做作样儿,娇柔着嗓子害羞地看了眼裴明月。 裴明月顿感不妙,果然下一秒,就听见人道: “哎呀讨厌,非要人把话说得那么清楚干嘛,我这好不容易把你大师兄约出来,我俩谈星星谈月亮,吃个饭喝个酒,谈情说爱甜甜蜜蜜的,就这么被你打扰了,说吧,浪费了我这么多宝贵的时间怎么赔!” “……” “……” 裴明月:“你别听他乱说……” 萧淮砚表情空白了一瞬,随后居然点点头,“既然如此,我便不打扰。”他正要走,却突然想起什么,对叶吟啸道:“希望之后能听到你的喜讯。”这样就没人能抢他的鹿师兄了。 叶吟啸笑嘻嘻地给他比了个大拇指:“相信我,马上了!” 裴明月:“……”有没有人问过他意见? 他又叫住萧淮砚,“所以你方才去哪了?” 萧淮砚脚下一顿,闻言只是微微抬眸,声音低沉又冷淡,尾音没有一丝上扬,“睡不着,只是去周边走了走。” 他也没管裴明月信没信,直接走了。 叶吟啸在背后嗤笑一声:这杏林镇的空气就是不一样,一个个的都睡不着要出来转悠。 裴明月皱着眉看着他的背影低头沉思,却听背后的叶吟啸叫他:“还看呢,人都没影了。” 这人一出声,裴明月被迫想起了刚刚的事,他回头面色不愉:“容兄,下次莫要再开此玩笑了。” 他没具体指哪件事,叶吟啸‘嗯’了一声问:“你是说你师弟的事还是我说我跟你谈情说爱的事?” “容兄!” 裴明月的语气已经很不好了,叶吟啸见好就收,“知道了知道了,我不说了。” 裴明月走了过来问他:“淮砚方才说只是去周边走走,你觉得呢?” 叶吟啸耸耸肩:“我都把人跟丢了我哪知道。” “……也对,你能知道什么。” 裴明月难得心绪不稳,他是真的出来散心,结果一会碰见闲逛的叶吟啸,一会又碰上不知道去干了什么的萧淮砚。这二人不管哪一个都不简单,萧淮砚修为的事情奇怪,容长终的来历也成谜……一个个的都不让人省心! 他胸口有些闷,自那天受伤后,总感觉自己哪哪都不对劲,外表看去虽然没什么问题,但总觉得有时莫名其妙觉得使不上劲,体内的灵力也有波动。 罢了,还是不要说出来惹得旁人烦恼。 叶吟啸眨了眨眼,“你怎么了?” “我没事。你自己慢慢吃,我回房了。” “诶……” 在客栈里待了两天,也不见秦芸儿来叫他们。在这期间,鹿饮溪通过萧淮砚的口中得知叶吟啸和裴明月晚上“约会”的事,又与裴明月置起了气,但这次裴明月并没有哄他,只是在自己的厢房里待了几天,也就用膳的期间几人见了个面。 叶吟啸担心他的状态,暗杵自己那天随口开的玩笑裴明月难道真那么介意,想敲门去道个歉,却见秦芸儿来了。 此时已经临近傍晚,小镇的街道上,灯笼开始逐一点亮,为街道增添了几分温馨与宁静。街边的店铺也纷纷落下门板,摊贩们也正收拾着东西,准备结束一天的营业。 秦芸儿像上次那般带着帷帽,低声对他们道:“大人叫我来引你们去。” “……” 萧淮砚盯着他怀里的孩童,问:“为什么还要带上这个小孩?” 南忆朝怏怏地趴在秦芸儿的怀里,他这些日子看不到自己娘亲,几乎日日都在哭,可他并不理解死亡的意义,只以为他的娘亲不要他了。 这几个外来人他最喜欢的就是鹿饮溪,看见他来了,小孩终于有了些活力:“鹿哥哥!” 鹿饮溪也很喜欢他,冲他笑道:“忆朝,好久不见!” 南忆朝扑进鹿饮溪的怀里,二人高兴地在旁边说话。裴明月皱了皱眉,对秦芸儿道:“秦姑娘,忆朝还小,怎么能带着他一起!” 第64章 “仙师们见谅,你们也知道如意她……南府上下只有我一个女眷,忆朝这孩子离不开我,一离了我就哭闹,我也是没办法才将他带过来。”她轻叹一声,“不过我向你们保证,忆朝他很乖的,不会打扰你们,完成任务我们立马就走!” “不,带他去太危险了,不可。” “……” 萧淮砚在一旁皱着眉没说话,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叶吟啸看了他一眼,也没出声。 萧淮砚看着跟鹿饮溪玩得开心的南忆朝,淡淡开口:“带着就带着吧,一个小孩而已,掀不起什么风浪。” 刚说完裴明月便反驳道:“不可,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要见我们的人实力尚且不明,怎能如此掉以轻心!” “大师兄是觉得我们四个保不住一个小孩?还是说你胆子小就这么怕遇见危险?想不到大师兄竟是如此贪生怕死之人。” “你——” 叶吟啸上前一步,“我觉得带着也没事吧,小孩子心思细腻,这个时候离了人心里也是怕的。秦姑娘不过是给我们带路,哪有什么危险——你说对吧,秦姑娘?” “啊?啊,对的。裴仙师,拜托你们了。” 裴明月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嘴唇紧抿,眼神带着浓浓的失望。他嗫嚅几下,却还是没说出话来。 裴明月也不好左右其他人的意思,只能无奈先同意。 叶吟啸出发前给南忆朝用符纸变了个手镯套在小孩的手腕上,迎着鹿饮溪惊奇的目光,他解释道:“这是个障眼法,主要还是符纸的作用。” 裴明月终于多看了他几眼。 一行人跟着秦芸儿走,出了镇子越走越荒凉。 叶吟啸后知后觉这个路线有些熟悉——是到那个破庙的路。 他转头看向萧淮砚,果不其然,萧淮砚虽竭力隐藏自己的情绪,眼里的疑惑同样掩饰不住。 第69章 被困 秦芸儿在前方走得很快,带着帷帽看不清神色,但能从她捏紧的拳中看出一丝端倪。 她很紧张。 裴明月留心着周围的动静,神色严峻,手下意识搭在鹿饮溪抱着的孩子身上。鹿饮溪毫无察觉,他正跟孩子逗得开心,反倒引起一旁萧淮砚的不满。 萧淮砚把人往后拉了拉,将鹿饮溪与裴明月错开。 裴明月略有些烦躁,强压下心头的不对劲之感,索性主动走在后面给他俩断后。 叶吟啸回头看了眼裴明月,放慢脚步主动跟他走在一块,尝试跟人搭话:“……你觉不觉得秦姑娘有些奇怪?” 裴明月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怎么会呢,秦姑娘既然会将忆朝带上,自然是没问题的。” “……” 被嘲讽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秦芸儿的古怪,裴明月又怎会不知。只是他并不愿意用孩子去试探他人,即使发生危险的可能性很小。 “我会保证他的安全。” 无奈,叶吟啸道。 “保证?你怎么保证?!”裴明月停住了脚步,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愠怒,“以你金丹中期的修为吗?!是,你修为高,但这世上不只有你一个人是金丹,修为在你之上的人比比皆是,你哪来的自信去保证他的安全?!” 裴明月的嘴唇因情绪激动微微颤抖,声音都带着从未有过的力度。 其他几人听到动静全然回头看,鹿饮溪迟疑地喊了一声:“师兄——” “没事。”裴明月冷淡地应了一声,不再看叶吟啸,径直往前走。 叶吟啸有些发怔,他从未看过如此状态的裴明月,往常大师兄即使生气也不会对他们太苛刻,最多只是教育一两句也就罢了——看来今日是真的生气了。 “……” 叶吟啸在心中长叹一声。对于生气的裴明月没什么处理经验,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要在人气头上时招惹他才好。 一行人沉默地达到了昨晚的破庙里,此时天已经全部黑了下来,夜幕沉沉,笼罩着破败的庙宇。 “说好的人呢?” 似是回应他们的问话,庙宇的门突然“砰——”的一声关上,光线突然变得昏暗,几人都吓了一跳。南忆朝害怕地扑到鹿饮溪的怀中忍不住哇哇大哭了起来。 正想说什么,神像前的蜡烛突然燃了起来,细长的烛火勉强跳动着,偶尔不知从哪来的风,吹得蜡烛忽明忽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一般。幽暗的火光为这空旷的房间添了几分若有若无的光亮。昏黄的光线把屋内的每一处蛛网、每一片剥落的墙皮都衬得格外醒目。 萧淮砚根本不怕,冷哼道:“装神弄鬼!” 他拔剑想要用剑气将门撞开,却在刚接触门的一瞬间被弹了回来。 “怎么回事?!” 叶吟啸在周围走了走,又蹲下身看了看,阻止了萧淮砚再次出手的打算:“别动了,这是个阵法。” “阵法?” “是魔修布下的。修为至少需要达到元婴境界才可突破,强行出去我们会先没命。要想安然无事地出去,我们得需要知道它设置的条件才行。” “什么条件?” 叶吟啸摇头,“这得问施法的人了。” 一阵沉默后,众人的齐齐将目光盯在了只想缩小自己存在感的秦芸儿身上。 秦芸儿同样也怕,她哆哆嗦嗦地道:“……你们都看着我做什么啊,我也不知道啊!我的任务就只是把你们带来这里,其他的一概不知!” “你不是说有人找我们吗?人呢?” “我哪里知道,我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人!” “那你知道些什么!什么都不知道还敢冒然答应这种事!”鹿饮溪摆了摆牵着南忆朝的手,问:“那我问你,你为什么非要带上忆朝?” “这……我,”秦芸儿语塞。 大约是旁人的视线太有压力了些,她犹豫片刻还是说道:“……我不清楚,是那个人让我把忆朝也带过来的,我只是按照他的话做了而已。” “……” 所以现在到底应该干什么? 裴明月皱眉,怀疑地看了叶吟啸一眼:“你还懂阵法?” 叶吟啸谦虚地拱手:“略懂,略懂。” 南忆朝还哭地稀里哗啦,众人被他的哭声吵的耳朵疼,小鹿的安抚大法居然也不起作用。 “我来吧。”裴明月道。 倒是稀奇,裴明月只是抱着孩子轻声哄了几句,又掏出了块糖给他,南忆朝便不哭了。 叶吟啸抱胸靠在一旁的柱子上,看到此景有些惊叹:“你这么会哄小孩?” 裴明月淡淡地道:“小鹿就是我带大的。” “哦,也是……” 碰了一鼻子灰的叶吟啸挠挠头,继续没话找话:“……那,那你喜欢小孩?”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什么没营养的问题。裴明月拒绝回答。 叶吟啸见裴明月又不理他,蹲下身揪了揪南忆朝的小脸,看似在对小孩说话,其实暗指裴明月:“哎呀咱们忆朝真可爱,不像某个人,跟他说话都爱答不理的,忆朝可不要学哦!” 南忆朝吃着糖点点头,“忆朝不学。” 裴明月:“……” 他无语地将南忆朝从叶吟啸的魔爪中解救了出来,“你别带坏小孩子。” “怎么会,可是很招小孩喜欢的好吗!” “怎么,你喜欢小孩?” 叶吟啸斩钉截铁:“那没有,太麻烦了。” 小孩子这种生物,太难教了,很容易养歪。 叶吟啸眼底露出几分笑意。 “……说起来,仙尊也不太会带孩子。”裴明月拿着手帕给南忆朝擦脸,“隔三差五把我丢在客栈里,自己跑去喝花酒。偶尔兴致来了做饭给我吃,也做的难以下咽,有一次好像还吃得食物中毒了。” “咳。” “他整日喝得醉醺醺的。我以前还好奇酒是什么味说想尝尝,仙尊心大,居然还真给我倒了杯,我喝了一口就晕了,听说睡了两三天,仙尊吓得从此没让我沾酒了。” 叶吟啸:“……那你还能活着真不容易。” 南忆朝一双大眼睛盯着叶吟啸看,眨巴眨巴眼睛,又歪了歪头,冲他可爱地笑了笑。 叶吟啸一顿,莫名感觉有些奇怪,但没来得及细想,对面的秦芸儿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喂,那个谁!我都已经把你要的人带过来了,可以兑现我的承诺了吧!快点放我出去!”她扶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孕肚哎哟哎哟叫唤地不停。 萧淮砚敏锐意识到什么:“放‘我’出去——”他将“我”这个字加重了语气。 叶吟啸微微侧身,“因为她本来就打算将我们交出去送死啊。” 一语激起千层浪。 叶吟啸语气淡淡,却说出了秦芸儿隐藏的目的。 萧淮砚的剑比他的话都要快,“秦姑娘,你似乎还未说清你与那个人的交易到底为何?” 秦芸儿咬着唇一句话也不敢说,她的脖子抵着萧淮砚的剑,稍稍一动便会出血。 第65章 裴明月摇摇头:“淮砚,秦姑娘只是普通人,你别吓她了。” 萧淮砚看了眼裴明月,冷哼一声,还是收了剑。 秦芸儿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萧淮砚冷冷道:“说吧,不然就不是吓你这么简单了。” “我……” “再提醒你一句,现在你的性命可在我们手上,也别指望那个人了,你看他从刚刚到现在有出个声吗。” 萧淮砚的声音如同冰块,让人感受不到丝毫温度。 “别,别杀我!我告诉你们!求你们别杀我!” 萧淮砚已经拿剑威胁她两次了! 秦芸儿断断续续地交代,“我,我的确是拿你们的性命跟他交换。但,但是,我的任务真的只是把你们带过来,其他的什么也没有,动手也不是我的事……我怎么可能杀得了你们!至于交易的内容……” 她躲闪着目光,在萧淮砚逼视的目光下,秦芸儿才小声道:“那个人告诉我,说若我完成任务……姐姐,姐姐就能回来。” 什么? 闻言,其他人深深地皱起了眉。 意思就是,那个人可以让姜瑛死而复生。 ……这怎么可能? 鹿饮溪迟疑:“……可不管是魔界还是仙界,都不存在绝对的复生?” “不,有的。” 叶吟啸突然开口。 其他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叶吟啸平静开口:“魔界与仙界不同,仙界没有领头人,但魔界有,那就是魔尊。而世代魔尊都守护着一个器物——” “引魂灯。” 裴明月道。 “没错。”叶吟啸毫不吝啬地夸了他一声:“不愧是清宁峰首席大师兄。” 裴明月:“……” “引魂灯这东西维护着魔界的秩序,后来不知从何时起流传出此物有引魂复生之效用。它一开始只是作为魔界权利的象征,后来随着人和魔的贪恋越来越重,才开始逐渐变了韵味。”叶吟啸沉思道:“不过这器物没人真正用过,所谓引魂灯到底有没有作用也未可知。” 裴明月:“你的意思是,召我们前来的是……魔尊?” 叶吟啸笑:“或许是魔界少主也说不定哦。” 他蓦然感受到来自萧淮砚灼热的视线。 但他没看他,只是中肯地说出自己的猜测:“现在两届通道早已关闭,魔界什么情况我们也尚未可知,是谁都有可能,但前提是得够得上接触引魂灯身份的人。” 萧淮砚薄唇轻抿,半晌开口:“不是他们……我觉得。” 鹿饮溪好奇追问:“为什么这么觉得?” 萧淮砚:“……直觉。” 好一个直觉。 叶吟啸瞟了眼萧淮砚,看他的神色不似作假,暂时打消了“是他设置的陷阱”的这个念头。 正说着,空旷的庙宇里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 “芸儿……” “芸儿……” 秦芸儿一惊,很快抬头朝空气喊道:“姐姐!” “姐姐,是你吗?!姐姐,姐姐……”她慌了神,肩膀微微颤抖,因为不知姜瑛到底在哪里,她胡乱地喊着。贝齿轻咬下唇,试图压抑那即将决堤的悲伤。 “芸儿,你不要哭……” 姜瑛轻柔的声音在这座废弃的庙里显得尤为空旷,她似乎真的活了过来,关心着自己最放不下的妹妹。 “姐姐,你在哪?姐姐,我想见你……” 相较于秦芸儿的急切,其余几人都有些惊疑。 鹿饮溪拽住想要到处跑动的秦芸儿,“你先不要激动,你现在还有身孕呢!而且现在只是听到了声音,人都没见到,肯定是骗你的!” 下一秒,不知从哪刮过了一阵阴风,蜡烛明明灭灭地闪动,伴随着姜瑛缥缈的声音,更添了几分诡异。 秦芸儿也止住了脚步,她无助地抱住才刚刚开始就一直很听话的南忆朝,“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心!” 裴明月突然喝道。紧接着如玉剑出鞘挡掉了突如其来的疾风,只是那疾风雄浑地可怕,裴明月被力道冲撞地后退了几步,本以为会摔倒地上,没想到却撞上了个温热的胸膛。 叶吟啸站定原地,拦腰抱着他,低头挑眉冲他笑地戏谑:“这么急着投怀送抱?” 这人也算帮了他,裴明月虽仍还气着,但还是很理智地冲他道了声谢,没理会叶吟啸的嘴贫。 叶吟啸叹了口气——没意思。 “谁在那?!” 鹿饮溪吓了一跳,萧淮砚赶紧护着他,指着角落的那个阴影,厉声道:“别装神弄鬼的了,滚出来!” “……” 一阵沉寂,半晌,有脚步声靠近。 萧淮砚冷笑:“终于要出来了,我以为你会一直躲在暗——” 他的话还没说完,在看清人脸的一瞬间,所有人皆瞪大了眼。 “姐姐……” 是姜瑛。 她的脸色煞白,身着死前的那身白衣,披头散发,几乎完全遮住了她的面庞,只能隐隐窥见那惨白如纸的肌肤,透着令人胆寒的森冷气息。她缓缓地抬起头,一双眼眸毫无神采,眼白似乎占据了她整个眼眶,空洞又死寂。 “姐姐!” 旁人还在震惊,鹿饮溪感觉有人冲到了他的前面,一下子抱住了姜瑛。 秦芸儿一点儿也不怕姜瑛的异样,她只知道她的姐姐回来了,她又见到了她,那个人果然没骗她,他真的让她们姐妹俩重聚。 “姐姐,我好想你,姐姐呜呜呜……” 这半个多月来的委屈和思念如同潮水般向她涌来,秦芸儿再也忍不住呜呜地哭了起来。 鹿饮溪忍不住提醒她:“秦姑娘,你……你暂且还是不要离她太近的好。” 秦芸儿并没有理她,一心扑在死而复生的姜瑛身上。 姜瑛似乎愣了半晌,随后突然动了动。 一行人立马警觉起来,生怕姜瑛做出什么不好的举动。 然而出人意料的事,姜瑛歪了歪头,只是缓慢抬手,回抱了拥着她的秦芸儿。 似乎感受到了姐姐的举动,秦芸儿哭得更大声了。 南忆朝吃着糖,巴巴地看着面前的景象,似是也想跟秦芸儿一样,但裴明月拦着没让他过去。 “……” 半晌,秦芸儿终于冷静下来,松开姜瑛,握着她的手道:“姐姐,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你不要害怕,等会我们就能回家了!” 姜瑛只是呆愣地注视着前方。 “姐姐?” 秦芸儿有些担心,“姐姐,你怎么了,你为什么不说话?” “阵法——” “阵法?” 姜瑛直愣愣地道:“能从这阵法里出去的……只能有两个人。” “什么?”裴明月愣了愣,“那其他人呢?” “其余人——死。”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变了脸色。除叶吟啸外,所有人下意识捏紧了手中的剑,脸上的神情变得复杂起来。 萧淮砚原本皱着的眉头瞬间挤成了一个“川”字,眼神里闪过一丝恼意。他轻轻晃了晃脑袋,嘴角微微下撇,低声不知道说了句什么。 庙内的气氛突然变得尴尬起来,没人说话。 也就是说,只能有两个人能活着出去,其余人要么自杀,要么被杀——但没人愿意就这么去死。 “……” 秦芸儿轻咬下唇,犹豫片刻说道:“……所以,只需要杀掉你们,我和姐姐就能活下来了……” 她猛然抬头,眼里充斥着杀意。 众人终于有了反应。 萧淮砚冷哼:“你不会觉得,只有你跟姜瑛两个人,能打得过我们吧?” 这话倒说得不错。 秦芸儿不甘地握紧了拳头,却不敢反驳。 两个人……只有两个人。 叶吟啸眯了眯眼。 这招可以啊,先让他们内部瓦解,再自相残杀——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可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第70章 蜜饯儿 场上几人的表情都变得微妙。 萧淮砚冷声道:“谁能保证她说的就是实话,只有两个人能出去——得试试才知道!” 这一次叶吟啸没有再拦。 萧淮砚的剑向阵法用力一挥,极强的灵力伴随着剑气极速靠近那扇门,没想到那剑气刚触达到门边,就如同碰到了什么屏障般又反弹了回来。 “淮砚!” 萧淮砚悚然一惊,反弹回来的剑气朝他劈来,那境界竟然比自己的修为还要高! 他赶紧向旁躲开,剑气劈向了身后的佛像,佛像瞬间碎成了两半。 “这……” 众人都有些心惊,更是不知道说些什么。 “我们,我们难不成真的得……不行,我不信,大家都是朋友,怎么可能对朋友下手!”鹿饮溪愤怒地朝头顶吼道:“你这个只会躲在暗处的小人!有本事堂堂正正跟我们打一场啊!只会在背后使阴招算什么人!” 叶吟啸在心里接道:人家还真未必是人,他是魔。 第66章 鹿饮溪气得在庙里来回踱步,他自是不愿意看到伤亡的出现,更何况对他来说,这里人还都是他亲近的。萧淮砚叹了口气,只能跟在他后面尽可能安慰他。 裴明月有些心不在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剑的手,表情有些严肃。 ——错觉吗?总觉得自己方才替小鹿挡伤害的时候有些力不从心,灵力只用出了不到自身的三成。 叶吟啸察觉异样问:“怎么了?” “没事。”裴明月直视前方:“只是在思考怎么出去。” 叶吟啸靠着墙直接坐了下来,懒散道:“出不去就不出去了,天天待在这也不是不行。” 本以为裴明月不会接他这句随口的玩笑话,却不想人淡声反驳:“待三五天兴许还行,但若连续几个月都在此地,秦姑娘和忆朝也是受不住的。” 对了,他俩是普通人,跟他们这种一闭关就几十年的修士还是不一样的。 一圈看下来秦芸儿是最焦虑的。 她抓住姜瑛的手,磕巴却又难得坚定地道:“不就是,不就是只有两个人能出去吗……能出去的只有我和姐姐两个人,只要杀了你们就可以了吧!” 几人却根本不在意她说的话:“我劝你在我们想出办法前还是不要轻举妄动地好,你要知道这几人中最没用的就是你。” 萧淮砚嘴虽最毒,但话糙理不糙。 秦芸儿:“最没用的是我?我看不是吧!”她指着裴明月怀里的南忆朝,恶狠狠地道:“这不是还有个小孩吗?!先杀了他总可以吧!” 南忆朝懵懂地眨了眨眼睛。 “忆朝只是个小孩子,你连小孩子也不放过!”鹿饮溪倒吸一口冷气,“更何况齐姑娘将孩子托付给你,你怎么能这么做!” “那我该怎么办!你说,我们该怎么办!我不杀了你们,难道要等你们先对我下手吗!” “你冷静一点,我们不会对你下手的……” “你们就这么确定吗?!万一你们打算先杀了我,再杀了彼此呢?”秦芸儿紧紧靠着姜瑛的肩膀,嘴唇在颤抖,眼泪不知不觉间将妆都晕开了,仍梗着脖子顽强道:“我们每个人都是为自己考虑的,怎么,你们难道不想活下来吗?还是说你们愿意去死?!” “你……” “更何况,”她冷笑,看了在场所有人一眼,“我可不觉得你们之间的感情有这么好!” 一针见血。秦芸儿在南家时就看出来他们之间的问题,这个时候指出来,更是让几人心里多了几分挣扎。 叶吟啸扣了扣耳朵。 “姨娘……”南忆朝眼巴巴地看着秦芸儿,“姨娘不要哭,忆朝也会难过的……”他扁了扁嘴,小腿慢吞吞地朝她走过去。 秦芸儿一顿,她听那人的话将忆朝带了过来,之前还说过要杀南忆朝的话,此时这孩子却仍念着自己,她心底蓦然升腾几分愧疚之情。 当年如意生产时,她和姐姐都去关照过。忆朝出生后,自己更是抱过他好久,怎么可能完全没感情。 可是她也没办法,她这辈子虽然过得艰难,但她只是想活下去。 秦芸儿没说话,姜瑛却动了。她突然脚尖轻点,在众人来不及反应之际擒住了南忆朝的肩膀,直接将人抢了过来。 “姜姑娘!?” “姐姐你做什么!” “杀了他——杀了他——” 姜瑛的双手刹时变成了黑色,浑身散发着魔气,她眼神空洞,伸手掐住南忆朝的脖子。 南忆朝猝不及防被掐,小孩子的脖颈本就细嫩,刚接触没多久,他的脸色就变得青紫。 众人纷纷变了脸色。 叶吟啸速度最快,他眸光一沉,直接上手夺过裴明月的如玉剑,向姜瑛的方向劈了一剑。剑气充斥着凛冽肃杀之气,在对方躲避之时,极速闪到对方身边将她按在了墙壁上。 “别动!” 裴明月回过神,赶紧将南忆朝抱了起来,查看他的伤势。 几人之中叶吟啸的实力最可观,除了鹿饮溪,其他人对叶吟啸第一次展露的实力感到几分惊讶,这才有了“这人的确是金丹中期修为”的意识。 秦芸儿跑了过来,说着就要推开叶吟啸:“你走开,你别碰我姐姐!” 叶吟啸此时也不客气,拽住她的手,厉声道:“看清楚,她已经入魔了!” 秦芸儿被他吼地一愣,转头看向被叶吟啸抵在墙上的姜瑛。黑紫色的双手萦绕着魔气逐渐向上攀,很快全身上下包括脸都变成了黑色,连眼瞳都变成了紫色。 姜瑛在叶吟啸的手里并没有挣扎,只是低头看着地面。 萧淮砚站在远处看着他们不语,鹿饮溪抿了抿唇,看了他一眼,有些欲言又止。 姜瑛现在的样子与当时淮砚使用秘法时好像……虽说他相信淮砚没错,但,但这…… 与其说姜瑛真的复生了,倒不如说更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南忆朝此时在裴明月怀里挣扎起来,裴明月无奈只得将他放下。他怯生生地走到秦芸儿面前,对着姜瑛喊道:“母亲……” 就在他喊完的那一刻,姜瑛又有了反应,她的双手抓住叶吟啸抵在他喉咙处的手臂,力气大的吓人。 叶吟啸一时大意,松开了手。 姜瑛瞬间逃脱,魔气下一秒布满了整个庙宇。 “呃……” 叶吟啸正欲将人再抓回来,突然感觉身体从心脏处迸发了一阵刺痛,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容兄!”裴明月一惊,顺手将南忆朝抱进怀里,又抓过叶吟啸的衣襟将他往旁边一带,躲过了姜瑛的攻击。 “你怎么了?!” 姜瑛飞上半空,她的目光紧紧锁住叶吟啸,跟随着裴明月的动作进攻。 “我不知道……” 这回他没说谎,他真不知道啊!怎么他妈的关键时刻掉链子了! 感受到心脏处的刺痛,叶吟啸冷汗淋淋,他靠着裴明月的肩膀,虚弱道:“稍等,借,借我靠靠……” 裴明月怕伤到小孩,将南忆朝交给鹿饮溪。 魔气释放的威亚让人心生胆寒,叶吟啸脑袋上的冷汗越来越多,他闭着眼睛平心缓解着。 浮生剑突然亮了一瞬,鹿饮溪一顿,将浮生剑拔了出来插在地上,自动圈出一个安全范围,将他和萧淮砚两个人圈在原地。 秦芸儿并没受波及,她只能躲在柱旁不知所措。 姜瑛似是盯上了叶吟啸,她没管其他人,一心盯着裴明月边上的叶吟啸打。无奈叶吟啸此时突发状况,裴明月更不可能丢下他。 叶吟啸面色苍白如纸,血色尽失,眼神黯淡而涣散,透着难以掩饰的虚弱。裴明月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一时间心底涌起几分复杂。 “抱歉,牵连到你了……” “再说这种话就把你丢了。”裴明月带着他躲避地有些狼狈。他掐了个决,沉声道:“藤条缠缚。” 瞬间许多藤条破土而出,密密麻麻相互缠绕着攀升,想要抓住半空中的姜瑛,姜瑛飞速抽离,但藤条的速度更快,仅是一个小枝抓住了她的手指,千万条藤蔓争先恐后地覆盖上她整个人。 裴明月长舒一口气,“看来姜姑娘打算先动手了。” 这着实不算是好消息。 叶吟啸暂时无法出手,便只能由剩下三个人联手。正当萧淮砚要用雷法时,秦芸儿又跑了出来挡在姜瑛面前,“不许你们伤害我姐姐!” 众人无语凝噎。 但你姐姐要伤害我们啊! 秦芸儿此时不知是不是良心回归,冲着南忆朝招了招手:“忆朝过来,我们才是你的家人,他们都是坏人!” 南忆朝此时正待在鹿饮溪的怀里,闻言茫然地看了看她们,最终还是选择了信任,乖乖地“哦”了一声,正要行动,姜瑛突然一转攻势,轻易挣脱掉藤蔓,抬手朝萧淮砚他们攻去。 “小鹿!” 浮生剑到底是容徐行的佩剑,魔气侵染也未动分毫,只是那道金色的屏障明显暗淡了些。 姜瑛的境界至少在元婴,可她生前并没有如此强劲的实力,如今复生却修为大涨,属实奇怪。 此时没人再敢轻举妄动了。 “咳咳……” 叶吟啸暂且缓了过来,他现在非但心脏痛,更是有种呼吸不上来的感觉。他深吸一口气,凑在裴明月的耳边轻声道:“明月,按我说的做。” 裴明月下意识反驳:“你别说话了。” 叶吟啸轻笑了两声,“不用担心我……我大概知道要如何了。” “……你说。” “现在,你向萧淮砚他们的方向移动。” 裴明月皱眉,虽不明所以,但仍然照做。 他抬头看了看姜瑛,奇怪的是,姜瑛并没有反应。 “做得好。”叶吟啸夸奖完,继续道:“现在,你再朝秦姑娘的方向移动。” 裴明月再次照做,姜瑛仍无反应。 “很乖,等会儿奖励你一个蜜饯儿。”叶吟啸闭着眼睛说道。 第67章 这人怕是疼得意识恍惚了。裴明月侧头看背上的他,耳朵正好擦到了叶吟啸的唇。他顿了顿,道:“我不是小孩子了。” 半晌,才听到对方的答话:“……啊对,抱歉,习惯了。”热气撒在裴明月的耳朵上,他耳朵本就敏感,忍不住偏了偏头。 第71章 忆朝 叶吟啸毫无察觉:“继续,你试试让秦芸儿向萧淮砚他们那走动几步。” “秦芸儿?” 裴明月看向她道:“秦姑娘,麻烦你一件事。” “干什么?!” “麻烦你去淮砚那躲躲。” 此话一出,萧淮砚的脸色瞬间更阴沉了几分,但考虑到秦芸儿是普通人,自己也没理由拒绝,便只冷哼了一声没反对。 秦芸儿的反应却很大:“我才不要,姐姐又不会攻击我,我凭什么要躲!” “你说的对,所以我想请姑娘你去保护一下小鹿。” “我凭什么相信你,万一我过去他杀了我怎么办?!”那个萧淮砚威胁了她这么多次,她才不要保护他! “……你不信我们也很正常。这样吧,裴某人以道心起誓,若淮砚动你一根手指,我便道心破碎,灵根尽毁,永不轮回——如此,你可信了?” 话音刚落,便听到了云层里传来的几道雷声。 一时间没人说话,皆震惊地看着他。尤其是萧淮砚,他平日端着一副冰山脸,喜怒不形于色,如今却也睁大了双眼,无声地看着他。 ^ “师兄……” 裴明月表情平静,好似刚刚的发誓不过与一日三餐一般平常。 叶吟啸的神色也颇为惊诧,“……倒,倒也不必如此。” “无妨,左右不过是让秦姑娘放心,与你无关,不必多想。” 萧淮砚与裴明月对视良久,才率先躲开视线,紧抿双唇,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秦芸儿得了保证,这才勉强同意。她昂着头扶着肚子叉着腰向萧淮砚的方向走去,顺便狠狠瞪了眼萧淮砚,表情得意洋洋。 结果没想到走了几步,姜瑛又再次出手,浮生剑又挡了次伤害,光芒更暗淡了些。正巧秦芸儿与萧淮砚离得较近,姜瑛的攻击差点误伤了她。 秦芸儿惊魂未定地住了脚步,抬头看了看姜瑛,害怕地摇头道:“算了算了,我还是不去了……” 裴明月像是明白了什么,“我明白了,姜姑娘的本意并不是伤害我们,她只是想保护秦姑娘罢了。” “对了一半。”叶吟啸拍了拍他的肩膀,“放我下来。” “你可以吗?” “这不还没死嘛。” 他本意是缓解个气氛,没想到裴明月拉着他的手道:“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叶吟啸一愣,失笑道:“知道了。” 他安抚性地摸了摸裴明月的头,慢慢走到鹿饮溪面前蹲下。 姜瑛在空中看着这一切,并没有反应。 萧淮砚看着他,“干什么?” 叶吟啸没理他,他的目的也不是鹿饮溪。 他朝南忆朝伸出手。 南忆朝可爱地冲他歪了歪头,又眨了眨眼。 鹿饮溪奇怪道:“容兄你做什么?” 叶吟啸淡淡一笑,对南忆朝问道:“装了这么久,看了这么久的戏——该说点什么了吧?” “什么?!” 叶吟啸的话在庙里掀起轩然大波。 南忆朝并没有反应,他只是睁着懵懂的眼睛看着叶吟啸,“叔叔你在说什么呀?” “别装了,你自己不觉得恶心吗?” “……” “什么意思?忆朝他……你在说什么?” “容兄你说清楚一点啊!” “这孩子,这孩子不会就是……” 萧淮砚猛的看向南忆朝,眼底既是疑惑又是怀疑。 南忆朝的眼神不再清澈,他的嘴角缓缓勾起,扯出一个极不自然的弧度,那笑容放在一个孩童脸上,显得极其怪异,就像是隐藏在黑暗的毒蛇,阴冷又充满恶意。昏暗寂静的破庙里,突然传来一声声尖锐又稚嫩的笑声,像是生锈的齿轮艰难运行,裹挟着刺骨的寒意,令人头皮发麻。 叶吟啸冷漠地盯着他,“不要轻举妄动,不然你可以试试,到底是你的魔气快,还是我的术法快。” 南忆朝眯着眼笑,“可现在的你……又能动得了我几分?” 叶吟啸回以冷笑:“你,可以试试。” 他现在就算是再虚弱,斩杀一个魔族也是绰绰有余的。 “但你不会伤我。”南忆朝冲他眨了眨眼,“你若是伤了我,那南忆朝便会死。” 萧淮砚和鹿饮溪站在旁边不敢轻举妄动。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杀了南忆朝,你觉得我是个很善良的人吗?” “但你身后的那个人——你也不想看到他失望难过吧。” “……” 叶吟啸微微偏头看了裴明月一眼,又回头挑了挑眉,“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又知道了些什么?” 南忆朝耸了耸肩,“你觉得我会告诉你?” “撤掉阵法。”叶吟啸也懒得跟他废话。 “不。” “最后能出去的仅是两个人——你附身在南忆朝的身上,你自己也出不去。” “那又如何。”他耸了耸肩,“南忆朝死了便死了,关我什么事。” 秦芸儿本是害怕,在却突然想到了什么,她颤颤巍巍地问:“如意,如意到底跟你做了什么交易?!” 南忆朝看向秦芸儿,云淡风轻地说道:“你问这件事?哦,告诉你也无妨——当时我与她的谈话是故意让你听到的。那个女人也是蠢,愿意拿自己的生命做赌。南忆朝这小孩先天不足活不到十岁,我不过是答应她保证这孩子一生无病无灾,她便什么都答应我,灵魂也甘愿献祭给我。我看她可怜,给她帮了点小忙,让你家老爷病得重了一点,怎么样,这一点你们还得感激我才是。” 这话他说得竟然如此骄傲,秦芸儿气得身体直发抖:“你,你这个人真够不要脸的!” 南忆朝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为什么你会骂我?你与我做的事有何差别?你难道不也是不愿付出代价,让你姐姐来替你尝试的吗。你既是得利者,又为什么要骂我呢?”他看了眼空中毫无表情的姜瑛道:“如今她变成这个样子,不也是你造成的吗?” “这,我……可……可我后来与你也做了交易,你当时说你并不需要我来献祭,既然如此,又为何让姐姐和如意都献祭于你?!” 南忆朝懒洋洋道:“那是你运气好,你姐姐妹妹的魂魄我已经吃饱了,多你一个我也吃不下。更何况,你想要的我也给你了——姜姑娘现在不就站在你跟前吗?” “你……” 南忆朝歪着头表情困惑,他摊了摊手道:“你们人还真挺奇怪的,你为了一己私利害了她,却又自我感动奉献自己要她再活过来。世人皆说我魔族为了利益不择手段,可我们从不干这种莫名其妙的事。” 秦芸儿内心的遮羞布就这么被扯了下来,她本就心高气傲,哪里受得住一而再再而三地嘲讽,尖叫着跑过来要杀了南忆朝,却在下一秒被一双手贯穿了胸膛。 “秦姑娘——” 秦芸儿瞪大了双眼,她下意识地抬起手,动作却僵在半途,缓慢低头看到了那双熟悉的、养尊处优的手。她嘴唇微张,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只是发出含糊不清的气音。 秦芸儿灵动的双眼逐渐变得空洞,她在闭眼的前一秒,感受到滴落在她脸上的湿意。 献血从她身下汩汩流出,晕红了土地。 那双手缓慢地抽出,秦芸儿软软地倒在地上。 南忆朝背着手冷笑:“——我虽说没让你献祭,但也没说让你活着啊。” 除却叶吟啸外,其余几人皆神色各异。他们虽的确不喜欢秦芸儿,但也没真想要她死。 叶吟啸却察觉到些许异样,他看了姜瑛一眼。 “芸,儿……” “芸儿……” “不!!!!” 似是意识到自己杀了谁,姜瑛短暂地恢复了神智,她无声地流着血泪,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声声泣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碎的疼痛。 姜瑛的发丝凌乱,她突然仰头嘶吼一声,魔气从她的体内疯狂涌出,刹那间便如汹涌潮水般将所有人笼罩其中。一股强大的魔气从天而起,化作无数的魔刃暴雨般朝四周射去。 “不好!” 裴明月、萧淮砚和鹿饮溪三人赶忙躲避,鹿饮溪的浮生剑此时也已抵挡不住,几人一边躲避一边挥剑以剑气抵挡。叶吟啸此时却不动如山,仍旧蹲在南忆朝面前看着他。 只是他的状态看上去更差了几分。 “容兄你在干什么!” 萧淮砚:“别管那个怪人了。” 裴明月回头看了眼,赶紧掐诀给叶吟啸面前束了道树墙,暂且抵挡住了姜瑛的攻击。 第68章 叶吟啸的呼吸有些乱,因体内过于疼痛已经让他有些站不稳脚,但此刻他仍旧沉声开口,“姜瑛是怎么回事?” 南忆朝歪头笑眯眯地道:“你到底要问什么呢?” “复生。”他道:“你是如何让她复生的?” “你之前不也说过吗,引魂灯,我自是用的引魂灯。” “不,你用的不是那个。” “哦?你凭什么觉得我用的不是那个?”南忆朝莫名笑得更奇怪,“你想知道姜瑛怎么回事,那你先告诉我,你又是怎么回事?”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 叶吟啸的嘴唇泛白,双眼也因充血变得通红。 见叶吟啸说不出话,南忆朝遗憾地摇摇头,“很遗憾,咱们的交流到此结束,我该走了。” “哦,虽然你不肯告诉我,但姜瑛的情况我倒可以告诉你一些。怎么样,我够意思吧!”他挑了挑眉,道:“这女人现在只是个半成品,所以会有些不稳定,你们要加油,别被她杀死了。”他一顿,又道:“不过死了更好。” “下次见。” 说罢,南忆朝闭上了双眼,昏了过去。 叶吟啸在他昏迷后,也终于撑不住,倒了在地上。 “容长终!” 裴明月一回头就见到二人倒在地上,心口一跳,赶紧后退到二人身边,将叶吟啸扶了起来。 叶吟啸捂着心脏,断断续续道:“杀了姜瑛……阵法系在她身上,她死,我们便可出去……” “好!” 裴明月不再言语,他虽不知为何叶吟啸身体出现状况,但并没怀疑他的话。只是因为他刚刚一边保住叶吟啸一边躲避姜瑛的魔气,本来也才大病初愈,此时灵力消耗巨大,这会儿维持藤蔓屏障的手也微微发抖了。 “师兄,你保护好容兄,剩下的我和淮砚来处理!” 第72章 突破 鹿饮溪和萧淮砚方才一直在保存实力,此时也终于有了点作用。萧淮砚的雷法随着剑气尽数堆砌在姜瑛的身上,以他金丹初期和鹿饮溪筑基后期的实力居然真的能跟姜瑛打得有来有回——哦,还得加上浮生剑这柄佩剑的实力。 不知为何,鹿饮溪感觉自己的灵台愈发清明,一阵恍惚之际,一道强劲的灵力突破天际——他就这样突破了筑基后期,迎来了属于他的金丹期。 来不及欣喜,鹿饮溪运用浮生剑越发熟练,更是一剑将人击退好几步。 叶吟啸意识有些恍惚,但发生了什么他还是有感知的。他躺在裴明月的怀里,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裴明月的后脑勺,轻声安抚他:“……别难过,你的修为很快就能更进一步。” 想起之前裴明月因为萧淮砚突破金丹而道心不稳的事,他又怕裴明月钻牛角尖,只想告诉他,你也很优秀,你很快也会突破。 裴明月没躲,只低头看他,怀里的人额头上都是冷汗,他拿出手帕替人擦了擦,又暗中给人输送灵力,希望叶吟啸的疼痛能减少一些。压下心中莫名的情绪,半晌,他轻声问:“确实挺难过的……怎么办呢?” 许是裴明月的治疗起了效果,叶吟啸的疼痛缓解了一些,迷迷糊糊地回他,“那我就哄哄你……吃块蜜饯儿,就不难过了……” “都说了我不是小孩子。”他无奈轻叹。 “但你以前爱吃啊。” “我只是小时候爱吃,”他轻柔地抚了抚叶吟啸额头上的头发,“还是仙尊买给我吃的。长大之后……嫌太甜就不吃了。” “嗯。” “但吟啸小时候我给他吃过,虽然那时候我俩并不亲近。”他突然说道,“不知道他喜不喜欢。” “喜欢……”叶吟啸下意识接道,又怕裴明月不信,他又强调了一遍,“他很喜欢。” 因为很甜。 叶吟啸说完,旁边三人的争斗很快就结束了,姜瑛最后看了眼死去的秦芸儿,就这么消散了。 “终于结束了……”鹿饮溪伸了个懒腰,他刚突破金丹,又击败了姜瑛,却并没有觉得很累。与萧淮砚两人眉目传情了好久,才终于想起了被他遗忘了好久的裴明月和叶吟啸。 “师兄师兄,容兄怎么样了!” “你容兄我快死了,快来救我……”叶吟啸已经疼得胡言乱语了。 萧淮砚和鹿饮溪对视了一眼:还行,至少还能开玩笑。 他又咳了两声,“但我觉得自己还能再抢救一下……” 裴明月手动帮他闭嘴,“……你真的别说话了。” “走吧,我们该出去了。” 庙宇的门已经打开了。 裴明月的灵力有些透支,脸也白的可怕,相比而言萧淮砚和鹿饮溪反倒看起来不错。但他仍旧很稳地将叶吟啸背了起来。 鹿饮溪有些担心地看着他,“师兄,不然我帮你吧,我现在劲儿可足了!” 但他的大师兄只是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来。” 叶吟啸感觉自己的眼皮沉重得好似挂着千斤重担,感受到自己在移动,勉强半睁着眼,抬头在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了裴明月的耳朵和坚毅的脸庞。只是他看起来很紧张,脸部的肌肉都绷紧了。 听到一声轻笑,裴明月头也不回地问:“笑什么?” 叶吟啸小幅度地摇头,声音轻柔却坚定:“笑你不愧是清宁峰的大师兄,保护我的样子真是太让人心动了。” 裴明月脚下一顿,没接他话茬。 想了想,他说:“之前你帮了我们,现在我帮你,算扯平了。” “不。”叶吟啸说,“你不要总扯平扯平的,我把你当朋友,朋友之间哪来那么多算计。” “嗯。”裴明月居然真应了,随即换了个话题,“你身体怎么回事?现在怎么样了?” “……多亏你刚刚的灵力,好多了。” 他没说话。 半晌,叶吟啸妥协地叹了口气,轻声道:“我不是有意瞒你,而是这次……我是真不知道怎么回事。” “这次?”裴明月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还瞒我了什么事?” “……” “好了,你休息会儿别说话,等一会就到客栈了。” 叶吟啸现在累得眼睛都睁不开,半梦半醒间也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回答裴明月的话,只将头埋在他的脖颈间沉沉睡去。 将叶吟啸送到床上躺下,裴明月兀自坐在了床边。 刚刚摸到了枕头下方有一块硬物,想了想,怕这人睡得不舒服,裴明月跨过他的身体,伸手去摸了摸。 拿过来一看,是之前装着白玉碎块的储物袋。 此时竟已修复了一小部分。 裴明月有些惊讶地低头看了眼昏睡的叶吟啸。 也不知道是怎么办成的。 “谁?!” 似是感觉到动静,叶吟啸一把将裴明月的胳膊拉住,将人往床上一带,膝盖抵住他的后背,双手像铁钳一般扭住他的胳膊,将他整个人死死摁进床里。 叶吟啸的目光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但目光涣散没有聚焦,乍然对上了裴明月那双亮的发烫的眼眸。 床被他压得凹陷,裴明月被圈在这狭小又危险的空间里。他下意识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喉咙也不自觉地上下滚动,吞咽着口水,试图缓解紧张带来的干涩与局促。 即使如此他也没动,直视着叶吟啸的目光。 “是我。” “……明月?” 裴明月应道:“嗯,是我。” 叶吟啸茫然地眨了眨眼,嘴上无声嗫嚅地叫了几声他的名字,半晌突然卸了劲,软倒在他的身边。只是他的手不太安分,搂着他的腰拍了拍,含糊不清地道:“……我陪着你,别怕。” 哄小孩儿的语气。 似曾相识的一幕…… 他身上带着淡淡的草本植物的绿意和柑橘香,如同清晨里的薄雾,轻柔地将人包裹。 容长终,你到底是不是他? 若不是他,那你又是谁? 似是想到什么,裴明月慢慢坐起身,手里拿着一个传音符。 现在是个好机会。 容长终陷入昏迷,传音符必定起不了作用,此时他传唤吟啸,若他二人乃同一人,传音符也自是无用……但现在天色已晚,吟啸许是已经休憩,所以即使没有接通也是正常的。 裴明月手上的传音符被他紧捏在手中,却半天没有动作。 半晌,他叹了口气,将传音符收了回去。 算了。 也许很多时候,有些事情没必要弄的那么明白。 算你走运……看在那个白玉的份儿上。 裴明月也不知自己这算不算逃避,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想要什么样的结果。即使他俩真是同一个人,他也没勇气去戳穿这件事。 离开叶吟啸的房间前,裴明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 叶吟啸并不知晓他侥幸逃过一劫。他茫然地看了看周围,一望无际的白色世界,雾气笼罩着他。 第69章 不远处的半空中突然出现一团紫黑色的灵球,周身缠绕着魔气。 叶吟啸脚步一顿,提着剑谨慎地走了过去。 似是察觉到他的靠近,那团魔气越变越大,在叶吟啸伸手的那一刻,突然出现一只黑色的手,握上了他的手。 一瞬间魔气开始增生,强大的气息使叶吟啸的衣袖翻飞,发丝凌乱。很快,在他惊诧的目光中,魔气渐渐有了形体——赫然变成了他的模样。 如同照镜子一般,叶吟啸沉默地看着他。 似是察觉到叶吟啸的情绪,魔气咧着嘴冲他笑。他的眼神空洞而冰冷,目光直直地盯着眼前的人。明明二人共用着一张脸,前者的笑却让人感到胆寒。 叶吟啸松开手,扶了扶脖颈。他吐出一口浊气,偏头无奈地道:“……我就知道。” 早期遇到的修炼困境,最早开始对萧淮砚的魔气有反应,还有最近感受不到姜瑛背后被人贴的符……都是因为体内这团魔气的影响。灵力和魔气相互排斥,让身体有种错位感,具体表现为一旦有人的魔气超过平均阈值,自己的身体便会先承受不住。 他问面前的另一个自己,“打个商量吧,你乖乖消失可以吗?” “嗯……”魔气说:“你若是现在立刻回清宁峰,乖乖做你师尊的弟子,或许我愿意考虑一下。” 好贱啊,想揍人。 作为本体,叶吟啸浅浅地反思了一下,随后拒绝了他,“算了,你还是待在这吧。” 这团魔气对他构不成太大的威胁,只是看着颇为碍眼。 魔气突然道:“你该庆幸,有我,才能有你。” 叶吟啸哼笑一声,耸了耸肩:“不,我该庆幸的是,有人还记得我。他们为了我才这么做。” “既然如此,你为何还不肯回去?” “……”叶吟啸看了看手中的长鲸剑,“他们应该多为自己的事考虑。” “我俩本就是一个人,你说服不了我。” “我也没打算说服你。”魔气嗤笑一声:“说到底你还是自私的。” 叶吟啸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不是‘我’,是‘我们’。我们从来就不是一个高尚的人。” “再见。”叶吟啸一顿,他的眼里终于有了几分温度,“我该醒了,不然有人该担心了。” ———— 叶吟啸醒时感觉自己头重脚轻,坐起身来也是一阵天旋地转。起身打开窗,大片的阳光便毫无顾忌地涌进屋内,点亮了整个昏暗的房间。 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几天。 叶吟啸下了楼,正巧看见萧淮砚与鹿饮溪二人在用膳。许是看见对方的嘴角粘了什么东西,萧淮砚放下碗筷,单手抚上鹿饮溪的脸颊,轻柔地将它抹去。 鹿饮溪羞红了脸。 “……”叶吟啸想:我下来的真不是时候。 总觉得这幕似曾相识……要命,他怎么总能碰上这俩亲密的时候。 叶吟啸下楼的脚步顿了顿。 当时在那个破庙,他跟南忆朝说完话好像就晕了过去,但没晕彻底,疼痛让他勉强保持清醒,跟裴明月说了会儿话,但说的什么也不记得。只记得最后姜瑛被眼前这俩货打败后,鹿饮溪还进阶了金丹。 这令人恐怖的修炼天赋……三师弟从筑基后期到金丹应该也才十字出头的样子。 就明月那个性子,怕又要钻牛角尖。 叶吟啸下了楼,跟这二人打了招呼,随后问道:“怎么就你俩,你们大师兄呢?” 然后成功收获了萧淮砚的冷漠的注视。 叶吟啸:看不见。 鹿饮溪兴奋地告诉他:“容兄!大师兄说他有突破金丹初期的迹象,这几日回了仙界说要闭关呢!让我们二人在此地等一段时间。” 咦,要突破了? 叶吟啸挑了挑眉,也露出几分喜色。这倒是个好消息! 等等,他眉头突然又是一皱,突然想到一个十分严峻的问题。 “……你师兄,该不会回清宁峰了吧?” 第73章 为你护法 “那倒没有,师兄说找了附近灵气较为充裕的山去修炼了。” 叶吟啸这才松了口气。 ……太危险了,自己离开清宁峰之前应该放个纸人来着。 他不由多打量了鹿饮溪几眼,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突破的原因,这孩子长得是越发出尘了,唇红齿白的,刚刚来的时候旁边还有不少人偷瞄他。 萧淮砚一个眼刀甩了过去,叶吟啸见好就收,“我去找找你们师兄,修为突破的话还是要有个人护法比较好。” “哎呀,容兄你先别急着走啊!” 可能是之前救了他让他对自己的态度好了不少,再加上叶吟啸这么久看上去也不像是对自己大师兄真有什么心思的样子,鹿饮溪也就不拒绝他的自来熟,拽着他让他坐下。 叶吟啸感觉萧淮砚要把他牵着自己的那只手盯穿个洞。 叶吟啸可不想惹他,赶紧挣脱开,轻咳了一声道:“什么事?” “我和淮砚在说南家的事。” “嗯,他家怎么了?” 鹿饮溪看了看周围,低声道:“秦姑娘死后,现在南家就剩两口人了……昨日听说,南老爷也莫名其妙暴毙了。” 叶吟啸仔细一想就猜到了:“那人附身了忆朝的身体,将南老爷杀了吧。” 鹿饮溪摇头:“不知道,坊间传闻什么的都有,还有说忆朝克自己亲娘亲爹的……太过分了,怎么能这么说!” “我当时一进府时,南忆朝给我的感觉就很奇怪,后来在庙里的时候我让明月试探了下,果然如此。”叶吟啸想到什么,问道:“要这么说的话,南家现在就只剩忆朝一个人,他家还有别的亲人吗?” “南万泉的父母很早就过世了,他是南家独子,没别的亲人。” “不是说这孩子是秦姑娘和她表哥的亲子吗,实在不行把人送他表哥府上。” 萧淮砚道:“我们打听过了,她表哥家里本就不富裕,早几年搬离了镇上,入赘了别人家。” 现在将孩子送去府上,她表哥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叶吟啸感叹:“那还真是……” 这孩子也算无妄之灾了。 “姜姑娘也是奇怪的,虽说她复生了,但看上去不像活人。” 叶吟啸叹了口气,“姜瑛只对秦芸儿有反应,至于其他人,只要不伤害到她,姜瑛是不会管的——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她只会在南忆朝靠近秦芸儿时动手伤人。”他抬头看了看屋顶,“不过我开始还在疑惑,既然姜瑛是那个男人复生的,为什么她还会下意识去保护秦芸儿从而攻击复生自己的人。” 鹿饮溪眨了眨眼,“对哦!” 看他这个反应,叶吟啸就知道这孩子根本没想这么多。 “后来那人告诉我,姜瑛是半成品。”他看了眼萧淮砚,“也就是说,这人很可能在研究让人复生的术法。” 萧淮砚插着手垂眸,似是在沉思,并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 鹿饮溪歪头,“半成品?可魔族不是有那个……引魂灯吗?为什么他不用这个?” “对啊,为什么呢……”叶吟啸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引魂灯,不在魔族。”萧淮砚突然说道。在其他二人惊讶地看过来时,他偏过头,淡淡道:“……是我之前听到的传闻,说引魂灯早就不在魔族了。” “真的吗?”鹿饮溪大吃一惊。 叶吟啸:“这还可是个大消息。这引魂灯不论是仙人还是魔族,都是让人渴求的东西。众所周知,几千年前因为一盏灯,掀起了多少大战,最终还是被魔尊抢了去。如果让仙界的人知道,象征魔族权利代表的引魂灯丢了,也不知道又会引出什么风浪。” “可既然这东西如此厉害,为什么没人用过?魔族也没有吗?” 萧淮砚终于开口:“……以前似乎是用过的,但听说它的功效太可怕,被世代魔尊所禁止——世人心中皆有欲望,成功复生了的人,会放大心中的欲望,最终自己被欲望吞噬,成为一名‘魔兽’。” 即使是魔修,也分正派邪派。像那个男人,以他人灵魂为食,从而增长自己的修为,便是魔修中的邪派,一样会遭到魔修的追杀。 萧淮砚说完又补了一句,“我只是听说的,并不知道真假。” 被欲望吞噬……鹿饮溪忍不住打了个寒战,“那确实挺危险的。” 鹿饮溪突然话锋一转,“所以说,这里这么危险,忆朝现在又孤身一人,”他顿了顿,看向叶吟啸,一拍桌子道:“所以我们决定——” 眼前的小孩神采飞扬地看着他,叶吟啸预感不妙:“……你们不会是——” “没错,我们打算带他一起走!” “想都别想!” 叶吟啸拒绝地斩钉截铁。 “为什么!”鹿饮溪不高兴了:“忆朝他很乖的,我们肯定能保护好他!” 叶吟啸皱着眉看向萧淮砚:“你居然也同意?” 第70章 萧淮砚闭眼喝茶:“鹿师兄高兴就好。” “……” 开什么玩笑! 叶吟啸只能又说:“你们大师兄也任由你这么闹?” “我哪里闹了!师兄,师兄……他自然也是同意的。” 鹿饮溪眼神闪烁,一看就是在撒谎。叶吟啸无奈扶额:“这种事明月不可能会擅自答应。南忆朝再可怜,他也只是个普通人,你们几个自己都保护不好,怎么能肯定不会让他受伤害。” 更何况,那人若再附身到南忆朝身上,事情便不好说了。 “容兄,你这人说话怎么跟我师兄一模一样,老气横秋的,就喜欢教训我!” “你年纪小,不该被教训吗。”叶吟啸挑了挑眉,“行了,你们俩玩去吧,我去找你们大师兄。” 鹿饮溪冲他做了个鬼脸。 叶吟啸找了个偏僻的地,踏上长鲸剑,去寻找裴明月。 好一会感受到裴明月的灵力,叶吟啸飞了过去。 是一个山洞。 进去之前有一个灵力屏障,叶吟啸微微抬手,屏障便破了。他进去后顺便还补了个更强力的屏障。 感受到来人破了自己的屏障,裴明月本坐着打坐修炼,下一秒就睁开眼,如玉剑朝叶吟啸攻了过去。 叶吟啸早有预料,往后一躲:“是我。” 裴明月一顿,收了剑,“容兄。” 他抿了抿唇,抬头看他:“你醒了,身体如何?” “没什么问题,健康得很。” “知道为什么会那样吗?” “嗯,不知道。”叶吟啸耸了耸肩。 裴明月咬了咬唇角,却被叶吟啸掐住了下巴,颇为强势道:“别总是咬,习惯不好。” 他的指尖处带着薄茧,摩挲着他的脸并不舒服。 “别碰我。”裴明月挥开叶吟啸的手,下意识后退一步,随后一愣,似是意识到自己反应颇大,迟疑地抬头看向面前的人:“抱歉,我不太习惯别人碰我。” “啊……是我唐突了,我该道歉才是,抱歉。” 叶吟啸微怔,讪讪地放下手。 裴明月感觉到些许地尴尬,“……下次带你去玄玉谷看看吧,兴许能找到问题病症。” 想到之前裴明月在玄玉谷学到过基础的疗愈术,叶吟啸问:“你能自由进出玄玉谷?” 众所周知,玄玉谷的位置隐蔽,大多数人很少能找到他们的位置。里面的医修大多避世,就连招收弟子也从不对外公开。 “不是,我在那有认识的朋友。” “朋友?”他愣了愣,下意识道:“我怎么不知道?” 若说是认识的人,那也不奇怪。但裴明月将他总结为“朋友”……他什么时候跟玄玉谷的人成为朋友了? “你也不都知道我所有事。”裴明月云淡风轻地开口。 “……” 叶吟啸感觉自己被怼了,于是狼狈地转移话题:“听小鹿说你快要到金丹中期了,现在如何?” “还可以。” 一句话终结话题。 见叶吟啸一副被噎住了的样子,裴明月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不用担心,就是顺其自然的事,说不定哪天我就突破了。” “嗯,你尽管修炼,我在旁边为你护法。” 裴明月摇头,“不用,我一个人可以。你若还有旁的事,先去做你的事就好。” “我哪有什么旁的事,你的事就是——吟啸的事,”叶吟啸一顿,转折地十分突兀,“吟啸的事就是我的事,所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你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你若不信,我可发誓。”叶吟啸举起四根手指,“我以道心起誓——唔唔……” 他被裴明月捂住了嘴。 像这种突破修为的事,护法的人选定是要最信任之人,突破期间是最脆弱的时候,一时不察便很容易走火入魔,七窍流血而死。 想到容徐行上一世的死法,裴明月无言地叹了口气,“我并非是不信任你,只是……罢了,你若愿意,来便是。” 二人席地而坐。 叶吟啸有些好奇:“以前突破时都谁给你护法?” “那时候年纪小道心不稳,师尊怕我出事,每每都在一旁坐镇照看我。”回忆起文影深,裴明月微眯双眼,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流露出一抹淡淡的带着怀念的微笑,“师尊虽然不太管事,但待我们师兄弟还是很好的。” “不于你多说了,还是抓紧时间修炼才是。” “来吧。” 裴明月点点头,便打坐修炼起来。叶吟啸在一旁护法,稳住他周身的灵力。 每个人突破的时间都不等,像鹿饮溪那种打着打着就开窍突破的,世间更是少有。叶吟啸偶尔护法累了,便会去周围逛一圈,顺便再去看看鹿饮溪他们怎么样了。 这二人的感情稳定上升,鹿饮溪看上去也不太担心裴明月能否晋升成功,每日都与萧淮砚在镇子里吃喝玩乐,再带带小朋友南忆朝。 南忆朝也没再表现出被附体了的样子。 ^ 叶吟啸有些头疼,他是真的不想带孩子,本身带着俩初出茅庐的小孩就够麻烦的了,现在还得带一个更小的小孩,想想就挺崩溃的,尤其是这孩子几乎没有任何自保能力。 这么说起来,他突然挺佩服文影深的。他师尊四个弟子,除了萧淮砚,每一个都是他从小捡回来养着。但好在这三个小孩都挺乖的,不怎么需要他操心。 待他溜了一圈再回了山洞里,却正好感受到裴明月周身灵力波动,以及乱掉了的气息。 叶吟啸暗道不好,赶紧给他护法,试图将裴明月的气息掰回来。 之前裴明月也有灵力乱掉的时刻,只是叶吟啸替他疏通灵力后便恢复了过来,不知道为何这一次却如此艰难。 第74章 裴仔和花子 白雾湮灭了周遭的一切。 裴明月正走在一条山间小路上,这条小路一直向前延伸,一眼望不到头。 他似乎听见了孩童嬉戏的声音。 直觉告诉他,他应该顺着这条路向前走。 如玉剑不知所踪,他低头沿着这条路走,一阵恍惚之际,自己的双手似乎变小了很多,与地面的距离也缩短了不少。 他变成了一个孩童。 那条路连接着一个村子,透着迷雾,他隐隐看到了人们走动的影子。 他迟疑地迈动脚步,小心翼翼走进了这熟悉又陌生的村子里。 一阵强风吹来,迫使他闭上双眼。再睁眼时,他看到了青瓦泥墙的屋子。 他进到了村子里。 此时临近傍晚,每家每户的烟囱里冒着袅袅炊烟,小村子里有着浓厚的烟火气。 村民们挑着担子,牵着耕牛,脸上都挂着朴实的笑容,互相热情地打招呼。村子中间有一棵树,树干粗壮,好几个人手拉手才能抱住,小孩子就围着大树做游戏。 树下有几张石桌石凳,老人们因天气太热,一个个拿着蒲扇穿着草鞋聚在这儿聊天。 裴明月有一瞬的恍惚。 这是……他生活过的村子。 清溪村。 这个村子是与镇上距离最远的一个村,连接村庄与外界的,唯有一条蜿蜒曲折且崎岖难行的小道。因为出行不便,村里的人几乎从不去镇上,自给自足,依靠着村子周边肥沃的土地,种植着农作物,春种秋收,年复一年。 村子里的人热心善良,哪户人家需要帮助,大家都愿意伸出援手,从不计较什么。 “裴仔,回家吃饭了!” 一道熟悉却又陌生的女声传来。 是他的娘亲。 看着向他奔来的女人,一瞬间,裴明月鼻子一酸,眼眶迅速湿润,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一时说不出话来。 女人没有面孔,是一团模糊的样子。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娘亲的相貌,却还记得她的声音—— “臭小子,傻愣在这儿干什么!叫了你多少声,还吃不吃饭了!” 裴仔感觉到耳朵被人揪了起来,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痛啊!” “看你下次还能不能老实待着,净给我添乱!” 他娘叉着腰一边拽着他的耳朵一边往屋里走,屋内的男人已经坐在饭桌边,乖乖等着开饭了。 “爹!” 裴仔扑进男人的怀里。 同样看不清他的面貌。但裴仔知道,那是他爹。 “咱家的仔仔怎么哭了,你是不是又训孩子了。”他爹笑呵呵地摸了摸他的头,将他整个人举在空中转着玩。 “我让他在原地等着,我去跟李婶换点菜,结果一出来就不见人。”他娘冷哼一声,“得让他长点记性才是,你别总惯着他!” “行,记住了,咱下次不许到处乱跑了,仔仔听到了吗?”男人低头笑眯眯地问他。 “记住了,仔仔不会乱跑了。” “好嘞,这才是咱的乖孩子!” 裴仔捧着脸冲他娘亲乐了,女人严肃的脸到底没绷住,也笑了。 第71章 三人吃着晚饭,女人像是突然响起了什么般,一拍脑袋道:“呀,忘记叫那花子用饭了!”她抱起裴明月道:“走,咱叫他过来吃饭!” 裴仔抱着女人的脖子,乖乖地点头。 记忆里的茅草屋出现在他们面前,裴明月有些愣神。 他娘在屋外喊:“花子,来吃饭了——” 半天没听见应声,女人叹了口气,“这花子……不会又喝醉了吧?!” 这茅草屋实在简陋,连个门都像随时要坏了的样子。他娘骂骂咧咧地开了门,入眼的果然是躺在酒坛里醉的不省人事的容徐行。 裴明月愣愣地看着他。 他好久没这么认真地看过他。 容徐行在他记忆里难得是有相貌的,只是这副相貌与他印象中的又不太一样。时间过得久远,除了那双好看的桃花眼以外,其他的五官似乎更倾向于他的想象。 他惊奇地发现,容徐行跟自己的师弟叶吟啸长得一模一样。 他下意识将吟啸的面貌转移到了容徐行的脸上。 嗯……倒是不难看。 就是莫名感觉有些怪。 女人一边骂他一边给他将酒坛整理了一遍,又将人喊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脸:“花子,起来吃饭了!” 容徐行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是裴家娘子啊——吃饭?哦,吃饭……”他摇了摇晕乎的脑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吃饭去,确实有点饿了,好饿……” 裴明月就这么看着他。 他娘仍在念叨:“真是的,天天喝这么多,小心哪一天给自己喝死了!我说你啊,天天待在屋子里,除了睡觉就是喝酒,能不能干点正经事!我看你来我们村子好几年了,看着都二十好几的人,怎么连个媳妇儿也没有!再这样下去,老了就没人要了!我看村子里好几个姑娘都对你有意,结果你天天喝酒啥事不干,都被你吓跑了,谁还敢跟你啊……” 裴明月忍不住笑了。 仙风道骨的容乐仙尊,有朝一日居然也会被如此念叨。 似是已经习惯了女人的言语,容徐行胡乱地点头,也不出声反驳,任由她骂。听见裴仔的笑声,他转头捏了捏小孩的鼻子,“行啊臭小子,敢嘲笑我!” “连我儿子都知道嘲笑你,你说你该不该骂!” 容徐行连忙告饶,“该骂,该骂!裴娘子说的是!” 回了家,女人给容徐行煮了碗醒酒汤,“快喝!吃了饭滚回你屋子去,看到你就心烦。” 四个人挤在一张低矮的小方桌上吃饭,裴仔低头看了眼,容徐行无处安放的大长腿局促地收在桌下,看起来颇为狼狈。 但他并不在乎,容徐行一边大口扒饭,一边给女人竖起了大拇指,“不愧是裴娘子的手艺,实乃高超,在下佩服!” 他娘被夸得不好意思了,笑骂道:“别以为说点好话我就能对你有好脸色了,上次炸了我家锅,我还没揍你呢!” 容徐行:“没事,反正又不会只有那一次,攒够了五次一起揍我!” “你还得寸进尺上了!” 说笑间吃完了晚饭,容徐行并没有那么快“滚”回自己的茅草屋。他坐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头上的星星。 白日里的暑气还未完全消散,村庄像是在一个巨大的蒸笼里,潮湿又闷热。劳作一天的村民们纷纷搬出竹椅、凉席,在自家院子里或村口那颗老树下,试图寻得一丝清凉。 蝉的叫声隐藏在村头那棵古老的大树里。叫声逐渐密集,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蝉鸣海洋,伴随着水田里青蛙的叫声,一波接着一波地冲击着耳膜,回荡在村子里。 容徐行闭着眼睛,似是睡着了一般。 裴仔小心地靠近,怕打扰他。 “小心,脚下有块石头。” 容徐行头也不回地提示他,甚至连眼睛都没睁开。 裴仔眨了眨眼,绕开了那块石头,站在了他面前,歪头看着他。 容徐行缓缓睁眼,笑着问:“看着我做什么?” “因为花子你好看!” 容徐行一愣,哈哈大笑道:“谢谢,我也知道我好看。” 他将裴明月抱了起来,坐在了自己的腿上,“咱们裴仔今年几岁了?” “六岁!” “六岁啊……”容徐行轻笑,“原来我来这里才六年。” 裴仔乖乖地靠在他的怀里,闻言回头看他:“花子觉得,六年很短吗?可是裴仔觉得,六年很久了。” “嗯……”容徐行捏了捏他的脸:“对你们来说应该挺久的,但对我来说,这只是弹指一挥间的事。” 裴仔想了想问:“那花子,你会再在这里待多久呢?” “五年?十年?”他耸了耸肩,“也许我在这儿待腻了,明日就走也说不定,谁知道呢。” “那你在这待腻了吗?” 容徐行乐道:“怎么,你是想我留在这儿,还是赶我走呢。” 裴仔在他腿上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我想花子你就待在这里,待在清溪村,我们一辈子也不分开!” 容徐行一愣,随后忍不住揉他的脸,“我不喜欢骗人,待一辈子肯定是不可能的,但至少这一年,我哪都不去,就在村子里陪你们玩,怎么样?” “嗯!”裴仔扑到容徐行的怀里,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那花子你走了之后,会记得我们吗?会时常想起我们吗?” “……” 容徐行没有答话,他只是朝裴仔温和地笑了笑。 裴仔不懂他的笑,但裴明月懂。 仙人的岁月漫长,与他们而言,这里的经历许是算不得什么,不会因为几年的陪伴便停下前行的脚步。他们既仁慈又残忍,多情又薄情,被留在原地的,始终只有怀揣着那点想念,那点期望的普通人。 那个晚上,裴明月与容徐行说了许久的话。 他将自己的思念尽数告诉了他。 但回忆不全是美好的。 第75章 渡药 顷刻之间,夏日的燥热便转换成了冬日的寒冷。 风裹挟着雪,席卷而来,寒风凛冽,如冰刀一般隔断这空气。雪横冲直撞,打在窗户上沙沙作响。树下的石凳石桌上,早已堆满了雪,像是一座座小小的雪山。 雪花钻进了裴仔的衣领里,衣袖里。容徐行背对着他,他的脚下是一具具村民的尸体,血色染红了洁白的雪。 容徐行站在人群的中央,他仍旧是穿着那套白衣衫,只是不知为何染红了大半,如同冬日里的红梅,在这漫天飞雪中,傲然挺立着。 裴仔躲在那棵后面,冬雪冷得他直打颤。 村子里是死一般的寂静,空气中的血腥气蔓延至村里的每一个角落。 “杀,杀了我……” 一个村民似是仍有声气,裴明月看过去。 他认识他,是经常来找爹下棋的何叔。 他的胸膛被破开一个大口,汩汩地向外流着鲜血,他慢慢挪动着,抱着容徐行的脚求饶:“杀了我,求你……” 容徐行直立的脊背弯了下来,他将剑横在何叔的脖子处,下一刻,何叔死在了他的剑下。 容徐行的浮生剑似是泛着血光。 本该下雪的天气,此时却下起了雨,冲刷着地面的血迹。 整个村子变成了红色。 容徐行杀了他们…… 仙尊杀了他们…… 仙尊杀了他的家人,他的朋友,他生活了七年的地方…… 他骗了他! 容徐行骗了他! 他怎么能……他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了他们…… 不可能,他不相信,仙尊不可能会杀了他们…… 他们相处了那么久——可是为什么?! 打坐中的裴明月突然吐了口血,随即整个人的气息彻底乱掉。叶吟啸心中一惊,赶紧加大护法的力度。 然而并不管用,裴明月此刻打坐的姿势已然承受不住,他向前栽倒,眼看就要倒了下去,叶吟啸快速抱住了他。 裴明月在他怀里仍然不断地吐着血。他的面容因痛苦而扭曲,牙关紧咬,发出低沉的气音,他压抑着心中的痛苦,每一声都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出。 因为灵气的紊乱,原本还晴朗无云的天气,此刻云雾却翻涌着,乌云密布电闪雷鸣,一个巨大的漩涡在峰顶形成,似是随时将会有雷电劈下来。 裴明月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灵力变得狂乱,不受控制般在自己体内四处肆虐。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像是被拉入了无底洞一般,理智在逐渐被磨灭。 他似乎隐隐约约看到了许多人,有掌门的,师尊的,容徐行的……但最后定格的却是叶吟啸和容长终。 “明月?!明月?!” 谁在叫我…… 裴明月迷蒙地睁开眼。 是谁? 是……吟啸? 他好像看见了自己的师弟…… 他好像还没告诉他,自己心悦他。 第72章 有点遗憾。 “明月?!该死的!” 叶吟啸心急如焚,裴明月这幅样子,一看就是要走火入魔之势。 不可以! 他死也不能让裴明月出事! 叶吟啸在瞬间做出了决定,他放开自己的灵力,全然包裹住裴明月的身体。他咬破嘴唇,沾着嘴角的鲜血化了几张符,分别贴在了裴明月的脑、腰、双臂、肩膀处。 “给我醒过来!” 符纸顷刻间发出金光,随即叶吟啸周身的灵力全然送入裴明月的身体里。 叶吟啸突然想起自己出来时带了好些颗备用丹药,虽治不了根,但好歹能拖延一段时间。 他立刻将丹药瓶里的丹药倒了出来,想全部送入裴明月的嘴里,但裴明月似乎早就没了意识,低垂着头吃不了。 没办法了。 容不得他浪费时间,叶吟啸小心翼翼地将裴明月扶起,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将丹药送进自己的嘴里。 丹药的苦涩在嘴里瞬间蔓延开。 叶吟啸搂着裴明月的脖子便吻了上去,将丹药渡给了他。 但麻烦的事,裴明月根本不能自主吞咽。 叶吟啸将裴明月的头轻轻抬起,他低头用舌尖轻轻顶开裴明月的牙关,将丹药缓缓推送过去,同时,他轻柔地触摸着裴明月修长的脖颈,试图帮助他咽下丹药。 裴明月似是感知到什么,他眼睫轻颤,微微睁开了眼,只是那双眼没有聚焦,也不知晓到底有没有看到什么。 “是丹药。” 叶吟啸脑袋突然空白一瞬,很快回过神来解释了一句。 裴明月又缓缓闭上了眼。 他没敢多想,只希望对方能尽快恢复正常。又反复了好几次,裴明月才将整瓶丹药吞了下去。 大约持续了半炷香的时间,叶吟啸吐了口鲜血,仍旧继续输送着灵力。 又是半炷香,裴明月的脸色在他的努力下终于渐渐恢复了正常。 他缓缓睁开眼睛,靠在叶吟啸的身上,轻嗅着熟悉的柑橘香,轻声问道:“……我是,走火入魔了吗?” “……” 半晌,他感受到靠着的人的胸腔微微震动,“你还知道……你差点人都没了。” 叶吟啸的声音喑哑,他第一次尝试将走火入魔的强行修士拉了回来,灵力使用过度让他搭在裴明月腰间的双手都在颤抖。 他脱力般将头靠在裴明月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我先睡会……你,也是……” “嗯。” 裴明月也同样伤的不轻,他们二人就这样,相互抱着对方,靠着对方的肩膀,昏了过去。 ———— 不知过了多久,裴明月感受似是有人在摆弄他,有些痒,终于睁开了眼睛。 于是与叶吟啸四目相对。 叶吟啸冲他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眼自己正在解他衣衫的手,顿了顿,没敢动。 裴明月:“……你在做什么?” “换,换衣服。”叶吟啸磕巴了一下,舔了舔唇,“我看你衣服都脏了,给你重新拿过来了一套。” 他旁边放着一套崭新的衣衫。 “……我自己换。”裴明月咬了下唇,“你转过去。” “哦。” 他乖乖地应了一声,转身前瞄到了裴明月通红的耳朵。 不知为何,叶吟啸也感觉有些尴尬。 身后窸窸窣窣的响动,裴明月换着衣服,叶吟啸莫名觉得有点热。脑子里全是刚刚解开裴明月衣襟后,对方姣好的身材,还有通红的耳根。 他又想起救人中途那好几个吻——那其实算不得吻,只是叶吟啸无端想起了裴明月当时轻颤的眼睫,以及那双浑浊的眼眸。 他摸了摸后脑勺。 ……所有明月当时到底醒了没有。 醒了……就醒了,他本来就是为了救人,又不是占便宜。 “占便宜”三个字一浮现,叶吟啸鬼使神差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后,又赶紧欲盖弥彰地揉了揉鼻子。 “我换好了。” 叶吟啸转头时,裴明月正抓着头发打算束发。 他手指动了动,走到他面前,将人的玉冠接了过来。 裴明月一顿,没说什么,也没拒绝他的举动,莫名地瞟了他一眼。 叶吟啸走到他身后,将人的头发随意梳了梳,随后抬手给他束发。 指尖擦过皮肤的温热让裴明月颤了颤,他偷偷用余光看了人一眼,叶吟啸的目光轻柔又坚定,视线停留在他的束发上。 “可以了。” “嗯。” 气氛有些奇怪,叶吟啸咳了咳,坐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他:“你现在感觉如何?” 裴明月没答话,反问道:“……你呢?” 他忍不住上手检查了一下叶吟啸。 叶吟啸站住没动,任由他检查,失笑道:“我没什么事,就是灵力使用过度了,睡一觉起来就没什么了。” 裴明月松了口气,“那就好。” 他起身,向洞口外走,“该回去了,不然小鹿他们该担心了。” “等等。”叶吟啸叫住了他,“明月,你进阶失败……” “放心吧,不过是失败了而已,不算什么大事。修炼一事本就艰难,哪有那么多一次成功的道理。” “……” 失败的确没什么,但大部分人却很难跨过这一道坎。进阶失败,更能考验修炼者的心性,可若下一次仍旧失败,这人便很难在修为上更进一步了。 更何况裴明月还差点走火入魔。 裴明月回头道:“走火入魔的事……还请容兄暂且不要告诉小鹿他们。” “自然。” 叶吟啸轻叹:“走吧,你也累了,这几日先回客栈休息吧。”他伸了个懒腰:“最近还真是……睡的觉比往常还要多。” 裴明月突然停住了脚,叶吟啸一时不察撞了上去。 他被撞得有些懵,“怎么了?” “你不问我,为何突然走火入魔了吗?” “嗯……你想说的话,我愿意听。”叶吟啸道:“但你若不想说,我也不会问。” 能让裴明月走火入魔的事情,定不是小事。叶吟啸自然想知道,可让大师兄因此难受,那还不如不问。 “不,也没什么。” 裴明月站在叶吟啸前方,语气平静:“不过是记起了仙尊杀了我整个村子的事。” “……” “什么?”叶吟啸以为自己听错了,恍然问道。 裴明月转头,深吸一口气,说:“我终于知道仙尊为何要封印我的记忆了——他杀了我整个村子的人,他是杀了我爹娘的仇人。之前我总认为仙尊是有苦衷,可我记起来了,我看到他亲手杀了我的亲人。” “……” 他低声笑道:“可笑吧,我居然还把他当成我的救命恩人。” 裴明月的声音似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他想到了自己以前与仙尊游历的那些过往,如同走马灯一般浮现在眼前,?可如今,这一切都如泡沫般破碎,真相像是一把锐利无比的刀,将他的心狠狠撕裂,碎成无数片。 “你都,记起来了。” “嗯,我记起来了。”裴明月抬手,灵力在他手中汇聚,他缓缓说道:“……你方才问我感觉如何,其实不太好。” “……怎么了?” 裴明月低头看着自己的灵力消散在空中,淡淡道:“也许是报应吧……我如今只能使用不到五成的灵力。” “什么?!” 叶吟啸蓦然抓住他的手,刺探着他的灵力。 裴明月的手冰冷,脸色白的没有一丝血色。他并没有阻止叶吟啸的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其实之前在庙里的时候就有感觉了,只是一直没说而已……差点走火入魔之后,灵力更是消散地很快。”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叶吟啸急昏了头,他突然想起之前自己在禁书上翻到的有关禁锢术法的有关信息。 ——需谨记:此等法术与同一人只可生效一次,术法彻底解开将会糟其反噬。 他当时只想着极阴之体去了,根本没留意到还有反噬这一层!他知道自己的记忆力不好,可怎么这么重要的信息都能漏掉! 第76章 文影深的传讯 裴明月一回客栈便将自己关进了厢房里。 鹿饮溪担忧地去看了几次,见裴明月对他的话都没什么反应,急得当即就要硬闯进去,却被叶吟啸拦下了。 “师兄到底怎么了,怎么一回来就变成这个样子!” 叶吟啸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半晌才犹豫道:“你师兄突破失败,现在很难过,你让他一个人静静吧。” “突破失败?”他一愣,很快回过神道:“失败……失败也没什么的!这次不成功,还有下次嘛,师兄你不要着急,咱们总能成功的!”他后半句提高了音调,冲着裴明月的厢房喊。 叶吟啸被炸得耳朵疼,“别喊那么大声,你现在先自己玩去,等之后我和你大师兄来找你们。” 第73章 “师兄都这么难过了我怎么还玩得起来,我要一直陪着我大师兄!” “不用了,你陪着也没用。” “怎么可能没用!师兄最喜欢我了,我说话一定管用。容兄你别拦着我!” 叶吟啸也没心思再应付他,甩开鹿饮溪扯着他衣袖的手道:“别闹了,你现在去找他,他还得顾及你的情绪,让你师兄一个人待一会儿吧。你已经成年了,别总耍小孩子脾气让你师兄担心。” 鹿饮溪被叶吟啸突如其来的指责砸蒙了头,好半天说不出话,盯着叶吟啸的眼睛里逐渐泛起泪水:“我,我关心师兄怎么了?你只是一个外人,凭什么管我们师兄弟的事!从回来开始你们一个个怎么都这么奇怪!突破失败而已啊,又不是什么很大的事儿,下次准备好再尝试不就好了!为什么你也要骂我,我哪里耍小孩子脾气了!你,你太过分了——” 说着他抽泣地跑下了楼。 “你,唉……” 鹿饮溪从小就没在修炼上吃过苦,他一个修炼天才,哪懂得寻常人失败的难受。 叶吟啸自知说得过分,想道歉却发现自己思绪也乱的很,烦躁地将胳膊搭在栅栏处,低头长叹了一声。 好吧,他也没立场这么说人家。 裴明月说容徐行屠杀了清溪村全村的人…… 听他如此说,叶吟啸感觉自己的心都被揪紧了。 他现在说什么都用,裴明月现在想听的并不是谁的安慰。但他担心他,明月虽然不会做什么极端的事,但依他的性子,却很容易钻牛角尖。 叶吟啸灵光一闪,在一瞬间有了灵感,回了自己厢房,拿出了传音符。 裴明月现在不想见任何人,但应当不包括叶吟啸。上次不也是这样的嘛。 裴明月应该愿意与他说说话。 传音符亮起来的一瞬间,裴明月正靠在床头发愣。他并没有叶吟啸想象得那样崩溃,反倒多了几分平静和沉思。 他侧头看了看,传音符飘在了空中。 “师兄。” 是……熟悉的声音。 “师兄,听得见吗?” “……”裴明月看着那张传音符,闭了闭眼睛。 “师兄?” 叶吟啸在那边喊了几声,却依旧没听见对方的声音,心猛地一沉。 他打定主意了,若裴明月再不出声,叶吟啸就直接硬闯人家房间了。 好在他还没来得及行动,就听见那边裴明月温和的声音响起,“师弟,怎么了?” 叶吟啸犹豫片刻说道:“师兄你……你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了,我挺好的,不要担心。” 传音符里的声音与他平日无异,就像裴明月自己说的,他现在很好,不需要担心。 如果自己不是容长终的话,叶吟啸还真信了。 “师兄,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 听见那头的人长叹一口气,叶吟啸的心又揪紧了。 “他跟你说了啊。” “嗯。”他赶忙应了一声,道:“师兄你莫要紧张,灵力消散兴许只是暂时的,过些时日他就能恢复了!还有……”他声音猛地一顿,他想安慰裴明月有关容乐仙尊的事,却不知从何开口,怕真开口了对他又是二次伤害。 他比谁都知道以前的裴明月有多想念他的仙尊。 容徐行杀了自己家人和灵力的消散,无论哪一种都让人忍受不了,更何况这两件事一同附加在了裴明月的身上。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裴明月声音里充斥着疲惫,“……总之,我没事,你别担心。” “我怎么可能不担心!”叶吟啸舔了舔嘴唇,突然道:“师兄,回清宁峰吧!” “嗯?” “回清宁峰吧,我们师兄弟和师尊一起想想办法!” “回清宁峰啊……”裴明月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沉默了半晌却还是拒绝了,“我暂时应当不会回去,你也别告诉师尊。” “为何?” “……师尊这些年一直被困在仙尊死的那一天。”裴明月的声音似是有些发抖,他却强壮镇定,“我,兴许我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其实我到现在也不愿相信仙尊真的杀了我的家人。他一个仙人,杀普通人有何意义?既然杀了人,又为何要用血狱符救人?又为何最后走火入魔爆体而亡……”裴明月深吸一口气,强行压抑着心中的悲痛,哽咽道:“我只是看到他杀了一个人而已,我不能就如此以偏概全……” “明月——” “放心吧,我是你们的大师兄——清宁峰还需要我,你和小鹿也需要我,我怎么能就因为这件事,因为这种事……”他喉咙像是被一团棉花堵住,后半句怎么也说不完整。他苦笑了一声,“我只是,需要点时间,拜托了,给我点时间……” 裴明月那带着悲痛的哀求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叶吟啸的心坎上。 明月,他的明月…… 叶吟啸张了张嘴,“其实,明月,我……” 裴明月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你一个人好好修炼,若我回山的那天你能到筑基的实力,师兄我就给你个奖励。” 到这个时候了,裴明月居然还想着他的修炼。 他轻叹一声:“师兄对我的期望也太高了。” “高吗,我不觉得。”他道,“在我心里,吟啸一直是最优秀的那个,谁都比不上你。” “所以拜托了,吟啸,别在这个时候……” 叶吟啸微愣:“师兄?” 传音符就此中断。 看着它在自己手中消散,叶吟啸手指微动。 明月最后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听起来就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一样。 他自嘲地笑了笑。 怎么可能。 他长叹一声。 裴明月不愿回清宁峰,又不愿将此事告知文影深,就一个人闷在屋子里。叶吟啸一边担心,却也不好去打扰他。 有的时候,一个人待着或许更好些。 ———— 一周后。 鹿饮溪趴在桌子上哀嚎,“啊……咱们现在到底该干点什么,我快无聊死了!” 他们在这杏林镇一共待了将近快三个月,从一开始对这里无比的新奇,到现在周边都已经逛腻了,杏子糖吃得他都快吐了,结果其他人还没有要走的趋势。 南忆朝坐在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也趴在桌上。 萧淮砚插着双手淡淡道:“所以之前我就提出咱俩一块先走,何必管那两个人。” “当然不行啊!淮砚,那可是咱们大师兄!更何况大师兄现在突破失败,我们怎么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鹿饮溪偏头瞪着他。 萧淮砚默默扭头,“不过是一次失败就郁郁寡欢,心性未免太脆弱了。” “淮砚,不许你这么说!”鹿饮溪锤了锤他的胸口:“大师兄可勤奋了!以往在山上的时候,大师兄除了陪我玩就是修炼,一修炼就是一天,这世界上没有比他更勤奋的人了!” 他嘟着嘴闷闷道:“师兄好不容易能进阶到金丹中期,结果却是这么个结果……这要是我,我肯定也很难受!”他转头看他,“淮砚难道你就没有失败过吗?” “没有。” “……”鹿饮溪哽了一下,不想理这个闷冬瓜,“容兄也不知道跑哪去了,这么多天连个人影都没瞧见。” 闻言萧淮砚皱了皱眉头:“他那样说了你,你还记着他,莫不是——” “哎呀你在想什么啊!”鹿饮溪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脸都红了:“我就是觉得不爽啊,凭什么他那样说我结果一个道歉都没有。我想着那就给他一个道歉的机会,他拉不下脸我先去找他这总可以了吧,没想到——” 没想到人压根不在厢房里! “气死我了,再也不要原谅他了!” 看着心上人气鼓鼓的样子,萧淮砚周身的冷气都散了不少,就这么盯着他看。 鹿饮溪被他盯得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 突然手上印有师门印章的传讯符亮了起来,飘到了二人面前。 鹿饮溪精神一振,“咦,是师尊!师尊传话了!” 萧淮砚的目光短暂地在自己的传讯符上停留了一阵,又看向鹿饮溪,淡淡地问道:“这个怎么用?” “将自己的灵力注入就行,就像这样。” 鹿饮溪给他演示,萧淮砚照做。 两张传讯符融为一张,文影深虚幻的身影出现在桌子上。 “饮溪,淮砚,各宗门接到消息,璇玑山下一处秘境在一个月后将会开启,秘境只允许筑基期到金丹大圆满的修士进入,开启时间不定,你们几人一同前往,我会在那里同你们汇合。” 说完,文影深的身影便随着传讯符消散了。 “师尊也要去啊!太好了!” 鹿饮溪自顾着高兴,却没注意到一旁萧淮砚沉下来的脸色。 “我们既然接到了的话,师兄肯定也接到了。只是他现在……”鹿饮溪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对了,师尊现在好像还不知道大师兄突破失败这件事吧,我们要不要告诉他?” 第74章 萧淮砚缓慢抬头,对上鹿饮溪的视线,半晌说道:“……随你。” “随我?”鹿饮溪不满道:“萧淮砚!谁又惹你了!” “我不是。”萧淮砚叹了声气道,“我的意思是,我们不必特意去说,文,师尊自会注意到的。” “好吧,你说的也是,到时候再说吧。”鹿饮溪又蔫了,转头看向二楼的位置,“师兄现在心情不好,但师尊说的话他一向会听,你说我们要不要——咦?” 鹿饮溪“唰——”地一下坐了起来。 萧淮砚:“怎么了?” “师兄!” 鹿饮溪欢快地冲那边招收,“师兄!你终于出门了!” 时隔一周,裴明月终于出了门。 第77章 忆朝的归属 听见喊声,裴明月的脚步顿了顿,看向鹿饮溪,冲着他笑了笑。 裴明月衣冠整洁,只是面容看上去有些憔悴,带着某种历经磨难后的温和。 他坐在了二人对面,歉意地他们笑道:“……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萧淮砚难得没说什么,只是上下将人打量了几眼,移开视线,不咸不淡地评价道:“以你现在的样子,还可以去秘境吗。” “淮砚,师兄都这样了,你就别跟他吵了!” 裴明月叹了口气,对鹿饮溪笑,说话声音有些虚浮,“没关系,我知道他是关心我。” “关,谁关心你了!” 萧淮砚果不其然地炸毛了,他双手抱胸,警惕地看着裴明月,“我告诉你,别以为这样我就不会防备你了!小鹿最后还是我的,你可别想占便宜!” “哎呀,萧淮砚!” 裴明月有些疑惑,随后突然想到之前在庙里,自己拿他发誓的话,忍不住莞尔一笑。 果然也还是个小孩啊。 裴明月不动声色地倒了杯茶放到他跟前,淡淡应道:“知道了。不过就算你防备我,我也还是你大师兄。” “……” 萧淮砚这次没说话了。 鹿饮溪松了口气,老实说这俩人每次碰上几乎都要吵架,虽然大师兄不屑于跟淮砚吵,但他夹在中间真的很难做人。 “师兄,你,你现在没事了吧?” 鹿饮溪小心翼翼地问话,生怕自己又戳到裴明月的伤口。 裴明月笑道:“我没事,不要担心了。” “那就好,我,我都怕大师兄一辈子走不出来,最后道心受损走火入魔……我才不要这样,我不能没有师兄!” 说着鹿饮溪一头扎进了裴明月的怀里呜呜哭了起来。 走火入魔…… 裴明月一顿,无奈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他果然还是没办法拒绝小鹿,即使已经认清了自己对小鹿的感情不是爱慕,从小到大的情谊还是不变的。 好不容易安抚好了怀里的小孩,裴明月擦了擦他的眼泪,转头看了看周围,问道:“话说……容兄呢?” “不知道!” 一说到容长终,鹿饮溪就气呼呼地扭头。 “怎么了?”他疑惑转头问萧淮砚。 “他对我说了很过分的话!”鹿饮溪抢先一步道:“我讨厌他!咱们去秘境不跟他一起了,反正他跟咱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所以他说了什么?” 于是鹿饮溪十分记仇地将叶吟啸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他以为他是谁,凭什么训我!我关心我大师兄,他来打什么岔!” 裴明月微愣,有些难想象叶吟啸说这些话时的神情。他想了想,道:“小鹿,我替容兄给你道个歉,他的确说的有些重……但我知道他也是担心我,突破的时候他还给我护法呢,如果不是他……” 兴许自己早就走火入魔了。 换言之,容长终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而自己还没跟他道谢。 鹿饮溪叫道:“什么?他给师兄你护的法?!师兄你为什么不让我跟你护法啊!”他忍不住又碎碎念起来,察觉到裴明月根本没听后,他摇着对方的胳膊撒娇道:“师兄师兄,怎么连你也变得这么奇怪了!” “我怎么变得奇怪了。” “你的脸好红啊。” 裴明月眨了眨眼,咳了几声:“我刚起来,觉得有些热而已。” 他下意识摸了摸嘴唇。 他好像又看到了吟啸……醒来后却是容长终守着他。那他看到的,到底是吟啸还是容长终? 那是一个不含任何情欲的吻,真探究起来其实也不是吻,他只是在救人而已。 但为什么,他还是感觉紧张。 “既然师兄没事了,那我们现在就走吧。”他看了看萧淮砚,“正好就我们三个人,师尊还等着我们呢。” 但裴明月还是想等一等。“他或许有事去了,我们再等两天吧。” “好吧。诶话说,既然是秘境的话,二师兄要去吗?” 萧淮砚:“秘境的修为要求是筑基到金丹,他一个炼气期修士来不了。” 他语气里的轻蔑让裴明月听得不大舒服,“淮砚,吟啸是你二师兄,同门之间和谐相处乃第一要则,下次不可如此无礼了。” 萧淮砚对此说辞并不认同:“既然他身为二师兄,应当比我们要早拜师许久,可我听弟子们说,这二师兄性子懒惰,日日只会睡觉。若不是师尊看他与那劳什子仙尊长得像,根本不会让他拜师,明明得了师尊青眼但现在也才练气的水平——是他自己不努力,怪的了别人看不起他?” “……” 裴明月哑口无言。萧淮砚说的是事实,让他不知如何反驳。 “但我们不该仅以一人的修为来判断其人。”裴明月道:“吟啸他心地善良,淡泊名利,即使所有人都嘲笑他,他也依旧不急不躁,修为只是他其一的短板,若他在旁的领域修炼,自会成功。” “那又如何,修仙向来只靠实力。他若没有实力,还修什么仙。” “你们两个!”鹿饮溪慌忙喊停,“怎么又吵起来,打住好吗,咱们换个话题别聊二师兄了!” 他后悔这个时候提二师兄了。 裴明月也没再揪着这个话题继续,他低头揉了揉太阳穴,睁眼时正好与在一旁一直没做声的南忆朝对上了视线。 “这段时间,你们一直跟忆朝在一起?” 鹿饮溪笑道:“对呀,我们跟他感情可好了!”他将小孩塞进裴明月的怀里,“师兄他可乖了,跟我们在一起他都不哭的!” 裴明月:“我知道你的意思,但让他跟我们一起上路是不可能的。” “师兄,求你了~” “真的不可以。” “师兄!”鹿饮溪重重地哼了一声,“带他上路怎么了,为什么你和容兄都不愿意啊!忆朝多可怜,他家里都没人了,离了我们他还能去哪呢?!” 看来容兄也不同意。 裴明月只能跟他讲道理:“我们是修士,跟他们不是一路人,你现在心软带着他上路,你有没有想过之后的事?单说我们去秘境就不知要去多少年,短则五年长则几十年,等你出来的时候他又在哪里?小鹿,我们不要只考虑眼前的事。” “那,那他怎么办?” ^ “我们将他交给官府吧,他们自会处理的。” “……”鹿饮溪伤心地跟南忆朝对视良久,大声道:“我不管,我就是要带他走!反正,反正去了秘境师尊也在那里,让师尊再收一个弟子带去宗门不就好了!这样他就能跟我们一直在一起了!” “师兄求你了,求你了……” 南忆朝也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也学着鹿饮溪的模样冲他小心翼翼地撒娇:“求你了明月哥哥,忆朝,忆朝已经没有家了。” “这……” 裴明月头疼地看着他俩。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惯着他了,以前只要鹿饮溪撒娇提要求,他几乎什么都愿意给小鹿找来送给他,现在这回更是过分。 可南忆朝不是什么物件,他是一个生命啊。 小鹿年纪小心思单纯,可能只觉得对方可怜不想让他留在这,但真要带走南忆朝,以后是要负责的。 若是以前他还能保护一二,可如今……想到自己只剩下五成的灵力,裴明月沉默了。 “这件事之后再说……” “为什么又之后再说,师兄你之前也是这么说的!不行,你现在就给我一个答案!” “我的答案就是不行。” “师兄!” 裴明月第一次这么坚决,鹿饮溪委屈地又要哭了,他拉起萧淮砚手,抱着南忆朝的手就往外走:“师兄既然这么绝情的话,那我们从现在起就分道扬镳吧!你自己去秘境吧,我和淮砚不去了!” “小鹿,师尊的话——” 鹿饮溪回头冲他吐了个舌头,“师尊的话又如何,我又不是师兄你,对师尊言听计从的!我现在就不想去了,我自己会同师尊说的!从现在开始,你就别管我了!”他转头对萧淮砚道:“淮砚你会保护我的,对吧!” 第75章 萧淮砚坚定地点头:“鹿师兄,我永远都站在你这边。” 南忆朝忙不迭附和:“我也是,我也是!” “……”裴明月揉了揉太阳穴,他也不是没脾气的,当即叫住几人道:“行了,我知道了……等你们容兄回来,我,我再跟他商量一下。” “好耶!” 鹿饮溪知道怎么威胁裴明月最有用,得意洋洋地冲萧淮砚一笑,小声偷偷对他说道:“看着吧,师兄肯定会同意!” 萧淮砚看着他,“若真的还是不同意呢?” 鹿饮溪似乎没想过这个可能,但顺着萧淮砚的话,他又想了想:“真不同意那咱们就再跑也来得及啊。” 萧淮砚:“私奔?” “哎呀,你讨厌!” 叶吟啸终于在他们等待的第二天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了。 第78章 烛光夜谈 他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直奔裴明月的厢房,结果一打开门只看到空空如也的房间。 人呢? 不会先去秘境了吧?! 他又看了看周围:裴明月的一些衣物还放在这,应该不是走了,那这人大晚上的能跑哪去? 这么想着,他走去了自己厢房,没想到自己厢房还亮着烛灯。 ……不会吧,他才去了几天,掌柜的就把他的房间租给别人了? 这么想着,他顺手将门拉开,没想到自己床上靠着一个熟悉的人。 叶吟啸一愣,心下一软。 怎么跑自己厢房了。 还睡着了。 他轻手轻脚的走了过去,剪了烛火,打算将人外披脱了放人躺下睡觉,却在刚弯腰接触人时,裴明月眼睫轻颤,慢慢睁开了。 “……” “……” 四目相对,周遭的虫鸣声似乎一键消音,月光透过斑驳的树叶,经过木窗,在室内厢房里洒下细碎的光影。周围静谧地连对方的呼吸声都听不到。 叶吟啸身体一僵,撞进了一双在黑暗里清透的双眸。 在这场静谧而长久的对视里,叶吟啸不由地屏住呼吸,视线无端下移,看向了自己之前吻过的那双柔软的嘴唇。 他舔了舔唇。 “怎么了?” 裴明月清润的声音响起。 叶吟啸低头看了眼自己正在解他衣衫的手,“……脱衣服,睡觉……呃,休息。”单说“睡觉”怪奇怪的,他又赶紧补了两个字。 总觉得这幅场景似曾相识…… 叶吟啸十分没骨气想到了之前在山洞里的事,他张了张嘴,又抬头望了望屋顶,想要缓解尴尬。 “不用,我特意在等你,好在你回来了。” 裴明月反倒将衣服整理了一下,坐到了床边。 “等我,等我做什么?” “有件事跟你说。” “嗯?什么事?” 兴许是裴明月的表情很是犹豫,叶吟啸一时间想歪了,他赶紧摆手澄清道:“我,我什么都没做啊,你得相信我!” “什么?”裴明月怔愣了一瞬。 “就是在山洞里,呃……你还记得那时候的事吗?” 裴明月错开了他探究的视线,不咸不淡道:“不记得了,你指的什么?” “不记得了就好……”叶吟啸长吁一口气,“没事,没事,我就问问。” 裴明月眼神黯了黯,语气也变冷了许多,“在此之前,你先告诉我,你干什么去了?” “哦,我正好要找你说这事儿。”叶吟啸被他一点,反倒想起来自己的事,“我这几日回清,呃,回我那边查了些典籍,找到了有关你灵力消散的事。” 裴明月没想到他回去是为这件事,愣了半晌,才问: “……真的吗,查到点什么?” “你灵力消散不是因为走火入魔的副作用,而是之前容徐行在你身上下的禁锢法术被破除后遭到的反噬。” 再听他人提起容徐行,裴明月沉默了。 叶吟啸猛然反应了过来,不敢再继续说下去,看着裴明月不好的脸色,不知该如何安慰。 “没事,你继续说。”他淡淡道。 “……”叶吟啸在心底组织了下语言,尽量简洁地说:“你如今只是消散了五成,越往后可能消散得越多……直至,直至——” “直至我灵力消耗殆尽,变成一个废物。”裴明月盯着自己的双手,将叶吟啸不忍心说的部分讲了出来。 “……” 叶吟啸回忆着自己梦里的内容,他虽然记忆力不好,但他还是很清楚的记着,梦里的裴明月并没有这一遭。他从下山开始,一直到最后被萧淮砚杀,灵力也始终没有消散过。可是为什么,为什么那时候没有? 对啊。叶吟啸突然想到了什么。 为什么梦里的裴明月接触鹿饮溪了许久也没有恢复记忆,而现实里却在短短的几年时间,裴明月便已经恢复了大半记忆? “哈,没想到最后我居然是这个结局……” 裴明月看着自己的掌心忍不住自嘲地笑,“也许仙尊是故意的……他故意在等我解开术法,然后失去一切修为,想看着我跟我的家人们一样,痛苦地死去……” “不是的,他肯定不是这么想的。” 叶吟啸站起身,他站在裴明月身前,高大的身躯挡住了他的视线。叶吟啸弯腰,一手撑在裴明月的身边,一手攀住他的肩膀,凑近他坚决地说道:“明月,他一定不是这么想的!你是他最疼爱的弟子,是他最爱的人。他恨不得将天上的星星摘给你,你是他捧在手心里的宝玉,他怎么会对你怀有这种心思!” 裴明月看着他,“若是像你说的那样,他又为何要杀了我的家人?” “他……” 裴明月的眼神让他觉得自己无所遁形,只能狼狈躲避,“他也许……” 他捏紧了裴明月的肩膀,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半晌,叶吟啸苦笑,“也对,你恨他是应该的……” “不,我不恨他。” 裴明月突然低笑一声,低头看着自己和他的影子融为一体,“或者说,我不想恨他,怎么样都好了……我其实,还是不愿意相信,是仙尊杀了我家人。” 叶吟啸愣神,“为什么?” “我之前说过了,”裴明月靠在墙头闭目养神:“这么多年我与仙尊的相处不是假的,他带着我游山玩水,指导我如何做人,我清楚他对我怎么样,他甚至赋予了我新的名字。”兴许想调节这般严肃的气氛,他轻笑了声,道:“其实我不叫裴明月,那是仙尊给我取的名字。” 叶吟啸低头扬了扬嘴角。 “我以前叫裴仔——我父母起的,很普通的名字。” “不,”他摇头,“我倒觉得很可爱。” “感谢你顾忌我的面子夸我。”裴明月回忆道:“那时候家里也不富有,取这个名字也只是为了好养活而已。” “下次我就这么喊,在你师弟面前。” 裴明月无奈,“放过我吧,我还是要有些大师兄的威严的。” 叶吟啸很给面子地笑了两声,佯装勉强答应。 他继续说,“更何况,我到现在也没想到一个答案,仙尊为何要杀我村子里的人。他们只是普通人,杀了他们没有任何好处。实际上我并没有亲眼看到他屠杀村子,我只看到他杀了那一个。” “他甚至想用血狱符救他们。”裴明月淡淡道:“若人真是他杀的,又怎么会想要救人呢。” 叶吟啸无言地看着他。 “我的记忆并没有恢复的那么全,这中间兴许还有些事。只是突破时是最脆弱的时候,我心神不稳着了它的道是我活该。”裴明月笑了笑,“想通了这些,我反倒没那么难受了。” “你还真是……” “怎么?” “该说你乐观吗。”叶吟啸无奈,“这到底不是件好事。” “就像你说的,仙尊是在乎我的。他当年封印我这部分记忆,应当也是怕我道心受损,我知道他是好心。 这次的事也算让我有个心理准备,等到之后记忆彻底恢复后,便不会像这段时日以来这么痛苦了。” 叶吟啸叹了口气,坐在了他身边,“你能想开就好。我其实想说,你的灵力要恢复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 裴明月垂眸,淡淡道:“是吗。” “你看起来并不惊讶。” “没有,怎么会呢。”他说,“其实刚刚我一直在想,如果我真的没有灵力了,我该怎么办。我是要就这么接受命运的安排,离开清宁峰,随便在哪等死吗?” “可我不甘心。”他说,“我还没突破金丹中期,我怎么能就这么死了呢。” “作为仙尊和师尊的关门弟子,作为首席大师兄,作为所有弟子的榜样,他们都对我有很大的期望,我不能就这么让他们失望。” “就算你没告诉我方法,我自己也会去找。” “即使时间要花很久,十年,五十年,我都不会放弃。” 第76章 叶吟啸欣慰地笑了。 “其实你已经不负众望了。” 容徐行期望裴明月要做一个坚韧善良、坚守原则之人,而裴明月也遵循着容徐行的教导,如他所愿,成为了一个这样的人。 “恢复的方法是有的,只是有些……难以成功。” 裴明月摇头,“纵使难,我也得尝试才是。” “我们需要去寻一朵名叫琼仙玉露的花,它只生长在灵力充足的地方。我本来还在思考该如何找,没想到正好秘境要开放了,”叶吟啸沉思道:“此花能在瞬间补充大量灵力,找到后你得等灵力全然消散后再将其吸收转化己用,同时你需再次突破金丹中期,成功后灵力才会恢复。” 秘境的灵气不止充沛,更是纯净,里面更是有许多宝物。难的不止是找到这朵灵花,更是裴明月需要在吸收中途突破他的修为,稍有差池便会失败。 如若裴明月再失败,势必会再一次影响他的心境。 “你也知道秘境要开了?” “呃,对啊,你们师尊刚结束传讯,叶吟啸那小子就转告给我了!”他咳了咳,“他还拜托我多照顾你一些,毕竟你现在灵力只剩下五成了,不久之后估计是一点灵力都没了,这不全指望我了吗。” 裴明月不再说什么,低声说:“秘境,我定是要去的。那就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说了咱俩之间不用算得那么清,我真心拿你当朋友。就算不是叶吟啸的委托,你灵力尽失也有我的一份责任,哪还会让你欠人情。” “……为什么还有你的一份责任?” “是我护法不到位,若是早发现你走火入魔的迹象,我肯定是半步不离你的身边。所以你就别说欠人情的话了。” “谢谢。” 猝不及防的道谢让叶吟啸一愣,转头看他。 裴明月认真地看着他,那双清透的眼神中含着真切的感谢,“之前我陷入自己的情绪里了,好像一直没跟你道谢。你说我走火入魔有你一份责任,我知道你只是不想我太难受才这么说的。” “多亏了你,容兄。要不是你,我应该早就死了。” 裴明月又一次道谢:“真的,谢谢你。” “诶,我……” 如此直白的谢意让叶吟啸有些不知所措。 裴明月的眼睛太亮了,在黑夜里他都能看清他的神色——带着某种叶吟啸看不懂的意味。 他忽然倾身向前,将叶吟啸垂落的发丝别至耳后,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畔时,两人皆是一颤。 叶吟啸不敢妄动,只是盯着他的嘴唇眨了眨眼。 裴明月只是看着他,右手仍然摩挲着他的耳际。黑暗让两个人的感触无限放大,叶吟啸甚至能感受到裴明月的呼吸。 太近了…… 裴明月似乎想做些什么。 空气无端有几分燥热,叶吟啸眉头轻皱,抬起左手将裴明月的右手拢在手心,带着他放了下来,阻止了他的下一步,“……怎么了吗?” “就是觉得这个相貌……过于普通了。” 叶吟啸无奈:“怎么突然攻击人的外貌了,难道裴兄也是看脸的那类人?” “不是。”裴明月摇摇头,道:“与我而言,相貌并不重要。若是我心仪之人,即使他长的青面獠牙,在我心中也是最好看的。” “是嘛。” 裴明月眉头一扬,“怎么,你不信我?” 第79章 怀柔 叶吟啸:“怎么会,左右不过是你心仪之人——或者说你只是在夸叶吟啸那小子?” 怎么感觉有点不要脸。他咳了咳。 “……吟啸本来长的就很好看。”裴明月飞快地看了他一眼,转移话题:“我还有事要跟你说。” “我记得呢,你说。” 叶吟啸起身去点了蜡烛,总在黑暗里说话感觉挺奇怪的。他现在也懒得再说服裴明月喜欢他的事,甚至还能跟着调侃几句。 等时间一长,他不回应,裴明月应当就知道自己的意思了。 “小鹿跟我商量将南忆朝一起带走的事。” “这事儿我跟他说了,不可能。” “我也说了,但是他闹着非得一起。”裴明月叹了口气,“怪我以前太惯着他了。” “别管他了,让他闹,闹够了自己就回来了。”叶吟啸本就觉得小孩麻烦,鹿饮溪才成年没多久,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再多带一个他要被闹腾死。 “如果放任不管,小鹿一个人瞎跑他还真干得出来这事儿。这事放以前我可能还会考虑,现在还有萧淮砚跟着他,这俩估计早串通好了。” 萧淮砚这小子也不安生。 叶吟啸靠着床头抱胸看他,“听你的意思,还是决定把人带上?” 裴明月沉思道:“我考虑了一下,带上便带上吧。这孩子之前被那人附身过,身上残留的魔气对孩子的影响还是有的,更何况……你觉得那人的目的是什么?” “很难说啊,他看上去想杀了我们,但,”叶吟啸疑惑看着他:“你有仇家吗?” “没有。你更该问问你是不是惹了什么人。” “那就更没人了。” 他天天都待在清宁峰,哪会惹上什么仇人。 他的梦里也没有这一段。 “既然他想杀了我们的打算没完成,之后总会找机会的。与其不知危险何时来,不如将它放在身边,我们也好有个防范。” 从这方面讲,也没错。 裴明月计划道:“等到了秘境,就将忆朝交给师尊,他正好在那,让他带着忆朝回一趟清宁峰,我们也不能带着他进秘境。”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 裴明月已将问题考虑的差不多,但他仍旧眉头紧锁,又看了他几眼。 “什么?” “若之前还好说,我如今只剩了五成灵力,忆朝又是个普通孩子,我担心保不住他们。”虽说他们本就是下山历练,但也没想到一下山就碰到了棘手的事。 不能说完全没收获,至少小鹿还突破了金丹。 “这不是还有我吗。” “你一个金丹中期的实力,能保得住我们五个?” 怕裴明月担心,叶吟啸道:“其实,就在这几天……我突破了中期,现在是金丹后期了。” 非常好,他现在说瞎话的本事肯定涨了不止一个境界。 “……” 果不其然,他在裴明月的神色中看出了几分“一言难尽”的意思。 “怎么了,只允许你和小鹿突破,我突破就不行了!” “没事。”裴明月无奈道:“我就是在想,到底真实的你是什么样的。” 叶吟啸一愣,有些心虚:“我现在就,挺真实的啊。” “总之——”他下了床,起身往外走,“你这么说应该是没问题的,恭喜你突破。”他推门的手一顿,转头看他。 叶吟啸本以为他还有话问,静坐着等他,但裴明月转身走了。 叶吟啸坐在床上有些迷茫。 他又怎么了? 第二天一觉睡到中午,居然没人叫他。叶吟啸迷迷糊糊地起床,洗漱完下楼,发现其他人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在用午膳,就剩他一个。 “怎么没人叫我?” 叶吟啸打着哈欠下楼。 鹿饮溪一看是他,扭头哼了一声。 叶吟啸眉头微挑:还生气呢这小屁孩儿。 裴明月正跟南忆朝夹菜,闻言头也不回地道:“你昨晚回来的晚,我猜到你要多睡儿,就没让人叫你。” 叶吟啸自然地坐在裴明月旁边,看了看桌上的饭菜道:“再加一盘菜吧,顺便再来坛杏子酒,马上要走了还怪舍不得的,吃好点再上路。” “说的跟咱们马上要死一样。”鹿饮溪嗤笑一声。 “小鹿,好好说话。” “切!” 叶吟啸充耳不闻,淡定地开了一坛酒,刚要倒酒,裴明月便道:“你少喝点吧,别又喝醉了。” “笑话,我能喝醉?!” 裴明月才不信他的鬼话,将酒坛拿了过来倒了一满碗,“就这些了,剩下的不许喝。” 叶吟啸肉疼地趴着坛口看坛底剩下的酒,满眼渴望,又瞟见裴明月不悦的神色,咂咂舌只能放弃:“好吧,你说多少就多少。” 鹿饮溪在一边看着这俩一来一去地答话,神色诡异,连菜也不吃了,就这么直直地盯着叶吟啸。 被他盯着难受,叶吟啸举手投降,“行行行,我跟你道歉,当时是我不对,跟你说话太重了。” “你道歉得一点都不真诚,我不接受。” “那行,那咱就不带南忆朝了。” “你——”鹿饮溪双手撑着桌子猛地站了起来,又瞥了眼裴明月的神色,只能又讪讪地坐下,“算了,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 叶吟啸这回说话变得真诚了,“真是太感谢你了,鹿大人。” 跟鹿饮溪又说了些注意事项,几人便带着南忆朝上路了。 第77章 璇玑山终年云雾缭绕,故许多人在此处容易迷路,传言在璇玑山迷路的人最终都会落入无名之地,死的无声无息尸骨无存。 此处秘境几百年开放一次,是非常适合低阶弟子修炼的场所。 南忆朝第一次见识到修士的御剑飞行,刚刚踩上如玉剑还觉得好奇。 叶吟啸装柔弱,“我一个符修,你们不会让我一个人御剑吧?我不会啊,更何况我也没剑。” 裴明月要照看南忆朝,闻言道:“那你去小鹿那。” “不行。” “才不要!” 两道声线一齐出声,是鹿饮溪和萧淮砚。 萧淮砚:“我不同意。” 鹿饮溪:“我还没消气呢,我才不要!” 裴明月:“……” 萧淮砚此时已经将鹿饮溪拐来了他的剑上,顺便让他把浮生剑收了起来,一副“他自己想办法”的样子。 果然是在报复他。 但叶吟啸巴不得跟裴明月一起,他向对方摊了摊手,表情无辜。 “……”裴明月无奈地道:“你上来吧。” “好嘞。” 见叶吟啸十分愉快地上了裴明月的剑,鹿饮溪又有些后悔了。他正要说什么,萧淮砚的剑已经起飞了。由于他起步速度过快,鹿饮溪怕掉下去,下意识抱紧了他的腰。 “喂!” 萧淮砚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抱好了。” 萧淮砚在前面飞地一骑绝尘,经过裴明月时,他淡淡地朝裴明月道:“大师兄,我和鹿师兄就先走了,到时候汇合。” 裴明月担心这俩安全自是不想与他们分开,但刚起步南忆朝就吓得哇哇叫,无奈他只能停下来安慰他。 叶吟啸:“为什么不让你师弟带南忆朝!” 明明这孩子是那臭小子非要带着的,现在直接扔给裴明月算什么! “你觉得小鹿会带的好吗,既然说好了要一起走,肯定要对这孩子负责。让他跟着小鹿,不出半天孩子就没影了。”裴明月蹲下身抹着南忆朝的眼泪安慰他,“忆朝别哭了,你要是还不习惯的话,我们先飞低一些,飞慢一些,中间经过别地时你若有想吃的,我们给你买,这样可以吗?” 南忆朝只是有些害怕,但他也知道自己现在只能仰仗裴明月,乖乖点头,脸上还挂着眼泪,脆生生地道:“对不起,忆朝让明月哥哥为难了……” 听他这么说,裴明月一下子就软了心肠,柔声道:“怎么会,忆朝很乖,是我太大意了,忽略了忆朝的感受。” 叶吟啸抱胸在一边旁观人哄小孩。他轻叹一声,索性将南忆朝抱了起来,对裴明月道:“你安心御剑,这孩子我来吧。” 裴明月怀疑地看了他一眼:“你可以吗。” 这也是个不省心的家伙。 “别太小看我啊,我也是带过孩子的。”叶吟啸语气莫名地骄傲。 “嗯?是谁?” “一个……朋友的孩子。”叶吟啸一顿,他垂眸掐了把南忆朝柔软的小脸,“被我养得性格可好了!” “真的吗?听起来你像是真养过一段时间。” “那是自然,我骗你干嘛。” “嗯,后来呢,这个孩子怎么样了?”裴明月自然不信,随口问道。 “养过一段时间,不过之后就……给别人养了,这个孩子现在挺好的。” “你那个朋友……” “他死了。” 裴明月一愣,这才意识到叶吟啸没瞎说。他低声道:“抱歉,好像问到你的伤心事了。” 叶吟啸摇头,“没事,他们已经去世很久了。” 裴明月还是转移了话题,“你是第一次御剑飞行?” “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他这话里有坑,叶吟啸选择多问了一句。 “一般第一次乘坐别人的剑,大部分人都跟忆朝一样,要么恐高要么晕剑,你看上去很正常。” “……”糟了,忘记表演了。 第80章 烟缘批语 不过幸亏刚刚没把话说的太满。 叶吟啸赶紧补充:“确实啊,我之前也有朋友是剑修,坐过他们的剑。你知道的,散修嘛,世间处处是朋友。” 裴明月点点头,便不再问。 他现在御剑的速度跟初学者的一样,照顾到南忆朝和叶吟啸,也不敢飞的太高,也就高于房屋的三尺的样子。 南忆朝被叶吟啸抱久了看上去也就没那么怕,尝试着两只脚站在剑上,双手拽着裴明月的衣衫,大气也不敢出。但没过一会就适应了,还敢低头看脚下人来人往的行人。 御剑时修士默认会掐隐身诀,不然让普通人看到他们在头顶飞过去,指不定该怎么议论。 得亏飞的低,他们居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莫怀柔,罗碧瑶的关门弟子,裴明月的师妹,叶吟啸的师姐。 裴明月一时间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有些愣神,将剑停了下来,仔细又多看了两眼。 好的,没看错,真的是她。 叶吟啸:“……” 裴明月:“……” 这姑娘在路口支了个算命的摊,手里拿着拂尘,嘴里念念有词,“算姻缘了——算一次只要十文钱——算不准不要钱——” 裴明月:“……稍等,碰见了同门师妹。” 叶吟啸:“……好的。” 他抱着南忆朝跟着裴明月飞了过去。 “受累了,请帮我们算算。” “好的客官!您看您是要算——和您身旁这位的……呃,姻缘,吗……”莫怀柔高兴地抬头,一见是裴明月,顿时有些尴尬:“大,大师兄,好巧啊。” 裴明月站在他面前,无语片刻,想了想开口问:“你怎么在这?青瑶仙尊应当也通知了你秘境开启的事,怎么还在这里……算姻缘?” “我这不是想着赚点路费嘛,谁也不嫌钱多啊是不是。”莫怀柔见旁边还有个抱着小孩的陌生男人,又联想到裴明月方才的问话,突然八卦地看了两人一眼,“师兄,什么情况啊?连孩子都有了!” 叶吟啸:怀柔师姐还是一如既往地语出惊人啊。 叶吟啸尴尬地笑。 裴明月十分无奈:“别开玩笑了,你看我们二人谁像是能生的那个。”他侧了侧身,介绍道:“这位是容兄,容长终,是——” 见裴明月不知道该如何介绍,叶吟啸自觉地拱手道:“在下一介散修,无门无派,符修,旅途中恰巧遇见裴兄下山游历,就多聊了几句,实乃志趣相投。 此次恰逢听闻璇玑山下秘境开放,便决定同行一路。道友听起来与裴兄相熟,敢问如何称呼?” 莫怀柔站起身,大大方方地同样拱手回礼:“在下莫怀柔,与明月师兄同出一门,是青瑶仙尊旗下首席弟子。” “容道友,幸会!” “莫道友,幸会!” 这俩人都难得正经,裴明月居然有些不习惯。 他向叶吟啸补充介绍道:“师妹这人除了剑术,还会些卜卦之术。” “师尊总喜欢念叨我,说我不务正业,我学点卜卦怎么就不务正业了。”莫怀柔笑嘻嘻道:“而且我就喜欢给人算姻缘,你们是不知道,有好多人都在我的努力撮合下婚嫁了!” “……” 裴明月笑着摇摇头,他上下将人打量一眼,突然惊喜开口道:“师妹,你突破金丹了?” 莫怀柔骄傲地笑道:“师兄看出来了?就在两个月前刚刚突破的!” 真好啊,一个个争着晋升金丹。 叶吟啸担心地看了裴明月一眼,怕他又钻牛角尖,却发现裴明月眼底都是笑意,真心实意地替对方高兴。 他松了口气。 莫怀柔好奇地凑近叶吟啸,歪头问道:“容道友,看不出来你修为几何,可否透露一二?” “金丹后期。” “后期?!”她惊讶地瞪大了眼,“你还是散修,太厉害了!” “过奖了。” 旧也叙完了,裴明月便打算让她跟自己一路去秘境,莫怀柔举起一根手指晃了晃,摁住裴明月的手,冲他暧昧地眨眨眼睛:“来都来了,客官,真的不算一把吗?” 叶吟啸忍不住笑:“免费吗?要钱就算了。” “客官,我这算一次才十文钱,这您也不愿意给啊?” 莫怀柔也是个奇人,首席弟子不缺钱但热爱赚钱,不好意思坑他师兄,却好意思坑他一个陌生人。 叶吟啸也就是说着玩,从兜里掏了十文钱出来递给他:“行吧,麻烦您给算一下姻缘。” “好说好说,师兄要不也算一个?”她眼珠一转,“或者这样,你再加五文钱,我给你来一起算了!” ……难怪青瑶仙尊是掌管库房的,底下的弟子一个比一个爱财。 叶吟啸:“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再加五文钱吧。” 裴明月看了他一眼,“我没答应。” 叶吟啸将钱递给她,“别管你师兄,反正是我给钱。” 第78章 “好嘞!” 莫怀柔又是看他俩八字,又是看手相面相的,最后还让他俩抽签——看起来跟真的一样,但叶吟啸问:“为什么我俩抽一根签?” “因为是算你俩的姻缘啊!” “既然是我和他的姻缘——”叶吟啸这才反应过来,“所以你说的一起算了是指算我跟他的姻缘?” “对啊!” 裴明月扶额:“……所以我没答应啊。” 师妹这种喜欢随便牵线的性子果然也没改,很难怀疑她说的“好多人都在我的努力撮合下成功婚嫁了”的真实性。 “哎呀,我在当地还是很有人气的好嘛!你们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 叶吟啸还算了解莫怀柔,同在一个山上,他跟师姐的交流比其他人要多很多,或许是这俩人在某种程度上还挺相似的缘故。 莫怀柔以前还特意来找过他给他算八字……可惜没算出来——因为他当时给的八字是他瞎编的。 而现在,他给的就是自己真实的八字。 没人知道他真正的八字。 裴明月也不知道。 至于为何这次愿意算了……嗯,其实他是想算来着,虽说他对情爱不感兴趣,但一码归一码,叶吟啸还是有点好奇的。 结果没想到是给他俩算。 叶吟啸顿觉不妙,“得,您还是别算了,那钱就算送你了。” 裴明月没开口。 “诶道友你慌什么,”一眼看穿叶吟啸的色厉内荏,莫怀柔摸着自己不存在的胡子,装作一脸高深莫测,“我看看啊——” “你们刚刚抽的签乃上上签,可谓是天作之合,天赐良缘。” 此言一出,二人正对视的眼眸像是被烫到了一般齐齐躲开。裴明月更是率先移开视线,面容看上去正常,但仔细看,耳朵已经红了。 “呃……” “别高兴的太早,后面还有呢——” 叶吟啸一脸苦闷地想谁高兴了,却听莫怀柔继续道:“但你俩……嗯,是否相互都不坦诚?” 叶吟啸汗颜,这话是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没有吧,我觉得没有,你还是别说了。” 莫怀柔专注于卦象上:“给你们的批语是:情路似江潮浪涌,千帆过尽终入海——意思就是说,你们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会经历一些波折,但只要坦诚相待,最终会圆满的。” “……” “……” 一番话说得两人都沉默了。 叶吟啸打破沉默,尴尬地对裴明月笑了笑,“这东西也不能全信,你别往心里去……” 裴明月叹了口气,却没看他,只是揉了揉太阳穴,无奈道:“现在算也算了,师妹,该上路了吧。” “哎呀,再等等嘛,我还打算参加明天早上的婚宴呢!” “婚宴?什么婚宴?” 莫怀柔嘿嘿笑道:“我不是说我成功凑了好几对姻缘嘛,其中一家明天早上就要举行婚宴了,特意邀请我这个红娘去,你说我能不去嘛!再说那个秘境不是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吗,急什么!” “师兄,容道友,跟我一起参加婚宴吧。” 裴明月有些犹豫:“这……” “实不相瞒,我们此次出行,还有三师弟和四师弟一起,不过他们先走了,我怕他们出事——” “鹿师弟和……那什么萧淮砚对吧?哎呀,听说鹿师弟和萧师弟都突破金丹了,这你还怕什么,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 莫怀柔看了看周围来往的行人,突然凑近低声对他们道:“其实啊,我留在这里主要是在追查一个诡事。” “福临镇这几个月以来总有出嫁的新娘和新郎官死在当天的新婚夜里,传言都说是彼此杀死了对方,搞得大家人心惶惶,都不敢成亲了。但成亲这事儿算好的黄道吉日也不能拖啊,我寻思查点案顺便赚点外快,左右事情不大。” 叶吟啸:“该不会死的都是你算的姻缘吧?” 莫怀柔脸色一僵。 叶吟啸眨了眨眼睛:“我随口一说而已……” “那肯定不都是我算的……好吧,让你说对了,确实有两对是我算出来的。”莫怀柔蔫蔫地道:“所以我才想调查看看到底怎么回事,不然之后没人找我算姻缘了怎么办。” 第81章 还吻 裴明月仍有些犹豫,但却听旁边的叶吟啸道:“行,那我们就多留几日。莫道友如今是住在哪里,我们兴许也要去挤一挤了。” “就是不远处的这家客栈,走,我带你们去。” 裴明月垂眸,语气莫名有些冷,“容兄,你又不与我商量。” 叶吟啸脚下一顿,回头看他,裴明月没跟上来。 察觉到裴明月心情不是很好,叶吟啸有些不明所以,但他还是放缓了声音道:“抱歉,是我的问题,下次一定同你商量。” “你之前也是这么说。” 裴明月深吸一口气,躲开他的目光,“没事,走吧,先去客栈。” 他不想在街上跟人吵架。 莫怀柔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悠,露出疑惑的神色。 裴明月先走一步,跟师妹一起走在前面。叶吟啸同样很困惑,不知道为什么裴明月一下子就生气了,疑惑中途还撞上了莫怀柔回过头来探究和八卦的视线。 难道只是因为自己没有跟他商量所以他才生气? 好吧,他并非有意忽略裴明月的意见,只是他习惯了一个人做决定,也习惯了替裴明月做决定,突然要跟人商量某件事,他也觉得怪不习惯的。 他俩之前确实说过这个问题,但叶吟啸早抛脑后了,没想到裴明月听进去了。 唉。叶吟啸头疼地揉了揉头发。 夜晚。 裴明月在客栈里整理东西,他刚哄睡完南忆朝,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以及还有叶吟啸请求他开门的声音。 裴明月抿了抿唇,“我和忆朝已经睡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于是,门外便没听见动静了。 裴明月也说不好自己到底有没有失望,他叹了口气,把南忆朝的衣服整齐地叠放在床边,坐在床头有些愣神。 窗户有动静。 不知何人的足尖点过了墙头留下轻微的响动,白色衣袍翻飞,在翻入窗沿的瞬间,腰间的玉坠碰出清响。 一截冷白手腕从窗后闪电般探出,五指扣住他命门,裴明月下意识抽剑,将来人抵在墙上,另一只手已按上他后颈的要害,剑抵在他的喉间,还顾及到睡着的南忆朝,冷冷地低声开口问:“谁?!” 叶吟啸半点没挣扎,举手乖乖道:“是我。” “容兄?” 裴明月一愣,立马收了剑,“你为何又从窗户处进来,我还以为——”他又赶紧查看叶吟啸的脖子,“我看看,伤到你了没有?” “没有,别担心。” 裴明月舒了一口气,“没什么事就回去吧,不要再从窗户进来了。” “我一开始是走的正门啊,你没给我开。”叶吟啸颇为委屈地坐在他床头,顺手摸了摸睡着了的南忆朝的脑袋。 “……”裴明月打了一下他的手:“刚睡着,你别又把人碰醒了。” 见裴明月盯着自己,叶吟啸咳了咳,赶紧正经了起来,声音也不由地低了下去,“其实,我是来寻求你原谅的。” “嗯?” “就是你说我从不跟你商量这件事。”叶吟啸站起身,“我仔细反思了一下你说的话。你说的对,是我的错。” 裴明月沉默地看着他。 “……我以前好像跟你保证过遇事要跟你商量,呃好吧……”叶吟啸语塞,“我好像确实没做到,不过,我会慢慢改的,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求你了。” “……” 其实那点气早就没了,比起这个,裴明月倒是更介意另一件事——怀柔师妹说的那个批语,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所谓,可在听完她的话后,裴明月还是无可避免地觉得沮丧。 虽然算姻缘是阴差阳错,但现在来看,对这副批语耿耿于怀的只有自己。 裴明月的沉默让人心慌,叶吟啸也在绞尽脑汁地思考该说什么,却见裴明月后退几步,靠在墙上,问:“好啊,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叶吟啸:“我就知道——” “但你得先告诉我……你是怎么看下午那个批语的?” “……什么批语?” 裴明月苦笑了一声。 看吧,果然只有他在乎。 他无奈地将人推开,“没事了,你回去吧,我真要睡了。” “等下。” 裴明月转身的那刻,叶吟啸抓住了他的手。 “……”叶吟啸欲言又止,像是要说什么,视线又挪到了正睡的很熟的南忆朝身上。 他扬手甩了张符,那枚符纸在空中消散,紧接着变成了个金色的屏障将南忆朝护在了里面。 “你说的那个批语,其实我……我没敢多想。” 第79章 “什么叫,没敢多想?” “你也知道,那是张求姻缘的……我,唉,我在说什么……算了,其实我不太懂你的意思,或者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裴明月攥紧了手心,“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叶吟啸眨了眨眼,他摸了摸鼻子,皱着眉头有些疑惑。 “嗯……”他抬头想了想,单抽叉腰,犹豫许久才说:“你现在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是很在意的样子。” 在意,在意什么? 他又是什么表情? “在意我到底是否会因为那张姻缘批语而动摇。” “我——”我没有,他想说,可他的声音却发不出来。 叶吟啸像是考虑良久,才小心提问: “明月,你,你是——喜欢我吗?” 空气一瞬间的凝滞了,原本轻轻拂动窗帘的微风骤停,似是僵在了半空。屋内的一切声响都被抽离,裴明月突然感觉自己什么都听不见,沉重得难以呼吸,时间也跟着这凝滞的空气一同凝固。 半晌,他终于出声,声音里掺着晒干的陈皮般的涩意,“你说什么,我怎么可能——”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我确实最近挺困惑的,因为你最近的行为……会让我有种错觉。”他好像是真的疑惑,真诚地发问:“我并非感觉不到你对我的感情变化……我只是奇怪,你……你是否是因为喜欢我才亲近我的?可你心悦之人不是叶吟啸吗?还是你只是想从我这获得什么? 明月,你到底喜欢的是谁——叶吟啸,还是我?” 这两个答案并没什么本质区别,但他的确在心里困惑许久了,也是真的想知道裴明月到底是怎么想的。 “当然,我要是感觉错了的话,你就当我没说。” 裴明月看着他,像是在透过他看谁。 是啊,他到底心悦谁? 容长终,他又到底是不是吟啸?若他不是,他又是谁,到底叫什么——就算是现在,他依然对他一无所知。 他现在的表现或许真的很明显,明显到让本人都这么轻易察觉出来了吗? 明明自己上次有机会去查探,为什么又放弃了?说到底他还是害怕,他怕容长终是叶吟啸,又怕他不是他。 他敢肯定他喜欢的是吟啸这个人,而现在他可能因为对吟啸的感情,又移情到了容长终的身上。 那时容长终还吻了他…… 不对,那不是吻…… 吟啸会温柔地鼓励他,做什么他都会支持他,他会为自己不惜得罪师尊,也会温和地抹除掉他手掌的疤痕,甚至会请求容长终护着他。 容长终行为举止却更为放肆,无缘无故地自来熟,无缘无故地与他肢体接触……甚至还吻了他。他阻止自己走火入魔,寻找灵力恢复的办法。他实力很强,每次都会站起自己面前保护自己,也护着周围所有人——不得不承认,只要有他在,裴明月会感觉很安心。 其实叶吟啸并没打算今晚就把话说破。他这个人喜欢体面,更别谈这类情情爱爱你情我愿的事。 只是裴明月的神色实在让他有些顶不住。 说真的,他真的被裴明月惹得有些糊涂。 大多数时候他其实不愿意细想,但不代表他不懂。裴明月几次三番靠近他,但都点到为止,他只能当做什么也看不明白的样子。他一开始以为他只是把自己人当成了叶吟啸,可最后即使澄清了,他也依旧如此。 搞不懂啊,他到底什么意思?! 裴明月喜欢的人到底是叶吟啸还是容长终。 ……虽然他俩是同一个人。 裴明月神色闪烁,他背过身去。 叶吟啸见他抬头控制了一下情绪,接着又转身看向他,面色已经恢复了镇定。 裴明月一步一步地向自己走来。 叶吟啸后退不了,他的腿正好抵在了床沿处。 裴明月站在了他面前。 叶吟啸低头,入目便是他通红的耳根,即使是在黑暗里也很明显。 裴明月缓慢抬头,眼睫轻颤,闭上了眼。 意识到他想做什么,叶吟啸呼吸一窒,他赶紧用手抓住裴明月的肩膀,试图阻拦他,“等——” 裴明月睁开眼看他,眼底划过一丝耻辱。他抿了抿唇,却还是闭上了眼,像是做了某种觉悟般再次吻了上去。 叶吟啸缓缓松开了裴明月的肩膀。 两道人影在黑暗里交叠,裴明月的睫毛一直在轻颤,轻扫过他脸颊传来阵阵痒意。 他的舌尖轻触他的唇角,带着一丝试探地敲开他的唇舌。叶吟啸微微一怔,却没有阻拦他的深入。 但他们并没有接触太久,裴明月很快就退开了。 他后退几步,低头轻声道:“还你的。” ……是那次给他渡药,他果然还记得。 叶吟啸站在原地没动,只是怔怔地回了声:“嗯。” 裴明月抿了抿唇,他向前走了几步,将门打开:“你该回去了。” “我……” “快走吧,明天早上不是还有婚宴吗,别起迟了。” 叶吟啸这才挪动了脚步。 他前脚刚出门,后脚就被裴明月关在了外面。 “我,唉……” 结果还是不知道对方到底怎么想的。 一夜无眠。 ———— 一早醒来,两个人都顶着黑眼圈出来了。 莫怀柔看了看叶吟啸又看了看自己师兄,忍不住问:“你俩昨晚跑出去做贼了吗,怎么一个比一个脸色难看?” “没有,就是没睡好而已。”裴明月面色如常,端起茶杯给自己倒了杯茶,顺便问了叶吟啸一声:“你要吗?” “啊?哦,可以,谢谢啊。”似是没想到对方会跟自己搭话,叶吟啸赶忙应了声。 莫怀柔脸色更奇怪了,“……你们昨天明明还没这么客气?” 裴明月不动声色,“这只是作为人最基本的礼貌罢了。” “……” 这俩人奇奇怪怪的,莫怀柔决定不管他们了。 早饭随便吃了几口,裴明月便不吃了。他本没有用膳的习惯,之前跟着叶吟啸每天定时定点吃了些,居然也成了习惯。只是今天难得有些吃不下。 叶吟啸吃馒头吃得正起劲,看他不吃了,噎了半天才忍不住劝道:“再吃些吧,距离中午还有好久。” 裴明月摇头,“不用了,我真吃不下,你们吃就好。” 叶吟啸讪讪闭嘴。 正巧听到了咿咿呀呀的唢呐声,是接亲的队伍出来了。 街坊邻居都出来蹭喜气,叶吟啸和裴明月去到了送亲的队伍里,忆朝被莫怀柔抱着跟着人们趴在栏杆处看。叶吟啸手指一动,送亲的几套红衣妆便套在了身上。 叶吟啸不由多看了几眼裴明月。 裴明月平日素来着白衣,鲜少穿这种鲜艳的颜色,如今将头发盘了起来,看起来比马上的新郎官还有俊朗。 裴明月还在整理衣着,抬头便见叶吟啸盯着自己看,他低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叶吟啸轻咳一声,“挺,挺好看的。” “……” 接亲的队伍并不太壮大,新郎官和新娘都是普通人家的男子和女子。福临镇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拜堂并不能在自家拜,反而要去不远处空旷山头的一个喜堂拜,说怕家里的房梁压了自家的喜气。 看他们平安地接走了新娘,迎亲的队伍便浩浩荡荡地像那个山头喜堂前进。 山路崎岖不平,越往荒山走,便越难行。 路面状况也是糟糕透顶,脚下全是大小不一的石块。山上植被稀少,偶尔遇见几株矮小的灌木,叶片也早已干枯蜷缩,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尘土。 这座山周围连些许的房屋都见不到。 裴明月和叶吟啸两人打算不动声色看看情况,只得跟着迎亲的队伍亦步亦趋地走。 叶吟啸歪头看他,“要不要扶着我?” 裴明月摇头。 他又不是三岁稚童。 若是以前肯定不会如此尴尬,但经过昨晚的事后,叶吟啸暂且也找不到方法跟人相处…… 好不容易到了荒山的喜堂,喜堂里男方的父母早就坐好了位置等待他们前来,脸上的笑容异常灿烂,以至于看起来有些诡异。 喜轿在喜堂门口停下,新郎官下了马站在了马前,本来正咿咿呀呀唱着的唢呐声戛然而止,伴随着几声鸟叫,一股悲戚涌上心头。 叶吟啸和裴明月同样没动,留心着前方的动作。 叶吟啸抬头看了看天色,明明现在还是上午,却无端感到几分肃杀的气氛。 裴明月低声道:“你也感觉到了?” “嗯。”叶吟啸点头,“太安静了……不像是办喜事。” 倒像是,办的丧事。 这里果然有问题。 第82章 拜堂成亲 新娘在喜娘的搀扶下,缓缓地迈出花轿,平稳落地。 第80章 她头顶盖着喜帕,嫁衣明艳,跨过熊熊燃烧的火盆,热浪扑面而来,然后又稳稳地迈过马鞍。 新娘的所有动作看上去都十分果断,并没有寻常女儿家的小心翼翼,跨火盆时也没有丝毫打算将过长的嫁衣提一提。 叶吟啸和裴明月对视一眼。 此时本该是白日,却不知为何黑云压城,宛如黑夜一般。 他们不好轻举妄动,想了想,叶吟啸将一张符递给他。碰上对方的手指时,没想到裴明月反应十分强烈地收手,似是被吓到了。 裴明月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于激烈,略有些尴尬地抬眸问,“……什么?” “匿形符,隐藏身形用的,注意不要跟人碰上,否则会失效。”叶吟啸不动声色地说。 “好。” 两个人将符贴在了后背处,裴明月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看上去没什么变化。 叶吟啸失笑:“没关系,别人看不见。” “说话呢?” “声音没办法,咱们最好小点声。” 裴明月头一偏,正好见叶吟啸弯腰在地上拿了什么东西,问:“做什么呢?” “没事。” 从迎亲队伍出来,二人近距离面对喜堂。 男方父母坐在高位上,笑容灿烂地看着新娘一步一步来到他们跟前,新郎侧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妻子,看上去完全不像是新婚的甜蜜。 “要阻止吗?” “再等等。” 这里安静地可怕。 喜堂中央,香岸上供奉着天地神明与祖先的牌位,香烟袅袅升起。新郎新娘并肩站在一起,喜倌高亢的声音开始了拜堂仪式。 “一拜天地——” 两位新人面对着祖先牌位深深叩首。 “二拜高堂——” 新人缓缓转身,对着高堂上的父母缓缓行礼。 就在他们叩首之时,父母的笑意更浓,咧开的嘴扯出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牙齿半露,牙龈都跟着翻了出来,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尖细。 裴明月提着剑的手一紧,警惕地看着面前诡异的几人。 叶吟啸眉眼沉沉,压着他的手道:“再等等。” “……” “夫妻对拜——” 新郎和新娘面对着彼此,缓缓弯腰。 就在那一瞬间,两人不知从何处掏出来两个匕首,相互向对方捅去。 但叶吟啸比他二人更快,藏在袖子里的两颗石子立马就将匕首打掉了。 双方只是愣了一瞬,很快他们便反应过来,新郎比新娘高大有力,伸手掐住女方纤细的脖子,大力地要将对方掐死。新娘只能徒劳地扯着新郎的手挣扎。 他们的父母只是坐在上方,悲悯又慈祥地看着这一切。 裴明月飞身上前将二人分开,却没想到坐在高堂上的老人此时有了反应,身体矫健地朝裴明月攻来。 裴明月此时灵力只剩五成,下意识用剑抵挡,但灵力的差距让他面色一沉,下一刻他就被反弹了出去。 “呃……” 他被人接住了。叶吟啸站在他身后,下意识搂住他的腰。 裴明月原以为自己会撞到墙上,没想到被接了下来,睁眼时正好看到往日那双含情的桃花眼,现在正满眼的凝重和关怀。 “怎么样?” 裴明月借着他的身形站稳,微微推开他,“没事。” 叶吟啸方才没急着出手,也是想看看裴明月的灵力到底亏空到什么程度。 新郎新娘二人不知为何昏倒在了地上,两位老人的全身突然冒出一团团黑气,浓稠如墨的魔气自两人身上汹涌蹿出,瞬间笼罩了整个喜堂。 老人们的双眸被诡异的幽光填满,皮肤变得灰黑干裂,纹路如同黑色的藤蔓在皮下肆意攀爬。他们的身躯不受控制地扭曲着。 魔气化作无数细小的烟,缠上新人的四肢,钻进他们的口鼻。每一丝魔气的侵入,他们身体的精气正被贪婪地吸食。 新郎新娘的面色迅速变得苍白如纸,连皮肤下的经脉都看得清,嘴唇干裂,原本麻木的眼眸也逐渐暗淡。 “这……” 除了新娘新郎,还有迎亲的人,喜倌,喜娘等一众人都是如此。 “要赶紧阻止他们!” 叶吟啸:“如玉剑给我。” 裴明月轻皱眉头,却没有丝毫犹豫地递给了他。 某些时候还是剑好用。 叶吟啸将灵力注入剑身,他伸手活动了一下手腕,随后向着老人的方向砍了一剑。 剑气中带着磅礴的力量,从剑尖喷薄而出,所过之处,传来空气被撕裂的气息,魔气都被驱散了。 感受到这股强劲的剑气,两位老人立刻发出尖锐的叫声。他们下意识抬手去挡,却就这么消散了。 裴明月皱紧眉头,因为这声音尖细异常,他暂时性耳鸣,直至这魔气消散,他才回过神来。 “你……” 大约是叶吟啸难得这么强势地出手,裴明月迟疑地看了他一眼,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如此强劲的灵力,似是要告诉他,不必担心之后的危险,他能保下他。 叶吟啸并未说什么,他抬手看了看手中剑。 “你的剑……我之前就想说了,是不是该重新锻造一番了?” “怎么了?我用着还可以。” “感觉不太顺手了。”叶吟啸将剑还给他,“到时候去秘境看看有什么材料能锻造一下。” 裴明月蹲下检查新郎的身体,他顺便问道:“你还懂剑?你不是符修吗?” 叶吟啸轻咳一声:“略懂。” “略懂……那你懂得真多。” 新娘新郎二人都昏了过去,裴明月也不好动他们。新郎倒是好说,新娘就有些尴尬。 见叶吟啸想来帮忙,裴明月道:“新娘我来,你去看看新郎。” 叶吟啸:“……我又不会干什么。” “你之前在怡红楼可是如鱼得水,谁能保证你不会做什么。”裴明月顿了顿,声音略有些冷淡。 叶吟啸毫无察觉,他咂咂嘴:“谁不爱看姑娘们跳舞,听听曲儿喝喝酒,温香软玉揽入怀,哎,岂不美哉!” “我就不爱看。” 叶吟啸一顿,反应过来了,他后知后觉地看了眼裴明月的脸色,心虚地舔了舔嘴唇,轻咳了一声,尴尬地去移新郎官,边移边说道:“我就这么随便一说……” 他尚且还没想明白裴明月之前还的那个吻的意思,这会儿更是不敢讲话了。 裴明月心里五味杂陈,他早就知道叶吟啸更喜欢女子才是,以往不在意,现在更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件事。 ……可当时他也没拒绝自己的吻。 二人一时间都没再说话,叶吟啸刚准备将人背去轿子里时,手下触碰到喜服,那身喜服的线不知为何突然崩开了。 “嗯?” 制作喜服的红线快速地拆开,又顺着叶吟啸的手臂攀了上来,绕上他的身体,重新将他裹紧,制成了一件全新的喜服。 叶吟啸还在疑惑之时,突然听见背后传来裴明月的惊呼声。 他寻声回头,没想到裴明月也如他一般。 大红色的织锦泛着光泽,金丝银线勾勒着并蒂莲与比翼鸟的图案,每一处针脚都细密整齐。 裴明月明显对这副场面十分茫然,他的双眉不自觉地微微皱起,嘴唇下意识地张了张,却没发出声音,不知从何说起。 叶吟啸半点没掩饰自己的神色,眼眸里皆是惊叹。 他现在脑子里就两个字:好看。 “……” 裴明月佯装淡定,仔细看其实脸都红了,他问道:“怎么回事?” 叶吟啸耸了耸肩,示意自己也不知道。 但很快他们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本是昏迷的喜倌突然醒了过来,他如同木雕般直愣愣地站在门边,突然高喊了一声:“新娘到——” 二人都被吓了一跳。 “新娘?不是在那里吗?”裴明月看着在喜堂角落昏迷的新娘道。 再说现在也没有别的新娘。 叶吟啸看了眼周围,又低头看了看裴明月和自己的装束,“……我大概知道新娘在何处了。” “何处?” 见叶吟啸看着自己,裴明月也反应了过来:“我?” “答对了,奖励你当一次新娘。” 谁想当啊。 更何况—— “为什么我是新娘?” “你身上的喜服应当是新娘身上的丝线制成,所以被当成了新娘。”他看了看停在外面的轿子,“也许你得去到轿子里。” 裴明月叹了口气。 他俩对于这幅场景倒是接受的迅速,二人早已见怪不怪了,毕竟对于修仙者来说,遇上什么奇怪的事都很正常。 裴明月倒也不是很抵触,他转身时还是没忍住用余光看了眼叶吟啸——嗯,很适合他。 他方才一直没敢仔细看,现在也只敢小心地打量他。 第81章 叶吟啸歪头看裴明月的装束,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还在思考的时候,却见裴明月停住不动了。 “怎么了?” “……”裴明月皱眉,“我动不了了。” “稍等。” 叶吟啸想了想,去到新娘的面前,将新娘的盖头取了过来。 “我就说刚刚少了点什么。” 裴明月看着叶吟啸走到自己跟前,将盖头缓缓放到他的头上。他的那双桃花眼似乎总含情意,温柔地在裴明月的脸上停留片刻,动作轻柔地将盖头轻轻盖下。 红色的绸缎覆盖在眼前,遮住了裴明月的脸。 他垂眸等着叶吟啸给他盖好。 叶吟啸的手在盖头边缘停留了一会儿,摩挲了一下镶边,似是不舍,磨蹭了会儿才放了下去。 第83章 一拜天地 “是不是……有点奇怪?”裴明月在盖头下闷闷地道。 “没有,还挺好看的。” 叶吟啸知道裴明月指的什么。那丝线在裴明月身上重新编织时,最开始还是下意识制成了女款,后来发现尺寸不对,又重新拆开编织,还融合了一些花边,这才有了叶吟啸现在看到的款式。 一般来说,男性婚服加上红盖头还是有些奇怪的,但兴许是裴明月身上的婚服多了些独特设计,加上红盖头,整体看上去还挺和谐的。 一看便知是要复刻成亲的流程。 一阵阴风吹过,叶吟啸下意识闭了下眼,再睁眼时,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 裴明月已经恢复了行动力,他转身撩起盖头看,平静无波地道:“果然又出现了。” 此时本已消散的两位高堂又重新坐回了高位,充满笑意看着他们。 裴明月转头见叶吟啸还愣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两位老人,表情颇为怪异,疑惑问道:“你认识吗?” “……介绍一下。”叶吟啸回过神轻咳道:“这二老是我爹娘。” 裴明月一愣,再看过去时,虽然老人们神色不变,但心态微妙地发生了变化。 叶吟啸有些呆愣,“太久没见了……我都有些记不清他们的脸了。” 修仙者尽斩前缘,都是以五十年一个单位计算年龄,与普通人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裴明月安静地站在一旁,并没有催促他。 修仙者再厉害,也是有七情六欲的。若是他的父母再现,他兴许比叶吟啸情感波动更大。 裴明月都在思考要不要安慰几句,没想到叶吟啸下一刻就不问自取拿了他的剑,一股强劲的灵力将高堂上的老人驱散了。 嗯? 说好的温情呢? 裴明月眨了眨眼。 就在他眨眼间,老人又出现了。还是一样的动作,一样的笑容。 叶吟啸边将剑还给了他边沉吟点头:“果然如此,这似乎就是个既定的流程:迎亲、拜堂,入洞房,哪一步有差错就会重新来过。” 裴明月下意识接道:“迎亲这步走完了,应当要拜堂,但咱们方才打断了。” “所以需要我们从迎亲这步开始补上。”叶吟啸环视一圈这个礼堂,“估计从进门开始,咱们就深陷阵法里了。” 叶吟啸叉腰,“上轿吧,新娘子。”他将裴明月撩起来的盖头又盖上,拍了拍他的肩膀。 “……”裴明月犹豫了片刻,“我以为……” “嗯?” “我以为你会想多看看他们……我是说,你的父母。” 叶吟啸恍然大悟:“啊,你说这事儿啊。” 裴明月的视线被盖头盖住了,并没有看见叶吟啸奇怪地神色。 “我不是说了嘛,我都有些记不清他们的脸了。” 那一开始的愣神又是为什么? 裴明月站在他面前,轻声道:“等出去后,说给我听听吧。” “说什么?” “你小时候的事。”他说,“我对你一无所知,但是我想知道这些。” “……其实我小时候也没什么事。” “你是不愿意说?”裴明月的语气一瞬间变得有些强硬,“还是说你只是不想跟我说?” “我没有,只是确实没什么好说的……” 裴明月转身就上了喜轿,给他留下了个背影。 叶吟啸无奈:怎么又生气了,他又没说假话。 “开始吧。” 喜倌朗声道:“新娘到——” 喜娘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在喜轿边伸手等待裴明月下来。 叶吟啸看着裴明月搭着喜娘的手慢慢下来,小心翼翼地跨过火盆来到自己身边,心头不知为何有些发热。 好像真要跟裴明月成亲了一样。 “一拜天地——” 裴明月缓缓弯腰,叶吟啸慢了半拍,听到这声才如梦初醒地要拜天地。 结果没想到头脑一阵眩晕,再睁开眼,裴明月又回到了喜轿上。 叶吟啸:“……” 真还一点错儿都不能出啊! 他超裴明月那边拱了拱手喊道,“抱歉抱歉,我的问题。” 没听见裴明月回话,可能是距离有点远了。 这下只能重来了。 当裴明月再一次站到自己面前,叶吟啸凝神,这次可不能再出错了。 结果没想到这次裴明月掉了链子,他弯腰的时候红盖头掉地上了。 二人对视一眼。 裴明月:“……扯平了。” 叶吟啸:“……” 于是第三次。 “一拜天地——” 喜倌喊完,二人拜完,这才松了口气。 好在没出差错。 没想到起身的片刻,突然发现自己换了个场地。 ? “这是哪?” “怎么有点眼熟……” 二人很快都反应过来了,但没一个人敢开口说什么。 ——是他们昨日住的客栈,还是裴明月的房间。 裴明月当时做了什么? 他是来追问那张姻缘批语和还自己那个“吻”的。 这熟悉的置景让好不容易粉饰太平的二人齐齐沉默了。 叶吟啸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裴明月尝试去开门,但果不其然,并没什么用处。 他强装镇定回头问:“……所以我们现在该如何?” 叶吟啸躺倒在床上,麻木道:“我怎么知道。” “你不是研究过阵法吗?能不能找到他的阵眼?” 叶吟啸一下子坐了起来,“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只是有过涉猎,并不精通!”符箓和阵法有些联系,但他只关注过有联系的那部分。 上次一群人被困庙里,他能猜出那个阵法的效用纯属巧合。也不是谦虚,除了符箓和剑以外,其他的真的都是“略懂”——奈何没人信他。 其实硬要破除阵法也不是不行,但很可能会暴露自己,以防万一叶吟啸还是不想动用太多手段。 只能说专业的事还得交给专业的人干。 “……” 二人一头雾水之际,喜娘的声音缓缓从头顶传了过来:“既是愿意结为秦晋之好,想必二位新人定是有过甜蜜过往,此刻我便做个主,叫你二人重温旧梦。” 叶吟啸:“这屋子如此之黑,哪里甜蜜了!” “……” 裴明月下一秒将灯点燃。 结果刚亮了几秒,烛光又熄了。 裴明月:“……” 叶吟啸:“……” 裴明月不甘心地多试了几次但无一例外都是如此。 他放弃了。 叶吟啸又软了下去。 裴明月靠着烛台看他,“别躺着了,赶紧想想怎么出去吧。” “事已至此,先睡个觉休息会吧。” “……你认真的吗?” “开个玩笑……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 裴明月很快反应过来,“你说得莫不是——”他没再说下去。 “既然她说了‘重温旧梦’,那自然得‘重温’才行啊——”叶吟啸拖长了声音,闭着眼睛朗声道。 说得头头是道,但两个人愣是没一个敢先动。 “……” 裴明月站在叶吟啸的床边,半晌,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可以,你可以吗?” 叶吟啸“唰”地睁开眼。 真可以啊? “呃……那个……” 若是美貌娇娥主动献吻,叶吟啸倒是会心安理得地接受,但这他妈是裴明月啊!他怎么能…… 裴明月看着他,语气有些冷淡:“你认真些,坐起来。” 叶吟啸下意识乖乖坐了起来。 大师兄的威严还是在的。 他垮着肩膀,两手撑在后面的床板上,不敢直视裴明月的眼睛。 裴明月就站在他面前,他问道:“你讨厌我吗?” 叶吟啸愣了愣,随即摇了摇头。 怎么会有人讨厌裴明月。 “……那你更喜欢女性还是男性。” “女,呃……都行。” 他飞快地瞄了眼裴明月,好在对方神情还算正常。 第82章 “不用勉强,显而易见了。”裴明月点头,又问:“那你当时……我是指我吻你的时候,你觉得我……恶心吗?” 第84章 二拜高堂 叶吟啸只觉得心头一震,他猛的抬头看向他。 裴明月静静地站在床边,月光毫无保留地洒落在他身上,给他带来了一丝凉意。他的眼里像是蒙着一层雾,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可仔细看去,眼底深处却藏着化不开的落寞。 叶吟啸觉得自己有些呼吸不上来。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这次反倒是裴明月先移开了视线,他没回答这个问题,反而说道:“……你若是觉得恶心,我便不会再碰你了。” “没有!”叶吟啸道:“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他赶紧抓住裴明月的胳膊,沉声道:“与我而言……你,你是最特殊的人,我怎么会这么觉得呢!” “特殊啊……” “是。” “为什么?” “嗯……” “算了。”