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堂》 第1章 《登堂》 作者:予春焱【完结】 简介: 避雷:充斥大量缺德交易、恶德衰人、地域偏见。 避雷:很荒诞,不中不西,不文不白。 避雷:事件没有原型。 避雷:人物观点及逻辑不代表作者。 避雷:这群人一直在搞狗血的political infighting,根本就没停过。 【简介】 ———江湖如何走向监管。 江湖大盛之时代,武学流派百花齐放,良田万亩,学徒百万,狂热粉丝著书立传写剧本,辉煌无两。武林盟主及各大掌门,常在省政府喝酒,小吏争相拜路尘,朝廷上官卖脸面,人皆道“得来投生武林间,不羡神仙不做官”。 风光无限。 江湖人,这是最好的时代。 ———————————————— 一朝令变。新皇帝“整顿江湖,整编武林”,“武林”被打成了“非法组织”,一时天下人心惶惶,江湖人前途未卜。 “扫黑除恶”,烫手山芋谁来接? 阳都区著名春风馆馆长,下九流行当“白马会所”老板,隋良野,因为出身正经仕途走不得,多年苦心钻营,终于等到了改变人生的机会。 顺手握住一个危险人物的把柄,逼着他跟自己一起建立红火的事业。但这人物很可怕,心机深沉,腥风血雨,国家传说,遭人爱也遭人恨,时时刻刻都在搞事情,给隋良野本就艰辛的事业捣乱添堵。 「进入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zhichan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努力工作、升职加薪、立志走上仕途巅峰,我为王朝织毛衣,我同皇帝讲讲理。」——老狐狸·不动如山冷冰冰·只为出人头地野心受 「明里暗里搞事情,谁也别想好过,人的价值就要在无穷无尽的斗争中绽放光彩,」——老油条·嬉皮笑脸没有心·心机深沉狠人攻 *被忌惮的前大将·世家子弟 x 被看不起的烟柳之人·扛雷小吏 *谢迈凛 x 隋良野 *下三滥生意人隋良野想入仕。 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 江湖 天之骄子 相爱相杀 轻松 主角:隋良野,谢迈凛 ┃ 配角:全员高颜值 一句话简介:隋良野的最后一场暗恋 立意: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 第1章 魂楚刀-1 ======================== 贾启四年,春。 昏酉时,凉风翕张,月明星稀,长梁街灯彩逐起,人声渐杂。 汪捕头解下刀,走进饭店,刀还没落桌,小二已提茶而来,一面擦桌子,一面殷勤招呼:“头翁,来了!辛苦,辛苦,还是菊花茶?” 汪捕头点点头,朝店内望,里座几个员外也向他看,汪捕头拱拱手,里面几人也扬杯点头。他转回身,坐在门口靠街的桌子,隔一条栏杆,看街上人来人往。 素堂春这种店,前面几张桌子多半是给汪捕头这样的人,汪捕头之流也从不往里去。他点了一碗面,一壶茶,小二送来饭茶,又放了壶酒,“掌柜送的。” “这怎么好。”汪捕头去看掌柜,掌柜不在账台,小二道,“应该的,应该的,能招待汪捕头小店真是蓬荜生辉。” 汪捕头谢过店家,给杯中添酒,盯着酒杯撇撇嘴笑。 这碗面吃完,还剩一口酒,街上正是热闹时,人声鼎沸,他还有下半夜的街要巡。 长梁街位于阳都城,匍匐在王畿宫脚边,繁华无量,达官贵人无数。人常说“阳都城的狗都比别地儿的会叫”——好地方,上上下下的流派,做人都极富眼力。 汪捕头的眼这会儿就瞥见街口进来的人。 此人一踏进街,汪捕头就心知不妙。 来人年纪不大,着衣赤玄缀青,绫罗绸缎上等面料,打眼一看便知富贵公子,身后跟着一队二十来位、身着玄衣、列队十分规整的侍从。 富贵公子站在街口,正抬头歪着脑袋看牌匾。他站得随意,丝毫不顾及他们挡了街口出入的路,于是渐渐有人朝他们看去。 汪捕头的眼睛扫向公子哥后面的人,贴身的跟班着衣各异,跟在公子近处,指着牌匾说话,而后面的侍从脚踩着黑马靴。 阳都什么人穿这种衣服,踩这种靴子? 汪捕头低头喝完酒,猜得八九不离十,估计是位军官。 茶馆的人也开始向外看,堂而皇之挡在街口的这群人,各个人高马大,携短剑寸刀,别在腰间。按理说,他们挡了路,又带了兵刃,汪捕头该去问问,但他不想惹麻烦,于是他装作看不出,也不动弹。 公子看完了匾,低下脸,放眼望长梁街,笑了一笑,便朝里走。 这位公子长得真不赖,容貌端美,修长俊逸,玉树临风,但行事倒是张扬,一群人直占着路中间走,零散行人不得不避,如条恶鲨从大洋入浅水,他走过,小鱼得让路。 汪捕头盯着公子经过,说也巧,这时公子朝他看了一眼,停在栏杆外,汪捕头一愣——这人脸上似笑非笑,眼睛倒是沉暗。 一个公子身边的随从开口问:“喝的什么酒?” 汪捕头回道:“掌柜自家酿的米酒。” 随从瞥了一眼汪捕头的刀,便道:“夜还长,有劳捕头了。”说着掏出碎银,隔着栏杆扔过来,砸在汪捕头桌上,“谢公子赏的。” 汪捕头不该拿,也不好不拿,于是不碰钱,转头叫小二,“谢公子赏了金,还不快送壶酒。” 小二识相地高声应,拎着酒壶要出门,那随从哈哈大笑,抬手挡了挡来送酒的小二,叫他不必上前,而刚才还不见影的掌柜也站在门口,朝几位识相地作了个揖。 鲨群继续向前游,路上的过客见这乌压压的一群走在路中间,纷纷移步路边。 路中间一老太牵着小孙,看见对面的人走来,便抱起小孙朝路边让,这一抱,孙子手里的球掉下来,滴溜溜地朝那群人滚,小孙子扑腾着从老太怀里翻出来,哒哒几步跑去追球,恰在球撞到公子脚尖时停下来。小孙子抬头看,公子并不低头。 公子抬脚,从这孩子头顶跨了过去,神色如常,闲庭信步。 汪捕头蹭地一下站起身,周边议论声也随着高涨,路边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把孩子抱出来!” 众声附和,一声高过一声,声浪渐涨。 公子这才停下来,转头看,抬直手臂打了个响指,而后两指松松一扫,做了个“起开”的手势,随从点头,这群人侧身让,黑压压的人腿下,小孩子抱着球,从他们中间爬起身,跑出来,扑进老太怀里,吓得不抬头。 此时众人看这些不速之客,愈发看不惯。 一个员外站起身喊了声“汪捕头”,汪捕头转身,员外道,“汪捕头,不知那是什么人,如此目中无人。” 汪捕头心想几位不该看不出来,何必明知故问,但还是拱拱手,答曰不知。 挂了账,汪捕头走出店,一个捕快从街对面跑到他身边,“师父,要不要上前问问。” 汪捕头摇头,拉住他,朝楼上望,街道两侧灯火通明的雅阁,纷纷支起窗,好几位有头有脸的人物坐在窗边向下看。 “你去找知府大人,就说,”汪捕头吩咐小捕快,“谢迈凛在长梁街。” 小捕快应声,扶着刀跑开,一个等在旁边的灰发老仆走上前来,汪捕头一看便拱手问好,老仆道:“汪捕头方便?楼上请,我家大人想请您喝杯酒。” 汪捕头抬头看,翠轩厅二楼的窗边站着几个衣饰光鲜的侍从。 到了楼上,汪捕头恭敬一拜,“张大人。” 雅座中央有个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朝他摆摆手,“汪捕头客气,老夫已归田多年,不好担这大名。汪捕头赏脸,坐下喝一杯吧。” 汪捕头坐于次席,环视一圈,二层都是张家的人,原是今天张乘东携家眷老友来吃茶饮酒,后面几张桌边坐着几个公子哥,油头粉面,吊儿郎当,也朝他望过来。 酒放到汪捕头面前,他问:“不知张老爷叫我有什么吩咐?” 张乘东道:“楼下那位,像是谢家公子。汪捕头早年从军,见过?” “谢将军统率军时,我做大头兵,只远远见过,也是六七年前的事了。”汪捕头又道,“但应该不错,确是谢迈凛将军。” 张乘东转头和桌上几个人互相看看,都不言语。 安安静静。 桌后有个小少爷等了半天见没人说话,便扬起声音问:“谢迈凛……哪个谢迈凛?” 东侧另一少爷瞥他一眼,“还有哪个谢迈凛,‘睢场滩大屠杀’,而后又杀了一百二十万人的谢迈凛。” 西侧有声音悠悠响起来,“兄台这是什么意思?谢将军为国出生入死,扫狂匪、定边疆,斩一百二十万魑魅魍魉,天大的英雄,怎么你嘴里说出来倒像是有别的意思啊?” “他谢迈凛说不得吗,自古正将不杀降,何况灭妇幼、屠人国……” 北侧几人不忿,站起来,“哎!我说你……” 第2章 忽地喧哗四起,辩声嘈杂。 张乘东转头,小辈们收了声,坐了下去。 这会儿,跑去禀告知府的小捕快回来了,站在楼口等指令,汪捕头见了,便离席走过去俯耳,小捕快轻声告诉他:“大人说鞋找不见,来不了。” 汪捕头叹气,远处张乘东抬声道:“汪捕头,不如将此事禀告知府大人。” 汪捕头连忙应道:“好,小吏这就去办。” 下了楼,小捕快凑到汪捕头身边,迫不及待地问:“师父,那真是谢迈凛啊,这么年轻?” 汪捕头搓搓手指,看了眼那群走远的煞星,他们这会儿到了春风馆前,停了下来。 “师父,那我再去跟知府大人禀告一遍?” 汪捕头拍小捕快的帽子,“说个屁,明摆着不想来。”他为难地抬头看看二楼的窗户,交代道,“你去叫弟兄们。” “行,带不带刀?” “带个屁,叫你去巡街,给张老爷看,显得咱们也做事了。记住了,多余的事不要做,这不是你我能插手的事。” 汪捕头说完向街里走,经过刚刚吃饭的素堂春,里面几位员外也正在议论谢迈凛的名字,那家掌柜一听,急忙走过去向几位行礼,“诸位,诸位,咱们还是莫议国事了。” 汪捕头摇摇头,谢迈凛这个名字,四年了,还是腥风血雨,议论不得。 楼上张乘东望着汪捕头走远,又看看谢迈凛一行人站在春风馆前,问旁边人道:“今天初八,我记得春风馆不开门?” 那人起身为张乘东倒酒,“是,老爷,初八春风馆闭馆结账。” “你说谢迈凛知不知道?”张乘东转回脸,举起酒杯,盯着酒面幽幽叹气,“唉,我既告老,就应在家安享天伦之乐,当商会协事长不过为了帮阳都商家多办实事,才腆着老脸应付,这不,又有麻烦人,又是麻烦事。” 旁边人两手垂在膝盖,低头连点,“是是,长梁街,乃至整个阳都的商事,全仰赖张老爷帮衬。不过您看,这位今日恐怕来头不小,是不是再去请一下知府大人为好?” 张乘东喝了口酒,笑起来,“苏闻台要是愿意来,汪捕头告诉他的时候他就来了。他下月十五调湖南怀化履职,谢迈凛在湖南很有底子,他怎么会在这时候惹是非。” “您意思是,谢公子今天是故意要闹一闹的?” 张乘东放下酒杯,“谢迈凛何去何从,还要等他面见皇上才有定论,现在他一不带兵,二不带勋,将不将,臣不臣,是罪是荣还说不清,这当口谁会去碰他。” 一旁的老仆上前来,俯身在张乘东身边道:“谢公子停在春风馆前,没有要走的意思。” 张乘东顺着望望,吩咐人放下支窗,不看了,又交代老仆,“你找两个机灵的小子,凑近点看看,万一出了什么事,照应一下隋良野,他是聪明人,懂得见机行事。但既然谢迈凛来了,”张乘东叹口气,“他也只能自求多福了。”语毕,饮尽杯中酒。 两个小厮得了吩咐,从楼上下来奔街尽头去,靠近那群煞星,在路人群中寻了个摊口站着,朝春风馆张望。 春风馆前除了这群不速之客再无他人,街内街外的行人也避着这里走。 谢迈凛看着紧闭的紫铜色大门,朝旁边人扬扬下巴,一个随从立刻上前去,拉着门环拍了几下。 好几声,不听应。 一个路过的年轻人刚进街,好心上前提醒:“公子,今天初八,春风馆闭馆,敲也没人应的。” 谢迈凛笑笑,满不在乎地转过头,另一个随从走出来,嘴里道:“是吗。小爷们敲的就是不开的门。”说着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又从腰间摸出硝石,在门口石狮上划着火,点了,扬臂一扔,只听见里面噼啪一声响,接着一声轰隆。 敲门的那个随从折回来,笑眯眯的,“你砸到东西了。” 这个搓着手指笑,“这他妈攻城用的,给他们我都嫌浪费。” 门开了。 谢迈凛悠哉地朝前迈步,余下的人一起跟上去,乌压压的像片移动的黑云,这扇半开的门里钻出一个青衣小哥,眉清目秀的,出了门又反手把门掩上,一看这群人,立刻堆起笑,“各位爷好。” 随从拍他,“好不好的,让路啊。做生意就要开门。” 这小哥眼睛一扫众人,便立刻看向谢迈凛,躬身作揖,“公子,今天小馆清扫结账,屋里尘土乱飞,桌椅板凳乱七八糟,真是不方便招待,不知各位爷借宿何店,晚上我们一定亲自上门赔礼。” 他说完抬眼看谢迈凛,心道这公子凤表龙姿,丰神俊秀,倒像个谦谦君子。 正想着,谦谦君子终于开口了。 他说:“放你妈的屁。” 又抱起手臂靠在门口,“换个主事的人来说话。” 小哥眨巴两下眼,还没反应过来,一个随从上前,一脚直踹小哥胸口,小哥跌跌撞撞地后退,撞开大门,跌倒在地上,春风馆门户大开,随从往侧面一让,谢迈凛抬腿迈进门槛,而后其余人等鱼贯而入。 谢迈凛走过来,见小哥还跌坐在地上,弯腰看看他,伸手拉住他的手臂,“来吧。”小哥便被一把拉了起来。 谢迈凛放开他,看他咳嗽几下,问他:“伤着了?” 小哥捂着嘴摇摇头,谢迈凛转头看那随从,“注意点轻重。” 那随从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谢迈凛朝庭院扫了几眼,一颗老树被刚才扔进来的东西炸倒在地。 他们穿过前庭,酒楼前门已经为他们打开,两三个小倌正恭恭敬敬地站在门边。 谢迈凛经过他们,低头一个个看过脸,然后站直身,走进大堂。 楼厅金碧辉煌,中间一圆形奏曲演舞高台,布置精美,台下四周摆些两三人雅座,再往外圈去,是零落有致的八方桌与长台;抬头环看,客房成圆环状叠旋向上,粗粗一望少说□□丈层高,吊金穗碧坠,挂琉璃彩灯,眉清目秀的小倌们从高层的长廊外抬出头,披衣垂发,三三两两地趴在栏杆上向下望,窃窃私语。 如蜂巢窝,似蝙蝠洞,蜘蛛的巢穴,窿窟中歇着夜间的动物。 大堂角落的一台长桌,几人正在坐在旁边,桌面上摆着算盘账册,其中一个男子站起来,堆着笑碎步朝谢迈凛走来,谢迈凛也朝那桌子走去,那男子边笑边迎过来,“公子,失礼了,该去我们接才是的,该罚,该罚。” 谢迈凛没理他,越过他继续走,来到桌子前。 桌前的人都站了起来,还有两个人坐着。 一个年纪稍长,脸色苍白,眉目慈善,含笑带柔,这会儿也正站起来。看起来像是个主理的人。 “在下薛柳,不知公子到来有失远迎,还请公子宽恕,不知公子是否已用餐,赏脸的话我请后厨做几个好菜,招待各位英雄?” 谢迈凛看看他,发现这春风馆的男人们讲话都是柔声细气,甜言蜜语的。 不过还有个人没抬头,拇指抵腮,松松展掌,指腹垫颌,正翻过一页账册。 谢迈凛低头看他,却回薛柳的话:“除了菜,你们还有什么?” 这声音响在近处,那低头的人便慢慢抬起头,闲散掀起眼皮,看谢迈凛。 谢迈凛猛地注意到的,是此人的一双眼睛,明亮干净,长眼却圆,下眼睑的弧线在瞳下坠却在眼尾升,这道弧弯曲旖旎,而后精妙隐抹,像一副好字收尾的一笔,又落下一滴浅墨,点在右眼端,谢迈凛盯着他,他眨了下眼,这漂亮眼睛一闭一合,更显得曲线优美,如蝶飞花颤,妙不可言,谢迈凛倒是从没见过这种眼睛,眉眼干净曲丽,眼神却倔强难驯,的确稀奇。 这位面无表情的年轻男人生得十分美丽,鼻梁细巧高挺,唇红齿白,小头小脸,玉面冷态,左耳刺挂一红朱玉坠。这个人气质疏离,脸色冷冰冰,坐在此处,但举止就如同一个耳朵眼神不好的家伙,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没有反应。 薛柳这时已经跟了过来,答谢迈凛的话:“只要公子开口,我们自当尽力。” 谢迈凛转过头看薛柳,“太好了,拿你们的名册来。” 薛柳吩咐人去办,又请谢迈凛坐,“公子稍等,今晚随您挑。” 桌边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倌身材小,胆子大,脾性//爱闹,这会儿几步跳来,凑到薛柳身后,探出脑袋,小声问:“那哥哥你挑出来的,有没有赏啊?” 薛柳拨弄他手臂,使眼色叫他退下,谢迈凛笑起来,“赏啊,大富大贵,有命拿没命花。” 第2章 魂楚刀-2 ======================== 谢迈凛倒也不坐,朝厅中高台走去,众人纷纷跟上,一个随从凑到他耳朵边说了几句话,谢迈凛不甚在意地嗯了一声。 来到台下,一个小倌正趴在台上擦地板,谢迈凛吹了声口哨,那小倌转回头,看见这一大群人,不明所以地望望薛柳,后者轻轻摇了下头。 第3章 谢迈凛伸手,小倌小心地朝他走过去,犹豫着把手放进谢迈凛手里,谢迈凛牵他从台阶走下来。他站定,谢迈凛便撑着台边翻身跃上,侍从们也从小倌中间穿过来,纷纷跳上去,不一会儿全站到了台上。 拿名册的回来了,来到台边伸手递给谢迈凛。 谢迈凛接过来,抬头环视众阁房,笑起来,“各位,下来吧,一起来热闹热闹。” 大家都看向薛柳,薛柳犹豫了一下,朝谢迈凛笑,“公子不妨先看看名册,挑中了的叫他梳洗干净再下来。” 谢迈凛低头看他,还是笑意,但话却不怎么好听,“你还是叫他们下来吧,不然我可就要让人上去请了。” 薛柳扯扯嘴角笑,转过头让人把大家都叫下来。 谢迈凛站在台上,边翻名册边踱步,“哦呀,名字五花八门,这个‘玫槐酒’是哪位?” 早先打过照面的男子笑盈盈地凑到台下,谢迈凛低头看。 “小人梅九,这雅名是一位公子起的,瞧着不错,就用下来了。” 谢迈凛嗤笑道:“这也叫‘雅名’啊。” 他身后众人笑起来,梅九脸色略显尴尬,转开头。 谢迈凛蹲下来,低头看薛柳,“那位桌边的叫什么?” 薛柳轻声道:“他不作数的,他只是个管账的。” 谢迈凛轻轻弹了弹薛柳的脑门,“你还挺会睁眼说瞎话。” 这时,春风馆众人已经陆陆续续来到台下,聚齐得差不多了。 谢迈凛站起来,扫了一眼面前五光十色的彩衣花脸,跟身边的随从互相笑笑。 “不知道各位怎么称呼,我就统一叫‘兄弟’了。” 人群中传来捂嘴的笑声,谢迈凛歪头看,“笑什么,小兄弟。” 红脸的公子摇摇头,垂下脸不讲话,抓着前面人的衣服,胆子大的凑到前来,仰着脸看谢迈凛。 “鄙人姓谢,久闻春风馆的名声,头回来,正撞上好时候,没有乱七八糟的外人。既然拿到了这个册子,今晚我就请几位陪我们几个开开眼。声色场,金银窟,所以带了点见面礼,不成敬意。” 谢迈凛扭头吹了一声口哨,两个侍从各挟一紫雕花衣箱上前来,掀盖,珠宝金光映人脸,映得黑衣人金灿灿,台下响起异口同声的感叹,眼见着人潮向台中聚拢了些。 下面有婉转轻佻的声音传出来,“谢公子好大方呀!” 谢迈凛抬眼看,笑眯眯地对着那位发声的小倌道,“那你先来吧。” 那小倌抚掌偷笑,跑上前来,仰头看谢迈凛。 谢迈凛翻名册,“叫什么?” “小人姓邓,家里没有取名,我自己给自己拟了个名,叫老六。” 一群人哄笑起来,谢迈凛道:“兄弟,你既然起就起个好点的。” 他在册子上翻,没找到,薛柳从台阶上去,来到他身边,看了看谢迈凛的手,提醒道:“公子,往前一页。” 谢迈凛往前一翻,果然看到了邓老六的名字,还有介绍:从所欲也。 “你们这个按什么排的?” 薛柳笑而不答。 谢迈凛挑眉毛,“按身价?” 薛柳只笑不回话。 谢迈凛合上册子,左手抬抬,“先去站那边。” 随从从箱子里随便拿出来了一个扳指,扔给邓老六,邓老六伸长手臂跳着接,接到笑意盈盈地道谢,喜气洋洋地站去了左边。 谢迈凛开始随便翻,念到了一个名字,人群中走出一个瘦弱男子,站得笔直,面容严肃,一身素袍。 谢迈凛问:“你服丧啊,穿这样。” 男子昂头挺胸,当场就念了两句《招魂》,“招具该备,永啸呼些。魂兮归来!反故居些。” 念得谢迈凛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会儿,指指左边,“去那边。” 男子走过去,谢迈凛转头看薛柳,“他背《招魂》,不是在讽刺我吧?” 薛柳道:“不是,他只会六句,有时候有些公子喜欢听人背,背完一起哭。” 谢迈凛恍然大悟点点头,“喔。” 下一个刚出来,谢迈凛等人眼前一惊,好一个矮壮宏伟的壮汉,眉如剑,眼如星,谢迈凛连忙低头看,册子上写,此乃春风馆小李逵。 谢迈凛问薛柳,“他……也是?” 薛柳小声道:“非常受欢迎。” 谢迈凛看看册子,唔了一声,再抬头,敬重道:“兄弟,想拿什么自己挑。” 小李逵倒是挺扭捏,不好意思地向前走上台阶,黑衣人给他让路。他走到珠宝箱前,拿了根玉钗,转头问谢迈凛,“谢哥哥,这个我可不可以拿?” 谢迈凛笑着点头,“可以可以,拿拿拿。” 小李逵道谢,拿着玉钗走下去,谢迈凛等人目送。 下一个,谢迈凛还没念完名字,就已经走出人群,站在台下,抱起手臂,冷眼看谢迈凛:“你把我名字念错啦!” 谢迈凛把眼从册子上抬起来,看向他。 他哼了一声道:“重新念啦。” 谢迈凛面无表情,沉沉地看着他。 薛柳赶紧上来打圆场:“谢公子,他就是这个性格,其实人不坏,只是嘴巴不饶人。” 台下的男子却已双眼通红,攥紧双拳,赌气道:“那好,你不要饶恕我,我也不稀罕你的甚么金银珠宝!”然后一跺脚,委屈地转身走入人群。 谢迈凛一行人眨巴着眼睛看,反应不过来。 薛柳对他说:“这时候公子当去好言哄劝最妙。” 谢迈凛满不在乎地嗤笑一声,他们嘻嘻哈哈地转开脸,自然不会去。 且说谢迈凛反复咂摸了一会儿,对薛柳道:“你别说,我还真有点想去,这就是你们勾人的把戏?” 薛柳的手轻放在谢迈凛手臂,轻轻拍了下,“谢公子,这也是一种情意之趣。”谢迈凛看看他放在自己臂上的手,笑了笑。 转眼又一个来到台前,细腰柔荑,弱不禁风,白皙的脸上只有病色的一点红,站在台下向上看,双眼含波漾漾,让人只觉得他苦春醉夏,伤秋卧冬,天地不怜,人当怜。 谢迈凛伸手,“上来吧。” 他把手轻轻地放在谢迈凛的手掌上,一步一顿沿着台阶走,台上的男人们看着他走到珠宝箱前,一个谢迈凛的随从问:“兄弟,你要是弯腰不方便,要不我帮你拿?” 他矜持地点点头,“有劳。” “客气。”那随从说着走过去。 这时小公子掏出手绢,咳嗽了一声,而后声音加剧,咳得越发厉害,躬身弯腰,脸色一片通红。 谢迈凛放开手,随从停下脚,台上的男子默契地向后退。 随从皱着眉问:“不是肺病吧?” 薛柳连忙道:“先生说笑,怎可能是那般毒症。”然后转向谢迈凛解释道,“只是些无伤风雅的小毛病。” “什么病?” “心下痛。”薛柳看男人们没听懂,又说,“也就是胃不太好。” “那你直说胃病啊。” “‘心下痛’文雅些。” 台上人们沉默了。 这时小公子已戴上了一手臂满满当当的金、银、玉镯子,准备下台,走到了台阶便轻轻伸出手,等人来扶,谢迈凛看他,“自己下,你他妈胃病咳什么嗽。” 小公子脸一红,在台上台下的哄笑声走急匆匆下了台。 名册前几页点得差不多了,姿色上乘个性有趣的也都粗粗看过一遍,剩下的就快得很,一个男子听到名字,巧笑倩兮地扭着腰走上前,刚摆好架势还没请安问好,谢迈凛扫他一眼,朝右边指,“去那边。” 点人速快,不多时场下百草千柳已分为两边,左手边的人拿得礼少,右手边的拿得多。 谢迈凛啪地一声合上名册,对着右边的人说:“请随我们上楼吧各位。薛柳。” 薛柳应声向前。 “找个大房间,最好有酒有肉,有池有曲,我兄弟们要陪你兄弟们玩捉迷藏,抓小鸡,要抓到天昏地暗,大汗淋漓,你懂我意思?” 薛柳点头,“那请同去九层楼,浴池水这就给您放。” 他向楼上去,莺莺燕燕和这群黑衣男人打打闹闹一同跟上去,高音低音,粗声细声,铜钹夹银铃,杂响成一片,粉黛味随着一起散去,地上零落地留下些碎金箔,银丝片,衣袖的断纱。 谢迈凛站在原地,敞开的两箱珠宝还没有分完,他叫:“那个梅酒……叫什么来着?” 梅九上前道:“公子方便,叫我小梅就好。” “小梅,你把剩下的收起来,随意分了吧。” 梅九道谢,招呼着几个小倌上前去抬,一时没抬动,只好围着箱子蹲成圈,先把东西拿出来。 谢迈凛站在台上,朝远处的桌边看,那人独自坐着,正看完手边的账册,合上账本,归零算盘,终于抬头对上谢迈凛,不躲不避。 楼上四方传来笑声闹声,彩带衣缕碎金酒杯从楼上飘落下来,挂在廊柱厅角,摔在地上碎裂,一群年轻的秀气小倌正嘀嘀咕咕地笑,蹲在地上,围着两大箱金银翻,满怀抱满,溢金洒地,绣鞋碾过碎银。 第4章 谢迈凛笑笑,收回目光,跃下高台,朝楼上走,随从们跟在他身后。 九层九,南天台,整层酒池华殿,寻欢作乐好去处,相传是仿商周典造的,古时某帝王在廊柱间追逐三宫六嫔,不着寸缕,沐于酒,饮于池,名禽放血点美人痣,猛兽成肉放美人腹,大王一点点咬上去,再吞吃生肉。 斗转星移,九层灯重亮,不比当年,但此时也正喧嚣奢靡,隐隐有些惊叫,夹在笑声中,分不清是痛是乐。 春风馆外,仍旧闭门灭灯,先前聚的人,也都渐渐散了。 一抬轿子停在馆后门,出来一位端庄富贵老太,走进春风馆。 大堂此时只剩几个人,薛柳正站在桌边研墨,一看老太便道:“阿嫲!”低头道,“老板,阿嫲来了。” 老太几步来到桌边坐下,一个小倌便去倒茶。 “隋良野,大麻烦来了。” 隋良野把算盘压在账本上,“您听说了,外面应该也都知道。那刚才那人就是谢迈凛了。” “今夜不会好过。” “早上我占卦,说今天诸事不宜,正好初八闭馆,没想到还能破门而入。” 老太道:“姓谢的不几日便要进宫面圣,现在搞这么大排场,怕是有意而为啊。” 隋良野不出声,思忖了一会儿,上楼打探的小梅跑了下来。 “老板,就像你说的……哦,阿嫲来了。” 老太一皱眉,急道:“说啊小子,怎么分不清轻重。” 小梅来到两人面前,脸色青白,对隋良野道:“他们确实粗鲁,跟刚才全然不同,好几个人在动手,又踢又踹的,办起事也凶,实在吓人。” 老太摇头,叹气道:“这档子事他倒是没去我那儿做。” “不会去的。”隋良野抬起眼,“今晚他要撒野,要犯不大不小的过,首先不能伤及无辜,其次不能碰女人,试想一队军兵在宜香苑纵淫杀女,就算是谢迈凛,也顶不住这名声,再加上齐妈妈您手眼通天,家里姑娘们也多各有隐秘权贵的相好,开罪了宜香苑,明里暗里不好过。我这里就不一样了,男子卖色,本就低人一等,但即便如此,他也是挑了些不起眼的小家伙。” “杀人?给谁看的吧。” 隋良野思考着,手指轻敲桌面,“卦象说我诸事不宜,可没说有血光之灾,今天在我这地方,他谢迈凛也杀不了人。” 小梅一听,猛地放下心来。 第3章 魂楚刀-3 ======================== 夜戌时,长梁街繁华愈盛,街道一角的台上正有戏班对火吹风,吹出一道长焰,长袍衣袖一闪一遮,便换了张花脸,铃钹铜鼓一敲,四方响起叫好声。 汪捕头和几个捕快不在这热闹里,他们站在寥寥的春风馆对街,分食小吃。汪捕头心道老天爷保佑,可别出大事,就算要死人,也别死了什么了不起的人。 这会儿,春风馆的门打开了,出来几个男子,领头的那位背对着这边,一身黑衣穿得潇洒齐楚,细腰窄臀,平肩长腿,随着主人一动,马尾便一扫,汪捕头一惊,看那人的背朝他这边侧了侧,知道自己是被发现了。 但那几人未多做停留,轻松跃起,踩着石狮一踏,跳上屋檐,几下不见了人,那领头的动作更是漂亮,不过一点墙面,一下便跃上墙头,身轻如燕,动若脱兔。 戌时下旬,小梅站在九层九门口,看着虚掩的门,始终不敢推,只听得里面惨叫连连,什么欢声笑语,什么春情画意,早就散得无影无踪。 饮酒作乐,乐的显然不是他们这些小倌,他看着门缝渗出的酒,晓得里面必是怎样一派山海狂欢,他低头抬手,看手腕上这串刚得的金珠玛瑙链,正恍惚,一只手从门缝中伸出来,扒在门槛上,小梅吓了一跳,慌忙蹲下来,看见一个赤身裸体的小倌正爬过来,额头渗出的血流到眼睛里,对着他张口却说不出话,嘴里塞满金银,呜呜咽咽,只是哭。 小梅赶紧伸手去拉他,刚攥住他的手腕,就突觉里侧一阵大力袭来,那小倌扑腾着,一下子拉开了门,小梅看见一个高大的男人正捏着这小倌的脚腕,轻轻松松把他拖了回去。 里面的人也不是在做什么抓小鸡的游戏,他的同僚不着寸缕,趴着的、跪着的、摔着的、晕着的、躺着的,在桌边、在床上、在台顶、在池里,有的几个围着一个男人,有的被几个男人围着,小梅一时间不知眼睛该往哪里去看,深深浅浅的白色酮体上有青紫蓝红的伤,这个角落的人在猛扇巴掌,那个角落的小倌在求饶,额头磕在地面,咚咚地响,地上堆着珍珠玉链,随着清的浊的酒滚下来,小梅才看向坐在正中间桌边的谢迈凛。 也和楼下时皮笑肉不笑的翩翩风度不一样,此时的谢迈凛撑着脑袋,一股子颓废阴沉,周围只有自己的随从,看起来对室内的暴行毫不在意,仿佛浑然不在此地,一个随从给他倒酒,另一个脚下则踩着一个赤身的小倌,往小倌肚皮上穿链子。 小梅盯着谢迈凛许久,动也动不了,谢迈凛抬起眼,看向他,小梅顿时不由得打了个颤。像淬过火的凉铁,好像这才是杀过一百二十万人该有的眼神。 谢迈凛开口,声音也不似楼下轻佻,十分稳沉,“进来。” 小梅站着不敢动,随从便起身过去,揪着他的后领,一拉一推,把他甩在地上,小梅瑟瑟发抖。 远处一声惨叫,小梅颤巍巍地转头去看,两个男人正割掉小倌的脚指头喂池底的鱼,小梅猛地看谢迈凛,可这群人没有一个朝那边望。 东南角落两三个人围着一个瑟缩的小倌,其中一个喝了两口酒,剩下的便浇在他身上,另一个男人则在墙面划着火,举着火烛烤他的脸,小倌疼得惊叫,疯狂扭动着身体,但被几人强行摁住,皮肉的焦味迅速蔓延开。 小梅吓得涕泪交加,对着谢迈凛一个劲地磕头,“大人、大人、大人你放过他,放过他吧,他才十六岁啊。” 谢迈凛置若罔闻,面不改色,端着酒杯慢慢饮。小梅跪着朝前去,来到谢迈凛腿边,抓住他的裤脚,而另一边几个小倌正拖着舀水的盆要上前去救火,还没跑到就被几个人男人拦腰抱住,“小公子们哪去啊?”“有火多危险。”“怎么还扑腾呢。” 小梅抓着谢迈凛的裤脚,有人一个酒杯砸过来,砸中小梅的脑袋,额头上顿时流下血,谢迈凛这才把看酒的目光转到小梅身上,像是刚刚注意到他。又一个酒杯砸过来,却也没有砸到他,扔来的酒杯被谢迈凛接住,握在手里,谢迈凛的脚踩在小梅的肩头,将他一下踩在地上。因为小梅求情,那些人更加猖狂,其中一个往小倌身上浇酒,另一个将火烛随手扔向他,小倌便猛地燃烧起来,那角落呼啦啦亮起火光,明艳艳,亮堂堂,几人伸出手烤火。 这时,门前走进一个人,站定在小梅和谢迈凛身边,开口道:“站起来,去把火灭了。” 此人声音不同于春风馆男子婉转柔雅的音调,反而平淡清冽,像是玉石敲金,叮叮咚咚,冬日冷泉撞石。 隋良野又一遍:“叫你去把火灭了。” 这次谢迈凛松开了脚。 小梅应声,急忙站起身,端过水盆朝那着火的小倌扑去,周围那些拦着其他小倌的黑衣随从则一齐看向谢迈凛,谢迈凛无动于衷,随从们便也放开手,由着他们去救人。 隋良野在桌边坐下,正对着谢迈凛,桌上的两个随从看看谢迈凛的脸色,便起身离开。 两人隔着桌子对坐,谢迈凛把酒杯放在桌面,拿起旁边的手巾,慢条斯理地擦手,擦好后又叠起来,放在桌边。两人都不说话,盯着桌中央的同一个酒杯。隐隐有烤焦的味道飘过来,室内一片沉寂,无人开腔,几个小倌抱来凉水,一桶接着一桶地往刚才那位身上浇,除了他们,其余闹的喊的都一并停下来,看向桌边的两个人。 隋良野先开口道:“今夜好天气,方才出门,途经长林所,谢公子来阳都这几日,应该都歇脚在长林所。” 谢迈凛不搭腔。 “长林所守卫森严,非高官显要住不得。所内长廊两里,湖边也在放烟花。” 谢迈凛听到这里,冷笑一声,转头看那适才被烧的小倌,“你们这样浇太慢了,”他朝旁边站着的随从说,“去帮忙。”随从们行动起来,其他小倌便腾出手去拿些伤药。 接着谢迈凛才对隋良野道:“守卫森严,那你怎么进去的。” 没等到回答,谢迈凛指指自己的一个随从说道:“这位兄弟跟我赌,说你不过是个账房,主不得这里的事,看现在,他是要输了。”谢迈凛朝隋良野靠靠,盯着他的眼,“不过还有个赌约,他估计要赢了。” “什么赌?” “他说你武功了得,轻功更是厉害。这个赌约,他是不是赢了?” 隋良野没接茬,反而道:“谢公子在长林所的住处奢华,房间没人,我便随意走了走,看到些重要东西,心想谢公子今夜不归所,这东西放在长林所不安全,便一并取了来,想当面交给谢公子。” 第5章 谢迈凛嗤笑一声,“你知道你跟谁说话吗?” “今夜生死攸关,免了各方礼节,谢公子一定能体谅。” “你叫什么?” “在下隋良野。” 谢迈凛坐直身体,往酒杯里倒酒,沉静中只能听见酒壶落桌的声音,这杯酒谢迈凛喝了一半,放下酒杯,对众人道:“都出去吧。” 随从凑到他耳边,“但……” “去吧。” 随从应声,又说等在门口,看了两眼隋良野,才走了出去。其余众人先抬出了受伤的小倌,而后通通离开,薛柳走在最后,看了一眼两人,关上了门。 室内重又安静下来,谢迈凛慢慢喝剩下的半杯酒,掀起眼睛看隋良野。对面的人沉稳平静。 “你看了吗?” 隋良野道:“拆了一封,还有七封。” 谢迈凛冷笑一声:“看得如何。” “豪室华装乱人眼,我也是第一次去,碰巧见了宝箱,碰巧开了锁。有信,但我不好认,如不是公子你的,多半要闹乌龙,不得不先拆一封。信中字迹娟秀清隽,言辞温婉雅致,字里行间有对英雄的仰慕之情,谈及北境驻军,舅甥多有所照应……” 谢迈凛打断他,“带了吗?” 隋良野从怀中掏出一封拆开的信,放在桌上,推给谢迈凛。 谢迈凛扫了一眼,扣回桌面,“英妃娘娘是我表姐,你不觉得你刚才说的话太失礼了吗?” 隋良野面无表情道:“多有得罪,实非我意。这其中家族商量,调运军粮,我不懂,舅甥一个过去做五军大都督,一个现在做总兵,通过英妃娘娘心系远疆,实乃高风亮节。什么‘家族勾连’,什么‘左右朝纲’,什么‘大将架新皇’,真是无稽之谈,一派胡言。” 谢迈凛笑起来,又问道:“其他的呢?” “不在我这里。” 谢迈凛慢悠悠地倒酒,并没有被拿捏,慢条斯理分析道:“‘不在你这里’,就是在别人那里;在别人那里,就是不止你一个人会武功。长林所那种地方,不是一般人进得去的,春风馆里会武功的,肯定不只你自己,还有一批人吧。你们怎么着?初一十五卖身,初八二十做贼?你们这些混得风声水起的生意人,多多少少跟大人们关系不错,那你这个独门功夫队,在天子脚下,阳都城内,想去哪就去哪,想拿什么就拿什么,这么逍遥快活,知府苏大人知道吗?地头蛇张老爷知道吗?京畿卫叶大人知道吗?” 隋良野没有应腔。 谢迈凛笑道:“那就是不知道了。” 谢迈凛喝了口酒,“隋老板你要小心啊,今夜我走正街来,到现在还没有谁敢来触我霉头。隋老板好功夫,好胆量,但单枪匹马凶险得很啊。”谢迈凛把手放在桌面,语气轻松,“隋老板,假如你是我。现在,一个下九流的贱种,闯进我房间,他妈的偷我东西,还他妈的坐在我对面,敢他妈的威胁我。隋老板,假如你是我,你是谢迈凛,你应该怎么做?” 隋良野不说话,面无表情。 谢迈凛盯着他。 “假如我是谢迈凛,就砸了春风馆,杀了皮肉匠,一把火烧透,一个活口不留。反正我是谢迈凛,管杀不管埋,最坏又能怎么样。事做了就做了,家里人通天达地,当然能救便救,但万分之一真救不了,也无妨,本来死我也不怕。” 谢迈凛猛地一拍桌面,伸手指向隋良野,“说得好,那就这么定了!” 隋良野从茶盘里拿出一个杯,又拿过谢迈凛的酒,给自己倒。 谢迈凛道:“那我给你们半柱香,你去叫上你的兄弟姐妹,收拾细软,能跑就跑,半柱香之后,全都生死有命。” 隋良野道:“谢公子真是宅心仁厚。” 谢迈凛拱拱手,“我这辈子就喜欢积德。” “其实你我都知道,假如不是这么个当口,这八封信是真是假还有得争,我不过是个什么人,你又是什么身份,倘若在大将军威风时,我拿出这八封信再多说一句你的不是,不出半晌人头就会挂在昌天门。” 谢迈凛眯眯眼睛,“你说话真是没规没矩。” “不过新皇守孝三年,期间深宫简政,整肃朝风,年初方开宫门上朝。如今宣谢公子回阳都,谢公子也得以从深居简出中出来,换地方走走。” “太客气,就直说被先皇褫夺军权军衔官位俸禄,软禁五年就可以了。我们都这么熟了。” “谢公子这次也是第一回面见皇上,见面礼当然越厚越好,‘无心朝事、国是、军政’是个好开始;犯点淫邪无心之过,手重,杀几个下九流的小角色,也使得‘谢功派’不好再继续向皇上为您请封、请赐、请军权、请官复原职;虽六年前曾前线抗先皇诏命,执意杀人无数,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况且软禁之期已过,国境得百年难遇之安宁,谢公子又幽禁数载,也算给‘谢罪派’一个交代。谢公子真可谓是大英雄,天下头号之烫手山芋,不放置五年,都难用手碰。今次拜皇,顶好判得无功无罪,不勋不爵,好在山清水秀之地,过清净平凡的富贵生活。但这里有八封信,我不知该拿它们怎么办。谢公子,假如你是我,你是在阳都乃至天下最大男风馆的老板,无数奇人异事往来窜留,千百风声碎语交错叠乱,多少豪杰显要藏秘于此,我们不死,难消您火气,我们若是出了事,谢公子此次之行,山高水深,怕是难一帆风顺。”隋良野继续道,“我倒是觉得,事情不必如此极端,塞外地广人稀,谢公子大开大合惯了,阳都城拥挤,人总得学会慢走细挪。” “我对你的条件没兴趣。” 隋良野没有被谢迈凛唬到,反而从怀里掏出一段碎布,放在桌面。 “谢公子今日要去见的人,在下上月二十七,见过了。” 谢迈凛的眼睛向下看了看,桌上是衣袖的一角,雕饰纹路绣龙露金,他自小就往宫廷就跑得勤,见得多,确实很好认。 第4章 魂楚刀-4 ======================== 谢迈凛哼笑了一声,拿在手里摸了摸,心里有数,这是真东西,“就算你想救人,这东西拿出来,如果是真的,你麻烦可就更大了。” “谢公子足以见我诚意。” 谢迈凛把袖角扔回桌面,自言自语,“没想到,还有这种嗜好。”他停顿片刻,只道,“隋老板真是厉害啊,交游甚广。” 隋良野把袖角收回怀中,才道:“谢公子误会了,贵人来并不是来寻欢,只是有要事相托。” 谢迈凛抬眼看他。 “如不出意外,近几日我的任令就会下来。” 谢迈凛的眼睛微微张大,颇有些困惑,“你这种人都能当官了。” “距在下抛头露面换钱,约莫也过去有十年了。” “哦,原来早已金盆洗手。为仕途隐姓埋名是吧?你这埋的也不怎么样,总有人会知道。” “至于在下能不能做,做不做得了,就让在下自己操心吧。” “阁下准备履何高职?” 隋良野反问道:“谢公子是否知道‘整顿江湖’?” 谢迈凛的眼睛动了动,往后靠在椅子上,放松起来,“听说过,皇上要推的事,有个年轻人在做,叫什么来着……” “青玉观。” “哦。他不是死得很惨吗?” “是。” “你要接他的职?” “算是吧,做他没做完的事。” 谢迈凛笑起来,“这差事可是烫手山芋,在官员里不知道传了几轮,落到你手里了。” “像我这样的人,选择的确不多。” 谢迈凛坐直,问道:“那你究竟什么人,家境贫寒?罪臣之子?禁学封姓之族?隋老板家道中落是哪一年,所因何事,究竟是哪家的后裔,只要有心,不难查清楚。” 既然谢迈凛说到这份上,隋良野只能答道:“正途走不得。” 谢迈凛又道:“襄阳有个陈秀才,也是罪人之子,祖父误杀杭州按察副使之子,后又百般掩盖,副使一家呕心沥血七年,告知阳都,始得沉冤昭雪。陈家后嗣不得科举,陈秀才也就仕途无望了。后来陈秀才娶了荆州布政使之女,一来二去还改姓做上了官,这两年官做大了,子孙们又姓回陈了。这条路,不比接烫手山芋来得聪明吗?” “我这样的身份,难讨书香门第欢心。” 谢迈凛笑着点头,“也是。不过富贵险中求,隋老板吉人自有天相。” “天相天注定,吉人,我倒是今晚遇见了。” 谢迈凛看他。 隋良野道:“在下今晚能为谢公子解决心头所忧,并有两件事相求。” “其中一件是让你们春风馆全身而退吗?” “正是。谢公子想要的名声和形象,无需见血,在下便可办到。” 谢迈凛兴致缺缺,不应腔。 “另一件,”隋良野继续说道,“近日在下便当履职,谢公子不方便,归乡之事暂且放一放,同在下到全国武林门派走一遭吧。” 第6章 谢迈凛挑挑眉毛,颇有些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青玉观之死至今难觅凶手,对付天下武林,单枪匹马确实凶险。谢公子名声威震四海,又是国之勇将,在武林中素来好名望,斗胆借您名望,一同为皇上分忧解难。” “你要我给你当随从?” 隋良野面不改色,平静道:“招牌。” “你他妈……”谢迈凛惊极反笑,“我要是不呢。” “八封信,换两件事——阁下赢得多。” 谢迈凛看起来很高兴,像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边倒酒边指了指隋良野,“隋老板哪年生人?” “属兔。” “哦,长我几岁,那我就称隋兄。隋兄啊,假如皇上真的给你一个翻身的机会,你刚才做的一切,跟恩将仇报没什么差别,为了独善其身,不该讲出来的事也讲了,如此不忠不诚,谁敢信你、用你、助你?有朝一日有新的情势,隋兄为了达成目的,转眼就把这八封信交了出去,背后捅我一刀,这种事难道不会发生吗?” 隋良野回答:“可能会。” 谢迈凛挑挑眉毛。 “有朝一日谢兄弟有机会一脚踢开我,拿走这八封信,至于我是死是活,下场如何,谢兄弟会考虑吗。” 谢迈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手指在桌上悠哉地敲,“不管怎么说,隋兄是个聪明人。” 隋良野仍旧面无表情。 “你一直这么绷着脸,也有恩客吗?” 隋良野道:“马马虎虎。” 谢迈凛笑笑,偏过头朝门口吹了声口哨,门被大力推开,两个随从冲进来,一脸严肃地站在隋良野身后,如临大敌地盯着他。 “那个着火的小子呢?” 一个抬头看谢迈凛,问:“灭了。再烧吗?” “怎么说话呢,你当烤肉呢,都是自家兄弟,烧什么烧。去床前伺候着,把钱给到位。” 两个随从看看桌前不动如山的隋良野,又看看谢迈凛,点点头,领命出去了。 隋良野转头道:“薛柳。” 薛柳推开门碎步走进来,站到隋良野身旁,稍稍弯身,“老板。” “今晚上谢公子来访,‘赏金赐银,出手大方,各位军爷英雄更是勇猛非凡,彻夜不疲,家中小倌多因此憔悴难起’。”他看薛柳,“你知道该说什么。” 薛柳的眼珠一转,瞥瞥桌前两个人,心中有数。 谢迈凛插嘴道:“说详细一点,说几更到几更,要形容得粗狂但不失儒雅,浮想联翩但不下流……” 隋良野道:“他知道该怎么说。” 谢迈凛怀疑地皱皱眉。 隋良野便问:“谢公子知道侯大师吗?” “风流浪子侯棠,写诗的那个?” “正是。” “传说侯大师七十多岁还……”谢迈凛一愣,反应过来,“也是你们?” 隋良野道:“侯大师这辈子都没有过。因为他缺少支立之根。” 谢迈凛眨了两下眼,“他风流浪子的名声二十多年,一生私生子女无数,传说风尘女子为他寻死觅活,送珠宝从良……” “我们既然说了,也会和姐妹们打个招呼的。” 谢迈凛笑起来,“得亏侯大师死了,不然他写的那些风情诗很难卖出去了。哎,你知道他是怎么……” “听说小时候穷,要进宫。但最后没进。” 谢迈凛意味深长地噢了一声,摇摇头,又去喝酒了。 薛柳走出去,谢迈凛又说道:“隋兄的道德和操守真让我瞠目结舌,别人的秘密说抖就抖,让人无法相信你啊。” 隋良野点头,“是。” 谢迈凛无言以对。 “那么我来讲讲‘整顿江湖’之事。” “等一下,今晚你们几个人闯的长林所?” “五人。” 谢迈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道:“大家都交实底了,我见见这几位,隋兄应该不介意吧。” 隋良野却不答,转而问道:“如果今夜谢公子领人闯长林所,依你之见,几人足够。” “三人足矣。” 隋良野不说话,沉思了片刻,在脑子想象了一下长林所地形布局,略有疑惑,心道三人怎能完成此举。对面谢迈凛似是看出他心思,笑笑,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隋兄忘了,我可是专门干这种事的,破关闯城,术业有专攻。” 随即,谢迈凛又问:“都知道跟武林作对凶险,我不妨直接告诉你,武艺非我强项,隋兄的武功如何?” “马马虎虎。” 谢迈凛摇头,“不懂。” 隋良野转头看看数步外摇曳的立柱蜡灯,然后把酒杯翻倒,美酒淌在桌面,他伸两指蘸了一蘸,而后竖起指,向灯一甩,只听得倏地一声,立柱蜡灯上的纸面被穿破,里面的烛火骤然熄灭。 谢迈凛震惊盯着红烛冒出的烟,转回头,“我要学。” 今晚头一次,隋良野一时有些失措,完全没料想过被问此,一时不知如何应答,脸色变了变,思索片刻才回道:“学武功,需要天赋、勤奋,最好从小练起,也和个人资质、体质有关系……需要天赋。” 谢迈凛打断他:“我要学。” “但天赋……” “那就当你答应了,现在讲讲你一直想说的‘整顿江湖’吧。皇上为什么就此事来找你?” 隋良野顿了顿,回答道:“三年前,青玉观进阳都赶考,与同乡一起到蔽馆饮酒,我与青玉观一见如故,相谈甚欢。青玉观对江湖乱象早有不满,称如得以入仕,必将向上力荐整顿武林。后他被赐进士出身,到山西做官,半年前被调回阳都,履职‘武林堂筹建督办’,受皇命整肃武林风气。三个月前,青玉观卒于济南府,因堂中人上报事有蹊跷,立案移送刑部专事专办,至今尚未寻得凶手。” “说得好听,夺人饭碗,就如同断人生路,把天下零散帮派归集统管,不知道挡了多少人的财路,青玉观不死都是小看了这群江湖人。” “青玉观或早有预料,调济南府没多久,便托人送我一封信,告知近况。一个月前,皇上微服来访,也是收到了青玉观离世前寄出的信件。信中,青玉观向皇上举荐了我。” 第5章 乌雕弓-1 ======================== 贾启元年,春二月壬寅。 帝召太师陶恭路。 贾启元年三月辛未。 帝召太师陶恭路,太子少傅、五军大都督荆启发,太子少保郑畅平,兵部尚书王太升。 贾启元年六月庚子。 帝召兵部尚书王太升,吏部尚书徐朗,户部尚书彭高,左都御史魏松坤。 贾启元年八月己巳。 帝召户部尚书彭高,吏部郎中樊景宁。 贾启元年九月癸亥。 帝召太师陶恭路,户部尚书彭高,户部郎中樊景宁。 太师抱恙,未至。 贾启元年十一月己亥。 帝召太师陶恭路,户部尚书彭高,户部郎中樊景宁。 兵部尚书王太升,吏部尚书徐朗同拜。 *** 贾启二年,春。 辉羚宫悬了一年又三个月的白事,皇上坐厅中央候客,樊景宁站在一旁,躬身回问。 门口报,陶大人来了。 皇上立刻起身,吴炳明急忙伸手去扶,没跟上,皇上已经来到门口,“陶太师。” 陶太师年逾古稀,精神烁烁,但行动颇缓,此刻听了皇上的音,施施然抬手,作了个揖,“皇上恕罪——”说着便要往地上跪,“老臣来迟了。” 皇上搀着陶太师的手臂,“太师多礼了。” 这一拦,陶太师便也不跪了,任由皇上挽住他的手,亲亲热热地慢慢移到桌前。 “辛苦太师跑这一趟,因朕有一问需请教。朕朝事疏忽,实乃因愚钝难学,依太师之见,当从何处入手呢?” 陶太师用茶盖撇了撇茶叶,“天下君子,仁义礼智信,忠孝廉耻辱,为人君者,当为天下表。古时宰我曾请孔圣人问‘三年之丧,期已久矣!君子三年不为礼,礼必坏;三年不为乐,乐必崩。旧谷既没,新谷既升,钻燧改火,期可已矣。’子答曰,‘食夫稻,衣夫锦,于女安乎?’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夫三年之丧,天下之通丧也,予也有三年之爱于其父母乎!古往今来,仁人志士,圣人先贤,素讲百善孝为先,苏东坡才子文豪,母去,抛进第之名,丁忧三年;范希文政武将才,母逝,弃厚禄之礼,服丧三年;陕西扶风韦彪更是居丧三年不出庐寝,三年后羸瘠骨立异形,医疗数年乃起。平头百姓尚孝道至深,真是令老夫汗颜啊……” 他讲话的空隙,皇上朝樊景宁看了一眼,两人对视,换了个眼神。 陶太师终于落停,抿了口茶,见皇上不说话,又道:“陛下理政心切,社稷之福,百姓之福啊。老臣向来心直口快,若说错了什么,陛下万万莫怪。” 第7章 皇上清清嗓子,勉强笑笑,“但说无妨。” “近日来陛下向我、向朝中许多大臣多次问事,老臣斗胆揣摩,是否因老臣及其他几位前朝朽腐老臣代政时犯了什么大错?” 皇上讥笑道:“没有,怎么会,朕都不知道做了什么,能错哪里去?” 陶太师一听,立刻放下茶,起身要跪,声音扬起来,“臣等无能无用,受先帝托付为我皇代理政务,本应当做犬马之力,竟越俎代庖,令陛下受此桎梏之苦,求陛下赐死!” 皇上盯着陶太师匍匐的年迈身体,吸气——吐气——清了清嗓子,疲惫地按眉心,一旁樊景宁欲上前搀扶,皇上摆摆手叫他退开,自己起身走去,扶住陶太师的手臂。 “陶太师何出此言,太师肱股之臣,社稷栋梁,朕怎么舍得?下次可不许再说了。” 陶太师点头,拉皇上的手,“谢陛下隆恩。” 一番折腾,重又坐回桌边。 “太师,你是了解朕的,自先帝崩后,朕惶恐继位,日夜思念皇父,想起朕小时候,先帝曾带朕放风筝,展翼有一人长,唉,朕一想起来,就不禁痛哭……” 陶太师陪着点头,“陛下孝善,先帝之福,百姓之幸啊。” “所以朕打算做个风筝放,放出王宫,放到阳都。” “陛下所愿也。” “风筝一面,找人临摹先帝的尊容,风筝另一面,朕要写上‘万古长青’,陶太师你书法素有‘天下第一’之称,莫要推辞,替朕挥毫,我听说陶太师宝墨有一专章,届时一并盖上。朕与师同思父君,想必先帝在天有灵,定能懂你我心意。” 陶太师的眼盯着自己的手,手端着杯一时未动。 半晌,太师道:“陛下一片赤子心,感天动地,老臣自当有力尽力。只是风筝素与游乐相连,常言道‘服丧未满,游鸟玩兽不过悲门’,陛下一片好意,只怕被人误解,当做不孝之举。” 皇上慢慢端茶,话到嘴边转了转,只舔了下嘴唇,没有说话。 太师看着皇上,又继续道:“礼部近日筹大祭,典籍繁多,难免疏漏不周,陛下学富五车,才华盖世,若不忙,不妨前去指点一二。” 皇上脸色沉沉,“一年又三月,纵是破壳新出的鸟,也该走动走动了。” 头一次,陶太师的眼睛转向一旁站立的樊景宁,樊景宁为避锋芒,垂下了眼。 太师波澜不惊,兀自吹茶。 皇上的手握紧杯,年轻的脸绷紧,顿了几顿,才重新拉扯着嘴角笑,“朕一直如此悲痛,繁琐政务都劳烦几位肱骨,真是心有不忍,可朕多年读书未得指点,礼部大祭又是天下头等要务,若朕过问此事,上下礼臣见朕伤心,必不敢直谏,臣有意效唐太宗,总不得逼群臣都做魏玄成吧。” “陛下所言有理,自陛下归宫以来,学业虽有少傅少师悉心教导,但多年疏经,确仍待苦学,陛下为先帝服丧,居殿不出,读书学经,参道悟理,一年未登朝,天下却交口称赞,不得不说是众望所归啊。” 吴炳明从小宦官手里接过茶壶,前去添茶,照皇上以前的意思,该是先给陶太师添。 壶悬起来,却见皇上手指敲敲茶台面,吴炳明立刻转了壶口,给皇上添。 陶太师道:“陛下的心思,臣等明白,为君者,日日挂念江山社稷,天下幸载。遥想当年,齐贵妃受其父牵累,按律难逃……但太皇太后念齐贵妃为皇诞龙子有功,且皇子年幼,苦求先帝,先帝慈悲,送齐贵妃回朱提睢县齐家村,齐家宗族所在地。齐贵妃一脉,祖上早已迁出睢县齐家村,这一支因齐贵妃之父大罪,仅仅剩下齐贵妃和陛下两人。十余年间,先帝常念齐贵妃,命当地州府县官多多关照。先帝病危时,齐贵妃误听谣传,竟悬梁随去,其时太子未立,先帝挂念皇上,特命将皇上接回宫。臣还记得,那天先帝召几位老臣和皇子们聚在龙床前,环视众皇子,指皇上,定天命,而后泰山崩。唉,父子情深山海难易,皇上仍旧是先帝最宠爱的龙子。皇上年纪虽不是最长,但其时大皇子病弱,太皇太后在先帝指立后安定乾坤,朝中即便许多别有心思的人闲言碎语,但皇上即位,却乃实至名归。皇上莫嫌老臣多嘴,今日老臣斗胆一言,皇上居外久矣,为先帝服丧,当以心诚、身专、时长为宜。” 话既然说到这里,皇上也只得点头,“陶太师的意思,朕明白了,礼部的大祭,朕也跟着学习吧。” 陶恭路看看皇上,放下茶杯,“礼部大祭劳御驾费心,如陛下闲来得空,指导其他杂务,就更是臣民福分了。” 皇上一惊,颇感欣喜,几番克制,才道:“诚如陶太师所言,朕在文章学识上尚待锤炼,科试将至,朕有意观阅天下才杰妙笔。” “殿试卷可否?” “可。” 事毕,陶太师出。 皇上踱步至堂侧,读起居注今日笔:贾启二年春三月辛未,广帝召太师陶恭路。 皇上瞥见,伸手一指,“写啊,多写点,写写今日大胜。” 笔官添了几笔,不痛不痒,无非人来人往,皇上正要说话,樊景宁走上前来,朝皇上拜了一拜,“恭喜陛下。” 皇上叹口气,转身走回座前,樊景宁跟上去。 “陶恭路只要在一天,这天下朕说了就不算。”皇上说完,亦觉不妥,咂了咂嘴,端起茶。 “陶大人三朝老臣,辅佐皇室,眼明心亮。不过守门送主一程而已,不至于盘桓过久。” “你老师右都御史彭高,年事已高,马上也就走了,所幸还留了你,他走之前,会让你往上顶顶。” 樊景宁立刻跪地叩首,“多谢陛下提携。” “朕要做点事,还要向他陶恭路去讨,这天下难道姓陶?” 樊景宁慢慢起身,凑近皇上,轻声道:“陶大人近日也在医堂开了许多方子,比年前多上一倍。” 皇上也看他,“你跟你老师总是这一套,不让动陶恭路,朕明白,他威望高,况且说到底,算得上忠义之臣。可惜他和那群老孽,总是暗地里觉得朕得这皇位受之有愧……罢了,此事不提。”皇上坐着,长长叹了一口气,“不就是等吗,朕等得起,就和他比,看谁熬得过谁。等陶恭路百年,账就可要好好算。” “届时恐怕还有一个关键人物。” “谢迈凛。”皇上道,“不知道此人是死是活。到时候开开眼吧。” *** 贾启二年,夏。 隐去了姓名的卷子堆在皇上桌前,他翻着一份,撑着头打哈欠。 原想从青年才俊中挑出奇才留待后用,但几天看下来,实在寥寥,长卷开笔,必是论天下风云,纵观历史上下千年,荣辱兴衰,如何做人,如何做臣,如何做君,大学之道在明明德,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千篇一律,万口同调。 偶有论《徐州漕运税收得失》,言辞清楚,调研详尽,逻辑清晰,即便皇上不批,心中也明白此卷必定脱颖而出,但转念一想,普通人如何得知漕运多种内部运作,此人若不是在行当里做过工,那就怕是家里有些门路,才能年纪轻轻观大世。 皇上便附身嗅嗅卷轴左下侧。一般而言,讨生活的、奔波糊口的书生,自然免不了出些力做差事,有卖字卖艺的、有夜守渔港的、有白日摆摊的,不一而足。出来做工的书生,手上难免沾烟火,尤其左手腕,没有伴读服侍身边,研磨裁纸都要自己来,在卷轴左下嗅,闻得到五花八门的油墨脂气、昨日市集的一块油饼香、鱼腥味、葱姜蒜、辣椒香醋呛辛料、劣质的皮革、泥土、青草、陈年的霉。 困顿,是一种气味。 这篇漕运大论,左下侧、右下侧,一股橘香,带着点玉酿清气。 皇上翻了又翻,在满眼的“横论当今天下,纵观古今英豪”卷宗里,看到一篇从未见过的题目。如果说论漕运、论税收、论闭市政策、论鬻爵入刑尺量都可算是高屋建瓴,那这个话题,一般学士很少论及,可偏偏皇上对这其中的利益相关方,倒是有所耳闻。 他嗅嗅卷轴,酒味冲人。 他左右看看,四下除了几个贴身的宦官,没有他人。于是他便拿起烛火,熏了熏卷轴的一角。 十日后,他知道了这篇文章的作者。 青玉观,《关于加强民间自营武术组织监督管理的制度设想——江湖收编与监管二论》。 *** 贾启二年,秋。 夜半子时,青玉观在吴炳明的带路下,进入偏殿。 殿内仅一盏烛火微明,两侧侍卫及小宦官,各个如同死掉的影子,不声不响地立在廊柱边,高堂桌前空无一人。 吴炳明对他说:“青举人,你稍等。” 青玉观连忙拜谢吴炳明。 吴炳明进室内去请人,青玉观眼睛转了转,大概扫扫周围,没敢细看。 不一会儿,后堂响起窸窣的声音,有人穿廊来,青玉观便俯首行礼。 第8章 上面的人坐好,笑起来,叫他不必多礼,吴炳明扶他站起来。 青玉观抬眼,看见皇上坐在桌前,户部左侍郎樊景宁站在一侧。 “闲话不必多说,朕看了你的卷子,有点意思,水平中上,该是赐进士出身。” 青玉观拜谢。 “朕给你一年时间,你把这东西写到底,写清楚来龙去脉,写明白做什么,怎么做,等到时机成熟,朕自然会让此事提上日程。” 青玉观再次拜谢。 “你习过武?” “回陛下,未曾。” “你这里面提到的一些武林帮派,你跟他们打过交道?” “在下少年时期为补贴家用,辗转做过杂事倌、驯马倌,在几个大派讨生计,因为做的都是些后勤的活计,对各派怎么运作,多少有些了解。其中还有些内容,是一位江湖小友告知的,这位小友身世经历颇丰,早年曾和各大门派交手,对他们亦有所了解。” “你写的这些关于江湖各派,太碎、太杂了。你去做调查,搞清楚究竟多少派、多少人头、按什么分,一年后,给朕一个完整的东西,必要的话,可以找几个人跟着你,但此事不能对外透露一个字,明白吗?” “明白。” *** 贾启三年,秋。 陶恭路卒。 秋十月初八,早朝。 众臣分列,叩首。 帝问事。 工部报漳州大水后通渠进展;户部报通州、辽东因季旱,按旧例延税;礼部奏十月大祭;都察同吏部报华东三县、华南十二县官巡检例。 近午时,众事毕,无奏。 皇上问:“陶源北何在?” 陶恭路之子陶源北上前。 “爱卿原任司经局参士,现兼吏部尚书,月俸几何?” “回禀陛下,六十一。” “单计吏部禄?这怎么合适。杨全义,记得更簿,陶爱卿之俸禄当以两职俸相叠。” 陶源北叩首,“多谢陛下恩典,只是惯来……” 皇上抬抬手,止住他讲话,“陶爱卿是陶太师的独子,陶太师不仅是社稷栋梁,更是朕的良师益友。上月惊闻太师恶讯,朕特为太师念经吃斋七日,朕且伤心至此,更何况陶爱卿。” 陶源北未及起身,便再拜,“多谢陛下……” 皇上再次打断他讲话,“当年先帝驾崩,举国悲丧,朕尤甚,服丧三年,三年间,昼思夜想,难抑悲痛,朝中大事多有疏怠,所幸陶太师独挑大梁,为朕分忧。陶太师那时教导朕,‘夫三年之丧,天下之通丧’,朕至今铭记于心。思前想后,朕虽不舍,但也决定,予陶爱卿三年,回家服丧,俸禄照发,以尽孝子之道。” 一语既出,满堂愕然,陶源北一愣,转头看向太子少傅荆启发,太子少保郑畅平。 未及陶源北张口,荆启发便出列上前,直言太师一生为国鞠躬尽瘁,从未将私事放在国事前,如因子服丧弃朝中事务于不顾,泉下有知,必不能安。 太子少保郑畅平、户部尚书徐朗同表态,一时洋洋洒洒。 皇上瞥一眼樊景宁,樊立即站出,虽站位靠后,但声音洪亮,“此言差矣。”樊景宁引经据典,引用陶恭路曾引过的篇章,论孝论行。 朝中大臣互相望望。 此时,都指挥使、兵部尚书、都御史依次参言,各说各有理,陶源北还跪在地上。 待吵了一会儿,皇上扶额叹气,盯着陶源北,“爱卿,就为你,这一件小事,就让朕的朝堂乱成这样?” 陶源北心下一凉,知大局已定,叩首拜皇上,领命归乡。 皇上道:“百善孝为先,爱卿回家以后,记得常常挂念朕。” “臣,”陶源北再拜,“谨记。” 皇上示意各官回位站好,问了第二件大事。 “谢迈凛自……战后,一直扣押于北境。当年睢场滩大屠杀一出,先帝口谕五年后再进阳都当面陈情,后先帝病重,此事便一再搁置,如今算来将满五年。朕知道,一些人希望保谢迈凛的命,还想他加官进爵;一些人等谢迈凛死也等了许久。各位有这些心思,尽可以施展施展,总而言之,谢迈凛是福是祸,很快也要回阳都了。” 朝堂一片死寂,权贵强官不发一言。 第6章 乌雕弓-2 ======================== 贾启三年,冬,正月二十八。 晨,樊景宁更衣戴冠,其子阳都布政司经历樊愈平候在门外。 父子出门,天刚蒙蒙亮,乘轿一路进宫,行至东侧门,两人下轿步行。 行在御道一侧,听得远处鸡鸣,抬头看看,半边天星空灿烂,半边天朝阳正在云后撕,深宫一片宁静,只有靴子踏在地面的闷响。樊愈平吹口气,看着空气中凝出一道白气,经过他父亲的背影,飘飘摇摇向天上飞。 父亲的背绷得笔直,面容严肃,眉头紧拧。 樊愈平知道,这不是因为“伴君如伴虎”,而恰恰相反,新君所处之境地,不说水深火热,也是惊险万分,樊景宁年逾四十,向来做聪明人,阳都一小官,有老师照应,但不拉帮结派,更加从来不得罪人,只不过被皇帝看中,招致麾下,短短两年,连升数级,樊景宁不似氏族子弟根基深厚,有今天全靠皇上提携,一条船上的主仆,同不同甘且不论,但此时此刻,共苦是少不了的。 樊愈平走到樊景宁身边,“父亲,天冷,您拿这个手炉。” 樊景宁看看樊愈平暖红的手,才接过来。 “父亲,你说,为什么陶太师走之后,皇上就临朝了呢?少傅和少保也还在。” 樊景宁转头看看路道,除他们父子外再无他人,走前领路的宦官,也是标准的无耳无口,背着身点着灯,离他们好一段距离,于是他压低声音。 “陶太师资历最深,与先皇是过命的交情,当年先皇‘病榻指帝’,虽指了帝,但如果没有太皇太后和陶太师,新帝恐怕连位都难登。” 樊愈平点点头,“那现在,是世家在给皇上添麻烦吗?” “不能这么说。文武百官按祖籍、按学派、按师承、按地域能分出来数十派系,一直以来派系不成气候。谢、徐、韩、王、姜,这些从前鼎盛时在朝野有极大影响力的世家,祖辈荫庇,徒众广多,但也被先帝因谢迈凛之事清扫得七七八八。” 樊愈平接话道:“他功大,过也大。” “他自小就常出入宫中,先皇从前也十分疼爱他,由是恃宠而骄。”樊景宁又压了压声音,“现在关键之争,就在于谢迈凛此人。宗室、世家有意护他,赌他的前程,皇上年轻稚嫩,压不住谢迈凛迟早会让谢迈凛把控朝局,做了权臣,也有这些人的好处。而文官不这么想,他们坚持依例依规,谢迈凛即便不是死罪,活罪也难免,当年谢迈凛的处置上,这群人已经得罪了谢迈凛,如今他若回来,文官难有好下场。” 樊愈平却道:“论功论迹,谢将军到底是守卫国土,怎么落得这样下场。” “你错了,庆录四十年时,北境边疆相安无事,朝廷正在和西南两线他国和谈,协商贸易通商,但谢迈凛突然在年初上报说有敌来犯,而后攻打厦钨,本以为打退即止,没想到谢迈凛长驱直入,一路打进厦钨国。从二月到十月,八个月间,未听得前线任何回转送报,就连派去的察官,也没有半点音讯。那便是‘睢场滩大屠杀’。事情之恐怖,已超出众人所料,那时候,谢迈凛就算带兵叛乱都大有可能。只有六月时,有人来报,说谢迈凛军队在厦钨屠国,消息走漏,西南和谈也大受影响,派去叫停谢迈凛的人一个不见,谢迈凛之父谢华镛不得已带兵亲往。十月回报,厦钨国已经被杀完了,男女老少、鸡鸭豚狗,天上连鸟都不飞,流经国境的乌幼河里积尸累骨,河水尽是血红,北境外至厦钨国方圆百里内再无活物。” 樊愈平不再接话。 “我跟你说这些,你一时无法理解也不紧要,但稍后见了皇上,一定要谨言慎行,能不开口就不开口,朝中事务太复杂,这些事不该你了解。” 樊愈平追问道:“是啊,那父亲,皇上为何要见我呢?” 樊景宁犹豫未答,樊愈平眼睛一转,小心地试问:“是因为皇上对咱们还不放心吗?” 眼见着已走近殿门,樊景宁便交代道:“皇上久不居阳都,素来远离纷争,一朝回庙堂,孤身一人难免小心。你不要多话。” 樊愈平连连点头。 殿门口,吴炳明已在恭候,樊景宁将手炉交给旁边的宦官,对着吴炳明拱拱手,“吴公公。” 吴炳明点头作揖,引他入殿。 樊愈平小步跟在后面,垂着头进入殿内,晨光微亮,室内烛火通明,侍从分立左右,有个黑金衣,束发的高个子站在柱边,看起来不引人注目,但身姿凌厉,目光敏锐,樊愈平只不过扫一眼,他便转来了眼睛。樊愈平心知此人便是皇上的贴身侍卫——都雁卫。 第9章 樊景宁目不斜视,来到皇上面前请安,皇上正对着烛火读一厚重卷轴,还未读完,抬起眼看看樊家父子。 少时,皇上读完,顺手递给樊景宁,樊景宁疾步走上前接。 “这是青玉观送上来的,他片刻就到,你也一起听听。” 樊景宁大致一看,里面记载了当今武林格局,江湖各大门派起源、区域势力范围、基础人力马力、大致持武数量、地方政府与门派合作等等调查情况,此外便是对曾经那篇《关于加强民间自营武术组织监督管理的制度设想——江湖监管与收编二论》的详细阐明与补充。实话讲,樊景宁看到武林各派人力数量时也有些大吃一惊,想不到区区二十余年,从弱到强,三代江湖人之力,竟能辉煌到如此地步。 皇上盯着烛焰跳动,面容严肃,不发一言。 宦官来报,青玉观到。皇上点点头,吴炳明前去带人。 青玉观进殿,展臂行礼,皇上随意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你这段时间做了不少事啊,” “臣履闲职,多有时间办陛下交代的事。” 皇上便道:“你讲讲吧。” “是。江湖门派林立,流系众多,总而言之可分为三大类别:正门府派、江湖流派、散闲游徒。 正门府派顾名思义,都与朝廷,或者起码地方州县关系良好,其土地、资金常得朝廷或州县资助,与各级官员也保持来往。典型代表,河南少林寺、山东蓬莱学派、四川乐山宗。在巅峰时期,我朝乐文皇帝曾多次造访少林,与时任主持枯及大师私交甚笃。蓬莱学派据传乃孔夫子后人所创,在文坛学界交友甚广,曾经,途经山东赶考的学子,过路没有不拜蓬莱学派的,那时蓬莱学派便与不少后来成为高官的学子结下深缘。乐山宗创始人相传是苏轼后人,现任首禅邝亦修更是当今文坛奇葩,为人豪爽,不拘小节,广交天下游才,在文坛曲界有相当强的影响力和召唤力。” 皇上嗤笑一声,“各个身怀绝技,来头不小啊。” “江湖流派主要有三种。一种是以武学为基础创门立派的武学门派,比如一宗剑派,其独门秘籍、行走江湖,靠的就是一宗剑法;再比如通刀派,看家本领就是通刀八十一式。此类组织,有较强的门派规则,入门也有一定的门槛,通用师徒制。第二种是帮会组织和江湖流派,这类组织具有更强的地域性,极少数能有全国范围的影响力,大部分都从当地起家,吸纳的人三教九流、五湖四海,但活动范围通常局限在地方区域,比如山东明先派、江南荔江日月堂、广东易兴帮、东头堂;此外,关中日升镖局、北方的交司等功能性民间机构,也算做帮会组织,前者是自营性保安局,后者是民间江湖信息网罗机构。第三种,是以某一特定目的或诉求为基础聚集的教义徒众,如福建妈祖教、广州关帝教,过去两广土匪众多,为抗匪,民间陆陆续续也组建了很多团体。不过总而言之,帮会组织和教义徒众入会门槛低、其中人水平亦参差不齐。” 皇上示意他继续讲。 “最后便是组织性涣散的散闲游徒,通常不依附门派山头,靠个人名号闯荡,其中有些是来路不明的神秘人,也有些叛逃、脱离、或破门的大派子弟,也有朝廷钦犯。此类人物中,最有代表的是梨花劫宽班、寻梅手孙不落等。” 皇上道:“说说多少人。” “正门府派规矩多、门槛严,且以宣传武学为主要经营,共计约两万余人,且有逐年递减趋势;江湖流派人员最多,其中尤以中原、江南、广东居多,大大小小派系加起来,超一百三十余万人;散闲游徒无踪可寻,无册可稽,但这些人的活动相当受限,先前提到的这些出名人物,如今都已许久不听消息。因此,整顿江湖最重要、最关键的一环,就是这群帮会组织和江湖流派。” 樊景宁大吃一惊,“一百三十余万人?” 皇上对他道,“你读后面。” 樊景宁向后读,根据帮派在册登记、人口报送信息、马匹售卖流量,这只是个推断估计,实际人数必定在此之上。“这都算一支庞大的军队了。” 皇上又问:“这其中有些内部的登记簿,你怎么拿到的?” 青玉观回道:“臣有一义弟,身手非凡,有些登记簿是他拿来给我或带我前往查阅的,有些是他帮忙摘抄誊录的,还有些是臣年轻时走南闯北结实的江湖朋友帮忙找到的。” “你的义弟和朋友是不是……?” “请陛下放心,他们并不知道臣的目的。” 皇上转头看樊景宁,“这些人,不在地方籍册,不参军、不纳税,挂个‘江湖’的名字,在普天之下,王土之中,圈出一条江、一片湖,自成一派,自成一国。爱卿你觉得呢?” 樊景宁慢慢拢上卷册,思忖道:“江湖各派虽动辄说自己百年基业,不过细算起来,真正称得上百年树人的无非也就那几个正门府派,其他大多数,都是在先皇……即庆录二十五年厦钨大军闯我朝疆土后兴起的。当时因为边防不力、军纪散漫,厦钨铁骑从北长驱直入,一路打到南关,如入无人之境,国之奇耻大辱。还是因为那年南关大旱,厦钨军队水土不服,加之行过的路程上越来越多的反抗,才不得不退兵,从原路撤返,但也算是扬长而去。自那以后各地自发兴起的抗击组织就一直留存下来,即便后来谢迈凛整肃军队,地方的这些组织力量并没有因此削减,反而寄生于当地风土人情,而后蓬勃生长。从前江湖众派搞什么‘武林大会’‘比武论英雄’,和文坛、诗界、曲艺、戏苑、舞阁打成一片,出了很多武艺新星、风流侠士,五年前阳都首演的《翘楚剑客美人心》的开演记录到现在都没有人打破,所以好长一段时间,只要沾上江湖武林的剧本,著书立传都相当火热。” “你意思是动不得?” “恰恰相反,看似繁花似锦,其实早有隐患,武林各派做大,买山买地,召人受资,武争械斗层出不穷,只是去年刑部报送地方大大小小诉门派的案件都有上百起,其中凶杀案就有十来宗,这还只是报上来的。不过各案地方各办,沿循法度来办,裁量也有不同,如能归集至‘江湖纷争’统一处办,也可做青大人筹划全局的一部分。” 皇上思忖着,青玉观接话:“樊大人说得有理,臣呈交的卷宗中有单独一节综述了各地涉及‘武林纷争’的讼案,各地普遍存在小民难告大派的问题。江湖的好名声一开始是根植于普通人中间、基于全国各地高涨的民族情怀的,随着门派扩张,加之民生稳定,有习武、组织、结社需求的人员逐渐下降,门派分层严重,上层奢靡成风,武林已渐渐萎缩成部分人群的小众社团,这从江湖近年来演变为艺术描绘客体可见一斑,江湖的社会功能性已经大不如前,现在开启对江湖的整顿,在民间百姓中,并不会激起反抗情绪。” “朕在齐家村的时候,当地有一个小派,练的什么通天掌,五十来号人,在市集上收收‘摊铺费’,替当地的小官师爷做点府衙外的事,也算江湖门派,还入了什么西部武盟。”皇上盯着烛火,“真是天下败类、国土蛀虫。” 樊大人又道,“民间虽然对此事无有意见,但朝堂内恐怕……” 听到这里,皇上转头问白银衣的侍卫,“长庚,你师承何派?” “回禀陛下,臣从师于风波雷孙乾坤。家师少时在少林寺学武,庆录二十五年厦钨人来犯后出寺,先后在西郡、北境从军,后被招致宫内,为帝王培养专职侍卫。” “你们都雁卫,都是孙乾坤的徒弟?” “回禀陛下,臣等自幼随师父学武,自师父亡故后,现侍卫教官为流星刀角羽,是师父的旧识。” 皇上笑笑,“照这么说,朕身边的人,也算是江湖人了。” 长庚立刻跪地,“臣等受训时已誓守陛下,一心一意,绝无他主。” 皇上摆摆手,看向樊景宁,“樊大人说的朝堂内,除了宫内武将、边关武将,还有其他人吗?” “可能有些要员同门派走得也比较近,不过如果陛下推行整顿新政,料想他们也不会明目张胆地反对,”樊景宁转向青玉观,“权当给青大人提个醒吧。” 青玉观拱手回礼。 皇上不再开口,眉头紧锁。 “青大人自己觉得,此事凶险几何?” 青玉观想了想,“江湖人养刀弄剑,练杀人技,统归教化必然意味着人员、账册的审管,动人财路生计,想必确有凶险。” “那爱卿可愿担此重任?” 青玉观沉默片刻,拂袖掀袍跪倒在地,“陛下,臣出身卑微,木讷愚钝,家里原有三亩耕地,但悬器派说我家男丁零落,只有老父和乳臭未干的小子,种不了这许多地,夺了去做他们的会所。臣家里小门小户,能力有限,不出三月,土地便已被他人占住,求官告状无用,后来当地吏官为了避免我们往上告,要我们写份出让书,说是自愿把地出给悬器派的,为做报偿,悬器派付我一家三两银子。家人自然不从,吏官百般难为,家父久病难治身亡,家母不堪欺辱悬梁自尽,臣时年十四,无亲无故,便签了出让书,拿了三两银子,自此出来讨生活。千百活计,走南闯北做过许多苦力,常为江湖门派做兵做卒,但无缘拜入门派,彼时江湖兴盛,拜门需有条路引荐。不过臣对习武也不做多想,心中明白,要想出人头地,只有读书入仕一条路。” 第10章 皇上听到此处,抬眼看他,“爱卿受此辛苦,此番出人头地,或可衣锦还乡算自己的旧账?” “旧人已逝,悬器派也早已人去地空,帮派兴盛、吏官做伥,人来人往都是昙花一现,仇怨于在下区区一人已成过眼云烟。但臣知道,或许此地再无悬器派,但他乡必然有,只要所谓‘武林盛名’还在,就必定有不法恶徒投机倒把,官贵勾结相护,沆瀣一气,逼得许多普通人走投无路,家破人亡。我既然受过这一切,如果读遍圣贤书、吃遍江湖苦,尚且不为后来者做这件事,还有谁来做?臣不求闻达功禄,不求温香软玉,甚至不求酒足饭饱、子孙满堂,只求陛下允臣来做这件事。” 皇上盯着他,突然叹口气,“这是个苦差事。” 青玉观道:“自当苦命人来做。” 皇上不开口,樊景宁看看两人,上前一步。“青大人,有些事还是提前跟您说好,专事专办,前路没人走过,即便是以阳都的名义,走到各地方层级,还是要多加小心,谨慎行事,尽量不要在政务统筹内部出现什么左右脚相绊的事。” 这话说得委婉,青玉观点点头。 “爱卿,樊大人说得对,专事专办,这件事以后你直接向朕禀报,紧急的事,可以找樊大人商量着办。” 樊景宁顿了一下,慢慢转过身,向皇上领意。 皇上又对青玉观道:“爱卿先告退吧,待事情安排妥当,当有吏部通知你。” 青玉观拜别。 他走后没多久,皇上便问樊景宁:“朕请爱卿一起,不会有什么不方便吧。” “禀陛下,没有。只不过青大人有私仇,会不会……?” “没有私仇,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差事谁来做。”皇上道,“你跟朕都清楚,这件事不做不行,外面风言风语本来就够像无影刀了,几十万人携枪带棒,真有一天响应什么号令……” 皇上停在这里,樊景宁立刻接话,“不过给青大人的职位要好好思量一番,品级不宜过高,但行权最好可大可小。” 皇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是。还有一事。” “讲。” “唐突推此整顿新政,可能会受到朝中阻力,哪怕不考虑许多利益勾连方,许多大臣也可能……为了反对而反对。还有些人,仍旧希望陛下少做多听,如果不提前通好气,怕是争论不休,届时陛下如坚持推行,只担心会引来‘一意孤行’的名声。” “哈哈,”皇上苦笑,“朕刚把陶家独子赶回家,不知道多少张嘴议论朕过河拆桥,你说的朕当然明白,不要说推新策了,就是朕说明天吃辣椒,都会有人说朕不应该吃辣椒。” 樊愈平突然笑出声。 皇上朝他看,樊景宁也皱着眉回过头。 “樊家公子叫什么?” 樊景宁抢先回话,“拙名愈平。” 皇上看看他们,又转回话题,“至于朝中阻力你不必担心,朕自有办法。” 巳时,樊家父子出。 樊愈平喜上眉梢,刚受了皇上许多赏赐,樊景宁却仍不乐不喜。 “父亲,可是因为增了差事不高兴?” 樊景宁摇摇头,“只是有些事要想清楚。” “不过父亲,皇上确和别人口中说的不一样,和孩儿想的也不一样。” 樊景宁看他。 “皇上仪表堂堂,年纪轻轻就如此沉稳斡旋世家达官之间,而且又平易近人,言辞谈吐看不出一点高高在上……” 樊景宁打断他,“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第7章 乌雕弓-3 ======================== 贾启四年,二月初四,艳阳天。 太子少保郑畅平、礼部尚书曾为明、左都御史魏松坤进宫面圣。 皇上于偏殿用膳,桌边有一精巧鸟笼,一只翠鸟在笼子踱步,众大人围着观看。 “在御花园发现了这只小鸟,去年秋天到现在,长得倒是快,占地方。”皇上用膳毕,擦擦手,走到前厅,示意吴炳明拎起鸟笼,换了个能说话的地方。 “哎,我听说郑大人养了只会说话的鸟?” “禀陛下,一只鹦鹉,只会说些粗浅客套话,不足挂齿。” “是郑大人自己训的?” “老臣自己教着玩,那鸟虽也愚笨,倒也学了几句。” 皇上端详着自己的鸟笼,“不知道朕的鸟能不能学会说几句话。” “如果老臣没看错,陛下这只是金刚鹦鹉,是聪明怡人的品种,学起来也快。” “郑大人眼力丰富啊,可惜朕不懂鸟,也照顾不好,它在这里也是左右待不得,放屋里碍事,放外面被其他鸟啄。不如这样,郑大人替朕接去这只鸟,看能不能训得他说两句好听话。” “这……老臣怕难当重任。” “哎,一只小鸟,什么稀罕玩意儿,朕留着也是浪费,你就带去吧。” “老臣谢陛下赏赐。” 几人随桌坐下,郑畅平拎过鸟笼,放在自己面前的桌边,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吴炳明带着小宦上来摆茶。 “说起养鸟驯兽,谢迈凛也该是时候回阳都了。”皇上低头用杯盖拨茶叶,“头前日子朕提过此事,说起朝堂中可能有不同意见,后面陆陆续续听了些,其中应该也有代表郑大人、曾大人、魏大人您三位的想法。时日将至,朕想着也别绕来绕去了,不妨当面听听各位爱卿讲。” 郑畅平不动,曾为明看了眼魏松坤,魏便开口道:“此事臣也隐隐约约有听说过,似乎有些人向陛下参奏谏言如何处置谢迈凛。臣等向来对此事无甚意见,自然惟陛下旨意马首是瞻。啧,只不过有些大臣喊得响,也来臣这里说长论短,臣再不愿听,也是灌了一耳朵。谢迈凛此事,说大可大,说小其实也不是什么大过,最怕有心人从中搬弄,如能为陛下、为宗室、为朝廷、为天下妥善解决此事,平稳平和,皆大欢喜,自然是再好不过。” “‘皆大欢喜’。”陛下笑笑,“那就是免谢迈凛的罪咯?可有些人是想要谢迈凛砍脑袋的。” 曾为明道:“ 谢迈凛之过有二。一乃不知之过,彼时西南和谈,北境却在打仗,对和谈造成了压力,乃谢之过;二乃不达之失,先皇三番五次派传令官,始终未得到回应,派去的五位特使不知下落,皇命难达,乃谢之失。但前线战况瞬息万变,北境关外地广人稀,几位传令官又从未去过北境、到过前线,再加上风急沙重,走失之事边界时有发生。谢迈凛为国杀敌,一战定数十年安定,即便西南和谈当时受了影响,但后来西南忌惮谢之战力,又重回和谈。这场大战影响深远,百姓对当年往来使传之各中曲折不甚了解,单知道抗敌大将革职受罚,必定担忧朝廷功过不察,民间爱国者必寒心不已,只怕是亲者痛,仇者快。总而述之,谢迈凛有功有过,功当赏,过当惩,才能安朝臣之心,抚天下之虑。” “我听出来爱卿的意思了,谢迈凛不是前线抗命、不是杀了传令官,只是没有收到皇命,至于传令官,是自己走失的。” “此中前前后后缘由,还请陛下明察。” “确实要好好查。马虎不得,事关重大,如果真是前线抗命、斩杀传令官,可是诛九族的大罪。”皇上喝了口茶,“前段日子朕收了上参的一封书信——朕就不说是谁送的了——声称有个传令官当年到了边关驿站,午夜被谢迈凛派来的手下行刺,但他福大命大,断了条腿,硬是独自撑了十天,回到集镇,逃出生天。来参的人说朕如果愿意,可以见见这个传令官。” 三位大臣并不说话,郑畅平慢慢饮茶,曾为明盖上了茶杯盖。 此三人,虽以郑畅平为长,然郑其人性直冲动,固执难化,即便先皇在时,也常当众因事激辩,予帝难堪,虽拘礼守旧,实则忠义清正。托孤三臣陶恭路、荆启发和郑畅平中,数郑畅平资历最长,深得皇室宗族信任,而先皇打压世家后,为避免文官集团的崛起,又致力于靠太皇太后代表的皇室宗族与世家缓和关系,如今已近乎形成了共同体,而郑畅平自然是其中最关键的人物。 曾为明礼部出身,个人仕途仰赖皇室宗族提携,自己的妻子也是皇室女子,捍卫宗室地位责无旁贷,只不过年岁愈长后,对朝堂上下来往颇有疲怠,近年来寄情山水玩物,只不过作为氏族鼎足,还有提携荫蔽后人的职责在,一时脱不开身。 魏松坤为宗室派新一代的朝中主力,虽然心思细腻,眼观六路,但成长于先皇时期,承继前朝尊贵地位,带着点骄气,以及先来后到的高姿态,对着新皇常常头垂得不够低,皇上并不十分器重。 片刻沉默后。 皇上继续道:“不过朕不想见,这种事情真真假假,谁都说不好,多少前的事情了,到现在才来讲,谁知道他有什么心思。” 语毕,皇上便不再开口,叫吴炳明上来换茶。 吴炳明从小宦手里接过茶壶,独自走进桌台,桌前四人一言不发,笼中的翠鸟脖子一缩一缩地啄食。 第11章 等吴炳明退远,郑畅平对曾为明点了点头。 曾为明恭敬道:“为国为民,于公于私,陛下能统领全观,明察上下,实乃朝国之幸,臣等愚钝,此事难以观全断诉,有劳陛下亲自辛苦操虑。然臣等虽才单力薄,惟愿为陛下分忧,如陛下有何吩咐,臣等自当效犬马之劳。” 皇上放下茶杯,叹了口气,不开口。 片刻,皇上又道:“既然爱卿如此说,朕有件事,虽然也不是大事,准备做一做,但各个环节还是需要人提点。各位有没有听说过‘江湖大害’?” *** 三日后,夜。 户部尚书彭高、五军都督府佥事夏涛、户部左侍郎樊景宁、吏部郎中查金水参见。 四人刚踏进殿门,便见皇上着便衣轻袍,正从堂上桌前起身,忙不及履,来到他们面前,一把拉住彭高的手,“恭喜彭大人!” 彭高急忙拜:“谢陛下。只是请问,何喜之有呢?” 皇上却不答话,只是请几位随意入座,又叫吴炳明换上青柑茶。 “前几日朕见了郑大人,金阳的事,朕替诸位爱卿解决妥当了。” 彭高问道:“臣等愚钝,还请陛下明示。” “朕知道,金阳向来是诸君眼中钉,即便在世家里,他也算是独一份的纨绔,屡屡越矩破规,‘睢场滩大屠杀’、厦钨大战更是连抗皇命,好几个派去的传令文官,都杳无音信。可金阳毕竟是国之栋梁,朝中宝将,他自参军后,不几年就崭露头角,他行军打仗的风格和其我行我素、出其不意的特质也有一脉相承之处,不到十七岁,就已经被称‘镇境印’。就军政而言,金阳所做之事远不止于此,他率先撤‘谢家旗’改换国系旗,又主导军制新政,厉兵秣马,才有厦钨大战之辉煌胜利。天下英雄,不拘小节,年少豪杰,难免过失。金阳有功有失,可惜他少年将军,朕虽痛心惋惜,也不得不罢赏降职,唉,可惜,但诸爱卿所言确实有理,为正纪肃风,应当如此。” 四人听完,心里均是一紧。 查金水最先开口:“陛下,谢迈凛之罪绝非单纯过失,臣同辈学伴赵冬,庆录四十年去往北境传令,惨遭北境军暗杀,如非福大命大,苟且偷生,一年前逃回阳都,只怕死得不明不白,还背了个传令不达的骂名。现而今赵冬心神俱废,腿脚不能动,当年意气风发新进士,如今浑浑噩噩,俨然一个废人,可怜他的妻子,辛苦支撑三年,誓不改嫁,竟被娘家逼得悬梁自尽,留下年幼儿子,在亲戚间受尽白眼,如今下落不明。赵兄何错之有?如今家破人亡,前途尽毁,又当如何?” 皇上的脸黑下来,查金水还欲再言,被樊景宁一个眼神阻止了回去。 夏涛上来打圆场:“陛下刚才提及之措,是否等谢迈凛归朝再定?” 皇上却不理他,反而盯着查金水,语气平平,“‘当如何’‘当如何’,你咄咄逼人,是来向朕兴师问罪的吗?一口一个同辈,一口一个天可怜见,这么想杀了谢金阳,委屈你用朕这把刀了。” 彭高、夏涛、樊景宁忙起身跪拜,只有查金水脖子一梗,“天下公理,朝堂王法,此乃……” “查大人莫要不分青红皂白!”彭高开口喝止查金水,“陛下面前岂容你放肆。休说陛下于公于私暂未定如何处置谢迈凛欺君罔上之罪,就是定了,也不是你这鲁莽之徒、愚昧之心所能理解的。尔等及一干谏官,听了风风雨雨、朝内庙外的诉苦,就一时心血上脑,不管不顾伸张正义,只顾得平民间诸声,哪还管得这其中许多曲折委屈,难道尽要陛下受着!” 樊景宁即道:“查大人,皇上容你失仪,你当如何!” 查金水看看两位大人,拱手向皇上拜跪,“臣失礼失仪,愿受惩罚。” 皇上慢悠悠地喝茶,瞥了眼彭高和樊景宁,听出他们话里话外的意思,还是不愿放过谢迈凛。 “诸位起身。”皇上道,“查大人赤诚忠心,朕岂会不知。庆录二十五厦钨来犯之时,查大人也是抗敌的中坚之力,事后,主战派大多受封得赏,很多封号爵衔都是那时册封的,按理说查大人也应当升个一官半职,倒也一直没有赏赐,心有怨恨,朕也明白。” “陛下,臣绝无……” 夏涛看了查金水一眼,查金水闭上了嘴。 樊景宁打圆场,“查大人脾气倔强,心虽好,总是容易出言不逊,幸得陛下体谅照顾。” 皇上问夏涛道:“卿做五军府佥事,在荆启发手下做事,是否严惩谢迈凛也是荆大人的意思?” 话说得如此直白,夏涛只好回道:“陛下,谢将军如何论处,其中曲折缘由,实非臣等能悟,无论陛下最后如何诏定,必为完全之策,荆大人与臣都将谨遵陛下之命。至于忿忿之言,只要臣等力所能及,必将广传施策之义,安抚或有不安之言。” 樊景宁接话:“陛下请放心。只不过……” “什么?” 樊景宁道:“谢将军幽禁期间,确实无职无衔无兵权,但边境早有传闻,因他早年军中威望甚高,纵是赋闲,也与在职将官颇有些往来;其次,谢将军因抗敌杀寇英勇,在民间更是被传得神乎其神,有言说湖广一带猎户道士上山捕兽,行前要拜谢迈凛,东海许多海盗贼奸,烧杀抢掠之徒,也有拜谢迈凛的。谢将军本人或许只是做分内事,但其威名赫赫,沾血甚多,极容易被不法之徒、屠狗之辈扯来做旗,如任由事态发展,只怕未必是件好事,加之先皇崩仅三四年,新旧交替、日月换天之时,也是风风雨雨、流言蜚语最盛之际,谢将军本人也许没有多余的意思,只怕有心人心怀不轨,借阴火闯阳关;再次,朝堂年轻一辈中,谢将军也可算得上出类拔萃,能文能武,朝中不止世家,许多爱国志士对谢将军之天下英雄做派也是心向往之。单看谢将军前线抗命,屠尽厦钨生灵,仍有许多为其不平之声,便可见谢将军之感召力。唉,谢将军年仅二十七八,正是大好年华,适才陛下说可惜,如果就此褫官夺爵,确实可惜,说起来这谢将军比臣要小上十几岁,陛下也是年轻有为,他较之陛下,似乎也稍年少两三岁?……” 皇上猛地盯向他,樊景宁急忙叩首,“臣失言。” 彭高淡淡道:“子艺啊,听你的意思,谢将军如留在朝内,怕是仍有隐患啊。” 樊景宁思忖道:“臣只是近日来听了很多议论,尤其近些日子。只怕拖得越久越麻烦。” 皇上叹气,“朕也不必跟你们打什么谜语,爱卿所言甚是,就谢迈凛一事,各路人马连番上阵,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朕就是三头六臂,也难以招架,诸爱卿也要理解朕的难处。” 彭高道:“陛下尽管吩咐,臣等自当为君上分忧。” “其实刚才樊大人说的话,朕心中也一直在思考。况且这三、四年来,尤其近日来,朝内对谢迈凛喊打喊杀的人也有,言辞激烈的也有,自己不说遣人来说的,也有。朕虽然不记恨,但谢迈凛一旦回朝,近日来参他的、骂他的、要他死的,只怕他心中会有芥蒂啊。” 一言既出,对面四人霎时安静,话里的威胁如此明显,四人无言以对,只能继续揣摩皇上的心思。 片刻,查金水气不过,正要说话,彭高却先道:“诚如方才彭大人之言,陛下为此事殚精竭虑,臣等愿为陛下分忧,效犬马之劳。” 皇上叹气,端起茶杯吹:“唉,真是难办啊。” 片刻,皇上饮口茶,似突然想起来,“不过,朕确实有件事。彭大人有没有听说过‘江湖大害’?” *** 贾启四年 三月十二。春风拂面,杨柳枝摇。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奉孝庆录,贾启承天,恩泽东西,惠及南北,守礼卫节,继先朝肃风;擢贤拔秀,开新廷益章。素悉民意,广纳世情,君臣协齐,上下通昭,自礼乐法制,至户税俗风,利者延,弊者革。兹特擢户部一阶给事中青玉观为提督特使,筹调天下武林堂,传圣命至远,修皇恩达众,即日启程,履职复命。钦哉。” 青玉观接旨。 第8章 倒钩箭-1 ======================== 三月十六,青玉观一行至河北、河南、山东交界地带,官文先其一步送抵济南府,时任三省布政使回函恭待,已遣从人在曹州恭迎,可先至行馆歇息,当地县司当前往接应。 青玉观上任,仅带了些公函文书和简单行李,随行人中,一个武侍叫林竹,两三个脚夫,以及一个贴身侍从小果。 到了曹州,青玉观一行人寻了行馆歇息,接连三日,未见函中所言接应人员。 青玉观心道既来之则安之,入了异界地盘,岂可万事随心所欲。于是便不急不躁地等,在曹州四处游历,读书写字,一时风平浪静。 青玉观十五岁时在山东聊城双刀帮讨生活,结实了一位好友叫马三路,日后常有往来。马三路听得青玉观来了山东,特地从聊城赶来相会。 第12章 一日,几位在茶馆二楼饮茶,忽听得楼下锣鼓喧天,挑了窗细看,说是灯市口要开讲武会,欢迎武林好汉前往论武。 青玉观奇道:“马兄,曹州小地方,也有许多江湖门派?” “是有些的,小门小户罢了。不过这里的讲武不拼刀剑不见血。” 林竹便问:“不拼刀剑如何论武?” “讲经。当年我和青兄弟在的双刀派也是小户,就那么点人哪能天天打打杀杀,没名头的门派在江湖上不好混,徒弟招不到,要是能出一个有名的大侠,那就不一样了。不过可惜,大部分门派出不了大侠,像曹州这种地方,顶多算是大江湖的一个水塘,说有武吧也有武,外面有的——拜门、论道、卖刀卖剑、卖大力丸——它都有,整得还挺像个样;但真到了武林群雄面前,确实也是无人在意。办讲经会,各家说说自家门派的武功路数,你长我短,你说我学,过个二十来天我再讲经你捧场,反正一来二去,也是武林通道交流的路子,自娱自乐吧。” 几人瞧了会底下热闹,心中好奇,便结了茶钱跟过去。 今天听武的人倒不少,他们跟着前面几个武者打扮的人朝南边走,路上许多束发绑靴之人来来往往。 “马兄,这里很多武林中人啊。” “越来越多了这几年。比种庄稼强多了,要是拜的门派帮府衙做事,入了门派还能免人头税,谁他妈还干苦力活啊。” 青玉观摇摇头,叹气。 “所以兄弟,我就说你找了个苦差事,你看你在这地界都呆多久了,济南也没差人来接应你。你昨日不是去衙门了,见到人了吗?” “县令抱病。” “抱个鸟病,探春楼吉祥房,全曹州只有县令去,今晚已经包出去了,你说他去哪。” 青玉观苦笑:“他躲我,我岂会不知,不过他倒是不紧要,济南那些人才紧要。” “要我说皇帝老儿也是,我看给你那任命状,写得不清不楚……”马三路突然凑近,挤眉弄眼问道,“哎,青兄弟,人都说皇帝在外面流落十年,那他……” 青玉观出声道:“马兄。” 马三路一仰脸,往后退退,“你看我,胡言乱语哈哈哈。哦!到了。” 讲武在南边祠堂举办,本次承办讲武的是铅华百叶派,入场三文钱,买经买籍买剑谱,一样另加一文钱。 青玉观一行人付了钱,随着挂牌向里走。 “这是哪家的祠堂?” 马三路道:“哪家的都不是,这是土地公的祠堂,讲武总不能宅子里办,地方不够大,借土地庙,一天也要不了几个钱。” 青玉观扫了一眼祠堂门口几个胖墩墩的老和尚,正靠着墙打呵欠。一个参会小武官找到他们,想讨口水喝,老和尚道“让一让,让一让,小子挡着老头晒太阳”。还是铅华百叶派那几个眉清目秀的小子看到了,急忙给客人端茶。 “这前前后后都是承办的帮派在忙?” “当然,承办的一般都要贴钱贴心力。” 他们寻了位坐下,就看见承办派的掌门正在询问各路来客是否还需要什么,等掌门上台后,派中的小弟子则下来发些册单及伴手礼。 虽说上面讲得如火如荼,但青玉观一行人说到底只是过路客,听了几段没听懂,也就失了兴趣,翻翻这剑谱小册,论的是些“一寸长一寸强”,看不出个中门道。马三路则细细端详起伴手礼,对里面送的一个小紫壶很喜欢,放进了口袋。 听讲完了武,其他人士上前和门派众人交谈,青玉观等人便先行告退,出了街,又一道找了家饭馆就餐。 一天又过去,仍不见人来接。 恍然间已经九天过去,青玉观寄出的信应是已经到了济南,暂未听信,日子也只能就此打发。 这天清晨,青玉观同马三路在茶馆吃茶,聊些风土人情,只听得楼下响动,他们靠窗近,便向下望去。 西边的武帮正在喊,说是他们前段日子讲武念《几道经》,东边的武帮愣是在场子里散《把道经》,西边辛辛苦苦办讲武,莫名其妙沾了衰,要东边的武帮道歉,再给个说法。 也是西边的声音洪亮,不多时聚了一群人,东边的也跑过来,争辩了几句,那些聚在西边的人便喊东边的莫要狡辩,该如何便如何;东边的涨红脸争辩,我没说这是《把道经》还是《几道经》,《几道经》又怎样?《把道经》又怎样;西边的人多,嗓门大,东边的争争没争过,走了,回东边去了。 一时风平浪静,青玉观、马三路、林竹、小果继续喝茶。 大约一个时辰后,街上人多了起来,路边的人正绘声绘色地讲起早晨的事,三言两语说了个囫囵,便有人觉得不妥,去西边瞅瞅,又去东边看看。 午时路人愈发多,聚在一起看,看两边都举旗大嗓门,便问出了什么事,这人说,不知道,不过你看西边多猖狂。 聚的人越多,有人喊,大师有什么委屈,别怕,说出来自有正义。 万众瞩目之下,东边的门打开了,来人虚弱之态,疲乏苍白,惹人怜惜,伸手让大家不要激动,百般酝酿,终开口,刚说了个“我”字,一时站不稳,旁边的人急忙上前搀扶,合力将人请回去,关上门,近亲入门照顾,众人等在门口。 说话间,几个书生模样年轻人走上二楼,坐在他们身后,围着一张桌,好几人,点了一壶酒分。 酒斟满,举杯。 “各位同辈,今天我们见证了无与伦比的西边霸凌,尽管真理自在人心,可我们无法见证西边恶霸认罪,无奈无措,有朋友道生气愤恨,郁结难解,哭着问我怎会如此。我要说,要坚持,要相信,看不下去就先休息,光明一定会到来。” 语毕,饮尽酒,几人哭做一团。 青玉观、马三路、林竹、小果向东望。 东边近亲出了门,一脸悲痛,连声叹气,唉唉唉。 众人耳听得西边声势浩大,眼见得东边可怜,连声催促,如何如何,可有大碍。 近亲摇头悲恸,西边霸王,这是要逼死人啊。 一时群情激奋,调转人头,齐齐奔赴西边而去,西边此时已聚集一群人,正论《几道经》有《几道经》的念法,《把道经》有《把道经》的念法,井水不犯河水,犯了应当…… 还未论完,人群中飞出一粒碎石,击中牌匾,一声怒斥:“阁下行事好霸道,求人去听你的经,求人送你墨宝,赏了你的脸,给了你东西,你不过贴了几毛钱,真把场子当成你自己的了!” 西边道:“阁下有所误会,在下并未请……” 一声紧被一声跟:“什么?!你请别人,别人不收你钱,别人做慈善,你还蹬鼻子上脸?!” 西边道:“阁下有所误会,在下并未请……” 一声紧被一声跟:“什么?!你这忘恩负义之徒,还有何脸面称自己是江湖好汉!” 声势越大,青玉观、马三路、林竹、小果向西边看。 路上的人吃完饭,无其他事可做,看了这热闹,便四处打听出了什么事。 “出了什么事?” “西边办《几道经》讲武,东边过去塞《把道经》,西边发现了,要东边道歉。” “出了什么事?” “西边办《几道经》讲武,请东边过去,东边送《把道经》,西边不依不饶要东边道歉。” “出了什么事?” “西边办《几道经》讲武,请东边过去,要东边送经,事后西边反悔,不依不饶要东边道歉。” “出了什么事?” “西边办《几道经》讲武,请东边过去,求东边送《把道经》,事后西边反悔,不依不饶要东边道歉。” “出了什么事?” “西边办讲武,请东边过去撑场面,求东边送经,东边大善人不收一分钱,事后西边反悔,还有脸要东边道歉。” “出了什么事?” “西边办讲武,请东边过去撑场面,求东边送经,东边大善人不收一分钱,事后西边反悔,还有脸要东边道歉,叫了一帮人,简直是按人家的头。” “出了什么事?” “西边办讲武,请东边过去撑场面,求东边送经,东边大善人不收一分钱,事后西边反悔,还有脸要东边道歉,叫了一帮人,在东边□□烧,逼东边去死。” “岂有此理,天下还有这样的事?!” 青玉观、马三路、林竹、小果向东边看。 那近亲搬了椅子坐在门口,唉声叹气,身边围了一群人,近亲一会儿向左转脑袋附和路人,“是啊是啊,真可怜。”一会儿向右转脑袋配合情绪,“对啊,对啊,真可恶。” 各路豪杰连连摇头,齐声叹。 正当口,新进展传来,长街从东到西一片安静,人人翘首以待,像等太阳升起的公鸡,像准备抬头的向日葵。 说是东西谈后,拟定一起协商解决,东边认错,拟自白书以答西边问,并兼告各路英雄,自此封刀退隐江湖。 第13章 霎时一片寂静。 空中突然怒声:“他妈的,东边错哪儿了?!” “还要答西边问,西边还要做审官?” “东边要是真的退隐江湖,西边我要你偿命!” “江湖人都是很善良的!但我觉得西边真的应该砍头立即执行!” 此言一出,马三路在楼上听得直呼牛逼。 接着人群向西边涌动。 青玉观、马三路、林竹、小果向西边看。 西边的人已经进了宅,宅门紧锁,不应外声。 人潮汹涌已至,将西边半条街围得水泄不通,群情激奋,一时声浪阵阵。 此时,门突然打开,里面钻出一个年轻人,刚出来门又关上,只见这个年轻人把包袱往身上一背,对着西门啐了一口:“我呸!我大好男儿,岂能和你这般鼠辈同流合污!” 转头一看,众路好汉面带狐疑,他转身踢门,“把我去讲武的交五文钱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 众人未作表示,人群中间或有声:“兄弟,苦了你了。” 他恭手,“唉,兄弟也被骗得好惨。” “唉,兄弟,速速弃暗投明。” “唉,兄弟这就弃暗投明。” 青玉观、马三路、林竹、小果又要了一壶茶。 街上西边聚的人多,但已是反声渐起,街中央的人群向西移。 青玉观叹气:“不知道在做什么?” 马三路看得津津有味,“这还不好看?” “与我们没有关系。” 这时,街对面的茶楼里,几个风雅公子扇子一展,摇摇扇风,散坐论理。 “我们同下面这些冲动之徒不同,当细细思量何以至此。” “有理,有理。” “归根结底,还是《几道经》和《把道经》的问题。” “有理,有理。” “不错,这位仁兄说得极是,其实不单是此事,不单是《几道经》《把道经》《几把道经》,不单是东派一、西派二、南派老三,这是天下的共有的大问题,遥想当年盛世时,多少经文正着念倒着念,反串跳字编着念,那才叫繁荣昌盛,我年纪大,听我的,我是过来人。” “我同意,世道越来越差,江湖越来越拉胯,太多江湖人只顾得针尖对麦芒,格局不够大,心胸不够宽,有可能——很有可能——我只是提出一个可能——念《几道经》念的。” “唉,可惜啊,念《几道经》的风潮就如同人心之刁钻,如同武林之衰落,如同天下之退步,随着不经思考的泾渭分明而影响了天下昌盛,人类本源,影响了全球化。” 马三路看青玉观,“嗯,这就跟所有人都有关了。” 青玉观不知作何表示。 下午,东西联合声明出。西边摘灯撕彩。 长街骂声喧哗,叮咚哗啦,起伏有致,期间甚至有几位坐着轿子的圈内最有名望的老爷来指点一二,左风前吹,后风右刮,老爷来得晚并不知道缘故,但不妨碍老爷羽扇纶巾,围观之群头攒动,而后老爷翩然离去,抬着轿子的小兄弟,抬去老爷去下一个地指点迷津。 黄昏,作停。 各路英雄好汉回家晚饭,收了刀,穿好鞋,三三两两散,你一言我一语,今日清晨到日暮,真是好漫长的一日,世上竟有这种事,还好一声兄弟大过天。 北边有个过路侠客,来得晚,没看到,只见得诸位英雄满面红光,喜气洋洋,正不得其解,忽见一熟人,连忙上前几步拉住人,“兄弟,怎么回事,今天哪位名角搭台唱戏?” “可惜老兄你来得晚,今日无戏,这不,兄弟刚刚除恶归来,你都不知道,当时情况,真是凶险极了。” “快说说,快说说。” “兄弟我提刀杀去,但见西门阴风阵阵,垂铃挂锁,鬼气森森,厉鬼哭,群魔叫。兄弟能怵?老兄我一脚踹将上去,直叫那老登出来相见,决一雌雄。没想到西门霸王乃中山狼,人多方敢猖狂,兄弟我这一脚,他便做了缩头乌龟。虽然他人不出,但兄弟我早已悟出他的路数,此门看似是死物,其实不然,不出声不出招,实则暗器逼人,风做刀,叶做刃,好不阴险。兄弟我正气傍身,怕他鬼唬?一套家传横竖刀,直划得他门槛破,瓦片落,我们一群人打得好不痛快!痛快,痛快,大丈夫英勇雄伟,正气凛然,今晚上回家抱你嫂子,明年必定生男丁。” “好!好畅快!可惜兄弟我不在,哥哥随我喝酒去,细细将与我听。哥哥脚怎么了?” “兄弟别担心,哥儿几个对着门舞刀,门太小,难免有碰撞,不说这些,喝酒去,喝酒去。” *** 青玉观等人看罢,正欲离去,忽见几个人高马大、穿官靴带佩刀的人上楼来,那几人大眼一扫,来到青玉观面前,拱手请了,“可是青玉观,青大人?” 青玉观起身回礼,“正是。阁下是?” “小人方远道,济南府参事经历,来迎青大人往济南府。” 青玉观回礼,将在场诸位一一介绍,主次分宾坐下。 “方经历一路风尘,巧得撞上我们几位吃茶,不妨就在此处点几个小菜吃了便罢。” “多谢青大人款待。” “哎,方经历,曹州的讲武可有耳闻。” “略有听说,青大人有何事?” 青玉观将今日见闻一一到来,方远道听完哈哈大笑,“青大人见得稀奇?” “稀奇,不舞刀弄剑,改舞文弄墨了。” “曹州,小地方,地皮山头而已,一地有一地的法子吧。青大人这就稀奇了,天下江湖之深杂,比曹州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青玉观一听,放下酒杯,“我听方经历的意思,此行难道是龙潭虎穴?” “龙潭虎穴谈不上,不过江湖哪会像曹州这般文雅。” “理之道,亦作杀人刀。文雅何以见得?” 方远道附和着点了下头,笑笑,“真杀假杀,差别大了。” 青玉观脸色一沉,马三路见状,又高声叫起一壶酒。 食毕人散,几人一同回行馆歇息,说定次日早晨启程,方远道一行人便回了房。 青玉观深夜不眠,外出独坐,马三路起夜看见庭院的蜡烛,走来一看,见青玉观面色苍白,盯着烛火发愣。 “青兄弟,怎得独坐在此。” 青玉观起身,看清来人,请一起坐下,却又好半晌没说话。 今夜气重霜凝,水塘边隐隐泛起淤泥臭,一泉溪流本应环假山流,却被堵了出水口,在假石边汩出,浇湿一簇残败的猩红杜鹃花。 “选济南,因河北河南山东均有与朝廷来往密切的正统门派,又在江湖一呼百应,如能先有他们支持,后面的事自然顺利许多。” 马三路点点头。 “不过府衙于门派勾结甚深未必是件好事,即便朝上没有反对声音,下面谁知道怎么想。” 马三路道:“别的我不知道,济南府跟蓬莱学派好得像穿一条裤子,少林寺的方丈,出家前是富贵人家的少爷,具体是哪位富贵人家一直不知道,所以我猜不仅是富贵而已。他去以后,少林在原来的寺后开了两座山,我听说应该也没花什么钱。你从大派下手也对,只不过……水又深又浊,谁也看不清。” 青玉观道:“罢了。总要做。” 次日,马三路同青玉观告别,一个向东去,一个向北回。 两人牵着马同走了好一段路,才在聊城驿站分了手。 长亭古道,青玉观拽着马,同马三路告别,“自古南北多歧路,君向潇湘我向秦,一路顺风。” 马三路望着青玉观,猛然心中一阵莫名发紧,打了个冷颤,又想到朋友前路难测,忽地叹口气,张口却无话可说,只得拱拱手,道:“兄弟,万事小心。” *** 四月初十。 提督特使青玉观,同其家侍林竹、青果,暴毙于济南武林堂办事府。客死他乡。 第9章 倒钩箭-2 ======================== 风吹柳,阳都四月牡丹开。 二十七,长梁街戏苑请了湖北的班子来唱《天仙配》,晚牌早挂,位子正午便订了完,趁热闹,两三家饭馆整日开张送茶,好几位诗画文人早早来附近周游,三三两两包了桌,听说晚上乐山宗邝亦修也要赏脸来听曲。 如是一派热闹,从早火到晚,今日沿街喊卖的小贩,入了夜收摊,各个站在路边茶馆大碗喝水一缓嗓子。 借着这股风,今晚除了商宿雅栖,花柳乡也是热闹非常,宜香苑和春风馆人头攒动,各自名角也唱曲弄舞,宜香苑今夜不收客位费,春风馆今夜不收酒钱,更是引得本地人异乡客纷纷乘兴而来。 戌时下旬,春风馆内饮酒正酣,台中央筝鼓一拉,众人呼喝中梅九碎步上台,水袖一挥,开嗓亮亮堂堂。 台下十来张桌边坐满人,后面还有站着的看客,肩擦肩,人挨人,都朝台上瞧,又上来一个年轻的小倌,眉清目秀,干干净净,手脚还有些放不开,脸羞红一片,更引得下面叫好。酒气满堂飘,瓜果皮满地都是,烛火照不见的角落里,恩客抱着小倌亲热,锦衣的、玉服的、武行的、书生的、走卖的、跑马的,众态百相,富贵参差。 第14章 隋良野站着楼上向下望,看台上梅九领着新来的唱曲,一来一和。 而后他朝人群望,留意到三个人。 确切地说,是留意到了两个人,一个稍上年纪的灰发短须美男子,温文尔雅,举止利落;另一个是年轻人,站在另一侧,高大俊朗,气宇轩昂。这两人中间坐着的那位青年,面容英俊,身形高挑,却似十分紧绷,显得此人气质平平,不甚惹眼。 那个站着的年轻人首先转过头,看到了隋良野,紧接着文人也看过来。 那两人看看隋良野,文人便低头向中间的青年说话,而后三人朝上看。 隋良野拱拱手,示意三位可以上来讲话,那三人便离了桌,前后向楼上来。 他候在门口,那三人沿楼梯走上,来到他面前。 隋良野推开“水陆”房的门,转头吩咐小倌去准备茶点,然后请三位进房说话。 那两人进了房先不坐,待青年坐了之后才站在他身后。 文人行礼道:“在下樊景宁,这位是我家少爷,头次来贵地饮酒,不大懂礼仪规矩,唐突上了玉阁,如有冒犯,还望海涵。阁下可是春风馆主人?” “贵客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在下不才,暂管这生意。在下姓隋,名良野。” 说话间,小倌带了茶推门而入,给几位斟茶。 隋良野道:“贵客到来,特地准备了雨前龙井。” 他素来官话说得字正腔圆,偏偏这个雨字似是没有念准,樊景宁垂眼看看皇上,皇上也抬眼打量隋良野。 泡了茶,斟满杯,小倌请了安下去,皇上抿口茶品了品,便道:“二位先出去吧。” 樊景宁应声便要离去,但长庚却站着不动,似有犹疑之色,想了一想向皇上请道:“公子,我不出屋,站远些可行?” 皇上笑笑,正欲挥挥手叫他下去,隋良野站起身,对长庚道:“大人,我身上仅有一把折扇,”说着从怀里拿出一支吊坠扇,放在桌面,而后展开手臂,走到长庚面前,“请来搜身,以宽君心。” 长庚看皇上,皇上举着杯笑,“那你搜吧,看有没有刀剑。” 长庚得命,搭上隋良野举着的手臂,沿手臂向手腕摸,不小心抬头,正巧和隋良野撞上眼,一时发愣,又慌忙避开眼神,隋良野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樊景宁和皇上互相看看,笑笑不出声。 且说长庚手摸完胳膊便抚上腰,在腰襟里一拍,没摸到什么硬物,蹲下来握了握脚腕,便放开手,朝旁边站远一步,回命道:“陛下,没有搜得武器。” 皇上伸伸手,“隋老板坐吧。” 樊景宁和长庚离了房间,在门口站着,房间里隋良野刚坐下,见皇上盯着自己,突然想起应当磕头请安,便站起来跪拜,呼皇上万岁,毕了礼数,皇上才点点头,请他坐下。 “隋老板不要见怪,我这个小侍卫武艺虽然不错,但我把他从后武堂点出来之前,他还在给宫里老太监老嬷嬷洗衣服,没见过世面,但为人素直,绝非故意轻薄于你。” 隋良野点头客套地笑笑。 皇上喝了半杯茶,杯子放回桌面,本等对面人眼色一到来斟满热茶,但半晌不见面前人动,似是没有留意到,只得指指茶壶,这隋良野才注意到,拎起茶壶。 “隋老板是青玉观什么人?” “青兄是我结拜兄长。”隋良野说到这里,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将信纸抽出,放在桌面,字迹是青玉观的,“三月三十在下收到青兄的来信。信中说客居山东,行事不便,周遭似有恶意萦环,常心有悸悸,有大祸临头之感,特寄信于我,附送此扳指。并说与我协商之事已呈皇上,如御驾亲临,请勿惊慌。” 皇上低头读了读桌面的信,点点头,“四月初朕也收到了青玉观的信。他提到,之前呈上的秘策,很多是来自你的消息,隋老板对江湖甚是了解,不知原因为何?” “一来春风馆地处阳都长梁街,五湖四海天南地北,文人骚客、侠义英雄来往甚多,酒足饭饱之际,宽衣解带之后,无话不能说;二来在下年幼时拜山学艺,少时闯荡江湖,江湖门派多有了解,也算一长。” “既然你是少侠英雄,怎么到这里的?” “马有失蹄,人有失手。” 皇上又道:“来之前朕已查过你,什么都没搜罗到,这样不知来历的人,属实罕见。” “在下自小在山上长大,无教无矩,下山也是流落何处算何处,确实孤魂野鬼许多时日。” “那既然孤魂野鬼,何必对这整顿江湖感兴趣?你也同青玉观一样,与江湖有私仇?” “没有。” “那所为何?” 隋良野即答,“出人头地,光耀门楣,登堂入室,不再做风月野鬼。” 皇上不说话,又打量隋良野,“你说‘人有失手’,英雄也有落难时,但男子汉大丈夫,落魄到这种地方,也是少有。” 隋良野坦直回答:“时运不济,招官又说我‘有姿色’,权衡之下,入了此门。” 皇上笑笑,“大丈夫能屈能伸。朕关心的是,你不是什么罪臣之后吧?” “不是。” “如果你是,你此时便告诉于朕。是也无妨,但你要说。” “在下不是。” 皇上思忖片刻,道:“你对整顿江湖一事怎么看,说来听听。” 隋良野扼要讲来,丁丁卯卯条理清晰,比青玉观有过之而无不及,若说青玉观谈及江湖,多少带些个人意气,隋良野语平气直,冷静陈叙,似乎只当江湖是个平平踏板。 待隋良野讲毕,皇上又问:“以你的身份,考功进禄是不可能的,如察举,你在阳都可有熟络之人?递个奏上来,到了上面,有人来安排。” 隋良野稍加思考,“有。” 正欲续言,皇上抬手止住他,“后面的事你和樊大人去讲吧。” 说着,皇上站起身来,隋良野也跟着起身。 皇上又问:“你若履职,准备先去哪儿?” “自然是济南府。” 第10章 穷悬弩-1 ========================= 待隋良野将这桩事前因后果一讲,谢迈凛倒是不言语,端着酒杯慢饮,应是要思虑周全。 不多时,谢迈凛便道:“不早了,今日我等就在此歇息,明日再谈罢。” 隋良野一听,便起身告辞,出了门掩上。门口高高低低站了许多人,有盯着他的,有望着他的。他刚掩上门,谢迈凛的随从便去敲了敲,里面让进,随从们便全进去了。 薛柳走到隋良野身边,问他:“如何?” 隋良野道:“没事了。” 薛柳登时放下心来,他见隋良野走,习惯地便跟上去,预备差遣左右。小梅坐在楼梯上托腮发愣,见这两人走过来,便急急起身,隋良野的脸冷冰冰,向来姿态不动如山,他看不出端倪,便去瞧薛柳,见薛柳喜上眉梢,方知大难已解。 下了楼,台前桌旁,三三两两聚着小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金银珠宝拿在手里不知如何是好,正等着主事人,于是薛柳加快几步走在了隋良野前面,朝大家道:“散去吧,无事了。”小倌们才松口气,交头言语起来。 隋良野经过他们,倒是不停步,径直朝自己房间走去,又突地想起什么,站定了,“薛柳。” 薛柳急忙走过来,隋良野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便先走了。 小梅看着隋良野走远,也要跟上去,薛柳叫住他:“小梅,今晚你不必去服侍老板了。” 小梅不明就理地哦了一声,站到了大家中间。 薛柳道:“各位,谢公子赏金特殊,今天的赏都不必交抽头了,散了吧。” 小倌们本郁郁悲悯,听了这话喜愤交杂,一时不动。 不过不多会儿,想来今夜提心吊胆,也算是个补偿,便承了好意,领去作罢。 薛柳把人打发散去,又交代几个小倌照看刚刚被火烧着的那位,全馆转了一遍,吩咐好值夜人,又确认了谢迈凛一行人已歇下,才前去隋良野的房间。 隋良野住在春风馆后院的一间屋子,简朴素净,同主楼热闹繁华浑然不似。 薛柳挑着灯叩了两下门,隋良野叫他进。 隋良野正收拾行李,站在桌边,随手拿起几件衣服,便要往包袱里放,薛柳放下灯走上前去,“老板,这些穿不到的,而且要叠一叠才好,这样团成一团塞进去,包袱装不下其他东西了。” 隋良野一听便放开手,自己随意坐了,“你来吧。” 薛柳便为他细细收拾行李,又小心问:“那位谢公子没有难为你吧?” 隋良野正随手翻桌上纸张,回道:“不碍事。” 薛柳便点点头,一边做事,一边留心隋良野。 隋良野此人,看似性子冷冷淡淡,非遇大事难开尊口,即便同人应酬寒暄拜礼,实则也是照猫画虎,学场面人讲话,讲多了便原形毕露,透出他傲慢难驯、无视俗礼的本来性格,再加上颇有些不服人的底子在,即便学样奉笑,也总难免冲撞人。不过时也运也,纵是本性再散漫孤高,近年来也习得几分压平眉眼,再屈屈脾气。 第15章 倒是薛柳经年跟随左右,明白隋良野虽然主意正、脾性倔犟又说一不二,但不拘小节,对不在意的事倒是马马虎虎,不甚清明。 子时三更,梆子刚响了一声,薛柳这边收拾着,听见门口有人敲门。 薛柳小心地张望,又看隋良野,隋倒是毫不在意,叫人进。 小梅站在门边搓着手,不情不愿地走进来,频频朝外张望,站定到隋良野面前,支吾片刻,被薛柳一催,才道:“老板,小季想见你。” 薛柳为难道:“被火烧的那个……这样吧,有事让他过会儿去找我。” 小梅站着不动,犹豫着对隋良野道:“我跟他说了好些次以后事情由薛柳负责,他就是不听,醒了就哭,哭得好惨了。”说罢朝隋良野瞟。 要说以小梅之观,那必然隋良野似父,薛柳如母,不指恩德慈心,单指管这偌大的春风馆。来得久的几个小倌——比如小梅和小季——知道这地方根底还是隋良野说了算,此外大多都以为隋良野是个普通账房。于是小梅明白,不管薛柳出言教训几次,只要隋良野允了,那便是成了。 薛柳又斥了他几句,他倒是打定主意不动窝,也是实在觉得小季可怜,就算给了钱作赔,但依薛柳的意思也就这么罢了,还不如来求隋良野,许是能为小季出口气。 见小梅不走,薛柳似有愠色,声音不免抬了抬。 隋良野便看薛柳一眼,觉得不必大动肝火,便道:“让他进来吧。” 小梅赶紧拉开门,一个缠满绷带的消瘦青年正被一人扶着手臂,慢慢地越过门槛走进来,移步尚难,一寸一动。脸、左身及臂与双腿伤势尤重,均缠着纱布,绷带间渗出红的黄的,看不清是脓是血。 小季走近隋良野,拍拍旁人的手让人松开,自己晃了两下,站定,脸上额头至鼻均缠着纱布,露出张嘴,开了口:“老板。” 声音嘶哑,喉咙内如滚石走沙,割声断气,听着渗人。 隋良野请他坐下,问道:“钱给你了?” “给了。但小人不要那钱,老板行个方便,小人想见一见谢大人,当面还了钱给他,也省得叫他看不起人。” 隋良野不答话,伸手拉一下他腰间松松的衣袋,一拽,什么东西掉落下来,还不及其他人反应,隋良野便伸手一捞,握在手里,又放在桌面上,动作行云流水,小梅站得远什么也没看清,就见得桌上多了一把匕首。 小季见事亦败露,踉跄一下摔倒在地,又爬起来跪在隋良野腿边,“我与他谢迈凛无冤无仇,他过路人,我赔笑客,如何害得我凄惨如此!就算他给了我银钱,我又往哪去?我容貌毁了也就罢了,又没有生计,一不能耕田,二不能下力,老家早无亲眷,也无土地祖产,我往哪里去?如何讨生活?所幸跟姓谢的同归于尽,死前也拽上他一条富贵命!” 隋良野道:“你去也杀不了他,他身边有高手。” 小季伸手夺刀,撑着桌子要站起来,脸上的纱布脱下来,眼睛以下的脸发紫癍,疤好后恐怕难免毁容,一只眼因灼气充血,另一只眼如今见光流泪,他握刀立在原地,暗自悲哭,小梅实在不忍心,跑上前来,“老板,那你说怎么办呢?谁能打过谢迈凛呢?” 薛柳急道:“不要胡言乱语。谢迈凛是什么人,杀了他谁还能脱身。唉,出来服侍达官权豪,疯的有,狂的也多,小季你也是时运不济,但人各有命,总不能为了你受委屈,就要别人替你打打杀杀吧。” 小季抹把脸,点头道:“小人明白,小人命贱,捱不过权贵两下,顶不上大人们命重,但确已再无活路,这副样子也不得留春风馆。小人多谢两位老板照料,就此别过!” 说罢转身便走,小梅拉住他,薛柳也去劝。 隋良野道:“你过来。” 那边三人在原地愣愣,薛柳反应过来,拉小季过去。 隋良野伸手抓他的手臂,按至手腕,放开,又上下打量他一会儿,道:“你来的时候身体不好,跟我学了些功夫,身体底子倒也够用,今天的火势从你胸口烧,当时你身上衣服少,今天给他们的酒都兑了水,所以燃得慢,你的伤会好的,身体不会有太多后遗症。”隋良野看了看他的脸,“但脸恐怕确实没得救,你没地方去,可以留在春风馆,能做什么做什么,你是因为在春风馆才遭此横祸,春风馆必然会为你负责到底,但凡我有一口气在,一定会养着你,即便我死了,还有薛柳,即便人去楼空,也一定会有给你的那份生计钱,这你尽管放心。”隋良野顿了顿,继续道,“但报仇,实话实说,我不能为你做到。” 小季听言,一声不吭,只有眼泪不住得流,他明白隋良野对他讲的话十分真诚,他们的确不是那样生死过命的交情,况且他何尝不知道人命有贵贱,只是可恨自己无用,握着拳狠狠地锤了一下自己的腿,半晌,方长叹息道:“天外天,人外人,生死有命。多谢老板给条活路。” 此事虽没发生在薛柳身上,但看着小季这模样,不由得也有些物伤其类,便叫小梅送回小季,再把李道林找来。 二人一走,薛柳便担起心来,“这小季心思沉重,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吧?” 隋良野道:“冤有头债有主,谢迈凛死了也不无辜。” 不消时,李道林便已到了门口,敲门而入,问了安,在桌边坐下。 隋良野交代过段时候他要起程到山东去,吩咐李道林照料春风馆,如有要事便来联系。薛柳来为二人添茶。 梆子又响了一声,隋良野突然警觉地朝门口看,薛柳忙问:“出事了?” 隋良野端起茶,幽幽道:“你去外面见见谢公子几位,送他们回去休息吧。” 薛柳出了门,果然瞧见谢公子站在门口几步开外,仰头看星星月亮,便转身合上门,朝谢迈凛走去,“谢公子好雅兴,出来赏月?” “不是啊。”谢迈凛看他,笑笑,指指屋子墙边几个人,“他们撒尿,我就帮忙放个风。” 薛柳顺着一看,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几个人嘻嘻哈哈地沿着隋良野的房子,站一排,对着墙撒尿。 谢迈凛又道:“大晚上找茅房,我说茅房都在里面,他们说不,茅房这种地方岂会在大雅之堂,非说在外面。我们就出来找。找啊找,找到这,这是茅房吧?他们还挺聪明。” 说话间,那几个人都已经撒完了尿,走了回来。 谢迈凛凑近薛柳的脸,“怎么了薛老板,你脸色不太好啊。” 只听得门吱呀一声,隋良野走了出来,在门口停了一下,便朝薛柳过来。 “薛柳,我跟你说了许多次,东街的狗来撒野,就要把栅栏修一修,以前一条狗闹,现在一条老狗领一群狗崽子,更是骚气冲天。” 薛柳小心瞟瞟谢迈凛,谢身后一个人脸色一红便要上前,被谢迈凛看了一眼,又站了回去。 薛柳只道:“唔,唔。” 隋良野看谢迈凛,“谢公子也在。好巧。” 谢迈凛笑道:“有缘人,总相逢啊。” 隋良野拱手,“在下歇息了。不送。” 突听一阵风声,谢迈凛一行人把注意力从隋良野身上移开,四下来看,却不见活物。 一个随从走到谢迈凛身后,言语几声,谢迈凛朝隋良野的屋门看去,果然,门倒是打开了许多,半扇门还在轻轻晃。 “好厉害的轻功,来无影,去无踪。” 隋良野不应声。 “想必那位就是和隋老板一起闯长林所的英雄了,隋老板不够意思啊,你我坦诚相见,也该找个时候让双方朋友一并见了,岂不亲上加亲。” “有缘时,自相见。” 谢迈凛再朝隋良野屋内看,看里面陈列简单干净,素雅清丽,褐木桌,红脚灯,纱帐玉床…… 还未细细看完,薛柳挡在他眼前,朝他恭敬一拜,“时候不早,我送谢公子回去?” 谢迈凛何等眼色,看看薛柳,看看隋良野,笑道:“再好不过。” 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道:“薛柳不来吗?我兄弟们起都起了,来陪着喝点酒。” 薛柳心里一紧,又不好说什么,对隋良野点点头,隋良野告辞回房睡觉去了。 隋良野回房间换下衣服,正要吹烛,看见桌上那张纸条。 他收纸条也有两三日了,也没想出什么好法子。 纸条上书,“令弟又来,问及传度。是否可行,还望相告。” 第11章 穷悬弩-2 ========================= 且说转眼已到十六,谢迈凛先一步回家去了,预备着次日面圣。 数日间,谢迈凛也算是在阳都小小出了名,关于他和手下在春风馆豪掷千金,日日春宵过天明的那档子事,越传越邪乎,巷尾酒后杂言中,便有传说大将军光办那事儿就办死了好几个人,听客啧啧两声,胡言乱语道“不过有此悍将,也是天下之幸啊。” 第16章 十七晚入了夜,竹青坊的掌柜出门抱了牌子回,还听见门口两个叫花子说这些荤话,摇摇头不言语,挂了牌,关门回店,单点一盏灯,站在账台点笔翻册。 约莫亥时一刻,掌柜正昏昏欲睡,听得门口响动,一个激灵睁圆眼,朝门口望。 只听得锁一声响,却不见人,掌柜一转头,有人从窗边落地,背着月光走过来,朝他拱手,“孔掌柜。” 孔掌柜瞥他一眼,蘸了墨的笔便朝纸上批去了,“你们隋家人都不爱走门?” 来人走进光下来。 此人年纪轻轻,形容俊秀,高挑轻盈,一张俊朗无双的脸庞,但面色沉沉,眉头不舒,显得此人聪明气盛,心事摆在明处,且似有些固执倔强的脾气。 听得孔掌柜一言,他显出些不悦,但压住脾气,来到柜台边一靠,手指在台面上敲,“我问你的事怎么样了?” 孔掌柜抬头看,“得行不得行,李道林没来跟我说啊。” “孔掌柜,我知道你们竹青坊人脉广阔,早上卖瓜果蜜饯,晚上雇凶派活,阳都的地下勾当道道过您的手,虽然你们不出手,但坐在这里牵线拉桥送消息,阳都无人出你右。明人不说暗话,你对春禾角的路子,以后就找我盘头吧。” 孔掌柜听了,叹气问:“这事你哥知道吗?” “与他何干?” “隋公子不要为难我。隋老板与我同道多年,春禾角虽然是春风馆发展出来的,但早就是阳都地下最大的团伙,阳都的盘子谁也绕不过他。隋公子年轻有为,想要做事我也明白,你放心,只要隋老板开口,以后老头儿我也就仰赖隋公子你照顾了。” 隋希仁拍了下桌子,“你当真冥顽不化,我经手的事哪件办得不漂亮,隋良野多年不动招,春禾角这档子事我来接只是迟早的事。” 孔掌柜放下笔,拱拱手,“隋公子不要为难我了吧,请……” 一语未毕,隋希仁冷哼一声,转去前台拿了些蜜饯,往柜上一扔碎银,拂袖而去。 *** 子夜。 隋良野正睡,忽听一声鸡鸣,双目一睁,翻身下地,两步来至门前,手一拉开,未见人,循声低头,见谢迈凛抱着一只鸡蹲在井边。 他走过去,谢迈凛回头看。 月下隋良野松垮的睡袍散拢,披发赤脚,冷冰冰的脸略带些烦色,袍太松,走动时腿从袍下露出,敞胸露怀。 隋良野不耐烦地问他:“你在干什么?” 谢迈凛无辜道:“隋老板以前跟我说话还知道装客气,怎么现在装也不装啦?” 隋良野看谢迈凛抱着的鸡,“哪来的鸡?” “从宫中回来的路上买的。本来想明天吃,但今晚馋了,想起床做,但我不会做。隋老板会不会?帮我做了它吧。” “你想怎么吃?” “烧鸡。” 半个时辰后,两人在后院升起一摊火,架着这只鸡在上面烧。 谢迈凛盯了一会儿,道:“这是烧鸡?这是烤鸡。” 隋良野面不改色,“都一样。” 谢迈凛从小在人堆里长大,没怎么尝过独自过活的滋味,即便在打仗的时候,生活琐事也不怎么自己动手,于是这会儿看着隋良野烤鸡,也不打算帮忙。 看得无聊了,眼神便到处扫,隋良野坐在凳子上,赤脚踩在横档,袍子落一截,大半条腿就露出来,谢迈凛看到大腿根一指往下处,有一圈红印。 “那是什么?画上去的?” 隋良野低头看一眼,又继续看鸡,“不是。伤。” “伤?伤恰好伤成一圈?”谢迈凛不信,站起来走到隋良野身边蹲下,伸出两只手,沿着红印环上去,两手握住隋良野的大腿,圈住这个环,手指交叉,隋良野腿上的软//肉从他的指间箍出来,挤得白肉发红。 摸上以后,谢迈凛发现,这是疤。 他仰头笑:“什么东西?怎么来的?” 隋良野道:“有个恩客烫的。” “那怎么是红色的?” “他说掺了颜料。” 谢迈凛低头又看,猜测应该是拿铁圈烫,烫掉一层皮,箍进去烫下一层肉,箍段时间后取下环,再填颜料,他料想应该猜得不错,看这疤环如此工整,知道必是故意所为。 谢迈凛笑笑,抬头又道:“这位恩客真是为你费心了,隋老板。” 隋良野道:“可能吧。” 话说得事不关己,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谢迈凛的手圈向上滑,捏到大腿//根部,隋良野也不愧是烟柳之人,这方面总不会迟钝,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隋良野刚低头看,就见谢迈凛抬起的眼。 比起见过的众多来客,谢迈凛这张俊美的脸上简直明晃晃地写着诡计多端四个字。谢迈凛站直后,拨掉无人关心的烤鸡,站在他面前,用靴子分抵开隋良野双脚,隋良野衣衫单薄,膝盖打开,中间站着一个高大的谢迈凛。 他仰头看谢迈凛,没说话。 两人就着月光沉默了一会儿,谢迈凛才伸手拨了下他的头发,把他颈边的头发拨开,捏着他的脸。 谢迈凛用另一只手解开自己腰间的丝绦,带子的尾端坠在地上,带尾镶了金玉,咚地砸在土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隋良野感到捏自己下巴的手用了点力,把自己的头往前带。 于是他开口:“我现在不做这种事了。” 谢迈凛停下动作,眨眼睛看他。 然后放开手,后退一步,把地上的带子拽起来,“兄弟,这种话你早说不好吗?我衣带都解了,这样我岂不是很尴尬。” 然后他系好衣带,低头去看现在他关心的烤鸡,已经在土里滚了一圈。“这还能吃吗?” 隋良野答:“可以吃。” 于是又开始烤鸡,谢迈凛百无聊赖,盯着火发呆,托着下巴,有点发困。 “我前几日送了信给樊大人,说你来了春风馆。” 谢迈凛转头,“今天皇上也跟我说了,说我既然答应了与你同去,那便一起去吧。反正我现在无官无职,去哪里都随我。” “那就辛苦谢大人跟我走一趟了。” “走倒是不辛苦。说起来陶家也算完了,怪只怪陶恭路生得少,就一个儿子,要是家里人多,总不至于有今天。不过,”谢迈凛笑笑,回想起今天面圣,“因为你这么个横插出来的事,原来今天面圣只是走个过场。无妨,本来我也不想做官了。” “看得出来。” 谢迈凛看隋良野,“隋老板威胁我,逼我跟你上路,以后路上还是要提防些我。” “自然。” “隋老板你知道吧,皇帝愿意给你这个官做,只因为这事实在找不到人来接。关于你,我也查了,我没查到你什么事,他们也没查到你什么事,你真是乡野远山来的客就好。” “千真万确。” 这只烧鸡吃了也没什么味道,两人挑肉吃了些,便各自散去。 谢迈凛走回主楼,正厅仅剩几盏小灯,守夜的看管朝他拜了拜,他向后走去。 原来一楼大堂的热闹后,还有条安静的过道,由此穿出去,越发安静,像是舞厅的后台,寥寥寂寞。 烛火中,谢迈凛看见有一人影,他想了一想,便试探道:“怎么才来。” 那人停下来,转回头,看不清样貌,“何人问?” 谢迈凛走过去,“隋老板让我来找你,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那人有些不耐烦,“说了多少遍,我去见孔掌柜也是……” 此时谢迈凛走到灯火下,两人互相看清脸,那人的话头止住,“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谢迈凛环视了一下这些房间,料想春风馆那帮子做暗活的,就住在此处。他沿过道望,尽头一扇门尚未闭合,月光隐约浇在门口,而外面便是后院,经过隋良野住的地方。 谢迈凛笑笑:“我姓谢,住在前庭,不小心走了进来。” 话音未落,那人一招便出,拳风凌厉,直逼面门,谢迈凛不闪不躲,那拳头停在他面前。 谢迈凛笑盈盈的,“怎么打人呢?春风馆是打人的地方吗。来者皆是客,我难道不是客。” 隋希仁犹豫想道,此人住前庭,一身纨绔子弟气,功夫不知深浅,但想来应无甚特别,不知到底是何来路。 他收了拳,“还未请教高姓大名。” “谢迈凛。” 隋希仁一愣,“谢……” 而后不言语了。 谢迈凛瞧了个够,这便要走,隋希仁又道:“我竟不知道家兄和谢将军私交甚笃,失礼,失礼,在下隋希仁。” “对对,隋兄常常向我提起你。”谢迈凛伸手拍隋希仁的肩膀,“弟弟真是出落得一表人才啊。” 隋希仁还盯着谢迈凛看,在他想象里,谢迈凛不说应该豹头环眼、燕颔虎须,也应当威风凛凛、虎虎生风,但此人却非如此。面前人毫无粗矿凶悍之气,与传说威名好不相配,说是儒将却也不似,文人雅气缺缺,思来想去莫过于“纨绔公子”四个字,当下隋希仁便有些狐疑。 第17章 又看谢迈凛左右张望,像是没来过,仔细一回想刚才的情形,登时明白了,这人哪知道什么隋家兄弟,摆明了空手套白狼,自己上了当。 隋希仁一把抓住谢迈凛的衣领,将人拽过来,盯着看,“你到底什么人,不说可走不出去。” 谢迈凛笑笑,“我和你哥什么交情,他弟弟就是我弟弟,还不速速放开兄长。” “你说话小心点。” “希仁小弟,你拳脚练得不错,就是出手慢了点,说明你心思重啊。” 隋希仁一皱眉头,当即放开谢迈凛,手型化作一掌,斜将劈扫,谢迈凛仰头一退,身形极快,躲过这掌,道:“有人来了。” 薛柳从后门走进来,看见两人,有些吃惊,疾步上前,堆起笑,挡在隋希仁前面,对谢迈凛道:“谢公子,小人到处找您,怎么到这里来了,这里乌漆麻黑的,又脏又乱,小人送您回去吧。” 谢迈凛道:“亏得你来了,希仁弟弟肝火旺,要多喝冰糖雪梨水。”说着隔过薛柳朝他看,“肝火旺容易肾亏,希仁弟弟年纪还小,可不要做大孽毁了自己,到时候隋兄该多么担心啊。” 隋希仁脸涨红,推开薛柳便要来踹,“哪里来的小贼,竟敢胡言乱语!” 他这一推,薛柳无功无力的,登时摔倒在地,谢迈凛见薛柳撞得额头泛血,顿感不悦,隋希仁这一脚横踢而来,却被倏倏甩来的折扇阻着,那折扇狠狠击中他的上巨虚穴位,将他震得后退,他转头一看,过道中冲来一个人影,两三步便至面前,抬手便是一拳,直奔脖颈。 好狠厉的拳风,隋希仁抬臂阻挡,扛住这一拳,双方正欲对招,忽听得谢迈凛开口。 “行了。”谢迈凛叫停他们,弯腰低头看看薛柳的伤,把人拉起来,而后语调平平地对隋希仁道,“你他妈二十郎当岁,不分亲疏内外,混成这个样,怎么不去死?” 隋希仁脸皮向来薄,自矜自傲,哪被人这么给过脸色,一时愤愤不言语,再抬头看谢迈凛,才觉出此人这张脸不笑时嘴角平直,眼睛内垂外平,故而眼神容易显得阴沉忧郁,整张脸抹去纨绔的神态时,看上去庄重严肃,不怒自威。 谢迈凛为薛柳发声,但薛柳看见隋希仁和来人对手,十分担心隋希仁,赶上前查看,走近摸摸隋希仁左右两边脸,隋希仁低头站着不动,抿着嘴,乖乖靠着墙,任由薛柳捏揉他的脸,见没事才放开手。 谢迈凛见一个两个不识好心,懒得理他们,走了,使折扇的高手笑两声,跟了上去。 不多会儿,薛柳便跟出来,来到谢迈凛面前拜谢,谢迈凛抬手,“行了行了,别费那个劲。” “他年纪还小,做事冲动了些,下手也没轻重。” 折扇接话,“确实,功夫真的不错,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谢迈凛道:“你们这里还挺忙的,又是养小孩,又是养暗镖。” 薛柳笑笑不答话,这时隋良野换了行衣走出来,见几人在正厅站着,问:“刚才吵什么?” 谢迈凛道:“小事而已,隋老板起夜?” “找人。”说着便道别,向后去。 “隋老板要是去找你弟,他现在心情可不好。” 隋良野猛地转头看谢迈凛,又看向薛柳,薛柳点点头。 隋良野沉声道:“春风馆在你面前,一点秘密都藏不住,是吧。” 谢迈凛两手一摊,朝桌边走去,踢出一张椅子坐下来,拍拍桌面,“那我也给你交交底咯。” 他吹了声口哨,那折扇的便跟过去,附耳听了几句,便去办事。 谢迈凛伸伸手臂,“隋老板请。” 隋良野走过去坐在他对面。 “既然我现在无官无爵,身边也不该跟这么多人,这几日我就打发他们回家。不过路途遥远,我总还是要留几位在身边服侍照应。” 说话间,几人下了楼来,隋良野看了眼,知道这几位就是谢迈凛的近身随从。 “这位曹维元,原来在军中做我的参将。” 拿折扇的公子上前来拜了拜,此人眉清目秀,白面丹凤眼,看光景长谢迈凛几岁,一副书生样貌。 “这两位韦训、韦诫,原来是游击将。” 两位双生子,韦诫笑嘻嘻的,圆脸大眼,容貌俊俏,就是往院子里扔炮仗的;韦训跟他长得很像,只是无精打采,懒懒散散。 “这位凤水章,原来做我的都指挥。” 一个站在众人后的男人颔首,懒得上前,谢迈凛一干人已经算是高挑,此人则更是高大,仪表堂堂,气宇不凡,透出端直正派的气质。 隋良野起身行礼,“幸会。”然后看了眼薛柳,后者会意离去。 谢迈凛喝了口茶,说凉了,韦训便转身去叫人换茶,五人中仅谢迈凛坐着,其他四人环他而立。隋良野头回见到这样的随从,令行禁止,如同身体记忆。 薛柳带了两个人来拜会,隋良野指给五人看。 “小梅,谢公子见过了,我既然出门去,他就跟在我左右,做些身边事。” 谢迈凛道:“好主意,我也要个小侍才好,这几个人笨手笨脚,一点不懂贴心。隋老板送我一个?” 隋良野转头看看薛柳和小梅,道:“不嫌弃的话,小梅一并照顾下谢公子吧。” 小梅道声好,谢迈凛便不多言。 另一位个子不高,身量普普通通,手脚颇有些笨拙,打扮朴素,站在人群里稍显紧张,时不时便要瞟两眼隋良野。 “这位晏充,同我们一并上路。” 曹维元道:“那想必晏公子是高手了?” 晏充一听,朝隋良野看。 隋良野道:“既然公子问你,你答便是了。” 晏充道:“没,没,没有……还,还,还过得去。” 韦诫问:“是在春风馆做暗活的吗?” 晏充道:“是,是,是。” 那五人笑笑,韦训问:“没听清,再说一遍呗?” 晏充道:“是,我,我,其实……” 隋良野打断他,“曹公子问你功夫,你就告诉他。” 说完喝尽杯中茶,将杯子杨空一抛,口中道:“这杯请曹公子。” 杯在空中转,晏充一个箭步,凌空转身一踢,酒杯直奔曹维元而去,倏倏而飞,却在一步远处被韦诫用一双筷子稳稳夹住,韦诫道:“隋老板客气了。” 筷子一松,酒杯落在手里,向上一扔一接,反手随意扔给曹维元,曹维元接住,放回了桌面。 谢迈凛从始至终事不关己地喝茶,喝完放下杯,“闹什么,都是自己人。”说罢自己便转身离开,其他人跟着他走。 他们走远后,隋良野对薛柳道:“春风馆就劳你照应了。” 薛柳答应下来,又问:“虽然这天早晚会到……你还是一路小心。” 隋良野深深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隋良野和晏充走后,薛柳一扭头,看见小梅正发呆望着谢迈凛的方向,抬手不轻不重地扇了下他脑袋,“小梅,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小梅捂着后脑壳点点头。 “你分得清亲疏内外吧?” 小梅慢慢点点头,半晌又喃喃自语道:“谢迈凛真的好有钱啊……” 第12章 穷悬弩-3 ========================= 卯时,孔掌柜点着蜡烛来到前厅,打着哈欠拿起掸子,把窗边墙上扫了扫,放下烛台,刚转身,便看见厅中立着一个人影。他惊呼一声,仰身后退,见那人不动,才晓得是哪位,叹口气,继续放桌上的凳子。 “李道林来、你兄弟来还出个声,你回回都这样,还老是天不亮的时候来。” 隋良野找了张桌子,把桌上放的椅凳放下来,坐过去,“天亮不方便。” 孔掌柜端着烛台走过去,坐在他对面,“什么事?” “隋希仁来找你,要接春禾角?” 孔掌柜略一沉吟,“希仁兄弟功夫厉害,人也聪明,有勇有谋,只不过还年轻,思虑不足心事重,你隋家要传帮接代是好事。” “这些事跟他没有关系,不要牵扯到他。” 孔掌柜想了想,点头,“行,既然你也亲自来交代,那我这边就照此办了。听说隋老板有新前程,虽不知道何方高成,我也祝隋老板前程好运。” “多谢。” 孔老板同隋良野起身要送,却见隋良野又停住步,转头问道:“他来,都喜欢吃什么?” 待隋良野回到春风馆,日头已经初亮,他刚进后院,便看见谢迈凛一行人对着后院种的花草指点,认出各花各色,薛柳陪着他们转悠。 谢迈凛看见他,倒笑起来,“你怎么睡得晚,起得早,神出鬼没啊。” “天生的。”隋良野走过去,“你明天晚上忙什么?” 谢迈凛正弯腰嗅花,闻言转头,“找我有事?” “请你一同赴宴。” “这等好事?还有谁?” 第18章 “张乘东张老爷,还有他的门生汪平。” 谢迈凛听张乘东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却对不上人。 “张乘东是阳都人,原是阳都布政事,封行公,贾启元年告老,现在是阳都商协事长。” 谢迈凛一听便明白了,“乡土士绅啊。这好事有我的份,是何缘故。” 隋良野道:“去了便知。” “好,那就同去。不过我这个人口无遮拦,有没有什么不该我说的?” “没有。” 谢迈凛笑两声,又问:“这花你养的吗?” “是。” “这品种我没见过,是什么?” “不知道,撒了种子,就这个开花了。” “我喜欢这些,我都摘走,放我屋子里,隋老板有没有意见?” 隋良野难得沉默片刻,薛柳便出来解围,“谢公子,这种野花有什么好的,不如西域玫瑰,洛阳牡丹,那些花才是当真……” 谢迈凛转头看薛柳,平平道:“我问你了吗。” 薛柳戛然闭口,朝隋良野看,谢迈凛几人不急不问。 隋良野道:“摘吧。” 谢迈凛后退一步,扬扬下巴,那几人便挽起袖子,摆开袍去摘花,谢迈凛道:“多谢成全。明晚见。” 隋良野颔首,朝前厅走去。 等把花摘得七七八八,这片花坛周遭也尽是泥泞脚印,而后几个人坐在亭台里,围着小桌,把花枝剪短,缠成好几捧,花团锦簇,分外娇艳,薛柳站在旁边看着几个五大三粗的男子哐哐一顿剪,然后凑一起拈花摆枝,有些主宾难分、恍如隔世的感觉。 “谁干的?” 几人循声望去,隋希仁正看着乱七八糟的花坛,转过头来。 “希仁小弟,上次多有得罪,希仁小弟可不要见怪。”谢迈凛摇了下手中的花,嘴上没有一句实话,“我特地给你做了花,等你来送给你,当做赔礼。” 隋希仁走来,看看他们,又看看薛柳。 谢迈凛又道:“希仁小弟是觉得我们摘了你兄长的花他会不高兴?但也不要责怪薛柳,你兄长他是同意了的。” “谁管他。”隋希仁淡淡道,“只是那花丛一片狼藉,尊客数位,能摘不能理吗?” 谢迈凛道:“当然可以。” 余下四人嬉笑着,吊儿郎当,起身前去,谢迈凛又把花递过来,“给。” 隋希仁犹豫了下,接过去,正低头看,又听谢迈凛道:“希仁小弟总让我想起自己的弟弟,我弟弟要是还活着,现在该是跟你差不多大。” 隋希仁闻言抬头,正欲问话,薛柳却道:“希仁,你上午不还要出门办事?” 谢迈凛挑挑眉毛,转头看薛柳。 隋希仁看了看场面,便告辞离开亭台。 谢迈凛看着薛柳,笑起来,“你怕我干什么,我能把他吃了吗?” “哪里的话,他真的有事要去办,我从小看他到大,总是管着他,我替他给您赔不是。” 谢迈凛道:“隋良野这一走,春风馆自然由你接手,至于暗活,不会是希仁弟弟接手吧。” “这明活暗活小人也不清楚。” 谢迈凛也不跟他扯下去,站起身,“来,走,咱们俩到前厅喝两杯。” 薛柳挽住谢迈凛的手臂,谢按住他挽过来的手,摸了摸,柔若无骨,低头凑近过去,“还是温香软玉好啊,隋良野就是太硬了,哪哪儿都硬。” 薛柳的笑僵了僵。 “我喜欢你所以我跟你讲,你可不要告诉别人。我讨厌别人威胁我,隋良野敢他妈威胁我,我这个人睚眦必报。”说完谢迈凛又捏捏薛柳的手,“走,去给你点壶温酒,暖暖胃。隋良野毕竟主事春风馆,又精惯武技,长了牛角要顶一顶,但你可不要有样学样啊。” 接着便朝前走,拽着薛柳一并跟来,薛柳听他说话,不知为何后背一阵冷汗。 前厅内正吵吵嚷嚷,台上唱曲的小倌愣站着,和场下的小倌们一起看着八方桌前一个喊叫的男客,嚷些什么酒里兑水,屁精骗钱,下面便是些难听的话。春风馆的人面面相觑,有几个想上去理论,被周遭的人拉回来;一个小倌正蹲在地上捡碎瓷碗,应该是刚才去劝人给换酒,被一把推开去,酒坛酒盅砸一地。 还未等薛柳开口,谢迈凛已经松开了手,薛柳朝他欠欠身,便准备上前去收拾残局。这会儿隋良野也进了厅,看个分明,对台上小倌道:“你唱你的。” 小倌为难起来,看场面乱糟糟,慌了手脚,又不知该说什么,听了隋良野的这句话,干脆也心一横,姿势一拿,该唱照唱,那旁边拉弦的吹曲的,便也跟着和,琴箫一奏,管什么豪横蛮客。 薛柳上前相迎,连哄带捧,逗得那大汉洋洋自得,隋良野在后面冷眼看着,见事情平息无需他出手,才转身离开。 谢迈凛冷笑,见隋良野找了张桌子坐下,便也坐过去。 “看出来了,不到大人物不用你出面。” “听出来了,你是大人物。” 谢迈凛突然想到,“你不教我你的点穴手法吗?该不会要我拜师吧。” “谢公子想学,我教你便是了,只是不知道你吃不吃得苦。” 谢迈凛摇头,“吃不得,不过我要求不高,看起来像回事就行。” 隋良野道:“伸出手我看看。” 谢迈凛伸出手掌,放在桌面,隋良野捏了捏他的掌肉,虎口与手指有练刀剑留下的茧,顺带着隋良野摸了摸他的脉,又看了看他的手相。 “看出什么名堂?” 隋良野道:“你命不错,心想事成。” “哦?再多算算。” “得要八字。” “我写给你。”谢迈凛叫人拿来纸笔,写上八字,递给隋良野。 隋良野看了,拿另一支笔在纸上写什么甲乙丙丁,问他在做什么,他道在排盘。 子丑寅卯排完,又往年柱、月柱、日柱、时柱里填星。 “什么东西?” “你人生四阶,都有将星凶神入宫,头顶七杀,噩有噩制,凶有凶压,格局大开大合,杀伐业重,命硬,克亲,旺妻。” 谢迈凛“唔”了一声,“是好,还是不好?” “有人想一辈子顺遂平安,命不该大起大落,该无波无澜,无有大福大难;有人一生波澜壮阔,不成功业不罢休,大名大利,自然要有悍神压阵,凶神镇邪。好或不好,人各有志罢了。” 谢迈凛收回手,隋良野点了火,把他写八字的纸烧了。 “我们俩八字合不合?” 隋良野手一停,谢迈凛此类突如其来的话总是不在他预料内,他看着谢迈凛,想了想才问,“哪方面合不合?” “相处啊,别是最后落得你杀我,我杀你。” “那就有得拼了,”隋良野道,“我命也硬。” 话间,薛柳已将闹事的人处理妥当,叫两个人送那酒腻子上了楼。 *** 且说汪捕头日间去兄长家拜会,听得外面佣人交谈,说是挑礼整单,在门口便听得叹气连连,推门进去,兄长正展了纸,拿着笔迟迟不落墨。 汪捕头一拜,来到近前,看见抬头写呈张秀旗老师。 这“秀旗”便是阳都一等一的士绅张乘东的字。 汪捕头心中疑惑,“兄长,何事要呈张大人。” “唉,说来话长,今晚到张大人家做客,说得也是这事。” 汪捕头想到,听得佣人说礼单,该是今晚要带的礼。 “兄长不妨说与我听,小弟愿与分忧。” “唉,你坐。”汪平放下笔墨,又叫了佣人拿茶,与兄弟去堂前坐。 “兄弟,你知道隋良野是谁吗?” 汪平摇头,“不知。” “为兄也不知,单知道他是个白身,但他已经被上面点了名,马上要去当官。” 汪捕头一愣,“有这种事?那为何点他做官?” “这事咱们就不要问了。他这个官不是考出来的,要靠举荐,这话是从上面大人里传下来的,要张老师举荐,张老师便找了我,要我举荐,此荐书一层层递上去,直递到皇上面前。” “那兄长所忧为何?是因为兄长不认识这个什么隋良野,怕出什么乱子?” 汪平点头,“我不知道隋良野底细,万一他将来出了什么问题,按察索源,我怕是难辞其咎,最起码也要落得个‘不察之过’。” “那兄长就回拒张大人。” “傻弟弟,且不说张大人是我老师,你想想,张大人在阳都何等地位,能要他写荐书的,是什么人?这事上面已经定了,不过是走个过场,借张大人的手,送这个隋良野到皇上面前,你想这个要求是谁提出来的?” 汪捕头恍然大悟:“喔,朝廷重臣。” “唉,臣子荐,帝王就允吗?” 汪捕头这才明白,“您意思是皇上定了人,但不愿意凭空直拔,恐惹人闲言反对,故让人递请,这样皇上就只是‘接奏请’,非‘特拔’?” 第19章 “这事该是某一位大人办,那位大人交给张老师办,张老师便交给我,一层一层,就像找溺死鬼,把人绑在一条绳,各个都是‘审之疏漏’,只有最后一环是‘察人有过’。” 汪捕头不解,“这中间有何差别呢?” “你不懂,这里面差别大了。不出事就算了,一旦出了事……”汪平不言语,只是摇摇头。 “那小弟这便去查查这个隋良野的底细。” “上面的人难道不比你能查?如果他们尚且要把事情往外摘,那必然是查不到太多东西,不愿担险。” 汪捕头叹气,“唉,小弟没用,不能为大哥分忧。大哥,今晚的宴会小弟陪你一起去。” “那可不行,你去像什么样子,老师托我办事,请我做客,我带你去,是要说我不情不愿吗?”汪平摆手,“而且知府大人去湖南,新任知府来之前,我要暂管阳都事,这时候就开罪张老师,我看你我兄弟也不必在阳都混了。” 汪捕头只得点头,“说的也是,前几日我在街上巡,张老爷要问我些事,还叫我上了楼请酒。唉,只是委屈兄长了。” “算了,出来做官的,那有不受委屈的。” 汪捕头也附和道,“是啊,不如做那边城小民,打渔种稻,自得其乐。” 汪平圆目一睁,“这放的什么屁话。” 第13章 穷悬弩-4 ========================= 谢迈凛与隋良野赴宴,各带的随从进门后去侧房,老管家便引着二位往主厅去。谢迈凛好久不回阳都,四下看看觉得有趣,在阳都这地方独占这么大的地界,看来在本地耕耘已久。 堂前张乘东和汪平正在品茶赏画,见他二人进来,四人各自行了礼,寒暄一番,谢迈凛听了些英雄伟业的话,回了几句岂敢岂敢的答。 “好雅兴,二位赏的什么画?” 张乘东道:“这画是潇湘奇观图。江南好风光,烟雨老人臣,寄镇江之山水,托怀国之志。唉,论及国之山水,有谁能比谢公子磅礴古今呢?” “张老客气了,我道这画是汪大人的品藏,对与不对?” 张乘东与汪平哈哈大笑,直言好眼力,这汪平又道,“久闻谢大人威名,心向往之,听闻今天有幸拜见,特地备了薄礼,如不嫌弃,还请笑纳。”说着叫人来。 两佣人捧了长盒来,走到面前,四人一看,好工巧,黑漆红纹金镶玉,要两人抬得动。汪平掀开盖子,红绒衬底上放在一把雕鹰的重弩,苍苍云纹,沉沉悬机,造价不菲,但用起来倒是未必顺手。 “这么贵重的礼物,我怎么敢收?” 汪平道:“谢大人天下威名,守土护国,功彪千秋,一把小弩,能有幸用在谢大人手里,更是不知道几辈子的气运。” 张乘东和:“说得对,谢大人莫要推辞,好弩配英雄,我等小家小户,如何使得好弩,藏得好兵器?谢大人便收了去吧。” 谢迈凛便点头,“那我便愧承情了,只有一点,我现在无官无爵,就不必‘大人长大人短’的了,是在消受不起啊。” 张乘东道:“谢公子说得有理。” 汪平道:“那我这便让人给谢爷收起来。” 而后汪平又给隋良野呈了墨砚做礼。 谢迈凛心道该轮到这厢送礼了,他自然是不备礼的,便看隋良野。 隋良野让人带了两盒点心上来,两盒长得不一样,像是来处不同。谢迈凛一见这寒酸的礼物,不由得觉得好笑,准备看隋良野的笑话。 却没想到,两位爱不释手。 原来给汪平的礼正是他老家广西米糖糕,听言语还不是到处买得到的,而是汪平老家那个县里特有的——听得谢迈凛一愣。给张乘东的,不过是阳都当地的糕点,但糕点来头不小,是新开的恬济轩出品,是西域来香,以前都是呈给皇上的,日前开张,排场好不大,士绅就不必说了,还有许多文人墨客来助场,队排的,连张乘东都没能买到。 谢迈凛看着那两人笑逐颜开,对隋良野道:“原来老兄是有备而来,亏我还担心。” 隋良野道,“我看你从来也不使弩吧?” “不使,用不到那玩意。” 四人又说了片刻,管家进来道饭菜已备,请各位老爷移步用餐。几位站起来,你请我请地出了门。 到了桌前,客气一番,分宾客主次坐下,而后张乘东起身祝了三杯酒,一杯一个名堂,迎客、贺升、有朋自远方来;三杯酒领完,张乘东道声各位随意,叫仆人在客人面前一位放一酒盅,两个侍女持酒器立在后面。 酒过三巡,场面便热闹起来,张、谢、汪三人击杯畅聊,好不快活,隋良野甚少不发声,不过应和几句。 说到干喝酒没意思,张乘东便说有歌姬,叫出来给英雄配曲。 谢迈凛哈哈推脱,那怎么敢,在座都是男子,又酒后多言,大失风度,叫来美人只怕唐突了人家,反正没有外人,不如对酒当歌,你来唱我来和,哎,不如就隋公子先领个头。 三人朝隋良野看,隋良野指了指嗓子,道:“风寒,出声难。” 张乘东左看看谢,右看看隋,打圆场道:“那真是可惜,我看还是找歌姬。” 谢迈凛突然道:“哎?‘可惜’?张老知道隋公子唱得好?” 张乘东一愣,而后大笑,“不知,我见隋公子翩翩风采,想来琴棋书画必然样样精通,看来我这老儿粗浅度人,贻笑大方。” 谢迈凛却不接他的话,又看向汪平,“我确也是不知。我多年不回阳都,与人生疏,与隋公子偶遇在春风馆,聊得投机。汪大人今日头回见隋公子吧?” 那汪平接下来还要为隋良野写荐书,怎么能答,只是含糊道:“久闻风雅大名。” 谢迈凛又问:“噢,原来隋公子如此出名,是我孤陋寡闻了。不知隋公子平素做些什么营生呢?” 汪平不知,便看向张乘东。 隋良野见他要坏自己好事,正欲开口,张乘东将手放在他腿上拍了拍,让他不要开口。这动作被谢迈凛看在眼里,便明白张乘东怕不是隋良野“多年故交”了。 张乘东道:“隋公子风流才子,在乡间帮贤助孝,又懂弹琴识曲,确实难得一见。” 于是隋良野顺着他的话道:“过奖,我没个正经营生,走街串巷,写文做章,不赚几个钱,单在周遭有人识罢了。” 张乘东道:“正是这种热心肠、好才华,更应为国效力,与民分忧,识英辨才正需要不拘一格,要是隋贤弟有朝一日履职入朝,平步青云,不仅才得其用,今日也是小老儿沾了光啊。” 汪平一听,兜回来兜到自己身上了,立马参与,举杯同碰,你来我往地敬了。 谢迈凛笑得春风满面,看看这三人你来我往,推杯换盏,又望着对面的隋良野。 本想今招不成,来日再战,但对面隋良野一抬眼,又是那副不动如山的样子,那眼神就算是天生,看在谢迈凛眼里就是挑衅。 谢迈凛又道:“那劳请隋公子赐幅墨宝?今天隋公子给两位大人带了礼,独独没有给小弟,这点请求总不会不应吧?” 还未待张乘东出来圆场,隋良野便道:“贤弟所请,劣兄哪有不应的道理。只不过前日家里冲进来几条恶狗,在院子里为非作歹,劣兄无能,被这狗东西咬了一口手,现今还未好,写了也难作数。待劣兄养好了手,不但呈上拙作,另备薄礼以请。” 汪平跟听故事一样听着,听完还问隋良野伤势如何。 但张乘东知根知底,知道隋良野是春风馆什么人,也亲眼见谢迈凛那晚闯,听见这几句话吓得魂不附体,这摆明在骂的是谁,他就怕谢迈凛急起来真的会杀人。 他心惊胆战地看谢迈凛,只见谢不过耸耸肩笑——像两个人上桌比扔骰子,摇盅开盖,谢迈凛的点数小而已——不甚在意,但又好像要卷土重来。 谢迈凛一拍掌,“如此恶狗,当想个法子速速引去。” 汪平浑然状况外,附和着问:“引狗怎么引,不如打跑。” “错了,要引狗,一定要引,知道什么能引狗吗?” 汪平摇头。 “表子。俗话说,表子配狗天长地久,所以表子走,狗也走。好比说一个人,他在就引得狗来,他走就带了狗去,那他是什么?” 汪平动脑子想,思索着接话,“呃……表子?” 谢迈凛笑哈哈地一拍桌,“答得好啊,回答正确。” 那边隋良野的脸色变了变,莫名其妙跟着挨骂的张乘东脸色也不好看,但又不好发作,汪平什么也不知道,笑呵呵地跟谢迈凛干起杯来。 场面人最后也演罢,各方相让,话头带了过去。 门口张乘东和汪平送别谢隋二人,张乘东拉着隋良野的手似是有话说,转头一看谢迈凛面带笑容的脸,保持分寸松了隋良野的手。 酒喝得多,谢迈凛和隋良野便走路回春风馆,马车跟在后面。 第20章 谢迈凛转头看隋良野,在没跟人——比如谢迈凛——作对的时候,隋良野自己独处,神态相当松弛,眼神涣散开去,氤氤氲氲望远,脸上有几分懵懂不经事的意味,似乎这个人神游物外,非人间人,面庞纯净,无喜无悲,与平素那冷冰冰的“面无表情”大不相同。 “恭喜隋老板,想做的事都做成了。” 隋良野的脸随着谢迈凛一句话绷紧,眼神聚拢,转头盯着他,“什么意思?” “引荐嘛,我看汪平对你印象也挺好,不用劳烦上上下下再找别人了。这人也不好找,既要有地位,还要能指使,假如汪平不是即将上任的官,张乘东说话就未必管用了。所以还是隋老板运气好,一路顺畅。” 隋良野道:“多亏你。” “哎哎,别客气。你今天要我去,不就是为了撑场面嘛。怎么样,小弟我虽然不在朝堂,不在北境,也算能给隋老板做个脸面。” “多谢。” “那隋老板不报答一下我吗?” 隋良野停步,“不妨直说。” 于是两人便停在人烟稀少的街道,找了条小巷,让车夫随从等在巷口,一人前一人后地走进去,谢迈凛还在问:“需不需要准备什么?这地方合适吗?光天化日的。” 隋良野道:“夜深无人,哪有太阳。” 越走越深,谢迈凛回头看巷口人影模糊,前方隋良野停步,转回身,伸手止住他,“这里就好。” 谢迈凛站定,左右一望,窄巷两边俱是高墙,石砖板路坑坑洼洼。隋良野掀起裙袍前摆,塞入腰带,扬扬下巴,“往前来。” 走进光下,趁着月光隋良野扫他两眼,道:“手臂伸开。” 谢迈凛横伸手臂,隋良野上手摸了摸,往后退一步,“扎个马步我看看。” 谢迈凛不乐意了,“学点穴要扎马步吗?” “你师父是谁?” “我师父说让我以后不要讲是他徒弟。” 隋良野便又问:“练的什么功夫?” “拳脚、刀剑,皮毛而已。” “穴位识得吗?” “隐隐约约有听说过。” “先买一本《命会周》读一下,读懂了再读《庞头经注》;改日做个稻草人再教你识穴。”说着,隋良野伸手便是一掌,谢迈凛抬手挡,小臂格住一掌,隋良野换招再刺,左右来回,手上功夫。 交完数招,隋良野道:“功力可以,手劲不够,惯用哪只手?” “右手。” “那便练右手。”隋良野说着两脚稍分开站定,运气,右手先成拳,再松松展开,白净的手背上骨筋清晰,而后突一绷紧,屈起中指抵于拇指下,手臂轻轻一送,手腕一翻,对着墙壁便是一弹,弹指一击,只听倏地锐响,那边墙砖上凭空出现一个圆洞,隋良野松开的手正像托朵绽放的莲。 谢迈凛去看那圆洞,约有一揸长,穿透了两块砖,心想这已经是隔空了,要是直接要是点在人身上…… 隋良野道:“你做不到,就练扔石子吧,先扔大的,以后换成玉米粒。” 谢迈凛倒是觉得刚刚这功夫显得真是无来无由,“莫不是在显摆?” 隋良野不言语。 “隋老板还是在暗怪我今天差点坏你好事。” “你要是内功不行,点穴是练不成的,这可不比耍两下刀剑。” 谢迈凛走过去,“隋老板啊,我一直想问,你功夫这么厉害,还做春风馆这行,该不会是兴趣吧?” 隋良野冷冷地看他,“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谢迈凛手摊摊,笑起来,“随便问问嘛,你好容易不开心。” 隋良野正要张口搭话,只听得一声微弱的倏响,便一个转身闪开,定睛一看,自己刚才在的那位置,地砖上有个凹陷。隋良野抬头,看向高墙,“英雄既然来了,何不现身相见。” 谢迈凛自己往后退了几步,靠着墙,抱起手臂,看。 黑影闪过,左右一变,紧接着一个轻盈的身影落在隋良野身后,落前隋良野便已觉气动,俯身横扫腿,趁那人尚未站稳便是一击。效果甚好,那人刚落定一只脚,隋良野的扫腿便到,他另一只脚只得朝墙壁登,硬挺挺拔起身,向空中跳,一时方寸大乱,隋良野却紧跟着就是一掌,好掌法,凌厉成风,干净利落,大开大合,外袍风动,手掌伸来,衣袖尽向后退。露出手臂。 那人抬手接掌,两人掌心相对,不过短短一瞬,而后各自弹开,拉出数步之距。 那人朝隋良野拱拱手,“好功夫,有缘再会。”说着两步跃上高墙,在月色下离去。 谢迈凛道:“好险。” 隋良野看他一眼。 “隋老板,刚才那人和你比,如何呢?” 隋良野盯着谢迈凛,冷冷道:“一般货色。” 第14章 穷悬弩-5 ========================= 为了迎任命状,隋良野把他在西街的宅子修整了一番,不过只修了堂前及正门路。谢迈凛等人在里面转悠一圈,点评起来,“隋老板怎么只管前面不管后面,后院杂草丛生,一片破落相。” 隋良野端坐在堂前饮茶,“来客不到后面去。” 韦诫对谢迈凛道:“公子,这就是人家隋老板能省下钱的原因。” 谢迈凛哼笑一声。 荐书上去之后,这事便引了些关注,士绅跟着来发状时,外街热热闹闹,跟了好些人,还有不知道哪里的好事之徒找了人敲锣打鼓送红带,一副出人头地的盛况。 这边谢迈凛几人一听这个闹劲,便从后院走了。 走在后路,朝前街望望,来“沾喜”的人倒还多。 谢迈凛揽住韦诫,“你有时间嘻嘻哈哈,怎么不去练功,隋良野都说你‘一般货色’了。” “不是吧,他不是说你演戏‘一般货色’吗,他早看出来你让我去的了。” 凤水章道:“就是,你演得太不像了,得害怕一点。” 谢迈凛又问:“那照你看,他功夫怎么样?” 韦诫犹豫片刻,不情不愿地承认道:“比我强。” 韦训揉了揉他的脑袋、 近几日隋良野装好的西宅前厅用来招待各路贺客,短短几日,结交的名流已经数不胜数。但他晚上倒不愿意待在那里,趁着夜深人静,回了春风馆自己的小屋子。 刚进院门,就看见谢迈凛正坐在石凳上看两只蚂蚱打架。 本来隋良野要当做没看见他走开,但谢迈凛慢悠悠地抬起头,“怎么了,新宅太寂寞?” 隋良野不答话,朝他拱拱手便要走。 “跟名人打交道感觉怎么样?是不是他们都不如我心眼通透,又好讲话?” 隋良野停了步,转身朝谢迈凛走去,瞥一眼地上缠作一团的两只蚂蚱,道:“这么大人,这么晚,看蚂蚱打架。” “谁跟你说他们在打架?” 隋良野闻言,低头看看,看清两只蚂蚱颠鸾倒凤,便不言语了,抬腿又要走,谢迈凛伸手拽住他衣裙带,“哎哎,别走啊,你天天跟人推拉奉承,难道不想念聪明伶俐、有话直说的我?” 隋良野站定,转身,拨开谢迈凛的手,整整衣摆,“你比他们都危险,你早晚要害我。” “好看的花哪有不扎人的。你扎我两下,你看我说过什么吗,你有意见,说明心胸还不够宽广。”谢迈凛推出一张凳子,请隋良野坐,“说到我害你,那我肯定是要害你的,但也不能因为我要害你就不跟我玩儿吧,那多没意思。” 隋良野瞥了眼他,坐下来,直背并腿,不知道还以为在练功。 谢迈凛指指那两只蚂蚱,“你看他们俩,操了好半天了,气煞我也,要不把他俩烤了吃?” 隋良野转头,“你气什么?” “我还没有……”他说到这里停住,盯着隋良野。 隋良野正襟危坐道,“我已经不做这些事。” “那无非就是不付你钱咯。”谢迈凛毫不在意。 隋良野起身离开,谢迈凛在后面笑,“怎么又走了,你不是兴趣做这行吗?” 隋良野想起什么,转头问他:“你后天晚上做什么?” “又找我陪客啊。” “你有空吗?” “可以有空,但是有条件。” 隋良野很不耐烦,“我已经说了,我不做这……” “还我一封信。” 隋良野一愣,旋即点头,“好。” 谢迈凛又道:“蚂蚱走了,你来陪我聊会儿吧,我保证尽量不攻击你。” “不用,没兴趣。”说着朝前走。 谢迈凛站起身跟过去,“跟谁吃饭?” “乐山宗邝亦修。你听说过他吗?” 谢迈凛想了想,“他以前是不是写过个剧本叫什么……《西境俏侠客》?” “对。听说是以北境少年将军为原型的。是你吧?” 谢迈凛皱皱眉,“他写这个主角玩山玩水,流连花丛中,最后因眼见国仇家恨,捐躯从戎去了,连连大捷当上英雄,还在军营里有好几段艳遇。” 第21章 隋良野一愣,“军营里?” “对啊,什么敌国公主,什么走天下的女侠客,什么女扮男装的发小左前锋,什么跟着兄长上战场的妹妹。” “这剧本演了一个月不到,就被撤了。不会也跟你有关系吧。” “我没怎么样他,我只是让人告诉他,”谢迈凛道,“叫他别写了。” 隋良野点点头,“怪不得邝亦修再也不碰军旅题材了。” 谢迈凛问:“乐山宗最早不就是靠写江湖人物报道起家的吗,另招了一批人写虚构剧本;一手实一手虚,乐山宗也是半官半民的组织。你跟他交什么?” “邝亦修在文坛梨园非常有影响力,我这趟出门去,通过他向江湖上传个信也好。” “为什么不找江湖上的大报小报,他们影响力也不差。” “你也说了,乐山宗半官半民,找江湖小报发信,难免显得有些近江湖,惹得上面忧心。” 谢迈凛道:“乐山宗愿意给你做专访?我印象里邝亦修这个人,可拜高踩低得很呢,你的官阶不一定够吧。” 隋良野思忖着看谢迈凛道:“所以就要看能不能说服他,请你一起作陪。” 谢迈凛拍拍隋良野的肩,“在家靠手下,出门靠姘头,隋老板棋高一着。” 隋良野也不回他,走向屋子,推开门,转身发现谢迈凛还在,“你来干什么?” “挑一封信啊。” “明日再说。” “那怎么行,今日事今日毕。” 隋良野想想,拉开门,让他进来,谢迈凛迈步进了房。 他进来后便环视一圈,还避嫌不朝床栏看,像个进小姐闺房的公子哥儿,自己请自己坐下,倒杯茶,慢吞吞地喝。 隋良野拿了张纸,写了数字一至六,错成团洒在桌面,让谢迈凛挑一个。 “这个挑法啊。” 隋良野道:“信不在我手里。” 谢迈凛笑笑,“好。就一吧。” 隋良野便收了其他纸条去扔,谢迈凛突然问:“隋老板,你哪里人?” 隋良野扔了东西坐回来,“山上人。” 谢迈凛点点头,“你年幼时不常跟人打交道吧?” “是,如何。” “我小时候在这里,没几年就去北方了。你去过北方吗?” “这里不算北方吗?” “更北的地方,国境北。” 隋良野摇了摇头。 “去看看吧,”谢迈凛端着茶却未饮,盯着茶面,“北方的秋风,跑马场,烈日当空,春柳彩蝶千万里,滴水成冰……” 隋良野看着他。 谢迈凛回过神,喝口茶。 “你想念吗?” 谢迈凛笑笑,“不知道。” *** 趁了苏大人的践行宴,谢迈凛、隋良野、邝亦修再加上几位风流才子,便聚在翠轩厅。 特地挑了间雅房,名叫谒金门,长桌广厅,侧伴一阔台供戏舞游曲,谢迈凛和隋良野到的时候,还没开唱,一个女子在弹琵琶,另一人合琴,高山流水。 苏闻台正和几个晚辈闲叙,听小厮唤谢隋二人到,便上前来迎,两边人拱手行礼,各自拜了名讳,寒暄之际,邝亦修一行人也进了门,众人热热闹闹地通了姓名,分了主次,入座去了。 苏闻台与谢迈凛谦让几回主座,直到谢迈凛说乘风好运,宾主之宜,苏大人不是想要我付钱吧。苏闻台才哈哈大笑,坐了上席,而后左右依次为谢迈凛,隋良野,邝亦修。 苏闻台领了三杯酒,便起了菜,妙龄少女托盘一个个轮次而入,琴换了首慢调,邝亦修的眼睛滴溜溜跟着女人转。 苏闻台对谢迈凛道:“谢公子见笑,本来我当前往拜会,只是行程将近,家中事多,料理不开,慢了礼数,这杯我自罚。” 说罢一饮而尽,谢迈凛也举杯,“苏大人哪里话,论阶论龄,都是该后辈前去拜会,只怪我思虑不周,整日玩闹,实在惭愧。” 苏闻台又向隋良野,“隋大人一表人才,气度非凡,久仰久仰,金麟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成,今朝拜官登堂,实乃阳都之幸,而后同朝为官,也请隋大人多指教担待。”又饮一杯酒。 隋良野也饮酒道,“客气。” 苏闻台向邝亦修,“邝公子名贯朝堂江湖,身在江湖思忧庙堂,上下称颂贵名,唉,我不过换个地方报效朝廷,特劳诸位来此一趟,真是折煞我也,这杯再敬三位。” 举杯要饮,邝亦修眼神一扫场面,先接话道:“苏大人太谦虚!我等能来为您践行,才是好表情意,这杯酒我三人敬您才是啊。” 谢隋二人也举杯,四人饮了这杯酒。 菜上齐,苏闻台先动筷,给三位各夹了菜,最后夹给自己,放下筷子一拱手,对其他各位少年才子道:“照顾不周,各位请了。” 其他才子也道:“多谢苏大人。”便一起动筷。 吃了会儿,苏闻台便放了碗箸。 “谢大人,之前可曾见过邝公子。” 邝亦修一听,立刻抬起头看过来,谢迈凛道:“未曾。邝公子,我们见过吗?” 邝亦修即答:“未曾。” 有个年轻人听见,插话道:“但两位也是早有渊源,小弟好戏,尤爱邝公子的戏。邝公子之前做过一部剧,叫《西境俏侠客》,不知谢大人有否听过?” 邝亦修瞥谢迈凛的脸色,只听他道:“没有。” 那年轻人又道:“讲的是……” 邝亦修打断他,“当年拙笔劣做,贤弟莫要再提,羞煞人。” 那年轻人便闭了口。 苏闻台又问隋良野,“隋大人拟履何职?” 隋良野道:“武林堂。” 才子中一年轻人道:“那便是青玉观大人……” 众人皆缄口不言,邝亦修的眼神落到隋良野身上,细细打量一番,笑笑。 邝亦修道:“隋大人久居阳都,劣兄也久居阳都,先前倒是没机会见面?” 隋良野道:“小弟才疏学浅,不及兄长之名,在阳都小打小闹罢了。” 那邝亦修本来就坐在隋良野对面,这下更是只顾着看他,满了酒杯推给他,非要跟他做个金兰酒兄弟。 苏闻台看了看邝亦修,知道他花柳症又犯,今晚怕是要勾搭走这小哥,软的不行来硬的。一般小官哪能跟邝亦修顶撞,只不过苏闻台见隋良野是跟谢迈凛一起来的,不知是不是什么亲眷,是的话就麻烦了。 于是苏闻台便看向谢迈凛,只见谢迈凛似笑非笑,一副看好戏的样子,那苏闻台也不必再过问了。 这厢邝亦修说要跟隋贤弟亲近下,便跟人换了位置,坐去隋良野旁边,一口一个兄长贤弟,已经递将过去三四杯酒,隋良野不动如山,单说酒量不好,饮不得太多,一杯也没接,邝亦修的脸色当即就有些难看。 这时,谢迈凛道:“邝公子,你看这样好不好?” 这谢迈凛一说话,邝亦修立刻就松了隋良野,以为谢迈凛要出头,登时端正望来。 谢迈凛继续道:“隋大人要行江湖事,邝公子你有江湖豪客报,何不为隋大人做个专访,一来为圣命传音递声,二来为江湖各路英雄广而告之,三来嘛,自然是为我们隋大人之路先顺一声响。你看如何?隋大人觉得呢?” 邝亦修一听就笑起来,心知肚明,谢迈凛莫说不会替隋良野出头,这不更是摆明了送到自己手里吗。 饭菜已过一钟,侍女上前来换了菜碟。 隋良野盯着谢迈凛,半晌,才转头对邝亦修道:“邝兄如能为小弟办得此事,小弟感恩不尽。” 邝亦修笑眯眯道:“你我金兰义气,说这些见外,来,陪为兄再饮一杯。”他两人喝完,邝亦修又转头对其他人道:“诸位,这位隋公子就是我邝亦修的好贤弟了,”说着搭上隋良野的肩膀,揉搓几下,转头凑近隋良野,贴到他颊边,“好弟弟,我们去见一下各位阳都才子。”说着便要拉人走。 坐这里也就罢了,拉去桌尾实在是有点明目张胆,苏闻台有些看不下去,但还是瞥了瞥谢迈凛,心道这隋良野长得美,又莫名当了官,谁知道个中是如何曲折,还是不要掺合得好,这谢将军也是个玩客,跟邝亦修说不定想的都是一件事。 隋良野自然没有被邝亦修拉动,“不必了。” 堂堂拂了邝亦修的面子,而后自顾自夹菜,不理其他人。 饭菜过了二钟,侍女上来收碟,换了新茶,清了杂秽。 邝亦修一双狐狸眼,安坐饮茶,气定神闲,只是脸上稍有不悦,谢迈凛还是那副看谁倒霉都看得起劲的好事模样。 苏闻台见自己待得差不多了,不愿再搅进其他事,揉揉眉心,拱手告歉,“诸位大人,贤弟,劣兄近日风寒,饮酒不量……” 几人起身,侍女也扶苏闻台起来。 “诸位好聚,劣兄怕是要先行告退。” 谢迈凛道:“无妨,苏大人身体要紧。” 第22章 余下几人也一并安慰一番,送苏闻台先离场。 邝亦修这下可算放得开,先是请谢迈凛换上主座,谢迈凛也不客气,换了座,桌面只摆了浓茶烈酒,又叫了舞乐姬,琵琶声急箫声扬,舞姬跃到长桌,赤脚踩在桌面,脚腕带着银铃铛,红吊穗,裙转飞扬,银铃伴着一阵香,才子闹腾腾,嬉笑着挥舞手臂在桌上抓,抓不到舞姬的脚,只打翻了酒盅茶杯,呼啦啦铺满桌面,金粉银钗旋转着落下来,叮叮咚咚,混在笑声里。 隋良野左右皆是邝亦修的人,邝亦修自己坐去对面,隔着舞动的小腿看着他。 邝亦修站起身,带着酒壶,朝隋良野走过来,经过谢迈凛身后,谢迈凛正抬头看女人跳舞,好像根本不知道周围在做什么。 邝亦修身后还有其他人,一群人一起来到隋贤弟旁边,敬他酒,隋良野说喝不了。 邝亦修看了一眼,隋良野左边的人便站起身,让位置给他。 “既然大家有缘相聚,今夜美酒好曲,又有谢大人赏光,不如作词以对歌,做得不好,还请谢大人指正。” 谢迈凛看他们,笑笑,“岂敢。” 一才子问:“作什么牌?” 另一人道:“不如就做谒金门。” 邝亦修道:“好,那就请谢大人来断一断各位斤两。” 隋良野看了一眼谢迈凛。 却说同人不同命,他和谢迈凛一前一后走进这房间,如今一个被人做曲,一个作壁上观,不要说拿谢迈凛逗乐,就是让谢迈凛作词,这些人也是不敢的。 一年轻人摇扇款步上前,“既如此,小弟献丑了。‘春送践,满聚一堂豪客。飞花坠星美人顶,执手亲相醉’。” “哎哎哎,”有人摆手,“作得不好,不好,隋大人这样温雅青才,让你说得卖笑一般。要我说,得是,‘牡丹红,一枝点绣服袍。净面金钗文丽行,独坐琵琶台。堂前高境澄明,照玉郎宽衣带。修得百年有缘舟,春宵一夜渡’。” 众人哈哈大笑,一阵起哄,有人便道:“俗不可耐,粗鄙无两。” 奚落间凑做一团,在隋良野身边笑,动手动脚,勾肩搭背,推杯递盏,隋良野不动如山,忽觉得有人碰了自己的脸颊,另一侧又有人摸他的耳垂,他一转头,见是邝亦修,不知何时解了他的耳环,拿在手里把玩,“隋大人这打扮,倒不像严官了。” 有人道:“这岂不是庙里的女菩萨戴的红宝石。” 众人嬉笑起来,邝亦修道:“那愚兄也献丑了。清……” 刚开口一字,只听一声重响,厅门被人踹开,几个黑衣蒙面人冲将进来,身形利落,脚下无声,走最后的人进来便关上门,这几人齐齐从腰间、背后抽出刀,亮闪闪,抖一抖,震声响。 厅中众人愣了一瞬,便惊慌喊叫起来,长桌上的女子跌跌撞撞摔下来,桌边的男子各个躲得躲,闪得闪,几个钻到桌子下。 那领头的黑衣人一步跃上桌面,边走边用黑靴踢开桌上金盏杯、玉瓷器。 且说桌上还有一个歌姬离得远,适才愣神好半天,一时惊慌无助,竟站着发呆,一动不动,眼看着黑衣人走过来。 只听见背后有人道:“来。”女子转头,见是谢迈凛朝她伸出手,她搭上,又轻轻赤脚踩着谢迈凛的大腿,才下了台,谢迈凛对她道:“站后面吧。”她便带着姐妹一并逃去众人后面站着。 谢迈凛仍坐着,看黑衣人走过来。 那人向谢迈凛拱手请了,又面朝其余人道:“各位老爷,各位姐姐,惊吓了诸位好事,兄弟对不住了。” 众人安静着,一齐看向他,几个钻在桌子下面的,抬头出来望。 邝亦修也紧张,瞥了眼隋良野,倒见这小官气定神闲。 “不过兄弟们出来讨口,路经此处,见热闹非凡,气派尊贵,特来讨些赏钱。” 邝亦修转头看谢迈凛,谢迈凛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仗着谢迈凛在,便鼓起勇气道:“大胆狂徒,你们可知道这位是谁?” 谢迈凛掀起眼皮看邝亦修。 邝亦修仍旧冲着来人喊:“这位可是天下的谢将军,你们打家劫舍,竟敢在阳都城内如此猖狂,冲撞到谢大将军的头上,你有几条命!” 男子笑道:“原来是谢大将军,失敬失敬。” 谢迈凛还没做反应,倒有个男子扬声喝道:“知道害怕就赶紧……” 还未说完,另一黑衣男子一脚便踹将上去,将人带椅踢了个翻,男人登时鼻血横流,头晕目眩,瘫在地上动不得。领头道:“爷爷见你是个读书人,对你客气了。招子放亮点,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领头挥挥手,几个黑衣人轮番拽人,将各位来客身上的贵重物件掳去,装进包内,由桌尾一路行至桌首,领头人在桌面蹲下来,俯看着邝亦修,两个黑衣人站在邝亦修身后,扒他的外衣,邝亦修咬着牙由他们去,领头的见他手握着,叫他伸开,他张开掌,手心里是隋良野的红玉耳坠,领头人看看,却不说话,站起来往下一个去了。 这一下,邝亦修何等油滑之人,立马心知肚明,好家伙,没想到隋良野还有这么群人。 果不其然,领头到了隋良野面前,隋良野随手摘了腕带,放进去便罢。 接着是谢迈凛,邝亦修倒要看看,就算是隋良野的人,敢不敢扒谢迈凛的衣服。 只见领头人站在谢迈凛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又拱手道:“谢大将军,得罪了。既然你是天下英雄,就不好拿你东西了。” 接着一脚踢上谢迈凛的脸,踢得椅子后退一些,谢迈凛哼笑一声,转头呸出一口血。 领头带齐东西,对着众人一摆手,“多谢各位照顾,后会有期。” 接着齐齐翻出窗外,拉着窗栏三两下翻身上顶而去了。 邝亦修看隋良野,坐开了一些距离,意味深长地问:“隋大人,怕不怕啊?” 隋良野道:“身正自有正气护体。” 邝亦修道:“众目睽睽,阳都高阁,敢做这样的事,怕是不讨好吧。” 隋良野转头看他,“那就走着瞧。” 刚才一个作词的刚爬起来,便赶到两人身边,凑近隋良野,“隋大人可好,”说着手便搭上去,“出点什么事我们可担待不起,是吧邝先生?” 邝亦修眉毛一瞪,“放开,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凑上来的众人一愣,退开了些距离,邝亦修急忙跑到谢迈凛面前,“谢将军怎么样?伤势如何?我叫府里的医师来,您稍等片刻。” 此时正有两个女子为谢迈凛擦血,左一个嘘寒,右一个问暖,朱唇吹伤。谢迈凛只道:“刚才那个被踢晕的呢?先照顾他吧。” 于是邝亦修又让人去招呼,又遣了人去报官,场面乱做一团。 隋良野起身,“在下就先行告辞了。” 邝亦修脸色极差,盯着隋良野,隋良野看看谢迈凛,后者正让姐姐妹妹给自己额头的伤擦药,装模作样疼得啧一声。 *** 入夜后,隋良野用了餐回到房间,刚坐下倒了茶,李道林便背着包裹敲门进来。 包袱往桌上一放,尽是今天刮来的财物,卖也不能卖,用也不能用,贵贱不重要,能掳来最重要。 李道林问:“老板,这些东西我托人处理了?” “不用,你找个地方把它藏起来,这些东西不值几个钱。” 李道林点头应是,隋良野随手翻出一个小酒杯,盯着把玩,心中越发不悦,想来宴上那些人围着他转了许久,即便现在,那萦绕的鼻息,毛躁的手脚,七嘴八舌的调笑好像还在耳边,他握着握着,突然用力一扔,将手中的酒杯砸了个粉碎。 李道林惊得一看,又连忙转回头,不言语。 隋良野忽觉耳边一阵刺痛,手摸了摸,耳垂渗出血。 李道林想起来,“今天我看见姓邝的手里拿着你东西,但又担心是你故意给他的,所以不敢抢走。待我寻个时日,再将它拿回来?” 隋良野思忖片刻,道:“算了,此事你不用管。” 交代完毕,李道林拎着包袱走出来,在外拉上门,离了院墙而去。 不多时,隋良野也走出来,独自站在月下,朝花坛走去。这里的花上次被谢迈凛一行人摘了干净,薛柳种了新种子,又培松了土,不知道新的花开的时候能不能赶回来看。 “峰又嶂,搏至空心观相。辛求艰酸交华盖,金蝉脱梦去。”隋良野闻声转头,谢迈凛走到他身边,摊开手掌,掌心躺着红朱玉坠,“这是你的吧?” 隋良野看了一眼,问:“你怎么拿到的?” “我说‘给我’,他就给我了。”谢迈凛道,“我看他戴应该也不合适。” 隋良野不发一言从他的手掌心捏出来,握在自己手里。 “不过今天是不是棋行险招了?” “本来不必如此张扬,多谢你提前发难。” 第23章 谢迈凛笑笑,“不必客气。”他看着隋良野的神情,又道,“别真急啊,怎么,他踹我那一脚不是你让的吗,专踢脸。” 隋良野目视前方,淡淡道:“有些东西看着不舒服。” “等你混出头了,这种人就不敢这么对你了。”谢迈凛打了个哈欠,“行吧,我可要回去睡觉了,隋老板今天也得偿所愿,恭喜。别忘了还我一封信,告辞了。” 第15章 穷悬弩-6 ========================= 打发了其他随从回府,谢迈凛身边剩下这几位,下午都出门去买路上用的物件,就剩韦诫跟谢迈凛在后院乱晃。谢迈凛挥手甩,韦诫道:“点穴不是这么练的,你过去那精神头儿呢,你得拿出来。” 谢迈凛弹弹指头,朝水池里扔石子,听见有人经过,抬眼去看,原来是隋希仁。 要说隋希仁也实在没有书生样,书本往布袋里一装,拽着袋绳拖着走,书本在地上拖拉拉,他自己走得倒是自在。 谢迈凛叫韦诫先走,自己上前叫住隋希仁。 隋希仁见他,自然流露出戒备的神情,谢迈凛走过去问他,希仁弟弟功课怎么样了,读书开不开心。 “开心。”隋希仁绷着一张脸回应道。 谢迈凛道:“我弟弟以前也不爱读书。” “你弟弟是……走了的那个?” “对,他叫谢连霈。” “他怎么不叫‘谢迈’什么?” “你不也没叫‘隋良’什么吗?” 隋希仁摸摸鼻头,不说话了。 “他是连字辈的。”谢迈凛又道,“我在家里虽然年纪轻,但辈分倒是高。大家族,这个东西很复杂,说不清。” 隋希仁点点头,“有事吗?没事我走了。” “你武功谁教的?你哥?” 隋希仁露出很不耐烦的表情,“这种事你能问他就别问我,不然他又这个那个教训一大通,我不乐意听。” 谢迈凛上下打量他,“你不想读书,怎么不去做点别的。” 说到这里,隋希仁叹口气,摇摇头,“老兄,人这辈子难道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吗?” “但你年岁也不小了,不如做点别的,我看你读书应该也不怎么样。” 隋希仁好像想到什么,一时没搭腔。 谢迈凛揽过他,“我跟你说,我这个人喜欢帮人忙,真的,你哥这趟事本来跟我也没关系,是我去帮忙的,也不为什么,从小我就助人为乐,与人为善。” “你不是杀了一百二十万人吗?”隋希仁问,而后想到什么,轻蔑地哼了一声,“得了吧,你帮隋良野是为什么我根本不想问。” “我们还真不是那种关系。”谢迈凛看他,“你知道我没必要骗你。” 隋希仁摆摆手,似乎对一切有关隋良野的事都不乐意听,巴不得离得远远的。 “看你我兄弟这么有缘,这个玉佩我随身带的,送你吧。”说着便从腰间解下一块成色上好的玉佩。 “哎我不要,我不要。” 谢迈凛拎起来,玉佩在光下泛出一层夹丝掺绒般的质地,“希仁弟弟,这玉佩钱不钱倒在其次,我以前为了办成事东奔西走,结交了不少朋友,虽然各奔前程散了,不过大家总归有点仁义在。这个东西,你拿去换钱当然也可以,以前我弟还活着的时候,我给他做护身符,天南地北、舞刀弄剑的地方,多少能为你换点担待。权当哥哥一份情谊。” 隋希仁看看玉佩,听得出他话里有话,心动几分,又道:“那更贵重了,我不能要。” “能不能用上也看缘分,你知道哥哥我在北境关了几年,派不上用场也说不定。不过假使你想做点事,做点读书以外的事,你哥又不愿意帮你,有块引路砖也没什么不好。倘若有天你出人头地,记得我好歹是你第一个伯乐。” 隋希仁慢慢伸出手,碰了碰玉佩,又看了一眼谢迈凛,接着一把握住玉佩,接了过去。 隋希仁好奇地问:“你以前办成过很多事吗?” 谢迈凛听得出他话里的野心,只是笑笑道:“是啊。” 隋希仁舔舔嘴唇,“从哪里开始?” 谢迈凛揽住隋希仁的肩膀,带他慢慢在院子里逛,“这个事情要从年轻的时候讲起,我在你这个年龄,所有人都觉得我不正常。而且你现在也有很好的条件,很多前人铺就的路,也不是不能用……” *** 为了缓和跟隋良野的关系,邝亦修特地请隋良野和谢迈凛喝酒,邝和谢来得早,便先喝了几杯,彼此熟络,上次谢迈凛那般顺水推舟地促成他好事,让邝亦修总觉得这位赫赫有名的将军其实脱了战袍,跟自己一样,是同道众人、花花公子。 他对谢迈凛道:“谢将军,你说,我是那种见色起意的人吗?我是。但我是那种见色忘利的人吗?我不是。什么话他不能好好说,怎么动起手来了呢?” 谢迈凛端酒喝,“你就从了他吧,你知道他最近红火。老话怎么说来着,人行大运鬼让路,他正值日头,谁跟他作对谁倒霉。” 邝亦修很为难,“但你看,这面子上……” “我不也被踢了一脚吗。” “那怎么一样呢,你是谢迈凛。” 话间,隋良野已到,坐在邝亦修对面。 几人吃酒聊乐,一时和气,等论及前事,邝亦修也心下明白追究不得了,只是叹气道,“隋大人的意思我明白了,隋大人想说自己确实黑白通吃。” 隋良野道:“我什么也没说。” 谢迈凛撮合共饮一杯,邝亦修也道当日略有轻薄,莫要见怪。隋良野端杯却不饮,“小弟总要请兄长办件事。” 邝亦修也点头道,“登报的事没问题,隋大人今后天南地北,大展拳脚,别忘了你我兄弟不打不相识。” 隋良野跟他碰杯,“借尊兄吉言。” *** 夜深,隋良野在院门口散了车夫,独自挑灯走回屋院,见自己房门虚掩,轻轻推开,薛柳正趴在桌面上睡觉。 门一响动,薛柳便睁开眼,赶忙坐了起来,“你回来了。” 隋良野放下灯,要脱外袍,薛柳起身走过来接,来到近前,隋良野已经脱下外袍挂起,走回桌边。 “我这里没什么需要准备的了,你早些休息吧。” 薛柳走过来,也坐下,“明天下午走?” “早晨。” “吃过饭?” “不吃了。” 薛柳道:“喔,知道了。” 两人一时无话,隋良野盯着烛火不知道在想什么,薛柳看看他,又低头搓搓自己的手,发现手背多了几条糙纹,应该是天冷了,皴裂的前兆,于是抬头道:“要带厚些的衣服,天气要转凉了。” 隋良野正在沉思,没有听到。 薛柳也不惊讶,知道他偶尔会这样,过于专心致志的人,时常独自入定,练武如是,思虑亦如是。 “哦对了,今天我见到希仁和谢迈凛在花园里聊了很长时间,不知道……” 隋良野转过脸,“聊的什么?” “没听清。” 隋良野想了想,道:“你让隋希仁来一趟。” 薛柳站起来要去,又转回来道,“你跟他说话,还是要给他留几分面子,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我自有分寸。” 薛柳出了房门。 不多时,隋希仁便被叫来了,慢吞吞地走进屋门,抬眼看看隋良野,自顾自在对面坐下,一句话不说,先叹了口气,伸手把玩起桌上的茶杯,歪着头,吊儿郎当。他对面的隋良野正襟危坐,不满地看着他。 “坐直。” 隋希仁叹气,口齿不清地答道,“直不了,腰疼。” “为什么腰疼。” “读书读的。” 薛柳站在隋希仁背后推了一下他,隋希仁一晃,手里的杯落在桌面,滚了两下。隋希仁这才坐好一些,又捞回杯,继续放在手里。 “你今天跟谢迈凛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他问我阳都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 “他是阳都人,他问你?” “他说很久不在阳都了,很生疏,所以不知道。”隋希仁抬起眼,“他不是你的恩客吗,你怎么不问他?” 薛柳又在后面推隋希仁一下,隋希仁转头道,“你推我干什么?” 隋良野也看过来,薛柳瞪了一眼隋希仁,走远了些。 “你叫我来就问谢迈凛啊?” “我有事跟你说。”隋良野道,“我知道你去竹青坊好几次,想接管春禾角,你的想法我不是不能理解,人要成名,要出人头地,总要做点动静出来。” 隋希仁看着他,放下了杯子。 “但是春禾角不是出人头地的路子,它不过是个见不得光的活计,做些夜里的勾当,难登大雅之堂。歪门邪路,你就算在春禾角做了一把手,又当如何?招摇过市,还是封官加爵?这些都是歪路,你走它作什么。” 第24章 隋希仁又玩起杯子,“封官加爵很重要吗?” “不重要吗?把杯子放下。” 隋希仁放下杯子。 “我要你去读书,就是为了走正路,你一天到晚心不在焉也就算了,跟狐朋狗友玩,所幸没闹出什么乱子,也由你去罢;但你要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怎么做才能出人头地。” 隋希仁翻翻白眼,“考取功名?” “这是上好的路。” 隋希仁又歪起来,“你不是已经当官了吗?” “我说的是你。” 隋良野停顿良久,突然又道,“哪怕你不出人头地,起码做个好人。其他的事你就不要管了。” 隋希仁不耐烦地转开脸,嘟嘟囔囔,“我真想知道你什么时候能不管我。” “什么?” “没什么,”隋希仁深呼吸,吐气,“我能走了吗?” “我明天就出发了,你在这里,有什么事就问薛柳;以你的功夫应该也不会有人欺负你。出了什么事就叫李道林去找我。总之你就安心读书,其他万事有我。” 隋希仁拖长声音,“知道了。我能走了吧。” “走吧。” 隋希仁站起来就转身出门去了。 薛柳也跟了出来,隋希仁大踏步往前走,薛柳小跑着到他身边,拉住他。 “干什么?” “隋希仁,这事你要听你哥的,不要跟谢迈凛来往。” 隋希仁当真是不耐烦,又叹了口气,敷衍道:“知道了。” “谢迈凛是你哥的对头,早晚要害他的,我们都要提防些。” 隋希仁不言语。 薛柳轻轻拍他的背,“你知道,你哥为你做了那么多事,吃了那么多苦……” 隋希仁转身就走。 薛柳又跟上去,“而且,上次你哥去竹青坊给你带的点心,你怎么不道谢呢?那是你喜欢吃的。” 隋希仁转回身,“你错了,那不是给我吃的,那是告诉我,我做什么他都知道。这是个信号,你读不懂而已。” “他不是那种人。” 隋希仁冷笑,“只有隋良野,我不需要别人告诉我他是个什么人。” *** 清晨出行的人在大堂会合,过了时辰谢迈凛还没起,天光远远放了亮,小梅朝韦氏兄弟道:“时候到了,是不是上去叫一下谢公子?” 韦训韦诫懒散地在桌边一左一右地托腮、趴桌,“别叫了,等等怕什么的。” 薛柳看看收整好的隋良野,便道:“我去叫吧。” 那凤水章抬眼看他,站起身,“薛公子就不要去了,急这片刻做什么。” 隋良野放下包袱,“既如此,先吃饭吧。” 说罢和小梅、晏充在堂这边的桌子坐下,另一侧,凤水章、韦氏兄弟和曹维元则坐堂另一侧的桌,隔着空荡荡的大堂,几人互相望望,不发一言。 初升的日头刚放光,还不足起势,凉凉地铺进堂中央,带着一股似有若无的晨风,厅中吊着的青纱黄穗绿丝绦齐齐轻晃,空阔的高台冷冷清清,大片墨蓝幕帘悬定在两侧人之中,同人一样,不动不响。 听见热茶注杯的声音。 饭中,谢迈凛下了楼,坐在桌边吃了饭,各自又带起物什,马在门口等,天大亮时一行人方才上路。 几人也不雇轿,各自骑马,向南路走,出了城门,行过栈道,下午出了阳都地界。 途经山路,在路上遇见搭棚茶舍,歇马停了脚,三两坐上桌,要壶菊花茶,解解口渴。 谢迈凛同隋良野一桌,拿起茶碗喝了口,转头看看土路,来客匆匆,道:“此时出发,不冷不热,是个好兆头,你算过了?” “算了。”隋良野道,“今日宜远行。” “忌呢?” “忌贪眠。” 谢迈凛想了想,“有这个说法?” 隋良野喝口茶,“你运气练得怎么样?” “挺好的,扔石子扔得比以前远多了。”谢迈凛从腰带间摸出一个石子,“我好久不练功了。我小时候拜过一个师父,不过他吊儿郎当,我呢也志不在此,学了点皮毛,够用就行。战场上也没那么多武林高手,武林高手上了战场,也未必还是高手。” “你随身的玉佩呢?” 谢迈凛闻言低头看看,又笑笑,“怎么,你从隋希仁手里要回来给我了?” “那倒没有。” “我说也是,长辈的见面礼,怕什么的。” 隋良野又喝口茶,却说了别的事,“你这几日在春风馆住得怎么样?” “唔,体验还算中上,下次还来。” “我听说你‘兄弟们’住得也算开心。” 谢迈凛一愣,又问:“什么意思?” “凤兄一直想料理完你这边的事,就去阳都守墓;韦训兄弟素来向往江南美景,倒是一直想去逛逛,听说他师父就归隐在江南,到时候也可以常服侍师父左右;韦诫兄弟有位青梅竹马在漠北,前几年断了联系,他也一直在等机会去寻一寻;曹维元兄弟家中无人,如果无事,他只想五湖四海到处走走。其实谢公子你如今周游玩耍,也有时日,不知道到时候你准备做些什么?” 谢迈凛猛地转头看那几人,他们正嘻嘻哈哈,不明所以,看见谢迈凛,停下来动作。 谢迈凛转回头,“你消息广啊。” 隋良野喝完了茶,拎壶又倒,“人喝多了酒,容易说话,春风馆就是这么个地方,我也早告诉过你,我这里别的没有,闲言碎语很多。” “怎么之前没听你提过。” “先前说了,上路的就未必是这几位了。” 谢迈凛无奈地笑笑,摇摇头,“好,好。”说着抬碗跟他碰碰,“相逢就是有缘,路上多多关照。” 隋良野饮尽,放下茶碗,面无表情,“好说。” 第16章 淬血枪-1 ========================= 常乐跟在后面跑,刚追几步,口袋里哐哐掉下几块硬饼,他看着前面的人,跺跺脚,认命地转头捡起来,又赶紧跑过去,追到人身边,“少爷,少爷,你别走那么快。” 少爷转过头,看常乐浑身挂着大包小包,叮叮当当,不屑地哼了一声,“我们是离家闯荡江湖,你背这么多东西做什么?你看看,”说着挑常乐肩上的背带,“这什么?你带双鞋干什么?后面背了个什么,枕头?还有你这个几个硬饼,看见就买,你饿吗你?” “少爷,我带的这双鞋是你平时惯穿的,你现在脚上的是新鞋,磨脚,到时候可以换。带枕头,怕你晚上睡不好。饼,你饿不饿?我头一回‘闯荡江湖’,我也不知道该带什么。要是常顺、常实他们也在就好了……” 少爷挥舞着手臂,“闯荡江湖要三个人伺候我,我还闯荡个屁,我们出来这么长时间,有什么事?你就是担心太多。” 常乐低下脸,嘟嘟囔囔,“才出来半个月,钱丢得丢、花得花,被人偷得偷,就剩三两银子,往哪儿闯啊,赌气离家也叫闯荡……” 少爷咧嘴一笑,敲敲他的脑袋,“你小子真是没规矩,走,先吃饭。” 说罢少爷转身,背着手在街里走,左右张望,看看这家门脸,瞧瞧那家招牌。 在一家卖烧鸭的店口停了下来,少爷看着挂起来的鸭,咽了咽口水,叫老板:“哎店家,你这鸭给我来两只。” 店老板正忙,转回身,低头一看,乐了,“哪儿来的小鬼头,你家大人呢?” “少废话,赶紧给我拿两只。常乐,给他钱。” 店老板更乐,“两个小屁孩,来吧,给你称一只。要不要来里面坐啊?” 少爷背着手点点头,“那就坐吧。” 嘻嘻哈哈的小二朝里面喊:“小贵客两位!”又一甩抹布搭在肩上,来到他们面前,“请。” 少爷大迈步走进去,昂首挺胸,穿过大堂,堂中没几个人,但这会儿也都朝他们俩看。 小二带他们去里面的桌,一边擦一边问:“两位不是睢场滩人吧?” 少爷眼睛一挑,“问什么,你小子管挺宽。” 小二呵呵笑起来,看这孩子不过十一二岁,比自己小上一轮,便也不和他们一般见识,好心奉劝道:“你们不知道,睢场滩现在可乱得很,都说夏邬随时要打过来。” 这一听,常乐脸都吓白了,“真打啊?不会吧,我家老爷说打不起来,就是在边关这地界拉扯几下。” 小二道:“要我说也打不起来,太平天下,哪容易打仗,要打先打外面的。你们俩喝点什么茶?” 少爷道:“来壶普洱,要生的,条索要粗一点,配点陈皮和黑枸杞,过三遍水,记住了啊,过三遍,少一遍不给钱。” 小二把抹布往肩上一搭,“没有普洱,只有菊花茶,三文钱一大壶,要是不要?” 少爷哼了一声转开脸,常乐道:“还是要吧。” 等茶的间歇,少爷朝外面望,看见有人雇轿牵马、拖家带口,朝南边去了,常乐凑过来跟着一起瞧,看了半天道:“少爷,这是信了谣言去南边的吧。” 第25章 少爷往后一仰,靠在墙上,腿伸直,两脚叠在另一条凳子上,摇头晃脑,“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打什么仗,一派胡言。昌盛大道,怎么可能打仗,也就是这些没眼力的小民,听风就是雨,胆小如鼠,算不得大丈夫。” 常乐仍旧愁眉苦脸,“说是这么说,但你这也跑得太远了,赌气也不该跑到这边关啊。” 少爷盯着他,“都怪那匹马,要不是它踩坏了我的剑,我何必杀了它;我要是不杀了它,又何必挨一顿骂,外加一巴掌;要是不挨这一遭,我跑什么?” “但马是汗血宝马,国公老爷打你也是想教你不要太冲动。” 少爷一拍桌子,“常乐,不要以为你长我两岁就可以摆架子。” “哎哟,我哪敢,我哪敢。”说话间,小二送上了茶,常乐立刻起身来倒,“少爷,先喝茶。” 少爷转头朝店内四处看看,有两三人结了账离店,店内就剩得他们这一桌,也不知道是不是边陲小镇都这么没人气,比不得家里,长街万里繁华似锦,又热闹,又好玩。 想到这里,少爷不禁叹口气,跑出来就马不停蹄,昨天马又丢了,真是晦气。跑得远也就算了,这地方太没意思,他逛街逛得都淡出鸟,天吧天都雾蒙蒙,人吧人都灰沉沉,饭菜又硬,这里已经算是大镇了,走了半天连个唱曲儿的都听不见,更别说卖零食、捏糖人、高楼酒肆了。 常乐就看着少爷不多时已经叹了几次气,小心地问:“要不,咱们就回去?” 少爷又叹口气,“给我满上。” 常乐只能给小少爷满上茶,以茶代酒。 门口一阵声响,店老板端出片好的鸭,交给小二,又转身跟进来的人讲话。 这进来的人,身量不高,穿一件短衫,一条束腿裤,身上许多补丁,斜挎一个破布包,蓬头垢面,脚下一双草鞋,打着哈欠走进来,懒懒散散,慢慢吞吞,靠着门槛停了,从布袋里抓出瓜子嗑,“老板,你生意是越来越不行了。” “去去,你乞丐大白天出来转悠什么,这点儿没你的饭。” “怎么,乞丐出门也分时候?给我喝口水也行啊。” 店老板斜他一眼,拿了壶客人剩下的茶递与他,他也不嫌,笑呵呵地接过来,仰头用嘴接壶里的茶,喝了半晌,擦擦嘴,又道:“还是菊花茶,怪不得没客人。” 小二去后桌送了饭菜回来,插嘴道:“谁说没客人,后面有两位贵客呢。” 这人朝后面一看,把壶一放,走了过去。 他靠过来,少爷抬起头,他看少爷,少爷看他,大眼瞪小眼,都不言语。 忽然他坐下来,盯着少爷道:“小公子,你我有缘啊,我看你骨骼清奇,天赋异禀,是个练武的奇才。这样好不好,你请我吃烤鸭,我教你武功。我功夫很厉害的,当世不是第三就是第四。” 少爷道:“滚。” 常乐忙在口袋里翻,翻出碎银,数了数,分给来人,“给你点钱,你别来招惹我们。” 那人看看桌面上的碎银,咧开嘴笑笑,“你们人小鬼大,带钱出来,不怕被人抢吗。” 少爷冷哼一声,“笑话,知道小爷是谁吗?” 那人问:“何方神圣?” 少爷正要答话,想想又作罢,“你呢?” “在下刁一行。” 少爷眯眯眼,学教书先生,捻不存在的须,“名字真不怎么样,家里人随便取的吧。” “小公子如何知道?我家里穷,我叫刁一行,我弟叫刁二行,我妹妹叫刁三行……” 少爷和常乐哈哈大笑,刁一行又问:“分我点鸭肉吃吧,我饿了。” 少爷指使道:“给他点,叫他去一旁吃,不要上我们的桌。” 常乐分了几片给刁一行,那人千恩万谢地领了便去,蹲在门口吃,店老板嫌他不雅,踢了一脚他的屁股,他一个趔趄摔倒,拍拍屁股爬起来,端着盘子走远开,边走边骂骂咧咧,什么打起仗来还雅不雅,小命都没了。 这厢少爷和常乐吃完饭,便走到街上去,准备寻一个住处歇了。 要说这睢场滩虽不繁华,但也算热闹,下午走进商街,也是人声鼎沸,还有逗猴的在场中央表演,围着一群人拍着巴掌看。少爷终于找到了一个捏糖人的摊,要了一个张飞一个关羽,又说要个曹操,那伙计喊好嘞来个曹操,烧两下做出个五大三粗的曹操,少爷道曹操身高八尺,你怎得捏个手掌大,再来,再来。伙计道那可不行,曹操就是个矮子。 争执半天,还围了几个人,没个高下,还是一个老书生经过,翻出背着的书,仔细看了看,然后给少爷看看,给伙计看看,“喏,书上写了,书中自有……” 少爷道:“好多字我不认识。” 伙计道,“我也是。算了,再给你捏个算了。” “不用,就这个吧。”少爷接过曹操,又道,“常乐给钱。” 说罢自己往前去了,常乐苦兮兮地翻着钱包,小心地数数,轻轻拿出几文钱,放在伙计口袋里。 就这么走着逛着,天都快黑了,又赶巧走到街口,有个乡下的班子来唱戏,台子都搭好了,一个跟他们年岁差不多大的小童正在卖力地揽客,站在磨坊台上喊:“来看一看,瞧一瞧,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啦!武大郎怒杀西门庆啦!” 下面有人道:“胡说,那是武松杀的。” 小童摊开手掌看手心的字,看完接着喊:“潘金莲怒杀西门庆啦!” 有人道:“乱演,改编不是胡编。” 小童笑嘻嘻地道:“咱们这儿山高皇帝远,就演,就演,您不信,来前儿瞧呗,看看是不是西门庆怒杀武二郎。” 众人嘻嘻哈哈,几个人又骂又笑,少爷问常乐,“谁是潘金莲?” 常乐道:“是个美女。” 少爷道:“既如此,那去看看。” 常乐道:“那好呀。” 两人钻进人堆去,台前数步远有个笑脸盈盈的大汉拦住他们俩,“哎呦,这么小的公子,大人呢?” 少爷道:“常乐给钱。” 常乐高声哎了一声,掏钱递与大汉,少爷问:“能不能看?” 大汉掂掂,“能。”便笑呵呵地给他们让了路。 他们俩在人群里走,看见一条空着的长凳,便跑过去,还没跑到,就见两个大屁股已然坐了下去,两人龇牙咧嘴,又无可奈何,又换个地方跑。 四下乱窜时,只听梆子一声响,好戏开场,武生一步一停,台上亮相,周遭响起叫好,鼓掌声交错,一热闹,后面的人往前挤,他们俩不知被谁撞倒,摔在地上,翻将起来,索性便在地上爬。 少爷跟在常乐屁股后面,在人群的腿中间钻,一股脑往台前就去。别说,去得还真是顺利,少爷呵呵地乐,路过一双在地上蹉来蹉去的脚,伸手就是一拳砸下去,那人哇地一声抱着脚跳起来,少爷推常乐的屁股,“快钻!快钻!” 那人发现了,低身要来捉,少爷却和常乐倏溜溜地爬走,台上锣鼓咣咣,武生正与恶虎斗,一片欢腾中,那人骂,两个小孩边笑边钻。 少爷看见前面的屁股不动了,便坐在地上,伸脚一踹,“做什么停下来?”说着还把周围的腿四处推开。 常乐转过脸,探着脑袋,问道:“少爷,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少爷也抬抬耳朵,听了片刻,“什么声音,都是人在唱戏。” 常乐搔搔头,“可能听错了。”说罢又让路道,“咱们到台前了。” 人一让开,少爷面前豁然开朗,头前的一排烛火明亮,锣钹喧天,震耳欲聋,少爷仰着小脸,在红黄光亮亮的明火下,映出他脸上变幻的色彩,他眼睛里倒映着黑衣黑帽的武生如托塔天王,身高万丈,正铿锵开嗓,豪气干云,气势冲霄,浑厚冲天一喊,大鼓隆隆,如宙外雷拳,阔阔作响,地震树摇,头晕目眩,却忽听得一阵琵琶速弹,玎玲直插,如冷剑出冰泉,一点寒芒穿云而来,激速流湍,奔泉自悬崖而跃,与那轰隆重拳恰是迎面一击,水花四溅,电光火石,霹雳乾坤,少爷一动不动,睁圆了眼,听山外山声叠,楼外楼音震,惶惶然神思脱身而去,只望见武将气势非凡,白面花眼,朝他猛地一瞥,凤眼浓眉,凛然浩荡。 少爷正发愣,却被常乐推了一下,他顺着常乐手指的方向看,原来台后的阴影处,下午见过的乞丐也正盘着腿看热闹,朝他们伸伸手,“两位小公子,可巧。” 常乐悄声问:“少爷,他不是跟着我们吧。” 少爷一咂嘴,“晦气。走!” 两人爬起来,绕过人堆,要往外去,乞丐一看,也跟了上来,一边作揖一边问:“富贵公子又见我老乞丐,赏点钱给我买碗酒喝吧。” 少爷扭脸,“你倒是好逍遥,都行乞了还喝个鸟的酒。” 乞丐道:“我看你斯斯文文的,讲话好不粗俗。” “少来讨我晦气,我脾气不好。” 第26章 乞丐搔搔脑袋,又道:“咱们属实是有缘人,我今日已见了你两次,我门派规矩,如一日见谁三次,就是有缘传人,必要收你为徒,唉,我乞丐纵横一生,总不能收个如此叛逆的徒弟吧,还不把我气死。” 少爷一愣,却哈哈笑起来,“你这厮说话颠三倒四,也是有趣。罢了,天下无赖多的是,少你一个,多你一个又如何。常乐,给他钱。” 常乐努起嘴,小声道:“少爷,没多少了。” “那就少给些,要真有缘,说不得还要见第三次。老乞丐,你是不是跟着我们?” 乞丐举掌发誓,“天可怜见,我行得正,坐得端,你一个小孩子,我跟着你,算什么英雄好汉。” 常乐呸了一声道:“净欺负我和公子是小孩子。” 乞丐正色道:“不小了,老家伙我闯荡江湖的时候,也就这般年纪。” 少爷又指使了一遍,常乐不情愿地翻出几文钱,给了乞丐,这人在手里掂掂,又道,“我总不白拿你钱,少爷你提个要求吧。” 少爷道:“翻个跟斗给我看。” 乞丐把钱往口袋里一揣,道声好,腾将起,空中打了转,脚甫落地,忽地又起,三四个跟斗连翻,竟直接翻出了墙,不知道哪里去了。 常乐同少爷望了半天,才转回脸,朝前面走,常乐拽少爷的袖子,“这人当真怪得很,少爷你可不要再跟他说话了。” 少爷倒是一笑,“是吗,我倒是觉得有趣。” 常乐又看看少爷,不言语了,心知也算是王八看绿豆,越看越稀罕,他们家少爷就这脾性。不过少爷一看他的脸色,就知道这小子必然在心里贬自己,当时一把拉住常乐的包带,“呔!小子我且问你,在心里想什么?!” “没,没……”常乐瞅着少爷,一个松手,转身就跑,少爷背起包,跟着就追,在着街墙下追逐打闹,引得几个路人侧目。 追着赶着,便来到一片开阔街道,干净亮堂,远远看见卫兵还在府衙门口巡,那两个带刀的远远看见他们俩,便指着他们道:“干什么的?过来。” 少爷和常乐便走去,卫兵就着檐下的灯笼一照,道:“这么晚,小孩子回家去。哪家的?老李,你送回去。” 那老李还待答话,常乐一仰头,似是在向天外望,又拽拽少爷的袖子,“少爷,你听没听到什么声音?” 少爷和卫兵一齐朝常乐的方向看去,尽见漫天星辰闪烁,风停树静,只有鸟叫和蟋蟀鸣,唧——唧—— 卫兵道:“哪有声音,城楼关这个月开荤,别是闻见肉味儿了。” 常乐不好意思地挠挠脸,说不出所以然,卫兵的领头又问了一遍从何处来,哪家子弟。常乐急忙翻包袱,把家里的令牌拿出来给他们看,几个卫兵也不识得真假,互相传着仔细瞅瞅,又递回来。老李被吩咐送他们去行馆,报上令牌,今晚先歇息了再说。 三人便辞了卫兵,朝行馆去。 府衙的街路向来是一城一县中最干净、齐整、安静的去处,行馆自然也不差,这一路上不见闲杂人等,不闭馆的店只是几户清雅小苑。 老李约莫二十来岁,抱着手臂,嘴里嚼根草,懒散地跟在旁边,一派得过且过的样子,经过某家夜馆,朝里望望,站在门口跟小厮交谈片刻,硬是搞了些瓜子来,分予这两人,嘻嘻哈哈倒也处得融洽。 “你们跑这么远,家里人不管?” 少爷接过常乐剥好的瓜子,一股脑倒进嘴里,嚼吧嚼吧道:“管不了我,谁也管不了我。” 常乐在一旁探脑袋,“是,我们少爷出了名的,他小时候在街上和别人家里的小姑娘搭话,摘朵花跑过去喊‘妹妹,妹妹’,人家姑娘道‘哎’,他过去就是一巴掌,也不知道为什么。” 少爷插话道:“宋之桥他是姑娘吗?” 老李一边嗑一边问:“不管他是不是姑娘,你打他干什么?” 少爷一时语塞,好半天没言语。 送抵行馆,验看了令牌,老李便告辞,管事的先生带人上楼找了个房间,又问:“二位明日回内城去?” 少爷和常乐互相看看,还是点了点头。 “成,那明早到楼下给您牵两匹马,到东街租了轿子便是。” 人一走,两个小子便一甩包袱,跳上床,二话不说先在床上蹦起来。常乐一蹦,一落,看见上窗开着的天外,明星点点,还有红艳艳的光,他用手指着喊:“少爷,快看!” 少爷也一蹦一落,什么也没看到,常乐叫他跳高一些,他便抻着脖子使劲跃起,绷着脚尖,涨红了脖子瞪圆了眼,往远处的天看,还是看不到,真是个子太低。 两个人此起彼伏地在床上跳,踩得棉被乱糟糟,绊倒了常乐,又不小心拽翻了少爷,两人咚咚两声摔在床上,一个揉脑袋,一个揉脚腕,抱怨对方一回,又打作一团,咯咯地笑。 闹了一会儿,少爷说困,要熄灯,常乐跑过去吹了蜡烛,又跳回来,这会儿才想起来,“少爷,你还没有更衣呢。” 少爷平躺着,摇头晃脑盯着房顶,“更什么衣,闯荡江湖还能想洗澡就洗澡?” 常乐道:“行,那就睡,咱们明天一早就回家。” 这话一出,少爷便叹了口气,“我还没闯出名堂来。” 常乐宽慰道:“没事,回去学好本事,明年再……” 他话头突然一停,又朝窗外看,少爷问:“又听见声音了?” “不是,有点臭。” 少爷仔细一嗅,确实。 两人爬起来,努着鼻子,在房间里弯着腰四处嗅,想找到何方传出来的臭,一个往东闻,一个去西嗅,最后转了一圈,在窗边会合,直起身,推开窗往下一看,马厩里有两只马和他们一样没睡,睁着眼看蚊子,其中一只靠着栏杆舔,另一只好像在看月亮,同时扑簌簌地畅快拉屎。 “有马。”少爷捣捣常乐,“咱们俩干脆骑上走算了。” “啊?”常乐为难地挠挠脸,“去哪儿?” “这里离城关那么近,干脆你我一路骑出去,看看蛮荒地。” 常乐不愿意去,扒着窗棱,“不是说好回家的吗?” 少爷鄙夷地看他一眼,“胆小如鼠,难成大器,你不去我自己去。”说着已经翻身外坐在外窗,“将来小爷见了好风光,出了大名声,你小子可就扒不上我了。” 常乐道:“少爷,七层高。” 少爷低头一看,嚯,真是高,于是翻身回来,“我走下去。” 常乐叹口气,认命地跟在后面,又嘟囔着抱怨,“骑马出去就出名啊,那起码不有几十万人出名啊。” 马厩里有匹纯黑色的马,马鬃与马尾却是纯白,少爷一进去就和它对上了眼,互相望着,仿佛一段妙缘佳话,少爷拉常乐,“我就要这匹,你也去挑一匹。” 常乐也无法,只得叹口气去挑马,走到那匹刚才看月亮的马前,心道巧了你也没睡,只能陪我们走一遭了。转头一看,少爷正在给马解开绳,走到了马厩边,这会儿却拽不动了,那马非要吃食,打了个响亮的喷嚏,然后便伸着舌头去槽里舔水,又探着头去咬挂柱上的草料。 他那个小少爷,拽缰绳往前拉,马儿不动分毫,甚至转头看了看这个惹它的小孩,常乐借着月光,揣摩着这匹灵马许是还嘲笑了一下。 然后少爷转过身,把缰绳搭在肩上,学纤夫拉船驴拉磨,咬着牙使劲奔,踩在地上的脚却被反扯,在地上留下两条痕,少爷道:“妈的常乐,你就看着?!” 常乐默默转过头,摸看月亮的马,“那什么,我这个也不听话。” 少爷倔劲儿上来了,非跟这匹马过不去,常乐摸着那匹马的头,突然浑身一个激灵,有种虚晃晃的头重脚轻感,一瞬忽觉得头晕目眩,胃部翻江倒海,脑袋嗡地一声,似有金钹迎着天灵盖震响一声,又似开水灌将来头顶,他动弹不得,只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手脚冰凉。 见他如此,少爷终于放开绳,走过来问道:“怎么,又听见声音?” 他点头,“很响。” “什么声……”少爷说到这里,好似也听得什么声响,由远及近,杂乱无章,变动极速,先是细碎噼啵,而后似有嘈嘈人声,复而叮当咣咣,忽地—— 风停树静,一时间鸦雀无声,鸟不鸣,水不流,万籁俱寂,四下无声。一瞬,只听得哒哒凶声,而后院门被咣当一声撞飞,高头大马奔将而来,马上一人穿甲戴盔,手持亮闪闪一柄大刀,舞得虎虎生风,转瞬来到眼前,挥刀便砍,亮光一道闪,离得近的常乐,一半边身子唰得便裂,鲜血溅满少爷半边脸,掉落的半个手臂落下来,砸在少爷的脚上,那马纵跃而向前,经过少爷时,骏马冷冽的瞳孔里映着少爷僵硬发愣的身影。 那马奔过而回头,哒哒踏步,马上的人一甩刀,甩落一地的血,血滴哒哒坠地,砸在黄草上,一马一人,款款而来,少爷听见自己的呼吸声,错乱交叠,眼前一切摇摇晃晃,过了也许天长地久,他才听见常乐撕心裂肺的哭声,他仰头看那人那马到来,看不清那人盔下的脸,也许根本没有脸,只有一张嘴,一合一闭——“哈哈!睢场滩倒是好打。” 第27章 刀举起,少爷仍旧动弹不得,无论他怎么睁眼盯,面前的人总像一条黑影,雾蒙蒙的一团气,直到他眨了一下眼,常乐的血流过他的眼睫,他才看见盔下的脸,亢奋的、平凡的一张男人脸,横眉方脸,倒映在举起的刀面上,常乐还在大喊,跪坐在地上徒劳地抓土,疯了一样地扑腾,这时馆外、街上、城中的四面八方,那声音逐渐喧嚣昂扬起来,奔腾而来的奇袭军,挥舞着刀尖斧钺,雄马踏平屋舍凡人,惊呼尖叫响彻天际,一根火把扔进来,烧着了草料,院子忽地燃烧起来,他们入了馆内,挨房挨屋,拎出人便杀。 少爷仰头看着马上的人,想起他晚上看过的戏,一样的红艳明亮,一样的庞然巨物,凛凛蛮暴。他动弹不得。 第17章 淬血枪-2 ========================= 钢刀纵将劈下,少爷的眼睛眨动,刀光闪了他的眼,一个人影从高头大马后跃起,手中一把铁锹横扫而来,只见钢刀僵直,人头错位,从颈断处润血,滑落,竟生生割断了来兵的头,而后面的人一脚踩在他肩头,借力凌空一个跟斗,落在少爷面前,低头看常乐周遭的血,道:“没救了。”定睛一看,又道,“这就见三次了。” 少爷这时耳朵里轰鸣声才消停,许多细小的疼痛四面八方而来,像膨胀的水袋在胸口和脑袋里鼓,他颤抖着转身俯地,抱起常乐,怀中常乐嘶吼,像个落水的绝望溺死鬼,紧紧攥住少爷的手臂,指甲抠出血丝来,想不得任何事,只是在大喊。 乞丐道:“别带,带不了。” 少爷喃喃道:“找个……找个医馆,随我去……去找个医馆。” 乞丐道:“你知道外面在干什么吗。” 少爷抱起常乐,低头看落在地上的手臂,咬咬牙,抬头要走却不知该往何处去,他手上全是血,太滑,总觉得要往下掉,他闻见血臭味,知道腹开肠裂,他只是不去看。 乞丐也不管他们,径自躲在房屋后,张望前庭的动静,少爷跟着一起过去,他手臂发酸,死死地抱住常乐,乞丐转身一把捂住常乐的嘴,让他不要喊叫。 前面杀得厉害,大火四下蔓延,一队人马全进了庭院之后,乞丐道:“走。”便趁院中没人的片刻之际,从后面溜了出去。 甫一出门,街上便是纵马的队来回挥刀,街上奔跑的人像被割草一样尖叫着被忽来的刀劈死,乞丐立刻关上门,躲回来。街上那队人将这边杀得干净,便拍马追赶下一条街,喊叫又在远处响起来,乞丐见机再次拉开门。 他们贴着墙小跑,少爷甚至顾不上问去哪里。 沿街那家小酒苑,分过他们瓜子的看门小厮已经死在门口,腰横在门槛上,脑袋转了半圈,抵着门口的石板地,睁着眼睛,手屈在胸前,门口的灯笼摇晃着,掉了一个在地上滚,滚进院子里去,里面有女人撕心裂肺的尖叫声。 那乞丐站停在门口,踌躇片刻,转头道:“小子,等不得我,你就先去府衙。”说着抄起门口一根支门的木棒便冲将进去。 不多时,只听得里面器碎瓦裂,人声嘈杂,刀声剑响凛凛交杂,男呼女喝起伏不平,人影在窗边窜动。少爷听见一阵惊慌的脚步,转头见抱着包袱拖家带口的一大家子人,便立刻朝他们喊:“乡亲!乡亲何处去?可知医馆在哪里?我兄弟伤得很重!” 那领头的精壮男人喊道:“快逃命去吧!”说着步伐不停,朝前街奔去。 少爷也不见得乞丐出来,又一心想救常乐,寻思反正与乞丐萍水相逢,不必要等他,便觉得先走,正巧此时那乞丐冲了出来,满脸浑身是血,提着一把钢刀,阴恻恻地站在门口朝四下望,杀气腾腾,又注意到少爷还没走,便道:“进来躲。” 少爷便跟着进去,小苑主楼地下有一个封口酒窖,此时里面躲了四五个女子,两三个男子,正瑟瑟发抖。 常乐刚刚晕过去没出声,这么一放下来便醒了,又开始疯狂喊叫,一个眼快的男子马上伸手捂住常乐的嘴,怒斥道:“喊什么?!不要命了!” 随即,男子看见常乐的惨状,大惊失色,其他人也聚过来,围着常乐,一个男子脸色发白,转身干呕。 一女子道:“这还怎么……” 乞丐锁好顶,走过来蹲下,把钢刀放在地上,对少爷道:“把他杀了吧。” 少爷不理任何人,死死抱住常乐,坐在一旁。 一个男子道:“他活不了的,尽是受罪。” 少爷不出声,咬着牙,死死地盯着地面,就是不搭腔,他拍开男子的手,自己捂住常乐的嘴,常乐手脚并用,浑身抽搐,一个失血至此的人本不该有如此大力,他狂挥的手臂砸中少爷的头,发出咚咚重响。 人们四下散去,一个男子叹气道:“你知道他受多少苦吗。” 见劝不动他,人们便不再言语,坐在地窖里,全靠远处的一只半截白烛,惨惨亮光,暗淡地闪。外面的厮杀声偶尔还能远远地传进来,像是梦里面一样朦朦胧胧,然后便是常乐夸张的挣扎和呜呜声,在幽暗的一角自顾自上演。 沉默。只有沉默。 今夜是屠城夜,七月七,月满。 一个女子忽地哭起来,想到父母亲眷不知何处,乡亲同胞任人鱼肉,一切毫无预兆,伤者无人问津,四下尽是鬼哭,百里活物具化白骨,一时之间天翻地覆。 乞丐道:“今夜就不要动了,正是死人的时候,等外面风声松一些,咱们就出去各寻去路吧。” 一个男子问:“先生好武艺,何不出去战个痛快,与我等手无缚鸡力之人缩居于此?” 乞丐抬眼看看,道:“不必你说,我本就打算稍歇就出去,只不过受了伤。” 一个女子便起身前去查看,原来是乞丐腹部插进半片断裂的刀刃,她慌忙撕下自己身上的衣布,想要为他包扎,乞丐道:“稍等,要把这刀拔出来。” 少爷怀里的常乐已经不怎么扑腾了,只是偶尔抽搐一下,身上的血都凝干了,少爷还是没有敢低头看,他这辈子,这短暂的十年来见过死,一条金鱼或是一匹马,金鱼死的时候也不闭眼,就在水里漂浮,没有血,没有嘶吼。 常乐的眼睛突然清明了起来,像是盲人眼前雾开云散,回到世间,他眨两下眼,问:“少爷?” 少爷慌忙低头,常乐的神思又往别处去,“少爷,谁在哭?” 众人不忍看,纷纷侧过脸。 常乐又道:“少爷,我肩膀疼。” 少爷看常乐,右半边已经没有了肩膀,张张口,又说不出话。 常乐左手在脖子上摸,摸,摸到了什么,翻出衣领,是个小海螺,血迹斑斑,常乐盯着它,又开始神思迷惘,已然分不清何时何地。 “我知道了,少爷,”常乐道,“我知道了,我娘临死的时候给我这个,她说想娘的时候就听听,娘跟你说话,今天我娘都在跟我说话嘞,我说怎么好多声音,我说呢……娘,我听见,娘……”常乐突然哭起来,“可是娘,不是我要来的啊,不是我要来这地方的啊,我也想走啊娘,娘我要死了娘……” 乞丐转头去看少爷,少爷面如死灰,僵直着如同朽木,又不敢低头,又不敢动,常乐每哭一声,少爷便晃一下,像听见怨鬼追命,他直挺挺地要栽倒,却又扛着不动,常乐再也说不出话,脑子又混沌去,而后便又是喊,只有绵延痛苦的声音,连声疼都说不出来,一个男子实在听不过去,来找乞丐借刀,乞丐拎刀站起来,径直走到少爷面前,刀刃抵在常乐喉咙,少爷抬头看,那眼睛吓了众人一跳,像被大火烧过一般怨毒阴沉。 忽然,少爷伸手握住刀刃,低头看常乐,“兄弟,是我对不起你。”而后将刀刃一寸寸插进常乐的脖颈,少爷手上流下的血沿着刀刃浇覆在常乐的颈上,常乐小小的头颅向后一仰,就此去了。 许久,少爷还握着刀一动不动,乞丐蹲下来,试图掰开他的手腕,少爷却只是盯着常乐的眼睛,一个男子想帮常乐合上眼,手却被少爷一把拍开,非要盯着常乐惨白空洞的眼,又不肯撒手放开刀,几番拉扯,乞丐噌地站起身,一把掌重重扇在少爷脸上,本该将人扇个翻,但少爷却顶着没有动。 乞丐道:“放开他,他死了。” 一个女子走过去,蹲在少爷身边,轻轻拍着他的背。 少爷终于放开手,常乐从他腿上滚下去,咚地一声砸在地上。 那边乞丐已经擦干刀上的血,背上布包,交代道:“我出去以后你们把顶关严,散兵太多,把蜡烛熄了吧。” 几人点头,乞丐跳到酒桶上,正要开顶,少爷跑过来,也扒酒桶往上爬,乞丐看他,他道:“我也去。” 一个男子扇扇鼻子,瞥一眼常乐,问道:“你们既出去,一道将这……孩子一起带出去,他留这里也不是办法。” 乞丐回道:“不妥,外面太乱,更无栖身之处。”说罢低头看看少爷,叹口气道,“罢了,生死有命,你不怕就跟来吧。” 第28章 说着撑开顶,翻身打滚上去,少爷伸手扒住边缘,也把自己拽上去,里面的人关上了顶,他们两个张望着四周,缓缓站起身。 街上寂静一片,大火在远处烧,冲天的光从驻关营一路烧到天上,乞丐远远地望着红透的夜空,慨叹道:“边关终究失守了。” 少爷没听,他低头看,地上随处是尸体,有几个没死透的,还在地上像条鲤鱼一样一挺一顿,他走近一个扑地死的大兵,拿起他的刀和匕首,正当时,便听见街角有声响,乞丐反应极快,闪身躲进阴影处,因离得远,便朝少爷吹口哨,叫他寻地先躲,少爷藏在墙角里,看两个大兵走过来。 两个嘻嘻哈哈,一个手里甩着刀,搓着银,另一个攥着姑娘的肚兜,凑在鼻前嗅,“这姑娘多香,就是太折腾。” 这个数银的道:“没见识,钱你自己揣兜里,女人你能带走啊?先拿钱,再说女人。你看看你,钱没捞着,女的又撞死了,不是白忙活吗。” 那个便点头,说声也是,两人经过墙角,少爷的眼跟着转过去。 乞丐不言语,心道不过两个落单的,如是从东来,东边可是府衙,那岂不是…… 思虑未毕,只见那侧少爷已经冲将出来,站在二人身后举起钢刀,怒喊一声:“狗贼!” 那两人一惊,拔刀转身,见是一个懵懂小孩,一个没当回事,另一个不管许多,劈刀便砍,少爷的刀横着一接,力气太小,只觉得虎口发震,双腿发软,踉踉跄跄朝后跌,但是刀却不离手,那人抬刀再砍,少爷就地一滚,从人□□下面钻过去,抬刀就是一刺,直捅穿那人的屁股缝,那人哀叫一声,死死攥住刀尖,转身边砍。同伴见状不妙,提刀而来,却被冲出的乞丐一刀抹了脖子,而这边的快刀已经削来,少爷一弯身,刀刃割开他的发髻,少爷披头散发,如恶狗一样喊着便往前冲,将人扑倒,而后手脚并用爬上去,手指按进那人的眼眶,硬是挤出满眼眶的血,只听得那人叫得鬼哭狼嚎,手臂乱打,扇了少爷好几下,少爷转而恶狠狠地掐住他的脖子,乞丐走过来道:“走吧,他死定了。”少爷浑似没听见,咬着牙怒睁着眼,那人手臂挥得越来越无力,软绵绵地打在少爷身上,终于一动不动,少爷翻下身,抽出刀,又大力劈砍了好几下。 乞丐也不管他,望了望府衙,道:“去看看吧,不过应该也没得救。” 少爷啐了一口唾沫,吐在那人的脸上,拎起刀,跟着乞丐朝府衙去。 路上经过州府的宅子,更是形状惨烈,宅门打开,仆人死了一院子,远远看见里面正宅敞着门,知府和妻子孩子吊死在房梁上,五个人,五具尸体,衣衫整洁,正冠礼服,脚尖晃啊晃,下面是大兵胡乱地抢。砸抢声还在院子里响,只是听不见活人的喊叫,往来过去攒动的人影,都是掠财搜金的,他们跑到正宅,抱下吊死的知府老婆,一群人便笑嘻嘻地围上去。 少爷对着刀啐一口,在墙上刮了两下,就要进去,被乞丐一把拉住,“做什么?” “杀了他们。” “死人的事不要管了,先去救活人。” 少爷充耳不闻,就要往里进,“我不救人。” 乞丐抬手又是一巴掌,“真他妈有毛病。” 少爷大喊一声,顶着脑袋就撞过来,乞丐一把把人推到地上,少爷撞了一下墙,又麻利地翻起身,乞丐不耐烦道:“我他妈有空管你吗。” 说罢便走,而他们的声响也惊动了里面的人,有几个人跑了出来,那片刻之间,少爷躲进了门栏的阴影里,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那群人走出来,在外面张望,少爷拎着刀,浑身发冷,他的血烧了一会儿,本以为就这么一把烧死也可以,但此时此刻,他竟然躲起来了。 不必说什么君子十年报仇,留得青山在,他知道,他就是害怕了。 他看着这五六个男人,拎刀披甲,便怨恨起自己来,他又想到常乐,想到今夜此地的常乐们,他自问从未受此大辱,想必所有人都是,当真奇耻大辱,奇耻大辱。 他没有动,喉咙干咽,像吞下碎刀片,他得死在这里,如此奇耻大辱,如果今夜不死在这里,日后要做什么才能弥补今夜这般大辱。 那几人没看见什么,便转身回去了,他定定地站着,连句誓都发不出来,他颓丧地走出来,再次经过知府大宅,他不敢进去。 他从门口经过,院子里一地死尸,宅内吊着飘摇着死尸,他们狂言大笑,他从门口经过。 他来到府衙,此地一片狼藉,牌匾被劈成两半,穿刺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是老李,被“光明”两字捅穿在墙边,他走进去看,看到老李也没有闭眼,就像给老李分瓜子的小苑小厮,也没有闭眼。他蹲下来,捡起地上老李以前嚼过的草,放进嘴里,尝到血味,他吐出来,又捡起老李的短匕首,拿在手上,往里去。 乞丐站在堂中央,也一言不发。 “这地方看来换了人,得离开这儿。” 少爷问:“军队呢?” 乞丐冷笑,找把椅子坐了下来,“看这光景,估计死一半,降一半了。他们要是一路打进去,怕是天下不得安宁了。” “怎么没有援军来?” “一时半会儿来不到,再说求人不如求己,先顾着自己再说吧。”乞丐站起身,“守城守关的自不必说,府衙府军想必也全军覆没,这地方应该没有能拿刀的人了。” 说到此处,乞丐忽地朝暗角一望,蹑手蹑脚地靠近过去,“敢问何方神圣,既然此时不举明火,我就当是自己人了?” 只见三人从暗角走出来,着武官服,持尖枪钢刀,拱手请了,“小弟几位是城关少司,原属边关驻军,敌破城关,我等便入城来。” 乞丐冷冷道:“守关边军,敌来便入城,是何道理?” “敢问兄台大名。” “不敢,刁一行。” “方才见刁兄对付三位狗敌,真是当世英雄,小弟等入城,也是有苦衷。”这人同兄弟们互相看看,才道,“关破之际,有一要务交予我等,将军千万嘱托,断不可落入敌军之手,我等誓守此物,同生同死,为此城关破时才不得不入城来。将军已殉国,我等将要务转交后,若不能战死沙场,也必定引颈自裁,不辱名声。” “是何要物?” “对不住,刁兄,这却不能说。” 刁一行又问:“送去哪儿?” “出了此城,去乌台。” “你们几人谁拿着?” 那人道:“不能说。” 刁一行也不多话,“好,既然各位军爷抬看,我刁一行虽功夫粗浅,但也定当竭力,如要出城,我愿随路护卫。” “我也去。” 几人回过头,小少爷拎刀站着,胸膛呼吸起伏,恶狠狠地盯过来,刀尖上的血落在地上。 第18章 淬血枪-3 ========================= 几人话不多说,摸黑上路,在街巷里提着刀小心穿梭,从西街朝前跑。打头的人刚从墙角探出脸,便听得远处有人声,急忙缩回身,举手示意,众人靠着墙停下来。 那群大兵只是经过,大约二十来人,大呼小叫,朝南边去了。 人声过去些,乞丐问:“这群人怎么都往南边去?” 一个卫兵道:“估摸着是要去南边将军府,这帮狗贼今晚屠了城,看样子没打算再回去。” 少爷抬头看看站在他前面的年轻人,也就十五六岁的年纪,手按在腰间的刀上,脸色一片苍白,有些发颤,像是缓不过神的癔症。那个靠乞丐近的、三人中领头的中年人卫兵倒是看起来沉稳可靠,谈吐清晰,像是个有衔的;站最尾的老兵痞年岁最长,贼眉鼠眼,话不多,但是眼神滴溜溜地转。 乞丐转头问卫兵:“你们要送的东西,是不是跟后面的事有关?” 卫兵不答,侧侧脸朝外面看,叫了声:“卜杏,能走吗?” 年轻卫兵再次踏出脚,四下张望片刻,便冲了出去,用手示意,其他人也跟上去。 “趁着他们往南去,咱们只能走林道绕过去出城。”老兵痞道。 乞丐道:“林道太远,往南边出城也可以不经过将军府。” 老兵痞咧嘴一笑,“你想得到的路,他们想不到吗,要出城,只能走林路。” 乞丐对着这三人,心下却有些生疑,又看看年轻的卜杏,也是一脸大义凛然,决定信他们一回,跟着便走。 五人行至偏僻路,越走越向东,经过一个桔梗地里的农舍,那简陋搭起的小屋边有个老头正蹲在门口看地,手里一块玉米馒头,脚边放着一碗面疙瘩汤。他把馒头撕成块,泡进汤里,端起碗,用指头把馍往下摁,搅一搅,哼定军山,吸吸鼻子,沿着碗沿呲溜一吸。 只见得月光下,田野边突然出现五个高高矮矮的身影,在田里闪,踩进温厚的土地与泥泞里,踏在禾种新苗上。 第29章 老头眯着眼瞧仔细了,站起来大喊:“哪来的?!直娘贼怎踩人家田来了!”端着碗就沿田梗一溜小跑,边跑边低头看留神不踩着苗,笔直地一条线就跑了过来。 卜杏慌张地拔出了刀,其他人倒是没什么反应,老兵痞甚至催众人赶紧走,几人要溜,老头紧赶慢赶追到了,一把抓住中间的卫兵,“你别走!你还走?!” 老兵痞走上前来,把刀拔出来,“老头儿,闪开,军爷们有事,没空搭理你。” 老头脖子一梗,但还是稳稳地端着碗,“来来来,你砍你砍,小老儿要去将军府告你们!我早说你们护田护民就是放稀屁,有本事打仗去啊。小老儿我上头可有人,怕你?” 卜杏收了刀,走过来,“你这老头还不松手,真是无赖,哪有你这样的。” 老头儿摇脑袋晃头,“不然我能来看地?踩坏了,赔钱,不赔钱可不让走,仔细你的皮,小老儿我可认识大人物。” 这会儿他眼睛仔细一扫,才发现不对劲,尤其是他盯着杀气腾腾的少爷看了一会儿,留意到这个小孩儿手里拎着一把刀,刀上还有没擦的血,另外有个乞丐,更是像个活阎王。他慢吞吞地朝城中方向看去,影影绰绰好似看不清,点点亮亮好像有火光,飘飘摇摇好如有浓烟,隐隐约约往天上烧月亮。 “咋……咋了?”老头儿露出迷惘的神色,转回头再看这五位,看见他们衣衫凌乱,盔甲半卸,身上沾着血,顿时面如土色,“你从……你从北边来?从关上下来?……咋了?出事了?” 五人皆不言语。 老头儿又朝城中看,看着看着眼睛清明起来,他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哀嚎,好像一头挨了闷棍的丧家狗,摇晃了一下,松开了手,面疙瘩汤的碗掉在地上,他踉踉跄跄朝城中跑,高举着手,仰着头,踩进温厚的土地与泥泞,踏在禾种新苗上,喊着跑,喊娘喊爹喊翠翠喊孩她娘,从后面看,像追着月亮。 少爷站出来,望着他的背影,向看着一只飞蛾一只雁,那背影逐渐变小,少爷眯眯眼,飞蛾便模糊些,轮廓一层糊月光。老兵痞也看了会儿,然后转过身叫人赶紧走,大家正要行动,卜杏突然跑出来,对着老头儿冲过去,年富力强,没几步就追上,从背后一把扑倒老头儿,按在地上,这边几人也跟了过去。 乞丐大为不解,“你干什么?” 卫兵一把拉住卜杏,卜杏反按着老头儿的两只手站起来。 卜杏道:“他回去会死的,他们会放过他吗?所有人都死了。” 那老头儿还在哀嚎大哭。 老兵痞对卜杏道:“他会死他自己不知道吗?” 卜杏抿紧嘴角,又道:“反正我不能叫他去送死。” 老兵痞、乞丐、卫兵和少爷都看向老头儿,不言语,不反对,也不帮忙,卜杏索性自己来,将老头敲晕,用腰带捆了手脚,扛回屋舍,经过老兵痞时,听见老兵痞道:“我要是这样,还不如让我冲回家死了的好。” 卜杏转头看看其他人,知道乞丐和卫兵也是这个想法,可他却不同意。 “今天死的人已经够多了,没必要各个都去送死。”他道,扛着老头继续走回去。 那四人等在田尽头,看着卜杏把老头放在屋舍门口,站直身望望城中方向,捡起刀走了过来,他来到几人面前,躲了下其他人的眼神,卫兵也没言语,挥了下手臂,示意上路。 越过田便是登山,横着穿过山路,绕过各出城主要道路,直接到了南门口,只不过这山路陡峭,杂树野草众多,还有许多毒物野兽活动,向来比土匪还要可怕,年年都要死几人,久而久之就无人登山,那山便也落得更加荒废。 五人排成纵队,卜杏开头,后面跟着少爷,接下来是卫兵、乞丐和老兵痞。 卜杏显然走不惯这野路,才刚走几步就踩滑了脚,以为是块碎石,谁知竟惊起一窝穿山甲,顿时起了势,呼啦啦从土里枯叶四下钻,在五人鞋上爬来过去,卜杏一激灵,就拔刀要砍,卫兵赶紧阻止,“不要乱挥,当心砍到人。”说着便拿出火匣,还没划火,老兵痞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握住他的手,“点火?此地俯瞰城中,连个遮挡都没有,还敢有光亮?”说着拍了下卜杏,“刀收起来,人离得这么近,还敢拔刀?” 老兵痞看着他们,“各位爷,跳会不会?跳两下,跳。” 几人互相看看,然后开始在地上蹦跳,他们蹦,下面的穿山甲就跑,不一会儿就跑了个干净,钻去新的土堆和枯叶下。 乞丐看看三个兵,对老兵痞道:“看来你们也是真没人了。” 老兵痞不说话,跟卜杏换了位置,领在了头前。 又行了几里路,打头的老兵痞一抬手臂,停了脚步,乞丐和他一样,支棱着耳朵,又招呼众人弯下身,朝矮树后面躲,一言不发,盯着山下的一条偏僻土路。 不一会儿,那路上边响起越发清晰的马蹄声。 他们望去,只见约莫百十来个大兵骑着马,圈着一群老百姓朝城中去,骑在马上的兵,挥着鞭不策马却打人,谁掉队了谁脚步慢了谁又哀哭了,里面的人抽抽搭搭,面如死灰,光着脚,扒了外衣,如羊如走尸般被赶着走。 少爷压低声音问道:“这是干什么?” 卜杏也转过头来看,却没听到人回答,那三人均不作声,定定地盯着下面人行的方向。 等人走远了,三人同时站起身,不发一言,继续走该走的路,少爷和卜杏互相看看,只得跟了上去。 越行越近将军府,几人便越发得小心,此山环抱睢场滩,在这一段路尤其临城,与那将军府近得不过数丈之隔,声响但凡大一点都十分危险,于是几人弯低了腰,轻手轻脚地慢慢绕。 走到近处,见得将军府及府外场前空地浩浩荡荡列几队兵,还有押着老百姓的队伍不断地汇入,场前原有个比武高台,现在也被拉出来用,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高台角有个男人正在说话。 老兵痞本猫着腰走,留意到下面的动静,抬手止住后面人,自己也停下步,五人悄摸蹲在枝叶草后,向下张望。 定睛一看,原来高台上立了两根高木桩,中间架着一杆横木,吊着一个人的手腕,那人浑身是血,脚离了地,手腕磨得绳上都是血,滴滴答答地坠到他污秽的脸上,他被打得不成人样,两只眼睛充着血浮肿,嘴巴瘪下去,缺了牙口水流出来,始终没有抬头,他衣服瞧着似甲衣,不过染了太多血,看不清楚,老兵痞盯着那人的双靴,若有所思。 高台角的男人沿着台边走来坐去,对着场下的人喊:“各位乡亲,这位就是你们的大将军,他倒是没死成,捡了条命,但你们就不知道有没有这好运了。城中有几个逃兵,混在人堆里想要出城去,我们统领想见见这几个人,各位父老乡亲如果见到了,就过来通报,统领重重有赏。如果一直找不到,那也别怪我们,只能挨家挨户,翻个干净,再者说各位乡亲连个人也不能帮我们找,我看活着也没有什么用处了。” 他吹了声口哨,下面的大兵把老百姓分开,小孩子拉成一堆,女人拉成一堆,剩下的人成一堆,下面的人家眷分离,拽着手不肯放,哭天喊地,一个大兵上来,对着鼓重重地锤了几下,下面才安静些。一个大兵动手的时候不干净,对着一个小姑娘上下其手,对面人堆的一个男子怒吼:“放开我女儿!”他旁边的大兵抽手就是一巴掌,男子大喊一声,弓着腰边用头去撞,居然硬生生把那大兵撞翻了个儿,群情一时激愤,各个人堆都开始推搡高喊。 台上的男人冷哼一声,叫人把那男子拽上来,一脚踹得跪翻在地,接着拔刀边干脆利落地砍下了头。 脑袋骨碌碌滚下台,人群中一个女子尖声大叫,而后再无声响,脑袋在地上土里滚,几个人让了路,它继续滚,滚到昏倒的女儿面前,倒着看,嘴巴在上,眼睛在下,一个大兵一脚踢远,踢进狗堆里,恶狗数条扑上去大快朵颐。 那台上的大将军颤巍巍地抬起头,啐了一口,断断续续地道:“……狗贼!辱我……辱我同胞,杀我……” 台上男人看也不转头看,吹了声口哨,两条黑色的恶狗冲将上来,绕着大将军便啃咬起来,两条狗爪子扒在将军腿边,利齿在骨肉上磨,不一会儿就扑簌簌掉下几块碎肉,将军一声不吭。 男人道:“将军,你既然守土有责,为了不让百姓受苦,不如你告诉我他们去哪了,你一条贱命必死无疑,死不足惜,下面这些人可别白白为你送了性命。” 将军仍旧一声不吭。 男人走过去踹了一脚狗,狗呜咽一声又打个滚翻起身,男人背着手,用脚踢开碎肉,咧开嘴笑笑,“看来是伺候得不好。我说你也是,既然做大将守不住城关,就别说那啰里八嗦的话逞英雄,输成这个样,你也配?装什么英雄好汉。” 他又叫上一条狗,三条围着将军转,不一会儿小腿已难见一块完整的皮肉。 第30章 男人道:“为表我诚心,先请他们给大家做个表率。” 说罢,他让人从人堆里拉出十来个人,推拢到一起,统统跪下,各个后面站个大兵,一声令下,齐齐伸出手,拽起头,用匕首割喉咙。也不知道是刀子钝,还是脖子硬,但见血液飞溅,染红素衣草泥地,人群中各有哀嚎痛苦求命告饶,不多时,彼处已血淋淋一片,惨不忍睹,大兵们放了手,十来个人四面八方倒,栽在地面,头插土里的、脸转半圈的、张着嘴眼的,不一而足。 男人道:“一炷香,给一炷香的时间,都好好想想。”他又突然抬高声音,“行伍之人,忠将卫民,分内职责,大丈夫死则死矣,做什么缩头王八蛋,任由大将受辱,平民受难?我劝尔等识时务,来见我统领,必当饶你性命,一并释放睢场滩百姓。积福积德,岂不是好事?休逞莽夫意气,匹夫之勇!” 说着转身一挥手,带着兵离了场,台上空留着将军和三条狗。 这边山上五人,则面目苍白,尤其是卫兵,按刀的手都略略发抖。乞丐转头问:“不是说将军死了?” 卫兵定定神方道:“看来还是落在他们手里了。” 老兵痞懊恼地啧了一声,催促道:“多说无宜,上路吧。” 少爷道:“妈的,他们什么东西,学我们仪礼,学我们讲话。” 卫兵踌躇片刻,道:“我不去了,我留下来。”他看向老兵痞,“我送你到这里,后面的事就托付给老兄了。” 乞丐一看他,便知他要做什么,也道:“我也留下来,这地方我待得久,路也熟。” 卫兵看看他,点了点头,又指指少爷和卜杏,“你们俩跟他去吧。” 少爷道:“我不去,我要留在这。” 卫兵道:“小子不懂事,给你指的是条生路。” 少爷冷冷一瞥他,“去你妈的,管我做事?我死我活是我的命数,用不着你来教。” 卫兵脸色一变,乞丐便道:“随他吧。” 卫兵不好再说什么,便催卜杏和老兵痞上路,那老兵痞转身就走,卜杏倒是犹豫着,卫兵上前拉住他的手臂,劝解道:“你且上路去吧。你说得也对,今天死的够多了,我们中有你能活下来也是功德一件,你也实在年轻,日后焚香烧纸钱,记得为边角营点一炷,也不枉生死之交。” 卜杏垂下脸,又看看少爷,比他更年幼的少爷披散着头发,冷着一张脸,双眼死死地盯着下面人群高台后,在八仙桌旁端着茶慢喝的悠闲男人。 最终卜杏点点头,提刀转身便走,跟上了老兵痞。 卫兵则转回头,看看一老一小,道:“尽人事,听天命。” 第19章 淬血枪-4 ========================= 这三人悄没声地绕了个弯,凑近将军府,却不好找到下山的路,再加下面人眼繁乱,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时机。 此处望去,远远地看见受辱的将军吊着晃,腿上是没有一块好肉了,衣饰也零零落落,恶狗跳着向上扒,要不是有项圈束着,只怕已经跃上人身,对着脑袋下嘴了。四下里兵和民都不出声,只听得狗吠,少爷盯着这将军,看得出是个身形消瘦的中年人,脸上虽污秽,倒是拧着眉头不发一声,咬着嘴边一圈血,髯须挂着血水口水,比乞丐更像乞丐,只是这将军面目严正端肃,看起来长得颇有威态,只不过如今也只是在风中晃,两腿骨肉相连,一片血肉污泥,中间的物什也挂着,蛋都被咬掉了,也残落落不剩什么东西,卫兵实在看不下去,转开了眼。 乞丐道:“要救他,可有点难了。” 卫兵不吭声,绷着脸思量。 而下面,一炷香已毕。 又一批人被拉了出来,比上次多少好几个,又有几个大兵拽起女人,拉到人后去,一时间前前后后都是惨叫声,又放出了几条狗,一声令下追着人跑,那人解了脚链,但还带着锁,叮叮当当地跑在前面,恶狗倏地一声奔出去,追在后面,那人喊叫着死命狂奔,跑了几步摔倒在地,手脚并用翻身再跑,一张脸恸哭哀惧,诡异非常,人后但见女子裙摆四飞,笑与叫混作一团。 乞丐又道:“要做什么便做,不然我们在这里看什么。” 卫兵道:“为今之计,只有我下去了。” 乞丐问:“下去又如何?也无可谈。” “那你意思呢?” 乞丐道:“要是有弓有箭,你我就算居此处,也可有番功绩。” 卫兵看向那坐太师椅,靠八仙桌的男人,又道:“好,你既如此说,想必箭艺了得,你且放心,我去搞来,你只管在这里等。” 说罢卫兵便弯身离去,而下面的屠杀又告一段落。那些大兵已经丧失许多耐心,下手更是粗鲁,推搡着一群人便要塞进屋子里,又去准备火把。 正当时,有个长须男子被人簇拥着走过去,此人身高七尺,威风凛凛,背一银锁红缨长枪,踏步而来,那八仙桌边的男人立刻站了起来,听得这统领几句吩咐,暂停了火焚。 乞丐问:“小子,你会不会射箭?” “会,只是不算精,在家没好好学。” 乞丐摸着下巴,思虑道:“一箭射出去,看方向就能找到发矢者,他们人多势众,发矢者九死一生,故而一人只能杀一人。如果有两个人射箭,就能杀他们两个人,如果有三个人射箭,就能杀他们三个人。你既然留下来了,我就算你没想活着出去,这箭给你,你敢不敢射?” 少爷略一迟疑,便道:“敢。但恐费一箭机会。” “那你就凑近点,最后发矢,彼时人皆去追前射矢者,你有可乘之机。不管多近,只管往前去,实在不行,就用刀,反正你手里有把刀,你做不做?” “好。除了那个统领和那条狗腿,还要杀谁?” 乞丐皱着眉思忖道:“我想想,我先想想。” 他们在这里听不到下面人讲什么,统领坐在桌前,看桌上摊着的地图。这群人也是奇怪,不喜欢在屋中说话,那将军府除了堆尸首,倒是没有其他用处。 少爷看了半天,才明白,“这些人兵不卸甲,该不会没打算在这里停,准备马上出发吧。” “要真那样,下一个地方就危险了。” “你说那三个卫兵,是不是为了去给下一城报信?” 乞丐琢磨道:“报信何必人去,可能是……送什么东西。” “反正肯定不在卫兵手里。”少爷撇撇嘴,“只不过那个老兵痞倒是油得很,看样子能活长久。” 乞丐打了个手势,两人缩得低了些。 少爷又道:“城门肯定守得极严,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出去。” 乞丐转头看看他,“你还是个小孩,留下来真是有点亏了。” 少爷不答话。 约莫又半柱香的功夫,两人身边树木一阵响动,卫兵才轻手轻脚地钻回来,拖了好几把弓和几个箭袋,串在绳上一并带了回来。 “我捡回来的,好些估计是坏的不能用,挑能用的吧。” 乞丐把刚刚说起各射一箭的盘算讲了一遍,卫兵思索片刻便点头答应,又问:“我虽无异议,只是愧因平日练步兵教所,骑马射箭不精。” “这个无妨。我先杀了那个统领,你和这小子射那狗腿贼,你若射中了,那这两人一死,这帮人自然群龙无首,虽说不会真成一盘散沙,但起码能拖延片刻,这边乱起来,那两位出城也容易些。你若射不中,他们人多,且擅武斗狠,瞧架势也是山林野道混惯的,估计你也逃不过,那时候就这小子去做。” 少爷问:“倘若他射中了呢?我做什么?” 乞丐道:“随你便吧,我和这位到时候都死了,管你不得。” 卫兵道:“事不宜迟,我们分了位置去吧。以何为号?” 乞丐道:“以我杀了那狗统领为号。” 随后三人按乞丐的布排,各拿弓箭,在山上三处分别扎点藏起。这三处虽间隔远,倒也能遥遥相望,少爷的位置几乎面对着将军府,正正地看着那几人,尤其是吊起的将军,那惨状更是细致入眼,触目惊心。 眼下不是下手的好时候,这群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统领,一边分饭吃,一边商量话。分开前卫兵交代了,这种时候难以下手,要到饭后人乏之时,兵士懈怠,一来那统领周围不会聚着这么些人,好找准头,二来兵士松漫,一箭发出甚难反应,而后再射更是打个措手不及,使其惶惶然必失措。 少爷独自蹲在树丛里,远处吵闹明亮,身旁寂静一片,如此安静,他发现自己手上被不知道什么虫蚁咬了一串细碎的包,他抬起手映着远处的灯火看,看那地方鼓起来,像是要成脓,不愧是凶山,到处是毒物,他把眼神从面前的手掌移开,远远地一望,看见将军抬起了头,直对上他的眼神,这一瞬,喧嚣和沉静糅杂,他远隔数千百步之遥,竟能听见这濒死人的喘息声,一呼——一吸——沉重而粗冽,断断续续,拖长了声尾,真是生不如死。 第31章 他确定将军看见了他。然后将军低下了头。那喘息声便消失。有那么一刻,他觉得将军不如死了的好。 远处仍无响动,山下倒是静了许多,四处搜来的人被分进各个宅子关起来,看守的大兵在吃饭,巡逻的大兵牵着狗走,源源不断有新的人被从城中搜出来,圈赶过来,装进某个屋子去。如果不挣扎,推进去也就算了,如果挣扎或喊叫,就会被一刀砍死,尤其是年富力强的男子,稍有动弹,即刻宰杀。这群大兵的刀法相当凌厉,刀式也粗长,看抡刀的架势不难猜测重量也可观。这种训练精良、人高马大的群体,这类刀式工整、盔甲齐整的装备,这样令行禁止、筹谋布划的操盘,还从来没有见过。 他看着下面的人被推进屋子或拖出野地,今晚见得够多了。那时候他在州府的宅子外,吓得动弹不得,他害怕的不是那些大兵,他只不过是怕死。现在他蹲在这里,看同胞受辱,看同胞屈死,热血热血烧干了,愤怒愤怒用完了,悲伤悲伤麻木了,他又不哭又不喊也不发抖,连常乐都想一并忘记,希望眼睛一闭一睁,回到昨天去。 只不过他隐隐感知到某种预兆,他的生活、许多人的生活,已经天翻地覆。 死在这里也可以。他什么也没有在想,脑子里一片空白。 下面人越分流越少,屋子里的人也学乖了不动不喊叫,也许和他在这里蹲着是同样麻木的感受,等,大概等一切重头来。这样的屠杀里,居然也开始出现了安逸的片刻,圈起的人被驯得极好,看管的人便放松下来,他们站着站着,便靠向了墙,统领让人四处传话,虽然听不见,但大概是说了几时出发,因为巡逻的人没有督管犯困的人,稍事休息也是为了整装待发。 狗也不叫了。十几只在舔盘子,十几只在打盹。将军腿下的三条狗,一条趴着吃地上的肉,两条操了起来。 烛火明亮,统领撑着头看地图,身边两个人给他点着烛,狗腿站在他对面。 一个大兵牵着狗,向这边走,吹口哨,另一只手晃着刀,那狗吐着舌头,留着口水。 大兵停下来,离他不远,把刀插进背后刀鞘,松开狗绳,解裤子撒尿。 狗四处嗅,四处舔,尿声哗啦啦,他闻见一股骚气,狗毫无预兆地朝他看过来。 而后放声狂吠。 大兵身子一晃,尿四处乱撒,伸手一巴掌拍在狗头上,“叫什么叫,畜生!”那狗不仅不停,还要向这边来,气得大兵抖抖手,边系裤子边一脚踹过来,狗在地上翻了个滚,还四肢扒棱着爬起来,朝他看。 他也看狗,心想畜生,你我倒是有缘。 冥冥中他觉得,此时此刻,他不会被发现。不为什么,总之就是,不会被发现,他没有感知到要死的预兆。 狗吠叫不止,却被大兵牵着往回走,大兵一边走,一边连骂带踹。 寂静夜色里雾霭沉沉的山中,倏地射出一支沉默的黑羽箭,数百步之距,破风穿露而去,扇着猎猎疾风,统领一转头,此箭穿透他的脖子,从脖颈穿出半支,人在原地一滞,便直挺挺倒下,像高塔轰然而塌。 他想起常乐,看吧,冥冥中,死是有预兆的,不然统领为何会转头。 四下顿时风波大动,人声狗叫大地惊雷,他仰起脸看浩瀚墨重的星空,感到霜露降落在他的身上,生死像一座遥远的山,明明看起来多少年来远隔万水走不到,却会猛然来到人面前。这种预兆。 众人慌不迭呼喊上马,火烛一时大盛,照得一处山岚如同明昼,大兵们牵着狗带着刀冲上去,人潮向一个方向汹涌,此时,又一侧,一支黑羽箭悄没声地杀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中了那狗腿副官的腹部。副官踉跄两下,迅速被人扶住,又被围进一个圈内,大兵拔刀四顾,军医慌忙赶来钻进去,奔向一个方向的人群分出一流,向另一个方向去。 少爷转头看,刚刚还能远远望见的乞丐挂起的布袋,现在已经不知何处去,山上树林丛中一片混乱,搜山的大兵和狗已经冲了上来,迅速分列仔细搜查,应变能力实在令人意想不到,少爷此时也得跑,否则迟早搜到他身边,所幸他这方向人少,逃出生天的希望比那两人大得多。 但他没有动,他握紧弓,使劲朝人群里望,想知道那副官到底死了没,只可惜什么也看不到。 喧嚷一片时,他又看到了吊在台上的将军,在这混乱中颤颤地抬起头,在山岚中移动眼神,似乎在找他,却碍于眼中淤血,始终不得见。将军已大半不像人,不片刻功夫,腿下的骨也没有了,睁着眼睛却流黄色的液体,从台上台下跑过的大兵,拥挤中撞到他和脚边的狗,狗呜咽一声便翻过身继续吃,而他就像个钟摆,这边晃下,那边晃,绳子发出滑稽的嘎吱声,这样他居然也没有死。 眼见烛火越逼越近,少爷站起身,背上弓箭准备逃跑,但不知为何,他总是要多看几眼那苟延残喘的将军。终于将军垂下了头,散发遮住脸,他觉得看见将军的脸变了神色,那张老人的脸似乎瘪了瘪嘴,而后将军张开口,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发出无意义“啊——啊——”声的哀嚎,经过的大兵则顺手推搡踢踹,将军只是像所有走投无路的人一样,对天对地喊叫,像突然倒退回襁褓,狂乱地挣扎起来,惹得脚边的狗更加兴奋。 少爷停住脚步,眉头紧皱,或许从他看见将军就在等这个信号,于是二话不说,搭箭拉弓,瞄准将军,一箭结果了他的性命。 既如此,也不必顾忌什么逃出生天了! 下面的人还在为这第三支箭来处大为惊慌,一度有人高呼“此处有埋伏!”引得众人慌了手脚,人一乱就四处乱牵,马受惊狂奔,一时间场面大乱,少爷趁此时机,背上弓箭,提上刀便直直冲下来,人群大乱间,居然都没有发现他。 他从侧屋后绕到前,从背后一刀捅穿一个瘦弱的看门兵,踹开门,里面是老弱妇孺,于是便问:“男的关在哪儿?” 有个老头儿给他指了个方向,他便又猫着腰从后绕。 这会儿他已经不管不顾,绕不过去时便心一横,把弓箭一扔,闷着头只管冲,四下太乱他又瘦小,在篝火灭处他直达屋旁。 还未等他行动,只见远处一匹白马奔来,马上一个威风凛凛的大汉,提着一把朴刀,头戴银铁盔,扎甲前绣着一只虎;此人气势汹汹先到,后面还跟着几个副官。那人骑马一路冲来,马不停,却挥起刀对着一个惊慌失措的大兵便是一劈,那大兵身裂血溅,从马上滚跌下来,大汉拉缰绳,骏马从此人身上跃过,一路来至将军府前,勒马停步,军士们也向这边聚来。 少爷见状不对,立刻躲了起来。 那大汉竖起刀一扫,叫所有人列队,领头的拜了声大将,把刚刚有暗箭杀人的事一讲,又道恐有埋伏,不得不防。大将怒斥道:“此地军力已竭,如有埋伏,方才自乱阵脚许久,为何迟迟不攻,空城计是也!调两营搜山,其余人等原地待命,屋舍所关人应尽焚之,速速去办!” 众人领命,分头行动,不过片刻,一切重又恢复序然。 少爷已知大不妙,便要躲藏起来,只可惜他已深入敌营,实属难办,且此时那些屋舍已经堆满了木柴,陆陆续续点起了火,刚刚他破开的屋门,虽有人跑出来,也不过只是换做了刀下亡魂。 他握着刀进退两难,原地焦急不停,最后猛地一拍自己的头,“奶奶的,小爷跟你们这群狗贼拼了!”他对着刀啐一口,提刀便要走进灯火下,这时,只听见山间响起一声喊:“抓到了!”接着这声喊便一个个兵传,山间顿时响成一片,有如四面八方鬼声连绵,勾魂使者叫姓名。 那大将翻身下马,吩咐人搬椅子来,临时摆上一桌一椅,大将掀袍而坐,悍卫环后而站。 不多时,便有大兵骑着马,手里提着一个人奔来,把人往地上一丢,那人在地上翻了个面,旁边的大兵一脚踩在他的肩膀,又把人拉起来,跪在地上。少爷仔细一看,是那个卫兵,伤势严重,瞎了一只眼。 大将便向山道:“好汉,若念半分同胞情,请出来一见!” 山中无有回应。 少爷干咽一下,只觉得手脚发软。 大将又道:“许是一个不作数,太少,那便再加上一位。” 少爷心道糟糕,他们也许已经找到了出城了那两位,正想着,一只手却按在了他肩膀。 他一个激灵,不敢回头,却见安坐太师椅的大将慢悠悠地向他转过头,道:“你这小贼,也敢耍大刀?” 第20章 淬血枪-5 ========================= 接着身后的手便将他一把提起,他挥刀便要砍,被人按住手臂,一拉一拽,手臂便已脱了臼,刀掉在地上,手也晃在空中,他觉得好似一块布,被人轻飘飘地拎着,轻飘飘地扔在大将面前。 他手虽不得用,但双脚倒是好好的,于是他翻着站起身,仰起脸,直勾勾盯着大将。 第32章 大将扫了他一眼,“好富贵的人家,你从外面来的?” 少爷不答话,旁边人推他一把,叫他下跪,他转头啐一口,“狗东西,给爷爷我提鞋都不配,我……” 大将不乐意听他这些废话,吩咐道:“掌嘴。” 大兵上来就是一巴掌,这一巴掌打得他直接晕了过去,大将瞥了一眼,道:“没用。”于是吩咐人把卫兵的脑袋按在地上,先要结果了他。 倒数三声数,数到一时,只听得山中传来一声嘹亮的口哨。 大兵停刀,众人抬头看,山下暗影处,走出一个身材中等的男人,受了很重的伤,腹部流血,脸上苍白,腿一瘸一拐。 那人道:“我来相见。” 大将对旁边人道:“拖过来。” 大兵立刻翻身上马,奔过去一甩绳套,套住乞丐的脖子,便策马奔回,乞丐在地上被一路拖回,身下一路血印。 大将吩咐道:“把那小子弄醒。” 于是少爷又被一巴掌扇醒,嘴里一股腥味,张口吐出鲜血。 大将让这三人跪在自己面前,问:“东西在谁手里?” 三人均无回应,少爷全身绷紧,心下明白,必有一番严刑拷打,他咬着牙齿,头也不抬。 大将站起身,来到他们面前,托着下巴一一看过,沉思片刻,突然转头道:“快!快去城南,务必要找到出城的人!” 三个大兵领命上马,拍鞭而去,大将又看看他们,慢悠悠地坐了回去。少爷虽心中有疑,却不敢言语,正犹疑这大汉如何知道,就听见乞丐问:“你凭什么觉得还有别人?” 大将道:“观你三人面色,皆视死如归,无有不尽之事,想必大任不在尔等之身。且等,一看究竟。” 少爷此时却不得不注意到周围许多堆满柴火的屋房,兵士们给门挂了锁,又往柴木上浇油,挨着门窗站,屋房内的人还不知出了什么事,仍旧睁着眼睛不吭声,但见人影乱动脚步乱响,不多时陆陆续续便点上了火,今夜本就天干物燥,又刮着西南风,片刻间火势大作,浓烟四起,屋内的人这下才慌了神,跑到门边窗边拍喊,此起彼伏哀嚎苦喊,顿时周遭如同炽火炼狱,哭声四面八方围得水泄不通,面前的大将端坐太师椅,握着马鞭,轻轻拍着自己的腿,盯着远处的山岚。 卫兵和乞丐听得这四下哀嚎,转着头去看,便被摁着脑袋转回来,火光映出他们通红的脸庞,乞丐面悲,卫兵目悯,少爷猛地转头看火烧连房,挣扎着站起来,又被人一脚踢在地下,仰面摔倒。 他恶狠狠呸出一口血痰,又撑着手臂要起身,这才发现自己的左腿没有半分知觉。他这一动,大将朝他看了一眼,泰然自若道:“你倒有意思,竟是半分无怜悯,全是怒火攻心。”大将说着却向卫兵和乞丐看看,那两人才真是悲悯苦痛,肝胆俱悲,大将叹气一声,又道:“也是,他不过幼童,哪像你我三位,深知生死之痛。” 卫兵满嘴是血出不了声,乞丐却道:“你既知道,又何必赶尽杀绝,他们手无寸铁,庸民弱子,况且杀降不详,恳请大将军放过他们罢!”说完深深一拜,额头砸在地上,那边卫兵虽绑着全身,听到此处也跟着跪拜,一头砸在地上,磕得头破血流。 大将眉头一皱,斥责卫兵道:“你是将士,怎能跪拜敌军?” 而那边狂暴挣扎的少爷已经挨了好些打,倒在地上口鼻流血,手脚抽了几下,像条被扔到岸上的死鱼。 忽听得马蹄声,一人疾驰而来,临近飞身下马,跑来跪倒复命:“回禀大将,抓到了。” 乞丐、卫兵,以及奄奄一息的少爷都转过头看,不一会功夫,两匹马拖着两个人来到了大将面前,卫兵和乞丐一看,便垂下了眼。 和此处三个体无完肤的人相比,这二人外表看起来干净得多,但老兵痞被削去了左脚,而卜杏全无受伤,只是面色苍白,瑟瑟发抖,六神无主。他们被扔到地上,老兵痞慢慢翻起身坐着,卜杏却好久回不过神,躺着睁眼,却不动。 大将命人捏住二人的脑袋转了转,让他们清清楚楚地看见周围焚烧的房屋,从那烧破的窗纸里,隐隐还能看见扑来求救的人脸,老兵痞脸色苍白,嘴唇发颤,卜杏看了片刻,就闭上眼睛死活不睁,旁边的大兵上来掰他的眼皮,要他睁眼看,硬生生撑开他的眼,他眼睛突地一红,大喊起来,挥着手臂,好容易挣开一边的人,抬手便朝自己去,原来竟是想戳瞎自己的眼,却被大兵拦住,一并摁在大将面前。 大将又道:“西南风怕是要刮到天亮,祠堂还有五座房屋没有烧,若是现在烧,风停前也烧得完。” 卜杏一听,叩头便求饶众人性命,老兵痞却喊:“小子莫要上当,事已至此,怎么可能还有转机?” 大将道:“那可未必,刚刚这位勇士已经劝过我了,不过平头百姓,死又如何,活又如何,不过我一念之间。你们也是上战场的人,难道我说得不对吗。” 那几人均沉默不语,大将往椅背上一靠,“天亮还在,也是无趣,不如尔等陪我聊天,聊到天亮风停我若还没有烧祠堂,便放过他们如何?” 大将抬抬手,五人身后的卫兵把五人拉着跪好,然后把他们的脑袋按在地上。他们的额头抵着地,看不见大将,只能听见洪钟般的声音,眼前方寸间灰砖泥土杂草,地面上不知谁人淌来的血。大将看着,四人均已不动弹,只有少爷还在挣扎,额头地面上一摊血。 大将问:“东西呢?” 大将这厢看得分明,五人身形均是一顿,又因五人互相看不见,便都沉默不语,有人要动,又被按住,五人的眼珠使劲转,也看不见远处发生了什么事,谁又做了什么。 大将道:“你答。” 乞丐额头抵着地,鼻息间都是泥土味,眼睛再怎么转也见不到旁边的人,一听此问,心道不好,不知大将是真问还是作势,刚想动动头,就被按回去,还没反应过来,忽得听一阵刀锋声,那干脆利落的挥刀砍头声,吓了众人一跳,血溅在乞丐身上,半晌他还未反应过来究竟是谁死了,心跳如雷,也不知站自己身后的大兵此刻是不是正挥刀。 那边情况也不秒,几人都想挣扎一动,却都动弹不得,乞丐听到有人泣声,心下更知不好,今夜事变本就天降大灾,谁人有所准备?怕是所有人都已心力交瘁,生死界限模糊,转瞬之间,一旦咬不住这口气,只怕要一泻千里,乞丐只是不知道,他们之中谁会扛不住先崩溃。他正想到这里,忽觉得背后有人来到,脚步声虽轻,确是停在他背后,他耳鸣心跳,又道该是紧张过度,未必真有人站在他背后,想归想,但也觉得脊背发冷,浑身绷紧,牙齿竟不自觉战战,真不如他妈的一刀砍死也就算了,忽然脖颈后顿感一阵温热,像是液体落下,他低头一看,鲜血从自己脖颈处流下,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他恍惚间眼前景象重叠,满头大汗,心想难道我已经挨了一刀,头身分离,只是魂魄还停留这片刻,蓦然间便是生死游离,这时他听见有人哀鸣一声,接着那人便道:“在这里!在这里!”乞丐心道,完了,有人要供了。 五人中,卫兵的头已经被割去,提在一个大兵的手里,此时这个大兵正站在卜杏的身后,高拎着头,断头的血正流经卜杏的脖颈,卜杏一个劲地在地上磨额头,按他的人一松手,他便连连磕头,“就在他身上……只要你放了祠堂的人,放了他们……今晚死的人已经够多了,已经够了……” 大将朝其他三人看,三人仍旧被按在地上不能动,脖颈后都有一条血流过的痕迹。 “谁身上,你指给我看。”大将循循道。 卜杏抬起手,颤巍巍地指向老兵痞,开口要道:“就是……” 老兵痞大喊道:“卜杏小儿,你不必为救我们撒谎!青天明月,感念你爱国之心……” 大将表情先是一变,而后松松一笑,让人捂住老兵痞的嘴,示意卜杏继续说, “在他……” 就在此时,之间半晌没有半点动静的少爷突然从人手下挣出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过来,从怀中掏出匕首,一下扎在卜杏的胸口,众人大惊,大将猛地站起身,一脚踢开少爷,直踢得少爷一口血吐出,重重摔在地上,半边手臂又动弹不得。 大将过去一看,卜杏已经睁着圆眼咽了气,死前还伸着僵直的手臂,大将看了片刻,移眼到少爷身上,好半晌才回去坐下,命人把老兵痞拖出来扒了个精光,却一无所获。 正此时,乞丐也猛地吐出一个什么东西,竟在平地起了一声雷,烟雾中只见乞丐腿脚虽瘸,却极快地奔来,一把拉住老兵痞便要走,大将岂能放过,起身挥刀便砍,乞丐一闪身躲过一击,抓住老兵痞却不撒手,拽着要走,大将也伸手拉住,索性一刀砍下老兵痞的手,乞丐一个用力摔倒在地,这下是万万躲不过再一刀了,只得转过身,抱起少爷,趁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急急逃走。 第33章 他自然不敢在平地上走,沿着山路便拼命登,几人紧随其后追击而来,只不过山岚逐渐散去,天也有启明之势,乞丐自知实在再难行进多远,只能徒劳迈步,穿林越树,脚步越来越慢,手臂越来越乏力,走着走着,竟来到一片开阔地。 他仰头一望,天气清明,山雾尽散,日出远景,云霞灿烂一片,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心道既是如此,天要亡我,罢了罢了。他面前不远处有一个峰坡,坡下应有荆棘丛路,他低头看看这孩子,此时身后一支利箭射来,穿过他的腹部,追兵脚步潦草,身后多方响来,他用尽力气,把少爷扔进了坡下荆棘,而后精疲力尽,栽倒在地。 追兵前来,抬刀捅了一下他,踢了踢,见人没再动,又往坡下看看,远远望见坡底,少爷埋在枯叶树枝堆里,单露出一张灰白的死人脸。 这边老兵痞奄奄一息,身上没有一块好皮肉,大将端着下巴盯着他,却不知东西在何处。 老兵痞一边骂一边笑,尽是污言秽语,下流之词,但大将好似全不放在眼里。 突然大将道:“剖开他。”大兵上前,大将又道:“活着剖。” 老兵痞腹肠中,油纸层层包裹着周临四十八县的布防图,大将展开图纸看,老兵痞还剩一口气,阴毒的眼睛看着他,大将笑笑,只道:“你这一趟死差,实在难为你,不过倒也算办完了。不必悲愤,非你之过,实乃你朝君上昏庸,将士无能,百姓无用啊。” 老兵痞一口血喷出来,就此归西。 少爷猛地吸一口气,睁大了双眼,被亮光一刺又转着头闭上,明明嗅到了淤泥的臭气,却好半天脑袋空空,手脚发软,直觉得是躺在自家的软床上,痛也没有了,伤也没有了,他翻了个身,却灌了一嘴泥。于是那些伤死大火利匕首突然回到他脑中,他失控地大喊着,挣扎着坐起来,睁开眼四下看。 日头初升,阳光满山满谷,树林郁郁葱葱,斑驳日光洒在他身上,故土的鸟还在叫,清晨饮昨夜的露,昨夜的露今朝已更名换姓,随了强人去。 他呆坐着,阳光太闪耀了,他浑身发痛,动一下都要疼上好半天,又不知今夕何夕,何去何从。 最后他还是爬起来,抱着受伤的手臂,拖着毫无知觉的腿,捡了根树枝撑着自己,一瘸一拐地爬上了坡,这一侧,远望南城,通往南城的路上,大兵们正骑马跟上,想必先头兵早已经去了下一城。 他深呼吸,山野间露重气却不潮,太阳晒得他脊背发暖,他此时内心毫无波澜,眼看着敌军蜿蜒着如同一条乌黑的毒蛇向内陆进发,却生出一种旁观者的情愫,他只觉得可惜,可惜了,大好河山,可惜了,无辜百姓,昨晚他和他同伴们遭的罪,将被如法炮制,复刻到每一个同胞身上,这样的共患难,是不得不共享的与子同袍的情意。 不知道该做什么,他便仰着脸看天,他在此地无依无靠,此城必然也人死尽飞鸟绝,成了座名副其实的空城,睢场滩,睢场滩,不过一个普通边陲小城,此时此刻,他想死在这里,只觉得精疲力尽。 马蹄声和叫骂声却又响起来,还不及他反应,他就被一个大兵看见,那大兵反应得快,几步窜上来,拎着他就跳下来,把他往人堆里一推,啐了一口,“还有这小耗子四处乱跑,真以为能跑得掉?!” 他进了人堆,手被捆上,跟着众人走,他抬头看,这些面容麻木,死气沉沉的人还是睢场滩的人,或许是为数不多剩下的一批,围着他们的是二十来个大兵,是被留下来“清扫”战场的一群人,割取人头,论此求赏。 要不是他手脚均不能用,或许他还能挣扎着试图逃跑,但他现在不仅身上难受,就连半分意志也无,他脑袋浑浑噩噩隐约记着自己杀了好些人,却记不得杀了谁,为了什么,被这大好的太阳晒着,他想入睡,闭上眼回到他的家宅,母亲看着他闹,仆从跟着他玩,在河边打水漂,骑马放风筝,出来这些天,不知道家里人有没有给他的鱼池喂食,犯困,翠帘软榻金绣丝绒枕,他入睡,娘亲和乳母在身边陪着他,烛火明灭摇晃,她们做绣工,聊家长里短,点上一炉兰花香。 他脚步一顿,被一个大兵拎起来踹了一脚,他扑在地上起不来,鞭子便毫不留情地甩在他身上,纵是他觉得自己早已精疲力倦,但这冷硬的鞭还是抽得他皮开肉绽,不由得出口大叫。 队伍停了下来,有人问了一句,却也换回了一顿鞭子,有人不过声音大了几句,就被拉出去,两个大兵上前去挥刀砍杀,如同杀一条乱叫的狗。 有人把他拉起来,推进队伍里,这队伍继续前进。 终于来到河滩前,他一看便知,跟他一起走来的同胞们也看明白了,这空旷的河滩上早挖好了无数个填人用的大坑,无数批和他们一样的人被无数批和看押他们一样的大兵胁迫而来,四下都是告饶哭喊声,他们被推到坑边,挨个挨上一刀推进去。 人太多了,前面的砍完了后面的便是随便砍,一刀下去要杀两三人,那几个大兵嘻嘻地笑,比谁的刀法好,比谁的刀功准。那边某一堆人里,一个大兵挨个扫过去,看见一个漂亮的女人,抓着脖子就拉出来,往地上一扔,几个大兵便围上去,人群中一个老头哀嚎“放过她放过她老头求求你们了”他不请自跪,对着这边磕头对着那边磕头,对着所有人磕一圈头,不理他的人照样不理他,其他人站在坑边等死,没有功夫看谁在受难,谁在磕头。 少爷站在人中间,恍惚间觉得背上挨了一击,接着便和旁边的人被一起踢了下来,他头晕脑涨,似梦似醒,坑边一个举旗的大兵跑来,“杀干净点,南城已破,这里一并烧掉。手脚快些,大将那边还等着呢。” 他身上逐渐有新的人落下来,砸了上来,他喉咙一口血,喷不出来,从嘴角渗出来,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震碎了,但他尽管神志不清,居然还是没有死。 到了下午,这帮人干活便越发粗了,因为他这边远,那些人懒得奔波,多半把人杀了推在另一侧。太阳落山的时候,人都杀得差不多了,各个大坑开始点火了。 这时他合上眼,终于又饿又累,神智涣散了。 却听见有人声,那人道:“你不要动。” 他抬头看,有个女人慢慢地移动身体,覆盖在他身上,她受伤也极重,不过慢慢腾挪,也是动一下便喘半天,歇半天,眼见着火光冲天,那些人来到了自己这边,女人终于把他遮在了身体底下,将他盖了个严严实实。 他的侧脸抵着女人的腰腹,那地方柔软温热,让他想起枕头和母亲,这么长时间了,他突然再不能更清醒,满眼是泪,废了好大劲才克制住自己想嚎啕大哭的冲动。 女人问:“你几岁了。” 他想答,可确实说不出一个字。 女人又道:“到时候……你把我们推开,你再……跑。” 他握紧拳头咬紧牙,听见坑边烧着的火棍咚地一声,落在她的身上。 大火倏地燃起,他把脸埋进下面的尸体和土堆里,但求能撑过片刻。 他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此时此刻,他绝不能死。他能忍必忍,根本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刻,只是死咬牙关,他也听见了这人坑内许多和他一样本竟还没有死的人被烧得痛喊,他身上的女人确实只呜咽了几声,而后再无声息,他感受着温软的腹部似乎一点点褪去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他再也呼吸不上来,头疼欲裂,才挣扎着推开身上的人。 明月高悬,河滩一片寂静,无数大大小小的尸坑,还燃着红色蓝色的小火苗,四下明灭,如同百眼恶兽在夜里眨眼睛,望向浩瀚的天空。 一个尸坑里,突然一个披发男孩手臂伸出,拨开身上的人,如同浮出水面,费劲力气爬出来,蓬头垢面,浑身是血,大口喘息,如同重获生机,他一双凛然怨毒的眼睛四下扫视,用一条手臂撑着,站在尸堆上踉跄了一下,踩上去,一脚一脚地走到坑边,艰难地爬上去。 他站到坑边放眼望,看见这派景象,摇晃了一下,又站稳,极目河滩尽头,水天相接处,大雁擦水而过,尸臭四面八方起,如同千万万魂哭故土,青山不改,身死千年恨溪水。 突然有人大喊,他转头,看见十来个衣着朴素的人举着火把朝他跑过来,领头的那个扑到他身边,抱住他仔细看,“还活着吗?孩子,你怎么样?” 他慢慢地点了点头。 那大汉才稍稍放心,又让其他人去看看还有没有其他活口,低下头把水袋扭开,递给他,“喝口水吧,孩子。” 他没接,舔了舔嘴唇,舔到一片血腥味,他又转头看南方的地平线,大汉看着他,叹口气,“孩子,记住这一天。” 他盯着南方,许久,眉头狠狠一皱,一字一句道:“永世不忘。” 大汉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披到他身上,帮他系好带子,问:“孩子,你叫什么?” 第34章 少爷道:“谢迈凛。” *** “庆录二十五年,厦钨大举来犯,三年间,长驱直入,由北至南,深入腹地,至远到南疆近海。二十八年,败退敌军。现今虽退敌,然厦钨元气未伤,掠夺财宝无数,沿路屠杀生民无数,一度逼得先帝退居南海,我朝百年来闻所未闻,此乃国之大辱,士之大罪。马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欲脱双刀帮而去,博取功名,为国效力,为上分忧,为天下百姓发一声,小弟自知才学粗劣,但大丈夫为国尽忠,死亦无悔。你我今日一别,天高地远不知何时相见,过去多受照拂,小弟青玉观拜谢。你我兄弟会有再见日,把酒论豪艺。 珍重,珍重。” ==================== # 四海承风 ==================== 第21章 佛面挝-1 ========================= 豫大人下了轿,跟着来接他的仆人走进大门,一路行至偏殿,见其他人都已坐齐,也不等老仆张口通报,就打个揖,除了主座上的那位,其他人也起身回礼。主座摆摆手,示意仆从都退下,请众人坐。 “这么晚请各位来,路上辛苦了。诸位虽同为各省府参事,但兴许没打过照面,我简单引荐下。豫大人是河南濮阳县参事,鲁大人是山东邢台县参事,冀大人是河北馆陶县参事。鄙人是济南府布政司知事。豫大人、冀大人两位白天刚到邢台,就劳烦来我这里一趟,真是对不住。” 二人道:“大人哪里话,承蒙盛邀。” 济南府道:“其实咱们有话也当直说,隋良野不日就要到济南了,三省对这事左右要有个态度。青玉观毕竟死在山东地头,虽说刑部特办,但一时半会儿估计查不出凶手。青玉观出发前特地将行程报了皇上,说要联合三省名门正派,摘得统武第一魁,结果魁没摘,人死了,江湖事也就此变成了官府事,山东事也变成了三省事。虽说青大人鞠躬尽瘁,为国捐躯,但怎么说也是件麻烦事。” 冀大人左右看看,先开口道:“大人,我也跟您交实情。这事本来离河北也远,抚台大人作为一省之长,忙于政务,且身体又不好,你说这江湖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济南府抬手打断他,“冀大人,你先听我说完。” 冀大人闭了口,端起茶。 “我知道,三省长官政务繁忙,隋良野怎么算,也不过是个六品指派官,他就能搬动三省长官来济南府会谈?但这事就是定了。豫大人清楚啊,豫大人你说呢。” 豫大人点头笑笑,“我也是听人传的,不知真假,咱们几个无非听话办事,传话送信,我这么一说,各位大人也就这么一听得了。 说是隋良野出发前啊,前往宫里拜见皇上,吴公公说皇上在见大臣,请他去宫后苑等,左等右等过了一炷香,这隋良野就去问旁边的公公,皇上几时来,公公说那谁能知道呢,咱们皇上日理万机,辛苦隋大人再等等吧。 这隋良野也不好说什么了,明摆着不会去为他请皇上,还能怎办,等吧。 一等等到晌午了,宫苑里人都少了,许是到了皇上用膳的点儿了,隋良野还是没等着,眼瞧过了饭点,太阳移到了西边,别说用膳了,午休都要起了,这隋良野还在等,连公公们都换了班,隋良野这才知道,哦,原是皇上忘了。 他也不想再干等了,又不能自己到处乱走,于是便对公公道想去更衣净手,公公领着他走,经过御池边,看见圣驾停在那处,皇上绷着脸,拿着鱼食往池子里扔。原是那天皇上刚听了云贵总督的上奏,因大水泛滥四处流民,正愁得不行,哪里有时间管隋良野这档子事,就是给忘了。 这隋良野见机立刻上前拜见,皇上这才想起来,便问他有何事。 隋良野言了一番什么要离阳都,要去山东济南府,都准备好了,请皇上放心一类的话。而后就奏请要个什么凭证。那意思估计是想求尚方宝剑,或是别的什么权杖,好过他两手空空下山东。 要咱们说这招隋良野走得就不聪明,他就是个阳都当地明贤举荐上来的官,一招半式没出,又不比帝王亲信,随随便便就能给你个尚方宝剑,出了事谁给你作保? 所以皇上也没说给,也没说不给,当即叫隋良野去圣驾旁边,隋良野起身赶过去,弯身附耳听训,你们猜皇上说什么?” 冀大人问:“什么?” “皇上道‘能干就干,不能干滚’。然后这隋良野愣了一下,又后退拜倒,说什么谢皇上隆恩,有皇上应准,必不负所托。那皇上瞧瞧他,也没作表态。 隋良野走了以后,回家就写了邀告书,发鲁冀豫巡抚,请于济南府一聚。 你也知道,像整顿武林这种事,犯得上三省长官坐一块儿跟你说道吗,可大可小,一时不好琢磨。后来我省抚台大人便上了道拜安奏本,汇报了近来省内粮收情况,末了提了一句要去济南府,顺便请教一下山东冬枣的种植。其实枣不枣都是小事,抚台大人本也不需亲自办,只是想探探隋良野这邀告三省的事皇上点不点头。 后来皇上批了奏本,除了夸赞大人以外,只说了一路顺风,多学多听,善事善办。 仅此而已。 那既然如此,且不论邀告书是不是皇上的旨意,但皇上现在应允是真的,看来是要为这个隋良野作保了。 有些事情,一省之长抚台大人不方便出面,一市之首知府大人也不方便出面,你我地方小官,无足轻重,但领了上面的意思,今晚上怎么着也要通下信,等大人真到了,后面事情也好办啊。” 豫大人说完,便看向冀大人。 冀大人咧嘴一笑:“到底是河南抚台大人有门路,皇上身边的话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豫大人也笑:“小官都说了,左右是我拼凑的,老兄怎么听了我的故事,又话里有话,亏得我还告知了皇上对我省抚台大人的批复,老兄你是不是不地道。” 冀大人一拱手,“哎别动气,是我说错话了,我省抚台大人确实对江湖之事不甚关注,河北也没什么大派,就几个占山头的武斗帮,一向没什么人注意。这事要不是老兄你提点,抚台大人要真错过了三省长官会谈,岂不误了大事。” 豫大人便转脸面向济南府,“吴大人,既然大家诚意都足,您有什么指点,就烦请明示吧。” 济南府端起茶,看了眼鲁大人,继续喝。 鲁大人会意,接话道:“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青玉观一死,再难办的事我们也得给办。朝廷命官出师未捷身先死,皇上震怒,这凶手不外乎就是江湖暗杀,或者江洋大盗。若是前者,这些大大小小的派在府尹动刀子,追查起各门派与各地市府衙的关系,对谁都麻烦;若是后者,显得治安管理奇差。总而言之,杀青玉观的凶手一日不落网,他的死就一日算在我们头上。” 他刚说到这里,豫大人便打断话:“诸位大人,咱们今天说的是如何与隋良野会谈,不是说青玉观怎么死的,算在谁头上。” 冀大人道:“对,青玉观死在山东。” 济南府一个眼神,鲁大人只得先避开这个话题。 “其实和隋良野谈,无法也就一个方向,三个宗旨。方向上嘛,他要做什么,我们就配合什么。他来之前,我们已经和本地最有名望的武林门派,示晔学宫宫主沟通过了,宫主会联合其他几个大门派拜访隋良野,透露基本态度,就是配合,听阳都的人说,无非也就是那几招,整理门派名册、查一下近几年税收记录、挑几个重大典型敲打敲打,建一个虚空的统筹办,搞个行馆给几个闲人办公,逢半年上份折子,汇报一下管理情况。其实也没什么,戴顶帽子而已。宗旨就更简单了,一不明显对抗、二不明显顶撞、三不把话说死。其实也是老一套,只不过换个新名头,咱们都熟。您二位怎么看?” 豫大人点头,“不错,跟我们想得差不多。只不过咱们都不熟悉隋良野,万一是个愣头青,只怕到时候不好办。” 冀大人笑笑:“不怕,当初青玉观来山东那么长时间,不也晾着他没接吗,性子都是磨出来的。且说了,他隋良野连个功名都没有,能搞个御批的官来当,也不是个傻的。不比青玉观,听说青玉观进了山东,软硬不吃,抓占山头的还打人家板子,怪不得……” 他话头一听,看见其他几人都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怎么,”鲁大人笑起来,“山东地头的事冀大人在河北也听说了?” “嗐这话说的,”冀大人讪笑几声,“豫大人不知道吗,这事能瞒住吗,大家都出来当差嘛。咱们地界离这么近。” 豫大人自然不接口,只是道:“行了,大人的意思我明白了,回去我们也会跟少林寺、嵩山剑派、昌安堂等掌门打个招呼,能配合的就尽量配合,今年半年省际协同政务指标咱们就可以报这个。” 济南府道:“还是豫大人思虑周全。” 第35章 冀大人问:“但是隋良野,总不会拿青玉观的死,做什么文章吧?” 四人沉默片刻,还是济南府开口:“冀大人的意思我们懂,我们这么配合其实也是有这般考虑。” 鲁大人点头道:“刑部和大理寺的几位大人都是皇上提拔的,整顿江湖这个差事又是皇上派出来的,青玉观的死……只怕是击鼓传花,要炸在不听话的人手里。” 豫大人点头:“山东首当其冲。” 济南府和鲁大人脸上都略显不快,鲁大人道:“豫大人也不必这么急着往外摘,我们离得那么近,往来连个山都不用翻,晚上杀了人,白天天没亮也就回到了。” 豫大人脸一绷,“哎,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唇齿相依啊。” 冀大人插话道:“我说也是,你看人家河南人多会来事,大事小情打个报就上去了,生怕问得慢一步,左脚先迈过右脚。这不,三省会个谈,又显出人家上通报下闻达了。” 豫大人咧嘴笑:“我说你们也不慢啊,左耳朵伸右耳朵掏,阳都放个屁你们都是跑最快去闻的,你们不是自称‘小阳都’吗。” 冀大人眉毛一挑,“我听说河南人一辈子至尊所求就是当阳都人,哪怕到了奈何桥喝孟婆汤,都是一口闷,求忘了此生前后,下辈子当阳都人。” 豫大人还没搭腔,鲁大人倒是转头朝济南府笑着一指,“嗐他们俩还吵起来了。” 于是二人一齐转过头。 “山东不拜孔子拜乌纱,五千年秀才乡,四百年举人梦,磕八个头保七品官,我们来了都是逆子。” 济南府出声打断:“好了好了,不要再说了,还读书人呢,成何体统,像什么样子。” 他端起茶,其他三人悻悻不做声。 济南府漱漱口,吐出,又饮茶,“也有可能是云贵两广,云贵多土匪,两广多蛮民。” 豫大人附和:“也对,我十年前在广东,在驿站门口聊个天的功夫,就有人把我玉佩拽走了。” 冀大人道:“蛮荒地,无怪乎。” 第22章 佛面挝-2 ========================= 若使人人祷辄遂,造物应须日千变 刚到了德州地界,隋良野一行人在茶馆歇脚的功夫,就有人打听着找来,见人一拜,说是府衙里来的差,招呼着把他们的账结了。又领着带着一路殷勤,送到了行馆暂歇,说留宿德州期间,一切费用均由地头负责,说话间还带来两个伶俐的小厮,叮嘱伺候着几位大人,看大人们有什么要看的、要逛的、要玩的,尽管吩咐,吃穿用度迎来送往,皆不必费钱财,劳心力。 这般殷勤好客,倒是让韦氏兄弟及小梅、晏充分外高兴,韦诫自来熟,没两句话就揽上衙役的肩,“小爷早听说你们山东好客,果然名不虚传。” 那两个伶俐小厮就要给大人们把行李送到楼上,晏充摸着自己脑袋笑,“你、你、你提不动,让我,我去。”小梅也跟上去,问些好玩的去处,周边山山水水,可有何处买玩意儿。 凤水章与曹维元说了几句话,也跟了上去。 只有隋良野和谢迈凛,互相看了看。 上楼的时候,谢隋二人走在后面,谢迈凛问:“这么好客,你看是好是坏?” 隋良野道:“无功不受禄。” “青玉观暴毙,总要换来点什么吧,这边的人又向来听话,不爱惹麻烦。” 隋良野看看他,“我看他们这招,就叫‘既来之则安之’。” 谢迈凛笑起来:“你我在这里蹉跎也好,你骗来一个‘三省会谈’,怎么也要给人家时间准备准备,三口一声吧。” 小梅站在楼梯口等他们,听见这番话,一句没懂,就问:“你们在说什么呢?” 谢迈凛道:“我跟你隋老板准备把你卖了。” 小梅一怔,隋良野看了眼谢迈凛,经过小梅,安抚地拍拍他的脸,示意他跟上,“去收拾吧。”小梅才瞥了眼谢迈凛,跟着走了。 这边谢迈凛向另一侧走,还没动步就看见晏充站在那里,背着好几个包袱,严肃地对他道:“谢、谢、谢公子,你这样……很不好。他们,就都,就,命苦,你不能、呃呃、吓他。” 然后旁边坐在栏杆上的韦诫鼓起掌,韦训边嗑瓜子边笑,一边把瓜子分给曹维元和凤水章。 韦诫道:“哎呦可算说完了,我听着都心疼。” 他们几人笑起来,谢迈凛也笑,伸伸手要瓜子,凤水章走来给他一把,谢迈凛道:“小晏,你怎么还帮他们几个背包袱。”然后转头对几人道,“说多少遍,自己的事情自己干。下次注意。既然你今天背了,顺便帮我们把屋子打扫一下,归置归置,我们……” 话没说完,听见后面有人喊道:“晏充,老板找。” 晏充哎了一声,把包袱往地上一放,“那各位大人我就先放这里了,老板找我。” 剩下几人一齐回头看去,而后叹口气,各自拎起包袱,韦训拎着谢迈凛的,回了房间。 除谢、隋各单一间外,其余人两两宿下,各自休整,到了晚上才下楼用餐。 此后三四日间,果然除了小厮殷勤,前往济南府之事倒是一点不提,他们也懒散消磨几日。 谢迈凛晚起,每每起时已见隋良野自外归来,问他去了哪里,隋良野说趁早练功去了。这倒让谢迈凛想起来他还要学点穴来着。 便缠着隋良野,拉他到后院找个清净地,练??些聚气运功的基础。 隋良野看见谢迈凛扎的马步,眉头就皱起来,又看见谢迈凛没练一会儿又要去吃饭,又要去喝水,还说听见有鸟叫是不是不吉利,越看越烦,招手让谢迈凛来。 谢迈凛靠在柱子边,摇头,“不。” 于是隋良野叹气走过去,拍拍他的手臂,道:“你先站好。” 谢迈凛懒散站好,隋良野出手点了他的穴道,谢迈凛还愣着呢,一动不能动,隋良野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然后他又懒得说了,便道,“你站一会儿吧。” 说罢自己便走了。 他去前堂坐下,叫了壶茶,坐下后从怀中掏出自己以往整理的山东门派系谱,仔细研读起来,想找个下手点。 茶烫好了端上来,他瞥了眼热茶,想到谢迈凛还在院子后。 他想起谢迈凛的那张脸和那双眼,就知道谢迈凛不是个宽宏大量的人,他刚刚一时兴起得罪谢迈凛,以后长路会很难办事。 真是麻烦人,麻烦事,得罪不起,又讨好不得,偏偏还是有用之人。 想到这里,隋良野拿了杯子、拎起茶,来到院后,一看谢迈凛低着头,好像在打盹,便走进去,把茶杯放在隔台,解了谢迈凛的穴道,才轻轻拍醒他。 谢迈凛睁开眼,眨了眨,面无表情地看着隋良野。 隋良野倒了茶,递给他,谢迈凛却不接,道:“隋良野,我对你够客气的了。” 隋良野犹豫片刻,道:“点穴之道,须得由亲身体悟才能融会……” 这谎扯得谢迈凛都笑了,“哈,真当我没学过啊。” 气氛松散开,隋良野扇了扇眼向下看,顺手碰谢迈凛腹部,“你练功心太散,不过底子不错。” 他手放在谢迈凛丹田,稍稍用力,手心发热,隐约觉察出内功聚气…… 谢迈凛也低头看,又道:“我大清早起来,你这样?” 隋良野抬头,两人互相看,饮食男女惯风月,此地又无人无声,但有聪明人犹抱琵琶,眼神一对,多少有些尴尬,隋良野抬起掌拿开,谢迈凛也接过了那杯茶,当下这情况,不好继续对隋良野发火,靠着柱子喝了茶,此前种种懑气,随着暧昧一并散了。 隋良野思忖片刻,从窗台边捡了块石子,交给谢迈凛,“近几日闲着也是闲,你不妨对着水练。” “打水漂啊。”谢迈凛喝完放下杯,“又骗我?” 隋良野叹气:“那同去。” “走。” 说着便和他朝后门去,说要到河边比划比划。刚出门就看见韦氏兄弟正在跟小梅分东西吃,看见他们俩人走一起,顿时支棱起来,各自跟在后面,问准备做什么,像两拨随时准备打架的火并狂徒,反倒让谢迈凛和隋良野摸不着头脑,互相一看,难道他们俩看起来就这么水火不容? 那边晏充又跑过来,说薛柳寄了信到。 谢迈凛站在旁边一听,吹了声口哨,“这才走多长时间,信就到了,就是新婚的老婆也没这样催的。” 韦氏兄弟一齐瞥谢迈凛,又笑起来,转开脸。隋良野道该是有急事要说,便跟晏充回了馆内,谢迈凛便带着剩下的人走。 小梅也跟着,问道:“你们去哪儿?” 谢迈凛道:“去打水漂。” “那不是小孩子的把戏吗?” 韦诫道:“大人有大人的玩法,你来不来?” 小梅说去去,就跟着一起往河边走。 第36章 这会儿谢迈凛想起来,问韦训韦诫:“你们俩刚才笑什么?” 韦训不答话,韦诫道:“笑你又犯兴了。” 小梅插话道:“犯什么兴?” 韦诫对小梅嘀嘀咕咕道:“喜欢抢别人东西。” 谢迈凛道:“韦训,踢他一脚。” 走在后面的韦训抬脚踹韦诫的屁股,韦诫嘻嘻哈哈地挨一脚,跟在了谢迈凛后面。 又两三日未行,各自寻法打发时间,谢迈凛的人跟着小厮看戏逛集很快就腻了,没几天就钻进了烟柳巷喝花酒。 小梅知道了便向晏充抱怨,说来说去看着他们斯斯文文,正人君子,其实不过说到底就还是想那出儿。他说得倒也没错,晏充就闷闷点头,小梅又道自己就绝不去,见不得苦命人,不像那群淫徒,没心没肺,对吧晏充。晏充附和点头。 这夜月上柳梢头,谢迈凛和几人吃了饭出来醒酒,韦训和曹维元要出来跟着,被谢迈凛打发回去了。他沿着宽街转窄巷走,一阶阶踏在石板路,月光下路两侧的石板长着青苔,往前便是小山河谷。 出了窄巷,屋舍零落,一道宽河从此地流经,月明星稀,晚来无风,波光静流,河后树木郁郁葱葱,河这岸两三小树影影绰绰。 他走近河边,随近捡起石子,对着水面甩去,石子在水面跳跃,鼓起两圈涟漪,惊起一簇鱼群。 他猛地转头,“谁?” 隋良野站在树边,抱着手臂。 “跟踪我?” “站了很久了,你从我身边过。” 谢迈凛耸耸肩,“喝多了。”说着扔过来一颗石子。隋良野接住,走上前来,看了看手中圆润的石子,手腕一动,小石头出去,咚一声砸沉在水中,隋良野稍显讶异地皱皱眉,甚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谢迈凛倒是笑得很开心。 “说明你童年不怎么玩耍啊。”谢迈凛捡了块扁平的石片,在手里一抛一接,“这样吧,谁打得多,谁来提问,另一个必须答。刚才的我先问,你小时候都在做什么?” 隋良野端正地答:“练武。” “你读书吗?” 隋良野扬扬下巴,示意他扔,谢迈凛随手一甩,这次石子跳了三次。隋良野学他,挑了个扁平的,也学着向外动手腕甩,这次仍旧是沉了下去,他再次看看自己的手,脸色沉了沉。 谢迈凛看着隋良野的脸,笑道:“你还挺争强好胜的。” 隋良野平平道:“练武是学杀人技,不能不力争鳌头。你问吧。” “问什么好呢?”谢迈凛歪歪脖子,“嗯。你一生中最重要的男人是谁?” 隋良野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谢迈凛改口:“或者女人,我跟你不熟,不知道你前面怎么个过法。” 隋良野道:“我师父。” 这下轮到谢迈凛吃惊了,心道他还真答啊,随便说个什么王三李四有什么的,又觉得隋良野这人真是有意思,常在该长袖善舞、巧言令色之处诚恳,竟能坐上老板的位置,不会平日接客都是拿刀逼人下次还来的吧。 正想着,隋良野催他,“该你了。” 谢迈凛又随手一扔,这次扔得不好,扔跳了两次。 这边隋良野道:“该我了。”原来手里早已挑好了一块石片,话落手起,一片石子在水面上轻巧地跳了四五下,差点没飞到对岸去,谢迈凛转脸看,正巧对上隋良野朝他掀起眼,向来不近人情的脸多少有些少年人的得意绯红,月色映照水光潋滟。 于是谢迈凛笑笑,摊摊手,“好。那你问吧。” 隋良野本没有想到什么要问,看着谢迈凛平淡地望河面,面上照旧一副游戏人间的混不吝样,倒是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便直接说了。 “你晚上睡得怎么样?” 谢迈凛转头看,“还行吧,入睡快,中间也不醒,挺好的。怎么了?” 隋良野点了点头,“没什么,不过你杀那么多人,能睡这么好也是本事。” 要是一般人这么说,谢迈凛会觉得对方在阴阳怪气,但这是隋良野,他甚至都没怎么往心里去,只是笑了笑。 隋良野倒确有这个念头,倘若一个人尸骨堆里滚出来,八字沾腥,就算不似凶神恶煞般杀气腾腾,也不该像谢迈凛这样,一身“本人光风霁月,本人文雅风流”的做派,坦坦荡荡,实在是个怪人。 怪人吹风赏月,顺口念了几句诗,风度翩翩,看隋良野脖颈在外露,说道晚来风急,回去吧。然后顺手牵他的四指,说手都凉了,又放开,保持半步距离,一前一后,离了河岸,走回小巷。 路上隋良野道:“明日便去济南府吧。” 谢迈凛收回看远处的目光,不甚在意,“便去吧。” 