叶吟啸起身,他单手叉腰,站在裴明月跟前,扭头挠挠脸,伸手示意他:“你坐吧。” 裴明月依言坐在了他之前的位置。 “你之前不是说可以吗,我那个……” 裴明月突然伸手,将叶吟啸拽了过来。 叶吟啸一个趔趄,单手撑在了床头。从后面看,似是环住了他。 裴明月的俊脸放大在眼前,叶吟啸的眼神里透着一丝慌乱,他呼吸一窒。 “……冒犯了。” 叶吟啸哑声道。 他伸手僵硬地抚上裴明月的脸颊,裴明月的脸颊在叶吟啸的手掌中微微发烫。 裴明月并没闭眼,也没看他。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叶吟啸逐渐靠近的气息,带着令人眩晕的温度,一点点撩拨着她的心弦。 他微微仰头,等待着他。 ^ 叶吟啸撑在床头的手微动,不知该如何进行下一步。 等做足了心理准备,就在双唇即将触碰的瞬间,裴明月突然抬手,勾住了叶吟啸的脖颈。他的动作里带着一股不可抗力,让叶吟啸微微一怔。 ……也是哦,裴明月好像是照顾人的那一方。 叶吟啸感觉嘴唇痛了一瞬,他这才回过神。 裴明月咬了他一下。 叶吟啸抬眼去看,裴明月已经垂眸没看他。 他们没继续往下,只是持续了片刻,裴明月便松开了他。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二人又回到了那个喜堂。 这么简单。 叶吟啸摸了摸嘴唇,心底居然莫名涌现了几分遗憾。 裴明月环顾一圈,但就是不看他:“看来是过关了。” 叶吟啸顿了顿,“嗯”了一声。 喜倌高喊道:“二拜高堂——” 恍惚间父母的笑容又扩大了一分。 二人乖乖鞠躬拜去。 此次与方才一样,又生出一个幻境。这次两人淡定了许多——笑话,吻都吻了,其他的反倒都无所谓了。 裴明月轻叹口气。 “仔仔……” “仔仔?” 裴明月身体一僵,他不可置信般抬眼望去,映入眼帘的便是熟悉的村子——以及熟悉的人。 他的父母站在他身边,正欣慰地看着他,“仔仔都长这么大了,太久没见到,结果还是没长变嘛!”他的母亲揉着他的头发:“哎呀,我仔还是这么可爱!” “娘……” 他的母亲仍是穿着那件衣裙,豪爽的笑容如记忆中一样,父亲站在一旁,身姿挺拔,眼神里满是慈爱。 裴明月的双腿不受控制地发软,他声音里带着哽咽:“爹,娘……” 他的心像被重锤狠狠击中,泪水无意识地流了下来。 裴明月恍然间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居然看清了爹娘的脸。 裴明月的泪水愈发汹涌,作为修仙者,他对父母的记忆早已模糊,也早就拼凑不出完整的轮廓,而此刻,不知为何,父母的面容却如此真切地浮现在眼前。 就是他记忆中他们该有的模样。 “怎么哭了,谁欺负我家仔仔了?!”母亲一如既往的凶悍,她拍了拍桌子,指着裴明月背后的人道:“是不是你!” 裴明月抹了眼泪回头看,叶吟啸正面容呆滞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叶吟啸:“呃,我……” 母亲道:“前几日说来提亲,结果今日才看到你人!彩礼呢?拜贴呢?!什么都没有还说要娶我家仔,滚回家吧!” 裴明月:“提,提亲?” 惯常和蔼的父亲也是满脸严肃:“小子,想娶我家仔,可得拿出诚意来才是!你就说一句提亲就打发了,真当我们裴家是吃素的!” 叶吟啸:“……这,咳。” “小伙子会下地不?” “下,下地?”叶吟啸汗颜,“我是看过旁人下地……” 父亲背着手站到叶吟啸身边,拍了拍他的胸脯:“看你这白净的小脸,一看就不像是会劳作的!你可别跟我们村的花子一样,整日游手好闲!” “哈哈……” 花子,仙尊…… 裴明月一愣,他看了看四周,“娘,仙尊……不是,花子呢?” “他一大早又不知道跑哪去了,唉你也知道,他隔三差五就不见踪影,怕是又去镇上买酒喝去了!” 不见了啊。 裴明月抿了抿唇。 “咱们别总在外面聊,进屋里说说话,这天儿眼看就要下雨了。” 两人被裴父裴母推入了屋子里。 屋子里的一切都无比熟悉。那口灶台,那张小方桌,连角落的蜘蛛网都与记忆里的一样。 裴明月有些恍惚。 他转头看向叶吟啸,这人同他一样,都是一副复杂的神色。 他悄悄道:“我们该怎么出去才好?” 叶吟啸摇摇头,“好像没有提示了。” “如果可以,我倒想在这多待一会……”裴明月唇角带着苦笑,他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和蔼的父母,似是要将他们二人的面容刻进骨髓里。 “不能在法阵里停留太长时间。你——”叶吟啸见他神色不似作假,想开口劝慰却不知从何说起。 “……”裴明月看向正在忙前忙后招呼他俩的父母,轻声道:“我当然知道,我只是……太想他们了。” 裴父裴母搬来两个椅子给他们让他们坐下,两人上下打量着叶吟啸,目光中透露着审视。 叶吟啸只能尴尬地笑。 “我们这小村子啊,也没什么规矩,你也不要怪我们刚刚这个态度。明月啊一直我们家的宝贝,你之前说要来提亲,可给我们吓了一跳。” 叶吟啸:“……可不嘛,我自己也吓了一跳。” 裴明月忍俊不禁,但努力绷住,浅浅地瞪了他一眼:“好好说,还想不想出去了。” “咳咳。”叶吟啸轻咳了一声,开始瞎扯:“您二人也不用担心,我与明月……嗯,我,我心悦他许久,成亲后定会好好待他。” 感受到裴明月的视线,叶吟啸心底有些发虚,手心都是汗。 “你家里人怎么说?” “那自然是同意的!”叶吟啸道:“毕竟咱们明月才貌双全,德才兼备,能娶到他真是我这两辈子的福分!” 裴明月不知为何,神色反倒有些黯然。 裴母忧心地看了眼裴明月,“其实还有件事,明月他不好意思问你,我们便自作主张替他问了。” “啊……您问。”他边说便疑惑地看了眼裴明月。 什么不好意思问的? 但裴明月冲他摇头,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你之前说过吧,我家仔仔于你而言是最特殊的人——是吧?” “是……” “为什么?” 叶吟啸轻眨眼睛,看向裴明月,“……” “娘!”裴明月坐不住了,“您别问这个。” 裴母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仍然问叶吟啸:“为什么?” 叶吟啸的心猛的一颤,他打了个哈哈:“这个嘛,自然是因为我俩两情相悦的缘故……” “……” 裴明月闭眼轻叹,随即握住裴母的手,又喊了一声摇摇头:“娘,你别为难他……” 裴母双手反握住他,她的眼睛里都是他最爱的儿子:“但是仔仔,我和你爹都希望你能过得好。” “你明明想知道。” 裴父也将手搭在了裴母的手上。 “我过得很好,真的,你们不用担心。”他笑了笑,“我之前的确想知道,现在——已经不想了。” 叶吟啸张了张嘴,沉默片刻,道:“我……” 裴明月转头看他,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个看似平和的弧度,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容兄,别紧张,你可以不用回答。” 叶吟啸迟疑,“不回答,就出不去吧?” 从开始到现在,几乎都是与裴父裴母的对话,通过幻境的关键兴许也在这里。 “……” 第83章 裴明月当然也察觉到了。 正当二人沉默之际,幻境突然扭曲了一瞬。 微妙的变化立刻引来两人的察觉,裴明月匆忙试了试,提醒道:“灵力似乎可以用了!” 然后他表情一僵:“好像又不行了。” 就在这时,幻境又扭曲了一瞬。 “有人在干扰阵法。” 二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莫怀柔。” 怀柔会卜算,卜算与阵法相辅相成,她可能知道他们深陷困境了。 客栈。 “来来来,下一个是谁啊?算不准不要钱啊!” 莫怀柔桌前围了不少人,俨然又趁空闲时间摆摊算命了。她在这镇子里还算个人物,算命出了名的准。 客栈老板的表情一言难尽,虽然她占了位置,但看在为客栈带来了不少客源的份儿上也不好说什么。 南忆朝被她抱在怀里,仰头看着她,脆生生道:“姐姐,明月哥哥他们去哪了?” “他们啊……他们解决事情去了,等会你就能见到了。”莫怀柔正专心给人算卦,闻言顺嘴回了一句。 南忆朝眨了眨眼,他从莫怀柔的怀里挣扎了下来,学着她结印的手势比了比,很快莫怀柔手里的三枚铜币便动了动。 “嗯?” 怀柔只是疑惑了一瞬,并未放在心上。 但很快那三枚铜币便不听使唤了。 “怎么回事?”她疑惑回头望,见南忆朝那小子一边冲她傻乐,一边又结了个印,那三枚铜币又动了动。 莫怀柔眨了眨眼。 莫怀柔将南忆朝又抱了过来,对后面排着队的众人挥挥手:“今日算命结束了啊,不好意思哈各位!” 听见有人问:“莫大师,明日去哪找您啊?” “明日啊,明日我还不确定出不出摊,看我心情吧。” 待人群散尽,莫怀柔揉着南忆朝的脸问道:“怎么回事啊你这小孩,裴师兄教过你法术?” 南忆朝:“没有哦。” 莫怀柔:“不信!” 要么这小孩在撒谎,要么—— 没学过都能影响自己卜卦,这天赋也太恐怖了吧! 南忆朝眼巴巴地扒拉她:“姐姐,我想明月哥哥和容叔叔了。” 明月哥哥和容叔叔?这什么奇怪的辈分关系。 “哎呀好了好了,我帮你看看,别急啊。”架不住小孩子的央求,莫怀柔只能掐指算算。 结果这一算就把她给吓到了。 ——不是,这俩怎么把自己给坑进去了?! 第85章 洞房花烛 莫怀柔下意识就想提剑去喜堂一探究竟,刚一迈步就想到了还在客栈,特意被交代过好好照顾的南忆朝。 她想了想,蹲下身摸了摸南忆朝的脑袋:“忆朝不是想见哥哥们吗?姐姐算到哥哥他们有危险,姐姐替你把他们带回来好吗?” “嗯!” “那忆朝一个人乖乖待在这里不许乱跑哦。” “那姐姐和哥哥可以快点回来吗?忆朝,忆朝害怕一个人,忆朝不想再被丢下了……” 莫怀柔一愣,随即道:“我保证,安全地将他们带回来!” “掌柜的,这是银子,帮我看着这孩子,别让他乱跑啊。等我回来他要不见了,拿你是问!” 掌柜一见桌上一大块银锭,顿时喜笑颜开,“这事儿包在我身上,莫大师您就安心去吧!” 这莫大师看起来也不差钱的样子,算个命一天赚的还没一小块银子多,也不知道图什么。 把南忆朝安顿好,莫怀柔便出了门。 她一边掐算喜堂的位置一边往那赶,谁曾想距离喜堂不远处,一道摸不着的墙阻挡了她的去路。 她环顾四周,这里本就偏僻荒凉,没人发现异常。 长缨剑发出警惕的震鸣声。 莫怀柔皱眉,她长剑一劈,灵力通过剑尖不着痕迹地融入了空气墙里。 她又接连试了几次术法,可惜都不管用。 “是个阵法。”她喃喃道。 长缨归鞘,她席地而坐,阵法以她为圆心向外扩展。空气中灵气骤然翻涌,方圆十丈内的落叶凝滞半空,金色的灵力缓缓流转。 莫怀柔的衣诀翻飞,符文最终汇集到他本身,形成了一个金色的文印。 她双眸瞬间睁开,眼瞳里泛着金色,自信一笑:“嘿,找到了!” “师兄,师兄?听得到吗?” 裴明月抬头寻找她的踪迹:“怀柔?” 面前的裴父裴母似是察觉不到异样,仍旧慈祥地看着他。 “太好了,你们没事。”莫怀柔松了口气。 叶吟啸:“莫道友,您再不来,我和你师兄可能都要有事了。” “你们什么情况,怎么自己陷进去了?算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莫怀柔道:“我进不来这里,你们在一个阵法里面。” 叶吟啸鼓掌:“太好了,要不是你我们还蒙在鼓里。” 裴明月无奈地打了一下他胳膊,“别贫了。” 叶吟啸耸了耸肩,“莫道友,我们现在该如何?” “你们得先破了这个幻境,我才好找阵眼。” 叶吟啸:“说得真的太好了!那么问题来了,这个幻境该如何破除呢?” “呃……你稍等。” “嗯?” 裴明月有点想笑,“你别逗她了,怀柔也不是专业的,她即是我师妹,自然也是剑修。青瑶仙尊旗下的弟子基本上都会修点副业。不过于你于我还是要厉害一些。” “好吧。”说的也是。 一盏茶的功夫,便听莫怀柔出声了:“我知道了,你们这个幻境是第二阶段。 第一阶段是复刻新娘新郎爱上对方的瞬间;第二阶段,就是你们现在的情况:需争得父母的祝福和承认;而第三阶段会从情意转化为恨意,若你二人成功度过这段,便可进入第四阶段——” 叶吟啸:“有完没完了!” 裴明月注意的是其他方面:“难怪当时新婚夫妻会想杀死对方。看来爱意有多少,恨意就有多少……” 他声音低了下去。 恨意由爱意转化…… 也就是说——若双方彼此没有爱,便不会想要杀死对方。 显然叶吟啸也想到了这一层,二人间的气氛突然变得奇怪起来。若他们进入第三阶段,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莫怀柔适时开口道:“第三阶段我这里能试着解除掉,但第四阶段可能就得你们自己解决了——” 叶吟啸松了口气,“第四阶段是什么?” “当然是——送入洞房啦!” 叶吟啸送了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 叶吟啸乃何许人也——说瞎话第一人。 他将裴父裴母哄得心花怒放,又是里里外外将家里打扫了一遍,最后更是提议要给他们露一手自己的手艺。 裴父笑呵呵地道:“想不到小容还会做饭啊。” “会一点,不过就是能吃的程度。”他撸起了袖子,“仔仔也尝过我的手艺。” 裴母兴致勃勃地看向裴明月,“那你有口福了,我这辈子都还没见你爹下过厨!” “我那是……君子远庖厨!” “君子,你是君子吗?!” 难得看到父母吵嘴,裴明月轻笑。他转头一瞥,见叶吟啸真的一副要下厨的样子,拦住了他:“你坐下吧,哪能让客人动手。” 叶吟啸:“不,我是真想做饭!” “……”裴明月无奈:“为什么突然这么执着?” “嗯……那当然是得让你爹娘放心把你交给我。” 裴明月微微一怔。 他明知道这只是幻境。 最后叶吟啸还是下了厨,四个人围坐在一个小方桌上边吃边聊天。 裴父温柔地看着裴明月,调侃道:“仔仔今天怎么吃了这么久,以前你可都是吃了饭就迫不及待找小伙伴玩了。” 裴明月动了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饭,轻声道:“……就是想跟你们多待会。” “也是,你马上就要离家了……这日子过得真快。” 叶吟啸沉默地出了屋子,将最后的时间留给这一家三口。 待叶吟啸一走,裴明月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时间差不多了。 周围的场景以这老旧的房屋为中心逐渐向里消散,叶吟啸亲眼看着这如同世外桃源般的村子变成虚无,心中泛起一丝波澜。 好久不见。 转身,裴明月站在原地,此时他的父母早已不见,只留下一个满脸泪水的他。 叶吟啸沉默地抹去他的眼泪,将他抱入怀里。 “抱歉。”他说。 “你道什么歉。”裴明月缓缓抬手,抱紧了他,将头埋进他的脖颈处,声音有些闷:“其实能再见他们一面,我已经很高兴了。” “我……很想他们,很想很想。” “我知道,我知道。” “就是可惜没见到仙尊。”他遗憾地叹气,“我还想着若是能再见一面,定是要跟他聊聊。不过就我现在这个状态,我也不好意思见他。” 第84章 “……”叶吟啸犹豫半晌,问:“你现在想见他?” 若裴明月真想见的话,他也可以—— “想的,不过应该没机会了,还是算了。” “我——” 叶吟啸刚想说话,他们下瞬间却又回到了喜堂。 “嗯?你方才要说什么?” 他们二人又穿上了那身嫁衣,裴明月松开他的腰,抬头问道。 “……没事。” 差点他就变个容徐行出来了。 莫怀柔已经开始催进度了:“行了,你俩别腻腻歪歪了,开始下一段吧,我已经准备好久了!” 由于方才莫怀柔很明事理地不出声,裴明月差点忘记还有人在场。他轻咳一声,赶紧跟叶吟啸保持距离。 喜倌:“夫妻对拜——” 二人齐齐转身面对彼此,叶吟啸隔着盖头跟裴明月隔空对视,莫名有点想笑。 对拜的过程很正常,二人明显感觉到听到什么东西碎掉,紧接着就听见莫怀柔气喘吁吁地出声:“……好啊,这幻境的力量居然这么强,耗了我大半灵力!” “怀柔,你还好吗?” “师兄别担心,我还能撑会儿。”本身维持自身的阵法与他们通讯都要消耗不少精力,还要帮他们削弱幻境,莫怀柔感觉一个自己得掰两半用。 现在就剩最后一个步骤了。 “送入洞房——” 红烛摇曳,裴明月垂首端坐在新床边缘,凤冠霞帔缀着的珍珠流苏轻颤。 很快稀碎的脚步声响起。 裴明月感觉自己嘴唇有些干涩。 木门轻响一声,叶吟啸一身吉服迈过门槛,站在他跟前。 “……” “……” 这下两人真的有些尴尬了。 窗外忽起夜风,吹得红纱帐如流云翻涌。 “我,那个……咳,我现在应该要干什么?” 叶吟啸舌头都有些捋不清了,手足无措地挠挠头,抬头看了看周围喜屋的布置。 裴明月抬手指了指自己头上的盖头:“掀盖头。” “……你自己能掀吗?” 裴明月一顿,“不能,我试过了。”他又补了一句:“应该是要完全按照成亲的流程。” 叶吟啸倒吸一口冷气。别的还好说,最后这洞房—— 算了,等会再说。 他右手捏着下巴沉思:“我刚刚一直在想,一般而言,新婚夫妻两人会在第三阶段杀死彼此——这是对于两情相悦的人而言; 可若成亲是为父母之命,二人没有感情基础,安全度过前三阶段,那邪祟又是如何在第四阶段吸食人的精气? 还是说,它打算强来?” 裴明月沉声道:“它应当不能对人类随意出手,不然也不会借由幻境了。” 对于两情相悦的人而言,前两个阶段是为了加深彼此的感情,第三阶段由爱转为更深刻的恨意,但这对于没有感情的人来说是没用的。 关键便是在这第四阶段。 “走一步看一步吧。”叶吟啸看向旁边的秤杆,“那我先掀盖头了?” “嗯。” 他用手中秤杆挑起红盖头,烛火将二人的影子叠在墙上,影影绰绰地晃动。 只是一个很简单的动作,但当裴明月的视线与叶吟啸对上时,他的心中却痒痒的。 ……真的像成亲一样。 赶紧撇掉这多余的念头,叶吟啸端起桌边的两杯酒,“应该是这步骤吧?” 裴明月压着眉头,语气听起来有些不满:“我如何知道,我也没成过亲。” 叶吟啸自知说错了话,讪讪闭嘴将酒杯递给了裴明月。 “合卺酒……” 烛火映着叶吟啸紧绷的下颌线,他坐的笔直:“你不能喝酒吧,要不还是算了。” “一小杯而已,醉不了。” 裴明月垂眸盯着酒液里晃动的烛影,又抬眸复杂地看了眼叶吟啸。手臂与他交叉相缠时,感受到对方的僵硬。 酒杯碰到唇,辛辣的酒气扑面而来,他皱了皱眉,仰头灌下。 “你别喝那么快……” 叶吟啸感觉自己操碎了心,生怕见到一个醉的东倒西歪的裴明月。 “没事。” 合卺酒下肚不过片刻,裴明月的耳尖便泛起红晕。他垂头想掩饰异样,可绯红却顺着脖颈往上,很快经过脸颊,在眼角染出两抹嫣红。 烛光轻晃,连睫毛都像是沾了酒气。 “明月,你怎样了?” “我没事。” “啪——” 叶吟啸起身想扶他,却被裴明月一下子挥掉他的手。响亮的声音让二人都愣住了。 第86章 夺舍 “我……” 裴明月快得像是躲避,将空酒杯重重搁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真的没事,就是喝酒有些上脸,没醉。” “哦,哦……” 看他这样确实不像醉了的样子,合卺酒度数不高量也不多,确实不至于喝醉,就是裴明月这个状态让人怪担心的。 这下盖头也掀了,酒也喝了,接下来不就是—— 叶吟啸暗自瞅了眼身后的喜床,被子上还放着红枣花生桂圆和莲子。 不会真要到这一步吧? “……” 裴明月已经坐到了床上,盯着喜床上摆成心形的东西,耳尖更烫了。 “若想破阵……”裴明月刚开口,声音就像被砂纸磨过,“必须行夫妻之实。” “自……自然。” 叶吟啸牙一咬,闭着眼毅然决然地走了过去。 罢了,做戏还是得做足了才是! 叶吟啸颤抖着手去解喜服,手指却在腰间卡住了。他抬头匆匆看了眼裴明月,感觉头皮有些发麻。 他从未想过与裴明月会有这种时候,更没想到他俩的第一次会是这么荒唐。 而他此刻心脏的跳动,又是为何。 当两人终于褪去外衫相对而坐时,空气中令人窒息的暧昧和沉默让人心慌。 裴明月深吸了一口气,似是下定了决心,伸手拽住他的衣袖时,叶吟啸突然抓住他手腕。 “等等。” 他哑着嗓子开口,目光迅速扫过裴明月泛红的眼角,又迅速移开,“我……我来。” “不。” 裴明月突然凑近,温热的呼吸喷在叶吟啸的鼻尖,他们二人之间就差一点,“交给我。” 叶吟啸望着近在咫尺的唇瓣,想起昨日以及方才,裴明月吻他时也是这样倔强又炽热的眼神。 他忍不住再次出声询问:“你……喜欢的是我?” “也许吧。” 叶吟啸一愣:“也许?” 裴明月这一次并没有躲避问题,却给了一个更加摸不透的答案:“容长终,我看不透你。你对我的好,到底是因为什么,若只是单纯答应吟啸要照顾我,你不会做到这个地步。” “你说我是你心中特殊的人,我也不懂你的意思,你从来都没给过我肯定的答案。” “我也许心悦你,也许心悦的人又不是你,”裴明月看着他的眼睛,不卑不亢地说道:“如果你什么时候能与我坦诚相待,那时候我便会告诉你我的答案。” 叶吟茫然地看着他,“我……要坦诚什么?” “你到底是谁?”裴明月道:“我是说你的真名。” “……” 眼见叶吟啸再一次沉默,裴明月轻叹一声,“罢了,抓紧时间吧。” 裴明月翻身将叶吟啸压在身下,光亮透过帐幔洒在青年泛红的脖颈上,美得惊心动魄。 “呃……你来不了。”叶吟啸的右手搭在裴明月的腰上,有些尴尬道:“记得吗,你是新娘。” “……”裴明月:“那你来吧。”他突然一顿,犹豫地看了眼叶吟啸,“但是容兄,你真的行吗?” 笑话!他怎么可能不行! 感受到自己身为男性尊严受到了侮辱,叶吟啸也不怕尴尬了,他将手挪到了裴明月的脖子上向下一压,难得显露出几分强势,咬牙道:“看不起谁呢!” 裴明月趴在他的怀里,喜服微微滑落几分,他抬头看他,眼眸里竟藏着几分引诱,“来啊。” 太嚣张了。 叶吟啸感觉自己有点神志不清,他垂眸望着光影中朦胧的面容,喉结上下滚动几次,才终于俯身倾轧而下,准备吻上裴明月。 就在此刻,一道残影不知从何袭来,裴明月还没反应过来,叶吟啸眼眸一沉,扬起手中的符抬手一扔,接着就听到一阵噼里啪啦的火花声和不知名的物体撞到桌角的声音。 还有裴明月的闷哼声。 叶吟啸心中一紧,没急着去看是什么东西,他扶着裴明月的肩膀,问:“怎么了?” 裴明月低头沉默片刻,突然仰起头毫无征兆地吻上叶吟啸的唇。 ?! 叶吟啸一愣,很快察觉到异样。裴明月的脖颈处出现了细密的银纹,那双眼眸也倏然蒙上了妖异流光。 他不是明月。 第85章 叶吟啸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体内灵气骤然暴涨,一瞬间便将他震开,甚至被灵气按在了墙上。 他眼一瞥,便看到桌边被符箓封印的一只狐妖。 裴明月被夺舍了。 他说:“滚下来。” 狐妖顶着裴明月的脸,还在试图挣扎:“容兄,你怎么了?我是你的明月,你快放我下来!” 叶吟啸素来温润的眉目彻底冷了下来,瞳孔深处翻涌着化不开的寒意,“天狐——数量稀少,最擅长魅惑之术,但自身实力微弱,只能借由他人之手杀人,以人的精气而活。” 狐妖脸色一变:“你,你知道我?!” “百年前云游时我遇见过你的同类,不过我这个人心地善良,就都放走了。”还妄想夺他舍,结果先天实力不足,他都没放在心上,同样没什么好杀的。 “你,你这个人口气不小啊!”被人羞辱,狐妖哪受得住这个气。 他似是想到什么,勾唇一笑。 哼,他倒要看看,他的媚术这人能抵抗得了几分! 狐妖的声线裹着勾魂夺魄的颤音:“容兄,何必如此绝情……放我下来,求你了……”他的双眼似是变成了无尽深渊,一点一点吸引着叶吟啸。 此时在外面的莫怀柔只能干着急。他从这俩进了房间之后,就只能观测到二人的情景,却不能与他们对话。 这我不帮不了你了,容道友,争点气啊! 在狐妖锲而不舍地求情中,叶吟啸似是终于放下戒心,将狐妖放了下来。 天狐凑到叶吟啸跟前,上下将人打量了一番,遗憾的摇头:“好不容易趁着裴明月分神的片刻夺了他的身体,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喜欢长相如此普通的男人……” 他又趁着叶吟啸没反应上手摸了摸他的身体,满意地舔了舔唇:“嗯,不过身材还不错,可以先玩玩再杀也不迟!” 狐妖媚眼如丝,颈部的妖纹泛着幽光。他的指尖凝出一道金色的流光没入他眉心,妄图勾起他心底最隐秘的欲望。 “死之前还能让你爽一把,唉,我真是个好人,哦不,好妖。” 狐妖呵呵笑了两身就要借着裴明月的身体倾身吻过去,可谁知下一秒叶吟啸就抬手将符咒拍到了他胸口。 狐妖眼眸一瞬间睁大,盯着叶吟啸一脸不可思议。 此时的叶吟啸还哪有言听计从的模样。 他凑到狐妖耳边,轻声道:“雕虫小技,我还以为你会玩点不一样的,原来不过如此。” “你说什么?!你这个人类,你……啊!” 噼里啪啦的火花声一阵又一阵,很快狐妖的魂魄就被弹回了自己的躯壳里。 裴明月清醒的很快,他只是刚醒时有些无力,险些栽到了叶吟啸身上。 “还行吗?” “没事……”裴明月捂着脑袋。 他被强行夺舍,身体的疲惫感很强,不过没什么其他问题。 “还记得发生什么事吗?” “嗯。”他揉了揉眉心,“太大意了,只是一半灵力……”他突然微微一愣,抬手看了看手掌,半晌才道:“灵力,又消失了一些。” “灵力消散总要个过程,你别太焦虑。” “我不焦虑。”裴明月抬头,轻声道:“反正你在我身边,你不会让我有事的。” 叶吟啸无奈地笑了笑,“……你说得对。” “啧啧,世风日下,真是伤风败俗!” 天狐小声吐槽了一句就想默默逃走。叶吟啸将他的妖力全部封住,他天狐一族本就妖力低微身形娇小,这会儿更是不敢与人正面交锋。 但他即使再小声,又岂能逃过修士的耳朵。 叶吟啸顺手将如玉剑掷了出去,正好插在了天狐的面前。天狐吓得毛都炸了起来,惊声道:“你卑鄙!” “让你走了吗。”叶吟啸走过去将天狐拎了起来,笑眯眯问道:“你这小狐妖就几百年的修为,还想迷惑我。” 天狐看起来吸收了不少人的精魄,毛发被养的油光水滑的,通体火红如同焰火一般好看。 它在叶吟啸手中挣扎,“你这修士好生卑鄙,居然给我下套!你跟你那姘头都不是好东西!” 姘头? 裴明月无语凝噎。 “什么姘头!”叶吟啸狠狠拍了一把他的屁股:“会不会说话!人家可是堂堂清宁峰首席大师兄,岂容你这般造谣!” “反正你俩都不是东西!快放我下来,不然我咬你了!” “你咬啊。诶,咬不到~” 眼看着叶吟啸逗狐妖逗上了瘾,裴明月赶紧喊停:“师妹还在外面等着我们呢,别玩了。” 他走过去问:“除你之外,应该还有一个,他在哪?” 天狐缩了缩脖子,心虚道:“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叶吟啸:“你的魅惑术最多算得上是精神攻击,这法阵可不是你能布置出来的。赶紧交待,可饶你不死。” 天狐眼神闪躲,就是不语。 他们走出喜堂,正好听到了怀柔传来的声音:“谢天谢地你们安全出来了。现在感觉如何?” “没什么事。” “那就好。我趁着你们在喜堂里,顺便探查了一下整个喜堂的布置以及附近的情况,以喜堂来定中宫的话,周围的树木连在一起看,有点像……” “像什么?” “——像个祭坛。”她咬了咬手指,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搞什么仪式。这里很空旷,死亡的新郎新娘的魂魄都被困在这个阵法里面。” “我怀疑,这个阵法是用活人的灵魂用以祭祀,从而复活他人。你们方才经历的幻境是借用天狐的力量,去摄取作为人必备的情感。” 叶吟啸的目光挪到了天狐身上:“说说吧,小妖。” “这件事……” “真是废物。” 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 二人抬头,约十丈远的距离,一个男人突然出现了。 他长得十分普通,眉眼线条平平无奇,属于是扔在人群里都找不出来的那种类型。可他身上的魔气浓郁,脸上的笑意让人觉得十分危险。 叶吟啸眯了眯眼。 是他,在庙里的那个男人。 第87章 砚辞 他上前一步,将裴明月护在身后,“终于出现了。” 男人轻叹一声:“道友,这次就是你的不对了,我并未招惹你,怎么还来坏我好事。” 叶吟啸笑了笑,“不好意思,这事儿的确是赶巧。但既然我碰上了,那管管闲事也可以。” “……” 这个男人出现得太突然,莫怀柔在阵外没有察觉到他丝毫气息。趁阵内三人在对峙的功夫,她偷偷扩大地上的阵法,意图做些什么。 “那边的小姑娘,劝你别轻举妄动。”男人似笑非笑地道:“你才刚金丹吧,灵力不稳的时候千万别掺和大人之间的谈话哦。” “你……我已经成年了!”莫怀柔到底年轻,激不起被嘲讽,气得站起身捏了个诀,意图用长缨剑突破阵法墙刺向他。 “怀柔——” “莫怀柔,别动!”叶吟啸比裴明月快了一步,他声音冷淡却莫名带着几分威严:“乖乖待在那。” 莫怀柔一愣,下意识收了剑。 “唉……”男人无奈地摇摇头,他看向叶吟啸:“我无意与你们动手。这样吧,你们别再插手这里的事情,我放你们离开这里,怎么样,很公平吧?” “我想想……嗯,的确很公平。”叶吟啸点头,“可以啊,走吧。”其实他本来就不是很想管。 莫怀柔:“喂,容道友你原来是这种人吗?!” 裴明月在后面狠狠掐了一把叶吟啸的腰,他站了出来,出声道:“方才他说的不做数。这位道友,请问如何称呼?” 男人挑了挑眉,将视线移到了裴明月的身上,“清宁峰首席大师兄,当年仙界闻名的最强天才容徐行带回去的徒弟——裴明月,是吧?” “是我,幸会。” 叶吟啸眯了眯眼。 “幸会。”男人点头,“称呼啊……不然你们叫我砚辞吧。” 一听便知是现编的。 叶吟啸嗤笑一声。 砚辞,这名字听起来温润文雅,真够讽刺的。 裴明月厉声道:“砚辞,你害了如此多无辜之人,竟还想着粉饰太平,我们自不会不管这件事!”他抬剑指向他,“今日你别想就这么离开!” 叶吟啸看了他一眼,叹了声气。 砚辞耸了耸肩:“你确定要跟我打?就凭你那三成灵力?” 裴明月脸色一变:“你是如何得知的?!” 莫怀柔一惊:“三成?!师兄,怎么回事?” 砚辞只说了三个字:“南忆朝。” 果然,那孩子就是个隐患。 裴明月静默片刻,突然说道:“不试试怎么知道。我身为清宁峰大师兄,自是有义务为民除恶,就算身死于此,也不能教你再逃走去祸害其他人。”他冷笑道:“在庙里的事还没跟你算呢。” 第86章 砚辞不置可否,他将视线挪到叶吟啸的身上,“真的要跟我打?容道友,你的意思呢?” “问他作甚,要跟你打的人,是我。” “哦?有趣,既然如此——” 叶吟啸沉默半晌,头疼地长叹一声,将裴明月拉到了身后:“哪能真让你跟他打,要动手也是我来。不过这次……” 他看着砚辞,“我们俩单独谈谈。” “好啊。”砚辞笑着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你……” “别担心,他不会把我怎么样。” “……”然而裴明月仍旧拽紧叶吟啸的衣袖。 “怎么了?” “你若有什么事……”他说:“我就算死,也要让他付出代价。” 叶吟啸微微有些吃惊,半晌他失笑地将垂落在他肩头的头发撩到耳后,“放心吧,我心中有数。” “……你心中哪有数。” 耳朵红红的,有点可爱。 砚辞饶有兴致地看二人互动,忍不住开腔道:“感情真好,容我多问一句,二位是何关系?” 裴明月正欲开口,却听叶吟啸抢先一步冷声道:“不关你事。” 裴明月眼眸暗了暗。 砚辞恍然大悟,戏谑道:“我还以为二人早已互通情意,没想到原来是——落花有情流水无意啊!”他歪头想了想,又道:“不过你二人若在一起,岂不是——” 叶吟啸冷喝一声:“闭嘴!” 砚辞耸了耸肩。 他回头捏了捏裴明月的手,低声道:“那个,我……” 裴明月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上前一步,对着砚辞平静说道:“他对我情分如何我自知晓,何需你多言。” 砚辞没接话,只是调侃地看了叶吟啸一眼。 叶吟啸将天狐丢给裴明月,走到砚辞身边,砚辞抬手将二人圈在一个隔音结界里。 砚辞笑道:“果然是你。” 叶吟啸抱臂看着他,眉眼间都是冷漠:“你若下次再对他说这些不知所谓的话,你以为我真不会对你动手吗。” 砚辞的笑意淡了几分,“你有软肋了。”他将人上下打量一眼,有些惊奇:“你居然也有在乎的人?” “不管你的目的是什么,只有一点——裴明月,你不许动。” “若我动了呢?” “我不介意跟你动手。”叶吟啸道。 砚辞眯了眯眼,慢条斯理地说道:“我也不怕跟你动手。” “真的吗?”叶吟啸轻笑:“既然如此,你当时又何必用秦芸儿将我引进那个法阵之中?再加上你方才说要放我们走的事,其实——你并不清楚我的实力吧。” “……”砚辞的笑意淡了几分,眼里多了几分杀意。 “唉!其实我也无意与你对上。”叶吟啸突然长叹一声,肩膀蓦地垮了下来,大拇指指了指背后的裴明月,“老弟啊,咱实话告诉你吧,我身后这个老好人他什么都不知道,只要你保证这件事不告诉他,我就对你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你别倒霉又犯到我头上。” 砚辞抱胸歪了歪头:“这算交易?” “算吧。” “我要是不答应呢。” “你可以试试。”叶吟啸笑着看他:“既然你知道我是谁,那你也应当知道我有底气说出这种话。” 砚辞的眼眸里似是藏着毒蛇:“可笑!你以为你的命是谁给的?!” “你要有本事,拿去就是,你以为我真的很想活吗?但想来你也没办法吧——不然何苦弄个这样的祭祀法阵呢。”他笑道:“如何,你想试试吗?” “……” 砚辞浑浊的眸中,此刻翻涌着浓稠如墨的杀意。 叶吟啸仍然笑着看着他。 砚辞深吸一口气,半晌道:“……成交。” “行。”叶吟啸也不在乎对方在心底如何把千刀万剐,他问起了另外一件事:“姜瑛,是你的试验品吧,你到底想复生谁?” “说好不会干涉。” “我的确答应你不干涉你的事,但你所做之事,已经让无数普通人丧命,你认为我还能坐视不管?” 砚辞看上去有些惊讶:“我记得你好像不是喜欢管这些事的人。” “……”叶吟啸眼中的笑意淡了几分,他叹了一口气道:“他人命运我的确无意插手,包括你的事,但没办法,谁叫有人喜欢多管闲事呢。” “哼。”砚辞嗤笑一声。“总之,这件事与你们无关。我所做的都是为了我们魔族。如今仙魔两界互不干涉,你也不必担心我对你们修仙界出手。” 听他这么说,叶吟啸心底明白了一大半。 “萧淮砚知道你的打算吗?”似是预料到他接下来的话,叶吟啸又道:“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他是谁。” 砚辞沉默片刻,淡声道:“他不需要知道。” “如此也公平。”叶吟啸耸了耸肩,“你的事我不告诉萧淮砚,同样,我的事你也别瞎掺和。” “可以。”这一次他答应的反倒痛快。“哦,提醒你一句。” 叶吟啸皱眉。 “控制你的欲望,不然……”他的眼底带着深意:“魔族的阵营,期待你的加入。” “多谢提醒,不过你注定会失望。” 砚辞耸了耸肩。 “好,此事解决完了,那么下一件事。”叶吟啸沉吟半晌,才开口问道。 听到他的问话,砚辞挑了挑眉,眼底突然显出几分恶趣味,缓声说了几个字。 叶吟啸瞳孔一缩。 “你在说谎。”他说。 “我有没有说真话,你一问便知。”像是搬回了一局,砚辞笑道。 …… “容兄。”裴明月拍了拍他的肩膀,“想什么呢?” “什么?”叶吟啸一愣,他看了裴明月一眼,才回过神,“……没事。” 裴明月皱眉,“你跟他谈了什么,怎么魂不守舍的……” “无碍,只是些小事。” “……” 裴明月沉默几分,他知道叶吟啸说这句话的意思,摆明了不会告诉他。 他抿了抿唇,该说已经习惯了吗…… 然而此时的叶吟啸并没有关注到他的状态,似乎正陷入自己的情绪里。 他眉峰拧成死结,眉间沟壑第一次如此明显。眼底的情绪一团乱麻,还残留着未褪去的茫然和困惑。 裴明月注意到他的异样,心中一紧,抓住了他的手:“怎么了吗?” 叶吟啸只是无意识地抿紧唇,苍白的指节藏进手心里,甚至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颤。 他整个人像是被钉在原地,连呼吸都凝滞在胸腔里。 “砚辞跟你说了什么?!”裴明月问。 得不到叶吟啸的回复,他的心尖有些发疼。 他深吸一口气,似是做了什么决定,单手按住叶吟啸的肩膀,抬头吻了上去。唇压上去的瞬间,他尝到了他唇角咸涩的血——那是咬得太狠留下的血渍。 裴明月的舌尖撬开他紧咬的牙关,尝到了铁锈味的苦涩。 属于裴明月的气息强势而来,明明是温柔的却带着些许与不容拒绝的意味,像是要将他从深渊里拽回来。 远处的莫怀柔:“???!!!” 被裴明月用剑镇压着的天狐:“……”世风日下!真是世风日下! 叶吟啸的手指动了动,推开裴明月,垂眸看他,声音喑哑干涩:“……可以了。” 裴明月担忧地看着他,“没事吧?” 叶吟啸盯着他因大力亲吻而泛红的嘴唇,那里还沾着水光。他喉结不受控地滚动两下,温热的气息喷在裴明月的脸颊。 两人的距离很近,他甚至能闻到裴明月身上若有若无的暗香。 他抬手擦过裴明月的嘴唇,轻声道:“我没事,就是……有点累了。” “那我们回客栈休息。” “嗯。” 裴明月看了看周围,“可现在……该如何?” 第88章 齑粉 “怀柔。” “啊,我在。”莫怀柔还沉浸在吃瓜的氛围里,听到人喊她,赶紧应了一声。 “阵法的关键在我们身上穿的嫁衣上。”叶吟啸动手试着脱掉,却怎么也动不了,“你有什么办法吗?” “不能用剑破开吗?” 裴明月试了试,“不可,越挣扎裹得越紧,若是伤害了它似乎还会吸食人的灵力。” “……”莫怀柔沉吟片刻,道:“这样吧,你们有什么贴身之物吗?此物一定得沾染过你俩的气息。” “两个人的?为何?” “我观察了一下,你俩现在身着嫁衣的丝线是同一种材质,我可以用你们的贴身之物来放大你们的气息,用来混淆视听,届时你们再砍断这丝线。” 这倒不失一种方法。 两人正想着有什么东西比较适合,叶吟啸突然灵光一闪,问道:“玉环可以吗?” “可以。” 裴明月一愣,转头见叶吟啸将已经修了一半的白玉环拿了出来。他正打算直接扔给莫怀柔,突然想到什么,问裴明月:“这个可以用吗?” 第87章 “……”裴明月抬头看他,抿了抿唇,脸色瞬间有些难看,“为什么用这个。” “这白玉我之前想过办法修补,但是碎的太严重,复原的可能性很低,想来是没什么价值了。何况需要咱俩气息的物件,我思来想去也就只要这个东西符合条件,正好能用上。”他虽不太理解裴明月对这个东西的执着,但还是能看懂对方的脸色,想了想道:“当然你若不愿——” “没事,就用这个吧。” “真的吗?”叶吟啸一愣。 “嗯。”裴明月淡淡地应道。 也许容兄说的是对的,这个玉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它已经没价值了…… 裴明月眼睁睁地看着他将那半块白玉环抛掷给了阵外的莫怀柔,他感觉自己的心脏似乎被撕成了两半。一半是叶吟啸将这物件送给他时高兴的神色,另一半则是容长终吻他时候的样子。 莫怀柔拿到玉环后便开始念诀,白玉环移到了阵法的中央,散发的光芒越来越盛,气息也愈发浓烈。嫁衣上的丝线像是受到了某种强大力量的牵引,开始松动。 她的指尖绕着的灵力丝线即将将白玉环与阵法核心相连,突然,不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狐啸。 紫色的狐火将半空中的白玉环住,原本体型很小的天狐骤然变大,九条毛茸茸的尾巴也变成了黑紫色,此时正盯着他们得意洋洋地笑。 “人类,就凭你们也想破阵?” 莫怀柔乍然被打断施法,遭到反噬的她顿时吐出一口血。 “怀柔!” “我,我没事……” 莫怀柔从地上爬了起来。 阵法内的魔气激增,叶吟啸胸口的疼痛冲撞着他,他冷哼一声:“被那家伙摆了一道!” 天狐得意洋洋地笑:“人类,我劝你们乖乖投降,不然我一巴掌就能呼死你们!” 裴明月也顾不上自己的情绪,见叶吟啸脸色苍白,轻声问道:“怎么了?” 叶吟啸言简意赅:“魔气,对我有影响。” “……那上一次?” “亦是如此。” 裴明月眉头一拧,当即站在他身前,拿剑指着那只天狐,“小妖,莫要再口出狂言,劝你速速收手。” “你如今只剩下三成灵力,我到要看看你是如何让我不客气!” “三成灵力对付你也足够了。” 叶吟啸皱眉拉他:“别逞强。”他其实想说自己虽然疼痛,但相比上一次已经好了许多,处理一只天狐绰绰有余。 “你别动了,我虽只剩三成灵力,但也不是吃素的。” 裴明月说完便足尖轻点,飞身而起,如玉剑发出亮光。他旋身错步,剑挽出剑花,直取天狐的面首。 “区区剑修,也不过如此!”天狐竖瞳里满是嘲讽,伸出利爪撕裂朝他袭来。 剑爪相撞的瞬间火星四溅,裴明月借力后跃,剑锋顺势划出银色弧线,下一刻却被狐尾缠住了腰身。 天狐发出刺耳尖啸,九条狐尾的魔气暴涨,裴明月被他在空中卷住不断摇晃。 “明月!” “师兄!” 忽然几道金芒破空而来,三张缚妖符化形,结成锁链缠住天狐的九只尾巴。 叶吟啸指尖掐诀,厉喝一声:"定!" 天狐被禁锢在原地。 他怒吼着想要甩动尾巴,符咒却在它行动时,冒出几道火光,很快皮毛上便灼烧出焦痕。 裴明月立刻挣脱开狐尾的束缚,莫怀柔抓紧时刻,大喝一声“开!”,阵法便轰然展开,将天狐暂时困在阵中。 裴明月眼都不眨,直接用剑将自己的胳膊划破,将精血滴落到剑上。 他灵力不够只能出此下策。 叶吟啸微微睁大了眼。 血滴落的瞬间,如玉剑发出低频的颤音,很快剑柄便更亮了几分。 “裴明月,你做什么?!”叶吟啸见状立即抛出六张水刃符,水流化作无数锋利的水刃,向天狐袭去。 裴明月来不及回话,他将最后一缕灵力注入剑尖,似乎带着莫名的狠意向天狐劈去。 如玉剑直击天狐眉心,在符箓、剑气与阵法的三重配合下,天狐发出凄厉的惨叫声,轰然倒地,变回了最初的袖珍小狐。 天狐此时仍被困在阵中,躺倒着起不来,四条腿不断挣扎,嘴里还说着什么。 但此时没人在意他。 叶吟啸恢复了原状,他小跑了几步,将脱力的裴明月揽在怀里,“你怎么样?!” 裴明月的头枕在他脖颈,摇摇头没说话。 半晌他苦笑,轻声道:“这下,是真的没灵力了。” 叶吟啸拿着他的胳膊看,伤口已经凝血了,好在他取的血不多,看上去不算很严重。 但他仍旧忍不住生气,“裴明月,取血融剑这件事谁教你的?!你知不知道这种方法不能乱用!” 以血养剑,的确能在短时间内将灵器提升一个档次,从而弥补自己修为的不足,但同时也会将自己的剑变得更加残忍贪婪。且一次比一次喂养的多,最后反被自己的剑控制,自刎而死。 “是我自己悟出来的。”裴明月下意识握紧了如玉剑:“只是我如今灵力只剩三成——” “即使那样也不可!”叶吟啸拽住他的胳膊,语气间多了几分急躁:“你剑修常识这门课次次满分,我不信你不知!” “我自然是知晓,可你状态不对,我怕你受伤,也怕护不住你!” 叶吟啸本就因为之前的事心情烦杂,这会儿裴明月正巧撞了上来,他便更烦躁了几分,声音一下子变大了许多:“这小妖我自己一个人便能应付,哪需你护我!如今你这灵力要恢复,也不知是猴年马月的事情,在此期间我若正巧不在你身边,你又该如何?!”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叶吟啸的话如同一把匕首,直直刺进裴明月的心口,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瞬间沉默下来,嘴唇微微发白,轻咬着下唇。半晌,裴明月抬头问面前的人:“所以,你觉得我多管闲事了?” 叶吟啸觉得自己头痛欲裂,也不知是不是方才留下的后遗症:“我没这么说,你能不能不要总曲解我的意思!” 裴明月眼底一暗,沉默地挣开他:“我如今灵力消散,自是比不上其他人,你若觉得麻烦——” 叶吟啸皱眉,他忍不住打断道:“你为什么又说这种话,认为自己是个麻烦什么的,你是一定要我这么说你才安心吗?!” 他侧身,不去看对方的眼睛:“既然如此,那你说得没错,你的确很麻烦,在我这里你就是最大的麻烦!满意了吗?!” “……” 叶吟啸话音未落,裴明月便踉跄着后退半步,鞋在地上蹭出细碎的声响。 他一瞬间白了脸色,指尖死死抠住剑柄,大力到连指甲缝里都渗出了血珠。 裴明月的睫毛剧烈颤抖着,却吐不出半点声音。 叶吟啸在说出这些话后便后悔了。 他猛然转过头,裴明月神情恍惚,整个人摇摇欲坠。 所以,他真的觉得自己很麻烦…… 也是啊,明明他们没认识多久,自己却总是恬不知耻地打听他的消息,还总是缠着他要他回应自己感情,明明对方没那么需要自己,自己还一厢情愿地想要护着他——这么一想,好像确实挺麻烦的。 不止麻烦,还挺可笑的。 “我……” 叶吟啸沉默,他想解释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或许最后一句话说得太重,但除此之外他并没觉得自己哪里说错了。取血融剑一旦上瘾,那便是不可控的。 他不会让裴明月变成那个样子。 裴明月背过身去,叶吟啸看不见他的神色,却清晰地感知到他在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 再转过身时,裴明月的眼底满是腥红。 叶吟啸踉跄着上前半步,喉结上下滚动:“你……” “别说了,我明白了。”裴明月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却冷得像冰:“是我自作多情,如此明说了也好,往后我便不会再麻烦容兄了。” 他也是傻的,之前为何总以为容长终与吟啸是一个人,相处越久便越能发现这二人性格截然不同。 吟啸随和温吞,淡泊名利;容长终却强势凉薄,外热内冷,处处留情却片叶不沾身。 幸好他们不是一个人。 他转身道:“怀柔,重新开始吧。” “啊?哦哦。”莫怀柔还处于震惊之中,见两人突然的吵架吓得不敢吱声。他下意识应完,小心地瞥了眼两人的神色,期期艾艾地问;“那个,师兄,你,你没事吧……” “没事,开始吧。” 裴明月不欲多说。 “好吧。” 半柱香之后,“轰!”地一声,阵法爆发出一声巨响,强烈的光芒瞬间笼罩了整个空间,喜堂就在这一刻被摧毁了。 叶吟啸和裴明月站在原地,身上的嫁衣被剑裁成了两半,掉在了地上。 第88章 而那半块白玉环,在完成使命后,彻底碎裂成了齑粉,消散在了空气中。 裴明月愣愣地望着那随风而逝的白玉,心中五味杂陈。 结束了。 天狐此时仍旧被符咒困在地上倒地不起,裴明月蹲下身,将他抱了起来,跟他对视。 这狐狸也目睹了二人吵架,此时精神达到了高度紧张,生怕裴明月一个不爽就把自己给灭了,“你,你想干什么……别杀我,求你了……那些普通人类不是我杀的,我只是因为太饿了才吸食他们的精气的,我已经一百多年没吃过饭了,除了这件事别的什么都没做啊!” 裴明月道;“你杀了如此多人,方才又想杀我们,我们理应为民除害才是。” 天狐绝望地看着他。 “但是,”他话锋一转,“你若与我签订灵契,我便保你性命,且你之后也不必再吸食他人精气而活,如何?” 天狐的眼神又一亮。 第89章 吵架 叶吟啸眉头一皱:“等等,这件事——” 裴明月头也不回地说道:“容兄,这是我自己的事,还请你不要过多干涉。” “我并非干涉你,只是你要想清楚,签契……” 但裴明月没理他,又问了一遍:“你觉得如何?” 天狐眨了眨眼睛,“你,你为何想跟我签契,我们天狐一族数量稀少且妖力弱小,对你们修士来说……应当无用才对?” 他知道修士都喜欢威猛高大的妖兽,他本以为没人会愿意与他签契。 “……也许是因为我自己现在只剩三成灵力了,”裴明月轻声道:“你让我看到了我自己。” 一样的弱小,无助,只能依靠他人。 站在他身后的叶吟啸无话可说。 “行,我信你。” 裴明月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 莫怀柔走了过来,她看了眼叶吟啸,随即将他挤到了一边,“这么看这小狐狸还挺可爱的!师兄,咱们给它取个名字吧!” “就叫——灼华吧。”他问道:“可以吗?” 天狐蹲坐在三人面前,哼了一声:“行吧,还不错。” 叶吟啸:“……” 裴明月咬破指尖,一滴鲜血滴落在灼华的脑袋上,登时二人身下浮现出一个大的狐形图案,两人的灵力相撞,掀起的罡风让周围之人忍不住后退几步。 很快契约便签订成功,灼华跳上裴明月的身上,当作一个围脖圈住了他的脖子,安心地窝在那。 裴明月松了口气。 莫怀柔好奇问他:“师兄,你有什么不同的感觉吗?” 她还没签过契呢。 裴明月摸了摸脖子上的狐狸,“其实……没什么感觉。” 一般而言与妖兽签契后,二人灵力互通,多少对修为有益。只是裴明月现在灵力枯竭,天狐本就妖力低微,的确没什么变化。 似是感受到了侮辱,灼华对莫怀柔呲了呲牙。 叶吟啸毫无参与感,此时也没做声。他其实不太想让裴明月跟天狐签契,裴明月心太善,妖兽不比宠物,有特殊情况总会放出来作战,天狐太弱,战力不足,放出来可能还会拖后腿。 但看这家伙的样子……好像只是打算养着它而已。 叶吟啸烦躁地挠了挠脑袋。 两人逗了会儿灼华,裴明月突然想起什么,问莫怀柔:“师妹,你如今在这里,忆朝呢?” “放心吧师兄,忆朝我给掌柜的看着呢,那小子答应我不会到处乱跑的!”莫怀柔很自信地说。 “……” 听他如此说,裴明月心中反倒升起一股不妙的感觉:“咱们赶紧回去吧看看。” 三人直接御剑往回飞,到了门口收了剑,莫怀柔大踏步走进去,“掌柜”二字刚说出口,就见客栈一片狼藉的样子。 “掌柜的!” 掌柜倒在地上昏迷。三人立刻上前,裴明月治疗片刻,他便醒了。 “掌柜的,怎么回事?!客栈怎么了?忆朝呢?忆朝去哪了?” “莫大师,您可算回来了!”掌柜的看着莫怀柔就开始哭诉。 “什么?”莫怀柔不可置信地问道:“你说你是被南忆朝打晕的?” 莫怀柔走了之后客栈一直没什么异样,南忆朝也一直坐在桌上学认字,可很快不知为何,本来还乖巧的孩子突然一改状态,直接向外走去。 掌柜顾忌着莫怀柔的交代,赶紧去拦,结果没想到那孩子突然出手,不知做了什么就让他睡了过去。 “那孩子……” 叶吟啸道:“砚辞怕是趁着我们被困在法阵里,借用了南忆朝的身体。” 莫怀柔问道:“可是为什么一定要忆朝的身体呢?” “小孩的面貌具有迷惑性,寻常人不会对孩子有警戒心,更利于他达成目的。” 莫怀柔突然想起了什么,右手猛然锤了下左手手心,“说起来,我之前在客栈卜算的时候,忆朝就曾影响过我的卜算结果,我当时还觉得奇怪,以为是这个孩子天赋很高……现在想来,可能他那个时候就已经被附身了!” 叶吟啸点头:“所以你那个时候才能察觉到我们被困了。” “他当时恐怕是故意提醒我,让我去找你们的。”莫怀柔咬了咬指甲,“可恶,下次再见到这个人,我一定要将他碎尸万段,敢耍老娘我!” “有什么办法能找到他……” “我试试。” 叶吟啸从袖中取出一道符,用来追踪魔气的。 裴明月的目光终于落到了他身上,叶吟啸催动灵力注入符咒,紫色雾气开始向外延伸。 可待他们刚到门边,魔气的线索便断了。 显然砚辞预料到了他们的下一步。 “哎呀,这可咋办……” 裴明月沉默片刻,转身就要走,却被叶吟啸拉住了:“你去哪?” 他将人挣脱开,抿了抿唇,本想说“不关你事”,想到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只能压下心绪,冷声道:“自然是去找他。” “你怎么找他?你能去哪找?!” 裴明月皱眉,终于有些忍不住,他开口时喉间像结着霜,字句裹着冷雾,有着拒人千里的寒意:“不管去哪,我们当初既然答应要带着他,就要对他负责!” 感受到裴明月抗拒的情绪,灼华站在他的肩膀上,毛都炸了起来,对着叶吟啸龇牙。 ——他虽然没那么喜欢裴明月,但好歹……也算他主人,勉强帮帮他吧。 “可你现在连自己都护不了,即使找到了他,你也要一直留着他吗?!附身有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他在你身边就一直是个威胁!” 砚辞虽然答应不会动裴明月,但这事谁也说不好,他不能拿这件事来赌。 “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不打算救他吗?!” “当然得救,只是不是现在!”叶吟啸道:“别忘了我们现在还有别的要事。” 他们还得去璇玑山跟文影深汇合,秘境开放有时间限制,万一赶不过去,裴明月的修为怎么办。他知道这么做裴明月会自责,可相比于南忆朝,对他而言裴明月才更重要。 “我们就这么将忆朝丢在这里?!万一砚辞对他做什么……” “砚辞不会对他出手的!他与齐如意做过交易还记得吗?” “你如何能保证?!容长终,那是一条人命!”裴明月垂眸,“我真没想到,你居然是这种人……” 面前的人带着面具与他相处,初见没多久,他就喜欢管他的闲事,本以为这人便是这种性格,可接下来的种种表现,都叫他心寒。他似乎这才认清了容长终的真面目,失望之余也带着几分对自己的嘲笑。 莫怀柔:“那,那个……” 叶吟啸眉心一动,似是被这句话触动了几分,沉默片刻,他道:“……当时我与他说了几句,总之,砚辞看在我的情面上不会动他。”他轻叹:“这件事等我们从秘境出来再说好吗,你如今这个样子也力不从心。” “……” 裴明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你倒是说说你与他谈了什么,”他一抬眸,直视叶吟啸的眼睛:“说吗?” 叶吟啸当然不能说,他揉了揉太阳穴,语气弱了几分:“……现在不告诉,是为你好。你想的没错,我本就不是什么大善人。但是对你,明月,我有哪里做的不好吗?” 此话一说,裴明月的眼眶瞬间红透,周身气息都因愤怒而剧烈翻涌。 “为我好……好一个为我好!你,你……” 裴明月气得已经说不出任何话,全身都在颤抖。 他索性拿起剑,抵在叶吟啸的胸前:“道不同不相为谋,容兄,我想接下来我们不适合再走同一路了,就此别过吧。”他转身,“怀柔,我们走。” 莫怀柔懵了一瞬,赶紧应答:“哦哦好,师兄你等等我。” 不知为何门突然关了,裴明月一愣,立刻知道是谁搞的鬼。 他试了几次仍旧打不开,冷声道:“怀柔,用剑。” 第89章 掌柜:“……”我的客栈。 怀柔的长缨剑已经准备好了,她边挥边对掌柜道:“别担心,弄坏了我们赔给您!” 结果——当然是没成功。 也不知道叶吟啸做了什么手脚。 “打开。”裴明月转身时,腰间配饰随着动作轻晃,映得他眼底寒芒更盛。 叶吟啸面色平静,单手正掐着诀,“现在,给你两种选择——” 他缓步向他走了过来。 他一旦认真起来,便会让人觉得不寒而栗。可裴明月没想到,叶吟啸的这股强势会用在他身上。 “第一,自愿与我一道,去璇玑山秘境。第二——”话音未落,他忽然屈指弹向裴明月手腕,一道缚仙索破空而出。 裴明月反应极快,足尖点地向后倒翻,堪堪避过那道泛着冷光的缚仙索。 他落地时顺手抽出腰间如玉,直逼叶吟啸面门。 莫怀柔:“???” 不是,发生了什么?怎么他俩打起来了?! 叶吟啸不慌不忙,另一只手轻抬,一道灵力屏障瞬间升起。 裴明月的剑撞上屏障,发出刺耳的交鸣声。 “你不是我的对手。”叶吟啸眉头微皱,语气里带着几分烦躁:“明月,我不想跟你动手……” 他向前走了一步,打算跟人说几句。 怀柔虽然摸不清状况,但见此情景,立刻举起长缨剑冲上前,与裴明月并肩而立,剑尖直指叶吟啸:“你若再阻拦,休怪我们不客气!” “……” 烦死,怎么一个比一个不省心! 裴明月半分不怵,他反倒收了剑,冷冷地看着他:“你若再阻拦我,我不介意再用一次取血融剑。” 叶吟啸:“……” 妈的。 第90章 奇怪 这个状况实在麻烦,叶吟啸不想再纠缠。他极速靠近裴明月,伸手一点,裴明月便昏倒在了他的怀里。 叶吟啸单手环住他的腰,垂眸看了眼裴明月眉间的皱痕,无奈地叹了口气。 莫怀柔如同见鬼了一般,“我去,你你你……你从哪窜过来的?!”然后她又迅速反应了过来:“等等,师兄!你把我师兄怎么了!” 天狐一样根本没察觉到叶吟啸的举动,顿时被吓得应激了,条件反射要去咬他。 叶吟啸淡定地提着他将他扔到了一边,对莫怀柔道:“只是让他睡个觉。将你师兄看好了,别到处乱跑,我明日回来。” “凭什么我要听你的,你将我师兄都气成那样!”她愤怒地盯着叶吟啸:“你知不知道我师兄脾气可好了,我还从没见过他生那么大的气,都怪你!” 她叉着腰替裴明月申诉:“你当时状态不好,我师兄还不是因为担心你才取血融剑的,结果你居然嫌我大师兄多管闲事?!还有你说我师兄是麻烦,你怎么敢的!” “现在也是,我知道你是担心师兄,但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师兄这个人就是太负责任了,他不可能对这件事熟视无睹,而且,而且这件事的责任主要在我,要不是我……” 说到最后她声音小了些,但很快她又说道:“我真看不懂你俩了,你到底喜不喜欢我大师兄啊!” “……” 叶吟啸自知理亏,但他现在也着实没心情去纠结他俩的事,“我和你师兄好的很,你别操心了……总之你看好他,这整个客栈我布了结界,在我回来之前你们都别出去,等我回来。” 莫怀柔眨了眨眼:“啊?你要走?去哪?” “有事。” “什么事?” “就是有事。” “那,忆朝的事……真的就这么过去了吗。”莫怀柔沮丧道:“都怪我,把他给弄丢了,现在又没了线索,都不知道怎么办……” 早知道,早知道她就半步不离了!就算去找师兄他们,也应该把小孩带着一起。 叶吟啸无心安抚他,只道:“放心吧,砚辞不会对他怎么样的。” “为什么?” “他会给我几分薄面的。”叶吟啸揉了揉太阳穴,语气冷了几分:“不然,下一个死的人就是他。” 莫怀柔睁大了眼睛。 明明是很自大的话,但不知为何,面前人说出来,好像就是挺可信的。 莫怀柔隐隐感觉到,这个男人,恐怕不止金丹后期的修为…… 叶吟啸将裴明月抱了起来,送去了厢房。 他小心翼翼将人安置在柔软的锦被间,指腹擦过对方胳膊上未愈的擦伤,喉头不由得发紧。 他坐在床边看着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扣住那只微凉的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掌心因握剑生出的薄茧。 “唉。” ———— 这几天客栈开不了张,一个客人也没有,掌柜的拿着叶吟啸给的半腚银子喜滋滋地游街去了,只剩下一人一狐无言相顾。 莫怀柔趴在桌子上哀嚎:“师兄被不允许出去也就算了,怎么我也不行!” 灼华打理着自己的毛发,哼了几声阴阳怪气道:“男人,就是这么喜怒无常!昨天还深情款款地接吻表白,今日就变卦老死不相往来,啧啧。” 莫怀柔掀起眼皮打量他:“你不也是公的嘛,还把自己都骂进去了。” 灼华给了他一个鄙视的目光:“我是妖兽,又不是人类。” 门外传来的鼓声和喇叭声。 天狐跳到莫怀柔的头上,一人一狐跑去窗边看。 昨日的新娘新郎已经重新办起了婚礼,对于昨日的事,在幻境的加持下,他们似乎并没什么印象。 小镇上的谣言就此破除。只是已经死亡了的新娘新郎终究没办法再活过来了。 莫怀柔趴在窗户上惆怅:“也不知道容兄去做什么了……” “嘁,那家伙肯定看漂亮姑娘去了!” “漂亮姑娘?他不是喜欢师兄吗?” “我之前附身过裴明月……干嘛那样看着我啊,我也没干什么!”灼华心虚地舔了舔鼻头,“当时附身时看到了些他的记忆。反正那家伙就是个渣男,尽是喜欢沾花惹草,看着人模狗样的,总是钓着裴明月不说,还干些让人误会的事。” 灼华嫌弃地哼了一声:“这男人长得这么普通,也不知道你师兄到底看上他什么了,眼光真差!” “不许你这么说我师兄!我大师兄是全天下最好的人!他看上的男人自然……自然也是不错的!”这话说着心虚,莫怀柔咳了咳,撅了噘嘴:“不过……总感觉容道友自从跟那个大魔头说完话,就变得有些奇怪了。诶,灼华,你之前不是跟那人有合作吗?你了解他吗?” 灼华懒洋洋地躺在窗檐边,舔着自己的毛,闻言不屑道:“我高贵的天狐一族,为何要去了解如此卑贱的人类?笑话!” “……又给自己脸上贴金。”看来是不了解了。 “我跟他只是各取所需,是他主动找上我的。” 莫怀柔叹了声气:“没想到大师兄跟容兄居然吵的这么凶,我师兄在山上可是从没跟人黑过脸,连我师尊都担心他太好被人拿捏了,现在结果居然变成了这样。” “那是那个容长终不识好歹!”灼华还对叶吟啸揍他的事耿耿于怀。 “可是我还是觉得容道友奇奇怪怪的。” “哪里奇怪了?” “……哎呀我也不知道。” 他俩与叶吟啸才相识不久,都谈不上熟悉,但莫怀柔的直觉告诉他,叶吟啸这次对裴明月的态度实在是怪异。 身后传来楼梯的吱呀声。 一人一狐齐齐回头,裴明月扶着扶手从楼上下来。 “师兄,你醒了!” 裴明月只觉得脚步虚浮,精神乏力,是强行使用灵力的后果。 他下意识接住了莫怀柔的飞扑,安抚地摸了摸她的脑袋,“让你担心了,但是现在……是什么情况?”他抬头看了看四周,空旷的客栈,只有矜贵的狐狸舔着爪子,斜斜地看了他一眼。 “啊,这个……” 莫怀柔很是心虚,想起叶吟啸走前叮嘱的话,登时感觉压力很大。 裴明月见她的神色大概猜到了什么,一推门发现客栈的门仍旧推不动,脸色立刻更难看了几分。 “他人呢?” “呃……”怀柔弱弱地回应:“不知道啊,容道友也没跟我说,但今日应当会回来的。他让我转告师兄,让你,让你安心待一会儿等他回来。” “等他?他以为他是谁,他让我等我就要等吗?!” 失态的裴明月实在是太罕见了,莫怀柔暗戳戳想:说是不等他,结果还不是乖乖坐在了椅子上。 裴明月将灼华抱在怀里,一下一下给他顺着毛。他下颌紧绷,心情绝对算不上美妙。 “师兄。”怀柔坐在了他对面,斟酌片刻,道:“我能问你些问题吗?” 裴明月疑惑抬眸,“你说。” “师兄,你是真的只剩下三成灵力了吗?怎么回事?!” “啊……”裴明月微怔,“这事说来话长,总之是个意外,过段时日就能恢复了。” 第90章 他无意于让师妹担心,说的话也是半真半假。 听莫怀柔提起此事,裴明月便又想起叶吟啸在他走火入魔时拼着性命将他拉回来的情景。这么说来……这家伙的确,几次三番救他于水火。 ——仅仅是因为吟啸的嘱托吗。 可这个人,从没哪一次真的回应过他的心意,但也不阻止自己的靠近。 裴明月一愣。他怎么又想到了这件事,明明已经说好要跟分道扬镳的。 指尖突然钝痛,裴明月回过了神。灼华因为长时间被人揪住了耳朵,忍不住回头咬了咬裴明月的指头,随后看他似乎有些疼的样子,又不情不愿地舔了舔。 “那浮影仙尊知晓吗?” 裴明月缓缓摇头,并叮嘱他:“与师尊汇合,这件事你也告知于他。” “可是……” 就算她不告诉,真的能瞒得过仙尊吗? 莫怀柔担心地看着他:“师兄如今灵力只剩三成,进入秘境也太危险了!为何连仙尊也不告诉,兴许——” “怀柔。”裴明月无奈打断他:“清宁峰不需要一个没用的大师兄。” 莫怀柔一愣,“……” “我是师尊的弟子,也是清宁峰这一辈的代表,我不能出事。” 怀柔蔫了下去,她知道师兄说的是对的,“可是,可是……小叶子不也是你师尊的弟子,他实力低微仙尊不还是一样宠嘛。” 听到他人提及叶吟啸,裴明月有一瞬间卡壳,但很快又反应过来:“吟啸与我不同,我和师尊都只希望他这一辈子能快乐顺遂就好,其他的他不需要知道。” “同理你们也是,那些压力,那些杂事,交给我就好,你们不用考虑太多。” 他是清宁峰的代表,以后兴许也会继承清宁峰,身上背负着许多人的期望,他是这一辈的翘楚。可他不是天才,他只能通过勤奋努力来弥补自己天赋上的缺失。 “师兄,你辛苦了……” 莫怀柔眼泪汪汪地抱住裴明月,“你最好了师兄,我要一辈子追随你!” 第91章 春山作旧人 裴明月失笑:“一辈子追随我?你可是青瑶仙尊的宝贝徒弟,她要是知道可不得哭死。” “哎呀,师尊不会介意的,他巴不得我跟着你好好修炼呢!”说到这她又沮丧了:“这一次……把忆朝弄丢了都怪我,要不是我没好好看住他——” 裴明月有些沉默,他内心也很自责,但他还是安慰着怀柔:“这件事不怪你,毕竟你也是担心我们才……没事,忆朝会没事的。” 他也只能如此安慰。 莫怀柔突然坐直了身体,“说起来,容兄走的时候,也说忆朝会没事的,我看他表情,也不像是说大话的样子——师兄,这容兄到底什么来路?” “……不知。” “啊?” 裴明月抿了抿唇,有重复了一遍:“没骗你。关于他的人,他的事,他从何处来,目的是什么——我全都不知。”他自嘲一笑:“我什么都不知道,却不知为何一直相信他,很愚蠢吧。” “……”莫怀柔皱了皱眉,“那,他有伤害过师兄你吗?” “没有。”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相反,他一直帮我……他甚至于我,有救命之恩。” “既然如此,那师兄你怕什么!” 见裴明月迷茫地看着他,莫怀柔叉着腰站在他面前:“虽然我与容道友相识不久,但我能明显感觉到容道友对师兄你是不一样的。师兄你如今灵力消散,他一直在你身边,就是怕你出意外,不然也不会现在把我们一起关在这里了。 他之前的那些话肯定都是气话,因为担心师兄你被迷了心智,关心则乱嘛。而且……我感觉容兄自从跟那个大魔头说完话之后,整个人都有些……嗯,乱了方寸?所以后来跟你说话才有些口不择言。” “……” 裴明月躲开她的视线,垂眸轻声道:“……谁知道他如何想的。” 他低头摸了摸灼华的脑袋,嘴角勾起一模不明显的弧度,气也消了大半。 “砰——” 门突然从外面打开,客栈亮堂了不少,走进了一个满身酒气的人。 “哇谁啊,吓死我了!”莫怀柔摸着胸口。 叶吟啸踉跄着推开门,酒气扑面而来。他的衣衫歪斜不整,领口大敞,露出半截锁骨,沾着酒渍的衣襟皱成一团。 裴明月站起身,将灼华放到了一边,起身上前了几步,皱眉道:“怎么又喝酒了?”说完他又意识到二人似乎还在冷战,又硬生生停住了脚。 叶吟啸半抬眼,跌跌撞撞向他扑来,滚烫的身躯几乎将他撞翻。 “你……”裴明月别开脸,声音却比预想中柔软许多,“松开。”他试图推开叶吟啸,却被对方抱得更紧。 叶吟啸将脸埋在他颈侧,呼出的酒气灼烧着耳畔皮肤:“别走……求你。” 低沉沙哑的嗓音,震得裴明月的心一颤。 莫怀柔闭紧了嘴,眼观鼻鼻观心,冲灼华挤眉弄眼,示意他们赶紧撤。 灼华翻了个白眼,又不爽地看了眼叶吟啸,跳进莫怀柔的怀里,俩人溜得飞快。 裴明月只好带着人坐到了椅子上。 他确实狠不下心就这么把这人丢在这。 他拍了拍叶吟啸的脸,没好气地问:“这位道友,知道我是谁吗?” 叶吟啸的桃花眼迷蒙地看着他,半晌将他的手握住,放到自己腿上,“……明月。” 还认得人就好。 裴明月抿了抿唇,低头看了眼交握的手,犹豫片刻还是没挣扎。 “你怎么醉成这样,到底喝了多少?”往常叶吟啸爱喝酒,但也懂得适量而为,从来没醉成今天这般。 “不多,不多,我……我没醉!” “好好好,你没醉。” “我真的没醉!我就喝了……喝了这么多……”他用手胡乱比划。 跟醉鬼讲什么道理。 裴明月扶着他,有些心疼:“送你去厢房睡会吧。” 叶吟啸歪头反应了一会,意识到对方说了什么,摇摇头甩开裴明月的手:“不行!要出发去秘境了……明月的修为,等不得……等不得!” 听他的心里还惦念自己,裴明月好气又好笑,“你现在这样去什么去,别一会儿直接倒在路中了。” 他架着人想把人带回厢房,叶吟啸看着高高瘦瘦的,没想到还挺重。他突然想起来当时被灼华夺舍的时候,灼华还夸过他身材好。 裴明月忍不住低头看了几眼。 这家伙衣服没好好穿,从上向下看的确能隐隐约约看到什么……他在想什么! 他赶紧收回了视线,耳尖都红了。 叶吟啸被人架着,他眯着眼睛有些恍惚。 “别躲……” 沙哑的呢喃擦过耳畔,他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抚上裴明月的侧脸,掌心烫得灼人。 裴明月屏住呼吸,脖颈绷紧。他闭上眼,等待即将落下的吻。 可预想中的吻并未来袭,带着酒气的呼吸突然变得紊乱,叶吟啸的额头砸在了他肩头。 “对不起……” “嗯?” “对不起……” 裴明月抿了抿唇:“你若是因为之前的事跟我道歉,那还是等你清醒的时候再说吧。” 然而叶吟啸仍在一遍遍地重复:“对不起,对不起……” “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我好像,辜负了他们。” 似是察觉到叶吟啸情绪的不对,裴明月有些慌了神。他抱着对方,如同哄孩子般轻轻拍着他的背:“没事了,都没事了……” 他虽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看叶吟啸此时的样子,他内心也一片酸涩。 叶吟啸抱紧了他,似是要将他融入骨血中:“对不起……” 说完这句话,他就昏睡了过去。 “唉……” 裴明月喊了两声,见没什么反应,只好将人扶到了床上躺下。 裴明月盯着他看了半晌,最终还是将传音符拿了出来。 上一次他没敢尝试,而这一次,同样是个绝佳的机会。似是怕自己犹豫,他不敢多思考,直接催动了传音符。 裴明月的指尖攥紧传音符,符纸被捏出褶皱。他盯着那抹微光,喉间干涩的痒。 一盏茶的功夫,却是如此漫长。 突然,符纸震颤两下。裴明月猛地攥住袖口,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师兄。” 传音符里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裴明月指尖猛地一抖,灵力险些中断。 “师兄,你怎么不说话?” 裴明月指尖死死抵着符纸边缘,连指甲缝都泛白。 所以,他们真的不是同一个人。 他将视线从符纸上移到了床上正酣睡的容长终,神色一时间有些空白,又低头看向了符纸。 “师兄?” 裴明月手一抖掐断了灵力,待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他又赶紧重新拿起符纸,与叶吟啸对上了话。 第91章 “抱歉啊吟啸,方才,方才似是符纸有残缺,所以中断了。” 叶吟啸不疑有他,“无碍,师兄近日过得如何?” “还不错,你呢,在山上有认真修炼吗?” “有的。” 本以为师弟又要找借口偷懒,没想到真的有在修炼。他还准备了一大箩筐的话,此时都卡在了喉咙口,眨了眨眼,裴明月干巴巴地应道:“是嘛。” 似是想到了什么,他突然又问:“说起来,师弟,那本我特意留给你的剑谱,你有认真学吗?” 叶吟啸沉思:“那本剑谱……” 裴明月屏息凝神:“嗯。” “……” “——到底是哪本啊?”叶吟啸的声音听起来很茫然:“是师兄上次问我的那个吗?” “……是。”裴明月抿了抿唇。 “不好意思啊师兄,我没见着,师兄你莫不是记错了?” 裴明月:“可你上次……不是说有看见吗?” “哎呀,师兄你还不知道我嘛!”叶吟啸干笑几声:“我之前那不是,那不是想偷懒嘛,你也知道我不爱修炼,我就,咳,稍微撒了点谎……”他咳了咳,赶紧又道:“师兄你别生气,我现在真的有在好好练!” “……”裴明月只是扯了扯嘴角:“没事,你现在认真练也一样。” 他为何总是猜忌叶吟啸与容长终是一个人,依据便源于此。他之前试探叶吟啸是否留意剑谱的位置,实则他并没放,吟啸却说看到了,便猜测他并不在清宁峰内——可他忘了,照吟啸的性子来看,唬他也是有可能的。 “哦对了,听容兄提起师兄取血融剑之事……” 裴明月一愣,听叶吟啸也提到了这件事,反应却并没像之前激烈,只是语气间冷淡了几分:“我自然知晓取血融剑的风险,但我也不能就这么看着他出事——怎么,你也觉得我做错了?” 叶吟啸啊了一声:“怎么会,师兄如此也是为了保护他,容兄若因此对你不满,那就是他不识好歹!” 裴明月心里终于舒服了许多,难得应和了他的话:“的确。” “师兄你莫不是生气了?唉,容兄就是那个性子,你别跟他一般计较。若师兄还生气,我帮你骂骂他!” 裴明月心情复杂,暂时顾不上生气:“不用了,你在山上好好修炼便可,我与他的事你不别管。”他心里有些乱,此时也没心思再与人叙旧,“我这里还有事,下次再说。” “哦好的,师兄记得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裴明月低声说完,突然像是想起什么,道:“等等,师弟。” “嗯?” “……你之前送我的玉环,”他的心紧了紧,“它碎了。” 似是怕叶吟啸失望,他又赶紧解释:“我本打算修补,却……出了点意外,已经,已经不能再修补了。” 裴明月知道再说下去更像是辩解,沉默半晌,还是说道:“抱歉。” “……” 第92章 天外有天 “碎了?那太好了!” 什么? 想不到叶吟啸会如此说,裴明月有些茫然。 “那个本就是我特意打给师兄的护身法器,能用到就好,师兄道歉做什么。相反能帮到师兄,我高兴还来不及!” 裴明月回神失笑。 这么看来,那个白玉真的是他特意做给他的。 他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底又有些怅然:“话虽如此,但一想到这是吟啸特意送给我的,现下却碎掉了,还是觉得有些遗憾。” “这有什么,”他理所当然地说:“师兄若是喜欢,我再打一副不就好了!” 裴明月有些好奇:“师弟都哪来的宝贝?” “这个嘛……师尊偶尔会给我些材料什么的。” 想来也是。 裴明月道:“既是师尊给予的,你好好珍藏就是,别浪费在我身上。” “给师兄的怎么能叫浪费!况且师尊既是将这些东西给了我,那就自然是属于我的了。哎呀师兄你别操心了,等着吧。” “好好好。” 二人又说了几句,传音符灵力告罄,他们这才结束对话。 房间又安静下来。 裴明月还望着符纸消散的地方发愣。 他的手指节泛白,微热的风卷着花香扑进屋内,却吹不散他眼底翻涌的迷雾。 两张面容在脑海里交叠又错开,唯一相同的都是那双能摄人心魂的桃花眼,搅得他胸腔里的心跳都失了节奏。 铜镜映出他怔忡的模样,裴明月喉间泛起苦涩。 曾以为的喜欢,此刻竟不知该系在哪道身影上。 是喜欢容长终执剑护他时的飒爽,还是叶吟啸维护他时的温润清雅? 他们二人即使再多相似之处,经过这一遭,裴明月再也不敢将他们视作同一人了。 裴明月垂眸看着熟睡的容长终,缓缓坐到了他身边。 记忆如破碎的琉璃,拼凑出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其实他们身上也有许多不同点,可为何在他心中掀起的波澜,竟难以分辨孰轻孰重。 指尖无意识扯着腰间的穗子,裴明月忽然轻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这场阴差阳错的误会,竟让自己在两份悸动里迷失了方向。 也许,他该做出抉择了。 ———— 下午时分,叶吟啸终于清醒了,起床的一瞬间便头脑钝痛,差点让他又栽倒回床上。 他许久未曾喝酒,喝酒喝得太多,一时间分不清此时究竟是什么时辰。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脑中多出来的记忆便差点将他淹没了。 他揉着太阳穴的手一顿。 ……裴明月的那本剑谱居然还真是试探? 他回了趟清宁峰,顺便将充当自己的纸人放在了自己的屋子里,又分了一丝神识给他,此举就是为了以防万一,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裴明月居然趁他宿醉用传音符传了消息。 上午的记忆他还记得些,幸亏没对裴明月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抹神识还在脑子里骂他:“大师兄对你如此好,你还舍得骂他,你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 神识种植了他身为叶吟啸该有的性格,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将容长终与叶吟啸分开,虽然本质上是一个人,但清宁峰的“叶吟啸”显然更善解人意一些。 “你懂个屁。”他在心里跟自己对骂:“裴明月这人就是自尊心太强了些,这种情况下他最稳妥的做法就是服软,跟别人硬刚的下场就是自己先死,你想看着他死在你面前吗!” “这不是有‘我们’吗,‘我们’不会看着他就这么死去。” “可他不会一直在我们身边,我们不能一直护着他。”叶吟啸淡淡道:“若哪一天我们都不在了,他遇上危险,我不希望他因为选择保护他人而死——即使是我,是你,都不行。” 容徐行只教给了他做人的道理,却没教他何为大道无情。 人如璞玉,需经世雕琢才显光华,却也忌讳在他人的眼光和标准中磨碎了真我。 裴明月就是那块璞玉。 他跌跌撞撞从床上下来,不知道触发了什么,莫怀柔的虚影突然浮现出来。 叶吟啸余光一瞥,这才发现自己身下有个阵法。 “容兄,想必你现在已经醒了。” 叶吟啸心中掠过一抹不好的预感。 下一秒,怀柔突然不知从哪掏出一块玉帕,泫然欲泣的模样沉重地对着他说道:“当你看到这个留影时,大师兄与我……已经走了!” “不要想我们!我也是没有办法,师兄他态度坚决,不让我与你联系。啊!容兄!我们有缘——”她浮夸地伸手,做了个抓握的手势:“再见!” 叶吟啸:“……” 表演完的怀柔收了手帕,嘿嘿一笑:“怎么样,我演的不错吧!咳咳好好说,”她表情恢复正经,伸出一根手指:“师兄说要跟你桥归桥路归路,不想再看见你,让我和灼华立马打包离开这里。” “我拗不过师兄,思来想去决定还是跟你通个气,毕竟师兄如今灵力告罄,我一个金丹初期的修士肯定不如你这个金丹后期的。我们向西的方向前进,快来找我们吧!记得给我支付报酬哦!” 怀柔说完这些话,虚影便消散了。 叶吟啸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一个两个还是不让他省心。 ———— 各大门派自然都收到了秘境开放的消息,各路散修也纷纷赶往此地,一路上碰上了许多修士,甚至荒无的林中还能遇见几具尸体。 怀柔十分警惕,她一个人倒是不怎么害怕,只是还带着灵力还未恢复的裴明月,多少有些紧张了。 裴明月的三成灵力恢复了一半,此刻为了节省灵力,他索性乘了莫怀柔的剑。 “啊,又一个尸体!” 夜深人静,二人没再乘剑。 第92章 裴明月皱眉,蹲下身摸了摸修士的脖颈,随后摇了摇头。 他们一路上已经碰见不少尸体,都是被一剑封喉,不出意外应当是剑修。 怀柔遗憾地叹气。 “师兄你要跟紧我!” 裴明月看着前方带路的怀柔,突然停下脚步。 “师兄?”没听见后面声响,莫怀柔疑惑回头:“怎么不走了?” “抱歉。” 裴明月突如其来的道歉让她愣在原地:“啊?” “是我太任性了……”裴明月低声道,“我如今灵力消散,没能力自保,现下还拖你后腿,只因为我与容长终争吵咽不下那口气……如此任性,我与那三岁稚童有何分别!” “师兄你别这么说啊!你,你灵力消散不过是暂时的……你别担心,我会保护你的!” 保护。 这个词他已经不知道听了多少次。可以往的他,并不需要人保护,可如今也落得了这般田地…… 裴明月苦笑地摇头:“怀柔,若遇到危险,我不需要你的保护。” “师兄,你说什么呢!” “是我拖累了你。”他道:“真到了那时候,我希望你能自己逃跑,我不希望你为了我丢掉性命。” “师兄!”莫怀柔急得团团转:“你能不能别说这种话,我们是师兄妹啊!我怎么可能丢下你不管!” 裴明月轻叹,摇了摇头。 他正欲说什么,突然听见不远处有人声,赶紧示意莫怀柔噤声,二人躲到了树后面。 灼华本一直懒洋洋地圈在裴明月的脖颈,此时也感知到了危险,背都弓了起来,毛也炸了起来。 裴明月伸手抚了抚他后背,“别紧张。” “谁紧张了!”灼华的双眼死死盯着不远处的人。 ——裴明月如今灵力消散,他作为他的灵兽,绝对不能让主人出事,否则他就不是一个合格的灵兽! 这一行一共有五个人,为首的一位笑而不语,第二位面无表情地抱胸而战,其余三人则嘻哈调笑着。 “那几个修士真不禁打,就这水平还想搞偷袭,随便打几下就没气了,没劲!” “哈哈,可能以为自己筑基的修为就了不起了,在我们眼里,还不是个菜鸟。” “这等天材地宝,只有我们才配拥有,等去了秘境,我们要全拿走,一个不留!” 裴明月凝神静气。 这五个人的实力似是不俗。 他侧脸看了眼莫怀柔,怀柔很紧张,捏着剑柄的手微微发抖。 他轻声问肩上的灵兽:“能感知到对方什么实力吗?” 灼华的眼睛微微发着亮光,勘测着对方的实力。半晌他低声道:“两个金丹,一个初期一个中期,其余都是筑基中期。” 不妙了。 “两个金丹……” “中期!” 一个金丹都尚且难对付,更何况是两个,还有一个是中期。怀柔面色变得更加凝重,心都凉了半截。 完了完了,他们完蛋了…… 下山一趟,还真是见识到了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她在同龄一辈已经算非常优秀了,年纪轻轻就突破了金丹,没想到下个山发现金丹修为的修士却是一大票人。 “不要跟他们硬碰硬,绕开他们。” 裴明月拽着莫怀柔的手腕,贴着岩壁往山坳另一侧挪去。枯叶在靴底发出细碎的脆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两人绷紧的神经上。 灼华忽然轻啄他的耳垂,毛茸茸的尾巴急促甩动——右侧灌木丛传来窸窣响动,分明是有人故意踩断枯枝以此试探。与此同时,突然一道剑气向他们劈来。 糟糕! "往溪涧跑!" 他将之前叶吟啸留给他的符咒拍在莫怀柔后背,自己反身施展术法。藤蔓生成坚固的木墙的瞬间,两道凌厉剑气破空而来,将藤蔓斩开。 裴明月借着气浪后跃,余光瞥见两个金丹修士踏着飞剑悬浮半空,道袍上绣着熟悉的图样。 莫怀柔在溪水中摔得狼狈,衣摆被尖锐的鹅卵石划破。 上游突然传来水龙的吟啸声,是金丹初期的修士驱使着水蟒拦路。 莫怀柔赶紧起身,将剑横在自己面前,抵挡住了那只水蟒。 她冷哼一声,长缨剑柄一转,那水蟒便调转了方向,朝那修士迎去。 那位修士后退几步躲掉了攻击,回头看向了莫怀柔。 怀柔拍了拍裤腿,冲他竖了个中指:“你姑奶奶我也是金丹初期,看不起谁呢!” 修士站在原地,挑了挑眉。 第93章 周卿 灼华的身形变大,如同一团火焰照亮了漆黑的夜晚,他冲到了裴明月的面前,挡住他的身体,龇牙咧嘴地冲着修士低吼,示意他立刻离开。 "咦,居然还有灵宠?"为首的金丹修士抚掌笑道。 他的袖中飞出几枚符箓,在空中结成困兽阵,与叶吟啸当时的招数如出一辙——这两个金丹修士,一个是剑修,一个是符修! “两位道友,想必你们也是要去秘境,这样吧,咱们一道同行,你觉得如何?"符箓在他手中亮起,符修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又补充道:“——只要你们将手中有价值的物件送给我们,我们就保你这一路平安。” “谁要——” 莫怀柔的话还未说完,却听裴明月道:“可以。” “师兄?” “别逞强,你打不过他们五个,命重要。”裴明月头也不回地说完,拍了拍灼华。 灼华警惕地看了面前的人一眼,不情不愿地缩小,跳到了他的肩头。 他对五人道:“你们想要什么?” 是他拖累了怀柔,定不能让师妹交代在这里。 符修看上去是他们几人的领袖,那人上下打量了裴明月几眼,其余人皆是面面相觑,似是没想到他答应地如此爽快——他们之前遇到的修士都是拼死反抗,还没见过服软这么快的。 “嗯……你们有什么?” 裴明月将自己和怀柔身上的丹药及多余的符箓都拿了出来,见几人都有些失望的模样,垂眸道:“我们身上的确只剩这些。” 符修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下,瞥见一旁的剑修同伴一直盯着莫怀柔看,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他收回目光,又若有所思地将裴明月打量了一番。 嗯,还是这人长在他的审美点上。 修士多是男女不忌,裴明月长得好看,更是自带一种出尘的气质,只是站在那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裴明月自是感受到对方不怀好意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流连,忍着内心的不适,却什么也没说。 没想到那符修收了气势,一副笑吟吟的模样,还躬身作揖。 “方才失礼了,道友哪门哪派?” 裴明月不卑不亢:“在问他人姓名前,道友也应当自报姓名才是。” 符修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随后他不知为何笑了一声,冲他作揖,朗声道:“在下周卿,门派符御门,这位是张寄礼,门派凌霄阁,我们五人都是路上偶遇,有缘结伴一道去秘境——道友尊姓大名?” 张寄礼直直的盯着怀柔:“你好。” 怀柔没理他,看到周卿反倒大吃一惊:“你就是那个,那个……传闻中的周卿?” “幸会。”周卿的脸上写着两个字:是我 符御门,凌霄阁,周卿,张寄礼…… 裴明月眸色一沉。 符御门乃天下符修第一宗,这周卿他也有所耳闻,乃门派同一辈中的天才符修,传闻他一入道便是筑基初期的实力,甚至被人成为第二个容徐行。听闻其人长相丰神俊朗,但性情古怪,手段狠毒,门内也无人敢惹他。 凌霄阁,也是剑修门派中的佼佼者,只是这张寄礼,他以前却从未听过,想必也是刚起的新秀。 每个修士都在进步,唯独他…… 收敛心神,裴明月向他们点头:“明月,那位是我师妹怀柔。” 他如今灵力全无,哪好意思报师门,岂不是让师门蒙羞。 怀柔只是担忧地看了他一眼。 周卿向他走近几步,歪头笑道:“我对你们的法宝不感兴趣,但对你——我很感兴趣。现在我真诚地邀请你加入我们一道去秘境,如何?”他并不在意裴明月师承何人,相比于对方的师门,他更在意的是他这个人。 “……” 周卿侧身在他耳边低声喃语:“看上去——你的灵力好像出现了些问题,我有办法帮你解决哦~” 裴明月心头一震,猛然抬头看向他。 他低声问:“你如何——” “我如何得知的?”周卿挑眉:“我们符御门自然有我们的法子,就看你如何选择了。” “……” 怀柔警惕地看着他们:“别碰我师兄!你们打什么坏主意呢!” “没有哦,”周卿一脸真诚:“要说打的什么主意——就是想追求你师兄罢了。” 此言一出,莫怀柔差点惊掉了下巴。 第93章 裴明月眉头轻皱。 “不愿意也行,你可以离开,就是你师妹也许得在这留一下了。”周卿拍了拍张寄礼的肩膀:“寄礼兄对明月你师妹很有好感,我想他们也许可以交流一下。” 张寄礼直勾勾地盯着莫怀柔:“嗯。” 裴明月握剑的手紧了紧。 威胁。 莫怀柔怒道:“谁想跟他交流,我不喜欢他!” 闻言,张寄礼脸都黑了下来。 周卿:“既然如此——” “好,我们加入你们。”裴明月说。 “师兄……”莫怀柔咬了咬唇,扯扯他的衣角。 她知道大师兄是怕她被欺负,明明自己一个人就可以离开的。可是,她也怕师兄受到欺负…… 哎呀,容长终人呢!这个时候跑哪去了?酒不会还没醒吧! 裴明月道:“你想要什么?”他知道这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周卿愿意帮他,定是有他自己的需求。 周卿抚上他的发丝,拿到唇边浅浅一吻,躬身笑道:“我说了,自然是想要追求你。” 除了张寄礼仍旧抱着剑板着脸没有任何表情,其余三人皆了然地笑了笑。 他们似乎早就习惯了周卿这人的恶趣味。 裴明月嘴唇紧抿,后退一步,将自己的发丝从这人的手中解救出来。 他们二人加入了这一行莫名其妙的队伍里。莫怀柔虽心有不忿,但终是没说什么,只是她最不能忍受一件事——这个张寄礼实在是太烦人了! 一直跟在他身边转悠,结果问他话三棍子又打不出一个屁来,整一个闷葫芦。 莫怀柔抓狂了:“你到底喜欢我什么?!我改还不行嘛!” 张寄礼沉思片刻,道:“你当时挥剑的样子很好看。” 莫怀柔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裴明月那边也不遑多让。周卿看样子真的对他很感兴趣,但裴明月只想知道他该如何恢复灵力,面对周卿的动手动脚,他只觉得厌烦。 “你说你有办法,究竟是什么?” “别急嘛,有我们保护你,还怕不能安全到达秘境?” 裴明月不动声色道:“我自是相信你们的实力,只是我也想知道,你说方法于我是否有效。” “嗯……”周卿思考,“那明月不如具体说说你的灵力情况,我也好有个判断不是。” “……”裴明月看着他:“你可知禁制法术吗?” “听过,不过此等法术乃禁术,非你我能施展得出。”周卿很快反应过来裴明月所说之事:“……莫非?” 裴明月不置可否,只道:“我只是想确认你说的方法是否可行。” 他眯了眯眼沉思片刻:“若说此类禁术……倒也不是没有破解之法。” 裴明月睨了他一眼。 “就我所知,禁制法术并非对你的灵力有影响,除非——你遭到了反噬。”周卿一针见血,成功见到了裴明月平静的神色中的一丝波动。他得意地笑了笑:“那便是了,找我可算是找对了人。” 裴明月看着他。 “我手上正好有朵琼仙玉露。” 裴明月很快地皱了下眉。周卿凑近了他,二人身高相近,许是他身量更宽的因素,竟比裴明月看上去还要高大几分,“琼仙玉露,此花含有大量灵力,你可以吸收后转化使用。” “如此简单?” 周卿笑着点点头。 此事他是知道的,这话与某人说的大致相似却有所不同。 他道:“不对。” “哦?哪里不对?” “有人与我说过此花的功效,”裴明月一顿,“但与你所言之处……有所不同。” 周卿不置可否,只是他的眼睛里似乎多了几分阴冷,“有人……是谁?” “这应该不是重点。” 然而周卿仍旧摸着下巴慢条斯理地猜测:“爱人?情人?亦或是——” “只是一个友人罢了。”裴明月不想有人妄加揣测自己与叶吟啸的关系。 “友人……友人啊,哼。”周卿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如若裴明月一直是那般平静的神色,他倒也信了,可惜…… 他眯了眯眼,恶意在眼眸间流转。 他看上的猎物,一个都跑不掉。裴明月有心上人又如何,他不在乎一个人到底是不是心有所属,只要身体是他的就行。 周卿收了心神,恢复了方才的风度翩翩的模样,“——那你倒说说有何不同。” 裴明月抿唇。 容长终说过,琼仙玉露只长在灵力最为充足的地方,且需待他灵力全然消散后使用,同时再次进行突破,成功后灵力才会恢复。 但此人却说,可直接转化使用。 他们二人,到底谁才是正确的。 “你如何得知这破解之法?” “不瞒你说,我这人样样都懂一点。”说这话时,周卿眼底浮现几分轻蔑之意:“你既然听过我的名字,想必对我也有几分了解。” 他背对着裴明月,负手站立,“我周卿一入道便是筑基的实力,这修习之路更是一路顺畅,修为扶摇直上,我才用了区区几十年年便从金丹初期进阶到了中期,同时在符箓的道上也天赋异禀,学一次就会,从未失败过——你是不是觉得很嫉妒?很正常,周围所有人都嫉妒我。” 裴明月握剑的手紧了紧。 “但是啊,”周卿回头,他挑了挑眉,叹了口气,声音却轻了不少:“太无趣了——” “这等天赋实在是太无趣了些!” “……”裴明月抱着双臂,淡淡道:“人人都求之不得的天赋,到你嘴里似乎还成了累赘?周道友这说辞,可真新鲜。” 周卿的目光如淬了蜜的毒针,黏在裴明月那张清冷出尘的脸上。 第94章 表明情意 那双眉似远山含黛,眼若寒星映雪,勾得他喉头发紧。 “很意外?我当然享受这份天赋——毕竟它能让所有人都围着我转。”他突然笑起来,眼中闪烁着快意,玉冠下几缕黑发垂落,衬得神色愈发妖异。 裴明月心下多了警惕,攥紧腰间的佩剑。 “无趣的是那些庸脂俗粉。”周卿嗤笑一声。 他的视线却始终没离开过裴明月的唇,“我不过随手展露几分实力,女修们就巴巴凑了上来,长老亲自送来千年灵药,掌门甚至要把镇门心法单独传给我,就连那琼仙玉露,都是掌门送给我的礼物。”他起身逼近,浓郁的压迫感笼罩着裴明月,“但他们给不了我真正想要的——比如你。” 裴明月后退半步,眼里的寒意迸射,“周道友,请自重!” 周卿故意释放灵力,将手搭在他的剑上,“我说追求你是认真的,若你我双修……”他故意压低声音,灼热的呼吸扫过裴明月的耳垂,“必定能让我俩修为再破境界。” “嘭——” 突然不知从哪蹦出一块石头砸到了他的脑袋上。 周卿当即扭头,“谁?!” “……” 熟悉的石头。 裴明月眯了眯眼,蹲下身,捡起那颗石子,举在他面前给他看,淡淡道:“周道友,还请你离我远点。” 周卿怀疑的目光将他打量了一阵。他的确没感知到这周围还有别的人,只是……若有他人,这人如何在没有灵力的情况下又无声无息地攻击自己。 要么就是裴明月,要么……那人的修为比他还强。 不可能。 他当即否定了后者。这山下怎么可能有比他修为还高的人。 他略微阴鸷的目光盯了裴明月一阵,半晌脸色稍霁,还是后退了一步。 “你该庆幸,凭你的资质本不配与我同修——但我还挺喜欢你这张脸。”他舔了舔唇角,眼底翻涌着占有欲:“只要你与我双修,你所需要之物便是你的,不仅如此,往后我所得之物皆有你一半。” “怎么样,很划算吧?” “……” 裴明月沉思片刻,并没那么快拒绝,反而道:“容我考虑。” “没问题!”周卿爽快地答应。 他笃定裴明月不会拒绝他,故也不在意他的“考虑”。 待他走后,裴明月站在原地垂眸,似是在等待什么。 少顷,他转身欲走,却突然被人拉住了手腕。 二人沉默不语,裴明月没挣开那人的手,也没挣扎,任由他拉着。 叶吟啸终是先沉不住气:“你不会真打算答应他吧?!” “与你何干。”他回头淡漠地看了眼叶吟啸,“你何时来的?” “才找到你们,就听周卿这厮吹了半天牛皮。”还跟裴明月拉拉扯扯的! 他本想待在树上不动声色看看情况,后看这家伙不老实对人动手动脚,实在没忍住砸了个石头,好在裴明月意识到了也没揭穿他。 灼华在心里嘁了一声。周卿走后他就放松下来,见来人是叶吟啸,他懒洋洋地窝在裴明月的颈部打了个哈欠。 “既然说了要分道扬镳,容兄还是别跟着了。” 第94章 “那是你说的,我何时答应过?” “这种事不需要双方都同意吧。” 叶吟啸听他如此说,也不由冷了语气:“——所以,你就找上了周卿?” 他的意思是裴明月放弃与他一道走,反倒与周卿一起,谁曾想这话到了裴明月的耳中,竟是另一种意思。 裴明月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喉间似有火炭滚过,“你……我找上谁,用不着你管!”他强压怒火,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反正就是不能是他!”叶吟啸拉着他,沉声道:“周卿不是好人!” “那你就是好人了吗?!” “这不是一回事。”叶吟啸丝毫未觉不对,只道:“周卿性情古怪偏执,你不要与他走得太近,与他在一起不会有好下场!” 裴明月抬眸:“那好,你又如何得知?” “我……” 叶吟啸语塞。 他如何得知,自是从梦中得知。他在树上得知周卿姓名便觉得此名耳熟,仔细回想下才记起梦中像是有这人的身影。 他没记错的话,遇见周卿的应当是三师弟才是。周卿一见他便对他十分感兴趣,在秘境时甚至多次与萧淮砚对上。其人手段狠辣,叶吟啸还记得,此人在知道鹿饮溪喜欢过裴明月的事后,也动过杀他的念头,甚至后面做过杀害同门向鹿饮溪宣誓爱意的事。 周卿性格偏执扭曲,得不到鹿饮溪不罢手,与其说是心悦之意,倒不如已经成某种执念了。 对于萧淮砚而言,这人是极为麻烦的存在。 结果没想到,因他介入,这周卿没遇见鹿饮溪,反倒跟裴明月碰到了。 ^ “周卿如何,我自会亲眼瞧。”裴明月拂袖,“倒是你——” “裴明月,你听我的,我还能害你不成?!” “你又要说些这是为我好的话?” “什么叫为你好的话?我说的难道不对吗?” “是,你说的当然都是对的,你可是圣人,做的事都是好事。” 怎么又开始扯这些。 叶吟啸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烦躁,“明月,你听我说……” 裴明月盯着叶吟啸眼底翻涌的急色,觉得无比好笑。 这人总爱用这种近乎胁迫的关切,将他困在自以为是的保护圈里。 “你当然不会害我。”他垂眼拨弄袖口,“可你似乎把我当瓷娃娃,我想走哪条路,都要按你的心意来铺。” “我也是个金丹修士,即使如今我的灵力消散,那我也是有正常思维的成年人。你不乐意我帮你,觉得我多管闲事也好,是个麻烦也罢,可与我而言……我以为我在帮你。” 他又抬眸看着叶吟啸,淡声道:“即使换个人,受伤的不是你,我依然会那么做,我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亲近的人受伤。” 叶吟啸喉间动了动,不知从何说起。 “我只是……”他忽然抓住裴明月的手腕,将人拽了过来后,压低声音道,“我见过他发疯的样子,在梦里……”话未说完便被打断。 “别说了。”裴明月推开他,“容道友若再拿这些胡话消遣我,就真的不必再相见了。” 叶吟啸喉结滚动,眼见裴明月又要转身,几乎是本能地跨上前去,长臂一揽将人狠狠拽进怀中。 裴明月僵在他怀里的瞬间,他才惊觉自己的冲动,却又死死扣住对方的腰不肯松开。 “别动。” 他的声音贴着裴明月耳畔,温热的呼吸扫过他泛红的耳尖,怀里传来的体温烫得他眼眶发酸。 裴明月僵着脊背,想要挣扎时却感受到叶吟啸剧烈起伏的胸膛。他身形凝滞一瞬,却被对方抓住空隙,抱的更紧了些。 叶吟啸将脸埋进他发间,声音闷得发颤:“我错了。不该逼你,不该拿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堵你……” “可我真的怕,怕你被周卿骗,怕你受伤……” 裴明月攥着他衣襟的手渐渐松开,却没推开他。叶吟啸察觉到怀中人的松动,心里猛地一酸,下巴抵在对方发顶蹭了蹭:“别生我气了,你要骂要打,我都受着……” 裴明月浑身紧绷的肌肉在叶吟啸沙哑的话音里一寸寸松垮下来,心脏不受控地开始跳动。 他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握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别扭。“你松开。” “不松。” 他长叹一声:“我真怕你跑了……” 裴明月心口一窒,无端泛起几分酸涩。 叶吟啸的声音突然低落下去,“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我尽量克制自己,不再干涉你的决定。” 裴明月抬手抵在叶吟啸胸口,想要推开,却被对方顺势握住了手腕。 “你说我总把你当瓷娃娃,可我……”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我只是怕你受伤啊,比怕自己受伤还怕。” 裴明月心里突然涌现出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你……” 他心跳地很快。 为什么怕他受伤,为什么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又为什么要向他解释…… “是。”叶吟啸道:“在我心中,你的命最重要。” 我愿意留在这世间,也不过是因为你而已。 裴明月转身面对着他,“你……为什么这么说?” “自然是因为,”他一顿,再次选择含糊其辞,“我说过,你是我重要之人。” 他坚持问道:“为什么?” “……” 叶吟啸回避了他的眼神,眼底露出几分挣扎。他知道裴明月想听什么,可……这些话一旦说出口,他们之间所牵扯的,就不再简单了。 他给不了裴明月想要的纯粹的感情。 半晌,叶吟啸艰难开口:“明月——” “你别说了。”察觉到对方微妙的情绪,裴明月心底明白了几分。他抬手阻止了对方想要说下去的举动,“是我失言了,你让我……冷静一下。” “等等,你听我说!” “我现在不想听!” “不行,你必须听!” 裴明月一愣,手指微顿。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叶吟啸突然攀住了他的肩膀,“……我不愿拒绝你,明月,我……”他深吸一口气,低头闭眼思考片刻,又抬头认真道:“你是我很重要的人,非常重要,我希望你这一辈子都过得好,真的!” “但倘若,你需要我……我是说,你如果认为,我们在一起你会更快乐,过得更好的话,那我想,我是很愿意与你在一起的。修仙一途,枯燥无趣,凶险万分,但我只希望你能平安喜乐,一生顺遂。” 裴明月突然觉得自己似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他望着叶吟啸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突然觉得曾经熟悉的眉眼变得陌生又遥远,“你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叶吟啸的指尖在对方肩头微微发颤,“……我这人并非不懂情爱。我对你的确有情,可这份感情并不纯粹,我对你的感情与你对我的未必相同,这对你不公平。但若你我二人真在一起,我向你保证,这辈子我的身边不会再有其他人……你现在或许不懂,可也许有一天,你会知道我的意思,到了那时,你或许会后悔今天的决定。” “听了这些话,你还想跟我在一起吗?”叶吟啸道:“你不需要现在就给我答复,我会等你的。” 裴明月盯着叶吟啸颤动的睫毛投下的阴影,喉间泛起苦意。 “不纯粹?”他忽然轻笑出声,声音却像是从灵魂最深处挤出来的,“所以你对我的情,是掺了算计,还是混了其他?” 第95章 威压 叶吟啸轻声道:“我不想骗你,明月,你值得更好的人,而那个人,不该是我才对。” “……” 裴明月突然很想骂人,但他的涵养告诉他,他不能这么做。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在乎”,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眼前人眼中的挣扎与犹豫,比任何拒绝都更锋利。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他一直以为,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分明是很简单的事,他不明白为什么在叶吟啸的身上,这份情感似乎就变成了一种桎梏,让他变得如此瞻前顾后。 可裴明月的确说不出“我不在乎”的话,那份不纯粹的感情,像跟刺一般扎在他的胸口。 他望着叶吟啸紧绷的侧脸,突然觉得疲惫至极:“你让我,想一想……” 叶吟啸却又拉着他:“周卿他——” “我有分寸。”他挣开叶吟啸的手,头也不回地道:“他身上有我需要的东西。” “需要的东西?”叶吟啸皱眉,“是什么?你需要什么告诉我便是,何苦去求他?” “……” 裴明月只是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意味不明地扯了扯嘴角,道:“你觉得呢。” 傻子。 裴明月就这么走了,叶吟啸留在原地一脸迷惑。 第95章 一行人在树林里穿梭,叶吟啸又不知道跑哪里去了,裴明月心底虽然疑惑,但到底放松了许多——至少那人在他身边,便不肖再忌惮周卿这厮。 裴明月当然不会答应他,但在找机会看如何才能试探出周卿语中的真假。 只是周卿惯会伪装,打着护他的旗号紧跟在他身后,与他说话都要贴上耳朵。无奈裴明月还有求于他,不好真对人怎么样。 他找时间跟怀柔通了声气,在知道叶吟啸也在附近后,师妹的精神明显放松了不少。 “容兄真是够慢的!既然他也来了,这些人我们就不要再跟他们一起了吧?”天知道她有多烦那个张寄礼,跟个闷葫芦一样死板,开玩笑都开不起来,还非说喜欢她,甩都甩不掉! “抱歉师妹,可能我们得先停留一阵了,周卿身上有我需要的东西和线索。” 莫怀柔眨了眨眼,立马懂了他的意思,也没问他到底需要什么,当即答应下来。在她心里,师兄需要的东西肯定很重要,既然自身安全能够保证,她也不介意师兄去做自己的事。 一人一狐在树上沉默对视。 灼华一看到叶吟啸,就想到之前这人揍自己的事,顿觉颜面无光,爬在树枝上用屁股对着他。 叶吟啸懒得理他,他隐匿了气息藏在树上,心情十分不爽。 灼华忍不住嘲讽他:“活该,让你说话这么难听,到手的道侣就这么没了!” 你个妖兽懂个屁道侣。 他翻了个白眼,仍旧盯着地面的俩人。 “你要真这么在意,干嘛不去阻止,以你的修为打败那个什么周卿,不是简简单单的吗?” 叶吟啸懒洋洋地开口:“我答应他了不插手此事,不然他又跟我急。”眉宇间皆是无奈之意。 他喃喃低语,也不知道明月究竟想要什么。 当时没听全这俩人的对话,故也不知裴明月所求之物究竟为何。 他想了想,突然转头,问:“诶,狐狸,你知道你主人要的是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灼华嘲笑他:“但裴明月不让我告诉你,你自个猜去吧,渣男!” “……” 叶吟啸差点气笑了。 “还有,我有名字,不要这么叫我!” 谁理你。 叶吟啸无语片刻,重新将目光投向树下。从这个视角看,这两位正站在溪边聊天,气氛非常好。 叶吟啸双手抱胸,心底冷哼。 他想听听这俩人到底说了什么,可一旦使用术法,隐身符便会自动解除——有点麻烦。 他暂时还不太想这么快暴露自己的存在,更何况这个周卿似乎也是符修。 符御门……说起来他与符御门如今的掌门算是故交,对这符箓的修习很小一部分也偷学了几手,绝大多数都是他自己瞎研究着玩的。 他暂时不想这么快暴露自己,很大一部分也是不想在正经符御门后辈面前班门弄斧,毕竟术业有专攻,他除了灵力压制对方外,符箓用的也是乱七八糟的,在裴明月面前糊弄一下可以,在专业的人面前还是别抱这种侥幸心理了。 “你上次说的琼仙玉露,真的在你这里?”裴明月问道。 周卿轻叹一声,“我们聊天真的只能聊这个吗?其实我很想多聊聊你自己的事。” “我们似乎也没别的好聊的。” “那得等你答应与我双修之后,我才会告知于你。”他耸了耸肩,“反正你最后总会答应,我们多聊聊彼此的事不是很好吗,难道你不想再多了解我一些?” “说真的,不是很想。” 周卿一愣,显然没料到裴明月如此耿直,随机不知为何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他边笑边夸赞道:“哎呀,我遇到了这么多人,明月,你还是头一个让我觉得有趣的!” 居然真的有人如此不留情面地拒绝他,往常那些人,谁不都捧着他、奉承他,这一到裴明月,情况却反过来了:明明是裴明月有求于他,却仍一副倔强的模样,不讨好不勉强,真让人感到——有趣极了! 如此一人,就该是他的!这世间所有的东西,都该是他的! 周卿眼里的精光更浓烈几分,看向裴明月的神色都充满了侵略性。 裴明月不知这有何好笑,又被他看的难受,皱了皱眉向旁走了两步。 周卿堪堪止住笑,下一秒突然靠近他,周身的灵力覆盖住了裴明月全身。 感受到来自金丹中期修为的威压,裴明月一时间竟不能动弹分毫,冷汗从他的额头留到了脖颈,最后融进了衣领里。 周卿在他耳边轻声道:“我是真喜欢你啊,明月。” 温热的气息裹挟着森冷的威胁,尾音拖得极长,像是毒蛇吐信。 他的手指挑起裴明月下颌,指尖擦过后者紧抿的双唇,“生得这般好看……相信我,跟了我不会亏待你的。” 灵力将人困在原地,裴明月看着对方眼底翻涌的占有欲,后颈的寒毛几乎要竖起来。 周卿忽然低头,声音低哑得近乎呢喃:“不如现在就应下?我保证,会让你尝到这世上最极致的滋味——” “……” 叶吟啸隐在不远处的树冠间,指节死死抠进树干,一旁的灼华莫名感受到一阵阴冷,吓了一跳差点掉下树去。 灼华心有余悸:“我说,你要不——” “滚。” 叶吟啸阴沉着脸色如覆寒霜。 灼华第一次见黑脸的叶吟啸,一时间表情也有些讪讪,同时在心底骂道:裴明月那家伙总说这人脾气好,到底哪里好了! 再等等。 再等一下,明月不让他插手此事…… 可一旦这人真的要对裴明月下手,那他丝毫顾虑也没了。 他不会让人动他! 看着周卿染着情欲的指尖擦过裴明月下颌,叶吟啸几乎要捏碎树皮。 可未等他动作,却见裴明月突然仰起头。 “若要双修……”裴明月声音微涩,却抬手勾住周卿的衣襟。对方瞳孔骤缩,他舔了舔唇角,“总要有些诚意才是。” 周卿喉结滚动,呼吸声混着急促。 就在周卿俯身的刹那,裴明月猛地偏头,凑到了他的耳边。 “周道友,莫不是太急了些,”裴明月喉间发紧,却强撑着勾起冷笑,不知何时如玉剑抵住周卿心口,“就不怕我现在同归于尽?” 周卿被抵住要害,却丝毫不惧,反而突然伸手扣住了裴明月的腰,“有意思,太有意思了!”他贴着裴明月耳畔低笑,“不过——你以为这样就能吓退我?” 裴明月身体僵硬,却仍将剑死死抵住:“我既说考虑,自会给你答复。若周道友执意相逼……”他故意顿了顿,余光瞥见树冠里一个隐现的衣角,“那裴某也不介意拼死一战了。” 周卿盯着他故作平静的脸,突然大笑起来,松开手后退两步,“好好好!好啊!明月,你可真是让我刮目相看!”他甩了甩衣袖,眼底皆是上位者高高在上的欣赏之色,他遗憾地摇摇头:“唉,撕破脸就不好了,更何况咱们没必要这样子。” 他离开时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裴明月,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那我等你哦,不过,可别让我等太久——” 裴明月望着周卿消失的方向,再回过神来时,冷汗浸透的衣衫紧贴脊背。 这个人已经是金丹中期,方才实在是太危险了…… 他突然想到了容长终,许是因为这人太收敛了些,明明是金丹后期的实力,却似乎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展现过一丝一毫的威压,导致他下意识以为二者差距不大。但方才周卿仅是用了三成灵力,便将他压制得动弹不得,这足以证明裴明月之前的想法有多可笑了。 之前叶吟啸说不需要他出手……可能确实没说错。 他手一松,剑摔在了地上。 一个身影窜了出来。 叶吟啸冲上前,看到裴明月颇为狼狈的模样,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 “没事吧!”他目光如炬扫过对方全身上下,最后定格在裴明月的手上——因为剑握的太紧,指腹被已经被剑柄磨出了血痕。 叶吟啸感觉眼睛刺痛一瞬,突然猛地将人拽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方才没敢发泄的怒意都揉进这场拥抱里。 “……”他的声音沉闷,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若还有下次,我不会让那家伙碰你!就算你生我气也好,骂我也好,我都不会……”话未说完,手臂又收紧几分。 裴明月感受着叶吟啸剧烈起伏的胸膛,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手还有些抖。方才强撑的镇定褪去,冷汗将浸透的衣衫贴在脊背上。 第96章 不配 “嗯。”他声音沙哑,抵在叶吟啸胸口的掌心渐渐攥紧对方衣襟,声音轻柔,“放心吧,我不会让他碰我的。” 他知道叶吟啸方才定是被他吓着了,没像之前那般硬气。说到底裴明月只是气这人对情爱一事态度暧昧,却还是舍不得让人替他担心。 第96章 二人的隔阂似乎在无形中消散了许多。 “此人,很危险。”叶吟啸声音变冷,“不可留。” 裴明月一愣。 “……你想杀了他?” “是。” 无端起了一阵冷风。 裴明月见他说的轻描淡写,突然沉默下来。 他顷刻间便决定了一个人的生死,更叫裴明月对他的实力重新有了番认识。 他还从未见过叶吟啸如此忌惮一人。 “……” 见裴明月沉默,叶吟啸脸色更沉了几分:“明月,你莫不是要阻止我。” 一盏茶的功夫,裴明月轻叹一声:“不是,我只是觉得……算了。” 他也不好说什么,叶吟啸此举也是怕他受委屈,只是看着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人,裴明月有一瞬竟觉得陌生。 “我先过去了。” “等等。”叶吟啸拉住了他。 裴明月抬眸看他。 “那个周卿,你到底需要他什么东西?为何不问我,也许我也能帮你?” 裴明月眨了眨眼,看他难得认真,决定逗逗他:“你帮不了我,这个东西你也没有。” “那你且说说看,若真没有,我也想办法给你弄来,何苦去求那家伙!” “怎么,你如此讨好我,又是有什么目的吗?” “只是想讨你欢心罢了。” 一句话,成功打乱了裴明月的节奏。 他耳尖瞬间红了,似有些慌乱地扯回自己的手腕,转头不看他:“……即使你如此说,也掩盖不了你对我不是全然真心的事实。”说到这他顿了顿,很快冷静下来。 裴明月匆匆看他一眼,叶吟啸脸色不太好看。 他们一如往常地向秘境的方向前进,裴明月一直有些心不在焉。 他感知不到叶吟啸的存在,故有些心慌,不知道对方是不是被他气跑了,以至于每御剑一段距离,他都要停下来等待一会。 周卿将他的异样看在眼里,心底有了几分猜测,眼底多了几分阴毒的狠意。 他转头,对剑上的裴明月道:“明月,你不是一直觉得我在开玩笑吗,今日我便让你见识见识琼仙玉露的实体吗,如何?” 裴明月眉头一拧,御剑中途便停了下来。 怀柔跟在他们后面,对张寄礼的步步跟随烦不胜烦,见裴明月停下,疑惑问道:“师兄,怎么了?” 裴明月看了周卿一眼,温和道:“我与周兄有事相谈,你们不然在前方的驿站等我们。” “这……好吧。”莫怀柔本不欲答应,后转念一想,反正容兄在此,定是不会让她大师兄受委屈,很快答应下来。 不过话虽如此,她还是偷偷施法在裴明月身上安了个小的通讯法阵。 待所有人离开后,裴明月道:“走吧。” “稍等。” 周卿莞尔一笑,“——这里有个脏东西,别怕,我帮你弄掉。”然后就将莫怀柔的法阵破坏掉了。 “……” 裴明月盯着他:“既然如此,便拿出来吧。” 谁料对方摇了摇手指:“当然不能在这里给你看,我们得选一个安静些的地方才好,正巧这附近有个山头景色不错,一起吗?” 裴明月双手紧紧地握拳,呼吸也沉重了几分。 不确定叶吟啸是否就在他身边,他也不敢贸然跟着周卿。可他和叶吟啸的确谁都没见过琼仙玉露,更何况那个方法是否有效还说不准……他该如何选。 周卿也不催他,笑而不语。 “知道了,我与你一道。” 半晌,裴明月才出声。 周卿说的没错,这周边的确有个山头,从山顶向下望,皑皑云雾将这座山蒙上了一层纱。 然而裴明月无心欣赏,只道:“现在可以拿出来了吧。” “别急啊,这里风景这么美,与你们峰相比,明月觉得哪里更好看呢?” 裴明月心中一跳。 周卿没看他,从山上向下眺望,云淡风轻的语气,却让裴明月感到了无形的压力,“清宁峰,裴明月——对吧。” “……” 裴明月沉声道:“你如何得知的?” “据闻清宁峰大师兄光风霁月,为人坦荡正直,受众多弟子爱戴。其容貌也是俊朗出尘,气质如松间明月,温润如玉之感,端的是芝兰玉树,丰神秀彻之姿——我可有说错?” 裴明月瞳孔微缩,指尖下意识攥紧袖摆。 山间风掠过松林发出沙沙声响,他望着周卿云淡风轻的侧脸,喉间泛起干涩。 那些夸赞评价,此刻从这陌生人口中说出,竟似一柄钝刀抵在颈侧,连呼吸都带着隐约的压迫感。 “别紧张啊明月,我没别的意思。”周卿笑道:“我说要给你看琼仙玉露,可没想骗你哦。” 裴明月警惕地看着他。 周卿袖中倏然滑出一只琉璃瓶。 一朵极小的却妖异至极的花被装在瓶中——花瓣殷红,流转着诡异的光泽,紫雾缠绕着,每片花瓣边缘却带着些绿光,凑近时还能闻到一股甜腻得发腥的气息。 “这便是……琼仙玉露?” 与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这花吸取的灵气越纯,开得就越艳。” 周卿拿着瓶子晃了晃,“将这朵花封在瓶中可废了我好大一番功夫,你只消吸收了它,灵力便可恢复。” “你如何确定?” “灵宝不都是如此。” 见他说的理所当然,裴明月突然松了口气。 这周卿看来仅是推测,之前看人自信的模样,他还以为是长终弄错了,没想到是自己想多了。 “怎么样,想看的东西也看到了,我说的条件,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裴明月终于有了些笑意,“自然考虑好了。” “既然如此,春宵一刻值千金啊,我们不如——” “我是说,我要拒绝你的提议。” “……” 周卿的笑意僵在了脸上:“什么?”他顿了顿,带着某种疑惑的语气问道:“你是说……你要拒绝我?” 裴明月淡淡道:“周道友,双修之事自是不可能,但你若有其他需求,如果我有能力,我是愿意与你交换的。” “拒绝我?你居然要拒绝我?”周卿仍旧神神叨叨地念着这句话,看向裴明月的眼神越发狠毒。 他突然爆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大笑,居然笑出了泪花。 周卿猛地抬手狠狠擦去眼角的泪水,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交换?你以为你还有什么能和我交换?” 他缓步走近,鞋子碾碎的碎石发出巨大的声响。 裴明月呼吸一窒,下意识后退几步。 “那些跪在我面前求饶的人,最后都被我杀的片甲不留。” 他突然俯身,几乎要贴到裴明月来不及躲闪的脸上,“你知道吗?我可不喜欢就那么简单的杀了他们,他们痛苦挣扎的样子,绝望哭喊的样子,简直比杀了他们还要美妙千百倍!” 周卿舔了舔嘴唇,眼中闪烁着病态的兴奋,“而你,清宁峰高高在上的大师兄,居然敢拒绝我?” 他的手尚未触及发梢,裴明月再次后退了一步,坚决躲开了他的触碰。 周卿的手指一僵,笑意不达眼底,翻涌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躲我?” 裴明月看上去面色平静并不怕他,但他握紧了剑的手早已暴露了他的紧张:“……周道友,适可而止吧!” “适可而止?” 周卿很轻地笑了一下,随机突然站直了身子,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子,"哎呀……听说清宁峰乃天下第一剑宗,若是让世人知道,这风光霁月的大师兄早已没了灵力……"话音戛然而止,他望着裴明月骤然苍白的脸色,故意拖长尾音,"真好奇,那些仰慕者会作何感想?清宁峰的脸面又该往哪儿搁?" “你……” 山间云雾翻涌,凉意漫过裴明月后颈,他攥紧的双拳微微发颤,耳畔回荡着对方轻飘飘的话语。 如此,如此侮辱…… 那些字字诛心的威胁如毒蛇缠绕,绞得他呼吸发疼——他自己没了灵力无所谓,但他最怕的,便是让清宁峰,让师尊,让他的师兄弟们因他而蒙羞! 若真如此,那还不如…… 裴明月垂眸凝视腰间佩剑,剑身映出他苍白却平静的面容,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他缓缓抽出长剑,喉结微动。 周卿挑了挑眉,“怎么,想杀我?” “不。”裴明月平静道:“我知我如今打不过你。” 他想起师尊的教导,想起自己的师弟师妹们,想起叶吟啸,又想起被自己气走的人……这些画面在脑海闪过。 "若要以我一人之命,换清宁峰安宁……"话音未落,剑锋已抵住咽喉,他闭眼深吸一口气,带着决绝的笑意轻声呢喃,"倒也值得。" 周卿还未曾见过如此……如此正心之人,眉头微蹙,还没来得及反应,突然一个石子破空而来,带起来一阵尘土,将裴明月手中的剑打掉了。 第97章 剑坠地的响声还在空山回荡,裴明月尚未从骤变中回神,突然被一股强劲的力道猛然拽入怀中。 叶吟啸的手臂箍住他的腰,掌心的温度穿透单薄的衣料,烫得他肌肤发麻。 他发间的气息与他身上那清淡橘子香在空气中绞成一团。 "别动。" 声音擦着他耳垂,带着不易察觉的冷意。 裴明月感觉到颈侧传来他剧烈的心跳,下意识抬头看他。 叶吟啸突然扣住他握剑的手,虎口相贴的瞬间,才发现两人掌心都沁着冷汗。 他没看他,眼睛直视着周卿,将裴明月护在身后,只开口说了一个字:“滚。" 叶吟啸那双向来沉静的瞳孔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桃花眼里只剩下冷意。 周卿却突然笑了:“哎呀,终于出现了……明月,这位不介绍一下吗?” 裴明月刚想开口,叶吟啸便打断了他:“你?”他轻笑一声,随即淡淡道:“不配知晓我的姓名。” 第97章 假死 “……” 没料到叶吟啸如此狂妄,裴明月一时间有些惊讶。他所熟悉的容长终虽然偶有强势,但大抵还是温和的,不像现在攻击力如此强。 周卿此时还不知会发生什么,眼底戏谑却阴冷,歪头对着裴明月道:“明月,你的友人似乎太没礼貌了些。” 裴明月淡声说道:“你没资格评论他。” 闻言叶吟啸挑了挑眉,嘴角翘了翘。 他懒懒开口:“道友,我不想滥杀无辜,若你现在投降,我兴许能放你一马。” “……”周卿此时的笑容全然消散,“好,好啊,好一个不配!好一个没资格!装模作样护着人,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我如今已到达金丹中期,我看谁敢拦我! 话音刚落,空气中突然泛起肉眼可见的涟漪,裴明月脸色一白,拉住叶吟啸的手,轻声道:“小心。” 叶吟啸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大拇指在他的虎口处摩挲着。 “不必担心。”他说。 下一秒,叶吟啸周身萦绕的灵力便展现了出来。 周卿下意识就要抵抗,突然感觉周遭温度骤降,叶吟啸负手而立,连指尖都未颤动,周身萦绕着灵力波动。 他桃花眼微微眯起,力量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看似平静,实则有着毁天灭地的威能。 "不过是蝼蚁,也配在我面前班门弄斧。" 叶吟啸声音清冷,不带丝毫感情。随着话音落下,他周身灵力骤然迸发,在空中交织成巨大的灵力网。 周卿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威压扑面而来,手中的符纸甚至来不及使用就吐了口鲜血。 他想运功抵抗,却发现丹田中的灵力在对方威压下竟如风中残烛,瞬间熄灭。灵力包裹着他,周卿整个人被无形的力量托起,如同提线木偶般悬在半空。 "不……不可能!"周卿惊恐地嘶吼着。 这个男人……实力比他还强!但是……怎么可能! 下一刻,周卿整个人被掀飞出去,重重撞上了后面的山,顿时山石轰然碎裂。 叶吟啸站在原地,连手指都未曾动过。 裴明月有些愣神。 最后,他只是轻轻挥了挥手,灵力便消散。周卿如断线风筝般坠落,摔在地上人事不省。 叶吟啸转身,温柔地看着裴明月:"别怕,我不会让人伤你的。"仿佛方才的一幕,不过是他随手为之。 裴明月望着地上不省人事的周卿,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在叶吟啸攀上他肩膀的瞬间,他下意识躲开了。 察觉到他的异样,叶吟啸蹙眉有些焦急:“怎么了?受伤了吗?” 裴明月愣愣地看着他,这才回过神,低头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只是觉得……方才的容长终,让他感到陌生。 但他并不害怕。 “没受伤就好。”说到这他又看了看裴明月的脖子,那里还有刚刚裴明月用剑印出来的一道伤痕,“你刚刚吓坏我了,不许再这样了知道吗!” 其实他很想把人骂一顿,可对上裴明月透亮的眸子时,他又软了心肠,忍不住苦口婆心地念叨起来,“你明知道我就在附近,直接向我求救就好,干嘛用这种方法威胁他!命是自己的,他若不吃你这招该如何,你难不成还真自刎了去?!我不会离你太远,下次要还有这种情况……” 叶吟啸仍旧絮絮叨叨地说着,裴明月这会儿才算真的冷静下来。 他垂眸想,我方才并不是要威胁他,而是真的有自刎谢罪的念头。现在后知后觉,他才后怕起来…… 但这些,他没打算说与对方听。 见叶吟啸还在说,裴明月有些无奈,“知道了,不会有下次了。现在是不是得想办法处理一下周道友的事了。” “你说的是。”叶吟啸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一个人,转身就换了副嘴脸,冷漠道:“我去解决他。” “你要杀了他吗?” “自然要杀了他。” 他说的轻松,裴明月沉默了。 他叹了口气,“稍等。” 叶吟啸以为按裴明月的性子,总要留人一命,可没想到对方只是近身搜寻了一番,将那个琉璃瓶找了出来。 叶吟啸一愣,“琼仙玉露?” “嗯。”裴明月脸色凝重,“……但是已经枯萎了。” 兴许方才动手时琉璃瓶被打开了,灵力已经消散,琼仙玉露便自然枯萎。 “你要找的原来是这个?” “不然呢,你以为。”他盯着那棵琼仙玉露,遗憾道:“……看来这株是没用了。” 叶吟啸抱臂站在一旁:“秘境里灵力充盈,应当是有的,不需要太担心。” “好吧。”裴明月起身,后退了几步,再次确认了一遍:“真的要杀他?” “明月啊……” “我不是想阻止你,我只是觉得,此人是符御门的人,更是在整个修仙界都赫赫有名,就这么杀了他……会不会不妥?更何况周道友并非一个人,寄礼兄他们还在等我们回去,若届时只有我一个人回去了,会不会太明显了?” “只要你我不说,谁会知道周卿死没死。至于张寄礼这几个,他们不过是临时组的队,相互之间都不熟悉,随便编个理由就能将人唬过去。” “话虽如此……”裴明月轻叹:“罢了,你动手便是。” “真不阻止我了?”叶吟啸眼底泛起几分笑意,“你若替他求情,我会考虑留他性命。” 裴明月实话实说:“我的确不想你杀人,只是若不是方才你及时出手相助,死的或许就是我了。” 修仙界本就是弱肉强食的存在,裴明月虽有善心,但也不是什么滥好人。 叶吟啸欣慰地点了点头,他抚上裴明月的头发揉了揉。 裴明月拍掉他的手,瞪了他一眼:“我去那边等你。” 说罢他便转身走了。 要杀人很容易,叶吟啸也没周卿那种喜欢虐待的兴趣,待裴明月走远后,低头冷漠地注视着眼前的人。长鲸剑出现在他手上,“噗嗤”一声刺入了周卿的心脏。 顿时血流满地。 “可惜了,若你招惹上的不是裴明月,我兴许还没那个兴趣管。” 他淡漠喃语:“金丹中期,修炼天才,堪比第二个容徐行……”他嗤笑一声:“容徐行的天赋和修为可比你高得多。” 裴明月到底不忍心看人被杀,站在山头低头看这山里的云卷云舒。怔愣间想到了叶吟啸,此时他的师弟许是在清宁峰的山头练剑,也不知道这些日子过得如何。 “想什么呢?” 身后蓦然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裴明月回头,冲他眨了眨眼,道:“结束了?” “是。” “那走吧。” 叶吟啸看着他,笑了笑,“好。” 可惜裴明月如今灵力全失,御剑都没办法。 叶吟啸佯装苦恼,“怎么办,我也不会御剑,咱们怕是走不了了!” 裴明月也很苦恼,他提议道:“不如你御剑试试?” “那我试试。” 闻言叶吟啸试了几次,十几次后终于成功让剑走了……一丈远。 裴明月忍不住笑了,“罢了,你将灵力传给我,我御剑带你。” “这不是有方法嘛,你方才故意戏弄我?” “是啊!” “哎呀……” 不知过了多久,趴在地上的尸体突然动了动。 听着脚步声渐远,周卿才睁开了眼。他的喉间还残留着假死丹的苦腥,贴着墙根起身时,心脏的血迹和伤口逐渐开始愈合。 周卿盯着两人离去的方向,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底翻涌的恶意几乎凝成实质。 半晌,他冷笑一声,嘴角扯出狰狞的弧度。 “裴明月……还有……” “都他妈给我等着!” ———— “他们怎么还没回来啊,都过了好久了!”怀柔趴在桌子上百无聊赖地扯着灼华的耳朵。 第98章 灼华烦不胜烦,蜷缩在桌子上睡觉都被人薅了起来,忍不住炸毛了:“别碰我的耳朵!” 莫怀柔突然坐直了身体,“灼华,你说他们不会出事了吧!” 灼华不想理她。 “我是不是得去找他们啊……灼华你也是,干什么不跟着师兄一起啊,我的通讯法阵也被那个周卿破坏了……啊啊啊怎么办啊!” 灼华懒洋洋地舔了舔爪子:“有那个人在你怕什么。”他一个修为低下的灵宠,让他去不是送命嘛,幸亏裴明月还有这个自知之明,走之前让他跟着莫怀柔。 莫怀柔恨铁不成钢地骂他:“大师兄好歹是你的主人诶!” 她暗中发誓以后绝对不签这种灵宠,不能提供情绪价值还屁用没有! 张寄礼坐在一旁干巴巴地安慰她:“不会有事的,周兄修为高,发生了什么可以保护你师兄。” 他这么一说,莫怀柔更炸毛了,“你懂什么啊,就是因为是周卿我才担心师兄出事啊!” “为何?” “我跟你讲不清楚!”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个张寄礼不仅性子耿直,更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白纸,他到现在也只认为周卿是个正常修为高的修士,也不知道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其余几个筑基期修士一边喝酒一边乐滋滋地插话,“我看啊,他俩现在兴许在做些什么快乐的事!” “周兄惦记你师兄好久了,恭喜你小师妹,你就要有师嫂了!” “什么?!开什么玩笑!” “嘿,要不是周兄看上了你师兄,我们哥几个还打算追求追求呢。你师兄的修为看起来连筑基都没有,跟着我们几个也算是他的福气!” 莫怀柔“蹭”地站起身,满眼怒火盯着他们三个人:“你们几个要再说这种话,姑奶奶我撕烂你们的嘴——” 金丹初期的威压压制着三人不敢再多说什么,其中一人讪讪道:“我们就,就随便说说,别当真嘛……” 这小姑娘看着年纪比他们小还柔柔弱弱的,居然已经是金丹了。 正在此时,门外走来了一个人。 “师兄!”莫怀柔眼睛一亮,拽住灼华的尾巴将人提了过去:“你没受伤吧!” 灼华被人扯着尾巴从桌子上拖了下来,气得恨不得回头咬一口莫怀柔,可惜因为被人提着,他回头根本咬不到。 “我没事。”裴明月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 “怎么就大师兄你一个人,那个周卿呢?” “他啊……”裴明月不擅长撒谎,磕磕巴巴道:“周道友他……他中途有事,突然将我丢下,我偶然听见他小声说了几句珍宝、灵植什么的就御剑离开了。我本想跟他一起,结果他反倒怎么也不许我跟着了。” 长终编的这么蹩脚的理由……到底谁会信啊! “……” 安静了一瞬,那三人突然将狠狠将酒杯砸向桌子,骂道:“我他妈就知道,那个什么狗屁周卿又跑了!” 第98章 璇玑山下 “那小兔崽子——上次说好一起赶路,结果半路把咱们甩了,自己独吞了千年朱阳参!这周卿,简直把我们当傻子耍!” “什么狗屁同队情谊,每次好处都被他独吞!之前遇见的回魂草,指不定也是他半路截胡!” “装模作样的伪君子,上次故意引妖兽袭击我们,害得我差点掉了半条命,这笔账迟早要算!” “早该看透他的真面目!什么临时有事,分明是想独吞珍宝!要不是顾忌他修为高,老子早就把他杀了!” 张寄礼仍然坐在那不为所动。 “……”裴明月没料到其他人是这种反应,差点没反应过来。 只有莫怀柔狐疑地看了眼裴明月,但也没立刻问什么,眯了眯眼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唉,没想到周兄是这种人——既然如此,他不在的话,不如我们一起吧,遇到危险还能做个伴呢!” 三人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眼神,讪笑道:“呃,咳,我们想了一下,我们还有点事,那个秘境……可能暂时不去了,你们去吧!” 笑话,裴明月这种没半点修为拖后腿的,他们分分钟没命! “诶?为什么,哎呀,你们别走啊!几位大哥……”莫怀柔装模作样地呼喊他们,结果三人跑得更快了,她很坚强地补完了最后一句话:“我们几个人真的不行啊!” 裴明月笑着看她。 “哼,搞定!” 怀柔拍了拍手,兴高采烈地转身,当看到仍旧安稳坐在那的某个人时,表情都要裂开了:“……你怎么还在这?” 张寄礼认真道:“我说了喜欢你,就会跟着你保护你。” “大哥,谁需要你的保护啊!老娘我跟你一样的实力好嘛!” “女孩子不要说脏话。” 怀柔笑的很灿烂,然后一脚踹翻了他的椅子:“我去你大爷的——” 裴明月无奈地道:“好了好了不要闹了,我们该走了。” “走吧师兄,我们别理这个人!” “怀柔等等我。” “谁要等你啊!” 裴明月笑着看这俩人打打闹闹跑了出去。 他刚跨出驿站的门,便听到旁边的人道:“我就说吧,他们会信的。” 裴明月偏头,叶吟啸闭着眼靠在门檐边,一阵清风,送来了淡淡的橘子香。 “不过你是如何得知的?” “他们本就是临时组队,你觉得他们会有很深的情谊吗?且周卿此人小心眼气量小,或者说被宠的太过而过于娇纵,自是骄傲地认为全世界的好东西都该是他一人的,当初愿意跟那些人组队,显然也是享受这些人将他奉为圭臬。” 裴明月轻叹:“如此不公平的待遇,其他人难保毫无怨言。” “你认为他不知道吗,他只是不在乎罢了。”叶吟啸耸了耸肩,“这世上的天才,又怎么会在意平凡努力的普通人呢。” “……”裴明月沉默片刻,道:“年少天才,第二个容徐行——他可配不上如此称号。” “哦?”叶吟啸感兴趣地看了他一眼。 “仙尊虽然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但这两人最本质的区别,就是仙尊从未想过去害他人,对其在意的人,他有着十足的包容心和耐心。” 叶吟啸不断点头表示赞同。 谁料下一刻裴明月话锋一转,毫不留情道:“更何况他这人最大的志向无非就是混吃等死,游戏人间,吃尽人世美酒,坐拥无数美人罢了……” 叶吟啸:“……” ———— 一行人朝秘境赶去,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谁也没敢再停留。 张寄礼对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并没什么反应,裴明月简单做了个介绍,二人见了个礼就算认识了。 叶吟啸看着张寄礼陷入沉思。之前周卿的存在感太强,让他下意识忽略了这个新起之秀,这会儿才堪堪记起来。 此人是跟周卿一道认识的三师弟,但相比于周卿,张寄礼因为过于正义而显得很没存在感。张寄礼是个剑痴,前几十年一直专注于修习剑术,后认识了鹿饮溪,第一眼便觉得对方惊为天人动了凡心,但因萧淮砚、裴明月、周卿等人皆太优秀,从没跟人告白过,一直默默守护对方,后来萧淮砚黑化后,死在了他的手上。 不过现在……他看着张寄礼在师姐身边鞍前马后任由打骂的样子,嗯,应该是死不了的。 紧赶慢赶去了璇玑山,此时已经有许多门派在秘境前列队等待了。 “师兄!” 鹿饮溪率先看到了前来的裴明月,高兴地挥舞着双手,他身边的萧淮砚瞅了眼裴明月,只是抱胸站在一旁没说话。 叶吟啸挑了挑眉,许久未见自己三师弟,总感觉那张脸变得比之前更好看了。 “咦,怀柔师姐,你怎么跟我大师兄一起来了?”转头看到叶吟啸,又变了脸色,“哼!” 显然他还记得之前的事。 叶吟啸耸了耸肩,自觉地向后面站了站,顺便瞄了眼张寄礼的反应。 这兄弟看到鹿饮溪时的确惊艳了一瞬,随后似乎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又看了眼莫怀柔,还是往她边上站了站。 怀柔咳了几声,十分做作地提高了声调,充满着师姐的做派:“路上正好碰上了大师兄,就跟着一起过来了。”随后她不耐地怼了怼张寄礼,“你别靠我这么近!” 张寄礼又往旁走了几步,小声问道:“那是你师弟?” “同门的师弟,但跟我不是一个师尊,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有些奇怪。” “啊?”莫怀柔疑惑地看他,“哪里奇怪?” “他给我一种,”张寄礼欲言又止,似乎在找词形容,片刻才道:“……一种亲近感。” “你认识他?” “第一次见。” 莫怀柔又看了眼鹿饮溪,眼神几番变化,似是明白了什么,调侃他道:“我懂了,你是不是喜欢饮溪?唉,没办法,毕竟咱这个师弟确实长得太好看,你喜欢他也很正常!” 第99章 喜欢他可就别纠缠我了! 然而张寄礼道:“并非如此,只是觉得此人颇为怪异,还是少接触为妙。” 这二人小声的交流逃不过叶吟啸的耳朵,他百无聊赖地想,至少目前来看,张寄礼对鹿饮溪的态度只是觉得这人有些奇怪,并不如梦中所言的一见钟情……再结合裴明月对他的好感以及周卿的举动,这原剧情兴许能改变不少。 裴明月许久未见自己的师弟,下意识替他整理了一下乱掉的鬓发,对萧淮砚道:“平安到达了就好,我还怕你们中途出见什么事。” 叶吟啸在心里吐槽:他当然没事,因为他该出的事都被你碰见了! 被师兄如此温柔对待,鹿饮溪明显有些害羞,“没有啦,也遇到些让人苦恼的修士,不过淮砚很厉害,都是他解决的!谢谢师兄关心,师兄对我真好!” 萧淮砚从刚刚就十分不爽,听见鹿饮溪夸他,脸色才好了点,没想到又听到后一句话,脸色顿时又难看了。 这话说的有些微妙,看似将两人都夸了,实际从哪方角度上看都觉得与对方太暧昧了些。 叶吟啸眯了眯眼,心底忍不住啧啧惊叹,连带着看鹿饮溪的视线都多了几分佩服。 然而裴明月如今已然不在意这两人的态度,也就没听出鹿饮溪额外的意思,只是一味地夸赞:“那太好了,你们都很厉害!”说完似有所感地看了眼叶吟啸,没想到这家伙一直盯着他师弟看。 裴明月一顿,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萧淮砚眼神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忍不住道:“别随便套近乎。” “哎呀淮砚!” 裴明月不语,只仰头看了看周围,问起了别的:“师尊还未到吗?” 鹿饮溪点头,“师尊到的比我们早……咦,他方才还在这里?” 说到文影深,叶吟啸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朝远处看,“在那呢,与风……寂闲真人商谈。” 萧淮砚:“……寂闲真人?” 叶吟啸:“风闲,即寂闲真人,乃符御门掌门。” 莫怀柔眨巴眨巴眼睛:“他就是符御门掌门?原来他与咱仙尊认识啊!” “寂闲真人与你们仙尊乃同辈,以前符御门还不是符修第一门派时,在各仙门比试上他与仙尊们切磋过,便认识了。” “符修与剑修切磋?” 一般仙门比试为了公平都是职业相同的修士进行比较,还没听过符修与剑修对打的。 叶吟啸笑了两声:“自然是私下切磋。” “那是谁主动说要切磋的?” “自然是寂闲真人。” “那最后谁赢了?” “有输有赢吧。”叶吟啸啧啧嘴,“不过你们容乐仙尊没输过。” 裴明月奇怪地问:“说的如此理直气壮,你如何得知?” “咳……听说的听说的,这也不是什么稀奇事,随便打听打听就知道了。” 莫怀柔摸着下巴沉思片刻,突然问:“话说那个周卿,不也是符御门的吗?我刚刚观察了一下,居然没看见他。现在秘境马上就要开放了,以他的实力不是早该到了吗?” 叶吟啸感受到裴明月脊背一僵。 他暗中安慰地抚了抚他的背,代替他说道:“可能中途又遇见了什么奇珍异宝了吧,反正这秘境会开三天,最后一天赶来也来得及。” “唔……说的也是。” 鹿饮溪奇怪地问:“什么周卿?你们在说什么?” 裴明月只是含糊几句,说是路上偶然碰上的人而已不重要,就要这个话题糊弄了过去。 张寄礼与莫怀柔打了声招呼,回了自己的宗门。同时突然有人拍了叶吟啸的肩膀,他回头看去,望见了一张精致又漂亮的脸。 “这位道友没见过啊,此时还在我们清宁峰的队列,莫不是有熟悉的人前来拜会?” 来人与他凑的极近,白紫色广袖下伸出一截手腕,腕间还戴着着金镯。眉尾处用朱砂勾出妖冶的弧度,发间插着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银簪,周身萦绕的气场张扬又危险,如同带刺的曼陀罗。 第99章 见面 叶吟啸:“……” 随后那女子就被她身后的男人拽了一把,“师兄,你老毛病又犯了。” 女子哇哇直叫:“哎呀我知道了,你别拽我了!” 裴明月莫名笑了声,看了眼叶吟啸,对他们道:“微尘师弟,常音师弟。” 二人乖乖见了礼,“大师兄。” 贺常音揪着藏微尘的衣领,对叶吟啸道:“失礼了,这位是我那不成器的师兄,他是男子,只是喜欢以女相示人。若之后还有冒犯,不用手软,打一顿就好了。” 藏微尘:“师弟,我是你师兄啊!你大逆不道!” 贺常音继续对叶吟啸道:“不用理他,他脑子有毛病。” 叶吟啸嘴角抽了抽:“……哈哈。” 他当然认识,藏微尘和贺常音是程璟的关门弟子,藏微尘这人最喜欢用女相撩拨长相不错的男人,连当年的叶吟啸也未能幸免。 裴明月忍不住笑,叶吟啸无奈地看了他一眼,“看我笑话呢?” 裴明月大方承认:“对啊,看你笑话呢。” 藏微尘挑了挑眉,敏锐发现了这俩之间的猫腻,嘿嘿笑了两声,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道:“哦,原来是大师兄的熟人啊!” 叶吟啸顺势介绍自己:“容长终,一介散修,主修符箓。” “符修啊!”藏微尘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打转,意味深长地笑了:“冒昧问一下,你跟我们大师兄什么关系?” “……”裴明月卡顿片刻,就听叶吟啸道:“我是你们大师兄的朋友。” 如今裴明月还未明确答复他,他总不能大言不惭说他俩是道侣。 他又看了裴明月一眼,后者仍是一副淡淡的模样。 藏微尘两只眼睛都写了“不信”二字。 只是鹿饮溪在一旁脸色难辨。 叶吟啸向来不爱应付这种事,随即对裴明月道:“你师弟倒提醒我了,一直在你们宗门不像样,我一旁去等你。” 说罢他转身欲走,却被人拉住了。裴明月看着他,似是有话要说。 叶吟啸便等他出声。 半晌也没见人吭声,叶吟啸却似是读懂了他未尽之言,暗中握了握他的手,轻声道:“放心吧,不会离你太远。” 裴明月这才点了点头。 叶吟啸去了个偏僻的空地,靠在树荫底下闭目养神,目光所及之处便能看见裴明月。 散修大多都一片一片聚在一起相互结交,他懒得费那个功夫,况且他又不是真的散修。 他略略抬头,远处山头文影深仍旧与风闲在交谈。 风闲上下打量了一眼文影深,“听说你还在山下寻找老容的魂魄,怎么样,有什么收获吗?” “……”文影深沉默片刻,道:“前不久游历到了一个镇子,那家刚诞下一个婴孩,孩子脖子上的那块长命锁……有容乐的气息。” “真的?只是……为何是长命锁?” “我乔装去询问过,那块长命锁是这家祖传之物,说是老祖宗留下的,他们也姓容——若不出意外,这家人许是徐行的后代。”文影深沉思:“若他转世,极大可能会是这个婴孩。” 若信物在其主人身边,才会有反应。 风闲似是听岔了一般,抬手制止了对方继续说话的意图,“等等,老容的后代?他哪来的后代,我怎么不知道?!” 相反文影深很淡定,“他素来喜爱凡间那些女子,有后代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说的似乎没错,但话又说回来,“他跟你说过他有后代这件事?” 文影深眼都不眨,“——猜的。” “……” 先不说别的,风闲面露怪异地打量着文影深,“你不是喜欢他吗,对于他有后代的事,你怎么看上去没什么反应?” 这世上恐怕没人看不出文影深心悦容徐行,只可惜当事人未必知道。 ^ “我为何要有反应?”他素来平静冷淡的神色中流露出几分疑惑,“心悦他是我自己的事,他不喜欢我,自会找他喜欢之人。” 以风闲对文影深的了解,这话未必是因为他对感情看的通透,而是打心底是这么认为的。 于是风闲又在心里嘲笑了一番程璟,看来这人追了这么多年还是没什么用。 收敛了心神,他问道:“既然如此,那这孩子你打算如何?现在将他接去清宁峰,还是——” 文影深没说话,风闲居然从他的神情中看出了几分犹豫。 “待他长大,此事再议……区区二十多年。” 倒是稀奇了,以前的文影深但凡有一丁点容徐行的线索都不会等,虽说于修士而言二十年的确不算什么,但从前的他,可是连一年都不愿意等。 风闲哼了一声,“要我说你就该趁孩子小给人弄回去好好培养,成年后再修仙入门已经晚了——可别像你之前收的那个叶……叶什么来着,长得虽然跟老容挺像,但到底没那个修炼根骨,还白占了你一个内门弟子的身份,这对其他弟子不公平。” 第100章 文影深淡淡道:“修为低如何,没天赋又如何,他能在清宁峰平安度过一生就好,我有能力护他一辈子。” 他对他的弟子其实都没什么很大的要求,只要人品可以,其他的倒也无所谓。至于其他弟子……他如今不收徒只是因为没心力去教导,等容乐的事结束,其他的事也可提上日程。 “你这种不求上进的态度,清宁峰迟早会没落。”风闲不屑地道。 “多谢关心,你如此强势,符御门迟早哪天解散。”文影深淡淡回怼。 “你这人!” 说风闲强势并非空穴来风,当年符御门并非符修第一门派,自他继任掌门后,门派才逐渐崛起,一跃成为修仙界新秀,更是这几百年来都未曾被更替掉,反倒因为出了个周卿更出了把风头。 只是由于风闲强势的管理以及对修为的盲目崇拜,让门内氛围逐渐紧绷,同门师兄弟之前都是竞争对手,更别说非同门之间,这几十年宗内阶级意识更加严重,以至于残害同门的事件频发。 风闲妄图改善但效果不佳,他心底到底还是崇尚修为至上,不然也不会娇纵周卿至此。 “不说这个了。” 风闲向下望去,此时来秘境前列队的宗门越来越多,除此之外还有许多散修,手里都拿着各式法器。 他一眼就瞄到了文影深座下的几位弟子,挑了挑眉道:“哟,你们宗门筑基的比往年多啊,那个是饮溪吧,真是长得一年比一年好看了!旁边那个的是你新收的弟子吧,还有明月……” 闻言文影深转头去看,却突然感受到一股强烈的目光,他皱眉去瞧,没想到正对上叶吟啸投来的视线,二人皆愣了愣。 那双相似的神情和眼睛…… 文影深狠狠拧眉,当即没管风闲,直接飞了下去。 风闲“诶”了一声,被留在原地还有些摸不着头脑。 叶吟啸看着文影深盯着他直冲他而来,微微一顿,心情几分复杂和微妙。 因上次砚辞的那场对话……他其实如今也不太想与文影深对上。 ……但又不得不面对。 筑基期的师兄弟来得都差不多,乌泱泱的人一大片都围着裴明月,裴明月不想多生事端,早就将灼华收进了灵宠袋中。他一边与他们交谈夸赞他们进步了,一边分神向叶吟啸的方向看去,却见叶吟啸抬头盯着不远处。 裴明月一愣,顺着他的视线向那边望去——他看到了师尊。 接着他就注意到文影深落到了叶吟啸身边,二人不知道说了几句什么,一同消失不见了。 文影深隐藏了气息,且这里人多烦杂,无一人注意到那边的动静,若不是裴明月关注着叶吟啸的动向,想必也发现不了。 ……师尊他,与长终认识? 这种认知突然让他心慌起来。 他指节泛白,强装镇定地继续与身边师兄弟说笑,可眼神却时不时往两人消失的方向瞟。心底翻涌的不安像藤蔓般疯狂生长,缠绕得他喘不过气。 他借口要去取忘在别处的东西,匆匆告别弟子,向着文影深和叶吟啸消失的方位寻去。 然而他仍是没看到这二人的身影。 被文影深带去了不知是何处的竹林,叶吟啸站稳身子,淡定冲文影深鞠躬行了一礼:“浮影仙尊。” “你认识我?” “谁人不知浮影仙尊。” 文影深轻皱眉头,“……你究竟是谁?” “上次见面或许不太愉快。”叶吟啸轻叹,随即换了个面容,“或许这个样貌你更熟悉些。” “容……” 叶吟啸再次变换成容徐行的模样。 但文影深很快反应过来,他后退一步,眼底如同寒冰:“你是那个魔修——” 程璟去调查过此人身份,但奇怪的是什么都没查出来。 容徐行:“……” 他无奈叹了口气,“我不是魔修,只是出了些意外……以后有机会我再告诉你吧。坦白讲吧,我对你们没有恶意,这次来找你,也是想问你些事。” 文影深下意识的反应竟是如此……或许对于那件事,他并不知情。 “……”文影深清冷的眸中有了些波动。 “你莫非是特意找我?” “差不多吧。” 他一方面护送裴明月去秘境,一方面也的确有意来找文影深了解些事情。 这次没有了程璟,面对活生生的容徐行,文影深再也维持不了平静,他自知打不过对方,在对方并没有释放恶意的情况下,他的心里此时竟生不出半分挣扎。 风穿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却掩不住文影深急促的呼吸声。 他盯着眼前那张与容徐行别无二致的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半晌才艰涩开口:“你既不是他,便不要用他的脸。” 容徐行抬手摸了摸这张脸,“你不是一直想见他吗,我以为你至少会开心点。” 文影深浑身一震,眼底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冲破理智。 “开心?”他的声音带着沙哑,“不,我要的不是赝品!我要他回来!他不该死的!” 叶吟啸轻叹。 “你究竟是谁?你若不告知我,你想知道的事我也不会如实说。”他闭了闭眼,再睁眼之际,已经重新整理好了情绪,“你知道有关容乐的事,我需要你告诉我。” “……”容徐行看了他半晌,很快吐出一句让他震惊到接不下去的话:“某种意义上说,我就是你要找的人——” “……什么?” “我有容徐行的一些记忆。”他道。 第100章 弥补 文影深瞳孔猛地收缩,身形一晃几乎站立不稳。 他死死盯着对方,声音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你说什么?!”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你怎么会……” “所以我说,某种意义上,我就是你要找的人。” “你,所以你是他的转世?” “不是。”容徐行否认的很快,“我不是转世。” “……” “你想要知道什么?”过了许久,文影深才平静了些许平静。只是他的眼眸有些泛红,乍然得知如此消息,想来短时间内心绪是难以平复的。 他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若敢有半句虚言……”他没说完威胁的话语,却抬手按住了腰间重新握紧的剑柄。 容徐行将他上下打量几眼,沉声道:“影深,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事情,但同时我希望我们在此的谈话,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老程。” “我答应你。” 叶吟啸一愣:“这么果断?” “……你若有心对付我,不必如此麻烦。更何况你身上的确有我觉得熟悉的气息,我倒不认为你在骗我。”他淡淡道:“上次若不是程璟阻止,我们兴许还能多说几句。” 或许是他有心阻止。 但这话容徐行没说,只做了个“请” 手势,“你若有什么想问的便问吧,我可以将知道的告诉你。但相应的,我也希望你告诉我你们当年的事。” ———— 距离秘境开放还有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此时所有复合要求的弟子已然来齐,就等着秘境一开放便前往。 不过符御门那边似乎有些混乱,因为他们最厉害的师兄不知为何还没到场,他们的掌门已经火冒三丈了。 此时清宁峰暂时没空关注那边的情况,直到现在他们仍然不见自己师尊的影子。 清宁峰的弟子显然已经有些浮躁,师尊不来压阵,他们一个个心底都没底,往年按照传统,师尊也该会在他们临走前说道几句,去年青瑶仙尊可是说了好一会话鼓舞士气。 裴明月只得一边安慰焦躁的师兄弟们一边不断向那头张望,暂时将主导权交给除他外在弟子间最有威望的藏微尘。他往之前叶吟啸的地方走了几步,正巧碰上了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的叶吟啸和文影深。 二人不知究竟说了什么,只是气氛似乎有些僵硬。叶吟啸挠了挠头看上去很苦恼,思考片刻便抬手抱住了他,还拍了拍他的背。 裴明月瞬间有些慌乱,下意识想赶紧走开,但以二者的修为,他刚出现两人就感受到了。 此时叶吟啸又变回了容长终的模样,二人已经分开。文影深对着裴明月点了点头,示意他过来。 文影深与叶吟啸交谈了几句,他眼神里带了些许追忆的色彩道:“想来你与我弟子认识,大约也是因为容乐吧。” 叶吟啸将双手放进袖子里,闻言嘴角翘了翘,“差不多吧,这孩子小时候还是挺可爱的。”他缺席了裴明月这些年的成长,虽然一开始他的确没打算再接触他,但如今既然已经发展成现在这个局面,反倒想着能弥补还是多弥补些吧,不然说不定以后会后悔。 “你在他身边,是为了保护他?” “是。” 文影深沉默片刻,淡淡道:“容乐在天之灵……也能感到几分慰藉吧。” 第101章 见裴明月越走越近,叶吟啸突然想到什么,忙提醒他:“顺道一说,明月不知我的修为,我只告诉他我如今是金丹后期,你别说漏嘴了!” 他们方才也算达成一致,因为裴明月对容长终的身份一直存疑,叶吟啸来见文影深的同时,顺便让他给自己捏造一个身份——由自己师尊来介绍,想必比他自己更有说服力。 文影深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想必是对他说的“金丹后期”颇有微词。 裴明月走了过来,他下意识看了眼与文影深并肩而站的容长终,这才对自己师尊恭敬行礼,“师尊,弟子们都在那等您。” “我稍后便去。”文影深说完侧了侧身,“这位是容闲君,不过想来你们已经认识了。” 裴明月怔愣着看着他。 叶吟啸此前就不知道忽悠过对方多少次,之前是觉得没什么,可这时他却生出几分心虚和负罪感。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裴明月眸光闪烁,很快回过神来,对文影深道:“……师尊怎会与容、与他认识?” “闲君乃我这些年在外云游时的朋友,我二人虽修为不同,但一见如故,相谈甚欢,我与他便结为知己好友。 他此前也同我一般云游各地,见多识广,我听闻你们二人相识也颇感惊讶,不过想来倒也合理,他这人便是如此赖皮,一旦与人相交,便喜爱赖在朋友身边,之前还惹出许多笑话。” 文影深难得一口气说如此长的话,只是说时语速又慢又平淡,倒让人觉得怪怪的。 叶吟啸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他心底隐隐有些后悔叫文影深说这种话。 什么“一见如故相谈甚欢”,这理由真的是越听越熟悉,总感觉自己也用过不少次! 他一开始考虑到自己在外的修为,是想将自己的身份捏成文影深的后辈,但后者一听便拒绝说这不合规矩,无奈便从“后辈”升级成了“朋友”。 说这话的原因……也是想合理化他和叶吟啸的关系,以及他对裴明月太熟悉而不自觉露出的马脚,只是现在来看,感觉还不如什么都不说! 裴明月:“……” 察觉到裴明月投掷过来的眼神,叶吟啸的笑容有些挂不住。 文影深对此氛围毫无察觉,只严肃道:“明月,我已经从闲君那里听说你差点走火入魔一事,此番前去秘境十分凶险,若非必要,我定不让你去冒险。” “只是你的修为还有恢复的可能性,我便不会阻止你,闲君的修为乃金丹后期,届时你莫要与他远离,我已经嘱咐他让他护着你。走之前我会再给你些法器护身,定要万分小心。” 叶吟啸赶紧表明忠心:“呃……咳,放心吧,我此番进入秘境,必定会护着他,不会叫他受伤的。” 裴明月一愣,他低头说道:“……明月实属惭愧,因道心不坚定以致走火入魔,甚至,甚至灵力尽失,弟子让师尊,让清宁峰失望了……” 叶吟啸有些心疼,他都想伸手摸摸裴明月的头,告诉他不要太苛责自己。 但已经有人比他先有了动作。 虽然裴明月如今比文影深还高,但对他来讲,裴明月还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小孩。 他摸了摸裴明月的脑袋,轻叹一声语气便柔和许多:“明月,你是我第一个弟子,又是最努力勤奋的一个,不管最后结果如何,你始终是清宁峰的大师兄,我对你不会失望。” 他放下手,须臾又恢复了平常清冷师尊模样:“清宁峰总在你身后,这里是你的家,不必多虑,保住你自身就好。” 裴明月抬头,看上去终于放松了许多,“是。” 文影深“嗯”了一声,便没再看他:“你先回队吧,我与闲君还有些话要说。” 裴明月微怔,他抿了抿唇,又看了叶吟啸一眼,只低声应了句是便走了。后者没注意到他,二人站在原地不知说了什么。 归队后裴明月有些心不在焉,心里虽明知那个拥抱没什么,可师尊看向他的眼神……他清楚,那不像是看朋友的眼神。 ……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脑子里跳出这句话后,裴明月只感觉手脚冰冷。 他们没聊太久,文影深很快便回来了,队里的弟子看见师尊一个个都安心了不少,终于没再吵闹,规规矩矩地列队等着入境。 文影深给了叶吟啸一个清宁峰弟子服饰让他混在了队伍里面方便跟裴明月一起进去。 许久没穿弟子服饰的叶吟啸挑了挑眉,倒觉得有些怀念了。 他抱胸站在队伍的最后面,没人认识他。听着文影深在前面惯例说的那些话语,他对着前来核对人数的裴明月笑了笑。 然而对方径直跳过了他。 叶吟啸:“……” 已经相当了解对方的叶吟啸当即肯定: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裴明月这肯定是又生气了。 趁着没人注意,叶吟啸将人拉到一边,低声下气地道歉:“我知道我这次做的不对,你可以生气,就是别不理我啊……” 反正甭管为什么,道歉肯定是对的! 然而没想到对方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奇怪,“我……”他抿了抿唇,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又转头看了眼秘境的方向,“秘境马上开放了,此事之后再议。” “那先说好,你别又拿剑指我,也别说什么取血融剑的话来气我,咱俩就好好说,可以吧?” 裴明月只说了句“我不会这么做”便又转头去了队列最前方。 他松了口气,抬头时正撞上文影深的视线,他点了点头。 由于秘境的修为限制,叶吟啸不得不将自己修为压制到金丹大圆满,也就是秘境承受的临界点。骗骗其他人还行,要将秘境也瞒过去,还是不太容易。 这代表他在秘境最巅峰的修为也只能是金丹大圆满了。 叶吟啸感觉自己身体都笨重了不少。 ……好久没这么真实的感觉了。 很快秘境便开放了。 浓稠的混沌之气突然袭来,大地开始震动,天地间忽然有灵气自璇玑山倾泻而下,云雾翻涌。 接着浓郁的灵气席卷而来,旁边枯萎的老树抽出新芽,地上的花朵也绽放出金蕊。 弟子们都兴奋了起来。 裴明月作为大师兄是最后一个进入,他本打算与叶吟啸一道,但鹿饮溪明显看出了他的意图,软磨硬泡硬是等到了最后要跟裴明月一起。 无奈之下裴明月只好准备先答应,然而突然一只手把他拉了过去,“你们师兄答应要与我一道了,你俩不是道侣嘛,居然不想过过二人世界?” 第101章 是我 他想了想又道:“不然你们把我带上也行。” 跟着鹿饮溪说不定还能捡漏多找些宝贝给裴明月。 他又看了眼萧淮砚。 这家伙…… 叶吟啸眯了眯眼,不知道想了些什么。 “道,道侣?”鹿饮溪吓了一跳,脸迅速红了,又看了眼裴明月,“你你你你这家伙不要瞎叫啊,我跟淮砚不是那种关系!还有怎么又是你,谁想带上你啊,我可没忘记你当时骂我的事!” 萧淮砚倒是受用,虽然鹿饮溪没承认这称呼,但是也没想再说什么。只是看叶吟啸扣住裴明月的腰不让他动的模样,皱了皱眉看了他一眼。 叶吟啸叹了口气。 接着他向前走了几步,整理了一番袖子,对着他规规矩矩作揖,“上次是容某心急而口不择言,您心胸宽广,大人不记小人过,还莫要与我一般计较才是,容某这厢与你赔罪了。” 鹿饮溪迷茫地眨了眨眼,“啊”了一声,这才哼了一声,“既然你也道歉了……那我就勉为其难接受吧。” “那走吧。” 自始至终裴明月都没说话,叶吟啸一转头,就见他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向他伸手:“走吧。” 裴明月这才回过神,抬眸看了他一眼,迟疑地将手递给他。 又胡思乱想什么呢。叶吟啸一把拽过他的手腕,牢牢拽住他,“牵好了,别松手,不然分开就不好了。” 感觉到裴明月回握他,叶吟啸松了口气。 进秘境的时候他看了好几眼裴明月的脸色,没什么变化,看上去也不是在生闷气,就是感觉心事重重,叫他也魂不守舍的样子。 再然后,他就闭上眼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醒来周围雾蒙蒙的一片,似是蒙上了一层纱,远处的景色朦朦胧胧。 叶吟啸下意识看了眼身边,不出所料,裴明月果然不在身边。 不,这看起来也不像是在现实。 修为被压制在金丹大圆满,但他倒不是很紧张,不出片刻他就猜到自己正身处幻境之中。 身入秘境者,几乎都要经过这一层考验,若不能破除迷障,便没资格去寻秘宝。 这里只剩自己一个人,没有他人在旁束手束脚,叶吟啸反倒更轻松了些。 他又等了一会,快要睡着之时,面前的雾气终于幻化成了一个身影。 第102章 叶吟啸盯着看了半晌,长叹一声:“……怎么又是你。” 那人温和地笑道:“好久不见。” 他无所谓地点点头:“的确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容徐行。 或者说,我。 那人着一袭白色长袍,衣袖似沾着晨雾。眉骨优越,鼻梁挺直,唇色浅淡却轮廓分明。尤为好辨的是那副桃花眼,眼尾上挑,笑时似春风一般。 叶吟啸仔细端详着他,“嗯,说实话我已经很久没看到这张脸了……不得不说,还是很帅啊!” 容徐行:“……” 他淡淡开口:“这么多年……你果然还是没变。” 叶吟啸一副牙疼的表情,“打住,求你了,能不能好好说,别用我自己的脸搞煽情,真的有点恶心了。” 容徐行:“……” 叶吟啸叹了口气道:“心魔这个玩意儿,我早八百年就尝过了,你现在怎么又出来了?” 不如放他赶紧去找裴明月。 面前的容徐行定定地看着他,“这么说,这件事你已经想开了。” 叶吟啸只是淡淡一笑,并不说话。 容徐行很快便消散在雾里。 接着,白雾散去,此时的他正站在了一条山道上。 叶吟啸微怔,恍惚之际后退一步,发现自己此时竟变成了一个虚影,而身后某个喝的烂醉之人,似乎才是真实。 他明白了什么,站立一旁,旁观着这场熟悉的景象。 这里,是一切的开端。 ———— 此时天色渐晚,夕阳将路边酒肆的幡染成了暗色。 容徐行歪坐在角落。 青瓷碗砸在木桌上,溅起的酒水顺着桌腿而下,与他衣摆上未干的酒渍融成一片。 容徐行束起的长发散落几缕,垂在脸颊旁。他的脸酡红一片,不知道已经喝了多少。 "再来……嗝,再来三坛!"言语间尽是醉意。 掌柜搓着手赔笑:"那个,客官,小店这就剩最后一坛女儿红了……" “你这屋子仓库不是还有二十余坛吗。” “这……”掌柜满脸愁容,心中暗骂一声:见鬼,这人咋知道的。于是妄图与醉鬼讲道理:“客官,咱们这是小本经营,您要是在这都给喝了,我还怎么做生意啊……” 话音未落,容徐行便不知从何掏出几块银锭,“可是够了?” 掌柜看得眼都直了:“这这这……这可太够了!”他朝里屋的妻子喊:“快,把屋子里剩下的二十坛全拿来!” 最后也不知到底喝了多少,容徐行趴倒在桌上,显然已醉的不省人事。 邻桌几个汉子盯着他看了半晌,纷纷交换了个眼色。其中一人使了个眼色,众人起身悄然围拢。 “这人一看就是个公子哥,出手这么大方!” “不过他到底把银子藏哪了,我怎么搜了一圈都没找到?!” “唉管他呢,先把人弄回去再说,手上没钱但是身份肯定值钱!” 掌柜在一边欲言又止,却不想被人瞪一眼:“我劝你别不知好歹啊,小心哥几个连你这酒肆也一锅端了!” 掌柜暗自咬牙,只得当没听见,叹了口气颤颤巍巍地走了。 世道艰难,人心不古啊。 此时正值朝廷换代,小皇帝还没成年,太后把持朝政。朝廷夜夜笙歌,百姓民不聊生,各地叛乱层出不穷,现在又是各种山匪当道…… 普通人活着就无比艰难,他又哪敢管这种闲事。 容徐行被人捆住双手时也没醒,他半阖着眼任由山匪拖拽,时不时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呓语。 踏进山寨的瞬间,浓烈的血腥味混着烈酒扑面而来,他下意识皱了皱眉,却仍然睡得很沉。 一直到第二天时,他才悠悠转醒。捂着脑袋坐起身,就见几个不认识人对着他笑。 后脑传来阵阵钝痛,他下意识伸手去揉,手腕却因为被麻绳勒得太紧疼得厉害。 ^ 容徐行有些迷茫,“你们是……” 那人看上去只是个小弟,他笑了几声道:“等会见见我们老大你就懂了!” 容徐行打量了一番周遭的情景,很快就反应过来:嚯,感情自己被掳了啊。 他挑了挑眉,心底居然有些兴奋,“冒昧问一句,你们寨主男的女的?”若是女的,掳他回来莫不是因为他长得太帅要他当压寨夫君? 小弟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自然是男的!你怎么一点儿也不紧张?” 男的啊,那算了。 容徐行失了兴趣,他摆摆手,懒得多说什么就打算御剑离开,偶然间突然闻到一丝熟悉的酒香,他猛的回头道:“你们这有藏酒?” “那是自然!”小弟骄傲地挺直胸膛:“我们这里啥都缺,最不缺的就是酒!” 容徐行听他如此说,顺便用灵力扫了一遍整个寨子。 这土匪窝人多,藏酒的确不少。 见此他也懒得走,索性歪头笑道:“你不是要带我去见你们老大吗,走吧。” 老大的脸上有道疤,横穿整张脸。他正把玩着钢刀,刀刃上映出旁边二当家阴鸷的脸。 容徐行一副胆小甚微的模样,内心已经乐开了花。 山下的日子比清宁峰上有意思的多。 "公子喝了顿酒,倒把自个儿喝失忆了?"二当家露出一个邪笑:"我们见你晕倒在路边好心将你带了回来,公子是不是得好好感谢我们一番。" “你们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自然是得报答的。”容徐行居然表达了赞同,认真地说道:“如今世道艰难,我无处可去,家里兄弟几个分了家产散了去,我身上还有些盘缠,我愿意全盘交于你们,只求几位大哥可以收留我!我愿意做你们的小弟,任你们使唤!” 这番话说得真情实感,以至于原本着还想威逼利诱的几人齐齐愣了愣,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是头一次见这么上道又听话的俘虏。 刀疤脸一寻思,多一个小弟也无所谓,更何况看样子这公子哥手上还有些余钱,等他没钱了再赶出去也不迟。 于是容徐行便在寨子里安顿了下来。 他这些年游历去过许多地方,还是头一次被压在寨子里,倒觉得挺新鲜,尤其是这寨子酒多,虽比不上以前重金求的酒,但打个牙祭还是可以的。 只是这寨子的小弟倒是挺烦人。大抵是认为容徐行新人一个,使唤他倒是卖力。除此之外寨子里还有许多漂亮的女娘,她们有的是被强抢来的,也有的是无处可去前来投奔的,替寨子里的男人们处理日常琐事。 容徐行来了没几天,就与女娘们混熟了。他长得好看,也从不像寨子里其他男人一般对她们动手动脚,难得见到干净帅气的高大男子,女娘们经常一个个找借口来找他。容徐行乐见于此,还会讲些笑话引得她们娇笑连连。 男人们很快看他更不顺眼起来,不过从暗中使绊子到后面光明正大地针对,容徐行其实都不大在乎,只要这些人没那么找死,他也不介意陪他们玩玩。 不过,他很快找到了新的乐子。 这大当家与二当家的关系似乎没想象中的那么好。 他们是这寨子的创立人,地位相等,听说早年间二人也不过是喝酒时偶然认识,遂结交了朋友,又创立了这个寨子——只不过后来大当家在兄弟之中声望更高,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更听令于大当家,久而久之这二当家便心生怨念,一直想找机会将人从大当家的位置上拉下来。 既然如此……让我来帮你们一把。容徐行美滋滋地想。 第102章 何为人 当夜,容徐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晃进酒窖,故意打翻三坛陈酿。 听到动静的二当家举着火把闯了进来。 “谁准你动老子的酒?” “我也不是故意的,就是大当家……算了算了,没什么,您当我什么都没说。” 容徐行压低声音,面色有些为难,欲言又止的模样。 二当家眯了眯眼,敏锐地察觉到似乎有自己不知道的事,“快说!磨磨唧唧的跟个娘们一样干什么!” “……可大当家不让我说。” 他啧了一声,不耐烦道:“那你只告诉我可以吧,我跟他可是过了命的兄弟,他还能瞒着我?!” “这……那我可就说了。” 容徐行咳了咳,指着墙角道:“最近不是又有批兄弟来投奔咱们吗,大当家方才说这酒要掺些蒙汗药,让新来的兄弟们给他立威……我一不小心将酒打翻了,二当家你别生气啊!” 好你个刀疤脸!撇开他一个人立威?! 二当家的眼睛骤然眯起,火把的光晕下,他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次日,容徐行将账本泡进了酒缸,将二当家私藏的美酒喝了个干净,又故意营造出是大当家偷的景象。 刀疤脸在议事厅看到满桌被泡发的账本时,二当家已经带着自己的亲信堵在了门口。 “老东西!泡了账本就想独吞银子吧!”他腰间的弯刀出鞘,刀刃泛着森冷的光。 第103章 大当家疑惑又不耐烦:“你他妈说什么屁话,我看这账本是你故意的吧!之前的赎金你个老不死的全装进了自己的口袋,你以为我不知道?!” “放你娘的屁!明明是你先偷拿了银子,别他妈地在这倒打一耙!” 容徐行躲在柱子后面笑地花枝乱颤,又偷偷将写着"二当家意图逼走大当家"的字条塞进了大当家的亲信小弟怀里。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成了混乱的推手。 容徐行故意在二当家的饭菜里撒泻药,又在大当家的被褥里藏毒虫;把大当家的藏宝图换成了画着王八的废纸,在二当家的枕头下塞了枚刻着"寨主"的假印鉴。 他玩得不亦乐乎,没过几天,寨子里弥漫着诡异的气氛,二位当家的小弟相互看对方不顺眼,稍有风吹草动就要拔刀相向。 寨子分裂迫在眉睫。 直到某个暴雨夜,容徐行枕着酒坛假寐时,忽闻后山传来女子凄厉的哭喊声。 他循声寻去,三个小弟正撕扯着一农家少女的衣襟。 容徐行抱胸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着这一景象。 他看了看头顶的月亮,突然觉得这一切都让人觉得无聊地紧。 容徐行掸了掸衣摆,决定结束这场闹剧。 离寨那日,他倚着寨门,指尖把玩着半块碎坛片。 他觉得进度慢了些。 容徐行用了张符,激化了两位当家之间的矛盾。若说之前只是简单的怨恨,现在恐怕已经变成恨不得对方去死了。 大当家与二当家的人在寨子里扭打厮杀,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酒水混杂的腥甜。他们已经杀红了眼,满是恨意地盯着对方。 容徐行站在屋顶,他一席白衣,衣摆上却丝毫未粘上一滴血。 他温柔地注视着地面上的这场闹剧,仿佛看着他这一生最珍贵的宝物一般。 容徐行晃了晃手中的空酒坛,轻巧旋身躲过飞溅的鲜血,挥了挥衣袖,趁着众人打杀的间隙,踏着满地狼藉扬长而去。 三日后,浑身是伤的刀疤脸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他看了看周围,曾经热闹的山寨,如今只剩下焦黑的柱子与横陈的尸体。 他跪在结拜兄弟的尸首旁,眼底是无尽的痛意。 ——他摧毁的不仅是一座山寨,更是他视作命的兄弟情义。 视野处突然出现了一双白靴。 刀疤脸抬头望去,容徐行正满脸笑意地看着他。他瞳孔骤缩,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哑声道:“是你——” 容徐行清了清嗓子,声音穿透了空气中的血腥气。他故作疑惑:“是我什么?” “是你做的这一切!是你害死了我的兄弟们,咳咳……” 因为太激动,他剧烈地咳了起来。 “我害死了你的兄弟?不对吧,明明是你们心中存有恶念,不然又怎么会被我引导出恶意呢。”容徐行轻叹一声,“不过我也没想到你们竟然这么恨对方。” “你,你……”刀疤脸猩红的血沫顺着嘴角滑落,滴在染血的衣襟上,“我们寨子待你不薄,你竟然忘恩负义!” “待我不薄?”容徐行弯下腰跟他对视,疑惑地看着他,“你是指那些刻意的刁难和欺压吗?” 他可不信对方不知道,甚至可以说是刀疤脸授意的,为的就是给自己下马威罢了。 “……你,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容徐行似笑非笑,“没什么目的,就是觉得挺有意思,逗逗你们而已。” “你!” 容徐行拿出从程璟那偷来的扇子优雅展开,遮住了唇,只留下一双毫无温度的眼神,“奸淫掳掠、打家劫舍、鱼肉乡里、恶贯满盈……你们这罪行可真是罄竹难书啊。” “呵,所以你是来替他们要个公道的?”他恶狠狠地看着对方,“如今这世道,若是不抢,死的就是我们!谁不想活,你难道很想死吗?!” 随后他又笑了起来,“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你如今这番做派,与我们又有何差别!” “我可没说我是好人。”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我这人不爱多管闲事,但你犯在我手里了,我教训你一顿也不费事。” 说他无聊找点乐子可以,替天行道也行,他偶尔也会爱心泛滥,顺手救救人。 “至于你说的什么又活又死的,很遗憾,我这几百年确实死不了,不过……我倒也挺想知道死亡是什么感觉。” 他顿了顿,挑了挑眉道:“以及,这世道不公,你们不向皇帝哭诉,找我说什么。” 他一个修仙的,怎么会了解人类的苦难。 大抵修仙之人都是如此无情,又或许正是因为他的无情,他的修仙之路才如此顺遂。 “你……你会遭到报应的!容徐行,我诅咒你一辈子不得好死!” 容徐行随意挥了挥手,“我不爱动手杀人,你自我了断吧。” 他走得潇洒,也不在意刀疤脸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的——反正于他而言,这些都不重要。 “容徐行!”刀疤脸对着苍茫群山嘶吼,声线里满是刻骨恨意,“天涯海角,我定要剜出你的心肝,祭奠我兄弟们的亡魂!” “你随意。” 叶吟啸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眼神冰冷。 容徐行的虚影落到了他身边,笑眯眯地问道:“再次见到这一幕,你有何感想?” 他的眼神变了变,恢复了一贯的散漫,懒洋洋地道:“感想啊……感想就是,当时真应该把他杀了才对。” “哦?这么看,你似乎并不后悔毁掉寨子。” “当然。”他道:“我从不认为我做错了,我只是没有斩草除根,才有后续的事而已。” 容徐行问:“死了一次的感觉如何?” 叶吟啸没说话。 这场闹剧并没有在容徐行脑子里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对他来讲,这只是他下山游历时很小一段插曲——或者说,截止目前,游历时的所有人和事,似乎都没有留给他什么。 他热衷于走过这世间的山川河流,见识到不同的人,可哪里都留不住他,他不过是这偌大人间的沧海一粟。 但这土匪窝大抵还是让他对凡人有了几分兴趣。 他有些不解,既然二位当家都如此瞧不上对方,心中都恨不得对方死,可真当他们动了手,嘴里却喊着什么“兄弟情义”,再掉上几滴泪;还有那些被强抢来的女娘,她们心底明明憎恶着寨子里的男人,却在他有意放走她们时,对他哭喊着自己不会离开这里,最后自刎在这土匪窝里。 他不懂这些人。 容徐行想,既然如此,如果我也是凡人的话,兴许就能理解了。 于是在往后的游历里,他主动封印了自己的灵力,收起了自己的剑,变成了一个普通人。 他走过了许多地方,但每个地方他都不会停留太久——乱世纷争,皇权易位,容徐行看见了许多带着家人和包袱逃命的人。 他逆着人流悠哉悠哉地走,偶尔会遇见好心人阻止他向前,说马上就要打仗了,赶紧逃命吧。每当这时容徐行都只是笑笑,谢过对方后仍旧向前走。 后来似乎流落到了某个村落。 容徐行最近刚淘到几坛不错的酒,他边走边喝,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到了哪,打几个酒嗝,醉倒了就直接靠着树睡一觉。 迷糊中似乎有人搬动他,还有交谈声。 这种情况他经历的不算少,第一个反应便是:哦,好像又要被掳了。 事已至此,那就先睡一觉吧。 也不知道究竟睡了几天,再次醒来时,居然在一张……床上? 容徐行迷茫地用手撑了撑手掌下不算坚固的木床,肚子上还盖了个粗布床单。 ——什么情况? 此时正巧有个女人开门进来,她青布头巾裹着盘起的发髻,褪色的短襦下,打着补丁的粗布裙被水沾湿了半截。 见他醒了,女人惊喜地回头喊了声,“夫君,咱在村门口捡到的那个人醒了!” 捡、捡到的…… “是吗?这就来!” 女人的丈夫走了进来,他身上套着件洗得发白的粗麻短褐,他脚上穿着草鞋,顺手抓起墙角那顶竹编斗笠扣在头上。 男人对着他笑地开朗:“哎呀,睡了三天你可算醒了,再不醒啊我和我娘子都要担心你出什么意外了!” 容徐行微愣,“……你们是?” “哦,忘记介绍了!”男人将女人拉了过来,“我是裴禾生,这是我娘子周絮。我们在村门口发现的你,你喝醉了靠在树底下睡着了,我们就把你带回来了!” 容徐行很快反应过来,下了床冲他二人拱手道谢:“二位费心了,在下不胜感激!若之后有需要帮助之处,在下愿为你二人分担。” 大概没想到这人说话文绉绉的,夫妻俩对视一眼,裴禾生摸了摸后脑勺,憨笑道:“这倒也没什么,你没事就行……我们这也没你需要帮忙的。” 第104章 容徐行没打算在这多待,倒了声谢又聊了几句便起身离开了。 本以为这只是简单的一次遇见,五天后,裴禾生和周絮又在门口捡到了他。 一如往常,喝得烂醉。 二人见这次容徐行披头散发,衣服脏乱,忍不住叹了口气。 裴禾生背着他回了屋子,又替他将衣服换了下来洗了干净。 容徐行醒来道谢后三人仍旧聊聊天便走了。 又过了三天,还是那个村口,还是那个人。 第103章 太甜了 也不知道这人到底每天在干什么,每次遇见他都是蓬头垢面胡子拉渣的模样,活像被人追杀的样子——事实上也差不多,悲催的是容徐行手上暂时没银子了,跑去偷酒喝,结果被人逮住揍了一顿。 他师弟老程这几年继任宗门忙的飞起,忘记还有他这个师兄需要银子喝酒,再加上他自己作死封了自己的灵力,导致他联系人都没法子,更别说变个银子出来了。 但一回生二回熟,当容徐行再次睁眼看到周围熟悉的景象时,他已经非常淡定了。 周絮无语地递给他自己给人准备的新衣裳,是一套当地人的粗布短褂,“你的衣服我拿去扔了,实在是补不好了,给你做了新的,将就着穿吧。” 她为难地看着他,“你要不习惯的话我过几天去镇上给你买一套,只是家里这几天没多少钱……” 容徐行刻意在她面前抖了抖衣服,“天哪,这衣裳如此精妙的走线——想必是出自周姑娘之手吧!怎么会嫌弃呢,我可太喜欢了!” 周絮被她逗乐了,“喊什么周姑娘啊,我都已经成亲了!” 容徐行遗憾的叹气,“成亲了在我心中也是美丽的姑娘。唉,卿本佳人,本该配我才是!” “哎呀讨厌啦~” 裴禾生:“……你俩当我不存在呢?” 在他这个夫君面前撩他娘子?! 周絮捂嘴乐了半天才问道:“你怎么每次都喝那么多,酒喝多了对身体不好。哦还有,你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啊?” 容徐行看着她,半晌道:“我没有名字。” “啊?没有名字?” 他佯装落泪,掩面嘤嘤哭了起来,“我本是一富家子弟,可如今世道艰难,我无处可去,家里兄弟几个逃命的逃命,分家的分家,因我最小,他们不顾旧情将我赶了出去……” 说了几句没听见动静,容徐行偷偷抬眼,倆夫妻已经听得泪眼汪汪了,这才放心继续编造起来:“从这个时候起我就决心扔掉我的姓名,与他们断绝关系!只是到底是兄弟手足,我实在太过难过,这些天浑浑噩噩只想借酒消愁……” “天哪,你太惨了吧!”周絮气得一拍桌子,给容徐行吓了一跳,“真他娘的一群白眼狼!兄弟之间竟然如此相待!断的好!这亲情咱们不要也罢!” 容徐行擦擦汗:想不到裴家娘子的脾气如此火爆。 裴禾生关切地问:“那你如今可有地方去?” “唉,手上银子也所剩无几,自然也无处可去,大约过几天就准备流浪去了……” 两人一听,顿时心疼地看着他。 “既然如此,不如……你就住我们这儿吧!”周絮道。 就等着你们这句话了! 容徐行佯装惊慌失措地推却:“这这这,这叫人如何好意思!”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就是我们这也没什么好东西,你可能不习惯……” 容徐行赶忙起身向他二人鞠了一躬,“二位的恩情,在下没齿难忘,以后用的上我的地方,在下定会倾尽全力,以命相帮!” “诶呦,什么以命相帮,哪这么严重!你不嫌弃我们就行了!” 非常顺利地,容徐行就这么住了下来。 清溪村很小,远离镇上,一来一回最起码得用上一周的时间,只有一条小路与外界相通。村里人自给自足,外界即使再乱,也因过于闭塞,对其影响很小。 也因此,哪家出了什么事,多了几个人,不出几天,全村人就都知道了。 村里人听说裴家将村口经常出现的邋遢怪人捡了回去,纷纷好奇过来瞧,因为此人无名无姓,邋里邋遢,不知是谁先喊出了口,“花子”就成了容徐行的代称。 偶然一次收拾干净的容徐行出来,众人这才看清这花子的容貌,瞬间引得村里所有适龄的姑娘春心萌动,都说要嫁给人家。但“花子”这名儿喊得太顺嘴,也没人再改了。 容徐行向来来者不拒,姑娘们又何曾听过如此花样百出的情话,一个个羞得满脸通红,即使知道此刻这人穷得叮当响,也愿意嫁给他。 叶吟啸不知想到什么,看着这幕莫名心虚,容徐行的虚影不知何时又出现,好笑地调侃他,“看来你还是变了些,现在也没见你再去撩拨其他娘子。” “……我如今无欲无求不可以吗?” “是吗,这景象若叫某些人看见,大约又是要生你气了。” 叶吟啸轻咳两声:“与明月何干,我现在又不是容徐行,我目前只是清宁峰浮影仙尊座下的废物弟子罢了。” 容徐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心里有数便好。” “……”叶吟啸回以假笑:“你还是安静点比较好。” 但姑娘们很快就看清了容徐行的秉性。他对所有女子似乎都是一个态度,只说情话却不给承诺,久而久之姑娘们也识趣地不再找他。 比起恋人,容徐行似乎更适合做朋友。他待人温和,文质彬彬,总能精准接住话题。他会记得别人随口提过的喜好,也会在人伤心时,用恰到好处的幽默进行鼓励。 村民都是淳朴的,容徐行也经常会帮衬一二——也有可能会帮倒忙。 农忙时节,他第一次下地干活,挽起袖口裤腿帮张婶家收麦子,但是因为实在是不会干活,麦子都被糟蹋了不少,然后被人嫌弃地赶了出去说以后也别下地了。 暴雨冲垮了村口的石桥,他跟着工人搬石块、运水泥也积极。 周絮孕期不便时,容徐行主动提出要替她做饭,结果下一秒就炸了厨房然后被人勒令再也不准进来了。 老人们总爱拉着他唠家常,塞给他刚摘的山果,吹嘘他们年轻时候的事;孩子们追在他身后喊“花子哥哥”,缠着他讲故事。 而容徐行总是很耐心,他真的是与谁都能聊得来。这份真诚,倒比恋人的甜言蜜语更让人踏实长久些。 在裴家住了几周,容徐行便搬了出来。村里有个废弃茅草屋,他简单收拾了一下就住了进去。 周絮和裴禾生担心他一个人容易饿死,隔几天就来看他一次送个饭,或者叫他过去一起吃。有时别家饭做好了,容徐行也能去蹭几口,可谓是吃得百家饭。 但也不是次次都找得到人。这家伙经常消失个三四天,等再出现时,又是一副醉醺醺的模样,茅草屋里堆得最多的就是他放的美酒。 周絮经常念叨他叫他少喝,也叫他少去镇子里,说如今时局不稳,他们这些平头老百姓还是少离开村子的好。话虽如此,却也不曾真的拘束他过。 来这里三个月后,周絮被诊出了身孕。 说来也巧,容徐行刚被捡回来那阵,这俩夫妻其实刚办完婚宴没几个月。 容徐行觉得有些新鲜,难得保持了几天清醒的日子,就盯着周絮的肚子看。 周絮觉得有些好笑,问他:“你是没见过女人怀孕吗?” “嗯……确实没见过。” 修仙之人很难有子嗣,且他们是修为寿命论,即使是作为伴侣也未必能相伴一辈子,一个人这一生也可能有许多道侣,或者一个伴侣也无,这都是很正常的事。 但人类不同,他们寿命短暂,大多数伴侣间都会相伴到老。容徐行对此无感,只是觉得若在有限的生命里有人陪伴,也不枉是一件好事。 “还要等九个月,九个月后他就能出来了。”裴禾生满眼爱意地看着自己的娘子,摸着她的肚子,“娘子辛苦了。” “确实很辛苦啊,哎呀有点饿了,快给我做点吃的!” “娘子要吃什么?” “嗯……前几日你不是做了点桃花酥吗,我要尝尝!” 裴禾生的表情有些为难:“那个做的不好,我才刚学呢,我还打算等我彻底熟练了再给娘子吃来着。” “少废话,老娘现在就想吃!” “行行行,我现在给你拿,娘子等着啊!” 裴禾生去拿桃花酥的间隙,周絮和容徐行也聊了起来。 容徐行笑眯眯地看着她:“夫妻感情真好,唉,羡慕了。” “那你还不成家,你都二十好几了,我跟夫君孩子都要生了,你连个老婆都没有。”周絮白了他一眼。 “这不是找不到合适的嘛,你看我这么穷,哪有银子娶媳妇儿。” “你要不天天喝酒,存下来的钱早就能成家了!” “哎呀,人家姑娘嫁过来是享福的,你看我这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找个老婆这不是要人家受罪嘛。不成,不成!” 第105章 周絮绷住脸本来想训他几句,结果一不小心笑了出来:“你也知道自己是这幅德行,我看你根本就没想成家,只是嘴上说说罢了!” 容徐行笑了笑,没接话。 周絮凑近他,神情突然变得谨慎,小声问道:“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担心自己聘礼的钱不够娶媳妇?!” 容徐行愣了愣。 “这事儿我跟你裴哥商量过了,你既然是我俩捡到的,那我们就得跟你负责。你不用担心这聘礼的钱不够,这些年我跟你裴哥也攒了点钱,肯定能让你娶个媳妇儿回去!” 容徐行一时无言。 他知道裴家人待他好,却也没想过好到这地步。于凡人而言,娶妻生子成家是一生的大事,他与裴禾生和周絮素不相识,他们却愿意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他的嘴角笑得有些僵硬,“……你和裴哥都不怕我是骗子。” ^ 周絮满不在乎地道:“我们这种小老百姓,有什么好骗的,又没几个钱!” 她摇摇头,“唉,如今这世道,我们能在这安安心心地活着已经不错了,辛亏村子通行不便,以往村子的大家还都抱怨出去一趟难如登天,现在反倒都感激起来了。” 容徐行眯着眼,也想起了路上的流民。但他没有周絮那般感觉,朝廷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这只是凡人命运的必经一环罢了。 说话间裴禾生端着残缺不全的桃花酥过来,他一人分了一块。 周絮和容徐行咬了一口,前者面容扭曲地敲了把裴禾生的头,“甜死了,你要齁死我啊!白糖那么贵,你加这么多是不要钱吗?!” 裴禾生委屈地看着自己媳妇儿:“……所以我就说没做好啊,是你非要吃的。” “还敢顶嘴!” 裴禾生缩了缩脖子。 容徐行默默放下手中的桃花酥,喝了口水。 他不爱吃甜食,的确是太甜了些。 第104章 朝花夕拾 周絮生产的那天是个晚上,是突然发作的,离原定的日子还差十几天。村里唯一一个产婆进进出出好多躺,表情沉重,看样子不容乐观。 裴禾生在门口来回踱步,拉着出来换水的产婆焦急打听情况:“我媳妇儿……我媳妇儿她……” 产婆叹了口气,不忍告诉他,却还是道:“裴娘子难产……孩子大人情况都不好。我医术有限,可能只能保住一个……” 话还未说完,裴禾生便叫道:“保大人,保大人!” 此话正被已经失踪了十几日的容徐行听见了,他手里还拿着酒壶,听见此话踱步的脚步一顿,赶了几步路走到裴禾生前问:“这是要生了?” 裴禾生没空理他,只是一个人焦急地在原地打转,里头适时还传来周絮痛苦的叫唤声,他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容徐行皱眉:“哭什么?” 正此时又听见产婆在里面喊:“哎呀,娘子你不能睡啊!醒醒,醒醒……” 容徐行立刻反应了过来:“难产?” 裴禾生一听这俩字顿时应激了一般:“我娘子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他一把抓住容徐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你快说,我娘子是不是没事!是不是!” 容徐行侧头瞟了眼屋子,淡声道:“放心吧,会没事的。” 许是容徐行话语中过于冷静和镇定,裴禾生迟疑了一瞬,一时竟不知容徐行到底是不是在安慰他。 但他并没有纠结这件事,也不知道脑补了些什么,竟不断地点头,一边点头一边拍了拍容徐行的肩膀:“是是是,你说得对!我娘子肯定会没事的,我我我……我不能慌,娘子还在等我把桃花酥学会做给她吃……” 八九个月了,做的桃花酥还是甜的要死。 容徐行看了已经六神无主的男人一眼,轻叹一声,轻手轻脚地走到角落里,解开了封印在体内的灵力。 本来打算在这村子里做个凡人,安生待一段日子,这下似乎得破个戒。 不过只是个很小的术法,容徐行随手掐了个诀,很快屋子里突然传来产婆的呼声:“哎呀哎呀,对对对就是这样!娘子用力,马上,马上孩子就出来了!”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一阵响亮的啼哭声响彻云霄。 裴禾生却变了脸色,他冲到门前喊道:“保大人!我不是说了保大人吗?!我不要孩子!我只要我的娘子!” 想到产婆之前说的话,裴禾生哆嗦着嘴唇,不敢想自己的娘子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产婆跌跌撞撞地推开门,对着裴禾生喜上眉梢兴奋地道:“平安!都平安!娘子和小公子都平安的很啊!裴娘子很健康,小公子也很健康!” “这这这……真的吗?” “这还能有假!快去看看你家娘子吧!”产婆乐呵呵地笑。 裴禾生明显还没缓过神来,半晌才点头:“是是是,我现在就去看!”此时他已经高兴的不知说什么才好,见到悠哉晃悠到面前的容徐行,高兴地大力拍打了他几下,哈哈直笑:“我就知道绝对没问题!”他说了几句,结果又嘤嘤地哭了起来。 容徐行捂着被打疼了的肩膀,无奈道:“行了别哭了,快去吧。” 眨眼间裴禾生就闪进了屋内,从屋外隐隐能听见他嘘寒问暖的声音。 容徐行摇了摇头,又晃晃悠悠回了他的茅草屋。 他对小孩子无感,若不是周絮的小孩,他也未必会施以援手。 后来周絮回忆这一段时,说自己本来困得要命,好似马上就要闭上眼睛,结果不知哪里来的力量突然支撑着她又清醒了过来,这才拼了命将孩子生了下来。 夫妻二人感谢着上天说老天保佑,平日里常做善事果然好人有好报云云。容徐行本在内心吐槽感谢上天不如感谢我,却在听见下一句话后又沉默片刻,想着倒也不全错。 周絮生产后的半个月容徐行特意洗净了才去看她。他一去裴禾生就拉着他炫耀起自己的儿子,周絮现在已经能下地了,将孩子塞进了容徐行的怀里。 容徐行手忙脚乱地接过,看了小孩一眼,只抱了一小会就如烫手山芋般又送了回去。 小孩长得倒是可爱,白白胖胖的,也不认生,在他怀里提溜着大眼睛眼巴巴地瞅着他,拉着他的头发直叫唤。 裴家夫妇对他时不时的失踪已经习惯了,也不在意这人半个月后才过来见他们,反倒看着他别扭的抱孩子方式直嘲笑。容徐行难得有些尴尬,便转移话题问他们小孩取名字了没有。 裴禾生道:“裴仔,小名仔仔。” 容徐行摸着下巴:“是不是太简单了些?” 他走过许多地方,遇到的许多人家对于取名一事都慎之又慎,还不曾见过如此……敷衍的。 裴禾生摆了摆手:“贱名好养活,在现在这个世道里面啊,我们也不求他有出息了,能平平安安顺遂长大就好。” 说的也是。 其实从裴仔出生后,容徐行便很少去找周絮他们,茅草屋一空就是十几二十天。他亲缘淡薄,也不喜与他人联系太紧密,就连山上的师兄弟联系的也不多,只是到底挂念他们,偶尔会回去看一眼。 他对于自身情感变化意识的很快,所以有过一段时间的纠结。跟凡人联系太紧密并不是一件好事。可周絮与裴禾生还有村子里的人待他的确真诚,堪称事事都念着他,容徐行也没狠得下心完全抛却这份好意。 但他到底是留不下的,他想。也许过个几年,他就差不多要与他们彻底道别了。 凡人似乎老的很快,十几岁就成亲,三十几岁就能做祖父祖母,相比而言二十一岁成亲的裴家夫妇还算晚婚,小孩子似乎也长得很快,一眨眼的功夫,连眼睛都睁不开的孩童已经会走路了。 看着他们的变化,容徐行突然觉得时间似乎好混得多。 仙人的寿命实在是太漫长了,漫长到他见识到了太多凡人的生死。 容徐行难得在村子里待了一段时间,许多人都来找他帮忙——除了农活。 他打了个哈欠,走到村子里那棵大树底下,许多人坐在树底下纳凉下棋。 “哟,这不花子嘛,来了!” 有人看见了他,抬手打招呼。 “李叔。” 容徐行一来,许多小孩就围了上来,纷纷朝他讨要吃的,家里人也不阻止,一边闲聊一边看着容徐行如同撒鱼食一般一人分了块糖。 有人跟他搭话。 “好久没见你回来了,又去镇子上淘酒喝了?” 容徐行便笑:“是啊,这不好容易攒了点钱,就想花一下。” “你这人,攒了点钱就总想用,二十多的人了,要想想成家的事了!” 结果一回来就被念叨成家的事。 容徐行有些无奈,村子里的人似乎对他的人生大事都十分看重。 人们都很照顾他,平日里找他帮忙不全是因为需要帮助,大概是看他孤苦伶仃一个人怪可怜的,又怕他心里不舒坦,才找了些由头给他钱生活。 第106章 明明这些人看上去也挺缺钱的样子。 但是他人的好意容徐行却不知为何不想拒绝,收了好处后,干活也干的挺卖力。 裴禾生在跟何长生下棋。何长生是他们邻里,经常两人搭着下棋。裴禾生自从有了儿子就越发痴迷于下棋,每日都必须跟人杀几盘。 何长生比裴禾生大十几岁,去年他儿子刚娶了媳妇儿,容徐行当年还被周絮拉着硬是去吃了个席,今年一下子生了个龙凤胎,得知消息的时候人笑得合不拢嘴,那几天在村子里逢人就炫耀自己的孙子孙女。 两人在棋盘上杀得昏天黑地,连容徐行来了都没意识到。 观棋不语君子也。容徐行就着空位的板凳坐下,一边看棋,一边跟其他人唠嗑。 树底下分两波人,一波大老爷们一波新婚女子和妇女。 容徐行一来,成亲的没成亲的都围了上去,叽叽喳喳拉着人问他又去哪玩了。 有男人不爽:“人家花子一来你们就跟饿狼一样,咋没人围着我呢!” 女人不屑地看了他一眼:“你有他长的好看?有他说话好听?一天到晚就知道气我们,还不许我们跟人好了?” 然后就听见一群女子“就是就是”地应和。 “哎呀,又赢了!裴老弟,不好意思了!” 两人终于从棋盘里抬起头,何长生笑得停不下来。 裴禾生气得脸都涨红了,摆摆手嚷嚷道:“不可能不可能,再来再来!” “不来了不来了,我老胳膊老腿的,哪有你们年轻人那个精力!”何长生捶了捶自己的背,扭头见容徐行在女人堆里,将人拉了过来:“让人花子陪你下!” “我?我能拒绝吗?”容徐行苦着脸道。 “哎呀就是玩玩,你放心,我保证手下留情!” “……好吧。” 裴禾生将黑子给了他,容徐行叹了口气还是接了过来。 旁边有人道:“老裴,人花子的棋艺还是你教的,别太过分啊!” 裴禾生:“唉知道知道,要你们说!” 跟裴禾生下棋时让容徐行恍然想起在山上的时候。 他的棋艺当然不是裴禾生教的,只是当时懒得跟人下故骗他说自己不会,结果裴禾生硬是拉着要教他,容徐行只能半推半就装模作样地学了。 裴禾生当时还夸他学得快。 其实裴禾生的棋技……很难评——容徐行对自己的棋艺没啥认知,只知道当年跟老程下棋两个人下得有来有回输赢参半。老程鬼点子多,喜欢挖坑,他都习惯了这棋风,每次都得防人一手,结果跟裴禾生下棋,他才意识到自己好像确实还挺会下的。 但怎么说他现在的棋技也是裴禾生教的,真赢了他,人家肯定怪没面子,所以容徐行跟他玩从来不赢。 放水不是难事,但如何不着痕迹地放水,还是让容徐行很为难。 没走几个子儿,就听见周絮抱着裴仔过来了。 第105章 相亲宴 见两个人在下棋,周絮上前抽了把裴禾生的背:“你又欺负人了是吧!” 后者被她拍地痛的面目扭曲:“娘子,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欺负人了!” “两只眼睛!”周絮将裴仔放进裴禾生的怀里,“你儿子想你了,快哄哄!” “我这……我下棋呢,不能等会吗!” “不能。” 容徐行本来就不想下,见周絮来了如同见了救命恩人一般。 裴仔坐在他爹怀里,眼睛却盯着容徐行,半晌朝他伸手,“抱抱!” “啊?”容徐行一愣,转头看向周絮。 周絮憋着笑:“抱呗,你怕啥。” “我怕把他摔了……”话虽如此,容徐行却还是妥协地将小孩抱了起来。 一抱起来,裴仔就高兴地咯咯笑。 裴禾生乐得有人替他看儿子,容徐行跑了之后,又有人顶了他的位置继续下。两人又心无旁骛地下起了棋。 周絮无奈地摇了摇头,“一天天的,就知道下棋!” 容徐行逗着怀里的小孩,闻言道:“有个爱好也挺好的。” “唉,随他吧。” 裴禾生虽然痴迷于下棋,但也知道分寸,一般都是家里的事情处理完了再出去下棋,故周絮也没阻止过。 周絮问他:“你走了快三十天,又去镇子上玩去了?” “差不多吧。”容徐行不欲多说,他当然不只是去镇子,三十日够他去很远的地方。 容徐行将孩子放在自己的肩膀上,裴仔就在安安静静地玩自己的头发。 “外面……”周絮迟疑片刻,问道:“如今怎么样了?” 战争开始后,村子便彻底封了起来,除了容徐行,没人再敢出村子。因此他们并不知晓外界的情况,大多数时候都是听容徐行带回来的消息。 “嗯……”容徐行眯着眼回忆,“挺乱的,总之你们不要擅自出门的好。若有什么必需物件,告诉我一声就行,我给你们带回来。” 他没说的很详细,如今世道太乱,街上到处都是死尸,甚至偶尔经过一地,整个镇子的人都未能幸免。 但村子太封闭也不是好事,家里许多物件还是需要去外采买,容徐行有时出门一趟,便会带回来许多必用品,再分给村子里的每一户。 村子里的人待他的好,他也用他的方式还回去。 普通人便是如此,上位者的争权夺势与他们无关,即使战争再残酷,他们也需要生活。 周絮叹了口气,“……你一个人在外,记得注意安全。我们,我们……对不起。” “这些于我而言只是小事。”容徐行想了想还是说。 他的确没说假话,但他越是如此讲,周絮及他人便更是愧疚。 修仙者不能过多掺和凡人之事——此乃修仙界共识。修仙者最信因果,擅自插手他人命运乃大忌,于修行一道十分不利。故虽然与这村子有感情,容徐行也最多只是帮帮这些无伤大雅的忙,并不会真正做些什么。 所以从他的角度,周絮他们无需感谢他什么。 裴仔四岁的时候,村子私下给容徐行安排了一场相亲宴。 村子里的人似乎都十分信任他,家里有适龄姑娘的都会问一嘴,若姑娘也有意,便想办法让二人见一面。 彼时容徐行对这场相亲宴丝毫不知,他照例隔了许久回了趟村子,却在村门口遇见了崴了脚的姑娘。 容徐行看了看周围,疑惑怎么没人注意她,更疑惑她怎么自己跑村门口来了,却还是蹲下身温和地问道:“田姑娘,还站的起来吗?” 田姑娘娇羞地用手帕捂嘴,弱弱地道:“站、站不起来了。” “……既然如此,我背你如何?” 田姑娘害羞地应了一声。 村子不像外界那般男女大防,女子也多是豪爽直率之人,容徐行见往日大方的田姑娘如此娇柔,内心疑惑更重。 背着田姑娘往村里走,刚转过弯,就撞见抱着一捆艾草的王婶。 王婶见他背上的人,半点也不惊讶,搓着手笑得满脸褶子堆在一起:“哎呀花子回来啦?这田丫头咋还让你背着呢?快、快背去村东头你田伯家,今儿个……咳咳,今儿个热闹着呢!” 容徐行还没来得及细问,迎面又走来挎着竹篮的赵姑娘。 平日总大大咧咧的赵家姑娘,此刻却红着脸低头揪着裙角,竹篮里装着的是刚摘的果子。 容徐行礼貌地冲她点了点头问声好,赵姑娘立马眼睛亮亮地问他要不要吃果子,她特意去摘的。 “不用,你自己留着吃吧。”容徐行温声拒绝,那瞬间赵姑娘的眼神也暗淡了下去。 这是?容徐行一头雾水。 再往前走,张猎户家的幺女正倚着土墙绣花,见他过来,慌乱跑了过来,将绣帕往他怀里一塞,又低着头回屋了。 越往里走越不对劲。 往日里挑水的井台边,李家姐妹捧着陶罐对他笑;晒谷场旁,陈家姑娘追着只花蝴蝶跑来,裙摆沾了草屑也不在意,只偷偷往他方向瞥。 连平日总面无表情的宋姑娘,都递来个布包,说是新炒的南瓜子,让他尝尝。 到了田家,将田姑娘放了下来他就离开了。 这个时候容徐行已经差不多回过味来了。 感情是给自己相亲呢。 田家父母拉着田姑娘偷偷摸摸的询问,却见她摇摇头,三人都遗憾地叹气。 容徐行站在不远处,看到此景,失笑摇摇头。 回了裴家,周絮满面笑容地迎了出来,裴仔跟在她身后,好奇地凑了上来。 “怎么样怎么样,有没有看上哪家姑娘啊?” 裴仔在后面学他娘:“怎么样呀怎么样呀?” 容徐行好笑地蹲下来摸了摸裴仔的脸,许久不见感觉这小孩又长高了点,半晌才冲周絮无奈道:“我就知道是絮姐你张罗的这事儿。” “那怎么了,你也不看看你多大年纪了!” 第107章 容徐行并不懂凡人的年纪,当时随口问了句裴禾生多大,后者说二十一,他就直接说自己也是二十一。 裴家夫妇两人二十一岁才成的亲,两个人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感情一直很好,成亲这么晚只是因为前几年裴禾生家人去世守孝了好几年,周絮便等了他好几年。 二十二岁生了裴仔,如今仔仔都四岁了,再过几年几人就要而立,结果容徐行还找不着媳妇儿。 容徐行:“……” 他叹了口气,“我真没成家的心思,你们别管我了。” 成家对他们而言是大事,容徐行找不着媳妇一直是周絮和裴禾生心里的一道坎,就想把这事儿给解决了。 “你经常在外面晃荡,自己也不找一个,我们替你操心,你还嫌我们烦了是不是!” 容徐行百口莫辩:“没有,我不是——” “既然没有,那你说说吧,方才那么多姑娘,你喜欢哪一个?”她紧接着又叉腰道:“别告诉我你都不喜欢!” 裴仔也叉着腰:“喜欢哪一个?” “……”容徐行有苦说不出,只能跟人讲道理:“先别说喜欢哪一个了,我们从头理一下。” “嗯?理什么?你说说。” “首先,我手里没钱娶亲,这你们知道的吧。” 周絮挥挥手:“那不成问题,我之前就说了,我和你裴哥出钱!” “我哪好意思让你和裴哥出钱……” “就这么说定了,再逼逼赖赖我扇你了!” 想起裴禾生脸上经常顶着的巴掌印,容徐行淹了口唾沫。 “再就是……你看啊,我这茅草屋也睡不了两个人吧,你叫人家姑娘嫁进来,我这身上也没钱——” 周絮再一次打断他:“说来说去还不是钱的问题,我说了,钱的问题你不用管,我和你裴哥都包了!” “……”容徐行张了张嘴,这个角度说不通,他只能另辟蹊径,“当然不止这个问题了,人家姑娘这么年轻,都才十六七岁的,我一个马上三十的人,这不是老牛吃嫩草嘛!” 周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事,你这张脸能打,跟你相亲的那些姑娘都是自己点头答应了的。”她忍不住揪着容徐行的耳朵,不爽道:“人家姑娘都不嫌弃你老,你不会还嫌弃她们吧?!” “我哪敢啊!”容徐行只能道:“她们……她们都太熟了,我在村子这么多年,也算看着她们长大的,怎么可能下得去手!” 可不嘛,来村子也有几年了,他看着许多姑娘从金钗之年长成亭亭玉立的女子,哪好意思下得去手。 这倒说的没错。 周絮怀疑地看着他:“真的?” “真的真的!”容徐行有些生无可恋,“絮姐你真的别管我了。” 周絮身后传来裴禾生含笑的声音:“你也别总是逼他了,说不定哪一天他就遇上自己喜欢的了。” 周絮瞪了容徐行一眼,又瞪了自己夫君一眼:“就你会做人!那万一他一辈子都遇不上自己喜欢的,还一辈子不成亲啊?”她叹了口气:“不成家没孩子,以后老了怎么办?” 容徐行疑惑:“所以生孩子是为了你们以后养老吗?” 周絮被他这话问得一噎,与夫君莫名对视一眼,二人都看得见对方眼里的疑惑,半晌才迟疑地解释道:“倒也不是……只是从小到大人们都这么说,毕竟一生大事也不过是成家立业吧……而且有了孩子,老了也算有个寄托。” “不过我和你裴哥在一起这么多年,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嗯……是吗。” 容徐行挑了挑眉。 裴禾生叫人进来吃饭,三人大人加一个小孩坐在小方桌上感觉挤了不少。 裴禾生摆放着碗筷,“不过啊,若你今后真的不成亲没有孩子,等仔仔长大了,我让他多管管你也行,怎么说你也是我们家里的人。” 容徐行心念一动,轻笑了声。 在裴家人眼里,他已经是他们家的一份子了。 这感觉很奇妙。容徐行想,不同于师兄弟之间,不同于师尊弟子之间,只是单纯属于花子与裴家人的感情。 是家人。 意识到这一点,他心神微松。 裴仔被抱在容徐行的怀里,环着他的脖子眨了眨眼,奶声奶气地说:“那等我长大,我可以跟花子成亲呀!” 第106章 世外桃源 三人一愣,齐齐都乐了起来。 裴仔不懂大人为什么笑,有些委屈地对容徐行道:“为什么要笑我?” 容徐行想了想,还真不知道为什么。 理论上来讲确实可行。 周絮笑得乐不可支,点了点他的鼻子,道:“就算是你长大了也不可以哦。” “为什么?” “因为你长大之后还要好多年,但是等你长大,花子就老了呀。” 裴仔眨了眨眼,扯了扯容徐行的衣角,问他:“花子,你会老吗?” “当然会啊,是人都会老的。”周絮替他答道:“到时候不止花子会老,你娘,你爹,你何叔,还有村子里的大家都会老。” “嗯……”裴仔沉思片刻,歪头问道:“像村长那样吗?” 清溪村的村长年纪已经五六十多了,是村子里最长寿的老人。 周絮想了想,“差不多吧。” “那我呢?” “你也会啊。”周絮拿出手帕擦了擦裴仔嘴边的食物渣,温柔地看着他,“不过啊,娘若是能看见你老的样子,那也很幸福了。” 裴仔便冲着周絮甜甜地笑。 容徐行看着眼前的三个人,不知为何有些恍惚。 他蓦地觉得这种生活居然还不错,一直待在这里也可以考虑考虑,反正人的寿命不长,等到仔仔长大,周絮裴禾生死亡,他再离开也可以。 总不过几十年的时间。 吃了饭裴禾生又拿出了些甜点,又是他自己做的桃花酥。 “怎么样,这次做的还可以吧?”裴禾生得意洋洋地问。 “不错。”容徐行含糊不清地评价道。 这些年裴禾生似乎跟这种糕点较上了劲儿,还真就做的一次比一次好,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改不掉放糖太多的毛病。 容徐行硬生生吃习惯了,不甜的还吃不下。 后来他问裴禾生为什么,后者摸了摸头笑道:“娘子这一生都吃了不少苦,嫁给我后又遭了不少罪,我就想让她吃点甜的。白糖块是挺贵的,但是钱嘛,总归是拿来用的,我多省一点,就能多买点糖块。” 在清溪村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容徐行闲暇时总会来这里歇上一段时间,再悄无声息地离开。周絮和裴禾生早已习惯他的来去,纵使担心疑虑,却从不曾开口问过他,也不曾阻止过他。 周絮曾经拉着他的手跟他说:“我和夫君知道你不会一直留在这里,但偶尔像这样,你累了就回家里来歇歇脚,回来的时候,我们也能给你热热饭,唠唠嗑。” 容徐行听后笑了笑,却不知该说什么。 他知道裴家人和村里人都待他好,可他始终不明白,为什么人会无缘无故对一个陌生人这么好。 他在山下云游了这么多年,是几辈子普通人的寿命,遇见过善人,更多的还是心存恶念之人,可还从未见过有如此不明缘由的……善意。 这让他觉得很困惑。 但容徐行并不讨厌这种情感,他喜欢待在这个村子里,也喜欢这个村子里的人,更喜欢待在裴家夫妇身边听两人吵架斗嘴然后再一起吃饭,就连对小孩子的接受度都高了不少。 裴仔六岁生辰的时候,村里家家都提了礼品前来祝贺。说是礼品,其实也就是寻常家里的一些食物,像鸡蛋腊肉什么的,不算值钱,表个心意就行。 这似乎是清溪村的传统,每个小孩到了六岁都会如此。 六岁生辰,六六大顺,往后的余生都平安顺遂,事事如意。 裴仔的生辰恰巧在年前,村里人都在准备年货,容徐行来的时候,家里已经堆满了礼品。 “花子!” 裴仔率先看到他,张开手臂高兴地朝容徐行扑来,后者将他抱住,捏了捏他的脸:“仔仔,生辰快乐!” 裴仔甜甜地笑。 “吃了长寿面吗?” “娘正在下哦!” “那太好了。”容徐行笑了笑,不知从哪变出来一个糖画递给他,“送你的。” “哇塞,是兔子!好可爱,这是什么?” “糖画,镇子上的孩子都喜欢吃。” 裴仔盯着糖画眼睛发亮:“是用糖画出来的吗?太厉害了!” 他尝了一口,笑弯了眼:“好甜!” “你干嘛在吃饭前给他!”周絮听见动静从厨房走了进来,佯装抱怨地道:“一会儿又该不吃饭了。” “孩子生辰,你让他这天高兴点嘛。”裴禾生从卧房里走了出来,对容徐行不好意思道:“这糖画可不便宜,真是太破费了。” 第108章 “这有什么,仔仔高兴就行。” “仔仔,说谢谢了嘛?” 裴仔还在舔糖画,闻言立马老老实实地对他道:“谢谢花子!” 容徐行摸了摸他的头。 四碗长寿面端上来,容徐行微微一怔:“还有我的份?” “每个人都有,吃吧。”她拍了拍容徐行的肩膀,“虽然咱家银钱没那么多,但吃个面条还是可以的。” 兔子糖画被放在一旁,因为太可爱了裴仔舍不得吃,一边吃面条一边盯着糖画看,眼睛都看直了。 容徐行看他那么喜欢,便道:“仔仔喜欢的话,明年生辰我再给你买。” “真的吗?!” “真的。” “好耶!” 周絮笑骂道:“就你惯着他。” 容徐行也笑:“一年吃一次,也没有吧。” 仔仔生辰一过,容徐行便又要走。周絮和裴禾生留了他一下,跟他说:“记得回来过年啊。” 容徐行无奈,“知道了,我会提前几天回来的。” “路上注意安全。” “好。” “一定要记得回来啊!” “放心吧,我会的。”他好笑地想:我又不是小孩子。 哪还需要叮嘱。 过年前两日,容徐行回到了村子。 本以为这次如同往日一般,回到村子仍然与往常无异,却在踏入村口的那一刻,他却停住了脚步。 ——不对。 太安静了。他想。 随即,他的鼻尖便嗅到了血腥味。 容徐行面容沉了下来,他眼中的寒光如同利刃一般射向一旁的丛林里。他冷声喝道:“滚出来!” 一个半大少年从林子里颤抖地走了出来。 二人见面,皆是一愣。 容徐行皱眉:“小苔?你为何在此?” 此人是周家大儿子,今年约十三四岁的样子,家里还有个妹妹。 周小苔见了他,先是一瞬激动,而后紧张地向村子方向看了看,将他往隐蔽的地方躲。 容徐行不明所以,由着他拉自己,又问:“村子怎么了吗?” “嘘——”周小苔拉着他蹲下,神情紧张地看着他:“你不要进去,有坏人来村子了!那些人在找你!” “坏人?找我?” 容徐行一听便坐不住。虽不清楚到底是谁,但肯定的事,村子定是出了意外。 他看了眼还懵懂不知发生了什么的周小苔,问道:“你怎么一个人出来了?你爹娘呢?” “我,我不知道。爹和娘……让我偷偷溜出来赶到村口给你报信,怕你一回去就落到他们手里了,说死也不能让你回来!”周小苔惶恐不安:“爹,娘,还有妹妹……我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知道了。” 容徐行没再废话,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唇抿成一道直线,唇角向下压,指节在袖中攥紧,隐约可见凸起的青筋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有人要杀他? 是谁? 容徐行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仇敌,甚至在踏入村子看到那张男人的脸时,他也没记起来。 寒风裹挟着雪粒在村子上空盘旋,发出呜咽般的呼啸。平日里充满生机与烟火气的村落,此刻却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前不久刚下过雪。 容徐行踏入了村子,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氛围里显得格外突兀。 越来越浓的血腥味钻进他的鼻孔,容徐行心中一紧,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惊愕 直接一路向村子里飞去。 他顺着血腥味一路走去,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呼吸几乎停滞。 屋前横七竖八地躺着一具具冰冷的躯体,浓稠的鲜血和着泥土和积雪,凝结成暗红色的痂块,在冻硬的地面蜿蜒。 前方似有微弱的呼救声。 容徐行眸光一凝,像旁看去——是田姑娘。 她靠在井边,全身已经被鲜血染尽,半眯着眼,嘴唇一张一合。 她快要不行了。 容徐行靠近她。 “快……走……”她只剩下丝丝气声,在说完这两个字后,像是散尽了最后一丝气力,手垂了下来。 “……” 容徐行缓缓抬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容徐行,你让我好找!” 背后突然传来一声戏谑的哼笑声。 “可算是出现了!” 容徐行没转身,仍然保持着方才单膝跪地的姿势,垂眸望着田姑娘染血的衣角被风吹起,又缓缓落下。 他的声音像是从冰层深处传来,缓缓开口道:“是你杀了村子的人?” “是我!”那人哈哈笑了两声:“容徐行,看着自己在乎的人死在自己的面前,感觉如何啊?” 容徐行的脊背绷得笔直。 他缓缓站了起来转过身面对此人,原以为该见到神情崩溃的容徐行,没想到他此时却极为平静。 他淡淡地瞥了眼眼前的人,眉头轻皱,只问了一句: “你是谁?” “你!”刀疤脸面容一僵,就在快要抑制不住暴怒之时,他又将情绪压了下来,阴鸷的神色看着容徐行冷冷地笑道:“不记得?也好,我帮你回忆回忆。” “七年前,黑风寨。”他咬着牙,狠道:“你他妈的杀了我整个寨子的兄弟!” 容徐行的手指摩挲着下颌,眸光扫过对方脸上的伤口,像是在端详一件最普通的物件。 良久,他慢条斯理地抬眼,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哦,是你啊。” 这轻飘飘的回应如同一记重锤砸在刀疤脸太阳穴上。 他看着对方漫不经心的神态,仿佛自己的仇恨、整个寨子的覆灭,都不过是对方随手掸落的灰尘。 “容徐行,你不得好死!”他突然仰天狂笑,左眼的黑布被魔气撕碎,露出空洞的眼眶,全身都翻涌着血雾,“你杀了我整个寨子的兄弟!如今他们的怨气,可都化作了我的力量!” 容徐行淡淡道:“所以——你选择了堕魔。” 第107章 跟我走 刀疤脸周身黑雾翻涌,化作无数张扭曲的人脸在虚空中咆哮,他指着满地尸体放声大笑:“看到了吗?这些凡人的魂魄,都成了我突破境界的养料!” 说着他猛地挥动手臂,几道黑气骤然窜入身旁一具尸体,那早已断气的村民竟缓缓站起来,空洞的双眼中闪烁着幽绿光芒,“你瞧,魔气不仅能杀人,还能让死人成为我的傀儡!” 容徐行眸光一凝,额角青筋跳动,指节捏得发白。 但他面上依旧波澜不惊,手中浮生剑化形,大拇指摸索着剑柄。 刀疤脸见状笑得更癫狂:“怎么?愤怒了?痛苦了?当年你杀我兄弟时,可曾想过今日?!” “愤怒?痛苦?”他挑眉,面上仍旧一派无情之色,似是疑惑他的话。片刻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扫视了一圈地上的尸体,嗤笑道:“你莫不是忘了,我是修仙之人,修仙者需断情,我不过与他们相处了几年,有何愤怒的。” “倒是你——”浮生剑直指心脏,“入魔屠村……当真罪无可赦。” 容徐行的声音低沉而冰冷,仿佛从地狱传来。 话音落下,他突然释放出大量灵力,那些黑雾在灵力的包裹中竟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刀疤脸脸色骤变,自己引以为傲的魔气,在这股灵力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容徐行!你别太狂妄!”刀疤脸嘶吼着,背后魔影再次凝聚。 “就算你是修仙者又如何?今日我便让你和这些凡人一同葬身于此!” 话音未落,容徐行已然出手,一道剑气破空而来,所过之处,周遭都泛起阵阵扭曲。 “不自量力。” 刀疤脸入魔没多久就敢上门挑衅,不知该说是报仇心切还是单纯的蠢。 他躲闪不及,仓促间凝聚魔障,然魔障瞬间被贯穿,剑气直击他肩胛。 刀疤脸发出尖啸,踉跄后退几步,伤口处竟冒出缕缕白烟。 “你……你的灵力为何如此霸道?” “是吗。”容徐行道:“我只用了不到两成力。” “你——” 刀疤脸冷汗淋淋,他突然意识到,即使在多年前,容徐行的修为已然达到了不可预测的境界。 他心中涌起一阵胆怯。 刀疤脸喉结剧烈滚动,冷汗浸透后背。 他突然仰头尖锐狂笑,周身黑雾疯狂翻涌,凝结出三只狰狞的魔手,猛地朝容徐行抓去。 与此同时,他身形化作一缕黑烟,带着着震耳欲聋的魔音,朝村口而去。 然而刚冲出数丈,虚空突然金光大盛,容徐行的身影鬼魅般出现在他前方。 刀疤脸面色骤变,咬牙调转方向,化作万千黑色蝙蝠四散飞去,企图混淆视线。 容徐行冰冷的声音如影随形:“逃?你觉得能逃到哪里去?” “现在才知道怕了?晚了。” 容徐行抬手轻描淡写地虚握。 第109章 霎时空间似乎被无形攥紧,逃窜的魔气瞬间凝滞。 蝙蝠在半空凝固。 容徐行指尖轻弹,浮生剑突然化作流光直射而去。 "你!"刀疤脸惊叫起来,浑身魔气疯狂暴走,却发现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流光如实质的锁链般穿透他的魔躯。 “唉。”他遗憾叹气,“太弱了。” 话音刚落,刀疤脸周身炸开刺目的金光。 他的嘶吼变作呜咽,魔身在灵力灼烧下开始消散。 刀疤脸终于在最后一刻看清容徐行眼中翻涌的情绪——那并非无情的无动于衷,而是压抑的滔天杀意。 几缕破碎的魔魂试图逃窜,容徐行轻啧一声,随手凝成的灵力瞬间将它焚成虚无。 金光消散后,地面只剩焦黑的印记。 容徐行转身望向天边,晨光落在他沾血的白衣上——似乎是之前沾上的田姑娘的血迹。 他站在这片血红的雪里,竟有些茫然。 “花子……” 风卷着残雪掠过他的脸颊。 恍惚间,容徐行似乎又听见周絮唤他“花子”时暴躁又不耐的声音,裴禾生拍着他肩膀说要带他去吃自己新研究的糕点,还有仔仔跌跌撞撞扑进他怀里时咯咯的笑声。 他沿着这条路向深处走去。 他看到了每一个熟悉的人,当时鲜活的面孔如今躺在这冰冷的地上。 对于仙人而言,六载光阴不过弹指刹那。 晨雾未散的溪边、暮色浸染的炊烟,还有那些细碎的时光,仿若握不住的流沙,他总觉得自己不过是这小山村里的匆匆过客。 可当他沿着这条横贯整个村子的小路走时,却惊觉这里的一切,都已镌刻进记忆深处,化作心头难以割舍的牵挂。 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衣角。 裴禾生面朝外蜷在残垣下,后背到胸前破了个洞,伤口翻卷着皮肉。几步之外的周絮趴在雪地上,脖颈处一道狰狞的伤口几乎切断了大半皮肤,染血的青衣垂落,她仍保持着试图去够裴禾生的姿势。 容徐行握紧了剑柄,半晌缓缓蹲下,伸手合上裴禾生圆睁的双眼,又轻轻将周絮歪向一边的头摆正,拭去对方嘴角凝结的血痕。 似是想起什么,他微微抬头,环顾看了一圈。 在哪…… 忽然听见土墙后传来一声微弱的抽气。 他猛地转头。 是何叔。 何叔埋在积雪中,半截肠子顺着被利刃豁开的伤口垂落在地。 他浑浊的眼珠艰难转动,看见容徐行时突然剧烈抽搐起来。 他枯枝般的手死死抓住他的衣摆:“花、花子……” 喉头涌上的血沫堵住话音,他呜咽着,“求你……给我个痛快……” “何叔。” 何叔的瞳孔逐渐涣散,容徐行想起这人总在黄昏时拎着酒壶来找裴禾生,两人一边喝酒一边下棋。 “求你……” 他低声道:“我知道了。” 剑身扬起时,刃面折射出刺目的光。 仅是一瞬,何叔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最后一口血喷在雪地上。 容徐行的剑还未从他的胸口抽出,雪地里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转头望去,周小苔跌跌撞撞跑了进来。 少年通红的眼眶里还蓄着泪,一路上他见过横陈在屋前的父母和妹妹,见过倒在路旁的邻居,此刻目光落在何叔逐渐僵硬的尸体上,又死死盯住容徐行染血的浮生剑。 “为什么……” 周小台颤抖地声音响起,“何叔明明还活着……” 容徐行沉默。 “骗子……全都是骗子……” 小苔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一般。 当容徐行向他伸出带血的手时,少年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转身朝着村里最大的那棵树狂奔而去。 那棵树的树皮上还留着村里孩童们记录身高的痕迹。 周小苔撞上去的瞬间,枝桠剧烈震颤,积雪簌簌而落。 他的额头重重磕在凸起的树瘤上,血顺着沟壑蜿蜒而下。 容徐行的身体似乎冻僵在原地。 又忽然听见枯枝摇晃的簌簌声和微弱的啜泣声。 他猛地抬头——仔仔此刻蜷缩在树后,沾满雪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小孩咬着下唇憋住啜泣,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仔仔……" 容徐行朝他走进,缓缓蹲下与他对视。 那双曾盛满信任和喜爱的眼睛,此刻却映出他染血的面容。 “仔仔,过来。” 他朝他伸手。 可话音未落,仔仔突然尖叫着跌坐在地,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 孩子凄厉的哭喊刺破死寂,仿佛将他推回了方才——在父母的叮嘱下他躲在地窖里,听着父母邻居们的哀嚎声,从一开始染血的绝望声到后来回归死寂,他小声地哭噎着——他什么也做不了。 “仔仔……” 容徐行僵在原地,伸出的手悬在半空。 “仔仔……”他这才如梦初醒,缓缓收起手,将染血的手背到身后,声音轻柔得近乎哀求:“仔仔,是我,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 他不知从哪变出来一个糖画,“这是我给你买的,你最喜欢的小兔子形状。” 容徐行停在离孩子半臂远的地方,仔仔这时没再反抗。 他伸手轻轻拂去他睫毛上的雪,轻声哄道:“还记得吗?你说你最喜欢小兔子,说明年也要我给你买……我现在给你好不好?”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什么,仔仔的哭声弱了些,泪汪汪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疑。 “花子……” “是我。”容徐行道,“跟我走吧。” 仔仔却问道:“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爹和娘了……” “……”容徐行不知如何回答,只道:“抱歉,是我的错。” 六岁大的孩子,已经懂了事,他大概已经知道现在发生了什么。 “花子……你是花子吗?” “我是。”他说:“但我其实有名字,我叫容徐行。” “……我该怎么叫你?” “都可以,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他轻声道:“或者,你也可以叫我——仙尊。” “仙尊……那你是仙人?” “是。”容徐行神色温柔。 “……”小孩问道:“听说仙人都会收徒,那你会收我为徒吗?” 容徐行摇摇头,他说:“我不配成为你的师尊。” 仔仔没再问,他红着眼,盯着容徐行一眨不眨。 容徐行纹丝不动,耐心地等着他。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有团小小的、带着体温的柔软靠了过来。 仔仔冰凉的手指试探着勾住了他的小拇指。 “我没有家了……我跟你走。”他说:“仙尊,带我走。” ———— 容徐行围着叶吟啸转圈,声音里带着戏谑:“……无情的修仙者,你也会感到痛苦吗?” 叶吟啸淡声道:“修仙者是断情,不是无情。”他说:“我为何不能痛苦。” 容徐行惊讶看他,“我以为你不会承认?” “以前的我自然不会。”叶吟啸看着那片雪地,看着容徐行一次次展开血狱符试图拯救村里人的性命,全以失败告终。 他的声音近乎冰冷:“都死过一次了,有什么不好承认的。” “说得轻巧,走火入魔的滋味好受吗?”他遗憾地摇头:“这世间最有天赋的修仙者,居然就因为这么一件小事,断送了自己的性命——想来这事说出来,怕是天下人都不信。” “他们信不信与我何干,我如今早已不是容徐行。”他道:“我今世的夙愿也只是护裴明月周全而已,他能平安,我便满足了。”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容徐行的转世,可似乎没人猜到——他不是谁的转世,他就是容徐行。 第108章 断情 容徐行将村子的每个人都埋了起来后,便带着裴仔上路。只是小孩大抵是有了心理阴影,性子也不像以往的活泼,沉默寡言又敏感自卑,即使容徐行一再重复自己不会丢下他,他却还是害怕他会将他扔掉。 容徐行不会带孩子,对此常手足无措地哄他,想叫他开心些,却在接触到那双与周絮一般无二的眼眸时,便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们离开村子的两天后便是过年。 似乎是某种默认的规则一般,即使外面仗打得再凶,在过年这几天却意外的祥和。 毕竟士兵也是人,士兵也是儿子,是父亲,是丈夫。战争暂时被锁进“过年”的匣中,每个人都盼望着有朝一日,这样短暂的安宁是岁岁年年的寻常光景。 他们住在驿站里,看着每家每户张灯结彩,容徐行居然有一瞬恍惚。 本以为今年过年也会在裴家过…… 他摇摇头,不再想这些事。 人已死亡,再纠结也无意义了。 第110章 ——本该如此才是。 不知为何他心烦气躁,即使夜晚修行打坐也沉不下心,索性起床去看裴仔,却发现小孩发烧烧得两颊通红,却愣是一声不吭。 容徐行身边也没医修,便只能花重金请了郎中过来看病,结果小孩这病不知为何,好不容易降了温过了几个时辰便又烧了起来,反反复复一直不见好。 而且他还不爱喝药,说喝药太苦,硬是闭嘴不喝。 容徐行没养过小孩,头疼地不知如何才好,在脑子里回想周絮以前的做法,却发现——好家伙他好像还真没有这段记忆。 好像只记得周絮提过一嘴,说小孩喝药怕苦,那就喝完奖励他多吃几个蜜饯儿什么的。 容徐行二话不说行动,结果没想到裴仔还真乖乖把药喝了。 可喜可贺。 只是这孩子病的总好不彻底,一旦又烧起来,一天十二个时辰,十个时辰都昏睡不醒。 可一直这么烧也不是办法,裴仔梦里总是喃喃喊着爹和娘,偶尔醒了也是小声地躲在被子里哭——容徐行便猜到,小孩子这病,兴许更多是魇着了。 容徐行毫无办法,只能装作不知道,暗地里试了各种法子,譬如画了符箓压制,或者使了术法制造幻境——皆是无用功。 小孩子的世界纯粹,更何况裴仔是心里问题,并不能随随便便靠外界力量解决。 说好的六岁生辰过后,六六大顺一生顺遂呢?! 郎中告诉他,若这温度再降不下来,这孩子怕是有生命危险了。 容徐行突然生出生出一种荒谬感。他在世人眼中是天才,可他这个天才,连小孩的病都解决不了。 忽然想起什么……他孩童时偷摸去过禁书室,读到过一种术法似乎能够封印记忆——可那个术法一旦解除,似乎会遭到反噬。 ……可他别无他法。他知道裴仔并不愿意忘掉爹娘,忘掉村子,可为了他的性命,他必须得这么做。 他不会让这术法被解除。 禁锢法术使用后,裴仔的温度便如愿降了下来。 小孩子茫然地睁开眼,看着床边对着他温和笑着的容徐行,问道:“你是谁?” “我是——”容徐行卡壳,顿了顿才道:“我是仙人,我叫容徐行。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也可以……唤我仙尊。” “仙人……”裴仔茫然地看他:“听说仙人都会收徒,那我是你弟子吗?” “不是。”他失笑,“我在路边捡到的你,便把你带了回来,” “哦。”小孩子眨了眨眼,又指了指自己:“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容徐行刚想告诉他名字,却顿了顿,道:“我也不知,我捡到了你时,你便一直高烧不退,如今好不容易退烧了,你却失忆了,我便更不知你的名字,只知道你姓裴。” 小孩子不疑有他,见容徐行对自己不错,便觉得他是好人,想了想便恭恭敬敬地对他鞠了一躬:“仙尊好。” 容徐行向他伸出手:“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去哪?” “天地之大,任由我俩一起去。” 小孩听闻便高兴地笑了:“好呀,我要去!仙尊,我跟着您。” 终于笑了。 ——这是他这段时间以来,第一个笑容。 容徐行跟着他一起笑,心情却尤为复杂。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他爹,他娘,也不记得村子里的任何人,却仍然信任他,愿意跟他走。 容徐行并不知道这件事他做的到底是对是错。 也许哪一天他知道后会怪我。 可如今木已成舟,即使以后他要怪我,那也是我应得的。 容徐行只希望裴仔这一辈子都平安顺遂,快快乐乐,一如他爹娘的心愿。 度过了这个难关,容徐行便思怵给裴仔改个名,也算图个吉利,又特意搜集材料给他打了个护身的白色玉佩。还有些多余的材料,他不知道该再打些什么,便将材料收了起来,想着下次再用。 容徐行笑看叶吟啸:“剩下的材料,不也还是用了吗——那个白玉环。” “可惜那玉环变成了粉。” 叶吟啸皱眉:“它是护身法器,护身法器本就该使用才是。” 又不是个收藏品。 容徐行静静地看着他,“但这对于裴明月而言,不只是一个护身法器。”他随即轻笑:“其实你知道他的意思,又何必装傻。” “你不过是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的心意罢了。” “……”叶吟啸无言,被自己一语戳破还挺尴尬,“……我会补给他别的。” 容徐行不会被回忆绊住脚步,周絮和裴禾生待他的确很好,但仙人这一生所遇之人只多不少,与明月在路上他们也结识了不少人。 可再无一人有他们那般有着无暇的善意。 容徐行有些烦躁,裴明月与周絮长得极像,他看着小孩时,总会想起故人的脸,进而又记起他们死去的模样。 那场景象横亘在脑子里,怎么也抹不掉。 他想,修仙者需断情,我已违背因果擅自介入了他人命运,便早该及时抽身离去,却又舍不得将这孩子丢弃。 他初入师门时,师尊便告诉他,情之一字,乃修行者一大忌。修行者避情,并非情本身为祸,而是沉溺者易失本心。 容徐行从不觉得,自己是耽于情爱之人,也不愿承认,清溪村的那段日子,与他而言是有多深刻。 他看不清这些人的情感。原以为游历多年,自己早已将世间的情摸索的透彻,可偏偏遇上了周絮和裴禾生,叫他忍不住去怀疑。 太复杂了。 但他似乎忘记师尊另外告诉他的一句话。 “情非枷锁,痴才是困局。” 容徐行越是让自己不在意,可似乎越是忘不了。他有时会想,如果,如果当时自己早来一些,早来一刻,这场悲剧便不会发生;或者,他在村子里施个结界,有人靠近他便能立马知晓,再赶回来也不过片刻的功夫。 管它的天道,管它的规矩,他容徐行何曾怕过渡劫,无非就是多劈几道雷的事。 可想完他又立马清醒过来。 不该如此,这不对。 他是修仙之人,岂可为这些无名普通的凡人牵肠挂肚,他们的生命短暂,不过是几十年,总会死的。 他们都会死,无论因为什么,纵使自己不介入,他们还是会死。 死亡是凡人唯一的归宿。 他又何必自寻烦恼。 容徐行郁郁寡欢,终日困惑不得解,思绪如同进入了一个怪圈。他是修道天才,怎会被区区凡人困住。 他酒色不忌,烦躁时便踉跄着踏入醉仙阁,找三五个温柔小意的姑娘,一边喝酒,一边赏舞听曲。 胭脂香带着丝竹声映入耳朵里。莺莺燕燕的娇笑声撞碎了他眼底最后一丝清明。 他坐在高楼临窗的软榻上,任由浓妆艳抹的女子环住自己的脖颈给自己递酒。 怀中女子的朱唇印上他的脸颊,甜腻的气息混着酒香钻入鼻腔,他笑着将人推开,抓起酒壶猛灌。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间滚落,他仰头饮尽最后一滴,将酒壶随手扔掉,闭着眼迷蒙间想:醉可忘忧,想来都是哄骗世人的鬼话。 裴明月从六岁起就跟着他,一直到九岁。早些年自己会哄骗他出去有事,叫他在驿站待着,越长大越哄骗不了。 有好几次都直接找上了门。 容徐行偶尔故意逗弄他,说他一个人喝酒无趣,得找人作陪才来这醉仙阁,小孩二话不说就喝了他放在一旁的酒水,说大不了我陪仙尊喝。 容徐行吓了一跳,赶紧查看他的状况。 没想到是个一杯倒的,才喝了一口就站不稳了,直接睡了过去——还睡了两天。 容徐行沉默,想再也不得让人喝酒了。 后来他怕带坏小孩,就不怎么去了。 裴明月对修仙者有些好奇,他有时扒着容徐行的脸说,仙尊你怎么看上去一点都没变。容徐行便告诉他,仙人的寿命比凡人的要长许多。 “那仙人岂不是会长生不死?” “非也。修仙乃逆命之事,天道循环自有定数。”容徐行屈指弹了弹少年额头,“你当逆天改命是儿戏?每渡一次天劫,神魂便要承受天雷淬体、心魔弑魂之痛,若哪天心神失守——”他轻叹,“魂飞魄散也在瞬息间。” 裴明月静静的看着他,半晌突然扯着他袖子道:“那,明月也要修仙!” 容徐行一顿,朝他看去,“……你个小萝卜头,你听懂我方才说的吗?” “听懂了呀。”裴明月朝他可爱地笑:“但是我不怕,我就想修仙!” “莫不是觉得呼风唤雨的很威风?还是你也想像仙人那般长生?” 容徐行故意逗他,却没想到裴明月摇头,很认真地说道:“仙尊这么多年都是一个人,我觉得仙尊很孤独,”他靠在容徐行身边,低头看着自己晃动的双脚,“既然如此,那我也修仙,这样我也能活的很久,可以一直陪着仙尊了!” 第111章 听着小孩子赤诚的话语,容徐行微怔。 他对于别人的好意总是不好意思接受。 他咳了几声,沉思片刻,笑道:“——你对修仙感兴趣?” “对呀!” “真想学吗?” “真的!” “那好。”容徐行拂袖站起身,“你若想修仙,我便找人教你。” 第109章 问路 裴明月猛的抬头,神情委屈:“为什么不是仙尊教我?!我想拜仙尊为师!我不要与仙尊分开!你是不是……是不是不要我了?” “怎么会,我永远不可能不要你!” 容徐行背对着他,看不清他的表情,“我还有别的事要做。” “我隶属清宁峰,乃剑修第一宗门。放心吧,我自不会让你受欺负。教你的是我信得过的师兄师弟,正巧他们还未收徒,如今你拜入他们门下,还能做个大师兄当当。” 裴明月仍旧不开心,“那,那我要是不修仙呢?” “当然也可以。”容徐行道:“若不修仙便与我一起游历,再过几年你长大了,不愿意到处跑了,便找个地方定居下来,遇到心仪的女子就成亲,再生几个娃娃。等你老了,我就来看看你。” “明月,无论你选择什么,我和……”他顿了顿,才道:“只愿你平安喜乐。” 裴明月将身子转了个圈,看上去在生闷气,“没有仙尊,我才不快乐!” 容徐行无奈。 其实这些话,他总有一天要与裴明月讲。 他站在裴明月跟前蹲下,拉着他的手,神情温柔:“现在呢,你有两种选择。第一种就是跟我回清宁峰,好好修习,等你将来哪一天变得很厉害,我就回来找你;第二种——” “第一种!”裴明月坚定道:“我选第一种!” “不再好好想想吗?” “我好好想了!”他说:“我要跟仙尊一直在一起,那我就要变成很厉害的人,这样才有资格站在仙尊身边!” 容徐行欣慰地摸了摸他的脑袋:“那我也答应你,每年都回来看你,再给你从凡间带些好吃的好玩的,这样可好?” 裴明月终于笑了,“好,约好了就不许变哦!” 后来他便将裴明月送去了清宁峰。 顺带的——他也不想再用手中这把剑了。 浮生剑没有做错什么,只是错在是他在使用。周小台的神情和话语不断在他耳边盘旋,何叔死去时浑浊复杂的眼神,喷出的温热的鲜血滴落在他的剑上……午夜梦回之际,容徐行总会下意识反问自己,或许自己不该杀他。 村子的人不是他杀的,却都是因他而死。 这把剑似乎在昭示着他种下的因结出了罪孽的果。 但程璟和文影深并不能理解他,容徐行也没打算将这些事告诉他们。 不过是死了几个凡人,何须如此纠结。 修仙者怎可能真的共情这天下的普通人。 而他要做的事——也不过是在这世间到处走走,找找看能否将村子里人们的残魂找全,再送他们往生。 兴许这样,他多少能安心些。 察觉到自己修为要突破之际,容徐行回了趟清宁峰。他靠在门边,看着裴明月用功修习着文影深交给他的剑术,嘴角露出一抹笑。 待裴明月发现时眼睛都亮了,嘴里“师尊师尊”地叫,想扑进他怀里,却又在他面前停住了脚,小大人般咳了几声,认认真真作了个揖,一板一眼地说“见过师尊。” 容徐行捏了捏他的脸纠正他,“不能叫师尊,要叫仙尊,你师尊可是影深,记住了吗?” “好吧,”裴明月唉了一声,“记住了。” “一两年不见,长高了不少。” 容徐行比了比身高,含笑看他。少年眉眼张开了些,多了几分周絮的影子,不知道是不是影深那老古板养的,这孩子看起来比在自己身边规矩沉稳了不少。 容徐行变戏法般将兔子糖画拿出来给他,却不想裴明月叹了口气,“我已经长大了,不爱吃糖了。” “哦,真的吗?”后者挑了挑眉,“那你不要,我就扔掉了。” “哎呀,太浪费了,你……你还是给我吧。” 容徐行好笑地看他口嫌体正直,又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 真是越来越可爱了。 裴明月不好意思笑了笑。 “仙尊要在宗门待一段时间吗?” “是,但不知会待多久,我马上要闭关了。” “是要突破了吗?” “嗯。” “太好了!仙尊真厉害!”裴明月咬着糖画笑道:“仙尊要与师尊和掌门师叔说一声吗?我去找他过来!” “不用了,之后我直接传音于他们。你还操心起我来了。” 他心情不错,前不久裴禾生和周絮的残魂找全后便送他们往生,这段时日又断断续续在找村子里其他人的残魂,正巧赶到自己修为即将突破,突破后可再去找找看。 凡人的残魂在世间待不到二十年,在此期限内收集地越多越好。 若所有人都能往生,也算了了他一桩心愿。 ——然而等不到了。 走火入魔的前一秒,他恢复了一瞬间的清明,好像想了许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他似乎看到了仍然活着的裴禾生,他正坐在树底下乘凉,跟何叔一起下棋。又看到自己似乎十分不耐烦地拉着抱着裴仔走来的周絮当挡箭牌,接着又被后者说教了一顿这么大年纪要成家了云云…… 神魂归于须臾间,他想,早知道我就陪他下盘棋了…… 山风突然变得焦躁,雷声一道道劈了下来,卷着剧烈波动的灵力撞在程璟的袖上。 他正和文影深斗着嘴,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这股灵力……是老容,他突破了?!” “徐行?他何时回来的?” 程璟的声音先一步响起,指尖扣住自己的剑。 程璟:“这灵力波动……不对劲。” 他们循着那股越来越狂暴的气息掠去,中途躲避着大范围的雷劫,脚下的落叶被踏得簌簌作响。 很快便看见山里那团扭曲的黑气——像是一张无形的巨网,正死死裹着中央那个熟悉的身影。 容徐行的衣袍已被魔气染得暗沉,体内奔涌的灵力不再是温润的白光,而是夹杂着漆黑的戾气。 “遭了,老容他走火入魔了!” 程璟低喝一声,折扇一挥试图压制,却被黑气猛地弹开,“他的神魂在溃散!” 文影深咬破指尖,直接取血融剑,在容徐行周身布下结界。可那结界刚亮起金光,就被魔气啃噬出无数破洞。 容徐行的身体剧烈震颤,喉间溢出破碎的喘息,像是在承受无尽的痛苦。 “徐行!醒醒!”文影深的声音带着急切,“你怎么会走火入魔?!” 回应他的,只有魔气更疯狂的咆哮。 容徐行的指尖忽然抬起,像是想抓住什么,却在半空中猛地蜷缩,抬起头不知道在看什么,眼底忽然划过几分清明。 “明月就……” 似在与魔气作抗争般,他艰难说完了最后一句:“拜托你们了——” 结界“咔嚓”一声彻底碎裂,文影深被震得后退半步,喉间涌上腥甜。程璟吓了一跳,在后面环住他的腰,“影深!” 他绝望地看着容徐行周身的黑气越来越浓,几乎要将那道身影彻底吞没,忽然就落下了一滴泪——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容徐行神魂俱灭,却什么也做不了。 文影深踉跄着扑过去,指尖却什么都碰不到。 容徐行肉身已经消散,魂魄也七零八落散去了各地。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怎么会……”半晌他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第一次抖得不成样子,“他怎么会……走火入魔?” “他是天才……怎么会……” 眼泪砸在程璟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 文影深忽然捂住脸,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他从未这样失态过。 可看着那个一向温柔出众之人,就这么没了声息,心脏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心意。 程璟站在一旁,指尖攥得发白。 他看着文影深颤抖的肩膀,看着对方因为过度悲痛的背影,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酸又涩。 他认识文影深这么多年,知道他对容徐行的在意——那是同门间的情谊和默契,更是他自己藏在心底的情愫。 “影深。”程璟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放得极缓,“……别这样。” 文影深没抬头,只是摇了摇头。 程璟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他走的时候……或许是带着念想的。”他顿了顿,想起刚才那瞬间容徐行眼底的追忆,“至少……他还留了个明月给我们。” 第112章 “明月……” “是。”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覆在文影深的手背上。 文影深的动作顿住了。 “对啊,明月……还有明月!” 文影深猛地抬头,眼眶红得吓人,“我去找他……”他甩开程璟的手,转身就往山下冲去。 “影深!”程璟急忙追上去,拉住他的胳膊,“那孩子才十一岁!他知道什么?” “他不知道谁知道?!”文影深的声音带着怒意与悲痛,程璟从未见过情绪如此外放且崩溃的文影深,一时愣在了原地。 “徐行最后一句话都在说他!我不问他问谁?!” 他用力挣开程璟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我就是要去问!问清楚徐行到底怎么回事!问清楚他们在山下到底发生了什么,问清楚,问清楚……”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变成了压抑的呜咽。 程璟看着他几乎要被悲伤冲垮的样子,心中也同样悲戚。他知道文影深不是真的要迁怒一个孩子,只是这突如其来的失去太沉重,沉重到需要找个出口发泄。 他与文影深一样,他们的悲痛是等价的。 可他得冷静,他是宗主。 “好,我们去见他。”程璟放缓了语气,顺着他的话应下来,却牢牢攥着他的手腕没放,“但你得先冷静。徐行把那孩子托付给我们,不是让我们去吓他的。” 文影深的肩膀垮了下来,眼泪终于忍不住砸在程璟的手背上。 是烫的。 第110章 师弟和师弟 之后的事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再醒来时就变成了叶吟啸——那个时候林家村疫病,一家三口人暴毙而亡,正巧此时容徐行的魂魄附在叶吟啸身上,自此之后,他便以叶吟啸的身份活了下来。 大抵是受魂魄的影响,叶吟啸的面容与容徐行越发相似,后者意识到时,还颇为惊讶。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作为容徐行时所有的事,甚至记得爆体而亡那种噬心撕裂的痛苦。 如今真成了普通人,他既不开心也不伤心,他本就是随遇而安的人,既然这辈子让他远离修仙,那他做个普通人活着也未尝不好。 但他没料到文影深会来寻他,到底还是想念故人——可能也有想知道裴明月近况的念头,叶吟啸就这么答应了他。 回到清宁峰,再次见到熟悉的景,熟悉的人,叶吟啸有些恍惚。来不及多想,他便见到了早已成年的裴明月。 裴明月眉眼温和,眼尾微微下垂,看向他时含着点笑意,阳光拨开云层落进了他的眼里,似是漾开一层暖暖的光。 与阿絮姐是越发相像了。 叶吟啸盯着他出神,想: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了…… 想来是这么多年文影深只收了一个弟子的原因,叶吟啸看得出来,大师兄对于他的到来,一直想处好关系。 但此世叶吟啸已经做好不再多生事端的打算,作为容徐行时他过于随心所欲,从而导致不少悲剧,今世在清宁峰的庇护下,混吃等死也是不错的选择。 他拒绝了裴明月的示好。 过于亲密的关系……这并不是一件好事。他带给了裴明月许多伤害,这些事并不能因为他已经死了一次就这么过去。 但叶吟啸到底还是放不下他,在后者不知情的情况下,他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去看看他,确认他安然无恙,叶吟啸也就放心了许多。 令他欣慰的是,影深将明月养的很好,如他所愿,长成了一名正直的君子。 ——直到鹿饮溪和萧淮砚的出现。 其实自从容徐行在叶吟啸的身体里醒来后,他虽记忆没有缺失,但一直精神不济,且记忆力减退,需要用长时间的睡眠来保持精神,不然便会头疼。 叶吟啸本以为是因为自己上一世走火入魔导致魂魄损伤严重,但现在想来…… 清宁峰虽一直都传叶吟啸实力不济,实则他刚开始还是很勤奋的,但奇怪的是,他越修炼越发现自己经脉堵塞,灵气不能为自己所用,修为只能保持在练气期。 他颇为不解,但也懒得深究,遂将此事搁置,真的没再修炼——可后来又不知道哪一天,他突然感受到自己体内的变化,再次运功时发现,自己已经突破了筑基。 他的修为在逐步恢复至自己前世的巅峰。 这太奇怪了。 但此变化他没告诉任何人,也不打算再暴露修为。他这辈子只想老老实实做个普通人,无功无过就行。 但事与愿违,后来发现萧淮砚的情况与自己类似时,他更为疑惑……魔族的功法与修仙之人的功法并不相同,从魔气转化灵力,的确需要长时间的炼化。 说得通,可——萧淮砚乃魔族之人。 自己绝非魔族,那唯一可以解释的,便是自己体内兴许有魔气。 他第一次对自己的重生产生了怀疑。 依照影深与老程如今的矛盾,他们二人大抵是做了什么,根据砚辞的说法,以及当日与萧淮砚的对话…… 叶吟啸大致推测出来了。 当年自己殒命后,文影深与程璟寻求让他重生的念头,运用许多方法失败后,便想起了魔族的镇族之宝——引魂灯。 在拿取过程中,不知为何文影深身受重伤,老程为了救他,使用了共生莲。 在他的魂魄逐渐养好后,老程不小心将求来的引魂灯以及他的魂魄弄丢,遭到了影深的怀疑与嫉恨,由此二人结下了矛盾。 想到这叶吟啸皱了皱眉。 知他所想,容徐行在他身边绕圈,似是拱火般道:“话说,真的是不小心吗?” 叶吟啸没说话。 他之前问过砚辞一个问题。 他问:“你究竟是如何知晓我是容徐行的?” 砚辞笑着的眼睛里带着些调侃,“这得感谢你的朋友,是你的朋友告诉我的哦~” “……朋友?” “清宁峰宗主,程璟。” 叶吟啸后退了一步。 他竟不知,程璟居然与魔族之人有私联。更没想到,这家伙居然早就知晓自己的身份。 回顾以前,程璟似乎总话里有话,下山前的那场谈话,恐怕也是试探。他以前从未细想,以为这只是程璟对自己是容徐行转世的某种执念,怎么也没想到,其实这家伙从始至终都知道他的身份。 ……可既然知道,又为何从不戳穿他? 他离开裴明月的那几日回了趟清宁峰,除了找寻破解禁锢法术的方法,也是想去问问程璟,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叶吟啸隐了气息去了程璟的寝殿,站在门口却迟迟迈不动脚步。 他们师兄弟从小一起长大,程璟在他们之中一直都是最小的那个,小时候做些什么拿不定主意总要问他们,即使后面当了掌门,他还是打心底觉得,这家伙还是个小孩。 ……什么时候自己这个师弟已经能独当一面了呢。 他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表情去见他,重生以来,还是头一次如此憋屈。 想了想他还是逃走了。 既然程璟没有戳穿他,那他便当做不知道。 不好打草惊蛇。 只是……老程为何要与魔族之人联系? 此事一直让他耿耿于怀。跟着裴明月一起去秘境时,正巧接到文影深的传讯符。 文影深同他前世一般在山下游历,叶吟啸结合他与程璟的关系,推测他应当是不知晓自己的身份,与人试探了一番,发现他果然是不知情。 叶吟啸没有坏心,也就率先服了软,怕文影深不信,他思考了片刻,还是说了句“我有容徐行的一些记忆”。 看着文影深的情绪波动如此剧烈,叶吟啸生出几分愧疚之感。 影深自小话就不多,偶尔也挺迷糊,容徐行习惯性会多照顾他几分。 更何况……他似乎喜欢自己。 他对喜欢自己的人总会多几分宽容,虽然他说的话也不完全算欺骗,但对自己师弟隐瞒身份,叶吟啸还是觉得心中有愧。 他以自己对容徐行的相关记忆与影深做了交换。他知道文影深最关心什么——当年容徐行爆体而亡的真相。 其实没什么好隐瞒的,他说的很简短。果不其然,文影深并不能理解容徐行的想法和做法。 他猛地攥紧了拳,指节泛白:“就因为这些?一群连灵力都不懂的凡人,值得他心魔疯长,最后落得个爆体而亡的下场?” 在他眼里,生命本就有轻重,修仙者有俯瞰众生的能力,凡人的生死不过是尘埃聚散,“他用自己的命,去殉一群无关紧要人的命?!这未免太牵强了些!” 容徐行无奈:“那你想听见什么呢?一些高大上的理由?一些虚无缥缈的目的?”他说:“容徐行也是人,他只不过比凡人多了几条命。明明活的年岁更久,却还没那些凡人看得通透。” “况且,怎么会无关紧。”他侧过身,目光却落在文影深紧绷的侧脸,“他活了千年,以为自己早看透了‘人’。 第113章 他以为修为、境界、力量,这些才是衡量一切的标尺。可那些村民不一样,他们不懂什么叫‘因果’,只知道‘他是好人’,便愿意把唯一的存粮分给他,愿意将唯一活命的机会给他。” “凡人没有通天的本事,却有我们耗尽千年也修不来的东西。他们的纯粹,令我自行惭秽。” 文影深怔住了,指尖的力道缓缓松了些。 “所以他的心魔,不是怕,是愧。”叶吟啸望着文影深依旧不解的眼神,轻轻叹了口气。 “容徐行的爆体而亡,不是败给了心魔,是败给了凡人身上那点沉甸甸的东西——那是连长生不死都换不来的,名为‘真诚和善良’的重量。” 文影深久久不能言语。 他始终觉得凡人如蝼蚁,却没想过,蝼蚁的生死,竟能压垮一个活了千年的修仙者。 或许他说得对,活得久,未必就活得明白。 “这些事,我且告诉你。”叶吟啸淡淡道:“但你不能告诉老程。” “我知道。”文影深闭了闭眼,再抬头之际,表情颇为迟疑,“只是为何……” “我信不过他。” 许是他语气过于凝重,文影深皱了皱眉,“为何?” 叶吟啸不答反道:“总之你也小心他些,他似乎与魔族有勾结。” “什么?!”文影深的手猛地攥紧,“勾结……他……”他转头并不直视容徐行的眼睛,语气瞬间冷了下来:“他是清宁峰掌门,这不可能。” “我知你与他关系好,但——” “谁与他关系好!”文影深冷冷道:“他虽的确是个满嘴谎话的骗子没错,但作为掌门他自不可能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纵使是你也不可私下妄议!你若确定如此,便拿出证据来。” “……”真要拿出证据那自己的身份也暴露了,叶吟啸只得叹气:“我不说了便是,但你自己也多加小心。” “……” 容徐行不想将气氛弄僵,主动伸手抱了抱他。 沉默半晌,文影深才道:“你要问我什么?” 叶吟啸:“当年容徐行身死,你与程璟做了什么?” 文影深脸色一变,张了张嘴却神色躲闪。 “是引魂灯。”他道:“你们去了魔族找引魂灯。” “为何……为何你会知道?!” 叶吟啸仍自顾自说:“你们需要用引魂灯重聚容徐行的魂魄,最后却因为程璟的疏忽最后功亏一篑。中途你因引魂灯身受重伤,程璟便拿出共生莲救了你——我说的可对?” “你……” 看来已经不需要验证了,文影深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第111章 记忆恢复 “你猜得没错,当年——” “别说了。”他道:“明月来了。” 之后便是裴明月前来打断了他们的话。 将裴明月打发走,二人又说了几句。 “我知你方才提醒我是好心,抱歉是我太冲动了。”文影深又恢复之前冷淡神色。 “无妨。” “你不愿意透露身份,我便暂时不问。你问我的事我记在心里了,此次你随明月入了秘境,保他平安归来我便再告知与你。”他抿了抿唇,“容乐的事,我……” “我知你一下子难以接受,无碍,你且慢慢想便是。” “程璟,”文影深突然道,“我会回宗门。我不完全相信你说的,我更相信我亲眼所见——但是还是感谢你的提醒。” 容徐行失笑,他知道文影深素来心软。“……我还是之前的话,看来你与他关系还是很好的。” “……你既知道我与他的事,别再挖苦我了。” “怎么会是挖苦。”容徐行摇头,温柔地看着他,“我总还是希望你们能觅得良人的。” 虽然他不清楚程璟到底想做什么,但他也知道,程璟心不坏。若这二人对彼此皆有情,他还是很乐于见证的。 “觅得良人……”文影深喃喃,“程璟为了救我不惜用出共生莲,这点我没法否认,也不会怪他。但良人什么的,”他轻轻嗤笑一声:“我有心悦之人,怎能接受他。” “……”容徐行指尖微动。 影深也是为他才身受重伤,他不知该如何弥补。 他似乎总在无意间欠了许多债。 “回清宁峰我会盯着程璟。”他皱了皱眉,“若有情况,我该如何与你联系。” 容徐行想了想,“容徐行以往应留给你个玉简,就用那个吧。” “……” 文影深的视线颇为复杂,他迟疑问道:“怎么了?” “他的玉简如今在你手里——你说你不是他的转世,那你究竟是谁。” 容徐行轻叹:“我……” “不用了,你若想说早就告诉我了。”他的手中出现一个晶莹的玉简,“你的灵力与容乐的确相似,我信你们二人间定有瓜葛,你现在不告诉我可以,但以后我总要知晓的。” “我虽打不过你,但也总要试一试。” 他抬眼的瞬间,瞳孔里像燃着簇冷火,明明没什么表情,那眼神却比任何时间都要犀利。 “知道了。”容徐行无奈地笑:“我答应你,有朝一日……若到了那个地步,我会告诉你的。” 文影深静静地看着他,“一言为定。” 回忆到此次,便没有后续了。 叶吟啸站在原地,仍然面无表情。 容徐行的身影也消散不见,茫茫天地中,似乎只剩下他一个人。 沉寂不知过了多久,程璟的幻象毫无征兆地浮现。 他手中长剑泛着着冷光,一步步踏来,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那张脸因极致的恨意而扭曲,猩红的目光死死剜着他,字字泣血:“容徐行,全是你的错!凭什么你生来就是天才?凭什么师尊独独偏爱你,连宗门都交到你手上?我恨你——” 话音未落,程璟的身影便如镜子般破碎,文影深的轮廓紧接着凝现。 他鬓发微乱,声音里裹着彻骨的寒意与痛楚:“容乐,我为了救你身负重伤,你就这么抛下了我,抛下了整个宗门……你怎能如此狠心?” 幻象接踵而至。 村子里的面容一张张浮现。阿絮姐泪痕未干的脸,裴大哥攥紧拳头的怒容,何叔浑浊眼睛里的绝望,他们的声音交织成网,字字句句都在控诉:“是你,是你害了整个村子……” 最后是裴明月。 然而裴明月站在他面前,什么都没说,只是失望地看着他。 容徐行动了动唇:“明月……” “原来是你。” 他说。 容徐行微怔,“什么?” “你就是我一直痛苦的根源,是你毁了我的家。”裴明月扭头不再看他,“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再见了。” “明月——” 裴明月的身影在他眼前渐渐变得透明,人已经化作点点微光,彻底融入了周遭的环境。 他抬脚想去抓,指尖却只穿过一片虚无。 方才那些控诉的声音还在耳边盘旋,程璟的恨意、文影深的质问、村民们绝望的哭嚎,此刻都化作尖刺,密密麻麻扎进他的五脏六腑。 可最痛的,还是裴明月最后那个眼神。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失望,和那句“不必再见了”。 他猛地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捂住胸口。 “别再挣扎了……他们都因你而起……他们都恨你……快来陪陪我……你心中的魔气早就将你吞噬了……你本就属于我们……” 容徐行不知何时又出现,他抱着叶吟啸,在他耳中轻语。 “我,本就属于……你们?” 叶吟啸喃喃。 “是的,是的。” 容徐行笑意加深,“总有一天,你会被你的欲望吞噬,变成魔族……既然如此,何不现在就加入我们呢……” “哦?是吗。” 叶吟啸眼底的脆弱与崩溃瞬间褪去。 那些盘旋的怨毒、质问、失望,本是困住他的利器,此刻却成了他借力的支点。 “破。” 只一个字,周遭的幻境骤然扭曲。 他缓缓站直身体,方才刻意流露的痛苦已荡然无存,眼底只剩一片清明。 脚下的虚空开始震颤,那些由心魔构筑的景象正在瓦解,露出背后真实的、带着微光的轮廓。 容徐行惊慌地盯着他:“你——怎么可能!” “我说了,”叶吟啸随意地甩了甩长鲸剑,百无聊赖地道:“心魔对我不起作用。” “都这么多年了,怎么还学不乖。” 虚影的惊呼声留在了幻境里。 叶吟啸缓缓睁开眼。 他捂着后脑勺坐了起来,看清景象后随后微微一愣。 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座座峰峦,山石温润透亮,表层覆着一层莹白的光晕。地上铺展着灵草,肉眼可见一缕缕萦绕着的灵力。不远处崖壁有瀑布,空气里满是草木的清甜气息。 第114章 这才是真实的秘境。 但叶吟啸无暇欣赏,立马转头找人。 很快他就松了口气。 裴明月此时就躺在他旁边。 叶吟啸低头看着他,明月眉头紧锁,状态看起来不是很好。 叶吟啸陷入了思考。 很明显明月也陷在了心魔里面,他如今修为尽失,要想安然过去定是艰难,若我出手可保他无恙,可他今后有朝一日总会再次面对,心魔总要靠自己度过才是…… 思考时,裴明月突然出声,声音压抑又痛苦,脸色泛白,直接咳出了几口血。 ——去他爹的自己度过,他能出手干嘛要人受这个罪! 叶吟啸当机立断准备用符,裴明月却在下一刻睁开了眼。 视线猝不及防相交,两人都愣了愣。 叶吟啸赶紧将人扶了起来,紧张问道:“怎么样?!” 裴明月又咳了几声,他本就灵力全无,又刚从心魔的纠缠中挣脱,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倚在叶吟啸的肩膀上。 他脸色近乎苍白,唇瓣毫无血色,看人时带着点聚焦不上的恍惚。 叶吟啸心疼极了,不知从哪掏出几颗丹药塞进他嘴里,犹豫了一瞬,又塞了个蜜饯。 连吃了好几遍,裴明月精神这才好了些。 眼见叶吟啸满眼担忧,裴明月之前的疏离荡然无存,他摇了摇头:“别担心,我没事。” “你看你这像没事的样子吗!” 叶吟啸没好气瞪了他一眼。 裴明月失笑,半晌开口问:“小鹿他们呢?” “鬼知道他们掉哪去了。您好好歇着吧,自顾不暇了还想着别人,难怪你是大师兄呢。” 叶吟啸忍不住念叨了几句,被人家不满地看了过来,又举手投降:“行行行,我不说了。” “你再多休息会儿,我们不急着找琼仙玉露,得先把你自己精神养好了再说。我方才看了一下,越往北灵气越充裕——” “我记忆都恢复了。” 毫无预兆的,裴明月道。 “……” 叶吟啸一怔,转头看他。 后者垂眸,神色难辨。 叶吟啸喉结动了动,指尖下意识蜷起。 “啊……是吗。” 他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只剩这句干巴巴的话,硌得人喉咙发紧。 空气忽然静得厉害,连远处灵泉滴落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他看着裴明月垂着的侧脸,又想起记忆里的裴明月,如同此刻一样的平静,平静得让他心里发慌。 他怕这平静底下,藏着的是早已生根的怨怼,是被记忆唤醒的恨意。 裴明月深吸一口气,“我其实——” “这事我们要不下次再讨论,再休息休息,刚醒来就说这些挺耗损精力的,我们还是……” 他看着裴明月,却说不下去了。 “……你怎么了?”裴明月疑惑地看着他,握住了他的手,“你看起来很紧张。” 叶吟啸手心里全是冷汗,他踌躇片刻,反握住对方的手,尴尬笑道:“这不是你想起来了嘛,我当然紧张……你仙尊当年特意封掉你的记忆,也算为了你好……当然,他不经你同意就封掉,如今还使你成了这副模样,他就是罪魁祸首……我的意思是,你怪他也是人之常情,但是他待你的确是真心的……” 他在说什么。 裴明月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又不认识我仙尊,怎么还替他说话?” “……”一听这话,叶吟啸心都凉了几分,只能低声道歉:“对不起。” “你道歉作甚。”裴明月轻叹一声,闭着眼睛靠在叶吟啸怀里,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才慢悠悠地开口,“其实仙尊刚带我走的那几日,我应该是怪他的吧。” 叶吟啸闻言抬头。 第112章 结为道侣 叶吟啸闻言抬头。 “嗯……怪他明明那么厉害,结果却保护不了村子,甚至村民们在死前还念着他,叫人偷偷去村口传口信,让他不要回来。”裴明月似是陷入了回忆里,“那个魔头掐着村民的脖子,一个个地问,问容徐行在哪,说只要告诉他,就能免遭痛苦。” “但没人告诉他。” 叶吟啸一愣,这些事他并不知情。当年他回来时,村子已经被灭了。 “那个时候我躲着,听着外面的动静,想如果花子有神力就好了,这样他说不定就会突然出现在村子里,然后救下整个村子——后来发现,他果然有神力,但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村子被灭之后,他就带我走了。途中我一直高烧不退,烧得浑浑噩噩,梦里全是村民的尸体和鲜血。 我能感知到有人一直在我身边守着,晚上有时醒了,恍惚间就看见仙尊躺在我旁边,将我抱在怀里,嘴里还说着‘抱着睡就不怕冷了’。” 叶吟啸沉默着。 “后来,我就不怪他了。” 叶吟啸眼睛瞬间睁大,“你……” 裴明月长叹一声:“我见过他此后的日子过得有多不好,知道他仍记着我们,我心里就平衡了许多。” “……平衡?” “一开始大概是觉得不平衡的,明明我们爹娘还有村里人都待他不错,可仙尊始终待我们有些……怎么说呢,距离感?我们在他心中可能是不重要的。” “不是的!”叶吟啸急道:“不是的,他应当只是,只是——” 他猛的卡壳,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时候,那个时候他或许真是这么想的。 因为觉得不重要,所以不在意。说是不愿搅乱因果,实则只是觉得没必要。 裴明月说的没错。 ^ 裴明月摇摇头,“可后来他也很痛苦……此前我一直不知他为何走火入魔……现在想来也是因为此事。” “游历时他一路护着我,对我很好,又将我送来清宁峰学剑,这些记忆是真实存在的,虽然可能是存了补偿的心思……但君子论迹不论心。”他顿了顿,道:“所以,我如今已经不怪他了。” “哦,哦……” 叶吟啸半晌才吐出这干巴巴一句。 裴明月转头看他:“你还有想问的吗?” “啊?”叶吟啸还沉浸在方才裴明月说不怪他了的喜悦里,接着就被对方一句话打懵了,“应该,应该没有了?” 裴明月突然精神了几分,在叶吟啸的怀里坐直,转头直视对方的眼睛。 二人离得太近,叶吟啸似是被裴明月眼里的火光灼烧了般,心里预感到了什么,下意识后退一步。 裴明月似乎看穿了他的意图,扯住他的手腕,直接道:“那换我问你了,你不许诓我。” “……” 自己大约是逃不了了。 想清楚了这事,叶吟啸肩膀一塌,反倒放松下来,跟裴明月一样,盘腿坐在了地上,抬手示意他,“好啊,你问吧。” 裴明月也不再跟他客气,“你与我师尊什么关系?” “……”一上来就是如此重磅的问题。 “说好了,不许诓我。”裴明月双手握紧,眉目看得出来十分紧张,但他仍旧平稳着气息,说道:“我不喜欢别人骗我,你如果要骗我,不如保持沉默。” “唉……”叶吟啸摸了摸鼻子,思考要怎么跟他讲,“我跟你师尊,的确是朋友……” “只是朋友吗?” 叶吟啸一愣,突然反应过来,裴明月与自己所理解的问题其实是不一样的。 对此叶吟啸无奈,“……你想哪去了,我俩真只是朋友。” “……”纵然得了当事人的保障,裴明月一想到当时文影深看叶吟啸的眼神,却还是忍不住怀疑。 “我没有胜算。”他突然说。 “……胜算?”叶吟啸微微皱眉,并不理解他话里的意思。 “如果我和师尊同时心悦一人,我不会成为我师尊的对手。”裴明月说这话时表情淡淡,语气平静,“所以,如果你和师尊真的有什么,我自愿退出。” 那是从小教养他长大的人,是他心里最敬重的人之一,他不会做这个恶人。 叶吟啸愣在了原地。 他没想到裴明月仅仅从他和影深说了几句话中,就察觉到了什么,更没想到他因此会说出这番话来。 裴明月不敢看他,眼睫却微微抖动。他心里并没有表面看上去这么平静。 叶吟啸的一句话,似乎就能掌握他的生杀大权。 可下一秒他就被拥入了怀里。 叶吟啸的心软的一塌糊涂,“都说了我们没什么,你还不相信,难道要我发誓吗?我容闲君这辈子——” 被捂住了嘴,裴明月俊美的五官怼在他面前,这人红了脸,与他挨得极近,“发什么誓,我信你就是!” 叶吟啸眨了眨眼。 裴明月缓缓放下了,“那我再问你,你的真名……是容闲君吗?” “……” 叶吟啸顿住,半晌才含糊地“嗯”了一声。 第115章 这只是一个小谎,明月应当不会介意吧。 这两个问题问完,裴明月便有些支支吾吾起来,但即使如此,他的眼神却依然盯着对面的人。 “你,你不是前些日子问过我……是否要与你在一起吗,我现在答复你。” 叶吟啸的心脏猛的一跳,他下意识舔了舔嘴唇,开口后的声音干涩沙哑,“你,你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他说:“我们在一起吧。” 叶吟啸僵在了原地。 “我心悦你。”裴明月道:“不管你对我是什么看法,你对我的感情到底是什么,但我知道,我是心悦你的。” “我想与你并肩,我希望你的人生里有我。” 叶吟啸盯着裴明月的眼睛,那双眼亮得像浸了月光,映着自己的影子,连带着他指尖都开始发烫。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团棉花,半天只挤出个气音:“你……” 裴明月却忽然笑了,抬手轻轻碰了碰他紧抿的嘴角,“不用急着说什么。” 指尖的温度传了过来,叶吟啸下意识抓住抓住那只手,放在自己手心里。 “我只是想告诉你,”裴明月收回手,道:“从你上次问我的时候起,我就没睡好过。我总在想,要是我当时就说了好,你会不会觉得我太轻易……” 话没说完,手腕突然被攥住。 叶吟啸的力道很大,眼神却乱得很。 “不会。”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从来没那么想过。” 他又往前凑了凑,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甚至能闻到裴明月发间淡淡的皂角香。 “我问你的时候,慌得要死。”叶吟啸低声说,“怕你觉得我不认真待你……” “……”裴明月摇了摇头,“你一直都待我很好,我知道。即使我们有过争吵,虽然我偶尔不认同你的观点,但我知道,你总是希望我好的。” 叶吟啸忽然低笑出声。 他的笑容有些复杂,但裴明月并未瞧见。 他松开攥着对方手腕的手,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他的头。 他不知道自己所做之事是对是错,与自己这半个徒弟相恋,尤其他还是造就这孩子无家可归的罪魁祸首……不论怎么想,自己这么做实在是太缺德了些。 以后裴明月若知道真相……他不敢想对方的反应。 既然如此,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握紧几分——那他就一辈子都不让人知道。反正他答应过这辈子要护着他的,是恋人还是朋友,根本无所谓。 裴明月只要开心平安便好。 叶吟啸的指尖还残留着对方手腕的温度,看着对方充满笑意的神色,他迟疑地想,这个时候,他应该要吻他吧。 他喉结动了动,微微俯身,但仔细看身体有些僵硬。 手指微微蜷缩,他抿了抿唇,有些局促。 裴明月睫毛颤了颤,像是意识到什么,却没有后退。 先是极轻的触碰,像羽毛落在心尖上。 带着点试探的迟疑,叶吟啸感觉到对方微微抬起的下巴,他才敢再靠近些。 唇瓣相贴的瞬间,两人都僵了一下,随即像是被牵引着,呼吸渐渐乱了节奏。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主动? 裴明月在间隙忍不住想。 没有激烈的纠缠,只是这样慢慢地厮磨着,像怕惊扰了什么。 直到裴明月轻轻喘了口气,微微偏开脸,叶吟啸才停下动作,额头抵着他,两人鼻尖相蹭,都没说话。 裴明月趴在他的肩头,轻声调侃他:“挺会的嘛,以前祸害过多少人啊?” 叶吟啸摸了摸嘴唇,有些心猿意马,“……就我这长相,能祸害别人到哪里去。” 裴明月不置可否。 他觉得这家伙肯定手段了得,虽然都说人长得普通,但裴明月就是觉得他极有魅力,连带着看人都俊俏不少。 裴明月捧着他的脸,认真道:“别妄自菲薄,我道侣在我眼中自是最俊美之人!” “道侣”二字听得叶吟啸心口一热。 他活了两辈子,还真是头一次与人结为如此亲密的关系。 被裴明月夸的不好意思,叶吟啸下意识咳了咳,拉开了两个人的距离。 他还是不太习惯这种亲密关系。 “那个,你再多歇会……” 光亮透过树叶,在两人交叠的衣料上投下碎金。 裴明月神色暗淡一瞬,但很快又恢复,摇了摇头道:“不,不歇了,我们该走了。” “现在吗?其实不用那么赶的。” “嗯……秘境里很难分清时间,我觉得还是尽量不要一个人探索。我们去找小鹿他们。” 说罢裴明月站起身打算拉着他走。 叶吟啸就站在原地,后者居然没拉动。 于是叶吟啸反手将他又拉了回来:“别管他们了,我们自己走,别忘了你还需要琼仙玉露。” “我担心——” “你有事他们都不会有事。”叶吟啸难得强硬,表情都认真起来:“先考虑你自己。” 裴明月眨了眨眼,半晌才答应:“好吧,我们先走。” 叶吟啸松了口气。 他当然不能让裴明月去找他们,他虽然记忆不好,但这段他还是记得的。 萧淮砚身为魔族,与这种身处大量灵力的环境格格不入,体内的灵力与魔力相互纠缠,叫他极为痛苦,需要与人双修才能进行缓解,恰巧鹿饮溪是炉鼎体质,二人经此双修后,修为都有很大幅度的提升。 由此两人的感情突飞猛进,之后更是经常颠鸾倒凤情不自禁的情节——以至于叶吟啸梦醒后对于这段剧情吐槽不断,感觉自己的脑子都受到了侮辱。 ——除了琼仙玉露,如果他能在鹿饮溪和萧淮砚的前面去接截胡才好。 正此时灼华从灵宠带里跳了出来,“闷死了,要不是不想耽误你俩卿卿我我,我早就出来了!” 裴明月摸了摸他的脑袋,道:“这里灵气秘宝充足,兴许有些好东西,你看你需要哪些,我与闲君,”他抬眸看了眼叶吟啸,才道:“给你找找。” 容闲君……这名字倒是适合他。 第113章 活木 叶吟啸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 他们被送到的地方不知是何处,琼仙玉露需要在灵气浓郁的地方生存,二人没再纠结其他,一心向那边赶。 路上遇到的人也多了起来。 这很正常,灵气越足,秘宝的含金量就越高。修士来这秘境必然是要获得些什么,宝贝越好争夺的人越多。 换言之,你在路上遇上的人,都算你的敌人。 裴明月如今灵力全无,叶吟啸虽有自信保他,但多些谨慎还是对的。裴明月虽没说什么,但看对方神色凝重的样子,自己心里也不免沉了几分。 他不想成为对方的累赘。 “闲君。”裴明月握紧了手,拉住了叶吟啸的袖子。 “怎么了?”前面的人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若届时有危险,你打不过别人……” “叫我自己跑?”似是知道他要说什么,叶吟啸抢先道。 裴明月一愣。 “你知道我不会这么做。”他无奈一笑,“之前我这么跟你说过,你还生气了,记得吗?” “但那……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叶吟啸捏了捏他的手,“我更想听你说,如果我俩都打不过,那就死一块。死后有爱人相伴,这一生也不亏了。” 不过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就是了。 裴明月轻笑,“那也挺好的。” 不过这人是在说情话吗?用这种话题说情话怎么说也有点怪了吧。 叶吟啸没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让人害羞的话,他就单纯这么想的。 灼华眼见这俩人又腻上了,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跟这两人一块猴年马月才能找到好东西……不管了,他自己先走算了! 于是趁二人不注意,他一个人,哦不,一个狐狸,溜了。 裴明月想起什么,又拉住了叶吟啸,“对了,我们留意一下哪里有洗髓丹,我要给吟啸找找看,到时候给他带回去。” 哦? 叶吟啸双眼微眯,一句话没说,抱着手臂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看我做什么?” “‘给吟啸找找看,到时候给他带回去~’”叶吟啸学他讲话,语调听起来奇奇怪怪的。他将头扭了过去,哼哼了几声:“你对你师弟还真不错。” 裴明月哭笑不得,“他是我师弟呀,我自然对他好,你又怎么了?” 叶吟啸依然不看他。 裴明月只得耐心解释:“我以前在不了解他的情况下对他有许多偏见,还总是忽视他,如今因为师弟的修为来不了这秘境,他心里一定很难受,我自然要多为他考虑才是。” 他调侃道:“你这是吃醋了?” “没有。” 叶吟啸闷声说。 第116章 他当然知道裴明月的想法,但—— 裴明月微微一愣,终于察觉到对方的情绪奇怪,“……怎么了?” 叶吟啸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抱臂的手放了下来,面对着裴明月问道:“我之前应该问过你的……你与我说过你心悦的是叶吟啸,可你如今又心悦于我……我不是怀疑你的心意啊,说到底你一直觉得我与吟啸很像,那你心悦的,到底是吟啸,还是与他相像的我。” 他知道他说的这个事在旁人看来不可理喻,毕竟不论是叶吟啸还是容闲君,这两人都是他自己,他犯不着跟自己较劲。 但山上的叶吟啸与山下的容闲君到底还是不同的。 山上的他收敛许多,所展现的只是他性格中的冰山一角,裴明月一开始喜欢的也只是他乖巧温和的一面。但真正的叶吟啸并非如此。 他没等裴明月说话,又道:“你若没想好,我可以再给你时间好好想想。之前你说我们在一起的话我就当没听见。如果你仔细想完后觉得我们不合适,那我一样不会,唔。” 他没说完就被裴明月吻住了。 “嘶……” 带着小小的报复之意,裴明月咬了他一口。 叶吟啸捂着被咬破皮的嘴唇,疑惑地看着他。 “你真是……真是!”裴明月骂他都找不到词,转身不想理他,本想自己平静一下再回复,结果退一步越想越气,又转过身将叶吟啸抵在树上,单手撑在他脑袋边,眼中藏着几分锋芒,不似平常温温柔柔的样子。 叶吟啸见状,只是挑了挑眉。 对上他的视线,裴明月却又沉默下来,许久后慢慢手回收,双手垂在身侧,垂眸道:“我与吟啸……他从不知以前的我对他的心思,所以我跟他一直都只是师兄弟而已。” “我承认我之前对他有些好感,但后来你跟我说他不会喜欢我,那个时候我就有放弃的念头了。” “我的确很长一段时间都觉得在某些方面你与他很像,但相处的越久,我就越能感觉到你与他的不同。我,我应该是心悦吟啸的,可你对我的好总让我觉得很混乱——我有时希望你就是吟啸,有时又希望你不是,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结果。” “后来,我知道你们的确不是一个人的时候……我下意识松了口气,紧接着我突然意识到了,我好像早就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他顿了顿,瞄了眼叶吟啸,才道:“心悦于你了。” 叶吟啸安静地听着,伸手将裴明月垂落在耳边的青丝撩到了耳后,露出红透了的耳朵。 裴明月抿了抿唇,似是不好意思般,连说话都有些不连贯了,“以前少不更事,对小鹿也好,吟啸也罢,我总认为在情爱关系中要慢慢来,尽可能包容对方才是最好的。可遇见你之后,我才发现……爱需要冲动。” ^ “‘我想和你在一起’——这个想法很浓烈,它促使我主动靠近你,追求你,即使知道你可能更喜欢女子,你对我兴许并没有那么喜欢,我也不想放弃。” “至少现在,我的努力是有回报的。” “唉……”叶吟啸长叹一声,看着对方坚毅的神色,终于忍不住将他拥进怀里,“真是服了你了。” 他看不得自己从小捧在手心里的小孩受委屈,就算那个人是他自己也不行。 叶吟啸总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回应一下,但从未有过这方面经验的人此时大脑一片空白,半晌才憋出一句:“我是更喜欢女子没错,但是,但是那个人是你的话,无所谓究竟是男是女……反正是你就好。” 裴明月在他怀里抬头,“你跟我说过的。” “是,是吗……”他尴尬地将人又抱紧了些,“那我现在该说什么?” “什么都别说。” 裴明月倾身吻了上去。 叶吟啸想:他们今天好像一直在亲吻。 一吻结束,裴明月心情很好。突然想起什么,他低头看了看什么。 “找什么?” “话说,灼华去哪了?” “……”叶吟啸无奈扶额,“这狐狸不会先跑了吧,你能跟它联系吗?” 灵力微弱的小妖,真亏它敢一个人到处跑。 “我试试。” 裴明月边说边闭眼尝试与灼华产生联结。叶吟啸似是感受到什么,挑了挑眉,侧身往里走了几步。 “联系上了,灼华说我们走得太慢,他先去前方探探路,我让他别到处跑,前方好像有棵大的灵木,我让他在那等我们。” 裴明月说完,叶吟啸只是“嗯”了一声,仍然向那个方向走。 “那边有什么吗?” “不知,应当有什么。” 裴明月正要跟上他,却听叶吟啸道:“你先别过来,我去看看。” “那你小心些。” 叶吟啸灵气护体,将身前一簇带刺的灌木丛逼退,露出的空隙里,一股潮湿的腥气扑面而来。 他眯眼望去,眼前竟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沼泽,墨绿色的淤泥上泛着诡异的泡沫,偶尔有气泡破裂,散出淡淡的灰雾——与他们原本站着的光亮地带全然不同。 “是沼泽。”他低声道。 他的目光被沼泽中央的景象牵住——几个枯黄的残枝居然浮在淤泥上,看着与周围腐烂的草木别无二致。 叶吟啸用灵力测探,很快那残枝边缘竟泛起极淡的青芒,像突然焕发生机一般。 叶吟啸眉峰微动。 裴明月走到叶吟啸身边,将他拉了拉:“看起来还有瘴气,你走得太近了。” “不,那你有我想要的东西。” 他抬手示意裴明月稍等,灵力凝成的细丝悄悄缠向那残枝,触碰到的刹那,枯枝猛地一颤,表层的枯叶簌簌剥落,露出内里泛着温润光泽的木心。 “居然是棵活木。” 叶吟啸用灵力探得更细,半晌眉头却微蹙:“这沼泽不对劲。” “怎么说?” 叶吟啸看了裴明月一眼,道:“你试试。” 他拉着裴明月的手送了些灵力,后者同他一般试了试,很快理解了他的意思。 “这些泡沫破裂时散的灰雾带着腐蚀之气,寻常灵力触之即散,维系不了太久。而且这残枝看似无依无靠,底下恐怕缠着东西。” 叶吟啸欣慰地笑夸,“聪明!”他接着问,“若要取得,该如何才好?” “不可用蛮力,最好前去中心亲自去取。”裴明月看了眼空中瘴气,微微蹙眉,“但……” 御剑怕是不可行。 话音刚落,沼泽中央突然“咕嘟”一声冒起个大泡,浑浊的泥水翻涌间,竟数十几条灰黑色的藤蔓从淤泥里探出来,悄无声息地缠向那残枝。 裴明月瞳孔微缩:“是噬心藤!这种邪藤专寄生在灵植残体上,吸食生机存活。” 叶吟啸目光沉了沉:“看来想取这材料,得先过它这关。” 他侧过身,对裴明月扬了扬下巴,“你护住心神,我去破开这藤网。” “好,你小心!” 裴明月心知,此时他只要无事,便是对叶吟啸最大的支持。 叶吟啸的目光扫过沼泽上翻涌的灰雾。 他指尖捻起三张黄符,却是有些犹豫——符箓师修的多是辅助类符箓,特别是他这种半吊子,攻击性强一些的符箓无外乎都要仰仗些外力……此刻到底用什么竟成了难题。 就在他犹豫的片刻里,沼泽里的噬心藤似是嗅到了生人的气息,数十条灰黑色的藤条猛地窜出,倒刺上沾着墨绿色的粘液,直扑叶吟啸面门。 第114章 毒和药 “明月,退后!” 叶吟啸轻喝一声,他将三张符箓同时拍在身上,身形骤然变得轻盈,足尖点在沼泽水面上并未下沉。 但那邪藤速度极快,转眼便缠上他的脚踝,粘液蚀得周身灵气“滋滋”作响,很快他的衣服便破了一大块。 “闲君!” “啧。”叶吟啸皱眉,至少得借助外力才可……于是他瞥见裴明月斜插在腰间的佩剑。 裴明月注意到他的视线,将如玉剑果断抽出抛给了他。 “谢了。” 他反手抽出长剑,剑身在潮湿的空气里划出一道寒光,猛地斩向缠来的藤条。 ^ “铛”的一声,如玉剑竟被藤条上的倒刺震得差点脱手。 叶吟啸心下一惊,掌心被震得发麻。他暗道:这噬心藤不仅阴邪,竟还如此坚硬! 此秘境果然凶险,若他此时不是金丹大圆满的修为,恐怕早就命丧于此。 他毕竟不是如玉剑的原主,使不出他的最大威力。叶吟啸只能再次握紧剑柄,将灵力尽数灌注剑身。 这一次他不再硬劈,又用了张符箓加快自身速度,绕着藤条飞速游走,剑尖精准地挑向藤条与残枝相连的节点——那里是邪藤汲取生机的地方,也是最脆弱之处。 噬心藤似乎被激怒了,更多的藤条从淤泥里钻出,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残枝裹在中央。 第117章 叶吟啸的灵气已被粘液蚀得越来越薄,符箓的效力快速流失,脚下的水面开始下沉,冰冷的淤泥已漫过脚踝。 他正挥如玉剑格挡,忽然听身后传来一声闷哼——竟是裴明月后退时不慎踩中了岸边一截外露的枯藤,那枯藤竟也是噬心藤的分支,眨眼间便缠住了他的腰。 “明月!”叶吟啸心头一紧,余光瞥见裴明月被藤条拖拽着向沼泽边缘走。 裴明月还算镇定,抓住身旁的灌木,勉强催动着方才叶吟啸传给他的最后一丝灵力抵抗着藤条的拉拽。 噬心藤的倒刺已刺破他的衣袍,墨绿色的粘液顺着伤口渗进去,他疼得脸色发白浑身发颤。 “别乱动!”叶吟啸急喝一声,灵力顿时乱了,缠向他的藤条趁势收紧,他也闷哼一声。 裴明月本想说什么,腰上的藤条却越收越紧,几乎要勒断他的呼吸,下一秒又有一个藤条从他身后伸出,瞬间捂住了他的眼睛和嘴巴。 叶吟啸眸光一紧,灵气瞬间变了质地——如海啸般翻涌,原本紧握的如玉剑被他随手掷开插在泥地里。原本缠着他周身的藤条不知为何也纷纷退去。 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破空而出——正是他已经许久未拔出的长鲸剑。 剑身在空气中划过,蕴含着水系灵力的锋锐。 叶吟啸足尖一点,人如离弦之箭冲向裴明月,长鲸剑上的青光暴涨,一道伶俐之气劈向缠着裴明月的藤条。 他左手一把将裴明月拽进怀里护好,右手长剑横扫,此刻那些藤条竟被轻易劈开,墨绿色的汁液溅了他一身,他却连眼都没眨。 叶吟啸快步将裴明月放在沼泽外界,蹲下身检查他的伤口。 指尖触到那片被粘液灼红的皮肤时,叶吟啸心疼地不敢碰他,刚想问怎么样,却被他拉住了胳膊。 裴明月着急地问:“你怎么样了?” “我好的很,这个时候你还有空关心我。”叶吟啸有些恨铁不成钢。他自己能灵气护体,裴明月却是毫无护体的能力。 ……怪他大意了。 “疼吗?”他问。 “又不是什么致命伤,不用太担心。”裴明月摸了摸叶吟啸皱着的眉头,“你皱着眉不好看。” “你啊。”叶吟啸无奈轻叹,伸手将他作弄的手抓到手心,从兜里拿出一个丹药瓶,打开要给他涂。 清清凉凉的,还挺舒服。 裴明月的视线落在了垂眸认真给他涂药的叶吟啸脸上,有些出神。 闲君的容貌虽说不是太出众,但是看久了却让人觉得很舒服,裴明月真是越看越喜欢。 “你师尊走前不是给了你许多护身法器吗,怎么没用上?”叶吟啸抬头,见裴明月盯着自己,以为他有什么问题,“看我做什么?” “没,没事。”裴明月如梦初醒,赶紧抬头轻咳了两声,脸却微微发热,“……那些都需要提前使用才行,好像就吟啸当时给我的似乎是被动触发。” 那当然,本来就是我当年特意打给你用的。 叶吟啸叮嘱道:“下次如果我要做些什么,你记得提前用,只要你没事,一切都好说。” “那也太浪费了,都是一次性的。” 叶吟啸:“……护身法器怕什么浪费?” 他还是不理解为什么裴明月纠结于此。 裴明月:“好了我知道了,我会用的。” “你方才……”过了一会,他迟疑地想问什么。 叶吟啸一顿,猜到裴明月要说什么,思考该怎么糊弄过去。 没想到裴明月已经给他找好了理由:“你辅修剑术吗?” 叶吟啸一愣,顺着他的话含糊道:“……差不多,但其实就是练着好玩,在你们剑修面前那不是班门弄斧嘛,我之前就没好意思说。” “难怪,我之前看你就好像是会用剑的。”裴明月摇摇头,“不用妄自菲薄,方才那一剑已经非常厉害了,自学能达到如此水平,闲君果真是天才!” 叶吟啸:“哈哈,可别说了,再说我就要骄傲了。” 天才什么的还是算了吧。 叶吟啸松了口气,辛亏裴明月当时眼睛被蒙住了,没看见自己的剑。 “你先坐着歇会,我去拿那个活木。” “好。” 叶吟啸边走边思考,他方才一时间没收敛住,情急之下破了金丹大圆满的修为,即使现在又压制了回去,周围的藤条也不敢再碰他,见他又进来了一躺,纷纷往后退。 他瞥了眼藤条,又看了眼天。 秘境的天气都是随即的,此时还是大晴天。 叶吟啸的脸色并不算很好。 秘境乃自然孕育而成,受制于天道,他为了进入秘境将修为压制到金丹大圆满,此行为属于欺天。仅仅是一瞬,他并不能保证秘境是否有察觉。 可要再谨慎些…… 以及,他顿了顿,想:我似乎忘了什么事…… 叶吟啸轻易地拿起了那棵活木,又顺手将如玉剑拔了出来返了回来。他出来的一瞬间,那片沼泽就不见了踪影。 “给你。”叶吟啸将活木递给他。 “给我的?”裴明月一愣,朝他眨了眨眼。 “当然是给你的,我又不是木灵根,要着也没用啊。” 裴明月没说话,他没想到叶吟啸如此大方。没人愿意将好不容易拿到手的东西分给他人,更别说这可是秘境里的宝物。 他低头看了看活木,又看了看叶吟啸,“这个是有什么用吗?” 叶吟啸哭笑不得,捏了捏他的耳朵:“现在才问我,我以为你知道呢?” “我以为是你需要,就没问你,不然太冒昧了。” “我俩有什么冒昧的,我的就是你的,来这秘境也只是因为你在我才来的,我也没想拿什么东西。” 他似乎只是随口一说,裴明月却听进了心里去,忍不住翘了翘嘴角,耳朵发烫。 “这东西是给你的如玉剑重新打造的材料,收好了!” 裴明月微微睁大眼,“……重新打造?” “是啊,我之前应当跟你提过……诶有提过吗?不记得了,没事,现在说也一样。”叶吟啸指了指他的剑,“你的剑用了这么多年,该重新锻造一下了。” 裴明月不知该说什么,“……那,谢谢你。” “道侣之间说什么谢谢的。”叶吟啸挠了挠脸,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口这么就这么奇怪。他掩饰性地咳了咳:“那什么,走吧,灼华还在等我们。” “嗯!” 叶吟啸将裴明月扶了起来。 两个人刚动了脚,却见裴明月一瞬间脸变得苍白,身体似是支撑不住一般向旁倒去。 叶吟啸立马伸手扶住他,“怎么了?!” 裴明月撑着叶吟啸的手,神色凝重,他低身搂起裤脚,此时他脚踝上的几道细密的红痕早已肿成紫黑,周遭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紫黑色,显然是中毒的迹象。 裴明月咬牙:“是刚刚那些藤条。” 方才一直坐着没察觉到,现在站起来才发现他的腿已经没知觉了。 那些淬了毒的滑腻的粘液,正顺着裴明月的血脉往深处钻。 “这……”叶吟啸眉头紧锁。 这毒素蔓延很快,仅是半炷香的功夫便已经到了小腿处。 ^ “别慌。”他迅速撕下自己的衣角,在他膝盖上方用力缠紧,试图阻断毒素蔓延,“撑住,我带你去找解药!” 裴明月自己倒是看着不慌,只是神色有些凝重。他抬手按住伤处,指尖凝起白色微光。 “无妨。”他声线微沉,另一只手迅速结印,周身泛起清浅的灵光——那是医修的疗愈术法。 几息后,伤口处凝成半圈光晕,紫黑的肿痕竟肉眼可见地淡了几分,蔓延的毒素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不再上行。 裴明月额角渗出细汗,显然运功压制并不轻松,但他仍强撑着稳住气息:“这毒霸道,我可以暂时扼住,但撑不了多久。” “……” 叶吟啸手脚冰冷,他抿了抿唇,一瞬间有些慌神,这让他想起当年小裴明月发烧时的情景。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 解药必须要找的,但他现在如无头苍蝇一般,不知从哪找起。 裴明月按住他的手以示安抚,沉稳的声音抚平了几分他的焦虑,“别担心,我会些医术,对毒也有些了解。” 叶吟啸抬头无声看他。 “一般来说毒和药不会离得太远,尤其是秘境里这种很厉害的毒,为了生物的存活,解药必定在周围。” 这毒即使被压制,却仍旧在悄无声息地向着血脉游走,就这一会儿已经快到膝盖了。 裴明月已经有些撑不住身形,但仍旧白着脸对叶吟啸道:“你,你可能得仔细找找……” “我知道了!”叶吟啸喉间发紧,指尖的颤抖几乎按捺不住。 他看着裴明月愈发苍白的脸,口鼻就像被沼泽里的淤泥死死掩住,呼吸不上来。 第118章 他必须尽快找到解药! 第115章 共浴 他利落转身,扩大灵力的感知范围,用灵力搜寻着每一处。 片刻,他似是感觉到林间雾气淡了几分。 原本的沼泽已被替换成石壁,越过这个石壁,后头竟藏着一汪泉眼。 泉水清透得不像话,泛着细碎的银光,周遭的腐臭被一股清冽的草木香压了下去——是灵泉! 叶吟啸心头猛地一跳,来不及多想,他半跪下来,小心翼翼将裴明月打横抱起。 对方睫毛颤了颤,勉强睁开眼,问道:“……找到了?” “嗯,是灵泉,肯定有用!”叶吟啸的声音比自己想象中更稳,可抱着人的手臂却又紧了紧。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泉眼走,尽量避开尖锐的石棱和湿滑的泥沼,生怕颠簸加重对方的痛楚。 怀里的人呼吸微弱,像风中残烛,看得他心头发紧。 还是不放心,叶吟啸到了泉边,先掬起一捧泉水凑到自己唇边尝了尝。 泉水入口清冽,原本紧绷的眉头舒展了些许。 应当没错。 叶吟啸眼睛一亮,看了眼澄澈的灵泉,没半分犹豫,弯腰便要将人打横抱起。 裴明月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挣:“我自己能……” “别动。”叶吟啸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裴明月指尖触到他后背时,才发现他衣衫早已被冷汗浸得透湿。 他心念一动,也就随了他。 叶吟啸小心地托着人往泉中心走,灵泉水温比想象中暖,漫过小腿时,裴明月轻颤了一下,接着松了口气。 直到水没过腰腹,叶吟啸才放缓动作,扶着裴明月让他半靠在自己怀里。 泉水里的灵力像活过来似的,顺着两人的皮肤往里钻,裴明月原本紊乱的气息渐渐平稳,苍白的脸色也好了许多。 “怎么样?”叶吟啸低头看他,指尖不自觉地拨了拨他额前汗湿的碎发。 裴明月闭着眼,喉间溢出叹息声:“舒服多了……这泉水的灵力,有缓解的功效。” 他说着不知从何处掏出几根银针,扎上了自己的指尖和小腿处。 “这是?” “放血,不过一次不能放太多。” 那些藏在血肉里紫黑的毒,顺着针扎凝成细小的黑珠,一碰到泉水便化了黑烟。 叶吟啸看着这景象,紧绷的肩背才彻底松开。 他索性也坐进水里,任由灵泉没过胸口,只稳稳托着裴明月的后背。 雾气在水面蒸腾,两人的身影裹在一片朦胧里,周遭二人清浅的呼吸声。 过了约莫一炷香,裴明月睁开眼,眼底的倦意散去不少:“应当差不多了。” 他看了眼自己的小腿处,黑色毒素并未全然褪去,但明显淡了不少,“只泡这一次恐怕不行,我们也许得多在这里逗留几日。” “没事,反正秘境时间开放时间久,你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叶吟啸说完,反而抱得更紧了些,声音在水汽里显得有些低哑:“再泡会儿吧,稳妥。” 灵泉水暖,氤氲的水汽将裴明月的衣袍浸得半透。 湿衣贴在身上,勾勒出他清瘦却挺拔的肩线,往下是收紧的腰线,再往下被水流遮掩,只余一片朦胧的轮廓。 叶吟啸原本只是盯着他发呆,目光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不由自主往下滑。 裴明月肤色本就很白,此刻被泉水浸得更像是抛过光的玉石。几缕湿发贴在颈间,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竟生出几分平日少见的……靡丽。 “……”叶吟啸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现在这人靠在自己怀里,带着灵泉的清冽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让他感觉头皮发麻。 罪过罪过,人家现在伤还没好,更何况他怎么能对他的徒弟…… 叶吟啸在心里默念清静经。 水流轻轻晃动,裴明月似是察觉到他的僵硬,微微侧过头:“怎么了?” 他睫毛上还沾着细小的水珠,视线直直撞进叶吟啸眼里。 叶吟啸慌忙移开视线,耳尖却不受控制地发烫,连带着声音都有些发飘:“没、没什么……” 话没说完,怀里的人忽然又往他这边靠了靠,似乎想换个更舒服的姿势。 结果这一动,却像火星子落在干柴上,瞬间燎起一片热意。 叶吟啸僵得像块石头,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明明该担心余毒才是,可目光偏又不受控制落在了那片若隐若现的、让人心猿意马的轮廓上。 “你……” 明显感受到对方身体的变化,裴明月立马懂了什么。他的耳根也不知是泡的还是热的,迅速红了一片。 “咳!”叶吟啸猛地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努力压下那点不该有的心思,干巴巴道:“你再泡会吧,我……我差不多要起来了,久泡伤元元元气!” 他说着便要起身,手指触到裴明月手臂时,却像被烫到似的缩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握紧。 下一秒,他却被制止了。 叶吟啸低头,看着转身面对着他的裴明月。 湿衣贴肤,两人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裴明月深吸一口气,指尖悄悄蜷起,终是抬眸看向他。 “那个。”他轻轻开口,声音在水汽里带着点微哑。 叶吟啸身体一僵,硬邦邦地应:“嗯?” 裴明月的指尖不知何时搭上了叶吟啸的手腕,轻轻攥住,“你是不是……很不舒服?” 话里的意思昭然若揭。 叶吟啸的眼睛“腾”地一下睁大了,窘迫得恨不得一头扎进水里。 他想抽回手,偏被裴明月攥得紧实。 “别胡说!”他梗着脖子反驳,声音却很虚,“我说了,只是,只是泡太久,脑子有点晕……”说完他便又准备上岸,“行了,你自己再泡会儿,乖。” 然而他再一次被人拉住了。 裴明月将叶吟啸抵在泉边,他的手圈住叶吟啸的脖子环抱着他,二人现在全然贴在了一起,叶吟啸甚至能感受到对方因为紧张而颇为急促的呼吸。 叶吟啸脑子里那本清静经早就被搅成了浆糊。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人,湿发贴在颈侧,那双含着水汽的眼睛像钩子似的,勾得他心尖痒。 “……我定力没那么好,你最好离我远点。”叶吟啸赶紧偏开头,身体的反应太强烈,他根本不信贴的这么近的裴明月没感觉到,然而对方看起来毫不在意。 裴明月忽然往前凑了凑,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颈侧,浅淡的药香掠过他的鼻尖。 “我本来就没打算拒绝你啊,”对方的声音低哑,“你如果现在想的话……” “你……”叶吟啸喉结滚了滚,嗓子干得发疼,“别闹,这个时候别瞎撩拨了……” “我没有。”裴明月的声音很轻,眼神却亮得惊人,“容闲君,我愿意把自己交给你,你不愿意吗?” “……” 这小孩真执拗…… 想起原情节里,裴明月是照顾人的一方,叶吟啸只得道:“我不做下面的。” “无妨。”裴明月很快答道:“我不在意这些,只要是你就好。” 这居然能接受吗…… 叶吟啸的心跳得像要撞碎胸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好,再这样下去,他真要疯了! 他努力拉着自己的理智,艰涩开口:“不行……” “为什么不行?” “……总之就是不行。” 容徐行你还是不是人,那是你朋友的儿子!是你徒弟啊!你不能碰他!絮姐要知道你霍霍了她儿子不得拿着刀追着你砍! 叶吟啸在脑子里叫喊着。 裴明月被他坚定的拒绝刺得心口一痛,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瞬间被委屈淹没了。 他看着叶吟啸紧绷的下颌线和他特意避开的眼神,忽然觉得一股无名火涌了上来。 他都这么主动了,也说自己愿意委身于他,这家伙,这家伙居然还是拒绝自己…… 裴明月的睫毛颤了颤,忽然猛地凑近,带着股不管不顾的执拗,抬手按住叶吟啸的后颈,温热的呼吸撞在对方唇上。 这吻来得又急又猛,多少带着些不管不顾的冲动和报复。 裴明月吻得生涩,却异常用力,像是要将所有委屈和不甘都发泄在里面。 