第23章 佛面挝-3 ========================= 于是也没有等济南府差人来接,他们次日便准备上路。临行前,知府县令衙役都来了,许多人围在他们的马边,又是说自己照顾不周,又是说自己有负上命,说自己多么不容易,好像现在隋良野一行人要是走了,就是陷他们于不仁不义的境地。 如果此时只有隋良野主仆三人,怕是确实难行,文官难躲这般缠,但谢迈凛在,这事倒是便捷许多。 他一个不耐烦的眼神,凤水章便挥鞭子抽在了县官的身上,一鞭子下去所有人都惊呆了,凤水章怒斥道:“小老倌少跟老子耍,老子识得你戴乌纱,这鞭子可认不得,闪开!” 这一出,众人四下互相看看,便退开了步让道,曹维元倒还客气两句,道了声谢,那边谢迈凛早已拍马疾驰,其他人也一并跟上,扬长而去。 就像在德州一样,头两天还是没见着人,通传的去了两遭也没下文,说是山东巡抚石茂生到淄博视察去了,过七八天才回来,正巧按豫冀巡抚的脚力,也差不多那时候到,自然也方便。 隋良野知道眼下石茂生确实不在济南,推测石茂生也想特意避一避,否则单独个儿跟隋良野见面,万一蹭上了青玉观的事,实在是不好办。 但隋良野要想早做打算,总要先试试深浅,总见不到人可不是好事。 眼下也确实无法。 谢迈凛他们当然不急,隔岸观火乐得清闲,走街串巷四处探玩。但谢迈凛的逍遥日子没过长,因为隋良野无事可做,干脆要盯着他练功,什么吐息归纳走一圈后,给他找了块薄木板,叫他对着戳。 谢迈凛一看就不乐意干,“练得冒进了,我这修炼还运不到指尖。我拿石子扔吧。” “扔吧。” 谢迈凛拿出打水漂的功夫扔到木板上,听到一阵轻响,又弹了回来。 “就这么练,先练三个时辰。” “多少?” 隋良野找了个椅子,拂拂衣摆坐下来,点头,“练吧。” 谢迈凛无奈何只能去扔石子,他最想的是不劳而获,不下功夫却练成,早知道在门路功夫里挑了个这么难学的,当初不如不开口,他自认对他而言,奋发图强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如今之计就是应当找点闲散事,少想多睡寻快活。 罢了,权当消磨时间。 傍晚隋良野跟小梅上街去了,谢迈凛吃过饭闲来无事,又不想去喝酒,想起一整天扔的石子,这会儿回忆起来,石子叮叮咚咚砸在木板上的声音居然很有趣味,那声音也是越来越快,越来越轻,他越想越手痒,便起身又回到僻静地,继续扔那块木板。 不消一会儿,他的这颗石子甩出去,声势如风,轻利跃出,一下穿破了薄木板。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心道还是年轻时候肯吃苦,底子好,换旁人可不能像他一般进步神速,聪颖机智。 他又朝树上扔,瞄得准时——十中有一,能穿断一截树枝。 这便叫他越练越舒坦,手里几颗石子见什么都想砸一砸,他沿着后院走,没什么有趣味的,却看见行馆外有片竹林,郁郁葱葱,林随风动,地上影摇晃,风穿沙沙作响。月色皎洁,照出一条小径,他踏上去向里走。 行至林中央,见一六角小亭,白柱立红檐飞,素净质朴,亭中一张圆桌,两座石凳,隋良野坐于东座,低头看桌面,端一杯酒,桌面还放一小壶,铜盏点香烛,火焰随风动,时明灭,风过便又立起,照出隋良野白皙的侧脸,隋良野手背抵着下巴,若有所思,安安静静,耳坠红宝石轻摇,只见眼睫扇动,鼻尖一点烛火红光跃。 谢迈凛两指夹住石子,手腕一动甩出去,石子擦着杯口飞过。 隋良野转过脸,“没中还是没瞄准?” 谢迈凛走上来,在另一张石凳坐下,这时才发现桌面原来是石刻的象棋盘,他道:“就一个杯子?” 隋良野把杯子放下,稍稍转动口,竟从一个分开出两个,那个大一点的,递给谢迈凛,“来者是客。” 谢迈凛笑笑,自己倒酒,“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你我喝酒也是第二遭,常言道一回生二回熟,现在我们也是熟人了。” 第37章 隋良野抬眼瞧他,“你不同我作对,便是我幸事了。” 谢迈凛喝了一口酒,酒味甘甜,入口半刻才烧起来,怕是酒劲不小,“那咱们就各让几步,不必要非压一头。这酒哪来的?” “下午在街上沽的,招牌说是万里挑一,尝起来也确实厉害。” “隋老板酒量怎么样?” “不大好,饮不惯,不过二两,到现在也没喝多少。” 谢迈凛环视四周风动松林,又道:“良辰美景,雨丝风片,就差些竹弦雅曲做点缀,配酒托景,隋老板独站花魁顶,文艺皆通,不如我去找琴寻箫,请老板赏个光。” “我不会。” “推脱。” 隋良野瞧着显头晕,似乎喝了两杯有些上脸,双颊泛红,眼皮沉沉,听到此处笑了笑,“早年习武,后来阴差阳错,跌跌撞撞,好多年一下子过去,身无长技。后来虽然不做此事讨口,想来也只是时运有际,躲了几遭罢了。” 谢迈凛便故意给喝多的隋良野往酒杯里继续倒,“其实我早看出来你是直快人。” “但你不是。”隋良野盯着他,看这副纨绔子弟的俊皮囊,一张胡言乱语的嘴。 “你这样说一句顶一句,我们很难亲近。”谢迈凛道,端起自己的杯跟他碰,然后一饮而尽,隋良野也捏起杯,仰头喝了。 红蜡烧去大半,脚底一摊烛泪,突地安静下来,火光闪烁一下,谢迈凛两臂交叠放在桌面,俯身前倾,看对面人眼神迷离,隋良野单手托腮,盯着烛火,歪着身子,也凑近桌面,两人隔着桌中央的火焰,还有小心翼翼穿过的风,一个看人,一个看烛,手下是楚河汉界。 谢迈凛开口,声音沉沉响在夜里,“其实要登花魁顶,不用会什么狗屁吹拉弹唱,有一样就好,这一样最紧要,你敢说你连这一样也不擅长吗?” 隋良野弯了下嘴角,风又压暗烛火,再亮起,他道:“就这一样,我最擅长,从口到身,从面到心。” 谢迈凛道:“你既然修炼成这样难得的体质,就算将来位极人臣,午夜梦回不还是想七八野勾当?” 隋良野垂下眼,连着额前碎发一起坠,遮住半边净面,忽然叹息道:“你就不能让让我吗?” 谢迈凛一怔。 “你口齿伶俐,就赢过我这样的人,算什么英雄。”语气稍显怨情,音调转了转又捺下去,句尾又挑上去,字词平铺直叙,却有别样难言明之意味。“我愿跟你换一日生活,你却不愿来换我。” 谢迈凛当即警惕起来,从不见隋良野这种心高气傲的人如此态度,当下左右看看,还以为有什么埋伏。 但仍是仅有风动林声萧萧,明月疏朗,天地空空,两人对坐。 半刻,谢迈凛叹口气,“好好好,我错了。”谢迈凛心道自己不趁人之危,便伸手去拿他的酒杯,“酒是色媒人,你喝多了。” 他朝前去,隋良野却按住酒杯,抬眼直勾勾盯着他,谢迈凛被这双眼睛一看,登时心中一悸,直望进秋水流转,星月倒映,隋良野却先躲一下眼神,垂下眼睛,又脖颈一扭,转过头,这一甩,摇晃的耳坠轻轻击在谢迈凛的鼻尖,谢迈凛顿了顿,便向前些,鼻尖蹭了下那颗红艳艳的宝石,碰略过隋良野发烫的耳垂,珠坠摇晃,似乎拽痛了耳垂,后见隋良野的身体便从衣领口泛出红,爬到白净的脖子上又攀上面皮。 谢迈凛坐回去,喝完杯里的酒,然后站起身,“我要回去了,我出来扔石子的。你呢,我送你回去?” 隋良野仍旧不转头,“我要再坐会儿。” “好。”谢迈凛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看,然后一路走出竹林。 等人走得不见了,隋良野才转回头,也无羞赫也无痴醉,目光清明,看了眼谢迈凛的方向,把杯里的酒喝完,放下来,放到对面“卒”的前方,如同逼去一步棋。 半晌,他又抬起手,摸了摸耳边的珠坠。 正愣神,小梅跑将上来,一屁股坐在对面圆凳上,隋良野缓过神,放开手。 “吓死我了,他一转头,我还以为要发现我了。”小梅用谢迈凛的酒杯喝酒,“他这种老手,不会……老板你怎么还脸红,他都走了。” 第24章 佛面挝-4 ========================= 次日谢迈凛起了床,天光大亮,他又心情不错,韦训伺候他洗漱完,还问了句有什么高兴事,谢迈凛道你没情调,说了你也不懂。 二人插科打诨地下了楼,看见凤曹二人正在听韦诫说话,便过去一齐听,五人围着桌坐下,要了茶和饭食,韦诫憋话憋得脸都红了,等不相干人走远了,才终于能开口,字像刚豆一样接二连三地蹦出来。 “今早天不亮我就见晏充那小子鬼鬼祟祟地溜回来,行踪可疑,我就叫住他盘问,他撒谎也是没本领,非说去外面逛逛。我瞧他夜行打扮,又见他腰间带了兵器袋,就觉得他是闯空门去了。到底他没顶住我诈,说漏了嘴,他把一封信放到了公堂牌匾后,粘吊一根线,另一头用冰压着,我一听就惊了,押这小子带我去看。公堂门外都已经站了许多差人,我唐突进不得。按那小子的说法,或者巳时前后,那封信就会掉下来;再不济,等公堂上坐了大人,这滴滴答答落水,也必然要招人去看啊。那小子说这信他也不知道是什么,但是公子你知道。公子,是什么?很重要吗?” 几人听完一并去看谢迈凛。 谢迈凛慢悠悠地倒茶,笑了笑:“哦,我说这段时间这么和煦,原来降龙十八掌改成情意绵绵掌了。” 曹维元看出谢迈凛需要拿回这封信,便道:“隋良野是想让我们去替他闹公堂吗?” “‘闹’倒也不至于,我看他意思是要我们去一趟,我们顺手取信,山东地界的人知道我去拜访,也会给面子来见一见。”谢迈凛道。 凤水章道:“可晏充的话是真是假还不好说。” “我现在不方便出面,他这样倒也难为我。”谢迈凛指指上桌的菜,“先吃饭吧。” 几人动起筷子。 韦训道:“隋良野真是欠教训。” 韦诫道:“我看你昨晚上回来还挺高兴的,以为你们把酒言欢,成兄弟了。” 谢迈凛叹气,“是啊,我本来还在想,隋良野一不会曲,二不会舞,怎么就能在那地方出头。亏我还真以为他走投无路,一身武艺落污池,青莲白花无奈辣手摧,原来这么会装腔作势,一会做红尘知己,一会又楚楚可怜。这说明什么,说明我是一个天真善良的小男孩,被人骗了。” 其他人手中筷子一顿,齐齐转头看他,又默默转开,不发一言。 只有韦诫埋头吃饭,没看场面,听完呛一口,哈哈大笑,“你这是老马失……”他抬起头看众人,话头戛然而止,安静地敛去笑,低头夹菜。 曹维元问:“现在怎么办?我们帮他一把?” 谢迈凛道:“举手之劳没什么,他既然要卖弄软弱做可怜人,我就顺水推舟,怜香惜玉吧。曹维元你找晏充和那个谁,叫什么来着,一起去公堂,随便寻个由头把他们告了,折腾一会儿。其他人跟我去息兰寺转转,我听说那里的香火旺,闲来无事去烧两柱香。” 曹维元点头,“好。” “既然隋良野想跟我和平相处,那针锋相对的事就你们去做吧。”谢迈凛放下筷子,“我跟隋良野,照这个意思,再亲近亲近就是兄弟了。” 凤水章道:“那又何必,我看他姿色倒好,干脆搞到一处快活些。” 韦训赞同道:“他也不是什么大人物,随心耍耍算了,总不能真陪着他当官吧,他算老几。” 几人嘻嘻哈哈笑起来,谢迈凛摊摊手,“既然大家都这么说,那我恭敬不如从命,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曹维元道:“送他上路不是难事,他威胁人的手法也太天真了。” 韦诫插口道:“对对,所以他就来色诱,可千万别上当。” 众人一起看向他,韦诫一愣,又闭上嘴低头吃饭。 谢迈凛一行人走走逛逛,到了息兰寺,门前香火鼎盛,沿街摆满轿子,寺外卖花的也是多,男男女女相偕而来,当真是热闹。 他们进了寺门,方知烧香也要挨个来,但见长长一条人龙,蜿蜒而去,他们不过刚在队尾站定,正想着要不要留,后面的人便已经接上了队。比起人人手里捧花托符,扎香带火,这几人两手空空,站在其中格格不入。不过也不消他们做什么,不一会儿便有人上来给他们卖花卖香,和尚们拖着功德箱也在队尾晃,收些代为拜佛求事的诚意金。 既然来了,也不好什么不献,于是一人买束花,香也添一把。 队伍太长,他们慢慢在中间移动。 眼看着前面还剩一位老太带着小孩儿磕头,就听见大门一阵吵,他们转头看,是韦诫跑了过来。 来到跟前站定,挤挤眼睛,“闹起来了。” 第38章 凤水章问:“收押了?” “收了。叫明天去。” 谢迈凛道:“那等明天大人们都到了再说吧。” *** 次日早上,隋良野下楼的时候,差人已经候了半天,上前递话道上午巳时一刻公堂开审,中丞及知府堂前一并相见。等谢迈凛下来,又原样递一遍话,恭恭敬敬辞别二位,正要走,谢迈凛叫住他,又吩咐韦训,后者上前赏了银子。 谢迈凛转头轻声问凤水章:“信呢?” “拿回来了。” 他点头,看对面桌子,隋良野独自坐着,正在等茶。 小二热好了茶,拎起来还没走,谢迈凛过来接,走向隋良野,把茶送到桌,又坐下。 “你昨晚没休息好?” 隋良野抬手按了按眉头。 “懒起画蛾眉,别有一番意趣。那个谁,应该是跟着服侍你的,丢下主子去惹事,倒是没长性。喝口茶吧。”谢迈凛提茶给他倒。 隋良野道了声谢,又问:“出什么事了?” “不清楚,昨天我去寺庙烧香,路上听说打起来了,到了公堂,曹维元闹起来,把你我搬出充势,唬得当班的差人一愣一愣,打不能打、审不能审,只得先收押,又快马加鞭去外面报,巡抚知府一干人连夜赶了回来,定上午开审。”谢迈凛喝了口茶,“还是你仆从教导好啊,晏充和另一个,一句不提你。” 隋良野抬眼看他,却不言语。 韦训过来,“马备好了。” 几人来到府衙前,知县带着几个衙役在门口候,迎了几位,以隋良野为大,依次行进庭中,见过知县,入堂见省府参议、市知府等均列席,相应一一拜会,通报姓名,论次序坐了。凤水章一行人留置门外。 参政道:“各位大人,昨日知县差人来报,说因闹事于县衙门口擒获三人,扭将进来后仍行事不端,多番劝教不改,着令判二十大板。正要行罚,曹维元叫止,自报身家,称自己乃朝廷提督特使隋良野大人相识,又是原大将军家仆,要想动刑需问过二位大人。知县见他仪表堂堂,文人模样,不像行骗之人,另外两人一开始倒不言语,说得急了又和曹争辩起来,一时弄乱。知县决断不能,又见事关重大,特来通传我等。知府大人于近处走访民情,听闻此事便加急而回,又特请隋大人、谢公子前来相参,将此事丁卯分辨清楚,两位见得可好?” 隋良野道:“但听大人所言。” 谢迈凛点头。 知县本想谦让参议、知府上座,但二位谦让推脱一番,又让他坐了上去。 带上曹维元及晏充、小梅。曹维元面无所改,镇定自若,上来前朝谢迈凛看了一眼;晏充虽则紧张,但也咬紧牙口,皱着眉头,绷着面皮,站定不动,只顾看地;小梅慌里慌张,小心翼翼张望,一眼看见隋良野,眼眶当即红起来。 师爷又将此三人昨日如何无理取闹、如何闹乱公堂、还说“但见男子飞檐走壁、拳脚功夫、甩扇飞凳,一片喧哗”,正说到此处,晏充便不忿道:“他!他先动手!动手的!我、我还、我还奇怪呢!” 知县一拍惊堂木,其他官员倒是一惊纷纷朝知县看,知县把要呵斥晏充的话咽下去,把惊堂木推得远了些,又对师爷道:“你接着说。” 师爷继续把三人昨日之事讲下去,一场闹戏里有人打有人哭,有人上房揭瓦有人踹判桌,乱七之八糟。参议喝茶,瞥一眼谢迈凛和隋良野,这二人无半分愧色。 “好了。”知府见师爷说得差不多,也就略过不必再提了,转问隋大人和谢迈凛,此三人说言是否为真,当真是侍从家仆。 二人便认下。 知府又道无怪乎失分寸,应是性情中人豪杰事,青年才俊快意恩仇。 隋良野一听便知,这是在给他们台阶下,便去看参议,盘算着这台阶是接好还是不接好。 那边谢迈凛听完知府的话,只看向隋良野,“我这边就听隋大人的。” 接吧,初来乍到,三省长官都没见齐就先欠了个人情,落了个口实;不接,清水无鱼,明知整顿之事没有地方配合不行,先落个不合流的印象。 参议喝完茶,慢慢盖上杯盖,也转头看隋良野。 隋良野便道:“无知小辈闯下这等祸,有大人们担待是他们的福气,但凭知县大人按例判罚,管教这些没见识的小辈。” 知县听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斟酌片刻,“尔等三人口角相争、喧哗市野,依法循例应各领二十大板,念三人乃初犯,均是读书人,又已于衙门看管一夜,已知罪错。着令归家自教,修身养性,切勿因小失大,枉读圣贤书,辜负家主恩德。” 三人跪拜。 事毕,参议特来前问,与隋良野相交。 经此事,省府参议与隋良野交往几日,向上汇报后,引隋良野拜会了山东巡抚石茂生。 第25章 佛面挝-5 ========================= 山东巡抚石茂生这两日倒是天天和隋良野相见。 隋良野是个不备礼不见面的人,这天带了条檀珠串,光泽柔亮,石茂生平生就爱玩这个,打眼一看就站起来招呼人端碟来接,凑上去仔细看。隋良野告诉他这是四川佛宗开过光的,石茂生看到顶珠上确有一金印。 石茂生三推不过便收下,让人上龙井,请隋良野坐了。三言两语聊开去,虽然长隋七八岁,却也聊得来。两人互相问问历任职位,隋良野听出石茂生十二岁做秀才,却到而立之年才出来做官,就知他有二十年不顺,石茂生一听便懂隋良野的官来路不明。 隋良野道:“石大人二十年修身养性,正是厚积薄发,比肩运走好,便一帆风顺。” 石茂生一听来了兴趣。 原来这石茂生自幼便机敏过人,十岁颂文章作诗词不在话下,十二岁便做了秀才,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神童,前途一片大好,但到了下一关,却怎么也过不去,硬是二十年后才中举,亏得是家底丰厚,也算是读书出了头。年轻气盛,韶华明亮之际难遇天恩,挫折一番下来人性子倒没怎么磨平,反而更是骄矜,原地转圈转多了,也比旁人要迷信。 “哦?隋大人也通命理?” “自幼随家中长辈学,知人落地后立命,十年一大运,自有起伏波澜。” 石茂生道:“之前有高人算,说命里有劫数,遭前世牵连,要积德化怨才能渡厄,只不过这积德化怨,一做就是二十年。” “梅花香自苦寒来,算命倒不如算运,命定运流,得失也就一口气。” 石茂生看看他,笑笑,“石某不才不德,忝任朝廷官员,已经是得蒙运照了,不敢贪求。” 隋良野点头,颇有深意地弯弯嘴角,“石大人此言差矣,我看石大人不会止步于此,福报还没有来到。” 石茂生端茶凑到嘴边喝,又瞥了一眼隋良野。 隋良野常去,便与石茂生亲近了许多,石府食酒俱全,尽日招待,不在话下。 这夜饮酒至酉时,石茂生派马车送隋良野和小梅回行馆。到地落停,隋良野下车赏了钱,才拱手送别。 两人边走进来,小梅边盘算,“老板,当官真是太花钱了,你这才拜那个石大人几天啊,上下都要打点,要不是以前攒了点家当,现今真是连官都做不了。” 隋良野道:“说到这个,只怕要薛柳送些钱来。” 小梅应了,又叹气,“皇上给的俸禄也没几个钱,怎么咱们出来给朝廷办事,还得倒贴钱呢。” “穷家富路,出门在外花钱的地方多。” “那咱们要是不当这个官,不也挺逍遥的吗,我……” 隋良野看他一眼,小梅声音低下去,“我觉得咱们在春风馆过得挺好的啊,现在都没人敢欺负我们了,听薛柳说不像那会儿您没来的时候。” 隋良野拍拍他的肩膀,“好了,你去休息吧。” 过了院,隋良野听见堂后单房里有嘈杂的声音,还隐约听见有人在争辩,便过去看看。推门一瞧,一整个单房热热闹闹,正在开赌盘,晏充坐在赌桌边,旁边凤水章正在教他摸牌算点,一群人吵吵着围一圈,谢迈凛和曹维元在两张桌以外坐着,不知在说些什么,小二穿梭其中,给各位添酒。 韦训先发现他,其他人也抬起头,曹维元问道:“隋大人好,这一天也没见您,用过晚饭了吗?一起吃点?” “用过了,多谢。” 谢迈凛问:“你去哪儿了?” “有点事要办。”他拱拱手,“不打扰了。” 说罢出了房间,关上门。 没走几步,听见门又一开一合,转过头,是谢迈凛走了出来。 “这只是熟人凑一起玩一玩,不是私自聚赌啊。”谢迈凛嘻嘻笑,“隋大人可千万别告发。” “小赌怡情,我明白。” “你去石茂生府上了吗?” 隋良野转过头,“猜出来的?” 第39章 谢迈凛道:“头回见石茂生,他身上就有很重的香雪兰味道,推想他家里一定栽种许多,又摘取淬香施与身,才步步生香。今天你身上倒也染了不少。” 隋良野看着谢迈凛微笑的脸,想了想道:“我只是在石大人府上略坐了下。” “我也没说别的啊。”谢迈凛笑着朝前走,“来,我们找个地方也略坐下。” 隋良野道:“二楼还有书房,我们上去借用。” “那多没意思。”谢迈凛伸手拉隋良野的衣袖,“我们去个有山有水的地方。” 坐在树下两块大石头下,面前一摊浅池里青蛙叫,身边泥地坑坑洼洼,垒起三四小土堆。 隋良野沉默片刻,扭头看谢迈凛,“这就是有山有水?” 谢迈凛笑道:“就差花了,就种香雪兰吧。” 说着把拎出来的酒拿出来,酒壶上扣着母子杯,拿下来分给隋良野,“韦诫说,江湖人聚义都是一壶酒两人分,你喝一口,我喝一口,很豪迈。” 隋良野道:“假如你我年轻十岁,相遇说不定也是投机。” “你当风流少侠的时候,也是独来独往吗?” 隋良野回想道:“过去的事好多记不清了。”他饮毕一杯酒,“从小时候就很多事等着去办,没有闲的时候。” “要办的事是什么,杀人吗?” “也有。你呢?” 谢迈凛又给他倒酒,“我小时候也有很多人指望我,也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办,我通通不要办,我只做一件事。” 隋良野看看谢迈凛骄纵的脸,“我说过,你命好,不受人牵累也是好运的一部分。” “你还是逼自己太紧了,好多事就算不做,又能怎么样呢。你太辛苦啦。”谢迈凛托着脸向上看他,“你现在这个性子要都是磨过许多年的,那我可不敢见十多年前的你,那不更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冷面阎罗?” 隋良野不言语。 “阎罗,我有东西要给你。”谢迈凛放下酒杯,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隋良野仔细一看,就是他让晏充放在公堂匾后的那封。 隋良野心知利用谢迈凛的计策已经败露,只佯装喝酒,不分心思去看,料想谢迈凛该是要来发难于他。 谢迈凛递给他,“给。” 隋良野端着酒杯,转头看,一时不明,没有伸手。 “我想了想,那日你想我去公堂拿,我也不是不能去,只不过我现在虽然无爵无衔,但毕竟曾做天下大将军,全国各地都打过仗,军队改制也是我推的,即便到了现在,去和封疆大吏会面,也是万万不合适的。我实已功高盖主,留给我的出路不多,就算是我这样的人,为了家族,也该小心行事。所以济南府的堂我不能闯。但你要做什么我心里有数,按我的做法你也得偿所愿,只不过委屈了你的随从,算不得帮了你忙,害你担心。那么这封信还给你,就当弥补。” 隋良野愣着,好半天没有理解,一度以为这是某种玩笑或陷阱,否则为什么有人要来哄自己。 但谢迈凛只是递来信,隋良野还是头一次这么仔细地近距离打量谢迈凛,他发现谢迈凛按面相来讲,相当阴沉狠肃,美中带邪的脸,只是平日嘻嘻哈哈惯了,不见锐利锋芒。此时谢迈凛认真地看着他,笑得很坦诚,怜香惜玉,笑眼弯弯,前来迁就哄慰。 隋良野还是不接。 谢迈凛笑笑,站起身,走近他,蹲下来把信轻轻放在他脚边,仰起头看他,“那我就先回去了,隋大人。你不胜酒力,天色也晚了,早些休息。” 说罢站起身离开。 许久,隋良野才捡起这封信,对着月光看了看,又转头望望谢迈凛的背影。 隋良野同石茂生越发相熟,石茂生便请隋良野到府上小住几日,隋带着两个随从在石府住了三日,就听闻河南巡抚柯轶光、河北巡抚江桐陆续到了济南地界,几方协定于十五日会面。 十四日晚,石茂生在客房备下了酒,等了一刻,柯轶光才到。 石茂生拱手出门迎,“示唐兄,有失远迎,别来无恙啊。” 柯轶光拉下他的手大笑,“芙双兄就不要跟我客气了,这不,我这边忙着筹款的事,耽搁了一两天,你可千万别见怪。” 两人携手进了房间,石茂生吩咐人热酒上菜。 “筹什么款?贵州大水?” “是啊。”柯轶光闻了闻酒,“这是窖藏酒?我这两天喉咙不舒服,芙双兄方便的话,给我些蜂蜜水就好,酒我不敢喝。” 石茂生便抬手叫人来换,“好好,没问题,来人,换酒。” “我们也没筹多少钱,打算收成以后捐粮,你们呢?” 石茂生摇头,“皇上没有问到我,不过我已经让人去查账了,这两天看看前几个月盈余,有的话就意思一下。” “哎呀,你要说起来,”柯轶光接过随从递来的洗净筷子,“皇上也是不容易,这大事小事堆一起,难免焦头烂额。” “赈灾的钱朝廷出不起,这不,就到各地掏口袋,你我这种地方哪有那么多,要掏就陶岭南江浙啊。” 柯轶光伸出手比划了一下,“我听说国库里的钱,只能拿出这个数。” 石茂生跟柯轶光碰了下杯道:“各安天命吧,这是气数,我们也急不着。” 柯轶光看看他,笑着脸开口问:“说到气数,我听说你让隋良野住进你府上了,怎么,这就成自己人了?” 石茂生尴尬地笑笑:“学习学习,你我是同榜的秀才,又是同科,念的都是圣贤书,那些什么《三会通命》《滴天髓》学起来文理不通,得要人教一教,哈哈放心,我自有分寸。” “他隋良野再怎么说,也不是正经读书人出身,不知道以前在做什么。” 石茂生给柯轶光添茶水,“是,不过我想朝廷用人,总还是有深意。听说最后是樊景宁樊大人保荐的。当然了,我也请人查了查,这人在江湖上打探消息也是一把好手,示唐兄许是听说过他们,交司的巫抑藤。” “交司?是不是早些年的军情贩子?在北方很有名。” “就是他们,出了很多细作,谢迈凛四处打仗的时候,也跟他们交往甚多,不过在谢迈凛软禁期间,这类机构也都零落了,尤其是北方的交司和南方的山风盟,受了好一番鞭挞。这个巫抑藤就是子承父业。看这江湖整顿的风向,怕是所有帮派都要给自己寻个官府的靠山了,不管是地方的,还是阳都的。” 柯轶光又问:“这个隋良野什么路数?” “是个聪明人,为人正经,长得好,话不多,不怎么奉迎,不像是个轻浮放纵的人。总得来说,看起来像是个靠得住的人。” “芙双兄,其实我昨天进城的时候见过他,他在城楼茶馆喝酒,我从路边看,远远打了个照面,我也是经过了才听身边人说起那是隋良野。我觉得他这个人……”柯轶光顿住了话头,皱起眉,想到昨天打马经过,隋良野端杯正在饮酒,听到声响掀起眼皮看他,黄昏时刻,隋良野歪在桌面,宽领口,挽发松,略有醺醺意,肤如凝脂,醉眼朦胧,一点点抬起,柯轶光无论如何不觉得任何“正经人”有这样风情,真是怪哉。 石茂生问:“他这个人怎么?” 柯轶光谨慎道:“还是不深交为好。” 石茂生点头,“示唐兄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说起来,江桐江大人我还没有见到,你已经见过了?” “前日上午来过一趟,这两日好像去芙蓉厅了,听说白天去,晚上也去。” 柯轶光看看他,了然笑笑,“喔,懂了。对了,那个谢迈凛呢?” “打过照面,没交集。我不见他,他也不见我。” “不见是好事,就怕他想见你,你又不能顶撞他。” 石茂生摇头叹气,跟柯轶光碰杯,“有时候光自己小心都不够,回头你也听隋良野跟你算算?” “别了,我还是先等等吧,大事再算,大事再算。” 两人说着,饮尽杯中酒。 第26章 佛面挝-6 ========================= 十五日,三省长官同隋良野在武林堂办事府会面。 议事前四人还在武林堂周围散步走了走,石茂生给其他人介绍道:“这堂子是为了青大人修建的,将原来的泰厢祠修改一番,各位看,前庭栽种了好些新树。山东武林各派对青大人的到来表示热烈欢迎,听说青大人喜欢银杏,还特地辟出一块地,这地方依山傍水,竹林掩映,鸟语花香,其实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地方,可惜,可惜啊。” 前后景致赏了一番,移步至武林堂正中,列席已定,四人就坐,各自随从跟在身后。坐定后,隋良野见其他大人身边只站了一个随从,便让晏充下去了。 石茂生开宗明义,介绍几方后就表面了态度:大力支持朝廷新政,全力支持隋大人办理公务,不知隋大人需要我们做什么。 第40章 隋良野便说了三点。一是他打算随后时间见见山东境内各大中小武林流派;二是准备展开一系列新策的宣讲,欢迎各武林门派和普通民众来听,三是入住武林堂。 石茂生听完便问:“入住武林堂、开办宣讲这些都没有问题,不过隋大人的‘整顿’最后要达到一个什么效果,具体落地到什么程度?” 隋良野道:“先前青玉观大人到山东后也提出了四大条,诸位大人都知道,我是接青玉观的班,也只能在青大人的大方向上进行调整。” 江桐道:“隋大人,原来青大人提出的‘四大条’还没有全面推广,我和柯大人还没有听过。” 隋良野对小梅道:“你念一下。” 小梅应声,站前一步,从身上拿出纸轴,展开朗声念道:“其一,解散三省武派,在册派系子弟回归原籍,非在册派系子弟原地入籍,无籍且不入籍者充役;其二,武派资产、费用、人员由武林堂统筹监管,各人员解散、遣散费按实际在派时长发放,每人每年十两,原则上每人不超过五十两,每派不超过五千两;其三,武派所有兵器、图谱等非银钱资物,一律入库保管,个人所持兵器除毒物、暗器的,保有超五年以上的,如有继续持有意愿,可经武林堂评估价值后出金赎买,购买者需登记在册,个人所持兵器不超过三件,具体以兵器图谱为准、为限、为参考。其四,幼童及老年等不能自理等派系子弟,如入公学,其学务劳费由武林堂统筹负责,老者入住圈老所,相关费用由武林堂统筹解决。以上。” 念毕,众人一阵沉默。 隋良野扫视一圈。 柯轶光笑笑:“我记得当时青大人提出这四大条,其中有一些还没有得到皇上的同意。” 隋良野点头,“不错,皇上担心如果统筹资金不够,出费太多,造成朝廷负担;此外,皇上认为对老弱病残的关照不应全落到公立设所的肩上,负担沉重。” 石茂生问:“这个解散武派,是不论大小一律解散吗?” “青大人是这个意思。” 江桐道:“隋大人,我这个人比较直,就实话实说,这样的政策推不下去,解散、收钱、收兵器,我看这个意思不动军怕是办不到了。调军,你有这个权限吗?你要照这样搞啊,我看是搞不下去的。” 隋良野坦诚点头:“是。” 三位大人互相看看,原来这个隋良野倒也明白。 “其实这里面许多事要想办成,与其说是我们麻烦,不如说其实是在麻烦各位大人,这个我懂。”隋良野道,“所以我打算慢慢来。” 柯轶光笑道:“隋大人哪里话,什么麻烦不麻烦,同为朝廷效力,自当尽心尽力。” 隋良野了然地看看三人,只道:“我这里对‘四大条’做了下改进,小梅。” 小梅上前将隋良野桌面的几本小册分发给各位大人。 “这一切,我打算纳入一个新主体下办,成立‘弘臣武盟’,具体的人员、事宜,来往去留以及最后的安置,都将在武盟名下来办。” 江桐道:“‘武林堂’不就是做这个的吗?” “武林堂是临时性的办事机构,后期的管理机构,不具备容纳武林的基础,武盟是朝廷背景的江湖门派。” 柯轶光对江桐道:“江大人,他的意思其实就是,全三省的武林散了,只要一个弘臣武盟就够了。” 江桐恍然大悟,笑起来,哦,原来关门好打狗。 “不过有件事我们确实想跟你确认清楚,”石茂生问,“像少林寺这样的百年大派,也要解散吗?” 隋良野慢慢放下茶杯道:“这也要看各大名门正派的价值和意义了。” *** 谢迈凛点穴刚学点皮毛,这两天又喜欢上了冲茶,曹维元在当地找了个有名的茶师傅,几人到了傍晚就在后院里桃花树下学,摆两张桌子,几把小椅,师傅拎的壶嘴口那么长,一边倒一边讲茶与茶不相同,东西南方说分明。谢迈凛托着下巴看,打断师傅道:“有没有枸杞,给我加点枸杞。” 其余几人就更是跑神的跑神,发呆的发呆,犯困的犯困。 隋良野走进来,看了看茶师傅,又瞧瞧几个没正形的人,请谢迈凛,“有事讲,借一步说话。” 谢迈凛抬起眼,摆摆手,几个人飞快跑走了,茶师傅留下茶具,也跟着离场。隋良野坐下来,谢迈凛把茶台擦擦,给他倒茶。 “看你心情大好啊。” 隋良野不觉得自己这张脸会有什么表情,“是吗。” “怎么,很顺利吗?” “算是吧,相当配合。” 谢迈凛笑笑,“最好一直都这么配合。” “我打算搬到武林堂的办事府去住,已经差人去打扫了,不几天就能收拾好,我想请你一起去住。” 谢迈凛倒好茶,把杯推给他,“门口摆两个石狮子也能镇宅,还要我去啊。” 隋良野喝口茶,面不改色道:“我算过了,你的八字跟那里的风水也合。” 谢迈凛哑口无言,这么个冷面阎罗怎么扯唬起来一套一套的。“但我先说好,我们的日常开销原本是行馆包的,去了你那边,你可要负责。” “没问题。” 谢迈凛凑近道:“就咱们俩偷偷说,皇上给你的经费撑得住吗?” 隋良野站起来,“你放心,总不会亏待你。” 谢迈凛笑笑拱手,“多谢隋大人。” 要说办得也是不错,隋良野搬进武林堂办事府的时候还点了半晌的鞭炮,揭了新匾挂在府顶,来往数顶轿辇,有地方官吏的,也有几个大派系的,还有一些江湖上串风四处交游的,倒是相当热闹。 谢迈凛他们住在后院,没去前庭看,但江湖上的人还是特地来拜访,各自会了面。不来不知道,江湖新起之秀里谢迈凛他们倒是一个也认不得,问起来当年风流人物,原来也都各自发展参差。 倒是交司的巫抑藤还算听过名字,当年跟他老父亲交往甚笃,没见过这年轻一辈。 今日一见,果然气宇不凡。此人年轻轻轻,脸廓锋利,眉目清秀,身量翩翩,一身青色,腰间插把折扇,手上一串蜜蜡金珠,笑意盈盈,来到先拜了拜。 谢迈凛请他坐下,聊了几句,提到认识巫抑藤之父,不知如今是否安好。 巫抑藤道:“家父几年前便已去世,小弟自承家业以来,网罗了些旧友,也不图发扬光大,但求莫让老人心血流空。” 谢迈凛道:“也怪我,我那年出事留置北境后,听闻好些跟我有来往的江湖门派都多少受了些影响。” “这哪里能怪谢将军,我等江湖草莽能同谢将军一道报国,真是百世修来的福。” 曹维元在一旁给二人倒茶,又问道:“在下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巫公子。” “但讲无妨,小人定当知无不言。” “我知道武林各派大盛是从庆录二十七年民间反厦钨情绪高涨开始的,我们常在军营,不太了解,只知道那时各地大大小小的帮派雨后春笋,不过那时的门派散得很,怎么后来又出现了各大联盟、派系林立呢?” 巫抑藤道:“哦原来这个,咱们练武的有门有派不是稀罕事,各有所长,各有独技,本没有联合的必要。这便要说到顾长流了,这个人在武林大会里出尽风头,却也杀人太多,俗话道‘天下武功尽出中原’,那时中原聚集了天下最多的武林门派,最多的江湖英雄,但许多一流高手多死在他手里,人心惶惶,具体那时如何收的场我却也不清楚。后来逐渐就没再听说过这个人了。不过他遗留的祸患倒是无穷,武林大会多么辉煌,但因为他的杀戮,似乎朝廷对江湖十分不满,武林大会逐渐衰败下去,而后才逐渐以地区、以派系,慢慢形成了许多联盟和组织,这可大有好处,它们跟官员关系好,有山头有人手,又出戏又出剧本,活动经费也足,大的帮派舒坦,小的也能跟着分杯羹,虽说没有比武大会了,但过得更好了。” 韦诫道:“看来你们武林兴亡,真是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也不能差。” 巫抑藤笑着点点头。 谢迈凛问:“你见过隋大人了?” “还没有,我想着应该先来拜见谢将军。” “不要叫我谢将军了,既然你还没有见过隋大人,我就不留你了,办正事要紧。” 巫抑藤起身道别,韦诫送他去前庭。 这韦诫引着巫抑藤来到堂前,正巧隋良野与一员外道别,巫抑藤远远一望,韦诫悄声对他道:“巫公子,你别看咱们隋大人身子骨薄,其实武艺高强。” 巫抑藤有些讶异,“是吗?冒昧一问,他与贵人您孰技高?” “在下不才,稍逊于他,但巫公子,”韦诫眼睛上下一扫,“你练的是白泥踏血,我看与他或不相上下。他练的路数我瞧不太出来。” 巫抑藤又看看隋良野,笑着拱手道:“隋大人是朝廷钦点大员,论文论武自然胜我百倍,我断然没有怀疑。” 第41章 韦诫也笑,“那我就送到这里,巫公子,回见。” “慢走不送。” 第27章 佛面挝-7 ========================= 万喆库在府衙后堂等了一个时辰,换了三盏茶,济南府知府大人方姗姗来迟,于是他这口茶刚进口,还没来得及咽,就赶紧起身行礼。 易埅连连摆手,说了声劳你久等,便请了坐下,侍女前来上茶。 “万掌门,真不好意思,州府事多,石大人这两日在忙,事情都落在我手上,处理得晚,刚刚又陪着大人们打掼牌,来迟了。” “易大人哪里话,您日理万机,还抽空见我,真是叨扰。” “别客气,别客气,干的就是这个为大家的差事。” 万喆库坐得端正,看易埅倒上第一杯茶,等他漱了口,喝了半盏,才开口:“易大人,其实小人来还是上次那件事,下面的人办事不力,一直没问出个所以然,所以我就来劳烦您了。” 易埅抬起眼,“哎?你说说。” “喔,是这样,我们明先派前几年在聊城买了个山头建分会馆,现在已经建起来了,徒弟也收了些。前些日子呢,官府来人通知,说要补交税款,粗粗算了一下,将近三千两,里面有好些税的来头我们搞不大明白,去聊城县衙那边也没问出个结果,只说要我们交。因为聊城那边只是个分馆,交税的头向来是我们总部交济南府地界的,所以也想问问,是不是这么个交法,还是说今年有变动?” 易埅咽下一口茶,放下茶杯,两手交握,“都交什么税。” “开的税纸倒是很长。其中有一个是山头过继税,不过这个税我们当时买地的时候是交过的,它名字就叫‘过继税’,现在总不能让我们再交一遍吧。” “万掌门,你看你这话说的,意思是这山头买了就是你的了?” “那不敢,不敢。” “对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买山头,本来也是有年限的,你用作开派,经营性,本来就是十年的光景,到时候了可不该交税了吗?” 万喆库低低眼又抬起来,“其实我们也专门研究过朝廷颁的条文,规定是说十年到期,到期后一般延续所有权,至于要不要再交一次‘过继税’,倒是没有具体规定的,于是各地有各地的章法,比如江苏,他们就不交。” 易埅笑起来,“还是江苏开派好啊。” “我自己是山东人,哪有跑到江苏混的道理。” 易埅语重心长道:“对咯,万掌门是土生土长的家里人,当然扎根本地,反哺本地,万掌门为家乡父老做的贡献,我们心里都有数。” “是是是,还有一道税我也想问问。” “你说。” 万喆库搓搓手,朝前靠靠,“当时明先派本来是要在济南开分馆,聊城那边说有优待,这个买山头开山创派招生都有优惠,州府来了好几趟,劝我们过去,比如说这个‘开门税’原本是年年四成五,聊城新县那里是二成五,还有其他一干主要税种,我们合计算了账,确实省不少钱就过去了。结果这两日又通知我们,说要补交,就说‘开门税’就要补交到四成五,这一笔算下来,也小百万两呢,易大人。” 易大人放下茶杯,摸摸胡子,“你跟县官说了吗?” “您也知道,收税一般不是县官亲自来,这几日不大容易见面,再说我们跟他没什么交情,当时也是看济南府州鼓励……嗐,这不是就想先来问问您。” “行,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不过你看,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税纸一开送到你们那里也是封火漆印的,按理说也是打定的数。” 万喆库道:“易大人我也跟您交个实底,这几年明先派扩得太快,现金都拿出去抵兑了,手头确实是不宽裕,再说快到六月,好多半年账要给人结,这一来二去,着实有些困难啊。” 易埅叹口气道:“行,我明白,这样,‘过继税’这个事你拖一拖,估计能拖到年底交,‘开山优惠税’这个事既然打了火印,改是不好改,这样,你年中交的税款,递延到明年做减免,你补交的这个数,到时候我去找人办成明后年的二成五。你明白我意思吧?” “喔。”万喆库思考片刻,“但您看,总归还是六月前交一笔。” 易埅道:“那你肯定是要交一笔的,哎万掌门,这也不是就你一家,省内都这样,这两天抚台大人盘账数库,除了发俸,还要匀出一部分给云贵赈灾,这当口,你也能理解。” 万喆库也叹气,叹得颇有怨意。 易埅看他,“万掌门,但咱们话也不能这么说,就光说今年,你要是少娶那两房小妾,也能省下不少银两,排场大的,听说红烛点了两条街。” 万喆库面色尴尬,“呵……小人……” “令公子也是少年英才,才刚十七也娶了三个老婆,还送去了阳都子圣监念书,那可是好地方啊,将来我与令公子免不了同朝为官。” 万喆库喜笑颜开,拱手道:“小儿不敢当啊,不敢当,借易大人吉言,如有出头日,定当报易大人礼遇之恩。” 易埅拍拍他的手,“咱们之间不说这些,哎,你送来这什么,黄金碧螺春?哎哎,我不能要,你拿回去,拿回去。” *** 看着火漆印,万喆库把这信函翻过去又翻回来,账房小心地在旁边等着,算盘上有个数,万喆库叹气,问:“就这么多了?” 账房点头,“税纸上没有实数,只是送核查通知,具体数要我们过去他口头说,但按他的意思,和您上午回来以后交代的法子,就是这个数。” “他会给你数?你这是主动交,不然他们不是在抢吗?”万喆库把算盘清零,“但你要不交,那你可就等着吧。” 说话间,万升从屋外走进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先倒茶喝水,咕咚咚咽下两碗,才看见两个人看着他。 万喆库对账房道:“你先出去吧。” 账房收拾了算盘和账册出门去了。 万升笑嘻嘻地坐近些,“怎么了大哥,还算这糊涂账呢?” “你不当家你都不知道难。”万喆库喝口茶,凉了,便放在桌面,万升拿起杯子走到绿植边,倒进盆里,又走回来给他倒新茶。 “你去哪儿了?” 万升把茶杯放到万喆库面前,“那个武林堂这段时间一直在开什么宣讲会,派人上门要所有武林门派都去听,我就过去了。” “又来。” “这跟青玉观那个还不太一样。” 万喆库哼笑,“照青玉观的法子,大家都不用活了。我就奇怪了,上面的人咋就每天想一出是一出,拍拍脑袋就做工。” “大哥你先听我说,我觉得他这个有点意思。”万升坐下来,“他提的这个叫‘一个组织,两层关系,三个管理,四条出路’。” “哼。” “一个组织就是弘臣联盟,所有武林门派按综合评比分为两大类,称为主派和散派,并入弘臣联盟,主派保留门派名称和基本组织,散派按人员统一编入弘臣联盟集中入册。两层关系就是区域设立弘臣联盟分局,管理区域帮派,阳都弘臣联盟统筹管理各区域弘臣分局。三个管理就是人员统一管理,武器统一管理,资金、田宅统一管理。四条出路就是,自愿加入弘臣联盟做武盟登记在册人员的、做武盟登记后勤人员的、领金返乡的、强制遣回原籍的。留在弘臣武盟的服从组织安排,视朝廷需要办理境内、境外公务。” 万喆库眉头紧皱,“怎么分主派和散派?” “不用标准了,主派就那几个大派,少林寺、示晔学宫、蓬莱学派那几个,基本这三省都各有两三个年限久、影响力大、跟州府关系好的门派保留原称,说是并入,其实只是挂名并,本身没什么改变。” “哦,合着坑我们?人员统一管理,像你我这样的人他打算怎么管?” “按年限、资历这些因素,按月定俸禄。” 万喆库轻蔑一笑,“这给俸的钱,不是收上去的门派的钱、门派的地吗?” “是啊,羊毛出在羊身上。” “傻子才跟着他干。” 万升摇头,“不一定,很多小门派,或者大门派的小人物,混不出头都愿意去,这就算是有份差事,他们定的俸可不算低。” “这也算差事,要让你去打仗呢?要去守边关呢?这也去?” 万升道:“大哥,你想想,这群江湖人平时都是舞刀弄剑的,腌臜下流,又不是什么讲理的读书人,隋良野这一套打下来,那些走人的难免不成民间祸害,起码近五年,弘臣联盟主要对付的,还是以清扫‘江湖余孽’为主啊。” “钱也是羊毛出在羊身上,人也是羊毛出在羊身上,算盘倒是打得响。”万喆库低头喝了口茶,“哎,这四条出路说到底,你就算入了武盟,要逼你走也有的是办法,到那时候没有门派,谁跟你讲人情。”万喆库眼睛一转,狐疑道:“隋良野不敢杀人的吧。” 第42章 “说不准。”万升道,“你不知道,我听说这个隋良野,有一手好功夫。” “他还是个练家子?” “看倒是看不出来,这个人男生女相,又绷着张脸,话很少,看不出路数。对了,轻功应该不错。” 万喆库摸摸胡子,“要不,找人试试他的水。” *** 这武林堂住了数十日,移栽来的树枝都开出了梨白色的花,后院铺着整齐的石砖地,院中主室一个归隋良野,一个归谢迈凛,侧室分别给其余人住,比主房这两间靠前,更显得那两间屋子安静。这两间邻屋,推门就是宽敞的院子,院子里种了栀子和洋槐,一条小径通向拱门,过了拱门有条横流的蜿蜒小溪,其余人便错落居于溪边。 谢迈凛住得也舒服,清晨太阳从窗边晒进来,他不拉帘子便能直接远照到他身上,他便起得更加晚,但常常在天不亮时就听见隔壁门响,小梅来接隋良野出门,步伐匆匆。 他自己起来以后在院子里晃,跟凤水章一行人打牌逗乐,这几天在斗蛐蛐。也亏得他还记得自己在练功夫,还能抽出几个时辰扔石子,目下倒是越扔越好了。 这晚上韦诫正在屋子里对着烛火看自己的衣服,边看边叹气,韦训坐在窗边磨小刀,听了半天抬头看他,“你干什么呢?” 韦诫说:“我这衣服破了个洞。” 韦训低头磨刀,“再买件呗,看什么看。” “我这衣服是师娘给我做的,”韦诫瞪他,“你懂个屁。” 门没关,小梅从屋外经过,听见这句话,停步,探进来脑袋,“那你缝补一下嘛。” “我不会用针线。” “笨蛋。”小梅走进来,“拿过来我给你补。” 韦诫给他搬了张椅子,小梅正巧怀里抱着针线筐,走进来坐下,熟门熟路地对着烛火穿线,舔舔线头,小心地穿过针孔,韦诫盯着他。 “看我干什么?” “隋老板呢?” 小梅穿好线,按压好布料边,“出去谈事了。” “你不跟着啊?晏充跟着吗?” “对啊。”小梅白他一眼,“关你什么事。” 韦诫抱着手臂趴在桌上,抬眼看他,“哎,你们老板以前做什么的?” 小梅道:“我做什么的,他以前就是做什么的。” 韦训在旁边收起刀,走过来用脚勾出凳子坐下,问道:“哎你今晚有没有客?” 小梅停下活,腾出手使劲拍了一下韦训的手臂,韦诫也推了韦训一把,“这是朋友,你不要这么无礼。” 韦训眼睛略略放大,“我们跟他现在是朋友了?” 说话间,窗外一阵飕飕声,小梅一惊,转头张望,“什么声音?” 韦训韦诫坐着趴着不动,“扔石子儿。” 扔石子的谢迈凛随便地扔,打中谁算谁倒霉,凤水章站在他旁边,不动声色地向后退几步。谢迈凛刚满意地扔完,转回头凤水章离他八步远。 凤水章鼓掌,“好!好身手。” 谢迈凛懒得搭理他,打发他去睡觉,凤水章脚底抹油溜了,谢迈凛正打算回后面,就听见有人声朝这边来。没多会儿便听出这是隋良野和石茂生的声音,他想了想,朝曹维元打个手势,踩着石台,轻巧跃上屋檐。 那边隋良野和石茂生脚步匆匆,打着灯笼回了□□,一前一后进了客房,晏充便在门口站着。 曹维元一瞧,便笑起来:“这孤男寡男,夜黑风高的,隋大人不会有危险吧。” 谢迈凛道:“隋大人武功高强,又经验丰富,只有石大人虚亏的份。” 两人对视一笑,不再言语。 屋内两人坐下,隋良野便烧了热水冲茶,端一杯到石茂生面前,石茂生正在转自己的脖子,道了声谢。 “石大人,肩颈好些了吗?” 石茂生端起茶,“看了你引荐的医师,按完以后好多了,他那个手劲确实好,手上都是软茧,看得出来是老医师。” “试试他的火灸,化瘀血不错。” “有理。良野,你不必忙招待,等轿子到我就回去了。” 隋良野也坐下,“照顾不周,石大人见谅。” “哎无妨,跟我不必客气。你这宣讲也做了很久,效果如何啊?” “大派自不必说,按各位大人的意思,保全个囫囵不成问题,至于那些散派,看价钱给得尚可,也陆续来此报名;难办的就是中间这些帮派,又多又零散,不够大派有影响力,又不愿随小派降身价,他们顾虑最多。” 石茂生唔了一声,“这一批确实要妥善安待,青大人当时,”他斟酌了一下,暗示道,“在他们之中不大得人心。” 隋良野了然,点点头,“下官明白。” “但是他们毕竟人数众多,你办事还是要注意民间情绪,尽量做得体面一些。”石茂生喝口茶,拨拨杯盖,“很多极端情况要考虑进去,比如说如果直到最后你也没能成功动员他们加入,他们又不愿意自行解散,是不是要走到收缴兵器、收押人员的地步。如果要走到那一步,谁出兵?谁负责?这些你要未雨绸缪啊。” 隋良野点头,“谢石大人指教。” 门口石家的老仆进来,跟晏充说了几句话,敲开房门,恭敬道:“大人,轿撵已备好。” 石茂生咽下茶,点头起身,隋良野也跟着起身,送他出门,石茂生摆手,“不必送了。”隋良野和晏充跟在他身边,仆人给石茂生戴上帽子,石茂生道:“这两日见风觉得头凉,可能是要发热。” 隋良野道:“适才想讲,一时来不及,其实我看大人面相,这两日应是有吉事到门。” 石茂生大笑:“吉事就算了,没有楣事就不错了,这几日盘账差得太多,我正焦头烂额,还不知道怎么交差呢。好了,好了,你别送了。” 隋良野和晏充在门口送石茂生上轿,侍从行远后才返身回远。 两人走回院子,瞧见谢迈凛和曹维元坐在院子中的石桌旁,抬眼笑眯眯地看过来。隋良野对晏充道:“你回去休息吧。”这边谢迈凛也打发了曹维元,看着隋良野走来坐下。 桌面上撒了一把石子,隋良野问:“忙得顾不上问,你练得如何?” 谢迈凛双指夹起一颗石子,朝树上甩去,打中树枝,那枝颤颤巍巍,摇下许多树叶。 “你可将石子沾上石灰,投掷计点数,练你的精准度。” 谢迈凛不答话,转问:“喂,这几日院子里总有人出没,登房上瓦,我门前的花被折去好几支,是故意的吧。” 隋良野淡然道:“你刚刚不也在房顶,看到可疑的人了吗?” 谢迈凛笑两声,“我只是散步到了屋顶,但这几日在武林堂内外监视的可不是我。” 隋良野道:“那些帮派这段日子明里暗里做了不少事。” “这算什么,给你下马威?” “现在不是翻脸的时候,他们无非也就使点阴损的招式,等过两天我发限时收缴兵器、组建财会组进武林堂督账,要他们交东西的时候,才叫热闹。” 谢迈凛摇摇头,“这几天天气沉沉,估计要下雨,你给自己算过了吗?” “忌婚丧、忌迁移。其他,”隋良野道,“也没什么。” 第28章 鬼脸叉-1 ========================= 雨将下未下,白天里日头还晒着,下午阴沉潮湿,却几日来也没落雨。 限时令发出,要求两个月内已收通报的帮派给出回复,恰逢山东巡抚石茂生前往中部军区陪同荆启发慰军,一时便有流言说指不定最后要调兵前来弹压;这边隋良野乘轿出门,行至东市无缘无故马却受了惊,在集市上窜出好几里,隋良野在轿里碰得够呛,还撞到不少商家摊子,虽说最后赔了不少钱,但街头巷尾还在议论,他不该在市集里乘马出轿,与人不便。 在堂内,纷纷扰扰一时倒也来不到耳边。 他望着栀子花在风里耷拉脑袋,谢迈凛走到他身边,跟他一起看栀子花。 “这花开得不好啊。” 隋良野闻言转头看他,“你每天在做什么?” “什么也不做,怎么了?” “我这几日闲下来,”隋良野走去石桌边,韦诫起身给他让座,“醒得很早,发现不知道该做什么。” 谢迈凛大笑,“韦训,把我那坛翠云天拿来。隋大人,这可是琼海翠云天,七十年土藏好酒,打发时间绰绰有余。” 韦训拿来酒和杯,便和其他人一起离了后院。 隋良野拿起酒坛仔细看看,又放下来,“你哪来的酒?” “别人送的。” “你在这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过得可比我顺心多了,访客如云。” 谢迈凛开坛倒酒,“是啊,人过得太辛苦就没意思,隋大人也尽可以同我一起逍遥,不如你也别做这个官,得罪这么多人,也捞不到几个钱,跟我一起回谢家,或者云游四方,我建议你去北方、塞外,过极目望不尽天地的舒坦日子。” 第43章 隋良野看着他,沉默片刻,问道:“你辛劳的那几年过得怎么样?” 谢迈凛摊摊手,“而且现在两手空空。” “好歹你要做的事还是办完了,等我的事办完了,再说怎么舒坦吧。” 又沉闷了两三日,院子里的花越发破落,骨朵湿沉沉的,压弯了枝,零散的花瓣落在泥土上,两厢一对比,才显出花瓣有几分轻盈来,雪白,铺在湿漉漉的黑土面。隋良野坐在床上运气,谢迈凛搬张小凳子在屋檐底下石子棋,几个人围着他蹲一圈,人人都用石子在石灰画出的线盘上下,下着下着开始有些分不清敌友。晏充守在隋良野门口,站得笔直,又听见这边吵吵闹闹,悄悄投来眼神,曹维元问:“你要不要也来玩?不会我教你。” 晏充道:“不,”顿会儿,“不玩了。” 其他人便笑起来,凤水章道:“这里有条分水线,按理说你不能过来,我们不能过去,咱们在线上画也行。” 晏充闻言便低头去找,“线?” 他们又笑,晏充抬起头,慢慢向里移几步,不理那几人。 远处听见小梅叫,又骂骂咧咧地从中庭走进来,“水堵了,水堵了,你们知道吗?谁那么缺德,哪家的树叶堆在排水口,堆好几天了没发现,这会儿都臭了,天杀的,我看就是故意的。” 隋良野拉开门出来,小梅立马收了声,又跑过去,把发现说了一遍。韦诫道:“还老有人在屋顶上走来走去,妈的,我一出去,他们就跑了,一天天搞什么,吓唬谁。” 韦训看他,“都不是一批人,你逮着一个有用吗?” 曹维元道:“该找个人守夜吧?” 谢迈凛看和隋良野对视一眼,都不出声。 小梅拽住晏充,“走走,我们去把树叶掏一掏。” 隋良野望望墙院四周,“是该有个人守夜。” 他看了眼谢迈凛,谢迈凛道:“韦训韦诫,你们跟着一起帮忙掏树叶。”两人跟着去了,谢迈凛转身看曹维元,“今晚你守夜吧。” 曹维元点头,“好。我也去看看那溪水。” 几人都走开后,庭院里立刻就安静下来,凤水章正低头在地上摆石子,耳朵边这么清净,抬头看看隋良野,又看看谢迈凛,摸摸鼻子,站起来,“那我,也先出去了。”说完便跟着其他人一起出去。 谢迈凛问隋良野:“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隋良野看着远处停在树头的鸟,气定神闲道:“等吧。” 消停了几日,院中常飞来许多喜鹊,本来不过几只,后来越飞越多,叽叽喳喳,吵得院子里不得安宁,小梅拎着把大扫帚四处赶,其他人就在廊下看,小梅让他们来帮忙,只有晏充跟着一起动手。曹维元他们在院子里四处找,在土地角落里发现许多埋着的肉虫包,那些花边也埋着、枝上也挂着一团团裹好的鸟料和涌动的虫,小梅瞥了一眼就干呕起来,其他人把翻找出来的东西扔进筐里,点把火烧了。 谢迈凛回来的时候就看见他们围着烤手,走过来坐下,“干什么呢?” 凤水章道:“烧烤,你想吃什么,正好火起来了,给你烤点儿?” 曹维元问:“烤只鸡?” 谢迈凛嗅了嗅,四下望望,笑起来,“这下见不到喜鹊了,抓只喜鹊来烤吧。” 说罢几人嬉笑起来,小梅偷偷对晏充道:“他们心可真大。” 晏充道:“他们,打、打过仗,不一样。” 晨起听到远方雷响,谢迈凛醒来迷迷瞪瞪地坐在床上,低头看看睡裤的丝带,眨眨眼,睡袍大敞,韦诫端着水盆进来给他净面,好半晌谢迈凛没动,韦诫给他端到面前,谢迈凛一看水接了大半盆,手巾都湿了,赶紧让他放下,“行行行,你放那儿吧。你哥呢?” “茅坑。” 谢迈凛看他一眼,站起身,走到水盆边,“我真该把家里的贴身人带来几个,你根本不会伺候人。” “我确实不会啊,太难了。要不让小梅来?倒也不必提防他,我觉得他脑袋不是很灵光。” “你灵光?” “比他可能还是要强点。” 谢迈凛洗完脸,把手巾扔进盆里,坐下来,“行,叫他来吧,没有人伺候的日子真是过不下去。” “当年在外面也没见你这样啊。”韦诫说着也坐下来,“也可能是闲下来,就有余力挑了,咱们那时候,”韦诫回忆往昔,“夜行八百里,穿风雪,闯大漠,而后……” “你还坐下了?水要我去倒吗?” “喔忘了。”韦诫站起来端起盆,一边说一边朝外走,“急行军,素面鬼,赫赫威名……”他走到门口,停声了。 谢迈凛抬眼看,“怎么了?” 韦诫站在门口,转头道:“你来看看?” 谢迈凛起身走过来。 院中央素净的石板地上,有一只灰色的猫侧着死掉了,脖颈处殷红,四肢僵硬伸直绷着,头下一摊血,血流成圆圈,像佛相后的净光□□。 那边屋子响动,走出的小梅一声尖叫,又慌忙捂住嘴,隋良野在他身后走出门口,远远望见,迈出的脚一犹豫。谢迈凛对旁边抱着手臂的韦训道,“去收拾下吧。” 韦训找来一块大巾帕,先盖了上去,谢迈凛走到隋良野身边,歪歪头看他的脸色,问:“你的猫?” 隋良野摇摇头,“路边的,喂过几次。” 曹维元站在他们旁边,“过分了吧。” 午后天气越发得潮闷,猫收走后,地上已经用水冲刷了好几遍,现下湿漉漉还未干,但留下一片不规则的圆,颜色要比周围的地面深许多,隋良野站在这里看了一会儿。 那边房门响了一声,谢迈凛走到他身边,拽拽他袖子,“哎,陪我出去走走吧?” 隋良野扭头看他,“要下雨。” “下就下呗。” 说罢转身出门,隋良野跟在他身后,两人都没有带伞。 街上人不多,闷雷一直作响,路两侧同小楼天台晾晒的衣服被单早早收了去,行人也赶着雷声寻个遮蔽处,他们两人在路上走着,隋良野目不斜视,谢迈凛左顾右盼,因而走得慢,隋良野走不得几步便停下来等他片刻,倒也没问要去哪儿。 兴许走了半个时辰,天色发墨,他们停在一家屋舍边,屋外的院子围着篱笆,里面到处是猫,猫不爱动,偶有几个动着的也只竖着尾巴走过来走过去,注意到他们两个站在外面,扭头看看,又继续走开,大多猫缩在暖洋洋的窝里,还有几只小猫兴致正高地争毛线团玩,屋舍的主人蹲在一只老猫面前给他看爪子。 谢迈凛推开篱笆,“请。” 隋良野瞧瞧他,走进去。篱笆边的猫一看见他的脚进来,弓起身喵了一声,四下散去走开了,隋良野身边立刻就没有了猫,谢迈凛在后面进来,就笑,“驱猫啊你。” 隋良野清了下嗓子,不说话,看谢迈凛走动,跟在他后面。 谢迈凛跟屋舍的主人打了个招呼,就在院子里走走,找了个圆桌边,把竹编藤椅上的胖猫咪抱起来,然后自己坐上去,猫也只是掀眼看他,没动弹,就势缩进他怀里。圆桌边还有另一把藤椅,隋良野有样学样,也想伸手把椅子上的猫抱起,刚伸手那猫就突然睁开眼,竖起毛呲牙叫了一声,轻盈地跳下地走开了。 隋良野顿了下,瞥了眼谢迈凛,谢迈凛只是笑笑,倒没说什么。隋良野坐下来,四下扫视,满地都是猫,他身边一只没有,他越发局促,正襟危坐,像个误入闺房的男子,只能等猫来理会他。谢迈凛缩靠在圈椅里,猫趴在他腿上,他一条手臂放在桌上,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给猫顺毛,猫眯起眼,甚为满意地叫了一声。一只银色的猫轻松跃上桌面,隋良野以为是来亲近自己,便侧身看去,但猫寻的是谢迈凛的手臂,靠近过去趴在上面,蹭了蹭他的小臂,谢迈凛低头,翻过手掌,食指腹刮了刮它的小脸。 隋良野默默转回脸,看着院子里的猫,又看看天色。 有一只纯白色的小猫经过,路过隋良野,停了下来,抬眼瞧他,隋良野也看着它,一人一猫对视,你不动我不动,隋良野有意亲近,不过先前碰多了壁,此时便不动,猫也骄矜,半天不见隋良野来,便叫了一声,转过头,又转回来,走了一步,威胁再不过去它可要走了,隋良野不动,既然猫都爬到谢迈凛手臂,朝自己也可以走一步吧。于是又是你不动我不动。 那边谢迈凛叹口气,站起身走过去,把白猫抱起来,又来到隋良野身边,蹲下来把猫放在他膝盖,隋良野登时全身绷紧,猫晶蓝色的眼睛看看他,喵了一声,安稳趴下了,隋良野端坐着,低头看,谢迈凛抬脸朝他笑笑,隋良野一愣,躲开眼。 风来天晚,猫已经在隋良野腿上入睡,他们也是该回去的时候。 隋良野转头看,谢迈凛也单手撑着下巴,昏昏入睡,头逐渐垂下,枕在胖猫咪身上,猫转头看看他的脑袋,懒得理他,继续转回去看地上小猫打架。 第44章 隋良野凑近他,“该走了。” 没见动静,隋良野伸出手,想推一推谢迈凛的肩膀,手腕便被攥住,谢迈凛抬起头,笑眼弯弯,玉面桃花,一汪柔情眼,丝丝绵绵。“抓我?痒。” 他看谢迈凛,半晌两人都不动。谢迈凛朝前靠,隋良野一时忘记话头和行动。谢迈凛放开手,坐直,“好了,走吧。” 隋良野收回手,看了看揉皱的腕口,摸平了褶皱。 又抱着猫站起来,看这猫咪没有醒来的意思,想了想问谢迈凛,“你的猫……”这一看才发现谢迈凛已经把身边的猫打发走了,于是又问,“这里的猫,卖吗?” 谢迈凛低头悄悄道:“不好说,不如我们偷走吧。” 隋良野看他,他又道:“忘了你是朝廷命官,不能偷鸡摸狗盗猫,那你还是问问主人吧,我在外面等你。” 隋良野抱着猫去问屋舍主人怎么卖,主人挥挥手打发他,告诉他那个公子付过钱了。隋良野转头看,谢迈凛站在篱笆外仰头看鸟筑巢。 他走出来,谢迈凛笑嘻嘻地问他:“怎么样,那主人卖不卖?” 隋良野却两手空空,“这不是我的家,我不能在这里养猫。” 谢迈凛看看他。 他们向家里回,刚才的白猫跟在他们身后,慢吞吞地走,不时叫一叫,谢迈凛对屋舍主人道:“你的猫要跟着我们,怎么办?” 主人过来把谢迈凛的钱还给他,道:“他没跟你们,他去散步,晚上回家。” 谢迈凛笑笑,与隋良野便继续向前走,但那猫似乎脾性不大好,总是叫一叫,谢迈凛道:“肯定是你心情不好,把它也带坏了。”说着蹲下来,伸手摸摸猫的脑袋,压了两下,便把它抱起来,那猫也不闹了,缩进谢迈凛的手臂里,小小的一只,看起来很是可怜。 谢迈凛抱着猫在前面走,隋良野在旁边若有所思,然后紧走两步,到他身边,轻声道:“我没有心情不好。”谢迈凛笑笑,没说什么。 出了村落,雨便落下了,两人抬头望望,雨点越来越急,他们加快赶了几步,但雨势渐大,雨帘下又一片雾蒙蒙,地湿土滑,再行不得。两人只能就近找了个废弃屋棚,站在檐下避雨,偶有几个戴斗笠披蓑衣的人行色匆匆而去,此外天地间仅有雨声喧哗, 隋良野转头看,猫还在睡觉,谢迈凛的头发湿了些,他低头看猫,雨水从他垂下的发稍落下来。 啪地一声砸在地上。 好大的响声,盖过铺天盖地的暴雨声,突然扰惊了隋良野。 他看了许久,谢迈凛留意到,也扭过脸看他,问他看什么,隋良野才转开脸去。 轰鸣的雨声嘈杂,隋良野和他隔了一步远,好像能听见他的呼吸声,让右耳隐隐发烫,耳廓红起来,隋良野伸手接雨,湿了手指尖,用来摸自己的右耳垂。 “你的手长得很漂亮。和你人一样。” 隋良野听到,当做没有听到,也不转头。 “你真冷淡。” 隋良野的耳朵把手上的水烫干,他再次伸出手,带回冰凉的雨声,摸自己的耳垂。 “你知道吗,人可以向猫发愿,猫会保佑人的。”声音变得闷闷的,隋良野猜想这谢迈凛把脑袋埋进猫手臂里去嘟囔了,“猫咪猫咪,快让他跟我说话。” 隋良野以为天上有闪电,抬头看却还是沉沉一片,天地间昏暗朦胧,转过头,谢迈凛正举着猫,猫遮住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狡黠的眼睛。 “你什么时候买的?” 谢迈凛抱好猫,“上午。你要许愿吗,我刚才试过,很灵。你害羞的话就偷偷告诉我,我来告诉它。”谢迈凛把耳朵凑过来听。 “等事情完了,不必许愿也有好事降临。” 谢迈凛站直,“等什么?” “等……功德圆满,大功告成。” “那之前就做苦行僧?” “那之前可以先等等。” 谢迈凛笑起来,“所以说你辛苦嘛。把欢愉都压抑,等大事做完,当做自己的奖励。” 隋良野道:“总会等到的。” 谢迈凛未做表示,只是笑笑。 两人不再说话,尽是雨声大做,雨雾弥漫,像是沙止时停,惶惶然不辨日夜,乾坤要颠倒。 隋良野看了他一会儿,问道:“你头发湿了,你冷不冷?” 谢迈凛转头看他,没有答话,头发洇湿额头,额下双眼盯过来。对视片刻,隋良野嘴唇发干,欲转开脸。谢迈凛朝他走一步,他转开脸,谢迈凛伸手捏住他的下巴,雨声很大,张开说了句什么,隋良野没有听清,他感到谢迈凛身上有香气,像山间雨后树与花,鼻尖上的雨水,滴在他的脸颊上,雨水发热。而后谢迈凛松开手,退开了一些,他站着没有动,轰轰隆隆的响声不知在远处闹还是在近处吵,雨太大了。 谢迈凛退开后向外看,雨小了。 雨雾渐渐散去,雨声也变得疏落,远处天尽头已经放晴,日光一寸寸镀过来,几日积攒的大雨后,该有好几日晴天。他看隋良野,隋良野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侧着站,白皙的脸望着雨,眼神却涣散开没有落处,脸颊有两道红印,被手指捏出来的。 谢迈凛道:“雨停了,走吧。” 隋良野才回过神,“雨停了吗?” 雨停了。 那猫蹭地一下从谢迈凛怀中窜出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屋檐,走在街上,避过水坑,踏在街道糙板路,吧嗒嗒溅起水声,一路引回武林堂。 两人沉默着回各自的房间,临进门,谢迈凛一把拉住隋良野,问:“你生气了吗?” 隋良野不明所以,也问:“什么?” 谢迈凛扬脸一笑,“没什么。”说罢推门进房去了。 雨后显天,原来已近黄昏,隋良野站在门庭下,院子里的花度过霜晨露浓的雨前日,如今抖落一身潮湿,翠枝润华发,空气泛出土地幽香,天空澄净披霞光,一层风雨一层虹,幽远清亮,这时隋良野意识到脸颊有些发酸。 他走回房间,正要坐下来。 突如其来,想到明天还会见到谢迈凛,有了这个念头,心里就轻飘飘的浮起来,就如同风吹起一面旗,脱了杆悠悠在空中,在云上跳走两步,像他小时候千苦万难学会了轻功,站在树顶极目远方,从一棵树跳到另一颗树,万籁俱寂,千里之中无有他人,独自一个,在东南西北风中自由,凉风扑面,春风有曲。 小梅推门进来,屋中正被黄昏橙红的光铺满,充盈了上上下下,隋良野侧着脸,脸色素雅而平静,像幅清淡的画,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柔和涂抹于这时刻中。小梅轻轻走到他身边,弯腰道:“吃晚饭了。” 隋良野回过神,点点头。 第29章 鬼脸叉-2 ========================= “我要见隋良野!让隋良野出来!”“他人呢?别躲在里面不出声!”“知道他在堂里,怎么着,你们是要关门赶人啊?!” 小梅站在门口左支右拙,两面应付不得,衙役们拦着人,倒是没让谁上来,但小梅说的话也不管用,过路的人也停下来看,堂门口便越发乱,急得小梅头上冒汗。 身后跑来几个衙役,大喊肃静肃静,给人开道,小梅转回头,原来是隋良野来了,他让让步,隋良野站在台阶上,环视众人,这些人安静下来,拽拽争执中弄乱的衣服,对着衙役冷哼。 “有事请诸位移步堂内说罢。”说着隋良野吩咐人让路,衙役两边站,夹出一条道,隋良野作请,几个人大摇大摆走进去。 到主厅在室内两排圈椅上对着坐定,隋良野径直走上堂前匾下,吩咐差仆来倒茶,堂下一人哼笑道,“隋大人坐高堂,是要审我们咯?我们究竟犯了什么罪,今天也请隋大人给个痛快话!” 下面一阵“对对”附和。 隋良野道:“非我要坐高堂,只是这地方建成如此,青大人死在山东后还没有翻修过。” 一时台下没了言语。茶杯挨次奉上,堂下七八人面面相觑,端起茶杯喝,只听见杯盖开合叮当作响。 隋良野饮口茶,放下杯,问道:“今日各位掌门、帮主前来,有何指教?” 下面人互相看看,便让坐在上首的墨蓝衣裳男子讲话。 这人道:“隋大人先前发文,是否加入弘臣武盟要两个月回报,现今只过去一个月怎么就大动干戈,是要逼死我们江湖人吗?” “如何大动干戈,请足下明示。” 另一人插话道:“大人,你怎么揣着明白装糊涂。就跟你说道说道,你说两个月内决定弘臣武盟的入盟名单,但现在小门小派过去签名入册的,立马就发银派上工了,好家伙让他们回来鼓吹入盟好处,说拉进一个人给多少钱,还叫他们上报账册和兵器所在地,说是要安排,我倒要问问,是什么安排,光天化日难道你们还要派人去抢吗?搞得门派内外人心惶惶,动荡不安,隋大人,你究竟想怎么样?” 第45章 “既然说到这里,各位掌门对加入弘臣武盟有什么想法,不妨说出来听听。” “我们的想法就是,你不要逼我们,我们也是平头小老百姓,禁不起大刀大枪,咱们有一码说一码,不到两个月你不要不给人活路。” 下面人声鼎沸,隋良野又喝口茶,听到这句话抬起眼,“庄帮主,你这几天拖家带口,赶马车、装行李往哪儿去?” 那人一噎,梗起脖子,“我送媳妇回老家,这朝廷也要管吗?” “有消息说你要携金带款搬家,我是不信的,贵派是山东老派剑宗,去年江湖武榜排名第九,赫赫威名,一言九鼎,又素来在山东乐善好施,修桥开路,常做山东的门脸,应该不会在这种时候离了老家。” 那人话头一堵,脸色不好看,正要说话,上首的人按按,却接了话,“我等小门小户,比不上名号响亮的大派,但也是百年基业,代代心血,又向来福泽乡里,滋养一方,万望隋大人不要寒了山东人的心啊。” 隋良野点头道:“受教。不过说起那些回门派内鼓动其他人加入弘臣武盟的,我想他们也是自行考虑,以为如此能帮同门了解入盟好处,至于你说的‘人头金’,我是要去查查,太功利了就不好了。” 又一人道:“隋大人,这些除外我们还是想说,你这逼得实在是……” “另外,”隋良野打断他,说自己的话,“至于出省的通关,自从颁了弘臣武盟文书以来一直都比较严,好些人说是走了,但其实也被扣在城口,陆陆续续也攒了不少物什,我还没来得及一一查验,本想等到弘臣武盟之事定下后再去办。” 上首道:“隋大人,我们要问的也有这个,朝廷为什么要扣押大家的东西呢?扣下来还不还?什么时候还?不还的话归谁?归省府还是归贵堂,啊?” 隋良野道:“我也是接通知办事,刑部在查青玉观的案子,交代我鲁冀豫三省大宗行李出城要格外留心,事关重大,马虎不得。” “哎不是……” “另外抚台大人离济南前也交代我,各大武林门派合并,一定要做好、做稳财务统管、兵器统管、人员统管的重大问题,要特别注意诉讼官司。一直以来,武林门派公开及私下武斗时有发生,许多案件因性质问题轻判或者甚至未能结案。此外,许多门派还涉及到抢占田地,更有欺男霸女之徒,许多人吃了官司,但通判尚未下达,一拖再拖,弘臣武盟建立之后,这些官司怎么办?谁来办?办多久?都要细细思量。”隋良野扫视堂下众人,“想必各位也能理解,毕竟数十年老江湖,风里来雨里去,懂我顾虑和难处。” 无甚事议成,来客均意兴阑珊,在客堂拱手一一告别,拂袖而去,隋良野让人送他们到门口。见人走远,隋良野招呼晏充来身边,“记住领头的人,找个方便跟着他看看,看是不是去万喆库那里。”晏充点头便去。 那边几人出了门,在轿撵前打商量,都是愁眉苦脸。 “你说,他真敢把青玉观的死这个屎盆子扣我们头上?” “不会,易大人指点过,这个杀招要留到啃硬茬的时候用,咱们这里官老爷们都没跟他作对,他又何必。我担心的是,他扣押的东西,我那家底可值不少钱呢。” “你他妈还有空管这个,你没听他话里意思吗?‘数十年老江湖,风里来雨里去’,言下之意就是咱们开山创派、斗武耍刀的,谁刚开始出来混没犯过戒?这小子就是威胁咱,几十年的帐他也要翻出来。” “这小王八蛋要爷们儿死啊,他到底什么来头,好大的胆子,巫家小子没查到吗?” “没听说查到。现在怎么办?要不要归入弘臣武盟算了,实在不行呆两年,回老家享清闲算了。” “要归你归,真是放屁,几十年的功夫,一把抹了,连个堂主都不给你当,挂个闲职,门派头都摘了,这鸟气谁爱受谁受。再说,江湖武榜排名靠前的,他要的钱就更多,他妈的那些榜不都是买的排名吗,还不是为了赚钱,结果现在要老子赔钱吗。” “你急什么,这么冲动。弘臣武盟再怎么说就是松散组织,人都还是咱们的人,你进去以后,跟你的人不还跟你吗?你拎不清形势啊。” “你也少扯,把人打乱一分,还能让你管?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我说你……” “好了,好了,回去再说。” 几人转头看看在堂门口等候的小梅,各自散开,坐上轿去了。 隋良野下了堂,回到院子竟然又见到了前些日子的白猫,猫也太神秘了,能出现在任何地方似的。 白猫身上很脏,自己在舔又舔不干净,但是十分有毅力地一直行动,隋良野看了一会儿,决定还是帮忙。于是隋良野准备了大水盆,把它抱起来放进去,要给它洗澡,因为隋良野手法轻柔,它也不折腾,眯眼由着隋良野挠挠它的下巴。隋良野起身提了一桶水来,试了水温,把猫抱出来,把水倒进去,再牵着猫的爪子试试水,得到猫的应允才把它放进去,猫在里面伸了个懒腰,趴下去了。 他洗着洗着也挺放松的,忘记洗了多久。 有声响时他才抬头看,谢迈凛一行人刚从外面回来,停在门口看他,小梅搔搔脸,也跟着他们一起看隋良野洗猫看了好半天。 几人走进来,各自散开,晏充跑来蹲到他身边,“今、今晚韦公子,做饭。大人你你,一起吃、吃吧。” 韦诫也走过来,捞起晏充,搭在他肩膀,“一起来,我哥手艺特别不错,就在这个院子里生火,烤什么都可以,你开口我们去办。你喝什么奶?我们去买了羊奶你喝吗?” “都可以。”隋良野淡淡回了句,韦诫便扯着晏充去帮忙。韦训走过来看隋良野湿水的袖子,感叹道:“隋大人亲力亲为,挺好,他就什么都不干。” 这个“他”走过来,韦训立刻站直走开,谢迈凛低头看隋良野,“我也干活,我都是偷偷做工,不求回报。” 隋良野低下头继续给猫洗澡,谢迈凛看看他,蹲下来,伸出手,伸到他手边,隋良野停下动作,看着谢迈凛一点点挽起他右手的袖口,指尖刮过他手腕,短指甲略过留不下痕。 这边挽好,谢迈凛朝他靠,手臂伸长些,要来挽那边,隋良野躲了下,道:“自己来。” 谢迈凛抬眼看他,笑笑,抱起手臂放在曲着的腿上,“哦好,那你自己来。” 隋良野挽衣袖,瞥了眼谢迈凛,潦草拢上去,便把手按在水盆里,带起两阵涟漪,水光潋滟,太阳光斑粼粼跃跳,隋良野看着水盆里自己的倒影。谢迈凛耸了耸半边肩膀,站起身离开。 自己给猫洗澡挺好的,很多人,很吵闹。 隋良野的手摸过猫的背,一直对人爱答不理的猫转过头看他,喵了一声,碧蓝的眼睛望着他,伸出小舌轻轻舔了舔他的手心。 夜晚生起火,热闹围了一圈人,拼出几张长桌,摆了碗筷,小梅从谢迈凛那里拿了好酒,挨个给人倒,众人进了院子,喧哗起来,小梅站着数了数,撤掉多余的碗筷,隋良野和谢迈凛两人坐中,其他人两侧排开依次坐下,熟人吃饭不讲究场面,不需搞什么三轮敬酒,各自愿吃便吃,要喝便喝。 韦训和凤水章在烤羊,新宰的羊刚洗净,四肢吊在木架上,火焰倏倏地向上蹿,烫到皮肉,不会儿便烧出滋滋声,这边韦诫凑到晏充身边对他道:“以前我们在野外,都烤活羊你知道吧,火一上去吱哇乱叫。”听得晏充一脸苍白,“啊?真、真的啊?”曹维元经过扇了下韦诫的脑袋。 猫从屋内走出来,轻巧来到谢隋两人中间,这两人都转头看,它左右动动脑袋,卧去了隋良野的凳子下,谢迈凛笑着转开头。 周围的人叽叽喳喳,在桌前身后跑,空气中有栀子花的香气。雨后开花了。面前的火烧旺,扑来一阵阵暖风,他转过头,谢迈凛正站起身,被笑着的曹维元拉走,衣摆打了下他的腿,他转回脸,盯着酒杯看,猫醒来,望着隋良野。 散场后,众人开始收拾冷炙搬桌离院,他站起来左右看看,还没等开口要帮忙,小梅便叫他去休息,说他们来就好,猫也在地上抓他的脚,要他把自己抱起来,于是他便抱着猫,看会儿别人忙活,离开了。猫刚刚咬了半天鱼骨头,这会儿一个劲往水里扑腾。 等他把猫伺候好,院中已经没人了。 他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看花。 一会儿,他松开手,猫从他怀里跳下去,他折一枝花,转过脸,对上明晃晃月亮下屋顶上一个蹲着的男子。 那人大吃一惊,没有料到隋良野回头,那人的面罩盖住下半张脸,站起来转身就要跑,只见隋良野投枝而来,狠狠打中他的小腿,那人一个踉跄,曲着身捂住腿,不敢置信地转头看谢隋良野,干咽一下,咬着牙跳下墙头。 隋良野两步来到墙边,脚一点墙面起身,轻轻跃起打个侧空翻,如旋转发镖一样跃过墙头,轻松利落地倒转翻身,转眼间已出了墙立在路面。 第46章 那人本就一惊,更见这等身手,二话不说拔腿便跑,隋良野跟在身后,借跳助追,一步点墙再一翻,如游鱼水中推波,一下近了好些距离。那人见跑不过,反手便是一甩,倏倏出来好些扁片儿,对着隋良野飞来,却又被松松闪过,一个从他眼前过,他侧眼看这东西经过,速度根本不在一个水平,他临尾抬手一夹,又攥在手里, 心知跑不过,那人急忙停下步,见隋良野逼近,翻身跳跃扫出一腿,隋良野落地撤步回避,见那人要再跑,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肩膀,这一下扣得那人动弹不得,只觉得肩膀被老虎咬住,左右扭脱不掉,便使手上功夫,压住隋良野这只手,又往下一按,卸了这只臂膀,让隋良野擒拿不住,方转身出拳,拳风纵然凌厉却又被轻松躲过,而隋良野手上劲道一松,那人得空便跑。 前后追了七八里路,出了集市来到郊外一座破落的老庙,庙前树一杆破旗,呼啦啦漏风,庙中无人无光,窗棱纸唰唰作响,尘土飞扬。 那人落地,飞速钻进庙中,隋良野却没有再追上去,他停在门口,左右看看。 好一座孤单庙宇,四周无水无山,远处零星几颗老树,也无叶无花,矮干粗枝,枝大且乱,张狂乱舞似爪似牙,环视不见一条人走出的路,皆是黄土地。 此地无烛火,只有月亮照庙头。 半天听不见声音,隋良野朝庙口走了走,刚走过旗线,却止了步,猛地转身,快走几步,跃起翻身,一个跟头落在欲在他背后逃跑的几人面前。 隋良野站定,银白色一缕发带挂在脸颊边,他拨下来,抬眼扫一遍面前若干遮面人,开口问:“行色匆匆,往哪里去?” 那几人本想趁他分心脱身,奈何斗他不过,此时均不答话,只是后退一步。 “如果英雄不愿通报姓名,我也可以不勉强。但要是一句话不说,就别怪我不客气。” 话音刚落,只见面前两人肩膀中间,倏地窜出一支短箭,隋良野扭身一闪,短箭擦脸而过,他这边还未转回脸,那边几人身后一个身影冲将出,一跃踩上前人肩头,借力于空中横扫腿而来,隋良野竖手臂一挡,同时双脚后撤,拉开距离。 那人速度极快,一步跟上,不给喘息之机,上来便是重拳,他这厢大打快拳,正想着借急打乱,逼得隋良野露出破绽,没想到两三招下看出隋良野的小擒拿手出神入化,正所谓一寸短一寸险,隋良野妙手一勾压住他肩头,竟按脉卸力,端的好功夫。那人自知短拳不及,闪过又来一拳,踩地一旋,短拳改长臂,破开擒拿手,通臂拳拉开架势,一时又占上风。隋良野随势而动,马步拉开身形轻盈,大开大合,再接招时三指按其大臂,沿经脉纵贯而下,于手腕处横推,化去长拳臂力,那人眼看招式被破,速力皆不及,便用上腿脚功夫,踢开擒拿,往后一个后空翻,跃至一个随从身边,对着随从的刀鞘底,用脚后跟一踢,长刀飞鞘而出,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接住,拉开架势,挥刀便上,且看一寸长必来一寸强。 隋良野闪过两三砍劈,那人手熟后,即刻穿刺并行,使的是乾坤六刀,开山劈海,势大力沉,眼看着隋良野落了下风,便趁机一步逼近,看隋良野左右闪避,发丝凌乱,便双手握刀柄,大力横扫而来,当是时,月上梢头,鸦雀无声,风停影静,刀刃凌冽劈风,对着隋良野的身臂,势要砍个一分为二,刀锋近人,一眨眼,眼前却一空。 面前人掏出背后花枝点地,借力侧空翻,袍裙甩展,惶惶迷人眼,再一眨眼,只见银白鞋尖轻轻一点,坠在横来的刀面,降落,似风中落雨,清打利刃,抬头看,隋良野高站在刀面上,月色衬出朦胧人廓,依旧万籁俱寂中。 却是势大力沉,刀力被生生一截,震得那人虎口发颤,传到臂膀上更是一阵麻,他急忙放开手,后退几步,拉开距离。隋良野落了地,一个旋转接住刀,竖在背后,定身朝他看过来。 “好!好!”那人鼓掌,此时方看清此人头戴垂帘斗笠遮面,身量细长,一袭黑衣,声音年轻,他收了架势,拱拱手道:“不知道隋大人还有这等功夫。” “阁下声音耳熟。” “我也是受人所托,有些事不得不做。”那人道,“隋大人独独今天跟过来,怕是不搞个水落石出不会走,那在下这里藏着掖着也没什么意思。” “这些日子都是你在我院中来去?” “有几次。” “其他的呢?” “其他我就不清楚了。” “你受托做什么?” 那人笑笑,“隋大人,这我就不好说了,江湖规矩,你也明白。” “好,那我也不难为你。”隋良野道,“既然你们不愿意真面目示人就罢了,不过我有句话要你带回去。” “您特地来一趟,我当然代为转达。” “我住的地方虽然不华贵,但毕竟是我用食休寝的地方,今天我既然出来,就明白告知诸位,在我地盘作妖弄怪是万万不能了,我既然能追到这,也可以追到各派去。两月之期还未到,各位已经蠢蠢欲动,那也好,请来开条件吧,我奉朝廷的命办公事,没有任何私心。” 那人大笑:“好,隋大人如此坦诚,既然这里只有你我,那在下也有一句话想问。” “你问。” “军兵是否真如传说,已调备妥当,只待你一声令下,弹压门派?” 隋良野道:“你知道谢迈凛吗?” “听过。”男人想想,又道,“就住在大人隔壁。” 隋良野拱拱手,“告辞。” “大人且慢,谢迈凛已经无官无爵,哪里还有能调的兵,大人是在诈我。” “对,是在诈你。”隋良野道,“巫公子,再会。代我问万掌门好。” 说罢抬袖甩刀,刀直插入树干,隋良野踮脚轻跃,踏着树干,飞身上树,站在树顶,朝巫抑藤拱手,转身一闪,只见树影摇动,人却早已不见了踪影。 巫抑藤掀起面纱,望了许久,自言自语:“好俊的功夫,这等人物在江湖,不可能没有出名啊。” 第30章 鬼脸叉-3 ========================= 万喆库入了门,把外袍扔给仆人,堂内两把椅上坐着说话的万升和巫抑藤站起身,万喆库走上正椅坐了,管家提新茶上前添杯,出门时关上了门。 见万喆库喝罢两口水,万升方问道:“大哥辛苦了,蓬莱学派那些人怎么说?” 万喆库用杯盖撇撇茶叶,“还能怎么说,个个哭穷,人人说难。” 巫抑藤道:“他们这样的大派也至于被隋良野逼得走投无路?弘臣武盟不是保留这几个大派的名号和架构吗,不至于被打散。” “说是这样说。”万喆库转着手里的铁核桃,“虽然这几个大派账目不跟弘臣的合并,人事独立,但是大派里要有朝廷的表示权,涉及一定金额、人员、官司的大事掌门批示后需要向弘臣武盟请示,弘臣武盟每半年抽查一次账目,两年内有一次入场审账。细细碎碎说起来,也是受了很大钳制。” 万升问道:“他们也愿意?” “不愿意有什么办法?青玉观死了,朝廷压着还没审,三省长官不会在这个时候触上面的霉头,大派说他们也是没办法。”万喆库端起茶杯,“你们刚刚在说什么?” “喔,还是那天跟他交手的事,说他功夫十分了得。” 巫抑藤接话道:“是,我在江湖上没有见过这样的打法,那样的招式。” 万喆库不以为然,“你还年轻,没见过的多了。” 巫抑藤便抓了话锋,“那万大人,您看接下来要怎么做?” 万升也跟着说:“是啊大哥,上面的大派是认了,下面的小派又已经散了,咱们可是中间派系里的头部,得起个表率,那些人肯定跟着咱们的。” 万喆库道:“这事我想了,也不是不能办,所谓法不责众,只要大家一起上,就是压也要把他隋良野压得动弹不得,他真能调兵?我不信。抚台大人特地离开济南府,就是不想到时候掺和进来,夹在上下之间。我在山东多少年了,这些大官什么样我不清楚?吩咐大派配合是一回事,真在自己地界为一个朝廷特派官动兵可是另一件事,他隋良野调不了军队,没有抚台大人他连府衙和差役都调不了。我这里面唯一担心的,是谢迈凛跟他什么关系?会不会借兵给他。” 万升道:“谢迈凛哪有兵权?” “他是没有兵权,可那是谢迈凛。你想想,假如真到了双方动武之地步,如果来的是隋良野,可以是酷吏苛策,逼我们走投无路,闹大了虽镇压我们,他隋良野也吃不了兜着走;但要是来的是谢迈凛,那我们岂不是与国为敌,与朝为敌,与皇上为敌?归根结底,隋良野是个官,但谢迈凛名头上是天下的大将,我们最后能否善终,取决于我们究竟和谁作对。” 巫抑藤眯眯眼,“我觉得谢迈凛倒未必真那么英雄无敌,他在朝堂已经没有立足之地了,不然以谢家的势力,他该继续做大将军才对。” 第47章 “一码归一码,他名望尚在,余威尚存,蹉跎三年五载不成问题,往后或许名声败完了连谢家也护不住他,那便不足为虑,但是现在普通人跟他作对还是没有好下场。” 万升连连点头,便问:“那大哥,咱们怎么办?” “不急,隋良野既然要我们行动,那我们便动给他看。”万喆库盖上杯盖,“只怕隋大人到时候招架不住。” *** “比武入册?”小梅一听,直接站了起来,隋良野看看他,他抿抿嘴,坐了下来。 对面的文人捻须,另一个武生打扮的人抬起眼看隋良野,隋良野只是低头喝茶。 “不错,隋大人提出的主张小民们自然配合,只是所谓‘散派人员入册’实在是太模糊,原来各派人员入弘臣武盟后怎么分排位,怎么定级别,怎么发薪俸,都是大问题,这些问题不解决,各派心中不安稳,自然不能很好地遵策办事。所以各大武林门派提议‘隋政擂台赛’,比武定乾坤,这样大家心服口服,不知隋大人意下如何?” 隋良野道:“排位定薪确实是个大问题,先前粗略定过几个等级,请已经入了武盟的盟员回各派内宣传,收集反馈以便改进,至今没有收到回音。今天你来跟我说明,也对后续工作开展大有裨益。” 那武生便笑:“隋大人,那些您一句话就摇着尾巴跑进弘臣武盟的人,回派中说话谁还听啊,为徒不忠,于派不义,您要是一直重用他们,才使武林大派、各路人马寒心啊。” 隋良野移目至他身上,此人四十上下,似笑非笑,略扬着下巴,三五分的挑衅,十足十的不敬,看着面熟,想起此人是万喆库的徒弟。 隋良野点点头道:“受教,转谢万帮主的指点,来此地后学得不少,许多次同万帮主周围人打交道,望日后有缘能面见万帮主。” 那人一噎,同文人对视一眼,转回脸道:“师父也久仰隋大人大名,他日定来登门拜访。” 隋良野看看面前这十几人,道:“各位的意思我已明白,既然各派现在主要的诉求便是排位定薪,武林堂会仔细研究,汇报上峰,妥善解决。” 送别浩浩荡荡一群人,小梅回到堂中,吩咐人把对面的茶杯都撤下,走到隋良野身边,“老板,他们也太嚣张了,这哪里是来谈事,明明是来逼的嘛。” 隋良野面色平静地嗯了一声。 隋良野走到后院时,谢迈凛坐在池塘边草地上扔石子,轻轻一甩能够甩到池塘另一侧。谢迈凛歪扭地坐着,一侧手臂撑着地,曲着一条腿,伸着一条腿,慵懒不羁,像个酒喝多的豪客,尽管上午时分,他必定还未喝一口酒。隋良野停在他身后,望向波光粼粼的日下水面,泛一层层金银涟漪,慢悠悠的,有些犯困,忽然忘了来做什么,要说什么。 谢迈凛转过头,看见隋良野,笑起来,“看起来你要忙了。” 隋良野走过去,垂眼看他,“是,要忙了。” “找我有事?” “对。” “那我可要提要求了。” 隋良野了然点头,“自然。” 谢迈凛道:“把那个谁,那个伺候你的给我用吧,我身边人手脚太笨。” 隋良野蹙了蹙眉,倒是没想到这话,远远跟在后面的小梅更是想不到,瞪圆了眼愣在原地,然后忙去看隋良野。 谢迈凛问:“怎么样?” 隋良野犹豫片刻,又道:“你不要信吗?” “不要,我要人。” 小梅紧张地盯着隋良野,看见隋良野稍稍侧脸,招了下手,他赶紧跑过去。 隋良野问:“小梅,你愿意去吗?” 小梅瞥了眼谢迈凛,干咽一下,问隋良野道:“你愿意我愿意吗?” 谢迈凛一脸无话可说。 隋良野还看着小梅,小梅想了想,点点头。 “那你去吧。”说罢隋良野转头看谢迈凛,“我要的呢?” 谢迈凛耸了下肩,“应该在前堂等你吧。” 隋良野便转身离开,小梅可怜巴巴地看着他,被谢迈凛拽衣裙尾巴给拽回来,“别看他了,我要洗澡。” “大白天洗?” “快去,摘点玫瑰撒里面,再给我泡壶桂花铁观音,要熟茶,生茶太涩了,最近有点上火。” “喔。”小梅伸出手。 “干什么?” “买茶钱。” “自己解决。”谢迈凛说罢站起来回房间去了,小梅站在原地一头雾水。 这边隋良野回到堂上,凤水章、韩维元、韦训韦诫、晏充均已在堂上等候。隋良野在主位坐下,其他人依次也坐,隋良野道:“此事宜早不宜迟,规则必须我们来定。” 三日后,武林堂张榜布告,宣布召开“忠志武术交流大赛”,布告上声明由弘臣武盟主办,为各派入盟剪彩开章,武林豪杰表忠心,天下英雄欢聚一堂。下面,比赛细则规章已通发各门派,除去普通比武规则外,另附评级规则。 弘臣武盟盟员共设十六个等级,门派帮主按门派成立年限及担任帮主年限分,帮派成立十年以上或履帮派实际控制人十年以上的,归宏壹;五至十年归宏贰;五年以下归宏叁。副帮主(如有)相应低一等级,原则上不低于宏伍。成立年限在十年以上的帮派可以报送十名以内的“长老”,长老定级视同副帮主。宏壹组建弘臣武盟表决组,组长由宏壹投选,为武林堂总决会成员,与少林寺、蓬莱学派等首长同级。对武林堂负责,向武林堂汇报。等级权属及管理架构、薪禄待遇等相关细则参见附赠手册,欢迎现场咨询。 其余门派徒众需报名参与“忠志比武”,可在兵器、拳脚、轻功三大门类中报选一个科目参赛,赛制一对一抽选,无轮赛,同批次晋级为同级别。毒物、暗器等特殊门类采用评选制,由弘臣武盟评选,报武林堂审批。 忠志比武报名为七日,具体赛制安排参见下表。 …… 小梅折腾了半天,可算把热水桶满上了,把毛巾搭在肩膀就跑出去找谢迈凛,这位正在院子里对着月亮喝酒,看见小梅跑过来就笑,递给他一杯酒,晃着腿道:“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 “啊?”小梅站定,看看酒没接,“你前两天让我买的茶叶钱还没给我呢。” 见他不接,谢迈凛拿回来,往桌上倒了点,看几只蚂蚁过来围着这摊酒,对要钱诉求置之不理,“找我干什么?” “洗澡水好了。” 谢迈凛便站起来,边解外袍边往屋里走,进门绕到屏风后,把衣服脱下来搭上去,小梅听见踏水声响起来就要走,又被叫住,“哎哎来,来聊会儿天。” 小梅叹口气,磨磨蹭蹭地走过去,背靠着浴桶的谢迈凛转头看他,随手指了指,“坐啊,别客气。” 小梅坐下来,托着下巴,等谢迈凛开口。 好半天谢迈凛也没开口,房间里热,暖熏熏的,小梅有点跑神,看着谢迈凛露出水面的肩膀,又看他的脸,愣愣地看了一会儿,心下便不由得比较,相比而言,隋良野长相柔美,眉舒眼媚,似妩带怜,可人却不苟言笑,诚如金钢,百折不挠,骨头极硬;谢迈凛英挺俊美,风姿飒飒,眉锋眼锐,气势逼人,但行事诡迷,捉摸不透,敛光藏锋,不知为何,常于不经意处透出点恶意与狠毒。 谢迈凛转头笑,“看什么?” 小梅嘟嘟囔囔,“不是聊天吗,怎么不说话。” 谢迈凛问:“最近他们在忙什么?” “就比武大赛的事,后天就开始了,东滩的比武场已经搭起来了,你还没去看吧?可把他们忙坏了,没日没夜的。”说到这里小梅反应过来,“哦,你觉着没人陪你无聊了是吧,怪不得一个人喝酒。” 谢迈凛又问:“你没去帮忙?” 小梅摇头,“没说要我去。” 谢迈凛盯着他,弯弯嘴角笑,小梅一个激灵,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被心眼多的纨绔子弟这么看,戒备也是正常的。 “因为你用处不大,不然隋良野为什么要换凤水章他们去?你读书少,不会来事,又没见过世面,到时候武林大派都在,带你出去太丢人了。” 小梅听完,好半天不说话,谢迈凛倒是悠哉地靠着桶打盹,两臂一展搭在桶边,毛巾盖在眼睛上,仰着脸安静地休息。 突然小梅噢了一声,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你这样说只是为了让我怀疑我自己的价值,这样以后你指使我就更方便,我也就更听话。哈哈,可是我不会上当的,我是很有用的人,你这样的聪明人也有看不出来我价值的时候,看来你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巾下谢迈凛的嘴角弯弯,“嗯是,被你发现了。”他坐起来,毛巾往下掉,被他接在手里,他像条人鱼似的移游过来,手臂搭在桶边,抬起头看小梅,“问你件事。” “喔。” “你跟他熟,你们老板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做你们那行?” 第48章 小梅回忆片刻,“其实我到春风馆的时候老板已经是老板了,那时候老板还是更年轻的老板,我一直都很敬重他的。我单知道老板有武功,因为见过他那时候组建春禾角。”小梅托着下巴,“我老板是个特别有心劲儿的人,我觉得他肯定吃过很多苦,但我从来没听他抱怨过,连薛柳都说他从来不抱怨,就特别能忍,忍字头上一把刀,人吧,能吃饭说明胃口好,能吃苦说明意志好,这个吧从人精气神儿就能看出来,你看他每天早睡早起,面无表情,波澜不惊,没病没灾,身体健康,看着像颗柳树,但其实还挺厉害哩,其实是一颗松柏,桉树,哦竹子,对吧,笔直的那种,飕飕往上长。以前有个老爷很照顾我的营生,他就跟我说吧,做大事的人都很有精神头……” 谢迈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前言不搭后语,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小梅终于发现了,有点不好意思地止住了话头,作总结道:“总的来说,我老板是个人物。” “他这么抛头露面,也不怕遇上老恩客?” “不至于,他不干这行都已经好多年了,这行你天天干都容易被人忘,何况好些年不露面,哪那么多痴情戏,再说我老板已经是朝廷命官,谁敢这么说,说了拿他!办了他!” 谢迈凛又问:“那你呢,你生意怎么样?” 小梅怅然道:“凑合吧,我主要是爱跟人聊天,我的恩客年纪都比较大,喜欢听我说话,不过前几年他们身体都不行了,在家养着病,逢年过节还会给我送点小东西,虽说我也不能去看他们吧。其实做几年还是能遇上两三个还不赖的人,做着做着也算朋友了吧?好些时候也聊不到一起,我听不懂他们说什么,老是动不动就画画啊念诗。也不是说他们不好吧,可能有内涵吧,但我就没什么年轻俊俏的恩客,他们来找我吧……喔对就跟你现在表情一样,你很困吗?我看你就没在听……” “你话太多了。” “也没有吧,不熟我一般不说话的,很多人都说第一面见我觉得我很内向。我说到哪儿了?哦对,我的恩客,但是我觉得也不是因为我话多,我这个人肯定是没问题的,肯定是很好的,主要还是我长得不如我老板,他个子比我高,脸也好看,往那一站,对吧,唉这种事也是爹娘给的……” 谢迈凛扶着额头,深呼吸,“这事你得这么想,你是出来卖的,又不是出来比美的,有人买行了。” “对,也是这么个理儿,人吧还是要知足,我现在虽然恩客不多,但起码吃穿不愁啊,有屋住又钱花,但你要说人是不是就……哎?谢公子你怎么下水里了?你要睡在水下面吗?哈哈,别泼我……” 第31章 鬼脸叉-4 ========================= 隋良野晨起时天还未亮,他起身时刚想开口,想起来小梅这几日都跟在谢迈凛身边,谢迈凛要求太多,小梅分身乏术。于是他自己打水擦脸,换了衣服,坐在镜前有点犯难。今天是大赛开幕及比赛的第一天,来客很多,但他挽官式髻簪很不怎么样,前几天在堂中忙前忙后时,他不过用一根粗糙的发绳捆了下发,像以前走江湖一样,不在意这些小节。那头发扎得太松,常常忙着就散出几缕,某次他午后休息,搭台的工匠以为他是路过的书生,还来上前找他帮忙写家信。 他拨了拨披散的头发,再为难也得办。 等他把散发弄到一团固定在头上,才起身出门,在门口关上门,犹豫片刻,还是看了看谢迈凛的房间,不知道小梅是不是在。 这种事不想也罢。他转回脸去了前堂。 堂中无人,他独自点了烛火,坐下来又翻了遍规则册,以及报上来的名单。混出名声的门派弟子自然报名,也有为了入弘臣联盟拿点钱的子弟,至于那些从来没天赋、也不专于此行当的,领了遣散金也就回家去了,三省数十大派,短短一月多,也是说倒就倒,隋良野想,也不怪各大门派掌门如此抵触。 他看这名单,心知肚明,这比武过假招的必不会少,自己设计的规则纵然已经尽力护老护尊,但那些受宠爱的弟子自然会被“护送”有个好等级,平时就低阶的弟子,也不大可能真凭拳脚出头天。 他边想边看,日光已经亮了,他听见远远有响动,抬起头看,门前入了两三步晨光,堂外天空曦蓝蓝,有鸟叫虫鸣,晨风扫开露华,荡漾一阵凌冽清风,四下无人。 突然一颗石子倏地迎面打来,隋良野抬起桌前的一本书册挡住脸,石子沉闷的咚响,弹了下,落在远处桌面尽头,滚了一下,停住了,隋良野抬眼,看谢迈凛走进来,笑眯眯的。 “怎么样,是不是进步神速?” 隋良野捏起石子,“没穿透这本书。” “穿透书不就打到你了?打到你那多疼啊。”谢迈凛张望着走过来,自然地站在隋良野身后,“今天开赛吗?” “对。”隋良野扭头看,谢迈凛越过他读桌上的册子,烛火太暗,谢迈凛便弯弯身,朝他这边靠,大概是腰挤压了他的肩背,隋良野朝另一侧不动声色地移了移,将缠在一起的衣服分开,谢迈凛这才注意到下面的隋良野居然悄悄挪远些,实在是觉得好笑。 像那种会说“男女授受不亲,请你自重”的迂腐书生,人来前一分他便后退一步,看起来是不近女色,其实心里已经遐想:此刻你碰我,那将来你便要做我娘子,花前月下,拜堂成亲,洞房花烛,早生贵子,儿孙满堂,入土为安,奈何桥别,转世投胎,三生三世——多么沉重,所以你此刻不要用衣角碰我的衣角,这承诺太过郑重。 谢迈凛整个压上去,隋良野晃荡起来,谢迈凛伸手臂往书册上翻,“看不清啊,写得什么?字写得太小。”隋良野这等武功,一时也自乱阵脚,连推带搡把谢迈凛用手臂隔开,手肘不小心捅了下谢迈凛的腹部,谢迈凛嘶了一声,按着腹部退开,隋良野瞪了他一眼,转回头去。 谢迈凛道,“你头发乱了。” 隋良野伸手摸摸,髻簪已经散开,他一把拽下盘髻,扔在桌上,谢迈凛俯下身手臂撑在桌台,扭头看他,“既然是我的错,我给你整一下吧?” 隋良野正要开口,谢迈凛又道:“你可以不同意,但你不要骂我,我这个人很记仇的。” 说罢,谢迈凛就闪亮亮地笑,看着隋良野恶狠狠地瞪他。 半晌,隋良野终究还是没有说重话,自己重新去盘,谢迈凛抱着手臂站直看,告诉他偏左了,偏右了,哎左左右右,又落下半边头发。眼见日头愈高,谢迈凛道:“真的,要不我来吧,没人看见。” 隋良野朝他一扔髻簪,谢迈凛接住,走来他身后,从他脖颈后,伸出手掌过头发,直过到发尾,这束茂密乌黑的头发扑簌簌散开,落在肩头。 谢迈凛道:“你要是把头发卖了,能卖好几十文呢。” 隋良野咬咬牙,想了想道:“你不要想暗算我,你不是我对手。” 天光大亮时,凤水章几人说说笑笑走来前堂,隋良野猛地睁眼,居然来人到了门口才反应过来,他正要动,谢迈凛道:“别动,差一点了,好男儿最紧要是头发。” 那几人看见这场面,只有片刻安静,接着便如同什么也没看到,在堂下整理纸张,该说什么说什么,好像谢隋两人根本不存在。 就是过了好半天,韦诫才走上来,打两句哈哈,扯了几句天气不错,早饭吃了没,站到了谢迈凛身边,犹豫好一会儿才决定问,声音轻轻:“哥,你怎么给人编俩麻花辫啊,人一会儿还有事儿呢。” 大赛开幕的高台上,隋良野的脸色比平时还要难看,小梅远远站在台下看见,无奈地摇头,要不是他赶去及时,真不知道如何收场。想到这里他对旁边的谢迈凛道:“你怎么就非手欠?” 谢迈凛满不在乎地笑笑:“有吗。没有吧。” 高台中间隋良野和知府易埅谦让了好半天,一个说“特使为主,当居主位”,一个道“叨扰宝地,民官居中”,扯到最后,隋良野勉强坐在中间,巡抚不在,布政和按察都来了人,还有一位参政,说是代表石茂生来的,开幕时也替其作了讲话,包涵欣慰、鼓励和动员三大内容,然后掌声,而后易埅也以“济南与有荣焉”为主题简单致辞。随后规章流程过一遍,隋良野也一并致辞,折腾一上午,分组名单才公布,比赛要到下午才开始。 午间隋良野命人安排了午饭,特地请大小官员和门派之主一并入席,交错坐落,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万喆库自然被安排在隋良野的旁边。 说这隋良野陪同几位大人进门,小厮引着就坐,桌边已坐下的万喆库急忙起身,向隋良野行礼,隋良野马上搀住他,道声万掌门不必客气,大家都坐,都坐。 万喆库和易埅一左一右陪着隋良野,小厮挨个分酒盅,易埅嗅嗅杯,直道:“这可是好酒,隋大人好大方。” 隋良野道:“想来今天英雄豪杰汇聚一堂,自然当有美酒作配,这是金标,三十年地藏,特派我家小仆前些日子取来,为今日一饮。” 第49章 众掌门称谢,易埅笑道:“万掌门,还是你面子大啊,办这个大赛不说,还让我们隋大人百里送酒来啊。” 万喆库慌忙起身举酒杯,“易大人言重了,小人哪有这等脸面,全赖隋大人恩德,广纳民意,为民造福,才让我们这些江湖野朋不至于流落街头。” 隋良野也端着酒杯站起身,一手托住万喆库捧杯的双手,道:“小官奉皇命来此办事,如有恩德也是全赖天威,万掌门在山东一呼百应,山东在三省又是一言九鼎,武盟组建少不了万掌门帮衬。”说罢碰碰杯,一饮而尽,万喆库连声道惶恐,把自己杯中的酒也喝个底朝天。 凤水章在另一张桌坐,身边除了曹维元和韦氏兄弟便是门派二三把手,这会儿都朝主桌隋良野那边看主要节目进行。 韦训凑到曹维元身边道:“这小子在阳都什么身份,换个地界都能领三杯敬酒了。” 曹维元笑笑:“人靠衣裳马靠鞍,功名利禄养人,延年益寿啊。” 两人低笑起来,凤水章不理会那主桌,已经自己倒上了酒,又问韦诫:“这酒是晏充去拿来的吗?” “应该是,我看他有几天不在。” “腿脚够快的啊。” 韦诫撇撇嘴,“跟他主子练的是一路轻功。” 说罢听见那边隋良野正领着全场敬第三杯酒,也举起酒杯,想跟凤水章碰,见凤水章不理谁敬谁,自己爱喝喝,只好转过脸,跟一个不认识的武派人碰了酒。 这边易埅看隋良野的架势,便也帮说两句,“我看现在万掌门不妨请隋大人到贵派一访。”说着转向隋良野,“隋大人你不知道,万掌门那儿是最阔气的,庭院照着洞庭湖修的,长廊学着秦岭沿山建的,那起起伏伏的曲线,真是绝了。” 隋良野便道:“那我可要叨扰了。” 万喆库当即饮尽一杯,以示欢迎。 等用餐完毕,几人又到偏厅坐着聊几句,下午登场前隋良野终于有个独处的空儿,四下转转头,低声问身边的晏充,“小梅呢?” 晏充摇摇头,他也不知道,跟在后面的韦训道:“问我们公子是吧,他们去外面吃饭了,吃阳春面。” 隋良野眼神移开去,转回身,说了一句“知道了”,晏充问要不要叫小梅回来,隋良野道不必,随他。 而小梅拽着谢迈凛紧赶慢赶到比武场的时候,刚敲了第一遍锣,武斗场高台上站了左右两个男子,谢迈凛来到场边,易埅远远看见他便叫停比赛,请他到上面去坐。 谢迈凛推辞道:“这样不好吧,在座都是贵人。” 一个参事和门派掌门已经迎了上去,一左一右跟着他,“谢将军就不要客气了,江湖武术如何能和八方武功相提并论,您来才是赏脸。” 谢迈凛被夹着上了台,一看给自己留的座位,便对隋良野道:“那隋大人,我就不客气了?” 装得像个第二次见面的不熟人,于是隋良野起身相请,“谢公子请坐。” 比赛开始,两个首先登场的人比的是长兵器,一个红缨枪,一个银穗矛,向左拜了上座,向右参了众同行,擂官扶着两人对着一拱手,随即后撤两步,抬枪提矛,兵刃相接。 只听一声锣响,那枪倏地一歪,枪尖沿着矛身直穿而上,枪挑一条线,那红缨如流星急速逼近长矛之尾,银光映亮持矛人的脸,寒光凛凛逼来时,那矛却猛地横抬,矛身震起红缨枪,枪竿一阵动摇,传到拿枪人手心,酥酥麻麻虎口震,说时迟那时快,长矛劈开红缨枪势,大开大合左挑右勾,双臂之间距尽是矛光,而非那枪之一线。硬碰不得,红缨疾走左突,见矛随主动,尽来眼前,这红缨枪往地上一立,持枪人握枪杆飞身踢脚,两脚踢中矛者胸口,接着再一脚踢开狂矛,猛虎落地,拔起红缨枪,一个白鹤亮翅稳住身体,场下响起一片叫好。 这时谢迈凛侧身凑近隋良野,“西市开盘口,下午赔率你猜多少?” 隋良野看着台上拳脚纷飞,“多少?” “一赔十。今天刚开,还不算高。怎么样,要不要帮你买一点。” “我不缺这个钱。” “哈哈,也是,不过谁输谁赢你告诉我,我赚这个钱吧。” 隋良野这才转过头,“谁说我知道输赢的?” “分级怎么定,不过走个过场,门派哭着喊着闹,无非就是要个安全保障,你就给个台阶到他们脚下咯。” 隋良野盯着他,半晌才道:“没有那么容易。”他扫了眼万喆库,“等级他们必然已经排好了,借这个由头光明正大罢了,怎会告知我,你把我想得太重要了。” 谢迈凛弯弯眼笑起来,“才当多久官啊,都学会说自己不容易了,你以前那劲头呢。” “你不信我也没办法。” “懂懂,我懂。”谢迈凛道,“看着是爷的人有可能在当孙子,看着是孙子的人也许在当爷,这就叫假作真时真亦假,爷作孙时孙亦爷啊。” 隋良野不语,转回了头。 那边已经分出胜负,持矛者的矛已经落了地,两人站在台中央向四面八方拱手。 谢迈凛悠悠道:“小师弟输给大师兄,多正常啊。往后赔率才高呢。” 坐后面的凤水章问:“就没有不是同门的吗?” 谢迈凛朝台上努努嘴,“这不。” 说话间两个男子已经上了台,谢迈凛道:“同盟不同派,一家人,分个表兄弟吧。”他也朝万喆库那边望了一眼,那群门派掌门各个气定神闲,不像是在等比赛,只是在等结果。 这轮比的是剑,两个人一个拿的是长剑,一个拿的是短剑,无非长短粗细稍有不同,其他倒也无甚差别。两个人都三十来岁,短剑穿得好一些,气色精神一些。 隋良野抬眼瞥瞥,就端茶去喝,心知已定输赢的比赛,兴致缺缺,他转头问谢迈凛,“这局你买谁?” “我不赌。不过这局嘛,我猜短剑赢。” “为什么?” “他在帮派里地位高,自然将来进了武盟,也是要高一些的。” 隋良野倒也同意,不与他辩。 且看这厢一声锣响,双方拉开了架势,那短剑悠哉使招式,轻盈从容,穿刺有度,那长剑只顾躲闪,还招寥寥,步步后退,下面已经有人在交头接耳,说些别的事,端的是好无聊。 谢迈凛也觉着烦,端起茶喝了口,正要挑出此茶十多个毛病,就忽地听一声脆响,抬眼一看,那长剑刚刚闪过一招后,竟原地反手压剑,正正砍在短剑之上,发出一声金铄震响,周围人纷纷看去。 台上短剑更为震惊,像是踢了一脚老狗,老狗朝他吠了一声。 隋良野也定睛看去,谢迈凛笑起来,“哦豁,翻身的机会来了。” 说得没错,那长剑一个身形闪过,直对着人劈将去,短剑所幸还有余力,慌忙躲过,抬剑格挡,几下调整好气息步伐,又使出一招向右野马分鬃,闪离长剑攻击区域,那长剑奔袭而来,转身打旋剑速如光,三招逼来,第一招削砍,第二招劈将,第三招一拉一回直刺,均被短剑堪堪挡住,隋良野看后摇头,步速太慢。仿佛心有灵犀,那长剑也忽得提升步速,三下冲进短剑防备圈,却侧身绕,右剑一扔左手借,就着向后一划,只听得一声惨叫,血渐数步,短剑背后一长道血印,踉跄栽倒。 擂官一看大事不好,上前叫停了比赛,慌忙间朝万喆库看去,万喆库向隋良野看,隋良野看着那长剑凶狠的脸。 一个帮派帮主上前道:“隋大人,这厮是蔽派门下弟子,比赛坏了规矩,您受惊了,请取消比赛成绩,革去其参赛资格。” 隋良野看看这些人,又看看笑眯眯的谢迈凛,他心知肚明这场比赛是走个过场,他都已经配合各大门派到这一步了,实在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算了。 众人一齐看向他。 可是…… 片刻,隋良野道:“不必,规则中没写不能伤人,不知者无罪,他本轮获胜毋庸置疑。” 他这样开口,其他人不好再说,也各自坐回去了。 隋良野问:“英雄,上前一步说话。” 那长剑走下台,来到近前,拱手一拜。 “敢问英雄大名?” “小人雷仝,见过大人。” 隋良野点头,远处挂牌的卫兵摘下他的名牌,向上挂了一位。 那边新一批的两位走上台行礼,这边谢迈凛对隋良野道:“隋大人一出手,明天赔率就要大翻天啊。” 隋良野看他一眼,正要开口,就听见一声倏响,他扭头,台上一个男子飞镖直奔他而来,四下惊呼。 第32章 鬼脸叉-5 ========================= 隋良野一动未动,在他身后坐着的晏充倒是很快起了身,顺手抄起凳子挡住了飞镖,这镖的功力不能算好,没插进凳木,探进了个尖角,晃两下落了,而这边凤水章几人则已站在了隋良野面前。 第50章 失镖的武生不慌不忙,上前一步告罪,说道任凭处罚。隋良野听完,不做表态,慢慢地移眼到万喆库身上,万喆库立马让失镖的掌门和师父出来道歉。等表过态,隋良野顺水推舟,说了句无妨,眼看这厢失镖的人得意地拱手致歉,好似早知可以轻巧脱身。这时,谢迈凛道:“这种武功,还有必要比吗。我看直接挂到尾去吧。” 衙役看隋良野,等长官的指示。 隋良野便道:“谢公子所言有理。” 这话说出来,万喆库那边准备开口求情的人堵了一下,还有人想开口,也被万喆库拦下,万喆库顺着谢迈凛的话,谢公子所言甚是,于情于理都合适。 隋良野一摆手,发落了那个失镖人,这会儿他脸色才终于难看起来。 一日赛毕,已到黄昏,众江湖门派起立,依次序送大小官员离场后,他们才动起来,衙差告诉他们馆外准备了吃食,参赛期间各派子弟凭参赛文书可以免费食三餐。万喆库本不想去,说统一餐食都难吃,衙差道哎呦老爷那您可错了,这是我们大人包了惠春街几个大酒楼来承办的,好着呢。万喆库一听,这倒是可以去尝尝。 选了家人少的,小二道店里招待副职以上掌门都有包间,万喆库一亮通行牌,几个小二恭迎着把几位请了进去,拿来几张例牌,说这几套餐点都是免费的,您看想要哪一个? 万喆库接都不接,只问道:“怎么,我们只能点隋大人选好的餐,不能单点吗?” 小二讪笑,“您这哪儿的话,这不是为了给各位老爷省时间吗。” “时间用不着你省,去把菜例牌摆上,我们要单点。” 小二陪笑道:“喲,您看,隋大人订的餐里没含这个,要不您看看这几套,都是招牌菜,荤素搭配,有汤有主食……” 另一位掌门道:“你这小二好无礼!叫你去便去,饶什么舌,你办不了,把你们老板叫来。” 小二连连点头,退出门去。不一会儿,堂管便赶来了,进门先送了壶普洱,让挨个倒上,又骂那小二道:“这几位都是隋大人的贵客,你倒敢怠慢。”小二弯着腰赔笑。 堂管问:“各位老爷,菜牌我叫人拿来了,您几位看看,要点什么?” 万喆库端起茶杯喝茶,扬扬下巴让其他掌门去点,点了几个招牌,又添海鲜野味,差不多七八人份,就摆摆手叫堂管和小二出去了。 小二跟着堂管出了门,变了张脸色,“还以为是以前呢,隋大人治的就是他们这群人,他们江湖门派老是瞧不起咱们做工的。” 堂管把餐单交给小二,“少废话,去办事,别超出隋大人的餐费就行。”说罢背起手,“看起来,将来这地界,再没有大派的威风了啊。” 厅内万喆库几人也是便喝茶便聊,聊着聊着便有人叹起气来,万喆库瞥了他一眼,“常掌门,怎么个意思,饭还没吃,叹上气了?” 常掌门拱拱手,“各位掌门别见怪,就是想起来这摊子事,我真是……唉!” 齐帮主附和道:“谁说不是呢,他隋良野来这一趟,就把咱们经营多少年的基业说抹就抹了,天下还有这样的道理?皇命,皇命就能……” 万喆库打断他,“这是朝廷的差事,皇上的命令,国家的新政,不是咱们能定的,长远看肯定也是利国利民的,要说心里不舒服,那肯定咱们都有,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隋良野,把事情给办坏了。江湖上多少老前辈,多少英雄好汉,总不能到头来一辈子,就这么被抛弃了,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众人附和,对对。 常掌门道:“不过隋良野其实也挺配合的,这大赛他倒是也愿意做。” 万喆库道:“说起这个,常掌门,令徒今天实在不该暗器打隋良野啊。” 常掌门起身赔罪道:“是是,我已经训斥过他了。” 万喆库道:“我准备过两天请隋良野到我府上一聚,权当为今日他受惊赔罪。各位掌门还有什么诉求,老夫可以代为转达。” 众人起身道:“多谢万掌门帮扶。” 常掌门急忙去催小二上酒,端着酒盅酒杯来到万喆库面前敬他,“万掌门,真是多亏有你,不然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咱们山东只有万掌门才是真为家乡父老着想啊。” 万喆库接了酒杯,谦笑道:“哪里话,一起努力,共同建设。” 小二在房门口挂单,一个帮派弟子恰巧出来如厕,一看挂出的单牌就急,“怎么回事?酒要算我们的钱?” 小二道:“隋大人订的餐食里含茶,不含酒的。” 那人嘴一撇,咧咧地朝外走,碰见个同伴,对他道隋良野开餐居然不让喝酒,两人一起咧咧,朝外走去。 *** 隋良野来到院子里,谢迈凛正看着猫从墙左边走向右边,眼神移到隋良野身上,“学猫能练轻功吗?” “它用脚尖,适合女子,或身量轻的人练,轻功是童子功,过了时候很难学。” 谢迈凛摊摊手,“我又没说我要学它,我有师父。” 隋良野不开口,在想事情,谢迈凛凑去,“怎么不问问我这几天怎么样?” 隋良野扫了他一眼,“你有小梅照顾,应该过得很好。” “确实挺好,他很会伺候人,我要是想买他,你要多少钱?” 隋良野道:“你要问他愿不愿意。失陪。” 他要走,谢迈凛拉住他,“哎哎,我以为我们亲近好多。” 隋良野道:“谢公子,请你自重。” 谢迈凛放开手,叹气道:“你还是心里没我的时候好说话些。” 隋良野愣了一下,皱起眉头,“你说什么?” 谢迈凛笑着改口:“不对,该说‘眼里没我的时候’,说错话了。” 隋良野冷冷瞥他一眼,不理他,擦着谢迈凛的肩膀往回走,谢迈凛笑盈盈地转头看。 没走几步,隋良野停下来,转回身,义正辞严地告诉他:“无论是我眼里还是心里,都没有你。” 说罢转身就走,谢迈凛笑嘻嘻道:“明天见。”又转过身,四下看院子,自言自语道:“我要在西南角种棵桃花树,旺一旺我的桃花运。” 隋良野听见也权当没听见,径直回了房间,水盆还落在院子里。 谢迈凛正打量西南角,就看见傻站着的小梅,吹了声口哨,问道:“你看什么呢?” 小梅瞠目结舌的表情还没收回去,脑海中盘旋着隋良野刚刚说出口的话,身上一层一层起鸡皮疙瘩,心下乱七八糟,被谢迈凛一问,脸倒是红了,而后拔腿就跑。把谢迈凛看懵了,只能摇摇头。 月上柳梢头,谢迈凛卷起书册,准备叫小梅来伺候他洗漱,拉开门,就看见地上有个纸团,弯腰捡起展开,上面有句话:初八忌西,不宜动土,本堂委高破,西南势陡,非吉兆。 还附了一张谢迈凛看不懂的八卦图。 谢迈凛笑笑,揉了纸团扔开。 *** 小梅思来想去,晚上还是先来给隋良野准备水,忙后了半天,从外面回来的隋良野倒很奇怪,“你在这里做什么?” “老板,我来服侍你。”说着上前来要给隋良野宽衣。 隋良野稍稍侧身,避开他的手,“出事了?” “没有,没有。” 他再次伸手,隋良野转过身,让他把自己衣服一件件脱下来,挂好,这边隋良野迈进了浴盆,慢慢沉下去。小梅净了手,搓开油,搭在隋良野背上,隋良野猛地转过头,小梅抬起手看看,“不凉啊。” “哪学的?” “谢迈凛让学的,他事特别多,特别麻烦,但我学会了,我给你推推。” 隋良野不大习惯,但看小梅显然有事来找,又不方便打发他走。 小梅道:“老板,我以为,人这一辈子,要活得通透是很难的,好多事情都必须经历过,才能明白。你比如说我,我刚见到谢迈凛的时候,觉得他长得又好,又有钱,但我自从观察谢迈凛以来,我就发现,他这个人心眼特别小,报复心畸高,特别记仇,谁要是在他三岁踢他一脚,他可能在三十岁才报仇……” 隋良野转过头,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老板,咱们当时毕竟是……威胁他来帮我们做事,”小梅委婉道,“我觉得总有一天,他要收账的。” 隋良野不在意地转回去,“随他。” 小梅嘴张了又合,抿着唇,“这么久了,他也不知道我名字,老叫我‘那个谁’,而且啊,他指使我做事老是打响指或者吹口哨,好像我是一匹马或者一条狗,好讨厌……老板,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隋良野点点头,对他道:“我明白。” 第33章 鬼脸叉-6 ========================= 隋良野还没下轿,就听见有人高喊落轿,他掀帘一看,万喆库领着里里外外数十个门徒家丁在宅门站定,恭迎他下轿。 第51章 这边刚落停,两个家丁就小跑着来接,一个掀开门帘,另一个已经跪下要作脚踏,隋良野踩到地上,弯腰扶起跪下的家丁,“这倒不必。”说着一起走到万喆库面前,“万掌门客气了,隋某一介俗官,来了山东本就多受照顾,怎敢忝烦。” 万掌门拱手拜,隋良野拉住他,两人一同走进府内。 迎上前的管家带着两队人分列两侧,一排是帮内弟子,各个气宇轩昂,面若金刚;一排是府内家丁,看起来也是精壮男子,五大三粗。晏充跟在隋良野身后,一进来就绷紧了身体,紧张地环顾一圈。 两日前万喆库邀隋良野来府一叙,武林堂内上下议论,凤水章说这是鸿门宴,当心有去无回;曹维元说这是赔罪宴,谁让帮派子弟伤了大人;总而言之听着危险,小梅十分紧张,便去偷偷问谢迈凛怎么看,谢迈凛道有人请客还不去?隋良野倒是照旧风雨不动,看不出如何想法。 万喆库对隋良野道:“隋大人,您到济南之后我一直抱病,没能前去拜会,请大人勿要责怪。” 隋良野道:“哪里话,我听说你咳疾也是陈年旧病,最怕复发。我知道宿州陈皮治咳有效,特地带了些陈皮酿的酸糕,姑且做调养一尝。晏充。” 晏充闻言带盒上前,将礼物交予管家。 “啊呀这如何使得,我本意请隋大人赏脸吃个便饭,承蒙大人关照,小人收下了。隋大人,咱们今天先来敝舍走一走,然后家里备了些酒菜,请您一道用个晚膳,不知道隋大人哪里人?忌不忌口?” “我没什么忌口。” “那好,您放心,我叫他们准备样式齐全些,他们做菜还可以。” “听说万掌门这里有‘十大名厨’,出了名的好手艺。” 万喆库摆手笑道:“班门弄斧,班门弄斧。来,咱们这边请。” 隋良野跟着万喆库,从大宅的东进,一路参观过去。此宅占地六十亩,山亭水榭一应俱全,据万喆库介绍,是请京师崔大师画的图,单图一百两,全宅上下八十多张图,涵盖六大厅、八大堂,三院五舍。路径开阔,视野明亮,走时要留意跟进,否则一不留神找不到路。假山是移来的黄山石,穿院溪挽来趵突泉的水,湖中水心,小船莲蓬,歌女抱琵琶唱西江月,戴斗笠的老翁摇着桨,山清水秀,日渐西沉——济南偏北有小江南。 隋良野问:“唱的是什么?” 万喆库道:“小人也不知。” 身后一个弟子走出来,敷衍一拱手,“这有何难,一问便知。”说罢向前大迈步,施展轻功,踏水而去,踩一路涟漪,重重地落在船上,压得小船晃两晃。 这下马威隋良野只当没看见,他在春风馆当家的时候西江月都不晓得编过多少版,递个话头而已,倒又被人踏一步。晏充撇撇嘴,这功夫有什么好显摆的,脚力太重。 没一会儿,那弟子原样折返回来,禀告道:“师父,隋大人,那女子唱的是西江月。” 万喆库道:“粗鲁愚钝,这是你显摆的地方?下去。” 那弟子告歉,隋良野道:“无妨,早知道万掌门桃李满门,今朝一看,果然名不虚传。” 万喆库道:“其实帮派发展得好,主要还是朝廷的支持,皇上的恩典,普天之下的门派,武林的未来,其实都仰仗朝廷光辉。” 隋良野道:“这是自然,有些人对整顿江湖颇有怨言,就是因为没有分清轻重缓急,做事做人本末倒置,总觉得不管就是好的。‘不管’就意味着杂,杂就意味着乱,乱就意味着欺民霸市、利益输送、官府门派勾结、百姓受苦,长此以往民何以堪,朝廷何以堪,国运何以堪。” 万掌门笑:“隋大人说得对,小人佩服。不怪乎首来我们这里推,说句实话,敝派在此地也算有头有脸了,但一说武盟做朝廷臣,不管年长年幼,都还是更愿意去啊,毕竟是山东人,千年孔子乡。” “贵地出宝民,国之幸甚。” 说着走到一条长廊,万喆库介绍道:“隋大人您看,这便是我们的‘忠君长廊’,我们虽然不算朝廷臣,但向来也是自认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时刻铭记君恩,谨记皇上金玉良言。您看这条长廊,是我们帮派的建派史。” 只见一幅幅生动的画串联起了一个帮派的兴起与发展,打头的这张是万喆库的肖像画,那年万喆库创派,彼时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据画所示。 画边一首小诗:自幼习武得功,出落满腹气雄。招似猛虎啸丘林,一派定山东。有幸执掌豪门,桃李遍布鲁洲。若乘皇恩新金名,重报天下英雄。 这韵隋良野倒瞧着眼熟。 第二幅画描绘的是万喆库开天辟地创派的景象,虎啸狼鸣,人做伏虎状傲然,形似行者态轩昂,众星环月,声势浩大。 第三幅画至后,皆是万喆库同各级官员会面、饮酒、作诗、切磋武艺的场面,官至高到原三江总督,当然现在皇上推新政,撤销总督职位也是重点。 长廊画后,六扇寸门叠开,更有流水轻音,供奉着道派人物,同人物一列的,还有首韵律勉强的诗,隋良野细看,意识到这是当今皇上曾时做的一首忧国忧民的诗,皇上继位后还常常提起,朝中上下人人皆会背。 万喆库道:“虽然我等乡野村民,但对皇上英武豪姿心向往之,再说了,咱们做武林门派的,说到底,还是要报效朝廷,报效国家,报效皇上的。” “万掌门身虽不在庙堂,却胜在庙堂。” 万喆库大笑,管家前来回告,道晚饭已备,万喆库抬手道:“隋大人请。” 晚宴设在四户堂,阔阔方方,灯火明亮,圆桌八座,桌中间烧着一壶红茶,堂下四角立着仆从,后堂台上一人抚琴,一人弹筝,清幽雅韵。陪客们跟在后面一同进门,隋良野环视一圈,万喆库道:“隋大人,略备酒菜,不甚雅致,您请上座。” 隋良野道:“万掌门,我来同你吃个便饭,怎么担得起这么多陪客,如此豪华,我实在消受不起。” 万喆库四下环视,道:“那……那你们都出去吧,隋大人若不嫌,小人来作陪。” 隋良野便入位而坐,“万掌门不要客气,咱们也好随意说话。” 万喆库道,“是,是。” 酒过三巡,两人都有些醉了,聊了些本地风景,二十年变迁,山南海北好特产,万喆库说话都有些大舌头,万喆库嫌拨弄筝弦太素,叫人上来唱曲,唱什么靡靡之音,两人也没怎么听。 隋良野端着酒杯,瞧着万喆库,“万掌门,说到底,你愿不愿意入武盟。” 万喆库竖着手指,脸底一片酒红,“隋大人,我跟你交个实底,我理智上十成十愿意,情感上八成愿意。” 隋良野问:“那两成差什么。你告诉我,我能做便做。” “隋大人抬爱,这杯我干,你随意。”说罢一口饮完,刚放下杯子就拎酒壶倒,“隋大人,我说实话,真不是差什么,主要是……我说句实话您别往心里去,您是做官的,在阳都办事,眼界自然不是一般的高。我是草野间苦练功出来的,我就不说我的派,就这些江湖上的门派,哪个不是筚路蓝缕,一砖一瓦建起来的,有感情您知道吧。白手起家,这中间多少风雨起伏,对不对,我不谦虚的说,都能写成书。几十年了,做到现在,别人看是什么宝马香车,其实这些都是其次,咱们吃过的苦不少,天下武林门派之所以好多现在还在坚持,其实说白了,就是情怀。” 隋良野点了一下头。 “我觉得求财、求名,真的都是过眼云烟,谁百年之后能带走?都不能。我对钱有兴趣吗?没有。我对女人有兴趣吗?……哦这个有,没有不行,但是你说随便一个人就能为钱为女人吃这样的苦吗?不可能的,真正推动一个帮派的发展也好,百年基业的创立也好,其实归根结底还是领头人的情怀。从前荒山头、贫弟子,帮派欠账几千两,我带着弟子们下山搬砖、扛大包、架海船,什么白眼没见过,什么气没受过。隋大人,你出身好,其实我很羡慕你,羡慕你们做官的,走到哪都是人上人。我也理解好些年轻弟子都愿意入武盟,就算做不成官吏,但起码也是为朝廷办事的,有保障,有地位,受人尊重,能为家里人谋点利……哦我当然不是说新策不好,新策当然是好的,转型都有阵痛,这个我理解,我理解。” 隋良野点点头。 又干了一坛酒,桌上歪七扭八摆了十来个空酒坛,万喆库伸手各个摇了摇,确实没有酒,抬起头对隋良野道:“隋大人看着文质彬彬,喝起酒来很是生猛啊。我再去拿。” 隋良野扯住他袖子,把人拽回来,“不用,你也别忙,菜都没吃。坐下来。” 万喆库坐下来,“好好,我不走。”扭头喊,“万齐!万齐!小子没有一点眼力见,酒没了都看不见,白养你了。” 万齐小跑着出来换酒。 第52章 隋良野道:“万掌门,你放心,我这个人办事什么样你也见过了。” “当然当然,隋大人办事没得说,雷厉风行,体恤我们,没得说,是这个。”说着翘起大拇指。 “你让我把话说完。”隋良野打断他,“我隋良野不会让武林门派子弟流落街头,也必定会保证级别上门派待遇绝不降低。” 万喆库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那既然这样,有件事你也要帮我。” “隋大人,你说,你说。” 隋良野道:“这个比武大赛我愿意办,完全是看你的面子,但是这么一直办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你看什么时候到头,我好整理完,回阳都复帝命。” “哎呦您放心,您放心,我叫他们盘一下时间,必定给您个答复,您意思我明白,我明白。” 隋良野看他喝得晕头转向,实际话一句也说不出,心中不免有些烦躁。 万喆库又在催上酒,正往后扭头,万齐便带酒回来了,给两人满上。 一夜无话,酒席散后,万升正想来找万喆库问问情况,就看见万齐搀着万喆库回房间去了,小厮来道:“二当家,别等了,掌门今晚是说不了话,刚吐好几回呢。” 万齐紧张道:“那你们可伺候好了。” “是。” 次日午后万喆库才醒,万升站在他身边,看小厮给他额头贴毛巾,又端水给他漱口,万喆库躺回去,盯着床顶发了半天呆,才开口。 “他妈的隋良野真能喝。” *** 这边大赛遇上十五集会,停赛三日,隋良野派人去问万喆库情况,知道他起不来,送了些养护的食材。 又过三日,眼看着大赛要复赛,万府终于来人回报。 各派推算,大赛至少还要六个月。 隋良野一听,眉头紧皱,谢迈凛在旁边道:“你这顿酒算是白喝了。” 复赛当日,隋良野差韦诫和晏充去找雷仝,日毕方来回报,说雷仝死了。 隋良野猛地站起身,袖子带翻了茶杯,摔裂在地上。 片刻,隋良野复又坐下,堂中人都向他看来。 隋良野沉思道:“既然他不识抬举,也怪不得我了。晏充,你去为我找个人。” 第34章 鬼脸叉-7 ========================= 小舟缓缓靠岸,船夫摇着桨,对站在船头眺望的客人道:“公子你瞧,这往里走,就是济南城了。” 客人一身宝蓝色的长衣,背后系个缠白布的长东西,黑色长靴,靴顶尖一抹红,人长得高高大大,笑得爽朗,“好啊,好,我从没来过济南,人都说济南好地方,船家,你说我十来天能不能便览济南好景色?” “哟,那不好说,有话讲是‘出家三天,佛在面前。出家三年,佛在西天’,俺们这地界,公子,只怕你越看越觉得看不完啊。” 客人闻言转身,朝船夫恭敬一拜,“船家素言简语,竟有如此玄妙,在下受教了。果然高手在民间,真正的悟道就在此了。” 船夫被他说得一愣一愣,只是道:“公子你说啥就是啥吧,咱们这就停了,您下来站稳吧。” “哈哈哈不必,我站得定。” 眼见着船近岸,水浅处更显得颠簸,小船左右摇晃,船夫一边放慢桨速,一边规着方向,船头的客人身形定如山,水湍又碰石,仍自岿然不动,双脚踩在船板上,分毫不显出吃力。 河岸对过一酒楼上,几个门派子弟正在凭窗喝酒,一个打眼看见这一幕,放下酒杯瞧,一直看到这客人稳稳下船,大踏步下来,径直往城中来。 一人问:“你小子不喝酒看什么呢?” 这个弟子敲敲窗户棱道:“那人,好像有两把刷子。” 几人一并看去,见那客人身形稳重,其貌不扬,脸上尽是新鲜,在城中看见什么都觉得有趣,停下来同街边摊贩说话,嗓门洪亮,出手豪爽,净买些不值钱的玩意儿。 “乡下来的吧。” “可能是,看他土里土气的。” “走,去试试他深浅,多半是个来济南沽名钓誉的货色。” 这客人在街上正逛得开心,手里买了好些本地人不稀罕的小玩意儿,满当当塞进胸前口袋,看见糖葫芦刷上糖浆以后亮晶晶,红艳艳,喜不自胜,买下两串,一串黄的香蕉蜜饯拿在手中,一串红的山楂开口先尝,咬一口山楂肉,糖板先化在嘴里,蜜甜甜粘牙齿,山楂肉酸带热,进了嘴发烫,须得仰起头来散热。 他没看路,撞到了人,擦肩而过,他扭头道:“失礼,失礼。” 那人不理他,继续走,他伸手拽住那人的手臂,“我道歉了,你拿我的钱包不还回来?” 这时身边聚来几个人,正是方才在楼上打量他的门派子弟,在人群中围着他,一个道:“足下何方人士,瞧着脸生。” 客人哈哈大笑,“诸位又不是守城门的卫兵,阅通关文书的官差,济南来个人,还要你们看着脸熟吗?” “话不能这么说,普通人当然不该我们管,但江湖自有江湖规矩,就像鬣狗嗅鬣狗,气味相投,武道相通,足下习武之人,天下武林一家人,不该不通事理。” “对对,大师兄说得对。” 这客人便道:“好,江湖规矩我不懂,劳烦各位前辈教我。” 一人伸手,“这边请吧。” 客人一边吃着糖葫芦,一边跟人来到一处僻静巷子中,领头三四人,他走在中间,身后还有两三人,窄巷深深,两侧墙高壁厚,十来人走在其中,竟一点脚步回声听不见。 他正走正吃,前方的人突然闪开,领头的男子一个回身,一道钝光便忽地闪来,客人侧身闪过,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支铜筷子,甫回神,领头之人已奔到面前,抬脚下踢,直冲着脚腕处,客人撤步后退,来人咄咄逼近,双方脚法繁而不乱,直向后步步退去,客人眼睛往侧面一斜,心知再往后更有人蓄势待发,不可再退,瞅准时机,将糖葫芦直刺而去,来人顾下不顾上,被细棍挑破了肩上衣,客人侧登墙,原地鹞子翻身,翻出几人包围,拉开距离,笑道:“承让。” 刚才那人还要再上,众人之中的大师兄站出来拦住他,捋了捋须,拱手道:“好功夫,阁下师承何人?” “哈哈哈哈家师不愿被人提起,不说也罢。” “阁下背的什么剑?” “哈哈,修为不够,兵器来凑,不说也罢。” 大师兄道:“阁下如此神秘,岂不是要来搅动我济南风云?” “言重了,我山东宾县人,小地方,你们可能不知道,就在沂水旁边的村庄。听闻鲁豫冀建立了‘弘臣武盟’比武大赛,特地来参加的。” “喔,阁下有所不知,这个比武大赛不是传统的分武功高低,争各家长短,而是为了论阶排位的,所以你……” 那人这会儿已经把两串糖葫芦都吃完了,闻言抚掌道:“好事呀,我听说入弘臣武盟还能谋个朝廷差事?太好了,岂不是有工可以做了!现在找份工很难的。” 几人面面相觑,一人道:“你不要痴心妄想了,只有有头有脸的门派众人才有参加的资格,你是什么市井村夫……” 那人笑容灿烂爽朗,“我这样的市井村夫都能给朝廷办事,岂不是光宗耀祖,多谢各位提点,大赛往哪边走?要不咱们一块儿去?” 且说这边上午赛程过半,台上武林各派吃吃喝喝,三五成群,阴凉处看赛,背后竖几扇屏风,专人扇风斟酒,逍遥快活。台上官差几个正襟危坐,隋良野岿然不动,其他人也不好享乐,日头晒着,面前只有晒熟的水果,易埅瞥一眼各掌门逍遥自在,叹口气,扭回头,继续看跟他毫不相关的比赛,这几日布政按察等都已不来了,交椅一撤再撤,现如今不过寥寥几人,他也是因着巡抚的吩咐不敢贸离,否则谁愿意吃这个苦头,他一边看着太阳晒面前的橘子瓣,一面想这好事怎么不去洛阳搞,怎么不去保定搞。正想着,台上比武刚赛出一个新胜者,易埅把眼睛移过去,勉强提起嘴角捧场。 却听见场外传来三声鼓响,吸引了场内众人注意,一同看去,看见一个衣着朴素的年轻人,背着个不明长物,站在场边欢快地咚咚敲鼓,欢喜地好像丰收了一样。 易埅当下先朝隋良野看,隋良野让左右请那人过来问话。 “何人击鼓?” 那人拱手拜道:“小人林秀厌,山东宾县人士,听闻鲁豫冀有比武大赛,赢了的人可以在弘臣武盟有排位,特地来山东分会场参试。” 隋良野道:“弘臣武盟广纳天下英雄豪杰,你既是山东人士,倒也可以参试,易大人以为如何?” 易埅道:“于理可通,章程中也未说不可,倒是可以参加。” 还未等问话,门派那边就有一弟子按捺不住,上前道:“各位大人,按说登名的时间早已过了,现在来参加实在太晚,要是人人都和他一样来个不停,那咱们比赛要赛到什么时候呢?小人以为不可。” 第53章 只见隋良野靠回椅背,随意一挥手,并不把门派之人的意见放在眼里,“不,就现在参加,来一个赛一个,林秀厌。” 林秀厌应声上前。 “现在比的是刀,你去挑件趁手的,现在就上场比。” 门派诸方都站起来,乱哄哄要开口,万喆库也进言不同意。 易埅却心里盘算,他州府里也有事,哪能天天陪在这里看大戏,门派说到底就是江湖老百姓,隋良野可与他一样同朝为官,又是他领导安排的差事,当下站在谁那边还不清楚?他又想这会儿帮隋良野说话落个人情,后面推辞来看大戏也有情份好讲话。 于是开口道:“我觉得隋大人之计有理,来都来了,参赛便是,在座都是江湖儿女,不背规章的事,不必拘于小节。” 易埅是地方官,门派固然敢对着人生地不熟的隋良野大发议论,但对易埅却不好造次,既他这么说了,门派一干人也不好再多言。林秀厌也不去挑刀,径直跳上高台,另一边原本要上场比试的两位互相看看,一个便拦住另一个,忿忿地跳上台,反身抽出朴刀,拱手相请,“这位兄弟,请拿刀。” 林秀厌哈哈大笑,走上前拱手,“有刀,我有刀,多谢兄弟担心。” 对面这人眉头一皱,脸上便显出几分嫌弃来,早看出这人衣着简朴,乡野之流,说起话来更是不文不白,用词粗糙,不知道哪学来野狐禅,也敢闯济南。他一脚踢上竖立的刀底,侧身横拿,正欲上刺,只听见台下有人道:“师弟,不可不防,定要小心。” 转眼望去,原来是方才拦林秀厌路的几个子弟,林秀厌看见了,也转头向他们看,笑道:“好巧,你们也来了!” 台上子弟匆匆回神,担忧林秀厌趁他不备偷袭,但一瞧,对面的林秀厌正忙着跟台下搭话,机不可失,他刀刃一翻,冲将上去。 林秀厌反应倒是不够快,看着刀刃逼近才堪堪后撤,扭身卖个破绽,一脚便直踢上刀柄处,子弟冷笑,什么烂大街的功夫,林秀厌这一脚踢上去,子弟趁势松了手,长刀向上飞,子弟一拳奔着林秀厌胸口。这拆招之法林秀厌确实没料到,更没招架住这连环拳,几个心窝拳打下来,只觉得胸闷气短,急急拉开距离。 那子弟也不跟,稳稳接住落下的刀,周遭响起一片叫好,这子弟得意笑笑,颇有余裕地向周围看看,竞技场,打得漂亮。 林秀厌站稳了也鼓起掌,“兄弟,你功夫不错啊,比我刚才碰到的好。” 子弟懒懒分他个眼神,竖着刀却不攻,只做防守状,等林秀厌出招。确是赛惯的模样,讲究有来有回,一攻一守。 只见林秀厌一个踏步急上前,腿法变换,专攻下路,子弟躲闪尺寸间,觉得这腿法路数颇有些古派的影子,但却更轻、更巧、更快,弟子提着刀,又要顾忌守下盘,一来二去显出吃力,他已连退数步,断不可再让,瞅准时机,左脚稳稳落地之时,便伏低身挥刀,长刀在背上一转,刀刃森森逼近林秀厌,叫林秀厌也不得逼锋芒,断了脚下连招。 却没想到,林秀厌不躲不闪,单手松了腰间的系结,只见得背后长物轰地落地,林秀厌一手反抓,从背后拽来横在身侧,堪堪阻了挥来的刀锋,一把朴刀砍上此物,只震得两人双刀都是一惊,子弟猛地撤开,心知要有变数。 想得不错,转瞬间,林秀厌已握住刀柄,刀身空中转小圆,突刺而来,裹刀的白布寸寸断,片片落,纷纷似雪,洁白一片,苗刀脱鞘,日头下寒光凌厉,闪了人眼,来到近前,提刀来挡,却正如普山石击和田玉,被苗刀劈刃断柄,方要退,却不见刀收势,日下一点银光,恰如夜中一道火,只穿进胸口,眼前光色混沌,地尽头,天之上,生死念间,方知武乃杀人艺。 呼吸之间,全场鸦雀无声。 眼见着子弟胸口碗大的口,林秀厌抽刀一甩,血滴珠珠洒成一道线,子弟怔怔地看着林秀厌,裂开的刀一半握在手里,一半落在地上。 轰地一声,仰面栽倒。 众人惊呼起来,台上台下都站直了身体张望,易埅看隋良野,隋良野却不动。 那边跌跌撞撞跑出来一个门派弟子,扑通一声扑在隋良野面前,哀嚎起来,“杀人了!杀人了!”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别的子弟拽回去,上前了一个会说话的,拱手道:“大人,大赛现场公然行凶,当如何论处?” 隋良野平平扫视众人,却问身边的凤水章:“章程里有没有写不能杀人?” 凤水章道:“没啊。” 隋良野问万喆库:“万掌门,江湖上比武死不死人的?” 万喆库愣愣道:“隋大人……今日之赛事乃是奉命开办,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我看这赛中如真出了人命,其后必有文章!” 隋良野还未说话,韦诫倒开口了:“说得就是!隋大人,我也觉得在咱们赛事里出了人命,定要好好查。大人你还记得雷仝,前日也被人发现酒醉溺毙在池塘,雷仝和我打过交道,酒量无人能敌,怎么会在月黑风高时,醉死在一个水不过膝盖的池塘?隋大人,要查咱们就一并查!” 话音刚落,就有人道:“小人倒不同意,隋大人,雷仝是我派弟子,武功一般,为人张狂冲动,不守门派规矩,时常滥酒赌钱,不知悔改,那日确是他酒醉,失足落水,不该跟今日之蓄意谋害相提并论!” 韦训道:“你又不是判官,死人的事也该着你来判?说得头头是道,当时你在吗?还是你是仵作?” “你……” 众人各说纷纭,一时没有共声,万喆库也不开口,只看着形势,瞥了眼隋良野,见大人喝了半杯茶,眼睛都不抬,旁边的易埅也是如此,便更加不做声。 等茶饮毕,隋良野放下杯,阖上杯盖,看了眼曹维元,后者朝远处抬了抬手臂,四周响起擂鼓声,震得众人停了口。 隋良野道:“雷仝之死我确实是不知道,更不要说雷仝赢了两场赛事,我虽不愿揣度他人,但也未尝没有嫉妒之辈,此事可牵涉赛制公平。今日比武,门派子弟死在了赛场,众目睽睽,倒也公平可见,无非是赛中能否杀人之争,归根结底是要完善赛制。既然两件事都与赛制有关,应当一并调查,一并处理。这两件事究竟是统一移送山东按察审理,还是由我弘臣武盟调查……” 说到这里,隋良野转头看易埅,易埅神色如常,看不出愿不愿意接这烂差事的端倪。 隋良野继续道:“我还要和易大人研究研究。” 易埅点头称是。 “至于林秀厌,”隋良野道,“暂且收至武林堂下看管。” 林秀厌笑呵呵地朝众人拱手,捡起布仔仔细细地擦了刀,提着刀,乖得很,看见有两个差役上前来,便道,“兄弟,我跟你走是吧?我收拾一下东西啊,我刚买的济南特产,我捡一下……捡也不行?那么好的东西你看看……济南真是大城市啊,东西说不要就不要……” 第35章 鬼脸叉-8 ========================= 林秀厌跟着领路差役进了街道,远望见武林堂的大门,还以为要往那边去,却见领路差役一拽他,把他朝东拉,推进一个空院,里面许多间带栏的棚房,叫他进去,林秀厌这下晓得了,原来武林堂的“收监处”专门有一个去处。 那些差役们也不搭理他,把木门上的锁摘了,叫他进去,他正要弯弯腰进屋,又被叫住,要把刀交了。 林秀厌脸上颇有难色,“刀也要交?我身上最值钱的就是它,刚才买东西把钱都花光了……” 差役把手一伸,不管他说如何。 院口响起笑声,一个年轻小哥走进来,跟差役相熟地打个礼,上前对林秀厌道:“这位兄台,刀肯定是要交的,你这事现在还没个定性,一时不好办,你如果不交刀,显得不服管教,隋大人脸上须不好看,你既然将来还想进武盟,可不要这会儿就跟人对着干。” 林秀厌想了想,爽朗一笑,伸手拍这小哥的肩,“兄弟你说的有道理啊,我都没想到,还是你聪明,幸好你来了,不然我可得罪老爷了。”说着头都不转,把刀随手一甩,那长刀直插进树内,树干外前后各剩些森森雪刃。 小哥道:“少侠好身手!”然后使个眼色,几差役便放开人,先走了。 林秀厌转身要钻进屋内,小哥拉住他,“兄台,里面又潮又脏,急着去做什么?” 林秀厌道:“大人让进去,那咱们就进去。” “兄台好魄力,小弟我刚打酒回来,你稍等片刻,我取来咱们共饮几杯,你再进去不迟。” 林秀厌一摆手,“你要去尽管去,我进去等你,你找我也进来不就得了。”说着弓身钻进屋子,小哥循着一望,这棚屋的门本就做得低,进去必要低头,里面空空如也,只是地上铺了层黄稻草,不知是不是马圈里抱出来的,屋子里一股子臭味。 小哥也没办法,说了句稍等,去门外拿了酒,在屋外顿了顿足,还是钻了进去。原来这屋内更是昏暗,门一关就剩下五六尺高处一扇封栏杆的开窗,望见外面天蓝蓝,小哥连打了三四个喷嚏,才终于习惯了里面这股潮臭味。 第54章 “兄台,刚刚我在台下看你身手,真是好厉害,不知道师承何门?” 林秀厌接过酒碗,仰头一饮而尽,把碗推回来再要倒,“我们没有名字,我也就拜了个师父。” “喔,那尊师一定是位世外高人。” “高不高人我也不知道,你这什么酒?” “兄台你要喝我以后天天给你送,哎,那你们师门里人多吗?” “不知道。好酒,好酒,再倒。” “兄台你还挺能喝的,几句话就喝小半坛了,对了,那你这刀从哪儿来的?这么贵的东西,一般地方见不到啊。” “我这刀……我这刀是……是好、好刀……” 林秀厌说着,一头栽倒到地上,小哥定睛一看,他已经满脸通红,闭上了眼,嘴角流涎,喃喃自语,一会儿说好酒,一会儿说大城市真好。 小哥无奈,叫了半晌不见人醒,收拾东西离去了。 *** 几日后,万喆库派人叫了各派掌门相会,这日赛完,众门派聚去万府,坐在堂中等万喆库净手换衣,一炷香功夫,万喆库才出来,淡然安坐,示意众人也不要紧张。 万喆库问万升,“万齐回来了吗?” 万升道:“上午出去,现在还没回。” 要说这万齐去哪儿了,自然是去易埅府邸探听消息,这几日死了两个门派子弟,到底是归隋良野管,还是归济南提刑按察司管。 中午易埅正和济南府布政司知事在堂中说话,府里老仆来报,说万府管家求见。 知事看着易埅的脸色,易埅却不搭腔。 一会儿,知事道:“这万府也是,平日里不是万喆库来吗,今天什么事啊,遣个管家来?” “什么事,”易埅冷哼,“无法是打听死人的事归不归济南府管。” “噢,那要是这样,他该去问孙大人,孙大人才是按察使。”知事道,“万老爷倒是越过他直接来问您了。” 易埅道:“他万喆库该做的,不该做的,做的还少吗?他这么积极,无非就是想把这事归到济南府内处理,好让他长袖舞一舞,不知道的还以为济南跟着他姓万了。” 知事不出声,起身给易埅倒茶。 “要说万喆库这几年,也确实有点不知天高地厚,远的不说,就这么个破事,武盟排个位,居然说要六个月,是要我们什么都不干,陪着他们天天看大赛?是,我知道,这是隋大人主持的,按理说我们可以不参加,但石大人现在不在,这事儿又交代了在济南办,难道我能让隋良野一个人坐那里看?万喆库都没有脑子,就知道给隋良野下马威,隋良野是他该给下马威的吗?大热天,他们几个门派掌门吃的吃,喝的喝,我们只能在日头下晒,他们吃饭什么水准?请来的师父不重样的做菜,我们呢,顿顿按朝廷餐费,我倒是想回家吃,隋良野不回,我能回吗?六个月,亏他妈万喆库想得出来。” 知事陪着点点头,又道:“不过说回来,那屏风是隋大人让摆的,也是隋大人安排他们餐食。” 易埅喝完茶,把杯往桌子随手一放,“我他妈不知道那是隋良野给安排的吗,问题是,隋良野给,万喆库就该接吗。大家在同一个地界,多少年了,过去好多事我不愿意提,好些账我不想跟他算。远的不说,就五年前万喆库要建习武场,易家村的坟都往东迁了七八里地,那会儿的抚台大人跟他关系好,也说不得,不过,这世道终究是变了,过去哄了上峰开心,大老爷们心里一动,上下嘴唇一碰人人就都给他铺路搭桥的好事没有了,那咱们就都照规矩办事。武林风光时代过去了,那时候他们的架子摆上天去,我刚来的时候还要先去拜会他们。风光也风光过了,富贵也富贵过了,万般是命,他也怪不得别人。” 知事再起身添了茶,又坐下,坐得齐齐整整,郑重点头。 “而且你也是,没事少跟他们混,嘴上说话要注意,尤其不要在隋良野的事情上拎不清。你见过几个特使是三品以下的官员?我告诉你,不管山东三省这事儿办得如何,隋良野回阳一定会升迁,无非就是升多少的问题。名不见经传的特使刚开始都不会封太高的位,青玉观就是没命活到回阳都罢了。所以我说万喆库跟隋良野作对,真是脑子坏了,太猖狂,这些年在济南横惯了。” 说到这里,易埅才对等候多时的老仆道:“说我没空见。” 且说这边万喆库还在堂中和诸位议事,巫抑藤姗姗来迟,拱手行礼,仆人引着在堂下坐了。看天色不早了,万喆库散了众人,留下巫抑藤,单上了一杯茶,就剩下他们两人和万升时,万喆库才问他:“巫公子,听说你去打听林秀厌的来路?” “是,在下差人这几天日日去看。” 万升急问:“这小子什么来路?” 巫抑藤道:“据他说,他们门派没个正经名字,拢共也没几个人,他自幼在马帮里讨生活,误杀了人落逃,遇见他师父,提点他改学新道。他学的这些招式没有名字,只是师父手把手教的。问到他师父,他就一个字不说了。不过想来不是什么有头有脸的大派。” 万喆库问:“照你的意思,这人来路打听不到了?” 巫抑藤看看对面两人,沉声道,“看他的武功路数,倒和隋良野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就有两点,一是都基于极深厚的内功,二是力修精深,飘逸灵动,练到最后跟仙儿似的。” 万喆库道:“看来果然是隋良野的人。啧,看来隋良野还真不是一个普通阳都官宦。” 说话间,管家万齐回府来,拜见各位客人,走到万喆库身旁,请家主借一步说话。 万喆库正要饮茶,吹着茶面随口道:“就此地说了罢,没有外人。” 万齐便就今日上午拜见易埅不得,如何等了许久,如何被拒之门外说了一遭。话毕,万喆库端着茶杯许久不动,半晌才缓缓放下杯子。 万升问:“你可听仔细了?易大人说的是‘有事’还是‘太忙’?” 万齐道:“易大人府里人说的确实是‘太忙,不见’。” 万升一听就着急,问万喆库,“这还是头一遭吧?” 万喆库不动声色,想了想道:“看来我们是得罪他了。” “怎么得罪了呢?上次咱们跟他打交道还是他要咱们补税,要是没咱们补的税,他们衙门还有月俸发吗?易大人这是几个意思?” 巫抑藤看看几位,出声道:“近来天气炎热,易大人自开赛以来一直鼎力支持,未曾缺席,想必耽误了许多要事,自然要先去处理。” 万升这下便懂了,“可也不是我们让他去看大赛的啊,那不隋良野的意思吗。” 万喆库笑笑,端起茶,“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他要跟你记这个账,你能怎么办。” “他倒是好得跟隋良野穿一条裤子了,”万升忿忿道,“我算是明白什么叫官官相护了。” 万喆库劝他道:“你也不必如此生气,这事不全是针对你我。大赛死人,这赛没得办了,易大人也高兴。调查死人的事终究要隋良野来处理,一旦隋良野来办,林秀厌必然安然无恙,但雷仝的死定会被咬着不放,不刮几个门派一层皮,看来是不会消停。所以易大人此时不见我们,也是不想沾麻烦,人之常情,不过他身处官场,当然不可能跟隋良野对着干,所以便说你我做得不对。” 巫抑藤点头称是,又问:“万掌门说得有理,只是这样一来,兜兜转转,咱们还是要回到隋良野面前。” 万喆库冷笑一声,“只怕这次,隋良野不会再给我什么好脸色了。” 巫抑藤起身拱手,“济南武林各派全靠万掌门托帮。” 万喆库摆摆手,“都是一家人,这些都不必客气。” 第36章 妖目鞭-1 ========================= 谢迈凛被请进房间,见矮桌前已有一个美丽女子跪着斟酒,他转头道:“哎你这是做什么,我以为吃个饭。” 李勤伟上前挽住他手臂,“哥你就不要跟我客气,来山东我能就让你吃那清汤寡水吗?这店小弟的,来别嫌弃。” 谢迈凛被扯着胳膊进,嘴上道那行吧,那人便喊姑娘起身,“你快来留住谢公子,谢公子不给我们老爷们面子。” 于是旁边站的、桌边跪的女子都起身,笑着来到谢迈凛身边,一个挽住他的手臂,一个弯腰要来给他脱靴,谢迈凛拉住弯身的女子,转头对李勤伟道,“行行行,差不多得了,我留可以,你别搞这些。” 李勤伟说那好,转对女子说:“看吧,谢公子还是看你们的面子。” 女子抚上谢迈凛的手臂,笑盈盈道:“奴家谢过公子。” 谢迈凛牵着她的手走进去,在长桌主位坐了,一腿曲着一腿竖着,掸掸膝盖,李勤伟在侧跪坐,吩咐女侍倒酒,又神秘兮兮道:“谢公子,还有好的。” “好什么,酒可够了。” 李勤伟哈哈大笑,然后一伸手臂,抖抖袖子,要打响指——一下两下没打响——两掌一合,响亮的啪啪两声。 第55章 只见层层屋扇门依次渐开,如同拨瓣见蕊,最后一道素玉屏风两侧一拉,几名遮面女子着金缕彩衣,露出白臂无暇,赤脚铃铛,纱裙垂地,分叉处露出红润膝头,正沾上银粉片片,在灯下熠熠生辉,开胸展腰,曲背扭身,静姿尤可见动之态,恰似敦煌飞天画,正如天宫御前仙,玉手纤纤一拨,琵琶流水漫屋室,忽如一阵铃鼓响,众仙齐齐动,更如蝶飞鸟游,春色满堂,踏竹地踩石路,灰路衬出秀足之皙,舞,美人旋入层门内,轻飘飘如柳,速厉厉如镖,衣缕飞扬,绣衣托出白芙蓉,仙子转来人间。 曲罢,谢迈凛鼓掌,“好!来来,歇一歇。” 他递出酒,站头前的女子行礼接过,却不喝,李勤伟站起身,拽一把女子,对谢迈凛道:“哥,我跟你说,这可了不得,这是我们济南最有名的,你知道河北的那个谁,前段时间来开大会的,天天往我这里来,白天黑夜来,赶都赶不走,就来见她的。” 谢迈凛讶异,“白天也在?来,坐。” 女子郎然一笑,明灿灿,唇红齿白,眼神明亮,面若牡丹,声音清脆,“那公子我可就不客气啦。”她一步跨过长桌,笑着在谢迈凛身边坐下,还拽谢迈凛的衣袖,“你也快坐下来嘛。” 坐下不多会儿,谢迈凛刚喝了两杯酒,那女子已然陪了四五杯,正喝着,李勤伟又道:“你别光顾着喝,你不是会唱那个什么钗头凤吗?正好谢公子在,你来一个。” 那女子落落大方,咽下口中的酒,就要起身,谢迈凛止住她,转头对李勤伟道:“你这酒一般啊,有没有上年份的。” “有啊,当然有,要哪一年的?” “你给我挑个吧。” “行。”李勤伟起身要出去,门口等着个仆人给他递衣服,临出门还转回头说,“你们几个伺候好谢公子啊。” 于是他出了门,女子又要来敬酒,谢迈凛压下她的手,“好了,他都走了。”然后自己抓了把瓜子吃,顺手分给她一把。 女子端着酒,仍旧笑意盈盈,接了瓜子,却也不吃,和坐得吊儿郎当的谢迈凛不同,她坐得端正规矩。 谢迈凛用手背轻轻碰了碰她后背,“要不你先歇会儿,他来了我叫你。” 这下她终于露出点破绽,又笑了一下,但这笑意似乎陡然增长许多年岁,而后放下酒杯,也放下瓜子,“嗑不了的,公子,擦了口脂。” “瓜子其实可以用手剥的,你看我这个。”谢迈凛把自己剥好的瓜子给她。 她尝了一口,点了点头,又分给其他小姐妹一些。 “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子名叫红雨。” “我叫谢迈凛。” 女子们笑起来,“我们知道的。” 谢迈凛摊摊手,把剥好的瓜子这次给左边的姑娘,弯弯身凑近她问:“让我猜猜你几月份生的。” 那女子低头笑,躲开他,谢迈凛还要往人家面前盯,红雨搭上谢迈凛的肩膀,把他轻轻勾回来,“谢公子,快来喝酒吧。” 谢迈凛顺着跟回来,接了这杯酒,“你放心,我可是个有礼数的人。” 红雨跟他碰杯,“我们也只是想您今天玩得开心。” “我一定开心。我开心,你们也好过,对吧,我懂的。”说着谢迈凛拿过红雨手里的酒,先把自己的杯喝干净,又把红雨的酒喝完。 红雨笑盈盈地看他,“方才还以为你不爱喝酒。” 谢迈凛托着下巴,眼睛弯弯,“我不爱跟他喝。” 红雨笑而不答。 *** 又是一个艳阳天,小梅前日喜滋滋买了低价的米,今天发现生了米虫,韦诫站在他身边摇头,叹气连连,“小梅兄弟,你缺这个钱吗,贪这点便宜,我感到羞愧。” 小梅怒气冲冲地指着韦训,“我跟他一起去的!他也没有发现!” 韦训转开脸。 曹维元走进院子,听见有人在争执,本来转头就要走,韦诫叫住他,问他大包小包拎的什么。曹维元只得走回来,把包裹扔给韦训韦诫。 “给你们的新衣服,试试吧。” 韦训道:“我身上这件挺好的。” 韦诫跟着说:“就是,谢家的衣服做工也精细,面料也好,我们都爱穿。” 小梅在一旁翻白眼。 曹维元掇条凳子来坐下,只对他两人道:“这也是少爷送的。自他到了山东,一直有人送礼,这个就是瑞壬布庄送的,少爷说给咱们都做衣服,这两个是你们的。” 韦训一边抖落开一边道:“穿什么我都无所谓。” 曹维元插道:“他说你们俩适合黑红二色。” 韦诫皱着眉把衣服往自己身上比划,“是吗,我倒是喜欢青蓝色,不过这个听说很贵。” 两人去房里试衣服,小梅问曹维元,“谢公子呢?” 曹维元道:“不知道,出去了吧。” 小梅自言自语,“他这几日都这么忙,整日见不到人。” “那是他出去见朋友了,”韦训一边走出来一边说,“他在天下四处都有朋友。” 话音刚落,只见韦诫冲将出来,在几人面前站定,大喜过望,“兄弟们,我好帅啊。” 众人偏开脸,韦诫拨自己的衣服,如同孔雀挠自己的毛,“这颜色好衬我,人这辈子还是靠衣装,韦训你有福了,长得跟我如此像,岂不也很帅,真羡慕你有这么好一个弟弟……” *** 不久隋良野便发现,谢迈凛越发难得一见,虽然他早听说谢迈凛四处悠闲,就算不去打听,关于谢迈凛的事也喧喧嚷嚷灌一耳朵,说谢迈凛挥金如土,跑马扔杯,投觞立箸,跟济南名流打得火热,大娘子美,小娘子艳,牡丹花下风流,金宵阁内作乐,入耳的不入耳的,什么话都有。 这日隋良野阅毕手头书卷已过子时,乏得头晕,脱衣到床上休息片刻,本想等鸡鸣一声就起,却还是太累,日上三竿也没有醒。上午小梅等了又等,还是敲门进来,隋良野还在睡,小梅走近,拨开纱帘,开口叫隋良野。 隋良野猛地一睁眼,转头一看门外正是个艳阳天,他拽过衣服披上,小梅去给他端水。 桌上还有许多未看的书卷,他洗手净脸,本该坐下继续读,正站在桌旁,手指划着页,就听见屋外吵吵闹闹,嘻嘻哈哈,众声之中谢迈凛笑了两下。 隋良野问小梅:“是谁?” 小梅道:“谢公子的朋友,说要一起去踏青,什么时辰了还踏青。” 院里房内都安静,隋良野能清楚听见屋外人说话,小梅问要不要我叫谢公子走远些,隋良野摇摇头,小梅也不多说,出门倒水去了。 隋良野便一边看三省门派各式各样的“请愿”和“告状”,一边听院子里谢迈凛和新朋友谈天说地。他翻过一页,听外面说哪里的酒是土里挖的,哪里的玉是海里淘的,如何精贵,如何细致,大约是本地的纨绔子弟,带几位长袖善舞的美貌女子,说何处有趣。展卷又尽是“天下负我,江湖危矣,隋良野居心叵测”。 他看着看着,眉头紧皱,便读卷益深,外声都模糊朦胧,而后有人开口,像雾中响铃铛,隋良野仿佛被叫了一声,不得不注意到屋外谢迈凛在讲话,隋良野盯着书上的字,盯穿书,只记得谢迈凛说自己喜欢带香气的花。 如此往复,读来甚慢。 他叹气,扣下书,手掌根按自己的额头。 屋外声音渐消,说是要出门去山上见大仙,谢迈凛的声音传过来,说他不去,要去练手上功夫,不然有人会不满意。 隋良野抬起眼,翻开书,不理窗外事,屋外的人走远去。 等吃了午饭,午歇起身,都不见谢迈凛回来,隋良野从架上拿下衣服穿,慢吞吞地递进一只袖子,一边朝屋外看了眼,小梅正在帮他研墨,看着便道:“谢公子还没有回来,好像在舍后的湖边。” 隋良野转过身,来到书桌前,看着堆满桌的信函,一时不知如何下手,本该坐,又不想坐,手指点着桌面,问小梅:“自己吗?” 小梅手一停,“什么自己?喔,谢公子是自己去的。” 隋良野点了下头,坐下来,小梅刚把笔递到他面前,他没接,顿了顿,站起身,“我出去走走。” 小梅愣愣地看隋良野出去,半晌,摇摇头把笔放下。 隋良野不消多时就看见谢迈凛在湖边站着,低头看水,走近处,看见谢迈凛脑后头发上还沾了些杂草,应该是午后就睡在这太阳下,如此过活也真是惬意。 谢迈凛低头看水只是为了挑石头,这会儿看中一块白色的圆石,挽起袖子,蹲下去捡出来,托在手心里,湿漉漉的水沿着他手掌流,谢迈凛盯着石头,抬头朝隋良野看,“你猜这个值多钱?” 隋良野低头看看,道:“如果你去卖,再贵也有人买。” “哈哈哈,那我送你吧。”谢迈凛把石头擦干净,放在隋良野的脚面上。 第56章 隋良野面无表情道:“我一迈步就会踢走。” 谢迈凛却眯起一只眼,手在眼前比圆圈,框柱隋良野,看起来小小一个,谢迈凛笑起来,“从我这里看你,你就好像头上挂着太阳。” 隋良野转头,忽然觉得脚底凉,低头看原来是站得离水太近,湖面漫上来,不过一瞬,鞋袜便湿透了。谢迈凛站起身,没心没肺地笑得开心,而后脱下外衣,铺在隋良野身后,朝他身上,“你先脱下来,鞋袜晒一晒,今天的日头,很快会干的。” 其实该怪他火上浇油笑的那两声,不过…… 隋良野看看谢迈凛的衣服,一时没动,谢迈凛的手还伸着,也不催促他。片刻后,隋良野还是低着头,慢慢踩下靴子,倒不用谢迈凛扶,低声道,“你衣服我洗好还你。” 谢迈凛点头道:“好啊。” 隋良野站在谢迈凛的衣服上,热天像踩着凉云,真是上好面料,谢迈凛本要给他收拾鞋袜,他却先蹲下自己来,于是谢迈凛伸出的手又放回腿上,扭头看隋良野忙碌,“还是要沾点人间气吧,冷冰冰的好寂寞。” 隋良野眉头皱起,转头瞪谢迈凛,想叫他注意点分寸。 又发觉谢迈凛凑过来,肩膀擦着肩膀,小声道:“一直读那些抱怨的东西,多辛苦啊,偶尔跟我一起出来散散心吧。” 隋良野不理他,把鞋袜依次摆好,把方才谢迈凛放他脚面的石头摆在旁边,这么好的天气,在日头下一定片刻就干,只不过他现在确实走不开,只能听谢迈凛讲话。 谢迈凛又在说,你看,仙子都不用晒鞋袜的,他们碰见水就变作水,碰见火就变作火,成龙成凤,今天你也做回泥点打出来的人吧,女娲造人的时候有好多是泥点打出来的,你是精心捏出来的你可能不知道…… 隋良野在听,又忽然想起件毫不相关的事,似乎在多年以前,他落魄潦倒、仰人鼻息的时候,他给谁敬酒,寒冬腊月衣衫薄,他的手冻得发紫,倒酒的时候手发抖,洒出的酒也是湿了他的脚,那时候他赤着脚,烫熟的酒烧红一片,那个人现在已经想不起来面目,只记得他盯着自己看,看初出茅庐的年青之人失措,欣赏自己的惊慌,就像秃鹫等雪原上迷路的羔羊死,适时该用那种天真无辜的眼神救助于大男子,好似低头等人来踩脖颈。隋良野当时如何做来着,时至今日也想不起来了。 真是怪事,见过很多龌龊的、暴戾的、色厉内荏的、胆小如鼠的、下作下流的男子,那位看他出丑的甚至不算是个坏人,却实实在在地让他总觉得厌恶,大约那时候他总归还是太年轻气盛,太珍爱自己。 于是他看向谢迈凛,谢迈凛正把手递给他,对他嘟囔道,“……所以你看,我练石子手都受伤了……” 谢迈凛手掌上有道浅浅的疤,发一点点红色,正在痊愈中,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伤,他心里清楚谢迈凛在小题大做,索要关注,聪明人就不应当再多看谢迈凛一眼,多听一句话…… 只不过。 只不过他总问你是不是辛苦,他总变着心思令你舒心,他那么会讲话,令人愉悦,却又不挡你真要走的路,就算知道他不安好心,他心机深沉,可他的“坏”到底还没有来到面前,君子大侠不也爱上魔教妖女,宁采臣不也爱上聂小倩了吗,人妖殊途,妖是坏的,隋良野不理谢迈凛的伤,谢迈凛便默默收回手,自己盯着伤口看,又低头吹了吹,隋良野心想倘若谢迈凛去争宠,想必是个手段极其高明的可怕之人,谢迈凛下一步要做什么,要坏什么事,要害什么人,现在都很难清楚地想,谢迈凛又捡起石子,轻松弹出去,看着它跳到对岸,谢迈凛转过头看他,歪歪脑袋,脸颊贴在膝盖上,黑发散落开,手臂抱着腿,像一只幼年的狮虎,观音菩萨座下不谙世事的佛子,笑眯眯地对他说:“你教的我都认真学了……是不是跟我在一起会开心点?” 妖当然是坏的。 可是妖就不可爱了吗? 第37章 妖目鞭-2 ========================= 只是看着他。 无所事事地坐在湖边,日头晒着地,暖洋洋烘着土,湖对面有两只兔子在喝水,绵绵打作一团,好像两朵云在缠,谢迈凛在讲话。 不清楚什么时辰了。 好像天地都要合眼小睡一下时,小梅摇了摇隋良野的肩膀。 他猛地一回头,小梅倒先不好意思,“那个……万府差人来,想请你晚上去他们府上。” 隋良野点了点头,小梅蹲下来要帮他穿鞋,他止住小梅的手,“不急。” 小梅道:“他们派轿子来了。” 隋良野道:“晚宴前我会去的,你让他们回去吧。” 小梅不明所以,但转眼看见谢迈凛,揣测老板可能是不想被人搅了好事,便答应着去了。谢迈凛自然很明白,“该是时候吊起万喆库了,反正他也没什么路好走了。” 隋良野看看谢迈凛,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靴子,已经干得差不多了。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谢迈凛问。 “我替朝廷办事,当然还是以和为贵。”隋良野把鞋袜拿起,转过身背着谢迈凛,穿好后才转回来。 暮时沉沉,万府会客厅内灯火辉煌,弹筝的弹了第三遍曲,前菜也烫了两遍,厨房小仆跑来问万齐,该不该起菜,后面的菜现在还做不做,万齐一看空空的餐桌,只得摇摇头。万喆库本在府门等隋良野,半个时辰不见人,一气之下回了房间,结果又过了半个时辰,也不气了,干脆坐在饭桌前等,一等又是半个时辰,万升骂骂咧咧要派人去“请”,万喆库把他叫回来,叹口气,一并回房去了。 这会儿又走了出来,万齐忙上前去迎,试探着问:“老爷,要不我去武林堂门口候着?” 万喆库摇摇头,万升在旁忿忿,“隋良野现在倒是也摆上脸子了。”说着一屁股坐在桌旁,先给自己倒酒,“这人厉害啊,一来二去搞到这个局面,小瞧他了。” 万喆库道:“先不说这个,你仔细算算,隋大人往这里面贴不少钱了,办场子、伙食留宿、里里外外的差事,朝廷是不可能负担这些的,他哪来的钱。唉,早该知道阳都出身、名不见经传的人,一出来就做特使,怎么可能没有背景。”他看向万升,“确实是小瞧他了,失策啊。” 万升还要说话,就看见门外小童跑着来报,隋大人来了。万升急忙站起身,万喆库却对他道:“你不用陪请了,你走吧,这里有我就行。” “可是……” “别可是了,你整天摆个脸给谁看,去后面歇着吧。” “那行吧。” 等万升走了,万喆库连忙正正衣冠,出门迎接,恰巧隋良野刚走进前院,碰着便要行礼,隋良野单手搀住他,力道让万喆库一惊,只听隋良野道:“不必客气,又不是头回来。” 万喆库便站直身,请隋良野入堂。 隋良野入了座,万喆库从万齐手中接过酒来倒,后面弹筝拉弦的就起了声,隋良野道:“别唱了,头晕。”万齐看着万喆库的脸色,急忙叫停后面的人,让散去了。 等酒菜起了,万喆库才坐下,一边把头道菜夹给隋良野,一边道:“隋大人辛苦,真不好意思这么晚还劳烦您跑一趟。” 隋良野点点头,“不辛苦,都该做的。” 万喆库瞥了眼隋良野的脸色,又站起身,端碗盛汤,“隋大人操劳,您尝尝这个,山海汤,有八十八种野味,大滋大补。” 盛得刚刚好四中之三,放在隋良野面前,隋良野拿勺拨了一下,尝口鲜,那边万喆库正在给自己盛,隋良野也不必管,自己喝。万喆库刚坐下,又想起要倒酒,起身添酒,隋良野低头喝汤也不看他。 万喆库坐下来,盛办勺汤,看见隋良野刚咽下一口,停下来擦手,于是自己的汤先不喝,问道:“小人冒昧一问,隋大人还在为赛中案发愁?” 隋良野转头看他,不答话,万喆库放下勺子举起酒杯,“哎呀小人失言,该罚。”说着要饮这杯酒,隋良野拉下他手腕,“先吃点再喝,不然伤身体。” 万喆库放下酒杯,连连点头,“是,是。” “万掌门,我是阳都来的,本来你们当地的事我不该说什么,你在济南这些年做了不少好事,明先派也为济南贡献了很多东西,不仅对朝廷,对当地衙门,对老百姓。但是朝廷有制度,天下有王法,很多事不是能讲人情的,希望你也能理解。” 万喆库点头,“隋大人你放心,咱们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朝廷有要求,咱们无论如何也要配合,说句不好听的,不要说倾家荡产,就是要万某人的项上人头,我万某连眼睛也不会眨一下。” “朝廷要你头做什么?” 万喆库点头,起身敬酒,“失言失言,没喝酒就发懵,我自罚一杯。” 隋良野跟他碰碰杯,等他坐下,又道:“万掌门。” 第57章 万喆库点头,“您说。” “其实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上次我来看见你们的长廊,也很受触动,你说得也对,‘情怀’确实难得,所以,万掌门,我打算让你们派跟少林、蓬莱学派一起,整编加入武盟,人员不做打散处理。” 万喆库点头,点头一半突然一愣,猛地抬头看隋良野,一时说不出话,干咽了一下。 隋良野拍拍他的肩膀,“这事我已经在办了,你就不必操心。你要知道你们门派论规模、论利收、论江湖地位,我都是承担了不小压力的。” 万喆库连忙起身,伸手去够酒壶倒酒,手都有些发颤,隋良野半端着酒杯,等万喆库给他倒,万喆库一边倒酒一边开口,“哎呀我真是……隋大人我说真的我真的我没想到……我……啥也不说了,我先干了!”说罢一饮而尽,喝完了才看见隋良野还没喝,赶紧又给自己倒满,酒溢出杯浸湿手指,“隋大人见谅,我真是太激动了,不知道该说什么……您赏脸,您赏脸,我干您随意……” 说罢弯腰跟坐着的隋良野碰杯,等隋良野饮了酒,才跟着喝了这杯。 *** 谢迈凛进房的时候,见段元还没有到,他也不客气,径直坐在主位,叫人上酒,段家的侍仆上前说准备了梅酒,现在从冰桶里拿出来,段公子已在路上,片刻就到。谢迈凛往嘴里夹凉菜,嗯嗯点了两下头。 凉酒一口下肚,谢迈凛赞叹一声,问道:“这酒哪里的?” 那侍仆道:“公子,这是我们自家山庄酿的。” 谢迈凛哼笑,又倒一杯,“这小子现在还搞山庄酿酒了。” 话语间,就听见有人在外面一边说话一边走进来,“你又编排我什么?” 打眼一看,门外走进一个威风凛凛的年轻男子,净脸白面,相貌标致,秀姿英发,神采奕奕,翠袍蓝衫黑马靴,腰间挂一暗绿色坠玉。 侍仆出去迎接,谢迈凛抬头看,也不起身,自己仰头喝完一杯。段元把马鞭扔给贴身侍仆,又对迎上的侍仆道:“你来管我?你去给他倒酒。”侍仆还未掉头,谢迈凛就摆手,“用不着。你怎么这么晚,不知道我是大忙人?” 段元哈哈大笑,打发走众人,走来次座,拿起酒壶,“我给你倒,我给你倒行了吧。” 谢迈凛一脚踩在另一张椅子上,坐得吊儿郎当,一口喝完剩下的,抬手臂端着杯,段元给他斟酒,而后自己拉开椅子坐下。 “我不是来得晚,我是特地给你买这个。”段元把缠红绸带的方正盒子放到桌上,“你尝尝,我回回来山东都买这个,这家店别地概无分号,酥饼真是绝了,阳都你也吃不上。” 谢迈凛坐好,接过去拆红绸带,“要说会吃会喝还得你段元儿。” 段元夹着菜看谢迈凛尝,又问:“这几天你忙啊,我从洛阳回来等几天才见到你。听说你跟李勤伟手下的那个红雨打得火热啊。” 谢迈凛拎出酥饼咬一口,确实不错,“李勤伟这两年出息了,以前没见出他能有混出头的一天。” “人过了年岁都要开窍的,他老爹那衣钵他接不了,没那个脑子,但你看他在自家地头总还是风生水起吧,他老爹留下的资源也多,阳都的水太深他趟不了,差不多就得了,李勤伟也算够了。” 谢迈凛跟段元碰杯,喝一口,又问:“那你呢,你老爹给你留的也不少啊,你要是愿意,留阳都怎么也从正四品起,那会儿上林园不是给你留了位置吗。” “哎呀人各有命,你了解我的,受不了这份管,环阳都我也过得挺好的,自在。别说我了,咱们这群人不戴那顶乌纱帽的,也都回地界里倒腾,未必不滋润啊。你看司长空在韩城累的,说出来历练几年,上回我见他痩脱一层皮,又不是给自己干,不如咱们兄弟赚一文给自己花一文。” 谢迈凛笑笑,“我现在最好还是不跟有官有衔的打交道,不然以后说不清。” 段元道:“前几天还跟老桑他们说起来,什么时候你去找他,他好好招待你,你这几年……”说着举杯跟他碰,“也是辛苦,算了,不多说了。” 谢迈凛耸了耸肩,夹菜吃。 “那你打算以后怎么办?我给你找个逍遥事?” “我现在就挺逍遥的。” “你回阳都见你哥了吗?” “见了,给我不少钱,让我去散散心。” 段元笑起来,“可以,你且闲着呗,建功立业你算完成了,接下来是不是就该成家了。” 谢迈凛道:“不说这个,你这次去河南河北辛苦了,帮我跑这趟事,我还没谢你。”说着举酒杯。段元跟他碰碰,撇着嘴道:“哎呦,你他妈现在还搞这套了,还‘谢’上我了。” “我知道这事不好办。” “说难倒也不难,少林寺跟我们家的交情是好几辈的,我不过去帮忙游说一下,也没什么,至于河北,大帮比较少,也有兄弟朋友在,倒也不费事。” “谦虚了兄弟,山东这摊子隋大人可办了很久都没办下来。” “不一样,山东情况太复杂,尤其是济南,中间帮派太多,比较团结,力量又强,以前陈抚台还在山东的时候,跟他们门派有渊源,当年很照顾他们,养出来这么个地头蛇。河南除了几个大派就是没力量的松散小派,不成气候,河北大派小派都不怎么样,所以我明白隋大人选在济南的原因。只要隋大人把济南的事办成了,后面的人自然望风而动,兄弟我不过是在河南河北那边说了几句好听话,真正能让他们有行动,靠的还是隋大人在山东实打实的功绩。”说到这里,段元突然笑笑。 谢迈凛便问:“怎么?” “没什么。” “兄弟你跟我这儿含羞带臊,欲拒还迎啊?” 段元神秘兮兮地说:“我这算是‘借花献佛’里面的‘花’吗?” “你要是乐意当花我可以把你当花啊。” 段元拍他,“别装傻,我可听说了。” “什么?” “隋大人是不是……”段元比划一下,“长得特别好。” 谢迈凛的酒杯在唇边,抿一口,“怎么说呢……” “你这还不直接拿下?拿出你的派头和名号来,速速拿下。” 谢迈凛嫌弃地看他,“你这人真是没意趣。” “没意趣兄弟也有三个老婆,你有意趣你有几个老婆?” 第38章 妖目鞭-3 ========================= 门打开,衙役拉出链子,站在门口,不见人出来,扭头朝里喊:“走啊,放你出来了。” 林秀厌慢吞吞挪到门边,站在阴影地儿里朝外看看太阳,脚没敢向外伸,“劳驾,你们这放人有没有什么凭证,真的就这么放了?” “哪那么多废话,”衙役一把拎住他肩膀,把人往外使劲一拽,这一下,竟然没拽动。 林秀厌愁眉不展,“你可不能骗我啊,真放假放啊,别有啥麻烦啊。” 衙役推他一把,催促他快点出去。 林秀厌也不动弹,反而问道:“我来城里买的东西,能还给我吗?” “都什么破烂儿早扔了。”衙役不耐烦,正巧房门走来一个小哥,拱拱手道:“林大侠恭喜,恭喜,” 衙役便对着那小哥道,“我还有差事,人放出来了,你来接就给你,等会儿到外面签个字,我还要当差,先走了。” 小哥拱手送,又塞给衙役薄纸包,“多谢您照料,一点心意,巫公子的意思,不成敬意,您千万担待。” “哎你这是干什么。”衙役推两下接了,“下次可别给了啊,注意点。” “是,是。” 林秀厌见衙役走远,又低头看看屋内屋外明暗交界的门槛,还是走了出来,好些天没见到太阳,猛一下还晃了眼,他揉揉眼,嗅到一股馊味,拎起自己的胳膊一闻,确实邋遢许多日了,小哥向他走来,他便退后一步,“这位小哥,我刚出来,身上不好闻,你我留两三步。” 小哥边继续向他走边道:“兄长不必挂怀这些小事……” 林秀厌只得再退一步,抬手止住来人,“小哥,咱们有话这样说就好。” 小哥叹了声气,只得道:“小弟明白,知道今日兄长出来,小弟备下一桌简菜当洗尘,不如咱们同去?” “我想先洗个澡。” “没问题没问题,咱们一同去。” “哦对了,我刀你见了吗?” “稍后一并送上。” 要说这浴池也确实不错,温热温热的,泡里面看着雾气呼呼向上飘,跟仙境似的,林秀厌如此想着,倒在温泉中睡了片刻。等不多时醒来,也不晓得时辰,水是源头活泉,也不会凉,半梦半醒间更觉得置身仙境。睡了不知多久,醒来觉得身上舒坦,站起身,踩着石头翻身上岸,赤条条站在石板路上,先去找自己的刀。 一时间瞧出前方人影,大喝一声:“谁?!” 第58章 那熟悉的小哥闪入身来,看着林秀厌大咧咧赤身裸体倒先一愣,而后又礼道:“饭菜已备好,兄长洗好了不妨出来一起用饭。” “哦,我洗多久了。” “不多不少,一个时辰。” 林秀厌四下看,“真不好意思,我衣服呢?” 小哥道:“潭边柜中有新的,您看合不合您尺寸。” 等林秀厌走进主堂,更觉神清气爽,桌上已备酒菜,两人两位,小哥站起来等他。 走近处,林秀厌拱手,“这位小哥,真不好意思,你常来看我,又送我吃穿,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兄长不必挂怀,家中公子姓巫,向来好交友,见兄长意气风发,乐得相识,特请来相见,只是公子日间有事难回,吩咐小弟先来作陪。” “噢噢。”林秀厌随口一答,眼睛便朝饭桌上看。 小哥急忙请人入座,吩咐起菜。 “其实兄长你来得正是时候,”林秀厌给他倒酒,“也能算是福星,你一来,隋大人的心事就算了了,不然大赛办到六个月后,拖太久,这把好不容易烧起的火都要灭了。” 林秀厌倒一愣,“喔大赛不办了吗?” “是啊,兄长你应该还不知道,大赛现在停办了,说是因为有这个斗武出了人命意外,大赛先自查整顿,日后再视情况开办。至于分级的事,就由各门派按照分配指标自行报送等级名单,武盟审核,只要没什么原则性错误,就直接批了。” 林秀厌搔搔脑袋,“喔那就是好事吧?” 那小哥笑笑,“看对谁了,对咱们隋大人肯定是好事,成功啃下济南这根硬骨头,鲁冀豫三省门派率先加入武盟,不费一兵一卒,不多花朝廷一分一厘,摆平了;对万掌门也是好事,整编加入武盟,原本只是中等门派首领,现在可是朝廷赏封的武盟肱骨,虽然虚名不是官,但起码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士绅,一般都是告老的大官才做得到,他万喆库什么出身,能有今天算混可以了,自然也是好事。只不过……” 林秀厌正吃得满嘴鼓囊囊,闻言抬头道:“只不过什么?” “那些被万掌门摆了一道的其他门派自然不高兴,本以为跟着万喆库能争取到更好的入盟条款,没想到万掌门自己飞升去了,他们倒一屁股烂账,死了的雷仝可能还要查到底,势必要牵连出有人勾连着跟朝廷作对。各门派私下与隋大人没往来,全靠万掌门出头,如今万掌门倒戈,隋大人要是记各门派的仇,或者想杀鸡儆猴,也不是没可能,所以门派现在也不好过,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担忧着呢。” 林秀厌面前的盘子空了几个,话却没听进去多少,嘴巴吃食不停,只是支支吾吾地胡乱应承。 小哥见他吃得快,又叫后厨加菜,好容易看见林秀厌吃着吃着要歇一歇,便上去递杯水,“说到底兄长,其实我们巫公子的意思就是……您也明白。” 林秀厌完全不明白,“啊?” 小哥只得明示,“兄长您方便的话可以帮我们巫公子向隋大人递个话,我们交司向来是连接朝廷和江湖的一道桥梁,唯一的愿景就是——大家都好。” 林秀厌端起酒杯遮嘴,眼神飘忽,“我不认识隋大人啊。” 小哥点头笑道:“是,但如果您认识,我们巫公子说,‘齐心亭好风光’。” 林秀厌瞥他一眼,不答话。 巫家的人饭后取来刀还他,这刀已被细细擦洗过,原先这把刀好归好,还是有些尘锈,如今已刀柄甚至镶嵌了一颗碧玉,刀身更是光可照人。而后巫家又差人一路送林秀厌回了客栈休息,付了宿钱,交代小二好生招待,戌时方才离去。林秀厌也无别事,早早脱了衣服躺上床,今日吃饱喝足,睡得也舒坦。 亥时,街边酒肆陆续落灯,小二去门口掇了长凳回店,挂牌关上了门,留一盏红灯笼。街面的商贩也各个收拾店铺,吹灭屋内屋外的灯,从后街回了家,不多时,长街便寂静一片。 入夜倒是凉,巡夫站在街头前的凉棚下,借着店家老头儿油灯的火烧草,烧热后用嘴咬一咬,店家正背着身弓腰舀水,哗啦啦浇出一碗酥油茶,价廉量大,盛得满满一碗,扭身端来放在桌面,拇指浸在油茶碗边,放下碗后嗦了嗦手指,“官爷,您还要点干的不?” “不用了,赶着去上工。”巡夫端起碗大喝一口,仰着头张口散气,而后咕咚咚咽下,“哈——”了一声,伸手剥两瓣蒜,“你坐下一起吃点?” 店家坐倒是坐了,闲不住的手拽下肩膀头的布,抹了几下桌子,“这几天忙啊。” “唉哪天不忙。” “但这几天不是死人了吗?官爷,你说老头儿我天天在这坐,怎么没见着官兵抓人呢?” “谁知道,死个人,有时候是大事,有时候是小事,不是咱们懂的,人家可是从阳都来的。” “也是,也是。” 巡夫几口喝完油茶,袖子一擦嘴,扔出几个铜板,拎上行头便出发了,沿着街向里走,叮咣一声响,喊声天干物燥。 梆子响了一声,床上的林秀厌一下睁开眼,翻身下了床,披上衣服拿上刀,小心推窗户开一道缝,这窗户年久,动时吱呀一声响,又在二楼,经过的巡夫倒一怔,抬头转转,想找找哪来的声响。 林秀厌贴在暗处,街外红灯笼的光映亮他的鼻梁,巡夫只见一排排或开或闭的扇窗,看不到人影。片刻后重又迈动脚步。 所谓艺高人胆大,或可等人走远再动,但林秀厌却不乐意,拉开窗户,这边发出好大一声响,刚走过的巡夫右转着身体回头看,林秀厌翻身却已然出了窗,身飘飘正如鬼魅,轻落在巡夫左边。 巡夫眨着眼睛,瞧这空荡荡的街道,杳然无声,只有红灯笼摇晃,月下石板路映出青苔,阴惨惨显得凉,巡夫没来由一个激灵,突然一瞬觉得左肩沉重,明知没有东西,左边何来此种压迫,他挑锣的手发凉,眼睛已向左瞟,伸头一刀缩头也一刀,二十年后做好汉,把锣一扔,拔出锥刀,猛地转回来,口中大喝:“恶鬼,吃老子一刀!” 眼前空空如也。 环视街道,无人无影,一只青蛙从路中间跳过。 隋良野迟迟未睡,撑脸犯困,看看杯中蜂蜜水见了底,旁边趴着的小梅也睡得香,于是起身把小梅掉落地上的衣服捡起给他披好,轻轻出了门。 今晚天色晴好,明月皎洁,不见浮云,院内树影朦胧,枝丫在地上交错出纵横的脉络,隋良野朝厨房走了两步,便停了下来。 不多时,树枝猛地一颤,一人从墙外翻身跃过,停在他身后。 隋良野转身,看林秀厌正要行礼,便叫停了他,“不必。你怎么样?” “一切都好,吃得也好,睡得也好。” “辛苦你了。” “没有没有,有个小哥老是来给我送吃送穿的,也不辛苦,牢房我也不是没住过,这可比牢里住得舒服。” “我知道,巫家的人。他们今天把你接走了?” “是,我没有见过那个姓巫的公子本人,不过他有句话,应该是要我带过来。” 隋良野皱皱眉,“给我?” 林秀厌点头,“应该是猜出来我来历了,拢共他们也没跟我说几句话,句句都跟你有关,我估计就是这个意思,不过我倒是装得很像,他们应该是相信了。” 隋良野看看他,不做评价,“带的什么话?” “齐心亭好风光。” “齐心亭……”隋良野思忖道,“名字有点耳熟。你去把晏充叫起来。” 月黑风高,亥时三刻,冬榭湖面碧绿无波,月下水影中,往来穿梭着青鱼黑鲔鱼赤鳞鱼,皆因被搅来的水惊醒,水上摇过一只小船,船上站着两个年轻武生,坐着一个肃穆的中年人,扶着船沿,重重叹口气。 行至湖心,长廊上已等着两人,其中一个上了年纪的做文生打扮,旁边一个武生护着他。船停靠了岸,这人连忙伸手去扶,“曹掌门你可算来了,就等你了。” “唉唉,”曹掌门下了船,牵着来人的手,“王庄主,真是辛苦你了,我们这一来可别打扰你。” “都什么时候还说这些,快,咱们快走。” 绕过长廊,穿过前堂,室内里众人已等待多时,见庄主和曹掌门来到,纷纷站起了身,曹掌门止住各方行礼,“各位,咱们就不用拘这个礼了,都坐都坐。为今之计,还是要好好商量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办?” 众人之中响起一声大喊:“还能怎么办?!他万喆库把我们全都卖了,咱们还有什么出路?!” 王庄主见状道:“许帮主,你不要激动,情况咱们都知道,这不是来商量了吗。本来消息出来,咱们还想着跟万掌门再好好说说,了解一下到底是怎么个情况,但这几天万掌门的态度你们也看到了,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抱上隋良野的大腿,算是彻底跟我们割席了。” 第59章 齐掌门道:“他隋良野也是无法无天,当初万掌门在的时候,入盟的指标还是各派自己定的,现在他下指标,我们门派二等只有五个名额,难道要我们从‘守帮七大长老’里选五个出来?这如何选得?门派长老都是多少年的老前辈了,江湖上也是赫赫有名,不能到了入盟搞这一出啊。” 曹掌门颔首道:“是,名额是个大问题,现在万掌门换了位置,隋大人也确实没什么顾忌了。” “万喆库也是,”孙山主道,“想当官想疯了吧,我早说他是这种人,你们不听,跟着他屁股后面跑,有今天怪得了谁?” “孙老儿你不要火上浇油!” “说点实话怎么了?我看上上下下这帮人就是听不得实话。山东也好,全国也好,几个帮派招他惹他了,新皇帝上任三把火,先他妈烧起老子了,没事找事,钱钱给不到位,人人照顾不了,整顿他老娘啊。” 王庄主调停道:“孙山主,这些话可不要到外面说,兄弟们吃罪不起啊,” 孙山主冷哼一声。 曹掌门道:“其实孙山主的话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咱们没有做错什么,到今天也确实是人逼的,还要查雷仝凶杀案,那不是万喆库为了给隋大人下马威,说雷仝破坏了规则让做掉的吗,总不能现在因为追不到他身上就一推三四五,摘得干干净净吧。” 王庄主摇头,“无凭无据,到隋大人面前说也是没有用,顺藤摸瓜查肯定先查到自己人头上,到时候就算供出万喆库,隋大人也不会听啊。” 曹掌门叹口气,就听见许帮主喝道:“他妈的,武林中人,唧唧歪歪,磨磨赖赖,能干成个屁,要我说,叫上帮派弟子,咱们就杀到武林堂去,抓了隋良野那黄口小儿,官逼民反,老子反他怎么了?给他脸了,让他知道济南这地界谁说了算!” 孙山主赞同道:“他说得对,法不责众,几百个人一起去,杀了隋良野,总不能把咱们全斩了吧。” 王庄主喝到:“扯屁,那是造反!几百个人杀不了?!就是几千个、几万个也杀得,不光杀你,把你全家老小,里里外外都杀个干净,永世不能翻身!” 众人一时沉默下来。 片刻,齐掌门道:“其实我们去,也不会非要杀了隋大人,也就是逼一逼他,毕竟他都逼我们了。” 曹掌门道:“这事我们要站在隋大人的角度想,他来办事,入盟薪禄这方面很抠门,但是吃喝宴请又很大方,我觉得啊,很可能朝廷没给他派多少钱,隋大人自己垫了不少钱。那既然朝廷批下来的银子不多,就说明这事朝廷不算特别重视,也就是说隋大人自己其实也办得小心翼翼,不然他不会当初那么迁就万喆库,把万喆库喂得像个肥猪一样,最后再出招给拿捏住。” 王庄主了然道:“你意思是,我们可以逼隋大人让步。” “我们不一定要去逼隋大人,我们只需要闹大闹乱,闹得隋大人面上不好看,比如你们几百个人不妨去济南府前闹一闹,或者把门派里的兵器都散发出去,如果有人拿着捣乱,也怪不到我们头上,毕竟收缴武器也是隋大人武盟的一部分,他没做好而已。” 孙山主听完噢了一声:“再比如把品行不端的弟子赶出去,犯了什么事也跟我们没关系,收管人员也是隋良野该做的。” 曹掌门道:“正是,到时候隋大人也许愿意坐下来跟我们谈。”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没有更好的主意,只得默默点头,一片安静时,却听见头顶屋瓦忽得刷啦啦作响—— 在座诸位大惊失色,一时间神色俱变,纷纷站起身,曹掌门眼睛一眯,暗道:“房上有人。” 众人提剑携刀,鱼贯而出,门外四五个弟子早已翻身上房,几处脚步错乱交响,长廊灯火依次点亮,霎时如同白昼,弟子们四下密布,守房的、看院的、堵路的、船口的,各个严阵以待,数十人先将厅堂团团围住,密不透风。 人声喧杂中,众掌门头领抬头看,屋梁上突地闪出一个人影,其后跟着追击的帮派弟子,那人脚下轻巧,齐掌门翻出一枚燕子镖,照着那人心口便是一飞,那人急急躲闪,停顿半步,便被后人追及,一脚踢弯腿窝,他立即转身,接住两三招,而后人则来了帮手,双拳敌四手,一时难占上风,许帮主大喝一声:“狗贼,下来说话!” 只见其身旁一弟子道:“师父莫急,我逼他下来。”说罢踩着石墩两步上了房,扔开刀鞘露出一把沉沉斩骨大刀,月下单臂轮转,银光勾连,飒飒迫人眼,刀风大动,弟子喝一声闪开,前方众人匆忙避开,那大刀势重力沉,直直照着头顶劈来,男子急忙反手抓刀,横在头前,刀上白布断裂,露出一把银刃苗刀,斩骨刀占高力压,男子堪堪顶住,见角力吃了亏,男子凭轻巧之优,冒险闪出刀域,左臂躲闪不及,被划出道伤口,脚下一滑,就此翻滚下来,摔在地上。 他趴着抬起头,瞧见许多刀剑指着他。 曹掌门道:“林秀厌,别来无恙啊。” 林秀厌推开刀尖,骨碌爬起来,拱手道:“承蒙曹掌门还记得在下名字。” “你来干什么?” 林秀厌不答。 曹掌门又问:“什么时候来的?” 林秀厌还是不答。 曹掌门转头看看王庄主,庄主一挥手,屋檐上齐整整站出十来个深蓝衣的弟子,皆配峨眉刺,跃将下来,将林秀厌团团围住,三二之阵,里外各一层,错乱相刺,呈犬牙之势围攻。 林秀厌招架几下,已觉吃力,大喊道:“曹掌门,英雄好汉来一对一较量!怎以多欺少,围杀我一个!” 曹掌门本不做理会,孙山主走上前来,轻声说了几句话,曹掌门琢磨一番,点了头,让王家家丁收了手,这时林秀厌正露出疲态,左臂滴着血。 掌门几人商定一番,王庄主站出,“既如此,那鄙人便来讨教几招。”说罢抖落外袍,束紧前衣,活动手腕,俯地压开腿,一伸手,两个弟子抬上一双金银勾兑铁流星,王庄主一松手,两颗重锤猛地落地,轰隆隆似地动,地砖裂出些许纹路。 林秀厌甩刀,扎前马立刀,面肃目正,王庄主握一拽一,左右踱步,而后提起那地上锤,慢慢地在空中甩,一下两下把铁链转直,而后眼见转速愈发得快,带起呼呼夜风,卷带地上枯叶,在空中打转,发出倏倏厉声,像疾风穿越高树林,森森作响,林秀厌朝那厉转的锤看一下,心知这打一下,断无回天之力。 就这一眼分神,王庄主已经倏然出手,方才还远隔四步的流星锤已经转眼以雷霆之势来到面前,林秀厌脱口一骂,慌忙后退,瞪大眼看那三十六刺流星锤在自己面前划过,锋利的刃尖划伤他鼻尖一处,顿时血流到嘴里,他脚步刚站稳,只见王庄主已如钢弹冲将近前,林秀厌大骇,不得不侧身拉开距离,这一动突然明白,流星锤乃远击之器,自己拉远距离岂非正中下怀,落进了王庄主圈套。 想得正是,王庄主翻身一旋,铁链倏啦啦从手中放出,长短自如,流星锤轰隆隆迫进面前,林秀厌却站在墙角,左右躲闪不得,抬剑来当,却无异于以卵击石。 那重锤砸来之际,屋檐下悄没声又跳下一人,众人之间穿过,一瞬来到面前,横一脚踢开流星锤,自己在空中一个旋转化力,稳稳落在地上,只觉得脚痛往上漫,震得骨头痛。 林秀厌看时,原来是晏充。 曹掌门悠悠道:“林公子,你擅长轻力巧劲,但此路不精便泯然无用;又依赖身上的刀,此刀须得不远不近用。一来二去,所限颇多啊。” 林秀厌道:“甘拜下风,在下佩服,只是我本地不熟,又被设计逼入死角,阁下也不算完全胜我。” 许帮主道:“我呸,输了要认,错了要挨打,说,你师父是谁?!” 林秀厌不答。 孙山主道:“你不说也没关系,这套练法看起来也不只你一个传人,这位刚来的,练的是一路功夫,只不过他比你天赋好些,重脚力轻兵器,速力都比你强,踢锤的方法也借力化力,内功也不错,走这种内外双修,不依赖兵器的,江湖上也有些角色。这位小哥,倘若习得贵派独门秘技,不妨让我们开开眼。” 晏充道:“……没,没有。” 曹掌门看了晏充许久,道:“这位兄弟,是不是在哪里见过?看着好面善。” “面善是因为见过。”忽听厅堂内传来声音,“见过,所以面善。” 众人诧异着慢慢回头,向厅堂内望去,只见厅中央,台之上,隋良野端坐荷叶交椅,一手搭扶把,一手在桌上,手指轻敲。曹掌门等人震惊不已,扫视门内门外、屋上屋下数十弟子,密密麻麻围的厅堂如铁桶,连只蝴蝶都飞不进,他隋良野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瞬息之间,大摇大摆坐得厅堂。 山庄里外一片沉寂,无人出声。 隋良野抬手作请,“夜深了,诸位,请进来坐吧。” 第60章 第39章 妖目鞭-4 ========================= 这素雅的阁楼里倒是别有洞天,门口不过悬着几柄净灯,两边各一幼狮,憨态可掬,沿红墙栽绿竹,正是冒叶的时候,嫩芽在风中晃,竹子不高,刚巧没过墙顶的灰瓦,远望宅邸一片绿意盎然,又素朴难起眼。 隋良野的轿子停下,候在一旁的仆人上前来请他下轿,引入门去,阁楼院中更是山水幽静,活泉引流成穿堂水,打得木竹拢水分流管左右轻摆,砖瓦清新,不染尘不沾土。走过长廊,红柱顶挂着的风铃依次叮咚奏,穿堂风惊鹊飞,木帘响动。 阁楼拾阶而上,转梯二三,两扇檀木高门前两名端正女子正在等候,一人推一边,门户立开,正面一张红木镂空雪山箫寺木雕屏风,脚边立两只高烛,灯火明冉,更显得画右下山崖森柏之兀有如一古兽张血盆大口;屏风前一张黑台,台中央点着一炉三支紫金香,烟气袅袅。 仆从等候多时,接隋良野向前走,绕过屏风,其后一汽蒸蒸温水池,仆从对隋良野道:“隋大人,老爷即时便来,您也请更衣。” 隋良野道:“不必,我等着就好。” 片刻,气雾中远侧站起一人,身边聚上两小厮给他束了简衣,那人松松系上腰间丝绦,披头散发走将来,隋良野行礼。 石茂生摆摆手。“你也泡一泡,去乏。” “大人私用,下官不敢。” 石茂生上下看看他,“罢了,随你,来后面吧。” 说着让人开路,出了浴堂往后走,里间站在两位老师傅,地上摆着两张单垫,等候着二人。 石茂生道:“这玩意儿你就得讲究,不讲究不行,你看我在室内,多少年都不穿鞋,贴地,就是近地母,采滋补你知道吧,里面道道很多,你肯定也懂。”说着指了指小厮,“去把给隋大人换的衣服拿来。” 隋良野道:“石大人,还是我跟着过去换吧。” 石茂生自己先盘腿坐到垫子上,抬头看他,摆了下手,“那随你吧。” 见隋良野跟着离开了,石茂生把外袍脱下,趴在垫上,老师傅跪在他面前,问声冷暖,才把长巾铺到石茂生身上,开始按捏他的后脑。 听见门响动,石茂生知道隋良野换衣回来,便眯着眼开口道:“良野,你得试试这个,这里的地下面烧着碳,常年都是这个温度,要修身养性得是个积年累月的事,又不能一口吃成个胖子。” 隋良野唔了一声,石茂生正转头看,恰看见隋良野背对着他,松开外袍的系带,袍子呼啦掉在地上,露出隋良野洁白的背,细颈束发蓬松解散开,扑簌落下,掩盖住腰间收窄的曲线,曲线此处窄,往下却又拨开,一左一右圆融两弯——石茂生转开脸。 待隋良野也趴下,石茂生问:“良野啊,你可娶亲了?” “还未。” 石茂生坐起来,盘着腿歪动两下脖子,指指脖颈,让人给他捏。隋良野见状,也坐起来,起来时拽了下披巾,盖住身体,石茂生瞧着他,又慢慢移开眼。 “你从前没功名,自己也就算了,现在也该是时候找个门当户对的良家女子,早些成家立业。” 隋良野答道:“多谢石大人挂念,只是功名未成,理事不顺,不敢顾虑自己。” “话不能这么说,磨刀不误砍柴工嘛。该做的事不能不做,这事我来替你留意,你也不要要求太高,虽然你年少有为,姿丽貌美,但也不能眼高于顶,成家立业不只是花前月下,你侬我侬的。” 隋良野低着头,眉心皱了皱,这话听得不舒服,却又不好说,只是点点头。 石茂生道:“我这段时间不在济南,武林堂的事没能帮上什么忙。” “哪里的话,没有石大人武盟是万万建不起来的,多谢石大人相助。” “也不必这样说,皇上选了在我们济南做,那就一定要做好,不能让皇上失望。我听说这事你办得不错,万喆库和他周围的帮派在济南也是盘踞相当长时间的‘一霸’了,这说起来也是前人留下的一些积弊,这个咱们就不说了。我理解你通过和万喆库联盟整顿帮派的意图,听说你许诺万喆库的帮派整编入盟,哦,当然了,武盟是你操办的,怎么入盟该不着我说,但是这么一来,各帮派意见很大啊,都在济南的地头,闹起来也很麻烦,易埅天天愁得睡不着觉,隋大人你有什么高招?” 隋良野坐直道:“石大人所言有理,其实地方的安定才是武盟最关心的问题,个人的荣辱得失反而是小事,这点下官分得清楚。” 石茂生一听,抬眼瞧瞧他,挥挥手,两个师傅一看,立刻安静着退了出去。 “我听你意思,你胸有成竹啊。” 隋良野道:“石大人,我本想……” 石茂生抬抬手,“你不用跟我说,武盟的事是隋大人主理的,情况复杂,我听了也没意思。”说完石茂生顿了顿,几下便想通了前因后果,笑了下,“看来隋大人不但年少有为,还有勇有谋啊,一般人还真不敢这么干。” 隋良野低头点点,“敢做不敢做,都做了。” “人事搞定之后,那隋大人也就能班师回朝了。” “到还有些别的事,也想听听石大人的意见。” 石茂生端起矮桌上的茶杯,“哦,说来听听。” “在接下来的收缴中,会有很多帮派中的典籍、武器,这些武盟接手倒是好处理,仍旧做保管分配即可,只是还有大量的现银,怎么处置也是个大问题。” 石茂生一声不吭,喝完这杯茶,放下杯子,喔了一声,才道:“也是,这是个大问题。只是济南的钱,还是山东的钱?” “鲁冀豫都有。” “喔,那一大部分肯定是要交国库的。” “是。” 石茂生又道:“数额大约有多少?” “约有山东三年收。” 石茂生转头看看隋良野,又转回去,嗯了一声,道:“那这样吧,既然涉及到三省,我安排一下于柯大人、江大人一同商定吧。你自从上次,还没有见过他们吧。” “还未。” “那你可以见见,同朝为官,多交流交流,不是什么坏事。” 隋良野道:“是,冀豫两地入盟如此顺利,也多亏两位大人照管。” 石茂生笑笑:“也可以这么说,只不过其实情况不一样,那两地不如这里复杂,不然你也不会选来这里,是吧。而且……当然这事我们这里说话,出去就不提了。” “是。” “你来之前,柯大人那里就出了点事,有一些很成规模的抗议,具体缘由就不细说了,武盟这个事情出来,借这个由头他也好过了一些;江大人那边情况好一些,不过河北也是缺钱。跟我你自然不必客气,但冀豫帮你做完了这个事,你还是适当要让一些,日后好相见嘛。不管怎么说,最后向皇上述职的是你,我也只是提个建议。” 隋良野起身道:“下官明白。” “还有的就是小事,”石茂生也披上衣服站起来,“你跟上面说的时候,干得好要注意用数、用比,只有干得不好的时候才用字……” *** 下午起了床,韦诫闲得没事干,寻了张长桌摆盅,就地开起赌盘,不一会儿韦训等人也加入进来,桌前围这一排人,拿出荷包先扔了几锭碎银,还没开盅就把谢迈凛吵了起来。他靠着门框站,对着太阳伸了个懒腰。 小梅本来不想赌,但他经过就被韦诫抓进来,非让他参与一把,只好不情不愿地掏出几个铜板,一个一个叠放在桌面。 韦训道:“我借你点儿?” 小梅很谨慎地道:“不用,这就行。” 韦诫摇着筛盅,突然在漆黑的筛盅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扭扭脸道:“好帅啊我,过了几天更帅了……” 正要开盅,凤水章与曹维元说着话走进来,韦诫捂住要开的盅,抬头问:“来得正好,速速加码。” 曹维元绕过他们道:“没空。”而后走到谢迈凛身边,站在另一侧门框,神秘兮兮道:“你听。” 桌前的人也一起抬起头,不多会儿就听见墙外传来很大的步伐声,齐齐整整地踏,还隐约有几声令响,嘈乱片刻向东过去了。 韦训转头问:“出什么事了?” 凤水章道:“去抓万喆库的。” 韦诫大吃一惊,盅都忘了开,“万喆库不是说要入盟了吗?什么人去抓他的?” 韦训和小梅也一起朝谢迈凛看,谢迈凛笑笑没出声。 曹维元道:“济南百家武派联合上告,抖落出明先派数十桩罪行,什么烂造兵器、买凶杀人、私贩禁书、非法结营、偷税漏税,应有尽有。” 谢迈凛道:“我猜没有行贿吧。” “确实没有。” 韦诫挠挠头,“哎不对啊,隋大人不是让万喆库入盟了,石大人要抓万喆库,是不是要跟隋大人翻脸?” 第61章 曹维元道:“小子,你想想就知道,万喆库只是被联手送了而已,否则哪来的帮派恰好一同上请,一请就动?” “说得不错。” 院外传来声音,抬眼看,是巫抑藤带着仆人走进来,拱手朝各位行礼,也站去一起,指派着仆人把带来的礼盒送进屋去。 “小弟特来多谢公子提点,备了点薄礼,不成敬意。” 谢迈凛懒懒地点了下头。 韦诫道:“喔,原来巫公子也是早有打算。” 巫抑藤道:“不敢当,还是谢公子提醒,隋大人终究顾忌的是局面,如人走棋,有舍有得。只是隋大人确实心思缜密,看着与世无争,盘算起来也是步步精心,又擅变通,织的这张网让万喆库真是插翅难飞。又送人情给石大人,拆出的钱粮也分了鲁冀豫省府,人人都有,人人满意。”说着巫抑藤看了眼谢迈凛,“不过还是谢公子棋高一着,知道隋良野忍让万家多时,必是为了适时一击,小弟这才能在隋大人面前沾了点光。” “棋高一着谈不上,这事是个人都得这么干,是个人都看得出来。” 巫抑藤道:“是,小弟受教了。” 谢迈凛这才把眼神移到他身上,“那你还不趁现在去隋良野面前露露脸,给他透露那么重要的消息,以后他会想着你的。” 巫抑藤颇有些局促地笑笑,又左右看看,朝谢迈凛走了一步,“小弟之前受万家之托,特地去打听了隋大人的前尘,断非小弟好生事,只是探听了些消息,咽在肚子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谢迈凛看看他,“那就烂在肚子里吧。” 巫抑藤笑笑:“明白了。” 谢迈凛揽过他的肩膀,“不过可以烂在你我的肚子里。” “了然,了然。”巫抑藤悄声道,“他练武的流派在江湖上有迹可循,这一类功法追根溯源以前被叫做‘仙人指路’,以‘轻巧积力’为主,特点就是内功深不可测,脚法轻盈如仙,出力却重如山。传言此类武功修炼极为苛刻,练这一路功夫的人因为吃不了这些苦,逐渐四散,门派也就散了。这支流派神龙见首不见尾,江湖上流传能辨认出自这流派的,其中一个叫顾长流,当年杀了许多江湖名士,成了武林公敌。另外还有一个,听说是叛派出逃的,比顾长流出名还要早一些,因为在山西杀了人,吃官司入了册,江湖上才知晓了他的名字,后来这个人越狱去了睢场滩。再后来就没有听说过关于这个流派的任何事了。” “叫什么?” “应该是叫刁一行。” 第40章 妖目鞭-5 ========================= 隋良野实在太忙,数日来在武林堂内都是来匆匆、去匆匆,但即便这样,倒也常常能碰见谢迈凛和红雨在树下花前月下,你侬我侬,一杯酒在那里你推我送你,女的说你喝嘛,男的说我不要喝你喝嘛,女的说咱们一起喝嘛,男的说那你喂我喝嘛。 他可以不朝那边看,但即便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也总感到谢迈凛的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他身上,有个清晨真是在转弯时侧脸转了转,谢迈凛却在低头摞酒杯。正要转开脸,谢迈凛抬起头,托着下巴,朝他笑了笑。 这样平和的笑脸,多少把繁重困苦的公务撕开一个喘气的口,在门外许多‘大人如何想’和‘大人这样想不好吧’之间,看看笑脸也很好。 谢迈凛要是一个哑巴,或一个笨蛋,或一个无依无靠的人,就好了。 或许那样又不如一只猫。 许多诉状在等着他,石茂生如同一条吐泡泡的鱼,把事情放在泡泡里交代给他,然后滑不留手地脱而去,他须在这账目中分出青白,须厘定合适的数目归朝廷、归地方,还须把冀豫自收上的武林门派之钱从地方嘴里抠出来放进弘臣武盟统管,然后还有无穷无尽的投诉、告状来到,还有许许多多托的人情轮番要见,还要向樊景宁写信报告近况。 明明天刚亮就入了门办公,怎么走的时候天还是暗的。 他在轿子里睡着了,落了地好半天才醒,轿夫们没敢叫醒他,于是陪他一起在府口等。他睁开眼怔了一会儿,下了轿看看轿夫们,从怀中摸出荷包,打赏了他们,“带得不多,各位不要见怪。” 轿夫们谢着收了钱,抬着轿子离开。小梅跑出来,着急地说不知道回来了,问他好不好,隋良野摆摆手,只道:“要你既照顾我又照顾他,你也辛苦了。” 而这个“他”正在院子里逗鸟,看见隋良野回来朝他挥手,“你看,这鸟会说话!” 隋良野道:“好。”说罢便要回自己房间里去,谢迈凛走来挡住他路,问他:“你饿吗?”又道:“吃汤圆吗?我捏的。” 隋良野愣了一下,“你捏的?” “对啊。”谢迈凛拉着他走到院中桌前,让人端了碗汤圆来,放在桌面。 如果这也叫汤圆。 隋良野盯着碗,抿抿嘴,再看谢迈凛喜气洋洋的笑脸,犹豫片刻,才道:“形状很有想法。” “是吧。”谢迈凛凑过来指指,“传统的汤圆都是圆的,为什么不可以是条形的呢?你看这根条。” 小梅悄声对隋良野道:“你问问他是什么馅?” 谢迈凛倒先听到了,回答道:“对,这也是个亮点,传统的汤圆都是红豆啊、豆沙啊,甜的,我在味觉上也做了创新,我用了蒜蓉肉,还有虾米,内涵丰富,别具一格。” 隋良野问:“传统的汤圆怎么你了?” 谢迈凛就当没听见,呈出一碗六个递给隋良野道:“你尝尝。” 隋良野问:“你刚说这里面有虾米?” “啊。” “那我吃不了,我吃虾米会头晕。” 谢迈凛眯眯眼睛,狐疑地问:“真的吗?” “嗯。”隋良野道,“多谢你好意。” 谢迈凛看隋良野转身回房,一把拉住要跟着跑的小梅,揽回自己身边,“来,那咱们兄弟把它分了。” “……我跟你是兄弟吗?”小梅脸皱成一团,说着就要往旁边钻,被谢迈凛拽回来。 隋良野回屋换了衣服,刚煮了茶要喝,听见有人三长一短地敲门,拉开又看见谢迈凛,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圆形汤圆。 “这个里面没有虾米。” “我吃糯米也头晕。” “不是我做的。”谢迈凛让让身体,后面韦诫坐在栏杆上晃荡,“他做的,他手艺特别好,那个谁都不用做饭的。” 小梅在一旁低声念:“不是那个谁……我又不是没名字。” 谢迈凛没听清,转过身,“你说什么?” 小梅一下没了气势,转开眼摇起头来,“没什么。” 于是谢迈凛一脸邀功地递碗过来,好像是他亲手做的一样,隋良野接过来低头看,热气扑上他的面庞,多少还有些糯米的热气,以及山楂的香味。 谢迈凛拉住他的衣袖,“来坐外面吃,我们搭了桌。” 隋良野看看谢迈凛扯他衣服的手,跟着走了出来。 可能闲人就是时间多,他们在院子里那颗树下搭了两竖一横冖字头的桌椅,褐木桌擦得干干净净,红木小椅子摆了六七把,正中给隋良野留了位置,其他几人早就在桌边围做一团闹,曹维元正在教晏充划拳,晏充因为把“五魁首六六六”中的“六六六”念了十来遍让曹维元辛苦地憋笑;凤水章正在跟林秀厌讲边关打仗的小故事,林秀厌听得十分投入,眼睛睁得像铜铃,“多少人?一万?妈呀,那得有多少个林家村?”“一万也叫人多啊。”“一万还不多?!妈呀大城市真是了不得。”; 韦诫走过去的时候,韦训还在跟小梅争辩,一个讲“我说你出来卖的又不是骂你,只是说事实,不是看不起你,你气什么?”“我要说你是出来杀人的你什么感觉。”“没感觉啊。不是,你选做这一行时就没有想过有人这样说吗,你在乎这个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关你屁事,我跟你就说不通。”“大不了我不说了好吧。正好韦诫来了,韦诫你说呢。”“有镜子吗,我想看看我自己,好半天没看见自己,有点想了。” 隋良野一手端着碗,一只衣袖被谢迈凛牵着过来,又被按在座位上。他刚放下碗,拿起勺子,所有正在聊天的人都停了,一起看他,这让他不禁怀疑起来里面这碗汤圆是不是有什么玄机。 谢迈凛仿佛会读心术一般,“没有,他们只是很近没见你出来玩了,你一直都太忙。” 隋良野拨弄两下圆鼓鼓的糯米,自言自语道:“吃饭也不能叫玩吧。” 说着感到谢迈凛的手按在他的肩膀捏了捏,他浑身一个激灵,谢迈凛松开了手,“你好紧绷啊。”说着又按准颈后骨,一点点朝肩膀移动。 看来他确实认真读了人体穴位,按起来还真是有点舒服,隋良野走着神,听见有人轻笑,立刻反应过来,看前面这几人一个个笑得极不正经,于是转了转脖子,躲开谢迈凛的手,“多谢,不必了。” 第62章 那几人还是窃笑,谢迈凛突然一手揽住他的肩膀,弯腰凑近,很认真地说:“隋大人,公务虽忙,还是要记得多活动啊。” 说这话,脸已经凑得很近,隋良野没来由想起刚刚他牵自己袖子,又冒出“授受不亲”的想法,现在他又不懂天高地厚,贸贸然跟人相亲近。 相亲近。 他的眼睛,黑中发褐,好干净的一张脸,连个深色的斑点都没有,看起来真年轻,像一颗黑汤圆。 隋良野转过脸,“知道了。” 谢迈凛收回视线,莫名其妙伸出手,手心揉自己的脸颊肉,不知道在想什么。 其他人早就重新吵闹起来,一时没有人看他们,隋良野咬破汤圆,红心的山楂流出来,混着汤汁红通通地泡着滚烫破口的汤圆,隋良野盯着汤圆,突然扭脸瞥谢迈凛,后者正盯着他,颇有些困惑的意味,眉毛轻轻皱着,看起来像个学堂的学生在想书卷的某句话,红馅料落出来,牵引着丝坠进碗里,热闹一片中只有他们两人如此安静,格格不入。 忽然谢迈凛伸出手,捏住隋良野的脸颊,来回松紧捏了两三下,才收回手,笑起来,隋良野的眼睛睁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朝旁边瞥,却没人注意到,他瞪了眼谢迈凛,谢迈凛耸耸肩,转开头去,一手托着下巴,一手在桌上拨弄筛盅,无聊地滚着它,隋良野转回头,把勺子里放凉的汤圆一口吞下去。 等到桌上众人的碗都放了下来,隋良野和谢迈凛已经坐得肩并肩,一句“你去洗碗”犹如击鼓传花一样从韦训一直传到了林秀厌,最后的人还想传,可只剩了隋和谢,没有选择,林秀厌只能站起来把碗收了,抱着桶去洗碗。 却听远门传来嬉笑声,脚步踢踏向这边来,众人转头看,见两三个使唤仆人扛着箱子走进来,后面红裙粉纱蓝绫罗的是红雨,说笑走进来,红雨道:“谢公子,我是不是来迟啦?” 隋良野看过去,只见谢迈凛站起身来,“怎么会?你来的时候就是正当的时候。” 那箱子倒也不难猜,许是些弹唱的行头。 美人走近来,扫视一圈看已经没了位置,正要打趣,隋良野站起身,“正巧我乏了,姑娘不嫌弃,请来入座吧。”说着跟众人拱拱手告辞去了,晏充和小梅见了,也站起身来让座,跟在隋良野身后走开去。 谢迈凛侧过脸看看离开的人,又转回头,让人收拾出座位。 夜深后,还能听到院里的声响,弦琴倒是不拉了,这会儿红雨在唱一首崇明的小调,关于在岛上织布的外婆和她出船远走的相好,唱得轻轻扬扬,悠悠荡荡,和鸟鸣高低呼应,唱到一十二年望断山,海中有仙人,一来祝我长命百岁,二来祝我心眼清明,三来带我归去兮,见郎君红尘缘尽。 隋良野把书卷都合上,吹了灯,朝床边走了几步,又掉头来到窗边,用食指顶开一道缝,看见谢迈凛醉醺醺地趴在桌上,撑着下巴看着红雨,红雨坐在桌上,手撑着桌面,两脚在空中晃,铃铛清脆地响,她抬头看着天空,笑得天真烂漫,陡然看起来如同一个懵懂少女,月光温柔洒在她脸上,碎银般浇在她身上,像一张扑捕花仙子的网,把她笼罩在其中,谢迈凛望着她。 隋良野关上了窗。 睁开眼,已是天光大明,小梅给他准备了温水,他净脸时小梅帮他把被褥收拾好,一边收拾一边道:“啊那个谢迈凛真是精力旺盛,大晚上让我们陪他去捉蚂蚱,蚂蚱有什么好捉的?捉到了非要做给我吃,蚂蚱有什么好吃的?” 府衙内,今日的状请比昨日还要多。来人传报,孙山主想见,聊一下入派年岁折联盟公务的事情;齐掌门想见,说一下摊派名额的问题;曹掌门相见,谈一下会总账审计的细节。先见哪一个? 隋良野深呼吸,叹气,答道:“一个一个来吧。” 最大的麻烦还是原山东巡抚陈大人托人来说的情,想要救万喆库的命,话里话外倒是颇有些不客气,不用细想也知道,这原本石茂生该理会的人情,被一推二阻三腾挪到隋良野这里来了。 等打发了这位说客,已是近黄昏,晏充问他要不要去用饭,他不答话,思忖片刻吩咐人备轿,去了大牢。 万喆库下的这地方,属于省犯牢狱,位于城郊,独占八十余亩,里外共三层守卫。在夕阳余晖中如同镀橙彩的阎罗殿,从地下三千尺浮潜上来,雄壮宏伟,横霸一方。 马车停在门前,两扇厚重的木门要三四个人拉起,放了吊桥,隋良野只能带两三个身边人进去。看守的士兵一个个横脸冷面,宽腰粗腿,吊肩拱背,持戟立在院中,眼睛一动不动注视着某处,像一群入定的鬣狗,好一群活夜叉,隋良野等人经过,他们也不多转一下眼。 绕过正厅便是后牢,分地上地上两处牢房,万喆库关在地上庚门甲道幺鸡栅。 门槛内外堪堪一人高,进了庚门要先低头,面前十二道黑黢黢的甬道,牢头领着往第一个去。解了门道的栓,里面登时散发出一股腐味,像是久雨未化的青苔,在暗处要命地疯长,混着草木霉气,牢头开了门却不进,熟门熟路敞着门,像是要散味,倒是走到一旁的烛架,划着火,点了红烛放在道口的铜台上。 正是昏昏近夜,山脉沉墨融进天黑,只有顶头一点红彩霞,衬着牢头苦凶的面相,他吹动蜡烛的芯,牵起脸上的沟壑一起动,横纹如刀竖纹如斧,喷出一口气,压倒烛火,红霞也散了形,天上一片灰暗,烛火倒了又起,烘着他冷峻的脸。 他拽住门,动动脑袋示意,“进吧。” 晏充跟在最后,一进去便因潮湿阴冷打了个冷颤,甬道更是狭窄幽深,不得不躬腰,又不见亮光,只有尽头有盏摇曳的烛火,远远看不真切,三人均不出声,只有脚步嚓擦,也许是甬道深处,有什么人的喊叫,听不清楚。 这通道仿佛没有尽头,晏充转过头,就看见张扬舞爪的魑魅魍魉跟在后面,心提到嗓子眼,定睛细看,才发现是三人影子,紧抓不放,他便是转了头,却总是摆不脱背后有眼的念头,冷汗顺着他的脚往背上爬,捏住他的脖子,他抬手擦汗,不知道还有多久走到尽头。 而后隋良野的手止住了他,他抬头,看见牢房里坐着憔悴的万喆库。 隋良野道:“你们旁边等一等。” 万喆库这才把眼神放到隋良野身上,盯着他瞧,轻蔑地笑了一声。 隋良野把蜡烛拿出来,放在牢房门口的烛台上,这光太亮,万喆库眯眼躲了下,隋良野坐在牢头搬来的椅子上,掸了掸衣摆,翘起腿。 好半天,万喆库注视着隋良野,隋良野看着万喆库,都没有出声,只有蜡烛燃烧发出哔啵响,偶尔滋啦一声,掉落一点蜡。 “隋大人,”万喆库开口,声音嘶哑,“路上可好走?” 隋良野不答话,举起蜡烛,凑到万喆库面前,盯着他,半晌平静道:“我看看你。” 万喆库一僵,露出一瞬的凶狠,拽着自己到蜡烛前,这张脸蜡黄干瘪,缺水少食导致气色大减,心力交瘁迫使食不下咽,圆润的脸消瘦起来,就像从里面抽出一团肉,整张脸猛地耷拉下来,皮沉沉地坠着,冷笑一声道:“怎么,隋大人不过半月没见,就忘我长什么样了?” 隋良野看着他,慢慢坐直,把蜡烛放回去,吹吹手指,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你日日这样找我麻烦,图什么?” “哈哈哈,你不会以为我就这么简单放过你吧?” “这地方阴冷潮湿,不见天日,委屈你了。” 万喆库一挥手,带动铁链哗啦啦响,“少他妈猫哭耗子,也别来我面前显摆你那几辆臭皮,老子做鬼也要带上你一起走!” 隋良野竟然也笑了下,“我单知道你贪,不知道你还如此天真。你扪心自问,你带得走我吗?我从阳都混过来,戴乌纱帽之前做什么的你知道吗,我付出什么代价才讨来这么个差事你知道吗?我有今天,难道是你这么个只会喝酒吃饭的二百五能一把手就拽下来的?带走我?你挡我的路,没想过会死吗,你怎么还不明白。” 万喆库道:“你要是过得真舒服,又何必跑来我这里蹚浑水,闻臭味?怎么样,是不是对付我也压得你不好受?” “你托人情,找关系,兜兜转转不还是到我手上,你做梦想一竿子捅上天,闹大有人来给你打圆场,只不过太可惜,孙悟空逃不过如来佛的手掌,你的关系能到哪里去?能到天子脚下去?” 万喆库哈哈大笑,“好啊,好啊,那你走吧,走吧,不送!你来找我做什么呢?” 隋良野平静道:“苍蝇吵得人心烦。” “隋大人今天是要把我拍死?” 隋良野叹口气,“你在这里安稳地过,自然不至于牵连过广,死得太惨烈。” 万喆库吊起眼睛瞧他,“隋大人,事已至此,我还在乎这条命吗?只不过想看着你不舒坦罢了。” 第63章 “为子孙之计虑者远且周。”隋良野道,“我记得你有个儿子,在阳都念书?” 好半晌,万喆库睁圆了眼没有出声,而后突地反应过来,两手扑抓上栏杆,咬着牙喊:“隋良野,我操你妈!你他妈要不要脸!你不怕遭报应吗?!” “我隋良野固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可你万喆库就是好人吗。”隋良野道,“万家那么多儿子,就这么一个算是有出息,你这几桩罪本也不是大事,能在山东境内给你解决掉,不必报什么特大典型案例,你尽可以用你的手段折腾我,可是我又该去折腾谁呢?” “你他妈……” “陈大人的面子很大,也很有势力,他要保你,我就杀不了你。但他能保得了你一世吗?你心里清楚,他也只不过是因为有把柄在你手里不得不帮一次,但至于你家公子,还会有这个福气吗?” 万喆库咬牙切齿,“你想怎么样?!” “所有人都在和稀泥,觉得差不多就可停手,最好不出人命,最好你不必死。”隋良野盯着他,“我不这样想。” 万喆库牵起嘴角冷笑,“公报私仇吗?原来你也恨我?” 隋良野解释道:“我跟你没交情,谈不上恨。只是事情麻烦,而且我要杀鸡儆猴。再加上这里面牵扯武斗杀人案的论归,武斗杀人虽然现在司法条例还不能特殊处理,但将来总是要办的,假如你牵连进武斗杀人,但这次却不死,将来统管后再商讨量刑就有上限,这对我来说极为掣肘,你懂吗?” 万喆库已然脸上苍白,许久没有眨动眼睛,干咽了一下,转开了眼神。 隋良野站起身,甩甩袖子,脚尖碰了碰椅子,牢头便上前来收走了椅子,正要拿蜡烛,隋良野道:“我来。” 他端起蜡烛,低头看着万喆库,“你我斗到这个份上,也很难有好下场了。我要做什么我已经告诉你,你就算不是个聪明人,也该是个懂事理的人,这般年岁,就不要赌气了。你自己想想吧。” 没有得到回应。 隋良野向通道走去,万喆库突然开口叫住他,他侧过脸,听见万喆库问他:“当初……我在哪个时候收手,才不至于如此?” 隋良野思考起来,终于还是叹口气,“收不了手的吧,鸟为食亡。” 万喆库抬起头看他,隋良野望着他的眼睛,转回头继续走。 回程的路有些长,隋良野不多时便昏昏欲睡,似梦似醒间恍惚觉得有条狗在追他,而他在一条土路上狂奔,急急摸向身旁却摸不到刀,脚上也是不住地疼,低头一看脚面上都在泛血,更觉得精疲力竭,放眼长路只有他脚步激起的尘土飞扬,远处除了一株吊脖子歪树更是一片茫茫,看不到尽头,唯独月亮惨白,惶惶刻在够不到的远空,他再也跑不动,便停下脚步转过身,要与这条野狗鱼死网破,但一扭脸看见这条狗登时幻化成人面云,自高处赫然迫压来,他猛地一惊,从梦中醒来。 挑开帘,窗外月明星稀,官道阔平整洁,不见尘土,行经衙府口,几个衙役向他行礼。 回到住所已是亥时,武林堂内外安安静静,前堂几扇窗已经熄灯,多半是早早入睡去了。他下了轿独自走回院内,看见谢迈凛蹲在地上大约是在栽种一株花。 谢迈凛瞧着他经过,也不出声,隋良野便停下脚步,问道:“怎么不睡?” “等人。” “等谁?” 谢迈凛笑笑,“没什么。” 隋良野看他手里的花,正是把一捧香雪兰插进土里,手上沾得泥土,中指擦开了划口,正渗出一点点血,谢迈凛也没注意到。 隋良野心想,这么晚,不知道红雨来的路好不好走,该早一点好。 谢迈凛道:“你回来得好晚,是不是很忙?” 跟他说这些似乎也无必要,不如早点睡去,留这地方给有情人月下相见,你侬我侬。于是隋良野摆摆手,边回去边道,一切都好。 小梅正在他房间趴在桌上睡,见他来了起身便去准备洗漱,问他吃了没,隋良野已经觉不出饿,便说吃了。 他倒是很快便去睡了,临上床前吹了蜡烛,又特意去看看窗外的谢迈凛,居然还在等着,孤零零地留个背影。隋良野倒是不大相信谢迈凛是怎么样一个情种,等相好等到夜半无人,这种苦情多情事岂是谢迈凛这种人会做的?于是他合上窗,转身去床上。 但有些事还是出乎他意料,夜深他醒来时,倒个水的功夫,想着总不会谢迈凛还在,推了窗看时,谢迈凛竟然真的还在。这时听见报更的声响,原来已经子时。 他靠着墙向窗外看,有凉风吹进来,夜里还是降了温,谢迈凛并没有添衣服,只是不再蹲着拨弄花,而是盘腿坐在了地上,在土里栽了十多株红的黄的花。 “没等到吗?” 他说这句话时,已经走出来,站在谢迈凛身边,这时他低头看看,才发现自己只穿了寝衣。 谢迈凛转头时,先看到他的脚踝,然后一点点往上看,隋良野拨了一下袍,盖一下腿,不过也不大来得及。 “你怎么不睡?” “醒了。”隋良野看着栽的歪七扭八的花,看着谢迈凛的脸,忽然一个不好的念头浮上来,皱起眉问:“你把她杀了?” 谢迈凛震惊,眨巴几下眼问:“怎么会这么想?我为什么?” 想来应该也确实不会,即便谢迈凛,也不会滥杀到这种地步。 这边谢迈凛倒是咂摸出味,笑笑道:“我们这种人也不是各个都无法无天,无恶不作的。”他顿了顿,在没被问到的情况下主动解释道,“我跟她并没有什么,只是唱曲听曲的关系,她晚上并不宿在这里。” 隋良野平静地看着他。 谢迈凛道:“她是‘别人’的人,如果跟我有什么,那我就不得不为‘别人’做事,我现在最好还是不要惹上麻烦得好。” 隋良野看了他一会儿,还是决定转身回房,还没动,就听见谢迈凛继续道:“看我这样就放心不下吗?你还挺挂念我的嘛。” 已经无话可与他讲,也懒得反驳,隋良野掉头就走。 脚腕被人一把抓住。 他低头看,谢迈凛手上的泥土捏脏了他的脚腕,谢迈凛正仰着头看他,用一种“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可不是君子”的目光看他。 真是该死啊,实在是万籁俱静,星月沉醉,谢迈凛的手还在一揸一揸往上慢吞吞地挪,他一把揪住谢迈凛的衣领,把他人拽起来,谢迈凛愣了下就笑起来。......谢迈凛进了房门倒是更加从容,推他进来后用脚踢上门,一把抓过他的肩膀拉到身边,捏起他的脸,谢迈凛个子高,牵引着隋良野只能往上伸,但这会儿隋良野不大在意这些......不记得今夕何夕,四肢百骸酸痛舒痒,像被泡进融骨的醋里捞出来。......隋良野一股火冒出来,扯住隋良野的袍摆,正要下床的谢迈凛转回头,眨巴眼问:“干嘛?” 隋良野撑着身体坐起来,指了指床道:“给我坐下。” 谢迈凛先一愣,而后便坐回来,“好好。” (***///***) 好久没留意梆子响,等听见时似乎已经快要天明,他侧卧在床上,眼睛勉强睁开,谢迈凛穿着外袍赤脚在地上走,去喝水,又去把掉落的笔筒捡起来。 突然听见院内一阵响声,而后刀兵声大动,他支起耳朵听,像是有人来闯,现已被擒。隋良野正想起身,便已听见外面人声叫喊,响彻院内外——“隋良野!你他妈狗官!我们万家都被你给害了!隋良野你有本事出来见我!我哥呢?!隋良野出来给我哥偿命!隋良野你不怕遭报应吗?!隋良野我□□!他妈的出来!隋良野你天打雷劈!死了活该!” 隋良野躺着没动,从他身后缓缓流出,屋外的府兵已经按住了万升,再也听不见声响。 谢迈凛听完乐起来,两臂一伸,推开窗去看,强风吹开他外袍,露出他的胸膛,红痕白液一览无遗,他往外张望,看见府兵押着万升正走,而小梅却站在廊下,听见声音转回头,仔细一看谢迈凛,顿时大惊失色,脸红着转开头,谢迈凛叫他,“喂,那个谁……” 小梅转头就跑。 谢迈凛一愣,搞不清楚,他关上窗,去地上捡起衣服穿上,径直出门去了,关了门走几步,又折回来,推开门对里面的隋良野道:“我走了。” 隋良野也不理他,拽过被子盖上,闭眼睡了。 这边谢迈凛已走出房,抬头看看月色,发了一会儿呆。本在院中讲话的韦诫和凤水章看向他,谢迈凛挑挑眉毛,“去,给我做点吃的。” 第41章 妖目鞭-6 ========================= 殿内殿外一片压抑,皇上歪坐着,听新封的工部治水郎中上奏,说已经四下看过,问题还是很大,一二三四五。 樊景宁站在一旁,听出来无非还是钱,朝皇上瞥一眼,不作声。 如果不是为了故意疏远部分官员,倒也不是无人可用,或有更好法子,但角力到此地步,一旦让步颇难以收场,也不得不咬牙硬抗。想到此,又不由得看了眼谢迈衍。 第64章 谢家新一代中最有影响力的人物,为了避谢迈凛的嫌,一年前主动请离阳都,如今带着治理一方的功绩回朝,一切如旧,且自愿做个闲散没实权的官。 终于等治水吏洋洋洒洒讲完,皇上也松口气,让把奏章留下,人即可先退下。 皇上翻着奏本,叹口气,转头向谢迈衍道:“绣武,你怎么看?” 谢迈衍恭敬道:“陛下,臣以为李大人查水仅一月余,虽为救水事当从速,但彼调山研水尚有不足处,譬如九曲江上通付雪山,下入琵琶湖,中间有分支,可分流几只?是何走向?水量如何?皆未有详细了解。或可等李大人研查明白,再批调银不迟。” 皇上满意点头,“所言甚是。” 殿外吴炳明宣丰西进殿面见皇上。 丰西颇有些紧张,一紧张手便往腿边摸,才想起入堂前早交了刀,便跟着吴炳明行至殿前。他在殿外叩首行大礼,而后才被叫入殿内,入了殿不敢抬头,又行礼,皇上的声音如鸣钟一般,让他起身。丰西谢了皇上,未被问话只好安静,瞥了眼长庚。丰西正是被隋良野选中日后留在山东管理武林堂的山东局领事,来之前隋良野已提前沟通过,但丰西来阳都虽多,也是头一次见皇上,自然紧张。 皇上却也不开口,只是翻治水的奏本。 谢迈衍便了然,拱手道:“陛下,臣告退。” 皇上道:“你去吧。” 皇上又装模作样地翻了几页,才把奏本一扔,道:“拿上来吧。” 丰西从怀中掏出奏本,吴炳明接过快步走回,交予皇上。皇上读完,脸上泛起喜色,摆摆手,让吴炳明拿给樊景宁看,自己则转头对长庚道:“隋良野,干得不错,不错。” 樊景宁一目十行,立刻读完,拱手对皇上道:“恭喜陛下。” 皇上笑道:“能办成这样朕也没想到,刀兵书籍就不说了,没有人员暴乱、抗议,还能收上这个数的钱,确实大有用处啊,缓了朕燃眉之急。” “只是隋大人将收金分成四份,一份交国库,一份三省分,一份充武林堂资金,还有一份以武林堂的名义捐到了灾区,陛下您看……” “他留一点也应当,后面武林堂还有事情要办,有人要管,留也好,这个数他既然报,将来也不至于再找朕要。捐灾区,捐就捐了吧,武林堂如要整理天下帮派,积点名声也是好的。”皇上思忖起来,“只是给地方的……” 樊景宁道:“陛下,统管武林各派归根结底要到地方做,倘若这里面地方难有获益,只怕将来处境艰难。” “帮派在地方本就有势力,必然同地方关系不清不楚,地方得的钱又岂止统管时的这一笔。”皇上沉默半晌,又道,“罢了,地方这些人,朕自有整治的法子,事后从他们那里收钱也一样,不必在隋良野那一关跟他们过不去。吴炳明。” 吴炳明上前一步。 “擢隋良野正四品按察肃政使,赐尚方宝剑。” 吴炳明正要领命,皇上又道:“等等,不赐剑了,整顿武林是凶悍之事,赐剑有被误读之意,现在正是灾季,也不便赏钱,你去看看,按二品大员的待遇,在阳都给他找个地段好的宅子,朕赐给他。” 樊景宁拱手道:“陛下所思甚全。” 皇上挥了下手,打断他的话,道:“就武林堂这个事,朕有个新想法想跟你说说。” *** 回程还未定下,封赏已经先到,隋良野在武林堂跪拜领旨谢恩,张公公道声恭喜,上前搀起隋良野。隋良野挽住公公的手,要留他后堂用饭,两人寒暄半晌,用了午饭,张公公说回宫还有差事,不便久留,多谢好意,隋良野送出城门,方才回堂。正厅内已等着石茂生的学生,带了贺礼前来,这学生也是石茂生的得意弟子,进退有节,拜见了隋良野,两人聊些水土人情,互相打个熟识,石茂生一来尽了贺礼,二来牵线一段场面交情,隋良野送别来使,说改日登门拜谢,不送。 等轿子走远,隋良野终于出了口气,小梅站在门边问:“天晚了,不会还有人来吧?那个什么易大人?” 隋良野摆摆手,“不会,他要来也是明天来。”说着正要往回走,听见后院传来谢迈凛一行人说说笑笑的声音,他犹豫片刻,转头道,“我出去走走。” 小梅急忙跟上,“我跟你一起。” “你回去吧,”隋良野出了门,也不回头,“我自己就可以。” 说躲,倒也算不上,只是今日话说得太多,想休息片刻,暂无法力再同谢迈凛斗。 沿着长街走,绕过人声喧闹所在,越走越偏僻,穿巷错道,不多时来到河边,河堤岸有渔家收网上岸,高声呼喝,响起一阵阵倏啦啦捞网透水声,黄烛四方摇动,笑声不止,渔夫上岸勾鱼,在板上一刀拍头,而后劈腹刮鳞取囊,又有两三渔家妻子就地生火摆灶,接过男人递来的鱼,往水里一浸再转两下,涮掉血泡,往罐子里抓把盐块搓一搓,那边手快的,早已将鱼刷油架火,滋啦啦便是一阵水油溅响,酱料一抹,片刻便是扑鼻的香气,荡漾在岸边,渔家来往穿梭,不分你家我家,大笑畅快,又分一摊杂酒,掺了水,更广分,男人女人端着碗,在灯火下热闹。 隋良野朝另一边走,觉得有些腹饥,前方倒是无人,只有几颗歪柳,条枝垂抵水面,飞虫四下盘绕,惊起柳条颤,牵引一圈圈涟漪,他走去河边,正是一片宽阔地,四下无人,前后寂寂,他蹲下捡了一颗石子,又靠着墩柱站着,远望混同弱柳,风动冠带影轻盈,绿丝绦渐迷人眼,凭栏远眺,不见真身。 静默多时,暗处一声哨响,一把软剑忽地杀出,在柳枝中瞄准一人杀来,步风势电,瞬而迫身,隋良野转头,一动不动,宝剑银光闪闪,恰在他眼前停下。 “隋大人,怎么不还手?” “你我不是没有较量过,何必次次先动手。” 巫抑藤大笑两声,把剑收回剑鞘,转头摆摆手,暗处几人没了声音,他转回身,恭恭敬敬地行礼,“恭喜隋大人高升。小人粗鄙,见高手难按心痒,总想讨教几招,惊了隋大人,实在难辞其咎。” “不至于,你也跟半天了。”隋良野道,“万喆库的事你帮了忙,我知道。” 巫抑藤谦道:“多谢隋大人记念,小人居山东已久,素来有志愿为……” 只是今日隋良野确实周旋已久,便打断他,“巫公子,有话直说吧。” 巫抑藤一愣,低头笑笑,“看来是我冒昧了,没挑个好时候。其实也不特别为什么事,求什么东西,小人在这地界也算过得去,只不过山东究竟还是太小了,熟人熟脸见得多了,现今武盟在山东已经尘埃落定,无事可办,我有心继续做些武林事,只可惜在阳都并没有什么朋友。” 隋良野点点头,“巫公子身手了得,又八面玲珑,将来必有发达之日。” “承蒙吉言,小人……” “只不过就是和谢迈凛走得太近了。谢迈凛身份特殊,此人于国于朝于皇上,都是个特别之人,巫公子要可要当心啊。” 巫抑藤眼神一转,思忖片刻,答道:“是,好巧前些日子谢公子也对我说起您。” 隋良野掀起眼看他,“说什么?” “他说,挠人的猫不叫。”巫抑藤笑道,“我也没想到隋大人如此雷厉风行,对付万喆库实在是一招高过一招,只不过山东一来受青玉观之死影响自废对招,二来山东帮派以万喆库为首自大已久又无防备,后续要到了其他地方,只怕没有这般好过啊。” “你讲话倒是很不客气。” 巫抑藤呵呵两声,“也是我爱凑人亲近,自来熟,况且我也想跟隋大人有些私人的交情,我看隋大人面上冷冷淡淡,其实未必难相处,听谢公子说起,你们二位相遇时一见如故,也是投缘得很。” 虽只是普通一言,听起来总觉得话里有话,隋良野盯着巫抑藤的笑脸,半晌明白过来。 “谢迈凛告诉你的?” 巫抑藤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说:“英雄不问出处,不拘一格降人才,金鳞岂非池中物,不改初心,巫某佩服。” 隋良野看着他,平静问道:“你威胁我?” 巫抑藤急忙否认,“不敢不敢,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况且大人你前途无量,我威胁你有什么好处。我这一行,本来就是在水边走,不说黑白均沾,也确实偶有难说法理之事,也请隋大人多体谅,将来还有用得到我时,巫某自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隋良野沉默片刻,见巫抑藤仍旧拱手弯腰,扶起他的手,“你说你要去阳都?” “还未有安排,只是有意,尤愿为隋大人鞍前马后,略尽薄力。” 隋良野点头,“也许将来有用得着你处。” “那就烦劳隋大人挂念了。”巫抑藤摸摸下巴,又道,“其实还有个私情,也想请隋大人帮我照应点,只怕给大人添麻烦,思来想去不敢说。” 第65章 “说罢。” “小人至今还未娶妻,隋大人你认识的人多,能不能给我说个亲?” 隋良野怔住了,上下扫一眼这冒失唐突之人,一时不知该作何回应,半天才道:“自古婚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能做什么?” 巫抑藤十分认真,百分严肃,道:“但大人认识富婆啊。我想娶富婆。” 隋良野彻底说不出话,脚步不自觉后退半分。 “现在这个境况,着实是有些困难,”巫抑藤思索并分析解释道,“我这行属于信息勾当,人手不够就铺不开网,铺不开网就搜罗不到信息,信息就是命脉,没有命脉何来发扬光大?人人都有关系,人人都能牵线搭桥,我们还有什么用?所以还是需要一笔钱,我有一些计划想实现,况且一旦有了家室,个人也算有个保障,进可攻退可守,是好事一桩啊,” 见隋良野不答话,巫抑藤伸手在他面前晃晃,“隋大人?” 隋良野回过神方道:“再说吧。” *** 启程日定在初九,正是一个艳阳天,锣鼓齐鸣,石茂生手挽手送隋良野同谢迈凛至城外,易埅等随行,话别许久,能说的都说完,日过侧头,才让人牵来马。 石茂生道:“马车呢?怎么让谢公子和隋大人骑马,去,传我……” “石大人,”隋良野拱手道,“我们出入向来骑马惯了,脚程快,不必麻烦了。” “喔,”石茂生看向谢迈凛,“谢公子可需要马车?” “多谢,不用了。” 石茂生这才打发下人走,又送了一回,看几人牵马,脚蹬一跨骑上,拱手作别,一扬鞭朝北方去了。易埅看了半晌,走到石茂生身边道:“大人,我听说隋良野是会功夫的。” “也好,这差事没点本事也做不来。” 且说这边几人上了路,上午天光好,正适合赶路,只是隋良野慢慢发现,其他几人似是特地加了速度,单单留他和谢迈凛落后数里,谢迈凛更是走马观花,看见树上停只白头鸟都要去看个新鲜。 等谢迈凛到了身边,隋良野问:“你跟他们说了吗?” “说什么?”谢迈凛道,而后反应过来,“没有,他们自己看出来的吧,低头不见抬头见,你晚上叫的声音也挺大的。” 隋良野瞥他一眼,不愿多说,正要拍马前行,谁知谢迈凛一把拉住他的缰绳,“怎么啦,怪我吗?我没做错什么啊。你把我都坐疼了……” 隋良野呵斥道:“你真是不知羞耻!” 谢迈凛噗嗤一声笑出来,隋良野不再理他,抬手要挥鞭,手腕却被石子打了一下,他回头看,谢迈凛正吹着指尖,朝他笑笑,“你看,我是在认真学。” 跟这种人生气实在划不来,隋良野便不再理他,转回身独自骑马,忽见眼前窜出几个衣衫褴褛的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磕起头,隋良野急急勒马,一瞧谢迈凛竟然熟视无睹继续走,隋良野只好下马,又喝止谢迈凛,走到那几人面前去,听见他们一面磕头一面喊求隋大人放过他们一家人,绕人一命。 听得隋良野一头雾水,扶起当中一个老人,问他:“老伯,我就是隋良野,什么‘绕人一命’,你说的是谁?” 原来老伯是河南新蔡人士,家中经营一个不大的帮派,在河南武派入武盟中开罪了官差,被抄了家,抗议激烈的长子被下牢,报送近日问斩。究其罪名,原是隋大人主抓武派斗杀案,亲奏抗命者死罪。 隋良野大惊,“我何时奏请死罪,此事……” 说到此处,他骤然想起石茂生原先告诉他的话,冀豫两地做事风格不同,两位大人又借此事有些发挥,公私两合,一时难算。本想既然钱器人三项无大差错,也不必深究此事,但似乎放任不管又难免有祸患。况且此事现已不适合再奏皇上,自己报书已上,现在再请调查,无异于给人难堪。 思来想去,这事只能他私下解决便罢。 于是隋良野叹口气,扶起几人,正巧晏充几人已经骑马回了头,下马来到他身边,隋良野吩咐道:“你们去雇辆马车,送这几人,我们折道转一趟河南。” 而后隋良野等人前往河南,同柯轶光大人就此事一议,重新审案,此后不提。 单说隋良野回阳都,已是十五日之后。 第42章 妖目鞭-7 ========================= 奔波不止,回到阳都已是傍晚,隋良野带着一行人直接去了新宅,下了马交给家仆,细细问了一遍薛柳这些家仆的来历,原来是樊景宁操办的。隋良野叫来晏充,让他去报个信,说自己已经回到,问下宫里明日是否方便拜见皇上。又问薛柳隋希仁哪去了,回说在学堂念书,要到晚上回。 几人各自回房梳洗,食饭,一晃又到夜半。隋良野头发还未干,便已经坐在桌边看送府的贺信,一封封读,选一些回,选一些送礼,读到张乘东的信,除了恭喜高升,又说已备下好酒,千万来相见,思念甚重。 隋良野看着这封信,提笔要回,笔尖半晌未落,墨吧嗒一声滴在纸上,洇湿纸张,他收起笔,团起纸扔开,揉搓脸叹口气,起身去擦干头发。 擦得差不多时,门响了两声,他让人进,原来是小梅扭扭捏捏地站在门口,抬头看他问:“老板,你忙吗?” “怎么?” “就是他们……”小梅往外瞟瞟,“他们让我来找你一起出来消遣,就是猜猜谜,聊聊天,喝喝酒。” 隋良野把头发束起,想了想,问了句:“谢迈凛在吗?” 小梅点点头。 “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小梅关上门走出去,回到前厅那群人中间,薛柳笑眯眯对谢迈凛道:“公子别介意,他一般睡得比较早,不大爱玩乐,我们在也一样的。” 谢迈凛转着毛笔,“那不一样,他有意思。” 曹维元问:“他有意思吗?” 凤水章道:“他觉得他有意思就是有意思。” 韦训道:“没见过他这么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韦诫道:“他妈的说什么?” 薛柳正笑着,就瞧见隋良野走了进来,在谢迈凛身边的空位坐下来,韦诫赶紧递一杯酒给他,隋良野道了声谢,转头问谢迈凛:“找我?” 谢迈凛托着下巴和隋良野对视,旁若无人,两人间莫名其妙多了些扯不清的暧昧,然后谢迈凛低头笑了下,隋良野慢慢端起酒杯。 薛柳看着,忽然顿悟,如同五雷轰顶,一动不能动。 等众人又说起话,薛柳看向小梅,小梅一切尽在不言中地回望了一眼。 曹维元在纸上写了许多字词,然后撕成条,背面沾上水,除了隋良野每人抽一张,曹维元道:“隋大人,你先看我们一轮?” 隋良野点头,看着谢迈凛抽出一张条,贴在额头上,摇头晃脑,再看其他人,韦诫额头纸条写的是“老虎”,韦训额头上写的是“阳春面”,凤水章的是“老鼠”,晏充的是“石头”,林秀厌的是“女儿红”。 谢迈凛先猜,他指着自己,“我是人吗?” 众人唔嗯了一阵,曹维元道:“算是,算不是?” 谢迈凛问:“我是动物吗?” 众人道:“不是。” 谢迈凛问:“我是怪物吗?” 凤水章道:“也不能叫怪物,你发散一下。” 谢迈凛问:“我是妖吗?” 众人高声道:“是。” “我是女妖吗?” “是。” “我是有相好吗?” “是。” “我是……”谢迈凛摸摸脸,搜刮脑袋也想不起几个女妖的名字,干脆直接猜,“聂小倩吗?” 众人笑起来,说声是,谢迈凛摘下纸条,看看笑起来,众人猜了一轮,只有韦诫猜得出自己,其他人都说不准不准猜不到,曹维元重新写,请隋良野也抽。 隋良野伸手去抽纸条,拿到手还未看,众人都已抬起头,隋良野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原来是隋希仁走过来,仰着脸扫视这一圈人,抱起手臂,对隋良野道:“我有话要对你说。” 谢迈凛笑道:“这不是希仁小弟吗,你长高了啊。” 隋希仁瞥他一眼,“我已二十有四,怎么再长高?” 谢迈凛道:“希仁小弟,万事只要肯相信,都有可能。” 隋希仁一时接不上话,索性转向隋良野,又催了一遍,“我有话要对你说。” 众人眼神在谢迈凛和隋希仁脸上转,薛柳只好打圆场,“希仁,谢公子是长辈,也是关心你。”意思是希望隋希仁说句软话,给个台阶,但隋希仁显然浑不在意,薛柳只好指望隋良野说句什么。 隋良野看看隋希仁,只是站起来,对他道:“走吧。” 也不在意这场面不场面。 正要走,隋良野的手腕被谢迈凛拉着,低头看,谢迈凛悄声道:“那你等下要告诉我,我说我是聂小倩,你笑什么。” 第66章 众目睽睽之下,隋良野眼中好像也没他人,低头注视着谢迈凛,对他道:“知道了。” 这下连隋希仁都觉得奇怪,左看看,右看看,还没搞懂,就被隋良野叫走去。而这边谢迈凛把纸条扔到桌上,又抬起头,准确地对着薛柳笑了笑,曹维元等人一概熟视无睹。 隋良野带着隋希仁回房,正巧下午出去的小厮在门边等,带回吴公公的话,说明日可以。 打发了小厮,隋良野走进房门,一转头隋希仁却不进,站在门边又把手臂抱起来,往门框一靠,懒懒散散地瞧着他。隋希仁越发得高挑,个头已经高过隋良野,也不比从前细骨伶仃,如今也是骨肉丰健,翩翩少年,只是总一张愤世嫉俗的脸,好像憋了许多火气。 隋良野知道他脾性,懒得同他计较,自己坐下喝茶,扭头问他:“找我说什么?” “你明日有空吗?” “做什么?” “我要去集市,你跟我一起去。我要买点东西。” 隋良野叹口气,“还是老规矩,离你十步远,不让你书院同学看到我,是吧。我明日去不了,有事情要办,你要多少钱?” 隋希仁不等他说完便道:“不,你跟着我。” 这倒让隋良野觉得稀奇,但他明日确实有事,便问:“你要买什么?要多少钱?薛柳可以跟你去。” “说了多少遍了,你跟我一起去。”隋希仁还要再说什么,转头看见薛柳来了,只道,“罢了,不去就不去吧,我自己去也一样。”说完自己倒是转头就走。 隋良野摇摇头,对走进门的薛柳道:“脾气越来越大了。” “这个年纪都这样,过去就好了。”薛柳给他倒茶,隋良野也给薛柳拿了个杯子。 “还没来得及问,他这些日子功课怎么样?” 薛柳坐下,把杯子拿到面前,“我正想说呢,好得不得了,也不留堂了,文章还在书院被夸了,先生说今年加把劲,能中个秀才。” 隋良野道:“真那样就好了,他父母泉下有知,也算了了心愿。” 薛柳点头称是,犹豫许久,放下茶杯,看向隋良野,刚张开口,瞧着隋良野的侧脸,半晌还是一言未发,重新拿起杯子喝茶。 次日隋良野起了个大早,换上礼制服侍,备下齐全行当,准备进宫面圣,须得候到巳时以后。 正在堂前坐,就听见门口人声,原来是张乘东带着贺礼来了,一面拱着手恭喜恭喜地走进来,一面吩咐人把挑来的贺礼放下。隋良野走出去行礼,“张老爷,这怎么好意思。” 张乘东一把拉住他的手,“你跟我还客气什么。” 隋良野翻手脱开,抓住张乘东手腕,拉他往里走,“张老爷,里面请坐。” “哎呀,坐不坐的,都小事,我听说你今日忙啊,过会儿要进宫。” “是。” “可赶巧了不是,我府里有个好东西想请你看看,等你好久了,你昨天下午回来要是转弯先去我那里就好了,可不必赶到今日忙活了。”张乘东又道,“我看现在刚辰时,还有的是时间,你同我去,等下我送你回来。” 隋良野道:“谢张老爷好意,只是现下还有些事没办完,须在进宫前办妥。” “有什么事要办,你这不都收拾好了。”张乘东佯装生气地板起脸,“隋大人,你跟我客气啊,咱们当年的情分,你不该如此冷落我呀,真是一点面子不给老夫留了。” 有些话当下是万万要表明立场的,隋良野盯着张乘东,直接了当地问:“我跟你,当年什么情分?” 张乘东看了眼隋良野,搔搔胡子露出牙笑,“隋大人去一趟山东,人可变了不少啊,怪不得人都说当官还得在山东,当得气派,当得正宗。”说着拱拱手,“老夫失言,失言。” 现下隋良野倒也不好撕破脸,既然张乘东递了台阶,一时打发不得,只得叹口气,同去了,千叮咛万嘱咐,千万要在巳时前赶回府,张乘东自然点头应允。 到张府无非也就是叙旧,正上午隋良野倒是没有沾酒,不多会儿敏王也来张府,三人寒暄说话,到了辰时三刻,隋良野便要回去,辞别两位,匆匆上路。 回府中整理一番,便入宫去了,到时午时,吴公公来话说还未下朝。又等了两刻,吴公公说皇上回了吟清殿,在见大臣,让等一等,隋良野便等在宫外。又等了一个时辰,吴公公出来到皇上已经休息了,请隋良野先回,隋良野便带车马回了府。 中午用饭时越想越不对,下午思来想去恍然大悟,立即换上常服,把盘起的官发换成自己平民样式,带着皇上封赏的圣旨要进宫,晏充跟在后面,问要不要备车马,隋良野道不必,谁也不要跟来。 出发时已是黄昏,到时更是接近酉时,到了内宫处,求人去请吴公公。不多时吴公公出来,一瞧他这个样子心里便明白几分,叹气道:“隋大人,现在皇上还在忙,要不您明日来?” 隋良野道:“吴公公,劳您挂念,今日皇上倒也不必见我,只是我必要今日谢恩,吴公公,您帮忙。” 吴公公瞧他的脸,当下也是觉得怜惜,便道:“好吧,你进来可以,但是见不见得到,我可说不好。” “多谢吴公公。” 隋良野到了殿外,抖开长袍便跪下,头抵着地砖俯地不起,吴公公到他身边弯腰道:“隋大人,皇上不在。” 隋良野仍旧未起身。 一跪便是一个时辰。约莫到了亥时,皇上才回吟清殿,銮驾停在殿外,皇上经过跪在殿外侧道的隋良野,停下脚步,低头看他,“隋大人忙啊,回阳都有许多熟人要见。” 隋良野抬起头,刚开口:“陛下,微臣……” 皇上抬腿便走,不看他一眼,进了殿内,吩咐人关上门,不一会儿吴公公从里面出来,来隋良野身边弯腰道:“隋大人,皇上说请您回去吧。” 隋良野仍旧叩首,不发一言。 又过去半个时辰,隋良野的腿脚发麻,腰背也阵阵疼痛,况且一天没好好进食,现下腹中也是饥饿,吴公公传了两次皇上的话让他回去,见没有用,也不再问。宫内外太监宫女往来走动,有的经过他还看两眼,有的瞧都不瞧一下,眼见着殿内外换了烛,巡逻的侍卫也换了几波,不多时殿内熄了灯,只剩下几个宦官在门外候着,侍卫站着两排。 长庚站在门口,偷看了隋良野好几眼,又往殿内看,总不见皇上开口让隋良野进,正巧见吴炳明经过,便拉住他,“吴公公,要不再去跟皇上说说,别把人再跪坏了,他这么弱不禁风。” 吴炳明向内殿看看,压低声音,“大人,这事您就先别问,隋大人也不至于真跪一晚上,咱们皇上不也还没睡吗。” 直到子时,内殿还有烛火,皇上还在读奏本,夜深觉得腹饥,叫吴炳明弄些吃的,听吴炳明说要去叫小厨房做,皇上摇摇头,“不必,吃了也不舒坦,你去弄一些烤红薯,烫一点的,皮好撕。你把那个炉火架在外面,烫熟了就拿进来。” 吴炳明陪着皇上笑,连连低着头点道:“哎呀,是是,奴婢就想不到。” 这边隋良野还跪着,就听见有人抬着铁架,点着火把来了,在离他数十步的地方架起火来,一会儿就传来红薯的香气,两个侍宦也在头顶头地讲话, “咱们这位真是有意思,放着山珍海味不吃,吃起烤红薯了。” “你不懂,现在就时兴这个,老吃好的也腻啊,要说能找来红薯烤真是谢天谢地,你是不知道,刚刚找得我冷汗都下来了。” “幸亏找到了,哎,镊子呢?” “不知道。” “那怎么拿?你用手捞啊?” 门一响,吴炳明小跑着出来,敲两个侍宦的头各一下,催促道:“怎么回事,皇上等着呢,磨磨蹭蹭。” 一个扭脸对吴炳明道:“师父,没拿镊子。”说罢和另一个对着瞧瞧,都转开脸。 吴炳明脸色一变,正要说话,就瞧见那边的隋良野起了身,谁也不看,一句话也不说,走过来挽起袖子,伸手从滚烫的炭里捞出两个红薯,又伸下去捞出两个,正要捞最后两个,有个宦官想伸手帮忙,吴炳明从后面拽住他,瞧他一眼叫他别动。隋良野捞完了红薯,手已经红得发紫,不自觉地痉挛,他稍点了下头,一言不发,重新回到原地跪下。 两个宦官瞧得发慌,一齐看吴炳明,吴炳明低声道:“笨啊,你们什么时候能出头。拿上盘子走啊。” 三人一同进了殿,宦官恭恭敬敬地端着盘子呈到桌上去,吴炳明道:“皇上,您休息会儿,这红薯可热着呢。” 宦官立马拿起来要给皇上剥皮,皇上嗯了一声,把眼睛从书卷上移开,瞧见他在剥,剥得两手通红,脸色冒汗,便道:“放着吧,你是急个什么劲。” 宦官讪讪放下红薯,往后退退,吴炳明看一眼皇上,便道:“他是伺候心急。”又对宦官道:“皇上连你烫个手都关心,你也不知道感恩,等会儿像隋大人一样手肿了你可仔细点。”宦官急忙上前叩拜谢恩,皇上抬眼瞧他,又转向吴炳明,“你说隋良野怎么了?” 第67章 “回陛下,这两个奴婢办事不利,光顾着赶紧烤熟,一着急没拿准红薯掉炉里了,得亏隋大人离得近,反应又快,伸手给捞出来了,还说给皇上用的先拿进来,不必管他。” 皇上不出声,低头瞧瞧红薯,让宦官上来给他剥,把奏本合上,后靠在椅背上,好半晌,问道:“他还在外面吗?” “隋大人一直在外面跪着呢。” “你们俩先出去。” 两个宦官应声,收拾了皮就弓着腰退出去,吴炳明在一旁候着,看皇上也没吃,又看奏本。 约莫过了一刻钟,对吴炳明道:“你去把他叫进来。” 隋良野进来到了皇上身旁,跪下叩头,“臣隋良野罪该万死,请陛下赐罚。” 皇上放下笔,转头看他,瞧了好一会儿,叹口气,伸手本要把他扶起来,又放开他手臂,转而看了看手,对吴炳明道:“还不快拿点膏药来,没瞧见大人的手受伤了吗?” 吴炳明小跑着出去。 隋良野没有起身,皇上道:“其实你这次在山东办得不错,也帮朕筹了不少银子,解了燃眉之急,按理说朕怎么嘉奖你都不为过。” “陛下过誉了,现有赏赐已是愧不敢当,不敢奢求其他。” 皇上点点头,“你不嫌少就好。” “臣叩谢皇恩。” “但是良野啊,”皇上道,“阳都不比其他地方,总归是天子脚下,一言一行都要分外谨慎,你在阳都多年,应该知道。” 隋良野默然。 “‘国之将兴,必有世德之臣,厚施不食报,子孙能与主共福’,为人处世,总不能只看一时一运,一得一失。许多事你初次做,难免有纰漏,只是你以后身在庙堂,许多双眼睛看着你,要自己多注意,出入交往,人情往来,最是要紧,你出身也好,文章也罢,毕竟比不得许多世家子弟、清明才子,办事也要更加小心。朕是真心待你,你也不要让朕失望。” 隋良野叩首,“臣受教。” 皇上站起身,也扶起他道:“你在这朝野上下,终究不是无依无靠,朕总是照应着你的,有什么事你也尽可以来同朕说,你与朕之亲近,自然不同外人。朕在你心里,难道不该是第一位吗。夜里风凉,下次不必如此委屈自己。” 这吴炳明此时也拿回烫伤药,递给皇上,皇上接过亲手赐予隋良野,隋良野再次叩拜谢恩,皇上拉他手臂止住他,吩咐人送他回去。 出殿前皇上叫住他,隋良野回头,烛火暗黄,影影绰绰,纱帘飘动,看不清皇上的脸,只瞧见嘴巴似在一张一合,魑魅魍魉一般,轻笑道:“良野,你以前还是个不知道何时该跪的年轻人。” 隋良野转身拱手一拜,“一时一习,永不敢忘。” 第43章 妖目鞭-8 ========================= 却说此后三日内,总算把阳都内外应见之人之事办妥,欲相交来往之人众多,则尽量能退则退,能避则避,唯有樊景宁一时不在阳都,须待他回后前往拜会。 这些事虽说不难,但乱乱杂杂也是烦心,隋良野这日正在书房翻卷,隋希仁看院内无人,别扭地来,站到门口却不向里进,大声清了清嗓子,隋良野抬头看他。 隋希仁从怀里掏出一个首饰盒,扔给隋良野,支吾了一下,道:“总之,这个给你。” 隋良野打开看,是条南红冰飘手串,色泽鲜亮通透,雕工去繁就简,气质灵秀自然,该是造价不菲,便问隋希仁道:“什么意思?” “送你的,你没时间同我去,我就随便挑了个,你那么迷信,信佛信鬼的,这个正合适你。” 隋良野扣上盒子,“你哪来的钱?” 隋希仁颇有些的得意的脸一僵,顶起嘴,“总之不是偷的就好。” 隋良野重复一遍:“你哪里来的钱?” “你!”隋希仁的脸涨红,很有些因不被信任而生怨气的样子,但想了又想决定不和隋良野计较,一板一眼道,“我帮人写书信,别人给我的润笔费。” 隋良野更觉得奇怪,“你的字?你的文章?”言下之意自然是不信以隋希仁的水平能得来这份钱。 隋希仁抱起手臂,斜眼看他,“你爱信不信。你就知道我送了你东西,以后少管我就好。” “你送我东西,我就要少管你吗。”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这么浅显的道理,你隋大人不明白吗?”隋希仁这会儿似有些高兴,“等把你给我花的钱都还你,咱们俩也好一拍两散,大道朝天,各走一边。” 隋良野哼笑一声,“你这么想出去闯荡,真一天也等不下去了。” “那是自然,只是我这个人向来恩怨分明,有恩报恩,有怨报怨,跟你还没了结,一时耽误了我高飞。”隋希仁耸耸肩,“不然我现在就走。” 隋良野倒是十分淡然,“走,也等考了功名再说。” 隋希仁瞪他一眼,“你这官当得舒坦吗,你自己也不舒服,还逼着我去做,我看你就是见不得我高兴。” 隋良野还想说话,薛柳已经走来,见他们俩又在争执,急忙从中调停,三言两语打发走了隋希仁,进房里关上门。隋良野想起来,便问他知不知道隋希仁写字写信能赚钱的事,薛柳点头,“他进步可大了,看来文曲星显灵了。” 这下隋良野才安些心,“过几日我去见见他先生,也该送些东西才好。” 两日后樊景宁回阳都,派人跟隋良野打了招呼,约在东莱阁,是个素朴的小馆,城中士子考前多去,后许多高中之人仍留有习惯,一来二去也算心照不宣之处。 隋良野进门时,门口的管事指派人接了他的衣服,因隋良野封官时见过几次,便也十分客气,“隋大人路上可顺?” 隋良野点点头,跟着管事向楼上去,管事同他说几句闲话,瞧见他的手串,“隋大人这可是有眼光,小人家里做些古玩生意,还没见过这么好的品色。” 闻言隋良野低头看看,脸色松动些,抬起手道:“也没什么,家里小弟送的。” “哎呀,隋大人弟弟真是好出息,又知恩图报,隋大人有福了。” 隋良野听了这话,面有喜色,拱手客气两下,正巧到了门口,门童推开门,管事请他进。 桌边樊景宁已等了会儿,隋良野道:“下官来迟,大人见谅。” “不碍事,我本来就在附近。”樊景宁让人把菜牌递给隋良野,“我点了些,你看看再加点。” 隋良野接过来看看,问樊景宁,“那我点个清汤枸杞豆苗?” 樊景宁笑了下,点头道:“好。哎你身边人呢?” “下官自己来的。” 樊景宁似乎颇觉得有趣,对身边人道:“你们出去吧。” 门关上了,樊景宁笑道:“你也变了不少啊。” 隋良野低头点点,由着樊景宁打趣。 “不用拘礼,这里就你我两人,你这个人是我保荐上去的,整顿江湖这件事也是你报我,我传皇上的,我们同心协力,不说办什么大事吧,起码安稳度过吧。”樊景宁举起酒杯,隋良野也端起杯,同他碰了碰。 “良野,你也算是我的后辈,如果我讲话有不客气的地方,你也不要往心里去。” “樊大人言重了,我在朝中全靠皇上和樊大人提携,能得指点一二已是大幸。” “那我也就放心了,只要良野你还愿意听我一言,咱们总不会把事办得太差。来人,起菜。你尝尝这个香椿鸡蛋,我觉得这里最正宗。” 一波菜先上,换了一轮茶,吃些垫了腹,樊景宁看了眼正在夹菜的隋良野道:“不管怎么说,你还是不应该见敏王。” 隋良野手一停,顿了下吃完这一口,点点头,“明白。”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为之,我相信皇上也知道,所以这也不算大事,你今后还是要注意些。敏王刚封王,两道旨命他出阳都,他拖拖赖赖不行,又好讲闲言碎语。你刚升了官,回阳还没拜见皇上,怎能见敏王。当然我知道,这里面张乘东也没办什么好事,他已是不中用的人了,你万万不能再让他牵着你走,有些事当断则断吧。” “明白。” “还有件事我必须跟你说一下。在你回阳都前,有人上书陈奏武林堂统管的事,除了说你建的弘臣武盟效果好之外,提到冀豫两地都是由当地官员自行推广弘臣武盟模式操持的,效果也一样出色,故建议全国都按此模式推行,不必由特使一一督办。”樊景宁看着他,问:“你明白这什么意思吗?” 隋良野脸色极其难看,点了点头。 “一旦这种模式推广,那你也就没有用了,人人都可以做,不必你来,你今后何去何从?”樊景宁继续道,“上这道奏的人是谁你也不必知道,同朝为官,省得日后不好相见,但你应该知道,他背后是谢迈凛。” 隋良野抬起眼,怔了一下,而后点点头。 “谢迈凛同你去山东,朝夕相处,辛苦你让他不少,不至于翻脸,面上过得去。我早年同谢迈凛打过交道,深知他虽年轻,但城府极深,此次他指使人上奏,就是釜底抽薪。我相信冀豫两地推行弘臣武盟如此顺利,恐怕跟他也有关系。所以良野,这件事你要好好想想,怎么做才能让整顿武林这事只能你来,别人都不行,这是你安身立命的本钱。” 第68章 隋良野点头,垂下眼思忖。 “当然,他也不会太好过。听说他在德州鞭打了知县,已有人参了他,虽说不至于把他怎么样,但这些事也都是一笔一笔记着的。” *** 过了戌时,还不见隋良野回来,薛柳站在府门口张望,心想也该差不多了,须得去把粥热热,一转脸,瞧见抱着手臂靠柱子站的谢迈凛,笑着上下扫他一眼,明知故问道:“等人啊?” 薛柳勉强提起笑,“天晚了,谢公子还不休息?” “薛柳,你不回春风馆吗?怎么老是往隋大人府上跑。” 薛柳皮笑肉不笑道:“隋大人倒是没说过不许我来。” 谢迈凛笑着点点头,“你是要回厨房吧,等下也给我一碗,送到隋良野房间就行。” 薛柳倒是不笑了,轻轻道:“谢公子位高权重,怎么老是折腾我们小家子,隋大人和我也不像得罪过你呀。” “好哥哥,你这话就浑然没必要,似乎很针对我。其实我们没差别,今晚你陪隋大人睡,明晚我陪隋大人睡,咱俩谁也不碍着谁,可千万不要讨厌我。” 薛柳也不跟他纠缠,绕过他道:“谢公子堂堂人物,怎好和我一个下贱小民相提并论,不知道的瞧见了,还以为是个小媳妇,要同我争风吃醋,失陪。” 谢迈凛转头看他走开,笑着摇摇头,自言自语道:“好鸳鸯,成双对,祝你成功吧。”他扭回脸,正撞上回府的隋良野,独自一个人,也没带随从,也没有侍轿,神出鬼没地出现在门口,冷冰冰地看着他。 “你走回来的,怎么不坐轿?” 隋良野不答话,只是盯着谢迈凛,而后不搭理他,撞了下他的肩膀走过去,谢迈凛无辜地撇撇嘴,未做表示,刚回过身,后面的隋良野掉转头走来,伸手掐住谢迈凛的脸颊,皱着眉仔细盯他。 谢迈凛的脸颊肉被捏着,有点疼,听见隋良野对他道:“我还你一封信。” “好啊,不过为什么?” “当做你陪隋大人睡的报酬。” “哈哈哈,好啊,能放手了吗,我脸疼。” 隋良野松开手,头也不回地走了,谢迈凛转过身瞧着他的背影,耸耸肩转回身,继续靠着柱子看天,一朵一朵云,夜色真好。 这日谢迈凛去谢迈衍书室打了个照面,谢迈衍许多同僚学生都在,一行人说了几句话,谢迈凛放了给兄长家嫂带回的礼,在众目睽睽之下拜见过兄长,也就回去了。 赶上午饭时,曹维元对他道安排好了,便去济笙局吃个便饭,进了大堂便连弯都不转,直奔三楼的一个包房,推开门便拱手道:“樊大人,好久不见。” 樊景宁正吃着饭,一抬头瞧见谢迈凛,顿感一头雾水,慢慢放下饭碗,左右也是慌张,要禀明樊大人此乃私餐,不便打扰,还没说完,就被樊景宁打发了出去,谢迈凛为几个仆从拉开门,送他们出去,又合上门,走来樊景宁身边坐下,熟得好像多年好友般问道:“哪里拿筷子?” 但其实樊景宁只和谢迈凛见过一次面,倒是远远地看过谢迈凛来阳都许多次。 他把筷笼递给谢迈凛,“家厨小馆,谢公子不要嫌弃。” “要说还是你们会吃,街头巷尾有什么好吃的你们都知道,不像我,离阳都久了,来这里好像个外人,这店虽然小,倒是很有格调。” 樊景宁给谢迈凛倒茶,“谢公子谬赞,找我有事?” “有啊。这豆腐不错,这得是川菜的做法吧。” “应该是,这家店老板是四川来的。谢公子有什么吩咐?” 谢迈凛扭头看着他,“我又不是洪水猛兽,你怕我做什么?” “谢公子,洪水猛兽,哪里比得上你可怕。” “哈哈哈,你倒是坦诚。” “对上你这样的通透之人,自然不敢耍小聪明,也是为你省时间。” 谢迈凛放下筷子,拿起茶杯,“我记得我们见过一面,不知道樊大人你还记不记得,眧拓犯疆,人人都要赔金和谈,我说不要谈,我去打,人人都说我打不得,樊大人直言上荐,长篇大论我一个毛头小子可以胜任将领之责,我现在还记得你豪文悲愤慷慨之词,闻者落泪,国有壮志之士如子艺兄,保万年基业啊。但是真不好意思,我打输了。” 樊景宁道:“谢公子大可不必如此谦逊,你我都知道你故意一输,换死了一个总兵大人,也算是助你向上一步之力。” “那你意思就是我为了进一阶,输一场仗?这可是大罪过啊。” “进一阶有进一阶能做的事,不管怎么说,谢公子都是最后的赢家。” “只不过连累你遭贬职,多年未得重用,实乃我之过啊。”谢迈凛碰了碰樊景宁的茶杯,自己一口喝下。 “从前年轻气盛,只见得年轻骁勇之士,料想必有赤子之心,可人总有看走眼的时候,也是怨不得旁人。”樊景宁也一口饮完杯中的茶。 谢迈凛道:“那你如今看隋良野,有几分像你从前?” “隋大人和我自然不同。” 谢迈凛看着樊景宁道:“樊大人是不是以为,你是国士,为国为民,他隋良野不过有副好皮囊,钻营投机,为个人功名利禄?” 樊景宁淡淡道:“从未如此想过。” 谢迈凛笑嘻嘻:“我觉得隋良野还是不要变成你比较好,太刻薄啦。” 樊景宁脸色一变,只听见门口声响,有人推开门,正说道:“谢公子,怎么选这个破地方……哎呦,樊大人?” 樊景宁仔细一看,这便是张乘东,他转脸谢迈凛,不知道此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而谢迈凛正招呼张乘东坐下,“来,来,我跟樊大人好久不见,正在叙旧。” 趁张乘东找凳子要筷子,樊景宁轻声问谢迈凛:“谢公子什么意思?” 谢迈凛道:“张乘东就是欠敲打,像他妈一条狗一样不知道见好就收,你是隋良野身后的人,帮他打发一条狗也不是难事。” “那你呢,你有什么好处。” “子艺兄,你关心我我很感动,咱们俩的相思账以后再聊,反正我也跑不掉,好吗?” 说话间,张乘东已经拿着筷子和茶杯坐到了两人对面,一屁股坐下发现茶壶在另一侧,见无人给他递,只好自己去够。 樊景宁心下颇有些烦躁,被人架到此处,替隋良野说两句倒没什么,只不过落到谢迈凛手掌心总是心里不畅快,可要不替隋良野说,那便是摆明了要生嫌隙,彼时话左传右递,到隋良野耳朵里自己也不是人。 心思一转,明知难避,瞧了谢迈凛一眼,后者回个笑。 张乘东正起身敬茶,樊景宁伸伸手臂同他碰杯,见他要喝,止住他道:“张老先生,这杯我与你饮,但有个忙我想劳烦你。” “樊大人太见外,有事您尽管交代。” “皇上为国事殚精竭虑,为寻良才更是礼贤下士,不拘一格,隋良野虽是市井之人,但也确实为皇上分了些忧,一时半会儿缺了他也是麻烦,可皇上眼前的人总是要分外小心,隋良野是张老先生您举荐的,我保荐的,他若交往不慎,咱们也难辞其咎,张老先生您久居阳都,仕商两旺,这杯当我敬你,今后有些事还是能挡则挡,不要大家不好做。” 张乘东听个明白,心下一惊,朝谢迈凛看了一眼,见谢迈凛面色平常,他两手举杯道:“樊大人,我敬您,这事我跟您心思一样。多谢樊大人为良野担待。” 说的喝的差不多,樊景宁也不愿再耽误时间,一顿饭吃得七七八八,转头对谢迈凛道:“谢公子,你们二位吃好,我有事先走。” 谢迈凛拉着樊景宁的手,“子艺兄,咱们有空再叙,千万想着我。” 樊景宁弯腰拍拍谢迈凛的肩膀,“谢公子,告辞。” 张乘东直等樊景宁出了门好一会儿,才叹口气,看向谢迈凛,刚要开口,就听见谢迈凛道:“偏撞上他了。你也是,不早点来,来得早还能换地方。” 这一堵,张乘东也没话再问,只能含糊过去,谢迈凛便道:“怎么样张老爷,敏王总不会怪你吧。” 张乘东道:“幸亏你提点,隋良野是皇上眼前的红人,敏王见了他倒也觉得好,只不过敏王还是最想见你,天下将军,谁不想见?” “张老爷,你也糊涂,我不是不想见王爷,我实在是为了你好,你也想想,他是个赖在阳都不走的虚名王爷,到处让人帮他划拉关系,介绍那个介绍这个,手里钱不少,可出手小气得要命。出来交朋友,连钱都不愿意花,就知道靠名头,能靠几时?现在许多人都避他如瘟疫,张老爷你还是心底太善良,太惜才,敏王是写一手好字,可又怎么样,张老爷你也为自己想想。” 张乘东想起刚刚樊景宁敲打他的话,痛定思痛地点头,“说得对啊,糊涂了。可是不说敏王,隋良野翻脸成这样我是真没想到,要不怎么说表子无情,戏子无义,当时拂我面子也就算了,还告我状,他现在真是本事了,我……” 第69章 说到此处,张乘东瞥谢迈凛,只见谢迈凛低头饮茶,未作表示,便觉话锋稍过,绕着往回兜,“当然,我也知道,今时非同往日,此一时彼一时嘛。” 谢迈凛放下茶杯,抬眼瞧他,“张老爷,你可千万不能把隋良野还当成自己的狗啊。” 张乘东笑笑,“明白,他现在为皇上做事,打狗也要看主人,要看看皇上答不答应。” “倒不是皇帝什么东西,”谢迈凛道,“主要是我不答应。” 张乘东一愣,旋即露出笑容,已是了然,摇摇头叹气,“三十六计,美人计为上计,绕树三匝,有枝可依,也是他本事。” 谢迈凛装傻充愣问:“什么意思?” 张乘东笑道:“谢公子你还是要多小心,隋良野可不是个简单的货色。” “出来做难事,怎么当简单的人,斗不过死了也是活该,隋良野还是有本事好啊。” 夜入子时,月挂西山,街上人影寥落,谢迈凛方才从酒馆出来,在门口送别喝多的张乘东,扶他上轿,瞧着马车离了巷口,自己便朝另个方向走,曹维元问道:“回隋府吗?” “不,回契翎的宅邸,让人打扫了吗?” “都打扫了,去哪个都行,契翎近一点,要不要我去让轿夫来。” “不用,走走吧。” 谢迈凛独自走在前面,曹维元和韦诫跟在后面数步处,他们走的方向是向宫里去的,契翎离宫不过几条辅道,是实打实的宫都区。 一路谢迈凛不开口说话,韦诫瞧着他脸色不大对,落后几步问曹维元:“出事了?” “他平时不就这样?” “不在阳都的时候好一点吧。” 两人叹口气,小跑几步跟上。 正是要走到的时候,忽听得远处一阵喧嚷,韦诫大惊,宫都重地,何人敢大声喧哗。不多时便见火把阵阵移来,原来是京畿卫数十人持火带刀赶来,见谢迈凛急忙停了步伐,就旧习下拜,谢迈凛止住他们问:“什么事?” 领头的认出谢迈凛,便道:“谢公子,有人闯宫。” “皇上受伤了吗?” “没有,只是偷了些财物,还在膳局偷了米糕,也没伤人。” 谢迈凛觉得好笑,“这么点东西怎么发现的?” 卫兵严肃道:“他在宫顶屋檐上跑。” 践踏皇室尊严,可还了得,谢迈凛转头对曹韦两人道:“你们也跟着去吧,帮点忙。” 曹韦两人跟着卫兵边走,谢迈凛进了宅门,站在院中,抬头看自家连绵辉煌的吊角飞檐,琉璃瓦片,笑了一下,想象有人在宫闱重重之中,森兵严马之间,踏在皇宫之顶奔跑,今夜月光明亮,不知道在高处,看下面人是否如同许多黑黢黢的影子。 他如此想着,那人已经来到了他的屋顶。 一身黑衣,极极齐楚,细生潇洒,高挑修长,站在他的屋顶,低眼向谢迈凛看,一轮白月挂在他身后,两只乌鸦飞来,停在他身边。 一时四下无声,巡卫亦未到,鸦雀亦未飞,远处火把明亮,宫内外鸡飞狗跳,人声喧吵,谢迈凛抬头看这个蒙面人,一双眼睛无喜无怒,平平静静,像一只危险的黑豹,一只与世无争的黑猫。 他笑了下,那蒙面人不动。 谢迈凛道:“你走吗?不走来我家吧。” 此时谢府内也有人声传来,似有府卫在跑,前庭点了烛火,一盏盏连成一片,府内顿时亮堂堂。 谢迈凛以为他毕竟难走,早晚要下来,后来终于发现,不过是种炫技,当府卫踏进的前一顺,便起势跃跑,身轻如燕,两下跳将起,便已越过一排屋瓦,甚至不听瓦声,只见黑色蝴蝶上下蹁跹,发尾丝带起伏,月下倏而翩飞,如雀如猫,似电似风,转瞬不见身影,原地唯有一轮明月大如盘,乌鸦交颈,黑夜中睁开烁烁目光,窥地上人奔走。 谢迈凛心想,真自由啊,隋良野。 如入无人之境。 第44章 淬血枪-6 ========================= 哥哥是个可怜的小孩。 厦钨人打到的时候,娘亲正在绣鸳鸯,他们坐在府邸的偏院,太阳晒得人脊背发烫,他背对着阳光,给娘亲拿着线棒,隐约觉着在出汗。听说厦钨人打了睢阳滩,又打了北方,正在往南边来,但这里可是阳都,是天子居所。娘亲正在跟他说,不知道谢迈凛还能不能回来,怕是性命难保。他唔了一声,娘亲摸摸他的头,叹口气。 接着便是轰隆的响声,他抬起头,看见天上石块乱撞,尘土飞扬,有仆人冲进来一把拉起他们就要带着逃,前院马匹已动,许多戴盔披甲的士兵指挥着把家眷老少赶上车,领头的男人瞧他懵,下了马摘了盔来到他面前,他认出这是个熟脸,男人跪下对他道:“公子,厦钨人打进来了,你们跟着皇上的銮驾先避一避。” 他跟着娘亲一起随着人群走,上了轿,掀帘子瞧,看见主母站在门前,背着手,目送他们逃难去。 往后便是一个多月的颠沛流离,他们的车跟着皇上的銮驾从阳都逃到河北,辗转到了山西,又跑到南境,而后谢华镛前来护驾,厦钨人从阳都穿过向西南,一路直打去安徽,圣驾方回阳都。 他也才能回家。 他到家时,谢迈凛还没有回来,父亲离家打仗,两个兄长也都终日忙碌,在朝谋政,只有晚上他偶尔看见前室彻夜点的灯,兄长们对坐无言,站着的人回禀道:“还是没有找到小少爷。” 谢迈凛闯去了睢阳滩,距今已三个月,音讯全无。 头个月人都还没当回事,谢迈凛向来我行我素,是家中最受宠的小孩,是主母三个儿子中最小的一个,上有谢迈衍、谢迈岐两个兄长,而下面的弟弟妹妹都是同自己一样的侧室之出。谢连霈出生时父亲起了个“谢迈霈”的名字,因为正是春雨好时节,象征风调雨顺,后来皇上听说,大为不满,说侧室之出不该用“迈”字,改一个,于是他最后叫作谢连霈。对此他毫无印象,自然也谈不上感慨,只是娘亲甚为在意,过去了许多年还是念念不忘,想起便要叹气。娘亲和他不一样,他对于住在偏院也好,不能烧香祭祖也好,都不甚介怀,但娘亲心高气傲,上面只有一个正室,下面还有几位小妾,总是觉得差一些,更名一事后,更是郁郁许久,娘亲告诉他,她已经不年轻,比不得后来者,要有个靠山才好。娘亲说这话时,他跑着神,玩自己的手指头。 娘亲停下话头,问他,在想什么。 他懵然抬起头,说道,不知道哥哥现在怎么样了。 娘亲叹气,告诉他,就是这个谢迈凛,你偏要跟他好,他是最坏的了。 他低下头嘟囔,并不是…… 谢迈凛长他两岁,他出生时,听奶娘说谢迈凛很高兴,终于不做最小的孩子,自此也是哥哥了,于是谢迈凛那天十分开心,晚上娘亲边生边喊,他笑呵呵地拍手掌,过了子时谢连霈一声啼哭,众人都赶去看,一个没看住不知道谢迈凛跑去了哪儿,众人又去找。等夜深人静时,谢连霈安详地躺在娘亲怀里嗦指头,累了一天的娘亲也终于可以安生休息,就听见门口一声炮响,吓得娘亲一个激灵,他则哇哇大哭,家里的仆人都醒来挑着灯去看,谢迈凛站在院子里放了鞭炮,对着赶来的父亲奶声奶气地说恭喜老谢。 奶娘说这是谢迈凛说的第一句话,对此谢连霈倒是有些怀疑。不过事后想想,娘亲讨厌谢迈凛,大概就是从这时候开始。 他们俩是府里年纪最相近的兄弟,谢迈衍谢迈岐那时已经成人,终日念书学课,出落成翩翩公子,出口成章,一到年岁就抓紧结婚,谢迈衍更是了不得,从小念书就天赋极高,十五岁中举,十七岁登科,二十岁状元郎,那年金榜题名,披紫戴红,打马从街里过,锣鼓喧天,谢连霈搬着椅子扒在院口看,院子里谢迈凛正跟一群人在弹玻璃球,弹得不亦乐乎,谢迈衍走过来从背后一把抱起他,笑呵呵地问金阳怎么玩得一身泥,谢迈凛根本没空理他哥,扑腾着大骂,妈的那个谁,你把我弹珠还我,他妈的你叫什么。 许是这孩子实在气势足,谢迈衍制不住他,便把他放下,谢迈凛下来就去追人,谢迈衍看着他跑,笑着叹口气,转头看见后院的谢连霈,笑笑,客套地点了下头。 入学前谢连霈没什么机会同谢迈凛玩,他只知道谢迈凛出来进去身边总有一群人,自己独自的时间太长,很羡慕别人的热闹。有时候听人说书,说到某段情节,主人公为人兄长,豪气干云,以一当百,立马横刀,天下英雄,性情中人,苦乐同担,所有人都投奔,所有人都仰仗。因为已长成的谢迈衍谢迈岐出落得文质彬彬,睿智沉稳,且与他不甚亲近,于是谢连霈寄希望于谢迈凛,自顾自给谢迈凛美化,想象谢迈凛日后便如书中人物,身形高大,紫髯浓须,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广庇天下兄弟寂寞之人,到那时,谢连霈便可以同谢家兄弟把酒言欢,开怀大笑。 第70章 终于到了去学堂的时候,他也央求娘亲不要请先生来,他要像哥哥们一样去学堂。娘亲拗不过他,只好去跟父亲说,父亲听罢嗯了一声,自言自语道,怎么各个要出去念书,在家里也方便。不过父亲还是说,谢迈凛,你过来。我有个好事给你。 谢迈凛原地转个圈走进来,得意洋洋地站在父亲旁边,伸手要东西,父亲轻轻打了下他的手掌道:“伸什么手,不给你钱。你上学的时候带灵都一起。” “谁是灵都?噢想起来了。”谢迈凛这才懒散地转头看谢连霈。头回认真地瞧谢迈凛,谢连霈发觉谢迈凛如今的样貌已是十足美少年的胚子,不会成他想象中的粗犷汉子,有些遗憾,但没想到这样一看谢迈凛,竟是个聪明人。他便低下头。 说是要谢迈凛管,但谢迈凛没有一天管过他,第一天他早早收拾了小书包,站在谢迈凛门口等人,过了时辰不见人动,还想着要不要敲门,就听见里面一声脏话,不多会儿谢迈凛冲将出来,一边念叨着要迟到了,直接跑没影儿。 谢连霈独自低头站了一会儿,才出了门,虽有人跟他问早,他却不问别人如何去书院,也不要人送,就独自站在府大门下,回头看看这偌大的宅邸,咬咬牙自己踏出了步伐,估摸着看方向,朝东去了。 等他寻到书院,已是上午,谢迈凛正坐在书院的廊台上,跟同学说话,几人扭脸看到他,笑嘻嘻对谢迈凛道:“你怎么知道他能找到的?” 谢迈凛不理他们,只是低头看他,问了句:“你自己来的?” 谢连霈点点头。 谢迈凛笑笑:“你小子还挺聪明啊。” 谢连霈挠挠脑袋,不好意思地笑笑,谢迈凛对旁边人道:“钦平,帮我带他去跟先生说一声。” 宋之桥抱着手臂问:“你自己怎么不去?” 谢迈凛道:“我腿疼,我早上起晚了,快点快点,帮帮忙。” 宋之桥无奈摇摇头,对谢连霈道:“来吧。”说着招招手,带他去堂内。 没想到入了学,他还是独自一人,坐在角落,看学堂里其他人闹,他翻出书本,看到娘亲给他的课本都写了话,告诉他哪里需要重点学,哪里需要深入学,要多请教先生,先生是当朝学士,你有这样的机会实在难得,此般种种。他也懂得娘亲对他寄予厚望,等他某天出人头地,谢家再出一个状元郎,实在不行像谢迈岐一样做探花也很好,但是不要像谢迈凛,娘亲那时对他道,谢迈凛无志于学业。 这话一点不假,他去看谢迈凛,回回谢迈凛都在玩闹,每日变着花样玩,但先生也从不说教,倒是常常感叹,金阳哪里都好,就是太调皮,一旦用了心念书,将来必是又一个大成之人。谢迈凛站在坐着批卷的先生旁装乖背着手听,吊儿郎当嗯了一声,然后弯腰把先生肩膀上的线头摘下来,冲先生笑笑。 同学堂的人也并不因为他是谢迈凛的弟弟对他好或不好,多数时候他都安静地待着,不惹人注意,后来有个跟他一样安静的孩子坐在他旁边,绰号叫“知了”,总在晌午的时候拿出牛肉干咬在牙齿上下磨。学堂里另有一派“人马”,领头的少年叫姜穗宁,约莫十二三岁,比谢迈凛等人早来一年,姜家人,且姑母是妃嫔,素来有些耀武扬威,自带着一群人出入,与谢迈凛一行人井水不犯河水,和谢连霈也无甚交集。 时候长了,谢连霈和知了说的话便多起来,知了除爱咬牛肉干,看起来身体不大好,出来进去都有仆从带着轿在门口等,几乎脚不沾地,说句整话中间都要停顿一两次,像是气喘不上来,看东西总是眯着眼睛,和他一样安安静静,不跟人打闹。唯一的不同是,谢连霈偶尔会看着那些人,他们粘竿就学着粘竿,他们骑马就学着骑马。知了就从不看,不仅不看,还会点评那些人,这个太瘦,那个太胖,左边嗓门大,右边饭量多,谢迈凛…… 谢连霈转回头,“谢迈凛怎么了?” “他太笨了,比不上他哥哥,”知了停下来深深吸气,喘匀,“傻子一个,你看吧,大字不识几个。” 谢连霈听罢笑笑,反而有些高兴,即便样貌上谢迈凛不如书中人物气冲牛斗,但性情上总还是洒脱豪迈,直来直往,于是他道:“这是好事。” 知了瞥他一眼,没出声。 如此数月,转眼到了年关,家中人数十口齐聚夙俞堂宴席,正是谢迈衍刚娶亲,好事临门,自是宴会焦点不必说,长辈酒过三巡,说起家中小辈,如今金阳、灵都也都是入了学的,正逢新年,背首诗来听一听。 谢连霈顿时紧张起来,扭头先去看难兄,但谢迈凛倒是毫不在意,被叫起来后,呃呃好一阵,一拍脑袋笑起来,“忘啦,一首也想不起来。”谢连霈听见娘亲叹气,转头看,娘亲伸手掐了他后腰,他一个激灵,就听见娘亲对他道,好好背。 该他站起来,他满头是汗,眼前一片空白,想不到一个字,连头都抬不起来,正发晕时,听见有人小声提醒道“昨夜斗回北”,他才猛地反应过来,跟着往下接,背完这首诗,谢迈衍十分给面子地夸赞起来,说他小小年纪便有天下之胸襟,有志有思,父亲也笑笑示意他坐下。谢连霈坐下,连忙喝几口茶,一扭脸发现刚刚给自己提醒的不是别人,正是谢迈凛。 那时谢连霈隐隐脸发红。 又半载过去,书院的男孩不约而同地开始拔高,高年级中姜穗宁反而成了最矮的一个,连小两岁的谢迈凛都同他差不多。这姜穗宁也是奇人,为这点小事还大发光火,一来二去换了位置,同谢连霈坐得近了些。 以姜穗宁的性情,近了难免要有摩擦,谢连霈也发现这人着实难以相处,半分不舒服便要左挑右拣,一点小事更是依依不饶,后又觉着逼知了很有趣,总做些讨人厌的把戏,拨弄掉他的笔,撞掉他的书,在他起身时踩他的鞋,如此种种,毫无缘由,知了更是敢怒不敢言,平时私下骂得欢,真瞧见横的一个屁都放不出来,谢连霈都看不下去。 某天上午先生正在前面捻须背书,走来走去,姜穗宁趁先生背身,掏出弹弓来把知了的砚台打翻,登时弄脏知了的衣服和袖子,桌上更是一团污,他惊呼起来,先生和其他人都扭头来看,知了慌忙捂住自己的嘴。 先生摇头道:“如此不小心,还不快去洗一洗。” 谢连霈顿时气血上头,指着姜穗宁道:“他打的!” 姜穗宁怒目横斥,“你说什么!不要污蔑我!” 谢连霈站起身,指着姜穗宁对先生道:“先生可以去搜,他身上还有弹弓!” 先生看向姜穗宁,正要问话,谢连霈已经瞧见姜穗宁的手在桌下把弹弓递给他人,一个又一个传递出去,于是不等先生问话,谢连霈一个箭步冲上去,想抓住姜穗宁的手,没想到姜穗宁猛地站起来,另一只手已经捏成拳举起。眼看着要挨打,谢连霈挤着眼睛眯起来,抬起手护头,只听见有人道:“姜穗宁。”谢连霈睁开眼,看见姜穗宁不满地扭头瞧瞧谢迈凛,又转回头死死盯着自己,终于冷哼一声,放开手,踢开凳子坐下去, 为了这一遭,谢连霈算是记恨上了姜穗宁,本来他常常看谢迈凛在玩什么,现在他只盯着姜穗宁,偶尔姜穗宁被盯得发毛,转头冲他吼问看什么,他才慢吞吞地挪开眼。知了也问,你瞧他做什么。谢连霈道:“气死我了,不想放过他。” 知了叹口气:“那能怎么办呢?” 谢连霈眉头皱起,一张小脸苦大仇深,“我要让他也难受难受。” 机会很快就到,姜穗宁带了个什么了不起的簪子来显摆,说是厦钨上贡的珍品翡翠金玉簪,皇上赏赐给他们家的,家里人给他的。谢连霈看见围一群人就撇嘴,听见什么绝无仅有就更觉得好笑,姜家有的东西,谢家当然也有,谢迈凛就有,但谢迈凛就从不拿出来招摇过市,一个簪子而已,明明是赏给姜家宫中女眷的,谢迈凛可有个同样质地的贴身玉,那才是专门赏给他的,谢迈凛都没有戴出来过。 越想越觉得姜穗宁此人井底之蛙,跳梁小丑,着实面目可憎,于是便在无人留意处,偷了那簪子。 知了瞧见他手里拿的东西差点又叫起来,他冲上去捂住知了的嘴,警告他不要出声,半天知了平静下来,小心地问:“你准备藏到哪儿?” “不知道。”谢连霈答得理直气壮,“总之先拿出来。” 他们俩站在书院前庭的凉亭下正商量,就听见堂内一声大喊,姜穗宁拿着空盒子冲出来,大声斥问是谁,是谁。前庭的人都朝他看去。谢连霈一身冷汗,猛地发现,众人望向姜穗宁时,独独谢迈凛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脸上颇有些了然的笑意,又平平地转了回去,谢连霈心跳如雷,恨不能钻地下去,当时就想撒腿跑,要不是一旁的知了已经先一步腿软站不稳,坐在了石凳上,他也想溜掉。那边姜穗宁气得脸红,指着知了喊:“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坐着玩,你也不紧张!” 第71章 谢连霈心想你此言实在差异,他哪里是因为不紧张。 姜穗宁则凭一己之力,将自己的事变成了所有人的事,他要求全部人跟他一起去找,对一部分人他横眉冷眼,对谢迈凛几个人则是摆出了兄长的架子,家族的关系,非磨得所有人都动起来。谢连霈也被发落去后山找,临走时他扭头看姜穗宁,姜穗宁的眼睛滴溜溜转,想搞明白究竟是谁偷走了他的东西,但因为平时得罪的人太多,一时千头万绪,看谁都像贼。不过说起这个,谢连霈倒是又去瞧谢迈凛,即便隐约觉着哥哥是个聪明人,但刚刚那一下,几十颗黑压压的后脑里谢迈凛突然侧过来的眼神,还是让谢连霈心有余悸。 直到进了山谢连霈还在想,低着头不大高兴,头回体验着失望,越走越远,越走天越黑,也没功夫抬头辨路,更不必说为人找东西。他如此闷着头走,咚地一声撞到面前的树,懊恼地抬起头,揉揉脑袋,这会儿四下一看,才发觉找不到路,天色近黄昏,树林里看不到晚霞,只有头顶的天空墨蓝蓝四散,像知了打翻的墨汁,重着影,黑黢黢一片。 想到知了,他将手伸进胸前的口袋,那里有他偷来的簪子,现下气消了,东西又不知如何是好,不如趁人都在外,给放回去,也算就此了一桩事,否则姜穗宁越闹越大,也是麻烦。 念头一定,他刚转身,就瞧见黑乎乎的树林站着个人在看自己,这会儿天色昏暗,他瞧不清,那人小心地走过来,正是姜穗宁。姜穗宁接着微弱的天光瞧他,见他的手还伸进领口,便狐疑地问:“找到了?” 谢连霈顿了下,把手拿了出来,正想点头,又听姜穗宁问:“你拿的吧?” 一下子,谢连霈慌了,只道:“血口喷人!” “我就说你看着怪,本来以为书院的人也不至于,原来还有你这么个阴搓搓的人。”姜穗宁说罢便上前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伸手便要翻他衣服。谢连霈挣扎起来,同他扭打,但力气毕竟不如他大,没几下便被按在地上,姜穗宁从他衣服里翻出自己的簪子,更是一惊:“至于吗你?!至于吗?站起来,我要去告诉你爹!告诉你娘亲!告诉皇上,你们谢家养了只老鼠!” 谢连霈更凶地扑腾起来,死命推着姜穗宁,两人又扑打起来,只听见有人走近,诧异地问:“怎么了?” 姜穗宁被推着脸,正好瞧见谢迈凛,便大喊:“你问他!你弟弟偷东西!” 谢连霈在地上正四处抓,听见这句话一巴掌扇到姜穗宁脸上,两人又扭作一团,谢迈凛看着好笑,过去一人踹一脚,“行了行了,起来吧。” 姜穗宁和谢连霈从地上爬起来,手里还互相拽着对方的衣领,气鼓鼓地喘粗气,谢迈凛抬头看看天,月亮还没出来,该时候回去吃饭了,便道:“你东西不是找着了吗?” 姜穗宁扭头看他,“是啊,就是你弟偷的!” 谢迈凛道:“你别管这些,找到不就行了,你俩先松手,黏在一块儿干什么,恶不恶心。” 于是姜穗宁和谢连霈恶狠狠松开彼此,互相瞪了一眼,谢迈凛四下看看,又道:“走吧,你们家晚上吃什么,要不我们去你家吃?” “你可以来,他不行!”姜穗宁指着谢连霈,“不准小偷进我们家!” 谢连霈一听就犯急,要动手,谢迈凛道:“一口一个小偷过分了。” “小偷还不让人说啊,你问问他偷没偷?” 谢迈凛也不问,指指旁边,“来这边说,我都看不清你们脸。”说罢自己先过去,那两人也跟过去,姜穗宁道:“没什么好说的,我要告发他!” “那到时候你说你的,他说他的,扯起来又没完,”谢迈凛拍拍姜穗宁的肩,“不如回家去,就当无事发生。” 姜穗宁转头,盯着谢迈凛,“我不。” 谢迈凛忽然不说话了,谢连霈正想上前,就看见谢迈凛抬手一推,姜穗宁轰隆滚了下去。谢连霈紧张地跑过来,趴在地上看,姜穗宁已经落入个不足一丈的土坑,昏迷过去,他心惊胆战地看谢迈凛,谢迈凛蹲下来,捡起石子砸姜穗宁的脸,把他砸醒。 姜穗宁醒来左右一看,立刻害了怕,仰头喊道:“谢迈凛你想怎么样?!你敢?!” “我说你怎么这么晚还让人去找,原来你爹娘出城去了,既然他们不在,你也不必急着回家去了,且让几个老仆热闹热闹吧。” 姜穗宁喘息着,扯出一个笑脸,“谢迈凛……你……你这是干什么?” 谢迈凛也不回答,又投下一颗石子,砸中姜穗宁的脸,姜穗宁躲了下,面目涨红,忍着怒火,好声好气地问:“谢迈凛,你想怎么样?你总得说啊。” 谢迈凛把石子递给谢连霈,努努嘴,谢连霈小心地接过来,也学着扔了一颗,砸在了姜穗宁的脚边,姜穗宁立刻大怒,喊道:“谢迈凛我……” 难听的话刚出口,谢迈凛已经起身离开,谢连霈也赶紧跟上,姜穗宁仰头看着顿时空荡荡的坑边和硕大的黑天吓得头顶脚底发凉,腿一软坐在了地上,大喊谢迈凛回来,谢迈凛回来。好半天没听见动静,更是心神俱骸,只知道对着方尺黑黢黢的天大喊谢迈凛的名字,手里抓着土,又觉着里面有什么东西,一个激灵翻过身,瞧着土堆像在动,只好小心往坑壁贴,叫谢迈凛的声音也小下来,缩在角落,仰头看着圆圆的天,又喊谢迈凛,终于把月亮喊了出来,哇得一声哭了出来。 正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谢迈凛从坑边出现了,紧跟着的是谢连霈,姜穗宁慌忙擦了把脸,露出喜不自胜的表情,倒不是多么热爱这谢家兄弟,只是能见到人可算不那么害怕了。 “我知道……我知道了谢迈凛,”姜穗宁抢白道,“好,你说得对,咱们今天就到此为止,你把我拉上去,”正说着,觉得脚下一动,便慌忙跳起来,浑身打了个冷战,躲了几步,才抬起头,语气不由得又卑微了几分,“你把我拉上去,咱们就,扯平……你跟我也没有仇,何必……” 谢迈凛蹲着,手托下巴,低头看他,谢连霈不由得想,到现在,谢迈凛还没有开过口。 终于姜穗宁也发现了,便转向谢连霈请告:“哎谢连霈,咱俩的事也算结了,我不告发你行了吧,你帮我跟你哥说说……” 谢连霈便转头看谢迈凛,谢迈凛道:“我早就跟你说了,你找回来不就行了,怎么老是不依不饶。” “嗯……嗯好,偷簪子的事就天知地知,咱们仨知,好了吧,”姜穗宁举起手指,“我发誓!” 谢迈凛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好。” 姜穗宁伸出手,“拉我上去吧。” 谢迈凛没有反应。 这边姜穗宁意识到不对,脸色顿时大变,“谢迈凛你他妈推我下来的时候没想把我拉上去吗?你想怎么样,你想杀人吗?!我早看出来了,你才是一肚子坏水,你们家里就你阴,你把我拉上去听见没有,不然小爷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谢迈凛让谢连霈把包裹扔下去,盯着姜穗宁道:“你太精神了,过两天吧。” 