叶吟啸浑身一僵,下意识想回应,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的视线就被肩膀上的伤痕钉在了原地。 他猛地偏头躲开,同时用力按住裴明月的肩膀将人推开。 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坚决。 “明月!” 叶吟啸的声音沉得发哑,额角青筋跳了跳,“你身体还没好。” 裴明月被他推得后退半步,水花溅起沾在脸上,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看着叶吟啸紧绷的侧脸,忽然泄了气,偏过头去。 裴明月眼圈红得更厉害,却只是咬着唇没说话,他怕自己一开口就忍不住。 第119章 叶吟啸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才压下翻涌的情绪。 看着裴明月如此,他的心瞬间软了。知道自己刚刚有些过分,叶吟啸很明智地拉着他的手哄他,“你如今余毒未清,不宜……不宜剧烈运动,应当多休息才是。” “先养好伤,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 裴明月攥紧了他的衣袖。 “以后再说……你是不是,”半晌,终于听见他开口,他声音似是有些颤抖,“你是不是还是不能接受我……” 叶吟啸被问得一噎,看着裴明月泛红的眼圈和紧抿的唇,那点微愠瞬间散了个干净,只剩下心疼。 他抬手,指尖停在对方发顶犹豫了瞬,还是轻轻落下,揉了揉发丝,声音放得极柔:“想什么呢。” 裴明月没说话,只是抬眸看他,眼里的委屈像化不开的雾,看得叶吟啸心头软极了。 跟小时候撒娇的样子一模一样,也不说话,就是盯着他。 “我不是不能接受你,”叶吟啸叹了口气,指尖滑到他脸颊,“是现在不行。你余毒还没清干净,这时候折腾,是想再躺回床上去?” 他刻意把话说得直白,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哄劝:“等你余毒清了,灵力也恢复了,到时候——” 说到这儿,叶吟啸顿了顿,含糊道:“到时候再说别的。” 裴明月盯着他泛红的耳根,紧绷的肩线悄悄松了些。 他知道叶吟啸真的是在关心他。 刚刚那股不管不顾的冲动褪去,剩下的是后知后觉的羞赧。 裴明月想起自己刚才的主动和那个吻,耳根又开始发烫,下意识想松开环着对方的手,却被叶吟啸反握住。 “别乱动。”叶吟啸的声音依旧有些哑,却稳了不少,“再泡下去真该晕了,先上去。” 这次裴明月没再阻拦,只是被叶吟啸抱着上岸时,脚步还有些虚浮。 两人湿漉漉地站在泉边,水汽氤氲中,叶吟啸先反应过来,掐了个诀,二人身上的水汽便干了。 “腿怎么样了?” 裴明月低头看了一眼,“好多了,但是可能得要几天恢复。”他看了看周围,“这灵泉功用果然不错,我去旁边打坐调息一下。” “好。” “你不用吗?” 叶吟啸摇摇头,“你去吧,我看着你。” 这种境界的灵泉对他效果不大。 他靠在泉边深深吐出一口气,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水里的温度明明不高,他却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烧。 这小孩……真是要了他的命了。 他又摩挲下指尖,刚才碰触到的温软肌肤,还有那句“我愿意把自己交给你”,像魔咒似的在脑子里盘旋。 叶吟啸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现在可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先把人养好,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116章 青石熊 调息结束,裴明月嗅到一股烧烤的香味儿,他一边整理衣服,一边往那边看。 叶吟啸支了个烤架,正烤着鱼和肉。 裴明月眨了眨眼,走到他身边坐下,叶吟啸头也不抬,忙着翻烤着手里的鱼,顺势将烤好的一个递给他。 裴明月接了过来,咬了一口,浓郁的鱼肉香浸满口腔。 “怎么样?” “好吃。” 叶吟啸得意地挑了挑眉。 裴明月看着手中的鱼,陷入了沉思,“以前……好像仙尊也给我烤过,也很好吃。不过时间隔得太久,已经不记得味道了。” 叶吟啸手一顿,语气不变,装作无意地问道:“当年……你仙尊走火入魔死去后,你师尊没找你麻烦吧?” 他闭眼时只听见影深与老程争执着说要找裴明月问个清楚,后面的事就不清楚了。 “师尊有来找过我……我兴许一辈子也忘不掉那个时候师尊的样子……师尊居然有如此失态的一面。” 裴明月翻转着手里的烤鱼,垂眸轻声说:“他当时来找我,其实也没说什么,就只是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有段日子没怎么理我,我有些不知所措……后来听说仙尊死了,我大概就猜到了。” 裴明月喃喃,“仙尊与师尊感情深,那段日子师尊很痛苦。如今我记忆恢复,等到出了秘境,我就将这些事告诉他。” 其实你师尊早就知道这些事了。 叶吟啸“嗯”了一声,认真烤着鱼似乎没仔细听。 半晌,突然问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哪一天你师尊回来了,你会怎么办?” “自然是想过的。若真能实现的话,我会告诉他,我现在仍然好好地活着,修为在稳步提升,叫他不要为我担心。我也知道他不求我修为有多高,但我也不能让他为我失望。” 叶吟啸勾了勾嘴角。 怎么会失望呢。 叶吟啸一时有些感慨,忍不住抱住了他的腰。 裴明月吓了一跳,眨了眨眼问:“怎么了?” 叶吟啸摇摇头,“就是觉得……嗯,算了,没什么。” 其实小时候明月性格还是很活泼的,容徐行带他的时候,偶尔还挺头疼,完全不似如今的稳重,也不知道影深怎么教的,叶吟啸当年刚上山时,裴明月就已经是可靠的大师兄样子了。 他们二人在灵泉逗留了几日,直至裴明月的余毒清理干净,他们才重新上路。 ^ 期间他们几次联系过灼华来找他们,结果这狐狸一听裴明月已经没大碍了就懒得动弹,说还是在那等他们——还怪声怪调地说他就不打扰两个人恩爱了。 裴明月没办法,只能叮嘱他自己小心云云,灼华嫌他啰嗦,每次都自行切断了联系。 叶吟啸忍不住评论一句:“都是惯的!”这要是他灵宠,高低揍几顿再说! 二人临走前又联系了灼华,结果奇怪的是,这一次似乎没连通。 签契之后灵宠与主人的联系不单靠灵力,是种很难言的感觉,裴明月在心里喊了几声灼华的名字,结果都没听见应声。 见裴明月脸色不好,叶吟啸安慰他,“别担心,我们现在去看看。” “嗯。” 裴明月只能点头。 二人没再耽搁,起身向北赶。 越向北走灵力越充沛,叶吟啸脸色忽地一白,脚步一顿,扶住了旁边的树干。 裴明月担忧地问:“怎么了?” 叶吟啸脸色凝重,勉强露出一个笑,“没事,可能是……水土不服。” 他终于想起来自己忘了什么了。 某种程度上他的体质与萧淮砚是一样的。萧淮砚身为魔族闯入仙界秘境,身体排异反应使得他的身体十分痛苦,此时鹿饮溪的炉鼎体质正巧能救他——而他体内同样有魔气,就是说身体出现异常是早晚的事。 想到这,叶吟啸有些烦躁。 裴明月面露忧色。 “你身体总出现意外,之后我带你找医修看一看。” “我这……老毛病了,估计人家也看不出来什么。”叶吟啸暂且还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体情况,只能推辞,“继续走吧,别耽误时间了。” “可是……” “你不也担心灼华的安危吗,我对自己的情况很了解,没事。” 说起灼华,裴明月便沉默了下来,权衡再三,他只能说:“好吧,你若难受的紧,我们便休息会儿。” 叶吟啸点头。 本以为自己至少能坚持一段,但很快叶吟啸就感觉心脏处撕裂的剧痛。他冷汗淋淋,扶着树干迈不动腿。 “你歇会儿吧。”裴明月握着他的手皱着眉。 “……行。” 叶吟啸看了看裴明月的脸色,这次没挣扎了。 二人找了个相对隐蔽的地方,刚一坐下来叶吟啸就卸了力。 裴明月盘腿坐在他身后运功,底下显现出一个阵法,将叶吟啸包裹了进去。 叶吟啸还有心力打趣他:“裴道友灵力全无却还能给我疗伤,不愧是清宁峰大弟子,就是如此优秀啊!” 裴明月打了他一下,“集中注意力认真些!玄玉谷医修的手段不完全靠灵力,这也是他们特殊的一点。我最多帮你舒缓疼痛,别的也做不了什么。” 叶吟啸讪讪应了一声。 如同裴明月所说,有他在自己的疼痛的确缓解了不少。可这到底不是长久之计,越往秘境深处走灵气越丰富,只怕后面疼的越厉害……该想个办法才是。 叶吟啸闭上眼,思绪进入了自己识海。 那团魔气仍旧矗立在那,但意外的是它比最初时大了不少。 想起砚辞的那番话,叶吟啸眯了眯眼。 最开始的魔气团只是很小一个,只是随着叶吟啸下山的时间越久,与旁人接触的越久,这东西便开始长大。 魔气的大小与人的欲望息息相关,魔气越大欲望越大,欲望越大魔气也越大——总之这不是什么好现象。 第120章 引魂灯的效果已经开始显现,但目前为止,叶吟啸除了身体疼痛以外,好像还没别的症状。 思考片刻,他开始尝试以魔化灵。 不过不太顺利就是了。 识海之中,叶吟啸指尖凝起一缕灵力,如细针扎向那团魔气。 刚触到边缘,魔气便带着刺骨的寒意反扑而来,顺着灵力往他经脉里钻——这玩意居然比灵气引发的疼痛更甚,像是有无数蚂蚁在啃食他的肉。 叶吟啸牙关紧咬,额上瞬间渗满冷汗,却没收回灵力,反倒是沉下心,将灵力拆成更细的丝,贴着魔气翻涌的缝隙钻进去。 每一寸的推进都带着撕裂般的疼,可他盯着那团黑雾的眼神却越来越亮。 不知过了多久,当第一缕魔气终于被灵力裹住,叶吟啸闷哼一声,却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魔气像是褪去了凶性,虽仍然带着些阴冷,淌过经脉时成功化为了灵力,身体的疼痛也消了大半。 叶吟啸缓缓睁眼。 “成了。”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脱力后的沙哑,却难掩松快。 旁边的裴明月见他脸色缓和,原本紧绷的眉峰也舒展了些:“好多了吗?” “嗯。” 叶吟啸点头,刚想让他放松些,识海却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悸痛。 那团被驯服的魔气在指尖微微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拉扯它。 他心里一动,瞬间明白过来——这“以魔化灵”现在是成了,但不能维持太久,眼下是稳住了,可一旦到了极限,反弹的力道只怕更猛。 他指尖微动,眉头又皱起来,“这法子怕是有后患”这句话他没说,怕裴明月担心。 现在虽没事了,但他能清晰感觉到,识海里的魔气本体正因为这缕“离体”的同伴而躁动,像蓄势待发的潮水,反扑回来的力量绝对会让他更难受。 话音未落,前方突然传来重物拖拽的声响。 二人神色一凝。叶吟啸将裴明月护在了身后。 裴明月已经拔剑出鞘,剑身映着雾色泛出冷光:“有东西来了。” 叶吟啸深吸一口气。 至少现在,他能应对眼前的危机。至于那必然会来的反噬——等过了这关,再想办法便是。 雾气里的动静越来越近,不是草木摩擦的轻响,倒像是有什么巨大的活物在挪动。 厚重的喘息声,地面微微发颤。 “是高阶灵兽。”裴明月握紧剑柄,“听动静体型不小,小心了。” 话音未落,雾气中便撞出个灰影。 那是一头形似巨熊的灵兽,皮毛呈青灰色,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喉咙里滚着威胁的低吼。 它显然被闯入领地的两人激怒了。 “是青石熊,以防御力见长。” 裴明月迅速报出灵兽名号,眉目间越发沉静。 叶吟啸下意识道:“那你走远些!” 然而身边的人已经掠了出去,剑光直刺青石熊的眼睛。 那里是它最薄弱的地方。 青石熊体型大却极灵活,脑袋一偏躲开剑锋,巨掌横扫过来,带起的风都刮得人脸生疼。 裴明月只能暂避锋芒,翻身落在一块岩石上。 叶吟啸站在原地没动,忍不住对裴明月喊:“你失了灵力就不能安分待着吗!” 万一这熊又伤到他了怎么办? 裴明月却道:“我只是失了灵力,身手还在,你别担心我了,我会保护好自己。” 叶吟啸:“……” “左侧!”裴明月刚避开青石熊的又一次冲撞,立刻朝叶吟啸喊道。 叶吟啸收了神,抬眼时正好看见青石熊转身时露出的侧腹。那里的皮毛颜色稍浅,显然是防御较弱的地方。 他指尖一动,扬手就将符箓掷了出去。 符纸在空中划过一道灰金色的弧线,精准地贴在青石熊左侧腹的旧伤处。他屈指一弹:“爆!” 只听“嘭”的一声闷响,青石熊厚实的皮毛被炸开一道裂口,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燃。”不等青石熊反应,他又轻吐出一个字,灵力瞬间引爆符箓。 随即又爆出一团灼热的火焰。 熊吃痛,发出一声震耳的咆哮,猛地转过身,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叶吟啸,显然将他当成了主要威胁。 叶吟啸没给它机会。 他足尖一点,身形快速掠到青石熊侧面,指尖又凝出一张符箓。 这张符箓泛着淡青色的光,被他注入灵力后,化作一道锐利的风刃,直斩青石熊的前腿关节。 “嘭”的一声,风刃虽没完全斩断熊腿,却也让青石熊的动作一滞。它重心不稳,踉跄着晃了晃。 旁边的裴明月见状,立刻提剑上前。 剑光精准地刺向青石熊的眼睛。这一下虽没刺中,却成功吸引了青石熊的注意力。 叶吟啸趁此时机,已凝聚好第三张符箓。 符箓触碰到皮毛的瞬间,生出无数细针,猛地往里钻——这是专门针对灵兽气血的“滞血符”。 青石熊的动作瞬间慢了下来,显然被滞血符影响了气血流转。 “明月!”叶吟啸对裴明月喊道。 裴明月心领神会,剑势陡然加快。光剑刺入青石熊体内,它发出一声哀鸣,庞大的身躯晃了晃,终于轰然倒地,抽搐几下便没了气息。 裴明月收剑落地,看着倒地的青石熊,又看了看叶吟啸,笑道:“我没拖你后退吧。” 第117章 诱饵 叶吟啸收回灵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是是是……下次别这么莽撞了,出手好歹跟我说一声啊。” “就是要出其不意才是!” 叶吟啸走到青石熊尸体旁,“它的内丹能用来稳固灵力,正好取走,等你灵力恢复了服用。” 说话时,他下意识扫了眼自己的识海——那团魔气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没什么变化。 “以魔化灵”成功后,他本有些担心魔气会趁机作乱,现在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裴明月走到他身边,“你身体怎么样?” “好的很,别担心。”他抬手摸了摸裴明月的头发。 “别唬我,你……” “真没事!”叶吟啸知道他担心,揽住他的肩膀向前走,轻声哄道:“我有事肯定告诉你,行了行了咱们该走了!” “你真是,拿你没办法。” 裴明月半推半就跟着他走,只是心中那抹担忧还是化不开。 叶吟啸心中多了些心思。 看着那团魔气,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或许,裴明月的记忆恢复和反噬,并不是因为鹿饮溪——而是他。 自己是施术之人,体内的魔气影响体质,从而导致也算极阴之体。他以前与裴明月并不亲近,所以后者一开始并没有要恢复记忆的迹象。后来随着自己与他接触愈频繁,极阴之体发挥作用,裴明月的记忆开始恢复。 唉……受罪还是因为他。 他欠明月的太多了。 叶吟啸瞥了眼裴明月的侧脸,叹了声气收回了眼。 灼华跑得很远,裴明月喊了好几声也没听见他的回复,心中越来越不安。 叶吟啸被他捏的有些痛,但并未说什么,心下也沉了几分。 天狐灵力不高,很容易被人灭杀,故数量一直很少。 失联状态让裴明月有些焦虑,但好在联系没断,至少证明灼华暂时没事。 “能感应在什么方位吗?” “……”裴明月驻足静默片刻,“西北方。” “走。” 走路过去太慢了,事到如今叶吟啸也懒得隐瞒,直接抽了如玉剑御剑而行。 “——用我的剑你真是越来越顺手了。”裴明月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又意味深长地说:“原来你会御剑啊。” 之前在他面前还装不会。 叶吟啸挠了挠脸,没敢吭声。 “这会儿怎么不辩解了?” “没什么好辩解的,我确实隐瞒了。”叶吟啸非常坦诚,说完就闭嘴了。 他心下还是有些打晃,怕人生气。 直到感觉到熟悉的触感握住了自己的手。两手交握,叶吟啸回头,裴明月冲他笑了笑。 叶吟啸松了口气,又握紧了几分。 “灼华肯定没事的。”他道。 半晌,他才听到裴明月在身后应了一声。 叶吟啸带着裴明月赶到时,正见三个灰袍修士围在那棵大树下,脚边的竹笼里团着一团火红——是灼华。 小家伙大概是被打晕了,脑袋歪在笼壁上,蓬松的红毛沾了些草屑,平时总爱翘着的尾巴软塌塌地垂着,连耳朵尖都耷拉着。 “这狐狸看着灵透,皮毛又这么红,卖去墨纺,少说能换三瓶低阶丹药。”一个瘦高修士踢了踢竹笼,笼底的竹片发出吱呀声。 另一个矮胖修士蹲下身,用剑鞘拨了拨灼华的耳朵:“我看不如留着当诱饵,最近不是在找那只偷了我们丹药的白狐吗?同类总该能引出来。” 第121章 “卖什么卖,那人没叫我们卖!赶紧弄完走人,磨磨蹭蹭的小心被人看见了!”第三个人道。 裴明月的指尖在袖中掐得死紧,指腹都嵌进了肉里。 他没说话,只是眼底的温度一点点冷下去——那是他的灼华,在这些人嘴里,却成了换丹药的皮货、引猎物的诱饵。 叶吟啸按住他的肩,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安抚的意味。 他往前一步,特意收起灵力,稀碎的动静让三个修士同时转头。 “这位道友,你有何事吗?”瘦高修士开口。 “笼里的狐狸,是我和我道侣的。”叶吟啸笑意吟吟,声音却没什么起伏,目光却像落在他们身上的冰棱。 “什么?”矮胖的修士不屑地哼道:“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有证据吗?我还说你身上的法器是我的呢,你给吗?” “……” 叶吟啸笑意仍然不变,只是乍然散发的灵气让几人面色一变。 这个修为……定不是他们能对付的! “——谁动的手?” 矮胖修士慌忙摆手:“误会误会!我们,我们也是收钱办事……” 话没说完,裴明月已经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敲了敲竹笼。笼里的红狐狸似乎被惊动了,睫毛颤了颤,却没醒过来。 他指尖抚过笼壁上沾着的几根红毛,声音平静得近乎冰冷:“他尾巴上有我签契的金文,你们捡的时候,没看见吗?” 这三个修士,分明是看见了也装作没看见。 叶吟啸没再跟他们废话,符箓拿在手中,眼中带着寒意:“你说你们是收钱办事,那我可得问问了——你们收谁的钱,办什么事?” 三人噤若寒蝉,第三个人颤颤巍巍道:“这个,我们也不认识啊……他只是给了我们钱,说要我们帮忙抓了这狐狸,再喂点,喂点……”他眼神闪烁,眼见两个人脸色越来越差,生怕一不小心被杀了,赶紧撇清关系:“两位饶命啊!我们真的是收钱办事,你们要找麻烦去找他,别找我们啊!” “少废话,你们喂了什么!” “这个东西我们也不知道,也是那个人给的……” 裴明月问道:“那个人是谁?” “是,是……”修士一顿,“是谁来着?我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诶诶诶别动手啊!我没唬你们,我真不记得了!” “总不会什么都不记得吧?男人女人?胖的瘦的?这总记得吧?” “男的吧,好像是男的……” “不对,是女的!” “绝对是男的!” 叶吟啸捏了捏眉心,很明显这群人是被下了咒。 高瘦的修士搓着手讪笑道:“几位道友,我们——” 叶吟啸后退一步,问裴明月:“你打算怎么处置?” “……”裴明月沉默,不知该说什么。一方面他不想多生事端,可他又不想就这么简单地将人放回去。 “我替你做决定吧。” “什么?” 话音刚落,那高瘦修士的头就掉了下去。 空气一时间寂静。 叶吟啸收了如玉剑,俯身将竹笼拎起来,递给裴明月。 温热的血溅在竹笼边缘,几滴落在灼华蓬松的红毛上。 裴明月有些怔愣。 矮胖修士僵在原地,喉咙里嗬嗬作响,半晌才发出一声变调的尖叫:“你、你杀人!” 叶吟啸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尖的血液,笑意淡了些:“我道侣人美心善,不想脏了手。但某些人,既然拿了钱办了事,就应该知道会有什么代价。” 他的目光扫过剩下两人:“现在,想起雇主的样子了吗?” 另一个修士腿一软,“噗通”跪在地上,裤脚迅速洇开一片湿痕:“想起来了!好像……好像穿青衫!对,是青衫!个子很高,是个男的!” “青衫?”裴明月终于开口,“在哪遇见的?” “就在、就在前面那片松林!我可以带你们去看看!” 叶吟啸对裴明月递了个眼色,后者点头,蹲下身撬开竹笼的插销。 灼华被小心地抱进怀里时,还在无意识地往温暖的地方缩了缩,鼻尖蹭了蹭裴明月的衣襟。 “你们两个,前面带路。”叶吟啸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要是敢耍些小心思,他就是例子。” 他指了指地上的尸体,矮胖修士抖得更厉害了,连滚带爬地应着“是是是”。 走了没半盏茶的功夫,果然看见一片黑沉沉的松林。风穿过树梢,发出呜咽似的响,明明是白日,却透着股阴森气。 “人、人应该就在里面……”带路的修士声音发颤。 四周寂静无声,几个修士瑟缩地后退了几步,皆叫喊着跑了出去。 叶吟啸没管他们。 裴明月抱着灼华,指尖探了探它的鼻息——很微弱。 他抬头看向叶吟啸,眼底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灼华好像不太对劲。” “先找到下药的人。”叶吟啸握住他的手腕,将一丝温和的灵力渡过去,“别怕,有我。” 第118章 影子 “出来吧。” 叶吟啸将剑还给裴明月,朗声冲着松林喊道。 只有风经过树叶发出的飒飒响声。 叶吟啸递给裴明月几张护身符,让他开了护身法器,自己则灵气大涨,所过之处衣袂带起的气流卷得周遭松针簌簌下坠。 奇怪的是,他居然没探查到此处另一个人的痕迹。 叶吟啸皱了皱眉。 裴明月小声道:“那两人,莫不是在骗我们?” “他们应当不会——小心!” 说着叶吟啸一把推开裴明月,抬头看去,一张符纸斜突然飘了出来。 符纸落地时“啪”地贴在松树干上,符文骤然亮起,竟顺着树干爬到地面,精准地缠上了叶吟啸落在地上的影子。 “什么?!” 话音刚落,他的影子突然从地面浮起,竟然变成了实体,手里甚至还握着一柄虚影长剑,朝着被推开的裴明月刺去。 那速度快得带起风声,根本容不得人细想。 叶吟啸心中一跳,下意识横身想挡在裴明月身前,却没料到那影子竟像看穿了他的心思,虚影长剑微微一偏,竟先一步绕到他身侧,剑势不改仍刺向裴明月。 它竟能预判他的动作! 裴明月慌忙向旁闪身,可影子的速度比他快,剑刃还是刺在的护身法器上。 法器光幕猛地凹陷,激起的灵力波动震得裴明月手臂发麻,影子似也被这股力道震得后退两步,而他的法器已“咔嚓”裂开细纹,下一刻便化作光点消散了。 裴明月反应极快,他瞬间将灼华收入灵宠袋中,随后在影子再次刺向他的瞬间使出几套护身法器。 “明月!” 剑与器物相遇迸发出极强的灵力波动,裴明月被这股力量掀飞了出去,后背重重砸在松树上,喉头发甜,松针被震得簌簌坠落,落了他满身。 叶吟啸瞳孔紧缩:“明月!” 裴明月艰难爬起来,顺势躲在了松树后面,哑声道:“你自己千万小心!” 这影子和那青石熊不是一个等级的。 裴明月心中有分寸,他此时没有战力,不拖叶吟啸的后退才是对他最大的帮助。 只是受了些轻伤,而且他莫名有种感觉——那个影子的剑在破掉法器后本该立马刺向他,却在叶吟啸喊了一声后身体明显停顿了几秒。 几息间便发生如此变故。 叶吟啸正欲过去,却见那影子已调转剑尖,正对着他。 它竟懂得先解决较弱的目标,再回头对付他。 影子举着剑对着他,却并不出手,似是在等着什么。 叶吟啸:“……” 这诡异的符箓他没见过,能蕴含如此纯粹之力,此人定是个符修。 每个门派都有自己独特的术法,只会教授给自己的亲传弟子。叶吟啸的符箓属于是自己玩玩还行,在专业人面前还是不够看,他唯一的优势就是修为高灵力强。 像这招他还真没见过,想来定是人家门派自己的招数。 只是,为什么找他俩麻烦? 还是符修…… 等等,符修? ——周卿。 叶吟啸眯了眯眼。 但周卿不是死了吗?还是被他亲手杀死的。 莫不是同门师兄弟找到了他的尸体,想为他报仇? 这也说不通。符御门的弟子可没什么师兄弟情谊,周卿死了最高兴的恐怕就是他的师兄弟了。 他沉默地盯着面前的影子。 这影子很麻烦,复刻了他的修为和实力,甚至连自己一直没拿出来的长鲸剑都复刻了出来。 不过好在影子终归只是影子,剑也只有个大致轮廓。 面对着他自己,对面的影子同样很忌惮。 叶吟啸在等,等这影子先露出破绽,既然对方也忌惮,那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了半分。 风从身后的松林里穿过来,带着些凉意。 第122章 若真是周卿,那他定是用了假死丹。他连琼仙玉露都有,一个假死丹也不足为奇。如今躲在暗处不露面,想必也是顾虑他。 可……为何自己方才没查探到人? 正想着,对面的影子忽然动了。 不是直扑过来,而是剑尖微微下沉,划出个和他平日起手式极像的弧度。 是清宁峰的剑法。 叶吟啸心头一凛——这影子不仅复刻实力,连他的剑招都知道? 他足尖一点,侧身避开影子扫来的剑风,同时腕间灵力骤然探出,化作一道淡金色的符纸,直贴影子面门。 他临时画的符,效果只怕难说。 符纸撞上影子的瞬间,果然发出“滋啦”一声轻响,影子的轮廓淡了半分。 叶吟啸眸色微亮。 好啊有用! 但没等他乘胜追击,那影子却猛地后撤,同时抬手也画了个符贴在了剑上。 不,甚至比他的看上去效果更好些。 叶吟啸的脸色沉了下来。这不是单纯的复刻,这影子还能借用符修的术法? 果然是符修! 影子再次举剑时,气势明显比刚才强了不少。 叶吟啸只觉得头疼。 他看了裴明月一眼不再犹豫,下一瞬长鲸剑就握在了他的手中。 “不管你是谁派来的,”他剑尖斜指地面,声音里带了几分冷意,“想寻仇也好,想捡便宜也罢,今天都得留下。” 影子没有回应,只是剑尖微微抬起,对准了他的眉心。 这一次,它没有再等。 剑风陡然凌厉起来。 影子用着清宁峰的剑法,却比他们平日练的更刚猛几分,染上了几分狠戾。 长鲸剑的虚影划破空气时,竟带出些类似鲸鸣的低啸,震得周围竹叶簌簌往下落。 裴明月有些心惊,叶吟啸背对着他,只知道这人突然有了不知从何而来的剑,而对面的影子也用着清宁峰的剑法。 ……为何是清宁峰的剑法? 还有闲君的剑? 叶吟啸握剑的手紧了紧。 未免裴明月发现太多,他得速战速决才是。 他太熟悉这套剑法了,熟悉到能预判影子下一个转折的弧度,但正因为熟悉,才更觉得棘手。 ——和另一个自己厮杀,对方却比你更豁得出去。 他暗暗瞥了几眼裴明月,这家伙正盯着自己的影子目不转睛地看。 他顾虑太多,几个回合下来,已被逼得连退数步,虎口被震得发麻,灵力在体内翻涌。 影子显然也察觉到了,剑招愈发急促,长鲸剑虚影直指他心口,连带着符修术法凝成的冰棱从斜侧袭来,封死了退路。 “闲君!” 裴明月的声音带着急意。 叶吟啸下意识转头看他,眼见对方眼底是担忧,反而静了下来。 他叹气。 算了,瞒不下去就不瞒了,明月要问他就问好了,说自己就是叶吟啸其实也没什么。 他看着影子那张和自己如出一辙的模糊轮廓,看着对方剑尖凝聚的灵力,此刻也懒得藏了。 影子的实力是金丹大圆满的他,但他可不止是金丹大圆满的实力。 之前有过破例,那就再破一次又何妨。 叶吟啸眸色骤变,体内的灵力突然逆向运转,经脉传来一阵刺痛,瞬间冲开了平日刻意压制的界限。 长鲸剑在他掌心发出嗡鸣。 “破!” 他没躲冰棱,任由那点寒意擦着肩膀掠过,长鲸剑横劈了出去。 这一剑没有章法,却快得惊人,连带着突破界限的灵力,硬生生撕裂了影子的剑招。 影子显然没料到,剑招凝滞的瞬间,已经被长鲸剑劈中了肩头。 叶吟啸没有停。 他足尖点地追上,手腕翻转,剑重重刺进了影子心口。 “噗呲”的一声响,影子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量,长鲸剑的虚影率先溃散,紧接着整个轮廓都开始透明化,最后在银白灵力的冲击下,彻底化作光点消散了。 叶吟啸收剑时,指尖微微发颤。 强行破境和以魔化灵的双重刺激,他忍不住咳了一声,喉间泛起腥甜,却只是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 他举手示意身后的裴明月:“先别过来……” 他望着影子消散的地方,又看向松林深处,眼底多了几分锐利,也多了几分笃定。 刚才破境时,他分明感觉到树上有其他人的灵力波动,而就在影子消散后,灵力也随之消失了——方才果然有人在此溜得也够快。 但叶吟啸岂会让他就这么轻易跑掉,在那人跑走时的瞬间,自己灵力便击中了他,不说重伤,肯定也伤的不轻。 叶吟啸眯了眯眼。 “怎么样了?” 裴明月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叶吟啸回神,赶紧去树后面扶他起来,“感觉怎么样?要不要紧啊?要不吃点丹药补一下,或者……” “我没什么事。”裴明月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抹掉了他嘴角还未擦净的血,“你呢?” “我?我当然也没什么。” 叶吟啸握住他的手。他很紧张,因为还没想好怎么开口,长鲸剑又给他掩耳盗铃般收了回去,等着裴明月问。 裴明月将人从头打量到尾,确认他确实没什么事,便又将灼华从灵宠袋里放了出来。 “灼华怎么办?他看上去很痛苦……那人跑了我们也不知道那人是谁,连怎么做都不知道。” 小狐狸的生命体征眼看着逐渐微弱,方才不舒服还会哼几声,此刻似乎连出声的力气都没有了。 “玄玉谷没有诊治手段吗?” “有的,但是我学的不多,更别说用在灵宠身上了。” 裴明月此刻真的有些束手无策。 叶吟啸只觉得这倒霉孩子很是麻烦,但是因为是裴明月的灵宠,他也不能见死不救。 想到以前风闲教过他的符箓,叶吟啸犹豫道:“我倒是有个方法可以暂时保他无恙,只是……” “只是什么?” “我没用过,所以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若是失败……灼华可能会死。” 他说的很直白,裴明月听完也愣住了。 半晌,他坚定道:“我知道了,用吧。” “可……” “不用肯定死,用了说不定可以活下来。”他道:“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还要纠结。至于他到底能不能活下来……”裴明月摸了摸他柔顺的毛发,“我相信他可以的。” 第119章 回阳符 叶吟啸看着裴明月眼里的坚定,原本想说什么话又咽了回去。 他指尖一翻,几张符箓便出现在掌心,边缘还沾着些未干透的朱砂痕迹,显然是临时画的。 “你按住他,别让他乱动。”他沉声道,指尖捏着符箓悬在灼华头顶。 灼华原本已经没了动静,此刻像是感知到什么,细小的身体忽然轻轻一颤,鼻尖动了一下,却没能睁开眼。 裴明月立刻伸出手,掌心抚着灼华的脊背,指尖能清晰摸到那层体温。 他屏住呼吸,连心跳都放轻了些。 叶吟啸指尖用力,符箓瞬间燃起淡蓝色火焰,却没有灼人的温度,反而化作一缕缕轻烟,顺着灼华的鼻尖钻了进去。 就在青烟快散尽时,灼华忽然发出一声痛哼,身体猛地弓起,原本耷拉着的耳朵瞬间绷紧。 “怎么回事?”裴明月的声音都带了颤。 叶吟啸额角渗出细汗,死死盯着它:“这是回阳符,是正常反应……” 当年风闲也就教他用过一两次,是符御门保命用的符箓,自己大概是用不上,叶吟啸也没仔细学过。 早知道以前多使用几次了! 裴明月的心像被一只手攥紧了。 他看着灼华的爪子蜷缩了一下,又无力地垂下,忽然抬手按住叶吟啸的手腕:“要不……” “别动!”叶吟啸打断他,另一只手迅速补上第二张符箓,“这是求生反应,他不想死。” 裴明月急忙低头,正对上灼华微微睁开的混沌的双眸。 就在这时,第二张符箓的青烟彻底融入灼华体内。 灼华的身体僵了片刻,随后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彻底瘫软下来。 周围瞬间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裴明月的指尖悬在半空,不敢碰,也不敢说话。 叶吟啸收了手,他喘了口气,放松了下来,声音有些哑:“暂时……稳住了。” 裴明月猛地低头,看见灼华的胸口终于有了微弱的起伏,虽然依旧缓慢,却真实存在着。 他长长松了口气,指尖轻轻落在狐狸的耳朵上,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暂时能撑一段时间,”叶吟啸也松了口气,“但还是得尽快找到那个人要解药才是。” 裴明月点头,又摸了摸灼华的脑袋,将狐狸收进了灵宠袋中。 第123章 现在在秘境里,除了要找琼仙玉露,还要找出那个人是谁,如果可以,还要再搜寻一下洗髓丹。 “我们在明,他在暗,要小心才是。”叶吟啸道:“他如今行踪不明,但看样子是冲着我来的,这次没打伤我,心底定是不甘心,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下一次,下一次一定得抓住他。” 叶吟啸周身的空气仿佛瞬间凝住,眼底翻涌的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杀意。毫无疑问,威胁裴明月及身边的人,他都不能留。 “……闲君,闲君?” 叶吟啸回神,他下意识收起脸上的神色笑道:“嗯?” 裴明月握住他的手,“你……” 叶吟啸疑惑他的神色,“我怎么了?” “我就是觉得,”他顿了顿,“……你不要那么紧张。” 叶吟啸一愣,“紧张?我吗?” 他皱眉思索,他真的看上去那么不安吗? 裴明月抱住他,抚了抚他的背,轻声道:“从进来秘境开始,我就感觉你整个人都很紧绷……我知道因为我没有灵力你担心我,但是我也会努力让自己不受伤的。” “所以,”他说:“你刚刚那副表情……我有些担心,你看起来状态并不好。” 在裴明月的安抚下,叶吟啸才感觉紧绷的神色轻松了些。他将头搁在对方的肩上,裴明月身上淡淡的花香让他安心了不少。 半晌他才开口,“你说的对,我好像有些紧张过头了。” 叶吟啸突然伸手将人揽过,他埋在肩膀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又将人抱紧了些。 裴明月莞尔,想不到他还有如此幼稚的行径。 “明月,”叶吟啸闷闷地开口,“你应该有话要问我吧?” 裴明月微微偏头,抿了抿唇道:“没有。” “没有?”叶吟啸慌忙将头抬了起来,惊诧地又问了一遍:“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裴明月哭笑不得,“好了别撒娇了,我们该继续走了。” 说罢他拍了拍叶吟啸的肩膀,一个人往前走。 叶吟啸停在了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表情疑惑。 他不确定裴明月有没有看清自己的长鲸剑,但他肯定对方一定知道清宁峰剑法,虽然打斗过程中他尽量减少剑招的使用,但那个影子将他卖了个彻底。 他还打算,如果裴明月问起来他就直接告诉对方算了,裴明月生气了他也认栽——可现在发生的跟他预料的情景大相径庭,裴明月不仅什么都没问,甚至连待他的态度都没什么变化。 他到底在想什么? 小时候这孩子喜怒哀乐都摆在脸上,叶吟啸虽然不会养小孩,但还是能从对方的表情中知道点对方的需求,现在嘛……还真难说。 裴明月见他没跟过来,回头向他伸手,“怎么不走了?” “哦,来了。” 算了,既然裴明月不问,他也不用费这个脑子去解释。 这一次长鲸剑来不及做遮掩,下一次要用的话,变化一下好了。 叶吟啸这么想道。 ———— 秘境景象变化无常,他们二人沿途走走停停了快七天,路上遇上了不少修士,除了部分较为偏激的跟他们打了几次,大多数修士都不愿惹事,抱着自己搜集到的宝贝自行避开人。 这几天两人也搜罗了不少东西,叶吟啸对大多数不感兴趣,全给了裴明月收着。后者不好意思,说什么也不肯收,叶吟啸就替他拿着,准备出了秘境再给他。 但他也不是什么收获都没有,二人无意间发现了一座冰窖,冰窖深处的冰壁中央,嵌着一块半人高的冰坨。 它通体剔透,周遭寒气异常强劲却连层白霜都不结,反倒透着一股奇异的温润——既不灼手,也不刺骨,摸起来还很舒服。 叶吟啸伸手敲了敲,冰面发出脆响。 指尖刚触到冰面,冰坨内部突然亮了起来,顺着光一路望去,最下方刻着“锁魂”二字。 “这是……” 叶吟啸凑近细看,这大冰块的边缘有圈极细的文字:“注解说,它能冰封濒死者的肉身与魂魄,几百年后自行化开,人醒时便能恢复如初。 还有一行小字:‘可纳于掌,随念而动’。” 叶吟啸试着在心里默念“缩小”,那冰块果然发出微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最后变成一块鸽子蛋大小的冰晶,轻轻落在他掌心。 冰晶入手仍带着那股温润感,他又念了声“复原”,冰晶瞬间变回半人高的模样。 “倒是方便携带,有意思。” 裴明月见他终于对秘宝感兴趣,直接道:“这锁魂冰你拿着吧。” 叶吟啸也不客气,说了句感谢,就把缩小的冰晶塞进腰间的储物袋。 袋口刚合上,冰窖突然齐齐震动,开始逐渐有冰棱和碎冰落了下来。 裴明月轻声道:“看来这就是冰窖里最要紧的东西了。” 叶吟啸拍了拍他的腰,示意此地不宜久留。 二人紧赶慢赶出了冰窖,入口便封闭了,连带着冰窖也消失不见,宛如从来没有存在过的样子。 离开洞口的二人松了口气,随后相视一笑。 他们在秘境里待了好多天,终于迎来了第一个黑夜。 夜晚让周遭环境变得更加危险,叶吟啸找了个较为隐蔽的地方,二人暂且留在了这里,商议着天明再赶路。 “再行径几日,兴许就能找到琼仙玉露了。” “嗯。” 野外燃了火,叶吟啸以防万一又用了符,给此地封了层结界。 裴明月将灼华从灵宠袋里放了出来,依靠着回阳符的功效,灼华闭着眼,胸膛缓慢起伏着,看起来跟睡着了一样。 见他情绪不好,叶吟啸盘腿坐在了他的旁边,“我会尽力保他的,你……” 裴明月怀里抱着灼华,将脑袋搁在叶吟啸肩上,闭着眼睛轻声道:“我知道。” 能遇上他,裴明月觉得自己真的很幸运。 他抬头蹭上叶吟啸的唇角,浅浅映上一个吻。 转瞬即逝温热的触感,叶吟啸都没反应过来。 他下意识摸了摸被吻到的地方,脑子突然空白了一下,“这么突然?” “没有,就想逗逗你。” 裴明月说完又满足地靠上他的肩膀。 看这人一副经验丰富的样子,结果每次自己跟他亲近就手足无措,还挺可爱的。 叶吟啸无奈轻叹:“你啊……” 看来再怎么稳重的人偶尔也会有坏心思。 远处隐约传来兽类低嚎。 叶吟啸抬手拨了拨火堆,火星噼啪溅起时,忽然察觉到肩上的重量沉了沉——裴明月这几日大概是累极了,枕在自己肩上睡着了。 呼吸声匀长,发梢蹭得他颈侧有些痒。 叶吟啸没动,只是借着火光,悄悄偏过头看他。 他怀里的灼华还没醒,绒毛蹭着他的手腕,而他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睡着了?”他低声问,声音放得很轻。 裴明月没睁眼,仍然安然地睡着。 确认他真的熟睡了,叶吟啸轻手轻脚地将人往旁边挪动,找了个较为舒适的姿势放了下来,自己则出了结界拿出一个物品。 方才玉简有了动静,文影深应当与他传了消息。 将玉简注入灵力,文影深的投影便立于其上。 “有什么新消息吗?” 文影深眉眼冷淡,不答反问道:“你那边如何?明月呢?” “他睡着了,这几日……没什么大事,琼仙玉露应当快找到了。”叶吟啸没多说什么,又问:“你那边怎么样了?” “……”文影深沉默片刻,再出声时声音也冷了不少,“我已经回了清宁峰,与程璟在一起。他最开始的确没什么动静,这几日行为却……颇为怪异。” “怎么说?” 第120章 露馅 得知文影深回清宁峰时,程璟自然是前去迎接,与以前一般无二。 他此前安排文影深去秘境,以为对方完成任务便又会自请游历,没想到居然跟自己传了讯说要回清宁峰休整一段时日。他虽心底疑惑,可到底还是高兴的。 文影深看着这人在山门口迎接他,眼里的笑意不似作假,忍不住捏紧了拳,心中多了几分复杂。 若想时刻监视程璟,那必定得多与人相处才是——可他们二人间的共感何其敏感,随便一些情绪变化都会引起另一个人的注意。 文影深虽迟钝,但这么多年他能隐隐感觉到自己对程璟的特殊性,每次看到他时,程璟是发自内心的高兴,就连他自己都能感觉到那明显的雀跃之感。 可他回应不了他的感情,他心悦的是容乐,最想见到的人也是他,为了他自己甚至敢独自去魔族求引魂灯,他到现在都认定容乐不会那么容易死去。 他一直不回清宁峰,有一部分也是因为程璟的缘故——毕竟没有谁想时时刻刻都与对方绑在一起。 第124章 可这次,自己似乎得利用这份感情了。 “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文影深垂眸思索片刻,淡淡道:“游历了些时日,还是想回清宁峰看看。怎么,不可以吗?” “可以可以,你自然想做什么都可以。” 一记眼刀过去,程璟果然不再说什么。 他转而说起了最近的事:“这秘境一开,身边就清净了不少,明月他们又下山历练,近来山里也就只剩下我跟师姐了,现在你又回来了,咱们三还能再聚聚……” 听他摇着折扇碎碎叨叨的样子,文影深的心中,还是无法将他和魔族的事联系在一起。 察觉到对方的心不在焉,程璟也没说什么,将人送回寝殿便打算离开。 文影深回神,见对方真要走,反倒有些疑惑。 以往的程璟说什么也要跟自己多呆一会,可这次…… “程璟,”他反倒叫住了人。 程璟回头,笑着问:“怎么了?” 被他这么问,文影深反倒不知该说什么。他沉默良久才道:“要进来……喝杯茶吗?” 说完两个人皆是一愣。 从引魂灯的事过后,二人的关系便不再亲近,甚至因此生出隔阂。文影深恨他的失误,再加上共生莲的缘故,他们的关系更为尴尬,也没再好好说过话。 但其实多数时候是程璟死缠烂打要跟他贫嘴,如若不然,以文影深的性子,恐怕两人以后也不会再有多交集。 如同这一次,程璟不像以前那样死皮赖脸跟着他,文影深莫名感觉到有些茫然。 大约也没料到对方会留他,程璟微微一愣,随即道:“啊……行啊。” 茶烟在案几上袅袅升起时,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落地的轻响。 文影深执壶倒茶的手顿了顿。 以前都是程璟抢着要给他煮茶,调侃他泡的茶“像清宁峰的雪水,冷得没烟火气”,今日自己动手,倒显得有些生涩。 程璟没像从前那样上手抢,只支着下巴坐在对面看他,折扇随意搭在桌沿。 他的目光落在文影深骨节分明的手上,忽然笑了声:“你这泡茶的手法,还是跟以前一样没长进。” 文影深抬眼瞥他,语气冷淡却没带往日的冷意:“你若再贫嘴,这茶你也别喝了。” 这话一出,两人都静了静。 好嘛,这才是熟悉的文影深。 程璟指尖摩挲着茶杯沿,没接话,却轻轻“嗯”了一声,尾音里藏着点说不清的暧昧。 文影深垂眸想起了以前的事。 那时他们都还算年轻,程璟还敢抱着一捧新采的春茶闯他的寝殿,吵着要学煮茶,最后把火炉弄翻了,文影深提着人后领把他丢了出去。 文影深将茶杯推到他面前,茶水碧绿,浮着两片茶叶。 倒是程璟先开了口,语气随意,“听说山下近来不太平,你这次回来,打算住多久?” “还没定。”文影深抿了口茶,舌尖漫开清苦,“兴许一天,一年。也说不定……一辈子不下山,就待在这里也好。” 程璟挑眉,失笑道:“一辈子就算了,你能在山上多待几日就算不错了。” 显然并没有将他的话当真。 茶的雾气漫过文影深的面容,他没反驳。 寝殿里又静了下来。 程璟喝了口茶,把玩着茶杯,用折扇敲了敲桌沿:“说起来,后山的忘忧花该开了。你以前说那花俗气,却爱蹲在花丛里看书,我和老容总去那找你。” 文影深指尖微顿。 他以前确实有这习惯,不过自从容乐死后,也就没再这样做过了。 在引魂灯丢了后,程璟为了赔礼,掐着时间采了一把,插在了他案头的青瓷瓶里。 但被他冷着脸扔了。 “……” 程璟晃着折扇慢条斯理地说:“不过想必你最不稀罕这些玩意。”他起身时顺手理了理衣襟,“我明儿个去后山看看,要是开了,就……” 话说到一半又停了。 他自然也想起了以前的事。 殿里的空气忽然又沉了沉。 文影深看着他停在半空的手,轻声接道:“要是开了,就带来吧。” 程璟猛地回头,眼里的惊讶藏都藏不住。 文影深避开他的目光,端起茶杯抿了口,茶已经凉了,清苦里却渗出点微甘:“青瓷瓶还在窗台上。” “你……”程璟神色僵硬,终于意识到对方在下了趟山后态度似乎突然变得不一样了。他忍不住问道:“影深,你在山下发生了什么吗?” 文影深皱眉:“没有。” 他捏了捏茶杯,抿了抿唇,似是下定决心般,抬眼看他:“我只是觉得,我以往似乎对你太苛刻了些……容乐的事不完全是你的错,我记恨了你这么多年,实属不该。 再者,这么多年过去,你说得没错,我该走出来了。” 程璟:“……” 他手里的折扇“啪”地掉在地上,竹骨撞在青砖上的声音在殿里格外响。 他盯着文影深看了半晌,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一样。 眼前人眉峰依旧清峭,语气却没了往日的冷硬,连抿起的嘴角都柔和了不少。 “你……”他弯腰捡扇子的手指都在发颤,指尖捏着扇骨转了两圈才找回声音,“你这趟下山,该不会是被哪个人灌了什么迷魂汤吧?” 话是玩笑,尾音却飘得厉害。 程璟其实比谁都清楚,文影深性子执拗,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年引魂灯丢了,容乐的事功亏一篑,他以为这辈子都要背着这道坎面对文影深的冷脸,结果现在对方却说错不全是他的?! 文影深眉心松了松,难得没斥他胡说:“……只是见了些生离死别,才明白有些事揪着不放,苦的是自己,也绊着别人。” 在回来之前,他本打算告诉程璟一声,他似乎找到了容乐的后代,可现在看来,他当然什么都不能说。 程璟忽然笑起来,笑得很用力,只是眼底的笑意很浅:“是吗……看来你是想通了?” “挺好,挺好的。想通了就好,老容在天之灵,也定会欣慰你这样想。” 他把折扇往腰后一插,走到案前拎起茶壶,“茶凉了,我去给你换壶热的。” 这次文影深没拦他。 看着他转身去烧水的背影,文影深柔和的眼眸却瞬间冷了下来。 他偏头看着程璟煮茶,心底却更加冰冷。 他从叶吟啸手中拿到了些符,可以暂时对共生莲的情绪进行误导,从而让程璟误以为他已经放下了这些事的假象。 而程璟的情绪仍旧传给了他。 情绪是很复杂的表达,文影深并不能分辨出具体是哪一种,但至少他知道,程璟并没有看上去的那么高兴。 想起叶吟啸说的话,文影深的心又沉了几分。 他既然回了清宁峰,自然不光是监视程璟,想到自己三个弟子都去了秘境,只留叶吟啸一个,他便又去找了叶吟啸。 纸人一如既往按照叶吟啸设定的路线走,修炼两天打渔三天晒网,饿了就吃,吃了就睡,每日生活无比惬意,就连看到文影深来视察工作,也是不慌不忙起身打招呼。 文影深:“……” “师尊你回来了!”纸人笑得一脸灿烂,“我这里有刚拿的桃花酥你吃不?” 文影深盯着纸人手里油乎乎的桃花酥,又瞥了眼旁边石桌上没收拾的糕点碎屑,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下:“你师兄弟都下山历练了,你倒在这儿把清宁峰的点心房搬空了?” 纸人眨眨眼,把桃花酥往他面前又递了递:“师尊下山前不是嘱咐弟子要照顾好自己吗,我这不就在照顾自己啊。而且厨房的人说了,新烤的桃花酥配雨前茶最好,我刚泡了一壶呢!” 说着还真转身端来个粗陶茶杯,热气里裹着淡淡的花香。 “师尊请用!” 文影深接过杯子,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时微微一顿,抬眸看他,“你倒是会说话,我走前还让你乖乖训练,这话你怎么就没听进心里了?” 虽说他没指望叶吟啸的修为能进步多少,自己也说过会护他一辈子的事,但身为师尊,他肯定也是希望自己徒弟能好好修炼的。 叶吟啸哈哈笑了两声:“……那我吃完就去修炼,师尊别讲我了。” 文影深没接话,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着,忽然抬眼,声音冷不丁沉下来:“跪下。” 纸人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应声,“咚”一声就跪在了青石板上——叶吟啸说过“要听师尊的话”,他便不能违背命令。 “师尊赎罪。”他老老实实地跪着说。 文影深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眸色骤然沉了下去。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纸人低垂的头顶。 “起来吧。”文影深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纸人愣了愣,刚要撑着膝盖起身,就听见他轻描淡写道:“吟啸从他来清宁峰后,我只让他跪过三次,他可从来不会这么乖地跪下。” 第125章 纸人僵住了,跪坐在地上不敢动了:“师、师尊……” “——他本体呢?” 文影深问。 第121章 是我心上人 纸人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叶吟啸只说过“被问起就装迷糊”,没教过该怎么回答这种直戳要害的问题。 文影深没催,只垂眸看着杯底沉下的茶叶。 方才还觉得这茶花香清润,此刻却觉得发苦。 纸人扛不住这种压力,低着头尝试与秘境的叶吟啸联结上,却不想被文影深看出了意图,灵力压的他不敢乱动。 “出息了,”文影深淡淡地说道:“还知道弄个纸人来糊弄我。” 纸人:“……” 其实自己也不是糊弄他,是糊弄裴明月的——当然他此刻肯定不敢这么说。 “本体呢?” 文影深再一次问。 “他,他……”纸人低头绞着手指,半晌才回答:“他下山去玩儿了……” “下山?”文影深皱眉,“他若想出去,我当时便可让明月带着他,他修为不高,下了山能去做什么。” “也就……逛逛集市,买点好玩好吃的玩意什么的。” 文影深的神色看不出喜怒,只问道:“他下山了多久?” “……” 这该如何说。 “怎么?” 纸人硬着头皮答:“十,十几日吧……” “什么时候回?” “……不知。” “不知?!”果不其然,文影深将茶盏磕在了石桌上,语气严肃:“下山不告知师门,视为私自叛逃,是以该按门规处置!” 文影深的声音像淬了冰,“清宁峰门规,‘离峰需禀,逾期需报’——他连这点规矩都忘了?” 纸人吓得往后缩了缩,“他、他说就去几日,怕您不许……” “我何时不许过?”文影深的目光扫过来,“他想做什么我不都纵着他——他要真想去,何须用这种法子?” 纸人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死死攥着衣角。 它哪知道这些,叶吟啸也只交代过它“被问起就说下山玩了”,连具体归期都懒得编。 文影深看着它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忽然闭了闭眼。 方才用灵力压制时,他就察觉到这纸人的灵韵极弱,显然是叶吟啸匆忙炼就的。 “说起来,他从哪学的这些手段?” 清宁峰只教有关剑法的知识,若对旁的感兴趣也可自行学习。只是叶吟啸他是看着长大的,对方会什么不会什么他都知道的一清二楚,这一看就是符修的术法,他怎么会这些东西? “……” 见他不答,文影深也不见气,又问:“掌门知道吟啸下山了吗?” 终于有道问题纸人能答的了,“掌门这些时日没来过这里,应当是不知的。” 不知吗,那还好。 自己最看中的弟子违反门规,文影深还是下意识想替他隐瞒。 “罢了。”他无意继续刁难,“你去告诉他一声。” 纸人一愣:“师尊要……” “难不成真等他‘叛逃’满一月,让执法堂的人来拿人?”文影深起身,“告诉他,五日内不回峰,我便亲自去寻——到时候,可就不是跪着这么简单了。” 最后那句话说得极轻,却让纸人后背的纸衣瞬间绷紧。 纸人忙不迭应声,目送文影深走后,他才松了一口气。 得亏师尊没为难他。 鉴于文影深的意思,他一时不敢耽搁,即刻联系本体。 纸人一愣——奇怪,怎么联系不上了? 文影深竟真在清宁峰留了下来。 更让程璟意外的是,这位素来对自己避之不及的人,近来竟日日主动寻上门来。两人也不做什么要紧事,不过是对坐品茗,闲聊几句,偶尔提及往昔,竟也有几分平和滋味。 程璟倒也适应得快。文影深这点点滴滴的转变,他都看在眼里,先前早已按捺下去的心思,此刻竟像被春风吹醒的草木,疯长了起来。 若说从前的试探还带着几分收敛,如今的程璟,便是将“追求”二字明明白白写在了脸上,坦荡得让周遭弟子都忍不住窃窃私语了起来。 不过半月,整个宗门都在传,掌门和浮影仙尊的事,怕是要成了。 流言蜚语如潮水般涌来,身处漩涡中心的文影深却依旧波澜不惊。他既没答应也没拒绝,每日依旧是那副淡然模样,眼底情绪藏得极深,任谁也猜不透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傍晚,程璟刚处理完宗门事务,便见文影深坐在庭中石桌旁,手里捏着枚黑子,正对着棋盘出神。 夕阳的金辉落在他侧脸,将那抹常年萦绕的冷意柔化了几分,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温驯。 “在想什么?”程璟走过去,自然地将刚沏好的茶推到他面前。 文影深抬眸看了他一眼,似是专门等着他:“下棋。” “哦?” 程璟挑眉坐下,随手执起黑子便落天元位:“难得看你有兴致。” “随便玩玩罢了。” 既然有人下了黑子,文影深便改换了白子。 他捏着白子思索片刻就落下,只守不攻,像在耐心看他布局。程璟的黑子走得极快,时而突进时而迂回,看似随性,却在盘面布下层层暗线,几步之间便将他的白子逼得退守角落。 “棋风凌厉。”文影深夸了声,随即指尖顿在半空,忽然笑了笑,“每一步都像藏着后招,让人猜不透下一步要落在哪里。” 程璟也笑,攻势更猛了几分:“下棋本就是博弈,藏几分心思才有意思嘛。” 文影深没再接话。 白子依旧不为所动走得缓。待到程璟的黑子在中央织成密网,以为胜券在握时,文影深忽然将白子落在棋盘边缘一角——那位置看似无关紧要,却恰好截断了黑子最关键的气脉。 黑子虽铺满大半盘面,白子却引动了破绽,先前布下的暗线竟成了困住自己的牢笼。 “呀,你赢了。” 输了棋的程璟不见半分失落,只是将剩余黑子放在棋盘上,摇着折扇笑道:“棋艺长进如此快,是背后偷偷练过了吧。” 文影深没理会他的打趣,只是指尖轻点那枚白子,淡声道:“你的黑子总想布大局,藏了太多心思,反而忘了细看脚下的路。” 他抬眸望着他,“……有时候走得太急,小心把自己逼进死胡同里。” “……” 他们不知下了多久,此时天色已经黑了下去,零星的几颗星星挂在了天幕。 “棋局而已。”程璟笑了笑,伸手将棋子拢回棋罐,棋子的碰撞声在暮色里格外清脆。 文影深没说话,只望着远山,语气很轻,“程璟,有些事,藏得太深,最后困住的往往是自己。” “是吗。”程璟不置可否,只道:“那也未必。” 他说:“我只知道,有些事总要尝试一下才好。” 文影深见程璟始终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心头那点以身试探的念头反倒定了下来。 但程璟心思深,他得小心才是。 他放下茶盏,无声思考片刻,忽然抬眸,眼底有了一抹极淡的笑意,竟带着几分平日少见的柔和。 “不说这些了,夜色正好,我前些日子得了几坛上好的竹叶青,独自喝未免太可惜了,我知掌门爱美酒,不如移步去我的寝殿喝几杯?” 话题的突然转变让程璟敲着手心的折扇顿了顿,抬眸望进他眼里,半晌唇角勾起一抹笑。 “好啊。”程璟扬眉,语气里的笑意毫不掩饰,“美酒、美景、美人,我自然是要奉陪到底的。” “……” 知道自己被调侃了,文影深眼底划过一丝恼意,硬是憋着没吭声。 程璟大笑了几声,率先往他寝殿走。 文影深寝殿比程璟那边更显清净。后者对他的居所比自己的还熟,故也毫不客气地往榻上一坐。 文影深从柜中取出那坛竹叶青,又摆上两副小巧的酒杯,动作不急不缓,衣袖扫过桌面时,带起一阵极淡的冷香。 “这酒性子烈,后劲足。”文影深给程璟斟满一杯,“掌门可得悠着些。” 程璟端起酒杯,指尖故意在他的手背上擦过,清晰瞧见文影深的动作顿了顿,满意地笑了两声。 文影深抬眸冷冷地扫了他一眼,程璟立刻熄了火。 “我就爱烈的酒!” 他仰头饮尽,放下酒杯时,还意犹未尽地舔了下唇角。 “再来!” 文影深不语,只是一味地给人添酒。 他举杯时故意让袖口滑落,夜明珠下那截肌肤白得晃眼,又在与程璟碰杯时,故意让手臂轻轻撞了下对方的胳膊。 不知过了多久,程璟已经喝得双眼迷蒙,红着脸看着他。 文影深暗道时机差不多了,他站起身,使了个术法,眼前的程璟便闭上了眼,似是要往后倒。 第126章 文影深赶忙将人拉了回来,却被人带着倒在了榻上。 “……”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躺在了这里。 文影深沉默地看着他的侧脸,竟有些出神。 这张床榻,是他和程璟缠绵了许多次的地方。 ……不能再想下去了。 他回神,轻声问道:“程璟,我是谁?” 文影深的声音放得更轻,尾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勾人意味。 他知道单单对程璟使用术法是没用的,他们二人修为相近,对彼此又十分了解,文影深只能出此下策让对方降低警惕心。 好在管用的。 程璟的呼吸带着浓重的酒气拂在文影深颈侧。听见问话,他眉头微蹙,像是在费力辨认,过了半晌才含糊出声,尾音黏糊糊的:“是,影深……”。 他声音太小,听不太清,文影深凑近侧耳听。 “什么?” “是我,心上人。” “你……” 文影深一时间睁大了眼睛。 毫无征兆的,程璟就这样将心里话告诉了他。 他还未听过如此大胆之语——之前程璟虽然兴师动众地追求他,但两个人之间似乎总是像隔了层什么,程璟更是没说过这么直白的话,此时竟然,竟然…… 文影深的耳尖霎时泛起红色。 “胡说什么……”文影深低声斥道,声音却软得没半分力气。 他指尖轻轻碰了碰程璟的唇角,那里还残留着竹叶青的烈香。 程璟忽然侧过脸,鼻尖蹭着他的颈窝,含糊地又说了一句:“你知道的,我本就心悦你……”后面的话淹没在呼吸里。 文影深猛地抽回手,翻身坐起,背对着程璟。 帐外的月光漏进来,落在了他冷淡的眉眼上。 原是想套话的人,反倒被一句醉话搅乱了心神,那些刻意筑起的防线,竟在这直白的剖白里,悄无声息地塌了一角。 文影深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不对,冷静点,他要问的不是这个。 文影深深吸一口气,指尖掐了掐掌心,借着刺痛压下心头的乱绪。 方才泛起的红意已褪去大半,他恢复了平日里清冷的神色:“这些时日,你一直都在清宁峰吗?” 程璟:“是。” “半步都没离开过?” “是。” “你是不是……接触过什么人?” “没有。” 文影深再一次问道:“没有?真的吗?” “真的。” “……”文影深眉头又皱紧了几分。 当时时间紧迫,他没来得及询问容贤君太多东西——容贤君说程璟与魔族的人有来往,他自然是不信的,在他的言灵术法下,程璟没有承认与外界的人有接触,这让他松了口气。 既然如此,那个人为何要这么说? 话又说回来,自己并不知道那人的真实身份,仅是听信他说自己有容乐的记忆就让自己方寸大乱,他所说之言也没有证据,都是一面之词…… 他到底该相信谁? 沉思之际,程璟突然伸手攥住他的手腕。 手指带着酒后的滚烫,有着不容挣脱的力道。 他忽然睁开了眼。 文影深没料到他会醒,猝不及防与那双眼睛对视。 “你……” 程璟哪还有方才半分酒意,他仍旧握着文影深的手腕,轻声浅笑道:“影深如此问我,是觉得我移情了其他而吃醋了?” “什么?”文影深猛的起身,狠狠皱眉,并没管他这句话,反而问道:“你一直都是醒着?!” 程璟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文影深的拳头猛的握紧,“所以,你刚刚说的这些……是骗我的?!” 程璟缓缓坐起身。 他没立刻回答,只垂眸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怅然:“——若是不醒着,怎知影深心里藏了这些事?” 文影深的呼吸一窒,只觉得脸颊发烫,一半是羞恼,一半是被戳破的难堪。 他方才小心翼翼的试探,借着酒意的盘问,原来全被人看在眼里,像演了场拙劣的戏。 “我问你的话,你到底有没有一句是真的?!” 他攥紧拳头,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在意什么了。 程璟抬眸沉沉地看着他。 他伸手想去碰文影深的脸,却被对方偏头躲开。 “那句‘心上人’是真的,心悦你也是真的。”程璟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至于之后的事——反而我想问你,影深。”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文影深紧绷的侧脸,“你在试探我什么?” “……” “我故意顺着你的话头,想看看你到底在忧心什么。” “影深,”程璟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点无奈的纵容,“你若有疑虑,大可直接问我,不必用术法,不必灌我酒。我程璟在你面前,从来没什么不能说的。” 文影深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那些关于容贤君的话,那些对程璟的怀疑,此刻堵在喉咙里,竟显得格外荒唐。 他原以为自己占尽主动,到头来,却还是被程璟看得通透。 程璟见他脸色发白,终是叹了口气,伸手将人重新拉回榻上。 这次文影深没挣扎,只是僵硬地坐着。 “到底是谁跟你说了什么?”程璟的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语气间带着些许引诱:“告诉我,嗯?” 文影深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没有谁,我只是随口问问。” “随口?”程璟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酒气的哑,“好一个随口!” “……” 程璟见他沉默,也不再逼问,他只是松开了攥着他手腕的手,转而轻轻碰了碰他皱紧的眉:“别皱眉。” 他的指尖很冰,“影深,这么多年了,你为什么不信我。” 这句话像根针,轻轻刺破了文影深心里那层犹豫。 他转头望过去,程璟的眼神坦坦荡荡,没有半分闪躲,即使带着醉意,那份真诚也做不了假。 可容贤君的话又像根刺,扎在心头,隐隐作痛。 “我……”文影深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那些疑虑咽了回去,“没什么。” 程璟定定地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伸手将他揽进怀里。 “不管是谁说了什么,”程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影深,好歹是多年情分,你应当信我才是。” 文影深靠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酒气与皂角香。他想推开,身体却很诚实地放松下来,任由自己被这温热的怀抱裹住。 罢了。 他闭上眼,暂时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抛在脑后。 至少此刻,他不想考虑这些…… 程璟抚上他的脸颊,深情地看着他,“马上到日子了。” “……” 半晌,文影深轻声“嗯”了声。 算是默认了。 夜明珠灭了,夜还很长。 第122章 承认 “影深?影深?” “……抱歉。”文影深堪堪回过神,淡声道:“他这几日……总趁我睡熟时离开片刻。去向不明,却又很快折返。我本想跟去看看,可程璟那人心思深沉,怕打草惊蛇,便歇了念头。” 叶吟啸眉心一跳,也不知是不是有了道侣后反应就变快了,他脱口而出问道:“趁你熟睡?等等,你们两个……” 文影深面不改色道:“我和他在一起了。” 叶吟啸:“……” 什么?他印象里原情节也没这段啊…… 却见文影深补了句,语气凉薄:“不过是权宜之计。他既对我有情,我顺势利用一番,也合情理。” 叶吟啸欲言又止。其实影深倒也不必做到这一步,更何况即使程璟本身有问题,到底是相处了许久的师兄弟,他还是不愿意看这俩人如此相处。 但他没立场说这些话,光是文影深为他的付出,他就不该说什么。 “罢了。”他叹了口气,“你们的事我便不掺和了。你继续盯着他就行,若怕打草惊蛇,便困着他别让他出了清宁峰。宗门有结界,他就算想做什么,也得掂量几分。” “嗯。” “没什么事我就——” “容闲君。”文影深突然开口。 叶吟啸一顿:“怎么了?” “我能信你吗?” 文影深的黑眸静得像深潭,映着他的影子,声音却依旧没什么起伏。 叶吟啸松了口气:“当然。” 他亏欠影深太多。当年文影深为让容徐行回来,定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可这份深情,叶吟啸注定给不了回应。 愧疚感像潮水般漫上来。 “我凭什么信你。”他说:“你说你有容乐的记忆,我便以为你是他的转世——可你又否认不是,那你又到底是谁?” 第127章 “我到底该信谁?!信你?还是信程璟?!” “为什么我总觉得自己像是被你们蒙在鼓里,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对我也什么都不说!” 声调终于起了波澜,叶吟啸听出那里面翻涌的痛苦与沮丧。 “我找了他上百年,一次次有希望,又一次次落空……我怕了,不知道还能承受几次失败,能坚持多久,甚至不确定……”不确定自己对他到底是执念,还是别的什么。 文影深的声音低哑下去,眼底攒了些疲惫的红丝,像是绷紧了百年的弦终于要断了。 叶吟啸从未见过师弟这般失态,一时竟手足无措。 他知道文影深一直执念于容徐行的转世,从前自己不肯承认,是因容徐行本就是他。可看着文影深在痛苦里挣扎,叶吟啸又觉心头发紧。 或许,或许他错了。 叶吟啸想。 既然文影深如此在意此事,他又为何不就此承认呢,也许他就没那么痛苦了。 文影深闭了闭眼,“抱歉,最近的事情太多——” “我是容徐行的转世。”叶吟啸道。 空气像是凝固了。 文影深猛地睁开眼,黑沉的眸子死死锁着他,方才还带着疲惫的眼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唇瓣紧抿成一条直线,指尖在袖中不自觉地颤抖。 那些在无数个深夜辗转反侧的疑问和痛苦,仿佛都在这一句话里找到了出口。 文影深几乎站不稳了。 “你……”他的声音干涩,只吐出一个字便卡住了。 叶吟啸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却是一松。 ……也许承认这件事,也没有那么难吧。 他从未想过,一句迟来的承认,会让文影深失态至此。 “是。”叶吟啸放缓了语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我是容徐行的转世。当年身死,魂魄轮回,才有了现在的容闲君。” 文影深的指尖掐进了掌心,他死死盯着叶吟啸的脸,像是要透过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看清百年前那个含笑唤他“影深”的人。 “你……”他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之前为何不承认,又为何现在才说?” 为何在这个时候,才把这份迟来的答案抛给他? “……”叶吟啸抬头,一时间不知怎么说,却问道:“影深,你认为人转世后与前世是一个人吗?” 这个问题他以前有问过明月,明月的答案与他一致,都认为后天不同的经历会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一个人的性格和脾气,但无论如何都取决于那个人对自我的认同感。 文影深却与他们想的不同:“若此人有上一世的记忆,那自然是同一人——为何如此问?” 叶吟啸笑着摇头,“只是问问而已。” 此命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解和答案,叶吟啸不会去反驳也不会去评价,他尊重每个人的想法。 既然如此,他也不打算继续说下去。 叶吟啸想了想,回答了文影深上一个问题:“大概是,我看到你痛苦……我不想再让你猜了。” 文影深沉默片刻,问:“……你要如何证明?” 叶吟啸无奈一笑,“你小时候的事我可都记着呢。” 他刚随意说了了几件小事,就很快被人打断:“好了,你别说了,我信你就是!” 其实他早就信了,与容乐相似的灵力,熟悉的桃花眼,温和的性子,还有他之前所告诉他的,有关前世容乐爆体而亡的真相——这些无不向他表明,眼前的人,就是货真价实的容乐的转世。 文影深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却模糊了他眼底的湿意。 “哎呀,你别哭啊……”叶吟啸叹了口气。 “容乐……”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原来……真的是你啊。” 文影深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叶吟啸脸上。 那双眼眸渐渐平静,只剩下一片难以言说的复杂——有释然,有委屈,还有一丝茫然。 “百年了。”他轻声说,像是在对叶吟啸说,又像是在对自己低语,“我总觉得,你该是不一样的。至少……该记得些什么。” 叶吟啸读懂了他未说出口的话,心头发闷。 他确实记得不错。 可作为“叶吟啸”活了这些年,他早已习惯了用新的身份面对一切,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份过往。 “我记得。”他还是开口,“大多都记得。” 文影深猛地抬眼,眼底闪过一丝光亮。 “但我也的确忘了一些。”叶吟啸残忍地告诉他这个事实,“轮回路上损耗的魂魄,总会磨去些边角。我记得很多事,却同样忘记了很多事……影深,我终究不是当年的那个容徐行。” “我如今是容闲君。” 他今世只想当一名悠闲自在的君子,许是重活了一世看开了不少,他对所谓的剑道也没以往那般追求。 顺其自然便好。 叶吟啸不想骗他,更不想让他抱着不切实际的期待。 文影深的指尖动了动,那点光亮又暗了下去。 他沉默了许久,才听到他低低地问:“那……你现在,是容闲君,还是容徐行?” “……” 叶吟啸顿了顿,看着文影深的的眼底带着笑意:“你若觉得我是,那我就是;你若觉得不是,那我就不是。” 他没将话说的太死。 果不其然,文影深看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迷茫。 但他很快调整过来。 “其实……也没什么。”他的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吹散,“不管你是不是他,找到你,知道你在这里,就够了。” “影深,”他忍不住唤道,“程璟那边……” “我会处理。”文影深打断他,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既然已经找到你,他那边的事,你放心就好了。” “嗯,交给你我很放心。” “对了,”文影深突然想起来了什么,“我之前下山,到过一个镇子,一家姓容的住户刚诞下一个婴孩,他脖子上的长命锁有你的气息……我此前怀疑他是你的转世,可若你便是转世,那他是谁?” 叶吟啸闻言一怔,眉头下意识蹙起。 姓容的住户,带他气息的长命锁? 他从未想过竟有这等事,重生向来是魂魄归处唯一,怎会出现两个可能? “长命锁……”叶吟啸努力在记忆里搜寻相关痕迹,“我记不清自己是否有过这样的物件。容家……也并非我的本家姓氏。” 当年他以“容徐行”为号,不过是随手取的化名,与世俗宗族本无关联。 “那婴孩……”他顿了顿,看向文影深,“除了长命锁,还有别的异常吗?” 文影深回忆片刻,摇头道:“看着与寻常婴孩无异,只是那长命锁上的气息很淡,却与你早年修炼的灵力波动极为相似,我才会留意。” 叶吟啸沉默下来。 毫无疑问他确是容徐行,那婴孩身上的气息便显得诡异。是有人刻意为之?还是…… “或许是我弄错了。”文影深见他神色凝重,淡淡道,“毕竟气息太浅,或许只是偶然沾染。” 叶吟啸却不这么认为。文影深的感知向来敏锐,能让他记挂至今的异常,绝不会是“偶然”二字能解释的。 “那镇子在何处?”他问道,“得去看看。” 文影深报了个地名。 “此事……”叶吟啸斟酌着开口,“或许与程璟有关。” 文影深眸色微沉:“我也正有此疑。他近来频繁外出,方向似乎正是往那镇子附近。”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原本以为找到转世的答案便能厘清头绪,没曾想又牵出这样一桩迷雾。 “可我如今身处秘境,”叶吟啸道,“你在清宁峰盯着程璟,若他再有异动,立刻传讯给我。若可以的话,你找机会再去那里看看。” “嗯。”文影深应下。 “还有一件事,关于我的身份——我是容徐行转世的事我只告诉了你,如今局势不清,我的事如今还是不要说为好。辛苦你暂且替我保密,连老程都不要说。” 文影深心念一动。 他只告诉了我…… “我知道了。”他说。 玉简合上的瞬间,文影深指尖在袖中握紧。 长命锁,程璟,镇子…… 这些零散的线索像散落的珠子,隐约间似乎能串成一条线。 程璟,你说要让我信你的。 “仙尊,有人来访。” 第123章 密室 弟子的喊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谁?” “叶师弟。” 吟啸?文影深微愣,很快反应过来,大约是那个纸人。 “让他进来。” 片刻后,纸人进了寝殿,他低头恭敬道:“师尊。” “如何,本体呢?” “他……”纸人面色为难,嗫嚅许久才道:“抱歉师尊,本体我联系不上了。” 第128章 “什么?”文影深皱眉,他袖中灵力翻涌,案上的青瓷茶杯“咔”地裂开细纹。 他盯着纸人,声音虽变化不大,那无形中的威压却让纸人招架不了:“联系不上?你身为他的纸人,怎么会感应到他的方位?” 纸人低头不敢言语。 “莫非出了什么事……” 文影深皱眉沉思。 “他最后一次传讯是什么时候?说去了哪里?”文影深的声音沉了几分,压下心头的躁意。 这个他能答。 “说是要去秘境,之后就没了音讯。” “秘境?”闻言文影深愣了好一会才道:“他不是才练气……何时突破的筑基?” 秘境修为限制是从筑基到金丹,可他从未听说过吟啸突破的事。 纸人一愣,暗杵自己是不是闯祸了,结结巴巴解释道:“应,应该挺早就突破了吧。” “……也罢,在秘境你们联系不上也正常,你既然还在此,他本体应当也没事。”文影深隐隐松了口气,“我稍后就给明月传个讯让他注意一下。” 他略一思索,“不,既然容……他在明月身边,直接告诉他吧。” 想到容乐转世后也放心不下明月,文影深心中升起一丝安慰。 他还是没变。 送走纸人,又告知了叶吟啸一声,文影深在做完这些事后,心口突然多了几分怅然。 容乐他,真的回来了…… 他该笑的。几百年的执念,万里寻踪,不就是等这一天。可唇角刚要扬起,心口却先一步沉了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容乐似乎并不想再与他们接触,他在竭力避开与他们的相认。 可明明他们才是最亲近的人。 文影深不能理解,一如他不理解容徐行因那群普通人类爆体而亡一般。 他想起自己跟程璟下的那盘棋,想起前几日程璟拽着他的手腕对他说“是我心上人”的模样,又想起这几百年两个人的恩怨痴缠…… 他理不清这种思绪。 ^ 他甚至不敢继续往下想,这份对容徐行归来的复杂,到底是因为什么。 至少,等了他这么多年,终于有了结果了。 想到这,他品茶的手顿了顿。 ——说起来,既然容乐转世成功,那便证明当年的引魂灯的确是生效了,只是那东西,不是被程璟…… 况且,容乐又是如何知道程璟与魔族之人有联系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 当得知文影深看破纸人真身时,叶吟啸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好,他忘记这事了。 叶吟啸随即尝试联系纸人,很快发现自己根本联系不上。 他陷入沉思。 当时将纸人投放到清宁峰,他本意是想看看程璟到底在做什么,可那家伙太滑溜了,而且拥有自己人设的纸人日子过得实在是太安逸,几乎不出寝殿,让叶吟啸都一度忘记还有这么个东西。 结果就被文影深发现了。 不过要是文影深都能察觉出来……程璟那厮怕是早就知道自己这本体不在清宁峰了。 往坏处想,恐怕这人从他一开始的下山就知道了。 那此次的联系突然中断……怕也是这家伙做的手脚。 这个不听话的师弟啊…… 收起玉简,叶吟啸叹了口气,又重新走回了结界里,裴明月仍旧睡得很熟。 文影深将纸人的事告诉他,是希望他和裴明月能找到“叶吟啸”后三人一块组队行动。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将此事告诉裴明月,按照这小孩的性子,第一件事应当就会去寻叶吟啸,琼仙玉露还找不找了! 而且,而且他本体就在裴明月旁边,难不成自己又变个纸人出来去糊弄人家?老程和影深瞒不过去正常,糊弄一个裴明月还是很简单的。 叶吟啸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当即拍板决定:就算要说也不能现在说,等琼仙玉露拿到手后此事再商量也不迟。 似是察觉到动静,裴明月皱眉动了动,揉了揉眼睛醒了过来,“……你怎么从那边过来?” “啊,我方才……呃,听到那边有声音,就去看了看,发现是只跑掉的野兔。” “野兔?好吧,那你小心些。” “知道了,继续睡吧。” 裴明月摇摇头,只是睡眼朦胧懒懒地靠着他,硬撑着没睡:“你一个人守夜太辛苦了,若不是我灵力消散,本该是我俩一起才是……” 叶吟啸单手搂着他,让人靠在自己怀里,安慰似地拍了拍他的胳膊,“我本来晚上觉就不多,你这几日才是累,好好休息才对。” 看着面前跳动的火焰,裴明月沉默一阵,许久才出声:“……我还是觉得不太真实。” “什么?” “你答应与我结道的事。” “……” 叶吟啸心虚地摸了摸脖子。 “你说你对我的感情复杂,可我却不知道你说的具体是指哪一种。”裴明月轻声说,“我不敢问你,我怕是我接受不了的……” “如果你对别人也怀有对我一样的感情 那是不是,除我以外……别人也可以?” 叶吟啸愣了愣。 这个问题,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于他而言,裴明月作为他唯一一个弟子,他保护他是天经地义的事,若真有别的感情,那实在是……有违师德——因此他从来不敢有其他念头。 当然古往今来也未必没有师徒恋的例子,只是最后结局大多不好。 叶吟啸过不去自己心里那关。 若此时裴明月问他是否喜欢他,叶吟啸仍旧不能给他一个满意的答案。 他知道他对裴明月的是什么感情——最多的就是愧疚,然后才是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但凡能让明月高兴的事,他也乐意这么去做。明月心悦他,想跟他结为道侣,这些东西他都能给他,所以他便答应了。 只要裴明月愿意,他就能陪他一辈子。 许久后,他才开口。 “明月,我虽不懂情爱之事……但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最最重要的人,你,你与别人是不同的。”他低语道:“别担心,我不会离开你的。” “……” 没听见应声,叶吟啸低头,裴明月却早就陷入了深眠。 第二天两人心照不宣都没提及此事,神色如常地继续赶路。 叶吟啸凝神感知着四周的灵力波动。秘境深处隐约传来一股妖异的气息,与古籍中记载的琼仙玉露颇为相似。 看来方向没找错。 只是随着秘境灵气纯度的提升,叶吟啸体内的魔气反噬愈发迅猛,无奈他只得再次以魔化灵。 因为转化的过于频繁,他已经有些力不从心了。 萧淮砚可以通过与鹿饮溪双修来度过这段时期,他却只能用这种非常规的手段…… 叶吟啸在心底骂了几句。 裴明月看出他的不适,想找个位置歇息会儿,但后者只是摇摇头,说还是尽快找到琼仙玉露才是。 又过了几日,他们终于找到了地方。 “是这里吗?” 叶吟啸点了点头,“大致在这一片。” 随即他们听到不远处的喧嚣声,往那边看去。 不远处有一座密室,门楣上刻着复杂的图纹,隐约有灵光流转。石门紧闭,门前围着的数十名修士,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商议。 “这密室藏得够深,定是上古修士的藏宝地!”一名修士抚着石门边缘的纹路,语气兴奋,“这里面的宝贝绝对少不了。” “就是这门太结实,我刚试了法诀,连层灰都没震下来。” “诸位道友,不如我们合力破阵?”有人提议,“咱们联手祭出法器,不信轰不开这道门!” 话音刚落,已有修士应声附和,一时间各式法器灵光冲天,显然都对密室中的宝物势在必得。 叶吟啸看了一眼,他指尖微动,暗自探查石门上的禁制。 那禁制看似松散,实则环环相扣,且隐隐透着一丝……熟悉的妖异波动。 两人对视一眼:“在密室后面。” 他们不动声色地站在了人群的最外侧。 一个领队模样的修士身着紫袍,腰间悬着块玉佩,正扬声鼓动人群:“诸位想想,这秘境凶险,单凭一人之力难有斩获,不如同心协力打开此门! 只要门开了,里面的宝物按出力多少分取,我天衍宗绝不独占!” 天衍宗是这几十年新近的剑宗之一。 周围修士大多面露意动,毕竟单打独斗难敌禁制,有个名门正派牵头,总好过争抢时伤了和气。 叶吟啸只在心底冷笑几声——这禁制暗藏反噬,强行冲撞只会伤及自身,这问题对方却只字不提,显然是想让众人当垫脚石。 稍等,为何会有一丝……魔族的气息? 叶吟啸蹙眉,刚想凝神再感知,可那抹气息又很快消散了。 第129章 错觉吗? 魔族怎么会混进仙界的秘境……不,也不能这么说,萧淮砚不也进来了吗。 裴明月捏了捏他的手,凑近他耳边轻声道:“这琼仙玉露在里头,即使打开了门,难不成要与这么多人抢夺?” “急什么。”他低声对裴明月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真开门可不会这么和谐,自相残杀才是第一步,我们先等着看热闹就好。” 裴明月一顿,突然转头看了他一眼。 叶吟啸:“怎么了?” “……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裴明月犹豫片刻,低声道:“我总觉得你最近有些奇怪。” 叶吟啸疑惑地偏头,“有吗?我倒没这么觉得。” 裴明月欲言又止,但很快道:“算了,许是我多心了。” 第124章 堇棠 他们交谈的时候,修士们已经行动起来了。 紫袍修士长剑率先出鞘,剑气如虹劈向石门,紧接着十数道灵光法器齐齐跟上,撞在禁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禁制剧烈闪烁,石门却仍旧牢牢锁着。 “不对!”一名修士突然惨叫,他祭出的法器被反弹的灵力震碎,“这禁制在吸我们的灵力!”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有人想撤手,却发现灵力已被禁制牢牢牵扯,越是挣扎,被吸走的力道越猛。 紫袍修士脸色微变,却仍强作镇定:“诸位稳住!这是禁制最后的顽抗,再加把劲就能破了!” 叶吟啸挑了挑眉。 “你看他们的眼睛。”他忽然对裴明月道。 裴明月望去。 那些灵力被吸收的修士眼底已泛起淡淡的红丝,神情也逐渐变得狂热,仿佛被什么东西蛊惑了一般。 紫袍修士更是双目赤红,竟拔剑刺向身旁试图退开的同伴:“谁也别想逃!这个门今日必须得打开!宝物必须是我的!” “果然开始了。”叶吟啸扯了扯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这门啊,分明是在筛选祭品。” 裴明月神色凝重:“得赶紧去阻止他们。” 叶吟啸却摇头:“不用。等他们把它喂饱了,咱们再去摘现成的果子。” 裴明月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暗芒,心头那丝不安又重了几分。 看着被陷入癫狂的紫袍修士,又瞥见几名修士正被同伴的法器逼至绝境,裴明月咬了咬唇,道:“不能见死不救!” 他下意识就要冲上前去。 手腕却被猛地攥住,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叶吟啸的声音冰冷:“你没有灵力去什么去!” 裴明月挣扎了一下,没能挣开。 他方才也是情急之下没管那么多,这会儿只能向叶吟啸求助:“他们虽是贪心,却也罪不至死!” “过去就是同归于尽。”叶吟啸盯着那道不断溢出黑气的石门缝隙,眸色沉得吓人,“你以为那是普通黑气?是这东西吸饱精血后化出的煞气,沾着就会被侵蚀。” 裴明月看着那些挣扎的修士,很快便有人浑身冒出黑烟,在地上痛苦地蜷缩成一团,转瞬化为灰烬。 “……” 他眸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手终是无力地垂落下来,眉头狠狠地皱了起来。 叶吟啸松开他的手腕,察觉到裴明月的情绪,意识到自己方才语气太强硬了些,这才又放软了不少:“明月,现在不是发善心的时候,秘境本就危险,他人生死与我们何干。” “我不是发善心,我只是……不想多那么多伤亡。” “可你现在过去就是送死,有什么意义吗?” 可现在不是有你吗?裴明月差点脱口而出。 但他很快就将这句话咽了回去。 不知从何时起,他似乎太依赖眼前这个人了。 可他的确不能要求对方去做什么,剑握在自己手里,容闲君有自己的选择要不要救人。 他不能以自己的标准去要求别人。 可,可这未免太…… 以往的容闲君是这样的吗? 裴明月静静地看着他。 以前的他只是不愿意多管闲事,对待他人虽没那么热情,但还是很心软的。只是不知为何,他现在似乎…… “如果是我,”他轻声道:“是我被这石门反噬了呢?” “你会救我吗?” 叶吟啸皱眉:“你与他们又不一样,若是你身处险境,我当然会救。” “……” 裴明月垂眸不置可否。 他必须,必须拿到琼仙玉露,至少……他不能让自己落入这般境地。 他们二人就这么看着那些人一个个被吞噬,最后痛苦地化为灰烬。 四周归于平静后,石门上那道禁制缓缓流转,灵光比先前黯淡了许多,却多了几分妖异的暗红。 叶吟啸上前一步,指尖凝聚了些轻微的灵力,屈指在禁制边缘轻轻叩击着。 他的动作极轻,节奏却异常古怪,时而急促时而悠长,叩击的位置更是毫无规律,像某种隐秘的韵律。 裴明月看得疑惑,却见石门上的禁制随着叩击声微微震颤,原本从缝隙中渗出的黑气,竟缓缓黯淡下去。 “这是……”裴明月讶异。 “此禁制不可强闯。”叶吟啸收回手,“设阵之人没打算赶尽杀绝,只是用反噬与煞气做了层伪装,真正的关键藏在韵律里。” 话音刚落,沉重的石门发出“嘎吱”声响,向内开启了。 “……你如何知晓?” “秘境来得多,自然就知道了,大多数都是这样。”叶吟啸抬头检查着这个密室,只是随口说了一句。 然而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裴明月抬眸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门后并不是预想中的密室,也没有琼仙玉露,只有一条幽深的甬道,尽头被浓重的白雾笼罩,看不清内里情形。 裴明月站在原地未动,眼神复杂。 方才那些人的惨状还在眼前,让他心头沉甸甸的。 叶吟啸转头看他,见他脸色苍白,眼眶微红,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他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裴明月向来心善,今日所见的血腥与冷酷,对他而言或许太过冲击了。 可修士本就如此,若随随便便就去施舍善心,那还修什么仙,不如当菩萨去。 都说徒弟似师父,可影深没这么心软……或者像他的话,那他也不这样啊。 “走吧。” 叶吟啸率先迈步。 裴明月抿了抿唇,眼神黯淡了一瞬,沉默地跟在叶吟啸后面。 没走多远,叶吟啸忽然回头望了一眼。 裴明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身后只有敞开的石门,空荡荡的再无他物。 “怎么了?” “没什么。”叶吟啸收回目光,眉头却微不可查地蹙着,“或许是错觉。” 又是那个奇怪的感觉。 两人踏入甬道,谨慎行了一段路后,突然听到身后石门合拢的声音。 很快外界的一切声响都被隔绝了。 甬道两侧的石壁光滑,每隔数丈便嵌着一颗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刚好照亮身前几步路。 静的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甬道尽头的白雾愈发浓重。 待穿过雾层,眼前景象终于清晰了。 一片纵横交错的通道,如同蛛网般蔓延开去,每个岔路口都长得一模一样,连石壁上夜明珠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是迷宫。”裴明月瞬间反应过来,心头微沉,“琼仙玉露定是藏在迷宫深处。” 叶吟啸看着面前的石壁陷入了沉思。 “看出了什么吗?” 叶吟啸摇头,只道:“先随便走走吧。” 裴明月毫不怀疑地点头。 叶吟啸怕他跟丢,伸手拉住了他。 虽不合时宜,裴明月仍定定地看了好一会他们交握的双手,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亦步亦趋跟着他,裴明月看着叶吟啸的背影,有些晃神。 他知道自己不能太依靠别人,可待在这个人身后……真的很有安全感。 两个人走了好几遍,不管是往哪个岔路走,结果都走回了原来的起点。 “什么迷宫,我看是鬼打墙吧。”叶吟啸吐槽。 “不会要一辈子困在这了吧。” 裴明月还有心力打趣。 “那倒不至于。”叶吟啸道:“这迷宫的布局太过规整,反而让人觉得太刻意了些。你看这些岔路的角度,感觉都是一样的。” 裴明月依言望去,果然发现每个岔路口的夹角都很相像,甚至连通道的宽度、高度都完全一致。 “既然如此,他定是为了遮掩什么。”叶吟啸道。 可这里只有甬道,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等等。 裴明月稍一思索,“夜明珠?” “聪明。” “方才在甬道里,夜明珠的光晕每过五息便会暗一次,与此同时,他会轻颤一下。” 第130章 “这边走。” 叶吟啸声音冷静,一边走一边说,“这个方向,夜明珠震感的比别处稍强些,应当是离中枢更近。” 裴明月心中一动,跟上他的脚步。 按照叶吟啸说的,他刻意留意了两侧的夜明珠,果然发现它们的光晕每隔五息便会暗一下,且极轻微地闪烁一下。 只是这实在是太轻微了,若非叶吟啸提醒,他根本察觉不到。 二人慢慢地走着。 通道蜿蜒曲折,岔路越来越多,若不是叶吟啸能辨别方向,恐怕早已迷失其中了。 接连走了好几个岔路,裴明月此时也颇有心得,他刚要向右转,却被叶吟啸拉着手,听他在自己耳边道:“向左。” “什么?” 然而还不等他反应,叶吟啸却拦着他的肩膀立刻左转,接着又立刻提速,躲到了一个拐角。 果然,在他提速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衣袂摩擦声,声音非常轻。 裴明月被他拽着踉跄几步,心头瞬间一紧。 他被叶吟啸拥在怀里,身边清香的柑橘味萦绕在他的鼻尖,听着对方强劲的心跳,裴明月更紧张了几分。 他抬头无声地问:“怎么了?” 叶吟啸口型回他:“有人。”随后又竖起一根手指竖在唇边。 他眯了眯眼。 方才一瞬间,他捕捉到的不仅是衣袂声,还有一缕极淡的魔气,与寻常魔修的暴戾截然不同。 “哎呀,容容,我知道你在这,别躲了~” 一个女声突然响起。 容容? 叶吟啸皱眉,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一沉。 不会吧?是她? 他侧身看去。 那女人穿着一身墨色纱衣,脸上蒙着层黑纱,只露出双勾魂夺魄的凤眼,此刻正似笑非笑地来回找着他们。 裴明月担心地拉了拉叶吟啸,没想到拉空了人。 他怔愣一瞬,没想到叶吟啸真的没躲,径直走了出去。 “容……” 女人见叶吟啸出来,双眼亮了亮,随后突然朝他扑了过来:“容容!” 容徐行眉头微抬,微微侧身,躲过了她的拥抱,不咸不淡地道:“好久不见啊,堇棠。” “容容,多年不见,你的鼻子还是这么灵。”女人的声音带着点慵懒的沙哑,“我不过想跟你玩个捉迷藏,何必这么急着躲?” 堇棠? 这名字一出口,裴明月心头猛地一跳。 堇棠,乃属魔修,传闻她手段狠辣,尤擅易容之术,更有人说,她曾与一位仙门修士有过纠葛,只是那修士后来销声匿迹,此事也成了秘闻。 难不成……此人就是容闲君? 第125章 故交 容徐行皱了皱眉,想到拐角处的裴明月,忍不住一阵头疼,当机立断地对堇棠道:“有什么话留着待会说。” 堇棠眼神往他身后瞄,语气颇为微妙:“那是你什么人啊?” “不关你事,你怎么会在这?”容徐行皱眉问道。 裴明月抿了抿唇。 堇棠轻哼一声:“你们修士能来,怎么,我们魔修就不能来了?” “你说呢?”容徐行冷着眉眼,问道:“你既然能进仙界秘境——谁带你来的?” “好吧好吧,”她耸了耸肩,“我当然也有我的任务,另外好心提醒一下——”她突然勾唇一笑,双臂搭在容徐行的肩上,将人带了过来,凑到了他的耳边轻声道:“……秘境里的魔修可不止我一个哦~” 容徐行颇为嫌弃地推开她:“别动手动脚。” 明月还在旁边看着呢! “你怎么认出我的?” “容容,你的易容术还是我教的,你说我怎么认出你的?” “少来,我跟你认识这么久,也没看过你真实相貌。”容徐行并不上当,“你知道我要问的不是这个。” 堇棠看了他半晌,表情终于认真了起来,道:“我说了的,我有我自己的任务。” “……” 容徐行眯着眼打量她。堇棠能在秘境与他遇上肯定不是巧合,这家伙还不知道跟在他后面了多久……这任务兴许就是与他有关。 于是他问:“你认识砚辞吗?” “砚辞?”堇棠一愣。 这反应,很明显不认识了。 容徐行只知道堇棠在魔修里地位似乎很高,但到底是什么身份他也不知。 如今仙魔两界早已立下和平之约,所以即使砚辞和程璟一直在暗处做些什么,容徐行也不觉得他们真的会做些什么危害三界的事。 堇棠朝他示意了一下:“诶,不向我介绍一下你的新欢吗?” “什么新欢……不会说话就别说话!”容徐行回过神神情有些尴尬,他不知道该怎么跟裴明月说,想了想只能先回头喊他,“明月,你可以出来了,这个是我的,呃,故交……” 堇棠挑眉一笑,坏心眼朝他抛了个媚眼,佯装叹息:“唉,我就这么让你拿不出手嘛,容容,好歹咱们也是有过一段的嘛~” “你别捣乱了,”容徐行只能继续尴尬解释:“我跟她,这个,虽然的确有过一段没错,但我俩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什么也没干过!” 而且那是上辈子的事了! “咦,可是容容你以前可是一直想与我双修~” “……你别听她瞎说!” 堇棠被他骂了也不生气,只是笑呵呵地看着他。 还没见过这家伙这样子呢,好玩。 她倒要看看这个“明月”是谁,能让容容这么急。 她方才隐藏气息跟在二人身后,来不及看容徐行旁边的人,除了那人的声音只隐约听见另一个温和的声音……只不过比较低沉。 堇棠一脸好奇地看过去,等看到是一个男人出来后,顿时睁大了眼睛震惊地看向容徐行,满脸都写着“你居然还喜欢男人”几个字。 “堇姑娘。” 裴明月看不出丝毫异样,脸上一派和煦的笑意,容徐行站在他身侧,无端觉得有些冷,抱臂搓了搓。 堇棠回过神,看了看裴明月,又看了看容徐行,半天说不出话。听到裴明月跟她打招呼,她点点头道:“幸会。” 裴明月作揖行礼,“在下裴明月。” 总觉得这名儿在哪听过? “裴明月……你是清宁峰的那个?”她又看了眼容徐行,下意识道:“那不对,咱俩差辈儿了,我比你大好多轮了。” 怎么说她和容徐行应该算一辈的才是。 面前的两人一愣,容徐行疯狂向人咳嗽使眼色。 裴明月犹疑地看了眼后者,冲堇棠作揖行礼:“是晚辈失礼了,堇前辈莫要怪罪才是。” 容徐行扶额。 堇棠也奇怪地看了眼容徐行,她本想再说些什么,突然一顿,奇怪地问道:“你没有灵力?” “这事说来话长……” 容徐行生怕他们再聊出个什么,直接打断:“不该问的别问,我们没时间跟你撩闲了,赶紧把这个迷宫破掉再说。” 堇棠冷哼一声:“我好歹也跟你好过一段时间吧,这个态度。” 容徐行:“祖宗,是我求着你来的吗?” 堇棠翻了个白眼。 裴明月没看他们,只上下打量了一圈这个迷宫,温声开口:“别吵了,我们先看看怎么出去吧。” 容徐行和堇棠对视一眼,识相地闭上嘴。 按照方才的方法,很快他们就走出了迷宫。本以为能找到什么,可很快,他们又到了一个封闭的石室。 “唉,真是麻烦。”堇棠摸着自己的脸,满脸愁容:“这下咱们还出得去吗,这个地方太干燥了,刚进来没多久我就感觉自己的皮肤不舒服了!” 容徐行懒得理她,没想到裴明月想了想却从储物袋里拿出来一个甘露草递给她,“前辈,要不要试试这个,甘露草的花茎有润肤的功效。” 堇棠一愣,没上手接,她面色古怪地道:“……你就这么给我?” 自己怎么也算半个情敌吧,这小孩就这么把东西给他了? 裴明月倒是理解她的担忧,“是之前和闲君一起采的,你要是不放心可以问他。” 容徐行:“你拿着吧。” 堇棠“嗯?”了一声,“闲君?” 容徐行在墙壁摩挲的手一顿,心道不好,立马把人拉了过去,“你过来,我有事跟你说!” 裴明月一愣,手上的甘露草顺便被堇棠带了过去,他看着二人颇为亲密的样子,强压下内心的酸涩,只是抬眼也打量起这个石室来。 堇棠笑容娇媚,顺势缠上了容徐行的胳膊,“哎呀,现在有事找我了,快说说吧,容容~” 容徐行又冷下了脸,语气也多了几分危险,“你在他面前少说点话。” “哦?”堇棠挑眉,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不远处的裴明月,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怎么,怕他吃醋嘛?” 容徐行被她堵得一噎,压低声音道:“胡说什么……我是怕你说多了我要倒霉了!” 第131章 堇棠指尖捻着那株甘露草,叶片上的露水顺着她的指缝滴落,“你要倒霉?哇哦,这倒是新鲜的说法,那你说说呗让我看看笑话~” 她话音刚落,就见裴明月转过身来,目光恰好落在他们交缠的手臂上。他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没达眼底,落在容徐行身上时,竟让他莫名感到一丝压力。 容徐行下意识放下了胳膊。 他叹了口气无力道:“我现在叫容闲君,他不知道我是容徐行,你别在他面前露馅了。” 堇棠双手抱胸,不解道:“你既然用了引魂灯复活了,怎么不用你容徐行的身份?你容徐行是谁啊,剑修天才诶,修仙界的风云人物,怎么就甘愿成一个普通人了?” 容徐行心下思索,她也知道我用了引魂灯? “我觉得现在挺好的,不想改变太多。”容徐行懒得多费口舌,“我不管你想做什么,但是别打他注意。” 堇棠眼神鄙夷地看着他:“我说你,他好像是你徒弟吧,你也真下得去手啊!” 她知道容徐行是清宁峰的,方才听裴明月说起自己的名字,她就意识到这人的身份。 “……你别管。” “行,我才不管呢。话说回来,你不是一直都喜欢女子的吗?” 他们当年还在一起时,容徐行就凭他那张脸遭到过无数男子的青睐——他这人虽然是风流了些,但那种原则性的问题是没有的,也跟她说过自己不可能会心悦一个男子。 怎么重生回来就成断袖了? 容徐行单臂撑着石室,有些欲言又止,卡了半晌还是说道:“反正他跟别人不一样,除了他,这辈子我不会考虑别的人了。” 堇棠露出一个恶心的表情。 容徐行跟他说完话就往裴明月那蹭,他知道现在自己理亏,赶紧哄人去了。 堇棠看着容徐行的背影有些发愣,似乎又陷入到了当年。 刚开始接触容徐行时她的心思并不单纯,那时候自己想要出人头地想的心尤为强烈,更想在自己父亲面前争一口气。 容徐行的大名那时候不管是在仙界还是魔界都很有名,她存了想去比比的心思。 她当然知道自己敌不过他,但也就想去看看。 仙魔两界修炼方式大相径庭,她刚来仙界适应不了,经常发生灵气上不去魔气下不来的情况,引得她经常痛昏过去。 再次醒来时,她一抬头就看见一个面容英俊的男人靠在桃花树上喝酒。 那桃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簌簌落了他满身,他却浑不在意,只垂眸浅酌。袖口银线绣的云纹随动作微晃,更添几分清贵疏朗。 堇棠一时忘了浑身的滞涩疼痛,只盯着他看。 “仙魔灵气相冲,你这身子骨,倒是敢硬扛。”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带了点穿透力,直直撞进她耳中。 她这才回过神,猛地坐起身,魔气不受控地翻涌起来,引得灵气又开始反噬,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男人已从树上下来,几步走到她面前。 她这才看清他的眼睛,像盛着化不开的月光,却又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疏离。 他弯腰,伸手在她眉心轻轻一点,一股温和却极具韧性的灵气缓缓注入,像条清浅的溪流,慢慢抚平了她体内乱窜的两股力量。 “多谢……”堇棠咬着唇,还没想好该怎么称呼他。 他已收回手,直起身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容徐行。” 原来这就是容徐行。 堇棠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她忽然觉得,自己来仙界这一趟,或许不只是为了争那一口气。 他们自然地在一起了。 至于后来为什么分开……其实没什么好说的。 容徐行这人,看着温润,总瞧着他对别人笑,可似乎没什么爱人的能力。他能自然地对你说情话,也会含情脉脉地看着你,但其余的行动什么也没有,他似乎在表演“爱人”。 堇棠想:难怪他爹总说,仙界的人看似深明大义,实则清高冷漠。 堇棠又看向了他身边的裴明月。 第126章 醉酒 她突然有些同情裴明月,容闲君这脸看上去也普通的很,也不知道这孩子看上人哪点了。 裴明月在石壁上观察,偶然间似是看到一块颜色更深的石块,他下意识碰了碰,却没想到那个石头向里凹陷了进去。 紧接着就听见一阵地砖移动的声音,又出现了一个密道。 他吓了一跳,容徐行伸手将他拦在了身后。 “这里怎么会有如此多的机关……” “没事,别紧张,秘境都是如此。” 裴明月跟着容徐行沿密道石阶下行,走到尽头竟然还是一个石室,但与之前不同的是,正中心处却有着一块巨大的水镜。 水镜泛着冷冽水光。 容徐行站在了镜子目前,平视着镜子里的自己。 然而照出的却并非他们的模样——镜中虚影面色扭曲,他眼前似乎出现了幻象,他的虚影凝着一股近乎偏执的戾气,随时会拔剑斩断眼前的一切阻碍。 容徐行心口一痛,之前好不容易压住的疼痛似是被牵引了出来。他捂住胸口,面色一白。 “闲君?!” 裴明月上前想扶他,却被堇棠拦住了。 “别碰他!” “堇前辈?” 堇棠面色尤其凝重。 她沉思片刻,上前给了容徐行一颗黑色的药丸,“吃了。” 容徐行皱眉看了过来:“什么东西?” “害不死你!”她一把扯住容徐行的胳膊,将人往她身边扯了扯,小声道:“引魂灯这东西我们魔族的人都不敢用,也是够可以的!现在你体内的魔气在增生,我看那小孩什么都不知道,你要是不想我说出去,就乖乖把药丸吞了!” 裴明月:“等……” 容徐行看了她半晌,还是吃了下去。 堇棠插着手问道:“怎么样?” “……” 仔细感受着身体的变化,容徐行眉目一松,“好多了,谢谢。” 堇棠嘴角微翘,“难得听你感谢我。” “你怎么刚好带了这种药?” “别忘了我本来就是魔修,你们仙界的灵气真是让人不适,我要不多带些,难不成像以前跟你认识那次一样半死不活的?” 容徐行叹了口气,“说的也是。” 裴明月垂眸,缓慢挪动了两步,看向了镜中的自己。 他微微一怔。 镜中的那个自己惶惑和自卑,还有胸口那抹滋生着的嫉妒和愤怒,那是他最不愿示人的阴暗面。 紧接着镜子一闪,竟出现了一副景象——画面里只有他和容闲君两个人,闲君将他搂进怀里,轻声在他耳边喃语,说我会爱你一辈子,我们一辈子都在一起。 他似是被蛊惑般一步一步靠近着水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牵着他的手,他们含情脉脉地吻上了对方。 “明月!” 容徐行很快发现裴明月状态不对劲,周身气息骤然变冷,指尖已按在剑柄上。 他不清楚裴明月看到了什么,竟真的被蛊惑住了! “这镜子……可恶!”他声音低沉,试图阻拦:“明月,等等!” 身后传来堇棠的轻笑,带着几分玩味:“这水镜听说好多人都在这栽过。” 她缓步走近,衣衫在暗光里泛着冷辉。 镜中她的虚影却缠绕着浓郁的黑雾,黑雾中还有可见无数挣扎的虚影,那都是她身为魔修所杀之人。 但堇棠只是瞥了一眼,便毫不在意地移开视线,仿佛镜中那狰狞的影子与自己无关。 “别说风凉话了!”容徐行冷冷道,目光死死盯住裴明月。此时他也顾不上太多,长鲸剑出鞘,立刻就要将这镜子斩碎。 堇棠皱着眉拦了一下,“等一下——都说是镜子了,你对它用的招数这玩意都会返还给你!” 就在她出手拦时,裴明月似是瞧见了什么,他伸手触摸。 突然一道闪光,人就不见了。 “明月?!” 容徐行现在还哪管这么多,直接跟着裴明月一块去了镜子的那一头。 堇棠:“……” 眼前一道白光被迫让容徐行闭上了眼,待再睁眼时,他似乎来到了陌生的地方。 容徐行先听见的是蝉鸣声,不算聒噪。脚下是青石板路,缝隙里嵌着些青苔,带着土腥的潮气。 天色已经接近傍晚了。 他有些发愣。 容徐行抬头,沿着这条青石板路走,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小院。裴明月就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拿着本书,看得入神。 他穿了件月白的棉衫,袖口松松挽着,露出半截小臂,皮肤在廊下的阴凉里显得更白了几分。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睫毛颤了颤,没起身,只轻声道:“回来了。” 容徐行推门的手顿住,恍惚片刻回道:“啊,我回来了。” 第132章 他竟生出几分不忍,不忍打破这份美好。 “怎么傻站在这,过来呀!” 裴明月放下书,冲他招招手。 容徐行迟疑,待他迈入院中,心头猛的一松,坐在了他的旁边。 “今日一大早就出门了,干什么去了?” “我……” 见对方躲闪着神色,裴明月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是不是又去买酒了?都跟你说了那么多次,酒喝多了对身体不好!” “我知道了,下次不会喝那么多了。” 裴明月哼了一声,却没真动气。 他把手里的书往石桌上一放,起身去灶房端了碗晾好的酸梅汤。 递过来时带着凉意,恰好能压下傍晚的暑气。 “先喝点解解暑。” 他说着,自己也拿起另一碗,小口抿着。 容徐行的那碗酸梅汤里放了很多糖,品着不酸,反倒很甜,味道还不错。 容徐行捧着碗,看着廊外的天。 晚霞把云染成红色,院角的丝瓜藤顺着竹架爬上来,开着几朵嫩黄的花。 “下午我把后院的杂草除了。” 裴明月忽然开口,眼睛望着远处的篱笆,“还摘了几个嫩丝瓜,晚上做丝瓜蛋汤好不好?” “好。”容徐行应了声。 裴明月指了指厨房的位置:“去吧,正好我饿了。” 容徐行一愣,突然反应过来:“原来是我做吗?” “对啊,我不会做。”裴明月理所当然道,“不过我煮了粥,放在灶边已经凉了,你做完了再热一下吧。” 容徐行失笑。 也好,虽然他做饭水平也有一般,曾经也是炸过锅的人,但做个简单的小菜还不容易。 铁锅碰着铁铲,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接着是倒油的滋滋声,混着鸡蛋的香气飘了出来。 容徐行做饭做得认真,心里某个紧绷的地方,慢慢松开了。 想起外面的剑拔弩张,还有堇棠,那些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似乎在这里真的还不错。 暮色渐渐浓了,容徐行端着两碗丝瓜汤出来,顺便随便炒了几盘菜,放在石桌上。 汤里撒了点葱花,绿生生的,看着还不错。 “请吧,尝尝我做的如何?” 裴明月朝他笑了笑:“你做的自然不会差。” 两人相对坐着喝汤,谁也没多说话,只有汤匙碰着碗沿的轻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蛙鸣。 天彻底黑透时,裴明月点了盏油灯,放在窗台上。 他又拿起那本书,坐在竹椅上看,容徐行就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他。 盯了好一会,裴明月无奈地放在书,“干什么总看我?” “我在想……”容徐行道:“如果这一切是假的,怎么办?” “……”裴明月收起了书,“你指什么?” “现在,我说如果我们现在都是假的——” “不是假的。” 他很快道。 “明月……” 裴明月站起身回了屋,不知道从哪翻出了几坛酒放在了石桌上,容徐行的眼睛突然睁大了。 他笑道,“喝吗?” 石桌上的酒坛封着红布,布角还沾着点泥,瞧着是镇上酒肆里常见的那种。 裴明月解开一坛,醇厚的酒香漫开。 容徐行下意识就想揭坛盖,却很快收了手。 “你……不是不让我喝吗?” 裴明月没说话,却给自己倒了一杯。 容徐行皱眉,“你要喝?不行!”说着他就要将人的茶杯拿走。 裴明月看着他:“为什么不行?” “你一小孩儿……”他猛然想起裴明月早成年了,遂改口道:“你自己的酒量你不知道吗?” 裴明月他没回答,只把另一盏推过来:“我就想喝。” 看他难得倔强坚持的神色,容徐行只得后退一步道:“……你别喝多了,一杯尝尝味就行了。” 容徐行接过,刚碰到唇边,就见裴明月仰头,将那小半盏酒一饮而尽。 “咳……”酒液呛在喉咙里,他猛地咳嗽起来,眼眶瞬间红了,分不清是呛的还是别的。 “你这……” 容徐行赶紧来扶他,“喝这么急做什么?” 喉结轻轻动了一下,裴明月放下盏时,鼻尖已微微泛红。 “怎么样?”容徐行看着他。 裴明月眨了眨眼,似乎在品味,半晌才轻声道:“……有点辣。” 话音刚落,他睫毛忽然剧烈地颤了颤,眼神也开始发飘了。 他想再去够酒坛,手却软得没力气,刚碰到坛沿就滑了下去。 “行了行了,别喝了,一杯够了啊!” “再……再给我倒一杯。”裴明月的声音发哑,眼神已经有些发飘,却固执地举着空盏,“就一杯……” 第127章 乱局 “……”容徐行敌不过他,只道:“最后一杯了啊!” 这突然间怎么了? 裴明月也不是一个总求酒的人。 容徐行刚把半盏酒推过去,手腕就被裴明月攥住了。 他的指尖带着酒气的温热,顺着袖口往里钻。 容徐行一愣,下意识想缩手,却被攥得更紧。 “怎么……”他刚要说话,却在抬头的下一秒顿住。 裴明月抬起头,睫毛上像是挂着水汽,眼尾都红了。 他眼神飘忽不定,却偏要直直地望着他,呼吸里都带着酒气。 “闲君,”他声音发哑,尾音拖得长长的,“你看看我。” 容徐行的心软了半截,伸手摸了摸他滚烫的脸,温声问道:“怎么了?” 容徐行只觉得自己他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 “我好看吗?”他问。 “好看。” “……那你喜欢我这幅容貌吗?” 容徐行眼底闪过一丝疑惑,“……自然是喜欢的。” 裴明月笑了,松开他的手腕。 他的呼吸里裹着酒气。 他指尖在石桌边缘蹭了蹭,咬了咬唇,忽然抬手,指尖落在了容徐行的衣襟上。 他虚虚地勾着,指腹摩挲着布料的纹理。 他的眼神还有点飘,声音也哑了几分:“……既然好看,那你不如多看看。” 容徐行没应声,放在石桌上的手慢慢捏成拳。他只觉得被裴明月碰触的地方,像有团火在烧。 裴明月忽然往前倾了倾身,两人鼻尖只差几寸。 他能看清容徐行眼底的自己——脸颊绯红,眼神朦胧,却偏要装出清醒的样子。 他尾音轻轻扬了扬,带着点试探,“或者……不如我们换个地方。” 这话问得太直白太羞耻了,连他自己都愣了愣,像是没想到会说出口。 光风霁月的清宁峰大师兄活了这么多年,何曾说过这种大胆的话。 他指尖下意识收紧,把衣襟攥得更紧了。 他耳根都红透了,下意识避开对方的目光:“他们说……这样……能让人……” 话音未落,手就被容徐行攥住了。 “明月,你别这样。” 裴明月笑容一僵。 第二次了。 裴明月的指尖还僵在容徐行衣襟上,被攥住的手腕传来几分用力,那点温度烫得吓人。 裴明月被攥着的手猛地一挣,没挣开,似是没想到容徐行力气如此大。 他也没再挣开,反而顺着那力道往前倾了倾,眼底的朦胧叠加了一层锐色。 许是醉酒了的缘故,裴明月的声音更沉,带着点质问的意思:“为什么?!” “上一次你说我身子没好,等养好了再说别的,我便信了。可现在我身体已经没事了,为何你还不肯——” 容徐行的手还捏着他的腕越来越紧,指尖能感觉到他脉搏跳得又急又重。 裴明月的脸离得极近,声音里带着点被戳破的狼狈,却偏要梗着脖子追问:“是我做得不对?还是你根本就……” 话没说完,却被自己咽了回去。 他眼神一瞬间变得暗了几分。 裴明月很快又笑了起来,声音带着酒几分冷意,“我主动凑过去,为什么又躲我?” 容徐行只得软下态度哄他,“……现在情况特殊,咱们先把你灵力恢复了再说好吗?” “不,你只是在敷衍我,我知道的。”他突然露出一抹笑,这笑却让人觉得悲凉,“我一直都知道的。” 他挣开容徐行的手,轻轻碰了碰容徐行的下颌线,动作生涩却带着股执拗:“你不是觉得我好看吗?现在碰一下都不肯?” 他像憋着股气,又像藏着点委屈。 他往前再凑了凑,几乎要贴住对方:“还是说,你对我……根本就没那个意思?” 问完这句话,他自己却先闭了嘴。 容徐行一愣,刚要开口,却立马被裴明月捂住了:“别说了!我不想听……” 容徐行叹了口气。 第133章 说实话,他不想看到这个样子的裴明月,更不想看他因为自己变成了这个样子。 这让他忍不住回想,也许他和裴明月不该在一起。 因为自己,他总是很难过。 “我……” 容徐行想说什么,却只能又叹口气。 他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总拒绝他,当然不光是因为裴明月灵力还未恢复,更多的或许还是自己迈不过那道坎。 他抛不下两个人身份的差距。即使现在他不是容徐行了,可他依旧不能就这么心安理得地接受。 “你以为我为什么……” 裴明月咬着牙,声音发颤,尾音却拔高了不少,“我嫉妒堇棠!” 容徐行的动作猛地一顿。 裴明月看着他。“你们以前……”他顿了顿,喉间发紧,说不出那句“在一起过”,只能换了种笨拙的说法,“你们以前很亲近,比现在的我们还亲近。” 他的睫毛上沾了点酒气。 “她可以自然地靠在你身边,亲昵地喊着你的名字,可我……” 可他连主动勾一下衣襟都要鼓足毕生勇气,连说句“换个地方”都觉得羞耻。光风霁月的清宁峰大师兄,在这点心思面前,竟活得如此狼狈。 “我看到她看你的眼神,就知道……她心里还有你。” 裴明月的指尖慢慢松开,垂在身侧,“而我只能站在旁边看着,连靠近一步都要犹豫半天。” 他忽然笑了声,笑得比哭还难看:“所以我才想……才想学着她的样子试试,是不是那样做了,你也会……” 后面的话没说完,就被自己咽了回去。 何必再说。 容徐行那句“明月,你别这样”,已经给了最清楚的答案。 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眼底一片落寞:“是我不对,不该拿别人比。” 说完转身就走。 容徐行坐在原地,皱着眉努力消化了一番他的话,这才突然明白了裴明月到底在纠结什么。 这都什么事啊……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喉间发紧。 他忽然起身,快步往裴明月的屋子走去,脚步急得带起一阵风——有些话,不能等,更不能让他就这么误会下去。 容徐行在门口站定,抬手叩门的动作却顿住了。 屋里没点灯,只有窗纸透进些月光,静得能听见里面压抑的呼吸声。 他还是敲了敲门。 听见动静,他抬眸看了一眼,声音硬邦邦的:“还有事?” “明月,”容徐行轻声道:“你方才说的话,我得跟你说清楚。” “没什么好说的,是我醉了说了胡话。” 容徐行喉间动了动,终是叹了口气,“我与她,的确有过一段。” 裴明月的身子猛地一僵,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我知道,我不想听——你出去!” 他的指尖攥得发白,指节抵在窗台上,硌得生疼。裴明月此刻就像自己刚以容闲君的身份接近他一般,浑身都透露着抗拒。 “哎呀~容容,你怎么这么惨,还被人关门外了。” 身后突然传来堇棠的声音。 容徐行知道目前问题出在堇棠身上,他一回头就见女人面露嫌弃地看着他。 容徐行:“……你以为是因为谁啊?” “咦?不会是因为我吧?”她歪了歪头,呵呵笑了两声,“其实小裴啊,你喜欢的这个人——他本就是没有心的,这人就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性子。” “所以你不该介意我,我只是他所有叶子中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裴明月咬了咬唇,无声地攥紧了拳。 容徐行看着她,“你……” “怎么,难道不是吗?”堇棠似笑非笑地与她对视。 一时间被架在了那里,容徐行语塞说不出话,只得转移话题,“你怎么跟过来了?” “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你别捣乱我就谢天谢地了。” ^ 容徐行推门时,没等来预想中带着刺的抗拒。 屋里是黑漆漆一片,裴明月仍背对着他站在窗边。听见动静,他缓缓转过身,一双眸子在昏暗中亮得惊人,映着窗外的月色,却没有半点温度。 ^ “说完了?”他开口,声音平得没有起伏,甚至带了点漫不经心,“说完就可以走了。” 容徐行心头一紧。这不是赌气的疏离,是一种……割裂感。 就像有什么东西在裴明月心里碎了,碎得连带着那些柔软的情绪也一并冻住了。 “明月,你……” “怎么?”裴明月往前走了两步,步子轻缓,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不解释了?还是觉得,解释给我听,没什么意思?” 他抬手,指尖轻轻划过容徐行的衣襟。 动作带着几分诡异的亲昵,眼神却冷得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你与堇棠有过一段,很重要吗?” 容徐行被他这反应弄得措手不及,“重要,我不想你误会——” “误会?”裴明月低笑出声,“我为什么要误会?你本就不是我的,从前不是,现在……” 他顿了顿,指尖猛地攥住容徐行的衣襟,眼神陡然锐利起来,“也未必是。” 门外的堇棠刚要探头,就被这股子戾气逼得缩回了脚。 哇哦。 她吐了吐舌头。 容徐行看着他眼底翻涌的阴暗情绪,心头一沉——是水镜! “明月,你看着我。”容徐行按住他的手,语气急切,“水镜影响了你的心绪,别被它左右——” “左右?”裴明月猛地甩开他的手,后退一步,眼底闪过一丝疯狂“我倒是觉得,现在才看得清楚!你什么性子,我早该知道的。与其等着被你丢下,不如……”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死死盯着容徐行。 容徐行心脏像是被攥住了,又疼又急。 此刻任何解释都苍白无力,水镜早已在裴明月心里种下了毒,让他宁愿相信最坏的可能。 “——不如怎样?” 容徐行吐了一口浊气,一步步逼近他,声音低沉“不如把我绑起来,让我哪儿也去不了?” 裴明月瞳孔骤缩,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你以为我不敢吗?!” 容徐行却趁机抓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容挣脱:“裴明月,我不管水镜让你看见了什么,我之前有让你慎重考虑,既然你答应和我在一起,就别想甩开我! 你绑我,恨我,都随便你。但别想让我放手!” 裴明月猛地发力挣开手腕,指节反扣,带着狠劲往容徐行肘弯撞去——那一下又快又准,显然是动了真格。 “放手!” 他低吼着,声音里裹着被激怒的戾气。 容徐行早有防备,侧身避开这一击,手肘顺势往后一顶,恰好抵在裴明月心口。他没敢用全力,却也让裴明月闷哼一声,后退半步撞在窗台上。 “明月!”容徐行皱眉,“别逼我!” “逼你?”裴明月冷笑,抄起窗台边的青瓷花瓶就朝他砸过来。 “哐当”一声,花瓶擦过容徐行的脸,在墙上撞得粉碎,瓷片溅了满地。 他借着水镜放大的偏执,掌风扫过案几,砚台墨锭摔得满地都是。 墨迹溅在了容徐行的衣袍上,染黑了一大片。 第128章 血性 容徐行始终只守不攻,闪躲间被他扫中了肩头。 “够了!”容徐行抓住他挥来的拳头,掌心被他指甲掐得生疼,“你闹够了没有?!” 裴明月另一只手攥成拳,带着风声砸向他侧脸。 容徐行没躲,硬生生受了这一下,嘴角瞬间渗出血丝。 温热的血珠滴落在裴明月手背上,像烫红的烙铁。 他的动作猛地顿住,眼神有片刻的恍惚,眼底的戾气被这抹红冲散了些。 “你……” 容徐行却借着他愣神的瞬间,将他死死地抵在窗台上。 两人贴得极近,呼吸交缠,容徐行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混着酒气的冷香,还有水镜残留的阴翳气息。 “打啊。”容徐行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哑得厉害,嘴角的血顺着下颌线往下淌,“往这打,打醒我,也打醒你自己。” “……” 裴明月怔愣地看着他。 方才被戾气冲昏的脑子冷静了些许,水镜带来的阴暗情绪开始松动,只剩下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他猛地推开容徐行,却没再动手,只是背过身去,肩膀微微发颤。 窗外的月光落在他身上,像是裹了层冰。 容徐行看着他的背影,抬手抹了把嘴角的血,低低地说:“明月,别跟自己较劲了……” “不好意思,虽然这个时候打扰你们不太合适,”一道懒洋洋的声线插了进来,堇棠靠在门边,指了指门外的景象,“咱们最好快些,这里撑不了多久了。” 第134章 二人向窗外看去,屋外的景象果然开始虚化了。 容徐行皱眉:“明月还在此处,幻象怎么会……” 话音未落,一声轻微的“噗嗤”刺破了凝滞的空气。 容徐行猛地转头,瞳孔骤然紧缩——裴明月垂着眼,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泛着冷光的小刀,刀刃大半没入自己左胸,鲜血正顺着指缝汩汩涌出,染红了素色衣襟。 “你他妈做什么?!” 容徐行失声怒吼,却被裴明月抬手按住。 他血色尽失,反而带着某种疯狂的平静,甚至扬起了嘴角。 “吵死了……” 早在这幻象将这把刀收进他怀里时,耳边的低语声就没停过——“杀了他,杀了他就能出去!” 可他从踏入这片空间起就知道不对劲。 幻境想让他伤人,那这把刀,便该刺向“被幻境困住的自己”。 随着刀尖彻底没入,周围的虚化突然加速。 裴明月感到一阵失重,下一秒,就被人抱进了怀里。 容徐行正抓着她的手腕,眼底的惊惶还未褪去:“你……” 裴明月抬手抹掉唇角的血迹,云淡风轻地笑了笑:“没事了。” 容徐行的手指还在发颤,他突然想起什么,猛地扯开裴明月的衣襟,想看看他的伤口,发现那里的血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连带着伤口都在愈合。 可他心头的惊悸半点没减,苍白着脸半晌才挤出一句:“你就不能选个……不这么吓人的法子吗?” 虽说伤口是假的,但刀柄没入胸膛的那一刻感受还是真实的,倒让裴明月货真价实感受了把濒死的感觉。 说不怕当然是不可能的,但再来一次他一样还会这么做。 他抬眼看向石室深处,那里的石门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缝,透出微弱的光。 “幻象无非是逼着人做选择,”他的声音还有点哑,“要么顺着它的意杀了你,要么……就得让它以为‘我’已经死了。” “我怎么可能会舍得杀你。” 对方简单的一句话,容徐行心口却疼了起来。 他的明月……实在是太好了,好到他都觉得自己实在是对不起他。 “我……”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堇棠不知何时也出现在密室里,她指尖拾起一块带血的碎石,那血迹和裴明月刚才的一样,正慢慢化作青烟,“不过小裴你也是真敢啊,换了旁人,怕是在刀刃对着自己的那一刻就犹豫了。” 裴明月最角勾了勾,道:“堇前辈谬赞了。” “不,我是真的在夸你。” 堇棠眼神有些怪异,但只是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走吧。”裴明月率先走向那道裂开的石门,“既然通关了,总不能在这儿耗着。” 容徐行快步跟上,伸手想扶他,又在半空中停住,最后只低声道:“下次……提前说一声,我快给你吓死了。” 裴明月回头看了他一眼,眉眼弯了弯:“要想骗过这幻象,自然也要把你们骗过去。” “……” 容徐行无话可说,他只得又拉住了裴明月的袖子,“你没生气吧?” “生气?你指什么?” “你,你不是说我和堇棠……” “哦,这个啊,”裴明月一顿,随后又转过头去,声音听不出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不是已经解释了吗,反正你们现在也没什么。” “那你这……算是不生气了?” 裴明月随意嗯了一声道:“好了别耽误时间了,快走吧。” 石门后的通道比想象中更窄,仅容一人通过。 容徐行自然地走在前面,用如玉剑拨开了垂落的蛛网,裴明月一个没灵力的人走在中间,听他偶尔发出的警示声。 堇棠吊在最后,看着面前裴明月的背影眯了眯眼。 这孩子,初见相处时只觉得他谦逊平和,倒是符合她对仙界那一派正人君子的刻板印象,不过现在再看,没想到也是个有血性的。 不过不管怎么看都跟容徐行这种人完全不一样,也不知道是怎么教出来的。 不知过了多久,穿过窄道尽头的转角,眼前的景象骤然开阔,三人都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这里如同仙境一般。 脚下是铺的是石子路,两侧生着从未见过的奇花。空气中灵气浓郁得几乎要凝成实质,吸一口都能感觉到经脉里的灵力在雀跃。远处云雾缭绕,有一汪碧水正泛着光泽,水面上还浮动着袅袅白烟。 容徐行眼底难掩惊讶:“这么浓郁的灵气……难怪琼仙玉露会生于此处。” 这等灵地,足以让任何修士为之疯狂,也不怪这密室难得寻找进入了。 “看来是找对地方了。” 裴明月却没急着先找琼仙玉露,目光落在那汪碧水处。他走了过去蹲下,将手伸进这水中感受了片刻,随后看向了容徐行。 容徐行问道:“怎么了?” “这泉水……”他眼神一亮,“能解世上大多数的毒!” 容徐行很快意识到他的意思,“灼华!” 堇棠跟着来捡漏,看这俩着急将灵宠放出来的举动也没做什么,她思索片刻,找了个不远的位置坐下打坐。 这灵气可不能浪费了,虽说这秘境等级不高,但有一点算一点吧。 灼华被喂了不知名的东西,裴明月对此一直很担心。此时将狐狸放进水里,也是带了几分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 灼华眼皮轻抖,半晌居然在水中睁开了眼。 “有用!”裴明月惊喜出声。 “太好了。”容徐行也松了口气。 “要想彻底根除那个药的影响……恐怕还得泡上些时日。” 灵宠与主人签了契后能够相互感知彼此,裴明月也不太担心它在水下有什么危险,二人便决定去找琼仙玉露。 这里地方不大,花也就不难找。 远处云雾缭绕的高台上,琼仙玉露静静立着。花瓣殷红,泛着流光,周身缠绕着紫雾,露珠挂在花上晶莹剔透,异香沁人心脾——与当时周卿手里的琼仙玉露是一样的。 “果然在此处。”裴明月声音微沉,目光落在那株花上,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只是这太过完美,反倒……感觉有些诡异。” 容徐行上前几步:“这高台灵气轨迹不俗,定有阵法。” 话音刚落,高台云雾翻涌,一道白衣身影从中显现。 裴明月猛地僵住,指尖在袖中攥得发白——是容乐仙尊。 白衣身影负手而立,眉眼间带着他记忆里熟悉的笑意,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却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失望。 站在一旁的容徐行神色如同见鬼了一般。 他就知道不会这么容易! “明月,”仙尊的声音穿过云雾,带着穿透魂魄的力量,“——你可知错?” 裴明月喉结滚动。 “是,弟子知错。” 他垂眸,准备弯腰行礼时,却被一直手拦住了。 容徐行皱眉看他,没好气地道:“知什么错啊,你干了什么就知错了?他说你错了你就错了!” “明月,”仙尊的声音穿过云雾,没有半分温度,“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道心溃散,灵力虚浮,与凡人何异?” 裴明月喉结滚动,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收紧。 如今他修为尽失,此刻在师尊的虚影面前,确实狼狈得像个笑话。 “你的资质不比你的师弟们,但勤加修炼倒能弥补几分,”容乐仙尊的声音陡然转厉,目光扫过挡在裴明月身侧的容徐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如今呢?灵力散尽,竟要靠这些无名宵小护着?裴明月,你何时变得如此弱小,如此……不堪?你太让我失望了!” “你他妈在这放什么屁呢!” 容徐行眼神霎时间冷了下来,直接打断了虚影的话。 大概是话说得太粗俗了,惹得裴明月看了他一眼。 他的徒弟什么时候别人也能随意评价了?!更何况这幻象还顶着他的脸造谣,说些他根本不可能跟明月说的话,看的真是叫人怒火中烧。 要不是裴明月现在需要这玩意,他早就把露台全都给掀了! 容徐行往前一步将裴明月护在了身后,“你以为他为什么灵力尽失,还不是你给他下的禁制导致的?! 更何况,就算他此刻灵力空空,也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面对未知险境,他何曾退缩过半分?多少次都是自己扛在最前,这份胆识,比你这只会站在云端苛责的虚影强上百倍! 他道心如何,轮得到你来置喙?” 第129章 纠葛 裴明月在他身后轻轻扯了扯他的衣摆。 容徐行回头看了他一眼,眼底带着明显的不赞同,颇为没好气道:“做什么,他把你贬得一文不值,你就这么受着?” 裴明月好笑地看着他,记忆中好像还是第一次见他到他如此生动的一幕。 第135章 容乐仙尊像是没听见容徐行的话,视线始终钉在裴明月身上,语气更冷:“没话说了吗?如今缩在别人身后,没想到都学会躲懒了?” 他上前一步,容徐行又要拦他,裴明月却朝他摇摇头。 他从容徐行身后走出,眼神沉静,规规矩矩地向那道虚影作了个揖,语气平静却带着力量:“仙尊教训的是,弟子如今是弱。” 他顿了顿,抬手按了按容徐行欲言又止的手臂。 裴明月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再抬眼时,目光已穿过云雾,直直落在容乐仙尊的虚影上: “可弱有弱的活法。以前弟子一心求强,说到底其实是迷茫的,我只知道作为剑修,我最大的成就应当是变强。可如今灵力尽失,倒让我看清了许多事——道心不在修为高低,而在取舍之间。面对险境,我会怕,但不会躲;有人愿意与我同行,不是偷懒,是懂得了‘情谊’二字的重量。” 他微微直起身,衣襟被灵风吹得轻动:“师尊曾告诉我,大道独行方得始终。可弟子如今觉得,有人并肩,方能走得更远。 我心中的道早已认清,即使对您而言兴许普通,但也请您能认同。” 以前他或许会迷茫,但这段失去灵力的日子,的确让他有了许多新的感悟。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裴明月如今早已不会因为这些事而动摇了。 容徐行转头看他,裴明月的眼里是有光的。 “道心无亏,执念已破。” 沉寂许久,白衣身影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微微颔首,化作光点消散在云雾里。 就在此时,高台上的琼仙玉露骤然绽放,原本殷红的花瓣却变成了金色,原本诡异的花朵此时变得娇艳无比。 二人对视一眼,容徐行极速飞到了露台边,他站定,片刻后眯了眯眼准备伸手拿取时,一道黑色的身影突然袭来。 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琼仙玉露落到了一个人的手里。 “这就是你们要找的琼仙玉露啊。” 堇棠拿着花细细端详,笑道:“没想到就这么一朵,我还以为应当挺多才是。” 裴明月瞳孔一缩,“堇前辈?!” 容徐行的脸色沉了下去,“堇棠,不问自取……非君子之道吧。” “那又如何,我是魔族,跟你们仙界之人讲什么君子。” 堇棠浮在空中,还低头冲底下的人笑着招招手:“不好意思了,你们的琼仙玉露我就拿走了~” 话音未落,他周身卷起一团黑雾,整个人连同那朵金瓣玉露,瞬间没入其中。 容徐行神色一凝,灵力骤出,强力的威压直指堇棠。 堇棠转身瞬间挥着骨伞相迎,灵力与魔气相撞,发出一声闷响——但二人明显都压着修为,招式间少了毁天灭地的灵力对冲。 “堇棠,”容徐行冷声道:“你过了。” 容徐行步步紧逼,每道灵力都封死堇棠退路。 堇棠心头暗凛,她清楚,真论实力自己绝非对手,眼下不过是借着对方留手在勉强支撑。 “你一直跟着我,就是为了这朵琼仙玉露?” 堇棠扬唇一笑,“你猜喽?” “那我猜——你对我还念念不忘,抢了这琼仙玉露,莫不是吃醋了?”这紧张时刻,容徐行也跟着她笑了。 堇棠:这人还是这么不要脸! 堇棠笑得有几分咬牙切齿:“容容,自恋是病,什么时候我找玄玉谷的人给你看看吧!” “太麻烦你了吧?” “怎么会呢,不麻烦!” 容徐行懒得再跟她继续扯,直接推了一掌。 堇棠侧身闪躲,容徐行抓住破绽,长鲸剑瞬间出鞘抵上她的喉咙,冷冷问道:“为什么跟踪我?” 脖子上冰冷的刀刃让她不敢妄动,她咬了咬牙,颇为不服气地说道:“……我说了,我有我的任务。” “你的目标应该是我才对,为什么要拿琼仙玉露?” “……” 见她不想说,容徐行的剑又往里推了些许,他淡声道:“看在我们往日的情分上,我其实不想杀你,但你不要太过分了。” 大概是听他说“往日的情分”,堇棠周身的气息顿时变了,她的眼眶微红,看向容徐行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恨意,“你还有脸说情分?!容徐行,我俩哪有什么情分?从头到尾,你的眼里根本就没有我!” “……” “你扪心自问一下,你对得起我吗?!我对你那么好,连易容术都教给了你,甚至为了你在仙界驻留了那么久,你根本不知道我回魔界后灵力的反噬有多痛苦——而你呢?!我要走时你却连送都没送我,我与你在一起这么多年,甚至听不见你说一句爱我!就连现在再见面,你甚至不肯再抱我一次,还跟你的徒弟纠缠不休?!” “容徐行,这就是你说的情分吗?!” 似是没想到堇棠的情绪在这里爆发,容徐行神色微愣。 “我……” “怎么,现在没话说了?!” “堇棠。” 容徐行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桃花眼终于再次落到了她的身上,“当年,我是有留你的,是你不愿意继续在我身边。” 堇棠同样看着他,“那为什么不是你留在我身边?我能为你在仙界留一段时日,你又为何不愿意去魔界寻我?” “容徐行,我也有我的骄傲。”她说:“若我俩真的那么相爱,兴许我会考虑往返仙魔两界,但说到底,你并没有那么喜欢我。既然如此,我又干嘛自欺欺人地留在你身边。” 她顿了顿,又说:“就算我俩真的很相爱,我同样不会为了你一直留在仙界,我的家人、我的朋友都在魔界,我爱你并不是说要将自己全部奉献给你。” 堇棠低头看向地上还担忧着的裴明月,语气温柔了些,“容徐行,爱是要相互付出的。你的这个小弟子很好,我希望你能好好对他。” “如果你不是因为爱他而选择跟他在一起,我劝你,早点分开吧,这样对谁都好。” 容徐行没说话,似乎在思索什么。 堇棠眉头一挑,抓住机会猛地将剑推开。 “后会有期!”她的声音混在雾里,疾驰着消失了,“琼仙玉露我就先带走了~” 容徐行收剑而立,望着堇棠逃走的方向,眸色沉沉。 裴明月看着他飞了下来,忙上前询问状况。 叶吟啸眉目间带着几分沉闷,只是摇了摇头说自己没事。 裴明月以为他是在担心琼仙玉露的事,抿了抿唇,还是安慰道:“没事,我们在周围找找看还有没有吧,秘境这么大,不可能就这一株。” 这孩子现在还担心他呢。 叶吟啸无奈地看了他一眼,突然从胸口拿出了那朵琼仙玉露。 “这怎么……” 看着对方惊讶的神色,叶吟啸淡淡一笑:“我能不知道那家伙在打什么鬼主意吗,从她一直跟着咱们我就留了一手。” “那她手上那个?” “自然是假货,我掉包了。” 包括刚刚那番话,他知道堇棠在打感情牌,就像对方也知道他吃这一套一样,他们对彼此还算了解。但这其中到底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谁又说得清呢。 容徐行将琼仙玉露递给他,后者准备接手,他却又犹豫地收回了手。 “怎么了?” “你,你做好准备啊,吸收了这花接着就要突破金丹中期了,开弓没有回头箭,我怕你……” “我早做好准备了,给我吧。” “……你要不再想想?” 裴明月无奈地看着他,“想什么,事到如今我还能反悔吗?”他淡淡道:“结果最差也不过一个死字,更何况这不是还有很大机会成功嘛。” “我总觉得应该找香拜拜。” “这不是凡间的鬼怪学说吗,你还信这个?” “不信,死马当活马医吧也行。” 裴明月忍不住笑了两声,直接把琼仙玉露拿了过来,“我们去灼华那吧,你帮我护法。” “好。” 两人回到了那池碧水。 琼仙玉露要全部吸收需要一段时日,突破也不知会等到猴年马月,但叶吟啸估摸着这秘境几年内肯定不会关,就是难保裴明月突破的时候有旁人闯进来。 看着在一旁已经开始运功吸收的裴明月,叶吟啸想了想,只能在这石室口贴了几张符——这时候如果怀柔师姐在就好了,阵法比这符管用多了。 不过他也不是很担心,真有人来他赶走就行。 等待的日子着实漫长无聊,叶吟啸索性也跟着裴明月修炼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察觉到一个人靠近,叶吟啸拧眉,眨眼间就将准备戏弄自己的人领到了跟前。 一个小孩。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哪来的小屁孩?” “谁是小屁孩!你全家才是小屁孩!”被拎在空中小孩晃动着自己的胳膊:“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第136章 叶吟啸将视线挪到了小孩背后的……尾巴上? 一条火红色,毛茸茸的漂亮的尾巴。 “灼华?” “是我,现在才认出你小爷我啊!” “……”叶吟啸假笑道:“你说什么——” 灼华缩了缩脖子,嘟囔道:“我就随便说说,你那么认真干什么!” 叶吟啸翻了个白眼,将人放了下来。他双手叉腰,懒懒地道:“你这变身还不行啊,尾巴都还露在外面。” “什么?” 灼华立马抱住了自己的尾巴,涨红了脸,试了半天终于把尾巴藏了起来,“现在可以了吧!” 叶吟啸问:“怎么能变成人了?” 第130章 周卿现身 “多亏了这池水,我醒的时候不仅恢复了知觉,功力还涨了不少,我自己也没想到能直接变身了!” 他这模样看起来就是个七八岁的孩子,脸也圆滚滚的,看起来挺可爱的。 灼华看到正在运功的裴明月,回头问他,“他这是要突破了吗?” “差不多,你别过去。”叶吟啸一个手把他提了回来。 把人看着跟个宝贝似的。 灼华翻了个白眼。 “你现在还有哪不舒服吗?” “没有,感觉都挺好的。” “那就好。”这样明月醒来看见一个健全的灵宠也会高兴的。叶吟啸抱胸,居高临下地问他:“既然没事,刚好,我有问题问你。” 灼华猜到他想问什么,心虚地转了个身背对人,一副我听不见的样子。 叶吟啸冷哼一声,“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当时怎么回事?” “喂,我可是受害者耶,等裴明月醒了我要找他告状!” “随便你,你说不说。” “我告诉你行了吧,真是的!”灼华的功力明显还不太行,一紧张尾巴又露了出来,在身后不安地扫动着。 “我当时就是觉得你们俩走得太慢了,就说在前面等你,结果就撞上了一个人。”他盘腿坐在地上,仔细思索着之前的事,“声音很熟悉,但他压着嗓子……我想不起来是谁了。” “具体特征呢?” “我,我不知道啊……你也知道我修为浅,那人特意穿了个斗篷,遮住了脸,我根本看不清!” 叶吟啸无语:“……那你还能知道什么。” “就……当时他抓住了我的后脖颈,说什么‘居然一个人落单了,没想到裴明月的灵宠这么蠢’什么的,”说到这灼华的背一下子挺直,愤愤不平道:“我怎么就蠢了?!我哪蠢了!我很愤怒,我决定要用我的爪子抓花他的脸!” 叶吟啸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真的很蠢啊。 他眯了眯眼——这人还认识明月。 “然后他就叫人给我喂了点东西。” 灼华皱着鼻子,像是还能闻到那股怪味:“是颗药丸,硬邦邦的,塞到嘴里就化了,一股子土腥气混着点铁锈味,难吃到我差点吐出来。” 他顿了顿,下意识按了按喉咙,“咽下去没多久就开始发晕,浑身的力气像被抽走了一样,连爪子都抬不起来,灵识也变得模模糊糊的,喊都喊不出声。” 叶吟啸指尖一顿,追问:“有没有觉得经脉发涨,或者丹田发寒?” “没有,”灼华摇摇头,“就是没劲,脑子懵,像……像被灌了十坛酒,晕乎乎的。” 叶吟啸眯了眯眼——不是烈性毒丹,倒像是专门压制灵宠灵力的药。 看来对方是有备而来,就冲着灼华下手的。 似是知道灼华是明月的软肋。 “那药丸化了之后,喉咙里像卡着团湿棉花,想运灵力冲开都不行,”灼华越说越气,尾巴尖啪地拍了下地面,“要不是他喂完就走了,我一定要冲上去撕了他!” 就你这修为和智商。 叶吟啸看它这副模样,只是指尖摩挲着下巴思索:“药虽能压制灵力,却不至于让你晕这么久。这药丸里,恐怕还掺了别的东西。” 他忽然抬手,指尖凝聚起一缕浅金色的灵力,轻轻点在灼华眉心。 灼华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却没躲开,只觉得一股温和的气息顺着眉心往下淌,流经喉咙时,那股残留的苦感竟然淡了些。 “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灼华晃了晃脑袋,又吸了吸鼻子:“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还有点晕,像没睡够似的。” 叶吟啸收回手。 灵力探进去时,并没察觉到明显的毒素残留,可那股压制灵力的力道却异常顽固,倒像是……某种能和灵宠气息绑定的禁制。 “那黑衣人喂你的,恐怕不只是简单的药”他缓缓道,“更像是变种——寻常的药只能暂时锁灵力,你这药丸里肯定掺了别的粉末,会顺着你的灵力流动,一点点啃噬掉。” 灼华听得一愣一愣的,爪子下意识捂住胸口:“那、那我会不会死啊?!” “之前不好说,现在应该不会了,”叶吟啸瞥了它一眼,“看你现在还能说话动爪,显然对方没下死手,只是想让你暂时失去行动力。” 他顿了顿,补充道:“咱们几个运气不错,那池水对解毒很不错,甚至阴差阳错将这药扭转了药效,给你送了不少灵气,以致于都能变成人了。” 说罢,他弯腰拎起灼华的后颈——跟那黑衣人抓的位置一模一样。 叶吟啸调侃他,“可以啊小狐狸,运气挺好的。” 灼华:“……” 灼华被人抓着难受极了,直接又变回了狐狸,打算给他脸上来一爪子。 叶吟啸将狐狸又扔进了池子里,“别上来了,多待会儿吧你,帮我看好明月。” 灼华刚想反驳几句,却看见他站了起来往洞口方向走。 “你去哪啊?” “有人来了,我去迎接一下。” “啊?”灼华抖了抖,立马又跳进了池水里,装作十分大胆的模样:“谁,谁呀?” 叶吟啸耸了耸肩。 “来了不就知道了。”他的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手却已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脚步无声地走向洞口阴影处。 池水里的灼华竖着耳朵,尾巴尖紧张地拍打着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 刚才还想着要挠叶吟啸,这会儿却忍不住往池水深处缩了缩——那人的气息隔着洞口传来,熟悉又阴冷的气息下意识让他有些害怕。 门口已经被贴了符,叶吟啸不慌忙出手,冷眼观察着情况。 很快他就发现,自己那张符失效了。 “灼华,躲好了。”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气场全开。 洞口的光线被一道颀长身影彻底截断,此人带着斗篷,却看不清脸。 灼华差点炸毛了:是灌他药的人! 那人站在门口,并不慌着行动。 他扫过洞内,目光在叶吟啸身上稍作停留,最后落在池水边打坐的人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嫌恶的弧度。 叶吟啸动了一步,遮住了他的视线,淡淡道:“这里我们已经占用了,抱歉,请你离开这里。” 秘境里争夺宝物本就是常事。 那人笑了笑,“我挺好奇这里有什么,你放心,我进去只是看看,不动里面的东西。” “请回吧。” 叶吟啸仍是客客气气地两个字,只是脸色更冷了几分。 “唉,也是。”那人叹了口气,“藏污纳垢的地方,倒也配得上你。” 他特意压了声音,听着很刻薄,“我还当你们躲去了什么仙山福地搜罗了什么宝贝,结果就缩在这种阴沟里。” 叶吟啸的手已经抵上了剑,他只冷冷吐了一个字:“滚。” 下一刻,灵力化成的罡风如利刃般射向了他。 那人飞速闪过,斗篷却被掀翻了,露出了一张熟悉的脸。 叶吟啸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果然是你啊,周卿。” 斗篷下赫然是那个本该死了的人。 “如何,看到是我,高兴吗?”周卿笑道。 早知道当时自己应该多补几剑才是。 叶吟啸不欲多争口舌,那人已扬手甩出三张符。符纸在空中自燃,化作三道青焰,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扑叶吟啸面门。 叶吟啸足尖一点,身形敏捷避开,腰间长剑“噌”地出鞘,寒光掠过,剑气瞬间将青焰斩成四散的火星。 周卿挑眉笑道:“你是剑修吧,之前就看你跟正经符修用的符不太一样,本来还不太确定,但是你洞口处的那个……还是太简单了。” “是又如何。” 总归裴明月现在听不见,是符修是剑修对别人他根本无所谓。本身当年他就是学着好玩,跟人家正经符修当然不一样。 周卿却不慌不忙,左手捏诀,右手从袖中抖出一张暗紫色符篆。符上朱砂纹路扭曲如蛇,甫一现身便散出令人心悸的邪气。 “这位道友,怎么称呼?” 叶吟啸看了他半晌,突然笑了一声,“容闲君,不过是个无名小卒,现在是明月的道侣。” 第137章 周卿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阴沉,但很快他又恢复了过来,若无其事地笑道:“看来你们感情不错。” 论口舌叶吟啸何曾输过,“那是自然,这不多亏你嘛,周兄。” “……” “容兄,这符——可是我拜托师尊特意为你准备的。” 周卿阴恻恻地笑着,容闲君的实力不容小觑,上次他没准备,这次可不能再重蹈覆辙了。 风闲的符? 指尖灵力催动,符篆化作一条紫黑色锁链,带着破风之势缠向叶吟啸。 叶吟啸眼神一凛,手腕翻转,长剑挽出一朵剑花,剑气凝成实质屏障。锁链撞上屏障,发出沉闷的响声,竟硬生生将屏障给破了。 叶吟啸眉心一跳。 这符的灵力若在秘境外已经不止是金丹了,因为秘境的限制是金丹大圆满,这符也就只有大圆满的实力。但周卿明显不止这一张符,以他现在的修为,真打起来,赢的未必是他。 叶吟啸无语地想,上辈子没吃的苦,全还在这辈子了。 池水中的灼华看得心惊,下意识就想来帮他。 “躲好!” 叶吟啸似是背后长了眼睛沉声喝道,身形猛地前冲,长剑带起一道凌厉的白光。 周卿冷哼一声,又掏出两张符纸,口中念念有词。刹那间,洞内狂风骤起,数道符纸所化的冰锥从四面八方射向叶吟啸,将他退路封死。 冰锥破空而来的瞬间,叶吟啸足尖一点,身形旋起,长剑裹挟着劲风横扫。 周卿同样不甘示弱,符像数不尽一般尽数用在叶吟啸身上。 这是打算玩持久战? 洞口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两个身着同色道袍的修士簇拥着进来,瞧见周卿被制住,居然露出幸灾乐祸的神色:“周师兄,我们今天帮你的忙,可别忘了我们的好处啊。” “少废话,好处少不了你们的!” 叶吟啸眉目一沉。这几个人什么时候在这里的,他居然完全没发现。 ——现在这修为这真够麻烦的。 “居然还有周师兄忌惮的人,真是活久见了!”其中一人眼尖瞥见在池边打坐的裴明月,眼中闪过一抹惊艳和贪婪:“那个就是目标了吧,长得果然好看!” 另一人立刻附和:“周师弟,我们先把这人带走,再来和你联手收拾这家伙,等着啊!” 二人说着便要绕过叶吟啸和周卿,直扑裴明月。 第131章 身份暴露 周卿在心里暗骂两个蠢货,嘴上更是骂道:“你们他妈的急什么,先滚过来把这个人解决了!” 他上次没查探到这人到底是什么修为,以防万一回去找了他师尊,没想到师尊臭骂了他一顿。 师尊向来以他为骄傲,如此苛责的话语他何曾听过! 周卿眼里闪过一抹猩红,他一定要杀了这个人! 裴明月闭关时毫无防备,这些人竟想趁人之危,简直丧心病狂。 叶吟啸不欲再纠缠,手腕一拧,将周卿甩向三人,同时长剑归鞘,周身灵力骤然暴涨——那股压抑许久的气息如火山喷发,立刻冲破了瓶颈! “轰隆!” 洞内气流狂卷,威压让三个修士瞬间僵在原地,脸色煞白如纸。 他们能清晰感觉到,叶吟啸的气息比刚才强盛了不止一个层级,那是属于更高阶修士的碾压感。 “这,你……你到底是什么修为?!”为首的修士颤声后退。 周卿瞳孔一缩,不可置信地将风闲给他的符下意识全拿了出来。 叶吟啸没给他们多说的机会。 身形一动,已如鬼魅般出现在三人面前。 他直接拿剑刺向最前面那人的胸口,对方惨叫着倒飞出去,撞塌了半面石壁死了。 另一人想捏符反抗,手腕不知何时已被叶吟啸死死攥住。 “咔嚓”一声脆响,符纸散落满地,那人痛得涕泪横流,直接被叶吟啸抬脚踹中后腰飞出洞口,不知滚落到了哪里。 不过片刻,两个修士便躺在了地上,哀嚎不止。 周卿攥着符咒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好像动不了了。 ——生平第一次,他感受到了恐惧。 叶吟啸喘着粗气,额间青筋未消,眉眼沉沉地看向他。 感受到嘴角的湿润,他眼也不眨地抬手擦了一下,手背上的鲜血却只让他挑了挑眉。 比起鲜血,体内的疼痛才是主要的。 第三次了吧……强行突破秘境的修为限制,又强行使用灵力,他想到了反噬的可能性,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要不是当时堇棠给自己的药丸,怕是更严重了。 他啧了声,早知道那女人走的时候,自己应该再找他要一些的。 叶吟啸眼底的猩红几乎要溢出来,杀意裹着剑风直冲周卿而来。 他没有半分留手,下定决心这次有一定要把这人杀了。似是有些冲昏了头脑,他的所有情绪尽数化作剑上的狠劲,招招都往周卿要害招呼。 周卿被这股凶戾气吓得魂飞魄散,怀里的符咒都撒了出来,指尖刚碰到一张防御符的边角,就被叶吟啸的剑气削断了指甲,血珠瞬间渗了出来。 他踉跄着往后躲,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还没来得及喘息,长剑的剑尖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 周卿头皮发麻,寒意往骨头里钻,连呼吸都停滞了。 “你……你不能杀我!我师尊是……啊!” 周卿的求饶还没说完,叶吟啸直接挥剑斩断了他的左胳膊,随后又一脚踩上了胸口。 “啊!!!我的胳膊!我的胳膊!!” 周卿痛苦地大叫了起来。 叶吟啸已经红了眼,他提剑上前,剑尖在周卿颈侧划出一道血痕——只要再往前半寸,就能了结对方性命。 可就在这时,他突然觉得丹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紧接着,一股狂暴的灵力猛地炸开,顺着经脉往四肢冲去——更要命的是,灵力深处的魔气也似乎被惊动,两者在经脉里狠狠撞在了一起。 “呃!” 叶吟啸闷哼一声,额角的青筋瞬间暴起,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 两者气息在体内疯狂争夺控制权,经脉像是要被两股力量撕裂,剧痛让他忍不住弯下腰,一口鲜红的血喷在地上,染红了散落的符纸。 他握剑的手也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周卿躺在地上察觉动静,偷偷睁开一条眼缝,就看到叶吟啸捂着胸口弯腰喘息,嘴角不断有血溢出,脸色白得像纸,连握剑的力气都没了。 “哈,哈哈……” “真是天不绝我!容闲君,我会让你付出代价的!!” 求生的念头瞬间压过了所有恐惧。 周卿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也顾不上失去手臂的剧痛。他明显腿软,起来走了几步就差点踉跄地又倒了地。他又怕叶吟啸追上来,干脆掏出最后几张符纸用在了自己身上。 “你等着,容闲君,你等着,我师尊不会放过你的!” 撂下一句狠话,周卿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洞口外。 叶吟啸听到周卿逃跑的动静,想抬手去追,可体内的撕扯感却越来越强烈,每动一下,经脉都像是被刀割般疼。 无奈他只能靠在石壁上,大口喘着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染血的衣襟上。 看着周卿逃走的方向,他眼底翻涌的杀意里,多了几分暴戾,还有一丝没能斩草除根的不甘。 “该死的……”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沙哑到几乎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先闭上眼,强行运转体内仅存的灵力,试图压制住紊乱的气息。 灼华吓得一直没敢动,更不清楚叶吟啸怎么会突然就变成了这样。 不知过了多久,待归于一片寂静时,他才瑟瑟发抖地以狐身钻出了水池,看着周围狼藉的景象有些呆滞。 方才死了的两个修士不知何时已经消散,只有大片的鲜血还提示着他这里发生了重大变故。 怎,怎么办,现在应该…… “灼华,你已经没事了吗,这里……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灼华顿时如同找到了主心骨一般跳到了那人的怀里:“裴明月,你,你终于醒了!呜呜呜我要吓死了……” 裴明月此时刚吸收完琼仙玉露,整个人看起来精神还不错,他抱着灼华眼底闪过一丝惊喜,可在看到周围的情景时,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灼华将刚刚发生的事阐述了一遍,裴明月的脸色越听越白,他咬了咬唇,又问:“我知道了,闲君人呢?” “他,他……” 裴明月随着灼华的视线看过去,便看见被血染红了的叶吟啸,安静地靠在石壁上昏睡。但他睡得并不安稳,压着眉脸上的神情痛苦。他手上的剑滑落在地,身上萦绕着两种矛盾的气息。 第138章 “闲君!” 裴明月一惊,当即走了过去摸了摸他的脖颈,手触碰到他的皮肤时还微微颤抖。 半晌,他暂时松了口气——还活着。 裴明月抬头深吸一口气,强行稳定了心神,动手检查了下叶吟啸身上是否有伤口,发现并没有后,大概猜出了叶吟啸受的是内伤。 他有些焦虑,内伤他没办法治。 “……先把人抬到那池水里去吧,虽说主要功效是解毒,但应当有缓解的功效。” 他凑近叶吟啸,将对方的一只手臂绕过自己的脖颈,准备拦腰把人抱起来。只是没想到叶吟啸人看着高高瘦瘦的,一整个人压过来他差点没撑住。 “……我怎么总觉得他又长高了些。” 记得第一次跟人认识的时候,这家伙好像还跟他差不多高来着,现在怎么就比他还高了。 带着人踉踉跄跄来到池边,裴明月小心将人放进了池水里。进入池水的那一瞬间,水面便泛起一阵白烟,发出了“滋滋”的声音。 似是想起什么,裴明月手一顿。 对了,闲君的剑。 他心头一跳,快步走回原地,弯腰去捡那把落在地上的剑。 可当视线完整落在剑身上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没能落下。 剑身长三尺七寸,剑脊上雕刻着细密的鲸纹,剑柄末端嵌着一颗暗蓝色的珠玉。 ——长鲸剑。 是吟啸的剑。 ……怎么会在这里? 他拿剑的手微微颤抖。 “啊——” 灼华突然在此时叫了一声。 裴明月咽了口唾沫,他僵硬地回头问道:“怎么了?” “他的脸!容闲君的脸!”灼华惊地大叫道:“——他变脸了!变脸了!” 裴明月似是预料到了什么,他奔了过去,“什么意思?” “你看!你快看!他的脸不一样了!” 裴明月转头看向叶吟啸的脸。 原本那张毫无辨识度的普通面容,不知何时褪去了伪装——剑眉入鬓,鼻梁高挺,唇线清晰,此刻因灵力反噬而脸色苍白,是那张他见过无数次的脸。 是叶吟啸。 从始至终,都是叶吟啸。 裴明月僵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把属于叶吟啸的长鲸剑,剑身在光线下泛着冷光,映得他眼底满是震惊与茫然。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涩,连指尖都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正在此时,叶吟啸身上的玉简亮了起来。 裴明月回过神,茫然地注视着眼前显现在玉简上师尊的小人。 “师尊……” “明月,怎么是你?他人呢?吟啸跟你们在一起吗?” “我……” 所以原来师尊也知道吗? 裴明月此刻心乱如麻,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握紧了手中的长鲸剑,下意识道:“他现在没和我在一起,去,去采灵植了……” “这样吗……这玉简怎么会在你手上?” “他出去前交给我的。” 文影深只觉得有些奇怪,但没多想,遂嘱咐道:“你们几个既然在一起,便小心些,尤其是队伍里还有修为不高的,更是要多注意才是。” 裴明月只垂眸应是,以为文影深在说他。 容闲君不在,文影深也好多说什么,他仔细打量了下裴明月,问道:“你如今灵力怎么样了?” 裴明月沉默半晌,只是抿了抿唇。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轻声问道:“师尊,你说……我可以吗。” “……”文影深看着他,语气平静,与以往没什么不同,“当然可以。” 裴明月一愣。 “你是我文影深的弟子,没什么不可以的。不管最后结局如何,”他顿了顿,声音里似乎有了些许笑意,“——为师都为你骄傲。” 裴明月眼里也多了几分笑意。 在师尊眼里,自己始终都是个小孩吧。 他们没多聊,玉简关闭后,裴明月叹了口气,又将视线转移到了容闲君,不,现在该称为叶吟啸的脸上。 第132章 双修 他脱了外袍,缓缓走入水中,蹲下身仔细瞧着这幅熟悉的容貌。 他有些恍惚,他好像已经许久没见到这张脸了。 容闲君就是叶吟啸,叶吟啸就是容闲君。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 他是有多蠢?蠢到被一场破绽百出的戏,骗了这么久。 回想起来,这家伙其实破绽很多。与吟啸相似的性格和喜好、漏洞百出的话语、对于自己下意识的亲近和关心、看起来虽然很熟练但并不精通,且还没有剑术熟练的符修、甚至一个半吊子剑修居然还有自己的剑。 他早该怀疑的。从一开始,心底就有个声音在提醒他不对劲,可叶吟啸三言两语就糊弄过去;后来疑点堆得像座山,他反倒自己劝自己“他们不是一个人,充其量只是相像罢了”,硬生生把那点警醒压了下去。原来那些所谓的“神秘”,那些“什么都不告诉”,根本不是藏着秘密,只是对方连花心思骗他都觉得多余。 他低声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声里掺着颤抖的气音,眼泪却猝不及防砸在手背上。 这算什么?人家连骗你的功夫都懒得花,你却把这场戏当了真? 他又想到了叶吟啸的修为。 他一直以为对方只是练气的水平,以前还总是想方设法地拽着人起床修炼,其实对方修为比自己高了几百倍,金丹中期?还是金丹后期?或许他就是金丹大圆满呢。 好可笑。 裴明月又想到自己的感情。 分明是当着“容闲君”的面,红着脸说自己心悦叶吟啸;转头又陷进对“容闲君”的情意里,为这份“移情”挣扎痛苦。可他不知道,每次听着他剖白心意的,从来都是叶吟啸本人。他为这份感情辗转难眠、撕心裂肺的时候,本尊或许正看着他的窘迫,在心里觉得荒唐又可笑。 第一次他告诉自己:“叶吟啸不会跟你在一起,也不能跟你在一起。” 第二次他又对自己说:“我对你的确有情,可这份感情并不纯粹。” 所以从头至尾,只有他一个人用情至深,而叶吟啸,也许只是顾及着自己是他的师兄才不好意思拒绝。 裴明月想起这人对自己亲密举动的抗拒,想起他几次三番拒绝自己的主动,又想起他面对自己情动时尴尬的神情…… 裴明月闭上眼,过往的画面在脑海里闪回,每一个细节都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那些温柔是假的,那些亲近是装的,连他以为的“有情”,或许都带着几分施舍。他像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子,演了一场没人看的戏,最后只剩下满心的狼狈与刺骨的疼。 眼泪终究没忍住,顺着眼角滚落,砸在了水池里。裴明月起初还想忍,指节用力掐着掌心,试图将那股翻涌的委屈与疼痛压下去,可越忍,心口的酸胀就越烈。 灼华似是第一次见裴明月掉泪,一时间慌了神。 “裴明月,你,你,你怎么哭了啊……” “哎呀你别哭啊,容闲君这家伙应该没事的!” 他慌得变成了小孩身,也不矜持了,跳下水池就抱住了裴明月的胳膊,“你别哭了行不行,我答应你以后会跟你好好说话,你别哭了呗……” “灼华,”裴明月哽咽着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连骗我都不肯用点心……” 明明只要多花点心思圆谎,他或许还能沉浸在这场美梦里久一点,可偏偏对方连这点“体面”都不肯给,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真心被碾碎,都成了笑话。 灼华并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他也不会安慰人,磕磕巴巴只说道:“你,你现在刚吸收完琼仙玉露,马上就要突破了,情绪不能这么不稳定啊,万一到时候突破……” 是啊,他马上要突破了…… 裴明月抿了抿唇。 这才是首要的事,他现在不应该意气用事。 灼华小声道:“可是现在容闲君这家伙又昏睡了,没人给你护法——” ^ 他还没说完,裴明月就打断道:“不用,我自己可以的。” “啊,可是……” “灼华,”裴明月道:“这本来就是我自己该过的坎。” “尽人事听天命,”他说,“若我这次突破失败……你便帮我跟吟,闲君说一声——” “不会失败的!你不会失败的!” 裴明月伸手摸了摸小孩的脑袋,“只是可能嘛。” 灼华插着手不爽地冷哼了几句,“……那,那你说吧。”他又想起什么,赶紧补充道:“喂,但是不许说那种像遗言的话!” “我要突破失败了,那不就是遗言嘛。” “不许!我说了不许!”灼华真的急了,“反正你不能失败!我和这家伙都不会让你死的!” 第139章 裴明月的手顿了半刻,他想起当时自己突破时,叶吟啸全力救自己时的样子。 他闭了闭眼。 “那算了,我还是不说了吧。” ———— 他的神识归于一片黑暗,似乎什么也感受不到。 他已经不知道在这片黑暗里待了多久。 眉头骤然拧紧,脸色也开始变得难看。 他的额头忽而泛起一层冷汗,唇色泛白,冰冷地像是坠入了冰窖;可下一秒,他的额角又渗出热汗,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色,连呼吸都带着灼热。 两种截然相反的气息在他体内疯狂交织冲撞,时而寒气彻骨,时而热浪翻涌,逼得他无意识地想扯开衣襟。 额前的碎发被不知道是水还是汗水浸湿,湿漉漉地黏在皮肤上。 他昏迷期间极不安稳,喉间偶尔溢出压抑的闷哼。 冰火两重天,神识像浸在雾里,一片混沌什么都不清晰。 渐渐的似乎不再冷,反倒热了起来。 铺天盖地的热,烧得他身体都疼了起来。 经脉里的灵力乱成一团,先前的寒气早被热浪代替,只剩下灼人的温度蔓延到四肢。 他想睁开眼,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只能徒劳地蹙眉。 意识在模糊的边缘沉浮,分不清是梦是清醒,只觉得身体里像有团火在烧,烧得他想找片冰凉的地方狠狠贴上去。 就在这时,似乎有人靠近了。 很熟悉的气息——像一缕凉风,让他下意识放松了不少。 下一秒,有只手轻轻落在他的额头上。 凉的。 凉意顺着指尖往下,瞬间抚平了几分燥热。 他无意识地往那只手的方向蹭了蹭,脸颊贴上掌心时,温柔的触感带着冰凉让他觉得无比舒适。 “唔……”他舒服地喟叹一声。 那只手没离开,反而缓缓往下移,凉意顺着脖颈往下滑,钻进衣领里,触到他同样灼热的皮肤。 他浑身一颤,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点冰凉太勾人了,勾得他身体更热了几分,但却又奇异地觉得舒服。 意识里只剩下“想要更多”的念头。 热意更甚,却不再是纯粹的灼痛,反而掺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麻痒。 他无意识地抬手,抓住了那只停在锁骨处的手。 他力道骤然收紧,带着不容拒绝的牵引,将那只手往自己更烫的地方带。 体内的热意像是有团岩浆在血管里奔涌。 “不够……”他含混地道,声音沙哑。 下一秒他猛地抬手,直接扣住了那个人的腰。 力道大得有些失控,他似乎听见对方的痛呼。 这声让他颇为得意,带着不容抗拒的强硬,又将人往自己身前拽了拽。 水面被动作搅得哗啦作响。 他依旧没睁眼,神识还是混沌的,可身体的本能却比意识更先一步行动。 呼吸里全是对方的气息,那气息让他安心。 “过来……”他又低哼一声,语气里带着些许不耐烦。 扣在对方腰上的手用力,指尖几乎要掐进皮肉,像是要把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另一只手顺着对方的手臂往下滑,攥住他的手,带着急不可耐,直接按向自己滚烫的胸膛。 “乖,放松……” “吟啸,”他听见对方破碎的声音在耳边低喘,“你轻一点……” 第133章 他醒了 叶吟啸睁开眼时,最先感受到的是一片微凉的、柔软的触感。 熟悉的气息让他混沌的脑子猛地一沉。 他缓缓偏过头,视线落在身侧。 裴明月就趴在他身上,双目紧闭,眼睫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脸色是不正常的苍白,唇瓣却泛着被反复啃咬过的红肿。 他的后背有几处被撕裂的痕迹,锁骨处印着几道深浅不一的红痕,像是被人反复啃咬留下的印记。 昨晚的画面,此刻突然一股脑涌进了脑海里—— 铺天盖地的燥热,他失控地扣着对方的腰,将人拽进水里,掐着对方的腰蛮横地吻了上去。裴明月颤抖紧绷的身体,被他吞进喉咙里的低吟,还有不断在他耳边痛苦地说着“好痛”的声音…… “轰”的一声,叶吟啸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惊雷炸开,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他做了什么?! 他竟然强迫了裴明月……对自己一直护着的,对自己的徒弟,做了这种事。 像一场噩梦,他看着裴明月苍白的脸、身上的红痕、还有后背的丝丝血迹,都在清清楚楚地告诉他——那不是梦。 是他,在趁着意识混沌时,将裴明月拖进了这场荒唐里。 叶吟啸猛地撑起身体,但他和裴明月此时并未分开,如此剧烈的动静,自己无意识进地更深了些。 对方抖了抖,彻底被惊醒,眼睫颤了颤。 叶吟啸不敢再动,他盯着裴明月,大气也不敢出。 “我……”叶吟啸的声音干涩。 裴明月醒来后会怎么看他?是厌恶?是恐惧?还是彻底的决裂? 叶吟啸想道歉,想解释,却发现自己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所有的语言,在昨晚那场荒唐的事实面前,都显得苍白又可笑。 他只能僵在原地,看着对方一点点睁开了眼,没有聚焦的眼神恍惚了半刻才终于看向了他。 “咳咳……” 裴明月弯腰咳了两声,叶吟啸下意识想将他扶住,却在碰到他的皮肤时,又赶紧退回了手。 手足无措地呈现半包围的样子虚虚地环住他。 “你,我……对不起,我……” “醒了。”他半阖着眼,声音沙哑轻柔,眼里都是疲惫。 叶吟啸知道自己有多粗暴,虽然记不清具体的时间,但在他印象里他并不是一次就结束,也就是说,裴明月被他反反复复折腾了好多次。 叶吟啸“我”了好几声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恢复了吗?” “可以了,已经可以了!你……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昨晚他有多失控,裴明月此刻的疲惫与苍白就是最好的证明,这句问话简直是在揭对方的伤疤。 裴明月何曾如此累过,他此时什么话都不想说。 叶吟啸看着裴明月撑着酸软的身体从自己身上挪开,动作很慢,每动一下,脸色就白一分。 他的手悬在半空,想扶,又怕触碰到对方会引来抗拒,只能眼睁睁看着人踉跄着往岸边走,心跟着揪成一团。 果然,裴明月刚踏出水面,身体就晃了晃,直直往下倒。 叶吟啸几乎是凭着本能扑过去,长臂一捞,稳稳将人揽进怀里,顺势坐在冰凉的地上。 裴明月靠在他的臂弯处,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淡,没有叶吟啸预想中的厌恶或恐惧,只有化不开的疲惫。 他似是想要推他,但实在累得没力气,很快眼睛又闭上了,“……我睡会儿。” “好,你睡吧,这里有我。” 说完一顿,他突然想起自己现在才是对裴明月最危险的那个。 叶吟啸低头看着裴明月苍白的侧脸,身下的人嘴角还带着未褪的红肿。 他想补救些什么,可裴明月已经睡着了。 灼华此时才从不知道哪个草丛蹦跶了出来。 叶吟啸此时头脑昏涨,抱着裴明月靠在一棵树下捂着脸崩溃中,灼华已经蹲坐在叶吟啸面前用尾巴扫他。 “干什么。”他不耐烦地问。 “你那是什么表情啊,吃亏的是明月好嘛,怎么自己还一副被占便宜了的样子?!” “……” 你一个狐狸懂个屁。 叶吟啸一言蔽之:“滚。” “切!” 他将手拿开,勉强接受了现实,有气无力地问:“我昏迷了多久?” “嗯……如果按照秘境外的时间来算的话,你可能昏迷了半月有余了。” “这么久?!”叶吟啸震惊,他立马低头看怀里的人,眼中闪过担忧之色,“那明月他……” “你还好意思提他!”灼华想起这事就气得想给叶吟啸一个耳刮子,“他独自一个人突破金丹,还在关键时刻,你这家伙不知道怎么回事,气息突然就乱了。没办法啊,明月就只能停下来先处理你的事。” “什么?!你怎么也不拦着他?” “我拦了呀!但是你那个时候看起来就跟看上去就要死了一样,而且他不听我的我能怎么办!” “……” 突破中途停下是件非常危险的事,只要稍有失误都会造成失败,叶吟啸活了两辈子,还从未见过有人会如此。 他心中五味杂陈。 裴明月为了他做了许多事,甚至不惜堵上自己的性命,他却还那么对他…… 叶吟啸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此刻真的不知该如何回报对方了。 第140章 “他本来是想看看你哪里出问题了,结果你倒好,居然,居然……”灼华清咳了一声,不好意思再说了,于是开口骂他,“我看你就是个人渣!趁着自己不舒服对明月动手动脚的,而且还那么粗暴,明月都哭了你还不放过他!” 虽然知道叶吟啸当时应该是无意识状态,但灼华还是想骂他。 “他,他哭了?” “对啊!” 这俩在池子里的时候灼华根本不好意思在旁边多待,好不容易跑远了,结果耳朵太灵,还能听见裴明月细细碎碎喊疼的声音。 叶吟啸长叹一声,他不如以死谢罪算了。 “哦对了,还有件事。” “说。” “我之前好像还吐槽过你的脸普通来着,原来是易容了,还是你现在这张脸好看,马马虎虎配得上我家明月吧!” 此话一出,叶吟啸猛然抬头,“……易容?” 他赶忙凑近池水边看。 之前他的心思都放在了裴明月上,根本没关注自己脸的问题。易容需要靠术法维持,他失控后易容也自然失了效。 池边赫然出现了叶吟啸的脸。 叶吟啸:“……” 这下真完犊子了。 “灼华啊。” “咋了?”这会儿知道他名字了? “我要不现在拿剑自刎算了……” “啊?”灼华歪头,“不就是易个容嘛……哦对了你的剑,明月给你收起来了,等你醒了找他要吧。” “……” 还有剑的事。 灼华突然想起了什么,蹦了起来:“说起来易容的事,明月当时好像很生气,说你骗他什么的,也被你给气哭了!” “我说你啊,到底多对不起他啊!一次两次都惹哭人家——诶你去哪啊?” “……让我一个人静静。” ———— 一个谎言往往需要无数个谎来圆。刚开始他披着容闲君的皮跟裴明月在一起时,也有想过坦白,可若真坦白,又需要解释很多东西,他便有些犹豫。私心来说,他更喜欢目前的相处,叶吟啸的身份很受限制,这其中又牵扯到许多前尘旧事,他都不想要裴明月知道。 但他又知道这件事他是做错了的,如今他只能希望自己能够弥补。 他靠在树上闭着眼。 裴明月看上去温和,实际上自尊心强,也很好强。自己如此骗他,他还真不能保证裴明月会选择原谅。 如果他真的不原谅自己怎么办…… 叶吟啸心尖一抖,头一次产生了如此强烈的不安。 作为容徐行时他对感情的事毫无负担,虽不理解话本子上那种刻骨铭心的感情,但也不妨碍他跟姑娘们的相处。双方有来有往,只是大多数都是点到为止。要说印象较深的大概也只有堇棠,可能跟她的魔族身份有关,让他觉得挺有趣,但说来说去也还是那样。 容徐行从未在感情里占过下风,也从未像现在这般的拿不定主意。 裴明月是不一样的,他是真心盼望对方能一辈子幸福。 可不知道到底是哪步出了错,裴明月喜欢上了他。 两次都是。 若他不是叶吟啸,他兴许还有机会解释一二,可惜没有如果。 事到如今,也就只能等明月醒来,若他实在原谅不了……自己以后不在他面前出现便是。 ——但不是现在。 叶吟啸暗道,他不能离开裴明月一步。裴明月还在突破的关键期,稍有差池就可能香消玉损,他必须得等裴明月突破之后。即使对方不待见自己。 体内的两股气息暂时平息,只能说多亏了跟裴明月的双修。虽然不好意思承认,但他的确感觉自己身体爽利了不少,连带着之前胸口的郁郁浊气也消散了些。 他忍不住想,怪不得萧淮砚天天正事不干就想跟鹿饮溪睡觉,后者还是千年难遇的炉鼎体质。接着他又突然意识到,某种程度来说,自己现在跟萧淮砚兴许差不多。 他回识海看了一圈,那团魔气比之前要大了不少,可能是跟裴明月双修的影响,此时魔气被压制住了,没作什么妖。 引魂灯与欲望有关,欲望越大,体内的魔气便会迅速增长,他之前不太在意,可这段时间着实被折腾地够呛。 可他搞不清楚这所谓的“欲望”在他这里具体指什么。世间的“欲望”千千万万种,每个人的“欲望”都不相同,他不爱权也不爱钱,对这世间又少有留念,那他的“欲望”又是什么呢。 引魂灯连接着自己的性命,他不能轻易地将这个东西舍弃,可一旦魔气超过阈值……他又会怎么样呢。 这些问题叶吟啸以前有想过,但是那时候他并不太在乎自己最后究竟会落得一个怎样的结局,只要最后能保下裴明月和清宁峰,最后被人杀死也无所谓,更何况他并不觉得自己会陷入那般境地。 可现在这魔气增长的速度倒是让他难得有些慌张。 与此同时,他也不知道他的师弟与砚辞到底打算做什么。 叶吟啸抱臂沉思,手指不断地敲击着胳膊。 旁边的裴明月此时正巧动了一下,叶吟啸立刻扭头看他,繁重的心事也不翼而飞。他本是抱着他,当即吓得抽回手,又怕把人摔了,只能小心翼翼地将人又靠在了树上。 裴明月的睫毛颤了颤,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缓缓掀开。 入目先是头顶交错的枝桠,漏下的碎光晃得他又闭了闭眼,随即鼻尖就萦绕上一股熟悉的柑橘气息。 他指尖蜷缩,触到身下松软的草叶,才想起晕过去前的事。 裴明月喉间发紧,刚想撑着起身,身侧就传来一阵急促的布料摩擦声。 叶吟啸显然是一直盯着他,见他睁眼,原本绷着的肩膀瞬间松了些,声音里还带着点没压下去的慌:“那个……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还晕吗?我去给你找些干净的水来……”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伸过手,想扶裴明月坐起来。指尖都快碰到裴明月的胳膊了,却见裴明月猛地偏了偏身,避开了他的触碰。 叶吟啸心下一沉。 他没看他,自己撑着身后的树干慢慢坐直。 他垂着眼,虽然还没突破,但兴许是琼仙玉露和双修的效果,体内居然感受到了灵力在缓缓流转。 本该是令人感到欣喜的事,可裴明月脸上却半点波澜都没有。 叶吟啸的手僵在半空,半晌只能又慢慢收了回去。 他喉结滚了滚,想再说点什么打破沉默:“你现在……” “我睡了几天?”裴明月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他的声音还带着沙哑,却没半点起伏,目光也依旧落在别处上,没分给叶吟啸半分。 叶吟啸愣了愣,连忙接话:“快三天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他说着,又往前凑了凑,想看看裴明月的脸色,“你要是还累,我们可以再歇会儿,我守着你,不会有危险。” 裴明月这才终于抬了眼。 第134章 分道扬镳 裴明月盯着他看了许久,才缓缓移开视线,语气冷得像结了层冰:“你的身体,好些了吗?” 叶吟啸一怔,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之前灵力与魔气冲撞的痛。 叶吟啸喉间发紧,心里又酸又涩,连忙点头:“好多了,多亏你……若不是你,我那天恐怕已经……” “没事。”裴明月轻轻应了一声,又打断了他的话。 他撑着树干慢慢站起身,起身时因为腿软,身形晃了一下,手不自觉地往身侧扶去。 叶吟啸赶忙伸手,裴明月在刚碰到叶吟啸的衣袖时,又猛地收回了手,反撑住了旁边的树。 稳住身形后,他转身,背对着叶吟啸。 他的背影绷得笔直,衣摆被风掀起个小角,声音从肩头传过来:“我还没突破,便不与你说了。你若有事,可以先走。” “我没事,我哪来的事,你现在关键期我能去哪啊。诶你,你小心点……” 叶吟啸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想说的话全堵在喉咙里。 他知道裴明月没忘,知道那声“好些了吗”不只是关心,还有试探——试探他会不会主动提“师弟”的身份,试探他要不要解释这几日的“欺骗”。 可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看着裴明月率先抬步往前走,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却像隔了道看不见的墙,连风都吹不过去。 他默默跟上,看着裴明月的发梢在风里晃了晃,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闷又疼。 可这件事不能不解决,至少,至少得让他明白,自己不是有意欺骗他的。 他又向前走了几步,刚想开口说什么,裴明月却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意图,抢先一步开口:“有什么事,等我突破后再说。” 一句话,叶吟啸偃旗息鼓了。 “那我给你护法!” 第141章 “……”裴明月脚下一顿,却没拒绝。 看着裴明月冷着脸去一旁打坐调息,重新入定了的样子,叶吟啸一边主动给人护法一边在苦中作乐地想:没事,你看明月这不还没赶你走嘛,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他还是在乎你的啊! 裴明月心中虽气,但在突破这种大事上他还是理智的,毕竟稍不留神就会丧命,这可不能马虎,而叶吟啸修为高,是护法的不二人选。 灼华在树上看得啧啧了两声,又跳到了叶吟啸的脑袋上,跟着他一块护法。 叶吟啸感觉脑袋很重,忍不住要抬手赶狐狸:“下去,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吗?!” 灼华礼貌微笑,“你要是再对我不客气,下次就休想让我在他面前帮你说好话!” “……” 叶吟啸:“哎呀这位大人,我刚刚就随便说说,您随便坐,坐哪都行!” 灼华满意了。 方才紧张的气氛冲淡了不少。 入定了的裴明月封闭了五官,对外界的一切事物都没有反应,叶吟啸也只能从他的表情中窥探一二。 在秘境里似乎过了许久,叶吟啸已经有些分不清时间了,裴明月的突破似乎也并未有什么异常,正平稳地进行。 他也从一开始的紧张暂时松了口气。 眼见对方状态似乎还不错,叶吟啸抽空又去外面跑了一圈,搜寻了些给裴明月铸剑的材料。又怕他在自己外出时出什么岔子,走之前在裴明月身边放了些符,保证自己能随时赶到。 灼华也没闲着,除了照看明月以外,自己还知道修炼,维持人形的时间也长了不少。 但突破到底不是一帆风顺的。 裴明月的状态一直说不上好,他眉宇间的郁气始终未散,偶尔几次也是差点行岔了气,好不容易调整了过来,又不知想到了什么,激动地吐了几口血。 叶吟啸心中一直有个隐隐的担忧,他怕自己这段时间的隐瞒,影响对方的突破。 好在裴明月心志如钢。他拭去唇边血迹,重新闭目凝神。 不知过了多久,秘境中的灵气突然沸腾起来,如万川归海般朝着他的天灵盖疯狂涌去,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灵气漩涡。 叶吟啸只觉衣袍被气流掀动,连灼华都被这股威压逼得退到了墙角。 “嗡——” 一声清越的鸣响从如玉剑剑身传出,似是与裴明月做着响应。 他周身突然爆发出金光,灵气直冲秘境顶端,岩壁都震出裂痕。 这股气息强势,带着金丹修士独有的威压,瞬间席卷了整个秘境。 叶吟啸屏息凝视,裴明月缓缓睁开双眼,眼底的是突破境界的锐利锋芒——那是他许久未见的神采。 “如何?!”叶吟啸上前一步,声音难掩急切。 裴明月没有回答,他只是低头望着自己的手掌,指尖萦绕着淡淡的灵力。 感受着体内奔腾的充沛修为,他的眼底悄然划过一抹喜色。 随即,他反手抽出背后的如玉剑,手腕轻旋,带起的剑气都能令人感到震颤不已。 “成功了。”他的唇角终于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虽轻,却带着笃定。 金丹中期。 叶吟啸松了口气。 好在,平稳落地了。 他再抬眸时,与裴明月的眼神撞了个正着。 叶吟啸一怔,却见对方很快移开视线,随后看向灼华,笑着将它抱进了自己的怀里。 灼华难得没挣扎,抬头问道:“我就说你肯定会没事的!” “抱歉,让你担心了。” 灼华闷闷地将头埋进了他臂弯,小声嘟囔道:“谁担心你了,我才没有……” 话还没说话,他突然被揪住了后脖颈,整只狐狸都被提了起来。 “你不是都能变人了吗?居然还跑人家怀里撒娇!” “你管我啊!明月明月,我要告状!这个人在你突破的时候一直欺负我——” 叶吟啸咬着后槽牙:“你这狐狸!” 裴明月一个眼神扫了过来,叶吟啸瞬间消了火气,“我没有,我哪敢啊……” 然而对方连一个眼神都没再分给他,从叶吟啸手里接过灼华,安抚性地顺了顺他的毛,道:“此地不是久留之处,我们该出去了。” 叶吟啸:“是是是,我们赶紧走吧。” 前面的人却停住了脚步,声音平静地说道:“师弟,我如今已经是金丹中期,你也不用再担心我出什么事,我们就在此分道扬镳吧。” “明月,我……” 听着裴明月称呼他“师弟”,叶吟啸觉得自己此前好不容易脱掉的衣裳又穿了回来。在裴明月面前,他又变成了那个“师弟”。 “明月……” “师弟,我比你早拜师,你该称呼我为师兄才是。” 叶吟啸张了张嘴,“师兄,我不是……” 裴明月转过了身,他的眼神是以前他从未见过的陌生,甚至比他们不熟时还要冷漠。 “我问你几个问题,”他说,“希望你如实告知我。” “……好。” “你如今修为究竟如何?” 金丹后期?金丹大圆满?还是如实告诉他…… 见叶吟啸迟疑许久也不回复,裴明月苦笑一声,声音又冷了几分:“师尊知道你的身份吗?” 影深? 叶吟啸又皱眉。 这话无论怎么答都有被拆穿的风险。保险起见,他只能道:“知,知道吧。” 既然如此,那之前师尊与他如此亲近,想来就说得通了。 裴明月想到了他们当时话语间的犹豫隐瞒,又想起彼时双方的神色,心底又是一阵酸涩。 难怪师尊会问吟啸有没有与他们汇合,毕竟吟啸本就是师尊最喜爱的弟子。 也是,他实力如此强悍,师尊又岂会不知,又顶着一张与仙尊相似的脸……怎么会不受偏爱呢。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多想,而是毫不客气地说道:“师弟,我顾念旧情不欲与你再争辩什么。你护我是真,可欺骗我也是真,我拿真心待你,我以为你至少对我也有些情分,可没想到你连骗我都如此敷衍。 也许,在你看来这些都是笑话吧。” “我没有——” 裴明月打断他的话:“不管怎么样,这些都无所谓了。我不想恨你,回顾我们认识的这些日子,我知道你一直都在为我着想,是有想让我好的,只是我受不了欺骗。” “也许你们很多人都觉得我太优柔寡断,或者只会一味的忍让包容——也许是吧,这些我都不想否认,我承认这些都是我性格上的缺陷,但是,师弟,我也是有脾气的。” “我以为我能说服自己原谅你,可抱歉,我实在受不了被人如此对待。” 叶吟啸颇为局促地站在那,不知该说什么。 从他被戳穿身份的那一刻起,他就没了以前在裴明月身边游刃有余的样子。 “到此为止吧,师弟。” “什么?!” 叶吟啸猛地抬头,紧紧盯着面前的人,抬手拉住他的胳膊:“你什么意思?!” 裴明月扭过头不想看他,动了动嘴唇,半晌才道:“闲君,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 他说:“谢谢你帮了我这么多——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不想再追究了。下次见面……我们就只是普通的师兄弟。” “我们,就此别过吧。” 裴明月的眼睛红了,那强忍着带着不舍的眼神,却仍然只是最后看了他一眼,带着灼华,离开了这个小秘境。 叶吟啸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心口揪得发疼。 “普通师兄弟”这五个冰冷的字,砸得他喉间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明明有千万句话想解释——解释没说清身份是怕影响他,想告诉他,那些护着他、顺着他的日子,从来都不是敷衍,更不是笑话。 可话到嘴边,却被裴明月转身时那双眼底藏着的疏离,堵得死死的。 风卷过秘境的草木,一片寂静。 叶吟啸缓缓垂眸,攥紧的手背上青筋隐隐跳动。 他还是让他失望了。 第135章 忆当年 不知站了多久,玉简突然有了动静。 叶吟啸这才回过神打开玉简。 “我这几日找时间去了趟镇子……你怎么了,脸色如此难看?” 叶吟啸有苦难言,“我跟明月……吵了一架,然后他就将我丢在了此处,自己一个人走了。” “吵架?”文影深皱眉,“明月不是个会随意发脾气的人,你定是说了什么话惹恼了他。” “……”叶吟啸长叹一声,“他如今已经成功突破金丹中期了,想来应该也没什么人能伤到他。他现在不想看到我,我还是暂时别出现了。” 估计现在去找他,裴明月只怕更气了,还是让他冷静一下吧…… 文影深一听裴明月突破成功,往日平静的眼眸终于带上了些笑意,“金丹中期,不错。” 第142章 叶吟啸颇为欣慰地勾起了唇角。 “说起来,明月告诉我说你们已经和吟啸汇合了?” “汇……”叶吟啸脑子瞬间卡壳了。 他差点忘了自己的纸人已经在文影深那边暴露的事。 ……这些事怎么他妈的都碰一块了! 电光火石间,脑子里的思路已经连一起了。 他道:“没错,但是现在他俩在一起。”他赶紧换了话题,“先不说他们了,你刚刚想说什么?” 文影深顿了顿,就这么被带了过去,“之前我曾说过,程璟总爱夜晚频繁外出,我这些时日便找机会去那里看了看。” 文影深与程璟也不是日日都睡一起,程璟很警惕,若他二人真同被而眠,他反倒不怎么动身。大概摸清楚了对方的起夜习惯,一日晚,文影深匿了气息,跟在了对方身后。 他们二人修为相近,程璟很难发现自己。 他躲在暗处,果然看见程璟在与一人见面,只是……程璟背对着他,完完全全将那人挡住了。文影深只能隐约判断身形,怎么看都不像是成年人。 “我知道是谁。”叶吟啸突然出声。 “谁?” “砚辞。”他淡淡道:“我和明月曾经与他交过手,他借用了一个孩子的身体。他与程璟有联系,也是他自己告诉我的。” “他怎么会主动告诉你这些?” “不知。”叶吟啸沉声道:“我本想当他挑拨离间,可他似乎说的没有错。如果这样看来,他愿意将程璟与他有联系的事主动暴露给我……也许是故意的,他和程璟之间应当并不是那么信任彼此。” “他到底想做什么?” “砚辞的说法是,他想做的事与我们修仙界无关,但我不觉得他会那么单纯。” “魔族之人,本就不可信。”文影深又问:“这个砚辞到底是谁?” “他很神秘,我问过堇棠,他也不知这人到底是谁,我怀疑此人的名字也只是随口一说的化名罢了。” 文影深突然道:“堇棠?你与她还有联系?” “……她来找过我,她知道我的身份。”叶吟啸突然灵光一闪:“我虽不了解堇棠在魔族究竟是何地位,但听她的口吻,应当是不太低。若他知道我的身份……想来跟砚辞脱不了关系。” 叶吟啸喃喃思索:“莫不是魔尊?” “不会是他。” 文影深的否定太笃定,叶吟啸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 “……”对方眼神闪烁,似是在犹豫该不该说。半晌,他才低声道:“不是魔尊,魔尊已经死了。” “?” “什么?!” 叶吟啸难得失了态,很快意识到此事的重要性,他眼眸一沉,挥手在此处布了个结界,“此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程璟。” “就你们二人?” “是。” “他是……什么时候死的?” “容乐殒命后不久,魔族突然爆发内乱。魔尊实力不济,很快就被杀了。” “可是你们怎么会知道魔尊已经死了?”叶吟啸皱眉沉思:“虽说如今仙魔两界的通道早已关闭,但魔尊死亡的消息乃大事,为了维护三界平衡,即使魔尊死亡,魔族的位置也理应有人接替才是……这都几百年了,魔尊的位置还空悬着吗?” “……程璟以前跟我闲聊时似乎提起过,魔尊的确还未有新人继位。” 程璟作为掌门,还是修仙界第一剑修的宗门,对于修仙界的大事自然知道的比他清楚,文影深也没往深处想。可现在想想,知道魔族内情却是很奇怪。 叶吟啸想到了萧淮砚。 魔界都是继承制,魔尊死了,继位的理应是萧淮砚,可如今萧淮砚似乎仍是魔界少主,那如今魔族镇场子的到底是谁…… 结合堇棠来找他的事,极大可能就是砚辞,或者砚辞当属魔族内部地位很高的人。 叶吟啸突然又想到了什么。 若萧淮砚是魔尊的儿子……那年龄似乎对不上。萧淮砚与鹿饮溪的年龄相近,可魔尊死亡距今已经几百年了……难不成自己推断错了,萧淮砚根本不是魔界少主? 文影深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索:“你想到了什么?” “啊,没事。”他暂时还是别告诉文影深萧淮砚的事,叶吟啸又道:“这些内情,你和老程是怎么知道的?” 说起这件事,文影深表情明显有几分波动。 叶吟啸很快反应过来:“与引魂灯有关?” 沉默半晌,文影深轻叹了一声。 “……是。” 当年容徐行身死后,文影深悲痛欲绝,程璟日日陪着他开导他也无用,更甚者一度深陷梦魇,眼中也无了神采。 后有一日,无意间听说魔族传承的宝物——引魂灯,能引渡魂魄,只需静心修养几年,人便能复生归来。文影深随之大喜,一个人独闯魔界,势必要拿到此物。 此代魔尊的实力已经大不如前代,文影深从前与程璟出席门派间的宗宴曾见过对方几面,但一直都是作为长老级别的远远瞧见过几次,如此近距离的观察还是头一次。 令他惊讶的,魔尊面容和善,见他毫无礼数地闯进来,居然也不恼,反倒十分客气地招待他。 除了自己身边的护法,魔尊将其他人都屏退,独留他们两个谈话。 文影深性子执拗,当年也是年轻气盛不懂什么拐弯抹角,直接说明了自己的来历。 魔尊沉默半晌自然拒绝了他。 他道:“这么多年,你还是第一个来求我的。” 引魂灯是魔族的宝物,几千年来是多少人都想要得到的东西,不论正派邪派,没人不觊觎有如此能力的物件,可文影深是第一个将自己的目的摆在明面上的。 文影深道:“你若愿意借给我,我便欠你一个人情,只要我能做到的事,我都答应你。若你不信,我愿以我的道心起誓。” 魔尊似是非常惊讶。 文影深轻声道:“我知您不理解,但……他身为剑修天才,我不能接受他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去,我想,他应当也是不甘心的。” 魔尊叹了口气,“不是我不愿意借给你,只是这引魂灯并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知道,但我想试试。” 他总该试试才对。 魔尊摆摆手,并没有同意。 文影深并没放弃,他一遍遍去往魔界,一遍遍祈求对方的同意。他做不出偷盗的行为,更不会用强硬的时段,他只能出此下策,将自己的自尊踩在脚底,渴望着他的心上人多一些复生的机会。 叶吟啸听到这已经不知该说什么,文影深虽然只是平铺直叙地告诉他当年的经历,可他还是为对方的情深感到深深的愧疚和无力。 他知道文影深心悦他,可这份感情太沉重,压的他有些喘不过气。 “你不必感到愧疚,容乐。”文影深平静地说道:“复生你是我的决定,这一切都只是我的私心罢了。” “我不会要求你什么,我只想你活着。” “我……抱歉。” 文影深只是无声地摇头。 大约是自己去的太频繁,程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察觉到了,在文影深独自一人前往魔界时,他突然跳了出来,说要与魔尊谈谈。 不知道最后两人说了什么,魔尊居然同意了他的请求。 文影深问他:“你跟他说了什么?” 程璟只是笑而不语。 他们将引魂灯带了回去。 容徐行身陨后,文影深将他最后一丝神魂养在了引魂灯并保护在那副壁画里,除了他和程璟,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以至于后来程璟告诉他引魂灯消失了后,他的反应如此之大。 引魂灯是魔族的产物,需要用魔气催动,且需要用心头血喂养。因此文影深便每隔一段时日便要去魔族进行催动。 但两方真气来源并不同,文影深虽然难受,却从没想过放弃。 他亲历了那场内乱。 彼时文影深盘膝坐在分配给他的偏殿内,指尖悬在引魂灯的上方,淡金色的灵力正顺着指缝注入灯芯。 灯内那缕容徐行的神魂,在灵力滋养下泛着微光。 现在是灵力与魔气转化的关键时辰,也是他灵力最低微的时候,稍有差池,他的精神便可能溃散。 文影深丝毫不敢大意,喉间压着灵气逆行的滞涩。 就在此刻,突然殿外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整座偏殿都在剧烈震颤。 文影深心头一紧,灵力瞬间紊乱,引魂灯的灯芯猛地窜起一团黑火。 “唔……” 他闷哼一声,猛地按住胸口,低头便看见了衣襟的鲜血。 窗外的天色骤然暗了下来,原本泛着紫光的魔宫,此时却是冲天的黑焰,空气中的魔气浓得几乎凝成实质,更压的他心口发疼。 无奈只能终止炼化。 第143章 文影深挣扎着起身,想去殿外查看究竟,却被又一波更强烈的魔气撞得踉跄后退。 他捂着胸口透过缝隙望去,魔宫的长廊上满是奔逃的魔族侍从。 有的相互残杀,有的被失控的魔宠撕咬得血肉模糊。 与其说是内乱,倒不如是失控的魔气横冲直撞似是要杀死魔宫内所有的人。 惨叫声和求饶声撞声混杂在一起声声入耳。 文影深扶着墙壁往前走,每走一步都觉得经脉像被无数根细针穿刺,方才灵力逆行的伤还在加剧,可他更担心引魂灯。 这偏殿本就偏僻,此刻更是无人顾及,若被乱兵闯入,或是被失控的魔气波及,容徐行的神魂可就真的彻底没救了。 他咬着牙往回走,想先将引魂灯藏进暗格,可脚下突然一软,魔气猛地从殿门缝隙灌了进来。 第136章 忆当年2 文影深眼前一黑,猛吐一口血,甚至根本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扶着桌角的手无力垂下。 他昏迷前一刻,引魂灯在魔气冲击下微微震颤,灯芯的微光忽明忽暗。 “容乐,不可以,我好不容易才……” 文影深想呼救,却连张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他重重摔在冰冷的石地上,视线渐渐模糊。 “影深——” “影深!” 文影深费力地掀开眼睫,模糊中看见程璟提着剑往他这边狂奔,青色衣袍上沾着不知是敌是友的黑血,发冠歪斜,平日里总是从容的脸上满是惊惶。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伸手死死拽住程璟的袖子,指甲几乎嵌进对方的肉里,嘶哑的声音道:“引魂灯……救他……救容乐……” 程璟蹲下身将他紧紧抱在怀里,手臂克制不住地发颤。 文影深能感觉到他掌心的冰凉,也能看到他惨白脸上布满的血丝,听见他带着哭腔的声音说道:“我先救你,影深,你撑住,你不能有事,你不要……” “救他!”文影深猛地拔高声音,“我要你救他!程璟,救他……” “你听见了吗,救他!”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救他!”程璟只能点头,泪水砸在文影深的脸上,他腾出一只手,迅速取出腰间的法器,指尖掐诀,将引魂灯稳稳收了进去,“你看,我收好了,我护住他了!影深你别闭眼,看着我,别睡……” 文影深的视线落在法器闭合的瞬间,心口那股紧绷的力气终于松了下来。 他靠在程璟的怀里,感受着对方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嘴角似乎牵起一丝极轻的笑意,随后眼前陷入黑暗,彻底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他已经回了清宁峰,程璟坐在他的床前握着他的手,表情沉郁。见他醒来,终于有了神采。 “我还活着……” “你当然还活着。”程璟无奈道,安抚地摸了摸他的手。 他顿了顿,片刻后突然反应了过来,“引魂灯呢?容乐呢?!” 程璟怕他太激动,赶紧说道:“你别急,引魂灯在我这里,我放进壁画了。他没什么事,反倒是你,差点死了。” “他没事就好……”无所谓自己,文影深松了口气。垂眸间似是瞥到了程璟手腕上一道的黑色的疤,他立马反握住对方的手问道:“你怎么了?” 程璟面上平静,什么都没说,只是将手腕从对方手上抽走。 文影深皱眉,冷着声音问:“到底怎么了?” 轻叹一声,他道:“……有件事要告诉你。” “嗯。” “还记得老容以前总会给我们带点有意思的东西吗?” “什么意思?” “共生莲。”他说,“你当时已经要撑不住了,我便用了它。” 文影深眉眼一怔,手指不由地蜷缩了一下。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程璟不敢看他的眼,低头轻声道:“……用了共生莲,不用我说你也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我知你肯定不情愿,但我没办法,那我是唯一能救你的方法了。” 文影深沉默地看着他。 “我不后悔,影深。”他道:“你怨也好恨也罢……这些都由我承担。你若不愿意,我也不会强迫你。” ^ “若我不愿意,到那时,你要如何?”文影深突然问。 共生莲强行将二人的性命联系到一起,如此违背天命之事,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将人救活。 程璟微愣,“自然是……我自己承担。” “……”文影深张了张嘴,又抿唇,视线移向了别处,强壮镇定道:“不用。” “什么?” 程璟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救了我,是我的救命恩人,”他的手撑在床沿,有些发烫,“所以,不用你自己承担,我会配合你的……” 程璟被这突如其来的愿意砸的晕头转向,顿时收起了以前玩世不恭的笑,一本正经地拉着他的手道:“你放心,我会很温柔的!” 然后他就被文影深一个枕头砸中了面门。 这时候的他们似乎还挺和谐。 文影深说到这里时微微恍惚了一阵。 “此事……稍后再议,我问你,魔界如今怎么回事?” 程璟看着他,神色逐渐冷淡了些:“仙魔通道紧急关闭,魔尊死了。” “死了?!” “但此事外界并不知,为了维护三界平衡,此事,万不得再叫第三个人知晓!” 叶吟啸皱眉沉思:“……想不到魔尊已经死了。可既然砚辞不是魔尊,那他又是谁?当年那场内乱,还有幸存者吗?” “程璟说,那场内乱几乎屠尽了魔宫的每一个人,没有幸存者。” 这场内乱到底是怎么回事,砚辞是谁?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他如今又打算做什么? 程璟又是怎么回事?当年他与魔尊到底说了什么? ……这些问题的关键,或许还要找老程问清楚才醒,可他并不觉得程璟会将这些事告诉他。 当年的师兄弟,到底还是有了隔阂。 “容乐?” 听到文影深的一声轻唤,叶吟啸这才回过神:“抱歉,你之前说你跟着老程去了那个镇子,发现了什么?” “……”文影深沉默片刻,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叹息一声道:“其实之前还有件事未告知你。这个镇子,以及周边的村,近来都有丢孩子的事。” “丢孩子?” 叶吟啸双臂环胸,单手点着胳膊。 文影深点头时脸色沉得发灰:“我觉得似乎不对,那镇子的后山有不寻常的灵力波动,便去看了眼,便发现了里头画的阵法,阵法的中心放着那个孩子的长命锁。” “什么阵法?” “我不太懂……我画给你看。” 说着文影深在虚空简易地画了几笔,叶吟啸总觉得哪里眼熟。 “这个阵法,这个图纹……” 他突然道:“我记起来了,当时我与明月被困在一山头中,也是这个祭祀法阵——砚辞利用这个法阵,复活了姜瑛。” 文影深一愣。 “但姜瑛只是个有极大瑕疵的试验品,即使复生,也不能称之为人。” “他想复生谁?” “不知。” “可魔族拥有引魂灯……如此说来,你的灵魂既然已经回来了,那便证明你的体内仍有引魂灯在运作,那他们研究别的方法,应该是被迫的。” 叶吟啸道:“我倒不觉得他们对引魂灯有什么执念。” “但那不是他们魔族的宝物吗?” “魔族人也不蠢。”叶吟啸指了指自己胸口,“引魂灯这个东西,一旦失控,就连魔族的自己人也遭不住,所以这几千年他们都对它避之不及。但就算如此,也不是随便能往外借——我倒是好奇程璟那老狐狸到底跟人说了什么。” “……”文影深垂眸,情绪一瞬间低落:“抱歉,我知道引魂灯是邪物,但当时我……我只希望你能活着。” 叶吟啸一顿,挥手道:“我怎么会怪你,我知道你的心是好的,如今重活一遭,也许是件好事也说不定。” “……真的吗。” 叶吟啸轻叹:“师弟啊,我欠你如此大一恩情,我连怎么还都不知,怎么可能会怪你。” 文影深摇头,“我不需要你还。” 他想的很简单。于他而言,容徐行的复生是因为他的执念,他满足的是他自己的私心,所以他并不需要容徐行的感恩。 他只是想让他活着,自己能看到他就足矣。 “……”唉,师弟还是这么单纯执拗。 叶吟啸摸了摸鼻子,不想继续谈论此事,又转到了正事:“这么看来,这些祭祀法阵应该是用来研究如何复生死人的。” “那些婴孩……” 叶吟啸眉眼一沉,只说了两个字:“容器。” 失踪的婴孩无一例外都带有魔化过的气息,他们被放在纹路处,顺着纹路进行灵魂的炼化,由长命锁搜集起来,最后一点点渡给‘容器’。 第144章 “孩子的灵魂最为纯粹……他是想将复活之人从孩子开始养起吗?” 叶吟啸:“……可为何,那长命锁上还有我的气息?” 文影深抬眼看向他,“难道他们要找的‘容器’,会与你有关?” 叶吟啸没有接话,指腹摩挲着下巴来回踱步,眉头拧成死结。 他自己真正复生的那段日子其实是有些恍惚的。脑子里的记忆太多,很长一段时间他浑浑噩噩,连带着林家村的洪水后的瘟疫一起发了几天高烧。在理清了自己来历身世后,那场高热才平息了下来。 叶吟啸心脏骤然沉了下去:“若只是炼化婴孩灵魂,根本不需要沾我的气息。除非……他们要复活的人,必须靠我的魂息做‘引子’。” “靠你的魂息?”文影深喃喃重复。 “魔族最擅长拘魂聚魄,只要留一缕残魂,就有办法拼凑。但他之前复活姜瑛用的是现成躯体,为何这次偏要用婴孩做容器?” 这话让文影深也陷入沉思。 叶吟啸皱眉,似是又想起什么:“你画的那个阵法,纹路跟我说的祭祀法阵其实并不完全一样,似乎多了几处分支——会不会是他们在改良法阵?” 他摸了摸头发:“有许我的魂息比较好做引子材料。” “改良……”文影深沉默片刻,突然道:“有可能。” 叶吟啸吓了一跳,“……我瞎说的。” “不,不是。”文影深摇头,“你说的是对的。” “……真的假的?” “真的。”他说。 “引魂灯失控风险太大,他们不敢也不能用。改良法阵,用婴孩纯粹灵魂做基底,再掺上你的魂息……这是想造个‘完美容器’。” 文影深面若冰霜:“如果他是跟程璟合作的话,那便能说得通了。” 叶吟啸张了张嘴,半晌才发出了质疑:“虽然但是……其实我刚才是开玩笑的,我的魂息?” 每个人的魂息底色不同,死后都会有一段时间的停留。 文影深道:“你的魂息,是无色的,是极好的炼化材料了。” 叶吟啸:“……” 跟师弟谈论自己死后的魂息是否好入药……这是什么地狱笑话。 第137章 杀了我 “好吧。”叶吟啸无奈,“现在虽大致清楚这俩到底打算做什么,可我想不通,老程他究竟是为什么要帮他们。” 文影深沉默半晌,并不接话。 想起文影深与程璟此时也算是在一起,叶吟啸思考片刻又安慰道:“不过既然你们二人已经结为了道侣,老程虽然在别的事上想得太多,但对你还是用情至深的,你——” 文影深冷声打断:“我说过了,我与他一起不过是权宜之计,更是不可能结为道侣。” “……是我失言。” 文影深神色的神色复杂,他轻阖双眼又叹了口气,道:“……我当时跟在程璟身后,并不太清楚他们到底做了什么。他们很谨慎,整个镇子都被魔气围得十分严实,我怕我一进去就被发现,这才去了后山。” 他一顿,“只是……” “怎么了?” 文影深的声音沉了沉,“那后山有道封印,是为了阻止外人前来,我一看便知是程璟的手笔。我了解他的术法,破解起来也不难,但没想到我似乎被他摆了一道。” “那不是他常用的封印术。” “不是常用的……你没解开吗?” “解开了,不然我如何进去的后山。”文影深说到这里表情有些凝重,“只是……我不确定是否打草惊蛇。” 叶吟啸惊了一瞬,“你没事吧!?” “没事,不用担心,我能在此与你通信,自是没事。” 这事儿说起来也让文影深颇为恼怒。他们俩虽不算严格意义上的双修,但多少沾了些双修的好处,只是不知何时程璟的修为似乎精进了许多,封印术法他差点没解开。 他彼时匿了身形正在观察那阵法,突然就感受到熟悉的气息靠近,程璟闲庭信步就走了过来。 文影深只得躲了起来。 还在奇怪怎么就他一个人时,那家伙只是抬头环视了四周,又垂眸看了看脚下的阵法,又敲着手里的扇子悠哉悠哉地走了。 好生奇怪。 叶吟啸丝毫不敢放松,他只能叮嘱文影深叫他多加小心。 文影深说他知道。 玉简关闭前,文影深看着他,终于说出了自己长久以来最想说的话,“容乐,欢迎回来。”他眼底的冰似乎融化了许多,连嘴角都勾起了一抹笑意,“我很想你。” 叶吟啸一愣,随后也笑了,他说:“我也是。” 文影深其实没那么喜欢云游。当年虽说是为了下山寻找容乐的残魂,但他也清楚,能找到的机会渺茫,更多的也是想体会一下容乐的心境。 那个人似是闲不住的,总要到处游历一番才好。 说起来自从容乐回来后,他突然想起了叶吟啸。 当年将叶吟啸一直养在清宁峰,大抵也有以身养魂的念头,但到底是养了这么多年,这种想法早就被他摒弃了,只不过偶尔在看见这孩子与容乐四分相似的脸时,会让他有几分恍惚。 没有容乐的日子很难熬,可当失去变成习惯后,文影深有时又觉得,这好像也没什么。 他云游时曾有一度很迷茫,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再坚持下去。 如今得知容乐已经重新转世,且并没有忘记他,文影深的心猛然放松了许多。 是的,他的坚持是没有错的。 容乐回来了。 可为什么,为什么他心里仍然堵得慌。 文影深心神不灵,修炼也静不下心,索性去院中舞剑平息心绪,没想到练习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听到了程璟的声音。 “影深。” 程璟的脚步声落在寝殿的青苔上。 他没再走近,只望着文影深背影里那点绷得发紧的弧度,声音里掺了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山上夜里露重,舞剑也该披件外衣才对。” 文影深终于转过身。 他的长剑垂在身侧,却没出声。 “你倒是清闲。” 话里带刺,眼神却没挪开。 他如今和程璟保持着一种很诡异的平衡,虽说二人在一起了,但也没那么亲近。 程璟往前走了几步,来到他的身侧。 抬手想碰到他的脸,文影深只是抿了抿唇,却本以为会被拒绝,结果没有。 程璟却想到了什么,在最后一刻收了回去,转而替他理了理衣领。 “怎么会,这不是想你了来看看你。” 程璟语气说得坦诚,话里带着打趣的意味,却也没什么旁的举动。 文影深眯眼,手腕一翻,剑尖突然就抵在了程璟心口。 程璟挑了挑眉。 不过这剑也没真用力,只隔着一层衣料轻轻蹭了蹭:“掌门就不怕,我这剑没个准头?” 程璟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反而笑了。 他伸手攥住他的手腕,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两人距离瞬间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气息。 文影深身上常年带着松木香,程璟却是墨香,混在一起倒是和谐。 “怕什么?” 他低头,唇几乎贴在文影深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你若真要伤我,早在我靠近你的时候,我就没命了。” 文影深耳朵红了,眼眸一凝,手腕一抬,当真想用剑刺他了。 “影深,”程璟看着他,眼底是文影深看不懂的情绪,他认真地说:“我希望最后我要死,也是死在你的手里。” 这话戳中了文影深的软肋。 “你在胡说什么!” 他手指颤了颤,剑梢垂了下去。 “我没有胡说,我真的是这么想的。” 文影深柳眉倒竖,难得粗暴地将人的衣领拽住往自己身边狠狠一拽,“有本事再说一边,你说谁要死!” 程璟轻叹一声,暗道一句好可爱,趁机扣住他的腰,将人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他发顶,笑道:“影深,你还是这么单纯。” “……” “滚!耍我好玩吗?!” 文影深彻底怒了,在他怀里就要挣扎。 “让我抱一会儿嘛,你知道的,我心悦你,怎么舍得死在你面前。” “……” 文影深没说话,脸埋在他衣襟里。 他明明该推开他的,明明该记着两人之间不过是权宜之计,可此刻心跳得发慌,竟舍不得挣开这怀抱。 权宜之计,这只是权宜之计…… 他默念道。 程璟抱着他,指尖轻轻摩挲着他后颈的皮肤,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 “既然你心悦我,那我问你,你对我是否有隐瞒之事?” “……” 程璟慢慢松开他,“你不信我吗?” “我当然信你,所以我需要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第145章 程璟的指尖顿在文影深后颈,暖意骤然凉了半截。 他垂着眼,避开文影深抬起来的视线,喉结滚了滚,半晌露出一抹难言的笑意:“你想听什么?” 这话答得避重就轻,文影深心里那点刚冒头的软意瞬间沉了下去。 他往后退了半步,盯着程璟眼底那片藏不住的闪躲,声音发紧:“不要转移话题,我想听你说没说的。”他一顿,又加了一句:“什么都可以。” 程璟沉默。 “影深,”方才的温存似是一瞬间退了,那双眼曾浸着温柔的光,此刻却逐渐冷却了:“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文影深心头猛地一沉,方才的恳求和软意瞬间褪得干净,声音也冷硬起来:“是为我好,还是你根本没胆说?” 他往前逼了半步,目光直刺进程璟闪躲的眼底,“你说你心悦于我,却是连一句实话都要藏着掖着?” 程璟喉间发紧,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声音低哑:“我只是不想你被牵扯进来。” “牵扯?”文影深忽然扯了扯嘴角,笑声里满是嘲讽,“从你使用共生莲那天起,我就早被扯进来了!程璟,你别拿这种话当借口——你到底在瞒着我什么?” 程璟垂在身侧的手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刚要开口,就被文影深打断。 他上前一步,眼神冷得决绝:“要么现在说清楚,要么——”话没说完,却字字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以后别再跟我说什么‘心悦我’,我不稀罕你的喜欢!” 谁家道侣会如此相处。 可他们自从容徐行死去后,似乎便再没有好好说一句话。 他想过很多次放弃这段感情,可文影深只要站在这里,他似乎就没有办法不去看他,不去想他。 程璟清楚地看清了文影深眼底的怒火,心下也是一阵苦笑。 他真的不想吵架。 程璟盯着他眼底的冰冷,那点残存的无奈终于被磨成了尖刺。 他改变不了影深对他的态度,也不想一再去试探,得到的结果也只是自取其辱而已。 程璟的语气也骤然冷硬了许多,平日里充满笑意的眼神也冷了下来:“我的确有事瞒着你,但此事我不想牵扯太多的人,连我都未必能全身而退,更没必要让你知道。” “这是我自己种下的因果,影深,这与你无关。” 文影深问:“所以你仍旧不告诉我?” 程璟往后退了半步,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窒息,“我不会说的。” “程璟,你是想拉着清宁峰为你的错误陪葬吗?!”文影深被这话彻底点燃,声音陡然拔高,连呼吸都带着颤,“你把所有事都攥在手里,连一句实话都不肯给,这叫是你自己的因果?” “这件事与清宁峰无关,我是清宁峰宗主,岂会做对宗门不利的事情!” 文影深的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宗主”二字扎中了要害。 他眼底翻涌的怒火里:“如今你知道拿宗主的身份说事了?” 文影深从未像今日这般愤怒,他此刻气得声音都在发颤:“程璟,你别忘了,坐上宗主这个位置的人本就不该是你,若不是容乐——” 他猛地刹住了口,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他抬头看向了程璟。 程璟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垂在身侧的手攥紧。 但他没接话,只缓缓抬眼,眼底的情绪早被压得平整:“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他盯着文影深,语气冰冷。 文影深的喉结滚了滚,被程璟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得发慌,话到嘴边又卡住了。 方才被怒火冲昏的理智回笼,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容乐”这两个字,是埋在程璟心底最碰不得的刺。 空气凝滞,两人视线里带着无声的交锋。 “影深,你是成心想引我生气的吗。” 程璟先收回了目光,声音却平稳得近乎冷漠:“这么多年,你扪心自问我对你如何,但你宁愿听信别人的话也不愿意听我的——” “既然如此,我倒要问问,一直在背后挑拨你我的,到底是谁?!” 文影深被这话问得一窒,下意识后退半步,眼底的怒火却没消掉半分。 他声音发紧:“我没有听信别人!是你自己做事遮遮掩掩,谁知道你背地里在谋划什么?” “谋划?”程璟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凉意,“你觉得我在谋划什么?我能谋划什么?我做这些事,从头到尾也不过是——” 他突然顿住。 程璟的话顿了顿,终究是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他别开眼,语气沉了下去:“是谁告诉你,我要拉着清宁峰陪葬?” 文影深的脸瞬间涨红,又猛地发白。 涉及到容乐的身份,他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抿了抿唇,硬撑着拔高声音,“是谁重要吗,重要的是你不肯说实话。” 程璟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凉了下去。 “所以你也不告诉你。” “既然如此,又为何叫我告诉你?” 他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只剩一片漠然:“好,既然你不肯说,那从今往后,清宁峰的事,你不必再管了。” “你!”文影深眼底寒霜,“程璟,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程璟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着自嘲,“意思就是,从即日起,你不许踏出清宁峰半步,且全面收缴一切与外界连信的手段。” “不是说我配不上宗主之位吗?很可惜,即使你再不愿意,我此时仍旧是宗主。”他道:“影深,我现在在以宗主的身份命令你。” 他轻飘飘地语气:“若有意见,将我杀了,你坐上宗主之位也可以。” 他将剑丢在文影深面前,“来,杀了我。” 长剑砸在青砖上,却像重锤砸在文影深的心上。 他盯着那柄剑不语。 程璟这话太绝情,他知道自己不会这么做。 “你,你以为我不敢吗?!”文影深的声音发颤,一半是怒,一半是慌。 他往前走了两步,脚尖几乎碰到剑鞘,却迟迟没有弯腰。 “程璟,你别逼我。”文影深的声音低了下去。 程璟突然轻叹了一声。 他抬步往外走,经过文影深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剑在这,你若真信不过我,动手便是。若不动,就按我说的做——待在峰里,别再掺和。” 程璟的脚步停在殿门口,背对着他的身影绷得笔直。 别再掺和…… “掺和?” 文影深捡起那把剑指向他:“我偏要掺和!” 以为他不敢吗?! 然而,剑刃破风的瞬间,程璟竟真的没动。 锋利的剑尖狠狠扎进他的左肩,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他的青衣。 程璟闷哼一声,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晃,却依旧没躲,甚至没回头。 文影深握着剑柄的手猛地松开。 他看着程璟肩头不断涌出的血,瞳孔骤缩:“你……” 程璟这才缓缓转过身,脸色苍白得吓人。 文影深此剑至少用了他五成力,左肩的血顺着手臂往下滴。 他看着文影深慌乱无措的模样,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着血腥味的自嘲: “躲?”他笑了笑,声音轻得像要碎掉,“我说了,你可以杀了我。” “来,继续。”他说:“杀了我。” 第138章 久违了 文影深握着剑的手脱力般松开,下意识颤抖着伸手想去碰他的伤口,却被程璟避开。 “别碰。”程璟的声音冷了下来“既然动手了,就别装样子。” 装样子…… 他抬手捂住流血的肩膀,指缝间渗出的血染红了掌心,却依旧挺直了脊背:“现在,你满意了?” 文影深的心口像被狠狠揪住,疼得喘不过气。 他僵硬地扯出一抹笑,仍然倔强:“……满意,自然是满意。” 程璟却没看他,目光落在地上的剑上,语气平淡得近乎麻木:“好啊,好!你满意就好。” 他的背依然挺得很直,一步步走向殿门,每走一步,肩头的血就多滴下一点。 经过文影深身边时,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 “伤也伤了,气也出了。接下来,按我说的做——待在清宁峰里,别出来了。” 殿门合上的瞬间,他听见程璟说:“从此往后,你我之间,除了师兄弟,再无半点关系。我们就这样吧。” 什么? 什么意思…… 文影深怔愣在原地。 文影深捏紧了拳。 他猛地上前一步,眼底的红血丝更浓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 裴明月虽说过“到此为止”的话,但叶吟啸当然不会傻到真跟人分道扬镳了。 他知道自己理亏,出现在裴明月面前只会招人厌烦,遂都是极有分寸地跟着他,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 第146章 叶吟啸根本没想隐藏身形,裴明月此番已经成功进阶,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后头有人,只是懒得点破对方,换句话说他此刻真的是一句话都不愿意跟人讲。 裴明月走在前面,脚步声很轻。 叶吟啸跟在后面,始终保持着十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却够不到一片衣角。 秘境的晨雾还没散。 裴明月停下脚步,抬手拨开挡在眼前的藤蔓,指尖被划出了几道细痕,渗出血珠。 他没管,只侧身绕过藤蔓,继续往前走。 秘境里的生物大多数基本上都与秘境外的生物不同,像如此伤口兴许只是微小不起眼,但不及时处理,后面也许会出问题。 叶吟啸在后面看见了那道伤口,下意识往储物袋里摸伤药,指尖碰到瓷瓶又顿住。 上次他递药时,裴明月看都没看,直接扔进了旁边的灌木丛。 他紧接着就看见裴明月用医术补好了自己的伤口。 他默默又把药瓶塞回去。 想了想,叶吟啸加快两步捡起被裴明月碰掉的藤蔓,轻轻搭在旁边的树干上,怕后来人也被划伤。 等他抬头时,裴明月已经走出了雾区,背影单薄,却依旧没回头。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方出现一片乱石滩。 秘境的环境瞬息万变。 裴明月踩着石头往前走。 叶吟啸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踩着裴明月刚才踩过的位置,像是在循着对方的痕迹找路。 有块石头似乎有些异样,裴明月毫无察觉被吓了一跳,手撑在旁边的巨石上尝试稳住身形——却没想到那巨石便是灵兽。 忽然,脚下的地面开始震颤,岩壁上的碎石往下掉。 裴明月猛地停步,侧身避开一块滚落的巨石。 他抬头时,前方的岩壁突然裂开,一尊极高的石头怪从裂缝里钻了出来。 叶吟啸眉头轻皱。 裴明月反应极快,足尖点地往后退了两步,腰间佩剑“嗡”地出鞘。 银亮的如玉剑直直砍向石头怪的手臂。 “当”的一声脆响,剑刃撞在岩石上,震得裴明月手腕发麻,而石头怪的手臂居然连痕迹都没留下。 这玩意这么抗揍。 叶吟啸的符都捏在手里了,下意识就要往前冲,脚刚抬起又硬生生顿住。 他清楚裴明月的性子,此刻若是上前,只会让他更反感。更何况,他也想知道,明月恢复地怎么样。 若实在打不过,反正还有他兜底。 裴明月虽许久没修行练剑,但往年累日的勤奋修炼也不是说说而已。虽然刚开始他还有些僵硬,但很快他就找回了以前的感觉。 剑刃撞在岩石上明显的震颤传到叶吟啸耳边,他下意识捞了捞耳朵。 感觉耳朵要聋了。 裴明月手腕微顿,剑势没减,反而借着反震力旋身,另一只手扣住石头怪的小臂,然后硬生生将那截石臂掰得偏了方向。 叶吟啸忍不住“哇哦”了一声。 可以,不愧是他的道侣! 石头怪吃痛,发出沉闷的嘶吼,另一只拳头就要砸向裴明月。 裴明月不闪不避,反而往前踏了半步。 灵力顺着剑刃涌出去,带着六分的力道。 “咔嚓”一声,石头怪的膝盖被削下一块碎石,墨绿色的苔色汁液从缺口里喷出来,还带着刺鼻的腥气。 他眉头微皱。 裴明月借势往后掠开,衣摆扫过地面时,还顺带捡起了一串小碎石,反手就扎进了石头怪的伤口里。 他方才仔细瞧了,这石怪身上真的是没什么破绽,只能靠蛮力。 但现在看应该还是有的。 石怪嘶吼着晃了晃身子,突然张开嘴,喷出一团黑色的雾气。 裴明月屏住呼吸,后退了几步。 他刚稳住身形,就见石头怪的手臂突然像藤蔓般伸长,带着石刺的石鞭直直抽向他的后背。 ! 叶吟啸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 他虽紧张,却依旧没动——裴明月的肩线微微绷紧,应当是知道对方早有察觉的。 果然,裴明月猛地转身,剑刃弯出了一道惊人的弧度,却没断。 他借着这股力道往上一跳,身形在空中翻了个利落的跟头。 剑刃从头顶劈下,直直地穿透了石头怪的颅骨。 墨绿色的汁液喷溅出来,溅了裴明月半边衣襟,可他连眼都没眨,落地时踩着石怪的头颅借力,又补了一剑。 ——这下算是彻底斩断了石怪。 庞大的石身晃了晃,重重倒在地上,掀起了许多粉尘。 裴明月落地时往后退了两步,恰好站在烟尘外。 他干脆利落地收剑,嘴角扬起一抹满足的笑。 直到石怪彻底没了动静,裴明月这才抬手擦了擦脸上的血污。 他将剑横在自己胸前,轻声道:“久违了。” 如玉似是在回应他,微微发着光。 他没看身后的叶吟啸,甚至没看地上的石怪尸体,只是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 跟在身后的叶吟啸欣慰地笑了。 而那张符,早被他收了起来。 裴明月继续往前走,步伐比刚才更稳,连一丝打斗后的疲惫都看不出来。 正午时,秘境里的环境突然变换,惹得叫人浑身发燥。 地面的石子都被晒得滚烫,踩上去隔着靴底都能觉出灼意。 裴明月走了几步就累了,遂寻了棵老榕树歇脚。 许是石头怪的原因,他没挑树下最舒服的那块青石,只随意坐在树底下,后背靠在树干上,贴着粗糙的树皮闭目假寐。 墨色的发垂在肩头,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 叶吟啸跟在后面,也在树荫边缘停下了脚步。 但他没敢踏进去。 那片阴凉像是裴明月划下的界限,明明只要再往前一步,就能躲开这灼人的阳光,可他知道,自己不可以。 阳光落在他身上,晒得后颈的皮肤发烫。 两人之间隔着的,明明只有几步路,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叶吟啸抬眼看了看天上,又看了看地面。这秘境的热气不像是从上面来的,反倒像是从地底来的。 其实这点温度对他而言倒是无所谓,但……这不是刚好有个让人心软的机会嘛。 但他还是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随意找了个空地,就施施然坐了上去。 裴明月在墙内的阴凉里,他在墙外的烈日下;裴明月闭着眼似在休憩,他却坐得笔直。 可惜对方并不看他。 叶吟啸的目光又被对方垂在身侧的手,准确说是伤口吸引了。 明月的指尖还留着早上被藤蔓划伤的细痕,虽然已经被医治,但细小的疤还留在上面。 嗯,这么漂亮的手上不该有伤痕才是。 叶吟啸的手在储物袋里摸了半天,掏出个用油纸包了三层的小包。 桃花酥,是他们当时在山上吃的最多的糕点。 他捏着油纸包,指尖微微发颤。 犹豫了半晌,才慢慢往前递了递。 叶吟啸把油纸包放在了离裴明月只有一尺远的地方——近一分怕惹他烦,远一分又怕他看不见。 油纸包落在落叶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 不过在这安静的树荫下,倒是格外清晰。 裴明月的睫毛颤了颤。 他藏在袖袍里的手指悄悄蜷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印子。 可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睛也没睁,像是根本没听见那声响,也没察觉身边多了样东西。 叶吟啸站在原地,手还维持着递东西的姿势,僵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了回来。 他垂着头,闷闷地叹了口气。 他当然知道裴明月是故意没理他的。 但叶吟啸没动,一副你不要我就不走的架势。 他也不说话,两人就这么无声对峙。 过了半晌,裴明月才缓缓睁开眼。 他没看叶吟啸,也没看地上的油纸包。 他的声音又轻又冷:“拿走。” 两个字如同根针,扎在了叶吟啸心上。 他盯着裴明月紧绷的下颌线,张了张嘴,想说“你以前会给我送的”,又想说“这是我特意带过来给你赔罪的”,可话到嘴边,却全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沉默了片刻,他才慢慢弯腰,把地上的油纸包捡起来。 味道还是那个味道,可咽下去时,却像堵着块石头,没半分滋味。 唉。 他一边吃,一边偷偷看裴明月。 裴明月依旧连余光都没往他这边扫一下。 没关系,叶吟啸安慰自己。 至少他还跟我说话了。 第139章 谈谈 刚拐过山道的拐角,喧闹声便如潮水般涌来。 前方竟是片热闹非凡的集市。 第147章 叶吟啸好奇看了好几眼,这地方是人为聚起来的,许多修士可以在此进行互换法器或是采买丹药,总之有人的地方就有需求。 他在路上偶然碰上人听说了几嘴,没想到这厢被他和裴明月碰上了。 也好,他刚好想找炼器师给明月的如玉剑锻造一下。 摊位层层铺开,丹炉里飘出的药香混着淬炼后的金属气息,在空气中交织成独特的烟火气。 吆喝声也此起彼伏。 “上品聚气丹,只要一金的价!” “刚从妖兽巢穴摸来的鳞甲,炼器绝佳!” 偶尔还夹杂着讨价还价的争执与成交后的笑声。 叶吟啸脚步微顿,下意识侧头想与前边的人说话,余光瞥见裴明月挺直的脊背,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裴明月没看他,只是专注于面前的灵草摊。 摊主热情地递过一株凝露草,“道友来看看,这草用来炼凝神丹最好不过。” 裴明月伸手去接,似是在观察草药的品行。 叶吟啸瞅着他的脸色,一点一点挪了过来。 裴明月依旧没什么反应。 “咳,”他装模作样地开口,“你要是喜欢,我买给你。” 然而裴明月仍然没反应。 “我看那个……那个草药也不错,不然一起拿走吧!” 摊主笑得更开心了,“可以啊,如果你们都要了的话,我可以给你们少算一些钱。” 此时裴明月才出声,他笑得温和,话里却是在拒绝,“不用了,我只是看看。” 裴明月转身时,衣摆轻轻扫过摊位边缘的竹筐,没回头看一眼。 他刻意加快了脚步,朝着人声更嘈杂的法器区走。 叶吟啸在原地僵了片刻,看着那道清瘦的身影渐渐融进人群,才猛地回过神,抬腿追了上去。 他不敢靠太近,只隔着三两个行人的距离跟着。 他兀自叹气。 方才在灵草摊前,分明感觉到他放下时眼里满是不舍,明明是喜欢的,结果又不买了。 前方摊位,一个修士正举着柄流光溢彩的长剑吆喝:“上品法器青锋剑!能斩三阶妖兽,只要八十金!” 围了不少人凑着看,裴明月也被吸引,停下脚步,微微踮起脚往里瞧。 叶吟啸心头一松,赶紧上前两步,凑到他身边,故意压低声音:“这剑看着花哨,实则剑身薄了些,劈砍时容易崩口,不值这个价。” 他说着,余光偷瞄裴明月的侧脸,盼着能得到点回应。 裴明月什么话也没说,目光依旧落在剑上,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分给身边人。 叶吟啸刚提起的话头又堵在了喉咙里。 这时,摊主瞥见他们俩,笑着搭话:“两位道友是一起的吧?要不要来看看?不过这剑是给刚筑基的修士用的,要是两位瞧不上,我这儿还有把玄石打造的匕首!” 说着又掏出把黑沉却精良的匕首,递到两人面前。 这个感觉确实还不错,玄石这材料可不多见,给裴明月弄一把傍身也不错啊。 叶吟啸沉吟片刻真接了过来,掂量了两下,转头想递给裴明月:“买把匕首也不错,这个……” 话还没说完,裴明月已经转身走开了。 摊主一愣:“这……” 裴明月脚步没停,径直走向不远处卖灵果的摊位,弯腰拿起一颗红彤彤的火灵果,指尖轻轻捏了捏,却没问价。 叶吟啸握着匕首站在原地,看着裴明月的背影,心里又沉了几分。 周围的喧闹声仿佛突然放大了,搅得他心烦意乱。 叶吟啸随手给了摊主一锭金,“不用找了。”他咬了咬牙,快步跟了上去。 他没再试探,直接把匕首往裴明月面前一递:“这个你拿着。” 裴明月捏着火灵果的手顿了顿,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随后很快又垂下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冷淡道:“不用。” 说完,放下火灵果,转身再次迈开脚步,这次走得更快了些,像是在刻意避开他。 叶吟啸看着他渐渐走远的背影,只能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两辈子加起来都只哄过裴明月一个人,结果这小孩还不领情。 他比谁都清楚,这次的争执和以往绝对是不一样的。 从前拌嘴,裴明月顶多冷着脸不理他,过不了多久便会被他哄好。 可这次,裴明月眼底的失望那样真切,连说“到此为止”时的语气,都十分冷漠。 他太了解裴明月了——裴明月最恨欺骗,尤其是亲近之人的隐瞒。而自己,偏偏用一场又一场的谎话,骗了他那么久。 “道侣”二字像根刺,扎在叶吟啸心上。 他想起两人表明心意时的场景,裴明月满心满眼都是他,那时他还笑着承诺,定会护他一世安稳。 可如今,他把裴明月推得越来越远。 心底那点隐隐的预感越来越清晰。 若是这次得不到原谅,他们恐怕真的只能回到从前……不,甚至连从前都不如。 师兄弟?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怕是连师兄弟的情分,都要被这一次次的欺骗磨没了。 他试着在心里安慰自己:其实这样也好。他们本就不该越过师徒的界限,当初他一时冲动答应和对方结为道侣,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这样散了,倒也算回到了“正途”。 可这话刚在心里落下,心口就越发地疼。 他想起裴明月心疼他时的温柔,想起两人在清宁峰并肩看日出时的安静,想起裴明月笑着递给他桃花酥时,眼底闪烁的光。 那些细碎的、温暖的瞬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他的自取其辱和自我安慰冲得粉碎。 “松开!” 恍然间不知什么时候他拉住了裴明月的手腕。 叶吟啸攥着裴明月的手腕不肯放,呼吸带着急意:“我错了明月,我不该骗你的,你能不能原谅我……” “松开!” 裴明月的声音冷得发颤,这才让他回过神来。 裴明月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都让人吃瘪了好几次,这人竟还会突然追上来。甚至再次抓住他手腕的力道比之前还要紧,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叶吟啸当然不会松,他紧紧拽着裴明月的衣角。 裴明月看了看他的神色,又看了看周围带着异样眼神的人,他缓缓吐了口气,冷静地道:“来这边吧,刚好我也有话想跟你说。” 叶吟啸乖乖跟在裴明月的身后。 他不知道裴明月要跟他说什么,可至少他们还有说话的机会。 裴明月靠在一颗大树下,指尖仍轻轻摩挲着手腕上的红痕,垂着头看不出神色,却透着疏离。 “这些天我想了很多。” “上一次情况特殊,我有些意气用事,对你说了些不中听的话,还请你见谅。” “你……”叶吟啸眉头一皱,心道不妙,“算了我不想听,我们还是去逛逛集市吧。” 说着他就要去拉裴明月的手。 “师弟。” 他叫了一声。 叶吟啸一顿,只能收了手。 裴明月声音清淡,没有半分之前的激动,“从你第一次骗我,到后来一次次找借口遮掩,我一开始是气,是担心,再然后是妥协、是接受,我想你总有一天愿意向我展现你的全部。 我们因为这件事吵了多少次,我以为你应该是懂的,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但好像是我太天真了。” 裴明月笑了一声:“你好像把我的退让当成理所当然了。” “明月……”叶吟啸毫无底气地反驳:“我没有……” “所以等到后来我发现你骗了我时,我第一个反应居然不是生气,而是失望。很好笑吧,我甚至没有要对你生气的想法。” 叶吟啸僵在原地。 裴明月叹息,“可后来我慢慢想通了——其实我们之间的问题,从来不止是你的欺骗。” 叶吟啸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却被裴明月的眼神定在原地。 他们以前经常吵架,仔细回想起来似乎都是不重要的小事,裴明月生气的脸总映在他的脑子里。 可现在,他的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平静,这种平静比之前的争吵更让他心慌。 “我以前总想着,道侣就该并肩同行,不分彼此,所以你瞒着我时,我才会那么难受。”裴明月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语气很轻,“可后来我才发现,我好像把‘并肩’看得太重,甚至忘了问自己,我们是不是真的适合做道侣。 你习惯自己扛事,我习惯坦诚相对,我们的性子本就不合,之前没爆发,不过是因为我太依赖、太喜欢你了。” “但这一点没法否认。师弟,你对我确实很好。”裴明月抬眼看他,“从前我总在疑惑,为何第一次见面你就能对我如此熟稔,甚至毫无理由地对我好——现在倒是都懂了。” 第148章 “作为你的大师兄,我应当对你表示感谢才对。” “我……”叶吟啸声音发紧,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某种意义上裴明月说得是没错,可,可他当然不仅是大师兄…… “我,我可以改的!我可以学着跟你坦诚,你也可以……” “不必了。”裴明月抬眼,轻轻打断他,眼神很亮,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定,“师弟,我已经看开了。强求来的改变没有意义,勉强凑在一起,只会让彼此更累。” “没有勉强,哪有勉强……” “师弟,你拒绝了我很多次。”裴明月说,“‘我对你的确有情,可这份感情并不纯碎’——还记得吗?这是你说的。” “……” “彼时我还不懂你的意思。”他微微抬头,略过叶吟啸的目光,看向远处,眼神有些放空:“我以为我是不在意的,我也以为自己在你心里应该也是特殊的那个……是我太可笑了。” “你本就不爱我,既然不爱,又哪来的坦诚。” 叶吟啸下意识又要抓他的手,却被他一把甩开,眉眼出竟是显露了几分厌烦。 他如遭雷劈——第一次,裴明月第一次对他露出了如此神色。 “师弟,自重。” “你有你的行事方式,我有我的坚持,我们本就不是同一条路上的人,硬要绑在一起做道侣,对谁都是折磨。” 叶吟啸的心凉了半截。 “我错了明月,我不是有意要骗你。” “骗你的确是我的错,可我只是,我只是怕你出事……” 裴明月最后的死相凄惨,他绝对不容许再出这种事。 但这件事裴明月自是不明白的,他眼底有着嘲弄:“怕我出事?好啊,就当如此吧,可这与你隐藏身份有什么关系?” 相处了这么久,他早就知道对方是个怎样的人。此前他一直觉得叶吟啸和容闲君两个人相似却又割裂,即使怀疑了数次,也不觉得他们真的是同一个人。 吟啸顶多性子顽劣了些,品行还是端正的;可容闲君此人却更随性,更冷漠,外冷内热,也不喜多管闲事。 他很难将这两个人联系在一起。 可他们的确就是同一个人。 裴明月看着眼前有着熟悉面容的人,却还是很难跟自己内心单纯的师弟划等号。 他只能垂眼选择不看他,“说到底,你隐藏实力,隐瞒相貌,只是觉得这样行动更方便吧,即使最后终有一天要脱身,你也可以放心地一走了之。” “……” 叶吟啸无话可说。 “现在问其实也意义不大,但我还是想问你。”他道:“师弟,即使你不爱我,但于你而言,我也是你可以随意丢弃的东西吗。” “不是!不是这样的!”叶吟啸攀住他的肩膀,“明月,你真的是我很重要很重要的人,我……” “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原谅我这一次……求你了……” 裴明月用力挣了挣,他看着叶吟啸眼底的急切,心里却没半分松动,只觉得可笑又无奈:“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师弟。” “你不用担心我恨你,我说了,我已经想好了。从今往后,我们就只是普通师兄弟的关系。” “不好!” 叶吟啸不顾他的拒绝,还是拉住了裴明月的手。他拉的十分用力,生怕眼前人彻底从他世界里抽离出去。 他从未见裴明月这般油盐不进的模样——从前吵架再凶,对方眼底总有气,有在意,可现在只剩一片冷硬的平静,连多余的情绪都吝于给。 “明月,别这样……”他喉结滚了滚,话到嘴边却只剩破碎的哀求,“我们明明之前好好的,容闲君是我,叶吟啸也是我,我做的所有事都跟你说,你别只当我是师弟好不好?” “那我问你,”裴明月也懒得挣扎,却看向他眼底:“——你爱我吗?” 第140章 失控 叶吟啸僵在了原地。 他指尖微顿,颇为狼狈地回避了他的视线。 我爱他吗? “我不知道……” 裴明月听到这个答案,反而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没沾半点温度,似是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缓缓抽回被攥着的手。 “你看,”他垂眸盯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声音平得没有起伏,“连你自己都不知道。” “我不是……”叶吟啸慌忙抬头,想解释什么,却被裴明月抬眼的目光截住。 那眼神里没有指责,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比任何责备都让他心慌。 “你对我好,护着我,或许有愧疚,有习惯,甚至有我是大师兄的尊重,可这些都不是爱。”裴明月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在剖白彼此的心,“你连‘爱不爱’都要犹豫,又怎么敢说,能给我要的坦诚与并肩?” 他往后退了半步,彻底拉开了距离,眼底最后一点残存的波澜也归于平静:“师弟,你连自己的心都没看清,又何必来留我?” 裴明月脚步未停,语气里只剩最后一丝不耐,显然已不愿再纠缠:“话已至此,多说无益。” “别再跟着我了,再见。” 裴明月转身要走,脚步刚动,手腕就被叶吟啸攥住。 他没回头,只说:“放开,想说的我已经说完了。” “……” 叶吟啸没放,手指反而收得更紧。 裴明月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还有微微的颤抖。 周身的空气像是沉了下来,是叶吟啸极少外露的怒意。 “没什么好说?”叶吟啸的声音顿时低了下来,甚至带着硬气,“……你说结束就结束?凭什么?” 裴明月想挣开手,刚用了点力,就被叶吟啸猛地拽了回去。 他踉跄了一下,后背突然撞到了树干,硬邦邦的触感让他皱了皱眉。 下一秒,叶吟啸的手就按在了他的肩膀上,力道很大,压得他没法再动。 叶吟啸站在他面前,头微微低着,眼神沉得厉害,和刚刚那个带着点软劲的师弟判若两人。 “你说我们不合适,说性子不合,说我不坦诚,可你忘了之前的事?” 叶吟啸盯着裴明月的脸,语气里的怒意越来越明显,话音未落,他自己都觉得胸口发闷——一股陌生的躁意正从身体里往外冒,让他控制不住地想发火,“忘了我们在水里的那几天?” 裴明月的肩膀猛的僵住,没说话,只是眼神更冷了。 “叶吟啸,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叶吟啸一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抚上他腰,“你说呢?那几天几夜,我们究竟干了什么——不用我说吧?” 叶吟啸的声音越来越冲,按在裴明月肩膀上的手不自觉加重了力道。 体内那股躁意还在涨,让他的眼神里多了点不受控的狠劲,“那时候你不说不合适,不说我骗你,现在说断就断?” 不是的,他不是想说这些的…… 叶吟啸只觉得自己似乎被控住了,说出的话与自己心想的完全不同。 看着裴明月的眼神越来越冷,他的心在滴血。 此时,裴明月突然动了。 他之前被按着肩膀没怎么挣扎,此刻却猛地抬眼,眼神里瞬间烧起了火,是叶吟啸从没见过的愤怒。 他用力挣着肩膀,想推开叶吟啸,声音也变了调:“你还好意思提这件事?!” 可他根本推不开,叶吟啸的灵力压制着他,叫他有些喘不过气。 叶吟啸的手被他挣得松了点,却没退,反而往前凑了凑。 胸口的躁意已经快压不住了。 他猜到是自己体内的魔气在翻涌,可此刻看着裴明月冰冷的脸,那些暴虐的念头更是险些控制不住。 怒意往上冒,让他忍不住想逼裴明月低头:“为什么不能提?那时候我们明明——” “明明什么?!”裴明月打断他,耳尖通红,“你闭嘴!这件事不许再提!” 叶吟啸见他终于有了情绪上的起伏,反倒更兴奋了几分。 “不,我偏要提——”叶吟啸在他耳边道:“你在我身下喘息,哭着求我慢一些,其实自己也很爽吧……” “叶吟啸,你!”裴明月浑身猛地一僵,脸色瞬间褪去所有血色,只剩一片惨白。 他猛地抬头,眼底的愤怒再也绷不住,连带着声音都在发颤,却不是因为害怕,是被羞辱到极致的愤怒:“你混蛋!滚开!” “你,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去推对方,肩膀撞在对方胸口,力道大得让叶吟啸都踉跄了半步。 可叶吟啸像是被他这副模样勾得更疯。 体内的魔气借着这股偏执往上窜,他伸手又扣住他的手腕,把人重新按回树干上,眼神里带着别样的亮光:“混蛋?明月,再骂我一次!” “闭嘴!”裴明月厉声打断,眼眶瞬间红了,却不是哭,“那是两回事!那时候我以为你是真心对我,以为我们是真心想好好走下去!不是让你现在拿这种事来羞辱我!” 第149章 他挣扎得更凶,手腕被攥得生疼也不管。 这是他从未有过的失态,是被最在意的人,用最不堪的方式撕碎了过往的体面。 叶吟啸却不管这些,魔气让他的理智彻底被偏执盖过。 他只盯着裴明月泛红的眼尾,语气又沉又黏:“羞辱?我只是想让你记起来,我们不是只有欺骗……你明明你就是喜欢我,你明明就是愿意的……” 裴明月的声音陡然拔高,忍无可忍:“你,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你还是我的师弟吗?!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叶吟啸似是被这句话唤回了些许神采。 体内对抗的魔气突然疯了般反噬,他此刻心神一晃,魔气瞬间顺着血脉窜遍全身。 叶吟啸闷哼一声,脸色骤然变得青紫,喉头一阵腥甜涌上来,他猛地捂住胸口,身子不受控地往前栽,差点直接吐出血来。 他紧紧拽着裴明月的衣服,低头时断断续续地道:“我,不是,想说这些……没有,没有……” 裴明月还僵在原地,眼里的怒意在看见他这副模样时,却瞬间慌了神。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扶住叶吟啸的胳膊,指尖触到对方滚烫的皮肤,语气都乱了:“吟啸……你怎么样?” 叶吟啸抬起头,满眼红血色,还在向他解释:“对不起,这不是……我,想说的……我……” 叶吟啸靠在他的搀扶上,头抵着额头。 他疼得浑身发颤,却还在咬牙对抗体内的魔气,声音断断续续:“别……别管我了,你先走……” 可越是用力压制,那股暴虐的痛感越烈,他攥着裴明月胳膊的手不自觉收紧,额头上都是冷汗。 裴明月被他攥得生疼,却没挣开。 叶吟啸疼得面部扭曲,站也有些站不住了。 裴明月的愤怒,突然都被这阵突如其来的变故压了下去。 他皱着眉,扶着人往旁边的石头挪了挪,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先坐下,别硬撑!” 叶吟啸没反抗,被他半扶半搀地坐在石头上。 魔气还在体内翻涌,每一次冲击都让他眼前发黑,可余光瞥见裴明月紧绷的侧脸,他突然又觉得这样也不错。 你看,明月还是关心他的,他明明对自己还有感情。 “我没事……”他喘着粗气,抹了把嘴角的血迹,声音哑得厉害,“就是……旧疾犯了……” “……” 裴明月看着叶吟啸强撑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没做声,只是默默地用起了医术。 虽然治标不治本,但好歹有缓解作用。 “别误会,我只是怕你死了。” 叶吟啸嘴角微微勾起,“我知道,你舍不得我死的。” “……” 裴明月指尖的灵力顿了顿,没反驳,只是闷声道:“痛死你才好。” 嘴上这么说,手下的力道却更稳了些。 叶吟啸低低地笑了声,刚笑出口就被痛意噎住,咳嗽了两声,嘴角又溢出些血丝:“之前……你问我怎么回事,不是故意瞒你。” 裴明月没抬头,指尖还搭在他腕上,冷淡道:“不用解释,你的话我听着就好,信不信另说。” “是魔气。”叶吟啸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一直压着,刚才……情绪太乱,没压住。” 裴明月的动作猛地停了。 他抬起眼,看着叶吟啸苍白的脸,还有眼底未散的红血色,心里的震惊怎么也压不下去。 魔气…… 他早该想到的,之前叶吟啸偶尔失控的脾气、身上莫名的戾气,都该是魔气的缘故。 他呆愣片刻,下意识道:“你是魔族的?” “不是。” “……不是,出了点意外。” 裴明月神色闪烁。 “所以你刚才说的那些……”他顿了顿,还是问了出来,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试探。 “不是真心的!”叶吟啸立刻接话,眼神急切地看着他,生怕他不信,“魔气一闹,脑子就乱,控制不住说浑话……明月,我从没想过要羞辱你,那次的事,在我心里……” 是很珍贵的事,可话到嘴边,又怕触到裴明月的逆鳞,硬生生咽了回去。 第141章 又遇 裴明月没接话,收回了搭在他腕上的手,站起身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点距离。 他看着叶吟啸还泛着白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魔气的事,你早该说的。” “我怕你嫌我是异类,怕你……”怕你像现在这样,推开我。 叶吟啸没说完,只是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刚才因为疼痛和庆幸升起的那点底气,又弱了下去。 裴明月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火气又上来了点,却不是之前的暴怒,是带着无奈的闷火:“你总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瞒着,等到出了事才解释。师弟,你有没有想过,我要的从来不是你硬撑出来的‘没事’,是你愿意告诉我‘有事’?!” 叶吟啸抬起头直直地看向他:“对不起,我会改的!” “改?”裴明月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着点自嘲,“师弟,我已经不敢相信你了,你的嘴里和心里,从来没有一句真话。” “……” 裴明月看着他虚弱沉默的样子,深吸了口气,压下心里的闷火:“你先歇着吧,魔气的躁动刚压下去,别再乱发脾气。” “不。”叶吟啸捂着胸口摇头。 “你又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我要跟着你。”叶吟啸笑了笑:“你去哪都行,但是必须把我带上。”说完又装作虚弱地咳了两声,一副你要走我就立刻死给你看的样子。 “……”裴明月对他这幅模样实在是太熟悉了,知道他在作秀,可也真没办法就这么将他一个人丢在这里。 更何况在这秘境里,吟啸若被发现了,事情就难办了。 思来想去,裴明月只能道:“我不走,你大可不必如此作态。” 叶吟啸目的得逞,冲他笑地开怀。 但裴明月心有不甘,看着这家伙的笑脸,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虽不走远,但我与你也没什么可说的。” “知道了,我不会多嘴的。” 裴明月别过脸,没看他的眼睛,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别多想,我只是不想趁你虚弱的时候走,显得我欺负人。” 叶吟啸没在意他的口是心非,只是看着他站在不远处的背影,心里那点因为魔气翻涌的暴戾,慢慢被一种柔软的情绪取代。 他知道,裴明月没立刻走,他就还有希望。 他靠在石头上,缓缓闭上眼睛。 方才与明月说的话也不算完全作秀,此刻魔气还未平息,他的疼痛做不得假。 努力平复着体内残存的魔气,他的耳边能清晰地听到裴明月的呼吸声。 很轻,却很稳,像一根细细的线,轻轻牵着他。 裴明月还是担心的,眼看着叶吟啸已经进入了入定模式,他心里只能别扭地想,叶吟啸也不怕自己现在戳他一剑泄愤。 手上还是很自觉地给人护法。 期间他有些晃神。 他实在是不知道该以怎样的心境去看待他,也不知道该以什么态度去跟人相处。他把吟啸当师弟,便会下意识去照顾他。可他跟容闲君相处时,自己似乎才是被照顾的那个。 叶吟啸似乎有着不匹配于这个年岁的稳重和心性。 身份的转换让裴明月无措,他现在只要与人对话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就感觉到极其不自在,进而又想起自己以前某些行为,整个人尴尬得无以复加,还有叶吟啸对他三番五次的欺骗和隐瞒,裴明月觉得自己现在还答应留在这,还是太心软了些。 “师兄?” 听见熟悉的一声唤,裴明月一愣。 “师兄,真的是你?!” 裴明月猛地回神,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立着两道身影——黄衫束发的是三师弟鹿饮溪,身侧并肩站着的玄衣少年,正是四师弟萧淮砚。 两人衣袖相触,指节相扣的小动作藏在身后,显然是一同寻来的。 裴明月后退一步,下意识将身后人挡住。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鹿饮溪已经快步上前,眼眶微红,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带着几分复杂的慌乱,想说什么,却又下意识瞥了眼身旁的萧淮砚,嘴唇动了动,只挤出一句:“师兄,你没事吧?我们找了你好久……” 话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愧疚。 他至今以为裴明月对自己有情,此刻撞见他在此,只觉得是自己和萧淮砚的事定会让师兄烦心,心里越发不安。 萧淮砚默不作声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视线移开没再看他,表情淡淡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裴明月心里藏着事,神色很紧绷,对于鹿饮溪的亲近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我没事,你们……好巧啊,在这里碰见了。”随即意识到自己语气的僵硬,他赶紧又说道:“太好了,看见你们没事就好。” 第150章 他一顿,又问:“你们……怎么会走到这里?” 这地方偏僻,他特意选在此地,就是怕被别人发现,可没想到碰见的居然是自己的师弟。 “哦,是淮砚说这里似乎感觉有什么秘宝,非要过来看看,我拗不过他就来了。” 萧淮砚皱着眉,似乎周遭看什么,听见鹿饮溪的问话,视线就看向了他,“嗯。” 鹿饮溪突然想到了什么,他低着头,害羞地拉过站在一边的萧淮砚,支支吾吾地道:“那个,师兄,我,我……” “怎么了?” “我和淮砚在一起了!”鹿饮溪鼓足勇气说完,偷偷去观察裴明月的脸色。萧淮砚则是朝裴明月得意一笑,伸手将他揽过,抱进了自己怀里。 裴明月一愣,但很快就真心地笑了。 “啊,恭喜啊,有情人终成眷属。” “……没,没了?” “嗯?”裴明月见鹿饮溪神色异样,还当是自己的贺喜词不够周全,略一沉吟,便端出几分大师兄的稳重来。他抬手轻轻拍了拍两人的肩,语气沉缓又恳切:“既已结为道侣,往后便是彼此最亲近的人。日子要一起过,道途要一起走,最要紧的是‘坦诚’二字。心里藏了事便说出来,万不可瞒着、骗着,寒了对方的心——你二人可知晓了?” 萧淮砚和鹿饮溪对视一眼,前者表情有些别扭,只是“哼”了一声,后者则乖乖答道:“知道了。” 鹿饮溪低着头有些无措的搅着双手。 师兄,师兄好像真的不在意他了…… 这个想法在脑子里一冒出来,他的心里便涌现了巨大的失落感。 萧淮砚看了裴明月半晌,突然道:“你突破了?” 鹿饮溪一惊,忙去看他,“真的吗,师兄?!” “真的。” 鹿饮溪一愣,直接扑到了裴明月的身上,“哇啊啊啊啊……太好了师兄,你真的突破了!我太高兴了,我就知道师兄你能做到的!” 他甚至激动到落泪。 裴明月被他扑地吓了一跳,抬头看了眼萧淮砚,却见对方只是挑了下眉,也没见那么不满,这才放下心来,拍了拍他的后背,“好了,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哭鼻子啊。” “在师兄这里,我一直都是小孩子!” “师兄,你快跟我讲讲你是怎么突破的!现在是金丹中期了吧,太厉害了!” 萧淮砚眯了眯眼,目光落在他身后靠石而坐的人身上。 裴明月心下一紧,赶紧借自己身形挡住了人。 萧淮砚疑惑地扫了他一眼,又往旁边站了站。那人低垂着头,看不清容貌,他颇为怀疑地问道:“那个,是容道友吗?” 他似乎隐隐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想要探个究竟,却被裴明月又拉住了。 “……” 萧淮砚疑惑地看着他。 裴明月不知道该怎么说,还在迟疑之时,却听身后人突然应声:“自然是我。” 他回头,叶吟啸此时已经撑着树站了起来,容貌不知何时已经换成了容闲君的样子,整体看上去除了脸有些白外,还算精神。 裴明月又见他如此相貌,不由怔了怔神。 萧淮砚眉头拧了拧,他缓缓上前,皱着眉打量叶吟啸。 他方才就是察觉到一丝魔气,觉得有些奇怪,便找了借口跟鹿饮溪一块来,结果就在此偏僻之处看到了这两人。 按他对裴明月的了解,这魔气绝不会出自他身,那剩下的——就只有这个人了。 可就在那一瞬间,魔气似乎又没有了。 ……错觉吗。 叶吟啸只是含笑地看着他。 鹿饮溪看到他有些不满,“师兄,你怎么和他待在一起啊?” “啊?我……” “我和明月可是道侣,为何我不能跟他待在一起了。”叶吟啸伸手扒开还抱在一起的鹿饮溪,“诶诶诶,注意一下啊,你有道侣就抱你的人去,别抱我的。” 一语激起千层浪,三个人都被这句话惊地呆在了原地。 鹿饮溪目瞪口呆地被人扯了出来,看着站在师兄身边的人,惊地差点岔了气:“什么??你们怎么会,怎么会……” “怎么不会了,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我不是一开始就说了,我对你们师兄心怀不轨嘛。” “……” 裴明月张了张嘴,却终究没说出一个字,只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 叶吟啸脸上虽然坦然,但心里还是有些打晃。他用眼角的余光偷瞟裴明月的反应,对方似乎没打算反驳什么,这才松了口气。 他又一次得寸进尺起来,大方地牵住裴明月的手,十指相扣进去,特意举到两个人面前晃了晃,冲着他们得意一笑。 裴明月笑得有些勉强,耳朵都红了,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裴明月想把手抽回来,但奈何没搬得动人。 萧淮砚脸上的疑云更重,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过,方才那丝魔气的怪异感,再次浮上心头。 萧淮砚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目光掠过裴明月不算高兴的神情,最终落回叶吟啸带笑的脸上:“——道侣?何时之事?” 他的声音比平日沉了些,带着压不住的审视。 叶吟啸哪会怕他,正要开口,裴明月开口:“不是……”话没说完,就被叶吟啸反手又扣住了掌心,温热的力道让他剩下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昨日刚定的心意,”叶吟啸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笑得坦荡,“不过是没来得及昭告罢了,怎么,萧道友觉得不妥?” 鹿饮溪还没从震惊里缓过来,闻言猛地跺脚:“当然不妥!师兄你明明……”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眼神蓦地失落了许多。 他的师兄,好像真的不属于他了…… 第142章 血髓玉 萧淮砚听他如此说,心下也是有些不高兴,便没把心思放在叶吟啸的身上,转头与鹿饮溪理论。 那头鹿饮溪手忙脚乱地哄着人,这头叶吟啸也小心观察着裴明月的脸色,他松开对方的手,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道:“师兄,你看我话都放了出去,给我个面子嘛~” 这人顶着容闲君的脸,用叶吟啸的声线给他撒娇,裴明月脸上的神情有些绷不住,袖子往自己方向拽不让他碰。 裴明月现在在心里还不能把这两人完全对应上,此时叶吟啸不管干什么他都觉得非常……诡异。 “我说过了,我们的道侣不作数。” “作数的。” “你……” “还是说你想我就在这亲你?” 裴明月猛地转头看他,眼里写满了“你要是敢这么做我就灭了你”几个字。 叶吟啸低头,收起眼里的戏谑,认真地看着他,“没骗你,你知道我做得出来。”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 他怔了半晌,心脏可耻地加快了许多。 裴明月想说什么,又顾及身边的另两位,只看了他一眼,似是妥协了般,冷声道:“……随便你。” 身上若有若无的压制瞬间卸下了不少。叶吟啸得意地挑眉。 叶吟啸指尖还残留着拽过对方袖子的触感,见裴明月松了口,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却偏要装出一副乖顺模样,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那师兄可不能反悔,回头不认账怎么办?” 裴明月额角跳了跳,偏头避开他的视线,余光却瞥见不远处鹿饮溪总算把人哄好,正朝这边望来。 他喉结滚了滚,压低声音斥道:“闭嘴。” 话音刚落,手腕却被人轻轻攥住。 叶吟啸没用力,“我不闭嘴,我得记牢了。这是师兄自己应下的。” 裴明月想抽回手,可那力道不重不轻,刚好让他没法硬挣。 他正僵着,身后忽然传来鹿饮溪的声音:“裴兄,你们这儿聊完了?既然咱们刚好碰上了,要不要一起去逛逛?” 叶吟啸当然是不想跟着一起,但裴明月像是找到救命稻草,猛地挣开叶吟啸的手,率先抬步往前走,“走吧。” 唉算了,能到这一步,已经很不错了。 叶吟啸看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慢悠悠跟上去,路过鹿饮溪身边时,还不忘朝对方眨了眨眼,那副“得偿所愿”的模样,气得鹿饮溪在后面偷偷翻了个白眼。 这下四个人又集齐了。 外头的集市渐渐热闹起来,叫卖声顺着风飘进来,还有糖画的甜香和布料的皂角味。 集市里卖什么的都有,鹿饮溪和萧淮砚在前面逛得开心,后面两个人气氛却十分僵硬。 “明月,”叶吟啸忽然开口,“来都来了,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没有。” 然而叶吟啸并不在意,眼珠一转,他又捂住了胸口,凄凄惨惨地说道:“师兄,我好痛啊……” 裴明月脚下一顿,终于回头看他,刚想问“是不是又出问题了”,结果就看这人巧笑倩兮的地盯着他。 第151章 意识到被人耍了,裴明月气得别开脸:“无聊。” 叶吟啸只笑着往前凑了凑:“逛逛嘛,说不定有你喜欢的。” 说着不等裴明月反驳,已经先一步起身,顺手还想扶他的胳膊。 裴明月猛地往后缩手,避开了他的触碰,力道重得连声音都差点控制不住:“不必。” 话落便径直往集市走,背影挺得笔直,透着股拒人千里的冷意。 前面两人听到动静回头看,裴明月就绷着脸走过了他们。 “师兄,诶,师兄?”鹿饮溪疑惑裴明月不理他,转头就不爽地质问起叶吟啸:“你又把我师兄怎么了?” “我跟你师兄闹了点矛盾,他正生气呢,我这不是想哄哄他嘛。” 叶吟啸冲对方无奈地耸了耸肩,看着裴明月的背影,轻叹一声,又跟了上去。 集市里人潮挤挤挨挨,叶吟啸几步追上去,故意往裴明月身边靠了靠,明面上替他挡开迎面撞来的小摊贩:“小心点,人多。” 裴明月侧脸绷紧,没应声,脚步却不自觉慢了半拍。 叶吟啸也不戳破,只边走边留意着摊位,从木雕小玩意儿到玉石摆件,目光扫过,最终停在一个卖剑穗的小摊前。 他弯腰拿起一块银白色剑穗。 它是以极细的蚕丝为主线,织成了柔软的长穗,中间巧妙地编入了几缕淡青丝线,给人一种朦胧月色之感。 这丝线材质看上去十分珍贵。 叶吟啸心念一动,他没给裴明月送过什么东西,这剑穗看起来非常合适。 他甚至都没问价,直接向摊主说道:“这个包起来。” 摊主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您确定吗?这东西不便宜啊,我这要不是想多换点钱去别的摊位买点防身的法器,也就不会摆在这儿卖了。” “没事,钱我有。” 摊主一听,也不劝了,乐呵呵地介绍道:“那您可算是好眼光!这蚕丝啊,可是西域雪山冰蚕所吐的冰蚕丝!仅在极寒的腊月凌晨采集,每十只蚕一日仅得一钱丝。其丝自带清冷光泽,触之像冰却不凉,是丝线中可遇不可求的珍品!” 叶吟啸拿着它看,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来秘境的很少会有人买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一开始倒是有人看上来问价,结果都被价格给吓跑了,摊主还以为这玩意出不掉,没想到下一个这人倒是大方。 叶吟啸买了东西就往裴明月身边凑。 “明月,这个送你。” 裴明月只是垂眸瞥了眼剑穗,此刻面对新的物件,似是让他想起了什么,语气更冷了:“我不要。” “真的不要吗?这东西可以花了我五十金。” “不……等等,五十金?!”裴明月震惊地扭头看他,“一个剑穗怎会如此贵?!你怕不是被人坑了吧!” 他们修仙之人虽不太缺钱,但也不能如此花销啊! 说着裴明月就要去找那个摊主理论,却被叶吟啸不由分说地拉住了。 “这材料值这个价的,我怎么会被旁人坑。”叶吟啸笑道:“我就是想送你点什么。” “我说了,我不要。” “你若不要,这剑穗我便扔了去。五十两金啊……” “你……” 裴明月又想起这家伙之前送自己白玉的事,一次两次都是同样的说辞,真以为他会上当吗?! ——好吧,他会。 这可是五十金啊! 跟谁过不去也不能跟钱过不去啊! 裴明月:“……” 反正付了钱,叶吟啸也不管他要不要了,不由分说把剑穗系在了剑上:“别弄掉了。” 裴明月握着冰凉的剑,指尖却烫得发紧,心里宛如天人交战,刚想把东西还回去,就听叶吟啸又说:“别皱着眉了,就算你这会儿给我甩脸子,我也知道你不是真烦我。” 他语气轻松,眼底却带着点笃定的温柔,半点没提裴明月态度里的疏离。 这话戳得裴明月心口一闷,最终却只化作一句生硬的“胡搅蛮缠”,转身快步往前走,耳尖却悄悄红了。 他的冷淡像打在了棉花上,反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 叶吟啸看着他仓促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快步跟上去。 手里还不忘给裴明月买了串刚裹好糖霜的山楂,追上时直接递到他眼前:“甜的。” 裴明月脚步一顿,看着那串红通通的糖山楂,又看了看叶吟啸的笑,心里绷着的那根弦,悄悄松了松。 “你自己吃吧。” 裴明月在心里不免惆怅。他当然不会就这么原谅了他,谈也谈过骂也骂过,只是这人惯会插科打诨,脸皮也厚,怎么赶也赶不走…… 以前本打算来集市上给吟啸看看有没有洗髓丹,现在看来已经不需要了。 他既然不爱自己,却又为何处心积虑隐瞒身份跟在他身边,身上的魔气的怎么回事,更何况,吟啸怎么还与堇棠有联系…… 裴明月总觉得,叶吟啸此时即使被揭穿了身份,可他身上却依旧藏着不少秘密。 吟啸,你到底是谁…… 察觉到裴明月探究的神色,叶吟啸歪头回视,前者又立刻转回了头。 前方突然有了什么动静。 骚乱突然漫开,原本喧闹的叫卖声瞬间被惊惶的尖叫撕碎,人群抱着怀里的包裹四处奔逃,摊位被撞得东倒西歪。 秘境里的人大多修为并不是很高,尤其在此集市中,大多都是筑基,金丹修士都十分少见。 叶吟啸脸色骤变,下意识伸手将裴明月往身后带了带,却见后者往旁边站了站,用自身灵气镇住了场子。 他愣了愣。 差点忘了,明月的灵力已经恢复了。 后面的萧淮砚和鹿饮溪赶了过来,“怎么回事?!” 黑气突然从混乱中窜出,直扑向人群深处,黑袍魔修脸上的鬼面裂着狰狞缝隙,厚重的声线穿透嘈杂:“——谁拿了‘血髓玉’?只要乖乖交出来,可饶你们一命。” “血髓玉?”裴明月眉头紧锁,眼底满是疑惑,“是什么东西?” 血髓玉…… 有点耳熟。 叶吟啸抿紧唇,躲在裴明月身后沉思。 他虽不清楚是什么东西,但这魔修魔气凶戾,显然是志在必得的要紧东西。 鹿饮溪哼了一声:“秘境还混入了魔修,胆子真大,都不怕自身的魔气混乱吗?!” 叶吟啸挑眉,暗暗撇了撇嘴。 你身边的可不就是魔族之人吗。 思及此,叶吟啸一顿。 他不动声色地看向了萧淮砚,却见对方也皱着眉,眼里全是不耐烦。 ……跟他有关? “血髓玉?” 突然听见鹿饮溪疑惑的声音。 第143章 四人 两个人转头,就见鹿饮溪迟疑地将一个锦盒从袖中拿了出来。 他让前面俩人小心地挡在自己身前,然后将此锦盒打开,一个血红色的琉璃石便漏了出来。 这红玉如婴儿拳头大小,底色红得如滴血般,金丝纹路随光流动。表面有着金色裂纹,泛着红金光晕。 “是,是这个吗?” 叶吟啸、裴明月:“你们哪来的?!” 萧淮砚对上两人惊疑的目光,抱臂冷声道:“我们在秘境寒潭底捡的,当时只当是块泛红的灵玉,但中途一直有魔修找我们麻烦——没想到是因为这东西。” 他之前察觉到叶吟啸身上有微弱的魔气,还以为这人也是来找他麻烦的,但此人魔气不强,他本打算先人一步把人解决掉,没想到遇上的却是叶吟啸。 “……” 叶吟啸暗自磨牙。 这是什么逆天运气,难怪你俩是主角呢。 所以方才萧淮砚不耐烦的眼神原来是因为这个吗。 “就是说你们找到我和明月之前,就有人追杀你们了?” “是啊。” “……”那你们之前不说? 萧淮砚满脸不耐:“谁知道这群人又追到这来了。” 叶吟啸无语片刻,只得道:“你们收好了,先看看情况。” 鹿饮溪呛他:“干嘛要听你的!魔修想要的能是什么好东西,我们给他就好了,不然就这么看着别人受欺负吗?!” 说话间,魔修已经揪着一个商贩的衣领,魔气勒得对方喘不过气:“方才有人看见,有块血髓玉被带到了这里!交出来,我饶你不死!” 鹿饮溪心善的毛病又出现了,他焦急万分,当即就要过去“自投罗网”。 下一秒被叶吟啸揪住了衣领。 “你逞什么能?”叶吟啸皱眉,声音低沉:,“你现在出去,不是送玉是送命!这几个魔修修为不低,且他要的是玉,拿到手就会灭口,你死了,这玉照样落他们手里,刚被抓的商贩也活不成——这叫救人?这叫添乱!” 鹿饮溪气得脸红,伸手去掰他的手腕:“你懂什么!眼看着人要被魔气勒死,难道就看着?” 第152章 萧淮砚见鹿饮溪挣得费劲,立刻上前攥住叶吟啸的胳膊,语气冷硬:“你凭什么碰他!饮溪好心救人,你算什么东西!” 叶吟啸没松劲,反而斜睨了萧淮砚一眼,眼神更厉:“好心?你们俩脑子都不清醒了?” 他指了指巷口,魔修的嘶吼声隐约传来,“他要真冲出去,魔修第一时间不是拿玉,是先杀他立威!你想帮他?先想想怎么保住他的命,再谈救人!” 叶吟啸冷笑:“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金丹初期,以为自己很厉害吗?!” “你!” 萧淮砚第一次被骂地如此直白,脸上有些挂不住,浑身冒着杀气。 鹿饮溪仍然嘴硬:“那,那也不能看着商贩送死吧!” “好了,消停些吧!” 裴明月突然出声打断。 声音不大,却带着凛冽,三人瞬间顿住。 裴明月皱眉盯着他们,目光扫过集市入口。 商贩的痛哼已经微弱,魔修的魔气正往对方心口缠去。 “吵什么!”他指尖按在剑柄上,如玉剑泛着冷光,“再耽误片刻,人就真救不活了。” 叶吟啸攥着鹿饮溪衣领的手松了松,鹿饮溪也停下挣扎,红着眼眶看向入口。 萧淮砚抿紧唇,悄悄收回了扶着鹿饮溪的手,却还是挡在他身前。 裴明月见状,语速极快:“淮砚,你护着小鹿和商贩,我正面牵制。” 叶吟啸凑上去问:“我呢?” “你自便。” “啊?” 话音未落,裴明月已经足尖点地冲了出去,剑光直逼魔修面门。 萧淮砚也跟了上去。 鹿饮溪和叶吟啸两个人面面相觑。 方才的争执瞬间被救人的紧迫感压了下去。 裴明月攥紧剑柄,直冲而去。 他虽不知血髓玉的用途,却见魔修伤及无辜,实在按捺不住。 叶吟啸轻叹一声,拦住也要跟上去的鹿饮溪,却被后者推了一把:“你干嘛又阻止我!” “你师兄不想你出手,你乖乖待在这吧。” “那你呢?” 他记得这个人修为比师兄还高吧,怎么这人还不去? 叶吟啸耸了耸肩:“那当然是因为他心疼我,也不愿意我动手。” 鹿饮溪:“……你好恶心。” 裴明月并不知后面某人说了什么,只着眼于眼前:“这位道友,集市人多眼杂,说不定是你看错了?” “想来阻止我?”魔修猛地甩开商贩,魔气化作利爪抓向裴明月,“这等至宝,岂会看错!” “见你身手,不像寻常魔修——你们要此物作何?” “那位大人要,我们自要为他呈上此物!” 萧淮砚挑了挑眉。 裴明月刚要开口追问,身后突然传来骚动。 鹿饮溪关锦盒时一个不小心东西碰掉了,这清脆的响声瞬间引来了魔修的注意。 “什么动静!”魔修眼神陡然变得凶狠,黑气直扑槐树后。 “小鹿!” “饮溪!” 鹿饮溪下意识躲在叶吟啸身后,却被魔气掀得一个趔趄,锦盒“啪”地掉在地上。 那块婴儿拳头大小、泛红如凝脂的玉块滚了出来,玉心的金色纹路在阳光下格外扎眼。 “果然是血髓玉!”魔修狂喜,伸手就要去抓,却被一道剑光拦住。 裴明月已经提剑上前,剑刃在急风中泛着冷光:“光天化日抢东西,真当无人能治你?” 萧淮砚也立刻跟上,剑鞘砸向魔修膝盖,逼得对方不得不收招格挡。 裴明月剑势如风,剑光缠着领头魔修的魔气反复绞杀。 萧淮砚则向侧面进攻,剑鞘精准磕开另外两人的攻击,两人一守一攻,竟将几个魔修牢牢困在原地。 叶吟啸却半点不急,他也不太担心裴明月。 此时正蹲在地上慢条斯理地捡起血髓玉查看。 玉身沾了点灰,他还特意用袖口擦了擦,才慢悠悠塞进锦盒,盖盖子时甚至还顿了顿,似在确认扣没扣紧。 鹿饮溪攥着衣角站在他身后,见他这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急得小声催:“你快点啊!师兄他们那那么多人!” “急什么。” 叶吟啸站起身,把锦盒往鹿饮溪怀里一塞,“祖宗,拿好了,别再掉了。” 话音刚落,就听远处传来几声尖啸,五道黑气从旁的地方窜来,竟是魔修的同伙到了。 “抓拿持玉者!”新来的魔修嘶吼着,魔气化作利爪抓向鹿饮溪。 鹿饮溪吓得往后缩,叶吟啸却依旧没动,直到利爪快触到锦盒时,才慢悠悠抬了抬手。 只听“铛”的一声脆响,魔气利爪撞上一层无形的屏障,瞬间溃散成黑雾。 叶吟啸歪了歪头,语气带着点嘲讽:“就这点本事,还敢来抢东西?” 裴明月余光瞥见这幕,剑刃微顿。 他早知道叶吟啸修为难测,却没料到对方连剑都不拔,就能轻易挡下攻击。 萧淮砚也松了口气,手上动作却没停,反而借着魔修分神的间隙,剑鞘重重砸在一人肩头,逼得对方闷哼后退。 领头的魔修见同伙被挡,又被裴明月缠住脱身不得,急得嘶吼:“别管那两个!先抢玉!大人还等着用!” 这话让叶吟啸眼底的懈怠淡了些,他身手揽住鹿饮溪的肩膀,似是准备从衣袖里拿什么。 鹿饮溪被他的突然靠近吓了一跳,下意识抬头去看他,就见此人头顶着阳光,眯着眼不紧不慢的模样,看上去十分沉稳。 无端地,他心漏掉了一拍。 新来的魔修见状,以为他怕了,几道魔气同时袭来,竟想直接撕碎屏障。 叶吟啸耸了耸肩,身形忽然一晃,众人只觉眼前残影一闪,下一秒就听四声闷响接连传来。 所有魔修竟同时被一股无形的力道掀飞,重重撞在墙上,自己的脖子似乎被捏紧了,很快就没了生息。 裴明月眉头轻皱。 叶吟啸没看他们,反而转头冲裴明月喊:“明月,留个活口问问呗?” 裴明月会意,剑刃一转,敲在了领头魔修后颈,对方瞬间软倒在地。 萧淮砚也收了手,走到叶吟啸身边,眉眼沉沉,目光探究。 叶吟啸也懒得跟他多费口舌,要看就看吧,又不会掉块肉。 萧淮砚怎么想关他什么事。 叶吟啸伸了个懒腰,凑到裴明月身边笑道:“如何,我刚刚表现还不错吧!” 裴明月:“……” 裴明月没理他,扭头看了眼吓得脸色发白的鹿饮溪,问道:“小鹿,你怎么样?” “我,我没事。” 鹿饮溪抱着锦盒,耳尖瞬间红了,却没说什么,反而暗暗地瞅了叶吟啸几眼。 方才叶吟啸挡在他身前时,那道无形的屏障虽轻,却稳得让人心安。 萧淮砚皱了皱眉,有些不爽鹿饮溪看他的眼神,侧身挡住了他,捏了捏他的手,后者这才回过神,对着萧淮砚不好意思笑了笑。 叶吟啸什么都没察觉到,只身手拉住裴明月,问道:“留的活口怎么处理?总不能在这儿审。” 裴明月方才的注意力全在鹿饮溪身上,见小鹿一直看着叶吟啸红着脸没说话,此情态顿时戳中他心中软肋,心下便是一阵烦闷。 这人总是这般不知分寸,到处沾花惹草! 他冷眼看了叶吟啸几眼,才俯身探了探领头魔修的气息。 确认人只是晕了,起身说话却是看着萧淮砚说的:“先找个隐蔽的地方,问问他们口中的‘大人’是谁,还有没有其他同伙在找血髓玉。” 叶吟啸拎起那晕过去的魔修,像提小鸡似的晃了晃:“正好前面有间废弃的茶舍,清净得很。” 说着拍了拍鹿饮溪的脑袋,“把锦盒收好,别再让人盯上。” 鹿饮溪脑袋缩了缩,立刻把锦盒搂在怀里,跟着三人往深处走。 废弃茶舍里积了层薄灰,叶吟啸把人往墙角一扔,用锁灵绳一捆,才转身靠在桌沿,看着裴明月:“问吧。” 裴明月刚要开口,就见那魔修悠悠转醒,睁眼看见四人围着自己,顿时挣扎着嘶吼:“你们敢动我!大人不会放过你们的!” “大人?”叶吟啸挑眉,慢悠悠走过去蹲下身,指尖戳了戳对方被捆住的胳膊,“说说呗,你们大人是谁?要血髓玉做什么?” 第144章 翻旧账? 魔修梗着脖子瞪得发红,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叶吟啸脸上:“呸!就凭你们也配问大人的事?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等老子拿到血髓玉,第一个就扒了你们的皮!” 叶吟啸指尖还停在他胳膊上,闻言眼神微沉,却没立刻发作。 魔修见他没动,反而更嚣张了,扯着嗓子冷笑:“怎么?不敢动我?我劝你们赶紧放了我,不然等我们的人追来,你们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 叶吟啸冷冷地注视着他。 第153章 魔修余光扫过叶吟啸紧抿的唇线,突然疑惑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挑了下眉,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 他压着眉梢,声音带着笃定,慢悠悠问道:“这位道友,若我没猜错——咱俩应当同属魔族才是,你怎么反倒帮着这些正道修士对付自己人?”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茶舍里掀起轩然大波。 萧淮砚猛地转头看向叶吟啸,眼神里多了几分疑虑和审视,鹿饮溪抱着锦盒的手紧了紧,脸上满是难以置信,还后退了几步。 茶舍一时间无人说话。 裴明月的心更是“咯噔”猛跳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厉声呵斥:“你胡说什么!” 他往前站了半步,下意识将叶吟啸挡在身后。 裴明月第一次看向他人的眼神是如此的冷。 不可以,他绝不能让这魔修的胡言乱语,动摇旁人对叶吟啸的看法! 叶吟啸微微一顿,余光瞟了一眼裴明月。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脸上却没显露出半分慌乱。 叶吟啸站起身,俯身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同属魔族?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是魔族了?” 魔修被哼道:“别装了!方才你动手时,身上那股魔气我再熟悉不过!若不是魔族,哪来这么重的魔息?你以为瞒着他们,就能真的变成修道之人了?” 他刻意拔高声音,像是要让所有人都听清,“迟早有一天,他们会发现你的真面目,到时候……你只会比我死得更惨!” “……” 叶吟啸听完,反而低低笑出了声。 他的灵力霎时间扩散,压着魔修的头根本抬不起来。 他虽没有针对其他人,灵力无形的威压却压的旁人也有些喘不过气。 裴明月略有些担忧地看了他一眼,又很快撇过了头。 “魔族的魔息是这样?”叶吟啸语气带着几分嘲弄,“还是说,你连真正的魔气和灵气的气息都分不清楚?” 魔修瞳孔一缩,下意识要开口反驳,却见叶吟啸的手骤然伸来,指尖冰凉的触感贴上他的脖颈,随后一点点收紧。 “同属魔族?可笑!”叶吟啸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翻涌的杀意。 指力越来越重,魔修的脸瞬间涨成紫红色,面具从中裂开,露出一张极为普通的脸。 他的双手抓着叶吟啸的手腕。 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脖颈的经脉几乎都要冻住,随时都要窒息而死。 突然一个冰凉的触感贴上了叶吟啸的手臂。 裴明月眉头紧拧,“还要问话,先放手。” 叶吟啸一顿,侧头看了他一眼,杀意如潮水般迅速褪去,接着见他直起身,看向萧淮砚和鹿饮溪,神色坦然:“先前只是修炼出了点岔子,沾染了些魔障,并非魔族。” 然后他有扭头冲魔修笑:“我就是吓吓你,你不会真怕了吧?” “……” 没人敢说话,叶吟啸方才释放的威压和杀意明显不是作假。 萧淮砚皱着眉,没立刻说话。 他方才确实察觉到叶吟啸身上有异样气息,却没敢断定是魔气……可此时就连魔修也如此说,叶吟啸的说辞更是苍白无力。 此人到底什么身份? 鹿饮溪连忙摇头:“我、我信容道友!你方才还护着我,怎么会是魔族……” 裴明月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却还是冷着脸看向魔修:“满嘴胡言,看来不动点真格,你是不会说实话了。” 魔修冷笑一声看着他:“有本事就杀了我!” 裴明月将叶吟啸往后拉了拉,示意他别掺和了。 后者挑了挑眉,低头看了眼裴明月拉着他的手,心情突然就好了不少。 裴明月抬手凝聚灵力,指尖泛出冷冽的白光,刚要落在魔修身上,就见魔修突然剧烈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不过片刻,魔修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紫,七窍里渐渐渗出黑血。 裴明月瞳孔一缩,上前扣住他的下巴:“服毒?!” 魔修却只露出个诡异的笑,断断续续道:“大人……不会让你们……知道……任何事……” 话音未落,头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 裴明月探了探他的脉搏,沉声道:“是牵机毒,一早就藏在牙里,只要咬碎就会发作。” 叶吟啸松开手,看着魔修的尸体,脸色沉了下来:“不愧是魔族,做事倒够狠,连自己人都留着后手。” 萧淮砚走到窗边,看向外面的树林,语气凝重:“现在线索断了,只知道他们要找血髓玉,还不知道他们的具体目的,也不清楚其他同伙的位置。” 裴明月收起灵力,看向鹿饮溪怀里的锦盒:“血髓玉在我们手上,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接下来我们得更小心,再想办法查清楚他们的目的。”随后他又拍了拍鹿饮溪的肩膀:“有我们在,没人能抢走锦盒。咱们先离开这儿,免得再引来其他人。” 鹿饮溪用力点头,把锦盒抱得更紧,没成想叶吟啸一把把东西抢了过来,打开血髓玉,对着光看了起来。 “喂,你抢我玉干什么!” 叶吟啸捏着血髓玉转了两圈,抬眼看向鹿饮溪,晃了晃手里的玉:“这东西你抱着总让人惦记,给我保管,省得再出岔子。” 这事儿只要跟鹿饮溪沾边儿,就感觉迟早要完。 况且这玩意他总觉得自己应该在哪见过或者听过,他想研究一下来着。 叶吟啸自醒来后记忆力就退步了不少,那梦里的内容他都忘得差不多了,保险起见,对于跟鹿饮溪扯上的事,还是谨慎点比较好。 鹿饮溪脸一红,伸手就去抢:“不行!这是我和淮砚好不容易拿到的,得我自己拿着才放心!你快还给我!” 他扑得太急,差点撞到了叶吟啸怀里,叶吟啸眉头一皱侧身躲开,把锦盒举得更高。 “不给。” 鹿饮溪踮着脚够了半天也够不着,急得耳尖都红透了,跺脚道:“我能护住!你别仗着个子高欺负人!” 嘴上说着软绵的气话,眼神却不自觉黏在叶吟啸身上。 想到之前叶吟啸的修为,挡在他身前时的模样,还有威胁魔修气势大展的样子,鹿饮溪莫名觉得,这么厉害的人……应该是站在他这边才是。 他又暗戳戳地瞄了裴明月一眼。 师兄也是,师兄怎么能对别人好。 这些人,应该,应该都是我的才对…… 他想起方才叶吟啸挡在他身前的模样,想起对方压制魔修时的凌厉气势,心里那点莫名的念头又冒了出来——这么厉害的人,本该站在他这边才对。他又暗戳戳瞄了裴明月一眼,眉头悄悄蹙起:师兄也是,怎么能对旁人这么上心?明明这些人,都该是他的才对。 秘境这段路,他走得顺风顺水,从来没遇过真刁难,进的地方全是机遇,围在身边示好的人更是数不清。尤其是和萧淮砚双修后,他自己都觉得容貌愈发娇艳,十个人里有八个会为他倾倒。可偏偏,叶吟啸看他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连裴明月的注意力,也大半落在了这人身上。 他心情十分微妙,心中莫名憋了一口气。 这么想着,他语气都软了几分,带着点扭捏:“反正……反正就是不能给你,你要是想帮忙,跟着我就好。” 裴明月和萧淮砚都皱了下眉。 这话落在他俩眼里,气氛热络得有些扎眼。 萧淮砚攥着鹿饮溪手腕的力道骤然加重,冷眼看着叶吟啸:“容道友,鹿师兄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他要护着玉,自然有我在旁协助,轮不到外人来指手画脚。” “外人?” 这怎么就内人外人的了,这有什么好争辩的?他实力比他们强,拿着这东西有什么争议吗? 叶吟啸心道这俩人莫不是脑子有问题,收回举着锦盒的手,似笑非笑地看向萧淮砚,“我不过是怕你鹿师兄护不住东西,好心提个建议,萧道友何必这么大的火气?难不成……是觉得自己护不住人,也护不住玉?” 被人莫名其妙骂了一通,叶吟啸也是有脾气的。 这话直接戳中了萧淮砚的痛处。 他脸色更沉,往前站了半步,将鹿饮溪往身后护了护:“我与鹿师兄是道侣,护他是我的本分,无需旁人置喙。倒是容道友,对着别人的道侣频频逗弄,未免有失分寸。” “什……逗弄?” 谁?我? 叶吟啸大惊,低头看了眼被萧淮砚护在身后还偷偷抬眼瞅自己的鹿饮溪,无语了半晌,差点给气笑了。 “……你说得太对了,小鹿如此有趣,我不过是随口逗两句,萧道友至于这么紧张?难不成……是怕我把他从你身边抢走?” 如此阴阳怪气的话,他不信对方听不出来。 然而萧淮砚只要一涉及到鹿饮溪的事就容易上头。 “你敢!” 第154章 萧淮砚的灵力瞬间翻涌起来,周身散出冷冽的气息,“鹿师兄心思单纯,容道友还是收起你那些玩笑话,免得惹祸上身。” 鹿饮溪被两人之间的低气压吓得缩了缩脖子,拉了拉萧淮砚的衣袖,小声劝道:“淮砚,你别这样……他只是开玩笑的。” 嘴上劝着,心里却莫名有些窃喜——这是不是说明,容闲君也是对他“在意”的。 叶吟啸:“……” 我真的没空跟你们闹了。 裴明月站在一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 他目光落在叶吟啸的侧脸,又扫过鹿饮溪泛红的耳尖,眉头悄悄蹙得更紧。 他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上前半步,将两人隔开,声音比平日冷了几分:“好了,别吵了。眼下重要的是先离开这里,这魔修许是在死前已经把消息放了出去。现在不是争口舌之快的时候。” 他没再看叶吟啸,只转头对萧淮砚略一点头,语气平淡无波:“淮砚,你和小鹿往外走,我与……他断后。” 萧淮砚直盯盯地看着叶吟啸:“血髓玉。” 一副他不还给他们,他就不走的架势。 叶吟啸:“……” 行,可以,挺好的。 叶吟啸也懒得再多说什么,捏着锦盒的手指顿了顿,最终还是将这玩意抛还给了鹿饮溪:“拿好了这位道友。” 大概是真被无语到了,叶吟啸忍不住又刺了他一句:“萧道友,你也别太紧张,我对抢别人道侣这事儿没兴趣。” 我自己有道侣,脑子有毛病跟你抢啊! 他说着,快步跟上裴明月的脚步,刚要开口搭话,却见裴明月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靠近,只留给自己一个冷硬的背影。 叶吟啸的脚步顿在原地。他摸了摸鼻尖,心里莫名有点发堵——不是,明明方才还好好的,怎么说变脸就变脸了? 倒是萧淮砚护着鹿饮溪跟了上来,见裴明月神色冷淡,叶吟啸又一脸莫名,眼底掠过丝了然,哼笑了声“活该”,只低声牵起鹿饮溪的手道:“走吧,这里不宜久留。” 鹿饮溪点点头,抱着锦盒亦步亦趋地跟着,路过叶吟啸身边时,还偷偷抬眼瞄了他一下。 见他盯着裴明月的背影出神,心里那点窃喜又淡了些,莫名有点不是滋味。 也不知道是因为裴明月还是叶吟啸,或者两者都有。 集市已经距离他们好长一段距离,茶舍外的竹林里静得很,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裴明月走在后面,脚步迈得又快又稳,聚精会神查探着四周的情况。萧淮砚和鹿饮溪则在前面打情骂俏地说些什么,萧淮砚似是有些不高兴。 叶吟啸犹豫了片刻,还是快步追了上去,下意识牵上了他的手:“明月,你怎么走这么快?等等我啊。” 裴明月的脚步没停,直接挣开了他的手,连衣袖都没放过,声音没什么起伏:“尽早离开这里,免得再遇魔修。” 叶吟啸看着自己空着的手,眉头皱了皱:“怎么又不高兴了?” 他想了想叹了口气,“方才我也是无语,明月你也不帮我,我就只是——” “与我无关。” 