接着叫上谢连霈,转身离开了。 走了几里路,谢连霈还隐约觉着能听见姜穗宁的声音,刚刚他们走开,只是把一些糕点和水打了个包裹给带回来,那是不是谢迈凛已经打定主意要让姜穗宁多呆几天?他瞥一眼谢迈凛,轻声问:“咱们真走吗?” “走啊,我快饿死了。”谢迈凛道。 谢连霈抬头看看天空,月明星稀,不见重云,想来姜穗宁眼中应该也是这么一个美好夜色,他跟在谢迈凛的影子里,一步一步不落,两人不发一言,他不看天,也不看周遭舞动的树枝,只是低头看谢迈凛的脚步,轻盈稳定,好似无事发生,谢连霈这时心中已感到,姜穗宁说得没有错,他这个年岁相仿的哥哥,好像有种细雨无声的坏,有种云淡风轻的坏,这就是为什么谢连霈小时候就莫名怕他的缘故,难道大人们都没有发现吗,乐和坏是谢迈凛的一体两面,哥哥是一团软乎乎的、含针的棉。 他越发不愿抬头,瞧见脚步停下来,谢迈凛转过身,捏起他的脸,目光清澈地看他,谢连霈已经做好点头的准备,知道哥哥要让他保守秘密。 但哥哥问,常乐有没有跟你说晚上吃什么? 谢连霈不答,又被问了一遍,他才说道:“不认识路……” 谢迈凛拉起他的手,拍拍自己的胸脯,“我认识!走吧。” 说着牵他的手,领他出了树林,一路领回家,候在书院的轿子还没回家,两兄弟便已到了,一跨进门槛谢迈凛就大喊饿了,管家急忙上前来伺候,恨不能把谢迈凛当自己亲生儿子疼。 谢连霈也不必回房吃饭,跟着谢迈凛到小厨房,早就准备好了饭,侍女给他们擦手换衣服,几个丫鬟姐姐给他们倒茶,谢连霈左看看这个,右看看那个,低下眼不跟人对视,不像谢迈凛,堂而皇之,受之无愧。 第72章 也许因为心里有事,谢连霈扒拉饭都快许多,几次瞥谢迈凛,都以为要穿帮,但谢迈凛说话向来都是那样的自在态度,也并未刻意半分。但谢连霈有个新发现,他发现原来谢迈凛讲话,向来说一半,藏一半,从前他都不知道。 直至用晚饭,他和谢迈凛一前一后回书房,临分别,谢连霈瞧着谢迈凛脚步停了,便暗道就是此刻了,谢迈凛将告诫他,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他便要和谢迈凛共同守这秘密。 他抬起头,谢迈凛也转过身,伸手把他肩膀上的书包取下,拿走回房去了,原来他不知什么时候把谢迈凛的书包背了上来。 就这样而已? 谢连霈直至上了床,仍不敢置信,现下夜间狂风起,有个小孩子还在树林坑中,自己就这样去睡可以吗? 辗转反侧中他好似入了眠,睡梦中依旧心事重重,许多人脸倏倏地在眼前划过,尤其是姜穗宁月下苍白的面容,小心翼翼地缩在角落发抖,翻来覆去地出现,但忽然一刻,又回想起谢迈凛冷着脸推人的样子,前无预兆,后无索果,当下说做便做,丝毫不曾犹豫,不对!谢连霈猛地惊醒,想起来,谢迈凛让他们换了个地方站,那时也是普普通通一句话。 说到底起因不过一件小事,姜穗宁要是死了怎么办? 他想到此处实难再睡,掀开被子穿衣下地,躲过巡夜的府兵跑去谢迈凛房门口,咚咚拍起,忽听天边一声惊雷,滚滚至头顶,可能要下雨。门被拉开,谢迈凛一脸不耐烦地看着他。谢连霈比划着,把心中挂念一股脑全倒出来,谢迈凛听着听着便一脸困意,听完了正好打完一个哈欠,揉揉眼对他道:“你心事也太轻了,这有什么的。明天再说。”说罢甩上门,去睡觉了。 谢连霈则对着他的话反思,或许真是自己想太多,应该确不是大事,莫名心中一阵轻松,也回房睡了。 次日醒来冷汗湿了一背,按捺不住地想,那地方毕竟树林中,猛禽走兽不说,蛇虫鼠蚁也不是好对付的,万一真出了人命,怎么办好。 但谢迈凛仍旧固我,与平日无异,谢连霈缩在其自然下,好似百般自省之苦之骇都不足攀上心头,一日一日便也如此过。 第三日晚,正在用饭时,听得门外私语,议论纷纷,谢连霈竖耳去听,听见门房来对管家报,说姜家的小公子不见了,三天了,上上下下找,还没寻个人影,听说三日前对府上人提起要去抓鱼,当晚就没回,不知道是不是在河边……管家打住门房话头,拉上门,去远处讲话。 谢连霈抬头看谢迈凛,谢迈凛正在要丫鬟姐姐添碗汤来,谢连霈左右看看,慢慢挪到谢迈凛旁边,悄声问:“那……姜穗宁怎么办?” “什么?”谢迈凛扭头看他,“哦,晚上再说吧。” 谢连霈吃不下饭,一直挨到夜深,府上渐渐熄了灯火,只留着夜照,娘亲给他掖好被子,也端了烛台带丫鬟出去,他躺在黑夜里,抓着被子不敢闭眼,脚底发凉,总觉得哪里冷,像有虫子爬。暗里忽听一声口哨,便急忙翻身下床穿衣,轻手轻脚地出了门,谢迈凛牵着一匹马在等,对他歪歪头,示意他跟来。出了院子,谢迈凛叫他上马,谢连霈还没骑过马,只好抱着马脖子踩着蹬使劲攀,谢迈凛推着他的屁股,把他推上去,甩了甩自己的手腕,然后拽着缰绳踩蹬上马,坐在他后面,绕过他牵起绳,拍拍马,向山里去,谢迈凛问:“你记得地方吧?我记不清了。”谢连霈点点头。 马倒是不快,这匹马是姜伯伯送的一匹赤血幼马,天资聪颖,灵通人性,素来脾性宁静,是特地为了谢迈凛学骑马送来的,自然不会颠簸了主子。 今晚倒是无风,夜天一片晴好,星闪月悬,明亮亮照山路,四下无人,偶有夜鸟低空飞过,刷啦啦带起一阵风,道旁树枝上停着两只漂亮的蓝色鸟,唱什么小曲,抑扬顿挫,清清亮亮,马蹄踢踏,踏起尘路一层土,天光澄澈,极目远眺无穷极,四海吞于胸,开阔奔放,宜放声高歌。 若不是有心事,却也是大美春月夜色。 到了坑边,谢迈凛先下了马,又拉他的手把他扶下来,两人到了坑边,看见姜穗宁两腿一岔弓着背坐在地上,沉重地喘着气,垂着头,谢迈凛吹了声口哨,姜穗宁猛地一惊,抬起头看,瞧见他们俩,那张脏兮兮的脸色差点露出哭样,咬着嘴唇抱怨道:“谢迈凛……” 谢迈凛咧嘴一笑,“我大晚上特地来看你,你就这样对我?” “我哪样对你?”姜穗宁是想大喊,无奈体力不支,只是有气无力地骂,“我招你惹你吗?本来……”他累了,休息一下,又道,“本来就是我跟你弟弟,不干你的事哇。你弟弟偷我东西,你还……呼呼,你还把我推下来,我要是死了,我做鬼也去找你。” 谢迈凛转头对谢连霈道:“他怎么一点记性都不长。” 说着又冲坑底问:“谢连霈偷你东西了吗?” 姜穗宁刚要张口,脸色一紧张,瞥瞥谢迈凛,瞥瞥谢连霈,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迈凛又问:“我推你了吗?” 姜穗宁这时明白了,但叫他说慌,他一时也是拉不下脸,干咽了一下,答不出来。 谢迈凛道:“我看你就是忘不了。走吧。”说着拍拍谢连霈,两人转身便要走。 姜穗宁忙喊:“谢迈凛谢迈凛!”这会儿听出来他声音都有些哑了,谢迈凛转过身,低头看他。 “我……我错了,我错了好吧。”姜穗宁哭出来了,“是我对不起你,我错了。” 谢迈凛问:“你错哪里了?” 谢连霈不由得看了眼他,只觉得这也是有些过分,果不其然姜穗宁已经发疯般大喊起来,在坑底转圈,抓着自己的头发,“错哪?!错哪?!我操你妈谢迈凛!你知道我怎么过的吗,我早就没有吃的喝的,我还喝了尿,今天第几天了,第几天了,我要杀了你,等我出去的,出去我就杀了你,再杀了你弟,我要告诉我爹,让我爹杀了你爹,”说着说着又哭起来,满脸是泪,又打起喷嚏,看起来竟有几分滑稽,“你为什么这样对我?我求你了,你别把我自己留这里……簪子我送你……我不对人讲你推过我好不好……他妈的谢迈凛,我要杀呜呜呜……” 谢迈凛把带来的水和吃食扔下去,一言不发,拍拍谢连霈,叫他跟自己走了。 谢连霈心有余悸,频频回头,还能听见哭声,觉得姜穗宁好可怜,他看一眼谢迈凛,又上了马,谢迈凛坐在他身后,他们骑着马回家。 回家。 多么朴素的词。 谢连霈反复咂摸着姜穗宁的可怜样,突然笑了下,着实没想到,姜穗宁也有今天,他想起刚刚姜穗宁说的话,没错,本来就是他和姜穗宁的事,但谢迈凛帮了他,不对,哥哥帮了他。哥哥是一家人,为了掩盖自己的错,哥哥才做出了这些事,或许哥哥不说,但哥哥终究是在意他,才有这一遭事,即便哥哥没有说姜穗宁的事他们俩要保守秘密,但这显然不言自明,他只顾着自己恐惧,担惊受怕,都忘记了此事中显出哥哥待他的情分,即便没有说出来,自此也是生死与共了,倘若姜穗宁真不好运就此一命呼呜,也是他和哥哥的罪孽,自此生世绑在一块儿。 故而手足之情,至高至深,即便哥哥不如他所愿一般头脑简单,豪气干云,热情爽朗,大庇天下寂寞兄弟,但哥哥比那更好,哥哥跟他很像,都一样受不得欺辱,都一样睚眦必报,都一样无所畏惧,哥哥只需要庇护他一个就好,何必管什么天下兄弟。 天色正好,他心情开怀,嗅到哥哥身上的清香,低头瞧着哥哥牵马的手。 这两日他便过得十分快活,即便哥哥不叫他,他也如往日般注视着,只是心情更加愉快,知了同他说话,他也不乐意搭理,知了叹气说不知道姜穗宁是死是活,原本他以为自己在光天化日之下听见这个人还要抖两抖,谁知道当下听了也只觉得真烦,死了又怎样,还不是姜穗宁平日跋扈在先,报应不爽。 于是两日后的晚上,谢迈凛叫他出来时,他磨磨蹭蹭地跟上来,嘟着嘴抱怨,看到谢迈凛带了捆麻绳,不大高兴道:“说不定已经死掉了。” 谢迈凛道:“不会。拿着。”说着递给他,自己去牵马。 谢连霈坐在马上,瞧着又是一个好天气,就像和哥哥一起去郊外看野物一样,养在野外,隔两三日去一趟,只有他们两个知道的好去处,他讲起听来的笑话,一个又一个,扭头去看谢迈凛笑没笑,不过谢迈凛向来是这个模样,轻松自在,他滔滔不绝地讲,近了的时候谢迈凛道:“你话今天好多啊。”谢连霈猛地住了口。 坑底姜穗宁已然不大好,面如土色,瘫靠在坑壁,气都喘不匀,谢迈凛在坑边吹了声口哨,他才费劲地抬起头,久久地望着谢迈凛,半晌才道:“谢金阳,我要是死了……你五年也罢,十年也好,告诉我父母一声吧。” 第73章 谢迈凛道:“放心吧,不会让你死的。” 姜穗宁已听不太清,呜呜咽咽地哭着,侧着倒下去了。 谢迈凛仔细看会儿,站起身把绳索捆在自己身上,一头儿扔给谢连霈,“你去栓树上。” 谢连霈不乐意动,“哥,谁知道他是不是装的,要不再等等。” 谢迈凛也不理他,自己要去,谢连霈赶紧接过来,自己去树上系好绳,那边谢迈凛便一点点下了坑,去到姜穗宁身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姜穗宁睁开眼,看见谢迈凛也没有反应,以为自己回光返照,脏脸上划过一道清澈的泪,侧着头推谢迈凛的脸,“让我安静地死……不要看见……谢金阳。” 谢迈凛笑起来,把两人系做一团,拽着绳子慢慢往上去,谢连霈也趴在坑边帮忙,将两人拽上来。到了上面,对着月色仔细瞧,谢迈凛又拍了拍姜穗宁的脸,对谢连霈道:“他看起来不大好。” 谢连霈问:“那怎么办?” “先喂水。” 于是谢连霈拿过水袋给他灌,但是姜穗宁只顾着左右翻头,水洒出一地,谢迈凛捏住他的脸,极富耐心,一点点哄他喝下,姜穗宁还在嘟嘟囔囔,交代身后事,手在地上乱划,抓住谢迈凛的衣角就不松开。喂了他几口水,姜穗宁的嘴唇总算有些颜色,正哭哭啼啼地擦眼,谢迈凛又轻轻拍拍他的脸,姜穗宁迷迷瞪瞪把脸往谢迈凛手里埋,咕哝又说些逢年过节给烧纸钱的事。 谢迈凛把水递给谢连霈,说道:“我骑马送他去钦平家,你走过来。” 谢连霈这时正死瞪着姜穗宁,听见这话愣了一下,点点头,帮着把姜穗宁扶上马,看着月下他们两个走了。 好半晌,谢连霈才反应过来,左右瞧瞧,正是月黑风高,却不觉得害怕,他走到坑边,脚下一不留神,踢下一层土去,他低头瞧着深不见底的洞,看见土里有蛇爬行过的痕迹,如果连他都尚且提心吊胆好几日,何况本就色厉内荏的姜穗宁。 但即便这样,也还是觉得姜穗宁十分碍眼,尤其是在他和哥哥生死绑定的铐子里,莫名其妙钻进来一个姜穗宁。 他垂头丧气地走到宋府后门,管家早已在等,挑着灯笼送他进门,还拿了毯子披到他身上,送他来到门前,他打发走仆人,倒是没进去,隔着推开的窗户看,姜穗宁正躺在床上晕晕乎乎的,宋之桥对坐床边的谢迈凛道:“真有你的,你厉害啊。” 谢迈凛笑两声:“反正也没出事。” 姜穗宁艰难地睁开眼,抓住谢迈凛,断断续续道:“谢迈凛……我恨你。” 谢迈凛低眼瞧他,一直不开口,姜穗宁干咽一下,更是紧张,攥着谢迈凛的衣角,看谢迈凛忽然笑了笑,才放下心来,谢迈凛站起身,姜穗宁连忙伸出手拉住他,眼睛睁圆跟着他转,“你去哪儿,你别走!你别走!” “我没走,”谢迈凛只好又坐下来,对宋之桥道,“给我倒点水呗。” 宋之桥困惑地看姜穗宁,不明白怎么就转了性,像个怕被主人丢掉的家养小狗,倒也没有多想,站起来去倒水了。 谢连霈盯着姜穗宁,那时便已经想到,这和训狗又有什么两样。 彼时谢连霈正气恼姜穗宁,只记得他坏自己好事,而后他再想与哥哥亲近也没有合适的时候,因为不出三个月,谢迈凛杀了踩他剑的马,头回挨了斥责,当晚便负气出走,许久不听消息,直到有人说在睢阳滩见过谢家小少爷,而那时厦钨人也打来了。 谢迈凛如同鬼一般归家,也是四个月后。 第45章 淬血枪-7 ========================= 厦钨已经打去了南昌,听说本意要往湖南去,但遇到抵抗,临时改了道,这可是个天大的好消息,那会儿所有人都坐着等死,连皇帝都迁了一遭。家里沉闷异常,主母和谢家大哥二哥除了家国大事,最担忧的还是谢迈凛,朝中需谢迈衍,家里主事的便是二哥,在这战乱时,也硬是调拨出不少人手去寻谢迈凛。 但湖南军情向好还是大有裨益,谢连霈记得举家逃离阳都时,听见柴房的小仆说话,边收拾边叹气,说老婆,国///家要完蛋了。回阳都时,湖南已有大捷,回朝的从人都气势昂扬,但官人瞧见阳都城被蹂躏的样子各个垂头丧气,回了阳都议事,求和者更多,说什么“和千金,战害民”,一度筹谋起赔款的事宜,主战派和主和派争得不可开交。 这些与谢连霈都没什么关系,他日日去谢迈凛的房门口看一眼,也见不着人回来。 转眼已到端午,国事当头,节日也都能简则简,乡民们自发扎了白灯白船,夜里到河边去放,放眼佰豪河上乌压压尽是一片惨淡的白,肃杀萧索,河两畔站着沉默的许多人,一言不发望着河面,漂流过一阵阵白色的影,送天下各方、九州四海的死人向东入海。谢连霈站在人群中,抱着轧糖也向河中看,明知天下大事与他无关,站在此间也只觉得头皮发麻,环视众人吊肩立颈,形若鬼怪,勾魂地差,活人如是。 家中更是冷清,都知道谢迈凛战时正在睢阳滩,人人都猜大概是回不来了。主母本是个不信神佛的人,月前就辟了屋子出来吃斋念佛,不施粉黛,素面清修,与众人远隔,二哥在堂前听仆人说了谢老爷和大少爷的近况,便吩咐人把家里收拾收拾,不管怎么说毕竟是过节,不要这样灰头土脸。 仆人领命去了,谢迈岐转头看见谢连霈,叫住他,“你做什么去?” 谢连霈一顿,把手扭在身后,摇摇头,“刚去买了糖。” “怎么自己去?” 谢连霈不答话。 谢迈岐摆摆手,“罢了,你写副联来,写喜庆点。”说着瞧瞧他,“记得你背书挺好。” 谢连霈回了房间,摊开纸拿起笔,半天写不出一个字,他“背书好”不过是谢迈凛让了他,而后越发觉得不自在,又好像欠了谢迈凛,没跟人说,只是瞧见书就烦,久而久之也不愿意念,现下更是脑袋无字。 他把笔一放,站起来去整弹珠,拨弄着又觉得烦,拉开门瞧瞧没人,就偷偷溜出去,钻进谢迈凛的房间去,反手上了锁。晚上他不敢来,因为主母总会在夜里在谢迈凛的房间独坐一会儿,二哥平日经过也会走进来坐坐,他虽然离得近,谢迈凛的房间他从来没进过,这会儿站在门口,不知道为何也不敢动,干咽了下,慢吞吞挪到书桌边,瞧见谢迈凛桌上架里的书,原来比自己读得多太多,好些书谢连霈从来没见过,好多人名他也没听过。 他瞧见桌面上有篇小诗,兴许是谢迈凛誊抄的,这房间常有人打扫,即便这张纸也干干净净。怕被人发现,谢连霈不敢久留,瞧见这诗跟端午有关系,便收叠了揣在口袋,小心地出了门又关上,跑回了自己房间。他重新展开纸,对着这首诗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提笔蘸墨,一撇一捺照着誊写,写完后仔细瞧瞧,觉着自己与谢迈凛的字迹相差甚大,低头吹干墨,小心地卷进纸筒,拿上出了门。 谢迈岐还在前堂,看见他便叫来,问道:“写好了?” 他把纸筒背在身后,摇摇头。 谢迈岐伸手道:“我看看。” 他只得递过去,又悄声道:“不是贴家里的。” 谢迈岐已经展了去看,谢连霈突然想起,二哥也常去谢迈凛的房间,不会没看过书桌上的诗,果不其然,谢迈岐只瞥了眼诗,就打量起谢连霈,半晌,问他:“去哪儿?” 谢连霈一时踌躇不敢说,毕竟不是好兆头,但又不敢不回答,只是低声咕哝道:“去河边放船。” 他没敢抬头看谢迈岐,好一会儿才听见一声叹息,他小心地抬头,谢迈岐看着那张纸说不出话,脸色确是万分愁苦,叹口气,对他道:“算了,你去罢。找个人陪你同去。”他朝侧面看,见家仆又往念佛堂来回,添换了新香,里堂响起一片风铃声,又叹口气,瞧着他,“你自己去吧,小心点。” 谢连霈点点头,接过纸筒跑出去。 河边仍旧站着密密麻麻的人,因厦钨战马踏毁的桥梁上挂着千束条白绫带,有布的有绸的,迎风飞扬,吊阳都的丧,上者飘转随风挂树,拽倒树枝翘干,压河边的枝桠皆低头,如同前来参白事的吊客,下者流落佰豪河,载魂魄行西门,送生灵渡三川。 谢连霈在路边向扎船折花人要,一个姑娘给了他一只船一只蜡,他端着走到河口,一个刚放好船的员外瞧见他手里的船,给他让出个位置,周边人也都让了让步,以防挤着他,他便走到河边蹲下来,从怀里取出白船,想要点烛,却不晓得如何点,一个夫人蹲下来,把自己船上的白烛拿下,歪过来给他点火,白捻的芯唰地一下着起来,他转头看看夫人,夫人惨白的脸,朝他勉强笑笑。他把誊抄的诗拆开,塞进船里,小心翼翼把纸船放入漂流的凉水中,甫一落水,船便飘摇而去,顺着水波一荡便远行,似乎从不属于人之手,他这时便忽地想念起谢迈凛,一股巨大的悲怆突来,他的眼前一片模糊,就好像真如此送别了尚且年幼的手足,余生再无有相逢之日,他眼眶中掉下泪,瞧见诗在河中展开。 第74章 流香涨腻满晴川,佳人相见一千年。 他失魂落魄地回了府,站在门口久久不动,抬头望着牌匾和灯笼,府内冷冷清清,单听得盘响杯声,却似乎没有人来往交谈,他不知道这肃杀是因为谢府失子,还是因为山河俱破,不信神鬼的谢家主母如今走投无门,佛带香炉铺满内外,不沾荤腥不沾油。 直到府内逐渐熄了明灯,深夜里香火的气味飘出来,这宅邸也越发显得阴魅森森,隐约听得佛铃声,层层深院,死气沉沉,谢连霈都不想踏进去,脚步擦地,终于踏上台阶,只见得风起树动,灯笼摇晃,吹来许多燃后的黄符,打旋从头顶飞过,谢连霈一阵恶寒,厌恶地瞧着灰烬扑簌落,不知道夜半三更招的什么魂,听见背后有冷冷哑声道,“让开。” 谢连霈一个颤,睁大了眼睛缓缓转头,果然看见了夜黑风高月下站着的谢迈凛,瘦了许多,衣着朴素,臂膀挂着伤,一张俊美面皮苍白无色,眼睛暗淡无神,好像一片纸人,风再猛些便要吹飞轻飘飘的灵。 谢连霈一个趔趄跌倒在地,他只道这是三川途行人回魂夜,千万里路迢迢,夜半深深归家来,他呆坐着大气不出,谢迈凛越过他走进家里去,谢连霈目光跟着转,眼看见寂静的谢府亮起灯,点起火,不多时人声鼎沸,喧闹不已,鸡飞狗跳。 一个男子拉住他的臂膀,把他拽起来,“小弟,人我送到了。”说着把背上的包接下来,递给他,“这是谢小弟的东西,兄弟还有事,先走了。” 谢连霈愣愣地接过来,又马上拉住来人的衣袖,“这位,这位,你先别走!你是谁?我哥怎么了?你送他回来的?进来吃点……不是,我二哥在家,你等等他!” 男子为难起来,“我还得回乡里呢。” 这时管家也赶出来,看见男子就一把攥住手,“先生莫走,请进来说话吧,一路劳苦,我们二少爷等您,给您备了茶水,赏脸来府一叙。” 男子推脱不得,便跟着进了府,又把挂在谢连霈身上的包接过来,“太沉,还是我来。” 二哥和男子在偏室见了,请人上茶,又道:“兄台不要见怪,家母见了小弟一时过喜,我陪着安抚,耽误了些。” 男子拱手,“谢大人哪里话,谢将军如今正在江西打仗,国家仰靠,小人能送谢少爷回府,也是荣幸。” 谢连霈躲在廊柱后偷听,原来这男子是睢阳滩人,习武出身,早年练打拳武艺,厦钨血洗后大难不死,从破庙中逃出,和乡里许多没死的编排成个队,在睢阳滩四处搜寻没死的同胞,这才找到了谢迈凛。一行人就近参了军。谢迈凛数月不发一言,不清楚来处,单知道这个名字,还是前些日子听说厦钨已经打到了阳都,谢迈凛才开口说话,说家就在阳都,众人一商量,派男子把他送了回来,男子之后便还要返回乡里,回军中。 谢迈岐同男子谈了许久,原想安排他住下,但男子急着要回睢阳滩,说厦钨在边境虎视眈眈,他在这里也没用,还是回乡里好,谢迈岐只得与他马匹银钱,送他回乡,但男子没要银钱,瞧着马挺好,能日行百里,便牵了马离去,去时夜色依旧沉沉。 谢连霈等主母离开,便去扒谢迈凛的窗户,偷偷往里看,谢迈凛呆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盯着水杯歪着脑袋,好像个田里的稻草人,坏掉的布娃娃,了无生机,主母刚刚进来时还喜不自胜,抹着眼泪,离开时仍旧抹着眼泪,却更是忧虑重重。听刚才那男子的意思,谢迈凛可谓是死里逃生,见了大屠杀,心神俱废,一时怕不会好,家里人还是多照料。 彼时谢连霈还不懂哥哥到底看过了什么才这般模样,只想着回家便好,时日久了,也就回归原样。 一晃谢迈凛归家也有月余,仍旧不见好,还是一副丢了三魂七魄的样子,也不应声,也不说话,终日独自坐着,白日里不出门,饭也要送去了,才勉为其难吃两口,总是吃不多便吐,又总发高烧,夜里更不必说,须得丫鬟姐姐牵着手才去床上躺会儿,也不能熄灯,夜半灯一熄,便是好容易睡着了也会喊叫着醒来,重新点了灯,他躺在床上睁眼到天亮,如此又消瘦下去,更显得面色可怜。 谢连霈常常去偷瞧,有次被奶妈抓见,拉回了房间,对娘亲告起状来,娘亲听说他又去看谢迈凛,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叫他坐下来拿线棒。他搬个凳子坐下来,听娘亲和奶妈边织巾边说话。娘亲说谢迈凛也是可怜,整个谢家上下,就数他最精,最坏,现在倒成了傻子。奶妈说怎么会,看着小少爷原本就傻乎乎,不如咱们公子。娘亲道你才错了,谢迈凛的眼睛生下来那时就滴溜溜地转,精明得很,小小年纪就藏着掖着,不留神你才发现这小子什么都明白,什么都清楚,心里算盘可多呢,不过人有早慧,也有早劫,他这遭总比旁人受的苦多,就这么傻下去也算福分。 谢连霈低下头,闷闷不乐。 奶妈道还是夫人你有福气,公子背书厉害,将来也是当大官的,肚子里的小公子也是个活分的,肯定也是厉害的。娘亲听罢转过头看谢连霈,叹口气,“我就不知道,谢迈凛哪里好,你也总惦着他,你却傻,看不出精明人。” 谢连霈不吱声,说起谢迈凛是什么样的人,他总觉得自己比娘亲还要清楚,娘亲单知道谢迈凛聪明,又怎么会知道谢迈凛能眼皮都不眨一下地推人入深坑,回来安心大睡,又若无其事地把人带回来,就像逗一只小鸟、一条小狗。连谢迈凛这样心性的人都久久不能走出来,可见睢阳滩何等惨烈。 主母自谢迈凛回家,许久不去佛堂烧香,眼见着就准备撤坛锁门,因一月来不见谢迈凛好转,又开始频繁祝祷,香火一日胜过一日,后堂烟火缭绕,念经念久了,主母也越发不愿出门,谢迈岐看着也是急,弟弟傻了一般,母亲又听不进去劝,太医来看,开长长的医方,后堂一边烧香火,另一边熬汤药,真是热闹非凡。 这夜谢迈岐正在书房写信,听见后堂有声音,叫人进来,问什么声响,下人说是点炮仗烧烧病气。谢迈岐大怒,不过节不过年,点什么炮仗,摔了茶杯要出门,走到后堂瞧见母亲坐在太师椅上看着炮仗噼里啪啦跳,手里一颗一颗拨着珠,又停了脚步,有时他也想劝,毕竟是顶住厦钨人来袭不肯离宅的骨气,又为何此时求神信鬼。 但他只是转身回了房,关上门窗,有小厮来报,说四夫人问能不能劝劝主母,大晚上放炮没法睡,谢迈岐道:“这话不是她该说的,这是谢家的府邸,她住不了可以走。” 谢连霈在炮仗大响时被烟呛了几下,躲去后院竹林躲清净,站了一会儿按捺不住好奇,又去瞧谢迈凛在做什么。还是老样子吊死鬼一般——这下谢连霈突然觉出来,谢迈凛保不齐是真的丢了魂,这就是玄中之学,千真万确鬼神之约,登时谢连霈寒毛直竖,再看黑黢黢的房子里谢迈凛坐在桌边,红黑的帘子吊在他身后,风吹得窗棱响,硝烟气一阵阵飘,惨白月色照在他膝头腿上,猛一打眼都瞧不见上半身。 午夜子时谢宅内外才静下来,谢连霈按例去向主母、娘亲道安,在佛堂前拜了安,但在娘亲处被留着又说会话,回去得比平时晚,现今娘亲有孕在身,也不比从前对他许多关注。他独自挑灯笼回房,路过谢迈凛的房间,没忍住又去瞧瞧,看见丫鬟姐姐给谢迈凛擦脸换衣服,在烛火下盯着谢迈凛仔细瞧,捏捏谢迈凛的脸,给谢迈凛换一件又一件衣服,像玩一个娃娃,乐此不疲的样子,一会儿戳戳他的肚皮,一会儿捏捏他的腰,牵他到床上去躺下,丫鬟放了床帘也要上去,谢连霈抬起脚踹了几下门,然后转头就跑,回自己的房间去,又气喘吁吁地摸黑到窗户边,小心地瞧,看见丫鬟姐姐着急忙慌地走出来,关上门,低头去了,才爬回自己的床。 夜时四更天,谢连霈迷迷糊糊中听见咚咚声,本转过身被子盖头要继续睡,但那声音虽小,却一直在,越发吵得人头脑清明,谢连霈索性甩开被子,坐起来仔细去听,不知道声音来自何处,他心气上来,下床穿鞋,点了烛火,不找着声音他也不睡了。端着烛台房间内走了一圈,觉着不在自己屋内,便轻手轻脚出了门,在阔院中仔细辨,除了虫鸣,似有声音来,咚咚咚撞击,他走出屋檐,站在院子里竖起耳朵,隐约觉着声音是从谢迈凛房间传来的,他小心地走过去,来到门口不敢推,只好绕了绕,到了窗户边,看见窗户底被风吹得一翘一合,知道原是没有上锁,便先吹了蜡,伸手轻轻推着窗边棱,往里小心开,窗户半开,谢连霈打眼一看,正看见谢迈凛瞪着双眼,一下一下往窗边墙上撞头,咚咚咚,额前鲜血淋漓,咚咚咚,双目圆睁,死气沉沉地看着自己的方向。 谢连霈尖叫不已,跌跌撞撞往后栽倒,仰倒翻身,手脚并用爬了几步,又浑身酸软动弹不得,只知道尖叫,不一会儿府内的灯都亮起来,他瞧见人便啊啊张口说不出话,指着谢迈凛的房间,管家赶紧推开门,立刻脸色大变,冲上前抱住谢迈凛,又让人去叫谢迈岐,片刻全府上下都聚来,谢迈岐过去接过谢迈凛,伸手捂他的额头,摸得一手血,心疼得掉泪,府内灯火辉煌,人人面色惨淡。 第75章 只有谢连霈知道,这是自己的错。 中邪了。 次日,宫中的竹神仙这么说,站在谢迈凛房间门口又回头看了眼,床上的谢迈凛还是干睁着眼,他似乎再不需要闭上眼了。竹神仙说,谢迈凛天生八字硬魂魄轻,是天下山川江海命,来人间走一遭了结人世缘分,魂本不在体内,一个不留神就要归山归海归天宫,所以要叫回来。 皇上坐在主位,轻轻叹口气,谢华镛、主母、谢迈衍、谢迈岐环坐,一言不发,夫人们管事们仆役们一干人或坐或站,自然也不敢吭声。皇上瞧着桌子散开的念珠,又抬眼瞧谢华镛,谢华镛不过四十来岁,近日已显得憔悴非常,便道:“舅父,你辛苦了。” 谢华镛和主母起身谢恩,皇上又问竹神仙:“仙人,以你之见该如何是好?” 竹神仙摇摇头,“为今之计,只有日夜招魂,才有魂魄归体之望。” 皇上脸上露出难色,谢迈衍便道:“陛下将于明日启程前往天津卫,竹神仙自然同行,现下是无暇顾及此事,不如由竹神仙传授叫魂法,我等自行为舍弟施法。” 皇上却不应,迟迟不说话。 单因为此事,皇上拖延了几日离阳都的行程,谢连霈曾听家里人说起,皇上本想将谢迈凛一并带离阳都,但谢迈凛走不得,皇上也是迟疑着。谢迈衍和谢迈岐说朝堂已经乱成一锅粥,主降派家当都收拾好了,准备跑路避难,怕厦钨后方再增兵,怕厦钨前方再掉头,要寻个好去处躲,皇上拖着不走,便天天地催。 谢连霈晚上问娘亲,为什么谢迈凛不走皇上也不走,娘亲说这事说来话长,归根结底是谢迈凛出生时旱冬降雪,皇上从鬼门关走一遭回来,病体日渐康复,于是谢迈凛是皇上之“祥瑞”,自出生起向来最受恩惠。 谢迈凛的房子沿着门廊挂了兰花和红风铃,拉起长长的、打十三个结的麻绳,每个结处插一枚铜钱,堂内外萧条一片,谢连霈偷偷跑出来,一路奔至后门,却看见在门口鬼鬼祟祟的姜穗宁。姜穗宁满面愁容,瞧见是他便招招手,叫他过去,问他你哥哥怎么样了?谢连霈不想理他,就绕过去走,姜穗宁不依不饶,扯住他衣角,“你都告诉宋之桥了,怎么不跟我说?” 谢连霈挣开他的手,这有什么好说,宋之桥是哥哥最好的朋友,姜穗宁是什么东西。谢连霈推他一把,猛地跑了出去。 谢连霈知道这些事归根到底,还是自己的错。 他沿着江跑,今天却见不到有人送纸船送白蜡,他又不知道该去哪里买,便随便闯进一家铺子,比划着问有没有船。那老板低头看他觉着可乐,跟他说没有卖船的,船嘛,你得去船舶司去买,至少嘛,嗯十两左右。谢连霈急得脸通红,跳着脚蹦起来,什么船,船,是白色的送魂船!结果堂内外喝酒的人一片大笑,他又气又恼,冲出门去一溜烟地跑,满头是汗,却也根本找不到什么船。 终于跑过一家卖丧祭事的,门梁上挂着黄纸钱串,在风里呼啦啦转,下面钓着一只小红船,谢连霈赶忙进门,问老板有没有白色的船,老板瞧瞧他说没有,有黄纸,给你扎一个行不行。于是谢连霈坐在小凳子边看老板抽出两张黄纸给他折船,老板看他闲着,给他两根香,叫他缠成一捆,一老一小手里正做着活计,就听见门外轰隆的声音,老板抬头瞥一眼,悠悠道要下雨喽。 等谢连霈小心地捧着船出门,果然天色暗沉,隐约飘着雨丝,天边雷声滚滚一阵响过一阵,目下灰埃茫茫如夜一般,狂风呼啸,柳树乱舞,行人疾走闪入屋檐下,黑鸟成群穿飞过大街,鸠占鹊巢般在街口盘旋,谢连霈顶着风护着船来到河边,跪在地上,刚拿出船,纸船就被吹成了一团,他赶紧背过身护住,如是几次,终不能行。 有个人站在他旁边,问他:“你做什么?” 谢连霈转过头,看见一个眉目英秀的蓬头乞丐,衣着破烂,手里拿个破葫芦,穿草鞋,背一个布包,拄一根黑色的棍子当拐杖。 “招魂。” “放东西能招魂吗?放船都是送魂的。” 谢连霈扭过头,不听他说,蹬掉鞋,赤脚踩进河里,小心地掏出纸船,背着风捏好角,那乞丐辛苦地蹲下,问他道,“谁死了?” 谢连霈一听,抬手就向他打,带起一捧水泼在他脸上,乞丐被泼了个急,伸手一把拉住谢连霈,正要开口,看见谢连霈哭得满脸通红,“我把他……我把他放走了,所以他才……我把他找回来……” 乞丐看着很为难,便放开手,心想个把船,有什么紧要,放不放的有什么,也不去管他,谢连霈一边哭一边扭头放船,鼻涕眼泪一齐往下掉,落进河里,船摇摇晃晃在水上飘了两下,遇上个漩涡,栽了进去,谢连霈往前急走,要去捞船,没两步自己便摔了,一跟头倒下,又不会水,站不起来,头在水面上一起一伏,像海里的鱼标,两条手臂乱挥。 等他醒来发现自己已被捞起坐在茶馆里擦身,已经半时辰以后,茶馆的老板娘给他一件自己儿子的旧衣,站在门口跟乞丐闲话,叫乞丐帮人帮到底,送他回家,谢连霈低着头,抽抽鼻子,打了两个喷嚏,乞丐递给他一个小葫芦,说里面有药丸,吃了不发热。 他牵着乞丐的衣角往家走,一路上不说话,乞丐扭头看看他,叹气道:“你这小孩真乖巧,我徒弟要是有你一半乖就好了。不是个省心的主。” 站在谢府门口,天下起瓢泼大雨,乞丐面色突然有些奇怪,停着不走了,把谢连霈的手拨开,对他道:“你进去吧。” 谢连霈仰脸看他,“雨好大。” 乞丐也不回话,转身独自走进大雨里。 近日谢家父子越发瞧着喜色,在堂中商事时还会拿上两杯酒。朝堂政局有大变之势,皇上卜卦,卦卦宜定不宜走,方位不宜南北东。以西华堂大学士兼兵部尚书姜子路、吏部尚书王封义、工部尚书严梅、东南总督霍益民、左都御史王以升为首的主降派上疏三十余件,拜请皇上离宫向西走。以懋国公谢华镛、萃华堂大学士兼刑部尚书陶恭路、礼部侍郎郑畅平、兵部侍郎谢迈衍、工部侍郎荆启发为首的主战派则坚持留守阳都,主战派中又以吏部参事、庆录二十三年探花樊景宁最为激进。 听得夜半谢迈衍对谢迈岐道,那个樊景宁,看着翩翩公子,说起话来十分狠毒,连王以升都被顶撞得哑口无言,什么主战便是主国,天下荣死者,死国都也。 谢迈岐便道,但皇上不爱听这种话。 谢迈衍道,无妨,一时半会儿走不了,稳住阳都和皇上,父亲便好放心去湖南,兵部被主降派把持,此时不定下君心,到时候后方必然出问题,一步落便步步溃败,前方数万万将士的性命马虎不得。地方军姓,目前能用的只有谢家军。山西薛家军、湖北鲍家军、河南巴军都不出战,只有四川于家军愿调兵来应敌,此事怪不了别人,如果皇上都今日往北跑,明日往西跑,谁要来打仗。 夜半风起时,环围着谢迈凛房子的铃铛和铜钱串便哗哗作响,浅眠的谢连霈总是会醒,他翻过身趴在床上,从枕头下摸出小葫芦,里面的药丸没有了,这东西吃起来酸酸甜甜的,谢连霈想起来就吃两颗,现在也没舍得扔掉葫芦,仔细嗅嗅还能闻到点甜味,还有一点烟熏过味道,和乞丐身上的味道差不多。 竹神仙要人给谢迈凛叫魂,白日里几十个侍女围着谢迈凛喊名字,中午歇一个时辰,下午继续,喊到饭点差不多行了,晚上烧纸钱,用碎金银铺出一道小路,供鬼差走。道士要人常去跟谢迈凛说话,说要个童子,便指到了谢连霈,一开始娘亲不愿意,怕沾上不好的东西,不过谢连霈倒是答应得很快,当晚就搬了自己的凳子去谢迈凛那里。 丫鬟跟他说不用搬凳子,房间里有,谢连霈瞧出她是那天扯谢迈凛入帐的人,便不理她,气鼓瞪她一眼,她便走开了,谢连霈坐在谢迈凛床边,把书翻出来念文章。谢迈凛的贴身丫鬟蹲到他身边,对他道:“小公子,说话是要跟他聊天的。” 谢连霈挠挠头,“聊什么?” 丫鬟姐姐想了想,“就说说书院的事?” 有点难办,谢连霈很久没去书院了,他背着书包早上出门,路上打个弯就走了,漫无目的地晃,最多时候就在河边看人家走船,书院的事不知道该聊什么。 于是谢连霈给谢迈凛念他从地摊上买来的书,封面上都画着脱冠宽衣的男子和衣衫不整的女子,遣词简单,没有生僻字,隔三页就有张插图,有时一男一女,有时一男两女,有时两个男子,有时数个分不清男女,缠做一块,圆圆像两个弯钩坠芝麻,画得光秃秃没有毛,配的故事都两三行,首句是“有一男子/女子生得美”,中间是“狎玩”,最后是“捣做一处”。念着念着,谢连霈脸倒红起来,合了书浑身不自在,看来一眼谢迈凛,见床上的人毫不动弹,便偷偷跑出去,好似偷了钱。 第76章 后来书也不念了,便说些旁的闲话,多半从娘亲和谢家父子那里听来,有板有眼地学,再说些不敢跟活人说的话,越是不会动,越是没反应,越适合听人说话。谢连霈逐渐迷恋同谢迈凛说话,确切地说,是“向”谢迈凛讲话。谢迈凛或仰或趴,眼睛无神地呆望着某个方向,对周遭一切没反应,谢连霈凑到他头边,盯着他的后脑壳,问道,哥哥,我叫你哥哥吧? 没有回答,谢连霈又说,哥哥,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哥哥,你想不想放风筝。哥哥,我喜欢吃年糕,你喜不喜欢吃。 谢连霈在他耳边越说越多,滔滔不绝,觉得与他越发亲近。谢连霈兼任给谢迈凛擦脸,日里夜头往那里去,一边给谢迈凛编头发,一边哥哥说个没完,说起讨厌姜穗宁,讨厌书院,与娘亲相处越发难受,兄弟之间数你我最亲近;他把摘来的花编成环戴在谢迈凛头上,衣怀散开,小葫芦掉出来,滚在床上,谢迈凛的眼珠突然转了一下。 谢连霈余光瞥见,猛地一惊,再看谢迈凛还是一副活死人样。他小心地举着手,在谢迈凛眼前晃晃,谢迈凛毫无反应,五官闭塞,七感消隐,谢连霈紧张起来,伸手戳戳谢迈凛,不见动,怀疑还是自己看错了。 一晃半个月,谢府上下阴森森一片,招魂的家伙什儿从堂内摆到院外,挂钟、悬铃、白幡自不必说,日日杀鸡放血铺银米道,白日里围十来个人坐念经,符纸黄带一日烧三次,早中晚焚一遍,灰烬就着汤药灌,数日下来,谢迈凛越发瘦弱,脸色苍黄,不见回魂迹象。 谢华镛这晚上倒是回来了,问了谢迈凛的情况,便跟谢家兄弟关了门到书房去,三人都愁眉不展,整装坐着,茶也不喝,一并沉默着。谢连霈钻到屋子脚听,里面好半天没声音,他朝砖隙里看,看不真切,就瞧见蜡烛光晃,等了许久,才听见谢迈岐开口,问道:“怎么办?” 谢迈衍看向谢华镛道:“那也只有这个办法了,皇上心性动摇,连日流星向西,于我们不利。”谢华镛不说话,谢迈岐骂了句粗口,被另两人瞪看一眼。 三日后雨天少歇,府内外湿漉漉一片,前院的花被雨打得残败,众人围站院中,皇上坐着太师椅,孙公公遮着风,人人都不说话,像庙里定的数十尊横眉竖眼泥雕。 府内外的人都聚在谢迈凛的门口,谢连霈靠近时便看见大雨中围着一圈人,低着头,戴着白尖顶的帽子,套着盖脚的白袍,拖在地上,手拉手站着,低声念经文,声音轰轰,掩在雷声隆隆中,人群中,房门口中间点着一盆大火,摆着长方桌祭品,中年道士着黄白袍,被雨浇的面孔惨白,一脸肃穆提着桃木剑,谢家主家几个都站在雨里看,其余人也都陪着站,没有人撑伞,谢华镛背着手盯着房门口。谢迈凛被带出来,手上捆了麻绳,他踉跄站定,一个小道上前捆了他的脚,另一个端了一大盆血,从他头顶浇下去,谢迈凛颤抖起来,差点没有站住,有人在两边各拉了一下绳,原是腰上还系着一圈,牵着他不倒,又一个小道上去,在他背后绑了一根银色的长棒,又往棒上贴了黄纸符,万事具备,众道一起仰头吼,桃木剑耍得虎虎生风,天上狂风暴雨,电闪雷鸣,谢连霈远远地看着谢迈凛,打了个冷颤,房间里点了九十九支红烛,九十九只白烛,橙黄闪烁,大片的红色黄色铺在谢迈凛身上,喊声中他瘦小地站着发抖,眼神涣散无定,此时数十张道士张口,经声闷闷似鬼鸣,一声钟鼓敲,一浪盖过一浪,小道手上招魂铃倏啦啦狂转,香炉摇晃紫烟在雨中燃起,舞剑道士划星甩月,剑走雨落,桃木剑从桌面倏地划过,雨中生出一片火,又霎时熄灭,而剑直指谢迈凛,雨滴如镖飞去,天上霎时一亮,惶惶如白昼,而后一道惊雷,闪电直劈下来,击中谢迈凛,只听得一声惊呼,谢迈凛栽倒在地,众人赶忙要上前,道士却用剑挑起一块灰白格子大布,转起落在谢迈凛身上,又喝下一口酒,对着桃木剑一吹,喷出火来,将剑烧了个粉碎,那边小道们已经将谢迈凛抬入屋内。 谢连霈吓得跌倒在地。 那日大惊过后,谢迈凛门庭着实热闹一阵。皇上当日都已经惊得几欲摔倒,是被搀着回宫的,晚上便听见谢迈凛房间内的呕吐声,丫鬟仆人来往匆匆,端着水盆拿着药,一遍遍换水一遍遍擦身一遍遍喂汤催吐,彻夜谢府灯火不灭,约子时有个戴方冠背药箱的老头从后面进府,径直去了谢迈凛房间。谢迈衍常在天明时来,敲敲门,同出来的那个老头说几句话,日头放亮时便匆匆离去,谢迈岐则已经先去了湖南。 眼看着到了第六日,谢连霈便有些按捺不住要去看看谢迈凛。他从窗户边往里看,烛火烧得房间亮亮的,看着暖洋洋,谢迈凛赤身裸体趴在床上,床边点一圈艾叶,谢迈凛的背上有一簇红色的长印,从脖颈后到尾椎,竹神仙说是魂魄归身的入口。 他瞧见丫鬟姐姐把被子拽上来,盖住谢迈凛,端上水盆走了出来,便赶紧缩到一旁,等人走远了才悄咪咪跑出来,那门虽合了,但道人们说不能挂锁,否则魂魄回不来,于是关门只能松松拽上,挂一条赤色带,这缝隙对于谢连霈来说,钻过去绰绰有余。 他四处打量着屋子,看起来总比前些日子有生气得多,魂在与不在真是天差地别。他走去看谢迈凛,瞧见谢迈凛耳朵通红,脖颈上一层密汗,想是被子盖得太厚,捂出热来,于是便把被子轻轻掀开。他仔细看谢迈凛背上的纹,像火画上的一样,暗红色极淡,但在这白上也是有些触目惊心,看着看着,谢连霈发觉自己离得太近,他呼出的气让谢迈凛背上这一处发起红,他便赶紧抬头,伸手扇扇降温,又呼呼吹了两下。 他也不知做什么好,便搔搔头,蹲在床边,又讲起府内外今日琐事。 谢华镛从宫中回来时十分意气风发,拉着主母的手关上门说了好一会儿话,夜里也来后房与娘亲道别说话,其他夫人那里便没有再去。等人走了,娘亲便叹着气摸肚子,对谢连霈道,要不是有这个弟弟,我看怕是连面都见不着。 奶妈伺候娘亲坐下,又问道:“怎么忽然要走了,皇帝又要跑了?” 娘亲翘起手指点了点,“可不要再这样讲。”说着闭口支着耳朵听听外面的声,才道,“皇上既然留守阳都,前面就该去安心打仗了。” 奶妈问:“怎得又不跑了?” 娘亲道:“明日就见分晓。” 次日谢连霈刚刚睁眼,就看见谢迈凛被抬着出了府门,坐进了孙公公护送的轿子,谢华镛和谢迈衍也一并同去。 至中午方回,回时,谢迈凛已是走回来了。 谢连霈只瞧见个背影,看谢迈凛在堂前和父亲兄弟说话,众人都喜笑颜开,谢迈凛背着手站,而后说句去洗漱,便先走了。谢连霈头重脚轻,分不清梦幻虚实,呆呆蹲在堂后角落,他常在这里听他们说话,今日还在听。 据说原来今日金銮宝殿内,权臣两列站立,声势浩大,辩词隆隆,目不暇接,直喧吵得殿堂檐颤梁震,孙公公向皇上禀了竹神仙的回话,小道士们便推着布车进了殿,揭帘显出真身,谢迈凛两眼无神,沉沉未醒,绑缚于柱,额上一道黄纸符,竹神仙立于殿外,向天吹哨,少顷,只听得天空有鹰鸣,一只红顶胡兀鹫自浩瀚直飞而下,径冲入宝殿内,霎时卫兵大动,上三下三护住圣驾,两侧臣子纷纷避于柱后,大鸟自天上来飞入,盘旋在谢迈凛头顶,咬下额前黄符,便振翅直飞出,叼在符纸重回九霄,而谢迈凛的脸色登时红润起来,目聚神拢,精气大变,好似活过来一般,自称过往数日云游太极,见玄清仙人,南天神宫,北海冥土,仙人归去,归去福地,六匹神马开路,九头仙鹤背魂魄,送回阳都。 皇上瞠目无话,半晌才让人把谢迈凛抱上来,谢迈凛松了绑便已是活蹦乱跳,小跑着到了驾前,跪下磕头,请求近前,皇上拨开护卫,准请。等谢迈凛到了眼前,便伸手摸摸他的脸,面皮粉润,双眼灵动,瞧着欢喜非常,叹道:“真是朕之福童,上仙之佛子,”当下封了个“圣佛子”,叫带下去歇息。 本要退朝,王以升上前禀奏,离都之事再拖不得,皇上早下决断。 樊景宁上前断话,天有灵犀降兆,佛子当归福地,何处为福地,阳都也。 王以升驳斥,此存乎春秋之义,岂能因一小儿稚言定。 谢迈衍道,此话不假,黄口稚童,一不辩大事,二不明真假,故而所言皆是大事,所说尽是真话;既见得上清,自当言明上清,既听得福地,自当转述福地;圣佛子,心底至纯至净。 王以升道,非也,君不闻,项橐七岁可辩虚心之竹,为圣人之师,甘罗十二可说张唐与赵王,列上卿之位。可见自古天才出少年,张口为雨,闭口为风。 樊景宁大怒,尔等忝为人臣!若谢迈凛神游物外,转仙家之言,尔等不听不信,一意孤行,置皇上潜修参道于何地?若谢迈凛当真口舌风雨,只为献守城良言,区区孩童尚知城存国存之理,尔等何以为人? 第77章 王以升怒斥,匹夫住口,光天化日演如此装神弄鬼,当真以为我们都是傻子! 皇上摔卷扔杯,指王以升大喝:“你给朕住口!” 天子震怒,百官侍宦齐齐下跪。 皇上环视殿内,鸦雀无声,目光逡巡谢华镛与姜子路之间,终起身下旨: ——阳都所有臣子,不得离都,兵部仍以姜子路为首,调谢迈衍履兵部实掌诸事;吏部仍以王封义为首,暂调樊景宁至兵部协办;免工部尚书严梅之职,降为侍郎,由郑畅平兼工部尚书一职;罢东南总督霍益民之职,调归户部任侍郎;以懋国公谢华镛统领湖南及江西战事,即日前往嘉禾,军情有权宜,湖南胜前皆无需请奏,以将命为圣命,朕今日起闭朝,不见诸官,湖南胜后由懋国公来禀,其余人等,一概不见。 百官叩首,退朝。 谢连霈眼看着父兄喜不自胜,当下说完便向后堂去,只觉得一盆凉水浇头顶,手脚发麻,晕乎乎拔腿便跑,一回神已经冲到了谢迈凛房门口,推开门便找,看见谢迈凛还假模假样地坐在床沿边,两眼涣散,揪住他的领子便喊:“骗子!” 摇了几下不见反应,手里的谢迈凛还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谢连霈心下倒先有些疑惑,正松开手,就看见谢迈凛飘忽的眼神忽地聚集,瞬时神采奕奕,人好像活了一半,拨开谢连霈的手,跳下来,背着手走起路,又扭头朝他笑笑,胸有成竹的样子,“成了!” 谢连霈喃喃道,骗子,骗子,疯子……说着往怀里摸,摸到那个小葫芦,攥紧道:“我要去告诉他们。” 谢迈凛咧嘴一笑:“告诉谁们?” “不知道,我去喊,我就要去喊!”谢连霈便要往外跑,谢迈凛脸色一变,一把拉住他往回拽,甩到床上,谢连霈狠狠撞了下胳膊,发觉谢迈凛现在好大的力气,看着羸弱,哪来这么大的力道? 来不及细想,谢迈凛已经抬手抽了他一巴掌,这巴掌直把谢连霈扇懵了,倒在床上忘了动,他忘了动,谢迈凛可没忘,已经扑过来将他压在身上,一手捂住他的嘴,一手便向他怀里伸,谢连霈嘴里一股血腥味,再看谢迈凛就像看一个生人,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早知谢迈凛向来有些“平心静气”的坏,但不知道现有这样的暴戾,何况是对亲兄弟,于是委屈起来,两眼鼓泪,扑腾着要推开谢迈凛的手,眼看着谢迈凛的脸厌恶地抽动一下,谢连霈当即打个冷颤,熟悉的脸上有陌生恐怖的恶意,紧接着就是一拳砸在他的脸上,谢连霈隐约嚼到一颗牙脱落,更要紧的是被打怕了,一动不敢动,任由谢迈凛将他翻过去,扒下衣服捆上手,猛地让谢连霈想起来他读的奇怪小书里的男子,更是不敢动作,但谢迈凛只是从他手心里扒出小葫芦,便站起来。 谢连霈还是趴在床上不动弹,听见谢迈凛叹口气,慢慢走到他身边,伸手擦他的泪,摸上他的头,轻轻抓了抓他散开的头发。谢连霈的眼泪流出来,眼前模糊散去,他看着谢迈凛,心下不知该作何感想,看谢迈凛的手有些颤抖,又觉得自己脸好痛,手腕好疼,嘴里有血,搞不清楚缘故,许多感情无处可去,他忽然觉得—— 哥哥是个可怜的小孩。 可怜,因为被遗忘在睢阳滩,在战乱中侥幸逃命; 可怜,因为身不由己作朝局棋子,装疯引雷差点一命呼呜; 可怜,因为没有人和哥哥年岁相仿,心心相印,命运与共; 可怜,所以哥哥才变得暴戾凶狠,才会打自己,都是压抑的痛苦,是厦钨人的恶行,所以真可怜。 谢连霈看着谢迈凛,突然伸手抱住他,在他耳边跟他说,不要怕哥哥,你还有我的,我们是亲兄弟。谢迈凛的手僵在空中,脸上十分困惑,谢连霈的泪水灌进谢迈凛衣领,湿漉漉一片,谢迈凛伸手拍拍他的背,感到谢连霈柔软的手臂挂在自己的脖子上,软绵绵像一团棉,挨了打还在说这些话,谢迈凛的肩膀也放松下来,伸手环抱住他,闭上了眼睛。 谢华镛出发后的第三日,阳都淅沥沥下起雨来,谢连霈搬着小凳子坐在屋檐下,托着下巴看雨水从瓦上坠,连成一片珠帘。正是午后,娘亲近日总是困倦,主母总在佛堂,谢家父子两个在湖南,一个在阁中当值,奶娘说马上就有个小弟弟了,到时候就不觉着无聊了,谢连霈说还是想要一个妹妹,家里没有妹妹,奶娘纠正他,不许他这么说,就端着衣服匆匆走了,谢连霈继续看雨帘。 有个妹妹挺好的,谢连霈不喜欢谢府,这里庭院深深,老是昏沉沉,他这么跟谢迈凛讲时,谢迈凛晃着腿吃苹果,说不会啊,谢府温暖又明亮,自己在睢阳滩全靠想着家过来的,于是谢连霈便不说话了。 雨没有停的迹象,谢连霈坐在这里,见来往都没有人了,就从怀里掏出叶子折两下,吹出声。不一会儿,廊下闪出一把黄伞,有人从院外走来,穿过雨帘,来到屋檐下,站在他身边,收了伞,上下看看他,然后伸手把他手里的小葫芦拿走了,“我还以为丢了,原来在这里。你哥呢?” 谢连霈指指后面,谢迈凛已经拄着拐杖走了出来,坐在椅子上,把拐杖叠了放一旁。 刁一行看看他的腿,在桌另一边坐下,“怎么样,以后还能走吗?” 谢迈凛道:“可以。” 刁一行自己倒水喝,赞扬道:“小孩子就是好,恢复得快,不像我。” 谢迈凛点点头,谢连霈转头看看他们俩,又扭回去,刁一行便笑:“你弟弟跟你可不一样,真是个乖小孩,你是怎么长的?” “他乖吗?”谢迈凛也笑,“他可不乖,他心思也多,只不过胆子小了点,所以我说他就适合干这个,他在自己家都像只小老鼠一样四处钻,躲这躲那趴墙角,整个谢府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事,又老来我床前说,所以什么事我都知道。” “确实,府里的细作是不会注意到他的。”刁一行叹气,“一个谢府,聚了多少插进来的人,现在也都没了吧。” “弄掉了。”谢迈凛语气平平,又问:“怎么只给自己倒茶,我的呢?” 刁一行拿起茶壶给他倒,“我都这样了你怎么好意思的。虽说你开口闭口‘弄掉了’,一听就知道将来你也不会是个好东西,但是师父并不嫌弃你,还愿意做你师父,这样的大恩大德,不值得你磕一个?” “我什么时候答应当你徒弟了?” “师门规矩,见三次就要收徒,你不要不尊师道。” 谢连霈听到扭过头,“我当你徒弟。” 刁一行瞧他,“师门规矩,只能收一个徒弟,你来晚了。” 谢迈凛道:“我还是头一次见到求人当徒弟的,一定不是什么好功夫。” “你懂个屁,我们厉害得不得了,就是难学。”刁一行唉唉叹气,把茶倒地上,“师父我对不起你老人家,没能给你收该收的徒孙,坏了规矩,下去我给你请罪。” 谢迈凛问:“然后你去哪儿?你身体不好了,总不能去湖南。” “谁知道呢。”刁一行继续倒茶,顺手把桌上的一盒茶叶揣进口袋,“走一步算一步吧。” “我有两个事情想问你。” 刁一行头也不抬,唔了一声,又把一个茶杯揣进怀里。 “竹神仙为什么要帮忙啊?” 刁一行胸口揣得鼓鼓囊囊,抬头道:“竹神仙是谢迈衍去谈的吧,我估计他修仙也需要钱。” 谢连霈转头问:“皇上为什么这么信这些啊?” 刁一行道:“等我下去碰见皇帝,我问问他。” 谢迈凛道:“我听父亲说,他年轻时候也不这样,以前生了场大病,好了以后就特别信。当时病中请一个有名的术士算仙药,听说算出下下签,就把术士全村杀了。” 刁一行道:“那个村就是出了太多术士,一个村,不种地不织布,十户里有八户都学算命,人人都去算命说明世道不好啊。” 谢连霈问:“哪个村?” 刁一行道:“隋家村,竹神仙就是那个村的。你看同样是算命,有的人算完就名利双收,有的人就……” 谢连霈叹口气:“我也想当皇帝,当皇帝真好,想干什么干什么。” 谢迈凛和刁一行互相看一眼,刁一行噗嗤笑出来,“放心,这里只有我,你们谢家人说这话,我当没听到好了吧。”又对谢连霈道,“你可千万别在外面讲。” 谢迈凛又问:“第二个,你手下那些人你打算怎么办?你走也带他们走?” 刁一行挖挖耳朵,搔搔头,把梳规整的头发抓乱了,“他们不是我手下的人,他们是我的弟兄,我跟你说过了,而且有名字,叫山风盟,我翻半天书才起的名字,不叫岂不是浪费。” 谢迈凛道:“好的,山风盟很好,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跟个教派组织似的,看着正儿八经的人居然是山风盟的,很厉害。” 刁一行颇有些得意,“这是自然,比起交司这种各个穿衣戴帽,装模作样出入大雅之堂的,还是我们抓人搜罗消息搞潜入更厉害,不稀罕打扮,说起来……” 第78章 谢迈凛道:“给我吧。” 刁一行话头一停,眼睛在他身上转,“凭什么?你是我什么人?” 谢迈凛看看转头的谢连霈,看看雨,转回头看刁一行,深吸气,吐出,道:“我是你徒弟。” 刁一行脸上露出堪称慈祥的神色,一把握住谢迈凛的手,另只手掏出一块成色上好的玉佩,在谢迈凛眼前晃悠了一下,“有这个,就有山风盟。想要是吧,把师父的武功全都学去,就给你。” 谢迈凛神色难看,“不会很费时间吧,我有事想干,没工夫天天练功。” 刁一行道:“学武功靠天赋,你师父我轻功中等,武器中上,但内功一等一,臻入化境,练了就好像没有练过一样,你能学到师父一半,我这支就算有传人了,总好过只有我师兄有传人,他有毛病,那套不行,都把孩子教坏了。” 第46章 淬血枪-8 ========================= 谢华镛归家已是子时。 两个月前,听说湖南胜了,老爷回家也就是这两天的事,谢府上上下下都已准备好,府门日夜开着,点上红灯笼,门口的石狮子边放两大桶酒。阳都城家家户户也都在门脚廊下挂壶酒,奠归乡的亡魂,街口拐角胡同口,地上都插支烧白的蜡烛,来往人瞧见火灭了,有心性的就帮着重点上,百十里长街上地面影影倬倬闪着白蜡火,搭一条冥府阴路,一连十余天燃着。 这晚上谢连霈正睡着,听见外面一阵喧嚷,他赶紧穿了衣服跑出来,谢迈凛也边蹦边穿鞋,外衣一拢就急匆匆地出门去。 谢华镛停在府门口,胳膊吊着伤,嘴唇苍白,摆摆手让人不要吵到乡邻,随兵顿时安静下来,主母搀着他,在府门口让人倒了几碗酒,众人祭了天地同胞,沉默着喝下,长街空寂,街角门户口地上的蜡烛跟着风闪灭,一群披甲戴盔的兵士一言不发地仰头喝完酒,列队从侧门进了谢家的别院,谢迈岐带人去安置了马匹,谢华镛才进了府门。 娘亲已经等了多时,被奶妈搀扶着请了安,谢华镛只是点了下头,说了句早去休息,看见谢迈凛,倒是停了脚步,蹲下来捏了捏他的肩膀,“好点了吗?” 谢迈凛急切问:“厦钨人都滚蛋了吗?” 谢华镛道:“只是离了湖南。” “然后呢?那你就回来了?他们往南去了?” 谢迈衍在一旁说道:“金阳,先让父亲去休息。” 谢迈凛忿忿地让开路,皱着眉不说话。 等他们两个走到最后,谢连霈才问:“哥哥,你生什么气?” 谢迈凛咬牙,一脸怒意,“怎么还没打完。” 谢连霈心想好可怜的哥哥,只剩下想这些了,怕是已经记不得人伦亲爱了,想到便去拉住谢迈凛的手,冷冰冰的手,哥哥现在身体一到变天的时候就异常,有时候高温有时候冰得吓人,医师说要经常泡在热水桶里,调理调理。 谢迈凛猛地把手抽出来,不耐烦道:“你拉我干什么。” 谢华镛回府后,除了次日一大早进宫报了皇上,倒是安生了几日。因湖南大胜,阳都内外一片喜庆,鞭炮放了三天,新一轮的征兵处这时候人满为患,比起出征湖南前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有个湖南来的刘一筒,原来是湘潭军二路参将,湖南战场立了大功,来阳都受赏。此人出身行伍,祖上是磨豆的,身量瘦长条一个,力大无穷,阔脸细眼,白净面皮,湘潭人,自小兵做到把总,一路升到指挥使,是湖南浏阳氏军——俗称刘家军——提督刘阔的嫡系队伍。谢华镛那时到了湖南,就按地头蛇刘阔的意思升了一批其手下的将士,稳住局势共同退敌,这次胜了自然也抬举刘阔及其手下受封受赏,刘阔被封了个名头上的南方都督,因为身体不适不来阳都领受,派了刘一筒来。 刘一筒这几日没事,被谢迈凛缠着一起在阳都里四处逛,看见募兵的摊前门庭若市就撇嘴,“早做什么去,现在来当兵,看那一个个瘦的,笸箩货,明眼人都知道,厦钨人回家祭他们死妈也就是一年多的事,这会儿给他们显摆上了。” 谢迈凛道:“阳都这地界你能招到什么兵,愿意当兵的会来阳都讨生活吗。不说这些,尝尝这家,”说着便把刘一筒往饭店里拽,“刘大哥我跟你说,整个阳都只有这家湖南菜正宗。” 进了包房,谢迈凛一挥手让按昨天定好的品式上,另要一坛德山大曲,小二打着揖下去准备,刘一筒便笑:“小少爷真是有气势,不愧是谢家龙虎子弟,等你来湘潭的,我们也有好东西招待。” 谢迈凛叫谢连霈去倒茶,又问刘一筒:“湖南菜是不是都辣?” “辣不辣的,不是这么个说法……喔小小少爷,我自己来,你坐吧。”刘一筒接过茶壶,“它这个主要是做法,我来这两天我发现,阳都切菜切得都大,你好比说这一个辣椒,它拍一下,下锅了,或者说竖着一刀,切两瓣,下锅了。但你要在我们那,这个辣椒你知道你得剁,对吧剁碎,细细的给放进去,才能入味,一勺子捞下去你分不出来哪是肉哪是辣椒,这个味儿它就地道。再比方说肉,它也是得剁,弄碎它就好进味……” “你们怎么打仗的?” “进味主要是……”刘一筒话头一愣,“什么?” 谢迈凛凑近点,“给我讲讲。” 刘一筒低头看谢迈凛的脚,还因为坐得高而悬空晃啊晃,觉得好笑,“小少爷不是我不愿意讲,这都是大人的事,咱一句两句也说不清,再说有谢大将军的,轮不着我说。” 谢迈凛脸一绷,“看不起我是不是?” 刘一筒脸色一僵,解释道:“不是,小少爷你不能逼我……” “从今天你就是我老师了,老师在上,”谢迈凛跳下凳子就要跪,“弟子给你磕头了。” 刘一筒也慌忙下凳,赶紧搀住谢迈凛,“可不敢可不敢,你见皇上都不跪,见我跪,我还要不要脑袋了,你别磕,你磕一个我还你一个总行吧。” 谢迈凛便不跪了,坐回凳子,“那你讲。” “我讲。”刘一筒擦擦汗,松口气坐回凳子,“我讲什么?” “你们是不是刘家军的?” 刘一筒道:“我们是浏阳氏军,我这路是湘潭的,大部分人姓刘,但不是按姓分的,你们谢家军也不全姓谢啊。” “各大姓都是按地头分的吗?” “各军姓都是打藩王起来的,按当时大将的姓一整,一来二去都是本地人了。不是,你问我这个干什么?” 谢迈凛道:“那你们听刘阔的,还是听皇上的?” 刘一筒张张嘴,没说话,半晌又笑:“那刘将军也听皇上的,都是为朝廷效力,不分这些。小少爷你年纪轻轻,懂得挺多。” 自此这顿饭刘一筒便有些紧张,饭中谢迈凛去小解,刘一筒趁机拉着谢连霈问:“小小少爷,我问你件事儿,今天这顿饭是小少爷请的,还是谢大将军请的?” 谢连霈当时正在嗦大骨头,含糊答道:“你猜?” 刘一筒叹气,扭脸小声自言自语,“我猜,我猜个腿我猜,我就说我不乐意来阳都,连小孩儿跟妖精似的。” 三日后刘一筒要跟着谢家的副将去宫里受赏,听说排面准备得极大,祭酒盛飨国乐礼舞一应俱全,前一天晚上刘一筒没睡着觉,大半夜背着手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临出发前还一直想去茅房。 谢华镛没有去,仰躺在扶手椅上等煎药,天气已热了,腿上还盖着毛毯。在谢连霈记忆里,谢华镛近些年老得特别快,常听人说他年轻时颇有几年鲜衣怒马的好时光,和发妻也是青梅竹马,喜结连理。皇上刚即位的时候,谢华镛得着这个“皇亲国戚”身份,名将世家,大江南北几乎跑了个遍,削蕃追王,庆录十年还守过五年屏西,塞外极冷苦寒,边关风沙干旱,吃睡自不必说,多少年下来就是铁也锈了,而后自然而然地“良弓藏”,对谢华镛来说也是种解脱。 若不是厦钨来犯,这把弓也就到此当封,也是完满。 谢迈凛拿着把小扇子,坐在小凳子上给火炉扇风,望着火也能一脸苦大仇深,谢华镛咳嗽了几声,伸手臂端茶喝。父子两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廊檐下,天上的云慢悠悠地飘,一会儿挡一下太阳,地面上时荫时亮,像日晷的针在地上走。 谢华镛道:“今天皇上又要赏,他之前就跟我说过,要给你一个白血玉的如意,将来你娶哪家女子,就……” 谢迈凛也不回头,盯着炉子的一点火苗,道:“我想去西圃大校念书。” 谢华镛留意到,谢迈凛不听他说话。 谢迈凛转过头,看向谢华镛,“我想去西圃大校念书。” 谢华镛叹气问:“你要参军?” “对。好多军姓的子弟都去那里念书,我也要去。谢家军有人去吗?我们家没人去吧,那我去吧。” 谢华镛问:“刘一筒跟你说的。” 第79章 “谁说的不重要。” 谢华镛深深叹气,“把火关了。” 谢迈凛回身端下药盅,熄了火,把药倒入碗内,端过来给谢华镛,“我说我要去西圃大校念书。” 谢华镛接过来,抬头看他,发觉这小子长高了些,脸也锋利了些,有些话不知道该从何处开口,只拣紧要的说,“谢家军过几年就摘姓了,你现在去西圃大校,将来入行伍,是还想留着谢家军的名号吗?” 谢迈凛不懂,“名号有什么重要的?” 谢华镛扭头看着大堂的一丈宽八尺高的伏虎拓画,对谢迈凛道:“你去把壁画上面的挂图放下来。” 谢迈凛走过去,爬高上低找了半天,终于在壁画侧面的凹槽里找到挂绳,一拉,一副大图唰得落下,挂在顶头。他往后退,退远再看,原来是地图。 谢华镛指着图对他道:“自封王出阳都以来,三代,终于削王收兵权,我为皇上做的,就是这件事,兵权杂乱难管,地方势力纠结复杂,国库空虚,支撑不住,削去宗室兵权,为将各地局势稳定下来,那些拥兵的大将逐渐起了势。各地方都有军姓,阳都及周边兵力太少,为此皇上指定谢家负责辽东至襄阳的兵力,定为谢家军,多年以来我为国练兵,为朝廷出征,名号响了,士兵们也认自己做谢家军。 天下都是如此,长此以往,与封王有什么差别。 谢徐韩王姜,为了斗倒宗室,五大世家得以起势,为皇上斗完各地封王,只有谢家还有兵权,此次夏邬来袭,皇上迟迟不愿迎战,难道就没有忌惮谢家的缘故吗?而令皇上担忧至此,我谢家就无辜吗?走狗烹,良弓藏,能藏就不必死,你听得懂吗?你听得懂还要参军吗? 像你哥哥们一样没什么不好,否则我为什么不让他们去?五大世家除了我谢家,哪个不是开枝散叶,远亲近戚繁杂,为什么我们谢家就单几支,为什么我不招门徒,我不散远亲,我不来往近戚,你明白吗?” 谢迈凛道:“不明白。我要去西圃大校念书。” 谢华镛看了一会儿他,低下头去喝药,摆了摆手,“再说吧。” 谢迈凛又望了眼硕大的地图,从南到北,从东到西一寸寸看过,把山川湖泊,万里江山咽进肚子,转头出了门。谢华镛的手里拿着喝干净的碗,看了看他,摇摇头,起身自己收了碗。 刘一筒这几日便要回湖南,白天谢迈凛拽着他去阳都各处玩,瞧新鲜玩意儿,又让买些带回去,刘一筒也跟得欢。回了府,家中小辈都在廊外纳凉,见他便都起哄,刘一筒便扯刀耍了几式,众人一起鼓掌,谢迈凛一看就扑过去抱刘一筒的腿,坐地上不肯起来,非要人家教他。刘一筒想把他抱起来,谢迈凛蹬着腿闹,哭几抹脸的要学,刘一筒为难地看着他,说咱这也不是什么正经刀法,浏阳军人人都练的玩意儿,少爷你要学武得正经找个师父,我这真不行。谢迈凛哇呀呀地嚎,扯着刘一筒的裤脚闹,家中仆娘看不下去,就道刘副将你就从了他吧,等会儿他把嗓子哭坏了就不好,随便教他两招吧,还不是看你威风羡慕上了。 谢连霈坐在小凳子上看谢迈凛,心想干嚎好半天,一滴眼泪挤不出来,也就骗骗愚蠢的大人们了,真是可怜的小孩。 刘一筒也是真没法,就也坐地上,好言好语:“少爷别哭了,我教你,咱现在就学,但你可千万别拜我作师父,可以吧?” 谢迈凛一骨碌爬起来,扒着刘一筒的脖子,“刘大将军你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刘一筒笑呵呵地,很高兴的,由着他闹,拍拍他的手臂。 于是接连数日便看见谢迈凛跟着刘一筒在武堂练刀,谢连霈的小凳子也跟着他们,去到哪儿搬到哪儿。看谢迈凛是真的没心学刀,练着练着就问东问西,倒是有眼力见,嘴也甜,瞧见刘一筒累了就跑去拿毛巾,帮着把刀拖开,刘一筒慌忙接过去,急说我来我来,你搬不动别伤着。谢连霈心想自己老爹的药碗都不收,给野师父倒是干活干得勤,刘一筒这时也注意到谢连霈,见他也在这里坐了好几天,就问,小小少爷,你要不要也来学? 谢连霈说不学。 也是奇怪,看着谢迈凛好像没怎么上心学,最后要他耍时,倒真耍得有模有样,起身弄势,力速招式不说学个十成十,七八成是有的,短短几天而已。刘一筒也是高兴,拍着谢迈凛的肩膀夸他,谢迈凛亮晶晶的眼抬着望,刘一筒便道:“小少爷,你我兄弟如此投缘,这样,也别说什么师父不师父的了,你要是不嫌弃,我认你做兄弟,好不好?” 谢迈凛眼睛一亮,忙点头,谢连霈的脸耷拉下来。 送刘大哥走时,谢迈凛还拉着他的手,深情款款地念诗,天涯若比邻和前路知己一类的,说将来要去找刘大哥,刘大哥也是性情中人,说真没想到你们世家子弟还有这么情深义重的人,说实话来之前我都不想跟你们有钱人打交道,阳都人脚跟太高。两人抱着哭一回,夕阳下送着走了。 过了几日正是谢迈凛的生日,皇上召他入宫,谢迈凛要谢连霈也跟着去,进了宫皇上便招手叫谢迈凛近前,捏了捏他的脸,把那个白血玉的如意赏赐给他,又侧侧眼,看见谢连霈,便转头看了眼孙公公。 孙公公会意,立刻让人把一块西朗玉拿来,本要交给皇上亲自赏,皇上抬抬下巴,那侍宦何等眼色,直接托着便去到谢连霈面前,谢连霈磕头受赏。 皇上让人搬了两个小凳子,摆在自己坐榻前,又叫小太监给两个小孩儿剥瓜果,谢迈凛刚坐在小凳子上,就伸手去给皇上捶腿,皇上笑着看他,又问:“金阳,最近书念得怎么样啊?” 谢迈凛皱起小脸,“不爱念,不想上学了。” 皇上笑意更甚,觉着好笑,又劝道:“小孩子不懂事,不念书怎么行,你要学你哥哥们,都是一等一的人才,将来好为国效力。” 谢迈凛道:“我才没那么大志向,什么国不国的,我只要陛下高高兴兴就好了。” 皇上笑着,叫谢迈凛坐回到凳子上,把侍宦剥好的瓜果递给他,让他先吃。 “朕看见你们就都高兴,金阳不想上学,想做什么?来宫里跟符儿一起念书吧。” 谢迈凛吃得嘴上都是果渣,含糊道:“我要去西圃大校念书。” 谢连霈小心地偷看皇上,觉着皇上的脸色好像变了变,又好像没变,瞧不出风波。 皇上问:“怎么想去那里的?” 谢迈凛仰头道:“西圃大校的衣服好看,腰带也好看,颜色也好看,穿上去真俊啊,我也想要,我也想穿,就是衡阳太远了,我要想家的。” 皇上又问:“跟家里人说过吗?” “没啊,跟家里人说什么,我自己就去啦。”谢迈凛得意洋洋地笑,“我骑马到处跑呢。” 皇上不说话,又指了指,侍宦把刚剥好的瓜果拿去给谢连霈。 一会儿,皇上又道:“离家那么远,你父母不会同意吧。” 谢迈凛道:“才不管他们,就是好玩啊,不行就让我娘跟我一起去,嘿嘿。” 皇上看着他,“小舅父不会愿意你去的。” 谢迈凛道:“我爹整天病恹恹的,哪有空管我嘛。” 皇上问:“那金阳念完大校,要做什么?” “做什么……”谢迈凛搔头,“该要做什么了?娶老婆?” 皇上哈哈大笑。 谢迈凛道:“我又不会念书,将来也做不成大官。” 皇上盯着他道:“但你念了西圃大校,将来可要做大将的。” 谢迈凛撇嘴:“才不做大将,我不爱看书,烦都烦死了。” 皇上道:“做将军不用看书,看的是地图,看的是万里江山,千里版图。” 谢迈凛一脸苦相,满是困惑,半晌挤出个字,“啥……”又问,“图上没字儿吧?” 皇上笑笑,没答,转眼看见谢连霈。 这时谢迈凛也扭头看了眼谢连霈,谢连霈一看见谢迈凛板正的脸色,心下已经懂了,默契地低下头,等皇上刚开口问:“你是谢……”就立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结结巴巴地回答:“我是……我是……” 皇上哼笑一声,问:“谢什么?” 谢连霈道:“谢……谢谢陛下。” 皇上先愣一下,后反应过来,放声大笑,左右也跟着一起笑。 皇上问谢迈凛:“金阳,他叫什么?” 谢迈凛道:“这个笨蛋叫谢连霈。” 皇上道:“那谢连霈便和金阳一起去西圃大校吧。” 谢迈凛哇哇大叫,“不要不要,他好蠢好蠢!” 皇上按谢迈凛的肩膀,叫他坐下,“别闹,金阳,你做兄长的关照一下,就让他跟着你去吧,你也不要老骂他,教教规矩就行了。” 出了宫,马车刚转出角,谢迈凛就在里面喊停车,公公挑开帘子问:“怎么了小少爷?” 谢迈凛拉着谢连霈跳下车,对公公道:“辛苦苏公公了,我们哥俩自己走回去就成,这点,”说着从袖子里摸出碎银,“劳您一趟。” 第80章 苏公公推两下收了,“这怎么话说呢,该是给您送到家。” “不必了,也不远,走几步就到。”谢迈凛拱拱手拽谢连霈走,两人各捧着受赏的盒子望前街走,苏公公打发人回宫去了。 “以后要是有人来找你,叫你跟着我、看着我,你知道怎么办。” 谢连霈点点头,又道:“皇帝看着挺精神啊。” 谢迈凛冷哼一声:“让人骑到脖子上拉屎还管什么谢家王家。中午吃什么?” “来碗面条吧,我要炸肉酱的。” 两人说着拐个弯上市集去了,到面馆吃罢饭,下午又到街边逛,看见街上有几个小孩在投壶玩儿,也去凑热闹,好容易攒了一手的珠子,到傍黑就丢个干净,也就抱着盒回家了。 刚进门丫鬟就说要开饭了,正要去叫老爷,谢迈凛说我们去吧,便把赏来的东西给她,让她交给主事。 两人绕个弯儿往后去,路上谢迈凛道:“二夫人现也是出息,内外的事都由她掌了。” 谢连霈听着虽不太舒坦,也不好说什么,心知娘亲也确实不喜欢谢迈凛,想想还是道:“主母她不爱做这些事,家事也麻烦。” 谢迈凛笑笑,没说什么,谢连霈瞥了眼他脸色。 跨过道门还没走完廊,就听见屋堂里有声音,谢迈凛止住他,两人停下脚步,小心凑到门边。原来上午的事已经发了,宫里来人传了消息,说皇上要指派谢迈凛、谢连霈到西圃大校去。 谢迈岐给谢华镛倒茶,奉到手边,“父亲,你也不用太担心,金阳小孩子脾性,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现在闹着要去西圃大校,指不定读几年厌了,也就吵着要回来了。湖南也不是什么风花雪月的好地方,大校里也见不着女子,他这两年还不懂,等懂了哪还能安心待着,再说他念书也不好,随他吧。” 谢华镛道:“到时候他想回,就能回吗?” 谢迈衍道:“回,想必是不难的。只不过我没想到皇上会应允他去,金阳这小子倒是会哄人。” 接着便是一阵沉默,谢华镛喝了口茶,放下杯子,又道:“未必,皇上也想给子孙后代留些人,都是为人父,这我明白。我已经用不得了,各地军姓经过这场仗又要大一倍,到时候拿谁来牵制,也是一遭难事。只是这一来,金阳就要走上我的老路了。” 谢迈岐叹气道:“世家里有兵权者、军姓中据阳都者,唯我谢家,要是……” 谢迈衍瞧他一眼,打断他,对父亲道:“金阳去便去吧,我看那个刘一筒跟他合得来,想必到时候也会关照他。倒是不用担心。” 谢华镛道:“我担心的不是金阳。” 谢连霈看谢迈凛,站在屋门外,侧着脸,眼神向里看,面无表情。 “金阳从小就聪明,心思又深,做事分得轻重却往重里做,半遮半掩,藏锋避显,也不知道为什么。” 谢迈衍道:“谢连霈不也同去吗,有个人看着也好,他也是个聪明的。” “广灵聪明是聪明,但是没主意,胆子又小,老是跟着谢迈凛,聪明也用到那上面,金阳要是做恶事,广灵也只会为虎作伥。” 谢迈岐便安慰道:“言重了父亲,他一个小孩子能翻起什么浪,什么恶不恶的,无非是些打弹子踢马的小事,您想多了。” 谢华镛道:“但愿如此吧,总觉得这孩子,不亲人。” 谢连霈眉头拧紧,又去看谢迈凛,真可怜,被家里人这样讲,谢迈凛不爱出风头也要被揣测,可见作爹的也是心思复杂,连亲儿子也猜。谢迈凛仍旧没表情,听完这些转头走,示意谢连霈跟上,轻声点儿。 两人踮着脚退出长廊,站到门外,谢迈凛放声大喊,“父亲,吃饭了!谢连霈你去看看爹在不在,我去找哥哥!” 谢连霈看看他,看看里面,便会意跑过去,哒哒一路跑到门口,抓着门,往里看,然后轻声道了安,扭头冲谢迈凛的方向喊:“金阳哥哥,别去了,大哥二哥都在这里。” 接着几天谢迈凛也没闲着,先是去找宋之桥,死乞白赖非要宋之桥跟他一起去湖南念书,宋之桥听着都纳闷儿,“你意思是你去湖南,我也要去?” 谢迈凛点头:“对啊。” “凭什么,我嫁你了啊?你去哪儿我就得跟着。” “要是你嫁我就跟我去,我现在就娶你。”谢迈凛举双指发誓,“我谢迈凛对天发誓,从今天起我与宋之桥……” 宋之桥一把打下他的手,“别跟我整这一套。” “我不管!”谢迈凛噌地站起来,“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不去我不同意!” 宋之桥哭笑不得,对谢连霈道:“你哥要不要脸,来我这里耍赖了。” 谢迈凛开始摔东西,穿着鞋非要往人家床上跳,宋之桥跑过去把他拉下来,谢迈凛的手臂挥舞着在地上划拉,声音又大,宋之桥捂住他的嘴,慌忙叫他别乱闹,宋之桥一个文雅翩翩的富家小少爷跟着被折腾倒是累得够呛,对他道,“你别吵了,我去行了吧?” 谢迈凛也不扑腾了,推开他站起来,摸一把自己的头发,梳得规规整整,坐下来,嘻嘻笑。 宋之桥松口气,走过来也坐下来,“你怎么还一哭二闹三上吊啊,真够撒泼的。” 谢迈凛道:“我还没上吊呢。但是我戴腰带,看看,结实的。” 宋之桥懒得搭理他,托着下巴叹气,“我去也可以,我怎么跟我爹说啊。对了,你教我你怎么闹的。” 谢迈凛喝一口水咽下,就地一躺,“看好了啊。”然后开始大哭大叫,舞手踢腿,滚地蹬桌。 令宋之桥实大开眼界,叹为观止。 还有一个姜穗宁,见面时小心地打量谢迈凛,半晌道:“他们说你疯了。” 这地方正在山畔湖光一点亭,谢迈凛此时凭亭而立,姣眉玉面,楚楚淡淡,“我看起来像疯了吗?” 姜穗宁摇头,“不像。那你通神了吗?” “别说这些了,”谢迈凛道,“我想要你跟我去湖南。” “我?哦,你说那个西圃大校。” “你知道?” “传开了,都是你要去,宋之桥也去,还有你弟,徐仰不去吗?他不是你表弟吗,还有那个……” 谢迈凛摆摆手,“这你不要管了,我想要你去。” 他说这话时直勾勾地盯着姜穗宁,不要说姜穗宁了,就连旁边的谢连霈都想避一避。姜穗宁低眼转开又回头,干咽一下,“我去能干什么?” “不干什么。” “那我去……我是你朋友?” “当然了。”谢迈凛又补充道,“但你不能跟人说,你家里人跟我家里人关系不大好,你知道吧。” “是吗?”姜穗宁摇头,“不知道啊。真的吗?” 谢迈凛拉住他的手,“所以你说要去,他们肯定会同意的,他们希望以后你代表你们那边跟我作对,所以我去呢,他们也会让你去。” 姜穗宁疑惑道:“谁们?” “不要问这么多,反正我们俩的事也不必要给别人知道。” 姜穗宁觉得担忧,“我自己去啊?那要是有麻烦怎么办?” “你怕有人欺负你?有我在怎么会有人敢欺负你,你看我像是受欺负的人吗?” 姜穗宁连摇了几下头,“不像。”又补充说,“你最不像。”说罢下定决心似的,“行吧,那我去。但是你不能骗我。” “你放心,我就算明面上不能跟你交好,暗地里必然照顾你,”谢迈凛举起手发誓,“如果我谢迈凛没有保护好姜穗宁,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姜穗宁严肃地看他,“这可是你说的,你不能跑,不能我去了你又不去。” 谢迈凛伸出手,“我跟你拉钩,拉了钩的事不能反悔。” “好。” 看着姜穗宁认真的脸,谢连霈扭过头翻了个白眼。 出发那天主母也出来了,家里人齐整整地在门口看着谢迈凛和谢连霈坐进马车,谢迈凛倒是很无所谓,“别送了,隔俩月就放假了,放假我们就回来了,别送了。” 谢连霈进了马车,还掀开帘子往后看,扫过所有人的脸,定在娘亲身上,娘亲抱着弟弟,担忧地望着他,这瞬间谢连霈忽地发觉娘其实跟他没有疏远,一种母子连心的痛感让他觉得分外心酸。可他还没有来得及细想,就被车里的谢迈凛拽回去,拉住他掏出怀里的地图,目光炯炯地盯着看,对他道:“就是这里了。” *** 西圃大校日子过得特别快,平心而论谢连霈喜欢这里多过喜欢原来的书院,没那么多迂腐的规矩,也没有说个话先要之乎者也的臭毛病,各路少爷都多,人员复杂,他们俩兄弟倏倏地长个儿,每次回去都高出一大截。 他身体和面皮逐渐成了小麦色,长得越发俊朗,眉峰高,鼻梁挺拔,故而目光深邃,时常压低下巴抬眼瞧人,似笑非笑、带着点讥讽的意思,人都说他有些邪气,跟他打交道的人不算多,都是承谢迈凛的光。他也不爱跟人打交道,跟旁人说不到一起去,对其他人的事都不太上心,为人谨慎,也不急躁,总喜欢看个明白再说话。 第81章 谢迈凛个子比他高些,这两年长开了,脸越发俊美,气质越发锐利,身姿端丽,锋芒飒飒,围着他逐渐形成一个圈子,谢迈凛此人还是那样,极富魄力和魅力,很容易成为说了算的人,聪明过人,但不抢风头,说话顶天立地,不往肚子里咽,落地便要成真,十分令人信赖,逐渐便也颇有威望,于是慢慢连上老师前辈,是人都要给他三分面子,当然,其中也免不了家世影响和浏阳军的面子照拂。 姜穗宁也没有辜负谢迈凛的期望。此人和谢迈凛恰恰相反,是个根本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人,有点笨,脾气虽也不大好,但是为人义气,这种人身边也特别能聚一批人为他做事,而且多半都比他有本事,却愿意听他的。姜穗宁也拔得高,虽然没有谢迈凛那样惹人注目,却也出落得十分俊帅,面相正派端正,外表看起来十分靠谱,但内里却没有主意。他与谢迈凛看起来不怎么对付,经常是王不见王的状态,但在晚上常常蹲在榕树下等谢迈凛,谢连霈吊儿郎当地抱着手臂坐树上看月亮,顺便望风,姜穗宁就跟谢迈凛叽叽咕咕个没完。 宋之桥则没什么军生的气质,虽然和他们同样装束,但就是显得文气,这可能是因为宋之桥语调慢吞吞,人也瞧着温和,但骨子里并不是个多有耐性的人,跟谢迈凛算是一丘之貉,无怪乎混到一起去。从小开始,谢连霈看谢迈凛做的那些事有时候还会觉得过分,但宋之桥看谢迈凛向来都是一种无比包容,无比宽容,无比纵容的心态,不管天大的事,宋之桥听见也会先觉得该是对面的人有问题。他人如其性,细长狐狸眼、面相温润,白皙干净,手指纤长,爱好弹筝吹笛,射得一手好箭,马上百步穿杨,百发百中,对上任何事都能笑着道冷静冷静再说。 十四岁时谢迈凛回阳都摆生日宴,全阳都有名有姓的人都来了,大宴摆在谢家的道场,中午晚上各十五桌,还有皇上送的三道礼,戏台唱了一天的班,谢连霈其实中午就累了,但谢迈凛到了晚上还左右逢源,挨桌各个说话,说什么你这就太客气了,我多不好意思;谁家的?我不认识,你带我认识认识;什么票号,我家的,我家能办肯定给你办,我听说你有个什么东西,能不能借我玩玩;我父亲在里屋,先不说我父亲,叔父你跟我没话说吗;姑母好久不见,慢点儿慢点儿,我来扶;叔父这是我小婶子,叔父真是好福气;表哥我不过就练点骑马射箭跟你怎么能比,你马术这么好得送我一匹马;这是谁家的儿子这么福气,来,哥哥抱抱。 等到偃旗息鼓,已是子时时分,谢迈凛、谢连霈、宋之桥、姜穗宁、徐仰、郑慧韬、刘昌国坐在一桌上,各个无精打采,累了一天,桌上好些人彼此都还没见过,也都忘记互相招呼。 谢迈凛让人端饭端菜,一圈人便坐下来围着桌吃,顺道介绍几个不认识的,“这是刘昌国,我在西圃大校的同学,自己人;这是徐仰,我表弟,其实跟我同月生的,小几天;这是郑慧韬,谢连霈的堂兄,也是我拜的哥哥,也是自己人。行了,认识了,都吃吧。” 几人迫不及待地就动起筷子,狼吞虎咽,刘昌国刚咽下一口,就问谢迈凛:“哎,有酒吗?” 谢迈凛摇头,往后面瞥一眼,“在家里,不喝酒。” 刘昌国耷拉着眼,徐仰便从桌下拿,“嘿嘿,兄弟从家里拿的。” 几人一阵惊叹,聚过去看,“什么酒?” “不知道啊,我爹放在祭灶台上的。” 宋之桥拍他的头,“那你他妈也敢拿。” 谢迈凛转头摆了下手,让丫鬟仆人都下去,一群人把酒拆了分倒,徐仰边倒酒边说:“谢迈凛,想个祝酒词。” “想不出来。” 姜穗宁道:“这还不简单,那你就说说你想干什么?长大了当将军、当财主什么的。” 谢迈凛嘻嘻哈哈道:“我没追求。” 郑慧韬撞他的肩,“少来,说说你想干什么?” 谢迈凛没心没肺地笑,接过递给他的酒,开玩笑似的道:“那我想,把厦钨人全杀了。” 大家都哈哈大笑,跟他干这个杯,刘昌国道:“你好志向,但厦钨人都跑回老家了,你怎么杀?” 众人都在笑,谢连霈看着谢迈凛,谢迈凛盯着酒,有一会儿没动,然后仰头把酒喝光。 第47章 淬血枪-9 ========================= 四月时,家里传来消息,谢华镛病了,谢迈凛和谢连霈连夜收拾行李骑马回家,紧赶慢赶回到,人已经好多了,原是天气转凉,加上摔了一跤,好些天没缓过来,一直躺着,这会儿已经可以慢慢走动了。 见过父亲,两人便回房去,谢迈衍正等在门口,谢连霈见了便先回房,让那两兄弟说些话。等谢迈凛回后院时,看见谢连霈蹲在他娘身边,逗小弟弟玩。 二夫人瞧见谢迈凛,道个安,谢迈凛上下扫她一眼,要走,被叫住,便走过来。 谢连霈站起身,看看两边,只听二夫人道:“金阳长高了,你们两兄弟比个子就显不出来了,不过还是哥哥稍挺拔些,在西圃大校练得有模样,不像广灵,还是没正形。” 谢连霈一头雾水,不知道怎扯到这边来,谢迈凛道:“跟着我总要有长进的,我会好好教他的。” 当下二夫人的脸色就有些难看,干巴巴地笑:“兄长教自然是好的,也该给我做娘亲的一点亲近的时候,这带走到湖南那么远的地方,也不跟娘商量一声,自己就跑了,”说着作势掐了一把谢连霈,“想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想。” 谢迈凛哼笑一声,转头就走了,这会儿谢连霈算是有些明白,不过娘亲一向讨厌谢迈凛,又说了些什么,谢连霈便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 晚上两人被叫去书房,用了些点心,谢华镛又叫摊开图,对他道:“上次你信里写的事,我想了想,觉着还是有些难办。军改实质就是把几大军姓兵收归朝廷,收归之后,交给谁来带,现下看来,没人好用。” 谢迈凛拉来凳子坐到谢华镛对面,“交给谁都可以,皇上点头的人就行。” “我倒不反对,本来我也不想再掺和,只要我们谢家、连襟兄弟姐妹之家脱身就好,只怕不容易。”谢华镛抱着一个暖手的小炉,叹口气,“你们这一辈的人怎么想?” “其他地方都好说。打完厦钨各地兵力大损,当时朝廷也没给钱,事后补些赏赐也是给提督这些大官的;就算有些地方大将往下派分,但也杯水车薪,各地方毁坏太多,这点钱不够,下面的人拿不到东西,不满也有些日子了;再加上本地军姓做大以后跟地方王一样,作威作福的也多。不过湖南不一样,刘阔是个角色,比其他军姓老爷们都活得长,能抻,所以难散,年轻的时候更是生猛。我见他这几次感觉他现在也是疲了,一直生病,下一任接班正在物色,他们刘家断代特别严重,不出差错就只是刘昌国。不过浏阳军还是不大好办,一直以来奖罚分明,升迁也畅通,有上有下,有进有出,刘阔很有声望,同样都是地方没钱,别的地方都已经恨上军姓大户了,湖南就没有,反倒对皇上很有意见。” 谢华镛一时无话,掂掂手里的手炉,递给谢连霈,“凉了。” 谢连霈接过去温,身后谢迈凛凑近桌面,对谢华镛道:“这事儿你得帮我,你总不能让我去办,我还是个小孩儿。” 谢华镛抬眼看他,“你还知道呢,你跟我说话没规没矩,还分得清长幼吗?” 谢迈凛一噎,又道:“我被雷劈过,脑子不好使。” “劈到你脑子了吗……” 话还没说完,谢迈凛已经站起来,“是不是要劈死我你才满意?” 谢华镛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坐下来。” 谢连霈转头看了看,又转回来,他不能想象自己这样跟谢华镛讲话。 “要做也不是不能做,该办的事我去办,但我也告诉你,这不是短时间能见成效的事,事成了也不会多稳定,假设你真的想接手,我不能跟你保证你接过去的是个好东西。” “这你放心。”谢迈凛摆了下手,坐回去,“我将来肯定要各个军营跑的,你随便调我,天下没有我不去的地方,什么塞外,什么边关,冷的热的,我都去,等革了天下的军姓,去哪练我都可以。” 换了热水,谢连霈带手炉回来,交给谢华镛,谢华镛接过来,眼神并没有离开谢迈凛,“你倒是愿意吃苦。” “只要你把路铺到我够得着的地方,就是扒我也要扒上。” 谢华镛无奈一笑,摇了摇头,女侍敲门进来,说九夫人在等,谢迈凛诧异地问:“九夫人?”问罢又扭脸看谢华镛,谢华镛道:“皇上赐的。” 谢迈凛带点调侃地笑了笑,站起身要走,谢华镛道:“你也该操心一下婚事了。” “可以啊,”谢迈凛道,“你给我说吧,我无所谓。” “我看郁南公孙家的小女儿就很不错,才貌双全。” 第82章 谢迈凛点头,“好啊,娶公孙家的女儿到时候革军姓肯定好办事。” 谢华镛道:“天津柳家的女儿也不错,蕙质兰心,大家闺秀。” “好啊,娶柳家的女儿到时候朝中有兵部的人,好办事。” “陕西崔家的女儿也很好,听说会些医术。” “好啊,娶崔家的女儿将来陕北粮道还不是尽在掌握,也好办事。” 谢华镛看着他叹气,“行了,你也别说了,出去吧。” “我认真的,”谢迈凛出门还不忘说,“帮我留心着,有合适的随时可以过门,都好商量。” 谢华镛摆摆手,叫他出去了。 两人边走边聊,谢连霈说你真要娶亲,闹着玩儿呢?谢迈凛说娶亲怎么了,早晚有这天。 二夫人正从门外来,查着院子让下人熄灯,看见他们往外走,便问道:“下钥了,还出去吗?” 谢迈凛脚步不停向外走,“这几天不回了。”谢连霈也跟着走,二夫人动动脖子,一个府卫上前拦住谢迈凛,道:“小少爷,天晚了,您明儿再出吧?” 谢迈凛转头看二夫人,“拦我?” 二夫人笑笑,“金阳,先休息吧,明日再出不迟。” 谢迈凛盯着面前的府卫,“你脸生,不是我谢府的人啊。” 那人回话道:“小少爷,小人是去年调来的,之前……” 谢迈凛抬手扇他的头,一掌将人扇得翻滚在地,鼻腔里流出血来,谢迈凛看看他,又瞧了眼二夫人,迈步出了门,其他人倒也没有再拦。 二夫人的脸色难看之极,看见犹豫着的谢连霈,喝一声:“还不快滚过来!” 那谢连霈脸上也是一白,眉头一皱,看了二夫人一眼,拂袖而去,跟着出了门。 连日来便住在相熟的朋友家,吃天喝地,尽是一帮二世祖混日头,谢连霈是处不来,谢迈凛也不怎么喜欢,常常抱怨一群草包废物,刚开始还虚与委蛇应付几下,后天越看没用的越烦,想着法儿的欺负人,谢连霈看着也会转开脸,这欺负人的事在西圃大校也有,有些时候也就纯是羞辱人,他不愿意看,是因为这让他想起谢迈凛扇他的一巴掌,那时候他们都还是小孩子。 这天他们几人揽着一个白净的小少爷出去骑马,谢连霈不愿意去,等他们回来,一看小少爷身上已经蹭得没块儿好皮,原来他们把他绑着拖在马后跑,绕着马场跑了三四圈,现下小少爷的脸色全是紫红,鼻血回来前止住了,又开始流了,一个劲儿地哭,姜穗宁傻不愣登还在那儿笑,“你假的吧,都给你换过衣服了。”他们都在笑,谢迈凛站起来去拿了毛巾,拖着椅子到他面前,一点点给他擦,他立刻就不哭了,主要应该是吓的,其他人也不笑了,谢迈凛叫人去找医生,去打水,众人都听着去了。 谢连霈看着谢迈凛,心里便不大舒服,他知道谢迈凛天性就有点坏,但不是很经常,尤其不是个暴力的人,现在已经越发得恨不得上手毁点什么,其他人不知道,有时候他们单独待着,谢迈凛身上阴沉沉得骇人,假如此时谢迈凛在出神,看过去便会看到一张沉郁的脸。偶尔他跟谢迈凛争执,有些时候他觉得谢迈凛真是想动手,他身上一阵冒冷汗,然后谢迈凛就忍下来,转开脸或离场,谢连霈比任何人都确定,这就是睢阳滩回来后的遗症。他始终认为有些人即便天性稍有不正,通晓伦常、知书达理后是可以矫正的,比如他,比如谢迈岐,谢迈岐小时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受惯宠的小孩容易无法无天,但谢迈凛已经没那个命能被矫回来了,他病入膏肓,无人能救,仁爱已经对他无用,书中道义也是废纸而已,他永远不会高兴,永远奔波,永远愤怒,永远无法原谅,只要一发呆就会重新回到睢阳滩,让他怎么跟人相交,他简直恨所有人,他根本不和其他人一样活在当下,活在此处,所有人的仗都结束了,但他的没有,倘若有朝一日他不必恨了,便像从一个孩子手里夺走心爱的玩具,留一张茫然无措、蹉跎岁月的脸。谢连霈想到此处,又觉得他可怜,心里再有什么不舒服也都烟消云散。 实在是闲得无聊,谢迈凛整日睡到日晒三竿,醒来又这个那个意见一堆,有种憋得烦乱撒气的意思,早上吃饭坐在桌边,板着脸道:“下半年,估计八九月,我要去甘肃参军。” 谢连霈唔了一声,往嘴里扒拉饭,谢迈凛用筷子指着他道:“你也去。” 他脑子里忽然划过娘亲的脸,谢迈凛又问他听到没,他嗯了一声。谢迈凛吃完了饭出去转,过会儿走回来说天气好,要出门散心。 刘昌国和徐仰也没事,就一起出门。 厦钨人撤了兵,朝廷赔了不少钱,又把睢阳滩南两地割了出去,要说和谈,只有一方受气也算不得什么大功劳,尤其是阳都此地界,城民住在皇城根,自然比一般人爱论天下,如果别地儿的人还是关上门来说说,阳都人骂两句世道是再寻常不过了。 只不过有个度,说到人,就避过不谈为好,和谈之后很长时间,各茶楼戏坊都挂了牌,白天里不让论国事,论了,就要客客气气请出去,都是小本生意人,不要难为。 本消停好几个月的议论这几天又兴起,因为春收后又交一笔赔款,兵部大臣前日在大庆刚当面交付,坐着马车去,坐着马车回,路过松原,马让人夜里宰了,也不知道谁下的手,大人晚回了好几天。 谢迈凛他们走进茶楼,当堂口桌上的人就正在说,两人边说边笑,交头接耳,直说好汉。 隔壁一个员外正在往扇面上描红,听见便道:“二位,我插一句,要是在松原,不定是绿林好汉。” 这桌上的人说:“那肯定是啊,这年头儿当兵的都是老油子,没用,现在山西走货都找广西的匪帮护队,要价是贵了点,但人家出了事不跑啊。” 另一桌也笑,“广西人都跑这儿了,四海为家。” 有人插嘴,“你要说‘跑’,谁跑得过宫里那位啊。” 几人对着笑笑,一个摆手道,“别说了,别说了,等会儿店家赶人了。” 忽有人拍了下桌子,众人看去,堂后桌楼梯旁一桌上坐了三个高大男子,一个阔面蓬须,一个阴脸净面,一个长眼钩子脸,都穿一身黑,腰间有块圆玉,瞧着像是宫里的人,众人一瞥,都各自闭嘴转回头。 拍桌的是那阴脸,扫了一圈人,冷笑道:“怎么了,诸位,继续说嘛,说的谁啊?” 声音尖声细气,语调阴阴阳阳,堂内忽然静悄悄,只剩下杯盏叠盖的声音,阴脸冷哼一声,正要教训众人,听见角落里一个清亮的声音说:“说的是,隔江的柱历国皇帝。” 众人看去,见一个瓜子脸的大眼女子,二十上下,独坐一桌,蓝裙黑靴,束紧头发,一脚踩凳子,一手给自己倒酒,抬起眼看众人,继续道:“柱历国四十年前被邻国侵袭,皇帝背国而走,来我朝‘休养生息’‘集结力量’,以便有朝一日反扑回国,留臣民被异邦统治十年。我不懂,皇帝离国,国还不算亡吗?宋国之亡,陆秀夫尚能背赵昺跳海,举国殉葬,怎么还有皇帝自己跑?一点脸都不要。更不要脸的是,跑了还堂而皇之地回来继续当皇帝,可谓无天下之大耻。” 钩子脸撇撇嘴,“陆什么夫?你见他跳海了?当时你在啊?” 阴脸猛地拍桌,“小娘们儿你懂什么,有你说话的份?你哪家的,叫你爹出来!” 女子道:“怎么?我不能说话吗?” 钩子脸噌地站起来,把身后的刀往桌上一拍,“他妈的,你过来!” 女子反手从背后拖出把厚重九环砍刀,刀鞘黑金雕鹰,扣封刀刃,刀脊纹金恰如虎翼,刀背嵌缀掌大银环,一排九孔,各孔一个,九环银声琤琤,重刀砸在桌上,直震得酒倒盘翻,临桌两边各是一抖,她问:“过去做什么?” 钩子脸坐下,“没什么,我就问问。” 阴脸和胡子都转头瞪他,而后那胡子冷笑,“华而不实,你也敢耍刀?” 女子头一歪,问:“耍又怎么样?” 胡子握紧手中杯,一下捏个碎,站起身,“来试试?” 女子站起身,去握刀把,只是看着,就觉着那刀又重又大,这胡子也是个三青子,瞧出她只握刀却不拿起,便笑问:“拿不起来吗,哥哥帮你啊。” 女子淡淡道:“不是比划吗?你爹教你用嘴比划啊?” 胡子眼神一变,提刀便要走上前来,各桌边的茶客立马拎鸟笼收扇子端盘子拿酒杯,有往外直接溜走的,也有躲远点儿瞧好戏的,谢迈凛他们也是,收拾了桌上的点心就缩到楼梯上,那楼梯已经上下坐好些人,都望着看,一个说这女子要遭殃了,另一个说可未必她那刀看着可贵。谢连霈瞥一眼谢迈凛,看到他一脸兴奋地望着。 有个人不期待这好戏,那便是老板,他算盘都吓掉了,扑上来拦胡子,“爷,咱出去比划行不行?我们这都小本生意。” 第83章 胡子伸手推一把,把老板推个屁股墩,哎呦呦站不起来,那阴脸跟着走上去,对着老板出了个什么牌子,尖声细气的,“宫中办事,闲杂人等,一律闪开。” 那女子反而坐下了,手握着刀把,另一只手开了刀鞘的扣,抬眼看着胡子走来,忽地撇嘴笑了下,“怎么样,弟弟,让你一招?” 胡子骂一声,挥刀奔砍而来。宫中刀约三尺来长,刀柄厚重刀身细长,舞起更是锋芒锐利,胡子反握刀,只用刀背横扫,对着女子的肩头,也是收了几分力,只预备将她打翻在地,哪知长刀横扫而来,女子侧头歪下,长刀扫了个空,正待收势,却见女子俯身手握大刀柄拽来,那九环大刀在她背上转个圈,脱手就向前飞,站在前方的胡子心道不好,拉过长刀就向旁退,他一退远,女子得了空,一把抽回刀,腾地一下站起身,裙摆转动,人连旋两下劈将而来,且看蓝袂飘飘,不见人影,身形似褐似镖,手中刀势大力沉,刀锋轰轰作响,银环铃铛催命,胡子一步一退,心道这岂不是玩命儿,便也放开许多顾虑,退至墙后,一个闪身,穿到横侧,抬刀便削。所谓长刀扫,大刀砍,以我之长攻彼之短。 但女子身形实在灵巧,忽地屈腿仰身,长刀又从她面上堪堪扫过,便有长刀如锋,难中巧鸟灵蛇,这胡子当下便有些急,一刀扫过不见成效,敌手后招便已来到:只见女子顺势蹲低,大刀也学着长刀招,横将扫来,只对着胡子双脚,这胡子大惊,一脚踩到墙壁,连身拔起,好容易跳躲开这一扫,一个后空翻离开女子,此时店内响起一片叫好,可胡子心下已自知不敌,原本长刀虽不及大刀重,但“扫式”需要大气力,握这般大刀竟能单手扫,何等臂力,但因有不甘,落了地后胡子便已谋划下一招,他认定女子这一扫去,一时收不住,刀便要卡在墙木里,趁此时机他可一击制胜,当时便提刀赶上,谁知眼看着女子横扫的刀到了墙边,竟能硬生生停下,那九环朝一个方向跳,只发出一道轻响,胡子立时止了步不再前行,但女子眼一瞥,仰背在地双腿一转,借力跃起,抬刀便朝胡子头顶劈来,说时迟那时快,胡子不愧是宫中老江湖,知道适可而止,把刀一扔,扑通跪倒在地,双手抱拳道:“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女子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握刀,刀刃停在他头顶,他头顶的圆顶帽被震裂两瓣,咚地落在两边地上,刀背银环叮当作响。 女子收回刀,走回桌前,把大刀扣回刀鞘,环视店内鸦雀无声的众人,各个屏气凝神地看着她,她把茶钱结了,另赔了歉费,叫老板来,老板没敢动,便放到了桌面,她开口,刚出了个声,店内人一个激灵,她道:“我说两句话怎么了?又不是不能说。” 众人先沉默,而后便有人道:“对啊,说两句话怎么了,他们也是活该。”接着便是一阵附和声,女子离了店,三个差人也灰溜溜收拾了东西低头搭眼地出门。 谢迈凛叫上其他人,“我们也走。” 徐仰问:“去哪儿啊?” 他们便跟在女子身后,跟了约有一里路,谢连霈问:“你要干什么?鬼鬼祟祟的。” 谢迈凛皱着眉头,“我想想。” 女子往集市里去,路上买了个炊饼吃,街上人多,她似乎也是个心大的,跟了半天竟是一点没察觉,况且也实在是好吃,走不多远的路,一会儿吃炊饼,一会儿吃冰糖葫芦,一会吃凉粉,嘴里就没停过。这会儿又在街边买了一包糖豆,摸半天没摸出银子,跟老板嘿嘿笑,正要放回去,看见有只手向老板递去两枚铜板,又对她笑笑。 女子上下扫他一眼,把糖豆放下了,皱着眉看他,“我认识你?” 谢迈凛朝她灿然一笑,施展自己美男子风范,道:“今日之后便认识了,我叫……” 话没说完,因为女子已经转头走了,谢迈凛跟上去,也顾不得风范了,就接着说,“姐,刚刚你打人我们都看见了,姐,我叫谢迈凛。” 女子回头看看,果然不止谢迈凛一个人。 她不理这群公子哥儿,自顾自往前走,徐仰也跟上来,“姐,我叫徐仰,以后咱们俩就是一家人了,姐,你练的什么功夫姐?你叫什么?” 她不耐烦地转个弯,继续走自己的路,这几人一口一个姐,叫得她也是烦,她停下来,转头随手推了一把,刘昌国低头看自己胸口,又道:“好掌法啊,姐。” “谁是你姐?”她瞪向谢迈凛,“跟着我干什么?” 谢迈凛道:“没有别的意思啊。”他看起来十分纯良,“我们见识了你功夫,很想跟你拜个兄弟……呃姐妹也行。” 她白了一眼,“有毛病。”转头要走,那几人又要跟,她回身举刀,“再跟小心我不客气。” 徐仰一乐,“比划是吧?来,陪你比划比划。” 谢迈凛瞪他,“你跟咱姐怎么说话呢?姐,那你先忙,咱们改天见。” 她转头便走,走了几步回个头,见他们没再跟上来。 等她走远,谢连霈才慢悠悠道:“你们都把人吓着了。” 刘昌国道:“要吓也是你把她吓着了,你看你垮着个脸。” 她走上桥中央,靠着栏杆,把刀放下,掏出糖豆吃,抬头看看日头,估摸着且要等些时候,刚才该再买些饼。 另一侧,桥下,谢迈凛等人聚在一起朝她看,刘昌国问:“她干什么呢?要跳?” 徐仰道:“狗屁,一看就是在等人。哎谢迈凛,你找她干什么?你看上她了?” 谢迈凛道:“少废话。” 几人便安静下来,一道朝那边瞧。 眼看着日头歪过正顶,那女子已经靠着石柱蹲下,抱着刀打起盹来,等了一个多时辰,桥那边才跑来一个穿华服的少爷,攥着把折扇,掀着袍子小跑,呼哧呼哧的,跑到她面前后退一步,弯弯身恭请道:“卢小姐,小生来晚了。” 卢曲平正犯困,抬头看见他便揉揉眼,扶着刀站起来,两厢道个好。 这男子一副少爷书生相,身量不高,瞧着举止很有些朽气,与他相比卢曲平则明艳许多。 那少爷道:“卢小姐,小生是因家中有事耽搁,无意冒犯,小姐千万不要怪罪。” 卢曲平挠挠耳朵,满不在意地嗯了一声,手指尖在石墩上打转,犹豫半晌,问:“给你家的信……你收到没?” 少爷一听脸色便端正起来,站直身子,清清喉咙,“收到了,我爹说了,退亲得亲家公亲自登门赔礼道歉,初三送去的下亲礼须得一文不少地退还回来,然后还要看我们府上愿不愿意呢。” 卢曲平一拍石墩,“你家里人同了意,我好让我爹退礼啊。” 少爷噎了一下,又道:“卢小姐,你这是何必,我愿意,我家里愿意,你家里愿意,单单你不愿意,胳膊拗不过大腿,干什么这样为难自己,说句不好听的,令尊都没开这个口,哪有你说话的份呢,古往今来,天下它就没有这样的道理。” 卢曲平也是脸通红,跺跺脚,把手里的刀往石墩上一放,“我不管,我不嫁,要嫁他们去嫁。” 少爷擦擦额头的汗道:“卢小姐,我一片真心,苍天可见。再说了,我配你还是绰绰有余,我给你数数啊。”说着把左手一摊,右手拿着折扇在手掌心上一点一点道,“论家世,我祖父是翰林院编修,父亲是东南提督的参事,你父亲是卖驴皮起家的生意人,哥哥是个不入流的书生,此我一胜;论品貌,在下不才,人称阳都四小少爷之一,功名上已是秀才,词艺也是卖得上价,小姐你,琴棋书画样样不会,针织女红个个不懂,四书五经囫囵吞枣,此我二胜;论……” 说到这里,发现面前人脸色不对,便收住了话头,转又道:“但小生对姑娘一见倾心,那日我在堂会遭人劫持,多亏姑娘出手相救,自那以后……” 卢曲平抬手打断他,“废话少说,我要同你解婚约,你说怎么办吧!” 少爷脸一绷,脖子一亘,“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卢曲平满面苦相,“你说人话,不准唱戏。” 少爷这才看到她手里的刀,顿失血色,“你还要……你还要杀了我?”而后脖子一仰,“好,那你杀了我吧,死在你手里,我心甘情愿。” 卢曲平抱头大喊:“天啊——!” 行人纷纷侧目,少爷摆摆手,叫人走开。卢曲平把刀给他,“我身上没有值钱的东西,这是师父传下来的,给你,给你,你放过我好不好?” 少爷不接刀,背着手站,壮志决绝,“我已说过,我与你好的决心,天地都不能变,你不同我好,你有几分决心?” 卢曲平歪脑袋看他,“你想怎么样?” 少爷沉思,转头看见桥下急湍的河,咬咬牙道:“我要同你好,我敢从这里跳下去。你不要同我好,你敢跳下去吗?” 卢曲平盯着他,问:“是不是我跳下去你就不再缠我?” 第84章 少爷又望一眼河,“是。那是不是我跳下去你就跟我……” 话未说完,只见卢曲平撑着桥杆翻身就跳进了河里,河中响起一声闷,少爷惊得愣在原地,正呆着,眼前突然窜出来一个高挑的美男子,二话不说也跟着跳了进去,河中又响起一阵水声。 少爷这才呆呆地转头,众人早已呼起来,正往河边聚,往河里伸手,河中后跳下的男子正抓着卢曲平向岸边游过去。几个巡逻的差役跑过来,经过他顺手抓着他问什么事,他望着卢曲平仰躺在那俊美男子的怀里,脸颊上落下一滴清泪,幽幽道:“我待君心似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念完便哭着跑了。 差役互相看看,骂了句神经,便走开去。 那边卢曲平吐出水,打了个激灵,谢连霈把自己的衣服脱给她,她睁开眼看看这些人,推了一把,坐到一旁,警惕地问:“干什么?” 刘昌国把刀放到她面前的地上,“姐,刚给你从桥上拿下来。” 卢曲平看看他们几个,眼神盯到谢迈凛身上,“你救我的?” 谢迈凛点点头,“一哭二闹三上吊,只见过逼婚不成跳河的,你一个被逼的怎么还先他一步跳了?” 卢曲平有些不好意思了,挠挠头,“喔你们都听见了。” 徐仰道:“咱们别在这坐了,您二位都湿成这样了,找个地方先换件干净衣裳,吃点儿?” 几人到了徐仰家里的茶楼,单开了间房给卢曲平换洗,在隔壁摆了宴,先过去等,卢曲平换洗完才到,谢迈凛本坐在正位,起身给她让了位置,卢曲平虽不大明白,但到底是饿了,也就坐下先吃。 “要我说你也是忒猛,你都不会水你跳个什么劲?” 卢曲平正咽下一口饭,点点头,“难啊。” 这几人聊起也是越发投机,无甚顾忌,互相通报姓名,卢曲平便更加费解,“你们老跟着我做什么?” 其他人也都朝始作俑者看去,谢迈凛凑到她面前,问:“我们是谁你知道吗?” 卢曲平道:“你刚说了。” “我们是做什么的你知道吗?” 卢曲平摇头。 “湖南有个西圃大校你知道吗?” “不知道。” “甘肃在打仗你知道吗?” “知道。打流寇。” 谢迈凛问:“你想不想跟我去打仗?” 卢曲平,以及谢连霈、徐仰、刘昌国一起转头向谢迈凛,“啊?” 谢迈凛认真地盯着她,神态与方才情根深种的少爷无甚差别,“其实我……” 话刚说到这里,有个小矮子老头儿带着梆子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个破布袄的小丫头,看着十二三岁上下,脏兮兮的,两人手里各拿个裂口的瓷碗儿,进门就抖落,里面有几个铜板,哗啦啦响。 被打断了话头,谢迈凛不耐烦地朝徐仰看一眼,叫他去赶人,同时继续道:“我一看见你我就知道你这气力必然是天生的,练是练不出来的,我师父说气力这回事,也跟打通脉有关系,有人这辈子就是能悟出来,这都是命,不说这些,我这边正需要一个这样的人……” 这边他在说话,那边老头儿也没消停,对着赶人的徐仰道:“这位小老爷,行行好吧,我让妮子给你唱一段儿……” 谢迈凛听得烦,转头道:“徐仰!” 徐仰连忙“哎”地应了一声,便对老头儿道:“唱什么唱,你快走吧,谁让你们进来的,要饭都要到我们这高端茶楼里来了?”说着推门对外面人喊,“来人!怎么办事的。” 门外唰唰来了好几个人,两个架一个,就要把这一老一小带出去,忽有人开口:“等一下。” 这些人并不停,谢迈凛一看是卢曲平开口,便叫门外的打手都停,又把那两人叫回来。 卢曲平便问:“你二位要唱什么?” 老头儿拽着小女孩给卢曲平磕头,“谢姑奶奶,这妮子会唱莲花落。”然后敲一下她的头,“唱啊。” 卢曲平一边往身上摸银子,一边道:“别磕了,站起来唱吧。”但摸了个空,身上没有钱,旁边的谢迈凛看出来,笑了笑,转头拿出一锭银,扔给老头儿,“起来唱,响亮点。” 老头伸双手捞接住,哎了一声起身,把小女孩扽起来,对她道:“唱!” 女孩便开了口。好一把破锣嗓,又不着调又乱词,吱吱呀呀像老鼠啃麻绳,咯咯啦啦像炉火里炸砂砾。谢迈凛瞥卢曲平,见她也是一副隐忍的模样。 好容易挨到唱完,老头四处作揖,看样子是还想要赏,徐仰道:“你真是了不得,还好意思四处卖唱,你要开班唱成这样你得赔钱知不知道?”说着看谢迈凛那边使了个眼色,便叹口气,拿出银子赏,“算了,看在……卢小姐的面子上,赏你吧。” 那老头儿千恩万谢地捧了钱,拽上女孩就要走,却拽不动,又扯了几下,便一巴掌扇到女孩的脸上,那女孩哇得大哭起来。 卢曲平喝道:“哎,你当爹的怎么下手这么厉害?!” 老头儿懵道:“我不是她爹啊。” 卢曲平一愣,“你买的?” 老头儿点头,“她爹欠我钱,送我抵债的,本来小老儿我也不想要,只不过年岁大了,总还是要个媳妇,就先养着了。” 刘昌国他们笑起来,“这老头儿,还他妈挺敢享福。” 谢迈凛本也要笑,瞥一眼见卢曲平面色难看,便不说话。 卢曲平相当嫌恶地瞪他一眼,问:“卖身契有吗?” 老头儿环视几位老爷,徐仰拍桌子喝,“问你话呢!” 这一下,老头儿打个哆嗦,往怀里掏,“有,有……正经卖的。” 亏得是这老头儿四海为家,走街串巷也全副家当带身上,也没多少东西,没掏两下便找到了,卢曲平叫他过来,看了一眼,问:“多少钱?” 老头儿道:“十两。” 卢曲平刚要伸手往荷包里拿钱,想起来手头没有,那边谢迈凛已经将五十两票子放在桌面,手指敲敲,对老头儿道:“不讲这些价不价的,你下去签个书,拿上银票走吧。” 这老头儿已在原价上添了五两,且打算掰扯掰扯他养女孩的开销,当下看了这票子,硬是说不出话,差点咬下舌头,再抬头看几位,更像是看见活财神,赶紧手掌拍在银票上,死死压住,滑到身边猛地一攥,抢白似的,讪笑着也忘了谢,转脸就跑,那边徐仰便吩咐伙计带他下去签个解书。 那女孩也不说话,这会儿不哭了,低着头撕自己的指甲,徐仰问她:“哎,你家里呢?” 她不回话。 刘昌国问她:“你叫什么?” 她不回话。 谢迈凛问:“你家里还有没有人?” 她还是不回。 卢曲平问:“那你预备怎么办?” 她抬起头,看着卢曲平,小声道:“谢谢小姐!”说罢径直跑了出去 徐仰两手一摊,“得,又个奇人?要不要我派人去看看?” 谢迈凛摆摆手,“不管她吧,我跟她差不多大的时候也都四处闯荡了。”一看卢曲平还望着她离开的门,便笑笑,“卢小姐,刚才那曲儿唱得不好,给你找个好的怎么样?” 卢曲平道:“不必了,我不爱听。” 徐仰眼睛尖,看出来了,“卢小姐,是不是没听人唱过曲?花酒也没喝过?” 卢曲平道:“那有什么好的?我不爱去热闹地儿。” 众人嘻嘻大笑,徐仰拍拍掌,让人去准备,不一会儿花红酒绿的漂亮男子女子便花朵一样地在房里绽放,卢曲平再蛮再野,也不过是个未出阁的女子,哪见过这般活色春香,一男一女两边挽着她,撒娇撒痴要她喝酒,她满脸通红,两边不敢看,香气扑鼻,粉面红唇,好姐姐,再饮一杯玉酿,夜半夏来蒸人热。 众人都笑,卢曲平正襟危坐,说了好些遍不不不,婉拒了一些酒,终于在不知道谁轻轻亲上她脸颊时噌地跳起,拿上刀头也不敢回地跑了,屋子里的人哈哈大笑。 卢曲平沿着街走,店面正打烊掌灯,一时她也没饭吃,一路便走回了家附近。 还有个转角,远望已经看见了家里的门楼,又踌躇着不想过去,定睛一看,转角这边谢迈凛几人已经站在了那处,她疑惑着问:“你们怎么脚程比我还快?” 刘昌国道:“姐,我们不是遇见个吃处就停下看好半天,走快点也正常。” 卢曲平不好意思,板着脸道:“跟着我做什么?” 徐仰道:“又不是只有我们跟你,也骂骂她啊。” 卢曲平转回头,有个小女孩鬼鬼祟祟地跟在后面,现下躲在墙后,不是下午那女孩还是谁。被卢曲平一看,小女孩转头便要跑,卢曲平叫住她,招手叫她过去,拉她到自己身边,蹲下同她说话。 “你家里没有的亲人吗?” 女孩点点头。 卢曲平面有不忍,谢迈凛一看她那脸色,便知要钱,还没等卢曲平掏她的空空荷包,已将一百两递到她面前,十分之纯熟。 第85章 卢曲平面露红色,道:“我等下还你。” 谢迈凛道:“咱们客气什么,将来还不都是一家人。” 这会儿卢曲平不跟他扯什么一家人,转头先递给女孩,女孩背着手不接,卢曲平以为她局促,便拉过她的手,塞进她手里,对她道:“拿着吧。” 女孩低头看看银票,然后将它撕了,纵是徐仰等人也瞪大双眼,刘昌国道好一个败家子儿,送的钱不是钱啊。 卢曲平一脸懵,女孩把撕碎的银票往地上一扔,蹭到卢曲平身边,拉住了她的衣角,谢迈凛便笑道:“这是缠上你了啊。” 卢曲平叹气,朝自己大门望了一眼,目下是有些为难,正巧府上的管事出门掌灯,远远看见她认出来,便吩咐人前来接,卢曲平只得跟着回府,那小女孩也是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谢迈凛撇嘴笑笑。 管事站在门口等卢曲平,迎小姐进门,看见身边这许多人,便问:“小姐,是客?” 卢曲平摆摆手,似有些不便,只道:“卢叔,你取三百两银子来。” 管事站着没动,扯扯卢曲平袖子示意借一步说话,两人往旁边挪了挪,他才道:“小姐,不是我不去给您办,只是少爷和少夫人都有吩咐,您看……” 正说话,门外有马车停下,几个随从伺候着前后马车中人下轿,前面的是个生意人长相,珠圆玉润的男子,衣摆大红大紫,披件绣满铜钱样式的外裳,一身富贵酒气,后面下来个娇艳的美人,纤瘦羸弱,一张尖脸,吊眼长眉,薄唇小嘴,睥睨着瞧人。 这男子看见卢曲平,脸上一变,卢曲平小心地叫了声哥。 她哥喝一声:“你还知道回来?” 嫂子也走到旁边,上下打量:“我说咱们小姐哪去了,疯跑了一下午,未出阁的姑娘,跟一群不三不四的人胡闹,像话吗?” 哥哥又道:“全城有像你这样的吗?卢家的脸面都让你丢光了,你到底想干什么?非像小娘说的,送你当尼姑去。” 卢曲平脸一横:“去就去!我就去当尼姑。我知道,你们跟她沆瀣一气,我告诉你吧,她是你二娘,不是我娘,几箱礼就想把我卖了?门都没有。” 她哥抬手就是一巴掌,把众人都看愣了,她哥指着她,上气不接下气道:“你……你还敢喊?丢不丢人?!这些人是谁?哪来的混子?” 徐仰推开面前的刘昌国,大步向前,“你骂谁?你跟着你老爹来我们家府上送龟苓膏的时候不是一口一个少爷,今天你不认识我了?” 她哥眯着眼,对着门口的灯笼细瞧,终于认出这是谁,立马拉着夫人就要行礼,徐仰摆摆手,“行了行了,少来这套。” 谢迈凛转头朝卢曲平笑,言下之意便如同下午一样的意思:如何,帮你解了燃眉之急,认识我们是不是大有好处? 没想到对上卢曲平一张忿忿的脸,卢曲平狠狠瞪他一眼,转身跑进大门,谢迈凛一头雾水。 那边少夫人拿帕子掩嘴,笑道:“不知道我家姑娘一个下午就认识这么多世家子弟,真是她的福气,几位不嫌弃,到蔽府来坐坐,吃些茶再走吧。” 谢迈凛道:“不用。”然后迈腿便走,其他几人一并跟上,卢家老哥和嫂子两人一齐望过去,辨不出脾气。那无人注意的小女孩,一不留神也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夜间总有鸟叫,咕咕惹人烦,卢曲平本也没到睡的时候,坐在窗边发呆,听着鸟叫声不对,犹豫半晌还是从后院的门偷偷溜出来,果不其然又是谢迈凛那几人。 她站着不动,“你到底想干嘛?” 谢迈凛打发其他人走开,自己走上前来,递给她一盒素月斋的糕点,她看着干咽了一下,晚上家里人没给她饭吃,她绷着脸道:“我吃可以,但是你不能提要求。” “一盒糕点我能提什么要求?” 她接过来,开了盖,想了想,递过去分谢迈凛,谢迈凛也不客气,拿一块就靠着墙蹲下来,她也蹲在旁边,背倚着墙,先吃再说,谢迈凛拿着没吃,抬头看月亮。 好半天,她吃了许多块,谢迈凛扭头问她:“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她含糊地问:“办什么?” “真打算当尼姑?” 她叹口气,也吃不下了,只道:“没想好。” “你功夫在哪里练的?” 她道:“我小时候便跟姥姥住在银川,我姥姥年轻时是个有名的刀客,人称古浪梅,我娘跟我爹来阳都讨生计,那时候我身体不好,就留在银川。后来我姥姥死了,我娘就把我接到阳都。就这样了。” 谢迈凛道:“我从来没听过这号人物。” 卢曲平翻白眼,“天下武功万千,你才懂到哪儿?” “没懂多少,但是起码看得出来这地方你待不下去了。”谢迈凛道,“这宅门不适合你,作践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卢曲平相当世故地叹气,“你懂什么,你这小少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 “所以你来不来甘肃?” “打仗?我怎么去?我去了做什么?” “花木兰的故事你听过没有?” “听过,但是我不要穿男装。” 谢迈凛啧了一声,“为国建功立业,奋勇杀敌,你还在乎穿男装。” “为国”倒是真唬住她了,好一会儿她才道:“也行,但我不穿男装。” 谢迈凛只好道:“行,我一定不让你穿男装,你想穿什么穿什么,只要你去。” “那行。”卢曲平把盒子扣好,放地上,站起身,“走吧。” “走哪儿?”谢迈凛伸手把她拉回来,“现在不去,我先去,至少半年,至多十个月,我一定来接你。” 卢曲平脸色难看,“你刚刚还说这地方我待不下了。” 谢迈凛摆了下手,“小不忍则乱大谋。”说着开始自言自语,一副思索的模样,“我现在手里有大牌、小牌、暗牌……按我的设想,我需要一张活动牌,或者万能牌,就是你。” 卢曲平满脸费解,“啊?” 谢迈凛摆摆手,“你先别管了,总之就等我。我知道你现在日子过得不怎么样,你放心,我能让你过得好些。” 卢曲平上下看看他,总觉得哪里不大舒服,又说不上来,挠挠头道,“你说的好像手里抓很多牌一样,又不是打牌九。” 谢迈凛笑笑,没回话。 “我话先说在前面,我留在这里,好些事可由不得自己。” 谢迈凛拍拍她的肩膀,“我回湖南前,一定给你办好。” *** 次日傍晚,谢迈凛便带谢连霈往城东头,也不说去哪儿,谢连霈跟着过了两条河,越看越不熟路,才问:“明天回湖南了,你不回家收拾东西,往哪儿跑?” 谢迈凛回头看看他,“你跟着来就对了。” 过了黄马口,正赶上市集敲夜锣,一层人热闹似一层,街口的戏台上班串子正在热场,左跑右跳,喊天叫地,把整个集会都喧吵得热油进锅一样热闹,街外头卖熟食玩物,街里头卖生食拉大铺,盘罗各地名产,乌泱泱一群人云一样地动。 谢连霈跟在谢迈凛后面,老是跟过路人撞,他对谢迈凛道:“还是阳都行啊,别地儿战乱完都苦得跟什么似的,这地方还开大夜呢。” 谢迈凛指指远处的街说:“这都是外地来卖货的,本地逼得太紧了。”说着拽拽他肩膀,示意往旁边去。 从两个摊铺的夹角中穿过,沿着狭窄的巷子走个十来步,出来便是搭布帘的唱戏班后台,好大的地界,花枝招展,五颜六色,生旦净丑穿梭其中,穿着白底衣对镜描红,小学徒在角儿跟前端盘送水,一人呼两人叫,按名儿催上台,扮齐整的从东边的台口拿上戏刀,站在那处儿等掀帘。 谢迈凛径直穿过前面热闹的一群人,直向后面一个单人座去,那里一个花旦正在画唇,身边堆满花和红贴,树两根招幡,一写“唱千古女儿情”,另写“成一家旦美名”。 这人对着铜镜里看谢迈凛走来,笑笑,也不回头。谢迈凛走到他面前,转身背着铜镜,低头看他,这人便笑,“哪家的俊少爷,咱们这儿可不开嗓。” 谢迈凛也笑,道:“紫气四面八方来。” 这人上下扫他一眼,接道:“英雄天上地下会。”又道,“失敬,失敬。” 谢迈凛把腰间的玉佩给他看,又道:“行啊,你们三教九流都有,前些天还有个拉车的给我送信来着,也是咱们的人。” 这人看看谢迈凛,换了笔,对镜画眉,“你这么漂亮的小哥,不也是咱们的人?会主,要什么?” “钱。” 这人闻言站起身,从镜顶的首饰盒里拿出个小纸条,塞给他,“请。” 谢迈凛朝他一笑,“谢了。” 这人摸一把谢迈凛的脸,飞眼看他,“不送。” 谢迈凛挥挥手,叫上谢连霈,两人从另一侧布架下穿出去,站在外头儿拆开卷纸,上面写了个地点。 第86章 离这地方倒也不算太远,还在这市集里,只是要沿着街走上一会儿,路上经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摊,里里外外排了好些人,谢连霈正跟着,只见谢迈凛突然回过头,问他道:“你要不要?” 谢连霈一愣,顺着看过去才发现谢迈凛问他要不要买糖葫芦,就算他小时候吃零嘴爱吃甜,那也是做小孩子时,现在他看面前的人,早已经拔成了个少年。他觉得嘴巴干,只道:“不要了。” 谢迈凛哦了一声,转身便继续走。谢连霈经过糖葫芦摊,不由得又看了几眼,许许多多小孩子扒在摊前看,望着鲜亮的糖浆眼睛发光,谢连霈忽然觉得这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他出着神,胳膊被谢迈凛拉着,他抬头,看见谢迈凛的背影,带他往前走。 赌坊的大门朝南开,门口一左一右蹲两座龇牙咧嘴的石狮子,不挂门匾,但有两盏立地的灯笼,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正在门口抱着手臂扫视街道,看见谢迈凛两人,打量他们衣装,冲他们笑笑,把眼睛移到别处,他们俩跨过门褴进了堂。 堂中高顶纵贯八梁八柱,地上前厅三列十五张台,分台各有类目,有推牌九的,有点打炮的,又比划牌的,天下各界的赌种,都沾一点,各台前围得是人山人海,水泄不通,来人呼喊引伴,招声叫嚷,赌到兴头,各个攥着票子盯着桌,一声声齐喊翻!翻!翻!来往送茶的活计拎着水壶四处走,有买小蒲扇的也凑到正酣的赌局推卖,至于那些放债的就更是稳坐高台,眼观八方,手下的小勾和场里的打手角落里都是。这样的场次,坊里还有七八处。 谢迈凛两人刚进门,就被眼尖的小勾盯上,凑上前来问赌什么门,要不要去个安静点的地方。谢迈凛道好啊,你带路。 这小勾应一声,领着两人边往侧厅走,过两个弯便是另一处场子,大厅一共三张大桌,另两张已经满了人,剩一张空着,桌边站好几位女子,见他们来就把桌子上的牌摆上,笑盈盈地请他们坐。人一落座,便有伙计来斟茶,问普洱铁观音您要哪个。 等服侍停当,才走来一个妙龄女子,用檀香小扇掩着面,轻摇着走来,向两位请了安,把斟好的茶碗依次递了,柳眉弯弯,笑意艳艳,“二位,赌点什么?” “我找人。”谢迈凛把玉佩放到桌面。 他们又被请去别个房间,那里有个中年男子正在等,光头,横脸短眉三角眼,人高马大,胸前带一串一百八十颗的大佛紫檀串珠,扫了他们一眼,听完了话,仔仔细细地盯着谢迈凛,笑了下,又问:“会主,你武功怎么样?” 谢迈凛在他面前的椅子坐下,抬眼看他,“你要跟我试试?” “那不敢。”这人又道,“你要多少钱?” 夜半他们方才回家,说收拾,其实也没什么好打理,谢迈凛回房便睡,第二天带两件衣服也就足够,谢连霈倒是回房好好洗过,整了行李,又带上一只睡惯的枕头,他正收拾,娘亲在门口轻轻敲他的门,问他明日要走,行李是否收拾,他站着没动,娘亲又轻轻敲了下门,谢连霈吹了灯,站着不动,片刻后门外的烛火才走远,现已经子时末,他才放下手头的东西去睡。 *** 本该赶路起早,但谢迈凛不爱早起,起了又要先洗浴,一来二去怎么也到下午出发。午后吃过饭,谢迈凛先下了桌,说要去交办点事,就走出餐房,谢迈衍也说吃好,让其余三桌继续吃,自己也跟出去。 走没两步跟到谢迈凛房门口,叫住了他。谢迈凛扭过头见是谢迈衍,一笑,“怎么了哥?” 谢迈衍走过去,指指门,“进去说吧。” 两人进了门,吩咐人倒茶,谢迈衍扫一眼他的房间,“你这完全没收行李啊。” “没事。”谢迈凛往椅子上一坐,“走南闯北,什么东西不能到地儿置办,收来收去没意思。” 谢迈衍走去另一把椅子,掀掀衣袍坐下,“我听说你给了城西卢家六万两?” “嗯。” “怎么不从家里拿。” 谢迈凛耸耸肩,“二夫人现在当家,内房支账要她点头,她会给我吗?” “你可以找我。” “不必了。”谢迈凛转了转脖子,摁摁发酸的脖颈,“我只是还在学堂一时独立不得,马上我也就不必用什么内房钱了。” 谢迈衍摆摆手,“你也是,怎么老跟她过不去,她也是,怎么老是针对你,差着辈份也能作对,你俩也是奇葩。” 谢迈凛道:“倒也不全怪她,她这人心高气傲,再说我跟她儿子年岁近,她处处被压一头,看不惯我也是应该。” “你知道,就让一让,不要面子上不好看。” 谢迈凛站起身,去把床边的剑收到盒子里装走,随口回道:“哈哈哈,你看我像在意这些的吗?” 谢迈衍摇摇头,站起身又交代几句路上的话,便出门去安排车驾。 行程十天,可谓能赶尽赶,谢迈凛为了赶路,马车都不必要了,他和谢连霈一人一匹马,下午就出了城郊,连夜在官道上跑,除了急送的镖和宫差,道上就没别人,于是他们俩一到道口就被人盘问。 亏得是谢迈凛实在自来熟,扔哪儿都不怵,在一个道口他们俩甚至停下来在路差小所里喝了碗姜汤。四五个道差在守夜,两个换了烟袋就出门去站口,另几个围着火炉跟谢迈凛两兄弟聊天儿,听他们说是西圃大校的,就问:“厉害厉害,都是出来当大将军吧?否则这玩意儿出来以后干什么?” 谢迈凛刚接过一碗热汤,“谢了您。”听问便回道,“干什么,出来打仗呗。” 另一个道:“打仗还用念学堂,我们村抓人去当兵还给两斤面。” 谢迈凛道:“两斤面可不少了,前几年抓壮丁哪还给东西啊。” “就说呢,湖南当兵还是行,我听说山西那边不当兵就得倒贴钱。”一个接话道,“小哥,你哪里人?” “阳都人。” 又一个笑笑,“阳都人还用打仗,坐家等呗。”众人都笑起来,谢迈凛也笑笑,没说什么。 喝完汤热了身子,一老哥送了谢迈凛两捆草料,两人骑马继续往南去。 一直便到次日的晚上,两人才终于在小镇上正儿八经地歇了个脚,找一家面店吃了两碗宽面,牵着马到客栈住一晚。在马厩里给马喂草时,谢连霈靠着柱子差点没睡着,晕沉沉都要栽倒,头撞到柱子又醒过来,继续给马塞草料。 要说也是怪,他哥精神也是在太好,现在这会儿望过去还是一副神采奕奕的样子,真是能撑能熬,谢连霈这几年在西圃大校见过不少狠人,但要说起来,好像又没人能胜过谢迈凛,他只是看起来不着四六,要说讲究也无非是喜欢早上晚上都洗澡,但如果大事当前也绝不会提,就比如谢连霈是喜欢吃酸的,两日不吃酸的就心痒痒,怎么着也要来上一口,比如宋之桥就爱画个山水,几天不画他也茶饭不香,但谢迈凛就完全没有,他就没这么个寄托,没这么个特别想做的事,有时候想想也挺吓人的,抓不到脉络。 谢连霈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谢迈凛拎着桶走过来,歪脑袋看他,“发什么愣?” 被叫了一声,谢连霈回过神,抬头道:“我有个事想问你。” “嗯。” “你给卢家那六万两,算是什么?定亲礼?” 谢迈凛把桶放地上,低头笑笑,把挽起的袖子放下来,“随你怎么想。” 谢连霈转头看谢迈凛离开,心下讨了个没趣,其实早知道谢迈凛能想什么亲事,无非就揶揄两句罢了。 回到西圃大校时正是晚上,大门都已闭了,十几个带刀的校卫在门口,瞭望台上七八个,门口七八个,站着一动不动,像黑白大煞,护着两扇紫金铜厚重的大门。西圃大校原来是开国皇帝占据湖南时用作城池堡垒之所在,固若金汤不说,就连里外设计也都同一个正经守城之地无甚差别。 两人马停在三里外,就已经被拦下查了身份,领班的校卫认识谢迈凛,同他寒暄几句,把桌上的蜜饯分他吃,其他校卫牵走两人的马送到马所,两人需走到校门下。他二人吃过糕点,跟校卫打个招呼,就一路走过去,这会儿谢连霈才看出来,原来谢迈凛也是累得不行,三里路上一直打哈欠,眼皮都沉沉的像是睁不开,谢连霈有意无意站得靠近些,以免谢迈凛栽倒。 入了门便往宿地去,两人都是疲累,一路无话,也不朝周围看,虽说已经闭了外门,但到底是没吹号,夜间营地里还是有许多人在骑马、比剑、踢球,热热闹闹的。经过他们的人看见谢迈凛,都打个招呼,谢迈凛撑着眼皮对人点点头。谢连霈跟在旁边看,心想何必同人左右逢源,你看,累了也不能歇。 经过一处野地正在烧火,一群人在周围大呼小叫地起哄,两人正要过,一个年青扭头看见他们,转身跟谢迈凛打招呼,谢连霈认出来这是刘昌国身边的人,谢迈凛朝那边望一眼,随口问道:“干什么呢?” 第87章 年青道:“嗐,打赌胡闹呢。”说着指指烧火的房子,“他们非说姓姜的能在沙漏完前把红镖找出来。” 有个人转头道:“怎么不能?再说不还是你们激的吗?”这人旁边一个高个子拍拍他,又瞥一眼谢迈凛,“你跟他说干什么?” 谢连霈一看,又是谢姜两派人闹得不可开交,即便谢迈凛不在,还是斗个不停。这会儿宋之桥走过来,指指沙漏,“你看,这有一半多儿了,可见姜穗宁真的不行。” 话音一落,周围人一阵起哄,姜穗宁那边的人也不乐意,大喊起来,两边剑拔弩张,谢连霈抱着手臂看热闹。 一开始谢迈凛也是看热闹,瞧着着火的房子还有心思问一句你们还敢烧哨房,胆子见涨啊。宋之桥道你也好意思说,跟你以前烧油库比,这算什么,再说这是姜穗宁那边干的,跟我们可没关系啊。谢迈凛笑笑。 过了片刻,那沙漏眼见要到底,众人起哄的声音越来越大,各个兴高采烈,谢连霈看谢迈凛,就见他脸色突然一变,抱着的手臂放下来,边朝燃火的房子走边自言自语道:“不对啊。” 谢连霈来不及拦,就见谢迈凛已经跑过去,一脚踹断门上的挂锁,踹开门,从门口拽了块毛巾裹住脸就冲进去,这会儿围着的人也面面相觑,觉出不对,谢连霈大喊:“他妈的愣着干什么?!”宋之桥已经跑了过去,姜穗宁那边的人也反映过来,往前的往前,去找水的招水,近前的人把窗户全砸开,把门也卸了,谢连霈抢过一人端来的水往自己身上浇,就打算往里冲,被突然冲出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那人还拽着一个,倒在谢连霈身上,谢连霈觉得自己浑身上下被烫了一下,他知道这是谢迈凛,谢迈凛被烫得全身浑热,碰到谢连霈实在是凉得紧,他一只手拉着姜穗宁,另一只手边抱住谢连霈,好让自己散点热。 人越聚越多,水一盆接着一盆往姜穗宁身上倒,终于把他泼醒了,他猛地一喘气,抓着领口大呼吸地坐起来,扑通着踢腿,看清眼前的人,脸色一怒,抓着一个近的,用嘶哑的嗓子吼:“你们他妈想让我死啊?!听不到老子拍门吗?!” 他接过宋之桥递来的水,小心地润润嗓子,没敢多喝,擦擦脸,脸上全是灰,转头问:“谁把我拉出来的?是不是谢迈凛?” 一人道是,姜穗宁笑了笑,得意地说:“虽然老子没看清,我就感觉是谢迈凛。”然后他扫视一圈,问:“谢迈凛呢?” 众人四处转头,已经不见谢迈凛了。 那晚姜穗宁去找谢迈凛道谢时,听门口的人说早就睡了,便带着人又回去,而后两日也不见人影,说谢迈凛正在内外收拾,马上就准备去甘肃,姜穗宁扪心自问,不觉着自己敢对上真刀真枪,不像谢迈凛,简直就是迫不及待。 这晚上姜穗宁去时,一个晚辈跟他说谢迈凛今天在,我给你叫去。 姜穗宁心想终于逮住了,但旁边人倒不愿意走,说怕谢迈凛不安好心,咱们一起有力量,姜穗宁一脚踹一个,骂道你们有用?你们加起来也不是个个儿。正踹着,听见后面有人笑,接着脑袋被什么砸了一下,一转头看见谢迈凛靠着墙看他,姜穗宁先是有些局促,而后扯着嗓子喊你他妈敢砸我?谢迈凛也不答话,悠闲地看着他们。 姜穗宁打发走人,把地上的核桃捡起来,走过去扔给谢迈凛,也背靠着墙,都不说话。 入了秋,晚间风凉,这几日天气清朗,秋高气爽,宿地前种了许多杏树,这时节落叶金灿灿,风一吹便在撒着金飘落,麻雀也跟着从枝上飞起,在星光斑驳的夜色下擦着月亮飞远,沉默,远处传来溪水拍石的声音。 姜穗宁转过头看谢迈凛,看不出什么疲惫,这人面无表情地盯着远处,发着愣。姜穗宁咳了一声,谢迈凛扭脸看他,倒是显出几分笑意。 “找我干什么?” “不干什么。”姜穗宁抱起手臂,“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 “喔,东西收拾好了?” 谢迈凛笑了一声,“你要给我收拾吗?” 姜穗宁瞥他一眼,又道:“我只是来谢谢你那天救我,没有别的意思。” 谢迈凛道:“不客气。” 这么认真,搞得姜穗宁有些不好意思,没话找话道:“我听说你给阳都什么府上的小姐十几万两,要娶人家?” “怎么传成这样,”谢迈凛无奈地摇摇头,“没有。” 姜穗宁眼睛一亮,凑近些,小声道:“你偷偷告诉我,你哪来的钱?” 谢迈凛神秘兮兮地招手,“来我跟你说,附耳过来。” 姜穗宁赶紧凑过去,听见谢迈凛轻声在他耳边道:“我拿石头变的,你也可以,就念天灵灵地灵灵,没有钱可不行……” 话没说话,姜穗宁反应过来,使劲推他一把,谢迈凛呵呵地装模作样晃了下,姜穗宁嘴上道:“我猜你也没什么本事,哪能搞来那么多钱,你也就是个不学无术的小子。”说是这么说,但姜穗宁的脸红扑扑的,神色难掩仰慕,想了想又道:“所以那位小姐漂亮是吗?你眼界很高啊,不是说了很多家你都不愿意?” “冤枉啊,”谢迈凛摇头,“我没有看不上别人,是别人看不上我。” 姜穗宁接口道:“不可能!我要是女的我就……” 谢迈凛盯着他,姜穗宁便不说话,又靠回墙,谢迈凛只当没听见,任由姜穗宁在旁边像一只乌龟一样默默地往里缩,谢迈凛权当与自己无关,风月不动。 终于姜穗宁又直起身板,咳了一声,问道:“你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谢迈凛笑笑,靠着墙,跟姜穗宁同样望着远处野地里在地上飘的云,“收好了。” 姜穗宁道:“后会有期。” 谢迈凛拍拍他肩膀,“走了。” 姜穗宁望着他走远。 第48章 淬血枪-10 ========================== 缺水已是第四天,日头半点儿不见弱,青天白日里分不清时辰,仰头火球十尺高,燎燎地烤着大地。进这片戈壁第七天,全靠换太阳计数,自打第三日风沙尘暴大起,迷瞪兜了几个圈以后,早已分不清东南西北。 一共十二个人,连人带马丢了四个,后沙暴卷走了两匹马,死了一个向导,现下只有七个人,五匹马,昨日又死了两匹马,谢迈凛吩咐把马肉割下来背着,一晌午的功夫,肉便开始发臭,晚上就长了虫,要也不能要,只得扔了。 谢连霈这会儿裹着衣服坐在石头边,身上一阵阵发冷。这地方也是太邪性了,白日里热得要死,晚上冷得要死,一进来指针就失灵,马是扛不过这旱地的,该用骡子用驴,但现在说这些太晚了。 谢迈凛开始带小队后,一两年来小有成就,手下不超过二百人,当哨子上冲锋什么都干过,只不过有人指挥着往东往西,自己总挣不脱手,现下出来探路,其实都是他自己提议的策略,那天他对着沙盘比划了半天,说得慷慨激昂,又是奇袭又是天兵,又是快攻又是叠兵,一套一套的,两个老将绷着脸看沙盘,都不出声,大将问二位怎么想。也是谢迈凛拜了个好师傅,那老将提前知道这计策,点点头说可行,只是凶险。另一个道难办,茫茫戈壁,浩瀚沙漠,路怎么办,水怎么办,兜兜转转走不出来,便要做孤魂野鬼,我手下的兵不能去。 谢迈凛道,我去。 大将不愿意,毕竟谢家子弟,他推搪道再想想,再挑挑,谢迈凛一字一句道,我写保证书,生死有命,无怨无悔。 他是无怨无悔,也拽上另外十一个人一起无怨无悔,谢连霈自不必说,其他人也如同打了鸡血,听谢迈凛讲话便已经双眼冒光,跃跃欲试,收拾好行囊,人人睡足五个时辰,天不亮便牵着马出发,还有个当地的带路人,也跟着一起上了路。 谢连霈自小便发现,哥哥有种莫名其妙使人跟随的力量,或许是因为他讲话时十分确切、笃定,虽然态度不至于凌人,但细究起来总有种挣不开的居高临下感,眼睛明亮锐利,总能看穿客者心思,被盯着便如被审判,使人坐立难安,但他又从不说破,他是那种一眼望过去,就知道此人必定极有掌控场面的欲望和本事,沉稳不躁,是那个众人在火光四起、手足无措、天下大乱时要先望向的人,定海神针。 向导死的时候便是这样。 其实当时他们并没有走出很远,周围的景物刚开始千篇一律,有些不辨方向的趋势,但若回头还是可以原路摸回营地。正是晌午,谢连霈发现指针不大灵,拍了几下,拿在耳朵边听听,摇了摇头,对向导说了这情况。 向导是个熟路的,告诉他不必急,下来辨路也可以。一行人陆陆续续地下了马,跟着向导到干裂大地的石头边去掰杂草,辨南北,还没有学会,就听见远处一阵马哨传来,转头看去是十来个骑黑马、缠头带披卦巾、着勾子靴的异邦人,转着手里的弯刀呼马,飞也似的赶过来。谢迈凛站得远,谢连霈拔出刀便朝那边跑,刚动就听见谢迈凛大喊:“按倒向导!”谢连霈一个没反应,领头的人已经敖咦敖咦地呼,夹马来到,弯身一手挥刀,一手抓住向导的头发,手起刀落,干净利落地割下向导的头,拎着血淋淋的头,滴半圈的血,哒哒浇在裂隙黄土上。十来个人拍马成环聚来,要把他们包围,谢连霈奔至马旁,拽着缰绳飞身上马,另一边谢迈凛等人已经提了长枪,奔将而来。 第88章 十来个异邦人仗着马技想把人围起来,但此地毕竟不是草原,马的作用有限,人两两一分开便散了型,在这硬地上蹄声响乱,领头的扔开头颅,对着谢迈凛赶来,面前三四个人突地四散,定睛一看原来有几人未上马,而是擒贼先擒王,一道冷箭便已放来,这领头的拽着缰绳,在马上侧身一倒,避过这箭,高声大笑,弯刀咯啦啦划着地,把自己拽起身,策马应敌,正待较量,忽听一旁大呼,转脸一瞥原来是对方将自己人的马腿齐脚而削,一匹马轰地倒塌,哀嚎嘶鸣,从其上滚落的人刚落地便去摸刀,从背后被长枪扎穿在地上,而后一个不起眼的男子从石头边跳出来,一声口哨吹来马,引得两三个人拍马去追,这领头人心道不好,呼着哨子让人回来,没得空,却见谢迈凛已来到面前,手中转动长枪,奔挑而来,领头的自幼马背长大,马背如家,怕这花招?甚至不愿直撞对招,反而耍个花活,再次拽缰倒身,学着对面人的手法,弯刀一亮,要削掉谢迈凛马的脚,他这身形刁钻,夹腿催马,更是速快无比,长枪重,论速哪里比得上弯刀,于是自信对马而上,眼看两马交颈过处,弯刀几欲触,但见马上谢迈凛轮手一转,竖枪直下,一枪竟插穿头颅,刃尖直没入地中,将他插在地上,落下马来,因脚还缠着镫,生生将这匹好马也拖翻在地,轰地一声砸倒,四肢压折,谢迈凛策马而过,翻身掏出背后的斩//马刀,调转马头回去,挥刀劈死哀鸣的马,这边的人见谢迈凛胜,大呼起来,更涨自己威风,那余下三人见势不妙,拍马便走,谢连霈刚斩下一人,转头看人要走,反手抓弓捏箭,一箭射中马腿,奔跑的马屈腿一弯倒下来,已有人先策马去收人头,而早已等在路上的另一奇兵也杀一人,只有一匹失魂落魄的狂马,驮着一个抱着马颈不抬头的小兵飞也似地逃远了,那边风沙正起,惶惶迷人眼,像阎罗殿般鬼影重重。 三层阵法,即便二十个人也有层次往来。谢迈凛一直以来,便是要能安排更多人、更多人各安其职,照布局走兵。 几人汇到一起,拿了向导的水,一人对谢迈凛道:“小参,我手慢,跑了一个。” 谢迈凛摇摇头,“不说这个,收拾东西,跟着过去。” 众人朝沙里望,那边便是黄尘口,风暴眼,黢黢骇人,不见天光,谢连霈道:“现下天晚,我们又不辨方向,不如回去再做打算。” 谢迈凛指着尘暴道:“他要是死了也就算了,万一他活着,回了老巢,咱们在这里等的两个月全白费。不必再说了。”他朝马群吹口哨,几匹马一起跑过来,他拽住自己马的绳,对其他人道:“走了。” 没有犹豫,众人跃马而上,谢连霈朝回头路看了一眼,心知绝不可能人人有命过这关。 他想得没错,现下只有七个人,三匹马,在大漠的夜里,一块礁石的旁边,裹着衣服入睡。沙暴吃人比大鱼还要猛。 谢连霈自然是睡不着,看其他人,除了谢迈凛都已经睡得打起鼾,倒不是他们心有多大,而是谢迈凛还在,当时穿越沙尘时他们也不是没害怕,但只要谢迈凛说往前走他们就往前走,即便有人落了地,即便有人没出来,但这决定总没有错,某种程度上,他们进去前就和谢连霈一样做好了心理准备——必定有人出不来——换言之,便是跟着去送死。谢迈凛的“无怨无悔”,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成为了共享的“无怨无悔”。有时候想到这个谢连霈会充满底气,有时候又会有些莫名的恐惧。 谢迈凛没有睡,只是望着远处,他坚定地相信附近必有巢穴,谢连霈问为什么,谢迈凛道那些人,没有带水。 后半夜谢连霈守夜,凌晨他们便醒来出发,跟着谢迈凛向一个方向走。这个方向是谢迈凛选的,而后便一直坚定地走,也没人问过对不对,也没人疑惑过是否走了回头路,只是意志坚决地向前走,即便已经没有了水。 疲惫,加之满眼漠漠的黄,重而又复的雷同景色,腹背焦热,心烧口灼,水、水、水,吞一口唾沫,没有人说话,说不出来,手搭在马边,慢慢地向前走,没有尽头,直走到天黑便罢,所有人都不抬头,除了谢迈凛。此时此刻,谢连霈身心感受到什么叫做一道路走到死,他眩晕时很想问问谢迈凛,你确定是这边?你真的知道吗?你是怎么判别的方向? 可他没有,他只是原地停步,等这阵眩晕过去,再拖着疲惫的身体跟上去。 不能脱衣服,因为皮肤会被烤伤,入夜之后便一层层发痒,一抓便烂,在这样的天气里缺水无法愈合,只能越崩裂越可怖,有个逃出沙尘的人,总说嘴里眼里有沙子,背上衣服里有沙子,谢迈凛让人捆住他不要挠,他在一个晚上守夜时偷偷挣脱半条胳膊,挠烂整个背,第二日行至中午,刚吃了一口窝头,就一头栽倒死了。人们扒开他的衣服,前前后后都是干涸的伤口,奇怪的是,就真像他说的那样,他衣服里、鞋子里、指甲缝、头发里、嘴巴里、鼻子里、眼睛里,都是沙子。谢迈凛掰开他的眼睛看他的瞳孔,上面蒙一层黄沙。谢迈凛也没说什么,把他的水收了,把他的大刀小刀卸了,把他的衣服扒了分人,谢连霈认为此时自己还有些什么想法,但他太累,什么也没想,他向其他人看,那些人和他一样,因长久的疲劳而漠然,等谢迈凛挥手时,就头也不回地跟着走,没有再看同伴一眼。 谢连霈此时和同行人一样,顾不上什么这个那个,谢迈凛,只要谢迈凛还在,在这生死荒漠中,他只看着谢迈凛在前面走的背影。 太阳的光渐渐朦胧起来,渲成一片片虚影,远方望了一下午的海市蜃楼消失了,片刻太阳便像被掐死一样倏地断了气,天幕一片暗沉的蓝色,其上一道红黄色的云霞横亘天空。没了太阳,天地忽地开阔起来,谢连霈直起腰,终于眺望天尽头,漫漫的沙浸没入暗蓝的天,混沌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 他们停下来,准备就地吃干粮,一个两个坐下来,只有谢迈凛还站着,谢连霈坐在地上望他:像一杆旗插在沙里,在往远处看。 忽然谢迈凛一愣,猛地转头,轻声道:“有人来了。” 地上的人爬起来,聚到他身边,等他号令,谢迈凛借着微弱的天光扫视他们,然后吩咐把刀埋起来。 路过的是一队生意人,三十来人,排成两列纵队,举着连杆的火,两条龙一样在远处起伏游动。谢迈凛他们拦住这些人,向他们求助。看在生意人眼里,这些年轻人没有刀没有枪,一个个神色苍黄、面容憔悴,牵着三匹瘦弱的马。 一个领头的生意人笑起来,说道怎么来这里还能骑马? 他们进了生意人的队伍,有滚轮的板车给他们坐,他们受了一些干粮和水,有个大眼睛的姑娘走过来,上看下看瞧了好一会儿谢迈凛,伸手戳戳他的脸颊,俯在谢迈凛耳朵边说有甜的水果吃,要谢迈凛跟她走,谢迈凛便跟过去,其他人继续转回头吃干粮。 直到落了脚,谢迈凛才从女人堆里回来,带回好多吃的,还有一些没见过的果汁。 这个地方并不是城池,却比驿站大得多,有把守的检查兵,有吃有住,还有人在做皮肉生意,零零落落数十座小房子,环着一处高楼楼建。谢连霈进来时便觉得奇怪,城不像城,楼不像楼。 生意人自有去处,谢迈凛他们却因为是生脸被扣了下来,所幸谢迈凛还算要脸,没有跟着要带他走的姑娘们离开,自然一道被移送到检查兵的面前。 这里的官兵也很奇怪,看得出无非也就是个武将在主事,各大头兵都吊儿郎当,各自分工不甚明确,巡查兵可能走着走着便来充检查兵,检查兵审着审着可能被叫去做杂物兵。巡查的问了他们身份,做什么生意,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谢迈凛一一编谎话应付过去,末了还从检查兵那里得了一壶酒。 一个正在哨口前训检查兵的小头目叫住他们,看看这六个人就问:“有钱吗?” 谢迈凛点头,“有地方给我们去吗?” “你说对了。”小头目指着他,“要是没钱这里可留不住你,拿来吧。” 谢迈凛拿出的是金条,一根给到他手心,一根凑过去塞进他胸口,那人猛地一把攥住谢迈凛的手,感受到金条的分量后忽地一笑,“好兄弟,有什么需要的随时找哥哥。”勾肩搭背便去了。 他们被塞进小房子的格间里,每个屋子不过巴掌大,除了给钱的谢迈凛算是被请进去,其他人则被没什么好气地推进去,几人在不同的楼层,谢迈凛一路跟着在楼梯上转,转了七回才进了房间。 刚坐下,便有人敲门,进了一个笑眯眯的白面瘦弱男子,跟一个托盘的小厮,笑面人道:“公子,烦请更衣。”递来一套蓝色衣服,等着把他衣服收走,他们站着也不动,看着谢迈凛换。谢迈凛倒不在乎,换了衣服又问:“还有什么事?” “没了,没了。明日再拜访。” 第89章 夜间,谢连霈坐在床边睡不着,新换的衣服不知道怎么浆洗过,又干又硬又薄,一件短衫一条短裤,冻得他发冷,这逼仄的房间一股潮湿酸臭,像是人的呕吐物,这床板摸一把就是不知名的油腻,怎么也躺不下去。苦他倒不是不能吃,只是现在心不稳,莫名的焦虑焦躁,他坐在床边弯腰,一条手臂抓紧另一条,啃咬拇指的指甲,抖着腿,像是有蚂蚁在身上爬。 有人吹了声口哨。 谢连霈觉得自己像一条闻到气味的小狗,猛地站起来冲到门边,这木门顶有一揸宽是密密麻麻的狭窄竖栏,个子高的人可以看到对面,他瞧见谢迈凛的脸在黑暗里被栏分割的光影闪得忽隐忽现,他死死抓住竖栏,谢迈凛看了看他手,问道:“你怎么样?” 他点头,“还行。” 谢迈凛转头朝旁边看一眼,又道:“明天会好点。” 他点头。 谢迈凛隔着竖栏,塞进一团布,抖开,是一件外披,虽然薄,但聊胜于无,谢迈凛对他道:“明天见。”转身便走了。 就着这外衣,谢连霈蜷缩在床板上,总算对付了一夜。 实际上,谢连霈总觉得他们被当做了犯人,尽管没有宣判,没有条目,甚至也不说这是牢房,但清晨起来便被安排事情做,喂马、擦地、洗厕所,他们以及一批外来的人统统被安排做工,为这个不知底细的“驿站”劳动。 谢迈凛被安排去扫后院,谢连霈去喂马。马厩足有两个训兵场那么大,还有其他人也在沿着马槽慢吞吞地走路,抱着干草犹如行尸走肉,几个监工在门口站着,拿着鞭子聊天。 谢连霈走过去,趁人不注意凑到一个旁边,悄声问道:“兄弟,你在这里多久了?” 这人转过头,吓了谢连霈一条,空着一只眼,瘪着一张嘴,叭叭地动嘴唇,出不来声,转头又继续去颤巍巍地抱草料。这下谢连霈几乎立刻就明白过来,这地方他们未必能逃得出去,即便离了这里,外面茫茫沙漠,没有水粮,不辨方向,早晚不还是死的命。 但有一条,谢连霈心里在意的是,进来前他们把金条藏了起来,只剩下谢迈凛贿赂人的两根,现在那些金条…… 想到这里,他提上水桶便往外走,无论如何这一切他得跟谢迈凛商量,他刚走到门口,有人抬鞭拦住他,上下扫他一眼,用鞭尖戳戳他肩膀,“哪去儿?” “没水了。”他亮亮桶,“我去打水。” “水是该你打的吗?”那兵抬鞭抽他的手腕,谢连霈手中的桶咚地一声落下来,他怒目而视瞪着面前的大兵,把人瞪急了,两三个围上来一起抬鞭,这大兵把人推开,自己挽袖子,“你来这套是吧?!”抖开软鞭直接抽到谢连霈的脸上,唰得抽出一道血口,炽烤般的疼,谢连霈余光瞥见谢迈凛经过,拿着一把大扫把,朝这边瞥了一眼。心里明白不能还手,谢连霈站着一动不动,几鞭子落下来,他有些吃不消,旁边的一看,上来踢弯他膝盖,摁他跪倒,结结实实地揍了他一顿。 日复一日的劳役很快消磨着天数,谢连霈开头几天忘记了计数,想起来时,便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天,他挑水的时候对着水面突然愣了一下,觉着自己的倒影十分陌生,他伸手摸摸脸,忽觉得头晕,晃了一下,把水桶放在地面,靠着柱子喘息。 一日只有一顿饭,午时吃,早晚不停的干活,他连谢迈凛都许多天没见到。最开始的时候他为了“大局”没有还手,某次实在忍不住,去他妈根本不知道是什么的大局,痛快地揍了人,被扔到后山一个挖出的洞里关了一夜,头顶两扇木头门落了锁,沉重的链响砸在木头上,谢连霈觉得有些饿,无非是土里睡几夜,没什么大不了。 但他实在低估了这里的可怕,等到他开始啃地面上的土时,猛地反应过来,扇了自己一巴掌,才清醒几分,饿得肚子抽痛,他蜷缩在地上,死死压着腹部,嘴巴里泛酸味,只想就这样睡过去,或者干脆一睡不醒,脑子里窜来各色记忆中的佳肴,现在想起来如同毒药,大油大腻的虚幻味道让他痛得更厉害,他咬自己的手腕。 猛地天光大亮,不知道第几个日头,他又被放出来,重新扔回前场,分了他一碗粥,一个矮个子丑人蹲在他面前,用鞭子指着他,问他还敢不敢。他是要说不敢的,但是只顾着喝粥,忘记了。 比这一切更可怕的,是根本不知道在做什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是不是有个计划?是不是有条出路?现在统统不知道,他心里明白,谢迈凛一定是有主意的,可是他见不到谢迈凛,于是就在原地等,他莫名觉得忿忿,因为不知何时,他已经如此忠诚无异议,但偶尔只是远远瞥一眼谢迈凛,他就知道这一切总会结束。 谢迈凛看起来也瘦了许多,但却更显得精神铄铄,即便一直在劳作,人却看不出被消磨的迹象,许多人疲累之后不愿讲话,但谢迈凛并没有,他仍旧跟人说话,不仅是一起做工的,还有那些监工,他自有某种气质,甚少被人小觑,即便有些以摧残人取乐的家伙,也不会找他下手,跟他讲话也算是对待常人的态度,在这里已是十分难得。 谢连霈的精神全靠能看见谢迈凛吊着,偶尔他在路上碰到同伴,便知道他们也是如此,他见不全人,总觉得人不齐。 很久不闹的谢连霈逐渐也不必做最脏最累的粗活,也因为来了新人。这天他被叫去后场看炉子,这炉子还没起,他累得不行,便就地坐下,盯着面前黑黢黢的巨大火炉。 今晚上月黑风高,野猫在树林里蹿,长时间的不饱腹让人总是有些焦躁,像蚂蚁在热锅上。他盯着这无聊的火炉洞,忽然眼前一闪,洞口另一侧一个尖叫的人被推进来,手已经扑腾着朝他伸来,指甲缝里全是泥,嘴巴淌着血,牙齿往下掉,好像马上要坠到他身上,脚却被什么拉住,接着一股火便从那人的脚一直烧来,轰地一下把人吞没,一阵灰烟扑面而来,谢连霈瞪大了双眼,连忙手脚并用地向后退,那火苗如同猛虎一般冲来,但终究没有越过洞口,尽在洞里打着旋燃烧,不多时一些扑簌簌的灰便落下来,谢连霈颤抖着朝旁边转身,远处高高的山坡上,正有两人一铁锹拍碎跪着的蒙眼人。这下谢连霈知道新来的人中没有去做工的,到哪里去了。 他站起身,环视巨大的土地,目之所及,一个个小小的土包,就地挖个坑,推人进去,这二十亩土地上,尽是如此。 远处有人的喊叫,一群人朝这边跑,谢连霈腿一软,当下边想先躲起来,他跌跌撞撞地朝前跑,但体力不支,只觉得后面的声音越发迫近,又一脚踩到滑石,差点栽倒,被人用力拉了一把,躲到了树后。 他扭头看,谢迈凛揽着他的肩膀,侧脸朝外面看。 等人声渐渐散去,谢迈凛才转过来看他,看着看着,竟然笑了下,“你瘦了。” 谢连霈弯腰扶着膝盖喘气,抬手甩了下谢迈凛的手臂,不过没什么力气,轻飘飘的,“你还笑得出来。” “哈哈。” 谢连霈扶着他的手臂站起来,摸到他小臂上有伤疤,抬眼问他:“你挨揍了?” 谢迈凛点点头,“关地坑都不知道多少次了。”他看上去不大在意,又道,“差不多就这几天了。” “等等。”谢连霈拽紧谢迈凛的手,“你得跟我说说你要做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谢迈凛拍拍他,让他放松,“这地方不是马场、不是客栈,这地方是个哨站。每日傍晚点香时,便有人骑马去后方大本营通报前哨情况,每日清晨鸡叫时,便有一人回报。这样的哨站,东西沿线还有八个。” 谢连霈眼睛一瞪,“这么大的哨站?!”而后又问,“你怎么知道的?” “说来话长。”谢迈凛朝外警惕地看了一眼。 谢连霈松了口气,他之前只是感觉“谢迈凛总会做打算”,看来相信谢迈凛没有错,和他碌碌茫然不同,谢迈凛果然靠得住。他又想起,便赶紧道:“我们的人都还在不在?你都能见到他们吗?” 谢迈凛道:“有几个不在,不过放心吧。” “死了吗?” 他话音刚落,谢迈凛猛地向他走一步,伸手捂住他的嘴,并朝外转过头。这棵树作为遮挡,并没有什么效果,只是方便把谢连霈拉出刚才的追赶而已。 眼看着火把和人声逼近,大概是要被发现了,谢迈凛转头对他道:“再忍一忍。” 谢连霈连忙点头。 谢迈凛放开他,走出去,站在空地上,谢连霈刚想跟出来,谢迈凛朝他摇摇头,他站着没动,就看见谢迈凛响亮地吹了声口哨,忽地人声狗吠响起来,朝这边聚集,谢迈凛站在原地展开手臂,耸耸肩挑衅一笑,对面前无数凶人恶狗打招呼道:“哎!” 他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后,便转身奔跑,没多会儿后面紧跟着的人便呼喊着冲上,追着他而去。 一旦开始留意,谢连霈发现这群人有各式各样的杀人法,他们在夜里,在僻静处,三四个人便悄无声息地宰杀一个人,埋到坟场里,拖到厨房里,扔进水沟里,这个哨站,除了为大本营守望前线,更像绞肉机一样绞杀往来行者,雁过拔毛,人过留命,不管是行商的过路的、误入的走关的,只要经过,就要进来被盘剥干净,钱财自不必说,年岁稍长的男子女子以及小孩子一律处死,只有还算年轻能做工的,被用来充以维持运转,但这些人不能吃上饱饭,并且每日只睡两三个时辰,于是常年精神憔悴,气力孱弱,意志消沉。这里除了谢迈凛这一批,刚来都是要被摧残成残废的,或者挖去眼,或者打瘸腿,或者阉割,每个被留下做工的人首先便是要去除抵抗力,多亏得谢迈凛送出的两根、、金条,他们至少蒙混过去这第一关,谢连霈之前甚至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第90章 如今他已见怪不怪,他端着只有汤汁的饭碗走去墙角,路过两个人正跪在地上,手臂上按下烙印,炽热的铁烫出皮肤上滋啦的声音,谢连霈蹲在墙角喝汤,三个人被捆着手脚,腰间用一根麻绳系着,一齐被投入井中。也许是谢连霈现在耳朵不大好,尖叫声都朦朦胧胧的,烙印的一个他认得,生了病,治不好的。 忍就是麻木,麻木才好忍。他被人拎起来推回前院,叫他滚远点这里有事在做。他来到前院,就地蹲下来吃饭,不比马场的马和狗场的狗,他们没有人肉吃,所以只有素菜叶熬汤。 而后谢连霈确认了他们现在只有四个人,有两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可能是死了,谢连霈这么猜,因为他知道他们不会试图逃跑,也不会逞一时之快以命相搏,他们和自己一样,会等待谢迈凛。这可能是士兵的宿命,服从指挥,再加之追随主将的忠诚信仰。 这哨站里最大的头目是一个带红领的将官,他只出入哨站中间那座巍峨的宝塔高楼。谢连霈从来没进去过,只在外面观赏,宝塔高十层,八面飞角,百扇琉璃窗,夜间更是彩色变幻,欢声笑语,谢连霈在马厩里掏马粪时也听得到。最远他望见过这个红领将官,带着蓝领的副官从外面匆匆经过,皱着眉瞥一眼外面这群脏兮兮的奴隶,掩饰不住的厌恶。 从前谢连霈没进去过,但这几日换了位,让他到里面打扫,他知道应该是谢迈凛安排的。 谢迈凛正在站在楼顶擦栏杆,有一搭没一搭,有个美丽女子在他旁边说话,他兴致缺缺,只朝下看,看到了谢连霈,多看了一会儿,没有过多表示,然后看见了红领将官走进来,眼睛一路跟着他去堂中大厅,关了门,脸颊才被身边的女人扭过去。 女子对他道:“你真不听话,还是要再让他们打你一顿。” 谢迈凛道:“吓我啊?” 女子劈手要去夺他手里的东西,谢迈凛抬起手臂往后仰,她踩他的脚,嗔道:“早晚把你收拾了。” “一块抹布而已,你要给你好了。” 她佯装生气地瞪了谢迈凛一眼,转身就走,谢迈凛耸耸肩,看着她走远。 楼下正堂点上了长香。 谢连霈被指派去擦赌桌的地面,一个胖子扔给他一块湿布,踹了他一脚,把他一下踢翻在地上,尖声细气地喊道:“快擦!快擦!” 谢连霈爬起来,盯着地面,好半天,才伸手去把湿布捡起来,刚擦了两下,有人拍拍他的肩,他转头,谢迈凛对他道:“走了。” 就像平常的好天气,找他去骑马。 谢连霈还僵在原地,旁边的胖子倒是伸指头直挺挺地戳谢迈凛的肩膀,因为够不到,只是仰着头,“你,你怎么跑这里来?我要打你。” 谢迈凛一把揽住胖子的肩,倒把胖子吓一跳,他带着人往后走,顺便叫上谢连霈,对着胖子嘀咕道:“你来看看,我这地算不算擦得干净。” 那胖子支支吾吾的,倒比谢迈凛紧张,充着气势道:“那我就去看看。” 说着三人绕到后厨,谢迈凛推开门,一把将人推进去,又把谢连霈拉进来,关上门,胖子看桌上摆满了大鱼大肉,美味佳肴,掏出手帕擦汗,指着谢迈凛道:“这是给谁吃的?你们想偷吃?” 谢迈凛一拳砸在他脸上,胖子轰隆直挺挺倒在地上,正对上眼睛还没闭的厨长,厨长一张血嘴从耳朵边划一道长口,裂到两边,呼啦啦冒血,胖子正要尖叫,就被谢迈凛一脚踩在脸上,当时晕了过去。 谢连霈还搞不明白,谢迈凛已经把烧鸡递给他,对他道:“现在吃,吃饱点,今晚很长。”门口一声响动,谢连霈一个激灵站起身,进来的是另外两个同伴,一言不发,关上门走进来,各分一只烧鸡,立刻开始啃。 地上的胖子一个直挺,眼见着要醒,谢迈凛随手拿起刀,甩到了他胸口,刀尖整个没入,只剩刀把亮在外面,该是不会再醒了。 谢连霈脑子嗡嗡响,自言自语道:“只有我不知道……” 一个同伴扭头对他道:“你能照顾好自己就不错了。” 谢连霈脸一皱,充耳不闻,愤愤地拽过面前的鸡就开始啃。 顾不得许多,先吃,吃到饱腹,吃到恶心,不知道接下来会是什么,总之吃饱了再面对。 四人八手满握,四口八腮紧绷,不管不顾,门外许多杀人刀,先吃,先吃。 他们吃得天昏地暗,盘碟狼藉,上好的牛肉落在地上,鲜鸡蛋流到水槽,门被人一脚踹开,洋洋洒洒就有人喊叫,各兵一起动,四人边抬头看,边继续往嘴里塞,很快有人上来把他们按住,统统压倒跪在地上,有人去报信,不一会儿那个蓝领的下来,很嫌弃地瞥他们一眼,捏着鼻子,让快些捆了。 楼内不动兵器,故而全都绑了手脚,推出门外,门口秃鹫一样蹲着闻女人味儿的几个下等兵,立刻站起身复命,一人拽一个,朝四个方向去杀。 谢迈凛被扔进一群残废里,其中有一个正是谢连霈头日去马厩第一个见到的人,现下这群人都已经没了用处,废上加废,闷不做声地耷拉着脑袋,死气沉沉地站成一排。谢迈凛被人按住,不由分说先用刀鞘在头上敲了两下,他头上汩出血,血珠沿着眉心流下,眼前模模糊糊,他撑着地,要站起来,血流经鼻尖,哒哒地落在土地上,有两人一左一右把他架起来,推搡他两把让他站稳,一个嘴里叼根草的矮个子依次检查,看到谢迈凛伸手摸摸他的脸。谢迈凛眼前的黑影逐渐消散,开始看得清。 他们除了身上穿的衣服,一切物件都被搜走,谢迈凛旁边那个独眼龙,被从嘴里舌面下搜出一枚铜钱,谢迈凛转头去看,那钱上有“庆录通造”四个字。几个人往他们腰间系绳子,一个缠外系下一个,五六个人连成排,刚才摸谢迈凛的那人叫停,把站尾巴的谢迈凛拽过来,放进中间,亲自给他往腰上缠上,缠得紧紧的,带着点报复的意思,一边使劲一边道:“就你是吧,你可够出名的,你很厉害?你很猛?不也落个死……” 谢迈凛笑嘻嘻道:“我又哪里得罪你了?” 这人缠好,抬手给谢迈凛一拳,打得自己拳面都发青,晃着手瞪谢迈凛一眼,谢迈凛弯着腰吐血,嘴里肿起来,又被人拽直,推回队里,牵着向井边去。 头一个本就疯疯癫癫的,一看见井口更是啊地一声叫起来,死活瞪着井口不往里进,高喊有鬼有鬼,两个人挎住他肩膀把人拉里推,他像个直挺挺的擀杖一样顶在井口,死命地往后扒拉,一个没留神被他落了地,四肢并用像条狗刨坑,边刨边神神经经地自言自语,口水从嘴里流出来。 一个卫兵从背后一脚将人踹倒,抽刀便割了喉,两个抬起他凑到井边,手一松就掉下去,但下一个可不好受了,他的腰被绳子一拽忽地就扑到井口,人趴在井口朝里面黑黢黢的吊腰晃荡的死疯子一看,就是神智清明也要疯,狂喊起来,但已不需要卫兵动手,因这重力他如何顶不住,又非扒在井口,螃蟹一样勾着沿儿,却听咔嚓一声,弓起的背被整个拽反方向,成个凹,一口气没上来,吐出一口血,两手两脚一松,像个布条一样被拽了进去。 这第三个自不必说,还不到井口就已经坐在地上往后抓,手脚边都是垒起的土道,沟壑纵横,又喊又叫,几个卫兵嘻嘻哈哈地看。谢迈凛这会儿盯着面前的独眼龙,这瞎子毫无生机,马上就到,看起来更是恨不得干脆自己跳下去,这就使得谢迈凛时间不多了。 果不其然,独眼龙这第四个人被拉到井边,一言不发地拽了进去,谢迈凛立刻感到一阵巨大无比的力量把他一下拉到井口,他扶着井边,朝里一望,好家伙,四个人依次坠着,里面深不见底,两个死的在最下面,一个半死不活的有进气没出气,只是呃呃地哭叫,第四个抬起了无生气的眼睛,等他来死。那旁边的卫兵便要走上前来好好消遣,谢迈凛扭头一看,毫不迟疑头一栽进了去。 后面的人更无抵抗之力,扑簌簌下饺子一样拽了下来,谢迈凛在队里的时候就已经挣松了腰间的绳,本再有点时间就能脱开这个圈,但那卫兵跟得太紧,为了不被看出只能跳下来,本以为只差一点,谁知道下井之后后面的人也来得太快,这绳圈没从头顶完全出去,正卡住谢迈凛肩膀,好像他挎了一串人,他倒是伸脚踹了几下井壁,阻了落速,成了最上面的那个,等他把两脚蹬住墙面,双手已是鲜血淋漓,所幸这井壁足够窄,只是如此这般朝上望,生机渺渺一线天。 他脸色苍白,手和脚都在擦着井壁向下坠,沿着手掌井壁有两条触目惊心的血道,谢迈凛出不来声,半个背要被拽开,撕裂一样的痛,他不能出声,几个卫兵在井口朝下看,他们看不清,问死了没,都死了吧,走吧。 有人咕哝了一声,谢迈凛转过眼,是他那求死不得的同胞抬着头怨毒地盯着他,同胞张开口,谢迈凛几乎痛得出不来声,还是低声逼迫他:“闭嘴!”同胞显然说不出话,他的舌头只有一个根,他只能呃呃呃地吼,死命地摇晃,用自己去撞井壁,像一个巨大的茧,一条硕大的蠕虫,越撞越狂乱,越撞越激烈,他每动一次谢迈凛就痛苦十分,谢迈凛感到自己的手掌骨头抵着粗糙的井壁,差那么点他就要放开手脚,被这吊着的人一起拽下去。 第91章 井口的声音响起来,跟谢迈凛作对的人吩咐往井里投石头,这样的待遇还是头一次,谢迈凛苦笑,可见自己着实与众不同。 石头轰隆隆往下落,谢迈凛头抵着井壁,没有其他出路,他闭上眼睛等待,或有一块石头将敲碎他的脑袋,他就一并沉入泥水,就此死在异国他乡,一事无成,可万一,万万一,谢迈凛对天对地起誓,如果我真有天命在身,今日我必大难不死! 他睁开眼,望着一块一块的石头落下来,或者砸中他肩上,或者砸中他手臂,或者砸中他的腿,咚咚而落,却从没落到他头顶,竟砸死了下面两三个人。 谢迈凛便笑,他脸上身上都是血,他咬着牙齿,心情愉悦,果真天命在我!成事在我! 井口的人散了,谢迈凛深吸一口气,转眼看着血淋淋的同胞,他只用一只手撑,摇晃了一下,拽住身上的绳,手心已没有一块整皮,现下已觉不出痛。他觉出喉咙里一口血,他将血咽下去,现在不是松气的时候,他的手往外扯绳,扯得艰难无比,痛苦万分,他感到鼻子里流出血,脑袋嗡嗡地鼓风,他的同胞在地狱抬头看他,眼睛湿漉漉,用一种思乡的目光渴求他一起下来,不要在这关头做好汉,便一道败了,这样没有英雄,就没有懦夫和悔恨。但谢迈凛已经抬起三寸的空,他歪脑袋钻过去,脖子几乎弯断,沉重的负累在他肩上撕,他嘴里的血从抿紧的唇缝中渗出,他咬紧牙关,浑身发颤,盯着下面人的眼,差一下,还差一下,再一下…… 就现在。 绳索从他身上脱落开,带着沉甸甸的尸体一并向下、向下坠,谢迈凛一口血吐出来,大口喘着气,浑身发软,仰头再看还有长长的井壁,他咬着牙,忽然笑起来,好啊,好,他妈的! 井边来换班的兵朝酒楼望,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地看手心,搓自己的寿命线,算命先生说他的手相看着是个长寿命,能够活到……他转头看,井里有声音。 风沙大漠中的哨站,中间是奢华宝塔,纸迷金醉,欢歌艳舞,四周是饥寒奴隶,行尸走肉,八楼宴厅声曲袅袅,高山流水胡旋舞,酒肉堆碟丝竹敲金,一丈长桌顶南北,两侧尽是将客美人同欢笑,大腹便便,白臂似藕,交错叠飞,蛇缠猪叫,尽头主位红领将官,一杯接一杯地饮,又噘着嘴低头把酒水像撒尿一样出来,把胡茬脸贴在她的脖颈处,蓝领的将官看着笑,手下便朝女人摸,摸一把,扇她一巴掌,骂她不知廉耻,忽然门被撞开,蓝领就要拍桌,这是什么地方,岂是人人能进。 众人听见门口有人声,低沉嘶哑,阴沉怪异。 那声音道:“嘿!” 像是在打招呼,众人看去,看见笑嘻嘻的谢迈凛,头顶的血道把脸分成两种色彩,一边是溅上的血,一边是室内橙黄色的艳光,他提着一把大刀,吊着肩膀,浑身是血,眼神明亮,熠熠生辉,好一尊俊美的杀神相。 好一会儿,桌上的人一动不动。 忽地一声尖叫,桌边两侧的人跌跌撞撞从椅子上滚下来,四散着跑开,有几个胆大的提刀便来,一下便被砍倒在地,谢迈凛一跨步,豹似地跃上长桌,提刀奔来,红领向后栽倒,滚个身爬起来便跑,蓝领仗着人高马大,正拿起自己的长刀便要挥舞,只见谢迈凛抡臂一砍,劈瓜一样将大刀砍在他脑顶,没入半面刀刃,蓝领还睁圆了双眼,脑袋带着刀刃晃,好像一只戴冠的公鸡,摇头晃荡。 门口乌泱泱闯入许多人,谢迈凛要拔刀,但刀插在蓝领脑顶不好拿,索性刀也不要了,跳下长桌,扭头一看凶狠的追兵,无所谓地笑笑,赤手空拳便去追赶那红领将官,路上遇到拦路的,劈手便夺来刀,挥刀便杀,径直向前闯。红领遇见前面有人,不由分说便拉来往谢迈凛身上推,要挡一挡攻势,但谢迈凛来者皆杀,不管来者何人,从八楼沿着螺旋梯向下跑,一个逃,一个追,刚开始还有人来拦谢迈凛,现下已经无人来阻。 宝塔死一般的寂静,人们抬头看着红领将官大喊大叫、手舞足蹈地跑,后面谢迈凛杀气腾腾地追,在笑——回声响彻在楼中,好像一出未排过的戏,很有几分滑稽的色彩。 众人都不动,红领将官扑将在地,霎时屋外也是火光大作,亮堂堂一片,却不听见鼓号声,宝塔门被轰隆撞开,四面八方涌进无数黑衣兵,红领大惊失色,抬着头愣望,辨别不出这些兵从何而来,一个黑须男子走到他面前,环视宝塔,咧嘴一笑,红领刚要起身,肩膀被人踩住,原来是谢迈凛走来,弯身一只手抓起他的头发,另一只手横过刀,刀刃比在他亮出的喉咙口,他咕咕哝哝地挣扎,前后两人却谈天一般,一个问“搜到地图了?”另一个答“就在你说的地方。连夜走?”“走。”他感到谢迈凛低头看着他,刀刃割开他的喉咙,鲜血喷溅,面前黑须男子往后退了退,躲开汩汩的血。 谢连霈被救出来时已经杀了两个人,一条腿上穿了一根钉,正咬着小刀在地上爬,眼见四周火光大亮还不敢相信,直到副将带人冲进来,那些刚才和他厮打的人见势不妙纷纷绕后逃跑,副将一把将他拉起来,看看他伤势,道:“送你回去吧。” 说着扶着他出来,哨站内外早已改天换地,除了大亮的火光,换人守站,却几乎看不出异样,本该点燃的紫烟也没有点,本该报急的鼓好也没有吹,一切安静地发生,只有偶尔响起的尖叫昭示着这里的一场大变。 士兵见到带兵器的,两个一组对付一个,首先便先用刀捅嘴,宁可错杀,不允许任何形式的反抗,只有那些一见到士兵就扔掉武器跪下的才有活命的可能。 这群人被安排靠墙蹲着,捆住手脚,麻绳勒住嘴,挨个被叫进楼中问话,有些人还能出来,有些人便出不来了。 太快了,杀人实在是太快。 谢连霈扶着墙站,远远望着对面投降的敌兵,一个个丢盔弃甲,一条条丧家之狗。谢迈凛走过来,身后跟着一群人,经过他上下看看,尤其是那条腿,转头叫随军的医师,谢连霈抿着嘴不出声,谢迈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对面一个蹲在人群中的绿领士官,正抱着头发抖。 谢迈凛拿过旁边人的剑,朝他走过,这人正被两个士兵要往楼内押,被谢迈凛叫停。谢迈凛把这人拽出来,对他道:“跪下。” 他拱手作揖,一脸苦相,干巴巴道:“我投降……我投降了,好汉……我没有。” “跪下。” 他膝盖一软跪在地上,还不忘作揖,边哭边道:“不能杀降……好汉,将军,老天爷,我求求你……我投降了……” 谢迈凛抬起刀,砍下他的头,骨碌碌一滚,滚到一个投降兵前,他吓得尖叫着踢那颗头,众投降兵纷纷骚动起来,副将走来对谢迈凛道:“投降了……”他委婉劝诫,“一般不杀的。”谢迈凛看他一眼,他无奈地举举手,“行,行,杀就杀了吧,下次可别了。” 一炷香以后,在场士兵点人头,整顿军马,同线八个哨站全被拔掉,汇合三哨,连夜奔袭大本营,原哨站人员,无论男女老少,一律杀光。 谢连霈以及其他一些士兵被留下来做这个事。副将悄悄拉谢迈凛的袖子,把他拽到一旁,对他道,有些都是被迫来做工的,还有些是女人,这些人没必要都杀光。 谢迈凛心思已不在此处,他边擦脸,边换衣服,匆匆戴上盔甲,指着谢连霈道:“好,不是大事,你决定吧。”说着吹声口哨,面前七十六名士兵闻声齐齐翻身上马,像一群南飞的雁,而后挥鞭策马,在夜色中浩荡急速,奔驰而走。 谢连霈环视众人,副将过来对他道:“你看要不要我把他们挑出来?” “不必了。” 副将倒是一愣,“有些不是他们的人。” 谢连霈对他道:“按你的想法,如此一来必有人趁乱逃脱,后患无穷。” 副将说不出话,谢连霈军衔不及他,但此人是谢迈凛的弟弟,而谢迈凛,注定是这地方未来的主人。 火光一片,内中数十人凄厉惨叫,黑影如同鬼飘,在红光中交错。大火映照着十七人的脸,艳红金黄,死人活人都是一副惨淡相。副将看了眼谢连霈,叹气,对他道:“他不带你去,不是因为你没用,你也不必如此急于……” 谢连霈转头看他,副将的话头戛然而止。 第49章 淬血枪-11 ========================== 旁晚天气晴朗,雨后正是云淡,彩霞初上,卢曲平和卢芷袂说说笑笑地从后院出来,拿着捞网,准备去山头扑蜻蜓。经过正堂被哥哥瞧见,喊一声,两人扭头,只见堂中两把椅上,哥哥嫂嫂分坐,正端着茶喝,哥哥指指她们,指指自己脚边,道:“过来。” 卢曲平和芷袂对视一眼,低着头走进门堂,紧挨着在哥哥面前站定,哥哥咳嗽两声,拿起茶杯,问道:“近日谢公子有无来信啊?” “没有。”卢曲平道,“他从来也没来过信,你又不是不知道。” 第92章 那边嫂嫂茶也不喝了,放回桌面,对哥哥抱怨道:“我说什么来着,当时就该让你妹妹跟他成亲,把礼都送来了,又说要去甘肃,硬是没成亲,现在可好了,他出了大名了,当下再回来,这门亲事认不认还不好说呢。” 哥哥哼一声,详装淡定,争辩道:“他送来钱,又没说要成亲,他家里人都不出面,我能上赶着送女子上门吗,这不是跌我们卢家的份儿吗。” 嫂嫂冷笑道:“还你们卢家的份呢,这下好了,你妹妹也不必想嫁入谢府咯,竹篮打水一场空,亏得你还留妹妹在家这许多日子,真是一等一的聪明人!” 哥哥怒气冲天,啪地一拍桌子,“有什么了不得,我看他谢迈凛无非也就是徒有虚名罢了!” 嫂嫂呵呵笑起来,拿手帕擦擦嘴,又叠好塞回胸口,“虚名?你倒是出门去听听呀,不说西北东南,就单说阳都,他都多久没回来了,谁不知道谢迈凛,金阳小将军,英雄美少年,人都说他在那穷凶极恶处,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横扫复沟,荡平诠州,把当年厦钨占的西北地界讨回来,哎哎,他还在邬兰养了一群蓝眼睛的女人呢,都是个顶个的美人。” “还‘上天入地’,你怎么不说他七十二变呢。”哥哥嫌弃地看她一眼,“养女人也说得那么好听,无非就是公子哥儿去打了几场仗,出了风头而已,要是没有那些老成持重的大将在,他一个嘴巴须都没长的小儿能有什么功劳?不过因为他出身好,功劳都归他罢了,这种有权有势的人就是这样的。我看现在跟着喊得欢的都是一群地痞流氓,整日不务正业,现在这些年青流氓,群情激愤,争强好斗,每个都学着谢迈凛讲什么‘军队改姓’,他们知道什么是改姓吗就跟着喊?我看都是那群西圃大校出来的狂人带出来的。” 嫂嫂兴致缺缺地掩口打了个哈欠,“这些东西咱们不懂,那谢家老太爷总在阳都吧,我看你也别说没用的了,赶紧上门去问问这亲事怎么办,这大姑娘他们还要不要,省得一天两天没着落。”嫂嫂站起身,甩甩帕子叫上两个丫鬟,瞥了一眼卢曲平和芷袂,边摇出门边继续道,“养着两张闲嘴。” 这会儿哥哥才转头看她们俩,终于端起茶杯,边饮边问:“你们俩这是要去哪儿?” 卢曲平回道:“扑蜻蜓。” “什么……”哥哥呛了一下,把杯子往桌上一扔,“这都什么时候你还有心思抓蜻蜓?你倒是说说,谢迈凛到底回不回来,什么时候回来?你就告诉他,你说我们家长说了,要是不回来成亲,这点礼钱可不够,叫他来跟我谈。当时就不见人影,多长时间连个面儿都不见,真当我们上赶着是吧!” 说到这里泄出火,哥哥回过神,又好声好气道:“当然你态度一定软些,撒个娇,不要违背了人家,惹人家不高兴。曲平,你也知道,上半年家里有些事,做生意嘛也难免,上上下下花了不少银子,你要退亲家里多难啊,亏得是谢公子雪中送炭,所以你一定要牢牢抓紧谢公子。”说着哥哥站起身,一手搭在卢曲平肩上,小眼睛睁得圆鼓鼓的,像一只发光的老鼠,“你嫂嫂不懂这里面的事,咱们家不过做个生意,谢家是什么人,谢府的门是我们想上就能上的吗?我去谢府,人家根本不见我,没有拜门的路,人家管我是谁啊?但你不一样,你手心里捏着谢家少爷呢,你可得把人伺候好了,男人嘛,想要什么你就给,别扭扭捏捏的,谢公子还能亏待你?……” “说完了吗?” 哥哥砸吧一下嘴,“哥说两句你还急了?” “说完我走了。”卢曲平扭脸便朝外走。 哥哥嘟囔着骂道:“真是脾气见长,还没过门就要蹬鼻子上脸了。”见芷袂要走,又一把拉住芷袂的手腕,将人扯到自己身边,凑到她脸边道,“芷袂,你跟着曲平真是委屈你,她可是怪得很,你长得也快,过两年哥哥也该给你找个好婆家,听话啊……” 话说到一半,卢曲平折返回来,硬把人从哥哥手里拉出来,带上芷袂就往外走,留哥哥一个人在原地咕哝。 两人走到门口,已经什么心思都没有了,眼看天色已经黑了,没精打采地沿着墙走了几步,靠着墙干脆坐在了地上,卢曲平托着下巴,芷袂手臂环着腿,两人同时叹了一口气。 而后一愣,对视着笑起来。 芷袂问:“姐姐,你还等谢迈凛吗?” 卢曲平有些为难道:“答应了要等,不等不太好吧。” 芷袂道:“姐姐,咱们走吧,你不是一直想走吗?我跟你一起去,哪里都可以的。” 卢曲平笑道:“可是你身体不好,吃不了苦的。” 芷袂眼眶通红,咬着嘴唇转开脸,不说话。 卢曲平脸色也沉下来,“在这里也让你受苦了。” 芷袂连忙转头,搭住卢曲平的胳膊,“没有,没有,姐姐我在这里挺开心的,我想好了,姐姐你以后行侠仗义,闯荡江湖,我就做尼姑,跟着你,咱们一块儿替天行道去!” 卢曲平噗嗤一声笑出来,正要说话,看见远处两匹马开路,带着一队高头大马,中间护一辆马车疾驰而来,在他们家门口止了马,前蹄扬起,带头的人一鞭子抽到门口的石狮上,对着赶出来迎的管家道:“喂,你们家卢曲平小姐呢?请她出来!”管家急忙转头回禀,这边卢曲平站起来,喊道:“我在这里,做什么?!” 这人一看,咧嘴一笑,跳下马,嘻嘻哈哈地走来,掀开面前的斗笠,露出俊朗的脸,“姐,怎么蹲这儿呢?” 卢曲平见是徐仰,白他一眼,问:“干什么?” 徐仰戏瘾大发,对空拱手,“奉金阳小将军的命,特请卢曲平小姐前往天津,小弟一路护送则个。” 卢曲平问:“去天津做什么?” “集训啊。”徐仰道,“这几日谢迈凛从甘肃回来就直接去河北,你先到天津那边习惯一下军营的环境,到时候咱们跟谢迈凛在河北会面。” 卢曲平正犹豫,芷袂张开手臂拦在她面前,仰起脸道:“那谢迈凛怎么不来?谢迈凛不来,就是没有诚意,没有诚意,凭什么她要去,要是她去,必须谢迈凛来。” 这一通弯弯绕,听得徐仰皱起眉,他瞧着面前的人,拿鞭指指她,“你别以为你漂亮我就不会发火啊,闪开。” 卢曲平不满地抱起手臂,徐仰一看就好声道:“她是你丫鬟?哥哥声音大了点。” “她不是。” 这会儿徐仰终于认出来了,这不是当年跟着他们屁股后面的小乞丐吗,唱歌特别难听。他随便摆摆手,继续道:“你也别说了,谢迈凛亲自来不也一样?” “不一样!”芷袂两手掐腰,很有气势的样子,“她就这么走了,家里还有好多事怎么办?比如……” 徐仰撇着嘴笑,看她能说出什么来。 芷袂咬着嘴唇,急得脸通红,突然想到了,就喊道:“卢家哥哥对我上下其手,姐姐要是走了,我就被人强要了去!” 徐仰噗嗤一声笑了,“你拉倒吧,你这么悍,你咬他喉咙啊。” 卢曲平笑不出来,皱着眉思考了起来,徐仰一看,挠挠头,“哎不是,姐,咱当时不是说好了吗?” 芷袂倒是趁空踢了他马一脚,马吁吁地往旁边走,晃得徐仰乱动,原地转了个圈,徐仰才拽着缰拉回来,瞪了芷袂一眼。 卢曲平道:“你来请我,怎么不下马?” 徐仰翻身就下马,“这还不都小事。” “你回去吧。”卢曲平道,“还是要谢迈凛来,这事他起的头,我要听他说,再说芷袂的话有道理,我不能就这样走。” 徐仰还想再劝,不过看她的样子也知没用,只好又上了马,说道:“那我去告诉谢迈凛,看他什么时候过来。不过先说好,到时候可没这么大排场,他太忙了。” 芷袂顶道:“这还叫大排场,又没有锣鼓喧天。” “你懂什么,我嫌土才没让人来,你倒是看看这车銮……算了,跟你说也没用,你看不懂。”徐仰转头一挥手,示意队伍掉头回去,他对卢曲平道,“那咱们天津见!”说罢策马扬鞭,一行人又疾驰而去。 芷袂小心地抬头看她脸色,轻声道:“其实不去也好,外面又很危险。” 卢曲平没精打采地点点头,朝徐仰的方向望了一眼。 明知道她还是想去,那是一种陌生的生活,张扬狂乱、肆意暴烈,芷袂根本就不喜欢,于是拉进卢曲平的衣角,跟她走进门,盯着她失落的脸,向老天发愿谢迈凛千万不要来。 谢迈凛还没来,抓卢家大哥的人倒先来了。这天卢曲平正在后院练功,听见堂前内外一阵声响,仆人咚地一声推开院门,大喊让姑娘去看看,不好了,出事了。 卢曲平带上刀冲出来,临到过门被站在那里看的芷袂抱着拦下来,不由分说先夺了她的刀,藏在身后,这时庭前的人看到她,示意她过去,问了身份,把缉捕令展开,对她道:“你识字儿吧,给你们家老头念念。” 第93章 她转过头,才看见父亲坐在椅子上发抖,气得胡须一翘一翘,而嫂子正昏倒在椅子上,几个侍女往她脸上洒水。卢曲平读了读缉捕令,原来是给京道参事送礼之事发了,现下被捕审理,这倒不是什么大罪,上下使钱也就过去了,只是太迅速了,可能是那参事有了案子,一来二去被带出来。于是她便去安抚父亲,还好母亲颇识大体,签了字,领了吩咐,跟着去把东堂的铺子封上,此事便告一段落。 嫂子气性大,几日来哭天抢地,母亲虽在上下活动,倒不是为了儿子,而是要把铺子开起来,他们家做绸缎丝染,订单排到九月,闭一天的馆,便是拖一天的工期,好容易行当里做出信誉,更要好生珍惜。 也是许久不接手,母亲个人忙不过来,嫂子、父亲、二娘都不是靠得住的人,便要卢曲平去帮忙,卢曲平向来不安宅,总是心事浮翩,芷袂倒是很不同,里外操持,任劳任怨,日结晚上计单,一直算到寅时,母亲和芷袂点烛熬油,好是辛苦,卢曲平是想帮忙,可是一看账册就晕,一算数就头疼,独自一个人趴在桌上倒先睡着了。 这些天忙着铺子上的事,卢曲平也没有心思顾及其他。这日天刚亮,就和芷袂一齐出门去西街下货,迈出门没走几步,就看见晨光熹微中一人骑马疾驰而来,卢曲平还没认出是谁,就听见芷袂道:“这长街本就不该骑马,这群人真是无法无天。” 说话间,无法无天之人已来到近处,意气风发,来前拽缰绳勒马,骏马急停扬蹄,他笑嘻嘻地,“走吧?” 卢曲平笑了下,又想起什么,转头看芷袂,芷袂抿着嘴,瞪向谢迈凛。 谢迈凛道:“现在总可以了吧,你哥哥一时半会儿出不来,不过你放心,我打点过了,总不会让他吃什么苦,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蹲蹲大牢给他点教训。至于你家的生意,也放了行,开了张,兴隆的军服都是你家接的单,也有生意做,再不济,我已经在票号存了十万两,息钱也总够你们开销。还有什么其他的?” 卢曲平倒是想不到了,她又看向芷袂,芷袂一手拉住她,抬头对谢迈凛道:“她不会跟你走的!” “你谁啊?”谢迈凛盯了她一会儿,恍然大悟道,“真是女大十八变。”他对卢曲平道,“怎么,她现在做你的主了?” 芷袂插话道:“现在卢家正是风雨之中,离不开她,家里人都需要她,她不会跟你走的,她也不想跟你走!” 谢迈凛没答话,转头看卢曲平,芷袂也紧张地看向她,只见她眉头一点点皱起,倔强的嘴抿着,慢慢转头,对芷袂道:“你不能告诉我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哥不行,你也不行。” 芷袂脸色一变,眼眶红起来,谢迈凛瞧好戏似的,挑挑眉毛,吹了声口哨,朝卢曲平伸出手。 卢曲平转头看他,芷袂拉住她,哀声道:“晚些……晚些再走吧,天要下雨了,今天要下大雨,路不好走的。” 卢曲平低低头,转脸对她道:“再见。” 说罢接过谢迈凛的手,一把被拽上了马,坐在谢迈凛前面,她转头对谢迈凛道:“我不喜欢侧着坐。” 谢迈凛噢噢了两声,无奈道:“知道了小姑奶奶,让你坐马车你不坐,就先将就会儿,等下到了驿站这马给你,你去天津。” “那你呢?” “我本来不回阳都,但来都来了,我总要回趟家吧。”谢迈凛笑笑,“不然说不过去。” 芷袂抬头看着郎才女貌同马交谈,如此近的距离,额发交缠,脸色越发难看,谢迈凛转头看她这张愤愤的脸,倒笑了,不明白她闹什么,芷袂却对卢曲平道:“你没有良心,你只顾自己,阿妈这么辛苦,家里这么飘摇,你却只想着自己!”卢曲平脸色便有些羞惭。 但谢迈凛却已拽起缰绳,拍了拍马,对她道:“你错了,她这是为国为民,你慢慢悟去吧。”说着挥鞭打马,一马两人便朝来处奔去。 天光方亮,沉沉雨云已到,忽地在天边滚起雷,远方的雨随着风飘到此处,芷袂独自站在雨中,头顶聚来厚厚的云层,在这个普通的清晨,她手里还攥着下货的单票。 *** 安顿了诸事,谢迈凛总要回趟家,谢连霈的腿还没有好利索,先坐进了马车,他看见谢迈凛和驿站诸位有说有笑,高谈阔论,真是意气张扬,赌坊老板小跑着过去,对谢迈凛道:“公子,您吩咐的事都安排好了,钱放我这里您放心。” 谢迈凛笑笑,偏头看他,“不放心我就不给你,给你自然是放心。现如今你看我,也总好过当日,毛头小子一个,总没叫你给我的钱亏没,是吧?” 那人急忙赔笑,眼睛都发着亮,“您这么说就太折煞我了,能给您办事小人求之不得,咱这给的每一个铜板,早晚要砸死他们外邦人的,要没您,小人哪有这个机会。” 谢迈凛大笑,揽过他的肩膀,那人受宠若惊,整颗脑袋发着红,谨小慎微地瞧谢迈凛。 谢连霈摇摇头,叫人放下轿帘,眼不见为净。 马车一动,他又按捺不住掀小帘看,估摸着那一群少年人自有相会处,瞥一眼看看他们跟上来没有,却扫一圈,没见到人,便悻悻地缩了回来,不知谢迈凛又哪里忙去。 谢迈凛没去哪,车还正动着,谢连霈就看见面前帘子一掀,谢迈凛弓着身钻进来,找个位置坐下,倒是不客气。谢连霈瞥他一眼,本不想搭理他,但嘴巴已先说了话:“你来干什么?” “我不能坐吗?”谢迈凛把腿伸直,松松筋骨,“这么小气的。” 谢连霈咬咬牙,“你不用老是带着我,好像我是个累赘,我知道我腿还没好,就算好了将来也是跛子,嫌我没用你就直说。” 谢迈凛转头看他,眨巴两下眼,“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我听见你跟宋之桥说,想送我回家。不然你这次不过回家拜访,何必带上我。” “不带上你怎么行,你娘会想你。”谢迈凛很认真地说道,“你毕竟是她的长子,是我的弟弟,我回家怎么可能不带上你。至于我跟宋之桥的话……你怎么老是出现在一些我意想不到的地方,你这爱到处钻的毛病得改改了。” 谢连霈身体一直,冲他道:“你管我!” “哎你急什么?”谢迈凛又觉着好笑,“反正我也是要问你的。”说着手臂放着膝盖上,朝前靠,盯着谢连霈,谢连霈就害怕他这样,害怕他正经起来。尽管在危险时看一眼便安心,但私下里却是万万不想见到,他喉咙发紧,不敢看谢迈凛的眼睛。 谢迈凛问:“你要不要留在家里?” 这话问他,语气平静,莫名有些怜惜,许多年后谢连霈在牢狱中等死,回想起这个时刻,反应过来就好像驾着马车朝悬崖疾驰,谢迈凛问他要不要下马。是他唯一的机会。可是那时候对谢连霈来说,谢迈凛这个人,他的一切,对谢连霈来说如同狂风骤雨,在谢连霈的人生再未遇到第二个人有这样的气度和感染力,他无法不为之倾倒,他也是众多为之倾倒中的一个,谢连霈敢确定,当谢迈凛认真地盯着某人看时,没有任何人能拒绝他的任何要求;这些已足够可怕,而那些深藏不露的,隐而不发的,那些他们的秘密,那些只有他看得出的苦痛与暴戾,才将他牢牢地绑在谢迈凛身边。 无论如何,当谢迈凛问出这句话时,即便谢连霈再回头活一百次,那时候他都会回答: “不要。我要跟你去。” 谢迈凛听了,并不甚惊讶,只是点了点头,把腰间的玉佩摘下来给他,“那以后这个就由你来拿,山风盟的事以后你来办。”谢迈凛凑近他,轻声补充道,“这是私事,我只信家里人。” 谢连霈接过来,点点头。 到宅已是近黄昏,早有管家笑呵呵地等在门口,跟在下车的谢迈凛身后,对他道:“小少爷烦您多等等,饭菜还没有备好,咱们先去给国公请安?” 谢迈凛不在意地摆摆手,往里走,“不打紧,先让人把我行李放了。”说着转头一看凤水章没跟上来,就吹声口哨叫他来。 凤水章头回进这么大的宅子,有些找不到方向,被催了才小跑着赶过来,一边提身上的行李一边不好意思,到了近前,谢迈凛一把揽住他,轻声道:“我把你小子买进来,做什么的你知道吗?” “知道知道。”凤水章额头上出了些汗,“只是我以前在海边长大,没见过阳都这样的宅子。” “姜穗宁的大宅也差不多,你可得好好学。”谢迈凛拍拍他的肩膀,“那小子骄矜得很,你要是跟在他身边,可不能这么毛手毛脚。”说着指指管家,对管家道,“谢叔,我带这小子回来就是留给您帮我调教的,学些规矩,我要送人。” 凤水章局促地问:“哥,那我要是学不会呢,不给你丢人了?” 谢迈凛道:“你放心,我送的东西,不要说人,就是个废纸团姜穗宁也会好好收着。你到了以后也不必特别做什么,留心点他的动静就行,他虽然没心眼,但他家里人做事细致,不过你底子干净,没什么好查的,不用怕。” 第94章 凤水章这才点点头,举着行李问,“那哥,我这个给你放哪儿?” “就前面。”谢迈凛伸手一指,却发现不大对,转头狐疑地看管家,“怎么回事?” 原来这房子已经改了门头,换了棱窗花饰,浑然已是新人住的,谢迈凛看管家面露难色,还未追问便听见一阵客套的笑声,转脸一看原来是二夫人,正赶着朝这边走,又道:“三少爷回来了,不早说,你看家里连菜都没有备下。” 谢迈凛沉着脸,嘴角笑了一下, 说话间其他的随军已经进了邸,分列站在谢迈凛身后。兵营的随军当然不比普通宅院的随从小厮,各个金刚面肃穆眼,端的一副庄严凶相,站在气势逼人的谢迈凛身后,一齐朝二夫人看过来。 一时间二夫人停了脚步,扯着嘴角笑笑,解释道:“新来的侍妾年纪小,睡哪里都做噩梦,怀着身孕本就辛苦,一来二去伤了身体。请了风水先生来看,只有此处合适安静修养,我看三少爷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就先安排她住下,三少爷别怪罪。” 管家一看两边,也调和着居中站,对谢迈凛道:“三少爷,您看要不要我把后面的……” 谢迈凛一把推开他,身后的随军齐齐向前迈了一步,二夫人的脸色煞白,身边的仆从也都害怕起来,谢迈凛笑了下,道:“我不在家,也总有回来的时候,给我安排其他的住处了吗?” 二夫人皮笑肉不笑,“正收拾着呢。” 谢迈凛转头回自己房间,“我看这里就挺好的。”他对二夫人,“我自己把这里清清吧。” 一看谢迈凛要强闯,二夫人急忙向前几步,呵斥他:“不过是个小女儿家在住,你当真要如此凶蛮?” 谢迈凛也不理她,站在门口扬扬下巴,后面一个随军一脚踹开了门,众人阎罗一般站在门口,里面桌前一个绣枕的美人惊了一跳,猛地抬起眼,忽闪忽闪地望过来,看到这许多人,又看到谢迈凛,脸红起来,小心翼翼地站起身。 二夫人赶到他身边,定定神道:“金阳,这是十三姨娘,你还没有拜见过。” 谢迈凛朝里走,那年青女子羞怯地背着手,咬着嘴唇,不敢抬头看,二夫人气得瞪圆双眼,不敢相信谢迈凛竟堂而皇之闯进姨娘的阁房,成何体统。 女子低着头站在桌边,谢迈凛走到她面前,四下看了看,竟然叹了声气,女子好奇,抬起头看,谢迈凛正无奈地看着这闺房陈设,发现她在看自己,便转回头,摊摊手笑了一下,女子慌忙低下头。 谢迈凛道:“你墙上的画掉了。” 女子去看,原来是一副春山闹溪图的一角挂绳断了,谢迈凛示意,一个随军走去,两三下把画挂好。 谢迈凛退后一步,但仍站着,只是嘴上道:“给你请安了。” 女子飞快地抬眼瞥他一下,轻轻点了两下头。 谢迈凛转身出了门,二夫人一双凤眼怒目而视,站在道旁指着他,“真是大逆不道,你胆敢如此无礼,还有没有家规,姨娘的房间也是你想进就进的,你眼里还有没有你父亲!” 谢迈凛本目不转睛地走了过去,听到这话,折返回来,走向二夫人,朝她逼近几步,众人瞠目结舌,二夫人也惊得一时忘记言语,桃花一样的脸上满是惊愕,仰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谢迈凛。 谢迈凛皱着眉头,盯着她:“你为什么总是逼我?” 二夫人张张口,气若幽兰,却说不出话,一时没有挣扎。 “我知道他腿受伤你怪我,但我也没有办法,人在外有些事身不由己,你管这个家不容易,你放心,我没打算给你添堵。” 说罢深深望了她一眼,转头离开,经过凤水章时对他道:“你留下。”走到门口吹了声口哨,呼来白马,翻身而上,众人跟上,谢迈凛对管家道:“你转告我父母,我来过了,有急事要去河北,多珍重。走了。” 夜色中,一队人马奔驰而去。 二夫人惊魂未定,头发乱了几缕,现下被人搀扶住,才腾出手来理一理,抹着鬓发,轻声喃喃自语:“混小子……” 谢连霈赶来的时候,谢迈凛已经在门口下了马,店里的小二牵马不熟练,正要拉去对面的客栈暂停,这地方看着也不是个大店,没地方给马停,谢迈凛选这地方吃饭,真是为难店家。谢连霈下了车,从仆人手中接过拐,朝门口走去,谢迈凛抱着手臂靠门等,见人到了,就招呼找张桌子。 这家吃面吃驴肉的小店虽不大,倒是坐得满,没几张空桌子,刚巧有张整理好的桌,小二请他们过去,放下一壶茶。 谢连霈四下看看,只觉得吵,他拿过单,看了眼谢迈凛,悠悠地问:“你回阳都,很多人想请你吃饭,何必选这个小地方?” “唉,我每天应付场面就不累吗。”谢迈凛倒茶,“反正明日也就走了。” “她跟你说什么了?让你有家不能回。” 谢迈凛笑笑:“还能说什么,我跟她关系一直都很差,算了,眼不见为净。” 谢连霈面色有些难看,想了想道:“你不要太往心里去,她这个人就这样,心眼小,刁钻,爱难为人。” 谢迈凛抬头看他,也不附和,也不搭腔。 谢连霈随便点了些酒菜,交给小二,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东角这边的桌子渐渐空了,谢迈凛有些犯困,托着下巴在桌面上竖筷子,竖了倒,倒了竖,也只不过是消磨时间,菜点上来,谢连霈开酒,留意到东角来了一桌人,其中有人叫了声“小二”。谢连霈正要给谢迈凛倒酒,看见谢迈凛听了这一声,猛地一僵,脸色骤变,顿失血色,而后慢慢地转过头看向东角,谢连霈也跟着看过去,那边的八仙桌坐了三个人,领头的身材高大,面色刚正,伏虎臂,宝塔身,而另外两人同样看起来颇有些练家子的功夫,三人气势轩昂,衣着简朴,虽则面庞平平,但谢连霈隐约觉着不像是本国人。 那三人也注意到了谢迈凛,领头那个警惕地笑笑,点了下头,又继续叫小二。谢迈凛转回头,刚才还苍白的脸色逐渐满面红光,端着酒杯送到嘴边,克制不住地低笑,谢连霈莫名地十分紧张。 他正要说话,只见谢迈凛已经站起身,拿着酒走过去,在空着的板凳上坐下,酒往桌上一放,对那人笑道:“这位老兄,相逢就是有缘,我看你颇合眼缘,不嫌弃的话这酒就算在小弟的账上吧。” 那人上下扫了谢迈凛几眼,拱拱手笑:“这位小公子气质出众,人中龙凤之姿,多谢抬爱。”说着摆摆手,让一个随从走开,腾出一个位置,又请谢连霈一道坐过来。 左首随从给桌上几位倒酒,那人便问:“公子怎么称呼?” “无名之辈,不足挂齿,时至今日尚未建功立业,名字也没什么好记的,倘若将来有一日出人头地,老兄你自然会知道我的名字。” 那人抚掌大笑,赞叹道:“真是少年英雄。” “你不像是本地人啊。”谢迈凛道,“既如此,我叫你一声老兄总可以吧。” “自然。你眼力不错,我的确不是本地人,但我给自己起了个名字,行走此地时常用,不妨你也叫我‘屈徒’吧。” “什么讲究?” “我读贵国诗书,尤崇屈原,倾慕其气节壮美,慷慨豪悲,我有意效贤,誓做国家肱骨,故有此名。” 谢迈凛点了两下头,又问:“你对我们的诗书懂得很多,怎么,你很喜欢我们这里吗?” “自然,千里江山壮阔,大好的天地恩赐,土地肥沃,山川秀美,人杰地灵,确实是好地方,出生在这里,是天赐的福气,所以你们有才子美人。” 谢迈凛眯眯眼睛看着他,“那你不如下辈子生在这里。” 屈徒笑起来,摇摇头,“不不,你们有个故事,叫橘生淮北则为枳,千里江山,要是我们的就最好,我自己在这地方生活,岂不是背同胞于不顾。” 谢迈凛噢了一声,笑道:“我明白了,我们生在这里,其实配不上这些好东西,只是阴差阳错交了好运而已,要是你们的人都来这里,都享受这好山好水好天地,就最好不过了,对吧?” 屈徒饮口酒,笑了声,“你也可以这么想。” 谢迈凛唔了一声,笑嘻嘻道:“你挺冒犯人的啊,不会带兵打过我们吧?” 对面的随军闻言立刻警惕起来,伸手去桌下摸,屈徒转头看随军一眼,止住了他,又微笑着转回头。 “我说是,又怎么样呢?” “不怎么样啊,难道我在这里跟你拼了?”谢迈凛两手一摊,笑着问,“你就不问问我怎么看出来的,说不定我也是走行伍的呢?” 屈徒点了下头,“这我倒不奇怪,在你们这里有两类人我记得很深,一类是侠客,见过一些,都是放荡不羁之流,散漫成性,虽看不上我们,但对你们也发挥不了什么作用,俗话说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他们单打独斗惯了,武斗同战场真是天差地别,所以他们用处不大。至于你,你们这样的青年人,贵国现下多得很,伴随着改制军姓,你们这一代人好勇斗狠已到了巅峰,少年青年不思学业、不谋生计,反而各个欲投行伍,以战争为荣,实在是很可怕的事——对于你们,这不是为国长久计。” 第95章 谢迈凛一抚掌,指着他道:“你还知道改制军姓的事,看来你耳聪目明得很啊。” 屈徒道:“这是大事,街边商贩都知道的事,不是什么秘密,谢华镛大将军最后能做的事也就这些了,往后就是年青人的天下了。” “什么年青人?你说‘好勇斗狠’的我们这一代?” “是啊,国家凋敝,无所事事便要恨了,”屈徒叹气,仿佛十分忧虑,又像是在点评史书上一段不相干的故事,“尤其以谢迈凛为首,鼓噪起这阵尚武的风气,实在是很不该。” 谢迈凛正要说话,那边谢连霈却先插了嘴,皱着眉问道:“你知道谢迈凛?” “还有谁不知道他吗?”屈徒撇撇嘴,“我虽没见过他,但他这类人我是知道的,凭借百姓情绪不良崛起的暴徒。可把矛头对准我们,并不能解决贵国内部长久的问题,只可惜贵国有识之士难以左右,大局已被这样的人挟持,可悲可叹。” 谢连霈打断他道:“谢迈凛是我们的人,就算我们要追随他,也是心甘情愿,和大局有什么矛盾?!” “你这样的人自然会如此想,因为你年轻、气盛、希望一步登天,虽然你们现下出路少,百姓多缺银钱,地方也常有压逼,但比起脚踏实地地读书、做工、谋求出路,反而愤怒于我们更加痛快,这便是我说的‘挟持’了。” “但……” 谢迈凛转向谢连霈,对他道:“你急什么?” 谢连霈话头一停,闭上了嘴。 谢迈凛又看向屈徒,“你的意思我听明白了,但你要知道,要是你们没有烧杀抢掠那么多东西,要是不用赔你们钱,也不必像你说的——‘过得不好’。你不能抢了别人家,又说他们伤心愤怒过度,这就有点扯淡了老兄。” 那随军插话道:“成王败寇,战场上真刀真枪……” 谢迈凛猛地盯过去,伸手指着他,压低声音道:“闭嘴,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随军被震得一惊,倒真不敢开口了,反而去看屈徒拿主意。 屈徒只是笑笑,对谢迈凛道:“但他说的也没错,都是过去的事了。” “嗯。”谢迈凛点头,“都会过去的,也正常。过去的事要过去,未来的事还要过来,世道如此。” 屈徒道:“公子你年纪轻轻,如此有见识,如能为国劝诫,想必是贵国大幸,不至于落入谢迈凛之流手中。” 谢迈凛唔了一声,又问:“但假如有朝一日谢迈凛真的鼓动起了全国之力,你会怕他吗?” 屈徒沉默了片刻,笑笑:“自然不怕。” 谢迈凛却道:“可你老啦,你们下一代,不知道怎么样呢?” 屈徒没有说话,谢迈凛跟他碰了碰杯,只道:“算了,未来事交给未来的人,你我今日不过喝杯酒,能怎么样呢?” 屈徒一饮而尽,又扫视了一眼谢迈凛,“恕我冒昧,在下总觉得公子眼熟。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谢迈凛笑笑,“老兄你走南闯北见的人多,我再平凡没有了,眼熟也是正常的。倒是你,看着像个饱读诗书的文化人。” “‘像’?公子的意思是在下并不是了。” 谢迈凛饮尽杯中的酒,盯着他的眼睛,笑起来,跟他碰了碰杯。 桌上,谢连霈一直都在观察谢迈凛,从没见过谢迈凛如此紧张,尽管面上依旧有说有笑,但那微秒的神态差别自然逃不过谢连霈的眼睛,在成熟危险的屈徒面前,或许谢迈凛还稍显稚嫩,但生长的气势已有锋芒凸显,令人不能小觑。谢连霈几乎没怎么吃饭,桌上其他人也只是在饮酒。 直到屈徒等人起身告辞,谢了请客,朝西边去,就此了了这一场萍水相逢。 谢连霈盯着屈徒走出门口,看着他上马,不经意回头又望了眼谢迈凛,才扬长而去。再看谢迈凛,倒把谢连霈吓了一跳,谢迈凛面上沉郁无比,却压不住笑意,他弓着背握着酒壶,脸色显出一种残酷的喜悦,他的耳朵尖发红,手脚都不安分地晃,看起来十分亢奋。 忽地他站起来,把银子往桌上一扔,转头就走,谢连霈忙抓起拄杖跟上,小二叫住他们说要结账找钱,谢连霈看哥哥走出去的背影,便道不必,跟了出去。 路上谢迈凛一言不发,脚步倒快,谢连霈跟得有些吃力,轻微地喘起来,用力的脚发起麻,但谢迈凛已完全沉浸在某些思绪中,只顾着自己走,笔直的背影如一道沉重的闪电,速度快步伐重,脊背紧张地绷着,体内如同埋伏着一股巨大的能量,无处宣泄。 他闷头直走,一路进了旅店,上了楼,大力推开门,进来之后在这小天地反而坐立难安。谢连霈跟进来,关上了门,眼看着谢迈凛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手握成拳又展开,皱着眉头,却勾着嘴角笑,笑得并不开心,只能说是兴奋,喃喃自语道:“你知道他是谁吗?……你知道吗?” 谢连霈轻轻摇摇头。但哥哥并没有看他,只是自己说话,“他妈的……我认识他,我今天见到他了……哈哈,真是太好了,他没有死,他活得这么好!”谢连霈看着谢迈凛,干咽了一下,那边谢迈凛仿佛才留意到他,一步迈过来,冲得太快,一下撞到他,他抵在墙边,哥哥双手猛地压住他的肩膀,也蹭到了墙,他甚至听到哥哥骨结擦过墙面的声音,他想哥哥的手一定出血了,但哥哥完全没在意,如同沸腾的水不在乎自己烫不烫一般,死死地盯着他。这样狂热的兴奋猛地感染到了谢连霈,他毫无头绪,却也忽然高兴起来,哥哥盯着他的眼睛,谢连霈意识两人之间几乎没有距离,听见很近的呼吸声彼此交错,缠绕在一起,分不清你我,脸腾地一下烧起来,他看到哥哥眼睛里自己的笑脸,如出一辙的兴奋,他重新去看哥哥的脸,莫名其妙地有些着迷。这时,哥哥的眼神却移开,向下看,好似一下清明起来,要松手,谢连霈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哥哥往后退开,转开脸,深呼吸,兴奋也烟消云散,好像从未发生。 哥哥转回脸,哼笑了一声,走出门去呼朋引伴。哥哥想呼朋引伴的时候,到处都是朋伴。 谢连霈独自呆站着,慢慢沿着墙滑坐在地上。 有人从门外探进头,问他:“弟弟,我们去……”说着比了个下流的手势,“你去不去?” 谢连霈摇摇头。 第50章 淬血枪-12 ========================== 午后日头顶起来,窗外的蝉约好似的叫,左一唱又一和,喧喧吵吵,把天闹得更热了,女子睁开睡眼,小寐后正昏昏,瞥了一眼窗外,秀眉一蹙,把手臂从男人身边抽开,起身下床,拽下屏风上挂的丝披,随手松松一裹,走到窗边,白玉似的手伸出热地儿来,取了撑杆,放下窗子。 她走回床边,搭在男人身上,轻轻摇了摇,叫他起床,却不见他动静,他醒时是个俊丽的聪明人,年岁到了总有些勾引女子的把戏,正乐此不疲地上演,于是眨巴眼的时候看着太厉害,太聪明,倒是让人心生顾忌,不如睡着时,看着天真懵懵,只是个美丽青年。 他却不醒,甚至不大耐烦,转过去脸,她俯下来,在他耳边轻声道:“我相公回来了。” 谢迈凛猛地睁开眼,翻身便转下床,拿起靴子穿,刚穿上一只,再去看她,只见她笑意盈盈,温柔地望着他。 “你怕什么?” “我不是怕。”谢迈凛道,“我是不想大家都麻烦。”他笑起来,把衣服靴子一并穿好,起身拿过外袍,甩开穿上,扎起长发,系上腰带。 她也站起来走过去,帮他系腰带,低着头看他腰间的玉,食指尖敲敲,“你出生入死戴这么好的玉啊。” “家里人说开过光的,保平安。”谢迈凛便随手解下来,弯腰平着看她,“送你好不好。” 她推开,“你家里人送你的我可不敢要,好像我多么贪似的。” 谢迈凛笑起来,她上下看他,没忍住伸手掐了下他手臂,谢迈凛嘶了一声,捂住胳膊。她坐到桌边,倒了茶,幽幽道:“谢公子,你哪里都好,就是不懂情趣。” “喔?有这样的事。”谢迈凛坐到她对面,“那你教我。” “你就不懂得这男女相处,顶要紧的是撒娇撒痴,撒得人意乱情迷,才能情深义重呢。”她端起茶杯放在嘴唇,“你年轻、讨人喜爱,但是要多说些娇话,像我这样年岁稍长的人可最喜欢。” 谢迈凛不屑道:“我做不了,也懒得做。”他接过对面递的茶,“欢好又不是只这一招。” 她掩面笑起来,“说得也是,技多不压身嘛。” 门口响起一声敲,随兵轻声催启程,谢迈凛应一声,站起身来,她眼睛跟着他转,“路上要去多久呢?” “湖南这几日大雨,冲了路,再快马加鞭也要二十多日吧。” “你一路多小心。”她又问道:“你什么时候再来赤峰?” “总会有时候的。” 谢迈凛把外袍穿上,她看着他要走到门边,犹豫半晌才开口道,“那我……”谢迈凛转过头,她轻声道,“我公公身体不好,在狱中需要人照顾,弟弟也是个笨的,欠的债虽然你帮还了,但现今缺条胳膊也找不到安生的法子,至于我那个不成器的相公……” 第96章 谢迈凛停在门口,想了起来,噢一声,“差点忘了,你放心,必定为你安排好。”谢迈凛说罢啧了声,“说句不好听的,你家男的不怎么中用啊。” 她面露难色,苦笑一声,“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嘛,当年我爹出了事,娘亲又重病,没有我相公,恐怕我们三人早就饿死街头了。” “你相公二十两买了你,还不是趁火打劫?”谢迈凛说到这里笑起来,“哦,我好像没立场这么说。” 她轻轻摇头,“你对我不曾凌辱,更不曾打骂,实不必跟我相公比。” 谢迈凛转身出了门。 她叹口气,低下头沉思,扶着桌边,盯着自己的手指,忽然门一推,谢迈凛又返回来,站在门口,背着光,问:“他要是死了呢?” 她猛地张开口,又不知该说什么,慢慢抿合口,好半晌,才抬起头,摇了摇,“不好。” 谢迈凛嗯了一声,关上门走了。 她独自坐了好半天出神,直到门口喧闹起来,午后人来人往,日头也不那么烈,听见屋外有人在叫卖消热的冰袋,她换了衣服拿上钱,出门去。 小楼三四层,院外进来的小贩仰着头,站在院中举着冰喊,热得脸上一层层汗,也只是用袖子胡乱一抹,来往行人擦着他的肩朝楼梯上走,扇扇红娟门推了开,女子们摇着扇子走出来,就着坐在廊边长凳,扭身趴在栏上往下看,细长的手臂缠着披纱,戴着红绳铃铛串,叮铃铃地响,不一会儿便聚着一群笑语盈盈的美丽女子,沿着栏坐着站着,东往西看,院外又进来个柱竹竿的瞎子,挂一个破布囊,举一道寒酸的幡旗,上写“千金圣手”,问谁要看看妇病。 当下便有个女子一碗水泼下去,笑骂道:“呸,老色胚,你瞎还知道往上看啊,倒是不耽误。” 众人嬉笑起来,一个女子叫那卖冰的,“哎,你拿三个冰袋给姐姐们。” 那卖冰的喜笑颜开,鞠着躬叫奶奶,道谢着便拎出冰袋,又个女子叫跑堂的,“你下去给奶奶们拿上来。”说着扔去一锭银子,跑堂的把抹布搭在肩上,手脚伶俐地接住,嘿嘿笑道:“各位奶奶放心,咱这地儿就是伺候奶奶们的,不能让您的月份钱白交啊。”说着跑下去,拿过冰袋,给了钱,腿脚灵便,转头又跑上楼。 东边一女子拢着胸口的衣服,指着他道:“你们堂内要是不白拿钱,就把那瞎汉赶出去,白白给他瞧去。” 跑堂的笑道:“奶奶这话不好,咱们这地儿说到底是客栈,不关门,哪能挑谁进来啊?” 楼下一个书生正背着行李出门,听见这话转过头,双颊通红,愤愤道:“你们也叫客栈?!真是进了妖精所,店家你要还想诚心做生意,趁早把这些风尘女子赶出去,破落不堪,有辱斯文!” 门边刚回来一个看场的力夫,抱着手臂靠墙道:“老兄,你酸什么劲,又不短你吃穿。姑娘们离家也有自己的难处,不讨你的钱,又不吃你的饭,自己寻生计,你看着一表人才,怎么还落井下石呢。” 上面有个女子笑起来,摇着扇子对周围其他女子道:“还‘一表人才’呢,昨晚上抱着老娘的脚亲呢,非叫我娘,我哪来这么便宜儿子呀。” 女子们花枝乱颤地笑起来,男人们也揶揄地瞧那书生,把他看得脸臊,浑身发颤,骂到什么妓院什么表子就跑了出去。 力夫又问瞎子:“你怎么着,来讨钱?” 瞎子得意洋洋道:“不讨钱,要讨也去妓院啊,讨你们这散落的可怜人才赚几个子儿。” 力夫嘿了一声,便捋起袖子要来捉人,只见那瞎子往旁边一闪,摸着自己的胡须,“嘿嘿,你匹夫可不要来碰我,仔细脏了我的手,我可是给谢迈凛大将军把过脉的人。” 众人一起喝起倒彩,你一言我一语地笑他,声势热闹一片,瞎子挥着手,指指自己的鼻子,“怎么,你们不信?你们不知道谢迈凛是谁吗?” 力夫斜他一眼道:“谁不知道谢迈凛,你少来唬人。” 楼上有个手里做穿金珠活计的女子也往下看,“就是,前些日子他们在红冈打仗,也就刚回赤峰没几天,那庆功宴摆得,两条街的流水席,我看你别是忝着脸去蹭个席,远远看了一眼谢迈凛,就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瞎子急了,举手发誓,“谁骗你谁孙子!我不光见了谢迈凛,我还见了他身边的副将,你们知道是谁吗?告诉你们,宋小将全名宋之桥,你知道吗你。” “我知道啊。”西边一个女子道,“谢将军和宋副将形影不离,哎,听说谢将军长得极其俊美明艳,宋副将倒是温文尔雅,可是真的?” “哈哈哈,”一女子推她,“他是个瞎子他怎么知道。” “都别吵,别不信我,我不光知道他俩,我还见了那个女将。” 力夫皱眉问道:“什么女将?” 跑堂道:“听说战场上有个女的,很厉害的。” 力夫不屑地撇撇嘴,“怎么可能。” 众人七嘴八舌起来。 她本来买了冰,转身要回屋,听了这许多都兴致缺缺,不过当下倒是有些好奇,留了步,想想还是问瞎子道:“那个女将,什么样的?” 旁边的女子看她,“姐姐,你可别信这瞎子,他就是个走街串巷骗人的。” 瞎子倒喊起来,“这位奶奶你问得好,那女子真是好姿色,飒爽英发,我虽然看不清,但模模糊糊瞧着个影儿,那身段,嚯,真是利落!” 众人都叫他别扯谎,她倒是抿抿嘴,没忍住又问:“女子能上战场吗?” 瞎子来了兴致,一抚掌,高声道:“怎么不能?那位姑娘可真是厉害,别的不说,就说上个月血战红山脉,都传遍了。说是咱们的将军百里突袭,一千二百匹黑马日夜兼程形成包抄,在莲云阵地围剿达尔塔丹,十五个分寨四天连根拔起,他们那套什么‘分点扎,响应援’的计策根本用不出来,咱们有奇兵天降,更有‘三三回合’,硬生生将战场切成五个区,三大域,要说咱们谢将军厉害呢,真真天才主将,玩弄敌兵于股掌之中,攻城夺寨如探囊取物,计策精妙,成竹在胸,高瞻远瞩,布局谋划如神,遣兵调将如鬼,奇兵突袭如风,摧枯拉朽如雨,区区部族何足挂齿,不消半个月已经打到他们主城楼下。 但坏事就坏在这里,那城池堡垒是那达尔塔丹重金建造,依托山势险要,有地势大利,那群异贼又破釜沉舟,誓死守城,笃定我军深入腹地,吃不消风沙酷暑,敌不过粮水短缺,缩头乌龟一般躲在城中。我军追逃兵而至时,这群人不敢开城门,竟连自己人也见死不救,真是没骨头。 一拖也就生生拖了十七天。眼看着几轮攻城不下,几番谈判无效,也是天不助我,十七天更是一滴滴雨都不见,一丝丝风都没有,尽是烈日暴晒,粮草送不到,水也越来越少,咱们的兵是出了名的忠心,挺了这许多日子,几万张口,眼看着不得不撤兵。 也就是这一天,谢将军决定发动最后一次攻城战。咱们实话说,耗费这许多天,一个在外,一个在内,一方固然已是精疲力尽,另一方又何尝不是弹尽粮绝呢,用兵至此,人之机关算尽,岂非不是全凭天意。夜半攻城,一夜啸啸,石车不停,人力不休,三面五口八道关打得是昏天黑地,从夜里打到凌晨,从晨间打到午后,堆的尸体层层摞,我方往前冲的、等云梯的、走绳索的、挂石包的,你方跳下的、拽下的、捅下的,一起砸在云梯边,抱做一块儿死,真真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血流到一起,分什么敌我仇亲。数道关口,也是几易其手,分寸土地,堆满血肉之躯,都是拼这最后一口气,谁也不敢停,谁也不能停,谁说不是谢将军自从戎以来遭的最大难? 转眼日落西山,西北风一刮,天尽头都是血红色,就这虹彩里,谢将军在战壕里,隔着土头看对面城楼,眼见这守城大将也是举刀站在楼头,大喝着领人退敌,是了,到此地步,双方主将自当一马当先,位于前线为士兵提振信心,硬生生挺过鏖战。但他这么一现,可算是着了谢将军的道,谢将军当即调拨残余主力攻东西两门,把这前门楼的口撤得七零八落,那边自然也拨人前去东西两侧应付,眼看着谢将军这边人数少去三中之二,对方更是士气大兴,誓要在日落之时尽退我军,活捉谢将军。这正门双方都已疲惫,东西两侧战场对方优势也越发得大,那大将更是嚣张,明明也是久未饮水,食宿无味,干着喉咙也叫嚣要活割谢氏骨,生啃谢氏肉。咱们谢将军倒是任由他喊,天色还亮着。不过任谁,都能明白着瞧出咱们人已不多了。 就在天光昏沉之际,谢将军忽地站出来,在这城门楼下,提着剑,远望着对方,那边一时都忘了拿出弓箭,等反应过来便是那铺天盖地的箭雨,亏得是韦承义那些参将不要命地冲上去把谢将军拽扯回来,挣扎中谢将军还伤了手,这乱哄哄时,谢将军扭头冲后方喊道‘卢曲平呢?!他妈的卢曲平呢?!’ 第97章 话音刚落,只见黑天下,石车顶,忽地冲出一个人,那车顶可有三丈高啊,此人却一跃而出,其时正是日坠,昏天暗地只有夕阳残光,但见来人,凭空展臂拉弓,大雁高飞,独侠穿云霄,凌空处射箭,二十斤重弓,三斤铜羽箭,杀风而去,一箭穿心,正中那城门楼上的大将,一箭就了解他性命。 谢将军挣开众人,站在高坡上大笑,忽见后方一队人马直奔正门而来,势如破竹,对面主心骨已死,又见不知何处冲出一群养精蓄锐、杀气腾腾的士兵,当下便已军心大乱,自慌手脚,无心恋战,如沙塔一般被冲散了去,这固若金汤之城就此告破,此城既破,达尔塔丹气数已尽,在城之人死的死,降的降,更无一人反抗,上至大王,下至平民,无不拜服,达尔塔丹更是举全国俯首称臣,年年岁岁不敢再犯。当年厦钨侵袭我朝,达尔塔丹也在后方没少折腾,如今也是报了大仇,实在爽快!哎,你们这是什么表情,这可是我听街头报员说的,一字不差,一句不错,这样的事,哪是我能编得出来的?!” 众人连连赞叹,说起这个谢迈凛,又说起他功勋几何。 只有她手里抓着冰袋,听着听着,却默默记住“卢曲平”这个名字,不知这女子又是何种样貌,一时想出了神,手里冰袋掉下来,忙低头去捡,旁边坐着的一位姑娘扇着扇子打量她,轻笑道:“自古美人慕英雄,做将军的自然是英雄之中的英雄。” 她牵牵嘴角笑了下,见那姑娘朝外看,又疑惑道:“只不过这些道听途说的,哪来这么多战场细事呢?” 另一位笑道:“嗐,这有什么的,口口相传,定是有战场上下来的人传出来的呗。” 对面一位也道:“就是,我怎么觉着谢将军名声比一般的将军大些。咱们都也不知道这赢与不赢有什么差别,赶明儿打个举国震惊的大仗,才叫真出名呢。” 旁边一位姑娘软软推她一下,嗔怪道:“别胡说,等下让人听见了又说我们什么奸话。” 那跑堂凑过来道:“其实这位奶奶说的也没错儿,谢将军确实比寻常的将军出名,那主要是因为他在年青才俊里有名,那群人嘴碎,又好交往,动不动就拉帮结社,还不越传越玄乎,现下报国正是热头,诸位还是不常走动,不清楚呢。”说着又附身调笑道,“再说,人怎么传都要说句谢将军长得好,看来长得好也是容易出名啊。” 那位姑娘掩着面也轻声道:“那不跟咱们一样啦。”说着几人笑闹做一团。 她不说话,低头看着冰袋边缘的水浸手心,又默念“卢曲平”这个名字。真是稀奇呀,同一片天地里,还有这样一个人,真想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 来人又催了第三遍,姜穗宁胡乱应了一声,打发人出去等,自己则站了起来,又朝窗外看了眼,凤水章给他递了一杯茶。 军营里刚下训,宋之桥也坐在堂内喝茶,徐仰走进来看一圈,心下明白,笑起来,走到宋之桥身边,拿起茶喝,斜眼看姜穗宁,问道:“还等呢?天都快黑了,你回阳都得赶紧啊,晚上不好走。” 姜穗宁根本懒得搭理他,抱着手臂坐在一张台边,他的跟班和随兵也都一并跟过去坐下,像十来多跟着太阳开的向日葵。 宋之桥瞧见凤水章,也问道:“同心兄,凤水章你觉着怎么样,他也是有功夫的,给你当亲随,有些人就不必担心你安全了。” 姜穗宁可以不搭理徐仰,但宋之桥和谢迈凛关系太好,他总要给几分面子,也就掉过头,接了话:“我对凤水章自然不会差,我知道他跟韦承义都是金阳寻来的高手,凤水章虽然不能像韦承义那样上阵,我也不会亏待他,总有他建功立业的时候。” 在宋之桥身边的刘昌国哼笑一声,“我看湖南这地界压根儿就不适合你,还是赶快回去当姜家少爷好,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还有高官厚禄等着。” 那一台的人笑起来,姜穗宁嫌弃地瞥他一眼,“小爷当然要回去逍遥,你也别太高看自己,湖南这地界你刘昌国说了也不算。” 刘昌国还没说什么,宋之桥倒有些紧张,转脸安抚刘昌国道:“他都要回去了,你也别跟他一般见识。” 刘昌国本要还嘴,见状也不好多说,只是咂了下嘴,“你放心,叔父抬举谢迈凛做湖南副将,我其实心服口服,这一年多他东南西北都跑过,年纪轻轻有军功,按理说在这里给我做副手也是委屈了,但同窗情谊,我和谢迈凛一道,定能好好接叔父的班。” “呵。”姜穗宁一脸鄙夷,“你也配跟谢迈凛比?你不过刚刚从西圃大校出来,你坐学堂一二一读、跟在你叔父屁股后面学走路的时候,你知道谢迈凛在做什么?论实绩、名声、威望、才学、智谋,你哪点比得上他,我要是你,在自己的地盘有谢迈凛这样的神人为我参事坐镇,都该叫他一声祖宗。” 刘昌国猛地拍桌起身,指着姜穗宁喝道:“你他妈说什么?!你以为这里是阳都吗,容得下你扯屁?” 徐仰连忙起身劝和道:“哎哎别别,他一直都这个逼样,咱们都知道,姜家的人嘛,算了,他骄纵惯了,又没脑子,别跟他计较。” 刘昌国看看他,很给面子地出口气,正要坐下,姜穗宁歪着头啧了一声,“你说谁没脑子呢,姜家怎么你了。倒是刘昌国,你该好好问问你叔父,军姓改制的事推了多少年了,各地都改了,怎么你们刘家盘踞在湖南油盐不进,来使不回啊,真当湖南的兵都是刘家人了,西圃大校多少年,难道是给你们培养人的?长此以往你们还要反了天不成?” 只见宋之桥噌地站起身,看着姜穗宁,厉声道:“你有完没完?!” 姜穗宁一愣,气焰忽地弱了几分,又往窗外看了一眼。 宋之桥道:“你趁早赶路去吧,谢迈凛今晚不过来了。” 姜穗宁还想分辨几句,一看宋之桥的脸色便不好说些什么,又担心宋之桥向谢迈凛告状,只得忍了,悻悻站起身,不情愿地拱拱手,甩袖走出了门,跟班随兵们一并跟去。 徐仰出口气,“这人也总算结了学业回阳都去了,我以为他一辈子都要留在这里了。” 宋之桥坐下,摇摇头,“不会,他本来去年就该结业,不是谢迈凛回阳都做事,他才拖延一年吗。现也拖不下去了,姜家主家就他一个儿子,怎么都要回去的。”又看向刘昌国,“你别往心里去,他在学堂的时候不也这样。” 刘昌国却好久没动弹,半晌才开口道:“有些事在学堂听听也就罢了,只不过我们都已不是小孩子了,这其中利害关系,倒还真是不好说。” 宋之桥慢慢转过脸看他,“我怎么听你话里有话?” 刘昌国也扭脸看他:“你刚说谢迈凛不来了,当真?” 宋之桥不开口,眼神转了转,又问:“今天谁要你来找他的?” “叔父要见他。” 徐仰也察觉出不对,三人忽地沉默起来,恰此时,门一响,两个随兵推开门走进来,一左一右站立,谢迈凛迈进门,甩着马鞭,“不好意思,来晚了。” 宋之桥立刻站起来,急道:“金阳快走!” 几人还未反应过来,只见堂内外冲出数十名戴盔披甲的刘家军,拔刀围住几人,把谢迈凛请进内,不多时便将几人控制住。 宋之桥瞪向刘昌国,刘昌国慌忙举起手,“不是我!我真不知道!” 徐仰道:“你说你叔父让你来的!” “是啊,他就说让我约谢迈凛过来,我没带兵啊!”刘昌国站起来对着领兵的参将道,“你们这是干什么?谁给你们的命令?” “我。”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刘一筒装束齐整,按着腰间的刀走来,上下看看谢迈凛,道:“刘大将军有请,烦劳跟我走一趟。”他扫视周围,“谢副将的兄弟们,也一起来。” 谢迈凛笑笑,“刘阔搞这么大阵仗,我当然给面子。” 一脸懵的刘昌国还问道:“一筒哥,怎么回事?” 刘一筒只道:“小将军,请一起来吧。” 夜亥时,一刻,将军府灯火通明,大堂门内外站着披甲的士兵,堂口竖着刘家军旗,庭中桃树李树坠坠,浓郁茂盛,夜深幽静,室内一张巨大的湖南地形图纸,下有一张沙台,堆捏湖南境内的主哨连营,刘阔坐在台前,正在喝茶。他身长五尺,长脸薄唇,黄面皮,两道八字须,一双吊梢眼,脸纹纵横,灯下映照,明暗交错,如同一张名贵的虎皮,尽管已过天命之年,却不见半分年岁超然之感,反而更显威势煊赫,气势凌然, 一阵响声传来,刘阔抬头,看见谢迈凛一行人被押进来,他放下茶杯,指示道:“放开谢迈凛。” 于是捆住谢迈凛的绳索解了开,刘阔站起身,对着面前的椅子请了请,“谢迈凛。请。” 谢迈凛笑笑,转转勒酸的脖子,走过来坐下。 第98章 “其他人就绑着吧。”刘阔也坐下来,“但你不必,我独独十分给你面子。” “多谢。” “不必谢我,你有本事,有本事的人自重七分,他人也要重三分。不像他,现在还不明白。”刘阔道,又看向刘昌国,“复闵,你过来。” 刘昌国懵懂地走过去,站在叔父身后,刘一筒站去另一旁。 “叔父,”刘昌国小心地问,“谢迈凛可是犯了什么错?” 刘阔看着谢迈凛笑了笑,叫人给对面递了杯茶,又道:“谢迈凛,是你同窗,你好友,今天你要问,那我也明白告诉你,错谈不上,只是他跟我,终究站不到一条路上去。从他回湖南以来,不顾你我对他的抬举,担着副将的名,背地里做了不少自己的打算,试图在刘家军旗下另领新派,从江华到石门,从凤凰到炎陵,他倒是长了不少威望。” 刘昌国看看两人,犹豫了下,又请道:“谢迈凛身为副将,在省内各地督军也是分内事,叔父,还是先听听他怎么说吧?” 周边谢迈凛同党都已被捆束按跪在地,军中自有法纪,今日摆明便是大审,一旦审明,依军纪,当下谢迈凛几人活不了不必说,还有其他勾结人等一并查处严办。人人都看向谢迈凛,刘一筒想到严惩,多少有些不忍心,开口道:“将军,谢金阳虽在咱们这里做副将,但他们谢家毕竟还是朝廷军姓改制的主力推手,他夹在中间肯定有很多难处,他又年轻,会招人怀疑也是有的。” 刘阔转头瞧瞧刘昌国和刘一筒,哼笑了一声,又看谢迈凛,伸手用竹竿点点面前的沙盘,“既如此,谢迈凛,你有什么要为自己分辩,说吧。” 谢迈凛笑起来,端起茶杯,“刘将军,我自来湖南多受你照拂,昔日在西圃大校就很受你提点,常带我到各地巡视,身体力行学了很多东西;一筒大哥自不必说,虽然我没能拜师,但你实际上已尽了师父的责任;复闵同我同窗多年,情意深重。刘将军,此番回来,一年多也都有您提携,今日之事,刀兵相见,看样子不会有善终,在那之前,我以茶代酒敬你。” 刘阔盯着他,也端起茶杯,同他碰了杯,饮了茶。 谢迈凛道:“军姓改制的事也有几年了,现下只剩湖南,我也曾试图探听过你们口风,刘将军是心意已决,假如真走到与朝廷动干戈的地步,想必你也已经做好准备。” 刘阔放下茶杯,倚靠回椅子,“你这次回湖南,我就知道你肯定不只是为了做个副将,你我把话说开罢了。我也不怕你知道,你的的确确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大将之材,我管辖西圃大校许多年,也久经沙场,无论学院还是草莽,你都是一等一的,旁人比不得。所以我提携你,也只是惜才之心。可惜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我虽对你有知遇之恩,但我看你倒是没有半分顾念,全然一个‘不义之徒’。” 谢迈凛顺着话头谦和地笑笑,“刘将军非要站在皇上的对面,逼晚辈选边站,确实令人忠义难两全。今日生此大变,不多时消息就会传入阳都,来兵已是不日之事,刘将军以为能成什么事?湖南四面八方都是皇上天下,难道真以为能在腹地建国?未免太天真了。” “你说得对,这种蠢事我也不会想。” “那就是挟兵自重。”谢迈凛打断他话道,“抓了我也好,数十年来湖南养寇自重也罢,无非都是为了跟朝廷谈判时多些筹码,换个两相安的结局,只要留下你们军旗不改就行,不是吗。” 刘阔盯着他冷笑。 “既如此也不必吓唬什么杀不杀我了,搞得其他人心里害怕。”谢迈凛看看这堂中各个绷紧的众人。 烛芯爆花,啵地响了一声,在安静的堂中,荡出一道突兀的回声。 刘阔恶狠狠地笑了一下,“聪明啊。” 谢迈凛又问:“接下来呢,下一招刘将军准备出什么?” “急什么,你且有得等。” 谢迈凛却道:“我看未必。”他坐直,手臂搭在前方沙台边,抬起头看刘阔,“刘将军,你也知道,我在湖南也待了很久,虽然肯定比不上你根基深厚,但新一辈中,我也算是有点声响,现如今这一代人没怎么见过你,‘刘家军’这个名号对他们来说,其实并不算什么荣耀光辉,就谈不上忠诚不二了。我这许多日子奔波劳累,不似您几位养尊处优,而我也不是白跑的。” 刘阔看着他,突然觉得有些异样,低头看向沙盘,沿着江河岸口、山路哨寨一一扫过,又猛地抬头。 谢迈凛道:“湖南布军五江八口十二寨,今夜长,我劝刘将军把身边的人分一些出去,去各站打听情况,及时来报。主要就报,哪些还在您手里。” “你敢哗变?!” 谢迈凛低头拂拂腿上的沙土,“本来我也可以自保,找个你抓不到我的地方藏起来就是,无需跟你再面对面较量生死,之所以我来,”他道,“一是报答提携之恩,也算让你跟我有个了结。二来,湘潭的印,得你来交给我。” 刘阔扬起脸,眼神压低看他,“你想得倒美,要老子给你军印?叫皇帝来请,说不定还给他几分面子。” “既然你不见棺材不落泪,那我们就且看这一夜吧。”谢迈凛指指沙盘,“不管最后结局如何,我在这里的师徒与同窗情谊算是断送了,在场你的人,我的人,必有一方要死。” 刘阔哈哈大笑,“好啊,我倒要看看你这狂悖之徒今晚怎么死!” 第51章 淬血枪-13 ========================== 堂中两批人各怀心思,却都一言不发,探信的人已去了一个时辰,还未见音,家仆换了新茶,刘昌国和刘一筒还站在刘阔身后不曾坐下,其他卫兵则押着宋之桥、徐仰位于堂角,桌前刘阔和谢迈凛分坐沙台两侧,面前的茶香气袅袅,却无人伸手去碰。 刘阔抬起头问:“韦承义呢?” 谢迈凛意有所指道:“在更有用的地方。” 刘阔道:“他可是怀化人。” “确实,他是湖南人,他还有两个师弟,韦训和韦诫也是怀化人。但我说了,不是人人都吃你那一套——抗天命,抗朝廷,只为刘家鼎盛。” 刘阔笑道:“什么为朝廷为君父,你今日反我,难道是出于忠君爱国之心,骗别人也就算了,我还不懂你什么心肠?什么‘忠义难两全’,你自己说出口不觉得好笑?” 门边冲进一人,疾步快走到刘阔身边,正要行礼被刘阔一个眼神一催,急忙赶去,附耳说了几句话。刘阔听后面色无变,只是摆了手叫人下去,刘昌国和刘一筒紧张地看着他。 谢迈凛问:“是不是资水邵阳口?” 刘阔勾起嘴角笑笑,“你选得好啊,是我要拿下湖南,也会先选这里。” 谢迈凛把沙台边的一道蓝色旗插在邵阳口,问道:“那你接下来选哪里?” 刘阔不答,反问道:“是谁?韦承义?” “是,万事开头难,我信得过他。” 刘阔冷笑:“好啊,好。我记得韦承义和凤水章是你向我一起举荐的,下一个是派凤水章去的吗?” “不,凤水章送人了。”谢迈凛手里把玩着几个蓝色小旗,“我手里还有些别的人,后来我提人就不用请示你,所以你不知道。” “哈哈,”刘阔摇头,也拿起几个红旗,对着沙盘看,咬着牙齿低声道:“好!中山狼,果真猖狂。” 谢迈凛却道:“中山狼是你。背君、弃忠、胁迫朝廷,你该当何罪。” 刘阔皱着眉头道:“你如今越发爱扯这些大旗了。” “只靠喊两句‘向前冲’是没有用的,军姓改制,除了你我心知肚明的地方弊端要讲出来,而且要改,也要有一套一套的理论,吸引一批一批的人,才有一茬一茬的军。刘阔,你这套过时了。” 刘阔把手中旗一扔,对他道:“废话少说,用不着你教我。湘江三支必是你下一站,不拿下衡阳,你今日必输无疑。” 说话间,一小兵跑进来,附在刘阔耳边说话,没几句,刘阔便止住他,盯向谢迈凛,却道:“说吧。” 那小兵声音洪亮:“酉时三刻,道县驻兵哗变,现已被浏阳军弹压,哗变将领公孙畅已斩,哗变主谋七人均已伏法,士兵已被控制。” 刘阔看着谢迈凛,把红旗插在湘江中支,对他道:“你说什么来着?对,‘夜还长’。” 谢迈凛不发一言,只是扯着嘴角笑笑。 而刘昌国呼吸一滞,只觉得喉咙发紧,现下他终于明白了来龙去脉,看着这普通沙盘却仿佛能听见刀兵响声,直打了一个激灵,看着谢迈凛,只觉得心寒不已。 他突然开口问:“金……谢迈凛,你如何知道今日要发难于你?” “你错了。”谢迈凛调转眼神看他,“是我今日发难于你叔父,他今日抓我,恐怕是因为怕我明日便出发要去宜春了吧。” 刘阔笑道:“我观察你有段时间了,你以为你还能离开湖南?” 第99章 “无妨,我本来也没有打算走,今日你不来,我也是要找你的。” “怎么来?单枪匹马,就只带着宋之桥和徐仰?” 谢迈凛点头,“用不到许多人,我是来跟你谈的。” “你以为就凭你上下两张嘴皮就能谈成什么事?哪怕你真的拿下湖南,我就会拱手把军印交给你?”刘阔摊开手掌对他道,“没有军印,即便你拿下五江,没有几年也别想收拢全湖南;可有了军印,就大不一样。你当老子傻,会白白给你军印?” 谢迈凛直视着他,逼问道:“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一定要军姓改制?” “还能为什么,你们谢家本就是朝廷鹰犬……” 谢迈凛抬起声音打断他,“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我像是眼睛里有皇权的人吗?” 刘阔一愣。 忽地一阵穿堂风,摇晃着屋中的烛火,刘一筒要去关门,刘阔道:“不用关!”刘一筒站回来,堂内又是沉寂,刘阔为刚刚谢迈凛的话思索,半晌没有开口。 又有小兵跑进来,正要凑近刘阔,刘阔喝道:“直接说!” 那小兵看看谢迈凛,又看看刘一筒,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澧水常德、永顺……”众人心中已明白,小兵便没有再说下去,刘一筒问谢迈凛:“是谁?” “尤飞和卢曲平。” 刘一筒转头小声问刘昌国:“尤飞是你同窗?” 刘昌国失神地点点头。 “卢曲平呢?” 刘昌国摇头道:“……不认识。” 刘阔叹口气,对谢迈凛道:“你们这批人里还是有不少苗子的。”说着看了眼刘昌国,又无奈笑笑,接着道:“可惜他不如你。” 刘昌国低下头。 刘阔问:“你刚才说,你为军姓改制效力,有什么目的?” “调湖南的军,去太原打仗,做得到吗?” “什么意思?” “地方守兵,各扫门前雪,不打到门口誓不出战,一国天下,生生拆成十来份,没有战时,各地供养各地的兵,衣足食丰,不仅节省朝廷开支,也容易培养士兵效忠之心,打仗便是为了自己的土地,自己的家,如何不尽心。可是有战时,比如厦钨人,一方有难,无人支援,假如厦钨打进开鲁的时候便有援军来救,又何至于被异邦轻骑直捅穿东西南北?举国沦丧时,只有四川出了兵,湖南是抵抗,可是愿意出援兵吗?再说联防联攻,别的不论,单是睢场滩周围郡县的军力部署,下一个驻守点的异姓军队都浑然不知,夏邬军攻下睢场滩,我军还需要冒死送布防图出城,倘若拿不到,下一个地方甚至不知道还如何调兵遣将,他妈的这种机制,有道理可言吗?” 刘阔抬手止住他,“对战厦钨的失败,远非单单军姓问题,皇帝本身就摇摆不定,首鼠两端,谁去谁救,谁攻谁援,谁来指挥,根本无从知晓,一盘散沙还能怪沙子?” “要怪。一切都要改变。将所有军姓撤销,军队归于朝廷统管,兵部平行级别辟五军都督府,五军都督下建立东、南、西、北、中五军区,军区下设三至五个总兵所,把全国的军队完全管理起来。” 刘阔冷笑:“异想天开,你想怎么……”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停顿片刻才道:“军姓改制之后,我单知道谢家不会再统领军队,转而由宋其山来担任总督,宋其山是谢华镛之副将,又是宋之桥父亲,这么说来……”他哼了一声,“原来你野心这么大。” 谢迈凛道:“天下军队在我手里,我必不负天下军。” 刘阔眯了下眼睛,一字一句问:“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谢迈凛道:“我至今不能原谅。你呢?” 几位家仆拿着新烛走进来,依次替换下燃到根部的旧火,动得铜台叮咚作响,堂内四角依次明灭,人脸明暗交叠,如同光轮日影,自西向东,瞬间变换。 刘阔黯然道:“干戈已平,只做后人之鉴,你念念不忘,只会反噬自身,记这些事太深对你没有好处。” 谢迈凛道:“对我好不好,我已经不想了。” 刘阔抬头看他,面色忽然沉重许多,神情越发复杂,带着欲说还休的无奈,战后回归生活,于国来说,省地财税舔舐伤口,愈合伤疤,尚有救市之策算是良药,那些字面上的赔款割地征收纳贡是全天下平头百姓苦一苦、痛一痛的事;而于个人,这“苦一苦、痛一痛”则更长久,更隐秘难言,注定有一批人无法康复,谢迈凛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可他却是这群人中具备最多资源的人。 刘阔盯着新燃烧起的烛火,突然道:“你看,新一茬的人也是一样的烧。” “烧就烧吧,”谢迈凛道,“不烧死的蜡烛也得发霉死。” 刘阔脸上忽然划过一丝不忍,旋即又变成一种过来人的怅惘,“从前在沟沟里打仗,土兵最爱夜间偷袭,每每打起来,不一会儿就四面八方响鸟哨,哨子一响,山林里的鸟就高高低低乱飞,那时候打仗打得太惨了,绝户仗,向朝廷要钱没有钱,要人没有人,家家户户父亲死了儿子上,儿子死了孙子上,多少个村庄十室九空,你知道家里男人死了,女子怎么拉扯一家人?哪张嘴不吃饭,哪个人不穿布,即便出去卖,到了一个姓一个姓的村子没男人,还能怎么办,绳子一挂就吊死了,吊死了就不必管身后事了,一家老小一起死,寡妇村、绝户村,沿着山沟全是鬼一样的地方。那时候朝廷在哪儿?晚上土兵来打,挨着坑一个一个挖出来杀,野狗在山里跑啊,你根本就想不到,那畜生百里外都能闻到气味。兄弟们出村前十六个,回家只剩下我和我弟,留在家里的全都死了,井里堆满亲眷,我弟听见鸟翅膀一扑棱就吓得尿,浑身抽抽,倒下来不能动。我拉着板车,带着他去找东西吃,整个村子都没有人,下个村子也没有,什么祖国河山,什么天下王土,你要是我,你信吗。你说什么‘至今不能原谅’,你要怪谁啊。” 谢迈凛不答话。 堂外冲进一个守备,神色紧张,但却不像是来报消息的,焦急地看向刘阔。刘阔勾了下手,他过去附身贴耳,两人迅速交谈几句,守备便又飞快奔了出去。 刘阔低头看着手里的旗,听见谢迈凛道:“做得不错,是我我也这么做。” “什么?” 谢迈凛道:“你刚刚不是跟他说怀化就不必守了,调拨军队去衡阳,咬死守住衡阳吗?” 刘阔笑笑,“你倒听得清。” “我没有听见,但看那守备装束,必然是西北线来报的,那边我派去的人是刘肖标。倘若继续把人均匀分,那怀化这些人对付刘肖标实在以卵击石,不如放弃,以专守衡阳。” “刘肖标?!”刘一筒听见这个名字呼吸一滞,刘昌国转过头不敢相信地看着刘一筒,吐口而出:“他不是……!” 谢迈凛道:“湖南八县参将,你的旧部,一筒大哥。”说着又看向刘阔,“正因为刘肖标攻浣江,所以现在对你们来说,分头已无抗衡之力。” 刘一筒咬牙切齿道:“狗崽子,老马屁,忘恩负义,吃里扒外……” “倒也不必骂这许多。”谢迈凛笑道,“不是各个有才之士都像我一样,愿意给草包做下属。” 刘昌国的脸蹭一下涨红,死死咬住牙,下颌角绷紧。 谢迈凛把手里的旗插在浣江,沿着怀化、桃源,一个个插下自己的旗。 至寅时一刻,来兵通报,怀化失守,刘阔头也不抬,冷笑一声,摆摆手让人退下,抬起头看谢迈凛,问道:“衡阳你准备怎么打?” “水无定势,兵无常形,这些年我四处走,发现机巧之道,在于对什么人使什么招,五行相生相克,攻城、穿袭、奔袭、围歼、散打一、一打多、倚山靠山战、遇海凭海力,衡阳之战,我求速成,必不可能跟你耗费许多时日打攻城战,你消磨得起,我不能,我来时就已经说了,我今日必要见分晓,不会容你拿我做人质。” 刘阔盯着他,抬手摸了摸须,压低一边眉,眼神锐利精明,好似一条忽然成精的野兽,“不对,你手下到底多少人?绝对不止策反的刘家军。” 谢迈凛从容道:“我早知你一定会弃车保帅,最终战场必在衡阳,所以有萍乡、永新驻兵来援。” 刘阔缓缓转过头,看向刘昌国,刘昌国脸色苍白,普通一声跪下来,双眼通红,似有哭声,“叔父……” “你竟一点看不出来?” “江西军有变已是八个月前,因改军姓入编朝廷而动,我……我实在……”说着便要叩头,刘阔厉声道:“站起来。” 刘昌国弓着身站起来,气力大减,不敢抬头,刘一筒心下已明局势,浑身绷紧,蓄势待发,等待刘阔指令。 刘阔面不改色,只是淡然道:“他历练太少了,选接班人就有这点不好,终究舍不得他太苦。” 谢迈凛道:“‘骄奢淫逸,所自邪也。四者之来,宠禄过也’,刘昌国虽资质平庸,但这一代本就没有其他人,刘将军你的孩子也都太小。” 第100章 “呵,我无福,年轻时过得辛苦,孩儿早夭,膝下无子无女,现如今好容易有了儿子,也实在太过年幼,确有断代。”说着顿了一下,又道,“我将他视如己出,也罢,今日之事也算给他个教训,也教他知道,所谓同窗情谊,平日待他再好,心里也一直认他是个草包。” 刘昌国含泪的眼望了望刘阔,又垂下了头,瞥一眼谢迈凛,这时忽然才突然觉着好一张冷酷绝情的面孔。 谢迈凛道:“既说到将军家人,我也在此告诉您,今日我回营地,本不是我一人,只是跟着我的人去了你家。” 刘阔脸色一变。 “这个时辰,应该也不会剩下活口了。”谢迈凛把旗插在刘阔面前的茶杯里,语气平平继续道,“虽然看起来此时此刻,你的人将我囚禁于堂内,但其实,堂外便是一个新天地,此城内外,沿江而去,至多到天亮,都不会再姓刘了。” 此时刘阔忽然觉得堂外甚是安静,他转头向外看,守堂之人数同来时并无差别,只是街外似乎没有狗吠猫叫,远远见灯火通明,不知是何灯光,忽然他眼前一个影子闪过,原来是刘昌国发了疯似地朝谢迈凛扑过去,他喝一声,命刘一筒拉住刘昌国。 这边谢迈凛被扑来的刘昌国差点撞倒,弄乱衣领,散落碎发,脸上挨了半拳,稍稍发着红,在烛火下显得此人终于不再淡定自若,渗出些压抑的情绪,就好像个一体浇铸的精致白玉瓷瓶,颜色透亮,做工上乘,本从千呼万唤中用炽热的金玉液浇出,而现在,这瓷瓶上忽地裂开一道深邃的缝,由头开到底,而后便蔓延出细碎的纹路,密密麻麻爬满这漂亮的瓶子。 怪物。 谢迈凛笑起来,尝到嘴里一丝腥气,“上下六十三口,外亲十二人,应该没有遗漏。” 刘阔低着头,很久不动。 刘一筒恶狠狠地盯着谢迈凛,极尽鄙夷,“畜生……你真是没有半点心,其他都不谈,你来湘潭第一件过冬的衣服还是刘嫂给你做的,你他妈真是死到姥姥家了,狗东西……畜生!” 堂外忽然响起刀兵声,不一会儿便有浩荡的脚步声四下响起,先是环绕着军武堂,紧接着便是倏倏几声有人跃上屋顶,片刻,堂内外乌压压站了一片人,门口响起一声鞘,轻剑两弹,割肉声三响,轰隆倒下四个人,再抬头,门口已换了守卫,这边刘一筒拔刀便来刺谢迈凛,却被一颗石子弹飞了刀,刘一筒低头一惊,好强的内力,他向屋外看,有个乞丐朝他摆了下手。 却无人进堂,此时除了刘氏三人,便只有挟持宋之桥和徐仰的两个卫兵,刘一筒见杀谢迈凛不成,便使眼色让卫兵动手,但卫兵不过刚抬起刀,屋顶飞下两柄脱手镖,正中卫兵脖颈,一瞬解决掉二人。刘一筒踉跄一下,撑住背后的墙,刘昌国尚且没有反应过来,只是愣站着,不确信当下之事真切发生。 他居然问谢迈凛道:“你说真的吗?” 谢迈凛看他:“什么?” “你真的把刘家人都杀了吗?” 刘一筒猛地拽他一把,恨不能扇他一巴掌,却没有下去手。谢迈凛看着他涨红的脸,脸色忽然变得复杂,不说话,转开了脸。 刘阔低声笑起来,笑声像是从喉咙中汩出,他抬起头,盯着谢迈凛,“真是没想到,临了临了,死在你这种人手上。” 谢迈凛却突然变得十分严肃,“我做一切事,都无关私心……” “畜生!”刘一筒喝道,“你良心都让狗吃了!狗尚且知道知恩图报,而你……” 谢迈凛猛地拍了一下台,窜起身,涨红了脸,言辞激烈:“你懂个屁!你们如果安安生生地改了军姓,又何必走到今天这一步!他妈的靠你们这样守着一亩三分地,只知道护着自己一家的兵有什么用处?!调你们你们不去,用你们你们不干,你是谁的人?!就因为国家充满你们这样自私自利之徒,短时浅见之辈,才会被人打到家里来,才会被人烧家拆房抢冬粮,才会割地赔款嫁女人,才会像条狗一样向龌龊小人跪着投降!国以至此,上到皇帝,下到小民,连你们中间各大将,就应该统统去死!” 连刘阔都愣住了,堂内外都朝谢迈凛看,宋之桥呆呆地望着谢迈凛,从未见过这样的谢迈凛,也从来没听过这样的话。 谢迈凛这才反应过来,沉默着坐下来,胸膛起伏,低头盯着沙盘上衡阳的标识。 好半晌,他才又重新开口,“刘昌国,我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你不了解我。” 刘昌国困惑又痛苦地看着他,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刘阔低声道:“现如今,只有一件事。他是你的朋友,他才十八岁,你能不能放过他?” 刘昌国扑过去跪在刘阔身边,“叔父,孩儿无意苟活!向谢迈凛这狗东西讨一条命,不如死了来得痛快!” 谢迈凛道:“军印在哪儿?” 刘阔笑起来,点头道:“既如此,那我们也不必求什么了,一筒,给我一把刀。” 刘一筒得令,掏出腰间长匕首,恭敬放在刘阔面前。 刘阔抚摸着刀柄,又问:“你打衡阳的用谁?”刚说罢又反应过来,“不对,既然你不愿拖长时间,就不是攻城,衡阳有人接应你。谁?” “曹维元。” 刘阔一僵,旋即哼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叹道:“也罢,终究是我对不起他们母子。” “强占亡友妻,你确实对不起他们。” 刘阔道:“你怎么懂,我和她才是……算了,不提也罢,也是年轻时糊涂账,她再怎么跟他说不要恨我,他总不会依,要记挂他那没用的老子,他老子无非就是死得早,不死她过得更是不像人。” 说罢,刘阔长出一口气,放下手里攥出汗的红旗,随手拂到一旁,两臂松松往台上一搭,低头看着绵延起伏的山脉和蜿蜒不绝的河流,露出许多留恋。 “我的家,几十年我从来没有离开过,别的地方太热太冷、太湿太潮、太干太大风,还有很多王八蛋,看着就烦……年轻的时候穷,光着脚走路,一天走过很多山头,都不觉得疼,前些年生辰,白天坐着看戏不觉得,晚上睡到半夜,忽然脚底疼,钻心疼,醒来看天还是暗的,睡我旁边的是新进的小妾,现在想不起是什么滋味,就记得那时候醒来看着她,觉得可真年轻啊,我去门外走了几步,脚底就已经出了血,我在廊下坐到天亮,只有知了夜里叫,大宅睡着时不顾我醒不醒,醒来时也不管我睡不睡,我走不出这宅院,那时候我走一天一夜,到晚上数步伐,丈天量地,为生计,也为争口气,那时候奴役我们的土兵头子,不最后也是死无葬身之地吗。”刘阔耷拉着眉,苦着上半张脸,嘴角却笑,看着面前的山河,“从今天起就要落到你们手里了。” 他长出一口气。 “你放心。”谢迈凛盯着他,“你的仇人便是我的仇人,我的也是你的,今后该你杀的敌寇,我会替你来杀,算你的功绩,做你的功劳,由此你便长生。” “等到你夜半脚心疼的时候吧,你我这样的人,终究有这么一天。”刘阔抬起头,咬着牙笑起来,“军印,在益阳浅滩关公庙。给你了。你这畜生。你去拿吧。去杀人吧。” 刘一筒慌忙上前,刘阔和谢迈凛一起看他,他顿住步伐,环视堂中,刘昌国已慢慢站起身,一左一右站回刘阔身后,刘阔转头看看他们,“擦干脸,站直。”说着拿起匕首,握在手里。 谢迈凛死死地看着他,忽然心满意足地笑了,笑中渗出恨意,带着不安躁动的狂,“一路走好,同胞!” 刘阔也笑,笑得和他如出一辙,交相辉映,有种难以言明的狂热,“你最好说到做到。” 卯时一刻,湖南军都督刘阔自刎。 辰时三刻,衡阳刘家军战败。 ==================== # 五鼎万钟 ==================== 第52章 金银钩-1 ========================= 隋良野搬出了春风馆,住进了皇上赏赐的大宅,来往皆是官场同僚,一时间仿佛脱胎换骨,重获新生,入了流;但谢迈凛没有这个讲究,他倒是特别找了个晴朗的初八日,风风光光地重回春风馆,衣锦还乡一般。 在黄昏拍门,来迎门的小倌一看他们,抱着手臂靠在门框,笑道:“前些天不是在后院休息吗,这次走正门啦?那是不是找我们?” 谢迈凛笑道:“我带的钱后门太窄过不去,速速给我开门。” 小倌嘻嘻哈哈地拨开门,扭脸朝院子里高声喊:“谢公子回!” 一时间堂内外热闹起来,小倌们出了门,张望着,欢欢喜喜地笑,谢迈凛叫人去领赏,转头看身边缠上的小倌,一个把手臂弯弯搭在他肩头,香粉气荡漾开,嗔怪道:“总是钱啊钱的,多俗。” 谢迈凛看他,故作苦相道:“那怎么办,你教教我讨你喜欢吧。” 他笑起来,另一个小倌挽上谢迈凛那侧的手臂,拽往桌边去,“谢公子,你想喝什么酒?” 第101章 谢迈凛从两人中间挣开,对他们随意挥了下手,“你们先下去吧,我找薛柳有事。” 两人识相地离开,薛柳从桌边站起来,皮笑肉不笑地请一请。 谢迈凛直接坐下来,敲了下桌子,让人来倒茶,又对薛柳道:“我看以后我就初八来吧,宽敞,舒服,我看见其他嫖客心情不好。” 薛柳道:“您是贵客,您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看出他阴阴阳阳的意思,谢迈凛也全当自己没听见,又问:“那个谁呢?” “那个谁”现在正在门口听声儿,看见前堂那么热闹,也是扒在门框朝里望,小季扶着扫把,停下扫地,直起腰看小梅的背影,半晌道:“你要想出去就出去吧。” 小梅一愣,讪讪地转回头,“没有,我也没想去。”说罢朝外瞥了一眼,“他们也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谢迈凛多可怕的人……实在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对吧?” 小季怨毒地朝外看了一眼,默默地转过身继续扫地,小梅进退两难,爱凑热闹是真的,但表立场的心意也是真的。但他已经被谢迈凛发现了,谢迈凛冲他招手,“来。” 在小梅眼里,就好像财神爷在招手,他舔舔嘴唇,转脸看小季已经不见了,两手一合,默念道:“小季小季,我去搜刮谢迈凛的钱,也是给你解气了,到时候咱们俩五五分。”说罢就走了出来,昂首挺胸地走到谢迈凛面前,不像是来领赏的,倒像是来讨债的,站定后伸出一只手,清了清嗓子,“我伺候公子你这么久,也是该给我点儿。” 他这话倒让周围的人会错意,纷纷转头来看,谢迈凛拉出一张凳子,嘻嘻哈哈地笑:“你先坐,陪我喝点儿再说。” 不消多时,场内已经喧闹起来,金银就像点欢的火,光芒一闪做人的自然就要高兴两分,风花雪月好是好,就是比不得金银更让人开怀,直白的愉快,坦荡的畅快,揣金入怀不像读诗入脑,不必过什么心肺酸涩、情爱体验,没有其他的开心能像跳进金银窟这样喜悦得闹出声响,好钱就像好前程,人越多越热闹,给人看更是乐上加乐,再有及时添上的酒,一时间笑声便南北西东响起来,分钱出去的手自然就被接钱的手拉住,一瞬间攀附上来递杯酒,你揽着我,我靠着你,嬉笑自在,金银是催乐的药,在没吃够大鱼大肉之时,再多也不会嫌腻。 不知道谁把珍珠项链挂在了小梅的脖子上,他嘴上嫌俗气,摸了一颗又不出声,绷着脸对谢迈凛说想打发我没门,谢迈凛笑盈盈地盯着他,倒也不生气,好像小梅说得这些都很有趣,小梅一紧张,又开始长篇大论,七扯八糊起来,谢迈凛无奈地看看他,伏在桌面上,脸垫在手臂上有些困意。 小梅说到兴头,谢迈凛摆摆手,“行了,行了,你走吧,你话太多。”小梅噌地站起来,“呵,走就走,别求我来。” 谢迈凛随手拿起桌上曹维元的折扇,转头看场下,指着一个男子道:“来,你来。” 那男子指指自己,左右看看,提着壶酒巧笑倩兮地走来,轻飘飘地坐下,笑眯眯地奉酒,小梅一脸嫌弃地看谢迈凛,自言自语道:“嘁。” 各处都在热闹,小梅准备找个安静的地方把这珠子拆了,一半给小季,一半自己留着,他最近喜欢看书,有本《风流王爷俏小倌》他就很喜欢,讲的是一个貌美的戏子被一个带兵打仗的英俊王爷看上以后巧取豪夺的故事,先是欢喜冤家强制爱,后又日久生情真夫妻,最后还有国仇家恨生死别,曲折动人,他光是听小李逵讲就差点听哭。 正喧吵,门口突然响起一阵声音,一个虎背熊腰的男子提刀冲进来,站在门口左右张望,拦他的小倌正抱着手臂扶着门口冲他喊:“你怎么敢闯!你等着!” 因为这不速之客,堂内一阵骚动,门口的人不约而同地向里避,薛柳立刻站起身,吩咐人去找李道林,自己便要往前去,谢迈凛拉住他,“你去干什么,他有刀。” 这汉子进来也不继续冲,只是叫道:“让梅九出来!出来!” 众人唏嘘一声,有几个便朝梅九的方向看,韦训韦诫走到谢迈凛身边坐下,跟他一起好奇心大盛,瞧起好戏来。 这当口小梅自然是不敢往刀上去,但左右也躲不开,只是象征性地往前走了几步,顶起脸仰脖子,横着气问道:“找我……干什么!” 那汉子抬起刀也不劈,盯着小梅道:“呸!表子无情……”当下便要上前来,凤水章在中间的一张桌子边坐着,一脚踢过去一张凳子,挡在他前进的路上,汉子一转头,握着刀瞪向凤水章。 谢迈凛道:“老兄,这表子怎么无情了,说出来我们给你评评理。” 那汉子刀往凤水章的桌子上一砍,刀横在板中,他凶恶的眼神调过来,看向谢迈凛,“怎么无情?这小表子又偷又拿,榨干了老子的钱,把老子回家的盘缠都花了,现在老子媳妇也跑了,有家不能回,这表子倒是拍拍屁股不认人了?!表子,把钱还过来!” 谢迈凛一拍桌子,一脸义愤填膺,“岂有此理,竟有这样的事?你放心,这事我谢迈凛管了。” 说着站起来,扭头问小梅,“他往你身上花钱了吗?” 小梅中气十足地回到:“花了!怎么样?!他自己愿意的,他要买东西送我的时候,怎么不想自己家啊,他都不想,难道要我想吗?” 谢迈凛转这边看男子,“我替你说话,你上赶着给人送钱,你对得起我吗?” 男子一愣,霎时间有点手足无措。 韦诫噗嗤一声笑出来。 “你他妈谁!”男子横着脸喊,忽然又觉得这名字耳熟,又自言自语道:“这么熟……” “跟我熟?”谢迈凛一脸孺子不可教也地看着他,“你还跟我攀亲戚?我好心好意帮你说话,不是让你忝着脸跟我装熟的,老兄,你不要脸吗?” 众人都捂着嘴,笑眼挤弄着左右看,男子这会儿反应过来,更加火冒三丈,边骂边去拿刀,改换路径准备向谢迈凛来。他背着手去拿刀,去始终没提起来,一转身,看见凤水章拿着一个茶杯,盖在他的刀背上,这便压住了他的刀。 男子冷笑一声,原来是个练家子。当下弯身一掌便推去,桌子应声向凤水章方向大力逼近,凤水章起身抬脚,一腿劈开桌子,顺手拽起桌边的小倌,没让崩裂开的桌子砸过去。男子抓起刀,蓄力起势,挥刀啊呀一声便朝凤水章砍去。 那边谢迈凛坐下来,让人来倒酒,又对着倒酒的小倌道:“我听过有人赌钱赌死的,有人喝酒喝死的,嫖死的,你听过吗?嫖都能嫖得走投无路,还好意思来要钱?”谢迈凛拉住倒酒的手,“你见过这种货色吗?” 他说话的语调也是阴阳,把这小倌逗笑了,晃着身子推谢迈凛,好像在逗趣。 男子耳朵听见,反身看准谢迈凛,就打算改道,谢迈凛也转过脸,正是相对时,门口有几人冲进来,很快便挡在了中间,领头那个不费吹灰之力卸下了男子的刀,踢一脚他的腿,把人踢翻在地,抱着小腿哇哇乱叫,又道:“你是什么东西,敢来这里撒野。” 隋良野站在门口,只看了一眼,便径直走进来。 硬的来了。 他进来,周围的小倌都让开路,给他腾了一张桌子,薛柳也站起来,解释道:“我让他们去找李道林……” “无妨,正好我在。”隋良野走到桌边,冷冷地看了一眼谢迈凛。那男子见他气度不凡,便大声责问:“你又是什么人?你管事吗?!” 隋良野并不理男子的问题,甚至没有分一个眼神。 薛柳这时便走上前去,周围的人哄散小倌,又“押”着男子到后厅去谈判,花点钱把这事给了了。 谢迈凛看着他们走远,对隋良野道:“做生意不容易啊,和气生财。” 隋良野道:“总要给点的,他前些天去官府告状。” “这能告出什么名堂?” “告不出来,但有人打了招呼,说不要让他们难办,”隋良野喝了口茶,“打发便算了,省得闹得不好看。” 小梅也扭捏地走过来,薛柳责问道:“你不是又偷拿客人的钱了吧?”小梅支支吾吾地不做声,低着头认错。 “算了。”隋良野看小梅,“不过,官府那里已有了你的名字,江浙你就不要跟我去了,你先去我宅子里住些日子。” 谢迈凛对小梅道:“恭喜你啊,金屋藏娇。”说罢去看隋良野。 尽管这二人都跟自己说话,但小梅已经发觉现下没他的事了,便向隋良野道了谢和薛柳走开去,谢迈凛站起来换到隋良野的旁边坐下。 “我发现今天的你比平日还要冷淡,”谢迈凛说着想要来握隋良野的手,“是不是体寒,我看看。” 隋良野转头看他,谢迈凛的手停下来,离隋良野的手指半步远,转头去给他添茶,“大晚上在屋顶跑不冷吗?” 第102章 隋良野无动于衷,似在看他表演,不应不答,谢迈凛只能猜,猜也猜得挺高兴,又问:“我想想我干了什么惹到你了?不应该啊,我是好人一个。”谢迈凛叹气道:“不猜了,猜得我头疼。” 隋良野道:“你这么有城府的人,也会头疼吗?”说罢站起身,交代薛柳几句话便出了门,谢迈凛跟上,又叫其他人不必来。 “你要说我找人帮你解决冀豫武林堂的事吗?”谢迈凛走在他身边,“正好我有朋友在那边活动,也算给你解决了一个麻烦,虽说肯定不比你亲自做尽善尽美,但好歹省去了你时间。” 隋良野看他一眼,继续往前走,穿过街道熙熙攘攘的人群,“他在那边活动,那边自行解决收编武林的事,做出效果来,显得不必我也可以,这才叫影响深远,釜底抽薪。谢公子,你要断我生路。” 谢迈凛扭头看了眼街边叫得起劲的商贩,又回过头来继续道:“你不喜欢,下次不做了。只是我这爱给人添堵的习惯也是老毛病了,一时半会儿改不掉,再说咱俩又是冤家。不如这样,咱们俩选个良辰吉日,磕头做夫妻,那我肯定就不跟你作对了。” 隋良野停在一家店铺门口,拿钱买了些祭祀纸,扭头瞥他一眼,“你堵我的路,我自有走通的办法,你也不必太得意。” 谢迈凛笑起来,“佩服,佩服。您这次怎么走通的?” 隋良野接过纸钱和香火,看他一眼,继续行路,“你不是爱猜吗,猜吧。” “你对我真好,帮我动脑子。”谢迈凛走在他旁边,“是不是大晚上在皇宫顶上跑闹得很大?是不是皇上叫您过去,思来想去还是没你不行?比如‘皇城脚下,竟有如此猖狂之徒,武林中人都如此类?’怎么样,有没有猜中五六分?” 隋良野朝前走,过了集市,眼看着往城郊山坡去,“差不多吧,再加上有人把河南的错案和错账报了上去。看来有些事还是没有在下不行。”途经马舍,隋良野要进去牵马,止住了谢迈凛,“我有事要办,你不必跟了。” 谢迈凛看看他手里的东西,两手摊了摊,“那好,不过另问一句,那天你在皇宫顶上跑,在城中碎月司闹的一场乱也是你吗?” “不是。”隋良野说罢若有所思,正要说话,却见前面有轿撵队伍经过,便侧身让让路,谁知道扭头一看,谢迈凛的脸色竟十分难看。 这街道人不多,本也是轿撵能过的,隋良野随手拽一把他,将他也拉到道旁,谢迈凛的眼睛跟着中间的轿子看了下,便低头笑了笑,颇有些自嘲的意思,这会儿隋良野意识到,“这是谢家的人。” 谢迈凛看看他,故作苦相地抿抿嘴,“我没跟你说吗?我有家不能回。” 隋良野并没有要问缘故,不过看谢迈凛这种人失意也能弥补被坑害的不甘,隋良野看他一会儿,还是决定不开口问,只是抬手摆了摆,似要打发谢迈凛,等马倌牵出马,自行上马便去了。 往城东行了一个时辰,眼看着天暗下去,隋良野终于在荒山脚停下,收拾了东西下马,将马系在树边,仰头看看,头顶天空暗沉沉一片墨蓝,只有远方一线间还是蓝得澄澈,群雁一字排开,上下曲折南飞,树枝上站着的乌鸦朝下看,一枝站满一枝高,群声团簇,寒风乍起,地上的长苇草顶端还是白絮,根部已开始发黄。 隋良野站了片刻,拿东西上了山坡,在背山处一片空阔地,竖着一道墓碑,他把香火摆上,退后两步,暗处看都朦朦胧胧,墓碑剩一个灰扑扑、寂寥的轮廓影儿。看不清对他而言更好,就好像暗地里人好讲话,假如真在艳阳下,他对着师父的墓碑也会相顾两无言,不如早离场。 好在是无人无响,倒也不必急,隋良野跪在地上,正要磕头。 身边突然走来一个人,也在他身边跪下,探着身体向前看,辨认墓碑上的字,恍然大悟噢了一声,转头对隋良野道:“哦,原来是咱师父。” 隋良野被谢迈凛的无耻震住,一时忘了话,听了他的话吐口而出:“谁是你师父?!” “哎呀,你我这么熟,还客气什么,隋兄你师父就是我师父,我给咱师父磕一个……”说罢就要叩首,隋良野一把按住他的肩膀,“谁让你来磕头了?” 谢迈凛道:“你看你,咱师父都没意见呢,你急什么?再说我来都来了,磕一个怎么了?” 隋良野站起身,顺便把谢迈凛也拽起来,没想到没拽动,谢迈凛还很正经地对他道:“长辈都在,不要拉拉扯扯的,好吗?” 徒留隋良野进退不得,想了半天无从下手,索性又跪下去,做自己该做的事。他刚跪稳,谢迈凛道:“距离还是要留远一点,现在这样子很像拜堂。” 隋良野长到现在,从未有过如此烦躁的时候,盯着面前的墓碑对谢迈凛道:“那你就去远一点。” 谢迈凛拉长声音,“哎好,来一拜天……” 话没说完,一颗石子打中他的脸颊,他捂着脸转头,“你真动手啊……” 隋良野严肃道:“你走开。” “好,好。”谢迈凛站起身,“师父,他不让我拜,可不要怪我没礼貌。”说着又仔细看,这才瞧清了师父的名讳,“哦,顾长流。”而后在隋良野凶狠的目光中,走开了。 隋良野呼吸,吐气,准备给师父磕头,手往地上一按,又想起来,转头看,看到谢迈凛在树边抱着手臂靠着站,便道:“你走远一点。” 谢迈凛举手,“行行。”转身朝远处走,“磕个头,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怎么样……”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隋良野才从山坡上下来,谢迈凛听见响动,扭头看他,又问:“说了什么悄悄话,我可一句也没听到啊,我保证。” 隋良野瞥他一眼,这眼神要说凶也不算恶,要说怪又不动气,这花好月圆时,就有些暧昧,或许隋良野没发现,但谢迈凛倒是感觉出来,只是他当做没看出,跟着一起去牵马。 明月旷野,竖枝横崖,交错的影子在地上勾出巢一样的窝,隋良野身上的枝便勾连着谢迈凛,从这头走到那头,好像脱不开的两个剪纸像,偶尔有飞鸟从其中穿过,像在水里投一颗石子,从枝桠勾线中穿过,从一个心口窜进另一个的心口,荡起一窝涟漪。 走着走着,隋良野便回头怪他,“谁让你跟来的?” 谢迈凛不答话,只是笑笑。 隋良野继续在前面走,眼神往地上看,看到谢迈凛的影子从后面叠上他的,又转头道:“就算你装作不会武功,就算我现在看不出来,早晚也会搞清楚。” 谢迈凛还是没说话。 隋良野转回头继续走,谢迈凛停下脚步。 不出片刻,隋良野也停下来,转回头。 其实很多时候,谢迈凛觉得最好不要说出来,最好当做不知道,以便日后好相见,更紧要的是,暧昧真是千金难买,像盲人摸象,充满好奇,过了这阶段,很快便是爱恨厌恶一起来的明火执仗,现下隋良野在前面走,却又不仅仅只顾着走,还要猜后面的人,想来也是有趣的时候,谢迈凛其实不说最好,但他看着隋良野懵懂无表情的脸,一种很愉悦的感觉漫上来,像用手指堵一下猫的鼻子,等猫急了来用爪子拨开他的手一样,有些人就是按捺不住这样的冲动,他也没能忍住,对着毫无防备的隋良野,他问:“你平时对别人也这么多话吗?” 隋良野的眼神动了动,忽然觉得很窘迫,还没有反应,又听见谢迈凛继续道:“还是就只有我?” 第53章 金银钩-2 ========================= 早知道就不说了。 谢迈凛坐在廊下看韦诫逗不知哪里来的野猫,就叫他去堵猫的鼻子,韦诫一脸困惑地看他,“为什么堵它的鼻子,不好吧?” “你堵,快点。” 韦诫屈从于他的淫威,不情不愿地堵了下,猫用爪子扒开他,缩着脖子打了个喷嚏,尾巴一竖跑远了,韦诫十分怨念地看了眼谢迈凛。 要说隋良野也是真厉害,本来就少言寡语,这下决定不搭理人,更是八风不动,跟他说话犹如往井里投石子,连个响儿都听不见,连谢迈凛都有时都有些怀疑,该不是隋良野这就断了对自己的情丝?不能够吧,那就也太水性杨花了。 谢迈凛自己坐着也是闲,干脆去前厅逛。刚进门就看见小梅拿着钱在数,旁边一个小倌对他道:“你既然拿了钱,骂你几句不也应该的?赚一分钱,受一分的气嘛。” “挨骂可以,”小梅数了钱,道,“但我只挨十两银子的骂,多了我可不。” 那小倌正要说话,看见谢迈凛,便退开了,小梅瞧着他走过来,把钱藏在身后。 “见面分一半。”谢迈凛在他旁边坐下。 “我赚点钱多辛苦,你管我要,好意思吗?” 谢迈凛笑道:“少废话,分五两给我。” 小梅咬牙切齿,真掏出五两,默念招惹不起忍了罢了就此算了王八蛋。 第103章 “你在念什么。” 小梅塞给他,又问:“你怎么在这里,老板说要来个新人,我以为你也要去见。” “什么新人?” “听说是上面派了个人来老板这里‘学习培养’,林秀厌去接了。” 谢迈凛一听就明白,大约是隋良野干得确实不错,都有高官塞子弟进来了。可以,说明一部分官员还是很看好隋良野做的事。 “来的人叫什么?” “好像是姓郑。” 与此同时,林秀厌正在街上找碎月司。 碎月司内,茶客闲饮对坐谈,格调雅致,仿苏浙水乡的楼榭,小亭间引水,但又实在难舍北方最爱的院子,调和一下,勉强相合相协:平地起桥架开十八座小亭客房呈环,十六为堂厅,三座为包厢,通过一条条形状优美的短拱桥相连,引来的溪水从下而过,环房围绕出一汪湖,留出西南角无亭,独摆一叶乌篷,船上一棵低头侧身柳,正郁郁葱葱,拂风扬尘,轻轻扬一片水色。留出这片镜面一样的湖,风波不动时扮演一个院子,其上不搭桥,以免破坏旷感。 厅堂上座七成,正是饮茶时,轿撵马车在正门口落停,放下贵客,也就跟着引导西南停放,两三熟客谦让着进门,就近选个靠窗的桌子坐了,叫人推开窗,真是趁着半缕斜阳,不热不冷,湖面波光也不煞眼,只有碧绿玉石落在眼里,绿茫茫,安心绪。 一个道:“你看这地方还是讲究,西南角不漏财。” 另一个道:“亏得是老板有心思,在这地方挖湖,不是本地人吧?咱们这儿哪有这种的。” 这个道:“那肯定不是本地人啊,不然前几天晚上怎么让人闹成那样。” 那个好奇道:“说说,怎么回事?” “嗐,不是那天晚上有人在皇宫顶上跑吗?这碎月司也让人抢啦。”这个道,“听说是江湖上的人,估计是那什么武林堂没折腾好。你想想,那么多弄刀耍枪的,这一下没了去处,还不四处闹?估计也是看碎月司老板在本地没声望,这不,闹也就闹了,报官能追回几个钱?” 有个压低声音道:“兄弟在道上有人——哎,都别说出去啊——这事十有八九是春禾角干的。春禾角你们没听过吧?咱们阳都最大的那个,”他左右各看一下,比划了一下脖子,神情十分夸张,“杀人不眨眼的。” “不对。”一个道,“春禾角我打过交道,前两年家里吃了个官司,惹上了匪帮,经人介绍我找了春禾角帮忙,干活漂亮,行事迅速。春禾角做的是给人解决麻烦的行当,不应该大晚上抢店啊。” 另一个道:“什么春禾角,要我说还是隋大人这趟差事办得差点意思,那么多游民,这下子还不都流窜到阳都来?就该把他们都抓起来,天天耍刀有什么用,有本事上战场打仗去啊,他们还又弄山头又买刀的,早该管管了。” “这事说到底,还是谢迈凛。” 众人忽地噤声,各自左右看看,两张桌子都是一静,半晌才回聚了头,又拿起茶,有个悠悠道:“他那些年打仗,可没少折腾人,你几位想想,当时那税都怎么收的,一年干下来手头还留几个钱。打仗,都多少钱烧出来的。钱吧钱难赚,人吧人不安分,那会儿是真难熬。” 一个道:“就是啊,你还不能说,他也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多徒子徒孙,庆录四十年居然也没让他死。” “别说了。”这个悄声道,“只是咱们没那个运赚这份爱国钱。” “你这话,”有人讲手掌压在他的肩膀,弯弯腰看着他,“什么意思?” 众人看去,是个高挑的俊少年,二十出头,短立眉,丹凤眼,高鼻吊唇,面相上透出几分厉害,有些凶相,带着点不好打发的威慑,穿一身金贵的艳绿插灰直裰,腰间别着把精巧的匕首,脖子上挂一块字头小锁。 这一眼众人便看出来他是个官宦子弟,在这地界不愿生事,那人便道:“兄台何意,在下实在不解。” 少年翻手用大拇指指自己,“老子听得清清楚楚,你给说道说道,什么叫‘爱国钱’?你说谢迈凛赚的是爱国钱?” 那人拱手,“公子,你听我们谁说到谢将军名字了,别是听错了。” “爱国钱,”旁边一人道,“哎就是说有人趁着咱们爱国,哎他在里面赚钱,说的是那些缺德的商人,都是我们这些贾商中最下贱的那种,可不是说谢将军,公子你误会了。” 少年哼一声,“说什么‘庆录四十年他怎么不死’,我看有志之士中出个像谢迈凛这样的国之栋梁可让你们这群人嫉妒坏了,恨不得他去死。” 这名字引起旁边人耳动,多数听见又转回脸,倒有两个插了话,“我也听得真切,真不想到还有人如此恨谢迈凛,杀外国人倒让你恨上了,真不知道你们是何居心。”“小公子你别跟他们计较了,这地方都是做生意的走徒,俗话说‘负心多是读书人,低贱不过生意客’,指望他们爱国?他们不上赶着送就不错了。” 三人成虎,这两张桌子上的人也实在说不开,也就告饶当罢,也起身道:“公子,您真误会了,我们不是那个意思,咱说话说得不好,该罚酒,我先饮为敬。” 少年道:“且慢,你急什么?你如果不心虚,怕什么别人说?” 众人互相看看,一时接不上话,恨不能抽身,一个低声道:“早说别提他,别提他,惹得这麻烦。” 那人也是无奈,左右人人在看,他面子上也挂不住,便问:“公子,那咱们说开,以你意思如何呢?咱们实在没必要在此地厮缠。” “厮缠?”少年脚踏在凳子上,歪头道,“老兄,谢迈凛为国为民,他的将士也是个个慷慨赴死,尔等鼠辈,诋毁英雄,沾了好日子的光,忘了多少人浴血奋战,口舌之利,寒天下英豪之心,灭自己志气,难道不是为了长他人威风;长此以往蹉跎国志,逐波逐流,放弃抵抗,自绝武功,久而久之便是亡国之兆,灭族之灾,恶毒至极,其心可诛!你若问心无愧,便同我到府衙讲讲理,辩出个是非黑白,看看你到底安的什么心,走!” 他这一伸手拉扯,桌边众人都起了身,“小兄弟,不至于不至于。”几人上手来劝,有人笑骂道:“哟,您这事到官府去讲,讲出花来落得个什么罪?” 众人纷纷来劝解,这被拽的人更是又气又恼,不晓得哪招来的这祸事,只是涨红了脸,也急辩道:“你爱国?你多爱国,那你不上战场,天天欺负做生意的?!” 少年一把扯住他衣领,“我不上战场又如何?我在后面专门找你们这群细作,也是功劳一件!” 他也伸长胳膊同少年扯,“你才细作!这他妈不是有病吗?!” 这会子周围的人都围上来,少年显然是个练家子,单伸条手臂便已经拿捏住了他,旁人也掰他不动,少年腰后别着把漂亮的红金玉鞘的短弧匕首,此时手已按上去。 这管堂正急呢,听见有人问道:“打扰了,这是碎月司不?” 管堂扭头一看,先看见这人身后背的刀把露出肩膀,赶紧拉住人,“这位小哥,你会功夫?” “还行,怎么?” “你帮着劝劝?” 林秀厌顺着看过去,看出那少年有几分本事,不知为何对付一个大腹便便的小个子,便上前按住对方的手,“小兄弟,这么好的功夫何必欺负人?” 少年觉出手上力道不凡,警惕一望,另一手即刻攀上,要去拿林秀厌的手肘节;林秀厌用小臂挡开,按上少年的天府穴,那少年手臂发麻,赶忙撒开,林秀厌趁机把商人拉出来,退去了一旁。 少年见状,弯弯嘴角笑,摆开架势,把胸前的字头锁一甩,就要上前,林秀厌定睛一看那个“郑”字,赶忙住了手,急问:“公子就是郑丘冉?” 郑丘冉看他,警惕问道:“你是什么人?如何识得我?” 林秀厌道:“公子,在下是隋大人派来接您的,来前听说郑公子虽是名门子弟,但跟七巧派学得一手好巧刀,这红金玉鞘上有朵并蒂莲,不正是贵派徽式吗。” “算你有眼力。”郑丘冉瞪一眼同他厮缠的人,放开了手,掸掸衣服,行个简礼,“在下正是郑丘冉,只不过长成以后便出了派,现下已非七巧派中人,家父指派我向隋大人多学习,正要去叨扰。” “哪里哪里,”林秀厌伸手做请,“郑公子这边请。” 眼见着姓郑的要离场,那几人虽有不甘,但也终能脱身,听这几句话也觉出郑丘冉不是小门小户,还是不招惹为好,看人走远,互相劝解着坐了下来,“算了算了,就当被狗咬了一口。” 且说谢迈凛还在堂中等,抬头问小梅,“隋良野什么时候回来?” 小梅擦着桌子,瞥他一眼,哼声道:“我家老爷可是红人,你来也不提前说一声,等着呗。” 谢迈凛抬着眼,笑道:“去给贵客倒杯茶。” 第104章 小梅扔开抹布去倒茶,经过在堂前太师椅上悠闲坐着的韦氏兄弟,都嘻嘻哈哈地笑着看他。 “小梅,在隋大人府上做事开心,还是在春风馆开心?” 小梅白了他们一眼,吩咐仆从去换新茶,那边韦诫道:“我看还是这里开心,咱们小梅现在也能支使人了。” 小梅同他们斗起嘴来,你一言我一语。 外面响起声来,送进林秀厌和郑丘冉,林秀厌打眼一瞄,没看见隋良野,便对小梅道:“快些请隋大人出来,郑公子到了。” 小梅道:“老板……隋大人出去了,这会儿还没回呢。” 林秀厌看见谢迈凛,行礼道:“谢公子,您又来了。” “什么叫‘又’,我也没有来过几次。” 郑丘冉注意到谢迈凛和韦氏兄弟,觉得看起来气度不凡,便对林秀厌道:“既然隋大人不在,我改日再来拜访。” 林秀厌道:“喔也行,回头再说,不过先见见谢公子也是好的,到时候咱们都一起上路的。”说罢便两厢介绍了姓名。 哪想这郑丘冉听了谢迈凛的名字,登时两眼发光,一步便穿上前来,两手伸出来想拉谢迈凛的手,但看他抱着手臂,一时无法下手,只是局促地搓着手道:“谢大将军,我一直十分,呃……我小时候就听过您的名字,虽说您也比我大不了几岁,但是我其实一直十分向往……嗯……”说着绕在谢迈凛身边,“妈呀,真的谢迈凛……” 刚进门的隋良野看着这怪异的一幕,听见谢迈凛问:“你父亲是郑畅平?” 郑丘冉连连点头,“我是家中幼子,小时便送出去练武功,学了些皮毛,成年后就被叫回家,做点事业。其实我一直有志从戎,但家里人都反对得紧,一直也不得行,谢大将军,我叫您谢大哥吧?谢大哥,你之前写的诗画的画我都有收集,你绘制的塞北图我还搞到了一份手绘板的,您等会儿忙不忙,给我签个名呗……” 谢迈凛这才注意到隋良野回来了,拍拍郑丘冉的肩膀,“你先跟隋大人打个招呼吧。” 郑丘冉转过来,看见隋良野,恭敬行了个礼,隋良野走进堂内,请人入座看茶,又说起来,“你来我这里,也是皇上的意思,令尊想必也是对公子寄以厚望。咱们一同上路,也请多多关照。” 这郑丘冉还在打量隋良野,听了这话,便起身回礼,“不敢,家父送小子来也是向隋大人讨学,早听说隋大人年少有为,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今后有需要我的地方,尽管吩咐,我虽然没出来做过官职,倒是练过武功,拳脚功夫很有信心,必不会让人欺辱隋大人。” 隋良野听罢,也没有多说,只是介绍了随行的林秀厌和晏充,现均已是六品侍卫,一一拜过,则定三日后启程。 几方见了面,郑丘冉先行回家,小梅送完人折返,准备送谢迈凛,但谢迈凛坐着没动,问他道:“什么时辰了?晚了,不如我就在这里吃饭吧。” 小梅看隋良野,隋良野道:“谢公子,今日家中不吃饭。” 谢迈凛问:“你们不吃饭,你们不饿吗?” 周围几人见此情状,都悄没声地退到了堂外,省得波及。 隋良野道:“不送。”说罢起身向后堂走去。 谢迈凛只得出了门,路上脸色便不爽快,韦训韦诫走在他身后,两步远,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耸耸肩膀,韦诫轻声道:“这隋大人脾性够烈的啊。” 本预留出一天,是隋良野准备带着郑丘冉拜会郑畅平,也没有其他意思,只不过打个招呼,熟熟脸,说些“犬子全赖隋大人教导”和“郑大人放心,下官一定尽心照顾公子”之类的客套话,他们二人虽同朝为官,其实交集不多,这番也算有人情来往。 没想到话递过去,郑畅平那边却回“不必见”,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似乎对幼子入仕没有打点的意思,隋良野又从旁处听来,原来郑丘冉被指派给他,原也是皇上的意思,单方送个人情,郑畅平本人其实无甚在意。 如此,隋良野也不便再搅入进去,皇上同郑畅平之间如何勾连他就不必管了。 于是提前出发。 出发前,薛柳神秘兮兮地找隋良野过去一趟,喝茶喝了半晌,一脸欲言又止。 “怎么了?” 薛柳问:“你真要小梅给你看家?” 隋良野不解,“不合适吗?” 薛柳道:“他手脚可不大干净,先前就偷客人的钱跑掉过,要不是自己路上把钱丢了,还不会回来呢。”薛柳很熟稔地念道,“你也太久不管事了,本来我也不想说,但把他放你家,你又不在……” 隋良野想了想,道:“罢了,他随我去山东这一趟差确实辛苦了,现如今让他回馆里对他也不公平。没关系,他要好好做便给他个机会,要不好好做,也是没缘分,当分则分吧。我料想他只是爱贪点小财,太坏的事他也不会做。” 薛柳无奈,既已劝过,也只能就此罢了。 临行前烧了香,敲了锣,郑丘冉没见过这一套流程,小心地问晏充这是什么,晏充结结巴巴说不清,一旁的曹维元告诉他,咱们隋大人信这个,你看看就行。 开路香烧得也不全无道理,他们这趟走水路,除开隋良野,晏充林秀厌两人也是自幼在平原山中长大,莫说河海,就是江也没见过几条。 早上一行人登船,中午还无恙,晚上晏充和林秀厌便已经头疼呕吐,待在房中不出门了。 也是这艘公船足够大,他们九个人也不必挤着住,这船原先是某藩王在福州造的,当时也是极尽奢华,四扇双轨十六帆,八层五十六房,第二层单独留出作食客堂、宴饮堂、酒浴池,雕金镶银,种花栽草,好不气派。后来藩王身败,当时的领军实在不忍心一把火烧了如此豪华奢靡的游船,上交了朝廷,彼时新帝还在守丧,这样的东西也收不得,只能让朝官议个处置法子。这玩意儿毫无实用性,往返不到千公里,又没有货仓,调给船舶司也是无用,一来二去朝廷决定拿来做商客船,只是开船成本高,这票钱自然水涨船高,生意人中负担起得还是少,且这毕竟是官家的船,又不能不给官员坐,最后变成了这样:官员二十两一人,平民一律全价。 亲民派新钦差隋良野自然要坐公船去苏州。 他也不熟水性,夜间行船水浪大,睡不着,只能起身在床上打坐练功,隐约听见窗扇外有热闹的丝竹乐声。 亥时船上有伎乐舞,谢迈凛这群人就在此处打发时光,郑丘冉两杯酒下肚,已经上头上脸,说话有些卷舌,从桌那边端着酒杯凑到谢迈凛身边,用一双熠熠生辉的纯真眼神看着谢迈凛,诉说自己的崇拜。凤水章看着他大变活人般的态度,撇了撇嘴,曹维元在他身边坐下,跟着一起看了一会儿,笑笑道:“不管怎么说,谢爷走遍天下还是仰慕他的人多。” 凤水章道:“爱的人多,恨的也多。” 曹维元听罢,转过头来,问道:“那要你选,中庸平常、不得罪人好,还是我行我素,腥风血雨好?” 凤水章不言语,把酒杯放了,站起身,“我回去睡觉了,坐船头晕。” 曹维元笑道:“看来你也是阳都呆久了。” 韦诫正端着一壶酒走来,坐下道:“就是,你要是一开始就没跟着那个姓姜的少爷,咱们兄弟一起走南闯北才叫痛快,你看我就不晕水。” 凤水章拱拱手,出了堂。这边谢迈凛看似在听郑丘冉说话,实际早已眼神飘散,周围聚来许多唱的舞的,他也无动于衷,但酒倒是来者不拒,船官也陪在旁边,本殷勤了几句,但也没得到回应,既然人多,三三两两便围着他交谈,也算聚乐。 谢迈凛不乐意讲话,也是因为无聊得紧,歌舞看得多,酒也不觉得香甜,喝来喝去都是那个味,听人讲话也懒得敷衍,一杯两杯下肚倒是有些飘飘然。 隋良野吐息归纳行完一圈,便要熄灯上床,听得门口有人敲,他未开门,问道什么事。原是船官派来的小厮,说下面准备了舞乐,请隋大人赏脸。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平常隋良野不爱热闹,但该去的场合总要去,该说的场面话必要说,该喝的酒也一滴不落,在人中打交道本来就是东南西北风兼吹,虽说他不必特别仰人鼻息,但即便相较而言居高位,也不能太拂了他人面子,行稳才能致远。 只不过他现下不用猜就知道是谢迈凛让船官来请,实在不必入这个套,况且又头晕,不如早些休息,便打发了小厮,回了句已睡下。 晕眩在夜间更有些重,他辗转反侧好些时候也没能入睡,倒是朦朦胧胧辨不清时辰,只觉得乐声早已淡去,他似醒非醒之间,门一声大响,有人径直走进来。 不必转头,他就知道是谢迈凛。 谢迈凛堂而皇之地闯进他的房间,走到他的床边,散发出一种不知何处招惹来的脂粉香气,低头看他。隋良野没有睁眼,装作入睡,但浑身肌肉绷紧,他得承认,谢迈凛的脉他从来也没有摸准过,只是因为野兽形态安详,不代表它们不伤人,比如谢迈凛凭什么能就这么进来,最糟糕的是,谢迈凛就算这样进来,又能有什么代价?一切都得靠隋良野自己,来与狼共舞。 第105章 谢迈凛自然不会想这些,他意识不到这些。他在隋良野床边坐下,两臂一左一右撑在隋良野头边,低头看他,谢迈凛的发带垂下一缕,落在隋良野的脖颈。 “你脾气够大的啊。” 隋良野仍旧没有醒,房外廊道的烛光照亮门口三两步距离,窗外月亮吹进一阵风,烛影晃动。 “你看,我也许是使了点手段没错,但是有来有回,查金水也参了我一状,也算平手。” 隋良野慢慢睁开眼,跟他对视,“查金水不是我的人,参你也不是我安排的。” “樊景宁做的事,不也一样。” “不一样。”隋良野道,“我不是任何派系的人,你要为我做事,就是为我,你跟我作对,也只是跟我,就算派系林立,斗争复杂,也跟我没有关系。” “喔,原来你野心这么大,攀樊景宁这根枝也不愿意吗。” 隋良野故意道:“攀枝不攀枝,太复杂,我听不懂。” 谢迈凛看着他,沉默片刻,才道:“那你说,要跟你扯平,我为你做点什么?” “段元是你的朋友?” “对。” “他在江浙一带力量如何?” “算得上有用。他舅舅原来是浙江盐道的,黑白都很有门路,后来抬举他兄弟做了淮安知府;他小舅子在朝廷巡检司做事,督察江浙一带。” “既如此,也该引荐我见见。” 谢迈凛笑笑,“好啊,他这样做游说的,最喜欢见当红的官,你们俩现下才是一拍即合。” 正事谈完了,谢迈凛便要得寸进尺,“你看这样不是很好吗,我如果打了你一鞭子,也会给你一颗糖。” 隋良野十分抵触这样如同驯服的话,又不是在意乱情迷时那样,谁给谁做狗都无所谓,现在压在头顶说这些,摆明了并不把自己放在眼里,说白了还是不忌惮。 于是他道:“话说完了,你可以走了。” “这就赶我走?” 隋良野伸手拉住谢迈凛垂在他身上的发带,一点点缠绕在食指上,掀起眼看他,“不走也可以,反正夜长,你来继续装我喜欢的样子。” 谢迈凛笑问道:“你喜欢什么?” “你自己知道,费那么多心力演体贴、装关心,又是撒娇又是示弱,你勾引人的本事呢,今晚拿出来。”说着顺势将手臂攀附到谢迈凛脖后,轻轻抬起身,贴上谢迈凛。 谢迈凛干咽一下,道:“我装,是因为你先装,装你不会喝酒,又是脸红又是哭,你怎么不也拿出来今晚玩?” “可以。”隋良野的手臂勾紧他,“但我是什么出身,演一下骗骗男人很正常,你堂堂大将军,你演什么?” 谢迈凛突然笑了一声,抬手轻轻拨开他的手臂,按他的肩膀将人按回床上,盯着他道:“既然你我知根知底,演来演去就没意思了。” 隋良野只当自己没听见,又起身,一手勾在谢迈凛身上,道:“来,再叫一声隋大人。” 谢迈凛再次推开他,将他放回到床上,自己站起身来,退后两步。 “好,你厉害。”谢迈凛道,“我今天喝多了,咱们改日再斗……” 隋良野坐起身,看着谢迈凛离开,还顺手关上了门,此人本就真真假假看不清,又极度危险,中意归中意,只要别为他昏了头就好。 坐了一会儿,隋良野转身躺回去,闭眼睡了个好觉。 第54章 金银钩-3 ========================= “他跟你聊得怎么样?” 段元正进门把外衣脱了递给门边站着的家仆,随口答谢迈凛的话道:“看他也是个聪明人。上道。”说罢走近堂内,在桌边坐下,“你们也是挺急的,前天才到了苏州,昨天就见面,也不休息休息。” 谢迈凛道:“隋大人雷厉风行。” 段元想起隋良野,又道:“说起来这隋大人看着冷美人的样子,说话做事倒是很直接,性格也单刀直入,倒和外表不甚相符。” “他这个人,”谢迈凛很有经验道:“只是看着好拿捏,其实性情刚直,在我见过的人中都是数一数二的。哎,今天不就单独找了你。他找你做什么? “了解一下地方的事,其实也正好,因为这里也有人跟我打过了招呼,让我帮忙搭线见一下隋大人。”段元道,“江浙门派实际上含了苏浙皖,‘武道论中原’的时候安徽还是有几个大派的,但现在江湖都不论武功,一门心思做生意,其中安徽门派太穷,远不如苏浙发展得快,现下江南四大门派都在苏浙经营,这四人也想见见隋大人。” 谢迈凛又问:“这四个人算是此地江湖地头蛇,就像万喆库一样?” “何止,万喆库不过是凭借跟官府走得近一时发展得好,但始终也不曾压过官府分毫。但这里此四人,便是巡抚大人都要给许多面子。” 谢迈凛摸摸脸,“四个老油条,可是难对付。” “老哥,你这话说岔了,他们四个年纪不大,无非三十五,上上下下而已。只是祖辈就已在此地颇有建树,继承家业也是顺理成章罢了。” “那跟咱们一样,吃家里饭的。” 段元摆手笑道:“小弟我自然不敢跟你比,他们也不行。不过话说回来,二代那么多,出息的能有几个,这四人我知道,确实在这一辈中是难得的英才。” 谢迈凛点头,“也是,嗅觉确实可以,不然不至于风声一出就先要来拜见隋良野,山头跑得倒是快。” 段元起身给谢迈凛倒酒,“嗐,人家江南是聚宝盆,山水都发财,肯定以和为贵啦,谁会跟官老爷过不去。” 两人相视一笑,推杯换盏起来。 另边隋良野也没有闲着,马不停蹄就拜了山头,江苏巡抚邓南舟特地请他到私宅一聚,到底是南方园林,错落不失格局,山水相宜,净而不素,隔着雕门堆石望山水,自有一番画中意。 邓南舟在书房见他,准备了一壶淡香梅酒,浮漂着几片落红,在池水中过而盛,浇在台面上冲刷灰褐色的大理石,服侍的女子手法精巧,倒了酒,端起盘子站在后方,低着头。 隋良野一进门,邓南舟便起身请他进来,相携坐下,先饮杯酒,互相客套几句。 邓南舟讲话有无锡口音,速度又快,“隋大人来这里不必拘礼,芙双兄交代过我了,说你们两位是有交情的,当时在山东,你同他一起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到这里你也请放心,你要做什么调查、什么盘算也好跟我商量,把事情办好嘛,对上对下都有交待。” 隋良野拱拱手,“那便先谢过邓大人了。” “不必,不必。”邓南舟道,“芙双兄是我旧相识,也是有交情,隋大人你前些天刚到苏州,就派人来传话,还带了那么贵重的礼物,着实令我难为情啊。我这边也准备了些薄礼,不成敬意,隋大人请务必笑纳。”说着朝旁边抬抬手,侍从托着卷轴走上,邓南舟接过道,“隋大人请赏,这是早年丰川山还未拓荒时前人画下的松原图,现下丰川早已大变样,只怕旧时山水便只能寄于纸墨,也幸好还有纸墨以记。”即展开画卷,当真是妙笔生花,鬼斧神工,千年峭壁百里瀑布,大江东西奔腾穿梭树丛,云雾靠水生,海烟凭林起,此种景象当今是再也没有的了。 隋良野细赏一番,赞叹道:“当真如梦似幻,这等宝物,下官如何能受。” “莫要推辞,”邓南舟道,“一则有来有往,二则名画配风流士,不要再与我推让,隋大人不至于不给我这个面子。” 隋良野便接下。 又换了几杯酒,邓南舟才道:“良野兄,既然咱们投机,又是共友兄弟,有些话我还是要跟你说一说,江浙情况不比山东,得是复杂许多。” “请赐教。” “其实兄弟这个巡抚当的,不过是空架子。往上,是江南直隶总督,统筹把控江浙皖诸事;往下,江苏各地市一盘散沙,没几人把省府放在眼里,无非就是核税时来往殷勤些,平时都是各管各的,到现在,江苏的帐都是县分管,市实核,再分六个道上报,最后再汇到省里来。你想就知道,到我们这里,就很虚的了。” 隋良野问道:“那小民经营发达,也是得益于此吧。” “你还真说对了。”邓南舟道,“小管小腐,大管大腐。这东西就免不了,但是管得少,人脑子就活动,就有人赚得多,所谓让利于民,诸如此类。说回来,江浙皖一带的武林门派,你来之前应该也有所耳闻吧?” “是,有听当地朋友说不必太顾及安徽帮派。” “安徽帮派都不行,也就是江湖大联合那几年离中原近,带着一起发达。但隋大人想必也晓得,天下的账都是生意账,没钱的帮派只靠比拳斗武也是没用。江南四大门派里,岳家其实就是安徽人,以前在中原发达,后来才来了南京做事,树挪死人挪活,这不也是风生水起。其余三家,沙家据杭州、方家占丽水、袁家靠淮安,沿着一条水脉,各有各的发达。” 第106章 隋良野听出了些眉目,心知这是邓南舟在推事,但也不能明讲,便顺着接问道:“以您的意思,江浙的事,还是要找四大门派?” “隋大人,你听我慢慢道来。”邓南舟倒是很淡然,又吩咐人添了一道茶,上了些梅果,摆着一副循序渐进的热心模样,“就像我刚刚说的,上,有江南总督;下,有四大门派;于此地都是搅动风云的人物,隋大人千万不要觉得我在推诿,我是实心做事,才跟你说些真话,话糙理不糙。要想在此地办成事,往上要打点总督衙门,往下要亲近四大门派,等这两头谈得差不多了,我这江苏巡抚衙门、还有那浙江巡抚衙门,都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你看,总督衙门通报朝廷,大事拍板,四大门派统络八方,他们配合那才真能办成。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隋良野自然说不出其他,只道:“原来如此。” 邓南舟又道:“我听隋大人刚刚的话,想必四大门派已有本地朋友帮忙引荐,那我这里也帮不上其它,倒是可以帮您打听打听总督大人现在何处,隋大人方便时可前往拜会。” 隋良野便道:“既如此,感激不尽,烦劳邓大人替下官递句话,也使得下官不至于贸然造访。” 这邓南舟话说慢一步,就被隋良野话赶话到了此处,也挂不下脸,便道:“好说,好说。” “那下官再多问一句,咱们总督大人履职几何?下官在朝目盲耳聋,竟不知总督大人威名。” 邓南舟笑笑,“你不知道也正常,咱们这位总督大人年轻得很,前年才走马上任。二月春,总督大人带队去仙居了。既去了,湖光春景艳阳天,也就在那里留了些时间,不过也快回来了。” 等到下午回府,谢迈凛也是刚从外面回来,两边人行至府门前,互相看看,这两人也是默契,隋良野先打发了其他人,朝门外走,谢迈凛也打了招呼,跟出去,两人一道沿着府外墙边溜达溜达。 正是凤凰木待放的时节,橙红色的骨朵在树上团团簇簇,相携相缠,艳满二尺天,夹杂着斑驳的嫩色紫薇点洒,一派云霞彩天,压坠在白墙蓝瓦头,时下夕阳有微风,繁而不闹,暖而不热,走起路正是舒服。 隋良野却没心思赏景品花,问道:“段公子约了一位名叫崔兆佛的浙商,你认识吗?” 谢迈凛正仰头看花,听见便扭脸,看着隋良野紧绷的脸,微蹙的眉,噗嗤一声笑出来,“不认识。你看起来好凶,像只大老虎。” 隋良野瞥他一眼,继续向前走,“比不得你,逍遥自在。”话虽如此说,眉心倒是有意舒展些。 “有点像银豹。”谢迈凛自顾自地讲,“我以前在曲靖打仗的时候,就在山林里看见过一只银豹,那时候正是晚上,万籁俱静,我跟将领冲锋落败,跟部队走散,受了伤又冷又饿,晕倒在悬崖边,恍惚间看见山崖高处有只漂亮的银豹,在月亮下,红色的瞳孔,野兽而已,却有菩萨庄严悲悯相,我以为它要吃掉我,但并没有。我醒来时它已在洞中,它卧在我身边,暖我的身体。那时候我还年轻,看见这样的野兽当然害怕,就逃出来,它跟着我出来,被追着我来的敌兵射死。我头也不回地跑掉了。那时候并不觉得十分特别,只是近几年想起来,觉得早与灵□□过缘。” 隋良野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话中真假,更不晓得谢迈凛讲它的用意。 又听谢迈凛继续道:“我想你就是它的转世,痴恋我多年,一朝成人,来修正果,简单一个动作,暖我一千年,我必不负你,白素贞的故事你听过没有?巧了,也是杭州哎……” 隋良野转头就走——明知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还每每认真听他说话的自己简直就是傻瓜。 谢迈凛跟上来,一脸坦然好像无事发生,问道:“你今天见巡抚大人怎么样?” 隋良野是有几分不想搭理他,但这是正经事,此时不答反而显得自己小气别扭、任性幼稚、不识大体、态度暧昧,所以不答不行。真是烦人。 “不怎样,他一推二阻,把我送出来了。” 谢迈凛笑笑,“不奇怪,他在此地经营许久,没有几分手段能上下周全吗。” “说到这个,你也是二世祖,那么你了解那位江南总督吗?” 谢迈凛故作姿态,“二世祖?我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世家子弟,今天我的一切都是靠自己双手获得的,再说二世祖就要认识别的二世祖吗,你这是固有印象,对我造成了多大的伤害你知道吗。” 隋良野停下来,盯着他,“你认识吗?” “认识啊。”谢迈凛道,“但你刚刚确实伤害到了我,所以要我告诉你,你得给我两封信。” “一封。” “好。一言为定。”谢迈凛便道,“总督大人名叫韩季黎。韩家,在五大世家里早已经没落了,新一代中没有顶事的。而且韩家这代的三个儿子,另两个都没活到十八,子孙凋敝,主家一脉虚空,堂兄弟家也是女眷多,这几年都只能连连姻,以保全富贵,荣华就不必想了。唯有旁支一个有出息的,入了宫,也不过就是个嫔位,难见出头日。但毕竟家大业大,还是能给幼子寻个差事,算是举力保他做江南总督,这是个好差事,江浙这几年不打仗,有粮有米有钱,他什么也不必做。呵,不过按现在咱们这个皇帝抓一切权的风格,总督这个职位迟早会被取消。” 隋良野听完,问道:“你跟这个韩季黎打过交道吗?此人如何性子?” “毫无用处。草包一个。” 这倒是头一回,谢迈凛平时讲话都不怎么直接,能这样说看来此人确实平庸到了一定程度,连个其他特点都没有。 “哦还有,”谢迈凛补充道,“他很好色。” 隋良野道:“听起来是个没威胁的人。” 谢迈凛不置可否地耸耸肩膀,“人不打紧,但是占了茅坑。” 隋良野思索片刻,心下有了打算,这景色也就不必赏了,转身便要回府,经过谢迈凛,手臂被一把拉住,这人问:“这就完了?” “我回去给你拿信。” 谢迈凛嗤笑,“得了吧你,差这点时间。” “你想怎么样?” 谢迈凛放开他,摆摆手,“那你走吧,我从来不爱勉强别人。” 说罢自己抬头望望天边下沉暮色,逍遥地甩甩袖,独自吹风赏景,隋良野看着他信步走远,又调过头看看冷峻的府门,府内准备了什么晚饭他也知道,小米粥一碗,半勺糖,青菜豆腐,清蒸鱼。 也不是什么很特别的菜。 不知道谢迈凛要去吃什么。 街边传来远处溪水声,初夏喧腾聒噪,站在原地耳后发热,坐在府内也是无聊,隋良野看着他,突然问:“你往哪里去?” 谢迈凛转回身,“不知道啊。” “你晚上吃什么?” “不知道啊。” 隋良野跟过去,站在他身边,清清嗓子,“我知道有家店,口味不错,正好我想去,你也同来吧。” “好。”谢迈凛道,“晚上去泛舟吧,我看湖心有人点灯。” “嗯。” “吃什么?我想吃蛇。” “你喜欢吃蛇?” “你喜欢吃什么?告诉我,告诉我吧。” 第55章 金银钩-4 ========================= 早上出门,一看见郑丘冉眼睛亮闪闪地站在门边等,谢迈凛就想把门关上,但还没来得及,郑丘冉已经一步窜上来,问道:“谢将……公子,今天你做什么?我也跟你去吧。” 韦诫看着好笑,把水盆递给他,“要不你把这个倒了吧。” 郑丘冉还真就应下要去接,韦诫哪敢劳烦这少爷,赶紧说不必不必,溜走了。谢迈凛抱着手臂靠在门边,看看他,“你怎么这么闲,你不该跟着隋大人做事吗?” “隋大人说今天不见总督大人,不必我跟着。”郑丘冉说到这里,突然有几分好奇,“哎谢公子,昨晚上你跟隋大人聊什么,聊那么晚。原来你们这么投机啊。” 谢迈凛道:“我们是结拜兄弟,私下里我叫他小野,我俩还常常交流写诗啊,画画什么的。” “竟有如此奇妙缘分!我还说昨天隋大人拿封信进去干什么,原来以文会友。谢公子你若不嫌弃,小弟我……” 谢迈凛打断他,问道:“他说他去见谁?” “好像是个姓段的公子吧。” 隋良野的马车停下来,便有人上前来接,晏充和林秀厌跟在身后,一起走过长长廊道,山水画卷,到了一件素雅的房间,堂中屏风后阵阵清香,又有琵琶长琴交映,入户台上一尊松柏盆景,正是流水过青苔。 转过屏风,段元及四人早已站起身来,恭敬行礼。 此四人,一长一短,一方一圆。 长的着一身浅青绿直裰,腰带垂下三条黑色丝绦,丝绦上用金字缀卍字佛印,不戴冠帽,束发戴珠,手上缠几圈小叶紫檀混赤血珠,身量轻轻,形容缥缈,面色空空,猛一看像神游物外,一回过神双眼便炯炯有神,此时正起身朝门口看过来,此人便是横条铁棍岳家少主,岳展,字浩阳。 第107章 短的其貌不扬,比常人矮上许多,蓬发净面,额上一道黑金色发带,衣饰打扮都是平常货,只有腰间吊了块纯金的蛇牌,此人笑意盈盈,瞧着土气,但打眼看去便知道是个聪明人,虽低人一头,却举止不卑不亢,沉稳有礼,此人便是千华殊少主,沙乙桐,字瑞梦。 方的阔脸大眼,年轻俊朗,神情端庄,一身玫红长袍,灰蓝外披,冠帽方正,端的一副正气汤汤,大开大合,心胸开阔之相,几人中站得最靠前,正往里迎人,此人乃是荔江日月堂堂主,楚复,字景云。 圆的穿一身茶色襕衫,上缀浅黄斑纹,青色儒巾,手持折扇,俊俏的圆脸笑眯眯,不见睁眼,珠圆玉润,喜气洋洋,活像一尊乐佛,或一只滑不留手的鱼,正合了扇作请,此人便是江南器举制造东家,袁寿士,字一亮。 几方一一拜会,分了主次入座,隋良野扫过四人,心下早有一番底。 长的岳展,武功承袭少林派,棍法出神入化,在江南一带的陆上门派与走帮中威望极高,江南六成陆上帮派都是横条铁棍门徒出身,可谓是一呼百应。因祖上的少林渊源,至今家族仍信佛教,辈辈都送一两个孩子去少林,成年后再还俗,岳展便是如此。少林自恃大家风范,在武派中地位高不是没有原因的,也愿意做这些事,广交善缘,何乐不为。只是这岳展瞧着两眼空空,好似守几分清规戒律,实则不然,自他还俗返家后,要把没喝的酒、没吃的肉、没碰的女人一一补偿给自己,更是一派胡作非为不提。 方的楚复,主事恰与岳展相反,楚家起势于水中,短湖长海都有门徒,本做运输造船的行当,后来押运司和船舶司将此类行业收归朝廷,他们便降级做些边角之事,但毕竟家大业大,水路码头的好汉都和楚家关系匪浅,这行不比陆路,拉帮结派和死人都更多,还有许多说不清的迷信,水路好汉通常不信任朝廷,因此就算朝廷管了行当,但用人用料也绕不开楚家,反而使得楚家越发兴盛,算持了半块金牌。 圆的袁寿士,看着圆滑世故好相处,家里做的是兵械买卖,尽是些凶狠生意,可想而知,做这行当必然也很官府打好了交道,袁寿士家族做铁、铜、金、银武器,品类一千二百余种,样式更是成千上万,赞助了大大小小的武林省会,自是风光不提。 但其实四家族中真正富得流油的还要数短的沙乙桐,此人虽形貌难登大雅之堂,又衣着简朴,好像个街边挑夫,但家里是做药业的,还不是真正治病救人的灵药,而是那些益气补血的大补丸。就单说那一颗九转魂影丹,卖六百六十六两,说它延寿百十年它就延寿百十年,说它没用也可能是用药太晚,气血是要调理的,一天两天不见效也是极寻常事,武林各门都在用,各级府衙都说好,铺天盖地的声望,家家户户必备,便成就沙家富贵名。 隋良野即便心中有数,但第一次见面也断不可能说些什么深话,无非就是两厢照面,你评评我斤两,我把把你脉络,混个脸熟,日后好相见。 都是钱泡书浸的,体面人倒也相谈甚欢。往来试探,谈天论地,按下不表。 且说隋良野自到苏州便马不停蹄,除了自己多方拜会,手下的人也没有闲着,晏充和林秀厌一南一北去稍远些的小城宣讲归入武林堂之种种好处,这几天汇报,果真效果不好,一方面当地府衙兴致缺缺,并不理会“上朝钦差”,对上面来人的态度和山东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能敷衍都算不错的;二来当地民众不爱听官话,上面人说着话,下面便开始说些难懂的南方话,林秀厌是山东人,北方的方言大概其都能明白,但南方话一县一样,万万听不明白,晏充也差不离,两边都铩羽而归。 这下隋良野方才明白,巡抚邓南舟说的也不无几分道理。四大门派看起来都是做生意发财的,但江湖门派没有钱就没有势力,反过来说,有钱有势力的门派必然同府衙关系好,既然府衙对钦差的指示阳奉阴违,意在打发了事,不如依靠四大门派,有他们来统筹一来可以顾上,二来可以抚下,却是好事。 只不过天下没有免费之餐,就是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了。 隋良野坐在轿子里往回走,也尽是想些将来行动,更是心烦意乱,注意到轿子停了好长时间,掀了帘子叫人来问:“何事停轿?” 小厮道:“大人,今晚有庙会,这两条街都正布置呢,有些堵。大人赶时间,小的换条路?” 隋良野摆摆手,说了句好,便坐了回去。 今晚便是要见那个叫崔兆佛的江南商人,说是商人,隋良野听到的消息说,崔兆佛和段元差不多,都是靠脑子靠活动赚钱,与那些有家有产的人不同。 所以,在房间里看见谢迈凛时隋良野也不算太奇怪。 这边段元和崔兆佛都起身来迎,谢迈凛坐得远,只是看着他笑笑,却不动弹。隋良野一看便知这时谢迈凛选的地方,他偶尔跟谢迈凛走过这家店,提了一句味道不错。 一间素朴的房间,一张宽敞的八仙桌,凉菜摆了上来,做东的段元去叫起菜,四方分坐,谢迈凛对着隋良野,左右便是段元和崔兆佛。 段元回来,关上门,回到桌边,崔兆佛正起身一一给几人倒茶。 段元道:“隋大人别嫌弃,咱们就简单吃点淮扬菜,虽是小厨,别有滋味。” 隋良野道:“多谢段公子。” 谢迈凛道:“我在江南没待过多长时间,就记得这里的菜做得太甜。” 崔兆佛道:“谢公子是北方人,吃起江南菜便觉得糖多。” 隋良野一听,意识到崔兆佛与谢迈凛并不相熟,便问:“这位崔公子……” 崔兆佛急忙起身拱手,“隋大人见谅,在下疏忽,还未通报姓名。在下崔兆佛,崇明人,幸会幸会。” 段元适时接话,“隋大人,这位崔公子不说江南,就是整个东南也是大有名气。” 崔兆佛摆手,“哪里,哪里,兄弟莫要抬举我。” 谢迈凛道:“我听说崔公子在江南眼下也有好事?” 崔兆佛拱手道:“隋大人,谢公子,是这样的,自从山东的武林堂归整以后,江湖上也是消息纷纷,许多帮派也都行动起来,早已开始做准备。江南向来是春江水暖鸭先知,又是粮仓重地,税赋大省,总是为朝廷报效的觉悟更高,这不,许多门派也放出话来,一定配合隋大人安排。您看,隋大人,是这样的,鲁冀豫的经验是保留头部帮派,合并其余众派,这个思路下,其实江南也进行了自我整理,一部分中等乃至中上等规模的门派已经先一步探索合并的道路,一些有余力的大派开展了兼并吸纳的进程,江南地区的帮派经此整理,也有一个焕然一新的气象,等隋大人调度。” “合并?”隋良野问,“难道是买卖?” “自然是有的,收购、兼并、整合,探索一种新的方式,江南地区是走在全国前列的,许多事情也是尝试在做。” 隋良野问:“那就也合账?” “是的,隋大人。” “届时武林堂查账,交的是合并的帐,”隋良野敏锐道,“那不就藏了很多东西?” 崔兆佛会意一笑,“在下明白,那……我就再跟诸位掌门沟通沟通,看看争取拿出一年的账目出来,供武林堂审阅,您看是否可以?” “具体几年咱们再定,今晚吃饭,不好说得那么肯定。” 段元急忙接话,“对对,咱们今晚自己人吃饭,不说这些。” 崔兆佛配着笑了几声。 谢迈凛问:“崔公子是武林中人?” “说来惭愧,在下虽对武林豪杰心向往之,但终究与武道无缘,非武林门派中人。” 谢迈凛嗯了一声,问道:“那崔公子在这其中是怎么谋划的,也说给咱们听听?” “雕虫小技,谢公子莫见笑。是这样的,两派相并,其中难免有账目地契税契劳务契,吃些官司也是常有的事,一旦掰扯不清,不仅平添麻烦,有甚者这合并的勾当也要告吹。在下没有其他长处,只是略懂些撮成生意的门路罢了。” 谢迈凛对隋良野道:“崔公子谦虚了,这事怕咱们俩听不懂,说简单了。来来来。”说着抬起酒杯,两边的人也赶紧去拿杯,隋良野也举杯,几人碰了碰杯,段元掂量酒壶,发现酒不多,转头使个眼色让侍人去拿。 这边谢迈凛正问崔兆佛:“崔公子这生意可有何名号?” “您既说到这里,其实在下之前状师所倒是有个名号,但现如今做武林门派的兼合生意另立了个门头,还未起名字。”崔兆佛看看谢迈凛,谢迈凛朝隋良野看一眼,崔兆佛便会意转过去,对隋良野道,“听闻隋大人在阴阳五行方面有大造诣,可否请隋大人赐个吉利?” 隋良野看看他,抬起酒杯,崔兆佛也跟着碰了碰。 先打散了这当口的话头,隋良野才道:“听崔公子说,各地为了并入武林堂的事都有动作,那崔公子的生意,是不是也可以做到其他地方,广结善缘?” 第108章 “不敢不敢,其实在下提供的无非也就是个服务,这种事一般当地人做有优势。当然了,真做到全国的份上,除了我们自身功夫硬,也免不了大人们提携。” 隋良野便道:“那既如此说,还有许多其他家也做这样生意?” “自然是也有。” 隋良野点了点头,“那我就不好越俎代庖,给您生意定名了,不然影响不好,给您招来不必要的是非,反为不美。” 这就是拒绝,但他说得也有道理,崔兆佛话赶话想弄个独家代理的心思太明显,终究没能把隋良野绕进去,但场面一时尴尬,谢迈凛看看隋良野,觉出个中情由,便道:“崔公子。” 崔兆佛赶忙转头看。 “做生意呢我懂点,跟着隋大人我也学了点五行阴阳之道,你不嫌弃的话,我帮你想想?” 崔兆佛赶紧接了这个台阶,起身拱手道:“那就有劳谢公子。” “哎你坐,不要客气。”谢迈凛道,“这个五行,无非就是金木水火土,水火不好,闹腾,主是非多,剩下的金木土,你组个名儿不就好了?我懂得不多,崔公子你考虑考虑?” “哎呀这可真是太好的名字。”崔兆佛举杯,来敬谢迈凛,段元也跟着举杯,也是为隋良野作补,隋良野自然也跟着一起碰了杯。 但主要的事还没谈到点,果真段元便问:“隋大人,刚刚我也听了崔公子做的事——我也是头一次听,我自己是觉得挺有好处的,帮朝廷省去不少麻烦,要是能准许他们做中间人,来调和这些事前的帮派合并,也是好事一桩?” 隋良野道:“主意是好,只是许多事头次做,得小心点。” “是啊。”谢迈凛帮话道,“就比如说这次,虽说崔公子的生意大,要是得了武林堂的授权更是如虎添翼,但万一有人闹起来,说什么私相往来,对隋大人、对崔公子,都不是好事。” 崔兆佛道:“其实这点小事……” 谢迈凛抬手打断他,继续道:“这主意好,我建议是,要是准许帮派合并发生在武林堂收管之前,那合并的程序、审核、中介,近五年的账目、近十年的主要帮派高管变动、官司及税,都由武林堂来定好,有了标准,也方便门派,可以估量要不要做、怎么做、做得对不对、做得怎么样,摆到明面上,大家都没有责任。隋大人,您觉得呢?” 这就是隋良野的意思,由他自己讲来十分不方便,有谢迈凛替他把话说清也好,他不必做黑脸,于是他道:“谢公子不愧多年经办朝廷事务,自有一番洞察。崔公子的事我有意帮衬,且看该如何做。” 谢迈凛会意,便对崔兆佛道:“其实吧,崔公子,有些事情也不能急在一时,没走过的路,一个人还是凶险,走的人多了才叫路,你说呢?” 隋良野又接话道:“当然,像崔公子这样本地有基础,自身有水平的人,我们肯定是要重点考虑的,合并的事既然要做,既然需要中介,武林堂作为最终负责人,也不可能让什么阿猫阿狗都来搅局,也是要划定一个范围的。” 崔兆佛听明白了这两位的意思,朝段元看看,心知已无其他办法,便点点头,笑对二人,各自碰杯,“多谢隋大人提点,多谢谢公子指点,在下受用,明白。这样,回去我让人整理一下在下之前做过的当地帮派协管的情况,送到隋大人府上。” 隋良野道:“直接送到武林堂吧。” “好的,好的。” 段元见机再次敬酒,又问:“隋大人,今晚正是湖边庙会,有机会去看看呗,准备得十分不错。” 隋良野点头道:“好,有机会。” 众人碰杯,一团和气。 且说正事谈罢,四人又饮酒吃饭谈天,近亥时才散场,段元本要跟谢迈凛同方向,见谢隋两人先出一步站在门口交谈,便知不好打扰,告了辞,和崔兆佛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谢迈凛望望天色,问道:“倒是不远,不如走走?” 隋良野也四下看了看,夜间晴朗,雨后空气幽香清新,凉风习习,卷来一阵花香,正是远处热闹,庙会的光声正叠浪般一波波传来,鼓声响在天边。“也好。” “这热闹的一天,也只有我们还在办公事吧。这就是为国为民,鞠躬尽瘁。” 隋良野看看他,“你不出去逍遥吗。” “我今晚不是出来吃饭吗,结果还是谈这些公事。” “我倒不知道你今晚要来。” 谢迈凛无辜地摊了下手,“虽然我来,但我也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后来看出你意思,我不就站你这边了吗。” “那我是要谢谢你?” “哈哈,那你谢吧。” 说着些东拉西扯的话,一转眼竟走进了庙会,街上鱼龙舞动,流光溢彩,人群拥着挤着像一团团锦绣的花朵,在波光粼粼如河般的街道里漂浮,从这边到那边,欢声笑语四下炸开。小孩子手拽着大人的衣角,跟在后面,年纪大些的便忽地蹿来跑去,穿针引线般在人群中扎脚,嘻嘻哈哈地笑,后面总跟着个焦头烂额的长辈。东边有人捞金鱼,西边有人抖金圈,南边有人点灯花,西边有人炸热米,食物的香气和闪耀的灵光交错袭来,猛地震慑住两个刚进街口的“正经人”。 多少有些格格不入。 隋良野看谢迈凛,谢迈凛便道:“是往这个方向回,忘了今天这里有这么多人。” 街边有几个小姑娘挎着篮子撒纸粉,经过他们,闪闪亮亮地撒了隋良野一脚,他动动鞋,一层粉光茫茫,谢迈凛笑了下。 他抬头看,谢迈凛又道:“穿过去近。” 面前有对年轻夫妻,正亲昵地挽着手,你侬我侬地走过去,甜蜜蜜的真谛是旁若无人,隋良野和谢迈凛不由得多看几眼,往里走就更多,这等热闹场合怎么能少了青春男女,上至古稀下到垂髫,男子女子,男童女童,便早已凑在一起,相亲近。这个手挽手,那个胳膊连着胳膊,如胶似漆,隋良野自言自语,“不热么?”就听见谢迈凛接话道:“就是,拉拉扯扯,好像许多莲藕,藕断丝连。” 他们俩互相对看一眼,颇有些尴尬,又被热情似火的才子佳人挤了几下,不知怎么的咂摸出点独属于孤家寡人的凄凉,得是有点落寞才在这样好的夜晚指点幸福。 但走进去,不多时就觉出亲近的必要,人潮汹涌,四散无定,时不时便有人停下,时不时便有人变道,逛庙会本就是随意,直行的人反而不合适,他们俩在这中间隔一个人的距离走,总是走着走着就分开去,半晌找不到人,还好个子高,远远地能像看灯塔一样望见彼此,再灰头土脸地朝一处飘。 走多会儿显出他俩多么无趣,周围尽是欢声笑语,他们却也不乐不喜,周围都是闲散怡情,他们却只顾着走路,周围都是情意绵绵,他们之间却只有一夜头晕脑胀的风流,此时人群熙攘中,反而说不出什么话。 便走着,谢迈凛偏过头看看隋良野,隋良野只盯着前面的一道牌楼,好像那是个短暂的中点,先游到再说,他这样专心致志,谢迈凛便转回头。 隋良野觉得右脸发温,便回头去看,看见谢迈凛朝各处看新鲜,像个追月的萤火虫,七下八上地飞,居无定所,心无所归,隋良野便也转回头。罢了,走出去就好。 几个小孩子跑将来,从他们中间猛冲过去,撞了下人,再回头,隋良野已经看不见谢迈凛。 他在原地左右看了看,不能挡在路中间,便朝旁边站了站,好歹是个摊边,能暂时停一停脚,看遍整条街也没有看到冒出头的高个子,只有红黄斑斓的彩光,和远处墨蓝天空中飞起的灯笼。 一支竹蜻蜓飞到他面前,飘飘悠悠,要落下来。 隋良野伸手握住它,谢迈凛站在他旁边,牵起他腰间垂下的丝绦,隋良野侧过脸去看,把竹蜻蜓还给谢迈凛,“哪来的?” 谢迈凛笑道:“我说我找不到人,就让它来找。” 隋良野低头,也去看谢迈凛的手,此时正将绿丝绦的尾巴缠在自己手腕,又听他道:“你走得太快了,你不想逛逛吗。” 隋良野想了想,道:“我明日还有事要办。” 谢迈凛听罢,笑了笑,举起手对他道:“那这样好一点,不然总找不到人。”谢迈凛把缠着松垮丝绦的手递给他,“你帮我系一下。” 隋良野盯着他,片刻,伸出手来系。 他打绳的功夫实在一般,系了个死结,谢迈凛就道:“死结好,虽然勒得我疼,但这体现出你想要把握我的急切,我听说有些习俗里,新婚妻子都是要把丈夫绑在床上几天才放心的。所以我理解你,要不你系个同心结。” 隋良野抿着嘴,解了扣,重新系,系了个活扣,谢迈凛道:“活扣好,蝴蝶一样,扑拉扑拉飞,就好像我,撞进你的胸膛,江南有首曲子怎么唱来着……” 他刚唱两个字,忍不住的隋良野猛地凑过来,一把捂住他的嘴,看着谢迈凛忽闪眼睛,便在这热闹热闹里,无人在意的角落,他们站得过分近。 第109章 隋良野这才发现,他把谢迈凛的两只手绑在一起,好像个被押送的犯人。自觉尴尬,隋良野问:“这你怎么不说。” 那谢迈凛便要说了,“绑起来好,有些习俗里,新婚……” 隋良野可是懒得再听,拽一把丝绦转身就走,谢迈凛便不得不跟上来,同他一起在人潮中拥挤,天边放起焰火,绚烂的红色在头顶一下炸开,闪亮亮的光映照每一张仰望的脸,隋良野在这喧嚷中牵着谢迈凛朝前走,路途忽地便坦顺,他不抬头,也知道光芒如何普照,一簇簇花在夜里天顶开,他心甘情愿地汇入这片人海,青春的愉悦和轻松便由这条细细的丝绦传递到他身上,他心中许多忧虑和虚与委蛇的交际都轻飘飘地蒸腾起来,面色浮出喜悦,谢迈凛揽住他的肩膀,脸放在他肩膀上,对他轻声道:“你笑了啊。”他感到谢迈凛酥酥麻麻的气息在他脖颈处烧,于是眼前的路也模模糊糊有种梦游的朦胧,他感到谢迈凛的手在他腰间,他缓慢地眨眼,想起和谢迈凛相拥亲吻。吻。他听见谢迈凛在他耳边又说了什么,没有听清,谢迈凛的手已经放开。又走了许多步,忽然便豁然开朗,出了庙会。 一步踏出,欢声笑语就停在背后,如同分界线,前方便是凉风清月,如梦似幻的喧嚷在背后震动,明明一步之遥,却好像前尘。他转过头,丝绦另一端空空如也。 忽然人群没有了声音,尽留在前尘里。 好比某日昏天黑地,电闪雷鸣,即将有场瓢泼大雨,隋良野独自空手走在路上,希望大雨再晚些来,好等他回到住处。一路上这雨好像都在等他,撑住天幕不坠落,久而久之便让人觉得天意眷顾,生出欢喜。可临了临了,千里万里都过了,还差一百步,大雨便降临,前面的行路和天意,终是没有用处,原来自己这一路也并不多特别,喜而转颓,便觉得心里空落落。 他和谢迈凛,没有熟到现在立刻冲进人潮中去寻,没有生分到可以掉头就走不必回头,他能做的,就是在此地站上一会儿,等这些涌上来的情绪一一褪去,等重新听到满街脚步声,等接受大雨已经落下,别无选择去雨里走。 当下想的,不必跟任何人说,喜欢什么东西,这种感觉会过去,也不必非要得到,因为有太多太多更重要的事要做,有很多很多人要斗,功名利禄等不得。 这片刻也够了。 隋良野转身继续往前走。明天他要见江南总督,韩季黎。 第56章 金银钩-5 ========================= 说起来,隋良野已经很久没有等过人了。 此时他坐在韩季黎的府上,等韩大人来接见,他才意识到这个。 隋良野撇撇茶盖,自嘲地笑笑,怪不得都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当官几天便已习惯了这些小事,不知不觉地拿起架子,他也没有免俗。 堂后传来脚步声,隋良野慢慢放下茶杯,起身来迎,以为是韩大人,没想到来的是个年纪四十有余的中年男子,看服制是四品。此人面色黝黑,相貌平平,疾步走来拱手道:“隋大人,久等,久等。” 隋良野行平礼道:“无妨。” 这人个子也不高,来到隋良野面前矮半头,笑起来有几分局促,带着一种常在他人手下做事而特有的奉迎感,“隋大人,韩大人还要些时候,下官先来招待,请坐。” “不敢,这位大人如何称呼?” “隋大人有礼,下官总督局参事毕怀幸,见过隋大人。” 各自坐下,稍叙片刻。 半个时辰后,韩大人才姗姗来迟,似是刚早起梳洗毕,悠哉踱步而来,背着手,走近处哈哈大笑,未见其人,先听其声,而后一个灰纱袍的身影走将进来,两袖一抖,拱拱手,“隋大人。” 隋良野和毕怀幸起身,双方行礼拜会,隋良野这才瞧清韩大人。韩季黎三十上下,富贵浪荡相,举止轻佻,偏偏塞进一副素朴衣装中,唯有大金玉佩浮夸地吊在腰侧,显出主人的骚躁;白脸皮,八字须,眼睛大且亮,透出一股子自作聪明气,身材高大,却脚下不稳,很有些跳纵的不安分。 打眼一看,隋良野信了谢迈凛对此人评价的六七成,想来二世祖挂高位,也要做出一派清风相,只是内里几何,终究是藏不住的。 而这厢韩季黎看清隋良野,倒是颇有些青睐,久久看了眼,抹了抹头发,舔了舔嘴唇,勾着嘴角笑了笑,便随手一指,“隋大人坐吧。” 两边坐下,毕怀幸去靠近韩季黎的方向寻个座位,也坐着。 正上茶,韩季黎便往前靠靠身子,越过倒茶的家仆,对隋良野道:“隋大人长得这样好,怕是扬州城的名妓都比不上。” 这话说出口,隋良野根本无法答,他不说话,已算给韩季黎面子,至于奉承长官接话,他也做不出来,于是当下只是慢悠悠端起茶杯喝,好似完全没听到。 那边毕怀幸便道:“隋大人一表人才,又是阳都英才俊秀,此番来到江苏,也必定要做一番大功业,要成事免不了咱们勠力同心,隋大人还要常来往才好啊。” 这还算是人话。 隋良野见有了台阶,便道:“多谢韩大人,多谢毕大人。” 韩季黎摆摆手,“不谢。你是阳都的?你原来在阳都做什么?” “无名小辈而已。” 韩季黎又问:“你是哪一年的进士,怎么没听过你?” 隋良野道:“我实未曾科举。” 韩季黎突然笑得暧昧,“那就是有‘高人’指点?” 隋良野转过头盯着韩季黎。隋良野其人与外表不同,到底是个狠厉的人,尤其一双眼睛,更是随着主人见识过太多,此时此刻便如同看死物般看韩季黎,倒不是因为隋良野故意要惹怒他,只是,若换一年前,说不定也就忍得住,只是如今也已改头换面,更是“由俭入奢”,当真不愿受这气。 也是好运,因这韩季黎八成真是个草包,到底底子虚,当下被这样一看,顿时觉得不自在,砸吧两下嘴,喝起茶,瞥了眼毕怀幸,意思是让毕怀幸给他打圆场。 毕怀幸也果然接茬,道:“当今皇上效仿贤君,于民间选高士,正是春秋高义,百家争鸣,方出不世奇才,隋大人先前束履逍遥于闹市,交游八方豪杰,当下为皇上分忧处理江湖事再合适不过了,实乃明君有贤臣,可为一段佳话。” 隋良野道:“毕大人过奖,我哪有这般大才,全赖皇上提携。” 三人又谈许久,说些后续武林堂的操持和安排,这会儿隋良野便晓得韩季黎十成十是个草包,原本还以为真人不露相,说不定在这尔虞我诈的官场自有一番周全法,现在看来,当真是没有。 不说武林堂筹谋计划是否准许都拿不定主意,连江浙皖土管税契都一问三不知,遇事不明便转头去问毕怀幸。 这毕怀幸倒是个人物,看着不起眼,但是考虑十分周全,更是眼色绝佳,把个韩季黎是哄得一点不闹腾。 这情况隋良野懒得再留下来继续说没用的话,心知后续有事直接找毕怀幸即可,反正韩季黎看起来也乐得当甩手掌柜,把个总督局参事活活当成自己的私人参谋。 见罢韩季黎,回府路上隋良野忽然轻松许多,本知道江南人才盛,又不比鲁冀豫受阳都影响那般大,正担心招架不住。 这几天陆陆续续见的人中,江苏巡抚邓南舟是个老油条,手不经事,自称夹板不顶用,是不可能帮衬武林堂,明眼看着也知道,同大门派自然也是有交往的。 江南四大门派家底颇丰,在江南一带极有影响力,各有所长,各有所赚,上上下下,官府民路都走得,这样紧密的关系也不是一日两日,不管平日如何,在外来的武林堂面前,定是一条心。 游走的活动人段元和崔兆佛,一个靠搭桥引路做生计,一个靠服务大鱼赚家业,远非什么大排场,也不是武林中人。 江浙总督府云里雾里看不清楚,尤其是一时看不出毕怀幸深浅,但韩季黎倒不是个聪明人,毕怀幸假如是个闷头做事、无意搅动风云的可靠人物,想必未来事情也好办。 除此之外,还有大大小小的各路官员,里里外外不少门派,有是他去拜会的,有是特地来访他的,不一而足。 隋良野坐在轿里,心下轻飘飘,竟然睡去了。也是一直没有休息好,便睡到了府门口,还是林秀厌来叫醒他。 很久没有在府内用过饭,多半是出去和人吃饭喝酒,酒楼酒馆去了不少,再呆上个把月,苏州的餐店该是吃个遍了。 林秀厌坐在他旁边,晏充也净了手来坐下,天气热,也不必关门,桌子虽小,他们自己人不必许多拘礼,五菜一汤,足够人吃。林秀厌一边给两人盛汤,一边道:“这可难得,好久没在家里吃饭了,外面的酒肉虽然新鲜,吃多了总是油腻。” 晏充接过递来的碗,道:“江南……菜,甜。不、不、不腻。” 第110章 “那是你吃得少。” 隋良野问:“你常常出去吃?” “是啊。”林秀厌盛完汤,大咧咧坐下来,接过晏充分来的筷子,“吃太多了,这江南菜我已经品出门道了,吃得江南菜,就算半个江南人了。” 隋良野看晏充,“你也可以常去外面走走,你俩一起出门也可以做个伴。” 晏充还没答话,林秀厌便摆摆手插话道:“他口条不行,人家也不请他啊,我们俩都出去给您办事,这家伙一板一眼,天都没黑就办完回来了,那能办好吗,态度就不行,还是得方方面面深入进去,多跟当地人打交道,学习,才能给隋大人把差事办好。” 隋良野转头看林秀厌,这才瞧出林秀厌倒是气度变了许多,刚出来时那开眼见世面的眼睛如今已经滴溜溜地转,开口闭口也是一套一套冠冕堂皇的话,称自己也叫“隋大人”了。 林秀厌话还没有说完,又继续道:“晏充你也是,咱们都是当差的人了,你也练练把式,总不能出去给隋大人丢人。” 隋良野道:“人各有所长,晏充固然不如你活络,但你二人当的是侍卫差事,对付的是武林诸事,归根结底论到功夫,你做师兄的却不如他。” 林秀厌脸一红,不说话了。 家仆在门边敲敲,迈一步进门道:“大人,段公子府上段天来了。” 话音刚落,段天便到了门口阶下站着,笑嘻嘻地拱手作揖,“问隋大人好,小人来得不巧,赶上您吃饭,给您赔礼。” 隋良野道:“哪里话,可是段公子有事?” 段天道:“段公子想请隋大人晚上到几时休喝酒,不知道隋大人方不方便。” 林秀厌凑近隋良野耳边道:“苏州最贵的吃花酒的地儿。” 隋良野想了想道:“我知道了,便稍后过去吧。” 段天行礼道:“那小人去回家里公子,在几时休恭候大人。” 段天走后,隋良野对晏充道:“有件事我一直觉得不对,前些日子阳都有人砸了碎月司,我让李道林去查是谁做的,现今没有下文,你帮我问问他。” 林秀厌吃惊道:“阳都在我们眼皮底下有这样的事?不应该啊,什么勾当不过春禾角?” 隋良野道:“秀厌,你帮我去找一趟巫抑藤。来苏州前我让他帮我查些事,也该有眉目了,让他晚上来找我吧。” 林秀厌点头道:“是。” 且说饭毕,三人各分头行动,林秀厌手脚快,找到巫抑藤下榻的住处,通传了消息,也就往隋良野府上回。要说巫抑藤的交司也是真不景气,住那么偏远的地方,想必一定花钱少,倒是苦了林秀厌,来来回回折腾得很。 也是晚上没吃饱,又吭哧吭哧跑老远,好容易回了城,林秀厌便随意找家店,自己点上许多菜,又叫壶好酒,喜滋滋地等着。正坐着,面前便来了一个斯文秀气的小厮,对他作揖道:“林侍卫,饭菜还没上,不如到我家主人家里用饭吧。” 林秀厌逐渐已经习惯被人认出来,毕竟他现在今非昔比,问道:“有礼。你家主人哪位?” “我家主人是千华殊少主,沙乙桐。” 这名字林秀厌听倒听过,只是他总觉得姓沙的该和隋良野打交道而不是他,便有些警惕,但看面前这人衣着华贵,不像个骗子,推脱道:“改天吧,我这菜已经点了,估摸着厨房一会儿也就做出来了。” 小厮笑笑,转过头,门口候着的一人便朝老板走去,随手付了金子——真金子——林秀厌目瞪口呆,小厮对林秀厌道:“林侍卫,我让人在这里等着,到时出了锅、打了包,给您送到府上?我家的饭倒是现成的,比这里快得多。” 其实如果想推脱,林秀厌也可以想出些别的说辞,但看见了金子,他这会儿就弱了许多气势,答应了。 另一头隋良野倒是在房间里喝上了酒,房间地上铺着针织丝绒毯,当庭横一道,两侧竖两列,陈台铺绒,美人美酒分列两边,隋良野坐在正中间,左位一个美艳女子,正拿着酒壶给他倒酒,右边是段元,对着他讲话,陪场的还有好些公子哥儿,在两侧竖台坐着,各牵着几位姑娘的手。声色犬马自不必提, 隋良野正在向段元打听总督韩季黎,将总督在江浙的各种轶事能听则听,借以推测此人斤两,段元喝了不少酒,已经上头上脸,说话也颇有些失分寸,反而听出几分真,原来就连段元,也十分看不上这位总督。 眼见段元喝得过头,隋良野便也不再问,段元手臂一展,左右揽人,也揽上了隋良野的肩膀,隋良野拨下他的手,接过左边女子递来的酒,段元一看便凑上来,喷着酒气道:“隋大人,你看我们一枝春,真是绝代风华,江南美景十分十,西湖占八分,烟雨一分,还有一分,那便是我们一枝春。什么总督,什么江南四家,还不是统统败在我们一枝春手下。” 隋良野转头去看,只见一枝春确实生得极美,朱唇一点缀纤容,皓眸一双璨红妆,面若皎月,气若幽兰,从畀挺翘,黛娥云媚,一抬手顾盼生辉,一抚掌风月无边,自是丽姿俏佳人,风尘中更见颦笑有情,红尘中更显嗔痴多意。一枝春放下酒杯,掩面而笑,便把隋良野来细瞧,这美公子,真是好皮囊,薄唇虽显冷情肠,柔目却多风采,桃花面娇媚,幸有丰神冷峻自来衡,端的一副菩萨相,却透法相威严,不动不摇坐如山,自有傲气裱形容。 两人互相看看,一时都不言语,那段元还在左右讲话,这两人却都不理。 隋良野饮尽杯中酒,又放杯到桌,一枝春便再来倒,轻声问:“隋大人,在这里可喝得自在?” 隋良野道:“如果我说,在这里比在府衙更舒坦,你信吗?” 一枝春笑而不语,倒满酒,又拿一个杯子给自己,“隋大人这便是哄我小女子。”说着便摸上隋良野放在桌上的手。 隋良野轻轻翻转手,将她的手握住,而后抬抬手腕,一眨眼,一枝春感到什么东西到了自己手腕,而隋良野已放开手。一枝春拿手回来,轻掀袖子一角,看见一个美丽非常的昂贵翡翠玉镯,当下一惊,脱口便问:“怎么的?” 隋良野笑笑,“不入流的戏法罢了。” 一枝春便要脱手,隋良野止住她,道:“我向来不带礼不见人,万望小姐不要嫌弃。” 头次见面就出手阔绰的也不少,但阔绰到这个地步的一枝春也是头次见,况且好些达官贵人喜欢显风头,譬如说四门派中一位公子,打赏必然要次日打发人来送到堂内,堂中扣下六成,四成落到女子们手里。这样打赏声势大,显得贵人们豪气,只是对于一枝春她们来说,反而不是上乘事。一枝春心思一动,不定隋大人也是为了避过堂中,才这般送礼,看来隋大人也是风月场中常客,才能晓得此间曲折。 两人饮酒谈天,一枝春讲,隋良野听,周边嘈嘈杂杂,一枝春压压声音,隋良野朝她靠,两厢交颈,耳鬓厮磨,正似天鹅缠情,又如红梅叠相乱。段元喝得脸通红,正要出门去醒酒,瞥见二人,清明几分,笑了笑,出门去。 隋良野并未留宿,夜后便随轿撵回府,酒乏正困,轿子忽地摇了摇,落了地,他掀起帘,那轿夫慌忙道:“大人失礼,前方……” 话音未落,轿另一侧有人道:“隋大人,在下恭候多时了。” 隋良野也没回头,叹口气,下了轿,吩咐轿夫和随从道:“你们先回去吧。” 等随行走远,隋良野才道:“我住的地方大门朝南开,你也该来走走。” 巫抑藤笑笑,“高门大户,我就不去了。隋大人你到一个地儿建一座府,也是独一份。” “建也是为了武林堂用。怎么,你听到什么了?” 巫抑藤道:“无非也就是些你阔绰的话,权当听听。” 隋良野听完,沉思片刻,点头道:“多谢提醒。” 巫抑藤拱手道:“隋大人之前托我查的事,如今有了些眉目。总督府参事毕怀幸确是个有功名的,庆录三十一年榜眼出身,虽说出身普通,但终究文章不错,拜入其时考官门中做学生。只不过毕怀幸此人颇有些心高气傲,穷得紧,便独来独往,于同辈中多不睦,庆录三十九年的风波里,开罪了人,贬回原籍做了个县官,阳都中没有门路,一直兢兢业业,做到如今的参事。” 隋良野回想了下毕怀幸的言语,实难将他和“心高气傲”联系起来,如此看来,实在是风霜磨人老。 “韩季黎是个有名的主儿,来盐城做巡抚之前,就没怎么正经做过官,书也念得马马虎虎。从盐城巡抚做到江南总督,前后不过五六年,这本事,”巫抑藤呵地笑了一声,“着实厉害。有时候,有些事,摆到明面上,反而也没人讲了,你说怪不怪。” 隋良野想起谢迈凛和段元对韩季黎的评价,觉得有几分好笑,这些人反而更加看不起韩季黎,提起便要义愤填膺,嫌恶摆在脸上,而街边父老对这事,却恰恰只是一声叹息再无其它。果真是人有人的比法,神鬼有神鬼的较量。 第111章 巫抑藤又道:“至于江南四大门派,也着实出名,隋大人你听到的,说不定比我还多,我就不好班门弄斧了。” 隋良野看看他,开口问:“巫公子,我听你口音该是江南人士,不会是因为知道什么,不方便讲吧。” 巫抑藤摇摇头,笑出声,“隋大人你可真是小心。”说罢叹口气,心知瞒不住,便道:“我在这里长大,虽然家里走的道和所谓名门正派不大相同,但是彼此算是了解,与其你某日听他人讲,不如我就给您交实底。长的有武林地位,短的有钱,方的江湖气,圆的有关系。不过这个楚复,其实是个招赘的。荔江日月堂走的是江湖路,杀伐凶狠起家,如今只有一个女儿,压不住场,故而招赘了他。” “楚复是外来人吗?” “不是。楚家女儿闺名楚瑛,楚复原名赵复。她,和他,还有我,从小是一起长大的。”巫抑藤苦笑一下,“赵复小时家境尚可,虽比不上楚家威名赫赫,但也算是‘正派人家’。我们三个在学堂一同念书,在下小时候腿脚不便,个子不高,家里又破落,比不得赵家公子玉树临风,潇洒风度,楚家女儿自小便十分倾慕。” 隋良野打量他,觉得问出了些不该问的东西,“既如此,你们三位也是天赐良缘。” 巫抑藤听出话里意思,苦笑更深,只道:“楚小姐美丽非常,骄矜无双,怎么看得上我这样不正道的小门户,彼时为了同赵公子多说上几句话,没少拿我寻开心。赵公子又是个闷嘴葫芦,不说话倒讨得女子喜欢……” 隋良野瞥了眼他,“如今楚家谁当家?” “楚家老爷虽还没死,但已是不大好了。”巫抑藤停下话头,哼笑一声,“楚小姐当年爱慕好男儿,招赘了赵家公子,如今武林堂这样的大事临头,但愿赵家好儿郎能真为她遮风挡雨,可千万别辜负她一番心意!” 隋良野叹气道:“她心意不心意巫公子就不要理会了,你还要找富婆,花些心思在这上面吧。” 巫抑藤道:“那是自然,我一片赤诚不改!” “对,总归要比楚小姐过得好。” “……我堂堂好男儿何必跟楚小姐比?”巫抑藤顿了顿,又道,“各有各的路。” 隋良野有意调侃道:“该叫楚夫人。” 巫抑藤看着他,不答话,而后扯着嘴角笑笑。 第57章 金银钩-6 ========================= “大老远就听见你们说什么男男女女,不雅致。” 两人循声转头,看见柳树下谢迈凛走过来,到了隋良野身边,补上后半句,“你这样逗弄动有情人,不大好吧。” 巫抑藤有些不好意思,摸摸鼻头,拱手行个礼,隋良野问:“你怎么偷偷站在暗处,听人说话。” “谁说的,我一直都在这里。”谢迈凛转身指指河边,“我要夜游划船,正等船夫来接,今晚河道热闹,你看这张灯结彩,锣鼓喧天,实在不能错过,你二位一起来如何。” 巫抑藤看看两人,“素河汤汤,直入太湖江,尤逢十五十六,更是游河最好时,我自小最喜欢就是这一场夜游,只不过今夜实在有事,不便相陪,隋大人来江南,可千万不要辜负啊。” 谢迈凛道:“也是,上次庙会没逛完,今天正好接上。” 话既说到此,隋良野便点头同去,见巫抑藤要走,等他走了几步,又叫住道,“巫公子,我还有件小事想托您。”说着走过去,拉开和谢迈凛的距离,谢迈凛见状,笑笑背过身,好让他们两人谈话。 隋良野道:“巫公子,前段时间阳都碎月司被一伙强人砸了,想托你查查,看是什么人做的。” “可以是可以,不过大人,您是阳都来的,不知道是否了解阳都有个‘春禾角’,那是阳都的地头蛇,我要去阳都查,估计也绕不开春禾角。先跟您说一声,您也是阳都的,要是我这么做哪里不方便,您就提前跟我说。” “春禾角我不知道,你尽管去查,须得动用什么力量你定便好,只是不要漏出我来。” 巫抑藤点头道别,又后撤一步,抬抬声音,拱手道:“谢公子,先走一步。” 谢迈凛回过头,点点下巴。 要说此地还是个享福之地,白日青天有好景,星光入夜也照样有玩有闹,夏风热浪,被湖面境一照,散去大半妖热,又有林风自河畔杨柳穿出,鼓起行人鬓发飘而不乱,正是十六好月。河面上望去便见大大小小的船只,有的一叶乌蓬,两三好友,一张素桌半盏灯,对坐饮酒唱诗谈风雅;有的长艇宽沿,富贵堂皇,灯火通明,纱帐隐隐,笑语盈盈,琵琶羌笛光中催,两串红亮的灯笼东西各吊,便是大户人家。无论大船小舟,十来艘,在这素河上谁也不争谁先,一叶入水,同月下人,同河上客,偶有交遇,便也是拱手相请,和和气气。 谢迈凛等的便是一只小船,也便坐下两三人,船夫摇着桨划来,靠水时吹响口中树叶,提醒来客上船。隋良野问:“你不是自己在等吧?” 谢迈凛答道:“不是,看见你在,便打发他们走了。” 说着船到,谢迈凛相让,隋良野跨上船。 船夫是个熟路的,见两人坐好就摇起桨,这二人对着桌子干坐,觉得缺点什么,谢迈凛便问:“师傅,怎么我们船上没有烛火?” 船夫笑呵呵道:“蜡烛,是另外的价钱。” 两人朝船头去看,才看到那里挂块木牌,标明了各物的价钱,一根蜡烛、一壶酒、一副牌、一条披巾、一碟花生米,也就这几样,倒是仔仔细细。 谢迈凛笑道:“老兄你厉害啊,到了河中央才说。” 船夫笑了两声,倒是显得质朴,也不回嘴,仍旧卖力地划桨。 谢迈凛是想买,掏口袋拿钱,正巧迎面驶来另一艘小船,船头站着一男一女,亲密地手挽手。因这船没甚光亮,对面驶到近处才出声道:“隋大人?” 两厢一认,各自叫停了船,隋良野起身,与对面的毕怀幸打个照面行礼,毕怀幸侧侧身,让了让身旁的女子,“隋大人,这位是夫人王氏。” 王氏落落大方,行个礼,这边隋良野也回礼,毕怀幸的眼神已经朝坐在小桌另一侧的谢迈凛看去,又瞧向隋良野,问道:“这位公子是?” 别看毕怀幸瞧着是个不起眼的人,敏锐起来就好像眼里忽然闪起光,一下子让隋良野分外戒备,此时他不愿答出谢迈凛的名字,只道:“一位相熟的公子。” 毕怀幸眼神动了下,意味深长喔一声,显然是会错了意,隋良野也不纠正,本以为就这么过去,那谢迈凛一瞧,反而伸手拉住隋良野的衣摆,拉长声音道:“老爷!你买给我,我要蜡烛还要花生——!” 王氏侧过脸抿嘴,毕怀幸也笑了笑,隋良野僵直着身体,与那边两人道别,船又重新划动起来,拨开一道道水纹,隋良野付了钱,拿着一支蜡烛,一碟花生,一壶酒回了桌边。 “我没要酒啊。” 隋良野给自己倒,“这是给我喝的。” 谢迈凛往前靠,盯着他的脸,“我配合得好不好?” 隋良野无语饮酒。只想喝酒。 河道中间的大船上,点起了焰火,谢迈凛问船夫怎么回事,船夫道,大户人家放的咧。果不其然,周边小船纷纷驻足去望,这大户也是广施恩惠,男主人正站在左舷上对着乡亲父老拱手,一个美貌女子袅袅婷婷走出,站在他身边,微笑着看其他船客。 这女子真是美人,一身孔雀蓝长裙,柔光纱巾,长发及腰,发中一枚蓝宝石银链点缀,碎宝石网状披覆发上,额头一点分红星,更是一张俏丽面容。男子隋良野则十分相熟,正是楚复。 他二人的船划进,楚复一眼便看到,远远地招呼,请来船上一聚。相遇不好推辞,两人一并上了船。 上船前,谢迈凛给船夫舟费,船夫呵呵笑,又问:“那蜡烛还剩半截,公子你带走咯?” 谢迈凛摆摆手,“你留着罢,指不定有用处。” 两边船上相见,还未开口,楚复打量着谢迈凛,便问道:“这位,想必就是谢迈凛,谢公子了吧?” 谢迈凛一拱手,“不才,正是。看船头挂的幡旗,想必是荔江日月堂了。” 隋良野没听他二人客套,倒是忽然明白,刚刚毕怀幸也一定认出了谢迈凛,不为旁的,谢迈凛名头上还是随着自己做事,到这里也是人人都知道的事,猜也猜得到,只是自己方才太心虚,自己漏了招。 唉,罢了。 双方照过面,楚复便请去内堂坐叙,摆茶上桌,四人堂下分坐。 谢迈凛道:“早听说荔江日月堂的威风,今日得见,着实气派,别的不说,这艘船也是费许多工夫吧。” 楚复道:“谢公子过奖了,这船要说有些门脸,也是因为用了点军船的工艺。” “我说也是,”谢迈凛抬头看看,“船堂内造得这般高。哎,你这是不是有二层?” 第112章 “是是,谢公子有兴致一起走走看。” 谢迈凛摆摆手道:“二层想必是私房,我们不好去。” “这倒没有。本该是,在下改动了些。” 佣人上来倒茶,几人停了话头,楚夫人道:“二位大人,请尝尝我家的茶,虽比不得祁门润黄山青,但是土茶自有一分烟雨气。” 隋良野掀盖,好香的茶气,谢迈凛道:“这茶带些花香。” 楚夫人笑道:“小女子家的心思,选的是家里山头的一块田,正是花香中的土,也不知怎得,种出的茶竟是比旁的地方香许多。” 谢迈凛道:“楚夫人这可是好福气,哪日拿到市面上去卖,必定一炮而红啊。” 楚夫人还未答话,楚复插话道:“谢公子玩笑了,女流怎可以抛头露面。” 隋良野瞥了眼两人,见楚夫人神色尴尬地笑,便换了别的话,问道:“楚堂主,刚说你把这楼上改了,改做什么好去处?” 楚复笑道:“倒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好去处,只是在下闲来无事喜欢推几把牌,有时赚些好彩头罢了。” 谢迈凛挑挑眉毛,“这还不是好去处?”说着看了眼隋良野,又道,“楚堂主这话敢不敢说啊,咱们隋大人可还在呢。” 楚复笑着拱手,“且说请隋大人来看看,一看便知我们都是自家人耍玩意儿,哪敢真开赌,要是真的,在下定是藏着掖着不敢说。” 隋良野点点头,“楚堂主自然不会赚这份钱,我也不是不识场的人。” 楚夫人也掩面笑道:“说得是呢,我家相公哪里都好,就这点总改不掉。” 谢隋便见楚复下颌一紧,似乎老大不乐意听这话,楚夫人瞧出夫君的脸色,又补口道:“英雄江湖成,也是独一份的豪迈。” 谢迈凛和隋良野对视一瞬,都不言语。 没去楼上看什么“小赌怡情”的场,两人听罢堂中小戏就推辞有事要先回,楚复留不得,又要送些船上的苏州藏品给两人,说自己这里有整室的藏品,还从没人来了这艘船空手回的。 隋良野自然不能要,谢迈凛推辞不下,随手指着挂墙的盒。叫小厮去拿,才看出原来那是块布,折弯着没看出来,大件儿在后面,竟是一把琵琶。隋良野凑近谢迈凛耳边,小声道:“会挑,还挑了个大的。” 这会儿谢迈凛想推也不能了,盘算只能回头送个好的有来有往,没办法,收下吧。 楚复倒是很高兴,吩咐人取下,递来给谢迈凛,“谢公子,这是贱内幼年时学用的,放在这里许久,都要落灰了,她如今是用不到了,给公子拿去,它也好有个用处。” 谢迈凛一听,便转向楚夫人,“原来是嫂嫂的爱物,那我可不能拿。” 楚夫人道:“谢公子请收下吧,妾身早已疏于艺曲,万万用不上的了。” 谢迈凛道:“我听说琵琶难学,夫人好容易练成神仙弹曲,岂不可惜。” 楚复道:“舞乐本就是惑媚意趣罢了,贱内如今已是老妇,一来相夫管家,再无这些心思,二来也是年华已逝,不比谢公子正是觅良辰佳人的时候。” 谢迈凛看看两人,伸手接过来,“那我谢谢楚堂主了,改日到我那里坐坐。” 楚复要放小船送两人,上了板一看,刚送他二人的船夫竟一直没走,停着船坐在船头,扶着桨打盹。 谢迈凛一看便乐,叫他道:“老兄,你怎么不走,不做生意了?” 船夫朴实一笑,“我这不是估摸着您二位还要回吗。” 隋良野便转身辞行,“楚堂主,楚夫人,请留步,我二人这便先回。” 别了楚家夫妇,隋良野经过坐在外面的谢迈凛,径直走进蓬内,谢迈凛扭头看着他,去找船夫要回那半截蜡烛,船夫道:“公子你说得真有道理,果然用得上嘞。” 谢迈凛哈哈大笑,拍拍船夫的肩膀,举着蜡烛也进了乌蓬。 阴影里,隋良野正侧着脸发愣,谢迈凛凑到他面前,看看他,没得反应,便自己坐下来,掀开布,反正也是无聊,拨着琵琶弦玩儿。这布里抖落出个小盒子,精致得很,打开一看,里面竟还有指甲片样的东西,上面别致地纹朵粉色花云,谢迈凛拿起来对着蜡烛看,“这什么,怎么还有女人的指甲?” 隋良野转回头,看了一眼道:“这是弹琵琶用的。” 谢迈凛瞧他:“你不是不会乐器,不会唱歌,不会跳舞吗,这你也懂。” 隋良野不答话。 谢迈凛耸耸肩,低头去拨那弦,干瘪的音,一个一个往外蹦,一高一低,中间夹一个滑出的嘶声,真是难听得紧,偏偏谢迈凛自己不觉着,十分有求学精神的一根一根拉起放开,听嘣的一声响。嘣了好几下,他嘶了一声,抬起手,原来是蹦到自己手指了,有点疼。 隋良野叹气道:“不是那样的。” 他伸手去拿指甲盒,谢迈凛递过去给他。 隋良野拿好在身前,摆正姿势,侧低着头,手掌抚盖在弦上,而后展指一划,谢迈凛抬抬眼,忽听得一阵流水自弦下涌出,浑不似死物干风,霎时乌蓬摇晃,光影便一齐活泛起来,半支红烛、一寸黄焰、蓬外投来的月影点点粒,汇入一色,左右奔腾,彩光如溪在船中涨,些刻没过脚踝。听不出是什么曲,只觉得水一般轻巧流动,而后遇河入江,逐渐沉沉婉转,如夜风降露,春日改秋,隐约便有愁绪敲门,忧思暂歇脚,橘红淌水进乌蓬,烛也红,人面也红,双人对坐,三种愁思,飘飘然顿去音。 谢迈凛向前靠,向前靠,盯着隋良野,忽地吹灭了蜡烛,弦音猛地一抬,勾出一声锐叫,谢迈凛坐在隋良野身边,没了红烛喜光,亮白的月色透过乌蓬顶,晕成一个光斑嵌在两人头顶中间。 琵琶的音已经停下,隋良野却还侧着脸盯着自己的手,谢迈凛在月光下看隋良野,看这薄薄的一道肩,氤氲的一抹红,他越靠越近,下巴抵在隋良野肩头,隋良野不动,谢迈凛抬起头吻他的下巴,沿着颌线来吻,像日光经过海平线,谢迈凛伸出手,轻轻捏住隋良野的脖颈,如摸到一块冰凉的玉,向下伸,伸进衣领中,另一只手也已环过腰,解腰间丝绦。 然后隋良野侧过脸,伸出一根手指,点谢迈凛的额头,将他推开。 谢迈凛脸颊正发红,不满又疑惑地望着他,“怎么?” 隋良野道:“不。” 谢迈凛盯着他,好半天,叹口气,回了身,整个人靠在蓬壁,仰头看着蓬顶,听船轻轻摇晃,水波声点点珰铛,岸上船上隐约人声,木浆划水,万物灵动。 隋良野把琵琶放下,看谢迈凛,谢迈凛已起身钻出乌蓬,隋良野听见他和船夫嘻嘻哈哈地交谈。 第58章 金银钩-7 ========================= 接连几日,诸事顺利,真应了隋良野临来江南前给自己占的卦。 官府那边,上至韩季黎,下到各县官员,宣讲没有受到任何阻挠,要场地给场地,要人手给人手;民间的统查也十分顺利,应该是四大门派打了招呼,武林各派也都非常好说话,该填报的一概填报;崔兆佛也是个有本事的,最难搞的中等帮派也被他安抚得很好,隋良野思来想去,觉得中等帮派合并也不见得是个坏事,可以选出一两个保留名号,崔兆佛明白了他的心思,也讲明了会协助办好合并,不会合出什么巨无霸让大人为难。 就因为如此这般,某日清晨隋良野起了床,竟发现无事要办。 以往他不是在看卷,就是在统数,再不然就是各方见人,以协调各种复杂关系,江南实在是太令人满意了,无怪乎是朝廷最喜爱的地方。 闲下来,隋良野倒是在想另一件事,现在不比刚开始,那时候他单打独斗倒是无妨,现在事务越来越多,他需要找些帮手,林秀厌和晏充虽然可以帮他统筹武林堂收归事务,但真正说到后续的管理,他们两人还是不够的。 思来想去,隋良野倒是很看重毕怀幸,这倒是个一看就非常靠谱的人,在韩季黎手下有些埋没。 想到这里,他决定去见见毕怀幸。 没成想刚出了房门,就看见林秀厌小跑着过来,喜滋滋道:“大人,大人!天大的好事!” 隋良野看看他,像是刚从外面来,便道:“去堂前说吧,你也喝口水。” 行至堂前,正看见谢迈凛和曹维元在下棋,听见动静都抬头看,瞧这两个人风风火火的,停下手里的棋局,谢迈凛问:“要来议事?我们让个地方?” 隋良野走进来在堂前主桌坐下,问林秀厌道:“跟什么有关的?” 林秀厌道:“江南四大门派的事。” 隋良野便看向谢迈凛,“你没事的话,也一起听听吧。” 林秀厌实在有些兴奋,眼看终于可以讲了,便立刻开口道:“昨天沙家的少主又叫我过去,说他们知道山东那边合派以后给朝廷交了银子,按理说是该合完账后算计,但他们说隋大人辛苦,查账时间一拖不晓得多少时日,他们想提前给了这银子,直接归武林堂统并就好。” 第113章 隋良野猛地这么一听,迟疑片刻,才问道:“他们愿意出钱?” 曹维元笑道:“恭喜隋大人,这可是好事。” 谢迈凛道:“统并武林说到底除了废江湖武功,一部分原因也是为了收钱,这下倒是直接收个齐,你也好回去复命,这事算是办得又快又好,江南人真是会做人,怪不得人家发财。” 隋良野心里明白,四大门派凑钱无非是“送神归阳都”,真搞成山东那摊子事,撕破脸到那个地步,钱虽是收了,武林虽是整顿了,但也实在元气大伤,山东帮派、武林堂都是有苦要咽;只有朝廷收了好一笔款子,又剪了鲁冀豫武林气焰,收拢了管辖,上上之功。 现下江南四家愿意这么做,倒是个保全彼此的好主意。一来朝廷要的钱也能给上,二来自己这趟差事没白出,又建了武林堂又收了钱,还做得快又好,还不需要得罪许多人;三来江南本地帮派也能休养生息,内部调理。 唯说有一点不好,那就是没真正落实朝廷的意思——收归管理,江南这样一来,就属于比划三招,无一招打中。大帮派给了钱,武林堂不过是个虚管的名头;中等帮派合并,整理了次序,该成大的成大,该散小的做小;小帮派十分配合各地宣讲,巴不得自己帮派里的人去武林堂做事,那将来必定从中划分出不少势力。 这些都是隐弊。 但天下规章,哪有没弊端的? 说到底,这是个做官的问题。 是明面上过得去,你好我好大家好?还是一办到底,彻彻底底按朝廷意思办事? 这几人都看向隋良野。 隋良野很多心思,当下说不出来,这选择也不会有别的人来做。归根到底,他做官是为了什么。 林秀厌不懂他心思,问道:“大人,您还想什么?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咱们这就能回去交差了。” 隋良野看看他,“你说沙家叫你去,你常去沙家走动?” “是,他们家练武的徒弟有事没事爱找我切磋,一来二去混得熟。” 谢迈凛问:“林兄弟,你身上这衣服好料子啊,腰上挂的是玉?” 林秀厌低头看看,咧嘴一笑,“是呵,这可是江南玉,我前些天跟袁家的子弟比功夫,从他们那里赢来的。” “赢”? 谢迈凛心下明白,不由发笑,对隋良野道:“林兄弟现在也发达了,隋大人这官当得着实不亏。” 这对隋良野来说倒是新鲜事,身边人都成这样了。林秀厌看场面不大对,就问:“大人,这不合适?” “往来太过密切,确实不是好事。”隋良野道,“你要多小心。” 林秀厌懵了懵,赶紧点头,又问:“那这事,我去怎么回他们好?” “先不急,他托你来传话,也不是一两日要结果。到时候我知会你。” 林秀厌再点头,“明白了。” 隋良野转头看谢迈凛,“你都听见了,到时候你便也一起去吧。” “放心,这个桥我得当,舍我其谁。”谢迈凛道,“但大人你还是要好生掂量,四大门派枝伸来,要是没招架好,后面的事可就麻烦了。” 隋良野站起身,“说得也是。” 见他要动身,谢迈凛问:“出去啊?你这几天应该没什么忙吧。” “我有个老朋友在,去看看他。” 谢迈凛听得新鲜,眼睛一亮,“你有老朋友?我也想见见,看能跟你做朋友的是什么厉害人物,是不是也像你似的,飞檐走壁、百步穿杨?” “我什么时候百步穿杨了?”隋良野瞥他一眼,“要来便来吧。” 实在是因为好奇,谢迈凛才跟着出了门,原来已经备好了马,谢迈凛道:“我发现你不爱坐马车和轿子,享不得福吗?” “骑马方便。你怎么不叫大人?” 谢迈凛笑起来,“就咱们俩还叫什么大人,像什么‘大人’‘将军’,要不就是人前喊,要不就是房中叫,这光天化日,好兄弟骑个马,称大人显生分。” 隋良野看看他,没接他的话,翻身上了马,拽缰绳,斜眼挑衅道,“怎么,还得伺候小将军上马?” 谢迈凛哼笑一声,也上了马,“明知道我功夫不行,怎么还取笑。” “你武功怎么废的?” “谁说我废了?我就是纯粹没练出来。”谢迈凛耸肩,“你别太看得起我本事。” 隋良野拍马,“不说算了。” 转眼便已策马驰走,谢迈凛拽缰跟上。 穿城临水,沿河慢行,正是日头初上,可惜雨前难有光,骑马在岸边轻步,马蹄哒哒,在河面树中回声,越水向远望,正是带雨云埋一半山,翠树依依连天际,山风一阵荡漾,吹得心胸开。 谢迈凛终于转头看隋良野,“找不到路了吧。” 隋良野一僵,顿了顿又道:“大约就在这附近。” 谢迈凛摇摇头,叹气,看见一个小童倒骑着牛,赤脚打摆唱小调,便道:“还是问问路吧。” 两人下了马,等在路上,等牛过了便叫住那小童,打探道:“劳驾,小公子,请问支庄怎么去?” 小童在牛背上翻过身,伸长手臂抱住牛脖停住,才坐直在牛背上,两腿一盘,开口回话,口音有些重,比划着朝东指,伸着手臂拐两下,一拍手,“就这样,得了!” 两人估摸出路,谢了小童,才向前行。走起来也不必骑马,正好清风心旷神怡,走走路也是舒服,只听见谢迈凛笑了一声,隋良野转头看,问道:“怎么?” “上次咱们俩什么时候一起走路?” 庙会夜游。 隋良野道:“不记得了。” 谢迈凛看看他,又道:“外面说新来的隋大人流连几时休,百花最爱一枝春,看来你常去啊。” “都是应酬推不开。”隋良野道,“你怎么知道的?” “外来的钦差,做点什么都传得很快。” 隋良野不答话,牵着马走路,远眺前方灰扑扑的路,又道:“在那里也挺好的,安心。” “那里没人要算计,当然安心,”谢迈凛说到这里,又问,“那是在我身边安心,还是在那里安心?” 隋良野不说话,仍旧望着前面。 谢迈凛不乐意了,“我看你在我身边也挺高兴,眉飞色舞的。” “……我什么时候眉飞色舞?”隋良野直觉得谢迈凛嘴里没一句真话,就爱夸大。 谢迈凛坚持不懈道:“就是高兴,你就承认吧,你其实很乐意跟我在一块儿,见不着还觉得无趣。你比如说,你要去买两匹布,你是要跟我去?还是要跟林秀厌去?还是要跟凤水章去?” “我什么要去买两匹布?”隋良野很头疼,“你不要闹了。” “那假如我跟薛柳、晏充同时掉水里,你救谁?” 隋良野一噎,这些事他可没想过,一时又说不出话,谢迈凛又是嘴巴伶俐,自己不是个对手。 谢迈凛正敞开了说,听隋良野慢慢道:“在你身边从没有安过心,只是有时很开心。” 这下真的承认了,谢迈凛倒有些怔,也不为别的,只是隋良野这样冷冰冰的人面无表情地讲这样的话,这样的风里,这样的天,这样的景,这样的美人,一时真有点让谢迈凛深感“我见犹怜”。 那边隋良野说出口了反而脸上发红,一时两人竟都不说话,默默无语地一路走到了支庄。 原来隋良野要去的还是个大户,但家里主人庞老爷不在,只留了个老仆看门,问到,说是一家老小去阳林府玩了,没个把月的回不来,两人也无法,只得原路返回。 也是到了正午,该是吃饭的时候,途经一家装潢干净的酒楼,便进去歇了脚,叫些茶饭来吃。 两人牵马到后院,刚系了绳要走,院中另一匹马受了惊,在栏中冲撞起来,咚地撞到顶架,那些做活用的铁器具哗啦啦往下落,有个碗大的铁镇石被扽了一下,便朝他们两人飞过来,隋良野上前一步,还没出手,就见一根银簪倏地飞来,直挺挺顶开那铁镇石,两厢清脆一碰,都砸到墙上落下来。谢迈凛道:“好身手。” 回头看,见一女子朝他们颔首,走来,谢迈凛便先一步捡回簪子,递给夫人。 两人这才认出来,原来是毕怀幸的夫人,便一道问个安。 “好巧,在这里得见夫人。”谢迈凛道,“这簪子撞出痕了,不好,改日我便做了新的赔了夫人,也多谢夫人出手相助。” 夫人宛然一笑,“我不过是多此一举罢了,我看隋大人已是有准备的。” 她看隋良野,隋良野笑了笑,没有接话。 院门帘子一掀,毕怀幸说着话走来,“夫人,我……”看到这两人,各看几眼,笑起来,拱手道安,“真是好缘分,又得遇二位贵人,这等乡野小店,大人如何找得?” 隋良野道:“只是路过,看来江南当地人还有这种好去处,独享美食,不为外人知。” 第114章 夫人道:“要说起各地各食,反而是街头巷尾的最珍品,外客来,都爱去那些名气大的,小店的好东西可不是尝不到吗。” 毕怀幸道:“夫人说得是,一向有个说法,半游景色半游食,隋大人来江南一趟,只看烟雨趣味儿可就差得多了。” 隋良野道:“我也正想找个懂的,带我学一学,走一走。” 夫人笑对谢迈凛道:“你看他们俩倒是说上吃的了,明明还没上桌,在这酒楼里,站后院说吃菜是怎么回事?” 谢迈凛道:“他们俩只知道纸上谈兵,好不好吃都靠嘴上说,咱们不做这糊涂人,先去前堂点了菜,上了桌再说。” 毕怀幸笑道:“那二位便先去吧,我同隋大人把这‘纸上’的事掰扯清就来。” 等那二人出了院,隋良野才看毕怀幸,“大人走这么远的路,专到这里来寻美食?” 毕怀幸道:“实不相瞒,今日是陪家妻来的。这附近没什么村落,只有一个支庄,隋大人是来支庄的?” “有个老朋友住这里。”隋良野道,“支庄这个地方,看着普通,其实不然。” “哦,怎么说?” 隋良野道:“天下有几个地方,那些需要藏身之处的人爱去,去了好隐姓埋名,改头换面。” 毕怀幸道:“这样的好地方,总不会人人都知道,看来隋大人也是不一般的人。” 隋良野问:“冒昧了,尊夫人那根银簪子真是好,不是银的吧。银的哪有那般力道。不知道夫人姓什么?” 毕怀幸看着他,弯嘴角笑笑,“隋大人又何必问。” “我只是一直在想,毕大人这样才华,怎么肯为人下不得志,原来还有这样隐情在。” 听了这话,毕怀幸却认真起来,“这隋大人却是猜错了,在下失意同夫人没有关系,夫人不过是厌倦江湖罢了。在下不得志,只是个人时运问题。” 隋良野便笑笑,这下毕怀幸才觉失言。 “既然觉得失意,那便是不大满意了。”隋良野道,“我有意多与毕大人走动,只是一直没有回应,是不是因我是外来人,没有根基,又不知是否可信,于大人没什么好用处?” 毕怀幸道:“单就武林堂一事,做成了也罢,不成也罢,总归对我没什么出路,我无意转投他地做官,也对阳都没兴趣。” 隋良野想想,道:“就只愿意在江南。那便是有人挡路了。” 这话毕怀幸不接,只是笑笑,又道:“巧的是,我每次见隋大人,谢公子总是在身边,夜游船、雨游山,当真是亲近。” 既说开到这地步,隋良野也不必藏,只道:“长途漫漫,打发时间。” 毕怀幸看着他,思索片刻,道:“谢公子还做将军的时候我见过一次,是个人物。”他又委婉补充,“是个,厉害的人物。” “我知道。” “我头回见隋大人,丽姿不凡,兢兢业业,猜得出能有今日也是费了不少心血的,就像大人说的,长途漫漫,确实不好走,西天取经也有九九八十一难,有妖魔鬼怪,也有美女画皮。” 隋良野和他对看,点头道:“我明白。佳人固然可爱,但功名利禄更是诱人。” 毕怀幸大笑,拱手作请,“咱们进去吃饭吧,别让他们等得急了。” 第59章 金银钩-8 ========================= 几日细雨后,终于放了晴,卯时起鸟儿便四处叫,吵醒院中众人,贪眠也不成。只不过隋良野睁开眼躺在床上,也不觉得烦躁,估计是心中无挂碍,吵也不觉烦。 他懒懒起身梳洗,出了门看见另几人站在树下看鸟,商量着要把最吵的那只抓起来。韦诫正背着包裹往外出,隋良野看到,便问谢迈凛:“开始收拾包裹了?” 谢迈凛道:“我看你这几日神清气爽,怕是跟四大门派的事商量得差不多,准备回阳都复命吧。你不是也要去辞行吗?” 隋良野点头,问晏充:“马车备下了?” “备。” 隋良野便跟谢迈凛打个招呼,朝外走去。辞行和拜会也相似,都是来一声,去一声。 他一道奏本上去,龙颜大悦,也不必他陈述报告,只说到了阳都,当着文武百官宝殿上讲。可见皇上确实要用他长长脸。 这便催他速回,好些人他怕是也来不及辞别,江浙几个大官免不了跑一趟,现下也就剩下毕怀幸和韩季黎还没见,韩季黎刚从外地回来,也是风尘仆仆,就叫他晚上府里话别。毕怀幸下午便要出发去启东,只能安排在今天上午。这样一来二去,隋良野还没有空去和一枝春姑娘道个别。 毕怀幸家中也在收拾行李,堂前摆上茶便简单坐一坐,也不将就那些客套话。要说起来,毕怀幸这个职阶,住得倒是十分朴素。 毕怀幸边放下挽着的袖子边从堂后来,赶忙拱手道:“招呼不周,大人见谅,后面正忙着收拾,家里没几个仆人,万事都得自己来。喝茶,喝茶。” 隋良野也一起坐下,跟道:“客气,毕大人,我这次来是辞行的,这边的事办得差不多,便要回去复命了。” 毕怀幸端起茶杯点点头,笑道:“我听说了,四大门派送神。话虽如此,其实倒给隋大人省了不少事。本来嘛,”毕怀幸喝口茶,放下杯,“武林堂统管没他们不行,难得他们配合,和和气气也好。方便问一句,四大门派给了什么数?” “早晚我也要报皇上,百官自然都会知道,只是陈书还没写。不多不少,五十万两银整。” 毕怀幸听了,唔了一声,又道:“对江南来说,这个数不算多。” “确实不算,但这是给朝廷的,给武林堂另有五万两,且后续大派入堂、中派合并、小派统管一干诸事都不必我们这边再调银。一来后面好做事,二来也省去许多时间,千金难买安宁,这个数也便罢了。” 毕怀幸噢着点头,“原来这样,我倒不大懂这些,隋大人自有考量。江南水深,隋大人这是沾了沾脚就要走啊。” “大人何出此言?” “隋大人别误会,我倒不是有什么别的意思,”毕怀幸思索道,“就是大人你在这里待的时间还是有些短了,有时候做事太快,瞧着就是没做事似的。要是我,对着韩总督,是不能这样的。”毕怀幸笑起来,“韩总督吩咐的事,我做完了也要等等再报,一来显得有苦劳,二来嘛,回了这事便有后事在等,事事无绝期,一条命岂不累进去。” 隋良野也轻笑,拱手道:“大智慧,学到了。” “皇上年少有为,承继大统,魄力不比其他人,如此雷厉风行,想必更欣赏隋大人的做派。隋大人这番辞行想必还有其他事要办,我不敢留您。” 隋良野起身,“好,多谢毕大人照拂,他日有缘再会。” “哪里哪里,承蒙隋大人关照。” 要说和毕怀幸说话当真是舒坦,效率也高,要是人人都像毕怀幸似的,倒是好交往。 隋良野午时去和段元崔兆佛见面,现在赶过去,也正是时候。 马车走着走着又停了,隋良野一看车停,便已知是谁,不等人来报,便吩咐下车。果不其然,巫抑藤正笑嘻嘻地站在路旁,拱了拱手。 隋良野下车,他便迎上来道:“我这才刚回来,隋大人就要回阳都了,不如我在阳都等,省得差点没赶上。” 隋良野道:“巫公子的心在苏州,兜兜转转总还是要回来,不差这一趟路。” 听出来被揶揄,巫抑藤只是笑笑,便道:“我特来向隋大人回报,上个月要我去查办的事,现如今已了解齐全。当晚碎月司被砸,和春禾角倒是没什么关系,这伙人阳都地界上没见过。他们轻功了得,当值的伙计说,约莫戌时,便有十来个黑衣从东而来,都在屋顶上行走,如履平地,到了碎月司跳将下来,挑的正是最热闹时候,进来不由分说便开始打砸,又一把火烧了账房台,吓得人是四处逃散,当值的武夫全都奈何不得,得亏是没伤人。闹了足足一刻钟,才收了手,齐刷刷地往西处走,来得快,去也快,跳上屋粱几下就不见影儿,来无影去无踪。” “‘去无踪’?”隋良野皱眉,“怎么可能,戌时三刻全城都在搜捕闹皇宫的人,他们这些人难道能一口气跑出城?定是在什么地方歇了脚,说明在阳都有照应。” “正是,我也这样想。便沿着西边可落脚的地方一一搜查,客栈旅店是没有消息,村落人家也没有踪迹,只不过有家露天的破落戏班,独占一个大院,支起好些小棚,有个洗衣的小孩倒是说有见过一个黑衣,当晚来到这里,直钻进领班的帐里,他瞧着眼生,便跟着去看,只见那黑衣把一个什么玉佩给领班看,两人接了两句话,领班就给他拿了新的衣服,两人往外走,他害怕,便赶紧跑开了,后面的事他也不知道。要我看,当晚那些黑衣想必是被安排在这戏班里了。” “说了两句什么话?” 第115章 巫抑藤一笑:“一个说‘紫气四面八方来’,另一个道‘英雄天上地下会’。” 隋良野有些惊讶,“山风盟不是已经废了吗?” 巫抑藤意有所指道:“就说呢,我也如此以为。看来是有了新主子。” 隋良野当晚他和谢迈凛见过,谢迈凛不像是筹划了这摊子事的样子,况且这样的打砸,又不伤人,又不劫财,摆明了就是闹个声响,谢迈凛没必要做这种事,反而引得怀疑,无怪乎就连巫抑藤也觉得是换了新主子,故意来显存在。 这边巫抑藤刚回过味,问道:“隋大人也知道山风盟?” 隋良野看他一眼。 巫抑藤嘻嘻一笑,“也是,隋大人有本事当上朝廷命官,自然有普通人不及的手段,也是我不该问。” 隋良野点头道:“我知道了,辛苦你跑这一趟。官府调查这事有什么说法?” “倒是听了一点,当晚因为有个闯皇宫的,人都去追他,现在查也是查他,碎月司不过挨了点打砸,左右也没死人,现下已经没有官差在查了。” “好,多谢巫公子。” 辞别了巫抑藤,隋良野看了时辰,得加快点走。即便如此,去时还是晚了许多。 段元有心,专选了个僻静幽雅的地方,就是难走了些,山里水里,树木葱葱,独独开一个吃饭的院子,门后停着许多轿撵,一眼望过去五光十色,艳丽气派。轿夫们也都有去处,专有个小院搭棚摆桌,都是给脚夫们吃饭用的。 绕到前门,有个小哥已经等着门口,恭敬地做个揖,便引着往堂中去。这套院子别有讲究,倒是不在院中摆山弄水,只是用些长廊圆门,层层叠叠,各有名头,什么凤舞青天,什么青山绿水,而真山真水则在院外环,不搅扰院中静谧。 扇门两三,拉开后,在辅桌边喝茶的人便纷纷起身,拱手道:“隋大人。” 隋良野道:“失礼失礼,有事来迟了,诸位多担待。” 众人纷纷摆手,段元见人齐,才引着去上桌,勾了下手让上菜,无非也就是谢迈凛、隋良野、段元、崔兆佛四人,也算熟头熟脸,客套话免去不少。 段元打发开小厮,自己拎了壶站起身,挨个背后站着倒茶,围着圆桌走一圈才回位,最后给自己倒,抬眼问:“隋大人来前儿有没有路过碧二街?” “没有,我从北边过来,怎么了?” “嗐,还不是崔兄这个合并的差事做得好,几个门派感谢隋大人恩德,张罗着立个像、立个碑给隋大人。” 隋良野道:“这我受之有愧,我不能要,段公子,你看着帮我回了吧。” 段元道:“隋大人,要我说,他们这份心是好的,但大人你也知道,好些门派到底是小门小户,不懂事,当时要描大人你的像立,就立在碧二街口,人来人往的,得亏是谢公子当时也在,听了说不好,改了别的像,以隋大人的名捐上的。” 隋良野问:“立得谁的像?” “关公。” “倒是个稳妥的选择。”隋良野看向谢迈凛,“亏你帮忙。” 谢迈凛摆了下手,笑笑。 段元道:“就说啊,唐突给您立个像,不说天子在上,就是江南高官,看着也不是滋味,崔兄虽说替隋大人在门派中办了好事,但谢也不是这么个谢法。” 隋良野会意,便对崔兆佛道:“崔公子着实辛苦,没有你,门派合并怕不会这么顺。我敬你一杯。” 崔兆佛忙端杯起身,压着杯沿碰了碰,饮了杯中酒,才道:“隋大人过奖,也是段兄夸口。其实中等门派合并这个事咱们这里也是头一次办,这回并出两个大派,留了名头归堂。这参与并派的,也是按隋大人的标准精挑细选的,都是账头干净、名声好,又没有太多官司在身上的帮派,将来都是好用的帮手,将来江南的武林堂内诸多事务,他们也能多帮忙。” 隋良野点头,“江南的事办得这样快,诸位都有功劳。” 段元道:“隋大人太客气,您这次回阳都,这封赏我是想都不敢想了。”说着举杯起身,“我先提议给您庆个功。” 隋良野抬起杯跟他碰碰,正要饮,林秀厌进了门,在隋良野耳边道:“来消息,说韩大人回府了,咱们现在去?” 隋良野道:“今日办完最好,他本就难找。你先去备车。”说罢又和等着的段元碰了下杯,两边都一饮而尽,隋良野才道:“诸位,我还要去趟韩大人府上,诸位慢吃,我得先走一步。” 崔兆佛和段元都起身相送,隋良野对段元道:“段公子,我在几时休有个朋友,名叫一枝春,走前我本该去见见她,但你也看到了,实在抽不开身,我有些薄礼,你帮我送去给她,也一并打赏苑中妈妈姐妹。” 段元笑道:“隋大人真正风流多情,这番情谊春姑娘必然珍重,大人你放心,定办得体面。” “你帮忙我自然放心,只是不要太张扬。” “隋大人放心,我懂。” 隋良野便拱手告辞,跟着小厮出了门,段元低头看谢迈凛,“你怎么一句话不说?” 谢迈凛两手一摊,“他忙得跟什么似的,来去匆匆,你俩又那么多正经事要说,我哪有空说话。罢了,先吃吧。” 崔兆佛道:“要说隋大人也是辛苦,连饭都没吃上几口。” 不吃饭倒也不觉得饿,隋良野在韩府门口,管家一边带他进去一边道:“隋大人,辛苦您一趟,我们大人明日还有别的事,一时筹措不开,就定了晚上见,多有不便,您担待些。” “哪里话,正好我这两日也要启程,能见一面就好,深夜打扰,倒是惊扰了诸位。” “不敢不敢。”管家引他到堂前左侧交椅坐下,“您先坐,大人稍后就来。我先让人给您上茶,也晚了,就一盏花茶如何?” “你安排就好,谢谢。” 仆人退下,隋良野独自坐在大堂里,左边是高台大匾,右边堂外零散往来几个仆人,到底是夜深,交谈声也是悄静静的,门庭两处大红灯笼摇摇晃,地上的红圈照着门槛。堂内的香袅袅,只点三支灯柱,昏黄中但见紫烟飘舞。 韩季黎从后堂走出,就看见小仆刚把茶杯放到隋良野手边台,隋良野道了声谢,端起茶杯。韩季黎悄声走去,歪着头打量隋良野,正是夜深人静,隋良野咽下一口茶,唇色艳艳,又见他肤若凝脂,睫羽蹁跹,垂眸出神,恍然世外美雏仙,当下便伸出手托住他的下巴,凑上来亲。 却被隋良野躲过,他猛地站起来,横眉竖目,厉声问:“你干什么?!” 这会儿韩季黎忽然一愣,觉出原来这真是个正经人,嘴巴一干,面色尴尬,清了下嗓子,“你这……”见隋良野还要说话,便转头喊道:“来人,上茶!上茶!” 小仆马上跑来两个,见人来,隋良野便没有再言语,只是后退了一步,小仆给韩季黎放了茶便走,韩季黎伸手道:“隋大人,请坐。” 隋良野转身就走,韩季黎一步上前,拉住他手臂,隋良野盯着他道:“放手。” 被这么一看,韩季黎便有几分心慌,只觉得面前这人颇有些威慑,说不上是什么,一时竟有些忌惮,松开了手,却又道:“好兄弟,你不乐意做我也不会勉强,只是不要这样气冲冲地走,话须得说开的好,既然你没这个意思,也别怪兄长我会错了意,饮食男女,才子佳人,不要往心里去。” 隋良野也不理会他,继续往前走,韩季黎一把扯住他手腕,见他转过脸,又放开道:“我知道你在朝中没依靠,今日的事你纵得了理,也别以为攥住了什么好东西,日后再来攀扯我,攀扯我韩家,真闹到天外天去,保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隋良野冷笑一声,拂袖而去,韩季黎跟了两步,便停了下来,眼见他出了门院。 第60章 双响炮-1 ========================= 这次回阳都,排场可比上次要大许多,隋良野备好了陈述,明白皇上要他在满朝文武面前好好长脸。 本来他回到阳都后,准备先跟樊景宁见个面,也讨教一下到时候怎么说更好,但樊景宁去铜川办事了,还要十来天才回。眼下没有可商量的人,隋良野有心要问谢迈凛,但又不太信任他,只能自己多留意,希望别出什么差错。 像上次一样,他回来安顿停当后,首要就是查隋希仁的功课,看来看去竟十分不错,估摸着也是该参加科举的时候了,张罗着让薛柳留心,看看什么时候走动一下。隋希仁还是那副不上心的样子,只是现在也是越发显出点成熟,沉稳了许多,不像之前一惊一乍,听罢隋良野对他的打算,难得没顶撞,只是也不配合。 还有一桩便是碎月司被砸抢,他叫来李道林,问有没有查出什么眉目,李道林摇头道:“没有,查不到这群人。” 隋良野抬起头看他,半晌才点点头,打发他出去。 到了进宫那天,隋良野起个大早,刚出房门看见有个少年扛着一枝桃花在院子里,这小孩儿看着面生,他便叫人过来,那小孩儿跑过来,局促地站在他面前,问话,却比划起来,原来是个哑巴。 第116章 正不知如何讲,隋希仁出来叫道:“葫芦,你……” 说着看见葫芦站在隋良野身边,便走过去,还没等隋良野问,自己先解释道:“这小子是我的书童,他不会说话。” 隋良野看看葫芦,看看隋希仁。 隋希仁又道:“他爹是打铁的,对他不好,我瞧他可怜,让他跟着我,你要是觉得不好,我就打发他回去。” 隋良野道:“以后每月用度给你翻一番,不要扣自己的钱。” 隋希仁不好意思地挠挠脸,难得显出几分少年气,又道:“这事李道林也知道,葫芦就是跟着我背背书包,没打几次架。” 隋良野看他,“你心用正途就好,也是该周全的时候了。” 隋希仁老大不乐意听,现下也只能闷闷嗯一声。 百官两立,殿前明日高悬,吴炳明一声喊,隋良野自殿外而入,礼拜成,起身递书。 皇上道:“爱卿去江南不过一月余,就已颇有成效,朕常说,事可近不可急,一者说,朝中事务繁忙,千头万绪,总有难下手难办时,畏了难,一来二去耽没许多时日,本来一些小问题,硬生生拖成大问题,讳疾忌医便是此理。二者说,自朕承朝以来,自认诸事不熟,须得教诲,陶太师逝后,一时独身担起,定有不周之处,纵非朕意,亦有显出怠倦,有人见朕如此,便照模样学,今日的事拖到明日,生怕做完一件来一件,误了他清净,朕自问纵有不足,亦能勤恳来补,故而日日奋勉,不敢有误,对祖宗基业殚精竭虑,日夜不寐,倘若朝中懒政之风因朕而起,朕如今自问已改革自新,朝中之风则如何解?想来如朕仍不能当好这个家,诸位文武大臣中,如有愿意教导朕的,朕定洗耳恭听。” 百官闻言叩首,“臣不敢。” 待人起身,皇上看向韩常源道:“隋大人到江南办差,江南总督也帮助不少,也是一桩佳话:臣子为官,不能各扫门前雪,都是朝廷命官,都是百姓衣食父母,一荣俱荣,季黎就深得朕意,韩大人教子有方。” 韩常源叩首,“多谢陛下。” 皇上摆摆手,又道:“隋大人,你来说一说江南的事办得如何?” 隋良野领命,一一回复。 他倒是不卑不亢,有条有理,只是眼看着场面便不大对了起来。 先是报上“五十万两”这数时,皇上的脸色沉了沉,也不听隋良野下面的话,伸手拿过吴炳明端着的奏本,自己展开先看了,越看脸色便越不好,脸颊硬起来,不发一言。 隋良野边说边思考,武林堂诸事处理得同山东无甚差别,无非也就是多个中等帮派的合并,其实也是好事,免去了许多中等帮派的挣扎,大的不必闹,小的闹不动,中等合并这招他自认没什么差错,还准备接下来的地方照旧沿用,皇上该不会因为这个不痛快。 终于说完,他停下来,再看皇上。 殿上鸦雀无声,电光石火间,隋良野忽然明白了。 皇上扯着嘴角笑笑,把奏本放到了桌上,道:“隋大人辛苦了。” 隋良野回道:“蒙陛下厚爱,微臣无以为报。” 皇上道:“朕刚才听,江南的事还有些没有料理完,隋大人不必急着赶回去,万事开头难,现下开了个好头,后面的事自然好办。” 隋良野心下清楚,方才自己回报的事项是“已办完”,但皇上现在说“没办完”,就是没办完,至于哪里没办完,还差什么,现在大庭广众,皇上自不会讲。总而言之,皇上今天铺了好大的排场等他来长脸,他没给足皇上面子。 于是隋良野道:“是,悉听陛下教诲。” 皇上便让他先下去,接着处理后面诸事。 路上林秀厌听了这一遭,也是满脑袋不明白,跟晏充哥俩儿眼对眼,不明白“没办完”是几个意思。临到了门口,林秀厌去问隋良野:“大人,你说皇上是怎么个意思?” 隋良野摆摆手,“也不必猜,且等吧,会有人来点拨咱们。” 说话间进了后院,就看见谢迈凛带着一群人在院子里摆茶吃果,热热闹闹的,见他来,小梅跑过来,“大人回来了,累了吧?坐下来吃点,我去倒茶。” 桌边的曹维元便起身让位,隋良野坐下来四下一看,瞧谢迈凛道,“你倒在这里做东。” 谢迈凛道:“我来讨喜头的,隋大人不赏我点什么?” “可惜了,这番没落好,下次吧。” 谢迈凛听出音儿,不说话,思索起来。隋良野看见郑丘冉也在,便道:“棠礼兄,好久没见到你了。” 谢迈凛便把郑丘冉推过去,“对对,这人我也给你送回来,本就是皇上拨派给隋大人做事的,老是跟着我干什么?” 郑丘冉瞥一眼隋良野,拱个手算问安。曹维元在旁边插话道:“郑公子不也跟着晏充他们四处办事去了吗,怎么对隋大人这么面生?” 韦诫拨下手里的瓜子皮,笑嘻嘻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郑公子对江湖这摊事没兴趣,所以做得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郑公子的志向在战场,在从戎,在做大男子。” 凤水章坐在廊下,听见便道:“喔?这样的志向怎么不去参军?兄弟们都还认识几个参事,帮你引荐引荐?” 郑丘冉冷哼一声,抱起手臂,“当今天下,哪还有什么好将领,都是沽名钓誉之徒罢了,参军最好的时候就是十年前,现在还有什么仗能打,还有什么伟业能成?呵,世道已矣,这兵当了也没意思。” 曹维元笑嘻嘻跟韦训对视一眼,韦训便问:“当什么兵有意思?” 郑丘冉把头一抬,“要本来说,男人不当兵是不行的,当了兵才能做英豪,所以当兵,就要名将手下的兵,死了也值。” 曹维元这群人忽然不说话了,倒是林秀厌听了,撇撇嘴不以为然:“天下太平不是好事吗,依我看最好谁都不当兵,都别打仗,有这功夫发发财多好。” 郑丘冉低眼瞧他,不屑道:“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发财发财,都是你这样人想的,好容易混个阶称,就已经堂而皇之出去招财了,大家都看得出来,不过给你几分面子不戳穿你罢了。” 林秀厌脸通红,倒酒的手也停了,瞥向众人,“说就说,急什么。反正我小门小户出身,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也没拿你的钱,真越了界限也有隋大人、皇上来治,不劳公子你操心。兄弟给自己找条出路,有什么寒碜的。” 郑丘冉嫌恶地瞪他,林秀厌想通了反而越发坦然,想明白自己独身一人,要想成家立业往上爬,几句是非有什么受不住的,心下越阔,倒也高兴起来,揽住晏充,“是吧,兄弟,论武功你到底胜我些,可不能糟蹋了一身本事。” 晏充接过他递来的酒,支吾半天噢了一声,曹维元伸个懒腰,站起身,“乏了,出去逛逛,晏兄弟上次说的鸡场在哪儿?我去买蛋吃。”说罢过去拽晏充的后衣领,将人拉扯出去,凤水章也站起身,说要去喝两杯,带着韦氏兄弟也走了。林秀厌也告辞,说汪捕头晚上请吃饭。 谢迈凛看着林秀厌走,对隋良野道:“他倒是个活泛的。” 第61章 双响炮-2 ========================= 约莫半个月,樊景宁从铜川回来了,隋良野知道,早晚要有新安排下来,递了话想拜见,樊景宁差人回他,说皇上有安排,到时再通知,便暂且搁下。 等命的日子,无非也就是在隋府和春风馆打发时间,偶尔晚上隋良野回府,还看到隋希仁在挑灯夜读,当真是用功。有几次隋良野走去他门边,轻轻扣门,里面应了声,开开门,隋希仁脑袋上还系着一根红绳,正在发奋念书,隋良野便劝道:“夜深了,先休息吧。” 隋希仁蹙起眉头,上下打量他,很稀奇的样子,“你以前还从没说过让我‘休息’这种话。” 隋良野道:“你以前也从来没念过书。” 这话说得也不错,隋希仁有些不好意思,夜风凉,他穿得薄,打了个颤,隋良野便后退些,“你先睡吧。” 正要走,又闻见一股奇香,隋良野问:“什么味道?” 隋希仁让个路,“静心香。” 既让了路,隋良野便走了进去,只是站在门口没动,环视这房间。 隋希仁大些后,就没让人进过他房间,小时候日子拮据,他也习惯了自己料理一概起居,后来拨了小厮丫鬟给他,也逐渐都打发了,独得不像个公子哥儿。有段日子,隋良野还让李道林偷偷地跟踪,跟了半年多,见隋希仁没什么不好的习惯,学堂交友也都一切正常,也就不日日管着。 现下隋良野一看,这小子住得倒是简朴,床上铺的盖的,床边挂的坠的,书桌上摆的立的,房间里样样东西,不管多贵重,都是照隋良野的意思布置的,这小子也没个添头。当下隋良野便道:“你的零用钱是不是不够?” 隋希仁不知这话从何说起,道:“够,怎么了?” 第117章 “你也给自己买点东西。” 隋希仁哼笑一声,“没什么好买的,我不爱买东西,没那么多讲究。” 隋良野看那炉香就是隋希仁唯一有的自己东西,问了句:“香在哪里买的?” “前段时间去庙里拜佛,从寺里出来路边买的,梨花檀木香,安神用的。”隋希仁说着去桌边抽屉里拿出一叠香,走来递给他,“你要吗,给你点儿。” 这么正常讲话的隋希仁实在是太少见,隋良野都心知少年也有长成时,但真到了这天,还是心中惊奇,他伸手接过来,很不习惯地道声谢。 隋希仁瞧着他手腕,忽然道:“我给你的那个呢?” 隋良野低头看看,回道:“一般不戴出去,丢了不好。” 隋希仁撇了下嘴,往门边一站,便要送客,隋良野还没看出来,只问:“我回来一次就有的送吗?” 隋希仁抿紧嘴,“给你东西有什么用,白白糟蹋,你快出去吧,我还得念书。” 不知道他发哪门子邪火,隋良野望他一眼,摇摇头,出了门去,隋希仁又在身后喊他:“哎,我给你的东西你可记着。”说罢也不等回应,甩上了门。 隋良野叹气,也是没话说,小孩子脾性实在冷一阵热一阵,不过隋良野想起自己年轻时什么脾性——只怕比隋希仁还要骄矜上许多。 很快消息就来了,樊景宁差人来传话,说皇上二十一要去春风馆,让隋良野提前把场子里清清,别有太多脏乱的闲杂人,但也特别吩咐了,还是要有民间的气氛,别清得干干净净,没烟火气。 隋良野想这是皇上久居宫中,想体察一下民情,自己好好招待便是。只和薛柳、小梅交代了情况,对于那些酒后闹场的、名声不大好的,避开这天来,同时让李道林加强那天的保护,虽说樊景宁交代留点人气,但隋良野还是清走大半,把春风馆弄素雅些。 小梅才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偷偷跟薛柳议论,皇帝怎么爱来咱们这地方沾烟火气,是不是也有那方面意思? 薛柳打趣道:“那到时候让你陪,你去不去?” 小梅推他,“你可别乱说,谁不知道伴君如伴虎,我没念过书都知道,可别吓我,阿弥陀佛我还想多活两年。”说罢又问隋良野,“真要安排吗?” 隋良野道:“再说吧。” “好。”薛柳应声答了,又拍小梅,“把你准备进去怎么样?你爱钱,那可是皇帝,吐口唾沫都是金子的主。” 一提钱,小梅倒是思考起来,“对啊,怎么没想到这茬儿。” 二十一晚上谢迈凛也要过来,按他的话说,“实在也是闲得扯淡。” 晚上春风馆瞧着还是热闹,但管事的几人都十分紧张,尤其是薛柳,楼上楼下吩咐办事就没停过。谢迈凛倒是和隋良野在二楼找个雅座,一边低头看楼下,一边喝茶说话。 隋良野瞧谢迈凛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问道:“许久不见,你倒是日渐憔悴,学功夫的事也忘到脑后了吧。” 谢迈凛托着下巴,抬眼看他,“我最近情场失意,哪有心思练什么功夫,你给我算算,什么时候我有好佳缘。” 隋良野放下茶杯,“你这缠人的功夫倒是没见消。” 谢迈凛歪歪肩膀,靠在栏杆向下望,“阳都也没意思,你又不搭理我,不知道每天在忙什么,我真是了无一片生机。” “你要是以前这么说,说不定我还真信你。”隋良野也搭条手臂在栏杆,瞧他,“只是你在我背后搞的那些小动作,让你的面目也不怎么好看。” 谢迈凛转回头看他,“我不只在你背后做事,有时候我也在你正面做事。” 隋良野不搭理他。 谢迈凛丧气道:“当初第一次见面,我就跟你说了我总要跟你作对,你说好呀没问题。后来你勾引我,我就顺势上了钩,然后咱俩反正也是合得来,什么风花雪月,这样那样的事做一做,大家都很开心。现在你又怪我做小动作,不跟我好了,这样我岂不是很委屈?” 隋良野瞧他,“强词夺理。” 谢迈凛叹气,盯着他,“晚上你做什么?” “做正经事,升官、发财。” 谢迈凛幽幽叹气,“更好了,你老公我马上就寂寞死了。” 楼下薛柳冲隋良野打了个手势,皇上来了。 两人朝下看,皇上带着吴炳明、樊景宁和长庚,还有另外四个不显眼的侍卫,分散在场中各处,谢迈凛道:“要说咱们这皇帝也实在是接地气。得了,他上来了,我先去小解。” “你躲他?” “躲啊,”谢迈凛对着隋良野摊手一笑,“我觉得他不是很喜欢我。” “忌惮吗?” 谢迈凛不置可否,站起身走开了。 隋良野也起身,到客房外等,楼下三人都上了楼,他和晏充一起进门。 关上门,请皇上坐下后,隋良野和晏充便要行跪拜礼,皇上一摆手,叫他们不必跪,“哎,免礼,朕都已经出了宫,不必讲究这些。看座。” 长庚搬来椅子,偷瞄着隋良野,放到他腿边,请他坐下,隋良野谢了皇上,和樊景宁分别坐下。 等薛柳上了茶出门,皇上喝了几口茶,随口问问近日情况,片刻才开口道:“其实江南这个地方,朕也早有耳闻。”说着朝樊景宁伸出手,樊景宁立刻起身递过奏本,隋良野认出正是自己上的述职奏本。 “鱼米之乡,繁华之地,文人气质,奢靡优雅。列祖列宗期许之地,朕也对它有很高的希望,”皇上展开奏本首页,“如此的好地方,五十万两,打发叫花子吗?!”一把便扔开奏本在地上,在场众人纷纷起身要跪,皇上又抬手道,“不要跪,都坐下。” 樊景宁和隋良野互相对视一眼,坐回到凳子上。 皇上道:“有些地方过得太好了,朕对它期待、照顾太多了,才更容易腐朽、腐化、腐败。山东一年税赋多少,华中武林堂交了多少钱?江南一年税赋多少,江南武林堂交了多少钱?有些事情很让人怀疑,他们是真的不懂,还是有意的?” 隋良野起身行礼道:“臣有罪,未能严格督办江南武林堂事宜,愿领受责罚。” “你先坐。”皇上压了下手,“爱卿这一趟差事辛苦,朕也知道。江南不比山东,风气是不一样的,你做事,毕竟是新人,当然了,樊大人也该提点着,朕把良野这样一个不经雕琢、饱含朕期待的这样一位人才,交予你培养,如果有事情他不明白,做得不好,你是两朝老臣,你得为他把把关。” 樊景宁起身行礼,“陛下圣明,臣确有过失。” “算了。”皇上端起茶杯,“朕来也不是为了跟你说这些的,其实也是宫中待得乏了,出来走走,你这里朕算知根知底,你又把着这地方,干得不错,朕今天来歇歇脚,你也不必铺张,上些点心来吧。” 隋良野道:“陛下请稍坐,臣这就去准备。” 皇上看见晏充,便叫住隋良野道:“你的两个侍卫办事如何?如果有什么不安分的、越矩、忘了本分的,尽可以告诉朕,朕自有主张。” 隋良野一愣,又回道:“多谢陛下关心,他二人尚算可用。” 皇上笑笑,摆摆手。 隋良野带着晏充离开,在门口找到薛柳,让他上酒奏乐,薛柳问:“人呢,上不上?” “不用。”两人闻声转头,看见樊景宁也出来了,又听他继续道,“少爷们就不必了,有个倒酒侍奉的就行,皇上不是来找这个乐的。” 薛柳点头应下,扭脸看见小梅在一旁扒拉柱子看,便招手叫他来,“听见了?你去吧。”又对樊景宁解释道,“他原是我们这里的人,现在隋大人府上当差,算是伶俐懂事的。” 樊景宁道:“你安排就好。”又拱手对隋良野道,“来吧,咱们聊聊。” 隋良野跟他去旁边的房间,两人省去许多客套,随便倒了茶在桌上,一左一右坐下,樊景宁喝茶,那边隋良野已经问了:“我听出来,是嫌钱少?” 樊景宁咽下茶,点点头,“钱少是一桩,况且你又那么快回来,实在是很难让人不多想,再加上你跟江南四大门派走得太近,碧二街那种地方,都给你捐了个关公像。” 隋良野一抬头,樊景宁道:“这事皇上也知道,但总不好让他来开这个口。” 隋良野浅笑了一下,问:“皇上连这个都知道。” “这些你就不要问了。”樊景宁道,“天机不可泄露。不如想想接下来要如何。” 隋良野端起茶杯,“如何?当然我去江南,凑够银两再来回禀。” 樊景宁道:“你不要太不忿,也要想想皇上的难处。皇上手头诸事繁杂,整理权臣宗室关系是一桩,整顿吏治是一桩,许多皇上想一展抱负的事做都没做,就是因为朝堂上的人还没有理干净,左右掣肘,十分难办。但你不一样,第一,你和我都是皇上亲拔的人才,是皇上首任近臣,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运,也是为什么皇上对你始终有怜惜之心的原因;第二,你是为数不多皇上做的‘外事’之一,皇上现在做太多朝堂内的梳理,触及地方的事还没有来得及展开,从你这个角度切入是个很安稳的选择,你是未来庞大计划的一部分、先头兵,将来地方的整顿是早晚的事,有你先将地方武斗势力化解,将来必有用处。所以良野,做人做事还是要往长远了看,你不仅要让皇上信你、用你,更重要的是,要在艰难的时候、皇上需要你的时候,不问、不想、不说,去为皇上做事。皇上以真心待你,你当如何待皇上?” 第118章 隋良野沉默不语。 樊景宁道:“你是有前途的,我话说得重些,你也不要见怪。” 隋良野抬头,“樊大人哪里话,下官愧不敢当。” “世道风云变迁,你我同朝为官,能照应就照应吧。” 隋良野点点头,“樊大人放心,也请皇上放心,良野心中有数,必定完成。” “其实还有一件事。”樊景宁道。 “樊大人请讲。” 樊景宁朝门外看了眼,转回头,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些,“你还记得你之前见的敏王?” 隋良野道:“只是拜会张乘东,恰巧碰见他在,没有交往过。” “嗯。”樊景宁道,“你在江南办事,有没有可能,”樊景宁停下话头,一顿,又接上,“送他一程?” 隋良野垂眼思索一瞬,抬起头,“‘送’指?” 樊景宁道:“因为他,有些人,不安分;有些事,很难办。” 隋良野道:“‘送’也不是不行,只怕这个尺度我把握不好。” 樊景宁道:“他毕竟是王宫贵胄,审他总不太好。” 隋良野不答话,眼神瞥向茶杯,蹙眉思考。 樊景宁却站起了身,“有劳了,江南风土好,也是个不错的去处。” 隋良野站起身,拱手道:“是。” 第62章 双响炮-3 ========================= 话说得差不多了,樊景宁朝他笑笑,“你也不要那么紧张,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皇上的意思本也是咱们俩同心同德。” 隋良野点头,侧身让路,跟在樊景宁身后出了门,回皇上在的房间。 走近开了门,隋良野一眼便看见谢迈凛站在皇上面前,恭恭敬敬地行大礼叩拜。 樊景宁和隋良野两人轻声进来,关上门,立在一旁。隋良野盯着谢迈凛,见他行过礼起身,垂手恭顺地站在一旁,皇上嘴上客套几句,谢迈凛一一应是,而后告辞。隋良野侧过头朝他看。 真稀奇,不管他是前朝如何风云人物,曾如何只手遮天,八方武功,平日里如何肆意妄为,在皇帝面前,也不过同样的束手。 室内乐声又起,隋良野便先退下,吩咐人照顾好里面,自己去外面走走。 一路走到顶层,看见尽头的房门口,谢迈凛正抱着手臂,靠着墙站,眼神虚空地落在堂下热闹上,一副天地不入法眼的冷漠表情,他这样时,面相总会不自觉地露出一点狠厉。 本来,隋良野打算当做自己没看见,掉头换个方向。身都转过去了,脑中却无端把谢迈凛和某种失意的动物联系起来,就算是谢迈凛这样的人,也有如此时刻,不得不躲开众人,到个僻静的角落,吞咽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要谢迈凛这样的人对天下一视同仁是万万不能的,三六九等的思想早已深刻烙印在谢迈凛的思维中,对他来说,尊卑有别是天经地义的事,只不过他从不把自己看做第九等,甚至也绝非第三等,出于一种直觉,隋良野敢断定,在谢迈凛的意识中,他自己要比皇上强,不论哪一任皇帝。 既如此,他有今天,隋良野该是有些幸灾乐祸。 于是隋良野转回脸打量他,着实是年轻俊美的一张脸,再怎么心机深沉,终究也还是年轻,面上自然露出委屈,瞧着他,在灯火阴影里成一株松柳,火明火暗,显得他飘飘摇摇,雨打风吹似的。 瞧着瞧着,便生出种兔死狐悲的情绪,都不过一样的人,做跟人作对的事,夹在一样的板子中间,削得自己方方正正,唐突冒出一点异色,就挨一鞭子抽。 他转过头,看见隋良野,嘴巴一抿,显得更加可怜。 隋良野穷尽脑汁想不出谢迈凛的一个优点,他只是有一点点着迷,另外有一点与之相处的喜悦。这些对他已是分外难得,无论谁,如果懂他日日有多疲累,也会说有这样一点高兴,也该纵着自己去。 再说谢迈凛这会儿是拔了牙的虎,挨了打的猫,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不过也是个窝窝囊囊的人。 呵,窝囊的男人。 他想到这里,朝谢迈凛走过去,谢迈凛歪着头瞧他,等他来到自己面前,往后撤了半步,皱起眉头,“??干什么?” 隋良野不答话,伸手扯住他衣带角,背在身后,走进房间,谢迈凛低头看他的手,莫名其妙地被牵进来,然后又被指着坐到床上去,隋良野站到他面前,背起手,像个来巡囚犯的狱卒,抬着下巴,低着眼,问道:“站在外面干什么?” 谢迈凛嘻嘻笑起来,“我准备哭来着,正在酝酿,你就来了。” “哭什么?” “你没看到吗,天地良心,谁都不用跪,偏偏让我跪,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他就是恨我吧。” 隋良野道:“臣子给皇帝下跪,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怎么你就要哭要闹的。” 谢迈凛道:“我不管,我就这样。” “结果呢,不也得忍着吗。”隋良野道,“你哭吧,我看着你哭,窝囊的男人。” 谢迈凛把发带往后一甩,伸手抱住隋良野的腰,人已经贴上来,开始假模假样地哭,“老婆,我又把钱输光了!追债的人要索我的命啊,你快去帮我打发他们!” 隋良野浑身僵硬,谢迈凛演得好开心,说话开始颠三倒四,“老婆老婆,他们要把你卖给土地公公抵债啊老婆,是我对不起你,汝妻子吾养之……” 隋良野捏着他的下巴,把他推远些,但谢迈凛的手臂还缠在隋良野腰上,伸着在腰后两手交叉,抬起头眨巴着眼看他。隋良野问:“欠了多少钱?” “不多不少一百两。” “没办法了,夫君,江湖规矩是这样的,还不起钱先割胳膊后割腿,下辈子有缘再见吧。” 谢迈凛哈地一声笑起来,搂紧他,用头顶去磨隋良野的腹部,隋良野低头看谢迈凛的头发乱起来,索性扒了他的簪,谢迈凛扯下他的衣带,将他一翻身甩在床上,隋良野眼前一晃,已经躺在床上,这时还有心思感叹,谢迈凛从前一定功力深厚,只是不知道怎么散了功。 谢迈凛像个鬼似的,散落着头发俯在他身上,对他道:“把我簪子交出来。” 隋良野摊开手,给他看看,然后塞到腰后,绷着脸道:“你还敢有自己的东西,通通给我交出来还债。” 谢迈凛笑嘻嘻来抓他,挠痒似的在他肋骨边轻轻一阵划 (......) 他听见自己和谢迈凛的呼吸,眼前的景物慢慢恢复色彩。 *** 小梅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端着酒壶的手,微微颤抖,丝竹声响,响不过他隆隆的心跳,头重脚轻,耳朵都是堵的,幸好紧紧闭上嘴,不然只怕要上下牙打颤,平日听人说“伴君如伴虎”还觉得十分夸张,刚刚薛柳指他来,他也是头硬直接来,不就是端茶送水吗,做惯的事,又怎么现在吓成这样。 他自己都懵,皇上也没怎么他,也不说话也不笑,只是平常地坐着听曲,谁能告诉他他在害怕什么。 “你叫什么?” 小梅一愣,抬起头左右环顾,长庚道:“问的就是你。” 他膝盖一软,差点跪倒,还好长庚一把扶住他胳膊,他才道:“小人……在下……我叫小梅。” 他这个没出息的样子显然没有入得了皇上的法眼,伺候在远处的薛柳看了也紧张。但眼下四周无其他人,皇上招手叫他去,他颤巍巍地过去附耳。 “平日里这些歌舞该赏多少?” 小梅转头看,原来是歌舞快结束了,皇上问他如何打赏,他这时再去看皇上,忽然觉得不那么害怕了,“这也分,有钱的打发百两的也有,几十两的也有,高兴的老爷一乐把身上的金摘下来送人的也有;没钱的我们也不强给,茶水点心算了帐,打赏我们没那么讲究,多多少少给点,别让舞伎歌伎下不来台就行,人家出来讨口饭吃,也不容易,走空就没意思了,有的文人写字好就赏字,写诗好就赏诗,其实咱们主要是一个场面过得去。” 皇上听完看着他,“你说这么多句话,一句有用的没有,也是难得。” 小梅脸一红,低着头不敢说话。 皇上招呼长庚,“赏二百两。” 长庚应声,便去找薛柳说,薛柳正担心呢,准备去换下小梅,樊景宁却笑笑阻他道:“不必了,这样就好。我们先出去吧。”又对长庚道,“你也出来吧。” 小梅还跪在皇上身边,皇上扭头对他道:“你站起来,站后面。” 小梅闻言赶紧站起来,一溜烟站到皇上身后,皇上敲桌面,“倒酒。”小梅忙不迭上前倒酒。 “倒太多了。” 小梅赶紧停下来,还是停得晚了,酒些微地漫出杯面,小梅看着急,心想自己又坏事了,妈呀这可是皇上我给他酒倒满了,也是脑子停了,当下就凑到杯前,把多余的喝掉了。 皇上看得目瞪口呆,小梅忽地反应过来,猛地起身,擦了擦嘴,皇上看着他,然后哼笑一声,倒是很无奈的样子,摆摆手,指着杯,“你的了。” 第119章 小梅不敢接,抬头去看薛柳,这才留意到,里面除了他和皇上,已经没人了。也没别的办法,他小心地去捧起杯,一口喝干净——怕喝不干净皇上觉得自己没给足他面子。 皇上动了动眉,“喝这么急做什么。” 小梅尴尬地放下杯子,喝也不对,不喝也不对。 皇上问:“你在这里做事?” 小梅先点头,又摇头,“没有,现在在……隋大人府上主事。” “原来在这里?” 小梅点头。 “为什么不做了,去他府上主事?” 小梅轻声道:“有个男的,来找我讨钱,闹得老难看了。” “你欠他钱?” 小梅认真思考了一下,“我也没算过。” 皇上又哼笑一声,“是你榨干他的钱了吧?” 小梅低着头不敢抬,但还是嗫嚅着顶嘴道:“我又不是给他管钱的,他自己管不住,怪我有什么用……” 皇上转过来看他,笑笑,“你们这里的人都这样爱顶嘴吗?隋良野也是,看着听话。” 小梅闭着嘴,不抬头,皇上也不找他说话,除了让他倒酒。皇上酒量还挺好,喝得虽然慢,但是半点也不显乱色。 夜已深了,小梅便不得不想,自己晚上睡哪里,能不能睡觉,能不能出去,要不要问皇上,但他也不敢开口问,只能如履薄冰地好好伺候着,进门的时候他还豪气干云,想着赚几百小赏钱,这会儿他只希望赶紧弄完赶紧拉倒,放他回去,陪皇上没什么好处,刚看皇上赏唱歌跳舞的也不是很大方…… 他乱七八糟想一通,皇上却根本没动弹。 半晌才道:“小梅,打点水来,朕洗洗脸。” 小梅问:“要睡觉了是吗?”说完想把自己舌头咬下来。 “去吧。” 小梅站起身来,苦着一张脸去打水,带着干巾回来,摆在桌边,皇上起身走过来,这时小梅想,我是不是该放到他面前? 等皇上净完面,擦了手,便解下衣带挂在屏风上,换了衣服上床,问道:“你站着干什么?” 小梅想死的心都有了,不敢抬头,走过去就要脱鞋上床,皇上诧异道:“你干什么?” “我陪你睡觉……” 皇上看起来真的被他磨得没脾气了,只是叹口气道,“你站床脚就可以。” 小梅连忙站到了床脚,放下床帐,多嘴问一句,“皇上您不洗洗身?” “今天就算了,”皇上散了发,躺上去,在朦胧的帐里答道,“朕再不去睡你就要被吓死了。” *** 谢迈凛洗干净回来,隋良野已经先他一步换了衣服,就连床上一干乱七八糟也撤下去换了新的,这会儿正斜靠着床柱,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审视这张床。谢迈凛走过去,顺便坐在床边,抬头道:“其实有些人睡完觉是一起进浴桶的。” 隋良野把眼神移到谢迈凛身上,道:“他怎么会让我料理那个人?他怎么会这样想?” 谢迈凛道:“你知道为什么要一起进浴桶吗?” 隋良野道:“在普通情况下,正常来说,仕途出身的朝中大官会去‘料理’那样一个人?我又不是街边扛把式的……”说到这里,话头猛地一顿,隋良野偏开头,思索道,“他知道了。” 谢迈凛起身去倒茶。 隋良野低声道:“他知道春禾角,知道我做什么,知道我有这个本事,所以要我杀人。” 谢迈凛转头,心不在焉,语气平平道:“天啊,竟有这样的事。” 隋良野慢慢踱步到窗边,缓缓侧过身,盯着他,“不是你说的吧?” “大哥,你说的‘他’是哪个他?‘料理’又是什么东西,‘那个人’又是何方神圣,兄弟我刚刚洗了澡回来,实在是不清楚。”谢迈凛靠着桌边,端杯喝茶,“不过我猜,我只是猜一下。如果樊景宁要你处理个什么人,也就是说他知道你底细,但他没打算闹大,既如此,也是你的同盟。反正你开嫖场杀人越货闯皇宫什么没干过,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被人发现了也是正常的。且说了,也看你要去料理谁,如果是个大人物,就不止樊景宁知道你底细了,皇上不也一样用得着你。” 隋良野冷笑一声,侧坐在窗台,朝外看一眼月亮,低声道:“物尽其用,人各有命。” 谢迈凛道:“说这些没趣啦,出来做事,对于外人来说,有用就够了。咱们俩现在做内人,你会弹琵琶,这么好月亮,咱们俩这感情,你不弹一下?” 隋良野手臂搭在膝盖上,下颌垫在手臂,问他:“琵琶呢?” 谢迈凛拉开柜子,没找到琵琶,倒是找到一根管,以为是笛子,拿着晃晃,“要不这个笛子也行。” 隋良野笑了下,“那不是笛子。” 谢迈凛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脱手撇开,嫌恶地“噫”了一声。 *** 小梅靠着床脚的栏杆越来越困,闭上眼了还猛地一个激灵醒过来,一听皇上还是没睡着,辗转反侧的。 其实论情论理小梅该问一句皇上哪里睡得不舒服,但小梅不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装作自己不知道,缩着坐在了地上。 他支着下巴听皇上在里面辗转,越翻脾气越不好,小梅连困意也没有了。 忽然里面噌地扔出一个枕头来,重重地砸在地上,小梅吓一跳,听见里面道:“吴炳明!” 小梅不知道该不该搭腔。 皇上气势汹汹地掀开帐子,一看是小梅,露出一副烦躁样,又躺了回去。这下小梅不问也不行了,就走到床边轻声问:“皇上,是不是枕头不舒服?我给您换一个去?” “用不着。”里面闷闷拒绝道,又厉声:“你们的枕头太软了。” 小梅心想这不废话吗,谁花那么老些钱睡硬枕头,想当年他在乡下拉扯两个弟妹的时候,多希望能睡软枕头,里面都是棉啊絮啊丝啊绸的,都是贵的东西,蚕丝,多么昂贵,他枕沙袋还枕了好多年,那时候也是穷,后来刚赚了几个钱就马上换一身行头,吃的穿的用的,尤其是枕头,换了个绣牡丹鸳鸯的,里面也不知道是哪里的丝绵,那叫一个软,给弟弟睡,那没出息的还显睡不惯,庄稼地里长成的穷光蛋,享不了一点福,非要睡回发潮的硬沙袋,最后枕在小梅腿上才算睡过一夜。 啊…… 小梅想到这里便问:“那你要不要睡我腿上。” 该死,又忘了这是皇帝了。 还能怎么办?小梅又跪下了。 皇上好半天没动,半晌重重叹口气,好像放弃了一样,猛地掀开床帐,瞪他一眼,腾了个位置,叫他过去坐下。 小梅又胆大了,真过去坐下了。 然后皇上真躺倒他腿上了。 小梅一个激灵,感觉有颗头在他腿上——皇帝的头啊。 皇上的眼睛看着外面,后脑勺对着他,也不说话,小梅慢慢习惯了这颗头,感觉……也就还好。 “你哪里人?” 小梅一愣,回过神,道:“乡下人。” 皇上嗯了声。 黑黢黢的,窗户也关照,门外的烛火隐约映出人影,那是长庚。 “吴炳明是谁啊?” 皇上听完很明显不想搭理他,但小梅这会儿胆大包天,看着这颗脑袋很亲切,就问,就想问,拉拉家常怎么了,不服可以不睡我的腿,去睡软枕头。 结果皇上还真回答他了,“宫里的宦官。” “哦。”小梅道,“我弟以前就这样,睡不着就躺我腿上。” 皇上叹气。 “我感觉还是有钱好,就是……” “你家里还有弟弟?” “一个弟弟,一个妹妹,爹不顶用,还有个大姐,以前年轻的时候全靠大姐接济。” “现在呢,你接济他们?” “没啊,我出来卖,家里就不认我了。” 皇上停住了口,脑袋动了动。 小梅道:“有个道士跟我说,这就是缘浅,只有成家人的缘,没有做家人的份。” “你有了钱想做什么,把你做家人的份买回来?” “不买了吧。做什么?就攒着,没事的时候拿出来数一数,你有钱你都不知道,有钱人就没有攒钱的乐趣,你太有钱了你的乐趣就从花销里来,这多么没意思,我觉着攒就是个很有希望的事,你听,攒,这个字多有希望,听起来就暗含了越来越多的好兆头,还有别的字也这样吗?哦也有,屯算不算……还有积……”小梅说着低下头,“你说……” 皇上睡着了。 第63章 双响炮-4 ========================= 江南又江南,五日后再启程。 晏充是个好脾气,来来回回他按吩咐办事就好,林秀厌在江南吃得开,也乐得再去,只是谢迈凛这边的人一个两个觉着没趣味,疲沓懒懒,今日都聚在隋府,也没见他们收拾什么东西,韦氏兄弟在院子里桌边喝茶,问小梅去不去,明明小梅忙起忙后顾不过来,他俩还脾气大上了。 第120章 一片乱糟糟中,郑丘冉大跨步走进来,站在院中双手叉腰,气势恢宏,“兄弟们,走啊,再战江南!” 众人看他一眼,又各自掉开头,吃的吃,喝的喝,玩的玩。 郑丘冉大咧咧走到曹维元身边,拍他一把,“咱们谢大哥呢?” 曹维元给面子陪笑,皮笑肉不笑,“他一般不跟我们说,要不你问问隋大人?” 郑丘冉便转头去找,门口跑进来小厮,对着隋良野耳语几句,隋良野听罢,指指郑丘冉,那小厮便过来道:“郑公子,门口有一对老夫妻找您。” 郑丘冉往凳子上一坐,“谁啊,叫他们进来。” 小厮便出去传话,没一会儿,进来两个衣饰华丽的中年男女,曹维元等人一眼望去,就有了眼色,起身自行避让,隋良野是主家,不便走开,那边郑丘冉已经睁大了眼睛,道:“爹,娘,你们怎么来了?” 郑畅平冷冷哼一声,转开头,严肃地打量这小院,十分瞧不上眼的样子,郑母赶紧让跟着的家仆上来,不由分说递了些路上用物,拉着郑丘冉的手细致交代。 隋良野站起身,清了下嗓子,郑丘冉才注意到,连忙道:“爹,这位就是隋良野大人,我就是跟着他去。” 隋良野朝郑畅平拱手行礼,郑畅平上下看了眼他,随手抬抬,也当招呼,“隋大人年轻有为,犬子多劳照应。” 隋良野道:“大人过誉,公子望族毓秀,难得少年英才。” 郑畅平看起来已经不愿意久留,听着妻子叮咛小儿又烦起来,拧着眉头道:“你说这些,他不知道吗?这么大人衣服袜子不会穿,冻死也活该!” 郑母转身嗔怪,郑丘冉鼓着嘴不抬头,郑畅平眼看两人这样,咳嗽一声,又不愿说软话,反而对隋良野道:“隋大人,刚刚老夫进来,几个年青的转头就跑,是哪里的学生,好没教养,贵府上的?” 隋良野侧身让出身后刚刚及时行礼的晏充和林秀厌,“这两位是我府上的。”又道,“不知道大人说的是哪位,刚才倒是有谢迈凛谢公子的随从在。” 郑畅平听了这个名字,脸色忽然有些晦暗难明,就好像听人形容远山中有一个吃人的怪物,带着点敬而远之的神色,便不再说话。 这时郑母吩咐得也差不多,眼看着要掉泪,郑畅平便拉上人,急匆匆地要走,两方客气几句,隋良野让晏充送二位出门去。人都走了,林秀厌便教训来报信的小厮,“大人来了你也不通报,说什么一男一女,多不好看。” 小厮搔着脑袋,“我也不知道,他们俩坐的马车也普普通通的,也没个排场……” 郑丘冉这会儿把行李往桌上一放,无精打采地坐下来,“也别怪他,我爹妈就这样,轻易也不爱出门,也不爱跟人来往,怕落个什么结党的名声吧,我也不懂,我也不知道。” “我看你爹妈真是把你捧在手心里了。”凤水章几人一边走出来一边道,嘻嘻哈哈围着郑丘冉坐,“大老远地来,连口茶也不喝。” 郑丘冉撇嘴,“我爹看不上我这样没出息的。” 曹维元道:“他完全可以叫隋大人去府上提点嘛,还特地跑一趟。” 郑丘冉摆手,“你不懂,他不这样。倒是你们几个,怎么一见人就跑,给谢大哥丢人。” 那几人笑起来,也不答话,也不在意。 晚上隋良野正在房里整束,薛柳便敲了两下门直接走进来,捧着一沓纸张放在桌面,转身去关门,“我知道你这两天就走,特地把这段时间希仁的功课拿来你看看。”薛柳笑着坐下,摆起茶具倒茶。 隋良野手里正拿着几份调查江南的密信,薛柳猛一进来,他只好先压在包袱下,走去桌边,一起坐下,翻了翻隋希仁的功课,见字迹苍劲有力,笔锋锐新清狂,倒是十分出众。文章写得也不错,看起来倒是韵律齐整,语言朴实,有头有尾,有呼有应,先生评: 心有不平意,胸怀仕儒魂,奈何狂思绪,奔放无构筑,仕之视国如理线挑针补家用,非似屠辈斩乱麻,动辄错者断、乱者砍、难者弃、罪者杀,浮于表面,流于俗论,无造诣无新见,但见论论滔滔无益无休止。 薛柳凑来问:“先生是不是夸他?” 隋良野摇摇头,递还给来,“看来只练写字还不够,学政大人我倒是见过几次,我找他举荐位学生,帮隋希仁把把关应该是没问题。” 薛柳接回来,握在手中,点点头,又问:“那是不是就科举,做大官?” “不知道,难说。”隋良野道,“能有个好前程就不错了。” 薛柳轻声问:“你给他算过命吧。” 隋良野道:“没有。” 薛柳不问了,仔仔细细把纸质压叠好。 隋良野道:“薛柳,以后你进我房间,记得敲门。” 薛柳猛一抬头,眨了两下眼,而后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叠纸。 隋良野把这杯茶喝完,想着明日的事,听见薛柳问:“这次去江南要多久呢?” “不知道。” “去过一次,第二次就简单了吧。” 隋良野叹气道:“不是。这一次去,只怕是不得不翻脸。” “那,危险吗?” “危不危险,都是要去的。” 薛柳沉默片刻,忽地笑一下,“这些事你都不同我说了啊。” 隋良野这才转过眼来,看着他,没有明白什么意思。 “以前我们有事总是好商好量,”薛柳淡淡一笑,“也是,现在你的事我终归是帮不上忙,跟我商量也没意思。” 隋良野问:“你怎么了?” “没有,只是想起以前你和我,”薛柳想想补充道,“主要是你。” 隋良野放下杯子,“以前的我好?” “以前的你是你。” 隋良野瞧着他,笑了一下,烛火下灿然如月如星,薛柳脸一红,瞥一眼,问:“怎么?” “那样的日子,我是一天也不愿意再过了。”隋良野慢慢道。 薛柳道:“你今天有的这一切,什么谢迈凛,什么学政大人,都是因为你是隋大人在来到你身边的,他们又怎么知道你,了解你?你跟他们相处,难道不总是藏着掖着,要提这防着,你不辛苦吗?你若是装着假面装久了,有朝一日要你脱下来,你又该怎样呢?” 隋良野用种奇怪的神色看他,“你怎么会这样想?” “你现在快乐吗?” 隋良野问:“从你认识我,你见过我快乐吗?” 薛柳沉默。 “这些有什么重要的——高不高兴,快不快乐,真不真,假不假——有什么重要的。”隋良野伸手在烛火旁展开手仔细看,轻声细语道,“你说现在我有的一切是因为我是隋大人,也没错,如今有人尊重我,巴结我,我走进房间里,人人都要站起来。你说这些因为我是隋大人。可我之前受屈辱的时候,不也仅仅因为我是小倌儿,不也同样因为身份,难道因为我隋良野天生就该如此?” 听不得他自轻,薛柳忙甩下手中的纸,扑上来捂住他的嘴。 动作带起烛火摇动,倏倏的火光明灭一下,又继续燃烧,隋良野轻推开他的手,低头给自己倒茶。 薛柳颓丧地坐回座位,好半天没有说话。 隋良野有意找些话聊,便问:“馆里最近怎么样?” 薛柳瞧他,“都好。”停了停又小心地看着他,道,“又有几个人跑了,我却找不回来,李道林也没找回来……” 隋良野想了想,“算了,跑便跑了吧,当年你我要有机会,能跑得掉定然也跑了。” 薛柳苦笑,“那是你。” 隋良野道:“你招些新人吧。” 薛柳笑道:“我招些我喜欢的吧。” 隋良野不置可否,喝完这杯茶,薛柳收拾东西,站起身,“你早点休息,明日还要起早,我给你们备好饭,吃了再上路吧。” 第64章 绵绵索-1 ========================= 江南武林堂真是萧索,可见应付完隋大人后就搁置在此,连仆人都去了不少,现下只剩两个看院的挑着灯笼来迎,院中只勉强点了灯,花草也无人照应,不难猜想这两个仆人也是段元听了消息临时打发来的。 这一通舟车劳顿,林秀厌到了武林堂已经两眼昏昏,进房前隋良野还给他交代正事,“这几日四大门派应该会来找你。” 林秀厌点头,“明白,我吃公家饭,不方便见他们。” 隋良野道:“你要去见他们。” “啊?” “他们会问你我们回来做什么?要多少钱?” “我怎么回?” “不要说太多,要他们知道要钱就好,至于多少,这个口你不要开。”隋良野看着他,林秀厌慢慢点头。 谢迈凛一行人无精打采地经过他,回房洗漱休息,林秀厌抬头看夜深星稀,对着隋良野慨叹道:“大人,你未免也太精神了。” 第121章 没几日,武林堂便又热闹起来,各方虽猜测消息但毕竟不在明面上流淌,该做的功夫还是要做,段元前来拜会,人和声音一起进门,“隋大人脚程快,一个来回了在下还没能离得了苏州。” 谢迈凛在堂内悠悠道:“乱花迷眼,我看你是走不了了。” 段元呵呵笑,跨步迈进门槛,拜过隋良野,挨着谢迈凛坐了,四下看看武林堂,道:“隋大人一回来,武林堂立时就有模有样了,真是佛手过哪哪开花,着实喜气。” 隋良野请茶,道:“不知道江湖中人是不是也这样想。” 段元接过家仆递来的茶,放到桌面,打哈哈道:“估计他们心中也都该有数。” 隋良野指指院子道:“刚刚段公子说到我这武林堂,现在花团锦簇,万紫千红的,前日我刚回时,还没有这样好。” 段元跟着隋良野指的方向看,有新搬来的花,新移来的树。 “这就难免让人想,武林堂的统建是不是就像我这院子,我在才能动,我不在就死气沉沉。昨日我要武林堂的两个副领拿近一个月的账册和进展来报,一个副领回老家了,另一个盘了半日,下午给了一份七零八落的东西。” 段元听着,附和地点头。 三日后林秀厌正在酒楼吃饭,饭还没吃完,账已经被人结了,沙家的小厮恭敬来请,林秀厌见都脸熟,招呼人坐下来一起吃点,共同喝了几杯,才跟着一起到沙家。 房内沙乙桐、岳展和袁寿士都在,拱拱手请他坐,寒暄几句天气冷暖、往来见闻,就切入正题,沙乙桐委婉地问及隋大人这番再来江南是不是和上一次有所不同。 林秀厌故作高深地唔了一声做应答,只说是奉皇上的命回来的。 袁寿士便试探着问:“晓得了,那定是江南武林堂还有不足之处。隋大人要求的账务、人员整理都算是做得干净,要真说起来还有什么……” 岳展受不了这番弯弯绕,拱手直接问林秀厌,“林大人,劳您明示,是不是上缴朝廷的钱数不足?” 这倒让林秀厌面上显出几分尴尬,含糊着不好应答。 沙乙桐道:“浩阳,你太唐突了,交多少银两是当时武林堂查了账,算了数,盖了印,公示了的,足金与否也不是上嘴皮碰下嘴皮说说就罢了的。况且如果真有情况,林大人也一定会告知我们的,今日我们请林大人来喝茶赏花,是叙旧情,你不要咄咄逼人嘛。” 岳展会意,起身行礼,“失礼了林大人。” 林秀厌见状,也只得拱手受了,看来四大门派不怎么愿意出钱,起码沙乙桐是有点意见的。 眼看着办不成事,两杯茶的工夫后,小厮来报说楚复和段元来了,林秀厌便趁机告辞,先离了场。 他这离场,堂中几人立刻松泛许多,进门的楚复听说林秀厌刚走,开口便问:“怎么样?说没说隋大人回来做什么的?” 沙乙桐坐下来,端茶道,“说不说也知道,无非是嫌五十万两太少。段公子,你见过隋大人了,他怎么说?” “明着没有提钱,”段元道,“但应该就是这个意思。” 岳展皱眉道,“隋大人这是什么脾性,一来有话不说,二来有人不见,净留我们在这里猜来猜去有什么意思?” 袁寿士道:“岳掌事你不要急,隋大人不说,不见人,自然有他的理由。这钱财的事,当时多亏沙老板有先见之明,给朝廷的钱必然要走文书走签印,丁是丁卯是卯,讫清款项,即便朝廷嫌我们交的钱不够,现在想再要,也得有个名目,朝廷又不是土匪。” 沙乙桐淡淡道:“隋大人这番来,就没有打算和和气气地走。” 段元道:“沙老板这话有道理,我前几日去武林堂,想探探隋大人的口风,结果隋大人别的不说,尽说他不在时江南武林堂在糊弄,我听那意思,怕是来者不善。” 楚复嘶一声,问:“何以见得?” 袁寿士笑嘻嘻道:“隋大人是在抓我们的尾巴,不给钱就送教训的意思?” 段元看他,“那就不知道四位英雄准备如何了,是和和气气送上前,还是痛痛快快亮出招?” 众人一起望向沙乙桐。 沙乙桐抿口茶,“要钱,要多少?” 段元道:“就算他现在不说,早晚也会讲,不然他怎么交差。” 袁寿士猜测,“我认为,隋大人也未必知道该收多少。如果回来是朝廷的意思,朝廷自然多多益善。” 岳展道:“真麻烦。” 沙乙桐打断他们,“我们不要猜了,数我再去打听。只是我也想先问问诸位,”沙乙桐环视众人,“这钱我们是不是再出一次?” 三人不出声,段元低头喝茶,被叫了一声,抬头看。 “段公子,你看呢?” 段元笑道:“我是外地人,很多事不明白,不过和气生财嘛。小弟愚见,大哥听听便算了。” 这锅沸水从隋良野整理武林堂后,越发烧得旺了。 隋良野换了大半武林堂的人员,许多四大门派和其他帮派举荐来的人被打发去做不甚紧要的工作,隋良野通过山东的学政牵线搭桥,从外地调来一批新科的进士,统共十来人左右,都是年青有为的读书人,又等了许多年的候选,现今出来实授做事,难免激进些,雷厉风行,接了梳理人员账册的事,没几日就搞得上下动荡。这些人年轻,有几个愣头青,跟原留守人产生了不少冲突,帮派的人没从他们身上讨得什么好。另外读书人认真起来,确有一股犟劲儿,账目真核对起来,也是问题多多,隋良野偶尔露出点风去发现了什么东西,或牵扯到一些案子,但又说得不详细,搞得江湖上风声扯紧,惴惴不安。 这便是隋良野的先招,但他毕竟没有真的触及四大门派或各散派,行事仍在武林堂范围内,所以仍是试探,只是对方如何反应,现在还不得而知。 今日隋良野又重回几时休,低调地寻了间雅室喝酒,没其他人作陪,晏充跟他一起进,隋良野找一枝春,小厮马上来,又欲请他去间大房,他摆摆手拒了。 小房间安静,也没有旁人,隋良野不说话,坐着想起刚刚在走廊上注意到的一副不起眼的画,那画算不上精妙,至多也就是工整,走廊中尽是好画,倒显得它平庸至极,但画作印却十分醒目,写着“抑蛰”。 晏充没那些心思,见隋良野在主位坐下,自己也找了张桌子盘腿坐蒲团上,自己给自己倒酒,隋良野有心教他几句,比如怎样给上首夹菜敬酒,想想又罢了,何必人人都削脑袋,晏充明显没那个心思,所幸隋良野能照应他。 晏充正喝着,听见声响,和隋良野一起抬头,眼见梁上飞过两只燕,衔丝绦交错而过,一眨眼,花香盈室,筝笛声起,叠门层开,幕后正有五六女子素鞋长裙,覆面飘带,粉纱缠臂膀,珍珠圈腰间,脆鼓一声响,舞乐声起人影动,晏充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光鲜亮丽的舞蹈,看不出门道,只觉得动如鱼龙,飘似惊云,丝竹萦耳,飘飘欲仙。忽然一个激灵,回头看,只见一女子飞天而至,如域外降仙,妩媚蹁跹,手指轻轻一点隋良野的肩,隋良野转头,她飘然而至,脚尖落在蒲团边,手一晃,似在空中抓出一杯酒,为他斟满,而后抖抖身,似抖落一身羽衣,甩裙而坐,朝隋良野笑笑。 隋良野道:“好厉害的功夫,用在这里?” 一枝春给自己也斟杯,却道:“隋大人如果去了大房,舞起来更是让人吃惊。” 隋良野点头,“我不能太奢侈,影响不好。” 一枝春端酒和他碰杯,掩面饮下,笑盈盈再斟。 “你找我来,”隋良野问,“不是也要问那个吧?” 一枝春看他,“否则还有什么呢,里里外外,人心惶惶的。” “哪一位惶惶到你这里了?” 一枝春笑而不答,“如果有什么不方便由其他人讲的,小女子代为转达也是好的,如果有用便听一听,如果没用,就当烟花柳巷一个玩笑。” “沙老板和袁宗主生意做得大,这我知道,四大门派不缺钱,我也明白。只是,”隋良野道,“这个数我的确不能开口,上一次沙老板给钱还要开单盖印公示,已经让我很被动了,现在我连回转的余地都没有。” 一枝春与他又饮一杯,“隋大人的意思是?” “我有两个建议。第一,类比,有些地方一年交税多少,合并武林堂后给朝廷交金多少,这些江南可以当作参考。第二,名目要齐整,现在武林堂正在核查人员账目,核查核查,查出问题就要改,问题通示发至各武林堂下派机构和内部整理,就各自检视、内查、补缴,我们是不会发单子的。” 一枝春低头笑,“隋大人再饮一杯吧,何必这样锱铢必较。” 隋良野叹气道:“你们也不要怪我不近人情,毕竟为朝廷做事,身不由己也是有的。” 一枝春给两人斟酒。 第122章 “这地方全靠你撑着,怎么你不做店头?” 一枝春听罢抬头,略有讶异,没想到隋良野换了这个话头,应道:“隋大人何出此言?” 隋良野下巴垫在手背上,瞧她,“我只是说假如是我,假如我在这里日练晚舞,陪笑陪酒,又拔得头筹,我会想为什么不干脆往上再爬点,少一点受人牵制。” 她盯着他笑,“谈何容易嘛隋大人,您还是不了解四大门派。” 隋良野凑近她,抬眼,“依你看,我们要是真斗起来,谁会赢?” “隋大人,”一枝春撑着脸,笑眯眯道,“您也得知道自己同谁斗啊,只有四大门派吗?” 隋良野一怔,而后淡笑了下,坐直,“也是。” 亥时回府时,林秀厌来门口迎接,又说毕怀幸已等了多时,隋良野便改道去堂前,远远看见毕怀幸正在堂中看墙上的挂画,急走两步进门。 “毕大人,久等。” 毕怀幸转身,拱手行礼,“不急,闲来无事,赏诗赏画,也是有趣。” 隋良野请人坐下,“早知毕大人来,我怎样也要提早赶回,以免耽误您。毕大人,夜深了,再添一壶安神茶?” “有礼,不喝了,多谢。”毕怀幸道,“我是不敢去早请,隋大人在几时休,也不全然是玩乐,这我也明白。” 隋良野道:“哦,原来毕大人也为这事来。” 毕怀幸笑笑:“我只是奉韩大人的意思来问一句,如果真不方便讲,我帮隋大人回了韩大人就是。” “我听这个说法,几时休那边跟韩大人、跟您都没有什么关系?” “几时休是名派老店,兴盛的时候韩大人还未来江南,我也在偏僻处做县官,确实跟她们背后的人物没有过深的交集。”毕怀幸又道,“但至于才子佳人有无来往,我就不清楚了。” 隋良野会意,“明白。” 毕怀幸看看隋良野,轻声道:“说起来,正想问问隋大人,同韩大人是不是有什么过节?” “怎么这样问?” 毕怀幸了然一笑,“喔,也没什么,只是看韩大人提到您似乎很抵触,以为是有什么误会。” 隋良野垂垂眼又抬起,“韩大人跟你说了什么?” 毕怀幸没做表示,只是道:“韩大人世家子弟,为人狂放不羁,不相熟的人处起来有点不适应,也正常。” 隋良野问:“难道是韩大人托你来传话?” “那倒没有,我虽说在韩大人手下做事,但毕竟不是韩家门生,这些事也不必做。” 隋良野便笑,“那就好,其实我有心托毕大人办事,只怕毕大人不愿。” “哪里话,毕某能帮得上忙的,但讲无妨。” 隋良野请茶,“有你这句话,今后有的是劳你的地方。” 毕怀幸饮毕茶,起身告辞,“那就不打扰了,毕某欢迎隋大人来访。” 隋良野起身送客。 第65章 绵绵索-2 ========================= 一上午隋良野都在堂中听各种汇报,查问题没什么难,谁都会挑毛病,武林堂的事随便一查都是大问题小毛病,挑一些发下去让自查整改,就像往深水里扔石头,听不见回声儿。 隋良野坐在交椅上捏手中的笔,身边几个站着的参事慷慨激昂,可纸上谈兵何等容易,一句两句就是上门检查、抓人,打蛇打不到七寸,挥刀不要紧,但如果砍不到要处,反而坏了自己功力。 于是隋良野不说话,心里打算盘。 正好谢迈凛从堂前过,瞥见堂中许多人,就要悄悄绕路走,隋良野转头对晏充道:“请谢迈凛来。” 晏充直起身,小跑出去,一会儿就跟在谢迈凛几人身后回来,隋良野打发走了其他人,请谢迈凛坐。 谢迈凛抖抖衣摆,坐下,叫人上茶,笑嘻嘻看隋良野,“隋大人,好久不见。” 隋良野玩手里的笔,“你再躲躲我,年底也见不到。” “我躲你了吗?”谢迈凛道,“我躲也是因为你这里门庭若市,太热闹了,我害怕,都得绕着走。” 隋良野抬眼看他,对晏充道:“谢大人的茶不用上了,免得吓着他。” 小厮都把茶都端到谢迈凛面前了,晏充便上前要抢,谢迈凛边抬手边对隋良野道,“别别,我说。” 隋良野示意,晏充又站下去。 谢迈凛看晏充,“你也是个实心的,我跟他开两句玩笑你看你。” 晏充充耳不闻,望向屋外。 谢迈凛让凤水章等人先走,自己端着茶走到隋良野面前,正要开口,停下来看晏充,隋良野也转过去,“晏充,你先出去吧。” 等晏充走开,堂中只剩两人,谢迈凛靠在桌边,掀开杯盖,“我不躲不行,很多人来问我你回江南到底做什么。” “你怎么说?” “我实话实说,我不知道。你没跟我说啊。” 隋良野盯着夹在手指间的毛笔,“你怎么不给自己找点用处?” 谢迈凛笑起来,“我看你这么烦,原因倒是可以猜一猜。隋大人你风风火火地查了半天,证据掌握一大把,要求自查,但落不下去,总归是雷声大雨点小。虽然吩咐下面自查,到现在还没有来报的,不过你放心,期限前他们一定报,不痛不痒的小问题,隔靴搔痒地处理一下。你的暗示他们读懂了,但是装傻,你要的大问题自报和补缴金,他们都打算含糊过去,事情拖久了,伤的是你,因为皇上的要求,是压在你头上的。” 隋良野道:“你有妙计?” “你有好处给我?” “信。” 谢迈凛叹气道:“但是‘做一件事得一份奖励’,不像是人,像是给狗骨头,我不喜欢。我这个人很主动的。” 隋良野问:“你想要什么?” 谢迈凛突然伸出手,点了隋良野背后的穴位,然后弯下腰仔细观察隋良野的脸。 隋良野扭头,跟他对视,平静地问:“做什么?” 谢迈凛期待地问:“刚刚有定住吗?” 隋良野靠回椅背,“你说呢。” 谢迈凛放下茶杯,站直,“看来我功力还有待进步。怎么样,也该吃饭了,一起找个地方吃。” “城里你都吃遍了吧。” “我也没有见那么多人,你了解我的,”谢迈凛朝他伸手,“我这个人很内向。” 隋良野懒得回他,站起身,谢迈凛握着他手腕,拉他往外走,“隋大人你得吃点好的,你看看手腕细的。”隋良野挣开他。 他们俩出了门,沿着墙下的阴凉地走,也不用车马和人陪,朝市集去。 穿过小桥流水,荷花簇簇,谢迈凛道:“还好你我喜欢走路骑马,不然哪里见得这样好的花。” “难道不是你这样的公子哥儿喜欢坐轿子。” 谢迈凛瞧他,“主要看跟谁。” 隋良野扭开脸,正看见街边一家酒楼,指了指,“就这里吧。” “好眼光,”谢迈凛边往里走边称赞,“选了家贵的。” 开了间雅房,堂倌刚上完茶,隋良野就问:“你说你有办法,什么办法?” 谢迈凛一口茶都还没咽下去,看他一眼,摆摆手,等咽下去,又慢条斯理地擦手,“当官是给皇帝当的,你看把你累的,又吃不好、睡不好,你图什么?” 说罢放下手巾,故意一点点叠好,“说办法也不是办法,只是个想法,可能有帮助也可能没有,我不想让你对我期待太高,达不成你会不开心,我不想看你不开心。” 隋良野顶撞道:“我不开心就不会给你信。” “你开心也不必给我信,我不需要那个,我只是看不得你受苦,想出个主意,”谢迈凛道,“非常纯洁的感情。” 隋良野仔细盯着他,嗤笑一声,“你真是入错了行,你如果来做小倌,勾人有一套。” “我也没有其他的,也不会弹琵琶,只是有点诚心而已。” 隋良野接着道:“可惜我不是胖头客。你知道什么是胖头客吗?” 谢迈凛摇头。 隋良野挑挑眉毛笑,比了个手势,“空脑袋,鼓钱包,一钓一个准。” 谢迈凛盯着他,笑笑,“你生气、耍横的时候比你绷着脸要可爱,要是把你养在一个笼子里,给你剪爪子……” 隋良野站起来要走,谢迈凛托着下巴仰头看,一副很欣赏的样子。 隋良野想了想,坐回来,瞪他,语气严肃,“你有完没完?” “好好,不闹了。”谢迈凛道,“我先说好,不是主意,只是想法。” 隋良野倒自己的茶,并不理他,谢迈凛把杯子凑过去,示意自己也来点,隋良野看他一眼,顺着茶就移到他杯上,听见谢迈凛道:“我感觉,你这一招神龙见首不见尾好虽好,只是对方化力,突出一个‘熬’字。再厉害的招式,他们挨了打却没伤。” 隋良野看他。 “没有接招,抬着他们的手也得让他们接一接。”谢迈凛道,“二来,他们不急,主要还是因为打到武林堂,对他们只能算是旁敲侧击,真正他们生根的家业没受到影响。第三,我想,还是不能让他们太轻松,以为你只有武林堂一个工具,假如现在再有个新的打手,左拳右掌,更好用。” 第123章 隋良野沉思,问:“左拳是说武林堂,右掌呢?” “武林堂只能管武林帮派,但四大门派是生意人。只是因为他们像鬼影一样笼罩着江湖,这样市井的东西你肯定不方便,不如叫段元来做面上。” 隋良野想了想,点点头。 谢迈凛便转头看,正好有个堂倌来送酒,他叫人过来,拿出碎银,“兄弟,你帮我跑一趟,去城东的段府找段元,就说隋大人和谢迈凛在这里吃饭,恭候他大驾,请他务必前来一聚。” 他讲起话来没架子,像个好说话的,堂倌收下银子,连连点头。 隋良野眯了下眼睛,盯谢迈凛,“你倒是活泛,当真不要一点好处。” 谢迈凛两手一摊,光风霁月似的,“你我这么熟,我帮你的忙是应该的。段元也没那么快来,咱们先吃,边吃边等。” 约莫上了三四道菜,段元便赶到了,进来也不客气,拱拱手也就到谢迈凛另一侧坐下,拿出折扇抖开扇风,“你小子现在约人连招呼也不打,我要是不在家呢,你白等我就算了,还辛苦隋大人。” 谢迈凛让人给他摆碗筷,“不在就改天亲自登门,怕什么。赶巧你在,我奉隋大人的意思去请你,是有事要商量。” 段元看隋大人,拱手道:“多谢隋大人想着,但凭吩咐。” 隋良野对谢迈凛,“你讲吧。” 谢迈凛便笑,“隋大人这次回来境况你也看见了,四大门派可不是软的,你跟他们熟,他们那边现在怎么样?” “我只是有来往,但毕竟外地人,很多事知道得也不全。江南人说话轻声细语的,牙口倒是硬,外面看着好说话,其实有主意得很,就像那道菜,”段元想不起来,“烧排骨什么,糖醋排骨?” 谢迈凛道:“别排骨不排骨的了。四大门派是不是向来都这样,劲往一处使?” “可以这么说,多少有点排外,都是数十年的基业,也就岳展他们家是安徽迁来的,没多少年,但岳展娶了苏浙织造大户的独女,已经扎下了根,他们家做陆上运镖和安保在中原就有名声,来这里也有底子,岳展娶了个好老婆,连老丈人的生意一并接过来,红火得不得了。然后岳家的妹妹嫁给沙家的兄弟,沙家的姑姨嫁给楚家的表兄弟,沙家的老三娶了袁家的妹妹……反正换来换去的,彼此勾连太深。” 谢迈凛笑起来:“真热闹。哎,楚家是不是相对没那么大家底?” “对,走海路,买铁造船年年投钱像流水一样。岳家走陆路,沙家做药和丝绸,袁家做兵器,都没有他们开支大。海上封闭,码头乱,和走陆路不一样,做海上生意很容易出流氓,各个都不是好惹的,楚家这代只有一个女儿,深闺大院成不了事,得招赘,姑娘心性高,非要自己挑,楚复玉树临风,可惜就是能力一般,顶天能帮她守住这份家业就不错了。” 谢迈凛道:“江南不可能只有四大门派有钱吧?” “那自然,他们只是家业最大,其他有钱人也多,帮派多半依附在大户门下……你什么意思?” 谢迈凛道:“我跟隋大人商量,想搞出一个公资督银,朝廷出一笔钱,带动大小商户出一点钱,攒一个盘,然后这盘里的钱,投给四大门派,从他们那里分一点管事权。” 段元像听得好笑,“怎么可能?他们会要吗?他们又不缺钱。” “这钱他们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谢迈凛摆手,“这你不用管,你就说这样行不行。” 段元听明白了,“你是想把他们全分吃了。” “就像鬣狗围剿狮子。” 段元面露难色,“说起来也是个主意,但做起来太难。就假如你真的给到他们钱,他们不让你管事,也是白搭,架空你这外行是很简单的。我明白你想从里面搞烂他们,但人家数十年建设,哪那么容易?”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怎么做你不要管,也不是你能力范围内的事。我找你,是想让你出钱的。” 段元道:“出钱可以啊,你要多少?买下四大门派我估计不行,干倒一个还是没问题的。” “不止你,大小商户还要靠你去拉来,万两也是钱,一两也是钱,主要是个势头,”谢迈凛道,“就像漫山遍野的鼓声来逼阵,敲大鼓也是敲,敲小鼓也是敲。” 段元笑了,“没问题啊,反正你找我做事我都没意见的,让干什么干什么。” “还有你那个朋友,叫什么的,崔兆佛?他也要来。” “我可以跟他说,但他是本地人。” 谢迈凛拍他,“当然要有本地人,不然你领头算什么?崔兆佛既然这么想走向全国,难道就一辈子做几条小河里的生意?江南人不至于这么没志向吧,他就交给你了。” 段元点头,“行,行,明白了。” 正说话,堂倌在门外轻轻敲了两下,听见应声怯怯地推门,问了句:“客官,敢问您这还吃多久?” 段元道:“你这小二,正吃着饭问这个,没给你钱?” 堂倌站立难安,“不是……” 隋良野问:“怎么了?” 堂倌道:“有大人想用这房间,他平日来就总是这一间,今天没说要来,我们掌柜的劝也……” 段元哼笑道:“谁啊这么大架子。” 堂倌不敢答。 谢迈凛心里一盘算,笑道:“你去让韩大人进来吧,就说好久不见,谢迈凛请他来一起坐坐,叫他务必赏脸。” 等堂倌出去,段元扭脸对谢迈凛道:“他妈的韩季黎,来这里还学会猪鼻子插大葱,跟咱们装相。” 谢迈凛哼笑一声,倒茶去。 隋良野问:“他得罪过你们吗?” “没有。”段元道。 不多会儿,门一声响,堂倌在前让路,韩季黎和毕怀幸一前一后走进来,拱手行礼,隋良野和段元站起身回礼,谢迈凛抬抬酒杯。 两厢行罢礼,段元给韩季黎让了个位置,谢迈凛没动,韩季黎便只得坐在主位的右侧。 韩季黎坐下,段元便给他倒酒,招呼堂倌来要添菜,段元虽则背后骂韩季黎,当面却是不敢开罪大官,这会儿热切道:“巧得很,韩大人今天也来这里吃饭,咱们各自离了阳都,没想到兜兜转转又在苏州见,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 韩季黎歪在椅子上,手里转核桃,抬眼看段元,矜持笑笑。毕怀幸便接话道:“哦?想不到韩大人和两位公子还有这样的缘分。” 段元加好了菜,走回来坐下,“都在阳都长大,父母有来往,也算旧相识,只不过韩大人长我们几岁,开蒙早入仕早,错开了辈分,相处不算频繁。” 韩季黎看了眼谢迈凛,目光扫到隋良野时,多少有些尴尬,转又打量谢隋两人,留意到两人离得近,心中便转起念头。常言道,心虚则色厉,韩季黎便越看隋良野越不顺眼,谁知道这小白脸当晚拂了自己面子又在背后做些什么,装一副清高的样子。 于是便问:“隋大人也跟你们有来往?” 段元道:“是啊,咱们谢公子也是来办公差的。” 韩季黎问:“什么公差?金阳你现在有官职了?” 谢迈凛笑着摆手,“没有,只是领命跟着隋大人学习。差事我也不懂,不给隋大人添乱,我只当游山玩水而已。” 说到这,谢迈凛跟隋良野对视一眼,默契地一起看向韩季黎。 谢迈凛继续道:“说起差事,那还是韩大人年轻有为,江南总督,一方雄霸。” 韩季黎故作谦虚地坐了坐直,“都是皇上抬举,我个人只是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贡献。” 隋良野道:“江南是好地方,鱼米之乡,繁荣富饶,多亏了韩大人治下有方,才能海清河晏,民生安乐。” 韩季黎端起酒杯饮,“都是共同进步,我个人在这里也学习到了很多东西,啊,这个在阳都是很难见到的一些这个,啊风土人情。” 谢迈凛道:“江南人哪都好,就是有时候说着说着突然开始讲本地话,也不知道他们说什么,那会儿我在江南这个就烦这个。” 韩季黎道:“我也是,官府里办事江南人太多不好,我之前就向上反映过,一定层级的官员必须要有外省的,限制本地人数量,不能搞得好像家天下一样。” 隋良野道:“江南文人笔墨书画更是一绝,远的不说,就说几时休这样的风月场所,都有一副上好的泼墨虎啸图,小词笔力清俊,画作狂狷雄伟,实乃佳作,可惜作画人未留名姓,单用一个‘抑蛰’的印,不知是哪位高人。” “这你就没见识了。”韩季黎道,“抑蛰是敏王的谦号,他送人诗画,雅兴大发,故作此名。” 谢迈凛皱起眉,狐疑地看向隋良野,隋良野微微动了动脸,叫他转回去。 谢迈凛便看韩季黎,“敏王被封到这里,已经来了?不是说要去塞外转一转?” “什么转不转的,就是去散散心。” 第124章 谢迈凛笑起来,“怎么,出阳都不开心啊。” 韩季黎朝谢迈凛挤挤眼睛,道:“他还说起你,你不够意思啊,他想见你都没门路。” 谢迈凛道:“我这无业游民有什么好见的,我都躲在家里不出门,哪像你春风得意。” “哎我也只是跟他诗书聊得来,他这冷不丁封王出阳都,心里难受也正常,其实要我说,敏王还是很有才干的,留在阳都也能为皇上分忧,做一番事业。” 段元听到这里,手里筷子都停下来,瞥一眼众人,又去看毕怀幸,心想这话是能说的吗。可一看,毕怀幸正嚼吃不停,没往这边分心思。按理说,毕怀幸这样的心腹,又是聪明人,不给主子看着点吗,段元又多看他几眼。 这边隋良野已经问道:“我倒和敏王有缘一面,不知敏王何时到苏州,届时再前往拜会。” 韩季黎对隋良野颇为戒备,看着他道:“尚需月余,隋大人的心意我明白了,到时候再安排吧。” 隋良野心中有了数,也不愿再多和韩季黎说话,这个人物,得不到手反而记恨在心,着实不是个好东西,隋良野没必要非对着他卑躬屈膝,干脆省去跟他浪费口舌。 韩季黎倒是还盯着隋良野看,有意做点什么,又不想像上次一样被拂面子,便又转问谢迈凛:“金阳你跟隋大人是早有交往的老友?” 谢迈凛也犯不上跟他解释,应付道:“还行,怎么了。” 右手边的段元已经起身给自己倒酒,左边的谢迈凛还是当年的态度,明明是晚辈,但从没尊重过年长之人,过去权倾朝野也就算了,现如今只不过是一介庶人,言谈举止没有半分对上者的谦恭。要是从前,这样的冒犯韩季黎只会当自己没注意到,可如今自己是江南总督,封疆大吏,他和谢迈凛早就地位颠倒,怎么还得忍这样的气,刚刚自己进门谢迈凛也没站起来迎。 于是韩季黎脸色难看起来。 那边的毕怀幸咽下饭和酒,端起酒杯,“刚刚段公子说得好,有缘千里来相会,我提议咱们一起敬谢公子一杯,远来是客。” 段元看向面色发青的韩季黎,又看谢迈凛无所谓的样子,只能自己找补,“别别,也该是我们敬韩大人,远来是客,哪有不敬主家的。” 可谢迈凛和韩季黎就是都不动,场面一时十分尴尬,这当口,隋良野慢悠悠地给自己倒酒,事不关己地看,旁若无人地喝。 毕怀幸又道:“哈哈,还是旧友情分在,兄弟好话多,有福门第,一家兄弟都发迹,先是谢公子大展宏图,现在兄长又做了一方总督,龙兄虎弟,都是有福之人,我看这杯我们还是敬韩大人,我替谢公子说了,平步青云之际也不忘兄弟在侧呢!” 韩季黎脸色立刻好了许多,坐着不动,等谢迈凛敬酒。 僵持之际,隋良野搭上谢迈凛的肩,耳语道:“快一点,我还要回去休息。” 谢迈凛看他一眼,转过头端起酒杯,向韩季黎敬酒,韩季黎满意地挨个碰了碰杯,痛快地饮下。 酒酣饭饱,韩季黎和毕怀幸先走一步,尤其是韩季黎,十分餍足,吃得没有喝得好,喝得没有心情好,总之很得意。 人一出去,关上门,谢迈凛就把酒杯随手扔在桌面,段元小心地瞥他一眼,谢迈凛斜坐在椅子里,转头问隋良野:“那个毕怀幸,恨韩季黎吗?” 隋良野道:“不怎么喜欢,为什么这么问?” 段元道:“挖坑挖得那么明显。”说着又笑嘻嘻地谢迈凛道,“你要给姓毕的当刀使吗?” 谢迈凛笑起来,点头,“我就给他当刀一次。” 这话说得杀气沉沉,隋良野只当他开玩笑,但段元忽然很严肃,犹豫了一下,对谢迈凛道:“毕竟也是从小认识的兄长,……” 谢迈凛看他一眼,段元没往下说,转而又道:“韩季黎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隋良野问:“就算他背景再好,怎么这肥差落在他头上,不是其他人呢?” 谢迈凛轻蔑地哼了一声,“他什么水平我们心中都有数,他老子最想的就是给他在阳都找个闲差,护在他老子羽翼下,保他一生顺风顺水,等自己走了再让学生护着他,韩家代代有个指望。但皇上不这么想,枪打出头鸟,他不出头,怎么打?排除万难,排除众议,把他拱到这个位置,豢养这几年,多少红眼盯在他身上,这老哥就是个待爆的球,只等人来踢,击鼓传花,毕怀幸想传给我,不然何必今天这么巧送他到我面前。” 隋良野问:“那你接这花吗?” “又不是绣球,难道是好东西吗。”谢迈凛笑着问隋良野,“也不是不能接,你想不想我接?” 隋良野转看段元,“他平日也这德行?” 他俩你一句我一句,但段元却沉默,端着酒杯,看着摇晃的杯面,跑了神。 第66章 绵绵索-3 ========================= “楚堂主,再来一壶酒?”堂倌把酒从侍女手中托盘拿出,弯腰放在楚复面前。 楚复大手一挥,几个骰子滚落到桌面,“晦气。” 堂倌赶紧转身,从托盘里拿出手巾,“楚堂主,净净手?” 这手巾是有讲究的,红的底金的线,裹着一根木雕转运珠。楚复扭头一看,顺手拽过来,擦了擦手,“你这地方越来越不行了,一下午了连个四六都没出,等以后开多几个热闹的场子,你们就别干了。” 堂倌点头哈腰地赔笑。 楚复胡乱擦了手,往托盘一扔,低头看自己面前的桌,“这才几个钱,还怎么玩?” 堂倌道:“楚堂主,我给您找钱串来?” 天色晚了,若还要借钱玩也不值当,楚复犹豫起来,今天带的不多,倒不如回去,改天再来。 桌对面的公子折扇一收,“楚堂主,您可千万别走啊,咱们这把还没玩呢,小弟可还等着通吃呢。” 另一位公子笑道:“楚堂主,可不能让他得意,这小子也该出出血了,楚堂主这一手还没投呢,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又一位公子道:“且都休走,今日咱们不尽兴不归!” 门轻轻一推,一个男子没声响的便进了来,摇着手中扇子,探头探脑向桌上望,“哎,我看庄家这把悬啊。” 堂倌扭头一看,喜道,“牛老板,”说着拉住人手,“您可别走,你也看出我们楚堂主下一把有好事,不如替我们楚堂主出了这把的钱。” 楚复抬手止道:“哎,钱串的钱哪有白拿的,我又不是还不上。” 牛老板忙道:“楚堂主哪里话,小弟能给楚堂主帮点忙是荣幸,省得楚堂主再派人回府上拿,一来二去耽误工夫,不尽兴。这样,您要多少,开个数,小弟这就奉上,您给我个面子,就不要给利息,也算给小弟一个攀您的机会。” 楚复斜眼看他,端起酒杯喝,“你倒会办事。” 牛老板一拍手,外面后者的随从端进一盘红绸盖着的锭银,牛老板掀了红绸,接过盘子,弯腰拿到楚复面前,“楚堂主您过目,这点够不够?” 楚复也不接,朝桌子努努嘴,“放下吧。” 牛老板放到桌面,竖着手站在后面,楚复看他,“怎么,怕我不给钱?” “哪里,”牛老板笑嘻嘻道,“还想着等下楚堂主赚得多,赏咱们点。” 楚复指指他,笑了,“这点小钱也赚,看来段元没给够你工钱啊。” 几人哄笑,楚复看庄家,“开吧。” *** 隋良野回府时,谢迈凛正在院子里乘凉,面前摆着棋盘,却独自坐着看,身边还立了一把精致小巧的琵琶。隋良野动了念头,想径直经过他走过去,却还是停在了他身边,谢迈凛抬眼看,“回来了。” 还是一副无忧无虑的神色,这样一个心机深重的人,为什么眼睛澄澈光亮,太矛盾了,让人捉摸不透。 谢迈凛笑起来,“不如坐下来看,我左脸比右脸好看。” 隋良野问:“你前几日兴致勃勃地跟我提议,怎么现在也没有见动静。” “不要急嘛,”谢迈凛站起来,搭他的肩膀,把人按在石凳上,“贪多嚼不烂,吃人是个细致的活。” 隋良野转颈想从谢迈凛手下挪开,谢迈凛见他不喜倒先抬起手,低头看他,“像猫似的碰不得。” 说着又把手放回来,隋良野刚放松一点,又顿时戒备起来,转过头要说话,谢迈凛又已抬起手,无辜地摊着,隋良野无话,甩回头,这人又放上了手。 一来二去,谢迈凛逗得开心了,隋良野猛地攥住他手腕,使劲一捏,谢迈凛连连告饶,才被放回自己位置。 谢迈凛坐回去,就盯着自己手腕看,左看右看,递到隋良野面前看,“你看你给我握的,这么雪白干净、风流倜傥的手腕都让你捏红了。” 隋良野伸手去拿他另一只手腕,“我给你捏个对称的。” 谢迈凛赶紧收回来,“不用了,单边也挺好的。” 第125章 隋良野看他,多少带点无奈,用一种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语气问道:“你闹够了吧。” 就好像哪家的老爷对着使性子的新妻,谢迈凛这么想,但没有讲出来。 “好,但正事也没什么好说的,段元提议百家商户集款组江南资局,又有郑丘冉四处敲打提点,虽现下还不足二十家响应,但已经有人心动,还在观望。这也好理解,四大门派绑得紧,一块铁板不好对付,但零散诸家就不一样了,人一多心就乱,各有目的。旧的四大门派不倒,新的四大门派就起不来。” 隋良野想起便道:“郑丘冉办事还是有点水平,之前让他去跟武林帮派他做得不怎么样,现在四处跟百商说话倒还是做得可以。” 谢迈凛笑道:“还是隋大人知人善用,郑丘冉一天到晚再怎么说豪气干云的壮志,实际还是个衣食无忧的少爷出身,他跟名流打交道更习惯,再说他老子郑畅平十余年前在江南做过布政使,还是留下一些旧属,现在不就用上了。归根结底还是隋大人会挑人,挑出的这个为人心思单纯、志向清明,又在江南有路子。” 隋良野不答,转而又道:“你嘴可够会说话,天下有你办不成的事吗。” 谢迈凛道:“我向来认为,要成事,必然是我能成、你能成、对大家都有好处的事才能成,一支独秀不是春嘛。” 隋良野有些好奇,“那当年和你一起成事的人,现如今呢?” 谢迈凛两手一摊,“都死了。” “……” 谢迈凛道:“说起这个,”转身拿起地上的琵琶,“我找了个好东西给你。” “怎么‘说起这个’,想到这个的?” 谢迈凛递过来,“请看,我淘来的,说是宋朝憶玟贵妃的琵琶,看看这质地,这弦,这面儿。” 隋良野打量一眼,确是好东西,“送我?” “对啊,好剑配英雄,我又不会弹琵琶。” 隋良野问:“你又帮我出主意,又送我琵琶,究竟想要什么?” 谢迈凛很奇怪地看着他,“我要什么不是很明显吗,我要你啊,我乐意讨你开心,让你高兴,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隋良野看他,“原来这样。你从前追云逐月的时候也是这样?” “其实我并不觉得我为你做了多少,重点也不在我当年如何,这只跟你有关。”谢迈凛的手轻轻搭在隋良野膝盖上,“你长得这样好,就该心安理得地享受供奉。说真的,你这样为别人献上的东西忧心并想回报,让我觉得心里难受。” “我只是不愿意欠别人东西。” 谢迈凛道:“供奉本就是心甘情愿,只有没本事的人为你做事便觉得你欠他。我要是早认识你几年,决不会让你每日争得如此辛苦,真是浪费美貌,我看这世道就是缺乏对美的敬重。” 总觉得哪里说得很奇怪,但突然晕晕乎乎,一时想不明白。该死。 “这就是个琵琶,我送你也不是为了要你弹给我,你喜欢就好。”谢迈凛递过来,“你喜欢吗?” 隋良野接过来,放在自己腿上,轻轻摸这冰凉的材质,发现这竟是玉做的把头,银造的弦,忽然想,这怎么弹得了,谢迈凛凑近他,睫毛就在他旁边眨,似乎扇出一阵风,月亮投下谢迈凛的影子,盖在他手上,他将手蜷缩,舔舔嘴唇,谢迈凛和他一起看琵琶,脸颊都要贴在一起,隋良野真是搞不明白谢迈凛,这世上还有这样的男人,说了这么多好听话,还像是有只狮子在自己身边,他感到谢迈凛调转目光来看他,想象出谢迈凛自下而上掀眼望他的眼神——在他们没有面对面的时候——胸有成竹、尽在掌握、试图掀翻一切的傲慢世代,赤裸裸地盯着他。假如此时转过来,这傲慢的将军又将扮演长袖善舞的阳都小少爷,把这些危险的东西都藏在皮囊下,裹在甜言里。 谢迈凛站起身,“反正这棋我也下不明白,改日再看吧,隋大人辛苦一天了,早些休息。”说罢转身走了,隋良野向桌上看,原来这里还有棋盘,都没有注意到。 隋良野看着他走远,忽然生出点好胜心。没错,先将两人关系带向晦暗不明复杂境地的是自己,那时纯粹因为看出谢迈凛有几分大男子主义赌他会怜香惜弱,但谢迈凛真的将自己奉做美人金身反叫隋良野不舒服,好像谢迈凛心甘情愿得坦坦荡荡,反而占了上风。好家伙,越认真反而越是赢吗?谢迈凛玩的这套真是稀奇。 *** 韦诫揉着肚子,跟凤水章一道进了医馆,眼看前面还几个人,便找了张桌子坐下来。凤水章扭头四处看,“怎么没人倒水?” 韦诫说话有气无力,“你以为这里是饭馆吗,还给你倒水。你去给洒家倒点,我病着呢。” 凤水章看他一眼,慢吞吞站起来去账房,“劳驾,我兄弟想找点水喝,请问……” 账房头也不抬,毛笔指了指西边的台子,继续低头写,凤水章便自己走过去。边走边看墙上张贴的画,写的新药新方,不看不知道,一看才知道原来沙家的药局这么厉害,猛一看某些药可能是独牌,可下面一行小字则说明此牌不过也是沙家药局的一个分支,一面墙看过来十有七八都与沙家有关。除了痢疾、发热这些基本的方子和药材,最场面的是一款沙家独有的补药——“本家益气丸”,看起来包治百病,一颗补血两颗壮阳三颗枯树开花四颗起死回生,实乃居家旅行必备良药,本药品独家赞助中原武林交流论坛、西北武林交流论坛、江南武林交流论坛等多层次高级会议,各大药房均有销售,每颗都有朝廷补贴,心动不如行动,行动不如快快动。 凤水章多看了一会儿,走去药房,问:“劳驾,我想买些本家益气丸,这药要开了方子来抓吗?” 药师忙得没空看他,手下便飞一般地给药包系绳,一边道:“不用不用,随买,排队啊,排队。” 凤水章端着水和药丸回去的时候,韦诫已经趴在桌上老半天了,捂着肚子抬眼看,“这里也有?” “有,来点儿?” 韦诫推开,“我觉着我这几天拉肚子就是因为天天四处逛药房,没病也逛出病了。” 凤水章拆手里的药包,白他一眼,“你拉倒吧,你拉肚子是因为是你吃太多,没个节制,你要想还好你的任务就是逛药房,顺便还能把病给看了。喝水。” 韦诫撑着桌子坐起来,拿起杯子喝水,有个学徒走过来,“韦公子,到您了。” 凤水章也跟着站起来,两人一起进了里间。医师客气地笑笑,示意韦诫把手放上去,而后搭上脉。 “医师,我兄弟什么病?”凤水章站在旁边问。 韦诫扭头瞪他一眼,他耸耸肩。 “无碍。”医师已经拿开了手,“吃凉了,缓缓肚子,调养一下,补一补就好。这都是小病,拿两副定方就行。” 按医师的意思,也不必再写,他伸手就要去面前挂着的纸单上撕一副下来,韦诫先一步问道:“医师,这是沙家的方子吗?” 医师手停下来,转头看,“是,怎么了?” “只有沙家的定方吗?” “还有苏北和海南药局的,怎么了?” “外地的和沙家的哪个好啊?” 医师收回手,上下看韦诫,“官府说都一样。” 韦诫朝医师靠,小声恳请道:“您说实话,我身体可不好,您给推荐个效果好的,我打小就身体弱,吃食都需小心得很。” 医师看他,半晌道:“那我给你开海南药局的吧。” 第67章 绵绵索-4 ========================= “这位大人,您请坐。” 武林堂参事崔发昴不坐,也不说话,只是背着手在堂中走,看来来往往穿梭的买药人,而后立住四下看,眼神盯在墙上的本家益气丸宣传。 店员也无法,只得看向符实利,“符大人,劳您前来,是藩台大人对小店有指示?” 江苏布政司道员符实利轻轻摇头,看了眼崔发昂,又道:“武林堂隋大人与布政司纠察省内武林事项,需要对一些问题进行核查,这位崔大人就是武林堂指派的,也是本事的主办,我是受命前来陪同的。” 崔发昂闻言,转身对符实利拱手,“道台大人谦虚,晚辈初来乍到,还靠道台大人提点,这也是我们隋大人的意思,多跟道台大人学习。这药食之事隋大人向布政司提告后,藩台大人十分重视,特地拨派这许多人马。”说到这里,崔发昂朝店员一笑,“看你们沙家药局面子多大,府衙的差役都要在门外远处站着呢。” 符实利清清嗓子,“事情还没有问清楚,贸然带差役进来不好看。” 此时药局老板已经走来,打发开店员,自己恭敬地站在一旁,眼看着两人暂歇口舌,急忙作请,好容易请两座大佛进了里间,左右坐下,摆上茶,老板站在一旁,等候消息。 崔发昂低头喝茶,符实利请老板也坐。 第126章 老板坐在二人对面,屁股挨了几寸凳子,倾着身,小心问道:“二位大人大驾光临,有何指示?” 符实利笑笑:“你也别紧张,有些事想了解一下情况,这万寿分局是沙家最大的药局,你又是通盘管理沙家药物分销的,我们过来了解一下情况。” 老板连连点头,“合该我们到府衙去,还劳您二位辛苦,沙老板稍后就到,小人怕回应不周,还请二位大人见谅。” 崔发昂道:“不必,知道什么就答什么嘛。” 老板看了一眼符实利,符实利清清嗓子,开口问:“本家益气丸在哪些药局售卖?” “三省七十八县沙家药局都有,此外还有七八个别家的药局也常购。” “朝廷的补贴是怎么回事?” “这是以前还搞武林大会的时候,沙家为各路英雄好汉提供医疗。各地举办武林大会虽说花不少钱,但效益也好,好些人走动,卖东西的生意就好,府衙也能赚文书费场地费,医务由沙家承办,省下一笔钱不说,也免去许多索赔的麻烦。一来二去沙家在府衙中有好名声,这药入了府衙名单,每年都有一部分由府衙来贴补。” 崔发昂插话问:“过去的事是过去,现在没有武林大会,怎么还给贴补?” “这……”老板答不上来,朝符实利看。 符实利低头喝茶,给了他个眼神,示意他不要顶撞,不要讲太多。 老板便又重新看向崔发昂,“崔大人说的是,这其中缘由小人也不清楚,沙老板稍后就到,他……” 话却被崔发昂打断,“你们卖的这个本家益气丸,是药品还是食品?” 老板瞟一眼符实利,转回来,小心地笑了一下,“大人何出此问呢?” “要是药品,不需要开方子就能买?要是食品,怎么又贴补,又免税的呢?” 老板缓缓道:“崔大人怎么知道这款本家益气丸免了税?小人在店数十年,不曾听过有这一说。” “查武林堂的账目,其中岩门并入后的账册中,年年短六七千两对不上账目,岩门称这笔钱是沙家给子门的年奖,支出不必列示,收入写的是退税金。我上下左右都问过,这笔钱的门路是药品类退税,不止沙家,几大药局都有退钱,按药品名类退,多少都有,唯有沙家的金额尤其大,其中大头便是这一款本家益气丸。”崔发昂放下茶杯,抬眼看他,“我哪里说错了吗?” 老板道:“小人在药局卖药,不懂得税金之事,大人见谅。” 崔发昂哼笑一声,又问:“那你的意思就是本家益气丸是药?” 老板转头看了眼房门,又道:“小人只会开药卖药,好些内情实在不懂,大人稍后,我们沙老板立时就到。”说着站起身,“我去前门催问一下。” “不必了。”崔发昂已经站了起来,整整衣摆欲出门而去,“也不必劳烦,倘若真要细查,还有机会再见沙老板,到时便要在府衙见了。现下我们只不过各处走访,也不止来了您这里。我还有事,后面就由符大人代为查问吧,先告辞。不送。” 老板还是一路送出门,才匆匆返回,关上了门,赶几步走到符实利面前,“符大人,这是怎么一回事啊?突然出这么档子事。” 符实利指指对面的椅子,“你先坐吧,别急。” 老板心急如焚地落座,屁股也压不稳,已经问道:“藩台大人什么意思呢?是要查办我们吗?” “藩台大人要是真有那个意思,今天我就不必来了,崔发昂就够你们喝一壶了。”符实利轻声道,“崔发昂是云南上来的进士,在山东做了两年学,被隋大人抽调来武林堂主事,办事不是一般的剽悍。” “可‘是药是食’,‘税金’又是?” 符实利随手摆了摆,“你也跟你们沙老板说一声。虽然藩台大人和我不清楚你们究竟怎么得罪了隋大人,但隋大人已经盯上了你们,咱们开诚布公地讲,人在水边走,哪有不湿鞋,别人要是盯着你,多多少少都要抓出点什么。藩台大人的意思是,差不多就顺着隋大人,反正他很快也会回阳都,不至于非要跟他作对。” 老板连连点头,“大人说得有理。” “隋大人找藩台大人之前,手里已经搜罗不少材料了,就像今天这件事,但凡整改起来,你们不出点血是脱不了身的。这才只是刚刚开始。” 老板垂下头点点,“大人您放心,我一定转告沙老板。再说小人也明白,隋大人把武林堂的事推变成藩台大人辖管范围的事,是给藩台大人添麻烦,我们要是一味顶撞,藩台大人夹在中间须不好做人,且后面调查整改也劳烦藩台大人,净是给藩台大人找事。” 符实利站起身,“你懂就好了。” *** 袁寿士在廊下停步,身旁的小厮收了伞交给迎上来的沙家仆人,袁寿士交代小厮留在这里,跟仆人一路去了前庭。 天阴,雨绵绵,敞着门也点了烛,室内暖亮,堂中沙乙桐和岳展正在喝茶说话,袁寿士急走几步,迈进门槛,拱手道:“沙兄,岳兄,我来迟了。” 沙乙桐和岳展也起身回礼,沙乙桐请袁寿士坐下,吩咐仆人换盏新茶。 袁寿士环视一圈,“怎么不见楚兄弟?” 沙乙桐淡淡笑了笑,颇有些无可奈何的意思,看茶上来,袁寿士喝了几口,休息片刻,才道:“楚兄弟今天来不了。咱们也不必兜圈子,有话我也就直说,现下隋大人四处点火,给我们找了不少麻烦,你二位想必也不好过。” 岳展道:“原本押运按斤两计费,特殊货运特殊计费,一直以来陆路有行走的规矩,现在有人投诉到藩台大人那里,说江南地区的押运计费混乱,一家独大,定价有偏,有伤行当公平公正,搞得在下实在焦头烂额。” 袁寿士疑问道:“谁投诉的?” “一批小的押运行。”岳展叹气,“但背后是谁不还是显而易见吗。” 袁寿士道:“段元他们四处搜罗不得意的小生意人,就为了把事情闹得难堪。我这边是另一种套路,本来按武林堂在山东的行事风格,像我们这样做兵器的应该是统一收归朝廷辖管,售卖点要朝廷批准同意。上一次隋大人在的时候,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于买卖兵器的事实际并没有过多干预,无非就是袁氏器举制造一季一报送。这次不一样了,按他们现在的要求,袁氏器举制造就不必存在了,朝廷造、朝廷卖、朝廷用,以后咱们这样的生意人,是碰不得兵器的。” 岳展道:“袁兄这不必担忧,他要收管你,没有你点头,他能强抢不成?在江南这地界,我看他强不了任何东西。” “兄台你说得有理,只是他虽抢不了我的,但盐铁可是朝廷管的,一状告到东南盐铁道那里,铁制所分局和铁商现下好多货就不敢供了。我供货本来除了各门派,最多的就是江南府衙,现在武林堂严管用器,府衙就不用说了,但其他门派我还是必须要供货的。各位大人为了息事宁人,都劝我忍过这一阵,我真是有苦说不出,前面的材料短缺,后面的一是府衙不要货,二是要货的门派我供不上,两边加逼,我真不知道能不能撑得过去啊。” 岳展眉头一皱,拍桌道:“好个隋良野,如此下作,丝丝绵绵要人命!” 沙乙桐放下茶杯,左手摩挲右手的扳指,“隋大人这一套也确实打准了我们,但毕竟不是要命的,否则不会只捅到藩台大人那边去。” 袁寿士道:“隋大人不会直接告去皇上面前的,直接越过地方官,他岂不是得罪人。” “是,他告诉这些大人,也明知道最后大人们也只会吩咐我们整改而已,不至于真的立案查处。”沙乙桐道,“归根结底还是在敲打我们,考验我们。” 袁寿士看看沙乙桐和岳展,笑笑,点头道:“沙兄说得有道理,我知道您二位也艰难,光是药食一事就让沙兄很不好过,一旦要停业检查,就怕两厢僵持,苦得还是咱们平头百姓。只不过您二位再不济还有岭山绸缎这笔大生意,绸缎年年三分之一贡宫廷,隋大人再怎么折腾咱们,都不敢碰这笔生意,您二位起码还有点家底托着,敢和他耗。但我这边就不一样了,做生意实进实出,平日里看着流水大,但是根本不敢停下来。哪怕我这都算好的,楚兄弟那边才是真的凶险,他们本就做的事高借高利的生意,如今出口一掐,入口一堵,憋在中间该多么难受,最关键的是,码头、走海、工匠可都是硬茬,鱼龙混杂,闹起来能把天掀了,否则楚老堂主何必非一定要招个镇的住场的女婿呢,这码头的工本就是三分商七分帮,楚复兄弟威望不及楚老堂主,真要是欠下工钱,他们那边兴许要出大乱子。” 沙乙桐和岳展对视一眼,沙乙桐笑笑,道:“袁兄不必这样这样讲,艰难时刻,我们肯定要同舟共济,我和岳掌事有妯娌亲不假,但咱们四家风雨多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我也是明白的。” 第127章 岳展道:“袁兄,其实今天找你来也是想商量一下咱们怎么办,除了隋大人这些细碎磨人的工夫,还有另一桩事要商量,今天楚兄没能来,是因为……” 话正说到这里,屋外的仆人从影壁后绕过来,疾步赶过来,岳展远远地看见他,便先停了话头。仆人走到门口,站在门外道:“老爷,楚夫人来了。” 三人面面相觑,沙乙桐问:“楚夫人?她自己来的?” 仆人应道:“是,就带了两个丫鬟。” 沙乙桐道:“好,先带楚夫人到偏厅等片刻。” 仆人应下,便出了门。 沙乙桐接过岳展的话头道:“说曹操曹操到,正说到楚兄这档子事。” 袁寿士追问:“可是楚兄出事了?” 沙乙桐点头道:“楚兄闲日里好赌,平时也不觉得,千百两也不算大的,上个月开始在彩添所赌得越发得大,押了不少家产进去。” 袁寿士诧异,“怎么,他贷钱了?不应该啊,他又不是手头没钱。” “具体怎么开始贷钱的我是不晓得,但是利滚利太厉害了,窟窿越来越大,而且他贷钱是从元采钱庄贷的,段元是什么人物,他那个钱庄背后多少豪门大官扶持着,如果是小钱庄,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沙乙桐道,“已经关到牢里去了。” 袁寿士问:“欠了多少钱?” “少说也有三十万两。” 袁寿士哑然,“……看现在的境况,楚家怕是拿不出这么多钱。” 岳展道:“我看楚夫人就是来说这件事的。” 袁寿士问:“段元怎么现在如此帮着隋大人?我看他在江南风生水起,还以为他没打算搅进武林堂这档子事,这事他有什么好处吗?” 沙乙桐道:“小帮派聚盟的事明面上的主导是崔兆佛,但确实和段元分不了干系,楚家的事也是段元的人做的。但段元后面,肯定还有别人。段元不只在江南风生水起,他的家业大,多少贵人相帮,现在也是他回报贵人的时候了。” 岳展问:“贵人指的可是隋大人?” “隋大人才多久的光景。”袁寿士道,“段元是从前段尚书的儿子,贵人也是朝中之人、世家之人。只是没想到谢迈凛也有参与的份,我还以为他如今闲散逍遥,不搅和什么事。” 几人忽然停了口,想起谢迈凛,面色凝重几分。 岳展又问:“可是谢迈凛是为隋大人办事吗?如若不是,我们是不是也能跟谢公子见个面,聊开这些事?” 袁寿士道:“按理说隋大人管不了谢公子,那谢公子既然帮他,恐怕也不会什么都不图。” 他这样讲,便是言下有意,浮想联翩,三人都不往下说,但大人貌美,公子风流,才子从默默无闻忽登仕林,即便是蒙尘珠见光天经地义,也实在难免让人猜想。 沙乙桐道:“算了,这些不好说。”便对门外候着的仆人扬了扬声音,“去请楚夫人来。” 少时,楚夫人便被请了进来,四方行了礼,楚夫人在右边第二位坐下。她今日浅施粉黛,眉目愁凝,脸色苍白,身姿纤纤,青绿裙袍,弱柳扶风,瀑布一样的黑发竟有几分毛躁,倒是从未见过。 她勉强一笑:“家事想必各位兄长都已听说,妾身今日忝来拜会,实在情非得已,诸位兄长莫怪。” 几位连道无妨无妨。 袁寿士问:“楚夫人,楚堂主眼下回家了么?” “还未。”她垂目摇头,拿手帕遮着,轻轻咳嗽了一声,“家里人也上下去跑过,若是在府衙牢中也好办,偏偏段公子告去了总督大人处,现下因债在在总督衙门牢中管着,不好使劲。说起来这不过寻常一桩贷钱案,就算牵扯到赌案要查,也不至于总督大人亲自来管呀。”她的眼睛扫视三位。 那三位不答,一来觉着楚夫人不懂,二来想着说了楚夫人也无能为力,当下也不好回答。岳展便道:“楚夫人,你不必着急,这事我们再去想想办法,先接楚堂主回家再说。” 楚夫人又道:“我看隋大人出手先经藩台大人,还以为江苏府层面就能说上话,家中人找了江苏抚台邓南舟大人,才知道原来连总督大人都牵涉其中。倘若隋大人如此来势汹汹,咱们如果真抵不住朝廷手段,是不是也是该示好的时候了?” 她轻轻咳嗽,拿帕子掩口,眼神又扫一圈人,病恹恹的,轻声道,“妾身我如今孑然一身,家父病重,夫君在牢中生死未卜,生意上下不畅,码头和船夫又颇生事端,内忧外患。各位兄长都是有家有业的大人物,妾身愿做先头鸟,向隋大人那边示好,也解了诸位兄长的难处,可好?” 岳展皱眉看她,“楚夫人怎么说到‘牢中生死未卜’了,咱们虽然一时半会儿捞不出人,但总不至于真让他在里面吃苦,这点关节还是打得通的。” 袁寿士笑笑,“楚夫人莫心焦,此事尚需从长计议,真像你说的,咱们去向隋大人示好,隋大人开口要钱,摊下来也不是个小数目,楚家如此这般内忧外患,拿不拿得出来也是个难题。”他眯眯眼,展开扇子摇,“楚夫人也听听沙老板的意思?” 沙乙桐低着头用杯盖撇茶叶,听见这话抬起头,对楚夫人笑了下,“楚夫人,你放心,咱们风雨同舟许多年,定不会抛下兄弟姐妹。楚堂主的事你不要担心,我们一定想法子救他出来,后天就是十五,必不会叫谁家团圆不得。” 楚夫人娇娇弱弱,点点头。 沙乙桐又道:“但楚夫人,有些事还是要咱们心中有谱,刚刚袁宗主的话不是没有道理,如今是进也难过,退也难过,即便咱们愿意送佛送到西,隋大人要的又岂是万把两银子能打发的,到时候咱们更是连个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且另说,咱们退也未必非输不可,山东之所以倒在隋大人面前,也是因为万喆库临阵倒戈,让山东江湖局势大乱,武林堂才有可乘之机。但现在咱们过招,隋大人且打且进,咱们也不是毫无退路,乾坤未定,楚夫人,你也要相信咱们。” 楚夫人缓缓点头,“听沙兄长这样讲,妾身就安心多了。” 沙乙桐笑笑,“岳掌事,袁宗主,楚夫人,咱们既同舟共济,我也不藏着掖着,沙家虽也艰难,但各方如有钱财困难,如蒙不弃可以来我们的钱庄支借,已度过难关,这些借出的款项,一概不收利息。” 袁寿士拱手道:“沙老板真豪杰,小弟在此谢过。” 岳掌事道:“岳家虽也有辛苦处,但也愿尽绵力,咱们互相帮持,倒也不怕接他几招。” 楚夫人颔首微笑,又道了声谢。 正说话处,只见一个仆人跑进院子,后面跟着管家,气喘吁吁地停在门口,气还没匀完便开了口:“老爷……出事了!” 沙乙桐马上放下茶杯站起身,“什么事?好好说不要急。” 跟过来的管家道:“老爷,碧二街口的关公像被码头的人砸了!” *** 雨势绵绵,丝丝飞舞,斜风群燕,起起伏伏,谢迈凛和隋良野坐在茶摊,朝外看雨纷纷。 一张桌子一壶茶,两个杯子两个人,一个坐得散漫,一个坐得端正。谢迈凛托下巴看雨幕,隋良野品茶,茶差点意思,干涩。 雨幕中,远处喧喧吵吵,他们这边倒清净。 谢迈凛道:“看这雨下的,该有句诗说的这样。” 隋良野把眼睛从茶杯挪到谢迈凛脸上,“什么?” 谢迈凛唔了一声,“清明时节雨纷纷。” “现在是清明吗。” 谢迈凛坐直,“我觉得我好像知道很多写雨的诗,但脑子里就这一句,就在嘴边。” “再想想,想个合时宜的。” 谢迈凛叹气道:“这下我又一个都想不起来了。” 一只猫在墙下贴着走,听见说话时,忽然停了步,朝他们看一眼,又悠悠抬脚,转眼跳上石阶。 谢迈凛问:“你要是养只猫,叫清明怎么样?” 隋良野看着猫在雨中消失,不甚满意这随便的名字。 “或者中秋?端午?” 隋良野扭脸道:“你自己养,叫元宵叫除夕都可以。” 谢迈凛摇头,“我不能养猫,我一想到晚上我睡了它不睡,在我房间里,岂不是盯着我看,我心慌,养不了。” “那养狗。” “不能养狗,晚上我睡了它不睡,在我房间里,一直叫,叫得心烦,养不了。” 隋良野觉得好笑,“你晚上睡觉这么多要求?” 谢迈凛咧嘴一笑,摊摊手,“对啊,所以跟你睡觉就挺好,别看你每日忙前忙后费心劳力,但是沾枕头就着,一点辗转反侧的心思都没有,而且睡着了也十分安静,半夜也不会醒,这是有福气的。” 隋良野蹙眉,总觉得哪里别扭,“我睡着了你在干嘛?” “我也睡,只是不易入睡又睡得浅。”谢迈凛摆摆手,“所以你的猫要叫什么?” 第128章 “不起名字也无妨,只要他认得我,我认得他,就够了。”隋良野看谢迈凛,“你还是继续想你的诗。” 谢迈凛故作叹气,“实在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啧,当年我也是读过书的,如今都忘了。” 隋良野看那只花猫又兜兜转转回到廊下,便盯着出起神来,“其实如果要起名字,叫初九也可以。” “什么说法?” “你带我去看猫那天就是初九。”隋良野道。 谢迈凛瞧着他,嘴角在托脸的手掌下弯弯,没说话。 远处更加吵闹,只见沙乙桐等人急匆匆赶来,场面混乱不堪,谢迈凛灵光一现,“想到了,‘诗未成时雨早催’。” 隋良野也看那边的热闹,端茶,“雨催的另有他人。” 第68章 绵绵索-5 ========================= 下了马车急着走,因这撑伞的人也急,油纸伞总遮挡视线,沙乙桐夺过伞,自己撑着往前去,身后的岳展、袁寿士和楚夫人也跟上,临走到街口,被楚家的管事拦了下来。 这管事也没撑伞,胡乱在雨中摸一把脸,愁眉苦脸地挡住后面的人,岳展问:“码头的人在闹事?” 管事唉声叹气,“是啊,在哪闹不好,”他转头看一眼围着石像的码头苦力,又扭回脸,“这关公像是隋大人捐的。也不知道为什么,非闹到隋大人头上,要把隋大人给赶出去,这都什么事儿?” 沙乙桐三人回头看楚夫人,楚夫人掩面咳嗽,咳得颠簸,站不稳,摇摇晃晃须得丫鬟扶。 沙乙桐不好上前,他不是武行出身,多少有点怵,便看了眼岳展,岳展点点头,收了伞交给随从,和管事一起上前去,其余人也都凑近些听。 领头闹事的是个人高马大的粗汉,打赤膊,头戴一圈汗带,面如老虎,目如金刚,一副悍然凶相,立似宝塔刚直,声比洪钟势大,人叫他赵大工。见岳展走上前,抬起手臂,叫停众人喊叫。 岳展一看,关公像已是摇摇欲坠,只需几人齐心协力一下便可推倒,另有几人立在一块大石旁,石上红字刻着: 做鬼做伥做王八,逼龙逼虎逼好汉。太水养儿顺天义,油头白面有神煞。 一眼看去,岳展大吃一惊,慌问道:“谁让你写这些的?哪来的石头?!” 赵大工斜眼道:“码头上捞出来的,老天埋水里的。” 岳展懒得同他争辩,只道:“少他妈扯这些,快把它带走!怎么,你们还真要砸了关公像?” “自从隋良野来了咱们这,就一直找咱们的毛病,断咱们的生路,”赵大工话音刚落,众人就附和起来,他继续道,“这是逼咱们闹,让隋良野赶紧滚蛋!” 众人声势浩荡,岳展连连摆手,叫人别吵,又对赵大工道:“你这样闹,伤的是隋良野吗,隋大人是奉圣命来办事的,闹成这样先是咱们父母官要去交代!再说你口口声声说隋大人断你们的生路,这话能乱说吗,要是真能掰扯清,这话需要你们来说吗。你是楚家工,你闹就是楚家闹,你出头就是楚家出头,楚家出头就是咱们都出头,露出头给谁看,总督大人?巡抚大人?藩台大人?臬台大人?盐铁道司?你该不是想皇上来管吧?捞一块石头,砸一个石像,皇上就来给你做主吗?你动动脑子行不行?!” 赵大工听得懵,索性一挥手,“不管这些,兄弟们有家有口,要钱要生计,哪位老爷来管,咱们不管!老爷们管不了,老天管,给咱们一块天命碑,咱就搬过来给隋良野看!砸了这作假的关公像,酷吏不配造关公!” 岳展急得扯住他,“你知道你说什么?这石头在哪里造你实话告诉我,今天的事不要再闹,你们无非是想要钱,回去可以再商量……” 人群中忽然一声:“砸了石像,给他个教训!” 众人一道喊起来,赵大工挣开岳展,气势十足道:“岳掌事,我们的事你就别管了!”又忽然盯着岳展淳朴而又狡黠地一笑,“要真没用,你们这雨天跑来做什么?” 岳展一愣,本以为赵大工这般粗人固执己见是没听懂自己方才苦口婆心的一番劝诫,没成想人家从没跟自己一条心。 说话间,后面的脚夫已经拉开架势,五六人吆喝着奋力一推,将个关公像轰地一声推倒在地,脚夫们呼起哨子来,呦呵地喊,一摆手把海里捞出的红字石拉到了高处。 岳展见这形势,知道多说无益,转身就走,不忘转头指道:“也就在这里你们过得好,才这样不受规矩,你且换个地方瞧瞧,当牛做马的哪有这些心思……” 远处沙乙桐一看,也招呼着先走,“是非之地,不便久留。” 袁寿士跟着沙乙桐就走,楚夫人愁眉紧锁地看着,心想这三家怕是不愿再多管,终究还是得楚家来扛,当下既成这样,还是先走。 四人带着各自的随从仆人丫鬟疾步朝街口的马车走,以便躲开是非,刚绕过转角,走前面的沙乙桐脚步一顿,众人都跟着停下来。 隋良野撑着伞,挡在他们路上,侧脸朝里面望望,看起来悠哉悠哉,好像画中仙,雨中游,用事不关己的表情转过头,轻声问:“沙老板,岳掌事,袁宗主,楚夫人,当初这关公像也是诸位非要挂我名字建的,如今不知所为何事,以毁它来羞辱我,我自问没有对不起各位的地方,况且哪里做得不好尽可以同我讲,何必这样翻脸不认人?” 岳展朝沙乙桐看一眼,心道隋良野现在来装大尾巴狼,能有什么好心,倒先哭上惨了。 乌云自远处来,黑压压抹晕天,沉沉的云压在头顶,马上又是一场大雨,滚雷呜咽,电光一闪。 沙乙桐笑道:“隋大人您误会了,我们也是听了消息赶来的,这些人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竟是连楚夫人的话也不听,隋大人您有所不知,近日江南整顿生意,严管严打,生意不好做,就人心浮动,好些人没活路,终日挑拨是非,挂羊头卖狗肉,扯大旗就敢惹事,想给我们这些本分生意人泼脏水,我们正想找大人做主,看看这些莽夫是不是练家子,敢如此猖狂。” 云间爬过闪电,隔一条街,呼喊的声势壮大,岳展道:“隋大人,要不咱们一起去看看?” 他敢这么问,笃定隋良野不会去。 但天色忽明忽暗,几人撑伞从隋良野身后走来,定睛一看,是谢迈凛。 谢迈凛也朝那边看,听了声响,笑起来:“江南人有本事啊,光天化日连刻字儿的石碑都能从海里捞上来,隋大人去看有什么用,天命的事天做主吧。” 沙乙桐见谢迈凛来,又这样讲,脸色一暗,当下不敢应声。 谢迈凛对隋良野道:“隋大人,我看我们还是走吧,是非之地,不能久留,谁的人谁来管,您也别气坏了身子,来日方长嘛。” 隋良野对面四人,一一扫过,沙乙桐撑出个笑容,岳展转开眼神,袁寿士也笑,楚夫人咳嗽几声。隋良野转身朝马车走,谢迈凛站在原地对着大家笑了笑,摆手,“散了吧,下这么大雨。” 谢迈凛回到马车旁,隋良野掀开帘子看他,“‘油头白面’?” 谢迈凛连连摇头,“书到用时方恨少,得好好教育了,写得不够霸气。” 隋良野瞥他一眼,放下帘子,叫马车走。 四大门派的人面色难看,相继散去,最后走的楚夫人上了车。 这一路心思百转千回,到了楚府门口下车,刚下来,马夫便要牵车到后院,楚夫人叫住他,“你等等,车就停这里,我拿了东西咱们就出发。” 翠环问:“夫人,咱们还去哪儿?” “去码头。” “码头去不得啊,”翠环着急道,“码头太乱了。” 楚夫人摆摆手,便要进门,背后有人唤一声,“楚夫人,别来无恙。” 她转过头,见巫抑藤拿一把折扇,在雨中朝她问个安,身边撑伞的小厮和他一样,腰间别着一柄蓝鞘坠红穗的短刀。 没等她回话,巫抑藤已经走到她身边,看看一旁的马车,说道:“不小心听到夫人要去码头,那里可是个乱地方,夫人还是小心为上,不要去得好。” 楚夫人看他一眼,转开头,“巫公子今日有空来看我笑话。” 巫抑藤嘴角一抽,冷笑道:“这是哪里话,你我青梅竹马情意,何出此言?” 楚夫人转过身身子对着他,“我家里事情多,真没心思和你争长短,你在外闯荡不甚回来,见不得你几次,但我心里清清楚楚,多年来我家生意上只要碰到你,总有你暗中使绊子、找麻烦,夫君不知,我怎会不知你是什么心思?巫公子,大丈夫顶天立地,过往之事你如此耿耿于怀,与我一个小女子斤斤计较,不肯放过我,又算什么好汉?小时懵懂,或有言语冲撞,自我开蒙,至今也有许多年,自问再未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巫公子,我劝你一句,也放下这种种执念,开悟去吧。” 巫抑藤盯着她,“多年不见,依旧牙尖嘴利。”他顿一下,又笑,“你就算我心眼小,斤斤计较吧,我可做不成大丈夫顶天立地,大丈夫都在牢里蹲着吧。” 第129章 楚夫人脸一红,捏紧拳头,又伸出手指指着他,“巫抑藤,你不要给脸不要脸!” 巫抑藤看着她水葱般的手指,指甲上一点红色点珠,勾着嘴角笑,看她,“这就对了,你这脾气在他面前装不累吗,他了解你吗?” 楚夫人看他的眼神聚在自己手指,便缩回拳,扬起下巴,“行了,滚吧。” “我正经话还没说,净让你骂了。”说着他给小厮一个眼神,小厮便走开去,他挤进楚夫人的伞下,气得楚夫人咬紧牙,他笑起来,“当年我在桥下等你一天一夜,以为你会带伞来,不知道你耍我耍得开不开心。” 楚夫人咬牙切齿地笑,“原来你恨我这么多年。好啊,现在准备借刀杀人,说吧,替谁来传话。” 巫抑藤却问道:“怎么不装咳嗽了?” “你跟踪我?” “楚复进去你到处活动,也都传开了,人都说‘楚夫人辛苦’,‘楚夫人不容易’,‘楚夫人巾帼不让须眉’,怜香惜玉,不少人愿意帮你。但就这么点同情,我怕不够你用。” 楚夫人哼笑一声,“神仙斗法,百姓遭殃,隋大人要整治的哪里是四大门派末流的楚家,不过因为拿捏住罢了。但那三家也没那么容易摘开,我也不是一个人在顶。” 巫抑藤严肃道:“你不要异想天开了,你不了解隋良野,他不过是来做事的,根本不在乎谁好谁不好,反正最后他都要拍拍屁股回阳都的,这武林堂的差事第一次没有办成,第二次不宰几个人,不毁几个家是不会结束的。四大门派里,如果有人要死,你觉得会是谁?” 楚夫人眼神上下看他,“隋大人让你来的?” “他既然要动手,何必要我来。我来只是不想你做牺牲品,杀牛杀羊用来祭江南。”巫抑藤道,“我可以给你一条生路,接你离开苏州,等事情定了以后再回来。” 楚夫人皱起眉,“我离开?楚家怎么办?” 巫抑藤叹气,不说话。 “你以为我能扔掉楚家走吗?”楚夫人斜瞥一眼巫抑藤,“你觉得我就护不住楚家吗?这不用你操心,我倒想知道,这里面有你什么事,你又何必来劝我,我跟你没有情分。” “没有情分?”巫抑藤哼了一声,耸耸肩膀,“好,你既然顽固不化,我也没有其他话说,只是你不要去码头,码头太乱了。” 楚夫人忽然问:“巫抑藤,你是隋良野的人吗?是谢迈凛的人吗?” “都不是,”他犹豫一下,又道,“但我为隋良野办事。” 她想了一瞬,问:“给你钱就可以吗?” 巫抑藤不答。 楚夫人也不说话,深深地望他一眼,转身进门,甩起长发,巫抑藤看着她消失在屏风后,大门关上。 他在雨中站,小厮跑过来为他撑伞,另递给他一把,二人朝东街去。 拐过角,他却停了步,小厮问:“少爷,不走吗?” 巫抑藤望向楚府的方向,“等等。” 半柱香后,大门一开,楚夫人又带着丫鬟匆匆上了马车,一路向码头去。 巫抑藤看她走远,吹一声口哨,自己的马在雨中跑来,他丢开伞,拽绳上马,接过小厮扔来的斗笠,吩咐一声要自己去,便策马赶前。 他到时,楚夫人已经站在了雨中对众人说话,她推开丫鬟递来的伞,小雨不多时就把她打湿,她举着楚家世代传下来的剑,对脚夫船夫工匠苦力说话。 巫抑藤喝住马,停在房檐下,跃上屋顶,远远地看着,因有雨声,听不太清,但能看见下面人或动容或不耐的神情。 她在说些共渡难关的话,下面的人却有些已经蠢蠢欲动,巫抑藤看着她,一时失神,没留意人群中一块石头扔过去,他慌忙抬手,没有合适的东西,一刀飞过去,打飞石头,第二块没能挡住,砸向她额头,她挨了一下打,在雨中晃了晃,额头上流血,她盯着众人。 一时无人动。 巫抑藤正欲过去,只见几个老码工已经上前去,有扶她的,有冲人喊话的,慷慨激昂,他看见她在雨中嘴唇抖索,朝地上的短刀看,而后回过神,故作柔弱地咳嗽一声。 她受了伤,忽然让人怜惜,或者因为那把祖祖辈辈的楚家剑,几个浑水摸鱼反对她的人没得到回应,她像雨中一株柳,头上缠纱布,纱布上渗出血,她照着名册念,承诺会给予每一份工钱,包括赵大工,不会因为赵大工为众人出头,就抛弃他。 众人为她倾倒,听她的话,就见两三辆马车拉过来。 原来她前脚出门,后脚已经让人去典当了家当,去找沙乙桐拿钱,她将工钱现在就发,每人每户,只多不少,又让磕头的人站起来。 她在雨里忙碌,巫抑藤在雨中屋檐上看,看着看着笑了下,这女人,把天下都骗了,真是坏得很,可惜别人都不知道。 她终于消停片刻,已是精疲力尽,翠环缠着她回屋棚休息,她又看了眼地上的刀,转头看,看见屋檐上站着的巫抑藤。 什么也没说,她又转回脸。 *** 午后小憩,皇上在卧榻上撑着额头打盹,宫女在一旁轻轻摇着扇子,英妃摘了护甲,正在绣肚兜,日头正热,屋外一阵蝉鸣。 聒噪。 英妃对吴炳明使眼色,叫他去赶蝉,又吩咐人关上窗,多个宫女来扇风,皇上睁开眼,对她道:“不必忙了。” 英妃接过宫女递来的茶,“皇上,再多休息会儿吧。” 皇上就着英妃的手低头饮一口,漱罢吐进痰盂,拿起手帕擦擦嘴边,扔开帕子往后坐,“不睡了,闭上眼也是想事情,睡不了。” 英妃急忙吩咐宫女,“去把洗好的荔枝端来。” 皇上看英妃,笑道:“就属你这里荔枝新鲜。” 英妃撒娇道:“皇上可是为了荔枝才来臣妾这里,都不是想臣妾。” 皇上对她伸出手,她两手接住,皇上坐直,拍拍她的手,拉过来,“后宫中朕来你这里最多,跑得辛苦,不如你把荔枝都给朕,朕以后便不来了罢。” 英妃又撒起娇来,一个宫女端着荔枝碎步走来,个个红艳艳,跪地奉上,英妃拿一个给皇上剥,宫女也低着头剥。 皇上随意看一眼,道:“剥荔枝不必跪着,起来吧。” 宫女手一抖,先朝英妃看,小心翼翼的样子,英妃白她一眼,将剥好的荔枝递给皇上,“皇上您吃。别管她,下人们得学点规矩,不然管教不好。” 皇上望望英妃,接过荔枝,垂下眼笑笑,“你自己看着办吧。” 屋外侍宦走到门口,吴炳明留意到,出去听了几句话,折回到皇上身边,轻声道:“皇上,长庚到了。” 皇上便起身下榻,英妃忙跟上,“皇上,这就走吗?” “前朝有事。” 英妃忙喊宫女,“去!去把皇子抱出来,刚刚来时没有醒,这会儿醒来让皇上见见。” 皇上叫住她,“不必了,让孩子睡吧。” 那宫女也不听皇上的,直挺挺地往里走,英妃见皇上去意已决,才叫住宫女,行礼送皇上出门,皇上对她笑笑,转头出了门。 背过身去,便沉着脸坐上轿撵,仪仗一路回吟清殿。 长庚在殿门口候着,跟着皇上进了门,礼行到一半便被打断,问他如何。 他答:“敏王到了南通,这两个月不常出门,迎来送往倒是很多,招募了不少人。有大量动钱,物件成车成车地拉,有兵器。” 皇上听罢不说话,吴炳明道:“皇上,樊大人在殿外候旨。” “让他进来。” 樊景宁带了一封隋良野的书信,皇上展开细细看过,放回桌面,对樊景宁道:“告诉隋良野,让他放手去做吧。” 第69章 绵绵索-6 ========================= 人面不如花面,花到开时重见 宜:静心。 不宜:出游,动工。 隋良野盖住签,谢迈凛正靠在他门边,仰头看太阳,“所以,走吧?吉鸟就在这时节才出现在小拿山。” 谢迈凛懒懒散散,脚边忽地窜出来一只猫。 “这是哪里的猫?” 谢迈凛低头看,“我也不知道。” 隋良野走过去,盯着这只黑猫看,黑猫忽地一下又跑开,两三下窜上墙,消失不见。谢迈凛就像个会活动的招猫逗狗幡,走到哪里都惹来许多动物,连旁人养的鹦鹉都往他肩膀上落。 谢迈凛忽然伸手拉住隋良野小臂,荡秋千似地摇,催眠似地念,“走吧,走吧。” 隋良野挣了一下,没挣开,只好问:“晚上能回来吗?” “当然,夜里也不能在山里睡啊。”谢迈凛拉他往外走,“我招蚊子。” 说好了半天,就连水也没有带,站在山脚下还不觉得,系了马后徒步向上登,不多时就发起热来,日头烈,晒得翠绿的树叶油亮亮,折着光,斑斑点点打在地上,偶尔一阵热风,好像抖漫天的碎金,在林间发财。 第130章 山上哪里有人,会在这样热的天爬山,栈道窄不说,上去的路是一条人踩出来的土路,道旁枝叶横茂,林中走兽倏倏。 谢迈凛走着走着发觉不对,要么是挑错了天,要么是选错了路,不该这样辛苦吧。好容易前方有树荫,谢迈凛高兴起来,扭头道:“去那歇会儿吧。” 一转头,看见隋良野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看不出费劲,只是额头一层细汗,脸颊泛红,鬓发有乱,倒是没有气喘吁吁。 隋良野站在树下,背着手,也不靠树干。谢迈凛已经坐了下来,从地上捡了一片大叶子扇风,他脸色更红,嘴唇也红,他本就眉眼精锐,五官艳丽,平日里气血不足多少有些阴恻恻,在太阳下好好晒完,把一只夜鬼烤成了红鬼,似乎还是不见人气。 谢迈凛抬头看隋良野,伸手挡光,“不愧是高手,健步如飞。” 隋良野悠悠道:“早睡早起常练功,多吃绿菜红果。” 谢迈凛呵呵笑:“会讲笑话啦,再讲一个我听听。” 隋良野低头看他,“哪里有吉鸟?吉鸟长什么样?看见了能怎么样?” 谢迈凛神秘兮兮,拽他的手,非把人拉下来,坐到自己身边,大叶子分他一半,一副要说大事的样子,开口道:“你看我现在晒得通红,回去就要变黑了,你这样的就晒不黑。” “……”隋良野推开他,“你晒黑是因为你天天往外跑,大太阳下面唱歌玩水,所以才会变黑。” 谢迈凛像个不倒翁,推远了松手就栽回来,但是撞在身上软绵绵,没骨头似的,又道:“是吗。有可能。你也出门,但你就从这个府到那个府,不晒太阳容易湿气重。” 隋良野扭头看他,皱着眉很不解,“你是蛇吗,软绵绵的。” 谢迈凛的下巴抵在隋良野肩膀,“好累,走不动了。” 隋良野认认真真地把他的脑袋从自己肩膀拿下来,站起身,拍拍衣服,“那我上去,见到了吉鸟会替你问好。” 他转过身要走,谢迈凛翻身站起来,说着走不动走不动还是能走,自己去树林里给自己捡了个木棍做手杖,把叶子顶在头顶,用地上的果壳砸鸟,自娱自乐。 午时到了半山腰,两人都又饿又渴,一路上不见茶棚,隋良野问谢迈凛:“你从哪儿听说的?” “传说。有一种金红色的鸟,每十五日就在小拿山顶褪毛,捡到它的羽毛,可以长命百岁。”谢迈凛摸着下巴认真思考,“我现在怀疑那帮二百五从来就没见过。” “狐朋狗友。” 谢迈凛点头表示同意,“妈的狐朋狗友。” 隋良野仍旧往前走,谢迈凛跟着他一起,在旁边道:“估摸着走了一大半,可能会有人家。” 隋良野点头,“山深总有人家,找找看吧,讨碗水喝也好。” 正说着,远望见一个矮平屋舍,茅草石头房,屋外搭着短檐,遮着灶台,棚下一块不规则的大石头充作桌子,小石头做椅子。屋门口一个赤脚的老汉正在戴斗笠,隋良野和谢迈凛赶紧走上前去。 谢迈凛喊道:“老人家,我们想讨口水喝……” 他话还没说完,老人已经中气十足地讲道:“大中午……叭叭……哒哒……” 尽是些听不懂的话,谢迈凛目瞪口呆,“他说什么?妈的能不能不要说方言。”然后就听见隋良野也用方言,不知道叽里呱啦说了些什么。 老人听罢把门推开,边说什么边指锅,又指桌子,最后指了指水缸,接着拿上拐杖,气势十足地要走。 隋良野对老人说:“老人家,晚点走吧,马上要下雨了。”——这句谢迈凛听懂了。 老人不耐烦地摆手,没听懂说什么,说了好长一串,就听出来一个‘关你屁事’,就走了。 谢迈凛道:“嘿,这老头儿不识好歹啊。”说着仰头看艳阳天,“这会下雨吗?” 隋良野道:“是他说要下雨。还说让我们自己招呼,有吃的就吃,有喝的就喝,走前把锅给他刷了。” 谢迈凛一阵无语,只问:“那他去哪儿?” 他们两个一起望着六十来岁老人家健步如飞的身影,在树林间隐隐现现,同时干咽一下。 好神秘的江南普通人。 隋良野摇头:“不知道。” 谢迈凛点头,“我老了也要这样,来去如风。” 隋良野看他,“……”转身进了屋门。 谢迈凛跟在他后面弯腰进门,又问:“你到底哪里人,这里的口音也会?” 隋良野已经在环视房屋,找菜找面,随口答道:“这里人那里人。吃什么?” 谢迈凛也借着窗户光亮扫视房间,家徒四壁,一张方桌,一条短凳,一张砖床,有只鸡在走路,走着走着停下来,啄两下墙壁。 两人转头出来,去看灶台,灶台边倒是放着两颗白菜,五六个鸡蛋,笼屉上晾着一沓干面条,钢线上搭着几串辣椒。 谢迈凛道:“吃什么?” 隋良野看他:“你做饭还是我做饭?” 谢迈凛去地上捡了两块石头,一大一小,在手里交换,攥进拳心,伸出来给隋良野看,“你来挑,挑中大的做饭。” 隋良野想了想,指着左手,“这个。” 摊开手掌,大的。谢迈凛嘻嘻笑,把两颗石子掂在手里,在桌边一坐,翘起腿,“去,给夫君做个四菜一汤,搞个白灼鸽子肉,再来两桶女儿红。”说罢拎起桌上的水壶往碗里倒水,得意洋洋的,“再来一个红烧狮子头,哎呦……” 他捂着额头,隋良野站在灶台边看他,手里上下掂着石子,“说点好听的,这颗可是大。” 谢迈凛呵呵一笑,“我这倒了两碗水,这碗是给您的。” 他端着碗到灶台边,隋良野已经在挽衣袖,而后指挥谢迈凛,“把锅洗了。” “喔。”谢迈凛去四处找锅,不一会儿在里面喊,“这鸡叨我!” 隋良野正在洗白菜,不咸不淡道:“你也叨它。” 谢迈凛拎着锅出来了,斜晲着隋良野,“我可听见了。”又问,“我们吃了他的面条和鸡蛋,然后呢?” “给他送些回来。”隋良野说得很熟稔,“我以前在山上住,也是这样,不怎么见人,有来有往就好。”说罢好半天没听声,一转头,谢迈凛用别有深意的眼光注视着自己,隋良野往后仰头,“看什么?” “从没听你提起过以前,你也有以前吗?” 隋良野转头切菜,“我又不是石头缝里出来的。” 谢迈凛笑笑,擦擦手,拿下身上的荷包,“送什么面,给钱得了。”他掏出一颗碎金,本想放屋里,怕鸡叨他,就放在了门口。 然后他便闲了,去看隋良野做饭,指点两句被瞪了,很识趣地哄了两句,坐回到了桌边,这才注意到桌上有个小神龛,不知道供的什么,又去问隋良野。 隋良野正在往锅里下面条,便转头一看,回道:“山里的神养人,食前要供奉。” 谢迈凛喔了一声,也不坐回去了,靠着木头柱看隋良野,多新鲜,烧烟沾火也不显得忙乱,平平常常,甚至有点慢吞吞,谢迈凛没来由地想,这样缓慢的生活十分适合隋良野,说不定隋良野就是这么长成的,山里水里的精灵,饮风餐露,就像落单的萤火虫在夜里绕着水飞,或是山中难见的吉鸟,偶然被人撞见先把它吓着——不食人间烟火,格格不入。 他这么想,把自己逗笑了,他想象十二三岁的隋良野,瘦瘦小小巴掌大,赤身裸体在瀑布下打坐,然后无聊得睡着了,许多小孩来抓鱼,顺手把隋良野装进鱼筐里,带回家隋良野醒了,把孩童们打了一顿,巴掌大的隋良野从高门大宅里跑出来,在街上跑,一路跑回山里;他想象十五六岁的隋良野,赤身裸体在山里走路,碰见人,人先捂眼,痛斥他不懂礼义廉耻,隋良野懵懂地让人不要喊叫,最后把人家揍了一顿;他想象三十六岁的隋良野,赤身裸体地一睡睡了三十年,因为睡在了城楼牌匾上最终被人叫起来,起床气很大,把人揍了一顿;七十六岁的隋良野,赤身裸体的……把人揍了一顿…… 咿?怎么总是在揍人。 隋良野用勺子尝了一口汤,做得味道正好,真不错,自己给自己点头表示赞扬,听见谢迈凛在旁边一声笑,转头看,谢迈凛比划,边比划边笑,“赤身裸体地打人……从小打到大,武德充沛……” 隋良野奇怪地看着他,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看谢迈凛两手在胸前一抱,不干活的模样就烦躁,原本要去盛饭的手也停了,放下袖子走到桌旁坐下,“你去盛饭。” 谢迈凛正陷入想象十分高兴,让去盛饭就盛饭,端过来左一碗右一碗,还有个小碟子夹了几根面条几粒碎葱,放到佛龛前作供奉。 “怎么着?”谢迈凛问,“咱俩用不用拜拜他?” “看你心意。”隋良野道,自己已经动起筷子。 第131章 谢迈凛两手一合,拿起佛龛边的纸条,两指一夹当发愿,“天灵灵,地灵灵,这是给您的中午饭。我要一妻两妾仨宅子。”说着就往佛龛里放。 隋良野在旁边道:“不行。” 谢迈凛默默无语地把纸条抽回来,团吧团吧扔了,拿起筷子嘟囔道:“只是因为我不想要,不是因为你说不行。” 隋良野不搭理他,朝门口金子看了一眼,自言自语,“还是得给面吧。” 谢迈凛笃定道:“金子跟面哪个值钱,老头儿只是住山里,又不是傻。” 隋良野道:“吃完你刷碗。” 谢迈凛道:“哦。但只是因为我想刷,不是听你的话。” 等谢迈凛刷碗时,明明艳阳天,远处已经开始响雷了,谢迈凛问隋良野,“你出门前不是算了卦,怎么没算到下雨。” 隋良野道:“天不能算。” 谢迈凛眯眼瞧他,“你胡绉的吧。” 隋良野一脸正气道:“对。” “……”谢迈凛老老实实刷过碗,长吐口气,“我从来没刷过碗。” 隋良野瞥他一眼,发现屋内的鸡出来了,“它来找你。” 谢迈凛一看,就要溜,鸡头一扭,对着他就过来了。 约莫一刻钟后,已是滚雷阵阵,瓢泼大雨。 谢迈凛和隋良野坐在棚下,鸡站在桌上,一起抬头看天降大雨。 山间雨雾蒙蒙,远山群翠,树木幽绿,雾气自土生,向云飘,若隐若现,一股寒意荡漾,三分魑魅魍魉,天地树边限朦胧,三界混沌一片,云洒山,山倒江,江水滔滔直登天。 谢迈凛喃喃问:“老头儿去哪儿了?不会去山里修仙了吧。” 隋良野道:“好大的雨。” 谢迈凛扭脸看他,“白素贞跟许仙就是在这么大的雨里初见的。” 隋良野道:“在湖上吗?” “就说啊,人人来江南都是看水的,怎么咱俩跑出来爬山?” 隋良野道:“你的鸟在雨天出来吗?” 说罢觉得不对劲,谢迈凛想笑没敢笑,只是道:“你要是非想见它,我倒是……但这是别人家,是不是不太好。” “闭嘴。” “可以,但只是因为我想闭嘴,不是因为你让我闭嘴。” 雨刚停点,隋良野就迫不及待站起身欲走,谢迈凛跟着站起来,“怎么了,要走?跟我坐在这里看雨不开心?” 隋良野伸手去棚外试探雨势,谢迈凛还在背后道,“跟我在一起是不是心潮澎湃,情难自已?” 嫌他话多,隋良野转身把湿手往谢迈凛身上擦,谢迈凛嘻嘻哈哈的,也不生气,“好好好,你就这么对我是吧,我这衣服可不便宜。” 隋良野两手伸出去,接水往谢迈凛身上泼,谢迈凛也不躲,“你完了小公子,我今天让你见识什么叫仗势欺人,你信不信。” 隋良野转过身还要接水,谢迈凛在背后一把将他推出去,“去把身上沾了水来报复我吧。” 隋良野站在细雨里,转头要来收拾谢迈凛,谢迈凛已经跟了出来,站在他面前,湿漉漉的,盯着他摊开手,好像个拥抱,“要往我身上来吗?” 隋良野看看他,甩头,走了。 继续前进。 谢迈凛也走,鸡从桌上跳下来,也跟着。 谢迈凛朝它摆手,“行了行了,别送了,回去吧。” 鸡继续跟。 谢迈凛道:“再跟,跟我回家,晚上把你小子炖了。” 鸡转个圈回去了。 见到吉鸟时,都已经傍晚时分,天边彩霞缥缈,铺天盖地橘红闪耀,原是凤冠霞帔天嫁地,千树万木林立做宾客。 仰头看,一株苍木顶端,枝叶掩映处,忽地跃出一只红鸟,立在枝头,好似合群木之力顶出这颗红珍珠,艳丽的红,绚烂的红,无一点杂色,红鸟不低头,对天鸣,三声清唱,便将天光比下去,天黑黑,云重重,只有晦暗的残余日光,透出云后,万物都是一片朦胧的影,只有红色风采依旧,唱毕阳关三叠,忽地在高处一抖,杜鹃泣血红烛垂泪,抖索下赤红披挂,连声音都变得嘶哑,便振翅向天空远走,逐渐凝成一颗点,传说吉鸟死前直向天飞,逐日不成,夜深即死。 谢迈凛注视着一片红羽毛在风中摇摆,无依无靠地慢慢坠落,度过茂盛的叶群,被这幽深的黑绿色群叶哗啦啦抖动惊了下,又左右飘摇,经过粗壮的树干,被一圈圈树轮似的灰褐色眼睛注视着,轻飘飘坠落。落在隋良野摊开的手掌心。 隋良野抬头看他,伸手朝他递过来,“你的羽毛。” 谢迈凛看着隋良野,笑了笑。 隋良野道:“给你,你要什么好运?” 谢迈凛闭眼,又睁开,弯弯身对着隋良野的手心吹了一口,隋良野觉得手心痒,还没有握上,已经被谢迈凛笑着拉住手,拽了他一把,“哎,要不要比赛轻功,看谁先下山?” *** 回到府上天都黑了,也过了饭点,一前一后迈进门槛,谢迈凛就伸手拽他衣服,“要不咱俩先去找个饭馆吃了再……” 堂内的仆人跑出来,哒哒地到了隋良野身边,迎着他往里进,禀道:“大人,有个毕大人在侧堂等您。” 隋良野一听,精神了,问道:“什么时辰来的?” “来了有半个多时辰了。” 隋良野点头,转身对谢迈凛道:“你去吧,我有事要办。” 谢迈凛眼跟着他急匆匆的步伐远去,在身后道:“哎?饭都不吃?” 韦诫正饭后散步,拎个不知道哪搞来的鸟笼要出门,看见他便抬下巴打招呼,“吃了?” “没有。”谢迈凛把他一把拽回来,“走跟哥哥去吃饭。” 韦诫小声抗议:“我想去湖边来着。”说着扭头看隋良野急匆匆地走开,一看便知道这两人刚从外面回来,一个急着吃,一个急着忙,不由得叹道:“这隋大人也太辛苦了,要我这么忙,给我一万两我都不干。” 谢迈凛揪他出门,去街上寻吃处,韦诫跟在身边,碎碎念道:“您也该跟隋大人说说,请四五个厨子在家多好,这每天不是在外面吃就是滚粥喝,油的油死,淡的淡死……” 隋良野先去了趟卧房,出来便径直去了侧堂,一进门,毕怀幸便站起身,笑盈盈的,“知道隋大人辛苦,冒昧登门搅扰。” 隋良野请人坐下,自己安置在侧座,端杯茶先喝。 毕怀幸道:“先前隋大人派人去找我,说有要事相谈,我估摸着晚上来合适,应该也是您的意思?” 隋良野笑笑,“毕大人耳聪目明,自然懂我的心思,我也不和您绕弯,天也晚,有话便直说了。” “那最好,”毕怀幸笑道,“我还能早点回家。” 隋良野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放在茶台上,毕怀幸探头望了一眼,信封面上只写“雅竹”二字。 毕怀幸抬眼问:“隋大人这是?” “雅竹是总督大人的自称雅号,这您知道吧?” 毕怀幸点了点头,“韩大人习惯在木雕上刻这二字,凡是韩大人看中的雕饰,便刻了字,作为自创自用。旁人倒不常知道。这封信是写给韩大人的?” “是。” 毕怀幸盯着隋良野,声音不由得压低了些,“那么,是谁写的?” “此人正在南通,磨桦林大宅,前山后场,府兵不计其数,兵器齐备,王府正是别有洞天。” 毕怀幸脸色变了,没有接话。 隋良野道:“这封信,就烦请毕大人寻个时机,安置在韩大人所有之地上。届时自有人去拿。” 毕怀幸思忖片刻,不言语,他心知敏王成不了事,这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既然现在就动手,想必很快也要对付敏王。他飞快地瞥了眼隋良野,隋良野是阳都的官员,做这些事只有一个人能授意。这也就意味着,敏王已经被盯上了,只是不知道顺手带走韩季黎是皇上的意思,还是隋良野的意思。 毕怀幸笑笑,端起茶道:“隋大人,有段日子没到总督衙门来了。” “你又何必问,韩季黎如今怎么待我你又不是不清楚,”隋良野也喝茶,“我这里先手向江湖门派施压,韩大人也算帮了一把,督办着四大门派去改;这不,等到沙老板大显神通的时候,韩大人也很快就换了风向。墙头草,两边摇,我两袖子里都是风,拼财力毕竟不如沙老板,先前的事一团乱麻不说,韩大人还搞了个‘百商联谈’,名义上要为江南商户做好事,实际明里暗里针对我,说我如何败坏江南风气、如何影响商户经营,就差给我下逐客令。毕大人,总督衙门还是我能去的吗?” 毕怀幸道:“其人之道还施彼身,隋大人你得承认,这也算是您的招数,是您先挑毛病投诉,逼府衙来出面要求整改。” 隋良野点头道:“确实,这我没什么好说,但总督大人实乃一把好剑,人人都能耍两下,人尽可主。” 第132章 毕怀幸看他一眼,摇摇头笑:“我头一次见你就觉得你看不上其他人,如今看来第一印象倒是准得很。” 隋良野道:“我明白,你想知道这事是不是皇上的意思。毕大人,你仔细想想,韩大人可是三省总督,位高权重,根基深厚,单凭我去扳,可能吗?” 毕怀幸摸着下巴。 隋良野又道:“你也不必担心,再怎么样,也漏不出你来。” 毕怀幸伸手摸了摸信封,问道:“信中写了什么?” “你也不必细问,只是就算三省总督、就算只是收到这封信,也难辞其咎。” “是亲笔信吗?” “敏王好留墨宝,字迹十分有特色。最怕没特色的笔迹,才最难模仿。”隋良野道,“况且到了这一步,这信真或假,也不是敏王说了算的。” 毕怀幸的食指轻轻摩挲着信封,抿抿嘴,“什么时候动手?” “一两个月。” 毕怀幸点了点头,手掌盖住信,“明白了。” 隋良野倒一愣,坦白讲,他准备了许多说辞用来说服毕怀幸,他知道毕怀幸谨慎小心,本来十分忐忑,没有把握能说服得了毕怀幸,只确定毕怀幸不会挡路而已,没想到现在居然顺利将人拉了进来。 一时隋良野没有接话。 毕怀幸已经站起身,将信拿起看了看,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收好放进衣服内袋,朝隋良野笑笑,拱手道:“天色已晚,我就先告辞了。” 隋良野起身送人,“小心走路。” 人走后,隋良野坐下来细细思索,倒了韩季黎,于毕怀幸无疑清除了一大阻碍,上次在酒楼毕怀幸已经明晃晃地表明了立场,只是韩季黎这样一只误入狼群的羊羔尚且不知道毕怀幸如何借刀杀人。即便毕怀幸有反水之心,隋良野也早让巫抑藤打探了毕妻的来路,包庇江洋大盗的罪名,毕怀幸不死也要充军发配,自己手里也算有张牌。 思来想去觉得尚算安全,隋良野稍稍安心,想起还有事未了,站起身去了东厨。 因为没请厨子,火房里冷冷清清,只有个杂役正在扫地,见了隋良野便问安,隋良野环视一圈,自言自语道:“还是该请个厨子。” 杂役道:“就是啊,大人我都没敢说,哪有大户里没厨子的,没厨子能叫家吗,不生火可不行,没人气儿。” 隋良野点点头,问道:“有米面吗?” “有,您要?” “嗯,再添十个鸡蛋,收拾一些,装个包袱给我吧。” 杂役听吩咐便去做,特地用软布包了鸡蛋,再装进包袱。隋良野回房间换了身方便夜间走路的行头,回来拎起包袱,便要出门。 路过院子,就看见韦诫招呼着人,跑来他身边,上下看他,“隋大人出门?你还没吃饭吧,先吃了饭再走呗。” 隋良野一想,也是,有点饿,便跟着韦诫回了自己房间。原来韦诫招呼的人就是西膳苑的小厮,四五个人拎着七八个食盒,还有拿酒的铺桌布的,不一会儿把隋良野房间的正堂桌上摆得琳琅满目。 韦诫看隋良野还拿着包袱呆站着,就去把凳子摆好,“隋大人,坐啊。你这是去哪儿?” “去山上一趟。”隋良野先放了包袱坐下来,扫一眼桌子,“太多了,你坐下一起吃吧。” “我吃过了,看咱这时间卡的,正正好,饭菜都是热的。” 隋良野招呼他,“你坐吧。” 韦诫也不好推脱,坐在了他身边,拿起酒壶倒酒,“我就听我们家公子说估计您没时间吃饭,让我送来,还说你们去山里了,山里有什么好看的吗?” 隋良野摇头道:“也没什么。”他动起筷子,想了想又道,“他只是无聊没事做吧。” 韦诫瞧着天,忽然一笑,“您这么忙,还陪着他玩,就说不去呗,他想一出是一出的。” 隋良野没答话,拿起酒杯来尝了一口。 “西膳苑的酒好,菜也好,师傅是宫里出来的,北方菜做得那叫一地道。”韦诫也拿个小碗一起吃。 隋良野问道:“你家公子最近在忙什么?” “他没忙什么啊,就到处吃喝,您也知道,他现在就跟个吉祥物似的,名气大嘛也有人捧场。”韦诫塞完一口,去夹卷饼,“哦对了,前日子他还跑老远去买了个琵琶,我跟他一块去的,好家伙,纯玉的,这玩意儿根本就不能弹,拿着也重啊,有钱人花钱都太随便了,也不知道买回来……” 说到这里,韦诫停了口,转头看隋良野,忽然明白了琵琶的去处,呵呵笑起来,“原来如此。”他说话有几分揶揄,“看出来小公子也是情到深处自然痴啊。” 隋良野不答话,轻轻叹气,摇了摇头。 韦诫以为他愁苦,便宽慰他道:“没事儿,您别觉得欠他,他一直就这样,以前莺莺燕燕的时候更随心所欲,那会儿都要发兵了,万把人等着呢,他带着两个闺房小姐去骑马看风景,等了他一个时辰才回来启程。” 隋良野看韦诫,“是吗。” “对啊,其实有时候,”韦诫食指摸下巴,眼光深邃起来,一副思考感悟的样子,“我感觉他‘给东西’与其说是为了哄人开心,不如说是为了显摆。” 隋良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继续吃饭。 韦诫这会儿有感觉自己说多了,凑近隋良野,请求道:“隋大人,我随便说的,您别往心里去,也别跟他说我讲了这些。” 隋良野嗯了一声。 韦诫本就不饿,这会儿也吃得差不多,就想离席,看见隋良野的包袱,便主动请缨道:“隋大人,您这趟要往哪里去?我替您送去吧。” 隋良野摇头,“我去吧,我来去得快。” 韦诫一想,那也确实。 第70章 绵绵索-7 ========================= 刚摆上茶,凤水章就从拱门走进来,看见谢迈凛坐在院中桌边盯着棋盘,上前道:“巫抑藤来了。” 谢迈凛搓了搓脸,靠回到圈椅背,“隋良野一出门他就来了,看来是急得很。叫他进来吧。” 巫抑藤带着小厮,拎着两盒礼就走了进来,笑呵呵拱手,“好久不见,谢公子。” 谢迈凛拽着身上披的大氅,放下手中的棋子,抬头看他,“来就来,怎么还拿东西。” “看病人不得带些补品吗。”他使个眼色,小厮上前把东西递给曹维元。 巫抑藤环视院子,正是雨后绿意深深,院中这张长桌边,谢迈凛坐在首座,凤水章坐侧席煮茶,并不抬头看。 谢迈凛摆了摆手,“小病,还劳你跑一趟。” 巫抑藤坐在另一侧,展开折扇,“病得巧,不然敏王就不好躲了。” 谢迈凛哼笑一声,“他在南通,三天两头说要见我。我一个无官无爵的平头百姓,见什么王爷啊,你说呢。” “名声在外,树欲静而风不止。” 谢迈凛摆摆手,“你们都不懂我,我现在就什么也不想干,你明白吧?没什么想要的,钱也不缺,多的是时间;抱负,抱负早就实现了。我整个人就是,”谢迈凛摊了下手,“很平静。” 巫抑藤点头,“这就是做人的境界,脱离碌碌无为的平庸,超越追名逐利的虚妄。” 谢迈凛故意说反话,笑道:“行,你继续这么说,接下来要我帮忙的事,我马上就答应了。” 巫抑藤合了扇子放桌上,借过凤水章递来的茶,“也不是什么大事,有件事,我想着先问一下谢公子的看法。” “什么事?” “楚家的情况您应该知道,现在是楚夫人当家。” 谢迈凛嗯了一声,“怎么了。” “她一个女人当家不容易,楚家在四大门派又是末流,钱款进项比不上也就算了,姻亲也不必其他三家紧密,处境十分不利。您也看到了,这三家和隋大人斗法,生意呢这时候也难开张,但码头不能停,该交付的不能不交付,开张一天就赔一天的钱,还不是小数目,只能借钱来贴补,但借钱哪有一分利不给的呢。也辛苦她一个女子,父亲正病着,家业也是苦苦支撑,我有意想帮她一把,不知道该做如何打算。” 谢迈凛看着他笑,“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隋大人对付的是沙老板他们,楚夫人从始至终没有参与过武林堂的争端,她在这里面也说不上话,您看是不是……” 谢迈凛伸手去够茶杯,巫抑藤端起来递给他。 “你怎么不自己跟隋良野讲。” 巫抑藤抿了抿嘴道:“我知道隋大人最近也烦,担心贸然去说这些犯了大人的忌讳,还是想先听听您的意见。” 谢迈凛一手端杯,一手拨弄杯盖。 “因为沙老板他们发力,一时两边都僵持在了这里,地方的态度本就是息事宁人,当初劝四大门派配合也是为了早日送佛归朝,现在四大门派这样姿态,省府、州府倒也不继续逼迫他们服软。可以理解,毕竟是一家人,真正为地方做贡献的还是大家族,素来关系也不错,没必要真的为了阳都来的钦差——办得还是跟地方没关系的事——翻脸。哎,我听说抚台邓大人又去镇江了?” 第133章 巫抑藤哼了一声,“他就没在苏州呆过。” “怕隋良野找上门啊?” “现在谁不怕。”巫抑藤环视一圈,压压声音,“能不做夹板就不做,大人们不在,有事找办事的人去说,事情推来推去,也就停在那里,对四大家族不规经营的投诉积压在府衙,无非就是传下去改进,连停业都没有。一旦真翻旧账,百商联谈对隋大人本人的攻击也是很难看。” “僵持着肯定是对隋良野不利,”谢迈凛抬起头看巫抑藤,“既然现在四大门派形势一片大好,你何必为楚家备后手?当初搞定楚复和码头也有你一份功劳,楚夫人知道吗?” 巫抑藤抿抿嘴角,似笑非笑,“应该知道吧,她是个聪明人。况且虽然目前看起来隋大人颇受钳制,有四大门派的反对、百商的控告,以及地方府衙对地方势力的偏袒,但我总感觉没那么简单,隋大人应该仍有后招。” 谢迈凛眯了眯眼,瞧着巫抑藤,“那你应该去问他,到底什么后招。” “既然他不说,就意味着不到说的时候。”巫抑藤手里把玩着扇子,沉默了好一会儿,又道,“楚夫人告诉我,原本楚家和袁家都是四大门派里相对较弱的,应该互相扶持向另外两家拿好处,但最近袁家似乎不怎么热衷,金钱进项也有了很大改善,行为很是反常。小弟调查了一番,原来袁寿士最近向南通售卖了一大批兵器,弓、枪、刀、箭一应俱全。” 谢迈凛听完便笑起来,“要是敏王那蠢小子能成事,真是天亡皇帝。” 巫抑藤也跟着笑笑,道:“做生意嘛,也就是做点进出买卖,有些事是真的不该碰,楚夫人忠君爱国,一片赤诚。但有些人在这种情况里,只顾着攻击隋大人,连大是大非都分不清楚了。隋大人隐忍不发,将来发难,又岂止一个袁寿士能熄了他怒火?” 谢迈凛道:“你倒是很了解隋良野。” “在山东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虽说咱们这位隋大人出来做官不谈家国天下,不提情怀抱负,但手腕倒是硬。”巫抑藤轻声道,“为了出人头地,人挡除人,佛当扫佛,如果必要,他一定碾压这些人,怎么会放过楚家。” 谢迈凛点了下头,“看来你是把宝压到隋良野身上了,你就这么相信他有本事搞定江南?” 巫抑藤道:“虽然我比不上谢公子见多识广,但有无本事其实是个很容易看出来的事,不然其实你也不必帮扶他了。” “你来找我说,是怕隋良野觉着你首鼠两端,背着他搞动作?” 巫抑藤揉了揉额头,“我还等着隋大人上了青天带我一把,这会儿显得我有二心,就不太好了。” 谢迈凛体谅地笑了,“为情所困,人所难免。这样,话我替楚夫人讲没关系,但你也知道隋良野此人,只是嘴上说说他肯定不会买账,楚夫人最好做准备,以便某日能给隋良野帮上忙,这才算有来有往。” 巫抑藤会意地垂下头点点,心中却在盘算这话是什么意思。 正想时,听见院外一阵喧吵,似是有人到了前堂,两人都猜是隋良野回来,并未多心。不多时,声响不断,谢迈凛叫曹维元去前堂看看何事。 不一会儿,曹维元赶了回来,面带虑色道:“林秀厌被抓了。” 巫抑藤脱口问:“被谁抓了?什么名目?” “抚台邓南舟大人。说是私相授受、索贪贿赂、假公济私,被十数家商铺告到了州府衙门,邓大人昨日回苏州,今日便差人来拿,上午先关了起来,这几日升堂。” 巫抑藤问:“林大人是特使侍卫,地方府衙能直接审吗?” 谢迈凛懒懒道:“一般不能,除非他请示过了总督,到这个层面四品以下侍卫可以先押后审,审时需吏部刀笔司在场。”说罢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这也没办法,林秀厌确实办事不仔细。兄弟,我去前面看一眼,你不方便的话就从后面先走吧。” 巫抑藤也站起身,拱了拱手道:“也好,那小弟就先告辞。” 谢迈凛点了下头,让凤水章送他出去,自己则跟韦训韦诫一道去了前堂。 隋良野正站在堂前门口一言不发,微蹙着眉头,站得笔直,晏充在旁边一脸担忧。 听到声响,隋良野转过头看了眼谢迈凛,便道:“你听说了?” 谢迈凛点头,又问:“你想怎么做,要他们去审?” 隋良野偏了偏脑袋,没有回答。 “大部分都是真的吧,林秀厌拿了别人不少东西,还不一审一个准。”谢迈凛走到他身边,抱起手臂,靠着廊柱,“而且他这一有罪,下一个就该谁了。” 隋良野看着他,“我怎么觉得你话里有话。” “没有吧,我就表达一个意思,”谢迈凛拍拍隋良野的肩膀,“我的心跟你同在。” 隋良野侧了侧肩膀,躲开他的手,悠悠道:“只是没想到邓大人藏了那么久,竟然不是中间派。” “对,铁杆江南派,为了四大门派都敢出手治你了,原本以为是老油条,竟然是真热血老翁,谁说江南没骨气?” “谁说的?” “……忘了。” 隋良野盯着远处,半晌转身叫上晏充回了房间。 晏充跟进来,隋良野抬头示意他,“关门。” 晏充转身去关门,看着门口的谢迈凛耸耸肩离开。 他站到隋良野身边,等着吩咐,隋良野坐在桌边倒茶,想了片刻,抬头道:“晏充,你让李道林带人来,一个月内带一百人,分批带,慢慢地来。” 第71章 通天锤-1 ========================= “看你,一脸烦心事。” 一枝春侧靠在隋良野肩膀,为他斟酒,酒壶抬得高高的,琼汁玉液滴滴答答打在酒面,溅起碎珠洒落桌面,火光下,声乐中,酒珠似乎随房间一起摇晃,她讲话声音轻,这是迫近距离的小妙招,他侧过头去听,听罢道:“我烦什么,你不知道吗。” 她伸出自己的手翻了一下,手上珠翠玉铃叮当响,她笑了一下,“你送我的东西我都喜欢。”她用手心托隋良野的下巴,仔仔细细扫这张精致的脸,可能因为光或者影,他看起来像只心机深的猫,猫总是雌雄莫辨的,小巧的口鼻,漂亮的眼,红红的吊眼尾,羽睫缓慢地眨,一扇一天地。 隋良野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拿开,“你说邓南舟和沙乙桐关系匪浅,我本将信将疑,毕竟总不见邓南舟为四门派做了什么事,原来等在这里,重头一击。” 她跟着一起叹口气,浮于表面的关切,“那你怎么办呢?” 隋良野不答,反而抬头环视一圈,“我记得你说想要这里,现在还想要么?” 一枝春拇指抚杯,手臂搭在隋良野肩膀,“女的当家,其实也不赖,楚夫人就做得蛮好嘛。” 隋良野扭头看她软绵绵的手腕,一串金链摇晃,“你说话拐弯抹角。怎么,楚夫人还在当家么,楚复呢?” 一枝春道:“楚堂主还没有出来哦。” 隋良野颇有些诧异,“为什么,不是上下打点了吗?” “看来你还是不懂,”一枝春放开他,笑起来,“楚堂主在牢里可比在外面有用,现在楚夫人内外都能安定,段公子也不敢冒大不韪向楚夫人一个弱女子追债,毕竟一来楚夫人没有作保,二来闹大了江湖名声实在难看;码头内斗完之后,原来楚老爷子的亲信重新占上风,支持楚夫人当家,段公子即便有楚堂主抵押土地房产的条子,却不能直接派人去占,码头的人太浑,段公子外来人,把握不住。况且楚堂主管家顾业实在一般,出来难免挡楚夫人的路。” 隋良野瞧她,“你虽不出门,倒是什么都知道。” 一枝春喝完这杯酒,放在桌面上,“百江千流总也有个去处,”她拿着酒杯在唇边抿,“隋大人,你看我能不能在这地界单当一面?” 隋良野懂了她的意思,拿下她手中的杯,给她倒酒,“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就是轮,也该轮到咱们发达了。” 她抿抿嘴笑,又听见隋良野道,“只是没看出来楚夫人有这样的心胸。” 歌舞酒醉间,门口一阵声响,有人推开了门,隋良野越过前方舞蹈的女子们向后望,看见一个几时休的侍仆忙走进来,附在隋良野身边问好,又道:“隋大人,谢公子说他约了您,但小的记得您说不叫人打扰,您看……” 隋良野虽然没有约谢迈凛到这里来,但反正也有事要找他,心中一转,想这也是个好时候,便道:“请他进来吧。” 说罢问一枝春:“你见过他了吗?” 一枝春轻轻摇头,“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原来谢迈凛并不是独自来的,进门就打发跳舞的女子们到旁边候着,除了随从,他身边还有个黝黑的男子,看打扮像是生意人,这人也带着两个仆人。 谢迈凛进门径直朝隋良野走来,指指那男子,介绍道,“隋大人,这位是我一位神交好友谭老板,广东人。谭老板,这位是咱们隋大人。” 第134章 谭老板急忙恭敬地行礼问好,一边弯腰一边偷偷打量了几眼隋良野。 隋良野还了礼,转头深深看了眼谢迈凛,用眼神问他想做什么。 谢迈凛咧嘴一笑,招呼众人都坐下,打了个响指,叫人来上酒。 谭老板个子不高,举止局促,其貌不扬,宽脸短颌,一双眼睛好像不敢看人,却又在以为没人注意的时候盯上一会儿,看面相觉着是个斤斤计较的男人。 虽说隋良野坐了主位,但招呼的人是谢迈凛,凤水章等人也一并坐下,沿着隋良野向两侧纵向而下,好像他垂出的两条手臂,但两手臂却似乎各有心思,不由他做主。说招呼,谢迈凛无非也就是让人吃喝,享乐玩闹,并没有真要招待谭老板的意思。 一枝春矜持地向谢迈凛行礼,谢迈凛也并未多做表示。 酒正酣时,歌舞不休,宾客起坐喧哗,喝酒的四处端杯走动,场内一片嘈杂,隋良野也拿起酒壶走到谢迈凛身边坐下,要给他倒酒,谢迈凛接过酒壶,“那怎么好意思,隋大人,还是我来。” 隋良野也不争,交给了他,既然他爱装奉献真心、殷勤钟情,就让他装个够。 接过谢迈凛递来的酒杯,隋良野问:“那位做什么的?” 谢迈凛道:“谁?谭老板?他就是久闻你大名,想来见见你。” 隋良野仰头饮完这杯酒,余光瞥见谭老板正盯着自己看,放下酒杯,直直地朝谭老板逼望去,谭老板忙转开眼睛。 隋良野问道:“托我办事?” 谢迈凛笑起来,“哪里话,没有。” “那就好,上次你设计我见敏王,咱们的账还没结。” 谢迈凛恬不知耻地答道:“没结就记着吧,你欠我我欠你,咱们才能纠缠。” 隋良野问:“他到底找我做什么?” “其实他不是找你。”谢迈凛认真道,“他就想见见你。” 隋良野有些疑问,“见我做什么?” 谢迈凛眉眼弯弯地笑,“你还不知道吧,你很出名,这世道是这样,你长得好,自然容易出名,一传十十传百,人人都知道钦差武林堂隋大人貌美,想一睹芳容。” 隋良野听罢将信不信,因为他觉得荒唐,但谢迈凛看起来好像是说真的,他又朝谭老板看了眼,这下刚才那些躲躲闪闪的眼神忽然有了解释。 隋良野一下子有些上火,转头看谢迈凛,一言不发,谢迈凛便举手投降,“我也没办法,跟他打赌,他说他不信,我出于对你样貌的绝对自信,我相信我一定能赢,钱不钱的倒是不重要,我一定要用你的脸让他们开开眼界。” 明知道他随口胡诌,隋良野看着谢迈凛这样无耻,心中对于要说的话觉得好开口多了。 谢迈凛还以为隋良野介意,又在左右安抚,“其实我也这样,当年我飞速出头,就是因为长得不赖,出了名声,一传十十传百,没有敲不开的门,做事就方便许多,当然了,后面就全然是因为我的个人魅力……”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隋良野打断了,隋良野轻声自言自语道:“……方便。” 感觉势头不对,谢迈凛停下来,打量一眼隋良野,问道:“怎么?” 隋良野难得笑了笑,给他倒酒,示意他饮,“自古名将如美人。” 这一笑,谢迈凛警惕起来,端着酒杯却不喝,“你想做什么?” 隋良野道:“敏王想见你,不如你就见见他,招他来你身边,后面的事你就不必管了。” 谢迈凛一听,向来嬉皮笑脸的表情忽然遁去,还是笑着,只是这笑容显得十分精明世故,“几个意思,要我当饵啊?” “你自己说的,名声响亮,自然招蜂引蝶。招蜂引蝶,全然因为你这朵花开得好。” 谢迈凛白他一眼,“拉倒吧,他找我想做什么你不知道吗?我处处躲着咱们天子都已经如履薄冰了,这关头再见个脑子抽风的傻王爷,我不如自断东南枝算了。” 隋良野把酒杯塞进他手里,“你放心,哄得事态圆满,总不会亏待了你。” 谢迈凛面无表情道:“你好像一个青楼老鸨。哦,我忘了,你原来就是。” 隋良野不跟他争,轻轻推一把他的手,“喝吧。” 谢迈凛当下可不敢喝,隋良野还不如不笑,现在笑得他瘆得慌。 隋良野自己倒是慢悠悠,喝了一杯又一杯,转头看谢迈凛的表情,笑起来,“不是你说的吗,‘供奉就是心甘情愿’,你这样一等一的情圣,十成十的有本事,不会这时候犹豫吧。” 谢迈凛呵一声,“激将?” “倒也不是,”隋良野托着下巴,四指松松张开,“只是在想,供奉有毒之物,就算是你也做不到全身而退。可我这样的毒物,必是要害人的,最好是像谭老板,偷看一眼算了。” 谢迈凛轻轻摇头,“我知道你在玩什么把戏。” 隋良野看他,倒真显得无辜。 谢迈凛想了想,一口饮尽了酒,抬眼看隋良野,十成十的生意人面孔,“这事我不能白干。” “你要什么?” “给我两封信。” “一封。” 谢迈凛垂眼又抬起,想定了主意,“可以,但你不能管我怎么做,人给你勾出来就行。” “一言为定。”隋良野承诺,说罢又打量他,“看来‘心甘情愿供奉’也是分情况的。” 谢迈凛耸耸肩,“送点值钱的东西是一回事;真正重要的东西是另一回事。” 酒席间,晏充从门边溜进来,避着眼神不看舞池的女子,疾步来到隋良野身边,轻声道:“准备好了。” 隋良野点点头,转向谢迈凛,搭他的肩膀侧过头,凑近他耳边,“找你借个人。” 谢迈凛伸手,“随意。” 隋良野站起身,歌舞声停下来,他辞别了一枝春和谢迈凛,看了眼殷勤的谭老板,拱拱手,先行一步出了门。 曲乐正要再起,谢迈凛摆手叫停,一枝春拿着酒壶走来,也被谢迈凛抬手止住,让几时休众人先离开。 门哒地一声轻轻关上,谢迈凛冲谭老板勾了下手,后者马上小跑赶来,俯身听音。 谢迈凛问:“是他吗?” 谭老板连连点头,“应该没错。” 第72章 通天锤-2 ========================= 来到府衙大狱正是亥时,他们在门口同看守说了几句话,晏充便引着隋良野和曹维元一路避开巡逻的牢兵,到了“丁字牢”甬道口,郑丘冉和牢中总把正在等。 隋良野外袍的帽子遮住了额头,站在晏充后面像是个影子,郑丘冉见人来,便对总把道:“辛苦了,我们很快就出来。” 总把恭恭敬敬道:“小郑公哪里话,您尽管方便,三刻前出来就行,我不打扰,在外面等。” 郑丘冉送别他,拉开门朝里努努嘴,“快去快回,我在这里等吧,我跟林秀厌也没什么交情,你们多说几句。” 晏充谢过他,走在前面带两人进去。 亏得隋良野使了关系把林秀厌从地牢转到府衙大狱,否则地下逼仄狭窄不说,阴暗潮湿更甚,拖上十天半月人都要掉一层皮。府衙大狱都是砌墙的隔间,平日也没有放风的时候,林秀厌在这里熬了五六天,才被挪到尽头的铁栅栏间,松泛了些。 他们走过去的时候,林秀厌正坐在干草上抓碗里的饭吃,头发乱蓬蓬的,带着脚镣,后墙上有个巴掌大的栅栏窗,隐约能听见几声鸟叫。林秀厌吃得也不急,碗里是炒大米,他用手指拨了下,看见了牛肉粒。 曹维元正咳嗽一声提醒他,隋良野已经蹲了下去,轻声叫了他的名字。 林秀厌一愣,慢慢转过头,看见他们,未语先垂头,默默把手上的饭放回碗里,又把碗放在地上,晏充也蹲下来,朝他看,林秀厌抬头瞥一眼他俩,有点惭愧地笑了下,也不说话。曹维元在后面抱起手臂靠着墙站,低头打量林秀厌。 晏充道:“你受苦了。” 林秀厌叹口气,“苦不苦的,谁让咱拿人家钱呢,也不算冤枉。” 曹维元笑了一声,“你倒是想得开,反思了?” 林秀厌一副经过思考的样子,点点头,“……在这个大城市里,迷失了。花花世界迷人眼,很多诱惑。”林秀厌捡起地上的干草在手里捏,“现在我就是清心寡欲,认真回顾当差的时候,确实做得不好,比如拿得多,吃得少,拿的都搜走了,吃的也不记得了,啧。” 隋良野没工夫跟他大谈感悟,只道:“一时半会儿你的案子还审不了。” 林秀厌摆摆手,不太在意,“其实审不审就那样儿,要是坐牢呢咱就认真改造,争取出去以后重新做人,其实我坐在这里心情很平静,我这些日子吃得也香,睡得也香,心里放下了重担,以前我在外面花天酒地,其实我根本不喜欢,人来人往的,这个叫一声老爷,那个叫一声大人,抬脚就有人穿鞋,撅腚就有人擦屁股,前呼后拥,忘了自己身份。现在我有了时间,独自待着,常常在夜深时扪心自问,问自己内心的铜镜,是否还能映照出当年那个单纯质朴的自己。我是小地方出来的人,容易受蛊惑,也容易当炮灰,没有那个命,就不去争那口气,人家有拿钱的命,咱们没有,怪不得谁。人得心里有数,我现在能吃能喝就已经是福了,最好再能走动走动见见太阳,闻闻花,那简直就是神仙一般的日子。仔细算算,兄弟发财也才多长时间,竹篮打水一场空,之前还想敲了两颗大牙换成金的,幸好没敲。唉,花花世界。” 第135章 隋良野:“……” 晏充紧皱眉头,听不懂林秀厌的开悟,只觉得钱来钱去,很想说一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但林秀厌自己已经说过了,他无话可说,跟着叹了口气。 隋良野没感慨这些,只问:“你反思、你赎罪,不在牢里也可以吧?” 林秀厌搔搔脸,“自由之身当然好,要是去个有山有水的地方闲云野鹤就更好了,”他小心地看隋良野,“我还能走吗?” 隋良野点头,“不管怎么说,你落到这个地步也有我的责任,你容易被蛊惑是真,也怪我管教不严。” 林秀厌忙道:“也不能这么讲,我一直以为我不爱钱,来了江南发觉钱真是个好东西,现如今我又不觉着了,人都是会变的,我能回去就已经很好了。” 隋良野向他确认,“这一走,以后你就要隐姓埋名,之前的官职肯定是没有了。” “挺好的,”林秀厌想了想,又道,“大人,我知道你也头一次做官,肯定难免有输招的时候,只是我并不想做你输掉的那招……” 他说着低下了头,晏充看他难受,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转脸看隋良野,隋良野站起身对林秀厌道:“你不要苛责自己,再等上几天,到时候会带你出去。” “哦对了师弟,”林秀厌又对晏充道,“我的那边刀不知道他们收到哪里去了,我走之前能不能找来给我?” 曹维元转头看这三人,那边忽然沉默了一下,林秀厌意识到自己漏嘴,朝隋良野看了眼,曹维元当自己没注意,又换条腿承重,靠着墙看门口。那边晏充答应了林秀厌。 *** 谭老板还眼明心亮地兼起倒酒的活,给谢迈凛杯里添酒,正倒着,听见谢迈凛问他:“在阳都见的?” 谭老板把倒好的酒杯放到谢迈凛面前,两手放在腿上,点了下头,“十来年前吧,我也记不大清了,那会儿我跟着陈大老板做事,从岭南去阳都,头一次去了个叫春风馆的地方,本来男色我们是没兴趣的,但是那段时候正是个有名的小倌在时,叫什么秋水恩,十分传奇,当地接风的朋友吹得天花乱坠,才一起过去看。其实他们也没见过,只是名声大,但就是太出名了,我们离得远,只是看到他在楼梯上站着的那会儿,带着面纱罩,我就记得身段特别美,一眼看过去就觉得肩是肩,腰是腰,腿是腿的,高高的,挺纤瘦,像颗小树,竹子,就感觉这个人挺轻的。本来我们没花钱也不该看见脸,但是他站得高又有风,一吹,我那个位置就能看见,确实出落得好,一张媚脸但瞧着冷冷的——我意思是他眉眼和那嘴泛红,然后怎么说呢,就是……”谭老板绞尽脑汁地想用文雅的语言修饰一些难听的话,“反正就是他有干这一行的脸,狐媚得很。长得确实好,我记得挺清的,所以曹大人在商馆拿出小像的时候,我一眼就觉得熟。” 但这些并不是谢迈凛想听的话,“我问你,他有没有练过武功?” “这小人也不清楚,因为听说他后来就消失了,那会儿我们还猜他去哪儿了,长成这样应该只有两个下场,被人杀了,或者被人养了。”谭老板说到这里,忽然有些得意,“其实换个人还真不一定认得出来,都十多年了,单说那张小像还真联想不到当年那个小倌儿,眉眼能画出几分?主要是气质,不是小人吹,我这双眼,看人背影啊,隔老远我一眼就……” 谢迈凛打断他,“他消失,你怎么知道的?” “我们做生意到处跑——您往商馆里找人看那张小像也对,那种地方本来就是往来的商户最常去——到阳都就总想去看看他,后来再去就没见到他了,换了个什么薛老板。” 谢迈凛不说话,想着心事。 谭老板看着他的脸色,又补充道:“谢大人,在下只是个小生意人,但我大哥陈大老板在岭南是响当当的人物,他见过那人,听说还画了幅画。” 谢迈凛抬眼看谭老板,后者故弄玄虚地挤了挤眼睛,“就那种……那种的。” 谢迈凛噗嗤笑了,“哪种啊?” 谭老板不好意思在大人物面前说下流话,只是道:“就比较,比较私人。” 谢迈凛噢了一声,不答话。 谭老板见他沉默,也跟着安静下来。 闭上了一会儿嘴,突然脑子灵光了,意识到自己说话说多了,开始往回找补,“当然,也十多年了,我也记不太清,隋大人虽说眉眼间有些相似,但是隋大人一身正气,正气凛然,跟那种人尽可夫的表子是不一样的。” 谢迈凛看他,笑嘻嘻的,“行行,我知道了。” 谭老板是个甚少同高级官员打交道的生意人,不擅把握模糊讲话的艺术,这会儿看谢迈凛让他别说,就真的住口。 谢迈凛喝了杯中的酒,指指酒壶,谭老板立刻拿起来给他倒,谢迈凛指指另一个空杯,“你自己也喝。” “哎哎。”谭老板给谢迈凛倒好,才把酒壶移到自己杯上。 谢迈凛问他:“那个陈老板,你方便引荐一下吗?” “没问题,没问题。”谭老板连声答应,端起酒杯敬谢迈凛,同时略带请求地笑,“那个谢公子,刚刚都是小人酒后失言,引荐您没问题,但那个要是跟大人有关系,您看能不能就别提小人。小人确实不清楚这中间的事儿,真就是当时在商馆里看着眼熟,没想到还……您看,这我也不认识人家隋大人,别后面……” 谢迈凛也抬起酒杯跟他碰了碰,“放心,不会提你的。再说了,只靠嘴说能吹出个屁吗。” 谭老板笑逐颜开,弯腰碰谢迈凛的杯,“是是,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 隋良野心事重重地回到府上,晏充跟着他跨进院门,院中空空,十分安静,看来谢迈凛等人还未回来。晏充转头对一并跟进来的曹维元道:“你,你跟着做,什么?” 曹维元对他道:“我跟着不是你大人的意思吗,再说你们现在少了个帮手,我当几天兼差怎么了。” 晏充分辩道:“不是……不。谢,谢公子不在,你你跟着我们,没用。” 曹维元笑起来,喔了一声,又道:“他不在我也能回房间啊,这地方只有你们能进吗,你给我解释解释。” 明知道晏充说话费劲不爱讲话,只有曹维元这么久了还无聊地搞这些,凤水章和韦氏兄弟早就过了这劲头,该干嘛干嘛去了。 所以晏充也没意识到,真以为说错话了,正比划着要解释,隋良野回头看了眼曹维元,后者心虚地转开眼。隋良野叫住晏充,让他去打听打听林秀厌刀的下落,晏充领命走了。曹维元尴尬地笑笑,站了一会儿,看隋良野站在院子里抬头看树,安安静静的,不知该搭什么话,陪着站。 门前有个小厮进来,说毕大人到了,隋良野请去侧堂坐,说不必曹维元跟着,曹维元站在原地看他走远。 毕怀幸气色不错,站在古董架前拿着个灰扑扑的瓶子看,一副很懂行的样子,听见进门的声音抬起头,轻轻放下瓶子,向隋良野问好。 隋良野请人坐下,“毕大人现在来我这里都晚得很。” 毕怀幸呵呵笑,“隋大人千万别见怪。” “哪里话。” 毕怀幸打量隋良野,心知若不是有事要说,隋良野不是个话多的人,这会儿马上便要直入主题了。 他想得没错,隋良野果然屏退下人,直截了当地问:“距我给你信也有月余,怎么不见动静?” 毕怀幸笑笑,“隋大人先不要着急,这事我回去后反复思量,还有些不明白的地方,须得讨教一二。” 隋良野一时瞧不出他打的什么算盘,只道:“你讲。” “按你的意思,这信安置了,我便来报信,以此为由头,牵出一桩惊天大案,波及无数,龙颜震怒,而后的处理更是早已钦定,必将势如破竹,一竿到底,此事有皇权授意,百无一失。”毕怀幸问,“是吧。” 隋良野问:“你有什么疑问?” 毕怀幸道:“韩季黎如真有那些罪状,其主管的江南总督衙门势必难逃清洗,其手下的官员更是百口莫辩,哪怕从轻公审,但与韩季黎接近的掌事、参事,如何不做杀鸡儆猴中的鸡,毕竟朝廷总督疑有通犯,近臣却清清白白,这个近臣甚至知道关键性的信放置何处,那其他的如何不知,又隐瞒了过往多少?隋大人,你的法子虽然粗制滥造,但于你毫无损伤,只不过对于我,一旦事发,首先难逃责问的不是韩季黎,是我,我必要吐出许多东西,才能稍微动摇韩季黎,至于你说的后面‘势如破竹’的清扫,你我都知道可能性不大,韩家作保,韩季黎生死未知,谁又能说皇上不会审时度势后改为力保韩季黎呢?” 隋良野看着他,笑了下,“这不是你回去后想明白的吧。” “不错。”毕怀幸掀起眼,“你给我时,我已打定主意不会做。” 隋良野叹气,“那你何必答应?” 第136章 毕怀幸拍拍他的手,笑得很淳朴,“隋大人,你看,我总也得有点安全感吧。” 隋良野意识到忘记吩咐下人泡茶,现在四周无人,也不必加了,只抬头道:“你想拿信威胁我?那你恐怕还威胁不到我身上。” “那倒没有,我并没想和你作对,我想的只不过是,”毕怀幸耍了心眼,却还是十分诚恳,“时机不到,我自知本事不够,只能锦上添花,做不来雪中送炭。假如时候到了,临门一脚您给个信,我必然排除万难,亲手奉上。” 隋良野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看得毕怀幸心里有些发毛,摸了摸自己的脸,“隋大人,怎么了?” “一直没等到你消息,怀疑你反水。”隋良野见毕怀幸要插话,抬手随意抚了下空气,继续自己的话,“不过想来你的水就算反泼,你也好韩季黎也好,不能把我怎么样,你这么聪明,这点也一定明白。” 听出要敲打自己,毕怀幸自然承接,谦虚地笑着点头称是。 隋良野抿抿嘴,幽幽叹气,“看来毕大人与我的情分终究还是没有到雪中送炭,不过也怪不得你,咱们毕竟相识时间太短,来日方长,终有一天毕大人能明白我是个值得相处的人。”隋良野起身,毕怀幸跟着站起来。 毕怀幸拱手作别,“有劳隋大人提携,我等你的消息。” 隋良野也行礼,又忽然附身过去,轻声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以我的法子,韩季黎死得不够彻底。你好狠的心啊,毕大人。” 毕怀幸一愣,扭头看隋良野的脸,这张向来素净无情的脸因为带上了看穿他人心思的得意,忽而显出几分妖冶,像山野的珍稀动物在夜里变妖精,有些阴森森的不详,毕怀幸一时被他的气势摄住,干咽一下,勉强提起嘴角笑,“在下先告辞了,隋大人留步。” 第73章 通天锤-3 ========================= 梆子敲了三声,皮工探着头听,手里的火点着,还没往艾叶堆里扔。门吱呀响,孙头儿走进来,找了块砖抵着门,才往里面进,“门开着吧,刮刮风,太热了。你烧的什么?……哦,腰又疼了?” 皮工点头唔一声,把火石扔进艾叶锅,拿盖子扣上,又去叠布包,等艾叶烧热了,要做个敷带系在腰上。“今晚上就咱们俩看,王龟子呢?” “你还不知道他,”孙头儿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换了件宽松的褂子,抓一把花生坐到门口,朝外面码头望,“心眼太多,整天吊儿郎当,日天混地的。明天告诉一声大柱,好好管管他。” 皮工指了指墙后的插牌档,提醒道:“你巡完就去插牌,不然又忘了。” 孙头儿既然坐下已经懒得站起来,摆摆手道:“等会儿补吧,我歇会儿。上年纪了。走一圈要快一个时辰,要搁以前这就是半时辰的功夫。”孙头儿把花生壳踢到一小堆,叹口气,“我看咱们这些楚老堂主的旧人儿,也该是时候收拾铺盖回家了。” 皮工也叹气,拿起蒲扇扇烟,“老了不中用,但咱们走了,也就剩下王龟子那样的人作威作福,楚姑娘自己怎办?咱们也对不起老堂主。” 孙头儿不说话了,事到如今只是叹气,扭头看空旷的码头,左边是层层码叠的货物,右边是停泊着船只的大海,天上不见月亮,好重的云,明日又要下雨,海上已经起了雾气,从天海交线移来,阴恻恻的一整排,踏着海来。两侧中间这条大路,光秃秃地割开海与地,一眼望到荒郊的边界。十分安静,货物不动,船不动,只有雾气从远方来,静中生出不安,一点轻微的响动都好像天崩地裂,身后烧草的一声哔啵,让孙头儿一个激灵,旋即是浓重的烧草气,带着点焦糊臭和野草香,是皮工在做热敷袋。 孙头儿转过身,“有人来了。” 皮工放下手中的东西,朝门口走来,看远处,荒郊的一个点中,有几匹马靠近。孙头儿也站起身,转头去屋后拿刀,熟练地推开后门,吹了声口哨,不多时四面八方响起一阵狗叫,十几张张牙舞爪的黑狗醒来,在后院围着孙头儿,孙头儿比个手势,它们停下来,坐着,孙头儿牵出一只,一人一狗冲出来。 骑马的人到了门口,一跃跳下马,带着方冠帽,背挺得直直的,背着手,看了一眼皮工和孙头儿,扭头对跟上来的一个鞠躬哈腰的人道:“不是这里吗,快去办事啊。” 这人连连点头,转对向皮工和孙头儿,站直身体,“东西放哪儿啊,赶紧的,指条路。” 皮工一头雾水,“什么东西?” “别装傻,”这人急了,“跟王龟子说好了,我家闵公子要在你们这儿存点东西,到点来了。放哪儿,快说!” 孙头挡开他,“没听说过存东西,王龟子的事你找王龟子说,再闹小心老子的刀!” 这人急赤白脸地对闵公子抱怨,“闵公子,这帮人太嚣张了,咱们教训教训他们!”说着一挥手,“兄弟们,上啊!” 这挥手,没动弹,闵公子的侍从没一个理他,闵公子冷冷扫他一眼,“你找的差事,你办妥,今晚上存不了东西,当心你的小命。” 这人喏喏应声,拽来自己的小厮,耳语几句,叫他速速去找王龟子,小厮赶紧骑马出去,这人又凑到皮工面前,改说好话,“这位英雄,这位大哥,人家都叫我弹珠,您怎么称呼……不说也行,但这生意咱们是说好了的,钱都付了,也不是就今天一回,怎么这么难办?是上面的人没跟你们打招呼?” 孙头儿在后面听见这话,摸了摸狗的下巴,一指,黑狗噌地一声冲出去跑远,吓了闵公子一跳。 皮工不搭理弹珠,只是挡在门口,闵公子被这两个人高马大的粗汉盯得发毛,哼了一声走到了后面。 没一会儿,大柱便来了,狗跟在他身边摇尾巴。 弹珠一看大柱是个主事的样儿,立马凑上去,还没近身被狗一个呲牙,吓得不敢上前,站定了抱怨道:“我说你们怎么办事的,当初说好了存一个月的货,怎么回事,还干不干了,钱都收了。” 大柱闻见烧草的味,便拍拍皮工叫他先回去敷草,皮工摇了下头,没动。 这边弹珠还在吆五喝六,大柱瞪他一眼,他闭了嘴。 “说了一个月,前天正好一个月,先前存的东西也没拿走,我们没接到新的信儿,就不能再干了。正好你来了,去把你们存的东西拿走,不然明天去海里捞吧。” 弹珠正要分辩,小厮骑马带着酒醉的王龟子来了,马一停,弹珠就把王龟子扯拽下来,扔到地上,让他说话。 王龟子手里还攥着两个骰子,晕乎乎的,一看见大柱,吓了一跳,翻身站起来,又看看拎刀的孙头儿,舔舔嘴唇忙道:“大柱哥你这是干什么,都是自己人。” 大柱扭头对孙头儿道:“去把大伙都叫来。” 弹珠和闵公子一行人心头一惊,看这三个人已是大块头,不难猜想叫来的“大伙”是做什么的,闵公子细皮白肉,交往无白丁,这会儿没主意了,心里一急,踹了一脚弹珠,弹珠在原地跳了一下,捂着屁股冲王龟子喊:“怎么着,你们还想打人?!知道闵公子什么来路吗!” 见对面的人不为所动,王龟子和弹珠合计也没个结果,闵公子抱着手臂指点道:“去,把袁寿士给我叫过来。” 那边去叫人,这三人也不搭理,该干什么干什么,既然叫醒了狗,索性大柱和孙头儿把十几条黑狗牵出来,蹲在地上给他们喂食,吓得闵公子一行人后退开几里,只敢远远地望着,皮工回屋里缠一条艾草腰带,哼一首下流的俗曲儿。 闵公子憋着一肚子火,都发在弹珠身上,弹珠不敢回口,唯唯诺诺地听着。 王龟子左右都不敢去,去河边湿了头才算醒酒,找个货桶靠着,两边都不敢看。 月明星稀,夜黑风高,艾草的味道幽幽飘来,闵公子打了个喷嚏,动了动脚,他这会儿坐在一个木桶上,其他人围绕他站,都望向三个看守人。 要说也不是什么英雄好汉、良兵强将,只是那冷漠而疲倦的穷凶相、苦能自作乐的狠劲、隐隐藏在大开大合胸襟气度下将权贵抽筋扒皮的可能性,这种讨生活的人都有质朴的狠毒。闵公子甚至不敢和他们对视。 闵公子骂够了弹珠,停下喘气,等着自己的人来,对面区区三个人,就像三条不叫唤的狗,不惹他们就不龇牙。 这个时辰城中街上都已无人,更不说边缘的码头,换季的时候,青蛙的叫声也十分微弱,闵公子打个冷颤,朝入口看一眼。 不一会儿,入口驶来一架马车,跟着两三匹马。 袁寿士不会骑马,待车停稳了才温吞地下车,他倒是想快,但身形所限,晃来晃去的,闵公子不耐烦地用扇子敲腿。 等下了车袁寿士便赶来闵公子身边,笑眯眯地行个礼,听弹珠添油加醋了一番事态,便要来找大柱讲话。 大柱看见袁寿士来,朝皮工使个眼色,后者朝后山去了。 第137章 且说城中虽晚,但仍有人好夜游,谢迈凛同巫抑藤坐在酒楼上,看支起的窗外明亮的月,时不时拿手边的鸭食向下扔,窗下是条河,河中豢养红鲤鱼金鱼和灰绿头鸭,这会儿只有几只小鸭子在游水,别的鱼虾都已经睡下。 巫抑藤也困,他偷偷掩面打哈欠,瞥一眼谢迈凛,见谢迈凛毫无倦色,心道这要不就是白天睡多了晚上睡不着,要不就是心事太重夜里无法入睡,不管怎么说,不是件养生的事。但谢迈凛找,他总不能推脱,只好陪着。 酒已经喝不下了,眼皮在打架,晕晕沉沉,很想睡觉,看窗外的月亮也朦胧,云也多娇,水面波光闪烁,鸭子也叫不动,巫抑藤撑着下巴,听谢迈凛说些根本无关痛痒的话。 忽然一道烟花从南边升起,在夜空中直至顶端,绽放出一个黄色的双层环,霎时璀璨一瞬,又忽得熄灭,留一阵若有若无的烟。 巫抑藤立刻坐直,瞪着那个方向,谢迈凛笑了下,“什么玩意儿?” 巫抑藤心中觉得不安,站起身道:“谢公子,真是抱歉,在下有些事要去办,要先走一步,改日登门赔礼。” 谢迈凛也不应声,看着那边,伸手指了指,“那是码头吧?” 不等巫抑藤说话,谢迈凛继续道:“那也不该是叫你的,叫楚夫人的吧。” 巫抑藤也不必装傻,点点头:“这么晚,也许出事了,我去看看。” 谢迈凛笑起来,很有些揶揄的意思,“人为情死,鸟为食亡,去吧。” 巫抑藤拱拱手,拿上扇子,谢迈凛又在旁边说:“但是用这种方式叫人,太老土了。” 等巫抑藤到时,楚夫人已经来了有一会儿了,带着面纱,白衣乌发,系一条暗红色丝绦,瘦瘦高高的,正站在屯库旁和袁寿士讲话,两边仆人都离开数步远。 码头聚集了很多人,除去本就在场的人,又增添了许多人手,约莫百十号人,明明大半夜,这群人好像蝙蝠一样从不知名的巢穴中钻出来,在月亮下忙碌。一辆又一辆的马车络绎不绝的来到,码头的人排着队,挨个从上面人手接下包,调个头往仓库走,一个个沉默沉重,好像一群负重的蚂蚁 ——经过站着交谈的楚夫人和袁寿士,经过坐着扇风喝茶的闵公子一行人 ——山一样的包压在人身上,好像长出了驼峰,夜风吹起开襟衫,赤裸着半身暴晒出的灰褐色,压弯了身所以皮肉皱在一起,像老树的枯皮,斑斑驳驳,生出非人的灰色,草鞋在地上发出蹭压声,擦擦略过地,一个纵队来,一个纵队去,闵公子的茶是雪山红,一股清香飘扬去码头的海上。 袁寿士注视这群高大的苦力,哼笑一声,对楚夫人道:“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楚妹来帮我一把。” 楚夫人看他一眼,没去纠正他的话,只道:“既然你都亲自出面了,看来东西很重要,之前的要继续存没问题,但我要加钱。” 袁寿士笑道:“那自然,我翻番给你。” 楚夫人道:“你真是春风得意,本来你我同是落难,但显然袁大哥有了高枝。”她对着闵公子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听说他是从南通来的。” 袁寿士呵呵笑起来,伸手抓住楚夫人的手臂,巫抑藤在仓库顶忽然站起了身。 “小妹,这话我也只跟你说,你不要到处乱讲,闵公子的身份不便多说,但是总不会短了你好处,那位可是身家显赫,万贯家财,来了苏州,以后免不得多提携提携咱们。这样,楚复一时半会儿出不来,你还得当几天家,你也不容易,回头我带你去见见那位,也算大哥照应你。”袁寿士放开手,拉开了些距离,“求人不如求己,借钱还要利息,这码头的生意能做多久?还是得找个好靠山。” 楚夫人也不多说,只是笑了笑,又问:“在这里存的东西,什么时候拿?” 袁寿士摇头道:“不知道,这就跟咱们没关系了。” “你知道里面装的什么吗?” 袁寿士看她,“小妹,这你就不要问了,多问无益。” 第74章 通天锤-4 ========================= 李道林出了门,迎头一阵风吹得他打个冷战,他转身换了件衣服,又重新走出来,站在门口左右辨认,江南的屋廊做得都长,弯弯绕绕,一时间不好认出方向。他迷乎一下,想起来隋良野的房间大概在水池的东边,才朝那边去。 原来江南的秋也是冷的。 他到隋良野的门口,还未敲门,里面隋良野的声音传出来,让他进去。 他习惯地朝周围望一眼,没有人,才轻声推门走进去,又转身小心合上门。 “吃饭了吗?”隋良野在桌前给他倒了杯茶,“什么时候到的?” “下午。吃过了。”李道林双手接过茶杯,在对面坐下。 隋良野捏捏眉心,“现在有多少人?” “五十六。”一般情况下,李道理只答不问,不过事出有因,他心里没底,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林秀厌被抓,我这一路来,灌了一耳朵杂事……” 隋良野看他,“我风评不好吧。” 李道理默然。 “你听到什么?” “无非就是贪赃、逼商、放纵下属欺负百姓。”李道林又补充,“武林堂那些人,装模作样地在街口、门派收人头钱,一定是他们背着您做的。” 隋良野道:“林秀厌下狱以后,陆续又抓了几个武林堂的人,那些打着我名号招摇过市的,都是原本当地门派塞进来的人。我无人可用,遭其构陷,当地官员也袖手旁观,更有几位与当地门派合理围攻我,也是举止艰难。” 李道林面露担忧,急问:“那如何是好。” 隋良野笑笑,“没关系,既然这堵墙修补不好,那就不补也罢。东边的墙破了洞,西边的墙却失了火,西边更凶险,东边也就不算有过错。” 李道林似懂非懂,只道:“当下五十六人分在多家客栈里,最近的隔两条街,最远的在城郊,都等您吩咐。” 隋良野嗯了一声,看不出急切,问道:“隋希仁呢,他怎么样?” 李道林一愣,没想到问这个,回答道:“还行吧,道学大人要收他进学司,明年直接参加会试,他不乐意,说是要自己考了乡试再说。” 这倒是让隋良野面上稍有不悦,“这时候犯起犟脾气。” “他也是心气高,”李道理宽慰道,“想凭自己的本事,倒是个顶天立地的。”说罢看见隋良野看过来的眼神,闭上了嘴。 “算了,也快到时候了,”隋良野无奈道,“但愿他在家里好好上进吧。” 李道林喝完这杯茶,想起件事,“大人,还有件事,听先来的人讲起,我自己也见过,似乎城中有一批人在活动,面相不大像江南人,甚至不像我朝人,阔面高骨,大舌头,秃额头,有点像南疆来的,多在城东南方歇脚,咱们的人在客栈见过几个。南疆人不太出门,十分戒备,听说东南的野地里还有一大批。” 隋良野点了下头,“但这些事你先不要管,咱们的人先安顿好,没有带刀剑吧?” “按您的吩咐,暗器为主。” 隋良野嗯了一声,又道:“明日我给你一副地图,你带着给大家过一遍,不要抄录,记住就好。” “明白。” 隋良野将下巴垫在手背上,自言自语道:“地图……”说着朝外望一眼。 敲门声刚响起时,谢迈凛还想装作没听见,把头塞进被子里,团成一个包在床上,但敲门声锲而不舍,执拗且顽强,颇具水滴石穿的毅力,虽然声音不大,最能扰乱本就不静的思绪。 倒是曹维元听见声响,朝门看看,笑了笑,又一言不发地低头继续摆弄一块手帕。 谢迈凛慢吞吞地从被子里钻出来,踩着鞋去门口,拉开门,一股凉风灌进来,激灵一下,看着隋良野,“很晚了隋大人,我要睡觉了。” 隋良野越过他迈进房间,自顾自在茶桌边坐下,看谢迈凛披头散发,鼓着脸关门,问道:“怎么了,闹脾气?” 谢迈凛皮笑肉不笑呵呵两声,去屏风上拽了件外衣披上,坐到他对面,“给隋大人办事,殚精竭虑是应该的。” 隋良野问:“这几日和敏王谈得怎么样?” 谢迈凛指指曹维元,“有这小子跑来跑去递话,也算顺畅。” “那就好,不要留下文书。”隋良野顺着扭头看曹维元,谢迈凛才注意到曹维元忙着玩手帕,问他:“你干什么呢?” “慈母手中线,临行密密缝。”曹维元坐在椅子上,脚伸到桌面上,甩了下手帕,“做的像不像谢家专用的?反正敏王相信了。” “手帕?”谢迈凛嫌恶地皱起眉头,顺手抄起桌上空茶杯扔他,他笑嘻嘻地接住,放在桌面,“还好我出名,不然换成韦训韦诫,人家都不一定信。” 隋良野点头,又看谢迈凛,“上一次什么时候递的话?” 第138章 “四天前。” 隋良野道:“再钓他几天,让他先说见面,不要在城外见,要让他来,他说不来,就晾他几天。” 谢迈凛眼神怪异地扫视隋良野,“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隋良野语重心长,“任何时候都要若即若离,不要承诺一定见面。” 曹维元在后面哈哈大笑,谢迈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阵恶寒让他手脚僵硬,“我又不是你手下的小倌。” 隋良野悠悠道:“自古名将如美人,诚不欺我。” 谢迈凛垂头披发的,好像棵耷拉的绿树,眼神定定地盯着隋良野,又转头对曹维元道:“你先出去吧。” 曹维元把脚放下,轻松站起,经过他们俩时好笑地看了一眼,扬长而去。 隋良野看他,“你好好休息,这几天还有得你忙。” 谢迈凛叹气,站起身,“定下日子了?” “三天后,一十六,事事如意。” 谢迈凛低头看他,不出声,没听见回话的隋良野抬头看谢迈凛,烛火里长发乱,谢迈凛的脸越发阴魅,眼睫密密如扫扇,在脸颊上投出一片阴影,世上有人似仙似鸟似精灵,但谢迈凛哪怕笑口常开,心胸宽大,却仍旧有一些阴影似的东西在他身上,说不清道不明,所以隋良野盯着他看,或许只是出于好奇。 却也看了许久。看见谢迈凛笑了下,伸手抚上隋良野扬起的脖颈,冰凉的手轻而易举地握着脖颈,像握住一块暖玉,手因血气不足而发青。脖颈柔润,血脉跳动。他忽然想起谢迈凛日日必要泡的热水,意识到谢迈凛或许功力尽散和这也有关系。 谢迈凛突然道:“冷。” 隋良野看见他借此把手就往自己衣领里塞,也不阻止他,只是瞧着他,看他还能有什么说词,谢迈凛拆他衣服不甚顺利,一气之下甩头走开,去桌面上抓起簪子三下五除二将头发扎起,气呼呼地坐在交椅上,抬起一条腿踩在椅面,吊儿郎当地瞪了一眼隋良野——明显是要提条件的,隋良野看他这时生气勃勃的,还算有点年轻的派头。 谢迈凛这种人,不占上风就不满意,脾性十分之犟,就像所有自尊心过强的人,宁愿走进甜言蜜语的陷阱,也不会听良药苦口的真言,现在百般折腾,无非就是想让隋良野主动以身相许,感恩谢迈凛善解人意,出手相助,英雄救美人,一封信算什么回报。 谢迈凛盯着他,赤裸裸的暗示,等隋良野走过来,好一把抓住人,屈尊纡贵地给隋良野这个机会,来弥补自己的骄矜。 隋良野坐这里大半天,终于想明白谢迈凛上蹿下跳甩脸子的目的,原来是想一起睡觉。 但是隋良野很忙,于是站起来就要出门,走到门口,谢迈凛没钓到人,噌地一声站起来,开口阻止:“哎哎哎!” 隋良野转回头,谢迈凛瞪着他。总不能让谢迈凛直接说出来,那便成了给一换一的买卖,好容易营造了许久的情意错觉便摇摇欲坠,令人清醒意识到,其实一个拿捏着身败名裂的证据,一个攥紧着家破人亡的法宝,互相拽着对方脖子上的圈套绳,暧昧是多么难得,否则太通透,大家便仅一步之遥成为敌人。尤其是隋良野,他怀疑自己手中的绳子够不够结实。 谢迈凛忽然泄了气,随意摆了摆手,赶客一样,叫隋良野离开,“滚吧滚吧。”自己摇摇晃晃栽倒在床上,一瞬间就不理周遭任何。 隋良野出了门,站在门口看寂静的院子。 又转回身,进门,弹灭了蜡烛,合上门,站在门口,皱眉看床上坐起来的影子,冷冰冰地问:“你敢赶我?” 隋良野走回到他面前,低头俯视他,老实说,谢迈凛太难伺候,养这头猛兽又要哄他又要把握距离,真得又烦又累,他踩在谢迈凛大腿上,谢迈凛低头看他的鞋尖,隋良野捏住他的脸抬起,盯着他的眼睛,问他,“你刚刚说什么?” 谢迈凛笑嘻嘻的,这会儿开始装傻,“哪句?滚……” 话没说完,隋良野抽了他一巴掌。力气不大,但在昏暗的房间里发出了一声响,谢迈凛这半边脸在月光下,挨了一掌,活动一下下巴,又转了转脖子,继而抬眼看隋良野,隋良野呼吸停了一瞬,听见谢迈凛道:“哦嚯,你惨了。” 谢迈凛的手攥住他的脚腕,好像钳子捏住了他,隋良野挑了挑眉毛。 *** 回到房间,李道林小心地四处看,没见动静,便去点蜡烛,刚点上,隋希仁的脸神不知鬼不觉地显出来,吓了李道林一跳,“你……你也不出声。” 隋希仁坐到桌边,“不是你说你不在不要点灯,省得被发现吗。怎么样,他没怀疑吧?” “没有,他以为你在家里念书。”李道林去柜子里翻被褥,他今晚要打地铺。 “他说具体要你做什么事了吗?” “还没有。等消息吧。” 隋希仁蹙眉道:“不会是不信任你了吧。” “……不是,以前也是这样的,事发前才让我们知道,这样也好。”李道林其实并不想多辩解,但还是补充道,“这是老板的风格。” 隋希仁坐立难安,站起身,“不行,我去看看,这个时辰他应该还没睡。” 李道林阻止道:“他不知道你在,你去偷看万一被发现怎么办?再说我刚刚瞧见他出门去谢迈凛的房间了。” 隋希仁在原地反应了一会儿,脸上便露出几分嫌恶,“他不是跟他没关系吗,他不是洗手不干了吗,费尽心机出来做官,结果不还是做和以前一样的勾当,这还有什么意思,难道说他就想做这个,他就爱做这个。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李道林也不说话,默默地铺好了床铺,想睡觉。 隋希仁盯着他,他只好道:“我觉得老板做一切事都有他的理由。” “愚忠。”隋希仁冷哼道,“就是因为这样他才能毫无芥蒂地把你们甩开,自己当官去,你们以后何去何从,他不说,你也不敢问,但你起码该知道,将来他身边是容不下你们这些做暗活的。” 李道林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的家伙,叹口气道:“你睡吧,别整天担心这个那个的了,要不你去看看得了,说不定他们俩正在练摔跤呢。” 第75章 通天锤-5 ========================= 毕怀幸急忙从后堂赶出来,行礼问好,“符兄,多有怠慢,请坐。来人看茶……” “哎不必,我就问句话,等下要出发去宁波,马上就走。”符实利道,“以往巡宁波都是韩大人亲往,今年韩大人指了邓大人过去。只不过,一来邓大人是省府大员,巡另一个省辖权不足,再者邓大人对那边的事不了解。故而我这边来问一下,兄弟你可方便一同前往,如可行,邓大人向韩大人请示,带你一道过去。” 毕怀幸听得这事,心中迅速盘算,而后道:“承蒙抬举,只不过韩大人之前吩咐过,要我留下来把这三年的土地查账整理好,以便向上报告,所以实在走不开。” 对面点点头,表示明白。 毕怀幸又问:“巡抚大人过去,您也过去,巡抚衙门的诸事现在谁来料理?” “也就个把月,大事小事还有布政司主事,实在不行就只能到总督大人那边办理了。” “喔。哎,那个林秀厌的事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办,抓是抓了,但审不了,请示了几次,上面都没派人来,我估摸着皇上的意思,还是不要审。”符实利话头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到底隋大人是皇上亲信,可能也是怕真审出点什么。” 毕怀幸笑笑,“邓大人也是厉害,抓了林秀厌,做这个出头鸟。” 符实利叹气,“不做不行啊,隋大人搞得乌烟瘴气的,秋天要是做不好生意,年关大家都难过,武林堂折腾来折腾去,地方也没几个钱赚……算了,过一天是一天吧。” 毕怀幸点点头,“好歹现在隋大人那边消停了很多。” “兄弟你信我,消停不了的,他这样走了又来,请神容易送神难啊。”符实利摆摆手,“不提也罢。所以邓大人现在去宁波办差也好,不用夹在中间受气了。” 两人相视,摇摇头叹气,符实利拱手道别,“行了,那我先走了,回来再叙。” 送走人,毕怀幸坐下来,愁眉紧锁,看天边的乌云。妻子抱着蒲团走来,轻声道:“我做了这个,你坐坐看怎么样,省得你又腿疼。” 毕怀幸拉过她的手,让她坐到自己身旁,叹了口气。 她用手指摸他的额间,“怎么了?” “我觉得要出事。” “出就出嘛,大不了我带你回村里住,反正我能挑水,你能织布,饿也饿不死。” 他提起嘴角笑笑,又道:“我知道好大喜功的蠢货一定会输,只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赢。” 她挽他的手,十指交扣,他又问:“信放好了吗?” “嗯,就在……” 第139章 “没事,不必告诉我。”毕怀幸道,“等用到的时候再让它出现吧。” *** “列队!!” 崔发昂站在校场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周围零散地响起一阵嗤笑,他环视四周,只见三三两两聚着的武员吃的吃,喝的喝,玩骰子的玩骰子,斜瞥他一眼,摆摆手当笑话一样转回头,该做什么做什么。 崔发昂背着手,在他们面前走,“你们也都是朝廷的武员,整日吃喝玩乐,成什么体统?” 一个武员抬起头,手指顶着个筛盅晃,嘻嘻哈哈地笑:“崔大人,不对吧,咱们武林堂的人也算是朝廷的人吗?皇帝都不知道咱们算哪门子的武员,军不军、府不府的。” 崔发昂扭头看着他,“武林堂的武员就是朝廷的武员,你们来自门派,但不能把门派的习性带进来,进了武林堂,就是武林堂的人,是朝廷鹰犬,不是地方的流氓、不是门派的混混。” 这边一个武员对旁边的人道:“娘的,钱也不给,还说起大话了。” 崔发昂再转向这边,“武林堂的入职费是当初你们入编的时候就一次发给你们的,现在每月津贴少了,只是暂时性的困难……” “少来了,”那边一个武员开口,“要不是隋大人把大小门派得罪光了,现在收不上来钱,咱们至于坐这里喝西北风,倒是他林秀厌,不抓不知道,原来偷摸拿了那么多钱!” 这话一出,群情激愤,吆五喝六地骂声四起,崔发昂在中间四面楚歌,只得敲起鼓来,“肃静!肃静!” 还是个年龄大的武员叫停了众人,瞧好戏地看着他,“崔大人,你要是想去找商户的麻烦,最好自己去,咱们可不做你的打手。” 崔发昂整理发冠,丢开鼓锤,“你们是武林堂的人,就该做武林堂的差事,接到消息,城东南有三员在逃犯,在武林堂兼并过程中贪墨了一千二百两,并且未按要求入武林堂籍册,属武林堂通缉人员,现在你们要去捉拿。老高,你来安排一下吧!” 角落中众人环绕的老高抬起眼,把嘴里嚼着的草杆吐出来,懒散地晃着腿,“大人,这么凶险的活你要几人去做啊?” 崔发昂有些焦急,这些人他是一个都指使不动,“十二个总可以吧,四个人抓一个,总不会抓不住。快起来去当差!毛尖,你跟他一起去。” 毛尖独自坐在桌边,听声音转过来,他一只眼只剩眼白,左脸从唇边一道疤延伸到而后,一副凶神恶煞的面目,喉咙咕哝了一声,当做回答。 见毛尖应声,老高也算给了几分面子,慢吞吞站起来点人头,点了十个跟自己相熟的,招呼人走马,最后看了眼冷漠的毛尖,毛尖也不搭理他,径直站起身,跟着一起出发。 他们一路骑马出城,先吃了饭,午时休息了片刻,太阳移西,起风了才朝城外走。差事办得懒懒散散,脚程更是慢慢悠悠,出了城牵着马走了好些时候,不甚紧张。 有个新来的不熟悉情况,只是因为嘴甜跟老高混个熟,这会儿小心地问:“大哥,这一路上也不见人呢?” “这里哪有人。”老高把头顶的黑斗笠摘下,挂在脖子上,“你放眼看这都是平地,怎么藏?” “噢噢,咱们去哪儿找?会不会他们藏在刚刚的客栈?” 老高告诉他:“吃饭的时候我看见毛尖去问了老板,说没见过这几人,估计不在城里了。” 这人想了想,又问:“但是城东南向来生脸多,老板记不得也有可能,再说城东南旅店多,大大小小的乱七八糟,他们要是真藏进去,其实更难找。” 老高听罢琢磨了会儿,又懒得想,敲了敲小子的头,“就你屁事多?往树林里转一圈得了,就说没找到人,早点交差得了。他崔发昂还能自己来找啊?” 小子捂着头点点,不出声地跟上去。 老高瞥了眼前面远远走着的毛尖,揽住旁边人的脖子,轻声道:“你看那莽汉,就是崔发昂派来监视咱们的,你要不出一趟城,这差事你交得了吗?” 小子似懂非懂地点头,“大哥说得有理。” 老高拍拍他的脑袋,“放心,东南的山林我从小就跑,熟得不得了,等会儿走走回去就得。” 午后的太阳这会儿便淡了,云越发厚重,林间有些潮湿,秋气带着夏尾的热,气息在夏秋之间徘徊,走着走着众人身上也出了层细汗。林树虽不及北方叶针密麻,但也郁郁葱葱,风中刷啦啦响,抬眼也是绿树遮眼,偶见天光。 十二人提刀戴斗笠,黑锦束腰,窄裤高靴,衣料厚重有质,行动起来更是气势飒飒,毛尖并不太习惯这身衣服,束缚得紧,好像朝廷犬马戴项圈,况且他也不习惯这群人走得如此慢,摇摇晃晃像无所事事的流氓。他只好放慢脚步,等待后人。 他打头朝树林深处望,留意到许久没听到鸟叫。 他左右环视,总觉得树木有蹊跷。 起风大,树枝上下起伏,海浪般翻舞,一声极轻微的嘎达声,他猛地停住脚步,眼前树叶倏倏飘落,雨一样遮眼挡目,毛尖刷地一下抽出刀,身后一声尖叫,他转头,眼见着一人头顶上密密麻麻的尖刺盖轰地落下,一下将人压穿在地上,周围众人四散跳开,着急忙慌地抽刀,受了惊四处抬头乱转。 毛尖转回头,继续盯着树林深处,老高三步并做两步追上来,结结巴巴地问怎么回事。 回答他的是四下响起的口哨声,包围住他们,东边忽然窜出密密麻麻的箭,众人抬刀隔档,打个七零八落,又找树躲藏,有两三个人躲不及箭,中了招,要么一命呜呼,要么倒地哀嚎,众人聚在树后,又有几个不小心中了陷阱,踩了空,径直掉下洞中,叫竖刺捅了个对穿。 慌忙之中,毛尖并未分心在众人身上,他紧盯着树林中,老高扒拉着他的手,已是吓得面无血色,叽里呱啦不知道说些什么。 忽然树林丛中闪过一个影,说时迟那时快,刚刚还和众人聚在一起毛尖噌地一声跃起,飞也似地跟了过去,轻的好似一只腾空的鸟,快的好似一道影,徒留老高抓他衣角的手里空空。 这会儿老高看着四下骤起的杀机,明白了,看来他们无处可逃。 这边毛尖紧跟着这落单的陌生人,一路穿进林间深处,跳起踩着树干上,借力一个翻身,掏出手中木镖,打着旋飞出,击中前人的后脖,那人身形猛地一顿,直挺挺扑倒在地,中了这部位的人,好半天都难动弹,毛尖顺利地跟上去,蹲地上将人翻过身,那人矮个子,高颧骨,灰红的脸,凸嘴阔鼻。 毛尖趁人没醒,一顿摸索,看样子是个不顶用的小兵,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身后树林间,队友的惨叫响起来,毛尖侧耳听了听,事不关己地转回头,将面前的人扒了个干净,换下自己的衣服扔到地上,换上这身朴素的开襟。毛尖看看衣服袖子的粗糙针线,摇摇头,不管是春禾角还是武林堂,隋良野的品味总还是不错的,衣服版型和做工都很好,比起这群野地里跑的外邦人好太多了。 他把衣服中的火油取出,在那人头顶浇了些,听见身后有人追来,跃上了树顶,不多会儿看见两个敌兵跟上来,围着中间的人说些听不懂的话。毛尖掏出怀中的长纸硝,双指抹平折痕,飞鸟一样的折纸倏地投出去,落在那人头顶,哗地一下燃烧起来,晕厥的人一声凄厉尖叫从地上坐起,声音惊飞林中群鸟,唰喇喇地朝天上飞,这人捂着头喊叫,在地上滚起来,两边站的人也是惊慌失措,脱下衣服去拍他的头,试图浇灭火。 毛尖轻轻从树上跳下,一声不吭地站在他们身后。 有个警戒的,觉得身后不对,刚伸出手摸向刀,毛尖一个箭步冲上去,抬臂横攻,袖间刺出一把短刀,毛尖握住刀把,一个灵巧的转花,在他喉咙上画了个一字,另一人呜呀呀喊叫着朝毛尖冲来,毛尖将手中的火油泼向他的眼睛,这个也捂着眼后撤,毛尖将两人踢到一起,把火油在二人身上倒个干净,擦燃了火往人身上一扔,火光如龙一样腾起,照亮灰黢黢的山林,闪耀着毛尖的脸明明灭灭,他摘下脸上贴着的疤痕,擦干涂着的灰黑皱纹,挤出眼中的白片,把乱发扎起,转头跳上树顶,几步到了老高众人死的地方,数了数,十一人,辨了辨人脸,没有漏网之鱼。 他独自回到堂府,已是夜间时分,进了大门一眼望见最里面坐着的隋良野,便径直来到隋良野面前行礼。 站在一旁的李道林问:“见到东南野人了?” “见到了,不好说有多少人,在树林东角安置,摸到了边,粗略算不会少于百人。再往东南就是码头,那边没再过去看。” 隋良野问:“武林堂的人呢?” “都死了。” 李道林哼一声,“武林堂那帮杂种,欺软怕硬吃里扒外,死前能有点用处不错了。”说着转向隋良野,“何时去报案?是我这边找个路过的去?还是崔发昂那边告到巡抚衙门?” 第140章 “过路人就好,报到知府衙门,从小往大告,从底下起来。” 李道林问:“好。” “巡抚大人不在,这事会到总督府,不过毕怀幸有眼色,会把此事踢开。”隋良野道,“无妨,先让知府查着,到时自有一起发作的时候。” *** 下雨了。 一枝春在窗边托着下巴,难得有片刻独自坐着,这时她不笑也不必说话,只是猜测着阵雨何时停。而后她听见一阵啜泣,隐隐地从廊下发来,就在她的窗外。躲藏的哭声也是司空见惯的事,她不需去问也知道是什么样的事。 于是她又享受了片刻清闲,才推开窗,窗下一个蹲在地上的女孩儿,哭红了脸,猛抬头,兔子一样惊起。她温声细语,柔声细气,关怀着,唉,说到底不都是几枚银钱的事,逼得她们整日天一样大的要死要活。 正说着话,女孩儿忽然被人一把抓住头发,几个喊叫的男人赶将来,好容易在这窄道里抓到了她,骂骂咧咧地要将她拖走,一枝春看着他们行动,对接下来的事也十分清楚,刚来的总是免不了挨打,往后学会了攒钱,学会了送钱,学会笑脸相迎左右逢源,也就不挨打了。 “想什么,这么出神。” 一枝春低头看,见一个高个男子,等那几个大汉拖走女孩儿,打发他们离开,才缓缓走来,站在过道里仰头看她,刀削一样棱角分明的脸,总是皱紧的眉头,半边总是绷紧的嘴。 她提着嘴角笑:“干爹,没什么。” 干爹转头看了眼女孩的方向,又抬眼看她,“也该时候给你找个人家了。” 她道:“但凭干爹做主。” 干爹打量她,叹气,“你娘死以后,咱们爷俩相依为命,能有今天,干爹也不会亏待你,不愿做妾,也尽量不给你做。你今晚有客吗?” 一枝春犹豫了下,“隋大人说这几日要来,让我等着。” “隋大人,”干爹嗤笑一声,“夹尾巴的,这还能出门吗?早没他容身之地了。行了,你开门,我上去吧。” 约莫到了后半夜,她睁着眼怎么都睡不着,屋外总有鸟叫,扰得人心乱,窗户扑棱棱地响,好像没关好,她忍了半天,还是轻轻掀开被子,借着屋外星光走向窗户。 夜来风大,她站在窗边愣神,手伸出去却没关窗户,因不想转回床上,索性在这里站着,看屋外树枝摇晃,影影绰绰,院中积水明亮翻波,飞虫在水面上聚集。 一个人影猛地出现在她面前,还不及她惊声已点了她的穴,这人一身夜行打扮,带着黑面巾,没声儿一样,侧身朝床边方向看了看,没有动静,才摘下面巾。一张平凡的脸,混入人群中根本辨不出来,没来由的,一枝春觉得这脸有妆容的痕迹。 这人开口,“小姐,我奉隋大人的命来,三日后,夜里发事。”说着解了她的穴。 一枝春猛地松泛,赶忙捂着嘴轻声咳了几下,待平复后,转身看床边,床上人未醒,她才转向来人,点了点头。 *** 十六日,酉时三刻,天黑,府衙点码,挂牌,收兵上门,点拨三卫三侍,留值当差。 震惊朝野的“十六夜变——江南总督府与江苏府衙袭击案”后,吏部奉皇命特审,因有殊异,为匿事要求,事中州府仅存的活口五人以代称记,此五人分别为:一筒、二虎、三狸、四条、五幺。 第76章 千机变-1 ========================= 上古八千岁,才是一春秋 列队发牌时,三狸站在最后一排打了个漫长的呵欠,久到念至自己名字时张着嘴含混地应下,小跑着上前拿了牌,回来列队,身旁的五幺奇怪道:“今天不该你当值吧。” “他拉坏肚子了,”三狸比划着,“天一冷人容易拉稀,今天我替他,下月十六他替我,我要回家看老娘,她寿辰。” 四条转过头,“你小子有福了,二虎刚搞了一副新牌,你来上手试试。” 总把点完人,留下当值的五人和府衙内外小兵三十七人训话,例行公事后把籍册一合,交代道:“我可跟你们说,不能喝酒。” 一筒笑呵呵地做样赶他回去,“您放心吧,咱们府衙什么时候喝酒,都是下面没规矩的才乱闹。” 总把叫小兵守门站岗,而后看看他们五人,摆摆手走了,一筒当即将桌子拉到堂中央,二虎三狸熟练拖凳子搬椅子,四条关窗户,五幺关门。 五人围在桌前,一筒从耳后摸出一个骰子,在手里晃晃,往桌上一抖,抖出个“六”,剩下四人推搡他,三狸拿起骰子再抖,扔出个“三”,几人笑起来,三狸叹口气,收拾衣服拿起刀要出门,“什么时辰?” 五幺朝桌上看,拉起戏腔念白道:“老兄,已是戍时时分,莫要耽搁,速速出去站岗则个——” 三狸没奈何,挎刀出门,还不忘说一声,“等会儿谁换我?” 四人已经摆桌码牌,没空理他,只摆手道,“回来再说,再说。” 三狸摇摇头,在外面把门带上,转过身,跺跺脚,外面比想的还冷,他把衣服束紧,往院子里去。 临到门口,他先折弯去茅房尿尿,穿过沉寂的走廊,一路去到后堂,石板路扫得干干净净,树影在地上摇晃,今晚的月亮大又圆,猫在墙上走。 东风,有酒香。 三狸停下来嗅了嗅,没品出哪家的酒,缩缩鼻子,香气一去不复返,他撇撇嘴,哼着去,走下院子,走去茅房,吱吱呀呀地哼着调。 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谁?!” 三狸朝外看,过去拍拍门,门口紧张的小兵正拿着长枪指他的方向,哆哆嗦嗦。 “我。”三狸笑起来,抱着手臂靠墙,“看把你吓的,头回值卫?” 小兵点头,收了长枪,不好意思地搔搔头,“府衙太大了。” “没事儿。”三狸指给他,“你沿东走一百步,沿西走一百步,来回来去,一晚上就结束了。” 小兵疑惑道:“那其他的呢?” “其他的地方别人走啊,这就走全了。”三狸拍他的脑袋,“行了小子,我在这里守班十来年,有什么事,咱们这里路不拾遗门不闭户,你怕个鬼。” 小兵呵呵笑起来,三狸踹一脚他的屁股,转头钻进了茅房。 在茅房外的墙角,他捡到了一本泛黄的纸书,随便翻了两下,都是些光身子的小人打架,他呵呵笑两声,塞在腋下,拿了进去,就着昏黄的油灯,蹲起茅房。 他翻页,听见外面有一阵狗叫,他放下书,伸直脖子听,狗叫很快又消失了。府衙没有狗,外面的狗过路? 他继续看,总觉得心里刺挠,反正也拉不出,收拾收拾起身了。 在茅房外的水缸里盛了水洗手,一边洗一边叫刚才站岗的守卫,叫了两声没人应。 三狸忽然一愣,转身环视空荡荡的院落,注视着庭院中的池水,水面上泛着波纹,荷叶随风摇晃,夜黑月明。 好安静。 三狸把手在衣服上擦干净,轻手轻脚地走向后门刚刚那个小兵在的地方,拔出刀,手放在门上。 数一、二、三——猛地推开门闪身出去。 左右看,没有人影。 长长的街巷,小道窄窄,尽头空空,月光惨惨。 他站着不动,却听不见前后百步内有人声。 觉得奇怪,他返回门内,拉上门上锁,提刀在院中巡视,一个人都没有看到,直觉告诉他,不要高声叫。 他来到前堂,院中只见宽场阔地,月明星稀,风云流散,雀鸟跳跃,正堂门中起伏声响,烛光璀璨。 三狸推门进去,四人顿地抬头拔刀,亮刷刷的刀光折在他眼上,忽然安静一瞬。 三狸放声大笑,进屋关门,大声道:“妈的也让我来耍两把!” 二虎啐一声,众人阖上刀,一筒道:“又不到你换班的时候,你……” 五幺瞧着他,皱起眉,“怎么了?” 三狸摆手让一筒继续说,一筒二虎使个眼色,两人高声你一言我一语,三狸坐下来,拿纸写,“府内有人。” 五人面面相觑。 高声的继续高声,五幺和四条一左一右吹了半支蜡,屋内顿时暗去一半,两人就地高声划起拳,三狸继续写,“府衙外守兵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五幺比划,该有人出去换班了。 一筒点头,在众人注视下抖骰子,五人环环相视,眼神问谁去。 一筒点头,二虎摇头。 五幺点头,二虎摇头。 二虎指自己,四人各自看看,点头。 骰子是一,二虎抓起来,高声道:“好小子,这把你替我玩,输了小心点!”说着拿起刀,束紧衣服,走向门边,转头看四人面如死灰的脸,点点头,出了门。 筛盅响起来,四条轻声道:“多少人?” 三狸摇头。 五幺道:“来人不重要,来做什么更重要。” 第141章 一筒莽,直问:“做什么?” 五幺道:“府衙有印。” 四人一起转过头,望了眼牌匾,三狸正待要动,四条一把拉住他,“他们来取印,早就进来了。放到现在,因为不只要印。” 三狸问:“还要什么?” 四条道:“要占府。” 一筒在桌上又跳又蹦又大声唱累得不行,拽三狸来替他。 五幺道:“我们被包围了。” 一筒下了地发呆,懵头转向,半晌想起来,干咽一下,问:“什么时辰了?” 四条道:“戍时三刻。” 二虎站在院中,犹疑着要往何处去,府衙内外安静地可怕,定有人藏在暗处,但他不能不动。 既然来了为何不现身? 如果是一筒,只怕一股脑直冲出去,早不知今夕何夕,出去便是一刀挨,他太莽,所以不适合。五幺聪明,要留在里面想办法,四条来得时间太短,不熟悉,要留在里面,只有他,大胆却谨慎,最适合在此时行走。 他硬着头皮向前走,行至门槛却放慢了速度,也许是心中作祟,总觉得隐隐听见刀兵声响,他瞧见月光映出头顶何物的影子,竖一道在他面前的地上,或许两侧墙头早已站满蓄势待发的外兵,他却不敢抬头看。迈过门槛,外面必然有刀剑对着他的方向。 他一只脚抬起来,余光瞥见猫窜过去,他急忙转回身去追猫,一边弯着腰跟一边道:“哎哎我看你往哪里跑。” 猫噌地窜开,自然避着人多的地方走,他也顺理成章地跟回了堂屋门口,正想继续在此间打转,房门一开,四条拉开门喊他进去吃花生,二虎知道四条沉默寡言不是个亮嗓子的人,心中有数,忙跟上去,顺手要关门,却被四条拦住,房门大敞,屋内一筒三狸五幺搂着肩喝酒唱歌。 四条拽他进门,在其余人的吆喝声中,压着声音尽快道:“我们商量了,此地留不得,得有人出去打探情况,去总督府报备。五人中,你身子最小,茅房口有个洞,你能钻出去。” 二虎摸了一把脸,摸到满手汗,才发现自己浑身发热,他干咽,问道:“去总督府?” “但你要小心,说不定总督府也已经被占了,你找主事的人,听他吩咐,如果没人主事,你尽快回来,咱们好定下一步计划。总督府不远,你来回一炷香够吗?” 二虎咬咬牙,“他妈的,我一定。” 四条点点头,那边三狸和一筒忽然就吵了起来,四条对二虎使个眼色,二虎抱着肚子就往外跑,高喊着:“喝的什么酒?哎呦呦我肚子……” 三狸和一筒纠缠着出了门,一个道:“你欠老子的钱就赔点这点酒,抠成这样难怪你相好把你踹了。” 另一个一拳招呼上去,“你满嘴放屁,我今天教你做做人。” 五幺过去劝架,四条在屋里敲牌拍桌。 二虎在茅房里浑身发抖,一刻不敢停,眼瞅着那个见过许多次现如今已经被堵上的狗洞,来不及多想,踹开石砖,深吸一口气,闭气、屏息、扣肩、折腿,缩着身子往里钻,直憋得眼冒金星,差点破功,终于将屁股挤过洞,硬生生拽出两条腿,也顾不得疼痛,翻身贴着墙,四下张望。 也亏得这里偏僻,实则转个弯就是街巷,这会儿他已经不敢走。 抹一把脸,他把刀藏好,爬到阴影处,沿着小树丛跑,绕路往总督府去。借道山坡,他终于歇口气,回头看,从高往下看府衙,密密麻麻站满了人,将府衙围住,蓄势待发,原本守外围的府兵,死在他们脚下,堆在墙边。二虎想不出他们为什么不冲进去,此刻也来不及想,手脚发冷,跌撞了几下,才清醒过来,飞一般地朝总督府跑。 忘记了口干舌燥,忘记了头晕目眩,只剩本能地腿动,觉不出脚踏在地上的感觉,终于远远望见总督府。 天杀的,总督府也没有光亮! 二虎猛地停下来,一时间气血上涌,直觉得走投无路,天地无门,却又不甘掉头回去,总督府衙门吊着的灯笼来回晃,却没有灯火,大门敞着,没有声响。 高墙大树间,风声作响。 既然到了这个地步,死也死个明明白白,二虎下定决心,轻手轻脚地朝大门走去。 石狮静坐,斜晲着他,高门槛后大门敞着,红铜门上的门钉闪着月色的光,熠熠生辉。 他小心地迈过门槛,府衙内外不见人影,他一咬牙,径直朝后堂奔去,绕过门廊,愣在了原地。 后院中横七竖八堆着数十具尸体,打眼一望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但院中仍旧静谧一片,忽然一阵响动,瓶罐砸裂的声音,二虎连忙冲过去,还未近屋堂正门,就看见门中冲出一个男子,戴斗笠,遮面,瘦瘦高高,一身黑,出了门踩着柱子一个空中翻身,轻飘飘落在他身后,他甩头望去,原来在他身后、墙头、屋檐上,竟站了十余个同样打扮的陌生人,他们的斗笠两侧坠珠串,红蓝交错,风动时哒哒清脆地响,带的武器各不相同,但都有同种寂静的气质。 这个冲出来的男子是领头,看着他,似是笑了一下,跃上墙头,吹了声响亮的口哨,霎那间跟从的人一个个翻墙跳过,不见踪影,还有一个对着院中掉落的铜锣弹了几下,只听得咣咣巨响,引来隔壁都尉府兵所的响动,二虎拍自己的头,心想刚刚冲得太急,反倒没去总督府旁边常驻的都尉兵所报信,虽说都尉兵所只有五十来人,但也总好过没有啊! 响声越发大,这几个戴斗笠的早就不见了踪影。 二虎转头看地上的尸首,这群人低个子,宽面庞,衣服和他远望州府府衙外围的一群人一样,他蹲下来仔细端量,觉得不像是当地人,跟那些戴斗笠的似乎不是一拨人。 难不成有两拨人? 他想起来屋内的情况,冲过去查看,跑到门口,就见到韩季黎吊死在房梁上,脚尖朝地,僵直的身体绕着绳慢悠悠打转。 当时二虎一口气没上来,咚地一声栽倒在地,磕磕巴巴地朝外爬了两步,站都站不起来,看见眼前脚步杂乱,才意识到都尉府的值守来了,他刚抬头,长刀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 而后值守兵让路,毕怀幸急匆匆走过来,二虎认出他,赶紧跪地磕头。 毕怀幸看了眼他,又掂了掂他的腰牌,边听着他说话,边朝门口走去,看了一眼屋里的情况,愣在了原地,片刻后呆滞地转过身,走回来,叫他起来答话。 都尉领兵向毕怀幸请示,“大人,要不要先抓了他审?” 毕怀幸摇头,问二虎:“州府府衙被占了?” “暂时还没有,不过已经被包围了,”这会儿二虎扶着地站了起来,“下一步怎么办,我特来请示您吩咐。” 