裴明月打断他的话,终于停下脚步,却没转头看他,只望着前方幽深的竹林,“你想逗谁,想跟谁争,都随你。眼下先把血髓玉的事处理好,其他的不必跟我说。” 什么逗弄,又争什么? 叶吟啸此时才反应过来,裴明月到底在说什么。 “我……你不会也觉得我有那种心思吧?”叶吟啸脚下一顿,语气又惊又无奈。 “我不关心。”裴明月淡淡道:“你的事爱怎样就怎样,我管不着,也与我无关。” “……” “你怎么就不关心?”叶吟啸上前半步,语气里多了几分急切,“咱们认识这么久,你还不知道我是什么人?我怎么可能对他有心思,真要说有心思,那个人不是你吗?” 裴明月终于停下脚步转头看他,眼神却满是惊怒:“——你说什么?!” 叶吟啸被他这反应吓得心头一跳,眼神瞬间躲闪开来,下意识后退一步。 他双手抱在胸前,像是在给自己找掩护。 叶吟啸错开裴明月的目光,盯着旁边的竹子,声音又小又别扭,带着点说不清的委屈:“……我也没说错吧,一开始不就是你心悦他吗?当初在宗门里,你看他的眼神就不一样,但凡那个时候你勇敢些,主动点,你俩之间……还能有别人吗?” 还能有我? 叶吟啸可还记得裴明月当初看鹿饮溪的模样,那时候自己可还帮忙开导,谁成想现在情况已经完全不一样了……这么想想,他心里也是真挺不爽的。 裴明月语气发涩:“所以——你在跟我翻旧账吗?” 叶吟啸的手指忍不住在胳膊上点着,他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意:“……翻旧账谈不上,就是突然想起,当初是谁对着人家脸红,又是谁因为对方不理你就那么失落——我还帮着给你出主意呢。” 话越说,心里那点不爽就越明显。 明明当初是裴明月先对鹿饮溪不一样,怎么现在反过来,倒是他成了被怀疑的那个了? 裴明月听着,喉结动了动,语气更涩了:“所以你现在是在怪我?那你呢?你又做了些什么?还需要我再说一遍吗?” 他张了张嘴,眼神复杂地看着对方。 他承认当初对鹿饮溪的在意,可除开叶吟啸从下山后就一直骗他的事,以前的叶吟啸,不也从未跟他亲近过。可以说除了师尊,没见过他亲近任何人。 而师尊…… 叶吟啸别开眼,没接话。 第145章 处境互换 秘境里的黑夜危险,只有火堆噼啪炸着火星,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叶吟啸靠在冰冷的岩壁上,仰头注视着顶部,似是在思考什么。 他余光扫过不远处的裴明月。 对方背对着他,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像是已经睡熟了。 萧淮砚搂着鹿饮溪依偎在一起,叶吟啸忍不住想,明明都是有道侣的人,怎么偏偏他没这个待遇。 风不知从何处卷来,带着草木的冷意,吹得火堆火星晃了晃。 叶吟啸下意识往火堆挪了挪,却没靠太近。 他盯着跳动的火焰挑了挑眉,随后走到了结界远处,将血髓玉从袖子中拿了出来。 这是他刚刚从鹿饮溪那顺的。 感受到风里的气息,叶吟啸勾唇一笑,将血髓玉抛到空中然后又抬手握住。 他抬眼望向秘境深处,方才风里混着的那丝若有若无的魔气还没散,倒让他眼底多了点兴味。 “躲了这么久,终于忍不住要出来了?”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暗处笑了笑,注入灵力后,血髓玉表面的纹路瞬间亮起了。 从鹿饮溪那里顺走玉时,他就察觉这东西不对劲。 寻常玉石哪会透着魔气?虽然隐藏得很好,但叶吟啸怎么会认不出来。 此刻风里的气息越来越浓,叶吟啸干脆将玉举到眼前,借着那点红光仔细看纹路,越看越觉得眼熟。 能在这秘境里找到这东西,该说不愧是鹿师弟嘛。 “不过……想用这玉引我们出来,倒也算有点手段。” 他低笑一声,手腕一抖,血髓玉再次被抛到空中,这次却没急着接住,反而抬手在玉下方虚画了个符印。 符印触到玉光的瞬间,风里的魔气突然暴涨,远处的树林里传来一阵细碎的枝叶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快速靠近。 叶吟啸眼尾上挑,稳稳接住落下的血髓玉。 枝叶断裂的声响越来越近,一道纤细的身影从树影里缓步走出,停在了叶吟啸的不远处。 叶吟啸轻叹一声。 堇棠穿着一身墨色衣裙,脸上却依旧带着从前那般柔婉的笑意。 “容容,又见面了。” 叶吟啸挑眉,往后退了半步,与她拉开距离:“我就猜到是你。” 上次琼仙玉露没得手,叶吟啸可不觉得她会无功而返,现在卷土重来也在他意料之中。 堇棠双手抱胸,目光落在他掌心的血髓玉上:“我还想说,怎么又是你们。” 她往前挪了一步,颇有点咬牙切齿的感觉“上次琼仙玉露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有毛病吧!?” 她出去后为了保险起见瞄了眼琼仙玉露,结果没想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掉包成了一包桃花酥,还有给她留的言:火气别太大了,吃点甜的压压惊。 容徐行,你可真行! 容徐行笑着调侃:“怎么样,好吃吗?宗门特供,平日可吃不到。” “滚!” 容徐行:“火气还这么大,看来是没吃了。” “你闭嘴吧,”堇棠打断他,掌心的红光骤然变强,魔气增长了不少,“容容,我现在对你没兴趣,但我需要你手里的血髓玉。” 第155章 跟容徐行分开后她便在寻找血髓玉的下落,好不容易感应到了他的存在,结果这玩意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在移动,等找过去了,发现又是跟容徐行相关。 “原来这才是你来秘境的目的。”容徐行的手指摩挲着:“……不过,你抢我琼仙玉露又是什么意思?” “你管我。” “堇棠,你打不过我,你自己知道的。”容徐行还是选择跟她讲道理:“我如果真的想杀你应该也不难,这个血髓玉我想知道,你们到底打算做什么。” 堇棠陷入了沉默。 “……我只是帮人做事,是他叫我找这个。” 容徐行指尖的血髓玉泛着冷光,他盯着堇棠眼底翻涌的魔气,语气没了之前的平和:“帮人做事?谁?” 堇棠藏在袖中的手,魔气几乎要溢出来。 她偏过头,避开容徐行的目光,声音发紧:“你没必要知道。我只要血髓玉,拿到玉,我自然会走。” “没必要?”容徐行往前走了一步,周身的灵力隐隐泛起白光,与堇棠的魔气撞在一起,空气里顿时炸开细碎的气流声,“你抢琼仙玉露,又拼了命找血髓玉,若只是帮人做事,他会让你冒这么大的险?” 他还算了解堇棠——从前虽爱耍些小性子,却从不会做不愿意做的事。 如今她说话都藏着掖着,背后的人定然不简单。 堇棠哼了一声不予作答。 “这样吧,”容徐行淡淡一笑,顷刻之间突然释放了威压,堇棠顿时僵住了身体不敢动,“这里也就咱们两个人,你回答我几个问题且实话实说,我就让你活着回去,怎么样,很划算吧?” “你!”堇棠一惊,“——你要杀我?!” “容徐行,你居然要杀我?!”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她敢出来跟容徐行对垒,就是笃定对方不会拿她怎么样,凭着他的性情和两个人以前的交情,也许容徐行还有些可能将东西给他。 要想在容徐行手里抢东西,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他便故意牵引了些许魔气引导容徐行,哪知道这家伙,他…… 容徐行指尖的血髓玉红光微敛,他看着堇棠骤然发白的脸,语气没半分波澜:“我说了要杀你——是你自己先藏着掖着,连半句实话都不肯说。我懒得再跟你兜圈子了。” 夜风卷着魔气掠过,堇棠攥紧的袖中渗出细汗,方才的嚣张早没了踪影:“我都说了是帮人做事!还能有什么实话?容徐行,从前的你甚至之前的你……根本不会这样对我!” 她语气里带了点委屈,像是想勾起从前的情分。 可容徐行只是挑眉,周身的白光又亮了几分,逼得堇棠往后缩了缩:“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 他的威压已经压的堇棠有些喘不过气,望见容徐行眼底的杀意的那一刻,堇棠的心瞬间凉了不少。 他是动真格的。 堇棠心底微微发紧。 以前的容徐行,不是这样的…… 引魂灯,引魂灯果真会蚕食正常人的心,连容徐行都难以抵抗。 容徐行顿了顿,“别磨蹭了,我问你,你要血髓玉做什么?琼仙玉露,你拿它又想去做什么了?” 这两个问题戳中了堇棠的软肋,她脸色更白,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琼仙玉露……这个只是我的私心。我彼时在到处找血髓玉,正巧碰上你。”她顿了顿,飞速看了眼容徐行,低头闭了闭眼:“我虽然知道你已经活了过来,但我不甘心……就,也想看看你,所以才……” 容徐行脸色不变:“谢谢关心,我挺好的。那血髓玉怎么回事?” “……” 堇棠咬牙,她浑身发紧,可看着容徐行眼底的冷意,又怕真的被下杀手——纠结间,她咬着牙低吼:“我不能说。容徐行,这事与你们没关系,你就当没见过我,行不行?” 见对方真的面露为难之色,容徐行眯了眯眼,道:“放过你也不是不可以,我不问你血髓玉了,问你别的事。我若满意了,便放你走。” 如此大好时机,容徐行岂会浪费。 “……我知道了,你问。” “当年魔界内乱,你可知情?” 堇棠一愣,“内乱?” 容徐行又补了一句:“我知道魔尊已经死了。” 堇棠震惊地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你怎么……”她低头忍不住咬着自己的指甲:“这……” 她突然抬头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就是知道。现在是我审问你,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 “……” 似是没想到容徐行问了这个,她几不可察地轻皱眉,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神有些闪烁。半晌她才说道:“……那场内乱,我知道的不多。” “你说就是。” 堇棠斟酌着说辞,慢慢道:“当年文影深来魔宫借过引魂灯,这你应该知道吧?” 容徐行示意他继续说,却在心里想道:文影深借引魂灯的事绝对是私密,堇棠却连这个都知晓,怕的确知道当年的许多秘辛。 “后来他走了之后,宫里就突然流传起,魔尊已经被仙门策反的消息。这则消息迅速发酵,内部人心惶惶,基本上魔宫里的人都知道了。” “这个时候,又突然传来魔宫被清宁峰围攻的消息,来的都是清宁峰的弟子,为首的人就是程璟。” “……什么?” 不是说内乱吗,怎么还有老程的事? 联想到文影深之前跟自己说的,他笃定当时程璟并没把所有的事告诉影深。 堇棠的神色中带着几分莫名的情绪:“……程璟他带着人闯了进去,之后,之后我就不知道了。” “你当时在做什么?” “自然是牵制你们清宁峰的人啊!我还能做什么!” “怎么,你是魔宫的守卫吗?” “是啊,怎么,不行吗?”堇棠根本没掉坑里。 容徐行哼笑一声,也不说信不信。 “程璟进去后,魔尊就死了?” “……是。” “奇怪,你居然不怀疑是程璟把你们魔尊给杀了。” 堇棠抬眸看了他一眼:“你就知道我没怀疑吗?” 容徐行抱胸靠在树上,懒懒道:“一般人这么听来,很容易就把两者联系到一起,进而产生是清宁峰的人杀死了魔尊的想法——如果真是如此,那你对我的态度就值得怀疑了。” “……” 如果真是程璟杀了魔尊,容徐行再怎么样也是同出一门,可自相逢后堇棠对他的态度一直相对比较平和——这可不是对待仇人该有的态度。 堇棠保持沉默。 “堇棠,你或许还没明白自己的处境。” 容徐行一步步靠近,周身的灵力渐渐凝起冷意,原本平和的眼底彻底褪去温度。 他每走一步,地面的枯枝便被无形的压力碾得作响,空气里的气息都跟着沉了下来。 堇棠浑身汗毛倒竖,下意识往后退,袖中的手死死攥着,魔气不受控制地往外溢。 她此刻终于清晰感觉到,容徐行身上的杀意,不是玩笑,是真的想杀她。 “你……你想干什么?” 她声音发颤,眼底满是惊恐。 从前容徐行待她虽不算亲密,却也从无半分恶意,可现在,他眼里的冷漠像刀子,刮得她心口发疼。 容徐行停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指尖的血髓玉泛着冷光,语气没半分起伏:“抢琼仙玉露,找血髓玉,帮着不明身份的人做事,自己什么身份也倔强地不肯告诉我……堇棠,你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这话像夺命符一般砸在堇棠心上,她脸色瞬间惨白,往后又退了半步,几乎要撞上身后的树干:“容徐行,你——” 然后她突然一笑,“你难道没察觉自己的不对劲吗?” 容徐行微微皱眉。 她往前踉跄半步,轻声细语道:“从前你虽冷淡,却从不会如此行径!如今的你,冷漠,自私,恶毒…… 你难道没发现吗?现在你整个人都已经被魔气侵蚀地要失去自我了。” 这番话像根刺,猛地扎进容徐行心里。 他下意识垂眸,看向自己的掌心——果然,血髓玉的红光下,指尖竟真的缠着一丝极淡的黑气,若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方才这家伙在故意拖延时间,就是想用她自己的魔气引出他的魔气! 容徐行指尖微蜷,果不其然,很快他的心头莫名窜起一股烦躁,连带着周身的灵力都晃了晃。 他刚想说什么,胸口却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痛苦像之前一样涌来。 容徐行闷哼一声,下意识捂住胸口。灵力随之撤去,压在堇棠身上的威压也消散了。 那股痛感非但没减,反而顺着血脉往四肢蔓延,原本压制在体内的魔气,竟在堇棠的话落瞬间彻底失控,疯狂冲撞着他的经脉。 “噗——”一口黑血猛地从他唇角溢出。 第156章 容徐行踉跄着后退半步,他垂眸看着那滩黑血,眼底晦暗不清。 被魔气反噬到吐血,虽然不是第一次,但从前还能化魔气,此刻竟像破了洞的堤坝,根本拦不住他往外泄。 堇棠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前凑了凑,又突然想起自己刚刚被威胁的事,只剩下幸灾乐祸地笑:“你看,我没骗你吧。引魂灯的代价就是这样,奉劝你一句,及时止损,不要再用灵力了,否则你会被它彻底吞了的!” 容徐行咬着牙,想运转灵力压制魔气,可刚一动念,胸口的痛感就更甚,又是一口黑血涌上喉咙。 他扶着身后的树干才勉强站稳,眼底满是猩红。 什么时候,他已经被魔气缠得这样深了…… 容徐行靠在树干上,让他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堇棠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此刻身份突然掉转,难得看到如此狼狈的容徐行,她心底居然觉得无比地畅快。 她也不着急跑了,双手抱在胸前,语气里满是嘲讽的笑意:“容容,所以说——话不能说太早了。” 她往前挪了两步,指尖碰到了他染血的衣襟:“刚刚还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说什么要杀了我,我还以为你真能杀了我呢,现在看来,也不过是个会被魔气反噬、吐着黑血的普通人。” 堇棠看着他这副狼狈模样,心底的畅快更甚,她伸手拨了拨容徐行耳边的碎发,声音又轻又冷:“你不是想知道秘密吗?不是想杀我吗?现在怎么不动了?” 叶吟啸斜睨了她一眼,虽然心中痛苦,但表情仍旧是一贯的云淡风轻,“听起来怨气很强——嗯,不如你现在杀了我?反正我也没那么想活。” 堇棠的指尖顿在半空,被他这句轻飘飘的话噎得脸色微变。 容徐行笑道:“你杀不了我。这么多年了,堇棠,你的实力还是不怎么样。” “……” 堇棠收回手,眼底的畅快淡了些,多了几分被看穿的恼意。 “你怎么就知道死不了?可就这么让你死了,也太便宜你了。” 容徐行不欲多言,刚闭上眼,就察觉到一阵熟悉的灵力波动从远处传来。 堇棠的脚步猛地顿住,鼻翼微动,捕捉到远处传来的灵力波动。 显然是冲这边来的。 她转过身,重新看向靠在树干上的容徐行,眼底翻涌起狡黠的笑意。 “看来,有人来救你了?”她慢悠悠地踱步到容徐行面前,故意用鞋尖踢了踢他脚边的黑血,语气里满是挑衅,“不过可惜啊,等那人到了,我早就走得没影了。” 容徐行眼皮都没抬,脸色依旧苍白,却没被她的话激怒,只淡淡吐出两个字:“你很吵。” “容容,如今你这样,我俩勉强也算同类人了。我是杀不了你,但你也未必杀的了我。” 谁跟你同类人。 容徐行缓缓抬眼,看向堇棠眼底的得意,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几分冷意:“你想走就走,不必在这挑拨。只是下次再见面,我不会再给你挑衅的机会。” 堇棠直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笑得更欢了:“那我可等着!”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就往密林深处掠去。 第146章 天道 来的人是萧淮砚。 “……怎么会是你?” 叶吟啸捂着胸口站了起来,单手撑着树,他衣领上还有刚刚吐过血的脏污,“怎么不能是我。” 叶吟啸在他靠近时就察觉到了来人,立刻强行收住了魔气,但萧淮砚也不是个傻子。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探究地看向疑似受伤的叶吟啸,又环顾了一圈四周,试探道:“方才就你一人?” “当然不是,看我这样子,也不会觉得是一个人吧。”叶吟啸咳了两声,顺势对他招了招手:“快,来扶我一把!” “怎么回事?”萧淮砚当然不会伸手去扶,反而后退了两步十分,看起来很嫌弃的模样。 “这不是有魔修来找麻烦嘛,我替你们处理了一下,结果不小心被人偷袭了一把还跑了……你那是什么眼神,不信我?” “偷袭,你还会被偷袭?” “我就当你变相夸我了。” 叶吟啸没正面回复,见萧淮砚站在原地没动,只好自己撑起身,给自己顺了口气。 “这事儿别告诉明月。”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是说我受伤的事。” 萧淮砚冷眼旁观,“怎么,怕他担心?” “嗯。” “哼。”萧淮砚冷哼一声,“也不知道大师兄看上你什么了,他那脾气能与你置气,定是你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叶吟啸下意识张嘴想反驳,又意识到对方说得好像没错,半晌才道:“……我还以为你们师兄弟感情不好呢,居然会这么维护他。” 本以为会遭到萧淮砚的反驳,这人却只是轻皱眉,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不管怎样他在外都是我师兄,要你一个身份不明的人质疑我?” 叶吟啸连说了几个“好好好”,准备跟人回去,却听萧淮砚又道:“你是不是偷拿了鹿师兄的东西。” 他知道他问的是血髓玉。 “没有。” “是吗?” 话音刚落,萧淮砚手腕一翻,剑已脱鞘而出,直逼叶吟啸而来。 剑修出剑向来迅猛,他剑锋更是不带半分犹豫,每一招都往心口、咽喉这些要害刺去,显然是没打算留手。 叶吟啸瞳孔一缩,仓促间只能往后急退。 他指尖飞快掐诀,两张黄色符纸凭空出现,“砰”地化作两道土墙挡在身前。 兴许准备太急促,萧淮砚的灵力强硬,只听“嗡”的一声轻颤,便将土墙劈得粉碎,那剑继续往他肩头削来。 “我去,这么突然?!” 萧淮砚冷声道:“我检查过了,盒中没有血髓玉。” 叶吟啸被迫侧身避开,肩头衣料还是被剑锋划开一道口子,渗出血丝。 他目前只能一次次用防御符挡住,一旦动起真格,他现在还不稳定的魔气便会暴露,到时候只会更难解释。 可萧淮砚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剑招愈发密集,剑风裹着凌厉的灵力扫过,将周围的草木都拦腰斩断。 “不敢还手,是默认了?” 萧淮砚冷喝一声,剑势陡然一变,剑尖化作三道虚影,同时指向叶吟啸的三处要害。 叶吟啸后背已抵上树干,退无可退。 “萧道友,我们好好说话不行吗?” 他急忙闪身,翻身上树。 “你偷拿宝物,我如何好好说话!”萧淮砚冷笑:“我不信你,你一直说要保护血髓玉,可我看你根本就想独吞吧!” 叶吟啸大呼冤枉。 什么人啊这是! 萧淮砚慢悠悠又道:“你说魔修都在抢此物,你自己又何尝不是。” “都说了我——” “你自己就是魔修吧。” 叶吟啸眼神倏地变了。 “之前我追踪魔修线索时就曾找到过你,可惜那时候你隐藏的不错,我刚到你就收了气息。之后那个魔修说你是他们的同类,你同样打岔了过去。第三次就是现在,只要血髓玉在你手里,你自身的魔气便会不断吸引周围的魔修——你以为魔修都是怎么来的?” 此话一出,叶吟啸沉默了。 他索性直接跳下了树与萧淮砚面对面,也没再装了,直接将血髓玉拿在手里。 叶吟啸脸上的惊慌霎时间消散,单是站在那里就有种无形的威压。他淡淡地抬眼看着面前的人:“看来你之前就怀疑了。” “是你太明显了。” 萧淮砚心底多了几分警惕,见他没装后,也收了剑,没再动手的意思,“血髓玉还给我。” “……”叶吟啸将视线转移到了手里的血髓玉,淡声问道:“你听起来很了解此物。” “……恰巧之前读书时有遇到过就记了下来。”萧淮砚伸出手,“给我。” 叶吟啸背过手,脸上也不见方才的急色,只是好整以暇地问道:“奇怪,既然你知道我是魔修,你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杀了我?” “你若想死,我现在杀了你也可以。” “小朋友,不要那么粗鲁。”叶吟啸笑道:“你给我讲讲这个血髓玉吧,他是用来做什么的。” “我凭什么告诉你?!” 萧淮砚被“小朋友”三个字气得一瞬间灵力暴涨,却很快就被混杂着魔气的更强力的灵力压制了。 萧淮砚瞬间满头冷汗,“你……” 叶吟啸此刻也懒得隐瞒,既然被萧淮砚识破了,便直接换了个声线:“这个声音——熟悉吗?” “什么?” 萧淮砚一愣,很快反应过来,“你是那个……前辈?” 就是那个在清宁峰教训他几次,却也帮助过他的人。他之前一直怀疑过此人身份,却从没想过这人一直在自己旁边! “是我。” “……” 第157章 长久的沉默。 萧淮砚收回了自己的灵力。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萧淮砚沉默半晌还是问了。 他对这人感觉复杂,一方面觉得此人对他应当没有敌意,甚至知道自己的身份提醒过自己,另一方这人也不见得就是他的同类,修为高是个威胁。 等等,他好像知道自己的身份?! 所以方才的那一句不是试探。 萧淮砚猛的抬头 见叶吟啸看着自己。 他一直忌惮的人,居然就在自己身边?! 见他似乎僵住了,叶吟啸满意地点头:“好没礼貌,什么叫‘我是什么东西’,我是人,怎么能这么形容。” “所以前辈也是魔修?” 叶吟啸摸着下巴:“非也非也,吾乃正道人士……不过你这么问我总觉得你在骂我。” 萧淮砚:“……” “时间紧迫,咱们就别闲聊了吧。” 萧淮砚暗中捏紧了剑柄,面色看上去仍旧沉稳的样子。 “前辈有何指教?” “指教说不上,就是想问你几个问题——你应当也是魔修才是,既然同为魔修,之前那些死仕口中所说的‘大人’,你与那魔修的关系,以及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你若老实回答了,我就不对你做什么。” “若我不告诉你呢?” “你知道在秘境里有多少人死亡吗?” 面对叶吟啸如此直白的威胁,萧淮砚指节因攥紧剑柄而泛白。 他抬眼时,眼底冷漠,声音却十分平静:“秘境里的死人,未必算不得前辈的手笔。要问我的目的,不如先说说——前辈以‘正道’自居,浑身又被魔气笼罩,这又如何算呢?” 话音落时,他周身未散的灵力骤然凝实,虽未主动发难,却已将剑拔弩张的气势压了过去。 他从不是会被威胁就露怯的性子,哪怕对方修为深不可测,也断没有任人盘问的道理。 这家伙心性确实不错,难怪能做主角。叶吟啸暗暗吃了一惊,免不了还是有些欣赏。 但话题又给抛回来了。 烦人,怎么一个两个都不安生。 叶吟啸眼底的笑意骤然敛尽,周身气压陡沉。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语气森冷,“废了你修为,倒省得再跟你磨嘴皮子。” 灵力已至近前,萧淮砚只觉心口一阵窒息的压迫感,他几乎是本能地旋身抽剑,下意识用魔焰裹着剑身堪堪挡在身前。 灵力与魔焰相撞的瞬间,他虎口震得发麻,整个人被震得往后踉跄了三步才稳住身形。 他吐了口血。 就在叶吟啸准备再次出手,原本满是星星的天空突然变得乌云密布,雷声在云层中发出剧烈的轰鸣声。 叶吟啸眉头微皱,抬头看向天空,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而此时,萧淮砚也趁机稳住身形,他望着天空中那恐怖的雷霆,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觉。 这雷霆是因他而来。 “天道吗?” 叶吟啸冷静了一瞬,很快他手中灵力再次凝聚,准备不顾天道的阻拦,继续对萧淮砚下手。 他倒要看看天道能容忍到什么程度。 就在他即将出手的瞬间,一道巨大的雷猛地从云层中劈下,直直地轰向他。 叶吟啸脸色一变,连忙抽出几张符箓抵挡这道雷。 雷的力量太过强大,他的符纸在触及到的瞬间,便被轰得粉碎,他自己也被余威震得退了好几步。 好啊,这雷……是专门遏制他的。 萧淮砚看着叶吟啸嘴角隐有血迹的模样,心中的底气和信心大增。 他现在确认,叶吟啸不仅伤不了他,此刻更是削弱了实力。 正是他反击的时机。 没有丝毫犹豫,萧淮砚周身骤然涌起墨色灵力。 他脚掌在地面猛地一踏,身形如离弦的箭般朝着叶吟啸而去,长剑直取对方的胸口。 叶吟啸看着这剑刺向自己,可似乎受天道的限制,他此刻却动不了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刺。 哈,不愧是气运之子,天道的宠儿! 叶吟啸竟还有空想此事。 “砰——” 就在萧淮砚的剑刺穿胸膛的前一瞬,兵刃相接的声音先一步炸响在叶吟啸耳边。 然后他看到了银白色剑穗。 如玉剑精准抵住了墨色长剑的剑尖,两股灵力碰撞的瞬间,气浪朝着四周扩散,卷起了地面的碎石与落叶。 萧淮砚瞳孔微缩,手腕加力,却感觉对方的力道沉稳如山,长剑竟再难推进半分。 他顺着剑柄望去,裴明月已拦在了二人中间,气息都带着几分急促。 “淮砚,收手。” 裴明月的声音比平日冷了几分,握着剑手稳如磐石,竟隐隐压制住了萧淮砚的墨色灵力。 叶吟啸有些惊讶:“明月?”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你们两个怎么打起来了?!” 接着不远处便出来鹿饮溪的声音。 萧淮砚并没回头,目光仍旧沉沉地望着眼前的裴明月:“大师兄,你让开!” 这人修为高深,此刻正是虚弱之际,他应当趁着现在的大好时机,将这个威胁铲除掉才是! 然而裴明月并不让:“怎么突然出手打架?如今我们四个既又聚在一起,应好好相处才是。” “谁跟他好好相处!此人从头到尾都在骗你,你可知……” “——萧淮砚,祸从口出,你想好了再说话。” 熟悉的声音再次传来,周围人似乎都没听见,萧淮砚的心猛的一震,随后看向了躲在裴明月身后,笑得冷淡的叶吟啸。 他两眼死死瞪着他,似是不敢相信叶吟啸此刻居然还能与他用秘传。 叶吟啸继续慢悠悠道:“你如果现在说出去,你的鹿师兄——” 此刻鹿饮溪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哎呀我的剑!它它它怎么不受控了!” “鹿师兄!” 萧淮砚猛的扭头看向在不远处懵逼的鹿饮溪,鹿饮溪手中的浮生剑俨然亮了起来,不受控制地四处乱窜,甚至差点某个时候擦过了他的发丝。 叶吟啸问他:“你想看他怎么死吗?” 萧淮砚眼中的忌惮更甚。 自己从始至终,都没有入过他的眼。 半晌,萧淮砚冷哼一声,终于收了剑。与此同时,浮生剑又回到了鹿饮溪手中。 裴明月还等着他下一句话,却见这人收了剑转身就走,立马拉住他,“等等。” 萧淮砚躲开他的手:“你说让我收手我收了,还有什么事吗?” 裴明月:“我与小鹿突然听见动静赶来,却不想看见你们二人在动手,发生了什么事?” 叶吟啸并不插话。 萧淮砚道:“没事。” 鹿饮溪赶紧前来拉住了人,两个人低声缠绵地交流了两句,萧淮砚眼含不甘地回头看了眼,随后跟着前者走了。 裴明月觉得蹊跷,他回头看了一眼叶吟啸,问:“到底怎么回事?你受伤了没有?” “没事,就是我俩单纯看彼此不顺眼打了一架。他修为还没你高,怎么可能伤的了我。” 裴明月皱眉:“那为何有如此大动静?” “……他气急败坏了吧。” 叶吟啸走了这一遭也颇为心力憔悴,被天道针对后的无力以及魔气的反噬让他更难受了。 对此他也无暇顾及裴明月的问话,他不想让裴明月看出自己受伤的端倪,此刻只想静下来修养一阵,神色也不似之前总是笑着,冷着脸看上去不怒自威。 裴明月心中猜到这人又没说实话,当即便住了嘴,神色又冷了几分。 回到地方时,正看到鹿饮溪抱着萧淮砚在安慰,两个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微妙的东西。 叶吟啸传音给他:“从现在开始,只要你不多说什么,我就不会做多余的事。虽然我觉得跟你解释实在没必要,但看在队伍和谐的份上,我跟你保证——我对血髓玉没有兴趣,拿在手里只是为了安全暂时保管,再者,我记得我此前说过,我对你魔修的身份并不在意,只要别犯在我头上。” “但是最近发生了不少事,你们魔修同党也频频挑衅,我不能装作看不见,当然我也不认为此事与你有很大的联系,我还是希望我们能和平相处,你把知道的线索告诉我,我也好明确我的判断。” 他倒没觉得萧淮砚与这整件事有联系,若萧淮砚真是魔修主导人之一,那他手中的血髓玉早就交上去了,何必还要等堇棠来要。 更何况堇棠对萧淮砚的态度似乎很微妙。不像是认识的样子?或者说魔修认识萧淮砚的才是少数?当然这一点存疑。 但这人至少应该知道些什么。 萧淮砚看了他一眼,随后低头进行沉思。 叶吟啸刚坐下就感觉体内魔气似是又控制不住与灵力相冲,他深吸一口气径直向外走,“我出去透口气。” 第158章 裴明月和鹿饮溪以为是叶吟啸看萧淮砚刚打完一架心情不好,便也没劝。只有萧淮砚暗暗撇了两眼。 叶吟啸靠在一棵树上喘着气。 魔气怎么又反噬了。 叶吟啸指节死死攥着粗糙的树皮。 体内两股力量,魔气带着凉意疯狂冲撞着经脉,与温热的灵力在丹田处绞成一团,疼得他额角青筋暴起。 他喉间溢出压抑的闷哼,忙抬手捂住嘴,指缝间却还是漏出细碎的喘息。 视线渐渐开始发花,眼前的树影在模糊中扭曲,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栽倒在地。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却精准地踩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第147章 道别 叶吟啸猛地回头,只见萧淮砚双手抱胸站在不远处,月光落在他半边脸上,眼神里没有半分关切,反倒带着几分探究的冷意。 “你跟着出来不好吧。” “你体内的魔气,”萧淮砚开口,声音像淬了冰,“可不是靠转化就能压下去的。” 叶吟啸体内的魔气像是被这句话刺激般愈发躁动,他强撑着直起身,轻叹一声:“怎么,不想杀我了?” 明明方才他们还剑拔弩张的。 “你要是想杀我很容易。”萧淮砚冷静地分析:“你面对我时甚至没用出四分力。” 叶吟啸颇为满意。 不错,这孩子还有自知之明。 天道阻拦是没错,萧淮砚可能死不了,但他若真使出十分力,这家伙不死也能残废。 只是叶吟啸现在没这个打算。 萧淮砚向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他泛白的唇色上,“你不该用鹿师兄威胁我。” 他眼底仍是冰冷一片。 “你要杀我,难道我就该乖乖认你杀吗。” “我最讨厌别人威胁我。” “怎么,还想打?”叶吟啸虽然身体不适,但跟这群小孩动手还是绰绰有余的。 萧淮砚:“……” 他眼神如同看向猎物一般的阴鸷,但很快就闭了闭眼,再次睁眼时,已经平静了许多。 “……若我没猜错,你体内兴许同时存在灵气与魔气。” 萧淮砚身上的魔气没再压制,他控制的很好,仅仅向着叶吟啸的方向二区。 这明显是为了挑衅。 叶吟啸脸色更是白了几分,丹田处一阵剧痛,他踉跄着后退半步,差点撞在树干上。 魔气已经冲破了灵力的两道防线,正沿着经脉往四肢百骸蔓延,所到之处,皮肤下都像是有无数细针在扎。 叶吟啸额上的冷汗越来越密,但说话声音却还是稳的:“我倒是好奇……你即是魔修,为何不受此般之苦。” 萧淮砚看着他痛苦的模样似是想到了什么,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下一秒他就收回了魔气。 叶吟啸皱眉。 “我可以告诉你一些我的事,但也不是所有事我都会告诉你。可作为交换,你也得告诉我你的目的和来历。”萧淮砚道:“你这个人很奇怪,我看不透你。你似乎并不完全属于哪一方,你比较……”他沉思片刻,说:“随心所欲。” ^ 叶吟啸挑了挑眉。 “好啊,我们交换。”他说:“但以防撒谎——你敢发誓吗?” 萧淮砚拧眉。 “可以。” 萧淮砚:“我先说吧。” “请。” “我很小就去了清宁峰,一直在宗门当杂役弟子,但我的确是魔族之人,只是我没有在魔族时的记忆。” 叶吟啸皱眉:“没有记忆?” “换句话说,我是‘魔族之人’,是我的认知告诉我的。” 叶吟啸问道:“你有怀疑过你的身份吗?也许你的认知是错误的?” “自然怀疑过,但很快我就打消了那个念头。” “怎么?” 萧淮砚淡淡地说道:“做杂役弟子时我能明显感受到自己目前修炼的的灵力与我本源的魔气相冲,但因为修为低,所以并没感受到相冲的痛苦,我只知道自己修为一直提升不高。” 叶吟啸抬起手杵在下巴那陷入了沉思。 “那你如今,到底是修炼的灵力还是魔气?”他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一番萧淮砚:“我看你适应得挺好啊。” “灵力为主,魔气为辅,灵魔双修罢了,”说到这里,萧淮砚眼底浮出几分傲气的笑,看着叶吟啸的表情满是讥讽,“你们正道之士可真是古板,此等简单问题都解决不了。” 灵魔双修…… 叶吟啸眉眼不由抖了抖。 清宁峰禁书里倒是有藏录灵魔双修的介绍,可此等方式过于离奇古怪,早已失传,不知道萧淮砚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他只能虚心求问。 萧淮砚一脸“这不是很容易就悟出来了吗”的神色,让叶吟啸忍不住又想吐槽那诡异话本的情节。 我知道萧淮砚是主角,但能不能遵守一下天道的规矩啊! 萧淮砚的情况没有借鉴意义,更何况叶吟啸如今还能活着,全靠引魂灯续命,相较于灵魔双修是种平衡之术,他体内的魔气却会不断增长。 不过,这倒是给叶吟啸提供了些灵感。 萧淮砚继续道:“我经常被同门的师兄弟欺负,后来遇到了鹿师兄,是他替我赶跑了他们。”说到鹿饮溪,他的眉眼便柔和了不少:“鹿师兄总是护着我,为此他甚至——” “打住,”叶吟啸道:“爱情故事就不必了。” 萧淮砚被打断,心情不爽,语气一下子又低了下去,“总之,因为目前还在仙界,自是得修炼灵力,等哪天我回了魔族,我就……” 说到这里他突然卡了壳,表情微妙地变了变。 叶吟啸追问:“你即是从小在清宁峰长大,如今也拜了师,修炼的也是灵力,又为何非得回去?” “……”萧淮砚沉默片刻不耐道:“你话太多了,该你了。” 这小子,之前还乖乖叫他前辈,现在是装也不装了! 虽然与萧淮砚交流的不多,但叶吟啸敏锐地从里面推断出了几点。 萧淮砚是魔族人没错,但与魔族本族人的往来并不频繁,但当初在破庙,他亲耳听见对方喊他“少主”,他并不觉得自己的推断就是错的。 这样说的话,萧淮砚实则也是没有实权。 他并不觉得萧淮砚被送来清宁峰的目的单纯,只怕现在问了,萧淮砚也是不肯说的。 叶吟啸说起自己的情况便随意了许多:“讲道理你的评价说的不错,我这人挺随心所欲,也不爱多管闲事,此行我唯一的目的,也只是保护明月和清宁峰不受伤害而已,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魔族那边出了很多事,我不能当做没看见。” “我问你,你可知,你们魔族如今的动向。” “动向?”萧淮砚不解,“我只知他们最近要血髓玉。” “他们也算你同族吧,你为何没给?” “这是小鹿找到的,我为什么要给。”他又看了眼叶吟啸:“我以为你也是他们其中之一要抢血髓玉。” “……” 大哥,你是真的只在乎你的恋爱问题啊?你不是少主吗?怎么一问三不知啊! 叶吟啸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他算是看明白了,萧淮砚这个少主真是个甩手掌柜,大事一律没他的份儿,难不成魔族的动向还得一个正派人士跟他讲吗? 叶吟啸当然不可能跟他说砚辞的复生计划,此时便陷入了很尴尬的境地。 “算了,你不是知道血髓玉的作用吗?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他记忆力实在消退的厉害,不然怎么还会问萧淮砚。 萧淮砚沉默片刻道:“书上是如此记载:血髓玉内蕴有‘先天灵纹’,可主动牵引并捕捉消散于天地间的残魂碎片。红玉如同天地灵髓的具象化,能够进行提纯,在玉内构筑稳固的‘魂核雏形’,避免残魂因时间流逝彻底溃散。” “简单来说就是引魂固体。” 说到此,叶吟啸突然想起文影深早些年去游历时,应当也是在寻找这个东西——没想到如此难得之物居然被鹿饮溪找到了。 在心中串一串,叶吟啸很快猜到了砚辞的计划。 这血髓玉很可能就是复生计划最后的关键一步。 怪不得让堇棠来找,那家伙如今看起来对于仙魔两界来去已经十分自由,他之前对此还诧异过,以为只是丹药之功,现在想来堇棠兴许早就悟到了灵魔双修之法。 她不可能只来这一趟的。 既然如此……萧淮砚的作用到底是什么? 叶吟啸抬起眼眸看了他一眼,随即道:“我现在问你一个问题,你如实回答我。” 萧淮砚皱眉。 “若有朝一日要你选择:是留在仙界还是回到魔界,你会选什么?” 其实这话不必问,萧淮砚定会选魔族。他本就是魔族少主,极大可能与砚辞有关系,他印象中萧淮砚的情节也是回到魔族后极速成长然后杀了清宁峰所以人。 第159章 但叶吟啸还是想赌一下。 “……”萧淮砚并没有很快回答,他低头思考一阵,道:“鹿师兄在哪,我就去哪。” 他看着叶吟啸,表情淡漠,难得吐露了内心的想法:“说实话我对魔族的人并不熟悉,他们那边有什么计划我也并不想知道,这一切都与我无关。不论魔界还是仙界,对我而言其实都是一样的,都很陌生。但是鹿师兄不同,他是我心中的一束光,如果没有他,也不会有我。” 好感动。 叶吟啸想。 当然不是因为他这段表白。 萧淮砚有在乎的事就好说。 某些时候他也能共情对方。萧淮砚若无以前的记忆,那也可以算是在清宁峰长大的,但显然清宁峰的那段记忆他并不愉快,唯一让他有归属感的,恐怕也只是因为鹿饮溪而已。 砚辞似乎一直没有用他的打算,甚至将他闲置着,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目的。 萧淮砚定还有隐瞒之事。 萧淮砚一顿,歪头打量他,“你说你是为了裴明月?你对他莫不是真心的?” 叶吟啸听到“裴明月”三字才回神,他颇为不爽看了对方一眼,遂爆了句粗口:“关你屁事。” 萧淮砚抱臂八风不动的样子:“你若不是真心待他,便离他远些,省的每日都看他哭丧着一张脸。” 叶吟啸居然诡异地从里面听出来几分打抱不平。 他挑了挑眉。 萧淮砚继续道:“他之前勉强算帮我说过好话,这次也当回敬他了。” 叶吟啸好笑道:“其实你挺喜欢他的吧。” “没有!” 他道:“我仔细想了想,血髓玉你保管便是,我和鹿师兄拿在手里的确不安全,届时我与他解释便好。记得之后还给我们。” “……你们还有用?” 萧淮砚说得理直气壮:“鹿师兄喜欢那个玉石,再者本就是我们找到的,就该是他的所以物。” “……” 真搞不懂你们这些年轻人,除了情情爱爱能不能考虑考虑别的事! 叶吟啸忍不住吐槽:“我说,你都是魔族的人了,就不能让你的人不追查此物了吗?!” “‘我的人’?”他冷笑一声:“我哪有‘我的人’。” 没有实权的魔界少主,他充其量只是个傀儡罢了。 二人谈话结束,达成了暂时的和平。 萧淮砚转身离开时突然停下脚步,从袖中摸出一个瓷瓶,扔了过去:“这里面是丹药,应当能暂时压制你体内的异动。” 叶吟啸接住瓷瓶,指尖触到冰凉的瓷壁,愣了愣。 他抬头看向萧淮砚,对方已经转过身,只留下一个背影。 “别让大师兄知道了,”萧淮砚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叮嘱。 叶吟啸挑了挑眉,看着萧淮砚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体内的疼痛似乎因为这短暂的插曲而缓解了些许。 其实说实话,只要不碰上鹿饮溪的事,萧淮砚这人还是很有脑子的。 如此看来他的确不像多参与到仙魔两界的事情里来,但也明显隐藏了些东西。 他拧开瓶塞,一股清苦的药香扑面而来,倒出一粒丹药吞了下去。 丹药入腹,很快化作一股清凉的气流,顺着经脉游走,暂时压制住了躁动的魔气。 目前来看,按照萧淮砚所说,他没有魔族时期的记忆,那的确与堇棠没有认识的可能。 但他总觉得堇棠不该不认识萧淮砚才是。 萧淮砚是魔界少主,堇棠……她到底是什么身份? 叶吟啸看了眼手中的血髓玉。 这东西拿到手后,之后的日子可不太平了,再加上自己体内的魔气…… 他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一个身影上。 至少,他不能拖累明月才是。 叶吟啸思来想去,打开了玉简。 这种情况最好找影深商量一下。 只是等了半炷香的功夫,却不见有人回应。 ……怎么回事? 他并不清楚外界的时间流速,自然也不知文影深的情况。 但好像也不太担心,毕竟程璟再怎么有问题,不会对影深怎么样。 事到如今,自己兴许得离开一阵了,要不要找明月告个别…… 叶吟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血髓玉,心里正掂量着怎么开口说离开,洞外就传来布料扫过碎石的轻响。 裴明月抱着剑出来,垂着眼帘没看他。 他随意坐下,专注地擦着自己手中的剑。 他没敢先开口,只慢慢悠悠晃到他对面,随意在石墩上坐下,目光却黏在他垂落的发梢上。 裴明月仍像是没看见他,抽出腰间丝帕,专注地擦着手中长剑。 帕子在剑脊上来回滑动,银白色的剑穗随着他的动作来回晃动。 叶吟啸望着裴明月,眼底藏不住的慌乱,方才面对萧淮砚时的游刃有余早已褪去。 “明月。” 裴明月擦剑的动作顿了顿,却什么也没说。 叶吟啸到底还是舍不得,喉间泛起涩意,握着符的手紧了紧,终是把后半句咽成了正题:“明月,这符你收着吧……” “我不需要。” “拿着吧。” “我如今金丹后期,谁能进的了我的身。”他终于抬眸看向他,冷声道:“我说了不需要。” 叶吟啸沉默半晌,才轻声道:“明月,我之后就不与你们一道了。” 话音刚落,裴明月手中的丝帕“啪”地掉在石面上。 “你……” “随便你,”他猛地抬眼望过来,眼底还有没藏好的慌,却偏要咬着唇装出冷硬模样:“走便走,难不成我还会拦着你不成?” 只是尾音里那点发颤的气音,终究没藏住。 叶吟啸叹了口气,握着符的手又往前递了递:“这符你收着,秘境深处妖兽渐多,没它在身边,我不放心。” 裴明月却猛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偏过脸,声音冷得像结了冰:“我自己的安危,还不用旁人操心。” 话虽如此,他却没再提“走便走”的硬话。 叶吟啸看着这人一副口是心非的模样,喉间泛起一阵涩意。 他收回手。 “我并非不放心你的修为,”他声音放得更柔,“我只是担心你。” 这话像是戳中了裴明月的软处,他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却依旧没回头。那些压在心底的担心与委屈,竟又翻涌了上来。 叶吟啸站起身,慢慢走到她身侧,目光落在他中的剑上。 “如玉该擦得差不多了,”他轻声道,“再擦下去,剑鞘上的纹都要被磨平了。” 裴明月这才停了手,低头看着手中的剑,却没说话。 洞外的雾渐渐浓了,风从洞口吹进来,带着些微的凉意,拂起他垂落的发丝。 叶吟啸望着那缕贴在他脸颊上的发,终是没忍住,伸手想替他拨开,却在指尖快要触到他皮肤时,被她猛地偏头躲开。 “管好你自己吧,”裴明月的声音里带着些微的颤抖,却依旧维持着冷淡,“既然要走,便早些收拾,免得耽误了你的行程。” 他说着,转身往山洞深处走,脚步却比来时慢了许多,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抗拒什么。 叶吟啸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他知道他还在生气,气他的自作主张,气他的不告而别,可他这次离开,实在是身不由己。 “明月,”他终是忍不住唤了他一声,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恳求,“我此去……定会回来,你等等我。” 裴明月的脚步顿住了,却没回头,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哦。” 可那声音里的冷淡,却比之前淡了许多,像是卸下了些许伪装。 叶吟啸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我只是怕你照顾不好自己,”他轻声道。 裴明月别过脸,不再看他,声音却低了下去:“我知道了,你……你路上小心。”那声音里的冷淡,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藏不住的担忧与不舍。 叶吟啸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终是笑了笑。 第148章 交锋 出了秘境,解决掉跟在自己身后一批又一批的魔修,叶吟啸久违回了躺清宁峰。 清宁峰看起来仍旧平静又祥和,弟子们认真练剑,偶尔能看到几个划水偷懒的,远处的千重阁依旧矗立着,看上去丝毫没有变化。 叶吟啸一时间有些发怔,感觉还在山上摸鱼的日子仿佛还在昨日。 但他很快回过神——影深突然没了音讯,他担心出了什么事,得过来瞧瞧。 “吟啸。” 背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叶吟啸脚下一顿,随后转身脸上带上了笑,乖乖喊了一声:“师叔。” 来人正是程璟。 此人手持折扇,眉眼弯弯,正带着温和的笑意看向他,与以前的一般无二,“吟啸,难得看你从自己寝殿下来,这是去干什么呢?” 第160章 老程啊…… 叶吟啸微微低头,心中五味杂陈。 事到如今,两个人其实没必要再装什么。程璟早就知道自己跑下山的事,也早就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现在也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心底其实跟明镜一样。 他又想起自己还在山上,程璟跟他闲聊时那些略有深意的话,当初他不愿意细想,现在回头看,自己的那些伪装,应当早就被人看在眼里。 “这不就……随意逛逛嘛。" "随意逛逛?" 程璟了然地点头,随后"唰"地撑开折扇,温声细语地说道:"来都来了,如果不急……你师叔我也挺想逛逛的,要不我陪你一起?" 叶吟啸沉默片刻,"自然是好的。" 程璟没有要戳穿他的想法,他也不想自讨没趣掀掉这最后一层纱,更何况这小子能来找他,想必也有话要跟他讲。 叶吟啸仍旧压着自己的修为,跟着程璟巡山。 “唉,现在的年轻弟子啊,一个个就喜欢偷懒,扫一眼过去就知道在耍什么心眼儿。” “师叔这是点我呢?” “诶,那你说对了,我感觉我们这清宁峰就是给你提供个场地睡觉的。” “也没有吧,我还是有认真练习的,这些天我可乖了,在山上勤奋得很。” “……你的瞎话还真是张口就来啊。”程璟侧头看他,“以前有没有人说过你这人挺油嘴滑舌的?” 叶吟啸微微一笑:“怎么能叫油嘴滑舌,我这分明是实话。”随后他也转过头看他,“不过以前还真有人说过类似的话。我当你在夸我了~” 程璟也笑了两声,听起来心情很不错,有一下没一下地跟自己扇风。 程璟是四个人里面年纪最小的,小时候喜欢跟着罗碧瑶,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凑到了容徐行和文影深中间,硬是要跟这俩一块。 文影深一开始不乐意带他,好长一段时间看见程璟来找他俩,脸就冷了下来也不愿意跟他说话。但容徐行此人来者不拒,更何况小师弟看着一脸老实相——他最喜欢跟老实人一起玩了。 可惜,现在的老程自从当上了掌门,就越发精明了。 他带着程璟一块偷鸡摸狗,被师父发现了,便将师弟揽在身后,信口找一段理由瞎忽悠人,也不管合理不合理。 结果次数多了,师父也懒得再听,直接一扫袖子将两个人发配到千重阁,封了灵力让他们亲手打扫这塔。 程璟还是很听师父的话,乖乖拿着扫把打扫,看着一旁躺在满是灰尘桌子上的容徐行,无奈地道:“师兄,你别总是偷懒啊,快来跟我一起干活!” 容徐行盖在脸上的话本都没移开,声音闷闷的:“哎呀不行啊师弟,你师兄我昨天睡觉落枕了,现在是腰酸背痛腿抽筋,辛苦你连我那份一起做了吧~” 程璟头疼地看着他:“……我是没关系,但是要是师父知道了的话,估计又要生气了。” “无所谓无所谓,他老人家生气,我又不怕他。”容徐行躺着晃着二郎腿,语气十分轻松:“我这段时间正好瓶颈期,等再过小半年修为突破了,他可就没话说了!” “……” 程璟盯着他看了一小会,才垂眸道:“师兄总是如此……” “嗯?” 容徐行没听清,拿开书等着师弟的下文。 程璟抿了抿唇,犹豫几刻才说:“油嘴滑舌。” 容徐行半点不生气,反倒从桌子上跳了下来,手臂一挥拦住程璟的脖子,“是吗?那我就当师弟你在夸我了!” “……” 程璟叹了一口气:“谁夸你了。” 随后二人便陷入了沉默。 叶吟啸看向远处天边的云,打破了沉寂,“师叔,这些年你为宗门做的事,其实大家都看在眼里,你做的都很好——大家都很敬重你。” “是吗。”程璟淡然一笑,“毕竟我是掌门嘛。虽然这个位置一开始不属于我,但既然接受了,我还是得好好做,对吧。” 听出了他的画外音,叶吟啸扬了扬头,随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师叔……” 这件事似乎已经在程璟心中变成了一根刺,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这根刺永远也拔不掉。 “其实,你也不必想得太多。师叔,我对你没有威胁。”叶吟啸快速说完这句话,随即便转移了话题,“说起来,师叔来此是来找师尊的吗?” 文影深联系不上,但能伤到他的不多,程璟修为又比他高,虽然能确保后者不会对人做什么,叶吟啸心底还是有些不安。 然而程璟根本不接他话茬。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程璟的佩剑已悬在脚边。剑身上流转的剑气裹挟着轻微的吸力,他才刚站稳,剑便飞了出去。 “等等,我们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 剑光穿透最后一层层云雾,叶吟啸眯起眼——下方并非想象中的秘境幽谷,而是个被紫黑色魔气牢牢裹住的镇子。 魔气翻涌,每一寸土地都沾了邪祟气息。 “这里是……”叶吟啸指尖发麻,下意识握紧剑柄。 程璟的佩剑缓缓降落,停在镇子的道上。 青石板路、错落的店铺檐角、镇口的牌坊,都泛着浓浓的死气。 “魔气。” 叶吟啸跳下剑,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他蹲下身,指尖刚触碰到地面蔓延的魔气,便被一股刺骨寒意逼退,指尖留下一道浅浅的黑痕。 与此同时,胸口才压下去的不适感又隐隐升了起来。 这封印气息很熟悉。 叶吟啸想起文影深的说辞,心下微微一顿,抬头看向了他。 程璟语气沉沉:“吟啸啊,有个坏消息告诉你。” “……坏消息?” “影深不见了。” “什么?!” 叶吟啸站了起来。 “影深失踪前,最后传来的消息,就是在追查此地异常的魔气,接着他就没了踪影。” “……” 叶吟啸脸色变得愈加阴沉。 封印术是程璟的,能动得了文影深的,只有面前站着的人。 可程璟他,怎么会伤害影深? “师叔——” 他正欲再说什么,后山头突然传来一阵阵异响,夹杂着孩童的啜泣声,穿透厚重的魔气,清晰地传到两人耳中。 程璟冲他歪了歪头,转身朝着镇内走去:“走吧,进去看看。” 叶吟啸仍旧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程璟头也不回,语气更冷漠了几分,“别耽误时间了,你不早就知道了吗。” “……” 果然。 叶吟啸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长鲸剑,这才抬腿跟上。 两人沿着镇边小径往后山头走,沿途的魔气愈发浓郁,脚下的枯草早已腐烂,踩上去黏腻打滑。 后山头的异响和啜泣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魔气嘶吼的怪声,更添了几分压迫感。 叶吟啸脸色变了又变,指尖又扣紧了剑柄几分。 他能清晰地分辨出,那些啜泣声并非寻常孩童的啼哭,而是被恐惧和痛苦扭曲后的哀鸣,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啃噬着他们的灵识。 “这魔气……”他低声喃喃,眉心紧锁,“已经侵入到这种程度了吗?” 程璟脚步未停,声音却在前方淡淡响起:“不光是侵入,更多的是被人养出来的。” 叶吟啸看向他的背影:“养?” “嗯。”程璟随口应了一声,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你没感觉到吗?这魔气里混着你的魂息。” 叶吟啸一怔,凝神暗思,果然在那股腐臭气息之下,隐约感受到若有若无的透明魂息。 看来上次他跟影深谈论的真没错。 他面如菜色,忍不住吐槽道:“老程,你他妈的还真拿我的魂息干这种事……” 叶吟啸说完才意识到什么,又“啧”了一声。 程璟眉毛轻挑,“那没办法,你的魂息可是喂养的好材料。” “我谢谢你啊……” 总归是懒得再装了,叶吟啸也不再刻意扮小辈。他肩膀一塌,放松下来,有意无意地与对方聊了起来。 “我真没想到,你现在居然还为魔族做事。” “这不是在宗门太闲了嘛,总得给自己找点事做。” “找点事做,找点事做啊……”叶吟啸摸了摸下巴,“你不是已经跟影深结为道侣了嘛,我以为你定是想时时刻刻黏在对方身边才是。” 程璟叹了口气,“我当然是想,可惜你也知道影深这人,太独立了,不想让我知道在哪的话,我也不会知道的。” 叶吟啸忍不住哼笑了一声。 说的什么屁话。 两人已经走到后山头的入口。 第149章 剑断 那是一处被乱石半掩的山洞,洞口缭绕着翻滚的黑雾,偶尔有几道狰狞的魔影在雾中一闪而过,发出低沉的咆哮。 第161章 孩童的啜泣声,就是从山洞深处传来的。 叶吟啸的手已经按在了长鲸剑的剑柄上,灵力在体内缓缓运转,随时准备出鞘。 程璟却在洞口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毫无波澜:“待会儿,可别冲动。” 叶吟啸冷笑了一声:“你觉得我会?” 程璟没再说话,只是抬手一挥,灵力自指尖溢出,紧接着一道薄光没入了洞口的黑雾之中。 叶吟啸紧随其后。 是个密闭的巨大密室,密密麻麻的黑色符纹覆盖着,中央有一个巨大的法阵,用白骨堆砌而成的高台。高台上,一个孩童被粗重的铁链锁着,四肢无力地垂着,眼眶空洞,眼中的血泪不住地往下流。 与上次影深说的不太一样。 “……”叶吟啸喉结滚动,声音有些发紧。 “你带我来此,究竟是为何。” 程璟没看他,声音冷得像冰,抬头道:“我把他带来了。” 叶吟啸眉头微皱,随后看向了高台。 ……他竟毫无察觉,魔气的对他的影响已经如此深了吗。 高台处,一个孩子站在那个孩童边,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孩子看上去不过七八岁,身形单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短衫,与高台上被铁链束缚的孩童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他的眼睛很黑,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叶吟啸,嘴角挂着天真无邪的笑。 “你终于来了。” 孩子开口,声音软软糯糯,却带着一种不合年龄的镇定。 叶吟啸眯了眯眼,“南忆朝,哦不——砚辞。” 孩子歪了歪头,笑容愈发灿烂:“好久不见。” 叶吟啸双手抱胸,“所以,你带我来此,究竟想干什么?” 砚辞伸手指了指高台上被铁链锁着的孩童。 那孩童仿佛被这一指惊醒,空洞的眼眶中突然涌出更多的血泪,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在痛苦地挣扎,却连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你知道我们想要什么。” “哦?”叶吟啸挑眉看着他,摸了摸胸口,血髓玉随手便拿了出来,“你们想要这个吧。” 砚辞伸出手:“给我。” “好啊,接好了!” 叶吟啸手腕一翻,血髓玉在指尖一转,化作一道红光直直射向砚辞。 砚辞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伸手去接,指尖刚触到那抹红光,却猛地一僵—— 红光骤然炸裂,在他掌心炸开,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 “你——”砚辞低头,看着自己被灼伤的手,笑意却慢慢冷了下来。 “所以我让你接好了啊。”叶吟啸收回手,拍了拍衣袖,仿佛只是随手丢了块石头,“我一向说话算话。” 血髓玉又稳稳落回他手中,表面浮起一层淡淡的光纹。 “噗嗤。” 程璟站在叶吟啸身后,忍不住嘲笑了一声。 砚辞也不见生气,只是甩了甩袖子,平静道:“我说过,我不想为难你们,这件事与你们仙界也没关系。” “不对吧,你想复生魔尊——怎么就与我们仙界无关了?” “……” 大抵是没想到叶吟啸就这么将目的说了出来,砚辞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焦黑的伤口,语气依旧平静:“魔尊复生,我是想借血髓玉之力,让他归于混沌后重塑,而非让他再掀起腥风血雨。” “说得倒好听。”叶吟啸双手负于身后,“当年那场魔族内乱,怕是与你有关吧——可如今又想借孩童魂魄与血髓玉逆天改命,我倒想问问你究竟为何了?” “这是两码事。如今魔族势微,简文也不爱惹是生非,与你仙界而言应当无所谓。” 叶吟啸疑惑了一瞬。 程璟的折扇掩嘴,在后面小声提醒他,“魔尊大名,萧简文。” “啊?哦。” “你当我傻子吗?” 这复生阵法虽然改良过,但此阵法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即使用姜瑛做了实验,但明显能看出这改良的效果未必是好的。更遑论复生的人是魔尊,一个闹不好整个三界怕是都不能安生。 砚辞耸了耸肩。 叶吟啸把玩着手中的血髓玉,红光在他指尖流转:“况且,你说不想为难我们,却设下此阵,拿无辜孩童当诱饵,又叫我师弟引我前来。若真无心祸乱,何必用这般手段?” 砚辞抬眼,眼底闪过一丝不耐,却终究没发作:“三界六道,本就各有因果。我只是顺水推舟,完成一场轮回罢了。” “顺水推舟?我看是强行逆转吧。” “说到底,你是不愿给了。” “没有吧,刚刚我给你了,是你自己没抓住机会而已。” 没理会他的贫嘴,砚辞只是淡淡地出声:“尘情仙尊,该你了。” 程璟叹了一口气。 密室上方的符纹仿佛被无形的剑意牵引,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 程璟一步踏出,衣袂翻飞,整个人如同一道清冷的剑光,直扑叶吟啸而去。 叶吟啸心中一凛,下意识横剑格挡。 “锵——!” 双剑交击的瞬间,密室中的空气被生生撕裂,冲击波以两人为中心向外扩散,白骨高台发出一声闷响。 砚辞微微一笑,下一秒便不见了踪影。 与此同时,他们从密室换到了一个空地。 程璟的修为虽在叶吟啸之下,但此刻他出手毫不留情,招招直指叶吟啸周身要害。 长鲸剑与他的佩剑在半空中连续碰撞,每一次撞击都掀起一阵刺目的灵光,冲天的灵力让四周尘土飞扬,房屋尽数地摧毁。 “老程?!”叶吟啸被逼得连连后退,“你真要帮他?” 程璟声音平静:“老容,咱俩好像很久没交过手了。” 共生莲所带来的双修效果不错,尤其自继承宗主后,他更是勤奋地修炼,这几百年修为有了很大的提升。 这几百年程璟很少出手,但此刻他的剑,却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狠意。 剑光凌厉,将此地照得一片白,仿佛要将整个空间切割成无数碎片。 叶吟啸眉头紧皱,长鲸剑龙吟大作,剑势猛然上扬,与程璟的剑光轰然相撞。 “轰——!” 一声巨响震得整座山剧烈摇晃了起来,魔气被剑意搅得翻江倒海。 叶吟啸借势翻身,将程璟逼退数步。 “你知道打不过我。”叶吟啸叹了声气,剑锋却始终没有真正指向程璟的要害,“为什么还要动手?” 程璟抬手抹去嘴角溢出的血迹,声音依旧平静:“因为你不把血髓玉交给他。” “你明知道砚辞的意图——” “那又如何?我不在乎。”程璟微微一笑,“老容,你知道我的心魔是什么吗。” “是你。” “——当初你为什么不能死的透彻一点?为什么又要再回来?为什么影深这么多年还是忘不了你?为什么……为什么我始终赶不上你?!” “都是你!都是因为你!” 叶吟啸心脏一紧:“你……” 程璟周身的气势更加狂暴,他再次攻上,带着一种近乎燃烧生命的决绝。 剑光层层叠叠,将叶吟啸的退路全部封死。 “老程,你冷静一点!” 叶吟啸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却更多的是无奈。 程璟看上去早已被心魔侵扰许久,他知道这场战斗毫无意义,但终究下不了杀手。 “既然你非要打——”叶吟啸深吸一口气,长鲸剑猛然出鞘,“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抬手一剑斩下。 那一刻,天地仿佛静止。 一道耀眼的剑气从剑尖迸发冲向程璟。此剑气所过之处,魔气被瞬间吞噬。空气被硬生生劈出一道巨大的裂缝,与剑光交织在一起,似是白昼。 程璟瞳孔骤缩,只能横剑抵挡。 “嘭——!” 程璟下一秒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远处的山上。 “不好,灵力用过了!”叶吟啸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 烟尘中,一道剑光突然冲天而起。 程璟从碎石堆中缓缓走出,身上的青衣被鲜血染透,嘴角血迹未干,眼神却依旧坚定。他抬手抹去脸上的血,将佩剑重新握紧:“还没完呢。” “你——”叶吟啸胸口一窒,“你非要逼我伤你吗?” “你不会。”程璟淡淡道,“老容,你不会伤我的。” 他再次冲了上来。 叶吟啸咬紧牙关,长鲸剑连连挥出,却始终刻意避开程璟的要害。 “咔嚓。” 一声清脆的裂响。 长鲸剑此刻终于受不住如此爆裂的灵力冲击,脱手飞出的那一刻断成了两段,插入石壁之中。 ——我的剑啊! 叶吟啸忍不住在心中哀嚎。 两人同时落地,气喘吁吁,彼此对视着。 第162章 程璟的胸口剧烈起伏,口中的鲜血不断涌出。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断成两半的长鲸剑——这把剑,当初还是他和影深亲手给吟啸打造的。 程璟下意识抬手试图去够那柄断剑。 “够了。”叶吟啸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们两个……算了吧。再打下去,你真会没命的。” 他根本不想杀他。 程璟收回手,看着他突然笑了:“那就好。” 他缓缓闭上眼,整个人向前倒去。 叶吟啸瞳孔一缩,几乎是本能地冲上前,将他接住:“程璟!” 就在他低头查看程璟伤势的瞬间,怀中的人忽然睁开了眼。 那双眼里没有一丝虚弱,只有冷静与决绝。 “容徐行。”程璟低声唤了他一句。 叶吟啸一愣:“你——” 话未说完,胸口骤然一痛。 程璟的手掌已印在他的心口,指尖灵力暴涨,却并非纯正的仙力,而是掺杂着浓郁的魔气,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顺着经脉一路钻入他的体内。 “你……”叶吟啸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老容,”程璟的声音很轻,却没有一丝犹豫,“抱歉。” 掌心的灵力骤然爆发,如同一道黑色的雷霆,在叶吟啸体内炸开。 第150章 荒唐 “呃——!” 叶吟啸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猛地喷出。 他体内本就被压制的魔气被这一击彻底引动,在经脉中疯狂冲撞。 四周的魔气像是嗅到了什么,瞬间沸腾起来,黑红色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涌来,争先恐后地钻进叶吟啸的四肢。 “程璟……你到底……”叶吟啸死死抓住他的衣襟,指节发白,“你到底在做什么?” “抱歉。”程璟低声道,“但是我别无选择。” 他抬手,按在叶吟啸的额头上,指尖灵力化作一道白光,将他的识海与外界的魔气强行连接。 “啊——!” 叶吟啸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体内仙力与魔气在经脉中疯狂冲撞。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声音都渐渐远去。 “老容。”程璟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也有今天。” 叶吟啸想回应,却只能发出一声沙哑的气音。 他的身体剧烈颤抖,鲜血从嘴角不断涌出,染红了程璟的青衣。 终于,在一声几乎要撕裂灵魂的剧痛中,他眼前一黑。 “噗——” 又一口血喷出,溅在程璟的脸上。 叶吟啸整个人僵硬地倒了下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程璟顺手接住了他,抬手擦了擦脸部的血迹,冷静地从叶吟啸的怀中拿出血髓玉扔给了砚辞,“给你了。” 砚辞满意地转着手中的玉,“辛苦了,尘情仙尊。”他笑了笑,随即将目光投向了昏迷中的叶吟啸,啧了几声:“这次能压制过容乐,尘情你以后做梦怕是都能笑醒了吧。” “废话少说,你要怎么处置他。” “嗯……关去锁仙魔狱吧。” 程璟低头看叶吟啸,嘴巴抿成了一条直线。 锁仙魔狱,顾名思义,魔族专门用来关押仙神的地方。虚空内的魔气能压制仙力,不仅修为大打折扣,像叶吟啸此种情况,由心魔引入,入魔的速度更是成倍增长。 “怎么,不情愿啊?”砚辞哼笑一声,“也是,毕竟是你‘敬爱’的师兄嘛。” “别恶心我了。” “唉,辛亏这容徐行还有你这个弱点,不然以他这修为,让他能顺利上当恐怕也不简单。” “如何,感动吗?” 程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这些年我监视他的修为变化,也没想到这小子如此能藏,要不是下了次山,还不知道能藏到几何。” “所以我说,应该趁早解决掉他才是。” “影深喜欢他,我又能怎么办。” 砚辞嗤笑一声,“蠢货,为了一个不爱你的男人做这些事——不觉得自己很可悲吗。” “关你何事。” 可悲吗?也许吧。可那又如何,他向来不在乎这些。 ———— 寒月祭台。 一个巨大的寝宫,中央有一座极简的白玉台,殿内只有一张玉床、一方玉案,无任何装饰,一尘不染,所有器物都是程璟亲手布置。 文影深一身白衣,盘膝坐在冰冷的玉床上,双目微闭,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几乎要熄灭的灵光。 这是座由程璟亲手打造的囚笼。 “还在修炼?” 一个充满笑意的声音在殿内响起。 文影深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程璟那张俊美温和的脸。 “有事。”文影深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日复一日的囚禁。 程璟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手指轻轻抚上他苍白的脸颊,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修炼的如何?” 文影深闭上眼,避开了他的触碰,声音低沉:“你是来嘲讽我的。” “你误会了。”程璟轻叹一声,“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滚。” “这么大火气。” 程璟猛地掐住他的下巴,指节用力,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那块骨头捏碎。方才的温和笑意尽数敛去,他的眼底翻涌暗戾,声音低哑又寒凉。 他强迫文影深抬头,逼他看着自己的眼睛,“影深,你凭什么只对我发脾气?” 那双素来温和的眸子里,此刻只剩密不透风的阴郁。 文影深的下颌被捏得生疼,眼底却燃着冷冽的怒意,一字一句地说道:“凭你囚我于此,凭你违背本心,凭你为魔族做事!” 他此刻情绪激荡,素白的脸毫无血色,眼底的红色却尤为明显。 程璟看着他这副模样,指尖的力道松了半分,却依旧不肯放开。 他的拇指摩挲着他被掐红的下颌,动作却又十分温柔。 他低笑几声,“我若不锁着你,你此刻恐怕早已离了这清宁峰,转头就去找老容了吧。” “你,”文影深瞳孔紧缩,“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我早知容乐已经回来了。” “……” “你如何知晓……是上次?你那次早就知道我去了后山?!” “你每次跟着我,其实我都知道。” “影深,我给过你机会的。” 程璟期盼着文影深能站在他这边,可他又清楚的知道,当容徐行与他必须要抉择一个时,影深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 文影深紧握着手,“你何时知道容乐已经回来的?” “很早。”他说:“比你想的还要早。” 文影深的呼吸骤然滞住,胸腔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块冰,从心口凉到四肢。 他怔怔地看着程璟,这人眉眼依旧是他熟悉的温润轮廓,此刻覆着化不开的阴翳,竟陌生得让他心生胆寒。 “……”半晌,他突然顿住,眉峰狠狠一蹙,似是想起了什么,眼神变得恍惚。良久,他才扯了扯唇角,字字诛心:“还记得吗,当年我让你下山去林家村寻人——我知道他在那,是我特意让你去的。” 林家村? 等等。 林家村,叶吟啸,容徐行,容闲君…… 一个个人名和相貌在脑子里如同串珠子一般连接到了一起。 也就是说——叶吟啸就是容乐,而容闲君同样也是他! 那么此前所有怪异的事便能解释了。 他们真的是同一个人! 文影深的身体猛地一颤,下颌挣了挣,却被程璟又一次扣紧,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 “以及,你想的没错。” “引魂灯就是我故意弃置到人界的。” 文影深的嘴唇动了动,半晌发不出一点声音。眼底的怒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震愕,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 程璟他在说什么…… 引魂灯,他在说引魂灯的事。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倒流一般,怔愣地看着眼前让人感到陌生的男人。 真的是他…… 当质疑变成了真相,他此刻竟不知该如何面对。 他以为的重逢,是天意眷顾;他以为的寻回,是失而复得;他以为的重生,是多年来自己艰苦守望的奖赏。 原来全是假的。 全是眼前这个人,亲手布下的局。 “你……为什么?”文影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是被砂纸磨过,眼底的红彻底漫开,“程璟,容乐是你的师兄,是清宁峰的人,你明知引魂灯是他的续命灯,丢去人界他会魂飞魄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程璟看着他眼底的破碎,喉结滚了滚。他低眸,目光落在文影深苍白的嘴唇上,声音压得极低,“为什么?” 他笑了,“影深,你告诉我,我不这么做,你眼里怎么会有我?” 第163章 “当年他走后,你守着清宁峰,守着一盏灯,十年如一日,眼里心里,半分空隙都不肯留给我。我看着你日日枯坐,看着你为他求仙问道,看着你连梦里都喊着他的名字——我等了这么多年,等得快要疯了!” 他的指腹擦过文影深的眼角,“我放引魂灯去人界,就是赌。赌他能不能撑过去,赌你会不会拼尽全力去找他,赌你在他和我之间,到底会不会有一丝动摇。” “我让你去林家村,就是让你亲手把他找回来。我要你看着他,看着他满身魔气缠身,看着他不再是当年那个不染尘埃的容徐行,看着你心心念念的人,早就不是你记忆里的模样。” 文影深浑身发冷。 他看着程璟,看着这个从小跟着他跑、待他温柔之人,此刻站在他面前,将所有的算计与心机摊开在他面前,毫不遮掩。 “你把他怎么样了?!” “你也知道,引魂灯会放大人心中的欲望,如今他已经被丢进了锁仙魔狱里,用不了多久,他便会陷入疯狂堕入魔道。” “你……我不信,容乐岂会被你——” 早知文影深不信,程璟微微一笑,刷得挥了挥手,叶吟啸的画面便出现在他的面前。 此时,叶吟啸的四肢正被铁链拴在了锁仙魔狱台的最高处,双眼紧闭昏迷不醒,魔纹已从腿部开始缓慢往上爬。 “容乐,容乐!” “如何,满意吗?” “程璟,你囚我,骗我,利用我,甚至拿容乐的性命做赌注,就只是为了……让我看着他变了模样?”文影深的声音抖得厉害,眼底的光彻底灭了,“程璟,你疯了!” “是,我疯了。” 程璟坦然承认,没有半分辩解。他松了扣着文影深下颌的手,却反手攥住了他的手腕,“从你眼里只有容徐行的那一刻起,我就疯了!” 他凑近,额头抵着文影深的额头,两人的呼吸交缠,“影深,我只是想让你留在我身边。哪怕是恨,也好过你眼里从来没有我。” 文影深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此刻只剩黑暗,疼得他连呼吸都觉得艰难。 他想挣开,想骂他,想质问他,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句话: “程璟,你这样,只会让我更想离开你。” 程璟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力道又紧了几分,指节泛白。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温度: “那我就锁着你。” “锁你一辈子,锁到你眼里,只能看见我为止。” 程璟的声音冷得淬了冰,话音落时,扣着文影深手腕的力道陡然收紧,下一秒便攥着他的胳膊,蛮横又不容抗拒地将人往玉床上压去。 他的身子被扯得踉跄,指尖死死抠着程璟的衣袖,喉间翻涌着怒意与屈辱:“程璟,你放开我!你敢碰我一下试试!” “碰你?” 程璟脚步顿住,猛地回身,将人狠狠抵在廊柱上。 如今文影深的修为被限制,他倒要看他奈他何。 玉床硌着文影深的脊背,疼得他浑身一颤,下一秒,程璟的胸膛便贴了上来。 周身萦绕的是他熟悉的墨香,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以为你有选择的余地吗。” 文影深眼底冷冽的怒意烧得几乎要焚了自己,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你做梦!程璟,你为魔族做事,害容乐,囚我至此,你在我眼里,连旁人都不如!我就算是死,也绝不会让你如愿!” “死?” 程璟低笑,“你敢死吗?你别忘了,容乐在我手上。如今容乐的事我全权负责,你若安分,我便……嗯,让他不那么痛苦。”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文影深的心脏。 他的瞳孔骤然紧缩,浑身的力气瞬间抽干,挣扎的动作猛地僵住。 原来这人什么都算好了,算好了他的软肋,算好了他的顾忌,算好了他就算恨到极致,也不敢轻易赴死。 这是最狠的拿捏,也是最无解的囚笼。 程璟看着他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喉结滚了滚,指尖的力道终于松了些。 他知道,自己戳中了文影深的死穴。 他的指尖下移,指尖的温度烫得灼人,所到之处,文影深的肌肤都泛起一层战栗的鸡皮疙瘩。 “别碰我……” 文影深的声音嘶哑,带着破碎的颤音,“程璟,你这是强取豪夺,你和那些魔族的畜生,有什么区别?” “区别?” 程璟的指尖停在他的衣襟上,“我若是魔族,你此刻早已尸骨无存。我对你的所有心思,所有手段,不过是因为我想要你。” 话音未落,指尖猛地用力。 “嘶——” 一声轻响,素白的衣襟被他狠狠扯开。 文影深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战栗,他浑身紧绷,想要抓住衣襟,却被程璟死死按住手腕,举过头顶,按在冰冷的石柱上。 他彻底暴露在程璟面前。 程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眼底的阴郁褪去几分。 他们不是第一次亲密,却是第一次在如此情况下如此。 他俯身,贴在文影深的肩头,冰凉的触感擦过温热的肌肤,后者微微战栗。 他没有吻,只是用牙齿轻轻咬了,留下一个浅浅的红痕,像是宣示着他绝对的所有权。 “程璟……你混蛋……” 文影深偏着头,死死闭着眼不肯看他,“我恨你……我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恨你……” “恨吧。” 程璟的声音贴在他的耳畔,低哑而温柔。 “只要你在我身边,恨也好,怨也罢,都没关系。” “影深,除非我死了,你是逃不掉的。” 文影深挣扎着身子起来,程璟便又俯身压了上来,滚烫的身躯覆在他身上,双臂撑在他的身侧,将他彻底困在床榻与自己之间。 “别怕。”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温柔,像是在安抚,“影深,别动,让我好好抱抱你。” 文影深的唇被他狠狠吻住。 唇齿相抵,是血腥味与墨香的交织。 文影深的牙关死死咬着,却被他用舌尖撬开,肆意地掠夺着他的呼吸。 “放开……放开我……” 文影深的声音被吻得支离破碎,他的身子在颤抖。 许是共生莲发挥了效,心底的恨意与欲望不断交织着,像是被生生撕裂成两半,一半是对救容乐的迫切,一半是被程璟挑起的欲望。 半晌,程璟终于松开了他的唇,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两人的呼吸都十分急促。 他的拇指擦过他红肿的唇瓣,声音低哑: “影深,我知道你恨我。” “可我没办法。” “我太想要你了,想要到,哪怕是用这种方式,也要把你留在身边。” 他的吻,落在文影深的眼角,鼻尖,脸颊,脖颈,每一处都带不容抗拒的占有。 床榻的锦被被掀开,衣衫零落,散了一地。 文影深死死闭着眼,任由程璟在他身上肆意妄为。 他的眼睫垂着,湿漉漉地黏在眼下,他的手抵在程璟的胸膛,留下几道狰狞的红痕。 可这点力道,对程璟而言不过是隔靴搔痒,反而让那人扣着他腰的手,收得更紧。 “别绷着。”程璟的声音哑得厉害,“影深,放松些。” 回应他的,是文影深骤然绷紧的脊背,还有从齿缝里挤出的字:“程璟,你滚。” 这一声滚,狠狠扎进程璟的心口。 他扣着文影深腰的手猛地用力,将人死死按在榻上,力道重得让文影深的身子猛地一颤,疼得指尖蜷起,却硬是没哼一声。 “我滚了,谁来守着你?” “影深,你是我的,从身到心,这辈子都别想逃。” 文影深闭上眼,不再看他。 晨光渐亮,透过窗棂照进殿内,落在两人交缠的身上,明明是暖的,却透着彻骨的寒。 玉床凌乱不堪,皮肤上斑驳的痕迹,都告诉着两人这荒唐的一夜。 第151章 镇山印 修仙界的天是灰的。 风刮过清宁峰的顶峰,卷着寒气,渗进土里。海面翻着黑浪,瘴气与魔气缠在一处。 修仙界的各处封印,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那些被镇压了千百年的魔修余孽,开始躁动。 人心惶惶,草木皆兵。 程璟刚从宗门大会回来,廊下的风都带着几分沉滞的凉意,吹得他广袖微扬,眉宇间还留着参会时的严肃。 方才会上,宗门中最通卜算的长老起了卦,卦象混沌一片,最后颤着声吐出那句话——魔尊聚形,魔气冲霄,不出三月,必破封印,重临三界。 这话落时,满殿寂静。 几位实力稍强的宗主脸色煞白,其余实力微弱的更是人人屏息,心头凉了半截。 第164章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前任魔尊纵横三界的余威尚在,而今这位继任者,虽早年间修为较之先祖稍弱,可魔尊之位传承的是本源魔骨,这份威势,从来都不容小觑。他们原都以为魔尊早已魂飞魄散,谁曾想竟是聚魂重凝。 此次宗门大会汇聚八方仙门,一来是共商御魔对策,二来便是加急传令,将所有还滞留在秘境、在外历练的弟子尽数召回,山门紧闭,护山大阵全开,上至宗主长老,下至入门弟子,人人都要绷紧了心神,做足万全的应对准备。 程璟脚步放得缓,正低头想着什么,转过廊角,便撞见了罗碧瑶。 她就站在阶下的玉兰树旁,长老服的裙裾沾了点阶前的草屑。 她此刻眉眼间褪了平日里的灵动,只剩几分凝重,见他过来,抬眸望过去,眸光里带着几分沉郁的忧色,没了往日的爽朗笑意。 “刚散会?” 罗碧瑶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日里沉了几分。 程璟颔首,目光落在她蹙起的眉峰上,眸色又沉了沉,喉间低应一声:“嗯,长老们还在殿内议事,该是要敲定各峰的布防与弟子的调派。” 罗碧瑶望着远处灰蒙的天际,唇瓣微抿,半晌才低声道:“秘境的传讯符已经发出去了,只是那些弟子散在各处,怕是赶回来,还要些时日。” “能回多少是多少。”程璟的声音平稳,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冷硬,“魔尊既要归来,这道门防线,半步都退不得。” 罗碧瑶眉头紧蹙,“影深呢?今日宗门大会这般要紧的事,从头至尾都不见他的影子。魔尊现世此等天大的事,绝非儿戏,我们三个核心长老,再加上其余峰里的长老,本该凑齐了再细细商议对策才是。” “他……” 程璟神色闪烁,“他近日闭关,此时正是关键时刻,便先不要打扰他了才是。”言罢,他一甩袖子道:“师姐,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这话说得仓促,话音刚落,他像是怕罗碧瑶再追问什么,袖袍猛地一甩,衣袂带起一阵沉滞的风,匆匆道:“师姐,我还有些宗门要务要去处理,先行一步了。” 话音未落,程璟的身影便掠了出去,脚步都比平日里急了几分,转瞬就消失在回廊尽头。 罗碧瑶疑惑凝眉。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她这段时日确实忙得脚不沾地,一边清点库房的丹药法器,一边统筹宗门弟子的物资调配,里里外外的琐事压身,本就和素来喜静的影深接触不多。 可再怎么少,宗门大会乃是千年难遇的头等大事,关乎整个修仙界的存亡,影深身为核心长老,就算是寻常闭关,也绝不会缺席。 更何况,哪有闭关能闭到连宗门大会都不露一面,连魔尊将临的消息都不闻不问的道理? 这么久了,她竟是一次都没见过影深的人,连半点他闭关的动静,都未曾从清宁峰的弟子口中听过。 程璟的话,听着是合情合理,可落在她耳中,却只觉得字字牵强,处处都是破绽。 他有事瞒着她。 这层层叠叠的疑云,竟和那将至的魔气一般,缠得人喘不过气,让她心头莫名升起一丝不安,隐隐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正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发酵,朝着失控的方向走去。 罗碧瑶暗中盯了程璟数日,又与他提了数嘴,可每次程璟都含糊其辞将他打发走。 白日里看他按时理事,调派人手加固结界、清点丹药法器,言行举止挑不出半分错处,沉稳得和往常无异。夜里也只回自己的居所打坐,半步不往偏僻处去,面上无波无澜,半点破绽都不露。 可越是这样滴水不漏,罗碧瑶心里的疑云就越重。 程璟越是刻意遮掩,就越说明文影深的事绝不简单,绝不是闭关那般轻巧。 她心里透亮,程璟看似温和,实则性子心思繁重,软磨硬泡或是直接逼问,只会让他越发防备,宁死都不会松口。 她很清楚程璟对文影深的感情,但他也最了解程璟的疯劲儿,某种程度上他什么做出什么行为,罗碧瑶都不意外。 与其这般耗着,不如借着宗门铁规,用无可推脱的要事,逼他不得不松口说出影深的下落。 这是唯一的法子。 魔尊现世在即,清宁峰主峰的镇山印,乃是宗门第一道防线——此印需核心长老的灵力加持,才能彻底封死阵眼,护住整座清宁峰的灵气根基。 少一人,便是无用功。 这规矩刻在宗门碑上千年,无人能改,无人能通融,更是程璟无法推脱的责任。 次日,程璟刚巡查回来,罗碧瑶便拦在了他必经的廊下。 程璟疑惑挑眉:“师姐,怎么了?” 罗碧瑶手里攥着宗门的文书,神色肃然,眉眼间不带着半分玩笑。 她没绕半分弯子,开门见山,将文书递到了他面前:“掌门,各峰护阵都已加固完毕,唯有主峰镇山印,还差最后一道灵力。 宗门铁律,此印需你我与影深三人同持本命灵力落印,少一个都封不住阵眼。如今魔气一日浓过一日,主峰大阵若是缺了这道印,便是清宁峰最大的破绽,此事,容不得半分耽搁。 掌门,你知道我的意思。” 程璟的脸色无奈:“师姐,影深闭关在即,破关的关头最忌惊扰,一丝灵力动荡都能让他功亏一篑,此事……不如再缓几日。” “缓?”罗碧瑶冷声打断他,字字铿锵,寸步不让,“魔气一日三浓,封印的劣势一日宽过一日,这事关清宁峰数千弟子的性命,你告诉我这能缓吗?” 她抬眸看他,“他是核心长老,肩上扛的不是他一人的修为,是宗门的根基,是万千弟子的安危。闭关再要紧,能紧得过宗门存亡?今日这镇山印,要么你带我去见他,要么,我便亲自去寻,清宁峰的闭关洞府就那么几处,我挨个查,总能寻到。” 这话掷地有声,没有试探,全是决绝。 罗碧瑶很少管事,宗门内许多事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不代表她什么都不懂。 如同当年的宗主之位,按理来说应当传给资历最深的她才是,但师尊喜爱容徐行便要传位于他,她觉得合理;后来容徐行又给了程璟,她仍然觉得无所谓,因为程璟的确是最适合这个位置的人。 但她也不是什么都不在乎。 师尊给了她一个安身之处,她便要守住这个地方,就要守住她的师兄师弟们,这于她而言,才是最重要的事。 她算准了,程璟最顾全大局,更怕她闹到人尽皆知,若是真让她闯去翻找,那兴许很多藏着的秘密,便再也捂不住了。 程璟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露出几分被拿捏住的焦躁与无奈。 他垂眸看着那纸文书,又抬眼望了望罗碧瑶眼底的坚定,僵持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周身的气息都凝得发冷。 最终,他终是松了那口气,冲他无奈一笑,“我知道了,我现在让他来找你便是。” 罗碧瑶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涌上来。 他松口地如此简单,总觉得哪里奇怪。 她抿紧唇,压下心头的波澜,重重点头:“你现在让他来,你别动了,我与你一道等。” 程璟叹了口气,“好好好知道了。” 他没再多说,只是眼底掠过一抹极深的笑意。 他们去了主殿等待。 他当然不可能让罗碧瑶就这般撞见真相,更不可能让文影深在她面前露了马脚。 就在罗碧瑶拦下他之前,他便借着巡查的由头,绕了远路,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这寒月祭台深处。 文影深被缚在玉台上,周身的灵力被压制得死死的,脸色苍白,唇瓣干裂,往日里温润的眉眼此刻覆着一层疲惫的冷意,身上还有些未消完全的痕迹。 程璟踏入石室的那一刻,文影深抬眸看他,声音沙哑,带着刺骨的寒意:“你又来做什么?” 程璟站在中央,周身的气息沉得可怕。 他没理会对方的语气,只是盯着文影深,语速极快:“师姐起疑了,她要见你,借着镇山印的由头,我拦不住。” 文影深冷笑道:“程璟,你囚我至此,竟然还想让我配合你演戏?!我今日便要在她面前,拆穿你这伪君子的真面目!” 程璟半点不恼,只是用折扇抵住他的下巴,笑意吟吟的模样,“影深,你别忘了,你的灵脉还捏在我手里,你若敢乱言半句,我便让你此生修为尽废,连站都站不起来。” 他的声音明明带着笑,却又带着彻骨的寒意:“魔尊将至,修仙界本就人心惶惶,若是你将我的事传出去,清宁峰必乱,整个修仙界都会跟着动摇——难道你想看着宗门毁于一旦?想看万千弟子葬身魔口?” 这话,狠狠戳中了文影深的软肋。 他恨程璟的囚禁,恨他的独断专行,可他更记着自己在清宁峰的责任。 第165章 程璟字字都是威逼利诱:“今日师姐应当会来,你只需装作闭关的模样,与我们一同落了镇山印的灵力,半句多余的话都不要说。 只要你配合,我便暂时松了你的禁制,让你能运转灵力。若是你敢坏了事,我就不敢保证容徐行的情况了。” 寒月祭台里一片死寂。 文影深看着程璟,知道这人的绝情,知道他能说到做到。 他已被囚数日,灵力被封,根本无力反抗,更遑论拆穿。 良久,他终是闭上眼,喉间溢出一声冷哼。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程璟见他松口,眼底的狠戾褪去,又恢复了那副温和模样,指尖收了灵力,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禁制,防止他临时反水:“记住你说的,莫要耍花样。” 言罢,他转身出了此地,抬手布好外层的阵法,神色恢复如初,仿佛方才那番威逼利诱从未发生过。 而此刻,罗碧瑶和程璟正站在主殿,看着文影深缓步走来,眼底的疑虑,又重了几分。 文影深来了。 他一身素白衣衫,衣摆平整,墨发用玉簪束得整齐,面上依旧是那副平和的模样,只是脸色白得过分,连走路的姿态,都微微有些僵。 “师姐……掌门。”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闭关日久来迟了,劳你们久等。” 程璟立刻起身,面上露出几分温和的笑意,语气里如同以往一样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无妨,你闭关要紧,镇山印之事,本就该等你调息妥当。快入座吧,我们速将此事落实了,也好让大阵彻底稳固。” 他说着,伸手引着文影深往殿中走,看似是同门相扶,指尖却极快地在文影深的手肘处轻轻一碰。 罗碧瑶眯了眯眼。 那触碰很快,却似乎带着一丝冰冷的灵力威压,转瞬即逝。 文影深的身子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他缓步走到桌旁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却始终没有靠向椅背。 文影深抬手,指尖落在茶杯上,却没有拿起来,只是轻轻扣住。 罗碧瑶垂眸,瞥到他指腹处有几道极淡的红痕,不过这痕迹被他刻意藏在了袖中,似是无意只漏出了一点点,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三人落座,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半句关于宗门大会和魔尊现世的闲谈,程璟半点不给两人独处试探的机会,刚坐定便沉声道:“事不宜迟,我们即刻落印吧,镇山印需三人灵力相融,迟一分,便多一分风险。” 他说着,抬手便要凝起灵力,却被罗碧瑶淡淡出声拦下。 “急什么。” 她抬眸,目光落在文影深苍白的脸上,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影深刚出关,气息未定,灵力怕是还未理顺,若是此刻强行催动灵力,怕是会伤了根基。 我这里有凝神丹,温养灵力,稳心定神最是合适,你先服下一颗,调息片刻再行落印也不迟。” 话音刚落,她从袖中取出那枚凝神丹,指尖捻着,递到文影深面前。 是上品凝神丹,对闭关破关、灵力滞涩之人百利而无一害。 可若是丹田被封、灵脉被锁,服下这凝神丹,灵力便会在丹田内乱窜,非但不能温养,反倒会被锁灵的禁制反噬,疼得钻心刺骨。 这是试探。 最直白,也最不动声色的试探。 罗碧瑶看着他,眼底清明,没有半分逼迫,只是静静等着他的选择。 文影深的目光落在那枚凝神丹上,指尖在袖中悄然蜷起。 他抬眸看向罗碧瑶,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波澜,带着一丝转瞬即逝的挣扎,却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他知道,这是罗碧瑶在问他——你是不是被囚了?是不是灵力被封了? 他也知道,他不能接。 程璟就在身侧,那道禁制还缠在他的灵脉上,只要他敢服下,下一刻,便是灵力反噬。 他更知道,罗碧瑶是在帮他,是在不动声色地递给他一个信号——我看穿了,我信你,莫要冲动。 良久,文影深缓缓抬手,没有去接那枚丹药:“多谢师姐好意,只是不必了。” 他垂眸,“我此番闭关,并非冲击境界,只是梳理灵脉,灵力虽滞涩,却还算安稳,强行服丹,反倒会打乱灵脉运转,得不偿失。师姐的心意,影深心领了。”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 既婉拒了丹药,又解释了自己“气息不稳、脸色苍白”的缘由,更暗暗告诉罗碧瑶——我不是闭关梳理灵脉,我是灵脉被锁,灵力被封,我身不由己,我不能接你的丹,不能露破绽。 他的目光,在说出这话时,与罗碧瑶的目光轻轻一碰。 那一眼,转瞬即逝。 里面有他的隐忍,他的无奈。 罗碧瑶的心头猛地一颤,指尖的凝神丹悄然收回袖中,眼底的疑虑,瞬间化作一片了然的沉凝。 她懂了。 他不是闭关,他是被囚。 他不是灵力滞涩,他是被程璟用锁灵禁制缠了灵脉,连半分灵力都不敢随意催动。 他今日来此,不过是被逼着配合程璟演戏,演给她看而已。 程璟坐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知道,这两人定然是在暗中传递什么。 但是——他心里轻叹,无所谓了。 “影深说得对,灵脉之事,顺其自然就好,既你调息妥当,那便不要再耽搁了,落印吧。” 文影深颔首,没有异议,抬眸看向罗碧瑶,眼底恢复了往日的平和:“师姐,大局为重,宗门安危在前,个人修为算不得什么,我们速行正事吧。” “好。”罗碧瑶应声,语气平静,面上终于露出几分释然,仿佛真的放下了所有疑心。 三人起身,御剑飞到了主殿中央的镇山印前。 程璟站在左侧,文影深在右,罗碧瑶立于中间,三人同时抬手凝起灵力。 三道灵光缓缓升起,交织在一起,朝着镇山印缓缓落去。 罗碧瑶刻意将自己的灵力,往文影深的那缕白芒上,轻轻送了一丝。 那缕灵力触到文影深的灵力时,她清晰地感觉到,他的灵力内里,裹着一层细密的禁制,感觉上看那是与程璟一脉相承的灵力。 第152章 离心 文影深抬眸看了罗碧瑶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感激,随即迅速垂下眼睑,不敢多看。 她知道了他的处境。 灵力稳稳落在镇山印上,金芒大盛,整座主殿都被照亮,护山大阵的嗡鸣之声渐渐平稳,清宁峰的灵气,终于彻底稳固下来。 “成了。”程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真切的笑意,像是终于放下了心头大石,转头看向文影深,语气温和,“你闭关耗损过甚,快回去歇息吧,宗门的事,有我和师姐打理,不必挂心。” 这话是在警告他。 文影深颔首,没有多言,对着两人微微点头,便转身朝着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只是声音极轻:“师姐,程璟,宗门安危,拜托二位了。” 话音落,人已走远。 殿内,只剩罗碧瑶与程璟两人。 檀香依旧袅袅,镇山印的金芒缓缓敛去,主殿又恢复了之前的沉滞。 程璟看着文影深的背影消失在廊角,眼底的笑意渐渐褪去,转头对罗碧瑶道:“师姐,大阵已稳,想来能撑到魔尊现世之时,你连日操劳,也回去歇息吧。” 罗碧瑶颔首,没有应声,只是目光落在殿门口。 她没有问,甚至没有再多提一句文影深的事。 魔尊将至,修仙界的天,已是风雨飘摇。 而清宁峰此时也不安生。 她不知道文影深和程璟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在如此危险的境地,影深竟然被程璟困住了。 罗碧瑶抬手捏了捏额角。 她要问清程璟囚住文影深的缘由,要破开那个什么鬼禁制,要救他出来。 罗碧瑶收了倦色,面上依旧是一派淡然,对着程璟微微颔首,便缓步走出主殿。 而后的几天,她只能暗中调查程璟的行踪。可惜这厮十分谨慎,几乎找不到人,甚至连文影深的消息都未尝可知。 这家伙天天在干什么! 待时机成熟,程璟正好外出之时,她绕着清宁峰的后山缓步而行,指尖悄然凝起一缕灵丝,那灵丝能循着文影深的气息探踪,无痕无迹,便是程璟的禁制,也未必能察觉。 辛亏她留了一手! 清宁峰的后山素来荒寂,越往深处走,灵气便越稀薄,与前山的温润灵气判若两地。 那缕灵丝在半空飘飞片刻,陡然朝着山巅的方向飞去。 罗碧瑶眼前一亮,借着灵力的遮掩,悄无声息地靠近。 那是……清宁峰尘封百年的寒月祭台? 影深竟被关在此处? 这寝宫是宗门早年镇邪用的,阴冷刺骨,灵气枯竭,最是能压制修士的灵力,程璟将文影深囚在这里,心思何其狠厉。 第166章 罗碧瑶隐在祭台外的青松后,指尖凝起灵力,指尖翻飞,捏了个破禁的诀。 她的指尖灵力轻触寝宫上的纹路,暗银色的光纹微微震颤。 罗碧瑶啧了一声,硬生生撬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而入的缺口,紧接着滑进了祭台里。 刚一踏入,寒气便裹着压制灵力的罡风扑面而来,罗碧瑶的灵力都滞涩了几分,心头更是一沉。 文影深坐在阵心。 他没有被锁链缚身,只是静静坐在那里。 罗碧瑶的呼吸骤然一滞。 她看得清清楚楚。 文影深周身的灵力,被那阵法死死压制在丹田深处,连一丝一毫都溢不出来。 他的唇色也淡得近乎透明,方才在主殿耗损本源稳住镇山印的虚弱,在此刻被无限放大,连坐在原地,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可即便如此,他的眼底依旧清明。 原以为会有怨怼和颓丧,没想到他只是落在祭台外的那处大门,像是在想着什么,又像是在隐忍什么。 他不是不能逃,是逃不了。 罗碧瑶立在祭台的阴影里,眼神严肃。 她终于确认了,文影深此刻果然被程璟死死压制住了。 在魔尊将至、清宁峰危在旦夕的此刻,程璟居然亲手要废了清宁峰能扛事的人。 他到底要干什么! 文影深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头来,看到罗碧瑶的出现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罗碧瑶从阴影里走出来,沉声道:“你怎么会被关在这里,是程璟对你下的阵?” 文影深缓缓颔首,指尖动了动,想抬起来,却又没什么力气,低声道:“是。” “他为什么这么做?”罗碧瑶追问,语气里压着怒意,“魔尊将至,清宁峰离了你不行,他把你压着修为关在这,安的什么心?” 这话问出来,文影深的喉结滚了滚,垂了眸,久久没出声。 他心里清楚,却……不知如何说。 他自己都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虽然知道程璟如今做的事让人无法再面对他,对自己做的事也难以原谅,只是……他始终硬不起心肠。 更重要的是,现在若是把这事告诉罗碧瑶,就等于要和程璟彻底撕破脸,正面宣战。 眼下魔尊压境,清宁峰本就岌岌可危,尤其是以罗碧瑶的性子,怕是会当场与他对峙,若是他们内部再反目成仇,这清宁峰,怕是撑不了几日就会彻底塌了。 他该如何说。 沉默了许久,文影深也没开口。 “……” 罗碧瑶看着他躲闪的眼神,便猜到他在瞒着什么。可她没再逼问,只是脸色更沉了几分。 祭台冷得让人浑身发寒。 罗碧瑶扫了一眼四周的阵纹,那阵法布得严实,层层叠叠锁着灵气,以她的本事,硬闯能破开一点,却绝不可能彻底解开,更不可能带着文影深全身而退。 “这阵要压你多久?”她又问。 “阵眼是程璟的灵力封的,他不撤,这阵就一直在。” 文影深抬眼,目光落在祭台的大门上,声音平静,“我试过催动灵力,没用,只要一动丹田的灵力,经脉就疼,体力只会耗得更快。” 罗碧瑶的指尖攥紧,抵着身侧的剑柄,冰凉的触感压不住心里的火气。 她太了解程璟,这人做事向来算得周全,敢这么封了文影深,就是算准了没人敢轻易破阵,也算准了文影深的软肋。 “他这次倒是舍得。”罗碧瑶的声音冷硬,“清宁峰的护山大阵,本就被魔尊耗损了三成灵力,他还抽修为封你这祭台,就不怕峰门守不住?” 文影深的睫毛颤了颤,眼底掠过一点涩意。 他抬手按在丹田处,那里像是压着块冰,闷痛一直都在,连带着浑身都没力气。 “他可能……就没打算守。”文影深的声音低得快被风吹散,“也许他早就打算毁了这里。” 罗碧瑶猛地转头看他。 她瞬间就懂了。 文影深不是猜不透,只是不愿说,不愿认。程璟把他困在这,不是怕他碍事,怕他出来拦着。 魔尊即将现世,山巅的警钟早该响个不停,峰上的弟子做足了准备,他们的宗主,却将同伴囚在这祭台里,连灵力都动不了。 “你是说程璟?”罗碧瑶的声音发颤,怒意里掺着不敢置信的惊悸,字字咬得极重,“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文影深垂着眼,喉间发堵,沉默了许久才道:“不止是毁了清宁峰。他……他在帮魔族做事。” 这话一出,祭台里的空气都顿了一瞬。 罗碧瑶整个人僵住,脸色唰地褪得惨白。 怒意变成滔天的震骇,她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音的尖利:“你胡说什么!文影深,你再说一遍?!” “我没胡说。” 文影深垂眸,眼底是化不开的沉郁和疲惫,“……他私下,和魔族有往来,护山大阵的缺口,也许是他故意留的。他有魔尊的踪迹,甚至参与了整个复生计划。” “不可能!” 罗碧瑶打断,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满是不可置信,“程璟是什么人,我们一起长大,一起守了清宁峰几百年,他是宗主,清宁峰是他的根!他怎么可能帮魔族做事!” 她太激动,指尖都在发抖,只觉得这是天方夜谭。 程璟即使再疯,也不可能拿清宁峰,拿整个修仙界当玩笑,这样的人,怎么会勾结魔族,怎么会毁了自己守了一辈子的地方。 “根?”文影深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苦涩,听得人心头发酸,“他的根,早就不在这了。 我撞见他和魔族密谈,他要借魔族的力量,换他想要的东西。清宁峰,于他而言,不过是颗棋子。” “你撞见了?那你为什么不揭穿他!为什么任由他把你困在这里!” 罗碧瑶的声音又急又怒,心口像是被巨石压住,喘不过气,“你是不是被他封了修为,脑子也糊涂了?” “揭穿他?”文影深抬眼,眼底覆着一层红血丝,看向她的目光里带着无奈,“我拿什么揭穿?他是宗主,清宁峰上下谁会信我?只会觉得是我疯了,是我污蔑他……更何况,要是真的闹开,他当即就能反咬一口,清宁峰内乱,魔族趁虚而入,我们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下去,带着几分无力:“我拦过他,也劝过他,可他铁了心……他把我困在这,就是怕我坏了他的事。” “那也不可能!”罗碧瑶还是不肯信,牙关咬得死紧,“他要是真勾结魔族,直接杀了你岂不是干净,何必费力气封你的修为,把你囚在祭台?他留着你,就是念着旧情,就是还有分寸!” “他留着我……不是因为不想杀我,是他不能杀我。”文影深的声音很平,他轻笑一声。 罗碧瑶皱眉,“什么意思?” “我与他用过了共生莲。” “什么?!” “我不了解他,我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是共生莲的使用者,他活,我活,他死,我死。” 这话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罗碧瑶的心里。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文影深的话,字字清晰,句句笃定,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他从来都不是信口开河的人,能把话说到这份上,必然是铁证如山。 可她还是不愿相信。 不愿相信那个一起长大的师弟,一起立誓要护清宁峰周全的人,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我知道了。” 罗碧瑶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了心头的火气。 她往前走两步站到文影深身边,声音沉稳,却带着笃定:“我离开之后,会尝试让人往这边递消息,也会想办法解救你。程璟那边我盯着,他要是敢在这时候耍花样,我就算豁出去,也不会让他如愿。” “师姐,你不要轻举妄动。” “我知道,我懂你的意思。”罗碧瑶紧紧握着拳,“我会自己去辨认你说的话,这段时间发生了许多事情,的确不能轻举妄动,即使师弟真的……我会想办法的。” 她顿了顿,伸手在袖中捏了道传讯符,符纸燃成金光散了,“这阵我解不开,妄动会打草惊蛇,只能帮你缓解,至少能让你经脉的疼轻一点,不至于耗得太狠。” 说完,罗碧瑶抬手结印,指尖凝着灵力点在阵纹上。 纹路立刻翻涌起来,发出嗡嗡的震响,灵力相撞的气浪掀得她衣角乱飞,唇角很快渗出血丝。 文影深想抬手拦她,指尖刚动,丹田处的疼就钻心,只能看着罗碧瑶硬扛着阵法的反噬。 很快的一刻,文影深只觉得丹田的重压松了些,经脉的灼痛也淡了几分,可心里的沉郁,却一点没减。 罗碧瑶收了手,擦掉唇角的血,脸色惨白,脊背却挺得笔直:“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你记住,别硬撑,别逼自己动灵力,只要活着,就总有办法。” 第167章 “我不会信他就这么彻底疯了。”她声音很稳,字字清晰,“我先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查他勾结魔族的实证。只要拿到证据,就算他是宗主,清宁峰的弟子也不会任由他胡闹。” 文影深丹田处的钝痛还在,经脉里偶尔传来的抽痛,提醒着他此刻的处境。 他抬手覆在丹田上,那里的灵力被死死压制,连一丝一毫都透不出来,像被冰封的寒潭。 他知道罗碧瑶说得对,活着就有机会。 可他心里清楚,程璟的筹谋,绝不是那么容易被揭穿的。那人步步算计,心思缜密,从一开始就留好了后路,甚至连他这个最了解他的人,都被算得死死的。 魔族将至,清宁峰危在旦夕,内部又出了叛徒宗主。 前路茫茫,看不到半分光亮。 文影深缓缓闭上眼,耳边只有风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弟子们操练的喊声。 那喊声很整齐,带着少年人的热血和坚定,他们还在等着宗主和峰主带领他们御敌,却还不知道,他们誓死守护的人,才是最危险的人。 心口的疼,比经脉的疼更甚。 他想起年少时,三人在山巅看雪,容徐行站在中间,他和程璟一左一右,那时的他们,眼里都盛着光,说着要守一辈子的清宁峰。 如今,人却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 不知过了多久,祭台的大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却很稳,一步一步,慢慢靠近,带着熟悉的,清宁峰宗主独有的冷冽气场。 文影深的睫毛猛地一颤,缓缓睁开眼。 眼底的沉郁褪去,只剩一片平静的寒凉。 他知道,是程璟来了。 大门被轻轻推开,风雪卷着一道修长的身影进来。 程璟立在门口,他换了身衣袍,玄色的宗主长袍,墨发束起,眉眼却一改往日,眼底深处,多了几分化不开的阴翳。 他的目光落在文影深身上,平静无波,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文影深也看着他,没有怒,没有怨,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影深。” 他们两个,这几百年的情分,也终究要在这场风雪里,彻底断干净了。 “罗碧瑶来过。”程璟开口,声音冷硬,是陈述,不是疑问。 “嗯。”文影深应得轻,“她察觉地太快了。” “猜到了。” “她问了什么?” “问你为何囚我,问清宁峰要不要守。”文影深直言,不掺半分隐瞒,也不添半句多余的话,“我没说别的。” 程璟缓步走近,“你该知道,有些话,不必让她知道。” 第153章 往事秘辛 文影深扯了扯嘴角:“你明知道我瞒不住她。她和我一样,心里装的都是清宁峰。” 程璟脚步没停,走到祭台边缘,衣袍扫过冰冷的阵纹。他垂眸看着文影深被灵力锁得发白的手腕,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以为,她知道了真相,就能改变什么?” “至少不会像你我这样,困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 文影深抬眼,“你勾结魔族,到底想要什么?清宁峰数百年的基业,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一提?” 程璟沉默。 “不值一提?”程璟低声重复,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回答,“当年容徐行死后,清宁峰战力直跌,是谁守下来的?是我。其他老东西嘴上说着护峰,背地里却想着夺权,是谁坐稳的?也是我。” 他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影深,你只看到我囚了你,却没看到这山下的暗流。魔族要的不仅是清宁峰,是整个修仙界。我和他们合作,不过是缓兵之计。” 文影深嗤笑一声,咳出一口血沫:“缓兵之计?用共生莲绑住我,用阵法囚住我,这就是你的计策?程璟,你早就疯了。” 程璟眼底闪过一丝戾气,转瞬又压了下去。他转身看向门外的风雪:“疯没疯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别坏了我的计策就是。” 祭台外的风更急了,打在门上发出轰轰的声响。 文影深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眼前的人,和当年那个少年,已经隔着万水千山,再也回不去了。 ———— 魔狱最深处的囚室里,叶吟啸正被锁住了手脚,浑身的经脉像是被无数根细针扎着,黑色的魔气从他的七窍里渗出来。 他的身体不断抽搐着,带起了铁链刺耳的摩擦声。 叶吟啸因为脸色发白,额头上的青筋隐现。 程璟来到他的面前,折扇掩饰着唇,一双眼睛静静地盯着他。 叶吟啸混沌的眼神有了聚焦,他艰难地抬起头,喉结滚了滚,没什么情绪地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来看我笑话?” “魔气发作了吗?”程璟的声音很淡,听不出半分波澜,“我提醒你一下,不要太动气,不然这魔气可不是那么好受的。” 叶吟啸没应声,只是缓缓闭上眼。 比起身体的痛,还没有他心口的痛来得多,但半点没露在脸上。 他再睁眼时,目光已经平静下来,甚至还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谢谢提醒,你可以滚了。” “滚?”程璟声音还是平的,听不出喜怒,“就这么让我走了,我以为你会骂我呢。” 叶吟啸眼皮都没抬,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带着点自嘲的意味。 “骂你?”他声音哑得厉害,却字字清晰,“骂你背信弃义,还是骂你狼心狗肺?没意思。” 他偏过头。 “当年的事,早说不清谁对谁错了。”叶吟啸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你还在怪我,但是现在我被你关在这,咱俩算扯平了吧。” 他动了动手腕,带动着锁链发出响声。 程璟沉默片刻,“你别挣扎了,这锁仙魔狱是专押仙族的,修为越高压制越强,除了我,目前除了我没人能放你出来。”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笑了声:“现在可是好机会,你就不想——知道一些事吗?” “事到如今,我即使问你,你怕也不肯告诉我,我又何苦费那个口舌。” “你怎么会这样想?”他笑吟吟地看着他,“只要你问,我就告诉你。” 叶吟啸一怔:“你认真的?” “反正你也出不来,咱俩聊聊也没什么吧,反正那家伙……对这些东西也不在意。”程璟耸了耸肩。 “……” 他是真是越来越看不懂程璟这小子了。 叶吟啸尽力克制内心翻涌的情绪,问道:“既然如此,那你告诉我,当年魔族的内乱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知道你算是亲历者,也知道你跟这一切有关系。” “你可知,砚辞是谁?”程璟忽然开口,声音淡得像魔狱里散不去的雾。 叶吟啸轻眨了下眼,思索半晌才道:“大概能猜到。” “哦?”程璟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虽然这人似乎没被提起过,但是,”他顿了顿,“魔尊身边服侍的人很多,当年有传过魔尊最亲近的人,是他的护法:商榷。” “没错。” 程璟赞赏地看了他一眼,“我以为你这些年都睡觉去了,没想到对这些事还记得。” “还算有些印象吧,不过我记忆力自从醒来后就确实不行了。” 引魂灯的负面效果的确总让他精神不济,没办法他只能闭眼休息。 “不过你可知,商榷与魔尊的关系?” 叶吟啸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不过是上下级,商榷是魔族护法,萧简文是魔尊,一人主外一人主内。怎么,难不成还有别的猫腻?” “猫腻?”程璟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没达眼底,“他们哪是什么上下级。对外,他们是魔尊与护法,是魔族的顶梁柱;可私下里,他们是道侣,是相伴了数百年的人。” “什么?” 一语落惊雷。 叶吟啸猛地抬眼,目光死死盯着程璟,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澜,“道侣?怎么可能?魔族那帮家伙,要是知道……不早就乱套了吗?” “所以才要瞒啊。”程璟的声音低了些,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还记得那场仙魔大战吗。” “……我只记得两界打完后约定过双方都要休养生息。” “他们应该是在仙魔大战里定的情——你也知如今魔族实力大不如前,当年仙门联军围剿魔界,魔族损失惨重,萧简文被数名金仙围攻,险些丧命。是商榷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带着他从尸山血海里逃了出来。 自那一次后二人便私下结了道侣,对外只字不提。” 叶吟啸没说话,只是皱了皱眉。 他不是宗主,对魔族的事了解的不如程璟。 程璟的折扇敲打着手心,垂眸似是在回忆。 这些事商榷当然不会同他讲,只是当年自己往返魔族以及后续与商榷接触时,慢慢猜到的而已。 第168章 旁人对魔尊都是恭恭敬敬,唯有商榷,敢在议事时直接反驳萧简文的决定,敢在他心烦时,端着一壶酒进他的寝殿。 程璟向来会揣测人心。 “他们两个,性子本就不一样。”程璟的声音继续在魔狱里回荡,“商榷这人,野心大得很。他不止是爱萧简文,更想和他一起,踩着仙门的尸骨,统领三界。可萧简文不一样,他经历过太多战乱,早就厌倦了打打杀杀。他只想守着魔界这一方土地,让魔族的子民安稳度日,不想再挑起任何纷争。” “理念不合,迟早要出事。”叶吟啸低声道。 “是啊,迟早要出事。”程璟轻叹一声,目光飘向远方,“而导火索——和清宁峰脱不了干系。” 他的目光突然一下子锐利了起来。 叶吟啸抬眼一怔,“莫不是……” 程璟笑而不语,但眼神却没有一点温度。 “你死后,影深悲痛欲绝,非要逆天改命。而引魂灯是魔界至宝,能聚魂锁魄,是唯一能救你的东西。” “可引魂灯是魔族的东西,且从不外借,影深去了也是白去——所以你就插手,”叶吟啸接话,“你不可能看着他去送死。” “我的确插手了。”程璟没有否认,语气依旧平静。 “你做了什么?” “我只是做了笔交易。” “——什么交易?” “你猜猜看。” “……”叶吟啸冷笑。 如今这形势,还不明显吗。 程璟淡淡道:“萧简文本就对商榷的想法不满,我的提议,正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他只是犹豫了片刻,就答应了。” 叶吟啸听到这里,心里已经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程璟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引魂灯交到文影深手上的那晚,商榷并不知情。他恰好有事去找萧简文,正好看到影深拿着引魂灯,离开了魔宫。” “他气疯了吧。”叶吟啸低声道。 “……” 商榷当即就进了魔宫,质问萧简文。 他指着萧简文的鼻子,说他糊涂,骂程璟心眼太多,不该与他合作。他痛斥萧简文,为了讨好仙门,不惜牺牲魔族的利益。他甚至提起了百年前的仙魔大战,提起了两人在尸山血海里的誓言,他说,他们当年说好的,要一起并肩作战,一起统领三界,可萧简文却忘了。 程璟的声音很平,却像是带着一种魔力,将叶吟啸带入了那个剑拔弩张的夜晚。 “然后呢?他就没有解释吗?”叶吟啸问道。 “解释了。”程璟道。 萧简文,他说,他从来没有忘记过当年的事,只是他厌倦了战争。他说,魔族的子民已经受够了颠沛流离的日子,他只想让他们安稳度日。他劝商榷,放下执念,不要再想着什么统领三界,守着魔界,守着彼此,这样其实挺好的。 “商榷那种性子,怎么可能听得进去。” “萧简文的话,在商榷听来,就是懦弱的,就是畏惧仙门的战争。他看着眼前这个和他相伴了数百年的人,只觉得陌生。他怎么也想不通,那个当年和他一起在尸山血海里厮杀的人,怎么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积怨已久的矛盾。 叶吟啸闭眼。 他们作为外人没有评价此事的意义,更何况他们的立场不同。 程璟道:“商榷觉得,萧简文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和他并肩作战的人了。后来他就离开了魔宫,去了魔军的营地。” “商榷其人,野心大,比魔尊更敢行动。” “他在魔军中散布流言,说萧简文为了讨好仙门,私自将魔界至宝引魂灯借给了清宁峰。他甚至还说,萧简文早就被仙门策反了,迟早要带着仙门的人,灭了魔界。” “魔族大部分人,本就对仙门恨之入骨,再加上他们早就对萧简文不主动扩张的政策不满,这流言一出来,魔界炸开了锅。” “……” “魔兵们群情激愤,一个个义愤填膺,嚷嚷着要找萧简文讨个说法。那些早就对萧简文不满的魔族长老,也趁机煽风点火,魔界上下,人心惶惶。” 一个宗门的人都会有别有用心之人,更何况整个魔族归一人统领,浑水摸鱼的人只会更多。 叶吟啸沉默了,他能想象出当时的情景。流言猛于虎,更何况是在本就矛盾重重的魔界。 “几日后,商榷带着心腹魔将,闯入了魔宫。”程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他当着所有魔族长老和魔兵的面,逼迫萧简文退位。他给了萧简文两个选择,要么,和他一起,集结魔兵,踏平仙门,统领三界;要么,交出魔尊之位,从此隐居山林,不再过问魔界之事。” 结局自然可见。 程璟眯了眯眼,“萧简文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人,大概还是痛心的吧。他试图向众人解释,说他借引魂灯给我们,只是为了缓和魔界和仙门的关系,说他没有被仙门策反。可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商榷打断了。” 程璟说到这里,顿了顿。 “就在这时,宫外传来了急报。”程璟的声音,带着一丝波澜,“急报说,我,还有清宁峰的人,正在赶往魔界的路上,是要突袭魔界。” 叶吟啸抬头,他皱了皱眉:“……你既然已经与魔尊做了交易,便不可能是去突袭。” “那是当然。”程璟冷冷道,“我可从来就没有想过要联合仙门突袭魔界。是萧简文,在被逼退位之前,传讯给我,让我带人去魔宫救他。他知道商榷的性子,怕他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但他终究是护着商榷,怕我带人进去,会伤了他,便特意叮嘱我,让我只在魔宫外待命,不要轻易进去。” “可商榷不知道这些。”。 “他当时不知道。”程璟道,“急报传来的那刻,就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指着萧简文,对着其他魔族说,说萧简文轻信仙门,妄图毁了整个魔界。” 魔族的功法本就比起仙法更加急功近利,其代价就是需更加磨炼自身心智,否则反噬的效果更明显。然商榷的偏执和野心,在魔气的影响下,在那刻达到了顶峰。 他看着萧简文,看着那个他爱了数百年的人,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掌心凝聚的魔气,不受控制地暴涨。 他像是疯了一样,一步一步走向萧简文,然后,一掌刺穿了他的胸膛。 叶吟啸眉头紧皱,他能想象出当时的情景,能想象出萧简文眼中的难以置信,能想象出商榷那一瞬间的绝望。 “萧简文到死,都不敢相信,杀他的人,会是商榷。”程璟的声音,带着一丝怅然,“他看着商榷,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最后,连一句话都没留下,就倒了下去。” 亲手杀掉了自己的爱人,这到底算什么呢。 “商榷呢?他杀了萧简文之后,就清醒了?”叶吟啸皱了皱眉,似是通过此事联想到了什么,眉间有些松动。 程璟:“在萧简文倒下去的那一刻,他就清醒了。” 程璟语气有些怅然。 他和商榷的关系偶尔还很平和,两个人利益彼此挂钩,还算是能坐下来喝酒。 商榷喝酒喝上头了还能跟他聊聊萧简文的事,不过大多数都是比较高兴的事,那些遗憾和痛苦,皆是些寥寥数语罢了。 商榷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手,看着倒在地上的萧简文,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那一瞬间,巨大的悔恨和痛苦吞噬了他。 他没想杀他的。 他抱着萧简文的尸体,眼里流出了血泪。 再后来便是他周身的魔气疯狂外泄,瞬间笼罩了整个魔宫。 失控的魔气,席卷着宫殿内外。 “魔兵,侍从,长老,凡是被魔气碰到的人,都被撕成了碎片。”程璟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魔宫里,血流成河,哀鸿遍野。那场内乱,让魔族损失了大半的兵力,从此一蹶不振。” “……”叶吟啸沉吟片刻,他对此并无太多感受,只是客观评价道:“他既然想统一三界,此时不登魔尊之位,岂不浪费了好时机。” “哎呀。” 程璟挑眉,“人家正伤春悲秋呢,你还在这想着一统三界?” “……” 见叶吟啸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他似笑非笑道:“这你也忘了,魔尊之位可是传承制,除非没有正统的传位人,是不能私自登位的。” 啊对,好像是。 他正要说什么,身体四肢的疼痛,突然像是潮水般涌来,比方才魔气蚀骨之痛,还要难受百倍。 他瞬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程璟冷眼看着他。 过了许久,程璟突然出声:“所以,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你。” “老容,若不是你死了,影深怎么会为了你去借魔族那劳什子引魂灯,魔族又怎么会引发内乱,魔尊又怎么会死。” 他笑着轻声道:“都怪你。” 第169章 叶吟啸咬着嘴唇,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冷哼:“……别什么都按在我头上,我可不认。” 商榷与萧简文之间的矛盾不可调和,迟早会爆发,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叶吟啸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角就渗出了泪水。他笑得浑身颤抖,带动着铁链发出刺耳的声响。 程璟笑意冷了下来:“你笑什么。” “没什么。”叶吟啸嗤笑一声“我只是觉得,当年的人,当年的事……” “真的已经回不去了。” 第154章 突生变故 裴明月指尖捻着那道传音符。 符纸震颤得厉害,罗碧瑶的声音稳稳传来,“魔尊将醒,速归清宁峰”八个字,几乎要破纸而出。 他指尖微微用力,符纸便化作青光消散,心口却莫名发紧。 自从告别之后,他就没再收到过叶吟啸的消息……如今魔尊将醒,清宁峰急召,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一颗心悬在半空。 但他很快就暂且收了心神。 周遭的空气里,隐隐飘来一股腐败的味道。 不是妖兽的血气,是魔气。 淡得几乎闻不到。 裴明月抬眼扫过四周,秘境里的草木原本都是翠色,此刻却隐隐泛着黑,叶片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噬过。 “师兄……” 鹿饮溪有些不安,他还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下意识就往裴明月身边凑。 萧淮砚神色凝重,同为魔族,他对魔气的气息更敏感一些。 裴明月作为大师兄,到底经历的事更多,即使心慌了一瞬,也很快冷静了下来。 “走。” 一个字落地,他反手抽出如玉剑。 萧淮砚闻声抬眸,他伸手拽过鹿饮溪的腰,带起一阵风。 他没多问,脚步已是跟上。 “清宁峰的加急召令,百年难遇一次。”裴明月眉头微皱,“这地方的魔气,比咱们进来时重多了。” 萧淮砚背着剑跟在他身后,怀里的鹿饮溪担心受怕,抱着他的脖子撒娇。 何止重,萧淮砚眉头紧皱,都要把他腌入味了。 “上次是什么时候?” “上回听说还是仙魔大战的时候,魔尊出世,那次死了许多人……” 他话音未落,突然伸手捻起一片落在肩头的叶子,叶子已经黑透了,轻轻一捻就碎成了粉末,“魔气渗得厉害,连灵植都扛不住了。” 前方密林里突然传来一阵沙沙响动。 紧接着,数道灰影从树后窜出,拦住了三人去路——是秘境里的守界藤妖。 它们的藤蔓比往日粗壮了数倍,表皮泛着黑色的纹路,滴落着汁液,落在地上“滋滋”作响,冒起白烟。 “这些东西怎么突然拦路?”萧淮砚将剑握在手里,“往常咱们路过,它们顶多瞥两眼。” 裴明月长剑一横,剑尖直指藤妖,目光却有些飘忽,心里念的却是叶吟啸的安危。 虽然吟啸的修为比他高……具体到了何境界不为人知,但此时他连张传讯符都没收到一张。 他不知道这人到底要去干什么,即使两个人如今吵架,但作为他的师弟,他表达一下自己的关心……其实也很正常吧。 “秘境灵气紊乱,魔气渗漏得厉害,这些妖兽被魔染了,性子野得很。”裴明月的声音有点沉,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别恋战,清宁峰那边更急。” 萧淮砚冷笑一声,抬手便凝出一道剑气,剑气裹挟着凌厉的剑意,劈开了周遭弥漫的魔气:“杀了就行。” 剑气刚要射出,却被裴明月抬手拦下:“淮砚,你去斩断左侧的藤蔓,开辟一条通路,那边的藤妖最密,你剑法刚猛,最合适。”他顿了顿,又看向鹿饮溪,“小鹿,你去牵制住后方追来的藤妖,你的浮生剑身法快,别让它们缠上来。” “啊?我吗?”鹿饮溪睁大了眼睛,他看了看萧淮砚又看了看裴明月,“我,我……” 这藤妖看着就吓人啊! “小鹿,自信些,你可以的。” 这段时间他基本上将能练手的都交给这俩,来都来了总该历练一番才是。 裴明月拍了拍他的背,将他往前面一推:“快去吧。” 萧淮砚挑眉,只是看了他一眼,没表达抗议,只点了点头:“速战速决。” 鹿饮溪赶鸭子上架,只能握着剑应下:“好吧,嗯,放心,顶多半刻钟,我让这些玩意儿动弹不得。” 两人分头行动。 萧淮砚纵身跃起,每一剑落下,都能斩断数根粗壮的藤蔓。 萧淮砚如此正常,但鹿饮溪这边,倒是让裴明月有些讶异。 鹿饮溪身形一晃,浮生剑微微亮了起来,紧接着在他手里舞得密不透风。 剑光闪过,藤蔓的尖刺纷纷落地,动作倒是利落得很。只是让人觉得奇怪的是,这并不像是他自己在舞剑,更像是剑的本身带动着鹿饮溪动。 魔染的藤妖嘶吼着,扭动着藤蔓想要反扑,却被两人死死牵制住,一时半会儿根本腾不出手来管裴明月。 裴明月沉吟片刻。 见两人被藤妖缠得暂时脱不开身,他闪身退到一棵粗壮的古树后。 古树的树干上,也爬着不少黑色的纹路,是魔气侵蚀的痕迹。 他靠在树干上,后背抵着冰凉的树皮。 似是下定决心般,他从袖中摸出一张传讯符——还是叶吟啸当初给他的那一沓。 裴明月指尖凝起灵力,小心渡入符中,灵力顺着符文游走,符纸渐渐亮起微光。 他嘴唇微动,半晌才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师弟,你如今现在在哪?清宁峰急召回宗,你那边情况如何?” 他盯着符纸,目光紧紧锁着那点微光,手心都出了汗。 只是片刻,符纸上的微光越来越暗,最后“噗”的一声,彻底熄灭,随即化作飞灰,散在空气中。 怎么会……断联。 裴明月的心猛地一沉。 他不死心,又从袖中摸出一枚传讯符。 他沉着气,将灵力又渡了进去,符纸亮起来,比刚才那枚更亮:“吟啸,速回。” 可结果还是一样。 符纸的光芒亮到极致,又迅速黯淡下去,最后化作飞灰,连一丝回应都没传来。 裴明月的手微微发颤,飞灰落在他的指尖,冰凉的。他低头看着空空的掌心,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应该不会……应当没什么人能伤他才对。 不要自乱阵脚,先回清宁峰,向师尊禀报才是。 他靠在树干上,胸口一阵阵发闷。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 他下意识将指尖的飞灰拂去,又用力搓了搓手,确保脸上看不出半分异样,这才转身从古树后走出来。 “师兄,你那边如何,通路开好了。”萧淮砚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几分催促。 他已经斩断了左侧所有的藤蔓,开辟出一条狭窄的通路,衣袍上沾了不少黑漆漆的汁液,但人却毫不在意。 鹿饮溪也退了回来,他的浮生剑上还沾着藤蔓的碎渣:“搞定了,这些玩意儿至少得瘫半个时辰,够咱们跑出去了。” 他得意地笑了,“嘿嘿,我真厉害!”随即他用手抚上自己的剑,“当然了,我的剑更厉害!” 如同回复一般,浮生剑亮了两下。 裴明月快步走过去,握着剑柄的手比刚才更紧了,指节都泛着青白。他摇了摇头,声音尽量平稳:“没事,走吧,赶紧出秘境。” 萧淮砚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微微发白的脸上,又扫过他空空的掌心,眉头皱得更紧了:“你刚才在干什么?” 裴明月不动声色:“没什么,检查了一下剑。”他抬手拍了拍剑鞘,“怕待会儿遇到麻烦,剑出问题。” 萧淮砚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说什么。 他也不是个喜欢追问的人,刚刚只是出于师兄道义多问了一句,裴明月不愿意说,那就算了。 鹿饮溪倒是没多想,率先朝着通路走去:“快走快走,这鬼地方待久了,我怕也被魔染了。” 裴明月跟在两人身后,脚步有些沉。 三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通路尽头,只留下被斩断的藤妖在地上疯狂扭动。 刚冲出秘境出口没多久,身后便传来轰隆巨响,回头看时,那片山谷已经裂开了缝隙,碎石簌簌往下掉,秘境的屏障也在碎裂。 鹿饮溪拍着胸口大口喘气,“这地方真要塌了!” 他还是第一次见秘境不是关闭而是坍塌的! 很快他们就被不远处的人声吸引。 秘境外的空地上早聚了不少人,都是各宗的弟子,三三两两站着,神色各异。有人在清点人数,有人在互相打探秘境里的遭遇,还有人盯着坍塌的方向,脸上带着后怕。 裴明月咬了咬牙扫了一圈,虽然现在他知道叶吟啸不在此处,但他还是妄想能发现什么。 第170章 裴明月落在最后,刚站稳就被一道声音叫住:“师兄!” 是藏微尘、莫怀柔和贺常音。 藏微尘快步上前扶住裴明月,眉头紧锁:“大师兄,你脸色怎么这么差?秘境里出了什么事吗?” 莫怀柔挤了过来,“大师兄,秘境突然坍塌,我们在外头守了半刻,心都悬到了嗓子眼,差点还以为你们要困在里头。” 贺常音站在几步开外,他看了眼周围的弟子,面色有些严峻:“进去的人没全出来,我方才看御灵宗弟子清点人数,脸色都慌得很,怕是折损不少。” 裴明月摸了摸莫怀柔的脑袋:“我没事。里头藤妖缠得厉害,虽然不难对付,但有点麻烦。”他叹了口气:“只是散修怕是没这运气……你们什么时候出来的?没受伤吧?” “也才不久,师兄你别担心,我们都好着呢!” 他们此刻还不能立刻回峰,还有弟子们没从秘境里出来,得再多等一段时间才是。 莫怀柔道:“清宁峰目前应当安稳,就是修仙界不太平。青瑶仙尊方才传讯说,南边黑瘴林妖兽冲破结界,扰得百姓不得安生,各宗皆来人支援,但收效甚微。仙尊让大师兄你整队,届时清点人数后再统一回峰。” 裴明月点头:“弟子明晰。” 藏微尘接话道:“掌门师尊也头疼着呢,说各宗往来比往年少太多,怕是生了嫌隙。如今各宗门之间的调度排都排不开,报团的报团,离心的离心。” 贺常音冷哼一声:“都是蝇营狗苟的勾当。宗主说了,让我们少掺和这种事,安心修炼。” “话虽如此,但一旦魔尊真的复生,清宁峰将是第一个打击对象。” 裴明月心里沉甸甸的,秘境里待了数日,竟不知外界乱成这般。 鹿饮溪听得不耐烦,插嘴道:“反正还有师尊们撑着,我们这些虾兵蟹将把后方守好就行!” 藏微尘不赞同:“也不能这么说,金丹往上的应当都得上战场的吧。” 裴明月心思不在这里,也就没参与他们的谈话。萧淮砚更不必说,他与这群师兄根本不熟,见裴明月心不在焉的模样,他偏了偏头,“担心他?” “什么?” “我是说,容闲君。” 裴明月一怔,下意识道:“没有。” “虽然不知道你俩发生了什么,”萧淮砚抱臂没看他,只是淡淡道:“但他应该不至于死了。” “……什么意思?你知道他的动向?”裴明月猛然间又想起什么,“你当时为什么突然跟他打了一架?” 萧淮砚上下将他扫视了一眼,突然道:“你还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裴明月心头一梗。 萧淮砚摇头:“他没告诉你,那我也不方便跟你说,有什么事你自己问他吧。” 裴明月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他盯着萧淮砚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胸口像是堵了团棉絮,闷得发慌。 “他到底瞒着我什么?”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萧淮砚却没再接话,只抬眼瞥了瞥远处骚动的人群。 半晌,裴明月才道:“……你至少得告诉我,他修为几何。” 萧淮砚皱了皱眉,只说:“很强。” “他很强。”他又沉吟道:“清宁峰的所有弟子和长老加起来……应该也打不过他。” 他只能这么概括,但具体修为,他也不清楚。 叶吟啸的实力他虽没领教过,却从没想过会到这般地步。清宁峰弟子不算少,宗内长老更是个个修为深厚,合在一起竟都不是对手。 他指尖微微发颤,先前那点侥幸,此刻被碾得粉碎。 他张了张嘴,想问萧淮砚这话是不是真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萧淮砚没必要骗他。 风从山谷那边吹过来,带着尘土的腥气,刮得人脸颊发疼。裴明月垂眸,看着脚下被踩碎的石子,心里乱成一团麻。 他情绪还来不及收,身后山谷又是一阵巨响,碎石飞溅,秘境最后一道屏障彻底碎裂,扬起漫天尘土。 秘境通道就此关闭了。 周围各宗弟子一阵骚动,纷纷后退,议论声更盛。 裴明月深吸一口气,刚张口的瞬间,嗓子似是被卡主一般,他干咳一声,才道:“列队。” 此事,此事稍后再说。 清点完人数,裴明月稍稍松了口气。 秘境环境危险,几乎进去就必定会折损人员,好在清宁峰弟子都是全须全尾地回来,最严重的虽受了内伤,但人还算精神。 他紧绷的肩膀垮了垮,连日的赶路和紧绷的情绪终于漫上来,眼底的红血丝都清晰可见。 藏微尘见他这样,主动上前接过名册:“大师兄,剩下的事交给我们就好,你先歇会儿。” 裴明月没推辞,只点了点头,转身走到一旁的树下坐下。风一吹,耳边各宗弟子的嘈杂声淡了些。 他抬起头,看着阴沉的天色,心底的不安却在心中一直蔓延。 护送弟子归峰的途中,藏微尘一直与他配合,裴明月的压力小了许多。他正在前方领队,师弟突然从最后御剑到他跟前。 藏微尘脸色不是很好,裴明月低声问:“怎么了?” “萧师弟好像身体突然出现问题了。” 裴明月脚步一顿,侧头看向队伍末尾。 萧淮砚已经收了剑,正半倚在一棵树上,一手捂着心口,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却泛着不正常的红。 鹿饮溪在他旁边急得团团转,一直在轻声安慰他。 萧淮砚察觉到裴明月的目光,抬眼看了他一眼,又倔强地垂眸不语。 “什么时候的事?”裴明月声音沉了几分,脚下生风,几个起落就到了他身边。 藏微尘跟在后面,眉头紧锁:“就方才,他突然说心口发闷,撑不住才落了下来。我们都没看出他有外伤,怕是什么……” 话没说完,就见萧淮砚猛地咳嗽几声,指缝里竟渗出了一点猩红。 萧淮砚此时体内的魔气突然成倍增长,周身隐隐泛起一层黑红色的雾霭,连呼吸都变得粗重。 裴明月瞳孔骤缩——这魔气一旦被其他宗门弟子察觉,萧淮砚必死无疑,清宁峰也会被牵连。 他当即沉声道:“微尘,你带着小鹿和师弟们先走,回峰后立刻禀报宗主,就说我有要事耽搁,此事莫要声张!” 鹿饮溪紧张地高声道:“我不走!我要和淮砚一起!” “小鹿!不要再任性了!” 藏微尘一愣,瞥见萧淮砚周身的异样,瞬间明白过来,咬牙道:“大师兄,这太危险了!” “快走!”裴明月厉喝一声,抬手布下一道简易的隔绝结界,将两人与队伍隔离开,“别让我再说第二遍!” “是!” 藏微尘知道事态紧急,不敢再多言,一把拽起哭哭啼啼的鹿饮溪,转身就带着师兄弟御剑离去。 结界内,萧淮砚的气息越来越乱,魔气翻涌着几乎要冲破经脉,他死死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起:“这到底,怎么回事……” 第155章 意外讯息 裴明月没答话,指尖凝起剑意,径直点向萧淮砚心口。 一股纯阳剑气循着经脉游走,堪堪压住翻涌的魔气。 黑色雾气淡了几分,萧淮砚喉咙里的腥甜却更甚,咳得身子蜷缩起来。 就在这时,萧淮砚的心头猛地一颤。 “回来吧……” “淮砚……” “该回来了……” 很奇怪,这不是外力,更像是从血脉最深处钻出来的呼唤。 很低,很沉,一下下撞在他的耳膜上。 此刻,这呼唤越变越清晰。 蛰伏在体内的魔气瞬间疯涨,冲破了经脉的束缚,顺着四肢疯狂乱窜。 萧淮砚的眼神迅速变了,原本清明的眸子一点点被猩红浸染,理智在魔气的冲击下逐步瓦解。 他死死咬着牙,却还是忍不住溢出低吼,指尖甚至都渗出一丝黑气。 不好,他彻底被魔气吞噬了心智。 这怎么会呢?!他并未从哪里接触了魔气啊? 裴明月瞳孔骤缩,手上的力道又重了三分,剑意死死钉住他心口的穴位,声音沉着,一字一顿:“萧淮砚!守住心神!” 可回应他的,只有一声充满暴戾的嘶吼。 萧淮砚猛地抬起头,猩红的眸子直直盯住裴明月,里面已经没了往日的清明。 嘶吼声未落,萧淮砚猛地抬手,五指成爪直朝裴明月而去。 他的动作又快又狠,带着魔气特有的阴冷戾气。 裴明月赶紧侧身避开,手腕翻转,如玉剑一闪而过,直刺他心口,想逼退他的气息。 裴明月眉头一皱。 单论修为,自己应在师弟之上才是,可此刻萧淮砚似乎与他的修为不分上下……不,看起来还有往上增长的趋势。 怎么回事! 第171章 但是不能拖了。 裴明月掌心灵力迸发,与魔气撞在一处。两人瞬间缠斗起来,剑锋相撞的闷响在结界内炸开。 萧淮砚招招狠辣,尽是搏命路数,魔族秘法加持下速度力量暴涨数倍,竟与裴明月打了个平手。 裴明月束手束脚,既要压制魔气,又怕伤他根本,还要施术维持屏障,只能一边躲闪,一边唤他:“师弟!醒醒!你看看我!” 萧淮砚充耳不闻,红瞳里只剩暴戾,一剑指向裴明月肩头。 裴明月侧身避开,指尖迅速抵上他眉心,渡入一缕温和灵力,急声又道:“师弟,小鹿还在清宁峰等你,你忘了吗?” 萧淮砚身子微滞,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清明,却转瞬被魔气吞没。 他猛地扬手,甩开裴明月的手腕,指尖黑气萦绕,直戳裴明月心口。 裴明月仓促回防,手臂却被魔气扫中,登时火辣辣地疼,衣衫划破一道口子,渗出鲜血。 趁这空隙,裴明月瞅准机会,一掌拍向萧淮砚后背想封住他经脉,结果萧淮砚像是背后长了眼,猛地回身,狠狠撞向裴明月胸膛。 “嘶——” 裴明月躲闪不及,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两步,嘴角缓缓溢出一丝血迹。 远处破空声越来越近。 裴明月捂着胸口,刚稳住身形,萧淮砚的攻势又来了。 就在这时,一道火红光影破空而来,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是灼华。 “搞什么啊!谁打扰小爷修炼了!” 它这段时间一直在裴明月的灵兽袋里闭关修炼,察觉到主人的危险,此刻强行破关而出,通体火红狐毛根根倒竖,尾巴在身后展开,狐眸里满是戾气,全然没了平日慵懒模样。 灼华张口喷出一团炽热狐火,撞上魔气利爪,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裴明月颇为惊喜地挑眉:“灼华,你的修为精进了许多啊!” 灼华骄傲一笑:“哼哼,那当然!小爷我就是如此优秀!” 其实主要原因……可能是之前裴明月与叶吟啸双修和前者修为突破的缘故,一时间体内灵气暴涨,导致他不得不进行闭关修炼。 灵兽因为签订了契约,自身灵力与主人的灵气也息息相关。 现在他不仅灵力增长了数倍,连体型都大了不少。 萧淮砚被狐火逼得后退半步,猩红的眼看向灼华,戾气更重。 裴明月心头一紧,喝道:“灼华,退开!” 灼华却不听劝,闪身挡在他身前,对着萧淮砚龇牙低吼,狐火在周身缭绕,形成一道火墙。 萧淮砚没了理智就不管不顾,周身魔气翻涌,朝着一人一狐猛攻。 裴明月这次不敢再束手束脚了,抬手凝起剑意,与灼华一左一右,联手对上萧淮砚。 剑意凌厉,狐火炽热。 三人缠斗在一起,两剑碰撞声、狐火燃烧声、魔气炸裂声交织,结界被震得嗡嗡作响,裂痕隐隐浮现。 裴明月被逼无奈,只能从袖中掏出叶吟啸临走前留给他的一些符纸加固结界屏障。 灼华身形灵活,仗着速度不断骚扰,爪尖带着火焰,每一次扑击都能逼得萧淮砚回防。裴明月则趁机寻找破绽,试图再次唤醒他的理智,口中不断急唤:“师弟!萧淮砚!停下!” 萧淮砚却像是完全听不见,攻势愈发凶狠,一掌震开灼华,转身又朝着裴明月扑来。 一道金色符咒突然跳了出来,在萧淮砚冲过来的一瞬间,两两相撞后碰撞出激烈的响声。 裴明月赶紧接住灼华,后退了几步。 那符咒灵力强大,不消片刻萧淮砚脑门冒出一阵黑烟,紧接着向后倒去。 裴明月刚想看看情况,没想到突然掺了一道陌生的灵力。 一道墨色身影踏风而来,稳稳落在屏障边缘。 裴明月瞳孔紧缩。 “堇,堇前辈?” ——来人正是堇棠。 眉眼间带着几分淡然,目光掠过缠斗的两人,最终落在萧淮砚身上。 “魔族少主,何必在此作困兽之斗。”她声音随意,抬手便要撤去结界。 魔族……少主? 裴明月来不及多想,见堇棠身手诡异,赶紧侧身挡在萧淮砚身前,剑意凝在指尖:“你想做什么?” “带走他。”堇棠直言不讳,指尖紫气流转,“他本就不属于清宁峰,留在你们这群修仙弟子身边,本就不合适。” 萧淮砚像是被“魔族少主”四个字刺激到,猛地挣开裴明月的牵制,猩红的眸子死死盯着堇棠,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堇棠却毫不在意,缓步走近,语气平淡:“萧淮砚,跟我走。” 裴明月掌心灵力翻涌,死死盯着堇棠:“我不会把他交给你的!” 堇棠闻言,眉梢微挑,指尖紫气陡然暴涨,一股威压铺天盖地压向裴明月。 “小裴,跟我斗,你还不够格哦~”她摸了摸下巴:“不如把容容叫过来撑腰应该可以。” 随后她又轻笑了一声。 嗯,可惜容容现在过不来。 这威压远超寻常修士,裴明月只觉胸口一闷,气血翻涌,竟是连抬手都有些困难。 灼华察觉到危险,尾巴竖起,狐火暴涨数尺,朝着堇棠扑了过去。 “区区灵狐,也敢挡路。”堇棠语气淡漠,抬手一挥,一道紫色灵力扫过。 灼华惨叫一声,被狠狠击飞,撞在结界上,口吐鲜血,萎靡在地。 “灼华!”裴明月目眦欲裂,不顾周身威压,朝着堇棠刺去。 堇棠侧身避开,指尖紫气缠绕上裴明月的剑身,轻轻一扭。 裴明月只觉一股巨力传来,长剑脱手飞出,钉在远处的树干上。 他踉跄着后退,还想挣扎,堇棠却已缓步走到萧淮砚身前。 她回头对裴明月道:“你别往上凑了,我对你没有敌意。” 说罢,她抬手,指尖紫气落在萧淮砚眉心。 原本狂躁的萧淮砚,竟像是被抽走了力气,浑身魔气迅速收敛,眼神逐渐涣散,身子晃了晃,直直倒了下去。 堇棠伸手接住他,又转头看向面色惨白的裴明月,笑道:“我只是遵循我的命令带走他,没想把他怎么样,下次见喽。” “等等,你要把他带去哪?!” “自然是,魔族。” 堇棠一脸随意,抓到人就打算走,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凑到了裴明月跟前,“其实我对你挺好奇的,毕竟你好像是目前唯一能让容容如此在意的人~” 裴明月后退一步,闻言心中更是警惕几分:“你……” 她笑眯眯地盯着他:“我说,你真的不好奇他的身份吗?其实我能告诉你哦!” 裴明月呼吸一窒,下意识地收紧了手。 半晌,他才道:“我不信你,即使闲君真有什么身份,也该是他自己来告诉我……而不是,出自一个魔族之人的嘴中。” 堇棠有些讶异,似是没想到裴明月会如此坚定。 她将后者上下打量了一番,意味深长地笑了,“好吧,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越俎代庖也不好——不过,我这里还有个消息,可以直接告诉你哦~” “我不……” “关于容容的动向——你不想知道吗?” 裴明月到了嘴边的拒绝猛地卡住,指尖瞬间攥紧,喉结滚动两下,眼底的挣扎十分明显。他明知堇棠心思难测,这话或许是饵,可“容容动向”四个字像根针,狠狠扎在他心上。 半晌,他咬着牙开口,声音绷得发紧:“你想说什么?” 堇棠看得好笑,指尖把玩着萧淮砚垂落的一缕黑发,语气漫不经心:“终于急了?嗯,怎么说呢……容容目前的情况,可不太好。” 裴明月浑身一紧,刚压下的焦灼瞬间翻涌上来,声音发颤却强撑着镇定:“你这话什么意思?吟,闲君他到底怎么了?” 堇棠挑眉,语气依旧漫不经心:“字面意思,他被拘在了锁仙魔狱了。” 裴明月呼吸一滞。 锁仙魔狱他早有耳闻,吟啸怎么会…… “我只能告诉你,他如今,离入魔不远了。” “什……这怎么会!?” 裴明月又想起之前叶吟啸之前奇怪的模样,纵使知道魔族的话不能听太多,可他还是忍不住颤抖。 入魔,怎么会入魔…… 他想追问,却又忌惮堇棠的算计,只能死死盯着她:“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好玩罢了。”堇棠轻笑,抬手拍了拍怀中人的肩,萧淮砚眉头轻蹙却未醒,“再者,你若想寻萧淮砚,想救容容,总得有个方向不是?就是可惜,你现在这点本事,去了也是送死。” 裴明月胸口起伏,剑意再凝,眼底满是不甘:“我自会变强!你只需告诉我,闲君究竟出了什么事,他为什么会入魔?” 堇棠嗤笑一声,黑气裹着两人缓缓浮空,“我仁至义尽,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了,说多了我可就要倒霉了!” 第172章 风卷着她的声音飘远:“你就当是我的私心吧,虽然你可能也改变不了什么,但如果可以的话……” 话未说完,她足尖一点,带着萧淮砚,化作一道墨色流光,消失在天际。 结界失去支撑,轰然破碎。 裴明月瘫坐在地,看着灼华,又看向空荡荡的前方,喉头涌上一股腥甜,眼前阵阵发黑。 怎么办,他现在应该怎么做才对…… ———— 裴明月最终还是回了清宁峰。 怀里灼华气息微弱,他衣衫沾了尘土,脚步虚浮,往日挺直的脊背也透着疲惫,眉眼间更是满是化不开的焦灼。 守门弟子见他这副模样,慌忙上前扶他,声音发急:“裴师兄,你怎么了?” “先去丹房。”裴明月声音沙哑,只抓着弟子胳膊催,“要凝神丹。” 弟子不敢耽搁,引着他往丹房去,路上撞见几个同门,见只有他一人回来,听说讨厌的萧淮砚不见踪影,都八卦围上来想询问。 然而裴明月根本没时间理他们:“回头再说。” 进了丹房,他小心把灼华放在榻上,伸手渡了点灵力稳住它的心脉。 丹师见状赶紧取了凝神丹,又拿了疗伤药膏,一边上药道:“这出手也太狠了,灵脉有些伤,不过得亏这小狐狸知道用灵力护体,内伤伤的不重,得好好养养才能缓过来。” 裴明月嗯了一声松了口气。 他指尖轻轻摸了摸灼华耷拉的狐耳,“这段时间你就在此处休息,别跟着我到处跑了。” “那怎么行!我不跟着你,你有危险了怎么办!我还答应那个家伙要保护你呢!” 裴明月指尖一顿。 “乖,灼华你好好待在这,我还有其他事要处理,等你修养好,我再带你一起。” 灼华歪了歪头,无奈道:“好吧,我知道了。”他的尾巴绕住了裴明月的手腕,扭扭捏捏地哼唧了几声,半晌才道:“那你,那你记得要来接我哦!” “知道了,我会的。” 说了几句话,裴明月便又赶去了主殿。 这事不能瞒,萧淮砚是魔族少主、堇棠带人去了魔界、吟啸被困在锁仙魔狱里,这些都得跟师尊和掌门师叔说清楚。 他的脚步又慢了下来。 可吟啸的事……真的该说吗? 他记得吟啸提起过,师尊早就知晓他的身份和实力,可关于他身体里有魔气这件事,想来也并不清楚,更何况吟啸被关进锁仙魔狱里。 可师弟为什么会被抓去那里? 他真的该如实告诉师尊吗? 他还在纠结之际,转身先去找文影深,想先同他商量几分,却奇怪得很,师尊房里空无一人,不见踪影。 清宁峰弟子各司其职,这个时辰不该没人,他拉过路过的师弟打听,只说文影深在闭关修炼,已经许久没见过了。 裴明月心头咯噔一下,脚步顿在原地。 这个时候闭关修炼? 裴明月心很乱。他本想找个人合计,眼下师尊闭关,满肚子的事堵在心里,竟没个去处。 他转身往主殿走,脚步沉得很,心里反复琢磨。 他心里既盼着能遇上师尊,又怕真见了面,不知该如何开口提吟啸被困锁仙魔狱的事。 路过练剑场,往日里弟子练剑的声响此起彼伏,今日却静得反常,几个弟子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神色都带着几分不安。 这修仙界越来越不平了。 他正心烦,转身撞见程璟迎面走来,青衫素袍,神色平和,手里还捏着一卷玉简。 “明月?”程璟先开口,目光扫过他沾尘的衣袍,眉头微蹙,“方才听闻你孤身回峰,淮砚呢?” 裴明月心头一紧,忙上前拱手:“掌门师叔。” 他攥紧了拳,叶吟啸的事到了嘴边又咽回去,终究只提了萧淮砚,“淮砚,淮砚被人带走了。” “被人带走了?谁?”程璟眉峰微蹙,语气沉了几分。 “是堇棠前辈,她说……淮砚是魔族少主,把人带回魔界了。” 空气突然静默。 程璟捏着玉简的手缓缓收紧,青衫下摆无风自动,方才平和的神色彻底敛去,眼底凝着深不见底的沉郁。 他站在原地半晌没说话,周遭气息都跟着沉了下来。 裴明月垂着头,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既怕程璟追问细节,又忍不住盼着他能给个主意,更不敢提叶吟啸的事,只能等他开口。 过了好一阵,程璟才缓缓吐了口气,声音带着几分凝重:“堇棠……她怎么会插手此事。” 第156章 坠入 “哟,稀客,看看这是谁来了?怎么,你那边出什么意外了吗?” 门应声而开,商榷一身玄色衣袍立在门内,见是程璟登门,眼底掠过一丝惊讶,侧身让他进来。 魔界地界不比仙界,入目皆是暗沉山石,风卷着细碎魔气,带着几分刺骨的凉意。 程璟一身青衫在这暗沉地界里格外扎眼,他神色不算平静,眉宇间有些沉郁。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木桌几张木椅,没有魔族权贵的奢华,反倒透着几分清简。 程璟入座后,没半句寒暄,沉声道:“萧淮砚是怎么回事?” 商榷端茶的手微顿,抬眼看向他,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平静,放下茶盏道:“萧淮砚?这不是你们清宁峰的弟子吗,问我做什么。” 程璟冷哼一声,“行了,别装蒜了,你知道我说的什么。”他眯着眼,手里转着茶杯,却并没有喝茶,“魔界少主,安插在我的宗门里——商榷,有点不厚道了吧。” 商榷抬眼,没再遮掩,却也没多辩解,只道:“你既都知道了,何必再来问我。” “我问的是缘由。”程璟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锐利,直逼商榷,“清宁峰不是你魔界安插棋子的地方,萧淮砚潜伏数年,到底要做什么?还有堇棠,你打算做什么?” 他竟一直不知萧淮砚是魔族少主,更猜不透堇棠为何会突然告知明月萧淮砚的身份。 “……”商榷恍然大悟:“我说你怎么会现在知道,原来是棠儿告诉你的?这小孩,她怎么会管这些俗事。” 程璟眉头拧得更紧,“堇棠素来避世,这些年不管仙界还是魔界的事,她怎么会突然掺和进来?” 若只是跟着商榷的命令行事,她全然不用告知明月这件事。 商榷看着他。 哦,这人似乎不知道棠儿和他的好师兄有过一段。 棠儿这小心思……不过无妨,反正也影响不了什么。 商榷无奈地轻笑了一声。 商榷放下茶盏,沉吟许久才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她虽是我义女,可长大了自有自己的心思,我也管不住。前段时间她出去过一趟,没说去做什么,只说出去办点事,我便顺嘴让她找找血玉髓。” “只是没想到就在你在你好师兄身上。棠儿跟我说时,我还挺惊讶的。” 程璟皱眉。 商榷耸了耸肩,“棠儿虽为魔族,却从不掺和纷争,这次会插手,有她自己的理由。她向来有分寸,不会贸然行事,不会影响我的计划,你也不需要太在意她。” 程璟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神色愈发沉郁。 “那萧淮砚呢?你还没告诉我。” 商榷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语气迟疑,只含糊应了声:“嗯……” 程璟见状,语气瞬间冷了几分,往前倾了倾身,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你之前答应过我,不会对清宁峰出手。” 商榷抬眼迎上他的目光,神色终于正经起来,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我既答应过你,就不会食言,清宁峰上下,我从未动过半分恶意。” 他顿了顿,指尖轻点桌面,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遮掩,“这么说吧,淮砚此人天赋异禀,乃当世奇才也不为过,比起寻人只能单一灵根的修炼,他自身仙魔双修才能更多激发出自身的潜力。” “魔族的秘法也是能让他突破自身的限制,更快速地修炼。” 程璟:“但你此事从未告知于我。” “你当然不会同意。”商榷一顿:“怎么,你会同意吗?” 当然不会。 “你看。”他了然一笑:“更何况这么多年,淮砚他也没对你们清宁峰做什么吧。” “以他目前的实力,他当然什么也做不了。”程璟不上套,又问:“可他如今只有金丹的实力,另外,你这个时期召回他,又有何目的?” 商榷脸上的笑意淡去,往后靠在椅背上,语气斩钉截铁,没半分转圜余地:“这就无可奉告了。” 程璟指尖骤然收紧,茶杯险些被捏碎。 他周身气息冷了几分,他盯着商榷一字一句道:“无可奉告可以,但清宁峰不是你魔族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萧淮砚一日在我门下,我便一日有权管他。” 他顿了顿,“你若执意藏着掖着,别怪我亲自盯着他,他若敢动清宁峰分毫,或是牵扯出半分祸事,我不管他是不是魔界少主,也不管你我之间的交易,定不罢休。” 第173章 话音落,程璟不再多言,抬手将茶杯重重搁在桌上,杯底与木桌相撞,发出一声脆响。 他起身整了整青衫下摆,看也没再看商榷一眼,迈步就往门外走。 “告辞。” 丢下两个冷硬的字,他身影很快出了院门。 商榷一人留在屋内,望着空荡的门口,指尖摩挲着茶盏,神色隐没在阴影里。 “唉……再等等,再等一段时日,你就能醒了。” 程璟并未立刻离魔界返程,转而改道往锁仙魔狱去。 叶吟啸周身锁着厚重陨铁锁链。 此时他入魔进程已到一半,人已经不能清醒了。 他双目紧闭,脸色苍白,额角渗着冷汗,周身时而萦绕黑气,时而又有残存仙力挣扎,两相冲撞下,他身子不住轻颤,气息紊乱至极。 程璟立在囚室外,目光沉沉扫过他周身异象。 叶吟啸周身魔气已侵入经脉,仙骨都在被慢慢侵蚀,这般模样……显然撑不了太久了。 叶吟啸似陷入痛苦梦魇,喉间溢出细碎闷哼。 程璟静静立了半晌,语气冷定:“你且安分待着吧,老容。” 说罢,他最后看了眼囚中挣扎的人,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 裴明月汇报结束后,转身回了自己的寝殿。 寝殿陈设素雅,案上还摆着未收拾的剑诀抄本。 然而他半点静心不下研究简谱。 裴明月刚坐下端起茶杯,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又轻快的脚步声,门没被叩响便直接被推开。 鹿饮溪快步闯了进来,脸上满是急切,还带着几分泪意。 “师兄!可算找到你了!”鹿饮溪反手带上门,几步凑到案前,语速极快,“你刚去见了宗主?是不是说的淮砚的事?” 裴明月握着茶杯的手一顿,抬眼看向他:“小鹿?你怎么来了?” “方才我在膳堂,听见好几名弟子私下诽谤淮砚,说他私自逃峰不愿与清宁峰共进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弟子间的议论你也信?” “怎么能不信!”鹿饮溪拉过椅子坐下,声音又抬高了些,“师兄你说好将淮砚带回来的!现在有事怎么回事?!” 裴明月沉默。 他既不能透露萧淮砚魔界少主的身份,也不愿欺瞒鹿饮溪,只能含糊道:“此事另有隐情……宗主没让外传,我不能多说。” “那你就跟我透个底嘛!”鹿饮溪拽住他的衣袖轻轻晃了晃,一脸恳求,“我又不会乱传,只是心里着急啊!求求你了师兄,你也知道我与淮砚的关系,我真的很担心他!” 裴明月心头也忧虑,闻言眉头皱得更紧:“此事与你说了也是做无用功,宗主已然知晓此事,自有定论,咱们不用瞎操心。” “怎么能不操心!”鹿饮溪松开手,语气带着几分急色,“方才,方才还有弟子说,萧淮砚的金丹修为看着稳固,实则气息怪异,不似纯粹的仙门灵力,倒像是掺了别的东西,我,你……你说会不会是……” 他没敢把“魔气”二字说出口,只对着裴明月使了个眼色。 裴明月心头一紧,又想起叶吟啸的事,指尖握的更紧。但他怕鹿饮溪看出来,只能面上强作镇定:“别瞎猜,修炼之人气息偶有异样也正常,许是闭关修炼岔了气,调理几日便好。” 话虽如此,这一个两个都跟魔气相关,纵使这样安慰小鹿,他心底也并不平静。 “我不信!”鹿饮溪撇撇嘴,一脸笃定,“师兄,我在你身边长大,你骗不了我!” 裴明月沉默了,他自然知道萧淮砚身份不一般,也清楚此事的凶险,可程璟没松口,他便不能多言,只能继续道:“饮溪,听我一句劝,这事别再打听了,掌门自有安排。咱们做好自己的事,好好修炼,别给掌门添麻烦,便是帮了大忙了。” 鹿饮溪见状,知道裴明月是打定主意不肯多说。 他看了他半晌,只得叹了口气:“行吧,我不问了。但师兄你要是知道了什么,可得跟我说一声,别让我蒙在鼓里。” “好。”裴明月松了口气,点头应下。 鹿饮溪又坐了片刻,见裴明月神色倦怠,也没再多留,起身道:“那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歇息,要是有萧淮砚的消息,记得传信给我。” “知道了。” 待鹿饮溪出了门,殿内又只剩下他一个。 裴明月抬手揉了揉发紧的眉心,方才强撑的镇定渐渐褪去,眼底只剩难掩的愁绪。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清宁峰的夜色沉静,远山隐在薄雾里,可他心里却乱得像一团麻。 吟啸入魔被囚、堇棠前辈莫名的话语,还有那个身份成谜的萧淮砚,每一件都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的指尖下意识抚过剑柄,只触到冰凉剑鞘,空荡荡的,什么东西也没有。 他蓦然手一顿。 不见了?! 裴明月心头一紧,当即攥紧剑柄。 方才议事,见鹿饮溪都没留意,剑穗竟不知何时没了踪影。 裴明月愈发着急,指尖快速掐诀,口中念起寻物术口诀。 白色的仙力从指尖而出,顺着剑身蔓延开来,灵力丝线精准捕捉着剑穗的气息,一路往殿外延伸。 太好了,在宗门内! 裴明月立刻提剑跟上。 夜色里的清宁峰万籁俱寂,弟子居所的灯火早已熄灭,只有巡山弟子手持法器,脚步声远远传来又渐渐远去。 灵力丝线指引着他一路往山门方向。 越靠近山门,灵光越清晰,最后稳稳停在山门阶下的一片草丛里。 居然掉在这里了。 裴明月松了口气,俯身拨开杂草,果然看见那枚银白的剑穗。 剑穗沾了夜露,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他心头一松,连忙捡起来攥在手里,指尖摩挲着熟悉的绳结,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半截。 没丢就好…… 其实他也不是在意这个东西,就是觉得,嗯,别人送的东西,还是要好好珍惜才是。 他轻咳一声,站了起来。 ……等等,什么声音? 刚起身,他眼角余光突然瞥见山门西侧的暗影里,藏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此人正鬼鬼祟祟地盯着山门禁制法阵,手里还在摆弄着什么。 裴明月眉头紧皱,脚步轻移,隐藏气息借着树影走近,才看清人影。 竟是小鹿? 他换了身轻便的灰色劲装,腰间系着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装了伤药和防身的符箓,头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眼睛里此刻满是焦灼,指尖触碰着法阵边缘的纹路,眉头拧得紧紧的,显然是在琢磨怎么破开禁制。 “小鹿?都这么晚了,你躲在这里做什么?”裴明月出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 鹿饮溪吓了一跳。 他浑身一僵,猛地回头见是裴明月,脸色瞬间变得慌乱,下意识往后藏了藏手,支支吾吾道:“没、没做什么啊,我就是夜里睡不着,出来散散心,走着走着就到山门了。” “散心会特意换劲装,还带这么多东西?” 裴明月走上前,目光扫过他的布包,又看向他盯着禁制的模样,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你不会是想从清宁峰偷溜出去找淮砚吧?” 被戳破心思,鹿饮溪脸上的慌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焦急。 他眼圈瞬间就红了,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哽咽:“是!我就是要找他!那怎么了吗,我担心他啊!” 他攥着裴明月的衣袖,语气急切又带着担忧,眼底满是不安:“我这些年和他一起在清宁峰修炼,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他虽然外表冷漠,但其实人很温柔,待我从来都是真心实意,怎么可能是坏人? 可他这自从进了秘境后就有些不对劲了,有时候修炼到一半会突然捂住心口闷咳,我问他怎么了,他总说没事,可我看得出来,他在瞒着我,他肯定有事!” 在秘境的时候就……也就是说,小鹿早就发现淮砚不对劲了。 裴明月皱了皱眉。 “我知道外头危险,魔族四处异动,可我实在放心不下他。”鹿饮溪红着眼眶,语气执拗,“我必须找到他,亲口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是不是遇到了麻烦,他的身份到底是什么,那些流言是不是真的,我还要告诉他,不管他是什么人,我都信他!我都喜欢他!” “我明白你的想法,可你不能冲动!” 他当然也担心萧淮砚,更何况吟啸此时也生死难料…… 但不论怎么样,他现在不能慌。 裴明月伸手拽住他的胳膊,力道不轻,语气也沉了下来,“外头不比清宁峰,到处都是凶险,尤其是魔族地界,更是龙潭虎穴。 萧淮砚的身份存疑,你一个人出去,别说找他了,能不能平安活着都是问题,万一被魔族抓了,或是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不仅救不了他,还会连累清宁峰,甚至连累宗门!” 第174章 “我不管!我一定要去!”鹿饮溪使劲往后挣,想要挣脱他的手,两人瞬间拉扯起来,“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独自承受这些,他肯定很难受!师兄你放开我,让我去找他!” “我不可能放开你!” 裴明月态度坚决,死死拽着他的胳膊不肯松手,“此事我已经禀明掌门,师叔已经在处理此事,他自有分寸,你现在出去就是添乱,只会让他分心!你要是执意不听,我现在就去禀报掌门,罚你禁足,看你怎么出去!” “师兄!”鹿饮溪急得掉眼泪,一边挣扎一边喊,甚至直呼其名:“裴明月你放开我!你根本不懂我的心情,出事的又不是容闲君,你肯定觉得无所谓啊! 我就是要见他,确认他平安无事,不然我这辈子都不安心!” 裴明月一愣,却只是咬了咬嘴唇,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怎么可能…… 两人拉扯得难分难解,鹿饮溪的胳膊被拽得通红,疼得眼眶更红。 可他半点不肯妥协,裴明月也不肯松劲,生怕一松手,这孩子就会不顾一切地闯出去。 折腾了好一会儿,鹿饮溪力气不如裴明月,渐渐没了力气,挣不动了,只能垮着肩膀哭,委屈又焦急:“你到底要怎样才肯让我去?我真的很担心他,我怕他出事……” “小鹿……” 裴明月从没见他哭得如此伤心,力道也松了些,语气瞬间软了下来:“不是我不让你去,是真的太危险了,等宗主查清淮砚的事……若是他没事,自然会让他回来,到时候你想怎么问都可以。” “等不及了!” 鹿饮溪突然抹了把眼泪,吸了吸鼻子,眼神又坚定起来。 他知道裴明月性子执拗,不拿出真法子,肯定不会放行,犹豫了片刻,才不情不愿地开口,“我……我有能直接去找他的办法,不用闯禁制,也不会迷路,安全得很。” 裴明月一愣,随即皱眉:“你能有什么办法?魔界与仙界隔绝,寻常通道都有重兵把守,你一个弟子能有什么门路?” “魔界……果然是魔界!” 裴明月一顿,突然反应过来自己似乎被下了套。 “小鹿,你别任性了!” 鹿饮溪抿了抿唇,脸上闪过一丝羞赧,声音放低了些:“我没骗你!是萧淮砚告诉我的。 之前有一次我们一起在秘境的时候,遇上妖兽袭击,他护着我受了伤。 夜里在山洞疗伤时,他跟我说,他身世特殊,说不定哪天就会突然离开清宁峰,若是我想找他,或是他出了什么事,就去清宁峰后山。” “后山?” 裴明月一愣。 “对,那里有一处上古遗留的秘境入口,是仙魔两界的夹缝,顺着夹缝往里,就能到魔界的境界。”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淮砚还教了我辨认秘境入口的法子,说那入口只有用他给我的法器才能开启,别人根本找不到,也进不去,不会有危险的。”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巧的玄色法器,法器上刻着复杂的纹路。 裴明月脸色骤变,看着那个法器,心头沉了下去:“他早就跟你说过这些?这……饮溪,这说不定是陷阱!他身份不明,谁知道那秘境是不是魔族的圈套,你要是去了,万一有去无回怎么办?” “不可能是陷阱!”鹿饮溪把法器攥得紧紧的,语气无比坚定,“淮砚从来不会骗我,他既然告诉我,就肯定不会害我!这是唯一能找到他的办法,我必须去!” 他说着,就要挣脱裴明月的手往后山去,裴明月哪里肯让,连忙拽住她,两人又拉扯起来。 鹿饮溪急得不行,生怕裴明月再阻拦,转身就往后山跑,裴明月紧随其后,死死拽着他的衣袖不放。 夜色深沉,两人一前一后跑向后山。 鹿饮溪御剑浮生剑飞快,满心都是要找到萧淮砚的念头,裴明月在后面居然赶不上。 但此刻他只能紧紧跟着,一边跟着裴明月一边喊:“小鹿你别傻了!你一个人太危险了!谁知道里面有什么凶险!” 鹿饮溪充耳不闻,只顾着往前跑,很快就到了后山。 崖边云雾缭绕。 他按照萧淮砚教的法子,拿着法器不断试探着。 “抓到你了!”裴明月趁他松懈,赶紧拽住了他:“小鹿,跟我回去!” “你放开我!我又没让师兄你跟我一起,我自己一个人去!你别拦着我!” 他在山壁上摩挲,居然真的浮现出一道隐蔽的石门,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你看吧,我就说的是真的!”鹿饮溪回头对裴明月说,伸手就要推开石门。 裴明月心头大急,快步上前想拉他回来:“就算是真的也不能去!魔界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鹿饮溪急于进去,猛地往前一挣,裴明月猝不及防,力道没收住,反而被他带着往前扑去。 鹿饮溪刚推开那扇石门,门后就传来一股强大的吸力,裹挟着浓郁的魔气扑面而来。 “啊!” 他脚下一滑,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坠,下意识就抓住了身边的裴明月。 “小鹿?!” 裴明月本想稳住身形,可那吸力实在太过强大,加上鹿饮溪的拉扯,他根本无法挣脱。 重心瞬间失衡,他惊呼一声,便被鹿饮溪一起拽进了石门之内。 石门轰然关闭,崖边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山风呼啸。 第157章 浮生虚影 石门之内,是一条漆黑狭长的通道,通道两侧泛着诡异的红光,狂风夹杂着刺骨的魔气扑面而来。 “咳咳……” 两人两个人被呛得喉头发紧,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飞坠,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和彼此的喘息声。 裴明月死死攥着手里的剑,另一只手紧紧抓着鹿饮溪的胳膊,低声道:“小鹿,抓紧我!” “师兄……” 鹿饮溪也吓得脸色发白,身体不住地发抖,可一想到能见到萧淮砚,确认他的平安,他还是咬着牙,声音带着颤抖却依旧坚定:“我不后悔!只要能见到淮砚,就算死我也愿意!对不起师兄,我知道连累你了,可我真的不能没有他!” “……” 裴明月神色严峻,咽了口唾沫,沉声道:“别说话了,先稳住再说。” 通道很长,两人下坠了不知道多久,在终于感受到疑似是地面的气息时,裴明月赶紧动用术法,从地上钻出的树枝卷住了两个人的身体,然后轻轻地放在了地面上。 周身瞬间被浓郁的魔气包裹,与清宁峰的清新灵气截然不同,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鹿饮溪长出一口气,还没等他高兴,回头一看,裴明月扶着墙喘着粗气。 鹿饮溪心头一紧,连忙上前扶住他:“师兄!你怎么了?是不是用术法伤了元气?” 裴明月摆了摆手,又咳了几声,冷汗往下掉,扶着剑鞘稳住身形:“没事,这魔气太霸道了,压得灵气运转不动。” 方才因为还得分心关照鹿饮溪,裴明月一心二用,再加上这魔气对他灵力的压制,实在叫他有些力不从心。 “小鹿,你怎么样?” “我?” 鹿饮溪试探性地运转了全身的灵力,蓦然发现自己体内的灵力居然更加顺畅。 他喜出望外地像裴明月展示:“师兄,我感觉这魔气对我没什么影响!” 可能是因为与淮砚双修过的缘故,他对这些魔气的接受度非常高。 裴明月扯了扯嘴角,半晌才道:“……那就好。” 他看向通道深处,红光在那儿聚成一团,隐约有嘶吼声传来,“这儿不能久待,我们赶紧走。” 鹿饮溪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恐惧被焦灼盖过,攥紧拳头:“师兄,我们走!不管前面是什么,我都要找到他。” 话音刚落,脚下的地面轻轻震动,两侧墙壁的红光突然变亮,像活过来似的扭曲着。 裴明月脸色一变,猛地把鹿饮溪拉到身后,长剑出鞘,寒光劈开迎面而来的魔气。 通道深处的红光里,无数双幽绿的眼睛亮了起来,密密麻麻的,还伴着更浓的腐臭味涌了过来。 “啊!什么东西啊!好恶心!” “小心!是魔蚋,群居的,被缠上就麻烦了!” 裴明月说着,如玉挽起剑花,劈死几只先扑来的黑虫,可更多魔蚋从黑暗里涌出来,像黑潮水似的冲过来。 “……” 裴明月皱眉,这魔蚋数量实在太多了,他一个抵挡不及,手臂被割伤了好几道伤口。 “师兄……” 鹿饮溪吓得浑身发颤,指尖攥着浮生剑的剑柄沁出了汗,可看着裴明月被魔蚋围得只剩残影,他咬牙道:“师兄,我来帮你!” 他握紧浮生剑往前冲,凭着蛮劲挥剑的瞬间,剑身突然亮起刺眼的清冽白光。 这白光带着灵性,魔蚋一碰到就化为飞灰,连腐臭味都没留下。 第175章 “啊?” 鹿饮溪愣了下,立马反应过来——浮生剑能克制魔气! 他心头一振,挥剑越来越利索。 浮生剑的白光越来越盛,不仅清掉了扑向自己的魔蚋,还把缠在裴明月身边的虫群逼退了好几尺。 “不愧是当年容乐仙尊的仙剑,太厉害了吧!” 裴明月瞥见浮生剑的威势,手上动作没停。 借着白光劈出一道剑气,他喊道:“小鹿,顺着剑势来,它能镇魔气!” 鹿饮溪闻言更专注,浮生剑似与他心意相通。 他心念一动,白光直射进虫群,炸开了一片。 魔蚋的惨叫声络绎不绝,通道里的味道浓了不少,两侧的红光也暗了些。 原本铺天盖地的魔蚋,被浮生剑逼得节节败退。 白光所到之处,魔蚋无一幸免,硬生生在虫群中劈出一条通路。 鹿饮溪很兴奋:“我看谁还敢动我俩!” 裴明月见他越战越勇,浮生剑的白光快笼罩小半条通道,沉声道,“小鹿守住!我们往深处冲,魔蚋怕这剑的灵气,撑不了多久。” 在白光与剑气的夹击下,魔蚋最终化为一缕黑烟消散了。 两人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 鹿饮溪握着浮生剑,剑身的白光渐渐收敛,变回了寻常模样。 “这剑真的……好厉害,他救了我好多次。”鹿饮溪感慨道。 “总算解决了。”裴明月抹了把额头的汗,刚想说话,脚下的地面突然剧烈震动起来,两侧的石壁簌簌往下掉碎石。 “不好,通道要塌了!”裴明月拉起鹿饮溪,“快走!” 两人顺着通道往前狂奔,身后的碎石越掉越密。 奔出数十步后,前方突然出现一片光亮,空气也清新了许多。 “是出口!”鹿饮溪眼睛一亮,加快了脚步。 冲出通道的瞬间,两人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外面并非预想中的荒地,而是一片诡异的花海。 墨红色的花朵层层叠叠,开得极为繁盛,可每一片花瓣的花蕊中,竟嵌着细小的骷髅头。 花海中央,矗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萧淮砚! 他睁着双眼,瞳孔全黑,朝着他们的方向看过去。 “淮砚!” 鹿饮溪心头一喜,立刻就要冲上去,却被裴明月拉住。 “等等,这花海,这人,都不对劲。” 裴明月指着脚下,只见他们刚踏出的地方,花瓣竟顺着鞋底往上攀爬,带着微弱的吸力,“这些花能吸灵气。” 鹿饮溪停下脚步,望着神色毫无波澜的萧淮砚,急得眼眶发红,握紧了手中的浮生剑:“那怎么办?我们不能看着他被魔气侵蚀吧!” 话音刚落,花海突然涌动,墨红色的花浪朝着两人席卷而来,花蕊中的骷髅头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裴明月似是感受到内心的牵引,立马感觉到不对劲,向鹿饮溪喊道:“小鹿,不要听这个声音!” 然而鹿饮溪耳中已钻进呜咽声。 他脑袋阵阵发沉,脚步都有些晃,可瞥见萧淮砚,又咬着牙稳住心神,抬手握紧浮生剑。 剑身似有感应,瞬间亮起白光,逼退缠来的花瓣,呜咽声也被剑鸣压下去几分。 裴明月刚松口气,就见萧淮砚下一秒瞬移到了鹿饮溪面前。 “小鹿——” 裴明月瞳孔骤缩,嘶吼着往前冲。 他长剑一劈,劈出一道剑气,却被萧淮砚反手一挥的魔气挡开,震得他手腕发麻。 他手腕隐隐有些抖。 ……这才多久,萧淮砚的修为怎会增长的如此快速。 鹿饮溪惊得呼吸一窒,下意识往后退,可萧淮砚速度更快,掌心已经触到了浮生剑。 两股力量碰撞的瞬间,鹿饮溪只觉一股巨力涌来,胸口发闷。 他死死攥着剑柄不肯松手,红着眼喊道:“淮砚!是我啊!你看看我!” 萧淮砚动作顿了顿,可转瞬就被魔气覆盖,硬生生将浮生剑的白光压下去半分。 花瓣趁势再次缠来,顺着鹿饮溪的脚踝往上爬,吸力陡然变强,他体内灵气飞速流失,脸色愈发苍白。 裴明月见鹿饮溪危在旦夕,提剑就往两人中间冲,想劈开萧淮砚的束缚。 可萧淮砚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反手一掌拍出,狠狠撞在裴明月胸口。 裴明月闷哼一声,倒飞出去,重重摔在花海里,刚要起身,就被地面涌出的黑气缠住四肢,动弹不得。 “萧淮砚!你清醒点!” 他咬牙挣扎,可魔气越缠越紧,竟顺着他的经脉往体内钻,他浑身酸软,连抬剑的力气都没了。 花蕊中那些细小骷髅头的呜咽声突然变得尖锐,丝丝缕缕钻进鹿饮溪和裴明月耳中,像催眠的低语。 他本就被魔气冲击得头晕目眩,此刻更是脑袋发沉,视线渐渐模糊,攥着剑柄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松动。 他喃喃道:“淮砚……我好困啊……” 浮生剑的白光随着他的失神愈发黯淡。 魔气疯狂涌入裴明月经脉,他眼前发黑,胸口剧痛,眼皮一沉就这么晕了过去。 缠住他四肢的黑气收紧,将他牢牢钉在花海中,花瓣很快爬满他全身,与周围的骷髅花融为了一体。 鹿饮溪意识模糊,骷髅头的呜咽声像催眠曲,让他生不出半点反抗念头。 他朦胧双眼望着萧淮砚,只觉得熟悉又陌生,却不害怕。 萧淮砚收回手。 他指尖轻触鹿饮溪脸颊,声音沙哑:“跟我走。” “小鹿,跟我走。” 鹿饮溪无意识点头,松开浮生剑。 剑身白光瞬间暗了下去,落地后被花瓣迅速埋住。 他像个没魂的木偶,顺着萧淮砚的牵引迈步,跟着往花海深处走。 墨红花浪自动分开通路,呜咽声变柔,像是引路。 萧淮砚一直牵着他的手,掌心微凉却让他莫名安心。 鹿饮溪顺从地跟着,眼神空洞,偶尔喃喃喊一声“淮砚”。 两人身影渐渐消失在花海深处,只剩昏迷的裴明月和被花瓣盖住、没了光泽的浮生剑。 不知过了多久。 沉寂的花海中,被花瓣深埋的浮生剑突然震颤起来,紧接着一道刺眼白光冲破花瓣的掩埋,瞬间照亮整片花海。 白光中,一道虚影缓缓凝聚。 ——竟是容徐行的模样。 白衣胜雪,眉眼清俊,周身萦绕着纯粹的灵气,与周遭的魔气形成鲜明对峙。 容徐行虚影抬手一挥,浮生剑的白光化作无数道细小剑影射向裴明月。 剑影所到之处,缠在他身上的墨红花瓣瞬间被削成粉,缠住四肢的黑气也被灵气灼烧,很快消散无踪。 裴明月仍在昏迷,脸色苍白,好在胸口正微微起伏着。 容徐行虚影俯身,指尖凝出一缕白光,轻轻点在他眉心。 白光顺着裴明月经脉流转,暂时压制住体内残存的魔气。 做完这些,他立在一旁静等,周身白光萦绕,将涌来的墨红花浪与尖锐呜咽声都挡在三尺之外。 花海翻涌了许久,呜咽声时高时低,却始终无法突破那层白光。 容徐行虚影目光沉静,一瞬不瞬地望着裴明月,似在感知他体内魔气的变化。 不知过了多久,裴明月睫毛轻颤,随后低咳一声,缓缓睁开了眼。 他视线还有些模糊,刚睁眼看见容徐行的虚影时,瞬间愣住了。 “仙尊……” 以为自己看错了,他抬手揉了揉眼,撑着身子坐起,胸口还隐隐作痛,却死死盯着那道白光萦绕的身影,语气满是难以置信。 容徐行虚影微微颔首,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带着灵气的温润:“是我,明月。” 裴明月心头一震,挣扎着想要站起,却因体内魔气未散,踉跄了一下。 容徐行虚影指尖一动,一缕白光飘来,稳住他的身形:“别急,你体内魔气已被暂时压制,暂无大碍。” “我……” 裴明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再一次见到师尊,居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裴明月鼻尖一酸,眼眶竟有些发热。他攥紧拳头,压下翻涌的心绪,终究还是把关切先抛在前面,急声追问:“仙尊,小鹿他不能有事!萧淮砚到底要做什么?” 仙尊静静地看着他:“明月,我只是容徐行虚影。” 裴明月一愣,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 他只是仙尊当年留下的残影,其他的事什么都做不了。 第158章 花海 容徐行的虚影很快就消散了,似乎他的出现只是为了这一刻。 “仙尊……” 裴明月下意识抬手,想要抓住眼前的人,可那抹身影就这么在他手中缝隙间溜走了。 他收回空落落的手,指尖还残留着虚影消散时的微凉。他眨了眨眼,把干涩的涩意压下去,喉结动了动,没再出声。 第176章 许久未见的仙尊如天神一般出现在他面前,救下他后,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最后一次见面…… 他低头沉静了一瞬,但很快又打起精神。 没时间想这些东西了,他得先离开这里,找到小鹿才是! 不再犹豫,他捡起浮生剑,选了个与之前相反的方向往前。 裴明月脚下的花茎被踩得咯吱响,软塌塌的泥土沾在鞋底,每一步都发沉。 他不仔细辨方向,只朝着花海边缘的模糊轮廓去。 “唔……” 眼前全是晃眼的黑色花瓣,鼻尖裹着浓得化不开的花香,闷得人喘不过气。 走了不知多久,腿开始发软,胸口像压着块石头。 他停下来扶着膝盖喘气,抬头一看,四周还是一模一样的花海,刚才认准的“边缘”不过是花株长得稀些的地方。 风一吹,花瓣簌簌往下掉,一阵阴风吹过,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 这里到底是…… 花香实在是浓郁得让人头晕。裴明月咬了咬牙,为了让自己保持清醒,直接用剑在自己手掌上割了一刀。 血珠瞬间涌了出来,顺着掌纹往下淌,滴在黑色花瓣上。 刺痛感钻心,裴明月倒吸一口凉气,头晕的劲儿果然压下去不少,鼻腔里的浓花香似乎也被血腥味冲淡了些。 ……等等,这些花? 裴明月低头,掌心滴下的血珠落在脚边黑色花瓣上,那花瓣竟猛地颤了颤。 错觉吗? 他皱了皱眉,又低头看去。 这原本蜷曲的花萼瞬间舒展开,花芯里探出红丝,像活物般缠向血珠,不过片刻,血珠就被吸得干干净净。 他心头一惊,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脚腕却蹭到了旁边的花。 那个花株的茎竟然也动了! 裴明月暗道不好。 骷髅花尖刺的枝蔓缠了过来,枝蔓上的细刺泛着冷光,明显是冲着他掌心的伤口来的。 裴明月下意识抬手挥剑,枝蔓被削后,断口的地方流出青色的汁液。 汁液落在地上,滋滋地腐蚀出坑洼。 “果然是活的。” 他低声沉语。 难怪这花香浓得让人头晕,怕是花株本身就带着迷药的用处,而血液就是它们的引子! 还真是歪打正着了。 意识到这一点,裴明月不敢再让血珠落地了。 他想了想,抬手直接撕了块衣角,仔细缠在了掌心伤口处,用力勒紧,血才渐渐止住。 这些应该没问题了。 “飒——” 紧接着又是一阵阴风。 周围的花竟然都动了起来,枝干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黑色花瓣也飞速坠落。 裴明月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胳膊一痛。 这花瓣居然不是往下飘的,而是朝着他的方向飞,像锋利的碎刃一样。 裴明月横剑挡在身前。 没想到这些花瓣就这么撞在了剑身上,发出噼啪声,有的还粘在剑刃上,根本弄不掉。 他手腕一转,剑风扫开周围的花瓣,脚步却不敢停。 忽然,脚下踢到了什么硬东西,哐当一声响。 裴明月赶紧低头查看。 他发现了一块石板,而且……还不止一块? 顺着往前走,竟是一条铺着青石板的小径,被花海埋了大半,只露出零星的边角。 他不再犹豫,顺着石板路往前跑,这花确实是越来越稀疏了。 这个花海太诡异了,得赶紧离开才是! 突然,他眼前一亮。 就在这个青石路的尽头,有个亭子屹立于此,不过十几步的距离! 虽然很奇怪,但那是眼下唯一有实体建筑的地方,总好过在花海中央被这些花围堵。 走了几步,他余光瞥见身侧的花株竟然在跟着他的脚步挪动,以及枝干也在相互缠绕,居然渐渐在他身后织成一道黑色的花墙,把他刚刚走过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裴明月神色严峻,这花墙还在往前逼迫,甚至速度越来越快,离他的后背也越来越近。 他可不想再被这花吞噬一次了。 裴明月咬着牙,提气加快脚步,如玉剑在身侧连连挥砍缠过来的枝蔓。 黑色花瓣还在风中卷,只是没方才那么疯狂。 风里的花香淡了几分,透出点若有若无的腐味,混在草木气息里面。 虽说如此,但他跑得更谨慎了几分。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彻底黑透,只有天边挂着一弯细月,勉强能看清身前几步路。 裴明月猛地提气往前冲,堪堪躲过身后扫来的一根粗蔓。 他踉跄着扑进石亭,反手用剑撑住亭门的断柱,回头一看,那些花竟驻足在了石亭外。 ……居然真的停住了? 裴明月眨了眨眼。 枝蔓在亭口晃来晃去,却始终不敢跨进半步,像是亭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压制它们。 他又转头看向了亭子,下意识握紧了如玉剑。 放松的心又提了起来。 “哒哒哒……” 刚踏入亭内,就听到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踩着花瓣追来。 “谁?!” 裴明月猛地回头。 没有人? 身后空无一人,只有黑色的花浪在风里起伏。 再转头时,石亭中央,突然竖着一面一人高的铜镜。 镜面蒙着层灰,却在雾气中泛着淡淡的光。 裴明月后颈的凉意顺着脊椎往下淌。 他不敢贸然动,只拿眼角的余光扫着四周。 石亭的断柱爬满了黑藤,塌了半边的亭顶漏进雾气。 裴明月深吸一口气,此刻心中竟忍不住想起了叶吟啸。 如果他现在在这里……估计会挡在自己面前,然后老神在在地凑近镜子说:“唉,我长得真好看!” 想到此,他轻轻松了口气。 裴明月缓缓转回身,脚步放轻,剑刃横在身前,一步一步朝铜镜挪。 青石板被雾气浸得发滑,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先试探着踩实,生怕脚下有什么机关。 离铜镜还有两步远时,他忽然顿住——镜面里的影子,不是他。 铜镜里的影子忽然动了,不是他的模样,而是一个穿着白衣的少年,眉眼和他有几分相似,却更显稚嫩。 “你是谁?”裴明月沉声问,手指按在剑柄上。 铜镜里的白衣少年却只是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抬起右手,指尖指向裴明月的左后方——那里是花海最浓密的方向,黑色花瓣几乎连成了一片墨色的墙。 什么意思?叫我往那边走吗? 裴明月眉头微蹙。 少年见他不动,又抬手指了指左后方,指尖还轻轻点了点,像是在催促。 裴明月看了他半晌,缓缓转向左后方,那里的花相对稀疏,隐约能看到青石板路延伸的痕迹。 刚转方向,铜镜里的少年脸上的笑容更甜了几分,眼神里透出几分赞赏,再次指向左后方并重点指了指。 裴明月点点头,不再看他,握着浮生剑,顺着左后方的青石板路往前走。 刚走出两步,身后就传来少年轻微的嘻嘻声,像是从镜面深处透出来的,若有若无。 他没回头,脚步不停。 青石板路越来越清晰,偶尔能看到路边散落着几块碎骨,被黑色的花瓣半掩着。 走了约莫一炷香,前方的路忽然断了,尽头又是一片浓密的花海,和少年指的方向没什么两样。 “果然没这么简单。”裴明月低声自语,转身往回走。 回到石亭时,白衣少年还在铜镜里,见他回来,眼中透露出几分不解,随即又抬手指了指左后方。 这次裴明月没急着动,而是绕着亭子走了一圈,发现石亭的四根柱子上,都刻着模糊的字迹,被藤蔓遮了大半。 他用剑鞘拨开藤蔓,看清了柱子上的字。 第一根柱子刻着“镜中方向,反向为真”,第二根刻着“心之所向,方为归途”,第三根刻着“枯骨为路,破镜为门”,第四根柱子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只剩几个残缺的笔画。 “镜中方向,反向为真?” 裴明月盯着“镜中方向,反向为真?”八个字,心里忽然明朗。 他再次走到铜镜前,白衣少年依旧指着左后方。 裴明月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与少年所指完全相反的右前方走去。 这次他走得很慢,眼睛紧紧盯着地面。 走了约莫半柱香,脚下的青石板路忽然往下倾斜,像是通往地下。 他顺着石板路往下走,周围的光线越来越暗,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 又走了一段路,前方出现了一丝绿光,是石壁上嵌着的磷火,勉强照亮了一条狭窄的通道。 通道两侧是黑漆漆的石壁,石壁上偶尔会伸出几根黑色的藤蔓,带着尖刺,试图缠住他的脚踝。 第177章 他赶紧用剑斩断藤蔓。 脚下突然传来咯吱的响声,低头一看,竟是踩在了一堆枯骨上。 枯骨密密麻麻铺在通道里,有的已经碎裂成粉末,有的还保持着完整的形状,像是无数人在这里死去,尸骨堆积成了路。 “枯骨为路……” 裴明月低声念了一句,脚步没敢停。 他知道这是所谓的第二关,只能往前走。 他没有回头的余地。 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 裴明月扶着石壁往前走,指尖能摸到石壁上粗糙的纹路,还有些黏腻的液体,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他觉得还是不要深究的好。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通道渐渐变宽,前方出现了昏黄的光亮。 他加快脚步,走出通道,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座圆形的狭小的石室里。 石室中央,有一座高台,高台上放着一盏青铜灯,灯光昏黄,照亮了石室的全貌。 石室的四壁上,刻满了壁画,但画的都是同一个人——一个穿着白衣的少年。 在花海中迷路,听从了镜中身影的指引,最终被黑色的藤蔓缠住,化为枯骨。 “原来如此。” 裴明月走近石壁,看着壁画最后一幅:少年的魂魄被吸入铜镜,而铜镜的另一侧,正对着石室的门。 他忽然懂了。 也就是说,那些听从镜中的指引,走了错误方向的人,最终都成了枯骨,而只有反向而行,才能走到这里。 就在这时,高台上传来轻微的响动。 裴明月抬头,只见青铜灯的火焰忽然变亮,照亮了高台上的另一道身影。 裴明月眼睛微微睁大。 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穿着同样的衣服,握着同样的如玉剑。 只是眼神空洞,没有半分神采。 “心障?”裴明月心里一沉。 所以这就是“心之所向,方为归途”。 “来吧。” 不过是与自己对打。 那道身影没有说话,直接提剑朝他刺来。 剑势凌厉,带着破空的风声,和他平时的剑法一模一样。 裴明月抬手挡住,两剑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震得他手臂发麻。 他没想到,这心障竟然能完全模仿他的剑法,甚至比他更熟练。 两人在石室里缠斗起来。 裴明月挑眉。 这心魔的剑法虽然和他一样,却少了些灵活,只是机械地模仿。 嗯…… 他突然想起那个白衣少年曾说过的话。 裴明月微微眯眼。 他顿了顿,收剑的动作慢了半拍,手肘微沉,刻意露出肋下的空当——这是他练剑多年的老破绽了。 他平日里对战会刻意规避这一点,从不会轻易暴露,却也是他最熟悉的自身弱点。 心魔歪了歪头,眼中空茫的光动了动,剑势陡然加快,直刺他肋下要害,招式急进,全然忘了留防备。 “果然上当了。” 裴明月低笑一声,早有准备。 他身形猛地矮下,避开剑锋的同时,左手扣住心魔的手腕,右手如玉顺势反撩,剑背重重砸在心魔的肩颈处。 闷响一声,心魔的身体晃了晃。 他持剑的手松了劲,剑落了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裴明月转身退开,剑尖斜指地面,看着眼前的身影,心里突然明白了什么。 师尊从前总敲着他的剑谱叹气,说他这人性子太倔,恪守剑道成了执念,剑法四平八稳,少了破局的创新,若遇着知根知底的对手,这便是最大的死穴。 以前他不能理解,剑修本该以剑道守本心,循规蹈矩方为正途,今日对上这复刻自己的人,才算真正懂了师尊的话。 自己的弱点,终究只有自己最清楚。 而能破了这弱点的,也唯有自己! 冒牌货虽然失去武器,却仍未放弃,赤手空拳朝他扑来。 拳脚招式依旧是他平日里练的基础功夫,僵硬又机械。 这便简单了。 裴明月不再留手,招招都反着自己的常规路数。 某种程度上,这冒牌货还能当当自己的陪练。 这种机会可遇不可求啊。 心障用不了剑,裴明月思索片刻,很快决定也不用剑,将自己的剑和浮生剑一起,放在了自己旁边。 他左拳虚晃,右掌实打,或是看似劈砍实则点刺。 面前的人被他绕得晕头转向,次次扑空,身上挨了好几下,身影渐渐变得透明。 “抱歉了。” 裴明月道歉也道得温和。 他最后一掌拍在心魔的胸口,掌心的伤口因用力再度裂开,血液渗了出来,沾在心魔的衣襟上。 那道与他一模一样的身影顿在原地,胸口处泛起光,一点点开始消散。 “……恪守不是固守,能破局的方为剑道。” 裴明月看着他,低声道,像是对心障说,也像是对从前的自己说。 心魔的轮廓越来越淡,最终化作微光,散在空气里。 “我要离开这里,找到小鹿。” “也要……找到吟啸。” 裴明月低声说,语气坚定。 他本不想节外生枝,可如今既然已经来了魔界,他还是希望能将两个人都带回去。 心魔彻底消散后,高台上的青铜灯忽然熄灭。石室的地面开始震动,四壁上的壁画渐渐褪去颜色,露出了后面的石门。 石门缓缓打开,门外透出刺眼的光亮,传来清新的草木气息。 裴明月快步走出石门,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山脚下,身后的石门已经关闭,消失不见。 眼前是茂密的树林。 空气清新,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让他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他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 身后没有花海,也没有石亭和石室,仿佛那片困住他许久的黑色花海,只是一场漫长的梦。 他握紧了手。 手掌上被刺划伤的伤口还在,提醒着他那一切都是真实的。 “终于出来了。” 裴明月松了口气,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 他握紧如玉,辨了辨方向,朝着树林深处走去。 他不知道小鹿在哪里,但……不论如何,先向前走再说。 他走得不快,目光却始终扫着四周的草木。 裴明月路过一处溪涧时,他停下脚步,蹲下身掬起溪水洗了把脸。 冰凉的溪水浇在脸上,瞬间驱散了一路的疲惫。 他垂眸又抬手洗了洗掌心的伤口,溪水冲过皮肤,传来一阵刺痛。 他顿了顿。 这条溪涧,让他想起了自己与吟啸当时在水池里度过的时间。 ……仔细算来,他们从分别后,好像已经过了很久了。 裴明月直起身,眼角余光便瞥见不远处的老树下站着一道身影。 他动作一顿,瞬间握紧剑,凝神望去。 那是个穿着浅紫色衣裙的女子,青丝松松挽着,手里握着一支白色野花,双手抱胸靠着树。 她正静静地看着他,眉眼间没有半分敌意,反倒带着点淡淡的探究的深意。 是堇棠。 第159章 领路 前不久在回程路上,她也是这般突然出现。 堇棠眉眼含笑,只淡淡一句“又见面了”,便让裴明月顿时戒备起来。 他刚从黑色花海的边缘脱身,惊魂未定之时,堇棠却像早已等在那里,就这么悠哉地靠着树,目光落在他身上,仿佛早已算准他会来这里。 “堇前辈。”裴明月开口,声音因一路奔波有些沙哑,却依旧保持着警惕,“你怎会在此?” 堇棠唇角微勾,她直起身,松开抱胸的手,一步步朝他走近。 堇棠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抬眼望他:“怎么,我是魔族之人,在这魔界待着,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倒是你,一介仙门弟子,居然能跑到这地界来,倒是稀奇。” 她方才感知到那处与萧淮砚一同发现的秘密入口有灵力波动,料想是有仙门之人误闯,特意过来蹲守看看是谁,万万没想到,竟是裴明月? “这是个意外……”裴明月见她周身无半分戾气,也无动手的架势,悬着的心稍松,指尖却依旧没离开剑鞘,思索片刻才据实道:“我和我师弟机缘巧合下来到了这里,但是……淮砚将他抓走了,我不知道他们此刻到底在哪。” “你师弟?” 堇棠疑惑了一瞬,随后反应了过来:“哦,是那个长得好看的小孩是吧?” “前辈你知晓?”裴明月下意识追问,话音刚落,脑中灵光一闪,猛地想起当初堇棠是如何干脆利落地将萧淮砚带走的场景——那绝非寻常路人的交情,二人之间定然有着不浅的牵扯。既是如此,她会见过吟啸,知晓师弟的存在,倒也不足为奇。 念及此,裴明月的心猛地一跳。 第178章 他往前半步,双手微微攥紧,目光灼灼地望着堇棠,语气里满是恳切:“前辈,您既与淮砚相识,还望您能带我去找他们!小鹿他……他从未经历过这些,落在淮砚手里,不知会遭遇什么,前辈,求您了!” 他素来沉稳,此刻却难掩慌乱,掌心的伤口被攥得发疼。 他知道向一位魔族前辈求助有多冒昧,可眼下,除了堇棠,他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可能知晓萧淮砚踪迹的人。 堇棠微微挑眉,目光扫过他掌心的伤口,语气清淡,却字字戳中要害:“你这后辈方才从那片黑色花海出来吧?气息不稳,身上还沾着魔气,倒是辛苦。那片花海困了不少人,你能活着出来,也算有些本事。” 裴明月眉峰一蹙:“……不,这没什么,前辈谬赞了。” “你既然知道我与萧淮砚认识,还敢就这么求我?你要知道我现在一巴掌就能震碎你。” 裴明月浑身一僵,握着剑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却没后退。 他垂眸,但很快又抬眼迎上堇棠的目光。 “晚辈知道前辈有这个本事。”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也知道前辈与淮砚交情匪浅,若您要帮他,晚辈今日怕是走不出这片林子。” 他顿了顿,喉间滚了滚,想起小鹿被抓走时空洞的眼神,心头越发紧张:“可晚辈没得选。小鹿是我师弟,我是他唯一的师兄,他落在如今的淮砚手里,生死未卜,情况未知,我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得求。就算前辈今日真的动手,晚辈也还是要请前辈带晚辈去找他!” 堇棠挑了挑眉,目光扫过他渗血的掌心。 嗯,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也不知道容徐行那狗东西是怎么教出这种徒弟的。 空气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裴明月被她看得浑身发紧,却始终没移开目光。 他知道自己赌的是一线生机,赌这位魔族前辈并非全然冷血,赌她与萧淮砚之间,未必是全然的同流合污。 半晌,堇棠才直起身,后退半步,敛了那点压人的气势,唇角勾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倒是有几分胆色,比那些遇点事就跪地求饶的仙门弟子强些。” 她瞥了眼裴明月紧攥的剑鞘,语气转淡:“起来吧,别摆出这副赴死的模样,我又没说不帮。” 裴明月猛地抬眼,眼底瞬间炸开一丝光亮:“多谢前辈!” “诶,别忙着谢。” 堇棠抬手打断他,语气凉凉地:“我帮你,不是为了你这不知死活的执着,也不是偏帮你。”她目光望向树林深处,那里魔气渐浓。她喃喃道:“我总觉得……指不定要闹出什么乱子,我不过是不想他俩的事闹得太大,顺带罢了。” “而且……” 她顿了顿,头也不回地轻声说道:“容容就交给你了。” 她作为父亲们的义女,现在做这些事已经是越界了。或许是对容徐行不服气吧,虽然这人入了魔也许真能在魔界陪自己一辈子,但她感觉真这样反倒不是她喜欢的样子了……啧,总之还是有些舍不得。 还有点不爽。 堇棠说得轻描淡写,裴明月却心头一松,悬着的石头落了半截,当即拱手,深深作揖,声音郑重:“无论前辈是何缘由,此番若能救出师弟,晚辈必当铭记大恩,日后若有差遣,万死不辞!” “少来这些虚的。” 堇棠摆了摆手,率先转身朝树林深处走去,她脚步不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节奏,“萧淮砚如今在云崖。跟上我,再晚些,怕是就追不上了。记住,路上听我吩咐,敢擅自妄动,我第一个扔了你喂魔怪。” “是!” 裴明月立刻应声,不敢有半分耽搁,握紧剑快步跟上,眼底重新燃起希望。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树林深处。 魔界的林莽与仙域截然不同,草木虽繁,叶色却如墨一般。 堇棠走在前方,衣裙拂过棘木,偶尔有藏在草堆里的低阶魔影探出头,瞥见她周身漫开的淡紫魔气,便瞬间缩入地底,连大气都不敢喘。 裴明月暗暗心惊。 他紧跟在三步之后,不敢有半分逾矩。 他目光扫过四周,警惕地将堇棠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 这份对实力的叹服,却压不住心头悄然滋生的异样。 一想到吟啸竟与这位魔族前辈相识,甚至从方才的对话里听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渊源,裴明月的胸口就像堵了团棉絮,说不出的不自然。 他这位师弟,明面上来看乖顺怯懦,却藏着太多他不知道的过往,连魔界的前辈都认得,这份隐秘,竟生出几分强烈的委屈和不爽。 他又将目光移到堇棠身上。 堇前辈知道吟啸的身份……可吟啸的身份到底是什么呢? 其实答案近在咫尺,只要他开口一问,以堇棠此刻的态度,未必不会如实相告。所有的疑惑、所有的未知,都能瞬间尘埃落定。可一股莫名的执拗却在心底翻涌,让他迟迟不肯开口。 凭什么?凭什么他要从旁人的嘴里拼凑师弟的过往?叶吟啸既然选择将一切藏在心底,连朝夕相伴的人都不肯坦诚,更何况他们之间都……他若这般巴巴地去问旁人,岂不是显得太过卑微? 他是师兄,本该是师弟最信任的人,可如今,却要借着外人的口,才能窥见师弟的隐秘。 这份不甘,让他宁可带着满心疑惑赶路,也不愿轻易开口求助。 他就想亲口问问叶吟啸,想让他自己说出来,而不是像个局外人一样,从别人的话语里,拼凑一个陌生的师弟。 浮生剑似是察觉到他心绪不宁,一缕清润的暖意顺着心口蔓延开来,稍稍抚平了他心底的躁动。 裴明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纷乱。 眼下最重要的,是救出吟啸和小鹿,至于那些隐秘与不甘,等师弟归来之时,总有问清楚的一天。 行出数里,堇棠忽然顿步,侧头瞥他:“你灵力耗损太甚,气息浮得厉害,再这么走,没到云崖,先被中阶魔瘴侵了心脉。” 她说着,抬手从腰间锦袋里摸出一枚墨色小丹丸,反手扔过来:“接住,含在舌下,能稳你灵力,还能抵得住半途的魔瘴。” 裴明月连忙抬手接住。 丹丸带着淡淡的草木清芬,无半分魔气,他愣了一瞬,随即依言含在舌下。 一股清润的力量瞬间从舌尖漫开,顺着经脉游走,方才因脱力和奔波而紊乱的灵力,竟真的渐渐平复了。 “谢前辈。”他低声道谢,声音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感激。 堇棠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继续往前:“别谢太早,这丹丸管不了云崖深处的上古魔瘴。萧淮砚抓了你师弟,定然是回了云崖的。” 她脚步微提,速度比先前快了些,“云崖不比别处,宫内布着九重锁灵阵,外带十二道魔煞关,专克仙门灵力,你这点修为,进去了就是待宰的羔羊,所以我说过,必须听我吩咐,半点差错都不能有。” 裴明月心头一沉,连忙跟上:“晚辈记着了,一切听前辈安排。” 话音刚落,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混着魔兵的呼喝,堇棠眼神一冷,抬手朝后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裴明月立刻收声,脚步轻得像猫,贴着树干停下。 只见不远处的岔路口,六个手持骨刃的魔兵正守在那里,身上黑气翻涌,嘴里嘟囔着什么,时不时朝两人藏身的方向扫一眼。 “少主有令,严守此路,任何人不得前往云崖方向,尤其是仙门弟子!”其中一个魔兵粗着嗓子道,“听说咱们少主抓了个仙门之人,要带回云崖来着,还听说是个纯阴体质,可助少主突破修为!” 另一个魔兵接话:“可不是,等少主功成,咱们就能跟着晋升,到时候……” 几个魔兵哈哈大笑起来。 话没说完,堇棠正欲动手,却见裴明月怀中忽然爆起一道白光。 浮生剑竟自行挣脱衣襟,化作一道流光窜出。 裴明月瞪大了眼睛。 剑身出鞘的瞬间,魔兵身上的黑气瞬间消融。 六个魔兵惊怒交加,挥着骨刃朝浮生剑砍去。 可浮生剑灵动异常,如同有了自己的意识,在魔兵之间穿梭游走,剑身在昏暗林间划出一道道白色弧线。 魔兵们惨叫着化为黑烟,连靠近裴明月半步的机会都没有。 不过瞬息,路口的魔兵便被尽数解决了。 浮生剑“嗡”的一声,化作流光又飞回裴明月怀中,仿佛刚才那番惊天动地的破邪之举,不过是过眼云烟。 裴明月反应了过来,对浮生剑道:“仙尊,多谢你了。” 似是在回应他,浮生剑闪了两下,便又黯淡了下去。 裴明月转头看向堇棠唤她继续前进,却见堇棠的神色十分怪异。 “怎么了?” 堇棠没立刻答,目光依旧锁在他怀中浮生剑的位置,眉峰蹙得更紧,神色里的怪异又添了几分惊疑。 第179章 “这剑,竟真是浮生?” 她往前半步,周身淡紫魔气不自觉敛了几分,似是怕惊扰了那剑,“容徐行的浮生剑……怎会在你手里?” 这话一出,裴明月更是诧异。 浮生剑的剑名闻名已久,但见过它的寥寥无几,堇棠居然能识得浮生剑? 裴明月眨了眨眼,据实道:“此剑的确是仙尊的剑,只是如今所属我师弟的佩剑。此番下山前,师尊将浮生剑相赠与小鹿,只是他被淮砚抓走前,浮生剑被遗落在地,我捡起暂为他保管而已。” 堇棠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似是恍然,又似有别的心绪翻涌。 她默然片刻,抬手揉了揉眉心,低声自语般道:“难怪……难怪方才那剑鸣,那般熟悉。” 裴明月瞧她模样,料想她与容徐行定有旧缘,却也知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只轻声提醒:“前辈,此地不宜久留,魔兵的动静怕是会引来高阶魔卫,我们还是先赶路吧。” 堇棠回过神,敛了眼底的异样,却没了先前的步履匆匆,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时脚步慢了些许,淡淡道:“走。” 两人再度前行,林间的风依旧卷着魔瘴,却没了方才的沉寂。 堇棠走在前方,偶尔会侧头瞥一眼裴明月怀中的剑,神色间仍有未散的讶异,半晌才忽然开口,“这把剑既然还会现世,倒是稀奇。” 裴明月脚步微顿,心头疑云更重,追问道:“前辈此话何意?” 堇棠脚下未停,只淡淡道:“你可知这把剑,容徐行当年是本打算融掉的。” 裴明月眉心一蹙,指尖下意识攥紧怀中剑柄,微微点头:“……倒是听我师尊提起过只言片语,说仙尊当年对这剑存了毁弃之心,但我并不知具体缘由。” 这话刚落,堇棠忽然猛地停步,旋身直面于他,浅紫的衣袂被风猛地带起,周身竟带了几分冷意。 裴明月不明所以,也连忙收步。 “——你是容徐行的弟子,又是他这辈子最珍视的人,居然不知道?” 堇棠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的怪异掺着几分说不清的讥诮。 裴明月被她问得一怔,眼底迷茫,下意识反问:“我应该要知道什么?” 堇棠看着他这副全然懵懂的模样,忽然低笑一声。她抬眼,目光扫过他怀中的浮生剑,又落回他脸上,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在宣判: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当年,就是这柄剑,你们村里的许多人可都是死在了他的剑下!” “……” 裴明月浑身一震,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在经脉里,连呼吸都忘了。 耳边的声音尽数消失,只剩堇棠那句冰冷的话,在脑海里反复回响。 你们村里的许多人都是死在了他的剑下。 用这柄浮生剑。 是容徐行。 回忆再次被提起,那些模糊的、不敢触碰的碎片,此刻如潮水般涌来。 漫天的血色染红了村子的路,熟悉的屋舍坍塌,村民的哭喊与惨叫撕心裂肺,而那道白衣胜雪的身影,立在血色中央,手里握着的,正是如今他贴身藏着的浮生剑。 容徐行的脸,一片冰冷,眼底无半分波澜,剑锋划过,鲜血溅在他的白衣上。 他抬起手,漠然地抹掉剑刃上的血珠,动作干净利落,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 裴明月感觉有些晕眩。 堇棠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抹带着顽劣的笑,眼尾还掠着点似有若无的玩味。 没错,她就是故意的。 从认出浮生剑的那一刻起,她便打定主意要撕开这层遮羞布。 她倒要看看,被容徐行护在羽翼下、蒙在鼓里这么多年的小徒弟,在知晓真相的那一刻,会是何等模样。 裴明月静了半晌,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又重新攥紧,似是在极快地整理翻涌的情绪。 待他再度抬眼时,脸上竟无半分堇棠预想中的难以置信与崩溃,只淡淡轻叹一声。 “我知道的,他的确动过浮生剑,伤过村里的人。”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可那不过是他见乡人被折磨至深,想让痛苦的人更快解脱罢了。” 堇棠挑着的眉梢猛地一顿,眼底掠过一丝诧异——她竟没料到他会是这般反应。 “真正杀人的另有其人。” 裴明月抬眼迎上她的目光,“师尊既提过想融掉浮生剑,定是有缘由的。或许是剑沾了血,他心有愧疚,或许是那番事让他难安。可错,从来不在他。” 他抬手抚上怀中的浮生剑,“那些年,他护我教我,待我如亲子,我信他的为人。” 这番话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全然不是方才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显然,堇棠的话虽撕开了他的记忆,却并未摧垮他对容徐行的信任。 那些年的温情与呵护,岂会因几句猝不及防的话而崩塌。 堇棠看着他眼底的笃定,愣了一瞬,随即低笑一声,多了几分兴味。 她挑眉道:“倒是没看出来,你对他的信任,竟深到这份上。我字字句句戳着你的痛处,你倒还替他辩解。” “不是辩解,是心知。”裴明月淡淡道,“师尊的为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第160章 父亲 “你怎么过来了。” 堇棠双手抱胸,眼睛在四周看了看,似是没找到什么,又看向了面前的人:“你带回来的那个小孩呢?” 萧淮砚淡淡道:“关你什么事,你最近挺闲的。” 他一身黑衣,眉目间尽是冷漠。 “诶,你说对了,我最近确实很闲。”堇棠打了个响指,“其实我也抓到了一个人,要不要猜猜看?” “关我什么事。”他转头不欲再理,却突然又想到什么,皱了皱眉又问:“谁?” 堇棠挑眉笑出声,指尖绕着一缕淡紫魔气,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猜不到?那我提示你——跟清宁峰有关哦~” 萧淮砚转身的动作一顿,周身寒气骤然凝沉:“……裴明月?” “你再猜猜我在哪抓到的?” “花海。” “差不多吧,不过算不上抓。”堇棠耸肩,魔气在她掌心凝成小巧的漩涡,“不过是请他来‘做客’罢了。毕竟,有些事,总得让他亲自跟你说清楚。” “……”萧淮砚眉头皱了皱,刚想拒绝,又听堇棠道:“你如果不愿意,那我抓他也没意义,丢去崖底吧——” “等等。” 萧淮砚警告地看了他一眼,半晌才道:“你带他进来。” 堇棠眼底笑意更浓,指尖轻弹,那缕淡紫魔气化作一道流光射向崖后。 不多时,一道身影缓步走来,正是被魔气轻轻缠着手腕牵引而来的裴明月。 他面色沉静。 “你俩聊聊吧。”堇棠侧身让开,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裴明月看了眼萧淮砚,又对堇棠道:“前辈,我以为你不会如此……” “嗯?怎么了?” “直接。”裴明月无奈,他本以为堇棠偷偷摸摸把他带进去是为了让他暗地里找小鹿,结果没想到居然是直接把他领到人跟前了! “不过是怕你被其他人知道你来魔族了,要知道八卦这事儿传千里啊!”堇棠指了指萧淮砚:“我只负责给你带路,其他的事我可不管。” “你们聊吧,我走了。放心,我不会外传的。” “前辈,”裴明月叫住了她,在堇棠疑惑的神色中对她笑了笑,“多谢你。” 堇棠脚步一顿,回头看他时,眉梢微挑,似是没想到他会突然道谢。 她语气多了几分漫不经心:“谢我什么?谢我把你‘卖’给萧淮砚了?” “谢你这一路护我,也谢你给我见淮砚的机会。”裴明月眼底带着几分真切,“无论后续如何,至少师弟平安。” “啧,倒是个懂礼数的。”堇棠摆了摆手,“不用谢,我只是图个热闹。你们慢慢聊,别打起来把这云崖拆了就行。”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化作一缕魔气消散在风里。 “……” 萧淮砚冷眼看着这一幕,周身寒气未减,冷声问道:“现在可以说了?” 裴明月先是抬头打量他一阵,将对方看得颇为不耐烦,才松了口气道:“幸好,你没事就好。” 萧淮砚神色一滞,转身拂袖走到了自己座位上坐下,嘲讽一声:“我能有什么事,我本就是魔族人。” 裴明月摇头,“堇前辈带走你时直接将你晕了过去,后来又见你带走小鹿时似乎神志不清,我担心你出了什么问题。现在见你没事,我便安心了许多。” “我没什么事。”萧淮砚淡淡道:“说来我还好奇,你怎么会跑到魔界来。” “小鹿担心你,我作为你们师兄,自然也是要跟着的。”见萧淮砚对他没什么敌意,裴明月松了口气,大着胆子上前一步,“为什么,为什么要抓走小鹿,还有,你怎么会是——” 第180章 “你是以什么身份质疑我的?清宁峰大师兄?我如今是魔族少主,凭什么听你的。”萧淮砚不耐烦地打断,“小鹿是我的人,我自然要将他绑在我身边!” 裴明月脚步顿住,眉心拧起,语气沉了几分:“小鹿是独立的人,从不是谁的所有物。” 他目光落向萧淮砚上,声音稳而坚定:“淮砚,我不管你是魔族还是什么,强留本就不对。何况往日我们关系亲厚,怎会用‘绑’字?” 萧淮砚喉间滚出一声冷笑,周身漫开淡淡的黑气:“亲厚?你们清宁峰的人阴险狡诈,居然还有脸说出亲厚二字?!” 裴明月呼吸一窒,敏锐察觉到有什么不对,立刻追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萧淮砚猛地拍案而起,黑气随怒意翻涌得更烈:“什么意思?!” 这一声质问如同惊雷。 他周身的魔气如同被点燃的海一般,翻涌咆哮着直冲屋顶:“你们清宁峰这群伪君子!满口正道仁心,背地里却暗设诡局,诱我父尊入局——” 说到“父尊”二字,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你的好师尊,打着除魔卫道的幌子,联手正道各派,将他凌迟碎骨,连魂魄都不肯放过!如今你倒来问我什么意思?” “清宁峰的债,我迟早要向你们讨回来!” 裴明月脸色骤白,脚步踉跄半步,脱口道:“师尊?” 文影深?! 这怎么可能! 裴明月深吸一口气,“这绝不可能!清宁峰从未与魔族结过死仇,师尊更不会无故残害他人!” 他望着萧淮砚赤红的眼,心头翻涌着惊悸,语气急而沉:“这里面定有误会,当年之事我虽年幼,但师门戒律森严,师尊他们断不会做此阴私勾当!” 萧淮砚却只当是狡辩,黑气陡然暴涨,将裴明月逼得再退两步:“误会?裴大师兄身为清宁峰亲传弟子,自然要护着师门脸面!” 他站起身,猛地向前逼近半步,压迫感如泰山压顶般袭来:“你们师门沆瀣一气,当年能设局害死我父尊,如今自然也能编出千百个理由洗白自己!” 他冷笑一声:“你师尊教你的,怕不只是修行法门,还有如何颠倒黑白、自欺欺人吧?” “萧淮砚!”裴明月喝道:“你也是师尊的弟子,难道不清楚师尊的为人吗?!” “早就不是了。”魔族少主道:“若非父亲引我恢复记忆,我至今还被你们清宁峰蒙在鼓里!” 什么,他在说什么! 怎么可能! 裴明月喉间的话刚滚到舌尖,还未及出口,便被萧淮砚骤然暴涨的魔气逼得生生咽了回去。 那魔气不再是之前翻涌的戾气,却愈发厚重,如无形的壁障挡在两人之间,将他往后推了数步。 “不必再辩。” 萧淮砚垂眸,避开了裴明月的神色。 他语气虽冷,却没了方才嘶吼的气势,“行了,你现在就回清宁峰,今日之事,我当从未来过。” 他抬手一挥,魔气化作一股轻柔的推力,裹着裴明月的手腕向外带。 裴明月挣扎着想要挣脱那股力道,急声道:“淮砚!此事定有蹊跷,你给我一点时间,我去查——” “查?”萧淮砚打断他,“查你们清宁峰如何自圆其说?查你师尊如何编造谎言?不必了。”他周身的魔气微微晃了晃,似在压抑着什么,“我不想与你动手,你若再不走,休怪我不客气。” 裹着裴明月的魔气将他往殿外送。 “回去。”萧淮砚冷声道:“再不走,我便把你们困在这里,永生永世不得离开!” 魔气裹挟着裴明月刚踏出魔宫大门,厚重的宫门还未完全闭合,一股比殿内更凛冽的威压便压了下去,硬生生将他身前的魔气震散。 裴明月心底一惊,脚步一顿,抬眼望去,只见宫门外的石阶尽头,立着一道身影。 ……似乎,是个孩子? 那人周身并无明显魔气翻涌,却让周遭的空气都凝成了实质的寒意。 看不清面容,只觉得那双隐在阴影里的眸子,正带着冷意,将他从头至尾打量个透。 “裴公子既已入了我魔宫,哪有说走就走的道理?” 清亮的孩童嗓音带着莫名反差,却不怒自威——正是商榷。 裴明月:“……忆朝?”他顿了顿,“不对,是你?!” 商榷笑着朝他点头:“裴公子,幸会。” 他缓缓上前一步,无形的屏障便横亘在裴明月身前,任凭裴明月运转灵力试探,都如撞在铜墙铁壁上,纹丝不动。 殿内的萧淮砚闻声,身形猛地一僵,快步掠至门边,见是商榷,眉峰瞬间拧紧,周身黑气再次翻涌:“……父亲。” “父亲?” 裴明月震惊转头。 商榷笑道:“自我介绍一下,鄙人乃魔尊护法,商榷。”说完他又道:“淮砚,来客人了怎么不说一声。” 萧淮砚眉眼沉沉,“父亲……” 商榷目光依旧锁在裴明月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少主忘了魔宫规矩?凡踏入此地的正道修士,若无我的手谕,概不准出——何况此人是清宁峰文影深的亲传徒弟。” “父亲,让他走。” 商榷疑惑挑眉。 萧淮砚上前一步,挡在裴明月身前,“……他与此事无关,不必留他。” “无关?”商榷终于侧过身,露出一张轮廓冷硬的脸,眼底无波无澜,“少主别忘了,他身上流着清宁峰的血,与害死尊上的凶手同出一门。居然就这么让他走?” “淮砚,你这是何意?” 裴明月心头一沉被魔气压制,此时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萧淮砚攥紧指尖,低头咬牙道:“父亲,他是我让来的,自然该由我做主让他走……魔宫的规矩,我自会担责。” 裴明月心底一动。 萧淮砚似乎在为自己说话。 商榷微微有些惊讶:“淮砚,你莫不是在替他辩解?” 萧淮砚抬眼,眸底翻着魔气,却硬是压下了所有波澜,语气冷硬得:“我只是按自己的意思做事,谈不上辩解。” 他往前半步,将裴明月彻底挡在身后,堪堪抵住商榷的威压,“他是我带进来的人,今日便由我送出去,父亲不必多言。” 商榷眉峰微蹙,目光在萧淮砚紧绷的肩背与他身后的裴明月之间扫过:“少主,尊上的仇刻在骨血里,你护着仇门之人,就不怕九泉之下的尊上寒心?” 这话如针,狠狠扎进萧淮砚心底。 他指尖猛地收紧,却依旧没让半步:“我自有分寸,仇要报,却不是拿无关之人撒气。” 他刻意咬重“无关”二字,余光瞥见身后裴明月微怔的模样,心头莫名一紧,又补了句,字字掷地:“今日我定要放他走,父亲若执意拦着,便是与我这个少主作对。” 商榷盯着他看了半晌,眼底的讶异渐渐化作冷沉,“……” 裴明月被两人的对峙逼得站在原地。 胸口的压制虽减,却仍然令人难受。他只能看着萧淮砚的背影,心思翻涌,心情更是复杂。 商榷最终只是缓缓颔首:“罢了,少主既已拿定主意,我便不多言。” 他侧身让开去路,周身威压悄然敛去,语气听不出喜怒:“放他走。” 萧淮砚眸色微动,似是没想到他这般轻易妥协,却也没多想,转头对裴明月抬了抬下颌示意。 “……” 裴明月胸口的压制骤消,气血虽仍有些翻涌,却连忙拱手,深深看了萧淮砚一眼,转身快步走出了云崖宫,身影很快消失在山道尽头的浓雾中。 山道两侧林木幽深,雾气弥漫,带着魔族地界特有的阴寒。 裴明月不敢放松警惕,运转灵力加快脚步,心头却翻涌难平。 萧淮砚为了放他走,竟与护法针锋相对,甚至直呼对方“父亲”,这份护佑,让他心绪复杂难言。 正行间,耳畔忽然传来衣袂破风的声响,速度极快,带着凛冽的杀意。 裴明月心头一凛,下意识侧身闪避,没想到数道黑影突然从浓雾中窜出来,周身魔气缭绕。 不好。 “你们想干什么?!” 裴明月沉声喝问,抬手祭出佩剑。 剑光出鞘的瞬间,与黑影的魔气撞出细碎的火花。 这些人的服饰皆是魔宫护卫,显然是早有预谋。 为首的黑影面无表情,语气冰冷:“奉护法之命,请裴公子回魔宫一叙。” “回魔宫。”裴明月眸色一沉,瞬间明白过来。 果然,商榷没打算放过他。 商榷方才的妥协不过是权宜之计,竟在他离开后立刻派人追杀,“萧淮砚已放我离开,你们胆敢违抗少主之命?” “少主仁慈,却未免天真。”黑影冷笑一声,挥手下令,“护法有令,裴公子若肯束手就擒,尚可留性命。” “哼。”裴明月只是冷笑一声。 第181章 数道黑影同时发难,魔气如网般笼罩而来,比之方才商榷的威压更显凌厉。 裴明月心头一紧。他刚从魔宫出来,灵力尚未完全平复,此刻被数十人围攻,顿时落入了下风。 剑光在魔气中穿梭,却始终难以突破重围。 肩头不慎被魔气扫中,一阵灼痛,让他的衣衫瞬间焦黑一片。 “你们以为抓得住我?”裴明月厉喝一声,强行运转灵力,剑身上泛起亮光,暂时逼退身前的黑影。 他知道不能久战,转身便向山道深处掠去,试图冲出包围。 脚下碎石飞溅,身后也紧追不舍。 裴明月不敢回头,只将灵力催至极致。 肩头被魔气灼伤的地方阵阵刺痛,牵扯得灵力运转都滞涩了几分。 黑影们如影随形,魔气织成的网不断收紧。 “裴公子,束手就擒吧!” 为首的黑影冷声喝道,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裴明月充耳不闻,手腕翻转,剑光再次亮起,劈开身侧袭来的一道魔气。 可追兵越来越近,魔气的侵蚀让他脸色愈发苍白,额角渗出冷汗,顺着下颌滴落。 可恶,这样下去迟早会被追上。 裴明月咬牙寻着山道的岔路急转,试图借助地形甩开对方。 浓雾中视线受阻,他刚拐过一道弯,脚下忽然一空,竟是段陡峭的下坡。 裴明月心头一凛,赶忙调整身形,却还是被惯性带得踉跄了几步。 就在这个间隙,身后的黑影已经追了上来,数道魔气同时袭来,直逼他后背。 糟糕了! 裴明月猛地侧身,剑光回护,堪堪挡下要害,却被魔气的冲击力震得气血翻涌,闷哼一声。 脚步不稳间,指尖的佩剑险些脱手,而更多的黑影已然围了上来,魔气如囚笼般将他困在中央。 裴明月心头一阵发紧,眼见魔气已缠上衣角,心头一横,便凝神聚气,灵力急转涌向丹田,要尝试催动浮生剑。 浮生不是他的佩剑,到了魔宫后这剑似乎怕被发现,便自己隐去了剑的身形,如今自己只能尝试叫唤他,让它重新出来。 然而毫无动静。 他心头咯噔一下,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果然不行! 此刻身后的魔气已经缠上了他的手腕,刺骨的寒意顺着经脉蔓延,瞬间冻结了他残存的灵力。 裴明月挣扎着想要抽手,却只觉得浑身酸软,如玉剑再也握不住,“当啷”一声坠落在地上,莹白的剑光瞬间黯淡下去。 为首的黑影见状,冷笑一声,抬手一掌拍在他后心。 裴明月闷哼一声,气血翻涌,身形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地。 数道魔气立刻缠上他的四肢,阴冷的气息钻进毛孔,让他浑身动弹不得。 “按护法的命令,带他去锁仙魔狱。” 黑影冷声下令,两人上前架起瘫软的裴明月,拖着他向魔狱的方向前去。 第161章 九层魔狱 裴明月被两人架着往前走,膝盖磨得生疼,魔气缠得他喘不过气。 前方黑沉沉的就是锁仙魔狱,城墙刻着符文,入口的魔像眼冒鬼火。 黑影把他推到巨门前,门轴吱呀作响,满是铁锈和血腥气。 “进去。”黑影催促着,将他往里推。 裴明月被猛地推进门内,脚底一个踉跄,重重摔在地上。 魔气更盛,像冰锥扎进骨头里。魔人提着铁链走来,二话不说套上他的脖颈和手腕,锁仙镣一扣,灵力瞬间被压得干干净净。 “走!”那人踹了他一脚。 裴明月忍着疼起身,被拖拽着往狱内走,沿途只听见此起彼伏的嘶吼和铁链碰撞声,黑暗中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他。 他趴在地上,胸口闷得发慌,魔气顺着毛孔往身体里钻。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撑着石壁慢慢坐起身,抬眼打量这间“牢房”。 此地不大,四壁是漆黑的墙壁,上面布满裂纹,角落里堆着些发霉的稻草。 对面靠墙的阴影里,坐着一个断了左臂的老人。 他头发花白凌乱,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衣衫已经破烂,露出的皮肤布满疤痕,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好像是个仙人。 裴明月十分警惕,没贸然说话,只是低头检查自己的状况。 锁仙镣死死扣着四肢,灵力被压制得一丝不剩,琵琶骨处的伤口还在渗血,每一次呼吸都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就在这时,角落里的人……魔?突然动了动,抬起头,那双眼睛浑浊却锐利,直直盯着裴明月:“新来的?” 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裴明月只是礼貌颔首,没多言。 在这魔狱里,多说多错,他不清楚对方的底细,不敢轻易暴露自己。 那人嗤笑一声,声音里满是嘲讽:“看你这身骨头,是个修仙的,怎么被扔进来了?” 裴明月依旧沉默,只是将身体往墙角挪了挪,拉开距离。 他也不介意,自顾自说道:“这锁仙魔狱里没一个善茬。你这样的愣头青,能不能活过今晚,还不好说。” “……” “小子,你了解这里吗?” 裴明月一顿,摇了摇头。 “你可知,这魔狱共九层,一层比一层凶险。这前段时日,最深处的九层,来了个真正的狠角色。”那人哼笑了一声:“那第九层从前可是从未有人被关进来过。” 裴明月眉峰微动,似是想到了什么,终于开口:“敢问前辈……您说的是谁?” 见他终于出了声,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故作玄虚地朝裴明月笑了笑,说了句“你猜”,后者便不感兴趣,又垂下了头。 “嘁,没意思。”那人唉了一声,才慢吞吞道:“此人名为——叶吟啸。” 他吐出三个字,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 “什……” 裴明月猛地抬起头,心口一震,指尖猛地攥紧。叶吟啸这三个字,彻底杂碎了他的幻想。 他咳了几声,喉间发紧,声音带着难掩的颤意:“他怎会,不对,他不是,他……” 裴明月顿时语无伦次起来。 见他如此反应,那人诧异地挑眉,随后了然一笑:“这么说,你和这个娃娃认识?” 裴明月抿唇不语。 “这么说来,这锁仙魔狱这几百年难得有人来,这一前一后就来了你俩,倒也合理。”那人朝他笑了笑,“据说——此人修为高深,但不知因为什么事,锁在九层最深处,听说连神魂都被压在了那里,永世不得翻身。” “您怎么知道?!”裴明月追问。 “我在这里待了五百年,什么消息没听过。”他咧嘴一笑。 话音刚落,隔壁牢房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撞击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 裴明月的震惊快要压不住表情,勉强压下心中所想。 他缓慢转头看向牢门,思绪这才回神。 牢门上面刻着符,泛着微弱的光。撞击声越来越响,似乎有什么东西要撞破牢门冲出来。 “别紧张。”那人淡淡开口,“那是个堕仙,被关了三百年,神智早就乱了,只凭着本能行事。不过这门不错,他撞不破。” 果然,没过多久,撞击声就弱了下去,只剩下呻吟声。 裴明月松了口气,却又觉得一阵胆寒。 这魔狱里,连仙都能变成这副模样,吟啸被关在最深处,又会是怎样的境遇? 他正想着,突然浑身一僵,一股钻心的疼痛从四肢百骸传来。 锁仙镣亮起了光,魔气顺着锁链涌入体内,像是有无数把小刀在刮他的骨头,让他感觉又麻又痛。 “呀,蚀心发作了。” “什么……” 那人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怜悯,“每三个时辰一次,每次一炷香的时间。挺过去就能多活一阵;挺不过去,就会被魔气吞噬,变成行尸走肉。叶吟啸在九层,承受的禁制比这狠十倍,能活这么久,当真不是常人啊。” 裴明月咬紧牙关,冷汗瞬间浸湿了衣衫。 他想运功抵抗,可灵力被锁仙镣压得死死的,一丝也调动不出来。 魔气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他疼得蜷缩在地上,身体不住地颤抖。 “呃……” 他感觉到自己的神智在慢慢模糊,心底有个声音在诱惑他:“放弃吧,这样就不疼了……” 不行! 裴明月猛地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他不能死在这里,他还有事情要做,还有人要找。而且,吟啸的秘密,害他的人,这一切都还没头绪。 他死死咬住舌尖,剧痛让他找回了一丝清明。 没想到一柱香的时间那么漫长。 蚀心的威力渐渐退去,裴明月已经浑身脱力,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他浑身的皮肤都透着不正常的红,像是被煮熟了一般。 第182章 那人看着他,眼神里多了几分惊讶和赞许:“不错啊,居然挺过来了。很多人第一次经历蚀心就直接疯了或者死了。你比我想象中的要坚韧。” “……” 然而裴明月没力气回应,只是闭着眼休息。 叶吟啸都能在九层熬那么久,他没理由在这里就倒下。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牢房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然后便没了动静。 “……那家伙没挺过去?”裴明月沙哑着嗓子问道。 “嗯。”他应了一声,“蚀心的威力会越来越强,这家伙撑了几十年,已经算是异类了。” 裴明月沉默。 他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锁仙镣一日不解,他就永远是待宰的羔羊。而叶吟啸的存在,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 裴明月缓了半刻,撑着石壁坐起身:“前辈既待了五百年,可知这魔狱该怎么上九层,又该如何出去?” 那人挑眉,嗤笑一声:“你这娃娃,倒比我想的急。出去?这魔狱进来的,就没几个能活着出去的。上九层更别提,层层都有禁制锁着,每层的苦头,比这蚀心还狠十倍。若真那么容易,我早就走了。” 他顿了顿,抬手敲了敲自己断肢处的疤痕,“我当年闯到第八层,被卸了胳膊才扔回这一层,你这灵力微弱的模样,怕是连第五层都过不了。” 裴明月垂眸看着腕间的锁仙镣,魔气还缠在上面。 他的后背抵着冰冷的石壁,低声道:“……总有法子的。” 那人又嗤笑一声:“法子?这魔狱里的路,都是用命铺的。过不了,便是死;过了,也未必能活。”他顿了顿,“你如今连自保都难,还想着往上闯?那叶吟啸在九层受的罪,即便是你到了跟前也救不了他,反倒会把自己搭进去。” 裴明月垂眸,半晌才道:“剑者,心为刃,境为锋,纵无灵力,亦能破局。” 那是仙尊曾告诫过他的。 “纵使艰难,晚辈总该试试。”裴明月抬眼,眸中没有丝毫退缩,“若连这几层魔狱都闯不过,便也算不得我师尊的弟子了。” “我相信总有破解之法。前辈若肯指点,晚辈愿以性命相报。” 那人沉默良久,抬手掀开遮住半张脸的乱发,露出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疤痕,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小子,你可知我是谁?” 裴明月一愣,摇了摇头。 “吾乃沈惊鸿——你或许听过我的名字。” 那人的声音带着一丝凉意。 沈惊鸿?! 裴明月一愣,迅速反应过来,心头一震。 他惊讶抬眸,完全没想到眼前的仙人竟是那传说中的人物。 他连忙躬身:“晚辈不知是沈前辈,失礼了!” 沈惊鸿是符御门掌门风闲的师弟,当年符御门还不是仙界第一符修宗门之时,掌门之位最后竞争者就是他们二人。 二人修为相近,然到底还属风闲天赋更高,沈惊鸿不论如何努力也赶超不了师兄,最后惨然落败。 自他落败后,沈惊鸿便一蹶不振,愤然出走符御门,至今未有人查到此人下落——只是未想到,此人居然在这锁仙魔狱之中! 裴明月也只听过此人名号,还是第一次遇见其人。 “不必多礼,”沈惊鸿摆了摆手,“要救人也是你的事,我不过告诉你方法而已。” 他道:“我们如今身在第三层,这魔狱每层的狱核我都了如指掌。你只需每一层的御核拿到手后,嵌入门内的凹槽,便可开启通往下一层的通道。” “记住,不要在里面迷失自己,你只是为了前往下一层而行动。” 沈惊鸿一口气介绍完每一层的情况,从怀中摸出一枚残破的玉简,递给裴明月:“这是每层狱核的具体位置,你收好。我这五百年积攒的一丝本命灵力,也渡给你,虽不多,却能助你暂时冲破锁仙镣的部分压制。” 他抬手按在裴明月的眉心,一股温暖的灵力涌入。 裴明月只觉体内滞涩的灵力猛然涌动,他心中一喜,赶忙试了试,发现自己能调动的灵力,竟恢复了七成! “多谢沈前辈!” 裴明月眼眶泛红,深深向他鞠了一躬。 “去吧,”沈惊鸿看着他,“记住,无论遇到什么险境,都要守住本心,你的剑意,便是希望。” 裴明月点点头,转身朝着外面走去。 刚走出几步,沈惊鸿的声音又传来:“若遇到危险,便捏碎这枚玉简,我虽不能亲自相助,却能引动三层的魔气,为你争取片刻时间。” 裴明月接过玉简,攥在手心,转身朝着中央走去。 三层的魔蛟,四层的幻海。 他硬生生扛着魔气的反噬斩杀魔物,取走狱核时后背已经被腐蚀得血肉模糊,却只是咬着牙撕下布料为自己简单包扎了一下。 五层的冰狱,他思考了一下,借用第三层的魔蛟内丹,以柔克刚,破开了冰封阵。 在这里御寒诀也不起作用,虽然冻得裴明月在失温的情况下差点昏死过去,但好在中途杀了只偷袭他的魔物,取走了他身上厚重的特殊衣物,拿走前他还虔诚地拜了三拜说了几句不好意思。 一路闯关,他身上的伤口层层叠加,锁仙镣的魔气仍在侵蚀经脉,脚下的路每走一步都是踏着自己的性命换来的。可就算如此,他也未有半分颓唐之色。 直到六层——他遇见了赤焰魔君。 裴明月心底微微打晃。 火系是他木灵根的克星。 踏入第六层的瞬间,灼热的气流险些将他掀翻。 整个地方都被岩浆环绕,暗红色的岩浆翻涌着,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硫磺味,吸一口,喉咙都像被烫过一般。 沈惊鸿的玉简写得明白:六层的赤焰魔君,上古火灵所化,火属性神通霸道,且能操控岩浆流动。 裴明月是木灵根,木助火势,灵力离体便会被火焰引燃,先天就处于绝对劣势。 “木灵根的修士,倒是稀客。” 低沉的笑声从岩浆中央的焰心台传来,赤焰魔君缓缓现身。 他身形高大,周身的火焰烧得噼啪作响。 裴明月下意识后退半步,没有贸然运转灵力。 他看得清楚,赤焰魔君周身的温度极高,寻常火焰根本无法比拟,不可强行接近用剑进攻,可若强行凝聚藤蔓防御,只会瞬间被引燃,甚至可能引火上身。 “怎么?不敢动手?”赤焰魔君挑眉,语气带着戏谑,“木灵根于我而言,便是最好的养料。你若乖乖献上自己,便不会死得太痛苦,否则可就不仅是化作灰烬如此简单了。” “……” 裴明月没有接话,目光快速扫过整个楼层。 第六层地形复杂,岩浆池纵横交错,只有几条狭窄的岩石通道可供行走。 赤焰魔君身处中央焰心台,居高临下,能随时操控岩浆和火焰攻击,硬闯绝无胜算。 “既然不肯束手就擒,那就让本座亲自来取吧!” 赤焰魔君冷哼一声,抬手一挥,三道青白色的火柱直直射来,速度快得惊人。 火柱掠过之处,空气都被灼烧得扭曲,气浪几乎要将裴明月的衣衫点燃。 裴明月不敢怠慢,转身朝着右侧的岩石通道跑去。 他深知自己速度不及火柱,只能借助地形躲闪。 火柱砸在他刚才站立的地方,炸开一片火海。 裴明月心中暗道好险,回头一看,那片岩石瞬间被熔化成了岩浆。 他踩着狭窄的岩石通道快速移动,身后的火焰如影随形。 赤焰魔君的攻击越来越密集,火柱、火球、火鞭交替袭来,通道被破坏得越来越窄,可供躲闪的空间越来越小。 “啊!” 裴明月的胳膊被火球擦过,那片衣衫瞬间焚毁,皮肤也瞬间起泡溃烂。 裴明月疼得牙关紧咬。 可恶……沈前辈说得果然没错。 此刻蚀心也趁机作乱,与胳膊上的疼痛交织着侵蚀经脉。双重折磨让他喉头涌上腥甜,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行,这样躲下去迟早会被耗尽体力。必须找到赤焰魔君的弱点,或者制造反击的机会! 裴明月强迫自己静下心思考。 很快,他就注意到不远处偏僻的岩石凹陷处,隐约有灵力波动。那波动微弱却稳定,不像是赤焰魔君的力量,更像是某种被压制的灵体。 赤焰魔君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瞥了一眼那处,眼中满是不耐:“没用的废物,还敢浪费本座的灵力。” 裴明月心中一动。 能被赤焰魔君称为“废物”,又能在这里存活,大概率有办法。 若能得到有用的信息—— 他并不清楚自己的想法到底对不对,可不管如何,总得一试才对! 但他没有立刻行动。 赤焰魔君的注意力正集中在他身上,贸然救人只会腹背受敌。 第183章 “赤焰,你这般依赖地火之力,若是没了魔狱的支撑,你还剩几分实力?” 裴明月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 赤焰魔君愣了一下,随即嗤笑:“狂妄小儿,本座本身便是火灵所化,这里不过是让我力量更强罢了。” 裴明月轻轻一笑。他没有反驳,而是故意放慢脚步,引诱赤焰魔君追击。 赤焰魔君自视甚高,必然会被激怒。 果然,赤焰魔君见他竟敢挑衅,怒火更盛:“你找死!”他身形一闪,竟亲自朝着裴明月追来。 地火燃烧得更旺,沿途的岩浆跟着沸腾了起来。 裴明月心中一喜,这正是他想要的。 赤焰魔君离开焰心台,对岩浆的操控必然会减弱。 他加快速度,朝着那处凹陷跑去,身后的赤焰魔君紧追不舍。 “小子,你跑不了了!” 赤焰魔君的声音越来越近,灼热的气息几乎要将他融化。 裴明月咬紧牙关,在靠近凹陷的瞬间,突然转身,运转体内仅存的一丝木灵灵力,凝聚出一层薄薄的藤蔓屏障。 这屏障并非但是为了防御,更多的是要短暂阻挡赤焰魔君的视线。 同时,他纵身一跃,冲进了岩石凹陷处。 第162章 水深火热 凹陷处空间不大,里面居然蜷缩着一个少年?! 少年看起来十三四岁,衣衫破烂,浑身是伤,一条腿被一块巨大的火山岩压住,动弹不得。 他周身萦绕着一层微弱的火灵屏障,显然是赤焰魔君留下的,目的是让他不至于立刻被烧死,却也无法逃脱。 少年看到有人冲进来,眼中满是惊恐,身体不住地发抖:“你……你是谁?” “你好,我是裴明月。” 裴明月快速说道,同时看向压在少年腿上的岩石,“你是谁?” 少年缩了缩脖子。 裴明月皱着眉看了半晌,总觉得他的眉眼很眼熟,联想到那相似的灵力波动,他心底有了猜测,“你莫不是……赤焰魔君的灵体?” 少年这才点了点头。 他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不喜欢这么弱小的自己,就把我压在这里,想让我被火焰慢慢烧死。” 裴明月没有多余的时间安慰了,他能感觉到赤焰魔君已经绕过了藤蔓屏障,正在靠近。 他快速打量着那块岩石……应该不难弄掉。 “赤焰魔君的弱点是什么?” 裴明月急声问道,同时目光扫过少年周身的火灵屏障,“这屏障是他设下的,你能操控吗?” 本体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魔君的力量核心在焰心台下面的‘焚心石’里,但焚心石被三层地火包裹,根本靠近不了。这屏障……我只能勉强调动一丝力量,让它暂时增强或减弱。” 裴明月心中快速盘算。 焚心石是赤焰魔君的力量来源,破坏它便能削弱其实力,但如何靠近是关键。 裴明月心中紧张,手都忍不住有些颤抖。 冷静,裴明月。 …… 嗯,如果本体能操控屏障,或许能制造机会试试。 “这样,我有一个计划。” “是什么?” 裴明月压低声音,“等会儿我出去吸引他的注意力,故意让他攻击我。而你,则趁机调动屏障的力量,制造一次爆发,阻断他的追击。然后我带你去焚心石,你用屏障帮我抵挡地火,我来破坏焚心石。” 本体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他知道这计划风险极大。 “可是,我身上的岩石……” “我可以帮你破掉,这样换你帮我,如何?” “真的可以吗?” 裴明月没想骗他,只是摇了摇头:“我不确定,我只能试试。” 但他的眼神很坚定。本体咬了咬牙,点头道:“好!我帮你!” 裴明月不再多言,弄碎了岩石,转身便冲出了这一小片地。 “小子,躲够了?” 赤焰魔君就在外面,见他出来,眼中满是杀意,抬手便要发动攻击。 “赤焰,有本事就来追我!” 裴明月大喊一声,转身朝着焰心台的方向跑去。 赤焰魔君冷哼一声,果然追了上来。 他本以为裴明月是走投无路想要反扑,却不知这正是裴明月的计策。 两人一追一逃,很快便靠近了焰心台。 裴明月算准时机,朝着本体大喊:“动手!” 本体立刻调动体内微弱的灵力,将周身的火灵屏障催动到极致,然后猛地引爆。 “轰”的一声,屏障炸开,一股强烈的火灵能量扩散开来,冲击着周围的岩浆池。 岩浆受到能量冲击,瞬间倒流,形成一道巨大的岩浆墙,暂时挡住了赤焰魔君的去路。 “该死!” 赤焰魔君怒吼一声,挥手劈开岩浆墙,却被耽误了片刻。 趁着这个间隙,裴明月跑回岩石凹陷处,一把拉起本体:“快跟我走!” 本体的腿虽然受伤,但好在伤势不重,也能勉强跟上。 两人朝着焰心台下方跑去,那里有一个隐蔽的洞穴,正是焚心石所在之处。 洞穴门口被三层青白色的地火包裹,温度比外面高出数倍,连岩石都在慢慢融化。 裴明月没料到有如此情景,顿时愣在了原地。 他焦虑地不断舔着嘴唇,只能紧紧牵着本体源的手也不敢松。 “我来帮你挡住地火。” 本体突然出声。 他咬了咬牙,再次调动体内的灵力,凝聚出一层火灵屏障,挡在两人身前。 这屏障在高温下快速消耗,本体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裴明月知道时间紧迫,他深吸一口气,运转体内所有残存的木灵灵力。 他将灵力压缩成一缕细丝,小心翼翼地避开地火,朝着洞穴深处的焚心石探去。 千万可别被烧了…… 木灵灵力虽被火属性克制,但压缩到极致后,反而能在高温中短暂存在。 焚心石就在深处,散发着炽热的光,赤焰魔君的力量源源不断地从中涌出。 裴明月的灵力细丝小心翼翼地靠近焚心石,寻找着它的破绽。 赤焰魔君已经冲破岩浆墙,朝着洞穴赶来,怒吼声越来越近:“你们找死!” 本体的火灵屏障已经快要破碎,他的身体开始发抖,显然快要支撑不住了。 “坚持住,还差一点点了!” 裴明月急声。 他不能贸然引爆灵力,最好是将灵力顺着裂纹缓缓渗透进去,这是最稳妥的方法了。 “你好了没,我快撑不住了!” 裴明月没吭声,只是专注做着自己手上的事。 他将灵力细丝刺入焚心石的一处裂纹中。 焚心石的光芒终于开始闪烁,赤焰魔君的怒吼声突然变得凄厉:“不——我的力量!” 他的速度明显变慢,周身的地火也开始黯淡下去。焚心石的结构被破坏,他的力量正在快速流失。 裴明月内心一喜,抓住机会,猛地加大灵力输出。 “轰隆”一声巨响,焚心石彻底碎裂。 赤焰魔君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身形在失去力量支撑后,渐渐变得虚幻,最终化作点点火星,消散在空气中。 洞穴门口的地火也随之熄灭。 裴明月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倒在地上。 本体也跟着摔倒,大口喘着气。 “太好了,我们成功了!” 本体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裴明月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虚弱的笑容:“成功了。” 赤焰魔君的力量并没有完全消散,而是星星点点汇聚在一团,融入了本体源的身体里。 裴明月有些惊讶,但下一刻就警惕了起来。 他当时实在没余力想更多了,只是一门心思要将这赤焰魔君打倒,至于之后这本体恢复了力量该如何处理…… 裴明月抿了抿唇,紧张地眨了眨眼。 赤焰魔君的本体在回收力量后,身形肉眼可见地长大了一倍,不再是之前的少年模样。 见裴明月紧张,赤焰魔君和善地笑了笑,“别怕,我对你没有恶意。” “……”前者这才稍微放松了些。 赤焰从怀里摸出一块焦黑色的苔藓,递给裴明月:“仙长,这是融芯岩,长在焚心石周围,能吸附火焰和毒气。七层有毒雾,感谢你帮助我,这个物件或许能帮到你。” 裴明月半信半疑地接过融芯岩,又看了他一眼,心中一暖。 他知道,自己的这次救助并非完全出于善心,救他也不过是为了自己能够走出这里,但没想到对方仍然愿意帮助他。 “多谢。” 他靠在岩石上,缓缓运转灵力,恢复着体力。 身上的伤口疼痛,锁仙镣的魔气仍在侵蚀,但好在事情还算比较顺利。 赤焰走在裴明月身侧,步伐稳了许多,方才的怯意全然消散,却也无半分昔日魔君的戾气,只是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未脱的青涩。 第184章 他时不时侧头看一眼裴明月,见他捂手臂侧的伤口,脚步微顿,便伸手虚扶了他一把:“仙长,你的伤要不要紧?我身上还有些愈伤丹,虽比不得你们仙门丹药,却也能压下痛。” 裴明月摇了摇头。 这魔狱里治愈术也不行。 他站起身,跟在赤焰身后走。 指尖触到腰间的锁仙镣,那冰凉的魔气还在丝丝缕缕往经脉里钻,“……无妨。” 赤焰哦了一声,也不勉强,只是默默放慢了脚步。 领着人走了片刻,他忽然开口:“仙长,七层的毒雾和别处不同,寻常的避毒丹没用。 这融芯岩你捏在手里,它能自动吸走周围的毒雾。” 裴明月捏了捏掌心那块粗糙的焦黑苔藓。 触感带着一丝凉意,果然有淡淡的灵力从苔藓里漫出来。 他抬眸看了赤焰一眼,见他眼神澄澈,全无算计,心中那点残存的警惕又淡了些,轻轻“嗯”了一声。 现在裴明月的体力恢复了些许。 他捡起刚刚落下的狱核,对赤焰道:“我该走了。” 赤焰点了点头。 “保重。” “你……”裴明月迟疑了一瞬,“你能从这里离开吗?” 赤焰摇了摇头。 “这焰心台的地界,本就是因我力量而生,如今力量归体却也没了破开结界的法子,只能守在这了。” 裴明月还想说什么,但想到自己还有要事,遂对他道:“保重。” 赤焰笑了笑:“再见。” 裴明月的身影很快就不见了。 ———— 清宁峰。 清宁峰山门,晨雾还没散,两名守门弟子缩在角落窃窃私语,声音压得很低。 “最近修仙界太乱了,到处都是魔军。”穿青灰弟子服的少年搓着手,“前阵子有人下山,官道上除了逃难的凡人,连个修士都见不着,好多路都被魔军占了。” 稍高的弟子叹了口气:“可不是。好像说落云宗和百草谷都被灭门了。魔军来得快,没留活口——”他顿了顿,“落云宗跟咱们还有交情,去年还来交流过,说没就没了。” “长老们接到求援信,连夜带人去支援,还是晚了,结果只救回几个重伤的……连长老们回来都带着伤,脸色差得很。”青灰衣弟子点点头。 他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际,甚至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腥气。 “更吓人的是,我听说魔君要卷土重来了。”稍高的弟子四下看了看,声音发颤。 “真的?那修仙界不就完了?” “谁知道呢,但情况肯定比咱们想的严重。”稍高的弟子摇头,“你看咱们清宁峰,现在还在清点法器、加固山门。” “诶我刚刚听说了一个消息——咱们宗主几个月前就不见了,传讯符也联系不上,青瑶仙尊连夜召集弟子议事,急得不行。” “啊?真的吗?” “虽然咱们宗主平日里就不着调,但是这种事……总不至于临阵脱逃吧?!” 正说着,山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弟子喊:“快通知青瑶仙尊,外围魔气更浓了,镇山大阵的灵力要扛不住了!” 两名守门弟子对视一眼,瞬间有些慌了。 他们握紧灵剑,挺直身子盯着山路尽头。 晨雾还没散,魔气却越来越重。 风穿过山门,呜呜地响。 山间的灵脉流动突然变得滞涩,空气中的灵气里,混杂着越来越浓的魔气。 没过多久,远处的天际线便泛起了诡异的暗红,隐隐能看到无数黑涌动而来,震得清宁峰的山石都微微颤抖。 “遭了!是魔君的人马!”有资历较深的弟子脸色惨白,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还有……领头那个是——萧淮砚?!” 这话一出口,山门处瞬间静了下来。 两名守门弟子脸色瞬间煞白,握着灵剑的手都开始发颤。 萧淮砚的名头,清宁峰谁没听过?只是此人怎么会跟魔军混在一起?!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时,远处暗红的天幕下,那道黑色身影愈发清晰。 此刻的萧淮砚周身萦绕着浓郁的魔气,那魔气翻滚涌动,几乎凝成实质,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更让人震惊的是他的修为——不过短短数月,萧淮砚的修为竟暴涨到了令人难以想象的境界,更奇怪的是,那股力量混杂着仙魔两道,霸道又诡异。 隔着遥远的距离,都让清宁峰的弟子们感到窒息。 “怎么会这样……”有弟子喃喃自语,脸上满是难以置信,“萧淮砚的魔气……怎么会这么重?”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就在这时,一道蓝色身影踏着灵光快速飞来,落在山门旁的空地上。 几人眼睛一亮:“仙尊!” 此人正是罗碧瑶。 她刚接到消息便立刻赶了过来,显然是一路疾驰,但眼神依旧沉稳,只是看到远处天际的景象时,瞳孔微微一缩。 “都稳住!” 罗碧瑶的声音清亮,压过了周围的骚动,“按之前的安排,金丹弟子随我去加固大阵,其他人守住各自岗位,不许慌乱!” 她快速扫了一眼众人,目光又落在萧淮砚身上:“怎么是你?!” 萧淮砚眼底沉沉。 面对罗碧瑶的质问,他只是不咸不淡地开口,“仙尊,许久不见。” “仙尊”二字,从他口中说出,带着莫名的讽刺。 罗碧瑶指尖攥紧,体内灵力暗自运转:“萧淮砚,你乃正道翘楚,为何与魔君为伍,引魔军屠戮修仙界?” 她身后的弟子们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萧淮砚没有回答,只是目光淡淡扫过摇摇欲坠的镇山大阵,又落回罗碧瑶身上,语气依旧平淡:“文影深不在?” 罗碧瑶眉心一跳,影深? “你为何找他?” 萧淮砚冷声道:“与你无关。” 罗碧瑶也冷笑:“既然如此,他在何处,又与你有何关系?” “你今日带兵来犯,是要与整个清宁峰为敌?” “为敌?”萧淮砚低声重复了一句,似有若无地勾了勾唇角,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是又如何。” 罗碧瑶心头一沉,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带着一丝刻意加重的威慑:“萧淮砚,你是不是忘了,鹿饮溪还在清宁峰。” 没想到萧淮砚低头轻笑了起来:“鹿师兄?哦,你们还不知道吧——他早就被我带去了魔界。” “什么?”罗碧瑶瞳孔骤缩,他身后的弟子们也炸开了锅,低声的惊呼此起彼伏。 不等众人消化这个消息,萧淮砚又往前踏出一步:“顺便说一下,你们清宁峰大师兄,也被我带走了。”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山门处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那可是清宁峰大师兄!文影深座下首徒,是众多弟子心中的榜样,连他都被萧淮砚掳走?! 什么时候…… 这消息太过惊人。 罗碧瑶只觉得一阵气血上涌。 她近日忙得几乎无暇注意他人,光是盯梢程璟她就花了不少气力,结果这厮居然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没想到明月也…… 她强压下心中的震惊与愤怒,冷声质问:“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怎么样?”萧淮砚挑了挑眉,语气慵懒,“自然是好好待着,毕竟,他们还有大用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惨白的众弟子,笑意更浓,“说起来,还要多谢鹿师兄,若不是他,我也得不到这么多助力,修为也不会提升得这么快。” 他话音刚落,身旁的魔军们便发出一声暴躁的咆哮。 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 无数魔兵嘶吼着往前逼近,手中魔器泛着幽光,直指镇山大阵。 阵法外层的灵光本就黯淡,被这股威压一冲,顿时剧烈震颤,裂纹又扩大了几分。 罗碧瑶抿了抿唇,心中沉了下去。 第163章 复生 萧淮砚如今沾染魔气、修为大增,再加上魔君的人马,清宁峰的处境更是雪上加霜。 宗主失踪,明月和饮溪被抓,镇山大阵摇摇欲坠,弟子们人心惶惶…… 但她没有时间多想,远处的魔兵已经越来越近,魔气浓郁,似乎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动手!” 罗碧瑶不再犹豫,挥手祭出数枚玉符,玉符在空中炸开,化作一道道灵光,飞向镇山大阵的阵眼。 “所有金丹弟子,注入灵力!” 话音落下,几名金丹弟子立刻上前。 莫怀柔打头,一同与弟子盘膝而坐,运转体内灵力,源源不断地涌向大阵。 灵光汇聚成流,融入阵法之中。 原本黯淡的阵光稍稍明亮了一些。 但罗碧瑶心底还算有底。 只是一个萧淮砚,守一座山门对她而言本就不算难事,即便对方实力大增,也远不是她的对手。 第185章 远处魔兵逼近,魔气浓郁得呛人,罗碧瑶却面色平静,周身萦绕着淡淡的仙光。 “所有金丹弟子退回阵内休整,这里有我。” 罗碧瑶的声音清亮,带着仙尊独有的威压。 弟子们心头一安,纷纷退到阵法之后,莫怀柔领着众人守住各处要道,目光紧盯着阵外。 萧淮砚看着骤然稳固的大阵,微微皱眉,随即恢复平静。 他身前的魔兵还在疯狂攻击光幕,却连一丝涟漪都掀不起来,反而被阵法反弹的仙力震得口吐黑血,纷纷后退。 罗碧瑶又向前踏出一步,周身气流涌动,无形的威压让魔兵们不敢上前,警惕地盯着她。 “萧淮砚,即刻带着你的人撤退,可饶你不死。”罗碧瑶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再敢纠缠,今日便让你魂飞魄散。” 这话并非虚言,这萧淮砚虽强,在她面前终究差了一截。 萧淮砚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低笑出声:“仙尊好大的口气,你以为凭你就能留得住我?” “留不留得住,你可以试试。” 罗碧瑶眼神一冷,仙光骤然强盛,周遭的魔气如同潮水般退去,“再不退,我现在就灭了你。” 她许久没认真出手一次,真以为她不行吗! 萧淮砚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眼底闪过狠厉,却没敢真的上前。 他清楚罗碧瑶的实力,自己绝非对手,可他还有筹码。 “灭了我?”萧淮砚冷笑一声,语气阴鸷,“仙尊不妨想想,若是我死了,鹿饮溪和裴明月,还能活吗?” 这话如同冰锥,狠狠刺在众人心头。 罗碧瑶眼神沉了下来。 弟子们也慌了神,纷纷看向罗碧瑶,生怕她一时冲动。 裴明月是清宁峰大师兄,与众人情谊深厚,鹿饮溪又是仙门公认的娇花,谁也不想他们出事。 萧淮砚见状,又冷笑道:“你若敢下死手,我立刻传讯魔界,让他们杀了两个人。反正我落在你手里也是死,拉上两个垫背的,不算亏。” “……” 罗碧瑶指尖微动,仙力在掌心凝聚,却终究没有出手。 她盯着萧淮砚,语气冰冷:“你敢动他们一根头发,我定踏平魔界,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彼此彼此。”萧淮砚笑得阴狠,“你若伤我分毫,他们也别想好过。” 一时间,两方陷入了诡异的对峙。 魔兵依旧在试探性地攻击大阵,却不敢全力出手;罗碧瑶稳居阵前,仙光笼罩山门,却始终留着一线余地,没有对萧淮砚和魔君下死手。 弟子们也只是被动防御,将冲上来的魔兵击退,却不伤及性命。 刀剑碰撞声、魔气与仙光的摩擦声交织在一起,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双方都在打,却谁也不敢真正撕破脸,生怕一个不慎,就害了裴明月和鹿饮溪的性命。 萧淮砚立在魔兵阵前,目光死死盯着罗碧瑶。 罗碧瑶则面无表情,仙力暗自运转,时刻防备着他耍花招,同时在心中盘算着如何救出裴明月和鹿饮溪。 “你有何目的?” “文影深呢?” 罗碧瑶眉头微皱,“你为何又提到他?” 萧淮砚淡淡道:“既然我站在这里,我以为他会来才对。毕竟,不管怎么说,我都曾是他的弟子。” “你到底想干什么?”罗碧瑶追问,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 萧淮砚引魔军来犯,掳走裴明月和鹿饮溪,如今又提及文影深,他的目的绝不可能只是踏清平宁峰那么简单。 罗碧瑶眉头微蹙,心中警惕更甚。 萧淮砚突然改变诉求,让她越发摸不透他的底细。 但裴明月和鹿饮溪还在他手中,她没有拒绝的余地,只能沉声道:“……是什么?” “我要问文影深一件事。”萧淮砚抬眼望向清宁峰深处,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你叫他出来,见我一面。” 其实这个要求要做到并不难,然而如今影深的情况…… 罗碧瑶无奈,只能如此说:“……你如今身染魔气,引魔军作乱,影深就算知晓,也未必愿意见你。” “你只需传个话便好。”萧淮砚语气坚定,没有丝毫退让,“告诉他,弟子萧淮砚,有一事不明,求见一面。他若愿来,我便在此等候;他若不愿,我也不勉强,只是……” 他话锋一转,眼底重新泛起冷意:“只是裴明月和饮溪的性命,就只能看天意了。仙尊实力再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人送死吧?” 罗碧瑶指尖攥紧。 身后的弟子们也急了,莫怀柔更是着急,见罗碧瑶无动于衷的样子,她上前一步,低声请求道:“师尊,要不……咱们就让浮影仙尊来一趟吧?就算只有一丝希望,也不能放弃师兄们啊!” “是啊师尊,救救大师兄和鹿师兄!” “浮影仙尊若能来,一定能劝住萧淮砚!” 其他弟子也纷纷附和,眼神里满是期盼。 罗碧瑶仍压着眉眼。她的掌心沁出一丝薄汗,心中早已翻江倒海。 萧淮砚的要求,说起来并不过分,可偏偏这个简单的要求,她根本无法满足。 若是直接拒绝,反倒显得刻意,更会让萧淮砚和其他弟子起疑;可若是答应下来,可影深此刻被程璟囚禁,半分走动不得…… “师尊?!”莫怀柔见她依旧沉默,忍不住又轻声唤了一句,语气里的急切更甚。 罗碧瑶缓缓抬眼,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焦灼的脸,又落在阵外负手而立的萧淮砚身上。 他似乎并不着急,只是静静地等着,眼底情绪复杂,神色难辨。 好半晌,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声音依旧沉稳,“我知道你们担心明月,我也一样。” 她顿了顿,缓缓抬手,祭出传讯符,却没有立刻将符纸送出,“你们浮影仙尊性子素来倔强,我只能传讯一试,至于他愿不愿来,能不能来,我不敢保证。” 这话既是说给弟子们听,也是说给萧淮砚听。 她必须留有余地,既不能让弟子们失望,也不能让萧淮砚抓住把柄。 “多谢师尊!” 莫怀柔等人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一丝喜色。 只要师尊愿意传讯,就有希望。 阵外的萧淮砚似乎也听到了她的话,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手示意魔兵们停下攻击。 一时间,阵前的厮杀声戛然而止。 罗碧瑶指尖一动,那枚传讯符化作一道流光,朝着不明方向飞去。可她心里清楚,这道传讯,绝对不会有回应。 她望着萧淮砚,语气平静无波:“传讯已发,你且等着。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若是你敢趁机耍花招,或是伤害明月和饮溪,就算影深来了,我也绝不会饶你。” 萧淮砚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仙尊放心,我只想要一个答案,不会节外生枝。” 气氛依旧紧绷,双方依旧对峙,只是没了之前的剑拔弩张。 弟子们稍稍松了口气。 罗碧瑶立在阵前,眼底却藏着深深的忧虑。 突然毫无预兆地,狂风呼啸而来。 弟子们被吹得睁不开眼,罗碧瑶似是感觉到什么,猛地抬头向天上看。 紧接着,乌云从天际线快速蔓延,瞬间遮蔽了整个天空,天地间陷入一片漆黑。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 萧淮砚也抬头向上看,神色严峻,不知道在想什么。 又是几道闪电接连劈下,雷声密集。 “这……这是……”莫怀柔脸色惨白,声音带着颤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不仅是她,清宁峰的所有弟子都被眼前的景象吓得浑身发冷。 萧淮砚虽强,却还在可控范围,可此刻显现的气息,恐怖到让人窒息——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畏惧,仿佛面对的是真正的毁灭之源。 “魔君……是魔君!” 有资历较深的弟子失声喊道,脸上满是惊慌。 “不会吧,真的假的?!魔君真的活过来了?” “之前传闻魔君要复生的消息居然是真的?!” 议论声如同冰锥,狠狠刺在每个人心头。 几乎每一任魔君,都会掀起一场席卷仙魔两界的浩劫。 如今魔君复苏,实力尚不可测,不会真的又要打起来了?! “魔君……” 罗碧瑶的脸色也凝重到了极点,压着眉眼,眼底闪过一丝罕见的凝重。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魔君的魔气的确变得更深重了。 之前的她有十足把握护住清宁峰,可现在,这场仗的胜算,瞬间变得渺茫起来。 ……尤其是还不知道程璟那家伙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 阵外的萧淮砚也微微侧目,眼底平静,只是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第186章 显然,他也没料到,魔君会在这个时候彻底复生。 “吼——!” 天空中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声音低沉嘶吼,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震得人耳膜生疼。 修仙界内魔气飞速扩散,无数狰狞的魔影,朝着清宁峰的镇山大阵扑来。 原本稳固的大阵,在这股恐怖的威压下,竟开始剧烈震颤,之前被罗碧瑶修复的裂纹再次蔓延,灵光快速黯淡下去。 “不好,稳住大阵!” 罗碧瑶厉声喝道,强行压下心中的震惊,周身仙光暴涨,化作一道巨大的光幕,挡在大阵前方,“所有弟子,全力注入灵力,绝不能让他破阵!” 弟子们被她的声音喊得回过了神,尽管心中恐惧,却还是咬牙运转灵力,灵光汇聚成流,涌入大阵之中。 可面对魔君复生后的恐怖力量,这点灵力如同杯水车薪,大阵的震颤越来越剧烈,裂纹越来越大。 萧淮砚立在魔兵阵前,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 他原本只是想逼文影深出现,可魔君的突然复生,让局面彻底失控。 他看向罗碧瑶,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仙尊,现在的情况,你我都控制不了了。都这种时候了,文影深还不愿意来吗?” 罗碧瑶没有理会他,只是死死盯着不断逼近的魔影,指尖灵力疯狂运转,仙光与魔气在阵前剧烈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如今魔君彻底复生,凭她一人之力,已经很难守住清宁峰。 可影深还被程璟囚禁在后山,传讯无果,她根本无法满足萧淮砚的要求。 雷声依旧轰鸣,闪电照亮了每个人。 萧淮砚立在魔兵阵前,眉头紧锁。 魔气翻涌,魔兵步步紧逼,清宁峰的防线已摇摇欲坠,可他要等的文影深,却始终不见踪影。 文影深和罗碧瑶对清宁峰的在意,三界皆知,按说此刻就算刀山火海,他也该冲过来,如今这般沉寂,实在蹊跷…… 他侧头看向身侧的罗碧瑶,她正凝神运转灵力,指尖仙光与魔气撞得噼啪作响,额角已渗出汗珠,却依旧死死撑着防线。 萧淮砚眯了眯眼:“仙尊,清宁峰都快守不住了,这浮影仙尊怎么还没来?莫非……他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有变故当然也不能说出来,至少不能在如此多弟子的面前。 罗碧瑶眼神未动,依旧盯着逼近的魔影,指尖灵力运转得更急,声音冷硬如铁:“萧淮砚,此事与你无关,不必多问,更别多事。我现在没时间管你,但你若是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她刻意回避的态度,让萧淮砚心中疑窦更甚。 他原只是想逼文影深现身,却没料到魔君竟然在此刻复生,局面彻底失控,而文影深的缺席,更添了变数。 他看着罗碧瑶紧绷的侧脸,暗自思忖。 她这般讳莫如深,文影深的境况,怕是比他预想的还要棘手。 想到商榷的话,萧淮砚心中泛起几分涟漪。 恢复记忆的瞬间,无数细碎却清晰的画面涌进脑海。 那是比在清宁峰的记忆更早、更柔软的片段。 他记起父亲温暖的手掌牵着他,记起父尊坐在海棠树下教他辨认花草,阳光透过花叶落在父尊肩头,好像连阳光都是暖和的。 被萧堇棠带回魔宫后,父亲的声音里满是压抑的痛:“阿砚,当年害你父尊魂飞魄散的——就是清宁峰的人。” 那一刻,那些温馨的记忆突然蒙上血色。 其实从他有记忆起,清宁峰的日子里,脑海中就总萦绕着一道模糊的声音。 那声音反复告诉他,浮影仙尊伪善,掌门暗藏祸心,清宁峰没有一个好人。 那时他年纪小,不懂这声音从何而来,只觉得清宁峰的每一寸空气都透着冰冷。 事实也确实如此,早些年他无依无靠,总有些弟子仗着辈分欺负他,抢他的丹药,毁他的修行笔记,那些日子里,他恨透了清宁峰的一草一木,恨透了这里的人。 可记忆再往后翻,却多了些不一样的色彩。 ^ 他想起鹿师兄总在他被欺负后,偷偷塞给他疗伤的药膏,笨拙地安慰他;想起鹿师兄,会在他修行遇挫时,耐心指点他剑法,会在寒冬里,把温暖的狐裘披在他肩上,轻声说“别怕,我在你旁边”。 还有大师兄……虽然他确实一开始让自己觉得虚伪,但好吧,他承认,裴明月这个人还可以。 那些瞬间,像细碎的光,刺破了清宁峰的阴霾,让他偶尔觉得,这里似乎也没那么糟糕。 可如今父亲的话,与脑海中那道旧音重叠,又与文影深温和的模样相悖。 他站在魔宫的殿中,指尖微微颤抖,那些矛盾的记忆在脑海中冲撞,让他分不清究竟何为真,何为假。 他此次前来,虽一部分是因为父亲的命令,可另一部分……也想见见文影深,他想问问他,当年是不是真的是他杀了自己的父尊。 萧淮砚指尖攥得生紧。 他瞒着父亲溜出魔宫,本是要让文影深现身报仇,可父尊的复生打乱了他的计划。 清宁峰护山大阵裂痕遍布,魔气疯狂涌入,阵内弟子惊呼不断,罗碧瑶一个人看上去有些力不从心。 ……他本该趁乱动手。 罗碧瑶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站在所有人面前狠狠盯住萧淮砚,眼底是警告之色。 瞥见罗碧瑶挺直的身影,萧淮砚又想起鹿师兄当年的庇护、裴明月曾给的暖意,心底的狠劲泄了半数。 此刻动手趁人之危,清宁峰即使亡不了,无数无辜弟子也将葬身此处。 他深吸一口气,收敛剑意,低声自语:“恩怨之事,日后再算。” “所有人听令——撤离。” 第164章 崩溃 裴明月的身影刚从焰心台离开,一踏入魔狱第七层,就被浓黑的毒瘴裹住。 四周伸手不见五指,能见度不过半步。 毒气顺着口鼻往喉间钻,裴明月轻轻皱了下眉,呼吸放得更轻,根本不敢大口吸入分毫。 他握紧掌心的融芯岩。 ……赤焰说的果然没错。 石块一碰到翻涌的毒瘴,便透出一点凉意,在他周身圈出一小块干净的范围,扑上来的瘴气被缓缓吸走,无法靠近他一点。 真的有用。 裴明月垂眸看了眼石块,抿了抿唇,下定决心抬脚慢慢往前走。 锁仙镣冰凉刺骨,魔气顺着镣铐往经脉里钻。 此刻他灵力紊乱,也无法施展任何术法,更无法提气。 裴明月叹了口气。 他只能一步一步试探着前行。 毒瘴里死寂一片,只有他轻浅的脚步声在雾中回荡。 走了数十步,脚下忽然一空。 裴明月心中一惊。 空陷层?! 这东西表面与平地无异,一踩便会向下塌陷,藏在浓雾之中,根本无法提前察觉。 裴明月及时收力,身体立马往后倾,脚也赶紧撤了回去稳住身形,才没有整个人坠下去。 只是这一倾,肩膀狠狠撞在不知道哪里凸起的东西上。 钝重的痛感瞬间传来,裴明月闷声轻喘一声。 看不见四周的情况,裴明月只能更加警惕。 他没有停留,尝试往旁边挪了两步,换了个方向继续走。 裴明月的呼吸比刚才乱了些许,步子也放得更加小心,每一步都反复试探,不敢有半分大意。 又往前走了一段,原本平稳的毒瘴忽然剧烈翻涌。 不知从哪里来的狂风在雾中搅动,瘴气一层叠一层撞向他周身的屏障,融芯岩猛地发烫,微光骤然暗了下去。 不对劲…… 等等,好像有声音。 裴明月停下脚步,耳尖微动,听见了瘴气深处传来的声响。 ——那不是零星的响动,是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的振翅声。 千万只翅膀同时振动,声音叠在一起,闷沉沉压在耳边,连空气都跟着震颤,听得人心头发紧。 裴明月此时紧绷到了极点。 下一刻,数不清的漆黑毒蜂从毒瘴里疯狂冲出。 蜂群密得看不见缝隙,像一团涌动的黑雾,瞬间将他团团围住,连融芯岩透出的微光都被遮蔽住了大半。 毒蜂不大,只有指尖大小,而且也尾尖泛着绿色。 一靠近,空气中便弥漫开刺鼻的腥甜气息。 裴明月反应迅速,侧身避让,动作稳而缓。 ——可蜂群实在太多,根本避无可避。 大片毒蜂撞在融芯岩的屏障上,瞬间蜷缩成灰,可一批接着一批,身后、身侧、头顶的毒蜂依旧源源不断涌来,层层叠叠,没有尽头。 几只毒蜂从屏障缝隙中钻了进来,擦过他的衣摆。 布料瞬间被蚀出一串小洞,火辣辣的灼痛感瞬间让裴明月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187章 他脚步晃了晃,将融芯岩握得更紧,下意识想抽出如玉来抵挡,却发现自己的剑早就不见了。 好在融芯岩勉强能挡住蜂群的攻势。 融芯岩发烫得越来越厉害,光线忽明忽暗,像是随时会彻底熄灭。 裴明月的指尖被烫得,但没有松手,只是抿着唇,一点点往前挪动。 每动一下,都有大群毒蜂紧随其后扑来,振翅声在这场毒瘴中回荡,一刻不停。 毒蜂实在太多,一只毒蜂借着浓雾和黑暗的掩护,从他头顶斜冲而下,直直扎进颈侧的皮肉。 裴明月偏头躲避已经来不及了,毒蜂的尾刺早就刺了进去,他下意识啊了一声,呼吸猛地顿住。 裴明月第一时间就要抬手拂开,手抬到一半又顿住,怕动作过大引来更多毒蜂,僵了半刻还是轻轻收了回去。 不过几息,颈侧便开始发麻。 那股麻意顺着脖颈往下,钻进肩膀,一直到心口。 没过多久,他的嘴唇微微变了色。 呃,不好…… 裴明月感觉自己双腿开始发沉,迈步越来越费力,视线也时不时泛起虚花。 是毒,还是慢性毒。 融芯岩只能抵御一部分外界的毒瘴。 没办法只能悄悄放慢了步调。 走几步,便轻轻垂一下眼,长睫微微颤动,待平复体内翻涌的不适感后,再继续往前。 然而蜂群的攻势丝毫未减,依旧疯扑不止。 很快又有几只毒蜂钻过屏障,接连蛰在他的小臂、腰侧与膝盖。 每蛰一下就是一阵尖锐的麻痛,伤口处的皮肉迅速泛起一层不正常的青黑,毒质顺着血液快速蔓延。 这还是第七层……至少,至少要去到他身边。 裴明月闷声低头,小臂垂在身侧微微发抖,却没有抬手去揉,也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他站定等了一会儿,等那阵剧烈的痛感稍稍褪去,才再次抬脚往前走。 步子比刚才沉了许多,每一步都像是在拖着重物,缓慢却坚定。 毒蜂依旧追在身后,密密麻麻,久久不散。 他走过的地方,地上落满一层毒蜂的尸体。 他的衣衫已经被毒液蚀得破了好几处,裸露在外的皮肤布满细小的蛰痕,青黑交错,全是毒素侵体的痕迹。 裴明月额角渐渐渗出汗珠,顺着下颌缓缓滑落,沾湿衣领。 他抬起衣袖,轻轻擦了擦额角的汗。下一秒,他突然一顿。 看向自己的手,察觉到自己的手臂似乎在微微发颤。 毒瘴之中,好像还有无穷无尽的毒蜂。 又走了半刻钟,前方的瘴气似乎换了种方式。 他们凝成了纤细的雾丝,细线一般朝着他的手脚缠来。 这雾丝本身不带剧毒,却韧性十足,一旦缠住,便会狠狠拖慢脚步,让他沦为毒蜂的靶子。 ^ 裴明月不慎被雾丝缠住胳膊,动作瞬间顿住。身后的毒蜂立刻趁虚而入,成片扑在他的身上。 他手腕用力,猛地挣开雾丝,侧身急躲,可还是被十几只毒蜂同时蛰中。 麻痛瞬间在后背炸开,顺着脊椎往四肢蔓延。 他踉跄一步,微微弯腰喘了两口粗气。 好累,好痛,走不动了……连抬步的力气都快要抽干了。 眼前阵阵发黑,裴明月茫然抬眼,望着这片无边无际的瘴雾与蜂潮,心底那点坚持轰然溃散。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为什么,偏偏是我,要受这份苦? 指尖微微颤抖,力气都在一点点流失。 他比谁都清楚,这不是意外,是他自己太弱了。 若是换做别人,也是只是抬手一道灵力便能驱散雾丝,挥袖便可震开蜂群,从容得连衣角都不会脏。 可他不行,他拼尽全力,也只能狼狈躲闪,连自保都做不到。 就像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天赋远不如小鹿。 人家是天生的灵体,悟性卓绝,旁人苦修十年的功法,他不久便能融会贯通。而他呢?熬着最深的夜,流着最多的汗,一遍遍地重复枯燥的修炼,可修为依旧追不上人家轻描淡写的一步。 他不是不努力。 他比宗门里任何一个弟子都要拼命。 天不亮便去练剑,深夜还在打坐吐纳,不敢有半分懈怠,生怕一松手,就被所有人甩在身后。 可努力,好像根本没用。 修为不够,实力不够,连自保都成了奢望。 在这片危机四伏的雾林里,他就像一只随时会被碾死的蝼蚁,渺小又可笑。 他拼命想证明自己,想让别人看见他的努力,想追上那些天生耀眼的人,可到头来,只落得一身狼狈,满身伤痛,连站都站不稳。 原来有些差距,从出生起就注定了。 再怎么挣扎,也不过是自欺欺人。 而更让他心口撕裂般疼的……是叶吟啸。 那个他曾最信任的人,那个说会护他、会帮他、会与他并肩同行的人。 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骗局。 那些温柔的安慰,那些恳切的鼓励,那些看似真心的承诺,全都是假的。 他像个傻子一样,把对方的虚情假意当成救命稻草,死死攥着,以为自己终于有了依靠,终于不用再独自硬撑。 可到头来,他被推入险境,孤立无援,受尽苦楚。 信任被碾碎,真心被践踏,连最后一点支撑他走下去的光,都彻底熄灭了。 天赋不如人,努力无结果,修为不够强,连最信任的人都在骗他…… 裴明月死死咬着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 剧痛与疲惫席卷全身,心底的绝望却比身体的伤,更痛千万倍。 身上的伤口密密麻麻,毒素在体内窜得更快,四肢的沉麻感愈发严重,指尖的青色已经蔓延到了手腕。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检查伤口,只是缓缓直起身,继续往前挪动。 再往前走,毒瘴里开始出现诡异的回音。 他的呼吸、脚步声、衣料摩擦的轻响,被浓雾反弹回来,一遍又一遍重复,在耳边绕来绕去。 声音越来越杂,越来越密,搅得人心神不宁。 到最后,回音竟变了调,不再是他的声响,而是一句句淬着毒的低语,贴着耳膜钻进去,尖锐又清晰。 “你真努力啊。” “可努力又有什么用?还不是不如鹿饮溪。” 裴明月浑身一僵,指甲深深嵌进泛青的掌心。 是幻觉,是毒瘴扰了心神。 裴明月,你不要听了! 他拼命告诉自己,可那些声音却越来越真切,像一把把刀,反复割着他的心。 “人家是天之骄子,灵根卓绝,一出生就站在你永远到不了的山顶。” “你熬了无数个日夜,练到灵力枯竭,修为还不是停在原地?” “你就是不够强,就是太差劲,才会落得这般下场。” 毒素顺着血液疯狂蔓延,麻意已经攀至手肘,眼前阵阵发黑,耳边的幻听却愈发猖狂。 “没有,我很努力,我已经尽力了……” 他不是不努力,他真的尽了全力…… 他比谁都想变强,比谁都想摆脱这份刻在骨子里的自卑,可天赋的鸿沟横在眼前,任他怎么跨越,都只是徒劳。 他以为努力能弥补一切,以为真心能换来善待,直到最后才发现,自己不过是个自不量力的蠢货。 而更尖利的声音,猝然炸开。 “叶吟啸对你的好,全是装的。” “他从来没爱过你,没护过你,所有的温柔都是骗局。”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心口最软的地方,瞬间将他最后一点理智撕裂。 雾色里,缓缓走出两道清晰的身影。 一者身姿清绝,灵气逼人,正是鹿饮溪。 他站在不远处,眉眼淡漠,看着他的眼神也无比冷漠,语气很轻,却字字扎心: “裴明月,你再怎么练,也赶不上我。天赋这种东西,不是靠拼命就能换来的。” 他浑身一僵,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他拼命想忽略,想告诉自己这是假的,可眼前的人影真实得触手可及,连发丝飘动的弧度都与真人无二。 而鹿饮溪身侧,站着的那个人,让他心脏骤然骤停。 是叶吟啸。 他依旧是那副温和如玉的模样,眉眼含笑,看向他的目光却没有半分温度。 那是他曾无数次依赖、曾掏心掏肺信任的人。 可此刻,叶吟啸开口,声音温柔,却说着最无情的话: “裴明月,我从来没有骗过你,从来没有真心待过你。” “你以为我护你?我不过是觉得,你这样拼命又愚蠢的人,用来做棋子,刚好合适。” “把你引到这雾瘴林,不是意外,是我选的。” 第188章 “若不是觉得你太可怜了,连让我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字字清晰,句句诛心。 裴明月踉跄后退,后背狠狠撞在不知何处,疼得他闷哼一声,却远不及心口撕裂的万分之一。 青黑色的毒素顺着手臂一路攀爬,在脖颈处蔓延出可怖的纹路,麻痛与剧毒一同侵蚀着他的经脉,眼前阵阵发黑,可那两道幻觉身影,却愈发清晰。 鹿饮溪淡淡垂眸,语气里带着与生俱来的优越: “你不够努力吗?你很努力。可努力,在绝对的天赋面前,一文不值。” “你修为低微,灵力浅薄,连自保都做不到,凭什么站在我们身边?” 叶吟啸则轻轻摇头,眼底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我对你说的每一句关心,每一句承诺,都是演的。你真以为,有人会真心在意你?”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狼狈、不堪、满身剧毒,像条被抛弃的狗。” “停下来吧,裴明月。” “你本就不该活着,更不该挣扎。” 浓雾翻涌,将他层层包裹,耳边全是嘲讽与否定,眼前全是他最害怕、最在意的人,用最残忍的话,撕碎他最后一点尊严。 他不是不努力。 他不是不想变强。 他只是天赋不如人,只是修为不够,只是……信错了人。 为什么。 为什么他拼尽全力,还是一无是处。 为什么他掏心掏肺,换来的全是欺骗。 毒素攻心,意识溃散。 裴明月再也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垂着头,凌乱的发丝遮住惨白的脸,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压抑了许久的呜咽,终于破喉而出。 “我没有……我真的很努力了……” “我没有想输给谁……我只是想……活下去……” “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 毒瘴中的幻影静静看着他崩溃,眼神冷漠,像在观赏一场毫无意义的闹剧。 而他身上的青黑,已经蔓延至下颌。 视线彻底模糊,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身体的痛、心底的碎,一同将他拖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 魔渊之中,魔气翻涌如浪,缠绕着一尊冰冷的玄玉石台。 中央处,静静站着一个孩童。 他身形单薄,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瞳深处却翻涌着不属于孩童的暴戾与阴冷,周身散发出的威压,足以让整个魔族都为之战栗。 那是魔尊。 以幼童之躯,逆天复生。 魔气顺着他细小的四肢百骸疯狂涌入,万年的沉寂在这一刻尽数苏醒。 而石台之下,一道小小的身影缓步走近。 同样是孩童模样,可那双眼眸却深沉得不见底,唇角噙着一抹笑意,看向魔尊的眼神,没有半分敬畏,只有毫不掩饰的欣赏。 如同在端详一件倾尽心血、终于完美落成的珍宝。 是他亲手将魔尊残魂寻回、以秘法锁入幼躯、一手主导这场复生的人。 “尊上。”商榷轻声开口,嗓音稚嫩,语气却沉稳得诡异,“您终于回来了。” 魔尊缓缓抬眼,声音因孩童身躯而显得清浅,却带着冷意:“这具身体……” “是我为您精心挑选的容器。” 商榷上前一步,微微俯身,目光细细描摹着魔尊的轮廓,眼底的痴迷与满意几乎要溢出来,“这个身体,灵根特殊,魂海纯净,最适合承载您万年不灭的魔魂,无排斥,无反噬,完美契合。” 他伸出小手,轻轻抚过魔尊苍白的脸颊,动作轻柔。 “您是我此生,最满意的作品。” “从残魂碎片,到重塑肉身,从三界追杀,到重临魔渊……您的每一寸神魂,每一缕魔气,都是由我亲手拼凑、亲手滋养。” 商榷的笑容更深,眼底闪烁着偏执而狂热的光。 “从今往后,您将以全新的姿态,重回三界之巅。” “而我,会一直陪着您。” 第165章 杀 裴明月跪在地上,感觉自己的意识快要烧断了。 不可以。 再耗下去,只会死在这里…… 他抬手,狠狠捏碎了沈惊鸿给的那枚玉简。 “咔嚓”一声脆响。 一股强横无匹的金光骤然炸开,瞬间席卷整片雾瘴林。 耳边的幻音、眼前的人影、弥漫的毒雾、暗处扑来的毒蜂,在这股力量面前连挣扎都做不到,直接被碾得粉碎。 世界猛地一静。 裴明月僵在原地,浑身剧痛不止,剧毒虽还在经脉里窜动,但好像……减轻了不少。 他知道这些都是沈惊鸿的功劳。 幻觉里叶吟啸的冷语、鹿饮溪的轻视,字字都扎在他最痛的地方,他没法假装没受伤,也没法立刻释怀。 可他没时间沉溺在崩溃里了。 恍惚间,沈惊鸿的话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不要在里面迷失自己,你只是为了前往下一层而努力。” 他不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为了比谁更强,也不是为了纠结那些真假难辨的温柔。 他来这里,是为了救出叶吟啸。 ^ 至于欺骗、背叛、不甘……那些让他窒息的情绪,都可以先压下去。 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 活下去,走到下一层,把人带出去,剩下的以后再说。 灵光裹着他,压住翻涌的灵力,也暂时遏制了剧毒。 裴明月撑着发软的地面,指尖用力到泛白,一点点撑起膝盖,勉强站稳。 呼吸依旧急促,伤口还在流血,可眼底的绝望,终于被一丝清醒撑住了。 撕裂的眩晕感尚未散,裴明月便被一股无形之力狠狠抛出,重重砸在一片滚烫的地面上。 掌心按下去的触感,让他浑身汗毛瞬间竖起。 不是泥土,不是石头……是一层半干半湿、十分黏腻的奇异的……东西,底下似乎还混着什么,稍一用力便陷下去一小块。 空气中弥漫着浓到化不开的腥臭味,呛得他几欲作呕。 这里是第八层。 入目所及,是一片暗红的天空,满目沟壑,一眼望不到尽头。 裴明月还在愣神之际,无数黑影正从地底源源不断地爬出来,嘶吼着朝他扑了过来。 裴明月感觉自己头皮发麻。 魔兽种类繁多,密密麻麻,它们没有神智,没有痛觉,唯一的指令,就是撕碎闯入此地的一切活物。 而这片死寂里,活物只有裴明月一个。 沈惊鸿就在此地断了一只胳膊……那他呢,他能坚持得下来吗。 脑海中没有任何提示,可一股冰冷的意念直接灌入他的识海—— 杀。 杀光一切,方可入进入第九层。 简单到残酷,直接到绝望。 裴明月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指尖不受控制地轻轻发颤。 他本性温润,待人温和,即便是修炼,也向来以守为主,极少主动伤人,更从未面对过这样无边无际的杀戮。 前七层的折磨,是幻境、是剧毒、是人心、是执念,再痛再苦,都还在“心”的范畴。 可这里,是纯粹的、永无止境的杀戮。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小步,心口微微发紧,一股生理性的恶心与不适涌上心头。 太多了。 真的太多了。 密密麻麻的黑影从四面八方涌来,脚步声汇聚在一起,是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 饶是他撑过了七重折磨,意志早已被打磨得远超常人,可在这绝对的数量碾压面前,依旧生出了一股巨大的无力。 他不想杀人,更不想杀这些早已失去性命的怪物。 可它们不会给他选择的余地。 “吼!!” 最先冲到眼前的,是几只血齿狼,这狼居然一个身子三个头,獠牙外翻,带着致命的杀意。 裴明月瞳孔微缩,身体本能地向侧面翻滚躲避。 他反应极快,可依旧慢了一瞬。 锋利的狼爪狠狠扫过他的右下后背,衣帛瞬间撕裂,皮肉翻卷,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立刻浮现,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衣袖。 好痛,好痛…… 好痛啊…… 身上的伤口数不胜数,之前的痛几乎已经麻木,此时狼爪抓的伤却让他瞬间回忆起疼痛的感觉,他眼前一黑,差点又晕了过去。 裴明月大口喘着粗气,撑着地面起身,握剑的手微微收紧。 他不是软弱,只是面对这样血腥粗暴的厮杀,他第一反应就是不适。 他不习惯见血,不习惯撕裂生命,更不习惯以这样粗暴野蛮的方式活下去。 ^ 可下一秒,幻境中叶吟啸冰冷的话语、鹿饮溪漠然的轻视、心口那道被生生撕开的钝痛,与心底最坚定的念头狠狠撞在了一起。 第189章 ——他来这里,是为了救叶吟啸。 