毕怀幸问:“谁杀了韩大人?”他指着地上的尸首,“这群人吗?” 二虎不确定,但戴斗笠的人比这群外邦人有嫌疑,此刻他没有回答。 都尉领兵反应快,“谁把这群外邦人杀了,难道还有另一波人?” 毕怀幸一挥手,打断他的问题,“现在情况紧急,首先要保住总督衙门,”他站到台阶上,对众人道,“现下有几件事必须要做。 首先,都尉兵所务要守住总督衙门,将周围暂歇的都尉兵召集,今夜死守总督府。 第二,回州府衙门取印,送来总督府,我拟两府令,送到城外,送到最近的江南总兵所,请求支援。 第三,要去打听明白何人来袭,兵力多少,搞明白在跟谁作对,这群人看起来并不像本地人。 第四,城中能用的人要用起来,通传苏州衙门,各街各道的底官要动起来,各个衙门要知晓情况,组织守卫抵抗,报送辖管区域人员情况,有条件的需要来增援总督府。 第五,要通报一声武林堂,他们有一定的人员储备,必要的话请隋良野来协助。” 毕怀幸指着都尉领兵道:“头一件事你去办,”然后又指向二虎,“你们那里还剩多少人?” 二虎将州府情况说了一遍,毕怀幸道:“很好,你拿了印速速来报。” 身后的都尉领兵已经将地上的尸体搜了个遍,将尸体扒得赤条条,掂起衣服抖,其中一件落下一个炮仗筒。 小兵急忙拿上前来,领兵接过来细看,禀道:“应该是报信用的。” 毕怀幸让收好,一合计,对二虎道:“事不宜迟,你快出发。” 二虎连忙点头,领兵请命道:“大人,此地危险,下官带您先离开。” 毕怀幸道:“我决不能走。” 领班又看一眼二虎,“那下官让人跟这位兄弟一起去。” “不行,”毕怀幸阻止他,“人手不够,他自己去。”又对二虎道,“你快去快回。” 二虎油然而生使命感,星月都一齐来压在他肩头,他郑重地点了下头,转身就跑。 来路匆匆,去路轰轰,二虎拼了命地跑,论轻功,他们五个人中最好的是四条,但能出来的只有他,他这条命虽也是悬一线,但不知其余几人又如何情况,即便是龙潭虎穴也得闯一闯,能过了今夜,就是福大命大,老天保佑! 第142章 他趴在山头朝下看,气喘吁吁,眼前花白,锤了几下头,稍微清醒了些,看着那些人就好像一摊脏水,慢慢地向州府府衙里浸。现在他知道了为什么这群人还没有攻占州府衙门,一是因为总督府州府两边发难,烟火为号,总督府自然为先,目下总督府第一批踩地的人死了,下一波很快就会去,那边守不守得住就不好说了。二是因为州府衙门旁边其实也有都尉兵常驻,但问题是巡抚邓大人出访,府兵人手不够,借调了州府的都尉兵,真是无巧不成书,但这群人却不知道,还在围点打援,观望州府都尉兵动态,不得不说天助他命,否则他们五个今晚早已人头落地。 这么一想,二虎反倒不怕了,什么大敌临头,也不过如此,消息都搞不清,草台班子舞大棒,还能成事? 他滚下山头,原路钻回茅房,刚一探头,就觉出不对,茅房顶似乎有人,怕是按捺不住,准备出手。 于是二虎急忙跑出来,边系裤腰带边朝前堂跑去,吆吆喝喝,却不敢回头看,他明白,这是见真招的时候了。 他回到前堂,推开门闯进去,其余四个兄弟早已面如土色,手中拿着脱鞘的刀,看出来准备背水一战。二虎忙将见毕怀幸一事扼要讲了,五幺便从腰带上解下了印,原来刚刚他们已从匾额后取出了印,准备鱼死网破,府印由五幺送出去。 五人一合计,现在人手紧缺,顶好是都逃出去,今晚许多事要做,硬闯只怕都得死。 一筹莫展之际,五幺喃喃道,“得想个法子瞒天过海。” 三狸道:“不然咱们杀几个他们的人,换了他们的衣服,好冲出去。” 一筒道:“好主意,找个落单的偷袭?” “不可。”二虎反对,“刚刚我在外面看,密密麻麻的都是人,这会儿了哪还有落单的?” 五幺又想,“我们往外出目标太明显,不容易浑水摸鱼,要是他们冲进来呢?” 四条环视房间,道:“放火?” 五幺道:“他们迟迟不进攻,就像二虎哥说的,无非就是等总督府那边的信,但总督府既然第一招已经失手,很快也就传到这里,到时候他们再来,我们就更加难逃。且说了,这会儿了,他们也该发现旁边都尉兵所没几个人了,说不定现在已经将里面清杀干净了。” 一筒猛地起身,“事不宜迟,放火。” 五幺道:“火是其次,主要是烟。” 五人立刻行动,找火寻酒扯布帘,抽木匾折椅凳,堆起柴火堆,四条倒酒,二虎叹口气,将自己新到手的牌敲敲,刮擦生火——真是好硝纸,然后拿起布条烧。五人各执木执烛,左右去点,不一会儿,火势便越发大起来。 五人生怕烧得不够,不敢开门,屋内浓烟渐生,便在窗纸上挖出许多洞,黑烟飘飘,摇摇摆摆出风去,从光亮的正堂七窍涌出。 他们戒备地分站,避开窗户,拔出刀,听着外面的动静。 火势越大,外面的人却反而不急着冲进来,而屋内浓烟滚滚,呛得几人眼睛迷瞪,口干鼻呛,原来对方只需按兵不动。 真是失策,属实自掘坟墓。 五人举刀,准备冲出去决一死战,忽然五幺站起身飞身来到门边,拉开门高喊一声:“毁了它!” 鼓噪中,其余众人会意,朝屋中央跑去,这一声被外面也听个真切,不一会儿,外面也响动起来,一小队约七八人拿着兵器冲了进来,场面登时大乱,杀声不绝于耳,刀枪响亮,火光摇曳,浓烟滚尘,桌倒窗破,外围的人手终于按捺不住,纷纷逼近院中来,却被勒令停在门口,向里张望,一时不敢动作。 忽然一人倒下,栽出门口,断肢飞出,咕噜噜滚了几下,三两人呜呀喊叫冲出来,正是一副慌里慌张相,挥着大刀,无头苍蝇似地直冲向外面的人,挡前的几人一看形式不对,手起刀落,速度极快,刀光上下一闪,宰杀了这几个冲出的人,待仔细一瞧,竟是自己人。 说时迟那时快,只瞧见几块着火的木柴飞出,院中人马闪避起来,又听见堂后声响,似要从后面破出,这厢领头人一声呼,众人急忙提刀围跑,要将屋堂死死围住。 而堂中,更是决胜时刻,五人咬紧牙关,准备前二后三,前门生率小,一筒一马当先提刀便要上,五幺被二虎推到后门,眼下一时分拨不定,四条拉回一筒,一字一句,“我留下。” 四人一起看他,四条道:“快走!” 说罢抬脚踹到一筒屁股上,将人踢出后门,自己朝前跑去,响亮地吹了一声口哨,其余四人见此形势,一咬牙一跺脚,也狼奔虎突朝后面蒙头直冲。 杀声四起,混乱一片,人影交杂,一时分不清是人是鬼,辨不出是敌是友,四人约定生死有命再见,现下只能各冲各的,二虎身形小,跑得快,边跑边抡刀,呜呀呀冲着喊,眼前看见有人影朝自己扑过来,但自己只顾挥刀,砍来砍去,冲来的人竟无一人到身边,他只觉得不知谁的血溅在自己脸上,湿哒哒、黏腻腻,像鱼腥泡砸在自己脸上,堵住呼吸的气,他张嘴呼哧,耳边听见自己喘气,这条路却遥远地跑不完,只有无数人忽然闪在面前,他的手挥,却没有知觉,黑压压的人影叠一个又一个,远处星光一层褪一层的淡,正觉得永不见天日,却惊觉冲出了人群,面前豁然开朗,只有一堵光秃秃的墙,他的呼吸突然开阔,嗅出了树林的潮湿风香,为这一瞬,他愣住了。 但嘶喊声立时惊醒他,他的手还在挥,前方却只有空气,他连忙超前跑,跃上墙头翻过去,撒开脚没命地跑,一心一意,朝总督府跑,这条路,现如今他闭着眼都能跑得到。 等总督府的门在他眼前晃时,他已经满眼金星,好容易扒在门口,身子一软倒了下来,有人一把将他拉起,他吃力抬头一看,是一筒。 一筒将他搀进门,让他坐下来喘口气,院中正在清扫现场,刚刚第二波人又来试图攻下总督府,现如今府中已人员凋落,无论如何撑不过下一次来袭。院中除了一筒,三狸和五幺也已经在毕怀幸两侧。 毕怀幸看着二虎,“我知道你今晚辛苦了,但还得劳烦你们。” 二虎站起身,晃了下,站好,“大人尽管吩咐。” 毕怀幸道:“一筒,你带总督府调集城内所有驻扎的都尉兵所,速去速回。二虎,你沿干道找各地县衙通传情况,让他们做准备。三狸,你去武林堂,找他们来帮忙。五幺,你去四大门派,让他们动员门下徒众,并且让各家族来一位到这里,统一听令。” 四人应声领命。 来到门口道别,四人互相看看,抬手作别,一筒道:“各位兄弟,我们各自前去办差,如有需帮忙的事,风神庙里传音信。肝胆相照,有命再会。” 另外三人拱手齐声道:“有命再会。” 第77章 千机变-2 ========================= 且说这边四条冲向前门,砍杀数人,一个没招呼,左臂挨了一刀,当下半身都卸去力气,咚地撞在门框上,眼看着对面人挥着长刀朝他砍来,只得咬着牙边躲边挡,连连后退。对面人已发现前方只有他冲出,大部分人则调转去后门,四条只能拖上这些时候,一时也无办法,自己也已被逼入角落。 所幸烟重火大,这群人往里进时还是在外面那样大喊大叫,呼吸一急,倒自己先呛声连连,这给了四条一个空隙,让他好容易从他们面前就地一滚,翻出包围圈,径直跑出了堂屋。 他并不是朝总督府去,他出了门反而朝州府都尉兵所去,因为那后面是州府大狱,他到那里有事要办。 身后人已经追了上来,四条已无力迎战,只能先朝前跑,他笃定轻功优于他们,定能逃得剩天。 只是没想到,前方路上突然冲出许多人,原来这里被包围得紧,他还没能跑出州府包围圈。 无奈,四条只得重新抬起刀,正要冲过去,眼见两侧闪出三四个戴斗笠的人,身影疾如风,携剑一挥,数道光同时左右一闪,眼前的外邦人霎时倒地,斗笠两侧的串珠哒哒碰响,站定在他面前。 四条停下脚步,身后也传来尸体扑地声音。 四条和领头的人对视一眼,来不及交谈,便立刻朝大狱跑去。 大狱中的人似乎嗅到了什么不安,都蠢蠢欲动,只听见一阵呼叫声,守卫的人也是各个紧张兮兮。 林秀厌只是坐在吃一颗鸡蛋,认认真真地剥蛋壳,把蛋壳拢在地面一团,脏手捏着蛋壳底一点点未剥点的地方,轻轻的、小心翼翼地张开嘴往里送。 “林秀厌。” 鸡蛋掉了。 林秀厌循声转过头,看见隋希仁、李道林、四条。 他愣了一下,略带惋惜地看了眼鸡蛋,站起身来,逐个看过几人的脸,对隋希仁道:“师兄,你也来了。”然后他问:“出事了?” 李道林一刀将锁斩断,把刀还给林秀厌,“送你走,快点。” 第143章 林秀厌问:“你们呢?今晚有事吧。” 隋希仁道:“你好大的面子,送你出去还要咱们都来。” 林秀厌拿着刀走出来,看看几人,又问:“要不我也干点啥吧,”看着四条道,“你都受伤了,外面是不是凶险?咱们多少人?” *** 五幺着急忙慌地来到沙家,在门口等了许多时候,副管家才姗姗来迟,打了个问询,慢悠悠问道:“大人漏夜前来,可是有何大事?” 五幺虽然心中焦急,但也只能见了沙乙桐才敢说出种种,于是请道:“老先生,我奉总督大人命,有事同沙老板相商,烦请代为通传一声。” 副管家唔了一声,慢慢道:“好,好。”说罢慢吞吞转回身,打了个喷嚏,抬头看了眼天,朝五幺笑笑,“许是天更凉了。” 五幺赔笑,又不好催,只得继续等待。 这会儿他才有功夫仔细打量,已是夜深,沙府也熄去了大半明灯烛火,只剩下前门正堂的通光,或许主人家早已休息也不一定。前门静谧,他站在门口等消息,听见府内传来禅鸣,在寂静的院落中回响,清水浇石,鲤鱼扑尾,幽静一片,别有洞天,方才种种呐喊厮杀,好像南柯一梦,恍惚间不辨真假,有地方生死汹涌,有地方清新宜人。 五幺倾耳细听,远处似乎能听出有刀兵声,不知真假。 终于,副管家又慢悠悠走了出来,还不知何时添了件外袍,一阶一阶踏下楼梯,好像一片缓缓降落的树叶。 来到面前,拱拱手道:“差头大人,您来得不巧,我们大人已经歇下了。” 五幺朝门里望了一眼,这时辰也有可能,只是五幺总觉得哪里不对。既如此,也只是辞别沙府,准备去下一个地方。 临走前,他绕着沙府走了走,看见侧门车马道还开着,心中便有所怀疑,是否主人家出门去了,现在还未回? 多想无益,他得赶去临近的袁寿士家。 现下夜越深,街道便也空旷,五幺越发觉得危险,好像能看见大批外邦人更加肆无忌惮地成队跑过街道,有条不紊地依次下沉,占据整座城。 他不清楚敌手是谁,事态如何,现在能做的也只有尽人事,于是话不多说,他一路跑到袁府。 同样的问询,同样的回答,五幺谢过小厮,转过身愣愣地走,越想越觉得诡异。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不仅仅是就寝这么简单,又没有证据。 到了岳府,他这次见了门头没找管事,反而让门童找个叫灰子的来。 岳家做的行当脚夫多、粗人多,闹事的就多,下面这些江湖上做活的跟官差也算脸熟,不像沙家和袁家,终究不算交集多。 灰子是岳家一个跑腿的使唤,平日里在官府和岳府间的事传信,五幺见过他几次,说过几回话,这会儿一叫就出来,还拿了把花生米要塞给五幺。 五幺没接,只问道:“灰子,最近怎么样?” 灰子脑筋直,问什么答什么,拉着五幺靠在墙边,让两下花生见对方不接,也就自己吃了,“还行,大人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倒也没有,”五幺装作轻松,问道,“我们大人晚上睡不着,想找人喝酒聊天,说起来岳公子酒量好,又爱念诗,我来看看岳公子方不方便。” 灰子扭头吐出花生皮,“那你没来巧,我下午就看见公子的马车出去了,晚饭都没在家吃。” 五幺“喔”了一声,眯眯眼,问道:“现在岳公子不在家?” “不在啊。”灰子道,“但是岳老爷在家,岳老爷行不行?” 五幺又问:“岳公子去哪了你知道吗?” “不知道,估计去能吃饭的地儿了吧。” 灰子是帮不上忙了,五幺自言自语道:“坐马车,去得有些远吗?” “大人,那怎么办?我去跟岳老爷说一声。” 五幺摆摆手,“不用了兄弟,我去回话就好。多谢。” 灰子搔头,“真对不住大人,那下回一定……”忽然灰子愣了愣,呆问道,“邓大人找人喝酒聊天?他不是出去了吗?” 五幺拍拍他的肩,走了。 去楚府的时候五幺已经不抱太大希望,完全是不到黄河不死心,见个明白好证实猜想,他觉得今晚的事,或许和四大门派有关也说不定。 四大门派和武林堂斗得难舍难分,眼见着两败俱伤,说不定今夜的事也是其中一环,只是这样的话,又何必攻陷总督府和州府,打这两个地方的象征意义十分可怕,和“反”字极易沾边,只是两者斗法,打到这个份上也太凶险了。 正想到这里,传话的小厮复他:“差头大人,我们楚夫人请您进去。” 五幺一愣,“哎?楚夫人在家吗?” 小厮点头,“在啊。您请。” 五幺按着刀,跟着走进来,小心提防着,总担心一转弯便能见到四大门派的人齐聚一堂,磨刀霍霍。 但都没有,楚夫人坐在堂中等他,已是日间打扮,请他坐。 五幺行个礼,却贸然不敢讲出府衙大变,一时竟开不了口。 楚夫人盯着他,笑笑,“这位差头大人,其他三府可去了?” 五幺心中一惊,不懂如何被她猜出,答道:“去了。夫人如何知道?” “向来找我的,都是四门派中最后来的,已是习惯。”楚夫人不甚在意。 五幺又试探着道:“四门派向来唇齿相依,所谓顺序也不影响彼此情意。” 楚夫人冷笑道:“唇齿相依的情意,是让我夫君现下还在州府大牢的情意?” 五幺一愣,心道也是,有这么档子事在,楚夫人倒也未必还跟其他人一条心。 楚夫人见他不语,又道:“你方才去了三府,他们应该都不在府上吧。” 五幺道:“是,敢问夫人可知缘故?” “今天是几时休一枝春的生辰,晚上摆了宴席,许多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要前去贺喜。” 五幺狐疑道:“她竟有这样大的脸面。” “她没有,但有脸面大的去,说是给她庆生,也不过是借个由头罢了。这些不必再提,差头大人找我何事,现在可以说了吧。” 五幺明白了楚夫人话中的意思,这就是告诉他,真正主导了今夜一切的人就在几时休,而其他三家已是联合。只是五幺实在不明白,到底谁,敢这样反? 楚夫人站起身,“差头大人如果没话讲,就请回去吧。只是不知道,明日的天不知还是不是今日的天。” 五幺立刻跟着站起身拱手道:“夫人莫要见怪,事情是这样的。” *** 三狸在武林堂门外催命一样地拍门,里面回道“来了来了,他妈的别敲了”,声音渐近,一个大个子将门猛地拉开,横眉冷对道:“妈的拍什么,大晚上你不睡觉不让别人睡!” 三狸懒得废话,掏出腰牌一亮,“奉毕大人的令,来找武林堂隋大人。” “谁他妈是毕大人,不认识,滚滚滚!”这男的说着就要阖门,推搡着三狸往外出。 三狸大怒,一脚将汉子踹翻在地,“事态紧急,听你放屁?!”说着便往里冲,边往院子中进边喊,“有人吗?喘气儿的出来个!出来!” 各屋哗啦啦地响,接着门一扇扇打开,没穿好衣服的堂兵拿着刀剑对着他,将他围在中间,正堂里的门拉开,值守的崔发昂端着蜡烛走出来,叫旁边的人去点灯,不一会儿院子里亮起来,崔发昂才走过来,打量打量他,看见他的衣着和腰牌,问道:“州府的人来干什么?” 倒不怪武林堂和州府不对付,毕竟四大门派斗武林堂时,州府是帮前者的,里里外外给武林堂找了不少麻烦。 三狸哪管这些,只说自己来奉毕大人的命来找隋大人。 “不在。隋大人在家睡觉吧。”崔发昂打个哈欠,摆摆手,“毕大人?毕怀幸?怎么奉他的命?” 见这些人完全没意识到严重,三狸直直告诉他,“因为韩大人死了。” 院中忽然一片寂静,崔发昂的哈欠打到一半,嘴没合上。 好半天,崔发昂慢慢合拢嘴,又问一遍:“你说啥?谁死了?” 三狸将今晚情况一五一十说了一遍,院中的人面面相觑,一时气氛十分凝重,而后众人交头接耳,尽是杂声,崔发昂反应过来,喝止众人,这时人群中有个声音响起来,“那群人什么打扮?” 三狸循声看去,是个高个子,正从后面走过来。三狸回想那些总督府地上的尸体,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又补充道:“我反正觉得不像是本国人。” 毛尖转头看崔发昂,“崔大人,上次我跟老高众人去东南树林,遇上的也是这伙人。” 崔发昂一拍脑袋,“毛尖,你意思是那群人……罢了,你去通知隋大人,”说着转向三狸,“这位兄弟,你稍等片刻,等隋大人回了话,我们再派人跟你一起到总督府听毕大人安排。” 第144章 三狸急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要等传话?” 崔发昂不紧不慢地转身放下烛台,系自己的衣服,“你不要急,事情该怎么办我听隋大人吩咐就是,且不说外面情况如何,你们当地的事本来我们插手也尴尬,毕大人让你来找武林堂,意思就是请示隋大人,这事我说了不算,你急也没用。” 三狸压着火,拱手道:“既如此,那就等隋大人消息,下官还要回总督府的信,告辞!” 毛尖却请道:“崔大人,我同这位兄弟一起回去复命吧,如总督府有指令,我也好来传话。” 崔发昂点点头,让人开门,送他出去。 三狸出了门一拂袖,哼了一声,便往路上回,也顾不得毛尖在身边就不由得暗骂,又紧赶慢赶回了总督府。 府中上下慌乱,城外驻兵有一个营已经先到了,府内上下都是人,安排不开,毕怀幸也是头一次在其中调度,刚开始难免不上手,有那么一会儿院子内外竟站着许多无所适从的驻兵,拿着刀啥也不干,就站着等令,在这样一个生死攸关的时刻,三狸都看愣了。 还好毕怀幸反应够快,没一会儿就将人手安排到了总督府的各个位置,以防下次来袭,他刚停当完这边的事,猛地扭头看见等候的三狸,忙叫他前来。 三狸小跑到他身边,将找武林堂却碰了灰的事说了一遍,毕怀幸却不在意,“无妨,武林堂总会出手的。” 这话叫三狸摸不着头脑,还没等他细想,毕怀幸又道:“我想起一件事,必须去办,你替我走一趟。我夫人还在家,家中仅有几个老仆,你替我去照顾一下家中。” 三狸点头领命,毕怀幸又抬起头,似乎想找个人和他同去,看见毛尖,便问:“这位是武林堂的?” 毛尖回是。 毕怀幸道:“那好,你们二位同去,互相有个照应。烦劳两位兄弟了。” 三狸行礼道:“大人莫要客气,小人们这就去办。” 往出走的路上,三狸还在想,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毕大人倒是十分信任武林堂。正想着,就听见身后总督府传来了轰隆隆的响声。 转头一看,原来是外邦人终于来攻府,已是一不做二不休的气势,火光四起,刀兵如电,转瞬之间便已兵刃相接。 三狸看得急,下意识就要返身回去,却一把被毛尖拉住,这时三狸低头看了看毛尖的手,好大的手劲儿。 毛尖道:“走吧,有事要办。” 三狸望了一眼总督府,咬咬牙,心想也只能靠他们自己了。 *** 这边楚夫人听完了五幺的话,起身让家仆去备车,对五幺道:“既然毕大人希望我们门派能出些人手帮衬,那我便去趟码头,召集众人。至于其他三门派,暂时摸不清底子,还是不要轻举妄动。” 五幺道:“多谢夫人出手相助!” 楚夫人披上外袍,戴上手套,同五幺一起走到车马道,待要上车,又问道:“你接下来去哪里?” “我这就回总督府。” “这位兄弟,你不要回去了。”楚夫人道,“你现在当务之急是做些有用的事,你自己回了总督府也帮不上什么忙。” 五幺也明白这话说得不错,可对于做什么,立时还没个头绪。 管家站在侧门口,马夫已经牵了马车准备出来,先去街道上的小厮却忽然折返回来,对管家道:“好像有人。” 管家忙拉回他,自己出去站在街道上,朝街尽头望过去,虽是没见到什么闲杂人影,但仔细聆听,隐约有齐声踏地,他急忙转回身,关上门,对赶来的楚夫人道:“夫人,街上有人马过。” 五幺道:“外邦人进城了。”说着朝总督府方向看过去,“那里要有一场恶战了。” 众人齐齐退回院中,五幺道:“夫人,虽然这些人目前大概是朝着总督府去,一时不会来占街道,但打下总督府,很快人手就会被派出来的。” 楚夫人点头,“我知道,先等他们走了我再出去。还有,这位小兄弟,”楚夫人看他,“其实有些事你要想看得清楚,百闻不如一见,该去自己看看。” 五幺立刻反应过来,问:“您意思是,我该去几时休?” 楚夫人笑着不答话,仰头看屋顶上的院卫,院卫此时看出那群人动向,便下来回报道:“夫人,走了近道往总督府去了。” 楚夫人便吩咐管家道:“开门吧。” 小厮探出脑袋在门口左右张望,转头对夫人的贴身丫鬟点了下头,丫鬟便搀着夫人上马车,一并出了门。五幺也就此同她们分别,到风神庙中去了。 且说马车刚刚出了街口,就被两个错路的外邦人撞了个正着,双方一开始面面相觑,互相摸不清底子,楚夫人发现马车停了,掀开帘子,一看见对面人的打扮,就按了下马夫的肩膀,车前两个人立刻下马车要去杀人,这两个落单的外邦人本不敢轻易对杀,一看对面要下杀手,现下倒呜呀乱叫起来,挥着刀要砍。 还未等到双方对战,那两个外邦人已经倒了下去。 巫抑藤从二人身后背着手走过来,朝马车中的楚夫人行个礼,“天这么晚,楚夫人哪里去?” 楚夫人瞧见他也不甚惊讶,“这么乱的晚上,猜你也不会睡。” 而这边,五幺心中焦急,又不知道该从哪里找来帮手,只能去风神庙中找兄弟们,看是否有什么好主意。 他到的时候,三狸也匆匆赶来,一见他便忙拉住他胳膊,“兄弟太好了!咱哥俩还能再见一面!” 两人将各自办差的事说了一遍,三狸指了指身边的毛尖,“这老兄跟我一道去毕大人家,准备今晚先送毕大人家人出城去。” 五幺打量着毛尖道:“武林堂的人也戴斗笠,二哥说他见到的那些翻墙走的人也戴斗笠。”想了想又道,“就是多了两串珠子。” 毛尖也不接这茬,只是道:“你说你要去几时休,但你自己去,自己看到,如果真是大人物,只凭你空口白牙讲出来,也没谁信。” 三狸问:“兄弟你意思是?” “你要去,最好找个有头有脸的人作见证。” 三狸有所怀疑,“能是个多大的人物?找一帮不知道哪里的人来里通外国。” 五幺看了眼三狸,有句话咽在了肚子里,他自己明白,江南只有一位王爷,而“有头有脸”的人物……他看向毛尖,“谢迈凛?” 第78章 千机变-3 ========================= 五幺火急火燎地到了隋府,大半夜叫起门,在外面等时更是心惊胆战,眼看着街角人影重重叠叠,远处马蹄声响人声动,不消多时,想必以总督府为中心,里外数条街都得让外邦人占了。占了之后呢?住户百姓又将如何,五幺根本不敢想。 传话的人出来了,回道:“大人,我们隋大人出门去武林堂了。” 五幺才意识到自己没说清,“劳您再通传一声,我不是找隋大人,我找谢迈凛公子。” “谢公子?”小厮觉得这事不归他管,直接将门拉开,请人一起到了后院等待,他去把风水章叫醒,然后自己便退下了。 风水章挽了头发趿拉着鞋,在月色如水的院子里走过来,深色冷漠,简单瞥了眼五幺。 “找谢公子做什么?” 五幺道:“见了谢公子才能说。” 风水章噢了一声,一抖袍在石桌边坐下来,也不搭理他,自顾自拨弄桌上的落花。 五幺到底耗不得,只得再请道:“烦劳这位公子通报一声,此事实乃生死攸关大事。” 风水章转过头看他,“城中出事了?” 五幺一愣,点点头。 “那你急也没用,找谢公子也没用,我家公子又没兵,又没权,能做什么,”风水章拂拂衣角,“再说了,这也不是个大事,还怕弹压不下来?只是时间问题。” 五幺觉得哪里不对,“这位公子,听您的口气,这事好像不是个新鲜事?” 风水章道:“先不说具体什么事,只是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能出什么大事。你也不用着急,这地方能翻出什么浪,江南还能藏有百万雄兵?有五万人都不知道能不能够,到阳都还远着呢。天下安定,谢公子还没醒,等下天亮了再叫他。” 五幺没坐,也牵嘴角干笑两声,“是,天下大乱或许不可能,就连江南也乱不了,苏州城或许也乱不起来,但是多一刻钟就多许多条命,不是只有阳都安然无恙才叫天下安康吧,不是只有皇帝安全无虞才叫天下太平吧,我们都坐下来,等明天后天的援军,还能救活今晚死掉的人吗?” 风水章听罢看着他,半晌哼笑一声,“看不出来你还有这样的心胸。” 沉默片刻,风水章站起身,去敲了谢迈凛的房门,进去片刻,说了几句话,又走了回来,顺便叫醒韦诫,说谢迈凛要起床,叫他进去照顾着,自己又去准备茶。 第145章 五幺独自在院中站着,心中忐忑不安,一阵一阵耳鸣,朝天外看了又看,焦躁万分。 然后门一响,谢迈凛走了出来,五幺从来只闻其名,未曾见过谢迈凛,当下看见,心中一惊,因为谢迈凛这样一个肩负盛名的凶悍之将却并不威猛,虽则懒散体态却极好,从容优雅,带有很强的贵族派头。 五幺看着他走过来,和他抬起的眼对视到,当下不由得站直了身体,脑中忽然清明开阔,方才种种不安担忧,也不知道为何竟烟消云散,好似看定海神针来压场。 谢迈凛走来坐下,随手朝他指指,“你坐吧。” 五幺便过来坐下,风水章端着茶盘过来,给众人倒茶,而后四人围着桌子坐下来,一时间都不言语,只是吃茶。 谢迈凛对风水章道:“怎么不弄点吃的,起都起来了。” 风水章:“哦。”便起身走开。 五幺便趁机道:“谢……谢公子,小的这次来……” “我知道,衙门出事了。” “不只州府衙门,还有总督府衙门,现下主道上也有外邦人活动,很有可能要占了城。” 谢迈凛这才抬眼看他,“你来找我肯定不是调兵的,因为人人都知道我没有。你来找我也不可能让我出主意,因为你并不认识我,如何知道我有无主意。所以你来找我,一定有打算。是要去几时休吗?” 五幺当下已经不会对谢迈凛洞悉任何事感到惊奇,只道:“谢公子可愿意走一趟,抓奸佞,守城邦?” “你先别跟我扯这些大的,”谢迈凛道,“你知道谁会去吧。” 五幺点头。 “这样大的排场,不到尘埃落定时,你去了能见到背后人吗?得把路扫干净,才能请主子来,路不扫干净,他会进城来吗。现已子时三刻,你我再等上个把时辰,才能赶得巧。” 五幺张口,又道:“可是谢公子……” 谢迈凛抬手打断他,“你不要觉得今晚只有你在行动,天下兴亡系在你身上,你不过是在这么个特别的时刻扮演了这么个特殊的角色,其他人不把事情办到位,你去了也只会扑空。更严重的是,是非黑白颠倒时,你百口莫辩。至于死不死人,不是你说了算的事,至于街坊百姓,你放心,总督府没打下来前,还死不到老百姓头上。” *** 三狸疑惑的是,他到毕府的时候,毕夫人竟没有睡。 府上男女老少家仆都歇息了,只留毕夫人和贴身丫鬟,就坐着正堂等他们,点一盏黄烛,摇摇曳曳,映照牌匾下的女子,一身短衣束缚,长裤高靴,十足侠女打扮,脚边卧着一条狗。 毕夫人站起身,那狗也跟着立起,毕夫人看向三狸和毛尖,只是点点头,“我就觉得今晚不太平,发财的都睡不着。” 三狸来不及想太深,只是把毕怀幸的命令转述一遍,毕夫人听罢却自言自语道:“原来如此,是该我去拿信。” 三狸没听清,追问:“夫人,您说什么?” “没什么,”毕夫人转身从桌上拿起剑,“咱们须得连夜出趟城。” 三狸问:“您还回来吗?” “回,先出发,事不宜迟。”毕夫人领着他二位去马厩,“村里丑时三刻锁桥,到时候就过不去了。” 三狸一头雾水,也只能先跟着去,他问面无表情的毛尖,“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毛尖答:“不知道。” 三狸啧一声,偷偷抱怨道:“妈的你也一副死人样,怎么跟四条一个德行……”说着想起生死未卜的四条,猛地住了口。 眼下街道中已是人影耸动,一声狗叫引起连环响,人声四起,很快家家户户便亮起了灯火。这灯火不亮便罢,一旦亮起,就好似红烛惹飞蛾,聒噪的杂声引来弹压,一小撮朝总督府进发的外邦人奉命维持状况,零散几个兵提着刀,站在门口一声喝,那些探头张望的就迅速缩回去。三四个兵,三四把刀,从长街头走到尾,没人忤逆,也没有见血,降临的暴戾轻松压制住场面,大部队几下朝总督府进发。 三狸、毛尖跟上毕夫人,见她身手矫健,几下便闪出了街道,连忙跟了上去。 *** 门响了两声,堂前焦急的人都立时起身,崔发昂让人开了门,隋良野从后面走来,一行人进了门,行至堂内。 崔发昂急忙上前迎,话已经出口:“大人,您都听说了吧。” 隋良野点头,在椅子上坐下,“你派人去总督府了?” “去了,但毕怀幸那边的意思是希望武林堂出人手帮忙,您看要不要过去一趟?” 隋良野道:“我们的人手对付组织有序的士兵胜算不大,总督府要紧的是去向江南总兵所求救,熬过今晚,守住总督府,等江南总兵所来打扫战场,也不过是风卷残云。” “明白了。”崔发昂点头,“那咱们就不过去了,反正咱们和总督府州府也有过节,省得被人利用。” “我去,但你们不必去。”隋良野问,“什么时辰了?” “丑时。”崔发昂没懂刚刚隋良野的意思,便继续问道:“隋大人,您过去不危险吗?” 隋良野道:“这事情的罪魁祸首现在还不在城中,该是在路上。届时总督府应基本赢下守卫战,控制住城中的外邦人。那么需要有人代替外邦人去见罪魁祸首,将他擒拿,苏州城内上下衙门已经全部投入守卫,所以你们去,到了看到谁,就抓谁,到时候黑白自分明。” 崔发昂想问隋良野是否早已盘算好,又觉得多此一问,明摆的事,既然此中牵涉太多,他最好也不要过多参与,以免烧身,于是当下答应下来,“可是,总督府能守住吗?” “这都守不住,也就不必抢位了。” 崔发昂听出隋良野话里话外许多懒得掩藏的阳谋,也不多说一句,只当听到什么都烂在肚子里,这点道行他还是有的。 隋良野道:“我们寅时出发,你去几时休,我去总督府。” 崔发昂点头应下。 *** 这边马车刚落停,不等谁来掀帘子,也不等丫鬟来扶,楚夫人掀开车帘自己便跳下来,没站稳崴了下脚,后面刚下马的巫抑藤欲来扶,赶到时楚夫人已经站好,在问迎上来的大柱,“林子里怎么样?” “按您的吩咐,咱们一直看着动静呢,从下午到这会儿,出去好几拨人了,现在林子里还剩下约莫不到一千人。” 楚夫人点头,“咱们的人呢?” “码了八船,比他们多点儿,一千一,在码头呢。” 楚夫人朝他身后广阔的地上看,“存的东西呢?” “都还在。”大柱道,“只不过刚刚有个小子来传话,说等会儿姓袁的要过来,您看咱们是不是要见见他?” 楚夫人细思量,自言自语道:“要过来?他不是在几时休吗?” 巫抑藤上前道:“也该是要过来,这东西他们总要取走,袁寿士来倒不重要,只是闵公子估计也要亲自来督着。” 楚夫人仰仰头,往海天相接处抬望眼,海平面风平浪静,交界一线墨蓝,没有半分光亮,星月洒辉,映照她的脸,她扬起嘴角笑笑,“那便来吧。” 第79章 千机变-4 ========================= 丑时三刻。 五幺远望着临江的几时休,看几艘小船摇摇晃晃的倒映在几时休楼台下的江水中,系着绳在波上时送时推;几时休灯火通明,耸立在江岸边,一只脚踏水,一只脚踩地,远远听见曲高乐声,夹杂欢声笑语,惊天上弯月。 他站在谢迈凛、韦氏兄弟及凤水章身边,在树下仰头朝高楼看,更觉得此地寂静无声,萧索难熬。 于是他轻声问:“那咱们这就进去?” 韦训道:“不急。” 正此时,楼中下来一人,身形圆润,摇摇晃晃的,像是酒醉得不轻,正是袁寿士,被两个小厮搀扶着,到了楼下,他打发走一个,站在原地喝了递来的水,吹吹风,等人牵船来到。 他披上小厮送来的外套,扶着上了船,他没向蓬中进,靠着蓬抱起手臂,坐下地上,吹风醒酒,两个小厮跟在身边,一个船夫用力划桨,朝东南去。 韦诫望着他走,对谢迈凛道,“走了一个。” 谢迈凛坐在他们身后歇店的茶铺,也不知道从哪里倒了茶,闻声看一眼,“无妨。” 寅时,人来了。 即便再如何低调,敏王排场也是难掩的隆重,人数众多的随从毫不费力地凸显出领头人的重要性,那一身昂贵锦衣更是万中挑一地衬托出他的身份不同,这匹快马跑在前,后面的人急惶惶地随行,王爷这张年轻的脸有勉强的愁苦,眉头拧成忧国忧民的悲愤,脸色红润,气色上好。 他从行道来,到了几时休楼下便喝住马,身后数十号人也都一起停下,等候多时的接应牵住敏王的马,另一人跪在地上,让敏王踩着下马。 敏王整整衣冠,将马鞭扔给随从,背着手,绷着脸,大踏步向上去。 第146章 韦诫在这边评价道:“我还从未见过敏王,也是很年轻。” 凤水章扭头也去喝水,点评道:“看面相就是个不顶事的。” 韦训呵地一声笑出来,“你以为你是隋良野呢还看面相。” 为了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五幺便认真盯向几时休,任他们在后面聊天说地。 被他如此细致地盯着,真给他瞧出点东西,有个武生打扮的年轻人,神不知鬼不觉地从窗户翻了出来,沿着屋檐轻声走,看样子是要离开。 韦训开口问:“这是谁的人?” 倒把五幺吓了一跳,原以为这几人神都跑了,竟然还能注意到。 凤水章道:“看打扮就知道,耍棍的岳家。” 不消多时,只见路上一阵喧闹,百来人快马加鞭,有的束身紫红衣,有的一身黑衣,都头顶黑斗笠,暗地里冲出,来到近前,吁马停步,一群人翻身下马,声势响动,不一会儿将几时休围个密密麻麻,火把点起,沿着路架上火,霎时楼下一片灯火通明,沿路更是明亮,有如白昼。 凤水章站起身,“走啊,平反去?” 谢迈凛呵呵笑了笑。 *** 这边三狸忧心忡忡,跟着脚步坚定的毕夫人和面无表情的毛尖出了城,来这偏远的山村。毕夫人熟门熟路,一路越山踏水,马蹄不停,三狸十步一回头,不晓得城中如今情势如何,马也跑得慢,还是毛尖停下来等了等他,两人才紧赶慢赶追上毕夫人。 说起这毕夫人,骑马更显出是个老手,一路披星戴月不见半分疲累,三狸瞧着她不像个简单人物,但又不敢多问,就这么一路跟到地方,见前方毕夫人一拽缰绳,马未停稳便已飞身而落,就着空中一个跟头,稳当当落在地上,立时就朝一家平头屋房里进,他倒是止住马,才赶快下来。 屋中没人,毕夫人熟门熟路拨开柴扉,穿过院子推开堂屋门,头一低进了门,毛尖不急不忙地跟在后面,停下来看了看院子,土地上冒出高涨的草势,三狸则跟着进了门,他好奇毕夫人来拿什么。 他进了门,正看见毕夫人从里间房屋边出来,边将什么东西揣在怀里,三狸吐口而出:“什么东西?!” 毕夫人被他吓一跳,从怀中取出递来给他,月下一照,好似几封信。 三狸狐疑着接过来,毕夫人道:“这是我夫君发现的信,以防万一让我藏起来,都是在韩大人书房里发现的。” 三狸心中一愣,更加仔细地看,看这信上,只有一份信封上题了个篆书的两个印字,一个隐约可辨大概是个“韩”,另一个认不出,他指着问:“这是什么?” 毕夫人盯着他,脸色在烛火下熠熠生辉,暗道:“你想想,当今皇上姓什么?” 三狸低头去看,越看越想,但总不能是皇上写的信,要说皇亲国戚,那南通…… 他一愣,顿觉手上几封薄信竟有千斤重,一时拿不稳,幸亏毕夫人眼疾手快,接住他的手,三狸小声道:“这可是大事,要连夜去报给……”他说着却停下来,并不清楚这么大的事该找谁。 毕夫人道:“现在总不能带着这些东西回总督府,以免落入贼人手中。” 毛尖在门口道:“今夜毕大人差人去了江南总兵所,有了这东西,到时总兵大人自然向皇上通传。” 毕夫人也道:“我家夫君如今在总督府还生死未卜。” 毛尖道:“兄弟,这事得你去,毕大人是韩大人的属下,同在总督府,他的人前去送信,只怕有许多嫌疑,但你是州府的人,跟这里面都不相干,现下要想救下总督府,打消上面的疑虑,这些东西也不好提到毕大人。” 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早把三狸说懵了,他一时理不顺条理,只想着要去请真正的大官。一筒大哥去请驻兵只能算是救火熬过今夜,他这下的去程便干系到天明之后众人何去何从,他隐约觉得,或许还有更深远的影响,但他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只是头上不住冒冷汗,拿袖子擦了又擦。 毛尖和毕夫人一左一右,热切地看着他。 三狸一咬牙,一跺脚,接过信揣进怀中,干咽一下,看看毕夫人和毛尖,口干舌燥,清了清嗓子,拱手道:“那兄弟我就去了。” *** 时辰到了,隋良野便让人打开门,准备前往总督府。也是夜间行事有这般不好,平日里这时辰都已经睡下,现在身边人都困得不精神,不像他,提前补好了觉。 刚打开门,只见一道白羽短箭迎面而来,隋良野拽过开门的手下,将人拉开,那短箭直飞入院,扎在墙面上,众人立时清醒起来,拿起刀剑列站好,李道林冲来隋良野身边。 门开着,外面却不见人,夜风中,远处异响中,门吱呀地摇着。 忽然倏倏声四周响起,抬头看,屋顶上窜上数十人,横带头巾,短衣束腰,提齐眉短棍,打眼一看便知是练家子,正将武林堂上围成个圈。这时门也响动,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武生打扮,后面跟着三四人,进来便关上门,几条棍子齐刷刷对过来,李道林要往前冲,被隋良野拉住。 那管家近前来,拱个手道:“隋大人,往哪里去?” 隋良野打量他一眼,“岳家找我有事?” “都这时候咱们也不必兜圈子,几时休今晚要出大事,敏王去了,而武林堂中又只剩下眼下这些人,想必许多也赶去了几时休,怎么,是要抓人?” 隋良野道:“听不懂你的话。” 管家道:“隋大人,我家公子在几时休见到敏王,当下就知道事出有异,派人回府上报信,老家主心里明镜似的,让我来看看武林堂动向,也好确认这事是不是武林堂布的局,无辜将我家公子牵连了进去。” 隋良野环视左右,“那你带这些人,意思是如何?” “我来同您做个交易,武林堂抓人也好,捉反也好,放过我家公子,那今晚隋大人便能安然无恙。” 隋良野看着他,抬抬嘴角笑,“不愧是岳家,敏感度非他人能及,看局面的功力修炼了十成十,无怪乎当年从中原败走江南,还能在异地落地生根。” “隋大人抬举,”管家道,“那大人如何说,咱们这条件是谈成,还是谈不成?” 隋良野直截了当道:“谈不成。” 当下众人便要动作,管家也从身后抽出短棍,甩手一抖,短棍中出一截细棍,两相一接一定,一条高身长棍立在身前,棍头对着隋良野。李道林挡在隋良野面前,侧脸道:“你先走。” 说罢刀鞘不出,抬起一比划,面前两人一晃神退后两步,李道林闪过去,拉开门,一脚一个将挡路的人先打开,腾出一条路,隋良野看了眼管家,便走出门去。 “哪里走!”管家喝一声,提棍上前,正撞上李道林,只用刀鞘抵住他的棍,而后一低身,弹腿便踢,正中管家腰腹,管家腰窝一疼,手上卸了力,弓身弯下,趁此机会,只见李道林脚不沾地,抬高直腿,硬生生对着管家的头便砸将下来,这一砸,岂不把个脑袋砸成稀巴烂,耳听得劈腿有风声,管家不必抬头看,松了短棍缩成一半,往地上一捣,借力把自己反推出劈来的脚功,摔在地上,而后一个翻身站起,吹声口哨,屋顶的人跳下来,站在一起,面对着对面的武林堂等人。 李道林也将刀背上,冷笑一声,戴上黑斗笠,夜中难得片刻安静,斗笠的珠坠铃咚作响,对面的人紧张地盯过来,李道林这边不过十来人,却有如此强大的压迫力。 隋良野身边跟着五六人,出了武林堂便走巷子朝总督府去。 身后已有人跟来,脚步声紧逼,更有急的,跃上两边墙头,一阵小跑,跳落在他们面前,要挡隋良野去路。 跟在隋良野身边的都是春禾角的人,一路行至巷口,挡路的人也没能拦住,被扔开在两边动弹不得。 只待到了巷口,忽冲出一个长手长脚的矮个子,提一条金红色亮长棒,高出人许多,翻身旋来扫棍,一棍扫倒前头的两人,收住长棍,铺步压棍在背后,挡在巷口。 春禾角背身将隋良野围在中间,对着前面的矮个子,隋良野打量他,知道这是个硬茬,岳家其他人也来了力气,聚在他身后,称他“教头”。 教头认出隋良野,道:“隋大人还是出来跟我走一趟吧,省得动起手脚,再惊扰了您。” 隋良野冷淡道:“还是你让路吧。” 教头直身将棍点在身前,一抬一抽弓步指他,“那就不客气了。”说罢抖棍而来,挡前的两个春禾角一前一后抽刀迎上,第一个的刀横扫,却被长棍躲过,棍头直击中他手腕,接着一抬打中他下巴,将人顶飞;第二个的剑下劈,长棍直撞向他胸口,将人一把退出,弹在墙上。 教头眼见隋良野面前无人,一个箭步冲上来,换手持棍,腾出手掌,准备捉人,眼见得不过半步远,伸手一抓,却抓了个空,再一看,人已退出三步远。 第147章 教头一惊,低头看自己的手,方才连衣角都没有碰到,难道世上竟有如此轻功?他抬头,急步跟上,戒备地提起长棍欲要对招,还未到面前,只见墙上跳下一人,持一把长刀,迎头劈下,教头抬棍阻挡,后退数步,头顶之人劈将未果,脚尖落在他棍上,向下一压,有如千斤坠,教头卸力抽身,那人翻身下来,凌空飞踢,教头花手拽棍,用棍头挡了一下,两边各退一步,那人速度更快,一把苗刀熠熠生辉,水一样流转,奔面而来,教头点棍上下推,拉开距离,再定睛一看,已退出巷口,隋良野也跟在那人身后,走了出来。 此人正是林秀厌。 林秀厌站在隋良野面前,横刀对着教头,对隋良野道:“师父,你先走。” 隋良野点点头,对林秀厌道:“他大腿软。”然后便转身淡定地走开,好似远近的斗武都与他毫无干系。 林秀厌盯着教头,教头心中一紧,手心发热,退后半步,藏起弱点,将棍拨在前。 这厢隋良野月下走,独自一人向总督府去,却也不急。 寅时一刻,月下多少人多少事,他散着步,其实早晚于他无妨碍。 总督府,毕怀幸,都尉所,外邦人,大乱。 几时休,春禾角,武林堂,谢迈凛,敏王,三大门派,大乱。 东南码头,楚家,外邦人,兵器火药,闽公子,大乱。 州府衙门,火海一片。 江南总兵,密信一封。 距离天亮,还有个把时辰。 眼前走来一个人,看年岁约莫耳顺之年,拖一长棍,在空阔的街道迎面而来,白发杂须,枯脸皱皮,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二人你不停我不止,径直朝对方走。 四五步的距离,他停下,隋良野也停下。 老人抬眼,道:“你还记得我吗?” 隋良野道:“不记得。” “我记得你。”老人道,“当年我一念之仁,放你归山,江湖视我为叛徒,逐我出中原,我身败名裂,岳家一蹶不振,才来此地安家。” 隋良野瞧着他,半晌才道:“你不曾放我,你只是输给我而已。就像江湖百门,只是输了而已。” 老人一笑:“往事不必再提,现如今我又重建家业。”说着朝侧面一转头,隋良野跟着扭头一看,原来正是岳府门口,辉煌牌匾,宽阔门楣,雄赳赳的石狮,衬得这二人十分渺小。 老人道:“你与我再决战一次如何?” “为什么?” “你不跟我打,岳家的人毕竟多,缠也缠得你到不了总督府。” “你要是输了呢?” “那也无话可说,当年我不过错你一招,十余年,日夜想来都心有不甘。” 隋良野道:“那是你的事。” 老人沉默片刻,忽道:“我府上有韩季黎多年受贿的账本。” “天下官员谁不贪,何况他这样人物。” “按他的意思转送给敏王的钱财,也不算吗?” 隋良野看他,“你现在给我韩季黎和敏王的来往凭证,其实是洗白岳家。” 老人道:“反正也瞒不过你,只是这东西,你要是不要?” 隋良野思忖片刻,抬手朝正门,“请。” 老人拱手,“你放心,我不会耍阴招围剿你。” 隋良野淡淡笑了下,“当年武林围剿我也未成,何况你们岳家这种次品的少林棍法。” *** 眼见着靠近码头,袁寿士的酒醒了不少,他让小厮点灯,提醒码头上接应的闵公子他们要到,小厮照吩咐行事,许久,没见码头那边闪火回信。 小厮扭头看袁寿士,袁寿士望着前方一片漆黑的庞然大物,好似张着大口请君入瓮。也许是他多疑,但他叫停了小船,一时不敢近前。 袁寿士对小厮道:“你再点灯。” 小厮又原样点灯,三长熄三短,在黑色大海上有如萤火眨眼,星星闪光。 又是半晌没有回应,袁寿士站起身,欲吩咐调转船头,却见码头上也原样回了信,还有个男人挥着手,小厮眯着眼看,高兴对袁寿士道:“宗主,是闵公子。” 袁寿士这才放下心来,忙招呼船夫划桨,靠近岸去。 岸边只站了闵公子一个人,耸着肩膀,灰头土脸,瞧着十分败兴,像只受惊的鸟,脚下系着绳,拴在笼子里。闵公子虽看着袁寿士的船靠近,却总朝着侧面瞟,也是天色暗,袁寿士没注意到,等来到近前,他看见闵公子这幅样貌,这样神态,不由暗叫不好,船都不下,转身拍着蓬顶,大喊让船夫“掉头,掉头!” 片刻间,忽从岸上冲下一队人,跳进水里,拖住他的船,拽下他的两个小厮,又将船夫扯下水,游鱼一样的浪里白条,在水面下游,看得袁寿士浑身发抖,一人从水中冒头,湿哒哒的胳膊撑在船上,一跃便上了船。 这五大三粗的汉子额头系布条,开襟马甲短裤,赤着脚,朝他走过来,袁寿士一个激灵没站稳,坐在了地上,男人来到他身边,弯腰看他,袁寿士颤巍巍地拿出怀中的匕首,比划着对向他。 男人并不搭理他,只是捡起落下的桨,将船划到岸边停下,那里,楚夫人已经恭候多时。 还算给了袁寿士几分体面,湿漉漉的小厮前来扶湿漉漉他的他下船,袁寿士一把推开小厮,自己跌跌撞撞走下来,直奔着楚夫人去,还没走到近前,就被码头上的人挡在了面前。 袁寿士左右一看,冷笑道:“楚妹,你这是要如何?” 楚夫人道:“袁大哥,这话应该我问你才是,你伙同奸人作恶,将大批兵器火药藏在我的码头,又勾结外邦人企图来夺,你居心何在?!”她指着身后几个营兵打扮的人,“只可惜我楚家忠义为先,早将兵器火药一并交给前来支援的江南总兵弟兄和殊死搏杀的总督府将士,更将那些不知好歹的外邦人赶出了码头,今晚你不来,妹妹我还不敢相信袁大哥你竟真干得出这般里通外国的龌龊之事!” 袁寿士脸色大变,扫视一圈人,立刻指着闵公子大喊道:“栽赃!陷害!我跟这人根本没勾结,他骗我来存货!你说,你藏这些东西居心何在,为何要拖我下水!” 闵公子抖似筛糠,哪里敢再说一句话,只是眼巴巴朝营兵看。 营兵中走出个主事的,对袁寿士道:“你也不必解释了,到时自有办你的时候。”说着朝楚夫人拱手,“多谢楚夫人相助,我等铭记在心,这就让人先将兵火运到用处。” 巫抑藤上前问:“有劳军官,只是袁寿士和闵公子当下如何处置,还请军官发话。” 军官道:“姓闽的是敏王的人,日后要审,我们自然带走,姓袁的倒是不打紧,”说着伸手要刀,“楚夫人若怕他闹事,我替你杀了也行。” 袁寿士一听这话,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什么体面全然不顾,当兵的杀人如切菜,他不过是个有钱的江南人,又岂是个值得顾忌的身份,他告饶道:“军爷,军爷!我为敏王办理买卖,他买什么我都知道!他早已有不轨之心!逼迫我为他做事!我这里都有凭证!” 楚夫人看他跪在地上汗泪交加,也对军官道:“大人,袁寿士与敏王也有交情,或许还有要交代的也未可知,再说他们家族在当地勾连甚多,不问一遍只怕不好交代,万一牵连过深,您和我这边功不及过,那就不好了。” 军官本也不算在意,听了这话,便收了刀,“也好,那我们留几位士兵借楚夫人贵宝地一用,暂且在楚夫人这里看惯这个姓袁的,其他人还是先运兵器、押送姓闽的要紧。” 楚夫人连连点头,招呼码头的人帮忙一起运送,军官拱手道别,大踏步去拉货马车前喊人,急着要上路。 外人散去,楚夫人对地上的袁寿士道:“袁大哥,你起来吧。” 袁寿士掀起眼皮看她,默默无语,撑着地站起来,跟她一起看远处官兵呼喊,树林中烟雾一片,海上月影朦胧,天边日潜透云,天光虎视眈眈。 他转脸看楚夫人,忽得苦笑一下,“三十年富贵,尽消尘与土。” 楚夫人也苦涩一笑。 第80章 千机变-5 ========================= 晨光熹微,几时休的厮杀告一段落,那些敏王的随从被砍了个干净,远处望着的五幺瞧着一具一具尸体被从窗户中抛出来,有的摔在地上,有的投入河中,消散在夜色里,这还只是五幺看得到的,看不见的地方——五幺想象着——门边、道旁、隔间里、厅席中,堆积着方才涌进的敏王一行人,几时休像只默然的吞食兽,再也不会将其吐出来。 五幺转身问谢迈凛:“谢将军,咱们进去吗?” 谢迈凛摇头,朝远处看,“江南总兵的人怎么还不来。” 凤水章道:“什么效率,得亏敏王成不了事。” 谢迈凛指指韦诫,“你去把曹维元弄出来。” 韦诫领命起身,五幺见势拦住道:“谢将军,怎么你有亲随在里面?” 第148章 韦训道:“要不是我们谢公子留了心,让人招呼着里面的动向,你们知道去哪儿找敏王吗?怎么,你现在不是要说我们谢公子跟敏王有瓜葛吧?我们谢公子可是你来找的,不然咱们都在睡大觉,你以为我们愿意搅这摊浑水?” 谢迈凛摆摆手,“韦训你不要激动,他也就是随口一问。” 五幺连忙向两人道歉,“在下冒犯了,谢将军……谢公子不要见怪。” 说话间,韦诫已经在晨光中朝几时休走去,楼下一个看门的朝这边望,只见韦诫一个侧身闪过去,轻巧地如同一只燕子,没让任何人发现,就翻身了屋顶,沿着翘起的飞檐走,推开一扇窗,翻了进去。 五幺看着他,又看谢迈凛,没好意思问,但谢迈凛投来一个笑容,回答道:“我也是不愿多生事端。” 五幺勉强一笑,心中确是狐疑,真清白如何不大大方方打个照面走进去,又何必非在总兵来之前带走自己的人?五幺心中觉得自己怕是为人做了见证。 不多时,远方一队人马举着红黄头旗来,他一眼看出是江南总兵的人,又一瞥韦诫还没从几时休中出来,便站起身对着来人挥舞手臂,高喊道:“大人!我们在这里!” 身后的凤水章和韦训噌地站起,一个欲伸手去拉五幺,一个转头看谢迈凛。 谢迈凛无非也就稍微讶异片刻,旋即笑笑,摆摆手,随五幺去了。 五幺跳出去,迎上前来的总兵队伍,骑马的系蓝带,是东部军麾下江南总兵队伍里的一位指挥使军官,此刻停了马,坐在马上向下睨,同时右手一挥,示意其他人下马。 他眼神扫过五幺众人,看见谢迈凛时愣了愣,认出这是谁,却没说话,朝几时休看了眼,而后下了马。 五幺将前事叙说一遍,谢迈凛亲信在此地是事实,至于故意还是不小心,至于是否为了传消息,五幺均不做判断,只是讲出来,由着军官去理会。 那军官对谢迈凛客气,但毕竟一个是将官,一个是平民,也只行礼问好,请道:“既如此,谢公子方便的话,同我们一起上楼?” 谢迈凛站起身,“好说,您带路。” 他们在楼下稍等了片刻,等总兵部队的人清完了场子,确认无事,才下来回报,士兵开路,军官和谢迈凛一前一后进了几时休。 昔日歌舞场,如今炼狱景,自打进了大门,院中都是尸首,以外邦人居多,还有武林堂打扮的,几时休堂倌的,横七竖八地歪在凉亭桌上,倒在地上,靠在树上,乌鸦在院中盘旋,扑着翅膀高飞,总兵的人扫出一条道路,站在两旁,引进正楼。 五幺跟在最后,眼下一望,心中大惊,腿脚发软,只觉可怜,韦诫拉他一把,催他进楼。 血色让人心发慌,五幺眯眯眼再睁,否则头晕目眩,吐息间一股腥气,熏得人手脚发麻,好似站在尸山血海,风也臭,地也软,他没知觉地跟着上楼,踏过一阶阶楼梯,随血迹蜿蜒向上爬,转过身他不敢朝下看,怕对上哪双未合的眼。 到了三楼主堂,门口已是戒备森严,五幺扶着墙才能站稳,前面谢迈凛和军官在客气:“您请,您请。”“您先请。” 五幺按捺不住,心头火直冒,什么场合了,还请个屁,他也没看清,就随手伸出一推,军官踉跄一下,朝前走了两步,回过头,怒目而视,正要发作,谢迈凛挡在他面前,对军官道:“请,请。”将人带了进去。 韦训经过五幺,看了他一眼,好心道:“你要不就别进去了。” 五幺说不出话,喉头有些发涩,但脚步不停,跟着一起了进了主堂。 堂中剑拔弩张,决斗的血溅在东南西的墙上,敏王坐在正中央,拿一把短剑放在膝盖,另一只手拿酒壶,手发着抖,披头散发,满头是汗,有种大开杀戒的癫狂,眼睛瞪得浑圆,眼中布满血丝,恶狠狠盯着进来的人。敏王身后,站着七八个最后的守卫,一个用刀挟持着曹维元,曹维元手臂肩膀收了伤,染红半边身子,正往地上滴血,满脸苍白,像是站不稳;一个拎着一枝春,她的头发散开,脸肿了半边,靠在柱子旁,瞧着惊吓过度。 武林堂的人聚在南边,也是拿着刀蓄势待发,现在被总兵的人拢做一处,暂不要行动,领头的是个狠人,头顶还有个豁口,也一言不发。 西边是吓傻了的三家族的人,岳家少主岳展受了伤,瘫坐在地上,身后是敏王的一个守卫,正用枪尖抵着他的背,而沙乙桐已经仰面死在座椅上,喉咙上还卡着一把刀,死掉的倒在地上,其他都瑟瑟发抖地站在后面,不敢言语。 五幺多看了几眼沙乙桐,何等风云人物,在这般凶狠争夺当口,也不过就是最不起眼的一条命。 军官道:“敏王,放下刀,跟我们走吧。” 敏王冷笑,“你也配命令我?” 军官显然没打算劝降敏王,他转而道:“你先把那两位放了吧,何必杀害无辜。” 谢迈凛看了眼军官,无声笑笑,也不阻止。 敏王啐了一口,“一个婊子,一个贱货,联合起来耍我,谢迈凛,你这无耻的小人……” 谢迈凛看向军官,“这骂得我真是一头雾水。”说罢又望向敏王,“你骂我可以,但咱俩这才是第一次见,我哪里得罪你了?” 敏王笑道:“好啊,是你!”说罢眼睛一睁,抬直手臂轮番扫过,指向岳展、一枝春、曹维元,“还是你?!是你?!”他一甩袖,咬着牙齿,“布下这罗网,将我心血毁于一旦!你——”他指向曹维元,随从立刻推出曹维元,将人一把掼在地上,用刀指着眉心。 曹维元苍白的脸扯出个笑容,敏王指着他,“是你!你传谢迈凛的话!” 曹维元干涸地笑:“大人……王爷……讨个赏头,混口酒喝,你哪个这么认真……我又没说过,一定要让你见到谢迈凛……这年头,顶着门头行走也是常有的事,咱们又不是第一遭,你这又是何必……” 敏王怒掷酒壶,砸在曹维元脸上,谢迈凛板起脸,拿着腔调道:“曹维元,你看你干的好事,把王爷诓成什么样了。” 五幺左看看,又看看,闭着嘴。 军官一看两边扯话,心中推论道无非是谢家亲随招摇撞骗,诓住了本就有不臣之心的敏王,哄得他以为有战神相助,真做起了春秋大梦,实在荒唐可笑。而看三大门派这副惨样,怕也是未能逃过敏王的怀疑,首当其冲地丢了性命,至于门派诸人有无参与,也是后面再审不晚。 当下军官便道:“敏王,你先冷静,放过那姑娘,同我们走一趟吧。” 敏王拂袖而起,宽袍抖动,手持剑朝这边奔来,众兵蓄势待发,谢迈凛瞧着他,倒是不躲不避,敏王停了步,恶狠狠盯着谢迈凛,红口白牙,呲呲冷笑,“你敢骗我?!” 谢迈凛仍旧一副无辜相,“我都不知道你说什么,这样大逆不道的事,你也真敢干,要是我,借我一百个胆子我都干不出来!” 军官道:“敏王,有话可以回去慢慢说,你收手吧,不要徒劳抵抗了。” 敏王一甩头,怒视众人,“门都没有!”说着抬刀横颈,竟是要学西楚霸王,一声哀叹,便要自戕,正是时,一颗石子飞过来,打中敏王手腕,手一抖,长刀飞出手,甩落在地上,敏王吃惊一看,军官来不及多想,一挥手让周围士兵扑上,将个敏王按倒在地,后面的敏王随从当即发难,要砍杀人质,曹维元眼疾手快,踢开压他的人,又救下一枝春,岳展也挣脱钳固,滚出包围。 一时之间堂中大乱,忽然有人从背后推了一把谢迈凛,谢迈凛猛地超前踉跄几步,进了乱场,不知哪里飞出一柄短刀,径直奔着谢迈凛而去。这边谢迈凛还未站稳,一回首便看见迎面飞来的利刃,亏得是韦诫奋不顾身冲出,一把推开谢迈凛,自己的手臂倒是被重重一划,当场溅血三步,谢迈凛去看那短刀,直插在廊柱上。 军官急忙呼人,把该制住的人都制住,窜闹的都宰杀,须臾间,堂中又恢复一片安静。 谢迈凛走去短刀前,细细观看,一柄粗糙的黑柄小刀,是最普通不过的模样,街上百姓家随处可见。 军官正要开口,就听见谢迈凛高喊道:“有人要杀我!要杀我!”而后指着敏王,“我不曾耍弄你,你竟如此心狠!” 敏王冷哼一声,“谁下的手?真是好汉一条!” 军官叫人去保护谢迈凛,要带他立刻这是非之地。 五幺站在原地,看看身后,看看前方,总觉得蹊跷,怎么想,都不该是敏王下的手。刚才谢迈凛是猛地冲出去的,他身后除了总兵的部队,其实就只有谢迈凛自己的人了。 谢迈凛热演好戏,十足十的无辜,百分百的惊吓,被人护送着走了出去,洗干净一身嫌疑,有军官作保,有五幺见证,有曹维元背锅,如此这般完美退场。 来了个守备来向军官报道:“指挥使,总督府已经落停,部队朝州府衙门进发,参将也已赶去。” 第149章 军官便道:“好,收拾人马,我们现在过去。” *** 日光透出亮,在墨蓝色后隐约有金银底泛出来,但极目仍是一片昏蓝,显出这武场台尤其宽阔。 就在岳府的侧院,独独辟出这样一个比武场,空地中央是高大的比武台,台正中后垒一高桌,上一炉香拜关圣帝君,台两侧后是兵器架,十八般武器应有尽有。岳老帮主向隋良野伸手,请他站去台一侧,自己则站在另一侧。 岳老帮主道:“你转身看看,挑件衬手的兵器。” 隋良野转身,对着刀枪斧钺挨个看过,又回头道:“你用棍子?” 岳老帮主大笑,丢开长棍,“好,我便不用这看家本领,你我赤手空拳对招,拳脚不停,招架不住的先拿兵器,不死不休,你看如何?” 隋良野道:“好。” 岳老帮主束紧腰,正头带,活动脚腕,仔细打量隋良野:身形不动,单手在背后,左脚在右脚前半步,右肩下沉,是要大阔步来击我,什么拳? 毫无疑问,短拳。 一声乌鸦啼叫,划破长空。 岳老帮主碎步向前,同时间隋良野右脚一大步忽上,拉开架势,快岳半步,右拳已跟来,便是速拳短拳直冲面门,岳老帮主暗笑,年轻气盛,来势汹汹,于是半身一沉,瞬间挪换了重心,闪出短拳区域,来到隋良野非重心的左侧,一拳便朝侧腹袭去,隋良野反应快,左掌向下一推,化解这攻击,右臂短拳倒转,急速拉回,便是自上而下借力而来,同样奔着头颅去,如此这般距离,岳老帮主别无选择,便手肘速抬,直冲隋良野喉咙而去,隋良野左掌抬起,隔开岳老帮主手臂,趁此机会,岳老帮主速速退开,拉开距离。 拳怕少壮,隋良野年轻,近身拼拳对岳老帮主十分不利。 趁此距离,改换腿脚。 只见岳老帮主左脚不动,右腿攻低,踢向隋良野脚腕,隋良野适应距离,后撤半步,同样比起腿脚,俗话说,南拳北腿,腿法才是棍道世家的精华,隋良野暗自留意,且看对方腿法如何出招。岳老帮主转脚如莲,层层叠叠,眼花缭乱,时而攻踝,时而对膝,隋良野连连撤步,只得躲闪。终是看出破绽,岳老帮主踝、膝攻不得,抬起便向腰腹,隋良野下沉重心,正要凭长拳一击打中对方,只见岳老帮主腿忽得一升,已是奔着脑袋来。隋良野只得沉在地面,借势一个扫堂腿,终于逼得岳老帮主撤后两步。隋良野再接再厉,先是两个连环扫堂腿开辟一块自己的区域,而后起身依葫芦画瓢,学岳老帮主的腿法连环套索,正当岳老帮主习惯他节奏跟他对招时,隋良野跃起腾空横扫腿,岳老帮主不见他身形动,竟能平地起跳扭身,果真年富力强,这空扫一时接不住,双臂来挡,踉跄两三步,隋良野紧逼而来,一拳便掼胸口,岳老帮主挨了一拳弯下身,隋良野俯身高踢,这一脚便是冲着头来,岳老帮主灵机一闪,正好靠在兵器架旁,抽出一把短刀来迎,隋良野只得闪躲,手撑着地面转个身,闪到了一旁去。 岳老帮主无心感慨,只因隋良野一步便上前来,抽出兵器架上一把长剑,与他较量长短速力。 刀虽不是岳老帮主所长,但耍起照样虎虎生风,他使的是连环刀法,都是小招速砍,甚少大开大合,至远不展双臂,自身破绽不多,攻防有度。可惜的是,隋良野破绽同样不多,只是更加具有攻击性。 岳老帮主明白,从以前到现在,对面这个人都是极凶险,话虽然不多,人也平平淡淡,但练的武功路数和使的招式都是十足十的杀招,仿佛比武就是为了杀人,不杀人不必比武,杀人不需带情绪,比武不须杀红眼。同这样的人站在擂台上,不死一方便不会停,自己那句“不死不休”本就是多余的,这是他们追求武道终极默认的命运,告饶和点到为止从来不在他们的理解范围内。 他一念偏神,隋良野已经用剑压制了他的刀刃,剑尖一弹,划伤他手背,利器如蛇如冰,转瞬来到眼前,岳老帮主有心换棍,只就地一滚,换了刀法,大开大合,马步一扎一退,引隋良野朝兵器架来。出招冒险,破绽太多,支撑不住,隋良野已抓住机会,一剑直奔胸口,当是时岳老帮主一个凌空起跳,脚掌略高剑锋,巧得正踩准剑背,剑低人起,空中一个跟头,手臂向兵器架一捞,抽出长棍,翻身落地。 隋良野瞧着他,慢慢收起剑,笑了声,神来一招,实在厉害,足见确实有功底在。 岳老帮主拱手,“承让。” 而后长棍一出,拽棍头点地,前后一敲棍,两步便来近身。势大力足,虎虎生威,隋良野持剑来挡,一来剑锋难敌棒力,二来岳也实在棍术有造诣,无需两下便破开剑锋,棍头左右击隋良野小臂,竟打得个门户大开。隋良野见势不妙,拉开距离,但长步何足惧,恰趁岳老帮主心意,一个仰身勾月,长棍在他手中转着旋朝人来,顶开剑尖,便直奔隋良野面门去。隋良野屏气凝神,贯注一念,手起剑旋,片刻便要削去棍头,岳老帮主手腕一扭,拽回长棍,侧身过人,横扫长棍,隋良野速速转身,剑不足利,靠距离拉近对招,穿过长棍尽头,转瞬来到身前,与岳老帮主不过半步距离,反手便是一刺,且看此招十成十威力,全然把握,没成想,岳老帮主手一抖,长棍中段一折,竟变作两段,短棍回手快,一抵一抬,竟将剑力生生挡开,顺着后半段棍便穿捅而来,隋良野一见,一个闪身,平地踏云,转眼出了距离,便朝兵器架去。 岳老帮主紧随其后,朗声大笑:“也是逼得你使上轻功了,如何,还是次品棍法?” 隋良野并不理他,到了兵器架旁,丢开长剑,拽出长棍,扭身迎头一劈。 正是日光初升,霞色染云,他鬓角稍乱,半边身子在暗影,半边身子沐霞光,一双眼睛冷若寒刃,无悲无喜,纯粹较量之巅,专注武斗生死,一口气通天下。 岳老帮主被这气势一震,停了半步,而后回过神,直直逼来,心道武至纯,道至简,便是如此定胜负! 越发热血蓬勃,胸中满溢豪情壮志,一双眼睛泛起热气的红,不由得开怀大笑,长棍在背上一转,和对面的隋良野硬碰硬,正对正,且看隋良野素来平和的脸,眉头一簇,竟显出难见的狠,说时迟那时快,隋良野一个龙转身,这一棍自上而下,身未转至棍已劈落,快他许多,他的棍子还在头顶未落下,隋良野已经将这天上坠落的一棒砸在了他头顶。 开山斧,劈华山;断天雷,划银河。 一瞬有许多轰鸣的声音,而后便是一片宁静。 好像额顶在流血,他伸手颤巍巍摸额头,却没有出血。 他眼前一黑,身体一晃,撑不住,跌坐下来,棍子骨碌碌滚到远处,他眨眼,眼前泛红,他看见隋良野平静地把棍子放回兵器架。 他笑笑,抬头道:“你赢了。” 隋良野问:“东西呢?” “放心,我昨晚已经交代了人,送去武林堂。”岳老帮主觉着自己在讲话,却飘飘忽忽不像真的,“我第一次看见你来江南,就觉得是你。” 隋良野道:“输给我你不必在意,我正在巅峰期。” 岳老帮主笑笑,缓慢地摇摇头,抬起手有气无力地摆了摆,“你走吧,别让人看见,说不清。” 隋良野没动。 岳老帮主哼笑一声,“怎么,你这些年竟也有些人味儿。你到底叫什么。” 隋良野只道:“岳展我会尽力保全。” 岳老帮主慢慢抬手,“多谢。” 隋良野转身离开。 岳老帮主觉得累,仰面躺在比武台,看见天空一点点被日光破开,金灿灿的暖阳扑洒在他身上,远处有人起早的声音,棍子敲在地面上,哒哒响,十三岁那年起他习武练棍,日复一日地修行,万千里的山路上下跑,长棍声响,哒哒,晴天日暮,树林中的鸟语,师门同侪,元宵灯会,酒楼歌声,才子佳人,中原武林,盟主荣华,下江南,开门楣,长棍声响,哒哒。 累了。 终究技不如人。 岳老帮主笑笑,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门口不知何时赶来的郑丘冉已看完了全程比武,此刻正动弹不得。 隋良野绕过他,走出大门,四条小跑着赶过来,原是找了他很久,“师父,总督府保全了,总兵的人去了州府。” 隋良野点头,又问:“李道林呢?” “跟林秀厌在对付岳家人。” “走吧,去州府。” 第81章 千机变-6 ========================= 隋良野赶到州府衙门时,已是卯时三刻,日头东升,州府衙门外围了一圈圈的总兵队伍,密不透风,敏王的副将队伍和外邦人在其中已是困兽之斗,紧闭州府大门,当下做起缩头乌龟,饶是接不到消息不知敏王如何,看见外面这些士兵也该明白大势已去,还一副死战的模样,守着州府衙门,在楼头上几个士兵提着长枪走来走去,好似调度得当。 第150章 楼下楚夫人、巫抑藤及袁寿士也来了多时,是被码头的守备带来向指挥使报告情况的。 指挥使已先到一步,正在主持大局,他身旁的五幺一看见跟着隋良野一起来的四条顿时热泪盈眶,顾不得许多冲来,一把拉住四条的手,万语千言什么也说不出,还是四条点点头,“我还活着。” 五幺重重点了两下头。 远处马哨声一响,回头看,原来是一筒和二虎跟着毕怀幸骑马赶来,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包括总督衙门的守兵以及各县街御所卫兵——一切当地能调动的人,都被叫了起来——再加上武林堂的人和江南总兵部队,守住了总督府,正朝这边来。 毕怀幸也是折腾了一晚上,风尘仆仆,丢开许多书生气,瞧着像个做了一夜工的粗使,强打着精神,马一停就翻身下马,脚步倒快,拱着手便朝指挥使和隋良野赶来,身后五幺也迎上前去接一筒和二虎。 指挥使客气道:“原来这位就是毕大人,今晚听了很多你的事,总兵大人稍后就到。” 毕怀幸拱手道:“多谢指挥大人,特来救我苏州城于水火。” 指挥使道:“哪里,哪里,自然是应该的。” 毕怀幸叹气,“没想到会闹这么大,听说连敏王也牵扯进来,还有外邦人……” 提及这个敏感话题,指挥使不好接话,便转向隋良野,“噢噢,这位就是隋大人,久闻大名。” 隋良野拱手回礼。 小兵来传话,“大人,里面的人要求谈判。” 指挥使、隋良野、毕怀幸一起转身,瞧见高楼上开了一扇窗,几个像是主事的人站了出来,警醒地望着外面。 指挥使道:“隋大人讲两句?” 隋良野道:“这里苏州,还是毕大人讲两句。” 毕怀幸道:“今晚多亏指挥大人,指挥大人讲两句。” 三人正在推让,只见大阵仗的队伍来到,三狸也在其中,先头的白马威风凛凛,马上之人个子矮小,气势大盛,阔面短须,小眼吊睛,长眉黑皮,八分威严,六分狡黠,马上功夫了得,身姿步伐刚健。 总兵大人来了。 他一来,指挥使便道:“总兵大人讲两句?” 众人一起作请。 总兵大人左右看了一眼,便道:“那我讲两句。” 他站到前面,负责传话扩音的小兵也跟来,他推开道:“我自己来。” 小兵连忙退开,总兵大人清嗓子:“咳咳——” 气势雄浑,不愧是领兵沙场的大将。 “里面的人听着,放下武器,立刻投降,不要一错再错,自寻死路!”说罢他扭头问个守备,“他们听得懂话吗?” 守备点头,“听得懂,刚刚还对骂了几句,骂娘挺熟的,有本地人,不全是外邦人。” 总兵大人嗯了一声,继续声音洪亮道:“里面的人听着,立刻投降。”他扭头清清嗓子,要水,指挥使急忙端来,总兵一饮而尽,放下碗。 那边传话的小兵也声音洪亮,旁边的领头说一句小兵学一句:“总兵大人!我们也可以主动离开州府衙门——避免双方的交战——只看您是否——愿意同我们心平气和地——谈一谈!” 总兵大人破口大骂:“放屁!州府衙门都烧成什么样了,就这几亩地给你们脸了,你多少人敢跟我这么叫唤?!” “总兵大人——你不要激动——” 总兵大人充耳不闻,只说自己要说的话:“你长眼睛站那么高你就看看,占着个州府衙门你想怎么着?!你觉得你守住这州府衙门捱到明天,苏州城也归你吗?然后呢,后天打长江,大后天打黄河,下个月你能打下阳都城?!蠢货,你什么货色?老子明白告诉你,你们不投降,就别打算活着走出这个衙门!我给你们脸了我。” 指挥使轻轻拽了下总兵大人的袖子,提醒道:“大人,天亮了。” 总兵大人一看天色,清清嗓子,注意了一下言辞和仪态。 那边小兵叫道:“总兵大人——既然你执意如此——那就别怪我们用些非常手段。” 总兵大人扭头对众人道:“都不知道哪儿找来的这群傻逼。” 那边楼上却拽出几个人,前面的那个蓬头散发,一身囚服,身材高高大大,瞧着有几分眼熟,被小兵一抓头发露出脸,总兵大人听得身边有人倒抽一口冷气,他跟着转头,看众人都望向楚夫人处。 总兵大人低声问毕怀幸:“谁?” “楚家的当家,那位夫人的夫君,青梅竹马,佳偶天成。” 总兵大人哦了一声,脸色有几分为难,又问:“有孩子吗?” 毕怀幸道:“还没有。” 总兵大人垂眼,像是在算价钱一样自己摊手比划了一下。 那边小兵喊:“总兵大人——这位想必你也认识——苏州城的楚帮主——被冤案关在州府大狱——我们已经将他解救——很乐意还给他的妻子——让他们夫妻团聚——” 总兵大人扭头询问:“是冤案吗?” 毕怀幸飞速瞥了眼隋良野,彻底成为隋帮的一份子,答道:“不是。” 总兵大人指着楼上,“你们不要一错再错,速速投降,还有条生路!” 这时街上人越来越多,外围的士兵越是说有危险,越是更多人好奇,探着脑袋张望,把孩子挂在肩膀头方便看,看两边对峙,看出好像有些无辜的人质,和老百姓一样,是普通的苏州人,有家有口,想要回家。 如此总兵大人很多话不好讲,一时也不敢强攻,只是低声问指挥使:“人调得怎么样?” “围齐了,随时可以冲上去,大人,不需要半个时辰就能办完。” 总兵大人叹气,那小兵推出楚复,正在讲普通人多么多么想家,多么多么无辜,说罢推搡一把楚复,让他也说两句。 长时间的牢狱使得楚复麻木迟钝,同时又惊慌失措,站在二楼他呼吸急促,瑟瑟缩缩,不见曾经风云豪气,一掷千金的模样,现在看起来倒真是可怜可悲,流着泪求告,饶是毕怀幸远远望去,也是颇多感慨。 正在总兵大人怨恼受制之际,只见一女子从人群后不顾阻拦冲了出来,原来是楚夫人,众人见她是女子,又是人质亲眷,一时不好拦阻,竟让她赶来了总兵大人身边,总兵大人一见她就叹气,心想这下好了,又来个等夫君的老婆。 而后听见楚夫人声嘶力竭对楚复喊道:“夫君——!夫君你安心地去吧——!” 总兵大人猛地扭头看她,眼睛瞪得像铜铃,众人屏气凝神,各个眼睛似鸡蛋,圆鼓鼓滴盯着她。 楚夫人喊得脸通红,声音嘶哑,头发也乱了,“夫君!我楚家世代英雄,忠君报国,夫君!你今日若做英雄,贱妾也绝不负你,必将守好我们楚家的名誉门楣!夫君!你我夫妻一场,今宵作别,生死相念!夫君,你在奈何桥上等我,等我,我很快便去和你相会!夫君——!” 那边的领头过于震惊,一歪脑袋,“哎?” 总兵大人一把拔出指挥使的刀,趁此机会高声大喊:“楚夫人巾帼不让须眉!我等身死玉成,必在今日!” 各守备举刀呼兵,一鼓作气大喊冲锋,一时间人群乌泱泱,按队分列冲进州府衙门,围观路人叫好鼓掌,看得越发起劲,望着士兵冲进衙门,不一会儿填满各个窗户,人影晃动,好像远远能听到噗呲噗呲的穿刺声,扑簌扑簌的血声,叮叮当当的交锋声,匹力扑六的好似切菜一般。 巫抑藤走向被挤到后面的楚夫人,半晌问道:“然后呢,你要如何?” 楚夫人和众人一样望着州府,面无表情,“他死了我守节,他残废我养他。还能如何。” 日头正亮,不一会儿,衙门便静下来。 一个盔上带血的守备冲出来,来到总兵面前单膝一跪,“大人,已擒获贼人之首!” 围观群众又叫好鼓掌,总兵大人转头向众人挥手示意,又清嗓子,对守备道:“收兵!” 第82章 千机变-7 ========================= 总兵大人在总督府住了主房,夜半三更,在书桌前唉声叹气,用毛笔挠头,写一个字,涂一个字,三天了,不知该如何下笔写报告。 指挥敲了两下门,得令走进来,一看总兵大人的架势,呵了一声,走到他对面坐下,“大人,还没写完啊。” 总兵大人丢开笔,揉着手指的关节,“我总觉得这事,就不该往纸上写。” 指挥起身给总兵大人的半空杯里倒茶,“怎么说?” “我一下笔,我就觉着这里面复杂,一定有人在其中穿针引线,但要去查,也不是我的工作。我三天前派人去阳都报告,就是带的口信,没写东西,要查让他们来查,他们查出来什么结果就什么结果。”总兵大人掰着手指数,“我们江南总兵所上面是东部军区,东部军区上面是五军都督府,荆启发是五军大都督。昨天东部军区、五军都督府、兵部都来人了,”总兵大人道,“怪就怪在,按理说该问我要一份报告,我也该给皇上交一份,但到现在,没人提过。” 第151章 指挥点头,“那就是说,这事上不得纸?” “韩季黎死了,他和敏王有勾结,韩家是世家子弟,现下不好动,皇上也未必真要追究他,敏王又是皇上手足兄弟。到现在,我也好,毕怀幸也好,都不敢提‘造反’两个字。” 指挥疑惑,“这就是造反。” 总兵立刻打断他,“他们有诉求吗?有纲领吗?有推举吗?有目的吗?没有能叫造反吗?况且你傻啊,造反就是有人不满,现在没有人不满,就没有人造反。皇上登基才几年,阳都什么政局你没见过难道没听说过?这事如何定论,还是让阳都的人来定。这个词你不要再提。” 指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这事他们在这里审,还是带回阳都审?” “肯定在这里审,我们的人肯定也是要被问的。你准备怎么说?” “照实说,州府衙门的人来报信,说有身份不明的外邦人袭击州府衙门和总督衙门,兵力不足,请求支援。总兵队伍到了城中以后,控制了东南的码头兵器、东南林中的外邦人,获知几时休有密谋,遭遇以敏王为首的激烈抵抗,激战后全数抓获在场人员,并协助总督府参事毕怀幸护卫总督府,晨时攻下州府衙门,擒获贼首,相关疑犯均暂押至总府大牢,等候上峰调查。大人,敏王和韩季黎的信我提不提?” “要提,关键性证据早晚被调查出来,你有什么好藏的。” 指挥使点头,轻声问:“那谢迈凛的事提不提?” 总兵深呼吸,皱着眉不说话。 指挥使学以致用,举一反三,“谢迈凛只跟咱们接触过,其他人应该是不会提他的。” 总兵问:“你说当时还有个州府衙门的卫兵?” “对,当晚死里逃生的。” 总兵好半天没说话,盯着蜡烛看。 指挥使瞧着他,看不出来个所以然,想了想道:“毕怀幸这边应该没问题,在不知道来袭者身份兵力时,依次调用府衙卫兵、都尉兵、通报到我们这边,这是正常的顺序。况且谢迈凛那边也好,武林堂那边也好,都是州府那几个好容易活下来的人去牵线搭桥的。不像有准备的。” “我总觉得这件事,”总兵道,“和谢迈凛、那个武林堂的隋良野,包括总督府的毕怀幸,都有关系,但未必找得到他们勾结的证据。而且这里面有个很关键的问题,皇上没有催我报告当晚的情况,既没有让我紧急去阳都,也没有让我写报告。”总兵盯着蜡烛,悠悠道,“这件事,就像是个给敏王的圈套,他踩进去,就动弹不得。所以你不要多说话,静观其变,相信我,现在情势复杂,涉及的人已经够多,上面不会提到谢迈凛。” 指挥使一拍脑袋,“那敏王若招了呢,说他和谢迈凛如何如何,我们还能给谢迈凛作证当晚一同在几时休的情况吗?” 总兵笑了,“敏王不会说的。他固然是个脑袋空空、异想天开、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但毕竟是天潢贵胄,保命的直觉总还是有的,到了现在,他已经没有玉碎的心气儿了。‘勾结外邦人打总督府’,和‘勾结谢迈凛打总督府’可不是一码事,后者是天大的事。” *** 兵部、五军都督府、东部军区特使至苏州第三天,在武林堂秘密开堂审办苏州府衙袭击案,涉案一干人等均原地待命,暂不履职,江苏巡抚邓南舟接急令返回,总督衙门闭门。巡抚衙门一切事物由淮安巡抚代办,重点统率袭后重建及城民安抚,务必在最短时间内使城中恢复正常秩序。 最后一辆马车驶出时,兵部侍郎朝隋良野拱手称谢,“多谢隋大人借贵地给我们一用。” 隋良野道:“大人客气,公务要紧,我等暂居别处,有召随时来配合。” “多谢隋大人,我送您出去。” “有劳。” 门口早已换上了总兵部队的士兵,隋良野出了门,迎面遇上四条和其他人,也是被叫来等着问话。 四条见他愣了愣,颇有些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暧昧不明,下意识地给他让了路,隋良野看他一眼,稍一点头示意,走了出去。一筒二虎三狸都新鲜似地望望隋良野,也就进了门,唯有五幺,站在他身边,等四条回过神,冲他笑了笑。 两人向里进,其他人不注意时,五幺忽然问:“你之后会跟他回去吗?” 四条扭脸看他,五幺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终是什么也没再说。 且说隋良野如今便是清闲,东西南北各有各的忙,唯他只需等待召他回阳都的指令。武林堂暂时住不得,便让毛尖在外面找了个歇脚的旅店,也合他的胃口,在偏远的城郊,一栋大宅院,清净。 不像谢迈凛,早早闻声而动,那夜州府衙门总攻时,他已经收拾行礼带上亲信搬了出来,偏选城中最热闹的去处,最高的楼,摆最大的排场,又是什么“大隐隐于世”的把戏,直到现在,三堂审了好几天,也没人找过谢迈凛。 隋良野这厢出城去,绕个弯,脚下飘飘摇摇坠来了个纸球。 冤家路窄。 他仰头看,谢迈凛在三楼的栏杆边探出脑袋,朝他笑,身边没有其他随从,这角落也算僻静,没人来往,窄巷前前后后只有隋良野一个人,谢迈凛那边也在个独间躲热闹。 谢迈凛道:“好久不见。” “几天而已。”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谢迈凛手臂搭在栏杆上,“怎么样,隋大人,现在还满意?” “苏州城风云人物太多,我能保全自己已是万幸。” 谢迈凛撇撇嘴,眯一只眼用手指‘捏’隋良野,方寸间的小人,“离得远说话也客套了,你原来那猖狂德行呢,拿上来喝两杯。” 隋良野道:“正门太远,绕去人多,算了。” “你登皇宫顶的时候也走楼梯啊?”谢迈凛佯装惊讶,“你不上来我可喊了啊。” “……”隋良野比较少见到这样厚颜无耻的,“你喊什么?” 谢迈凛手拢在嘴边喊起来,“来人啊!耍流氓啦——!” 喊什么倒在其次,声音一大就容易招来人,隋良野的清净就散了,一个谢迈凛固然麻烦,一群人更是难缠,在回阳都前他还想安安静静地休息,别被三堂的人想起来他就最好,也不要想起来谢迈凛,省得拽他下水。 于是隋良野轻巧跃上三楼,脚踏在栏杆上,不轻不重地踩了踩谢迈凛的手臂,又进了房间,谢迈凛揉揉手臂,转过身来,背靠着栏杆看他。 “你倒也不怕跟敏王扯上关系。”隋良野给自己倒酒。 谢迈凛一摊手,“怕啊,我怎么不怕,”说着捂住自己心口,眼神柔亮,“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你,否则不知道多逍遥。” 隋良野充耳不闻,熟视无睹,“也难为你,扮纯情、痴情、情圣皆不成,我倒想看看你下面准备扮什么。” 谢迈凛走进门,一迈腿在他对面坐下,“扮可怜。” 隋良野也给他倒了杯酒,“我就知道即便让你同敏王搭线,你也总有脱身之法。” *** 三堂审案不多不少二十一天,二十一日后班师回朝,江南总兵部队撤离苏州归营,总督府及州府衙门开门理事,巡抚邓南舟照旧履职,毕怀幸仍履参事职,暂理总督府衙门诸事。 三堂主官一走,苏州内外大小官员都松了口气,趁着众人都还惊魂未定,隋良野雷厉风行操办起武林堂大小事务。 这次他便不再遮掩,直接下手,将武林堂中四大门派的人筛了一遍,能用的留下来,心思难管的便早早打发走人,又拉扯不少心腹上位,把他调来的那批以崔发昴为首的文人嵌进武林堂中,把毛尖、四条等本就是春禾角的编入武林堂,至此彻底掌控江南武林堂。 而后马不停蹄收拾堂外江湖,四大门派元气大伤,沙乙桐一命呜呼,袁寿士和岳展还算善终,做个有小钱的庶人,产业充了公;而楚夫人——现在道上称她“瑛姑娘”——倒是风生水起,得了块贞节牌坊,立在楚府门口,驱魔避鬼,更是城中人人称颂的好妇人。 巡抚邓南舟也是聪明人,并不多争,只是上门拜访了隋良野许多次,把酒言欢,这次是真的想要做朋友,说起当时抓了林秀厌,邓南舟用“身不由己”来形容当时的情况,暗指他也是按照总督韩季黎的意思办事,并不是想要针对隋良野。 反正韩季黎已经死了,说是什么便是什么。况且邓南舟说到底还是官场中人,隋良野也十分客气,两人算是打好了交情。 瓜分原四大门派产业时,也是众多人物活动时。 巫抑藤就在其中奔走,力争保留下瑛姑娘楚氏的家产,不要合并清算。这倒不难,瑛姑娘有名声,有威望,最关键是抢寡妇家产太过难看,影响不好,不做也罢。 段元大乱时闭门不出一两月,现下四处游走,伙同崔兆佛,联合江南多家大小富商,如同雨后春笋,忽然就在苏州城内醒过来,有钱的使钱,有力的使力,活络了整个苏州城,当地的衙门对此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等着新局面的形成。 第152章 主导瓜分的,就是隋良野和毕怀幸。最终受益人便是武林堂和总督府,这其中的税、钱、产、地、屋、商铺、兵武库存、江湖走脚、核心技术,价值更是不可估量。 皇上默许他们来定,原则也只有一条,无论如何分配,不要忘了给皇上贡的那一份要占大头。 前后历时一个月,江苏州府府衙袭击案尘埃落定,消息传回苏州城: 敏王因私仇杀朝廷命官江南总督韩季黎,火烧州府衙门,狂悖无道,罔顾法纪,是为礼法败类,名教罪人,依律严惩不贷。念其年少无教,事后认罪诚恳,尚有太妃养侍,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没收一切家产,妻子近亲家仆一律斩首,妻妾本家罢职贬为庶人,敏王削爵迁居筑森馆,非诏不得出。 江南总督韩季黎为勤于职守,造福一方,因私事殉职,赐嘉奖。 总督府参事毕怀幸,才资卓绝,忠贞勇猛,在城中大乱之时肩负起守卫之责,有效组织抵抗,正确谋划反击,为江南总兵取得关键胜利打下坚实基础;履职总督府十余年,熟悉江浙事务,代管期间诸事调度妥当,擢升江南代参,主持总督府事务。 大基调定下来后,毕怀幸走马上任,该他论功对其中众人行赏行罚。楚府瑛姑娘贞勇双全,赐护城之匾;而三大门派的家产经过他和隋良野这一个多月的讨论,也有了结果,等阳都的基调一定,立马分个干净。 武林堂一跃成为江南最大的江湖管理机构,收编了岳家的行路人马,收缴了袁家的一切兵器和作坊,实质性掌握江南一切武林人员和事务。至于沙家的药局,因利润太高,对税收和财政影响太大,被毕怀幸拿走监管。 由段元领衔,江南诸多富商纷纷或接管了药局秘方、或承接了兵器作坊外包,接管下许多生意,据可靠消息,谢迈凛从中赚了不少钱。几时休的老板死了以后,由一枝春管起了生意,她脖子上留了条疤,如今把头发拢起来梳了条粗长的麻花辫,热热闹闹地重新开张,搞起了名画名曲鉴赏,一副艺术派头,向总督府要了块“江南艺楼”的牌子撑门面。 隋良野最后拢共集出中部(鲁冀豫)武林堂上缴朝廷的六倍之数银钱,以江南武林堂名义上缴朝廷。 *** 正是皆大欢喜时,隋良野婉拒了毕怀幸“不醉不休”的提议,没有去修缮好的几时休同众人欢喜宴饮。如今几时休有了官家的背书,身价水涨船高。 他夜里独自站在李道林门口,望着门内隐约的烛光,手抬起欲敲门,又放下。 李道林出门去了,谁在房间里? 那晚他是让春禾角去总督府,只不过是为了帮助毕怀幸,韩季黎是不必死的,但春禾角杀了韩季黎。虽说韩季黎死不死不重要,李道林事后也解释事态紧急,不得不杀,但隋良野总觉得哪里不对。 再加上之前他让李道林打听那群他在皇宫顶上跑时活动的另一群人,连巫抑藤这样的外人都能打听出一点,李道林却什么消息也没有找到。 隋良野站在门口想,如果他现在推门进去,或许就此撕破了脸,今后再无回转只可能。他和隋希仁,或许承担不起这么凶猛的对峙。 起码隋希仁还费心编了个念学考举的由头来哄他。 隋良野终究没有敲门,转身回了自己房间,不管怎么说,他决定再给隋希仁一个机会,如果只是误入歧途跟着李道林开眼界,总还有回旋的余地。 第83章 白叶打-1 ========================= 牌坊落成的时候,正是个雨天,楚瑛独自打着伞,站在廊桥上看,离得远远的,好像不关自己的事,雨滴从伞面落下,珠玉般滴滴答答,那高大的牌坊就模模糊糊地藏在珠帘后若隐若现,灰扑扑地屹立在街头,人来人往都要仰头高看一眼,这是她后半生立的誓。 巫抑藤走到她身边,跟她一起看,不发一言,又转脸看她,她乌黑的瀑布一样的头发已经盘了起来,密云似的伏在脑后。 她忽然笑了下:“你看,总算给楚家挣了个名头,这是多大的荣幸。” 巫抑藤道:“你不必非得守住它。” 她撇了下嘴,“我得要,否则我在苏州还能怎么做?再找一个女婿,让他来管家?” 巫抑藤摇头,“找个上门的又不一定家业都给他。” 楚瑛转过头,“你真是不明白。”她呵笑了一声,“我手下的人不会再容忍一个招来的新当家,即便只是在家里坐着也不行。”她淡淡道,“不过也没关系,唐玄宗为了安抚将士还能赐死杨贵妃,我要他们为我卖命,当我做一家人,这就是我的马嵬坡。他们不会再接受一个外人。你没管过家业,你不懂。” 巫抑藤盯着她,半晌道:“我是没有,但也未必做不到。” 楚瑛瞧着远处牌坊下打闹的孩童,又道:“你我自幼相识,有些话我也不妨坦白告诉你,你留在苏州也什么都得不到。” 巫抑藤忽然笑了,“喔,我要得到什么?” 楚瑛扭脸看他,“我说得够清楚了。” 巫抑藤哼一声,“我爱留就留,想走就走,留也不是为你留,走也不是因你走,你爱抱着牌坊修苦行你就修,你年纪轻轻这辈子还长,既然打定主意独身一身你去好了,在下的事不须你费心!” 楚瑛看着他,笑笑,又转开脸。 巫抑藤盯着她,“别到年老了找不着人继承你这么好这么伟大的家业,到时候我过继个孩子给你。” 楚瑛笑一下,仍旧不说话,巫抑藤朝她走一步,她侧了侧身子,“公子,请自重。” 巫抑藤把伞一收,往后退步,“好好好,省得污你名声,告辞!” 楚瑛看他离开的背影,在雨帘里模糊,叹口气,转回脸来。 而巫抑藤怒气冲冲离开廊桥,伞也顾不得打,闷着头径直朝酒楼去,远远地就看见三楼窗户边,隋良野和谢迈凛对坐着喝酒,谢迈凛的手臂搭在窗沿上,缠一条细细的碧玉带子玩弄,不知道说到什么,笑嘻嘻的,对面的隋良野轻轻摇头,浅笑了下。 好一副风清水秀的无忧无虑的画面,巫抑藤恨不能翻个白眼。 但他要上去见人,总不能这副样子,于是站在楼下运了几次气,吐息平和了,才上了楼。 “意趣阁”房外,晏充正听曹维元说话,后者抱着手臂,似乎正说到兴头,扭头看见巫抑藤来了,笑笑,“等你很久了。”说罢推开门,请他进去。 巫抑藤进门,笑呵呵地拱手问好,谢迈凛靠在墙边,“我见你火烧火燎地从那边过来,你不是去见楚夫人了吗,怎么,谈得不顺利?” 隋良野道:“现在是‘瑛姑娘’。” 谢迈凛笑笑,请他来坐。 隋良野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巫抑藤接过递来的酒,双手放在桌面,谦顺道:“在下想了许久,多谢隋大人抬爱,只是祖业到底还是在苏州,也有意在此长期经营,思前想后还是不得不辜负隋大人美意,不便去阳都了。” 隋良野和谢迈凛对视一眼,似乎对这答案并不意外。 隋良野道:“当时说要出人头地的可是你,阳都毕竟江大海深,要名要利没有比那更合适的地方了。不过人各有志,你既想好了,便也就如此吧。” 巫抑藤端起酒杯,敬隋良野一杯,“感谢隋大人关怀。” 隋良野道:“不过你在苏州也好,江南武林堂是个权大利深的盘,有你帮忙看着,我也放心。” “在下必定竭尽全力。” 且说门外四条带着五幺走过来,曹维元上下扫视这个瘦巴巴的年轻人,五幺颇有些局促,但眼睛倒是不怯地同样看了一遍曹维元和晏充。 四条问曹维元:“里面还要多久?” 曹维元才把眼神转回来,“快了,进去也有半个时辰了。” 说话间,门内一声响,巫抑藤退了出来,跟几位道个别,便离开了,四条和五幺进门去。曹维元则继续对晏充说话,主题是问晏充如何想十年后。 晏充仍旧没想法,听再多曹维元发言,最后也只是支支吾吾说出一句,跟着隋良野。 曹维元觉得好笑,抱着手臂瞧他,一副过来人的样子,莫名让晏充不高兴,立刻顶嘴道:“那那你不跟着,谢谢谢公子?” 曹维元的表情有些晦暗难懂,“隋良野又不是你老爹,再说了,人追名逐利起来,什么事情做不出。” 晏充脸涨红,要分辩几句,但因为自己口齿不便,索性不说话了,甩过头靠着墙站,不理旁边的人。曹维元探过脑袋去看看,笑两声,又转回去。 里面五幺小心地站着,眼神不自觉地朝谢隋两个人身上瞟,如今这两人出现在这里,不就明摆着告诉他那晚的事与他二人干系甚大。 谢迈凛觉得好笑,“你看什么?” 五幺不说话。 隋良野道:“四条都跟你说了吧。” 五幺点了点头。 第153章 “我有意招你,你的意思呢?” 五幺犹豫着,没有答话。 隋良野继续道:“江南武林堂是个关键的地方,毛尖和四条熟悉了苏州情况,日后这边离不开他们,你的兄弟三位也都到武林堂下面做事。我身边可用的人不多,林秀厌不在以后,我需要一个帮手,这次的事你很有功劳,提拔你也是顺理成章,况且你人谨慎、聪明,最重要的是正直,四条也说你值得信赖。所以不妨来我身边做事,我必不会亏待你。” 五幺这才抬起眼看他,“隋大人,阳都是龙虎相争之地,我只是徐县小地方的平头百姓,无才无德,能到苏州谋份差事已经很庆幸了,那样的大场面只怕实在消受不起。” 隋良野打量他,“小地方人如何,不必为此妄自菲薄,你若不愿去是一码事,若有顾虑则没什么解决不了。阳都万万千人,各个都是生在阳都死在阳都吗,我看也未必,你这样的本事,可以助我一臂之力,也能为自己挣个前程,往前看是大好一片。” 谢迈凛插嘴道:“你来这边的月钱要翻好几倍,年轻人,此时不出手还待何时。” 五幺听这左一言右一语,也渐渐有些心动,隋良野是个冉冉升起的官场新星,皇上面前炙手可热的红人,前途自然是不必说,否则郑丘冉也不会被安排到他身边做事,再说待遇也好得多。 *** 天气转凉,宫殿内如今也都放下了窗,皇上弓在案前批奏本,远远看过去快要被埋进桌案高高垒起的奏本里,形单影只地坐在椅子上对抗,吴炳明端着茶过去,他才放下笔,伸了伸腰,一下子高了许多。 皇上站起来,动了动脖子,看见关闭的窗户,便道:“太闷了,开几扇窗。” 吴炳明连声应好,让侍宦去开窗,又道:“夜里天凉,怕起风了吹着您,您手边这几扇就不开吧?” 皇上点点头,问:“韩大人来了吗?” “等了有一个时辰了。” “好。” 即便知道,皇上也是喝完了茶才施施然前去。 一进门,吴炳明通报的声音还没落,韩常源已经站起了身,颤巍巍转过来等声停,跪下来行礼,皇上瞥一眼他,不做反应,径直走到正位,冷着脸看这位老臣。 本就等了许久,如今又是这脸色,老臣更是悬心,瞥了一眼吴炳明,后者未做反应,韩常源却不敢起身。皇上扬扬下巴,吴炳明客客气气地请韩常源起身,入座。 韩常源瞥着皇上的脸色,有话不能先说。 皇上道:“韩大人辛苦啊,这几日上下奔波。” 韩常源道:“陛下挂念,只是犬子暴毙他乡,老妻心神俱裂,实在难堪,家中哀悼,行事失仪,请陛下降罪。” 皇上叹息道:“爱卿失子之痛,朕何尝不知晓。只是国有国法,朕已经派了人去调查,你再自行派人探听消息,岂非不与朕同心?” 韩常源连忙欲要分辨,皇上打断他,“当然,这是你家中人背着你做的,也已被你叫停,自不该怪在你身上。只是朝中近日众说纷纭,卿家始终缄口不言,对于三堂结报也不置可否,是否仍然心有疑窦?” 韩常源沉默片刻,又道:“陛下明鉴,犬子实非贤才,忝居高位,已是荣誉,所幸到江南之后,虽未能建功立业,造福一方,也算是兢兢业业,谨慎无过,只是那夜之事细细想来颇有蹊跷,总督府未曾打下,犬子便已殉国,按推兵所论,先取首领性命,岂非是刺客行为?但当夜攻打两府之外邦人,行事粗莽,在州府衙门便是硬推猛攻,为何偏偏在总督府粗中有细?” 皇上盯着他,“你意思呢?” 韩常源道:“陛下遣官自然可靠,只是微臣细想,这其中是否有人故意使障眼法,竟连三堂都瞒过?” “你是不是想说,韩季黎之死不是外邦人做的。” 韩常源不答。 “是不是因为谢迈凛在那里,你也怀疑他。” 韩常源道:“微臣不知。” 皇上靠在椅背上,冷笑道:“你自己看吧。”说着亲自将桌内拿出的几封信扔给韩常源,“你儿子的笔迹,你不该认不出来,朕手足兄弟的笔迹,朕可是认得清清楚楚。” 韩常源小心地接过来看,看着看着,额头起了一层汗。 “你这些日子煽风点火,朕都念你失子之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朕如何抬举韩季黎你不是不知道,他的资质担当得起江南总督吗?朕有心照拂你,不过因为他是你长子,才加以厚待,为此朝中如何议论朕你难道不知道?”皇上摇头,“这就是他如何回报朕,私相授受,中饱私囊,尸餐素位,即便如此,他身后之名朕也为他考虑,为你韩家计量,许他个殉国的美名。你这般不知足,那你去查吧,发动你们韩家全都去苏州,查个水落石出,查个明明白白!” 韩常源赶忙俯身跪倒,“陛下息怒,微臣绝无此意!” 皇上深吸一口气,端起茶杯喝茶,不理地上颤巍巍的韩常源。 月明星稀,这会儿通窗一开,南北风对着吹,沁人心脾的冷冽。 皇上轻声问:“看完了?” 韩常源将信还回桌上。 皇上叹气道:“你起来吧。” 韩常源小心地站起身,“陛下一片关怀,微臣竟愚钝不知。” “朕知道你辛苦,有许多事朕能为你考虑也必然会为你考虑,苏州之事如今大局已定,多方考量下来这也是于你最优之法,你韩家的名声要紧,留待来日要紧。” 韩常源点头。 “只不过你说的事朕也在想,两边模式确有不同,至于你说有什么关键的人在,那也只有谢迈凛了。” 韩常源望向皇上,了然地抿了抿嘴,眼神闪过一丝寒意。 “你倒是可以留心一下,只不过要切记,万事动前……” 韩常源忙接话道:“必先请陛下命。我韩家得蒙陛下庇佑,定当不负圣恩。” 第84章 白叶打-2 ========================= 这次回阳都,薛柳特地让人在隋府夹道欢迎,鞭炮放了半个多时辰,着实是大场面,府上小厮忙里忙外,众人一派喜气洋洋。 隋良野下了马车,站在街边仰头看自己的门楣,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想起幼时一席一天地,跟师父守在庞大鬼魅的山中,如今竟有了自己的高门大府。 他之前倒没有如同今日这样感慨,今日这般感慨,也是看到五幺在他身边对着隋府的牌匾露出了极其向往的神情,一瞬间颇有些恍惚。。 小梅熟练地分派人做事,也给五幺找了住处,不需要隋良野费心。隋良野便照旧问薛柳,隋希仁的近况。薛柳还是那通话,认真学习,天天向上,早晚有个好功名,好几天不见人,一定是念书太辛苦。 隋良野看看他,没说什么,薛柳虽是个上心的人,但毕竟两头跑,顾不上也是正常的,终究隋希仁是自己的问题,不是薛柳的问题。 江南还不甚明显,阳都却是一日冷过一日,一阵风过便寒三分,路上便体感着天高风大,现下阳都晨日间便已经有了冬气,怕是大雪将近。 五幺没来过北方,站在院子里嗅气,闻着空气都是凉的,觉得这四周天确实方方正正,宽阔无比,要在这好地方有所自己的宅院,也算不枉此行。 隋良野回后堂去,经过隋希仁的房间,薛柳先过去敲门,还道:“不知道在不在呢,这孩子越发用功了。” 隋良野自然知道他不在,启程晚过自己,总不能比自己先到。 没想到,门竟然开了。 隋希仁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站在门口拉着门,朝隋良野飞快地瞟一眼,又抱怨薛柳打搅他睡觉,他可是温书温到天昏地暗。 隋良野没理他,径直回了房间。要瞒过自己,隋希仁也得紧赶慢赶,也算他煞费苦心了。 虽没拆穿,但教育问题实在严峻,隋良野回了房间,不由得叹气。跟进来的郑丘冉一看他在烦恼,踏进门槛的脚缩回去,眼神跟着隋良野转,恭敬地候着。 隋良野留意到他,转回头,“什么事?” 郑丘冉被他一叫,登时立正,“大人,宫里来话,请您明日面见皇上。” “知道了。” 郑丘冉转身离开,又转头回看一眼,没留神正撞上谢迈凛,连连后退,谢迈凛笑道:“看什么,这么着迷?” 郑丘冉一看见谢迈凛,就拉住他,“谢公子,你可不要乱说话。” “怎么了?” 郑丘冉神秘兮兮道:“你不知道吧,隋大人厉害得很,”他比划起来,“刷——刷——这武功在本人见过的英雄好汉里,得说是天下第一。” 谢迈凛噢一声,“真的这么厉害?我不信。” 郑丘冉摸着下巴,眼神深邃,“隋大人,绝对不简单,一身武功,又半路入仕做官,天呢,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谢迈凛拍拍他的肩,“你聪明,你留意点。”说罢自己就朝房间走去,郑丘冉自己点了两下头,自言自语,“不简单,非池中物啊。” 第154章 隋良野正在一扇扇关窗户,即便自己不在,薛柳也会派人常来打扫,倒是纤尘不染。谢迈凛进门来便熟门熟路地落座,朝空中吹口气,看着白雾升起,对着隋良野的背影道:“你猜什么时候下雪?” 隋良野关罢窗,走回来,“不出半月。你怎么不回家?” “回了,家里没开火,来你这里蹭饭。”谢迈凛坦荡道,又问,“我的信呢,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隋良野从桌面拿起来,走到他身边放下,谢迈凛下意识就朝桌上看,隋良野道:“不用看了,其他都不在这里。” “谁看了,我不需要看。”谢迈凛犟道,“你现在身价倍增,可不能像之前那样,舍得一身剐把我拽下马,咱俩不清不楚这个样子,别把你给耽误了。” 隋良野转回去继续拆行李,“刚见到你那时,我以为你狠毒暴戾,目无王法,阴险狡诈,这段时间下来,原来你也不是那样纨绔。” “对吧?”谢迈凛还挺得意。 “你也有许多顾忌,许多忍让。”隋良野看这个十足十的害人精。 “那是,”谢迈凛喜气洋洋,“你打听打听,全阳都都没有我这样乖的二世祖。” *** 隋良野进了偏殿,等了半柱香的光景,正转头看窗边的一盆夜睡莲,就已经听见皇上驾到的声音,便转身行礼。他三日前正午已经见过了皇上,当着满朝文武报了业绩,给皇上涨了不少脸,晚上来只是因为皇上爱好在晚上说些真话、近话、重要的话,全朝都是如此,渐渐朝野也已经传开:越是晚上来得多,越是受器重。这就好像一种瘟疫,许多官员吃罢饭就关注起谁谁晚上又去了宫里,推出这一晚得有谁的事,算算明日风云又该如何变换。 皇上喜笑颜开,几步赶上来扶起隋良野,亲亲热热拉着手赐座,又叫吴炳明赐茶。 点几盏烛,摆一张台,烧一壶茶,倒也清净。 皇上打量隋良野,“两次到江南,良野是越发带江南气韵了,要不是朕走不开,也想到江南去看看。” 隋良野道:“江南风景自是天下一绝,只不过当下入了冬倒也不及阳都风高云淡,气象万千,陛下去不了也不算遗憾,要是等到春来花开再去,才是赶上江南好景。” 皇上笑道:“许久不见,你是长进了,每次见你你都变了许多,可见官场果真历练人。” 隋良野道:“官场练人,多有磋磨,全靠陛下提点。” 皇上十分高兴,亲自给隋良野倒茶,又道:“对了,你这次回来朕正想跟你说,以往你上传通报都隔着樊景宁,多有不便,以后也不要绕人了,直接向朕来禀告,省去许多麻烦。樊景宁那边朕也交代了。” 隋良野接过茶,心下一转,这是要升官的意思,他放下茶欲谢恩,皇上便拉他,“你与朕何必客气。” 皇上不让客气,但隋良野不敢不客气,恭敬坐下,又听皇上道:“各地武林堂机构都建得差不多了?” “是,拟建武林堂大区分管,下面再按省建武林堂分局,华中和江南武林堂已经落成,人员名单前日也拟了名册呈上。” 皇上嗯了一声,“名册我看了,只是有一点,敏王这件事朕心中还是有所顾虑,当地有乱,武林堂本该多有贡献,但目前武林堂作为单行机构,还没归管,为了形式方便,朕的意思是,各区都增添几位吏部和都雁卫的人进去。都雁卫是长庚主管的皇宫侍卫,是朕的身边人,过去地方办事也算有话语权,到时候你也方便,你看呢?” 隋良野明白皇上早晚要收管武林堂,只是时间问题,这也无可厚非,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武林堂发展如此迅速,人员多,资金多,皇上没理由不管不问。再说后面的事涉及法改,更是困难重重,有皇帝的人在也好。 于是隋良野称是,又道原闻详细。 皇上一摆手,“这不急,长庚选一选人,到时和你报上来的名册,朕一并批了下去。良野,也没多长时间便到年关了,你也不要操心这些事,在阳都安心过个年吧。” “是。” “有时想想也是无常,去年你尚且是春风楼里的潜龙,如今也是有名有姓的大人物了。” 隋良野道:“人物谈不上,有幸得蒙陛下赏识。” 皇上看了他一会儿,笑笑,弯腰凑近看看他,又坐回,似慨似叹道:“虽说你现在越来越有当官的派头,倒不像朕初见你时那样懵懂纯质了,规矩学多了,少了几分莽撞劲儿。” 隋良野掀起眼看皇帝,浅笑一下,垂下眼喝茶。 “也是朕对你期许过高,要求太多,只顾着督促你,练就你这气派,失了不少当时的骄矜,那会儿你就不爱说话,要不是有事,就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独自待着。” 如果是从前,别人轻贱他或出言不逊,他都浑身皮紧心热,好似受了天大的侮辱,如今有权有势多金多利,别人说上两句反倒没有感觉,即便是皇上在讲,也好像一阵蚊子嗡嗡叫一样,竟不能让他有半分不悦。 于是隋良野没有接话,慢慢喝着茶。 第85章 白叶打-3 ========================= 离年关还有月余,但今年的雪迟迟不来,准备过年也都缺了点气氛,虽说红纸鞭炮照旧备着,但毕竟差点瑞雪的好兆头。 隋府目下在结账,以便让家中仆回家过年,府上留几个守院的就好,其余人或初八或十七返工。小梅已经在理账算钱,家中仆从个个喜气洋洋,遇上这样给钱给回家的好东家。 到了腊月,府上便只有小梅和几个住得近的仆从在,不过六七人,忽得便显得府中空阔许多。 院中的石板路扫得干干净净,隋良野在院中看梅花,团簇簇开得艳,隋希仁站在他身边,低着脑袋背着手,踢脚边的石子,薛柳倒是说个不停,主要说些“明年再继续努力,总有高中的一天”这样充满希望的话。 隋良野回头一看隋希仁那个不上心的样子,心中五味杂陈。只有薛柳孜孜不倦地解释,认为隋希仁在他监管下没有再进一步,他的责任很大。 “算了。”隋良野道,“明年再来过吧。” 薛柳一愣,从没见过隋良野在隋希仁的事情上这样好讲话,连隋希仁也惊讶地看着他,眨了好几下眼。 薛柳走后,隋良野转过去继续看花,觉得该剪剪枝。他以为隋希仁也走了,回头一看,这小子踌躇着跟在他身后看,背着手有点好奇,被发现就局促地摸摸鼻子,退后一点。 有点像小时候的样子,那时隋良野从外面办事回来,隋希仁像条小狗一样跟在他身后转,他去哪隋希仁就跟到哪,隋良野换衣服他就在门口,隋希仁要吃饭他就站在桌边,十分粘人。 然后好像突然就长大了,好像某次争执还骂过一些难听的话,当时隋良野给了他一巴掌,自那以后就更加像是仇人一般,总是一副愤愤的样子。 “你在做什么?”隋希仁好半晌终于问了出来。 隋良野拨开杂枝,拿起剪刀,“修剪一下。” “剪它做什么?” “剪了长得好一点。” 隋希仁不说话,眼看隋良野剪下一支梅,抿抿嘴,很心疼的样子,小心问道:“能给我吗?” 隋良野瞧他一眼,把梅枝放到他手里,隋希仁将它收起来,准备另觅一块净土给它生长。隋希仁虽然对人对动物都兴致缺缺,唯独对花草十分上心,也算有点兴趣吧。 隋良野把剪刀递给他,“还有喜欢的么,你来剪吧。” 隋希仁呆了一下,摇头拒绝了,“没事,你剪吧,我看着就好。” 隋良野继续修枝,想起来很久没和隋希仁这样宁静地呆在一起了, 隋希仁也是如此想,他看了一会儿花枝,就把眼神移到隋良野身上,盯了片刻,忽然道:“你看起来有点累。” 隋良野回过头看他,“嗯?” “当官当得不顺吗?”隋希仁笑起来,似乎话里有话。 “怎么?” 隋希仁道:“看吧,你都这么辛苦,还每天逼我考功名做官。” 隋良野很想说出口,比如“是逼你吗”“是为你好”,但他想起隋希仁跟去江南,搅进那些复杂的争斗,觉得不能再跟隋希仁继续对着干——虽然是隋希仁跟他对着干——得委婉一点,迂回一点,可能隋希仁现在就是牛喝水不能强摁头,强扭的瓜不甜,虽然他是为了隋希仁好,但总还是要顺一顺这小子的毛。 于是隋良野没回话。 隋希仁倒是越战越勇继续道:“你就比如说考取功名吧,真有那么重要吗,你不也没考吗,不也有官做,况且其实我也不很想做官。每次你跟我说话就是考功名,出人头地,有时候我真觉得我对你来说除了‘出人头地’已经没有别的用处了。” 隋良野仍旧没回话。 隋希仁挺高兴的,凑近他,“抛开念书不谈,其实我武功很有进步的,而且我打弹珠很厉害的,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赢不了你,好了,现在你赢不了我的。” 第155章 隋良野扭脸看他,问:“开春我要去广东,你一起来吧。” “真的?”隋希仁眼睛亮起来,“我就特喜欢走四方,不爱在桌子前坐着。” “喔?希仁弟弟喜欢走四方,那可是好志向啊。” 身后传来声音,隋希仁连头都没回,也知道是谁。隋良野看着面前隋希仁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十分难看,甚至有几分超越年龄的焦躁,冷淡地回身跟谢迈凛打了个招呼,抬腿就走。谢迈凛照旧那副不把任何人态度放在眼里的样子,笑眯眯的。还不忘叮嘱几句好好学习。 隋良野现在倒是有些理解谢迈凛那种“我自岿然不动”的态度了,不管其他人如何对着谢迈凛,谢迈凛自己实在是太自洽,太自信了,很难愿意迁就其他人的喜怒哀乐,所以只活自己的态度。 “你来做什么?” 谢迈凛身后跟着的那群人四散开去,熟门熟路地摆桌进屋,好像回自己家一样,见到小梅便拦着要酒,看见晏充便上前说话,完全没有做客的自觉。 而谢迈凛则走到他身边,抬头看天,“我觉得下雪天来找你喝酒比较好玩。” 隋良野也抬头看,“会下雪吗?” “反正我昨天梦里是下雪的。”说罢拉着他到院中桌边坐下,让人来擦桌子,韦诫已经烧炭点炉,准备热酒。 这几人一来,院中又顿时热热闹闹,虽说隋良野并不是多喜欢热闹,这会儿看谢迈凛兴致高,倒也不觉得被打扰。谢迈凛站着朝东南西北的人讲话,跟人人都说上几句,指派人做事,不一会儿便把这地方收拾得干干净净,端糖送果,还不知道哪搞来的两个圈椅,两个皮毡,铺个暖座,然后手一伸,请隋良野坐下。 跑别人家里,用别人的家丁,收拾别人的地界,做自己的人情。 算了,隋良野摇摇头,坐了下来,周边人闹的闹,笑的笑,他这么一坐进去,好像真是坠入了云朵,眼前只有梅花树开,极目天边成排的鸟,划过蔚蓝的天空,西边彩霞蕴燃,一道火烧云,夕阳坠山,群山如墨。 望山久了自然咂摸出孤独,于是隋良野扭头回看,谢迈凛也指使完,坐下来看他,一时没说话,只是笑了下。 隋良野正觉得这瞬间极好,最好别开口,谢迈凛却已经说了,“怎么样,跟我比自己待着好吧。” 他为什么就不能是只不会讲话的猫呢。 隋良野陷进柔软的毛毯里,身边的篝火也点起来,便觉得有些困意,凤水章他们带了只新宰的羊,正要烤来吃,小梅眼巴巴地跟着转,十分嘴馋的样子;曹维元摆棋谱,非要教晏充下棋,不学不行;韦氏兄弟正和隋希仁大眼瞪小眼,互相看不惯;郑丘冉则偷偷打量来帮忙干活的李道林,盯得李道林浑身不舒服。 谢迈凛把手伸到隋良野面前,“前天我手划了个口子,你帮我看看影不影响手相。” 隋良野坐起来,掰过谢迈凛的手掌,摊开看,然后道,“没有其他影响,只是都是烂桃花。” 谢迈凛也跟着看,“大师,怎么改命,我也老大不小了,该是找个正经桃花的时候了。” 隋良野拍开他的手,“你得先做正经人,再说桃花。” “我在江南赚不少钱呢。” 隋良野斜他一眼。 谢迈凛耸耸肩,“要不是你做官员不好收钱,我特愿意分你点。” 隋良野道:“你是该给我点,既然你给不了我,就欠着吧。” 谢迈凛凑近他,“你放心,我这个人旺妻,跟我打交道的相好,必能财源广进,发达亨通。” 隋良野在周围喧嚣的人声中分辨出谢迈凛的呼吸声,听出他言词的暧昧,心想也好,总比看谢迈凛耍心眼好,况且也确实很长时间了。 谢迈凛压住他的手,“我说这样好不好,别管这帮小屁孩,你跟我,我们回到春风馆去,你演身世可怜的小倌,我做豪横一方的霸王,你爹欠我钱,把你卖进春风馆,我花重金给你梳拢,然后你不愿意,我非要强迫你。” “……你有毛病吧。” “来嘛,演演强迫怎么了,我这人心善从不真来强的,况且我特别想说那句话。” “……哪句?” “‘你叫,叫破喉咙也没有人来救你’。” “……你有毛病吧。” 谢迈凛摊手一笑,期待地望着他。 坐在春风馆楼中房阁时,隋良野忽然叹口气,也是鬼迷心窍,遂了谢迈凛的心愿,谢迈凛多好的一副皮囊,纵是纨绔懒散,但到底是世家子弟,教养不错,体态极佳,像他这样的人说话,极易蛊惑人心——多好的皮囊,只可惜会张口说话。 但如今来都来了,说什么都为时已晚,不如喝这桌上摆的酒。 在江南时每日盘算忙碌倒不觉得,现下安静下来,忽然觉得有些不适,也是很久没能独自待着,整天想着和这个那个斗,就像骑快马奔路,到了地方,一时竟不知这匹好马该何去何从。 坐在春风馆,现在心态可是大不如前,俗点来讲,做官最大的好处,是不必看许多脸色——只看一些人脸色,不必全看——无怪乎人人都想登科进士,出人头地,百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可惜隋希仁太年轻,不懂这个道理。 现在惯出了脾气,隋良野不乐意等了,一看沙漏,也算等了一刻钟,既然不来,自己去了便是。 一出门,就有个面生的小厮拦住他,劝他回房再等等,劝他再吟一杯酒。隋良野打量这小厮,打扮出自谢府没错,想来阳都也算谢迈凛的老巢,自然使唤的人也更多。 这小厮十分质朴,二话不说先送上酒,好说歹说请隋良野回房,隋良野不想难为做事的人,也就回房。 约莫又等了半刻钟,隋大人已是不愿迁就,忽然发现外面灯光暗下来,也是想走,踏步来到门口拉开房门,正打算打发守在门口的小厮,才发现原来屋外春风馆内已是一片漆黑。 其实隋良野心中第一想法是,谢迈凛趁他不注意,屠了春风馆,他回头看那壶酒,觉得自己真是大意,反应也慢下来,浑身发热。 正要迈步,一人从暗地里闪出,扑到他身上,手臂钳住他,将他向里带,走进来用脚踢上门,隋良野闻出谢迈凛香囊的气味,抬手去推,软绵绵的胳膊没力气,不由得暗骂一声畜生。 这谢迈凛反倒笑起来,义正言辞说出一直想说的话:“你叫,叫破喉咙也没有人来救你。” 隋良野抬起头,恶狠狠地盯着谢迈凛,倒叫谢迈凛一愣。 “外面……怎么了?” “没怎么啊,我包下来了。”谢迈凛道,而后明白过来,倒抱起屈来,“天呐,我在你心里是那种人吗,我还能在天子脚下杀这么多人吗,你太让我伤心了。” 说着绕到隋良野身后揽住他,“我叫两声你看有人应的。”接着喊起来,“薛柳!薛柳!” 过了一会儿,薛柳压抑着不耐烦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来,“又怎么?” 谢迈凛把下巴放在隋良野肩膀上,“你看吧。” 隋良野这才稍微缓和些,谢迈凛冲外面道:“没事了。” 薛柳应了一声,走开了。 谢迈凛嘟囔道:“他肯定要想,好一个无耻混蛋,睡他心上人还要显摆。但其实完完全全是因为你呀。”谢迈凛站直,放开他,厉色道,“你这是什么样子,站好。” 隋良野瞪他一眼,猛地被一松,差点站不稳,硬撑着桌子,才没有摔倒,在月色下辨出谢迈凛的轮廓,朝他又是恶狠狠一眼,“你敢对我下药。” 谢迈凛则在月光下打量隋良野,轻飘飘的身段,似立非立,像一株倾倒的小杨柳,眉眼因怒气锋利起来,自下向上抬起一双形状优美的眼,咬紧红唇,额头一层密汗,真像是要杀人,只可惜没力气。 谢迈凛看着他,一时心神恍惚,没听清他说什么,于是问:“什么?” 这在隋良野看来完全是挑衅,当下便抄起桌上茶杯扔过去,差点力气,堪堪蹭到谢迈凛衣角,谢迈凛便走过来,“现在近,这样打吧。” 隋良野气得脸通红,哪里受得了这样侮辱,谢迈凛平日里一副十分尊重他的样子,竟然使出这样下作的手段,当下越发愤恨,看谢迈凛悠闲地踱步到他身边,隋良野一口咬上他的耳朵,听见谢迈凛笑了一声。 而后谢迈凛伸过来手指,撬开隋良野的牙,把自己耳朵放出来,用手指代替给隋良野磨牙,又摸摸自己的耳朵,摸到一手血,于是将血弹在隋良野脸上,“好小子,就是这么对待你的恩客,看来得动真格了。” 说罢一把捞起隋良野,打横抱起,几步来到床边,扔了上去,转身便走,去窗边抽了捆绸来,拧成一根绳,绕在手臂上,然后回到床边,俯身看着床上的隋良野,脸颊上还有自己的血珠。 谢迈凛朝他伸手,一靠近就要挨咬,觉得好笑,一条手臂左右绕,隋良野撑着坐起,谢迈凛推他一把,将人翻在床上,隋良野扭头咬牙切齿,还没动弹,就在这黑黢黢的夜里,忽然觉着谢迈凛打了一下他的,登时脸通红,杀人的心都起,恨不能掐死谢迈凛,谢迈凛正入戏,指指点点,“不听话是吧?当心叫你爹来,你爹把你卖进来……” 第156章 没留神,隋良野踢中他膝盖,谢迈凛也扑通栽在床上,压住隋良野,隋良野皱着眉推,谢迈凛俯身看他,“好,看来是要给你点教训。”说着把绿绸绳捆住隋良野两手手腕,又绑缚在床头,隋良野没力气,扑腾也踢不中人,谢迈凛又把他脚也绑起来,才长出口气站起身。 “你瞪我做什么?”谢迈凛两手一摊,“半天啦我还没挨到你的身呢。” 隋良野声音轻,但语气重,“畜生。” 谢迈凛点头,“你比我入戏多了。”说罢捋起袖子,“好,那来继续。”说着就上手扒衣服,隋良野这会儿咂摸出不对劲,他开始怀疑药是不是谢迈凛下的,因为谢迈凛根本就不觉着这是个多么严肃的事,还以为自己在跟他过家家,忽然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不一会儿隋良野就被扒个赤条条,谢迈凛真是十分敬业,又找来红绸缎子捆住他身体——明明隋良野也挣不开——将人缠得像个粽子,叹口气,“将就吧,我只会绑犯人,疼不疼?” 隋良野此时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一个念头划过他脑海:赶紧做完,赶紧解脱。 谢迈凛起身,在床边踱步,“嗯,现在听话了。” 隋良野问:“你还不来,要等什么?” 谢迈凛唔了一声,“呵,装高洁,现在不照样乖乖求饶,那你之前装什么清高,你爹把你卖进来的时候你就该有数啦!” 隋良野:“……” 见不得谢迈凛在床边走来走去的不上钩,隋良野有了点力气,虽不够踢人,倒是伸出长腿,堪堪勾住谢迈凛的膝窝,正装模作样踱步的谢迈凛猛地停下来,低头看一截白藕似的小腿,若有似无地敲打他膝头,勾他过去。 谢迈凛移过去,隋良野那张涨红的脸上压抑着怒火,很像是要秋后算账,谢迈凛觉得有趣,拎起他的脚腕放回床上,“你不能勾引我,只能我强迫你,你犯规了。” 隋良野好想杀了他。 (***) 不知道在笑什么。 第86章 白叶打-4 ========================= 隋良野懒懒地趴在床上,枕着手臂,另一条手在床下划拨,好像卧在船上的人在玩水,谢迈凛看了他一会儿,起身整了整衣服,又盖了件披风在他赤裸的背上,走去窗边推开了窗,隋良野扭过脸看。 谢迈凛搓了搓手,转回头,“要下雪了。” “你说了好多遍,也不见雪。” 谢迈凛靠在窗边,冲他招手,隋良野拢起披风,赤脚踩在地上,慢慢走过来,这会儿觉得力气回来了,便打了离场的主意。 窗边寒风大,一阵冷意吹开隋良野的额发,谢迈凛朝他伸手,拉他到自己面前,伸手环住他的腰。也不是在床上耳鬓厮磨,何必如此亲昵,隋良野不习惯,推了推他的手臂,却没推开,也不知是力气不足,还是不愿强硬,总之半推半就地、一脸不乐意地被箍在谢迈凛手臂里。 但谢迈凛只是为了比划一下他的腰,然后就放开手,“看吧,我就说你瘦了,猛士还是得练练。” 隋良野抬手打了他手臂一下,谢迈凛捂着手臂一脸不解,“打我干嘛?” 隋良野转身要走,又被他拉住衣角,谢迈凛道:“你再陪我站一会儿。” 隋良野打量他,“这么黏人?” 谢迈凛笑笑,在窗边给他腾出个位置,看看他的赤脚,将外衣扔在地上,牵他的手,让他踩上。 这般体贴,叫隋良野十分狐疑,但谢迈凛全无其他心思,便是想到哪里做到哪里。其实绑人的手法也好,床笫之间进退的意趣也好,还是这体贴周到的照顾也罢,都无一不明白地显示出谢迈凛是如何一个流连花丛的人物,没有前人培育,便没有如今这钓人的本事,在这方面,他们俩倒算是一对儿不清白的人。 谢迈凛专心地看天,天空中没有星星,这人在月色下显得十分形单影只,也就这时才能褪去纨绔的得意,只是个沉静寂寥的公子,这让隋良野多少有些同情他,在阳都,他自己的家,也不能和家人来往过密,不能结交党朋,出入都要十分谨慎,这样压抑着,也不知是福是祸。 正想着,看见谢迈凛的脸色一亮,“下雪了!” 隋良野朝外看,白色一瞬自天而来,柳絮一样的点点白雪缓缓地飘落,漫天飞舞,随着冷风一吹,更是忽然心胸大开,千里万里暗香浮动,不多时,雪势层层加大,眼看着碎珠玉箔瞬间换了羽毛,一翻身一层重,斗大鹅毛漫天倾倒,天兵天将奔袭而来,一层落地一层叠,转眼的功夫地面便叠上雪衣,一层积雪一层厚,雪舞压天,盖在树梢、屋檐、墙沿、楼顶,放眼望去,尽是银装素裹,院中传来阵阵惊呼,回头看,春风馆的灯火重又亮起,人声响动,都朝外面天地涌,不一会儿,地面上便跃出许多欢快的小人,仰着头望雪,低着头踩雪,转着圈在雪地里踩长串的脚印,拉着胳膊,挽着手臂,来到这庭院月光雪夜中,看风流云散,在天边浮游,露出藏了半晚的星星,和月色交相璀璨,照耀着碎雪的棱角,闪烁出晶莹的光。不知谁先搓了雪团,砸到人身上,绽放成一朵爆炸的雪花,荡漾起一阵笑声,接着便热闹起来了,在这雪地上往来穿梭,一个追着另一个,躲在下一个身后,绕开又一个,拽过再一个,游龙戏凤,串起每个脚印,像炮竹一样,欢声笑语沸腾起来。 隋良野看谢迈凛侧脸,被月色雪光照得光亮,寂寥得十分体面,难得,连谢迈凛这样的人也有这样沉静落寞的时刻,于是他问:“你除夕做什么?” 谢迈凛茫然转过头,“不做什么吧。” “来我这里吧。” 谢迈凛的嘴角慢慢扬起,“是吗。” 隋良野转过身,扔下披风去换衣服,趁着雪积得还不深,他要回府上去了。谢迈凛问要不要送他回去,隋良野摇摇头,谢迈凛看着他一件件穿上衣服。 隋良野回过身看谢迈凛,他背着天光月色雪景靠在窗边,抱着手臂,隋良野从他的脸扫到他的身段,俊美无双的脸,松柏纤长的身段,琢磨一下方才的情事,也有几分食髓知味的回甘。 谢迈凛总还是带着笑,“我说会下雪吧。” 想起这下药的事,隋良野走过去给了他肩膀不轻不重的一拳,掉头出了门。 徒留谢迈凛揉着自己的肩膀,一脸不解。 约半刻钟后,便有人来敲门,问能不能进,谢迈凛懒散应了一声,门外凤水章和韦诫便拖着一个人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紧张兮兮的谭老板,一直小声道:“好汉,你别把他打死了。” 凤水章不耐烦道:“没死。” 韦训在最后进来,关上门,径直走到谢迈凛身边,“路上抓的这个问了几句,什么也不说,还没醒。刚刚熄了灯,在春风馆里摸排,抓到了两个,其中一个认了,还说给隋良野的酒里下了药,但是没招自己的身份,现在还在下面关着。” 谢迈凛道:“好好问问,害我迟到,把他叫起来。” 韦诫喝口酒,一口喷在那昏睡之人的脸上,又抽了一巴掌,那个晕的才缓缓醒过来,眼前迷瞪了一阵,看清面前的人,一个激灵就挣扎起来,韦诫又反手一巴掌,“小子,你撞大运了,这位是我们谢爷,亲自来问问你。” 凤水章道:“为什么杀隋良野?” 那人不说话,虎着一张脸,紧咬着牙齿。 谢迈凛接过韦训递来的酒,仔细看了看,问:“既然下药,怎么不下毒药,偏偏下这瘫软的药,还得费事费人来杀。除非毒药管得严,或者说,”谢迈凛摸摸下巴,“你们毒药很出名吧。” 那人怒目圆睁,肩膀一抖,梗着脖子道:“要杀变杀,哪来那么多废话!” 谢迈凛眯眯眼睛,“这口音,广东人。” 那人一怔,似乎没想到不过一句话,竟能让人看出这个,当时眼睛一转,头猛地一垂,韦诫当时叫一声不好,便上前要去扒他的嘴,但那人早已咬破牙中毒药,满嘴绿汁,嘻嘻地笑,韦诫啧一声,泄愤给了他一巴掌,松开手,那人栽倒在地,浑身抽搐。 谢迈凛倒不惊讶,随便他一眼,也懒得管。 但谭老板没见过这阵仗,浑身抖似筛糠,又吓得移不开眼,还是谢迈凛捏着他的脸将人转过来,让他看着自己,问道:“你也是广东人,听得出他是广东哪里人?” 谭老板反应了一会儿,才逐渐清醒过来,“可能是,汕头人,听口音不像是讲白话的。” 谢迈凛唔了一声,谭老板继续道:“主要是,汕头人生猛,刺杀朝廷命官这种事,别的广东人我感觉做不出来。” “你哪里人?” “茂名人,我们都老实。” 谢迈凛不置可否,又看了地上的人一眼,这会儿已经死得差不多,只剩一口气痉挛,反射性地抽,像一只濒死的虾。 韦诫道:“不管是汕头人还是茂名人,这也太猖狂了,天子脚下,都敢来杀人了。” 第157章 谢迈凛笑起来,“这也没办法,隋良野到一个地方颠覆一个地方,无怪乎别人不想让他去,真到上了路再动手,岂不是更招怀疑。” 韦训问:“是不是跟隋大人说一声?” “不了,总还是要上路的,无谓为这些事担心。”谢迈凛说着转头看谭老板,“怎么样兄弟,阳都你玩得还行?” 谭老板这会儿还是脸色苍白,抬起袖子擦了擦,“还,还行……今晚上之前还行。” “那得了,也快过年了,我也不留你,开春后我们就要到广东去,到时候你也多照顾我们。” 谭老板连连拱手弯腰,“那当然,那当然,这还有什么好说,谢爷您随时来,随时门都开着,有什么吩咐您尽管说,能办的小人一定办。” 谢迈凛笑道:“也不急,多带我吃点好吃的就行,人都说食在广府,我很久没去广东了。”说着揽过谭老板的肩,带他向外走,到门口时转回头打个响指,手指在空中转一下,示意里面的人清扫一下,并叫出韦诫,一并离开了。 第87章 白叶打-5 ========================= 小梅忙里忙外,一扭脸进了后厨,韦诫正看晏充杀鱼洗菜,晏充手上活计辛苦,韦诫就背个手,一副闲散样。小梅看不过,上去拽他,“你怎么不帮忙?” 韦诫两手一摊,“我来做客的,我忙什么,不是买了东西吗。” 小梅摇摇头,出门往前堂去,撞见进来的曹维元,曹维元笑眯眯地给他让路,装模作样将扇子一展,轻轻摇。 节下正是忙,人手本来就少,家仆回家过年不说,混世魔王那群人还要来吃年夜饭,真是把家中忙坏了。幸好外面还有薛柳照应着。 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掰开了细算,他家隋大人终究不是操持算账的主,也是管赚不管花的,终究还是要他操心。而那群纨绔子弟,更是一个两个的大大咧咧,什么家务活,什么羹菜汤,两眼一抹黑,十足的没用。 都这样忙了,韦训和凤水章还在院子里扔沙包,真是闲出屁来了。小梅抄起手边的土豆就朝韦训砸过去,韦氏兄弟和他算熟,挨中了也不生气,只是捡起来问:“你掉的?” 小梅两手一叉腰,“怎么不来帮忙干活?” 韦训道:“我不会。” 小梅不理他们,进了正堂,薛柳一脸阴鸷地擦着桌子,眼神望向隋良野和谢迈凛的方向。那边隋良野正端坐在桌边,慢慢饮茶,谢迈凛抱着手臂靠着窗边站,不知道在对他说什么,两人一片和睦,又是十分登对的好看。 薛柳见他来,总算放开了那扭得不成样子的抹布,问他怎么了。 这小梅便抱怨起来,谢迈凛手下人如何如何添乱,如何如何没用处。薛柳一转眼睛,拍他道:“那你还不跟姓谢的说,让他给人找点事做。” 小梅朝那边望一眼,不知道合不合适,薛柳道,“你不会不敢吧。” 小梅哼一声,“这有什么不敢的。”笑一声又补充道,“皇帝面前我都说得上话。” 说着赶去那两人面前,把如此种种说了一遍,谢迈凛是个风雨不动、油盐不进的人,听罢淡淡一笑道:“那也没办法。” 什么没办法,简直胡闹。 还是隋良野认真听完他说话,想了想问:“现在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小梅忙道:“别的不说,还没包饺子呢。” 隋良野点头道:“要怎么包,你来安排吧,这里人多。” 谢迈凛扭头看隋良野,“你说的人多,不会是指在下吧。” 说话间,小梅已经欢天喜地搬来了擀面杖、面盆、一大兜各式各样的菜,把这群不情不愿的人安排到一长排桌子边,一个挨一个地站,每个都套上袖套,顿时就有了干活的样子,做头到尾,有人洗菜有人切,有人拌馅有人调味,有人和面,有人擀面片,有几人包饺子。 这几人像插萝卜似地被安排进工位,一个个愁眉苦脸,手下花样百出,但是小梅拿了一支由隋希仁亲情提供的竹竿——学堂老师用的——挨个敲打,再看谢迈凛,也是在老老实实地跟一只鱼大眼瞪小眼,然后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隋良野左手拿着对联,右手提着糨糊桶,左右看,“先贴哪儿?” 小梅指着门口,“那肯定先贴外面啊,等会儿,我给你搬个梯子。” 隋良野道:“不用。”便转身去门口贴对联,这场面谢迈凛想看,就起身要跟上,小梅一个箭步冲过来挡在他面前,“鱼你还没杀呢。” 谢迈凛推脱道:“杀生?这多不好,你积点德吧。” 小梅伸手拦住他,“不管,不杀不让走。” 那边薛柳一看谢迈凛,比赛似地小跑着跟在隋良野身后出去了,“等等我,我来帮忙。” 谢迈凛觉得好笑,转回头拿起案板上的刀,叹气道,“好吧。”用刀面拍了一下鱼的头,那鱼登时就不动了,谢迈凛把刀一扔,“杀了。” 一洗手,一拍掌,走了。 隋良野已经站在门楼上了,轻功实在是方便,两三下就把高处的粘好,剩下的无非也就是摆正来贴。隋良野站得高,朝别人家望,看了半晌,对下面的薛柳和谢迈凛道:“我看别人家还有炮仗。” 薛柳道:“也是,过年得放炮竹才有气氛呢。”他懊恼道,“可惜现在怕是买不到了。” 谢迈凛问:“你们没过过年吗?” 薛柳向上看了眼隋良野,摇摇头,“我们不讲究这个。” 也是,从没有自己的府邸,也从没有自己的家宅,或是自己的房屋,过年不过是结算一年营收的时候。虽说隋良野经营春风馆赚得不少,但都攒了下来,事实证明当官确实费钱,幸好攒了家底,只是苦了从前,从没过过正经节日,没纪念过什么日子,他们这群人时刻活在对来日的准备中,有颠沛的自觉,并没有“家”的感觉。今年也是头一次,隋良野搞起这些东西,薛柳想还是因为当官是正途,终于他们都算是正经人家了。 隋良野已经不知何时跃了下来,站在薛柳身边,看着出神的他,轻声问:“你觉得还差点什么?” 薛柳一愣,回过神,忙道:“也不差什么了,其实能吃上团圆饭就好。” 隋良野点点头,又朝他人家看了一眼,谢迈凛道:“我出去一趟。” 薛柳瞧他,“躲做活啊?” 谢迈凛哈哈笑,“真是干不惯,走了,吃饭的时候回来哈。” 说罢一挥手,潇潇洒洒,悠悠闲闲地踱步而去。薛柳瞪了那背影一样,暗念道:“请个少爷回来了。” 隋良野不甚在意,只是平静地去贴对联,薛柳提着糨糊桶跟在他身边。 看他这样,薛柳也有些好奇,“怎么今年这样隆重,有什么特别?是不是又要升官了?” “升是要升的,但不是因为那个。”隋良野挽起袖子,朝薛柳伸手要拿对联,“薛柳,我们这几人也算是同甘共苦,倘若真有一日分道扬镳,你打算做什么?” 薛柳一愣,猛地将手一缩,隋良野什么也没拿着,奇怪地看着他。 “你什么意思?” 隋良野见他反应这样大,摇摇头道:“没什么。” “其实我知道你不会一直屈于人下,总要出人头地的,但没想到你这样绝情寡义。” 隋良野眨眨眼,欲要分辩几句,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只道:“不是的。” “你是平步青云好了,管我们做什么。”薛柳发脾气,但还是看着隋良野的眼色。 “算了,这话你不想听,便不提了,省得惹你不开心。”隋良野道,接过对联往墙上贴,再不贴糨糊都干了。 薛柳也小心道:“我觉得,我们就这样跟着你就挺好的。” 隋良野扭头看看他,笑了一下。 在小梅的监工下,饺子倒是已经浑圆水灵地摆上了屉,一点面粉都不剩,韦诫拿刀都拿惯的人,这会儿揉着手臂说胳膊要废了要小梅给治,隋希仁坐在门口的长条凳上,一脚踩在凳子上,一条腿在下面晃,嘻嘻哈哈地嗑瓜子,扭头看里面闹腾。李道林从里面被烦出来,站在他旁边要瓜子吃。 小梅霸道得很,挥着手臂让他们去去去,韦诫毕竟好说话,抱着手臂可怜兮兮地、弱柳扶风地靠在凤水章肩膀,抽抽搭搭,学小梅讲话,凤水章不是个好相与的,不爱跟他们闹这些有的没的,推开韦诫,自己站去一旁,小梅也是有几分怵凤水章,被瞪看了一眼便对韦诫喊起来,“你够了!你够了!再闹当心我告诉人!” 韦训嗤之以鼻,“去告吧,看老谢理不理你。” 小梅道:“谁找他啊!” 韦诫问:“那你告诉谁?” 小梅脸一红,不言语了。 几人沉默着,曹维元忽然想道:“你不会说皇上吧?” 众人忽得恍然大悟,哎呦呦地起哄着,韦诫一副被酸到的脸皱紧,“妈呀,你小子要当凤凰啦?!” 第158章 小梅忙赶人,“你再乱说,扯烂你的嘴!” 韦诫撇撇眼,“你不才见皇上一面吗,怎么皇上就给你做主了。” “你懂什么?”曹维元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现在你得叫人家梅贵人。” 众人又嘻嘻哈哈闹起来,小梅赶完这个赶那个,忙得像只花蝴蝶,隋希仁乐呵呵地看着,听见声响一转头,看见隋良野回来,下意识地就收了脚站起身,把瓜子背在身后。李道林也十分认真地站好。 隋良野发现,原来他们,包括薛柳,都是看自己脸色,且有些怕自己的。 其实也不止他们,他一回来,里面的人也都不闹了,安静下来,等他说话。小梅还是脸通红地瞪韦诫,韦诫吐吐舌头。 过会儿,韦训小心地问:“隋大人,吃饭吗?” 隋良野转头看看天色,已是落了夜,街上红灯明亮,街里街坊陆续出门逛庙,携伴游玩,没出门的也燃起了炮仗,街头巷尾热闹非凡,明日还有龙狮队、花灯街、亲邻访,更是火热一片。原是他们吃得晚了,隋良野便道:“开饭吧。” 晏充那边开火,曹维元帮厨,先是一桌团圆饭,再上人人一碗饺子,这就算齐活。院中雪扫得干干净净,这会儿又飘了新雪,打开府门,街上的热闹灌进来,院中灯笼明亮,人人笑逐颜开,曹维元两手端六个盘子,听晏充结结巴巴地骂他手脚笨,竟也只是笑笑,难得的连凤水章也坐在桌边听薛柳念叨起下雪时节对秋收的影响,只是边喝酒不呛声。 没一会儿,桌上便摆满了热菜,曹维元端上前菜汤,众人不需叫,已经纷纷围上来,连连赞叹,隋良野朝院外看一眼,已听不到其他家户的鞭炮声了,许是落停了,在他印象里,从前别人正经过年,总是有鞭炮的。 大家围在圆桌边,挨个斟满酒,凤水章等人左右看看,没见到谢迈凛,隋良野举起酒杯,众人忙跟他一起举起,隋良野还没说话,便听到鞭炮声忽然在院中响起来。 众人好奇地张望,韦诫跑得快,到了门口一看,咧开嘴笑,“赶得早不如赶得巧,正好开饭了。” 一起走出去,看见谢迈凛拿着一支燃香,刚刚点燃了这红通通的鞭炮,此刻正是噼里啪啦一通响,炸得黄光亮红光艳,在雪白的地面上反映着光,照得众人喜笑的脸更是光彩夺目。谢迈凛转头看隋良野,笑着歪歪头。 这鞭炮劲足得很,每一声都响亮非常,等烧完,韦训鼓起掌,“一个哑炮都没有,这才叫好兆头。” 谢迈凛把燃香递给凤水章,自己走到隋良野身边,隋良野看他,“还有什么?” 谢迈凛笑起来,此时院中升腾起五彩缤纷的烟花,一声哨响奔上天空,打着旋绽放成金光璀璨的流星。 谢迈凛问:“我这客做得还行吧。” 隋良野嗯了一声,“还不错。” 这热烈的烟火迅速吸引了外街的行人,隋良野让把门打开,便有人凑近来看,也不必管。 他们回到房间,举起酒杯,共贺新年,碰杯时,隋良野和谢迈凛在人群中不经意地对视一眼,其他人一仰头喝尽了酒,他们俩在人群欢声中遥遥地举了杯,各自一饮而尽。 第88章 白叶打-6 ========================= 刚过了年,宫里就传来消息,英贵妃封后的册封典礼日子还没到,大皇子竟夭折了,原是病了许久,年前便已隐隐有了预兆,终于没能捱过,如今也算有了结局。皇上悲伤不已,满朝尽是哀悼之情,皇后更是一病不起。 二月间宫中无事,隋良野在阳都多留了些时日,已是禀了皇上,三月时出发。二月底时,外省探亲的樊景宁才终于回阳都,隋良野便前往拜会。 樊景宁过个年倒是胖了不少,脸色红润,一派福气样,先贺了隋良野升迁之喜,才请人入座。说起这福气膘,樊景宁倒是有些不好意思,“我这一回来就清粥小菜,顿顿素,一点荤腥不敢沾,就怕过段日子进宫面圣,皇上伤心悲痛,我这一副酒足饭饱的样子像什么。还是要快些减下来。”樊景宁打量隋良野,“倒是隋大人,听说节前节后开斋布施,真是造福一方了。” 隋良野道:“从前种种不便,到底不算是个有用之家,今年攒了些家底,也该时候报答乡亲了。” 樊景宁笑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隋大人不忘根本,实在难得。”忽然想起来道,“前两天吴公公来传过话,说皇上想去趟春风馆,看你安排个什么时候?你也知道,皇上伤心,能在春风馆排遣一下郁结也是好的。” “那就三月之前吧,三月我便该出发了。” 樊景宁点头,“好,只是我就不便陪去了。”他指指自己的肚子笑起来,“还没下来。” 皇上来的那天,春风馆除了限制来客,还增派了不少人手,隋良野傍晚的时候便坐在了馆中,薛柳在一旁看账本,有不懂的地方便找他商量。 约莫戍时,薛柳一拍脑袋想起来,“皇上来,上次见的小梅,要不要把小梅也接过来。” 按理说小梅已是不必侍奉客人的了,但隋良野回想之前小梅的态度,也把握不准这是不是你情我愿,便道:“遣人问问他吧,愿意来就接过来。” 不消半个时辰,小梅已经欢欢喜喜地来了,平日里爱穿金戴银,披红挂紫,今天特地打扮得素净,首饰一概不戴,瞧着十分朴素。薛柳不由得揶揄他,“穿得这样素,是等赏吗?” 小梅凑过来,“才不是呢,我主要是帮皇上排解心结,上次也是,又不是做那事。” 薛柳更加不明白,“排解心结?玩起交心了?” “不可以吗。”小梅朝门外张望,“你不知道,皇上当皇上也很辛苦的。” 薛柳哧哧笑,“你自己高兴就得,但是你可要小心点,那位身份尊贵,你我开罪不起。行了行了,去一边玩吧。” 小梅嘁了一声,走开了。 薛柳继续看账本,“估摸着也要到三刻才来吧。” 隋良野轻摇头,“不知道。” 比起皇上的失子之痛,其实他年后就没见过谢迈凛了,不知道他现在又是什么情形。 转眼到了亥时,今日本就少人的春风馆也静下来,大堂中撤了唱台,只点着灯火,静悄悄的倒像个夜深的客栈一般。 大门走进来长庚,一眼看见隋良野,便朝他点头,隋良野前来迎接,领着皇上、吴炳明和长庚到楼上去。打眼看了皇上,没什么精神头的样子,英俊的脸绷着,脸上棱角分明,颇显得冷酷,主子如此,吴炳明和长庚自然也是小心谨慎,面无表情。 请进了房间,皇上坐下来,薛柳上前倒茶,皇上抬眼看见隋良野,神色倒软了几分,又道:“听说你过年和谢迈凛一起的?” 隋良野道:“臣家里忘记买炮仗,谢迈凛送来一些,又说他家中无人,和他手下一起吃了个便饭,略坐坐也就走了。” 皇上挥了下手,让其他人都出去,门关上,又问:“谢迈凛过年都没地方去吗?” 隋良野仍旧站着,道:“臣不知,没有细问。” 皇上盯着他,笑了一下,“你不会觉得朕逼得他走投无路吧。” 隋良野道:“谢迈凛有家有产,逍遥自在,哪里走投无路。如无陛下恩典,现在他还在北境幽禁,哪有今日游山玩水这般清闲自在,若说如何,臣只觉得陛下太仁善,顾爱忠臣罢了。” 皇上看着他笑,问:“若他真是逍遥自在,何必跟着你四处麻烦。之前朕不曾问过,你和谢迈凛有什么渊源吗,他似乎总是帮你。” 隋良野垂眸道:“那日谢迈凛来春风馆,撞见了臣在理账,缠不过,打听到臣要履职武林堂的事,便……” 皇上却也不说话,看着隋良野,瞧不出什么心思。半晌笑起来,“那只能说明你魅力无边,谢迈凛愿意为你忙前忙后,辛苦奔波,只是你不要忘了本职就好。坐下来喝几杯吧,朕同你说说话。” 隋良野正要坐下,门敲了两下,吴炳明道薛柳要求见,皇上点点头,薛柳小心进来,抬眼看看两人,轻声道:“陛……公子,上次服侍您那个小倌,如今正等在外面,不知是否合您心意,再叫进来伺候如何?” 皇上看了眼薛柳,看了眼隋良野,而后笑笑,“既如此,朕不留你了。” 隋良野起身告辞,出了门。薛柳好容易把小梅换出隋良野,急忙拉着隋良野下了楼。 且说这边小梅进了门,看见皇上却不敢动,把眼偷偷瞟着,只觉得真是顶天立地的男儿,越看越喜欢,皇上端着酒杯慢慢喝,好像心事重重,一时你不说话我不开口,一人坐一人站,竟过去了半个时辰。 小梅站得一只脚麻,换只腿受力,一动弹,被皇上发觉,抬起头来看。小梅如一只惊鸟,猛地站直,把皇上逗笑了。 “你怕什么?” 小梅顶嘴道:“我不怕。我是这里最不怕你的人。” 第159章 皇上不与他计较,已是独自喝了两壶酒,颇有些上头,边倒边看他,“本来这倒酒该是你做事,但你站得远,眼里没差事。” 小梅赶过来,接过酒壶,“我有的,只是没敢过来。” “不是说不怕?” 小梅不出声了,安静地给他倒酒。 一沉默下来,皇上也不说话,又一杯一杯地饮,脸色泛起红,酒气开始上头,小梅实在受不了这安静,小心翼翼地问:“您伤心吗?” 皇上转过头看他,“伤心什么?” 小梅道:“大皇子的事。” 皇上的表情堪称精彩,有几分怒气,有几分不敢置信,甚至又觉得好笑,看小梅如同看个傻子,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梅坐下来,“是吧,我看也是,真可怜。” “他是可怜。” 小梅道:“你也可怜。” 皇上瞧着他,小梅的脸在烛火中红红的。 “朕也可怜吗?” 小梅点头,“你这样伤心,真是可怜,我看得难过。” 皇上盯了他一会儿,忽然出口长气,“你再讲讲你的兄弟姐妹吧。” 小梅笑起来,拉住他的手臂,“那你要不要躺我腿上?” 有时候皇上真不明白小梅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本事是谁教出来的,只觉得好笑,“好吧。” 小梅扯着皇上的衣袖,将他拉到床边,放了玉账,朦朦胧胧的一片,自己坐上去,皇上看着纱网烛光,小梅端坐在其中,拍了拍腿,皇上叹口气,慢吞吞地过去,躺了下来,再次枕在他腿上。 “我带弟弟妹妹的时候,还会唱歌呢,我唱歌给你?” “什么歌?” “童谣。”小梅道,接着边哼起来,一首哄小孩子入睡的小曲,他唱什么戏都不好听,在春风馆也不算什么大牌人物,论样貌不是一等一,诗书文词一窍不通,曲艺舞蹈也难登大雅之堂,但这些有什么重要,不过讨生计罢了,终究有人捧他的场就好。 他觉着皇上在他身上放松下来,也许是醉意,也许是昏暗的光,皇上似乎要睡着了。 一曲唱完,小梅低头问:“我唱得怎么样?” 皇上闭着眼,哼笑了一声,“不怎么样。” 小梅耍赖道:“那首不好,我再唱一首。” “别唱了。”皇上打断他不美妙的歌喉,随意问道:“你叫什么?” “我叫小梅啊,我是跟我娘的姓,本来我姓陆,但是我爹不要我以后,我就不想跟他姓了。” 皇上又笑一声,“巧了,我也姓陆。” 小梅倒笑了,“你才乱说,你怎么会姓陆,你明明姓……”小梅笑了两声,没继续往下说。 皇上道:“我真的姓陆。我家就住朱提睢县齐家村,那是小地方,虽然离阳都近,但村里都是祖祖辈辈的庄稼人,连个做小生意的都难见,读书就更是奢侈,全村老少几辈唯一就出过一个大官,叫齐森,齐森那个官做得也就平常,做到了四品,但女儿出息,竟当上了齐贵妃。那一家子早就迁出了,村里的人情世故你也知道,富在深山有远亲,即便齐森他爹那辈就已经离了村,村上还热脸贴上冷屁股似地给人家家宅重新修一遍,修得富丽堂皇,空着也没人住,还要建个齐子庙,说是念书的人要烧香供奉以沾□□。呵,齐森怎么会理村里这群人,齐子庙建了十多年,也没等到齐森来看一眼。 但有时人生境遇也实在无常,齐森在阳都做官,女儿又是贵妃,按理说就该享尽荣华富贵,但时运有变,一转眼,高官就是罪臣,贵贵妃也成罪妇,齐家满门抄斩,而这贵妃到底是生了皇子的缘故,竟然被打发回了齐家村。 其实到现在我也不明白,皇上赶齐贵妃走便算了,怎么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要了,后来听说是宫中妃嫔争宠皇子夺位正是你死我活,这一位被人陷害了送出来,也有传说那根本也是偷情所生,流言纷纷,真假谁也不知道,总之那孩子就跟齐贵妃一起回来了。 那时候我两三岁,和那孩子差不多大,站在村门口跟大家一起等贵妃,以为起码有马车轿子来送,望了一上午,才看见一个跛脚的妇人牵着一个拖鼻涕的小孩儿,穿得跟乞丐似的,从村口慢吞吞走过来,听说是送他们的人几日前抢了他们的财物便抛下他们不管,母子俩好容易才寻了路过来。 仔细想想,也许真是落难的凤凰不如鸡,齐贵妃回这里,本想有个旧宅安身,结果也是苦不堪言。 五六岁时我便和那皇子玩在一块儿,我爹是个哑巴,平日里只会种地,我娘还会些针线活,也是瞧着那母子无依无靠可怜,送去吃穿给他们。村里的人,呵,就在背后指指点点,好像我家图他们什么富贵,上赶着给人家做牛做马。可其实他们母子有什么,偌大的宅院空空如也,院子全是杂草,屋舍里连把椅子都是我家送去的,一张桌子,一张褥子,夜里老娘抱着小子睡,寒风吹起来,从头吹到脚,修得再富丽堂皇,也不过是家徒四壁。那贵妃不顶用不会做活,那小子长得瘦弱,俩人还总是生病,眼看着就是命不长的人。 但是那个齐贵妃,终究还是美人。 其实你也知道,女人走投无路的时候还能怎么办。我家就是再送些吃穿,也不是能养住四五张嘴的人家。一开始那些县官衙役按上面的吩咐,总还是来送钱,渐渐地也就疲乏了,总没有人来管来问,他们又何必兢兢业业。孤儿寡母,村里总有些男人在她家门口盘桓,有男的瞧,便有他们家中的娘们儿骂,日子对她来说也实在难捱。 七八岁的时候,那些县官衙役进出她家已经没什么忌讳了,说是来送钱,一来便把皇子撵到我家,有时两三个人,有时五六个人,都是些吃肉喝酒的粗汉,说话也没顾及,那皇子是个晓事的,奈何体弱多病,一心想读书出人头地,好解脱这份羞辱。他聪明,我没有钱上学堂,只是跟着他念些书罢了。 大约十岁的时候,事情就有些不大对头,上面好像忽然重视起这两人来了。听说后宫争夺十分惨烈,死了很多很多人,皇帝身体也不好了。不过乡野村官,懂什么风向,只是给钱给得多了些,还洋洋自得说这活计有出路。 皇子那年十一岁,有天下午来找我,给我带了许多好吃的,带我去河边坐着,全都给我吃,他就在一旁看着。我心想是他家中有男人来,于是打发他出来,他没地方去,便来找我。我们从天亮坐到天黑,那天正是涨潮的时候,我跟他坐在河边就看着水来来回回,太阳就越飘越远,红通通的一片,像烧起来一样。我看他脸上有巴掌印,就问他谁打的,他就笑笑,也不回答,只说你看这太阳这云彩,多好看,可惜活着真是没意思。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说什么。 然后他回去,毒杀了四个人,一个状师,两个衙役,一个差头,然后齐贵妃和他,一起吊死了。 晚上我去看,门早被锁上了,好像无事发生,只是夜间里那扇门开开合合,拉出去了一个板车。 这事好像大了几天,马上也就压下来了,因为照管齐贵妃不力是一回事,况且还有上面的银钱按月给着,一旦报丧,这笔款子便是没有的了。 所以她就不能死。 县官和师爷,还有衙役来我家,把这种厉害说了一遍,我听那个意思,是想我娘来替齐贵妃领钱,因为听风声大约开春时城里的官宦老爷会来看一眼。我爹娘都是老实人,一个芝麻大的小官声音扬起来就够他们吓得瑟瑟发抖,于是应允了。那天城里的老爷来,懒得下轿,隔着帘子又不说话,一来二去,竟然就糊弄过去了。 如此又过了两三年,出大事了,皇帝不行了,要召皇子回宫。 这可吓坏了那群人,乡野村夫,见过什么世面,贪几个小钱都是天大的本事了。太蠢了,又无法回头。于是找了个晚上,闯进我家,杀了我爹,吊死我娘,那个横脸的衙役把我从床上提起来,抽了我一巴掌,指着我的鼻子告诉我,从今天起,我就不姓陆了。 事后想想,我都不知道他们到底谁给谁出主意,竟有如此一群蠢货。 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进了皇宫,做了皇子,去见我那个新爹,新爹看着我也没有笑脸,整日吃药炼丹、求神拜佛、跟世家大族斗法,差一点被谢迈凛掀了皇位,没心思顾及很多事,后来更是躺在龙床上,一年多起不来,看样子也不像是能起来的人,气都散了。 我记得特别清楚,我去见他,手脚冰冷,那天他遗言,我从没有那么害怕,那天我有种预感,他要死了,我会被他在死前发现,而如果被发现,我就会像我爹一样,砍菜似地切掉头,死狗一样地随便丢在什么地方,我眼前一直能看见自己脑袋在地上滚,上下牙止不住地打颤。 其实一两个人有什么好怕的,可怕的是这威严的城,这高耸的墙,无止无休的向上台阶,这王权富贵与我何干,我只是个吓坏的乡下人。可我又想,齐贵妃又如何,真皇子又如何,我爹娘又如何,不都一样地死。 第160章 想到这里没那么怕,我就看床上的皇帝,皇帝正咳嗽,那双眼睛乌贼一样,深不见底,他看我,我看他,他什么也没有说。或许他根本就没有看清我。他太疲惫了,眼神浑浊,众人都围绕着他,却并不担忧,就像在等,他无能为力,所以看起来十分暴躁。 即便如此,他也病榻缠绵了段日子,吊了许久的命。终于也还是撑不住了。彼时六皇子风头正盛,我在宫里倒是找了个靠山,太皇太后看中我没娘,朝中也没依靠,她和我算是一拍即合。 但这么多人,争了这么久的皇位,就像个笑话一样结束。那天他叫我们所有人到他床前,七八个皇子恨不能挤上去,我站在最后,那些命官也都贴上去,生怕遗漏任何一个字。也是他不好,迟迟不立太子,宁死拖着一口气,不愿传位,到了那时候,竟连话都说不出来。 齐贵妃的皇子是个病秧子,以前我常给他带药,虽说我不是他的奴仆,但其实也伺候他,他教我念书,我给他拿书包,洗衣服,搓背,他这个人白白净净的,脖下胸口有片红色的胎记,他冬天也冷,夏天也冷,他就像山谷里一阵幽深的风,我不记得他笑过,哦不对,有一次,我给他捉了只蝴蝶,他倒是笑了。 说回来,于是我默默扯开衣服,我是没有胎记的。其实我并不知道皇帝知不知道皇子的胎记,或是还记不记得。 但他都已经那样了,望着我眼睛都亮了,整个人抖成一团,要说话,也许是心有灵犀,我确信他当时是说要杀了我,可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指着我。 而我站得恭恭敬敬,做人规规矩矩,所有人都回头向我看又如何,我向来谨慎小心,我无可挑剔。 他却已经疯了,顾不得轻重缓急,一心要除我,指着我,指着我,可结果呢。 这是传位的时候了。 呵。怪只怪他已是不中用的人,怪只怪天命弄人,怪只怪世事无常吧! 这一切都太快太不真实,好像一个天大的笑话,无非也就不过如此,做皇帝,人人在这个位置上都能坐几天,有无数的人规着你,有无数的路摆在你面前,皇帝,说到底也不过就是把交椅,是个位置,有什么了不起的?! 我已经看透了,什么真龙天子,全是狗屁,老子不过是齐家村一个外姓的庄稼人,如今不也是九五之尊!……都是狗屁,全是扯淡。 这位置谁都能坐,只要受得住这些殚精竭虑,之所以人人都想来坐,就是因为人人都能坐。既如此,他谢迈凛难道不想吗。 他这样的出身,这样的功绩,这样的影响,他难道不想吗? 可这位置不是他的,也不可能让给他。谢迈凛这样的臣子,往前往后数五百年,哪个皇帝能容得了他? ……他一定要死。他早晚得死。 ……只是不是现在。 不过也不急,皇后是他的表姐。只可惜了朕的亲生儿子,也是实在留不得…… 为人父者,最苦最难,也莫过于此吧…… 唉…… 一日一日,如坐针毡,如履薄冰,这位置坐也辛苦,不坐就没有生路,换谁都是一样的选择,一样的归宿。齐家村我已杀了太多人了……即便如此,也总觉得不够,人该有报应,他们死便死了,邻居也住得太近,不除不行啊…… 我将爹娘和皇子葬在一处,就在阳都附近,夫子庙后,只可惜我不能去祭拜,只怕已是乱草横生,出巡的时候远远望过一眼,不敢多看。我爹娘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只是太心软,如今我每每想起他们,更觉得周遭是狼谭虎穴,人说‘思乡思乡’,我梦里想到他们的脸,还是觉得悲从中来,终究身不由己……我只是回不了头,脚步必须向前走,但我从来也没想走上这条路……恶人,恶人太多了……使得我沦落至此……” 小梅已是一动不敢动,脸色苍白,眼睛都不敢眨动,只觉得膝头上卧了一只猛虎,听他语无伦次,感到他的泪水浸湿自己的手,渐渐睡去。 烛火熄了,小梅坐在黑暗里,身上一层层地出冷汗,胃里一阵阵向上顶,怕得要呕吐出来,好容易觉得他睡熟了,轻轻地抽出身来,小心地将他安置在床上,抖似筛糠地冲了出来。见他脸色苍白,吴炳明问道:“梅公子,有什么事吗?” 小梅强装镇定,“无事,我去添酒。” 而后径直去了自己原先在春风馆的卧房,进去便开始翻找,同住的小倌正巧回来,调笑着问道:“找什么呢?” 小梅拉住他,“你来得正好,借我点钱。” 他看小梅脸色十分难看,也没有多问,只拿了些票子出来,小梅却说不要,“散碎银两,路上使的。” 他给了些,又问:“怎么,你要上路?” 小梅应付两句,直接冲出了门,到了春风馆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牌匾,正是小雪落下,纷纷扬扬,该是今年的最后一场雪了。 他转回头,走近黑夜里。 寅时三刻,皇上在房里猛地惊醒,翻身下地,坐在床上细细思量。 旋即脸色变了。 他起身走到桌边,坐下来,轻声道:“吴炳明。” 候在门口的吴炳明赶忙进来,“皇上您起了,奴婢伺候你更衣。” “去把长庚叫来。” 吴炳明看他脸色不对,应了一声转头便去,不多时,长庚便走了进来,看着心情不错,恭敬地站在一旁等皇上吩咐。 皇上打发出吴炳明,沉声问道:“昨晚伺候的人呢?” 长庚笑答:“许是在楼下等赏,我叫他上来?” 皇上道:“去把他杀了。” 长庚一愣。 皇上抬起眼。 长庚知事态严重,脸色一沉,令行禁止,跪地行礼,“遵命。定提头来见。” 第89章 白叶打-7 ========================= 说这长庚,当即出了门直奔楼下来,面上不露声色,问了小梅原先的住处,径直走了进去,也不管同屋的小厮惊叫,翻起小梅的柜子,打眼一看,便知收拾了行囊,又问那小厮小梅去了哪里,听说借了银钱走的,心中有了几分明白。 他转出门,薛柳也在楼下等吩咐,以为有赏,笑呵呵地迎上前,长庚抬手臂挡住他,那边吴炳明正对隋良野说要多留一晚。隋良野眼看着长庚面色不对,应下吴炳明后叫住他。原本长庚已是要出门的,被这一叫,倒是停下步,对着隋良野他总有几分羞怯,冷硬的脸色也融消不少。 听得隋良野轻声问:“大人这么早出门去,可是有事?” 长庚道:“也无大事,出去买些东西。”而后又问,“对了,您见到小梅了吗?” “还没有。” “昨夜他有去找您吗?”长庚说着也望了眼薛柳。 薛柳走来,和隋良野互相看看,都道:“没有。怎么了?” 长庚扯出个笑,“皇上问起,估计要给赏吧。”说罢拱拱手,出门去了。 远处桌边谢迈凛等人正在吃早点,都看见这一幕,也有若有所思,多年生死见惯,许多事有本能的预感,韦诫已经站起了身,蹙着眉咬筷子,“怎么了,我看他有点急啊?” 韦训点点头,看向谢迈凛。 谢迈凛该吃吃,该喝喝,不甚在意。 韦诫只好问:“公子,你看呢?” 谢迈凛抬起头朝门外看了眼,笑了一声,“别是私房里出什么事吧。” 这一说,韦诫倒松泛下来,坐回凳子,呵呵笑,“也是,谁知道大人物有什么怪好。” 曹唯元听到这句话,若有所思地望了眼那边,又想多半与己无关,便也不再去看。 这边长庚离了春风馆,直到了隋府,飞身上墙,轻轻沿墙走,到了院中翻身一落,停在屋后,不多会儿院中走出个年轻人,拖着书包但不像上学模样,在院子里侍弄花草,晃晃荡荡。 长庚观察各房的布置,精准地找到了小梅的房间,果不其然,更是一副收拾过的样子,衣柜桌柜翻得乱七八糟,衣服扔得遍地都是。长庚踩着衣服四下看了看,明白他已带了干粮衣服上了路,上路必要钱,钱怎么解决。 想到这里,他到书桌前去翻找。小梅向来是个不好读书的,桌上连支笔都没有,书是画着小人打架的连环画,偏有一个柜子是带锁的,现下也已打开了,敞着口,里面只剩一堆乱纸,想必零钱都已拿走。只是上路需要大钞,必得换些银两来。 长庚一张张放开这些纸,但都不见线索,又细细想管家出账必有印章,钱庄也需有底存便于支借,隋府常用的钱庄是哪一家?于是出门,去了隋良野的房间,他不敢乱翻,想了想在衣柜底层去找,仔细翻检一遍,终于在下面翻出一个小盒,装着隋府支借的印章和底存票据,里面的票子都已不在,长庚原样放了回去。 言实钱庄。 长庚直奔钱庄。钱庄开张得早,他亮了牌子,也无人敢怠慢,只消形容一番小梅的样貌,老板便想起了此人,说他取了三百两的地方通兑和五十两碎银,天未亮便向西去了。 第161章 长庚问这地方通兑什么意思,老板道顾名思义只能在部分小县城兑成现银,这本是给周边县农商用的票,他换了去,该是往那边去了。 长庚心下了然,该是小梅担心换了全国通兑的票一兑便被人抓到,故而想去小地方。 于是长庚谢过老板,朝西边去了。 正是小雪转大,这一夜雪未停,眼看着日光明亮,大雪纷飞,真是冬日最后的冷,最后的雪,下得毫无保留,倾囊相授。 *** 约莫是午时,天色又暗下来,雪积了一路,深一脚浅一脚,温度升高,小梅这一路走得辛苦,他不会骑马,一宿一晨未眠,靠两条腿在雪里走,到了这时,实在饿得受不了,终于到了村上,无论如何要先吃些东西。 村上的商家午时是热闹时,且又不到春忙,人声鼎沸的街道上,他倒不显眼。长街正是昨夜庙会的景儿,还有些尾货在卖,一家几口拖着手在街上逛,闲来无事杀价得欢,这时候做生意也不较真,又是乡里乡亲,乐乐呵呵地把生意做了。庄上虽热闹,到底不比城中货物多,就连吃食也比较单调,无非是炒菜火锅羊肉汤,小梅饿得紧,看见一家面店就进了门,想着吃面是最快的,吃完了好上路。 点了面,等着时,这一静下来,才慢慢有了逃命的实感。 小梅焦虑地啃着自己的手指甲,要说当时也是太害怕了,什么也顾不得想,只是记得赶紧跑,现在记起来,是不是该向老板他们求个助?当时也是觉得老板做了皇上的官,说到底未必肯帮自己,况且,这可不是小事,这…… 小梅觉得天下兴亡或许都在自己身上了。 所以他要跑,即便小梅不懂皇帝,不懂权术,也明白,哪怕是个村长,让人发现被替换了,也是天翻地覆的大事,何况天子! 先跑再说。 先跑再说…… 他越想越焦躁,腿不自觉地晃,正巧面上来了,他拿过筷子就开始狼吞虎咽,一顿扒饭,边吃边想,接下来要去附近的村落里找个地方住几天,隋希仁念书的书里有句话,叫大隐隐于市,具体什么意思记不太清,总之就是说,要藏在人多的地方,他肯定是不能藏在阳都的,因为春禾角在阳都势力范围很广,只要他还在阳都,老板要向皇帝献上他都是翻个手掌的事;也不能回老家,他告诉皇帝自己老家的事了,皇帝肯定以为他无路可去要回家。 还能往哪去,他不会骑马,雇马车太招摇,或者走水路? 对,就走水路,往北走,到时候去码头乘船跑,先去松花江。 忽然有人拉住他的手臂,小梅吓得一个激灵,转身一看,原来是小二拦住他,说还没付钱。 他竟然早已吃完面,蒙着头就要离店了。 小梅一拍脑袋,回过神,光顾着担心了。他一边掏钱袋给钱,一边问:“小哥,劳驾问问,这附近有坐船的地方吗?” “有啊,您哪儿去?” “往北边。” “您这问得巧,咱们这离水路近,是水路主干道,好多船都过呢。乘船就更不远了,您出门往西十里地,就有一上船点,方便着呢。” 小梅高兴地点头,“那太好了。周围有兑银票的地方吗,我这是农商票。” “有的,最近的就往西走,约莫两条街您就能看见。” “好,多谢小哥,唉,你们这儿有茅房吗,上路前我去一趟。” “有有有,就在后面,我让人带您去。” 小梅道:“不用,你指个方向就行。” 小二朝后面指了路,小梅谢过人便朝后面走去。 小梅心事重重,匆匆上了茅房,便回来正堂,可巧听见一句极其标准的阳都话,停了脚步,扒着墙朝外小心地看。 一看差点跌坐在地上,原来竟是皇上身边的那个侍卫。 他只说了一句标准的阳都话,后面再说出口的音调语气,都和周围乡民无异,着实好厉害的功夫。 只听得他点着菜,顺道问小二,“你们这里临水路,又是街头第一家店,怪不得生意最好,来往的人一旦累了,定是来你们这里。” 小二笑呵呵的,“客官有眼力,咱们这儿店铺钱也是最贵的。” 小梅心下懊恼,他是想到哪走到哪,不曾预料这追兵是动脑子的。 又听得继续问:“不错,想来也是往来农商发达,这附近有兑农商票的地方吗?” “有啊,就往西走,然后往西再走十里就能上船嘞。” 长庚眼睛扫了一眼小二,“怎么,常有人问你上船的路?” “嗐,什么常不常,刚刚还有个公子问到呢,他也问了哪里兑农商票,哎是不是城中有啥新生意?” 长庚笑笑,“没有,手头有票子而已,刚刚那个公子走得远吗,说不定是顺路人,我寻他一起去。” “去茅房了。”小二转过头,看见一个从后院进来的帮忙,便问,“哎茅房里那位公子呢?” 那帮忙正是手里事多,哪有空管这许多,随口诌了一句,“没见人。”便端着碟子上楼去了。 小二便对长庚道:“估计是走了。” 长庚不急不忙地点点头,对小二道:“行,先上菜吧,再来一斤酒。” “好嘞!” 小梅在墙后,已是手脚发软,全靠扶着墙站,听见长庚要留下吃饭,才算感到手脚回了力气,擦擦满头的大汗,小心地抱着包裹,从后门冲了出去。 没办法了,船是肯定不能去了,银票也不能兑了,既然往西走不成,只能往东走了。 正是日偏,原先正午时分晒化的雪此时已是有些路滑,小梅走得慢,心里慌,越慌越慢,越慢越乱,走着走着竟摔起许多跤来。 半晌眼见着日头越发朝西,却不知行了多少路,天色越发得沉,寒风一阵乱吹,打得他脸上皴裂得疼,他抱着包袱踽踽独行,眼见光秃秃的枝桠摇动,左右前后无有商户人家,已是不知到了哪里,极目尽是皑皑白雪,慢慢旷野,只觉得悲从中来,不由得放声大哭。 在这空旷的路上,除了鸟叫,却也无声回应。 小梅只觉得辛苦,又是心酸又是委屈,平白受这些罪,明明自己什么也没有做错。话都是那个人自己说的,是他自己喝醉酒,是他自己太疲累,是他自己误事,怎么我竟要这般逃窜。 雪小了,但积雪却又起来了,黄昏树梢头,西方已是一片灿然橘红,远望天高云淡,一口冷气飘散,兜兜转转模糊了眼。 小梅向西边回首,擦擦眼泪,手指已是冷硬如铁,脚下更是觉不出动弹,也是太冷了,也是太累了。 往东继续行吧。 只能如此。 麦野地里盖上了雪,照旧是无边无际的野地,不见灯火人家。天色越发得黑,蓝天上跃出几颗明亮的星,小梅心想,吉星高照,天高澄澈,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走吧,走吧。 前方见到一座破落的庙,已是落锁封窗,纸糊的窗户纸扑棱棱的响,面前香坛更是积了许多污秽,什么垃圾都有,门匾也已锈迹斑斑,隐约可辨出一个“夫”字。 小梅心中一动,想起皇上的话,反正前后都是漫漫大雪,他便朝庙走去。那锁着实难开,他绕到庙后去,果在庙后见到许多坟头,都是荒草杂生,一派萧索,孤冢七零八落,荒废日久。 小梅四下看看,瞧见一块碑上写了“不肖子陆”,其余字已经模糊,只剩这四个字还能辨别出来。不需多想,小梅已猜出这就是皇帝——不,那个陆某某——父母的坟墓。 旁边有座小点的坟头,恐怕就是那个皇子。 小梅站着看了片刻,这荒山野岭,无依无靠的坟头,连个祭奠的人都没有,埋在这里的都是些打家劫舍的江湖流氓,地痞恶棍,活该无人收尸,死在乱葬岗,但果真如姓陆的所言,这一对老夫妻和这皇子,又算什么,想必在九泉下困在此处,也要被那些恶人所欺负。 他叹口气,走过去把坟头的杂草拔起来,用件破衣服擦了擦墓碑,又掏出身上的干粮,拿出三个苹果,一处摆放了一个,“大爷,大娘,小公子,将就着用吧,我走得急,也没带好东西,其实也不该我来看你们,你们也不认识我,我叫小梅……算了,说了你们也不认识,反正我就是……算了。” 他站起来,搓搓手,朝手心里吹口气,摸上耳朵,又跺跺脚,暖和了一点,看这荒冢,又叹口气,虽然知道不该同情,但还是觉得这样披着他人的皮一生,连自己亲生父母都不能祭拜,也是可怜。 小梅感慨一番,天色已经黑了,他也不能多留,听见远处什么野兽的叫声,赶紧收拾行李,重新上路。 夜色中,南边倒有一处隐隐发亮,辨不出是什么,但总好过继续摸黑走,小梅便朝那处走去。 近了前,原来是一户人家,柴扉开着,院中白茫茫一片,一个老头正坐在一个角落烧火烤手,看起来没有别人。 第162章 小梅在外面朝人喊,问老人家能不能收留他一晚,又蹦又跳的,老人也没搭理他,过了好半天才抬起头注意到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原来是听不见。 老人一瘸一拐走过来,阿巴阿巴地支吾,抽抽鼻子,用脏兮兮的袖子擦一把。 小梅比比划划地告诉他想借住,老人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请他进来,还把碗拿出来,要给他做饭,小梅推辞,但老人颤巍巍从床底下拿出布包裹的珍藏的三个鸡蛋,就要给他两个,小梅赶紧拦住,说自己喝水就好,又把自己包袱里的吃的分给老人。 老人也不要,秉持着来客就要招待的善心,已经拖着残足去收拾柴火了,小梅劝不得,又实在是渴又饿,便从了老人,看着老人一瘸一拐的辛苦背影,想起老人粗糙的手和皱巴巴的脸,浑浊的眼睛,又哭出来,小梅觉得又冷又累,这一点火把他从想死的边缘拉了回来,若是没有这老人,若是没有这点暖火,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小梅哭哭啼啼地把自己的散钱全拿出来塞到老人枕头下,他想起娘亲就把钱和首饰藏在枕头下,他一直以来就这么学,可惜娘藏起来的钱都被爹拿走挥霍了,想起娘,他哭得更加厉害,若是娘还在,他这辈子怎么会受这样的辛苦,娘只会抱着他的头,把他抱在自己的怀里,这样的雪夜,这样无路可走的冷夜,他想念这世上的暖意。 他看着这火,去捡起扫把。最好还是扑灭它,不然自己能发现,跟着自己的人也能发现。 他刚扑灭火,透过升起的黑烟,他看见柴扉外一个人影。 来的不是旁人,正是长庚。 长庚下午走西,钱庄和船点都去了,不一会儿便觉出小梅并未往西边来。那时长庚回想起小梅的样子,推断他不是有心眼学着往南北绕的人,以小梅的心智,大概觉得不往西,那就干脆掉个儿往东便是上上策,于是长庚便转向东来。 雪小之时,走过人流密集的集市,倒在荒僻的路上看见了前人踏出的脚印,长庚蹲下来查看一番,看这脚印大小,估摸着行人的身形重量,猜八九不离十,就是小梅。便也放心大胆地走。 这脚印也是越发凌乱,且偏偏往人烟稀少的地方走,有几回长庚停了下来,以为自己推断错了,要逃命,怎么越走越偏僻,是要藏在深山老林中?这样走下去,岂还有命活?不过细想来,也是小梅慌得六神无主,只知道躲藏,却不想越走路越难。 长庚摇摇头,继续跟上。 日头落时,雪便大了,厚重的雪很快磨平了地上的脚印,长庚抬头看了眼天,他脚程快过小梅不少,总是能赶上的,只是小梅走路没个定数,七拐八拐地走,雪势一大,竟不好分辨出下一方向。 长庚又硬着头皮朝前走了约莫七八里,终于还是停下了,极目漫漫大雪,前后不见人烟飞鸟,草木丛生,秃枝乱舞,夜色降临,呼啸的北风一阵阵鬼哭神嚎。 长庚在原地摇摇头,凭着直觉又向东走了几里路,思考着这样的大雪小梅会往哪里去,该不会真的蠢到一条路蒙头走,走到冷死或累死为止? 正想间,他看见一座破落的庙宇。近前望了望,是座荒无人烟的夫子庙。长庚本不作他想,要走时,发现地上似有模糊的脚印往后面去,便也跟上,绕到后面一看,见到许多孤冢,有两座坟头,十分干净,又放了三个苹果。 长庚走去看,笑了一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他绕回庙宇,一脚踹开,在里面四处寻找,果不其然,这庙宇虽然破败,但还是有人照顾,只是目下冬雪季,不常来而已,这样说来,看庙的人也就住在附近,而小梅在这荒无人烟的野地里,能去的,也只有那里。 想到这里,长庚便走出庙宇站在外面,心中既已知道不远处有人家,就凝神定心地去看,一定能看到。 在这黑夜里,他足足等了半柱香。 终于,望见一缕炊烟。 小梅看见他,一个踉跄跌坐在了地上,撑着手划着腿,向后挪去,脸色的泪还没擦干净,望着长庚一脸冰冷的走到他面前,站定,缓缓地,从背后掏出刀。 累积至此的全部恐惧一股脑地涌上来,他放声尖叫,眼泪鼻涕一起掉,他抬起手徒劳无功地挡,他哭着说:“我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长庚的刀拿了出来,在手上,闪着月亮的光,大雪夜,冷清的星星一起望着。 小梅摆着手,“不是我……他自己说的,他说他……” 厨房一声响动,长庚脸色一变,朝那边甩过头,小梅忘记了要抖落的秘密,转而扑过去抱住长庚的腿,“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就是一个村夫老头儿他什么也不知道……” 老人做了一晚满满的鸡蛋汤,盛碗的时候手抖,撒落了几滴在土灶台上,把他心疼坏了,忙用手指揩一点,嗦在自己嘴里。 家中没有好东西,只剩前天的饼拿出来热了热,喝稀饭也要配干粮,不然哪算一顿饭。 他一转头,看见一个满脸杀气的年轻人,半脸是血,手中提着刀,直勾勾地望着他。 老人要尖叫,但是出不来声,只是阿巴阿巴,又低头看不小心摔下的碗,急得泪都流出来。 长庚上下看他,明白这是个聋子哑巴,于是转头就走。 老人已经摔坐在地上,看着那人一阵风似地消失,好半晌,才扶着灶台小心地站起来,看着地上的鸡蛋心疼得要命,只能先拾掇了大饼带出来。 荒野的一家茅草院,月亮豪横地霸在天上,浇了满院的银光,大雪飞舞,呼啸着风云,冰棱在树上打转,他走出来,看见院中白雪地上,红艳艳的一滩中,有具无头的尸体,寂寞地蜷缩在枯树下,像躲在娘亲的怀抱。 第90章 白叶打-8 ========================= 清晨,春风馆正门吱呀一声推响,还是蒙蒙亮的灰蓝天,倒进一阵暗影来,长庚站在门口,身上是雪打湿的痕迹,外头雪已经停了,看样子要出太阳。自今日起,不会再下雪了。长庚面无表情,看着有些疲惫,眼神望进春风馆,在刚下楼的隋良野身上停留片刻,又转开,默默地要朝楼上去。 隋良野叫住他,长庚转回身,瞥一眼又垂头,这会儿还想起行个礼问好。 也是天要亮了,谢迈凛一行人也三三两两从后面走出来,看着像是要离开,望见这边三人,一时也没了动静。 但话还是要问,隋良野便开口道:“大人,您昨日问了小梅的行踪,是不是去找他了,可有消息?” 长庚看着隋良野,舔了舔嘴唇,张张口,半天却吐出一句,“您就不要问了。” 薛柳也觉得不对,走上前去,赔笑问道:“是不是那小子做错事了,他是有点浑,脑子也不灵光……” 长庚瞥一眼薛柳,又转向隋良野,对着隋良野,长庚有几分拘谨,露出不愿撒谎的为难神色,索性不开口了。 隋良野明白问不出他话,眼睛向楼上看,准备上楼问个清楚。这时楼梯口探出吴炳明,对长庚道:“哎呦祖宗,等着你呢,怎么才来?” 长庚应了一声,要上楼,却见隋良野从他身边穿过,径直向楼上去了,薛柳也紧跟而去。 长庚慢了一步,听见谢迈凛道:“要么说还是隋大人厉害,这就去兴师问罪啦。” 长庚听罢,转头瞪着他,“谢公子这么聪明,怎么不拦住人?!” 谢迈凛脸色一沉,“你跟谁说话。” 长庚自知失言,饶是谢迈凛无官无爵,他也不该这样顶撞,当下尴尬地转过头,也跟着上了楼。 他进门时,隋良野正用责问的口气,恭敬的言词,委婉地问了小梅去了哪里。 皇上把茶杯放下,笑了一声,“你一大清早就来问朕这个?春风馆的人,不应该去问春风馆吗?问问你身边的那位老板,他的人去了哪里?” 薛柳一愣,低着头不出声。 隋良野又说一遍,言下之意是小梅已是隋府的管家,不是春风馆的人。 皇上冷笑着摇头,“他既是隋府的人,又怎么来春风馆做事,难道你隋府的人,该做这种勾当?可见本性难移。” 隋良野抿了抿嘴。 皇上又道:“其实仔细想想,一个男子无论再如何走投无路,总还是有正经做工的路子,又不是女子,着实没有出路。可见男子沦落到这一步,多半还是因为品行不端,好吃懒做。”说着放下手中茶杯,“你若不问,朕也不必说,省得坏了你与朕的君臣情谊,但你一定要知道,那你也该清楚,这个小厮是什么样的人,见财眼开自不必说,打歪主意竟敢打到朕的头上来。”皇上说到这里便不再继续,而吴炳明接话道:“他偷拿了皇上的翠玉紫金坠儿,已不知去向了。” 隋良野和薛柳均是一惊,互相看看。 皇上摇头,叹口气道:“你有今日不容易,不必为了这一个无足轻重之人再生是非,污清誉,既然你非要知道,非追究他去了哪,他在你府上当差,你不如去尽快去看看他有没有拿走你什么东西。朕是让长庚去追,但既然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朕还急着回宫,不愿闹大。你不问,朕也不愿你知道,更没有苛责于你的意思,你反倒来怪罪朕,怎么,他一个无名之辈,朕有什么必要追着他不放么?” 第163章 隋良野和薛柳跪地俯首请罪。 皇上随意抬手挥了挥,“算了,人要不要找,你们自己看着办,东西不必来还朕了。” 两人再次请罪,皇上让长庚送客,又吩咐说准备启程回宫。 隋良野和薛柳脸色煞白地出了房,薛柳抹去头上的冷汗,“菩萨保佑,总算没让咱们春风馆偿命。” 隋良野看他一眼,皇上丢了东西也不至于杀了全春风馆的人。 薛柳道:“以前他就手脚不干净,为这生出许多事端,这也不是头一回,我可是早就警告过你了。” 隋良野叹口气。 “唉,这就说明,人心不足蛇吞象啊。”薛柳感慨道,“我看,让李道林去追?” 隋良野犹豫道:“他也不容易。” 薛柳道:“你若回家看看,兴许也拿了你的钱。” 隋良野半晌才道:“别追了,给他条生路吧。” 晨光熹微,路上的积雪早在夜间悄然化去,如今路中间的薄雪浅冰被晨间的远光一照,融成水向两侧流淌,汇入斜道,和屋檐上坠下的嘀嘀嗒嗒的雪水一并向西面低地流。 无风,行在路上微微出汗。 长庚沉默着在前方走,身后轿子缓慢地跟,路过桥门楼,他到轿边回了几句话,一行人靠侧停下,长庚快步离开。 不多时,抱回一个盒子,来到帘前,吴炳明掀着帘子,扭向一旁,轿夫们个个沉默寡言,望着东方的宫殿飞檐,看那一道金碧辉煌的线在云下光中闪耀。 皇上掀开盖子,用手帕遮住口鼻。 收回手。 长庚盖上盒子。 皇上深呼吸,吐气,点了点头,吩咐吴炳明,起轿。 长庚停在原地,看轿子走远,百步外,已有都雁卫的人在等待接皇上进宫。于是他转身,去寻火,烧了手中的盒。 第91章 淬血枪-14 ========================== 谢连霈在茶楼又喝了一盏,听得楼下忽然热闹起来,支起窗,转过头掀开帘子看,有人高喊着跑进街道里来——又是捷报,又是谢迈凛。 先前割地赔钱和亲,种种屈辱,一转眼就仿佛前尘往事一般,因为谢迈凛的存在,朝廷猛地有了许多底气,钱已是越给越少了,看这劲头,早晚割让出去的土地,也有回归的一天。 他坐得偏,那边茶楼中心已是喜气一片,不知哪家的老爷财主,请了全茶楼的客,谢连霈想等下出去时,必能看到人们自发为谢迈凛挂起的红幡;茶馆酒肆,街头巷尾,各处也是热闹非凡,人们围到一起,听那些英勇光辉的事迹,交口赞叹,谢连霈在这群人中,辨认出几个山风盟的人,混在人中,故意添油加醋,将本就是英雄传说的谢迈凛更加描述得有如天神降世。 谢连霈揉了揉自己的腿,该是好了大半,但他还没能跟着谢迈凛到前线,或许管理山风盟也是重要的事,只是他到底还是想和谢迈凛一起。 小厮掀帘进来,禀夫人请他回家用饭,谢连霈回句知道了,便打发了小厮。 算起来谢迈凛也快回家了,到时候又是在阳都四处跑,但说不定这次再走,可以把自己带上。 他看了看时辰,起身回家。 下楼时听见有个清亮的少年在说话,得意洋洋的声音传过来,“那当然,谢迈凛是什么人物,想做什么做不成?!” 谢连霈抬头看,原来是小少爷姜穗宁,正在一群人中间显摆,一副和谢迈凛极其熟络的样子,脸涨得红红的,看起来十分开心,喝了不少酒。少爷身边的一个男子先注意到了谢连霈,朝这边看过来,谢连霈认出这是凤水章,撇了撇嘴,这野小子长到倒快。 姜穗宁也跟着看过来,见到谢连霈气势便矮三分,毕竟人家是谢迈凛亲兄弟。谢连霈没做表示,径直走了出去。 谢迈凛的信中说十日就回,十二日了还没有回,谢连霈有心催,又不敢,明知前线事忙事多,也不好添乱。倒是宋之桥先回来了,谢连霈担心地去打听了消息,宋之桥笑着安抚他,说没什么大事,谢迈凛道上拐个弯去算算命,马上就回。 谢连霈便更纳闷,谢迈凛什么时候信这个了。 二十天后谢迈凛才回来,先去了宋之桥家,又进了宫,除了随从回了谢家,根本不见他人,就连告诉谢连霈见面,都还是差了个名叫韦训的面生跟班。 既如此,谢连霈只能按约在茶楼等,谢迈凛说是上午来,足足到了中午,才和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来,把谢连霈素来清净的角落霎时打扰得乱七八糟。 等得久了,谢连霈难免有点脾气,再加上这样嘈杂,都不愿搭理人。抬头一看,谢迈凛在人群最后走进来。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谢迈凛的眼睛转过来,到他身上,谢连霈猛地十分紧张,感觉无所遁地,一点脾气也都消尽。谢迈凛如今正是出落的好时候,往日里的某些性格,如今越发沉成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话少了,眼神却深了,或许又是杀了不少人,更显得阴郁和胸有成竹,从容不迫。 谢迈凛最后走进来,其他人站着等他入座,他目不旁视,坐在主位,一看人这么多,全都打发了出去,只剩他和谢连霈,坐在茶桌的两侧。人一出去,隔室又静下来,两人隔着一手臂的距离,谢连霈给他沏茶。 抬眼看谢迈凛,不像太高兴的样子。 “怎么了?” 谢迈凛闻声看过来,“嗯?” “去见过皇上了?” “嗯。” “怎么不回家?” “忙。” “不是因为我娘吧?” “一半一半吧。” 谢连霈瞥他的脸色,“听说你去算命了,去哪里?” “有个叫隋家村的地方,出过很多厉害的风水先生,正好在回程的路上,所以去了。”谢迈凛慢慢喝茶,“不过什么也没找到,那个村早就不在了。” 谢连霈问:“那你还算吗?” “不了,本来就随便看看。”谢迈凛放下茶杯,百无聊赖地托着下巴,颇有些心不在焉。 “说起皇上,你跟皇上说了吗,你想继续打下去的事?”谢连霈看着他,“你去算,也是去算这个的吧。” 谢迈凛叹口气,“‘收复失地’虽然听起来好像很了不起,但不一定是好事,又没人能获益,何必要做。” 谢连霈讶异道:“收复失地还不算好事?不该是载入史册的大事么?” “这十年来,失地的内缩已经成了体系,说是归了厦钨,但太多东西保留了我们的特征,许多民众当时也并没有迁出。导致现在人员混乱,管理十分困难,当地百姓对朝廷也很有微词,处在那么个地界,争端不断,每每我在其他地方胜了仗,那边就要挨顿打。空有个厦钨的名号,夹在中间受气,已经成了个烂摊子,官员们都不热衷。皇帝,你也知道,他现在病得厉害,疑心也重,哪有心思管这些。” 这倒让谢连霈想起来,“那下一任皇……” 谢迈凛看他,他住了口。 看出谢迈凛不大愿意讲话,谢连霈干脆让人拿上了酒,加了玫瑰花瓣和瓷草叶,一起煮起来,他一边夹叶,一边装作不经意问:“如果你要去,我也可以去吧。” 谢迈凛托着脸,眼神在桌面一角放空,“去哪里?” “收复失地。” 谢迈凛抬起眼,“我说我要去了么。” “我觉得你会去。”谢连霈耸了耸肩,“考虑皇帝和官员热不热衷,好像不是你的风格。” 谢迈凛笑了笑。谢连霈瞥他眼,心道真难得,竟带了点愁绪,还以为他这样的人一往无前的时候不会有这种踌躇的时刻。 “所以如果你要去,”谢连霈强调一遍,“我也要去。” 谢迈凛没有应声。 “你晚上去哪里,回家吃饭吗?” “不去了。”谢迈凛道,“你也别回,跟我去个地方。” 似乎是很自然的事,只要谢迈凛回来了,谢连霈就会跟着他,谢连霈自己不觉得有什么稀奇,在他的认知里,很多人都是围着谢迈凛转的。 于是他打发人回家告诉娘,自己晚上不回去。说罢这句话,他发现自己能想象出娘失落的脸,这几年他往来奔波,从来没有机会和娘亲近,始终待她客客气气。或许因为她和谢迈凛的嫌隙,或许因为她可能更偏爱幼子,谢连霈逐渐已不将她视为“自己人”,他觉得自己和谢迈凛是一体的,有共同的愿景和经历,生生死死,风风雨雨,超越了谢家任何的人。 晚上谢迈凛随便吃了点,就带他去河上乘船。他们这艘不起眼的小舟边飘过许多热闹的船,有人唱曲有人奏乐,灯火辉煌,照亮他们年轻不耐烦的脸。谢迈凛像是等着要见谁,船到了近岸,还没停就站起身,岸上有个女子和她的侍女,望见他们来,嘻嘻地笑,那女子红红的脸,故意手掐起腰,叱骂道:“你来晚了,怎么去逛庙会?!” 第164章 谢连霈转头看谢迈凛,后者仿佛没听见的样子,迈一步下了船,来到女子面前问好:“英姐姐好。” 英姐姐是他们的表姐,素来爱辨门楣出身,对谢连霈爱答不理,嗯了一声,又看向谢迈凛,得意洋洋地笑,“怎么,我还以为你真不来了……” 谢迈凛一把拉住她,往暗处走了走,她要挣开,但是并不很使劲,半推半就地跟他去了远点的地方,“拉拉扯扯做什么?” 谢连霈和侍女留在原地,看河水弯弯,在月色下泛着金银的光,如同一条绸带飞舞向天边。 听见谢迈凛道:“姐,我跟你说的事你怎么想?” “你缺不缺德,皇帝都多大年纪了,你让我嫁给一老头儿?” “你不要这样说,让人听见就惨了。” 英姐姐拍了他一下,“你怎么一肚子坏水儿,你怎么不嫁给皇帝?” 谢迈凛道:“反正你总要嫁人的,嫁个富贵的不好吗。” “滚蛋,去你的,我要嫁就要嫁……” “什么?怎么不说话。” “要嫁大英雄,要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玉树临风。不然我不嫁。” “唉麻烦。”谢迈凛停了一会儿突然道,“也可以,这个皇帝不好,下一个呢?” “你扯什么,谁是下一个?” 谢迈凛不说话了,又问:“你爹怎么说?” “没听说,好像很复杂。” “我哥也说很复杂,看不出来。” “你知道他们跟了谁吗?” “不知道。但不管怎么说,你都要做好准备吧,你家人没跟你说?总暗示过吧。” 那边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她闷闷道:“算了,听天由命吧。” “姐,有你在宫里,我们大家都放心了。” 英姐姐冷冷地哼笑一声。 “姐,同理,有我在一天,也绝不会让你受委屈,娘家人有本事,你也尽可安心。不要说三宫六院,就是皇帝也不敢欺负了你。” “你最好有这个本事。” 谢迈凛笑起来,“你放心,我有。” 第92章 淬血枪-15 ========================== 这几日着实把谢迈凛闲坏了,本以为没事做,总可以睡到日上三竿,但前线过惯了苦日子,根本也睡不久,早早就醒来睁着眼,翻来覆去睡不着,屋外天还没亮,灰蒙蒙的一片,他独自起身,拉开门,服侍他的两个随兵正靠着墙坐在凳子上打盹。 谢迈凛往外看,寂寥的院子,远处晨起的鸟在屋檐上站着。 他忽然想起刘阔的话,说也是在这样的清晨醒来,产生独活的错觉,他有点好奇,这究竟是军旅的代价,还是衰老的象征。 他靠着门站了好久,随兵才醒过来,忙不迭地起来要服侍他更衣,谢迈凛摆摆手,回了房间。 知道他睡不好,谢连霈也睡不好,想着花样想让他开心点,不过他们都已经不是十四五岁的年纪,又催熟得比人早,没那么容易高兴。 但毕竟是年少气盛,狐朋狗友玩起来,一时间也热闹,谢迈凛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即便晚睡早起,整日和各路人马打交道,也看不出疲惫和倦怠。 不止谢迈凛,那帮一起玩大的人似乎都有些说不清楚的变化,沉稳、沉郁,并且开始逐渐散发出一股“不在意旁人生死悲欢”的冷漠气质,同时又因令行禁止的军队严规,对谢迈凛言听计从,到了一种很奇特的地步。 卢曲平倒没什么烦恼的样子,回来的路上游山玩水,比旁人晚到家许多,买了大包小包的东西拎回家,听说回来时十分气派风光,但过了几天还是愁眉苦脸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这天谢迈凛、宋之桥、谢连霈、徐仰、姜穗宁、郑慧韬一起在茶楼打发时间,卢曲平撅着个嘴就过来了,坐下来也不说话,自己托着下巴坐在一旁生闷气。 徐仰跟其他人打赌是因为男人,宋之桥说不至于,几人嘀嘀咕咕了好一阵,才开口问她。 卢曲平叹口气。 她衣锦还乡,按理说是天大的好事,她那便宜的哥嫂天不亮就在街边等她,她欢天喜地进了门,把带回的礼一分,每个人都喜笑颜开。可她带着给芷袂的礼物去找人,却吃了个闭门羹,连门都敲不开。 卢曲平不明白,她生哪门子的气,如果说为了继承家业的事,自己亲娘都不急,她急什么呢? 姜穗宁也不明白,问:“所以为啥?” 卢曲平叹气,“就是不明白啊。” 徐仰道:“姐,女人很难猜的,你别管她了。” 卢曲平悠悠道:“唉,真想念以前,很容易就都开心了。” 郑慧韬也叹气,“我也觉得十八九那会儿有意思多了,什么都新鲜,现在……” 姜穗宁道:“你讲话怎么这样老成,现在不也大好的年华嘛。” 徐仰看向谢迈凛,问出他们都想知道的问题,“所以,然后呢?” 谢迈凛沉默不语,又喝了一杯酒。 众人一时沉寂下来。 片刻,徐仰耸耸肩,“罢了,再说吧。不过我要娶亲了。” 宋之桥道:“恭喜,哪家的小姐?” “不知道。该是时候了。你们呢?” 郑慧韬道:“不知道。要是不再出去了,留阳都做什么,我还没想过。” 徐仰又看了眼谢迈凛。 如果真论起来,那么军校的日子也好,博出头的日子也好,都是熠熠生辉的,现如今,四疆安定,八方消战,谢迈凛实质上已是军权一把手,在他之上,只有些虚职,更无需提锻造出的那支千锤百炼、勇猛无双、百战百胜、只听从皇命的军队。 问题在于,然后呢? 至今朝廷没有派他们收复失地的意思,似乎就连谢迈凛也有些犹豫,同行前线的兄弟们早就和留在阳都的姜穗宁有了天翻地覆的巨大差别,这群远走的战士都不得不沾染上洗不脱的疲惫和世故,来源于前线战争,来源于无休无止的高度紧张、或势如破竹、或功败垂成,狂喜狂悲、生离死别。 在这样的当口,所有人都要想一想——因为他们有退路——所以更要想一想,还要不要继续下去。 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喝酒喝到天黑,才一拖二,三拉四的各自散去,谢迈凛走得晚,宋之桥和谢连霈自然也没走,姜穗宁也看着他们,磨磨蹭蹭地不想走。 *** 卢曲平老大不愿意回家,在家里连本来扬眉吐气的心情都没有了,每日消磨时光,无聊得很。她这次回来得晚,也是因为染了风寒,迟迟不好,引得旧伤复发,不能乱动,在边关医所养好了伤才回来的。 现下治好了,但是家里人时时刻刻围着她转,本就看着她长大的卢叔更是恨不得跟在她身边,一步不落,唠唠叨叨,比亲娘都关心,口口声声说要跟着她一起去沙场征战。 所谓沙场征战,对她来说其实不比其他人实感强烈,她主要的只能是刺客和特别先锋,手下的人不超过五百。偶尔她听说对攻和正面交锋的惨烈,有心请缨帮忙,被谢迈凛一口否决。谢迈凛在前线的命令是不容置疑的,不允许任何人忤逆,他说卢曲平有卢曲平的用处,当炮灰推土填坑太浪费他一番心血了,鏖战攻城不是她该做的事,她的作用要体现在奇袭上,她曾经不吃不喝奔袭八百公里去杀人,也算是不负众望。 至于荣誉和光辉,她没怎么想过,但谢迈凛却为他们争取很多,他是那种有财大家发的人,不会亏待身边人。还是有次到了云南的某个军营,听见众人欢呼她的名字,在街道上大人小孩围着她看时,卢曲平才头一次意识到,自己也算出名。 不过总的来说还是懵懵懂懂的,只是跟着谢迈凛的指挥做事。 她一边想,一边走,再一抬头看,已经回到了家。 想起对她避而不见的芷袂,叹了口气。 哥嫂如今对她关怀备至,自从卢曲平去年一封书信就把哥哥从牢狱里捞出来,这俩人已是十分乖巧,看卢曲平就像看一颗参天大树,恨不得再俯首一些。 卢曲平发达,娘和芷袂的日子过得也好,哥嫂生怕她们俩告状,把正堂主屋都让出来,懂事地表示他们只求安身就好。 想到这里,卢曲平更加不忿,自己到底哪里做错啦? 她气冲冲地回后院睡觉,一转弯看见芷袂正蹲在池塘边捞金鱼,挽了袖子,葱白的手指在水里划,月光洒在她脸上,沉静恬美。 卢曲平气冲冲、委屈巴巴地瞪着她。 芷袂转回头看见她,脸色沉下来,本就阴晴不定的脸色变得沉郁,怨气冲天。 卢曲平见她要走,喊住她,“你把话说清楚,你凭什么生我的气?” “我哪敢生你的气啊,卢大将军,”芷袂转回身,阴阳怪气道,“像我这样小心眼的女人,胸无大志,燕雀安知鸿鹄啊。” “我做错什么了?要说有什么,也是我在外面出人头地,你们在家里才有今天的日子。别的不说,这个池塘,这个院子,不是我,难道你和娘做一辈子生意有钱修缮吗,那铺子早就不行了。” 第165章 芷袂阴沉沉地瞧着她,“你嫌我们没用,好啊,不如你潇洒,说走就走,不管其他人。” 卢曲平望着她,好一会儿才说,“我没有姐妹,也没有朋友。遇见你之前,也从没觉得自己会有。你别这样对我,我心里很难受。” 芷袂转开脸,好似不敢听这样的话,她从池水里看卢曲平的倒影,看卢曲平的脸涨红,滚落下泪水。看卢曲平哭,她也哭起来,用袖子擦脸,心想什么侠不侠兵不兵的,去外面杀好些人,回家还不是哭哭啼啼。 卢曲平吸吸鼻子,芷袂也抽抽鼻子。 两人都不说话,站在池塘边。 芷袂问:“你这次还走吗?” “你不想让我走?” 芷袂道:“一家人就是要相守在一起的。” 卢曲平道:“不是的。” 芷袂道:“我小时候我爹说出去做生意,再也没有回来;后来我娘说出去买烧饼,也再没回来。人都是说走就走了,天地那么大,你走了,走去哪里,你信里说的那些地方,什么天津吉林广西康定德令哈,那都是什么,刮东北风还是西南风,长什么树,我都不知道,我怎么找你,我在这里不下雨,谁知道你饿不饿,怕不怕,冷不冷,下不下雨。你去做什么的,去杀人的,这世上杀人的有长命百岁的吗。为什么你就是不明白呢,家就是要相守在一起才是家的。” 卢曲平沉默了,头一次,她不知道如何回应芷袂,难道说我天生爱杀人,为国杀人我很开心?或者说我有本事,就该有用武之地,可用武之地又是什么,和其他几人一样,她也年纪轻轻,就因为生离死别太多,感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疲倦,这让她对花前月下、灯红酒绿都失去了兴趣,唯有想到家,想到家人,她才能稍微平静一些,否则似乎总是摆不脱一种如影随形的、关于生死无常的焦虑感。 她不说话,不代表她赞同了芷袂。 芷袂将这沉默视作她的认输,难得露出了笑容,走到她身边,轻轻抱住她。卢曲平感到那细瘦的手腕缠在自己身上,芷袂竟然稍稍高过她一点,只有翠茶的清香使人安心,但这手臂缠得紧,头一次,卢曲平想,或许自己的走南闯北到这里也就足够了。 *** 散场后,徐仰独自步行往北走,没有回家,他避开人多的地方,慢悠悠地沿河边行。风吹柳发芽,又是一年春。他们在异地的时候,说起阳都,都怀念的是秋天,天高云淡,风清气爽,也可能是因为秋季的时候他们打猎郊游,玩得最快乐,于是每每回想故乡,就先想到故乡的秋天。 春天就不必要那么多愁绪,他在树下走,柳枝抽芽随着风摆,偶尔轻飘飘地甩在他身上,也不过是春风拂人面,旧友拍肩而已。 也是难得,徐仰独自走着,觉得自己其实也可以是个文静、少言寡语、忧郁多思的人。 想到这里,他觉得有些好笑。 往河的细支走,越走越偏僻,到了河尽头,只有一户人家。 夜深了,那家里没有点灯,能听见咚咚的声音,徐仰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看见她蹲在河边敲洗衣服。 他悄悄伸出手,想捂住她的眼睛,她猛地一转头,露出灿烂的笑容,“你来啦?!” 徐仰笑起来,蹲在她身边,看她粗黑的麻花辫,雪白的额头,空洞的眼神,洁白的牙齿,粗糙的花布衣,勾线的褐色棉裤,一双黑色的小脚鞋。 “我给你的衣服怎么不穿?” 她露出羞怯的笑容,低头敲衣服,“不穿,留着以后穿。” “什么以后?” 她就不说话。 她既然看不到,家里也不必点灯,只有一个病弱的老父,也是早早就睡下了,她操持家务,做针线活补贴家用,早起晚睡是常事,一天到头都没有休息的时候。 所以那天才会碰见徐仰。 徐仰十九岁的某一天,在家中过生辰,接到了前线的战报,虽然胜了,一位军中好友牺牲在了战场。那天他在高朋满座中吃着长寿面,这热闹的人群中他忽然想起好友,悲从中来,放声痛哭,那碗面他吃不下去,那场宴席也办不下去,他哭得倒在地上,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就在那时候某种巨大的悲痛将他一下子压倒了,或许不仅仅因为一个好友的死亡,只是想起许许多多的人,想到自己,说不清道不明,于是崩溃了。 家人将他移到后堂,父母兄弟还要去安抚宾客,丫鬟小厮围着他,问他少爷少爷怎么了,少爷你别哭老爷要生气的。 徐仰从床上爬起来,骑着马出门,漫无目的地一拍,朝人少的地方去。 他显然没哭够,一路上他都在仰头放声痛哭,就好像传说中那些放浪形骸的文人,悲家国命运而哭丧,但他不是,他自己都说不清,只是觉得十分疲累。 他这样哭着,来到小河尽头,有个女声喊,谁在哭? 徐仰一愣,低头找人,没看见,怒冲冲问谁在喊。 她才怯生生地从树后探出头,迷茫地睁着无神的大眼睛,色厉内荏地告诉他,这是她家的地盘,她爹是有名的土匪,再哭就把你抓走。 徐仰从马上滚落下来,手臂一摊躺在地上不动了,她又问了好几遍,才慢慢走过来。 听见徐仰抽哒哒的声音,她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伤心事? 徐仰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说自己爹妈不要他了,自己以后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说好可怜的小孩,你几岁? 徐仰道,八岁。 她伸手摸徐仰的头,摸到了徐仰的肩膀,轻轻地拍了拍,说不要哭了,姐姐给你炸红薯丸吃好不好。 徐仰道,好,对了,我声音粗是因为我嗓子哭坏了。 她点头,嗯,好可怜。 等到她发现徐仰并不是八岁的时候,徐仰已经死皮赖脸地缠上了她们一家,找人医治了她的父亲,又在她家的地里种了许多菜,如果不是她不要他的钱,现在也能盖新房子了。有天她问徐仰为什么对她那么好,想要什么。 那天月黑风高,山清水秀,她秀丽苍白的面容在月色下温柔的像水一样,徐仰问,我能不能抱一下你? 她的脸红扑扑,犹豫了很久,才轻轻抬起手,那时她站在楼梯上,徐仰并没有走上去,他伸手抱住她的腰,将头贴在她的腹部,耳朵贴上软绵绵的小腹,她愣了一下,就把手放在徐仰的头上,徐仰转过头,嗅着她的气味,心想都这样了,要成亲了。 但是家中还没有同意。 她想了很久,才回答徐仰“什么以后”的问题,她道:“就是五月。” 徐仰犹豫道:“我五月不一定在阳都,可能要去云南。” 她很明事理道:“明白,你要去打仗嘛,那你一定要小心。” 徐仰看着她,忽然叹口气,“其实我一定要去吗,还有什么仗,厦钨人元气大伤,不会再打我们了。” 她懵懂问:“你们是英雄嘛,你们在,他们才不敢打的。” 其实不是这样的,打不打仗和很多事都有关系,按照谢迈凛现在的建设,军队没有他们也是一样有力量,只是如果没有他们这些中坚力量,军队不一定属于谢迈凛。 但这些徐仰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所以此时他也不能讲。 她似乎觉得徐仰不愿去,便拉住他的手臂,“没关系的,你不想去就不要去了,在家里也没什么不好的,咱们这个地方虽然不大,但是总可以养活三口人过得去的。” 徐仰笑笑,捏了捏她的手,慢慢道:“你放心,我总要把你娶进门的,八抬大轿。” 她脸一红,抽出自己的手。徐仰则想到家中人,如果要兄弟分家,他必须再积累一些底子,没有什么,比跟随谢迈凛更能功成名就。 *** 郑慧韬喝完酒倒是坐马车回去的,他赶时间,还好回到家时娘还没有睡。 三姨娘的儿子出生后一直体弱多病,而娘又因为脸上的痘疤吓哭过他,自那以后三姨娘又哭又闹,逼得爹受不了,娘提出独居后院,才止住这一家乱。 娘搬过去的时候,后院荒草横生,蛇虫鼠蚁到处都是,上锁的屋子落了灰,经年无人打扫,家中仆人拜高踩低,即便是正房太太,但归根结底不过是个丫鬟出身,哪里比得上其他夫人各个家族显赫。爹年轻时体弱多病,依赖照料他的娘,十五岁缠闹着娶为正妻,他是家中独子,小时痴痴傻傻的,受尽恩宠,想要什么都能得到,不给就要死要活,最终也成功娶到了手。可是终究是饿时吃什么都好,长成以后爹身体也好了,脑子也清明了,学业也进步了,仕途也有指望了,就好像那个聊斋故事里的傻少爷终究成了栋梁,或许只是开窍晚。但随之而来的,是爹对于发妻的审视。她固然是个好人没错,但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并不美丽,也不婀娜,不懂闺房情趣,更是怯懦卑微,且又终日惴惴不安,脸上还有为了照顾小时发病的爹被传染上的痘印,爹的痘已经好了,可她却留下了痘疤,密密麻麻在脸上,随着年岁的累加,越发得色深,就好像逐日凸显的提醒,强调他如何犯错过,如何愚蠢过,甚至如何辜负过。对她,只剩下嫌弃、内疚、亏欠、厌恶,于是他一旦对上她,不管在外如何精明强干,面对她总是矛盾的。 第166章 在这种环境中,即便郑慧韬是正房长子,也从未感受过什么了不得的偏爱,他只是出身好,在外是郑家大公子,在内如何,不细想也就过去罢了。 可是娘已经年纪大了,如今即便后院收拾了干净,独居一隅,又和放逐有何区别。 如果不是前几年郑慧韬从前线回来注意到母亲的病,提了一句家中人就立刻请了宫医来治,郑慧韬都不知道自己在外打发时间的征战,竟能为母亲和他自己带来这样的声望和影响力。 仔细一想,确实,就连父亲都对他刮目相看。 他们家比不得五大世家,在阳都这地界没什么声量,下一代如果他出头,对家里也是件好事,也因为这个,姨娘们也算对他客客气气。 只不过住在后院还是委屈了娘,郑慧韬跟娘提过住到好点的院子,只是她不愿意,怕给人添麻烦。 他叹口气,走近大门,接过家仆的灯笼,打发了人,自己朝后院去,经过前堂正院,家中人都歇下了,卧房中安安静静,但院中的灯火要长明,所以还是亮亮堂堂,再往后走,就黯淡下来,他手里这盏飘摇的烛火灯笼,堪堪打出一个橘黄色的圆圈,领着他的脚步朝偏僻的小路行。 虽说除了草,砍了遮太阳的树,清理了蛇虫鼠蚁,但野草实在容易疯长,一茬一茬又长起来,前院的人不太来,就连路都隐约难见,如果没有郑慧韬回来,怕是更不知道是什么光景。 他心事重重,听见梭梭的声音,他停住脚步,朝那边看,捡起一块石子,扔了出去。 哎呦一声,扑通滚出来个小孩子,跟在他身后有几个侍从和其他小孩,捂着嘴窜。郑慧韬挑着灯笼去看他的脸,原来是五姨娘的三儿子。 这小胖子骨碌爬起来,仰着头叫板道:“你敢打我?!” 一个跟班跑过来蹲在他身边,小声对少爷耳语道:“这是大少爷。” 他并不怵,也不明事理,更没见过这个哥哥,推搡一把那个跟班,趾高气昂地冷哼一声。郑慧韬没有看他,朝娘的房门看了一眼,听见娘的咳嗽声,再去看小胖子,和那几个躲在一旁的小孩儿,他长久不在家,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姨娘的儿子。但他们手上都灰扑扑的,结合娘门窗上土块印儿,不难想象他们在这里做什么扔砸的游戏。 郑慧韬看跟班,“来做什么?” 跟班支支吾吾,“说来看看后院……” 小胖子仰着头道,“你别挡着我们除魔除鬼,小心我告诉爹爹,看爹爹不打死你……” 郑慧韬抬手给了他一巴掌,将他抽翻在地,小胖子吓傻了,从没有挨过打,好半天才哭出来,坐着地上蹬腿儿,其他小孩侍从跟班都跑上去哄,让他信心大增,哭得更厉害了。 这打扰到娘怎么好。 于是郑慧韬蹲在他面前,看他左脸那醒目的红巴掌,又甩了一掌,捏着他白腻的脸,小声道:“再出声就把你舌头割了。” 小胖子瞪着眼睛,不敢出声。 “听懂了就点点头。” 小胖子和其他小孩侍从跟班一起点头。 郑慧韬站起来,“给你哥磕个头再走。” 他们面面相觑,互相看了好一会儿,才你扶着我,我搀着你,一起跪两排,给郑慧韬磕了头,慢慢爬起来,夹着尾巴悄没声走了。 郑慧韬回了房间,将外面事简单说了一遍,果不其然听娘跟他说不要难为家里人,郑慧韬没有应声,他甚至都没说要他们磕头的事。 想到这里郑慧韬不由得露出笑,娘亲说的什么“家和万事兴”和“兄友弟恭”都从他一只耳朵进,另一只耳朵出,这些年他受的忽视轻视还不够多吗,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退一步海阔天空的时候还不够多吗。 对这个家他想要的不是爱,不是尊重。 他是长子,是嫡子,是郑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所有人都该怕他、服从他,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这就是本应该的事。 *** 家里来人催了两次,姜穗宁都给打发走,继续留在桌边,就剩他们四个人还未散场,夜已经深了,谢迈凛这会儿已经不怎么说话,但看着不像醉酒,谢连霈托着下巴发愣,整张脸都是酒红,宋之桥已经趴下睡了。只有姜穗宁,因为喝酒肚子疼,所以喝了一晚上翠露汁,酸酸甜甜的。 谢迈凛好像放空了很久,听见外面的梆子声才回过神,定睛一看,就剩他们几个人了,恍惚记起最早他拉起小帮派的时候,整个儿阳都的官宦弟子都有来往,也一并去了军校、上了战场,现下就剩下他们几个相熟的,福大命大,互相保佑。如果在和平时代,也不会有这么多门族里的子弟跟他去,只不过那几年正是反厦钨情绪大盛,他又是军改扛大旗,子弟们总是有些有血性的、年纪小、很多事情不计较,有的甚至瞒着家里,背着包袱骑着马,披星戴月两千里地就过去了,直到两三年后才第一次联系家里。 现在他们陆续成年,要考虑的事多了起来。其中有一遭是谢迈凛必须考虑的,诚然如今还活着的子弟们理所应当地被视为各自家族的接班人,已经成长为不可小觑的力量,但那些死了儿子的家庭,纵是表面上声称为国捐躯家门英雄,又怎么会不怪谢迈凛,无非是谢家终究还是大树一颗,枝繁叶茂之际,怪也无用。阳都豪门谢、韩、徐、姜、王之中,韩家有个儿子去年死在了南平,现在只剩下韩季黎一个独苗;王家有个老三,死在了玉门,他家管理吏部,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帮自己在朝中的忙……除五家外,还有许多世家,虽然影响力不如五家大,但毕竟也是有功有名的家族,各自有各自的能量,比如宋家、郑家之流,这其中也有子弟随他去战场,也有死的,也有升官的…… 这些力量全都隐忍不发的唯一原因,就是谢迈凛通过军改实质已经掌控了军队,他一手提拔了包括宋之桥、徐仰等人在内的“三十三少将”,把控各线军事大权,又有三支强有力的亲随军,几乎算得上他的私人卫军。在他上面的威武大将军和五军大都督,前者是个荣誉头衔,后者是个被他架空的虚职,实际上谢迈凛才是真正的五军大都督,那两位都是两个年过七十的三朝老臣,除了当吉利,没有其他作用;皇帝乐得见到军权收归于手,且始终错误地认为谢迈凛只不过是他命令的执行者,这位皇帝虽然算聪明,也和各路大臣斗智斗勇了许多年,但治军确实是短板,否则也不会受庆录二十五年大辱。 到了这个地步,谢迈凛不得不考虑,往后该怎么办,皇帝是什么想法,世家们是什么想法,接下来的仗还打不打,怎么打,要达成什么效果。 这一切缠在他心头,他明知很多人在等待自己的决定,很多事必须要自己推动才可以开始,但到了这个地步,他忽然有些犹豫。 他撑着额头发呆,手指摩挲着酒杯,姜穗宁凑到他身边,轻声问:“要不回去吧?” 谢迈凛转头看他,在这群人里,姜穗宁实在是最无忧无虑的一个,甚至和小时候没什么区别,有种清澈的愚蠢,以前谢迈凛看到的是“愚蠢”,可是多年和人磋磨下来见多了难看嘴脸,现在他再看姜穗宁,只能看到“清澈”。 谢迈凛点头,叫醒宋之桥,四人起身下了楼,风一吹,清醒了不少。谢迈凛问姜穗宁,“你怎么回去?” 姜穗宁望见等自己的马车,摇头回道:“不知道,你呢?” 谢迈凛对宋之桥道:“你帮我送我弟回家吧,我送他。” 宋之桥看了眼姜穗宁,答应下来,拉过谢连霈走了,谢连霈回头看了眼。 姜穗宁望一眼谢迈凛,“那怎么送?” “走走吧。” 姜穗宁连连点头。 这个时辰在街上走,被人拦住肯定要好好盘问一番,不过他们倒不用担心,除了因为身份,还因为自从四疆八方前所未有的安定以后,阳都的夜时可以一直到丑时三刻,甚至某些地方还可以通宵灯火辉煌。 姜穗宁跟着谢迈凛,越走越去向热闹的地方,姜穗宁好奇地问:“咱们去哪儿?” 谢迈凛道:“去喝酒。”说着停了下来,“这条街现在这么热闹?” 姜穗宁笑着拍他,“这你就不知道了,阳都现在玩乐的地方可多着呢,我带你去!”然后一把挽住谢迈凛的手,拖他一路前行,在人群中穿梭,去向人声鼎沸的地方,到了长梁街,正是灯火辉煌,高楼明灯,人头攥动,花酒艺舞姿色翩翩,男女交颈轻纱薄帐,天上人间,酒池仙境,大欢大乐,春宵一刻。 谢迈凛咧嘴一笑,“确实热闹。” 姜穗宁还挽着他的手,踮脚凑到他耳朵边喊,“其实我平时不来,我家里管得严。我只是知道。” 谢迈凛哦了一声。 姜穗宁拉着他走,到了一家叫“春风馆”的,告诉他:“这是小倌儿店,你玩这个吗?” 谢迈凛兴致缺缺地看了一眼,“算了。” 第167章 姜穗宁脸色阳光明媚,“那太好了,我们去别的地方,我就怕你好这口呢,好多人来这里。” 谢迈凛不明所以,“好这口的怎么了?” 姜穗宁嘟嘟囔囔,“反正你别好就行,你肯定不是这样的。” 逍遥圣在西街的中间,门口站着许多嘻嘻哈哈的公子哥儿,请客人进去,开一个又一个房间,通道的灯火就两三盏,谁也看不见三步路,只有嘻嘻哈哈的笑声,和震耳欲聋的琵琶鼓铃西域曲调,与那些高雅小调不一样,这地方就是为了让人燥热起来。 他们跟在一个公子后面走,路上姜穗宁继续搂着谢迈凛的手臂,跟他说春风馆里没什么好的,以后你也别好奇。 谢迈凛觉得好笑,问他:“这地方不也是吗?” 姜穗宁连连摇头,“才不是,这里只是喝酒的,偶尔会有人来作陪而已,也就是唱唱歌,跳跳舞什么的。” 谢迈凛不置可否,阳都这些新开的地方他可能没有来过,但不代表他不谙世事。 他们进房间时,远处走道里正过来一群浓妆艳抹花枝招展的女子,远望过去一片白花花的皮肤,刚才还慈眉善目的公子哥对着她们喊道:“不要这么多,来两个,其他的都走!” 于是她们又转头走开了一些,或许去下个地方碰碰运气,有一些藏在暗处,可能是准备等公子哥儿走了再逐个敲门试试。 他们俩进了房间,也是琴曲悠扬,从某个管道中传来,灯火摇曳暧昧,点着不知什么香,幽暗昏沉,未饮酒已先醉。谢迈凛瞥了眼那燃香,笑笑,也没说什么。 姜穗宁问他要什么,他摆手道:“入乡随俗吧。” 酒钱直上云霄,七八个跳舞的女子在帘后扭腰,丝弦管乐故意扬起声音,逼得人人都要凑到近处才能听清彼此的声音。桌上垒起酒壶玉骨碟,金翠色的折子有词牌,抖开银粉飞舞,火烧冰上活虾,冰面上一层蓝光,旋转的五彩琉璃灯罩将烛火折得绚丽缤纷,打在两人脸上。 姜穗宁不情不愿地同意在门外挂牌,这样便会有人来敲他们的门。这也是入乡随俗的一部分。 他问谢迈凛还要什么,谢迈凛没有听清,朝他侧过脸,鼻尖离他一点点距离,睫毛眨了一下,姜穗宁抿起嘴,推了一把谢迈凛,谢迈凛狐疑地看着他,他扑上来大声喊,谢迈凛更加狐疑。 有人敲门。美丽女子翩跹而来。 姜穗宁脸色一沉,托着下巴坐回原处,气鼓鼓的样子,看三四个女子来到他们身边。她们声音大,嗓门亮,来了先喝酒以示敬意。也真是辛苦,瘦瘦小小的,开了一坛就先灌下去。姜穗宁没空觉得谁辛苦,他没来由地生气。 谢迈凛倒是看着她豪爽地喝干净,笑起来了,鼓了两下掌,“好好好,再来。” 她又饮一杯,说受不了了头晕,就势倒在谢迈凛身上,谢迈凛熟门熟路地接住她,伸手摸摸她额头,“别是发烧了吧,我看看烫不烫。” 他们笑作一团,推搡起来,谢迈凛从桌上堆成一个小山堆的银子里摸出两锭,给她,“了不得,好酒量。” 她接过来,塞进自己胸衣里,仰起脖子,拨开头发,“我头疼,你看看我脖子是不是发红?” 姜穗宁拨开另一双抱住他的手,噌地站起来,一步迈上桌子,喊道:“你们出去!我们有事要说!” 她们看向谢迈凛,后者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她们慢慢站起来,整理衣服要出门,谢迈凛叫住她们,把银子推过去,“见者有份,大家分一分。” 她们这才笑起来,分了钱嬉笑着离开。 谢迈凛抬头看站得高高的姜穗宁,“你这是做什么,人家赚钱也不容易。” 姜穗宁手指向他,“你这么熟悉,平时在外面花天酒地惯了吧。” 谢迈凛觉得好笑,靠在软背上,手臂一展搭在靠背上,“关你什么事啊?” 姜穗宁气极,站在桌子上,怒斥道:“什么为国为民,其实你就是花天酒地,小人!你是小人!” 谢迈凛很平静,但姜穗宁不平静,在桌子上走来走去,急了还蹦两下跺跺脚,多半都在骂他不守男德,谢迈凛拉住他脚腕,“你别晃了,我头疼。” 然后把人拽下来,姜穗宁虽然摔下来,但是砸到谢迈凛身上,自己倒没什么事,感觉听到谢迈凛闷哼了一声。他翻个身坐在地上,小心地抬头瞥了眼谢迈凛,看他晦暗难明的脸色,紧张了一下,喉头滚动,心跳如雷,有点害怕。 谢迈凛弯腰看地上的他,“你为什么不去兵部做事?” “啊?”姜穗宁愣了一下,才道,“家里人不让我去,我爹想我去个轻松的地方,做个闲差,兵部太险——他说的。” 谢迈凛盯着他,不说话。 姜穗宁小心地眨了两下眼,见谢迈凛要动,急忙按上他的膝盖,“我知道你一直想我去,但是我可能没什么用处,我脑子也不算很聪明。” 谢迈凛道:“借口。”说着便要起身。 姜穗宁连忙拉住他的裤脚,“不是借口,我还在求我爹,总有办法的。” 谢迈凛看他因着急而发红的脸,站起身,“你根本不在意我,所以才不去,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姜穗宁急得哭出来,死死攥住谢迈凛的裤脚,又摸上他的靴子,瘫坐在地上,“你别走你别走……” 谢迈凛蹲下来,看着他,叹了口气,“同心,我真的需要你去兵部。” 他叫他同心,他从来没叫过他的字。 姜穗宁慌忙点头,观察着谢迈凛的脸色,见那张脸终于不再那么冷酷,才偷偷松了口气。他和谢迈凛离得如此近,看这张玉面郎君的桃花面,怔怔地望着,伸手要去碰,谢迈凛向后躲了一下,“走吧,我送你回家。” *** 等谢迈凛回到家时,天都已经快要亮了,东边泛起白,云彩也成了暗金色。 他这时才觉得有些困意。 他朝侧院走,家中只有三四个早工仆人起了,向他问好。这会儿还能再睡一下,否则等鸟起来叫,便无论如何再难睡着了。 院中的夜烛刚熄,日光还不大亮,走进去灰蒙蒙的一片,深渊口一眼的院中,树叶倏啦啦摇晃。 侧院的正堂有微弱的烛火,谢迈凛经过时,看到门没有关,火苗流出的光倾泻到门口,淹过他脚面,他向里看,谢华镛正在桌案前俯首看书,银白的头发中有两三乱竖,颤巍巍地晃。 谢迈凛靠在门口,“等我啊?” 谢华镛抬起头,“你平日不在家,见你是难。” 谢迈凛走进来,顺手关上门,来到桌前,却没有坐下,侧过身去挨个看架子上的古玩,“你卸甲归家后每天就玩这个?” 谢华镛道:“老了,找些消遣,现在动不了,擦擦他们也就够了。” 谢迈凛闻言转头看了看他,自然看不见在桌后的那双腿,但谢华镛近日病重,站不起来。 谢华镛退出权力舞台,才让他和两位兄长有了机会。虽然父亲的身体向来不大好,但真站不起来、轮到他们三个当家做主时,谢迈凛还是有些唏嘘,就好像他们的起势是以谢华镛作为代价,偶尔在谢迈凛回想起年幼时比较快乐的时候,还是能想到父子亲昵的,不过父子注定要渐行渐远,他们如今也是再正常不过了。 谢华镛见谢迈凛不说话,盯了一会儿他的脸,才问:“你打算怎么办?” 谢迈凛笑笑,“什么怎么办?” “你在阳都拖延时间、犹豫不决,就是因为还没下定决心吧。” 谢迈凛收起笑容,看向谢华镛,“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谢华镛道:“你这几年军改,扩军的数量超出了正常水平,如果不消解,将来会是大问题。” “如果我不继续做下去,军队这么多人,会发生什么事谁也不敢保证,代价最小的也是大规模裁军。况且我根本也不可能说走就走,我已经陷得太深了。” “那你就已经有答案了。” 谢迈凛瞧着他,呵呵笑了两声,“但是也未必只有一条路,朝中说我养寇自重也好,说我狼子野心也罢,但反正大家都绑在了一根绳上,我倒不担心皇帝能做什么。只不过他身体已经太差了,假如我的事还没做完,他就先不行了,而我却不在阳都,那下一个是什么情况,就很难说了。” 谢华镛注视着他,叹口气,“储君。你竟然敢参与这个?” “应该说,只有你没有参与这个。” “你已经搭上线了吗?” “没有。我还在考虑。因为其实现在还有个更好的主意。”谢迈凛摊开手,“老的死,小的弱,我有数百万大军。” 谢华镛一愣,脸色逐渐暗下去,沉默了很久。谢迈凛瞧着他,在这安静中紧张起来。 良久,谢华镛开口,“你不能这么做。” “为什么。”谢迈凛问,“除去礼义仁智信以外?” 第168章 “你不能这么做。”谢华镛一字一句告诉他,“我们谢家人不这么做。” 谢迈凛和谢华镛对视,这风烛残年的枯老双眼迸发出一种异样的精魄,直盯得谢迈凛心中发毛,他固然见过许多惨烈场面,但在他父亲这双眼睛里,恍惚好像瞥见一种未来的宿命,一条危险的、无法回头的道路,一个壮士断腕、歇斯底里、关于他们谢家所有一切人的惨烈结局,到那时两代分歧和八方斗争会将他们一家人撕成碎片。 归根结底,谢迈凛自问家庭幸福,父母双全,家中人人偏爱他,这瞬间,他觉得极其不忍。 在漫长的对视后,谢迈凛败了下风,他垂下头,叹了口气,“我要回去睡一下。” 谢华镛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轻声开口道:“金阳……” 谢迈凛停下来,侧过脸。 “中午还是要起来吃饭,吃了下午陪你娘出去走走,不然晚上该睡不好了。” 谢迈凛扭头看他,原来当年的谢华镛如今已经这样疲老,他一年回来一次,他父亲的头发都白一层。 “嗯。” 第93章 淬血枪-16 ========================== 她净过手,拿出包袱里卷好的一叠纸,仔仔细细地展开,又看了看纸上“范氏布庄”的浅红色垫印,犹豫了片刻是不是该换一张白纸,但这信送到卢曲平那里,一眼能看见“范氏布庄”这个自己白手起家创立的小家业,说不定卢曲平会觉得自己是个有点出息的人。 为了这个,她还是不换纸。 只是她在房间内没找到砚台,带着纸笔下了楼。 夜深,客栈已经关了门,只个跑堂在柜台后面看店,本打着盹,见她下来,急忙起身来迎,“客官,你要点儿什么?” 她寻张桌子坐下来,要砚台。那跑堂腿脚利索地去了,不多时还带回来一支蜡烛,小心地放到她桌面,顺手就要帮她研墨。 她道了声谢,重新把纸张展开,跑堂看见她的纸,低呼了一声,“这布庄我知道,卖那个仿绸布吗,跟真的一样,又便宜。” 她笑笑,点点头。 “哎,您是范氏布庄的?来阳都做生意?” 她抬头看了眼跑堂,抿抿嘴,不无自豪道:“我就是范氏。” “噢——”跑堂感叹道,“听说范氏是老板娘当家,真是了不起。您写信,我给您去拿个镇纸。” “多谢。” 她抬起笔蘸上墨,写了开头—— 卢小姐,你不认识我,但或许知道范氏布庄…… 她的笔停下来,琢磨起这句话,笔尖停在纸上,落下一点墨,晕染了纸面。只好揉掉,扔开。 这句话不好,显得她迫不及待地自夸,好像在推荐自己的布。 重新写—— 卢小姐,你不认识我,我是一个做生意的女子,这或许很稀奇…… 她停下来,揉掉纸,总感觉词不达意。 跑堂已经拿了镇纸回来,帮她压在纸面,看她揉成团的纸,在她对面坐下,继续磨墨,只一会儿,她又揉了两张纸。 有点好奇,跑堂问:“客官,您写错字儿了?” “不是。”她道,“只是在想如何下笔,我从没见过她。” 跑堂喔了一声,“您有事找她帮忙?” “也不算。只是想谢谢她。” “为啥?” “就只是……”她解释不下去,有些事她不想和旁人分享。跑堂是个有眼色的,见她不愿意说,也不多问,只给她添了杯水,便悄悄走开了。 她再次望向纸,定定地望了许久,终于重新落笔,忘记自己不善书词,忘记自己无甚文才,也不知道这信卢曲平是不是愿意看,或许卢曲平根本不在意这个素未谋面的女人—— 卢小姐,你在战场名声大噪的时候,我还在季风店里侍奉男人,你大约不知道那是什么,简单来讲,缺金短银的女子们可以在那旅店一样的地方租个小房间,靠男人来过活。我那时就在那里,每月交一两二钱给店头,四五两给牢头,请他们照顾我在牢里的夫君和弟弟。请你别误会,我不是有意提起这些污你清听,其实这封信你不看也可以,往下可能也有许多或许你根本不关心的事,你可以扔掉这信没关系,是我冒昧打扰你了。 如果你还在看,那么我就是那时候听说你的名字的。 战场上传来许多故事,我头一次在其中听到一个女子的名字,在那些故事里,你像一只鹰隼一样破天而出,力挽狂弓,扭转战局。一开始我听到这些,似信非信,哪有这样的故事,但我按捺不住,总是想听更多,于是问了又问。 然后我便开始想象你。英勇的故事听了太多,我总以为你身高八尺,气冲云霄,眉如剑,眼如星;我又想象你必定是一身好武艺,生而不凡,或许出生时便天放霞光,百鸟啼鸣,七八岁就胆识过人,力能扛鼎;我猜你一定是家教极好,能文能武,我听说在景洪的一个镇上,你救出许多被掳去他国的穷苦百姓和小孩子,亲自送他们回家,有个故事说你还送给一个小女孩你的发簪,碧绿金黄色的,要她长大和你一样为国争光。 她可真是个幸运的女孩儿。 我于朝廷自然是没有什么光,我对朝廷唯一的记忆就是抄家,我爹在坐牢之前家中算是富裕,他生意做得大,似乎是不大干净,我不清楚,那时我十五岁,头一次体会到风水轮流转,一夜之间天翻地覆,所以我很长一段时间都极其厌恶官府的门楼,冷冰冰的黑漆漆的一群人,得过且过,应付差事,我们的哀诉入不得他们的耳。所以我抗拒和一群人一起为士兵欢呼,因为和我有什么相干。 但你在金昌打得好辛苦,我听说敌人十分凶猛,日夜攻城,你们粮草不足,人手也不够,硬生生地扛在金昌。也许你会觉得好笑,可我莫名其妙地觉得我能为你做点什么,我日日去庙里上香,希望你平安,希望你胜利,希望你一切安好,希望我们朝廷的将士平安、胜利,希望国家富强。但是八月的时候,所有人都知晓了你的辛苦,那时你已经撑了一个多月了,越来越多的人为你祝祷,因为对面的人就是睢阳滩屠杀的罪魁祸首,每个人都希望你胜利,那时你的名字比谢迈凛还要响亮,我真高兴那么多人都知道你有多么了不起,但最最希望你平安无事。后来谢迈凛从铜川赶过去,也是差不多那时候你们赢了,许多人都说是谢迈凛的到来挽救了战局,其实才不是,是因为你鏖战许久,因为你拖垮了敌军的精锐。也许你不在意谢迈凛抢了你的风头,但是卢小姐,一定还有许许多多的人和我一样,明白你有多么多么了不起,谢迈凛不能跟你比的。 而且你没有嫁人,你竟然没有嫁人,那是不是说明,嫁人也不是什么很好的事? 你这么了不起,都是靠你自己。 当然我不能和你比,但是如果有一点点像你,那我一定也会变得更好。 我记得很清楚,有个秋天,一个老客来找我,他刚下工,还带着一兜子的衣服,说是官老爷拿下来处理的,是不要的。因为他有几年负责军队供给,这批最后给他的是几位大人物的,虽然他没说,但我觉得他是想向我炫耀。他一件件翻,说这是谢迈凛的衣服,那是谁谁谁的,我想知道有没有你的,他翻了半天,才找出一件,是你的围巾,因为衬里绣了你的名字,我一把夺过来,把他吓了一跳。 可能你很怕冷吧,这是狐皮的,其实貂皮的更保暖,我家以前发达时有一条上好的红狐貂皮围巾,如果还在我一定送给你。 我留下你的围巾,想做个纪念,因为你的围巾上沾了好多其他衣服的气味,我就洗干净晾起来,一直都有好好照顾。有次我想把它收起来,正好床上还放了我的手帕,手帕上绣了我的名字,你和我的名字摆在一起,吓了我一大跳,从来没想过,还能和你离得这么近。就是那时候,我想见见你。 可我太卑贱了,你也完全没有理由见我,所以我想只是远远看你一眼好了,我很想知道你长什么样子,喜欢怎么打扮,你喜欢什么,不需要跟你说话,不必麻烦你听我讲话。 后来你到临夏,虽然离我很远,但是已经是两年来最近的时候了,我想如果我那时不去,或许一辈子也就没有机会了。我的钱只能租通铺马车,和三四个人挤在一个大车里,漏着风,在黑天夜里颠簸,一想到可以看见你,冬天都不觉得寒冷。 你和我想象得真不一样,小小的、长长的一个女孩儿,你长得真漂亮,比我想象中还要可爱,你有一双善良的眼睛,你把路上跌倒的小孩子抱起来,还掐了掐他的脸。你站在他们后面,风头还是谢迈凛在出,他总是爱抢风头。你那么安静,独自站在一个角落,还瞄旁边的煎饼摊,看起来好贪吃,爱吃是好事!希望你永远胃口大开,爱吃爱笑。 你们在驻地口说完话就回去了,你还没有买到煎饼。我一直看着你回营房,就像一个点消失了,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哭,你如果知道了一定很难理解,其实我自己也不理解,见到你让我觉得好开心,好开心,真想再了解你一点。 第169章 我在那里等了一晚上,你也没有再来买过煎饼,我想应该也不会再见到你了。短短望你的一瞬间,就好像烟火一样,我在回去的路上,无论如何无法摆脱那种失落,就像一场盛大宴席的终结,只有我在空荡荡的堂中。 那之后我总是想你,季风店的生活变得好无聊,好讨厌,我越来越讨厌那里,每个人,每一天,我想把自己的生活提升到望见你时那种感受,却无论如何好难做到,越想越难过,越难过越愤怒,越愤怒越想。 我不做季风店女人了。 我不想做那个了。 这几年来,辛苦的时候也有,痛苦的时候也有,想一了百了的时候也有,但终究我都过来了。其实我还去见过你几次,只是你不知道我,我不敢和你说话,怕也许会吓到你。 要不是这次你染风寒,我想我还是不会来打扰你。 我一直在找那条红狐貂皮围巾,我记得我小时候那个特别舒服特别暖和,找了很久,听说你在银川病了,没和大部队一起回阳都,不知道你有没有好一点。四五天前我有个在玉门做生意的通贩商说他找到了,我好容易要了过来,带来阳都,希望能送给你。 卢府是个不难打听的地方,但是我冒昧出现在你家门口只怕会吓到你,想托人递进你府里,府上人说小姐吩咐过,不收外面的礼,我理解,你现在是有地位名望的人,与人交往要分外小心。 我在这里住了几日,只是希望能遇见你,不要冒犯了你。有次见到你和谢迈凛几人去里间喝酒,只有你们几个人,看起来不愿被打扰,所以没敢上前,想等个机会看你方便,能与你说句话。我想我毕竟笨嘴拙舌,说不好,怕你误会,所以写在信里,希望你不要觉得我无缘无故地送你东西是个奇怪的人。 其实我能见到你已经很开心了。 真对不起说了好多自己的事,卢小姐,我觉得你非常非常了不起,我总是听到你受伤的休息,从前线撤回养病养伤,前些年有些风言风语,说你逃避责任的话真希望你不要听进去,很多盲目的人是这样的,根本不考虑真实的情况,只是造谣生事,以讹传讹,你的每一分诚意都是真心的,看到你平安无事真好! 卢小姐,只是因为你存在就很好,你代表的一切都是闪闪发光的,希望你平安健康,幸福快乐,感激上天我可以只凭望着你就分享你的荣光一点。 祝你开心,祝你开心。 这个围巾真的很好用,希望能对你有一点帮助。 *** 眼见着卢曲平心情好,几人到了蓬莱馆也没进,在楼外院内聊天,说起郑慧韬搞来了一条大金蟒养在家里,郑慧韬绘声绘色地形容起那东西,比手画脚,徐仰不信,两人勾肩搭背地往里走,说必定要去看一看。 又来了几个朋友,在门口打了招呼,都陆陆续续进了门,只是卢曲平和谢迈凛在讲话,宋之桥站在谢迈凛身后。 说起冬天集训的事,正商量要不要分路练,有个女声在他们身边几步远处响起来,“请问……” 他们转过头,见是一个约莫三十来岁的女子,打扮倒是华丽,脂粉涂得有些多,瞥了眼卢曲平。谢迈凛觉得她有些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见没人开口说话,卢曲平问:“请问您找谁?” 这么近听到卢曲平的声音,语气是轻盈的,句尾灵巧地上翘,好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女。 就在这个瞬间,她决定收起那封信,她认为卢曲平不必知道自己如何想,如何来到她面前,卢曲平和自己那些混乱的、阴暗的过往没有关系。 于是她手忙脚乱地将信从左臂挂着的包里抽出来,塞进衣服里,太过慌乱,信还露出大半个头,她将左臂的包递给卢曲平,“这是围巾,很暖和。” 谢迈凛狐疑地看着这个包,卢曲平愣了一下,“给我的?” 她点头,又朝卢曲平递了递,谢迈凛想拒绝她,卢曲平接了过去,“可是,为什么?” 她道:“可能你会去冷的地方,戴这个不容易染风寒。” 谢迈凛和宋之桥面面相觑,摸不着头绪,卢曲平也是一样,她挠挠头,“但是……” 她忽然觉得一切很不真实,有种强烈的窘迫,她不等卢曲平说罢,就连连告辞,“请留着用吧,如果不喜欢扔掉也可以的!”说着礼也忘记行,掉头便走,恨不能跑起来,崴了一脚,赶紧站直,头也不敢回,小碎步朝东边去了。 卢曲平看见地上掉了什么东西。 谢迈凛打发人去捡起来,拿过来一看,是封信,谢迈凛撕开,看见第一行,扭头对卢曲平道:“好像是写给你的。” 说罢便要念,“卢小姐……” 卢曲平劈手夺过,“给我的你看什么?” 谢迈凛朝那女子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奇怪。”又看卢曲平,“她给你东西你敢要?扔了吧。” 卢曲平犹豫了一下,这东西一看便知贵重,但她现下更想知道信中写了什么。宋之桥拉两人进了楼,“进去再看吧,卢小姐。” 里面已经喝上了,许多人一手拿酒壶一手拿酒杯到处敬酒,起坐喧哗,一派热闹。一见谢迈凛进来,就有人高喊,众人一起看过来,让他快快入座喝酒,谢迈凛懒散地打发两下手,坐到了正位。 刚坐下就有个人领着个同岁的年轻人赶过来,对谢迈凛拱手道,“谢将军,好久不见您。”上来便递一杯酒。 谢迈凛对他算是敬重,起身跟他碰了碰杯,“你去哪儿发财了?” “嗐,发什么财,讨个喜头罢了,刚从云南回来。”说着侧身让了让,“也正好带个小弟来拜会您,这位是段元,我堂弟,就是咱们阳都人,前几年去宁波跟着学做生意,今年才回来。” 谢迈凛看看他,“段长意是你什么人?” 段元赶上前,“是我父亲。” “噢。”谢迈凛伸出酒杯,段元捧着酒杯来碰,“行啊,常来往。” “多谢哥哥照顾。” 谢迈凛拍拍他肩膀,又坐下了。 人群往来中,卢曲平独自坐在一张小桌边,展开那封信来读。 原本的疑惑在读完之后有增无减,她困惑地翻了翻纸,托着下巴盯着纸看,信中提到过的自己去过的地方,好些她都不记得了。在外面久了,有时候都分不清那里是哪里。鏖战的事情她还记得,但现下想起来也是模模糊糊的,只记得辛苦,想到就浑身酸痛,但那时只觉得解脱,是谁的功劳她自己从未考虑过。 最重要的是,这一切和那个遥远的陌生女子有什么关系呢? 卢曲平看着这条昂贵的红狐貂皮围巾,莫名其妙,又觉得愧不敢当。 远处谢迈凛垫了两口菜,就开始跟各路人马喝酒,第一轮是别人敬他酒,他站在位子上跟来往的人挨个说几句话,宋之桥陪在他身边,但也不能帮他分担酒,来者一人一杯,他也不能剩酒,一杯一杯地饮,倒是脸色不见变化,连歇会儿的时间都没有。 有个广东人在讲笑话,旁边围了一群看客,他口音重,手舞足蹈,平仄不分,大概讽刺了什么东西,一群人哈哈大笑。虽然他在逗乐,但眼睛也观察着谢迈凛,等那边有位置了,便溜上去敬酒,那边还有个广东人,两人一见面自然开始讲白话,谢迈凛自然不会,也不打算学,趁这会儿低头夹了口菜,宋之桥推推他的肩膀,递给他一杯水,他接过来仰头一口喝了。 第二轮就是谢迈凛端着酒杯走,走到人身边拍拍那人的肩膀,他们连忙站起来,再对喝一遍——有来有往。 这会儿谢迈凛的脸色已经有点发红了,估计有些上脸,但也没撤,硬是走完了一整圈。 最后的敬完,谢迈凛原地停下来深呼吸一下,看起来不愿再走了,就近坐在了卢曲平身边。宋之桥俯身道:“我给你拿条毛巾吧。” “谢谢。” 卢曲平瞥了眼谢迈凛,就继续看自己的信。 谢迈凛撑着额头,而后又揉了揉眼睛,才眨了几下眼,朝卢曲平看过来。 “什么玩意儿。还是那封信?” 卢曲平嗯了一声。 “写的什么?” 卢曲平犹豫了一下,递给他看。 谢迈凛喝得眼都是晕的,皱眉看了几行就扔回给她,看不进去,又捏自己的眉心。 “不过这围巾看着不错,留下吧。” 卢曲平仔仔细细地把信叠好,“我觉得我不好意思要。”她转头问谢迈凛,“假如有个人,不远万里来见你,就只是为了见你一眼,你说……这是为什么?” 谢迈凛没听明白,坐直,“什么?” “就是说有人来找你,什么也不要,她就是……”卢曲平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你懂吗?” 谢迈凛摸了摸下巴,“不远万里来接近你?” “大概算是吧。所以你说这是为什么?” 谢迈凛自信道,“还用说吗,肯定是为了向我学东西,然后希望将来有一天成为我。” 第170章 “啊?” “你想啊,他大老远来找我,肯定是为了取经学艺,学到了我的本事以后才会有出息。” “……”卢曲平转回头,压住那封信。 “我跟你讲,人都是这样的。”谢迈凛道,“你看场里的这些人,还有跟着我的人,都是这样的,在我下面他们有归属感,有成就感,还有希望有朝一日自立门户,你比如说徐仰、郑慧韬,还有姜穗宁……哦姜穗宁可能是有点毛病,不说他,就说正常的男子,哪个不想出人头地?” 卢曲平跟他说不明白,“算了,当我没问过吧。” “你什么意思?你怎么想?” 卢曲平犹豫了一下,盯着手掌有些出神,“我在想,有没有可能我其实……影响了很多人,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因为我,她们会好过一点……”她看向谢迈凛,“所以这是我的责任对吧,因为我做到所以她们也可以做到……你明白吗我和她们就好像……共同命运的。” 谢迈凛看着她,皱着脸,“不明白。” 卢曲平挠头,“就是……你怎么不明白呢,我……” 正说话间,宋之桥拿着手巾走回来,递给谢迈凛后在他们中间弯下腰,撑住两人的椅背,问卢曲平,“哎,你们家那个当家的女人,好像跟人说你不去前线了?” 谢迈凛正一通乱擦脸,听见转回头,“你不去了?” “……”卢曲平没应声,她没反对芷袂的意见,也没有赞同芷袂的意见,她只是一直沉默,现在被谢迈凛盯着,卢曲平只能转头问,“你确定要出发了吗?去哪儿?做什么?你想好了吗?” 谢迈凛把手巾扔开,又喝了一杯酒,站起来,“我出去走走。”说着拉了一把宋之桥,“来。” 宋之桥跟着他出来,沿着长廊散步,夜风吹开热气,酒意消散在月色里。 走了许久没说话,出了后门,远处有条小溪流,两人朝那边走,在树边停了下来。宋之桥又瞥一眼他,见谢迈凛还没有开口的意思,就独自伸手折柳枝。 “你怎么想?” 宋之桥闻言转回头,谢迈凛靠在树干上看他,脸色还是发着红,只是看着不那么晕眩了。 “稀奇啊,你还会问我怎么想?” 谢迈凛道:“我什么时候不在意你想法了。” “是‘问’,不是‘不在意’。”宋之桥把折下的柳枝缠在自己手腕上,走到他身边,“不过我打小就跟你混在一起,现在不管你有点晚了吧。” 谢迈凛笑了一下,“那你家里人呢?” “早些年还要我在家好好做长子,现在老二管得也还行,也不盯着我了。其他人呢?” “他们跟你不一样,他们出来做事,做得好对他们有好处。” 宋之桥摘手腕枝条上的叶子,噗嗤笑出来,“我就没有吗。” “你不去也可以的。”谢迈凛顿了顿,“太辛苦了。” 宋之桥解开柳枝,抬头看谢迈凛,“那你去吗?” 谢迈凛沉默。 “那你就想吧,决定了告诉我。” 谢迈凛笑起来,扯住宋之桥手臂,“了不得啊,我何德何能认识你,在我们谢家真是委屈你了。” 宋之桥拿柳条不轻不重地抽在他身上,“回去吗?” “你先回吧,我等会儿。” “我陪你?” “不用了,我想醒醒酒。” “那成,你快点儿哈,我先回去顶顶。” 谢迈凛拍拍他的背。 剩了自己站着,一时觉得太安静,多少有点不习惯。他也学宋之桥折了柳条,左右看看也就扔开了,听见鸟叫叶响,觉得有点困,朝水边一看,溪面波光粼粼,泛着金灿灿的水纹,他朝溪边走去,想去河边吹吹风。 还没走到,就看见一个戴斗笠的人从他身边快速经过,一脚踏进溪流里,弯着腰在找东西。 谢迈凛停下脚步,朝他看,那人的斗笠有白色的面纱,看不见脸,倒是风吹了一下,吹开片羽似的,露出小半张白皙细腻的脸。 那人留意到了谢迈凛,朝这边看了一眼,虽然隔着面纱,但谢迈凛还是感受到了强烈的视线,隐隐约约在月色下似乎能辨认出那双眼睛的形状轮廓,很了不得一双眼睛。那人继续找东西,谢迈凛慢慢走过去,蹲在河边看他。 “你找什么?” 那人不回答。 “在水里找东西能找得到吗。” 那人还是不搭理。 谢迈凛笑了,“好行行,那来看看你能不能找得到咯。”说罢便托起下巴看着他。 要说那人也真是专心,两手在泥泞里翻找,下半身都浸泡在溪水里,不馁不躁,一寸寸检索,从谢迈凛的左手边一直摸索到右手边,谢迈凛特地调转了方向去看他。 这会儿谢迈凛都有些敬佩了,这也太细致,太耐心了,给人一种此人像是习惯吃苦才能忍耐这样乏味的流程,且十分在意那个丢在水里的东西。 谢迈凛看着他,有点跑神,“你真觉得你能找到吗?” 或许因为谢迈凛的语气十分严肃,那人停了下来,直起身,朝这边看过来。谢迈凛注意到他的手,被水泡得一点血色都没有,十指端皱皱巴巴,滴滴答答地落水。 那人继续弯下身去找。 谢迈凛看着他,自言自语似的,“好,那就这样……如果你找到了,我就继续,反正我也已经做了很多年,弄权本来也不是我的初衷,我就回到我该去的地方,把这件事做完,不管什么代价。” 那人没听到似的,继续自己的检索。 谢迈凛深吸一口气,眼神停在水面波纹,将自己的未来绑在这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身上,寄托在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件上。 似乎过去很长时间,那人已经离开谢迈凛身边,远去有一里地,谢迈凛看着他的背影,在月色水面上浮动,好像无边无际,永恒地重复。 而后他突然站了起来,手心里托着什么东西。 谢迈凛跟过去,看向他手心,一枚红色的珠翠耳坠。 那人在水里太久,又猛地起身发晕,原地停了一会儿,谢迈凛朝他伸出手,试图帮他一把,他看了看,没理,自己努力抬出腿,走上岸来,经过谢迈凛身边,水从他身上流淌下来,谢迈凛看他被水洇湿的身体,这瞬间想起自己要做的决定,一时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犹豫了片刻这是否是自己真实的意图,可好像冥冥之中他心中早有决断,这个陌生人,跟他或许根本没有相见。 但他实打实地站在自己面前,定定地看着自己,这个奇怪的人望着对面这个奇怪的人,好像万物静止一样,谢迈凛忽然忘记了自己的赌约,专心去猜面纱后的脸。 “你怎么还没回!” 宋之桥的声音响起来,谢迈凛回个脸的功夫,再一转头,面前的人竟然凭空消失了,要不是地上还有水,还真会让人误以为从未有过人。 宋之桥就这么想,“你看什么呢?” “你刚刚看见我对面的人了吗?” “你对面有人吗?” 谢迈凛抬头朝四方看了看,哼笑一声,“也是缘分。只不过有这种本事不去前线真是可惜了。” 宋之桥跟着他看,一头雾水,“什么?” 谢迈凛拍拍他,“没什么,走吧。” *** 终于,在阳都停留了两个月,五月天气渐渐热起来时,先头几人已经出发前往绵阳。 三日后,谢迈凛也准备出发,行前和谢华镛谈了一会儿话,笑着对一脸愁容的父亲道,“别担心了,我不会留在这里等皇帝归西了,阳都的乱我就不掺和了,有消息通知一声啊老爹。” 谢华镛看起来轻松了片刻,转而又有另一种担忧,“你今年过年回家吗?” 谢迈凛耸耸肩,“不知道。回不来我让宋之桥来看你们。或者谢连霈。” 谢华镛犹豫了一下,只道:“保重。” 谢迈凛嗯了一声,转头出了门。 五月底,卢曲平也收到了前线的信,读罢仔仔细细地叠好,一转身看见了黑着脸的芷袂。 芷袂问:“是什么?” 卢曲平低头想绕过去走,“没什么?” “让你走吗?”芷袂问,“你不是说不走了吗。” 卢曲平停下来,叹口气,“我没说过我不走。” 芷袂抿着嘴,上前拽住她的袖子,“姐姐,我的好姐姐,只要你回家,一切都好商量呀,你喜欢做生意就来做,不喜欢就在家休息,我和伯母怎么样都照顾得了你的。” 卢曲平深呼吸,“我只是在想,或许我在外面其实很有用处……” “对谢迈凛吗?谢迈凛算什么东……” “不是,”卢曲平打断她,试图解释,“我说不上来,我才发现其实有人在期待我,也许我只要出现,说不定远隔万里帮助到谁渡过很困难的日子,我觉得这样的事特别……值得,你明白吗?” 第171章 “万里之外?你说陌生人?谁管他们啊,姐姐……” 卢曲平道,“我形容不上来,就好比遇见你,遇见远处的你……你明白吗?” 芷袂愣住了,听了这话,放开了手,一言不发。 过了好半晌,哼笑了一声,“那她们也和我一样希望你一切都好吗。” 卢曲平缓缓点了点头。 芷袂苦笑,“明白了。”说着转过身,“我去给你收拾东西。” 送别的时候,家里的卢叔非要跟着一起去,芷袂看起来无精打采的,不多说话,卢曲平推脱不能,先答应了一起到绵阳再说,本意是到了之后再让他回来。 卢曲平上了马,看着门口的芷袂,恍惚觉得她比之前更成熟了,那时还是个矮矮的小乞丐,现在已是姿仪端丽,一家之主,卢曲平有些愧疚,将一家老小托付给芷袂,她抱歉道:“家里劳烦你照顾了。” 芷袂笑笑,“今年回来过年吗?” 卢曲平点头,“好,一定。” 第94章 淬血枪-17 ========================== 从酒坊里出来,已经丑时三刻,街上寂静一片,谢迈凛跌跌撞撞地掀开布帘,仰头转了转脖子,骨头响了两声,风一吹,清醒了不少。他身后勾肩搭背地跟出一群将官,嘻嘻哈哈的声音在街道里回响,叫醒一片野狗。 这群人十分放肆,敞着步朝军营去,牵马的小兵本就等在门口,这下赶紧解了绳,跟上去。他们说着家乡话,五湖四海的方言在异乡响作一团,不能不说亲切。 谢迈凛走在最后,抬头看这边关的月亮,和阳都的好像也没什么差别,只是云更散,月亮大一些,亮一些罢了。 谢连霈走到他身边,“合着你来打仗就是为了干这个,天天喝酒?” 谢迈凛闻言看他,笑了一声,“赢了也不让喝酒?” “皇上催了好几次,你说都称病回不了阳都。你当真是不打算回了?” 谢迈凛揽着他的肩,“表彰会嘛,宋之桥去就可以了,宋家向来老实,不会把他怎么样的。你看我就没让你去,怕你被扣住。” 谢连霈斜着眼看他,“还不是因为你我都姓谢,皇上才会以为拿住我就是拿住你,但其实拿住宋之桥才算是拿住你吧。” 谢迈凛放开他,转头找,“马呢,骑上回吧,走路得到什么时候。” 说罢圈起手指,吹个口哨,不一会儿便有匹枣红色马跑了过来,谢迈凛等它到,牵住绳,朝谢连霈扬下巴,“走吧。” 谢连霈抿了下嘴,“我自己有马。”也有样学样吹口哨,但他的马却迟迟不来,徒留他尴尬在原地。 谢迈凛道:“快点。” 谢连霈只得放弃,抓着马鞍上了马,谢迈凛跟在他后面上马,一甩鞭子,马在夜里疾驰而去。 刚到营门口,就看见等着的士官伸长了手臂招呼,谢迈凛勒马停步。谢连霈认出这士官是宋之桥的亲随,又一脸着急忙慌,也大感不妙,“怎么了?出事了?” 士官仰着头看马上的人,“也不是,就是有点小事得跟您说下,宋副在等您了。” 谢迈凛应了一声,下了马,把鞭子扔给士官,“去把我马牵了。”然后径直朝营房走去。 宋之桥一路舟车劳顿,这会儿全靠喝茶提神,强打着精神等谢迈凛回来,终于等人走进来,一句话都顾不得寒暄,就道:“皇上指了两个人来,最快明天,最晚三天,就到了。” 谢迈凛不急不慢地走过来,弯腰看看他喝的茶,把他茶杯从他手里拿出来,“别喝了,越喝越精神,去睡会儿吧。” “你听见我说话没啊?” “听见了。”谢迈凛坐下来,“派人来看着我。” “你的兵印要交出去。”宋之桥一脸严肃,盯着谢迈凛,“我这次回去,已经明显感觉到不对头了,皇帝疑心更重了,让你回你不回,我回去也宽不了他的心。得亏是朝中人不了解情况,吏部工部这条线上都是咱们的人,兵部虽然是姜家人,但姜穗宁帮你,总而言之,目前朝中还是以为边线战事紧,你走不开。只不过文官和韩家姜家的意思是,不能鞭长莫及,所以上谏要在前线设随军令官,谢大将军也是这个意思。” 谢迈凛问:“文官什么时候跟家族搅在一起的?” “什么搅不搅的,也不是结盟,只不过你势头太大,他们战略性互相帮衬罢了。” “我爹的意思是同意?” “何止,把兵印交给令官就是他的提议。” 谢迈凛笑起来,“前线夺印,兵家大忌,他怎么会不知道。看来我老子在家里也是操心不停,生怕我于国于民不利啊。” 宋之桥定定地看着他,“你不会的。对吧?” “我已经跟你说了,厦钨这摊子事还没完呢,失地中还有一千六十五里没收回来,只是因为厦钨人递交了停战书,朝中上下就一片欢欣,要停战要庆祝,要我回阳都,”谢迈凛撇了撇嘴,冷笑道,“真是贱。” 宋之桥舔舔嘴唇,“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这我怎么知道,”谢迈凛道,“最后的硬仗要看天时地利人和。” “令官来了,怎么人和?” 谢迈凛耸耸肩膀,笑嘻嘻的,“来到我的地方,就由不得他们了。” 宋之桥心事重重地望着谢迈凛,最终吐了口气,“好吧,你总归有办法就好。” “你看皇帝还能活多久?” 宋之桥轻轻摇头。 “新皇帝呢?” 宋之桥继续摇头,“毫无头绪,根本看不清形势。” 谢迈凛拇指撑着脸颊,食指垫在下巴,笑着问:“那我们算不算可惜了?” 宋之桥看他,“我没有想过那条路。” 谢迈凛笑起来,拍拍他,“放心,既然已经走了这条,那条就不会回啦。” 两日后,奉皇命往前线的令官到了边城,歇了一宿,准备第二天出城去关口,哪成想次日起了个早,三人一下楼,便看见浩浩荡荡的欢迎队伍。 这三人中有两位高阶太监,都是副掌令级别,一个白面皮细眼睛,笑眯眯阔脸盘的叫作刘忠,一个高一些黑一些神态憨祥的叫作孙昶;最后一位跟着来的,是宫廷史官,叫马走西,说是个“官”,其实不过是个动笔头的,自从皇上身子大不如前,不仅宫内史记官多了起来,就连外派的差事都打发一个史官跟着,这一笔一笔将来都是要入史的。 这三人中马走西资历最浅,地位最低,平日也只是跟在两位身后,不敢多说话。下了楼一见这阵仗,心中便有些害怕,谢迈凛如今什么能量已经无需多言,来夺他的兵权可是险棋,假如谢迈凛有心要反,他们三人自然首当其冲,一眨眼就死。 当下他不敢动,探出脑袋朝外看,只见前方刘忠强装镇定,皮笑肉不笑,看着下马的宋之桥,“宋副将,这是做什么?” 宋之桥绽开一个笑容,拱手行礼,“刘公公、孙公公,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我奉令来迎您呢。” 马走西心道这岂不是下马威? 正想着,只见远处马蹄声起,不多会儿便闪来三匹快马,领头的不是别人,正是谢迈凛。 好一副意气风发,睥睨天下的少年英雄做派。 刘忠三人望着他来,到他们面前拽绳勒马,一眼扫过来三人均是一抖,谢迈凛咧嘴一笑,翻身下来,把鞭子扔给随行,赶来托住刘忠的手,“刘大哥,可算等到您了,宋之桥说有大官来指导工作,我还想说是不是您,咱们上次见还是我侄子的生辰,当时您来送的礼,讨您福海喝了杯酒,您别忘了我?” 紧绷的肩膀顿时卸了劲,松了口气,刘忠道:“承蒙谢大将军挂念,不敢当,不敢当。” “哎,你我讲这些话生分,我做晚辈,外面叫归外面叫,您可别叫我大将军,按咱们以前,叫我金阳就好。这位是?” “噢,”刘忠介绍道,“内庭孙昶。” 谢迈凛恭恭敬敬地行礼,“孙公公有礼。” 孙昶瞥了眼刘忠,没摸准脉络,也只好先回了礼。 谢迈凛又问了马走西的身份,刘忠依样做了介绍,马走西敏锐地发现谢迈凛对他并不甚在意,敷衍行礼了事,转而继续把眼神放在刘忠和孙昶身上。按说放在平日里,阳都拜高踩低的事情更多,马走西受气也常有,但这一次,他在不被谢迈凛关注的时候,却觉得松了一口气。 说话间,谢迈凛招呼三人上马车,说定了房间备好了酒菜,就等着接风洗尘,万万不要推辞,赏脸前往。 将刘忠孙昶请上马车,谢迈凛转头吹了声口哨,两指一挥示意了一下,几个士兵令行禁止地飞快赶出车来。马走西在旁边看着,刘忠掀开帘子叫谢迈凛,谢迈凛小跑着到马车边,稍稍弯腰,一副听训的派头,听刘忠说话。马走西将他此时的情态和方才指挥小兵的姿态作对比,心中更是不安,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合适。 第172章 前方的马车走了,谢迈凛才上马,随兵们纷纷上马,黑衣短刀一闪而过,齐整的好像一个人。 马走西下了车,就被门口热情呼喊的士兵拉住了手臂,西哥长西哥短的攀近,引他来到酒堂正厅。 这地方着实富丽堂皇,风月无边,高梁穹顶镶金银,雕漆华柱二十八,其中男子女子,不过披一丝轻纱,欢笑嘻打,缠人得紧,好似蜘蛛洞,白骨精,赤条条的白花花的手臂四面八方拉住孙昶,脂粉香气混着娇腻甜语成片地飞进他的耳朵,好似千手观音,藕一样洁白的手臂在他身上游走;铜褐色的高大男子着单薄的下裤和松泛的白衫,隐约透着健硕的身躯和正面两颗通红的点,围着刘忠一口一个忠哥来一杯,刘忠是个太监,平日最尊贵不过被叫一声刘公公、刘大人,被人叫忠哥,算是头一遭,这些男子们个个做好弟弟,仰慕地望着忠哥,好像忠哥是他们的父亲、兄长和皇帝。 马走西一眼扫过去,头都是晕的,明明外面白日当空,走进来却觉得天昏地暗,淫靡颓废,非夜不敢为。他懵懵懂懂地被人拉到桌面坐下,周围尽是欢笑声,吵得好像锣鼓鞭炮,成坛的酒摆在他面前,华贵的盘子里装鱼装虾装金子,桌面上不知是谁留下的翠玉项链,一个妙龄女子慢吞吞地朝他笑,轻巧地好似一只猫爬过来,她的手臂搭在马走西的膝盖,马走西下意识地向后靠了靠,她笑,这项链是奴家的,公子行行好,求求你帮我戴上吧。 马走西干咽一下,眼神不由得往她光滑的赤裸肩头上瞟,手则在桌上一通乱摸,视线已经下移,手抓到冰凉的珠翠,她笑,往前来,伸长脖子,露出一段细嫩的颈,等他来戴,马走西头晕目眩,手发着颤,要把项链戴上去。 忽听得一声拍桌,“岂有此理!” 吓得马走西手中东西一抖,一个激灵坐好,开女子,朝声响处看。 原来是脸红的孙昶,正在斥责,“谢将军,咱家失礼了!只是咱们是来办差事的,不是来喝花酒的,这些个姑娘,”他向周围看,又感到羞愧,方才一时情动,反急而生愤,本来他摸摸也就罢了,刚刚竟然起了念头,按倒一个,办不成反叫他坏了脾气,“都请各自珍重!” 那姑娘起了身,和同伴们对了个眼神,拢拢衣服,低头笑笑。 谢迈凛啧了一声,扭头看徐仰,“你看看你,让你摆个酒席,你就整这,徐家就教你这个?亏你爹呼风唤雨的,你怎么这点事都办不好,这是正经场合,一个个衣不蔽体的成什么体统。” 徐仰哎哎地应了两声,端起酒杯站起来,“孙公公,我的错,我自罚一杯。” 刘忠急忙出来调停,左边安抚两句,右边劝说两句,孙昶找回了面子,忿忿地坐了下来。 徐仰扫视众陪酒,“你们这成什么样子,都坐好了别往人身上靠。尤其是你,”他指孙昶旁边的女子,“年轻姑娘,要注意素质,喜欢也不能一直往人身上凑,要分清时间场合和地点,给孙大人敬一杯赔罪。” 那姑娘拢了衣服起身,笑眯眯地举起杯,“孙大人您大人有大量,就饶恕小女子这一回嘛,好不好。” 孙昶瞥一眼她,装模作样了几下,才端起酒杯,“不情不愿”地碰了一下,正要饮,又被姑娘叫住,“孙大人,您要是真原谅我,那我能不能叫您一声昶哥呀?” 还没等孙昶答,徐仰就在那边喊:“怎么不能,你把孙大人想成什么人啦,不要说你,你们这些小姑娘叫声昶哥不是应该的吗,我也这么叫,”说着举起酒杯,“昶哥,我跟她一起敬您。” 孙昶还没开口,郑慧韬也端起酒杯,“那我也一起,来来来,都起来,忠哥和昶哥还有马西兄弟这一路辛苦,来来来,走一个。” 这已经轮不到孙昶讲什么,气氛到了这里,大家又喝了起来。 饮完这一杯,谢迈凛道:“虽然要注意仪态,但你要说干喝也没意思,老郑你看想点儿什么?” 郑慧韬抬头问酒苑老板娘:“老板娘,您给出个主意?” 那老板娘婀娜多姿地闪过桌子走过来,袅袅婷婷地立住,向高位行了个礼,“不如咱们击鼓传花?” 于是就从徐仰开始,轮到谁谁喝酒,喝不下的…… “喝不下的怎么办?”人群中喊出来。 徐仰嘻嘻哈哈地笑:“这是边军,喝不下就卸甲咯。” 众人又笑又骂,徐仰起来敲敲桌子,“行了行了,开始。老板娘,给件东西。” 老板娘笑起来,将身上的纱巾递过来,从男人们手里传过去给徐仰,经过的手都拽去嗅嗅,笑着闹她,她转身眨个眼,又回到后面去了。 马走西感慨,边关的女人就是不一样。 徐仰拽到了纱巾,团成一团,大手一挥,“开始。” 只见背着身的郑慧韬咣咣敲鼓,众人拍桌来和,纱巾从人群中穿过,一手经一手,听见郑慧韬道:“我再敲六下啊。”众人急忙加快手速,你塞我我塞他,闹做一团。 而那郑慧韬,分明没敲够六下,便停了手,猛地转身,指着纱巾,“抓到了!” 那纱巾正在马走西和另外两个人手里,把那长纱巾拽开,手里都有,三人相视一笑,众人鼓起掌来,让喝酒。马走西饮完这一杯,正坐下来,余光瞥见有人进来拍了拍谢迈凛的肩膀,谢迈凛便起身和他一起走了出去。 夜风吹,谢迈凛打了个哈欠,没精打采的样子,朝里面的声嚣沸腾瞥了一眼,宋之桥歪着头看他,“喝懵了?” “没有。”谢迈凛揉揉脸,“没喝什么。”他抬头看看月亮,靠在栏杆边。 宋之桥也不出声,陪他站着。 欢声笑语如海浪一般透过扑扇的窗户飞出来,有尖声有笑声,男男女女,沸反盈天,醉生梦死,里面在玩老鹰抓小鸡,有人蒙着眼,有人脱得赤条条,一群人你藏我躲,乱扑腾成一片,门外谢迈凛和宋之桥沉默安静地站着,看起来很疲倦。 大约月亮移了半边,徐仰一边朝里面嘻嘻哈哈地喊话一边走出来,扭过脸便不笑了,眼下发青,看起来很困,“差不多了,你进去应付几句,要收场了。” 谢迈凛转过身点点头,三人一起走进去。 马走西对谢迈凛在前线的掌控力有了一种全新的体验,不仅仅因为他意识到边关的生活原来也可以如此有声有色,更因为他发现谢迈凛在边区这些民众的眼里是天神一般的存在,尽管谢迈凛的人在边关有业有场有生意,有酒有钱有皮肉,手都不怎么干净,但普通民众并不反感,一方面因为谢迈凛确实保住了安定,另一方面因为他的的手终究没有伸到老百姓身上,不抢穷人的钱,不占穷人的利,买粮也比内陆的价高,普通人实在没必要厌恶这么一个镇地霸王。 作为史官,其实马走西该记录的东西很多,比如谢迈凛军队的行政和收支管理,都和传统的军队很不一样,甚至和谢迈凛自己上报的情况也很有出入。 就比如说军队管理,尽管按皇命交出了兵印——刘忠和孙昶一开始甚至有些不太敢接——但他在这里设了一个特别驱动权,还半胁半诱地让两位公公盖了印,这样一来某种程度上架空了一部分的兵权,谢迈凛的三支亲随部队和两个机动营始终控制在谢迈凛的手中。且谢迈凛不交出军队层级名册,两位公公并不了解这地方除了谢迈凛还有谁说得上话,营团会议的召开是分批的,信息零散,两位公公根本无法摸不清各地区的情况。再加上这地方在谢迈凛影响下太久,他们之所以过得舒坦,是因为谢迈凛对他们笑脸相迎——这一点渗透在方方面面,公公们其实心中有数,不敢真和谢迈凛作对。 而资钱更是一桩可怕的阴谋,除了朝廷分拨的银子,各区军队租地卖地赚了不少钱,在内陆的军队和江湖门派勾结颇深,而在边关,这些人和土匪强盗同样勾连不清;至于军队的生意,更是数不胜数,马走西知道这才是真正危险的信号,只是他尚且没有胆子揭开这一切。诚然,谢迈凛的横空出世给了无数国人扬眉吐气的希望,直接带领了军队的崛起,但他假借收拢兵权实质完成了独揽大权,单单交出兵印可以说对他毫无影响,他给予了军队十分优渥的好处,而难推测一方获利必然有人失利——在许多地区,军队权力的生长已经有和当地政府抗衡的趋势,甚至有些早已沆瀣一气,对当地的诉法公正和清廉衙门造成了巨大的考验,最糟糕的情况在于,真正在其中失利却无法发声的,还是不在边关(即不在谢迈凛眼皮下,谢无需强做好人时)的普通老百姓。日后江湖门派的雄踞与腐败,也从这时便有了雏形。 但这些马走西通通没有写,因为他也很清楚,现在的皇帝已是无力整治这样复杂的军队问题,这样集中的军权就像一柄淬炼出火的宝剑,累积的问题也终会爆发,但他马走西不过是击鼓传花游戏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色,没必要去掰大腿,只求安身而已。 第173章 但事情并不如马走西祈望的那样,他们既然身负皇命,在他人的地盘上,终究是不好过。 尽管刘忠和孙昶已经尽力在使命和现状中斡旋,在不得罪谢迈凛的情况下掌管了军印,但他们很快发现谢迈凛并不是个好打发的人,他们想要的“相安无事”对谢迈凛来说或许已是一种冒犯和挑战。 先发制人的是谢迈凛,他将大量鸡毛蒜皮的小事堆砌起来,让无数小兵来向两位公公早请示晚汇报,占用了他们的时间,使得他们在本就繁复的军务中更加摸不清主次,在倾泻而下的公务中很快焦头烂额,不得不开始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打发出去许多军务,而权力一旦放出去,是万万收不回来的。 其次,他们始终无法了解到军队管理的全貌和战况现状,孙昶有意上前线,刘忠却敏锐地意识到他们一旦进入刀剑无眼的争夺地带,很有可能无法生还,其中原因不好明说,只是不信任谢迈凛。孙昶倒是不信邪,不认为谢迈凛有胆子除掉皇帝特使,便同军队前往了三山里关,六日后返回时,已是如同惊弓之鸟,脚腕淤血甚重,连夜割泡放血,医治了七八天,才算保住了一条腿。事后回忆,孙昶记不太清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只记得漫天遍野的沙,漆黑冰冷的夜,忽近忽远的狼嚎,时间在记忆里很模糊,他似乎被抛下过,又好像被救起来过,在极端恶劣的条件下捡回一条命,使得他对于谢迈凛忽然生出无比的敬畏,最严重时他发现当谢迈凛看过来,他会不自觉地开始冒冷汗。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谢迈凛的调兵越发猖狂,不再经过他们,换言之,他不需要这个军印也可以轻松动用数万人的部队。这点就算两位公公再怎么得过且过,也很难忽视,这是直接的挑战皇权权威,再加上皇上连发了三封信询问前线情况,两位公公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深切体会到这为什么是个苦差事。 刘忠的反击就在收到皇上第三封信后,他和孙昶已经清楚自己对谢迈凛无法产生任何威慑,而谢迈凛已经布兵睢阳滩,不出意外便是在筹备收复最后的失地,这并不在谢迈凛离开阳都时向皇上请旨的职责范围,况且现在也非紧急战时,这一军事决策是由谢迈凛做主的。对于阳都来讲,现在做这样的事并没有太大的好处,宫闱正是紧张时刻,半年前刚和厦钨人和平谈判,况且多国贸易联盟谈判也正到了关键,现在出兵,不仅造成恶劣的国际影响,关于动兵的意见分歧更会加剧阳都的内部分裂,那时后果更加不堪设想。 多事之秋,最要紧的就是按兵不动。 刘忠告知谢迈凛,他接到皇上的旨意,要带军印快马加鞭回阳都,特来辞别。 他说这话的时候,谢迈凛正在军帐里低头看案上地图,周围聚了七八个大将,这也是刘忠第一次看到这么多高级别将官出现在同一场合,更加印证了他的想法——前线要有大动作了。 谢迈凛抬起头看他,刘忠心里一惊,他身后的孙昶更是吓得抖了一下,马走西环视众将,以及披甲带刀的军官,觉得这一步实在昏招,刘忠要走就该直接走,这样一来,无论如何走不了了。 他想得没错,谢迈凛咧嘴笑了一下,“既然是皇命,那我们一定遵旨。你们三位都回吗?” 刘忠回头看看,又对谢迈凛道:“我一人够了。” 谢迈凛点点头,问徐仰,“我听说沙尘暴封关了?你去问问最快什么时候走,派两个人保护忠哥。” “行。”徐仰皮笑肉不笑地应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看了三人一眼,从他们身边闪过出去了。 谢迈凛看他们,“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 谢迈凛随意挥了下手,“那你们出去吧。”像打发下人一样将三人送了出来。 出了门回营房,三人在房中团团转,刘忠也终于意识到告知谢迈凛是个昏招,孙昶道:“说不说都一样,这地方是他的,你不说也跑不掉。” 刘忠骂了自己一句。要说也是谢迈凛实在态度好,一时间他们竟想不起谢迈凛冷脸相对的样子,印象中好像一直都是笑脸相迎,他们才放松了警惕。 三人当机立断,眼见天要黑,掩护着刘忠就向营门奔去,他们在这方面实在没有经验,还以为天黑沙大有助于他们,结果到了营门口再回头望,天边风卷沙龙,浩浩荡荡地竖在远处,数个龙卷呼天啸地,仿佛天地巨人齐齐来访。 刘忠这才看见徐仰,原来徐仰已经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正靠着柱子望过来,笑了一下,“急什么,这样的天气也走不了。” 孙昶问:“那要多久走?” “七八天吧。” 三人面面相觑,一时进退两难,还是刘忠无奈开口道:“那就先回去吧。” 三人如同落败的公鸡,在即将到来的黑天暗地背景下拖着沉重的脚步回了帐房,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天地变色带来的压迫,三人在不点灯的营帐里看帐外人影攒动,火把由南到北递过去,扎紧束口,押紧帐帘,敲锣吹鼓,如临大敌,整个军营活起来,凶狠起来,他们三人有种被千军外面包围的错觉,好似命悬一线,龙卷风之时,但他们能否生存并不完全取决于天气。 马走西相对淡定一点,从缝隙向外看,他意识到这样的天气,军队完全有理由退守内城,避过风暴再说,而之所以留在原地,必然是谢迈凛的意思,在艰苦的环境下淬炼人的忠诚,锻炼人的意志,在苦上多加一点苦,在难上多加一层难,每磋磨一点心智,就多一分谢迈凛的权威。 另两人中,孙昶则是更为慌乱的一个,他心绪不宁,坐在凳子上抖腿不止,任何人靠近营帐他都要瑟缩一下,对于恐怖的天气状况他比另外两人更有体会,现在也更加害怕。刘忠则是强撑镇定,他是两朝老太监,自幼陪伴皇帝,对于起势失势的人见得太多,他明白此刻再向谢迈凛投诚已是无用,谢迈凛毫无敬重皇帝的意思,那么自己在他眼里甚至不如一条狗,现在最重要的是,即便他们已经无力回天阻止谢迈凛,但能否为后人提供一点支援? 三人各怀心思,捱过天外轰鸣的雷声,狂乱的风声。 忽得帐外灯熄火灭,片刻一阵宁静,三人猛地一惊,噌地站起身,紧张地朝外面望。 轰隆一声霹雳响,天雷在头顶滚动,帘子被人掀开,走进谢迈凛,他提着刀,穿着黑色的盔甲,身上的雨水滚落,一滴不知是汗还是雨的水珠从他鼻梁上滚落,他身后跟来几个人,各个同样人高马大,他们如同黑色阎罗一样闪进来,茫茫然看不清时,背后一阵闪电,照亮他们的轮廓,刀尖滴滴答答地坠下什么,响在地上。 只有刘忠还站着,他问:“你……想做什么?” 谢迈凛笑起来,阴森森的,“看好门,有人来偷袭。” 马走西大惊,“这样的天气?” 谢迈凛转头看他,马走西退后一步。“马西,你没听过一句话,夜黑风高杀人时。”说罢眼神挨个扫过他们,从他的目光里可以清晰地读出“现在我去杀人”的表意,竟同时存在着狂热和冷静,他身后那群人则更加兴奋,浑身散发着跃跃欲试的气味,肩膀吊起,脖子压低,腰背绷紧,手臂一条筋从肩硬到手指尖——完全的进攻状态。 而后谢迈凛道:“走了。” 几人转身离开,在外面压紧了门帘,只听见一声呼哨,紧接着便是刷啦啦的齐整脚步,马蹄,翻身上马,刀剑在雨里响,马蹄奔远。 尽管马走西恐惧谢迈凛,此时也默默希冀,谢迈凛赢总好过对面赢,他们也还能有条活路。 外面风雨大作,而后静了许久,他们三人好似被遗忘在此地,除了在焦虑中蒸发没有其他选择,想谢迈凛赢,又怕谢迈凛赢,在这样的等待中,生出几分听天由命的无奈。 他们三人在思绪的磋磨下,像失水的植物一点点干涸倒地。 最后一根蜡烛烧到了底,火星刺啦一声,熄了。 门外一阵喧嚣,浩浩荡荡的人声马鸣响起来,三人纷纷探长脖子,有人大力揭开帐帘,对着他们吹了声口哨,“换地儿躲风暴,走!” 如同赶羊一样将他们赶起,推搡着他们向下一处进发,他们经过主帐,谢迈凛和宋之桥正站在火把架下说话,看着他们走过。谢迈凛此时已经摘了盔,额发湿了些,湿津津的脸,显得人分外白,分不清是汗是雨,阎王一样地站在众人中间,沉默地望向他们,刘忠并不去看他,马走西轻轻摇头,心思十分复杂。 而后数日,众将士以避风暴为主要任务,偶尔会有零散的偷袭,但都无伤大雅;这样的天气刘忠走不得,只能留在原地,他越发焦虑,惴惴不安,不仅因为无法完成皇帝所托,更加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 但局势似乎并不紧张,谢迈凛并没有难为他,他们吃喝不缺,活动不受限,眼见着风暴即将过去,天气要放晴,刘忠再次动了离开的心思。他试探地问过谢迈凛,得到了积极的回应,谢迈凛照旧叫他忠哥,十分好脾气的样子,有时候真让刘忠怀疑,他是不是误会了谢迈凛。 第174章 初九那日天光算是彻底大亮,万里无云,日头暖洋洋,天气好得连刘忠心里都开阔不少。他们去找谢迈凛时,谢迈凛也正高兴,和几个大将在房间里喝酒,穿得随意舒适,都不像个大将了,一派公子哥模样。 听完刘忠的话,谢迈凛点头道:“也是时候了,前些天风沙大,不好走路。忠哥打算什么时候启程?” 刘忠道:“三天后吧,耽搁不得了。” 谢迈凛道:“没有问题,到时我派几个精兵护卫着,先送您回内城,后面您看需要,再说要不要让他们跟着。” 刘忠拱手道:“既如此,多谢将军好意。” 谢迈凛冲他笑笑,“忠哥太客气了,这都是兄弟应该的。” 三人总算放心了些,该收拾的,该准备的一应不落,没谁难为他们,反而连文书行李都一应俱全地帮着准备,徐仰被谢迈凛交代帮忙,也确实尽职尽责,将他们照料得十分好,至于大军也在休养生息,没有调用的迹象,谢迈凛甚至派了许多士兵去帮城中的百姓修缮房屋、推耕土地,做些灾后重建的工作。 人一放松,自然心情也好起来,马走西在营房里跟年轻小兵关系不错,他有学识,又平易近人,很容易和人亲近,孙昶的谢迈凛后遗症也逐渐恢复,同周围人也算互相尊重,刘忠更不必说,他本就有些颐指气使,之前因顾虑谢迈凛而谨慎行事的作风在这最后几日倒是松懈了不少,所幸军营中的人都算好相处,他们过得还算自在。 转折点在第四天的晚上。 那天谢迈凛从外面回来,要他们一起过去吃饭,三人未做多想,估摸着也算辞别,就一同有说有笑地前去赴宴。谢迈凛已经在等,坐在桌边和宋之桥讲话,桌上先上了凉菜,他夹花生米吃,见人就招手让坐,大家都穿得随意简单,难得清闲半日似的,围炉煮茶,大厨在忙活,慢慢起菜。 他们坐下来聊天,说起天气风景,男子女子,谈到风花雪月,异域风情,有人嘻嘻哈哈地揽过马走西的肩,“你说错了,美人也没有进谢迈凛幕中的。” 马走西好奇地问:“为什么?异域女子都不好看?” “不是。”众人看向谢迈凛,后者眉头一皱,摆了摆手,“外国人。” 众人笑起来,叫起菜,侍从依次入场,鱼肉摆开,汤水分位,为宾客掀了盖,介绍了汤料,才下去。 刘忠尝了一口汤,琢磨了一下味道:“有点苦。” 谢迈凛道:“广东人做菜都这样,你还没吃到云南那个菜,那叫一个难吃,叫什么来着?” 宋之桥道:“折耳根。” 谢迈凛一脸苦相,“难吃得恶心。” 徐仰道:“我觉得挺好吃的。” 郑慧韬看他,“你嘴有问题。” 徐仰道:“可能我有云南血统,这苦瓜我就不爱吃。” 孙昶道:“我倒觉得味道不错,炖汤也有滋味。” 刘忠笑起来,“这苦瓜汤也是人喝的,太难下口了。” 而后谢迈凛忽然脸色一冷,放下勺子,抬手抽了刘忠一巴掌。 他力气大,一巴掌扇过去刘忠当时就倒在了地上,但更多的还是懵,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不止他,孙昶的勺子送到了嘴边,此时也停了,马走西张着嘴,不敢合也不敢不合。一时间无人动作,三人一头雾水,却不敢移动眼神。 刘忠身边的徐仰一只手拉起他的手臂,将他拎回到座位,幽幽道:“刘公公真不客气,请你吃饭,还这样看不上我们。” 气氛忽地变了。谢迈凛侧过头看他,没在笑,也没有发脾气,周身散发着不耐烦,略微低着头,眼珠沿着上目线,显得眉眼越发锐利,蒸腾出一股强压的戾气,“好歹也是辛辛苦苦准备的一桌菜,你什么意思?” 刘忠眨了两下眼,转头欲寻孙昶,却见郑慧韬把面前的碗碟掀了,扬起了声音,“这他妈怎么吃啊,你要骑到桌上撒尿吗。” 这群人忽然变了张脸似的,怨怒地看过来,好像刘忠真的践踏了他们的自尊,做了天大的错事。上菜的小厮端着菜不敢近前,谢连霈转头看见,一把接过来盘子扔出去,“都别吃了,去给刘忠磕头吧!谢迈凛你带头,别人我怕刘忠看不上!” 谢迈凛斜眼看刘忠,此时刘忠已经呆住了,一时他没有意识到谢迈凛是不是要跟他翻脸,所以没拿捏准自己该有的态度。徐仰拽拽他袖子,“算了,刘忠,你认个错吧,都自己人,别搞那么难看嘛。” 刘忠仍试图去看孙昶,孙昶却瞥着谢迈凛的眼色,马走西更是头都不敢抬,专盯着面前一盘菜。马走西心跳如雷,猛地回忆起自己小时候家中的情景,他是县里的书生,因为文才好靠公学念书,他父亲是个种地的农民,母亲只是围着父亲打转的帮手,如遇荒年,粮食歉收,对于农家来说可是天大的灾祸,那时他们一家三口围着低矮的方桌,他和母亲小心翼翼地看着父亲的脸色。或许旱天雨地是一桩灾,但倘若家中男人崩溃才是他们母子头顶的祸。父亲恶怨的眼,抱怨着天,不知什么时候便会将那眼神落在他们母子身上,那种紧张、压抑与绝望,使马走西心中暗暗下定决心,再也不要做听天由命、靠天吃饭的农民,他太明白无能为力的百姓有多么惶惶不可终日。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已经在阳都有了衔,远赴万里督职,没想到一场晚宴,带他回到幼时。 徐仰催得急,宋之桥也劝,恍惚下,刘忠还是低声道了歉意,但谢迈凛完全没有听,他正用筷子在鱼里乱搅,溅起的鱼肉落到周围人身上,没有一个人提出意见,他啪地一声扔开筷子,筷子在桌面上弹几下,周围一片鸦雀无声。 宋之桥起身到谢迈凛身边,递给他一杯酒,“哎呀算了,孙公公和马西兄弟还在呢。” 谢迈凛接过酒,看了他一眼,仿佛给他面子似的,扯出个笑容,对孙昶道:“让孙公公见笑了,来我敬你。” 孙昶哪还敢有别的心思,端起酒杯跟他碰一下,两边一饮而尽。徐仰戳戳刘忠,让他继续说话,刘忠以为气氛转好,也要敬酒,但杯举起了,话也说了,谢迈凛仍旧不朝他看一眼。这时刘忠才发现他的座位虽是主位,却离谢迈凛很远,也和孙、马二人隔了开。这会儿他终于意识到不对,起身欲走,却被徐仰一把拉回来按在座位上,徐仰道:“宴会结束了吗你就走?你走也要问过谢迈凛,你以为这是哪?” 一语成谶。 刘忠这才意识到落到谢迈凛手里是怎样的感受。那些细碎的折磨开始了。明明次日他便可出发,马却病得行不得,他四处借马,人人却都说刘忠既然看不起他们,又何必借他们的马,孙昶和马走西也是他人掌中之物,无能为力,只有徐仰还算客气,见刘忠处处碰壁,劝他不要再矜持,去认个错,赔个不是,谢迈凛平日对他那么好,何必呢。刘忠那时还算清醒,明白自己没有错,不愿去低头,倒不是因为自尊,只是担心一旦低头,后面或许更麻烦。他被孤立,人人看他都像看仇人,小兵会在他经过后啐口唾沫,背地里比划他这里那里残缺却好逗弄男人,说他爱被人叫忠哥,说他东西长短,刘忠试图不去听;有时他的饭菜里混入几根肮脏的黑毛,他摔了饭碗,孙昶和马走西默默地将自己的饭分他一些,劝他忍忍算了,毕竟人在屋檐下;原本伺候他的人也不再做事,他的洗澡水无人打,只能分孙昶的,他的内衣亮在外面,第二天却被套在母马的头上;晚上他正睡着,却有人往他帐中放蛇、放鸡,有时他夜里醒来,一摸垫子里竟有两三条蝎子……不几日,正是天气渐冷,刘忠染了风寒,浑身烧得滚烫,孙昶和马走西用毛巾给他降温,但没有药终究只能硬撑,他迷迷瞪瞪,晕晕乎乎,天昏地暗,好几次差点觉得挺不过去,后来孙昶被叫去做事,马走西也被人带走,他独自在夜里熬着,徐仰来看他,给他倒水,啧啧摇头,又道你这是何苦,我帮你把谢迈凛叫过来,你好好跟他说。刘忠已是理智散漫,喝再多的水也不顶用,徐仰叫他忠哥,一下让他想起自己在阳都的风光岁月,刚到边关时的意气风发,如今他唇齿干裂,喉咙如同刀割,帐里灰烟乱飞,不知今夕何夕,如果死了就像死了条狗,拉去东边十里地刨个坑埋了,刘忠的眼里滚出泪水,连连点了几下头。他既已投降,谢迈凛屈尊纡贵到的时候,他睁开眼便拽住谢迈凛的裤脚,谢迈凛向后退一步,似笑非笑的,弯弯腰看他,又说你真是矜贵,在这地方躺着见我。刘忠还有什么选择?他滚下床,匍匐在地上,手压在谢迈凛的鞋面,要一点水喝,要一点药吃,谢迈凛拔腿走了,但是药送来了。刘忠喝了药,总算好起来。但好起来之后,境况并没有改变,那些折磨还在,唯一不同的是刘忠,他已经心力交瘁,丧失了向谢迈凛还手的气力,他认了错,不再对抗谢迈凛,他甚至还了军印,只求能从这些折磨的日子里解脱一点,但事与愿违,谢迈凛就好像一个贪得无厌、得寸进尺的债主,不仅要收回帐,还要收了刘忠的家,扒了刘忠的皮,刘忠被折腾得放弃自我,谢迈凛说他错,他便认错,谢迈凛要他听话,他便听话,一步一步,一寸一寸,仿佛亏欠了谢迈凛太多,只为向其赎罪,其余任何,什么也听不进了。 第175章 而另一边,孙昶则保持着——或者说得到了更多——优待。谢迈凛此人优点之一在于,若要对人好,真是千种万般好,样样照顾到人心里,在刘忠的待遇衬托下,孙昶更觉得自己受之有愧,愈加小心翼翼,好似一组对照,刘忠就是他的噩梦具象化,孙昶不由自主地修正自己的行为,对谢迈凛察言观色,跟随谢迈凛的意志,久而久之竟也觉得刘忠多少有些自作自受,一开始他和马走西还算帮衬刘忠,后来他便不愿多见刘忠,除了因为郑慧韬劝他少跟不讨喜的人打交道,也因为孙昶开始不自觉地试图讨好谢迈凛。 在生死利害尽被掌握的时候,当兄友弟恭、礼治法度遮羞布被扯下的时候,这边关大营真正大权在握的只有一个人,讨好他、顺从他、依附他都是再正常不过的心理演变,刘忠和孙昶在这段时间里已被逐渐驯化。马走西,因为始终不入谢迈凛的眼,没有话语权,反而被轻轻放过,也冷眼旁观了这一切,他从前确有天真的想法,在糖衣炮弹的攻势下也曾短暂地被谢迈凛迷惑,如今温度大变,也让他更加清醒,认识到他们终究逃不出谢迈凛的五指山,只是和无暇顾及其他的两位公公不同,马走西已经敏锐地感觉到这一切背后的真正原因。 除去最明显的不许刘忠离开,马走西意识到周围的大军已经有所动作,出勤的频率大大加快,生脸越来越多,他有理由相信,已经有其他地方的部队被调了过来,按现状守卫是断然不需要这么多人马,大军到来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长久以来大家期盼的收复失地——这最后一块拼图,终于要开始行动了。 在友好协约下,这无异于“入侵”,尽管这地方曾是他们的土地,甚至现在还有许多自己的国民,但名义上,这已经是厦钨的领土。这样重大的军事行为,又在内忧外患的关键时期,不可能得到阳都的支持,而谢迈凛却已经堂而皇之地准备开战,可谓真是目无皇权,那么区区刘忠、孙昶和马走西,又算得了什么。 马走西看出这些,却缄口不言,他自己生死都不敢定,哪有心力护卫朝廷,此时最好明哲保身,另外,谢迈凛有动作,厦钨也没有闲着,假如谢迈凛真输了,他们这些人又有什么命,厦钨屠杀睢阳滩之事还历历在目。 于是,马走西又陷入怕他打,又怕他输的矛盾,继续做缩头乌龟。 但问题在于,他们已经来了边关半年,无论如何该是回去汇报的时候了,现在刘忠痴傻、孙昶魔怔,马走西十分担心回阳都汇报这差事落在自己头上,到那时,自己是说实话,还是装傻瞒天过海?若是他打前者的主意,可能未必有命活着见皇上,若是后者……那真是白食朝廷俸禄,圣贤书读进狗肚子,马走西是个读书人,这太不要脸了,他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不知是幸也不幸,谢迈凛没有把这个难题留给他。 天气正热的时节,谢迈凛在帐中写字,马走西给他磨墨,孙昶在一旁挑拣茶叶,宋之桥和徐仰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谢连霈看着他哥写字。 那会儿蝉叫得厉害,马走西还在想,这种地方还有知了,可见生命力顽强,想着便朝外面望了一眼,他一动,谢迈凛便抬头看,马走西吓一跳,心道谢迈凛何等敏锐,赶紧低头继续专心磨墨。 谢迈凛放了笔,看孙昶,“你们也来挺久了,该回趟阳都吧,别让皇上担心。” 孙昶手里还捧着茶叶,听话抬头看过来,“但凭您吩咐。” “回还是要回的。”谢迈凛道,“得帮我美言几句,别让皇帝太操心,一趟趟往我这儿派人也不好,太费心力,你说呢?” 孙昶连连点头,“对对。” 谢迈凛问:“谁回?” 孙昶道:“您吩咐。” “我觉得你们三个人不用都回,你们说呢?”谢迈凛顺便看了眼马走西,马走西心中一惊,以为要被杀。 孙昶已是不想不做,但凭谢迈凛吩咐,便道:“您说得对。” 谢迈凛的手指轻轻敲桌面,“但是,不回去的也得有个理由啊。” 孙昶道:“您吩咐。” 谢迈凛笑了,看看马走西,看看孙昶,“你们怎么这么紧张,要回家了太激动?得了,也别陪我了,出去潇洒潇洒吧,回了阳都就不比在我这儿这么随心所欲了,阳都是天子脚下管得严,诸位难得尽兴。宋之桥,你带三位去玩儿吧,就还去上次那地方,我看他们挺喜欢的。” 孙昶和马走西对视了一眼,恭敬地站到谢迈凛面前告辞。谢连霈已经把谢迈凛刚才写的东西卷好装好递了过来,谢迈凛道:“这是我的请安书,帮我带回阳都,多谢。” 孙昶接过来,又看了眼马走西,两人才退下。 出了门孙昶看了看手里的东西,有些担忧,“别是告我们的吧。” “不是。”马走西刚刚站在谢迈凛旁边,看了七七八八,“都是写他多么忧心君上。”不看这文书,马走西都不知道谢迈凛原来这么会拍马屁。 晚上宋之桥给他们备了宴席,就在他们第一次接风的地方,只是短短数月,却已物是人非,这地方繁华依旧,醉生梦死的情调,马走西和孙昶拘谨地坐在客席,瞥着宋之桥的脸色,随后到来的刘忠,更是一副憔悴消瘦谨小慎微的样子,被折磨得无半点生气。 今夜宋之桥很沉默,相比徐仰,其实马走西对宋之桥更有好感。徐仰这个人一看便知是个不学无术的聪明人,过于场面,过于精明,但宋之桥身上还有些读书人气质,文质彬彬,慢条斯理,温文尔雅,马走西认为他是个能沟通的人,此外宋之桥跟谢迈凛走得最近,却基本不做什么“脏”事,算是个干净的人,他们三人在这里许久,现在能相信的人已经不多了,宋之桥算一个。 宋之桥抬起头,对他们笑了下,邀他们喝酒,又道,今夜就咱们几个,两三个陪酒,就不搞那么大阵仗了,我也不爱那些乱七八糟的。 马走西对他更加有好感,连连点头,几人一起碰杯。 这酒席吃得累,太重要的话不敢聊,能说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你好我好大家好的话,宋之桥也不多说,浅笑着听,倒让马走西放松了不少,他和宋之桥聊得来,两人都饱读诗书,也有类似的抱负,刘忠精神崩溃自不必说,孙昶又是没什么文化的半吊子,也只能听听,插不上话。 和宋之桥聊天,马走西都没心思去管那些在他身边绕的莺莺燕燕,只顾得和宋之桥推杯换盏,大约酒酣正劲,他脑子一热便问出了口,最近是不是有大动作? 问罢他自己就先懵了,紧张地朝宋之桥飞速瞥一眼,但宋之桥没什么表示,只是笑了笑道,云多了就要下雨,这都是很自然的事。 他们俩说话声音轻,离得又近,或许真是喝得太多,马走西盯着宋之桥,不知天高地厚起来,问道,云多了下雨,也是先有第一滴,怎么个下法? 宋之桥看着他笑笑,轻轻摇头,拍了拍他手臂,“马兄,金阳说你其实是个有抱负、有头脑的士大夫,本来我还不信,看你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样子,我以为你和他们俩一样浑浑噩噩就好,看来你其实也牵挂家国命运,那你应该放心才对,我和谢迈凛,都和你一样。” 马走西望着他,油然而生一种同命运的荣誉感,或许站在阳都皇权的角度来看,站在刘忠孙昶的角度来看,谢迈凛这群人卑鄙下作、工于心计、践踏他人、揽权自重、目无尊法,可是站在部队的角度看,真正的敌人近在咫尺,而凶狠恶毒的谢迈凛是我们的人,他将用比对付我们更加恐怖数百倍的手段毫不留情地扫清一切敌人,践踏侮辱我们的人,摧毁伤害我们的人,将十余年来的血和泪原原本本地还给敌人。马走西心情很复杂,不知道该如何想,如何做,只是碰了宋之桥的杯,喝下这杯酒。 忽而听见屋外的喧吵,此起彼伏,由远至近,马走西第一反应是有敌兵,猛地要站起来,宋之桥压住他的肩膀,让他坐下。 声音近了之后,终于听个明白,好像是起火了。有个小厮推开门,急匆匆地请各位出去避一避,他们这里看不到火,也没见到烟,所以还算淡定,跟着出了门,下了楼梯,到了房外。 出来后没多时,大火便迅速蔓延开去,一会儿便烧得天内天外红艳艳,浓烈的黑烟席卷而上,遮天蔽月,豪横无双的酒楼燃起凶艳的大火,烧得好像一朵灿烂的花,他们站得很近,扑面的烟呛得马走西咳嗽连连,但宋之桥站在这里,他们也不能离开。 马走西在烟里火光阴影中看宋之桥的侧脸,洁白而悲怆,沉静的脸色。马走西看着他,又看看大火。 老板娘跑了过来,妆都已经花了,刘忠唯唯诺诺地站在旁边,马走西此时还不明白他们为什么离得这么近。 下一刻他便知道了。 宋之桥伸手一把将刘忠推进了火里。 刘忠毫无防备地栽进火里,扑到地上以后被烫得翻过身,跳将起来,一瞬间便已满身是火,他张牙舞爪地朝外跑,被旁边的士兵一杆枪插了回去,大火把刘忠都烧清醒了,他焕发生机一般上下窜逃,中了一枪还要朝外跑,火光映出他的骨架轮廓,他惊恐的脸在红光里融消,疯了一样地向外扑腾,却扑不出来。 第176章 很快,便动弹不得了,只是如同烹饪的虾,在锅里一跳,一跳。 老板娘摸了摸额头,看到这些便笑得更加谄媚,对宋之桥道:“都按谢将军的吩咐办好了,宋将军,您可别忘了赔人家的店呀。”说着轻轻撒娇一般撞了一下宋之桥的肩。 宋之桥扭头看她,笑笑:“按谁的吩咐?” 老板娘脸色一变,又强笑起来,“没有,是小店防范不周,才走了水,伤了刘大人性命。” 宋之桥道:“你店里失火,这么大的火,只死了刘忠一个,店里人一点事没有,说不过去吧,到时候孙公公怎么向皇上报?”说着视线越过老板娘,落在孙昶身上。 孙昶没反应过来,“啊?” 宋之桥伸手将老板娘推进了火里。 可怜那老板娘,如同一只花蝴蝶,跌进了火海,马走西都不忍看。 宋之桥转身离开,孙昶和马走西跟上,马走西回头望了一眼熊熊大火,又看了眼宋之桥的背影,打了个激灵。 一路无话,孙昶已是两眼发黑,动都不敢动,马走西猜想现在他们可以安心放孙昶回去复命了,孙昶已经成为了谢迈凛的傀儡和狗,和钱权交易都无关,孙昶只是单纯地成为了谢迈凛的,狗。 到了营地,马走西环望这地方,哀哀地叹了口气,不知为何感慨。他望见前方下车的宋之桥,碰见迎面过来的谢迈凛,谢迈凛拉住宋之桥要说话,宋之桥疲惫地拨开谢迈凛的手,谢迈凛弯腰去看宋之桥的脸,宋之桥躲了一下,走了。 谢迈凛只是望望宋之桥的背影,便转过身,朝这边走来。 说起也怪,谢迈凛没杀刘忠的时候,马走西天天担心自己会不会死,现在刘忠真死了,马走西反而不担心自己死不死。 谢迈凛来到他面前,笑了下,“你倒是心气大。” 马走西背起手,“要杀便杀吧,反正我也还不了手。” 谢迈凛觉得好笑,“我杀你干什么?” 马走西问:“那你要放我回阳都?” “阳都回一个就够了。”谢迈凛道,“你嘛,就留在这里吧,反正你也想见证,不是吗。” “我想见证什么?” “这些。这个。”谢迈凛指指远处滔天的大火,“厦钨的灭亡。我们的胜利。” 马走西看向谢迈凛,干咽了一下,他心潮澎湃,感情复杂,他真心觉得谢迈凛比畜生还坏,又同时认为谢迈凛这个人站在他们这边,真是天大的幸运。 第95章 淬血枪-18 ========================== 马走西送别孙昶回阳都,埋了刘忠的遗物,独自站在路口,回看城外门楼关。 如今军队声势已是越发壮大。 火烧酒坊这件事被书定为厦钨人的偷袭,因为偷袭十分常见,边境线上双方相互挑衅不断,两军对垒之间的空地越发狭窄,兵力边缘一寸寸相逼,双方都在挑战彼此的底线,风雨欲来,他的同胞们只有兴奋。马走西已经摒弃杂念,不再去思考阳都、皇权、辖管,刘忠和孙昶都不在了,他独自留在前线,潜移默化已觉得自己是士兵的一份子,和他们同生死共荣辱,于是他也兴奋,他士大夫的血归根结底是报效祖国的血,如今大敌当前,他没有理由不兴奋。 于是他迈步回前线,和队伍站在一起,以忠实记录这场即将到来的战争为自己的职责。 军营的调布频率如今越发得快,人员被充分地调动,许多部队被派进派出,马走西看不明白这些眼花缭乱,他在谢迈凛的帐里看他们,各个成竹在胸,感染得连他也觉得胜券在握,他只是隐隐地觉着好像不那么简单,但他毕竟看不太懂,所以不插话。 地图挂了七八张,沙盘抹了又插,盖了又堆,士兵操练有度,言听计从,谢迈凛有一支强有力的、完全服从的军队,在这样的时刻便显得分外令人安心。 这样高压的动员布防足足持续了六天,马走西鼓起的兴奋逐渐有些消散,不为其他,只是高度集中的情绪顶不住这么长时间的消耗,到现在何时开战也还没个定数,马走西也想不眠不休地跟着军官们的思路,但他终究还是熬不住。 晚上他睡在谢迈凛的帐中,大部分时候谢迈凛睡得比他晚,起得比他早,十分忙碌,对于他声称靠近谢迈凛以便记录的想法,谢迈凛不置可否,随他去。 这晚上他睡时谢迈凛还醒着,马走西太困了,爬上自己的床,放下帐,隐约看见谢迈凛举着烛火看地图,左右动了动脖子,看起来有点累。偶尔马走西看着他也会想,要是不做这么辛苦的事,想必也是好命公子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权力的代价是懵懂天真,大概只能选一样,不过谢迈凛已经是千万万人倚靠的对象,他也担得起这些期望与倚重。 乱七八糟想着,马走西睡着了。 不知道什么时辰,他觉得有人拍他的脸,睁开眼,看见靠在他床边站的谢迈凛,低头笑了一下,蹲在他旁边的徐仰收回拍他的手,问他:“怎么着,咱们出去走走?” 说是走,其实是骑马,同行的还有谢连霈,宋之桥,郑慧韬,以及其他三位大将。 马走西本不知道自己怎么也被叫过来,但看这群意气风发的青年少将,心里也有了想法,人一生求名求利,谢迈凛这样的俗人也想要人为他歌功颂德,无怪乎留他这样一个记史官在身边。 他下了马,跟在谢迈凛身边,他们这群人在风里雨里走得勤,土地里也如履平地,马走西只能踉跄跟在后面,随他们一起爬山。 山不高,但是偏,远望可见两军对垒前线,这样一看,好家伙,更是吓了马走西一跳,两边黑云乌压压,中间仅仅一条银线般的地带,堪堪地割开两处凶兽,好像一根摇摇欲坠的绳索,一旦脱缰,后果不可想象,那两边恢宏的蔓延至远山的人马,克制的星火灯火,摇曳着安静,马走西心跳如雷。 谢迈凛看他,“别紧张,不会输的。” 马走西干咽一下,转头看谢迈凛,周围人嘻嘻哈哈的,谢迈凛云淡风轻,马走西深呼吸,压下千种万种不安。 他们听见一声口哨,低头看,原来是远方一匹棕红色的马在夜里疾驰而来,马上是个年轻女人,长发束捆,在她肩背上跳跃,她停在近处,翻身下马,招了下手,山上的人笑起来,一起往下走。 卢曲平敏锐地认出不属于原团队的马走西,侧着头看他,谢迈凛并不在意,也不介绍他,只是走去上下打量卢曲平,“怎么穿起红色了,讨喜啊?” 卢曲平白他一眼,“我最近就喜欢这个风格,你有意见?” “看你说的,姐,我能有什么意见。”谢迈凛问,“怎么样,调人的事搞定了?” “嗯,就等你吩咐,准备什么时候?” 谢迈凛笑起来,“别急,我有打算……” 忽然一阵窸窣声,谢迈凛的话头猛地一停,众人齐齐拔刀向西边的草地看,刀刃亮闪闪地在月色下反光,郑慧韬喝道:“谁他妈,出来!” 草丛动了动,却没人出来,徐仰慢慢向前走,“兄弟,我数到五,一,三……” “五”还没出口,只见一个人噌地站起来,但是个子不高,两手高举,是个女人。 “别杀我别杀我!” 徐仰一惊,“细作?” 谢迈凛道:“过来。” 郑慧韬一把揪住她的领子,拽出来,往地上一扔,她摔个响,手蹭出了血,徐仰道:“你不能轻点儿。”郑慧韬瞪他一眼做回应。 宋之桥要去她身边,谢迈凛拦了一下,宋之桥道:“放心,她伤不了我。” 那女人确实没有要伤谁的打算,她自己都还是懵的,被宋之桥扶起来之后,惊恐地四下看,眼睛滴溜溜,好像一只小鹿。 “你是厦钨人?” “你才是厦钨人!”她反驳道,“我是付家村的人。” “但你从那边过来。” “我逃过来的。”她擦了一把脸,扫视完众人之后,还是觉得宋之桥看起来最和善,于是便对他说话,“我在地里摘菜,就被人抢到那边去,非要我嫁人,不听话就打,好容易我答应了,他们看得没有那么严,我才逃出来的,这边不是厦钨了吧?!” 谢迈凛问:“什么时候的事?” 她搔搔头,“现在是哪一年?” 卢曲平道:“三十七年。” 她问:“还是原来那个皇帝?” 郑慧韬翻了个白眼,“新皇帝要是三十七年你得几岁啊,傻吧这姑娘。” 她掰掰指头,“那就是三年了。离家三年了。” 几人互相看看,最后望向谢迈凛,谢迈凛问:“你住付家村,家中还有别人吗?” 他这样问,谢连霈已经默默地抽出了刀。 “有有,我爹妈都在。”她顿了一下,“三年前反正还在。” 谢迈凛点点头,对谢连霈道,“那你送她回去吧,看看家里是不是还有人,要是没人……”他后面的话没有说,但就连马走西也明白了意思。谢迈凛又对郑慧韬道,“找人在这附近转转,看是不是有来追她的人。”郑慧韬应下。 第177章 只有那姑娘还不敢相信,一个劲地挠头,她看起来枯黄削瘦,在月色下更显得憔悴,眼角细纹密布,嘴角也垂着,整个人透出一种因长时间过分焦虑而磋磨出的疲倦和紧绷,虽然疲惫却语速极快,一惊一乍地不安分。谢连霈要送她,她一个激灵,挣开他的手,不许人碰自己,张着眼睛四下看,又问一遍:“你们是哪里人?” 徐仰用大拇指敲敲衣服胸口绣的徽,“军队的。” 这徽她总算还是认识,又一次望了遍众人,却不愿上谢连霈的马。谢迈凛看出她的顾虑,指马走西道,“你骑他的马,谢连霈送你回家而已。” 她犹豫着接过缰绳,徐仰问:“会骑马吗?” 谢迈凛道:“在这地方长大怎么可能不会。” 话音未毕,她已经翻身上了马,虽然看起来有些迟钝,但看得出仍有功底,也不觉得马生,摸了两下马颈,拽紧了绳。 她坐在马背上向众人看了一眼,神色复杂,似乎有很多情绪,众人也望着她,都未出声,但马走西几乎立刻就确认了,她就是他们自己的同胞,他们自己的国人,三年背井离乡,三年异域求生,今夜回家了,她看一眼他们,胸膛起伏,好像有万千话,嘴唇发抖,最后还是一转脸,策马而去,马走西看着她的背影,想象不出她的经历,但愿她回到家中,还有老父老母在堂,到那时,希望她能痛快地哭一场,到那时,或许她才有真正回家的感觉。 马走西感慨着,一转眼众人都已经上了马,独他一人没马了。 谢迈凛在马上低头看他,朝他伸手,“来吧。” 如果有得选,马走西不愿坐谢迈凛的马,原因也不复杂,只是希望离他不要太近,但放眼一看,其他人也没有让自己上马的意思。 谢迈凛收回手,“你也可以自己走回去,就是路有点长。” 巧得很,一阵山风吹过,带了一阵远处的野嚎,马走西打了个激灵,装不出剩下的好汉气,他尴尬地抬头看谢迈凛,谢迈凛又重新伸出手,马走西只得接过去,被安置在谢迈凛身前,谢迈凛嫌他头发向后吹,吹到了自己的脸上,把他的头发拨去脖子旁边,又轻轻拍了拍,“这样就好了。” 马走西抿着嘴忍耐,光是想象谢迈凛在自己身后就背上起满了鸡皮疙瘩。 谢迈凛的手臂绕过他,拽起缰绳,众人一起策马,在月色下朝前奔驰。 自从有了生死同命的觉悟,马走西越发得关注起部队的动向,就算是他这样不懂排兵布阵的人,也听过“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眼看着每次场面被炒得火热,好像大战一触即发,但谢迈凛这边的人总是适时收了手,而且马走西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总觉得己方兵力在逐渐减少,人员换了一茬,现在这批人,好像……年岁偏长。 但他看不太懂,也不好过问。 那个被谢连霈送回家的女人,最近倒是常来往,本来只是送些慰军的东西,乡里乡亲常有,只不过她来的几次人不多,恰好是宋之桥接待的,一来二去,两人似乎聊上了。 谢迈凛听马走西这么说,讶异地转过头,笔停在空中,“真的?” “你要是注意看,也能看出来。”马走西回道。 谢迈凛问:“搞上了?” “那应该也没有,最多就是郎才女貌,多说几句话。”马走西看他,“这不违法军令吧。” 谢迈凛撇撇嘴,没做表示。 据那晚送她回家的谢连霈的说法,她真算得上家世清白,家里三代老农,母亲又是哭瞎了,一家子老实人,那晚上叫醒门,爹娘跟她抱头痛哭,看得谢连霈都十分动容,她也是个烈的,见过父母安好,抽刀就要自杀,谢连霈将她拦下来,两人就贞洁与生死进行了简单的探讨,但这事谢连霈说不清,于是带她见了卢曲平。 卢曲平对于女人的贞洁和生死有着非常独到的看法,着实开拓了她的眼界,女人哭哭啼啼进了房,神清气爽地走了出来,碰见宋之桥,理直气壮地要借一匹马,两人这才有了后面的熟络。 她来得勤,问过名字以后,人人都叫她九红姐。和卢曲平这种大城大户出身的女子不同,九红姐并没有那种骄矜的气质,多数时候她显得有些粗顿愚笨,自尊心不高,但却十分倔强粗野,自有一种与众不同的生命力。她洗净了脸,脸上仍旧发一点土黄色,鼻梁高挺,向两颊蔓延雀斑点,她的眼睛大且亮,睫毛长,忽闪着眨,不高兴地压着眉,抿起嘴,咬紧牙,看起来像一只凶狠的硕大的野猫,毛色杂乱,容易愤怒,或许因为她这样的气质,才能在三年的蹉跎中没有被打压陨落。 有时她骑军马,说自己没见过汗血宝马,宋之桥便把自己的借给她骑,牵到后山的溪流边,她骑上就摔,摔了再爬,袖子擦一把脸,抽抽鼻子,扯着缰绳咬着牙努力登。 谢迈凛在一旁缓缓摇头,他不习惯她怪异的本地口音,不喜欢她时而局促时而野蛮的行为举止,更不理解宋之桥的兴趣所在。宋之桥只是望着她,看她的脸在夕阳下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她连发丝都是粗硬的,搅散头顶的霞光,缀在她蓬松的颅顶、飞扬的粗辫,她终于驯服这匹马,开怀大笑,肆意奔驰,谢迈凛也看她,终于在她的笑容里,品味出一点意趣。马走西道:“年轻就是好啊,多阳光,给我都快看崩溃了。” 谢迈凛问谢连霈,“她家里人也这样?” 谢连霈耸耸肩,“都老实人。也挺倔的反正,听说当年也死活不愿意向官府报她死,受不少气。” 晚上吃饭时,宋之桥便有些心不在焉了,徐仰看着他发笑,偷偷用手肘捣郑慧韬,俩人一起望向他,叽叽咕咕了几句,又笑起来。谢迈凛把手里的杯子放下来,问宋之桥,“要不你回家娶亲吧?” 宋之桥猛地回过神,看了眼谢迈凛,没说话。 徐仰嘻嘻哈哈道:“怎么了兄弟,老宋多少年打光棍,情窦初开现在都晚了,你还棒打鸳鸯,你有良心吗?” 谢迈凛道:“没有。” 宋之桥又看了眼谢迈凛。 谢迈凛问:“你非得现在吗?” 宋之桥道:“知道了。” 马走西对于谢迈凛这种行为本来十分嗤之以鼻,但他倒也不是完全不同意,原因在于其实九红姐并没有看上宋之桥,九红姐有个青梅竹马,也等了她许多年,那个男人只是个庄稼汉,大字不识,但为人仗义,且十分能抗事,在当年九红姐走丢、老父病倒、老母哭瞎时帮她守护这个家,官府三番五次要他们签讣书以便扣下丧金他们也没从,那会儿那群人没少折腾他,但他也一句抱怨都没有过,即便九红姐丢了多年,他也没有娶亲,现在回来了,他还是想娶。 这才叫情投意合,宋之桥不在人家的生命里,但马走西想,即便这样,谢迈凛去帮忙撮合并出礼金给人家嫁娶也是太刻意了。 大概也就是九红姐新婚的第三天,宋之桥照旧在营房里看地图,已是没日没夜地熬了好几天,马走西看着都哀叹连连,转头问徐仰,“你不去关怀一下?” 徐仰面无表情,望着天边的乌云,“没空。” 马走西忽然想起来,“谢迈凛呢?” 徐仰转过头,冲他笑了一下,马走西又开始起鸡皮疙瘩。 忽然一声剧烈的雷响,霹雳一样从东开到西,乌云裂缝一般地爬过密密麻麻的闪电,又转眼消失不见。 徐仰自言自语道:“要下雨了。”又拍拍马走西的肩,“你去找个高点儿的地方站着。”然后伸手招呼,徐仰的随兵跑过来,徐仰指指道,“你看着马先生。” 那随兵一脸不忿,对于被剥夺了即将到来的大事参与权十分不悦,但又不能顶撞徐仰,只是恭敬地应下,闷声回答,徐仰看出他的心思,伸手摸了一把这年轻小孩儿的头,让他们俩先走。 马走西回房简单收拾了包裹,就跟着随兵出了营地往东,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大雨便降临了,十足的暴雨,直叫天上地下一片雾蒙蒙,本就近黄昏,这下更是分不清白天黑夜,树木高大,影影倬倬,马走西戴着斗笠披着蓑衣,在这大雨中也有如赤身裸体,浑身湿透,只能靠着手杖辛苦地走。 雨声太大,他只能喊:“是不是今天打仗?” 也不知道前面的人听到没有,总之并没有理他。 马走西估计就是今夜了,夜黑风高,电闪雷鸣,一定就是今夜,谢迈凛不知在哪里,定是蛰伏许久,只待今夜,虽说士兵疲惫,但我们疲,对方岂能不疲,或许这就是一场考验意志力的较量,就看谁能在这样精疲力尽的时候发挥出最大的战斗力。 想到这里,他还是感叹,“只可惜了,这里前线的士兵要打得辛苦了……” 话音刚落,就撞上了前面的人,原来是登上了山顶,随兵已经停住脚,听见他这句话,随兵撇撇嘴,“谁说这里的士兵要打了?” 第178章 此时马走西还没有理解他的意思。 但随着一声惊雷,他猛地转头,凭地势,他一眼望见厦钨浩荡的军队乌压压地如同天上的黑云,疯狂地扑将上来,像一群滚地的蚂蚁,气势汹汹地朝着巢穴进攻,而那抵抗的蚂蚁,逐渐在前线被压缩成一道凸出的弧线,收缩,收缩,直至—— 门户大开。 马走西瞠目结舌,雨声中他听见自己在高喊。对胜利习以为常后,他甚至不能理解这是不是溃败,如果是,那是否所有的溃败都这样迅速,都这样彻底,都这样一泻千里? 他拽过随兵的领子,问他这是怎么回事,随兵的脸面无表情,闪电在他脸上忽明忽暗,投射诡异的光影,“这里要输了。” 马走西掉回头,再去看,看敌军势如破竹地捅穿防线,看无数将士同胞麦子一样倒在马蹄和长刀下,看他们引以为豪的营地被踏破,大火在雨中都能烧起来,这场雨就如同谢迈凛军队的声势,忽然就要停了。 而马走西望着溃败,不知该作何反应,他还没有看到谢迈凛的旗帜。 可敌军已经直捣营地,进了内城。 马走西扒在树边,望着城中,他想不会的,谢迈凛就算使计,也不会放任内城被屠,这可是谢迈凛,天下无人不知他如何逃出睢阳滩,他是战争的遗腹子,他的存在使得复仇具象化,他是守护神、复仇者和胜利的化身,他现在在哪里? 雨停了,大火忽地烧得旺盛起来。 无辜的百姓家,今夜只是一个平凡的夜晚,因为大雨,他们多数在家,门响了,门外,是敌人。 谢迈凛在哪里? 马走西的嗓子干哑,但天上滚滚的雷声就如同他喉咙的涌动,他感到血气反胃。 随兵的手落在他肩上,对他道:“会赢的。” 但内城的尸体已经在街道上累积。 马走西望着远处浩瀚的厦钨军,只觉得难以呼吸,似乎敌人永远来不完,他们无穷无尽,他们可以再生,而我们的前线,我们的守卫者,只有老弱病残,只有休养的伤员,马走西跪坐在地上,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恶心还是愤怒。 即便如此,他还是想,谢迈凛,快点出现吧,快点出现吧…… 仿佛呼应他的请求,头顶的闪电雷声一并发作,一道惊雷自天而下,轰隆一声劈开了他身后的树,那高大的树噌地一声烧起火,红色的光包裹住马走西,他猛地甩回头,看大火烧树,看得出神,就听见一声悠然清亮的马哨,而后四面八方,呼应一般,响起风起云涌、铺天盖地的口哨声。 马走西转过头,只看见东边一匹雪亮的红马,卢曲平持长枪奔腾而来,她身后跟着乌压压的一片青黑色盔甲,那些人沉默地如同鬼行军,以极快的速度逼近厦钨军的左翼;而西侧,忽然从山头上点起漫山的火把,蔓延至每一寸角落,明亮亮的如同白昼,这群青黑盔甲则大发声势,气冲云霄,均持长刀,目如火炬,直挺挺杀入人群中,刹那间血光四溅,昏天黑地;南边的奇兵已不知何时切口,将城内外的厦钨军隔离开来,最神出鬼没的北方军,竟然不知什么时候将厦钨人的去路赌死;四面来军切出了葫芦,将人拢起后,千万支密密麻麻的箭一起发射。 大雨忽然又下,城中厦钨将领见情形已知不好,牵马带兵败走遁北,在将士掩护下杀出城郊,正在高坡上左右为难,不知何处去,放眼四方,茫茫尽是荒原,黑天雨夜不辨方向,大雨倾盆,他摸了一把脸,睁开湿漉漉的眼,看见前方荒地上尽是野草,指去道:“那边走!”忽然电闪雷鸣,他勒马,觉得浑身发冷,他睁着眼在雨里望,仍是黑漆漆的荒草。 忽一瞬电闪。照亮荒野上万千青黑盔甲兵。 吓得他的马嘶鸣不已,抬啼欲走,他勒住缰绳,再望—— 天黑,荒草地。 再一瞬电闪、鬼影重重、盔甲已尽在眼前、明晃晃的刀刃、在闪电里照亮他的脸。 他举起手,指自己的盔甲,指自己的军衔,报自己的姓氏,说自己是大人物。刚说完,他这颗大人物的头颅,滚下了高坡。 马走西终于看见了谢迈凛,在人群中,马背上,山坡顶,旌旗飞扬下,污血染透盔甲,那鹰飞虎翼头盔下一张白净的侧脸,只见鼻尖上的血融进雨水,沿着脸滚落,无情的眼,无情的脸。 城内火光滔天,四下呼号着冲锋的士兵,喊叫声和百姓的哭喊融成一片,分不出悲愤哀伤,杀红眼的将士砍菜切瓜一般劈开仓皇逃窜的异邦人,那些片刻前还蒸腾着狂热的侵略者的脸此刻灰黄一片,本就衰败的士气在势如破竹式短暂地蓬勃一下,已透支了全部的心力,衰败得也更加彻底,回光返照后,万劫不复,被谢迈凛玩弄心态后,他们也同样崩溃,四散逃跑,丢盔弃甲,抛马扔刀,无头苍蝇,竟有那疯癫失智的,直挺挺地撞上农户的墙,一扭脸便被围上来的老农用锄头活活拍出脑浆来。所谓屠杀,转瞬攻守易势,城中的士兵其实并不多,但把火气点燃起来之后,户户民民皆是兵,雨势来起,火光零散地消灭,天地昏暗,但在这暗夜的村庄,还有谁比村民更加熟悉?每一个街角,每一个土凹,每一个驴棚,每一个谷垛,就像一场残酷的游戏,追击者是村民,躲迷藏的死者是异邦人。 城外是部队的交战,更加狂乱血腥,本以为双方对垒许久都是心力疲惫,但谢迈凛的军队早已瞒天过海,偷梁换柱,这些在后方休整好的军队为今夜准备太多,无论是供给、体力还是战斗的意志都在巅峰状态,对方的敌军尚且数着日子等决战,但谢迈凛的军队早已知道大战发生的时刻,对于这样庞大的军队能拥有如此精密的控制、精细的控制,简直是一种异端的恐怖。而此时,这种恐怖对于敌人更是成倍的加诸于身,精力充沛的军队即便在如此大的优势下,攻击也十分得克制,十分得游刃有余,在这场正面战中,仍旧保持着精细的操作,士兵数量的添加保持着一种相当折磨对方的频率,也许因为大雨,也许因为黑夜,部队的交锋轮换对于敌人来说完全看不懂,他们只能看出一茬一茬的人,精力旺盛源源不断地来攻,好像十八层地狱看不到出路,越战越溃,越战心越寒,交锋线寸寸后移。此时敌军壮士断腕,火速地进行了后撤,赌的就是在绝对优势下谢迈凛的军队定会乘胜追击,这招诱敌深入的把戏没能激上谢迈凛,因为谢迈凛用兵极其克制,他的用兵之道在于控制,控制自己人,也控制局面,自然不会上这个当,在这样的境况下,谢迈凛保持着一种绝对的耐心和毅力,像猫玩弄耗子一样持续地消磨着敌军的心力,他将少部分兵力保持在前线,却将大部分调去了敌军后撤的道路上,这透露出一个强烈的信号——今夜这些人,必是有来无回。兵法讲穷寇莫追,就算把敌军围在山上放火烧,也要留条路给人逃,为的就是防止敌军破釜沉舟,真被激起斗志,而现在谢迈凛明显地断人后路,正是与兵法相悖,将人逼到绝路,难道不怕前线承压。 马走西紧张地望着城外,他有预感,要开始反扑了。 事实证明,他想得也没错。敌军逃跑无望,到了这个地步,除了放手一搏已经没有其他退路,于是便进攻兵力薄弱的前方,显而易见前方遭遇这样猛烈的抵抗,必然会损失严重。马走西捏一把汗,却发现部队并无大的调兵,此时他想明白了,又一批士兵被当作了炮灰,对于谢迈凛来说,或许这是一场棋盘上的布局,牺牲前方无足轻重的卒,为了更崇高的利益。敌军在前方厮杀尝到了甜头,士气大振,各个充作千里走单骑的好汉,不要退路地向前冲,一不做二不休,想要占领内城,但却遭到了抵抗,这抵抗不剧烈,但是难缠,过了这关,又是一关,就好像有人在这里放诱饵,引他们往里走,他们崩溃的心态、重燃的希望、亢奋的决心,都是这玩弄的一环,等他们终于意识到这一切,已经前后左右无处可逃,四十五万的部队,被切割成数百块区域,每个区域都败局已定。 足足厮战了九天。 在这旷大的荒野上——就在曾被厦钨军队涤荡成荒野的睢阳滩上,厦钨的军队投降了。 大雨里,马走西来到了谢迈凛的身边。 谢迈凛的盔甲上沾了别人的血,正一脸平静地注视着俘虏交出兵器和衣物,雨停了,那位尊贵的军队首领正站在自己部队的前方,满脸悲愤地解下自己的佩刀。 马走西道:“打仗都这样吗?” 谢迈凛扭头看他,笑笑,“哪样?” “用自己人做诱饵。” 谢迈凛道:“慈不掌兵。” 马走西抿抿嘴,说不出话,论结果,是赢了的,但是…… 人太多了,收兵器都要收到天亮了。 谢迈凛不等了,去睡觉了。部队有条不紊地调离,看意思是看守不需要这么多的人,一部分人撤回内城,一部分人向前进发,接管原厦钨的地盘,并且安营扎寨。 第179章 马走西以为他们失去收复失地,插回他们的旗帜,谢迈凛回帐前还特意问了他一句要不要跟着去看看,马走西道不去了,想留下来跟谢迈凛一起,谢迈凛不置可否,只说随他去。 此时马走西还没有想到,当下当地要发生什么。 光是将俘虏的重火、马与车、兵器、盔甲、佩剑佩刀箭筒全部收齐就足足花了五天,辛苦了不少人力,而这些俘虏早就开始喊饿了,放下武器索性也敞开肚皮,闹吃闹穿闹待遇,夹杂他们的语言和方言,吵吵闹闹,不给饭也喊,给饭也喊,马走西都绕着人走,否则被吵得头痛。 将领俘虏是单独被隔离,其他人陆陆续续被安排带走,通常两百人一队,在东边的旷野上早就挖好了坑,夜里会将俘虏带去,每人分了晚饭就让他们下坑,一般来说,控制俘虏的措施中这种也常见,一开始闹闹,后面也就照做了。俘虏的高级军官们也没什么心气了,大家虽然都能吃上饭,但终究没到吃饱的地步,况且军官们还忙着谈和解,也没心思吃喝。大约五六天左右,俘虏们就被安排到了无数坑内,每日吃食照旧,只是没衣服换,人挤着人,不洗澡又在雨里泡过,跳蚤马虫也蹦出来,他们又开始抱怨。 那几天马走西每天早上醒来就听见他们的声音,当真是非常吵,吵得马走西头昏脑涨,在硬板床上躺着都不愿下来。算一算,这么多人的粮食一天就要吃掉多少,那些个将领更是蹬鼻子上脸,谈判七扯八扯,还问谢迈凛有没有皇帝的授权,最好让他们将领去面见皇上再说。马走西好几天没见到谢迈凛了,也不知道他去哪儿,现在这些谈判的事全是谢连霈和徐仰在管,宋之桥在管理俘虏,各个焦头烂额。 马走西正穿鞋,又听见那些俘虏们齐唱歌,这几天本来天就阴,他们那声又闷得很,要这要那,马走西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走出营帐,看着忙碌但有条不紊的部队,想到现在的处境,又不由得想,要是谢迈凛在就好了。 十几天了,俘虏条件还是没谈下来,什么赔偿什么割地,更是八字没有一撇,现在俘虏都比部队的人还多,粮草最多最多再撑十五天,带兵养兵打仗,流水的银子花出去,一天天都听不到响,头一次马走西意识到,军队必须非常非常有钱,才能供养起这么庞大的人群,无怪乎谢迈凛当年扩军改军的时候捞钱,不捞怎么养军。 月圆,马走西在帐里唉声叹气,帘子被小兵一掀,谢迈凛弯腰走进来,冷夜里脸越发白,两颊一点点红,好似一块带血的羊脂玉,眉眼明亮地看他一眼,摘下手套,环视一圈,“你怎么只点两支蜡?” 马走西一愣,站起身,先回答问题:“省钱,军饷都被他们吃空了。” 这话听起来像抱怨,谢迈凛笑了,“亏待读书人了,那得去评评理,来吧。” 马走西也不问,跟在谢迈凛身后出了帐,两个士官带路,他们一路行至西边的营房。 这一间营房干净素朴,是转给厦钨将领的,在这里面,这位将领照旧吃喝,还有书可以看,有一张古琴可以弹。 谢迈凛熟门熟路地进去,在桌子旁坐下,远处抚琴的将领抬头看他,缓缓收了手,站起身,长袖一甩,背在身后,踱步走来,捻须低头看,“我还以为你不打算来了。” 谢迈凛仰头看他,笑起来,“我不在也有人做东,总不会委屈你,坐吧。” 围炉点火,烧酒夜话。 将领直勾勾地盯着谢迈凛,“我已经说过了,谈可以,要见皇上。” 谢迈凛深深叹口气,转头问:“马走西,你是读书人,你看这位学得像不像?” 马走西掉眼去看将领,学皮不学骨的文雅,画皮不画肉的风姿,不伦不类,嗤笑一声,“难登大雅之堂。” 那将领斜眼看马走西,又移开脸,对于这种无名小卒的攻讦不以为意,又问谢迈凛:“你前几日不在,是去做什么?” 谢迈凛摇头叹道:“你怎么这么缠人,我做什么也要跟你讲吗。” 这话说得像是对相好,将领一时接不上话,索性抬手倒酒,又道:“你我这些年交手几次,你也长进不少。” 谢迈凛轻蔑地笑了一声,“我战绩九胜一败,败时我十六岁。成年后未曾一败,你评价我是不是不合适?” 将领也笑:“新一代里确实没有人比得上你,厦钨军队建设的断代是个大问题,不过有句老话说得好,‘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或许这个时代有了你,就当紫微星也光临你的土地吧,长远来看,无非就是五十年东风压西风,世事沧桑,这都不是绝对。” 谢迈凛啧了一声,“我一直觉得你这个人喜欢讲大话,装作好像看得很开,动不动就放眼上下五千年,输赢也好,你我也好,都是蜉蝣蝼蚁,不值一提,听起来好像多高深的样子,但其实,每次你这样‘云淡风轻’,都是在你不占上风的时候。” 将领笑道:“我只是想得比较多。” “不,”谢迈凛道,“是你输得多,所以要找借口,为了找借口,所以不得不多想。” 将领看着他,脸色僵了僵,而后又笑,两手一摊,“无所谓,你喜欢讲就讲吧,你还年轻,还不懂胜败乃兵家常事,一场输赢对于一个人来说或许是天大的事,但对于一支军队,一个国家,只是一个喷嚏,一场病。” 谢迈凛皱着眉头道:“这场仗已经动员了你们全部的兵力,交锋死了二十余万,厮战死了十余万,现在剩下不到三十五万,你跟我说一个喷嚏?你们厦钨境内,还有多少成年男子吗?别人不知道,难道我不知道吗?你当老子傻的吗?你跟我扯什么‘长远来看’,你以为这会有助于谈判?你以为你现在还有筹码?你也太天真了,说什么这一代那一代,你见过天上的凶星吗,一旦它出现,就要把周围的星辰全部吃掉,那么按你说这一代是我,那你们还有活着的必要吗?” 将领望着谢迈凛,悠悠道:“我就说我看你眼熟,多年前我们在阳都,见过一面。那时你还是乳臭未干的小儿。” “错啦。”谢迈凛笑道,“在那之前,你还见过我一次,就在这里,就在睢阳滩,你不记得啦?” 似乎空气中有一阵异样的声响。 忽然好安静。 将领缓慢地转过头,却看不到帐外,风在吹,刮起帘子的一角,扑簌了几下。 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一种奇怪的感觉攫住他,好像从头顶凿开了一个洞,热铁水一股脑浇进去,而后在体内迅速结成冰,他转回头看谢迈凛,眼前一黑,差点晕倒,又坐正,定睛看。 谢迈凛笑了:“谈和解,我觉得没必要。” 马走西干咽了一下,将领面如土色。 “杀降不详。”好半天,他才挤出这句话。 谢迈凛笑,“比起我这颗紫微星怎么样?” 将领的脸像死人回光,“天下没有这样打仗的。” 谢迈凛盯着他,“有没有这样报仇的?” 将领忽然伸出手,紧紧攥住谢迈凛的衣领,“我……我可以谈!地也好,钱也好,女人也好,都可以谈,你皇帝想和亲,没有问题!还要我们朝贡,没有问题,我们的王我了解,我可以说服他!天下没有这样打仗的,三十五万人!你怎么……这不应该!” 谢迈凛握住他青筋暴起的手,望着他,“地也好,钱也好,女人也好,我都要,也不需要谈。你不是想得多吗,你再想想?而且我要去厦钨,我的军队要进厦钨,要进你的国家,就像你们当年进我的国家一样,我们也要去,去见你们的家,去见你的天子,你们的房屋土地,见每一个厦钨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人也好,狗也好,鸡也好,猪羊都好。我从十一岁就这样想了,所有人都当我开玩笑,当我说气话,现在只有你和我,你懂我的,这许多年你在战场上望着我长大,你知道我这个人的,你了解我的,你一定明白我这些年怎么过的,全天下只有你知道,我说到做到。” 谢迈凛这段话里没有提过一个杀字,但字里行间的意味已不需多言,马走西恍然栽倒,翻下椅子,面前的两人只看着彼此,都没有注意到他,马走西爬起身,跌跌撞撞地朝外走,猛地一掀开帘子,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正是霜重露浓,远处杀人的血在空气中氤氲,成团成云东西奔走,远处的哀鸣惨叫听不真切,好似此起彼伏,一重浪盖一重浪,雾中血色弥漫,马走西分不清真实与虚幻,远处有什么正在发生,他却不敢迈动步伐,只有他脚下,左右十里路,还是一片宁静,守卫的士兵,甚至不动一动脑袋转去看生死场,只是面无表情地伫立着。 马走西忽然有个念头,杀光三十五万俘虏,需要多久? 三天。 第96章 淬血枪-19 ========================== 在行军前,谢迈凛来找我谈话,那时候正是坑杀俘虏收官的第七天,按老家的说法,是回魂夜,我照旧不想见任何人,但这里是谢迈凛的军营,没有他不能进的地方,之前我之所以能独自待着,有吃有喝,也只是因为谢迈凛对我开恩。 第180章 那天他和厦钨的将领对峙,我冲出来看帐外,即便那时候站在营地里,我也不知道该做什么,该去哪里。 夜半的时候,烟就烧起来了。 说起也有意思,不管是烧房、烧梁,还是烧人,都冒的是黑烟。那黑烟太浓了,四面八方从几百个坑洞里起火,雾气都压不住这热烈的火,东南西北都有火势烧上天,也是因为今天往后难得有连续的晴天,终于被他们等到了雨停,可以放火烧死所有俘虏了吧。 我站在营帐边,感到谢迈凛走了出来,他站在我的右边,我的右侧身体起一层层鸡皮疙瘩,发冷发凉,好像千斤坠压在肩膀上,仅仅因为他站在旁边。 谢迈凛道:“我以前也在这种坑底的火里待过。” 我没有回答,对着他我说不出话。 他继续望远处,厦钨国的方向,他道:“夏天来之前,一定能结束。不然天气热起来,腐化得就快。” 我甚至希望他只是在说当下这些俘虏,但其实我心里明白,他和他的军队,是要去那个国家的,挡在他们面前的篱笆栅栏已经被拔光,现在军队的马蹄要踏进去。 谢迈凛转头看我,虽然我没有看他,但是那股强烈的视线让我的脸好像烧烂了一样,好像密密麻麻的蚂蚁在爬,他说我的表情很扭曲,又拽住我的胳膊问我躲什么。 我躲了吗,我自己不知道,但是和他距离近让我有种强烈的恶心,但我不敢动,我也不敢跑,谢迈凛是个情绪稳定的人,我从没有见过他失态或者大发雷霆,那次对刘忠发难也很明显是在表演,但一个人的恐怖和他稳不稳定没有多大关系。 他拽着我的手臂,就像拿捏一只蚂蚁,他看了我一会儿,笑起来,“你回去休息吧。” 我扭头看了眼营帐内,不知道那位将领怎么样了。谢迈凛道:“他没事,闹一闹,不过问题不大。” 我没有看谢迈凛,在两三个小兵的“护卫”下,僵直地回了自己的营帐。 我以为在屠杀俘虏发生的时刻,我会忧心忡忡,感慨战争残酷和谢迈凛的狠厉,但事实确是,我睡得很好。 我睡得就好像无事发生。 没错,坑杀是很远处的事,但烟我是看到的。我不理解,如果在以前,我想我不会心安理得地入睡,总要悲怆一悲怆,总要感慨一感慨,但是现在我都没有。是因为我变了?还是因为他们是敌人所以死也不紧要? 我不知道,我吃喝正常,入睡正常,只是不想见到谢迈凛,或许这是见证者的通病,一切的源头是谢迈凛,我何必苛责自己,反正本来我也做不了什么。 谢迈凛来找我谈话,只是想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厦钨国,如果不想去,可以留在这里。 去了做什么,他不说我也知道。 亡国灭种这种词,即便在古书里都是夸张的形容,谁会真的去杀光每一个,谁能真的做到杀光每一个人。 但谢迈凛的意思就好像他……好像从来就是准备为了这一天。 我得承认,到现在我也并不太信真能杀干净,以“一报还一报”的意义,当年厦钨人践踏我们的国土,现在无非原样奉还,都到这个份上了。 我问谢迈凛:“你真的要杀光所有人?” 谢迈凛无语地笑了,“怎么杀光,要不你教教我?” 他讲话依旧克制,似乎永远不会说出目的。 我还有很多问题,比如他到底是怎么调度的军队,我注意到杀厦钨俘虏的士兵被留下了,但是有其他部队在做准备,而且那晚反攻的部队又是哪里来的,之前在哪里,我都不明白,但我也不好问,毕竟这是他的本事,术业有专攻。 “但是你贸然进入他人国家,不是入侵吗?阳都一旦知道了……” 谢迈凛点头,“阳都的意见不用担心。至于进入的理由,总会找得到。” 他这样自信的态度让我觉得,阳都有一批人会为他做事,入侵厦钨可是一件大事,允准与否还是其次,钱粮调度才是大问题,他敢这么做,起码兵部户部一定有人愿意担着掉脑袋的风险为他做事,且相当有话语权。 好一个一手遮天的大将军,这么远还敢控制阳都百官,我说他是控制狂,绝没有污蔑他。 谢迈凛看着我,“那就是愿意跟我走了。好,你先休息,走的时候叫你。”他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出去了。 我什么时候说同意了? 在他人的意志下行事,就好像盲人摸象,不清楚何去何从,只能等待一切发生。 这个理由也恰如其时地到来了。 那晚厦钨人攻入内城时,九红姐不见了。 她丈夫报官,情绪激愤地要找回她,可以理解,新婚燕尔,谁丢了老婆都会着急,一开始这案子在县衙审,说是先派出人手找一找,但第二天这事便由军队接手,声称九红姐当晚被厦钨军队掳掠走,抢回了厦钨。 如果不是在前线,换做任何一个地方,我不相信军队可以接管寻人案件,但这是谢迈凛的地方,一切皆有可能。短短数天,这件事已经盖过了“传闻中的坑杀俘虏”,变成了厦钨人的强取豪夺,在反复传播中,甚至事件的先后顺序都已被颠倒,是厦钨先“灭”了前线,先“屠”了内城,先抢走了新婚妻子,才有了坑杀事件,且坑杀也没有全部杀完(这才是谣传);而后事情越传越离谱,说厦钨夺走九红姐是为了强迫她回去生孩子,在九红姐流落厦钨的三年里,生了三个孩子,厦钨人变态,一家老小只有一个共妻。谣言不堪入耳,我甚至分不清这些话是为了同情她,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才能传得这样离谱且迅速。 不管怎样,谢迈凛的目的达到了,边线百姓同仇敌忾,九红姐作为一个悲惨可怜的形象,被渲染成可以是任何人的妻子、母亲、女儿,她又有个可怜的老实丈夫,广泛地让众多男子共情,当谢迈凛表示愿意派一支军队去厦钨境内找寻九红姐时,得到了排山倒海般的支持。长期以来在谢迈凛对舆论的把控下,在人们的印象中,谢迈凛和他的“三十三少将”们都是天降英才,世出奇才,厦钨则是实力超群的洪水猛兽,于是进入厦钨境内去寻找同胞,简直可以算得上敢死队,是有大无畏精神和剖肝沥胆的毅力才能做出的壮举。 ——假如他们知道大决战对于谢迈凛来说赢得多么轻松,假如他们知道谢迈凛和厦钨交手其实基本没有输过,或许他们的态度不至于如此。养寇自重,不仅自重于朝廷,也自重于黎民百姓。 九红姐的丈夫此时还不明白军队的盘算,只知道感恩戴德,虽然他隐约从离谱的谣言里觉出了一点不对头,本能地感到了羞耻和愤怒,但这时他的指向还冲着厦钨,希冀妻子的归家,认为到那时一切迎刃而解,于是他按照军队的要求,在多个场合公开地表示自己的支持,在旁人看来,事情已经演变成因为他频繁的、诚恳的哀求,军队才决定出军替他去寻找妻子。 军队出发前,听说关于此事的剧本已经在一些遥远的边陲小镇上演了。改编的版本很多,但无一例外,都有天降神兵的英勇部队,急人所急,难人所难,谢迈凛,真正的英雄。 从头至尾,宋之桥对此事缄默不言。我早明白,他有良心,但不多,更不可能敌得过他对谢迈凛的忠心。 宋之桥是我对他们这群人中文明的最后想象,当然我并不是说其余人都是莽夫,只是我认为他们是不尊敬礼法、不尊重制度的“野蛮人”,由利益、权力、金钱和征服他人的欲望支配而行动,而宋之桥日前的所作所为,让我对他们中仅存的文明想象失望了,或许近墨者黑,但我也实在不必去见证谢迈凛如何武功鼎盛。 听说我不愿去厦钨,谢迈凛很惊讶,他忙得很,差人来找了我两次,我都拒绝了。 于是在正午时分,已经延迟了拔营时刻的军队,接到谢迈凛的军令,今天不出发了,将军要等人齐。 我知道他说的是我,但这时我只有无穷的恐惧,他让大军停止进发,仅仅因为我不去,他凭什么把这样的压力转嫁到我身上,通过这种手段逼迫我改变自己的意愿?我坐立难安,因为一天的军队,一天的银子,钱像流水一样花,多少人做好了晚上死的准备,却被硬生生磋磨了心智,数万人的曲折心肠又当如何自处。人人都知道因为我,我是祸水,是污染谢迈凛清听的坏种,军中的消息传得很快,正午的决定,傍晚时分我已是天下的罪人,而谢迈凛还没有露面。 他还没来,我已经投降了,我不敢出自己的营帐,只是因为不想对上士兵,虽然我认为谢迈凛和他的拥趸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好”人,但我和千千万普通大头兵一样,没有影响、改变大局的能力,那我的意志难道比他们高一等吗?并不。 但他总要来,那时我已经想通了,所以我没什么精神,他进来,我并不起身,我莫名其妙想起刘忠。 谢迈凛坐在我对面,歪歪头看我的脸色,然后让人倒酒,倒了他那杯,他打发走随军,亲自给我倒酒,我不开口,因为我知道不管我说什么,大概都会被他牵着鼻子走。 第181章 他把杯子放在我面前,端着他的跟我碰了碰,凑近看我,“你是不是觉得你是读书人,我们这样的武夫不配跟你相提并论?” 看吧,总是这一套。 “你又何必这样讲。”我看他,“你我都知道,只要你想,你大有文官前途,你是想听我承认你的才学,然后拜服你吗?” 他笑起来,“我以为你不打算跟我说话了。” 看吧,又来了。 他喝酒,又盯着我:“你为什么恨我?” “我不恨你,”我纠正他,“我害怕你。” “为什么?” “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你不讲实话,你的想法只有你自己知道,你看起来像是要为一些很了不得的事付出一切,但不知道是什么,你不守规矩,不敬畏任何人任何事,我觉得你做好了一个准备——那就是伤害任何人。” 谢迈凛看着我,然后笑着,沉默了一会儿,“听起来我这个人很不怎么样啊,都是缺点。” 我没有回答。 他道:“我有没有跟你讲过我在睢阳滩逃生的事。” “所有人都知道,全国人都知道,”我看着他,“这也是你‘造神’的一部分,不是吗。” 他笑着摆手,“不要这么生气嘛。”他又喝起酒。 我一直以为他是很能喝的,但也许是因为喝得太快,他开始有些上脸了,眼神也飘忽起来,真是奇怪,我以为他这样的人不会成这样。 他摇了摇头,“我没吃饭,喝酒容易醉。” “那你还是应该吃一点,不然伤身体。” 他像听不到似的,在说别的。“你说我不守规矩,但是我说实话,人在世上成点事太难了。” 我都觉得好笑,“你还不算成事,什么叫成事?” 他又喝酒,“你觉得做事看起来都很容易吗。” “你这仗打得并不算辛苦。” 他手中的杯停顿了一下,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死多少人算辛苦。”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急忙打断他,一时接不上话,想了想,“你算得准,算得好,像下棋一样,该什么时候出现什么人,你都安排得明明白白,该什么时候用什么手段,你也清清楚楚,运筹帷幄,不算辛苦。” 他也觉得好笑,“你要是非夸奖我,我也无话可说。但其实不是的,劳心劳力也很辛苦的,你先不要打断我,”他看出来我要接话,直截了当地叫停我的话头,“我说做成点事真的太难了,因为没有多少人跟你同路,你说人人都知道我的恨意,但我恨跟别人有什么关系呢,我现在讲家国天下连你都感动不了,你在我这里见证了多少胜利,也没有多么感激、多么光荣,反而只觉得我坏了规矩、没有敬畏,你每日吃喝不愁、生死无忧,其实都是因为你在我的前线,你换天下任何一个地方,任何打仗的地方,你以为你能这么高屋建瓴谈‘敬畏朝纲’吗,你觉得厦钨被打得抱头鼠窜的小兵有心思关怀皇帝吗?你也不用这样看着我,我不是要你感激我。你是聪明人,你是读书人,你只是不怎么做事,所以不能理解我的苦衷。但我是娇生惯养的小少爷,别人不懂我的苦,我就要告诉他,省得只有我吃苦,你还觉得我过得‘不辛苦’。” 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半是因为他说的话,更多因为他喝醉了。 真是想不到。按理说他没有和我交心的理由。 “我对你有什么用,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当今天下还有忤逆你的人吗。” 他看着我,“你啊。” 我叹气,“如果你想说去厦钨的事,我去。” 他笑笑。 “你知道我总会去,又何必这样。” 他挑挑眉毛,低头喝酒,“我知道。我想听你亲口说出来。” 控制狂,我早说了。 我送他出门,营帐外等着谢连霈,看了我一眼,跟在他身后走了。 夜黑风高,明天我们出发去厦钨。 谢迈凛在这样的月色下,形单影只,也不显得多么可怕,走路也慢下来,影子纤长的一道,拉成一条线。我忽然发现他很年轻,在年少轻狂的岁月,却不怎么有过分起伏的情绪,从未歇斯底里,一直是个很谨慎的人,我又莫名回想起他在决战之夜赶到的样子,在他英明神武降临的时候我没有留意,现在想起来,他那时浑身都湿透了,在大雨中奔袭而来,他说得也没错,或许这一切在我看来很轻松,因为我站在安全的高山上,但事实是当时他也犯了一些错误,也又失误的时刻,也有措手不及的时刻,只是我在山上,太想他赢,所以美化了他的胜利。 现在更加可怕——我开始觉得他也不容易了。 次日,军队向厦钨进发。 那天日头正好,风暴和雨季都已经过去,接下来会是阳光明媚,不冷不热的几个月,内城的百姓都开始插花拜庙,祈祷一年风调雨顺,九红姐的丈夫作为百姓代表,向先头军敬了酒,送别英雄好汉。 谢迈凛亲自喝了这碗酒。 我以往只是遥远地感受过他的受欢迎,那天才算是彻底被震撼到,他长久的胜利、悲惨的故事、高贵的出身,使他成为一个传奇。 他骑着马在军队前面逡巡,做最后的动员,他声音洪亮——头一次听见他这么激昂精神,他的原话充满了排比和短句,听起来气势恢宏,谈到国家和命运,耻辱和荣耀,到最后连我都有些动容,我记得他有一句话是:“兄弟们,这将是国家的最后一场战争,往后一百年,世世代代,子子孙孙将会到这里来祭奠我们,迈过这片割让地,你和我死的地方就是国家的疆域。” 传奇带领我们向前进至睢阳滩城外——现在厦钨国的领土——停下来,遣一队进城。 在阳关明媚中我们等待。 五日后先头队回来,说死了一个人,要求睢阳滩城中的守兵给个交代。 宋之桥前往交涉。 三日无果。 第八天晚,黄历初六,徐仰率兵攻入睢阳滩城,正式拉开睢阳滩大屠杀、厦钨灭国的序幕。 第97章 淬血枪-20 ========================== 这仗根本没什么好打的,厦钨的主要战力都已经在先前的大决战中殒没殆尽,留守这些再负隅顽抗对大局也于事无补,他们首都还有约七八万的王朝守卫,也是精英,抱着必死的决心守卫宫城。 徐仰三天就打下了外城,一路凯歌逼近宫城,宫门紧锁,皇帝闭门不出,里外围得严丝合缝,不管外面黎民百姓死活。如果只凭人数优势,谢迈凛的部队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宫城淹了,但是谢迈凛显然并不在意这个皇帝、这座宫城,他要吞下的是整个国家,整个王朝。 这话他当然没有说——他从来不说实话。但他以厦钨首都外城为驻点,干脆扎了营。 首先,他接受了外城百姓的投降,允许所有人生活照旧,并给每家每户补发津贴和粮食,从城守卫官中接管了城市,这就使得宫城更加孤立无援,被围在中间,他们不开门,反而帮助了谢迈凛瓮中捉鳖,只是谢迈凛现在还没有捉鳖的心思,只是晾着皇帝。 其次,他在外城推行宵禁和营市的管理,并创建了十户连排,一街一长的制度,且在每五户人家中安插一名随军文官,用于“照料”起居生活,帮助当地百姓“习惯”现管行制,至于收纳人员名册,撤销县府衙门人员、改推连排议事都是一样的功能——消灭原有府衙和组织。 再次,他严密加强了对宫城的包围和管理,不允许任何人、任何消息出入,将宫城完全隔离。 然后,他将大部分的兵力有条不紊地陆续调离首都,由自己的心腹领衔,分批向厦钨腹地进发,这时我才终于看出来他的心腹究竟有多少,那些他之前藏着掖着不给刘忠我们知道的真正的底牌,最早跟随他出道,如今已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将领,这群人对他的忠心日月可鉴,随时做好付出生命的准备。大部分人我都不甚熟悉,只是有个叫韦承风的,打过几次照面,是个机警且忠心的人。除外派心腹外,留守的心腹也同样至关重要,宋之桥成为实际的外城管理人,郑慧韬实控城中兵力,谢连霈担任城中秘密搜捕,两明一暗,将城市的动态牢牢掌握在谢迈凛的手中。卢曲平担任通传官的角色,她对军中事务熟悉,且自入军以来洁身自好,不参与任何明里暗里的、拉帮结派的角斗,没有任何不良嗜好,不好酒肉色钱,为人刚直,待下宽厚,对谢迈凛忠心,在军中相当有威望,理所当然地成为谢迈凛和四面八方派出的心腹沟通的重要桥梁。 最后,徐仰统筹起前线和后方的关系协调,主要包括内陆人员的调度、粮草的调度、兵器武械以及各类生活用品,这些都和钱有关系,所以他和谢迈凛、宋之桥常常需要开小会。徐仰向来在搞关系方面有特长,谢迈凛打下的各级关系基础由他去维护最好不过,在朝廷、内陆、国内前线以及厦钨境内前线之间如何协调,正是考验徐仰能多么长袖善舞的重要时刻,我看他也不负重托。 第182章 另外我终于知道了在阳都有一个关键的人物原来是谢迈凛的人,那就是兵部的姜穗宁。我本一直奇怪,姜家和谢家势同水火,姜家把持兵部,谢迈凛做的一切岂非徒劳,原来他早有预谋,这个姜穗宁虽说能力一般,但确是姜家贵子,家族里比他年长的都是女辈,最出息的一个做贵妃,下面弟弟虽多,但都年纪小,更不济事,只有姜穗宁被寄予厚望,当然,最重要的是姜家的嫦贵妃最爱家族里这个孩子。现在朝廷局面瞬息万变,但有识之士都默认,后宫最厉害的女人,嫦贵妃,距离成为太后其实只有一步之遥。 此外谢迈凛在朝中还有许多人脉,那些我便不清楚了。 这样看来,或许谢迈凛说的也没有错,做成事确实难,需要如此多的环节,如此多的关窍,每一个都要打点,每一步都要计算,谢迈凛这种人,说不定常常认为自己在逆天而行,这肯定让他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他听了我的话,笑得颇为无奈,“不觉得,我不觉得我跟老天作对,跟人作对还差不多。”他身边居然一点酒都没有,现在他只喝红茶,“倒不如说老天站在我这边,天时地利,我来搞定人和。” 我搞不懂他,他说话好像总是很谦虚,但为什么我总觉得他骨子里还是很狂妄。或许因为他说一套做一套,说“看情况吧,杀不了的吧”,却意志坚定地进攻,大杀四方,然后胜利。 谢迈凛看起来很忙,有一会儿没想起来跟我说话,半晌他才看向我,“你是不是没事做?” “也不是。” “我找个人陪着你吧。”他打个响指,门口的侍军小跑着进来,弯腰附耳——没必要,因为谢迈凛没打算说悄悄话,“前两天从前线回来养伤的那个……黄家兄弟,那个哥哥叫什么来着?” 侍军道:“黄岐东。” “叫他来。” 那侍军又小跑着出去,没一会儿就领了个人来。 头一眼看见这人,我立刻联想到一条忠诚的狗,倒不是面貌形容,只是周身的气质。此人身高约五尺七八,不胖不瘦,肩膀壮实稳重,但脖颈长而有力,便不显得臃肥,面色端正黝黑,眼神坚毅冷漠,扫过我时毫无波澜,然后像钉子一样楔在谢迈凛身上,站直了身体,等待指示,这时他的脖颈探直,更加像一条忠诚的黑狗。 谢迈凛手头的事没做完,根本不抬头,黄岐东就安静地等着,他的左臂吊着绷带,应该是受了伤,但衣服穿得规规矩矩,连领结都没有少扣一颗,可见此人严谨且一丝不苟,他等时站得也十分端正,眼神移去谢迈凛脚边的地,而后紧盯不放,周身没有任何零碎的小动作,像一颗树插在地上,可见令行禁止、尊法守度。 大约一刻,谢迈凛放下笔,抬头看他,笑了下,“你的伤怎么样?” “多谢将军关心,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随时可以开拔。” 谢迈凛道:“这个不急,你弟弟跟着去了奇县,你在后方待几天也是休养生息。奇县战况焦灼,他在也着实帮了副将不少忙。” 黄岐东道:“将军,我这个伤确实不重,奇县战况虽焦灼,但瑠县局势更险,那边虽然厦钨部队没用处,但有一股流窜的土匪很有本事,守在瑠县,是个大问题,我认为……” “这样。”谢迈凛出声,黄岐东立刻收声。 谢迈凛指我,“这位是阳都来的马大学士,读书人。” 学士? “才高八斗,但是弱不禁风,你看也知道他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前线凶险,但是他却愿意来,如此信任我、信任我们,不能让他失望,所以虽然你在养伤,但还是要你来办这件事,做不到你可以说,我找别人也可以。” 黄岐东站直,“一定办到。” “我没有时间照顾他,那你就照料好他,保护好他,做他的贴身护卫。” 即便黄岐东不说,我也看得出他并不情愿,但这是谢迈凛的指示,他无论如何都会答应,并且尽心尽力。于是他打了包票,便将眼神移到我身上,我仿佛被一条凶狠的、自家的狗盯着,又安心,又怪异。 谢迈凛把我打发出去,黄岐东便跟着我走了出来,安静地站在我身边。我转头看他时,他便一副等待指令的模样。 “你参军多久了?” 他认真回答:“十六岁开始。” 但他似乎比谢迈凛还大上几岁,“那也不是一直跟着谢迈凛?你之前哪支部队的?” 他道:“谢家军。” 哦,老谢派人了。 我回营房,他跟在我身后半步。天色晚了,炊事房已经开始起火,今天是十六,月亮圆了,算起来我从阳都到这里也很久了,也是有些想家。有句老话怎么说来着,想念都是从吃食开始的,军营的饭算不上饭,哪有什么精细的烹饪,在外征战其实是苦差事,谢迈凛说他辛苦,也不无道理,否则他应该在阳都享受奢华生活,吃好睡好。 “你会做饭吗?” 他一愣,立刻答道:“可以学,可以做。” “做点吧,要是有羊肉就好了。” 他略一沉思,点头,“明白。” 我回营房去了,他没有跟过来。 那时我还没想到他真能搞来羊肉,更没去想他伤了一条手臂是怎么做出的饭菜,我只是想家了才随口说了那些话。当三菜一汤和米饭摆到我桌面上时,我惊讶地好半天没有动。他不一样,放下碗碟,他就说要去炊事房吃饭,先不打扰我了,晚点过来收拾。 我赶紧叫停他,“那你何必去那里吃,就在我这里坐下一起吃。” 他挺奇怪地看着我,“这不行,这是给你的,我们部队将士同食同寝。” 我看着他,感到了一丝愧疚,我这样颐指气使,将自己的意愿通过等级强行指派给他人要他们去做,我和刘忠和谢迈凛有什么区别。 我不说话,不指示,他便不动,笔直地站着。 虽说我曾是金科进士,天子门生,后又是朝廷官员,但有些话不妨讲明白一些,我从来没能真正理解仕途的逻辑,骨子里我不服从上下等级,理智上我不相信君臣纲常,我从不指派他人,也并不愿接收他人指派,我做不到像那些平步青云的同侪一样每日重复皇上说得对皇上说得好皇上说的大有深意我回去一定认真学习的话,我这样的异端在阳都就会被打发到凶险的前线来,做不起眼的“记录官”,没有人指望我回报任何重要信息,也没人交付我任务,我并不在任何一方势力中。 若说我有点自傲也是没错,但在这里待久了,连我都一句话让人忙前忙后,伏低做小,可见军队等级已经严苛到了何等可怕的地步。 黄岐东不知道我在想什么,虽然他想去吃饭,但是他仍旧在等,我意识到这点,赶紧拿多了一副碗筷,“你坐下来跟我一起吃,这是命令。” 他朝外望了一眼,露出了明显的不情愿,真是难得。 然后他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等我先动筷。 我吃了一会儿,他才拿起筷子。 “是谢迈凛来之前就这样,还是他来之后才变成这样?” 他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哪样?” 我上下看他,“克己,服从,谨慎,忠诚,不怕死。” 他没明白,“什么意思?” “谢迈凛治军很严,所以你们一个个都这样?” 他道:“这里是军队,军纪就是王法,管得严是好事。” 也有道理,把几十万血气方刚的男人聚到一起,如果不驯服,谁知道要出什么乱子。 “但我总觉得……也不能完全听到什么就做什么,”我对他道,“比如说我想吃羊肉,你可以跟我说这不太现实,没必要二话不说不管多难就去做,你可以跟我沟通嘛,做不了可以商量。” 他盯着我,“做得到。” “这可能是你的脾性,你比较倔强,不愿服输,但是这合理吗,你去哪里打的羊?” 他沉默。 “不会是抢的吧?” 他沉默。 “我就说,宋之桥管这么严,买羊都不可能,你搞来一只羊像什么话。”我循循善诱,“所以你在接受指令的时候就觉得不合理,为什么不说呢,况且你也没有完全理解我的意思,我也不是一定要吃羊。” 他似乎终于有点明白了,说出了第一句不是服从的正常对话,“我以为你的指令都是深思熟虑的。” 我笑起来,“那怎么可能,人都会冲动、会犯错的。”我补充道,“就算是谢迈凛也会。” 他看起来想反驳这句话,但我现在是他的直系上峰,所以他没有顶撞我。 这顿饭黄岐东吃得并不尽兴,因为他总是要顾及我,我劝他喝酒,他也不喝,给他夹菜,他更是不安,他在长久的军营生活中早变成了一个严守规矩的人,和我相处让他手足无措。同时多年从军,黄岐东做一个好兵,而不像个正常人,谢迈凛恰恰相反,他在人群中总还是十分如鱼得水,除去用兵入神这本事,他还是个人精,圆滑世故,没有传统军人身上的忠诚和正气,隐约总有点甩不掉的纨绔公子气质在。 第183章 我对黄岐东这样的人很好奇,是什么导致他成为现在的样子,据我观察谢迈凛的部队忠诚度非常高,这总不可能是谢迈凛挨个给人灌迷魂汤,总有一些原因在。是,我知道谢迈凛擅长包装故事、军队待遇好、赏罚分明、治军严谨,但总有些别的什么,我说不上来。 于是我问黄岐东:“原来的谢家军和现在的军队有什么不一样?” 黄岐东看我一眼,回答我话时便放下筷子,“现在的军队是国家的军队,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有姓的。” “那你觉得哪个好?” 我知道他不会回答,他也确实不答,“这是国家的安排。” “你见过皇帝吗?” 他摇头,“天下人那么多,皇帝只有一个,怎么能人人都见。” 我突然很好奇,“但你见过谢迈凛,你向他效忠。” 他看着我,有些戒备。 “别紧张,”我劝他,“我只是不太理解军队。我不明白这么多的人,却有这么少的想法。”这时我讲话已经顾不太得他是否听得懂,我总觉得他的忠诚可能来自于不太灵光,无法看出这一切,这其中的勾连,这中间的算计,“就好像你们开拔来到这里,安营扎寨,只知道现在接管了城邦,各分队出去打仗,你们没有想过是为了什么目的吗?厦钨已经没有战力了,现在你们在做什么呢。”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太多想法,军队会哗变的。” 哦?稀奇,我还以为他真的脑袋空空。 他低头去吃饭了,夹了一口菜,放在米饭上,又道:“战争还没有结束,我们也还没有胜利,前线只有一个将军。” “你忠于谢迈凛,还是忠于胜利?” 他看了我一眼,“你到底想说什么?” “屠杀百姓,是胜利吗?” 他看起来并不很惊讶,也是,他打过这么多年的仗,不会不清楚战争的本质,是为了什么,只是不说,人人都不说,那我来说,谢迈凛就要做这件事,他要杀光所有人,他已经疯了,他只是不说出口。 “战争就是这样吗?消灭一切……会动的东西?” 他低头吃饭,“你不懂,你别乱说话了。” 这倒不像跟上峰说话的态度,看来他也不是完全的死板。谢迈凛给我指派他时只看到了他的忠诚,却忽视了他的正直。比如说现在,虽然我质疑了谢迈凛,但黄岐东是不会去告密的。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黄岐东露出为难的神情,但还是点了头。 “你为什么从军?” 他转头看我,对我在某些话题上痴缠感到一丝不耐烦。 “我只是在想,你家里就你们俩兄弟?” 他点头。 “两个都从军,难道不该留一个在家里吗?你娶亲了吗?” 他点头。 “你弟弟呢?” “还没有。”他又补充道,“今年就给他说一个。”谈到弟弟,他才有点放松。 “为什么两个都去军队,你们家里没有地吗?” 他搔了搔下巴,“小时候家里穷,老爹死得早,老娘卖了地拉扯我们,我十四就出门寻生路了,苦力走脚都做过,但十六入了军队,觉得军队挺好的,一家人,谢大将军——不是现在这个,原来那个——还有先生教小兵认字。我娘走了以后我弟在家乡也待不住,就跟我来了,军队的钱给得虽然不多,但是按点儿都有,我们哥俩总有个依靠。后面军队改制的时候,各姓军队都有拉练和选兵,像我和我弟这种在谢家军的,识字,而且还在军营学过功夫,就算改制也能被留下来,编进新部队,现在军队的钱给得比以前多,我俩也算有衔,谢将军对我们也挺好的。而且自从谢将军来,我们才真明白了什么是打仗。”他道,“以前大姓军都各自顾各自的,最多就是打打流寇土匪,偶尔才去打外邦,尤其那一年厦钨来……那时候当兵就是混口饭吃。其实我听出来你刚才的意思,无非是想说我们都不动脑子都是蠢货,被谢将军一竿子戳哪儿打哪儿。但你知道吗,谢将军接手以后在全军推行读书明理,头几个月还有抽考,军队改制的事情也仔细拆开给军队普及前因后果,把原来的各自为战统一起来,大家不是哪家贵族的守门兵、看门狗,我们是国家的刀枪、堡垒,当兵哪有不死的,大丈夫死得其所,为国家为黎明百姓,先死的本来就该是我们,如果当年睢阳滩的士兵死战,厦钨人怎么可能一路从南打到北,打得皇帝四处跑,我虽然打小没有父母,但我能有今天也是因为当兵,军队有钱发给我是因为朝廷的钱,朝廷的钱是从百姓身上来的,我有吃有穿,是老百姓养出来的,这地方我不来难道让他们来吗?我真不懂你到底在想什么。厦钨人死不死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他说了这么多话,我却一下听出来哪些是谢迈凛“在全军推行读书明理”时教的,抽考考的是什么我也不必问了,筛选出来的本就是忠心的,这些教导培育方面的措施我之前一直没有观察到,还笼统地谢迈凛的地位来自于“个人魅力”。思想控制也是控制,我早说谢迈凛是控制狂。 他见我不说话,以为我已无话可说,想想又道:“也不怪你,你是阳都来的读书人,没见过打仗,也不知道是不是书读多了,总觉得你们这样的人,都……” 我看向他,“什么?” 他皱着眉,试图想出一个形容。 “‘不食人间烟火’?‘仗义每逢屠狗辈,负心总是读书人’?” 黄岐东道:“好像你们大是大非分不清楚。你不想我们赢吗?” 我犹豫了,“那倒也不是。”可我想知道,“你觉得战争里有无辜的人吗?” 他没有回答,移开了眼神,似乎不喜欢这些概括的话题,他只喜欢结合自身经历,说自己的想法。 我们沉默着,直到有人在门口报告,才打破了寂静。 走进来一个传令兵,同样严肃的眼神,冷漠地扫过我,瞥了眼桌上的羊肉,而后定在黄岐东身上,“你出来,宋副将找你。” 黄岐东放好碗筷,站起身,笔直地跟着走了出去,去承担后果。 不知道黄岐东自己知不知道,他所谓的“守规矩”,其实是忠于上峰而不是法度,就像他重视我这个短暂的上峰多过重视宋之桥的约束,其实是因为在他心里,谢迈凛的命令,哪怕只是口头的,都高于一切。 他说的就是他想的,前线只有一个将军。 分队的捷报频传,前往各道各县的军队就像秋风扫落叶一样把当地薄弱的散兵游勇抵抗力量轻松歼灭,而后控制城池,一路深入腹地,过江踏山,抵达东西北四至。 用时三个月。 捷报频繁到即便我不去听,也感知到喜气洋洋的氛围,但这在军事上应该不是一桩难事,因为各地的抵抗十分贫弱,战力崩溃,皇宫被围,指挥系统瘫痪,全靠各地各县组织,怎么可能组织得起来。虽然我不清楚谢迈凛究竟派出了多少支队伍,规模几何,但我大概知道他是以切割包圆围剿为主要方针,不放过任何一个县城村落,深入厦钨的每一寸土地。 远端的胜利对都城的影响日益明显,对皇城围而不攻是谢迈凛布局的重要一环,皇宫存在意味着皇权尚未覆灭,内城的百姓虽然投降,暂时在谢迈凛的接管下生活,但内心是等待一场和谈的,那时基本所有人都认为在远端胜利已定后,谢迈凛将会对皇宫进行形式上的攻击,而后迫使皇权让步,或割地或赔款,和当年情状一样,只是攻守易势。因此内城的管理始终未遇到大规模的抵抗,皇宫的态度仍旧非常重要,至今,皇宫都保持着不和谈、不合作的强硬态度。 这样的态度对他们来说不是好事,早在一个月前,皇城内已经开始传出人食人的传言。传言的源头不可考,但以我对谢迈凛的了解,我认为他在其中一定下了功夫。被长期封锁导致的缺水缺粮势必发生,至于吃人,也不是没有可能,只是谢迈凛军队只严密包围,仍旧没有动武的意思。不过谢连霈倒是暗地里手很长,使得谢迈凛始终掌握皇城的动态。 形势一片大好,作为完全的获益人,现在谢迈凛掌握主动权,他可以漫天要价,皇宫这点本事无力作对,他如果喜欢,收了皇城,烧了帝陵,砸了祭天台也都是一眨眼的事。 我和黄岐东聊到这个,他很高兴,因为这样美妙的胜利、这样压倒性的胜利,一个士兵征战数十年又能经历几回?我说对,当然压倒性,这里只有老弱病残女子稚子,你们各个兵强马壮,总不能这都赢不了。 他已经可以熟练地装作没听到我的话,只是道,谈吧,也让他们割地,也让他们给钱。 黄岐东现在也会说自己的想法了,比起他以前不想不说只等待命令大不一样了。 我告诉他,别想得太简单,不会谈的。 黄岐东其时信誓旦旦地讲,会的,这是战机。 第184章 那就看看吧。 暮春的时候,东西北前线的消息传回来了,屠城从四至开始,完成一村一县一道,逐渐向皇城收缩。 黄岐东收到消息时,东线已经屠至第七道了,不出两个月,就能收缩至皇城,和谢迈凛部队汇合。黄岐东明白这个“第七道”是什么意思,并解释给我听,在分派前期,谢迈凛首脑团队已经将厦钨的整个地图重新作画,抹去一切地县名,以东南西北分一至十道,最远为一道,沿道展县村,一二三依次类推。这就意味着,所有地点通通变成一个代称,是军队前去诛杀的地点名称,他们前往,杀光,然后回来,军队是分批分次的,屠杀是有计划有规律的。 我猜,并不是所有的军队士兵都知道自己要去杀的是手无寸铁的老百姓。 黄岐东意识到这点时,坐在我旁边忽然发起呆,他没有再跟我说话,沉默着走开了。我听说他去给弟弟写了一封信。信里说什么我不清楚,但我知道宋之桥找到他,向他重申,军中不允许有私人信件往来,算上之前的羊肉事件,这是他第二次违纪,要受军棍。 那天打完已经子时,他摸黑来到我房中,在地上找个角落坐了下来,我起身披上衣服,点了灯,坐在床上看他。 “你不可能不知道,别装了。” 他转头看我,张张嘴好像要说什么,但没出声,又转回去,垂着脑袋。 “所以你又能怎么样。” 他的脑袋动了动,好像说了什么,我听不清,便留烛火在桌上,自己走过去,蹲在他身边,我闻到一股酒气和血腥味,他的脊背从衣服上渗出血。 “你觉得这仗怎么样算结束?” 黄岐东问我,我问谁呢。“我不知道,没人知道吧,除了他。” 黄岐东又问:“那他怎么说?” “他不会说出来的。” 黄岐东叹气,搓了搓自己的脸,“听说谢连霈将军被送进医所了。因为……说是皇城里已经架大锅烧人了。” 谢连霈长期看这种东西,一时顶不住也正常。 “现在很多厦钨人也说咱们的话,”黄岐东突然道,又看向我,“有时候,甚至会觉得,像是咱们的人,只是带点口音。”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是你的职责,杀人是你的职责。” 他沉默了一会儿,舔了舔嘴唇,“有人给我递了个字条,说我弟弟很不好,非常不好。他在六道三县十二村杀了一个怀孕的女子,听说是扒着他的刀撞死的,自那以后天天觉得被鬼缠上,我想给他寄个佛珠去。”他顿了顿,“我只有这一个弟弟了。” 我问:“能把他调回来吗?” 黄岐东摇头,“以前有些将士也出现这种问题,这种人一般都不会委以大任,但我弟弟不是那样的人,他不该……”黄岐东疑惑地望着我,“你书读得多,这世上真的有鬼吗?” 我想了想,“有些人也许休息想通了就好了,但是现在这种情况,你弟弟没时间去想通,日复一日,明日复明日,还有新的手无寸铁的人去杀,大概会积压在心里吧。” 黄岐东皱起眉,“我在说我弟弟,不是在说仗打得对不对。” 我沉默,黄岐东自知失言,猛地站起身,跌撞了一下,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房门。 我知道的,黄岐东弟弟不会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出现这样问题的人。谢迈凛,你就是再谨慎,再精挑细选,但人终究是人,不是一把冰冷的刀,或许真的有无耻混蛋、真的有人冷漠无情,但大多数将士从军不是为了去异国他乡杀普通老百姓的,那些和我们一样的普通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日三餐吃喝拉撒,远方的仗和他们有什么关系,现在军队输了,他们便要被闯进家门屠杀,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本想到这里已经很是激昂,突然想起谢迈凛的眼睛,不知道十一岁时他望着被屠杀的睢阳滩,是不是也是这样想。 我还没能下定决心成为谢迈凛的敌人,不忍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尚且还有一小部分——所余不多——我认为终究死的是厦钨人,不是我的同胞,我只是从伦理上觉得悲哀,但并不从情感上觉得疼痛。或许我也并不是个真正胸怀天下的士大夫。 我折回去睡觉,什么也不愿多想。 在我的“不想”和黄岐东的担忧中,围剿皇城的行动开始了。 到这一步,四象收缩至都城附近,现存的活人,只剩下了谢迈凛最早进入的、首脑团队在的都城。题外话,谢迈凛其实稳定地派出一批人去监督前线的屠杀工作,而负责这项工作的,正是卢曲平。我的意思是,卢曲平是个女子,这样残酷的事她倒是办得很得心应手,不知该说她敬业,还是她冷酷。我只跟她打过几次照面,她不太爱笑,似乎眉头永远微皱着,不和谁开玩笑,很有威严,说实话她身上那种“不怕死”的气质是最重的,这可能和她长期充当刺客部队领军有关,绝大部分情况下她都需要一击制胜,就像一个射箭手,没有太多修正的机会,所以比旁人更加紧张。不难想象在卢曲平的督管下,我相信腹地内不会再有活着的人。 也许是我的想象,只是我现在站在城门楼向四方望,感受到强烈的风,不知是不是远处荒野起的风吹过厦钨的土地,土地上再没有人,所以风急风大,一路畅通无阻,扫到我面前。 有时在日光下,可以隐约看到北方有条红色的河,在厦钨的图纸上这段距离不该有这条河,我对黄岐东道原来厦钨人自己画地图也会出错。黄岐东靠在城墙上向远处望,面无表情地告诉我,那不是河,是我看错了,在沙漠里常有,这叫海市蜃楼,那是远处的河,更北更北的河。 怎么厦钨有红色的河,厦钨北面是红土红泥吗? 那不是红土,那是血。 我重新去看,看不出河水有无在流,河上有什么飘过,只是风强风劲,四方空空。 在皇城围剿开始时,谢连霈长期把持的秘密搜捕派上了大用场,自谢迈凛进入都城以来,秘密搜捕已经抓了不少有反心的厦钨人,关押在地牢中,皇城围剿总攻第一天,那些被羁押的犯人开始被陆续私下处死,换句话说,虽然明面上是攻打皇城,实则都城内外的肃清都已经展开。 打皇城并不是难事,难的是把握赢的程度,谢迈凛操控着局势,制造出一种焦灼的错觉,让胜利延迟到来,保持军士的进取心和紧迫感,并通过影响都城内外百姓,将对战争的恐惧深入至每人心中,使他们夜不能寐,对输赢没有概念,不知道结局何时降临,在不确定中,焦虑的人短命,敏感的人忧郁,而有些人则会行动起来,筹谋反抗,这些人是谢迈凛刮杀的第一步,就像煮一锅带油的水,那些不甘的油首当其冲。 皇城内外都在杀人,尸体会在午夜拉去京郊,现在虽还是秘密杀人,但不久之后,就在皇城攻破的那一天,我相信对都城内、皇城外的百姓屠杀也将开始。 但这里有个比较关键的问题,那就是都城的人口比起其它道县,终究还是多的,如果按照屠杀的速度,至少需要两到三个月,长时间的征战是一回事,日复一日的杀人其实是另一件事。他们对此不是没有准备,我发现他们开始集中女人到一个统管的地方去,一开始我认为这是他们不打算杀女人,但事实证明并非如此;此外,宋之桥开始在都城内控制钱粮的分发,原本在刚到来时,谢迈凛便已经通过集中市场将将钱币逐步替换成军队铸造的不值钱的铁片——美其名曰度金——于是,现在叫停集市,实行分发粮米便容易许多,很快的时间便控制了都城衣食住行种种大事小情。一开始都城百姓以为只是放弃了夜晚集市和原用的币钞,温水煮青蛙,如今他们已经完全落入谢迈凛的掌握中。 围剿皇城行动的头一个月,都城百姓中秘密逮捕超三千人,几乎每天都有超百人被抓走处死,这些人被带离都城,听说在远郊的平野上,有数十个埋杀的俘虏坑。一开始还有装模作样的审查令,第一个月月尾,便不再装这些腔调。皇城派人来和谈,就地斩杀,拖出去埋了,就当没有这回事。 第二个月开始,情势便已经明朗了。首先是皇城内的贵族,他们被围攻太久,吃人分肉什么事都做了,和谈无望,反抗无能,皇帝放火烧宫,火被谢迈凛的军队扑灭,而后军队又退回宫外,却不占领,但是杀光了皇帝的近亲;皇帝的近侍如今已为谢迈凛做事,日日看着皇帝不准他寻死;皇宫领卫军被羁押,这个人名门望族出身,身世高贵,为人耿直,如今饿得骨瘦如柴,还能咬紧牙关坚持要皇帝去死,以维护尊严。其次是都城百姓,那些一开始最愿意反抗的,其实也是最有能力反抗的,一层人刮下来,剩下的都是老人、女子和幼童,如今男子,有手有脚的,不管是否愿意防抗,都会被找个由头带走,有些就杀了,有些拷打一通放了回去,家家人人自危。抓女子进统管所的目的也明确了,高压的屠杀不仅对都城的百姓造成影响,对谢迈凛的军队也有影响,他们需要在做杀人机器的间隙……具体的我不愿详述,单这样讲,统管所从第二个月月中开始启用,截止月末,已有一百七十六名女子自戕。这样集体的大规模自杀事件迫使管理人不得不另外调用专人来保证她们存活。 第185章 第二月月末的时候,屠杀已经变味了。都城屠杀和派出的屠杀军队本质上有三点不同。首先是人数,都城的人数远胜过以往的道县;这就导致第二点,屠杀形式的不同,派遣队在一个地方进行完屠杀后可以开拔离地,前往中转地休整,但都城的屠杀是无休止的,侩子手和死亡者都不能离开;于是衍生出第三点,屠杀的管理模式不同,派遣队的屠杀本质上是战争的变种,只是消灭的是抵抗力量(多数情况下),但都城的屠杀则完全针对普通人,这就要求都城的管理者在本次屠杀中,不仅监管被屠杀者,还需要监管屠杀者。 这其中,屠杀者的心态发生了潜移默化的变化,人们逐渐开始异化,对生死的默然导致对精神刺激的追求,直接表征是性刺激阈值的提高。为应对女子们在统管所的不适宜和大规模自杀,那位皇宫领卫军被做了示范,他被三条狗在大庭广众之下进行了轮番鸡x,这个场面直接导致了后面一系列连锁反应,一方面,放弃抵抗的女子大幅度增加,从第二个月月末开始,自杀的女子数量锐减,另一方面,我方军队的精神开始出现一定程度的崩塌,对死亡缄默和对谢迈凛的忠诚在这种异化的环境下,开始走向一种极端的麻木和暴力,这发泄在统管所女子身上,也发泄在进一步的屠杀上。 于是自第二个月末开始,长达十天左右,军营出现了轻微的混乱,那是个很微妙的节点,人心出现动摇,又是夏天,更加重了某些不安与躁动的气氛。我对于这种变化感到不可思议,这也是我头一次和无数将士深切共情,他们不是谁的刀和狗,他们只是打了很久的仗,只是想结束。 我在这个时候把我的一切想法对黄岐东摊牌,我告诉他我决定做谢迈凛的敌人,我认为这一场仗可以结束了,放那些女人们回家,放那些男人们一条生路。 黄岐东沉默着,什么也没有说,半晌只道,跟他斗你没胜算。 我告诉他,只有我当然不行,要和军队中的兄弟们一起,你有家有口有兄弟,你离家太久了,该回家看看了,回家吧。 他垂下头,抱住脑袋,听到“家”这个字眼,他一定感慨万千。 直到蜡烛燃尽,他才说好,他会去,和他信任的兄弟们说一说,如果有戏,再来找我。 但是谢迈凛这样敏锐的人,也注意到了军队潜藏的异变,他做了一件事,就是派卢曲平来摆平这些骚动。 这真是一步好棋,卢曲平实在是太正直太有威望了,她和所有将领距离都不近不远,在“有人就有江湖”的军队里,她是唯一的、从始至终的中间派,所有人看到她第一反应就是——她要做的是公事,没有私心。 这太可怕了,谢迈凛准备耗尽卢曲平的威望来保持屠杀的顺利,卢曲平也同意了。她整顿了统管所和在其中不守规则的士兵,规定了统管所的开张时间和其他等等,要照我说,其实她做了管理妓院该有的工作。一代传奇女将领——我虽然不了解卢曲平,但真的很想问问她——这就是你离家参军、九死一生所要希望做到的事吗。 很快屠杀便又开始有条不紊地进行了。 统管所被移交到宋之桥手上管理,卢曲平腾出手做另一件事——准备接管皇宫。 这说明战争终于要结束了。 黄岐东的招募计划进行得并不顺利,我很理解,谢迈凛的影响力持久且深入,而一点点不忍、一点同情、许多思乡,加起来不足以给他们动机违背谢迈凛,更遑论对抗。但黄岐东却一日比一日更信任我,成为我的战友,除了和他时不时打听到他弟弟日渐糟糕的情况有关外,也因为他和我谈话,看我借给他的书,在从古到今的兵法里,我相信他找不到以屠杀为目的的打法,过往所有人谈论的“灭国”,只是皇权的颠覆和统治者的更迭,从未有过这样——只是血脉不同,便要赶尽杀绝。 我也并没有干坐着,我决定去找一个人,谢连霈。 他答应见我,他的随军将我带过去,他正在给马洗澡,站在马头,有一下没一下地刷着那匹骏马红棕色的毛,转头看了我一眼,也不讲话,等我开口。那匹马就像主人一样没精神,千里宝马,最近也派不上用场。 我问他:“听说你常进出医所,不知道现在有没有好点?” 谢连霈听完又看我,上下打量我,伸出手指点向我,“你不怎么安分。”他道,“你跟姓黄的勾结在一起说些什么,你到处发的那些书里有什么,你该好好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夹起尾巴做人。” “看来你什么都知道。”我点头,“那谢迈凛是不是也该准备处理掉我了?” 他没回答,转头去刷马。 “我想也是,多谢副将……” 他看我,打断我的话,“我没有告诉他只是觉得你兴不起大浪,不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 “我把谢迈凛当做朋友,看到朋友如今这样,我也很伤心。” 他嘲弄地笑了一声,对于我单方面将谢迈凛视作朋友很不屑的样子。 “你应该知道我们常谈心,我说的是来厦钨前。他希望我跟来,甚至推迟了出发。” 谢连霈犹豫了,他默默地将马刷扔进桶里,走到旁边去洗手,而后慢吞吞地擦干,边走向桌子边将袖子放下,坐下来后朝我招了招手,叫我过去,又用酒壶给两个杯子倒酒。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我回想了一下,“刚来的时候吧。” 谢连霈笑笑,“他最近不常见人。” “你真的还好吗,”我认真地问,“我听说有些很可怕的事,人也变得可怕……” 他又打断我,“这和你没关系,你是个读书人对吧?你不理解很正常。” “那现在这样,就是大家想要的结果吗?” 我是个没什么威胁的人,我不会武功,不会使刀剑,长这么大连只鸡都没有杀过,我手臂的强壮程度只够我拿笔写字,谢连霈看着我,有种十分无奈的感觉。 好半晌,他叹气,“你不要再过问任何事,也不要做任何事,闭上眼睛闭上嘴,安静待着,都快结束了。” 我道:“或许我该去和宋之桥聊聊。” “不要去跟他谈,”谢连霈告诉我,“宋之桥完全就是我哥的……”他停下来,没有说完,转而道,“你介入不了他们之间,所以别去找事。” “但我介入你和你哥之间,你也没有去告发我。” 谢连霈喝了一杯酒,撑着他的额头。我觉得谢连霈和他哥哥还是有些相同点的,起码他们都有自己的主意,就比如谢连霈再怎么对他哥言听计从,但骨子里血液里,他作为谢家人也会有自己的想法,有些事他做得不情不愿,但谢迈凛的命令大过天,他不会真的反抗,最多,也只是不告发我。 他慢慢地摇头,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和我说话,“谢迈凛是个……”他轻声道,“可怜的小孩。” “什么?” 谢连霈道:“你不明白。”他指指远处,“你走吧。” 我走出来,心想即便到这个地步,谢连霈也还是不愿向谢迈凛提出异议,那么整个军营里,还会有谁。 他说得对,宋之桥是不可能的,其实我从他火烧酒坊时就知道此人不可能违抗谢迈凛了。可是谢迈凛这些首脑团队人物中,我只认识这么几个,徐仰?郑慧韬?卢曲平? 徐仰也是不可能的,他如今焦头烂额,许久不见那日远远望了一眼,竟然显得十分沧桑疲惫,纸包不住火,再怎么瞒这事也要到达上听了,至于此后朝廷种种处置,对于这些光鲜亮丽的年轻少将来说,或许才是真正的考验,在那个需要齐心协力的时刻到来之前,徐仰无论如何不会为了杀不杀完厦钨人和谢迈凛翻脸,况且徐仰见证真正死亡的时刻远远不及其他几位。郑慧韬倒是见得多,但他如今沉溺酒中,许多事都不愿过问,唯一的愿望是谢迈凛给他提衔,他也不藏着掖着了,在这场屠杀中他似乎突然经历了什么幻灭,我听说他曾向谢迈凛请示过关于屠杀的事,不知他和谢迈凛谈了什么,总之他继续进行,只是开始喝酒,并且向谢迈凛索要军阶,现在更是烂泥一团,得过且过。 那么只有卢曲平了。 卢曲平其实不太愿意搭理我,在这个混乱的时候,众将领其实都有自己的算盘和考量,但卢曲平仍旧是只做好当下事的态度,不管那些纷纷扰扰。 她愿意见我只是因为我一直问,那晚她在野地里练习射箭,随军停在她身后十来步远,我去到她身边,感到一阵风,我向北看,吸了吸鼻子,以为能闻到血腥味。 她正从箭筒中抽出一支箭,停下来看我,“你找我,要做什么?” 我看着她时总莫名有些紧张,我觉得她不是很尊重读书人——或者说任何人,“我叫马走西,我是……” “我知道你是谁,有话就说。” 我问:“你有没有闻到?” 第186章 “闻到什么?” “血味,”我指向北方,“屠杀的土地散发出的味道。” 她皱着眉头看我,不耐烦道:“你有话直说,不要拐弯抹角。” “这场仗该停了,战争早就结束了,现在你们在做的就是杀人,只是为了杀人而杀人,该停止了。” 卢曲平道:“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也从没有这样打仗的,也没有该死这么多人的。” 她道:“你打过仗吗?该死多少人算足够?你来定吗?” 我吸气,吐气,“你或许不知道,在腹地,他们在杀妇孺幼子,连村庄里的鸡狗都不放过。这样的屠杀,在阳都也在进行,虽然还在暗地里,但很快就会浮到面上来,到那时,大规模的屠杀将会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这些无辜的人,他们……” 她看着我,等我说不出话了以后问:“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既然你知道,那么……” 她转过身搭弓引箭,“打仗没有不死人的。” 她放手,一箭直穿透草靶,深深扎在地里。 我对卢曲平很失望。 她放下弓看我,“你现在这样,只是因为你在这里看到了这些,想想你的家人,在家里的她们看不到这些,她们只会享受到你的胜利给她们带去的平安,有些事就该你来承受的,你来好过她们来。现在你不过良心上受折磨,总好过厦钨人卷土重来,死灰复燃,真的有一天伤害到她们。你说撤兵倒很简单,好像和谈也很容易,但是给了他们喘息之机,十年,或许二十年,他们休养生息好了,在这个交界处,或者更深入我们的腹地,将又有血战,到那时,你的良心能帮上什么忙。你今天给我讲‘停止吧’,你是我的同胞我听你讲完这句话,那时你去给谁讲?谁来听完你的话?” 我向后退了一步,望着她摇摇头。 她想了想,对我道:“我能理解你,但是我不能那么做。你不明白,在你和我、我们的家里,有很多人对我们抱有希望。她们就在我们身后,看着我们,她们就能够过得好一点……”卢曲平停了停,深呼吸,又道,“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们既然站在这里就有责任,不能把这些问题留给后面的人。” “你觉得亡国灭种是解决问题的方式吗?” 她顿了顿,“说出来不会有人觉得能实现,但现在看来,也差不多要实现了。” 我都觉得好笑,同做人,想法竟能如此天差地别,我无意和她辩经,她和谢迈凛,都是战争狂。 我转身要走,听见一阵急促的尖叫,卢曲平抽箭搭弓,瞄向西边的草垛,又示意身后的人不要跟上来,我也朝那边看,只见冲出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子,扯住胸前的衣服大迈步向前跑,好像在躲什么人。她看见了卢曲平,也只是高喊着闷着头朝这边冲过来,卢曲平一愣,倒是收了弓,这女子看起来不像个有威胁的,但是冲劲还不小,像头牛似的撞过来,卢曲平灵巧地闪了一下,又在女子经过时拉了一把,压了一下肩,那女子登时摔坐在了地上。 她脸上花成一片,看不出是泪还是血,她摸一把,看看卢曲平,拽紧衣口。其实她拽不拽差别不大,因为她身上的衣服被撕得不成样子。 卢曲平犹豫了一下,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了她身上,不消说,女子是统管所的,这时她狐疑地看着卢曲平,又看向卢曲平肩膀上的红标,恍然大悟,“我知道你!” 卢曲平没答话,收了手,离开一段距离。 女子跳起来,扯住卢曲平的衣领,“你有种杀了老娘啊!”然后一口唾沫啐在卢曲平光滑的额头上,卢曲平愣着没有动,然后转头示意其他人不要上前来。 只不过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来抓她的人很快就会来,卢曲平瞥了我一眼,又看看那女子,下了决定,“你先跟我走吧。” 那女子不愿意,扯卢曲平拽卢曲平,就是要死,卢曲平被缠得没办法,打晕了人,让带回她营帐。 临走时卢曲平看了我一眼,我向她保证什么也不会说。 卢曲平点了点头,想想又道:“她长得有点像我妹妹。” 我嗯了一声,没事,大家都有父母兄弟姐妹,厦钨人也是人,有的也像人。 卢曲平想说点什么,最终没开口,走了。 大概六七天后的一个晚上,黄岐东在夜里来找我,问我这几天去找谢连霈徐仰他们,结果如何,问完看我的脸色,也就明白了,叹口气,跟我一起沉默。 说实话,我俩其实无能为力,我和黄岐东是两个不起眼的人物,甚至没有资格坐在谢迈凛桌子对面。 在黑暗里,黄岐东道:“不如我去他帐中,带着刀。” “你赢得了他吗?” “他应该不会提防我。”黄岐东揣测。 我不同意,“没有用的,就算你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说出撤兵这种话,刀一放下来他不做你又能如何?再说了,那可是谢迈凛,你威胁他,他就乖乖引颈待戮吗?” 黄岐东唉了一声,抓自己的头发,“那你说怎么办?实在不行我去把我弟弟带走算了。” “做逃兵啊?” 黄岐东沉默。 “其实有个人还是有可能的。卢曲平。” “卢曲平?”黄岐东疑惑道,“她这个人,挺严苛的。” “但是她有种。”我告诉黄岐东,“她敢跟谢迈凛叫板,也没有死穴或把柄在谢迈凛手里,也不算完全的谢派,没人比她更合适去和谢迈凛谈判撤兵的事了。如果她威胁撤兵,谢迈凛怎么也要谈一谈的。” 黄岐东搔了搔脸,“跟主将叫板,说好听点就谈判,说不好听……” “那就看她卢曲平有没有这个胆量了。”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很简单,也很奇妙。 那晚上她救下的那个要死要活的女子,至今还在打扰卢曲平。 那女子太能折腾,一开始不愿意和卢曲平或是任何军队的人对话,卢曲平又不想太多人知道这件事,便秘密找我去。我是个没威胁的人,那女子看见我,听我说话,也愿意跟我说几句。 她的要求很简单,就是想死,不全是因为在统管所出来污了清白如何如何,只是她知道,早晚都是死,凭什么在死前还要做这恶心的事。统管所的管理越到后期越严苛,因为越来越多的人明白尽头就是死,死就在眼前,疯狂和绝望交织,赤裸相见人又多思,群起而攻又伤体败兴,女人死太多以后,男人也被抓进来,x割后行使一样的功能,到后来已经不限于统管所,皇宫破城之后,统管所不再重要,监管形同虚设,人不做人,鬼不是鬼,x和的、勾x的、赌狗细作野徒交行,还有不得不说的问题,怀孕。割掉舌头的男子女子,没有人清扫的逼仄小屋,不见天日的昏暗角落,赤的麻木的等死的人,自己用铁丝勾死胎的女子,血和尿满地流的门口,却不许离开,被限制在其中,死期不到,还有人来光临,在这地上死气沉沉的白花花的□□中,指一个两个拖着头发带去后面,松垮地拨开阴股毛,暂时忘却这屠杀夜,这肮脏的一切,偶尔烛火在窗台上望月亮,都想不起来这个士兵在家庄有一个妻子两个孩子三亩田地,这个女子是闺房小姐饱读诗书才学无双,这个少爷是文质彬彬玉树临风。都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这张油渍的桌子,这吱呀四窜的老鼠,她头发里的枯草和米粒腹部蔓延的红斑,他手心上的伤疤和脖子上积起的一个个脓包,都不要去想。 我和卢曲平听她说,她面无表情,一心求死,她说不只是她,还有她的姐妹们,我们要的不多,放我们去死吧。她望着手心的一朵莲花,贴在自己脸上,她说来生不做人了,做一颗树,不再做人了。 卢曲平沉默。 我懂她,死了就解脱了,下一辈子重新来过,干干净净,做个幸福的人。 如果有下辈子的话。 卢曲平没有答应她,只是让她衣食无忧,尽力保全她。以往我向卢曲平提及“无辜”,她从来没有具象地想象过,现在这个女子出现在她面前,和她家中的妹妹太像,她没办法无动于衷。 于是我趁热打铁,把其中种种跟她说清楚,只有她有力量和权力“劝”谢迈凛撤兵。 一开始她是不愿意的,因为她始终认为,这场仗打得太惨烈了,打到这个份上不斩草除根,一定后患无穷。 可我着实喋喋不休,她也实在于心不忍。 最后她对我道:“我可以跟谢迈凛谈,但是我只会要求他把统管所的人杀了。” 我一时说不出话,好半晌才问一句,“什么?” 她又重复一遍,我站起身指着隔壁帐方向,“你要她也死吗?” “她本来也想死。”卢曲平抬眼看我,“要死就死,何必受这种屈辱。” “你也知道这是屈辱啊?统管所对人来说是屈辱,死对人来说就不是屈辱吗?”我不明白,我不理解,“为什么一定要把人逼到这个地步,为什么?” 第187章 卢曲平坚持她自己的意见,“死是打仗的代价,但统管所没有必要。”她不再听我说话,叫人去找谢迈凛来。 我拦住她,“你最好想想该怎么说,谢迈凛不是那么容易劝得动的。” 卢曲平摆摆手,“这不是一件大事,只不过要杀了统管所的人,算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以我和他们这群人打交道的经历,人为各自的目标而战,不会轻易向他人妥协,卢曲平把事情想得太简单,太简单了。 谢迈凛是和宋之桥一起来的,宋之桥管理统管所,会来也正常。但是谢迈凛许久不见,竟消瘦这么多,他看起来精神得要命,眼神熠熠生辉,一把骨头似的尖锐,但有种矛盾的枯槁感,就好像烈火烧到最后时刻,隐约可以通过热烈的火焰望见黑漆漆的焦木。 他看到我,笑笑:“很久不见你了,怎么瘦成这样。” 我没答话,在一旁坐下。 宋之桥只是很明显的憔悴,看起来身体状况不容乐观,像是有病在身。 卢曲平看看他们俩,请他们坐下,吩咐人上茶。 好一会儿,我们都没说话,静静听着倒茶的声音,霎那间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不知今夕何夕,连气味都像是祖国的泥土香,我跑神,他们也是,这几个月我们是怎么过来的,忽然变得好模糊,难道真的杀了那么多人?感觉好像一场梦,一段遥远的叙述。我们明明都是十五岁,在一个艳阳天,坐在阳都酒楼的屋顶,论及天下大事,少年意气,我视权贵如粪土,他们视金钱如无物,现在我们几岁了?疲惫地坐在这里,屋外哀鸿遍野,一切不可逆转。 四杯茶摆上来,热气向上浮流,一切静止,我忘记了要说什么,所有人的眼神或看向茶杯,或望着角落,一起发起晕来。宋之桥朝我们看了一眼,端起茶杯,仍未开口。 谢迈凛笑笑,看向我:“你吃得不好吗?还是多吃点肉。” 卢曲平打断他,“我有事找你谈。” 谢迈凛也不用跟我扯话了,收起笑容,喝茶,“我听他们说了,你要关停统管所。” “不是关停。我知道郑慧韬在做什么,把统管所的人加到他的名单里吧。” 谢迈凛咽下茶,慢慢盖回杯盖,放下茶杯,“做事有顺序,定好的事不能改。” “统管所现在还有什么用,皇宫我们已经接管了,下面你要做的无非就是……”卢曲平停了停,继续道,“只是时间问题,把她们放在前面,也没什么不好的。” “有。”谢迈凛道,“这地方建立就是为了安抚军心,就要发挥它的功能,直到最后,统管所现在就撤闭,我们的人去哪里?” 我都觉得好笑,都到这个地步了,你们在窗明几净的地方说话还拐弯抹角,就实话说嘛,把女人都杀光了,这些天天在城里搞屠杀的士兵们怎么排遣郁闷,要靠日复一日去合x女子,要把她们物尽其用,最后再杀,对吧,怎么不敢说呢。 卢曲平道:“现在已经到了末期,加强军员管理本也是该做的事,不能这么放任下去了。”言外之意,爱怎样怎样,排遣不了郁闷也不关她的事。 谢迈凛不愿再谈,“这不是你该过问的事,宋之桥管理统管所,他管理得很好,一切正常运转,没有改变的必要。” 卢曲平冷哼一声,“你去过统管所吗,你说的正常就是污秽遍地,人不像人吗?” 谢迈凛嗤笑起来,“都什么时候了你跟我说人不像人,谁他妈在乎人像不像人。问我去过吗?我没有,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不操外国女人。” 这话让卢曲平脸色一冷,我确定在他们过往的友谊中,她从未从谢迈凛口中听过类似的话,她一瞬变得十分严肃,直接放弃了继续沟通,转而道:“我找你谈这件事,你愿意谈我们可以商量,你不愿意,也别怪我。” 谢迈凛真的笑起来,“你要做什么,你想带着人叛变吗?” 卢曲平道:“如果到那个地步。” 谢迈凛皱着眉头笑,扬起了声音,“你他妈以为你是谁。”宋之桥眼看两人的气氛,轻声劝道,“金阳……”谢迈凛根本没听到,他只盯着卢曲平,“你现在要背叛我?没有我你是个什么东西,你今天能在这里全是因为我给你摆平了太多的人,太多的事,否则你只不过是阳都茶馆耍大刀的奇怪女人。你以为你真的能在百万人的军队里独善其身遗世独立吗,你不需要跟别人结盟是因为我保障了你的地位和安全,你不需要向谁妥协。我给你机会证明你自己,给你后勤保障让你没有后顾之忧,不然你以为靠你自己你能有今天的身份?我允许了朝廷表彰你,允许了别人崇拜你,你没有我,什么都不是。” 卢曲平呵笑了一声,“原来你疯了。” 谢迈凛也笑,“哦对对,疯的是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藏了什么东西在你房里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跟马走西每天勾结做什么吗?这是我的军队,我的前线,我的战争……” 不对,不是一码事。我开口道:“你说得不对……” 谢迈凛恶狠狠地转头盯向我,“你他妈闭嘴!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当时我一股血冲上脑子,猛地站起身,“我要说!我也在这里,我早就受够了!你们全是疯子!” 谢迈凛好像一只凶恶的狼,我浑身发抖,又恐惧又兴奋,谢迈凛压低声音,看着我,慢慢开口:“所以你让谢连霈造我的反,所以你让黄岐东来杀我吗。” 我愣住了。 谢迈凛咬着牙齿一字一句,命令我:“坐下。” 我干咽,慢慢坐下来,谢迈凛转头去看卢曲平,“你要怎么叛变,告诉我吧。” 卢曲平很平静,“公开反对你的意见,要求撤兵。如果你真的对自己的控制力自信,你就不用担心有人支持我。” 谢迈凛笑起来。 卢曲平道:“你自己也知道,马走西不是个例,黄岐东也不是,甚至谢连霈都有异议,只是大家都不说,你控制得了人,你控制得了心吗,所有人都厌倦了,这样的屠杀对我们有什么意义?”卢曲平盯着谢迈凛,轻声道:“其实这只是为了报你的私仇。我知道的。” “你威胁我?”谢迈凛看着她,“你威胁我。” 卢曲平点头,“对。” 谢迈凛笑笑,搔搔脸颊,故作轻松的样子,“就为了在你房间的那个女人?我都不知道你喜欢外国女人。” 卢曲平道:“我不喜欢她,我做这事也不是为了她。” “那我不明白,你应当是我的下属,应当是我的朋友,应当站在我这边,为什么现在这样做,我需要一个理由。别说是因为马走西,因为他那套慈悲论,他是个伪君子,没什么能耐,左右摇摆的假士大夫,自己都不确定自己的立场,不可能劝得了你。” 卢曲平犹豫了一下,舔舔嘴唇,“……你还记得那封信吗?” 谢迈凛一头雾水,“什么信?” “就是有个女子给过我一封信,还有一条围巾。” 他好像想起来了,“所以呢?” “我总是在想,我觉得我应该做好我该做的事,做对的事,因为我被期望,所以我要时刻警醒,要对得起承担的责任。” 谢迈凛没有听明白,“什么责任?你的责任就是当好我的前锋……” “我尽力做好我该做的事了,但这不够,我有我坚守的东西,统管所的事我没有办法不看不管,我要求的并不多,只是要你把她们和其他人一样一视同仁,不要再折磨她们,这有什么难的。” 谢迈凛冷哼一声,“凭什么,我们的女人也受尽侮辱,凭什么他们的不能?” 卢曲平没明白,“谁的?” 谢迈凛观察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因为你也是女人吗?” 卢曲平一愣,哼笑了一声,垂眼,摇了摇头,“我知道总有一天,当有人不同意我时就会这么说,只是没想到是你,是现在。” “她们让你共情了是吗,看到她们你想到自己了对吧。” 卢曲平叹气,抬头看谢迈凛,“假如我说是,假如我说她们让我想起了我自己,我妹妹,我母亲,给我写信的陌生女人,一切远在家乡的女人,你能听我的意见吗?” 谢迈凛抿着嘴,然后道:“不能。” 卢曲平道:“那看来我们也不用再谈下去了。” 谢迈凛让人来倒茶,“我觉得才刚刚开始。有三件事你一定要知道,一,这是军队,士兵不靠良心和愿望行动,靠将领和命令;二,一个军队,只能有一个将领,一道命令;三,这是我的军队,这个将领是我,这道命令我来发。你不能公开反对我,不能挑战我的权威,不能招徕信众。这些你应该都知道,这是最基本的东西,所以你也一定明白,你刚刚说的那些话,后果是什么。” 卢曲平点头,“你要抓我罚我杀我也要有个理由,轻易把我抹杀掉,会引起众怒。” 第188章 谢迈凛摆了下手,“对,所以卢曲平,我不会公开和你翻脸,我希望你能自己领悟。” “领悟什么?” 谢迈凛平静地看着她,好像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现在没办法,你得去死了。” 卢曲平望着谢迈凛,“你要除掉我,因为我反对你。” “对。你说人心有异我同意,人心向来都是多变的,但想是一回事,做是另外一回事。马走西黄岐东,哪怕谢连霈,也都是想想而已,你不是吧。你藏了一个人在你房里,你派了一批人到统管所,准备做什么,接管吗?还是直接杀光?你这些行动告诉过我吗?今天我跟你坐在这里说话,但你的人已经行动了,你觉得这种情况下,我还容得了你吗。” 卢曲平沉默,但十分平静,没有答话。 “如果你想跑,我也劝你不要想。”谢迈凛慢慢道,“我知道你有本事,或许真能逃出去,但是跟着你的人未必那么好运。再说了,” 卢曲平看他。 “你在阳都还有一个家。” 卢曲平的嘴角动了动。 “你觉得你自己正直孤傲,我就没有你的死穴和把柄了吗。你觉得谢连霈只监视外人吗。” 卢曲平的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你不会的。” “还有卢家的声誉,你要明白,一个逃兵的名声并不算好,之前种种,也可以推翻,我很想知道给你写信的那个女人知道你过往的战绩是骗局,实际上你只是一个懦弱的、害死几千士兵的逃兵,还会不会送你什么围巾,或许你就不必为她那封不知所云的信整天牵肠挂肚。还有卢家,你母亲,我可以做好人,送她老人家安稳上路,只是你那个妹妹,你知道我见多识广,但是她真是漂亮,我觉得她就是那种能让所有男人忘掉烦恼的女人,直接上路就有点太可惜了。” 卢曲平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仿佛她第一次发现她这位朋友是个男的,过去从来不知道。 她甚至有些无助,大概是没有预想过挑战一个男人的权威会遭到什么样猛烈的反击,还以为只是自己一死而已。 男人维护自己权力时,无所不用其极。 她很快平静下来,转头看了眼宋之桥,宋之桥沉默地低下眼,这就意味着谢迈凛说的话不是恐吓,是会发生的。 我想卢曲平现在才窥见了谢迈凛长久和人作对的冰山一角,才明白为什么徐仰他们对谢迈凛总还是有些忌惮,即便他们之间从没有走到这个地步,男人总还是懂男人,明白谁是真的心狠。 卢曲平问:“现在你想怎么样?” 谢迈凛平静道:“你去死吧。” 卢曲平问:“我死之后呢。” “一切照旧,你家人我会照应,放心,我说到做到。” 卢曲平也相信,因为没有利益冲突时,谢迈凛是个讲理的人,有时候甚至可以做好人。 我看着这个场面觉得很反胃,之所以除掉卢曲平可以这么容易,完全是因为卢曲平是个太有责任心的人,换谁都会闹一闹反抗,可卢曲平不会,她向来镇静、体面,谢迈凛也拿准了只是这样就可以逼死卢曲平,这完全不公平,换做别人,谢迈凛还会带点人手来,但对付卢曲平,他只需要上下嘴皮碰一碰,卢曲平不会抽刀胁迫谢迈凛说要跟他同归于尽,卢曲平不会率领人去鱼死网破送他人的性命,她这样纯粹的人,就要这么轻易地送命了。 “卢副将……”我张开口,发现声音有点嘶哑,“其实并没有真的下令杀统管所的人,只是……只是平常调队,是吧,卢副将?这个最好还是,还是审一审……” 卢曲平无奈地笑笑,谢迈凛也笑,他看向我,“现在你良心发现了,你上蹿下跳让人跟我作对的时候,没有想过他们会有什么后果吗。” 我胆子大起来,“那又怎么样,统管所有人死吗?有吗?” “有,”谢迈凛道,“卢曲平的人死了,现在、此刻,我正在派人接管她的部队,你还想知道什么?” 卢曲平看起来很镇定,因为她已经猜到了,她转头对我道:“你不懂军队,不要再说了。”接着又对谢迈凛道,“你不用杀他吧,他只是个没用的文人。” 谢迈凛看我,答卢曲平的话,“不杀,就让他跳吧。” 对,我是无足轻重的人,怎么反对都没有用,不像卢曲平,她做一点风吹草动就必死无疑。 卢曲平又道:“我还有最后一个条件。” 谢迈凛看她,等她开口,没做表态。 “送她们来我这里,我带她们一起走。” 谢迈凛蹙起眉,“你怎么还在想这个,我说了,不行。” “我不对统管所做任何事,只是让她们来。” 谢迈凛道:“不行。” 突然宋之桥插话道:“就让她们来吧。” 谢迈凛瞪眼转过去看宋之桥,宋之桥盯着茶杯,跑神的样子,“就让她们来吧,当做给朋友的送别。” 这时候还提“朋友”着实把卢曲平这个“朋友”逗笑了,谢迈凛盯着宋之桥,宋之桥像是卯上了一样不开口,不改正。 末了,谢迈凛道:“好,那你选人送过来吧。” 卢曲平道:“给我毒药吧,体面一点。” 谢迈凛起身拂袖而去,“随便你。” 宋之桥又默默坐了片刻,才站起身,和卢曲平对视,而后只是道:“你家里的事,你放心。” 卢曲平点头,“多谢。” 宋之桥转身出了门。 我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敢看卢曲平,我确实不知道屠杀是如何进行的,又没有在我门口死人,我甚至都不离开驻扎地,我何必管这许多事?好了,现在好了,卢曲平要死了。 卢曲平要死了?就这么一场谈话,就这么一点事?我不理解,也不明白,不是多年的朋友吗,同吃同住的同袍,是谁不肯服软吗,调个兵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影响吗…… 她看我,我弹起身,看着她,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照旧没什么反应,好像一直都把生死置之度外,只是对我道:“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你出去吧。这里没有你的事了。” “……我的错,都是……” “你太不重要了,”卢曲平道,“道歉也轮不到你。” 卢叔端着洗手盆进来,放到一旁的架子上,“小姐我刚刚看屋里有人,又去把水热了一遍,您赶紧来泡手,要不又长疹子了,这个天气就是怪,一会儿太干一会儿太湿,哪像家里的天,清清朗朗的,我就……” “卢叔,你别忙了。”卢曲平叫住他,“你去趟城里,看还能不能要点红花膏,我想擦擦手。” 卢叔把毛巾仔仔细细叠好放在盆边,“行啊小姐,但是这一趟跑过去就晚啦,估计回不来做饭。” “没事,你去吧,我找炊事吃饭。” “那行。”卢叔扭头要走。 卢曲平叫住他,“卢叔,你身上有钱吗?” “有的,有的。” 卢曲平顿了顿,又道:“你要拿钱,就去我柜子里拿,左手下第二个。” 卢叔道:“小姐说笑呀,我找您要就行呗,啥时候您不给我钱了。” 卢曲平惨淡地笑笑,“好,你知道在哪儿就好,去吧,路上小心。” 卢叔高昂地应了一声,出了门。 我手足无措地站着,看向卢曲平,想说话,却说不出口,她脸色苍白,神思不知何处去,我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半天只憋出来一句,“我把洗手盆给你端来?” 她没有回答我,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总不能这样走开,我也不知道,难道就这样留下她一个人? 我又坐下去,离她两步远,两人都安静地沉默,一点呼吸声都没有,我看着窗外的阳光,从缝中射进来,从左边移到右边,屋外慢慢暗下来,好像一幕大戏的景,演完散场,撤光撤火撤响,变得空空如也。 天黑了。 有人走进来,而后跟进来一群女子,宋之桥在最后,从怀里掏出一小瓶东西,递给卢曲平。 卢曲平没有伸手,宋之桥放到了桌面。 卢曲平看这小小的一瓶,“吝啬。” 宋之桥道,“毒药管制很严,不允许有这些东西。” 卢曲平不答话,看了看这群女子,大约十来人,各个面如土色,有残缺的,有痴傻的,有抽搐的,有年纪特别大的,有特别年幼的,她们死相毕露,缩在暗处啃咬自己,乱蓬蓬的头发,污秽的裙,高度紧绷,又逆来顺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好像一副悲惨的图鉴,是宋之桥选来的,是就连他都觉得“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的”。 卢曲平站起来,走到她们面前,她衣着光鲜,上午时还意气风发,前途无量,她们衣衫褴褛,生不如死。卢曲平望过她们的脸,忽然对她们笑了一下,“没关系了,没事了。”她们陆续抬头看她。 屋外被推进一个女子,正是之前被卢曲平藏起来的女人。 第189章 她扫视房间,好像一瞬明白了要发生什么事,真神奇,她看向卢曲平,脸涨得通红,眼里鼓起泪,我以为她要哭,但是她笑起来,走去她们身边,拉起一只被砍掉一半的手,拉起另一只长满疮痦的手,对卢曲平笑笑。卢曲平站了一会儿,伸出手,拉住那手的另一只,那个痴傻的小女孩左看看又看看,呵呵笑,于是卢曲平也笑笑,不知道谁抱住她,她们凑做一团,我看不太清,宋之桥带队离开,我也跟了出来。 我们关上门,站在屋外数十步的地方,沉默。 宋之桥咳嗽了两声,他好瘦弱,咳两声咳得浑身颤,满脸涨成紫色。 那边风风火火走来一人,近了,是徐仰。 他看了一眼屋内昏暗的灯,抬步上前,终于还是退回来,看看宋之桥,问:“真的吗?” 宋之桥嗯了一声。 徐仰大喘气,好半天没说话。 然后转头看向我,二话不说给了我一拳,然后上前一把把我从地上揪起来,恶狠狠地对我呸了一声,“你怎么不去死?” 我吼起来:“我看见你们这群人,真想死了算了!” 徐仰放开手,让我重重跌在地上,白了我一眼,“你什么东西。” 我翻身爬起来,“我跟你是一样的东西,什么都没做的东西。” 徐仰指着我,“你懂个屁,你知不知道能走到今天有多难,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少对头都在等着我们一败涂地,这么多年的仗打下来,你知道恨我们的人有多少吗,我们内部一旦有分裂,他们就把我们吃干抹净了,不要说我们,连我们的家人也一样,你懂个屁啊你什么都没有!你就只知道说什么这个可怜,那个可怜,大家都是人,厦钨人也是人。当年厦钨打我们的时候你怎么不说,那时候你在哪儿!你以为只有你高尚,你慈悲,你了不起吗?” “你有吗?你们算人吗?” “放你妈的屁,老子怎么不算人,我有家有口,我还等着回家娶亲,我连聘礼都准备好了!”徐仰话头一停,转开脸,“我他妈跟你说不着。” 宋之桥对我们的争吵无动于衷,只盯着远处的乌鸦看。 徐仰深呼吸,抱着头蹲在地上,低声问:“然后她怎么办?在这里埋了吗?” 宋之桥道:“谢迈凛说要带回去,不能埋在这里,这里不是我们的,要送回家。” “怎么送,这么远的路,送回去都成什么样了。” “火化,送骨灰回去。” 徐仰甩过头去看他,“你他妈说什么?” “只有这样了。”宋之桥看他,“要是你我死在异乡,也想回家,不想留在这里。” 徐仰盯着他,懊恼地拽了拽自己的头发,“我他妈真是不明白了……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结束了……” 事到如今我很想知道,他们有没有兔死狐悲的感觉。 又是漫长的沉默,我们都不说话,等待屋内死亡的完成。 直到谢连霈过来,他扫视地上蹲着的我们,“我来收……”他截停话头,“让一让。” 我们站起身,让开路,谢连霈走到门口,手下推开门,他朝里望了望,然后让开路,让别人进去,我转头远远地看了一眼,一群倒在地上的尸体,我不敢多看,没有认出她,已经转回了头。 白布盖住她,放在竹架上被抬出来,谢连霈要送她去火化,我跟着一起走,谢连霈转头叫停我,“做什么?” “我想去。” “她跟你没有什么关系。” “我想去。” 谢连霈不再管我,转头走开,我也跟上,他们把她抬到一个树林中的野地,那里已经架好了火堆,点上了火。 谢连霈走去,掀开白布,最后看了一眼,自言自语了一句“刀伤”,然后盖上,退后两步,点点头,他们一人抱住她的头,一人抱住她的脚,将她从架子上移下,扔进火堆里。 我转开头,不想看。 谢连霈转过身子,面向幽暗的森林,火焰在他身旁燃烧。 卢曲平死后,军队中的骚动一夜之间偃旗息鼓,原来那些所谓的异想,所谓的不满,再也没有了,士兵继续日复一日的杀戮,很快,四军会合,皇宫的屠杀开始了,也就意味着厦钨屠杀的结束。 皇帝的尸体悬挂在皇宫门口,所有军队不受约束,可入内城七天,七天后,鸣金点兵。 可以想象,那七天对厦钨最后的活人来讲,是怎样一番阎罗地府的景象。 可我做不了什么,我们谁也无法阻止,厦钨人注定要亡国灭种了,要怪就怪老天爷,一路扶持谢迈凛至今,没能一道雷劈死他吧。 我麻木了,但黄岐东的噩梦开始了。 他终于见到了他弟弟,那晚上他手足无措地哭起来,告诉我他弟弟已经废了,我隐约听说了前线一些士兵的情况,不是他弟弟,但很多人也那样,癫狂痴狂,他们无法安静下来,平日里总是发抖,无法入睡,但即便这样,一声令下也提着刀剑冲进了内城,毫不顾忌地开始砍杀,强x杀人,强x杀人,只做这两件事,无论幼童还是老人,都逃不过。 黄岐东看起来太痛苦了,他语无伦次地向我讲他如何带大年幼的弟弟,在他眼里弟弟是多么文静懂事的小孩,一转眼已经成了现在的样子,他如何向死去的爹娘交代,当年不该带他入军,何至于此,到底何至于此。 我太麻木了,看他悲痛至此,我心里只是在想,这下没有胜利与荣耀了,呵。 谢迈凛不杀黄岐东就和不杀我的理由一样,犯不上,我俩掀不起风浪。 第六天,城中已经寂声一片,走动的都是谢迈凛的军队,他们每个人都沉闷地行走,如同一排排行尸走肉,街口挂起越来越多的尸首示众,其中开始逐渐出现谢迈凛军队的人。听说有个小兵,和统管所的女子勾结,要带她逃跑,如今被削成人棍,挂在东街口;有个副领,帮助一家厦钨人躲藏追捕,被举报后,也吊死在西街口,还有很多类似的事,看得人麻木。有一些人负责清理内城,这些人我认为已经不算是人,他们或者对谢迈凛忠诚到一种可怕的地步,或者干脆就是热衷杀人,从中获得乐趣和荣誉,所以才会把躲藏的小孩子拽出来一刀劈死,把藏在屋檐上的猫扯下来砍头,他们完全就是有病,这些人被充作谢迈凛的眼线,确认没有任何活口。 晚上我在医所帮忙,宋之桥来换药,他这几天都在休息,咳嗽好些了,只是还不大精神,也是,这仗打得太久了。 他们很难得的说起了饭餐,说起阳都,讨论现在家里是什么季节,回去要做什么。 宋之桥只是默默地听,偶尔插一两句话,他现在和从前那个风流倜傥的样子真是天壤之别,他看起来太累了太颓丧了,好像推一把就会倒在地上,然后就地化成灰。 大约夜半,一队士兵喧吵着冲进来,大喊找到了找到了,然后一个士兵拖进来一个女子,虽然变得十分瘦弱,脸色蜡黄,但这就是九红姐无疑。 宋之桥猛地站起来,甚至晕眩了一下,九红姐挣开抓她的手,人群中谁喊了一声,“你在哪里?厦钨人把你抓走了?” “谁抓我了。”九红姐很有精神地瞪过去一眼,“我掉河下面了,都在村里待着呢,你们不来我也能爬上去嘞。” 那个找到她的小兵挤过来汇报,他们在搜查时发现了悬崖树边挂着一个九环编麻的筐子,看编法不是厦钨人的,便下去查看,正好抓到了在下面河滩边准备攀岩的九红姐,双方没费什么功夫就认出彼此,九红姐本就出名,而她也很亲近谢迈凛的军队,于是便告诉他们她是如何不慎落崖,幸好落在人家堆的网上,被村民救起,伤筋动骨好容易养好,那个小村庄不过两百来人,不和外界往来,当地人从没上过悬崖,她必须自己想办法,她想回家,就一心想攀上去,以前一天攀一点再下来,日积月累,下一次就能直接攀上顶。 宋之桥听完看向领队,那领队点点头。 我冷笑,当然了,谢迈凛的军队无往不胜,前脚走后脚就屠村,多么伟大的军队,战无不胜! 九红姐不明所以,兴高采烈的,说要回家。 宋之桥道:“别忘了厦钨人当年是怎么抓走你,强迫你的。” 九红姐奇怪地看着他,“那能忘吗那个,我家里怎么样啦?我想爹娘嘞,我先回家看看,等安顿好了我带家里的鸡蛋来给勾牙村的叔姨,”她有些不好意思,“我吃人家不少东西呢。” 宋之桥不答话,对侍军道:“送她回去,直接回去,不要回军营。” 侍军犹豫了一下,“是不是应该先跟谢将军说一下。” 宋之桥道:“按我说的办。” 那侍军便领命,带了九红姐出去。 我走到宋之桥身边坐下,“谢迈凛会杀了她的。” 宋之桥看看我。 “除非她愿意配合谢迈凛的谎,在谢迈凛的谎里,这场仗可是为了找她才爆发的。” 第190章 宋之桥不开口。 “你送她回去,能快得过谢迈凛的人吗?” 事实证明,快不过。 九红姐还未出厦钨,就被谢迈凛的人快马加鞭带了回去,宋之桥也被叫去。 具体发生什么我不清楚,但很明显谢迈凛会先试图说服九红姐按照他的故事编撰,如果不成…… 结局也不用多说。 过程我不知道,谢迈凛开了什么条件我也不知道,但九红姐似乎妥协了,她沉默寡言地走出来,独自站了一会儿,跟着人去安顿下来。 七天的最终屠杀结束后,又花费了两天给大军腾出一条路,没有办法,尸体太多,都城已是废城,尸山血海遍地恶臭,没人再去管,因为我们要启程回国了。 谢迈凛大约晌午出发,位于部队第三批中锋,我跟在他的队伍里,骑着马慢悠悠地离开都城,向南回家。 城中的道路两侧都是尸体,有的无头有的浑身洞,血都已经干了,正是盛夏,苍蝇和蛆爬上来,他们都不闭眼睛,风一吹臭气熏天。野外好一些,宽阔,尸体都成摞地堆在一旁,臭味隐隐约约,不甚刺鼻。 好一个艳阳天,阳光明媚,万里无云,旷野的风荡气回肠,回望厦钨,护城河赤红一片,堆满太多尸骨,水不再流,恶臭的水污染方圆千万亩的土地,红河上再没有鱼鸟走兽,孤寂的城冷冰冰的伫立着,一望无际的城墙满是血污,城楼飘摇着皇亲国戚的尸体,在太阳下晃啊晃,城门洞开,沿路望见地上拥挤的尸体,好似一副开门迎宾的气象,都来看看远道而来的客。 谢连霈在我身旁,在马上弯腰咳嗽,他抬起头对我道:“好重的尸臭味。” 我告诉他:“没有了,现在这个距离已经没有了。” 谢连霈皱着眉,坚持道:“不对,好重的味道。”他挥了挥手,就好像那气味在他鼻子前面方寸之间,“好重。” 我看着他,觉得好笑。 队伍停下来休整,前方的谢迈凛下了马,我看着他的背影,他一动不动,忽然转过身,穿过我,穿过我们,站在旷野里,树下,回望尸骨累累的厦钨,那一派鬼气森森的城,那一个无人生还的国。 我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像一条烧尽的焦木条,骨头抽出来无需打磨就可以做刀,我向他走了几步,发现他在颤抖,他的身体微微颤着,双手握紧拳,我以为他这种人也会因此情此境受到震撼,然后我看向他的侧脸 ——狂热兴奋,熠熠生辉的脸,一双癫狂的眼,一种不死不休的眼神,一张恐怖的面皮。 谢迈凛跪下来,我听见他膝盖砸进土里的声音,他撑着地猛地磕了一个头,血立即从额面洇到草地上,有一瞬间我以为他在向厦钨死者赎罪,直到我听见他的声音,从他森森的白牙中挤出来。 “我终于……”他开口道,睁圆的眼睛眨都不眨一下,“把他们全杀光了!” 总算说出来了,谢迈凛,就在睢阳滩的故土上。 我感到有人踉跄了一下,撞在我身上,我转头看,谢连霈正呼吸不畅,好容易站直,也开始发抖,可是他发抖和谢迈凛完全不一样,他恐惧地看向谢迈凛。 怎么,你现在才知道吗。 我问他:“谢连霈,那么,你哥哥还是个可怜的小孩吗?” 第98章 淬血枪-21 ========================== 在头一个月,胜利的余威还萦绕着每一个人,就连这些死气沉沉的士兵也在热情的老乡包围下短暂地忘记了阎罗殿的记忆,沉浸在欢欣和荣耀中。 但对于其中某些参与者来说,远没有那么简单,诸如马走西一类人,似乎把“厦钨”背在身上,带了回来。 九红姐回了家,和爹娘团聚,她的丈夫热闹地筹办起婚礼,说要和给将士们的庆功宴一起办,一起喜。九红姐没做表示,她问送她回来的宋之桥,以后有没有机会去见见那些救她的夏邬人,宋之桥不回答,让她回家休息,不要过问太多。马走西等在旁边,看着九红姐的脸色,那张质朴的脸头一次露出晦暗不明的神色,马走西猜测她或许心中有预想,只是不敢问。 回营的路上宋之桥打发马走西,问他跟着自己做什么。马走西回答得理所应当,除了这里,他没地方可去,总回不了阳都,你问问谢迈凛,打算将我怎么办。 宋之桥也回答不上来,便带他去见谢迈凛。 谢迈凛平静地坐在屋檐下,看水池上的青苔,这间屋子他走后就没有打理过,蛛网在角落里滋生,持久的阳光晒得木梁起皮,或许之前的某场暴风雨折了窗棱,现在摇摇欲坠,院中更是杂草疯长,几乎没过人去,水池里的鱼死了,翻着肚皮浮上来,金的红的混成一片,荷叶衰败得缩在一旁,绿色的浮萍在水面上肆意蔓延。 他们走进来时,看见谢迈凛的背影,右肩稍高些,弓着背,耷拉着手臂,好久一动不动。 一走神的功夫,马走西以为谢迈凛死了。 宋之桥发现谢迈凛很久不动,才出声叫了他,谢迈凛慢吞吞地转头,一张脸上更是半分戾气全无,散发一股平和宁静的气质,好像大病初愈,马走西无法将他和那个杀人的谢迈凛联系起来,甚至错愕地看出一点大慈大悲的超脱佛相,这让马走西觉得分外恶心,不明白事到如今他凭什么这么平静。 听完宋之桥的话,谢迈凛对于马走西的安排也只是一句话,随他去。 马走西在他声音里听出了熟悉的疲倦,终于意识到这不是超脱,这是解脱,谢迈凛似乎了无生意。 宋之桥没有想这些,转头对马走西道,你听见了,爱去哪儿去哪儿吧。 马走西觉得十分好笑,但谢迈凛已经完全不在乎,转回头继续看破落的院子,好像要在这里坐化,化成一阵烟,外事全都随便。 他们还没走,徐仰已经进来问对答朝廷的事。看得出来,他并不是第一次来,但从来没得到过答案,谢迈凛已经毫无心思,什么也不管,徐仰说得很无奈,甚至让宋之桥帮忙劝劝,看看接下来怎么个办法。 宋之桥也是很疲倦,也不愿多管,只说改日吧,便走了出来。 他到门口时让谢迈凛的随军去把屋院打扫一下,随军告诉他谢迈凛有吩咐,说不必管,不许旁人进。 在喜气洋洋的普天同庆狂欢后,谢迈凛一行人的命运也终于迎来转折点。 一方面是将士们的情况发生极大的变化。诚然军士们在回国后迎来了一段时间的疗愈期,在熟悉的环境中感受到包容与赞美使他们短暂地放松下来,而后又是美酒佳宴连日不断,虽说他们还没有接到返乡探亲和其他调度的命令,但现在军营的气氛和之前大不一样,不仅因为现在是胜利的终局而非启程的前夕,还因为现在的军纪法度形同虚设,实质上谢迈凛放弃监管后,很快军队便开始出现了混乱,长久以来以谢迈凛意志为唯一主导的军队其实很难被旁人接手。在这样的放松中,出现了多起酒后士兵伤人事件,有些士兵甚至出现精神恍惚的情况,持刀攻击无辜城民,更有在酒席上兽性大发,企图奸污女子者,一时间风言风语四起。此外,军队中开始出现酗酒斗殴聚众嫖赌的情况,一部分人开始倒卖军用刀枪,一部分人勾结成为持械势力,一部分军队出现了衔级倒挂,以下犯上的情况。 另一方面,则是阳都的反应。像这次隐瞒朝廷,私自进军厦钨,结合朝中皇帝圣体违和、龙子虎视眈眈的情况,谢迈凛作为一个已经完全失控的将领,真面目终于彻底暴露。但阳都却不能将其治罪处死,原因很简单,到目前为止,谢迈凛手握众军,况且是胜利的一方,在民间广为流传的版本中,他还是从前的少年英雄。 于是阳都头一个月并未对此事做出任何表态。但情势已在慢慢演变。朝中开始出现不同的声音,主要抨击谢迈凛不顾十六国通商贸易谈判大事,违背协约进攻他国。这种论调并没有得到广泛的支持,但其他小国却是同仇敌忾,原因很简单,谢迈凛今日可以不打招呼屠了厦钨,明日换个国有何不可,于是他们多方强烈向阳都反映此情况,要求阳都对屠杀厦钨事件给一个说法。而后关于屠杀的恐怖故事开始在民间不胫而走,其中是否有人推波助澜已不可考,但那些血淋淋的故事和无辜者的悲惨却被渲染得十分令人动容,再加上出兵的缘由和时间线被人一遍遍梳理,一遍遍质证,“九红姐”这个名字已经传遍大江南北,关于此战的必要性、正义性开始遭到质疑,围绕着谢迈凛此人,支持与反对者的声量开始并肩齐驱,而“谢功派”和“谢罪派”中又衍生出数十种派系,一时间天下议论纷纷。支持谢迈凛的一方看来,谢迈凛紫微神将,孤胆英雄,一战定千秋,反对谢迈凛的都是腐儒、假道学、伪君子、叛国贼、奸佞小人、外国走狗;反对谢迈凛的一方看来,谢迈凛战争狂徒,杀人魔头,心理变态,支持谢迈凛的都是匹夫、莽夫、村夫、蠢人、穷鬼、朝廷走狗。 第191章 在这样不可调和的意见中,朝廷始终未做表彰和处罚,包括送回阳都的卢曲平尸骨,朝廷也未派人上门做表示。 等到边线上军队混乱情况越演越烈时,朝廷终于下发了命令,处死前线总兵韦承风。 这是个十分不利于谢迈凛一方的信号,韦承风是谢迈凛的心腹,也是“三十三少将”之一,而这个命令,朝廷签发人是谢华镛。 即便如此,朝廷暂时仍未对谢迈凛及其圈中人动手。 但九红姐的状况可远远不如朝廷稳得住,如今天下人眼中,她是红颜祸水,罪魁祸首,有些好事的人,千里迢迢来到她家门口,远远看她一眼,然后却说一句,倒也不漂亮,搞出一堆事。 关于她的谣言甚嚣尘上,越传越离谱,在传闻中,她的两次流落经历为了便于传播被缩成了一段,关于她如何年轻貌美时被厦钨人掳走给臭□□王室做妾,她誓死不从,然后是详细的、夸张的凌辱细节,而后她逃回家乡,回到父母和丈夫怀抱,生了一个漂亮的女儿,本以为能过上好日子,但女儿又被厦钨人抢走,她跟去夺,却眼见着女儿被人杀死,自己又被厦钨人夺走,天下男子谁能受得了这样的夺女杀妻之恨?出兵出得好,厦钨人死得好! 故事完满,但九红姐并不完满,九红姐的丈夫并不完满。在这个故事里,她尚且算是个可怜的女人,可他完全就是个没用的废物,养在家里一个野种,养了一个别人的老婆。故事虽是这么传,但大家并不这样想,他们想的是那些隐晦的细节,他们越强调厦钨人的变态,也就是在强调九红姐的肮脏,也就是他的肮脏;他走进酒坊,人们会突然停止交谈,他背过身,就听见窃窃私语在背后响起来,像蚂蚁在他浑身上下爬;人们总是莫名其妙地看向他,却又什么都不说,偶有嘴贱的在酒后说“你老婆”下流的话,众人总是听完了才轻飘飘来一句他也不容易。 他开始喝很多的酒,刚开始看到九红姐回家的喜悦现在被冲得一干二净,他坐在桌边看弓着身忙碌的九红姐泛起一阵恶意,冲过去掰她的xx,她的麻花辫甩在他的脸上,奋力挣扎,布衫皱成一团,她挣开他,照着头给他一巴掌,把他拍懵了。 九红姐喊着问他发什么疯,他把酒罐砸在她头上,拖着她的头发,把她在地上拖,九红姐骂他,他脱下鞋抽她的嘴,里屋的九红姐爹妈听见声,老头儿跑出来被他一把推到,瞎眼的老娘摸着门期期艾艾地叫,他拖她到屋内关上门,用力地扇她的脸,九红姐跳起来用头撞他,两人厮打在床上,把柜子撞到,一片狼藉,他用脚猛踹九红姐的下x,便踹边骂,把洗脸的铜盆一下又一下地拍在她头顶,九红姐开始晕眩,扯他的手渐渐没力气,倒了下来。屋门被撞开,邻居冲进来抱住他往外拉,他发狂似地推开一个又一个,似乎今天非要杀了九红姐,混乱中有人高喊,血!血!她流血了!他朝九红姐看去,以为是头顶,然后又看向她裤子,下x渗出一片血,众人目瞪口呆,一起转头看向他。瞎眼的九红娘终于摸到女儿身边,抱住她的头,拨开她的额发,叫她闺名让她不要怕。他浑身发抖,犟嘴道,她还要去厦钨嘞,谁知道要去看谁,还带好些鸡蛋呢。 他走了,没人知道去了哪里,九红姐缠好绷带,又开始背着筐去割野草,看向他的目光,现如今落在她身上,他可以一走了之,但九红姐这个名字,是她的。 她沉默着从街上穿过,有些话轻盈地飞进她耳朵,她权当没听到,她要攒够一百个鸡蛋,送去给救过她的陌生厦钨人。 她带着鸡蛋找到宋之桥时,宋之桥又劝她回去,这次她死死抓着桌面,一定要个说法,因为情绪激动,动作大,她脸上的伤口开始崩裂,额头的血流经鼻尖,啪嗒滴在桌上。 宋之桥递手帕给她,她没接,用袖子抹了一把。 漫长的沉默后,她终于听到了答案。 厦钨人都死了。救你的,也死了。 其实她也许知道,只是没听见亲口说总是有些不甘心,因为这样一来细想,如果不是发现她,那些与世无争的厦钨人怎么会死,她引来一群恶狼,那些悬崖下的村民知不知道自己在我们眼里其实是厦钨人? 宋之桥安慰她,不是你的错,当年他们也杀过很多我们的人。 九红姐觉得眼睛酸,她压住眼,捂住脸,沉默了一会儿,才问宋之桥,我能不能见见卢副将。 宋之桥不答话。 能不能?我不会多说啥,我就是想见见她。 她死了。 九红姐沉默,又问,厦钨人杀的吗。 宋之桥抿抿嘴,很复杂,你不明白。 九红姐失魂落魄地走回家,在天光渐暗的黄昏,邻舍的饭菜香从四面八方飘来,从不知哪一个角落飘来一段声音,在讨论她未成形的孩子是不是厦钨的种,如果是,还是不生的好。 她停下来,转头找寻声音的来处,但周围寂静一片。 “谁?!谁?!” 她的喊声没有得到回应。 她家中没有点灯,她迈进门忽然被人用麻袋套住了脑袋,接着便是拳打脚踢,在唾骂中她隐约辨认出几句话,说因为她才打仗,某某的儿子也死了,但现在好像厦钨人才可怜、咱们都是王八蛋,贱女人,你怎么没有去死。 后面还有些什么九红姐没有听太清,但是她想到自己确实命大,确实命硬。 终究也没有打死她,她起身带着伤坐在堂前椅子上,发了一会儿愣,低头挑指尖里的泥,等娘从外面晾衣服回来,等爹带着玉米回来,今晚做一锅稀饭,最好有红薯。 恨她的人有很多,怪她的人更多,但饭总是要吃,饿坏了身体老娘老爹谁来养。 马走西倒是在想,要不要回阳都。这几天他连黄岐东都很少见,听说黄岐东已经交了退伍书,只是一直没有批。现在这个情势下,后面如何处置尚未决定,不会让相关人员离开,军员人事实际已经冻结。 他和黄岐东打过几次照面,对方都是来去匆匆的样子,愁眉不展,他弟弟回国后消停了一阵子,但很快又开始犯病,开始出现一些自残的情况,在前些日子的烈士追悼会上,甚至直接抽搐晕厥,差点没能再醒过来。黄岐东想带弟弟回老家,只是现在这个情况又走不开,他也很无奈。 马走西帮不上什么忙,终日也只是四处游荡。他对城中乡野中的百姓情绪变化看得透彻,大概也不难猜出阳都下一步会怎么做,也许只是在等待一个时机,大清算很快就要来了。 他无心去理会自己的命运,只是在街上在田野里走来走去,这样自由的一天,这样生机勃勃的许多人,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也就是在街上走的时候,他遇见了卢叔。 卢曲平的老管家,现如今已经六十多岁了,却没有送棺回阳都,反而留在了这里,整日去各军营拍门,想见见谢迈凛大将军,想知道卢曲平究竟怎么死的,他不过出趟门,小姐好好地坐在军营,回来却已经没了。他在宋之桥府门哀求门卫,说只是想知道,想知道,不然他没办法回家见老夫人,但终究也没能进门。 马走西看着他在雨里碰钉子,失魂落魄地走下台阶,街上的人小跑着躲雨,他呆站着不知何去何从。马走西上前叫住他,带他回自己住的地方,给他一杯热茶。 原来卢叔无处可去,睡在城隍庙土地公像的后面,他拿许多没用的纸,想要证明卢曲平没有病,没有伤,他皱巴巴的手揉着红肿的眼,说那么小的孩子,一眨眼就没了,到底怎么了,一个下午的功夫。 他一直重复着那个时间段,好像至今活在那个遥远的下午。 马走西沉默着自己喝茶,一杯接着一杯。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电闪雷鸣,去年,也是这样的天气,那时我们都还没有去厦钨。 马走西道,你问了又怎么样,你也做不了什么。 卢叔沉默,懊恼地低着头,搓着手,哎呀一声,给了自己脑袋一拳。 马走西失神地望着窗外的雨,忽然道,我告诉你,我在那里,我来告诉你。 *** 十六国联合请愿,正式要求阳都对厦钨袭击负责,这倒真让朝廷很为难,无论如何朝廷也不愿承认,谢迈凛的行动是未授权的,因为这就意味着他们对前线将士没有掌控力;另外也不愿在外国胁迫下做事,否则今日十六国要求惩处谢迈凛,谁知道明日又想怎么样。 所以外国越激动,阳都就越不行动。但这不意外着阳都打算放过他们,尤其是谢迈凛。自从消息到了阳都,朝廷的所有官员几乎都在勾心斗角,其中五大世家因为各方势力的纠缠,甚至有保自家人的需要,始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互相包庇,没能真正下手去查,一切都等皇帝死后再说。 但一直拖下去不是办法,最终,皇帝亲信、非世家势力的陶恭路,正式成为调查相关事件的主要负责人。 这是个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只有皇帝需要他。陶恭路在诡谲云涌的阳都风云中,在虎视眈眈的各方势力下,成功找到了突破口:孙昶。 第192章 由此,引发了一系列谢迈凛整军的种种违法、违规、乱章、僭越、卖官鬻爵、任人唯亲、徇私枉法、贪污受贿、钱权交易、色权交易、军商混淆等七十二条罪。 龙颜大怒,斥令严审,谢迈凛一人怎么能成这么大的事。 调查波及阳都中心。 不多时,吏部、礼部、兵部、工部、刑部,法工监、常态监、巡监、仆射局、纺织局、盐铁局、左相右相司马参军……凡是叫得上名的机构,凡是有点权的人物,全部彻查。五家族摇摇欲坠。 其中最重磅的当数兵部的姜穗宁,此人背景深厚,贵妃不日将封后,但皇帝定其重罪,口谕“狼子野心,杀之。”从会审到斩首仅仅七天,创下了高官最快处死的记录。此后该记录不断被破,上至公爵贵戚,高至一品大员,速审、速杀,贵妃被赐死,贵妃之子太子被罢黜赐死。 但风波远未停止,姜家紧随其后,被连根拔起,韩徐王开始同前线划清界限,自断经脉,但求一活。 阳都的事不平息,是不会去轻易触碰谢迈凛的,但事到如今,结局如何已是非常清晰。 皇帝在这件大事前,竟生机焕发,原本起不来龙榻,如今却硬撑着在阳都城内清理门户。 他找来谢华镛,在这个入秋的雨夜,两人在书房点一盏灯,泡两杯茶,下一盘棋。 皇帝道,真让朕想起来从前,你还年轻,朕还是个幼童,我俩在宫闱里打闹,那时候下棋你总是赢,朕说你是长辈,该让着朕,后来你就没再赢过了。 谢华镛道,陛下棋艺进步神速,微臣佩服。 皇帝道,是朕的不对,朕哭闹着要你让我,所以你让我。太师傅说朕将来要做天子,不能哭闹,但你说没关系,陛下还小。所以最后太师傅告状到先皇那里,罚的不还是你。 谢华镛道,微臣有错。 皇帝道,你觉得朕这个天子做得如何? 谢华镛道,皇上是真龙天子,天下之主,天子只有一个,真命在身。 皇帝道,那这个道理你儿子是否明白? 谢华镛沉默,片刻道,他会明白的。 皇帝道,那你去跟他说吧,你亲自去。 谢华镛起身领命,是。 皇帝道,你和我一样,都病入膏肓了,你这老父亲不远万里去劝他,希望他能听,也不枉你做父亲一片苦心,我向来把你家人当我家人,不要真的让我难做。 谢华镛道,微臣绝不负所托。 皇帝抬头看他,张张口,欲言又止。 谢华镛问,皇上还有何吩咐? 皇帝笑笑,下辈子再说吧。 第99章 淬血枪-22 ========================== “这才是真正的天子一怒,血流成河啊。” 马走西说这话的时候,难免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在,他对面的黄岐东却没有反应,低着头看地上的蚂蚁排成一队爬。 天要下雨。 黄岐东望着远处的天空,天尽头卷来乌云,像打翻的墨汁一路洇湿而来,他觉得心里毛躁,马走西在念一首诗。 “我们呢?” 马走西停下念的诗,笑问:“你想怎么样呢。” “我要带我弟弟回家。”黄岐东道,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等这事完了,我就带我弟弟回家。宋副将还没有批我的申退书,我得再去问问。” 马走西瞧着他,冷哼了一声。 黄岐东抬头,“怎么?” “没什么。” 他俩又一起看了会儿乌云,感到风刮起来了,马走西拢紧衣服,黄岐东站起来,“我去看看我弟弟。” 马走西看他走了几步,忽然开口叫住他。黄岐东不明所以地回头,等他说话。 其实黄岐东这个人,不好也不坏,他和他弟弟之所以如此,也并不全是两兄弟自己造的孽。 马走西叹口气,招手让他来,黄岐东走过来,弯下腰。 “你要还想回家,还想你弟弟活着,就连夜跑吧。” 黄岐东一愣,“什么?” “阳都来的人是谢华镛,他来了你们一个也跑不掉,大清算开始了,你怎么能跑得掉,现在清算的是谢迈凛的忠臣,你明白是什么意思吗?” 黄岐东眨了两下眼,试图反应过来,“清算?我们有罪?” “不要问这些了。” “什么意思?” 马走西叹气,“你要是信我,就走,你们这群人中要死上一些人,你弟弟这样的‘忠诚之士’,难逃一死。” 黄岐东终于不再问了,缓慢站直身,原地发了一会儿呆,而后看了眼马走西,转身离开。 黄岐东离开得早,后面人心浮躁时再想跑的人,却已是走不掉的了。 部队纷纷接到调令,按地县归属重排了步兵骑兵的大部队,陆续调归内地,切散分割归县,不难猜测,对这批人的清理将会采取瓮中捉鳖的方式,在内地势力下进行;至于三阶以上的亲随以及核心部队,缴械留待原地,近郊十二县的驻兵前来看管,等待阳都谢华镛的到来。 一开始这样的调令自然引起了喧哗,但因为谢迈凛的不主事和谢华镛的威望、以及更多人不知道局势倾向的原因,在初期就被压制了下来,这其中一位叫做曹丘的愈县守备发挥了极大的作用,成为了在谢华镛到来之前对谢迈凛部队进行管控的实际力量。 曹丘此人年纪三十七上下,因早年好赌,多次违反军纪,起伏多次始终未能获得提拔,长守北关,和谢迈凛的手下打过交道,在谢迈凛深入厦钨时,护送过运往前线的粮草。 曹丘本一介守备,而发布对谢迈凛部队的改编、迁徙调令、缴械原地看守是他上级的工作。上级虽不是草包,但终究斗不过谢迈凛部队的人,被折腾得很惨不说,也推行不动任何事,最后索性往家里一躺,称病不再出门。 俗话说乱世出英雄,曹丘便在此时脱颖而出,他本就是兵痞子,向来也不是个走正路的,但这事还偏偏让他给办成了。他对于谢迈凛部队那些花花肠子门儿清,军队里的弯弯绕绕他非常了解,谁在哪里欠了赌钱,谁在哪里害了人,谁是谁的亲信,抓一管十,控十调百这件事他熟门熟路,打通几个重要关卡,和对的人谈拢条件,第一批内地的兵先送,然后再一个地方,再送。谁说非要在原地分好了编再走,没理由啊又不是上前线打仗,分批送就行了。 这事办得好,曹丘数月间已经从守备升做了北部军区的北境区域总兵,在谢华镛到来之前,实质已经是一把手。 谢迈凛身边的心腹高层此时的境况也变得相当微妙。 应该说,曹丘的上级一开始遭遇到的困难大多都是这些人带来的,但随着阳都情形的变化,这些高层春江水温先知晓,都是人精立刻嗅到了不对劲,开始收敛手脚,一定程度上为曹丘的起势让开了道路。 而后阳都姜家的消息传来,谢迈凛的撒手不管更让他们无所适从。如果说五世家还有挣扎,郑家这样的小家族则如同秋风扫落叶一样最先成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郑家的覆灭对于前线的郑慧韬来说,无疑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本就摇摇欲坠的心理状态全靠出人头地、为母为家族争光的意念支撑,他酗酒的身体在回国时就已经浮肿不已,气短头痛不止,连日尿血,郑家消息传来后,郑慧韬七天后病死。 马走西并没有离开,虽然他太不起眼,去哪里都无人在意,但是他决定留下来,成为目击者。于是他可以轻易地观察到,那些从阳都递来的消息畅通无阻,一定是阳都不想他们前线的人太安逸,这消息就是为了让他们起内讧。 但阳都高估了他们这些人在这场仗后的心理和身体情况,谢迈凛已经临近坐化,距死只差一口气,宋之桥也早已无欲无求,不做反抗,其他世族家庭里跟随谢迈凛作战的少爷们,当年雄心壮志,满心报国,如今也是茫然四顾,再加上家中变故,更是打击颇深,本就染上恶疾的病死也算解脱,更甚者自刎军中,也算给家里一条活路。谢连霈大病许多天,醒来便呕吐,数日间瘦弱得形容枯槁。 阳都欲想的内讧没有发生,势力争斗也没有发生,谢华镛也不必再在阳都等收渔翁之利,便启程来前线收拾结局。 截止谢华镛到来之时,谢迈凛的心腹、传说的三十三少将,活着的、还在的只剩下宋之桥、谢连霈和徐仰,其他的世家子弟或死或失踪。 谢华镛初七上午到,下午便斩杀了徐仰,而后收监了谢迈凛、宋之桥、谢连霈。 抓捕宋之桥、谢连霈没有遭到任何抵抗,谢连霈从病床上被拽起来,曹丘很关怀地说身体不好,暂不收监吧,但谢华镛的亲随谢厉申一丝不苟地执行着命令,同时警告曹丘,不要因为这些人中有与谢华镛相关的人便徇私枉法。曹丘嘻嘻赔笑,道哪敢哪敢,摆摆手让人把谢连霈拖走。宋之桥稍好一些,坐在正堂喝茶,等他们来,身边的人都已打发尽了,曹丘问他其他人去哪里了,从实招来。宋之桥道都是小人物,不紧要,抓我就够了。 第193章 最难的是抓捕谢迈凛,因为去了两个地方,曹丘和谢厉申都扑了空,一度以为谢迈凛逃跑了。最后经多方打听,终于在远郊的一个破屋子找到了谢迈凛。不消说,这荒凉破落的地方也只有谢迈凛一个人在等。 曹丘走进门,看见满园的荒草,漆黑的墙壁,凋败的飞檐碎瓦,残枯扭曲的树,进去了又不敢置信地退出门口,仰头看门匾,门匾也一片漆黑,火烧过的残迹。 谢厉申问他怎么了,曹丘想了想道,这地方有点眼熟,庆录二十五年我就在睢阳滩,这地方好像……好像是原来驻军大将的府衙。 谢厉申问那又如何呢。曹丘道,当年守睢阳滩,没守住,厦钨人才来……那个的嘛。 屠杀是个敏感词,哪一边都一样,曹丘不敢讲。 谢厉申二话不说,进了门,曹丘跟在他身后。 在杂草中穿行,曹丘偶尔会担忧这么高的草里是否会突然窜出什么东西,他总看见草动杆摇,不确定是不是因为风。 走过前院,穿过破落的正堂,青苔绿草从砖缝里冒出芽,密密一片盖住地,空荡荡的大堂,梁上有一截断了的白布条,窗户扑闪地开合,发出吱呀的声响,窗户纸四处漏洞,在风中挤压出口哨一样的尖声。 后院里,谢迈凛坐在廊下,看灰暗的池塘,箫杀肃立的暗色里,水上有一只金黄色的小鸭子,不知是从哪里跑来的,或许是外墙某块残缺的砖底,误打误撞,来到荒野,跳进这滩故旧的水中。 曹丘道,谢迈凛? 谢迈凛回过头看他,又看见谢厉申,点点头。阳都的事情都定了? 谢厉申道,跟我们走吧。 谢迈凛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那鸭子,跟着他们一起出了门。不用戴枷吗? 谢厉申看曹丘,这曹总兵说了算。 曹丘盯着谢迈凛,道不必了,谢将军,请吧。 *** 马走西把自己全部身家一枚枚摆在桌面上,算了算只够三天吃喝,卢叔是个不济事的,年岁到了眼神也不好,手里卢曲平的钱是攒着要给卢家送回去的,所以连一个子儿都没有。 马走西劝他,卢家不差这点钱。但卢叔也不听,非说从这里带回去的,也就这点东西了。马走西拗不过他,也不管他。 说来也是他好运吧,正是缺钱的时候,给钱的人就上了门。 曹丘说自己是从小兵那里听说马走西的,是个阳都来的大文人,很有文化,写字写诗写词,什么都会,厉害得不得了。 马走西一看见曹丘这个人,就知道他和谢迈凛那些公子哥出身的人不同,曹丘身上满是底层起势的圆滑和精明,平易近人也是真心实意的,和公子哥那种装腔作势的亲近截然不同。就现在,曹丘夸完他,说有用得到他的地方,接着马上就开价,那时候谢迈凛来找他扯天扯地,谈人生聊理想,从来不提钱的事。 此一时彼一时,那时马走西是个有理想的懦夫,钱是脏东西,现在马走西是个没理想的懦夫,像冤死鬼一样徘徊在睢阳滩、在前线,没有理由,只是不愿走,用得到钱,钱是老天爷,曹丘可以做亲爹。 他答应得这么爽快,曹丘惊讶了一下,接着便提出无理的要求,他要陪着曹丘去审谢迈凛。 马走西疑惑,我没有级别可言,我凭什么去。 曹丘道这你不要管,我让你去你就可以去。 马走西看曹丘,搞不明白他的动机。 曹丘拍拍他,兄弟,这你就不懂了,谢华镛是从阳都来的,审的人是他儿子或者儿子的朋友,他们之间纠葛那么深,我自己在里面,万一将来出点什么事,兄弟我吃不了兜着走。你是阳都来的,又是史官,就是记录的,还是外人,到时候一翻两开,我这里也有个说法嘛。 马走西哼笑了一声,你这心眼不当官可惜了。 曹丘啧声道,老兄我这个位置坐得已经够高了,你是真不懂军队啊。 马走西出现在谢华镛等一众阳都高官面前时,被曹丘一顿好夸,说得他好像仕途出身多么难得,在此地又经历了多少大场面,是个十足十的人才。只不过什么进士,什么文人,他这些斤两谢华镛等人一看便知。 少詹事听了马走西的名字,问你原来不是跟着刘忠、孙昶的吗? 马走西点头。 少詹事又问,然后又跟着谢迈凛。 对。 现在跟着曹丘? ……是。 高官们不说话了,低头喝茶的低头喝茶,马走西从其中琢磨出一点瞧不起自己的意思,好像他是个墙头草,迎风倒。 谢华镛自然看得出曹丘找马走西的意图,况且这事有个外人在未必是坏事,到时候向皇上回禀也有个第三方声音,于是答应下来。 会审的排面很大,因为来的高官很多,但其实并没有真正地升堂列兵,大部分时间这些高官坐在一起盘点纸面上的功夫,从不提审谢迈凛等人,也从不过问他们在牢中的情况。马走西跟在他们身边,逐渐搞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他们没打算真的听谢迈凛等人说什么,现在他们在将台面功夫做足做透,这些东西会送到阳都,继而广告天下,这些是未来十年的大基调,是综合考量各方面因素后对谢迈凛的盖棺定论,这个决定和谢迈凛本人已经没有干系,只和千秋万代的朝廷基业有关系,所以功夫要做扎实,故事要弥合每一个细节。 这件事在阳都是办不成的,各方势力牵制太大不说,最重要是不实地跑一趟不能下结论,否则天下人会觉得他们没干活。 曹丘逐渐也看出了他们的意思,刚开始的紧张现在看来更是完全没有必要,于是便一切照旧,继续把谢迈凛的大部队陆续肢解。 闲暇时曹丘便找马走西喝酒,一方面打听下阳都高官在做什么,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打发时间,一来二去,两人竟越发聊得多,马走西隐约透露了些自己在厦钨的见闻,最早曹丘并不当回事,还说他是读书人见得少,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后来听了更多,便逐渐沉默起来,也不再问厦钨发生了什么事,两人只聊些不相干的闲事。 大概半个月后,谢华镛差人通知曹丘,准备去见谢迈凛等人,意思是让曹丘做好准备。曹丘立时将牢内安排好,又让马走西跟自己同去,这一说不得了,被卢叔听见了,死活也要去,把几十年缠人的功夫都使出来了,说什么都要去。 曹丘问你去做什么,大官的事,你是个什么? 卢叔一意孤行,以命相搏。 曹丘懒得理他。 马走西问,你是不是想见谢迈凛。 卢叔瘪着嘴沉默很久,才承认,是,是,想看看姓谢的现在到底什么样。 其实大家都明白,卢叔一直赖着不走,无非也就是想见证谢迈凛的覆灭,就像见到仇人得到惩罚,自此大仇得报。 谢华镛那边一点都不介意卢叔或者什么别的人去,甚至他们去见宋之桥时,阳都方面只去了谢华镛和谢厉申,其他人一概不出现。 这场面宋之桥一看就明白了,“看来我的罪已经定了,无需再审。” 宋之桥住得还算干净,牢房有曹丘照顾着,自然不会叫他吃苦,一日三餐不少,后墙还有个朝南的栅栏窗,一天日出日落,都有阳光照进来,到了夜里,还能仰头看星星。一般的牢房地上无非铺些杂草在上面睡,但宋之桥的牢房里有张木板床,褥子被子枕头一应俱全,每三天还有人来换洗,另给他布置了一张书桌,一把椅子,拿了几本书给他解闷,只是没有笔墨砚。 谢华镛看着他,等人搬来了凳子才坐下来,其他人站得稍微靠后一些。 宋之桥问候道:“伯父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谢华镛深深叹了一口气,从怀中拿出一块玉佩,“我来之前,你父亲找到我,希望我把这个带给你。” 宋之桥没有接,“我拿着又该放到哪里呢。算了吧。” 半晌又道,“到时候放进我的骨灰袋吧,大概我也不会荣归故里,埋得近家些就好,提前谢过伯父了。” 谢华镛把玉佩收回去,“我知道当年金阳没有在阳都做蠢事,也因为有你的劝阻,对此我也很感激。” “倒也不全是为了天子,为了忠诚,但是我宋家九代贤良,总之到我这里,到底没有出过逆贼。”宋之桥道。 谢华镛最后问:“你有什么话需要我带给谢迈凛吗?” “没有。”宋之桥回答得很快,而后犹豫起来,谢华镛耐心地等着,好半天,宋之桥又重复一遍,“没有。” 谢连霈的牢房可以望见一棵树,他躺在床板上,头枕在手臂,正好可以看见树在月亮下的躯干枝叶,真是非常巧的画面,恰好将这颗树囊括进来,枝叶在风中倏啦啦地舞动,风从窗口吹进来,从远处的一侧门溜出去,就好像一种新颖的穿堂风,谢连霈觉得神清气爽;前几天下雨,把树叶洗得绿油油,算来快要秋天了,这棵树还是英姿勃发。 第194章 他开始等待第一片枯黄的树叶,北方的秋天来得总是很凶猛,几乎一场雨一场风,天地都变了样;冬天也一样,只要一个晚上,浩荡大雪银装素裹,万里雪飘,必是天上宫闱降下扑天巨物才有这样的力量,不过冬天是再也见不到的了。所幸最好还是故乡的秋,走南闯北去过很多地方,再北的秋太冷冽,一瞬间到了冬;南边的秋湿哒哒,热熏熏,总是隔靴搔痒,见不到冷气,没有天地高远,人和天地一起缩在低矮的屋檐下的错觉;东边的秋雨水多,临近江海更是雾蒙蒙化不开;西边的秋太干太燥,轰隆隆的风刮抽人。 谢连霈没有其他的念头,只是想再见一次秋天。 他记忆里许多好事都是发生在秋天,比如母亲抱着他在火炉边烤手,分半个红薯,他们在逃亡途中,人人都说家国耻辱,但他和父亲母亲从未如此亲近;某个秋天,谢迈凛从河边给他抓过一只绿色的鸟,他们偷偷养在房间里,不给人知道,每晚谢迈凛从窗户爬进来,来看这只鸟,偶尔窗外仆人们的脚步声和灯笼光出现,两人手忙脚乱地钻进被子里,装作睡着,屏住呼吸,等人过去;有个秋天,谢迈凛神秘兮兮地在夜里翻窗进他的房间,把睡着的他叫醒,按着他的被子,蹲在他床边,用很轻的声音告诉他,谢连霈,你来帮我管山风盟。那时他们的事业才刚刚起步,山风盟是谢迈凛在阳都最大的命脉,是经营最久的关系网,重要到寅时三刻谢迈凛决定了就要来把他叫醒,夜深人静里好像世上的活人只剩他们俩个。太安静的时刻,谢迈凛的眼睛看起来急迫且真心,那之后种种激昂与胜利、传奇与战绩都还没有开启,那时就只有他们两兄弟,谢连霈对厦钨人没有刻骨的恨意,只有普通的恨意,但谢迈凛需要一个可以信赖的人,除了他,没有人可以被这样信赖,宋之桥也不行,他们俩才是亲兄弟,天下兄弟,生死一命。 也无需正式地跟自己的生活告别,他选择了谢迈凛后,自然而然地疏远了和谢迈凛无关的一切,就好像被飓风卷走一样,他被抽离了原本的生活,渐行渐远,与不就不亲近的父亲隔阂,与本就疏远的两位长兄隔阂,最悄无声息发生的是,与亲生母亲隔阂,那时母亲生了弟弟,照顾弟弟多一些,他觉得多余,便在外面忙,越见越少,越少越远,他觉得母亲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却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同。在谢迈凛进入他的生活之前,他虽然向往兄弟情,但知道自己作为庶子,真正生死相依的还是母亲,只是母亲身边如今已经有了新的孩子,和自己不同,那孩子娇纵无比,颇得老父亲的宠爱,横亘在自己和母亲之间,恰逢谢连霈正是敏感多疑的年纪,他一年难得回家几次,最终到了一天,他和母亲相坐无言,沉默地喝泡好的茶。 她问的来来回回都是那几样,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冷不冷,热不热,哥哥对你好不好。接着便没有更多了,他停止向她分享自己,因为她身边有了新的生死相依的同伴,谢连霈想没有关系,反正他有谢迈凛,兄弟一命,但心底深处,他对谢迈凛的情感太过复杂,有敬有爱有畏有仰慕有依恋,其实没有多少温存。 偶有一个瞬间,他想起边疆的女子有种新奇的簪花方式,他想讲给她,但她的小儿子欢快地跑进来,扑进她怀里,理所应当地仰着脸要她亲。他想真稀奇,他小时候不敢这样跟母亲说话,因为母亲严谨小心、时常紧张、对嫡庶念念不忘、总是保持莫名其妙的自尊担忧被人看不起,于是他也严谨小心、时常紧张、观察着母亲的一言一行,做守规矩的小孩,不要随意撒娇。他这样长大,所以最后被谢迈凛这样的潇洒任性的人勾走去做牛马,她小儿子生来就这样快活,她也纵容着。 可见真是自己来得不巧。 她亲吻小儿子的脸颊,亲得那福娃娃一样的脸蛋上泛起红,推搡开她,咯咯地笑。他正襟危坐,看着他们。 母亲忽然觉得很抱歉,她望向谢连霈,问他,要不要吃点什么,新做的糕点很好吃。 谢连霈笑起来,站起身要离开,母亲跟着起身,一手牵着小儿子,一声扯住裙角,她面对谢连霈时还是第一次如此紧张,她叮嘱道,你一定要小心,一定要保重自己,娘很牵挂你。 谢连霈没有回头,不想看见她说牵挂时牵着小儿子的手。 一只手伸出来,五根手指不一样长,虽然人常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是下雨的时候,谁会用手心去挡雨。 谢连霈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原谅母亲,不会体谅她,不会想念她,不会牵挂她,如今他躺在牢房的硬板床上,总是在想她。 以前不相信她说那些话是真心的、是有益的,毕竟什么吃好穿好,不热不冷,算什么关怀,现如今到了这般田地,才知道人生大事,无非吃穿冷暖而已。他无论如何不愿多想和谢迈凛共谋事业、畅想未来的时候,他只想起母亲,她在蜡烛下的侧脸,忽明忽暗,于是一并想念他还是母亲生死相依的同伴时,那些寥寥可数的秋天。 她有了新的爱子,会为自己哭几天? 她说过许多次谢迈凛的不是,她讨厌谢迈凛,当年觉得她对嫡子有偏见,现在细细想来,说的哪一条是错的呢。 谢迈凛跪在地上说那句话,真的让谢连霈心都伤透了,这么多年的所谓宏大愿景,是谢连霈自以为是的共同梦想,自始至终,不过被人利用,从头到尾,不过为了复仇。 事到如今谢连霈可以说,他不恨厦钨人,因为从来不认识任何一个厦钨人。 但他杀了很多、很多厦钨人。 没有办法,怪命吧。 谢华镛在身后叫他时,他没有装睡,只是不想起身,不愿回头,他知道谢华镛在他身后站了很久,说了很多话,但他都没有听进去,他看着远处的树,树枝上的鸟,觉得安逸且悠闲,世上一切纷争都结束了,爱恨和不甘都结束了,他躺在这里只想母亲,没有想过谢华镛,也没有话要和他说,只想静静地等在这里,等秋天来送自己一程。 *** 谢迈凛很平静,盘腿坐在床板上,盯着砖墙的一个裂缝,从中透出白月光,他望得专心致志,好像其中有三千世界的无限奥妙。 深夜里,谢华镛疲惫地走进来,隔着牢房疏疏的铁栏杆,看了眼谢迈凛,坐了下来。 这是他最后一站,大前日他监斩了追回来的七名谢迈凛原心腹部将,前日监斩了谢连霈,上午监斩了宋之桥,呈上的奏折写了密密麻麻三百零六页,皇上下了三道令,要他回阳都复命。 尘埃落定。 谢迈凛转过身来看他,淡然地笑:“你看起来很累。” 谢华镛按了按心口,近日他总是呼吸不畅,有些事他自己心里清楚,能撑得住回阳都就好。 “当年隋家村还兴盛的时候,灵运大仙进宫那日,说我是紫微护日,一生功名利禄,安享晚年,子孙昌隆。现在隋家村早就被灭,我也……”谢华镛看着谢迈凛,“可见天命难算啊。” 他转头摆了下手,身后的人尽数退开,远远地站在一旁。 谢迈凛笑道:“你我也是很久没有这样讲话了,总是藏着掖着,父子都辛苦。” “你成长太快了,几乎没怎么做过小孩子。”谢华镛道,“我总是想起来那时候为了劝上,设计让你受伤的事,再加上你经历过睢阳滩,我和你娘总担心一句话、一个动作、或者一个眼神,会如何伤害到你,你太脆弱了,一个小孩子,我们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就因为这样,所以才放任你到今天这个地步,一错再错,万劫不复。” 谢迈凛盯着他,“我错在哪里。” “你是认真在问这句话吗。” “是。” “你不想问问你的朋友、你的兄弟、你的部下、你的士兵、你的同僚、你娘,现在怎么样吗。” “都死了吧。” 谢华镛猛地站起身,似乎想给他一巴掌,但终究没动,又坐了回来。 谢迈凛问:“所以我错在哪里。” 谢华镛用孺子不可教的失望表情看着他,缓缓地摇头。 谢迈凛奇怪道:“怎么你会失望,我都还没有对你失望,你怎么恶人先告状。” 谢华镛不愿说这些,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姜穗宁死了,这是他给你的信,要我念给你吗?” “不用了。不想看。” 谢华镛冷笑,“怎么,怕他恨你、怪你吗?” 谢迈凛问:“你找我有事吗?” “我来告诉你这件事的结局,否则你以为天下是围着你转的,你只不过是个恃宠而骄、被宠坏的公子哥,现在你该知道,你的一举一动,会带来什么后果。” 谢迈凛皱起眉,第一次在回国后出现了情绪波动,“我恃宠而骄?你他妈哪只眼看见我恃宠而骄了。” 谢华镛并没有发火,平静道:“不是吗,你之所以能做成这件事,只是因为天命佑你,从小到大你受过多少挫折?别提睢阳滩,别提,那是很多人生活的终结、悲痛的伤疤,但你把它变成了你自己的记忆,你对着所有人宣扬你的伤痛,无非就是想要同情和支持,你真的在意睢阳滩发生的一切吗?你在意的是你自己经历的羞辱、你的不甘、你的愤怒,你不在意未来还有没有睢阳滩重现,做什么才能让这段伤痛过去,你恨不得所有人都和你一样,永远活在睢阳滩,对此你只有一个解决办法,就是杀人。” 第195章 谢迈凛呵地一声笑出来,“看看你,现在要做好父亲了……” 谢华镛打断他,伸手指着他,“我对你一直都是一个好父亲,我不敢说我对其他孩子怎么样,但是对你谢迈凛,我倾尽所有了,为了你我放弃了谢家军队,我帮助你实现军姓改制,帮你在皇上面前阻挡一切可能伤害你的大小事件,帮你在朝中调和各方冲突,否则凭你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你怎么能畅通无阻地做所有你想做的事,实现你的抱负?你之所以能成事,因为你是谢家人,你有谢家给你做后盾。你有没有想过,那可是军改,往前数一百年,你见过多少如此顺利的军改?没错,军改是件好事,起码对维护安定,避免再出现睢阳滩事件,或是被人打得抱头鼠窜来说是件好事,所以我支持你。我以为你掌握了天下军权,你四方征战有了胜利和战绩,你会逐渐成长起来,担负你该担负的责任,以守护天下为己任,也治好你那多年来惴惴不安的噩梦。但是你没有,你的心远比我想象得贪婪、残忍,你做事不考虑后果,你本该镇守一方,即便死了也该为国家留下一支建制优良、作风刚强、百年不倒的军队,结果呢,你发这样的疯,你把无数栋梁之材,烧死在这样无意义的战争里,送去另外一个国家,去杀老百姓。你说我对你失望,谢迈凛,‘失望’不足以形容我对你的感受。” 谢迈凛看着他,自信地笑道:“留下来?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往后百年,不会再有战争了。” 谢华镛无奈地仰头看看天顶,而后叹气,捂住自己胸口。 “我知道阳都在想什么,也知道商贸会谈的事,外人都想我死,你说我疯了,他们又何尝没有被我吓疯?你觉得他们的军队还敢靠近我们,哪怕一点点吗?” 谢华镛低头重重叹气,然后抬头看他,“这是因为你活着,你死以后呢。” 谢迈凛没有答话。 “你把所有事都变得只跟你有关,英雄是你,军队是你,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字也只有你,你身后呢,你根本不在乎。” 谢迈凛道:“皇帝无能,没办法。” 谢华镛看着他摇头,“假如你是别人家的孩子,无论如何我不会让事情走到今天这地步。可因为是你,所以只是一转眼没看到,一两次心太软,最终还是……” 谢迈凛冷笑,无动于衷。 “你做军人是失败的,你做人,”谢华镛把信扔进谢迈凛的牢杆内,“也不合格。这是姜穗宁的信,你应该看,应该一字一句看,他是个好孩子,你可以看看你怎么把他逼到绝路,看看他年纪轻轻就不得不死时,在想什么。” 谢迈凛瞥了一眼信,没有动。 “另外告诉你,你的部将,年轻的将士们,除了你,三十二人一律斩杀。” 谢迈凛抬头看他,听见谢华镛继续,“包括宋之桥。至于卢曲平,你已经下手了。谢连霈也一样。” 谢迈凛笑笑,两手松松放在膝盖上,“什么时候到我?” 谢华镛道:“你不能死。” 谢迈凛的脸色忽然僵住了,似乎人生第一次露出点手足无措的样子,嘴唇动了动,脸色发青,眼睛好久没有眨。 谢华镛道:“你自己也说了,你的名字太重要了,你这个人太有用了,你活着就代表我们不可侵犯,怎么能让你死,外国挟逼要你死,就万万不能听他们的话,他们算什么东西,既然他们怕你,你就做守护神吧。” 谢迈凛终于出声了,嘴唇已经忽地发白,“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谢华镛道:“说实话,谢迈凛,我真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好,但这是朝廷的决定,你继续活着。” 谢迈凛喉咙滚动了一下,又道:“不对不对,我是罪魁祸首,我欺君罔上,我无视圣命,我还想过要造反,不杀我?你们疯了吗?!” 谢华镛道:“宋之桥为救人,贸然出兵,惨遭围屠,你不过出手救援。导火索是九红,这个女人的失踪,引发了一切。事态急转直下,血流千里,战略错误,大家都有错,你的错轻一点,他们的罪重一点。” 谢迈凛噌地一下站起来,“什么?!你他妈在扯什么?!你他妈放屁!怎么会有人相信这种屁话?!他一个副将没有我他怎么出兵?三十二个人跟他去?难道老子是死的吗?!” “你不要再追问,罪责已经定论,至于细节,自有人会去操心。” 谢迈凛逼近过来,“我操你妈,你就是这么办事的?!我做人不合格你就合格?谢连霈是你亲生儿子,你就看着他去死?!” 谢华镛也站起身,“‘看着他去死’?谢迈凛,他已经死了,三十二人都已经斩杀了!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你想一死了之,可惜你现在死不了,那你就想吧,你时间长,你可以慢慢想。” 谢迈凛恶狠狠地盯着谢华镛,恨不能一口咬死他。 谢华镛因为起身大声讲话而头晕目眩,他大口喘气,扶着牢杆,抬头看谢迈凛,“你们……你们这一代,为什么……” 谢迈凛咬牙切齿道:“我们这一代怎么了?!假如你们那一代能守住你们该守的东西,这难题会到我们头上吗?就是因为你们没有用,你们是废物,你们占尽了好处,所以我们才有这一天!” 谢华镛看着他,慢慢退后一步,在月光阴影下,他看起来更加苍老疲惫,他眼下的青黑蔓延,他望着谢迈凛,又偏开头,重重地叹气。 片刻后,对着几近崩溃的谢迈凛,就好像濒死之人凝望弥留之际的一点微光。 他轻声道:“对,是我们的错。你保重自己,三年内你不能离开,有些事你也不要多想,生死有命,今天你不能称心如意地去死,但终有那么一天。偶尔你给你母亲写封信吧,她最近不大好,她总是很想你,很担心你。我没什么可给你的了,我做父亲也很失败,从来我也不知道你真正要什么。可能我说你也不相信,但我看到你这样,真的很心痛。我对你一直都很愧疚,我希望你能快乐一点,但这要求对你而言太难了,我知道你这么多年从来也没有高兴过哪怕一天。我不知道从过去的哪一天去修改才能让你不会这么痛苦,都已经走了这么久的路。金阳,我知道你现在听不进去,只是……就当这一切都是前尘往事吧,三年后,从前你认识的所有人,都已经不会在了,这一次说不定你可以,放下那些拖着你的事,轻松地过活。” 谢迈凛悲痛地看着谢华镛,“到现在这个地步……你觉得我还能活吗?你不能这样……” 谢华镛望着他,就好像死人在奈何桥的尽头回望人间,谢迈凛在谢华镛眼里退化成一个孤独且无助的孩子。 他长长地望了谢迈凛最后一眼,转头慢慢离开,走到甬道口,看见墙壁上蜡盘里那截行将就木的白蜡,将自己手中的蜡烛举起来,小心翼翼地放上去,伸手护着火,火苗照料他疲惫严肃的脸,几丝银发在风中动了动,他用蜡泪将蜡烛定上去,而后转开脸,垂下眼,缓慢地沿着甬道走去。 曹丘也要走,和马走西一起走了几步,回头看卢叔,居然没有动。 卢叔站在瘫坐在地上的谢迈凛对面,注视着他苍白的脸,谢迈凛不太辨得出人,恍然抬起头,一时间似乎没有分清面前是谁,只是轻声问,他怎么说,他有没有怪我…… 马走西回忆了一下,冷哼了一声,想不起来谁在最后时刻对谢迈凛发出诅咒,他们对谢迈凛也算有始有终。 正想着,他听见卢叔开口,对着谢迈凛,一字一句道,他说他恨你,他说该死的是你,你该先死,阴曹地府等着他。 曹丘和马走西都愣在原地,不可思议地看向素来老实巴交的卢叔,卢叔说完这些话,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转身离开,经过他们身边,马走西才看见他握成拳的手在身体两侧微微发颤,却已是走远了。 曹丘一路目送卢叔的背影,感慨万千,直道看不出来,看不出来啊…… 马走西再去看谢迈凛,更是一片荒芜,他和曹丘一前一后走进甬道,没几步,听见后面传来一阵乱声,有人惊呼,咳血了! 曹丘和马走西对视一眼,掉头继续前行,离开此地。 第100章 淬血枪-23 =========================== 阳都高官是功成身退了,曹丘的焦头烂额可才刚刚开始。他望着桌上这一沓沓厚重的资料,心知尘埃落定后他要处理的东西还多着呢,虽然谢华镛走之前已经提拔他做了又升一级,但他心里门清,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收拾谢迈凛在边线的烂摊子。 马走西不敢置信地呆坐着,盯着茶杯却不喝,不知道第几次喃喃自语,“为什么谢迈凛没有死?” 曹丘叹气,“不光不死,现在兄弟还要负责他人身安全,无论如何不能让他死,你知道兄弟心里有多苦吗。” 马走西苦着一张脸,“为什么谢迈凛不死?” 曹丘又叹气,“别说这些了,你先帮兄弟想想办法,现在还有好些原来谢迈凛的兵,我要是就这么放他们走,以你对阳都官场的了解,会不会有什么后果?我手头现在用不着这么多人,把他们编进我的部队,就担心将来再有什么变故,把我划到谢迈凛那一派。哎问你话呢,别发呆了。” 第196章 马走西难以相信,“凭什么谢迈凛不死?” 曹丘翻个白眼,“你不要疯魔了,先帮兄弟想想办法,谢华镛走之前说什么舆情控制,什么意思,想让兄弟怎么样?我日你妈啊,赚这点钱操这么多心,兄弟还不如在原来地儿吃喝嫖赌呢,当个北境区域总兵有什么好的?” 马走西喃喃自由,“谢迈凛应该死了才行。” 曹丘站起身,“算了,我看你也是癫了,再说谢迈凛怎么不想死,那哥们儿天天求死,一看不住他就要死,你以为我容易吗,真他妈没有一个省心的,打这仗干什么,得,都舒坦了是吧,一天天都给你们闲的,还得老子给你们擦屁股,军队赚钱那会儿怎么没轮上兄弟发财,我真的受不了我真的。” 说罢拂袖而去,正好迎面撞上冲进来的卢叔,卢叔也不管什么长幼尊卑,一把揪住曹丘的衣领,对着他大喊:“谢迈凛没死?!” 曹丘扭头叹气,“我他妈真的是……” 一旁的指挥使王江上手拉开卢叔,“老爷子,你进去找马先生说,他也想说这个。” 卢叔放开手冲进去,曹丘摇摇头,背着手大阔步地回房去,王江小跑着跟上。 曹丘进了门踹开凳子坐下来,回头不耐烦道:“关门关门。” 王江关上门,跟过来站在旁边。 曹丘叹气,“这事儿怎么办?” 王江点头,悠悠道:“这事儿不好办。” 曹丘瞪他一眼,“我他妈不知道这事儿不好办?” 王江拉开凳子,在他旁边坐下,“老大我觉得这事儿得这么看,剩下的这些人,都是谢迈凛的亲随,比起心腹三十三将虽然地位上不行,但到底是打早就跟着他的,感情基础不一样。杀咱们是肯定不敢杀,里面有原来谢家军的人,保不齐哪天阳都整军,谢家起来了,咱们就惨了。放,这些人放了也不一定走,如果他们要求放了谢迈凛,咱们怎么办?” 曹丘都懒得搭理他,“你说点有用的行不行。” 王江闭嘴不吱声了。 曹丘思索道:“不过我估计,军改既然已经落成了,军队就不会再回分姓的路上,总还是要归阳都管,总还是有主将,只不过不会像谢迈凛时代一样,只有他一个了。” 王江问:“那会是谁啊?” “那我帮你问问老天爷?” 王江闭上嘴。 曹丘叹口气,“难咯,谢迈凛这种人物,上下三代都不会再有了,他一个人,再加上他笼络提拔的这三十二个人,个顶个的天纵英才,英雄好汉,随便一个都能当得起大将的名号,啧,可惜了,全没了。气数都耗尽了,剩下的都是些庸才。” 王江试图拍马屁,“还有您呢。” 曹丘懒得搭理他,“你拍马屁也歇会儿吧,你不累吗。” 王江不好意思地搔搔脑袋,又道:“其实要能让他那些亲随自己死心走了就好了。” “说得轻巧,那么容易就走的亲随还叫亲随吗?” 王江道:“我倒有一个办法。老大,你知道九红姐死了吗?” “谁是九红姐?”曹丘说罢才想起来,“噢噢,那个女的,怎么死的?” “让人背后一闷棍敲死的,找不到凶手。”王江神秘兮兮道,“其实打厦钨国这事儿,争议太大了,厦钨人死完了是一点,还有就是咱们出兵也死了不少人,然后事情传来传去,九红姐也出名了,外面都有好多人来看,也有很多人恨她,觉得因为她才打起来的嘛。” 曹丘冷嗤一声,“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知道的嘛,宋之桥冲冠一怒为红颜,天经地义,传到外面传远了,他是痴情种。” 曹丘嫌弃地冷哼,“傻//逼,要我说按这么个传法,就是一对儿傻//逼。” “肯定也有人这样想。其实想什么的都有,但很多人恨九红姐,那宋之桥已经死了,有些人就见不得她活得好好的。” “她不是个寡妇吗?” “不是,她原来那个相公跑了,现在家里还有父母,都老了。” 曹丘懒得听这些,“所以呢,你想怎么着?” “我就是觉得,就这事完了以后,其实大家见不得别人活得好,那些亲随之所以想让把谢迈凛放了,是因为现在谢迈凛被关着,他们以为谢迈凛和他们一样受了很多苦,假如谢迈凛吃好喝好,嘛事没有,其他人全都家破人亡,即便是亲随,恐怕心里也有有点什么的。” 曹丘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喔——你小子,脑袋转得够快啊,没白提拔你。” “嘿嘿,谢谢老大。” “你说得有道理,可以放,要放就两边一起放,”曹丘摸着下巴,眯起眼,“让你们看看老子在军中这许多年,可不是吃干饭的。” “对对,我看亲随那边,就可以找曹维元碰面,他看起来像是个聪明的,而且也姓曹,说不定您跟他几百年前还是一家人呢,好说话。” “去你妈的。” 这边曹丘说干就干,吩咐人照看好谢迈凛,又递话给曹维元说想见面谈一谈。他自己觉得自己这总兵当得很是委屈,对着一群罪人还得低声下气。 罢了,做人不能太较真。 不等他行动,阳都就来人了。 上面来人,自然是好吃好喝好招待,来的是个五军都督府的参将,虽说比自己阶低,但阳都本就高人一等,曹丘也是相当客气地专门腾出时间来招待,陪吃陪喝,曹丘此人常年混迹于军中,脸皮不仅厚,还可以随时不要,能屈能伸,又会来事儿,这位阳都的参将好巧不巧,还是他老乡,这一见面,着实合拍,说起话更是天南地北,没有忌讳。 这次来,参将主要是为了解一下谢迈凛残部的情况,问问有没有什么需要阳都帮助的。 这可问到曹丘心坎上了,登时眼泪一把鼻涕一把讲起种种为难之处,参将有模有样地听完,末了才道:“兄弟,不是我不愿帮你,我实话跟你说,其实朝廷也就是问问,没打算真帮你。” 曹丘抹把脸,“我也知道,我也懂。” “还有件事,我得提前先给你说一声,谢迈凛的事你可以慢慢弄,但这事你得放在心上。” “什么事?” “几个边国组了个观察团,要来前线,主要是睢阳滩考察一下,看看这个,啊,战后重建的工作,走访一下这个民众,啊,了解一下普通老百姓对这场仗的看法,看有没有一些什么太残暴的事情还在进行中。” 曹丘一头雾水,“残暴是指什么?你知道谢迈凛把厦钨人杀光了吧。” 参将道:“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你见到厦钨人死光了吗?没有吧。只是前线一些士兵声称,声称而已,哪一个是从厦钨国南边到北边跑一遍核实了,一个厦钨人都不剩了吗?这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交战,只能说我们赢得比较多,对吧,打赢了,但是宋之桥指挥失误,没有和谈签订赔款条约就回来了。至于厦钨人,谁知道他们缩到哪里去了,见不到厦钨人也许是因为他们去做游牧民族了,深居简出,不爱见人,谁知道呢;城邦毁了,宫殿烧了,也许他们皇帝去深山里当了呢,你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咱们皇上千金之躯,那么远,他更不知道,宋之桥这个战略指挥,大大的错误,也怪谢迈凛,没看好下面的人,失职。” 曹丘笑了,“哦懂了,你意思是观察团来了,我就这么说是吧。” “具体该怎么说,兄弟你是聪明人,你肯定明白,我的意思是大基调已经定了,咱们配合就行。再说,外人就爱往你头上扣屎盆子,你强他就说你坏,你弱他打你也不带商量的,只要谢迈凛还活着,只要咱们军队建制还在,一时半会儿他们也就说说而已。咱样子还是要做的,毕竟商贸还是要继续,所以观察团来呢,你就招待一下,他们想要什么你就给,也不差这两个钱,你们这里妓院开了吗,打开呗,万一用得上呢。” 曹丘唔了一声,“行,懂了。” 参将点头,又道:“这事你上心就行,但谢迈凛你可得看好了,别让他出事。” “我就差把他当祖宗供起来了。” “你不知道。”参将舔舔嘴唇,“阳都要有大变化。” “皇帝那个啥了?” “还没,但也差不多了。前天,谢华镛死了。” 曹丘噢了一声,然后扫了一眼参将,很识趣道:“反正阳都的事我也不懂。” 参将拍拍他的肩,“不懂好啊,你也别问,咱们做好咱们的事就行了。” 王江拍了两下门,径直走了进来,看见参将便行礼问候。 曹丘道:“没见有客吗,什么事?” “九红姐的父母想见您。” 曹丘道:“老头儿老太太都找到这儿了?你也是,不会打发走啊。” 王江犹疑起来,搓搓手,“着实有些可怜,他们有事想请咱们帮个忙,我看这事也挺那个啥的……” 第197章 “九红姐我知道,”参将忽然道,“大名人啊。”说着晦暗不明地笑起来。 曹丘对参将道歉,“我的人没规矩,在前线野惯了,一点礼数不懂,上次我洗个澡,他们还结队进来找我预支军饷,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 “哎兄弟间情谊深,这有什么的。”参将问王江,“他们想干什么?” 王江回答道:“九红姐被人打死以后,她父母一直想把九红姐葬在村里的墓庄里,村里人不让,她父母想请咱们帮忙。” 参将问:“为什么不让?” 王江道:“村里人觉得她是妖孽祸水,怕招灾。” 参将看曹丘,“这都什么跟什么?” 曹丘道:“平头老百姓,啥都不懂,就知道发疯。”又对王江道,“叫他们去找县官,那才是父母官。” “县官不管。”王江补充道,“十里八村都是这个态度,县衙府衙都不管。而且原来谢迈凛的部队在这里的时候,其实边线的事都是他们说了算,当地的官没什么用。” 曹丘道:“那老百姓都是这样想,我替那老两口做主,老百姓不恨我啊。” 王江叹气,“老大,真挺可怜的,我们几个看了都难受,才来跟您说的。” 曹丘烦躁地抓抓脑袋,挠了半天,对参将道:“你坐会儿,我去外面看一眼就回。” 参将点头,赞扬道:“曹兄弟,你这人行。” 曹丘摆摆手,“不说这些了。” 堂外一个瘦弱的干瘪老头儿站在空地中央,手里牵着一截短棍,短棍的另一头跟着一个瞎眼的老太太,同样的干瘪瘦小,两人衣服破烂,原先九红姐还活着的时候他们的衣服尚且干净,如今九红姐的尸体还在家中摆着不能下葬,他们自然也顾不得衣服是否干净,老头儿的眼睛浑浊得看不清,只隐约辨出个人影,在众人簇拥下走了下来,当即跪倒,老太太感到短棍的另一头沉了下去,也跟着摸索着跪在地上,两人一起磕起头,一口一个老爷,求您做主。 曹丘的老娘也是瞎眼,一针一线拉扯他长大,还没等到他报恩就撒手人寰,看见这老头儿老太太他心里一阵难受,扭头对人道:“去扶起来扶起来。” 老头儿老太太被搀扶起来,曹丘清清嗓子道:“入坟这个事情……” 那老头儿梗着脖子,突然用浓重的口音道:“不是因为九红呢!” 曹丘一愣,“什么?” “你们打仗不是因为我家九红呢!”老头瘦弱的脖子一梗一梗,好像一个弹跳的球,涨得脸通红,干瘪的嘴吧嗒吧嗒,脖子上两条红筋一左一右地跳,晃来晃去的。 老太太喊起来,“不是!” 曹丘叹气,“老乡,这仗因为什么打的,不是你个小老百姓说了算,甚至也不是我说了算,那是上面决定的,你明白吗?你不要……” “不是!”老头这么大年纪,声音抬起来,自然也浑身晃,“凭啥不让九红下地,人人都下地嘞,老东羊的孙子杀了人还给埋呢,凭啥九红不能埋!打仗也不是因为九红呢!” 曹丘觉得跟他们说不清,叫人道,“把他们送走。” 小兵会错意,当时就掏出刀,曹丘一脚踹翻他,“妈的你拿刀干什么,搀回去,他妈的。” 两个小兵赶紧收了刀,跑去架住两人,曹丘道:“他妈的轻点儿。” 小兵手下卸了力,轻轻地拉着。 曹丘对王江道:“去给点钱。” 王江点点头。 曹丘凑近王江,“埋的事你私下去办,不行就改个名,或者去远点儿的地方埋了就行,尸骨放家里算怎么回事。这事你去办吧,不用理那些刁民。” 王江点头。 但老头儿老太太不愿走,他们坚持要曹丘对于战争因何而起给个说法,曹丘疲倦地摇头,低声自语,“无知啊,无知。” 忽然远处人群里一声中气的高喊:“打仗就打仗,怎么敢做不敢当!!!” 众人一起去看,曹丘也仰着脖子望,马走西从人群中走出来。 瘦了,黑了,看起来十分癫狂,十分不正常。 曹丘啧一声,怎么又是马走西,怎么哪儿都有马走西。 他对下手道:“把他带过来。” 小兵上手扯马走西,马走西挣开旁人,昂首阔步、抬头挺胸地走上前来,面对面站定,盯着曹丘。 “我的祖宗,你能别给我添乱了吗?” 马走西气势昂扬,“我说得不对吗,仗也打了,人也杀了,城也屠了,事到如今说因为一个女人,这脸你们还要不要。” 曹丘小声道:“别来这一套行吗。” “全天下都失心疯了,这种屁话也信,也对,信这个简单,大家都没错,有账以后慢慢算,现下总不会打自己的脸,再过三年,提起谢迈凛,当年还有人支持过他吗,没有的了,现在只要先过去,以后所有人都在崭新的人啦。” “你现在不理智,我没话跟你说。” “那你跟这两位说罢,告诉他打仗不是因为他们女儿。你不能说,说了你这总兵还要不要当,这可是大官,你最爱做大官。或者你跟他们说,说就是因为九红姐,罪魁祸首,死了活该,你去说罢,反正你的大官,说话算话。” 曹丘不理他,对人道:“带他们走。” 两位老人自然拗不过士兵,被带离了军府。 曹丘对马走西道:“你消停点行吗?你这话跟谢华镛说了多少回,他理你吗?阳都在乎你意见吗?你谁都影响不了,所以跑来逼我?你逼我有什么用,全天下怎么想管我鸟事,九红姐已经死了,又怎么样?” “你看管谢迈凛,你觉得谢迈凛该不该死?” 曹丘看着马走西,觉得假如他现在把谢迈凛放出来,马走西拼了这条命也会去杀谢迈凛,于是他心生一计。 他想了想,又道:“你既然这么能说会道,应该去劝谢迈凛的亲随,他们到现在还对谢迈凛忠心耿耿,准备随时跟着他出生入死,你想杀谢迈凛,你想让我杀谢迈凛,还要看他们点不点头。” 马走西注视着曹丘,曹丘摆手,让人把马走西拉走,扔出军府外。 *** “放我们出去?”曹维元和凤水章警惕地盯着曹丘,曹维元接着问,“你想怎么样?” 曹丘笑道:“也不是说完全放你们自由,只是让大家能活动,住到三区的营地里,自由活动嘛。” 曹维元问:“谢迈凛呢?” “这个还是要看上面的安排。” 凤水章问:“活动什么范围?” “取决于你们,你们想回家呢,可以申退,我都批,想继续参军的,可以留在我这里。” 曹维元问:“只能留在你的部队?” “是。” 凤水章问:“为什么?” 不需要曹丘回答,曹维元已经笑起来,“因为我们混进内地军里,作为谢迈凛亲随出身,怕不忠心。” 这下两人都不说话,一齐看着曹丘,氛围十分尴尬,曹丘被盯着,试图打破僵局,“曹兄弟,你也姓曹,说不定咱们俩几百年前还是一家人呢。” 曹维元冷淡地看着他,“谢谢,不了。” 曹丘哼笑一声,“行啊,你们谢迈凛军队这批人啊,一直都这样,觉得只有你们才是正规军,别人都是野草杂牌,不配当兵。” 曹维元问:“你配吗?” 曹丘嘴角抽了抽,论军衔,曹维元给他提鞋都不够格,敢这么跟他说话,无非因为是谢迈凛的亲随,狗凭主贵。 但曹丘当然不会说出来,他继续笑:“那你们这两天便准备换地方吧。”说罢起身出门,出了门,笑脸换成一张黑脸。 此后约一个多月,王江随时向他报告亲随军的情况,尤其是马走西每日坚持不懈地去帮亲随写家书。在写家书的时候,马走西见缝插针地进行一些议论,把他知道但其他人尚不知道的隐秘撒芝麻一样抖搂出来,均匀地浇在每一个士兵身上,他语言生动,情真意切,十分动人。 效果并不算好,因为这群人对谢迈凛有盲目的崇拜,并不容易被撼动。 但曹丘悉心照料的谢迈凛被放了出来。 谢迈凛照旧无精打采,因为试图自戕,脖子上缠着一圈白纱布,手腕也同样,看起来清瘦,但四肢健全地活着,因为悲痛伤心,甚至多了几分孤独脆弱。 他从营队门口经过而已,众人大呼小叫地在门口或楼上望。 谢迈凛回头看他们。 一瞬间,谢迈凛这副好像完全没吃过苦的样子,让一切显得都不真实。宋之桥卢曲平还有其他将领都死了,谢迈凛衣着华贵,面容平静,完好无损地经过,不怎么在意地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又继续走。 谢迈凛不想在外面,他宁愿躲回牢房,刚才从士兵的眼里,失望从每个人脸上满溢出来,同甘共苦,生死同命的誓言,如今已经像一个笑话,谢迈凛放弃一切,不愿和任何人再有交集。 第198章 但亲随军们不这样想,经历了这一场仗、一场审判,谢迈凛的死不止谢迈凛在期待,同他火中取粟、等待他杀身成仁的亲随也是一样,如果事情到了这一步,不苟活应当是所有人的共识,但谢迈凛,这一切一切的源头谢迈凛,在阳光下散着步。谢迈凛的心中困苦并不足以让他们感同身受。 隔阂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阳都向来是这样,任务总比嘉奖来得勤,趁着大雪未至,气象宜人,观察团浩浩荡荡地来了。 都是各国有头有脸的小人物,在这好时节一起出公差。参将悄声对曹丘道,这趟钱也是咱们付的。曹丘呵呵笑,参将拍拍他,这份苦心你就担待吧。 既然来了,曹丘照样好吃好喝好招待,尽心尽力,还派了几个营的兵力,陪观察团在四处走访,见一下我朝的好风光。 没几天,观察团便来找他谈话,说要去厦钨。 曹丘从忙碌的桌案上抬起头,看到对面的代表,“进厦钨国?” “对,我们决定后天就去,希望曹总兵可以派一队士兵护卫,这一趟呢,我们也可以通过全方位的深入体验,充分交流讨论,形成共同意见,有的放矢地向上回报,将你朝边线发生的真实情况,准确地传达四海内外。” “哦,您跟上面请示了?” “各国使节都大力支持。” 曹丘道:“不是你领导,是我领导。别的不说,参将同意了?” 代表道:“参将最近病得厉害,见不了人。” 曹丘笑了笑,“哦,原来这样。”他把手头的文件折了折,“你们要去也行,你们自由活动,我肯定也管不了你们,只是我的人不能陪你们去。” “为什么?” “这不合规矩啊,厦钨毕竟是一个国家,我们的军队怎么能随随便便就进去呢。您各位都知道,仗刚打完,正是敏感的时候,一点异动都很危险,万一让厦钨人会错意,又起冲突怎么办?” 代表皱着眉,手指点桌面,“厦钨都没有人了,怎么打你们?” “这你又不知道。” “我们这次进厦钨,就是这个目的。” “那你们去。只是厦钨人也没有向你们求救,希望不要把你们的贸然进入当做不善,伤害到你们。” 代表盯着他,“我跟你明说了吧,找你们军队就是这个目的,否则我们进了厦钨国,你们在后面放冷箭,事后再说我们被厦钨人杀死,岂不是让你们得逞。至于厦钨人还有没有活着的,我们自然会搞清楚。你们不会不敢配合吧。” 曹丘道:“哦,行,好,毕竟是这么敏感的问题,我向阳都请示一下。您先休息,这事也不是一天两天,急不得。”说着站起身,“王江,王江,来送一下。” 代表就这么被连送带赶地送出门,王江小跑着折回来,进门后关上门。 “老大,他们不会偷偷去厦钨吧?” 曹丘坐下来,“不会,他们哪有那个胆量,都是一帮做官的,惜命得很,他们心里都清楚,离了我这里,死在哪就是他们自己的事了。” 王江犹豫片刻,又道:“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您说。” “既然开口了就说吧。” “虽然咱们让马走西去鼓动谢迈凛剩下的那些亲随,但是他好像不止鼓动了那些人。” 曹丘抬头,“怎么说?” “那天我送老两口回去……” 王江那天找了辆马车送二老回去,自己也钻进马车里,对着老两口苦口婆心地劝,又安慰道:“大爷,大娘,你们放心,我们老大不坏,我们也觉得这事没道理怪到咱闺女头上,打仗这种事也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事,只不过现在大形势就这样,咱们也别非跟人对着干,您说呢?没好处的嘛,咱们都是普通人。” 老头的脖子仍旧一动一动,看起来已经是不能控制,“不是九红!不是!” 见他劝不动,王江转向老太太,“大娘,您给劝劝,真的,我是为您二位好。现在乡里乡亲都是猪油糊眼,拜高踩低,我也是村里出来的,村里人什么样我门儿清,拉帮结派,家里男人越少就越受欺负,所以都得生男孩儿,都得开枝散叶,都不愿意分家,这都是没办法的事,我也不是说他们就存了心害您,以前听说也帮衬您家,只是现在这种流言……对吧,胳膊拧不过大腿。这样,我们想想办法,运九红姐到别的地方埋了,成吗,每逢初一十五我带您二位过去看看?” 老太太颤巍巍地伸出手,王江赶紧去接,摸到那枯手上皴裂的皮,王江心里也是一阵心酸,老太太只顾抹泪,喋喋不休,只说苦命啊幺。 王江叹气,看来是说不通。 马车停下时,王江先下车,搀着两个老人依次走下,他看了一眼矮小的旧门,外墙上还有残留的粪块,墙角聚着一群狗,分食小鸟。他明白受排挤的人大概会经历什么,为了两个老人考虑,他甚至想好了说辞,准备劝两人干脆搬离此地。 空气中一股恶臭,王江一进院子,就看见放在磨台上的九红姐的尸体,头部已经被砸得面目模糊,青白的一团泥,尸体在秋天,也开始散发恶臭。王江当时脑子都懵了,看着那浮肿的尸体,强忍着恶心转开头。老头老太太已经习以为常,放下短棍,老太太摸索着去佛龛前拜,老头洗了毛巾去给九红姐擦。 左边是老头在那团青泥上缓慢地挪动毛巾,一阵嚓嚓声,右边是佛前铃铛串,老太太一弯腰一鞠躬,铃铛轻轻响。 时间好像停止了,王江一动不动,直视前方,瞪大双眼,眨也不眨,觉得这一切都十分荒唐,继而他胸中忽然涌上一股巨大的愤怒,他非常明白村里人无论如何不会下这样的毒手,即便再愚昧也断不会这样,这是外人干的,远方的“正义”的人,听风就是雨的人,赶一场场热闹就像赶庙会,对付不了其他人还对付不了一个九红姐。他理解了为什么一定要个说法,不仅关系到九红姐能否下葬,最重要的是,从头到尾,还从来没有人为九红姐说过一句话,仅仅说一句不是她的错,究竟有多难。 马走西突然进了门,揪住他的领子,要把他拖出去。 “所以,”王江现在面对着曹丘,小心提议道,“其实马走西也常去照料老两口,而且他说的吧……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曹丘上下看了他一眼,“什么道理?” “现在朝廷也没说九红姐如何如何,都说的是宋之桥这类人,就算是给九红姐比如说……发块牌子什么的,也不算违抗朝廷旨意吧?” “发牌子?什么名头?” “或者就咱们的手令,责令他们村把九红姐下葬了呗,反正他们不敢不听的?” 曹丘看看王江,“你知道阳都的参将还在这里吧?” 王江沉默。 曹丘又叹气,“这事最好就是不要再碰,朝廷的说法虽然没有具体说九红姐怎么样,但是朝廷的讲法是很模糊的,因为朝廷知道根本说不通,所以任何人都不要去深究,你现在拎出九红姐来说对错,一个一个细节抠起来,骗局终究是骗局,假的成不了真的。王江我告诉你,这个说法无非也就两三年,等到新皇登基,等到谢迈凛那一代的人处理完,什么九红姐什么宋之桥,都不会被记住的,这事只有一个源头,就是谢迈凛,这是不会改变的。所以你要搞明白,你也告诉他们,不要无谓地在这一两年纠缠,不要在这时候试图讲清楚,如果下葬,就随便先葬了,将来有一天,有机会,可以迁回来的。人心是最无常的,今天恨她恨得要死,两年后就忘掉了,说不定过了五百年,她会成英雄呢,谁知道呢。王江,我现在跟你说的话,都是会让我掉脑袋的话,也都是真心的,你知道该怎么做。” 王江盯着曹丘,“可是老大,他们等不了两三年,他们已经老了。人心无常,也许以后是会变,可九红姐已经死了。” 曹丘摇摇头,“王江,我话已经说尽了,你还想怎么样?” 王江忽然激动起来,“老大,我就想光明正大地让她下葬,她就是个女的她能害到谁,我有个妹妹,我……” 曹丘看着垂下头的王江,叹气,“你不要再跟马走西说话了,他不是好影响。”曹丘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王江的脸,“你要是累了就先去休息,这件事你不要管了,好吗。” 王江弓着背点点头。 “我放你探亲假,你回家看看你老娘,也给你妹妹扫扫墓……”曹丘停了话头,转而又道,“去吧,没事的啊。” 王江抽抽鼻子,抬起头,“对不起老大,我……” 曹丘点头,“我知道,去吧。” 王江缓缓地站起身,离开了。 在曹丘向阳都请示的这几天里,倒是风平浪静,观察团不来烦他了,谢迈凛的亲随看起来也快要散伙了,就连四处上蹿下跳的马走西也安静地待着,好容易让曹丘总算过了几天消停日子。 第199章 倒是有一天医师来向曹丘报告,说谢迈凛内功尽失,武功被废得差不多了。 曹丘正在吃饭,筷子都没停,“谁给他废的?” “他自己废的。” 曹丘伸长手臂去夹西红柿炒鸡蛋,“哦,会死吗?” “大人放心,经过小人悉心调理,定不会伤及他生命。” “那随便废吧。” 医师犹疑道:“只是这样十分伤及机体,定会留下后遗症,长此以往……” “长此以往?”曹丘转过头,“死了那么多人,他还‘长此以往’上了?”说罢摆摆手,让医师下去了。 曹丘只在谢迈凛鼎盛时远远见过他几次,那时对他第一印象就是“这是个有本事的男人”,具体讲来便是少年风流、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将才,如今种种事都经历了,对谢迈凛的印象只有一日比一日胜的厌恶,都是因为其他的事,从而投射到谢迈凛本身的厌恶,这种投射影响力巨大,现在听到谢迈凛三个字曹丘都会泛起厌烦。 推己及人,曹丘猜测谢迈凛的亲随,一定也有和自己一样的体验。 参将来兴师问罪时,王江正在曹丘面前做归队报告,曹丘懒得看也懒得听,叫他把给自己带的特产放下就赶紧滚。王江嘻嘻笑道,这可是娘亲手做的,曹丘招手叫他一起过来,来看看带了什么好东西。于是两人脑袋凑一块拆包,打算分着吃。 正巧参将进来了。 进来就是一句,“曹丘,你想怎么样?!” 王江立刻站直,移开,望了一眼曹丘,曹丘把包裹不动声色地拿下桌面,放在桌下柜,因为不想跟参将分,然后才笑道:“兄弟,有话好说,来,坐坐。” “我还坐得下吗?”参将在桌前走来走去,气得通红,“你还坐得下?!” 曹丘只好也站起来,“到底怎么了?” “马走西跟观察团说那些干什么?!” 曹丘立刻警觉,“说了什么?” “马走西到处宣传所谓‘厦钨屠杀的真相’,还要作证厦钨人已经灭亡,大放厥词,还要出书。对了,还有那个什么九红姐,她还没有下葬吗?你们就任由她那对儿爹妈整天做戏?好像谁谁很对不起他们一样!” 曹丘瞥了眼参将,努力笑了一下,清了清嗓子,“马走西已经跟观察团接上线了吗?” “你是这里的总兵,你问我?你自己去查清楚吧!”参将指着曹丘,“曹丘我告诉你,这可不是一般的事,你的脑袋就系在这上面了,你好自为之。”说罢拂袖而去。 曹丘看向王江,王江立刻道:“我这就去查!”说着跑出了门。 曹丘疲惫地按按额头,一把将桌上的笔筒砸到了地上,然后喊道:“来人!” 府兵跑进来。 “去找马走西,如果没有跟观察团在一起,就直接抓起来。” “是!” 马走西一点都不难找,就在九红姐的家里被带走了,其时他正在给老两口挑水,看见曹丘的兵,就继续走,“等会儿,我放下水。” 说着进了门,把水倒进水缸,把劈好的柴火拢好,看了眼天气,把竹竿上的衣服收了叠好,把炉子上给老头的药端下来,送去给逐渐耳背、现在随时随地失神的老头喝,老太太还在执着地绣花,马走西跟她说要出趟门,她糊涂地拉着马走西的手,问九红你这一去啥时候回来,娘想你想得很,马走西把她落下的毯子重新披上,跟她说很快。 他走出来,把挽起的袖子一折折放下,抬头挺胸,对门口的士兵道:“走吧。” 一人伸手来拉他,他喝道:“不准碰我!” 曹丘在他的牢房等他,甚至给他备好了一桌菜,等他来,请他坐下。 “你看起来都不大像个文人了。”曹丘打量他,“听说你天天干农活啊。” 马走西坐下,却不动筷子,也不喝酒。 曹丘自己先喝,“你总是去药房,是去给那老两口抓药?” “还有卢叔。” “他还在这里呢?” “快走了。” “回阳都吗?” 马走西更正,“快死了。” 曹丘看看他,“他留在这是想等谢迈凛死吗?” “是又怎么样?” “估计等不到了。” 马走西盯着他笑:“你这总兵当得滋味如何?” 曹丘也笑,又喝一杯酒,“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马走西终于动了筷子,拨了拨鱼,夹了一根葱放进嘴里嚼,端起酒杯,饮下。 曹丘看着他摇头,“你也是读书人,甚至金科进士,怎么落得这样?” 马走西道:“读书人了不起吗。” “我没怎么读过书,所以觉得读书人都挺了不起的,文天祥什么的。” “那是我不配做读书人了。”马走西放下酒杯,“直说吧,你找我做什么?” 曹丘也放下酒杯,坐直,盯向他,“你能别给我添乱了吗。” “哪方面?” “观察团。” 马走西又动筷子,这次吃了土豆丝,“我以前如何你从来不在意,说我上蹿下跳,现在观察团知道了,忽然我也重要了是吗?” “有必要去向外人说这些吗?” 马走西吃饭,“我跟‘内人’说,没有人听。” 曹丘夺过他的筷子,“你在听我说话吗。” 马走西顺着筷子抬起头看他,“你现在变得真是没耐心,当大官当的?” “我很忙,我很辛苦,我没时间陪你玩这些,你给我找的麻烦已经够多的了,我对你算是……” “我只给你找麻烦了吗?你让我去离间谢迈凛亲随的时候可不是这样想的吧。放心,那件事我本来也愿意去做。” 曹丘噎了一下,又道:“我知道你写了很多东西四处在发,还给了观察团,我知道他们想见你,我还知道他们已经偷偷派人去找那老两口的家。但是没关系,到目前这些事我都还可以摆平,我也可以不追究你,可以放你走,但我有一个条件——你不要再给我添乱了。” “说详细一点。” “不要再写了。不要见观察团。安静地待着。可以吗?” 马走西喝了杯酒,放下杯,重新倒,“不可以。” 曹丘按住他的手,“相信我,我现在劝你停手,是为了你好。因为是我,你才有吃饭喝酒说话的机会,如果你落到别人手里,我不能担保你的安全。” “那你就别担保了。”马走西挣开他,“我只要解脱,写什么说什么和谁见面,我做这些只是为了我的解脱。其实我也不想做,我也想像谢迈凛一样躺倒什么都不管,装死一样,但我做不到,所以不能停,至于有没有给你添乱,我不在意。” 曹丘噌地站起身,“我看你是油盐不进了。” 马走西头也不抬,倒酒吃菜,“活一天算一天,总之停不下来。” “你要解脱,去死也可以。” 马走西一字一句,“不,我不去,你们要是觉得我是噩梦,那你们可以醒来,你们非要睡,就别管梦里有恶鬼。” 曹丘摇头,“你没救了。”说罢迈步走出牢房。 原以为控制住了马走西,事态也会随之停止,但事情的发展远比曹丘想象得严峻,参将拿着一沓薄册仍在他面前时,他还以为这是什么私房禁书,看着小小的一本,他拿起翻了翻,脸色都变了。 曹丘抬起头,“这完全就是造谣,什么叫借厦钨人生子,乱七八糟,没有道理啊。” 参将连发脾气都没有余力,坐下来摇头,“马走西写的东西,早就传得千奇百怪了。兄弟,我以为能放心交给你……” “我已经抓了马走西,他动不了,观察团他也见不到。” “你在军队久了,有些事你还是不懂,我给你讲一讲。”参将坐直,手臂搭在桌上,靠近了点他,“你知道为什么宋之桥‘发动’这一场仗虽然朝廷没有明讲,但人人都这么快知道吗?同理包括九红姐的这些秘事。靠口口相传吗?” 曹丘低头看看手里的书,又看向参将,“你的意思是……” “阳都可是印刷中心,多少有影响力的喉舌,这样铺天盖地的势头下,白的也能成几天黑的。你是军队的,军队有个吹号角的是吧,他一吹所有人都进攻。马走西做的就是这种事,他自己杀人了吗,也未必杀了多少,可是他如果鼓着劲吹,士兵冲得就猛,对吧。马走西本人或许已经关在牢房了,但他写过的那些东西,还在传播。另外有件事情你还不了解,他在狱中不是咬了自己手腕吗,你好心,找医师给他治,你知道吗,那位医师,是观察团的人。” 曹丘愣了一下。 参将叹气,“兄弟,我这次来其实没带多少人,身边这几位原先都是皇帝身边信得过的都雁卫中的精英,不要说马走西的这些小算盘,就是阳都高官间的勾当他们也能查得一清二楚。这些下三滥的招数你未必知道,但马走西已经失控了,一个人如果下定了决心,对他善良只会被他利用。但这里终究是你的地盘,我以前不方便过问,现在也一样,我只能应劝尽劝,具体怎么办,我相信你一定心中有数。我说这些话是真心的,你好自为之吧。” 第200章 曹丘笑了一下,送参将出门,返回来琢磨他说的这些话,忽然觉得很熟悉,不禁笑起来。 天下人各自打算盘,到底对错几何呢。 他返回房间独自坐着,盯着这本小册子发愣,许多假话,但也有真话,话传远了总是难免,非黑即白,如果依这本册子,谢迈凛完全就是恶鬼,我们所有人都该下地狱去给厦钨人陪葬。 曹丘看着看着觉得好笑,厦钨人哪有那么无辜,当年他表弟也是厦钨人杀的。他又想到观察团那副嘴脸,但又想到九红姐的父母,但又想到王江,最后想到马走西。 也挺好,马走西总算是选定了一边。 他撑着额头,感觉天旋地转。 王江敲门,轻手轻脚地进来,关上门,来到他面前,“老大,你找我?” 曹丘放下手,“那个女的尸体埋了没有。” 王江沉默。 “这么久了,都成什么样了。” 王江看着曹丘。 曹丘道:“去把她烧了,现在就去。” 王江愣了片刻,缓慢地点点头,转身要去办,曹丘叫住他,“还有。” 王江停下来。 “你找个人,去牢里结果了马走西,尸体处理好,不要被人发现。” 王江有一会儿没动,然后点点头,“是。” 曹丘按住额头,等头晕过去。 他转头看窗外,月明星稀,凉风四起,冷意入侵,窗纱摇动,冬天要到了。 他猛地回过神,站起身,抓起佩刀,穿上外衣,大步迈出门,门边的守军立刻跟上,“老大,咱们去哪儿,要不要备车?” “去找谢迈凛。” 曹丘明知道这个时辰去,谢迈凛入睡了也会被叫起来,却并不在乎。谢迈凛看起来也没什么反应,穿着寝衣坐在桌边,面前摆了一杯水,他眼睛不眨地盯着看,好像三魂六魄失了一半,总有些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意味。 曹丘在小桌子另一侧坐下,打量他,看得出来谢迈凛过得不算太顺心,至于照顾他的人,曹丘也知道,无伤大雅,推搡也好,短吃短穿也好,都不是大事,虎落平阳都要被犬欺,这也是人生阅历。 但场面话曹丘已经习惯讲了,“你在这里需要什么,可以随时跟我说。” 谢迈凛头都不动,固执地盯着水杯,这情形曹丘早有预料,人人都说他已经失了心智,终日不说话,大概已经不行了。 曹丘并不太在乎谢迈凛到底怎么样,他仔细看看谢迈凛。 有趣的是,在他真正见到谢迈凛之前,他很讨厌谢迈凛,甚至对于恨他的人都可以感同身受,他一直在为谢迈凛善后,可以从种种事件的结局中拼凑出一个不顾后果、凶狠残暴、自私自利的谢迈凛,顺理成章地厌恶,但当他真见到了谢迈凛,那种厌恶好像顿时烟消云散,因为他没法将眼前的谢迈凛和他印象中的谢迈凛联结,这个谢迈凛,即便在现在这样一种境地,还是透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气质,就像一座山没有醒来,曹丘识人无数,打眼一看就知道这个人一旦活动起来将会魅力无穷,几乎立刻理解当年面前这个人如何玩弄朝野人心,如何独揽把持军权,如何完成史无前例的事业,这是个有本事的人,曹丘明白这一点。 “所以你觉得怎么样?”曹丘问,其实没有期待回答,“你晚上睡得好吗。多谢你,我可就辛苦了。” 曹丘给自己倒茶,“你的部下就和你一样,自视甚高。也是,你们这批人看不上杂军也很正常,毕竟吃得苦比其他人多,建的功勋比别人多,对了,年纪还轻,人比人气死人,杂军在你们面前确实没什么地儿。我也差点进你的军队,管得太严了,受不了,兄弟我年纪大了,没那么容易管教,而且那几个上将都是天才,打仗我懂一点,会一点,够用,但真有多厉害也未必,天分这种事最残酷没有了,我年纪长,我心里有数。” 谢迈凛仍旧没有反应。 “你这样也行,你不死说明天命不绝你,也许……” 曹丘一愣,因为谢迈凛抬眼看他。 两人一道沉默了片刻,曹丘笑笑,“其实我差点就觉得马走西说得对了。也不只是马走西,很多人都说你错了,我们错了,我们自己的同胞也这样说,说我们残忍残暴,叫我们侩子手,一转眼的功夫,有些人就恨不能跟我们割席割得再干净一些。只不过这些人这些事都是会变的,有一件事不会变,输了的人不会赢,死了的人没话讲。再过五十年、一百年,谁还会骂,厦钨人都会被遗忘,我们的安全和生存才是持续到最后的。千言万语一句话,赢了真好。” 谢迈凛没有答话,曹丘站起身,“我只是来向你学一学,人做了亏心事怎么办,现在学到了。”说着他把自己的茶喝干净,披上外衣,退后一步,离开桌边,弯腰敲敲桌面,“我也会忘了它。” 马走西死后,曹丘为谢迈凛亲随军的事惆怅了几天,但在详细摸排下,曹丘发现谢迈凛亲随军中对谢迈凛不满者已经超过半数,不少人私下都问过申退的事宜,只是还没有浮到水面上来,似乎万事只差一个契机。 在契机到来之前,曹丘小心地应付着,而另一方面,观察团才是真的难缠,他们来找曹丘要马走西,只得到一个回答“马走西是谁?” 这一套实属万金油,曹丘不认识马走西,一个北境区域总兵,一个无名之辈,无论如何很难联系到一起,抓捕进牢的话,哪个牢狱?医师说的?哪个医师?观察团怎么知道的?册子?什么册子?没听说过,不了解,这事问当地县衙,我是军队,不管这个。县衙不见你?要请示?那你等吧。 观察团难缠,但终究是人生地不熟的外人,折腾来折腾去,也该回去了,自始至终也没敢真的进厦钨,走之前放话,说要组织一批文人,有志之士,深入厦钨去探寻真相。曹丘听见文人这个词自然地响起马走西,或许别的地方也有千千万万个马走西,他不免心中有些发胀,心道兄弟,你们真是好用。曹丘不怀疑将来真的有人会来找寻真相,真的有为了了解厦钨究竟如何而甘愿冒着生命危险的人,但那时,就有那时对付的办法了。 送走观察团,他坐在军营帐中休息,想着最近太累,还是回城里休息几天,跑着神,王江冲进来,惊慌失色,手臂指着外面,张口结舌,说不清话。 曹丘噌地站起来,“外面怎么了?” “他们俩吊死了。” 曹丘立刻想到了是那两位,当下就要出去,想了想又折返回来,重新坐下,他刚刚心中第一个想法其实是,幸好观察团走了才有这事,因为这个念头,他感到一阵惭愧,思绪复杂混乱,一时堵在心口,好久没说话。 王江平静下来,问道:“咱们怎么办?” “放下来,埋了吧。” 王江的脚步也有些犹豫,其实他也没有看到,只是听说便跑来报信,要他去看那场景,他其实不忍心。 曹丘瞥了他一眼,道:“让别人去办吧。” 王江道:“我去吧。” 曹丘独自坐了一会儿,理智压倒了他复杂的感想,他起身前往亲随军营。 军营外的一颗歪脖子树,正是入冬时节,不见一片叶,光秃秃的枝干四处疯长,伸向天伸向地,张牙舞爪地挡在浩瀚的蓝天前,若望山望水,只能透过这些枝去看,朦朦胧胧,分割成许多碎片,九红姐的爹娘就一高一低地挂在上面,吊着被风一吹,就摇摇晃晃,两个瘦小的人,拉长了以后也是两道浅浅的竖影,眯着眼睛从远处看,好像是两条长错的枝,他们是不会形容和比喻的农民,声音轻,人渺小,也不会写字,奔波求告也只会那么两句不加修饰的话,远不如传闻中的九红姐给人那么多想象和情绪,所以轻易地被略过,难以震撼人心、发人深省、引人深思、振聋发聩、醍醐灌顶,于是就化作树上两颗飘摇的、柔软的枝,这是他们一生能讲的最后的一句话。 这句话传到了亲随军的眼睛里,曹丘站在他们身后,深知已不用自己再说什么。 这中间种种的一切,再加上早先马走西勤劳的播种,陆陆续续,他们下定决心,开始离开,一旦离开,便不会回头。 还有几个没有走,也并不想继续当兵,阳都谢府差人传话,可以拨到谢迈凛府上。谢家早分了家,谢迈凛的宅邸在皇城脚下,如果还有人愿意去,可以去谢府做护院。于是凤水章首先,曹维元次之,韦训韦诫也一起同去。 自此,曹丘完成了对前线所有谢迈凛原部队的清理,送回观察团,看护谢迈凛,圆满完成朝廷交付的任务。 在冬天来临时,擢升北部军区都督。 第101章 淬血枪-24 =========================== 初春时节,树林地的叶枝边角还有一点未化的积雪,如今雪已是夜来晨走,跟人捉迷藏似的,不怎么轻易见到,年轻男子早早脱下寒衣,穿着单衫,更有打赤膊的,开始准备一年的劳作,这就已经开始下地了。 第201章 黄岐东家早已没有地,如今靠打猎为生,他自己从战场上下来后身体一直不大好,这个天气也仍旧脱不下寒衣。 他站起身,硕大的身躯晃了晃,一阵头晕目眩。 他朝猎物走去,把弓箭背回身后,踩在树枝上,雪和叶一起作响,嘎吱嘎吱,他踩出一条路,走到死掉的兔子前。 这兔子太小了,卖不上钱,他叹口气,无奈地弯腰捡起兔子,拔掉箭,决定带回家吃。眼神儿不好,看不清猎物,全凭多年积攒的手感,于是常常辨不准,偏偏还百射百中。 也就这点儿本事了。 他打个喷嚏,把背筐卸下来,要把兔子放进去,那兔子耳朵在他手里吊着,转了个脸,箭孔令它眼睛空了一只,黄岐东透过箭洞,看着血流出,一时手脚僵硬,天旋地转似的,耳鸣升腾,好像木枝捅进脑子里,眼前一片血色。 他熟练地等着,等眩晕过去,他再眨眼,便是普通的死兔。他把兔子扔进空空的背筐,站起身,扶着树干喘了喘气。 树林里的野花多,迎春花开得也比长在村里的早,许是野地里长大的东西都更有生机,他沿着小溪去找迎春花,想编个花环给闺女,闺女是春天生的,正好配这金灿灿的花。 春天的太阳明亮却不刺眼,暖洋洋的好像风的手,平等地摸过他乱糟糟的头发和黑漆漆的颈背,他在薄冰水面上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呵了一声轻笑,自己看起来好像年过四旬,眼下一片细细的紫纹。他想起自己妻子,也真难为她守在自己身边,愿意和自己一同照料痴疯的弟弟。想起她当年嫁给自己的时候也是一对神仙眷侣,少年英雄和青梅竹马,也是玉树临风过的俊生,黄岐东觉得好笑,摸摸自己的脸,想起还差七文钱就能给妻子买那个她喜欢的簪花。 还差七文钱。 于是他继续沿着溪边走,盘算去哪里弄这七文钱。 一文钱压倒英雄汉。家中还有些木柴,论斤卖大概五文钱,还有一把旧刀,这玩意儿卖得多,估计能值好几两,以前弟弟总不让动,现在三年了,这刀留着没什么用,他们兄弟俩再也不打仗了,不如拿去给老婆换个簪子。 想到钱总是愁,不自觉地叹几声气,这日子过得太苦了,要饭的也比自己好上不少,去城里人多的地方要,一天要几百文的都有,开春以后得谋个新生计,唉可弟弟又离不开人,妻子再操持家里,有些事还是不方便…… 黄岐东弓着背垂着头一路走,撞进一片花丛里,抬头一看,大片大片的迎春花,在朝阳下迎风摇曳,黄橙橙的好像一千一万朵小太阳,照亮这条溪水的薄冰,花枝砸在冰面,敲开冰皮,丝丝裂纹在太阳闪耀下碎开,融进春水里,载着无数璀璨的花枝花瓣,朝河里海里流去。 他伸手摘一枝,插在筐边,连同他整个人一起照亮,又折了几支,把自己粗糙的筐妆点得熠熠生辉,把枯燥的箭筒点缀得曼妙轻盈。 日头逐渐移中,他向家走去。 路上口渴,在茶棚歇脚,黄岐东要了碗水,为了不影响店家做生意,他走去棚外蹲着喝。泥地草丛里两个穿肚兜的小孩儿正在挖泥鳅,两人脏兮兮的满脸是土,泥鳅滑不留手,挖了许多坑也逮不到一条。 黄岐东把水喝完,问他们,要不要帮忙。小孩儿给他腾了地方,一个站起身撅着圆鼓鼓的肚子,挖起鼻孔,另一个趴在地上,视线和黄岐东的手平齐。 他帮着抓泥鳅,听见背后有过路客停下来,陆陆续续坐到桌边,要一户菊花茶,放下佩刀,说起话来。 黄岐东本认真地抓着泥鳅,忽然听见谢迈凛的名字。 又是一阵熟悉的天旋地转,他又原地僵了一会儿,才重新听见声音,两小儿没有发现异常,只是催他快点抓。 黄岐东不想听,也听见他们说话,谢迈凛要回阳都了,回阳都见新皇帝。 黄岐东转过身看他们,脱口而出,“谢迈凛没死吗?” 那三个过路人愣了一下,打量他,两个都不愿和他讲话,只有一个道,“没死,活蹦乱跳的,这不跳到阳都了吗。他一直没死啊,这你都不知道?” 黄岐东摇摇晃晃站起身,原地定了一会儿,把土铲子还给小儿,背上筐走了。 他一路回家,早上看花看碎冰的好心情都烟消云散,烦躁涌上心头。 但其实也不干他的事,他只是烦躁,一路回了家。 妻子闺女不在家,去河边洗衣服了,给他的小米粥和馒头放在桌上,他把迎春花枝的杂枝拔好,捋得顺当当的,插在床头一支,窗户上一支,门口一支,把兔子吊起来放在院子里的灶台上,看看日头,收拾起箭筒和草刀,准备出发跟猎队抓狐狸。 出门前他想起要把旧刀换成钱,便去门后找到,没有找到,不知道是不是老婆换了地方。 算了,回来问问再说。 猎队一般是三天的活,但他有个弟弟要照顾,只能出一天的工,所以脚程就得比别人快,他也没打算抓上十来只,最多抓五六只,老李头收货是每旬结一次钱,所以他日子才过得紧巴巴,明年说什么要去抓些稀奇的玩意儿,只可惜那些东西去山里找一找就是十天半月,他实在做不来。 但这一天他也是熬到天黑,如同往常,一天干别人两天的活。 他下了山去城里交货,看着老李头那张精明的脸,犹豫再三,把手里的帽子都抓得变了形,才终于开口,问能不能预支七文钱。 老李头一开始没听清他说什么,支着耳朵越过柜台,啊啊啊地问了几遍。 他好像一个羞赫的闺房小姐,嗫嗫嚅嚅地又说一遍,恨不能原地烧起来,又说了一遍七文钱,旁边买货的胖老板噗嗤笑出来,把手里的玉核桃转得哒哒响,“支七文钱,多新鲜呢,没听说过,你听说过吗。” 老李头呵呵笑,“别说,别说,一文钱也是钱,难为咱们‘大将军’。这小子还说当年他在谢迈凛手下打仗呢,管我支七文钱那是看得起我。” 说着便去台下数了七枚铜板,用镇纸慢悠悠地推过来,“‘大将军’,您点点,是不是正正好?” 黄岐东把钱拢起,握在大手里,抓紧帽子,头也不抬地冲了出门。 所幸天还不算太晚,他如愿买到了簪子。这簪子样式老,颜色暗,别家小姐都看不上,才方便他辛辛苦苦攒了这么久的钱,还能买得到。 他把簪子缠了又缠,小心地放进贴身的口袋,戴上帽子,朝家走去。 夜里又开始下小雨,风也越吹越凉,倒春寒,有时候比冬天还要厉害,黄岐东打了个冷颤,缩着肩膀加快了步伐。 他住的地方远离热闹,小路上只有两盏灯笼在亮,如果再晚些,这蜡烛烧尽,这条路就漆黑一片。他在土路上一踩一滑,小雨虽然泥不多,但是总滑,他今天有些累了,可能是昨晚上太冷,没睡好。 家里没有灯火,他在门口顿了顿,推开门槛,院子里也寂静一片,他走时挂在灶台上的兔子血滴干了,又在风中打转,但还是原样没动。 他又停下脚步,看见屋门是半敞开的。 黄岐东在原地停下来,听见夜晚风倏倏吹树林的声音,出于某种不明了的原因,他不想向前走,想站在这里一动不动,或者干脆,转身离开。 他感到什么东西像海一样从脚漫上来,一直淹没到他脖子,所以他一时呼吸不得,张开嘴,喘气,然后头晕脑胀,他在原地踉跄了一下,扶着墙,反胃恶心,眼前模模糊糊,看不清楚路。 他大口喘气,然后逐渐平静下来。 他朝屋子走,每走一步他都在想,清晨他起床时,妻子嘟囔了一句什么话,现在无论如何想不起来,他的女儿,还是不会叫爹,是个不大灵光的孩子,得好好教,以后要好好教……他的妻子和女儿,倒在血泊里,一个抱着另一个,头和身体靠一点骨头联结。 他看一眼,转过头,背对着她们,想象她们站起来,将手臂缠在他肩膀,他抬起手臂去摸,希望摸到她们,但手里什么也没有,簪子落到地上。 他慢慢走出屋门,站在院中空地上,觉得好安静,他仰起头,看老天爷,眼睛眨也不眨,对视着,然后哼笑了一声。 心底深处,某些角落,他好像一直都知道,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什么东西会找上门。 他沿着山路走,一直走,走到溪边,他在溪边看见他弟弟,惊慌地抱着腿靠在树边坐着,发着抖,打着颤,脚边放着带血的刀,发病一样地啃咬着右手的拇指。 他走过去,弟弟抬头看他,他弟弟小他十岁,完全就是个孩子,本也不该去打仗的,只是因为自己。 他问:“为什么?” 弟弟通红的眼里滚出泪水,“她要杀我!她们都要杀我!恶毒的表子,厦钨表子,跟我回家啦!她要杀了我还要杀你!哥——!” 黄岐东抬头看老天爷,然后蹲下来把刀捡起,又站起身,对他弟弟点头,“没事了。” 第202章 弟弟跪在地上抱住他的腿,“哥我好害怕,哥你别走!我求求你!” 黄岐东轻轻地从他弟弟手臂里拔出腿,退后一步,看了眼刀,看了眼他妻女的血。 似乎看出了走向,弟弟朝他撕心裂肺地喊:“你不能杀我!我是当兵的!我哥也是!我叫我哥杀了你!杀了你!” 黄岐东手起刀落,砍下了他弟弟的头。 弟弟疯狂的脸冻结了,滚到地上,又松懈下来,嘴唇还在动,却没有声音,黄岐东走去,看着他的头,看着他牙齿最后嗝哒哒地打颤,好像当年他们还年幼时,冻坏的弟弟缩在他身边,他们相依为命,那时只希望能熬过那个冬天。 黄岐东抬头看天,还是漆黑一片。 他开始动手收尸。 他把妻女埋在溪边,春天到了小溪奔流,到时万紫千红盛开,她一定喜欢。 他把弟弟埋在家里。 他在墓边都插上迎春花,春天要到了。 他这一天太漫长,太累,他去床上睡觉,睡的梦里面,忘记了发生的一切,有个甜蜜的梦,闺女挂在他肩膀,太真实的梦,他在梦里笑出声。 醒来,四周安静如死。 他洗了刀,打算和这把刀一起去溪边结束一切。 又经过那个茶棚,又听见那个名字。 他站在太阳下,一遍一遍地想这个名字,小孩绕着他的腿跑,店家推推他,让他别挡路,茶棚里的人在说,还是谢迈凛厉害啊,家里牛逼啊,年纪轻轻功成名就,还能逍遥快活,这一辈子活得,妈的值了,顶一般人两辈子。 黄岐东笑起来,谢迈凛?不对吧,谢迈凛应该早死才对,起码应该比被他利用的人死得早一些。 他诡异的笑容让两个小孩停止跑动,都抬头看着他,他背着光,看不清细微的表情,阴森森的冷气从他身上蔓延。 茶棚的人都逐渐朝他看,黄岐东把刀背在身后,转头看他们,“阳都往哪边走?” 有个茶客犹豫着,慢慢伸手指了个方向。 黄岐东朝北望,迈起步。 ==================== # 六道轮回 ==================== 第102章 炼金锥-1 ========================== 春风吹开千万花,正是好时离家,出发前十多天,隋良野一行人的行李早已收拾好,只等宫里准了请示,即刻便可启程。 年前年后往来走动这会儿也消停了些,总算给了隋良野清闲,虽说迎来送往人情忙,但隋良野却没有什么好抱怨,正是因为有了点名声地位,才有这许多登门朋友,和走动的关系,否则哪有他露头露脸的机会。就像谢迈凛日日提醒他的那样,他现在可谓一步登天,揽个苦差事,竟成了功业。 “这还是你有本事。”谢迈凛笑眯眯道,正坐在隋良野房间的椅子上,翻隋良野的书,向来不吝夸奖地恭维,好像十分崇拜的口气。 隋良野转头看,谢迈凛懒懒散散地四处翻他桌面的东西,并不把自己当外人。谢迈凛就像春天不请自来的鸟,时不时地出现在他家里,带着各种好东西,笑脸盈盈,说话又好听,隋良野在外应酬,即便现在众人都已经习惯了他冷冷淡淡的样子,但出门听那许多八方来话隋良野也会心烦,回家来看见谢迈凛,总还是有些高兴。 有次隋良野晚上散宴独自散步吹风醒酒,走到羊肠小道,湖泊花草地,正是月明星耀,顿开心怀,好容易轻松一瞬,环顾四周孤零零一个,突然觉得无趣味,谢迈凛就好像只小鸟一样,来到他身边,原来他晚上抓蛐蛐,正在这附近。隋良野都忘记了问他几岁还做这种事,当时只觉得有些开心,面上也不显露,只任凭谢迈凛做谢迈凛的事,他继续站着看湖泊。一炷香后有小厮来找谢迈凛,说谢府请他差人去趟,有些东西要给。其实不难猜,年后谢府总有些往来的礼是给谢迈凛的,平日谢迈凛和谢府不走动,顶好趁个晚上过去拿。谢迈凛大可以不去,因为他即便去了,谢府也不会见他。隋良野看向无“家”可归的谢迈凛,他袖子捋起还拿着网,听罢这话,慢慢地放下卷起的袖子,方才稚气的脸上一点点暗沉,好似一下又成年了。谢迈凛充分尊重谢府,说会亲自去,而后他犹豫了一下,转头看向隋良野,问道,那你能不能陪我去? 隋良野有时会错误地把谢迈凛想象成某种柔怜魅惑的动物,只在事后想起来真相,当时也同样,谢迈凛望着他,好像没有他的帮忙真是极可怜,要独自在晚上孤单地去主家,再孤独地行夜路,这样一个需要帮助和保护的人,对于隋良野这样一个万事不求人且意志刚强的人来说,实在是致命的死穴。 于是隋良野陪他去,路上心想谢迈凛帮过他不少忙,这也是应该的。 又在晚上回家,入睡一两个时辰后忽然醒来,夜深人静,反刍一切,想到种种,暗道一声,妖女。 他将这个形容告诉薛柳,薛柳很不赞同,“以谢迈凛的种种行径来看,叫他‘妖女’实在是侮辱‘妖女’了。” 隋良野很难和旁人解释,他眼里的谢迈凛,和众人眼里都不一样,或者说,谢迈凛在他面前,和在旁人面前不一样。 谢迈凛是个有本事的男人,这是所有人的共识,这是名声里就带出来的,他有权有势,他长袖善舞,他成事在人;然后见到他本人,又改观一次,因他那副公子哥的做派。但在隋良野面前,他总是五分楚楚可怜,两分魅惑无边,还有三分讨人喜欢,尽管或许十分有大半都是装出来的,但对于隋良野,已是够受用的。 因为隋良野此人内外相差甚远,虽然面如桃花,外貌美丽清怜,形容妩媚柔弱,但其本人内里刚直无双,十足十的硬骨头,始终抱有头破血流的觉悟和咬定青山不放松的坚韧,而且从不后悔或走回头路,可以想见,这样的人本就吃软不吃硬,谢迈凛装也好,真情流露也好,只要他示弱,隋良野有时确实拿他没办法。 不过也对,能轻易走出的盘丝洞,也不是好蜘蛛的巢穴,能轻易逃离的妖女,也不算真正的危险。对于谢迈凛此人,隋良野自有判断。 他本可以巧妙准确地把握和谢迈凛之间忽近忽远的关系,但是此趟南下中,同行的还有一个隋希仁,真是让一切都十分变味。 隋希仁就好像一只鹰,总在什么地方默默地盯着隋良野。谢迈凛这么告诉隋良野,他还并不相信,直到后面他偶尔几次看向隋希仁,都能看见隋希仁用批判的眼光审视着自己。 郑丘冉和新加入的五幺对隋希仁很好奇,两人议论着。 郑丘冉感慨道:“不愧是隋大人的弟弟,看这眼神多厉害。” 五幺随便瞟一眼,没心思管,一个劲往腿上摸药膏,“多摸点,你要不要,广东蛇虫鼠蚁特别多。” 郑丘冉点头,“要。”又拍晏充,“充哥,你也来点儿。” 一旁谢迈凛的人中,曹维元听见走过来,蹲下身把手伸出来,“我也要。” 一瓶药膏从这边传到那边,到了韦诫手里,只有一点点,一手指就刮干净了,他站在原地抱怨,“怎么回事?都没有了!” 隋希仁身上还有些多余的,一声不吭地站起来,闷闷地走过去,递给大喊大叫的韦诫,又酷酷地扭身就走。 郑丘冉又感慨,“不愧是隋大人的兄弟,看这做派多酷。” 韦训听得烦,“只是因为隋大人武功高,不代表他弟弟也就什么都好吧,你搞崇拜也要有个限度。” 曹维元戳戳晏充,“你看,同样都是不说话,怎么人家隋希仁这么自然,你也学一学哈。” 晏充懒得理他,转身看向另一边。 谢迈凛在旁边笑嘻嘻道:“那是因为希仁弟弟念书不好,所以不爱开口。” 他们一起笑,隋希仁脸色变得难看,抱着剑,靠着树闭目养神,谢迈凛笑得很开心,隋良野转头看他一眼,谢迈凛耸耸肩,不笑了。 隋良野走到隋希仁身边,隋希仁睁开一只眼看他,又转开脸,“你又要说那个。” “说哪个?” 隋希仁道:“读书、功名。” 隋良野和他一道靠近树,隋希仁的眼神跟着他转。“那个可以放一放。”他看向隋希仁,“你也长大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万里路可以走一走,况且。”他朝隋希仁走了一步,隋希仁立刻挺直身体,有些紧张,“如果你想在外走一走,我可以带你一起,好过你独自一人,免去很多麻烦。” 隋希仁抿抿嘴,点了点头。 隋良野朝远处众人看了一眼,又道:“你跟谢迈凛走得近吗?” 隋希仁道:“我不太喜欢那个人。” 隋良野放心地点点头。 鉴于隋良野到哪整治哪的过往经历,以及畅通无阻的仕途运势,岭南对隋良野的到来表示了热烈的欢迎,还进到广东,粤闽桂三府都已派人来接,在韶关,粤府还摆上了酒宴,当地州府招待了他们三四天,期间吃喝不提,还特别有舞龙舞狮表演,闽桂两府献送的好利也是应享尽享,酒足饭饱,才重新上路。 第203章 一顿好饭三天饱,上路几天了,韦诫还琢磨着板鸭和桑叶,在马上还对五幺说道,实在念念不忘。 郑丘冉嗤之以鼻,“鲜美还是看南粤,去到顺德尝尝鱼,你更受不了了。” 韦诫感叹道:“怪不得人都说‘食在广东’,诚不欺我。” 五幺摇头道:“我看还是不要高兴太早,吃人嘴短,谁会无事献殷勤。” 后面的韦训听见,不以为然道:“兄弟,你还是心眼太小,出来做事享受享受怎么了,哪能每笔账都算得清清楚楚。” 五幺不置可否,虽不回话,但心里始终有出门在外讨生活的自觉,照旧谨慎小心。 至于粤府和广州府的高官,更是全员都在,来省府衙门时,几大高官都在门口站迎,尤其是广东巡抚计成寻,布政使陈康峡,按察使黄祟明,广州府知府钟舆华,至于其他一干随吏也有十来号人。 韦诫站在最后一排,偏头对郑丘冉道:“我赌那个姓黄的是广东人。” 郑丘冉踮起脚望了望,“我也觉得,再加一个,那个姓钟的也是。” 隋良野略微朝他们看了眼,两人立刻闭上了嘴,一言不发。 计成寻快步上前,和隋良野行了礼,其实他们官阶相差不大,论年岁计成寻更是不必亲自来迎,此番种种,着实凸显粤府之重视、之礼遇,隋良野自然也不能不给面子,两人见面先是客套的寒暄几句,因为过往经历相差太多,也很难寥寥数语就拉起过去的交际网,因此寒暄短暂,紧接着便开始一一介绍到场的官员。 除了各位一把手,实际办事的参事督察隋良野也都留心看过。说来惭愧,虽然他隋良野已是二品大员,也名义上统管武林堂各部,但其实手下能用的人并不多,好容易在地方招徕了有才之士,大部分也要被留在当地管理武林堂。于是很多时候和地方打交道,隋良野不得不亲力亲为,他手下这几位,有家里塞关系进来的,有在江南半路遇见的,还有跟在身边做护卫的,隋良野当了官才知道,选吏也是个难活。 初见面后,两边打发了随从,一道进正厅喝茶说话。隋良野这边,只去了他、谢迈凛和郑丘冉。 看位置时,谢迈凛已经被安排进了次位。早先在阳都,甚至在山东时,隋良野刚刚出道,谢迈凛总还是压他一头,如今事随时迁,谢迈凛的名声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成为吉祥物,无实权,逐渐就会被忽视,而隋良野则更是今非昔比,脱胎换骨,至于郑丘冉,毕竟郑家之子,总还是要带一带。 谢迈凛对于坐在哪里并不大在意,有人引路,也就理所应当地过去了。 这样级别的会面,计成寻自然是不可能来主持谈话,这也是隋良野观察各部门二把手的机会。 粤府府衙高阶副政事田恺,按察副使祝乾坤,布政司左参政童梓旭依次陪同高官留下参会。 隋良野敏锐地发现,尽管布政司应当安排在按察司前面,但这里却实相反的,或许正是粤府戒备心的一种体现。而今天谢迈凛来,广东都指挥所便来了一个从三品的佥事,还未上任的广东府都指挥使蔡利水根本没有露面,这也可以理解,一切军队有关事宜都要避开谢迈凛,否则瓜田李下,会惹来很多麻烦。 关上门来谈,几人周转几句,便谈到了武林堂事宜,和江浙那种“做好饭等人来”式的“请君入瓮”不同,广府还是表示做好了准备,但具体怎么实施还要征询隋良野的意见。比如武林堂府址选择何处,修缮时长,修缮期间隋良野等人住在哪里,这些事情计成寻也亲自过问,不得不说是尽心的关怀。 或许有了前车之鉴,广府并没有在面上拒绝或迂回敷衍隋良野,但涉及的具体事宜,如收归计划和统筹安排,广府也是同样不问不管的态度,将权责划分得清楚。 广府这样的态度,和计成寻此人有极大的关系。计成寻是绵阳人,自小去阳都,履职也是先内地后来粤,自然带有内地的作风,况且他年限已足,再动便是要回阳都的,为隋良野安排也有一份私心在。 场面话说毕,已是午下,隋良野看时辰,再说下去不免晚上要一起用餐,便欲告辞,广府看出他意思,也未强留,一道起身相送。 田恺自然送他们出门出院,在府衙门口道别,“隋大人,往后许多事我这边来配合您,江湖的事我们不如您精通,也麻烦您多多关照。” “客气了,田大人。” “那我先差人送您回东山,西关那边的屋舍约莫一个月也就差不多了,到时我再接您过去。” “这样小事,劳请田大人操心了。” “哪里话,衣食住行都是人生大事。”田恺看马车已到,便作请,“隋大人请,改日再会。” 隋良野点点头,上车去了。 第103章 炼金锥-2 ========================== 东山老城自然是好,近省府,路阔楼稀,郁郁葱葱,小山细水短桥多相宜,只是旧了些。他们下榻的这处驿馆,是前三朝就有的老去处,风霜雪雨下来,尽管翻修数次,金碧辉煌,气派堂堂,总还是有些朽气——老地方免不了的。 上楼时谢迈凛还对隋良野道:“看咱们脚下这地,说不定当年大战死过多少人。” 隋良野看他一眼,谢迈凛问:“害不害怕,要不要一起睡?” “你怕?” 谢迈凛恬不知耻道:“有点。你不是大仙儿吗,你来给我镇宅吧。” 隋良野道:“那你就念金刚经,正着念倒着念,三遍就无碍了。”说着经过自己的房间,转身去推门,谢迈凛正往前看,这一层就他们俩,他打量这里的布局,问了句:“怎么这里廊道尽头没房间?” 隋良野也转头看,“他们讲究这个。”指指对面廊道的尽头,“或者就那样。” 谢迈凛回头去看另一侧廊道尽头的房间,门框顶上贴了道符,正迎风飘扬。 “不过应该没有人住尽头的房间。” 隋良野站在自己房间的门口,扯了下望远的谢迈凛袖子,谢迈凛低头看他的手,顺着他的手臂移过来目光,还以为要他进去,脚都要抬起来,就听见隋良野问:“你明晚做什么?” “听您吩咐吧,大人。” “好。有人招待我,你也一起吧。” “衙门的吗?” “外面的人。” 说罢隋良野转身回房间,原来只是扯他袖子一把叫他专心,没有其他的意思,谢迈凛看看隋良野紧闭的门,笑了一下,一举一动都让人会错意,谁说不是做风月场生意的天才。 谢迈凛回了房间,觉得无聊,服侍的人也没有了,他如今只能自己动手。要说这事还得怪隋良野,哪有这么大的官出行连个服侍小厮都没有的,没有三四个一两个总也该有,可见隋良野还是出身穷惯了,万事自己动手,且也没有信得过的年轻小厮,谢迈凛一边洗手一边叹,总也是自己没落了,他府上也没几个好用的小厮,年纪大了,确实不敢轻信,贴身的小厮往往都是打小跟在身边的。 他胡思乱想,听见敲门声,急促两声,没等他回应,就推门进来了隋希仁。 谢迈凛道:“唉希仁弟弟你来了,帮我去楼下找个堂倌,我要洗澡。” 隋希仁用“你说什么疯话”的表情上下扫他一眼,谢迈凛擦干手坐回桌边叹气,连弟弟也使唤不动,隋良野教孩子真不行,这么一个反骨仔。 隋希仁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自己给自己倒茶,谢迈凛看着自己的空杯,摇摇头,递过去,“隋希仁,你真是没礼貌,你哥把你宠坏了,尊重长辈你是一点没学会。” 隋希仁看着他,把茶壶推过去,自己喝自己的茶,“不尊重人的是你,我凭什么给你打下手。” 谢迈凛笑了一声,“我把山风盟都给你了,哪怕不算你恩人,也算你师父吧。” “我有师父。” 谢迈凛道:“你在隋良野面前还是可爱一点,像个年轻小孩儿,现在这个样子,就像成年男子了。” “我本来就是成年男子。”隋希仁摆摆手,“不说这些没用的,你来前提过的刺杀隋良野的人,是汕头人?” “一个广东人说听口音像,你准备去查吗,李道林来了?” “晚点到。” “可以啊隋希仁,你手里有山风盟和春禾角,也算是有家底的人。” 隋希仁看看他,又给自己倒茶,“你说把‘山风盟’送给我,不太对。你给了我一块玉佩,山风盟已经破烂不堪,是我一点一点修补起来的。” “你不用这么紧张,我没想抢你的功劳,也没想真做你恩人,要你为我做什么。”谢迈凛摊摊手,“况且你现在也是为隋良野做事,帮他扫除障碍。在江南,总督韩季黎就是你杀的吧。” 隋良野道:“不杀不行,留着他会坏事,我杀了他,隋良野后面自然好办,他原本设想的囚禁韩季黎不够干脆,容易引火烧身。” 第204章 谢迈凛看他,“你也算是个好弟弟了。查到汕头的人然后呢,也做掉他们?” “我做这些不是因为我是他的好弟弟。”隋希仁反驳,“你应该知道,我告诉过你的,我不想欠他,我要把他的账还清楚,然后一刀两断,各走两边。” “钱的账好记好算,恩情账也能还?” “可以,他为我杀过多少人,救过我多少次,我原样报答就好。” 谢迈凛眯眯眼睛,看着他,“他不是你亲哥吧。” “没必要告诉你。” 谢迈凛笑笑,又想了想,“真的吗,一笔一笔都记账,这十多年?” “怎么?” “没什么?”谢迈凛觉得好笑,“想象一下这个场面,觉得有趣。”他又道,“其实你要是想报答他,跟他扯平,最简单就是好好学习,他只想你有好前程。” “我不想。” “也对,你志不在读书。” 隋希仁不愿跟他说这些,继续道:“我来这是告诉你,接下来山风盟会有行动,我希望你不要插手,有些东西既然已经给了出去,就不要再试图影响谁。” “我没有这种想法。” “那就最好。”说着便站起身。 谢迈凛盯着茶杯,隋希仁这种态度其实使他大为光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初出茅庐的小子,即便初生牛犊不怕虎,这也太不怕了。 “你之所以能起势,因为你手上有东西。”谢迈凛看他,“这些都是别人给你的,你该有感恩的心。当年我起家的时候,还知道左右周旋,你如今只是干些杀人越货的勾当,就真以为自己勇猛无双,无需忌惮他人吗。” 隋希仁面色平静,“我知道你看不上我,没关系,我也很不喜欢你。” 谢迈凛笑起来,“不能这么说吧,我还是很看好你的。” “你这个人就是这样的,嘴上虽然从不说,但你其实就是个狂妄自大的人,看不起所有人,”隋希仁犹豫片刻,想到隋良野,便继续道,“或者就那么一两个。我也一样,我虽然没有你那么狂傲,但也有自尊,所以我俩少打交道,对彼此都好,我来劝你别插手,话说在前面,总好过后面翻脸。这就是我的‘左右周旋’,已经足够了,再多我也忍受不了。” 谢迈凛点点头,“那好,祝你顺利,顺道一提,你最好做得隐蔽些,隋良野是个聪明人,小心被他看出马脚。” 隋希仁想了想,“应该不会,他一直以为我在家用功读书。” 谢迈凛笑笑,不置可否。 隋希仁狐疑道:“怎么,他跟你说了什么?” “没有。” “也是。”隋希仁喃喃道,“以他的性格,如果真的发现,一定不会放过我。” 谢迈凛又喝了一口茶,“没有吧,我觉得他也没有那么刚强,他这个人挺柔软的。” 隋希仁皱起眉看他。 谢迈凛放下茶杯,盯着茶面,回想到:“那个词怎么说来着,温香软玉,”谢迈凛的手比划了一下,好像抚过一条流水,“柔软。” 隋希仁脸色大变,警告道:“闭嘴。” 谢迈凛抬头看隋希仁,笑笑,“哦忘了,他是你哥。” 隋希仁瞪他一眼,转身出了门,谢迈凛哼笑一声,继续喝茶。 *** 马车停了,谢迈凛才醒来,掀开帘看了眼,这地方虽然山清水秀,但也确实荒郊野岭,他转头看隋良野,“你说这里人也真有意思,吃个晚饭跑这么远。” 两人下了车,才发现这地方原来这么热闹,到处都是远来的贵客,迎来送往,豪车奢驾,涌来涌出这偏远的食店。但这食店也金碧辉煌,大开大合,仿佛在穷山僻壤修了座宫殿,侍男侍女迎客,还有几个小童跟着来客拿外衣,掸灰尘。 他们脚还没沾地便有小厮迎上来,作揖行礼,又吩咐马夫牵走马车,问了房名,引他们一路向楼上去。 大堂前面两道路,围着新鲜的水产,客人你拉我我拉你的在前面挑选,挑着活虾活鱼,旁边小厮跟在身边,听吩咐往牌子上记。绕着楼梯,穿过长廊,建筑有廊有隔有长道,却和江南迂回静谧不同,这里的隔廊都是空透的,一面可望见另一面,起坐喧哗,小厮道这是外堂。经过他们时,谢迈凛瞥一眼,菜盘有大有小,大的都是海味,大蟹大虾黑星斑,小的都是小笼,放那么一两块糕蒸,最后再上一盘青菜,好几桌都看不见一份主食。 内室则顿时素雅安静下来,流水声潺潺,引三条绿水过桥,正位是满池的红锦鲤,其后伫立着关公像,两侧劈开短道,各去几处雅房。 两人终于到了“云顶天”,小厮为他们推开门,里面正圆桌一张围四把椅子,只放了立牌,旁边红木长条凳夹着一张黑色茶台,两人在喝茶,客不来先不开桌,这时见门推开,一道起身,拱手行礼。 一个年岁稍长,约莫四十一二,身量挺高,宽肩阔膀,手上戴条黑红色的圆串珠,一枚金绿色的粗戒,穿衣做派十足生意人打扮,眼睛虽大但没什么光泽,看眼便知是个聪明人,虽有张英俊的脸,但似乎笑意多了些,缺乏棱角;另一个大约十七八,香气宜人,弱柳扶风,懒懒散散,白脸皮,清秀的脸,只是多了脂粉,打眼一看便知是有钱人养的金丝雀,起了身还向那男子身边靠。 男子不动声色地避了一下,上前来迎两位,一眼便猜出隋良野身边的是谢迈凛,却不言语,等隋良野介绍。 这男子叫陈煜,是花城商会的会长,随行的是岁生,说完这句陈煜便不再继续,似乎岁生是什么身份并不重要。然后他招呼人上茶,请隋良野和谢迈凛上桌开席。 “我们上次见面是七年前,在阳都。”隋良野道。 陈煜听了,先朝谢迈凛看一眼,不大确定隋良野过去那些事谢迈凛知不知道,然后点点头,未多做表示。 隋良野道:“不必忌讳,他知道。” 陈煜便松泛下来,“是七年前,我去寻你还寻不到,要不是薛柳递了话,怕是真找不到你。” 隋良野笑了一下,“以前多谢你照顾。” “没有没有,”陈煜起身给隋良野倒茶,“您客气了。” 谢迈凛打量这两个人,不大喜欢他们之间熟络的气氛,其实不需要多言语,谢迈凛也能猜出来这位是隋良野过去的恩客,只不过如此明目张胆,他确实没有想到。 岁生不甘寂寞地挽住陈煜的手臂,笑脸盈盈,“什么什么,也告诉我吧,煜哥您认识隋大人,是以前在阳都的时候认识的吧。” 陈煜这会儿突然意识到岁生还在,转过头看他,“你。”他说着用两指朝门口挥挥,岁生一看场面,便起身离开了。 陈煜又笑起来,“失礼啊,我听您说会带个朋友,想着我也带一个。” 隋良野道:“他很年轻。” 陈煜哼笑一声,也朝门口看看,“以这个价钱来讲,可以再清纯几年。” 隋良野摇头道:“你又来了。” “我做生意的,粗人嘛。” 谢迈凛看看左边,看看右边,开口明知故问:“所以你们俩以前什么关系?” 隋良野看他一眼,陈煜拿不准谢迈凛的脾性,朝隋良野看。 隋良野却道:“为什么问这个?” 谢迈凛摊开手,“刚才你俩说话,好像一瞬间仁义礼智都没有了,说什么钱不钱清纯不清纯,没有廉耻,所以问问清楚。” 陈煜看谢迈凛,暗想,哦,原来是这个性格。 隋良野道:“以前我在春风馆的时候,陈煜是我的常客。” 陈煜低头喝茶不说话,小心地瞥了眼谢迈凛。 “哦,这样。”谢迈凛听完了,以为会舒心一点,其实也并没有,他拿起茶杯,送到嘴边,又放回去,舔舔嘴唇,继续问:“那也就是说你们的关系很近。近到……比如今天你要带一个人,他就得跟着带一个,就好像见旧情人,谁形单影只谁就输了?” 陈煜站起身,“我去洗个手。” 谢迈凛看他,“你坐下。” 陈煜坐下来,“哦好。” 隋良野看谢迈凛,“我带你来是有正经事,不是比情人。” “先不说这个,”谢迈凛继续,“我们把这个事捋清楚,假如他带新情人见旧情人,同理,你也带新情人见旧情人,也就是说,我是你新情人,对吧?” 隋良野:“……” 他还没有想到这一层。 场面沉默了片刻。 隋良野决定不跟着谢迈凛神奇的思路走,“我有正经事要说。” “一晚上长着呢,早晚有时间说。”谢迈凛转向陈煜,“以小野的戒备心来说,如果你跟他关系这么好,现在还知道他出身,是不是他在春风馆一出来就认识他了?” 隋良野:“谁是小野?” 陈煜对于自己夹在这两人中间感到无可奈何,只能看两人的脸色,比如现在谢迈凛问他,能不能回答他却要向隋良野征求意见。 第205章 隋良野看着谢迈凛叹口气,默默对陈煜点了点头。 陈煜道:“是,我和小……”他改口,“隋大人算来起起伏伏也认识十多年了,期间常有联系,只是见面的机会不多。其实谢大人想的我明白,这点道理我还是懂的,隋大人信件里也跟我说了,可能后期会到南方来,那我自然愿意出一臂之力,这次也是跟隋大人汇报一下,我这段时间在闽粤桂搜集的情况,这中间的路子也都走了走,起码在隋大人来到时也有个值得信赖的朋友能一道准备准备。” 谢迈凛这时才认真打量了一下陈煜,看出确实是个聪明人,进度得当,转话到正题,顺便再撇开旧情帐。 隋良野趁此机会,接话道:“那便谈正事吧,劳烦陈公子讲一讲。” 谢迈凛笑笑,低头喝茶。 侍从起菜,三人先喝汤。 “具体帮派的情况我昨天已经差人送到了府上,隋大人您收到了吗?” “是,没想到许多本,辛苦你了。” “没有,客气了。其实帮派虽多,但这行当和其他也没什么不同,都是大的大,其他的加起来也就勉强算个儿,俗话说南拳北腿,这里的武馆以打拳为主,不械斗的坏处就是小冲突不断,武馆间争端也多,逐渐也有了江湖规矩。”陈煜停口,等侍从上了菜出去,才继续。“我听说江南的武林势力原本掌握在生意人手里,不知道是不是和他们家户多生意多的风气有关。我们这里近海,您也知道,走海路的人凶悍,在广东做生意,很少有不碰海的,所以最早起势的生意人雇佣了四海会,这可能是早期粤闽桂帮派的雏形。而后厦钨入侵、军改都对帮派变迁有很大的影响。可能基于向来的雇佣关系,不管怎么演变,不管是陆地还是山上,江河还是湖泊,目前的粤闽桂帮派在全国来讲都应该是最独立的,他们和生意人、官场都有相当的距离,当然往来勾连肯定是有,交情都不浅,但总体而言,不直接听从官府或什么人的指挥。那这些人呢,难免就有些反骨,自有他们的一套规矩,我跟您二位也直说,收归武林堂他们是不愿意的,您知道我们这里近海,有一些人在江南的事以后就走了,附近有岛有国,也就换个地方落地生根了,但没走的肯定还是大多数,毕竟出去闯谁也不知道下场。” 隋良野嗯了一声:“也就是说,这里很多不基于功夫派别的大帮派势力?” “对对,也能这么说。”陈煜放下手巾,“我知道内地啊,就是北方,按功夫类别的帮派多,什么长棍派,什么短剑派,一家有一家的看门功夫。我们这里也有,百年老招牌的功夫门派,但这种呢说实话其实没有影响力,无非也就是名头响,来学的人多,武术交流什么也多,面上功夫,其实他们不怎么参与世道上的事,就比说富甲长拳,有名气,很多国内国外的人都来学,巡抚衙门还发了什么中华传承的匾,但是他们本身既不做护卫,也不做生意,就只是以这个名气存在,已经成了文化的一种,算是吉祥物吧。但真正在这里影响的,还要数地下帮派势力,易兴帮、东头堂、四海会、柳派、桂鸿庵、木子李……大大小小,数不胜数。” 说到这里,陈煜瞥了眼谢迈凛,又看向隋良野继续道:“其实他们中有些人就是早些年军改出来的,可能受不了严苛的军队管理,带着资源就出来了。三四年前整顿边军的时候,也有很多人回来南方,一时间也没处去,也就加入了他们。所以近几年,他们更是发展得快。” 谢迈凛插嘴道:“武器从哪里来?” 陈煜答道:“靠北边的还是以短棍为主,不太出人命,南边的听说是海上运来的,那边就比较凶猛了。” 隋良野问:“既然他们这么猖狂,刑诉呢?” “没有诉讼。”陈煜道,“因为没有人告。” 谢迈凛和隋良野都冷声笑了笑。 谢迈凛道:“府衙那帮人岂不一查一个准。” 陈煜也笑,“出来做事的哪有不跟官府打交道的,有时候不闹大也是为了大家好,后面只要做好安抚工作,也不必非得血淋淋的,是吧。” 谢迈凛哼了一声,不搭腔。 隋良野问:“也就是说,官府、商会、帮派,有松散的关系?” “商会算是中间人吧,官府和帮派很少有实质上的接触。”陈煜觉得自己刚刚说的不严谨,继续补充道,“其实帮派也并不很嚣张,主要还是南边靠海的人比较那个,湛江汕头什么的,穷山恶水嘛,人就容易凶狠,你看花城这么好的地方,对吧,谁跟他们一样要打要杀的。” 隋良野不置可否,又问:“那你是代表官府还是帮派来跟我谈的。” 陈煜不好意思地笑笑:“行吧,您既然看出来我也就不瞒您了。” 侍官敲门,进来上玫瑰琉璃桂花糕,三人都停下口不讲话。 等人走了,陈煜正要继续,谢迈凛突然道:“年前的时候,我在阳都遇到一伙刺客,在春风馆行凶。” 隋良野疑惑地看过去,听见谢迈凛继续,“当时同行的人说他们有汕头口音,现在既然来到这里,总还是要打听一下,做做准备。” “竟有这种事?那确实太嚣张了。”陈煜道,“只不过据我了解——当然我主要在这一带生计,不太去南边——一般当地的人不做这种事,还是守规矩的,如果真的一路到了阳都,很可能就不是国内的了。海路周边很多小国小岛,也有很多卖命的人。”陈煜看看他们两人,“如果您需要,我可以帮忙打听打听。” 隋良野点点头,“那麻烦你也帮忙留意。不过你也该说说你找我的要事吧?” 陈煜笑笑,“对,咱们也不必绕弯子。我呢,是代表商会来的,巡抚衙门和江湖门派也跟我们透露过。我们三方其实目的很一致,都想配合隋大人把武林堂的事情办妥,诚意我们是有的,但实话说,就是不知道够不够。” 隋良野和谢迈凛对视了一眼,心知陈煜是代表三方来问价的,目的很简单,给多少钱能把隋良野打发走。江南当时也是这个套路,只不过江南人计算得太仔细,按他们的心意来给钱,折腾一圈没有成功,岭南索性也不作这个主,干脆一口价,买个清净。 隋良野慢慢喝茶,不回话,陈煜也不急,拎起茶壶起身挨个给两人倒茶,走了一圈,回到自己位子上。 隋良野道:“现在我也定不下来。” 陈煜点头,“没问题,我明白,这事也是阳都和您在管。我们等您消息。” 一场晚宴,其实有用的话挑挑拣拣也就那么些,底牌一亮,很快也就散场了。 谢迈凛吃完这菜,觉得不大习惯,想去喝茶,拉着隋良野走了几条街,才找到一个挺雅致的酒馆,上了楼,要了包房。 谢迈凛推开窗朝下看外面热闹的夜时,才幽幽出口气,吹了吹夜风,他回头看隋良野,“你旧情人是个聪明人。” 隋良野在他对面坐下,“不然也不会让他知道我身份。” 谢迈凛盯着他,隋良野皱皱眉,“怎么?” “你带我去见你旧情人,也不打声招呼。” 隋良野叹气,“我没有那个意思。” 谢迈凛上下扫视他,“只是公事?” “只是公事。”隋良野想要换话题,“你说的刺客的事,我怎么没有听说?” “哦,那晚我们顺便处理了。”谢迈凛托起下巴,又朝外看,兴致缺缺,不大想说话的样子。 隋良野打量他,又道:“陈煜送来的东西我连夜看了,和他说的差不多,你没发现吗,今天也一样,他没怎么讲具体哪些帮派负责哪里,做什么,只不过眉毛胡子一把抓,敷衍而已。” 谢迈凛掉过头,“怎么,你不打算拿了钱就走人?” 隋良野道:“我实心做事。” 谢迈凛抬抬嘴角,“武林堂后续的发展已经逐渐明朗,皇上要收管,你是担心狡兔死走狗烹,已经开始打算谋生路了吧。” “你觉得皇上会不再让我管武林堂。” 谢迈凛看他,“步步为营,精打细算——欢迎来到阳都竞技场,在这里,你不能太有用,又不能太没用,要有时能用,有时好用,有时不用。” 隋良野喝口茶,“讨生活,都正常。” “只不过这样的话,”谢迈凛一副瞧好戏的神色,转头看街道,“你做主动方,就从这里下手了。” 隋良野看着他,以为他还要说些什么,但谢迈凛一言不发,连桌上的茶也不去碰,就如同今天一开始见到陈煜那样,不太高兴。 房间里只有两人,一人不说话,自然就冷淡下来,隋良野又不是爱说话的,看了谢迈凛许多次,但谢迈凛专心致志看街上往来的人,好像那有很多意趣。 他这样,像是在闹脾气,又不像,因为他毕竟没有大呼小叫,说什么酸溜溜的话,只是沉默而已。 隋良野看着他,“为什么你不高兴?” 第206章 谢迈凛耸耸肩,“我没有不高兴。” “我带你见他,确实我没有想那么多。”隋良野意识到自己在向谢迈凛解释,或者说在哄谢迈凛,真不知道为什么,“但你不高兴,是因为你嫉妒吗。” 谢迈凛转回脸,眼睛看着隋良野,还是一副笑盈盈好似天塌下来也不在意的脸色,“是又怎么样,你能补偿我吗?” 为什么我要补偿你?我和你什么关系? 这些话到了隋良野嘴边,他没有说出来,因为他如果说出来,他知道谢迈凛会拂袖立刻离去,他们之间有很微妙的一根线,该死,但好像这根线谢迈凛占上风的比较多。 谢迈凛凑近他,黑眼睛盯着他,呼吸方寸之间,谢迈凛轻声道:“那我要许愿了。” 说着谢迈凛闭上眼睛,隋良野看着他脆弱的眼睫,当谢迈凛睁开眼看他的时候,隋良野有片刻心中酸胀,一路烧到胃痛,浑身麻了一下,错以为谢迈凛要来吻他,但是谢迈凛没有。 “你许什么愿?” 谢迈凛笑起来,轻声细语,好像一阵清风,不仔细听就会错过,“说了就不灵了。” 隋良野以为他要起身离开,但谢迈凛没有动,然后再次闭上眼睛,靠得更近,隋良野措手不及,感到柔软的嘴唇贴在他的脸颊,左侧、右侧,嘴唇上,他的脸烧红起来,不大有这样轻柔的好似羽毛一样的轻柔的吻,好像被当成一条金软的绸缎,昂贵的丝瓶,天上地下的宝物,谢迈凛轻轻吻过他,退后一点点,睁开眼看他。 谢迈凛是个城府深手段狠看不起所有人的世家子弟,隋良野当然明白,可是,这该死的、可爱的、坏男人。 第104章 炼金锥-3 ========================== 尾巴从老板手里端过一碗牛肉丸粉,碗里盛得满当当,他放在桌面,吮了吮手指,低头一看,凳子上有脏油,随手一擦,又把手往裤子上一抹,岔开两腿,坐了下来,顺便抬头看了眼在盐场门口徘徊的年轻人,那人也朝这粉面摊走过来。 两人打了个照面,年轻人坐在了旁边的桌,尾巴又看了一眼。 见这人好几天了。 年轻人穿得脏兮兮,长得不大像当地人,鼻头总是发红,身条看着挺顺,身板还算健壮,脚上一双草鞋,戴顶做工不错的斗笠,似乎在四处找活干。 尾巴几口嗦完粉,就翻口袋拿钱,还没拿出来,有只手伸来,在他面前放下一叠铜板,他抬头,那年轻人的手收回去。两人相视一看,年轻人试探着走过来,坐在他这桌对面。 老板来收账,尾巴朝铜板努努嘴,老板挑出钱转身,年轻人这才敢开口,还不忘给尾巴倒了杯茶。 “大哥,你们盐场还招人吗?” 尾巴听不惯他夹怪音的当地话,“你你你说官话吧。” “唉好。” “你叫什么?” “五幺。大哥你怎么称呼?” “尾巴。”汕头人讲官话不大流利,讲起来语速会变慢一些,字音发得不标准,有几分笨拙的质朴,猛地使讲话的人变得可爱且亲近。“你哪里人?” “我就咱们澄海人。” 尾巴不信。 “我娘是,嫁到江南了。” 尾巴不屑道:“女嫁出去还能叫汕头人。”说是这么说,尾巴却给他倒了杯茶,并且开始关心起他的诉求,“等会儿吃过饭我去给你问问,你有力气吧,没病吧?” “肯定没有。”五幺道,“我也是娘死了以后没地儿去,才想着回澄海。” “你爹那边呢?” “小门户,爹跑了,娘把我拉扯大的,说澄海家里也没人了,其实我知道她是没脸回。” 尾巴露出十分真挚的同情,“真不容易,早听说江南的人心眼多,嫁过去能有什么好。不说这个,你既然回家了,自己人总是照应咱们自己人,你在盐场干也行,但你还是要找回家去看看,不然你这样,都不像咱们这的人了,容易吃亏。” 这话讲得十分真诚,在此地身份的认同是一等一的要事,得亏尾巴是个年轻人,还不算太传统,将他这半个“自己人”当做“自己人”,否则换老一辈的人,不会认他这种外来郎。汕头人讲“自己人”时,官话用得不大流利,无意识就已经替换成了方言,五幺本就不会说几句汕头话,但这三个字还是娘千叮咛万嘱咐要他记在心里的,几乎算是某种特殊的暗号,即便在江南跟着老娘讨生活,往来照应过他母子的,都是汕头人,本来五幺很以为自己是汕头人,但老娘死了以后,他独自撑着店,那些汕头客商很慷慨地愿意给他娘出不少的丧葬钱,但却逐渐也不再来光顾小店,干不下去,五幺才转头官府做事,那时他就明白,他到底不算汕头人眼里的汕头人。 尾巴说到做到,吃过饭就带他进了盐场。 盐场正是午歇,一群光膀汉子围在石桌边坐着蹲着吃饭,有个膀大腰圆的男的一手端碗,一手在石桌上弹珠子,对面的男人已经吃过了,碗放在一旁专心盯着珠子,一群人嘻嘻哈哈地瞧热闹。 尾巴走过来,叫了人,那男人转过头,笑呵呵的脸看见五幺,收了笑,朝尾巴看。 接下来的话五幺就听不懂,除了几次“自己人”。 终于男人站起身,拍拍五幺的肩膀,同样换上降速的官话,欢迎他的到来。 *** 广东巡抚计成寻看罢文书,合上,又展开,再将脸贴上去,又看一遍,抬起头扫视众人,“怎么要这么多钱?” 他递给布政使陈康峡,后者扫完一遍,递给按察使黄崇明,扭头对粤府政事田恺道:“这就是隋良野给陈煜的回话?要这么多钱,他不如去抢。” 黄崇明看完,递给按察副使祝乾坤,“他这不就是在抢。” 众人依次阅读,跳过前面冗长的叙述,直接看到要的金额,挨个大吃一惊,而后面面相觑。 计成寻问陈康峡,“这比你们当时估算的数超出太多。” 陈康峡道:“大人,我们之前的估算是按省府税估算的,其实江南那边最后交的数差不多也是这么个算法。只是不知道隋良野这个数怎么算出来的。” 田恺道:“算法已经不重要,关键是皇上肯定已经点了头。” 计成寻道:“他这里面说要收数是三地的钱,均分一下我们多少?” 田恺道:“均分勉强能给得了。只不过他们来之前粤闽桂三地会谈,说好了一起付钱,当时……”他说着便停了口。 计成寻道:“当时三府商量共进退,那是因为估计的数大差不差,广东的商会帮派能拿出大部分,另一大部分福建人拿,广西既然没钱,况且他们把匪帮阻挡在广东外,也算是帮我们的忙,互利互惠,有来有往,他们不必出太多钱。但现在隋良野开口已经要到了这个数,我们怎么打这个包票?陈煜怎么说?” 田恺道:“没话说,他说他们拿不出来这么多。这次全广东有头脸的人物都愿意出钱送神,但是这个价格硬要他们拿,恐怕有些帮派会翻脸。” 陈康峡道:“而且这些帮派如果知道这么大的数还要替广西人出钱,只怕闹得更厉害。” 祝乾坤道:“那就拆开给,各给各的嘛。”说罢看了眼计成寻的脸色,毕竟三府会谈是三省一把手会面时顺便谈的,真明面上甩开广西,属于打计成寻的脸。 田恺道:“这事要落地,恐怕真得各给各的,就看怎么给,别开罪了广西人,说我们背信弃义。” 计成寻何等精明人物,怎么可能为了一个空头承诺真的折腾自己,当即表示,“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众人一听,明白了,既然可以甩开广西,那就看怎么甩。 陈康峡看向田恺,“我看确实,得拆分开,这里面写的是总数,能不能让陈煜跟隋良野沟通清楚,把数拆开来。” 计成寻道:“不仅要把数拆开,还要把时间也拆开,就说金额太大,三省要想法筹措资金,一两年内分笔给,让隋良野定个可以接受的时间计划,利息可以谈。然后,”他看向其他人,若干人一并朝计成寻看,“找个合适的时间,把广东的帐给差不多一半,其他人就不管了。” 祝乾坤问:“那剩下的……?” “剩下的以后再说。” 田恺和陈康峡对视一眼,还好计成寻分得清轻重,有点伎俩,能把麻烦甩开。 祝乾坤道:“此计甚妙,只是现在广西有两位特使都在咱们这,若是听说了问起来,咱们怎么答?” 陈康峡举一反三道:“就也说在筹措资金,具体情况不了解,商会在负责。” 田恺看向计成寻,后者点了点头,田恺便道:“既如此,我就找人去办,尽量三省均摊,这样我们压力小一点。” 其实压力小不小,钱也不是衙门出,所以计成寻等人并不太在意。 事情谈得差不多,田恺和祝乾坤便离开,计成寻等人继续议事。 第207章 祝乾坤边走边问田恺,“田大人,这事有把握吗,我感觉那位隋大人是个硬茬。” “拆分应该不是大问题,他这个数咱们确实不能逼商会拿,先自保再说吧,广西人也该自己出点钱。”他说着朝周围看看,见没人又继续,“其实计大人说得对,府衙最好不要沾这个事,我跟陈煜打过招呼后,咱们也就不碰了。” “哦,江南的事闹得大?” 田恺摇头,“不是。云南给武林堂交钱,省府拆了指标到下面,有个县当地没有帮派,从府衙里拿钱。你想啊,财政的钱敢这么动,左右倒右手,这不糊弄人嘛。所以罚得很重,一条线上捋下不少人。” 祝乾坤叹口气,“这有什么办法,这不就是来了伸手要钱吗。” “要钱哪有那么好要,所以中部和江南的帮派生意人不都大换血了一遍,才来上供吗。” “照这么说,其实给钱也是为了帮派和生意人好,否则惹怒了隋大人,且有的乱呢。” 两人说着已经走到后门口,马车正在等。 田恺和祝乾坤拱手行礼,各走一边,分头去了。 *** “俗话说,进山拜庙,靠海拜神。”谢迈凛左右一看,仰起头,“就这里烧香最灵验。” 隋良野也抬头看这块金光灿灿的匾,身后有人让他们俩借条道,两人让开路,走到路边去。 城中最大的寺庙,自然是香火鼎盛,人来人往,庙中好几位帝君,他们俩在门口石碑上看完了也没记住几个,只知道这里可以求财求业求姻缘好家宅稳,要什么有什么。 谢迈凛秉持着拜哪路神仙都是拜,只要心诚就好的态度,和隋良野一道跨进门栏。 因为人太多,他们沿着边路走,进到庙前,磕头需要排队,主堂口门外的香炉有八尺长,三根黄红重香幼童手腕般粗细均匀插在香灰中镇炉,周边则是香客上香,密密麻麻烧着,一截一截的长灰堆在香顶,灰雪顶端冒出青烟,袅袅成雾,看不真切圣君模样,念珠的声音在人群嘈杂中也清脆得响亮。 谢迈凛很觉得有趣,要去烧香,隋良野不愿往人堆里去,留在原地等。 人群越挤越上前,磕头的都是年轻人,各个双手合十,闭眼好半天,虔诚地磕了三个头,起身再拜三下。 隋良野朝后走,避开人群,一走远,竟走到了寺庙后的雅院。 别有洞天,原来热闹鼎盛的香火庙背后还有这样静谧的宅院,青白宽阔的路面干干净净,路边两侧有精心打理的花草,有序地排列,两侧的墙后更是松竹林立,风吹枝摇叶动,倏倏作响,在幽绿中闪做一阵清波。 隋良野沿着这安静的路向后走,后面更是山水秀丽,矮山连绵成片,人挖的湖泊蓝盈盈地嵌在树林围绕中,好似一颗晶莹宝石,闪烁着茂密叶丛下斑驳的阳光。 东侧有座大宅,开着门,里面有人扫地的声音,前面有座不起眼的小庙,矮楣窄门,似乎只能容下三四人,隋良野靠近了些,正要往里走,一个高大的男子从里面走出来,恰好和他擦肩而过,两人都朝对方看,那人低下眼,紧盯着隋良野,隋良野只仰头瞥了他一眼,便脚步不停地继续走了进去。 男人看着他进去,目光锁在他身上,于是转了个身,倒退着走出来,站在庙外空地上,笑了下,看着里面。 隋良野在里面望了望,没有什么稀奇的,只有一座关公像,三个牌位,几把香。 他走出来,男人在等,上下打量他,这个男人和谢迈凛差不多高,但是面相便显出了几分痞气狠厉,使得英俊的脸显得邪性,举止不端正,站没有站像,但开了口,口气倒也不凶狠,“你是谁?” 隋良野道:“迷路。” 说罢便原路要返回。 进过男人时,男人一把拉住他手臂,看向他,“真的?” 隋良野低头看看他的手,“请放手。” 男人笑了,放开手,“别这么凶,我只是问问,”他拿出一副逗弄的模样,侧侧脖子,靠近来,“你自己来的吗?要不要我把你送回去?” 这种人隋良野见得多了。 “不用,谢谢。” 他继续走,男人拉住他,“嘿,我有个主意……” 隋良野低头看拉上自己的手,有点不耐烦,伸手握住男人的手腕,虽然握不全,但是力道有,且逐渐加力,他每加一分力,男人脸上调笑的暧昧便遁去一分。 直到放开手。 男人低头看看自己发红的手腕,仿佛很好玩似地盯着看看,自己笑笑摇了摇头,从东面的房子里走出许多黑衣服的人,见到他们两人均是一愣,其中一个上前来,皱着眉,用眼神看向男人,男人摇摇头,他们才退回去。 男人又继续,“你叫什么?”说罢顿了顿,“我是霍连桥。” 隋良野再次转头看向关公庙,知道了这里原来是个帮派。可惜他在广东的情报打听不太顺利,李道林现在似有二心,青玉观的记载又和现实出入较大,而陈煜提供的资料更是只有皮毛,到了广东他发现自己准备实在不足,本想用府衙筹措资金的名义来摸清出当家的主要派系,但一招被挡回来把细化的事又返回到了自己身上,因此广东从哪里下手他本就有些踌躇,但现在…… 就这么个名字,隋良野的心思已经转了好些弯,而且这男人报上自己名字的样子就好像这个名字该有点地位,报出来隋良野就该知道,应该是有点家底。 “野……”隋良野不想说自己的姓名,没想到脱口而出的竟然还是自己的名字。 霍连桥点点头,又问:“姓什么?” “关你什么事。” 霍连桥也不生气,只觉得他脾气大得挺有趣,这是美貌的特权,他甘之如饴,“那小野,如果我还想见你,应该去哪里找你。” “如果我想见你,我会来找你。” 霍连桥不气反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便又一个人走了进来,这个人完全就是一副看风景的样子,这里也看看,那里也看看,看树也有趣,看花也有趣,好半天了还没靠近过来,一群人就这么一起转过头望着他。 隋良野摇头。 谢迈凛走到众人身边,“哇,这么多人。”然后看见隋良野,又看见后面的庙,“这还有庙呢。我早听说寺庙赚钱,你看看这小山,这小水,修得太好了,我也弄个庙去。” 霍连桥的笑容收敛起来,忽然也站直了,看谢迈凛那副纨绔子弟样就不大舒坦,皱着眉道:“你谁?” 谢迈凛才把眼神移到他身上,就看一眼,道:“你这长相火气大啊。” 旁边的随从不乐意了,大呼小叫要逼上来,霍连桥示意他们退下,重新看了看谢迈凛。 谢迈凛仍旧那副风雨不动安如山的表情,似笑非笑,看不出斤两,但霍连桥觉出这个人不好开罪,然后看看他,又看看隋良野,“你们认识啊?” 谢迈凛看隋良野,“我们认识吗?” 隋良野谁也不看,径直朝外走,谢迈凛打量了一下霍连桥,哼笑了一声,转头也走。隋良野回过头,“如果我晚上来,你在吗?” 霍连桥瞟了眼谢迈凛,耸耸肩,“我可以在。” 隋良野转身继续走,谢迈凛也走在他身边,吹起口哨。 两人沿着清幽的路向外走,都不说话。隋良野看一眼谢迈凛,又转回来。谢迈凛看一眼隋良野,也转回去。 还不说话,快要走到出口。 人声逐渐热闹,两人绕过最后一个转角,转到庙前,来往的人群热闹一下扑面而来,晏充和韦训等人也从人堆中挤过来,来到他们身边,隋良野和谢迈凛互相看看,分在两边,其余人依次站定,众人嘻嘻哈哈,打闹了一阵,也就在日光下回去。 夜晚,戌时二刻,驿站关了正门,只留下侧门点灯笼,清扫了马车道,收了大堂的半边台,掌柜的在柜台边听曹维元吩咐包间菜单酒水布置安排,谢迈凛站在一旁,靠着柜台边百无聊赖,其他人在桌边聊天。 隋良野从楼上走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朝他看去,曹维元挑挑眉毛,喔了一声,一群人又全部朝谢迈凛看去。 隋良野穿了件青绿色的长衣,他平时只穿素色,这还是头一次换了如此扎眼的颜色,常挽的发放了一半,文雅公子的打扮,腰间缠着一条金银绸丝绦,塞一把精巧的灰红匕首,黑靴黑发,白脸白牙,红唇和耳坠交相辉映,明眸扫过他们,走下楼来。 谢迈凛上下看,“去见霍连桥?” 隋良野点头。然后朝周围人看。 周围人立刻看天看地看掌柜,声音七上八下,各散四面八方。 谢迈凛点点头,“一路顺风。” 隋良野也点头,就要从他身边经过,又停下步来,转头看谢迈凛脸上的浅笑,“你不问我找他做什么?” “忙事业嘛,理解。” “是吗。” 第208章 “其实你天生丽质,打不打扮都一样手到擒来,记得少喝点酒,反正你不喝酒也演得很生动,我就直钩咬饵了。”谢迈凛笑着伸手把隋良野衣襟撑开了些,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这样好一点,随意些。改天我送你条颈珠吧。” 隋良野:“谢谢。” 谢迈凛:“客气了。” 隋良野顿一下,又问:“你的山风盟了解此地情况吗?” “山风盟早已不归我管了,我在北境关了那么久,现在山风盟是死是活我也不清楚。” “巫抑藤的消息也没有这么快送到。”隋良野想了想道,“这里情况比较复杂,我有心用新的方式来做,不能照搬原来的模式。” “理解。” 隋良野看看他,扭脸对晏充点点头,后者跟他一起到外坐上马车。谢迈凛歪着头,望着他出门。 曹维元走过来,小心地打量谢迈凛的脸色,“谭老板到了。” 谢迈凛维持着优雅平和的笑容转过身,一路上楼,进了房间,谭老板等在桌边,拱起手笑呵呵地问好,谢迈凛转身关上房门,笑容冷下来,再转身,眉头拧得恨天紧,打断谭老板的热情的问候,只一句话, “谁他妈是霍连桥?” 第105章 炼金锥-4 ========================== 另一个一脸凝重回房间的,是隋希仁,他进了房间,怎么琢磨怎么觉得这事有点问题,李道林站起身,“他出去了?” 隋希仁点头。 李道林便坐回去,“这次我总觉得有点奇怪。” “怎么说?” “原来他有什么需要,就差我去办,但广东的事他反倒没怎么吩咐我,打听消息也交给巫抑藤,至于人手,”李道林举起茶杯又放下,“他在调武林堂的人,也不用我们。” 隋希仁哼了一声,走来坐下,“他现在已经是岸上走动的人,自然要把你们洗干净,跟春禾角这种暗地组织勾结在一起,会挡他平步青云的路。” “也许吧。”李道林喃喃自语,“总不会……他怀疑了吧。上次他让我打听阳都在碎月司闹事的人,那时候正是你刚和山风盟勾搭上,最后我查来查去,查到你身上。” 隋希仁看过来,“我也是为了他好,他去闯皇宫,不是我声东击西,闹了碎月司,万一他要是被抓呢。你查到我又怎么样,难道你要去告发我?李道林,起码我们是一条线上的人,他现在摇身一变成了官宦,你这个身份,春禾角这个组织有多尴尬你不是不知道,他要把你们甩开,你找下家也是很正常的,起码我不会把你们用完就扔。” 李道林思索道:“其实他也未必就那么心狠……”说着抬头看隋希仁,“那你呢,他对你总是好的,不会把你甩开。” 隋希仁沉沉道:“我告诉过你了,我不想做什么文人雅士,他要我走的路,我一点都不想要。” 李道林嗤笑一声,摸了摸脸,“随你吧,反正如果他要是我哥,为我操这份心,铺这些路,我绝对不会让他失望的。” 隋希仁盯过来,“他不是你哥。” 李道林笑笑,不说这个,问道:“在江南我们杀了韩季黎,帮林秀厌逃走,也算小试牛刀。这次呢,你想怎么做?” “广东的情况你知道多少?” *** 谭老板总算把活阎王请到了座位,拿起茶壶,边倒茶边回答道:“霍连桥这个人吧,说难听点就是街上的混混,穷苦出身,白手起家,打小就在帝君庙长大,那会儿帝君庙哪有现在这么香火鼎盛,他也是吃街里街坊百家饭的。爹妈死得早,他这个人牙口硬,聪明,不务正业,十五六的时候到军营混过日子,后来军改就出来了,和另外两个东山光屁股长大的兄弟开始在帝君庙起家。军改的时候叛逃了不少人,也不止我们这里,很多地方都有点乱,一开始他们在大路上拦路,路上有了事故,他们就会管往来的行客要钱,这生意也不止他们一个人做,还有一些旁的人,抢地盘嘛,人就越聚越多,城里那时候生意不好做,就有人给他们钱,请他们往城里来,于是人就更多。本来只是凭气力耍横,但霍连桥是个聪明人,只让他收保护费他觉得油水太少,于是开始做高利的生意,高利的生意还能有哪些,大部分都擦着法字头的边,那会儿也乱,他就这么发的家。他二兄弟老家是南雄的,三兄弟老家是英德的,他自己土生土长东城人,在这边生意大了以后,他就让老二老三回老家,也算是混成当地一霸,也就是说进广东以后沿着中间这条线,避不开霍连桥这个人。” 谢迈凛问:“他做什么生意?” “什么都做。”谭老板解释道,“有的地方,那些人发家以后还有个主营,但霍连桥完全就是混混嘛,就是什么都沾的。” 谢迈凛道:“也就是说广东的情况不太一样,像江南那样一条行当链串起来的江湖是不存在的,一个专营的、有绝对影响力的生意人是不存在的。” “对咯,这里,人是大头,”谭老板道,“把握住一个人,这个人后面有很多很多生意,更多更多的人。” 谢迈凛笑了,“这和我当年在广东整军差不多嘛,搞定关键人物,也就搞定一切,所以我当年在广东没待多长时间。” 谭老板呵呵赔笑,“您当年在广东,杀不少大人物。” “整军嘛,难免的,况且几个副将参将算什么大官。” 谭老板看看他,没答话。 “所以中线就是霍连桥,其他的呢?” 谭老板道:“谢公子,这还是不一样的,军队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粤军区,当年也是同姓没分,您整军不是合并成南部军区吗。但是如果说帮派势力,真不能说东南西北这么分,各地有各地的地头蛇,再加上广西福建,根本不是线能串起来的,互相之间影响力不大。您记得我说的我大哥,他就是江中一带的话事人,他也认识霍连桥,算彼此给个面子,但不代表真能互相威胁到彼此。” 谢迈凛笑起来,“那可是有点麻烦了。” *** “你为什么关心这个?”霍连桥又给隋良野倒酒,“你给阳都来的隋大人办事吗?” 隋良野低头看看酒,不饮,“是。” 他越不喝,霍连桥越想劝他喝,“你把这一杯喝了,我再给你讲讲其他的地盘。” 隋良野不动。 霍连桥凑过来,“你怕什么,我能把你怎么样?再说了,你来我这里打听这个打听那个,我凭什么告诉你。” 隋良野不避不闪地看着他,“我现在喝了,你也不会告诉我。” “你怎么知道,你又不了解我。” “我不了解你,我只是了解男子。” 霍连桥看着他的嘴唇,“怎么,你有很多男人?” 隋良野道:“对。” 霍连桥愣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有些口干,清了清嗓子,坐远一些,拉开点距离,自己喝了一杯,长出了口气,转头看隋良野这张美人脸,心中只有两个字,表子。 但是他开了口,“多就太多了,广东人不爱往外跑,你可以把所有大镇算上,有一个算一个,都有当地的人物,商会里有名望的,湛江、茂名、阳西、云浮、中江珠、龙门、惠东、梅州,当然,还有潮汕。” 隋良野问:“潮汕,潮州和汕头?” “虽说潮汕不分家,但是汕头影响力大一点,商会里他们人也多一些。”霍连桥说罢就打量他,“你们武林堂什么人都收吗?你以前做什么的?” 隋良野问:“商会就是广东各地帮派的联合吗?” 霍连桥看着他笑,“怎么只有我回答。回答我你以前做什么的,或者喝这杯酒。” 隋良野答:“以前练武功的。” 霍连桥得寸进尺,“喝这杯酒。” “我酒量不好。” “那就对了,”霍连桥道,“如果只为喝酒,我也不必陪你喝,这么晚的天,你一个无名之辈,难道我很闲吗?” 隋良野望着他,拿过酒杯,抿了一口,霍连桥凑过来看了眼他的酒杯,笑笑,“算了,先放你一马。” 隋良野放下酒杯。 “商会说是生意联盟,其实生意人都和帮派纠缠不清,南部商会还包括广西佬和福建佬,往来都有联系,背后都有帮派,这次送你们隋大人回去的路费,就是我们出的。” “汕头也出了吗?” “出了,他们有钱。” 隋良野自言自语,盘算起来,“也就是说他们并不依附商会,也没有谁说了算。” “当然不,”霍连桥嗤笑一声,“福建佬虽然心眼小,脾性怪,但有句话说得好,‘七分靠打拼’,出来混是生是死应该自己定,能不能出头天也不是看加了什么大帮派,找了什么好靠山,事在人为嘛。” 隋良野这会儿转过去认真看了看霍连桥,“很好。” 这话说得蕴藏着一股“没有看错你”的意思,霍连桥觉得有趣,凑近了些,摇着酒杯,“好是吧,那你找男人,就得找靠自己出人头地的。”然后指指自己,把酒杯递给他,“喝吧。” 第209章 隋良野接过来,一饮而尽,霍连桥挑挑眉毛。“你说得对,你就不该开始喝,这样怎么放过你。” 说着又倒一杯递过来,隋良野接来又是仰头一饮而尽,杯子放下来,示意:“倒啊。” 霍连桥拿酒给他倒,观察他的脸色,看红色从脖子往上攀,倒了半杯,递过去,隋良野接过来又喝尽,杯子还过去,“倒吧。” 霍连桥没动,“怎么,隋大人给你这么大压力吗?” 隋良野脸色发红,烧到眉心一点尤其红,他伸手自己拿酒杯去倒,霍连桥看着他又倒一杯,又喝一杯,又要去倒,按住他的手,“听着,你要问我的事,我能告诉你的都告诉你了,我不想说的,你喝再多也没用,所以算了,好吧?我送你回去。” 隋良野转过头看他,“你看起来不大高兴。” “你这样我怎么高兴,我这里又不是酒场。”霍连桥从他手里拿过杯子,随手放在桌上,自己喝一杯,觉得兴致缺缺,不如归去,扭头看,隋良野托着下巴盯着他,然后竟然笑了下。 怎么说呢,色字头上一把刀。 霍连桥对上隋良野这个脾性,老实说不喜欢,这么个又冷又烈的性子,要不是这张脸,谁忍得了他这副公事公办,不行就硬喝的样子,半点意趣都没有,但是这张脸…… 霍连桥盯着他的脸,摇了摇头,“我真的没什么能说的了,实在不行,你让隋大人来找我吧。” 距离这么近,隋良野随意抬起手,小臂搭在他肩膀,懒懒散散的样子,手指在轻轻在空中敲,朝这边靠了靠,“说到在其次,我不想待在这里,我们出去转转。” 霍连桥看看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臂,因为是蹭上来的手臂,衣袖褪到手肘处,宛如挽起一朵花,沿着花芯望,白皙的手臂,葱白的手指尖,因为自己转头的动作,轻轻地颤。 他看了一会儿,道:“该送你手镯,戴在你腕上。” 隋良野却好像联想到了什么,皱起眉,自言自语道:“为什么都要送我东西?” 这话听在霍连桥耳朵里,已是另一种意思,他摘下隋良野的手腕,握在自己手里,盯着这白手腕,耸耸肩,“做个记号吧。” 隋良野反应了一下,笑笑,站起身,顺势轻轻提了一下霍连桥的袖口,四两拨千斤,霍连桥也跟着站起来,有点无奈,“你要去哪儿?” “你敢不敢跟我骑马?” “你酒力不行,不要逞强吧。” “不敢吗?” 霍连桥哼笑,“好,来吧。” 门口晏充牵着马在等,隋良野指着一匹马,“你跟得上来吗?” 霍连桥从下人手里拿过马鞭,“我警告你不要一直挑战我。” 隋良野也没听,翻身上了马,一拽缰绳,回头看霍连桥,霍连桥打发开众人,也翻身上马,他的随从各个叫马喊驾要跟上来,隋良野不管那些,拍马便走,霍连桥也策马跟上,不管后面随从如何。 一路上霍连桥也没追上隋良野,只见这地方越走越熟,等过了桥底,他再一张望,好家伙,这不是往齿角去的路吗,当即便喝住了马。 前面的隋良野闻声也停下来,轻拍着马闲庭信步地来到他身边,“怎么了?” 霍连桥在月光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他,“你要去哪儿?” 大路宽阔,远天尽头星月交辉,风云流散,江影波光在地尽头闪耀,往来路上仅他二人。 隋良野的马绕了霍连桥一圈。 “盐场。” 霍连桥看向他,“什么?” 隋良野朝远处指了指,“你看见那些地上闪亮的红点了吗?” 霍连桥沿着他手臂往前,月下地上江边,有星星红光,一眨一闪,丛丛簇簇。 隋良野停在他身边,“你不该做盐铁的生意吧。” 霍连桥反应很快,道:“谁说是我做的?” “那我们今晚在盐场搜,找不到关于你的任何证据咯?” 霍连桥皱起眉,“谁允许你们干这种事的,你以为西关是他妈你的?” “本来不应该,但是武林堂有个人走丢了,有消息说在这里,所以来找一找。” 霍连桥看着气定神闲的隋良野,冷笑道:“你他妈陷害我?” “老把戏了,大家常这么做。” “那我倒想知道,府衙是不是吃干饭的,就让你在这里越权。” “暂时管不了。”隋良野也笑了下,“现在还在跟我商量给钱的事,这样的小事他们不会管。” 霍连桥明白了,“你想怎么样?” 隋良野道:“我来以前就听说过,你是个有点能力的人,所以请你来帮我的忙。” 霍连桥笑问:“然后呢,查到盐场的事就一笔勾销?” “对。” 霍连桥问:“我要是不呢?” “查咯,就算地方官有心护,请来盐铁司你们不扒层皮也跑不掉。” 霍连桥哼了一声,“姓隋的够狠的。”然后意识到什么,换了种眼神重新看隋良野,“你姓什么……” “在下隋良野。” 霍连桥风度骤变,大吃一惊,“你几岁啊?”然后改口,“不是,您贵庚啊。” “和你差不多吧,霍连桥,不用这么客气,你我也是喝过夜酒的关系了。” 霍连桥觉得无力,黯然笑笑,“我只跟表子喝夜酒,你是表子吗,表子才喜欢夜半三更找男人喝夜酒,然后不醉装醉,柔弱得跟什么似的。” 远处火把和马蹄声响起来,朝他们靠近,双方的人马从两个方向来向他们汇合。 隋良野凑近他道:“看来你生气了,那这样好了,我再给你一次骂我表子的机会,指名道姓,当着我的面,出气就好。但这之后你最好不要再提,否则我会翻脸。” “还有一次是吧。”霍连桥点头,“那我留着吧,我总有种感觉,这也许不是你最后一次耍我。” “那就留着吧。” 霍连桥实在有点好奇,“你没醉是吧。” “我酒量还不错,千杯不倒。” “你用这招骗过多少男人?其实你也不必真的勾引我吧。” 隋良野认真地想了想,一脸真诚无辜,“我有点无聊。” 差点霍连桥就用掉了骂人的机会,忍住了,又想到:“如果你是隋良野,白天那个人就是……那个男人?” “对。” “喔,”霍连桥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原来那就是谢迈凛,我以为谢迈凛会更……威武雄壮,膀大腰圆。” 隋良野看看霍连桥。 霍连桥摇摇头,“不过这样也对,那可是谢迈凛,真正的杀人狂,坏透了。” 听人这么讲,隋良野没来由的一阵烦躁,张口好像要反驳,但好像说不出反驳的话,反而道:“嗯。” 霍连桥还要解释,“当然我觉得他坏得好,坏得了不起,毕竟是我们这边的。” 第106章 炼金锥-5 ========================== 临近中午了,晏充才从驿站外骑马赶回,急匆匆地敲开隋良野的房门,隋良野放下信,抬头看,“这么多天了,霍府怎么说?” 晏充道:“病病病,还没,没好。” 郑丘冉唾弃道:“还没好,得什么绝症啊?我看就是装的。” 五幺道:“用到他就装病不出门,肯定是装的啊。” 隋良野冷哼一声,“老把戏了。”说罢看向五幺,“你什么时候出发?” “今晚。” 郑丘冉一听,立刻问:“去哪?” 五幺道:“去汕头。” 郑丘冉追问:“去干什么?” 五幺看向隋良野,拿不准该不该说,隋良野点点头。 五幺道:“我去加入他们的帮派。” 郑丘冉问:“为什么?” 五幺无奈,“里通外面消息,行了吗少爷。” “我也去。” “你去干什么,你什么都不会。” 郑丘冉面向隋良野,“隋大人,我也想去,我想学习,我想锻炼,我想去艰苦的地方考验我自己。” 隋良野反对,“你什么都不会,会给五幺添麻烦。” 被五幺讲是一回事,被崇拜的隋良野讲可是另一码事,郑丘冉当即就僵硬且伤心,嘴唇上下抖动,眼神飘忽朦胧,苦大仇深,了无指望。 五幺看着他这样,心想这公子哥虽然这样那样,但做人底子清白,出手也大方,请自己吃喝也不少,拿人手短,算了。于是便道:“那让他跟我去吧,做个接头人也好,帮我把消息递出来。” 隋良野不同意,“很危险。” 郑丘冉抢白道:“隋大人不要担心我,我不怕危险。” 隋良野看他,“不是说你会有危险。” 郑丘冉如同一株枯萎的树,在一旁默默萎缩,五幺叹口气,“应该问题不大,我有信心。” 隋良野见五幺如此自信,且多个人多个帮手,思考片刻,同意了,“那你们先去安顿,我们随后就到。” 第210章 五幺点头,“好,盐场的尾巴跟我有点交情,能介绍我先过去。” *** 巡抚衙门后堂厅开着门,偌大的厅堂里坐着一个男子,另一个则站在门口向往张望,焦急地走来走去,坐着的端杯喝茶,悠悠叹气,“贺兄,你不要再走了,有空时田大人自会见我们的。” 踱步的这位是广西府衙政事参事贺悯胥,坐着叹气的这位是同阶参事申渠。 听了申渠这不痛不痒的话,贺悯胥脾气更大了,“我说你老兄也是心大,咱们都喝了六七杯茶了,田恺连个人影都见不到,说不定早跑了。” 申渠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总要回来的。” “就怕他跑完事情也谈完了,广东已经付了一笔款,咱们的呢?总账一拆,原先的君子协定还算不算?别是把我们踢开了吧。” 申渠放下茶杯,叹口气,搔搔胡子,“这不明摆着吗,你非要来问,不问你不死心。” “那咱们回去怎么向抚台大人交代?” “不地道的是广东人,也不是咱俩这个级别能改变的。” 说话间,贺悯胥看见远处祝乾坤经过,立刻跑了出来,招手喊:“祝大人!祝大人!” 祝乾坤背着身一听见这声,脚下连忙快了几步,没成想还是被跑来的贺悯胥一把抓住,没空行礼,“祝大人,好久不见,都找不到您呢。” 祝乾坤扯出一个笑,“真巧,都没听见您叫我。” “不巧,我们特地来找田大人的,来两趟了还没见到人,您帮我们找找?” 祝乾坤道:“可能是出去办事了。” 贺悯胥直接挽住祝乾坤的手臂,“那找计大人也行,或者咱们跟您谈,反正我们也回不去广西。” 祝乾坤十分无奈,看着跟过来的申渠,“好好,那咱们去看看田大人在不在。” 说着看了眼贺悯胥的手臂,也挣不开,随他去了,一路拖到田恺处,在门口一望,谢天谢地田恺在,当时就将人请进去,田恺那厢惊慌的眼神射过来,祝乾坤也挤着眼摇了两下头,放下人就溜之大吉,田恺只能也扯出笑,请两人入座。 贺悯胥打量了一下房间,客气行礼,“田大人这不是在府衙吗,传话的人说来通传,居然费了这么些时候。” 田恺差人去上茶,又道:“下面人办事不行,磨磨蹭蹭的,得好好管一管。您二位来也挺久了,去哪里转转?这段时间正是春天,花开的时候,景色特别好。” 申渠道:“多谢田大人关心,我们去了……” 贺悯胥转头瞪一眼,申渠闭上嘴,贺悯胥转回来道:“田大人,咱们都是办事的,我就直说吧,现在桂粤闽三地的钱是怎么样子?原先说话广东和福建出八,我们出二,现在是不是不作数了?前些天从商会那里打听到消息,说隋良野要的钱是原来预估八倍之多,且同意分年还,商会已经付了广东的一笔,意思是福建和我们也自己付?” 田恺此人脸庞圆短,笑起来更是有些质朴,这时也笑,很诚恳的样子,“贺大人,你一口气说这么多,我还得想想,好些事我也是头一次听说。你刚说从商会打听的消息?原来广东已经付了一笔了?我还真不知道,但也是,毕竟原本说三省兑资,真正出钱的还是各地商会,江湖事江湖了,江湖账江湖清,咱们作为府衙,一定要切实找准站位,不能官商混同,这是其一;那在这个共识下,府衙本也对武林堂的事插不上话。其二呢就是这个金额问题,原先商会提议说要筹措一笔资金用来解决南部武林堂建设及统管资金,这是江湖事,当时正好广西巡抚左辞秋左大人在广东交流,也主动提出能不能南部一起办,一起筹措,当时会谈您二位还不在,这个会谈的主要精神其实是协调同步,主旨是共同配合隋大人工作,府衙做好沟通桥梁和压舱石,不要发生像江南一样的不安定事件。在这个资金方面,当时左大人表示广西筹资有一定困难,我们计大人表示一定范围内广东可以游说商会多多支持,这一点我们一直有在做,我们也多次和商会负责人陈煜沟通,强调一定要做好协调工作,三地共行,陈煜也十分支持府衙的工作,表示没问题,如果一揽子的帐,广东和福建一起,兄弟省份少出一些,都不容易,互相理解。但是隋大人呢,他不是一揽子出的帐,他拆分了,每个地方的钱不一样,而且他定期收,虽说分了三年,但第一笔今年就要,陈煜也是实在人,怕交晚了显得不支持隋大人工作,况且武林堂催得急,也就交了,好,这一交,武林堂入账扣划,广东商会的口子就专对广东帐了,广西的账是另一套,现在也没法再从广东支,你看这事变的,真是人人都存好心,偏偏天意弄人。你喝茶,喝茶。” 贺悯胥才不喝茶,他冷笑,“田大人,在其位谋其职,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在下明白,你这样讲,当兄弟们都是傻子吗?” 田恺伸手摆摆,“贺大人,你可千万不要生气,为这点事翻了脸,真不至于。” “不至于?”贺悯胥拍了桌子,“左大人派我们来是为了配合工作,现在我们背一身债回去,你让我们怎么交代?” 田恺不笑了,绷起脸,申渠劝和道:“田大人,既如此,要不您帮我们哥俩儿想个办法?” 还算给申渠几分面子,田恺端起茶杯,用茶盖撇茶叶,“说一千道一万,还是钱的问题,可这东西归根结底,还是隋大人定的。” 申渠道:“隋大人背后是皇上。” 贺悯胥忿忿道:“年年交税还不够,变着法的要钱,我看武林堂成立来屁事没干,就是全天下转悠着收钱。” 田恺摇摇头,“贺大人,申大人,这事你二位不能这样想,不管隋大人背后是谁,开口定价钱的是隋大人,要是伸手要钱这事可以体体面面,又何必借隋大人这道呢?” 两人沉默片刻,申渠试探着问:“田大人的意思是,假如我们把‘隋大人要钱’这个事挑明了,也许钱不必交了?” 田恺道:“武林堂这个差事,就是得罪人的,隋大人不可能每个地方都跑,有些地方为了不让他去,就宣称按武林堂标准自行整顿,比如河南,比如云南,河南一开始整顿就已经假公济私,做了不少勾当,云南更是拿税款去交,这些事皇上不是不知道,但终究还没人捅破那层窗户纸,一旦捅破……” 他意味深长地停下来,贺悯胥道:“我就不信皇上也不要脸。” 申渠对他皱皱眉,贺悯胥低头喝茶。 申渠又问:“那你们呢?准备把钱都交上?” 田恺朝外看了一眼,转回头压低声音,“计大人明年就调回阳都了,他走之前我们分笔交,后面计大人也说了,视情况而定,兄弟,武林堂后面怎么弄都还没定数呢,像这样到处要钱,能持续吗,隋大人能把各地方都得罪光吗。”他坐直,喝了口茶,端着杯,另一只手摊开,“抻着兄弟,目光得放长远,这点我们计大人就很有眼光。” 贺悯胥哼一声,“计大人又不在,你看你上赶的。再说了,当时要不是你们计大人拍胸口帮我们出钱,至于现在背后又一套吗。” 田恺笑笑,“行了,这个咱们不说。” 申渠皱起眉,倒是很谨慎,“但是我觉得,首先隋良野这个人做事雷厉风行,而且手段强硬,跟地方干他还真敢;而且武林堂江南分部和华中分部的都有调来广东的,似乎也有去其他地方的,应该就是为了监督其他地方的武林堂统管合并,他虽然去不了,但他的下属是可以去的。” 田恺道:“我也有这个疑虑,我总觉得他来南部的目的不止收钱,否则不应该开这样的天价,还接受分年计收。此番前来,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 宴堂热闹得紧,人声鼎沸,偌大的厅中,高顶大场摆几十张桌,侍仆往来穿梭,宾客都是闲散人家小聚,交谈欢笑,东边一张七八人位台边人都站起来,霍连桥走过来用脚勾出凳子一坐,压压手,“都坐,都坐。” 七八人鞠躬拱手行礼,都坐下来,女侍挎着一筐茶牌包走来,说着白话,笑盈盈问喝什么茶。 霍连桥要凤凰单枞,女侍夹出茶包,灵巧的手解开,取出茶叶,男侍端着茶台俩,茶壶滤瓶杯夹一应俱全,左手边的小弟打发走堂倌,起身来泡茶,一共三道,手法娴熟,把茶倒酒壶里,再转移到小杯里,挨个放去众人面前。 喝了第一口,霍连桥才开口,“最近堂口怎么样?” “这两天……” 刚开了口,便停住了,霍连桥正喝着茶,从茶杯上掀起眼看桌上的人,然后顺着他们的目光转过头,看见隋良野和谢迈凛站在他身后。 谢迈凛左右看看,笑问道:“你倒接地气啊,怎么不坐包间,做这么个大堂,吵得要命。” 霍连桥放下茶杯,皮笑肉不笑,“没有些人那么多臭讲究,多了不起一样,其实大家没什么差别,谁不是娘生爹养乡亲帮的。” 第211章 隋良野对霍连桥身旁的小弟开口道:“请让让。” 小弟横眉一竖,什么玩意儿你是谁,但还是转向霍连桥听吩咐。 霍连桥盯着隋良野,隋良野也非常平静地看着他。 霍连桥败下阵来,抬手打发走桌上的人,那七八人站起来,磨磨蹭蹭地走开去,站在不远处望着。隋良野气定神闲地坐下来,谢迈凛朝各位拱手,“点菜了吗,没点我来点。” 小弟又看向霍连桥,已是不愿忍这两人,霍连桥扬扬下巴,“给他点。” 谢迈凛便开始点单。 他们坐下来以后,不多时,周围三四桌的人便默默换了位置。 霍连桥道:“隋大人,都怪你,乡亲父老都没地方吃饭了。” 隋良野道:“也许是你病太重,他们怕染上。” “……”霍连桥尴尬地、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找我有事吗?” “我请你去武林堂,一直不见你。” “我病了。