不是来犹豫,不是来害怕,不是来维持所谓温和体面的。 若是在这里退缩,他就永远都走不到下一层,永远都救不出那个人。 裴明月深吸一口气。 玉简的功效还未完全失去。 将沈惊鸿玉简残留的灵力逼至掌心,流转于经脉之间,暂时压制住翻涌的剧毒与旧伤。 他手腕轻抖,长剑嗡鸣出鞘。 浮生剑。 “我的如玉已经被他们拿去了,抱歉,如今只能用你了。”他轻声道:“不好意思啊,我既不是仙尊也不是小鹿……你就将就一下帮帮我吧。” 没想到下一秒,浮生剑就亮了亮,似乎在给他打气。 裴明月惊喜了一瞬,没想到浮生剑会给他回应。 “好!我俩一起——” 剑刃精准刺入最前方血齿狼的咽喉,没有多余的动作,干净利落。 凶兽连哀嚎都未曾发出,就轰然倒地。 而就在它倒下的瞬间,身后两只血齿狼已经扑至眼前,两侧不知何物的黑乎乎的东西也伸出枯黑的爪子,狠狠抓向他的后背与手臂。 裴明月来不及多想,只能旋身闪避,剑光横挥。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一只黑影的手臂被当场斩断。 黑红色的污血喷溅而出,洒了他一脸一身。 温热黏稠的液体贴在皮肤上,带着令人作呕的腥气。那一瞬间,裴明月胃里一阵翻涌,几乎要吐出来。 他下意识偏过头,想要避开这股血腥,可身后的攻击已经接踵而至,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黑雾中的凶灵不断缠绕上来,干扰着他的神智。 他一开始还在尽量控制力道,尽量一击毙命,尽量让自己的动作保持温和与克制。 可没用。 杀倒一片,立刻涌上十片。 斩杀十只,立刻出现百只。 它们没有疲惫,没有恐惧,没有痛觉,仿佛永远也杀不完。 裴明月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额头上布满冷汗,与脸上的血混在一起,顺着下颌滴落。 后背的伤口不断渗血,手臂也发酸发胀,经脉中被压制的剧毒开始蠢蠢欲动,每一次灵力运转,都带来一阵的剧痛。 本就不多的护体灵光在无休止的围攻中一点点黯淡,灵力以惊人的速度消耗着,他的动作渐渐开始变得迟缓,破绽越来越多。 利爪又抓到了他的腰侧,尖牙也咬过他的小腿。 新伤叠旧伤,密密麻麻,遍布全身。 裴明月本就坚定的本心,在无边无际的杀戮与疼痛中,被一点点磨去棱角。 不适还在,不忍还在,可心底的恐惧和恶心,正在被另一种更强大的意念取代—— 他不能死。 绝对不能死。 不能倒。 不能在这里停下。 叶吟啸还在等他。 这一个念头,砸碎了所有犹豫与软弱。 裴明月猛地抬眼,眼底那丝柔和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片冷冽的坚定。 他不再刻意控制自己,不再回避血腥。 他的剑,变得更快、更狠、更准。 剑光划破空气,带起一片片血雾。 剑刃刺入兽体,发出连续不断的闷响。 他身上的白衣早已被彻底染成红色,从发梢到衣摆,从脸颊到脚踝,全是血污,早已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汗水跟着衣衫黏在伤口上,火辣辣的痛,可裴明月像是完全感受不到一般,只是机械地挥剑、斩杀、再挥剑、再斩杀。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一刻,一时,一日…… 在这片没有日月交替的黑暗里,时间失去了意义。 裴明月只知道,他一直在杀。 杀到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开始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狰狞的面目,不去感受伤口的疼痛。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支撑着自己。 ——杀过去,往前走,救他出来。 第八层的凶兽并不难击杀,他只是数量多,多到杀了一批又一批,似乎漫无止境一般。 第八层的恐怖,本就不是“意志坚定”就能轻易撑过去的。 它要折磨的,不是身体,而是心性。 它要逼的,就是他亲手撕碎自己的底线,亲手将自己推入疯狂之中,直到理性崩断。 怪物依旧无穷无尽。 杀退一波,立刻再来一波,永远没有尽头。 裴明月的灵力早已耗尽,只能燃烧精血,以命换力。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双眼布满血丝,原本干净温和的眼眸,渐渐被一片赤红覆盖。 他的脑海开始变得混沌。 理智在无休止的杀戮中,被一点点碾碎。 他不再思考自己是谁。 不再思考为什么要杀。 不再思考这些怪物是什么。 甚至不再记得“救叶吟啸”这个最初的目的。 他的世界,被极度压缩,只剩下最简单的两个部分: 自己,和敌人。 眼前一切移动的东西,都是阻碍。 而他唯一的本能,就是清除。 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 他像一尊修罗,动作机械和狂暴。 裴明月恍惚。 他好像听不到任何声音,也看不见任何色彩。只有眼前的血色和自己粗重的喘息。 他的眼里,只剩下可杀之物。 只剩下一个,被第八层逼到极致、理性濒临崩断、彻底杀疯了的杀戮者。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只知道脚下的尸骸越堆越高,渐渐形成一座小山。 血流汇聚在一起,黏腻又冰冷。 他站在尸山之上,浑身是伤,衣衫褴褛,长发散乱,看上去狼狈不堪。 这个第八层……它不需要过强的实力,只需要你杀。 杀到崩溃,杀到疯狂,杀到丢掉所有人性,只剩下最原始的生存本能。 而裴明月,被逼到了这一步。 不知过了多久。 当最后一只凶灵被他彻底杀死时,整片黑暗突然安静了。 嘶吼声消失了,别的声音也消失了。 暗红的天空变得清明,开裂的大地也缓缓愈合。 那些尸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了,只留下一片干净的地面。 一切杀戮,戛然而止。 裴明月僵在原地。 他还保持着攻击的姿态,浑身肌肉紧绷,依旧处于随时准备厮杀的状态。 裴明月眼神空洞,呼吸急促,胸口每一次起伏,都牵扯着浑身的伤口,带来钻心的痛,可他毫无反应。 他还没有从杀戮的疯狂中回过神来。 他的眼前,好像依然是无穷无尽的怪物,依旧是永无止境的厮杀。 他站在空旷的黑暗里一动不动。 直到一缕微凉的清风轻轻拂过他的脸颊,裴明月僵硬的脖颈,一点点转动。 空洞眼眸,缓缓聚焦了。 他看向四周。 空的。 什么都没有。 ……杀完了。 第八层,杀穿了。 裴明月垂在身侧的双手,一点点松开。 指节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太僵硬,松开时传来一阵酸痛。 他眼底的红色,一点点褪去。 裴明月缓缓蹲了下来,紧紧地抱住了自己。 浑身撕裂般的剧痛,经脉中剧毒逐渐反噬起来,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与空洞…… 他刚刚好像失心疯了一般。 一想到自己刚才那副模样,裴明月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难以抑制的难受涌上心头。 他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血污、微微颤抖的双手,指尖轻轻蜷缩。 他不喜欢那样的自己。 可他知道,他没有选择。 在第八层,要么疯要么死。 不杀穿,就永远困在这里,化为这里的一部分。 裴明月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压下心底的不适、后怕与空洞,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 裴明月,你要撑住了。 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也不是自责的时候。 他撑着几乎脱力的身体,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向前走去。 他现在走过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刚刚崩碎又重新拼凑起来的理智之上。 白衣染血,伤痕累累。 而他要救的人,还在前方等他。 ———— 待魔气稍稳,商榷便将一幅染满魔息的疆域图铺在玉石台之上。 他指尖轻点三界版图,语气平静地向魔尊下达指令。 “尊上,千年之前,修仙界以正道为名,联手围剿,将您逼至魂飞魄散,将我魔族逼得生灵涂炭。此仇,此恨,早已刻入骨髓。” 商榷的指尖划过各家宗门圣地,眼神里掠过一丝淡漠的轻蔑。 第190章 “如今您重获新生,正是我魔族重返三界之巅的最佳时机。我已命魔军整备完毕,只待您一声令下,便先踏平持仙宗,拆了他们的诛仙台,让那些自诩清高的仙者,尽数匍匐在您的魔气之下。” “您是我最完美的作品,不该困在这阴冷的魔宫之中。您该站在九天之上,让三界俯首,让万物敬畏。” 他要魔尊即刻集结魔军,挥师北上,踏平修仙界各大宗门,一雪千年前被围剿之耻。 孩童模样的魔尊垂着头,纤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神魂深处残留的狂怒与恨意,可此刻支配着这具幼童身躯的意识,却陌生得让他自己都感到茫然。 他不想去。 没有理由,只是心底深处升起一股淡淡的抗拒。 没有迫不及待的复仇欲,没有睥睨天下的戾气,甚至对那所谓的三界霸权,毫无兴趣。 ——但商榷拼凑起了他的残魂,重塑了他的身躯,是赋予他新生的人。 他理应听话,理应遵从商榷的一切安排。 魔尊攥紧了小小的拳头,掌心的魔气一阵紊乱,又很快被他强行压下。 心底那点微弱的自我的抗拒,在“应当听话”的念头里,渐渐沉了下去。 他微微抬眼,清浅的童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顺从。 “……好。” 商榷眼中的欣赏更甚,上前再次轻轻抚过他的头顶,像是在安抚一件极为珍视的藏品。 他没有察觉魔尊心底那一丝不属于旧魔尊的茫然与违心,只当这是作品对创作者最完美的服从。 魔尊站在原地,感受着商榷指尖的温度,心底一片空茫。 他知道自己答应了攻打修仙界,知道自己即将带领千军万马掀起战火,可他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为了复仇,还是仅仅为了不辜负眼前这个人。 魔军战鼓轰然响起,震彻魔界。 小小的魔尊抬步走下石台,单薄的身影融进无边黑暗。 他并非心甘情愿,却依旧选择前行。 而商榷立在石台之上,望着他的背影,眼底的狂热与满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的作品,终究是最完美的。 第166章 彻底魔化 眩晕感远不及方才杀到失魂的空洞沉重。 裴明月甚至没有来得及感受第九层的气息,鼻尖先一步捕捉到了一缕熟悉的气息。 不是挥之不去的血腥味,是独属于那个人的、带着清新的柑橘香。这缕香气钻入鼻腔,狠狠砸在他刚刚拼凑回来的理智上。 裴明月脚步一顿,几乎要当场脱力跪倒在地。 他缓缓抬眼。 入目不再是无边昏暗,不再是暗红天地,而是一片纯白得近乎虚无的空间。 无天无地,无始无终,唯有正中央悬着一道泛着冷冽的锁链,死死锁住了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是叶吟啸。 真的是他。 裴明月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那人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 一袭白衣,墨发披散在肩头,铁链穿透肩骨与踝骨,高高吊在半空。 肌肤上布满了伤痕与咒印,锁链勒进了血肉里,鲜血顺着下颌、脖颈、锁骨缓缓滑落,刺得人眼睛生疼。 他闭着眼,面容平静,既不挣扎,也不哀嚎,安静像是睡着了一般。 可裴明月认得。 认得他的细微情绪,也认得他强撑的平静。 这一刻,已经杀到麻木的感官骤然复苏,所有被强行压下的恐惧、疼痛、疯狂、后怕,在看见叶吟啸的刹那全都涌了上来。 他忍不住红了眼眶,喉咙发紧,发不出半点声音。 裴明月的手指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应当是方才挥剑太多次留下的下意识的反应。 他闯过前几层的折磨,在第八层差点杀到失去自我理性崩断,杀到双手沾满鲜血,支撑他走下来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念头——救他。 本以为第九层会是更恐怖的折磨,他都做好了疯魔的准备。却没有想到,第九层根本不是杀劫,也不是幻境。 是他朝思暮想的那个人。 裴明月就那样呆呆地站着。 ……前八层所有的苦,在这一刻都有了缘由。 他明明已经撑到了这里,明明已经站在了叶吟啸面前,可双腿却重如灌铅,半步都挪不动。 他不敢。 他怕这只是试炼布下的又一场幻境,怕他一靠近,眼前的人就会化作凶灵,也要将他拉入地狱。 他怕自己亲手伤到眼前这个人。 而叶吟啸自始至终没有睁眼。他就那样安静地垂落,没有生息。 裴明月眼眶猛地一红,泪水砸了下来。 他迈开了步子,跌跌撞撞地走到了叶吟啸身旁。 他的眼里里,只剩下眼前被锁住的人。 “师弟……” 裴明月开口,声音沙哑,他好像有些忘记自己该如何正常地说话了。 “我来了……” “我来带你走了。” 他走到叶吟啸身下,仰着头,呆呆地看着他。 裴明月伸出手,想去碰一碰叶吟啸染血的脸颊,可手臂刚抬起,又猛地顿住。 他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满是鲜血。 他收回手。 不知过了多久,裴明月才缓缓抬起头,眼里的光似是恢复了不少。 修仙界如今的情况未知,仙界式微,乱象渐起,若吟啸修为真如传闻那般高深,若他真能将人成功救出,或许这倾颓之势,尚有一线逆转之机。 旁人提起叶吟啸,向来只有寥寥数语,讳莫如深。 可依照师尊往日的态度,依照那些人提及他时不自觉的敬畏与忌惮,裴明月心底深处,比谁都清楚——此人定是大有来历,远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是什么被囚的同门。 或许这层层试炼,这生死关卡,这本该由天定的劫难,从一开始就布好了局。 想到此,裴明月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哑得发涩,没有半分欢喜,只剩一片自嘲。 眼前被铁链锁住、昏迷不醒的人,是他的执念,是他闯过八层地狱的全部目的。 可也是那个,可能从一开始,就注定要将他卷入这滔天风波里的人。 裴明月闭上眼,再睁开时,那点自嘲早已被更深的温和与坚定盖过。 这些都无所谓了。 他只是为了叶吟啸这个人,为了仙界安危来的,不是因为什么来历身份。 就算真是一场骗局,就算从头到尾都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一局,他也认了。 裴明月抬眼,再望向那道紧闭双眼的身影时,眼底已无半分迷茫。 “不管你是谁,不管这一切是不是局。” “我既然来了,就一定会带你走。” “哪怕到最后,我只是个被耍得团团转的傻子。”他说,“如果我这次真的能带你出去,吟啸,别忘了你还欠我一个解释。” “……虽然你已经欠了我不少了。” 叶吟啸被玄铁锁链吊在半空,双目紧闭,昏迷不醒,气息微弱。裴明月周身伤口还在渗血,第八层厮杀留下的痛楚未曾消退,经脉中被压制的剧毒也不断翻涌,灵力早已所剩无几,每动一下都格外艰难。 裴明月抬手,取下背后的浮生剑。 他向前踏出一步,腿上伤口撕裂,疼得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他握紧剑柄,将体内仅剩的灵力一点点注入剑身,剧毒顺着灵力运转疯狂反噬,心口一阵阵发闷,眼前阵阵发黑。 没事,还能坚持。 他抬剑,对准锁住叶吟啸肩骨的锁链斩下。 剑刃撞上锁链的瞬间,浮生剑忽然轻颤,自行生出一股温和却沉稳的力量,与锁链上的封印轻轻相抵。 裴明月愣了一瞬,不明白浮生为何会有这般反应。 “铛——” 一声脆响,锁链并未断裂,只是被斩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裴明月咬牙,再次提剑。 他手臂酸痛发抖,伤口不断渗血,剧毒已经蔓延到指尖。 他不敢停歇,只能一剑接一剑劈在同一处,每一击都用尽全身力气。 更令人惊讶的是,浮生剑的气息不断共鸣,力量越来越明显。 裴明月只当是自己拼死激发了剑中灵性。 数十剑过后,那道痕迹越来越深。 在魔宫深处,与商榷正喝茶的程璟指尖微微一顿。 ——有人来救吟啸了。 他抬眸望向魔狱方向,眼底没什么波澜,只漫着一点意味深长。 他指尖轻捻,一缕若有似无的魔气探入第九层,瞬间将叶吟啸的状态感受得一清二楚。 一身伤,灵力耗尽,剧毒缠身,还握着叶吟啸那柄浮生剑。 第191章 此人……是谁。 程璟眯了眯眼。 那人似乎有浮生剑……来救人的,莫不是鹿饮溪? 程璟眉头轻皱。 得知萧淮砚将鹿饮溪抓了回去,他倒是一点儿也不意外。毕竟目前唯一能牵制住萧淮砚的,也只有小鹿了。 只是……按照鹿饮溪的实力,怎会到第九层的魔狱去解救叶吟啸。 “怎么了?” 商榷似是察觉到对面之人的异样,抬眼看他一眼。 “无事。”程璟面色冷静,很快转移了话题,“如今修仙界当下的情景想必你也满意了吧。” 自魔尊降世,三界秩序早已崩裂。 仙界式微,宗门倾颓,人心离散,乱象四起,再无半分当年盛景。 商榷握着茶盏的手指轻轻一顿,眸色微沉,没有立刻应声。 他要的从不止一场大乱。 可此刻,他只淡淡道:“局势尚在可控之中。” “随便你,总之清宁峰你不动便可。”他似笑非笑地道:“如果我没记错,前几日似乎少主大人可还去了趟,护法大人是不是该给我个说法?” “犬子性子顽劣,毕竟从小不是长在我跟前,难免疏忽了教育。”商榷轻叹了一声,语言间虽然如此说,但完全没有抱歉的意思,“这样,下次让他给你道个歉,毕竟你也算淮砚他仙尊了。” 程璟笑了笑没做声。 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一叩,心底只剩一句冷然—— 谁才信你不知道。 商榷从始至终都清楚一切,淮砚闯清宁峰是他默许,甚至暗中授意,所谓道歉,不过是场面话。 而他程璟,也从不是要一句道歉。 他要的,是让商榷明白,清宁峰,是他划定的界线。 他挑了挑眉。 反正不管谁来救都无所谓。 程璟暗中动了动手腕—— “咔嚓——” 锁链应声而断。 叶吟啸的身体微微一沉,另外三根锁链依旧死死锁住他的四肢与腰腹,封印光芒大盛,反噬之力席卷而来,撞得裴明月后退两步,一口血直接呕了出来。 他抹掉唇角血迹,撑着浮生剑站稳。 没有时间休息了。 他转向第二根锁链,再次挥剑而上。 剑与锁链碰撞的声响不断回荡在纯白空间里,格外煎熬。 他灵力越来越弱,动作越来越慢,剧毒顺着手臂往上爬,视线开始模糊。 但浮生剑始终在微微震颤,源源不断地为他递加力量。 裴明月只觉得每断一根锁链,都几乎要了他半条命。 断第三根时,他双腿发软。 断第四根时,他灵脉刺痛,神魂发昏。 最后一根锁链被浮生剑斩碎的刹那,裴明月再也撑不住,浑身脱力。 “吟啸……” 叶吟啸直直坠下。 他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人稳稳抱进怀里,踉跄着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磕在地面,伤口震得剧痛难忍。 怀里的人依旧昏迷,却呼吸平稳。 他成功了。 成功了! 浮生剑…… 裴明月有些茫然。 ……便是如此? 他救下他了吗? 裴明月紧绷的心神一松,体内压制已久的剧毒彻底爆发。 青黑从指尖蔓延至手腕、小臂,再爬上脖颈,灵脉如同被烈火灼烧,浑身伤口齐齐作痛。 裴明月低头,看着怀中安静的叶吟啸,声音轻哑微弱。 “我带你出来了。” 话音刚落,喉间一股腥甜猛地涌上,他偏头闷咳一声,淡黑带紫的血珠落在叶吟啸苍白的衣料上,刺目得很。 剧毒早已侵入脏腑,灵脉寸寸受损,之前靠意志强撑的所有力气,在确认人平安的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眼前阵阵发黑,视线模糊得再也看不清叶吟啸的脸。 浮生剑在一旁轻轻低鸣,似在不安,又似在认主,可裴明月已经听不到了。 他身体一软,抱着叶吟啸缓缓向后倒去。 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似是一双手接住了他。 裴明月视线模糊,剧毒灼得他睁不开眼,却还是凭着最后一点力气,勉强掀开了一丝眼帘。 这一眼,让他整个人都顿住。 ——接住他的,是叶吟啸。 那人不知何时已经醒了,垂眸看着他,神色依旧平静,只是那双往日清冷的眼底,此刻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叶吟啸一手稳稳托住他,一手顺势将他怀里的自己轻轻扶住,动作自然流畅,仿佛从未受过禁锢。 裴明月僵在半空,浑身的剧痛仿佛都短暂地退去了一瞬。 是他…… 真的是他。 “吟啸……” 他声音轻得几乎散掉,还没来得及再说一个字,意识便彻底被黑暗吞没。 在彻底昏死过去前,他唯一清晰的念头只有一个—— 他醒了。 我真的……把你等来了。 叶吟啸醒了。 不是从前那个温和却冷淡的叶吟啸,此刻的他,周身裹着一层极淡却极具压迫感的魔气。 他的发丝间似有黑雾轻绕,一双眸子覆上了一层暗红——是全然魔化的模样! 可他的魔化与旁人不同。 没有丧失神智,没有变得暴戾嗜血,反而将心底所有被压抑的情绪尽数翻涌上来,一股脑冲破桎梏,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 他低头,看着怀里昏死过去的裴明月。 一身白衣早被血浸透,伤口密密麻麻,新伤叠旧伤,皮肉翻卷,指尖到脖颈爬着骇人的青黑剧毒,连呼吸都轻得像随时会断掉。 那个向来温润干净、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的人,为了闯到他面前,把自己折磨成了这副模样。 只一眼,叶吟啸的眼眶便彻底红了。 魔气在他指尖不受控制地翻涌,又在触碰到裴明月身体的瞬间,强行收敛到最温柔的程度。 他生怕一丝一毫的戾气都会伤到怀里的人。 叶吟啸手臂猛地收紧,将人死死扣在怀中,力道大得近乎禁锢,带着不容挣脱的占有欲。 这是他的。 从始至终,都是他的。 叶吟啸垂眸,指腹轻轻抚过裴明月脸上干涸的血痕,动作轻得不像他。 他低头,鼻尖轻轻蹭过裴明月染血的发顶,暗红的眸子里翻涌着偏执。 他压抑了许久的心疼,终于在此刻决堤。 “……谁让你过来的。” 声音带着魔化后的微哑,却没有半分责备,只剩下疼惜。 他一手稳稳抱着裴明月,另一手轻轻一握,落在一旁的浮生剑立刻轻鸣着飞回他掌心。 剑身温顺地贴紧他的指尖,终于回到了真正的主人身边。 叶吟啸没有立刻离开。 他只是低头,一动不动地看着怀里昏死的人,暗红眼眸牢牢锁住裴明月的脸。 他已彻底魔化,神魂尽数归位,非但能轻易解开试炼禁制,更能用自身魔气净化此地剧毒——这该归功于他本就高深的灵力。 当魔气压过灵气时,所展现的便是如今他此刻的模样。 他手臂收紧,将裴明月抱得更稳。 他俯身将人轻轻贴在自己心口,另一只手覆上裴明月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口上。 魔气自他掌心缓缓渗出,温顺得如同流水,一点点渗入裴明月的肌肤。 魔气所过之处,剧毒被强行炼化,青黑毒纹缓缓褪去。 裂开的皮肉慢慢收拢,渗血的伤口渐渐结痂。 这是用他自身本源之力,在为裴明月强行续命。 指尖每触到裴明月身上一道新旧伤疤,叶吟啸的眼眶就更红一分。 他低头,额头抵着裴明月汗湿血污的额发,呼吸灼热。 “别再离开我了……” 疗伤到关键处,必须以更直接的方式渡力——唇齿渡气,以神魂牵系灵脉,才能将最后一丝残毒彻底拔除。 叶吟啸直接他俯身,微凉的唇轻轻覆上裴明月干裂的唇。 动作算不上温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他指节扣住裴明月的后颈,将人牢牢固定在怀中,寸步不让。 就在这时,裴明月长睫轻轻一颤。 混沌的意识一点点拉回,身体的痛感被压淡,取而代之的是唇上清晰的触感。 裴明月缓缓睁开了眼。 视线还有些模糊,可那贴在自己唇上的动作、扣在颈后的手、近在咫尺的气息,都清晰得刺目。 裴明月整个人猛地一僵。 他醒了。 一醒过来,就发现叶吟啸在轻薄他。 叶吟啸还未松开,依旧以渡气疗伤为名,将他死死困在怀里。 裴明月浑身一僵,下意识想要挣扎,可身体依旧虚弱无力,稍微一动,就被对方更紧地扣住。 他睁着眼,怔怔看着近在眼前的叶吟啸,瞳孔微微收缩。 第192章 眼前的人不再是他记忆里的模样,眼底翻涌着暗红的魔气,情绪浓烈得让他陌生,又让他心慌。 直到这一刻,裴明月才真正意识到—— 眼前这个抱着他的人,已经不一样了。 第167章 他不是他 裴明月呼吸猛地一乱。 原本的晕眩被打断,只剩下紧绷的抗拒和错愕。 他抬起手想去推叶吟啸的胸膛,指尖刚碰到对方的衣料,就被察觉到了。 叶吟啸扣在他后颈的手加重了力道,不仅没松开,渡气的动作反而压得更深。 魔气不断涌入,灵脉里最后一丝残毒被清除,伤口的疼痛变轻了许多,可裴明月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吟啸的状态不对。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叶吟啸。 以前的叶吟啸分寸感极强,就算碰他也格外小心,很少会这么……强势,这么不容反抗。 可此刻吻着他的人,眼底翻着暗红魔气,眉骨紧绷,眼神锐利地盯着他,似是在看猎物一般。 “你,放开……” 裴明月艰难地从唇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微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的睫毛轻轻抖了抖,盯着叶吟啸的脸,想从那双暗红的眼睛里找到一点从前的样子,却只看到了藏在深处的冷意。 裴明月下意识抖了抖,不知为何他有些害怕此时的叶吟啸。 叶吟啸终于缓缓松开唇,却没有退开。 他额头依旧抵着裴明月,呼吸交缠在一起,手指死死扣着裴明月的后颈。 暗红魔气在眼底翻涌,眸子显得更深更危险。 他垂眸看着裴明月苍白泛红的唇,喉结滚动了一下,又舔了舔嘴唇。 “怎么了。” 他的声音低沉几分,又带着不容反驳的强势。 “不放。”他盯着裴明月道:“我想你了。”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裴明月颈侧的肌肤,动作带着几分温柔,却依旧禁锢得很紧。 他低头,鼻尖蹭过裴明月的鬓角,吻落在后者泛红的眼尾,让人无法挣脱。 裴明月听着他直白的话语忍不住红了耳朵。 “你……” “你是为了救我才来的这里吗。” 裴明月下意识否定:“没有,只是偶然……” “你就是为了救我才来的。”然而叶吟啸压根不听裴明月说话,又将人摁在地上,暗红的魔瞳眼底划过一丝危险,“你只用承认就行。” 裴明月内心猛的一跳。 “我用魔气救你,替你拔毒,续你灵脉。”他低头,轻吻裴明月干裂的唇角,一字一句,带着偏执的宣告,“裴明月,从今往后,你的命是我的,你的人,也是我的。” “不准躲我,不准拒绝我,更不准再拿命来赌我。” 裴明月浑身僵得像块石头,心口被他抱得发疼。 自己的灵力似在慢慢恢复,剧毒散尽,力气在慢慢回来,可他却挣不开这双手。 眼前彻底魔化的叶吟啸,陌生得让他心慌,可那份藏在强势与偏执下的在意,又清晰得让他无法回避。 他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叶吟啸已经再次低头,轻轻含住了他的唇。 这一次不是渡气疗伤,没有魔气涌入,只是在单纯地吻他。 裴明月的长睫猛地一颤,再也移不开视线。 他看着眼前眼底翻着暗红魔气、却只为他一人失控的人,心底那点抗拒,竟在这铺天盖地的偏执与在意里,无声地乱了分寸。 叶吟啸的手并未安分,反而从他颈侧缓缓往下滑。 他的指尖擦过锁骨,力道很轻,却带着强劲的侵略感。 裴明月浑身一僵,方才稍缓的呼吸又乱了半截,后背紧紧抵在冰冷的地面上,退无可退。 他忽然想起身中剧毒前未办完的事,心头一紧,伸手按住叶吟啸作乱的手腕,试图将人推开。 “师弟,你别这样……我还有事要问你。” 裴明月的声音依旧带着刚恢复的虚弱,试图叫停这场不合时宜的行为。 他能清晰感觉到叶吟啸掌心的温度烫得像火一样,皮肤的感触放大了不少,让他连集中精神都变得困难。 可叶吟啸非但没有停手,反而顺着他的力道微微俯身,将他整个人罩在身下。 暗红的魔瞳牢牢锁住裴明月的眼尾,笑意浅淡,却危险至极。 “有事问我?”他低声重复,语气漫不经心,手指却轻轻勾开裴明月领口一角,“现在什么事都不重要。” “明月,我想你许久了……” 话音落下,他的动作越发变本加厉。 指尖从腰部轻轻摩挲,带着刻意的挑逗,每一下都让裴明月止不住地发颤。 这让他忍不住想起来当时两个人在池水边毫无节制的那几天。 裴明月突然意识到叶吟啸之前说的“想他”到底是哪一种想,整个人又气又慌。 这家伙,这家伙之前一副清心寡欲不动如山的模样,之前怎么撩拨他都没用,还以为他要修什么无情道了,现在这一副那什么的样子给谁看啊! 他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只能用力攥住叶吟啸的衣袖,挣扎着想要起身。 “叶吟啸,你松开我!” 他越是挣扎,身体便越是微微晃动,落在叶吟啸眼里,反倒成了最勾人的模样。 叶吟啸眸色一沉,扣在他腰侧的手骤然收紧,将人牢牢按回原地,力道大得让裴明月动弹不得。 裴明月能清晰感觉到,自己每一次挣扎、每一次推拒,都让身上的人气息更乱。 叶吟啸的吻落在他颈间,灼热而急促。 裴明月自然不能如他所愿,这个时候哪是做这种事的时候,他还有话要问他,还有些事要确定。 “别挣。”叶吟啸哑声开口,喉结滚动,“你越挣,我越不放。” 裴明月一怔,动作下意识顿了半秒。 就是这半秒的空隙,叶吟啸已然低头,吻再次落了下来。 这一次不再是浅尝辄止,而是带着压抑许久的占有欲,轻轻咬了咬他的下唇,带着几分惩罚性。 裴明月浑身绷紧,手指死死抠着地面,理智还在提醒自己必须脱身,可身体却在对方熟悉的触碰里渐渐发软。 他能闻到叶吟啸身上仍带着淡淡的柑橘气息,是一种让他安心的味道,一点点瓦解他心底的抗拒。 “我真的有事问你……”他还在做最后的坚持,声音却软了下去,没了半点威慑力。 叶吟啸轻笑一声,笑声低沉,震得裴明月耳尖发麻。 “有事可以稍后。”他贴着裴明月的耳畔低语,热气尽数洒在颈侧,“裴明月,你刚捡回一条命,不先好好陪陪救你的人?” 他的手依旧在不安分地动作,力道轻柔却极具占有性,每一处触碰都在宣告主权。 裴明月挣扎得越厉害,他便贴得越近。 叶吟啸像是在享受这场单方面的拉扯,他十分满意怀中人无措又慌乱的模样。 裴明月被逼得眼眶发红,长睫不停颤抖。 他用尽全身力气推拒,手腕被攥得发疼,浑身紧绷到发抖。 他能清晰感受到叶吟啸紧绷的身体。 他越是拒绝,对方的动作便越是得寸进尺。 他的反抗轻得像羽毛,根本撼动不了分毫。 一股无力感猛地涌上来,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死死咬着唇,不想在这种时候示弱,可压抑了许久的委屈与慌乱还是没忍住。 如果是其他人,他兴许是无所谓,可现在强迫他的是叶吟啸,是他没办法一次又一次爱上的人,是他一直要坚持救他出来的人。 “你怎么,你怎么这样啊……” 上一次,上一次也是这样。 他被牢牢按住双手,力道沉重得让人窒息,每一寸的贴近都带着不容反抗的强势。 滚烫的呼吸落满颈侧,带着偏执的触碰,颈间很快留下一片片刺目的痕迹。疼得他浑身颤抖,那是无力挣脱的痛苦与压抑。 这句话一出口,裴明月的声音彻底破了,带着浓重的哭腔,尾音微微发颤。 他再也绷不住,眼泪滚落下来,砸在叶吟啸的手背上。 裴明月慌了,立刻偏过头,想把眼泪藏起来。 他的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明明是他一路拼了命要来救的人,如今却反过来将他困在身下,肆意妄为,连一点反抗的余地都不给他。 裴明月越想越委屈,眼泪掉得更凶,连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 这一幕,清清楚楚落进了叶吟啸眼里。 叶吟啸的动作猛地一顿。 裴明月抬手想去抹掉眼泪,却被叶吟啸先一步扣住了手腕,牢牢按在身侧。 叶吟啸低头,看着他浑身发抖的模样。 裴明月以为他至少会心软几分。 可他没有。 他非但没有收敛,周身的气息反而更沉、更烫,扣在裴明月腰上的手又紧了几分,连呼吸都重了。 第193章 他看着裴明月掉泪,非但没有心疼,反而像是被点燃了更深的欲望。 “哭了?” 叶吟啸低声开口,居然带着一种残忍的兴奋。 他轻轻擦去裴明月眼角的泪。 指尖带着凉意。 裴明月越哭,他越觉得心口发烫,越觉得怀里的人乖顺又脆弱。 他非但没有停手,反而俯身凑近,舌尖轻轻舔去裴明月脸颊上的泪痕,咸涩的温度落在皮肤上,让裴明月浑身一僵。 “别挣了,”他低头,贴着裴明月泛红的耳尖轻笑,“你越反抗,我越喜欢。” “明月,你就连哭,怎么都这么好看啊。” 裴明月浑身一颤,眼泪模糊了视线,挣扎的力气都被抽得一干二净。 到最后,他所有的反抗都成了徒劳,只能任由对方将他牢牢困在怀中,任由那些过分的触碰落在身上。 裴明月的挣扎一点点弱了下去。 他的手臂垂在身侧,不再躲闪,连紧绷的肩膀都松垮下来,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终于彻底断了。 他不再去看叶吟啸的眼睛,偏过头去。 不挣了。 也挣不脱了。 他现在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底线、所有想要叫停的念头,在无力与委屈里,尽数崩塌。 裴明月闭上眼,声音轻得像叹息。 “……随你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放弃了抵抗,整个人软在了叶吟啸的怀里,一副任他处置的模样。 可这副彻底顺从、不再反抗的样子,反倒让叶吟啸的动作顿了顿。 裴明月越不反抗,他反而越觉得心口发烫,那股压抑不住的兴奋与占有欲,翻涌得更加疯狂。 他原以为裴明月会一直挣,一直躲,一直硬撑着跟他对抗。 却没想到,他会这样干脆地放弃。 叶吟啸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扣在裴明月腰上的手收得更紧。 他低头,鼻尖蹭了蹭裴明月的脸庞,呼吸灼热得吓人。 “终于不闹了?” 他声音带着一丝愉悦。 “早这样乖乖听话,不就好了吗?” 裴明月没有应声。 而叶吟啸看着他这副彻底顺从的模样,动作却越发肆无忌惮,眼底的兴奋,再也没有半分遮掩。 …… 不知过去了多久。 叶吟啸满意地从裴明月身上起来。 他微微直起身,低头看着身下瘫软不动的人,眼底的情欲还未完全褪去。 裴明月就这么平躺在地上,衣衫凌乱,眼眶通红,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他双目放空,望着上方那片虚无的白色,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抬手的动作都做不出。 挣扎停了,哭腔也哑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顺从。 叶吟啸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他汗湿的额头,动作难得带上一点温柔,与方才的强势判若两人。 “乖。” 他低声开口,尾音里还藏着满足的余韵。 裴明月没有任何反应,睫毛一动不动,连眼神都没有聚焦。 他像是失去了所有感知,麻木地躺在原地,任由叶吟啸触碰,不再抗拒,也不再回应。 心底那点残存的坚持与骄傲,在方才无休止的纠缠里,碎得一干二净。 叶吟啸看着他这副失了魂的模样,非但没有不安,反而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带着满足后的慵懒。 他俯身,在裴明月的额角落下一个轻吻。 “明月,别胡思乱想。”叶吟啸轻声道,“你的命是我的,人也是我的。” “往后,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 裴明月终于缓缓眨了一下眼,一滴残余的泪从眼角滑落。 “哦,对了,你不是还有事要跟我说吗。”叶吟啸此刻心情很好,笑着问着面前的人。 裴明月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这才想起,自己原本是有正事要做,有话要讲,可一切都在刚才失控的触碰里被搅得支离破碎。 心口一阵钝痛,比身上的痕迹还要清晰。 裴明月默默地撑坐起来,动作牵扯到身上不适的地方,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 叶吟啸看在眼里,唇角还带着浅淡的笑意,伸手便去揽他的腰,想给他当个支撑。 可他的手刚碰到裴明月,就被对方猛地躲开。 叶吟啸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神色一暗。 他没再客气,干脆伸手拽住裴明月,用力往自己怀里一带。 裴明月被他拽得一个踉跄,重重撞进叶吟啸怀里,胸口一阵发闷,刚褪去几分的苍白又涌了上来。 他浑身紧绷,手肘下意识想抵开,却被叶吟啸提前扣住手腕,牢牢按在身侧。 “躲什么?” 叶吟啸低头,声音沉了几分,带着刚压下去又翻起来的强势。 “方才不是挺乖的吗,现在碰一下都不行了?” 裴明月抿紧唇,不说话,也不看他,只是拼命偏过头,想从他怀里挣出一点距离。 他身上还带着未散的酸软,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细微的疼,连反抗都显得有气无力。 叶吟啸察觉到他的抗拒,扣在他腰上的手又紧了紧,指腹刻意轻轻摩挲了一下。 裴明月身子猛地一颤,脸色更白,挣扎瞬间僵住。 “别逼我。” 裴明月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淡得没有一丝情绪,只剩麻木的疲惫。 叶吟啸却低低笑了一声,非但没松,反而将他更紧地圈在怀里,下巴抵在他肩窝,语气轻慢又霸道。 “是你先逼我的。” “裴明月,你躲不掉的。” “从你决定来救我的那一刻起,你就只能是我的。”他眯了眯眼,“不对——从以前你就是我的了。” 裴明月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所有的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方才已经浪费了许多时间了,此时不是谈这个的时候。 他压下心底的情绪,对叶吟啸阐述了一遍修仙界的情况。 叶吟啸眉眼冷淡,“所以现在,鹿饮溪还被萧淮砚囚着,修仙界已经乱了阵脚。” 说道这件事时他才似乎有了点以前叶吟啸的影子。 裴明月轻声道:“我在这魔狱里已经不知道待了多久,此刻修仙界到底什么情况……我也并不知情。”他顿了顿,看了眼叶吟啸,又道:“还有你,你如今似乎已经成了魔族……” 话落,他垂下眼,指尖微微蜷缩。 他不知道现在该如何是好。 一边是岌岌可危的修仙界,一边是彻底魔化、将他牢牢占有的叶吟啸,两边都让他无力,也让他茫然。 如今叶吟啸的立场模糊,入魔后到底心智不同,即使他愿意帮助修仙界,他魔族的身份也万分尴尬。 叶吟啸垂眸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眼底的暗红淡了几分,重新覆上一层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手,轻轻拂开裴明月垂在额前的碎发。 这一次,裴明月没有躲。 “是,我入魔了。” 他说得直白,没有半分遮掩,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早在你不顾一切闯进来之前,我就已经彻底魔化。”他说。 第168章 前夕 这一次,裴明月没有躲。 额前碎发被拂开,叶吟啸指尖微凉,却并未让他觉得排斥。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蜷缩又松开,在对上那双眼眸时,竟莫名凝住了片刻。 叶吟啸垂眸望着他,眼底那层暗红褪去,只剩下一片沉寂。 他没有回应关于自己魔族身份的话,只先丢出一句承诺。 “放心吧,清宁峰,我会护住的。” 简简单单六几个字,却让裴明月猛地抬眼。 喉间微微发涩,裴明月道:“你……” 入魔后人的心智早已不同,他想问你居然还会顾着清宁峰,想问你如今这般模样,又要如何以魔族之身护着那一峰清净,可话到嘴边,却尽数堵在了喉咙里。 叶吟啸看穿了他眼底的混乱,却并未多做解释。 “至于鹿饮溪,他不会有事。” “萧淮砚囚他,并非加害。他是炉鼎体质,灵气特殊,被带来魔界的那刻,应当就被各方势力盯上,萧淮砚将人留在身边,也算保护他。” 裴明月一怔,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他被困魔狱许久,只当鹿饮溪身陷险境,修仙界也正乱作一团,却从没想过,这背后竟是这样一番隐情。 小鹿他……居然是炉鼎体质?! 他此前只在书籍中翻看过,却没想到居然真的有人有此体质。 只是,吟啸又是如何知道的? “浮生。” 叶吟啸轻声唤了一句,浮生剑竟然从地上窜了起来,横在了两个人面前。 “这把剑,借我用用。” 裴明月:“等等,你如今已经入魔……” 第194章 他刚要阻拦,叶吟啸竟就拿上了剑。 浮生在那瞬间放出了金光,却在下一秒又被火光压制住了。 浮生剑在拒绝他,或者说在拒绝魔气的靠近。 叶吟啸啧了一声:“安静点。” 下一秒浮生又浅浅地亮了亮,这才安分了下来。 裴明月居然从剑上感觉到了“委屈”两个字。 “……” “你居然能……用此剑?” 叶吟啸看着他怔愣的模样,指尖微顿,但他并未解释,只是语气冷淡,将自己的立场划得清清楚楚。 “总之,修仙界是乱是稳,与我无关。” “但清宁峰……” 他顿了顿,暗红的眼底掠过一丝不容置疑的锋芒,“谁也动不得。” 话音落下,魔狱之中陷入一片沉寂。 裴明月垂着眼,只觉得心口被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填得满满当当。 “走吧,我们该从这魔狱里出去了。” 叶吟啸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裴明月抬眼,眸中溢出几分担忧:“我们该如何出去?” 他被困在此地不知多久,魔狱结界森严,能将吟啸救下来已经是预料之外的事了,更何况是重返修仙界,重回清宁峰。 叶吟啸嗯了一声,伸手自然地握住他微凉的手腕。 “魔狱本就困不住我,此前……也不过是着了某人的道。” 他顿了顿,暗红的眸色浅淡几分,望着裴明月的眼神沉静而认真。 “谁?”裴明月转头问他。 “……”叶吟啸不语,嘴边挑起一抹凉凉的笑意,“我们该找他们算账了。” 话音落下,他微微抬手,指尖凝起一缕深暗的魔气,轻轻一挥,周遭厚重的结界便如薄冰般寸寸碎裂。 压抑了许久的魔气骤然散开,取而代之的,是外界隐约传来的、属于人间的清浅灵气。 裴明月望着他从容的侧脸,心脏不受控制地轻颤。 手腕间的温度清晰而安稳,裴明月抿了抿唇,终究没有挣脱,只是轻声问:“出去之后,你打算怎么做?” 叶吟啸侧眸看他,眼底暗红深沉,声音轻而坚定。 “回清宁峰。” “谁若敢趁乱染指清宁峰,伤你分毫——” “杀无赦。” ———— 魔狱结界轰然破碎的刹那,远在魔宫镇守的商榷与程璟几乎同时心头一震。 一股强横到令神魂发颤的气息自魔狱深处席卷而出,那力量裹挟着魔威,熟悉得令两人瞬间色变。 程璟眉宇间覆上凝重:“好强的力量……是魔狱方向。” 商榷更是脸色骤变,原本素来平静的眼眸掀起惊涛骇浪。 他抬眼望向魔狱深处那道渐渐消散的漆黑结界,指尖不自觉地颤抖。 他比谁都清楚魔狱结界的坚固,更清楚里面关押的皆是穷凶极恶之徒。可方才那股气息,绝非普通魔物所能拥有! 带着不容置喙的掌控力,更夹杂着一丝……属于清宁峰的气息。 “那是……”商榷喉间发紧,震惊得几乎失语,“那是叶吟啸的气息?他破了魔狱?” 他立刻回头紧盯程璟:“怎么回事?!他怎么会破了魔狱!?” 程璟仍作一脸担忧状:“你问我作甚?你都不知,我如何知晓?” 商榷沉沉地盯了他一会儿,半晌气极反笑:“行啊,仙尊大人真是好手段,没想到坑了我一把!” 程璟面上依旧是那副沉稳又带着几分无辜的模样,只淡淡回视:“商榷,你我同在此处,我与你一般,可什么也没做。” 商榷却像是被这话戳中了紧绷的神经,上前一步,气息都沉了几分。 “什么也没做?”他冷笑一声,眼底满是难以置信,“魔狱结界何等森严,若无人在外松动、接应,凭他一人,怎能说破就破?程璟,你我合作这么久,你觉得这话,我会信?” 程璟抬眸看他,目光平静无波,只轻轻道:“信与不信,事实便是如此。不过我可提醒你一句,容徐行如今的实力,早已不是当年我们认知的模样。” 他顿了顿,望向魔狱方向那道渐渐清晰的双重气息,声音压得极低:“他不仅破了魔狱,兴许还借着你这魔狱,修为更上一层楼了。” 商榷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 他猛地攥紧拳头,心头惊涛骇浪翻涌不止。 一个入魔后强得恐怖的叶吟啸……这分明是要将本就混乱的修仙界,彻底掀个天翻地覆。 “程璟,你可别忘了,你当年借走引魂灯所发的誓!”商榷冷笑道:“你愿无偿助我魔族之人——你如今这做派,不怕神魂俱灭吗?!” 程璟眸色终于微变,却依旧没有乱了分寸。 他迎着商榷冰冷的目光,薄唇微启,声音淡得近乎漠然: “誓,我当然没忘。” 商榷冷笑更甚:“没忘?那你便眼睁睁看着叶吟啸破狱而出,坏我大事?” 程璟缓缓收回目光,望向魔狱那道越来越近的气息,眼底深暗如渊。 “这可不算违背誓言吧。”程璟摊了摊手:“叶吟啸入魔也算你魔族吧——至于他到底帮哪边,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不算,还是要看他自己。” “怎么,还是说,你不认为他会帮你?” “……” 被一语戳破,商榷反倒冷静了下来:“程璟,你不会以为叶吟啸会感谢你吧?你擅自引他入魔,我倒要替他问问——你何居心啊?” 程璟微微一笑:“我可没这么想,商榷,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他用扇尖轻轻一点对方,声音平静却刺骨: “容徐行本就生性凉薄,除了他真正放在心上的人,谁都入不了他的眼。” “真把他惹怒了,小心连命都保不住。” “好,好得很。”商榷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凝重,“既然你如此,从今往后,修仙界,再无宁日了。” “来人!” “护法大人。” 商榷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告诉魔尊——清宁峰也不用留了,一道除了吧!” “是。” 临走前,他又道:“程璟,你妄图掌控清宁峰的一切——你如此算计,你以为,容徐行会放过你吗?” 程璟摇着折扇,笑意浅淡,一副置身事外的通透模样。 他早就算透了一切,引魂灯之誓困得住他一时,却困不住他全盘布局。 叶吟啸入魔,本就在他的算计之中。 而如今这人破狱而出,第一个要清算的,也绝不会是他程璟。 “护法大人,你还是不懂魔尊啊。” “再见。”他道:“如果还有机会的话。” ———— 魔狱结界破碎的劲风尚未散尽,叶吟啸已携着裴明月,径直破空而去。 一路之上,他周身魔气压得周遭修士不敢近前,无人敢拦。裴明月头一次遭到如此多修士的注目礼,一时间尴尬地说不出话。 不过半柱香的工夫,两人便已落在清宁峰山门前。 只是眼前景象,早已不是裴明月记忆中那般清净安宁。 峰内灵气紊乱,弟子奔走慌乱,殿宇间人影交错,喧哗声、争执声混作一团。 不少人正收拾行囊,似是打算避祸下山;也有守山弟子持剑对峙。 裴明月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场景,心口骤然一紧。 清宁峰如今竟乱成了这般模样。 叶吟啸垂在身侧的手,不动声色地握住了他的手腕,微凉的力道轻轻一紧,似在安抚。 下一刻,他抬眼望向混乱的山门,暗红眸中寒意骤起,周身那股慑人的魔威,无声间铺开。 只是一瞬,那弥漫在清宁峰上的慌乱嘈杂,便骤然一滞。 所有弟子齐齐僵在原地。 众人惊愕抬头,望向山门前那两道突兀出现的身影。 其中一个,俨然是他们最熟悉的人。 另一人虽着白衣,周身却魔息凛冽,气势慑人,却牢牢护在那人身侧。 清宁峰上下,瞬间死寂。 “大,大师兄?!” 这一声喊,像是捅破了一层薄纸。 人群瞬间炸开,却又不敢太过喧哗,只压低了声音,七嘴八舌地议论,目光在两道身影上来回打转,各种目光混杂在一起。 “等等,他旁边的是谁啊?那气息好可怕!” “大师兄是被挟持了吗?看那人的样子,不像是善类!” “不对,你们看大师兄的神色,他明明是自愿跟在那人身边的……” “不是,你们不觉得旁边那个人很眼熟吗?那双眼睛……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胡说什么!那般凛冽的魔息,怎会是我们认识的人?” “可那身形,那眉眼轮廓……” 众弟子议论纷纷,越说越是心乱,越说越是惶恐。 光风霁月的大师兄,如今竟与一个满身魔气的人并肩而立,站在清宁峰山门前,像是一道无声的惊雷,炸得所有人心神不宁。 第195章 人群后方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罗碧瑶御剑掠至,裙摆翻飞。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在看清山门前那两道身影的刹那,骤然缩紧。 “明月你……叶吟啸,你给我下来,你俩弄什么鬼名堂呢!” 听到训斥,两个人皆是一愣。 裴明月微怔,下意识侧首看了一眼身旁的人,眸色复杂难辨。 而叶吟啸周身凛冽的魔息都似顿了一瞬,眼眸微微抬了抬,显然没料到会被人这般当众喝骂。 清宁峰前一片死寂,随即又炸开更低、更慌的议论。 “叶吟啸……他是那个,浮影仙尊的二弟子吗?!” “好像是啊,上次选拔的时候出现过,好像是长这样。” ^ “但是这家伙怎么,怎么都是魔气?他入魔了吗?” 罗碧瑶怎么可能没听见身后那些越来越乱的声音。 她猛地回头,狠狠剜了那群探头探脑的弟子一眼,厉声呵斥: “一个个围在这里干什么?该守门的守门,该救伤的救伤,都很闲吗?!” 她素来在弟子面前威严,这一怒,众人瞬间噤声,再不敢多言,纷纷低着头往后退去,却没一个真敢走远,只是缩在远处,偷偷往山门这边望。 罗碧瑶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再转回身时,目光死死锁在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上,指尖攥得发白。 “裴明月,叶吟啸。” 她一字一顿,声音又冷又颤,“你们最好给我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仙尊……” 裴明月先敛去了眼底的错愕,上前半步下意识将叶吟啸稍稍挡在身后。 他唇线抿得极紧,没有立刻开口。 叶吟啸被护在身后,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他非但没有退让,反而微微偏头,目光越过裴明月的肩头落在罗碧瑶身上。 他顿了顿,还是将魔气收了收。 他如今染了魔性,眉眼间更添了几分生人勿近的阴鸷,与昔日仙门弟子的模样判若两人。 罗碧瑶看得心头一紧,握剑的手更用力了几分。 叶吟啸的魔气过于凌厉,尽管其本人在努力压制,但修为的参差还是让罗碧瑶一时间感到心惊。 先不说这魔气……这修为又是怎么回事?即使入了魔,修为怎么会上升如此大的境界! 她下意识觉得自己弄错了。 “裴明月,你说话!” 她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急怒,“你们两个失踪这么多天,回来就带着一个入魔之人站在山门前,是想让整个清宁峰跟着你一起被仙门问责吗?” “仙尊,这件事……” “别为难他,” 叶吟啸抬手,轻轻按住裴明月的小臂,将人往身侧一带,自己往前踏出一步,直面罗碧瑶。 这一动,压下去的魔气又微微溢散几分。 他抬眼,眸色沉沉。 “我来说。” “此事说来话长,但如你所见,我已经入魔。”眼见罗碧瑶的神色越来越沉重,叶吟啸道:“我被程璟带去了魔界,是明月救的我。现在当务之急是解决魔尊的事。” “魔……等,你说谁……” 不过短短一句话,信息量却砸得人头晕。 入魔、魔界、程璟、魔尊、被救…… 罗碧瑶整个人都僵在半空,震惊得一时间竟不知道从哪一个词先问起。 裴明月也侧头怔愣地看着他。 他突然想起来了,他本来想在魔狱里面问叶吟啸一些问题,可下一秒就被带到这人的节奏里面了,结果什么都没来得及问。 他刚刚说谁……掌门师叔? 叶吟啸看了一圈,皱着眉问道:“影深呢?” “他……”说到此,罗碧瑶的脸色便沉了下去。 她脸色难辨,但顾念到面前的是两个小辈,又立马噤声,刚想敷衍一下,却听叶吟啸又道:“我之前联系不上他,他是不是被程璟制住了?” “你……” “在哪?”叶吟啸又道:“程璟将他藏去哪了?” 罗碧瑶稳了稳心态,“就在清宁峰。” “寒月祭台。” 叶吟啸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入魔后魔狱算不了什么,但这寒月祭台,是实打实压制修为的地方,他一魔族人进去都得掉层皮。 但程璟这人……若真要对人做什么,为何又要藏在这清宁峰。 “我去寒月祭台。”他转身看向裴明月,语气不容置疑,“你留在这。” “你开玩笑呢?!” 不等裴明月开口,罗碧瑶已是厉声打断,脸色又惊又怒,“寒月祭台是什么地方,你心里不清楚?那是专门镇压妖邪与重刑弟子的禁地,你现在一身魔气,前脚刚踏进去,后脚就会被祭台之力反噬重伤!” 她看着叶吟啸那一身看似平静、实则暗涌的魔息,心头又急又气: “程璟把人囚在那里,我都没办法,你又有什么办法!你这一去,跟自投罗网有何分别!” 裴明月也立刻上前一步,目光落在叶吟啸身上:“要去一起去。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寒月祭台。” “你又添什么乱!你给我回去!” “仙尊,我与吟啸一道回来的,我要对他负责。” 罗碧瑶头疼,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 “不用,我有办法。” 出乎意料地,叶吟啸道:“你们好好守着清宁峰,我救影深出来。” 第169章 决战 寒月祭台四周寒气刺骨,到处都是克制魔气的上古禁制。 大门一打开,寒气便扑面而来。 容徐行向里看了看。 透过寒雾,文影深若隐若现的身影正静静坐在阵眼之中,垂着眼,长发垂落,神情半遮半掩,没什么反应的样子。 他轻叹一声,刚迈一步,周身就被无形压力压住。 他把魔气压在体内,可刚踏入大殿,地面的阵法立刻亮了起来。 禁制一触即发。 容徐行皱了皱眉。 他一路压着经脉里翻涌的魔息,每一步都踏在白玉阶上。脚下的阵法细微嗡鸣,像是随时都能崩溃一般。 容徐行走了几步。 寒气顺着他的腿脚往上缠,冻得他经脉发僵。本身微弱的灵力被阵法压制,魔气又被逼出来,但魔气同时也被压制,于是两边冲撞,他感到胸口一阵发闷。 容徐行感觉自己每走一步,后背都如同千斤重。 半空忽然落下几道光索,直直向他身上缠了过来。 烦人。 容徐行侧身躲开,结果还是被其中一道擦中了肩膀。衣破见血,伤口瞬间被寒气冻僵,疼得他脚步一顿。 不好放开魔气硬拼,只能勉强引开禁制了。 他硬生生扛着反噬往前走。 一路走,一路疼。 脏腑像被攥着,经脉刺痛,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没关系,应该快了…… 等容徐行穿过寒雾,终于看见阵心的文影深。 他在原地站定。 嗯,跟他想象的差不多。 “影深。”他喊道。 那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停在阵前,他才缓缓抬眼。 只一眼,文影深整个人便僵在原地。 “叶……容乐。” 容徐行倒是不奇怪被他知道了身份,想也知道是程璟告诉的他。他向他点点头:“抱歉,我来晚了。” 文影深怔愣许久,低头轻轻摇了摇。 突然感受到什么,他又猛然抬起头。 眼前的人周身压着散不去的魔气,衣袍沾着些尘土,脸色不算好,肩颈处还有被禁制划伤的伤口。 他似乎受了点伤,却不算重。 但怪就怪在这里。 “你……”文影深的声音微微发颤,震惊攥住了他,“你入魔了。” 他看着叶吟啸这副模样,心口猛地一抽,密密麻麻的疼瞬间蔓延开来。 他眼眶微微发热。 容徐行没否认,只是抬眼扫了一圈四周的禁制纹路,语气平淡:“先离开这。” 他话音刚落,脚下的寒雾骤然翻涌,寒月祭台的禁制应声触发。 银蓝色光索从四面八方窜出,缠上容徐行的手臂、腰腹、脚踝,越收越紧。 文影深瞬间紧张了起来。 这可是寒月祭台的禁阵,换作旁人,一触即死。更何况容徐行现在一身魔气,本该被当场绞杀。 文影深几乎要脱口喊他快走。 可下一刻,他愣住了。 容徐行只是指尖凝起一丝魔气,轻轻按在光索节点上。 没有剧烈的反应,那些本该狂暴杀招的禁制,竟像被人提前松了弦,只微微一震,便开始松动。 他抬手点了点,又逐一拆解。 动作不急不缓,明明在破阵,却悠哉悠哉的毫不费力一样。 文影深看得心惊。 眼前这情形,有些不合常理了。 第196章 容徐行手指尖顿了顿。 每一道禁制的反噬都比预想弱了一大截,关键节点隐隐有被人动过手脚的痕迹,像是……故意留了一线生机。 就像明月救他一般。 程璟。 容徐行神情没什么变化,只是顺着继续拆解。 光索在他手中一根根崩裂,过程平稳得反常。 等破完最后一道缠在身上的禁制,容徐行抬眼看向阵心,眼神有些复杂。 文影深坐在阵心,看得心口发紧。 他喜欢眼前这个人多年,此刻看着他为自己闯禁地、染魔气、受禁制之苦,酸涩与心疼一起涌上来,堵得他说不出话。 但他也很清楚,容徐行对他,从来只有同门情谊,没有半分儿女情长。 可越是这样,他越难受,越舍不得。 “这是程璟的局,”文影深声音发哑,“他是拿我钓你。” “我知道。” 容徐行应声的同时,最后一道光索在他手中崩裂。 他迈步走到文影深面前,抬手一挥。 文影深突然感觉身体一轻,身体还未反应过来往旁边倒去,被容徐行稳稳扶住了胳膊。 他手心微凉,凑近时感觉到淡淡的魔气与血腥味。 “能走吗?”容徐行问。 文影深抬眸,他问道:“如果我说不能……你会怎么办?” 说这话时,大约有几分自暴自弃的成分。反正自己的心思从一开始就没瞒住,既然如此,他也不想再瞒。 容徐行扶着他胳膊的手顿了一下。 他沉默片刻,没有避开目光,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一点认真: “我带你走。” 文影深心口一紧。 “不管能不能走,”容徐行声音很淡,却清晰,“我都不会把你丢在这里。” 没有避开心意,却也没有逾矩。 文影深轻轻笑了一下,笑意里居然有点放松。 果然,还是这样。 这样也好,总比假装不懂、或是刻意回避要来得痛快。 他垂下眼,掩去眸底最后一丝翻涌的情绪,声音平稳: “我能走。” 容徐行微微颔首,松开了扶着他的手,却依旧站在他身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走吧。” 出了大门,文影深还有些恍然。 ……就这么出去了? 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他又回头看了看囚了自己许久的地方,神色闪烁。 容徐行在前面走得不快,知道他心情不佳,刻意放慢了速度等他,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见他又立在了那里,问道:“怎么了?” 文影深背过身没看他,只是问:“你入魔是怎么回事?” “……” “程璟?”他问。 容徐行半晌道:“是,但不完全是。” “……” “即使没有他,因为引魂灯的效果,我总有一天也会变成这样。”容徐行沉思片刻道。 “那不一样,至少我不会看着你变成那样的。”看不清文影深的表情,他的语气虽平静,但并不像听到的那么冷静,“……不,其实你变成如今这般模样,我也有责任。” 容徐行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可话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没法否认。 有些事,一旦开始,就谁都扯不清了。 二人都没再说话,山路间只剩风吹树叶的轻响。 方才未尽的话语沉在心底,谁都没有再提。 没等走出多远,一道流光骤然划破半空,带着急促的灵力波动,直直落在容徐行面前。 是传讯符。 容徐行抬手接住,指尖一捻,符纸化作细碎光点。 短短几字,瞬间让他周身气息一沉。 是罗碧瑶传的讯。 “速来,魔尊奇袭。” 文影深脸色微变:“魔尊?程璟他是诚心要毁了修仙界吗?!” 容徐行眯了眯眼,攥紧掌心,眼底冷意翻涌。 “走。” 他不再多言,转身便往清宁峰门的方向掠去。 ———— 天际轰然裂开一道漆黑的深渊,魔气瞬间遮蔽日光,清宁峰的上空黑如永夜一般。 魔界三人凌空而立。 孩童模样的萧简文立在最前,身躯尚显单薄,一旁的也是孩童模样的商榷黑衣翻飞,面色阴鸷,眼底的寒意近乎疯狂。 另一侧,萧淮砚持剑伫立,眉头紧锁,眼神正牢牢盯住裴明月。 罗碧瑶见二人及时赶来,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暗暗惊了一瞬。 真救出来了?!怎么做到的?! 裴明月见二人携手而来,神色暗了一瞬,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没与容徐行对视,只是低头拱手道:“仙尊。” 文影深点了点头作回应,刚想对裴明月说什么,但一想到事态紧急不好叙旧,便又对罗碧瑶道“现在什么情况了?” “就是你们看到的情况。” 仙界阵前,容徐行一步踏出。 他径直抬眸,与商榷对视。 商榷唇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目光扫过他周身翻涌的魔气,语气带着玩味: “许久不见,又见面了。只是没想到,再见面时,你已经成了这副入魔的模样。” 容徐行神色冷然,半点波澜不起:“少废话,既然来了,打便是。” 罗碧瑶在底下喊:“叶吟啸你又发什么疯,这个时候是你出风头的时候吗?!” 文影深拦住了他。 “干什么,你为什么又拦我!” 商榷挑了挑眉:“叶吟啸?”他看了一眼罗碧瑶,又看了一眼容徐行,好奇地问道:“他们还这么叫你?” 容徐行沉默不语,脸色更冷。 商榷轻笑一声,忽然转头,对着下方仙界阵营扬声开口,声音传遍全场: “都这个时候了,你们居然还不知道他的身份吗?原来,这就是你们清宁峰口口声声的同门情义啊……” 罗碧瑶眉头紧锁,心头一紧:“身份?什么身份?!” 商榷笑意更深,看向容徐行,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容徐行,不对你的师弟们说点什么吗?” 一言落下,全场死寂。 罗碧瑶猛地僵住。 容徐行……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在她耳边炸开。 她抬头看向那道身影,再看看一旁拦着他一言不发的文影深,一瞬间,无数疑点涌上心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了容徐行身上。 裴明月缓缓抬头,就这么呆愣地看着那个身影。 “容,容徐行……” 商榷在高空看得大笑,声音里满是戏谑与恶意:“看来,这么多年了还是有人记得你的名字啊,容乐仙尊。” 容徐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冰冷。 事到如今,再也瞒不住了。 但他也没想再瞒。 文影深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他眉头紧锁,看着那个人的背影。 他早就知道,只是没说,也从没想过要揭穿。 商榷慢条斯理地扬声,将最后一层遮羞布狠狠撕开:“你们清宁峰的人,还真是有趣。一个入魔的叛徒,还曾经是你们修仙界的那个天才,你们居然到现在才知道!” 他顿了顿,看向满脸震惊的罗碧瑶,故意拖长语调:“你口中那个出风头的叶吟啸——” “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这世界上哪有什么叶吟啸,从一开始就是他容徐行!”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裴明月仍呆呆望着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住,一片混乱。 容徐行皱眉:“是叶吟啸如何,容徐行又如何,今日既然我在此,你就别想再活着出去。” 商榷放声嗤笑,魔气随着笑声翻涌不休:“到了这个地步还在嘴硬?容徐行,你以为你能继续待在这群对你一无所知的同门身边吗?” 他刻意扬声,让每一个字都清晰落进仙界众人耳中。“你如今已经入魔,足够让清宁峰把你视作叛徒!你真以为,他们还会像从前那样信你?” 罗碧瑶心口一沉,缓缓转向容徐行。 风卷动他染血的衣袍,他的气息凛冽而危险。 她信过那个灵力低微的叶吟啸,可眼前这个人,是容徐行,还是已经入魔的容徐行。 诚然,听到容徐行活过来的消息她很高兴,可下一秒现实情况就将她的心情打入了冷宫。 魔者一旦失控,便是灭顶之灾。更何况这人本就是修仙界千年难遇的天才,冷静、强大、心思深沉——这种人入魔,远比狂乱的凶兽更可怕。 谁也不敢保证,他解决掉魔界之后,下一个目标,不会是他们。 高空之上,商榷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阴毒的笑意。 他缓缓转向罗碧瑶,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所有人听见:“仙尊大人,我们打个商量如何?” 第197章 罗碧瑶瞬间绷紧心神,眼神锐利如刀: “你什么意思?” 商榷抬手指向容徐行,语气带着蛊惑:“很简单。我们两拨人联手,先除掉容徐行这个入魔叛徒。他既欺瞒同门,又堕入魔道,本就该死。等解决了他,我们仙界魔界再公平较量,如何?” 这话一出,仙界阵营瞬间哗然。 弟子们面面相觑,眼神里既有恐惧,又有动摇。 罗碧瑶指尖微微发颤,心乱如麻。 除掉容徐行…… 联手魔族…… 这两个念头,每一个都在挑战她的底线。 文影深猛地抬眼,目光冰冷地扫向商榷,又死死看向罗碧瑶,一字一句道: “师姐,你别信他!容乐他不会对我们出手的!” “你如何保证!”罗碧瑶怒喝道:“我知你心悦于他,但文影深,现在不是你感情用事的时候!” 裴明月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看向文影深,又看向那道身影。 高空之上,商榷嗤笑一声,火上浇油: “瞧瞧,同门、私情、谎言……清宁峰还真是热闹。” 文影深脸色发白,却半点不退,攥紧长剑,声音哑却坚定:“我不能保证天道,不能保证心魔,但我能保证——他从没有别的心思,一直都在护着我们。” “祭台是他闯的,危机是他挡的,当年他会入魔……若不是我的自私,他也不会变成这样!” 容徐行身躯微不可查地一顿。 他没有回头,只周身那股凛冽的仙魔之气,微微柔和了一瞬。 “影深,够了。” 容徐行忽然开口,声音冷静,打断了两人争执。 他抬眸,目光重新落回商榷与萧简文身上。 “要联手,尽管来。想动手,一起上就是。” 他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影深,我知你好心,但你没必要替我说话。” 文影深一顿,“容乐。” 商榷眼神一厉,阴笑起来:“天啊,好深情啊,可是我记得——你不是早就有相好了嘛。” 他刻意拖长语调,戏谑的目光直直投向一直站在后方似乎还未回过神的裴明月。 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当场。 文影深脸色骤变,猛地转头:“你胡说什么!” “胡说?”商榷笑得更放肆,故意扬声让所有人听见,“容徐行心尖上的人,难道不就是这位——你们清宁峰最受人敬仰的大师兄吗?” 裴明月整个人僵在原地,几乎站不稳。 他抬头,茫然看向容徐行的背影,呼吸都乱了。 罗碧瑶也是一怔,错愕地在三人之间来回看去。 “真是荒谬。”萧淮砚在一旁抱着剑旁观,皱紧了眉,越发觉得这场闹剧荒唐。 商榷哈哈狂笑,声音阴毒刺耳,字字往裴明月最痛的地方扎:“做弟子的爱上师尊,你们二人做尽龌龊之事,真是令人感动的师徒情义啊!” 裴明月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剧烈一颤,踉跄着后退一步,几乎站不稳。 文影深目眦欲裂:“我让你闭嘴——!” 容徐行周身仙魔之气轰然炸开,黑发狂舞,眼神里已是彻骨杀意。 “商榷。” 他一字一顿,杀意毫不掩饰。 “今日,我定让你,生不如死。” 第170章 最后一根稻草 魔尊的气息散乱,灵力不受控,心神被锁,分明是被商榷暗中动了手脚。 商榷依旧笑得温温柔柔,声音稚嫩,语气却阴恻恻的:“嚯,好大的火气。我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您就要我生不如死,未免太不讲道理了吧?” 他说得斯文,语气谦和,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可眼底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 容徐行冷笑,下一瞬魔气大开,眼里泛着红。 强烈的魔气在他周身盘旋冲撞,明明还未全力爆发,可那股威压已经让整个修仙界都开始震颤。 文影深立刻将裴明月护得更紧,低声道:“容乐真的动怒了。” 裴明月心口一紧,抬眼望着那道身影,方才被商榷戳中的痛处还在发烫。 商榷袖中的小手悄悄一动,一丝无形的阴力悄无声息探入小魔尊体内。 下一秒,原本木然的魔尊猛地一颤,空洞的眼睛瞬间染上赤红,周身魔气轰然暴涨。 即便只是孩童身躯,那股魔气依旧狂暴得吓人。 “魔尊大人,”商榷声音软软的,听上去天真无邪,“此人出言不逊,对您也毫无尊重之意,您难道就忍下这口气吗?” 话音一落,被引动了凶性的魔尊已经提着手中魔刀,朝着容徐行冲了过来。 刀气凌厉无比,劈得空气都发出嘶嘶声响。 容徐行脚步未动,他微微侧身,便避开了这一击。 魔刀重重劈在地面,轰隆一声,远处坚硬的山应声裂开一道深痕。 魔气顺着裂缝不断往上翻涌,山门前的气息瞬间变得更加压抑。 魔尊一击落空,却没有停下来。 他的身子腾空而起,手腕一转,魔刀再次朝着容徐行横扫而来。 魔尊眼神空洞木然,没有半分自己的神智,一举一动都被身后的商榷牵引着。 容徐行抬手,掌心凝起一层魔气,轻轻抵住刀身。 “铛”的一声闷响。 一股沉稳的力道顺着刀身涌来,魔尊的身躯被震得向后退了三步,才勉强稳住脚步。 可他身上的魔气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越发狂暴,周身空气都被搅得扭曲。 “可以,改良的不错。”容徐行淡淡开口,语气平静。 魔尊此刻灵识被锁、心神受制,不过是个被人操控的傀儡,真正藏在背后阴毒算计的,是那个始终笑得温温柔柔的商榷。 商榷站在不远处,小脸白净,眉眼温顺,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容先生好本事。”商榷轻声开口,语气谦和斯文,听不出半分敌意,“魔尊大人盛怒之下,您还能如此从容,实在让人佩服。” 他嘴上说着恭维的话,眼底却藏着阴冷之色。 魔尊再次低吼一声,周身魔气暴涨数倍,他的身躯里爆发出震彻的威压,提着魔刀,不顾一切地朝着容徐行冲去。 一时间,大殿之内刀风呼啸,魔气肆虐。 魔尊招招往要害劈杀,攻势狂暴凛冽,完全是魔界之主的杀伐手段。 容徐行抬剑抵挡,两人身影在殿内交错往来,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一时间打得有来有回,谁也没有立刻压过谁。 魔军也已经打了过来,一时间无比的混乱。 喊杀声和兵刃相撞声轰然涌入,魔兵们手持长矛利刃。 魔气与血腥味交织在一起,将个修仙界搅得翻天覆地。 魔兵朝着容徐行与魔尊缠斗的方向冲去,有的则直扑罗碧瑶和文影深,刀锋剑影乱作一团。 “明月,去支援怀柔。” 文影深挥剑,手腕翻转间将数十人掀翻在地,余光瞥见裴明月失神的模样,沉声吩咐。 可裴明月似是没听见他说话一般,他的目光依旧胶着在前方正交战的两道身影上。 容徐行在漫天魔气与刀光中格外刺眼。 “裴明月!” 文影深轻喝一声,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急切。 后者这才回过神,睫毛猛地一颤,目光从交战处抽离。他的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恍惚与慌乱:“师,师尊……” 文影深微微一顿,余光瞥见容徐行堪堪正面迎上魔尊的攻击却依旧不落下风,稍稍松了口气。 他放缓了语气:“先去支援,怀柔那边撑不住了。其余的事,之后再说。” 他知道她的心思,可眼下乱战当前,他们不能再添乱,唯有守住外围才行。 他暗道:程璟,你最好一辈子别出现。 裴明月低头,看着自己攥得发白的指尖,喉间涌上一阵酸涩,却终究还是咬了咬牙,应声:“是。” 话音落,他抬手凝起佩剑,周身仙力缓缓运转。 转身的瞬间,他看了一眼那道身影,随即提剑朝着殿外冲去。 裴明月身形一晃,凌空落在剑阵处。他佩剑出鞘,直刺最前排的魔兵:“怀柔,我来帮你!” “师兄!” 怀柔见他赶来,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随即又带上了一抹忧虑:“师兄,你……” “先守住这里。” 现在不是顾及儿女情长的时候。 裴明月表情不变,话音未落,便挥剑格开数道刺来的长矛。 仙力灌注剑身,扫出一道剑光,将身前数名魔兵逼退。 可魔兵数量实在太多,一波退去,另一波又立刻补上,黑压压的一片望不到头,仙门修士本就人数稀少,没过多久便再次陷入被动。 怀柔咬着牙,剑锋刺穿一名魔兵的肩胛,借力旋身避开身后偷袭,喘息着喊:“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魔兵源源不断,我们的仙力快撑不住了!” 第198章 她话音刚落,便有两名魔兵同时挥刀砍来,裴明月旋身挡在她身前。 如玉剑劈开兵刃,腕间发力将其中一人的法器挑飞,另一人却趁机挥矛刺向他的后背。 怀柔眼疾手快,剑锋直刺魔兵心口,堪堪化解危机,两人后背相贴,在密集的魔兵中勉强支撑。 “东侧剑阵快散了!” 一名年轻修士的惨叫传来。 裴明月抬眼望去,只见两名仙门弟子已被魔兵团团围住,其中一个人手臂受创,眼看就要殒命。 他心头一紧,提剑便朝东侧冲去:“我去支援!你们守住中路!” 仙力在脚下泛光,身形如离弦之箭飞了出去。 裴明月直接斩断两名魔兵的长矛,随即旋身踢开近身之人,将受伤修士拉到身后:“退到剑阵里去!” 可这一耽搁,更多魔兵趁机涌来。 裴明月大抵是在魔狱里杀了太多魔物,以往出手时总会留意几分,现在剑招却比之前更加果决,血迹丝毫未影响他出剑的速度,眼都不眨一下。 裴明月握着佩剑的手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仙力透支的乏力。 “大家撑住!”裴明月沉稳的声音传入周边弟子的耳朵里:“我们一定能赢!” 话音未落,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魔气迎面而来,裴明月心头猛地一揪。 来人指尖轻弹,一道漆黑魔气轰然炸开,瞬间将围杀裴明月的数名魔兵震飞出去,。 裴明月猛地抬眼,撞进一双似笑非笑、深不见底的墨色眼眸里。 是萧淮砚。 怀柔瞬间绷紧了身形,长剑横挡,警惕地盯着这位不速之客:“萧淮砚,你这个叛徒!” 萧淮砚置若罔闻,目光自始至终落在裴明月身上。 视线缓缓扫过他全身,薄唇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这么拼命?” 他语气轻佻,指尖却不着痕迹地拂开一柄朝他偷袭的魔刃。 裴明月心头一紧,握剑的手微微收紧:“淮砚,你究竟想干什么?” 他是魔,是敌非友,可方才那一击,分明是在救他。 “我干什么不重要。”他声音压得很低,目光掠过殿门方向,淡淡开口,“重要的是——你死在这里,会有人疯掉。” 话音落下,他抬手一挥,一道厚重的魔气屏障骤然笼罩在几名仙门修士周身,将外围疯狂扑杀的魔兵尽数隔绝在外。 怀柔与其余弟子皆是一怔,满脸错愕。 裴明月更是僵在原地。 萧淮砚明明站在魔族一侧,却在这乱战之中独独护他周全,态度暧昧,立场诡异至极。 裴明月抬眼望向他的侧脸,萧淮砚唇角依旧噙着浅淡笑意,眼底却无半分温度。 只是看向他时,掠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的波澜。 殿内的轰鸣再次传来,容徐行的气息隐隐浮动。 裴明月心头一悬,再顾不得深究萧淮砚的用意,咬牙道:“多谢,但我不需你——” “师兄,”萧淮砚打断她,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你若还想找那个人问清真相,就好好活着。” “……” 裴明月被戳中心事,抿了抿唇低头不语。 下一刻,萧淮砚周身翻涌的凛冽魔气竟骤然一收,如同潮水般尽数敛入体内,取而代之的,是一派清润澄澈的仙门灵力。 裴明月瞳孔骤缩。 他竟……压了魔气,改用仙力。 居然还能如此?! 萧淮砚指尖一转,长剑在掌心成型,剑光清亮,剑意凛然,与方才那毁天灭地的魔气判若两人。 他抬眸看向她,笑意淡去几分,多了几分久违的认真。 “师兄,” 仙力流转间,萧淮砚脚步向踏了几步,气息沉稳,赫然已是金丹中期,与他此刻境界分毫不差。 裴明月心头狠狠一震。 金丹中期……他竟已与他同境。 “此前灵剑比试那一次对打,打得并不尽兴。”他长剑斜指,眼底却燃着几分战意,“今日,我便压了魔气,只用仙力,跟你好好再打一架。” 灵剑比试…… 这四个字恍如隔世般,裴明月赫然想起当年萧淮砚刚拜入师门的模样。 裴明月闭了闭眼,半晌才睁开:“好。” 莫怀柔担心地喊了一声。 此时已经有陆陆续续的别派宗门的人前来支援。 张寄礼一来就直奔莫怀柔。 裴明月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吧,我没事。你和张道友一起,如果有余力,去支援一下微尘和常音。” 莫怀柔舔了舔嘴唇,想说什么,又看了一眼萧淮砚,气急败坏地“哎呀”了一声才道:“我知道了,师兄你小心!” 说完,她便拽着张寄礼去了另一边。 裴明月牙关紧咬,将满心焦躁尽数压下。 他金丹中期灵力轰然迸发,长剑挽出三道凌厉的剑花,仙门剑诀破空而出。 “来吧。” 萧淮砚手腕轻转,长剑迎上。 剑光与他撞在一处,两股同等境界的灵力轰然炸开,气浪掀得周遭碎石翻飞。 萧淮砚不退反进,招式十分沉稳,却偏偏不带半分魔气,每一招都正统得无可挑剔。 他低笑一声,身影侧滑到一边,避开他直刺心口的一剑,指尖仙力轻弹,精准点在裴明月的剑脊之上。 裴明月剑招不停,招招狠辣,可萧淮砚总能躲开,偶尔反击一下,就逼得他连连后退。 两人打了十几个回合,不分上下,裴明月越打越急,额头上全是汗。 “师兄,你不行啊。”萧淮砚淡淡道了一句,剑招突然加快,“你太急了,破绽太多。” 裴明月不听,强行催动灵力,剑势暴涨,直刺萧淮砚胸口。 萧淮砚侧身躲开,手腕一转,剑背狠狠敲在他的小臂上。 裴明月疼得手一麻,剑差点掉在地上。 “你如今既然入了魔,何不用魔气,怕是你魔力的境界恐怕比中期还要高吧。”他喘着气问。 萧淮砚逼近一步,声音冷了点:“师兄,我跟你打,是想让你认清——你现在根本不够强,” “所以,”他道:“别妄图去帮你师尊,容徐行的忙。” 这句话戳中了裴明月的痛处,他心神一乱,灵力瞬间不稳。 萧淮砚抓住机会,剑一挑,精准打在他的手腕上。 “哐当!” 裴明月的剑直接脱手飞了出去。 他此时的剑早已不是如玉,自被关入魔狱后,如玉便脱了手,此时的佩剑也只是自己早期过渡的剑,根本不趁手。 裴明月刚想后退,萧淮砚抬手轻轻一推,仙力重重落在他的肩上。 裴明月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 他看着面前冷淡的萧淮砚,一时间更恍惚了几分。 那次,同样也是他们两个,甚至二人都是金丹初期,在众多弟子的注视下,他赢了萧淮砚。 萧淮砚缓步上前,剑尖微微垂下,没有伤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他垂眸看着跌坐的裴明月,墨色眼底平静无波,只轻轻开口,声音低沉清晰: “师兄,你输了。” 一句话,砸得裴明月心口发闷,半天回不过神。 曾经的胜者与败者,早已换了位置。 他看着面前冷淡的萧淮砚,整个人忽然陷入一种恍惚里,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 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这段日子以来,他从来没有真正松过一口气。 得知叶吟啸尚有可乘之机时,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所有的坚持都有了方向。 不顾一切闯入魔狱,在凶险绝境里挣扎,只为将他救回来。 自己成功将他救了出来后,他悬了许久的心终于稍稍放下。 他以为,只要再往前一步,就能等到圆满的结果。 可这份放松,还没来得及生根,就被层层阴霾彻底覆盖。 叶吟啸的真实身份如同一记重锤敲打在心头,他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来应对此情景。 叶吟啸的欺骗与隐瞒,像一根细小却尖锐的刺,深深扎在心底。 他曾毫无保留地信任,换来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谎言与蒙蔽。 他像个被人随意摆布的棋子,在不知情中奔波,在真相面前狼狈不堪。 这份被最亲近之人背叛的痛楚,他一直强压着,不敢流露半分。 还有魔狱里暗无天日的日子。 遍地魔物,血腥味经久不散,每一次挥剑都是在生死边缘徘徊。 他杀退一波又一波的怪物,手上沾满魔血,心底却被无尽的压抑包裹。 那些挥之不去的恐惧、深夜里难以平复的心悸、对鲜血的本能抗拒,他全都硬生生咽了下去。 他逼着自己坚强,逼着自己冷漠,逼着自己变成一把无坚不摧的剑。 第199章 他以为自己撑得住,以为自己足够强大,可以扛下所有压力与痛苦,可以护住想护的人,可以完成所有执念。 直到萧淮砚这句话落下。 所有伪装的坚强,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原来他一直都在自欺欺人。 他护不住身边的人,也拆不穿谎言,甚至打不赢眼前的对手! 他拼尽全力的坚持,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 裴明月鼻尖猛地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 他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唇瓣泛白,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胸口翻涌而上的是酸涩与委屈。 他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轻颤。 积攒了太久太久的疲惫、委屈、无力与绝望,在这一刻再也压抑不住,顺着脊柱席卷全身。 他一直硬撑着,撑到身心俱疲,撑到快要崩溃,却从不敢示弱,从不敢停下。 他以为自己不能倒,不敢倒。 可萧淮砚那句平静的“你输了”,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所有的隐忍瞬间决堤。 裴明月缓缓低下头,凌乱的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泛红的眼眶。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指节攥得发白,连呼吸都带着压抑的哽咽。 原来他真的很普通。 原来这世界上,天才和普通人之间真的是有道沟壑。 原来他也会累,也会痛,也会在一次次打击里撑不下去。 风卷过战场,魔兵的嘶吼与轰鸣依旧刺耳,可裴明月却什么也听不清了。 他只知道,自己撑了这么久,终于,还是撑不住了。 第171章 支援 裴明月指尖微微蜷缩,抓住地上的尘土。 冰凉、粗糙,提醒着他此刻的狼狈与失败。 萧淮砚站在他面前,剑依旧指着他,眼神平静无波。 那平静,比任何嘲讽与斥责都更伤人。 裴明月慢慢抬起头,视线透过凌乱的发丝,看向眼前的人。 他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压抑又颤抖。 “我……” 只一个字,便再也说不下去。 他想说自己不甘心,想说自己没有输,想说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可话到嘴边,只剩下一片空白。 所有的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就是输了。 听他如此说,萧淮砚持剑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原本只是平静地宣告结果,按往日的切磋,按宗门的规矩,按此刻立场的对峙,这一句“你输了”再正常不过。 然而眼前的人蜷缩在地上,肩膀不住轻颤,头发散乱遮住了脸,只露出一截紧绷的下颌线。 萧淮砚心口猛地一沉。 他没想到,自己轻飘飘一句话,会让裴明月崩溃成这样。 在他印象里,裴明月永远是骄傲的师兄,平日遇到什么险境,也永远是冲在最前面、把所有压力都扛在肩上的人。 虽然因为鹿师兄的事,自己刚开始对他确实有偏见……但现在他的确得承认——裴明月是个不折不扣的好人。 “光风霁月”这四个字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样。 他本该继续那样自信,而不是现在这样,像被全世界抛弃了一样。 萧淮砚握着剑的手指微微松开,剑尖不自觉地垂落了几分,不再指着裴明月。 他原本准备好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意识到,对自己来说只是一场普通的比试,或许在裴明月心里,不只是胜负的事。 萧淮砚站在原地,身形依旧挺拔,眉眼却不再是方才的冷淡,反倒是有几分无措和迷茫。 大概猜到了什么,他转头看向了正在与魔尊和商榷打斗的容徐行。 老实说,他对于叶吟啸的身份确实也很震惊,但碍于自己在此之前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即使很惊讶,但接受起来还算快。 更何况那位仙尊其实于自己也没多大关系。 他僵立地看着裴明月埋头无声颤抖,在看到滴落到尘土里的几滴晶莹,萧淮砚微微睁大了眼。 ……哭了? 萧淮砚抿唇,陷入了沉思。 他是不是该说点什么,或者该做点什么。 ……不然上前扶他,还是转身装作没看见? 萧淮砚微微动了动脚,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 半晌又停住了。 他只能低声,干巴巴地吐出几个字。 “……我不是故意的。” “……你别哭了。” 裴明月没理他。 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骚动。 魔军将士见裴明月瘫软在地毫无防备的模样,正是一举拿下的最好时机,纷纷握紧兵器,眼神兴奋地往前凑,只等萧淮砚下令。 刀刃出鞘的轻响在空气中划过。 萧淮砚眉眼一沉,骤然回头。 没有说话,只一个眼神扫过去。 冷厉、肃杀,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瞬间压得全场空气都凝固了。 方才还蠢蠢欲动的魔军瞬间僵在原地,一个个吓得缩了回去,连呼吸都不敢喘,慌忙低下头,再也不敢有半分异动。 萧淮砚握着剑,一动不动地站在裴明月面前。 “怎么不动手?” 裴明月突然出声。 萧淮砚皱眉:“什么?” “其实师弟你很讨厌我吧,我知道。”裴明月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轻松,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苦涩。 他依旧垂着头,不让人看见他的脸,声音哑得厉害。 “不然你现在就杀了我吧,我不反抗。” 萧淮砚的眉头猛地皱得更紧,紧到眉心都拧成了一团。 “你说什么?” 他几乎是下意识喝出声,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怒。 杀了他? 他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那个曾经在宗门广场上意气风发的师兄,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连活下去的念头都没了?! 萧淮砚只觉得现在自己非常不满。 “你怎能如此轻视自己的性命?就因为得知容徐行的身份?!” “师弟,你不懂。” “我信错了人,我想救想守护的人,都从头到尾在骗我。” “我连一场比试都赢不了,连自己的心都守不住。” “我与你们不一样。你们是天才,而我只是普通人。” “我这样的人,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他说得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萧淮砚看着他这副彻底放弃的模样,心头的怒火与涩意搅在一起,搅得他一团混乱。 他上前一步,动作快得连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萧淮砚语气依旧生硬。 “意义不是别人给的,更不是一场胜负、一个谎言就能决定的。” “你还记得你是谁吗?!你是清宁峰大师兄,是众多弟子的榜样,怎么能说出这种混账话!” “你要再说这种话……我就,”他顿了顿。 萧淮砚喉间发紧。 真是无语,他为什么要说这种话,裴明月死不死的跟他有什么关系! 但看着裴明月这副一心求死、连自己都放弃的模样,他又急又怒,蓦然有种怒其不争的感觉。 话到嘴边,终究没能说出半句狠绝。 “我就……我就一直站在这里。” “你想死?”他冷哼一声:“我偏不让你如这个意。” “……” “……” 裴明月终于有了一点反应。 他缓缓抬起头,发丝凌乱地贴在颊边,眼眶通红。 那双曾经清亮锐利、满是锋芒的眼,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茫。 他就那样静静看着萧淮砚,看得萧淮砚莫名有几分不自在。 半晌,裴明月才轻轻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为什么……” “你不是讨厌我吗。” 萧淮砚暗暗咬了咬后槽牙,语气冲得厉害,却偏不肯移开目光。:“你管我。” 裴明月没说话,只是垂着眼,依旧是那副快要碎掉的模样。 萧淮砚看着,心口又闷又躁,明明自己是赢了的一方,却比输了的还要难受。 僵持片刻,他终是松了口,声音放低了些,带着几分不自在的生硬,“……我没说过讨厌你的话吧,别污蔑我了。” 裴明月僵在原地。 萧淮砚那几句又硬又别扭的话,像一道微弱却清晰的光,穿透了他心底的阴霾。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 冰凉的空气涌入胸腔,带着战场的血腥味,却让他混沌的脑子一点点清醒过来。 淮砚说得没错。 意义不是别人给的。 不过是一场胜负,不过是一场欺骗,怎么能否定他全部的人生。 他可是清宁峰大师兄,是裴明月。 他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更不是轻言放弃的懦夫。 第200章 裴明月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尘土与血污的手。 这双手,虽然闯过魔狱,斩杀过无数魔物,但他同样握过守护他人的剑,做过许多善事。 他怎么能如此轻易否定自己。 裴明月叹了口气,撑着地面,一点点艰难地站了起来。 “我知道了。” “我不会再胡说了。” “刚才……是我失态了。” 萧淮砚没说话,只是“嗯”了一声,低沉又简短,听不出情绪。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轻轻落了回去。 裴明月垂眸,轻轻拭去唇角残留的血痕,动作干净利落。 他抬眼,再看向萧淮砚时,目光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明,甚至带上了几分属于师兄的沉稳。 “今日之事,是我失态。” 他声音还有点哑,却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你赢了,我认。” “但这不会是最后一次。” 萧淮砚看着裴明月,唇线抿得笔直,半晌,才淡淡开口: “我等着。” 战场之上厮杀仍在继续,魔尊与商榷的招式轰鸣震天,容徐行的身影在光影中忽明忽暗。 唯有这一角,安静得不像话。 裴明月垂在身侧的手悄悄蜷了一下。 后知后觉的尴尬,一点点漫上来。 他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敌对阵营。 一仙一魔,立场相对,本该不死不休。 可刚才,他崩溃失态,哭得狼狈不堪,把最不堪一击的样子,全暴露在了萧淮砚眼前。 实在是有损他大师兄的形象和威信了。 但萧淮砚此人,非但没有趁机出手和落井下石,反而站在他身前,替他斥退了魔兵,鼓励他,拦着他不准他死。 裴明月喉结微微一动。 战场之上,心慈手软,本就是大忌。 萧淮砚明明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刚才……” 他开口,声音还有点哑,带着几分不自然,“咳,刚才的事,你别放在心上。” 萧淮砚侧眸看他。 “我一时失控,与你无关,也不会影响接下来的对峙。” “我们依旧是敌人。” 话是这么说,可他自己都听得出来,语气里少了几分针锋相对,多了几分奇怪。 萧淮砚看着他这副强装镇定的模样,哼笑了两声。 他突然道:“鹿师兄在我那里,他很安全。” 裴明月浑身一僵,猛地看向萧淮砚,眼底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半晌,他松了口气。 “小鹿没事就好。” 萧淮砚挑了挑眉:“我如此说,你就信了。” “我知你爱他,不会伤害他的。”裴明月摇了摇头。 “只是……你把他留在身边,到底想做什么?” 萧淮砚道:“父尊复生,父亲早就计划一统三界,清宁峰是最先拿来开刀的。三界要乱,不如将他带回到我身边更安全。” 裴明月沉默片刻,道:“也好。”他顿了顿,又道:“如今我们二人所属两方阵营,你打赢了我却又不杀我……” “我本就对一统三界不感兴趣,也懒得跟你们打,要不是父亲逼迫我来……”他想到什么,面色不虞:“阿姐那家伙跑的太快,根本找不到她。” “……” 裴明月抿紧了唇,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望向萧淮砚的眼神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仙魔交战至今,早已不是简单的对错之争。 刀剑无眼,阵营无情,这一场大战打到最后,终究会有胜负,可无论哪一方胜出,漫山遍野都会是尸身,血流成河,生灵涂炭。 谁能活下来,谁会永远埋在这片战场,谁也说不准。 裴明月轻轻吸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几乎融进风里。 “……能少死一些人,就少死一些吧。” 他没有看萧淮砚,只是望着硝烟弥漫的天际,眼底一片疲惫。 “不管是仙门弟子,还是你的魔兵。” “都有人等着他们回去。” 就在这时,一股恐怖到令人窒息的魔力,如同巨浪般轰然碾压过来。 天地都像是被猛地一压,空气瞬间凝固。 裴明月脸色骤变,几乎是本能反应,想也不想就侧身,伸手要把萧淮砚往自己身后护。 可手刚伸出去,手腕就被一股力道猛地攥住。 萧淮砚看了他一眼。 下一刻,裴明月只觉得身形一偏,竟被萧淮砚直接扯到了身后。 他抬手结印,魔气瞬间铺开,凝成一道厚重稳固的结界,将两人牢牢护在中间。 轰隆—— 狂暴的魔力狠狠撞在结界上,震得整片地面都在颤抖。 这魔气到底有些超过萧淮砚的承受范围,他脸色骤变,擦了擦唇角的血迹。 “师弟!” 裴明月失声唤他,刚要上前,远处同时传来一声急喝。 “明月——” 容徐行的精力都集中在萧简文身上,一时不察,居然让商榷钻了个空子。 半空之中,商榷负手而立,衣袂轻扬,似笑非笑地落在两人前方。 目光慢悠悠扫过还护在一起的二人,语气轻得像玩笑。 “淮砚啊,你怎么还有空在这儿聊起来了?” 萧淮砚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抬眼望向半空的商榷,声音绷得发紧。 “父亲……你答应过我,不伤害他们。” “他们”二字,他咬得极重。 商榷故作疑惑地歪了歪头,语气无辜。 “谁?我答应过吗?” 下一秒,他轻轻挥了挥手,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尘埃。 “好了,既然来了,就好好帮帮我们吧。” 话音落下的刹那—— 萧淮砚双眼骤然睁大。 一股狂暴、陌生、完全不受控制的魔气,从他四肢百骸里疯狂炸开,气势在瞬息之间暴涨一倍。 他浑身一颤,指尖不受控制地蜷起,眼底被一层暗红飞快覆盖。 商榷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遵守承诺。 他从一开始,就把自己的儿子,当成了……可操控的兵器。 商榷立于半空,淡淡看着这一幕,语气轻描淡写。 “去解决他。” 萧淮砚身形骤然动了。 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剑未至,凛冽的杀气已先一步压向裴明月。 “师弟!” 裴明月一边招架,一边厉声喊他,“你清醒一点!别被他控制了!” 萧淮砚恍若未闻。 剑刃划破空气,直逼他心口。 可萧淮砚招招致命,毫不留情。 魔气与仙气在战场中央炸开,轰鸣声震耳欲聋。 裴明月越打心越沉。 他赢不了被操控后力量翻倍的萧淮砚。 更狠不下心伤他。 远处容徐行看在眼里,想前去支援,却被萧简文死死缠住,根本无法抽身。 商榷悠闲地看着自相残杀的两人,嘴角勾起一抹冷漠的笑意。 “真是好看。” “这才是最有趣的结局。” 罗碧瑶和文影深此刻抽不出身,两个人一边加固阵法,一边护着周边的弟子。眼见商榷气势越来越强,文影深咬牙,心头把程璟骂了个狗血淋头。 就在阵法即将撑不住的刹那—— 一道破风之声骤然袭来。 一枚泛着金光、极其眼熟的强符破空而至,“啪”一声稳稳贴在结界最薄弱之处。 金光瞬间暴涨,本已摇摇欲坠的阵法猛地一凝,坚固数倍。 文影深瞳孔一缩,猛地回头望去,声音都忍不住拔高。 “风闲?!”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利落的身形,衣袍翻飞间还带着赶路的风尘,指尖还捏着符篆。 不是风闲又是谁。 他来得仓促,额角覆着一层薄汗,却半点不见慌乱,抬眼扫过岌岌可危的阵法,又冷厉地望向半空的商榷,语气狠厉。 “我再不回来,你们是不是要把整个阵法都送出去了?” 罗碧瑶又惊又喜,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半分:“你怎么赶过来了?之前不是安排说要留守宗门吗?” “宗门早有安排。” 风闲抬手又甩出数道金光符,稳稳加固在结界四方。 原本暗淡的阵法瞬间亮如白昼,“这么大的仗,把我丢在后面算什么事。” 文影深松了口气。 罗碧瑶骂声都带着几分轻快:“你这家伙来得还算及时!再晚一步,我们都要给人当祭品了!” 风闲没接话,目光猛地一凝,落在不远处的两人身上。 第172章 荒诞剧情 裴明月节节败退,却始终不肯对萧淮砚下重手,衣袍早已被染脏,气息也乱得厉害。 而此时的萧淮砚,眼眸暗红,招招致命,魔气翻涌得几乎要将裴明月彻底吞没。 第201章 风闲脸色一沉:“搞什么,萧淮砚被控制了?” “是商榷搞的鬼!”罗碧瑶道,“我们分不开身,没办法过去帮忙!” 风闲抿紧唇,指尖飞快掐诀。 他不擅长近战,却最懂禁制与符控,商榷这种血脉操控之术,旁人无法破解,他却未必没有办法。 “你们守好阵法,别让魔兵冲进来。” 风闲低声嘱咐一句,眼神一厉,数道符便凭空成形,带着金光直直朝着萧淮砚的眉心飞去。 “裴明月!引他动起来,别让他站稳!” “我来破他的控术!” 风闲站在阵角,指尖诀印掐得急促,眼神锐利,死死盯着萧淮砚的眉心。 符在空中悬停片刻,在他的操控下分化出数十道细小金丝,很快缠上了萧淮砚,一点点将着他眉心的魔气印记收紧。 裴明月这才缓了口气。 风闲接下来又给了其他方位不同的助力,虽然宗门弟子来得少,但多少缓解了战力不足的问题。 此时战局似乎达到了一种平衡。 半空之中,容徐行与商榷的缠斗依旧激烈。 魔气与魔气碰撞出的余波席卷四方。 无人在意的角落,人群中的一个人影正阴恻恻地盯着天空上方的容徐行。 周卿眯了眯眼。 拜此人所赐,他就这么废了一个胳膊!若不出口气,他绝不罢休! 周卿藏在人群阴影里笑了一声。 他的指尖藏着一枚通体漆黑、纹着诡谲纹路的阴邪符篆——这是他这么久以来背着风闲潜心修炼的乱神噬心符,专扰修士神识,能让人瞬间失控失智。 此乃符修禁术。 虽然自己与容徐行修为差距过大,在他人身上兴许直接失控,但在容徐行身上兴许效果没那么好。 ——但无所谓了,有效果就行。 他怨毒的目光死死黏在半空与商榷缠斗的容徐行身上。 他余光撇了撇四周。 很好,没人注意他。 周卿牙关一咬,右手飞快掐起阴诀。 他刻意压制符篆气息,让灵力与战场中弥漫的魔气混在一起,彻底遮掩踪迹。 “去!” 他指尖一弹,那枚乱神噬心符如同鬼魅般钻向容徐行的后背,精准贴在了他的背后。 黑符入体,瞬间消融不见。 半空之中,容徐行正挥剑直逼商榷要害,忽然觉得脑海中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紧接着体内灵力瞬间紊乱暴走。 他眼底骤然翻起一片猩红,周身凌厉的剑气陡然变得狂乱,全然没了此前的章法。 “呃——”他闷哼一声,持剑的手猛地一颤,原本直取商榷的剑招骤然偏斜,眼神涣散了一瞬。 文影深最先察觉到不对劲,他太熟悉对方的剑势与气息,此刻容徐行周身灵力紊乱、剑气狂躁,绝非对战时的正常状态。 “容乐!稳住心神!” 即使周卿做的再隐蔽,风闲立马便感知到了什么。 他满脸震怒,“周卿,你他妈做什么?!” 下一秒周卿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金光链锁了起来。 被金光锁链死死缚住的周卿,瘫跪在阵角地面。 此时他的灵力瞬间无法运转,只能死死咬着牙,抬头望向半空的风闲,眼底混杂着不甘与怨怼。 周遭宗门弟子尽数哗然,纷纷侧目。 谁也想不到,这位师尊座下最优秀的符修弟子,竟会在这生死关头做出此等事情。 “师尊!我没有错!是他容徐行!是他害我断臂,我不过是讨回公道!” 周卿憋足了劲嘶吼出声,模样癫狂又狼狈。 “闭嘴!”风闲厉声呵斥,语气里是彻骨的寒意,“宗门戒律在前,禁术不可碰,同门可战但不可害,且你置战局于不顾,暗算前辈,已是重罪,还敢狡辩!” 说话间,商榷的魔焰已然席卷而至。 此刻容徐行依旧被乱神噬心符侵扰,脑海刺痛不止,本就紊乱且为数不多的灵力在经脉中乱冲。 风闲眸色一沉,顾不得再追责周卿,身形骤然飞在了容徐行身旁,双手快速掐诀。 他的符篆尽数腾空,在身前凝聚成一道厚重的屏障。 “轰——!!” 魔焰与金光屏障轰然相撞,剧烈的冲击波朝着四周扩散。 所有人都被震得连连后退。 风闲硬生生接下这一击,嘴角溢出一丝红,却依旧死死稳住身形,反手拍出一道灵力,打入容徐行背后。 “凝神守志,摒除杂念!” 纯粹的清正灵力顺着风闲的掌心涌入容徐行体内,帮他压制着乱窜的乱神符之力。 容徐行闷哼一声,猩红的眼底闪过一丝清明。 下方的文影深与罗碧瑶也瞬间反应过来,二人对视一眼,罗碧瑶全力催动阵法,抵挡魔兵的冲击。 “你可知你闯了多大的祸!”文影深怒声喝道。 周卿毫不害怕,只是阴狠地笑道:“我管这修仙界如何,容徐行死了便行!” 风闲清正的灵力源源不断涌入容徐行体内。 容徐行眼底的猩红渐渐褪去,涣散的目光逐渐清明起来,眼看便能彻底稳住状态。 商榷眼底闪过一抹阴狠,他骤然调转魔功,强行催动魔力,彻底掌控了萧淮砚的神智。 “萧淮砚,给我杀!” 商榷一声厉喝,萧淮砚浑身一颤,原本被压制的魔气瞬间暴涨。 他的周瞬间身爆发出狂暴的魔功,猛地挣脱风闲留下的金丝。 一旁的裴明月刚稳住自身气息,全然没料到萧淮砚会突然发难。 萧淮砚携着滔天魔气,一掌狠狠拍向裴明月心口,速度快到极致,毫无防备的他根本来不及躲闪。 “噗——” 沉闷的重击声响起,裴明月被一掌狠狠击飞。 他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身形重重砸在结界上。 滑落倒地时胸口衣衫瞬间被鲜血浸透,气息瞬间萎靡至极点,彻底失去了战力,扑在地上大口吐着鲜血。 “明月!” 容徐行瞪大了双眼,刚压下的邪气待看到这一幕后,眼底骤然燃起怒火,刚恢复的气息再度紊乱。 风闲脸色骤沉。 商榷看着倒地重伤的裴明月,仰天狂笑:“想稳住战局?简直痴心妄想!今日,我便让你们一个个葬身魔掌之下!” 萧淮砚则立在原地,周身魔气翻滚,像一只嗜血的凶兽。 原本趋于平稳的战局,瞬间因周卿的偷袭和裴明月重伤,再度陷入危急境地。 容徐行心乱一瞬,面前遭人阻挡却也没办法立刻赶去,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明月陷入重伤。 就在这千钧之际,一道熟悉的身影骤然破空而至。 “淮砚,不要——” 一声轻喝,鹿饮溪如同踏云而来的救世主,瞬间落在战局中央,恰好挡在了萧淮砚与倒地昏迷的裴明月之间。 他的出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鹿饮溪抬眸望向被魔气彻底包裹的萧淮砚,那双眸子里是翻涌的深情。 “淮砚,醒醒!” 鹿饮溪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穿透力。 他眼神坚定地缓缓朝萧淮砚走近,未曾后退半步。 “是我,你的道侣。” 他抬手,轻轻抚上萧淮砚冰冷的脸颊, 声音里带着缱绻,“淮砚,你看看我,别被这邪祟魔功控制,你不是那班残忍的人,你是萧淮砚,是我的道侣!” 此刻,鹿饮溪好似就是全世界的中心,他的身上像是散发着光芒,所有人的目光都忍不住汇聚在了他的身上。 被操控的萧淮砚浑身一僵,周身翻涌的魔气竟莫名滞涩了几分,那双眸子里隐隐有一丝微光在挣扎。 暴怒的举动似乎受到了影响,他真的渐渐停了下来,眼神温和了许多。 周围的人议论纷纷。 “天哪,是鹿师兄!鹿师兄来救我们了!” “鹿师兄就凭这几句话就安抚好了这个魔头,不愧是鹿师兄啊!” “这是什么!这是爱啊!这令人感动的爱情!” 商榷见状,脸色骤变,再度咬牙催动魔功,厉声嘶吼:“萧淮砚!杀了他!别被凡人情感迷惑!” 萧淮砚身躯剧烈颤抖,发出痛苦的闷哼。 鹿饮溪见状,眸中泪光闪动,却依旧不肯退缩,反而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萧淮砚的身躯。 “淮砚,我信你,我等你,别丢下我。” “过往种种,我们一同走过,刀山火海都未曾将我们分开,这点魔障,困不住你的。” “淮砚,回到我身边来吧!” 一句句饱含爱意的话语,让萧淮砚被魔功侵占的神智逐渐清醒。 “师……兄……” 艰难无比的两个字喊了出来。 下一秒,他猛地仰头发出一声嘶吼,周身魔气轰然炸开,彻底挣脱了商榷的魔功掌控! 第202章 商榷神色严峻,紧接着因为萧淮砚的破功他似乎遭到了反噬,顿时咳出了一口血。 “……” 容徐行脸色更黑了。 操。 对不起,他真的想骂人了。 鹿饮溪这人从哪窜出来的?早不出现晚不出现,现在出来是吧?! 周围人仿佛被下了降头一般对着二人歌颂着伟大的爱情,都特么的在干什么! 到底是谁在喜欢这种脑残俗套的剧情! 容徐行抬头冷冷看了眼天,心里再次把天道骂了个狗血淋头。 都这个时候了,你他妈居然还想着完成这一场闹剧,真的不觉得很诡异吗? 容徐行一直自诩自己是很有素质的人,对于这本脑残话本子的剧情他一直是无所谓的态度。只要不威胁到清宁峰,不伤害他身边的人,这个劳什子的剧情他只当看个乐子。 可偏偏这段剧情的意义是什么?为了给两个人的爱情铺路?!为了向众人展示这段爱情的伟大?!还是只是因为两个人是主角,就应该这么发展?! 他妈的开什么玩笑! 容徐行死死盯着场中依偎的两人,听着耳边没完没了的歌颂声,再看向在一旁无人在意奄奄一息的裴明月,胸腔里的火气和魔气彻底压不住了。 去他妈的素质,一群没脑子的东西! 第173章 师尊的剑 他猛地提气,不顾体内乱窜的紊乱气息,一声冷喝直接炸开,压过了全场所有的议论:“够了!” 这一声戾气十足,惊得周遭弟子瞬间噤声,满脸错愕地转头看向容徐行。 场中刚挣脱魔控、还握着鹿饮溪手的萧淮砚,也下意识顿住动作,茫然回头。 鹿饮溪更是微微蹙眉,转头看来,眼底掺了几分不解。 他抬眼,目光扫过鹿饮溪,又落在萧淮砚身上,语气里满是讥讽:“你们俩演够了没?” 他看了眼被怀柔接过去的裴明月,整个人的气势变得更冷了。 要速战速决,那便不必再藏了。 下一秒,他周身骤然爆发出骇人的气息,之前刻意压制的修为尽数解封。 磅礴到极致的魔力轰然席卷了整个战场。 暴戾的黑气在他周身缠绕,诡异又强大的气场,周遭空气都近乎凝固。 商榷和萧简文的魔气,竟被这股力量生生逼退数丈。 “容徐行,你疯了!你体内魔气未清,这般强行催动全力,会被魔气反噬,彻底失控的!”罗碧瑶脸色骤变,厉声喝止,可已然来不及。 容徐行双耳失聪,听不进任何话语。 他的视线渐渐模糊,神智被一点点蚕食,往日的理智与清醒彻底崩塌。 那双眼眸里的情绪彻底被吞噬,只剩下要覆灭一切敌人的执念。 “容乐……” 文影深神色严峻。 此时的容徐行,和当年走火入魔的样子一模一样。 容徐行身形一动,快到只剩一道残影。 他此时根本不带任何招式,每一击都是杀招。 萧简文脸色惨白,拼尽全力催动魔力抵挡,却被一击震得骨裂血涌,连连倒退。 “噗——” 商榷同样遭到反噬,大口呕血,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一个正道修士,居然拥有如此强劲的力量! 引魂灯的效果竟然这般恐怖…… 容徐行步步紧逼,整个人如同没有意识的修罗。 他脑海中一片混沌,神智几乎全然泯灭,只凭着本能出手,招招致命,不留半点余地。 周遭所有人早已吓得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也没见过这个样子的容徐行,暴戾得让人胆寒。 鹿饮溪与萧淮砚也僵在原地,看着那道失控的猩红身影,满心错愕与慌乱,全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文影深和风闲悬在半空,仙力凝聚,却迟迟不敢上前。 此刻的容徐行六亲不认,贸然阻拦,只会被他当成敌人一同攻击。 众人的迟疑明显,重伤倒地的商榷见状,眼中闪过一丝阴毒,竟想趁机催动残余魔气,再度搅乱战局。 已经神智尽失的容徐行,似是察觉到异动,猛地转头,目光死死盯住商榷,周身力量再度暴涨,抬手便要祭出绝杀。 但他对自己的力量毫无知觉,这一击若是落下,非但商榷会魂飞魄散,连带着整个战场周遭的结界都会被彻底震碎,在场所有人都难逃冲击。 “不可!” 罗碧瑶大喝,再也顾不上安危,冲了过去,横亘在容徐行与魔君之间,想要强行拦下这一击。 可此刻的容徐行早已失控,他人的攻击在他面前如同纸糊一般。 结界瞬间裂开密密麻麻的裂痕,眼看就要彻底破碎。 “容徐行,你给我停下!” 罗碧瑶嘴角溢出血丝,拼尽修为稳固光墙,声音里满是急切,却根本唤不回容徐行的神智。 没想到演变成现在这个状况。 萧淮砚将鹿饮溪揽进怀里。 看着那道身影,瞥向一旁气息微弱的裴明月,又看向战局中心的父亲,他抿了抿唇,眼底闪过挣扎之色。 最终,他还是低声与鹿饮溪道:“……你照顾好师兄。” 鹿饮溪闻言一怔,立刻拉住了他的袖子:“你去哪?!” “……” 鹿饮溪:“你不许去!”他瞬间明白萧淮砚的想法,眼泪汪汪地看着他:“你,你难道要抛下我吗?!你之前说好的,会站在我这边!” “鹿师兄,他们是我的亲人……”萧淮砚垂眸,第一次语气有些冷:“父尊好不容易活了过来,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再死一次。” “所以你就忍心骗我?!” “抱歉。” 萧淮砚抖落了袖子上挂着的手。 文影深身形转瞬即至,他径直朝着萧淮砚身侧抓去,想强行将他拽离魔尊身前:“萧淮砚,你若还想作为清宁峰弟子,就给我离他远点!” 萧淮砚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却并没发作,只是侧身避开,挡在商榷面前,声音沙哑:“他是我父亲,不论如何,我不能让他死在我面前。” “……” 文影深一时进退两难。 后方的鹿饮溪终于冲破气浪,踉跄着奔到近前,一把抓住萧淮砚的胳膊:“容徐行现在已经失控了,他会杀了你的!你跟我走好不好,我们别管这里了!” 文影深拧眉:“鹿饮溪,你此话成何体统!”他抬手又要将鹿饮溪拽过来,却不想对方挥开他的手:“师尊你别管我,我要跟淮砚一起!” “你……” 萧淮砚垂眸,看着他攥紧自己衣袖的手,“我说了,我不会走。鹿师兄,你回去吧,别跟着我送死。” 话音刚落,容徐行的第二击已然落下,仙邪交织的戾气,朝着所有人狠狠压了下来,空气都被挤压得发出刺耳的爆鸣。 商榷这时候还能笑出来:“不愧是为父的亲儿子!淮砚,你先撑一会,等我调息好了,再来助你!” 说罢,他径直闭眼调息起来。 总不过前面一个萧淮砚一个萧简文,还不至于打在自己身上。 萧淮砚沉默,将他们护在身后,挺直脊背,直面那毁天灭地的攻击。 鹿饮溪看着眼前生死一线的场景,顾不得其他,猛地冲到萧淮砚身前,张开双臂挡在他与容徐行之间,哭着大喊:“要杀就杀我!别碰他!” 萧淮砚瞳孔骤缩,一把将鹿饮溪拽回怀里,紧紧护在怀中,闭上眼准备承受这致命一击。 可预想中的剧痛并未袭来。 下一刻,一道金光和另一道剑光横空斩落,容徐行的杀招偏开半寸。 轰然一声巨响,攻击砸在旁边的结界之上,整座战场剧烈震颤,碎石与烟尘漫天翻涌。 文影深悬在半空,袖口染血,显然是硬接了一击,脸色苍白却依旧立得笔直:“胡闹!全都给我退开!” 与此同时,一道摇摇欲坠的身影,硬生生撞进众人身前。 ——是裴明月。 他意识原本有些不清,此刻却强撑着,踉跄着站起,胸口伤口崩裂,鲜血再次浸透衣衫,脸色白得像纸。 萧淮砚咬牙:“师兄。” 他还记得是自己打伤的他。 裴明月手中不知何时握住了浮生剑,剑身微微震颤,发出清越的剑鸣声。 裴明月死死咬着牙,将浮生剑横在身前,挡在了萧淮砚和鹿饮溪的正前方。 鹿饮溪看清此景后震惊:“浮生剑!我的剑怎么会在师兄你的手上!” “这不是你的剑……”裴明月咳了几声,又紧急吞了几枚药丸。他的声音很轻,眼神平视着前方,道:“这是,师尊的剑。” 容徐行这一击何等狂暴,连风闲、文影深都不敢硬接,裴明月如今重伤垂危,根本就是在以命相挡。 但浮生剑似有灵性,他似乎对裴明月有一种天然的亲切感,故根本不排斥他。 感受到他的决意,自行爆发出一层淡金色的剑罡,将裴明月与身后众人一同护住。 第203章 只是裴明月本身气息太弱,剑罡摇摇欲坠,随时都会碎裂。 他甚至没回头,声音微弱却异常坚定,一字一顿道: “宗门有令,不可伤害同门,违者,逐出师门。吟啸,你可知错——” 一句话轻飘飘,却像一道惊雷,炸在容徐行混沌的神识里。 他周身翻涌不休的魔力猛地一顿。 文影深等人全都怔住了。 裴明月此刻连站都站不稳,一口血紧接着一口血往外涌,却依旧死死握着浮生剑,挡在最前面。 他只是道:“只是念在你是初犯,可从轻发落,那便罚你去扫千重阁,不可用灵力,何时清扫干净何时结束。” 裴明月手有些发抖。 他不知道说这些有没有用,如今战局混乱,他只能由此拖延时间。 容徐行混沌的眼眸微微颤动,动作迟缓了些。 “干得好明月!” 千钧时刻,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 第174章 终局·上 一道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现,他一身藏青色衣衫浮在半空。战局如此紧急的时刻,他却仍能笑得出来。 文影深眼神藏着杀意:“程璟……” 方才僵持的局面,因他的出现,所有人齐齐愣了片刻。 程璟并没有看文影深,他的目光先落在浑身是伤的裴明月身上,随即转头,牢牢锁住魔气缠身的容徐行。 罗碧瑶与文影深对视一眼,皆是心头一紧,方才松了半分的心神又提了起来——程璟如今立场模糊,谁也不知他此番前来,是帮宗门,还是另有图谋。 商榷眼神一暗,“程璟,你想干什么?” 程璟晃晃头,“那么紧张做什么,我是来帮你的。” 他的话让在场的所有人一愣,甚至商榷都顿了顿。 “帮我?”商榷眉头紧锁,满脸狐疑,语气满是不信,“你会如此好心?” 他与程璟可算不上什么帮不帮的,彼此心知肚明各有盘算,他可不觉得这人是无端来帮他的,此人从不会做无利可图的事。 程璟全然无视他眼底的猜忌与防备,脚步一错,径直越过众人,走到裴明月身侧。 裴明月本就重伤难支,握着浮生剑的手早已力竭,骤然见程璟靠近,瞳孔微缩,愣在原地来不及反应。 下一秒,程璟抬手,轻而易举便从他手中拿起了浮生剑。 浮生剑没有抗拒,只是金光淡了些许。 不等众人反应,程璟身形骤然腾空,径直飞到魔气缠身的容徐行面前。 他精纯的宗门剑气伴着浮生剑独有的圣洁威压,瞬间席卷开来,容徐行被这股剑意压制得身形一顿,连周身翻涌的魔气都凝滞了几分。 他眉心紧蹙,眼底泛起几分痛楚,下意识便要后退避让。 没等他做出动作,程璟眸色一沉,手腕一转,提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他胸口处伸手探去。 瞬间,金色剑气与黑色魔气撞在一起。 此时强光四散,狂风四起。 众人衣袍翻飞,浮生剑悬在半空,金光大涨,逼得周围魔气连连后退。 “啊——!” 容徐行浑身剧烈颤抖,青筋暴起,发出痛苦的嘶吼。 程璟咬了咬牙,神色并不轻松。 容徐行修为比他高,而引魂灯已是魔族嵌在他神魂里的东西,此刻被强行拉出,不仅容徐行,连程璟自己,此时都觉得像在撕扯他的魂魄。 程璟嘴角瞬间溢出血丝,脏腑传来阵阵痛感,灵力运转瞬间滞涩,可他手上动作丝毫没停,死死咬着牙支撑。 其他人看着眼前的景象,却无一人敢上前。 强行剥离神魂里的引魂灯,这根本就是以卵击石。 这法子粗暴直接,却也最是凶险,上千年来也无人敢用! 引魂灯与宿主神魂绑定,强行拉扯的反噬,会尽数落在施术者身上,足以摧垮修士根基。 容徐行七窍渗出血丝,魔气在体内疯狂冲撞,整个人疼得几乎崩溃,身形晃了又晃,随时都会倒下。 裴明月看着这一幕,心口猛地一揪。 看着容徐行痛苦的模样,他眼眶微微发紧,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想上前却根本站不稳,只能僵在原地。 文影深紧盯着程璟的脸,手有些微微颤抖。 半空里,程璟面色凝重,灵力不断输出。 浮生剑金光化作光柱,牢牢罩住容徐行,他指尖用力,一盏同体漆黑的引魂灯,终于彻底从容徐行胸口被拽了出来。 引魂灯浮在空中,黑紫色的灯芯跳动,缠着丝丝魔气,看得在场众人全都愣住。 没了引魂灯,容徐行身上的魔气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颓然垂着手臂,浑身紧绷的力道散去半数,他低头撑住脑袋,身子晃了晃,险些直接栽倒。 但此刻众人的目光并不在他身上。 商榷最先反应过来,眼底狐疑更重,紧紧盯着半空那盏缠满魔气的引魂灯,又看向脸色惨白嘴角带血的程璟,语气满是不解:“你居然真的将……引魂灯引了出来,只是你为何——” 此物的邪性与负面效果人尽皆知,此前他虽没执意要夺下此物,可眼下局势反转得太过诡异,程璟的所作所为完全超出他的预料,根本猜不透此人的真实用意。 没时间再多做思量,商榷脸色骤然一沉,目光死死锁定引魂灯,抬手指着程璟,厉声喝道:“既然你说你是来帮我的,那么,这东西就要物归原主,给我!” 程璟轻轻挑眉,脸上没半分慌乱,此时他完全看不出反噬的模样,语气依旧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淡淡开口:“这东西,我本来就是要给你的。” 轻飘飘一句话,彻底引爆了在场众人的情绪。 风闲当即怒目圆睁,攥紧符箓厉声喝止:“程璟,你他妈疯了吗?!” 文影深周身灵力瞬间暴涨,上前一步,眼神冰冷带着杀意:“程璟,你想做什么!引魂灯不能给他们!” 罗碧瑶也神色大变,连忙拉过裴明月和其他弟子,将他护身侧,满脸戒备地看向他。 所有人怎么也想不通,他明明拼着重伤引出引魂灯,竟要亲手交给魔族之人。 程璟却全然无视众人的阻拦与怒斥,指尖微微一动,操控着那盏漆黑的引魂灯,缓缓朝着商榷的方向飘去。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深意。 商榷眼底狐疑不减,却还是下意识伸手,要接住这柄属于魔族的禁物。 引魂灯靠近的瞬间,浓郁的魔气扑面而来,与他自身气息相融,让他周身戾气都稳了几分。 “程璟,你敢!” 风闲怒喝一声,提剑就想上前拦下,却被文影深伸手拦住。 文影深眉头紧锁,盯着程璟的背影,沉声道:“先等等,他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哪里不对劲?!”风闲被文影深拦着,眼见就要暴怒,“老罗,你他妈也由着文影深胡闹!?” “……” 罗碧瑶死死盯着半空中的程璟,蹙着眉,神色间尽是挣扎之意。 “我真的受不了你们,你们不上老子自己上!” 说着风闲就要甩开文影深。 “等等。”罗碧瑶终于出声。 “等什么等?!程璟失心疯,你难不成也疯了?!”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罗碧瑶骂了一声,随即沉声道:“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个屁!现在是犹豫的时候吗?!” “你闭嘴吧!”她又吼了一声,深吸一口气:“……我信他一次。” “你信他?”风闲一脸“你果然疯了”的表情,“你要拿所有人的性命去赌吗?!” “……” “……”罗碧瑶闭了闭眼,“他消失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 文影深抿了抿唇,看了罗碧瑶一眼。 罗碧瑶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文影深盯着远方的身影有些出神。 其实从程璟刚出现开始,他就觉得很不对劲。 共生莲传递着他们二人的情绪。程璟的情绪并不像他以为的那样轻松……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程璟的状态,太过于复杂,他实在看不明白。 但出于对此人的了解,文影深总觉得,这家伙拼着重伤反噬抽出引魂灯,绝不可能真的要送给魔族。 这其中必定有什么。 他不懂程璟到底要做什么,可引魂灯一旦回到商榷手里,后患无穷,容徐行遭的罪也全都白受了。 商榷的手已经碰到引魂灯,然而他却迟迟不接。 程璟忽然指尖微顿,语气平淡开口:“怕什么,我既然答应给你,自然不会反悔。” 商榷皱着眉,他静默片刻,察觉到灯身并无异样,悬着的心放下几分,当即伸手握住引魂灯。 就在他指尖触碰灯体的刹那,程璟身上的灵力突然溃散,他似是撑不住,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 第204章 “程璟!” 罗碧瑶下意识出声,随即又皱紧眉头,还是搞不清他到底是敌是友。 程璟有些狼狈地捂住胸口,浑身灵力早已紊乱,却仍然抬眼看向商榷,扯出一抹淡笑:“东西到手,这下,当年我发的誓……也算完成了吧。” 商榷皱眉:“……什?” 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被商榷攥在掌心的引魂灯骤然剧烈震颤,黑紫色的灯火疯狂窜动。 “怎么回事!?” 没等商榷反应过来,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引魂灯直接在他掌心轰然炸裂! 商榷被震得连连后退,掌心血肉模糊,刺骨的痛感蔓延全身,他脸色铁青,眼底满是暴怒与难以置信。 碎裂的灯屑散落一地。 可没等众人松气,因商榷的疏忽,被压制的魔尊神识瞬间挣脱控制,魔气骤然暴涨。 萧淮砚在远处察觉气息剧变,脸色骤然一沉,心知事态不妙。 他周身魔力暴涨,身形化作一道残影,转瞬便掠至战场中央。 他长剑出鞘,剑气直指暴走的魔气与震怒的商榷,沉声喝道:“此地危险,父亲和父尊你们退后!” 鹿饮溪眼见萧淮砚又去参活,忍不住又叫了一声。他想跟着去,却无奈被人拦了下来。 商榷脸色阴沉得骇人,他咬牙切齿道:“你当年发的誓,竟全是假的!” “是你自己理解错了吧。”程璟咳了几声,嘴角虽然带着笑,眼睛里却丝毫没有笑意,“当年我与魔尊做的交易,从来不是效忠魔族,而是引魂灯存续一日,我便助魔族平定内乱、休养生息,也帮你牵制宗门势力,灯毁则约散,这本就是交易规矩。” 他本就没有屈从魔族。 文影深听闻一愣。 这话落下,商榷周身戾气瞬间暴涨,神色彻底阴冷下来,周身魔气翻涌得愈发狂暴,恨不得立刻将程璟碎尸万段。 程璟强撑着灵力,缓缓道出:“萧简文早料到你野心勃勃,绝不会安分守己,当初将引魂灯交予我时,就已在灯中布下自毁禁制,还把强行剥离引魂灯的禁法一并传给了我,就是算到今日你会夺灯作乱。” 商榷被这番话彻底激怒,浑身魔气滔天,掌心伤口还在渗血,恨意几乎要溢出来:“好一个灯毁约散!好一个萧简文!你们所有人,全都在耍我!” 他骤然转头,将目光死死钉在一旁麻木伫立的萧简文身上。 此刻的萧简文,早已没了魔尊的睥睨气势。 引魂灯炸裂,神识脱控后,他目前神智混沌,身躯僵硬。 与其说是威震三界的魔尊,不如说是一具被魔气操控的傀儡,一个炼制失败的半成品。 商榷看着这副模样的萧简文,先是癫狂地大笑几声,笑声里满是怨毒与不甘。笑了半晌笑声又戛然而止,眼底杀意翻涌。 他抬手直指目前的人,对着魔兵和其他人厉声下令:“萧简文,萧淮砚,给我杀了他们!” 萧淮砚握剑的手猛地一颤,剑气有些乱了分寸。 他怔怔看向那具傀儡,又看向怒意滔天的商榷,低声唤出一声,声音里满是挣扎:“父亲……” 他自幼尊魔尊萧简文为父,满心敬重,可如今父尊沦为父亲的傀儡,又要他对同门长辈动手,实在是两难。 萧淮砚持剑的手臂微微发抖,眼底满是矛盾。 一边是血脉与养育之恩,一边是宗门道义,一时间他进退维谷,整个人都僵在原地,迟迟无法出手。 引魂灯虽然碎了,但余波还没平息。 原本站都站不稳的容徐行,突然浑身发抖,僵在原地。 他和引魂灯缠了整整数百年,灯虽然被取出来,可魔气早就渗进了他的经脉骨髓,根本清不干净。 此刻他体内的宗门灵力,和残留的魔气互相冲撞着,每一股气息流转,都带着钻心的痛。 容徐行捂着胸口,脖颈青筋都暴了起来,刚恢复一点清明,很快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混沌。 他咬着牙闷哼,地面居然瞬间裂开数道细纹。 “容、叶,师尊……” 裴明月被罗碧瑶护在身后,脸色发白。 他下意识想上前扶他,刚走两步,就被容徐行身上散出的狂暴气息震得发闷,连连后退。 不过片刻,容徐行仰头发出一声嘶吼。 周身气息彻底失控。 紊乱的气息在他身上疯狂翻涌,风闲、文影深、罗碧瑶等人纷纷抬手格挡。 众人脸色凝重,大气都不敢喘。 容徐行很快彻底失了神智,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不远处的商榷。 下一秒他的身形暴冲而出,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商榷还陷在被算计的暴怒里,压根没防备容徐行突袭。 眼看容徐行已然冲到近前,他带着两股力量毫不留情地朝着商榷心口狠狠拍去。 商榷脸色骤变,顾不上情绪,急忙运转全身魔气,双臂交叉在身前,硬生生筑起一道魔气屏障。 “砰——!” 碰撞声炸开。 容徐行的手掌重重砸在魔气屏障上,屏障瞬间碎裂。 力量余波直冲商榷胸口,他被震得连连后退。 “容徐行……” 他嘴角当场溢出血丝,双臂发麻,根本无力再抵挡第二击。 容徐行不给丝毫喘息机会,抬手又是一击。 商榷狼狈躲闪,原本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能勉强避让,时不时被气息扫到,身上便添一道伤口,衣衫瞬间被鲜血浸透。 一旁的萧淮砚看得心神紧绷,握剑的手青筋暴起,立刻就想上前阻拦,却被人拦住了。 程璟不知何时来到他的身边,捏着他的肩膀,问他道:“商榷跟你说了什么?” 萧淮砚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你看上去很针对影深,商榷跟你说了什么吗?” 程璟声音很轻,似乎已经没了力气,但捏住萧淮砚的手劲却很大。 萧淮砚意外的并没动怒,只是沉默片刻,才道:“父亲说,是师尊……杀了父尊大人。” 程璟并不意外,反而问道:“你信了?” “……我不知道。”萧淮砚捏了捏手心。 程璟嗤笑一声,并不怜惜他,直截了当地告诉他道:“当年,是你父亲亲手杀了你父尊。” “什么?” 就在容徐行蓄力,准备给出最后致命一击时,一旁像傀儡一样站着的萧简文,突然浑身剧烈一颤。 萧简文脚下发力,身形瞬间掠至商榷身前,硬生生挡下了容徐行这一致命杀招。 砰的一声巨响,容徐行饱含全力的一掌,重重落在萧简文胸口。 萧简文身子猛地弓起,一口鲜血直接喷溅而出,染红了身前的地面。 他此时幼小的身躯早已破败不堪,这一击直接震断他的骨骼。 碎裂的声响清晰可闻,整个人瞬间委了下去,却依旧死死站在原地,没有后退半步。 “父尊!”萧淮砚目眦欲裂,嘶吼着冲上前,却被程璟拉着,寸步难行。 商榷愣在原地,眼睛瞪得通红,浑身僵住,连躲闪都忘了。 “你……” 萧简文温柔地注视着他。 商榷极速地呼吸着。 他利用萧简文数年,把他当成傀儡随意操控,算计、利用、压榨,他深知这个萧简文早已不是以前的萧简文,也从未付出半分真心……可他做梦也想不到,萧简文会在这一刻,毫不犹豫地替他挡下杀招。 萧简文缓缓转头,脸色惨白,嘴角鲜血不停滑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反手紧紧攥住商榷的手腕,将体内仅剩的魔气,即将尽数引爆。 “放开!你滚开,你放开我!”商榷终于慌了,拼命挣扎用力甩手,却被萧简文攥得死死的,根本挣脱不开。 “商榷,这么多年了,该陪陪我了吧。”萧简文声音里似是带着点点笑意。 “谁要陪你去死,给我滚开!”商榷眼底满是恐惧与暴怒,厉声嘶吼,“你窝囊了一辈子,凭什么要我跟你一起窝囊!我还没一统三界,我还有大业未成,凭什么陪你!” “就凭你当年杀了我。” “……”商榷蓦地安静下来。 “怎么,现在开始翻旧账了?”他扯着嘴角,冷笑道:“我就是杀了你又怎样?当年是你自己蠢,信我、护我,活该被我利用!” 萧简文淡淡道:“我是蠢,蠢到明知你野心,还一次次护着你;蠢到明知你接近我别有目的,还甘愿把性命交到你手里;蠢到被你亲手推入绝境,亲手被你杀死。” “你闭嘴!”商榷厉声打断,神色愈发焦躁,“我不需要你的真心!我要的是权,是三界至尊之位,不是你这些廉价的情意!” “廉价吗?” “自然廉价!”商榷道:“我没有殉情的爱好,你别想拉着我给你陪葬!放开我,我还没完成我的大业!” 第205章 “晚了。”萧简文轻轻摇头,“你欠我的,今日都该还了。你既不愿陪我,那我便只能拉着你,一起了断这所有爱恨。” “萧简文!” 刹那间,狂暴的力量从二人身上轰然炸开,风卷残云飞沙走石,众人都被逼得连连后退。 气浪越来越盛,轰鸣声持续了数息才渐渐平息。 等烟尘散去,只剩下满地狼藉。 萧简文和商榷,居然连肉身也一同消散,就这么死去了。 萧淮砚站在一片狼藉中,看着空荡荡的地面,肩膀缓缓耷拉下来,握着长剑的手慢慢松开。 此刻的他,在听了程璟的话后,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弥漫在战场上空的魔气,彻底消散殆尽,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满地狼藉之上,周遭的肃杀之气,终于全部散去。 而此刻,程璟终于支撑不住。 强行抽离和引爆引魂灯的反噬彻底爆发,他浑身经脉都被震伤,疼得浑身发颤。 他脸色惨白,嘴唇发青,一口接一口地吐血,胸口的衣服很快被鲜血浸透。 周身灵力彻底溃散,他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第175章 终局·下 文影深下意识要冲过去,程璟却突然大喝一声:“都别过来!”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周身溃散的灵力勉强聚起一些,脸色惨白,却依旧绷着神色沉声道:“容徐行还未清醒,切勿轻举妄动。” 众人瞬间僵在原地,无人敢再上前半步。 反噬的剧痛不断翻涌,程璟蜷缩着身子,鲜血顺着下颌不断滴落。 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却依旧死死盯着容徐行的方向。 容徐行身上的气息混杂,人看上去也不甚清醒。他捂着头痛苦地低吟着。 风闲也清楚之前误会了人,眉头紧锁,看向程璟低声急道:“你都已经快死了,再拖延神仙也救不回你的经脉!” 程璟轻轻摇头,声音沙哑:“容徐行凶险未消……他一旦有问题,所有人都得死。” “那现在怎么办?!” “……” 程璟一时间也顿在原地,神色暗了暗。 当年萧简文并未与他交代这些,故他也没想到容徐行的状态会如此,若不是他及时发现,容徐行此刻怕是早已暴乱。 嘁,被一个死人摆了一道。 他心中暗骂了一声。 “我来试试。” 突然一个温润的声音响起。 鹿饮溪惊呼:“师兄你别过去!” 文影深拽住裴明月的手臂,“明月,退回去。” 裴明月摇摇头,“师尊,你知道的,我略懂一些医术。” “退回去。” 文影深不欲多言,只冷声轻喝。 裴明月知道文影深的意思。 他静默半晌,才道:“师尊,我不止会治疗外伤的。”他顿了顿,“当年,我也有学了别的东西。” “玄玉谷的秘术……我曾有幸习得。” 裴明月轻轻挣开文影深的手,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每个宗门都有自己的秘术,玄玉谷也不例外。只是没想到明月竟真的学过……更没想到他竟隐瞒至此。 裴明月面露抱歉:“此事毕竟事关玄玉谷,我又是关外弟子,故不便多言,望师尊理解。” “无妨。”文影深并不深究,只是死死扣着他手腕,一字一句问道:“你确定玄玉谷的秘术能救他?” “我不确定。”他垂眸,“但至少得试试。” 闻言,前者也不再拦他:“好,你去吧。” 裴明月点点头。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泛出一层极淡的青光。 裴明月缓步走到容徐行身前,蹲下身时,指尖那抹淡青微光轻轻覆上容徐行心口。 容徐行似乎对他的到来并无反应。 裴明月指尖发颤。 他抬眼望着容徐行毫无血色的面容,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复杂之色,却又很快覆上坚决之意。 周遭众人尽数屏息凝视,鹿饮溪攥紧了衣袖,满脸担忧地望着师兄,文影深站在原地,指尖紧绷,却没再阻拦。 裴明月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指尖青光骤然变得厚重起来。 这是玄玉谷的秘传。 此乃从不外传的保命秘术,唯有核心弟子才有机会触碰。他当年下山有幸救了一女子,二人便因此结交,没想到竟是玄玉谷关门弟子。 那位女修感激他的救命之恩,便教了他几招玄玉谷的术法,思来想去又偷偷教给他保命秘术。 裴明月并不想让他人认为自己觊觎非本宗门的术法,但拗不过女修的坚持,又考虑到万一哪天用得上还是学了。 只是既然是保命用的,对实施者反噬也极大。即使是玄玉谷的医修们,也从不轻易使用。 ……但现在已经没办法了。 裴明月深吸一口气。 他以自身灵力为引,以神魂为桥,小心翼翼将灵力缓缓注入容徐行体内,一点点修补他的魂脉,平息紊乱的灵力。 他轻声道:“师弟,别死了。” 指尖的青光看似柔和,实则每往前推送一分,裴明月便要承受一次神魂撕裂的剧痛。 这玄玉谷保命秘术,本就是以自身神魂与修为为薪柴,逆天续命,于他这修为相差甚大的弟子而言,施展起来更是难如登天。 他牙关紧咬,额头上布满了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周身灵力飞速枯竭,经脉传来密密麻麻的痛感。 可裴明月不敢有丝毫停顿,双手结印的动作异常稳,一点点将生机渡入容徐行体内。 “我不会……让你死的。” 不过片刻,鲜血渗出,染红了脏污的衣袍。 裴明月嘴角的血不停往下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腥甜。 他痛的有些恍惚。 神魂被强行抽离损耗,眼前阵阵发黑,身形也摇摇欲坠,但他却硬是凭着一股执念硬撑着。 他的手始终稳稳贴在容徐行心口,不敢动弹分毫。 文影深看得心头一紧。 一边是自己的弟子,一边是自己心仪之人,他心境复杂不知道到底该想些什么。 鹿饮溪更是捂住嘴,强忍着才没哭出声。 裴明月虽没明说,但他们都清楚,这秘术反噬已经开始了,裴明月每多坚持一刻,自身便多一分性命之忧。 而在秘术之力的滋养下,容徐行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 他紊乱急促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周身溃散的灵力也开始缓缓归位。 原本濒临枯竭的身体,竟一点点回暖,显然是即将好转的征兆。 程璟暗自惊讶,看了裴明月一眼,没想到他竟真能让人稳定下来。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裴明月不知坚持了多久,脸色也灰拜地愈发明显,连唇色都褪去所有血色,近乎透明。 旁人看得心惊不已。 又过了许久,裴明月依旧保持着姿势,双手死死贴在容徐行心口,指尖那抹淡青色的灵光,早已变得微弱。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撑了多久,此时只觉得浑身冰冷,寒意像是从神魂深处蔓延开,冻得他四肢都在发麻。 他的嘴唇干裂,渗着丝丝血痕。 眼眸布满了红血丝,涣散又恍惚,只死死盯着眼前昏沉的容徐行。 玄玉谷的续命秘术,本就是逆天而行,本就需要灵力作为支撑,哪怕是修为深厚的玄玉谷长老,施展此术都要承受巨大反噬,更何况是非玄玉谷宗门弟子裴明月。 容徐行与他修为差距过大,此前与萧淮砚打斗时,就已受了不轻的伤,如今又持续不断地将自身灵力渡入容徐行体内,身体早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灵力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枯竭。 可他不能倒。 只要他一松手,一停下,吟啸就彻底没救了。 他看着眼前的容徐行,心中翻涌着无尽的绝望。 渡入容徐行体内的灵力,仿佛坠入了无底洞,哪怕他倾尽所有灵力,也填不满这深渊。 裴明月看着自己愈发颤抖的双手,眼中蓄满了泪水,却死死咬着牙关,不让眼泪落下。 他不甘心。 师尊好不容易回来了,他好不容易能为他做些什么,他不能就这么失败,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就此陨落。 “不要……” “求你了……” 一旁的所有人,看得心如刀割,却又无能为力。 文影深神色凝重。 他想上前阻拦,可他清楚,此刻一旦打断秘术,裴明月会瞬间会被反噬,容徐行也会立刻殒命。 他只能站在原地,心疼地看着自己的弟子苦苦支撑。 鹿饮溪早已泪流满面,捂着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萧淮砚面色沉重,看着裴明月,紧紧握着手中的剑。 风闲和罗碧瑶守在一旁,看着裴明月即将力竭,容徐行体内魔气即将复苏,眉头紧锁,面色沉重。 第206章 他们倒是想帮裴明月分担一二,可他自身修为与医道秘术不通,贸然出手,只怕会打乱灵力运转害了两个人,此时也只能满心焦灼地看,却束手无策。 就在此刻,又有人动了。 一道低沉平静的嗓音,忽然自身后缓缓响起。 “明月,可以了。” 意识几近麻木的裴明月身形微微一僵。 他艰难地缓缓侧过头,视线涣散,费力地望向身侧。 程璟与他一样,浑身衣衫被鲜血浸透。 他的身形摇摇欲坠,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 可他的眼神却异常平静。 他静静站在裴明月身后,目光掠过容徐行,又重新看向裴明月,语气轻缓,“你的灵力太浅,撑不住老容的魔气侵蚀。再强行硬撑,你只会先一步神魂崩碎,也救不了他。” 裴明月双唇哆嗦,只有气音断断续续溢出:“可他体内的魔气……再压不住,就来不及了……” 程璟垂眸,嘴角反而勾起一抹笑。 他想要扶一下裴明月的肩,却又怕打断了秘术的实施,最终只是轻轻收回。 “剩下的,交给我。” 短短六个字,轻得像一阵风。 不待裴明月和一旁惊愕的众人出声阻拦,程璟猛地闭上双眼,强行催动体内仅剩的灵力,刹那间开启了阵法。 强烈的光芒从程璟周身升腾而起,将容徐行与他轻轻包裹在里面。 他轻笑一声:“玄玉谷有秘术,难道清宁峰就没有了吗。” 风闲瞳孔骤缩,失声惊呼:“程璟!你疯了!这是献祭,你会神魂俱灭的!” 罗碧瑶遮挡着被程璟掀起来的强风,也惊呼道:“程璟,你做什么!” 文影深脸色剧变,周身灵力瞬间涌动,想要上前破阵阻拦,却被阵外的灵气屏障狠狠弹了回来。 萧淮砚、鹿饮溪和其余弟子尽数变色,全都冲上前,却只能被挡在阵外,眼睁睁看着阵中景象。 只见容徐行体内的魔气,像是受到了牵引,顺着那道光芒,源源不断地从他心脉中抽离,顺着空气,尽数涌入程璟体内。 容徐行紧蹙的眉头瞬间舒展,周身躁动的灵力彻底归位,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彻底脱离了生死险境。 而程璟,却在承受着噬心的剧痛。 魔气入体,远比他自身经脉尽断要惨烈百倍。 魔气疯狂撕扯着他,程璟却始终站得笔直,没有发出一丝痛苦的呻吟。 他抬头看向了文影深。 隔着人群,两个人看向彼此。 程璟似乎从他的眼中看到了什么。 ……震惊?心痛?还是……一点点爱意? 嗯,大概看错了吧。 文影深怎么可能爱程璟呢。 他分出了一点点灵力,悄悄给文影深传了个音。 “我查阅了许多关于共生莲的解法,一莲共生,你我要想彻底解除,还是此举最为妥当。” 文影深不知何时眼里已经蓄满泪水。 “唉,第一次看见你在我面前哭,是为我哭的吗——” 文影深张了张嘴。 程璟依旧维持着那抹淡然的笑意,眼底没有丝毫恐惧,只有彻底放下的释然。 “老容啊,我终于赢了你一次。” 引魂灯要想彻底根除,只是将它从容徐行体内抽离出来自然是不够的。 从叶吟啸再次出现时,他便盘算着该如何处理这个引魂灯。 理论而言,容徐行早已是一个死人。引魂灯能驱动身体进行移动,可一旦引魂灯离体,人便处于死生两界,是需要有生魂进行替代。 他就是最好的人选。 程璟转头看向身后的清宁峰。 他想:我这一生,其实过得倒也不错。 小时候有师姐宠着,再长大些有老容护着,后来因为共生莲的绑定,也占了点心仪之人的便宜。 虽说一直屈居人下,但这个宗主当得也是尽心尽力,没给他师尊丢脸。 这么多年,他唯一的私心——可能就是将引魂灯扔去人界。结果还是心软,让影深又给人带了回来。 承蒙与众人并肩同行,如今能以自己这条残命,换容徐行的性命,换影深的生机,换这场争斗彻底落幕,于他而言,是最好的结局。 程璟缓缓睁开眼,看向罗碧瑶,眼神温和而平静,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却字字清晰:“师姐,清宁峰就……拜托你了。” 罗碧瑶静静地看着他。 “我知道。”她说,声音里似乎带着些许颤抖,“你之前就跟我说过。” 他笑了,又看向容徐行,目光温和。 他的身躯,开始化作点点莹白的光尘,顺着战场的风一点点飘散,最终彻底消失在天地间。 只留下一缕淡淡的话语。 “容徐行,你可谓这三界——唯一的长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