而且那种高门大户,官家重地,不是我们小老百姓可以去的。” 隋良野道:“那好,你明日在府上吗?” “怎么?” “明日盐铁道令发给你,你在府上,收拾一下东西,城南监狱很潮湿。” “……”霍连桥勉强挤出个笑,“隋大人,我霍连桥不是吓大的。” 隋良野面无表情道:“好厉害。” 霍连桥清了清嗓子,喝口茶,摸摸鼻子,没话找话,问谢迈凛,“你点完没,给我加个鸡脚。” 谢迈凛头也不抬,“没空。” 霍连桥看看这对活祖宗,杀人的心都有了。 霍连桥就不明白了,“不是,广东这么多人,南部这么多帮派,怎么你非得折腾我呢?” 隋良野道:“我查过了,你年轻,白手起家,家族勾结少,和那些经营十数年的比,根基不算太稳,好拿捏。其次你生意做得广,跟各地方都有往来,且位于中线,你站在我这边对我来说更方便。” 霍连桥道:“你这样利用我,不行。大不了你把我抓了,真斗到府衙,凭我过往的经营,也未必关我二十年,就算他妈的二十年,出来以后还是条好汉。” 隋良野道:“不用激我。现在说说对你的好处。你也许有了解,我之前在中部和江南做过什么。” “略有耳闻,你这种行为有个很好的比方,黑寡妇,走哪儿哪儿倒霉。” 隋良野装作自己没听到,继续道:“既然你听说过,你就该知道,我不是请客吃饭、得过且过、俯首低头的人,如果真的要斗,我从接手这档事以来,就做好准备不死不休。” 霍连桥抬眼看,打量他,琢磨他话里的斤两,看这张美人面下透出冰冷刚硬的气质,好像把寒气凛凛、血锈斑斑的古刀,裹着一副柔弱的皮囊里。 于是他没说话,继续听。 “我可以跟你交实底,南部再难缠,我也一定要咬下来,这关系到武林堂归管后我们何去何从,更关系到我个人的前途,如果不把这三块攥在手里,下面和朝廷的拉锯我就没有筹码。你是生意人、帮派人,别的逻辑你不明白,我为自己做事,这你总该理解,如果我行事风格凶猛了一些,不择手段了一些,你也一定能体谅。” 霍连桥看着他,笑了下,“官场的事我不懂。” 这时晏充走到隋良野身边,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隋良野站起身,“你想一想,等下我回来,你要给我个答案,从来只有我吊着人,没有人吊着我,我的耐心也只有这些了。” 他朝外走去,霍连桥转过头,歪歪头,看着他的背影身段从门外离开,哼笑了一声,转回来看喝茶的谢迈凛,隔了一个位置,朝那边探探身,拎起茶壶,给谢迈凛倒茶,顺便问:“所以,他抓住你什么把柄?” 谢迈凛端着杯,等倒满,拿回来,“我的心。” 霍连桥嗤笑一声,根本不信,再看谢迈凛的面色如常,不敢置信,“真的?” 谢迈凛招了下手,霍连桥移个位,坐在隋良野的位置上,听谢迈凛说话。 “我问你,假如隋良野是个丑八怪,你实话告诉我,你和我今天还会坐在这里和他谈条件吗?” 霍连桥沉默了。 “起码我不会。”谢迈凛拍拍他,“我就实话说了吧,有些时候,有些当,上也就上了,是有本事的男人,就该做好被人利用的准备,有用才有人想利用,你小弟站在那里愤愤不平,不必被利用,你要跟他交换人生吗。归根结底我们在这个美色、权力和金银犬马的斗场里,你得到一些,相应就付出一些,人生苦短,要费也得费在美人身上,有点危险就更有趣了,聪明的、危险的、心如毒蝎的、美貌的、美丽的表子。” 霍连桥看着谢迈凛,像是思考,片刻后又问:“这不是你为自己输给他找的借口吧。” 谢迈凛缓缓叹气,笑起来,“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那我们就这么任他驱使,当马一样被他骑着?” “只是因为借给他用,不代表你就得对他忠诚吧。” 霍连桥似乎有点明白了,朝门外看了一眼,又看向谢迈凛,“你打算……怎么他?” “我不能告诉你,这是我跟他的事。如果你不满意他利用你,”谢迈凛压低声音道,“你就得自己找机会,想办法,压他一头了。” 霍连桥的眼神动了动,谢迈凛继续道:“这就是驯服我们的代价,他肯定已经做好准备了。” 其实谢迈凛讲话对霍连桥的影响非常大,和隋良野那种直白简单、单刀直入的风格大相径庭,谢迈凛此人讲话更有煽动性和诱惑力,隋良野本身疏离疏远的气质注定他不大混同入对方的观点,而谢迈凛就好像一种诡异的天气,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悄然改换天地,他们两人同样冷静且理性,但隋良野独善其身,如侠客如孤狼,提供选择、条件、好处和相反选择的代价,强势的倡议,只两个选择;谢迈凛不提供选择或阐释优劣,他用充满魅力的气质号召一条成人成心成事而不可逃避的路径,路径的尽头不是优劣好处坏处,是一种想象,里面有作为战利品的隋良野,和胜者的自己,好像他对隋良野的一切不满,都可以消解在谢迈凛暗示的一个虚妄的结局,在大量金银权力之外,还有美貌,美貌的联想是雌伏,雌伏的是现在强硬冷漠的隋良野。 这很不幸,霍连桥意识到自己的弱点,优劣他自会分辨,好坏他可以判断,没有绝对的好,没有绝对的坏,但想象,想象是充满诱惑的,战胜隋良野是美味的体验,与其他无关,这完全是因为霍连桥自己,好斗好战好胜,本身就是凶狠的角色。 他准备做出决定,明白这将导致未来无数火并,动荡,一切都将发生改变。 他看向悠然喝茶的谢迈凛,觉得自己或许摸到了一点谢迈凛“传说”的冰山一角。 “你就是这么成事的?” 谢迈凛转头看他,“什么?”然后明白他的意思,哼笑了一声,“你还没见过我的本事。” 隋良野走回来,站在他们身后,低头看霍连桥,“所以?” 霍连桥转身看他,“说吧,我有什么好处?” “首先,我会给你一个跟我谈判的机会,你可以选择在任何时候使用。其次,我给你一个自行清理门户的时间,当有些惩处降到你头上时,你可以剜掉不那么好的肉。最后,我会给你在武林堂中留一席之地,允许你保留自己的人马,自己的钱,实质上基本不受合并影响。” 霍连桥不信,“不受影响不可能吧。” “这个可以再议,我有位江南的朋友会介绍给你。” 霍连桥深吸口气,吐出,站起身,“好,我答应了,你需要我做什么。” “晚些告诉你。”隋良野看谢迈凛,“走吧。” 谢迈凛懒散站起来,“这服务不行啊,菜都不上。” 他们一起朝墙边看去,那里几位侍仆小心翼翼地朝这里张望,霍连桥对隋良野道:“你看你,绷着脸,把父老乡亲吓到了。” 隋良野犹豫一下,朝那边的侍仆拱手,“抱歉,我们这就走。” 霍连桥根本没想到他会这样做,瞪圆了眼盯着他,一下子隋良野在他眼里变得有些愣,谢迈凛只是笑着看隋良野。 隋良野轻声催谢迈凛,“走啦。” 霍连桥听这口气,又是一愣,谢迈凛跟在隋良野身后朝外走,转过身笑嘻嘻地对霍连桥摊开手,耸了耸肩,倒退两步走,又回过身离开了。 霍连桥经历这一愣又一愣,终于坐下来,两边立刻围上人,七嘴八舌,其中一个道:“隋良野好大的胆子,敢威胁咱们,他什么东西?早听说他名声不好,专办坏事。” 霍连桥悠悠叹气,“只可惜,坏的另有其人啊。” *** 出了门走远去,到了人少的地方,窄巷墙下树荫处,隋良野问道:“你跟他说什么了?” 第212章 “我说你很辛苦,希望他帮帮忙。”谢迈凛道,“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隋良野不信,看他一眼。 “真的。”谢迈凛拉住他,凑近了些,“你头发上有东西。” 隋良野站住,看谢迈凛靠近,向自己伸手,又借口看不清,凑得更近些,直到贴得太近,隋良野向后退一步,靠在了墙上,谢迈凛也靠近,但是眼神却放在他头顶,并不和他对视,此时谢迈凛的下巴轻轻蹭过他的额角,隋良野侧过脸躲了躲,目光对上谢迈凛的脖颈、喉结,沿着往下叠掖的干净衣领,青筋锁骨,一条黑色的颈坠。找这样拙劣的借口,就占这点不痛不痒的便宜,隋良野不懂男子这样的行为,谢迈凛把下巴放在他头顶又做什么,算不算毛手毛脚,真是无聊,要来就来啊,于是隋良野伸手勾住谢迈凛的衣带,手臂沿着他背后向上攀,谢迈凛此时往后退,手里拿一片树叶,“发簪卡住了,还好我机智,”然后上下看隋良野的手,“你做什么?” 羞愤一起涌上来,隋良野立刻撤开手,再看谢迈凛脸上的笑意,分明是故意,卡什么树叶要这样那样靠近,想不靠近的方法多的是!隋良野咬着下嘴唇,终于在谢迈凛没忍住笑出声时转头就走,他走得那样快,雷厉风行,还是听见谢迈凛在后面拉长声音道:“哇你性格真的好神秘……” 第107章 炼金锥-6 ========================== 夜晚如果驿馆还有一间房亮灯,必然是隋良野的房间,晏充站在门口,端着茶不愿往里进,曹维元抱着手臂,站没站相地靠着墙,示意道:“进去啊。” 晏充皱眉瞪他,“太太太晚。喝茶更更精神。该该睡睡了。” 曹维元却道:“还是给他喝,不能挡着他奋斗和进步。” 门里传来一声慢吞吞的调子,“说完了吗?” 晏充干咽一下,敲敲门,推开一看,隋良野就站在门口,晏充往后退了一步,隋良野看看他们俩,点了头,“算了,你们回去休息吧。” 这可遂了晏充的意思,他捧着茶托又走了,曹维元朝隋良野客气地行过礼,也跟着离开了。 隋良野关上门,折回桌边,三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纸张、书籍和名册,有青玉观遗留下来的材料,巫抑藤的情报、李道林的消息,陈煜的汇册,以及当地大大小小的轶事散作、坊间传说、戏曲剧本,林林总总拼凑出粤闽桂江湖的面貌。 在此地没有具有影响力的大帮派或者帮派联盟,没有一条串起三地的商贸或关系网,暴力出身的地域帮派甚少在域外行事,借由种种契机兴起后,过往曾有一些帮派试图扩大势力范围,都被南部三位巡抚不约而同地采取切分的方式化解了巨大帮派形成的可能性,这对于当地来说自然是好事,不允许任何巨无霸帮派的诞生威胁府衙地位,分散的势力始终难以成为力量;同时巡抚衙门始终对辖管各区域府衙基本保持高度控制,保证了在日常中区域帮派受府衙管理而不至于失控,虽然其中的勾结是难免的,但终究没能超越府衙的权威。 之所以南部未能形成大帮派,除去府衙切割帮派势力的方针以外,另一个关键因素就是南部军区十分强势,很大程度上保证了对帮派的压制。 但这其中只有一个另类,就是汕头衙门。 靠海凶,靠山狠,汕头和湛江东西两足,最远,也最难管控,当地府衙在众多府衙中,对巡抚衙门的态度也始终保有一定自留。而汕头又因独特的文化背景,比湛江更进一步,当地府衙在过往的经验中,在和外商建立合作的过程中,也因种种自利操作留下不大光明的名声,对巡抚总衙门谦恭归谦恭,但总带些“试了但没效果”以及“大不了我就这样”的消极,这在计成寻向皇上的报告中隐晦地、婉转地提及,现在这种评价经皇上转述寄信给隋良野。信中皇上也提到,计成寻是一个有手段的封疆大吏,南部帮派的压抑不得发展,和计成寻巧妙精细却润物细无声的操作有关,他能够在复杂的局势里用表面柔和的方式限制而非对抗,皇上评价他“绵里藏针”。 如今隋良野看着这一桌的准备,必须要动脑子想一想,现在他该怎么办。 武林堂真正的资金积累等走下粤闽基本已经完成,各地方据点他不能全都跑一遍,他向上汇报的全国统一武林堂监管方案皇上看后批示要结合青玉观的思路再报。 皇上的意思很明显,即便后面地方武林堂不能再向朝廷交钱,但朝廷是不会拿钱出来给武林堂建设用的。 钱的事尚且另说,至于武器地皮那是好东西,不愁处置,但人就不一样了,江湖中人万万千,武林堂不可能靠自己吸收豢养这么大量的人员。当年谢迈凛军改扩军时军队数量一度也达到了十分恐怖的数目,其中相当一部分在大战中被消耗掉。但武林堂没有大战,也不能又大战,这是和平合并监管,不能有大范围暴乱,这是硬要求。皇上对人员的要求是杜绝朝廷辖管人员臃肿,即武林堂应当发挥管理监管作用,监管人员应是官吏,至于其他的不应该吃朝廷俸禄。 这就是皇上对朝廷官吏的一大要求,占据关键位置,脏活累活通过灵活调整编制管理分派出去。 此外,皇上已经派了人到中部和江南武林堂,在管理权上分走部分,不难猜想,皇帝有意在武林堂基础上培养出一批为他所用的直系经营。 …… 种种要求下达到隋良野头上,他十分清楚这是当下必要之步骤,之前在中部和江南使用的收管方式在过渡期固然有用,但要想长久之策,必要有一套即便隋良野不去各地也可以执行的收管行动,而后武林堂分部进驻监督,一旦这些关键管理标准定下来,武林堂全国将有统一的管理模式,而隋良野则会有更高更好的去处。 归根结底,形势变了,当时他需要让皇上认为武林堂只有他能管理,是因为他那时地位不稳,现在已经不需要担心这个问题,就需要将武林堂变成一个可以由任何普通官员管理的机构,才能使自己脱离此处,去阳都真正的权力中心。 *** 田恺进门时,计成寻正在一丝不苟地打理一尊木雕盆景,田恺走到他身边看着,计成寻弯着腰用布缠在手指上,轻轻拭去夹角的灰尘,拂去后,计成寻站直身体,往后退一退,打量打量,又弯下去轻轻擦一个不显眼的角落,再站直,这次比较满意,放下布,拿起手巾擦手,转身看向田恺,“怎么?” 田恺道:“广西人回去了。上午走的。” 计成寻笑笑,把手巾扔回盆里,指指外面,田恺跟在他身后回正堂。 “翻脸了?” “看架势有点。” 计成寻不大在意,反而问另一件事,“蔡利水去南部军区履职了吗?” “还没有,人还在广州府,前日见他了,说调令还没下,估计还没批出来。要不我去催催?” 计成寻摆手,“不,我向皇上和吏部请示了,要把他调回省府做按察使,你去安排一下让他回来。” 田恺最先意识到的是现任按察使黄崇明那边得他去沟通了,这个差事得他来做,但他开口先问:“那总督大人那边……?” “曹丘那边我去讲。” 田恺继续请示道:“那黄崇明官降一级?” 计成寻扭头看他,“你意思呢?” “呃……”田恺掂量着自己去和黄崇明沟通的难度,又看一眼给自己难题的计成寻,想了想,道:“如果降他的级,怕官员有情绪。” 计成寻看着他,指指桌面的茶,叫田恺拿,田恺端起茶杯。 “你知道为什么我要让蔡利水回来做按察使吗?” 田恺道:“呃,不知道。” “隋良野这次来,开口要这个价钱,根本就不合理,这是不可能做到的。”计成寻眯了眯眼睛,撒了撒杯盖上的水。“这是他的第一步。那个商会的陈煜,一定通过某种方式告诉了他粤闽桂的合计,所以他才抬高了价格来离间三地府衙,府衙一旦撒手,那他对付的就是民间的帮派组织。其实这对府衙来说没有什么损失,本来我们也不必插手。但你要想清楚,他之所以敢这么提,就做好了准备收不上来,收不上来然后呢?这事是他的一个借口,他把其他地区武林堂的人员调过来,名义上督账、组织宣讲动员,和中部一样,但其实已经完全不同。” 田恺思忖道:“您意思是他要和帮派开战?” “万事要站在他的立场去想,不能只看我们的考量。隋良野现在的处境已经已经到了再进一步的阶段,我虽不清楚他出身,但看他的手段和心气,恐怕不打算一辈子只做武林堂一个差事,人要力争上游,他要谋政事前程,武林堂必须没有他也能转。”计成寻喝口茶,慢悠悠地放下茶杯,田恺只顾着盯他,还一口没喝。“原来他不设标准是为了独揽大权,现在他必须要有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规则,各地市可以遵守。否则,云南统筹武林堂的事你听说了,税金可以那样用么,如果不可以应该怎么收集,向谁收,不给怎么办,这些必须该有个说法;还有河南的事,那个县说要给武林堂建地,声称要建一个‘中原西湖’,耗费数万两,结果没有引水。” 第213章 “然后呢?” “就留了一个大坑,还有武林堂背上一个亏空,这就是因为武林堂去督账的人没有合适的规则去遵守。” 田恺道:“那他的规则是?” “重新建不如靠山吃山,如果我猜得不错,他要从按察法令下手了。”计成寻道,“钱、人、章法,最后一项我思来想去没有比从法令下手更合适的,如果是我就会这么做,他一定也会,依靠按察和当地缉捕局的力量,辅之武林堂的督办,他想要展开对江湖不安分子的审判。” 田恺疑惑:“从我们这里下手整治司法?未必是个好主意,我们这里帮派……” “就因为如此才要从这里下手,”计成寻道,“而且我告诉你,一定从最难的地方下手。” 田恺会意:“汕头?” “隋良野会去汕头,届时一定要求按察使同去,硬骨头要先啃,啃掉了剩下的就好办了。”计成寻道,“要死人的。” 田恺了然。 “所以你大可以明白告诉黄崇明,如果他有情绪,他可以去汕头。” 田恺思虑道:“但蔡利水是汕头人,他会不会站在汕头人那边?” 计成寻笑笑,“他要是会我怎么能选他,这事我们站在隋良野这边是正确的,所以我送他的大礼,就是蔡利水。” *** “然后你们就滚回来了?!!” 语毕,文书也跟着砸在申渠和贺悯胥头上,两人正襟危坐,一动不动,文书哗啦啦落下,他们目不转睛,全神贯注。 参事看着场面,起身递茶,“抚台大人,您消消气。” 广西巡抚左辞秋接过茶,仍旧骂骂咧咧,怒气冲冲地瞪了一眼申渠和贺悯胥,对于一个五短身材文人来说,左辞秋的嗓门和脾气都十分大,他出身书香门第,但嘴里离不开脏字,这会儿越看那两人越觉得没出息,抬手把杯盖也砸了过去,“肾仔丢公龟,还好意思回来。” 申渠和贺悯胥垂头,又默默忍了一炷香言语缤纷、官乡音混杂的攻击,直到左辞秋累了。 终于,左辞秋喝起茶来,申渠和贺悯胥对视一样,申渠起身道:“大人,这趟差事确实是我们兄弟办得不好,您怎么责罚都不过,我们定无怨言。” 骂归骂,左辞秋斜眼看他,“我罚你们干什么,妈的广东人敢坑老子。” 贺悯胥跟着道:“就是,明摆着阴我们。” 左辞秋放下茶杯,捻捻胡须,“广东人就不是好东西,心眼太多,像鱼,滑不留手,怪不得吃海鲜。” 申渠小心问:“那咱们怎么办呢?是否想法筹措资金?” “钱?”左辞秋两眼一瞪,“还想要钱?隋良野的事往后放,跟广东人的事还没完呢,等阵间先料了广东人,不能让人看咱们不起,妈的广东人,敢耍老子,以为他就一点事没有?等着瞧。哎,你。” 参事赶紧站起身,听吩咐。 “你去通知各帮派,凡是跟广东帮派打过交道的,受过屈的,有一说一,大事小情,全都报上来。”左辞秋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老子搞不死他们。” *** 隋良野和谢迈凛进了门,崔兆佛便立刻起身,笑脸相迎,谢迈凛寒暄道:“崔公子最近哪里发财?” 崔兆佛请两人坐了才跟着坐,“哪里哪里,都是小打小闹,全仰赖大人照顾。” 隋良野看起来有些累,不大讲话,崔兆佛从侍仆手里接过酒,起身来给二位倒。 谢迈凛笑嘻嘻的,“这怎么好意思,崔公子今时不同往日,现在身价倍增,已是江南第一富商,怎么劳烦你倒酒。” 说归说,谢迈凛并不动。 崔兆佛更加殷勤,“谢公子不要打趣小人了,小人能有今天,全靠隋大人提携,江南武林堂兼并给了点机会,小人不才,赚些辛苦钱。” 谢迈凛看他坐下,又问:“四大门派倒了以后,新起来的人里崔公子也是数一数二的,正因为江南干得好,隋大人才找您来一趟,怎么样,路上辛苦吗?” 崔兆佛忙起身拱手道:“隋大人,谢公子,客气了,您叫我我当然随时愿意来,快马加鞭,路程倒不辛苦,所幸没有耽误时间。” 谢迈凛笑道:“你发达了,怎么更拘谨了。” 隋良野打断他们的寒暄,单刀直入,“我找你来,是有事相商。” “大人尽管吩咐。” “在江南有些很效果好的实践,我想用到南部来。” 崔兆佛揣摩他的意思,“隋大人是想把江湖合并的事移植到南方?” 隋良野摇头,“不是。江南兼并有基础,但南部太散太乱,合流不成,我必须组建一个全新的武林堂作为载体吸纳江湖帮派,问题在于武林堂的模式到如今这个地步,只有三个问题,章法、人和钱。章法自有我来运筹,而人就是钱,钱就是人,相辅相成。崔公子你处理复杂帮派关系有经验,虽说你在南部没有交际基础,但我已经物色了一个人选,我会以他为中心来进行这些事。问题在于模式,我已经去了不少地方,很多地方以为我是去要钱的,一处两处也便罢了,长此以往武林堂必然引起众怒。崔公子你不是官场上的人,或许看这件事有新眼光,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您请讲。” “如果武林堂的筹组由帮派出钱,武盟主管,朝廷监管呢?” 崔兆佛思索着,“也就是说,朝廷不再直管。”他小心地问,“那我冒昧问一句,隋大人,意思是朝廷将来也不再出武林堂的钱,武林堂的人也不算朝廷的人了,是吗?” “对。” 崔兆佛点点头,“这也可以理解,这么多人自然也不能全由朝廷来管。那么武盟的组建,我理解南部就是帮派的联合?” “是我筛选过允许留下来的帮派。” “这会推广到全国吗?” “会。” “各地武林堂都要改组?” “是。” 崔兆佛再点头,“官民合营,民经官管。我理解在最早您这边相对比较激进的控制下掌握的武林堂最终还是回归到自力更生的阶段,只是在其上增加了朝廷的管制。” “可以这么说。原来之所以管控手段激进是因为所有原来的武林人不愿意让渡监管,或者敷衍了事,但这样的表面文章不是朝廷的目的,朝廷希望的是真正的管控,并不希望成为或取代江湖,只是要让江湖有序发展,在管控下发展。” 崔兆佛再一次点头,“我明白了。其实您来江南之前我们也有过讨论,当时我是认为归根结底朝廷不想当江湖,也劝过当时的沙老板等人,交出控制权,坦然迎接监管,但他们对此事看法太过局限,对抗心理太强,终究酿成悲剧。” 隋良野道:“这就是为什么我喜欢跟你打交道。我介绍你认识西关的霍连桥,他在此地很有话语权,但如何出资占分成他不明白,我会指派武林堂的人跟你们一起研究,形成一个框架。南部你就不要出钱了,为答谢你的帮助,在江南武林堂的出资分成上,我自然会照应你。” 崔兆佛的脸色不由自主地登时荡漾起笑容,起身碎步赶来隋良野身边敬酒,一饮而尽,脸便红起来,“多谢隋大人,多谢。” 谢迈凛在旁边抬头看他们一眼,也笑,“崔公子,现在你懂了,这就是为什么大家都说出来做事一定要跟对人。” 第108章 炼金锥-7 ========================== 正大光明牌匾悬于正堂,堂下一尊八尺六高关公像,像前一长方兽脚万年香火炉,炉前站在一排七个年轻人,跪地烧香,磕头。 话事人立在一旁,背着手,发须眉皆白,一身黑底红纹直裰,行当人的黑鞋宽裤,注视着年轻人。帮派其他人或远或近,站在附近,或靠在门边。 郑丘冉蹲在门边,正在吃粿饼,五幺蹲在他旁边嘴里咬着一根草,皱着眉瞥一眼话事人。 郑丘冉边吃边评价,“这玩意儿实在是太好吃了,我来广东以前,我从来不吃内脏……”他看五幺这么紧张,边腾出一只手拍拍他,“急什么,等下有咱们烧香磕头的时候。” 五幺瞟他一眼,“你赶紧吃。”说着扫视了一圈,这里除了郑丘冉没心没肺,再没有人像他一样敢在入帮仪式上只顾吃喝。 大柴走过来,顺脚一踢郑丘冉,直接把郑丘冉踢趴在地上,郑丘冉还不忘护着手里的粿饼,撅着腚回头看,大柴道:“到你们。” 郑丘冉两口把手里的东西吃完,跟五幺一起站在大柴身后,有几句听不懂的话后,大柴带他们走向前去。 一个驼背老头用手指劈开一把香,均匀分开七把,当中隔一个小空,手法娴熟,熟能生巧,摆出来递给面前七个人。郑丘冉和五幺站在七人中,一个第三,一个第五,伸手去拿香,而后转过身,一个青年男子持火把从他们面前走过,依次燃起他们的香。 大柴往前领一步,他们跟上前来,站定七个位置,大柴抬起声音,用方言对话事人讲,郑丘冉听不懂,隐约辨得出是讲他们的出身来历。 第214章 讲到第二个,话事人摇头,大柴对那年轻人道,上前点香。 那年轻小子一下绷紧,看看话事人,看看大柴,干咽一下,挪步上前,郑丘冉看着他,那双手抖个不停,他上前弯腰,抬手插香,香进了灰,他往后退一步,刚合掌,香断了。 有人倒抽冷气,声音杂乱响起,那小子闭上眼,缓缓摇头,话事人道,老天不收,你走吧。 那小子原地站了片刻,郑丘冉看着他,心知走投无路来投门,这一拒不知此人前途几何。 但他显然不敢违抗,转过身,看了眼引荐他入门的人,垂着头出去了。 到了五幺,大柴念了底,话事人没有表示,于是便算过,第四个也是一样,偏偏到了郑丘冉,念完后话事人又摇摇头。郑丘冉皱着眉朝那边看,不知是自己言行举止还是哪里不对,那话事人看他眼神便十分警备。 郑丘冉学刚才那小子,先近前烧香,他插香时觉得灰硬,没敢认真往下插,转念一想说不定就是因为这个,那小子的香才断,于是郑丘冉趁背着众人,插香前先把手指往里伸,定好了底才敢插香,虽然慢了些,但当他退开时,他的香完好无损,他瞥了一眼五幺,看见五幺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剩余诸人过了关,上前进香,而后一起磕头,宣誓立状,豪饮歃血酒,圣君在上,天高地厚,唯忠敬义。 他们站起身,跟在大柴身后,从今天起他们要去乌牙的金平湾港做事。乌牙坐在交椅上正在转大拇指上的扳指,笑呵呵地跟崔蕃说话,崔蕃在西港主事,和乌牙平起平坐,也是交情多年,秃头宽脸,很洋气地揣块表,看了时辰合上,抬头看见大柴等人走过来,对乌牙道:“你就好福气,各个赛张飞。” 乌牙摇头,“你也有新茬,要不挑几个?” 崔蕃一眼看见郑丘冉,指指问:“叫什么?” 郑丘冉前后看看,原来是跟自己说话,上前一步答了名字。 崔蕃对乌牙道:“倒是不怯场,就是不像广东人。” 五幺便问:“哪里人?” 郑丘冉道:“阳都人。” 崔蕃和乌牙皱起眉,五幺上前道:“他是我结拜弟弟。”而后便编造了一个结拜兄弟相依为命的简短故事,郑丘冉是跟着他回汕头的。 乌牙指指五幺,对崔蕃道,“这小子看着有点本事。” 说话间,有人过来把铁球拿来给崔蕃,崔蕃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转,他手腕上的佛珠串和玉石串相碰,叮当作响,好不奢华累赘,崔蕃指指来人,“这也新来的,潮安人,看着靠谱。” 五幺和郑丘冉抬头,对上凤水章,三人默不作声,各自移开头。 乌牙抬头看凤水章,“呵,长得够高的。” *** 田恺站在门口迎接,陈康峡下了轿,后面的轿子下来了黄崇明,再后面轿子是钟舆华,田恺走下台阶来到陈康峡面前拱手行礼,“藩台大人,抚台大人已在里面等着了。”说罢朝另两位问候,“臬台大人,府台大人。” 几人匆匆问个安,便紧赶着往里面去,正厅内计成寻正在跟倒茶的仆人谈起这龙井的奥秘,看见他们着急忙慌地进门,打发了仆人,“先坐,各个急头白脸的。” 陈康峡一干人行了礼,依次坐下,仆人们上着茶,陈康峡已经开了口:“计大人,这次来也是广州府的一件事有必要向您汇报一下。”说罢转头看向钟舆华,“你讲一讲。” 钟舆华开口道:“计大人,是这样,我们广州府在阳关芪有一处造船厂,三年前落成接单,单子有江南、山东以及咱们当地的,还有一半来自外邦。这批商船都是大船,精钢造材,可以说国内没有更先进的,是为了国内海上贸易特别创立的朝廷督办事务,当年蒋大人还在广东时主持的。今年马上第一批商船就要交货了,广西按察司七天前把船厂封了,眼下催单急,船厂迟迟不能组体,现在广州府内外压力很大。” 计成寻问:“什么由头封的?” 钟舆华道:“原先建船厂时筹钱不足,蒋大人是想省府出一笔钱,商户出一笔钱,当时合作的广州府商会以及恩平商会,两个商会出了八成的钱。广西按察司称恩平商会六年前的一宗械斗案中死了人,抓了恩平商会的会长,封了商会的家宅和地,商会在船厂里占六成,于是广西把船厂也封了。” 计成寻端起杯子喝茶,其他人盯着他。 “跨省。”计成寻问黄崇明,“你是按察使,你怎么看?” 黄崇明道:“按法典来讲,抓人这个事情一般是咱们的缉捕司去做,他这个不合规矩;但封船厂,是可以的。” 田恺看看众人,小心建议道:“我们能否向蒋大人反映一下?这毕竟是蒋大人当年主推的工作。” 计成寻道:“反映归反映,但蒋大人现在是户部尚书,一来不直接管这类事,二来碍着都察院、大理寺和两省关系,不好直接说话。” 陈康峡道:“话虽如此,计大人,这件事如果不上报到阳都,只凭咱们地方,恐怕很难协调。” 计成寻笑笑,“广西人还真是睚眦必报。” 众人看着计成寻,等个指示。 “康峡说得没错,地方上很难协调,这事关系到广东的财税和大项目落成,不能不行动,我联系一下阳都。康峡,你到时候亲自带队去阳都,和工部、大理寺、广西人坐下来谈一谈,看看什么条件。记得,要把事情的关键性、严重性、急迫性讲清楚。田恺,你汇总一下几位大人的意见,写一个函文给我,我先和阳都打声招呼。” 陈康峡等人站起身,“多谢计大人。” “都坐,都坐,这是省内自己事务,何谈谢不谢。” 正说话间,有仆人来敲门,“大人,打扰了,隋大人来访,跟他说您在见客,但他……” 计成寻看看左右,便道:“无妨,请进来吧。”说罢看向其他人,“这才是真还没送走的神。” 隋良野带着晏充款步走来,陈康峡等人起身行礼,次位已经让出,隋良野回了礼便坐下,计成寻吩咐人看茶,陈康峡等人要告辞,隋良野却悠悠道:“诸位不忙便留些吧。”陈康峡等人看向计成寻,后者点点头,众人依次坐下。 计成寻问:“听闻隋大人武林堂诸事风水水起,不知今日来访,有何指教?” 隋良野接过端来的茶,掀了杯盖嗅嗅,冷哼一声,“我倒想问问计大人的意思。” “哦?不知何事,请隋大人不吝赐教。” 隋良野放下茶,“皇上收到一份奏本,说我来广东就做一件事,要钱,管府衙要,管商会要,要得府衙和商会人人自危,两厢生了嫌隙,还说长此以往,道将不道,法将不法,国将不国。计大人,我都不知道我隋良野还有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本事。” 计成寻喝口茶,“有这样事?不知是谁上告污蔑的?” 隋良野朝他看,“我单想广东欢迎我,也心知或有些麻烦,本定好的数,应广东要求改了又改,拆了又分,本以为能不伤和气,没想到还有这一出戏。” 计成寻道:“我听明白了,只是隋大人,您误会了,且不说广东已经交了一笔款子,单说各商户,府衙也没有听到抱怨。我理解隋大人辛苦,但既然您到广东,我们自然不敢怠慢,这不仅是广东做事向来如此,我计成寻也从来磊落。不过既然此事已经上达天听,不知隋大人可受影响。” “影响倒谈不上,”隋良野这会儿施施然喝茶,“我已向皇上奏明实情,皇上体谅体恤,并未多加苛责,只是……” 众人看向他。 隋良野继续道:“皇上来信也重申,朝廷钦差做事,尽量不要干预当地事务,还是早办完早回。” 众人一听,心下便了然,这是催着要钱。 计成寻笑笑,“明白,皇上的意思我们也认同,那隋大人,府衙这边也加快和商会的沟通,转达您的意见。” 隋良野道:“我听陈煜说,第一笔款子是广州府商会交的?” 计成寻不答,广州府知府钟舆华答道:“回大人,是的。” 隋良野继续道:“陈煜讲,第二笔款子约定是汕头府商会交?” 田恺道:“似乎是。商会的事我们府衙也不大方便过问太多。” “那没问题,只不过如是此,也确该催催了。”隋良野这杯茶不过喝了两口,要说的已经说完,便放下了杯,站起身。 计成寻也起身留客,众人一并跟到门口,隋良野行罢礼,又原路离开了。 计成寻看着他的背影,哼笑了一声,折返回来,众人跟随,田恺摇头道:“他倒是来匆匆,去匆匆。” 陈康峡道:“要说的说过了,要办的办完了,我看他也不爱说话,不如早点回去。” 钟舆华道:“可是,咱们可没有向皇上告状啊。”他犹豫着看向计成寻,“他是不是有误会。” 第215章 计成寻道:“误会不误会哪里重要,给皇上的奏本写了什么他都一清二楚,当然是皇上指点他,至于是谁,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不过借这个由头来我这里发难罢了。” 陈康峡道:“我听他的意思,是要汕头交钱,汕头本来就头硬,他这样相逼,只怕不妙。” 计成寻道:“他就是这个意思,早晚他要去汕头。也好,不在广州府,出事也远。”说着看向黄崇明,“这就是为什么蔡利水要回来做按察使,他会去汕头,你就留在广州府处理其他事。” 黄崇明点头应。 田恺道:“只不过,他要针对汕头,还来告诉我们一遭?” 陈康峡已然明白,“我们告知汕头府,陈煜自然知会汕头商会,至于汕头帮派,我想他也有办法通知到。三方相逼,惹怒汕头,到时候就亮招了。” 钟舆华还有一事不明,“可是向皇上告状的是谁呢?” 田恺猜测道:“莫非是广西人?” 计成寻笑:“怎么会是广西人,广西人忙着跟我们作对。你想想,我们已经交了一笔钱,广西人打定主意不交钱,如果这一状告上去,皇上驳斥了这种收钱法,谁顺理成章免了钱?” 田恺和钟舆华沉默片刻,陈康峡笑道:“狡猾的福建人。” 计成寻道:“你等着吧,不多日福建巡抚就要被召去阳都了。” 田恺问:“总不会不好吧。” 计成寻道:“肯定不会,皇上一碗水端平,不可能为了隋良野驳斥福建巡抚,更不会为了福建批驳有功的隋良野,既然安抚了隋良野,也要安抚下福建人,否则一方水土,总不能寒了心。” 陈康峡道:“其实归根结底咱们和广西人、福建人都一样,还是要看隋良野跟汕头的结果,他搞得定汕头,南部武林堂才有希望,他搞不定就不好说了。” 计成寻道:“那就看他本事吧。” *** 院子里的鸟停在墙沿,朝树上挂着的鸟笼张望,那里面有只红头绿尾的小鸟,不知忧愁地啄着食,不看同类,也不看外面的天,霍连桥就背着手看它。 小厮来请他到侧厅里喝杯茶,他道不用,等等就好,说着朝正厅看了一眼,隋良野和陈煜已谈了有一个多时辰。 又一炷香,正厅终于开了门,陈煜倒退着走出来,转过身拂袖,看见霍连桥,抬手问好:“霍老板,好久不见。” 霍连桥点点头,“陈老板赶巧,隋大人这里也是门庭若市。” 陈煜停在他面前,“见山拜山,见庙拜庙,你我也该做。” 霍连桥朝里望望,凑近些,压低声音,“他跟你说什么?” 陈煜左右一瞥,也靠近些,“通知汕头商会给钱。” 说罢两人一对视,都互相摇摇头。 霍连桥笑道:“都说给钱能送神,我看这事从头到尾都没那么简单。” 陈煜道:“谁说不是,皇城里一道命,下面人就可劲儿跑吧,哪哪都得天翻地覆。不说不说了,不耽误您时间,我先走。” 霍连桥行礼送别,小厮来请他进。 隋良野正在喝茶,看起来很是闲适,头也不抬,知道霍连桥进门,开口便问:“你和崔兆佛谈得怎么样?” 霍连桥咧嘴一笑:“说起这个,还真得谢谢隋大人。”便走来隋良野身边,也不等请坐,自己便挑了个近位安身,手臂撑着膝盖,朝隋良野倾,“我都不知道这里面这么有赚头。虽然让帮派交地交钱交人看着是拿走东西,但新组建的机构有新好处,生意还是一样做嘛,真要感谢朝廷没把我们一把攥死,总还是架构下给兄弟们生财路,我算了算账,觉得可以做。” 隋良野抬眼看他,“你愿意就好。” 霍连桥道:“那自然,还多靠隋大人提携,我们还是要抱紧官家大腿。”说着手放在了隋良野腿上,隋良野低头看他的手,他抬起来,“手滑,失礼。” 隋良野没搭理这茬,只继续问:“你的盐场是跟汕头人合办的吧。” 霍连桥犹豫片刻,又想隋良野既然这样问,那必然已经心中有数,便诚实回道:“是。” “你跟汕头人关系多深?” “深也不很深,汕头当地也大大小小有几个帮派,跟我合办的是洪培丰,在汕头应该说是数一数二的人物,其他的就是什么乌牙,什么崔蕃,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这是他们外号还是真名,奇奇怪怪的。” 隋良野道:“听说汕头人很团结。” “对,他们入会是一批一起入,各帮派都在,道上的名义话事人主礼,小一辈的人各个都要拜会过,汕头不大有争地盘的事,不像湛江,内部打得就厉害。”霍连桥摸摸下巴,“以我跟外地人打交道的经验来说,出门在外,汕头人是不坑汕头人的。” “你知道蔡利水这个人吗?” 霍连桥点头,“知道,原来按察司的老大,打过几次交道,我对这个人的印象就是他很能摆平事,在广东这个地方,一般人是干不了按察的,帮派间都给他几分面子,但他不给人行便利。对了,他跟洪培丰是发小。但好像汕头人没在他那里得过大便宜,他这个人呢不大爱说话,沉默内敛,有点固执,有他坐镇帮派一直都没有闹出过太大的麻烦。但他得罪人不少,听说要被调去做都指挥,我觉得大概率还是因为他得罪了人,处在危险里,调去做广东都指挥使,名义上管着广东军备,其实在南部军区庇佑下,对他也算保障。” “以你了解,他污钱吗?” “他污不污钱,正不正直,我都不清楚,因为我跟他没有私交,他不是那种请他吃饭喝酒出来玩就会去的人。” 隋良野不说话,沉思着,霍连桥凑过来,盯着他的脸,“隋大人,然后呢?” 隋良野斜过眼看他,“往后坐。” 霍连桥便听话地往后坐了些,拉开点距离。 “你既然跟洪培丰熟悉,替我带句话给他。” “好啊,什么?” “告诉他,尽快交钱。” 霍连桥露出点为难的神色,“这样讲不甚委婉,我帮你润色一下如何?” “不,就直接告诉他。” 霍连桥上下瞧他,“你其实这副皮囊下是个挺强悍的性子吧,你这皮是铁做吗,我来摸一摸,”伸过手来,看见隋良野冷冰冰的眼神,又抬手回去,又问一遍,“你确定?这样讲很像挑衅。” “那就好。” 霍连桥明白了,“既然这样,我祝大人一路顺风,马到成功。” 隋良野也挑挑嘴角笑了一下,“好啊。” 霍连桥告辞出了门,没走几步看见隔院一张石桌边谢迈凛几人正在吃茶打牌,便走去瞧,随从们很有眼色,他来便悄悄起身走了远些,谢迈凛转头看他,又看看隋良野的房门,“够忙的啊他。” 霍连桥走来坐下,“你们还不搬吗,武林堂不是已经修建好。” “就这两天,”谢迈凛伸个懒腰,“这驿站我也是住腻了。” 霍连桥道:“你从前来南部整军时建个将军府住,现在只能住驿站,可见朝廷治理官军污钱还是卓有成效啊。” 谢迈凛呵呵笑起来,“所以我就不大喜欢你们南方人,阴阳怪气的。” “是吗。你上次在广东待多久?” “满打满算小两年吧,中间还出去不少趟。”谢迈凛道,“主要广东这个地方最好冬天住,别的时候都不适宜,就现在,潮得人受不了。” 霍连桥道:“分时候,广东潮最多也就一个月,北方干起来才是要人命,春夏秋冬天天干,什么皮都磨成老树皮,到冬天,外面雪带进屋里,化成水再用鞋一踩,老天,脏得人受不了。” 谢迈凛道:“所以要滋补,北方冬天得喝羊肉汤,身上舒坦了你就不管这雪化不化,滋补就是大养,广东这种小滋补我也不懂,吃点爬的钻的扑棱的,有什么用呢,你炖蟑螂吃有什么好处呢?” 霍连桥道:“我们不吃蟑螂。” 谢迈凛道:“你要这么说我也没办法。” 双方沉默。 半晌霍连桥笑笑,“这样下去没完没了吧。” 谢迈凛问:“哪样?” 谢迈凛是闲人,消磨得起时间,霍连桥不是,他还要赚钱赚地位,跟二世祖没工夫纠缠,单刀直入问:“你说给隋良野做事没什么,早晚有翻身的时候,时候呢?我看你也不怎么上心啊,还是他攥着你你也无所谓?” 谢迈凛闻言笑起来,“这么急,你刚才在他那里没占到便宜吧。” 霍连桥两手一摊,“你说呢,他油盐不进,柴米不吃,我怀疑他是铁打的。兄弟你知道吗,他那会儿勾我上他当时竟然装醉……你笑什么……你是男人你一定明白,他那么可怜,我同情是很正常的,自古英雄怜美人,我上当也可以,有时候色心和同情心本来也分不大清楚,就算我有非分之想,那也是因为他先开始。好家伙,现在换了张脸,每天公事公办,冷得像块冰,你就算指派条狗干活——当然我不是说我是狗——也得给块糖吃吧。” 第216章 谢迈凛问:“你是想赢他呢,还是想怎么样?” 霍连桥道:“我只是看不惯他一副正经做派,好像什么不能染指的昂贵玩意儿,要是真这么不可亵渎,当时就不要装模作样勾引人,做人最紧要是从一而终,他这种翻脸不认前事的作为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这两个字我现在不能说,但总有天我会说的。” 谢迈凛点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所以,有没有什么能给他添堵,但又不影响他正在做的事,毕竟这些事关系到我前途。” 谢迈凛思索道:“那就是针对他个人的。” “对,就这种的。” 谢迈凛笑笑,招了下手,霍连桥凑近些,谢迈凛揽住他的肩,“我认识一个茂名的谭老板,他有一个大哥是湛江人,你去接触一下,说不定有收获。” 霍连桥点点头,又问:“什么收获?” 谢迈凛就着揽他的姿势顺手拍拍他的脸,“你去打听啊,你是本地人。” 霍连桥看看他,从他手臂里移出来,不大习惯地左右动了动脖子。 *** 十二天后,霍连桥来向隋良野报告他和汕头那边的沟通情况,正说到汕头不是很高兴,来人小跑进来,单膝跪地回禀,已查抄。 霍连桥一惊,“抄了什么?” 隋良野淡淡道:“盐场。” 霍连桥压低声音道:“你怎么没跟我说一声。” 隋良野看他,“你的人早就撤完了,你担心什么?” “信誉啊。”霍连桥道,“你这样汕头人会以为我跟你合起伙来诓骗他们。” 隋良野道:“很好,他们不是你的朋友,你只有一个同盟,那就是我。” 霍连桥无言以对,而后越想越紧张,“隋大人,你这样可不是好事,汕头本就不满你。” 隋良野不言语。 又七天后,霍连桥再来武林堂,看见一辆马车停在院中,便问:“这是什么?” 谢迈凛道:“你前脚去催汕头人交钱,后脚咱们隋大人就送了辆马车去接钱,说让汕头直接把马车装满拉回就行。” “……”霍连桥问,“他嫌命长吗?” 说话间,隋良野走出来,看见回来复命的马车,便道:“倒是很快。霍连桥,去看看汕头人回了多少钱。” 霍连桥看看他,对于被指使不满,但也没做表示,走去马车旁,掀开车帘,里面不见一锭元宝,正中间放着一副卷轴,他拿出来,展开看了一遍。 隋良野问:“写的什么?” 霍连桥翻转过来给众人看。 “妈的,有种来汕头。” 隋良野笑笑,“看来我们有地方去了。” 第109章 红灯铡-1 ========================== 在汕头驿站下榻的第三晚,隋良野头一次见到蔡利水。 蔡利水因为交接和调任手续问题,延迟几天来到金平,傍晚来了就着吃了几个菜粿,听说隋良野用过餐,便上来拜会。 打眼一看,隋良野琢磨出蔡利水几分底细,此人双手空空,不带礼不拘礼,客气归客气,却无任何谄媚之态。蔡利水个子高,身形消瘦,窄脸高鼻,黑眉黑眼,眉间不自觉地蹙着,嘴角稍稍垂着,端得一副判官相,不近人情的模样。 隋良野请他坐下,招待他用茶,蔡利水不多客套寒暄,接过便饮。 “一路奔波,辛苦了。” 蔡利水道:“该做的。” “我听说你是汕头人?” 蔡利水看他,“隋大人放心,我这个人向来公事公办。” “别紧张,我不是那个意思。”隋良野添了茶,“大家虽不在台面上讲,但汕头的名声我也听过,知道是硬茬,这次我来汕头组建武林堂,料定不会是轻松的差事。这次请您同来,也是和计成寻大人商量后的结果。不知计大人可跟您说过?” 蔡利水点头,“讲了,说七年前有桩灭门案,当年缉捕司从广州府一路追到汕头,最后还是把人给丢了,日前听说有人在汕头见过,计大人有意重启此案,当年此案是我师父主办,如今我来承继,也很正常。明日我到汕头按察司去,布置一下工作。” 隋良野道:“我的线人讲,此人当年在汕头躲藏也有高人指点,汕头有位洪培丰,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他在这里影响很大,当年便能帮助逃犯摆脱追捕。” 蔡利水犹豫片刻,道:“洪培丰,我知道。我从小和他一起长大,后来我念学离家,甚少往来。既然您这里有消息,我也公事公办,找他问问。只是隋大人,我尚且不明白这件事和武林堂、和您有什么关系?” 隋良野道:“那我不妨直说,这个逃犯名叫崔蕃,在汕头做海贸,还主持一家堂口,名下有赌坊妓院武夫馆。这一类营生,按照朝廷颁发的《江湖门派管理制度》中的标准,属于江湖门派。” 蔡利水疑惑道:“我以为江湖门派是指有武功基础的宗派,帮派也算吗?” 隋良野道:“真正要打的、要管的就是帮派,武功宗派还算占山经营,帮派彻彻底底就是占山为王,地下建国建邦,无法无天。” 蔡利水明白了,“原来您在南部,是要扫清地下帮派吗?” 隋良野默然。 蔡利水问:“对于有心投诚的帮派,能否给条生路呢?” “这自然,但汕头的态度你也看到了。”隋良野道,“想必你知道他们送来的卷轴上写了什么。” 蔡利水点点头,“这事说来也奇,您还没到汕头,就下战书,这不太像汕头的风格。” 隋良野避开这个话题,却道:“蔡大人,实话说,计大人向我推荐你时,我心存疑虑,你是当地人,又有关系,而我等孤身闯关,不知前路凶险,只希望有同伴可托。” “您的意思我明白,即便找到这个崔蕃,看样子也不能交给汕头按察来审,既然我在,此案审理我自当义不容辞。”蔡利水道,“咱们一事一议,先查了灭门案再说。” 隋良野看他无意多留,便起身送客。 门刚关上,谢迈凛便从帘后闪出来,悠悠然坐下倒茶,“我看他意愿不高啊。” “他是广东按察,不想沾武林堂的事也正常。” 谢迈凛看他,“那你怎么把武林堂串进法条里呢?” 隋良野也坐下,“既来之则安之,总有办法的。” 谢迈凛笑起来,“说到这个,我想起听来的一件事。原来的汕头缉捕司司长,山西来的,在家里打老婆,打得邻居大晚上不能安宁,有人去报了官,缉捕司来了几个捕快,上门来调停,被司长一顿骂走了。其实这人在这里当官也没干什么好事。你猜他最后怎么走的?” “怎么?” “后来缉捕司押运一个囚犯,在路上的时候碰见鸡鸭堵路,停一会儿的功夫,那囚犯自己跳下来跑了,跑了没多远,被一辆马车撞死了,这位缉捕司司长就被撤职,调回省府了,好像现在在做什么闲差?校文史料什么的,前程就此结束。” 隋良野想了想,“故意的吧?” “有可能啊,汕头人送容不下的人走,也很正常。”谢迈凛道。 *** 饭馆里,就数郑丘冉吃得最起劲,最专心,最心无旁骛,凤水章坐在旁边看着他,摇了摇头。 背后有响动,凤水章飞速瞥了一眼,压低声音凑近郑丘冉,“来了。” 郑丘冉要直起身,被凤水章一按,凤水章侧着坐,四下看看。 李道林就坐在郑丘冉身后,两人背对背,小二来这桌起茶,李道林要了碗粿条,抬杯喝茶,咳一声,问道:“怎么样?” 凤水章也不看他,只道:“明天晚上,护提河,有批铁器走私船出海。” 李道林问:“崔蕃的吗?” “不是,乌牙的,送货的是大柴。” 许久没话说的郑丘冉补充道:“我大哥。” 李道林很想转头瞪他一眼,但没动,凤水章却见远处隋希仁走了来。 “他怎么来了?” 李道林回道:“他聪明。” 凤水章不好多问,只想该是隋良野的吩咐,看着隋希仁坐到李道林对面。 于是一桌是风水章和郑丘冉,一桌是隋希仁和李道林,两张桌子挨着,两桌人背对着,看似没接触,却已经搭上了话。 凤水章看看日头,天快晚了,也该动身,便问郑丘冉:“吃好了吗?” 郑丘冉忙道:“等下,我打包个笋粿,晚上吃。” 凤水章叹口气,郑丘冉道:“你先想想明天带我去哪吃,这是你老家,你得做东。”说着神秘兮兮地往后靠了靠,轻轻撞了下李道林,“你吃过汕头的牛肉吗,太好吃了,太好吃了。” 李道林翻个白眼。 又听见郑丘冉问:“哎,我问你,我胖了吗?” 凤水章上下打量他,“什么?” “五幺说我吃太多,胖了。”郑丘冉捏捏自己的脸,“我觉得还好。胖了吗?” 第217章 凤水章懒得搭理他。 郑丘冉道:“我去小解,你帮我带上笋粿,门口见。” 凤水章应了一声。 郑丘冉走开去,李道林问:“你是汕头人?” 凤水章斜他一眼,“是,怎么?” “看不出来。” 小二带着笋粿回来了,要收八文钱,凤水章连这顿饭一起付了钱,拿着便要起身,李道林又道:“从前只觉得你脾气差,原来对他还算迁就。” 凤水章朝后门看了眼,摇摇头道:“他们这种人就这样。他让我想起另一个少爷,也这德行。” 一开始李道林以为他在说谢迈凛,琢磨一下又觉得不对,便问:“谁?” 凤水章站起身,“你不认识,已经死了。” 李道林看着凤水章走出去,在门口等到郑丘冉,两人一起走远,才回过头,把听来的消息复述给隋希仁。 隋希仁听罢沉思片刻,“隋良野必定要去抓人,也许会亲自带队去。” “缉捕司和武林堂一起吗?” “应该是,到时候我们也跟过去,免得出什么岔子,再把他折进去。”隋希仁看着端上来的粿条,“这什么?” “牛肉丸,你来一份?” 隋希仁点头,原样叫一份,又对李道林讲:“你我平安把隋良野送回阳都,他对你的恩情也差不多了结。” “你呢?” “我嘛,我得把这些年他花给我的钱还他。”隋希仁支着下巴,“他教我的武功……如果他要我还,大不了废了武功,无论如何,我一定要离开他身边。” 李道林听罢也不说话,低头吃饭。 隋希仁问他:“什么意思?” 李道林抬起头,“我没说话。” 隋希仁盯着他,李道林只好道:“他对我有帮扶之恩,已经很难报,你,他也算把你养大,我也不知道这笔账该怎么算清,你问我也没用。” 隋希仁皱起眉,“每个人都觉得我欠他,如果说亏欠,他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李道林不答话,往碗里加沙茶酱。 隋希仁的碗也端了上来,他刚用筷子搅了两下,便盯着外面看,盯了一会儿,叫李道林,“哎,那是不是隋良野?” 李道林转头去看栏外,夕阳西下,天顶夕阳橙红遁去,眼前灰蓝一片,他也看不太清,街上往来人群,有两个人站在一家古董店门口,其中一个有点像隋良野,另一个像谢迈凛。 他们动起来,朝东边走去。 隋希仁站起身,“走,跟过去看看。” 李道林看看他的碗,很可惜的,“你还没吃呢。” 隋希仁已经放下钱走了出去,李道林也只得跟着站起身,喝了自己两口碗里的汤,又喝茶漱漱口,跟了出去。 天刚灰蓝,一层一层染黑,街上灯火陆陆续续点亮,起初隋希仁盯着朦胧中的一个影,而后在热闹的街中,那影充实起来,有形有状,白底云纹长衣,垂下的黑发,站得笔直,一株移动的松柳似的,在人群中轻飘飘地过。 热闹的街,清扬的风,汕头是个好地方,海蓝天清,美食更是数不胜数,靠海的城市容易潮,但汕头似乎并不太如此,近海靠天,日光分外垂怜的地方,连灰扑扑的砖瓦石都干干净净。李道林有心看街边的商贩,那里正卖一些他从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儿,香气四溢的烤烧,一种草叶和油柑混做的汁水,很多绿盈盈的东西,隋希仁却无心看,他专注地盯着隋良野,跟在他们身后。 他们在卖挑花灯的地方停下来,隋希仁急忙拉住李道林,一起闪进街边小店,隋希仁朝前望,隋良野和谢迈凛正在挑花灯,谢迈凛指过每一个华丽浮夸的灯,隋良野摇头,最终只不过挑了个不起眼的蝴蝶,在绳端小小的一只,腾腾跳跃。隋良野付的钱,隋希仁摇摇头,啧了一声。 来都来了,李道林要尝尝油柑汁,隋希仁催他走,他说要等店家做好。 “你急什么,他们俩慢吞吞地走,还怕跟不上?” 说得也没错,他们只是在逛街,隋希仁抱起手臂,靠着门口,皱眉问:“你说,他们俩在干什么?” 李道林瞥他一眼,叹口气,又不能装作没听到,只能答:“不知道。” 隋希仁看着远处的人,“我以为他出来做官,就不做这种事了。”回头看李道林,“你说呢?” 李道林从店家手里接过碗,“这事他从来也不问我,我说了也不算。”然后一饮而尽,店家看着他,“你喝这么快?” 李道林把钱摆在台上,“赶路。” 他们两人走出来,继续跟踪,前面的人越走越偏远,出了喧闹的街,就要去河堤边,那里灯火稀微,人影幢幢,路上人渐少,他们和前面拉开一段距离,还能看见前面两个影子,在河上泛起的月光下,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关系,月亮和水面的倒光一起映衬在他们身上,隋良野本走在河边,谢迈凛拉过他,跟他换了下位置,隋希仁不屑地嘁了声。 李道林叹气,“所以我们跟着他们做什么?” 隋希仁看过来,“我不明白。不懂为什么他要做这种事。” 李道林想了想,“成年男子有时候……” “不是说这个,既然他做了承诺,就该专心致志,一心一意,”隋希仁朝前看,“这种事应该是一辈子的事,怎么能见一个换一个。说了你也不懂。” 李道林沉默,也没有其他可以做,干脆也看前面,前面人停在河边,不知在说什么,谢迈凛抬手弹指,击中河中央一只飘摇的纸船,得意洋洋地朝隋良野摊手,隋良野点点头,朝谢迈凛勾了下手,谢迈凛凑过来,两人不知又说了些什么,谢迈凛笑了笑,然后两人朝他们的方向看过来。 隋希仁还是技高一筹,一瞬不知道闪到哪里去了,就剩下李道林,腿刚抬起一边。 隋良野的声音抬了抬,“李道林?” 李道林只得从树影下走出来,朝两人行礼。 “有事么?” 李道林犹豫片刻,点点头。 隋良野看了眼谢迈凛,谢迈凛无动于衷,半晌恍然大悟的样子,指指自己,“要我走是吧,好的。” 说罢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李道林,潇潇洒洒地转身走了几步,李道林刚开了口,谢迈凛又走回来,径直来到隋良野身边,自然地揽住他的腰,过来吻了吻他的脖子,隋良野被他压得朝侧面弯了弯身。 李道林转头看天看南边看远方的树。 隋良野移眼神到谢迈凛身上,“怎么?” 谢迈凛问:“我要等你吗?” “你先回吧。” “走夜路?一个人?”谢迈凛不乐意,“很危险的,我怕有人要害我,上次在江南,就有人要暗算我,虽然不知道是谁,我的直觉不会错。” 隋良野天不怕地不怕的,“谁会害你?” 谢迈凛一脸坦然,“不知道,我害怕。” “知道了。”隋良野无奈道,“你在一旁等一等。” 谢迈凛嗯了一声,走到李道林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朝远看,顺便问:“看什么呢?” 李道林吓了一跳,往旁边移一步,“没什么。” 等到谢迈凛走远了,李道林才放松了些,有时候他会突然想起来,之前在阳都的酒宴上,他曾经踢过谢迈凛一脚,不知道这个仇谢迈凛还记不记得。 隋良野问:“什么事?” 李道林把和郑丘冉见面的事简要说了,隋良野点点头。 看差不多,李道林准备告辞,隋良野却叫住他,“你来之后有没有见过隋希仁?” “……没有。” “他没有来过汕头,如果你不忙,可以带他转一转。”隋良野转身去看河,“你要照应好他。” 李道林觉得似乎话中有话,但目下只是应了,“明白。” 隋良野点点头,抬手打发他走,李道林却没动,隋良野转头看,李道林朝他走一步,“我能问你件事儿吗?” “嗯。” “当官比在春风馆好吗?我是说比做春禾角的行当好吗?” 隋良野看了看他,“怎么?” 李道林抬抬嘴角,似笑非笑的,“只是觉得你前程大好,不太像春禾角的隋良野了。” 隋良野没答话。 李道林抿抿嘴,挑眉毛笑笑,转身要走,隋良野叫住他,“李道林,你要知道,如果你有别的……” “没有,”李道林打断他,“不会有。当年创立春禾角的时候我说不会背叛你,就不会。”说罢转身走了。 第110章 红灯铡-2 ========================== 亥时一刻,沙叶堂点着半面灯火,只有一张桌上摆着小酒小菜,一人正动手夹鹅肾,伴着一碗油柑茶,半碟绿豆饼,他身后远远地站着几个黑衣直襟,靠着柜台喝酒,门口来回走着人,交谈着,灯笼挂在树上道旁,一直延伸到大门口。 蔡利水骑马停下来,翻身下马,一个小弟前来牵马,“小水哥,丰哥在里面。” 第218章 蔡利水点点头,走进大门,迎面遇上的几人也朝他点头当问候,他一路走进正堂。 洪培丰看见他进门,招呼他来坐,亲自给他倒茶,“就等你老兄,多少年没见了。” 蔡利水坐下来,把马鞭放在椅子上,“六七年了吧。”他看着盘子里拼好的鹅肾鹅肝鹅肠,“利晓家的?” “对啊,你来尝尝还是不是那口味,他家老子死了,现在换小子在做。”洪培丰把筷子递过来,“卤水做得好,老子还是小子做,差别都不大。” 蔡利水接过筷子,尝两口,点点头,“还不错,多久没吃这口,有炒粉吗,来一份,晚上我没吃饭。” 洪培丰转头朝小弟扬了扬下巴,有人走出去告知后厨。 洪培丰瞧蔡利水一眼,“你又瘦了,差事辛苦吗?” “哪有不辛苦的差事,”蔡利水看看他,“不像你,手下成群做老大,逍遥自在。” 洪培丰摇头,呵呵笑:“哪有真逍遥的时候,我两眼一睁,多少人等着我开工吃饭,老实话讲,兄弟我也想甩手不做,带着钱去海边住小房子,一日三餐,只要三妻四妾,多了也不贪,但你走得了吗,走不了的。就比如说你我同乡、发小,你回来这么久了,我送你的东西原封不动退回来,这够意思吗,咱们怎么说也是有交情的,伯父伯母都不在了,你回来我照应你不应当吗?你还是太见外,我真怀疑你是不是喝潮汕水长大的。” 蔡利水筷子也没提,抬眼看看他,“你知道我不能要,况且这次我是公差回来。” “说起这个,”洪培丰放下绿豆饼,“跟你一起来的那个小白脸,叫什么……隋良野,他是专门来对付我们的吗?” 蔡利水道:“他有他的事,跟江湖门派有关系吧。” 洪培丰不大乐意了,“兄弟,你这样讲话就没意思了。我听说你在审有帮派的案子,还要先问过武林堂?” 蔡利水叹口气,放下筷子,“我真的不大懂武林堂的事,最早武林堂的差事也不是他做的,是个叫青玉观的人,青玉观跟我有点私交,我在阳都念学的时候跟他打过交道,算是聊得来。后面他主张武林堂,我这边的案子正好涉及到帮派,我就写信问了他,但是他死了,我也一直没收到回信,但是这个继任的隋良野跟计大人或许想起这件事,提起我,觉得我能帮忙,就把我差回来了。” 洪培丰笑问:“你跟青玉观交情很深?” “你知道的,我刚到阳都没钱没底,青玉观帮了我不少忙,我吃喝也全靠他照应。” 洪培丰咂咂嘴,喝完了茶,皱着眉不说话,安静吃了片刻,摸了摸嘴唇,“但是兄弟,你说实话,武林堂这事对我们是好是坏?” 蔡利水想了想,“你要从朝廷看,那一定是好事,你们很难管,武林堂起码管住你们,还有营收,没理由不做。要我说,江湖武林,自从那个姓顾的把最鼎盛时期的江湖大佬们都挑下马之后,就变得跟普通杂耍团、卖艺唱戏没什么差别了,没有新的传奇再出现了,江湖式微。” 洪培丰不认同,“不能这样讲,江湖鼎盛在隋良野搅局前不辉煌吗,著书立传,大门派也光彩得很。” “但那已经是强弩之末了。我听青玉观说起过这些,江湖最鼎盛时是庆录二十一大败后,民间自发的爱国精神助长了各地武帮兴盛,那时候规模急剧扩张,各帮派武学进步,争夺天下,方兴未艾,而后流派形成,各有江湖地位;接着姓顾的单挑天下武帮,江湖大乱,那之后武学方面就再无长进;然后便是军改,大批军中之人返回原乡,成为了新江湖的主力,这些人比起钻研武学、报销国家,更关注抢地盘、传名声、建门楣,非常社会化,和已死气沉沉的江湖门派合流,新江湖就此开启,表面功夫,光鲜亮丽,其实武学再无进益,只不过拉帮结派,蝇营狗苟,谋取私利。” 洪培丰听罢,盯着蔡利水,哼笑了一声,“你说你不懂武林堂,听你的口气像是很懂江湖,很支持你的好兄弟青玉观。” 蔡利水咽下口中食,“那是青玉观在时,他那个人心思纯洁,一心为国,所以我懂他。现在这位,我不了解,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似乎他只是在剪除当地势力、搜罗钱财上交朝廷。” 洪培丰也不废话,“阿水,你要相信我,我从没有招惹过隋良野,是他来招惹我的。” 蔡利水看他,“兄弟,我要是不相信你、要是想害你,刚才的话我都不会跟你说。我这次来,什么也不想多管,我只是来抓崔蕃的,这就是我的公差,你觉得你能让我安生办完差事吗?” 洪培丰问:“隋良野要害我们,你当如何?” 蔡利水道:“隋良野要害你,或者你要害隋良野,我都不知道。我来这趟,只是为了抓崔蕃。” 洪培丰笑起来,“那就好,总归你还没完全甩开兄弟,独自发达。”说着转头要酒。 给蔡利水的炒粉送上来,顺便分了碗,一人面前放上一碗,蔡利水拿过筷子,在粉面蒸腾的热气里递给洪培丰,“但是兄弟,你知道崔蕃在哪儿吗?” 洪培丰摇头,“谁是崔蕃?” *** 凤水章在风筝堆里翻找,不是燕子就是蝴蝶,他一一拨开,看见一个蓝色的船样式,拿起来端详,不大喜欢花边,又放下来,李道林出现在风筝后。 两人互相看看,又去挑风筝。 凤水章低着头道:“三天前,护提河走私查抄,你们怎么没去?” “崔蕃不在,我们要抓崔蕃。” 凤水章不满地瞪向他,李道林摸摸鼻子,“没办法,大人吩咐,要抓大鱼,其他顾不上。” 感觉辛苦打了水漂,凤水章虽知道自己的任务,此时不免有些被利用的忿忿,不再开口,只是手下翻的动作烦躁起来。 李道林问:“五幺和郑丘冉呢?” 凤水章道:“五幺,在做苦力,很多事给他做,他现在的绰号叫骡子。郑丘冉,”凤水章想到笑了一声,“被大小姐看上了,除了吃,就是吃。” 李道林两只眼瞪圆,“这小子这么好命?” 凤水章幽幽道:“潮南的小姐没见过北方的少爷,一天天五迷三道,洪培丰也拿她没办法,郑丘冉虽然得不到会里人信任,但一时半会儿也惹不上麻烦。” “谁说的。” 这一声将李道林和凤水章都吓一跳,转头看,郑丘冉出现在他们身后,拧着眉,背着手,走到他们对面去,拿起一个金鱼风筝,边看边叹气,“我哄女孩也辛苦,”他认真地看向李道林和凤水章,“我该做点什么,你有没有头绪?” 凤水章对于这类事两眼一抹黑,索性扭头不答,李道林谨慎地左右看看,然后思考片刻,“有了,你就这样,走到她身边,然后你揽住她的腰,然后你亲她脖子,然后你看吧,你就……” “被她哥砍死了。”郑丘冉接话,白他一眼,“我问你哄人开心,你说些这?” 李道林道:“我看姓谢的就这套,把他哄得也挺开心的。” 郑丘冉问:“什么?” 李道林摇摇头,“你别光顾着逗小妞,崔蕃怎么样了?” 郑丘冉道:“别提了,洪培丰让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好几天没见到人了,最近什么事都不让他沾手,跟个窝里的王八一样。” 李道林冷哼一声,“洪培丰还跟蔡利水说不认识崔蕃。蔡利水也是听出他发小有意对抗,他自己一个省府按察使,在这里可用的人不多,所以这段时候跟隋大人走得很近,有意借武林堂来抓崔蕃。” 凤水章道:“如果崔蕃一直闷头不出,也不是办法,得想个办法引蛇出洞。” 李道林点头,“有理,崔蕃有没有什么死穴,酒色嫖赌,他沾哪样?” 郑丘冉道:“他哪样都沾,但好像……”郑丘冉琢磨道,“不沾也行,没见他离了什么不能活的。” 李道理唔了一声,“那得想想他的死穴啊。” *** 隋良野跟在谢迈凛身后走了一个多时辰,抬头看看黑透的天空,月明星稀,云彩悠荡,终于明白谢迈凛说晚上带他出来看猫是骗他的。 想到自己这么忙,还傻乎乎地跟了这么远,站在半山上,上也不是,下也不是,于是停住不走了。 谢迈凛侧过头看他,借口说天太暗看不清,凑到他面前,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他,“怎么不走了?” 隋良野抬头,“哪里有猫?” “不要这么没耐心,野猫当然要在山里找。”谢迈凛顺势挽过他的手,拖轻飘飘的隋良野又行了几步,隋良野拉住树不要往前走。 谢迈凛停下来,指着他:“闹脾气是吧。” 隋良野看谢迈凛,“我很忙,没有时间陪你闹。” 谢迈凛放开他,靠着树,“我没有闹,我们已经过了你骗我我骗你的年少期,现在我们就好像老夫老妻……” “停。”隋良野叫停他,“谁跟你老夫老妻,你到底找我出来做什么?没事我要回去。” 第219章 谢迈凛叹叹气,仰头看月亮,正是微风轻动,云散星闪,花香草香卷上身来——一种情状两份惆怅,独独不解风情。 多说无益,谢迈凛低头亲隋良野的耳廓,沿着一条面纱般的虚影吻到他脸颊,隋良野抬手停在半空,推也不是,迎也不是,对上谢迈凛他总是进退为难,谢迈凛的唇掠过他脸颊,带一点凉意,他的手落下来,摸到谢迈凛的侧脸,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他的手指轻轻划过,像碰到一把拉紧的弓,谢迈凛的脸在他闭上眼的时候完整地印在他的脑中,他的手顺势滑到谢迈凛的肩背上,松松地搭着,空气融热,谢迈凛身上开始散发温度,这清凉开始变质,就像之前一样,谢迈凛对他腿上一圈红疤分外有兴趣,隋良野的两条手臂搭在谢迈凛的肩上,在谢迈凛背后交握着手,把谢迈凛卷进自己的领域。 幸好清风又一阵,唐突冒昧不由分说地挤进他们两人中间,摇晃着树,叫醒了草,哗啦啦响成一片,隋良野猛地推开谢迈凛。 他喘息,一手推着谢迈凛的肩膀,谢迈凛根本不理会什么清风,什么推阻,重新靠过来,蛮横霸道,势在必得,隋良野皱起眉,他的手死死抓着谢迈凛的衣服,功力道理定力和章法丢在脑后,真该死。 他抬手打了谢迈凛的后肩,好似没力气一般,但砸对了穴道,谢迈凛停下来,不满地退后一步,伸手揉自己的肩膀,“你没必要动手吧?” 隋良野终于可以自由地喘气,把功力道理定力和章法捡回来。 谢迈凛瞧着他,“哪里不对?” “你找我就做这个?” 谢迈凛理直气壮,“不可以吗,很正常吧,我到广东来以后就像个和尚。” 隋良野犹豫片刻,“但是光天化日……” “嗯?”谢迈凛仰头看黑夜星空。 “……野地里,有人过。”隋良野思考出结论,“不好。” 谢迈凛装模作样地四下看、左右看、树上脚底看,“哪里有人?没有人。”说着手臂撑在树干上,叹口气,“我们已经过了你骗我我骗你的相遇,你知道下面是什么吗?” 隋良野斜眼看他,“是什么。” 谢迈凛天马行空,张口就来,“然后是你说你过往伤心的故事,我说我过往伤心的故事;然后你心疼我,我心疼你;然后你芳心暗许,我情根深种;然后我们比翼双飞,你侬我侬;然后你怀胎三月,誓要嫁我,我说那不行我立志报效国家不谈嫁娶;然后你要死要活,非我不嫁,我为了逃婚削发出家做和尚;然后你水淹寺庙,割发与我恩断义绝,在渡口怒沉百宝箱,一跳解千愁,赌咒与我三千年再会。” “……”隋良野很不满意,“你怎么不水淹寺庙?你怎么不怀胎?你怎么不去死?” 谢迈凛道:“就咱俩你心疼我我心疼你的姿势来说,我不可能怀得了胎。” 隋良野懒得理他,整整衣服,“让开。” 谢迈凛大叹气,很气恼的样子,“我不让。我不高兴,我不乐意,我没有得到我想要的东西。” 隋良野真是从没见过有人这样大言不惭、厚颜无耻的霸道做派,哪里来的臭脾气少爷。 “你想怎么样?” 谢迈凛捧着自己的脸,邪恶又快乐地笑了一下,一只手拿过隋良野的手,叠在自己手上,又把自己的手抽出来,隋良野自然而然地摸着谢迈凛的脸,谢迈凛扭脸捏住他的手腕,亲吻他的手心,手腕,捋开宽松的袖口吻他的小臂,碎碎的细密的吻,这么温柔矜持,但另一只手却开始又开始撩起隋良野的衣摆。 完全就是流氓。隋良野仰头看天,往后靠了靠,倚着树干,让谢迈凛靠近些,贴在他身上,他看着月亮看着星星,心想从了谢迈凛只是为了省点口舌省点麻烦,他决心做一颗无情草,让雨露打一打,当做修行,(xxx)。 树林里一阵响动,人声由远及近传过来。 隋良野猛地挣开谢迈凛,朝远处看,谢迈凛三番两次不得意,坏脾气暴露无疑,树林中走出的人来问路时,他没好气地让人沿山路滚下去,一路可以滚到珠江西。 那三人中年纪稍长的,像是主人,瞧了一眼谢迈凛,“你这小子,毛可真硬。” 谢迈凛听了便要上前“理论”,被隋良野拦下。 另两个随从探着脖子张望,一个提着水桶,另一个背着两三条长杆,三人面面相觑,主人背着手,踱步到二人后面,一人给了一脚,用汕头话骂起来。 谢迈凛听不懂,准备叫上隋良野离开,转头一看,隋良野正聚精会神地听着,似乎听得明白,便问:“在说什么?” “再找地方钓鱼,听说山上有湖。” 那三人又乱七八糟说了一大通,主人才发现谢迈凛和隋良野还盯着他们看,摆摆手要打发他们走,“看什么?回家去!” 谢迈凛翻个白眼,扯过隋良野就要走,两人转过身还没走几步,听见一个随从向主人认错,叫他“蕃哥”,隋良野停下脚步,谢迈凛又问:“怎么了?” “他叫他蕃哥。” 谢迈凛立刻会意,“不是说崔蕃来无影去无踪,在汕头消失了吗。” 两人对视一眼,隋良野道:“只有一个办法试试看。” 说罢隋良野用汕头话叫了声崔蕃的名字,那么崔蕃正激情骂人,听见这一声下意识回头,啊了一声,瞬间,五人面面相望。 谢迈凛呵笑一声:“你还会说汕头话。” “就几句。” 那边崔蕃转头就跑,随从拎桶背包扛杆乱七八糟地跟上去,隋良野拔腿就跟,谢迈凛也只得跟上,一转眼便在树林里你追我赶。 月色光辉清凉,树枝叶影旁逸横生,满地光影斑驳,人跑过处枝影摇动,像踩乱一汪清水,跑在前面的人反而大呼小叫,招朋引伴的似的,害得谢迈凛分出心来留意是否有援兵来助,在树林中人影忽隐忽现,崔蕃跑得极快,两个随从边跑边丢下东西,顾及不得,隋良野赶在前面,觉得地上追太慢,一个翻身跃上树,在树影间一下看见了前面边跑边躲的崔蕃,崔蕃看见地上影子中有个人形,一抬头看见树上的隋良野,脱口一声我操,掉个弯钻进树影里死命跑,三人越跑越疲惫,到了分叉口,崔蕃指使几人分开,其中一个随从怀里拿出冲天炮拉响,一道绿光直上云霄,在空中炸成烟花,谢迈凛仰头一看,乐了,你们还整这个呢,隋良野连看都不看,径直朝着崔蕃追去。 不多时,五人的追击演变成了府衙的追捕,那一道绿光唤来的不仅是崔蕃的人马,还有熟知这一套的蔡利水。 当大队人马赶来时,隋良野已经将崔蕃逼至崖边,僵持在此,崔蕃威胁再进一步便要跳,隋良野看着他。 蔡利水等人正在树林里和崔蕃的人缠斗,刀声火光四起,崔蕃舔舔嘴唇,像一只横开的螃蟹,小心地朝崖下看了一眼,又望向隋良野。 “你谁啊?你抓我干什么?” “崔蕃,过来。” “谁是崔蕃,我不是崔蕃!” “走过来。” “你别逼我!再过来我跳下去!” 隋良野朝他走了两步,崔蕃的后脚往后蹭,蹭下了半层泥土,飘下山崖。 “你听见了吗,别过来,我真的敢跳。” 隋良野转头对谢迈凛道:“记得拉我上来。” 谢迈凛还没反应过来,“啊?”就眼看着隋良野朝崔蕃走去,就好像日常行走一样,不疾不徐,轻轻松松,崔蕃还没有做好跳的准备,气得不行,再三威胁都没有用,眼看隋良野剩他五六步远,一咬牙,一跺脚,仰天高喊,嘟嘟囔囔,眼睛一闭,转身便跳,说时迟那时快,隋良野一个箭步跟上去,崔蕃已经跃下了山崖,隋良野紧跟而下,一把拉住崔蕃的脚腕,反手刚刚好扒在山崖边,这块坚硬的石头是隋良野方才在月下挑选好的,但他两臂都已拉满,青筋暴起,坚持不了太长时间。 崖上的谢迈凛一眨眼,发现两人都下去了,一时间有些困惑,就听见有轻微的声音传来,他跑过去一看,隋良野辛苦地支撑,脸色涨红,朝他看。一瞬间隋良野心坠下去,他忽然开始怀疑将自己的性命放在谢迈凛手里或许是个坏主意。 谢迈凛想都没想,一把将隋良野连同崔蕃一起拉上来。 崔蕃生死关口走一遭,余波未定,正趴在地上哭,隋良野揉了揉手腕,看了眼谢迈凛,谢迈凛拎过他的手腕来看了看伤。 蔡利水等人赶来的时候,崔蕃已经不哭了,站起来任由衙役给自己戴上枷拷,蔡利水问道:“崔蕃,你很难抓啊,藏了那么久,怎么出来了?” 崔蕃更加不服气,跺起脚来,“他妈的我就想钓个鱼,怎了?!憋死我了!” 第111章 红灯铡-3 ========================== 崔蕃的两手在桌上划拉,故意让手上镣铐叮当作响,又作态弯腰用嘴去够碗里的水,咬了几下碗边,用舌头顶翻水碗,哀声连连,故作声响,又跺脚,又拍桌,说要睡觉。 第220章 蔡利水和隋良野坐在桌子另一面,岿然不动;远处的两位主簿一左一右,蘸好了笔,蓄势待发,厅外两侧林立衙役,掇红棍竖黑仗,沿着路笔直地站着,远处十来位武林堂武手,摘了斗笠抱着手臂,一群黑压压的站在屋檐下。 审厅内外,数盏红灯,仅有崔蕃一人声势动天,其余人一片鸦雀无声。 崔蕃累了,拍桌子要解镣铐,“长官、大人、老爷、朝廷,你们为什么抓我?” 蔡利水道:“崔蕃,抓你的时候你说自己不是崔蕃?” 崔蕃道:“大人,老爷,这么晚的天,我一时想不明白,不可以吗?我出门钓鱼,犯哪条王法了?” 蔡利水道:“讲官话。” 崔蕃瞟了眼隋良野,换成蹩脚的官话,“老爷,大人,当官要讲王法,我招你惹你了?” 蔡利水道:“七年前,你在广州府犯下一桩灭门案,你因琐事杀了甘氏一家十七口,逃逸至今。” 崔蕃两眼睁圆,“大人,我连鸡都不敢杀,哪里敢杀人?” 蔡利水道:“当年甘家一个小仆因躲在茅厕坑下逃过一命,见过你面,指证于你,可惜你当年逃之夭夭,寻你不着,落成悬案,今日抓你,就是要来了这桩案。” “大人,青天……” “七年前你在易兴帮做事,走私贩盐,纠结匪徒,甘在草野码头做看管,易兴帮因和草野码头分赃不均有意拆伙,你寻个由头在赌场挑衅了甘,发生口角,当夜你便潜入他家中行凶;此事后,草野码头报复易兴帮,两帮在码头火并,易兴帮占了草野码头,将码头原人马尽数沉尸海底。” 崔蕃用食指搔脸,“易兴帮?没听过。” “当然,易兴帮当年火并后退回汕头,营运草野码头的早就不叫这个血迹斑斑的名字,改叫聚财码头。至于易兴帮,似乎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但其实从未消失,如果我记得不错,洪培丰的主事堂原来就叫易兴堂吧。” 崔蕃该用小指搔脸,“洪培丰?没听过。大人,你们大晚上找我来就说些我听不懂的话?” 县爷跑进来,附耳在隋良野身边道:“状师来了。” 蔡利水盯着崔蕃,回道:“来了滚回去,他以为他是谁?” “蔡大人话可不能这样说。” 一声清亮的声音响起来,众人去看,一个高瘦的中年文人摇着扇子走进来,隋良野看蔡利水的脸色绷紧,心道这是个麻烦人。 麻烦人一见隋良野,恭敬行礼,自我介绍,“在下是崔老爷府中状师,崔夫人晚上听说崔老爷被带到县衙,一定要小人来劝和。我对夫人道,无需担心,隋大人是阳都来的大官,蔡大人是土生土长的省官,哪有不辨青红皂白之事,尽可放心,小人沐浴更衣,特来见过两位大人。也有件小事,虽轮不到小人话,但想来也是该提醒一下。” 蔡利水抿抿嘴,问:“什么事?” “开堂审案,应当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之中,如此夜深紧问,怕是让父老乡亲知道了,有逼供的嫌疑。”状师笑吟吟道。“大人一定明白,是小人班门弄斧。” 蔡利水仰头朝外面看,问道:“外面什么声音?” 状师道:“崔夫人心焦,又担心崔老爷在狱中衣食不足,特来送些过夜的衣服,崔老爷在坊间行善积德,人缘颇好,街坊四邻一见崔夫人如此辛苦,纷纷自发陪同,一时阻拦不得,大人勿要见怪。” 蔡利水朝外看,外面声势浩大,哪里只有街坊四邻,一定还有不少青壮年,这些帮派中人闹起来也是够乱。“谁说他入狱了?” 状师道:“自然,未审怎叫入狱呢,但是父老乡亲不懂这些,羁押审讯和入狱,又有何差别?” 蔡利水看看隋良野,便对县爷道:“你去,就说明天开堂审。”说罢瞥了眼状师,这状师恭敬地两臂一展,行个礼,下去了。 衙役上前来问:“崔夫人能不能崔罗老爷?” 蔡利水打发道:“见吧。但不能解镣。” 衙役便去拉崔蕃回监牢候审,这崔蕃悠悠然站起身,打了个哈欠,四下看,“好了?”听见外面的喧吵,笑了一声,看看蔡利水,看看隋良野,往桌面上啐了一口痰,挣开扯拽他的衙役,大摇大摆地跟着去了。 蔡利水坐下来,摇摇头,“这可有得耗了。” 隋良野饮口茶,淡淡笑了笑。 在这大街上的哭声喊声里,曹维元和谢迈凛站在后门看热闹,分一把葵花籽,曹维元留意到审堂的灯笼熄了,对谢迈凛道:“看来今晚审不成了。刚才那个状师在外面跟众人说什么,公审?非得公审么?” 谢迈凛道:“如果县衙升堂自然要公审,但蔡利水来查案,倒也未必调查时就公审。要改换成调查审讯,得捕快参与。” 曹维元看见隋良野走过来,拍拍手站着,“走了。” 谢迈凛点点头,顺手给隋良野递过去葵花籽,隋良野摇了摇头,“你怎么还在?” “打发时间。”谢迈凛道,“你们怎么样?” 隋良野道:“不好,他不配合。” 谢迈凛道:“有件事挺奇怪的,抓他的时候他说他去钓鱼,但是你们抓走他之后,我让韦训韦诫山上找了,只找到一个浅湖,水草都没有多少,更别说鱼了,就算崔蕃狂热爱钓鱼,也不至于来钓这浅水沟吧。” “我也有这个疑问,”隋良野道,“他们丢下桶和杆,却都没有饵料,也没有勾丝线。” 谢迈凛打量他,“你追人的时候还能留意这个?” “怎么?” “没什么,”谢迈凛顿了顿道,“高手啊。” 隋良野想了想,“既如此说来,崔蕃到山上去不是为了钓鱼,那就是别有企图。”说罢看着谢迈凛。 谢迈凛把手里葵花籽扔到地上,站直,“那只能去山里找答案了。” 旧地重游,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谢迈凛这么念,隋良野看了他一眼,“就非得想这个吗?” “想哪个?” 不理他。隋良野继续走。 午夜月更明,暮间惨淡的月光在夜深人静时独霸苍天,一轮高悬,杀星劈云,亮晃晃,淬出一种金白的亮堂。 隋良野看着谢迈凛在他前面一两步处,闲庭信步,悠悠哉哉,树影摇动,缠着谢迈凛的影子,混在一起,分不出是人是树,静处唯有虫鸣,树叶作响,其上有长蛇扭过,林木间隙黑黢黢,因暗不辨深浅,似乎黑中有近,但近又或许远在天边,密密麻麻的黑洞,漩涡一样的空眼。 隋良野突然好奇,“你说‘伤心的事’,是什么伤心事?” 谢迈凛扭脸看他,“什么?”然后想起来,“你说我们互诉衷肠吗?” 隋良野默认。 “我的伤心事……”谢迈凛唔着,想,两手一摊,“想不到。没有。” 隋良野问:“是吗。” 谢迈凛道:“我回头看,没有后悔的事,每件事假如给我重来的机会,我都不会改变心意,所以……” 隋良野默然,谢迈凛看着他,笑笑,“所以我这种人,很难有良缘。” “为什么?” 谢迈凛神秘兮兮道:“天定良缘,必得是纠缠、纠葛、剪不断理还乱,最好三生三世,命中注定,要好似晴天一道霹雳,游园一场大梦,万丈深渊中的一片云,要非他不可,换个人就是不可以,要生死同命,爱恨交织,想到世上最好的必是他,想到最坏的也必是他,轮回一千年两千年三千年,还要苦守、苦等、苦苦消耗只为重逢,不能只有快乐与缠绵,还要有深切的无可奈何,挣扎和苦楚。” 这种观点,隋良野就难以理解,“……好复杂。” “所以嘛,没有互诉伤心事的阶段,怎么交心?”谢迈凛两手摊摊,很遗憾的样子,“我又平静,又舒适,花草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所谓‘良人’,在我身边水一样地流过去,连个旋都不打,怎么缠在一起,我没有情绪起伏,成佛了,成佛就是了断红尘,无悲无喜。”谢迈凛盯着他,“不像你,一举一动,都太在意,自乱阵脚。” 隋良野停下脚步,盯着他,谢迈凛也停下来,回头看。 外热内冷的小子,装腔作势、誓要赢人一头的倔种,还有最重要的,惯于隐藏压抑在谦虚谨慎下滔天翻滚的强烈个性——就像抽丝剥茧,谢迈凛不过赤条条站在他面前。隋良野这样看着他,谢迈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隋良野意味深长的目光,让他破天荒地警惕起来,然后他看见隋良野轻笑了一下,开口道:“撒谎。” 谢迈凛的心剧烈跳,就好像小时候偷拿家里的东西被抓了现行,隋良野只是淡淡转过头走了,谢迈凛却在原地反思,头一次意识到隋良野终究还是长他几岁,但比这更可怕的是,谢迈凛第一次发现隋良野也许很了解他,对于谢迈凛这样习惯于隐藏目的和本性的人来说,好像长久仰仗的一样兵器被敌方轻飘飘地夺走了。 第221章 于是他不甘示弱,下意识地跟上去,“那你呢,你的伤心事呢?说给我听。” 隋良野想了片刻,“不知道,我不回头看。” 谢迈凛当然不乐意,一把拽住人,“你想就这么糊弄吗,没门。” 隋良野被拉回身,瞧着谢迈凛怒气冲冲的脸,觉得还挺真实的。 “其实你不装模作样,也有这么生动的时候。” 谢迈凛被烫到了似的放开手,“你他妈才生动。”好奇怪,哪里说错了,哪里失招了,怎么突然落下风。 隋良野继续道:“谢谢你今天拉我上来。” 谢迈凛抢白道:“我他妈根本就没有过脑子想。” 说罢觉得真说错了,这下完蛋了,隋良野果然又该死地淡淡一笑,“我明白。” “你明白个屁!”谢迈凛试图讲明白情况,现在不知道如何收拾,于是张开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隋良野耐心地看着他,半晌才听见谢迈凛挤出一句话,“你没有赢过我。” “是,我没有。”隋良野道,“我一直都是这样的,我对你的好奇、喜欢、自乱阵脚没有藏,也藏不住,你一举一动牵动我心绪,我知道,你也知道,我一直都站在同一个位置,但是你有时候在我左边,有时在我右边,有时候前有时候后,我就跟着你上下左右地看,我也劝说自己不要看,但心之所向,要看便看吧,人本来也难得轻松糊涂。你好年轻,上蹿下跳也正常。” “你才上蹿下跳……” 隋良野继续朝前走了。 谢迈凛站在原地,忽然觉得一切都不真实,脸红心跳月亮在叫,今天的博弈没有把握好度量,错失一招…… 昏招啊,都怪今天救了隋良野,早知道就不管他了。 在挫败感中,谢迈凛跟着隋良野在山上盘桓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在天蒙蒙亮时,瞥见一条小道,两侧树木较树林其他纤细不少,这道相当干净,看得出必是有人打扫,有人常过,隋良野朝前走,正是火把熄了,他转头想找谢迈凛借,但谢迈凛垂头丧气地早就丢开了火把,还沉浸在失意中不能自拔。 隋良野摇摇头,随他去,看来谢迈凛还是得意太多,才会现如今一点小事都要思前想后。 虽说谢迈凛垂头丧气,但是倒是一直乖乖地跟着,即便没了火把,他也只是抬头看看前面隋良野的背影,树间洒落的斑驳月光指一条朦胧的道,向晦暗不明的幽深里前进,不问许多。 小道行久便逐渐开阔起来,谢迈凛走到隋良野身边,树木越发稀疏,小道越发平整,头顶与眼前的光越发圆亮,终于走出时,更是豁然开朗,悬崖高瞻,浩空明月,清风爽气,涤荡心胸,雾蒙蒙的蓝天似亮非亮,藏在山下的太阳蓄势待发,先遣红光浸透云,彩色交错,铺在平阔的野地上,中间一座红顶灰瓦小庙,门口立着一颗松,一个僧人在扫地,扫帚沙沙响,幽静地与鸟鸣相应,世外桃源。 一时间误闯的两人面面相觑。 沿着石板路近前,僧人抬眼看他们,原来两眼皆白,只是行个礼,又悠悠然继续扫,一个拄杖的老人坐在庙口的石墩上,手里搓着两枚铜板,双眼紧闭,眼周一片花纹似的疤,他垂着头打盹,灰白的鬓发随风吹着摇。 谢迈凛和隋良野来到庙口,先看见门廊下吊着密密麻麻的木牌,门口两个蒲团垫,供来者磕头。隋良野抬头看木牌,伸手拨开,一对木牌写的是一个字,不同的是,一个牌挂红绳,一个牌挂绿绳,系扣在一起,此外还有些单只的木牌,便只有绿绳。 一直爬虫从谢迈凛脚边经过停住,谢迈凛抬脚踩了两下地,吓走了那虫,正要去看木牌,这声响却惊动了坐着的老人。 他猛地一抬头,听声音以为有人磕了头,便开口道:“记得要还愿。初一十五要还愿,自己来。” 因为说的是方言,谢迈凛听不懂,转头去看隋良野,隋良野道:“梅州话,要来还愿。” “还愿?” 两人对视一眼,隋良野点点头,谢迈凛默契地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两人沿着门廊细细寻找,不多时,果然被谢迈凛发现,他吹了声口哨,隋良野走过来。 在一簇簇的对牌中,他们找到了一个单只的木牌,上面只写了一个“崔”字。 谢迈凛看隋良野,“八九不离十。” 隋良野转头看看天色,把牌子摘下来,“原来他是个迷信的人。”说罢笑笑,“抓住他尾巴了。” 第112章 红灯铡-4 ========================== 押房的床太硬,崔蕃睡得不好,一整天了,腰酸背痛,一直动脖子。早上天亮就被鸡鸣叫起来,在衙役看管下开始活动,沿着押司的四方墙排着队走一圈又一圈,然后是白米面粥和干粿,一碟干菜;上午广东省缉捕司副司长庄持夫和武林堂隋良野进行调查问话,七问八问搞了一上午,中午终于吃到了几块肉;中午小憩片刻,下午只有庄持夫,问来问去还是那些东西,崔蕃觉得他们审案都没有什么诚意,晚饭喝了小米粥,晚上不让人休息,居然又把人叫起来。 要是押房的生活就已经如此,如果真入了狱,还不知要受怎样一番苦。 夜里凉,他要求加了件前些天夫人送来的外衣,才愿意坐下,等了半天,也不见庄持夫和隋良野,只有被放凉的茶在桌上,屋内外站了几个衙役和武林堂的人,都一言不发,冷脸冷声,五大三粗,好像阎王的小兵。 崔蕃催促快来,无人理他,便放声喊隋良野和庄持夫的名字,喊了几遍也无人应,倒是自己口渴。 他已有些困倦,又觉得疲累,心情十分不好,一条腿上下点着地抖,不耐烦地频频张望,不安地坐在冷硬的凳子上。 千呼万唤始出来,约莫独坐了半个多时辰,崔蕃已是磨平焦躁,疲乏得很,看见门口庄持夫走进来,隋良野跟在他身后,手里拿了一个盘子,里面有六块绿豆糕。将进来时,有衙役经过同隋良野打招呼,隋良野请他们吃绿豆糕,一人拿去一块,剩下四块,隋良野就这么端了进来。 崔蕃瞧了一眼那盘子,转开眼,庄持夫和隋良野坐下来,那盘子被推到自己面前,四块零散的糕点,摆在面前,庄持夫还道这是给你的,说着又朝他推推。 另两人倒水喝茶,崔蕃看看糕点,又笑:“大人,长官,您也来点。” 隋良野道不吃甜,庄持夫道牙疼。 崔蕃却不伸手,庄持夫瞧着他,便问:“怎么了?” 崔蕃道:“我也不饿,就不吃了吧。” 庄持夫和隋良野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那盘子虽离崔蕃近,但崔蕃决计不伸手碰,绕过去拿水喝,这厢庄持夫已经发问:“崔老爷,押司住得可还好?” 崔蕃咧嘴一笑:“长官,不好,没有家里睡得香。” “想吃好睡好,不如讲个明白。” 崔蕃道:“长官,我话还没说完呢,我进来也十多天了,什么时候开堂审我?要是不审,我愿意交了保回家等着,我土生土长本地人,能往哪里跑?长官你要多少保费,尽管开口。” 庄持夫道:“这不是保费的问题,你这案子不能取保,只能在押司候审。” 崔蕃不乐意,“长官,你这是信不过我。” 庄持夫抬抬手,“不讨论这个。我们每天都有新线索,随时需要问你话,你留在这里,也是配合缉捕司调查。为你好,不妨就开始说说你这些年的经历,先从你那晚为什么拘捕开始吧?你到山上去做什么?” 崔蕃道:“长官,不让我出去也行,那我家里人能不能送东西?我换下的衣服也想给家里人送去洗,放在这里都臭了。” 庄持夫笑笑,“你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咬定不开口是吧。” 崔蕃道:“长官,咱们办案要讲究章法,我现在心里好多事,我没法配合呀。” 半晌不开口的隋良野说话了,他问:“那晚给你送衣服的,是哪一位夫人?” 崔蕃嘻嘻哈哈的,“哪位?。” 庄持夫道:“你不是有三个老婆吗,她第几?” 崔蕃道:“这就不对了,每个夫人都是我下聘礼娶回家的,各有独院,都是大夫人,我都一视同仁,我不爱那些三妻四妾的臭毛病,要我说,各个都是发妻。不过论先后顺序,她排第二。” 隋良野道:“二夫人当晚来给你送衣服,三夫人昨天来要接你的旧衣服回去洗,崔老爷好福气啊。” 崔蕃道:“大人,男人嘛,老婆越多越气派,我崔蕃不要那么气派,一般气派就够了。” 隋良野道:“你进来那晚乱哄哄的,二夫人只顾着在门口烘托气氛,送了衣服也就回去了。三夫人来取你的衣服,我们没有给。” 崔蕃的脸色稍有变,但仍旧笑,“大人,当晚我进来,你们不由分说就扒了我衣服收走,怎么,拿回家也不给?我那可是蚕丝,很贵的,别是衙役偷偷穿吧?” 第222章 隋良野道:“三夫人何故早不来,晚不来,如今想起洗衣服的事。于是我们搜了搜,在你旧衣服里,发现了这个。” 说着,隋良野将写着“蕃”的木牌放在了桌面,崔蕃盯着看,没有表示。 庄持夫道:“这干什么用的?” 崔蕃道:“不干什么,写自己的名牌带身上,有的人戴玉佩,有的人戴手串,我崔蕃喜欢戴木牌。” 隋良野拿起来,仔细看看,哦了一声,收走,“按规矩,东西不能带出去,反正也没什么稀罕东西,衣服就先放着吧,崔老爷家大业大,也不差这几件蚕丝。” 崔蕃扯个笑,呵呵了两声。 隋良野道:“大夫人也要见你,每次都带很多东西,你知道,按规矩也是不能给你的。” 崔蕃道:“都是些穿的用的,有什么不能的。” 隋良野道:“大夫人也奇怪,跟我们说别的东西不给你也就算了,有个玉做的鱼一定要给你……” 崔蕃眼睛一怔,勉强挤出个笑容,“……蠢货,真会给长官添麻烦。” 隋良野盯着他,“崔老爷,你有无事情要告诉我们?你现在告诉我们,好过我们自己发现?” 崔蕃眨巴两下眼,显得很纯善,“没啊,我真是冤枉的。大人,长官,你们也辛苦,这么晚了还来提我,这么拼命,一看就没成亲,男人年纪到了,一定要成家立业。” 庄持夫道:“多谢提醒。”说罢站起身,等隋良野也起来,两人朝门口走去。崔蕃看见桌上的盘子,急忙道:“大人,你的绿豆糕。” 隋良野回过头,“给你的,是你的。” 说罢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崔蕃盯着盘子的绿豆糕,想了想,拿出一个扔在地上,用脚搓了碎,饿得紧,还是把剩下的三个吃完了。 门口的隋良野和庄持夫看罢,才走开。 远了些,庄持夫道:“看来不喜欢‘四’啊。” 隋良野道:“崔蕃此人极其迷信。蔡大人呢?” “在前堂等。大人这边请。” 蔡利水已是等了一会儿,见他二人进门,便站起身,“大人,今晚可有收获。” 庄持夫接话道:“隋大人消息不错,崔蕃当晚应该确是上山还愿的,另外他大夫人每次送来的东西按隋大人的吩咐,检查完都拒绝接收,他夫人来回几次,送的东西都换过,只有一个玉雕鱼没有换过。” 蔡利水点头道:“原来如此,只不过他人在押司,要这个玉雕鱼有什么用处?” 隋良野道:“还是要去打听一下。另外,既然知道崔蕃迷信,不妨吊着他,也别让他太轻松。” 庄持夫道:“明白。” 蔡利水呵笑了一声,摇摇头,隋良野看去,问道:“怎么?” “没什么,”蔡利水道,“只是没想到崔蕃如此迷信,居然能偷跑出来坏事,不仅坏他的事,也坏洪培丰的事。” 庄持夫道:“最关键还是需要他供出洪培丰。” 蔡利水道:“没错,但洪培丰的人和崔蕃家中无来往,一定有别的法子通风报信。” 隋良野看天色已晚,便起身告辞,庄持夫送隋蔡二人离开,才回押司。 路上隋良野思索着,停下马,招了下手里的鞭,身后晏充和一个武林堂的执事驱马来到跟前,隋良野道:“山上已经封起来了?” 晏充点头,“当晚就就就封起来了,人还在,围得围得比较远。” 隋良野道:“你们到山上去找找,当晚崔蕃三人逃跑时丢下了桶和杆,当天我只顾看像不像钓鱼用具,其他没注意,找来我再看看。” 晏充点头。 *** 凤水章左腿换右腿,在街角看另一个灯笼,正是夜晚热闹时,人来人往摩肩擦踵,他挤在角落里,经过的少男少女偶尔撞他一下,红着脸道歉,又飞快地跑开,凤水章好似一杆标枪,又高又直地倚在墙边。 “你太显眼了。” 凤水章听见,朝巷子里望,李道林贴着墙边,没在黑暗里,像墙上的一张黑布,不仔细看确实认不出来。 “……那该找个坐着说话的地方。”凤水章道,“况且这地方人也太多。为什么不找个固定的地方见。” 李道林道:“为你好,多变少疑。打听到了吗?” “刚到崔蕃身边时就知道他这人讲究,有几样吉祥物很宝贝,有金锁有羊玉珠,各有各的用处,求子求财的都有。这个玉雕鱼说放在大夫人那里,是驱害用的,崔蕃一旦有不顺意的事,摸摸那玉雕鱼,不消几日便能转运。” “……”李道林沉默。 凤水章道:“人有人信的东西,这个没办法。” 李道林仍旧不知该作何表示。 凤水章看他,“怎么了,说话啊。” 李道林看看他,“行吧,我是不懂这个,他大夫人送进来又怎样呢,他摸一摸就能免牢狱灾?” 凤水章道:“别问了,问了你也不会理解,人为何生为何死,除了命数,就是心魔。” “……”李道林实觉得和凤水章聊不大来,想起便问,“对了,五幺和郑丘冉呢?” “郑丘冉,”凤水章指指远处,“在陪洪家三妹逛街,最近高兴得很。” 李道林笑道:“我远远地见过洪家三妹,似乎单纯不经世事。” 凤水章道:“确实。” “他俩不会准备结成相好吧?” “难,洪培丰这个人戒备心很重,而且不喜欢郑丘冉,连着五幺也不怎么受器重,好在乌牙照应五幺,常带着他做事,只不过五幺消息少,崔蕃的事他不了解,况且老被人盯着,行动不便,所以见你这种事,只能落在我头上。” 李道林抱着手臂打量他,“我听你意思还不情不愿的。” 凤水章不答话,继续道:“郑丘冉和洪三妹这事不用太上心,她毕竟是潮汕人,轻易不外嫁。” 李道林打趣道,“呦嘿,真是块宝啊。” 凤水章叹口气道:“潮汕姑娘确实能干顾家,能娶到也是福气。” 李道林眼看着话说得差不多,便欲告辞,临别还特地张望远处,果不其然看见了郑丘冉在陪一个姑娘逛街,左右手各提一只灯笼,手臂上还挂着一个果篮,目不转睛地一个蹲在水塘边的姑娘,那姑娘正在捞鱼,挽起衣袖伸长手臂拿着渔网在水里划,划着嫌够不到,干脆丢开渔网,踮着脚倾身直接用手,还转头叫郑丘冉拉住她,两个人相当笨拙地把一个扯一个拽,非要去够金鱼,嘻嘻哈哈,快快乐乐,任谁看都看得明白,两人都不大聪明,但是倒挺开心。李道林摇摇头,回头看凤水章,凤水章也正望着那边,表情柔和,都不大像李道林所知的凤水章。李道林道了声别,凤水章点点头,便见李道林一个转身,走了两步,一跃翻过墙头,消失在巷子里。 *** 近日谢迈凛倒是难得惆怅,像他这样锱铢必较的人好胜心上来是很可怕的事,隋良野不只一次偶尔看向谢迈凛,发现他用不安分的眼神盯过来。虽然理解谢迈凛甚少落下风,但隋良野实则八风不动,自己为情为可爱人心焦的时候,也没有像谢迈凛这样纠结受挫,一点点委屈都受不得,归根结底还是谢迈凛过往受宠太过,所以习惯赢人一头,隋良野索性也就由他去。 说到正事,倒是派出去找崔蕃等人遗留物的带来了消息,找回了两个桶,一个杆,隋良野正看完,那桶是铁皮桶,里面还遗落了半块硝油,杆更是奇特,细看其实并不细,约一握的粗细,当晚看见一人立着拿又拎桶,结合崔蕃的话,才印象里觉得是钓鱼竿,这东西实则还是伸缩的,全缩下去约有半人高,倒像跟短棍。 隋良野和庄持夫仔细看过,想起什么,便问晏充:“当晚崔蕃三人是骑马到山上的吗?” 晏充道:“是。” 庄持夫道:“大人可是要看抓到的几匹马?正在马厩里。” 隋良野还未答话,就听见身后谢迈凛的声音,“你们有没有发现……” 众人回过头,谢迈凛靠在门口,一副思考的样子。 庄持夫还是头一次在押司看见谢迈凛,以往这个名字他也只是听过,当下不难联想到这就是本人,和所有人一样,首先他的第一反应也是,原来谢迈凛不是庞大腰圆,五大三粗的悍将,而后他朝隋良野看,隋良野面色平常,问道:“什么?” 谢迈凛道:“崔蕃讲话总是‘我崔蕃’,‘我崔蕃’,好像很喜欢自己的名字。” “……”庄持夫还以为谢迈凛这样的人物,轻易不开口,要是说出什么,便都是石破天惊,亘古流传的箴言,结果开口就说这个。 隋良野十分淡然,让人收拾了证物,取下白披和袖套便走了出来,谢迈凛跟他走出去,朝前堂走。 “你今天怎么想起来到这里?” 谢迈凛道:“闲得发慌,四处走走。我到这里才发现,武林堂的人不少啊,你是把原押司的人全换了吗?” 第223章 隋良野道:“全换自然做不到,只是这里毕竟是汕头的地盘,你单看崔蕃在这里过得多舒坦就明白了。”他说着朝左右看看,又道,“崔蕃刚来时还睡得硬板床,竟不知何时已经换成软床了。” 谢迈凛笑笑,“那也没办法,地头蛇有地头蛇的本事,只是你不担心吗?” “什么?” “走漏消息。”谢迈凛道,“给他舒服日子是一回事,但打探消息可是另一码事,后者可危险得紧。” 隋良野道:“所以在换人,庄持夫也是省府来的,本地没甚可用的人……” 谢迈凛突然打断他,“你什么时候陪我转转?” 隋良野一愣,这话说得没头没脑,“什么?” 谢迈凛想说话时只顾自己说,“上次跟我去山上,什么都没转呢,就去忙了,你还欠我一次呢。” 隋良野眨了两下眼,不知道刚才的话是怎么转到这里来,谢迈凛不喜欢隋良野这副公事公办的态度,非要找点存在感;一时隋良野被打了岔,也是被这自大的态度震了一下,正是繁忙小心的时候,怎么会有这么不懂事的内眷一天到晚就想着好吃好玩,实在是娇纵。得教训两句。 “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谢迈凛道:“我不管,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隋良野无奈道:“谁欠你钱了。” 这幼稚的争论正是看不到头,迎面蔡利水火急火燎地走将来,“隋大人,正好,我有事找您,咱们里面详谈?” 两人一见面,立刻掉头往堂中去,谢迈凛一看胆敢忽视我,也跟上去,隋良野看他,还未开口,蔡利水道:“谢公子方便也听听吧。” 听出似乎有麻烦,谢迈凛反而不愿去了,“我有事……” 隋良野一把拉住他,“走。” “哎哎干什么,光天化日……” 蔡利水进了堂,先把手中通知递给隋良野,然后拿起茶杯先喝下半杯,解了渴,开口道:“隋大人,这是汕头按察的移交令。自从崔蕃被抓,省府缉捕司就先向汕头按察提案诉,按察立案后说接到案外人反映说他有军队身份,按察向两广总兵所发函询问崔蕃从军年限和身份,您看后面那一页,是两广总兵所的回函。函中写崔蕃自庆录三十七至贾启一年先后担任是澄海总旗、金平副把总。也就是说犯案时,崔蕃还有军人身份。” 谢迈凛听罢哼笑了一声,隋良野看毕,问道:“那又如何?” 蔡利水坐下道:“隋大人,军队的事是这样的,崔蕃既然是军人身份,两广总兵所要求依军法处置,军备审案,要求汕头按察移交合情合理,汕头按察也已经作出移交令,不日案件和崔蕃将一并移交两广总兵所。” “崔蕃现在已经不是军人了。” “不是这样讲,隋大人,军人犯案涉及军队管理、军人出入、军籍变迁,崔蕃的军事档案记载到贾启一年,现今他的档案缺失,未见退伍材料,他的身份还要审议来定,但决议权已经不在按察了。军法案件向来如此,是不公开的,我们只能把掌握的线索全数交给军备,他们法议,我们无权过问。” 隋良野看向谢迈凛,谢迈凛道:“这很正常,军队的管理本来就和普通人不一样,就算告到皇上面前,这个移交决定也没有问题。” 隋良野问蔡利水,“两广总兵所来审吗?” 蔡利水道:“两广总兵所没有法议庭,要向上报到南部军区来审,再上报五军都督府进行二审,再报兵部,皇上批。但隋大人,这样一来时间拖长不说,其中更是变数重重,夜长梦多,怕是走不出南部军区,事情便已稀里糊涂了结。洪培丰和崔蕃在汕头当地,影响力极大。” 隋良野道:“你意思呢?” 蔡利水道:“最好此案不要由军区审,打回给按察,也就还在我们控制内。要让南部军区打回,”说着极快地瞥了一眼谢迈凛,对隋良野道,“需要在这方面说得上话的人。” 隋良野明了,也朝谢迈凛看。 谢迈凛悠悠道:“我也想帮忙,但是我如今没有军队身份,而且当年我相熟的人,如今也都死绝了,实在爱莫能助。” 隋良野问蔡利水:“现在南部军区谁在管?” “曹丘。” 听到这个名字,谢迈凛略微抬了抬眼,却已经被隋良野看在眼里,“所以,看起来你认识这个曹丘。” “……你能不能不要老是盯着我看。” 隋良野道:“既然你方才说想帮忙,又认识他,没理由不帮忙吧。” 谢迈凛叹口气,“我这个人无利不起早。” “放心,自然不会让你白出力。” 这会儿蔡利水端着茶杯喝到一半,左看看右看看,总觉得气氛不对,想来该是自己离开的时候,便放下茶杯要起身,隋良野去叫住他,“蔡大人留步,我还有事要问。”说着对谢迈凛道,“晚点再来说你的事。” 谢迈凛耸耸肩,悠哉地靠在椅背上,隋良野对蔡利水道:“蔡大人,你觉得是谁主导的移案一事?” “按察说提异议的人是崔蕃家人的远亲。” 隋良野道:“这个不重要,我说的是这一切的幕后之人。” 蔡利水犹豫片刻,“洪培丰。” 隋良野道:“洪培丰自从我们来,一直消极抵抗,还要求崔蕃不准出门,给我们造成了很大困难,要不是误打误撞遇见崔蕃,现在更是无计可施。即便现在,崔蕃仍旧不配合,我们的证据材料十分有限,现在开审还无把握,只得一拖再拖。只怕洪培丰没有太多耐心。” 蔡利水道:“隋大人的意思是?” 隋良野道:“我虽没有和洪培丰打过太多交道,只是他年岁和我们相仿,也算年轻,如此年纪就把持着汕头关键势力,可见此人不一般。崔蕃偷跑出来已是违背了他的命令,洪培丰现在或为他左右奔走,可是崔蕃已让他失望一次,你了解洪培丰,他是个有容纳心的首领么?” 蔡利水沉默。 隋良野起身,“蔡大人,洪培丰的马脚早晚会漏出来,只希望那时他不要大开杀戒。” 蔡利水看向隋良野,隋良野告了辞,和谢迈凛一并走出。 出了门,谢迈凛道:“你让蔡利水去劝洪培丰,只怕洪培丰不会听。” 隋良野道:“就因为不会听,朋友才会分道扬镳。” 谢迈凛笑起来,“你好恶毒。” 隋良野道:“一直拖着不是办法,蔡利水最好不要还希望洪培丰能主动交代。说起这个,我也不相信崔蕃当真就是个只顾摸鱼求好运的迷信鬼,他可是屠了一家人,真那么迷信,还敢行这样的凶么?” 谢迈凛道:“每天想这么多,隋大人辛苦咯。”说罢转身要走,被隋良野一把拉住,“别急,你的事还没完呢。” 第113章 红灯铡-5 ========================== “我不明白你有什么不开心。”隋良野看着桌对面的谢迈凛那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你派曹维元去传了话,曹丘就愿意见你,即便时至今日,你仍有这样的影响力,难道不高兴吗?” 谢迈凛托着下巴,看店家准备自己的那碗粉,百无聊赖,“你说是就是吧。” 难得清爽的好天气,日光时隐时现,风轻云淡,街上人不多不少,他们俩坐在路边摊等面,马在一旁有店家小二喂草,远城的集市热闹却不喧嚣,正是闲步好去处。 只是他二人并不闲,赶着出城去见曹丘,谢迈凛这趟差走得不情不愿,所以一直兴致缺缺,隋良野表示负责路上开销,他才决定晚上必要好好吃一顿。 风吹各店小旗哗啦啦动,谢迈凛转着筷子,望着远方发愣,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哎,那是不是郑丘冉?” 隋良野听罢转头看,远远看见楼上郑丘冉和一位姑娘在说笑,手里拿着蹴球,推推搡搡地打闹,一派青春正好。 谢迈凛看了一会儿,转头对隋良野,“有什么好玩的?他们高兴什么?” 隋良野举杯饮茶,遮住半张脸,“不知道。” 两人又一同看过去,谢迈凛道:“他们俩好像两只毛绒动物。” 隋良野道:“无所事事。” 谢迈凛道:“浪费时光。”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喝茶。 半晌,谢迈凛道:“郑丘冉这个外地人,每日不务正业,城里都快被他玩遍了。那姑娘也是,郑丘冉没见过,她也没见过吗,自小长大的地方有什么好逛?” 隋良野道:“有情人,自然作陪。” 谢迈凛盯着他,隋良野放下茶杯,正好热粉上来,蒸腾起热气,烟雾缭绕似的,一下两人间朦朦胧胧,隋良野就像任何对宠妾糊涂的老爷,对谢迈凛道:“这事完了,就陪你在城中好好玩。” 热气太重,隋良野看不见对面的表情,不难猜想谢迈凛会有怎样的反应,也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得意,年轻气盛,赢这个有什么用呢。不懂。 第224章 *** 他们赶到军营大所时已近黄昏,天色沉沉,赤野荒原土漫漫风滚滚,南方山少丘陵多,放眼望去好似大地波浪起伏,如海如涛,残阳如血,洇透蓝黄天幕,姿彩交错,群雁结飞,跃过高天阔地。卫兵在后门森立,一个看起来是曹丘近卫的人等候多时,在昏暮时隐约一条影子,竖在围栏旁,见他二人下马,拱手行礼,吩咐人牵马,引着二人向里去。这路选得有讲究,一路直到曹丘帐中,都未遇到旁人。 谢迈凛隋良野一前一后走进,摘下衣帽,曹丘坐在桌前,捋着袖子泡茶,盯着谢迈凛走进来,而后眼神一移,到了隋良野身上,先倒把袖子放了下来。 便起了身,谢迈凛指指双方,“这是曹丘,这是隋良野。” 两厢拜会,请坐,曹丘打发人出去。 曹丘上下打量起谢迈凛,谢迈凛也不说话,任凭被打量,很怡然自得。曹丘同隋良野寒暄几句,还未问到彼此家眷、差事、身体安好,隋良野已经单刀直入,问到了崔蕃一事。 这曹丘没和隋良野打过交道,发现原来是这么个性子,便朝谢迈凛看一眼,谢迈凛则专心饮茶,也不说话。 曹丘道:“确实,我也差人去查,崔蕃当时在军中。” 隋良野又将此事前因后果简述一遍,尤其突出了此事恶劣程度,曹丘唔了一声,似乎听得很认真地点点头,却不回答。隋良野看看两人,忽道:“曹大人,我有些头晕,想出去走走,您不介意的话我就先失陪了。”说罢便站起身。 曹丘也跟着起身,准备伸手要扶一下这身量纤纤的阳都高官,兴许第一次来军营别是吓倒了,但隋良野也未倒,曹丘便道:“也好,我差人陪您。”说着招呼人跟上。谢迈凛见隋良野要走,转头要留他,“喂……”但人已经走了出去。 那帐帘一放下,谢迈凛扭回头对曹丘道:“这下好了,他不会回来了。” 曹丘倒茶,“他既然让你谈,那你就跟我谈,反正你我有交情。” 谢迈凛讶异道:“我俩有交情?” “怎么没有,我能有今天也是因为料理你得当。”曹丘道,“怎么样,很久没见军营,习惯吗?” 谢迈凛笑笑,“现在也没打仗,你住军营里做什么,南部军区都督大宅不舒服?” 曹丘道:“说起来也是人贱,军队大练兵,我可来可不来,不来也好,在家住得三进三出,三房两院妻妾,吃鱼吃肉,但我回过神,人已经在了,还是贱。” 谢迈凛道:“你这算好了,北境苦寒,哪比得上南方花繁叶茂,一片生机。” 曹丘笑一声,把热水浇一遍洗茶台,热气倏倏,“南方潮热,春秋不舒服,湿热容易有湿热病,不管怎么说,哪都有好有坏。只不过驻将当久了就是这么个好处,总你还能自己挑一挑。” “朝中有人了?” “多少年了,也有几位聊得来的也不稀奇。”曹丘把水倒进茶壶,再倒进分茶器,再给两方添茶,看了眼隋良野的空杯,“这位长得真好,是科举出身吗?” 谢迈凛笑起来,“怎么这么问?” 曹丘道:“没有,只是看起来不大像以前见过的考出来的官。”他摸着下巴琢磨片刻,“那群人都有点……书读多了,那个词怎么说来着?” “迂腐?骄矜?” “……就类似的。”曹丘十分好奇,“他当武林堂这差事,原本是个姓青的人在做,那人死了是吧?” 谢迈凛道:“似乎是,我不大清楚,我从边关刚被放回来。” 曹丘道:“那你帮他做这些事有什么企图?” 谢迈凛一愣,皱起眉,“我能有什么企图,我这是被迫的,我跟他没什么关系,我也不是愿意帮他的。” 曹丘也一愣,“你急什么?” 两人同时沉默片刻,谢迈凛才清了清嗓子,咳嗽一声,“闲话少说,你打算怎么办?” 曹丘慢慢饮茶,又一次打量谢迈凛,谢迈凛被看得烦了,“你老是看我干什么?” “我想起来以前见你的时候,你还没精打采,一副死人样,”曹丘瞧着他,“要死要活,一句话也不说,这三年把你这病都治好了?” 谢迈凛哼一声,“当时承蒙你照顾。” 曹丘用手指搔搔脸,“你以后打算如何?” 谢迈凛问:“什么如何?” 曹丘道:“你要做什么?” 谢迈凛道:“什么也不做。” 曹丘噗嗤笑了一声,摇摇头,不信。谢迈凛眯眯眼盯着他,“你替谁来打探,不会是皇上吧。” 曹丘立时挑起了眉毛,“话可不要乱讲,你见我这事可是避着所有人的,不然为什么这个时辰,为什么走后门,你来见我,有麻烦的可是我。谢迈凛,我担这么大的风险见你一面,也没听见你说句谢啊。” 谢迈凛笑道:“你见我你就有麻烦,难道我是瘟神?” 曹丘也笑,“也差不多了,你什么动静阳都均十分在意,接触军队的人更是了不得,很多人担心你卷土重来。” 谢迈凛道:“不用担心,我什么也不折腾,什么也不做。” 曹丘撇撇嘴,“要你这样的人什么也不做,可能吗。” “怎么个意思,我非做点什么不成吗?” 曹丘两手一摊,“就拿我来说,我也可以在家里舒舒服服地躺着,但不还是来前线了。你我这样的人,自小戎马惯了,军旅过惯了,有这种节制的习惯,强压的习惯,还有发号施令的习惯,这些东西很难丢开的,我就不信你能逍遥过活,一点想法都没有。” 谢迈凛忽然想起湖南刘阔死前对他说过的话,关于猛将疲劳的封刀之惑,他年岁比刘阔和曹丘要小,但经历却颠沛起伏得多,看他们两人,有时就像看到不远处的自己,如今谢迈凛也在经历一种蜕皮,他不再大权在握,不再过惊心动魄,刀悬在头上的日子,但说实话,谢迈凛从未觉得如此便安全了,恰恰相反,他觉得自己大限将至,时不多矣。 他的沉默和他的脸色,让曹丘也轻手轻脚起来,某些沙场久哉的体验和感悟,必是说不出口——大将死后几两土,他们心中自有数。 曹丘道:“崔蕃的事不难办,我打回去便是,我问这些没有别的意思,也不是为了向上报备。” 谢迈凛笑一下,“我说我什么也不想做,你又不信。不止你不信,他们也不信,防我如防强盗。” 曹丘叹口气,“这你也怪不了别人,当年你做事确实太绝,阳都动荡不安,朝局几番洗牌,归根结底还是你个性问题,谁会信你收手呢?” 谢迈凛看向曹丘,“我当年做事为国为民,现在收手也是为我谢家不至于断子绝孙,我也不想把谢家全拖毁完。” 曹丘道:“你当年做事是为国为民还是其他暂且不论,但当年谢家受你影响巨大,也不见你在意,如今竟要护家了么?” “此一时彼一时,”谢迈凛摊开手,“我成长了。曹丘,我明白一个道理,也跟你分享一下,人这辈子,不能只顾闷头往前冲的,除了事,身边人也是要紧的。” 曹丘一愣,继而哈哈大笑,“谢迈凛,你这样的人,还有今天!” 老底一交,两人说话便无甚忌讳,越发天南海北起来,曹丘兴头正盛,说起现在军队风气不大好,人浮于事,尾大不掉,奢靡浮躁,为所欲为。谢迈凛倒不甚在意,“没有大仗要打,军纪散漫,自上而下得不行。” 曹丘瞥他,“归根结底,因为你当年揽权,现而今换了荆启发,他为了稳固地位,现在就爱在五军区下面设区域总兵,东部下面还要设江南总兵所,南部下面设两广总兵所,原本就那些坑位,被荆启发一操作,增加了好几个实权职位,这些上来的能不对他感恩戴德吗?说到底还是因为你,军队这摊子可是大难题,一个不小心就要出大乱,为了补你的缺,稳固军心,荆启发就得步步为营。” 谢迈凛道:“那事另说,但做统领要有标杆意义,不能谁都来当,疲痞塌塌,懒懒散散,没精打采,丝毫没有杀伐果断的气质,往那一站好像你跟他说点什么他都要向上请示汇报一百天,那能成事吗?说到底还是你们这一代没有精兵强将,没有出挑的人物,没有奇才天才人才,都是平庸之辈,最最重要,还是你们没有心气,说白了就是他妈的没种。” 这话听得曹丘哑口无言,谢迈凛也是一愣,什么时候他也开始用上“你们这一代”这种话了。 谢迈凛半晌才苦笑一声,道:“我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曹丘笑笑:“不是每个人都能这么说。” “什么?” “说一句‘我的时代’。” *** 回马城中已是子时,晏充和曹维元正在门口等候,见隋良野的马先到,谢迈凛的在后面,晏充去接人,隋良野面色平常地下了马,对曹维元道:“他喝多了。”曹维元便赶忙去看,谢迈凛脸色发红,眼神飘忽,看得出喝了不少,但倒也还有理智。 第225章 曹维元问隋良野:“大人,你们还喝酒了?” 隋良野看看谢迈凛,“他们聊得开心。你陪他醒醒酒吧。” 曹维元扶谢迈凛下马,下了地谢迈凛甩开他,转头看天上的星星,对曹维元道:“谁点的火,给我吹了。” 曹维元无奈地上前扶他,对隋良野道:“大人,我带他走走。” 于是四人分路而走,曹维元再次被甩开,谢迈凛道:“你拉拉扯扯做什么,不道德。” 曹维元无语道:“不道德的事您做得还少么?” 谢迈凛横眉道:“你这是什么态度?” 曹维元不回话了,认命地跟在后面,“咱往哪儿散步?” 谢迈凛道:“就去向风吹来的方向。” 曹维元:“……” 也不知道往哪去,就这么沿着路一直走,有路就不听,半个时辰后,曹维元回头望望城楼,摇摇头,继续跟着走。 谢迈凛的酒醒得差不多了,砸吧两下嘴,“弄点水来。” 曹维元看前面有个街边茶摊还挂着幡,便去要了水,拿来给谢迈凛,谢迈凛一口喝完,揽住曹维元的肩,“我问你。” “嗯。” “……” 曹维元看他,“什么?” “我靠……忘了。”谢迈凛把碗递给他,“还了去吧。” 曹维元接过来,还了碗,回到他身边,“往哪去?” “先走走。”谢迈凛拍拍他。 曹维元跟在他身后,朝城外溪边走,“不是我说,你也是,跟曹丘也不算熟人,喝这么多?” 谢迈凛道:“很久没见到军营了。” 曹维元沉默片刻,道:“你还想回去吗?” “没有人要杀,回去做什么。” 曹维元笑了,谢迈凛转头看他,“笑什么?” “我只是觉得一般人会说‘没有仗要打,回去做什么’。” 谢迈凛拍他背,“打仗不就是杀人,杀人不就是打仗,有什么区别。” 曹维元想了想,“可能没有吧。” 谢迈凛道:“曹丘真是个老王八,军中这么精明的人不多见了。” “他阴你了?” “那倒没有,我跟他无冤无仇。” “我想也是,”曹维元回忆道,“在老军这批人心里,你还是有点地位的。” 谢迈凛揽过他,“噢,想起来了。” “嗯?” “你记不记得我在江南的时候跟你说过,有人要暗害我。” 曹维元道:“就是在几时休里有人推你出去?” “对。今天我在城郊骑马的时候,发现有人跟踪我。应该是一个人,一匹马,带一把刀,被我发现了踪迹,回程就没有再见到这个人。” 曹维元道:“你觉得他跟到城中了?” “没有,我想他为了避嫌,接下来一段时间不会出现。”谢迈凛道,“我在荒野里看他的踪迹,觉得藏行风格有些眼熟。” 曹维元联系到几时休中的情景,“是以前军队的人?” 谢迈凛拍拍他,“留心点儿。” 曹维元紧张起来,“明白。” “走吧,回去了。” 他们又经过那茶铺,洪培丰刚把帘子拉开看一眼,又被蔡利水猛地拉上,并警告他道:“等下,他们还没走远。” 洪培丰翻个白眼,老实等着,但不耐烦地晃着腿,硬是又捱过好半天,才把帘子一掀,街道野地里空阔无人,仅有这茶铺幡旗几盏灯招摇。 “走了。” 蔡利水听罢也转头四下看,松了口气,才叫伙计倒酒。 洪培丰瞥了对面谨慎的蔡利水一眼,“有什么好躲的?” “他跟隋良野走得很近。” 洪培丰嗤笑一声,“怕隋大人看见你跟我来往?” 蔡利水道:“避嫌而已。” 洪培丰道:“我两手干干净净,有什么好避嫌的。” 蔡利水看看面前的酒,忽然长长叹口气,只道:“你为什么不肯听我的呢。” 洪培丰似也是憋火多时,听了这句话,倒抬起头盯过来,“听你做什么?你们按察的武林堂的整天秃鹫一样在我家盘旋,恨不得咬下我几块肉,我说什么了,你倒恶人先告状,蔡大人,你们凭什么整日跟踪我,监视我?我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你们看,否则我一状告上去,怎么也要治你们胡乱办案的罪。” 蔡利水道:“你这般抵抗,还指使崔蕃不配合,不就是觉得我们手里没有证据吗,但你错了,当年他在广州犯下的案,我们不仅有人证,还有物证,万事俱备。” 洪培丰眉毛一挑,“那你治罪嘛,你等什么?” 蔡利水沉默不语。 洪培丰道:“等他咬出我吗?” 蔡利水看着他,转开脸揉了揉眉心,转回来语重心长道:“兄弟,我说真的,我不想你落到武林堂手里,你这样将来没有活命的机会。” 洪培丰朝前倾了倾,“兄弟,我要怎么说你才相信我,从一开始,我就没想惹上隋良野,你尽可以去打听,我是相当配合了的,是他太过分,步步相逼,不肯退让,甚至跑到汕头来和我宣战。” “怎么,叫他‘有种来汕头’的不是你吗?” 洪培丰急道:“这中间曲折你不知道,他先……” 蔡利水打断他,“丰仔,这些曲不曲折的先不说,他隋良野到底是办公家的差,我查的也是公家的案,你当真要挡在这里,做你的地头蛇,土财主?” 洪培丰却不说话了,盯着小火釜上烧开的茶壶,壶嘴喷出白烟,随从上前来拎水倒茶,洪培丰瞧着火釜洞中鲜艳的红苗,突然问:“你和武林堂什么关系?” 蔡利水道:“我已经跟你说过了,他办他的差,我办我的,他帮忙出人手,不相干……” 洪培丰打断道:“你说的那个灭门案,当时有个举人参员叫青玉观,按察出了裁决后他一直向上主张,要求推翻,认为太‘息事宁人’,不够彻底,要求彻底查办易兴帮和灭门案的关系,并判死崔蕃,多方势力周旋下,最终没能成。但他强硬的风格出了名,传说你当时就很支持他,你俩那时候就勾搭上了吧。” 蔡利水道:“你怎么认识得青玉观?他死在山东,难道……” 洪培丰拍了一下桌子,指指自己的脑袋,“你看这是什么?” “……你的头。” “对咯,这不是茅坑,不能什么屎盆子都往我脑袋上扣。”洪培丰喝口茶,漱漱口,吐到地上。 蔡利水道:“那你怎么突然扯到青玉观?” 洪培丰斜眼看他,“他有名的刺头,况且你敢说,你这样紧追不放,就和姓青的没有关系?” 蔡利水一脸不敢置信,声明道:“我俩可都是男子。” 洪培丰道:“那不然还能因为什么?” 蔡利水正色道:“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士为知己者死’?” 洪培丰定定地看着他。 蔡利水仰头灌完一口酒,“你我自小相识,我家境贫寒,父母早亡,在这世上孤零零一人飘荡,要不是你家给我口饭吃,只怕我活不到八岁。你总说我跟外人对付你,丰仔,你知不知道,假如没有我,你早就被抓进去盘问了,还能有现在这样的自由身?我自小爱念书,想争口气而已,也报答你家的施粥之恩,十五我到广州府念书,我这样的穷小子,你可以想象我受到多少冷眼嘲笑,在学堂,我连毛笔都要捡别人用过的,我这样的人,本是念不了书的,要不是靠那点文章得人赏识,哪里有前程可言。我去广州之前,你娘还给我绣了荷包,我从没用过,因为我身上向来不过三个铜板,四季穿一套长衣,鞋子更是缝了又补,补了又缝,她怕我到城中去,被人看不起,听说富贵人家戴玉配金绣荷包,就给我也绣一个,麻荷包,你见过吗,我那些同学们也没有。丰仔,我知道我能出去不容易,但是太难过了,我和他们天差地别,穷得要把我蹉跎死了,你不知道我有多少次想一了百了,争什么气求什么上进,人生来就有的鸿沟不是咱们念念书就能填补上的,别人几辈子攒下的前程能轮到咱们普通人头上么,我是真的顶不住。然后我遇到了青玉观,他也是孑然一身,他也是出身寒微,但他书得多,路走得远,有他这样的人出现,我才意识到自己在那些同人攀比的细枝末节里耽误太久,因为他我才能渡过难熬的时候,才能定下心来求学,才能咬牙忍耐住,就像一棵树忍耐过冬天。或许也不该这么说,不是他,而是他带来的东西,比如……什么,理想。在之乎者也之外的书,在千里万里外的人发生千奇百怪的事,丰仔,人活着要看远处,要看高处,在我们日复一日的蹉跎里,有更重要的事,比钱权富贵人情送往更重要,如何做事,如何做人。” 洪培丰冷笑:“你高尚。” 蔡利水已是酒熏得脸红,苦口婆心,眼神发紧,“兄弟……” 洪培丰打断他,“你也别兄弟兄弟了,我做不起你兄弟,你到了广州府念书求学,结交良师益友,没几年功夫就开始天下大义,对错是非,开始‘有更重要的事’了,对对,你是不必低头看你脚下的泥了,你是看远看高了,老兄,不是人人都有你这么好彩的,你潇潇洒洒拍屁股去广州府看天了,难道人人都有这个命吗。老兄,我告诉我是怎么过的,你只知道你爹娘去世后我家给你一口饭,老兄,你有没有想过我爹死得早,我娘给你的一口饭是从我们兄妹三人嘴里分出来的吗?有钱人施粥是施恩,有恩可以报,我家给你一口饭,是把你当家里人,你念书念得好,你有出息,你也有时间在书堂啊,老兄,我大哥自小生下来就不会走路,我妹妹还小满地爬,我跟你一起去学堂,但你念你的书,我念得下去吗。你说你到了广州府念书被人嘲笑,受人冷笑被人嘲笑的日子我自打出生就没有断过,阿水,你见过先生怎么对我的,你知道别人是怎么看不起我踩底我的,你就算为我出过几次头,难道你能永远为我家出头吗。送你去广州的时候我娘就说了,我们对你尽心尽力,不求你任何回报,你往外求学这许多年,我洪家有一件事托请过你吗?你在外当差许多年,我洪培丰有一件事求过你人情吗?到头来你竟然有这样高的态度,你竟这样纯洁无垢,原来是我这种小市井终日庸庸碌碌不够品格做‘重要的事’。老兄,你还是活得太舒坦了,你试试向我一样,出来讨生活,在海里拉渔网一站站一个晚上……冰冷的海水啊,从我十八岁开始,我的脚一到冬天就走不了路,兄弟,你说‘蹉跎’,你看看我这双手,你看看你的手。那时候我每天每夜没命地做工,讨几个辛苦钱给家里人看病,送走老娘送走老哥,办完这个丧事办那个,那时候没钱办丧,我自己打棺材自己去挖土埋,夜里我一个人在山坡上挖土,头顶只有月亮,荒野山上只有狗叫,换旁人就吓死了,但我不怕,我什么都没有我有什么好怕,老兄,那时候我一边挖土一边想,我洪培丰这辈子一定要出人头地,一定要让人看得起我。老天保佑,我也有今天,这一切不是我在那干净的学堂和穿得好的同学比来的,书里也给不了我,什么更重要的事,什么更高更远的事,我不去想,远处的人怎么样关我屁事,但有一条,就一条,所有挡在我面前的人,不管是谁,都是我的对头。一旦有人不识好歹非要同我斗,只能不死不休。” 第226章 火苗蹿上一下,呼啦啦响了几声,水又烧开,呼哨一样叫着,风抖得旗倏倏响,树叶也在远处齐整地摇,周边静谧又嘈杂,杂声中,蔡利水和洪培丰都不言语,平静地看着彼此。桌上的酒和茶,一叠又又一盏,如今都停下来,放在一旁,杯中酒面摇曳,灯火明灭,萧瑟惨淡。 蔡利水长长出了一口气。 洪培丰垂眼看火釜上的茶壶,伸手去摸壶壁,极烫,但他将手指贴在上面,眼见着手指红起来。“纯金的。”他道。 蔡利水无奈地笑笑。 洪培丰抬起眼,“我可以送给你。” 蔡利水道:“我用不到。我不想要。” 洪培丰道:“是吗。那没办法了。” 蔡利水道:“是啊,那没办法了。” 他说罢站起身,望了望远处的天,从身上掏出荷包,洪培丰多看了几眼那荷包,当蔡利水从中掏出六个铜板时移开了眼。 蔡利水把铜板一个一个摆在桌面,对他道:“珍重,兄弟。” 洪培丰不答话。 蔡利水转身走入夜幕中。 茶铺内外,一干人等,直起身,望着他走远,唯有洪培丰,一言不发,默默斟茶,及至蔡利水走远,才喝了今晚第一口酒。一随从走近来听吩咐,洪培丰也不动,自然也不需要人收拾,又半晌,乌牙从轿子上下来,打发开众人,坐到了洪培丰对面,一看桌两边酒杯的量,咂舌道:“看来蔡利水没少喝。” 洪培丰盯着酒杯道:“他得喝够了才说真心话,我不用喝酒也能讲出口,可见他变了太多。” 乌牙道:“没办法,他现在是官家的人了,两条心。” 洪培丰看他,“崔蕃那边怎样?” “果不其然,夹带那玉雕鱼送进的东西,都被送了出来,他们现在盯着崔蕃,总找些事犯他忌讳,崔蕃这个人迷信得很,折腾得他不轻。” 洪培丰哼笑一声,手里转着杯,“玉雕鱼的事传到他们耳朵里,那就说明……”他转头向天边瞥一眼,收回目光,扫过周围的人,“我们中间有钩子。” 乌牙问:“从哪里开始抓。” 洪培丰道:“崔蕃身边人。新人。” 第114章 穿堂戈-1 ========================== 一大清早,蔡利水便在正堂恭候,隋良野到时,他起身端正地行了个礼,请隋良野坐下。 隋良野叫人上茶,看了看蔡利水身后台上推积的文书,轻声道:“蔡大人半月前回广州府说有要事,这么快便办妥了。” 蔡利水也不坐,指向台上,“隋大人您过目,我回广州已调取甘氏灭门案相关卷宗材料,一一列明在此,此外,关于甘氏案如何牵连易兴帮,这里也有当年抓到的一个放风小员的供词。目前,甘氏灭门案共有三个证人,一个是原易兴帮门徒,一个是甘氏家宅对面的仆人,一个是相邻酒坊的伙计,三人队当日行凶人的描述均相同,与其时崔蕃形象无异,其中原易兴帮门徒直接指认了崔蕃,目前三人均在证人保护中,移居他处生计,但门徒出于对易兴帮报复的顾虑,明确表示除非洪培丰一并审查,否则不会在堂审单独指证崔蕃,另外两人也有相同的顾虑。此外有三件物证。一件是案发当晚甘氏手中残留的衣领碎片,可以辨别出一株杏花,与我们后续在崔蕃住处发现的其他衣物领纹相同;一件是在崔蕃私宅地下发现的一枚金叶片,应是易兴帮信物;还有在其宅邸茅坑中发现的碎纸条,可辨别是一封未来得及寄出的信,询问何时接应,信抬头有‘丰’字,其余字迹已不可辨,推测是在崔蕃还未寄出信时便已见到了来接应的人,担心在路上被截获而抛弃。在后续的抓捕崔蕃行动中,缉捕司扑空,未能抓住崔蕃,审案搁置。” 隋良野道:“辛苦蔡大人这一趟,原来是终于下定决心,惩办崔蕃,揪出洪培丰。” 蔡利水苦笑道:“我若还不下定决心,岂非辜负了隋大人苦心经营。” “我不是本地人,谈不上经营;但倘使我真有经验,也全然是为了蔡大人早日看出丁卯分明,分清楚河界限。” 蔡利水道:“隋大人苦心,下官自然明白。” 隋良野起身走到台前,“我也有一事相告,南部军区认定崔蕃一年前已被除去军籍,此案无须军区审议,不日将打回按察,到时蔡大人尽可接手。” 蔡利水眼睛一亮,拱手道:“是。” 说话间,庄持夫走进来,行罢礼对两人道:“大人,省府调拨的捕役、差役已到。” 蔡利水便向隋良野禀明,“大人,我向计大人汇报了情况,请求调拨一批差役到当地来协同办案。” 隋良野道:“合该如此,蔡大人也发现崔蕃情形有变吧。” 蔡利水道:“正是,且不说他在押司过得如何,有人照应也便罢了,只是我担心人多口杂,且非我驱使,总是祸起内围。若无其他指示,我便差他们就位?” 隋良野道:“缉捕司归您调派,自然您说了算。” 蔡利水略一点头,便对庄持夫指道:“把押司和巡捕的差役、衙役换掉,原来的半薪留差,有意见的原地取了差事,逐出衙门。” 庄持夫应声退下。 见人都下去了,蔡利水便坐近些,朝隋良野倾了倾,“大人,有件事下官不知该不该问。” “但说无妨。” 蔡利水道:“洪培丰此人我很了解,少时便心气高傲,处事也不留余地,我在广州按察时也偶有听到过他的事,他当年在广州拼地盘时,行事风格狠厉。隋大人您到广东明显是有备而来,如果真像洪培丰说的那样,您主动来汕头,我想您可能也在洪培丰身边下了点功夫,既如此,我当劝一句,他是个狠角色,如果您还希望自己的人能保全,最好离他远一点。” 隋良野眼睛看着茶杯,眼神移了移,不动声色地端起杯,“不妨说得再明白些。” 蔡利水道:“他既然在我们这里有内应,我猜您在他身边也有。我们当年追击他时,也有安插过自己的人,而他那时撤回汕头时,没有留下一个活口,他是宁杀一千不肯错放一个的人。” 隋良野却想到旁的事,看向蔡利水,“既如此,为什么当年要救崔蕃,洪培丰大可以除掉崔蕃,一了百了。” 蔡利水愣了一下,抿抿嘴,“这个说起来,我们推测甘氏或许不是崔蕃为易兴帮杀的第一个人,他应该是从还在军队时就为易兴帮做事,只不过我们一直抓不到证据,现在最有眉目的,还是甘氏案。” 隋良野思忖道:“也就是说,洪培丰还用得着崔蕃?” “当年可以这么说,那时易兴帮虽然风头盛,但洪培丰多疑,信得过的人不多,现在……” 他二人对视一眼,隋良野手指轻轻敲桌子,“既然这样,拿迷信吓不到崔蕃,或许可以试试别的。” *** 凤水章和扎平吃罢晚饭才赶到庙里,去时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老会正在仰着头漱口,嘴里哗啦啦地响,还有几个人在树边分糕,灰田在拽树上的叶子叫,扎平经过时踢了灰田一脚,“饿了去吃饭啊。” 灰田呵呵笑了两声,也不答话,问道:“你们吃过了?” 扎平应了一声,灰田搔搔头皮,走开了。 凤水章环视一圈,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虾公在门口等他们,一边低头搓围裙上的灰一边催,扎平和凤水章赶了两步,进了庙中。 虾公终于掸干净围裙,在门口吐了口唾沫,招呼人去拿东西,转身进了门,把门关上。门外的老会用横梁挂上了门,灰田和众人拿来装狗血的碗,在门口摆上七碗。 凤水章回头,看见虾公关上门又若无其事地走开,不由得紧张起来。 他环视,庙中高大的关公像下,摆了一张黑木桌,洪培丰正在吃牛肉煮锅,身边站着几个近随,东边隔十步远老三叔正在案板前削肉,两把刀交错地摸擦,锃光瓦亮,噌嚓作响,宰牛户的两个学徒,一个端了一盆水,一个拿着白手巾,候在一旁,老三叔的围裙血糊糊,庙后有牛叫声。西边站着二十来号人,凤水章瞥一眼,大概辨认出来,这些都是崔蕃的人。 水锅上来正是烫的时候,姜蒜辣椒在里面沸腾,蕴出香味,虾公把牛肉搂在网里,放下去涮,不一会儿,肉变了色,便盛出来放在碗里,蘸上沙茶酱,洪培丰喝口水,接过来碗,埋头便吃。 无人说话,眼下扎平两股战战,欲走去西边的队伍里,但没听到洪培丰发话,不敢动,瞥了眼凤水章,后者没有反应。扎平怕得有理,那晚崔蕃被抓时,他正是在山下看马的。 约莫半柱香间,洪培丰只是吃,六盘牛肉上了来,一盘三花趾,一盘五花趾,一盘吊龙,一盘雪花,一盘嫩肉,最后一盘胸口朥是最香的,庙里溢满了肉香。洪培丰换了两个碗碟,然后让人给他下粿条,正嚼着这口肉,抬眼看面前这群人,指了指凤水章和扎平的位置,示意站到一起去。 第227章 那边的人移动过来,凤水章被淹没在人群中,和扎平像海水里的两条舟,被冲散开,他长得最高,站得便靠后些。 洪培丰站起身,喝口茶,扭头看了眼粿条,让虾公给他捞出来,虾公捞出来放在碗里拌,兢兢业业地开始煮青菜,洪培丰走过来,挨个扫过这群年轻人。 “谁那天跟崔蕃去山上的?” 人群中有两个站了出来。 洪培丰打量这两人,“他说去山上做什么?” 一个小心地瞥了眼洪培丰道:“崔老爷说去让官家盯上了真倒霉,要去拜庙去去晦气。” 洪培丰看向另一个,另一个干咽一下,“崔老爷没说什么……” “那地方已经被封查了。”洪培丰挠挠脸,“你们都不知道为什么是吧?” 众人面面相觑,洪培丰叹口气,拉过刚才答话的那个,勾肩搭背,“吃饭了吗?” 那人摇头。 洪培丰道:“坐下来吃。”说罢拉他到桌边坐下,又叫另一个,“你也来。”那个也磨蹭地走过来,都安坐下,洪培丰让虾公给他们煮牛肉,自己端起粿条碗,边吃边走过来。 “崔蕃家现在已经被武林堂和按察的衙役看住了,你们谁给夫人们办事的?” 众人再次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小心地朝前一步,“我给二夫人跑过腿。她要我给她问问租马车。” 洪培丰道:“崔蕃家又不是没有马车。她要跑多远的马?” “……这个她没说。” 洪培丰吃着已经走到老三叔旁边看他切肉,听罢摇摇头,扎平看了眼正在桌面吃牛肉的,沉沉心,往前一步道:“我给大夫人跑过腿,给崔老爷送衣服。” 洪培丰扭头看他,“你是新人对吧?” 扎平点头,又道:“崔老爷上山那晚我也在。” “官府问你话了吗?” 扎平道:“没有。” 洪培丰叹气,“崔蕃真是不仗义,竟是一点也信不过我了。” 那桌前吃饭的道:“洪老爷,其实崔老爷还是心里有你,在押司这么久,也一个字都没说。” 众人一同附和,好容易有了说话的机会,也许是肉香四溢,一时忘乎所以,七嘴八舌答起话,洪培丰一手端着碗,一手拿过老三叔手里的刀,劈头朝桌前吃饭的砍去,一刀砍中面门,插在额头骨,当即血流满面,原地晃了两晃,直挺挺扑在热锅里,另一个满嘴的肉还未咽下,手脚并用地从凳子上倒栽下来,向后爬,虾公刚把青菜扔进锅,抄起火热的釜砸在他头上,热汤釜瓦一地,又一个鲜血淋漓地倒下,虾公手烫得发白升烟,面无表情地扭身拽关公脚边的布擦,洪培丰低头又吃,庙中一时鸦雀无声,众人聚在一团,还是方才的姿态,方才的动作,半分未敢动,洪培丰吃完了,咂了两下嘴,说了句有点咸,放下碗,关公像后冲出拿刀的七八人,径直冲进人群便开始劈砍,洪培丰扭过头对老三叔道:“再切点嫩肉,等会儿祭上去。”身后一片刀兵响动,嘶声惨叫,老三叔面不改色,低头只顾切肉,听见吩咐嗯了一声做回答。虾公走过来,递了杯茶,洪培丰接过漱了漱口,把空杯还给他,说道:“崔蕃真是不仗义,他妈的想跑。” 虾公道:“他那个二表子是他心头肉,要跑路肯定要先着她打听。” 凤水章立在人群中,从桌前人一死便知不好,当下握住怀中短刀,已先移到门边,背身拽了拽门,发现拽不开,便朝屋顶望,像后冲出人来时,凤水章掏出怀中刀,一路退至柱边,一个大汉提刀便砍,凤水章一个闪身,那刀砍在柱子上,大汉抽刀再欲劈,凤水章已绕至柱后,只待那大汉赶来,一个探手推开来人臂膀,斜刀□□向腹部,连抽数十下,早将一魁梧大汉痛得动弹不得,凤水章夺过他的刀,照头便是一挥,把短刀往左手一拿,提着大刀冲将出去,柱外更是血光满天,地上倒去一大片,那些持刀的本就来得突兀,这群人且手无寸铁,岂不如砍菜劈瓜,没多少功夫便去命呜呼,于是持刀的便朝凤水章来,起先不过一个看到便一个过来,落单的单个来到凤水章面前,自是不能敌,凤水章力大无比,一刀砍将下去竟生生斩断头颅,那刀也血满锋,卷刃磨尖弯去半截,凤水章甩手丢开,弯腰就地捡起死人刀,迎面跟正撞上来的便是一碰,先左手用短刀挡住一劈,右手跟着就是横砍,身后有人包抄,凤水章左手甩出短刀正插在身后人眼中,呜呀呀便是一阵喊,凤水章又砍死一个,弯身去把砍在人腰上的刀抽出来,地上血太多,地滑,他抽了一下没有动,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硬撑着手,头上全是汗,他抬起手摸了一把脸,把地上不知谁的血涂了半张脸。 身后的声音偃旗息鼓,只有零散的几声吼,在听到滑稽的摔倒声时,洪培丰才注意到身后,转回身,看见扶着地站起来的凤水章,以及如临大敌的持刀人们。 洪培丰看着凤水章,凤水章右手提了把滴血的刀,正望着他。 “你好大命。” 凤水章一眼不发,盯着他。 “你以前干什么的?” 凤水章嘴唇动了动,“军队的。” 门开了,飞人冲进来,将凤水章围住,一个走到他面前,凤水章正欲抬头,这人凌空转身飞踢,踢开那把刀,又一个飞人踢向凤水章膝窝,让他跪倒在地。 洪培丰指指这些新进来的小个子们,对凤水章道:“你跟着崔蕃没见过吧,这是飞人,别看他们个子小,各个武艺精湛,易兴帮最早其实练得就是这门功夫,只不过到我手里,我不爱练功夫,也不愿整个帮派没日没夜吃这个苦,练这个功,我爱赚钱,爱带着大家发财,你当兵赚得多吗?” 凤水章不言语,一个飞人走到他身后,摁低他的头,另一个挥起刀。 “等一下。” 飞人放开他,凤水章抬起眼,洪培丰道:“你有点本事,这么死可惜了。我差你有用处。答应我,今日你不必死,不答应,你就死。你怎么说?” 凤水章不是傻子,猜得到要他做什么,“崔蕃是我拜门大哥,杀他我要下十八层地狱。” “不用你杀他,我要你去杀别人。” 血从额头上落下来,经过凤水章眼睛,他眨了两下,看不太清,眯起一只眼,模糊中看见洪培丰走过来,“你去帮我杀了郑丘冉。” 凤水章愣了一下,“谁?” “你见过的,拜门那天。” 凤水章犹豫道,“我见过他……跟洪三小姐在一起。” 洪培丰道:“那就找个三妹不在的时候动手。”说着眯眯眼睛看凤水章,“这对你来说,不难吧。” 凤水章沉默。 洪培丰摆了摆手,让飞人退开,“三天。给你三天。” *** 忙里偷闲,蔡利水正在给隋良野看他养的富贵竹和红掌,指道:“这玩意好养活,水培的,也干净。” 隋良野点头嗯了一声,庄持夫也歪着头跟在旁边看,一差役冲进来禀道:“大人,崔蕃闹起来了。” 蔡利水瞥他一眼,“这次又闹什么?” 差役道:“崔蕃吵着闹着要见隋大人和蔡大人。” 蔡利水一愣,“见我?” 庄持夫冷哼一声,“怎么,说不是开堂审案不让蔡大人参审,现在又想见了吗?” 隋良野道:“蔡大人,走一趟?” 蔡利水直起身,“隋大人请。” 两天不见,崔蕃憔悴不少,看起来没成几夜好眠,眼窝深陷,眼底发青,嘴唇干裂,整个人焦躁不安,戒备地盯着窗边,看见隋良野走进来,立刻问:“蔡利水呢?” 隋良野一言不发走进来,蔡利水跟在他身后。 看见蔡利水,崔蕃干咽一下,盯着隋蔡二人入了座,开口便道:“我要谈条件。” 蔡利水问:“谈什么?” 崔蕃道:“我指认洪培丰。” 隋良野和蔡利水对视一眼,都不答话,差役给二人倒茶,蔡利水指指崔蕃,“给他也倒一杯吧。” 那差役便又拿一杯,倒了水,推到崔蕃手边。崔蕃明明干渴不已,却不喝,瞧了瞧水杯,又看向对面两人,似乎要等那两人喝了再动。 蔡利水一眼变看出端倪,“怎么,怕水里有毒?” 隋良野道:“总不至于认为我们下毒,毕竟此地是官家所,那是……觉得洪培丰要害你?” 崔蕃被言中心事,却也不紧张,反而松了松肩膀,笑了一声,硬是看着蔡利水喝了口水,才端起杯。 蔡利水道:“这就要招了,我们还没离间你们俩呢。” 崔蕃瞧他,“你要怎么离间,派个人来杀我,再救我,就说是洪培丰派人来杀我却被你们拦下了?” 蔡利水道:“有想过,但还没做。”蔡利水慢慢喝完茶,自己又倒,不急不忙,“我们也不用着急嘛,你在里面越久,洪培丰就越心急,怕你反水,你也心急,大家都急,我们就不急。” 第228章 崔蕃哼一声,“还用你们演戏?要是洪培丰真的下手,你们还有机会救?你们根本不了解洪培丰。” 隋良野问:“所以,你为什么决定现在跟我们合作?” 对着蔡利水,崔蕃还能唇枪舌剑来回几句,但对着冷漠的隋良野,虽然是个小白脸,但气势太强,崔蕃倒也不敢轻慢,现下被这样一问,为表合作诚意,于是实话实说,“有个给我铺被子的差役,本是我的人,如今不见了。” 蔡利水道:“你知道他怎么了?” 崔蕃道:“不用想,被洪培丰杀了。”崔蕃舔了舔嘴唇,“他一定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这会儿只怕已不剩几个活口。只要换进一个洪培丰的人,我就完蛋了。”崔蕃迫切地看着对面两人,“所以这事很重要,无论如何,你们一定要带我老婆出城去,今天就走,拖不得,洪培丰下手很快。” 蔡利水摸摸下巴,“除掉你全部的人,那可是一百多号人,他……” “他做得出。”崔蕃道,“在这里,洪培丰杀人比宰头牛都轻松,你们连尸体都找不到,更别提立案了,也不怪你们没用,毕竟洪培丰就是干这个起家的。” 隋良野道:“你认识他很久了?” “那当然,我认识洪培丰的时候,他还是易兴帮的‘丰二哥’,那时候易兴帮还练一门锁骨精功,功力很了不得,老大也是个走江湖的老前辈,有地位有名望,做人够豪爽够义气,汕头发的家,后来帮派下有人在广州立了门,便请易兴帮过去广州发达。那时候广州只有两头凶狗在斗,一个姓霍,一个姓祝。沙老大到了广州,还没搅进这摊浑水前,两家各送来黄金一千两,送沙老大回汕头。当时回也就回了,既有面子也有里子,但洪培丰不愿意,他非要咬下广州一口肉。祝家嫁女儿那天,他单枪匹马去人家的宴席,吃饱喝足,一把杀牛刀砍死了祝老头,走前还留了一千两的利事,把封钱票的红包放在祝家正堂。他这一动手,易兴帮不得不搅进来。那个姓霍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必然跟洪培丰勾结,就谋着这一出。果不其然,到最后把祝家斗得体无完肤,家破人亡,我们老大也让人家给报复了,半夜起夜撒尿让人砍死在茅坑边,把蛋都割了。洪培丰就上位了。他完全就是条疯狗,胃口大得很,想把姓霍的也搞死,那姓霍的也不是个好东西,一来二去就把洪培丰按住了,最后搞来搞去,给洪培丰留了个码头,免死免责,也就回了汕头,那码头赚得多,倒也算得上有功而返。只不过易兴帮在洪培丰手下,早就不是练功夫的门派了。”崔蕃喝完一杯水,把杯子重重一放,“你还想知道什么洪培丰的事,我全都告诉你。” 蔡利水道:“要想抓住洪培丰,需要一条线。” 崔蕃没懂,“你什么意思?” 蔡利水循循善诱道:“首先抓你,你杀了甘氏,甘氏案翻出来,你指认背后是洪培丰在指使,我们抓洪培丰,调查他,查出他不法行为,定罪。缺一不可,否则你说的都是许多年前的事,我们从何查起?你要说就说近年的,凶案谋杀案。我们手头有你杀甘氏的证据。” 崔蕃盯着他,“蔡大人,我虽然不是状元秀才,但我也不傻,我留在这里被洪培丰杀也是死,认杀了甘氏一家也是死,我为什么要认罪?” 蔡利水故作为难道:“那就不好办了,我们不能凭你一句话去抓洪培丰,他是有名的人物,万一闹将起来,只怕我们吃消不了。” 崔蕃道:“你们就他妈耍赖,落井下石!” 隋良野道:“你跟我们谈条件,要我们保护你一家老小,护你性命,我们开的条件也不为难。如果你如此不情愿,那么先送一位你的亲眷出城吧,你选哪一位?” 崔蕃愣了半晌,就这么跟着隋良野的思路走,“……那就老二吧。” 蔡利水问:“不是老婆们一视同仁吗?” 崔蕃道:“老二生的是儿子。” 隋良野和蔡利水瞧他。 崔蕃低头思索,隋良野站起身,“那今天就这样,你继续想吧,想到了我们再动,反正洪培丰下手也没那么快,晚上睡觉大家都关好门。” 说罢蔡利水也起身,都要出门,崔蕃见他们真打算走,拍桌站起来,“等等!等等!” 两人停步回头,崔蕃狠狠眯起眼又睁开,锤了下桌子,“你们还是把她们仨都带走,他妈的今天就得走。然后给我换个地方,换批人,我不要这些人!今天就得动起来,你不了解洪培丰。” 蔡利水道:“我们坚持要甘氏案。” 崔蕃又不言语了。 隋良野道:“如果你配合,或许可免你死罪。” 蔡利水看了眼隋良野,心中清楚,崔蕃一旦承认,绝无逃脱死罪的可能。 崔蕃犹疑片刻,但显然也清楚承认甘氏案的后果,踌躇半晌,开口道:“我有一封洪培丰承认杀了祝老大的信。” 第115章 穿堂戈-2 ========================== 李道林到了凉亭,他身边正巧有一家子趁着天色好出游,爬山的员外夫人们各个气喘吁吁,管家小厮也累得不行,故而这群出游的家人看着面色无改的李道林也觉新奇,还是多少盯了一会儿。 李道林被他们盯得烦,再加上来这里是为了见面,他们停下来,李道林正好快走几步。 不多会儿便甩开了众人,李道林松口气,又沿着石阶走了短距离,回望但见树影,不见人,才放下心,靠着树站。 肩膀不过刚抵着树干,便有人拍了拍他,李道林猛地一转身,手按在腰侧差点没抽出短刀来,定睛一看,是凤水章。 “你出现前不能先打个招呼吗?”李道林收了手,顺便左右看看,“吹个鸟哨也行,军队没教过你?” 凤水章一脸严正,没心思打趣,“你没跟隋良野说要来见我吧?” “你不是不让说吗。”李道林问,“出什么事了,这么紧急,现在可不是该见面的时候。” 凤水章抿抿嘴,犹豫道:“这是我私人的请求。” 李道林也显得有些为难,但来都来了,也只好道:“什么事,不要神神秘秘。” 凤水章道:“洪培丰要我杀了郑丘冉。” 这倒让人一头雾水,郑丘冉可不是什么重要角色,拜进庙门至今一条有用的消息都没有提供过。“为什么?” 凤水章推测道:“我猜是我杀了郑丘冉,然后他顺理成章让五幺除掉我。我们这几个新人他都信不过,不如让我们狗咬狗,最后再送五幺去顶罪。五幺现在在乌牙身边做事,一副老实人模样,话不多,倒算讨得他们暂时信任。” 李道林却有别的想法,“你们不是被他发现了吧?” 凤水章道:“不好说,洪培丰已经把崔蕃的人杀得差不多了,也就是他几个老婆藏得好,现在还没找到,不过也就是一两天的事情,洪培丰下手很快,从他开始动手到现在,死了那么多人,也才三天而已。” 李道林点头,“这我们知道。不过洪培丰杀了人埋在哪儿你知道吗,我们无论如何找不到尸体。” 凤水章摇头,“不知道,有一批人专门处理,我从来没见过。另外洪培丰身边有一队厉害的杀手,个子小,腿脚利落,力气极大,我推测练过缩骨功,但普通的缩骨功只是缩身子,他们这个缩阳聚力,个子小杀伤力却大,但对练功的人来讲,但是很毒的功夫,折损太大。” “明白。对了,你说私人的请求,什么意思?” 凤水章道:“我想找你商量一下,怎么救下郑丘冉。” “我回去告诉一声隋大人?” 凤水章摇头,“隋大人跟洪培丰目前正是水火胶着,郑丘冉一事一旦隋大人有所动作,只怕被洪培丰揪住,更是帮了洪培丰大忙,这事隋大人知道未必是好,再说他身边未必就没有洪培丰的人。” 李道林想想道:“那不然我找谢迈凛?” 凤水章瞧他,用理所应当的语气问道:“你觉得谢迈凛会在乎郑丘冉的死活吗。” 李道林沉默。 “对这种没用的人,谢迈凛看都看不会看一眼。” 李道林也无奈,“到底大家同行一场,见死不救也不好,你想我怎么办?” “隋希仁最近在做什么?” “在念书,什么地理志,关在房里不让出门,隋大人那么忙,每日还要检查他学了什么。” 凤水章好奇道:“那隋希仁竟也坐得住?” “不然怎么办?反正有隋大人陪着他,他也没什么好抱怨。” 凤水章便问:“那李兄,能否让隋希仁来救郑丘冉?” 李道林还是头一回听凤水章叫自己李兄,愣了一愣,方道:“但隋希仁跟郑丘冉没有交情,未必肯帮忙。” 凤水章道:“隋希仁不是在帮郑丘冉的忙,是在帮隋大人的忙。一旦他救下郑丘冉,此人是郑大人托付给隋大人的爱子,此番脱难隋大人回阳都也好过关;二来隋大人忙案已经焦头烂额,此时能在不给他添麻烦时妥善解决,不是一桩好事?” 第229章 李道林沉思道:“要是这么说,或许他会考虑考虑。” 凤水章拱手道:“那便多谢二位。” “只不过,你又何必为郑丘冉奔走,你跟他有交情吗?” “没有。”凤水章看着李道林不似善罢甘休的脸,顿了顿,只道,“以前我在阳都的时候,也跟随过一个少爷,当时没能救下他,心中有愧。” 李道林很疑惑,“那和郑丘冉有什么关系?” 凤水章道:“他们这样无忧无虑的少爷都挺像的。” 李道林呵笑一声,“我看那些少爷们都挺像的,谢迈凛,郑丘冉,都一路货色吧。” 凤水章轻轻摇头,“倒也不是,郑丘冉也好,当年我跟的那个小少爷也好,他们都只是普通人,好命生在高门家族,但他们自己也就是普普通通,资质平庸,冲动单纯,臭脾气的蠢货,很容易快乐,也挺难得的,虽然有很多缺点,但终究还是,不错的人……”凤水章停顿了许久,才道,“大好的人生,早夭太可惜了。” 李道林看着他,笑笑,抬手拍拍他肩膀,“行,我跟隋希仁说说看。” “有劳。” 话分两头,和崔蕃的谈判进展也并不顺利,崔蕃一面要求隋良野和蔡利水为家人提供保护,但始终未配合蔡利水的要求,没有给出实质性证据,也并不愿意承认自己与甘氏案有关,所谓洪培丰的信,倒是在崔蕃祖宅正堂的地砖下找到了,但仅凭这封信,也不能将洪培丰如何。 隋良野和蔡利水刚见罢崔蕃,照旧无甚进展,回堂休息,边喝茶边整理目前情况,眼见崔蕃无论如何逃不脱,目下最要紧的还是抓到洪培丰,将易兴帮一网打尽。 说到这里,蔡利水不得不提,“隋大人,崔蕃虽没有招认,但他说的未尝没有道理,洪培丰早晚要对他家人下手,我们是否现在就该将他们保护起来,以免酿成大祸?” 隋良野道:“我早派武林堂的人前往周边戒备,只不过他到底家宅大,我们人手有限,照应不周也是有可能,如果要保护起来,最好还是护送他们到广州府,到那里,自有人接应。” 蔡利水道:“那事不宜迟,当速速行动。” “但这也有弊端,崔蕃家人在城中,或许洪培丰还不敢明目张胆下手,一旦上了路,只恐更便于他生事。” 蔡利水也是蹙眉深思,两人一时无话,一差役赶进来,向两人行礼,又道:“隋大人,武林堂带回来消息,在门外等。” 隋良野对蔡利水道:“看来崔蕃家人出事了。”站起身,“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武林堂堂差边来前行礼,“隋大人,今日我们在崔蕃二夫人家周边巡视,午后听闻里面大闹,查明崔蕃幼女误吞了金戒指,如今已是昏迷不醒,家中人不敢出门,到现在也没见救醒。” 蔡利水斥道:“必是洪培丰的人下的手。” 隋良野冷冷道,“下手又快又狠,偏偏杀女不杀子,即便动了手,也要吓得崔蕃不敢张口。”说罢对堂差道,“你们去护送好她们母女外出就医,多派些人手。” 堂差应声下去,蔡利水却道:“隋大人,如此一来恐中洪培丰调虎离山计,我以为当下要紧的还是看管好崔蕃的那个儿子,毕竟那才……” 隋良野看了他一眼,蔡利水道:“那隋大人的意思,现在当如何是好?” “去广州府吧,看来洪培丰下手比我们快得多,虽说路上有凶险,但留下来也同样不安全。只不过,”隋良野坐下来,“女眷尽可以走,但崔蕃的儿子要留下来。” 蔡利水不解道:“这是为何?”而后立刻明白过来,“请君入瓮?” “只要崔蕃的儿子还在宅里,洪培丰无论怎么派人,一定围着此地最激烈。”隋良野对晏充道,“你去安排人送崔蕃三位夫人离开,要快,仆人只带随身的就好,行李也不要太多,分两批走,申时三刻走一批,酉时三刻走第二批,走官道,为保险起见,不要用汕头府衙的差役。蔡大人,有劳你差人埋伏在崔蕃二夫人宅邸,保护他们母子。” 蔡利水疑问道:“母子?” 隋良野道:“大人,您想,她儿子留下,她怎么会走呢。”而后隋良野又对庄持夫道,“你去告诉崔蕃这些事,也让他知道如今他是个什么境地。” 庄持夫应声而出。 虎视眈眈,今夜注定难眠,隋良野和蔡利水心事重重,入夜也未回房,又担心洪培丰趁夜下手,加强了对崔蕃的看管,同时三夫人各宅都需人手,实在调配不开,黄昏时分听闻两批送行已过了普宁,快马加鞭前往陆河。前些日子收到隋良野消息的陈煜早和当地相熟的朋友打过招呼,在陆河开了便利,田恺也和驿馆报了条,对值守人筛查了一番,添补了些霍连桥的人,只求万无一失。 夜半,先头的大夫人和二夫人之女到了陆河,那女儿瞧罢医生倒是已经醒了,只是还虚得很,搂在大夫人怀里,一起下了车,到驿馆里暂歇,护送的武林堂差事告知只能休息到个把时辰,天亮便必须出发。 三夫人和其余几个小孩在第二批,只是因为这些人中有几个收拾行李发起脾气,被催得不耐故而故作腔调,硬生生延拖了许久,及至出城时,已经天黑透,晏充那边见进了陆河马不停蹄调转回头,恰在中路遇上她们。 三夫人偏偏不是好相处的,在马车中直嫌厢轿小,不乐意和这几个小孩子挤在一起,在沙尘路上便抱怨起来,赶马的是从中部武林堂调来的帮手,江湖做派惯了,从没有伺候过富贵人家,被三夫人念叨烦了,勒住马便跳下车,要和三夫人理论理论。那三夫人闻言也扶着马车跌撞地下来,两袖一捋当即破口大骂,手指飞舞,花簪乱颤,赶马的堂差把马鞭一丢就要甩手不干,众人不得已都停下来纷纷上前来劝,一吵闹,那厢轿中的小孩子也哭闹起来,一时间乱得不成样子。 晏充赶到时便看到这幅景象,路当中停着两辆马车,周围围着十来匹马,正低着头啃石子,骑马的各个都围在中间吵闹的人,乱七八糟,晏充真是吓了一跳,两山间的险路,有得进没得出,千不该万不该停在此处。 他策马赶到,吹起响亮的口哨,不由分说一把揪过吵闹的堂差,怒斥道:“走!” 堂差瞧见他,四下一张望,也知办了错事,忙招呼人上马,三夫人掐着腰不乐意,晏充一把拉起她,将她安置在自己身前坐下,转头呼哨,催促众人快走。三夫人一个懵,就这样侧坐着上了晏充的马,一想起男女授受不亲,推了几下晏充,晏充没有留意到这里,拍马便向前去,只求这段险路能平安度过。 只可惜,他想得到,洪培丰也自然。 眼看着出口近在眼前,两侧突然杀出持刀武夫三十余人,前路两匹马从东向西奔过,留下一排闪冒银光的钢钉,月色下更似两排獠牙,前面的晏充一见此,慌忙勒马,转头招呼众人,而两侧武夫早已冲将过来,直奔马车,晏充转马抽刀,朝马车赶去,高处却有箭风响,晏充忙按低三夫人,三夫人哪见过这阵仗,捂着耳朵尖叫,晏充无法,伸手捂住她的嘴,抬眼一看自己这边火光亮堂,才真是做活靶子,便首先砍灭了火把,众武林堂堂差一见,也纷纷灭了火把,一时间天地前后路尽是黑黢,月光藏在云后,一时半会儿不够人瞧清影。 忽得静谧一瞬。 而后眼见矮山上一道火点移动呈线,自南向北,似是有马上好手持长刀而来,沿着矮山上的弓箭手挨个挑杀,一路经过照亮片刻弓箭的折没,倏倏一瞬,弓箭声便止了。晏充盯着那条红线,却没看出是谁。 这边,武夫主动点起火把,直奔向第二辆马车,原来头先去的那辆竟是个障眼法,真正的这辆,堂差正想着浑水摸鱼,绕道而走。一时间武夫、堂差全都扑向马车,围着便厮杀起来,堂差人数不占优,靠马车虽近却无奈围成的护圈越缩越小,被逼到内圈,还手不及,所幸一时厮杀后,两方人数相差不多,晏充欲去,却想起三夫人,要把她放下。 三夫人却不肯放开晏充,黑天昏地,总不好丢她一个人在路边,晏充也是左右为难。好在武林堂差使到底功夫更胜一筹,如此相持倒也未必落败。 正此时,忽见后方窜出三四个小个子,脚法极快,边跑边从背后抽出短刀,弓着身弯着腰,好像几条饿狼一样杀将出来,一下便跳到了马车顶,抬刀便向厢轿中狠狠一扎,倏啦劈划,只听得厢轿中尖叫连连,那小个子俯身便要去里抓,晏充猛地要去,而那小个子竟突然一个顿,拽出的小孩子胳膊从他手里划出,小个子倒身栽下。 原来一匹高头大马,马上人一手持长刀,一手持火把,戴一张青面獠牙面具,暗夜中如鬼如兽,奔将而来。那小个子们见此情状,纷纷围上,这人弯腰将火把往地上重重一插,直起身,双手转动刀,左右手一换,迎面劈杀一个从树上飞跃而下的小个子,那小个子功夫也实在是厉害,半空中硬生生扭了个腰,避开刀锋,只可惜伤了一下,重重跌在地上。而后一个则弯身伏地,盯准马腿猛地一砍,马嘶鸣一声,前肢栽倒在地,那人站在马背上翻身下来,对着闪开的小个子背后就是一砍,直劈得鲜血淋漓,当场便扑倒在地;还有最后一个小个子,耍两把双刀,和他周旋,火光中两人四影,纠缠厮杀,终究力胜一筹,被他抓住一个破绽,按住小个子的头,硬生生撞死在树上。 第230章 那边,围着马车的厮杀也告停,最后剩下的几个武夫早已落荒而逃,堂差爬进厢轿检查众人安全,果真无恙,晏充有心去看看那人的真面目,那人却猛地钻进树林,不会儿便不见了踪影,而那匹受伤的马,竟也不知何时拖着受伤的腿跑走了。 晏充却心道,走时走下面却不上树顶,无论如何不是我们这派的功夫,这马倒是不一般,像匹战马,难道这人,是个当兵的出身? 第116章 穿堂戈-3 ========================== 隋良野既不成眠,便站在院中不去安歇,思前想后总觉得哪里没有抓准,该是有些偏误,却不知道遗漏了什么。 院中的灯一盏盏熄了,隋希仁照旧来跟他请晚安,顺便问他怎么还不去睡,隋良野只道:“有事要想。” 隋希仁便问:“这里的事很难吗?” 隋良野想想,回道:“不比旁的难,不比旁的容易。你今天读了什么书?” 隋希仁道:“东周列国志。” “读到哪里?可有什么感悟?” “第一页。感悟……字写得挺好的。” 隋良野看向他,隋希仁搔搔脑袋,低头不语。 “其实你不爱读书,”隋良野道,“做些别的也可以,只要是走正道,做正直的人,就好。” 隋希仁好奇问道:“我不是好人吗,我觉得我人挺好的,有情有义。” 隋良野看看他,半晌道:“修身养性,再多也不嫌多。” 隋希仁走近些,但看着隋良野,又不自觉后退一步,轻声道:“之前我让你给我算命你不是不算吗,我就去找别人算了,你先别急,我还没说完呢,他说我功名难有指望来着,我怕你伤心,就没敢跟你说,他还说我什么枭神重,好像不够正派……” 隋良野蹙眉道:“谁让你去算命的?人生大事怎么能靠算命的定,大事不必算,枭神重又如何,照这个说法,一般人还要不要上进。” 隋希仁委屈地眨巴两下眼,好像被骂得很伤心。 隋良野瞧着他,只好道:“这种事,少信些。” “那你还天天算卦。” “我只是看一看宜忌。”隋良野继续他从江南就开始尝试修复的关系,“或者以后我也不看了,这些事,本也不重要,你从没见过我算大事吧。” 隋希仁嗯了一声,想了想忽然问:“你总想我做正直的人,是不是我爹娘就是这样的人?” 隋良野顿了片刻,才道:“嗯。” 隋希仁噢了一声,挠了挠脸颊,“他们的事我都不太记得了。” “你娘是个很好的人。”隋良野顿了半晌又道,“你家里人都是。” 听了这话,隋希仁抬头看隋良野,一时两人都无话,但头一次,隋良野闪躲地,移开了目光。 这当口李道林来找隋良野,看到他二人在谈话,转身便要去外面等,隋希仁却道:“你来吧,我要去睡觉了。”说罢看了看隋良野,那边还是一张无表情的侧脸,除了月光映得瓷白的脸,什么也没有,只是一片淡漠,于是转身走了。 李道林便走来道:“上午见了五幺。” 隋良野问:“乌牙有动静了?” 李道林点头,“五幺一直以来就是每天在堂里扫地跑腿,也就三天前到了乌牙府上,照旧是做杂活,因此见他的时候不多,昨天联系了我,说要见面。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消息,只不过乌牙指他晚上去下渡场收账,一般妓院的钱轮不到他收,这也算是个新差事,想着来汇报一声,送声消息给您,他觉得有点稀奇,因为乌牙交代他收罢钱先别走,要等,却不说等什么。” 隋良野也颇感疑惑,“不说等什么……” “对,原话就是这个。” “今晚吗?” “是。” 隋良野沉思片刻,才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李道林应声便出了院子,经过隋希仁房门时瞥了一眼,竟连灯都熄了。 这边隋良野慢慢踱步,墙外传来一阵欢声笑语,隐约辨得出韦诫的声音,想来谢迈凛也在,不多时,果然见几人从门外走进来,其他人瞧见隋良野,便各自进馆上楼,谢迈凛径直走过来,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朝上看,有一株白色的长枝花正从墙外往里伸。 “你一烦恼就爱站在院子里想事。” 隋良野看他,“屋子里坐久了头疼。” “好惹人怜惜的毛病,”谢迈凛伸手来摸他额头,“我看看是不是发烧了。” 隋良野后撤半步,“你从外面来,不知碰过什么,洗把手再说。” 谢迈凛低头看自己的手,“我去栽树了,不对,不是树,君子兰,我还带回来一盆给你,哎韦诫拿走了,明天给你。”然后亮出手给他看,“我当然洗过手了,我向来洁身自好。” 隋良野一把揪住他领口,将人朝自己这边拽,谢迈凛举起两手,好似投降,低头看隋良野轻轻嗅了嗅他的衣领,“好重的香气。”说罢对自己明察秋毫多少有点得意,挑挑眉毛抬起脸看谢迈凛。 谢迈凛注视着他笑,“我们什么关系你管我这个。” 隋良野脸一冷,便放开手,谢迈凛拉住他手腕,“算了你管吧,我大人有大量。”但隋良野已经懒得说话,转身便要回房间,谢迈凛道:“幸亏你是遇上我,换别人哪有我这个耐心对你。” 隋良野回过头,“多的是人。” 谢迈凛摊手,“但是他们都没什么本事呀。”然后走进一步,“你在想什么?” 一提及正事,隋良野决定暂时不跟他打嘴炮,想来谢迈凛终日在外游荡,或许有点消息也不一定,便把五幺的话述了一遍。谢迈凛一听,想了想道:“下渡场我知道。” 隋良野斜他一眼,“你每日不务正业,知道又光辉吗?” 谢迈凛无奈道:“下渡场离我们那晚抓到崔蕃的山很近。” 隋良野一顿,忽然福至心灵,一把拉住谢迈凛的手臂,“跟我走。” 话分两头,这边李道林虽见隋希仁房间熄了灯,倒也不甚在意,走去院后靠着墙等,没一会儿,隐约听见前面有响动,绕过去一看,原是隋良野和谢迈凛出了门,不知去哪。 他转过弯,正好隋希仁翻过墙来,轻声落地。 “你不用翻墙也可以,他出去了。” 隋希仁走过来,顺着朝前面看,只看见隋良野和谢迈凛骑马远去,“他们去哪儿?” “不知道。” 隋希仁盯了片刻,回过头,把斗笠一戴,遮住脸,斗笠两侧珠坠摇碰作响,李道林问:“去找郑丘冉吗?” “明知故问。”隋希仁却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确认一下你行踪,假如出了事隋大人让我去找你,我总该有个下手的地方。” 隋希仁冷哼一声,吹了声口哨,他的马从树后小跑过来,“不带春禾角的人去。”他说着拽过缰绳上马,“这么隐蔽的事人多了反不好,况且小事一件,用不着许多人。” “那你带上郑丘冉后去哪儿呢?” “回广州府,我让山风盟通知了春禾角,在那里接应我。” 李道林想了想,“这不会给隋大人添麻烦吧。” “不会。”隋希仁胸有成竹,“凭空消失一个郑丘冉有什么要紧,怎么样也怀疑不到隋良野身上,最多怪罪凤水章办事不力。” 李道林听罢点了点头,“也是。” “况且,”隋希仁笑笑,“我也过够寄人篱下的日子了,此事一完,我便要和他摊牌,该给他的钱数一分不少,他为我做的,我还给他,至少算清了,我也不欠他。” 说罢拍马而走,李道林看着他远去。 按照凤水章的消息,隋希仁不怎么费力就找到了郑丘冉,郑丘冉正在桥上和姑娘风花雪月。 隋希仁在路边系了马,远远朝桥上望了一眼,众人中他们两人分外亲密,亲密又不失分寸,他正将一朵雏菊戴在她头上,她微微低着头,咬着嘴唇,云霞一般红的脸,他的手抖不停,插花好比种花难,即便如此,两人中间还保持着一人的距离,瞧着就像郑丘冉努力伸出手去够,她也努力去迎,要不是有情人,谁做这种蠢事情。隋希仁也不免感叹,在这样动荡多事的晚上,这一对也算不知者有福。 好夜凉,东南风,看天边云势,再过个把时辰这风便要紧了,行人也是散场时,赏月看花的也都携着家眷准备回府,桥上人来人往,只有郑丘冉和洪三妹不动如山,终于把那花插在了姑娘头上,彼此一同舒口气,对着脸笑起来,又各自别过去。 隋希仁朝他们走去。 穿过人群,他来到郑丘冉身边,一手搭在他肩膀,弯弯身,对他道:“你得跟我走。” 郑丘冉猛回头,洪三妹也吓了一跳,郑丘冉首先把她护在身后,脱口问:“你是谁?”说罢定睛一看,才认出人,“隋希仁?” 隋希仁哼笑一声,“才多久,就忘了自己是谁了。”而后手上用了用力道,要把人拽走,郑丘冉则扒着桥,甩开他的手,“你做什么?往哪里走?” 第231章 “来不及解释,路上再说。”隋希仁再伸手,却被郑丘冉拍了开,郑丘冉略带自豪地飞速瞥了眼洪三妹,又对隋希仁道:“我也不是好拿捏的。” 隋希仁叹口气,“有人要杀你,我送你回广州府。” “谁要杀我?” 隋希仁瞥了眼洪三妹,没答话,洪三妹一头雾水,但郑丘冉却大概猜了出来,犹豫着转身,神色复杂地看着洪三妹,犹豫再三开口道:“其实我是……” 隋希仁抬手要捂住他的嘴,但身后传来脚步声,他连忙转身,却只见寻常路人。 不妙。 隋希仁一手拉郑丘冉,一手拉洪三妹,拽着便下了高桥,朝暗影里走去,他在前面行,那两人在后面吵吵闹闹,不消几句话,郑丘冉已经把来龙去脉说了大概,洪三妹震惊不已,正同他质问。 质问来质问去,无非就是你负我我负你的丧气话,你骗我我骗你的怨气话,你恨我我恨你的赌气话,听得隋希仁不胜烦,所幸走到了树下墙边,他一心朝左右望,那两人早用力挣开了他,对着吵起来。 洪三妹眼眶发红,绞手绢跺脚,怨道你怎么如此骗我我哥哥是好人你想害我一家人,郑丘冉两手一摊解释道我骗你我有苦衷你哥哥不是好人早晚要杀头的。洪三妹抬手打他一巴掌,把他打愣了,自己开始哭,哭得好伤心,哭得郑丘冉眼眶也红,说道你不要哭你一哭我也要哭了。 隋希仁无语地转回头看了一眼,听人说头回在阳都见到郑丘冉,这小子正为了“家国大义”在吃饭喝茶的地方找路人麻烦,说人家是叛国贼,要带人家去官府。不食人间烟火的愣头青,如今人随事易,刀还是同一把,但再也不会纠缠在虚无缥缈的“家国大义”上了,现在在哭儿女情长,真了不得啊郑丘冉,活一天有一天的体验,万般热情柔情都体会一遍,也算不虚此行。 想着想着隋希仁叹口气,想来自己和郑丘冉差不多年纪,但却没有这么多无聊情感,究其原因,还是要怪隋良野,冷漠无情的隋良野,偶尔露出情绪,也是忧郁苍白,就如同他整个人,神游物外,有种赤身裸体在酒里泡晕过去的颓丧、神游、超脱,仿佛闭上眼就随风化成烟,无来无去地融进红尘,抓一把放在手心,手心就躺着一个不醒的流浪小人,光秃秃赤条条,苍白到透明,吹口气就是别离。 隋希仁想了一会儿他,就被他的忧郁淡漠传染,连心都静得可怕。 因为心境,所以集中注意力,耳边什么也听不到,眼睛里也没有众人,于是很容易,发现那个跟踪的小个子。 隋希仁打眼一看就知道这小个子不是善茬,他两束腿挂的可是铁锤,脚跟点地,却仍旧健步如飞,走起路来肩膀甚至不摇不晃。 隋希仁回头,郑丘冉已经牵上了洪三妹的手。 “走。” 郑丘冉却抬头,“我不能自己走,我要跟她在一起。” 洪三妹道:“你们都不用走,我可以和我哥哥说,哥哥很疼我的。” 郑丘冉道:“小姐,你一定要跟我一起走,你哥哥他是大坏人。” 洪三妹道:“你再这样讲,我不理你了!” 隋希仁一把推开郑丘冉,“快点走。”他也不想带洪三妹,毕竟是洪培丰妹妹,洪培丰还能把她怎么样? 郑丘冉被拖着不情不愿,洪三妹站在原地不知道要不要跟上来,隋希仁一回头,小个子竟然已经到了,越近越快,到了巷子口,猛地冲进黑影来,抽出背上的横刀,脚踏在墙上,一个跟头就翻将过来,隋希仁挡在郑丘冉身前,横过剑鞘欲挡,谁知小个子并不冲他,那跟头却堪堪翻落在洪三妹面前,双臂一挥,人在空中??臂腿两边朝中间拉,带着刀便横劈下来,正对着洪三妹的脖子。 哪能经得起这一击,隋希仁想也不想,也登墙翻身,一个翻身扫堂腿踢开小个子,那小个子胸口挨了一脚,撞了墙,脚步乱了片刻,又稳稳地落了地。 隋希仁猜测来人必是冲着郑丘冉,对洪三妹下手不过调虎离山,于是转身回到郑丘冉身边预备下一击,没想到小个子竟然再向洪三妹发招,仍旧下死手,这倒叫隋希仁看不懂。但郑丘冉已经呜呀呜呀地冲将去,同小个子过上了招,虽落了下风,倒也能来回几式。没多会,小个子的帮手便来了,将郑丘冉引开后,再冲洪三妹发招。这下隋希仁算是明白了,洪培丰是打算要这对儿鸳鸯一并归西。 当下他第一个念头便是,天下竟有这样的兄妹。 拔剑出手,先救洪三妹。 洪三妹刚刚还是害怕,如今看这架势,心中已是有几分明白,颓然地立在墙边,头也不抬,悲戚戚心碎,看着小个子满怀杀意的眼睛,不得不想到她的哥哥,不禁悲从中来,顿觉没了家,自此便是漂泊。 隋希仁解决掉这两个刺客,抓过鸳鸯拔腿便走,对着河对岸吹了声口哨,那马便抬起头张望,哒哒地过桥来寻他。本想无需人帮忙,现在看起来不得不求助,听说晏充他们在陆河,赶得及的话就将此二人一并送去照管,也是好事。 想定便需再寻一匹马,正巧经过一家客栈,便打算偷一匹。 他将两人安顿在暗处,弓着身闪进客栈的后院,眼疾手快,不多时便牵出一匹黑马,好容易拉到两人身边,自己的马也到了,隋希仁催促两人上马,又警戒地招呼着四周。 催了半晌,还不见动,原来是那两人又吵起嘴来。 一个道你不跟我走,你还有哪里可以去。 一个道哪里都好,天地间流浪。 你相信我,我郑丘冉发誓一定保护你,不让你受一点点伤害。 洪三妹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抿着嘴说不出话。 隋希仁有意劝和,便道,“那就让郑丘冉娶了你,一辈子不离不弃。” 本以为洪三妹要信这誓约,但洪三妹只是转过头看隋希仁,“我手足兄弟尚且要我命,结发夫妻又有几分可靠?” 她说得也不是没道理,只是如此讲来,天下情还有可信的吗。 郑丘冉定定地望着她,对她道:“我郑丘冉发誓,无论生死,却不伤害你,我郑丘冉做人死心塌地,哪怕你我分道扬镳,反目成仇,我发誓,一定不伤害你。” 却不要问如何分道扬镳,反目成仇,或许永不会有这一天,但同党相护固然容易,敌者有界确实难得,洪三妹看着他,咬着嘴唇,要下决定。陡然间,一对年轻人便有了生死同命相依为靠的前程,对她尤其是。 隋希仁该催,但看着她想起幼时的自己,交付给另一个人,定下不成文的相守契约,都在某天某处某瞬间,实在是忠贞盟约。只可惜总有人要先打破。隋希仁知道她会怎么选,自己那时也是完全倚靠在隋良野身边。 她点头,忽然如释重负笑了,郑丘冉一把抱住她,风势愈大,他们俩相依在风中站定,隋希仁拉过他,“快走。” 鸳鸯一匹马,他一匹马,在起风时朝陆河马不停蹄地奔去。 风大起来时,隋良野和谢迈凛已经到了山脚。 自打抓了崔蕃,此地封了一个多月,后来没有发现任何新物,渐渐地也就松了管,如今他们站在入山口,看管的衙役正在打盹。 隋良野也没叫醒他,径直朝山上去,谢迈凛倒是关心起来,“你说山上的那两个和尚怎么吃饭?” “下山了。”隋良野道,“在押司审了几天,他们什么也不知道,就放出去了。” 这下谢迈凛便明白了此趟的目的,“要去庙里吗?” “对。”他们越过官府插下的短木,小心地避开告示牌,路口的短木插得尤其密集,一眼望过去好像密密麻麻的断碑,树影中更显得阴森森,风穿过树林似乎势头也并未减小,可见今夜风有多厉害,隋良野抬头看树顶,偌大的树冠被风吹得齐朝一边倒,谦卑地好像低着头任由凶风在脖子上踏,想来夜半可能有雨,便加快了步伐。 谢迈凛悠哉地跟在他身边,长腿一迈几步便赶了上来,不管是多事的夜还是暴烈的风,对他来说都事不关己,于是闲庭信步,打量了一眼心事重重的隋良野,噗嗤笑出来。 隋良野本还在想事,听见谢迈凛笑,转过头瞧他,“怎么?” “做大人就要操大人心,你看着忧国忧民的。” 隋良野轻轻摇了头,“我没在想国也没在想民。” 谢迈凛好奇道:“那你在想什么?”说罢一顿,环视周围,捂住自己衣口,“难道你费尽周折就是要带我来这里重温旧梦?天啊,商纣王都没有你这么好逸恶劳。” 隋良野无语地看了他一眼,“真羡慕你每天什么正事也不想,只有这些乱七八糟的淫///欲。” 谢迈凛点头道:“温饱思淫///欲,我没有你那么多事要操心。”说着赶上几步,撞了撞隋良野的肩,“所以,去庙里找什么?” 这动作没什么特别,谢迈凛从前鲜衣怒马的少年时和人打打闹闹是再平常不过,只是隋良野从未和同龄人相处,只觉得这亲昵却又不暧昧,挺好的,又有些怪怪的。 第232章 见他不答话,谢迈凛背着手,肩膀贴在谢迈凛肩膀后,连体似的,便走边低头看他的脸,“找什么?” 这种暧昧隋良野便熟悉些,倒也不讨厌,“上次你说,你不后悔。” 谢迈凛花了点时间想想是什么时候,想到笑了下,“原来我说话你都记得这么清,我都差点没想起来。” 隋良野道:“但不是所有人都不后悔的,你见过崔蕃了,他就是个放不下的人。” 谢迈凛琢磨道:“人要是迷信,信生死有报应,就别杀人,哪有人一边杀人一边拜佛的,自欺欺人,装腔作势。” 隋良野道:“杀人是为了活着的时候活得好,求佛是为了死了以后过得好。” 谢迈凛很不屑,判定这样的人只是承受不起代价的废物,“我还以为你会说,他求佛的时候佛对他讲‘只要你能活得好,该做什么就去做吧’。” 隋良野认真思考片刻,“倒也不会那么明显。”想到这里,他转头看谢迈凛这张玩世不恭的脸,不由得想问,“你就没有这种时候吗?冥冥中有预兆,虽然还没到,却知道远处有该你做的事降临……” 谢迈凛听了这话,缓缓地转头看过来,隋良野自己倒先觉得这话已经神乎其神,虽然他平日占卜,但总归没让人觉得他真的走火入魔,这话要说给同朝人讲,他的名声就要完蛋了,他这个升迁速度早就得罪了不知多少人,正愁抓不住他把柄,倘若让旁人听见,必要说他惑主妖官,大逆不道…… 一句话就让隋良野十分现实地开始焦虑,万事一旦挂上前程,就马虎不得,他自己不清楚,但脸色已经出卖他,就和所有在宦海浮沉的同侪一样,压抑是一种天性,越是冷漠面上越忧国忧民,越贪图享乐面上越端正严肃,真心或动机,别让人看穿。 他由一句话想到前途又从前途想到宦海,无限延伸,无比焦虑,忽然谢迈凛双手捧住他的脸,不知怎么凑到他面前,仔仔细细盯着他,“喂!” 隋良野回过神,定定心,推开谢迈凛,后者自然地退后一步,面带笑意,“从前你发愣的时候就是真的发愣,甚至有点呆,现在你发起愣来,就像有许多心事。” 隋良野抬眼看他,还没答话,又听谢迈凛道:“有,我也有‘天命在我’的时候,”他沉默片刻,虫鸣声填补上这空隙,隋良野耐心地瞧着他,他盯着远处的一点灯火,走得稍微靠前一些,开口道:“那时候我站在,”他吞咽了一下,“国境线上,选择在我手里,胜利在我手里。然后……”他顿了一下,“我可以回去,也可以进去。我的那匹马,马蹄碾过地上的那道红线,我记得很清楚,土把那条线弄脏了,我觉得天命按住我的肩膀,在我耳朵边告诉我,就是现在,就此时此刻,‘进去吧’。” 谢迈凛有些恍惚,这话从未对任何人说过,事实上他的野心和欲望从来不宣之于口,说出来的感觉太奇怪了,好像脱光了站在太阳下,他觉得喉咙干,猛地停住脚,迫不及待地转头去看听这话的人的表情,他想象会有一种震惊或不理解,但隋良野脸上只有一种很纯真的倾听神色,目不转睛,专心一意地等待他讲话,谢迈凛又干咽一下,这瞬间他觉得他和隋良野像是两个小孩子,童言无忌地讲真心话,尽管这真心话的内容如此恐怖。 他清了清嗓子,“你呢?” 隋良野点点头,很认真的,像做出个约定,“有。”他道,“对明知不可为而为,要按卦象,或者但凡想一想,就不该做,但是还是做了。” 谢迈凛忽然问:“你说隋希仁吗?” “我和他……” 隋良野的话头停了,因为他转过头刚好看见面前的通路,已经延伸到近在咫尺的庙宇,大红的灯笼在风中飘摇,扯着挂绳拽,好像成熟的柿子随时要滚落,庙内没有灯火,黑黢黢的,只有月光透过窗隐约勾勒出正中央那一尊笑盈盈的盲佛。 天空地暗,月黑佛笑,山树摇扭,他们两人一时间忘了在说什么,顿了顿步伐,而后重新向前走。 香火已经灭去,庙门在风中开合,廊檐下倏啦啦响着木牌的碰撞,云朝西北散,月色暗淡,隋良野站在廊下对谢迈凛道:“我说有人会后悔,倒不是说他停下来,而是……”他伸手去够木牌,谢迈凛会意,也抬头去看,“‘崔’字不是崔蕃,是被他杀的人姓崔,也就是说……” 隋良野在最右边的木牌丛深处,翻出了一枚牌,这泛白的旧牌彼时不仅写了姓氏,还有名字,这一块,明明白白地写着“甘”,它旁边,是十六块“甘”的牌,一共十七块,十七口人。而谢迈凛,则发现了一块写着“郑”的牌子,只消转个念,他明白这是针对谁的,但并未开口,默默地放开手,隋良野用手拂过密密麻麻的木牌,发出清脆的哒哒,如同风铃经筒传声,尽是逝者的姓。 “要杀的人,就这样传递消息。”隋良野停在庙口,“但是最关键的,还是崔蕃与洪培丰的信。有一封就有无数封,剩下的一定在这里。”说着迈进了门槛。 庙外风波盛,庙内只有一尊佛相俯眼。 隋良野和谢迈凛一左一右绕去查看,细细搜过,不见任何端倪,半圈走完,两人在佛像背后汇合,各自摇了摇头。 谢迈凛又问:“崔蕃有没有可能把信藏在他夫人们家里,现在他夫人们都不在,去那里找找?” 隋良野道:“她们前脚出发,后脚便派差役去了,没有结果。” 谢迈凛沉思片刻,蹲下摸了摸佛像台下的地面,这庙虽居于土地,门里门外都是泥土,但佛像下倒是规规整整地砌出一块整砖地……不,这是大理石。 隋良野看出这昂贵的建材,又抬头向上一寸寸扫过这尊佛像,泥土壳,铁绣底,与大理石接触的,必然是内部。 他茅塞顿开,对谢迈凛道:“你远一些。” 谢迈凛起身朝后走了两步,隋良野一脚踏上坐台,绕去前面,借地踩在佛膝盖,凌空一跃,飞起一脚,对着佛像的头狠狠一踢,那壳应声而裂,但里面的材料似乎很是坚韧,竟没有碎开,好在隋良野一踢后空中转了身,第二下下落又是一脚踢上正身,这次修整了力度,将个胸膛一击破开,雪花般的信封从佛像体内涌出来,屋外一阵响动,谢迈凛警觉起来,“谁?”说着绕去前面,庙门已被关住,他伸手摇了几下,没有推开,落地的隋良野站在信中,还没有仔细看,留意到谢迈凛这边,跟过来看,手伸去摸门,却被烫了一下,屋外的硝烟从门缝中窜进来,小庙无窗,只有这一扇门。 隋良野和谢迈凛对视一眼。 逃跑倒不是完全不能,只是这些信怎么办。 谢迈凛道:“不管怎么说,得先开了门。”浓烟已经丝丝侵入,他说罢这句话咳嗽了几声,一时停不下来,隋良野来到他身边,“你没事吧。” 废功的后遗症,谢迈凛摆摆手,停下来咳嗽,只是胸腔疼,手脚冰凉。隋良野看看他,转头又看这木门,从谢迈凛腰后拿出短刀,谢迈凛这会儿刚喘匀气,还有闲情开口,“你看,出门还是要带咳咳……刀,像你咳咳,纯靠自己……” 隋良野同情地看了他一眼,“你别说话了。” 谢迈凛摆摆手,示意不说了。 隋良野甩刀插在门缝中间,预备借力踢门,一脚上去,似乎听见门外抵拴的响动,但门岿然不动,真是大意,竟没有发现这门是这么好的木头,火势一时半会儿虽进不来,但这烟可不是说笑,他回头看了眼谢迈凛,他现在脸色通红,只能尽量站直。 隋良野有些焦急,但这门几下不动,他转身来到谢迈凛身边,抬手撕下自己的衣角,他掀衣的时候谢迈凛十分苦恼地看着他,“咳我现在不想做那种事咳咳……”隋良野抬手不轻不重地扇了他一巴掌,“我说了你不要讲话。”然后捂住他的口鼻,谢迈凛的呼吸在他手下,他听不清外面的声响,或是佛像头身滚动的声音,他只是抬头看着谢迈凛的眼睛,起伏的胸膛,感到五脏六腑一瞬间极轻微的阵痛,然后喉咙发涩,不清楚是因为浓烟,还是因为旁的,谢迈凛站不住,靠着墙坐下来,隋良野蹲在他面前,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眼睛,看那双眼睛神采开始暗淡,那些调笑的狡黠的狂热的兴奋的喜悦的锐利的凶狠的无所事事的纨绔的坏心眼的神采都消失了,涣散掉了,隋良野的手松了,另一只手托着谢迈凛缓缓变重的头。 而后身后门一声大力地响,浓烟中有人冲进来,最前面的赶到他面前,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大人?” 隋良野这才回过神,一手还死死地抓着谢迈凛的衣领,转头看见五幺,身后赶来的是武林堂。 “把他带走!”隋良野立刻让人带谢迈凛出去,门前的火已被扑灭,他们一起出去了几步远,隋良野才想起来,吩咐道,“还有那些信。” 众人赶紧收了东西准备下山,五幺跟在隋良野身边告诉他经过,隋良野今晚安排了武林堂和差役去抓五幺众人,五幺假意受捕,引人上山,乌牙现已被控制,今晚就是大搜捕,洪培丰逃不掉了。 第233章 隋良野应了两声,眼神朝谢迈凛那边瞟去,五幺催道:“大人,还差一张洪培丰的批捕令,否则没办法抓洪培丰,万一被他趁这个空档跑掉……” 隋良野转回头,“我有安排。” 那边谢迈凛总算是醒了,坐在石头上挠着喉咙清嗓子,他身边的人要不要喝水,他点头,那人便去给他拿水,谢迈凛又清了清两下嗓子,忽然朝左一抬头,那边黑黢黢的没有动静,谢迈凛独自坐在这里,紧紧地盯着,长年的戎马生涯带来的戒备本能,他觉得那里有马蹄声,他缓缓地站起来,朝那里看,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倏地一声从树林中窜出一匹高头大马,虽然一条腿负了上,但仍旧疾驰如风,马上一个戴青面獠牙面具的男人,左手持一把长刀,右手牵缰绳,凌凌威风,朝他奔来,临近便松开缰绳,在头顶将长刀一转,左手递右手,右手挥刀,势大力沉,劈将而来,谢迈凛看着他,却想起遥远的从前,某个听戏的夜晚,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此人来,无动于衷,不闪不躲。 那边隋良野留意到声响转过头来,五幺看看隋良野的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露出了从没见过的杀意,五幺没见识过隋良野除了冷淡之外的神情,这副样子让他想起被人抢走玩具的猫呲牙,不过两三步隋良野便已经站在了那马和谢迈凛的中间,五幺大惊失色,跟着跑过去,留意到隋良野手中已经拿了一把剑,他一愣,摸自己腰间,只剩一把刀鞘,五幺看着一触即发的对垒,心中已经明白,只一招,隋良野会杀了他。 那马上的人却不知此,只是逼近才发现这里有个清瘦柔弱的男子楚楚可怜地站着,马上的人将他的杀意误解成倔强,当即踢马转开,竟绕过了他二人,而后拨马转头,对隋良野道:“让开!” 五幺捏了一把汗,要不是马上的人绕开,此刻只怕已经人头落地。 隋良野不搭腔,注视着来人,终于,马上的人此时注意到,隋良野不是个简单的柔弱男子,又一次抬起刀。 谢迈凛将手轻轻搭在隋良野肩膀,安抚似地拍了拍,然后抬眼对马上的人开口,声音不大,但甫一开口,马上的人便颤了一下。 “我认识你吧。” 马上的人不答话,谢迈凛缓缓道:“要来杀我,就摘了面具。” 马上的人犹豫片刻,伸手捏住面具下底,死死地盯着谢迈凛,谢迈凛并没有太多情绪,只是又咳嗽了两声。 那人的手始终没能摘下面具,拽起缰绳,谢迈凛道:“随时恭候。” 那人最后望了谢迈凛一眼,转身拍马而去。 他走远,隋良野正要转身,谢迈凛整个趴在他背上,叹了口气,悠悠然道,“我太辛苦了,奖励我。” 隋良野道:“起开。” “啊……不。” 第117章 穿堂戈-4 ========================== 最终隋良野也没推开谢迈凛,因为谢迈凛又晕过去了,他赶紧让人骑马将他带回去,选来选去不放心,交给五幺,五幺不大乐意,“我被捕了,您忘了?” 隋良野只能亲自把他带回去。 堂内曹维元和韦氏兄弟一个两个大呼小叫,不得了的样子,赶紧把谢迈凛接下来,曹维元走得靠后些,对隋良野道:“隋大人,什么人做的?” 隋良野简明扼要地形容了那马与人,曹维元沉思片刻,又道:“多谢隋大人。” 隋良野点了点头,想想又补充道:“放心,他没事。”说罢上马直奔押司。 崔蕃已经被叫醒,坐在桌边一动不动,盯着桌上一碟放了几天的红豆饼,两手平摆在碟两侧,肩膀绷得好像两座坟头,脖颈前倾垂着头,死气沉沉,一言不发。 隋良野只在庄持夫两步远后进了门,两人对视一眼,门口的蔡利水四下看看,吩咐人把前后押门看守好,迈进门,关上了门,庄持夫给他们让出座位,站在一旁。 蔡利水和隋良野同样安静地走来,坐下,一个往地上放了包裹,一个在桌上摊开纸,极富耐心地摆上三支笔,拿出砚台,磨墨。 崔蕃的眼神移到蔡利水磨墨的手上,便盯着不放,墨磨好了,蔡利水放下手,交叉在胸前,和隋良野一起看崔蕃,崔蕃好似出了魂一般,只瞧着那碟墨水。 蔡利水问:“还不招吗?” 崔蕃开口,声音嘶哑,他脖子上有道疤,这干枯的声音好像从这道疤里挤出来似的,“我家里人如何?” 蔡利水道:“除了二夫人和你儿子,其他人已经到了陆河。” 崔蕃问:“那他们怎么办?” 蔡利水和隋良野都不答话,崔蕃冷笑道:“你们不是正人君子吗?留孤儿寡母当诱饵?” 隋良野道:“我们是好人,所以你要配合我们,大家一起做好人。” 崔蕃终于抬起头,盯向隋良野,“你是好人?你使了什么手段逼洪培丰?你来广东什么目的?没有你本来一切都好好的,是你来了以后才有这些事,现在你说你是好人?” 隋良野道:“对。” 蔡利水瞥了眼隋良野,对崔蕃问道:“你脖子怎么回事,有人下手了?什么时候?” 崔蕃冷笑,摸了摸脖子,“不重要,我知道早晚有这一天。” 蔡利水道:“你按我们说得做,不必死。” 崔蕃仿佛听了个笑话,“你们留下我家里人,我还有得选吗?我招,洪培丰也会杀了他们,我死罪也逃不了,其余家人免不了被连坐。我不招,无非就是被洪培丰杀了。如果是你,你怎么选?” 蔡利水沉默,看了眼隋良野。 隋良野道:“你说错了。你招,洪培丰杀不了你家人,死的人是你和洪培丰;你不招,死的人只有你。” 崔蕃摇头道:“你们斗不过洪培丰。” 隋良野站起身,将地上的包袱提起来,调底往桌上倒,珰铛地响落在桌上,那里面是信件和姓名木牌,霎时堆了一桌,把崔蕃的两只手埋了进去,蔡利水眼疾手快地把笔墨纸砚收了起来。 崔蕃看着这些东西,缓慢地抬了抬手臂,从信封和木牌中升起右手,手掌上落了一只木牌,好巧不巧,天意一样,是甘字牌。 隋良野重又坐下,“你死不死已经不重要,无论如何你逃不掉。” 崔蕃盯着这木牌,“你觉得是天意要我赎罪?” 隋良野看他,“赎不赎罪也不重要,死人不会复生,现在当务之急只有一件事,就是洪培丰得死。” 蔡利水看了眼隋良野。 崔蕃反应片刻,才哼笑一声,“你好大的决心。” “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崔蕃盯着他,实在看不出这样貌里有这样冷硬的毅力,“如果我招,我有什么好处。” 蔡利水刚想开口,隋良野已经出声打断,“不要跟我谈条件,现在没有条件可以谈。我明白地告诉你,你的家人我们自会保护,这些不需要你提出来,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们是好人,不打算让他们被洪培丰这样的蛮横匪徒肆无忌惮、目无王法地斩杀,仅此而已,至于他们后来的境遇,那要看法条怎么说。而你,总之是要死的。我很忙,我没有时间同你耗,我今晚一定会抓到洪培丰,不管有没有你的指证,假如没有,无非我继续费功夫,没有问题,艰难的事我做得多了。我只给你一刻钟,现在我要去看看一个人醒了没有。一刻钟后,如果你招,那么你就完完整整地告诉我洪培丰做过什么,除了这些还有什么证据,还有什么人;如果你不招,我们就放了你,你爱去哪儿去哪儿,也可以回府上去见你二夫人,只要你躲着洪培丰,我相信你起码能多活上个把月,足够你了,这些木牌上的人,连一个月也都没有,你也不算委屈。” 隋良野说罢就站起身,拍了拍蔡利水,“一刻钟后派人知会我一声,我在武林堂。” 蔡利水点头,起身送隋良野离开。 他一走,蔡利水重重叹口气,坐了回来,周遭一片宁静,今夜无人安睡。 他们两人相坐不开口,庄持夫站在门边,望着天边的月亮,前半夜风那么大,现在却偃旗息鼓,连云都移得慢吞吞,一个差役把沙漏放在窗台上,蔡利水回头看了一眼,就转回来,抱起手臂,闭目养神。 困倦在深夜中蔓延,庄持夫几乎靠着墙入睡,朦胧中他听见有人开口,声音不大,他转过头。 崔蕃说了一句话,咳嗽了一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才睁开那满是血丝的眼,用汕头话道:“洪培丰那年……” 且说大火趁着东南愈烧愈烈,又在高山,远远便可看见火光烟气,突兀地在夜里升腾。 到了主路的隋希仁三人策马疾驰,一个转弯看见了背后起势的烟火,隋希仁急忙拉住了马,另两人也跟着停了马,郑丘冉催着马赶来,“怎么了?” 隋希仁指指那边,“那是山上吗?” 郑丘冉眯着眼望了望,“噫,那好像是抓到崔蕃的山。” 第234章 隋希仁喃喃道:“那隋良野也许去了。” 郑丘冉道:“虽然帮派里的事我不大清楚,不过也感觉到最近有大事,这样看来,或许就是今晚,怪不得今晚一起对我发难,走吧!” 隋希仁盯着那点火光轻声道:“我得回去……” 郑丘冉一怔,“什么?” 隋希仁下定决心,“你们俩走吧,我得回去。” 郑丘冉大惊失色,“这路上一定有追来的杀手,我们两个人恐怕不好应付。” “我实话跟你说了吧,”隋希仁看他,“我不关心你们。”说罢也懒得纠缠,赶着马边径直往回走,一句话也不多讲。 一头雾水的洪三妹也赶来,问道:“他怎么回去了?我们回去吗?” 郑丘冉道:“我们是万万不能回去的。”他目光坚定,拉过洪三妹的马辔,“我们走吧。” 到了武林堂后门,隋良野并未下马,堂差已经赶来扶住马颈,伸手准备接应,隋良野摇了摇鞭,“不用。” 很快曹维元便走了出来,请个安告诉道:“他醒了。” 隋良野点了点头,转头朝来路看了眼,问身边同骑马的衙役,“有多久?” 答道约一刻钟。 曹维元问:“大人,您进去一趟?” 隋良野道:“不必了,你们照顾好他。” 此时天光微亮,从身后的路上闪出一匹马,一个衙役飞快赶来,临到还未勒稳马,已扬起手,“汕头按察的逮捕令,请武林堂堂差随同一并去捉拿洪培丰。”马刚停稳,衙役翻身下马下拜,“隋大人,烦劳了。” 隋良野道:“你到前门宣差吧。”说罢拽过绳,“我回押司。”紧接着拍马而走,身旁的堂差急忙跟上。 转瞬间,曹维元只剩了自己站在后门处,望着天边熹微的晨光,叹口气,心道这一夜算是过去了,料想也该回广州了,长舒了口气,走回去,关上了门。 屋内谢迈凛正靠着床喝药,韦训在旁边道,“还是得泡进热的水里面,茂名不是有温泉?什么时候去一趟。”韦诫道:“有理,南方的天气不养人。哎,你见到隋大人了?” 曹维元点头,“他来问了一声,有事就走了。” 韦诫哼了声,转对谢迈凛道:“那还是该进来看看,要不我去请他?” 谢迈凛面无表情,慢慢地把碗里的中药喝完,放下茶碗,“无所谓。”他揉了下太阳穴,对他们道:“你们先出去吧。” 三人互相看看,起身向外走,谢迈凛道:“曹维元,你等一下。” 曹维元便停在门边,等另两人出去便关上门,走了回来。 “你把凤水章找来。” “现在?眼下乱得很,什么吩咐,要不然我去做?” 谢迈凛抬眼看他,“把他找来。” 曹维元便道:“明白。”转身出了门。 谢迈凛下床更衣。 凤水章并不难找,乌牙的府邸一片混乱,洪培丰的大宅都被攻了进去,现在正冤有头债有主地要把所有地头蛇一网打尽,除了他们紧张,汕头当地的官员也天不亮就开始活动,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就看抓人的快,还是跑路的快。 混乱里,凤水章正坐在乌牙的正厅里吃饭,周遭乱哄哄,骂的骂,喊的喊,哭的哭,还有个不知道谁家的小孩儿在桌子下玩皮球,凤水章八方不动地安然吃饭。 曹维元旁若无人地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当下竟是一个人都没工夫搭理他,三进三出的大宅子乱起来,连个把门的都不剩了。 凤水章注意到他,努努下巴,“吃点儿?” 曹维元拿起筷子,夹了木耳,“老爷找你。” “老爷?”凤水章才反应过来,“我到现在都不习惯叫他老爷。” “也是,从我认识他他就是将军了。” 凤水章道:“现在不是了。” 曹维元倒杯水喝,“天才啊,前后五百年也没有这样的人了。”曹维元道,“他情况不大好。” 凤水章抬起眼,“会死吗。” 曹维元犹豫片刻,把水喝完,“再来几次,估计就不行了。” 凤水章笑道:“这就是前后五百年出一个的代价。” 曹维元沉默了一会儿,把面前的黄瓜块吃完,又问:“你想过吗,他走之后我们要去哪。” 凤水章道:“你要是说钱的事,我觉得他不会亏待我们的。” 曹维元道:“我不是说钱。” 凤水章托着额头,“你想过吗?” “……没有。”曹维元夹起笋片,却没有吃,盯着瞧了会儿,“我有点害怕。” 凤水章看着他。 曹维元反应过来,把笋片吃了,“我不知道……” 凤水章道:“你是聪明的那个,你不该害怕才对吧。他是人,不是神像。”凤水章苦笑了声,“很多人愿意看他死的。” 曹维元笑了下,“这我知道。” 凤水章放下筷子,“走吧。” 送凤水章进了门,曹维元转身要走,却被谢迈凛叫住,似乎要他在场,曹维元觉得有些奇怪,但未多做表示,找了个角落站着。 这会儿谢迈凛已经起来了,坐在桌边倒茶,看着十分虚弱,凤水章自然地从他手里接过茶来倒,顺口问道:“好点吗?” 谢迈凛不答话,看着他伺候。凤水章扭头问曹维元,“你喝水吗?” 曹维元摇摇头,靠着柱子站。 凤水章放下水壶,“你找我?” 谢迈凛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凤水章有点紧张,不自觉地绷紧了身体,尽管这已不是军营,谢迈凛已不是将军。 “在江南要杀我的人是你吧?” 曹维元本正往窗外看花,听罢这句话猛地甩过头,看见凤水章两手双手死死抓着膝盖,身体僵直。 谢迈凛道:“你在崔蕃手下买马卖马,你给那个青面獠牙面具男子挑的马吧?好剽悍的马,受了伤还要冲锋。即便在崔蕃那里驯马,习惯还是改不了啊,凤水章。就像在我手下一样。” 凤水章一言不发,面无血色。 曹维元死死盯着两人。 谢迈凛慢悠悠喝了茶,嫌浓,看了眼杯,放下来,“加点水。” 凤水章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而后意识到这是在跟他说话,伸出手来拿水壶,手抖个不停,他拿起水壶,水壶也一起抖,谢迈凛便伸过手,接过去,碰了他指尖,凤水章浑身打了个激灵,关于年少时的规训猛地压过来,差点将他压垮,但是谢迈凛毫无反应,添了水,又慢慢喝茶。 沉默悬在凤水章头顶,他明明浑身发冷,却满头是汗,说不上这是什么感觉,与其说是恐惧惩罚,不如说是恐惧来自大将的失望。 终于,他听见了谢迈凛的声音,平平淡淡。 “为了什么?” 凤水章抬头,看着谢迈凛,过去现在就好像两个人,权力或者真是一种可怕的皮囊,当谢迈凛穿那张皮的时候,他甚至不是个人,如今他已没有那件金碧辉煌的庞然大物,只是坐在他面前,好像一个陌生人。 凤水章可以不必怕他,不必恐惧他。 凤水章舔舔嘴唇,“你记得姜穗宁吗?” 谢迈凛花了点功夫想起来,“然后呢。” 凤水章道:“他死了。” 谢迈凛安静了一会儿,笑起来,“你为他报仇啊?” 凤水章默认。 谢迈凛问:“我想知道,你把我的一切行踪向皇上汇报,那杀我是不是皇上的命令?” 凤水章道:“不是。” “那就是你为了姜穗宁要害我。” 凤水章默认。 谢迈凛歪了歪头,“为他。他是你什么人?” 凤水章沉默。 “谁是你的主子?” 凤水章下意识地抬头看谢迈凛,而后转开脸,谢迈凛伸手捏住他的脸转回来,“我问你,谁是你的主子。” 凤水章干咽一下,声音沉下去,抿着嘴却不愿意回答出谢迈凛要听的答案。 谢迈凛问:“姓姜的是你什么人。你操他?” 凤水章很快回答:“没有。” “没有?”谢迈凛抬手给他一巴掌,又把他的脸扭回来,“你他妈为皇上监视我?你他妈为了表子要杀我?” 凤水章抬起声音,“他不是表子,如果真有人是表子,隋良野才是正儿八经的表子。” 谢迈凛反手给他一巴掌,指着他,“不准顶嘴。” 凤水章抿了抿嘴唇,闭上了嘴。 谢迈凛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向皇上告密的?” “……从最早离开阳都。”凤水章顿了顿道。 谢迈凛冷笑道:“妈的狗东西,吃里扒外,卖主求荣……” 凤水章急道:“我没有求……” 谢迈凛又给他一巴掌,凤水章晃了晃,嘴里一口血,听见谢迈凛命令道:“不要打断我讲话。” 凤水章把血咽下去。 第235章 谢迈凛笑了声,“我回来以后对你们太好了。所以你觉得你可以做这些事。”他觉得好笑,指指自己,“为了外人,向我报仇?” 凤水章低着头,盯着谢迈凛的鞋尖,忽然低声喃喃道:“我没有主子,你不是我的主子。”而后他抬起声音,一字一句,“我只是觉得他死得很可怜,我在他身边很久,他在牢里只想见你,他太年轻,太无辜,他唯一的错就是爱上你,而且你应该知道……”凤水章抬起头看到的是谢迈凛不耐烦且厌恶的表情,但还是继续道,“他心里只有你。” 谢迈凛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无语至极,“他妈的说这些?这有什么重要的!重要的是你敢背叛我!” 凤水章死死盯着谢迈凛,“很重要,因为我过不去。他死的时候太恨你,我在他身边,所以传染了。” 谢迈凛看着凤水章的眼睛,很久没说话,缓慢而失望地看着他。 凤水章不能跟他对视,垂下眼,平平常常道:“我背叛了你,你杀了我吧。” 谢迈凛缓缓摇头,饱含失望,“你自己了结吧。这点骨气你总该还有。”谢迈凛不愿意看他,只是摆了两下手,“出去。” 这时凤水章才发现自己可以动,面对谢迈凛时,他却总觉得自己钉在了凳子上,绑缚住了手脚,毫无抵抗之力。 他站起身,摇晃了一下,头晕目眩,扶着桌子,谢迈凛并不看他。他站在原地平复呼吸,有种从深水里爬上来的错觉,他最后看了眼谢迈凛,拖着步子走了出去。 曹维元还处在震惊中,朝谢迈凛走了两步,谢迈凛道:“做你该做的事吧。” 曹维元出了门,快跑几步追上了凤水章,一把拉住他,将他翻过来,“你他妈疯了?!” 凤水章看清是他,面无血色的脸色挤出个苦笑,“谁知道呢。” “我们不能……我们不做这种事……” 凤水章苍白的嘴唇一开一合,“当年近卫也走了很多。” “那不一样,当年近卫离开他是因为他先抛弃了近卫。”曹维元急切道,“况且我们不一样,我们跟随他不是因为他对,他厉害,他威名赫赫,我们跟随他是因为……” 凤水章看着曹维元,曹维元说不下去。 是啊,为了什么呢? 早已不打仗了。 说到底,说到底,这个主子又是必须认的吗? 凤水章道:“其实我只是有点困惑,我没办法只听他的,什么也不想……” 曹维元咬着嘴唇,半晌道:“但是给皇上报信,也太过了。” 凤水章道:“我想让谢迈凛死。” 曹维元不说话。 凤水章道:“不忠不义,看来该死的人是我。” 曹维元抬起眼看他,“我给你十二个时辰,如果你下不了手,那……” 他无需说完,凤水章已经明白,点了点头,“谢谢。” 风水章坦然地离开,曹维元却站着没有动。 第118章 穿堂戈-5 ========================== 凤水章无处可去,他似乎自懂事以来便为人做事,从一个屋檐下移到下一处屋檐下,跟随一个又一个主人,他从奴隶父母那里继承的命运自然而然地过度到他身上,于是平静地接受,在谢迈凛把他从苦力场里捞出来之前,他并不了解这世上的人在做什么,他的一切都在方方正正的石场里,早晚四季,日月交替,谢迈凛和他的军队风风火火地来到,毫不留情地扫除了所有主人,凤水章那是还是个面黄肌瘦、比一条狗大不了多少的小子,正在煤堆里拣一块掉了的馊窝头,谢迈凛掀开帘子走进来,意气风发,面如白玉唇若朱,提着一把血淋淋的剑,衣襟前尽是血,看见他便笑,洁白的牙齿好像珍珠,他两步走过来,提起凤水章的手臂,转头向人叫:“看我发现了什么!” 大将把他们这些苦力的孩子集中在一起,挨个盘问底细,如无意外将要送他们回原籍,凤水章父母双亡,心知如果问到自己,一定答不上原籍。他看见墙边谢迈凛拣了一条狗,正在摸它的耳朵教它打滚,谢迈凛留意到凤水章的目光,朝他看,笑了下,招招手。凤水章小心地看了眼大将,朝谢迈凛移了几步,谢迈凛一把拉过他,问他你想不想跟着我。凤水章问你要我搬石头吗。谢迈凛道当然不,总之你跟着我。凤水章没有多想,便说愿意。谢迈凛道你去跟那个大将说,说你想要跟着我伺候,然后我带你回军校,我现在还不能进军队呢。凤水章点点头,便跑去说。他太小太不起眼,被转身的将官不小心踢了一脚,那将官问他做什么,他照实说了,将官无奈地看了眼谢迈凛的放向,谢迈凛正在专心致志地逗狗,并不看这边。那将官叹口气,答应了他,凤水章那时便已经明白,因为这是谢迈凛的要求才会被答应,而不是谁去告诉将官。 后来谢迈凛带他到了姜穗宁身边,揽着他的肩膀,笑嘻嘻地对姜穗宁道这是你的啦,就把自己当做礼物送给了姜穗宁。 ——虽然这并不是一份好礼物。凤水章竭尽全力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保证姜穗宁从未偏离谢迈凛的设想的轨迹,稳当地被利用,像一根烧尽的木头。 凤水章回到谢迈凛身边。 他从来没有认为谢迈凛有什么错误,实际上和谢迈凛相处久了,会自然而然沾染上他对目的大于生死的狂热,久而久之凤水章也会觉得人固有一死不必纠结,只是姜穗宁好像一根刺在心里长,日复一日待在谢迈凛身边,看着谢迈凛平常的生活着,那刺变得疼痛起来,有种叫做报应的老朋友总是不见光临,让人心焦难耐,世上的天平倾斜了,生死在两端平衡不了,凤水章日夜难安。 既然报应迟来,那自己只能动手。 他把这视为对谢迈凛的忠诚,谢迈凛心中想必也有这样一根刺,想必也愿一死了之,凤水章只不过送他一程。 事到如今真相大白,原来谢迈凛从来没有这根刺,他睡得很好,他活得很好,过往种种,或许他根本就当做前尘往事,他是残酷无情的人,姜穗宁对他来说,甚至不算是个耳熟的名字,自己,只是一个便利的礼物。 凤水章心中一片宁静,他回到乌牙的府上,去侧堂寝房收拾自己的东西,不知道收拾了有什么用,或者带去哪里,只是先做吧。 他有两件衣服,一罐茶叶,一块姜穗宁送给他的玉佩,一条谢迈凛送给他的银手链、玛瑙、一处私宅的钥匙,一沓银票,还有一块半成品的木雕,他想雕出一棵树,现在也没有完工。他把这些都留下,但是茶叶舍不得,于是去煮水泡茶喝。 他同寝的一个混混脸色苍白地扑进来,跑去收拾细软,一副要逃命的样子,“你怎么还在这里?!天下大乱了你不知道?!快跑吧!” 凤水章嗯了一声,把热水壶拿下,茶台已经摆好,他开始沏茶。 又一个跑进来,手脚乱挥,“乌牙被抓了,几个老婆一起抓了,当时老六要还手,我靠当场射死了……” 又一个冲进来,“洪培丰府上都没人了,他们没在府里找到洪培丰!” 这一个道:“他妈的洪培丰肯定早跑了,我刚刚碰见阿灰,说他兄弟是跟着洪培丰走的。” 那个道:“那一定是去藏起来了,不用说。” 另一个道:“不可能,我还碰见虾公说见到有小个子往城外去了,看那架势不像逃命,像去抓人。” “都什么时候还抓人,抓谁啊?” “不知道,不过听见提到了三妹,”这人一拍脑袋,“不会是那个阳都人吧,他一看就不安分。” 凤水章抬起头,“洪培丰藏去哪里?” 众人一起向他看,都是满面疑惑,不清楚他突然插什么嘴。 “我问,洪培丰藏在哪里?” 众人都不说话,只有一个下意识地火速斜瞥了另一个,倒也不开口,凤水章走去揪住那个人,先给了一拳,当然便打得那人五窍出血,眨着眼发懵,凤水章不多废话,又问了一遍,这下所有人都意识到他的身份,那人呜咽了两声,挤出一句话,“我听人说……可能在邸宅……金平。” 凤水章冷眼扫过众人,众人朝后退步,他转身从床板下拿出刀背在背上,众人一言不发地望着他,凤水章朝门边走,他们默默地让开路。 屋外天尽头彩光微绽,清晨的鸟鸣聒噪起来,不出一个时辰天便要大亮,届时洪培丰一定已经踏上南渡的船。他从院后乱哄哄的人群中牵出马,乌牙的宅邸已经被手下人拆而分之,凤水章牵着马要出门,还有人拉住他,“兄弟,这马归我的,你不能抢!” 凤水章推按他的头一下撞在墙上,院中霎时鸦雀无声,那人摇摇摆摆蹲坐在地上,满头是血,两手抱着头呜啊地喊,众人一起看着凤水章,似乎这暴力开启了另一种分赃的方式。凤水章出门上马,疾驰而去,他身后院中刀剑声隐隐发作,困兽撕破脸皮。 第236章 沿着城南的月湖道向西,路过洪培丰的街上扎点茶铺,从前洪培丰的人在这荒偏僻的路上伪装茶棚放哨,多时这个点有十来人,如今只有一个弯着腰舀水的瘦小老头,正背对着主路,凤水章快马经过,他头也没抬。 凤水章过去后反而叫停马,轻手轻脚下马,朝老头逼近,老头儿手里搓出一根火仗,还未点火,身后的凤水章挥刀偏劈,那老头双眼一睁,竟生生歪扳脖子躲开这一刀,而后小老头儿身手敏捷,如同一只猴子,一步迈上灶台,转身按住凤水章刀尖,小脚在上面一点,另一条腿横扫而来,近处鞋尖弹出刀,直逼凤水章喉头。 这边凤水章立刻大力抽刀后撤,小老头儿爬上杆拽下幡旗,朝凤水章扔来,凤水章反刀一劈,将个布劈开两半,一刀穿刺而过,小老头儿却已到了头顶,正跳下来捂住凤水章的眼,骑在他脖子上,要向后仰,企图带翻凤水章。 小个子拼大个子,这么灵巧的身段这招确实高明,一旦凤水章倒地落在小个子手里,便如仰面朝天的乌龟,任人宰割,但他这招一出,身经百战的凤水章便知道机会已来,他当下不似小老头儿预料般看不见便慌乱,反而当机立断,反手按住小老头儿,迅速朝柱子背撞过去,他手劲大,按得紧,速度又快,小老头儿哪里躲得过,被撞了个结结实实,捂住凤水章双眼的手一下便卸了力,凤水章趁此机会将他从身上拎下来甩在地上,那小老头儿翻身欲跑,早被凤水章踩住,而后凤水章对着他的头毫不留情地踩了两脚,势大力沉,直将那老头儿头壳都变了形,趴伏在地上,抽搐两下。凤水章面无表情地拿回刀,插进他脖后,然后拔出来,甩干血,装回刀鞘,吹声口哨叫来马,翻身而上。 等到了地宅的时候,凤水章远远望见门口的几个洪培丰手下,各个紧张兮兮,他将马停在远处,轻声绕去墙边,翻身踩到树上,而后一路上了屋脊,轻手轻脚地趴在屋顶,所幸天光不算太明,还不至于暴露他。 他掀开屋顶的一片瓦,戳破垫泥和茅,从孔中向下望,洪培丰面前,洪三妹和郑丘冉被捆缚了双手坐在椅子上,郑丘冉嘴角淌着血。 洪培丰又推了一把郑丘冉的额头,差点没让他倒栽过去,又踩着他的脚将人板正,扯着他的头发,扯得郑丘冉的脸因疼痛变了形。 “我再问你一遍,你是谁的人?” 郑丘冉咬着牙不出一声,洪三妹看得心疼不已,哭喊道:“哥哥!你放过他吧,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洪培丰转头瞪着她,“闭嘴!吃里扒外的表子。” 郑丘冉怒道:“不准你骂她!” 洪培丰朝郑丘冉的胸口踹一脚,将郑丘冉踹翻在地,整个椅子带着人的重量压在了侧面的一条手臂上,郑丘冉没忍住痛呼了一声,看得三妹更是心疼,“哥哥,哥哥!” 洪培丰走去捏住她的脸,“你都跟他说什么了?!” 三妹望着洪培丰,“哥哥我能说什么,我不知道呀……” 洪培丰抽了她一巴掌,郑丘冉在地上狂乱地挣扎起来,屋外跑进来一个手下,神色匆忙地赶到洪培丰身边,“易兴堂被封了。” 洪培丰脸色阴鸷,“还有谁没被抓?” “几个堂口都淹了,下面的人……也都散了。” 洪培丰咬牙切齿,“没用的东西。”而后转向郑丘冉,啧了一声,“妈的有一个算一个。”说着转身从台案上抽出刀,径直走向郑丘冉,挥臂抬刀,这是要杀人。 凤水章见此情景,已是不得不出手,当下便将手中瓦片飞抛过去,打掉了洪培丰手中的刀,洪培丰急忙闪躲开,和众人一起躲在柱子后,抬头喊:“谁?!” 凤水章欲走,洪培丰喊道:“抓过来!” 当下地上窜出十来个小个子,凤水章意识到这回不简单,连忙起身要翻下去,却已有两个小个子上了房。 和茶铺老头儿虽练的是同一门功夫,但这些年轻的本事要大得多,凤水章还未动手,其实已心知不妙。 瞬间屋顶上又窜上来好几个,凤水章腹背受敌,抽出刀来迎战,首先上来两个小个子,一前一后,攻他下盘,凤水章持刀却用不上,脚法向来不是他强项,左支右拙,只能躲闪,他心中焦躁,想来如此拖延,蚂蚁也能耗死大象,万万不可,于是改换思路,欲去平地开战,他刚有意引人,却被小个子拖住,不要他下去,另一个则撞上他手臂,还有个也缠上来,凤水章左劈右砍才散去这几人,但下面紧跟又来,凤水章终于发现他们要做什么,他们要夺他的刀。凤水章手不敢离刀,但小个子利用近身优势已将凤水章的反击范围越逼越小,下面郑丘冉突然凄厉尖叫了一声,风水章一分心,竟被一个小个子抱住了手臂,凤水章暗道不好,左手欲推,左手却也被抱住,他右手紧握刀不敢放,背上又爬上一个,凤水章心一横,要往下面跳,这下小个子慌了,缠在身上的四个走了三个,还剩一个抱着他持剑的手,凤水章正欲推掌,却见远处抛来一把刀,扔得那样高,凤水章只得抬头去看,却看到一个小个子凌空翻跟头,在空中接住那把刀,而后转头劈下来,凤水章双目圆睁,想走已来不及,左手又被缠住,那小个子的刀砍断了他的右手,而后小个子们纷纷退开,凤水章摇摇晃晃站不稳,连退了几步,看着自己的手臂握着刀,落在几步远的地方,沿着屋脊滚,滚落下去,他头晕目眩,摔落了下去。 只不过昏迷了瞬间,便被人粗暴地扇醒,拖进房间,扔到一张椅子上,洪培丰憔悴凶狠,好像一匹走投无路的狼,定定地注视着他。 凤水章的衣服已被鲜血染透,他手脚冰凉,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满头是汗,瘫坐在椅子上。 洪培丰远远地望了一眼他,确认他动弹不得,才从柱子后走出来,推开挡在面前的小个子们,径直走到凤水章面前,不由分说,抬手便是一拳,打得凤水章摇摇晃晃,他将人板正,看着凤水章因疼痛满头大汗,斥问道:“谁派你来的!” 郑丘冉留意到凤水章被抓,挣扎起来,出于营救同类的本能,张口欲分辩几句,还未等他开口,洪培丰又一手指向郑丘冉,审问凤水章道:“别告诉我你来杀他的,晚点了吧,小子。” 郑丘冉和洪三妹对视一眼,都愣住了。 凤水章这会儿耳鸣才堪堪停住,抬起眼看洪培丰,眼前一人三影,分外聒噪,他张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又挨了一拳,嘴角泵出血,他笑起来,血把牙齿染红,“杀他?……废物,杀他有什么用……在你身边的人里,有几个有用的……” 洪培丰站直身体,拽过毛巾擦手,冷笑道:“我身边的人是没有用,但你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有本事这样讲。” 凤水章抬起头看他,“我把五幺杀了。因为五幺死了,所以当晚看守山下的人缺了口,所以隋良野才活了下来,所以信才被发现,所以你才倒台。所以你看,蠢货,你要杀对的人,杀一个郑丘冉有什么用,他只不过是个每天只会泡女人的傻子。” 洪培丰手里的动作停下来,目光狠厉地盯着凤水章,“你叫我什么?” 凤水章清晰地弹出音,“蠢、货。” 洪培丰一把将毛巾抽在凤水章断掉的半边身上,凤水章嘻嘻哈哈笑起来,“你是个什么东西,在汕头占了一亩三分地,就以为自己有天大的本事了……” “你是隋良野的狗?” 凤水章冷哼一声,“隋良野算什么东西。” 洪培丰按住他的脸,压在椅背上,几乎把他半张脸掰开,咬牙切齿地问:“你他妈是谁的人?!” “你不知道吗,你看不出来吗,除了隋良野还有哪个外来人?我早就告诉过你,我是军队出身的,你不知道军队是谁的吗,你不知道他的名字吗。”凤水章的眼珠斜过来瞧着洪培丰,“你能把他怎么样,在他面前,你就算配做条狗,也不配叫一声……” 洪培丰粗暴地将他掼倒在地,疯狂地踢踹,直到自己的头发都散开,他深吸口气,退开,拼命地喘着,“谢迈凛又怎么样?谢迈凛又怎么样?!他在这里吗?!他在这里吗!”他高喊起来,把凤水章拽起来,正要动手,那边好容易挣扎站起来的郑丘冉背着椅子冲过来,便跑边叫:“你杀了五幺!我跟你拼了!” 还没等到到面前,小个子们便把郑丘冉拉住,洪培丰不屑地看了眼郑丘冉,把凤水章扔回道椅子上,让人把他重新绑缚好,蹲在他面前,看凤水章强撑的脸,“你了不起,你硬汉,你看不上别人,那你就担着吧。”说罢站起身,“我听说你们以前在军队不是这样拷问吗,那你今天也试试。” 一个小个子提着热水壶走来,另一个端着盆,最后一个拿着剃刀,摆了三个小凳子,依次围着凤水章左右后各站一个,往他嘴里塞了根木头,身后的那个便从凤水章头顶开始浇水。 滚烫的水珠滴流而下,凤水章失声尖叫,挣扎摇晃,又上来两个小个子扶住他,拿剃刀的那个对着刀锋吹口气,在袖子上擦了两下刀面,捏着凤水章额前的一点,开始剥皮。 第237章 洪培丰冷冷地睥睨着,哼笑了一声,悠哉地转过身,给自己倒水,凤水章的叫喊凄厉无比,失了控的尖声像烤一条狗,郑丘冉已经吓呆,被两个小个子堵在后面,眼睁睁地看着一张面皮从额顶和血淋淋的颅开始分离,他想要转开眼睛,却转不开,洪三妹弯过身呕吐。洪培丰喝完水,将杯砸在地上,癫狂般地冲到凤水章面前,冲着他大喊,“他妈的你很硬吗?啊?!” 凤水章的叫声已经小了下来,面皮起到他鼻尖,那嘴唇上下掀动,好像两个不该在此地的风景,声若有丝,飘到洪培丰耳朵里,“你算什么……东西……”洪培丰推开小个子,也不用剃刀,一把将剩下的面皮撕扯下来,整张拿在手里,唯有下巴缺了一角,洪培丰手里拿着晃,摔砸回他脸上,“你掉东西了。”说罢哈哈大笑。凤水章已是没有声音。 洪培丰上前一步,刚抬起手,就听见一声巨响,门被一脚踹开,一个银色衣服男人持剑而进,来人正是曹维元,他腰后抽刀,直朝洪培丰刺来,洪培丰向后连退数步,小个子们朝男人鱼贯而上,这男人招式却不同,脚步法稳重灵活,两三招避开小个子朝底盘的进攻,一抬头朝头劈踢,直将人踢得头破血流,仰翻在地,且他不与众人缠斗,背了一把弩箭,瞄准小个子一个两个地解决,不多时众人尽退后数步。 曹维元并不追杀洪培丰等人,只是经过郑丘冉看了一眼,郑丘冉慢慢地抬起眼,看见曹维元冷冽的脸,曹维元并不理他,直走去凤水章面前。 凤水章已经死了。 曹维元站在他面前,很久都没有动。洪培丰等人小心地看着他,不敢动作。 曹维元蹲下来,看了看地上凤水章的脸,把面皮捡起来,放到凤水章膝盖上,垂着头沉默了片刻,又问这个死人道:“你有话要交代吗?” 得到的回应只能是沉默。 曹维元道:“我想也是。” 他站起身,洪培丰等人尽是一步后退。 曹维元转过身,在人群中看到洪培丰,他注视着洪培丰,忽然勾着嘴角笑了一下,“他妈的居然死在你手里,你是个什么东西。” 洪培丰此刻却没有反应,只是又向后退了一步,曹维元右手持弩,左手拔剑,一步一步朝洪培丰走来,洪培丰慌忙将小个子们推在面前,小个子们害怕那弩,都制着手脚,一大群人竟连连后退,直退到墙边。正当洪培丰以为此番休矣,忽然屋外响声大动,前门后门冲进来一群戴斗笠的人,紧跟着便是衙役,如洪水般涌进来,洪培丰从未如此庆幸看到官兵,恨不得抱住这些人。 曹维元却似完全没有受影响,眼里只有洪培丰,不休不停地朝他直奔,突然被隋良野挡住了去路。 隋良野抬手按住他的肩膀,并没有多用力,“停吧。” 曹维元不看他,“闪开。”说着用力向前走,隋良野便用上了力,曹维元感到半边身子麻了。 他朝隋良野看,重复一遍,“闪开。” “回去吧。”隋良野的视线越过他,看到了后面的凤水章,顿了顿,又道,“我们会审洪培丰,这不是报私仇的地方。” 曹维元死死盯着隋良野,压着声音,咬着牙齿,“他妈的,给我闪开。” 隋良野也看着他,“你过不去的。” 曹维元挥刀要砍,隋良野轻轻松松卸下他的刀,随便朝地上一扔,曹维元抬起弩箭对准隋良野,隋良野平静地看着他,曹维元的手指在扳机上颤抖,隋良野慢慢从他手里接过弩箭,曹维元身子一软,隋良野扶着他站好,曹维元的手从隋良野的手臂摸上肩膀,一路握住他的脖颈,手背青筋暴起,手下始终没有用力,他浑身发抖地注视着隋良野,眼神凶狠却又似乎在祈求,看起来很困惑。 隋良野只是慢慢把他的手拿开,对他道:“我让晏充送你回去。去找谢迈凛吧。” 曹维元扭头看见晏充,晏充小跑着过来接住他,扶着他出了门。 隋良野走到洪培丰那边,衙役正在给洪培丰带拷,蔡利水抱着手臂在一旁看,洪培丰抬眼瞧见隋良野,笑了下,“终于见面了,隋大人。” 隋良野看着洪培丰,却对蔡利水道:“最好派两倍人保护洪培丰,他惹大麻烦了。” 洪培丰不屑地笑:“让谢迈凛来杀我啊!我不怕他!你们这么想审我,可千万别因为我翻脸!” 蔡利水苦恼地看着他,“你别说了……” 洪培丰瞪他一眼,笑起来,“哈哈,看看这是谁忽然关心起发小来了,蔡大人,我给你丢人了?” 隋良野转身出门。 第119章 丹顶锏-1 ========================== 大审判开始了。 蔡利水和隋良野真正的默契就展现在此,靠着一个洪培丰,陈年旧案,堆积的证据,硬生生拉起了以打击非法帮派势力的大清扫。 首先是定了当年甘氏一族的案犯,接着便开始延伸,以易兴帮为重点,前世今生一并查,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因为要敏感地避开一些官府人员,将矛头针对在洪培丰身上。通过这样的判例,对打击帮派的重点关注问题进行提炼归纳,形成基础指导和实施策略,在广东省内开始推行。在计成寻的默示下,省内各地开始有样学样,照葫芦画瓢,武林堂派出机构前往督办——这和原来策略最不同的地方,就在于原先由省府集中的问题落地到各县市查办,由收钱变成了查人。 三个月后广东这边的查管颇有成效,一份报告打上阳都,月余后开始在全国推广。速度之快,不得不让人猜测怕是早有此意,只等着开始在地方整治。 武林堂统管进展到这个地步才开始抓人有个最大的好处,就是该收的钱已经收了,该啃的硬骨头已经咬碎了,剩下的既没有大量资金能上交朝廷,也没有形成势力能影响大局,无非清扫而已。 洪培丰个人便在这样的大局势里毫不重要,苟延残喘,始终在牢中,他本人却一直没有判刑。而崔蕃早在案结的第十二天,痛快地斩了。易兴帮在汕头枯枝败叶,凋零一片,树倒猢狲散,引得其余汕头各帮派纷纷投案自首,断臂求生路,只有洪培丰始终在牢里,被好好照管,一天三顿,早睡早起,日夜交代组织犯罪事实,写反思总结和拉名单。 他倒也不是一开始就这么配合,但老鼠落进猫手里,个把月也被玩得没法子,不得不开始兢兢业业。 到夏中的时候,尽管隋良野还没离粤,但他的武林堂耳目已经遍布全国,拉起和按察联查的两把剑,武林堂在隋良野手里,大理寺在皇上新提拔的袁瑞掌中,共同为皇帝把地方搅得天翻地覆。而隋良野在这个紧要关头,自然不能留在阳都,省得被卷进漩涡中心,不如在远处为皇上所用。 权力的转移开始得无声无息,隋良野明白武林堂自此以后也逐渐将归于朝廷统管,他会被指派其他职务,鉴于他为皇帝立下的功劳,可以想见最后他会受到丰盛的回报,因此他等在广东,心思很平静。 但蔡利水不同,他做这件事除了计成寻的要求,还有就是查明甘家案的使命感,如果还有个隐秘的愿望,那便是实现青玉观的抱负,但这股借着他的案子掀起的飓风早就不是他所能理解的,等他发现自己被卷入复杂政局且被利用时,已经太晚了。 而对于全国各地的地方整治,蔡利水固然不懂其中政治玄机,也隐约明白是换一批人的问题,但有一件事令他不满,那便是对帮派的姑息。事实上,随着地方整理的深入,所谓的靠查罪帮派械斗案的最终目标,并不是在全国一个不留地剿灭帮派,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收编、分流,蔡利水怀疑那些阳都派出的武林堂特使手里有一批名单,什么样的官员应当被保留,什么应当铲除,都早已定下了基调,所谓的整理帮派实质上成为整顿中小官吏的一个借口,而那些嚣张的帮派固然扒一层皮抽几条筋,但愿意合作的地头蛇势力一定程度上有所留存并收归武林堂用。这样变味走形的折衷,显然不是青玉观当年为之受死的愿景,自然也不是蔡利水希望看到的。 当蔡利水刚刚和隋良野成功合作后,他曾误以为隋良野和他有同样的困惑,在他拿着这些问题请教隋良野时,他才明白隋良野对此早已看得分明,且从始到终都是其中的一份子。 蔡利水问他如何承接了青玉观的衣钵,为何承接了却又如此背离初衷。 一通大论后,隋良野平静地问:“蔡大人,我想你多虑了,我们做事,是为了朝廷,为了皇帝,我没看出有问题,不明白你的疑惑在哪里。” 蔡利水冷哼一声,“我倒想问问,那些作恶的帮派是不是全都一个不放过,该抓抓,该杀杀?” “各地有各地的督办,蔡大人你是广东省的按察,也没必要过问其他地方的案情。” “那好,东头堂总是广东的,假如我去查霍连桥,是不是能像抓洪培丰一样,得到您的鼎力相助?” 第238章 隋良野看着他,“好比这里有一桌子菜,有些菜做坏了,端上来要害人的,必须撤下去;有些菜很冲,比如生腌,有些人吃不了,有些人却爱吃,它就得留在这桌上。蔡大人你固然心直,但这不是你掀桌子的理由,毕竟还有很多人等着开饭。” 蔡利水问:“隋大人,您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好,那我回答你。”隋良野翘起腿,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关于武林堂的事,你说了不算。” 蔡利水大笑起来,“喔,那我这个按察协助还有什么意思?” 隋良野淡淡道:“这个你就得自己想明白了。” “我要是非得动呢?” “你可以试试看。”隋良野道,“但我建议你什么都不要做。” 蔡利水猛地站起来,低头看着隋良野,隋良野掀起眼看他。 说话间,外面跑来一个武林堂差,向隋良野行礼,飞快地道:“大人,东地起火了,现在已经扑灭,死了六个囚犯……” 话说一半,蔡利水急急打断,“那他……” 堂差还在讲话,“洪培丰到现在还没醒。” 蔡利水急忙问:“谁干的?” 隋良野沉默,而蔡利水很快反应过来,扭过头,冷笑一声道,“隋大人,其他人不给查,洪培丰要是也死了,那广东省这许多大案要案谁来背?” “他杀谢迈凛的人。”隋良野摇摇头,也看蔡利水,“你觉得谢迈凛是心胸开朗,不报私仇的人吗。” 蔡利水想了片刻,“那不如送洪培丰出广东。”说罢自己也觉得不妥,“在这里能动手,路上照样也可以……天涯海角,恐怕谢迈凛不会放过他,除非……” 他朝隋良野看,隋良野没说话。 “您跟他倒是有交情,不如劝劝他,起码等到广东的事了结,再说这些。”蔡利水补了一句道,“洪培丰估计也难逃一死,不劳烦谢迈凛亲自动手。” 隋良野道:“也只能这样了。”然后交代武林堂差,“无论如何,一定保护好洪培丰,在各地还没完善帮派惩处规章前不要出乱子,至少到八月局势稳定。” 入了夜,寂静无声时,韦训听见敲门声,拉开和韦诫讲了两句话,转头对谢迈凛道:“隋大人来了。” 谢迈凛打发走其他人,让隋良野进来。 隋良野走进来,开门见山,在桌上放下三封信。谢迈凛只瞥了眼,笑了笑,“你喝什么茶?” “随便。我在门口碰到了曹维元,他看着没什么精神。” 谢迈凛道:“可能是入夏了吧,人容易疲乏。” 隋良野瞧着他,“现在我见你还要人通报。” “我最近身体不大好。” 隋良野道:“这样,我还以为你躲着我。” 谢迈凛笑着看他,“我为什么躲你呢?” “因为我接下来要说的话。”隋良野接过谢迈凛推来的茶,“放过洪培丰吧。” 谢迈凛没说话。 隋良野道:“这三封信算是交换。” 谢迈凛抬眼看他,“我不在,所以我没见到,但听说你在,那凤水章死得怎么样?” 隋良野沉默。 “有仇必报,天经地义,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放过洪培丰。” 隋良野道:“他会死的,要等到这事办完,他的罪自然会审个清清楚楚。” 谢迈凛摇头,“公有公怨,私有私仇,并不矛盾,谁先下手,谁的仇怨就先报,后面的动手太晚,只能报复到洪培丰家人身上。其实隋大人,你要这样想,我们对洪培丰下手是好事,起码我们不会去碰他家人,平心而论,他家人也宁愿落在公法手里,而不是我们手里。” 隋良野道:“起码到八月,我要把易兴帮的事料理完。” 谢迈凛道:“我不能保证……” 隋良野打断他,“我保证把他给你。” 谢迈凛盯着对面的人,“你是朝廷的人,这样跟我做交易?” “你和我本来不就是交易打上的交道么?” 谢迈凛没答话,隋良野当做同意,站起身,要离开,谢迈凛一把拉住他的手腕,仰头看他,“在庙上,有人来杀我,你救了我,算做哪一笔交易?” 隋良野愣了下,然后轻声道:“算你在悬崖上救我的帐。” 谢迈凛冷着脸,“你觉得我们的帐能一笔一笔算得清吗?到最后清账时,亏本的人怎么办?” 隋良野望着他,好久没动,轻轻伸出手,用掌指托起谢迈凛的脸,让谢迈凛仰着脸,然后又收回手,注视着他,“你这么担心,怕输的是你吗。” 谢迈凛的眼神动了动,转开脸,靠回到椅子上,摆了两下手,当做打发人,“行了,我知道了。” 隋良野看了他许久,说不上因为什么,或许是谢迈凛那个不知名的病,让他看起来有些憔悴,高高大大的人消瘦起来容易显得尖锐,刻意转开誓不回头的脸随着时间越发显得别扭,隋良野心想就是这样细碎的时刻,他才能窥视到谢迈凛一点点类人的边缘,就好像一个精致的花瓶,布满细碎的裂纹,这种时候有红色的水从缝隙里渗出来,谢迈凛固执地转头盯着窗外,尽管这动作保持太久已经显得十分奇怪,隋良野想不到谢迈凛的任何优点,倘使真能想到一个优点,既是善于做戏的谋事者,后面必然有怀疑的阴影相伴,但现在这种时候,隋良野注视着谢迈凛,告诫自己最好走开,最好别往心里去,和谢迈凛逢场作戏地玩乐是一码事,看见他的裂纹而导致自乱阵脚真是得不偿失。 可他没动,谢迈凛终是忍耐不住,转回头来,脸色躁动隐忍,压着声音,“看什么?!” 隋良野平静地问:“你害怕吗?” “怕什么?”谢迈凛仿佛觉得好笑,隋良野没理他,径直绕过桌子走来,站在他和窗子的中间,朝窗外望,好像要去看刚刚谢迈凛在看什么,谢迈凛略带惊讶地看着隋良野的动作,直到隋良野就站在他身边,留给他一个侧影,谢迈凛才继续自己的话,“我怕洪培丰吗?别说笑话了。” 隋良野照旧看着窗外,今夜一轮明月,“怕死。” 他没有回头,只感到沉默,他觉得谢迈凛生气了,因为他看见谢迈凛猛地站起时影子在烛火下罩在自己身上,而后或许是因为烛火明明灭灭,或者人摇摇晃晃,总之影子跌坐下去,又是沉默蔓延,流满整个房间。他觉得有只手慢慢抚上他的腰,那手热得厉害,动作轻轻柔柔,然后环住他,他被向后搂了搂,两条手臂环在他的腰,谢迈凛的额头抵在他的腰上,隋良野浑身打了个颤,他听见谢迈凛喃喃自语的声音,“怪物……”隋良野缓缓回头,看着谢迈凛的头,他把手伸出,又缩回来,仿佛看着自己光明璀璨的前途就在眼前闪闪发光终将抵达时,凭空出现了一只凶狠的拦路虎。可怕。 隋良野心知肚明,尽管没有说出口,尽管谁也不知道,但他自己清楚。 今后自己很难再自由了。 第120章 丹顶锏-2 ========================== 连着三天,洪培丰都在昏迷中,医师们受令务必救活洪培丰,自然也是日夜不休,蔡利水当然着急,但急也没用,只能常常往隋良野这边跑。 “隋大人,”他打探道,“那谢迈凛那边怎么说?” 隋良野回想了片刻,怎么说,谢迈凛什么都没说,没说收手,也没说不收手,只是拿回了三封信。 “姑且算作暂时不会再动手吧。”隋良野瞧他,“蔡大人,我也不得不提醒你,你守正尊法固然是好,但过分关心洪培丰这样的人,只怕会引火烧身。” 蔡利水眼神斜了斜,颇有些腔调地应了一声,“多谢隋大人关心。” 隋良野又道:“等洪培丰醒了,他的看管就由你去负责吧,省得你操心。” 蔡利水应下,隋良野道:“这样将来再出什么事,蔡大人也不必日日来责怪我了。” “我哪里敢……” “既你做,你愿意照顾他些就照顾吧,等上了路,有你照应他我也放心。” 蔡利水无言以对,又问:“咱们回广州吗?” “月底吧,我已让人在广州安排好。”隋良野朝蔡利水靠靠,“蔡大人,虽然你我相识时间不长,也算得上是各为其主,但总归汕头的事没你成不了,到底还是有同舟共济的情谊在……” 蔡利水闻言拱手行礼,“隋大人哪里话,能为朝廷效力是下官的职责所在,况且没有您帮助,我也查不了甘家的案。” 隋良野按下他的手,请他坐下,“不必多礼。既如此,我也不妨实话告诉你,上次你说到的事,我也想过了。”隋良野继续道,“这次你有功,回去后定有表彰,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将来必是前途光明。我知道你对于没能彻底查翻全国的帮派很有意见,只希望你能拎得清主次,有些事最好不要过分钻牛角尖。”他说着看向蔡利水的眼睛,“我从前刚开始做官时,也事事认真,处处计较,这于大局没有好处。你明白武林堂这趟差事的实质是什么吗?” 第239章 蔡利水沉默片刻,苦笑一声道:“瓦解地方武力组织,纠察清扫助长地方宗姓、派系势力的地方府衙。” 隋良野道:“我刚接手这件事的时候,和青玉观有一样的想法,以为整理江湖的必要手段只有一条,那就是连根拔起,但真正下手做事,才发现并非如此,皇上和朝廷要的,并不是剿灭武林,不是大火烧干净,况且十几万人,怎么能一下全部散掉,散了之后去哪,如何生计。他们是人,不是一把绿豆,洒在地上便洒了。一个人牵着一个家,一个家嵌入一个群族,这太复杂了。我知道你或许想,我官欲熏心,为求向上爬无所不用其极,于是辜负了青玉观的愿景,但蔡大人,即便是青玉观,在面对这样的事,也应该会作出正确的判断和决定,这是其一。其二,归根结底,我的任务是武林堂,调查青玉观的死因,不是我的职责,但如果你查得到,有需要我的地方,我一定尽心效力,这就是我要讲的话,如果有人认为我心狠,我也认了,我为青玉观做得确实不多,担些骂名理所应当。” 蔡利水沉默着,想起青玉观,又看看眼前的人,没有出声,他这时意识到,青玉观和自己的关系,其实比和隋良野这个继任者要好得多,隋良野只不过是青玉观选定的一位完成事业的后辈,并不是青玉观的朋友。 一晃即将到月底,醒来的洪培丰换了个能看见太阳的小房子,起码没那么阴冷潮湿,照旧一日三餐,顺便免了他每日要写的汇报,只是让他躺着休养,准备带回广州。 另一边的蔡利水,虽已提前知晓了自己的未来,但并未感到喜悦,他清楚地知道,这些他即将得到的一切,是因为站对了边。在来汕头之前,他在粤府实际上已处于边缘化的地步,被送去军队履职,几乎已经离开粤府的政圈,在他这个年岁调去军队,毫无背景,注定就是消磨余生罢了,峰回路转,乱局狠斗需要强人,隋良野和计成寻把他挖回来,带他来汕头,了却他的执念,也成就他本人。 事实上蔡利水自从和青玉观认识以来,就已经偏离了正常的为官之道,他和青玉观一样,认为做官之上要信些什么东西,结实青玉观一方面使得蔡利水在青年时代免于自暴自弃,而另一方面,则让他在成年时没能走上顺遂的官路,他开始变得格格不入,因为他相信的东西和众人不同。 现在青玉观死了,蔡利水头一次觉得,或许隋良野、计成寻他们的为官之道也没什么错,说不定才是更正常的。经营、周旋、交朋友、选队伍、顾全大局、皆大欢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重要的,忠于且仅忠于上峰。所谓百姓,好像是很多人,但其实每日迎来送往,从没见过很多,说不定,一个也没见过。 他整日都在想这些,想得自己并不多快活。 那晚他深夜去见洪培丰,两人相对良久无言,洪培丰就是这么说他的。 “你怎么看着要死了一样,兄弟,你不该要升官发财吗?” 蔡利水看着洪培丰,自从入狱以来,洪培丰飞速地衰败下去,和一株抽干树液的枯木没什么区别,苍老疲惫,了无生气,眼神黯淡,脸上挂着凝固似的嘲笑和苦笑,好像一张假人皮,徒劳无功地充点自尊。 洪培丰还在等着蔡利水开口,却什么也没等到,蔡利水用一种极其伤悲感怀的态度长久地注视着他,直到洪培丰的假笑挂不住,在那张小桌边抖起来,咬牙切齿,“你想……他妈的怎么样?” 蔡利水转身关了门,点着蜡烛走进来,在桌对面坐下,极富耐心地融蜡立烛,火光照得两人面目鲜亮,憔悴的更憔悴,复杂的更复杂。窗外月明星稀,无风无雨,夜深人静,偶尔几声蛙鸣,烛芯哔啵一声,窗台的蜡烧尽,整屋全仰仗桌上这一根烛。 良久的沉默后,蔡利水终于说了第一句话,“我们马上要回广州了。” 洪培丰冷哼一声,“恭喜。” 蔡利水抬起眼看他,“我想问,那时我在广州做官,你为什么从来没找过我帮忙?” “我跟你说了,”洪培丰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我们家不求你。” 蔡利水打岔道:“你嗓子怎么了?” “烟熏的。”洪培丰哼笑,“谢迈凛一把大火,烧死多少人他也不在乎。” 蔡利水道:“这是我们的疏忽。” “早晚我会死在他手里。” “不会的,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你会跟我们一起回广州……” “不一样吗,回广州也是死。”洪培丰转头盯着蜡烛的根部,“你已经抓到我了,难道装作不知道要发生什么吗。” 蔡利水的眼神从未离开过他,“你变了,我以为起码你不会对家人下手,你真的想让三妹也死吗?” 洪培丰仍旧没抬眼,“她不是我家人了……她跟了谁她自己心里有数。” “你发财发得面相都变了。” 洪培丰这下抬头,看着蔡利水的脸,“你当官当得也差不多,我也不认识你。你来找我做什么,看我要死于心不安,是非要我原谅你吗?那我告诉你,我不原谅你,你欠我的,欠我们家的,欠我娘的,你送我去死的,你就受着吧……” “你恨我吗?” “我恨你,我恨隋良野,”洪培丰狠厉地望着,“差一步,差一步弄死他,那表子,什么都是他搞起来的,他冲着我来,他要我死,为了他升官发财,这个表子……” 蔡利水道:“我从来不是个好朋友,好兄弟。” 洪培丰不耐烦地打断他,“闭嘴吧,他妈的,良心不安你就去死,少他妈在我面前表演。” 蔡利水顿了顿,继续道:“对你,或者对青玉观,我也不知道……我真的搞不明白,好像人有点私心,才能混得更如鱼得水。” “滚蛋!滚出去!”洪培丰猛地站起身,向门口指,蔡利水跟着站起来,没费力气就把洪培丰重新按回桌边。 洪培丰气得脸通红,不住地咳嗽,弯下腰去几乎把肝肺咳出来,蔡利水看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洪培丰咳了半天,好了些,看了眼桌上的布包,却不碰,警惕地问:“什么?” 蔡利水打开,银两、马栈票、船票、路线图。 洪培丰一愣,望过来。 “你走吧。”蔡利水空洞地开口。 洪培丰没动,“什么意思?” 蔡利水道:“去码头吧,有艘私船,往东南海域去,别再回来了,你斗不过他们的。” 洪培丰喘着气,仍旧没动。 “你也不能回广州,回去也是死。”蔡利水看向洪培丰道,“你不重要,没人在乎你是死是活,他们在意的是……大局。” “你要放过我?” “我想你活着。”蔡利水道,“你说过的,我欠你们家的,你已经不是当年我的发小,我也不算当年油盐不进的按察参事。”蔡利水笑笑,“我们都不是好人了,我想让你活着,算我的私心。” 洪培丰一把拉过布包,攥在手里,“我……我……” 蔡利水站起身,“门外没有其他人,你走出去到西街取马,今晚就走。快点。” 洪培丰站起身,匆忙换上衣服,深深地望了蔡利水一眼,“那你……怎么办?” 蔡利水耸耸肩,“死不了。” 洪培丰擦着他走过,到了门口又回头,“老兄,我真的没有杀青玉观。” 蔡利水闻言,点了点头,又叫住他,“无论如何你不要发疯,不要回来。” 洪培丰没说话。 蔡利水道:“你得跟我保证。” 洪培丰不情不愿地开口,“我不会回来。” *** 次日清晨,锣声四下惊响,隋良野坐在堂中,听差使汇报,洪培丰逃跑了。 隋良野一言不发,只是斜眼看了看蔡利水,后者坐在原位,抓着椅扶手,手指发白,听见隋良野轻声道:“那就这样吧。” 他抬眼看隋良野,隋良野站起身,“该追就追吧,但我们不等了,明日回广州。” 蔡利水胸腔仍旧剧烈鼓噪,好久没有反应过来。 接连数天的噩梦,在靠近广州后,蔡利水才真的确定隋良野是不会再追究他了,心中的焦虑担忧终于有所缓解,他们这一批人回来得多,隋良野及家眷、手下大部分时候都和谢迈凛等人一起,蔡利水和他们并不多交集,相安无事回了广州。 只有一次,在入城前的那个早上,他已在驿站牵上了马,等手下通知,有人在他身边说了句话,“跑了是吧。” 蔡利水惊地转回头,看见谢迈凛。他从未和谢迈凛单独讲过话,更没有如此近的见过,这时候他头重脚轻,略微抬着头看谢迈凛的脸色,谢迈凛只是抬起嘴角笑了笑,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擦肩而过,走了。 计成寻命人在九寸厅设宴,上午跟隋良野在府衙见过面,晚上又一起摆席,畅聊了两个多时辰,直到子夜才堪堪散席,隋良野喝了不少酒,回去在马车上便已经支撑不住睡下,到了府上,晏充扶着他下马车,还想扶他回去,但是隋良野说不必,独自回了房间,晏充担心地看着他。 第240章 一转头,看见曹维元在墙边盯着小树看,那树固然绿意盎然,但似乎看这样专心也没甚道理,晏充便过去瞧。 曹维元面色凝重,自打汕头事了结之后,他向来都是这副表情。知道晏充在自己身边,曹维元只是动了动眼神,没做其他表示,晏充不善言辞,这会儿只是时不时瞟他几眼,也不开口。 最终还是曹维元问:“隋大人不是酒量很好吗,怎么喝成这样?” 晏充道:“主要、主要是累。” 曹维元哦地笑了声,“心累是吧,升官升太快了。” 晏充瞧瞧他,“你、你不太好、好吧?” 曹维元扭过头看他,一言不发,晏充摸摸自己的脸,不知道对面的人在看什么。 “你跟着隋大人也挺有前途的,假如你不跟着他,你自己想做什么?” 晏充顿了好一会儿,才道:“没、没想过。” 曹维元又道:“你看起来不像那种拼命要出人头地的人,你看看你穿的衣服,按理说隋大人不可能亏待你,你这也太朴素了,你跟着隋大人想要什么呢?” 晏充看起来很苦恼,“不知道,习习习惯了。” “这可不是个好习惯。”曹维元叹口气,忽然凑近了些,“如果让你别跟着隋大人了呢?他手下很多人,也不差你一个吧。” 晏充没明白,“为什么?” 曹维元抿抿嘴,似乎很难解释,“你就别跟着他了。” 晏充想了想,回答道:“我得跟着他。” 曹维元盯着他看,两人好半天都没出声,而后曹维元点了点头,苦笑了下,“那好吧,假如有天你路过湖南,可以来找我。” 晏充张张嘴要问什么,但似乎已经没有那个必要,最后只是沉默地点点头。 两人都不说话,空气热得发昏,既已无话可说,应该分道扬镳,但两人都没动,一个盯着地,一个瞧着树,就像忘了站在这里做什么。 直到韦诫走过来拍了拍曹维元,“吃夜宵,去不去?” 曹维元转过头,“不去。” “那不算你。”韦诫说着往谢迈凛房间的路上走,曹维元叫回来,“他房间里有人。” 霍连桥靠在窗边,透过开的一条缝一直盯着隋良野,直到隋良野回了房间,关门,好半晌熄灯,才松口气,转头走回到谢迈凛桌边,谢迈凛满不在乎地泡茶,用他在汕头学来的泡茶法。 对霍连桥来说,其实没什么差别,外地人讲究这些东西。 “行啊你,”霍连桥看着谢迈凛的手法,“有模有样的。” 谢迈凛拿着杯夹实则已经有点厌烦,干脆递给霍连桥,“你来。” 霍连桥看看他,接过来,转过壶柄,承担起泡茶的责任。 谢迈凛两手闲下来,就放松地往椅背上靠靠,“怎么样,他睡了?” “估计是,灯火都熄了。”霍连桥说着朝窗外瞥了一眼。 谢迈凛觉得好笑,“至于吗,做贼似的,他发现你在我这里又能怎么样。”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况且我有事才来找你的,当然要避着点主人公。”霍连桥把茶冲好,一边倒上一杯,然后凑近谢迈凛,“上次你说的让我去找谭老板,我找到了,他手里有幅画,十来年前的,印鉴签名一应俱全,那就是隋良野,你真该看看,这画要是流出来,我觉着咱们大人的名誉就算是完蛋了。” 谢迈凛朝他看,眯了下眼笑起来,“你看过了?” “看过了。” “画得怎么样?” 霍连桥的脸色带上点晦暗难懂的笑意,筹措字词,“很妖媚……很……隋大人还在上面题了首淫词,具体我就不说了,皮肉生意的事,伺候客人,可以理解,但他过往也有点太那个了。” 谢迈凛挑挑眉毛,“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既然有这么段过往,会被人翻出来其实也是早晚的事。” “真的特别的……”霍连桥眼神飘远,还在回想那幅画,“活色生香,我不奇怪为什么他要收着那幅画,换我我也会收着的,老兄,假如有天我活到八十八,不说笑,看到那幅画我都能……” 谢迈凛打了个响指,勾勾两根手指,把他的魂叫回来,“差不多得了。” 霍连桥回过神,“你没见,你不知道。带你去看看?” 谢迈凛道:“不用了。” 霍连桥嗤笑一声,“可惜了,你就没机会开这个眼。” 谢迈凛斜瞥他一眼,“我见过真人的,对画没兴趣。” 好半天,霍连桥才哼笑了一声,“我也没有别的意思,谢公子,不要对我这么大敌意。” 谢迈凛无辜地摊摊手,“我有吗?” “最好别吧,表子肯定男人多。表子的男人不能总生气,否则早晚被气死。” 谢迈凛笑了,“现在有了画,你打算怎么办?” 霍连桥道:“我这不来找您商量吗?咱们俩一条心,这可是你说的,我等你给我指条明路。” 谢迈凛勾了下手,霍连桥俯身过来。 “这事你我知道没用,他是皇上的官,天下的官,那他有什么秘密?他不该对天下百姓有什么秘密。” 霍连桥听罢看向谢迈凛,舔舔嘴唇,“有点狠吧。” 谢迈凛道:“那你说怎么办?” 霍连桥搔了搔脖子,“要拿去跟他谈……”说着自己停下来,舌头在牙后转了两下,定了决心似的,又盯着谢迈凛,“一旦把隋良野搞下来,不会惹麻烦到我身上吧?” “那就看你水平了,隋良野也不是吃素的。” “假如我有麻烦,那……” 谢迈凛会意,“行了,我知道。” 霍连桥便笑起来,“那就这么着吧,咱俩可是一头的。” 谢迈凛笑嘻嘻地喝茶,“你先搞下来再说吧。” 因为各地的回报陆续定调,隋良野需要在广府多留些时日,日子久了,计成寻都习惯了他在,时不时找去聊聊天,也算熟络,此外隋良野和陈煜也常来往,粤地商会自不必说,自觉上交了武林堂粤府的银钱,又算作一桩隋良野的功绩。 洪三妹心神不定,自从哥哥逃跑后,日夜忧心,郑丘冉陪伴左右,一片真心,光是娶亲的事便提了好几次,只是洪三妹始终没有应下。 隋良野虽然是这群人的领头,但对于儿女情长的事插不上话,况且和洪三妹也不算相熟,唯一着急的是蔡利水,把洪三妹当成自己妹妹,也是操心不止,多次去问姑娘到底什么心思,也告诉她洪培丰既然难逃死罪,估计这辈子不会再回来了。 如此嘘寒问暖一个多月,洪三妹才终于羞怯开口,原是担心自己没有父母,没有娘家,这样出了嫁,今后免不了受苦。 蔡利水一想,也确实是,一个女子孤苦伶仃,娘家没话,万一受了欺负,岂不是连条活路都没有,于是一拍脑袋,去找隋良野。 “认什么?” “干妹妹。”蔡利水又重复一遍。 隋良野正在陪隋希仁念书,听了这话他还没答,隋希仁倒不高兴了,“她要当我们家人?我们缺她这个妹妹吗。” 蔡利水都不想搭理隋希仁,但又不得不接话,于是讲话阴阳怪气,“多亏希仁公子当晚自告奋勇送他们俩出城,虽说在荒郊野岭把人一扔先走一步,但总归他们也没死,还是命大啊。” 隋希仁摸了摸鼻子,瞥瞥隋良野,没说话。 蔡利水道:“我寻思这个事不找个有声望的家庭恐怕是不行,郑家到底根基深,我在阳都没地位,隋大人年轻貌美,又无家室,其实我把洪三妹当自己妹妹,最想说成隋大人和三妹的一段姻缘,只怕太没规矩。” “你还知道你没规矩呢。”隋希仁迫不及待地插话,“你好歹也是朝廷命官,跟个媒婆似的,说起亲来了,你没有正事干吗?” 蔡利水面不改色,“家事国事天下事,我蔡利水要是有夫人,也不用我操这份心,一帮男的都不懂规矩。” 隋良野看看他,心知蔡利水既然已经算是自己的人了,没理由这事不来找自己。 于是隋良野问:“那姑娘愿意吗?” 蔡利水道:“愿意。” 隋希仁不乐意,拉着隋良野的衣服,“你干什么?” 隋良野看他一眼,隋希仁朝他凑,“你还想给隋家开枝散叶啊,你真的假的?” 蔡利水道:“希仁公子,你多个妹妹不好吗?” 隋希仁朝他不耐烦地看一眼,“谁跟你说话了。” 隋良野按住隋希仁,对蔡利水道:“可以,你既然揽了这个差事,就准备准备,挑个好日子办了进门宴吧。” 蔡利水喜不自胜,连忙起身道谢,“多谢隋大人,下官告辞。” 他倒是走了,隋良野开始盯着隋希仁,上下看了看,看得隋希仁打了个激灵。 “看什么?” “你是不是也该娶亲了?” 隋希仁蹭地站起身,“你管好你自己吧,我打算出家。” 第241章 “那可不行。” 隋希仁哼笑起来,“你还想我传宗接代啊?” “那倒不是。”隋良野严肃道,“出家你就没法做官了。” 隋希仁翻了个白眼,跌回座椅上,百无聊赖地盯着书。 隋良野站起身,隋希仁瞧着他,“你走了?” “嗯,你好好念书。” 隋希仁乖乖应了一声,仔细盯着隋良野走出门,而后随手把书一甩,扔到地上,趴在桌上睡起觉来。 第121章 丹顶锏-3 ========================== 隋良野刚走出房门,转个弯的功夫,便看见五幺去他房间敲门,没等到人正转回身,远远望见隋良野,赶紧跑上来。 “找我?” 五幺点点头,却不说什么事,只是打量着隋良野神色,“您心情还好?” 隋良野朝他看,“怎么?” 五幺越过他往后望了望,笑起来,“希仁公子挺争气的吧,我看他天天在房里学习。” 这话说得隋良野面露一丝喜色,“浪子回头金不换,也算没白为他谋划。”他这样讲,其实不仅因为隋希仁学业进步,更重要的是,他这趟带上隋希仁出来,倒让他们两人之间隔阂消散不少,也亲近许多。 五幺便道:“既然这样,我跟您说件事。” 隋良野看他,五幺递过来一张折着的纸,隋良野接过来展开,面色僵硬,五幺小心地看着他,轻声细语,“拓下来的,道上说有幅画在传,有人见过,描了下来,这是陈煜陈老板留意到,私下找我说的。现在一传十十传百,都说这个人眉眼像……”他看了眼隋良野,没继续。 隋良野把纸揉成团攥在手里,“传得广吗?” 五幺点点头,“有些地下的戏台,都开始编些下流戏,虽然没说您的名字,但要么是谐音,要么是暗示,总是越传越怪,就这幅画也不一样,画什么的都有,您看的这个,都算干净的了。” 隋良野冷冷道:“那就是有人推波助澜了。” “我想也是,传得太快了。我本来想调查一番,但不好说该有多少人知道,所以先跟您报备,等您指示。” 隋良野道:“这事武林堂最好别参与,我也最好不碰。” 五幺问:“那?” 隋良野沉思道:“你先下去吧,这事不用跟任何人提起。” 五幺犹豫片刻,应下,又提醒道:“隋大人,我觉得这事无论如何,一定尽快办,传远就不好办了。” 隋良野转头看五幺,五幺一脸坦坦荡荡,似乎对这幅画中的隋良野没有任何评价,也不疑问一个堂堂高官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谣言,公事公办。 隋良野点点头,“知道。” 说罢转身离开,五幺盯着他走远,想起那幅画,能百分百确定,就是隋良野。横空出世的官运亨通,超侪脱俗的美貌,五幺什么也没说,只是抿了抿嘴。 两日后的晚上,李道林在外喝完酒回武林堂,刚进房间便有人来通传,说隋良野找,他洗把脸换了衣服,急匆匆赶去。 路上他边走边拍了两下脸,找回点清醒,到了隋良野门口,敲了几下门,里面传来一声清冽冷淡的请进,李道林推门进去。 屋里点着角落的蜡烛,昏昏暗暗,此外就只有隋良野书桌前边的一点亮,隋良野坐在桌后,桌上堆着书账,左手边一杯茶,右手刚刚放下笔,穿件松垮的白纱衣,半拢着头发,脸色苍白,嘴唇红得厉害,朝他望过来一眼,睫毛一扇,阴阴沉沉,好像鬼。 李道林站在门口,听见隋良野开口道,过来。 李道林走过去,隋良野指了指桌对面的两把椅子,李道林选了一把,坐下。 李道林看隋良野的杯子见了底,便起身给他倒茶,顺手给自己也拿个杯子。 “你最近在忙什么?” 李道林坐下,“什么也没有,我没事做,您安排我?” 隋良野手臂撑着桌面,站起身,越过桌朝他靠靠,嗅了嗅他身上,“你去喝酒了吗?” 李道林僵硬地往椅子里缩了缩,搔了搔耳朵。 隋良野站起身去把窗户关上,李道林看着他,起身要去帮忙,隋良野摆了下手,示意不用。 隋良野走回来,站在李道林身后,把一个揉皱的纸团递给他,“你看这个。” 李道林接过来,展开,看了看,又望向坐回对面的隋良野,只瞥了眼,就扣在桌面上,略有些尴尬地别过脸,就像误闯入谁家闺房看见主人更衣。 “你见过这个吗?” 李道林摇头,“没有。” “你是做暗路生计的,传开了的事你都不知道?” 李道林犹豫道:“广州不是我的地盘……” 隋良野盯着他,“你给谁卖命?” 李道林愣了下,“什么?” 隋良野似乎也觉得这问题问得不妥,端起茶,“我认了洪三妹做干妹,这两天她就要和郑丘冉回阳都,你送他们吧。” 李道林反应了片刻,“你打发我走?” 隋良野道:“你手下的人也和你一样终日无所事事,只顾着喝酒吗?” 李道林神色复杂,好像没听到隋良野的讽刺,重复问一遍,“你打发我回阳都吗?” 隋良野没出声。 李道林低着头,慢慢地把那张纸团成团,在手里搓,然后抬起头,“春禾角对你来说已经没有用了,你官运亨通,我们是见不得人的关系,所以你早晚会把春禾角换掉。” 隋良野皱起眉,“不要把你的心不在焉和无能说成是我的错,我不在阳都的时候,把春禾角交给你来管,你管得如何不必我多说,你在中间人处背着我揽的生意怎么样,还红火么?真当我不知道吗。我回阳都不过交给你一个小小的差事,让你查谁在碎月司闹事,你也敷衍了事,既然你已无心再留,我也不勉强你,你先回阳都等,我回去后自会给你和其他人一个交代。” 李道林猛地抬起声音,“我做什么事、不做什么事可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 他的话头戛然而止,隋良野看着他,“为了什么,说啊。” 李道林压下声音,自嘲地笑笑,“我要说为了你的恩情,你信吗?” 隋良野冷冷道:“你自己信吗?” 李道林看向他,语速虽快,但还是带着客气的语气,“这就是你跟我不同的地方了,我是江湖人,归根结底是屠狗辈,人情账欠久了难免有真情意;但你不一样,你跟人斗、跟人算计得多了,什么也不信了,人情账也是帐,也只不过是帐,原本我总以为你性子冷了点,但人倒还是侠肝义胆,赤子丹心。但这许多年看下来,你其实还是个冷漠至极的人,只有那么一个两个在意的人,一两件在意的事罢了。” 隋良野道:“说完了?” 李道林沉默片刻又道:“我没有背弃过你,你是聪明人,但聪明人也有糊涂的时候。” 隋良野道:“你后天上路吧。” 李道林站起身,又听见隋良野继续道:“还有一桩事。” 李道林停下来,抬眼看隋良野。 “你离隋希仁远一点。” 李道林没明白,“什么?” 隋良野盯着他,一字一句,“我希望,你离隋希仁远一点。你对他的影响不大好。” 李道林瞧了隋良野好一会儿,突然露出个笑容,“原来我才是坏人。”他说着自己又点点头,“也好,无论如何,我和你的帐也总要清的。其他但,就当我自作多情罢。”说完转身而去,径直出了门。 三刻钟后,晏充再一次敲门,说霍连桥到了,隋良野吹灭两支蜡烛,让人进来。 霍连桥这会儿还挺高兴,隋良野大晚上找他上门,于是他有点乱七八糟的心思,换了轻便的衣服,打扮得一副花花公子模样,摇着扇子进了门,不等晏充讲话就把人打发走亲自关上门,悠哉悠哉地踱步过来,看见隋良野对面两把椅子,收了扇子往手心里一拍,“隋大人今晚找我来,良辰美景只可惜多了把椅子,我让人撤下去。”说着便要走到隋良野这边。 隋良野抬起手掌,指指椅子,“不急,先坐。” 霍连桥一看,好,欲拒还迎,别有趣味,再说隋良野毕竟是高官,于是便听话地选把椅子坐了下来。 “隋大人,天色这么晚,还在处理要事,真是辛苦。”霍连桥又要起身,“小人早年拜过师傅学松骨,不如小人给你放松放松?” 隋良野端起茶杯,“你不要急,等下有你急的时候。” 霍连桥狐疑地看他一眼,又坐下,这会儿有点明白了,再看看椅子,“隋大人,还有人来是吗?” 他话音刚落,晏充敲门进来,说人到了。 霍连桥朝门口看,谢迈凛走了进来。 这一对狼狈为奸的搭档刚在城内炮制了隋良野的“秘闻”,正发酵不停,愈演愈烈,此时却在此地莫名其妙相见,一时两人都是一怔,避开眼神,而后都看隋良野,隋良野面无表情,自顾自饮茶。 第242章 谢迈凛自然坐在另一把椅子上,快速地跟霍连桥对视了一眼,各自转开头。 沉默。 好像审讯,只不过是一个审两个。 隋良野一口一品,直到喝完茶,轻轻放下杯,把纸团在自己面前耐心地展开,又对霍连桥道:“不知够不够亮,是否点支蜡?我有幅画需要两位掌掌眼,” 这话说到一半时霍连桥其实已经去拿起蜡烛,听到“画”字反而松开手,“应该看得清。” 隋良野笑了一下,把纸放在他们面前,自己的手掌覆在其上,两人看着隋良野分了个眼神,瞥瞥白皙纤细的五指,下面纸张隐约透出的线条,都没有开口,霍连桥甚至下意识转开眼,隋良野便对霍连桥道:“你担心看清什么东西吗?你见过?” 霍连桥一时接不上话,只是笑笑,谢迈凛恨铁不成钢地瞧了眼霍连桥。 隋良野抽回手,“请过目。” 对面两人看了看画,对视一眼,霍连桥开口斥骂,“这到底是谁竟然敢……” “好了。”隋良野打断他,看着两人,问着风马牛似不相及的话题,“霍公子倒是个自来熟的,今天是第三次见谢公子吧,竟连起身都不起身。” 霍连桥一愣,朝谢迈凛看看,讪笑道:“我看谢公子一副大将做派,应该不介意这种小事……” 隋良野再一次打断他,“既如此,说明你们二位合得来,那这件事交给你们去办最好。”隋良野把画收回来,“劳烦二位在城中辛苦一番,把这件事解决掉吧。” 霍连桥看谢迈凛,谢迈凛笑起来,“你说的‘解决’,是怎么个意思?” 隋良野道:“就像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我不在乎你们用什么手段,什么方法,在我们离开广州之前,我要流言全部停止。” 谢迈凛靠在桌边,“你命令我做事?” 隋良野看下霍连桥,“霍连桥,洪培丰死罪难免,逃窜流亡,你命好,洪水中先登上了船,甚至船去到你身边,根本不用你去找,你这么幸运的人,应该要报答天命,多做好事,多积功德,船翻了,你水性再好都一定会被拖下来,我可以跟你保证。”而后隋良野看向谢迈凛,声音轻了点,“谢迈凛,你的信在我手中,从来没有过闪失,但是……” 谢迈凛突然竖起手,隋良野停下话头。 霍连桥机敏地捕捉到“信”这个关键字,左看看,右看看,一言不发。 隋良野道:“怎么样,我给二位的理由足够充分么?” 两人都安静片刻,而后霍连桥先道:“隋大人,我当然愿意为您分忧,只不过我这个人势单力薄……” 隋良野又一次打断他,“霍公子在此地什么势力我心知肚明,不要谦虚,再说,有谢迈凛帮你,没有做不成的事。” 谢迈凛不是霍连桥,就算推脱,也不会用无能的托词,事实上这会儿他根本没有表态。 霍连桥一招不行,又试一招,道:“隋大人,那我明白了,这事我去办,但因为事情复杂,没有头绪,我需要拜托几个道上的朋友帮忙去打听打听,这幅画您能否给我一份,我给兄弟们看看……” 隋良野笑笑,“不能。你要做什么尽管去做,但只要记住,我这个人有恩报恩,有怨报怨,到了该算账的时候,只看结果。” 霍连桥告败,便恭敬地笑笑,而后转向谢迈凛,等谢迈凛的反击,只见谢迈凛定定地望着隋良野,然后站起身,“好。” 霍连桥一愣。 谢迈凛伸手拉住霍连桥的胳膊,将人拽起来,朝隋良野一笑,“先告辞了。” 隋良野伸手给自己倒茶,“不送。” 出了门,两人沉默着一前一后往外走,一直走到大门口,先后迈出门,沿着墙走了十来步,霍连桥终于忍不住,快走几步赶上去,一把拉住谢迈凛,“兄弟,什么意思?” 谢迈凛看看他,霍连桥放开手。 “什么意思,”谢迈凛咧嘴一笑,朝前走,霍连桥跟在他身边。“你我有差事了。” 霍连桥抱怨道:“我干不过他很正常,他是官我是民,你怎么……” 话没说完就被谢迈凛打断,谢迈凛瞧他一眼,“这差事落到我们头上还不是因为你。” 霍连桥一噎,“这怎么因为我呢?” “你也是,这闹起来不在阳都,在这地方闹,能飞到阳都去吗,简直是浪费。且说,你看看你在他面前那个老鼠见猫的样子,两句就抖似筛糠,我还没说话呢,你就投降,这还怎么搞?” 一番先发难把霍连桥砸懵,好半天接不上话,最后嗤笑一声,“哦,原来是我的错。” 谢迈凛耸耸肩。 霍连桥笑道:“谢大公子也是,答应得这么爽快,我看无非两个原因。” 谢迈凛瞥他。 “一嘛无非是假戏真做,动情了,见情人艳画流传心中不悦,借此机会正好出手相助。” 谢迈凛笑了。 霍连桥又问:“早想问了,你们成日出双入对,有什么关系?” 谢迈凛啧了一声,“怎么人人都问这种事,能有什么关系,我好色而已,有什么问题。你不好色吗?好色是人之本性,‘食色性也’,怎么了?” 霍连桥道:“单是好色就好咯,省得赔了夫人又折兵,往里倒贴个没完。”说罢看着谢迈凛的脸色,转而道,“既然不是因为谢公子爱惜隋大人,那就是第二个原因,那个什么信……” 他边说边打量谢迈凛,但从谢迈凛脸上没看出什么端倪。 谢迈凛笑笑,“你想知道吗,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 霍连桥没答话。 谢迈凛继续道:“这信是我和宫中……” 霍连桥急忙出声打断,“不不不,我一介草民,大事不是我配知道的,谢公子见笑。” 谢迈凛哼笑,吹了声口哨,等在树下的马闻声抬起头,辨认出谢迈凛的方向,哒哒地跑过来,等在那边的韦诫也翻身上马。 霍连桥拉住谢迈凛,“等下,那这差事怎么个办法,兄弟,你总得指点一下。” 谢迈凛上了马,低头看霍连桥,“攒个饭局吧,一两句话的事,没有你我的支持,他们没那个胆子抖隋良野的秘密。” 霍连桥看着谢迈凛几人骑马而去,连连摇头,实在有种被卷入纷争的无力感,本以为被隋良野利用已是惨淡,但隋良野好歹给了武林堂兼合的大赚头,又护着自己没受查,以为本可以利用谢迈凛来制衡一下隋良野,使自己多少有点主动权,现在看来,只怕是反造人摆了一道,差点栽进去。 等马车到了身边,霍连桥上去,坐在车厢里仔细盘算,心想还是隋良野靠谱,虽然冷清冷淡,但起码有好处真给,交易清晰明了,一手交功一手给利,而谢迈凛,纯粹一个深不可测的混蛋。 话虽如此,这事不解决是不行的,而谢迈凛虽然是混蛋,确实个名头响当当的天字一号混蛋,这个饭局只要他来,什么地头蛇,什么势力帮,根基再深的话事人,即便和官家打过交道不甚害怕做官的,也都要给一个谢迈凛几分面子,毕竟这可是“大将军”,杀人千万里眼睛眨都不眨。 霍连桥就这么跟谢迈凛强调,在门口拉住他要他少说话,以便保持气场。谢迈凛都觉得好笑,没搭理霍连桥。霍连桥的担心不是没道理,因为谢迈凛看起来太贵门子弟了,霍连桥担心他没气势,要是谢迈凛真是个五大三粗的莽汉,这事就好办多了。 谢迈凛走进门,众人一起抬头看他,站起身,霍连桥在旁边一一介绍,但谢迈凛脚步不停,径直走向主位,这边霍连桥还在挨个介绍,谢迈凛点点头,眼神平静地扫过众人,走到主位坐下来,侧靠着一边的扶手,听霍连桥把人头点完。 客席第一位,是湛江人,柯员外,做海生意。 第二位,茂名人,井老板,做武林生意。 第三为,肇庆人,胡老板,做皮肉生意。 其余还有五位,其中便有谭老板,这位早些时候和谢迈凛打过交道,算是半个熟人,因此被安排在谢迈凛右手边,霍连桥把人介绍完,走到谢迈凛左边。 谢迈凛接过谭老板倒的酒,随口道:“坐啊,站着干什么。”说罢把酒一饮而尽。 众人互相看看,各自坐下,都一起看向谢迈凛,按规矩,谢迈凛做东,这会儿该领着人先敬一杯热热场子,但谢迈凛根本没这个打算,已经开始夹凉菜先吃,一时场面很有些尴尬。 霍连桥在一旁提醒道:“谢公子,你看是不是……” 谢迈凛一摆手,“你说吧。” 霍连桥见他懒得周旋,便端起酒杯要敬第一杯,众人也都往杯中添酒来作陪,谢迈凛扭头对霍连桥道:“说正事。” 霍连桥只得放下酒杯,场面紧张生硬,众人被调动得十分不安。 霍连桥清了下嗓子,“我们听说有消息在江湖上传,关于一幅柯员外手里的画,消息越传越离谱,又牵扯上了咱们某位大人,若是单在广州府,小弟我也就摆平了,哪里劳烦各位。只不过一来这件事虽然在广州发酵,但画确是柯员外的,且又好巧不巧,在诸位家乡传得厉害,场面上不好看,谢公子留意到这件事,出于善心,于民风于官场此事都该有个解决法,故小弟失礼,请各位大哥来此一聚,看看咱们有什么好主意,把这事给办了?” 第243章 既然点到自己,柯员外总得要先说话,明知这事他发出来是霍连桥的暗示,但当下总不能说,于是看了眼谢迈凛,想想开口道:“霍公子的意思我明白,这画在我手里我也是日夜不安,说起来我都不知道这事怎么传出来,更没想过会牵扯到咱们大人。”说着转头看身边跟着的一个学生,“双贡,你和书画的人打交道多,你可知道来龙去脉?” 那学生长脸细眼,白净面皮,眼神活络,脸色躁喜,是个一眼望过去便知不安分且爱显弄聪明的人,听罢这问话,先朝谢迈凛看了眼,明知接了个过错,但也从容不迫,开了口,口音里夹着点四川腔调,“谢公子,霍公子,小弟拜会两位兄长,兄长大名如雷贯耳,小弟倾慕已久,见面一杯酒,先干为敬。”说罢端酒一饮而尽,而后朝柯员外欠欠身,“员外,这事说到底全是我的错,此画是数年前您从阳都回来时带回的礼物,放在咱们藏籍阁已经太久了,您哪里还记得。是我们前段时间,词人论坛搞了个旧画鉴赏大会,想搜罗些从前没能大放异彩的沧海遗珠旧画,一起品鉴欣赏,我一个寒酸读书人,哪里有什么藏画,我便向您借画。员外慷慨大方,让我到藏籍阁随便挑选,我便发现了那副旧画。我得说,现在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一副美画硬是被说成艳图,说些下流词,不三不四,全然忽视了其中的美感。而后更是传得离谱,连大人都牵扯进来,实在是无稽之谈。但若因此事给诸位大人、公子惹上麻烦,小弟愿受责罚,还请大人降惩。” 他答完,众人都看向谢迈凛,谢迈凛晦暗不明地笑了下,没理他。 只是对着柯员外招了下手,“柯员外是吧?来,来喝杯酒。” 一听这是要自己去敬酒,柯员外忙拿着酒杯酒壶走过来,谢迈凛站起身,挥了下手,“都随意,先喝酒,什么能比喝酒重要。”说着拍了拍霍连桥的背,意思他起身去跟人交际,霍连桥便站起身。 谢迈凛拿起酒杯,柯员外给他倒酒,室内一走动,声音便杂起来,谢迈凛的声音也大了些,他的手放在柯员外肩上,问他:“湛江讲不讲白话?” 柯员外道:“讲的。” “兄弟怎么说?” 柯员外用湛江白话讲了句兄弟,谢迈凛哈哈大笑,拍拍他的手臂,学了一遍,柯员外也笑,两人碰了杯,各自一饮而尽,柯员外再给两人倒满。 “兄弟,你平日里在广州多,还是湛江多?” “一半一半,这段时间在广州多。”柯员外道,“有点事得配合武林堂办。” “喔,查案是吧。” 柯员外道:“武林堂合并到底是个大事,回去了怕有些事顾不上,所以在广州待着,以便随传随到。” “你都算好的了——”谢迈凛仰头喝一杯,柯员外陪一杯,谢迈凛扬扬下巴,示意再倒,“搁他妈洪培丰,算是彻底完蛋了,连条裤子都没给他剩。” 柯员外赔笑两声,“以前洪培丰也是呼风唤雨的人物,这不也……” “世道变化无常,以前我还在东南西北杀人呢,现在不也是给人帮忙。” 柯员外笑道:“您那怎么能一样,您他妈是天下将军,杀人越多越威风。” 谢迈凛哈哈大笑,“威风好啊,有威风才能站着尿。”然后压了压声音,“兄弟,我跟你说,我打仗的时候人人都说‘这样不行,你这样解决不了问题’,纯属放屁,怎么不行?老兄,有些时候你就根本没必要解决问题,解决人就可以了,人就是问题,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对,真是这个道理。”柯员外给两人再倒酒。“谢公子,我斗胆称你声兄弟,你也明白,我年纪大了,我还能图什么?钱?钱赚不够。女人?我有六房老婆,吵得那都不是人过的日子,儿子儿子要分家,闺女闺女嫁不动,一睁眼就把你烦的。人到我这个年纪,真什么都不图,我攒点底给家里人,到时候我一走,起码他们别整天骂我,让我在下面不安生。所以隋大人做事我是很支持的,要交我交什么,绝对没有二话,只不过这事怎么说……分得不地道,有的人吧,没出什么力,赚得却多,光是钱也就算了,还有生意跟资源,这么一搞,今后广东成他家的了,我出来进去还得点头哈腰是吗。”说着柯员外和谢迈凛朝霍连桥看了一眼,转回来,“这也太偏颇了,换谁谁都难受,隋大人要是愿意跟我们谈谈,说不定我们有更好的方法呢,谢公子你觉得呢。” “我觉得,”谢迈凛用手背扇了下他肩膀,“你他妈还是太贪了,都这时候了你算这仨瓜俩枣的账,犯得上吗,你不跟洪培丰比,你跟霍连桥比,我听着都他妈新鲜,做人不跟人比,跟狗比,你也是了不起。”谢迈凛喝完酒,让他倒。 柯员外边倒边困惑,“兄弟你这话我有点懵啊。” 谢迈凛道:“你自己琢磨吧老兄,但就一点。”谢迈凛揽过他,“你想拿副画跟隋良野掰手腕,你怎么想的,他这二品官又不是靠讨饭讨来的,从山东到广东,你消息灵通,就没算过他干掉多少人吗。你既然在意家里人,上场比划前怎么也要掂量掂量斤两,别你在这为了他们打江山,一不小心踩个空,你儿子还会跟你姓吗。” 柯员外端着酒杯若有所思,又瞥了眼霍连桥。 谢迈凛道:“你自己看着办吧。来来,给我倒满。”柯员外赶紧把手里的酒喝了,给两人倒满,喝了一杯,谢迈凛转头在人群中看见井老板,便看着,井老板身边的人看见谢迈凛的视线,便提醒井老板,井老板转身,谢迈凛招了下手指,“来喝两杯。”井老板赶过来,柯员外见状会意,跟两人别开,去人群中交际,谢迈凛问:“兄弟,哪里人?”井老板道:“谢公子,我是茂名人。” 第122章 丹顶锏-4 ========================== 等一圈,走一圈,再一圈,三三两两,你来我往,一杯接一杯,一盏换一盏,一壶灌一壶,等到鸣金收兵,已是亥时尾,谢迈凛走回位置,众人也都七荤八素,歪歪斜斜,醉眼惺忪,在各自的位置望过来。 谢迈凛倒是很精神,脸色不变,四下扫过众人,让大家再一起喝一杯,这杯酒一起喝,杂乱的场面安静下来。 见有这么个空档,柯员外使了个颜色,一个小厮捧着盒子赶到他身边,柯员外接过盒子,立起身,“谢公子,我也仔细想过了,刚刚跟各位谈罢也是这个意思,这画既然给咱们大人招了麻烦,断断没有再留着的道理,也烦请谢公子替咱们交给……” 说着要上前来,谢迈凛抬手止住,“不,你留着吧。”柯员外的脚步一顿,向其他人看了眼,谢迈凛道:“你拿着,把你们招的事解决掉,既然咱们都知道事情是怎么开始的,下次如果再有,”谢迈凛用筷子指指柯员外,咧嘴一笑,“就知道该找谁,就有人要遭殃了。” 柯员外见此,心知烫手山芋转不出去,只得苦着脸笑笑,回了座位,在众人饮酒时,他吩咐人取来蜡烛,便起身道:“那既如此,也不能留着它,就像谢公子说的,万一将来再起风波就不好,所以留不得。”说着便要当着众人面现场点烧画卷。 谢迈凛笑着道:“这么珍贵的画,柯员外家里有没有副本?” 柯员外的手一停,讪笑了几声,放下了蜡烛,收手道:“副本倒是没有,只不过既免不了猜想,那我也不必烧这副了。”言下之意,反正已经证不清了,无论如何,这东西是黏在自己手里了。 谢迈凛笑笑,“不管怎么说,大家都出来做事,有什么麻烦互相帮下也就过去了,省得搞成汕头那样,面子上不好看。”然后他又抬抬酒杯,众人跟着照做,朝他举杯,谢迈凛和临近的几个碰了碰,“那这样,今天多谢诸位来赏脸,我看咱们,”说着看向霍连桥,霍连桥也眼神涣散地望回来,接话道,“就差不多这样吧。” 众人道“承蒙谢公子关照”,各自一饮而尽,霍连桥撑着站起身,众人一一作别,边走边交谈几句,霍连桥出门送客,谢迈凛坐着继续吃。 送及门口,马车已等候多时,三三两两别过,各自离去,岑双贡跟在柯员外身边,一路无话,及至到了马车边,柯员外转身把那画随手往岑双贡手里一丢,“拿回家去收起来,再不要拿出来,明白了?” 岑双贡道:“老爷,我觉得这事就这么算了,有点亏缺呢。” 柯员外摇摇头,“你听见谢迈凛的话了,再搞下去,就是跟他们对着干,那又何必?胳膊拧不过大腿,收手了。” 岑双贡急切道:“老爷,这事,首先谢迈凛他非官非爵,他手里什么也没有,完全是隋良野的差使,这个面子咱们不是非给他不可。假如谢迈凛这事没办成,隋良野总得和咱们见面,到时候咱们再和他谈条件,也更有主动权。目下全国都是查案,各地都在定性定调,要是咱们现在没能争取好待遇,等到隋良野大事完成,再也不会回广东,咱们可就没机会了。我还有一计,之前跟您提过的,我有个兄弟在阳都乐山宗邝亦修手下做事,这事咱们可以透露给邝亦修,他可是文娱响当当的人物,有他帮忙,这画的事定然能闹个天翻地覆。” 第244章 柯员外瞧瞧他,手已经扶上了马车,“你今天反应快,也算帮了我个忙,看在这个面子上,我就对你实话讲,别想了,洪培丰什么狠角色,不也如今一败涂地,什么叫谢迈凛‘手里什么也没有’,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不知道崔蕃以前是军队的吗,但崔蕃的案子可根本没去军区审,在汕头就给办了,这事难道只凭隋良野能办成吗。你真是不懂事,谢迈凛只是没军衔,又没死。行了,你也别整天想什么纵横捭阖了,这是统一盛世,不是什么春秋争霸,江湖纷争、帮派林立已经注定没戏了,合并统管是大趋势,你搞的这套,没用,有那功夫你考个功名要紧,这才是正经事。”说罢上了马车。 岑双贡站在原地送院外离开,低头看看手里的画,摸着下巴细细思量。 这边霍连桥送完人,吹着风倒是清醒了些,走回房间,谢迈凛正在夹花生米,自饮自乐。 霍连桥坐回来,倒杯酒,跟谢迈凛的空杯子碰了碰,自己又喝一杯。这会儿已经想明白了,对于谢迈凛,解决这件事就像眨一下眼,根本不费吹灰之力,只是自己眼下竟为了这个和隋良野生了嫌隙。 真是白折腾,好端端开罪了隋大人。 “不够意思啊,怎么不给我倒。” “你到底。”霍连桥盯着他,“为什么?” 谢迈凛托着下巴,眉眼弯弯,“嗯?” 霍连桥觉得眼睛胀痛,闭上眼,用喝干的酒杯放在眼皮上滚,喃喃自语,“我真不该卷到你们中间……他妈的把老子卷死在里面了……” 谢迈凛道:“对啊,你怎么敢的。” 霍连桥转过来,用一只睁开的眼看谢迈凛,“你一定跟他有见不得人的关系。” 谢迈凛道:“谁跟谁没有呢。” 霍连桥问:“所以你操了他。他威胁你,你操了他。你感觉好点了?”想起当时谢迈凛骗自己一起对付隋良野时说的那些花言巧语,嗤笑一声,“耍我是吧?” 谢迈凛凑近霍连桥,压着声音,眼神钉在霍连桥脸上,笑了一下,霍连桥紧张地干咽,就像踩进危险动物的深巢之中,这张俊美的脸上却有这样的眼神,恶毒、精彩、亢奋、肮脏、宁为玉碎,霍连桥听见谢迈凛的声音,酥酥麻麻,让他浑身不舒服,像蜈蚣在背上爬,“必须报复,我他妈太爱报复了。” 霍连桥缓缓向后仰身欲退,谢迈凛的手绕到他背后,然后在他背后点了两下,霍连桥当时背一挺,动弹不得。 谢迈凛坐回来,又吃了几口菜,慢悠悠喝了杯酒,才给他解了穴,霍连桥一口气卡住,伏在桌上咳嗽,谢迈凛看着他笑笑,就像玩了好玩的游戏,霍连桥猛地起身,揪住谢迈凛的衣领,他怒气上头,谢迈凛懒懒散散,任凭他扯着自己的衣领向上拉人,松松垮垮好像没骨头,觉得挺有趣似地仰头看着霍连桥。 霍连桥火气压下,终究是不敢把谢迈凛怎么样,松开手,坐了下来,又喝了一杯酒。 谢迈凛慢吞吞站起身,拍拍他肩膀,“多谢款待,走了。” 霍连桥抬眼看他,“你他妈真是个混蛋你知道吗。” 谢迈凛很无辜地思考了片刻,根本想不出原因,“我觉得我还挺好的呢。”然后耸耸肩,转身走了。 霍连桥喝了半杯酒,越想越气,把酒杯朝谢迈凛离开的方向扔砸出去。 夜半,隋良野听见屋外的响动,已经躺下便又起身,披了件外袍,也不点灯,拉开门看了看,正看见刚回来没一会儿的谢迈凛在院子里端着个盆给树根下倒水。 隋良野走出来,关上门,来到谢迈凛身后,看着他倒水,出声道:“这样浇,会把树浇死。” 他冷不丁的一声吓了谢迈凛一跳,谢迈凛手里的盆落下来,人站起来往旁边跨了一步,转回头看见隋良野,才道:“你走路真的不出一点声音。” 隋良野看谢迈凛的脸色,“你喝多了。” 谢迈凛唔了一声,“照您的吩咐,去办事,办到现在,你倒好,都睡一觉起来了。” 隋良野道:“办得怎么样?” “马马虎虎吧。”谢迈凛道,“总之物有所值。” 隋良野点了点头,“来拿给你的信吧。” 说着便要转身回房,却发现谢迈凛没动。 谢迈凛暧昧地笑笑,“我现在去你房间吗?” 隋良野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平静地问:“怎么?” 谢迈凛朝他走过来,站定在他面前,距离贴近,呼吸之隔,随手捏起隋良野的衣带,食指绕缠,“正经大人寝衣都不这样,你这习惯得改改了。” 隋良野问:“正经寝衣什么样?” “来我房间啊,我给你看看。” 隋良野明白他心思,但今天很忙,明天还有事,“改天吧。已经很晚了。” 谢迈凛啧了声,“我今天喝了很多酒唉。” “那更该好好休息了。” 谢迈凛兴致缺缺地嗯了一声,拖长着语调,往后退一步,把手里的衣带一扔,“你这院子里你最喜欢哪颗树,我去给它浇水。” 隋良野无奈地轻轻摇头,抬起手搭在谢迈凛的肩膀,手指抚摸他的脖颈,谢迈凛笑起来,“我有点困惑,你把我当你儿子,还是当小狗?” 隋良野道:“你要是狗就好了。” 谢迈凛转头吻吻隋良野的手腕,然后将他的手臂摘下来,放回他身侧,隔开一步的距离。 隋希仁在外喝酒回来时,正碰见韦训韦诫兄弟俩,交谈片刻,说刚陪谢迈凛替隋良野办事回来。隋希仁听罢心中觉得奇怪,再想起隋良野前些时候把李道林打发走,又疑心是不是隋良野觉察出了什么,一来二去,想去看看隋良野今夜是不是这个时辰还醒着。 他绕去隋良野的院子,临近时便听见交谈声,正是月明星耀,他来到园口朝里一看,就看见隋良野和谢迈凛在树下不清不楚地勾搭着,这会儿声音也小了,反倒听不真切,但一对情人暧昧,光波流转,暗流涌动,连隋希仁都瞧得出,但他的视线主要还是望向隋良野,从没见过隋良野这样看外人,对一个姘头而已,隋良野的姘头还少吗,来来去去终成踏脚石,情深意切四个字怎么可能时隔这许多年在隋良野的眼里出现,如果一个人当年发愿爱意浓郁要死要活,转头重新再爱再恋,岂不是背信弃义、无情无耻的叛徒。况且,私情以外,隋良野更是在大事上翻了脸,李道林回阳都时就曾对隋希仁讲,看来隋良野是打算跟他们一拍两散了。现在看来,隋良野有了谢迈凛这个工具,就要把过去种种一并抛弃,好一个薄情寡义的负心人,怎么对得起出生入死的春禾角,如今当官当得人性都没了,要将自己洗成出水芙蓉,什么春风馆的过往,什么春禾角的老大,都不算数了,过去的人和事一并埋葬,永不再提,好让咱们隋大人步步高升,加官进爵…… 隋希仁越想越乱,越乱越恶心,抬脚踢飞地上的石子,那石子倏地一声穿进树中,打穿树干,停在树中。 院中的人朝外看,隋希仁慢吞吞走出,现身在庭院门,面色阴郁,挤出个笑,在桃花圆门的正中间,树影在他身后摇晃,好像副诡丽的画。 隋良野问:“找我?” 隋希仁道:“路过。” 说罢定定地依次扫过隋良野和谢迈凛的脸,看隋良野的肩膀紧挨着谢迈凛的手臂,隋良野面色平静,谢迈凛笑了下。 隋希仁非常讨厌谢迈凛笑。 隋希仁没有留下的理由,没有交谈的借口,胸中又是怒意层叠,转身便要走。 这边谢迈凛对隋良野道:“那我也先走了,事情搞定了,信我明天去拿。”而后也走出院子。 隋希仁走了几步回过头,看见谢迈凛跟过来,停下来盯着他,“你想怎么样?” “简单直接,”谢迈凛来到他身边,笑呵呵地拍拍他的肩膀,隋希仁侧过肩膀,但谢迈凛的手还是落在他手臂上,“我有事找你商量。” 隋希仁警惕起来,“什么?” 谢迈凛道:“我给你的山风盟,我要用他们办点事。” 隋希仁一听,愣了愣,反倒笑起来,“你要用?” “对。”谢迈凛收起笑容,严肃道,“有重要的事需要他们去办。” 隋希仁靠在墙上,抱起手臂,“首先得搞清楚,山风盟是谁的。” 谢迈凛哼笑一声,“放心,既然给了你,我就没打算要回来。” “我不喜欢你一口一个‘给我’,好像我受了你的恩惠。”隋希仁挑挑眉毛,“你给我的是一块玉佩,一个残破的山风盟,一群六神无主的人,现在的山风盟已经和那时大不一样,人也不同,组织也不同。另外你要用,你要怎么用呢?当年在你手中,你虽然是名义上的首领,但你不可能面面俱到地负责他们,所以你用玉佩做信物,让你弟弟做代言人,你以为现在他们还是靠一块玉佩就能调动的一群人吗?这哪能长久,现在山风盟已经不认那块玉佩了,首领就是发号施令的人,用不着玉佩。” 第245章 谢迈凛笑着看他,“你还真是除了正路不走,走邪路顺顺当当啊,谁说你脑子不好使,我看你脑子挺够用的。” 隋希仁歪歪脑袋,没做回答。 “你不只用山风盟吧,春禾角你也一并管着,架空了你哥哥。你怎么说服李道林入伙的,他这人看着挺忠诚的。”谢迈凛道,“然后你让李道林在阳都对接,以免引起你哥怀疑。你们做的活和隋良野在的时候不一样,你们没有下限,希仁弟弟,你是要一条路走到黑吧。” 隋希仁道:“你要怎么样,向他告状?” “其实这事也跟你哥有关系,我借人也是为了他。” 隋希仁皱起眉,“什么意思?” 谢迈凛严肃道:“有人要伤害他,就在最近,我不清楚什么时候,或者什么手段,但我知道要人要来。” 隋希仁有一会儿没说话,然后死死盯着谢迈凛,开口问:“你说洪培丰?” “你把人借给我,我去查个明白。”谢迈凛道,“这事你总不好出手,否则你哥总会怀疑你。” 隋希仁笃定道:“他不会的,我在他眼里只是个不成器的人。” 谢迈凛两手摊开,“但很明显,你不只那样,他不相信你,所以你在他面前束手束脚,我也是为你们俩好,最好我来查,查出了什么,我顺手就解决掉,如果是你,只怕你们兄弟嫌隙越来越大,那就……” “我们关系如何,轮不到你插话。”隋希仁厌烦地抿抿嘴,“就算我们有嫌隙,你也只不过是个外人。” 谢迈凛叹气道:“我是为你好,你毕竟是个孩子,有些事情最好大人来做,你下不去手,还会留后患。” 隋希仁冷哼一声,“没有我在江南杀了韩季黎,隋良野就危险了,什么叫我下不去手。” 谢迈凛无奈道:“那你看着办吧。” 说着要走,隋希仁站在原地皱紧眉,看谢迈凛走远,忽然跟上去,拉住他手臂,待谢迈凛转过来,犹豫了片刻,开口问:“你利用我是吧?” “什么?” “你想我去杀了洪培丰,对吧。因为洪培丰干掉了你手下。”隋希仁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谢迈凛,“你当我是傻子,想让我去替你当杀手。” 谢迈凛道:“我说了,借给我,没说让你去啊。” 隋希仁盯着谢迈凛,试图从这张脸上看出一点算计的影子,但所有心思被这张面皮藏得严严实实,他虽然早知道要提防谢迈凛,但头一次觉得对方是个看不清面目的迷雾,好像在和一个透明人下棋。他飞快地思索,试图找出涉及这一切的原因,以便推断各方的动机,继而决定自己的行动,但谢迈凛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隋希仁这一步棋走到这里,下面如何? 谢迈凛不耐烦道:“那怎么着,要不我来做?” “你到底要对付谁?” “我说了,我不知道。” 隋希仁望着对方,沉思片刻,又道:“不。我来做。” 谢迈凛也没所谓地点了点头,“你自己看着办吧,这玩具你喜欢,那留给你玩。”谢迈凛朝他笑笑,“你占有欲、控制欲这么强,又好斗,只怕你不会太快乐。” 隋希仁明明有主动权,却似乎总占不到上风,但有一点,隋希仁觉得或许可以抓住谢迈凛的把柄,“你为什么要在乎有没有人要害隋良野?” 谢迈凛平静道:“因为我跟他情投意合,做了夫妻……” “闭嘴。”在反应过来之前,隋希仁已经出了声,接下来却不知该说什么,只是一副被雷劈的表情,怒也不对,怨也不是,嘴唇合抿,张口又闭。 谢迈凛满不在乎地笑笑,转身走了。 转眼已到八月底,全国各地的按察和武林堂合作基本都已迈入正轨,广东的合并、收金、统管有条不紊,隋良野是时候回阳都了。 隋良野拜会了计成寻,约莫定在八月十二返回阳都,闲叙一番,别过。 出了计府大门,隋良野看见晏充站在马车边,焦躁不安地等着。平日里晏充和五幺都负责同各地武林堂联络,轻易不跟随出行,于是当下一看,隋良野便知有事,上了马车,行了一段距离,进了巷子停下,隋良野掀开轿帘,晏充赶过来,面色紧绷,递来一封信。 隋良野拆开来看。 只有短短几行字: 吠雨城聚众反叛。 隋良野猛地攥住信,这差事里他最担心的,终于还是来了。 第123章 丹顶锏-5 ========================== 福建巡抚蒋程立跟着田恺绕过府衙正门向后走,田恺在前恭敬地引路,又寒暄几句,不多时,已经可以望见巡抚书房。 田恺看看蒋程立和他身旁的福建巡抚衙门副政事,询问道:“大人舟车劳顿,今天住一晚?不知您这边多少人,下官安排一下?” 蒋程立道:“有劳。”然后让副政事和田恺去说清楚,眼下走到了书房,田恺要进去禀报,蒋程立叫住他,“不必。” 他的身影出现在敞开的门口,计成寻正在桌前写字,抬眼看见他,就对身边研磨的仆从道:“你们都出去吧。” 蒋程立走进门,对自己的人道:“就住今天一晚,你们安排吧。”说罢抬手要亲自关门,田恺忙接过来关上门,临合时对两位大人道,“等下让小人送茶点来。” 计成寻道:“不用送,你们都下去吧。” 田恺闻言阖门而去。 蒋程立走进来,背着手沿着书架看,计成寻继续写字,还差几个没写完。 “这花养得可以。”蒋程立看见窗子旁的蝴蝶兰,“这寓意好。” 计成寻笑一声,也没抬头,“你怎么跑来了?” “我去阳都汇报,回来绕你这里来看看。” 计成寻道:“那你绕得够远的。”写罢字,放下笔,挽起袖子去煮水冲茶,蒋程立看罢这一圈,走来在桌边坐下,看计成寻的字。 “长进不小啊。” 计成寻瞥一眼,“这几年不行了,没空干这个,太忙。” 蒋程立道:“比我清闲,我前两天买了个好盘子,等会儿给你看看。” “人送的?” “现在哪敢收人送的,我昨天到广州,你们这的陈煜就找我去他庄园,我给推了,没办法,”蒋程立接过计成寻递来的茶,“非常时候,该避还是要避一避的。” 计成寻提着水壶走来,在茶台前一放,也坐了下来,笑起来,“我看你正是迎头而上的好时候,福建一个铜板都没给武林堂交吧,还告了隋良野一状。” “别提了兄弟。”蒋程立苦着脸,“你以为我去阳都干什么的?” “怎么,皇上训你话了?” 蒋程立摇头,“这事没那么简单。当时隋良野给广东的单子一开出来,我就知道福建免不了挨一刀宰,但你们生意人多,到底钱多,我那边不一样的,都说靠山的人凶靠海的人狠,这么个数给到兄弟我这边,我可弄不下来。” 计成寻笑道:“多少年了我还不了解你,一点亏你是不愿意吃,瞅准时机就告上去了。” 蒋程立也笑笑,“那会儿确实时机好,但不是我告的,你想我到底是一省巡抚,这么告上去大家以后都不要见面了。” “哦,不是你告的?” “下面人。”蒋程立道,“我其实想好了,这状告上去无非两种可能,一是皇帝站他那边,当福建的这状白告,但既然有这么档子事,我们是不会给钱的,不给钱,皇上就要表态,假如他要求福建给钱,那咱们可就有的说了;二,皇帝站我这边,整治隋良野。但皇上走第三条路,让我去阳都。” 计成寻道:“安抚你罢了,各打二十大板,你不容易,隋良野也不容易,这套吧?” 蒋程立喝口茶,“毕竟去阳都,咱们什么都得准备好,那地方龙潭虎穴的。” 计成寻叹气道:“你这又何必,明知道皇上整顿地方是势在必行,隋良野不过是他的先锋而已。” 蒋程立放下杯,“万事总有个缘由。当年为了把谢迈凛以及跟他息息相关的家族势力弄下来,先皇拖着病体撑着最后一口气搞清算,血洗阳都,起用了陶恭路、荆启发、郑畅平,势力盖过天,先皇驾崩后,这三人把持朝政,权倾朝野。陶恭路是各地地方财税总督察,荆启发更是接手了谢迈凛的军队,郑畅平做总监察,新皇即位三年,哪有他说话的时候。要不是陶恭路死了,恐怕新皇帝现在都没有上朝的一天。” 计成寻幽幽吹开茶气,“荆启发这两年也是修身养性,郑畅平也一样,给新皇腾路嘛。” “狗屁腾路,就荆启发以前干的那些缺德事,谁不知道。他起势前还做过一段时间先皇身边的百官总监查,那时候他才真是见谁咬谁,跟疯狗似的,给他钱跟他关系好的就平平安安,得罪他的,就等着遭罪吧。”蒋程立摇摇头,又道,“郑畅平倒算个正直的,该他让路的时候就退了,起码是个忠臣。就是做人太轴了。” 第246章 计成寻笑道:“能把这群人用起来对付谢迈凛,先皇也是有水平。” 蒋程立道:“荆启发前两年开始夹着尾巴,就是树大招风,怕的,再加上谢迈凛回来了,谢迈凛一回来,军队是谁的就不好说了。” 计成寻唔了一声,“荆启发有本事,军队那摊事在他手里总归没砸掉。” “不可能砸的,”蒋程立眯眯眼,“当年谢迈凛攥着军队的时候,军队太有钱了,荆启发最聪明的地方,就是没从军队手里抠钱,反而跟那些军官沆瀣一气。” 计成寻接话道:“那些钱不会交给朝廷的,军队的钱都有军队的用处,谢迈凛打个仗造成多少伤员,遗孤,哪个不要钱,朝廷今天敢查账要上交,明天就会有不满的士兵在路上就地杀了查账的人。但其实军官贪了多少,根本就数不过来。” “所以呀,”蒋程立道,“咱们新皇有心整管军队,但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 计成寻道:“慢慢来吧,这都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只怕时间拖得越久,越是难办。” 计成寻道:“得有强人才行。不过地方的整治不就正好?” 蒋程立点头道:“地方整改确实是因为陶恭路死了,再加上武林堂这个抓手,才能搞得起来,我这次去阳都,看皇上也挺满意的。” “所以皇上叫你去,无非敲打安抚你罢了,你准备什么?” 蒋程立狡黠地瞥他一眼,“当然要准备了,老兄,下棋太直要输的。就好比这次,如果我就这么进去,连调停皇上也没地方下脚,逼得不紧就显不出咱们退后一步的难得。所以我这回去,还质疑了隋良野的来历。你知道吗,他并不是科举出身,举荐人是久不做官的乡绅,保荐人是樊景宁。” 计成寻听罢便笑:“什么举荐保荐人,现在还能走这条路做官的,必然是皇上的人。” “这我知道,但明面上不还有这二位嘛,所以我说隋良野来路不正,要求撤换他。”蒋程立拎水壶顺手给两人倒茶,“皇上找我一对一单独谈话,谈了两三次吧,一开始没说什么重点,只是问福建的情况,但我这事其实是奏给皇上的,没公开,皇上两次下来看出我没有闹大的意思,也就开始调解了,各退一步,福建的钱肯定是换个法子交,少出现钱,至于隋良野,皇上说他没问题,那兄弟我从善如流,就当做没问题就好了。” 计成寻问:“那福建的钱怎么收?” “地税今年减了,折了些土地。一些小变化吧。” 计成寻一听便明白这中间地方的留存大增,笑一声,“那你们府衙有钱了。” 蒋程立抿杯盖,“唉什么钱不钱的,都是为了一方百姓。”说罢喝口茶,放下杯子继续道,“只不过皇上旁敲侧击地试探我,看我是不是荆启发的人。” 计成寻点头道:“想也知道,陶恭路和郑畅平让了路,下面就该收拾荆启发了。” “没那么容易。”蒋程立道,“荆启发和谢迈凛就是两个麻烦,拆东墙补西墙,按下葫芦浮起瓢,两人都在还能互相牵制,动一个,就怕另一个趁机壮大。” 计成寻道:“两害相权取其轻。”而后顿顿,又道,“或者什么也都别干,能熬死陶恭路,怎么就熬不死荆启发呢。” 蒋程立笑道:“只可惜谢迈凛还年轻。” “这么麻烦的事,有时候放一放未必不好。”计成寻道,“有些事拖着拖着就小了,现下地方刚整完人心骚动,其实是个危险的时候,不如大家倦怠了再说。况且咱们讲老实话,出来做官的,多少是真的创功立业,谁不是每天扑完东边的火扑西边,能补一个漏算一个,但又搞出一堆其他的洞,这就是差事,大家都一样。” 蒋程立道:“新皇就是刚上来,趁还没疲呢,干点事。见不得国库空虚,大权旁落,其实磨两年就习惯了。朝廷本就是举债过日子习惯了的,咱这位倒是喜欢往手里攥钱,不知道什么喜好,可能年轻的时候在外流落穷怕了。对了,说起扑火,我在阳都听说你跟广西巡抚的关系闹僵了?查个什么案子还搞到按察院去了?” 计成寻笑笑:“没事,能解决。” “我这么多年佩服的人不多,老兄你绝对算一个,要是隋良野去了福建,我没有把握能把事情调解得这么顺当,谁谁都不得罪。”蒋程立跟他碰碰茶杯,“过年去了阳都,记得帮衬帮衬我,我是打算在福建养老了的,阳都那摊浑水我这一趟去下来,都差点掉层皮,不敢再去了。” 计成寻笑道:“凑活过吧,哪里当差都一样。” “说起这个,谢迈凛是不是还在广州?你见过他吗?” “当然没有。”计成寻道,“这关头我怎么能跟谢迈凛见面,影响多不好。谢迈凛也是聪明人,根本也没打算见我。” 蒋程立道:“我倒是见过他一次,好多年前了,那会儿他还是个中将吧,年轻的不得了。”蒋程立眯着眼,回忆起来,“他去检军,一群人跟在他后面,然后他朝远处的木牌指了一下,”蒋程立学了一下,随意地伸出右手,食指指向一个方向,自上而下坠落,“我记得很清,当时就觉得,那么年轻,了不得的魄力,一股子发号施令惯的模样,真难想象现在还能有这种角色。” 计成寻喝完茶,叹道:“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谢迈凛的时代,有来便有去啊。” *** 入夜后,谢迈凛坐在床边等了半天,韦诫才把给他包好的暖石拿来,谢迈凛接过来按在眼睛上,低着头不出声。 韦诫在他房间里找吃的,最后翻出些干果,边吃边拿着盒子走来递给谢迈凛,谢迈凛睁开一只眼看看,摇摇头,韦诫靠在他床围杆上,低头打量着谢迈凛,“你好像那个受伤的蛇,哦不,狗。” 谢迈凛用一只眼看他,“找死?” 韦诫呵呵笑两声,蹲在他面前,“眼睛疼吗?以前没见过你眼睛疼。” “不知道。新的吧。”谢迈凛拿开暖石带,眼眶周围红热一圈,他眨眨眼,过了一会儿,眼前的重影才消散,“去打点水,我要洗澡。” 韦诫应声站起来,一扭身,看见曹维元走进来,抬手打了下招呼,递过盒子,“吃葡萄干吗?” 曹维元道:“不吃。”然后瞥向谢迈凛,谢迈凛便道:“韦诫你出去吧。” 韦诫噢了一声,放下果盒,走了出去。 曹维元走过来,看看谢迈凛,“眼睛疼吗?” “嗯。”谢迈凛换了边按眼睛,“自己坐吧。” 曹维元去拿张凳子,坐在他对面,又往后挪了挪。 谢迈凛用一边眼睛看他,“什么事?” 曹维元张开口,顿顿又问:“头疼吗,还是只有眼睛疼?” 谢迈凛拿开暖石袋,两只眼睛看向曹维元,“你有什么话要说?” 曹维元两手交叠,互相捋了一遍,然后正视谢迈凛,“我想回湖南。” 谢迈凛看着他。 “家中老人需要人照料。” 谢迈凛没说话。 曹维元的视线移到谢迈凛的手上,看了好一会儿,才听见谢迈凛的声音。 “我以为你起码会等到洪培丰死后再走。” 曹维元抬眼看谢迈凛的脸,“我相信你会报仇的。” 谢迈凛问:“什么时候走?” “这几天吧。” 谢迈凛点点头,“带点东西回去,不要空着手。” “嗯。” 谢迈凛站起身,曹维元看着他走到桌边,拉开柜子,拿出一张票,提笔写了字,又走回来,递给他。“总要带点钱回去,路上用,还有给老人,再置办些田宅,做点生意。” 曹维元没接,“这太多了。” 谢迈凛扔到他怀里,“花起来就不觉得多了。” 曹维元看看他,把票子拿在手里,没动,谢迈凛脱下外袍,转身看见曹维元还在,“还有事?” 曹维元抬头问:“你接下来去哪儿?” “回阳都吧。” “那最好就直接回阳都。”曹维元似乎意有所指。 “什么意思?” 曹维元道:“我觉得……隋良野的事你还是少管为好。” 谢迈凛看了他一会儿,笑笑:“我就算真出事,也不会是因为隋良野。”说罢转过身去。 曹维元站起来,看着谢迈凛的背影,犹豫道:“希望你……长命百岁。” 谢迈凛嗤笑了一声,没答话,抬手摆了摆,曹维元转身离开。 谢迈凛把衣服挂起,用冰凉的手揉搓着脸,站了片刻,走到茶台前倒水。 冲茶。两杯,一边一杯。 他喝自己的这杯,对空荡荡的房子开口问:“都这么久了,还不出来见面吗?” 屋内无人应声,谢迈凛独自喝茶。 好半晌,从柱后闪出一个高大的人影,慢慢走来,到近处,摘下了他面上那张青面獠牙的面具。 他的声音嘶哑,“你现在不怎么喝酒了。” 第247章 谢迈凛道:“喝一天缓三天,不够费劲的。”说着看向来人,皱起眉回忆,“我记得你。” 黄岐东道:“在汕头要杀你的都是我。你大概不记得我名字了。” 谢迈凛道:“你是不是有个弟弟?” 黄岐东一晃神,没答话。 “你弟弟呢?” 黄岐东道:“死了。” “你是不是在老家还有个老婆?” “死了。” 谢迈凛挑挑眉毛,喝茶。 黄岐东道:“还有个女儿。” 谢迈凛问:“也死了?” 黄岐东沉默。 谢迈凛道:“兄弟,那你八字有点问题。” 黄岐东盯着谢迈凛,“他们没有做错什么,也不是因为我。我用尽所有力气了。” 谢迈凛瞧着他,“你不当兵回家以后,怎么,钱不够?” 黄岐东道:“我们当年跟你当兵打仗,什么苦没吃过,也不是为了升官发财受这份罪,个人生计个人拼,自己的路自己走,我从没向朝廷和部队要一个铜板,更没想过要让谁来替我养我的家,我有手有脚自己会寻生计……” “你弟弟,”谢迈凛出声打断他,“从来就不适合当兵。我见他第一面就跟你说过,你说你是大哥,要跟他相依为命,在你身边你护得住。” 黄岐东一愣。 谢迈凛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黄岐东好半晌没反应过来,而后眼神一沉,“杀你。” “那你等什么。” 黄岐东伸手向后摸,摸到短刀冰冷的柄,看着谢迈凛,干咽一下,突然道:“说。说我可以杀了你。” 谢迈凛咧嘴一笑,“什么?” “说我可以杀了你。” 谢迈凛笑了几声,仰头把茶喝完,“你他妈给我坐下来。” 黄岐东咬着牙齿,“我不是叛徒,这辈子我一天都没有当过叛徒,这全都是你的错,你会死都是你自己的错。说!” 谢迈凛不笑了,目光锁在黄岐东身上,一字一句,对他命令道:“给我,坐下来。” 黄岐东和谢迈凛对视,愤怒。摇摆。避让。颤抖。仓皇。 黄岐东最终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来,犹如山倒塌一样,颓丧地望着面前给他准备的茶,手在背后死死地攥出刀把。 谢迈凛道:“喝茶吧,” 黄岐东不动,“你该死。所以他们才离开你。你得死。” 谢迈凛冷冷地看着他,“你想怎么样,亲眼见证我死吗?” 黄岐东不答话,只有扭曲的面容映衬在烛火下,祈愿般喃喃,“不会太远的……” 谢迈凛注视了他许久,然后勾起嘴角笑笑,“可以,那你就跟在我身边看着吧,做个黑白无常,等着那一天好了。” 黄岐东望着谢迈凛在光下晦暗不明的脸,试图从那张脸上看出大限将至的预兆。 谢迈凛笑出声,垂下眼,盯着手里这杯茶摇晃的茶面,声音低沉好像树林里走兽爬虫在夜半私语,对着这浮起茶叶的杯子,攥紧在手里,“来试试吧,都他妈的来试试看吧……” 第124章 丹顶锏-6 ========================== 有许多天,谢迈凛都没有见到过隋良野,明明定了行程即将出发,但他似乎又忙起来。谢迈凛这几日很是清闲,曹维元已经先行一步,韦训韦诫收拾得差不多,只待一起和谢迈凛回阳都,现下没事做,倒常出去玩。至于隋希仁,只要谢迈凛不常和隋良野出双入对,就不必看见隋希仁阴郁地在某个角落朝他们盯。 忽然显得冷冷清清。 谢迈凛独自坐在院子里,思考是否因为广州这块地到底不旺他,所以才门庭冷落,对于一个和人打交道太多的人来说,虽说和人斗法疲惫恶心,但没人,那就是萧条,不在局中斗,必是瓮中食,停止勾心斗角的唯一原因,就是不配参与这场天下豪局。 他看着自己的手掌,深刻的命运有三条线,清晰明了,他知道,陶恭路和郑畅平在阳都已经失势,仅剩一个荆启发。 但谢迈凛只觉得疲倦。 就像当年他在是否继续的路口,那时候他可以选,那时候很多人都已经觉得足够了,这类似动物本能,人人都有预感再往前或许是悬崖,有去无回,但谢迈凛说服了所有人,把疲惫的自己也鼓动起来,继续向前,他长久地忽视自己身体和心理的疲惫,不顾一切地要达成目标,到如今更觉得两手空空,开始频繁地回想起他篡位夺兵的湖南那个晚上,那天他杀了他的恩师,踏着教导过他的人的尸骸去完成大业,如今,只是想想那个晚上,就觉得疲累,两手空空。 如此这般低落。 直到那晚隋良野敲响他的房门。 丑时三刻,他已睡下,敲门声持续不断,把他从睡眠中叫醒。 睁开眼,谢迈凛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何时何地,恍恍惚惚,直到敲门声轻却短,隔了一会儿又响,好像绵延不绝般的长。 谢迈凛掀开被子,坐在床上发愣,回过神,踩着鞋去拉开门,隋良野端着蜡烛,看起来十分憔悴疲惫,不像个准备荣归阳都的获胜者。 “我能进去么?” 谢迈凛让开路,等他进来后关上门,接着去屏风后拽了件外袍穿上,来到隋良野的烛火前,隋良野看起来没心思坐,但既来之,只能跟着一起坐下来。 “喝茶吗?” 隋良野道:“不了。” 谢迈凛点点头,倒杯水,自己喝。 隋良野道:“你知道云贵的事吗?” 谢迈凛摇头,“不知道。” 隋良野问:“广东的武林堂兼合,你没有参与吗?” “出了点钱,有人打理,我不用做什么。”谢迈凛道,“做点生意钱而已,没什么了不起的。” 隋良野看着他的手,然后拿过一个杯子,推过去,谢迈凛看看他,给他也倒了点水。 “来信报,云贵武林堂收钱很不顺利,又赶上翻查旧案,上面要查处的人中有几个很有威望的,或许当年确实做过地头蛇,干过不好的勾当,但如今已经洗手不干,已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有地有田都不算什么,有些已经靠山靠水,有城有邦了。后面查得太严,人心异变,有些跑有些逃,都还算好的。”隋良野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谢迈凛把杯子倒扣在桌面,“造反了?” 隋良野抿抿嘴,“云贵交接处,那里沿山的吠雨城,地势险要,且有滇西总兵所一个叛逃的分支驻守,易守难攻,如今吸纳了不少逃来的武林人士,杀了原来县守道,城主夺权,杀了朝廷官员,做起了山大王……” 谢迈凛回想到:“那个地方我知道,地势高,守城数月不成问题。” 隋良野看向谢迈凛,“我不能让皇上知道有人造反。” 谢迈凛笑笑,“理解,一旦有人造反,就是失败,本来朝中反对你的人就多,这下你就没路走了。” 隋良野沉默地看着他。 谢迈凛问:“你怎么把消息拦下来的。” “……已经瞒得够久了,但十月前一定要解决掉,虽然朝廷一旦派兵他们必然投降,但我还不能上报朝廷。” 谢迈凛道:“那就是为了你的前途,其他一切都不重要了,隋大人?” 隋良野看着他,“如果你能帮忙,那就可以两厢顾全。” 谢迈凛冷哼一声,“没兵没钱,欺上瞒下,这么个苦差事,还想赢吗?” 隋良野问:“你能赢么?” 谢迈凛没答话,隋良野朝他靠靠,低声道:“我可以把信给你,你要几……” “呵!”谢迈凛冷笑一声,站起身,沉着声音发笑,来回踱步,他走路极快,衣角掀起的风扑灭了两支蜡烛,仅剩一支远远地在窗边立架上摇摇欲坠,隋良野坐直,看着谢迈凛,看他低哑地发笑,咬着牙齿,背着手,好似一跟沾油的长鞭在火上摇晃,滴下扭在绳上的躁动愤懑,落在火上滋养火苗凶猛地向上窜。 谢迈凛笑声闷闷,“哈哈,信!”他走来走去,衣服擦过隋良野的后背,隋良野转身去看他,顿感不安,干咽了一下。 “对,信,这几封信想要我的命,就像给驴的萝卜,给狗的骨头,”谢迈凛停在他面前,伸手压在隋良野肩膀,隋良野动了动,被谢迈凛按住,谢迈凛弯腰,直视着他的眼睛,“你他妈把我当狗吗?你觉得给我一封信要我做什么就做吗?” 隋良野没说话,他看得出,谢迈凛已经受够了,不只是几封信的问题。 他想了想,缓缓把手放在肩膀上谢迈凛的手背,“曹维元离开,并不代表你……” “什么?你想说什么?”谢迈凛打断他,笑了一声,“你要说什么?失败?失势?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了,是吗?” 隋良野轻声道:“人来来往往,都很正常。” “我不在乎他走,我不在乎什么人来来往往。”谢迈凛盯着隋良野,“人来我身边也好,从我身边走也好,无非因为我能给他们什么,给不了他们什么。不是吗?那你来找我做什么?”谢迈凛笑两声,“如果不是因为你需要我,你何必对我客客气气,更好,你寂寞的时候我还得在床上伺候你是吧。我跟你搅在一起,你升官发财,难道我有什么好处吗?他妈的几封信,你想咬死我一辈子吗?” 第248章 “我……” 谢迈凛猛地抽出自己的手,站直身体,皱紧眉头低眼看隋良野,“你动心但从不会坏你自己的事,你可太有心机了。” 隋良野站起身,“你现在不太理智,我等天亮再来找你吧。” 他说着要走,谢迈凛猛地拉住他,把人往墙上一甩,自己紧跟着逼上来,“哦,现在用不着了是吗。” 隋良野平静地看着他,“你去睡觉吧,我们明天再谈。” 谢迈凛道:“不行,你说了不算。” 隋良野注视着他,“你很害怕变成没用的人么。” 谢迈凛怔了怔,皱起一张脸,“什么?” 隋良野往前走,谢迈凛下意识地放开手,向后退。 “我说,你害怕了对吧,地方整治到这个阶段,三大山一个接一个地倒,皇后在后官地位不保,皇上明摆着没打算放过你,凤水章背叛你,曹维元离开你,你主家已经回不去,分家的谢家两个兄弟什么态度也不明朗,你以后怎么办?你再怎么退让恐怕也只能艰难求生,但你就算想放手一搏,如今也已早不是你当年呼风唤雨的时候。谢迈凛,你怎么办?” 谢迈凛一言不发,死死地盯着隋良野,半晌嗤笑一声,“现在你是在可怜我吗?” 隋良野继续往前走,他走一步,谢迈凛退一步。 “不好笑么。你是天之骄子,世家之后,名满天下,遇见你的时候我又是什么东西,用一根丝线牵一匹狼,还不自量力被你引诱,你装乖我就上钩,你知道吗,我洗手不干的那天就对自己发誓,今后再不跟男人到///床///上去,因为我不做表子了,但你想要,我就一败涂地。”谢迈凛退到床边,隋良野停下,“但结果呢,你不过是强弩之末,我升官发财又如何,也该轮到我了,我有本事,用你的话来说,‘能发达是很正常的事’,怎么,天下只有你们这些天之骄子才能成事成名成功是么?凭什么?”谢迈凛跌坐在床上,冷笑一声,隋良野也笑笑,“最可怜的是,谢迈凛,”隋良野伸手托起他的脸,“我觉得你可能离不开我了。你扪心自问,如果我去云贵前线,就算我不给你信,你难道不会跟过来吗?” 谢迈凛咬着牙齿,“闭嘴。” 隋良野轻柔道:“我没想挑明了的,你不肯啊。” 谢迈凛拨开他的手,烦躁异常,“那还有什么好说的,滚出去吧!” 隋良野盯着他不高兴的脸,弯腰轻轻地吻谢迈凛的嘴角,谢迈凛往后仰身,一手放在隋良野肩膀上,推了一下又没用力,“干什么?!” 隋良野道:“我喜欢你输了的时候。” 谢迈凛一头雾水,没有明白,“什么?” “你装腔作势的时候,装模作样的时候,有些可爱、迷人的地方是装出来的,我也喜欢,但归根结底,我喜欢你失败的时候。” 谢迈凛用怪异的眼神看着他,“……你有什么毛病吗?” 隋良野弯腰看着他的眼睛,“等你输了,我要把你关起来,当做养条受伤的小狮子。” 谢迈凛干咽一下,觉得隋良野是变态,但想了想,最后还是有板有眼地告诉他:“没人喜欢我输。没有人喜欢输了的我。” 隋良野轻声道:“我喜欢。”他说着再来吻谢迈凛的嘴,谢迈凛感受到隋良野柔和的吻像羽毛一样落在他脸颊,开始觉得自己手发抖,不自觉地放在隋良野腰上,隋良野向前,谢迈凛倒在床上,一边手肘撑着身体,一边手抚摸着隋良野的背,扯开他的腰带,扔开一旁,隋良野将身上的衣服脱下,解开头发,谢迈凛侧靠着床上,看他宽衣,烛火朦朦胧胧,他的身体在光下一圈模糊的晕轮,如梦似幻,冰玉一样,来到谢迈凛身边,想到这个弱柳扶风的男人刚刚如何用语言攻击自己,如何占据上风,谢迈凛都觉得委屈,即便现在他把隋良野脑子都x飞,下了床隋良野还是那副样子,自己还是要跟着去云贵,想到这里,谢迈凛掐了一把隋良野的大腿,(***)。 *** 大雨夜,小二把烛火留在柜台,弓着背冲出门口,摘下了幡旗,拿进茶馆,在门口甩了几下雨水,问柜台后看账本的老板,“掌柜的,要不今天咱们早点关门?” 老板看看店内零散的三两过路人,便道:“留一半门吧,取下灯笼。” 小二应了一声,出去站在廊下挑下灯笼吹灭,拽下脖子上的毛巾擦擦手,转身进门。 阖上一半门时,一只脚伸进来,小二抬头看,一个披蓑衣的男人正迈进腿,此人面色阴鸷,眼神多疑,身形瘦削,弓背吊肩,看起来十分焦躁。来人瞧了眼小二,侧过身要进,小二拦道:“客官,咱们打烊了,不纳新客嘞。” 那人斜瞥一眼,小二顿觉惶惶,但堂内有人出声,“他是我这边的,让他进来吧。” 小二看了看老板,让开路,关上一半门,另一边虚掩着,而后走回柜台,同老板说了几句话。 现下堂中仅有两桌客,一位独坐的客人背对着柜台,对着一面墙,桌上放在他的黑纱斗笠,看做工倒是很精细,斗笠两侧有珠坠,身着蓝紫色的长衣,腿边靠着长刀,背挺得直,腰带上悬着一块玉,单手拿碗喝酒。 另一桌是那位刚进来的和一位斯文公子,新来的坐下却不脱蓑衣,对递来的酒看也不看,低声急促问道:“画呢?” “你急什么?”答话的人有四川口音,从桌下拿出一个长条盒,“洪老爷真是有胆量,通缉了还敢出来走动。” 洪培丰伸手去拿,被岑双贡按住了盒子,“洪老爷,你可得想好了,这事成或不成,你不能透露在下一个字。” 洪培丰不耐烦道:“哪那么多废话,你那个在阳都的表亲靠不靠谱?靠谱你就不要管其它,给了他,就能让那表子身败名裂,别老子千辛万苦带过去,他不敢收,不敢办。” 岑双贡低笑道:“放心,他跟隋良野也有过节,隋良野刚出来做官时拂过他面子,后面虽然有几个人物来调和,但隋良野到底没服软道歉,他面子上始终不好看,这次也给隋良野一个教训,他乐意得很,他可不是一般人,只要有他推波助澜,保教隋良野身败名裂。” 洪培丰看了一眼他,伸手去拿画,“放手。” 岑双贡到底是读书人,被穷凶极恶地瞧一眼也是有些心慌,便放开手,任由对面的人把画拿走,顿了顿又补充道:“洪老爷,你这一路可好走?” 洪培丰道:“这用不到你管。” 岑双贡讪笑道:“既如此,那洪老爷一路顺风。” 洪培丰把画收起,冷笑道:“打发老子去东南海岛上窝一辈子也是过,不带走那表子真是咽不下这口气。” 岑双贡颇为赞同地点点头,“若不是他非要来广东,非要去汕头,咱们大家何至于此,‘天上一步走,人间震荡久’,洪老爷真是英雄豪杰。” 洪培丰站起身,拱拱手,“告辞。” 岑双贡起身送别。 他看着洪培丰走出门,叹口气以表敬意,坐下来,把面前的饭菜收尾吃完,又叫小二,“把这个炒肉打包,我要带走。” 小二应声过来。 而那位独坐的客人也站起身,把钱放在桌面,戴上黑纱斗笠,拿起刀走出来,岑双贡好奇地看了眼此人,面纱下的脸倒是挺俊朗,人很敏锐,注意到岑双贡的眼神便侧过来,岑双贡忙移开视线,瞥见他提着的刀。 洪培丰疾步快走,越是夜路越好走,他的马停在下三流客栈,需牵来走长路,夜黑风高,小雨淅沥沥声音逐渐深重,不多时雨滴便越砸越凶,路上水坑砰砰作响,洪培丰一脚深一脚水,直挺挺地朝前奔。 忽觉得头顶一阵风,他猛地转头回看,空旷的街道,只有月亮在云后躲闪,月光时隐时现,他的影子时短时长。 他朝头顶看,几只鸟在屋檐下缩着躲风躲雨。 他长长地出口气,回过头,前路上,站着一个戴斗笠拿刀的男人。 男人朝他走来,洪培丰向后退一步,男人离他两步远停住,左手提起刀,缓慢地把刀抽出来,刀刃反射出月亮的光芒,闪耀了一下洪培丰的眼,在银白色的刀面上,洪培丰看见自己的脸,心中一清二楚,与此人斗武自己毫无胜算。 “我操他妈的……” 隋希仁在雨中甩了下刀,血滴哒哒地落在地上,很快被雨水冲刷,他弯腰捡起画盒,在雨中抖开长画,注视着这副艳图,洪培丰的血沿着路面蔓延到他脚下,死不瞑目的双眼望着地上的一个角落,隋希仁一言不发,将画耐心地卷起,拿走手里,迈过洪培丰的尸体,朝前走去。 岑双贡撑着伞,端着小砂锅,哼着小曲,走进街巷。 看到巷子深处,有个男人背靠着墙,抱着手臂,侧对着他,听见他的声音,转回了头。 岑双贡看见那人手里的画,立刻道:“不关我的事……那不是我的画,我什么都不知道……好汉……好汉……”他双腿双脚发抖,匍匐在地上,砂锅摔裂开,晚食的菜在雨水中泡,隋希仁的刀冰冷。 第249章 第125章 空城戟-1 ========================== 隋良野点卯当下能和他去云贵的人,不能太少,否则前去送死,不能太多,否则走漏消息。瞒普通人容易,瞒皇帝也有办法,只是同僚各个心眼子太多,又时时窥探,如今计成寻已觉察出不对,要不是因为动乱发生在云贵交接处,两边都推诿不愿先承认,隋良野未必能有这个机会。 他向两边保证由自己上报,但实则按下不表,又不能久居广东,于是按原计划和晏充、五幺、谢迈凛及韦训韦诫离开广东,但是却折道前往云贵。 只是要求隋希仁回阳都,隋希仁倒是闹了两天不情愿,但隋良野顾不上许多,一定要隋希仁回去,隋希仁终究拗不过,答应了回阳都。 上了路,隋良野才发现自己的人手如此短缺,韦诫已经先被谢迈凛派去吠雨城探路,于是他们这行人上路时更显得冷冷清清,想当年刚从阳都出来时,如何踌躇满志,如今身边人更迭替换,来者来,去者去。 对于隋良野来说,这或许是新事,但谢迈凛已经见过太多人去人往,上了路就一扫前日阴霾,要不是隋良野见过他极度不安的一面,还以为此人当真天下无敌。 隋良野愁容满面,五幺和晏充不好多问,谢迈凛是要过问的:“你担心什么?” 正是停下来休整时,隋良野本看着马低头吃草,听谢迈凛这么问,转头来看,“我不太相信蔡利水,我觉得他会来打听我们在做什么,然后参我一状。” 谢迈凛笑道:“很正常,你现在可是大逆不道,任何人要想针对你,实在是简单。” 隋良野道:“洪培丰死后,蔡利水就不再是我这边的了。” 谢迈凛耸耸肩,“我再说一遍,我没杀洪培丰,他的死跟我没关系。” 隋良野瞧他,“你知道我现在欺君罔上,不也跟来了。” 谢迈凛靠在树上,悠悠道:“到月底,到月底城里的人还不投降,你就瞒不下去了,小心前功尽弃,难有好下场。” 隋良野沉默片刻,不发一言,脸色凝重, 谢迈凛又道:“这事要让我帮忙,我只有一个条件。” 隋良野问:“什么?” “要成凶险之事,只能有一个脑袋,一个发号施令的人。”谢迈凛道,“我的权威不能被挑战,‘死生之地,存亡之道’,没得商量。” 隋良野思索片刻,沉重地点点头,又转身朝前方看看,叫来晏充,让大家准备继续上路。 *** 快马加鞭,他们在一个黄昏来到驼岭山脉中暂时的驻扎点,此地位于深山密林中,由先来到的韦诫和约一百二十名武林堂堂差搭建了临时营地,在高七十、斜四十五处,可以直接望见吠雨城。 谢迈凛和隋良野下了马直奔此处,在黄昏下跟着堂差往这边走,隋良野走在前面,谢迈凛在后面,观察着树木和土地,停下来蹲在地上捏了捏土,感受了一下潮湿度,转头辨出东南西北,估摸山势起伏,然后继续跟上。 一到这地方,谢迈凛就仿佛变了个人。 韦诫在山里待得久了,早就短衣短裤包靴,一身乡野打扮,背着弓,坐在石头上喝酒,远远地看见他们走来,扬扬下巴跟韦训打招呼,看见谢迈凛后便站起来。 隋良野还没说话,谢迈凛走过来站在前面向吠雨城望,又问:“有地图吗?” 韦诫从怀里掏出皮纸,“画了,但是不全。” “哪里有水?” 韦诫指着城后的方向,“南边。地势太低。” 谢迈凛接过地图,低头看,“这边山地势高。” “对,高是高,但是隐蔽性太差,”韦诫跟过来指着前面的空地,“吠雨城开始防守后,就把前面的这片树林烧砍干净了,所以这片都是空地,三面不管哪里发动攻击,都一览无遗。” 谢迈凛点点头,“后面是云南哪里?” “大关江,恰好把吠雨城隔开,护得死死的。” 谢迈凛问:“这在下雨,大雨对江有什么影响?” “没有影响,地势太好了,淹不进去,得天独厚,这里守城真是好。” “里面的人怎么出来?” 韦诫道:“有商队,按你的吩咐跟到了,但是因为他们占城的事,没人接他们的单,打听了一下,上次他们派人出来买东西都是两个月前的事。” 谢迈凛问:“他们向哪个省府提诉求?” “两边都有,要免这次占城的主要几个人的罪,还要把在武林堂审查合并中抓的人放走,以及退还收缴的钱,两边都没理他。他们还有批人在省城中散布流言,官逼民反这类的,还派出人去找西南总督伸冤。” “拦下了吗?” “杀了。” 隋良野听了半天,才问自己最关心的问题:“谁在这里主事,打听得到吗?” 韦诫道:“一个叫汇云派的云南帮派最早来,帮主叫秦尝翼,而后又来了其他云贵地区的帮派,现在组了个五虎盟,在城中主事。这群人之所以占山为王,就是因为在武林堂这事里被收了两次钱又挨了审。一次是全国按察介入之前,云南先收了一次钱,那时候好像全国都这样吧,以为交钱就没事了。第二次是地方开始大查案,他们又交了一次钱,帮派还有几个关键人物被判死,所以他们就举大旗了。” 谢迈凛道:“也怪官府太激进。”他把地图收起来,“不过这种都是早晚的事,也不奇怪。” 隋良野道:“难怪两地省府不愿主动上报,也怕自己引火烧身,在里面也有不少秘密要藏。” 谢迈凛转向韦诫,“晚点我把地图还你,上面我会标几个地方,你要再去细勘。现在我去吃点东西。” 韦诫点点头。 谢迈凛拉上隋良野,“走吧,接下来就要在山里猫着了。” 韦训过来拍拍韦诫的肩,然后跟着谢迈凛离开。 晚饭后,韦诫钻进帐篷,谢迈凛一行人已经在里面等着,这帐篷搭在山后腰,姑且作为总指挥部,谢迈凛和韦训已经摊开了一副更大的地图,是从韦诫的草稿地图上描下来的,因此更加精细,修整了许多距离上的不合理;隋良野和晏充、五幺也在旁边,同样低头看地图。谢迈凛把韦诫的地图还给他,上面密密麻麻标出了几十个圈,谢迈凛对他强调,“派人分头把这几个地方确认清楚。” 韦诫点点头,收回地图。 谢迈凛让人坐下来,众人便围着地图环坐,韦训点起灯。 “有没有人在野外生过火?怎么吃饭的?” 韦诫道:“没有,还不算太冷,不需要取暖,吃饭是从山下带上的,我们以马客团的名义订了两家客栈的粮食,上午和下午各派人去取饭。” “这里多少人?” “算上我一共二十二个。” “如果人多了这样吃饭就不行了。”谢迈凛问隋良野,“你七天内能调多少人来?” 隋良野想了想,“最多……六百余人。”他顿了顿,“这不够吧,你怎么打?” “人多有人多的打法,人少有人少的打法。”谢迈凛随意答道,又继续问韦诫,“他们什么装备你清楚吗?” 韦诫道:“这个不清楚,但我知道他们有火药弹,因为见过他们炸树林,就是清前面那会儿。” 韦训插嘴问:“他们把前面的地方清出来,为什么不建防御工事呢?用木刺栅栏也好啊,假如正有大军直冲,他们顶不住的。” 韦诫道:“老哥,你真是高估他们水平了,他们又没有打过仗。不过好就好在,咱们还真没有大军能直冲上去。” 韦训笑了笑。 谢迈凛道:“这是接下来每个人要做的事。”首先看向隋良野和晏充,“劳你们两位解决补给的问题,当地府衙和省府一样要把这件事在还没有发酵前按下来,就会给你这个面子,而且你在各地有武林堂,方便行事,我们大约需要约八百人的口粮。口粮的计算,等下我会让韦训算一份单子,拆成具体需要多少斤的米,多少斤的面,以及其他的菜,还有以什么速度分批给到,另外在山下做好饭来送不现实,要在山后开火,但这个问题不需要担心,我这几天会把它解决掉。” 然后他转向韦训和五幺,“你们二位,去学一下方言,或许我需要你们和其他一些人进入城中。” 五幺问:“多少人?” “我还没有决定,决定了我会告诉你。” 五幺又问:“我们两个一起去,如果有分歧听谁的?” 谢迈凛和韦训对视一眼,又看回五幺,“你们去之前,我会告诉你们具体在什么时候要做什么事,只要你们按我说的做,就基本不会有分歧。不过以防万一,你们在自由发挥时有争议,那么听你的。” 五幺看了看这两人,忽然问:“所以你现在主事是吗?” 谢迈凛看他,“有什么问题。” 五幺瞥了眼隋良野,“等到武林堂的人来了,他们也听你指挥吗?” 第250章 “我问你,你有什么问题。” 五幺顿了顿,轻声道:“没有问题。” 谢迈凛便继续道:“所以你们俩,不要在山上露脸,要分外注意自己的行踪,尽量不要走动。”然后又问韦诫,“晚上放哨几个人?” “三个,需要增加人手吗?” “暂时不用。”谢迈凛看向众人,“就先这样吧,各位请去休息吧,记住,一旦有问题,随时来找我,拿不准的事情,一定要问过我,后勤以及和山下府衙有关的事,要问过隋大人和我。”谢迈凛的眼睛扫过众人,笑笑,“祝好梦。” 众人起身离开,谢迈凛叫住韦训,“你等下。”韦训便停在原地。 等人都走完,韦训走过来坐下。 “有件事你现在就去做,来的路上我跟你说了要你留心,现在我需要你挑出大概二十人左右,跟在我身边,”谢迈凛盯着他,“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明白,亲信嘛,我看好了差不多三十来个人,明天你挨个见一下?” 谢迈凛点头,“我还需要一两个顺手的做随行,你要进城去,我手边没人。” “我看中一个年轻人,感觉还行,叫王吉,人挺正直的,武功也不错,办事比较靠谱。不过他是五幺的下级……” 谢迈凛道:“去叫他来。” 韦训站起身告辞。 另一边四人出了门,韦诫先带隋良野到了休息的帐篷,另道:“您明天下山办事,以后住山下也可以的,那里条件肯定更好。” 隋良野不置可否,道了声谢,晏充留在隋良野身边,韦诫便带着五幺去找地方睡,一路上打量着五幺,发现他皱眉绷脸的,有点好笑,“你怎么了,拉这么长的脸。” 五幺扭头看看他,“没事。” 韦诫也不追问,继续在前面带路。 五幺犹疑片刻,跟上去,“我能问你件事吗?” “客气什么,说啊。” “我们现在是要打仗了吗?” 韦诫唔了一声,想了想,“不算吧,这不是镇压吗?是他们非要造反的吧。” 五幺又道:“所以他们错了。” 韦诫道:“怎么了?” 五幺长出了口气,“我也不知道。” 韦诫噗嗤一声笑出来,“那你就做你该做的事呗。” “你不觉得……”五幺困惑道,“就好比汕头的事,有个和我有几面之缘的人,因为洪培丰倒了也进去了,但我也不知道,我感觉他还算个挺不错的人,我意思是他固然有错,但跟霍连桥比起来算什么,但霍连桥过得好好的还发着财,但另一方面霍连桥更有用?我不知道,这里的人会造反不也是因为官府逼的吗,或许假如没有武林堂这档子事他们也不会这样?我不知道……” 韦诫看着他,搔搔头,“你想太多了老兄。” 五幺问道:“你从来不想吗?” 韦诫挠了挠下巴,“那些人跟我没有关系呀。” 五幺不出声了,过了一会儿又问:“谢迈凛今天怎么突然说话变了个样?” “是吗?” “今天讲话特别雷厉风行,而且还很客气,他平时不是吊儿郎当吗?” 韦诫笑笑,“他认真起来就是这样的,而且因为隋大人在,他总不好直接命令隋大人。而且这算什么,你该见见他跟他要对付的人讲话,更是平静得不得了,而且他越有计划就越谦虚,越有把握就越谨慎,一直都这样。” 五幺咋舌道:“看不出来。” 说话间,韦训赶上了他们,身旁还跟着王吉,王吉一见到五幺便过来问好,五幺见他们俩行色匆匆,便问去哪里,韦训道去见谢迈凛,便带着人走了。 五幺扭头看着他们,问韦诫:“他要王吉调过去用吗?” 韦诫点头,“明显是。” 五幺又道:“其实我很怀疑,就算来了六百多人,再服从命令也是服从隋大人的命令,况且武林堂堂差懒散的风格,真的能组织起来打仗吗?” 韦诫道:“这都得训练啊兄弟。” 五幺不大信,“你就拿王吉来说,这小子虽然是武林帮派出身,但连只鸡都没有杀过,乖乖仔一个,我很怀疑他能去冲锋。” 韦诫又重复一遍,“这都得训练。”说罢看着五幺笑笑,“你也得上的,你知道吧?你紧张吗?” 五幺摸摸自己的额头,“不知道。可能有点?你经验多,你肯定了解这些吧。” 韦诫摇摇头,笑了下,“难说,每次都不一样,但愿福大命大吧。” 五幺伸手摸了摸他的弓,“你很擅长射箭吗?” 韦诫停下来,把弓摘下来,站在这块石头上,将弓递给他,“我射箭挺厉害的,当年也只是比不上卢曲平。” “我知道她,她很出名!”五幺接过弓来细细看,弓柄上还残留着韦诫手心的温热,弓弦冷冷的绷着,碰一下,短促地震颤,他看韦诫,韦诫年轻的脸神采飞扬,冲他得意地挑挑眉毛,歪歪头笑起来。 十日后,韦诫阵亡。 第126章 空城戟-2 ========================== “派出城外的,有回来的吗?” “没有。” 秦尝翼闻言,看向围桌环绕的众人,转头和身后站着的孟流年交换了个眼神,孟流年担忧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安抚了秦尝翼。 桌边坐着五虎盟的掌门和帮主,他们身后又站着各自的门徒。听罢这句话,都一时沉默不语,各怀心思,互相看看。 正中间的秦尝翼不过三十岁出头,净面俊貌,身材高大,束发整领,端正修齐,眉宇间气度轩昂,背挺得笔直,手指伸在桌面上,轻轻上下敲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他身后的孟流年短脸披发,细眼长颈,英秀阴气,衣着简素,灰扑扑毫不起眼,落塌塌无甚精神,不过二十岁上下,个子极高,身量纤长,站得有些歪斜,靠在秦尝翼的交椅后,打量着众人。 左手边的年思元四十来岁,粗眉圆脸,红唇白牙,看起来十分福相的面庞,但眼神却尖锐不安,身材高大,脖颈处有青紫长疤,整个人端得一派威风凛凛,气势无双。 左手次二的杜钏同样三十有余,纤细瘦弱,素来讲话慢条斯理,手指细长白净,一双蛇眼左右顾盼。 右手边一个是东门连恩,刚满二十,娃娃脸桃花眼,细眉红口,面庞秀美,身材矮小,脾性恶劣,暴躁冲动,看众人不说话,抖着一条腿,已是按捺不住。他身旁的温道然是东门连恩的义兄,长他三个月,苍白面皮,一双垂眼,两片薄唇,长相温吞老实,面无表情时便露出一副苦兮兮的神色,在东门连恩准备站起身时按住了他的手臂。 终于,秦尝翼清清嗓子,开了口:“我们还是要向外递消息……” “没用的,没有人回来。”年思元不耐烦地打断他,“咱们下一步怎么办,总该有个说法,待在这里也不是个法子……” 杜钏附和道:“说得是,再这么耗下去,难道要待上一辈子?” 眼见众人七嘴八舌起来,孟流年看着秦尝翼为难的神色,便朝前走,“诸位,小弟有一言……” 东门连恩道:“又是你,出主意把周边树烧的烧,炸的炸,现在咱们赤裸裸地露在一大片空地上,这到底那聪明了?你是五虎的人吗,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秦尝翼扬起声音道:“东门兄,流年是我的门中人,你不要失了礼数。” 东门连恩更不满道:“秦掌门,我们敬你有些本事,推举你做守城城主,但论资历,论年纪,轮不到你在这里高低声,对江湖同辈呼来喝去,这就是你的礼数?” 场面越发乱,温道然站起身,“诸位,诸位,都不要着急,咱们在这地方也有段时间了,这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问题,流年兄到底是以前在北境当过兵,有些经验,咱们还是听听他怎么说吧。”说罢请孟流年往前来。 孟流年走到桌前,看着围坐的五个掌门帮主,以及他们身后站着的帮派众徒,眼睛一一扫过,心知此时若不能安抚,只怕秦尝翼难有好眠,便迅速考量,如何能说服众人。 “诸位掌门、帮主,我知道近日来派出去的兄弟没有回来,云贵两地尚无和谈意愿,至今没有官府来和我们谈判,但吠雨城是块风水宝地,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古时肖厉王曾在此以六千人守城抗击五万军队三月有余,而后终成一方霸主。我们在这里,背江面林,地势高,天险护佑,若真有地方部队来攻城,也可安全无虞。此为外无患。 内有六万七千口百姓,土地肥沃,雨水丰沛,一年作物两熟,畜牧禽发达,家家户户丰衣足食,但因距离两地省府偏远,且位于云贵交界,两省修城建桥从不关照;此地族裔复杂,与两地方言又多不相融,长久以来百姓对官府颇有意见。前段时候被我们斩杀的吠雨城县府几位官员老爷,百姓更是对他们怨声载道,因此百姓才愿腾扫府衙给我们入住,对于我们颁布的封城令也都遵行无悖。另外,一季收粮尚在库房,二季新粮日前便要成熟,供给城中人口绰绰有余,按日常开销没有新粮也可持续到来年秋。城中帮派成员一万三千人,守城治安有条不紊。以上种种,此为内无忧。 第251章 目前来看,咱们既无内忧,亦无外患。 而现今最紧要的问题,就是咱们接下来何去何从。 五虎盟本就是在云贵两地官府的逼压下被迫建立的,我追随秦帮主多年,从未受过这般屈辱,我们在曲靖发家,同当地官府百姓交好,素来广施恩惠,在隋良野武林堂从江南离开时,各地官府都开始收缴江湖门派的钱,云南一户七八收,一层一收,一级一刮,我们的地皮都卖得七七八八,但这是国家大事,我们也只能配合。但汕头大案一出,各地又开始追查帮派械斗杀人案,诸位,武林擂台都多少年前的事了,竟也算作械斗吗?至于持械,哪个帮派没有些刀枪棍棒?云贵两地搜钱最是厉害,武林堂一来,又开始查贪查罪,抓走了官员,抖落出我们,但官员如何审,咱们如何审?变卖家产不足够,必是要赶尽杀绝,我们汇云派无奈只能离开云南,至今云南省府还在我们头上刮了三千万两的税款和罚款。而东门少爷,更是家里人被逼到悬梁自尽,杜掌门家中也有许多被抓进牢中审问,一审便降罪,发配的发配,充军的充军,生怕说得太多。此间种种,多说无益,今日我们聚在这里,实乃天命所推,贪官污吏天良泯灭所至。 咱们从云南和贵州两地来到吠雨城相会,也是因缘际会,上天指引,在此地做一番事业。 最开始,五虎盟是希望和两地官府和谈,只要官方同意放弃通缉,返还部分交款,起码让咱们有地可去,我们自然承担杀吠雨城官差的责任,认罪伏法,但两地官府生怕我们的事闹大,露出他们违规违法的事来,竟对咱们视而不见,派去商谈的事没结果也就罢了,近日来竟连出去打听消息的也不再回来,难免人心惶惶。 但各位,咱们是不会一直窝在此地的,即便两地官府不愿承认,但此事一定会走漏风声,而后最紧张的人其实不是两地官府,请大家好好想想,最紧张的人一定是隋良野。 因为武林堂的差事是隋良野的差事,在现在这种武林堂进驻各地的情况下,最该直接负责的反而是隋良野。因此我推测,两地官府之所以不回应不是等我们投降或不知如何办,而是在等隋良野。 那么我认为,咱们下一步谈判,就应当找准一个人,隋良野。” 几人面面相觑,还是杜钏先开口:“这倒是个主意,只不过咱们起不了势,隋良野也未必回应,此地本就偏远,方才孟老弟说粮食丰收能守上一年半载不成问题,但那是风调雨顺的好时候,就拿这几日来说,大雨连绵不断,如果一切顺利,或许真能守上一段时日,但凡天公不作美,一点点变数城中就有出大事,到时候咱们在此地也没有立足之地,无需外人来攻,自己就瓦解了。所以虽然咱们有粮有人,但这事拖不得,一定要有名正言顺的谈判,不能被外面的官员活活把咱们拖死,假如隋良野也和云贵官府一样,大事拖小,小事拖了,咱们怎么办?” 众人又是一阵沉默,秦尝翼道:“那咱们的动静就得让他忽视不掉。” 大家蹙眉皱脸,沉思苦想,忽然东门连恩道:“要不咱们建国吧。” 所有人都朝他看,各个神色惊诧。 年思元讶异道:“你疯了?” 东门连恩一拍桌子,“怎么,你们都说这地方天地保佑,建他妈国怎么了,到时推举个大王,咱们都做官当当!” 杜钏道:“东门少爷,不要添乱。” 东门连恩猛地站起身,“我怎么添乱了,你们这群人瞻前顾后,缩在这里……” “其实,”温道然轻声开口,东门连恩的话停下来,众人都朝这边看。“东门的话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先别急,建国虽然不可能,但是占山为王也未尝不可,国中城,地方王,如果真举了旗,一定会有人来的。” 年思元不耐烦道:“建什么国,咱们几个人啊还想打到阳都夺位?” 杜钏嘶了一声道:“其实也不用打到阳都。单在这地方举旗罢了,先皇整兵时,那时候许多从军队出来的人不都不满意遣散条件,在各地起势吗,最后不也逼得朝廷去一个个和谈收编,那时候还是荆启发整编的,这也是条路。” 这下连年思元也安静下来,细细思量此中利害。 秦尝翼看向孟流年,“孟兄,你觉得呢?” 孟流年看看众人,沉思道:“如果举了旗再去找隋良野谈,隋良野必然不敢忽视,只是如果调军的话……” 温道然开口道:“隋良野没有调军的权力,要是大军来,也是南部军区出兵。我家从前一直和军部有合作,早在几个月前,各主力部队基本都已经原地冻结,缘由不甚清楚,但也许和阳都有关,所以一时半会儿军队打不过来,隋良野要是还想要前程,不会放着我们不管的。” 东门连恩道:“那还等什么,干啊!谁来画旗?画只老虎上去!” 温道然默默拉住他的袖子,把他拽回座位,又道:“如果举了旗,不管后面谁来谈,或许都会尝试打一打,我估计人手不会太多,但必要的防御也是要做的。孟兄以前在北境当兵,师从谢迈凛,城中守备如何安排,还得孟兄指点。” 孟流年朝他拱了拱手,但仍旧一副愁云满面的样子,秦尝翼轻声问:“怎么了?” “我总觉得……”孟流年道,“哪里不太好,但又说不上来。” 秦尝翼招招手,孟流年赶来他身边,弯下腰附耳,秦尝翼问:“你觉得这事能做吗?” 孟流年道:“举旗倒是可以,但我不想你独自称王,以免时候只算你的账。给隋良野带的信措辞要注意,最好五虎共王,请他来谈,他手下有很多武林堂的人,但毕竟不是军队。这事如果能成,也是因为没人想闹大,或许还真有转机。唯一我不太放心的,就是隋良野到底是个什么人,如果是个硬骨头,只怕难免打一打,要是身段柔软的官僚,反而好办。” 秦尝翼点点头,“他在各地收钱,跟当地商帮官府不清不楚,怎么想也不该是个硬骨头。” 远处年思元看见他二人交头接耳,很不屑地冷哼一声。 待几位陆续静下来,秦尝翼站起身,交代道:“既如此,我们下一批派出的七人队就无需再去云贵,应当前往广州见隋良野。我们便按方才商议的结果,先占城升旗,五虎并王,定国地年号为禠如何?” 其余几人对定什么号并无太大意见。 “那么城内一干内务仍由杜帮主和年帮主管理,通信事宜继续由温少侠督办,至于原先东门少爷管理的城内防守,后面应当和孟兄的守城布兵结合起来,不要冲突了才好。” 除了东门,其他人没有异议,东门不乐意道:“这人手都是咱们的人,孟流年只不过你门下一个参谋,难道要调我的人?” 秦尝翼还未答话,温道然先开口道:“人马还是要统一调派,我们信任秦帮主,人马此时就不要分太细了。” 东门瞥他一眼,忿忿地闭上了嘴。 温道然继续道:“秦帮主最好将人马二八开分,还是要留一些人手维持城内事宜,此事没有比东门少爷更适合的了。” 秦尝翼点点头。 东门松口气,忽然又想起来,“既然城内的安全我负责,那秦帮主,你那个库房的钥匙也给我一份?” 秦尝翼沉着声音,“东门少爷,你不是不知道,里面全是风火流星弹,一旦有失,便要把这宅内外连着外面的地炸得一干二净。” 东门连恩的双眼亮起来,“我当然知道,汇云派的杀器,当年那个谢迈凛打仗不就用过吗?我既然守城,难道不该拿一份钥匙吗?秦帮主不要太吝啬,当时云南武林堂管你们要,如果你们家全交出去,现在也不至于来到吠雨城了……” “也不能这么说,”杜钏笑笑,“云南要那么多的火弹,一分钱不给,秦帮主造这些东西的成本都补不回来,怎么能给,官府不是明抢吗。” 年思元道:“还是开山建朝好,想收什么收什么,云南巡抚又不是好东西,收十分钱自己都要抠走六分,真是贪心不足。” 杜钏道:“所以他进去了。” 年思元冷哼道:“换汤不换药。” 东门连恩打断他们,又问一遍秦尝翼,“秦帮主,你怎么说?” 秦尝翼道:“东门少爷,这个我不能答应你。” 眼见着东门要发脾气,温道然忙起身道:“既如此,咱们把事情定下,就事不宜迟,该尽快去办。既然东门对画旗有想法,不如就一起来看看怎么画,还需找几个能工巧匠,刻字刻章,这许多事情还要杜掌门一一落实。” 杜钏也站起身,“自然。” 温道然便拉上东门,要散会归院,众人纷纷起身,秦尝翼送各位向外走,年思元故意慢下几步,走在最后,和秦尝翼一道出门。 跨过了门槛,年思元停下脚步转回身,秦尝翼正抬手作别,年思元拉住他,轻声道:“兄弟,有时间你要常去看看妻儿。”说着朝秦尝翼身后远处的孟流年看了眼,颇有些不屑,然后重新看向秦尝翼,叹口气道,“他们都很想你,很担心你。” 第252章 秦尝翼一时脸色难看,只道:“大哥的话我都明白。” 年思元握住他的手,真切关怀道:“男人,在外面做事归做事,玩归玩,但不能忘本忘家,否则万劫不复啊。” 秦尝翼脸红耳臊,却又心下不悦,只是冷冷应了声,年思元没看出他心思,只是又朝后面的孟流年瞪了眼,才告辞离开。 等人都走后,房中只剩下秦尝翼和孟流年及几个随从,秦尝翼打发随从到门口站岗,而后关上门折回来,孟流年坐下来,伸手去拿茶杯,秦尝翼走到他身后,双手搭上他的肩,俯身凑近吻他的脸颊,孟流年笑笑,问道:“刚刚年掌门跟你说什么?” 秦尝翼冷哼道:“说些不该他管的事。” 说罢手搂上了孟流年的腰,孟流年悠悠地倒着茶,喝了一口,伸手捏了捏秦尝翼的脖子,站起身,将他压在桌面上,秦尝翼坐上桌,孟流年伸手急拆他的腰带,秦尝翼喘着气跟他一道拆,这档口秦尝翼忽然问:“你觉得这事能成吗?” “什么?”孟流年反应过来,嘻嘻笑了几声,“你怕了?” 秦尝翼捏住他的脸,直直地望着他,“我怕过什么,你嘴巴放干净点。” 孟流年道:“此招险归险,但自从我们占城,其实就已经没有退路了,跪死立亦死,还有什么好选的。” 秦尝翼道:“那就干吧,隋良野的名声除了长相还有什么?军队调不动,他一个人有什么本事。” 孟流年扯下他的衣带丢开,“你在想什么,他的名声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想你把我伺候好。”秦尝翼拽着孟流年的头发,将他头按下。 *** 十一天后,旗帜印鉴、调卫虎令一应俱全,小城有章,分工明确,杜钏和年思元在城中百姓中广泛走访,分发金银和武器,宣传建独立城邦的好处,如此走下来,竟然已经得到了大多数百姓的同意。 温道然没想到会如此顺利,再问了一遍是否已走访到位。 东门连恩打断道:“还有什么好想的,咱们这是众望所归。” 温道然又问杜钏:“学堂、宗嗣堂怎么说?” 杜钏笑道:“好就好在此地民风剽悍,学风少存,仁义礼智信书本道理法条,都远没有城口那座百年流传下来的‘风德碑’教条管用,那碑上至今还要求女子守节终身,一女必得有三子,犯偷杀抢□□一律淹缸死,城中人也唯其是从,教化未开罢了。城中大事小事都是宗嗣堂说了算,我们在那些老头子也有好处,再加上钱粮给足,对他们来说,现在咱们这样,这可比云贵两省每年收缴税粮好太多了。” 既然杜钏都如此说,温道然便稍稍放下心来。 秦尝翼主笔,起草了《告天下书》及《寄隋信》,盖上了新章,附上了新旗,告诉隋良野假如十五天内没能等来隋良野的和谈,便要将《告天下书》发布于众,向天下揭露这场由武林堂到导火线,云贵两省的无良逼迫。 众人看后,没有其他异议,封信装袋,由东门连恩自幼一起长大的堂弟带出去。东门连恩拉着他的手,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送到隋良野手里,大家一并送行,堂弟信誓旦旦,深感责任在肩,于当日下午,带着十二位门派好手,出城而去。 余下众人送别他出城,一时默然无语,眼下还需十五天,几人互相看看,各有担忧。 东门连恩今晚在城墙上巡查,站在城门楼的高处向远处眺望,得益于眼前这片开出来的空地,东门连恩可以一望到山面,但凡有烟火必然看得见,而白日里那山上若藏了什么人,也难逃发现。 温道然和杜钏回了府衙,点灯熬油,把城中的各项物资一一计算,年思元看他们算出的数却皱起眉,“如果真有军队来,咱们需要大量的武器。” 温道然点头道:“城中的铁匠自咱们来到后就没有停过工,如今刀剑是不差了,分给百姓都有余,盔甲还欠一些,做工没有那么快,盾牌铁甲原本城中就多,秦帮主也带来许多,也是够用,那还……” “箭。”年思元道,“还需要箭,攻远处最好,咱们中谁射艺最高超,如果真有军队来犯,可于万人之中射中首领。” 杜钏道:“要论箭术,非秦帮主莫属。” 提到这个名字,年思元不经意地蹙眉摇摇头,而后又问:“对了,秦帮主呢?” 杜钏和温道然互相看看,模棱两可地答道:“估计已经歇下了。” 年思元一听又咕哝一声,不消说已经知道他和谁在一起,“秦帮主适合做城主吗,每日只顾着宣淫。” 杜钏慌忙朝外看,见没人,走去关上门,才回来。 这边温道然悠悠道:“一来这城中秦帮主最早来,二来秦帮主手里有满屋子的风火流星弹,怎么说,咱们也离不开他。” 杜钏道:“秦帮主我在贵阳时就听过他,为人豪放不羁,不喜读书,但道上都说他倒是重情重义,秦门子弟,潇洒自在也是惯了的,只是那个孟流年,似乎也才到秦门三四年,倒是已经颇有地位了。” 年思元和温道然一个皱眉摇头,另一个轻笑一声,温道然开口:“既然孟公子有用,姑且不管这其中曲折吧,毕竟他是秦帮主的人,不算我们的人。另外有件事,咱们还是要安排一下。” 杜钏问:“什么事?” “盔甲是必要的,巡查的一定要有,东门承担护卫工作,最是辛苦,无论如何,给他的应当最好,至于其他装备,可以视具体位置看着分发,您二位觉着呢?” 杜钏道:“我无意见。” 而秦尝翼,十五天中除了和孟流年缠在一起,倒也没做其他,城中酒少,他原先一日饮的酒现在要分到七八天喝完,如何不难受,憋在城中倒是按住了大手大脚花钱的习惯,久了还是有些无聊,他躺在床上,一条腿压在被子上,百无聊赖地摊着手臂,摸过这床这枕,不由得怀念起以前的生活。 “这缎子也配做被子。”他坐起来,嫌弃地拨弄了一下。 孟流年正赤条条地站在窗边关窗,听见笑道:“你也太矜贵了,咱们现在是流亡。” 秦尝翼烦躁地啧了一声,盯着孟流年走回来,孟流年低头道:“还早,你再睡会儿吧。” “几天了?” 孟流年道:“今天第十三天。”说着摸上秦尝翼的脸,“别着急,会有结果的。你的脸都皱成一团了。” 秦尝翼问:“假如这次还不回来呢?” “那或许我该去。” 秦尝翼抬眼看他,没答话,拉着他的手腕往下一拽,孟流年跌倒在他面前,秦尝翼烦躁地掀开被子,摁过孟流年的头往自己下///身压,孟流年舔了两下,抬眼看过来,“如果他们这次还不回来,这三次派出去的人都是这样,就证明了外面有人,他们被拦下来了。” 秦尝翼脸色没有半点惊讶,只是往孟流年嘴里塞,但自己却盯着门口,“哪里……哪里的人?云贵的?……还是隋良野。” 孟流年此时无法回答他,秦尝翼阴沉着脸盯着门,“不会是云贵……隋良野……早就知道了……他要打是吧?他肯定是要打……” 而后他没再说话,直到孟流年嘴里,孟流年弯着腰咳嗽几声,抬头看秦尝翼仍旧是黑着一张脸,孟流年站起身,秦尝翼忽然笑了下,“不打他不甘心谈,总要碰一碰的。” 孟流年将手插进他的头发里,慢吞吞地抓着,“你该去练练剑,估计很快用得上,做事就好了,别担心。” 秦尝翼道:“我不担心,你什么时候见过我担心?我只是觉得太慢了,还要等多久?” 孟流年道:“你一急起来就这样,除了喝酒就是缠到我身上。” 秦尝翼往床上一躺,拉过他,“快点,妈的。” (***) 突然轰隆一声巨响从屋外传来,秦尝翼呆滞了一下,然后忽然笑起来,“来了!来了!打起来了!”他更加兴奋,催促着孟流年赶紧,孟流年三魂七魄散去一半,就要翻身下床穿衣,却无奈何被秦尝翼缠上,可怜孟流年都被惊得软了下来,却又被逼得重新进去,屋外人声鼎沸,点火起灯,人头攒动,人影穿梭,高声呼叫,秦尝翼更是兴奋得不得了,屋外年思元高喊秦尝翼的名字,要他出来主事,孟流年为结束这荒唐,抽了秦尝翼两巴掌,见他终于泄了,孟流年赶紧下床穿衣服,拉开门便冲出去,远远望见城门楼的火光,急忙问道:“打得哪边?” 年思元厌恶地看着他,又看看穿衣正冠,脸色潮红的秦尝翼,好似嘴里含着一口痰,恶心得讲不出话,自然不愿搭腔。 还是温道然告诉他:“三面都在打。” 孟流年道:“这么多人,难道是军队?”说罢自己又道,“不会……走,我们上城楼。” 众人跟着一并朝城楼上赶,那里东门连恩正在指挥投石,三面均需防范,东门疲累奔波。孟流年一上城楼,才知事情不妙。 第253章 三面烟尘四起,黑天昏夜里看不清来兵,只听得马蹄声,轰隆隆的不知何处车轮滚动声,城下大门接二连三地撞击,响声摇晃着城门楼,飞矢四面八方来,城楼上兵卒寄走,推梯烧火,嘈杂声起此彼伏,面前一片模糊,众人心惊胆战,年思元喊道:“他妈的遍地都是烟,根本看不清人,你他妈非把树砍完!” 孟流年怒道:“放屁!不砍树丛都是瘴气,岂不是更好藏,闭嘴!”说罢仔细一看,发现城楼上的灯塔槽灭了,正要呼人去点,忽然想到,几步赶过去一看,果然在里面发现一支箭,暗道:“不好,有弓箭手。”急忙叫来东门连恩,“在这里点烟,快!” 东门连恩和温道然互相一看,顾不得问许多,赶忙去扑灭火把,烧起马粪,不多时城门楼上黑烟白烟一起冒起,孟流年道:“去!都去楼下守门!”他观察着三路方向的烟势,数东边最盛,“多派人去守东边的门,所有人,不要在城楼上站!” 话音刚落,一支穿云箭呼啸而过,正正擦着杜钏的鼻尖飞过,狠厉地没入砖墙中,杜钏惊得动弹不得,年思元一把将人拉进烟中,孟流年赶去墙砖边用力拽出箭,看清碎裂的箭头,反而笑了,年思元急问:“如何?” 孟流年道:“如果我猜得不错,他们烧的烟不过是掩耳盗铃,其实他们并无太多人手,这箭头是掺了银的,下这样大的血本,是为了杀掉重要人物,诸位不要站在城门楼上,只要守住城门,天亮自见分晓。” 众人看看天色,约莫只需要再顶上一个时辰左右。 孟流年又道:“他们能百步穿杨,我们何尝不能。”他看向秦尝翼,“去拿你的弓箭。” 秦尝翼转头吩咐人去拿,一干人等均下城防守,城头只有一队兵负责戒守,就和孟流年想的一样,除开最早有些试图转移注意的云梯登墙外,而后几乎不再有人向上突袭,攻击集中在城下大门,东边因最是老旧,压力最大。 孟流年和秦尝翼蹲在城门楼上的砖墙下,周遭尽是喊叫声,秦尝翼整弓备箭,孟流年对他道:“那个用银头箭的,是远攻手,不清楚他们有几个这样的人,首先要把这个干掉……” 秦尝翼沉默地点点头,转弯楼内传来声音,杜钏肩膀中箭,孟流年急问:“伤势如何?!有无大碍?!” 来人报已去救治。 孟流年道:“杜钏几人已到楼中,那边的弓箭手那么小的窗户也能射中……” 秦尝翼早已整装待发,手脚发热,“少废话!” 孟流年便把箭在火上点,“等下我第一箭就射东面,照亮以后你就去找弓箭手。” 秦尝翼点头。 “我数到三。”孟流年盯着他,“一——二——三!” 说罢猛地站起身,朝东边的树丛拉弓放箭,着火的箭飞射而出,行至中途燃到火棒,烟火倏地绽开,照耀一片明晃晃的山树天地,秦尝翼立刻起身,转身拉弓,眼睛在树林中飞快地逡巡,一瞬间看遍山树,没见到几个冲锋的兵,余光却注意到西边反射出一阵银光,下意识转身便放箭,预料必然放空,他蹲下来,疑惑道:“他们似乎人不多……刚才西边有箭……” 孟流年还未答声忽听楼中惊呼,“温掌门中箭!温掌门中箭!” 秦尝翼急忙低头弯身,猫着腰换了个位置,招呼孟流年过来,“那人在西边,再来一次,快!” 孟流年急忙跟过去,正往箭上点火,忽听得轰隆隆一阵大响,似乎西边的门开了,果不其然便听到楼下高呼,西门开矣,西门开矣! 孟流年站起身,朝西边放了箭,弯腰对下面高喊东门连恩,要他无论如何守住西门,下面的东门连恩血满面尘满身,扯下袖子挽起袍,高呼着带人直奔而去,这边秦尝翼猛地起身,在一瞬间的光中,看到了瞄向东门连恩,正欲发箭的男人。 秦尝翼笑起来,“他妈的,找到了!” 语毕箭发,一箭穿了男人的头。 孟流年喜望,忽然在树影深处看见一人,顿时从头到脚一身冷汗,“谢……谢迈凛……”于是下意识地向倒下的男人看。 此时两边俱是黑黢黢。 秦尝翼问:“你说什么?” 孟流年自言自语,“那个人是……韦诫吗?” 想到此更是战栗不止,心下一转,慌忙点上箭火,“一不做二不休,现在就杀了谢迈凛,快!” 秦尝翼跟着拉弓,在亮光中什么也没有再看到,天光微露,穿破烟雾,楼下守住城门,东门连恩率人驱逐来兵,而后堵石填木,声势巨大,日出之时,在面前的原野上,只有来犯者的尸体横陈,树林中不见一人。 太阳升起了。 杜钏抱着受伤的手臂开始组织收拾残局,东门连恩给温道然的尸首盖上白布,年思元带人去修筑城门,秦尝翼走向城楼,身旁跟着魂不守舍的孟流年,地上尽是伤死门徒,一扶二,三坐四躺,血污遍地,城中安静地只有鸟儿的叫声。 秦尝翼走到东门连恩身边,拍拍他的肩膀,“我们赢了。” 东门连恩不发一言。 孟流年跟着秦尝翼回了房间,秦尝翼这才放心高声大笑起来,喜不自胜,“哈哈哈,也不过如此,谢迈凛又如何!” 孟流年忽道:“不要告诉任何人那是谢迈凛。” 秦尝翼不解道:“为什么?” “他们会害怕。” 秦尝翼不屑地冷笑道:“哪又如何,谢迈凛也不过普通人一个,你说的那个韦诫,想必也是他的大将,不也死了。昨夜他们虚张声势,不就是因为人手不足,呵,谢迈凛如今也不是什么将军,能有多少人马?”说罢又咬着牙齿笑,念了一遍谢迈凛的名字,好像那是个很有嚼劲的东西。 而孟流年想起谢迈凛的眼神,光天化日下便打了个冷战,许多年过去了,有时候他常常会忘记谢迈凛究竟长什么样,但那眼神总是忘不了,他颤颤道:“如果那真的是谢迈凛,我觉得你们应该投降。” 第127章 空城戟-3 ========================== “你说什么?” 秦尝翼以为是自己听错,又问了一遍。 而孟流年脸色苍白,扶着桌子坐下来,喉头滚动了几下,又说一遍,“你们投降吧。” 秦尝翼冷哼一声,大步走过来,踢开椅子,在交椅上一坐,似笑非笑地问道:“为什么,怕谢迈凛?” 孟流年瞧着他,低声道:“你不了解谢迈凛。” 秦尝翼翻了个白眼,靠在椅背上,随手拿起桌上的茶杯把玩,“谢迈凛的名声我也知道,只不过如今早不是当年他鼎盛之时,有什么可怕,他什么名义就敢动兵,我倒……” 孟流年打断道:“你不了解谢迈凛,他这个人不接受和解,他根本不是人,他残忍残酷不留退路,杀人如麻,得不到的全毁掉,他是一个为了杀人而杀人的疯子,他不讲道理,只看立场,你们如今站在他的对立面,他就会不惜一切代价摧毁你们,我不是说‘打败’,我是说‘摧毁’……而且他手段太多了,正面出击甚至都不是他最喜欢的方式,以前他在尧海岸打仗,部队进城一手拿刀一手金,等他的部队离开,城中死伤大半,他一直在往外打仗,把周边打得莫名其妙,要不是他最后那场厦钨屠国,谁知道他最后要疯到什么地步,可怜厦钨……” “厦钨有什么可怜的。”秦尝翼忽然道。 孟流年停口,舔舔嘴唇,继续道:“他这个人行军上神秘莫测,最喜欢让人搞不清己方的人手,喜欢佯攻,消耗别人,就像猫玩耗子一样,且极其喜欢培养和使用细作;其次他不在乎人员伤亡,他是我见过最喜欢用诱饵的将军,他甚至用七万人这样的规模去充当诱饵;最后他残忍,他刑讯手段残酷,骇人听闻,他在外面打仗时为了抑制反对声音,对反对他的人无所不用其极,那根本不是人做的事……” 秦尝翼打断道:“你说的这些,都是他当将军的时候,那时候他有兵有权,现在不一样……” 孟流年再一次打断他,“一样的,你以为他这些行为是因为有兵有权吗?你以为他残忍残酷是因为在对付外国人吗?不是的,他这样只是因为立场不同,或许从前他和你有同一个朝国,但现在,现在你就是他的对头。你还不明白吗……你们不会想当他的对手的,因为他是个下作卑劣的人,古话说,宁与君子争高下不与小人论短长,你们要的是和解谈判,你们需要的是朝廷官员,他们有他们的掣肘才会听你们的诉求,但谢迈凛不一样,他就像你的风火流星弹,他只管炸的。所以投降吧,趁现在,换条生路,一旦错过这个时机,一旦他决意复仇,天啊……投降吧。” 秦尝翼猛地站起身,砸了手中的茶杯,怒斥道:“今天是我们赢了!是我们!你怎么敢如此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说罢踱步来回,不看孟流年。 孟流年也不知再该说什么,只是担忧地摇头,秦尝翼来来回回走,背着手攥着拳,怒气冲冲。 第254章 好半天的沉默后,秦尝翼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孟流年,“你……” 孟流年掉过身子去看他,“什么?” “你不会跟谢迈凛有什么吧?” 孟流年一愣,“什么?” “他是你男人吗?” 孟流年震惊无比,“你他妈放什么屁?!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秦尝翼自知理亏,梗着脖子道:“那不然你怎么要我们向他投降,他有什么了不起……” 孟流年气极反笑,“你这是在找死。” 秦尝翼冷声道:“凭什么跟谢迈凛对着干就是找死,他只是一个人,又不是军队,你今天也看到了,那些来冲城的根本不是兵,只不过是武林堂的人,装备也破烂不堪,就算谢迈凛真有你说的这么厉害,拿这些人这些东西又能如何,况且我们也杀了他一员大将,你也说了,那是从他的亲兵,不也死了。谢迈凛光杆司令一个,到底能怎么样?我们现在去谈,拿什么谈,既然隋良野不打一打不甘心,那就让他们甘心!” 孟流年看着他,干咽了一下,犹豫不言。 秦尝翼走到孟流年身边,把手放在他肩膀,“你只是太害怕了,当年你跟着他学了什么,今日尽可以还给他,教会徒弟饿死师父,他也该输一输了。” 听了最后这句话,孟流年抬起头,望着秦尝翼,抿紧了嘴,好半晌说不出话。秦尝翼转身去倒水,听见孟流年声音嘶哑,饱含犹疑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开口。 “我没有跟着他学任何事。” 秦尝翼转身。 “我知道是因为……”孟流年顿了片刻,“当年他就是这么屠杀我们国家的。” 秦尝翼呆滞地站在原地,表情僵硬在脸上。 孟流年舔舔嘴唇,“如果你一定……” 秦尝翼打断他,“你是厦钨人?” 一阵沉默后,孟流年慢慢点了点头。 “你骗我?” 孟流年起身道:“我没有骗你,我只是说我从北境来,我从没有说过我是谢迈凛部队的,是你误以为……” “我以为你们厦钨人都死绝了。” 孟流年怔了怔,脸色变得很难看,“春风吹不尽。这世上哪有屠得尽的国土,哪有杀干净的人。” 秦尝翼面色凝重地问:“你们还有很多人吗?你是他们派来的密探吗?你想要什么?这都是你预谋好的吗?” 一连串的问题让孟流年无奈地笑起来,“我不会告诉你哪里还有厦钨人。我也不是任何人的密探,谢迈凛军队进入厦钨的时候我就已经无父无母,但他做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那时候一个你们小兵把我埋在酒缸里救我一命……我没有预谋什么,也没想要什么,我没有跟其他幸存者去更北的地方,我想来看看这里,我对你们很好奇,我想知道你们为什么无缘无故去我们国家杀那么多普通人……” “‘无缘无故’?”秦尝翼打断他,“不是你们先打我们的吗。” 忽然两人都不说话了。 好像走进一个死胡同。 半晌,秦尝翼才轻声开口,“所以你来看到了,你恨我们吗……你恨我吗?” 孟流年道:“我不知道,我很久没想过这些事了。” 秦尝翼道:“那你恨谢迈凛吗?你想向他复仇吗?如果你恨他,为什么要我们投降?” “我不想你死。”孟流年重重地闭上眼,又睁开,“我不想为复仇付出代价。我已经不知道什么国仇家恨了,人不想这些不可以吗?一定要跟我们每个人都有关系吗?” 秦尝翼慢慢走到他身边,“你告诉过别人你是厦钨人吗?” “从来没有。”孟流年将手轻轻抚摸上秦尝翼的手臂,“你能不能想想我的话?” 秦尝翼道:“我们不能现在投降,你太害怕了,你已经失去理智了,这事我无论如何会完成,搭上命也在所不惜,我不会向谢迈凛投降的。” 孟流年注视着他坚毅的面庞,不觉心中酸楚,便要去吻他的脸,秦尝翼下意识地躲了一下,孟流年愣住了。秦尝翼别过脸,干咽了一下,“我得回去看看她们,也许她们在害怕。”说罢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门响了一声,合上,风吹动窗户,孟流年站了许久,苦笑了下, *** 年思元正在统计伤亡名单和装备,杜钏刚清点完库存余粮回来,进了门瞥他一眼,走去倒水,“伤亡如何?” 年思元抬起头,“咱们死的人不算多,只不过他们破了西门,西门老百姓多,死了些老百姓,还有走失的,你等下要去安抚一下民众,否则我怕出乱子。” 杜钏点头应下,走过来坐在他旁边,把点毕的单递给他,“总的来看昨天损失不大,场外清点对方的死人约有二百六七,看他们的装备,不像是军队的,如果外面是隋良野,这些人应该是武林堂的堂差。” “他们昨晚攻门用的石车和风火流星弹吧?” “云南还有一批秦帮主之前交付的风火流星弹,现在情况特殊,给他用也不是不可能。” 年思元冷笑道:“只要不出人,云南其他都可以出是吧。” 杜钏拍拍年思元,凑近些,“如果是打仗,死二百来个人不算什么,但他们都不是兵,这样的伤亡,隋良野只会焦头烂额,看来不日就要和我们谈判了。” 年思元不屑道:“活该,文官还想攻城,他也太小瞧我们了。” 杜钏朝门口看了眼,低声道:“有谣言在传,昨晚有人看见……” 他停了口,年思元不满地看他,“说啊,神神秘秘的。” “我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有人说对方主阵的是谢迈凛。” 年思元摸摸下巴,“以前都说隋良野身边有谢迈凛,但谢迈凛现在的身份……”说着嗤笑一声,“如果真是谢迈凛,昨晚打成那样,他现在可真不行了啊。” 杜钏思索道:“不知道他有多少人可以用。” “又不是小兵,能让他这么当烧火棍。”年思元道,“当年他打厦钨,不也是因为杀的都是厦钨普通老百姓,他真本事有多少,谁也不知道,他老爹就是大将军,他要当个将军还不容易。我看他也是虚名太盛了。” 杜钏谨慎道:“我感觉不太对劲,为什么我们派出去的人一个都不回来呢?昨晚既然要攻城,怎么不见大部队呢?你说他有多少人,五万?八万?” “不清楚,但反正两边都不是当兵的在打,也算势均力敌了。”年思元道,“咱们这边徒众都不习惯这样规模的争斗。武林人士连火并都很少,一对一讲武德那套用不上了,今后必须好好训练。” “练兵的事得找孟流年,他熟门熟路。” 听了这个名字,年思元脸上又露出吞苍蝇的表情。 杜钏道:“说到这个,我今天看见秦帮主回他妻儿身边了。” 年思元冷哼一声,“还算他有点良心。” 杜钏觉得好笑,“你是怎么了,龙阳之好自古便有,你又何必这般看不惯。” “因为恶心。”年思元道,“自古便有,所以那些古国才亡国亡朝,况且他有妻室,抛妻弃子,一双儿女尚且年幼,他每日跟个男子颠鸾倒凤,这叫什么事,迟早遭报应。” “秦帮主到底是没吃过什么苦,肆意惯了。”杜钏道:“算了,他有风火流星弹,你忍忍吧。” 说话间,一帮派子弟冲进来,“年掌门、杜掌门,东门少侠的兄弟回来了!” 年思元和杜钏立刻起身,急匆匆向正堂走去。 堂中秦尝翼和孟流年已入座,东门连恩正在和他堂弟说话,问他好不好,那年轻人虽是洗过了脸,但衣服还没换,上面遍布泥泞血污,年轻人更是眼神乱颤,十分不安,戒备异常。 见他二人来到,秦尝翼便让年轻人开口。 原来出城的十二人到了广州,一番打听才知隋良野已离开广府回阳都去了,几人盘算不定,本想快马加鞭赶上隋良野,又打听到隋良野有个亲生弟弟还在广州,便跟踪了一天这个弟弟,又好生思量,觉得不对劲,若是隋良野回阳都交差,没理由留下这个读书的弟弟,又不是为了照管武林堂,所以大胆猜想,隋良野不是回了阳都,而是来了吠雨城。 果不其然,他们回到云贵时便觉出有异动,有消息说前些日子征辟了一个住处,说是有千百号人要住,还找去了许多厨子,征了许多马匹铁器。他们有意前往查勘,但过了吆西棠往前就被封了,普通人进不去,于是他们便绕山而走,准备带着消息回来,盘算着既然隋良野在此地,那便好谈,哪怕阵前叫名,他也没理由不应。于是几人便向山上来。 没想到误打误撞进了山后,被敌军发现,不由分说就是一阵乱打,东门旸高呼着要投降才停了刀兵,有人拖他去见隋良野,说明来意,隋良野看了信,就着烛火烧了,转身便走,未做停留,堂差将他们拖去树林中行刑,除了东门旸最靠后,奋力撞翻押他的人,夺路而逃其余人都已被杀完。 第255章 听罢,秦尝翼不发一言,孟流年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那就是不想谈了。” 年思元倒不甚在意,“他们刚输了个大的,怎样也要缓一缓,对了,隋良野看起来怎么样?” 东门旸想想道:“长得就跟传言差不多,不过看着很冷漠,有点焦躁。他的原话是,只接受无条件的投降,还必须是我们先降旗,并且要五虎盟中的一个人先去他处留下以表诚意,说既然孟掌门死了,就剩下的四个人中挑一个。” 东门连恩拍案而起,“畜生!老子要跟他干到底!” 东门旸看看他哥,犹疑道:“只不过,还有个人。我想那个人可能是……因为我只是听见隋良野叫他的名字……” 杜钏听到这里,起身去关了门,听见东门把话说完。 “谢迈凛。” 众人一时沉默。 孟流年开口问:“他们人多吗?” 东门旸道:“也许非常多,因为后山遍地都是饭洞,本来隋良野是想留我们几个回来递消息,但谢迈凛说我们是从后山上来的,最好杀了,隋良野才决定动手。我猜,或许跟我们见到了那些饭洞有关系。” 年思元看向其他人,“难道他们想掩藏实力,打我们个措手不及?” 杜钏道:“也有可能是糊弄玄虚,唱一出空城计。” 众人不自觉看向孟流年,孟流年蹙眉扶额,半晌道:“我认为他没有那么多兵力。因为他没有调兵的理由和途经,无论如何他不该有超过一万的人。” 秦尝翼道:“既如此,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他也是没得选,就看谁撑得久了。” 东门旸不解,“你意思是不会有军队来?” 杜钏道:“隋良野再怎么说也是文官,他有什么权力,咱们跟官府的人打交道这么久,他们多少斤两谁心中没数,有大树他们才好乘凉,没有支援,没有调配的权力,等到阳都有天发现这里的事,如果我们完蛋,他隋良野也跑不了。所以他也着急,尤其是此事又推不得给地方,隋良野撑不住,一定要跟我们谈的。” 秦尝翼起身道:“那诸位便按照原来计划行事,固防抚民。杜掌门,你和年掌门组织老百姓一起参战,一来单凭我们现在的人手还不足以面面俱到,二来只要他们一起参与,到时候便也是抵抗的一分子,也算巩固咱们这城中的基础。” 杜钏点头应下。 “另外东门兄弟,有件事你一定要保密。”孟流年补充道,“不要告诉任何人你见到了谢迈凛,不要让大家恐慌。” 东门旸连忙称是。 东门连恩道:“不就是谢迈凛吗,有什么了不起。” 年思元笑起来,“东门少侠好志气,我也这样想,谢迈凛没兵没权,有什么可怕的。” 秦尝翼笑笑,转头看孟流年,孟流年道:“我只是担心百姓听了会害怕。” 杜钏附和道:“我同意孟兄的意思,还是不要讲的好。” 众人见此,便先行应下。 有了东门旸回来,防御倒是多了个助手,杜钏和年思元在城内忙里忙外,安抚百姓,加强工事,筹备武器,忙得不可开交,孟流年也寸步不离地在城上监工,枕戈待旦。几人每五天聚一次会,备陈各自进展,因秦尝翼仍是名义上的城主,许多待定事项还是要问过他,只不过他志不在此,倒也由着经验老道的杜钏来定,不给人添麻烦。 孟流年坚持认为谢迈凛不日会再次进攻,年思元不以为然,按照他们的推论,谢迈凛手中没有可用士兵,只有武林堂差,且人员少装备差,此时攻城没有胜算,实在螳臂当车。孟流年尽管同意年思元的说法,但仍旧认为谢迈凛会攻城,原因他甚至也说不上来,但强烈的直觉告诉他谢迈凛不会退避。 保险起见,众人便按备战等待,日夜不放松,只待谢迈凛再来。 许多天在外奔忙,孟流年终于回了堂宅邸,出乎他意料,秦尝翼晚上也骑马过来,照旧是一副习惯的样子,进院栓马卸鞭,走入他卧房便宽带净脸,自顾自倒茶喝,并没有半点生分。 孟流年看着他自得其乐,也不干涉,换下自己的外衣,去桌面坐下,近日疲累不堪,便阖上眼用手掌跟轻揉,秦尝翼在他面前放了杯桂花茶,孟流年拿开手看看他,热茶搅动着干花瓣,正一点点在杯中舒展,香气袅袅,水面打旋,孟流年拿起吹了吹,喝了口茶,秦尝翼在他对面坐下,腿翘到桌上。 两人各喝各的茶,许久没出声。 午夜响了梆子,孟流年起身把窗打开,看窗边的月亮黯淡无光,在云雾后若隐若现。 “我以为你会告诉大家。” 秦尝翼掉头看他,笑了声,“别人未必有我这么理智,容得下你一个厦钨人。” 孟流年合上窗,走回来,“夫人和孩子如何?” 秦尝翼转开脸,“跟着我她们也受苦了。” 孟流年抚摸他的脖颈,秦尝翼突然抬头问:“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谁?谢迈凛吗?” “嗯。”秦尝翼道,“你这么坚定他会来,如果不是战术的考虑,肯定和他这个人的性格有关。” 孟流年坐回椅子,“自律,聪明,有点好色,那时候他也对长得好看的人比较客气。背信弃义,他进皇城的时候,非常克制,对城中百姓和房屋都进行了保护,让我们一度以为他是个可以和谈的对象,后来县尉去和他谈判,带上了城里几个世家子弟,虽然我家人都不在了,但祖宗到底有牌匾,所以我也去了。他客气,健谈,风趣,风度翩翩,好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好商好量谈条件,但其实也不会改变他原本的计划。虚伪,狡诈,残忍,阴险卑鄙,杀人如麻,没有道德,没有诚信,不能容忍背叛,最最重要,不允许任何人赢过他。所以他在这里吃了亏,一定不会放过我们,哪怕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也绝不会让我们好过。” 秦尝翼刚要开口,屋外忽然升腾起一束冲天的烟花,孟流年赶去门边拉开两扇门,头顶云旁乌云中,城口报哨,一朵金莲绽放开,继而呼声四起,城楼上火光兴旺。孟流年转头平静道:“看吧,来了。” 又是一晚苦守。 也许因为这次准备十足充分,或是谢迈凛方攻势疲软无以为继,这次的防守轻松取得成效,天还未亮,谢迈凛方已无力再组织进攻,退避山后,当是时正乌云尽散,月亮高悬,万里银光一泻千里,照得城楼上下通明,山林中来方寥寥寂影,形惨影单,一片溃逃。 城上一阵欢呼雀跃,城下喜舞乐响,由城中精壮男性组成的巡逻队参战有功,见逼退来犯,同样喜不自胜,击墙舞棍,一片欢腾。秦尝翼下令开箱起酒,尽分参战徒众,又开仓放粮,杀猪宰羊,自天亮拉起流水席,城中各厨皆来相协,红布桌拼成十来张长桌,男女老小携家带眷,来者有份,好不热闹,轰轰烈烈铺张了一整日才罢。 待到庆毕,正是个十六月圆夜,花中酒酣,秦尝翼懒散地歇在长椅上,孟流年从他身边坐起,拢衣披袍,提着水壶去浇百合花,秦尝翼撑着脑袋看他,眯起一只眼,沿着烛火的光看孟流年的背影。 门前传来响声,小厮引着杜钏过来,在屏风处停下报声,杜钏便道有事相商。 秦尝翼和孟流年各自换罢衣服,先后出门,杜钏已站远了些在等,并不回身来看,直到秦尝翼出声叫他,才转过脸,打个问安,又道前堂有事,一并同去看看为好。 三人便向前堂来,东门兄弟和年思元已等在堂中,另有一个生面孔,瞧着像个农夫,额上缠了头巾,粗矮壮士,阔面厚唇,赤着小臂,露着小腿,一双草鞋,黑黢黢的皮粗糙如同鱼鳞,一眼望过来,一股子粗野的狠气。 杜钏引荐道:“这位便是秦帮主和孟兄,这一位,是城中民防的主力,十六凹庄的道长李老大。” 李老大扬起下巴点点头,当做问好,另一边孟流年倒是规规整整打了个揖,秦尝翼拱手道:“幸会。” 杜钏道:“李老大此番来,有事相商……” “我就想问,”李老大等不及早已开口,“前些时候不是在城门楼上打来,有人说城外边那个是谢迈凛,是真的假的?” 秦尝翼瞥向杜钏等人,几人皆不出声,想是消息走漏,便请来自己这边定夺。 孟流年问:“李兄弟,你是听谁说的?” 李老大道:“到处都在传,一开始没当回事,但是这小子……”说着朝东门堂弟瞥了眼,东门连恩挡在他面前,“不是也说见过?” 东门旸探出身子来,“我没说过!” 李老大眉毛一竖道:“咋没说过,小子不认账!你到底见过没?!” 眼看着要吵起来,秦尝翼叫停两人,又问李老大,“兄弟,外面是谢迈凛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李老大转回头,吧嗒了两下嘴,“要是,那就不好搞了。” 秦尝翼追问道:“怎么说?” 第256章 李老大道:“他以前打仗呵,杀了许多人。跟他打,啧,不好搞。而且他打厦钨,就专杀老百姓,还喝厦钨人的血,吃厦钨人的肉,把十八岁的姑娘都抓走,还剥老头的皮给狗穿……干过不少脏事,他又是大将军,手下几百万几百万的人嘞,到时候咣咣都来,呀这个小城都叫他们踩踏了,干不了干不了……” 年思元插话道:“老乡,你这就不懂了,谢迈凛现在哪还是大将军,他早就……” 李老大不喜听人讲话,三两句就要打断,“咋不是大将军,他不是你是?!他是天龙上将,老天爷劈雷点化过的,什么劫数都过了,你一般人你能挡得住他?” 年思元觉得这理怎么讲不通呢,越发往前来两步,“老乡你说得不对,这个事是这样的……” 秦尝翼没出声,看着他们争来辩去,不一会儿东门连恩也加入了争论,非要给李老大讲明白所谓局势,一时更是热闹。 秦尝翼沉思了片刻,然后笑起来,“李兄弟,你真是想多了,咱们在这里辩谢迈凛什么身份有什么用,他又不在这里。” 众人都朝他看,李老大问:“那不是他?” 秦尝翼道:“李兄弟,你也说了他是天龙上将,那肯定在阳都皇城根,怎么会来这里?” 李老大不说话了,仔细琢磨起来,“……也是,他肯定是跟着皇帝。那皇帝不会让他来吧?” “咱们这个小城,以前多少人不也这样,打着打着就和谈了,吠雨城的地方税降的这些不也是因为先前老爷打出来的。” 李老大一寻思,也是这么个理,云贵交界本来就常有打来打去的暴徒,实在平常。“不是谢迈凛就行……这几年抽的钱实在太多,两边官老爷都抽,怎么个过法?不搞一搞他们也不晓得老百姓的难,那就苦一苦官老爷,骂名咱们担待嘛。” 东门连恩问:“什么骂名?” 李老大道:“‘刁民’,以前打完谈完官老爷来城里走一圈,在借口吊死几个人,说是闹得最凶的,还有大官来看,不过其实吊死的都是监牢里的人,老百姓他们也不吊。” 秦尝翼和孟流年对视一眼,终于对吠雨城这块风水宝地为何如此适合做反叛土壤心中有了分明,原来是源远流长的传统。 眼下李老大有了答案,便放心许多,跟几位告了别,从地上拾起背包往肩上一甩便出门去了。 他走后,秦尝翼便第一个向东门的堂弟发问:“你讲出去了?” 东门旸一个懵,急忙分辩道:“我当然没有。” 孟流年道:“当日只有我们几个,而方才李老大的意思……” “他一个乡巴佬懂个屁!”东门连恩迫不及待插话道,“我弟说没有就是没有,你们不要血口喷人!” 杜钏道:“东门少侠,先不要激动,秦帮主也只是在询问。” 孟流年道:“东门少侠,我理解你的情绪,但这件事还是最好咱们大家说个清楚,日后才便宜行事,其实不止令弟,在座各位都有有可能,东门少侠不必太过护短。” 话音刚落,年思元冷哼道:“说到护短,也不只东门少侠一个。” 话里话外的意思,让秦尝翼朝他看,“你这什么意思?” 年思元道:“意思就是,温掌门已经去了,东门少侠身边就剩下他兄弟了,一家人自然最了解一家人,这也能叫护短?” 秦尝翼道:“温掌门的离世我也很悲痛,对于我们来说也是非常大的损失,但……” 东门连恩突然道:“那晚上你在哪儿?” 秦尝翼一愣,“什么?” 东门连恩问:“那个时候你在哪儿?” 秦尝翼看向他道:“怎么,难道我到了城门上他们就不打过来了吗?我到了城门温道然就不死了吗?” 年思元道:“怎么不答话,你不知道你在哪儿吗?” 秦尝翼转头看,“你想说什么不妨直说吧。” 东门连恩重重地哼了一声,斜瞥着孟流年,“也不知道咱们城主护的哪门子的短。” 秦尝翼顿时火冒三丈,“你们少阴阳怪气,我跟谁睡觉是我自己的事,与你们何干,就算我跟男人操上又和你们有什么……” 杜钏扬起声音,“够了!” 室内声音停下来。 年思元抱臂朝外看,东门连恩斜着眼转开身,孟流年一言不发靠在柱边,秦尝翼气势汹汹看着众人,杜钏走到中间调停。 “诸位还是先休息吧,近日事多,大家火气旺盛。”杜钏看了眼东门旸,“至于谁走了消息,目下已经不重要了,反正外面是否为谢迈凛,也无人能查证,只要咱们妥善处理就好,无论如何,防守才是第一位的。” 杜钏见众人不动,便拉过年思元和东门连恩,“那我们便先回去了,既然秦帮主已经定了调,那么咱们就坚持外面不是谢迈凛最好,省得无知乡民望之生畏,反而坏事。走吧。”说罢拉着人便出了门。 秦尝翼重重坐下,踢开椅子,“这城门还是我给姓年的打开,否则他还没有地方去呢。” 孟流年却愁眉紧锁,秦尝翼看他,“你又烦什么?” “我在想,”孟流年坐来他旁边,“东门的堂弟不会是谢迈凛的人了吧?” 第128章 空城戟-4 ========================== 夜晚东门连恩又未回房,东门旸喂完马经过他的院子,朝里望望,屋内灯火熄着,叫了个小厮一问才知他又去城楼守夜。东门旸想了想,回房拿了件外衣,也到城门去了。 刚到城楼下,就听见埙声从上面传来,东门旸沿着墙寻找,终于在一道隘口孔处看见东门连恩坐在高高的孔口,一腿曲着,一腿垂下,背着月亮幽幽地吹。东门旸在下面捡起一块石头,砸向东门连恩的脚,乐声便停了。 东门连恩低头看,压着声音问:“你怎么来了?” 东门旸朝他招招手,东门连恩跳了下来。 “哥,你又来守夜?”东门旸把手里的外衣递给他,东门连恩摇摇头没接。“你们守夜不换班吗,怎么老是你?” 东门连恩带着他往回走,“反正我也睡不着,来便来罢。” “那以后我陪你。” “你才十五,你会什么?” 东门旸摸摸鼻头,“去找隋良野那么危险的任务我都去了,我还怕什么。” 东门连恩一听脸色便沉了下来,“那时我也不想你去,要不是他们各个逼我,我怎么会让你去。这事我也发现了,他们个顶个地护短,还好意思冲我叫,老弟,什么都是假的,真兄弟不会有假。” 说罢拍拍东门旸的肩,看他面色沉重,便问:“你怎么愁眉苦脸?” 东门旸拉过他,低声道:“哥,要不咱们跑吧?” 东门连恩猛地站起身,“什么?!” “哥,”东门旸把人拽回来,“我真觉得外面很多兵,我不知道为啥秦帮主他们觉得外面没人,我亲眼见到很多帐篷,很多烧火堆,很多饭坑,还有晾起的衣服,成片成片的,太吓人了……” 东门连恩按住东门旸的肩膀,“你小子安分点!我告诉你,我跟他们打过,我知道外面没那么多人。” “那温老哥也死了啊。”东门旸再劝,“哥,你没见到你不知道,他妈的真的很吓人,我觉得谢迈凛是故意的,故意让咱们以为外面没人,等到咱们大意了,他就十几万人一起压过来,到时候咱们全都一命呜呼……老哥,那可是谢迈凛啊,他就是干打仗的,咱们跟他对着干有什么好处吗……” 东门连恩不耐烦地努努嘴,使劲拍了拍东门旸的背,“早说你们这群毛头小子不堪重用,屁大点事吓得这个样,他来就来,怕什么,一命呜呼又怎么样,老子但凡再给官府磕个头,老子就不是东门家的人!再说你温老哥都让人一箭射死了,你也甘心收拾铺盖跑路?你有没有良心?你们这辈人还是太怂了,谢迈凛是有两个头还是八只脚啊,看你这个蠢样我就烦得紧……” 说着用手指戳了戳东门旸的脑袋,东门旸晃了两下,揉揉头,“其实我见隋良野的事没全跟你们说。” 东门旸飞快地瞥了眼东门连恩,“其实我刚被他抓住时想死来着,但是被他救下来了——他速度极快,应该是个练家子——然后他让我住他那里,睡他床上,我还发了几天烧,他就把我照顾好了……后面我跟他谈条件,他才翻脸的……其实我觉得我能跑出来,也是他没真想要我命,不然我觉着我逃不过吧……哥,你说是吧?” 东门连恩神色复杂地盯着东门旸,“我操,你他妈……” 东门旸急忙分辨道:“我没有啊,我没有。” 东门连恩皱着一张脸,“我说你那时候怎么还说一句隋良野长得如何,又没人问你,原来你小子发起情来了,你是狗吗?这什么时候你搞这个?” 东门旸再次拉低他,试图让东门连恩小点声,“我什么也没有,我只是觉得他人还挺好的,我昏迷的时候……” 第257章 东门连恩苦着一张脸,“别跟我说他在你床边伺候你,伺候到你床上,你就醉进温柔乡了。” “那倒没有,他这人挺冷淡的,我也不知道他睡那里去了,不过他那么冷淡的人,还常来看我,可见他心底其实很善良。这些都不是我要说的,老哥,”东门旸顿了顿,“关键是我觉得咱们没必要这样打,我可以给咱们两个谈个好条件……” “看把你贱的。他跟你保证了?” “没有,我只是觉得……”东门旸年轻的脸上绽放出一种清纯且愚笨的光彩,眼神望向远处,如同迷失在繁华中的羔羊,只看得见眼花缭乱的缤纷花果,对树后蠢蠢欲动的野兽视而不见,“他会接纳我的。” 东门连恩抬手扇了他一巴掌,把他脸上的光彩扇干净,指着他的鼻子,“少他妈给我发疯,听好了东门旸,我不投降,你也不投降,你他妈不准跟任何人提起外面的事,谁问都一样,听到了吗?什么表子把你迷成这个样,丢不丢人。” 东门旸捂着脸,点点头。 “还有,不要再让我听见你做花痴,再为个男人颠三倒四小心我阉了你。” 东门旸干咽一下,再次点点头,“知道了……” 东门连恩转身朝城门楼走,招招手让东门旸跟过来,边走边嘟囔,“让你出去锻炼跑一趟,担心你死,结果回来成这个死样,什么毛病。” *** 城内日志记完后,年思元又往前翻了几页,堂外吵吵嚷嚷,他抬头看了眼,正瞧见李老大正带着几个青年来领兵器,排成一个纵队,站没站相,揣袖摸鼻,衣服破旧,只有嗓门亮,李老大站在一旁看着五虎盟的随从登记发刀,往登记簿上瞟,那正在写字的人扭脸看他,“看什么,你识字吗?” 李老大鼻孔出气,哼了一声,“咋,我不告诉你他是谁,你知道往上写啥吗?” 那人没搭理他,又回过头继续写,李老大扯开嗓门报名,那人上前接过一把刀,就着挥了几下,几个五虎盟的随从便往后退,李老大喊道:“别耍!别耍!伤着人咯!”那人憨憨一笑,把刀拿下,又对李老大道:“老李,这刀咋这么锈的?” 李老大探头看看,“就是,这刀钝。” 派刀的人拉长了调子,“有的使不错了,咱们秦帮主给的,你们又不上城门楼,又没人打进来,你们还要吹毛立断的宝刀吗?” 李老大一听就上了火,捋起袖管要去理论,乡亲们拉回他,几人商量了一下,估摸着确实用不到什么尖枪大刀,有个放在屋头就够了,不值当,李老大才停下来,走前还用力地指了指这几个人。 年思元看罢这些,只是摇摇头,又看了一遍兵器的数,在目前兵器装备只有消耗没有新增的情况下,确实要精打细算。 杜钏进来时正看见李老大浩浩荡荡地带着人走,便多看了几眼才进门,脚一落下便问:“他们又来讨兵器?” 年思元叹口气,“还好要求不高,总有些卷刃的、破损的,给他们算了。” 杜钏坐下来,“要是担心巷战,我看没那个必要,外面打不进来。既如此,不如让他们也去守城楼得好。” 年思元把日志合上,神秘兮兮道:“近日城内动员得很积极,家家户户的男丁都想领兵器,因为听说外面是谢迈凛,只怕打进来。” “唉,还是传出去了。” “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一害怕就乱传,越怕就越传得凶。”年思元道,“我准备跟东门连恩说声,多派人手加强巡逻,以防有人偷偷跑出去。” 杜钏道:“我觉得吠雨城的人不会跑,且不说这些占城的事他们见得多,这群人又是土生水养,不会抛家弃地的,老兄,这些是老农民,跟咱们可不一样,商动生,民动死,他们不会跑的。但你说得也有道理,我看咱们还是去趟宗嗣堂,找几个读过书的、有威望的来主持大局,也压一下李老大的气焰,省得他一个粗人,要吃要喝要刀要枪,没个节制。” “好主意,秦帮主来得早,跟他们打好了关系,要不请他去?” 于是晌午过后,秦尝翼带着孟流年、年思元、杜钏和东门连恩便去城东高坡上拜访宗嗣堂的几个主事人,一路上风清水秀,鸟语花香,气度宜人,几人走走停停,在这揭竿举旗的城里,竟然多出许多为丰饶土地恩飨的归属感,秦尝翼走在前面,行路也不快,转过头看看,东门连恩新奇地看着环山如带的绿水,扑到水边抓青蛙,年思元哈哈大笑,说这样可不行,便捡起地上树枝,一个发力扎进去,正中那青蛙,几人一起凑上来,青蛙在水面上晕了片刻,醒来又一个猛子进了水,东门连恩懊恼不看,杜钏笑着拉过几人,继续行路。 宗嗣堂在水后树林前,风水极佳,幡旗飘摇,正门宽阔,牌匾高悬,气派端正,堂中更是高屋高梁,正对门摆着三百二十五牌位,三朝以前的吠雨城祖先筚路蓝缕发家,居正中,牌位前一缕紫香。 一个四十上下的男子立等在门前,蓝衣青冠,长须短眉,瘦弱矮小,拱手问候几人,向里面请去。杜钏对东门连恩和年思元道,这便是城中的举人,在贵阳一个县做过几年县老爷,早早请辞回乡,如今在城中是学问最高的人,在宗嗣堂里做二把手。 旁厅台前坐着一位老人,约有七八十岁,鹤发瘪嘴,扶着一根拐杖,身旁站着几个人,同为守堂人,约莫都四十来岁,年思元看他们虽也是简衣轻装,但一眼望去边和李老大之流大不相同,透出念过几年书的气质,装模作样地拱手,觉得好笑,只想到底是小城小民,难登大雅之堂,便敷衍地点点头。 那老人耳朵不大好使,秦尝翼说话声不得不提高,几个男人倒是乐意商量,蓝衣男子更是很有主意。 “你的意思是,我们来管李老大众人?” 秦尝翼道:“不错,城中百姓目前都有意守城,是幸事一桩,只不过来调人,或有顾及不到的地方,且他资历太浅,在城中威望不足,由他指使,总有些抱怨的声音。假如由老祖来调用,不仅能面面俱到,还能让众人信服,于守城更是有利,诸位意下如何?” 蓝衣男子道:“老祖来调也不是不行,那兵器和甲衣的分发,也是先给我们,我们再发吗?” “对,需要多少都可以来找我们要,这位,”秦尝翼转头示意杜钏上前,“杜钏杜掌门,负责城中物资供应调度。” 几人回头聚在一起嘀嘀咕咕了片刻,就像开了个短会,把秦尝翼等人晾在一旁。东门连恩口渴,四下转头,看见不远处方桌上有茶壶,便自己去倒水,孟流年发现他动作,朝他使眼色,要他别失了礼数,但东门连恩充耳不闻,自顾自喝罢水,才若无其事地走回来。 那边已经商量出结果,一个道:“可以,那我们就来分发兵器,至于配给多少,人员如何安排还是你们来定,我们可以负责调配。” 蓝衣男子笑笑,“也就是给你们做一道夹板,省得你们难做。” 既然说得如此明白,双方也无需多加客套,各自心领神会地笑笑,蓝衣男子又道:“秦帮主,还有一事,城中的口粮该发了。” 秦尝翼回道:“十六不是发过一次了吗,各巷都来领,没有遗漏。” 蓝衣男子道:“马上便是该田收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准备出人下地,今后口粮的需求应当有所增加。你们夺城时定下的份额是平日时候,现在又要帮忙守城,又要陆续下田,这个份额已经不够的了。”说着看对面几人不甚热情,又道,“或者粮仓的钥匙给我们一份,我们需要时也可以去领……” 这话没说话,对面的秦尝翼就笑了声。 “当初我带人来吠雨城,不过讨个歇脚之地,诸位在官府治下不满已久,说税赋苛刻,刑法严苛。还是你们派人漏夜前来,要我为城除害,否则就要将我交出去,又许诺我丰饶之土,金汤之城,我才为诸位锄奸除害,杀了官员,留在此城守卫安宁,而我一旦动手,便没有回头路,诸位也不得不与我同甘苦,至于粮仓,当初诸位信我,今日也不该疑我。所以口粮之事不必担心,杜钏掌门全权负责,定不会让城中有不饱之腹,诸位大可放心,不必索要,自会分发。而看管之事,还是由在下统一管理为好,省得两头摸,两头乱。” 话既然已说到此,那便是不允的了,几位互相看看,心知多说无益,便只点头应下,秦尝翼见谈事已毕,起身告辞,一个老倌送他们到了门口,才拜别转回。 几人一道下山,秦尝翼和孟流年走在最后,孟流年边走边回头,多看了几眼宗嗣堂,摇摇头笑了,“他们现在也是骑虎难下,赶跑几个贪官污吏,招来你这么个法外狂徒,折腾一圈,竟是引狼入室。” 秦尝翼哼笑道,“你也别太同情他们,这帮老东西精明着呢,用我借刀杀人,就该有被狼反咬的准备,当时他们如何猖狂拿捏我你也看在眼里,真以为我是个软柿子,来这里求他们收留……”说着回头看一眼,笑了几声,“老东西,看看现在谁登堂入室,反客为主吧。” 第258章 孟流年看着他,伸出手拉了拉他垂下的手,秦尝翼一愣,抬头看他,又朝前面众人看看,没说话,捏了捏。 前面有人叫了声东门连恩,原来是东门旸牵着马在树边等,吐出口里嚼着的树枝,小跑着迎上来。 东门连恩吃惊道:“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没在城楼?” 东门旸咧嘴一笑,“我来接你啊,瞧,我带了两匹马,一匹是给你的。” 东门连恩嫌弃地看了他一眼,“还算机灵。” 东门旸挺直身子,站得板正,“放心老哥,我绝对有错就改,今后死心塌地的,嘿嘿。” 东门连恩踹了他一脚,接过他手里的马鞭,转身朝各位拱手,“那小弟我就先回城门了。” 年思元和杜钏同他告别,“辛苦东门少侠。” 眼见着两人两马飞驰而去,年思元感叹道:“东门堂弟这一趟城出罢回来,是真长进不少啊。” 杜钏道:“何止他,东门少侠如今也老成许多,也许因为温掌门不在,自己担起事来,便要多几分思量吧。” 这二人在前面边走边说,听在孟流年耳朵里,却越想越觉得如芒在背,不由得脸色显出几分忧虑。 秦尝翼问道:“你还是怀疑东门堂弟?” 孟流年轻声道:“找个时候,我想去问问他,你不要让东门少侠知道,以免起什么风波。” 秦尝翼点点头。 第129章 空城戟-5 ========================== 近日来,城外越发风平浪静,从城门楼高处远望,外面什么也看不见,没有炊烟,没有人迹,风停云歇,一片澄澈,又因为日光好,林中没有半分雾气,一望到底,在正午时分,更是清明透亮,如果不是要守城不出,真该趁如此天气如此美景,踏山观林。 因为风平浪静,所以人人都越发迟怠。 归根结底,这群人并不是真正的士兵,也未曾接受过军队训练,在门派时练功,苦虽苦,却并不严苛,且更是各练各的功,如今在城中守备得久了,才开始学着统一调度,服从安排,其中不同门派的徒众纠纷也不是没有,在东门连恩的强势管控下,倒也没有造成麻烦,现下也是管理得井井有条。 只一点,东门连恩待人稍有苛刻,倒是有些议论和不满,除此之外,并无其它不好。 李老大蹲在城墙下的一个阴凉地,从怀里掏出土卷,在墙上擦了擦,又从怀里掏出一个金枝玉叶似的小布包,一折两折拆开,里面有几片黄色的叶子。他拿起一片叶子,小心翼翼地把纸卷展开,把叶子搓成粉,均匀地洒在卷上,然后用灰扑扑的手指拨了几下,让叶子和土混在一起,接着用粗大的十指精细地一点点把纸卷起,最后在两端封折。捞起地上的火硝石,扭头在墙上划了几下,点着火,烧着土卷的一端,心满意足地从另一边嘬了一口,长长地吸,满足地吐出一口长气,烟雾缭绕。 他独自吞云吐雾好半天,两三个人影从城墙另一角闪出来,身上的披甲七歪八扭,一边跑过来一边扶着头上的过大的头盔,跑起来挎着的刀直打腿,发出啪嗒的声音。跑到后,三个红脸后生气喘吁吁的,他们的披甲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好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李老大瞥他们一眼,继续嘬他那个短短的土叶卷,“干啥,跑啥跑?” 一个后生蹲下来,伸出手,“还有没?给一个。” 李老大眼睛一瞪,好像两颗铜铃,“呃滚滚滚,没有。” 另一个后生也蹲下来,“咋自己跑这里歇,我也不想干了,天天在上面走去来,走去来,有啥意思?” 最后那个靠着墙向外张望,替这几个开小差的把风,“要我说,咱还是回家好,马上要下地了,天天在这转,要是谢迈凛打下来了,不还是收粮,咱们有粮,把粮一交,谢迈凛也不会把咱们杀了。防啥防,又杀不到咱们头上,咱们有粮,谁打进来都不怵他,不怵。” 一个后生搞不明白,“为啥谢迈凛来打咱,他想当皇帝了?” 李老大终于把土卷嘬完了,抬手照后生脑后就是一巴掌,“想当皇帝他打阳都去了。” 另一个后生道:“老倌不能这么说,以前有个三登子就是打了咱们这,然后一路打到阳都的嘛,当皇帝你就得从咱们这打起。” 李老大又扇他一掌,“哪个皇帝?就你懂得多。” 这个后生很委屈,捂着后脑壳,“就隋朝的嘛,隋朝的。” 李老大问旁边的后生,“隋朝啥时候?” 后生道:“你听他胡扯八道,啥时候有过隋朝。” 李老大听完便给那个后生一掌,“听见没?” 这后生挨了两掌,不吭声了。 一会儿,站着放风的那个脖子一伸,踢脚边的人,“有人来了,有人来了!” 众人急忙缩头压身,放风的仔细看看,又道:“看错了,看错了!” 下面的那个跳起来把他推搡在地,接班放风。蹲下的抽抽鼻子,拽紧外衣,把摔掉的刀捡起来,这刀的刀鞘根本卡不住,他拿起来给大家看,调个头,刀就滑落了出来。 一个道:“就这还打谢迈凛呢,他们不知道谢迈凛跟个大妖怪似的,你拿这个一把刀,他就地转个圈,就唰唰唰地飞出来刀。” 另一个道:“我三爷爷说谢迈凛小时候让雷劈过后就做老神仙了,以前他在厦钨打仗,被人打得乱窜,然后他就在树下引雷,那个雷就咣咣砸,往地上一砸一个大坑,把厦钨人砸得是哭爹喊娘,本来都要赢了,就赶紧往回跑,然后谢迈凛就带着人去追,咱们的人身上就发白光,刀枪不入晓得吧,杀个天黑地黑……” 沉默半天的李老大道:“那天在外面看见的,到底是不是谢迈凛?” 放风的道:“我估计就是,老羊家的小幺不是说,看见一个膀大腰圆,手拿长毛枪,长蛇尾巴的人吗,那肯定是谢迈凛,显了真身了。” 众人砸吧嘴,一个道:“这几天天亮光光的,下不了雨吧,没雨哪有雷。” 李老大沉默,放风的一愣,急切道:“唉,有东西。” 几人朝他指的方向看,本以为是城门楼的巡逻,但没看到人影,只见远方有些兰红色的光,隐隐约约,看不真切。 “什么东西?” 李老大站起身,“走,去看看!” 几人沿着高草地往林子里去,草叶高得骇人,淹没了人腿,走进去就像沉浸在海中,努力地拔腿前进,还未下雨,土地也已潮潮有些湿意,这并不常见,李老大多看了几眼地上,几人都不说话,只有腿擦过高草的摩挲响声,一脚深一脚浅,在旷野上回荡,天边一轮巨大的月亮,独自闪耀,没有半分星辰,一如既往,承继了晴天的预兆,他们的身影在月光下,朝北边投射出四个干瘪的瘦削长影,朝前方诡谲的矮树林迁徙。 走进树林,虫鸣立刻响起,李老大脚下踩到了什么,那东西反应迅速地从他脚下滑了出去,见怪不怪的李老大并没有多看,后面的人轻手轻脚,试图躲避林中生物,但天上的鸟地下的虫,树上的蚁草上的蝗,都是此地主人,无论如何避,都在不经意处碰上手脚腿腹,最后的那个左看看又看看,顺手薅了一把地上的草,放在嘴里嚼,月光倾泻下来,从树枝缝隙里透出的光汇成一条银光闪烁的小路,一路引着飞虫和人,前方诡异的兰色和红色的光越发闪亮。 越过这片小树林,豁然开朗的一片绚烂璀璨土地上,长出了一丛丛成片的玫瑰,在月下风中摇曳,天上地下飞舞的萤火虫,拖着红色的光芒,兰色的玫瑰花,从土壤里散发出荧光似模棱绚丽的淡光,汇聚成迷幻的色彩斑斓,缓缓在空中流淌。 李老大干咽一下,他身边的后生忽地坐倒一个,又被人扶着站起来,又一个喃喃道:“这地方不是干沙地?”说着走上前去,在干土上摸了一把,摸到潮湿的粉红色花粉,一搓,把手指染得五彩缤纷,坐倒的那个连连摇头,喃喃自语道:“天有异象……” 接着几人都不动,侧耳倾听,好似有雷声。一个觉得脸上一凉,抬手摸了摸脸颊,水。几人抬起头,看天空扑簌簌地落下雨滴,先是豆般大珠零零落落,而后一道闪电猛地亮起,多足虫长条龙,八爪十六脚般爬过云天,把澄澈旷蓝的夜天撕开一个丑陋的伤疤,紧接着轰雷炸响,一声从南到北,震得大地发颤,四方惊动,大雨自天际倾盆而下,砸树压草打沙地,一瞬间把树林里鞭打得云雾升腾,眼花缭乱的色彩还在面前,只是越发朦胧炫目,飞舞的萤火虫在空中聚拢分散,勾画出一个奇特的符号,几个后生靠着树,带着不可思议的面容,缓缓地坐下来,长久地望着雨中的玫瑰。 李老大始终沉默。 *** 东门旸自担起城中巡逻的任务,倒也干得尽职尽责,他和手下把马系在街口,下马徒步,拿着马鞭分头一条街一条街地走,天还未暗,集市早早地歇了,如今情况特殊,只在逢五逢十开市,还没有粮油米面鸡蛋肉,实则也无甚可买卖,原先丰衣足食时玩耍的小玩意儿卖得也多,现在吃粮靠统配后小生意摊也都逐渐关门歇业,于是长街两侧本就冷清,如今也只有几个老人在收摊,把以前买的泥巴人装回去准备明日再拿出来。 第259章 这泥巴人来来去去久了,腮上涂的红和挂上抹的绿都花了,泥块粘得不牢,坑坑巴巴,又被卖家扔来堆去,在布袋里撞击,成摞成堆的收起。老人正猫着腰把地上泥关羽的青龙偃月刀捡起,扶着桌按着腰缓慢地站起身,打了两个喷嚏,用袖子擦了一把,抽抽鼻子,准备把大刀还给关二爷,在黄昏的暗光下眯着眼,举起关公,小心地摸到他的手,把刀插回去,精细的活计,老人的嘴抿成一条线,脸色庄严端正,黄色眼白里瞳孔闪亮,翘起的胡子上下轻微地颤,抖落了胡稍的一点残粥小米。 他放下关公,看见站着的东门旸。 东门旸昂起头,背着左手,用右手的马鞭敲敲桌面,“该收摊了,赶紧回去吧,今天赚几个钱?” 老人平淡地看他一眼,扯出一个作势的、熟练的、应付的谄媚笑,弯下身子继续收拾,又回道:“天好,下雨好,下雨收成好。” 东门旸嗤之以鼻,不爱搭理这耳朵不好又胡言乱语的老头,又把马鞭敲了敲,催他快收拾,任何转身招呼其他人来清街,自己继续往里走。 近日来城中小雨大雨交替,连绵不断,此季一来风,常有这样绵延的雨,不得不去习惯,只是东门旸小时候在北方住得多,因而不大舒坦,说热不热说冷不冷的天气,他扯扯衣领,觉得闷骚。 转过巷子便是住家的街道,家家户户关着门,非常时刻,宵禁也比平日里早得多,百姓们更加小心,不到夜便锁门关窗,十分顺从,偶有一两家开户的,敞开着大门,多半是小孩在院子里闹,经过时能听见老娘赤着脚追孩子的声音,分不清大人还是小孩儿的脚丫,啪嗒嗒打在湿地上,充满潮湿的回响。 东门旸望过去,天地昏暗一片,关门声陆续响起,街边的家户门口有零散的红灯笼,他沿着街走,空荡荡只有他一个人,有一家没有关门,他停步朝里面看,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正坐在地上,两腿岔开,中间放了个硕大的红木桶,女子手臂鼓着肌肉,满头是汗,一下两下地捣着衣服,那件厚实的长布被她站着捞起,几下扭成棍,哗啦啦落水,僵直地垂下半截,好似一头刚被她扭死的水鬼,她身边有个挖鼻孔的小男孩,另一只手扯着女子的衣角,傻愣愣地呆站着,看了好半天门口的东门旸。这时女子才看见他,吓了一跳,水鬼掉了下去,溅起水花,小男孩开始哭。东门旸用马鞭敲敲门,“怎么不关门?”女子朴实地一笑,“军爷,这就关,这就关!”说罢把手往衣服两边熟练地正一擦,反一擦,好像把双刀挂在腰间两侧,赶过来便要关门,抬头一看,灯笼没亮,“我点上灯笼。”然后从墙砖里摸出火,打着,点上蜡,套上红头罩,艳艳的光透过灯笼,女人的脸忽明忽暗。 东门旸看着这灯笼上画的字,有点好奇,“这是什么?” “军爷一看就不是咱这儿的人,”女人道,“这求福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云南人,我是云南人。” “净乱说,云南人军爷你官话讲得这么好。” 东门旸得意笑笑,“我小时候在北方长大的,但我是云南人。” 女人搓着手弯着腰,很是局促恭顺,“军爷真是去得地方多。” 东门旸唔了一声,用马鞭指指哭闹的小孩,“多读书,将来他也可以行万里路。” 女人低着头弓着腰笑,东门旸退后一步,又端详了一会儿这灯笼,感叹民间习俗多,直直腰伸伸筋,又用马鞭敲敲门,“赶紧关门。” 走了。 雨又接连下了五天。 城内乌云连绵,一日中只有午时才若隐若现地见点日光,其余时候天昏地暗,人若早未醒,一觉便能睡去大半天,雨势来来去去,凑不出连着两个晴朗干燥的时辰,孟流年老大不习惯,他只在云南待过几年,而省城的天气远没有此地位于树林深处这般怪异,他须费力才能照旧保持着原有的作息,秦尝翼则似完全没受影响,拉弓练剑,一天不落。 孟流年在日历上打个圈,又问刚午睡起的秦尝翼,“这雨要下多久?” 秦尝翼起身系腰带,“大约还有五六天。习惯就好。” 孟流年放下笔,“我要去找东门堂弟问问清楚。” “嗯。”秦尝翼坐到桌前,“不过他还年纪小,你不必太咄咄逼人,他即便真的被蛊惑,也只不过是一时迷失心智,说几句也就好了。” 孟流年不置可否,走去门边,“你得空去找一下东门少侠,别让他知道。” “嗯。” 孟流年出了门,小雨正下起来,他在门口拿起伞,朝天上望了望,下午时刻的天昏沉沉,路上没有行人,远处就已看不分明,他撑起伞走进雨中,雨滴噼簸地响在头顶,急切紧凑。 他沿着原来官府的府衙一路朝东,街上也同样昏暗,要不是街边还有家家户户的红灯笼照路,孟流年只怕要多费许多功夫。 东门兄弟住在吠雨城原先师爷的宅邸,三进三出,宽院阔地,还有一个敞亮的马棚,院中还有个种满荷花的池塘,里面游着红白金的鲤鱼,那天秦尝翼冲进来杀师爷时,有好几条鲤鱼翻着肚皮浮到红色的水面上。 东门旸还没起,让人通报后孟流年在廊下站了会儿,听见里面挺大的动静,东门旸披件衣服,趿拉着鞋赶过来开门,探出脑袋,虎头虎脑的,头发乱糟糟,刚下床的样子。 “孟大哥,您请进!”他把门拉敞开,慌忙地回去穿正衣,扯着嗓子让人给孟流年看茶。孟流年走来坐下,不介意少年人的鲁莽,谢过递来的茶,转头看门外的雨,等东门旸整理衣装。 校场里,东门连恩又从箭筒里抽了一支箭,刚拈弓搭箭,就觉得一阵肩膀痛,动了动脖子,身旁的秦尝翼已经一箭射出,在雨中准确地命中稻草人的头。 东门连恩放下手里的箭,“你跟我比有什么意思,明知道我比不过你。” 秦尝翼笑笑,“再来,熟能生巧。” 东门连恩道:“不了,我每日练剑辛苦得紧,肩酸背痛,不陪你秦大少爷玩了。”说罢放下弓,准备去拿外衣。 秦尝翼见他要离开,忙道:“既然你练剑,不如同我比试比试,就当消遣。” 东门连恩已经穿上外衣,坐下来绑紧束腿,“我要回家催东门旸去巡街,这小子一定还没起。” 秦尝翼道:“你我比试一局再走又如何?” 东门连恩呵呵笑:“咱俩光比箭就比了一个多时辰,你也不嫌累,我得回去了。” 秦尝翼见状只好道:“我便同你一起回去吧,反正也没事做。” 东门连恩倒是不甚在意。 一路上秦尝翼把马骑得慢悠悠,故意拖着时间,东门连恩虽没看出来他意图,但只觉得慢,心下很是急躁,过了桥望见宅邸,自己用马鞭抽了秦尝翼的马屁股,那马噌地奔出,可算跑了起来。 下了马秦尝翼还是慢吞吞,东门连恩可是等不及,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门,进了院子便听见有人在争论,声音十分大,他赶过去一看,正是孟流年和东门旸在房中讲话。孟流年看见东门连恩回到,诧异地望了眼秦尝翼,后者缓慢地摇摇头,示意拦不住。 东门旸话头一停,气红的脸上额头出汗,看见东门连恩,立刻开口道:“哥,孟大哥说我是谢迈凛的细作!” 孟流年急忙道:“我从没有这样讲过,我只是想了解你在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但东门连恩可不管这个,一个箭步冲过来,揪起孟流年的衣领,“你他妈说什么?!” 秦尝翼也赶过来,将他别开,“东门兄弟,有话好好说。”说着示意孟流年往自己身后站。 孟流年拉开点距离,继续道:“东门少侠,自从令弟回来后,外面的攻势便一日不如一日,近几次甚至只不过装装样子,这太可疑,似乎外面的人已经放弃了直接进攻。我并不是指责令弟叛变,只是想了解他在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怎么逃回来的,具体和谢迈凛讲过什么……” “关你屁事!”东门连恩喊起来,“姓孟的我告诉你,我弟不会叛变,你少他妈栽赃陷害。” 孟流年看了眼秦尝翼,后者开口道:“东门,没人说他叛变,孟兄只是想了解情况,有备无患,否则谁知道谢迈凛在筹备什么。” 说话间,杜钏和年思元先后进门,拿着城防图打算来找东门连恩商讨,正撞上这一幕,便询问何事。 秦尝翼简要说一遍,又道:“正好杜掌门和年掌门都在,你们觉得这事是否应该问个清楚?” 杜钏和年思元互相看看,杜钏道:“其实问个清楚倒也无妨,孟兄到底为何突然怀疑东门小兄弟?” 孟流年看看众人,犹豫道:“我并不是怀疑东门,只是以我对谢迈凛的了解,他不会输成这样还无动于衷,如果他在外面进攻不利,或许那本来就是障眼法,有可能他的人马太少,之前的几次调动已经是他全部身家,那么他的重头戏一定是从内往外打,最小的代价,煽动我们之间内讧,他坐收渔翁之利。” 第260章 杜钏道:“人马很少?但是东门小兄弟说……” “不对!”东门旸道,“我看到了漫山遍野的灶火坑,都是做饭用的……” 孟流年打断他,“你知道我为什么怀疑你吗?你知道灶火坑需要挖多深才能判断出是灶火坑吗?你凭什么断定那是灶火坑而不是其他用处?你看到了什么,还是有人告诉你那是什么,所以你带回来告诉我们?” 东门旸一愣,东门连恩冲孟流年喊:“你少他妈这么跟他说话!” 秦尝翼忽然开口道:“最重要的是,”他看向东门连恩,“我们的人听见你堂弟跟你说,要你们俩出城去向隋良野投降。” 此时东门旸和东门连恩一并呆住,杜钏缓缓看向秦尝翼,“‘你们的人’,你派人监视我们?” 秦尝翼却对东门兄弟道:“不如你们先解释解释?” 东门连恩看看东门旸,干舔了几下嘴唇,又对众人道:“他是这么说过……但如果你的人听完,就该知道,我们没打算这么做,他只不过被迷惑了……我们不会去任何地方……” 年思元道:“我相信你们。” 东门兄弟齐齐转头看向他,杜钏轻声开口道:“年兄……” 孟流年忙道:“年掌门,此时事关重大,必得……” “事关重大?”年思元道,“更重要的难道不是,你一个厦钨人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众人再一起看向孟流年,年思元对秦尝翼道:“所以你也知道吧?” 杜钏左边看看秦尝翼和孟流年,右边看看年思元和东门兄弟,问年思元道:“你也监视他们了?” 年思元看着秦尝翼,却回答杜钏道:“我跟你说过了,我不相信他们。” 诡异的沉默。 杜钏问孟流年:“你是吗?” 孟流年没有回答,秦尝翼义正严词道:“他不是。”他拉着孟流年在袍袖下的手,感到那只手绷紧干硬。 年思元哼笑一声,“不是吗?不是最好,我只担心厦钨的狗杂种混进来,为了向谢迈凛报仇把咱们当猴子耍,当年谢迈凛还是心慈手软,杀厦钨人没有杀个干干净净,彻彻底底,还有些脏东西到处乱窜,你说呢东门少侠?” 东门连恩脸上露出十分嫌恶的表情,“厦钨人活该千刀万剐……” “你他妈才活该千刀万剐!”孟流年忽然怒吼了一声,“你们才该屠村屠国死全家!” 年思元对秦尝翼摊手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秦尝翼垂下眼,杜钏仰起头,闭上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东门旸正为他哥撑腰,“你们厦钨人杀了我爷爷,把他肠子都掏出来了,就在我家门口,打你们怎么了……” 孟流年眉毛一竖,狠声道:“滚你妈的,你爷爷活该!” 东门连恩听罢便要上去动手,一群人混战一团。 杜钏退后几步,失望摇头,叹息连连,他转过头看向院外,忽然觉得暗夜里有氤氲的红光,混在轻柔的月光重,他在身后一片吵打中,走出远门,站在街上,朝东望望,朝西看看。 家家户户,点着红灯笼,好似一条蜿蜒的河,一条潜行的龙。 杜钏忽得背后一身冷汗,喃喃自语道,不是我们。 他回头看堂中争执的五虎盟,再看向街上飘摇的红灯笼,不是我们,最早那天的攻城,有人混进来了,有很多人混进来了…… *** 月夜下,旷野里,一个不起眼的青年农夫在蒙蒙细雨里走向那块崎岖的石头,望了望城外,蹲下来搬开石头,石头上插着一支金翎的黑箭,上面绑着一张卷起的纸条,他将纸展开,上面是行动的命令—— 吠雨城明日天气晴。 第130章 空城戟-6 ========================== “你们是想,”宗嗣堂二把手挠了挠眉毛,“让我们帮着抓奸细,在城民里?” 秦尝翼点头,“攻城时有细作混了进来,在城中散布流言,蛊惑人心。” “就凭几盏红灯笼,不能说有细作吧。” 杜钏道:“红灯笼不过是投诚的表示,古时候有个打天下的诸侯,攻城前也告知城中百姓,凡是投降的,就在门上挂红灯笼,如今城中百姓有样学样,必是有人唆使。” 二把手回头和其他老倌看看,显出为难的神色,“不好办啊,你们帮派的徒弟里就没混入细作吗,也有可能是混进你们的人里。” 秦尝翼道:“我们的人我们已经开始排查,但说到底,还是混入城中百姓更不易察觉,所谓大隐隐于市,城中百姓五万余人,进来几个人就如同一滴水混进江河,最是难找。老倌您在本地有威望,若是能帮忙,一定可以按街按巷摸查清楚。” 二把手道:“一开始说要帮你们修城墙、巡防守,发些破铜烂铁给我们也就罢了,如今还要家家户户摸查外来人,秦帮主,我们城中人也是要生计的,你这样下去,我们只怕要闹起饥荒,再拖上些时候,便要尸横遍野了。” 听出他的意思,秦尝翼道:“开仓放粮的事已在安排,不日就开始派发,既然到时候巷长来领粮,不妨将我们要的结果一并报上最好。” 二把手的眼睛眯了眯,笑了下,“秦帮主误会了,如果这次您需要我们这顿折腾,只放粮我怕乡里乡亲不答应,不如您给一份粮仓的钥匙与我们,再换上几个城民也去收仓,一来彼此有个照应,二来也让城民放心,您说呢?” 秦尝翼似笑非笑地瞟他一眼,“老先生,咱们也别拐弯抹角了,你们当时先下手为强,一群刁民宰了一个城尉官才来让我动手收拾,我不说,不代表没发生过。从那天开始兄弟我一直守口如瓶,没透露出半点和你们有关的事,这个冒天下大不韪的名声我担了,你不把粮仓交给我难道我会替你背罪?老先生,要不是你们动了手,我还真没准备那么快拿刀枪,把我架上去你们倒清闲了?告诉你,当时你让我去追杀逃脱的官老爷的几个家丁,我没杀,我也要留一手,万一将来你想一脚把我踹开,我还有点把柄。怎么样,倘使这几个家丁去云南告一状……兄弟我杀了不少人,认栽我服了,大不了就是死,诸位呢,在这小城里做了一辈子土皇帝,钱多老婆多,子孙满堂,一朝可就要灰飞烟灭。我伏了法,诸位老爷不会当真以为自己逃得脱吧?所以来之前杜钏还担心你们会和外面的谢迈凛等人合谋,我告诉他不可能,即便你们真的合谋,你也得跟他们断干净,否则就别怪我做水鬼,拖你们诸位一起下去了。” 话毕,对面的人好长时间没说话,而后笑笑,“秦帮主真是气盛。”他掸掸衣袖上的褶,“对了,怎么没见孟先生。” 秦尝翼顿了顿,极简短答道:“他生病了。” 二把手低头看着自己搓着的手指,没太在意回话,反而像是思考了片刻,才抬起头,“秦帮主的意思我明白了,查也可以,但您也得退一步,粮仓钥匙我们不要可以,但挨家挨户地摸查也不是小事,你们的人得来帮忙。” “这没问题。” 好容易一番斗法暂时摆平了这几个地头蛇,杜钏和秦尝翼一起出门返回,两人这趟走得也是心神不安,各自沉默。 直至回到城中街,杜钏才问了一句,“孟兄的身体怎么样?” 秦尝翼看起来十分苦恼,长出了口气,“我觉得他可能气疯了。” 杜钏道:“也是,从未见过他如此激动。” “也是忍得够久了。” 杜钏抿抿嘴,又问:“那年掌门呢,后面排查的事也需要他帮忙,你看是不是……” “不行。”秦尝翼回答得斩钉截铁,“他竟然派人监视我,这我不能容忍,他就在房中待着吧,事成之后自然有他出来的一天。你也不必再劝,多说无益。” 于是杜钏只得住口,点了点头。 两人各自分头去忙,秦尝翼本欲去库房例行巡查,想了想还是转了个弯,去了孟流年休息的地方。 自那天双方不欢而散,武德充沛地较量一番后,孟流年便离开府衙独自找了个房子住,是原来县老爷在外金屋藏娇的小房子,旧虽旧,倒也挺干净。 孟流年的大门口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颗细细的矮树,绿油油的,好似一个孤独的人影。秦尝翼在外犹疑了片刻,才走了进去,穿过小院,推开门,孟流年在床上一动不动地躺着,窗户没有关,有轻柔的风吹进来,黄昏凉气飘飘,一片叶子打着旋落在窗棱上。 秦尝翼走去关窗子,身后的声音懒懒散散,“别关,我想开着。” 秦尝翼还是把窗子关上,“会着凉。” 他转过身,孟流年只斜了他一眼,冷笑道:“你来做什么?” “你怎么样?” 孟流年道:“还没死,年思元死了吗?” 秦尝翼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他,“你感觉如何?” 孟流年不耐烦道:“别问这些没用的,真让我恶心。” 第261章 秦尝翼蹲下来,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臂,隔着衣袖都觉出一股体寒的凉意,他捏了捏孟流年的衣服,孟流年猛地把手臂抽开,“我没心思跟你做事。”说罢他猛地坐起身,“我也不打算回去,你们爱干什么干什么,都跟我没关系!” 秦尝翼瞧着他,问:“你想走吗?” 孟流年愣了愣,“什么意思?” “从后面离开,你会水,走得掉。” 孟流年没有反应过来,“你要我走吗?” 秦尝翼道:“带上我妻小。” 孟流年终于不再阴阳怪气,认真地看了眼秦尝翼,“出事了?” 秦尝翼垂下头,喃喃道:“不知道。”他脸上露出迷惘,伸手捂住自己的胸口,抓紧衣服,“我只是有种感觉……我说不上来。” 孟流年看着他,不自觉地伸手抚摸他的肩膀,“只是因为城中有细作吗?这也是谢迈凛的老把戏,没什么好怕的。” 秦尝翼抬头看他,“我感觉有双眼睛在看着我,不是窗外,不是门后,是天上,天上有眼睛在盯着我,很奇怪,我感觉很不好,我不知道谁可以相信,我觉得自己、还有他们几个,被人操纵了,好像表演木偶戏,有人把一根线穿进我体内,我现在做的事都是他预料中,他在控制……” 孟流年捏住秦尝翼的脸,“冷静点……” 秦尝翼声音越来越小,语速却越来越快,“我看着宗嗣堂的那几个,我敢肯定他们中一定有人和谢迈凛接触过,我不知道是谁,不知道他们有什么条件,你见到长街的红灯笼吗,我从里面走过,每个灯笼就是几个人,多少双眼睛……” 孟流年狠狠地掐了一把秦尝翼的手臂,疼痛让秦尝翼不由得惊呼一声,打断了他碎碎自语。 “你已经要成惊弓之鸟了。”孟流年告诫秦尝翼,“不要害怕他,那些事都还没有发生,不要浪费在揣测里。” 秦尝翼捂着自己的手臂,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好半天没说话。 “所以你会走吗?” “不会。”孟流年回答道,“假如运气好,这次说不定我能杀了谢迈凛。” 秦尝翼问:“我们要做什么?” 孟流年思索道:“我们得找个办法,把藏在暗处的谢迈凛引出来。” “怎么做?” 孟流年思索片刻,问:“最早的红灯笼,是从哪一家点起的?” *** 晌午时分,艳阳高照,云雨散后便是连日的晴天,城中央聚着男女老少,高台上立着木桩,绑着一个中年男人,蒙着眼,赤着脚,短衣短裤,满面焦黄,蔫头搭脑,张着嘴喘气,口干舌裂,是不是舔一下起皮的嘴唇,越发干渴难忍。 两三个帮派子弟分散着站在台上,手里拿着马鞭,或背着手,或敲着臂,走来走去,睥睨台下的人。 一个资历老的捏起男人脸,看看他是否还在喘气,然后松开手,把马鞭塞到腰后,走到高台边,对众人开始喊话:“这么些天,城中还有些红灯笼没有摘,最晚到明天,再不取下的,可别怪老子们没撂过话!” 下面一阵窸窣的响动,没有人搭话。 这个武徒吸吸鼻子,满意地扫视一圈沉默的众人,正要扭头,听见下面一声高喊:“给他口水喝!” 武徒猛地回头,“谁喊的?!” 台下只有沉默。 武徒抽出鞭子指向中央的男人,“知道他为什么在这里吗?!因为他是叛徒、细作、跟外面的人勾搭!吃咱们的米面,给外人通风报信……” “他不是!”下面有个声音,人群向后看,有个青年走出来,“他是崔家的老三哥,小时候都一起长大的,哪个说是外人!” 武徒指过去,“他不是,住他家里的人呢?一问三不知,说跑了,偌大的城,一个外来人能跑到哪里去,就是在各家各户躲躲藏藏!你们不把外人交出来,就别怪自己受苦!” 那青年对着台上的人破口大骂,因为用上了地方话,这武徒一时听不明白,但看青年眉飞色舞的样子也知道脏得厉害,恼羞成怒地让人把他也抓了上来,几个人在台上一顿鞭子伺候起来,武徒指着下面的人大喊:“还有谁?!——” 台下噤若寒蝉。 杜钏远远地看着,面色沉重,眉头紧蹙,转头对东门连恩道:“要找人,这样只怕不大好。” “有什么不好的。”东门连恩正坐在桌边倒酒喝,一腿踩着凳子,斜过眼朝外面看了看,“就得这么问,这帮贱民给脸不要脸,原先就是对他们太客气了,秦尝翼也是,被宗嗣堂那几个老头拿捏得紧,对城里人客客气气,这要换了我,第一天我来就把他们给收拾得服服帖帖,看他们还敢背着我耍花招。” 杜钏道:“但愿能尽快找到细作,哪怕只一个,我们的胜算就多一分。” 东门旸道:“放心吧,秦帮主的主意准不会错。” 杜钏沉默片刻,又道:“我觉得这并不是秦帮主想到的。” 东门兄弟互相看看,东门连恩起身走来,“你是说,那个姓孟的?” 东门旸问:“他不是已经疯了?” 杜钏道:“疯倒不至于,我想那天他只是怒火太盛。” 东门连恩道:“这就不公平了,秦尝翼既然还能跟那个姓孟的来往,没道理年掌门还得被关着,我看咱们也是时候留个后路,秦尝翼跟那个狐狸精整天妖气冲天,不知道到底发什么骚病,这么下去如何得了。” 杜钏看看他,犹豫道:“我倒是有个想法,秦帮主最厉害的还要数那个库房。” 东门旸道:“风火流星弹?” 杜钏道:“不错。守城也好,谈判也好,靠秦尝翼是没指望的了,他不行了,担当不起城主。倘若我们能把秦尝翼交出去,跟外面也是个谈判的开始,他到底杀了地方官,逃不脱,和我们不同。唯一担心就是他手里的一库房流星弹,威力太大,要是我们能夺下库房,后面就有主动权了。” 东门旸问:“人手够吗?” 东门连恩道:“人手肯定没问题,向来城防是我负责,内巡的人是杜掌门负责,其实秦尝翼手下早就没人了。” 杜钏道:“只不过城内的人被宗嗣堂接去搜城了,现在都没回来。不过当下府衙还有一百二十人,夺下库房已是足够。” 东门连恩两手一拍,“没问题,事不宜迟,咱们何时行动?” 杜钏道:“三日后,亥时整,这期间咱们要把人手调配开,至于库房的守卫和附近情况,我早已摸排清楚。” 东门连恩看着他一笑,“还是杜掌门深谋远虑。” 杜钏谦笑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 二十七日,夜,梆子声串巷,家家户户门面昏沉,街上空无一人,硕大的明月朗朗清光如水银泄地,照着一个佝偻的老头拿着绑锣独自从街上曳过。 巷子里的人探出头,看着他经过,而后转头清点人数,此边一十七个,一个不差,便朝街对面另一条巷子比个手势,那边回同样的手势,两边各自戴巾,蓝色是杜钏的人,红色是东门的人,两队人马从巷子中走出,在街上会合,一路向城南风火弹库房走去,沿街巷子依次涌出人手,如同小溪汇河,一并朝南流。 城南风火弹库房,有一百零三人在看守,环绕着偌大的库房,竟使一个死角不留,秦尝翼的至宝之地。主事的秦门右副使正按着剑站在门口看今日的清点数,身旁的人留意到浩浩荡荡来的人,便提醒他。 右副使抬起头看见这群人,冷笑一声,收起目本,对身边人道:“去通报秦帮主。”那人应声而去,右副使转头吹了声响亮的口哨,一时间坐着的、立着的、斜着的分分聚集,戴上黑色的巾,拔刀抽剑,蓄势待发,等在右副使身后。 来人见状掀开披风,腰间挂着箭袋长刀,背上负着长枪短弩,武器银光深深,气势汹汹,一时间剑拔弩张。 右副使开口喊道:“诸位深夜前来,为了何事?” 下面一个声音应道:“秦帮主不仁不义,今天风火流星弹就交给兄弟们吧!” 右副使手握刀柄,“秦帮主开门接纳各路英雄好汉,尔等应有感激之心,忘恩负义,非大丈夫。” 下面道:“少他妈废话,兄弟们上!” 右副使高喊一声,抽出刀,黑色巾如同蜂涌一般鼓上来,和冲将上来的众人一时间激战难分难舍。 声势越加浩大。 秦尝翼睡梦中听见有叫喊声,睁开眼辨别出有人叫门,便掀被子下床,身旁的孟流年也跟着醒来,看着他起身,也跟着穿衣。 门外的声音越发得大,院中已经有护卫应了门,接着便来拍自己的房门,秦尝翼拉开门,先看见的是远方火光冲天,染得北边一阵红艳艳,护卫立刻道:“秦帮主,粮仓烧了!” 秦尝翼一愣,忙出门张望,北方天空浓烟滚滚,红黑掺杂,好似要把天捅穿。 第262章 还没等秦尝翼反应,又一弟子骑马疾驰而来,看见人便狠狠一拽缰绳,滚下马来,报道:“秦帮主,杜钏与东门的人和风火弹库房火并了!” 秦尝翼南望北望,一时间呆若木鸡,动弹不得,而身边的人正焦急地等待他的指令。 跟出来的孟流年听罢,先道:“谁人烧了粮仓?” 回道:“未见人。” 孟流年沉思道:“得先救粮仓。” 秦尝翼猛地转头,“不可,风火弹是我命根,不能丢,一旦丢了,杜钏和东门必让我死无葬身之地!” 孟流年道:“城中人心浮躁,一旦粮仓毁坏,城中必然大乱,到时候你我一样先被刁民祭天!” 秦尝翼默然无话,转头问左副使,“眼下我们还有多少人?” 左副使无奈道:“至多六百余人。我们流亡时便已人员大耗,为了运送风火弹更是消殆许多,来到吠雨城时已是强弩之末,这段时间的守城向来是杜钏和东门等人的手下,他们早已控制……” 秦尝翼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孟流年道:“只要守住粮仓,起码宗嗣堂还在我们这边,即便杜钏东门夺了风火弹,只要宗嗣堂支持我们,他们不敢杀你。” 众人焦急地看着秦尝翼,秦尝翼却犹疑,半晌折衷道:“调一半人,去救粮仓的火。” 左副使领命而去,这批人戴上黑巾,拿着兵器出发。 秦尝翼左思右想,转身回房披甲背弓,让人去营房叫上另一半人,孟流年跟进来,“你去哪里?” “我去见杜钏和东门,”秦尝翼咬牙切齿,“我倒要看看,这两个叛徒对着我还是不是问心无愧!” 孟流年道:“杜钏和东门未必在那里……” 秦尝翼打断道:“一定在。”他脸上露出狠厉的神色,“我了解他们。他们从一开始,就惦记着风火弹,这当口,绝不会不去!” 于是孟流年也急忙更衣,牵马准备同去。 两人从院中正待向外出,前面去开门的护卫刚拉开门,便被一脚踹了回来,倒在地上起不来身,秦尝翼和孟流年一愣,停住脚步。 门外走来一个男人,打扮得农民无异,他一步走进来,便高一分,等到了他们面前,终于站直了身体,他身后涌进来几个戴斗笠的人,武艺高强,三下五除二地解决掉院中秦尝翼的守卫,院中只剩下秦尝翼和孟流年两个人,被他们团团围住。这些人扒下他们的弓箭和刀,分别一人踹膝窝,让两人跪下来,秦尝翼挣扎了几下,面前的男人抬手一掌,扇得他头晕目眩,不敢动了,其他人则反按住他手臂。 秦尝翼抬起头,看这个男人擦干净脸,男人蹲下来,“你知道我是谁吗?” 秦尝翼冷笑道:“难道是谢迈凛?” 男人道:“我是你射箭杀死的那个人,的哥哥。” 孟流年一愣,忽然喊问道:“谢迈凛呢?!” 男人转头向门口看,几个人走了进来。 第131章 空城戟-7 ========================== 首先是年思元,一边说着“他就在这里”,一边弓着身作请。 被请进来的这个男人,闲庭信步,好似逛花街,高大俊美且心不在焉,所有人都让开路,他身后有几个年轻人,提刀按剑,气势汹汹。 谢迈凛停下来,看看两个人,指指秦尝翼,神态像指着浴缸里一条不听话的鱼,“你胆子够大的啊,敢举旗造反。” 秦尝翼打量谢迈凛,一时间呆愣着瞪大双眼,答不上话。 谢迈凛问韦训:“他家里人呢?” “五幺带人去了。” 秦尝翼立刻直起身,“谢迈凛,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不要……” 谢迈凛转头看他,笑了,并不答话。 这时候,秦尝翼的妻小三人被拉扯过来,挨个在他身边一样跪下,还有几个服侍的小厮,同样抖似筛糠,不敢抬头。 秦尝翼对谢迈凛喊:“要杀便杀,你动手吧!” 谢迈凛看起来不愿搭理他,只是在交代其他人,大有种懒得在此地呆,欲办完差事拉倒的心不在焉。 孟流年的眼睛自从见到谢迈凛,始终没有离开过他,忍住五脏六腑内的恶心,好容易没有崩溃到扑上去掐死他,本以为往事尽如过眼云烟,但一见到他才知恨意永不消散。他见谢迈凛要走,忽然开口问道:“你们有多少人?!” 谢迈凛这才注意到他,回过身,在一群瑟瑟发抖的人中找到他,轻描淡写地回道:“几百人。” 孟流年死死地盯着他,不住地颤抖,“杜钏和东门是不是也跟你勾结了?” “没有。” 孟流年问:“宗嗣堂呢?” 谢迈凛笑起来,“红灯笼现在又点上了,如果你想知道的话。” 不一会儿五幺和宗嗣堂的二把手,以及李老大都赶来过来,一个赛一个地毕恭毕敬,李老大对谢迈凛道:“将军,粮仓的火……” 谢迈凛没理他,问五幺:“戴黑巾的那些人呢?” 秦尝翼猛地一个激灵,戴黑巾的——那都是他手下。 五幺比了个手势,示意已经全被处理掉了,谢迈凛对着秦尝翼两手一摊,“你看,激起民愤就是这样,走街上都能让家乡父老把你们砍死。”他在地上跪着的这群人面前走来走去,语调轻松,总结点评道,“你们这些帮派,舒服日子过太久,花拳绣腿,干不过抡锄头的老农民,还叫自己武林中人,攥这点风火流星弹就以为胜券在握,早晚要完蛋。” 李老大朝外面一望,看见粮食被烧心里就慌,哪有心思听谢迈凛总结训话,就想再问问谢将军谁去救一下火,还没开口,就被二把手扯了几下袖子,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孟流年只顾盯着谢迈凛,到如今还有种不敢相信真的在此地见到此人的恍惚感,周围一切喧吵,远方所有烧抢火并都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了,他的手在背后颤抖,隐约记得自己胸口还揣着一把小刀,这时他突然听见秦尝翼的声音,低哑暗沉,如同一阵烟,轻飘飘地从耳边划过,只说给他听。 “你故意的吗?” 孟流年一愣,转头看秦尝翼,秦尝翼的脸上浮现出陌生的神色,“献计抓出头一个点灯笼的家户,推到众人面前受辱,激起反抗,然后……”秦尝翼道,“让他们反起来,好给谢迈凛腾条路进来,好报你的仇。你故意的对吧。” 一时间孟流年目瞪口呆,秦尝翼等待他的回答。 “我!”孟流年皱起眉头,“我没有!……” 秦尝翼脸上却没有信服的神色,他二人此时互相看着,诡异地沉默,孟流年心下一紧,看秦尝翼这副模样,既想劝他振作精神,又不知从何开口,顿时头脑混乱,语句颠倒缭乱,而他词不达意,更让秦尝翼觉得此中有诈。 他二人私语时,却未引起旁人注意,秦尝翼妻子正搂着两个孩子发抖,小的哭,大的泣,面前的人走来走去,只有脚步声响着。 谢迈凛站在不远处,听纷至沓来的武林堂堂差汇报城中情势,大火继续烧粮仓,前去救援的黑巾必然被等在路上的城中人杀尽,大火不熄,心疼的只有李老大;风火弹库房如同诱饵,将城中所剩无多的精锐尽皆吸引去无谓火并,一旦开始便很难停止,今夜城中大乱,月光红灯两处闪耀,乱中不谈东南西北,正道错失,谁也来不及想,谁也没时间停,南来北往,东奔西走,谢迈凛的人好似瘟疫在城中流窜,挑拨起一切矛盾,将所有人的敌人成为所有人,孟流年看着秦尝翼的神情,挫败感油然而生,忘记了自己胸前还有把刀,当下只有无奈,他还想再说什么,但秦尝翼已经转向了谢迈凛。 “姓谢的,今天我认栽了,我举旗造反,人头落地也好,千刀万剐也罢,你动手吧!只放过我家人,此事与他们无关,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谢迈凛这会儿才看向他,笑了下,“这世上还有‘一人做事一人当’的好事?” 秦尝翼挣扎起来,破口大骂,试图激怒谢迈凛,但谢迈凛分毫不受影响,在这场大乱里,他始终保持冷静,当下他只觉得有些困惑,“你怎么想的,觉得举大旗这事能死一个你这么简单?” 秦尝翼怒视道:“大不了一死,二十年后又一条好汉!” 这种天真的壮烈让谢迈凛笑了几声,“这可不行,你肯定是要死的,但事情不能这么结束。”他转头对随从道,“把他老婆带过来。” 那随从正待向前,韦训在谢迈凛耳边道:“他跟男人睡觉。” 谢迈凛灿然一笑,“是吗?”然后一一扫视跪着的众人,在其中发现了孟流年,指了指,“带过来。” 随从踏步向前,火下一照,五幺才认出这随从正是王吉,数日不见,竟已剃光了头,神态悍然,眉目凶狠,好似换了个人。 王吉一把将孟流年揪出来甩在地上,两个人上去搜了一遍身,把那小刀摸出来,扔在地上,孟流年慌乱中朝小刀看了一眼。 第263章 谢迈凛看着秦尝翼,秦尝翼脸色紧张,问道:“你要……做什么?”此时讲话已没有了方才的底气,随从把孟流年的脸按在地上,孟流年抬不起头,谢迈凛对王吉道:“去,扒他的皮。” 五幺大惊失色,眼看着王吉等人将孟流年拖着便走,忽然脑海里浮现出当时凤水章凄惨的死状,再看王吉等人将孟流年拖到院中,篝火旁,月光下,几个人迅速地将孟流年衣服脱得干净,他赤条条的在地上发抖,一个随从端着一盘滚烫的水自头浇下,孟流年发出杀猪一般的嚎叫,在地上胡乱地扑腾,几人拉起孟流年,王吉从磨刀石上拿起宽刀,五幺跑着赶去,一把握住王吉的手,大声喊道:“你不用做这个!”他喊起来,“谢迈凛不是你的将军,你不必听他的!”王吉一把推开五幺,凶相毕露,“叛国者死,天道命我杀鬼斩妖!”五幺不敢相信,再欲上前,已被随从推开,王吉一刀割开头皮,几下拉刮,孟流年面门迸血,喊声凄厉绝惨,随从一左一右拉着孟流年的手臂,刀锋自他面皮劈过,刀刃自他皮下穿过,从鲜血淋漓中刮出一层皮肉,剥瓜剥皮般头皮自中向两边开,惨叫不绝于耳。 年思元只敢看了一眼,便扭开脸,站立不稳,摔倒在地。 谢迈凛蹲在秦尝翼面前,秦尝翼盯着不远处受尽折磨的孟流年眼神涣散,神智混沌,他身旁妻小嚎哭不已,谢迈凛抽了秦尝翼一巴掌,嘴角涎血的秦尝翼这才将眼神移回谢迈凛身上,好似一条挨揍的狗,终于知道了畏惧,谢迈凛朝他和善地笑笑,看着他妻小,对女人道:“你看着不像是过得好,我来帮你个忙。”然后抬头对女人身后的随从点点头,随从举起铁锤,女人尖叫起来摇晃着秦尝翼的手臂,秦尝翼好似痴傻般动弹不得,铁锤一下便将女人砸得头浆迸裂,血溅满秦尝翼一身,秦尝翼抖了一下,眼睛眨也眨不动,一子一女哀嚎起来,秦尝翼终于眨动了眼睛,他匍匐在地,恳求道,“他们还是孩子……他们还是小孩子……”谢迈凛道:“不小了,差不多了,而且你造反的时候不知道吗。”秦尝翼还没等抬起头,两声沉闷的重响接连发生,他起身,两个幼小的身体死不瞑目地依次倒下,苍白的脸只剩下两张红口,都朝着秦尝翼张牙,秦尝翼顿时惊望着失声尖叫起来,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尖叫,谢迈凛看着他尖叫,抬手让人递来一根蜡烛,蜡烛的火焰照亮他们两人的脸,一张冷漠平静,一张惊恐变形,蜡油滴到谢迈凛的手上,周围还有各处声响,但孟流年的声音实在太大,盖过了一切,于是此刻便显得分外安静,谢迈凛把蜡烛递给他,“你去库房。” 秦尝翼死一样地看着这根蜡烛,谢迈凛道:“现在。” 秦尝翼接过这根蜡烛,六神无主地站起身,呆立着不敢动,竟然看了眼谢迈凛,等待指令似的,谢迈凛指指门口的马,俯身揽过秦尝翼的肩膀,在他耳边说,“去库房,把所有人解决掉,去吧。” 秦尝翼拖着脚步中蛊般地朝马走去,经过孟流年,这时孟流年跪在地上,上半身的皮垂下来,好似在腰上系了件外袍,僵直的上半身只有血□□,发出不明所以的哀鸣,秦尝翼停住了脚步,似乎记不起此人是谁一般长久地看着,谢迈凛走过去,问他,“那我帮你把他杀了吧。” 秦尝翼呆点了两下头,谢迈凛冲王吉抬抬手,王吉用杀猪刀砍下了他的头,孟流年的头颅落下来,撞在秦尝翼的腿上,秦尝翼动了动,谢迈凛按住他的肩膀,“不要怕,去吧。”秦尝翼迈步向马走去。 这时五幺终于从随从手里挣扎出来,直奔向王吉,但王吉根本留意不到他,在这一片人间地狱般的惨状里,五幺不敢置信地看向谢迈凛,谢迈凛平静地看他。 疯了,五幺想,疯了。他脚步踉跄地向后退,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去找隋良野,现在就去! 随从开始把秦尝翼府衙中的每个人拎出来就地砍杀,哀嚎声四处响起,李老大和二把手站在墙边,尽力不显眼。 二把手轻声问:“我一直想知道,你说在林中见到的异象,有没有这些?” 李老大沉默片刻,回道:“没有异象。” 二把手看向他,“你说……你们几个说老天开眼,才传遍城内……” 李老大道:“咱们都是土生土长的吠雨城人,什么东西是吃了野菌、闻了野烟见的,难道还不清楚。”他和二把手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移开眼神,“只不过,跟着姓秦的这群人死路一条,你也知道……” 他们俩忽然同时屏气凝神,站直身体,因为谢迈凛走了过来。 谢迈凛散步般来到他们面前,视察般地朝两人笑笑,“这下好了,又回到咱们国泰民安的时候了。”他拍了拍二把手的肩,俯身道,“放心,他们留下的那几个前任官员的家丁,我已经帮你们解决了。” 二把手扯出个僵硬的笑容,李老大不敢看谢迈凛。 这瞬间,南边忽然一阵耀眼冲天的火光拔地而起,接着便是一阵地动山摇的轰隆声,库房中风火弹连环崩炸,南边好像天崩地裂一般火势大作,噼啵炸裂之声不绝于耳,一时间南部天塌地陷,即便此地也听不清人声,只有爆炸。 隋良野此时已经赶到,翻身下马,朝南边望,蹙眉道:“造反的人全死了吗?” 谢迈凛回头看他,“什么造反?” 一随从听见,便提刀走到年思元背后,年思元此刻方知从无生路,想起过往种种,此间种种猜忌妒恨,今朝事败人死猢狲散,不由得放声大笑,笑声中,身后刀光闪亮,斩头于地,滚落几步,李老大和二把手同后退让路。 剧烈的炸声中,手提杀猪刀的王吉望着冲天的火光,忽然如雷劈一般,低头看着自己满手的血,和脚下流淌的血泊,恍惚难辨,再抬头,竟不敢相信眼前尸首遍地,丢刀跪倒在地,五幺冲过去扶住他,但王吉只有喃喃,睁着眼眩晕。 黑烟三日,南部库房烧尽,北部粮仓半毁,城中百姓原被为恶徒所绑,遭此大祸,所幸恶徒尽皆伏法,无人生还。 吠雨城平叛护城有功,免役两年,免税三年,孟流年挂城门示众,凶徒之首秦尝翼,恶徒所创旗帜书信印章尽数销毁。 谢迈凛等人过街出城,长街闭门关户,无人敢出,城中萧瑟昏暗,凉风漫道,是夜,门户挂起红灯笼,如同两条阴恻恻的血路,一路引导人马出城离去。 第132章 空城戟-8 ========================== 回了广州,五幺照料了几天王吉。 自从回来后,王吉多半时间不大清醒,夜惊梦频,神思游茫,医师说心悸脾虚,须得慢慢调养,于是除了从武林堂申了一笔高昂的遣退费,五幺又贴补了不少银子,准备等王吉家里人来接时就送他回老家。另有几个人也有些类似情况,只不过都没有这般严重。 五幺对王吉十分愧疚,这孩子还是他从武林堂里选过来跟在自己身边的,年轻不经事,书虽然念得不多,但勤劳勇敢,诚实朴素,如今人不人鬼不鬼。他常常去看王吉,有次遇上了一个高大的男人在医师旁边看敷药,当下五幺怕惊到王吉,没有出声,送回王吉后五幺才和他聊了两句,对方说是谢迈凛旧部,名叫黄岐东。对方是个沉默寡言的人,眉头有蚀刻般的愁思沟壑,没说上几句话,只在分别时劝五幺宽心,说王吉并不严重,有朝一日会好起来。说得十分笃定,像是过来人。 但此事对五幺来说,总还是想不明白,他以为或许武林堂差事终究和带兵打仗不同,但实质最后他还是无法理解,有次晚上去看完王吉回房,途经武林堂后门,正看见谢迈凛和一众狐朋狗友花天酒地回来,嘻嘻哈哈,痛快逍遥,一个念头窜上五幺的脑海 ——这群人,这个人未免也过得太好了。 神鬼佛圣,天地报应,欠债还钱,杀人偿命。 所有朴素的道理,在宏大的正反两面绝对下变得模糊糜乱。五幺想不明白,他不知道谢迈凛是不是错了,因为他不知道对该是什么,他不想跟任何人辩经讲理,此事他不愿再提起,就当从未发生过。 他不愿再提,但韦训有一日来找了他。那时韦训已经收拾了行李,不日启程,他已经决定离开谢迈凛,谢迈凛也同意了。韦训也是个话不多的人,他们俩曾在吠雨城中卧底时互相照应,到底走前也一起喝了酒。 酒桌上没有话可聊,五幺知道他会去完成兄弟的遗愿,想起他们曾在城中有次望见秦尝翼,杀弟之人就在眼前十步远处,五幺却看着韦训硬生生转过头,继续走路,那时便感叹何等忍耐力,打过仗的人果然不一般。 酒喝到夜半,韦训起身背上包,忽然问:“你知道小梅是谁吗?” 五幺摇摇头。 韦训黯然道:“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说过去也就过去了。” 五幺问:“那谁是重要的人?” 韦训笑了下,送给他一把贴身的小刀,“估计谁也不是吧。兄弟,告辞。祝你在阳都大展宏图,平步青云。” 第264章 这话明明是祝福,但五幺总觉得听出许多无奈,他起身送韦训,也想送点什么,翻遍全身找不出一点值钱的东西,韦训道:“不必了,我此去这路上用不到其他东西,有点钱就够了。” 别后路上细雨纷纷,五幺心中沉沉不安,一路走到武林堂去找隋良野,又在后院见到谢迈凛,这时谢迈凛正在廊下坐在台阶上,靠着柱子打盹,五幺停下来看着他,真奇怪,这么一个杀人如麻,毁人不倦,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竟然在这里朴实地睡一个安眠的午觉。 然后他意识到,谢迈凛身边,现在已经没有人了。 五幺走进隋良野书房时,隋良野正在桌前写字,一脸不忿的隋希仁在墙边罚站,头上顶着几本书,看他进来,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瞪了他一眼。 隋良野把几封信交给五幺,告诉他先行送回阳都,七天后他们便启程回去。 五幺拿东西出门,在武林堂大门匾额下,看见了等候多时的蔡利水,便问:“蔡大人可是要找隋大人?我这就进去通报一下。” 蔡利水叫住他,“不必,稍等。” 看蔡利水一副犹疑的样子,五幺心知此中必有隐情,不好多问,便告辞离去。 *** 蔡利水的隐情就是洪培丰。 洪培丰不明不白地在午夜暴毙,按察敛尸确认身份后便草草葬了了事,除了报告要写,似乎并没有人把此当做件大事,省按察如今又换回了黄崇明,此人一推三不管,并不愿费心思去查。原在汕头和蔡利水共事过的缉捕司副司长庄持夫如今已升为司长,私下里倒是告诉过蔡利水,因为洪培丰的事本就是武林堂主导,有些事情责任扯不清楚,按察宁愿放手让武林堂去管,反正吃力不讨好,本地按察没那个必要。 但庄持夫还是帮忙派了几个人,和蔡利水在案发附近走访,最后在指证下模糊地勾画了一个男子的外形,只可惜没人看见样貌,只知道那人戴了顶做工不错的斗笠,穿着黑衣,身量好,人很精神。 蔡利水心中猜疑,除了武林堂,还有谁喜好打扮习惯戴斗笠,他隋良野主持个武林堂的工作,把个工装做得有模有样,各个潇洒俊逸,如今这不很快便走了马脚。 又经过一番核实,蔡利水不认为那是武林堂中人做的,除了工装样式有些不同,还因为隋良野没必要指使任何人去做这件事,一个走脱的洪培丰是隋良野给自己对他效忠的奖赏,以蔡利水对隋良野的了解,此人还不至于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这太下作。 而后机缘巧合下,他留意到了还在广州的隋希仁。 费了点工夫跟踪推论,蔡利水已基本可以断定是隋希仁下的手,只不过他没权力抓隋希仁,也不可能说得动其他人行动,思来想去,只能去找广东巡抚计成寻。 理由在于,当时他本该前往南部军区履职,但汕头大案当前,计成寻和隋良野需要一个强有力的按察人员,所以他替代黄崇明官复省按察使前往汕头,事情落定,省按察又换给了黄崇明,无论如何说,计成寻都算欠他个人情。 于是他三番两次去找计成寻,前几次都未能见到人,他觉得计成寻在躲他,一时间十分愤慨,后几次下来,竟也习惯了,心想无非等到隋良野回来,和他摊牌,非问个清楚,隋良野对这个杀人凶手的弟弟准备如何处置。 不过三天前,计成寻派人来找蔡利水,要他过去见面。 蔡利水彼时正在家中吃晚饭,听人来召,放下肠粉,便回后堂换了衣服,梳洗整理后便跟着衙差回了府衙。路上他还特意留意了一下,既然差遣了衙差而非家丁,说明计成寻这时辰了还在府衙办公,未进晚食。 此时天色昏暗,府衙内已点上了灯,衙差引他到了计成寻的会客堂门口,里面还有人在,两人便站远了些等,不一会儿田恺出来,同他互相道个安各自去了。 蔡利水进门后,计成寻冲他招招手,离开的衙差出去时把门带了上。 计成寻换到茶桌边请他坐下讲话,给他倒茶,又问:“是不是还没吃饭?” 蔡利水道:“吃了。” 计成寻道:“我让人去买些牛腩粉,等下一起吃吧。” 蔡利水点头应下,接过计成寻递来的茶杯,立马就要开口,“计大人,有件事……” 计成寻打断他道:“隋良野是前天回来的,你去见过他没有?” 蔡利水怔了怔,只得先回答道:“还未。只不过我以为他回阳都去了,原来是中道折去了一趟云南。” “中道?”计成寻笑道,“他哪里是折去云南,他从来就是要去云贵,所谓回阳都不过是掩人耳目的说法罢了。”计成寻换了茶底叶,“云贵地界有人揭竿叛乱……” 蔡利水一听大惊失色,计成寻摆摆手,“已经平了,没有大事。”他又冲一遍热水,“要说隋良野还是有本事,一个小城叛乱在当下世道其实成不了大气候,对朝廷不会有什么大影响,但对于官员个人那就不一样了,这事如果捅上去,隋良野的前程也算就此交代。就好像九九八十一难最后一关,过不去就沉海底,过得去那就紫袍加身,荣华富贵。隋良野这次不管是天时地利还是人和,总归是有后福,老天注定他加官进爵,古今前后一百年,都难有这样的好官运,朝中有人嫉恨也是再正常不过了。” 蔡利水不明白这话为什么要说给自己,于是没答话。 这边计成寻慢悠悠地冲了三遍茶,而后泡出一壶,递来一杯。 见计成寻许久不说话,蔡利水觉得该是时候开口,便道:“计大人,我前番几次想见您,是想谈谈洪培丰暴毙的事情,我在本地走访多日,认为此事必有蹊跷,他死当晚……” 计成寻抬抬手指,止住了他的话,蔡利水不知何故,只得闭口,但计成寻也不讲话,只是慢悠悠地让两人各自饮毕这杯茶。 计成寻道:“你之前几次来我知道,只不过你那时正在气头,见你不好,故拖了些时日,也磨磨你的性子。” 蔡利水苦笑道:“谢计大人好意,只不过我磨罢还是觉得此事有玄机。” 计成寻笑笑:“你对此事要刨根究底,是因为洪培丰是你旧友,还是因为你是汕头人?” 蔡利水犹豫片刻,明知故问道:“是也不是,只是下官不太明白,一套标准用到两班人身上怎么就成了两种结局,要说严查怎么有人逃得过,要说开恩怎么有人非死不可,要说王法怎么有达官贵人之子安然无恙。下官想不明白,不知大人有何见教?” 计成寻并没有跟他计较这话中的顶撞,只问:“我在广东也有差不多六七年了,这几个职务都做过,我同你实话说,很快我也就调去其他地方了,按理说没必要一定帮谁,但你我在广东也共事了许多年,你有什么成绩我心中有数,做事精明强干,在按察这个位子上不畏强权,十分难得。” 蔡利水端坐道:“大人谬赞。” “汕头这趟差事走下来,你为他的武林堂发挥了关键作用,隋良野不会不提拔你的;既他有意抬举你,你就要去阳都了。他从云贵回来,你还没去见过他吧?” 蔡利水沉默。 “我之所以说隋良野这趟云贵跑得值,是因为明眼人都知道,武林堂这个差事早晚要并进部门成为下辖的一个事务处,但隋良野这样的功劳,不可能降级,且他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能力,接下来必然会进入传统的官员序列。受命于艰难时,避科举跻身雀翎之中,这样承新帝不稳而升迁之路径,仅可一次,后来者无可复制,所谓天命也。我在大大小小的地方当差,见过太多官吏,许多人学礼学书学口才,出门进户练习先迈哪只脚,张口闭口打官腔拍马屁,这样人太多了,但就算学了再多如何在官场左右逢源,但凭大部分人的出身、背景,哪有什么政治前途,这些虚头巴脑的学了有什么用,一辈子不过小吏而已。” 蔡利水瞥了眼计成寻。 “不要怪我话说得直白,但你毕竟是小地方人,祖宗又无荫蔽,科举不上不下,在地方谋差事。我看你为人正直聪慧,是可用之才,有心抬举你……” 蔡利水道:“承蒙计大人关照。” “你坐,我不是讨你的谢。”计成寻喝了口茶,“我那时抬举你是用得着你,我刚到时广东关系复杂,你不拉帮结派,底子干净,整治也算有成效,所以我抬举你一路升到按察司。现在的按察黄崇明就不行,他水平一般,胆子又小,不敢得罪人。但他是黄家人,黄家很有影响力,我反正要走了,卖他们个人情也无妨。本来送你去南部军区,一来是不想你降级屈身在黄崇明下,我跟曹丘打过了招呼,去军部好歹是平调,待遇不会降级;二来你是按察系统出身,在广东已经做到了顶,除非往阳都,否则你在按察会碍别人的事。但计划赶不上变化,隋良野野心大,路数野,手段毒,要成事,黄崇明不行,只能调你回来,那时我想好了,你不去军部的线,改到武林堂这条线上,前途会更好,你知道为什么吗?” 第265章 蔡利水猜测道:“因为隋良野要回到传统条线上?” 计成寻道:“他既然回去,一定有些人是会跟着他大升。那个五幺一定跑不了,个人能力太突出,隋良野必定重用他;晏充人过于老实,难成大器。还有一个,就是你。” 蔡利水低头不语。 计成寻看着他,“你现在要惩办隋希仁,你想隋良野怎么做?” 蔡利水咬咬牙,“这样的前程,我要来何用,我本就出身寒微,再回……” 计成寻笑道:“小蔡啊,你现在还能往哪里回呢?回汕头?回按察?还是你打算下半辈子给洪培丰扫墓啊?” 蔡利水张张口说不出话。 “你在这条路上,和那些混吃等死的小吏不同,处在这样争斗的漩涡里,就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计成寻道,“隋良野一定会培养自己的人,因为他一不是钟鸣鼎食的世家子弟,二不是科举出身,他一个政治素人,唯一的靠山就是皇上。可君心易变,隋良野进入了正仕后如果连个为他说话的人都没有,朝中的各个山头不把他挤死才怪,你知道他还没有回阳都,福建巡抚已经告了他一状,一石激起千层浪,各派在阳都吵得不可开交,他是太多人的眼中钉,皇上得为他亲自居中调解。” 蔡利水不甘心道:“那我就该看着他包庇家小?” 计成寻道:“我说了,你是按察系统的,到了阳都你就会明白,什么叫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试图拉你入伙的、给你机会的,还在后面呢。话,我也只能说到这里,很多事你要自己想,我记得你有个神交好友青玉观,他是个很有抱负的人,只可惜太冲动,做事不够小心,能力比起隋良野还是差太多,成为漩涡的牺牲品,如果他有机会能重来,一定能完成许多事业。” 蔡利水沉默了,感到一种冥冥中的沉重感,仿佛一块巨石一下子把他心头关于隋希仁的怒火压了下去。 计成寻道:“曹丘以前常来省府时我同他关系不错,他有句话我记得很清楚,他那时是说谢迈凛的,不过都一样,‘水落会有石出日,留待天晓看分明’。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你在此地、此时,和隋良野作对,就是以卵击石,不自量力,必然一败涂地。” 蔡利水没有答话,他不清楚计成寻此番劝诫是因为惋惜他的前途,还是希望息事宁人,但他心中明白,计成寻根本不在意洪培丰的死活,事实上,全天下除了自己,再也不会有人在乎这么一个恶贯满盈的人如何死,怎么死。蔡利水对洪培丰有极其复杂的感情,这迫使他对洪培丰的死因追根究底,只是这份感情他不可能向任何人讲得明白,此刻他好似突然开了悟,原来委屈是要埋起来的。在这样的环境,他这样的人唯一的长处就是种种子,然后悉心培育,留待来日,事成之前不向任何人提一句怨懑委屈不满痛苦,通通咽下去,这是向上生长的良药。这时候他才明白那些沉稳的人身上是什么拽着他们往地下扎根,他脑海里浮现出隋良野,好像理解了隋良野为何是那样的人——因为脚下盘着根。 这是件好事,他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释他为何要为一个罪犯的死牵肠挂肚,等到他成功的那一天,只要能办成事就足够了,其中缘由,不必多说,问心无愧足矣。 这会儿衙差敲敲门,带了牛腩粉回来,计成寻招待他留下来吃,蔡利水没胃口,只谢过了计成寻,表示自己明白了计大人的意思,回去必定好好想想。计成寻没有强留他,只是说别忘了去拜会一下隋良野。蔡利水顿了顿,点点头退下。 衙差在门口等蔡利水出来,问过安,才拎着食盒进来,在计成寻面前的桌子上掀开盒盖,热气升腾,香气四溢,衙差把碗端出来,摆上筷子,又道:“大人,广西巡抚左大人来了,今日天色已晚,是不是告诉他们明天再来?” 计成寻道:“是不是还有一碗?拿出来放下,让左大人来吧,但就他自己,随从不要进来。” 衙差照吩咐关上门去了。 不一会儿,门敲了两声,衙差推开门,左辞秋背着手从外面踱步进来,灌了一鼻子的牛腩粉香气,喉咙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衙差关门离开,左辞秋走过来弯腰嗅了嗅,计成寻拿起筷子抬起头看他,“坐吧,这碗给你预备的。” 左辞秋鼻孔出气,哼了一声,坐了下来,拿过另一双筷子,计成寻道:“看看这粉跟你们那边的比怎么样?” “那得看论什么,论劲道还是论顺滑。”左辞秋道,低头吃粉。 两人一会儿都没出声,各自大口吃粉,热火朝天,配着毛尖茶,吃得舒舒坦坦。 左辞秋不爱喝汤,捞完便算,拿出手帕矜持拭口,看着对面的计成寻端碗喝汤,“这汤不油吗?” 计成寻喝罢汤,也用手帕擦嘴,“香自肉中取,味从油中来。” 左辞秋撇撇嘴,拿过茶壶给两人倒茶,计成寻对门外抬声道:“来人。” 两个衙差进来,计成寻指指桌子,“收走。给左大人的随从部下开一席晚饭,不要让人空等着。” 衙差收拾好退下,带上门,计成寻还在问:“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左辞秋道:“咱们也别客套了,说正事吧。” 计成寻笑了,“行,说吧,你来讲吧。” 左辞秋把手帕叠好放在桌面上,“咱们的恩怨,说短也短,说长也长,这么耗下去不是好事。当时你答应了替广西给武林堂交钱,后来一看要交的太多,把兄弟们给踹了,让我们自己去筹。你要说这个钱我们拿不出来,也真不会,但事情紧急,这一手让我们实在没准备,措手不及,太不道义。那我们就封了广东在桂林的船厂,你们就告去了阳都,闹来闹去,都不好看,反正按察院和吏部的意思是,还是不要撕破脸,大家不好看,让咱们回来调解,所以我就来了,老兄,咱们也认识快十年了,这事怎么说,也别拐弯抹角了。” 计成寻道:“上面让你们解封了吧?” 左辞秋一噎,“你这样就没意思了,兄弟俩打架闹去老子面前,要是个孝顺的,就得各退一步,我也要回去交代的,给武林堂的钱那归根结底不还是老百姓出的?” 计成寻道:“武林堂现在以查案缉捕为主了,广西不需要交太多钱吧?况且案子里那些查抄的钱产呢,拿去算进广西给武林堂的嘛。” 左辞秋指指他,“你一看就没过问武林堂的事,案子里查抄的那武林堂直接就拿走了,还会过地方按察?这可是直接给阳都的钱。现在武林堂给广西开的价,那都是扣过这些案子中的,只有合法合规合并经营的了。” 计成寻疑惑道:“怎么广西剩下的帮派凑不够这些钱吗?” “有些事你要说,那就不得不说你们了。”左辞秋手指点桌面,“广西原来是有不少武林门派,开山立业,生意做得大以后,你们这里又是送地又是减税,他妈的那些武林侠客转身就来广东做主门,一来二去跑南小岛上的都有,现在就剩几个大帮派,还是名声大纯利小,根本凑不够。武林堂可不管这个,攥着省府要钱,妈的这不是明抢吗?武林堂这摊事眼看着要并轨,就他妈脸都不要了。” 计成寻哼笑道:“说我们,在你们那里搞个骑马场买块地税钱要分十年收,这样收钱哪个门派也受不了啊。” “我现在是在跟你说怎么治理的问题吗?”左辞秋打断道,“我都想追也要追到天涯海角的广西人头上,妈的在广西发家结果跑别的地方享受,老子一天到晚火烧脑壳你还逍遥去了。但现在盯得紧啊,要钱,还得要得正经,又想马儿跑又想不给马吃草,他妈的朝廷缺钱自己造啊,朝廷造钱又不要钱……” 计成寻思索道:“你说也是,咱们这位皇帝确实很想充实国库,可能也是先帝搞得太穷了。” “也是,也非。”左辞秋挑挑眉毛道,“你知道为什么他要把民间的钱攥在手里吗?就怕有些人太有钱,会养兵。绞杀武林帮派也是一样的,人分流收归,兵器统管,所有帮派一穷二白,就天下太平了。” 计成寻道:“左大人朝中有人,果然见识不同凡响。” 左辞秋摆摆手,“行了你,少他妈阴阳怪气,我现在跟你说的都是火烧眉毛的正经事,我需要钱。” 计成寻叹气,“那你想如何呢?” “我不想,你给我想,是你背信弃义在先。”左辞秋横道,“我回广西要是没有钱,我也不回了,我就睡你家了,睡你床上。” 计成寻道:“那你睡吧,我睡地上。” 左辞秋嘶了一声,“你……” “好好好,我想想。”计成寻抬手压了压,“你说实话,广西现在没什么钱吧?” 左辞秋啧了声,“这讲起来有点复杂,这几年水灾,粮食就别想了,朝廷的救济少得可怜,税却没免,我毕竟是土生土长的广西人,这种条件下,省府的钱留着还有什么用,那时候也让有钱人家各个开仓放粮,官府都是大兵带刀逼人家开门的,说到这个也感谢你们的援助。不说这个了,反正我没钱了。” 第266章 计成寻道:“行,我明白了。给武林堂的钱是得以合并帮派交的是吧?” “对。” “这样,你让广西武林堂来广东武林堂借钱,五年还,你省府作保,到时候你给广西武林堂减税贴补,变相支付,由他们再还给这边,可以吧?” 左辞秋道:“省府不能作保,前几年各地发展太快,省府下场作保,已经出了不少坏账,朝廷迟早叫停。” 计成寻笑道:“既左大人这样讲,那省府不作保罢,由省府制定其下面非府衙机构,承担有限保证。其他还有什么?” 左辞秋道:“五年不行,还不了。” “你说几年?” “八年。” “那就八年。” “几分利?” 计成寻正欲开口,左辞秋打断他道:“我可知道你们主动借给汕头钱让他们修路修塔造船,二分八的利,他们都不要,嫌太高,宁愿什么也不建都不要这钱。” 计成寻都笑了,“那你想多少?” “两分。” “那不行。”计成寻道,“这事我还要去和广东武林堂商量,到时候省府还得内部集会表决下达,都要记录的,哪有两分利的,你不如说送给你。” 左辞秋:“两分二。” 计成寻:“两分六。” 左辞秋:“两分四。” 计成寻:“四不吉利,两分五。” 左辞秋:“那两分三。” “你他妈还往后倒是吧。两分五。” “……行吧,两分五。” 计成寻道:“那好,面上还得走个流程。” 左辞秋道:“多长时间?” “一个月吧。” “别扯,这事我不懂吗。从快,七天。” “十天。” “十天就十天。”左辞秋站起身,“我留个人在这里取钱。” 计成寻笑道:“你怕我跑吗?” 左辞秋也咧开嘴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拖家带口睡你床上。” 计成寻起身送他,“慢走,不送。” 左辞秋背过手,走了。 *** 五幺在武林堂忙了一天,安排月末上路回阳都需要准备的粮食和衣装,一路向北走,天气只会越走越冷,桩桩件件要细致交代。 办完事收工已是黄昏,隋良野白天派人来请他晚上去家里吃饭,于是他便牵了马出堂来,正碰见一个堂差也走出来,便邀他一起吃饭,五幺说不了,去隋大人家吃,那堂差呵呵笑起来,说了句到底是隋派的人,出门入户的。五幺打个哈哈过去,骑马朝隋良野家去。 他到得早,堂中只有晏充先来,正在摆茶具筷子,五幺挽起袖子一道忙,数了数位置,又问:“还有谁来?” 晏充道:“应该是是是谢迈凛。” 听见这个名字,五幺顿时不受控地感到胸口一阵堵,仿佛吞下了一块腐肉,但他面色如常,谢迈凛地位高贵,轮不到他不喜欢,所以五幺不向任何人表露他的想法。 而后隋良野和隋希仁便走了进来,隋良野似乎正对他训话,隋希仁低着头不答,跟在隋良野身后。自打他们回来发现隋希仁没回阳都后,隋良野费了大气力教训这个弟弟,五幺头一次知道原来隋良野还能说出这么多话。 不过明眼人也都看得出来,隋良野对这个弟弟也算是掏心掏肺,给予厚望,那话怎么说来着,“父母之爱子,为之计深远”,隋良野要隋希仁出人头地做人上人,谁说不是因为对自己无根基的现状有所担忧呢。 罢了,这不是单身汉五幺该考虑的问题。 隋良野让人入座,五幺习惯去坐最尾,因为隋良野手边必有个位置是给高阶的,谁知却被隋良野叫住,让坐去他身边,同时把隋希仁打发去了桌尾,还让隋希仁挨个先把酒杯倒上,晏充和五幺都站起身要去代劳,隋希仁见状便把酒壶一放一屁股坐下来拿起筷子要开吃,隋良野叫住晏充和五幺,皱着眉指指桌对面的酒壶,命令隋希仁去倒,隋希仁不情不愿站起身,开始沿着桌倒酒。 五幺多看了几眼隋希仁,说老实话,他觉得隋希仁不是隋良野以为的那般“单纯”,他在别的时候遇到过隋希仁一两次,那时候的隋希仁言谈聪明,举止自若,野心勃勃,看起来完全可以独当一面,但只要在隋良野面前,就总是这样一个毛毛躁躁、没有一点自由、似乎做什么都是错的蠢孩子,或许是隋良野压制他太甚,一物降一物他无力反抗,就像那些功成名就的老爷们在亲娘面前照旧说不上话,使不上劲,只有乖乖听着的份。 他们聊了几句话,说起郑丘冉回了阳都要娶洪三妹——现在应该叫隋三妹——郑家老爷子不同意,嫌弃隋良野出身,小门小户,哥哥嫁女,无父无母,又无宗族,很是反对。隋希仁听罢愤愤,说郑家有什么了不起竟然这样看不起人。连五幺都咂舌,心想这样的门户都对不上,可见对等级之分有多苛刻,也是郑老爷子有些迂腐了。隋良野倒是没有反应。 不过最后来的竟然不是谢迈凛,而是蔡利水。 蔡利水在隋良野回广州时没有第一时间来拜会,对于一个众人都默认已经是“隋良野的人”来说,这可不合适,五幺推测中间有隐情,或许和暴毙的洪培丰有关,隋良野或许也这样想,但却没有催促蔡利水,也许今日蔡利水终于想通,赶来赴宴,一通好话说毕,场面上总算过得去,而后坐在隋良野另一侧。 这坐下来,蔡利水才看见圆桌对面跟他正对着的隋希仁,五幺留意到蔡利水猛地一怔,死死地盯着隋希仁,面色凝重,隋希仁皱巴着一张脸,没好气地问:“你看什么?” 蔡利水慌忙转开眼,装作无事发生,但隋良野和五幺都已看在眼里。 果不其然,饭后众人散去,隋良野单独留下了晏充,让他去查一查,蔡利水这段时间在广州做了什么事。 五幺出了门本要牵马出门,听见门口远远地有谢迈凛的声音,出于厌恶他实在不愿意和谢迈凛打照面,尽管谢迈凛不会记得他这种无名小卒,倘使记得,或许也会不痛不痒地问问王吉如何,但五幺对谢迈凛实在是眼不见为净,于是牵着马转回了马厩里,想躲一躲再走,既然回来,便找了些草料开始喂马。 不多时,谢迈凛的声音远了,隋良野房间门亮了一下,走出个人,径直来这里,背靠着马厩围栏,在挂着的烛台下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在看。 五幺不想被人觉得在偷听偷看,便咳嗽了一声,那人慌忙转身,原来是晏充。 看见他,晏充放下心来,五幺瞥见他手里拿着的,应该是一封信。 晏充注意到,便解释道:“是是是曹维元。” 五幺点点头,没答话,晏充又道:“只是说说他一切都都好。” 五幺嗯了一声,他和曹维元没交情,继续往马嘴边伸草料,晏充在原地犹豫着,不知该继续看还是离开,也不清楚刚刚解释得到不到位。五幺看他可怜,便主动问:“晏师傅,你自小跟在隋大人身边吗?” 晏充摇头,“住住住得远,因为他他当官,才才来。” 五幺有点好奇,转头看他,“那你以前在哪儿?” 晏充道:“山山水里。” 虽然知道晏充的意思就是字面的有山有水的地方,但五幺还是觉得晏充的来处一定是个清净的地方,他问:“你想念野外吗?” 晏充没有回答。 五幺道:“我自小就在镇上长大,没去过山里水里。” 晏充道:“可惜。” 他们俩互相看看,笑了下,晏充拱拱手告辞,五幺继续转身喂草料,他想,早晚晏充要回到山野里去的,然后他又想到隋良野,隋良野这个人,功名利禄陷得这么深,恐怕很难无事一身轻,远遁山水间了。 话分两头,再说隋良野已经连收三份朝廷表彰,称他平叛及督察武林堂事宜有功,还有一份樊景宁的私信,也是同样的调子,暗示他大功已成,只等着加官进爵便好。 隋良野并不惊讶,所有人都猜得八九不离十,事情越发清明,武林堂这事他办得无可指摘,虽说有些地方好大喜功、欺上瞒下有些问题,但怪不到他头上,只要办成一两件对的、大的事,就足够成名成功,一点瑕疵有何妨。至于皇帝下一步如何集权,如何铲除异己,以及最重要如何整理军队,便不关隋良野的事了。 于是他返回阳都前尽可以好好放松一下,视察了南部武林堂的管理,和朝廷下来的监派司和都雁卫一一见过,彼此好商好量,一团和气。霍连桥几次三番想请他喝酒吃饭,他都没空见,要先处理完跟上面这些人的关系,再说霍连桥之流。 霍连桥在合并里赚了不少,故而在这份工里尽心尽力,和大大小小的官员关系都不错,在合并后的武林堂里有个议事席位,还是名义上的会长,直接和监派司打交道,未来还有用得上的地方。 得了隋良野这般提携,日日想着要见隋良野,隋良野忙到现在才有空。 第267章 这天下午他正要出门,谢迈凛来找他喝酒,还没开口见他要出门,便问:“打扮得光鲜亮丽,去哪儿?” 隋良野低头看看自己,向来如此,哪有打扮,如实回答:“去见霍连桥。” 谢迈凛的脸色挂住,没说话,在门口让开路,隋良野便走出去,到了大门回望了一眼谢迈凛,斜靠着墙的谢迈凛好似一个望夫归家的可怜人,失意失势,残酷的斗争里没有实权就是昨日黄花,再大的名气再了不得的过去,也都说散就散,隋良野上了马车,还想着谢迈凛,不知道这是兔死狐悲,还是将心比心,但有件事他很确定,失意的谢迈凛确实让他感兴趣。 霍连桥等了很久,这次特地安排在一个私密的房间,但窗外有水池,远望可见山,安静优雅,清新宜人。霍连桥等在门外,接他进门,打发走随从,亲自开酒,霍连桥自带了酒来,是从贵州托人送的,掀了红绸便是一阵浓烈悠长的酒香,可见酒品昂贵。 霍连桥倒酒,隋良野点头算是致谢,他这样冷淡如今霍连桥也习惯了,既然习惯还继续殷勤其实也是一种自己的习惯,总是有人愿打有人愿挨,谁也不吃亏。 隋良野单手举举杯,“好久不见你,最近更是意气风发。” 霍连桥双手端杯碰了碰,“托您的福,忙虽忙,但到底一寸时辰一寸金。” 隋良野看看他,“你的时辰可不止一寸金吧。”说罢仰头喝完这杯酒,放下杯子,单手靠后椅背撑着头,“你怎么这么低三下四,这里又没别人,你不装我也不会把你怎么样。” 霍连桥朝门口瞥了眼,放下酒杯,“还有外人来来往往,我总得给你留面子,真要是坦诚相见,得换个地方。” 隋良野笑笑,“换去哪儿?” 门外有人进来上菜,十几个堂倌单手托盘鱼贯而入,霍连桥的话便堵在喉咙,两人都不说话,等菜上齐,房中只有走动声和餐碟落桌声。 桌上摆满后,老板便走进来恭敬地问安,朝两人殷勤地笑笑,又来祝吃好喝好,顺便问需不需要请几位多才多艺的女子来助兴,霍连桥此刻哪有心思走这个排场,起身揽过老板的肩,一边走一边送,说了声不用就已把人送到了门口,又问他还有无其他事,没有不要过来,老板道还有些瓜果点心准备最后……霍连桥打断他道不急,叫了再来吧,说罢便将人打发走,回身关了门。 隋良野觉得好笑,从端着的酒杯上方掀起眼看他。 这眼神落在霍连桥眼中无论如何算不上清白,那便是个信号,他慢悠悠地走过来,隋良野的眼神盯着他,一直到他站定,隋良野眼看着他,霍连桥伸出手,握住隋良野的脖子。 而霍连桥并不是个怜香惜玉的人,他手下用了一点点劲,隋良野也只是看着他浅笑,笑得甚至有点说不上的轻蔑,霍连桥干咽一下,弯下腰往隋良野侧脖颈蹭,隋良野笑了一声,眼神移到自己在桌上转酒杯的食指上,分神似的。霍连桥的手摸上他的腰背,沿着弧线向下,突然听见隋良野问:“你在武林堂这事里赚了多少钱?” 霍连桥一愣,转过头,“什么?” 隋良野看向他,伸手轻轻压了压他的肩膀,霍连桥看看隋良野,犹豫了一下,还是单膝跪下来,从了隋良野的意思,方便隋良野不必抬头看他。 霍连桥的眼神从下往上看,更显得危险,他按住隋良野的膝盖,笑了下,“你故意的是吧?” 隋良野无辜似的,“什么?” 一来二去,霍连桥搞不明白这算不算允许,别他今天在这里把人搞得汁水淋漓,回去以后隋良野翻脸给自己难堪,那就不好了,于是他耐心地问:“所以你在耍我是吧?” 隋良野转头去看酒杯,算是承认了,“我有点无聊。” 霍连桥站起身,后退一步,嘟囔了一句表子,隋良野问:“你说什么?” 霍连桥扯出个笑容,“没什么,大人。” “我不是说你可以讲那两个字吗,我不会往心里去,你说吧。” 对于这种阴晴不定的表子,叫他表子不是个好主意,霍连桥脾气又不好,但既然此时此地官民有别,小不忍乱大谋,不要跟钱过不去,于是他道:“哪两个字?大人吗。” 隋良野笑了,“我给你机会了,以后可不要骂我。” 霍连桥道:“你还是谨慎点吧,碰见我这种好人放你一马,有阴险的你可要小心了。” “你是好人吗?” “此时此刻,确实是。”霍连桥给他递了杯酒,“你看我都没怎么生气。” 隋良野不置可否,接过酒一饮而尽,霍连桥拉椅子坐到他身边,“今天怎么这样喝酒,有心事?” 隋良野转头看看霍连桥趁机放在他腰上的手,霍连桥便把手移到他肩膀,“怎么了,好哥哥问问不行吗?” 隋良野问:“你怎么判断另一个人是不是很想得到你?” 霍连桥笑笑道:“这还需要判断?一看就知道了。比如我就很想得到你,假如我得到你,就会天上地下,大开大合,白天黑夜,滴水不进,你这个表子就会死去活来,求饶求生。但你就并不很想得到我,你就只是想折腾我,恨不得我发火,但我今天来之前就打定主意不会发火的,山水有相逢,也许你总有求得到我的一天,到时候咱们再见。” 隋良野道:“你刚才叫我表子了。” 霍连桥道:“没有吧,我没听见,一个你一个我,可惜没人证。” 隋良野笑道:“好。” “你是不是很喜欢折腾别人?”霍连桥问,“要是有人为你要死要活你就高兴坏了是吧。” 隋良野想想道:“就像一面镜子,对方在镜子里越痛苦,就说明这边的人被在意得越深。” 霍连桥笑了,“你疯了。” “像你这样的人,求名求利,只想锦衣玉食,整日忙忙碌碌,收尽一切好东西,但其实人心难测,你真信的又有几个?” 霍连桥定定地看着他,有一会儿没说话,直到隋良野提醒他把手拿开,他才注意到自己又拉近了太多距离。 不过霍连桥给他倒酒,打趣道:“对,我是俗人,你不一样,好了吧。你这种疯子最好找另一个疯子,整天他妈的不说人话,不干人事,超凡脱俗,要死要活。” 隋良野接酒就喝,霍连桥继续道:“比如谢迈凛,我看他也不正常。” 隋良野喝完酒,转头看他,霍连桥道:“但你最好也别勾搭太近,小心守寡。” 隋良野笑笑,“你又知道了?” 霍连桥耸耸肩,没有回答,隋良野伸长手臂去够酒壶,霍连桥拦了下,“你这样喝会喝醉。” 隋良野不耐烦地看他一眼,把杯递过去,敲敲桌面。 霍连桥便给他倒,隋良野伸手轻轻拍他的脸,奖赏一样。 霍连桥忍着,倒完酒,塞进隋良野的手掌,又咬着牙笑,“你总有一天会被咬死你知道吧。” 隋良野不屑地哼了一声,接过酒一饮而尽。 然而今天确实喝得太多,隋良野这个酒量的人回家时都有些发晕,霍连桥勤勉诚恳,跟着他的马车送到门口,下来吊儿郎当歪着头等,隋良野面色如常走下来,也不需要人扶,便往门里进,经过霍连桥,霍连桥拉住他手臂,没用什么力,隋良野晃了晃,要是平日,他可不会晃,于是霍连桥问:“你还好?要不要我陪你进去?” 隋良野抽出手臂走了,霍连桥转头看他离开,隋府闭了大门,仰头长出了口气,深感一物降一物,他往前数出哪怕三十年也从没有追花追蝶讨好到这个地步。 罢了,法力太差,比不过表子,甘拜下风。 霍连桥乘马带着随从离去。 隋良野一路走回房间,觉得身上发热,喉咙痛,其实早起就隐约喉咙不适,喝多酒后更加严重,或许很快要发一场热,况且跟霍连桥这个人打交道,一通下来又烦又累,心中只觉得火气燥,仔细回想,晚上何不趁此机会用霍连桥泄泄火,反正他前段日子忙前忙后,久旱未解,而霍连桥不仅是个聪明人,也是个凶猛的人,总不会让他败兴而回。 真不明白为什么没成。 他进了房门,刚要回头转身关门,手腕被人一把攥住,谢迈凛跨进一只脚,上下打量他,眼神嫌恶至极,“你去哪儿了?” 天雷动地火,隋良野盯着对面的人,“放手。” “你他妈跟谁说话?” 隋良野重复一遍,“让你放手。” 谢迈凛反而拽了他一把,隋良野踉跄一下,谢迈凛放开手,抱起手臂,笑了,“看你这个狼狈的样子。” 隋良野抬起眼,一手扶着门框,抬手拍谢迈凛的脸,像打发一个手下的小弟,“滚吧。” 但这是谢迈凛,不是霍连桥,谢迈凛脸色一变,立刻拨开隋良野的手,“别碰我。” 隋良野眼神一冷,站起身,两边互不相让之际,隋希仁像是听到响声起来,披着外衣点着蜡烛走过来,远远看见他们,便问:“怎么了?” 第268章 两人转头看他,都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而后互相对视一眼,各自别过脸,谢迈凛退开一步。 隋希仁走近,大概瞥了眼,没多说什么,迈进房门,拉了拉隋良野的袖子,“早点休息吧。” 他说话,隋良野还算给点面子,只深深地望了眼谢迈凛,便打算跟着走。 或许是注意到隋良野的酒气,隋希仁抬起头看谢迈凛,问:“他去哪儿了?” 谢迈凛笑了,“你问我?” 隋良野道:“你问他干什么?” 隋希仁便问隋良野:“你去哪儿了?” 隋良野道:“跟你没有关系。我不用告诉你。” 谢迈凛在旁边鼓了两下掌,“好大人,真风流,大江南北都不够你走。” 隋良野掉头瞪向谢迈凛,“你再说一遍。” 隋希仁插话道:“你又去做表子了吗?” 谢迈凛一愣,瞥了眼隋良野,就连他,也从来没有这么直接的说出这句话,而隋希仁甚至是隋良野的弟弟。 果不其然,听到这句话,隋良野想都没有抬手就扇了隋希仁一巴掌。 这巴掌响亮,且力气大,隋希仁的半边脸立刻红了起来,但隋希仁连头都没有歪一下,好像打在别人身上一样。 隋良野命令道:“收回去。” 隋希仁面无表情,“不。” 隋良野的脸色越发难看,没喝酒的谢迈凛很清醒,他的愤怒无非是捉奸,况且也没捉到,他只是来发脾气,但家事比那个复杂得多,他左右看看,觉得应该先走。 他刚迈一步,隋良野叫住他,“你别走,”隋良野转头看向谢迈凛,“隋希仁变成现在这样,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隋希仁压着声音问:“我成了什么样?而且不要问他,问我。跟我说话。” 隋良野继续对谢迈凛道:“你把山风盟给他,你给的好礼物,你把他毁了你知道吗。” 隋希仁咬了咬牙齿,死死地盯着隋良野,“我再说一遍,跟我说话,看着我,我站在这里。” 隋良野无视他,继续问谢迈凛:“你为什么要把山风盟给他,你想报复我吗?我早该知道这是你设的局,你明白我最想要的无非是家世清白出人头地,你就把他给毁了。那幅画的事就是你和霍连桥搞出来的,其实你的目的就是放出风去,让洪培丰上钩,再利用隋希仁杀了洪培丰,自己干干净净。而只要隋希仁身上沾了一点违法乱纪的事,你就有我的把柄。” 谢迈凛道:“老实说,很多事都是他主动要干的。” 隋良野道:“不可能……” 隋希仁盯着隋良野,突然抬高声音,“我说他妈的跟我说话!我站在你面前,你从来没有看过我,听我说话!” 隋良野这时才终于重新看向隋希仁,像躲避了很久不得不面对一样。 隋希仁道:“我干的。我杀的。” 隋良野闭上了眼,过了一会儿重又睁开,抿着嘴,最后道:“你不明白。” 隋希仁道:“我明白,我知道谢迈凛想干什么。” 隋良野道:“蔡利水想抓你。” 隋希仁道:“无所谓。” “你有大好前程……” 隋希仁道:“我从来都没有,是你想要我有大好前程,我不爱读书,我不要做官。” 隋良野的嘴唇颤抖起来,“那你想怎么样?” 隋希仁这时想,这是他第一次说的话不会被当成幼稚小鬼的气话。 他笃定道:“我想杀人。” 隋良野的脸上面无血色,张开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半晌他转过头看向谢迈凛,双眼通红,嘴唇苍白,“……都怪你……” 谢迈凛往后退了一步。 但隋希仁渴望得到隋良野关注的意愿比谢迈凛想要逃跑的意愿强烈得多,他一步挡住隋良野的去路,低头看着隋良野,眼神熠熠生辉,“我想带着春禾角,天涯海角,浪迹八方,斩奸除恶,杀我想杀的人,你跟我走吧!” 隋良野不由自主地发起抖。 隋希仁拉起隋良野的手,“你也不用当表子了,得罪过我们的人,杀了就好了,我不需要住的地方,我不需要一日三餐,我想要到外面去,过逍遥快活的日子,就像你来我家前一样,自由潇洒……” 隋良野一脸不可置信,喃喃道:“那你父母呢?” 隋希仁耸耸肩,“他们已经死了,你不必为了他们的遗愿劳生劳死,跟你没有关系,你只要想你自己就好了。” “那你妹妹呢?” “她想一起就一起,不想就留在她夫君家……”隋希仁靠近他,脸就在他面前,直勾勾地盯着他,忽然道,“我知道你爱而不得的畸恋,我原谅你……”隋希仁声音越来越小,轻声轻语,好像鬼声,缠在隋良野身上,让他动弹不得,隋希仁和他离得这样近,“天地浩大,这世上你和我,相依为命,除了我你不需要任何人……”隋良野呆滞站着,一动不动,眼神涣散,隋希仁目光闪亮地站在他面前,好似一张鬼脸。 “……”谢迈凛看这场闹剧,问,“什么玩意儿?” 隋良野猛地推开隋希仁,只觉得头晕目眩,转头扑跪在地上,晕了过去。 隋希仁手足无措地去接,谢迈凛过来蹲下来摸了摸隋良野的额头,手还被隋希仁打开,谢迈凛都觉得好笑,懒得搭理他。 隋希仁把隋良野抱起床上,两人在床头站一个,床尾站一个,隋希仁对谢迈凛道:“你去叫医师,我在这里等。” 谢迈凛抱起手臂靠着床栏,“你去吧,万一他醒了看见你又气晕了。” 隋希仁忿忿地瞪了他一眼,看看隋良野,转身夺门而出。 谢迈凛低头看了一会儿隋良野,摇摇头,叹口气,“红颜祸水。” 要是他知道隋良野醒来一心只要追杀他,或许会希望隋良野可以晚几天再醒。 ==================== # 九万里风 ==================== 第133章 丹心剑-1 ========================== 街上来来往往,正午时分,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一个小孩,拖着块比他个头还高的薄木片,走到最热闹的集市中央,那里正有个杂耍团在高空一根绳上扮观音,几个侏儒从火圈里翻过去,周围卖糖人的小贩高呼喊叫,人声鼎沸。 小孩儿站着看了一会儿,很快便被挤出中心,他也不挣扎,转身走远了些,在一个角落抱着膝盖坐下,那块薄木板靠着墙立在旁边,上面写了两个字,算命。 人来人往,偶尔有人朝他看一眼,但没有人上前来。 一般的算命神仙,大多白发白须,戴副黑洞洞的圆框镜,显得既缥缈又神秘,最好配上经幡旗,蓝布马褂,才是出世妙道人。但这孩子不过十岁上下,头发乱蓬蓬,短裤赤脚,衣服更是破破烂烂,露着两条细瘦的胳膊,但他白得厉害,手脚脖颈以及一张小脸都雪白得惹眼,好似抹了粉一样,面无表情、神游物外、心无旁骛的模样,一双眼睛十分有定力,眼神不飘不移,只是盯着街对面的一家面店。 偶尔有人从他身后的店面走出来,他转头抬眼辨认店面牌匾上的字,大约认出这是卖缎子的。 老板走出来望了望,原本以为是个乞丐,但这孩子身上也不臭,长得漂亮,白白净净的,十分平常地跟老板对视,眼神清澈,看不出什么企图,老板也不愿意赶他,便回店里去了。既然没人来赶,这孩子便继续坐着。 半个多时辰后,有三个年轻公子经过这里,瞧见他,觉得好笑,互相看看,便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其中一个用折扇敲了敲那块薄木板,努起下巴问他:“小子,识字儿吗?” 小孩点点头。 另一个探过脑袋问:“你会算命?” 小孩再次点点头。 “我不信,哪学的?” “家传。” 折扇子的哗一声抖开扇子,边扇风边对后面两人道:“打小就出来招摇撞骗,我堵这就是个局,派他出来骗人的老头儿肯定就躲在不远处。”说着说着自己胸中正气凛然,又问小孩,“孩子,你姓什么?” 那孩子道:“姓隋。” “没名字?” “排第七。” 这人拍胸口道:“没事,我们哥几个今天就在这里站着,非把那缺德东西揪出来!” 这时一个戴玉的想了想,“隋?是那个整个村都会算命的隋家村吗?” 此言一出,那两个站着的也蹲下来,把隋七围在中间,十分好奇,压着声音轻轻问:“隋家村不是整个没了?你别是唬人吧,谁叫你这么说的?” 这个立刻打断另一个,“谁说整个没的,我听说是得罪了太上老祖,把人全带走了,村子还在。” 折扇不同意,“胡说,明明是泄露天机有罪,进去的路被堵了。” “……不是。”“……你听我的,我真知道……” 他们七嘴八舌分辩不明白,转头问隋七:“你们隋家村怎么回事?” 第269章 “火。” 这答案显然没能让他们满意,戴玉的道:“甭搭理他,他才不是隋家村的,他就一骗子。哎,你快把你上线叫出来,兄弟们等会儿还有事呢。” 隋七不答话,折扇本想帮他一把,但这小孩如此不识抬举,不感激也就算了,从头到尾绷着一张脸,连句好听话都不会讲,折扇觉得冷脸贴上冷屁股,很没兴致,也不愿意管了。三个人站起来,低头围着隋七,最后试图让他把这算命生意的幕后主使说出来,隋七连头都不抬,仍旧去看对面新鲜出炉的打卤面,折扇面子挂不住,最后试图被重视,用扇子挑起他下巴,盯着这张脸道:“说话啊。” 隋七哑巴似的,不回答,只是有点困惑有点烦。 三人讨个没趣,折扇一撤,勾肩搭背地散去了。面前的腿移走了,隋七视野顿时开阔了起来,现在他可以看对面的师傅认真地擀面了。 太阳西移,隋七饿了,对面的面条做得慢下来,店里也没什么人在吃饭,隋七的眼前被一片深蓝色遮挡,他抬头,有个高大瘦削的男人正经过他面前。这男人是个瞎子,却并不拄杖,似乎是在凭感觉走这条路,他脚下踩地没有一点声音,行路不疾不徐,相当敏锐,明明眼睛看不见,但隋七不过盯了他片刻,他很快低下头来,闭着的眼睛对着隋七的方向,问道:“有人?” 隋七嗯了一声。 那人也不是个多话的,只道:“头一次。”然后便经过他,熟门熟路地进了店。 不多时,那人便背着包裹出来了,这时他的眼睛上缠了一圈浅蓝色的丝带,两条尾巴垂在身后,随着他走动却连飘都不飘,隋七看着他,觉得此人神态轻盈,步似微风。那人手臂上挂着包裹走了几步,一条带子没收好落了下来,隋七道:“喂。” 那人侧侧脸,隋七道:“你东西掉了。” 那人弯身,手指纤长,在地上随手划了下,勾起带子,然后他又朝向隋七的方向走过来,伸手摸隋七的脸五官,“这是我第二次见你了。” 隋七没说话,觉得这人有问题,但还是没动弹,扭头去看面条,那人没头没尾地上手摸罢,说过这句话,便走了。 这么一直坐到晚上,隋七的生意都没开张,街上华灯初上,比晌午更加热闹,不一会儿河上的灯船也亮了起来,更是接天连地,流光自天上溢彩于地,他这个角落脚下也笼着花灯映出的斑点星影,雕花剪蝶镂空的灯笼转着,生动的花香蝶舞在他身上飘过,声势喧闹,行人络绎不绝,中央又拼出三张台,拉大幕唱戏,台上武生舞刀弄枪,周围叫好声连连,才子佳人相携作伴,待字闺中的女子戴面纱,小妇人两三挽着手描红眉点朱砂,嬉笑欢闹,银铃作响,更有许多文人浪子穿梭其中,看戏逛街,来往不断。 隋七安静地坐着,对面的面店又热闹起来了,一下午和出的面如今正好做刀削,一片片落进汤锅里。 有人停在他面前,酒气先扑过来,男子蹲下来,几个狐朋狗友也看新鲜。 男子眯着眼,仔细辨认木牌,“算命……”然后打量一下隋七,笑起来,“你他妈会算命?” 隋七道:“会。” “那好那好,”男子捋起袖子,把手递过来,“你给我算算。” 隋七道:“只算八字。” 男子啧一声,念出生辰年月,隋七掏出磨秃头的笔和破烂的蓝色小本,认真记下,最后问:“时辰呢?” 男子搔搔头,“大约子时一刻。” 隋七便在本上写写画画,挺认真的样子,本来男子的同伴无聊得要走,看隋七这样认真,也来了兴致,准备听他说些什么,谁料隋七写画完,点点头,抬眼问:“你问什么?” 男子一愣,“问命啊你说问什么。” “详细一点,比如财运。” “哦行,那你说说我这辈子财运怎么样?” “没有财运,白手起家有一番事业,但终归竹篮打水一场空。” 男子和同伴都愣了,而后男子的脸登时沉下来,“你他妈说什么?”一个同伴伸手拉他,“算了,不跟小孩儿计较。” “不是,”男子扭头道,“这事我刚开始干他敢这么咒我……” “富贵险中求,”隋七竟然还没说完,“坐支通根有财库,须恶星生发,说明来财不正,枭神打头生财,说明性情暴戾,刚愎自用,劫中取财如火中取粟,最后必然潦倒穷困,铃铛入狱。”说到这里隋七有些困惑了,抬头问,“你是做什么的?” 男子早已听不下去,抬手就是一巴掌,隋七咣地一声滚倒在地,同伴去拉男子,男子正欲讲些道理,没想到隋七反身起来,对着男子的面门就是一拳,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只可惜拳头没什么力气,挨了打男子也毫无感觉,只是被下意识还手的隋七惊了一下,隋七面无表情的脸上陡然迸发出活力,双眼熠熠生辉,像一头准备鱼死网破的小野豹,没有半分害怕,任谁看都是一副极有骨气的脸。 男子没理他,只是指着隋七,“小子,哪有你这么算命的,你给人算命要说好话你明不明白。” 隋七顶撞道:“你命不好。” 男子起身揪起隋七的后领,提他如同提一只小兔子,贴在墙上,威胁道:“再说一遍。” 隋七的脚在地上扑拉,很想再说一遍,但是出不来声,男子凑近他的脸,在灯笼下仔细看了看,扭头对几个同伴道,“长得还挺漂亮的。” 同伴们凑过来看,七嘴八舌。 “算了。”然后男子便放开了他,隋七摔倒在地上,男子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铜板,扔到他面前,“不跟你一般见识。吃饭了没有,跟哥哥去吃顿饭。”说罢使个眼色,一个同伴把那木板拉起夹在腋下,这男子便伸手来抓隋七。 还没抓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道:“等一下。” 隋七转头去看,原来是上午那个瞎子。 瞎子也不管这里有多少人,径直走过来,抬手就开始摸隋七的脸,男子都看不下去了,打断他,“干什么的?” 瞎子摸罢,点点头,对隋七道:“这是我今天第三次见你了,按门派规矩,你要拜我为师。” 男子拍拍他的肩膀,“兄弟,这儿还有人呢,你不讲究先来后到吗?” 瞎子按住他手腕,摘下一扭,把男子反身压到了墙上,男子嗷嗷地喊叫,有个同伴要来帮忙,瞎子一掌拍过去,那人竟直挺挺地倒下了。原来这瞎子看着轻飘飘又瘦削,力气竟然这么大。 见有了效果,瞎子便放开了手,男子自知不是对手,伙同其他人拽起倒下的同伴溜之大吉。瞎子对隋七道:“你可以拜我为师了。” 隋七看他,男子模样清秀,面容正气,语调倒是冷冽,极少废话,倒和自己差不多。 瞎子很平静地等待着,胸有成竹地又催了一遍,“你可以拜师了,我给你这个机会。” 隋七捡起自己的木板,回答道:“不。” 然后背上小包,走了。 隋七拖着木板上山去,他住在山后一个洞里,风餐露宿,自从隋家村走出后,他只吃了几个野果,上山的路上他又摘了几个果子,在衣服上擦擦便吃了,好在他话少也不动弹,不然饿得更厉害。 路上他去溪边盛了一竹筒壶的水,就这么慢吞吞地回到洞里,放下木牌,把野草铺平,点上火,坐下来暖手暖脚,准备睡觉。 而后一抬头,看见洞口站着瞎子。 他愣了一下,瞎子走进来,嗅了嗅,在火堆另一侧坐下,“你做我徒弟吧。” 隋七没答话。 “有地方睡,有东西吃,”瞎子道,“我有一座山。” 隋七继续吃他的野果。 瞎子把脖上戴的一块玉石拿出来,“这是传给徒弟的,是为师给你的见面礼。” 隋七看着那晶莹剔透的洁白玉石,在火焰下泛出柔和七彩的光,好像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湖面涟漪,如梦似幻,于是道:“好。” 瞎子此时正打算把宝剑也拿出来,但对面已经答应了,倒措手不及,“为什么?” 隋七接过那漂亮的玉石,“闪亮。” 瞎子噢了一声,了解到隋七的第一件事,就是他喜欢闪亮的东西——或许是一种臭美的预兆。 但此时瞎子已下了决心,“那你磕头拜师吧。” 隋七有些犹豫,“不想磕头。” 瞎子寻了很久也没人愿意做他徒弟,头一次收弟子,非常没有经验,当时思考片刻,竟道:“那好吧。” 一时两人都无话,互相沉默地坐着,隋七低头玩玉石,什么也没在想,瞎子心中千种思绪,万般忧虑,最后还是按师父说的:本门收弟子只讲究一个缘字,其他什么都不重要。既然今天有这个缘分,那便是天注定,天注定,就必须走。 瞎子叹气,“那好,我叫顾长流,你叫什么?” “隋七。” 顾长流问:“你是那个隋家村的吗?隋姓的只有你一个了吗?” 第270章 “嗯。” “隋家村出了什么事?” 隋七不知道。 他不可能知道,他其实也并不算隋家村的人,他是在三岁的某天,被父母带着来到隋家村讨一个落脚的地方,三人都是风尘仆仆,身无分文,隋七饿了许多天,已经不哭了。而这两个年轻人更是看起来十分可疑,惊弓之鸟,似乎有人追踪。只是女子有书信,正是隋家村村长的故交,于是村长给他们指了一块山上的空地,距离村中有半个时辰的路程,基本和村子隔绝。 自打安定以后,隋七甚少下山,偶尔去几次也都是在村中有集市去赶赶热闹,他的父母,多半时间来去匆匆,一人背剑一人背刀,每当有翠鸟来到门口后,他们两人中边总有一人要收信而去,十天半月才回来。他父母的名字如今早已湮灭在隋七的记忆里,而他们的江湖地位、神秘组织及刺杀皇帝的一切故事也都烟消云散,隋七那时没有、今后也从没有了解过此二人,因为二人离世时,他尚不懂事。 因为自小隔绝人烟,隋七是个安静的孩子,父母很少和他温存,他们常常沉默,隋七习惯自己待着,偶尔母亲抱起他时,那温暖总让他流连忘返,死死地抓住母亲的背,这习惯他自己从来没发现。 上个月隋七的父亲连续六十九天杳无音信,母亲便打算去找,一个老婆婆上山来照顾隋七,整整十六天,陪他玩耍,教他算命。十七天时,老婆婆说要下山去看看家里人,然后便再也没有回来。 一个早上,隋七学老婆婆的方式起了一卦,很不好,于是他有些害怕,跑下了山。 村里只有被烧过的痕迹,不见一个人,他从村头走到村尾,什么活物都没有,家养的猪狗鸡猫,什么都没有。 隋七在村里转了一整天,晚上坐在村口的树下发呆,世界对他来说,自此之后,便充满了这样突变的、没有原因的神秘,一种天外天的降临,一种永远挥之不去的困惑,如果是天灾,他会见证山崩地裂,如果是人祸,他会见证屠杀和死,借此判断大风大雨大火和人也许都是危险的,而后成长便有了对危险边界的警戒从而捏出形状;可隋家村的大火和屠杀他不知道,直到许多年后他才明白发生了什么,而那个时候他对童年的回忆已不足以支撑调动起他的恨意,于是过去便轻飘飘地散了,父母、隋家村、集市、烟火、老婆婆、村口的大黄狗,都模糊得想不起来,唯有他下山前的那一卦始终萦绕在心头,成为面对不可知降临前的唯一寄托,或许没有用,或许是错的,但他只是习惯性地做这件事,没有别的理由。 那个漫长的黑夜,他坐在树下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懂,未知的降临将他扔进一团迷雾里,他的边角在这雾水中消融,丧失了对危险的感知,对具体人事的感受,他和天命融在一起,理解困惑本身,这便从此是他的形状。 天亮时他在饥饿的本能驱使下明白,谁都不会再回来了,这里的一切结束了,他不可能留在这里。 于是他离开了。 而缘分就是,他风餐露宿了十来天,顾长流来到了他的面前。 顾长流是谁不重要,隋良野不在意是否要跟他走,也并不去想走了意味着什么,留下来又代表什么,他没有对未来的想象,所以不在乎,但他喜欢闪亮的玉石,他把吊坠挂在自己脖子上,而后跟着顾长流去了顾长流的山,山叫做一线天。 顾长流拥有一座山,山上有飞禽走兽和参天茂盛的树林,枝叶发达,荫盖华发,山顶有恢宏的高堂明室,一百八十种兵器,宽阔浩大的练功房,一望无际的武场和高高的武斗台。 但山上只有顾长流一个人。 顾长流告诉他,从前他们的帮派很兴盛,现在只有他自己。顾长流说到这里,按住他的肩膀,接下来就是你,你怎么叫隋七,这名字不好,太粗糙,换一个,良田旷野,天高海阔,此中有我传人,你以后就叫隋田阔。 隋七道,“不要。难听。” 顾长流脸上露出点烦躁,靠缘分找徒弟就是容易这样,找来的孩子个性差不听话,说不定天分也不高,但又有什么办法,这就是宗派之命。 顾长流长吸一口气,缓缓呼出,“那就隋良野吧。” 顾长流叫隋良野跟着他,自己径直走向练武场,仿佛长了眼睛一般,连何处须迈台阶都烂熟于心,颀长的身影在前方带路,不知不觉后面的小人便落下了许多距离。 隋良野看着顾长流一步步踏上台阶,站在圆台中间,东西两侧摆放着满满当当的兵器,南立宗师牌位,北拜天地灵,空阔的台上刮来西南风,吹得顾长流衣衫猎猎蓬飞,更显得人瘦削独立,等自己也站上这圆台,隋良野才意识到此台何等庞大,居高临下,四周尽是蓝天白云,若有人在天上低头看,就看这台如同斗兽场。隋良野看地面,石板雕刻着飞禽走兽,沟壑线条凶猛,灰白色的地面冷硬,几片树叶在天空上打旋,夜晚寒风起,隋良野打了个冷颤。 顾长流一脚踢起一条长棍的底端,那长棍腾起,跃出兵器架,待要落下时,顾长流再踢一脚,那棍子倒个方向,棍头直挺挺地奔着隋良野面门而来,隋良野慌忙闪开,棍子擦身而过,咕噜噜滚了下去。 那边顾长流道:“还算不笨。” 隋良野道:“要吃饭。” 顾长流啧了一声,似乎对于本门弟子满脑子都是吃喝拉撒睡这种低级追求很不满意,但已经领进了门,饭总是要管一口,于是他道,自己做。 隋良野看着他背着手往山下走,开始意识到自己今后不仅要照顾自己,还要照顾这个人。顾长流下了台阶,转身朝他道:“看见地上的缝了吗,以后要天天擦。” 隋良野看下这偌大的斗武台,几片树叶零落地轻轻落下。 第134章 丹心剑-2 ========================== 隋良野在小溪边望了望东,此时太阳还未升起,天光微露,云后隐约有浮光流动,只是树间丛中还是昏暗暗一片,他刚绕山跑了六圈,这时绕过小溪去到一处林中泉池,放下背包,脱下衣服,散去头发,赤条条走进池中,日光穿破云端,水面泛起金光,他在水中盘腿坐下,太阳正从东破晓而升,树中溢满金光,天地一片亮堂。 他闭上眼沐浴,活水自身后汩汩而下,浇湿他的背,晨起的鸟喧嚣稍歇,此时落落散去,唯有几只报晨鸟正是啼叫时,送春呼夏,此起彼伏,杜鹃花瓣飘摇而下,玉兰和丁香含苞新放,只有一两朵风催而来,沿水漂流,在隋良野身边打转,又向池边流转而去。 天气舒适,风清日丽,隋良野在池边闭眼休息。 约莫睡了片刻,直到树林中有窸窸窣窣的响声,隋良野掀开眼,转头朝左侧看去,两三个人影在放他衣服的石头边弓身轻动,压着声音交谈,隋良野看了会儿,辨认出是几个十五六岁山下小村里的少年,虽说和自己年岁相仿,但毕竟不像自己一样没日没夜地练功,这些人闲来无事就是上树掏蛋不干正事,现在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隋良野对着他们,吹了声口哨,干脆清亮,把那三人吓了一跳,几个身影一怔,而后一阵手忙脚乱,头也不回,竟冲了出去,一溜烟地跑个没影,只剩下隋良野一头雾水。 人走远,树林里也不动了,隋良野站起来,浑身上下滴着水,走在太阳下,去石头边一看,发现自己的衣服被翻了个遍,乱七八糟的,他从中捡出巾帕,擦干身体,穿上衣服,发现少了一两件,倒也不影响,只不过他垂着湿漉漉的头寻找时发现,他们把自己的玉石带走了。 隋良野叹气,估计是他们找来找去没找到钱,摸到玉就带走了,可这是师父送给他的,居然就这么拿走了。他拔腿便要下山追,又觉得肚子饿,还是先回去吃了饭,再下山去找,几个毛贼,不难找。 *** “人生在世吃喝二字,身体健康最重要,来尝尝这个我今天蒸的这个鸡蛋羹。” 隋良野低头盛一勺,品尝,然后道:“咸。” 顾长流倒吸一口气,搔搔脑袋,站起身,摸下巴自言自语,“难道不该放胡椒。” 隋良野抬头看他师父,现在正围着条花红柳绿的围裙在思考,手指上还有面粉,锅里还坐着水,今晚上准备给隋良野蒸包子。 没错,隋良野来的时候师父要他洗衣做饭摆兵器,并口口声声道做学徒就是要吃苦受累当苦力,隋良野也确实全心全力地干了段日子,但怎么说,所谓少爷的身子仆役的命,高强度的劳动隋良野吃不消,从第十六天开始他就干不动了,每日的行程完不成,天不亮就要起床天黑了还在打水的生活他受不了,第二十七天的中午正做着饭,出去挖白菜,回来的路上觉得好累,就把手里的东西哗啦啦一放,就地在树边舒舒服服地睡到傍晚,好好休息了。 傍晚醒来的时候,只见远处火光冲天,隋良野震惊地望着。 他师父灰头土脸地坐在台阶下,火已经灭了,可怜师父一个瞎子辛勤扑火,还要担忧没找到隋良野,听见门口有响动和隋良野的脚步声就开始发脾气,但还没骂几句隋良野就扑进他怀里,哭哭啼啼的,小孩子的泪水那么多,把他衣襟一下子打湿了。他或许没办法想象隋良野是以什么样的心态冲回来的,对隋良野而言,这种一个普通日子里发生灾难的印象已经根深蒂固地影响了他,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安全感,所以他回来时,抱着同样的决心,以为此地只会徒留一片火海烟尘,而人会凭空消失不见,没有解释,没有理由,再也不出现。 第271章 但师父还在。 顾长流从没抱过什么东西,连一只狗一只猫也不曾有过,而隋良野只是个小孩子,瘦弱的肩膀,哭起来甚至浑身发抖,声音好像受伤的小鸟,顾长流还未失明时在山上见过一只翠绿的漂亮小鸟,在树上太阳光里蹦蹦跳跳。顾长流的手不知该往何处放,隋良野对他而言或许和一只小动物没差别,虽然这孩子不爱说话,爱美又喜欢穿新衣服,但毕竟还是柔软的一个团,手臂细长,凸出的手肘关节压在他腿上,彰显存在感。 于是顾长流也没有再骂了,他拍了拍隋良野的背,改来安慰他,没事的,好了不要哭了吧。 顺便顾长流也关心了一下,你是男孩还是女孩? 隋良野想了想,男孩。 顾长流噢了一声,对隋良野是个人有了更清楚的认知。 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很难停止,隋良野又很是那种恃宠而骄、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的“狡诈小孩”,他确实干不来这么多工作,那便不做吧,今日的事明日再做,明日的事后日做,许多事不做也就不做了吧;隋良野不爱做饭,那便不做了吧,反正隋良野做饭也难吃,还容易造成事故,顾长流之前也自己做饭,现在重新做就是了;什么?顾长流做的饭太难吃,孩子还在长身体,那便学一下怎么做饭吧,偶尔下山去,一辈子清高不跟人讲话的顾长流在餐馆问厨子鱼香肉丝怎么做,凭着往桌上摆元宝的本事,他想学什么还是能学得到。 顾长流想要招苦力,结果自己又当爹又当妈,被一个孩子就这样驯化了。 唯一他严格要求的,就是练功。在这方面隋良野不负他望,不仅愿意坚持,而且天分极高,顾长流自问在隋良野的年纪都没有这样的水平,此子骨骼惊奇,一点就透,招式心法不要说,隋良野内功居然练得非常有基地,在钻研武道上竟然不疾不徐,不贪不冒,不骄不燥,不气不馁,热情和心力都在其上,是在世所罕有。 顾长流对隋良野的了解其实很多时候建立在旁人的评价上,他原本只想让隋良野当劳力,所以自然不必考虑念书识字,但后来他自己先投降,开始像一个家长一样思考,虽说山上有前宗基业黄金白银,一辈子不愁吃喝,但不读书明理就是金山银山也吃空了,于是便送隋良野下山去学堂。 在学堂边隋良野抓着他的衣角不松手,顾长流蹲下来拍拍他的背,隋良野搂着他的脖子不撒手,顾长流细声安慰他,和旁边拿脚踹孩子的家长形成了鲜明对比,一个男人对他道,老兄你真是好脾气,但你这样不行,孩子都记吃不记打,你不推他进去他就不去,老鹰教小鹰飞的故事你听过没有,唉就得一脚踹下悬崖…… 顾长流也没理人,不过终于狠狠心把隋良野扯开推了进去,隋良野一步三回头,在书堂门口扒着门回望,满目热泪,看得旁边家长都见尤怜,几个家长聚过来,看着书堂关上大门,扭脸对顾长流道,你家孩子长得真漂亮啊。 对此顾长流没有概念。 长得漂亮的隋良野在学堂里很受关注,下午先生刚结课,隋良野身边就围了一圈人,问东问西,问天问地,问你叫什么名字家里几口人我们要去玩你要不要一起来,隋良野越过众人闷着头向前冲,看见树边抱臂的顾长流便扑过去抱住腿,顾长流蹲下去把他抱起来,沉默着转身走了。 此外,隋良野还很喜欢买新东西,顾长流对此也没什么意见,隔三差五他就会带隋良野去做新衣服,而隋良野又坚持要做两人都做,所以一向朴素的顾长流衣橱里也开始充实起来。 他在店内等人给隋良野量身子,听到那人说隋良野长高了。老板正在账台前算账,开单后交给顾长流,也道,你家孩子长得真漂亮,美人胚子。顾长流习惯了,淡淡一笑。老板又道,也不奇怪,公子你也是英俊潇洒,虎父无犬子,小公子自然也不差。 顾长流一愣,虎父无犬子? 然后他便真的如同一个父亲一样担忧起来,一个男子长得太好,是不是不太好。 老板唔了一声,怎么会,好样貌是天赐的,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将来或出官入仕,或做乘龙快婿哪个不是先人一头。 顾长流满意地嗯了一声,而后想到隋良野的命运可不该是这些,回去得加紧催促练功了。 既然隋良野的样貌出名,老父亲顾长流总还是要过问一下,隋良野跟在他身后向山上回,他问,学堂里有没有人欺负你? 隋良野想了想,回道没有。 顾长流又道,你穿得这么亮眼,又戴珠宝,有没有人骂你? 隋良野道,没有。 顾长流道,旁人不这样打扮吧? 隋良野道,不晓得,不关心他们。 隋良野说得没错,学堂里确实没人欺负他,首先因为他会武功,很难受欺负,其次因为他这个人十分冷淡骄矜,会在听人讲话觉得无聊时转头就走,平日也一副高傲的样子,不是抱着手臂就是懒得理人,从来没有笑过,欺负他没有任何正反馈。也是有意思,只是简单的格格不入尚有被孤立的风险,但他性格强烈到如此地步反而引来追捧,至于衣着打扮,倒也没有顾长流想象得那么夸张,他只是不喜欢穿得灰扑扑,但也没有到标新立异的程度,和同辈一样他着单色素纹,只是喜穿蓝绿青黑红赤此类纯重色,身条纤长,打眼过去确实万里挑一。至于珠宝,那玉他常年带着,又学闺里穿耳戴玉,戴了小颗绿翡翠,这固然出奇,但倘使见过他在学堂后单挑七小霸王全胜在夕阳下淡定转身就走的背影,任谁都会觉得男人戴翡翠真是天神英武,是男子就该戴翡翠,于是一时间众学生学毛学皮,戴玉也要似两分。 于是念书念了几年,隋良野半点迁就没学会,一个朋友没交到,只有绕着他转的蜜蜂飞舞,让他习惯了需要什么就开口,总有人为自己做,这群人自然不算朋友,但也说不好是什么,只当无聊消磨的青年烦闷。 索性还算明点事理,知道让师父一个瞎子每天做饭洗衣很不合适,隋良野也懂事地帮帮忙,后来便请人来山上洗衣做饭,清扫归置,这下两个人都不用做了,请来的帮佣也能赚些钱,实在一举两得。 他挺得意地对师父说这些,师父扯出个笑容,怎么,十几年来我不知道钱好使吗,这是为了锻炼你。 隋良野转头看看七八个在练武台上扫地的帮佣,还是没懂这有什么好锻炼的。 但他打开的这个口子,确实给了山下人更多关于他们的想象。 顾长流和他的山在此地存来已久,和城镇早已达成了微妙的和谐,天下帮派四起,跑马圈地拉山头竖大旗招门徒尊师圣的时候,山下城作为阳都数一数二的繁华大镇自然免不了陷入百家觊觎,时天下浮躁,商业大兴,监管失效,官宦心乱,一分钱赚十分,山下城的一块地就被当地官府卖了三遍给四家门派,事发后妄图威胁帮派呼兵调卫,大事化小。其时正是武林方兴未艾,帮派势力崛起难挡,勾结达官显要及军武势力屡见不鲜,山下城的地方官哪有能量对抗这样的帮派,终究引来武斗之祸,帮派联合压城,要来强夺此地,官府战战兢兢无计可施,多次派人表示愿意谈判,但为时已晚,帮派在城中摆擂台,名义上摆足一十七天,若不见官府来阻,便要当场签押。此时官府向外救援未得任何回应,只得请出顾长流,顾长流和他的山、他的帮派在此地发家,即便如今人去山空,但到底有奉养城镇的渊源,没理由视而不见。于是,多年不参与世间纷争的顾长流带着短剑下山来。一十六天后,帮派收徒回乡,官府返还了一半的收钱,总算将此事了了,故而直至现在,真正有影响力的帮派没有一个正式主宰山下城,只有些边边角角的江湖猛料在此间流传,就像在天下任何地方一样。武林,即将成为天下最显赫、最赚钱的非结盟组织,这是人人都可预见的兴起。 没赶上这个风口的山下城也无法抱怨,一地有一地的运数,既然有古早的帮派镇地,也很难有新派再来,只不过当地的人对一线天始终只有朦胧的印象,就连传言,也许多从外地来。 传言一线天门规严苛,当年兴盛时便是天下第一的帮派,热衷较量排名,彼时天下争雄的大赛还三年一比,一线天便要天下第一必出自本帮派,为此严上加严,苛中求苛,传说修行练武苦不堪言,不少徒弟破门而出,下山另谋生路,或远离武行,或另立山头,尤以后者居多,到如今天下帮派万万千,兴盛发达者不计其数,但许多帮派都和一线天有长久的渊源,不少帮派领袖也是多年前从一线天出走的一份子。而一线天在为江湖输送大量人才,自我流失匮乏的情况下,从未停止内部严苛的争斗,致使帮派中人越来越少,偌大浩荡的天下第一帮派,最终只是徒留空壳,一座山,一处豪华无双的练武台,和最后一位帮主。 顾长流作为山神,从前只是偶尔下来几趟,老人或许还记得他年轻时眼睛也不瞎,发生了什么无人知道,只是某天他下山来,眼睛便已经瞎了,买了丧葬的东西,又独自回到山上去。那地方除了他没人去过,他神神秘秘地来又去,不讲话,不行礼,云似地飘来又走。 第272章 但隋良野的到来,让顾长流变成一个普普通通的家长了。 他和所有父母一样,操心孩子的吃穿和念书,他频繁地出现在山下,从前只去一两个地方,现在要去那么多地方,置办衣服和食物,还有玩具,因为他有钱且大方,还有护卫城镇的功劳,人人都愿意帮他引路,倘使有人想趁他眼瞎在金钱上占便宜,也会被围观的众人七嘴八舌地喝止。 从来没人去过顾长流的山,顾长流带着山走下来。 而后随着隋良野愈发长大,他请人去山上做饭洗衣扫地,三天一次,那些回来的人,再把见到的事添油加醋,更是传得神乎其神,说山上有神泉,清早显彩虹,初一十五山神显灵,往外扔金子,啊不然你以为为什么他们那么有钱,两个人,一大一小,都是神,大的是山神,小的是精灵。 学堂中孩子问隋良野,是不是真的有神和精灵,隋良野懒得理,嗯了声。 路人趁顾长流下山问他,是不是真的有神和精灵,顾长流眉头紧皱,一板一眼,哪有神哪有精灵,乱说,山上就我和他,过日子。 噢,众人明白,既然这样,那懂了。 于是好事者开始给顾长流说亲,毕竟你一个男人带着一个孩子在山上多辛苦,饭不会做衣不会洗,那么多钱也没个管事人,你还是个残废,哦不,特殊男人,你想想,婆婆说得有没有道理? 隋良野不置可否,并不在意。 顾长流终于有些厌烦了,他本就不常和人打交道,如今更是难为得紧,于是等到隋良野开蒙识字得差不多,便迫不及待地不准隋良野再下山念书,有书便在山上念,今后非必要不外出。 隋良野仍旧不太在意,整个学堂都没什么意思。 从十四岁开始,隋良野便在山上和顾长流过日子,连帮佣也不准请,反正隋良野现在不必下山念书,时间多了,两个人凑合凑合也能过。 有天顾长流倒是问他,不让他和孩子们一起玩,会不会寂寞。 隋良野很疑惑,不懂什么是寂寞。 顾长流张张口想解释,最终还是没说,只道反正总有天都会长大的。说着伸出手想要去摸隋良野的头,伸错方向了,在隋良野面前晃啊晃,隋良野看了一会儿,乖乖把头顶过去,顾长流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收了手,又道早点睡。 隋良野起身要走,顾长流又接着道明日还要早点起。 隋良野叹口气。 夜里他躺在床上看房梁,睡不着便去院中仰头望,漫天浩瀚星辰,星光闪耀,他搬来席子在地上铺开,躺在上面睡觉,年轻的双眼眨着,和闪烁的星辰呼应,明日似乎遥不可及,他面前的路途还漫漫长长,好像永无尽头。 头一次他在空旷的风里、天下地上、人间中,也不觉得很害怕。 *** 虽然咸,但毕竟是师父费心做的,隋良野还是一口一口吃干净,只是吃得十分慢。顾长流就坐在他对面,围裙还没脱,细细地擦剑,他们平日也不是多话的师徒,多半时候都平和地待在一起,各做各的事,各安各的心,隋良野一口吃一口想,要去把自己的玉找回来,什么水准的毛贼,居然敢来山上撒野。 顾长流道:“吃完记得洗碗。” 隋良野噢了一声,又道:“我下山去一趟。” “去做什么?” “走一走。” “需要钱吗?” “不用。” “早点回来。” 隋良野站起身去洗碗,水池边站着一只蓝色的鸟,在台子上散步,牵扯起池中的荷花叶摇晃。 在这世外桃源的山上,有山风流水和飞禽走兽,如同近邻,时不时来光顾,他们二人的一切同向邻居开放,共享日光细雨。 于是隋良野清扫完武场后,正是太阳偏西时,便两手空空地下山去了。 第135章 丹心剑-3 ========================== 街道上敲锣打鼓,舞龙舞狮的队伍从东而来,街坊邻居站在路两边看,有小的便脖上驮,有老的便两手搀,好久没来的热闹,城镇的人今天算是赶上了个大的,锣鼓声隔着三条街都能听见嗡嗡的响,鞭炮更是七八步就放一串,浩浩荡荡地携着人群一道往西城的中心去,今晚那里有盛大的开幕式。 罗猜正蹲在巷子里的墙边数铜板,捞出一个吹口气,放在耳朵边听听好像那是个银锭,旁边站着两个十七八的少年,抱着手臂等,又不敢催,街上的鼓乐声传进来,他们转头望望,羡慕地转回头。 蹲着的罗猜站起身,这么一瞧,年岁虽然差不多,但个子倒高,肩膀宽实,就着靠在墙上,看起来不着四六,撇着嘴角笑,一副混混模样,衣着朴素,一双黑靴,头发束在脑后,短短一截,全身上下只有脖子上戴的长命锁值两个钱,街上的烟花腾空而起,照亮他的脸,笑得英俊邪气,不怀好意,“去看吧,多热闹。” 一个道:“这玉你给我们多少钱?” 罗猜掂掂,“这不值钱,三文钱给我吧。” “那不能!”另一个道,“我们费好大力气才……”旁边人踩他一脚,这个才继续道,“让我奶奶拿出来的。” 罗猜上下打量他们,直接扔回去,“那算了,我不要。” 三人面面相觑,移到旁边凑在一团交头接耳,嘀嘀咕咕。不多时,又走回来,试图把价钱讲到二两银子,“我们也能吃顿好的。” 罗猜道:“不值那个钱,给不了。” 那三人见实在谈不拢,又不忍贱卖,只得走了。 罗猜又靠着墙蹲下来,听着街上热闹的声响,他把口袋里的钱倒出来数,其中混着几颗石子。 “那是我的东西。” 这声音忽然从他背后墙上传来,罗猜一怔,猛地转身,看见一个少年站在墙上,低头看他。 罗猜看着他的脸,愣了一会儿回过神,笑了,“要买回去?我友情价卖你。” 隋良野问:“你见到我的玉了吗?” 罗猜垂下眼很快想了想,便笑道:“见到了。” “在哪儿?” “那你得给我钱。” 隋良野头次见这种张口闭口都是钱的人,有点无奈,罗猜站起身,“他们偷你的东西吧?刚刚拿来卖给我,我没要。” “为什么?” “怕像你这样的人追过来。”罗猜道,“我还以为会是高门深户的卫兵,没想到就你一个人。” 隋良野转头看看月亮,也没心思废话,“带我去找,找到给你钱。你要多少?” 罗猜打量他的衣服,而后道:“一个时辰三两银子,放心,今晚子时前一定给你找到。” 隋良野点头,然后轻飘飘地跃下墙,站到罗猜身边,罗猜又仔细看看他,“你这是功夫吧,落地都没声儿。” “走吧。”说罢自己便向街上走。 罗猜呵笑一声,“好冷的脾气。”然后蹲下将自己的铜板一股脑装起,跟去了。 街上花枝招展,五光十色,隋良野走在其中,很引人注目,况且他这打扮锦衣玉身,就连那双鞋子也镶翡翠,跟罗猜走在一起更加格格不入。于是罗猜在摊贩上买了竹编的斗笠,跑过来一下子扣在隋良野脸上,白纱哗地落下来,隋良野一愣,扶着两边,“干什么?” 罗猜道:“潜行明白吗,找人哪能大摇大摆。” 隋良野也不懂,就噢了一声。 罗猜多看了他几眼。 隋良野就这么跟着罗猜去了家挺排场的饭店,人来人往的门口有一个小二在招呼,看见罗猜先伸手拦了把,“小猜哥,真对不住,老板说了,得结了账才能给您进呢。” 罗猜咧嘴一下,让了让,露出后面隋良野的身影,然后上前一把揽住小二,“你小子放机灵点,今天少不了给你的赏钱。” 那小二朝隋良野瞥瞥,跟罗猜熟稔地相视一笑,然后朝里喊:“贵宾两位。”接着拍拍罗猜的背,请两人进去。 进了店,罗猜眼疾手快地去了大堂里宽敞的位置,拉出椅子让隋良野坐下,便叫小二来倒茶,等小二添茶放杯问要吃点什么时,罗猜十分来劲地挑挑拣拣,选的全是最贵的菜,远超两人能吃下的量。 点过菜,罗猜朝隋良野看了眼,清清嗓子,“这位小兄弟,你信我,天亮前肯定找得到,先吃饱饭才好干活,是吧?来来来,我给你倒酒,哦,你年纪小,不喝酒吧?” 隋良野朝他看看,不甚感兴趣,指指门外街上走过的队伍,“这是干什么?” 罗猜给自己倒酒,给隋良野倒茶,顺着隋良野的眼神看过去,笑了,“武林争霸大会,选天下第一的。” 隋良野有点兴趣,“比武吗?” “对啊,你不知道吗,这几年江湖最大的活动就是每年的比武大赛,噱头搞得震天响,如今这个天下第一可比钦点的状元还要光鲜亮丽,不仅有赏钱百万两,还能做武林代言人,入选武林十尊之一,那将来竞选武林盟主可是好大的本钱。这么说吧,现在的武林盟主那就是前年的天下第一,也是,没当过天下第一谁服你啊。” 第273章 “天下第一……” 罗猜仰头喝完一杯酒,打量他,“你不会也想去试试吧?我劝你最好别想。” “为什么?” “你这功夫……” 隋良野稍稍扬起脸,露出点得意的神色,“他们赢不了我。” “谁说那个啊。”罗猜又倒酒,“你听你说这话,就知道多天真,都什么时代了,真刀真枪杀人见血,可能吗,比武都是点到而已。人家这个比武,那就是形式大于实质,你明白吗,各门派选送的那都是有名望的人物,虽说素人也能报名,但没人给你赞助兵器、衣服,你到场上就打架啊,那能利于武林发展吗?浅薄。武林兴旺就兴旺在有人气,有关注度,切合群众需求,痛击时代热点,发现创造明星价值,真杀人那是小众喜好,街头巷尾能让你天天看血呼啦擦的东西吗,你还是格局没打开。”罗猜喝完酒,又摸着下巴,上下打量隋良野,“不过说回来,如果你要去,也不是没可能,毕竟你长得这么好,给点曝光度还是能出点小名,赚点小钱,嗯……那这样吧,假如你真想……” 隋良野打断他,“你说的不是比武,是表演。” 罗猜笑了,“就是表演啊,不然你以为呢,比武就像唱曲、作画、骑马、射箭、蹴鞠赛一样,为了娱乐老百姓的。一场比武大赛,这么大排场,银子流水般地出去,难道就为了选一个能打的?不能够啊,曲子唱台要有客来,卖画写文要人捧场,当今最大的盛事就是比武大赛,那些唱曲的跳舞的都不行了,武林才是新风口。”罗猜又把话题绕回来,“所以你真要去,你肯定要个搭档,帮你跑前跑后,拉赞助写通稿,名字我都想好了,我就做你‘经纪人’。时不我待,风口能火爆几年,青春岁月一眨眼就过去了,如今武林正是新世代的天下,老头老太太们没人追捧,武林大赛能办得这么红火,除了因为‘天下第一’的噱头唬人,还是因为现在出来比试的都是青年才俊,你外貌条件一等一,拳脚功夫只要能过海选,包你能红。” 隋良野似乎完全没在听,看着浩浩荡荡的人群,自言自语,“师父就想当天下第一……” 罗猜没听清,“什么?” 隋良野回过头,“师父说,我们门派从以前开始就是天下第一。” 罗猜半信半不信,“你说的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从前的天下第一确实是打打杀杀过来的,但那跟现在的比武可不一样,那太血腥了,圈子越来越小,现在谁还知道三十年前的天下第一和第一帮派?” 隋良野若有所思,转开头去。 看他这样,罗猜眼睛一转,便用起激将法,“也是,你这条件,这身家,干什么不行,何必非得动手动脚,看你这身板想必功夫也是花拳绣腿,当今的比武大赛再和平,也是有伤的,可不能毁了你那张脸。放心,当小白脸也是个挺好的选择,能吃软饭干什么不吃,软饭也是饭。” 隋良野转头幽幽地看了他一眼,正巧饭菜上来了,五六个小二围着他们开始上菜,把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管事都看不下去,轻声问罗猜还有鸡煲没做,要不要退了,罗猜眼一瞪,“凭什么退?!上,都给老子上……” 众人上了饭菜便退下去,刚才还横眉竖眼的罗猜对着隋良野能屈能伸地笑,“小兄弟,来吃,来吃。” 隋良野拿起筷子端起碗,把一整碗米饭分出一半先吃,罗猜看着他,低头嗤笑一声,吃自己的,“你叫什么名字?” “隋良野。” 罗猜指指自己,“我叫罗猜,我今年十九,你呢?” 隋良野道:“不到。” 罗猜意味深长地“噢”了一声,又道:“你哪家的少爷?没见过啊?平日里是不是不大走动?这片儿的少爷们我也都算认识,难道你家是什么高门深户?” 他问他的,隋良野权当没听见,罗猜等了半天没见回应,有点尴尬,“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隋良野吃饭,淡淡道:“不想讲话。” 罗猜还头一次遇到这种脾气的,只得咬着腮帮子点头,“行行。”又看见隋良野把肥肉跳挑出来放到盘子一边不吃,只吃瘦肉,给罗猜心疼坏了,“你这肥肉不吃那多浪费。”说罢拿起盘子扒到自己碗里,“什么做派这么浪费。” 看得隋良野目瞪口呆的。 临了看着那么多没吃的饭菜,罗猜拍怕手招呼小二,豪横地一挥手,“都打包!” 提着大锅小盒的罗猜跟着隋良野出门,腾不出手,便用肩膀撞撞他,“隋兄弟你放心,不会让你白请客,咱们这就去找你的玉。” 隋良野又看了看街上的热闹,跟着罗猜往西边走。 赶上这么个金主,罗猜决心搜刮到底,一会儿说自己需要买这个,一会儿说还要掏笔钱给街上的乞丐打听那个,拿着隋良野的钱便往乞丐身边跑,递出去的钱又收回一大半,就扔个铜板在乞丐碗里,问人家,“见没见过三个人,长这样那样。” 隋良野离他们很远,没有跟过去,远处的热闹看不清,他一翻身上了墙,站在墙沿上看河边放烟花,等罗猜带着消息回来时,只能仰头看他,“你干嘛呢?” 隋良野低头看看他,不答话,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声音,一个白衣少年也从翻上墙,手里拿着一柄剑,在月光下朝这边跑来,罗猜忙道:“喂,冲你来的,咱们走!” 少年十七八,盘着头发,发髻梳得高高的,白色绑腿黑布鞋,很正派的打扮,长袖一抬,指着隋良野,“站墙上干什么,下去!” 隋良野道:“不。” 罗猜便陪着笑脸解释道:“这位少侠,天下哪有王法说不让往墙上站的啊?” 少年不瞧罗猜,只对隋良野道:“武林争霸方始,便有你这样的宵小之徒动起歪心思,夜中人在路上走,你非要站墙上,是想招摇过市,显出你有几分功夫吧,呵,小门小派为了出名声就如此在小事动脑筋,我劝你也不要以为这有什么用,少做些标新立异的事,多练练功夫,下去!” 罗猜在下面翻了个白眼,隋良野平静道:“你管太多了。” 少年把剑往身上一背,亮出拳脚,“此地武林争霸期间由我护卫,既如此,出招吧。” 罗猜往后退了几步,省得误伤到自己,正看见少年一个箭步冲过去。 下一瞬,少年便扑了下来,摔在自己脚边,罗猜完全没看到发生了什么,少年也同样发怔,呆呆地坐在地上,骄傲的发髻散开,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而隋良野,依旧站在墙上看热闹。 少年擦了把脸,仰头看看隋良野,憋着气拱手问:“阁下尊姓大名?” 隋良野没有理他,少年便看向罗猜,罗猜道:“我不认识他,我只是路过。” 少年脸涨得通红,左右看看没有旁人,一句话不说,抿着嘴跑掉了。 罗猜仰头看隋良野,正是月光皎洁时,远处吵嚷半点不来,他高高地独站在墙沿上,面目冷淡,朝远处看,时隔多年后罗猜再回想,已记不起当时有风或无风,但总忆起隋良野的衣裙翩飞,整个人如同一只落在花上振翅的蝴蝶,隋良野低头看他,忽然笑了下,朝罗猜眨了眨左眼,有点得意地轻声道,“也不算厉害。” 罗猜哪见过这个,冷漠疏离的蝴蝶忽然就镀上金彩粉光,五色斑斓,在罗猜眼里霎时熠熠生辉,瞬间璀璨一片,抑或是其时隋良野身后恰有烟花绽放,罗猜早已不记得,但那片刻的光芒记忆却永远定格在隋良野身上,直至多年后重逢,罗猜也从不觉得隋良野有半分改变,他始终视隋良野做年少气盛、星光耀眼的野精灵,自由且叛逆,魅力无边,有朝一日必定光芒万丈。 他那时脱口而出,“去做天下第一吧!我跟你一起!” 就像一个赌徒朝开口的蚌里看了一眼,笃定其中有价值连城的珍珠,于是便要押宝。 隋良野没有这种心思,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我要回去了。” 罗猜忙道:“你东西还没找到呢,你不要了?” 隋良野道:“你去找,明天我来拿。”他兴致缺缺地沿着墙走了几步,回过头,“看在你蹭吃蹭喝的份上,你最好全心全意,我知道怎么找到你。” 说罢转身跃下墙消失不见,罗猜原地跳了两下探着身子向墙后望,根本看不见人。 隋良野之所以急着回去,除了罗猜一直刮他钱占便宜有点无聊外,还因为师父要求戍时三刻就要睡觉,现在已经超时间了。 回山的路上隋良野还在想今天跟人交手的过程,实在赢得太快了,没什么好回味。只不过自己只跟师父对过招,难道外面的人都这样吗?那这个天下第一有什么难当的呢? 他回了山上,要去向师父请晚安,却没找到人,在山上四处找了一遍,都没见到师父,心想一定是师父担心自己,下山去找了,为避免两人错过,隋良野先回房等了等。 没想到直等到子时,还没见人回来,隋良野很是担心,便在师父的盲纸上留了字,说明要去哪里找寻,便重又下山去。 第274章 要说武林大会真是个大事,这个时辰了街上还是热热闹闹的,穿梭往来的人群似乎都抱着一种明日不必醒的愉悦痛快地吃喝,大饭店小饭堂都是高朋满座,酒香在主街上飘得气息浓郁,闻两口都要醉。 东街口人最多,那里在汇总出战大名单和报名花名册,前者是前二十名武林帮派自动入选的新生代力量,后者是自行报名的人员,统一报名字、出身帮派、擅长技能,常用兵器,末了还有一处让写个人梦想。 隋良野从人群中经过,被这里的热闹吵得只想躲着走,但声势实在浩大,他左走右行都又进入人群。台前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坐在长台后,笑容可掬,有条排长龙的队伍在等待去他面前让他在画片上签字,尖叫声此起彼伏,有男有女,交杂相映。隋良野经过时正有一个十六七的少年满脸涨红,兴奋地喋喋不休:“小蛟龙,我上届就支持你,前三名根本不如你,在我心里你才是天下第一,能签我里衣上吗?”说着就宽衣解带,周围保卫及时上前,制止了狂人行为,两边各架着肩膀,将人抬下去了,少年边走边恋恋不舍地回头,“小蛟龙,你一定要再参加一届啊!” 小蛟龙笑笑,正巧下一个怯生生地问他本届还是否参加,小蛟龙摇摇头,“我已过年纪了。”对面人可惜地咂舌。 隋良野停步看了看,他不与人交道不懂江湖人情世故,但从小到大他接触过的只有一种人:习武之人。他明白,虽说三十左右不算高龄,只不过拳怕少壮,练武这行当的巅峰期在二十五前后,也就一两年的光景,若是到了二十八没能破境更上一层楼,之后在同阶里只会越发下行,人身有限,五年一变,故技艺也要相应提改。这是残酷的行当,催发人身极限,自幼年起周而复始,练内功练外力,要身体时时刻刻处于某种状态,食眠都要有数有时,行步舞枪一日不能懈怠。武行毕竟不是行医,不存在越老越值钱,那些老来还能大杀四方的,无一不是一代宗师,开宗立派,独家密招出神入化无人能解,已达臻境,而普通人,修武道自然有终点。 想到这里隋良野不由得冷笑,所谓老而不败一代宗师,其实只是未有人能破招,一旦窥机,面对新出山之青年虎,旧王怎能不败。水无定形,人无常胜,隋良野心道,山下这些人太俗,争一个没用处的天下第一,殊不知自己这样真正的高手,早就看破红尘争端…… 正想着,一群人挤撞过来,跟前一人顺手便要推开隋良野,手下隐隐带上功力,掌心发红,按说在普通人中哪该这样,但此人明显恃武压人习惯了,手上不干不净,一路过来推女攮幼撇老,横冲直闯,直到推到隋良野身上。 这一下,隋良野好胜心大起,什么“看破争端”尽是虚话,年轻气盛,忍不了武棍无礼。 那人没推动隋良野尚不罢休,反而转身立定便用上双手,再次猛袭隋良野,隋良野眉头一皱,就势斜身,那人力收不及,直向下栽去,反手虎爪一亮,一手抓一路人,另一只手抓向隋良野,那路人被拽翻在地,而此人则稳当立住,抓向隋良野的手被隋良野再一删横劈下来,一下便将此人斩脱臼,小臂吊着晃,那人哀叫一声,周围尽皆望过来,众人退后,人群中此地空出,仅站着隋良野和那男子。 众人哗然后,便静下来,两人站在中间,男子四下慌看,自觉不占理,又打量隋良野,琢磨自己不是对手,便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在事情发酵前火速溜走了。 隋良野倒是赢得几人称赞,其中有个老者,长眉长须,笑容和蔼地走过来,问少侠姓名。 隋良野忽然想起顾长流的教导,如顾长流平日下山帮人帮府,从来都是两袖清风去,两袖清风回,不留姓名,不多言语,师门传承的就是淡然无波,大隐隐于山,不为尘俗所累…… 见他不开口,老者赞叹点头,高门风范,想来不凡,姓名乃身外物…… 老者的妙语还没说话,对面却开口了。 “隋良野。” 老者赞扬的话说到一半,面前少年已经亮了名姓,一时沉默,而后老者便笑,称一声隋少侠,又请去楼台小坐。 这隋良野就认为没必要,匆匆道一声“不必”,便赶着去找师父了。 人群中,罗猜看着他。 好,贪名好功就好,果然少年人,总有出人头地的愿望——罗猜把手里的玉扔起又接住,咧开嘴笑——妈的,说不定还真能发达! 这边隋良野找师父第一就去裁缝店,果不其然师父就在此地,坐在椅子上苦着脸,挺着急的样子跟老板说话,老板端杯茶坐在对面,一脸沉重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这会儿一抬眼,正看见隋良野,大喜过望,忙站起身,“这不是回来了!” 说罢赶几步过来,将隋良野拉过来,“你去哪儿了不回家,你师父多担心!” 隋良野不好意思地望了望师父,师父这次真的生气,黑着脸一动不动,隋良野小心地捧起茶杯,恭恭敬敬地递过去,老板便适时在旁劝解,“孩子也是贪玩,知道回家就好,快,把茶喝了吧……” 顾长流没可能真的生隋良野气,半晌不听隋良野声响还以为自己把人吓到了,赶紧咳嗽一声,伸手接过茶,“再有下次,门规处置。” 隋良野称是,又疑惑,师父总说门规,门规是什么呢?从来没见过。 既然找到了人,老板便朝后院吹了声口哨,对着跑来的黑衣人轻声吩咐,让把派出去找的兄弟们叫回来。 隋良野好奇地看着老板,老板过来揽住他,弯弯腰笑道,“小隋公子,今后你师父下来得少了,你当山大王后也多关照我们啊。” 这会儿隋良野还懵懵懂懂的,只是点点头,跟着师父走向门口,跟老板告别后才一起离开。 路上人来人往,今夜怕是整城都不必睡了,他跟在师父身边,暗暗比身高,还没长到,师父太高了,隋良野回想自己每日吃食,想想是不是吃得太少…… 师父突然开口道:“你知道裁缝店做什么的吗?” 隋良野摇头,“不知道。” “他们创店的老板曾受过我们师祖的恩惠,我们师门自钻研武道后闭门不出,不与山下来往,行事都通过裁缝店,他们有些人手,做事方便。” “噢。” 师父朝他的方向侧了侧脸,“你也长大些了。”说着伸出手向隋良野的方向寻来,隋良野也不躲,师父摸了摸他的头,“个子也高了,以前你跟我讲话,声音是从下面传来的。” 隋良野眼睛一亮道:“现在高了吗?” 师父道:“没有那么靠下了。” 隋良野无言以对。 师父又道:“长到你这岁数,贪热闹也正常,你小时候让你去读书你都不愿意,那么怕生人,现在也是爱往外面跑。” 隋良野脸一红,“我出来有些事,下次不会了。” “倒也无妨。”师父道,“你既然爱动,以后跟裁缝店的事你就来办吧。”说到这里师父忽然顿了顿,“或许再过几年吧。” 隋良野点点头,师父朝街道的方向转转头,“来的时候就很吵,时辰已经很晚了吧,怎么这样吵。” “武林大会。”隋良野道,“要比出天下第一。” 顾长流冷哼一声,“庸庸之辈。” 隋良野道:“我看也是。” 顾长流脸色都发起亮,“师父怎么跟你说的,天下第一从来都是出在咱们门派的,当天下第一都当得疲倦了,没意思了。当年下山的都是在门派里水平一般的,没想到下山居然能建帮立派,可见江湖实在要完蛋,这种水平……” “师兄?”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迟疑的声音,音量不大,但顾长流和隋良野两人耳力了得,都转回头去看。 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乞丐拎着一坛酒,脸上涂红抹黑,好像刚出花柳地出来,又好像刚在地上滚一圈,草鞋外的脚趾通红,脚面上还有刮蹭出来的血,一副落魄相,但人却半点不局促,甚至很有几分怡然自得的轻松,站得随随便便,好奇地朝着师徒俩看。 隋良野迅速挡在顾长流面前。 男人这才把目光从顾长流脸上移到隋良野身上,却又移回去,笑了,“你收徒弟了?” 隋良野冷声道:“退下。什么人?” 男人笑道:“小子,还不快给师叔磕头行礼?” 隋良野转头看师父,只见师父面如死灰,声音冷冽,“你已破门而出,算不得我派弟子。” 男人只看了顾长流一眼,嬉皮笑脸地朝隋良野招手,“师侄,你叫什么?” 隋良野道:“不关你事。” “噢呀什么脾性,凶的咧。”男人说着将酒一扔,抬脚便踢过来,直奔隋良野面门,隋良野身后有师父,自不会躲闪,伸掌而接,随后曲臂卸力,直觉得酒坛内酒体左旋,故手腕一转,化去劲道,男人不由得称赞,好机巧,话音未落,下一瞬酒坛迎面而来,男人不慌不忙便要从容闪身,却发现坛身已遍布裂痕,到面门上迸裂而开,他疾步退后,免不了还是被飞溅的一两块碎瓷刮了下衣服。 第275章 男人转头看向隋良野,连点了几下头,又对顾长流道:“看样子是要出师了。” 顾长流始终不言语,隋良野蹙眉道:“还不快滚!” 这时顾长流开口了,“怎么骂人呢?” 隋良野回头对师父道,“讨厌他。” 顾长流教育道:“注意素质。” 隋良野不改,“讨厌他。” 顾长流妥协道:“既然这么讨厌那就没办法了。” 对面的男人目瞪口呆,看着顾长流如同看一个陌生人,隋良野转过来对他道:“还不快滚!” 男人嗤的一声笑出来,点头,“好,我滚,我滚。”他看向顾长流,“师兄,你这样就挺好的。” 顾长流脸色沉重,不发一言。 隋良野厌恶地瞪向对面的男人,男人丝毫不在意,用一种堪称慈爱的注视着隋良野,“小师侄,我祝你幸福快乐。”然后又抬起眼看向顾长流,温柔地笑了笑,尽管顾长流看不到,但隋良野却觉得那笑容未免有些悲伤,“师兄,你知道我也这样祝愿你。” 说罢他转头离开。 隋良野瞪着他直到他走远,才回过身问师父:“他真的是我师叔吗?” 师父点头。 “师门出这样的败类,又是一个逃跑的废物。” 师父轻声道:“他排行第三。我第二。大师兄……大师兄很早就离开了。” 隋良野看着师父。 “最后就剩下我跟他,以及师父了。” 隋良野道:“那一定是你赢了。” 师父默然未答。 “师父,他叫什么名字,门派名册有他吗?” “……刁一行。” 第136章 丹心剑-4 ========================== 跟着心事重重的师父回了山,隋良野道安后转回房间,关了门就扒在窗边看,看师父在院中独自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地回房熄灯,这时他便溜出来,朝藏书阁去。 他双手推开厚重的大门,转头又看看澄澈的庭院,确定师父房间还是漆黑一片,才小心翼翼地进门,关上门,摸黑点灯,照亮脚边的一小片地方。 沿着记簿册区走,他径直走到花名册那浩如烟海的一排排书架前,推算了下年份,翻了十几本,终于在一本布满灰尘的名册上看到了刁一行的名字。 原来顾长流和刁一行前后脚进门派,进派时新人统一不分辈分称“备徒”,先要经过一年的训练考核,一年期满不能达到门派标准的要求下山,剩下的才可算正式入门派。这名册上记载了当年一批的训练成绩,前十按年岁大小排辈分,有趣的是刁一行是那一届的首名,但年岁第三,故门派同批排行第三;顾长流成绩第二,年岁也是第二。 接下去便是对战和交手记录,据记载可见交手十分频繁,隋良野翻了许多页都没有翻到头,不由得为过往门派高强度的对抗比赛感到咋舌,而在三年后,同批七十人仅剩下了二十五人,那些离开的名字后面基本都是“破门”“退派”“重伤”和“死亡”。五年后,同批就只剩下了七人,而“重伤”和“死亡”的已达到十之六七,七年后,同批仅剩下了顾长流和刁一行。 隋良野最对其中感到惊奇的,就是各弟子入门时及每年终赛的画像,尤其是刁一行,一张脸从年幼时没心没肺的蠢乐,到七年后一脸阴鸷,变化实在是触目惊心,相比起来师父就好多了,入门时还是个小孩子就一张苦大仇深不爱说话的脸,直到最后只是看起来十分疲惫,但即便如此,也是双目正常。 到最后,刁一行的名字停在“叛门”上。隋良野认得出这是师父的笔迹,这两个字比平日更加下笔深狠,况且这两个字同其他的比起来,总显得似乎很有情绪。 览闭,隋良野把厚厚的名册合上,沉默着。 他在顾长流的照料下长大,无忧无虑,骄矜宝贵,但似乎这个门派,并不是他师父这样。 隋良野放回去,默默离开,对于这个门派从前的辉煌他从未感同身受,对于门派过往的残酷历练他嗤之以鼻,他甚至从未关心过这个门派叫什么名字,对他来说这个门派毫不重要,重要的只有此时此地,师父和他。 他关上门,来时他抱着门中弟子的心来看看罪大恶极的刁一行,离时他只觉得自己也从未是门派的弟子。 隋良野做了一个晚上的噩梦,直到天快亮时才沉沉睡去,睡过了鸡鸣,直到太阳暖洋洋地晒上他全身,他才终于睁开眼。 捧着脸盆出去时,师父背着手站在庭中,听见动静便侧过头对他道,“你洗漱完来见我,我们谈一谈。” 印象中隋良野从未听师父这样的语气,于是点点头,加快了动作。 他整理停当时到练武堂,师父正襟危坐在匾额下面,桌上放着一柄剑,师父抬手,“请坐。” 隋良野走过来,打量着师父的脸色,“怎么这么严肃?”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语调快,听起来有些像撒娇,这时他和顾长流长久相处中摸索出来的对付家长的方法,所有孩子都有这一套,他这么讲话在外人听来可能不过是软一些,但对隋良野来说已确确实实是在示好。 但这次顾长流却不为所动,面色阴冷。 隋良野坐下来,终于有点不安。 师父开口道:“七日后,你我在比武台决战。” 隋良野眨了两下眼,没听明白,“什么?” 师父继续道:“决出天下第一。桌上是我将会用的剑,你的兵器你决定,提前三日告知我,比武中途不得更换,比武不记时长,以最终生还者为胜。” “……” 师父问:“你听到了吗?” “什么?” 师父站起身,“七日后再见。” 说罢从他身边经过,隋良野转身一把拉住师父的手腕,抬头看他,“你说什么?” 师父偏偏头,垂下眼,空泛的目光落下来,在隋良野身上,“我讲得很清楚了。” “什么意思?你要杀了我吗?” 师父道:“也可能是你杀了我,你已经出师了。” 隋良野怔道:“我不会杀你,因为我不想杀你,跟我能不能杀你没有关系。你呢?你是想,还是不想?” 师父道:“七日后再见。”说着挣了挣手。 没有挣动,隋良野冷着脸,忽地站起身,朝师父逼近一步,师父便退两步,竟看起来十分弱势。 “你去哪儿?” “闭关。” 隋良野又问:“早饭跟我一起吃吗?” 师父顿了顿,才道:“七日内不必见。” 隋良野死死握着他的手腕,“你别想就这样,给我解释清楚。” 师父一字一句道:“师门规矩,向来如此。” “不行。”隋良野告诉他。 师父道:“我派是天下第一的门派,你我之间要决出天下第一。” 隋良野冷冷道:“不对,天下群雄纷争,山下千百个门派都在争天下第一,多少武林高手,你凭什么说你是天下第一?难道打败你就是天下第一吗,痴人说梦。” 师父平静道:“七日后再见。” 隋良野又一次拉住他,“你没听我说话,你得听我说话,你可以永远活在山上,但你不能活在过去,活在梦里。我说,听我讲话。” 师父一掌推来,隋良野下意识地退开一步,师父抽手便走,隋良野赶上去,“你是想要当天下第一是吧,对吧?” 师父停下来,“明知故问。” 隋良野看着他走远,烦躁地啧了一声。 原地站了好半天,隋良野连吃饭的心情都没有,径直提剑下了山。 *** 刁一行正在马厩旁靠着栏杆站,一手拿着一枚玉扳指对着太阳看,另一只手拿着三四串烤羊肉串,时不时往嘴里送,身边有个焦急的胖老板不停地搓手,看看刁一行,看看那玉扳指。 “怎么样,大师?这是真是假?” 刁一行连连摇头,转手扔还给他,老板张开两条手臂扑上去接,接住一把揽回怀里。 “多钱买的?” “淘的。”老板对着玉扳指吹气,生怕沾上一点灰,“八两,说是三朝老文物……” 刁一行笑了,“你八两都不一定回得了本。” 老板抬头悻悻地瞧了刁一行一眼,压着声音不知同谁讲话,“你说得也未必准吧,谁没个看走眼的时候。” 刁一行继续吃自己的羊肉串,“那你就留着。要不你担心,就趁这段时间城中人多赶紧卖了,还有功夫跟我这儿辩经。” “我……”老板刚开个口,眼神一转,心道也是个理,点点头咧个嘴笑,“大师你说得也有道理,这也是个赚钱的好办法。” 刁一行没懂,“什么办法?” 老板拍拍他肩膀,“鉴宝我不行,赚钱嘛,你不行。” 刁一行往自己一指,“我行我能这样吗?” 老板哈哈大笑,拱手道别,摆摆衣袖出门去了。 第276章 刁一行吃剩最后一串,刚全部送进嘴里,脖子上横上了一把剑。 刁一行先把嘴里的肉咽下去,才无奈地转头看隋良野,“怎么这样没礼貌?” 隋良野看他手里剩下的铁枝,嫌弃地皱眉,“大清早吃烤肉?” 刁一行辩解道:“这是昨晚的,我起来热了热,你要吗,我给你点?” “废话少说,”隋良野道,“带我去个说话的地方。” 刁一行道:“可以,你把剑放下。” “你把手中的兵器放下。” “啥?这个?”刁一行看看手里的铁枝,“这也算兵器?” 但隋良野不让步,刁一行只好叹气,甩手将铁枝扔向木柱,倏倏三下,铁枝尽没入木柱内,连剩余都没有。 隋良野收剑,跟在刁一行身后走,原来刁一行在这家客栈的后院里有个小房间,原先是堆木柴的,如今腾出来给他住,他一边推门一边道:“陋室,陋室,不要嫌弃。找什么?没有椅子,坐那个草垫上……草垫怎么了,坐地上怎么了,你这孩子好矫情,都说了没椅子,要不你垫两个草垫算了。” 到最后,他们两人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两侧坐下,隋良野坐着两块草垫,刁一行盘腿坐在地上。 隋良野看石头,刁一行道:“这是桌子。”说着伸手摇摇,“多结实,从来不晃。” “有茶吗?” 刁一行笑道:“你看我这里像有茶吗?” “罢了。”隋良野道,“话不多说,我找你有事。” 刁一行瞧着他人小鬼大的样子呵呵乐,“行行,你说吧。” “我师父要跟我决斗。” 听隋良野将来龙去脉说一遍后,刁一行用食指搔搔脸,歪着身子坐,不显得多惊讶。 隋良野问:“你跟我师父从小就认识,他到这个年纪就会这样吗?” 刁一行抬眼看,“啊?” “因为什么?” 刁一行呵一声,“他不一直都很怪吗?” 隋良野蹙眉,“你好好讲话,不要敷衍我。” 刁一行问:“那你想怎样,跟他决斗?” “当然是因为不想才来找你问个明白,这算是什么,是他个人爱好?脾性大变?还是你们师门一直以来的传统?” 刁一行听到这里盯着他,笑了下,“原来他什么也没说。” “什么?” 刁一行坐正,“你知道我们门派是干什么的吧?” “天下第一。” “我是说我们的内部武斗。” 隋良野顿了顿,“知道。” 刁一行耸耸肩膀,用一种粉饰沉重的满不在乎讲:“就死人嘛,打小就比,没完没了,比剩到一个。最早创立的时候天下尚武,各门派都一门心思钻研修炼,我们门派在其中是佼佼者,越发壮大,太强盛了以至于其他帮派无路可走,其时门派独霸武林。咱们练的武功,内功外功谁也突不破师祖大极,都是些匠人功夫,但追求武功大境一直是门派毕生所愿,直到最后追求极致武功更是走火入魔,外面没得打就内部打,山下没有对手就山上找,你听起来或许觉得不可理喻,但时间拉长到七十年,一步一步走到最后那个样也是有迹可循,全他妈疯了。” 隋良野不解道:“那和我师父有什么关系,他已经是掌门,是天下第一,不需要遵循旧例了。” 刁一行哈哈一笑,“你以为他是怎么当上天下第一的?十五年前我们还是当之无愧的武林巅峰,门派就剩下师父和我们俩。然后就是我门素来传统,跟天下第一决斗。我能赢师父,顾长流也能赢师父,我们都知道,师父老了,全数武学都倾囊相授,所以他没有秘密,没有绝招,没有胜算。决战前我说我不打了,我不想打师父,也不想打师兄。我觉得他们都有病,一共就三个人,他妈的又没有人逼你,非得在山上杀个你死我活,不死不休,这不有毛病吗?师侄你说呢?” “……”师侄此时瞠目结舌。 “入门多简单,见一个人三次就说有缘,走走走跟我上山,然后在山上跟有病似的一方面全心全意地教导你,然后等养熟了就开始让你像斗鸡一样去跟同伴斗,好容易活下来最后还要弑师。为了什么呢?”刁一行两手一摊,笑得很无奈,“什么也不为。为一个虚名的天下第一,为一个没人在意的自己给自己颁的名号。” “……所以你离开了吗?” 刁一行道:“对啊,我跟那帮神经病没话讲。” 隋良野沉默着,一时间心乱如麻。 刁一行看看对面这孩子,咂了下舌,“但我一直以为顾长流不会有这种苦恼。”他挑挑眉,“师兄从小就很冷漠,门派规矩对他来讲是天经地义,让拜师就拜师,让和同门决斗就决斗,我同他说我们不必这样打下去,他还挺困惑,问我为什么不。直到最后剩下我们两个人和师父,本来应该我和他之间决出一个再跟师父决斗,但师父说不必了,哪一个都可以。”刁一行说到这里忽然停了,咧嘴一笑,“老头心软了,不想看到我们手足相残。我跟师兄说,不要再打了,没有师祖看管,只有天地和我们三人,那我们就做正常人吧,何必一条路走到死。师兄说不要,说这是师门规矩,一定要打,我说我不去,他说他去。” 隋良野盯着刁一行,后面的话迟迟没有出口,对面的刁一行有些出神。 “然后呢?” “师父,当年顾长流发烧发到昏厥,连着三天不吃不喝,师父守在他身边,眼睛都没有阖一下……”刁一行回过神,“总之,顾长流赢了。我跑了。” 隋良野问:“别人都是破门,为什么你是叛门?” “别人走,是废了武功才走的,我没有废武功。他们两个人打完,一死一伤,顾长流眼睛都瞎了,还跟我说不要走,等他养好伤跟他决出胜负,太好笑了你知道吗,他们打了整整四天,结束的时候是个黄昏,下了一整天的雨,他好像一条残废的狗,跟我说什么天下第一,当时笑得我真不行了,我师父血流到我脚下还把我滑了一跤,但还是太好笑了你都不懂。”刁一行的眼睛亮亮的,嘴角扯着,瞧着有些怪异,“我活那么大从没有那么开心过。神经病,还等他养好伤?老子想去哪儿去哪儿,所以我就走了。” 隋良野顿了顿,“你不给你师父收尸吗?” 刁一行满不在乎道:“他自己愿意随便死,难道还会在乎自己的尸体,无所谓吧。” 隋良野深吸一口气,慢慢地摇头,“……疯了。” “就是。”刁一行把身后桌子上的一双新鞋拿过来穿,“所以那天我见到顾长流差点没认出来,真是变得翻天覆地,又是养小孩又是啰嗦念经,瞧着跟个老父亲似的,一脸慈祥,我认识那么多年他都没说过几句话……” 隋良野一个激灵。 “现在到你了,去吧,去把顾长流杀了吧,师门传承,”刁一行咧嘴笑,“后继有人了。” 隋良野皱起眉,定定道:“不,我不要守这么愚蠢的规矩。” 刁一行搔搔脸,“这不是你守不守的问题,这是他无论如何要逼你。” 隋良野大为不解,“他也是受害者,为什么要逼我?” “傻小子,你不杀他,”刁一行站起身,“他不就白杀师父了吗。” 隋良野愣了一下。 刁一行继续道:“我固然可以叛门出逃,因为我不必继承‘天下第一’,你是他唯一的徒弟,如果你逃脱了这他妈神经病才能想出来的‘命运’,让他能活着,那我们师父算什么,算他多年前没想清楚的一个错误?这让他怎么受得了。”刁一行俯身指着隋良野,“小子,你还年轻,你不明白,对于有些犯了大错的人,他们是不会回头的,他们只会一条路走到黑。” 隋良野辩解道:“不是的,我师父不是那样的人。你去哪儿?” “离开啊。”刁一行说得理所当然,“我要不是跟着马队到这里,我都不知道我回来了,从我当年叛门后就没回过这地方,一回来我就浑身不自在。” 隋良野忙跟着站起来,“你往哪里去?” 刁一行摸了一把乱蓬蓬的头发,“没想好,往北吧,听说睢阳滩风景好,我还没去过那么北的地方。怎么样,要不要跟我一起去,你跑了你师父就不能逼你跟他决斗了,你俩都能活。” 隋良野摇头,“遇事不能躲避。” 刁一行眯着眼摇头,老气横秋道:“小子你真是太年轻,怎么不能逃,人活着过刚易折,师叔没钱也没礼物给你,这句箴言送给你,后会有期。” 说着就要溜之大吉,隋良野抬手一抓,捏住他手肘,顺势便要将人向回扣,谁知刁一行手臂一展,反手便来擒隋良野喉咙,隋良野一推抬掌隔档,立刻压上刁一行手臂,抬腿便要攻下路,刁一行两手回转变拳,倾身双拳直奔隋良野胸口,为躲这一击,隋良野不得不放弃腿上功夫,直退后两步,拉开距离。 第277章 刁一行收手,站定,朝他笑笑,“你这招式像师兄,太依赖轻功,虽说门派传统就是练轻功,但师兄尤其注重腿上功夫,太容易被看穿。你要是跟他动手,记得攻他侧腹部,他那里防得太差,你就能赢。” 隋良野立刻道:“我不会跟他决斗。” 刁一行已经出了门,留下一句“随便你们,一群神经病”,便倏地一下跃出墙,翻身上树,一个鹞子翻身便遍寻不见人影去了。 隋良野站了一会儿还不敢相信有人就这样两手空空地离家,转身回小屋一看,原来这里本来也没什么东西,仅有一双换下的旧鞋,那个两手空空的师叔就这样了无牵挂地走了。 而隋良野越想越觉得,若不是当日遇见了刁一行,或许顾长流也不会突然回忆起自己的使命,从而如今跟他发这样的痴疯。 都怪刁一行,和他们那个该死的变态门派。 隋良野心里只有他师父,顾不得刁一行这种不重要的角色往哪里去,转身便出门准备回山上,他固然见过门派手册,厚厚的斗战记录,无一不暗示着沉甸甸的从前生死,但他就是不觉得师父是其中一份子,方才刁一行讲的话,他听进去一些,比如师父如今性情大变,那就好了,既然能为自己变,怎么不能为自己改了祖宗规矩。 当然可以。 他一门心思往回走,路上忽然窜出个人影挡住去路,如果平时,这样莽撞的冲入十步内就会被隋良野发觉,今日他心情太乱,竟然没留意到。 此人来到面前,一把拉住隋良野的手臂,气喘吁吁,还挺高兴,举起一只手,手里攥住他那条玉项链的红绳,得意洋洋道:“让我好找!你看,我给你找到了,只不过只有绳,玉的下落我也有消息,只要再出点钱,我就能帮你……” 隋良野一拳砸在他脸上,后面的话全堵住了。 隋良野扶正他,拂了拂手,后退一步,“我看起来好脾气吗?” 罗猜捂着口鼻鲜血,只觉得牙在晃,嘟嘟囔囔,“显而易见不。” 隋良野便要走,罗猜在他背后喊起来,“你练武功就是为了欺负老百姓吗,你怎么不去当那个天下第一,没种!” 隋良野回过头,罗猜连忙退后几步,警惕地望着他。 隋良野转身离开。 罗猜用舌头舔舔后牙,对着隋良野离开的放下呸出一口血,悻悻道:“白瞎了那张脸,原来恶霸一个……” 而隋良野回到山上时,师父还在房中坐着,看起来十分憔悴,该是连早饭也没有吃。 隋良野在门口远远望了眼,便去厨房做鸡蛋羹,端出来给师父,放在桌上,师父瞧也不瞧,自顾自出神。 隋良野深呼吸,坐下来,好言好语道:“吃点饭吧,师父。” 师父并不理他,侧着头垂着脸,像一株伤心的玉兰草,饮风食露,不在尘世间。 “你能听我说话吗?你能跟我讲话吗?” 师父还是不动。 隋良野从没见过师父如此,他印象中,年岁长的人都该落落大方、井井有条,这样的崩溃他无法共情,不能理解,所以他自然而然地觉得愤怒。 “你和你的门派,你的师父,你的祖训,”隋良野看着他,淡淡道,“都是狗屎。” 师父道:“你还年轻,不懂门规道义,杀身成仁。” 隋良野道:“成什么仁,门派都是糟粕腌臜,都白死了,同仁和师父,都白死了,刁一行倒是跑得快,师父,你跑得慢了些,但这么多年了,也该跑出来了。好了,不要发癫了,来吃饭吧。” 师父的眼睛定在他身上,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滚出去。” 隋良野岿然不动,面不改色,“你想怎么样?” “我已经告诉你了。” 隋良野道:“你得说清楚,你到底是想死在我手里,像你师父那样;还是想让我做天下第一。” 师父怔了怔,隋良野继续道:“你已经杀了你师父,想让我帮你解脱吗?那我呢,我怎么办?和你一样往后数十年,找一个路边捡来的小孩,养大,再死在他手里吗?你想我日日夜夜像你一样吗。” 师父没有讲话,这样的想象让他一时心慈手软,垂下了眼。 隋良野再接再厉,朝前靠靠,“请你不要这样对我。如果没有遇见刁一行,你不必想起这些事,我们还会像从前一样……” 师父猛地抬头,“不。” 隋良野噎了一下,转而怒蹙起眉,“那我就去当天下第一吧,我在山下赢了所有人,能不能算作当了天下第一?” 师父道:“即便赢了山下所以门派,也未必能赢得了我。” 隋良野勾起嘴角笑笑,意气风发,“这你放心,我下山去做我的事,你等我六个月,我会成为天下第一,到那时候,一切自有分晓。” 良久沉默后,师父还是点了点头。 隋良野立刻起身,转头便要离开,出了门却又折回来,在门口停住,“记得按时吃饭。” 师父慢慢点点头,隋良野才转身离去。 话分两头,且说罗猜大清早挨了一拳,越想越气,回到家便把隋良野的玉翻出来,就要砸到地上,用力一摔,什么也没发生,转头一看,自己的手还死死地攥着玉。 没办法,穷惯了,即便心要发火,手也舍不得砸这么贵重的东西。 拿去换点钱,还够逍遥好几天。 忍一时吃饱喝足,罗猜一看这玉就不气了,顺带亲了一口,这就拿去换钱,不枉他从那几个小混混手里搞回来,本想拆两次诓隋良野的钱,既如此,就别怪罗猜不客气了。 罗猜刚准备猫着腰出门,就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大门口,在着萧条的院子里张望,一眼就看见钻出来的罗猜,罗猜连忙把玉藏在身后,站正,胸膛一挺,“看什么看,没见过土屋?” 隋良野又瞧瞧这个土泥垒起的小屋,屋顶的茅草正被风卷走许多,连鸟都选择在树上建巢而不是这斜歪的土房,罗猜皱着脸,“让你进我家了吗?进我家得给钱。” 隋良野看向他,“你很懂武林大赛吗?” 罗猜嗤声,“开玩笑,你猜哥每天风里来雨里去的不是在吃干饭好吗。” “你风里来雨里去,”隋良野扫视他住的地方,“也没捞到什么啊……” “……少废话,你想怎么样?” 隋良野没有挖苦他的意思,被凶了一声,回答的语气倒挺无辜,“那你做我经纪人,能帮我报名吗?” 罗猜疑惑地看向他,旋即笑了,“没找到报名的地方吗?” 隋良野困惑地开口,“我去的地方说海选区不对,不许我报名。” 罗猜大摇大摆走过来,抬臂揽住他的肩膀,“小兄弟,这你就不懂了,个人报名呢,要分赛区的,每个赛区都有赞助商,以后打出名声来自然要反哺的……这里面门道很多的,你想当天下第一吗?” “嗯。” 罗猜笑得灿烂无比,脸色就像被成吨的金子反射出金光一样熠熠生辉,“我来给你当经纪人,所有麻烦都有我,你只管比赛,没关系,就算你拳法不行,凭你这个脸,这个身段,老哥我一定捧红你,而我,你最忠实的朋友,只收你赚到的五成的钱,怎么样?” 隋良野点头答应。 罗猜愣了下,本以为隋良野会同他讨价还价,没想到原来是个不经事的雏,真算捡到宝了,他罗猜这么好的运气,他不发财谁发财,揽隋良野肩膀的手臂更紧了,“好兄弟,从今天起咱们就共进退,我就是你最好的朋友,你就是我最好的兄弟。好兄弟你叫什么来着?” “隋良野。你叫什么?我也忘了。” “罗猜,罗猜的罗,猜谜语的猜。”罗猜把身后的玉拿出来给隋良野,“来,为表大哥诚意,一块好玉,物归原主,立马送来。” 隋良野接过,冷漠的表情融化了,一双有些感动的眼神望向罗猜,罗猜郑重其事地拍隋良野的肩膀,心想这小子,打出生起就没见过几个人吧,容易看穿不说,对好人坏人完全没概念啊。 第137章 丹心剑-5 ========================== “噢,我算是听明白了,”罗猜吃干净这串羊肉,嚼吧嚼吧,咽下去,喝口茶,才开口,“你们那个门派都是神经病。” 隋良野正襟危坐,点点头,周围起坐喧哗,露天的烤肉铺里到处吆五喝六,打赤膊的男子走来走去,叫小二都伸着手臂喊,竹签筷子满地都是,油烟气蔓延在这十几张木桌上空,牛羊肉在火炉上嘶嘶作响,香气传出十几里,罗猜面前摆满了肉,隋良野面前一碗没油没酱的生菜叶,一小块鲜红的牛肉。 罗猜继续道:“你师父也疯了,你就没劝劝他?” 隋良野摇头道:“劝不动。” 罗猜噢一声,又道:“也是,年纪大了就是固执,我爹跟我爷说多少次不要凉水洗澡不要凉水洗澡,非洗,非洗,洗出病了吧,没法儿,不让干非要干,老来轴,是病。都有毛病闲的。” 第278章 隋良野埋头吃生菜。 罗猜看他跟个兔子似的只吃草,就用筷子敲敲盛牛肉的盘,“吃点肉,今天吃顿有油水的,明天开始,你就得严格控制吃食,精细执行训练计划,开始准备竞赛了,不然你能赢吗,人家多少年练出来,你从山上来的,新潮的功夫你见过吗,要保持谦虚,不能像你师父一样活在过去的荣耀里,这样好吗孩子?这样不好。” 隋良野嚼得半边脸颊鼓鼓的,“你好啰嗦。” “我啰嗦还不是因为你,你都不回话我都不知道你听进去没有。你怎么这么不爱说话?” 隋良野不想讲话,只想吃,罗猜跟师父一样,啰里啰嗦的。 罗猜看着隋良野一门心思只顾吃,又想想他给自己的一拳,以及陪自己逛半个晚上让自己蹭吃蹭喝,觉得最离谱的是隋良野揍他并不因为被自己骗钱,反而因为自己挡住了他的路,就觉得这人十分单纯。罗猜自问也不是个坏人,不由得多嘱咐两句,“得了,你今晚好好睡一觉,咱们明天开始,报名训练,不许叫苦,不许喊累。哎你有住的地方吗?” “没有。” “真拿你没办法,那你把钱掏出来,我勉为其难跟你一起去高级客栈开两个豪华客房吧。” “我出门没带钱。” 罗猜一愣,“那要不你回去拿?出门在外没钱很难办事啊。” 隋良野坚毅道:“不,不成第一我不回去。” “哎别……” 隋良野抬手,深沉且悲愤,“我意已决,你无需再劝。” “哎不是……哎你他妈……哎怎么个意思今晚这顿还得我请是吧?!” *** 于是,雄心壮志的隋良野和罗猜,今晚睡在罗猜那个萧索破落的小院,罗猜那尺大的屋子里勉强有三两家具,连生活的灶台都没有,日常罗猜都在外打秋风,不必在家中吃喝,于是这屋子倒还算干净。东边摆一张长桌两把歪椅,西边一张砖和木板堆起的小床,上面铺着两层褥子,幸亏这个天气,否则必得冻成硬的,至于衣服和鞋,还算整齐地叠放在一个没门的柜子层中,罗猜请他进来,指指地上,“你睡地上怎么样?” 隋良野为难地深呼吸,点点头答应,罗猜上下打量他,砸吧一下嘴,“算了,你金贵,还得去赚钱,你睡床吧。” 隋良野左右转头,罗猜问:“找什么呢?” “洗脸。” 罗猜指外面,“去外面,缸里舀水,就着盆洗,给,给你条手帕。”说着从柜子上拽出一条,嗅嗅,“干净的。”扔过来给隋良野,自己便去搬出一条新褥子往地上铺。 隋良野接过手帕,展开看,也勉强闻了闻,朝外走,自言自语,“没有带洗脸的东西……” “哎呦我的老爷,你凑活洗成吗,我这是自己家又不是大旅店……” 隋良野对着床检查了半天没有虫蚁,才小心翼翼地躺上去,手脚规规矩矩地集中在尽量少的地方,减少和床褥的接触,仰面看着屋顶,自言自语,“没有带寝衣……” 罗猜早在地上躺半天了,听见这句话噗嗤笑了,“你回家吧好吗?回家吧。” 隋良野便不吱声了。 罗猜道:“我倒是知道山上住着两个怪人,但具体是谁就不清楚了,原来你们俩这么神经,我这里虽然又穷又破,但总不会逼你做你不想做的事,行了,睡吧。” 说罢罗猜自己合上眼,把被子往身上拽了拽,侧过身要睡觉。 半晌,在黑夜里,他听见隋良野小声道,谢谢。 罗猜转回身,看隋良野僵直地崩在床上,叹了口气,也仰面躺着,想了想,开口道:“我头一次下山闯荡江湖时也什么都不懂,但要是让我在家,我也闲不住,我这人种不了地,心太野,让我天天弓着腰牵着牛犁地我不愿意干,挨多少顿打都老实不了,我只能往外跑。但现在这个世道,拜门求师也得有门道,大派有招考,但都七八岁的小孩儿,我肯定去不了,小门派又弯弯绕太多,总而言之都不自由,我自己最自在,别看我现在住这里,我也是发过两三年财的,谁让咱脑袋聪明呢。只不过没把握好,栽了,但没关系,反正就是这么个起起伏伏,散去的财总有天找路回来,你懂吧,人就是不能停止折腾,只要你折腾,总有……”罗猜朝隋良野看,发现隋良野已经睡着了。 “……” 罗猜摇摇头,仰着头看房梁,他无数次地问这样穷败的生活什么时候是终点,他笑了一下,又无数次地自己回答,内心充满希望,无论遇不遇上隋良野都一样,他相信自己总有发迹的一天,遇见自己这样百折不挠的人,谁说不是隋良野的好运气呢。 *** 天还未亮,隋良野在床上听见鸡鸣,便起床穿衣,低头一看,地上没有罗猜,窗外灰沉沉,门关着,他走去要开门,正巧那门响起逛逛锤声,罗猜的声音在外面亢奋不已,“还睡呢?!鸡叫了,快起床快起床!!” 罗猜后面还有几句勤学苦练的话没说完,隋良野已经拉开了门,倒把罗猜吓一跳,“你醒得这么早。”说着揽上隋良野的肩,将人往外带,晨间露气方散,天高气爽,远天蓝云金光浮现,罗猜兴奋的双眼明亮,脸色憔悴,两只眼睛又大又肿,连拍了好几下隋良野的肩,往前指,隋良野看过去,院子里的晾衣杆上搭起了三四张白布,上面已被罗猜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由于罗猜是个半文盲,有些门派或兵器被他用画画替代。 “来,我跟你讲讲接下来咱们干什么……” 隋良野从罗猜手臂里扭开身子,“我去洗把脸。” 罗猜看着隋良野走远,嘟囔一声,“那么讲究,不洗脸能怎么样,我上次洗脸还是……是上个月吗……算了,等等我,我也去。” 日头出来时,洗干净的两个人一个在布前,一个搬来小凳子坐,各啃一个白馒头当早饭,罗猜用珍藏的羊肉串枝拿出来,在白布前比划。 “天下江湖豪杰辈出,东西南北中,豪门林立,两年一届江湖小赛,四年一次江湖大赛,小赛都是十六以下青年参赛,各派没有名额限制,旨在给江湖少年英杰最大的曝光度;大赛则不分年龄,各派至多可选报五人,角逐天下第一。你小子赶得巧,今年就是大赛年。赛事分五区,中区中原少林做赛事监会,不参与竞赛,反正他们是和尚,也不该追求什么天下第一。咱们在北区,北区门派九十六,到昨个儿报名的人已经超过二百三,其中在青年赛里排名前十的不必参与北区预选赛,可以直接参加淘汰赛。整个北区经过淘汰赛,最终选出前四名,进入全国决赛。你必须要在北区杀出来,才能到阳都打最后的比赛,明白吗?” 隋良野咽下一口馒头,转身找水喝,罗猜唠唠叨叨:“就知道吃吃喝喝……给我也倒碗水,怎么只顾自己。” 喝罢水,罗猜又问:“听懂了吗?” 隋良野点头:“他们什么派系的武功?” 罗猜摆摆手,“其实那个不重要,各门都说自己独家新创,但新不新我个外行人也看不懂,道上大家都说其实天下武功化出中原,各自延伸,总得来说还是南拳北腿,东气西术。但这个不重要,赤手空拳比武呢,观赏性太低,现在已经逐渐不流行了,现在最受关注的还是带兵器的比赛,有的门派擅刀,有的门派好镖,都可以,区域赛里最多选三种兵器,到了大赛区就十八般武器任挑选,中间也可以换,自由打,能赢就好。” 隋良野很不解,“赤手空拳考验的是基础功,怎么观赏性低?” “那是你内行看门道。”罗猜用脚勾了条小板凳坐下,“现在的比武场越建越大,但远处拿个小眼镜看有时也看不太清,况且还有大批观众在门外,那都是要等现场解说的,就像围棋赛一样,棋场外挂大棋盘那种你知道吧,但比武这个外面看不到,所以全靠解说,那些解说的各个口条顺溜,引经据典,自然免不了夸张,我以前讨生活也当过几天解说,但语速太慢,读书太少,比不过,他们说上一整天连口水都不喝,我哪干得了这个。所以你光手上去打,解说起来没有耍刀枪的有发挥空间,当然了,你要是能跟李元霸似的手撕对面的人,那也够噱头了……” 隋良野问:“会死人吗?” “区域赛以前有过,但大赛区基本见好就收,杀红眼的也有高手前辈来拨停,基本不会出大事,毕竟是全国赛事,死了人不好看。” 隋良野有些奇怪,“说来说去,你怎么只讲如何受欢迎。” 罗猜瞧他,“那不然说什么,你武功什么水平我又瞧不出来。” 隋良野咂了下嘴,“山下如果各个练武的心中都想这些,一定没什么水平。” 罗猜笑道:“你是专心武道吗?你不也是家里有问题才跑的?” 隋良野脸红了下,小声反驳道:“但抛开这些不谈,我练武就是一心一意的……”罗猜呵呵地笑,隋良野抬起头盯着他,“武功本身很有意趣的。” 第279章 罗猜耸耸肩,“行吧,随便吧,吃完了吗,吃完走。” 隋良野甩袖子站起来,“俗夫,不跟你说了。” 罗猜跟着起来,把两人凳子收起来放到墙边,“行,我俗夫,您高雅,要不咱俩六四开,我六你四,你也给咱高风亮节一回。” 隋良野也不劳动,站在门口看罗猜,“你不觉得可耻吗?” 罗猜从布后钻出来,“可耻,我都想死来着,但太无耻了一想之下只是想了一下。” “……” *** 辰时初,天气晴,遛鸟的老头们此起彼伏地吹着哨,东边花香西边柳招摇,街头巷尾已经热闹起来,罗猜领着隋良野,在这条破败狭窄的小巷里穿梭,注意避开时不时打开的门和泼出来的水,黄土色的地在这个时辰最泥泞,家家户户泼水倒菜,巷口蹲着的老汉看见罗猜领着个没见过的生脸,咧开嘴露出两颗晃荡的门牙,“今儿又去哪儿找钱赚啊?” 罗猜就着往墙上一靠,摸摸鼻子,“准备发财了,明天你就见不到我了,小爷要住到高楼上去,离天三尺三。” 老汉嗤一声笑,撇撇嘴,赶苍蝇似地赶走罗猜,罗猜带着人继续走,回头补一句,“欠你的肉我过几天还,我记着呢。” “你赶紧的吧。”老汉漱漱口站起身,催归催,倒也不急,回家去了。 走在这片贫乱的区域,道上已经有人骑马打街上过,马上的人一边喊一边拍马,丝毫不因在人群中稍加收敛,本该行人注意避让,但此地百姓颇有些随遇而安的气质,慢吞吞地挪,还要附上几句粗口,几个白眼,有些干脆懒得动,只能行马不得已停转,这时骂的人就变成了马上衣着光鲜的一方,而地上的人用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懒散态度,连看都不看一眼,权当没听见。 隋良野没见过这个,对着路上的人这个那个都看一遍,罗猜拉过他,“别看了,没见过穷人?” 隋良野诚实地摇摇头,罗猜道:“你哪能这样,以后你得说点场面话,比如‘大家都是靠自己手艺吃饭的普通百姓,和我一样’这类的,懂吗?” 隋良野诚实道:“不懂。” “……慢慢来吧。” 走出榆树区往城中走,便是可观得多,街道立时开阔起来,新楼善苑林立,穿梭来人各个颇重仪貌,至于在人群中穿梭的马更是不见,人走走路,马行马道。 来到上九街,城中心更是热闹非凡,随处可见北区武林大赛的巨幅告示,描红涂彩地绘在一整面墙上,或挂在高大的两树中间,专为北区大赛搭建的逸三道比武馆目前正开放展览,往来不绝,不少外地人也都纷纷来观,更是挤得上九街繁华无双。 一整条上九街和下九街基本都是比武大赛相关机构占地,有报名的,有后勤的,有卖纪念品的,凡是跟大赛相关的当地官府认证的,都在这两条街聚集,其中上九街是正儿八经武林盟直管结构,而下九街中又多是拿了认证的私人小单位,罗猜带隋良野去的,便是下九街。 街头巷尾人来人往,摩肩擦踵,各叫各的卖,东角三四个点面敞着门,人少些,其中一个挂蓝旗的,门口坐着个胖子,躺在摇椅上摇扇子,脚叠在小凳上,柜台边有个十六七岁的学童一边挠头一边拨算盘,一颗珠子上下犹疑不定,最后小心问胖子:“师父,三加二是五吗?是上面这个吗?” 胖子猛地一拍脑门,“蠢啊,教头猪现在也能算数了,十以内的加减法你还学不会!”说着把手边的鼻烟壶扔过去,学童灵巧一闪,显出点练家子的功底,手一勾接住,低着头继续拨拉算盘珠子,嘟嘟囔囔,“我说我不想去,非让我学……” 胖子这边还要再叫,罗猜正巧走进来,熟稔地往面前一站,挡住门口的光,胖子抬起头,“挡着哥们赚钱了,让让。” 罗猜露出白牙笑:“帮我搞个报名呗。” 胖子仰靠在椅子上,“行啊,五十两。” “你怎么不去抢?” “我现在就在抢啊。”胖子挠下巴,“游侠报名三天前就关了,门派通道倒是没关,但既然你来找我,说明带的肯定是个散流,咋办,你有招你可以想嘛。”说着朝罗猜身后看了眼,隋良野在门口侧着身,抱着手臂站,一道白色的影子似的,周围经过的人都多多少少朝他看,他上抬着眼瞧树上一只黄鹂鸟。 罗猜正待谈价,胖子先问:“就他吗?” 罗猜转头,瞧见的也是同样景色,只不过他更注意周围的小姐夫人,多半离得远,遮面遮眼,偷偷瞧一眼。他笑起来,回头对胖子道:“就这条件,难道不会红?” 胖子坐直身体,思索起来,而后摸摸下巴,站起身,凑近罗猜,“这样,我这边有几个朋友,晚上有饭局,”说着朝隋良野的方向努努嘴,“来露个面,喝杯酒。” 罗猜啧了声,“男的女的?” “都有。”胖子拍罗猜的肩,“这些哥哥姐姐将来都帮得上忙,报名费你今晚就有着落。有这机会你他妈偷着幸福吧,怎么样?” 罗猜有些为难,“他还是个小孩……”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胖子给两人扇扇子。 罗猜一咬牙,“行,就这么定了,顺便给我弄张代理证,以后要找这小子,就得先找我了。” 胖子朝后一看,隋良野正蹲下来看一个小女孩在他面前翻花绳,翻得挺自然,然后肉乎乎的小手递过来,眨巴着眼看隋良野,顺便吸了吸鼻子,隋良野盯着花绳,因为不会翻,所以原封不动接过来,小女孩再翻一个,隋良野再次原封不动接过来,如此两三次,小女孩柔声细气地点评道:“笨呀。”隋良野平心静气道:“抱歉。” 胖子揽上罗猜的肩,“给你个五折,只给二十两,怎么样?” 罗猜道:“你这数算得也不怎么样啊还教徒弟……别别,说定了,别反悔。” 隋良野见罗猜两手空空走出来,问道:“怎么回事?” 罗猜觉得好笑,“你这哪来的老板架势,咱俩是合伙人,关系是平起平坐,明白吗。先走,”他揽过隋良野的肩,后者很不自在地挪出来,罗猜也并未在意,“等明天到手的。晚上你自己吃饭哈,我有点事。” 隋良野嗯了一声,没有多想。 *** 亥时宜饮酒,桂花厅摆了一桌席,都是些瓜果点心,奔着喝酒来的,胖子坐尾,招呼着几个穿金戴银的贵人,有男有女,均龄四十有五,肩膀浑厚,头簪沉重,膀大腰圆,颐指气使,不耐烦地又问一遍,胖子连连点头,起身倒酒,恭敬地回,就快来,就快。 门推开,罗猜穿着他那双草鞋走进来,把头上竹编的斗笠一掀,眼睛扫过贵人们,咧嘴露出一个淳朴的微笑,紧张的肩膀耸起来,小步赶过来握住胖子的手,“来晚了,来晚了,兄弟千万要见谅。” 便有男女贵人互相看看,不大高兴,“这也不算美人啊。” 只有一位富贵相的女人倒笑了,“我看挺老实的,留下来喝几杯吧。” 这句话把濒死濒怒的胖子解救出来,赔着笑连连点头,又趁没人时候怒瞪了罗猜好几眼,拽过去悄声问:“那小孩儿呢?” 罗猜眨巴着眼挺无辜的,“小孩儿在家睡觉啊,长个儿关键期。” 胖子踩了他两脚,一把推到富贵人身边,罗猜弯头哈腰地开始倒酒,贵人饮一杯他要陪三杯,挨个走一圈,脸色立刻红起来,一个男子说唱两句,罗猜脖子一仰放声唱山歌,女子们嘻嘻笑,说这个粗俗唱点高雅的,罗猜应声好嘞,转身学起西厢记,扭扭捏捏不像样,唱起南方调,黄荤腔调,房中暖情,桌边哈哈大笑,唱到女子身边,便有人趁机摸他一两把,他衣襟敞开,铜色皮肤肌肉劲道,像一块上好的牛肉呈上来,谁把酒泼上去,他衣襟湿透,从左走到右,扮丑弄情,对着女子眨眼睛,东一下,西一下,哄得所有人高高兴兴。 隋良野睡到半夜醒,睁开眼睛想师父,还是在师父身边好,自己已经两天没有洗澡了,想到这个就心中一阵悲伤,为何要发生改变,明明一切维持原样就很好,或许像刁一行讲的,因为自己长大了,长大就是要变,人变生活也变,什么也不能长久地留下,不知道师父此时有没有睡,有没有在想自己。 他懵懵地发呆,门咣地一声被撞开,罗猜满身酒气地趔趄进来,隋良野撑起身子看,罗猜在月光下摇摇晃晃,反而轻手轻脚关上门,扭脸一看隋良野,便道:“啊……吵醒你了……唉我这……我这没声啊?有声吗?”他自己啪地一声拍手掌,嘹亮地响一声,自言自语道,“哦有声。” 隋良野摇头,“酒色误人。” 罗猜跌跌撞撞走进来,就着往地上一躺,吸吸鼻子,盯着屋粱,隋良野低头看他。 “隋良野。” 隋良野嗯了一声。 罗猜转头看他,眼神亮亮的,“你可一定要出息啊。” 第280章 隋良野道:“不好说,那太复杂了。” 罗猜笑起来,“不过人在江湖呢,就得能屈能伸,你要相信我,兄弟一定会发达,我发达,你也发达。” 隋良野此时对发达还没有概念,只是看着罗猜说胡话,半晌,只道:“睡吧。”自己便躺回去,闭上了眼,罗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睡着了。 早上两人还在梦乡,屋外就叮铃咣当一顿响,有人在大力拍院门,隋良野翻身下床,跨过地上呼呼大睡的罗猜,披上衣服出去开门,门口有两个不耐烦的男子一边等一边交谈,穿着是同样的锦黑长衣,束银铜腰带,腰间一枚武林标,扭头看见隋良野,扔来一个标牌,“正午北二街登记。”说罢转头就走。 隋良野低头看看标牌,回去找罗猜,罗猜刚刚挠着鸟窝一样的头发坐起来,努力睁开眼,看见隋良野手里的标牌,笑了,“得了。” 北二街熙熙攘攘,他们到时前面已经排起了长龙,年纪参差,有老有小,携枪带棒,有打赤脚的,有穿锁甲的,有独臂的,有光头的,有满脸横肉的,有半脸灰疤的,有个子小的缩来缩去,有个子高的转左转右,三教九流,乱七八糟,吵吵闹闹,有个浑身肌肉的男子站在队伍中脱衣服声称要晒太阳,暖阳闪耀在他古铜色的狰狞肌肉上,油光水亮,是个人都要看几眼,直到来了两个武林使要求他穿回衣服,不然就带走,有伤风化的肌肉男这才不情不愿地披上一件薄如蝉翼的白纱,更是欲盖弥彰,妖艳非凡,他抖着大胡子转头,怒吼:“看什么看?”周围人全都猛地转开,看天看地。 终于排到隋良野,桌前的招使连头都不抬,懒懒散散地例行公事,“名字?” 罗猜正要答,隋良野道:“顾长流。” 罗猜看向隋良野,隋良野抬抬眼,示意罗猜把标牌递过去,罗猜也没多问,递了过去,倒没收报名费,招使记下名字拟了牌,转身递给后面忙碌的一群人中一个小跑过来的,又抬头对隋良野道:“等着,一会儿说比赛日……”他看清隋良野,在这群人中实在出挑得很,便朝旁边的罗猜看一眼,罗猜会心一笑,又道:“给排个好的呗,这位……” 招使拱拱手,“好说,在下午小刀。” 罗猜凑近跟午小刀套了几句近乎,这就算有个不咸不淡的“朋友”,后者希冀日后隋良野和罗猜发达,不要忘了今日有缘,反正不过几句好听话打调,何乐不为。 隋良野自然不明白,但也不催,只是事不关己地站着等。 报过名,罗猜便拉着他到场边,这里宽敞气派,是原先的比武场,后来的比武场为了让观众有更好的视野,都已经开始建成高低层次的,像这样内外都是平的比武场早就退出了大赛舞台,贡献给了家乡父老溜圈散步晒谷子,如今腾出来做预备场,场上聚集着先前报过名的散客,等待分配比赛日。 除了报名人,也有不少像罗猜一样的职业经纪人,陪着自己带的新人一起等,还有些经纪人这会儿还在眼睛转,想从茫茫人群中挑出好苗子。 隋良野站着也不动,定力十足,罗猜看着他,心想说不定这小子还真有点本事,算了,不管怎么说,过两天就上比武台了,只有过了海选,才算站在众人眼中,到时候慢慢积累人气,能捞则捞,青春饭、体力活能吃几年好? 想到这里他便拉过隋良野,“哎,小子,你不要紧张,你这起范儿就正,过海选没问题,主要是多亮相,今后有机会,说不定有哪个大门派就把你签走了呢。” 隋良野心不在此,问道:“这些人都要比吗?” “不是,”罗猜向他解释道,“这些都是海选的杂兵杂虾,跟你一样没有门派加持,只能走这条路。假如你过了海选呢,就会有北区赛制编号,六十四个名额,抽签淘汰赛,要是抽到种子选手就倒霉咯。北区最后四个名额出赛,全国武林大会共十六个名额,第一轮积分赛,非同区的各比三场,就比如说你是北区的,出北以后就和南、东、西区抽到的各赛一场,这一轮出线八强,接着就是淘汰赛,这阶段不再分区,打乱抽签,直至决出第一名。” 隋良野唔了一声,“别的区有高手吗?” 罗猜呵地一笑,“你还挺狂,能出北区你就已经举世闻名了,北区六大派哪个不是赫赫有名,自有这个大赛,出区资格还没有落到其他派手里,再说天下武林门派排行榜,前十六各个豪门,人家那山头,那银钱流水,比上省城都有过之无不及,你真是井底之蛙没下山没见识,开口闭口就是高手不高手,花花世界有你迷的,等着瞧吧。” 隋良野面无表情,好似罗猜的话从他左耳朵进又从右耳朵出,毫无影响。 铜锣敲响,三个武林使跳上台,张榜贴高,其中一个清了清嗓子,展榜念海选赛日期及参赛名单。 念到名字的便议论起来,讨论那场里谁最难打,胜算几何,一时间四处响起私语,这长串的名字和日期在隋良野光滑的耳朵里流过,一个字也没记住,罗猜还在他身边念叨什么哪个日子好,上午赛比下午好,因为上午精神这样的话,隋良野都没听进去,但顾长流的名字让他警觉起来,转头问罗猜:“哪一天?” 罗猜朝他笑,有模有样道:“初九,巳时一刻,顾长流。” 第138章 丹心剑-6 ========================== “北区一线,北区一线,现在为您现场解说的是武林大会北赛区海选轮次第三天的比赛,今天为您请到现场做点评是独步山海宣城派的高阶武师、名誉副掌门,常九霄常大师,欢迎,欢迎!” “多谢各位观众,多谢吕先生。” “常大师,咱们后面就是稍后即将开赛的北区分会场,之前两天的比赛也是在此地举行,场地足够八台比赛同时开赛,这里就需要感谢一下本次大赛北区的独家冠名商汇腾建造,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高质高量地完成分会场建造工作,汇腾独创的监理一条线也成功竞标阳都华苑长廊项目。好,话不多说,现在可以看到选手们陆陆续续地进场登记了,今天共有十九轮,上午举行十轮,下午九轮。常大师,这几天这么多轮的比赛,有没有哪位选手的表现让您眼前一亮的?” “谢谢吕先生,前两天的比赛我在内场观众席上看了,往后还有个四五天,北区呢向来是武林豪门扎堆,江湖人才辈出的区域,海选也是全国四大区里竞争最激烈的,光冲这一点我觉得能在北区打比赛也是挺厉害的。” “对,对。” “这么多场比赛看下来,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北区这边的海选散勇里,今年腿法好的多了不少,按理说腿法是南边擅长的,但是北区这边却越来越多了。” “这就是田忌赛马,以彼之长攻其之短。” “没错,这对于区域间功夫交流其实也是件好事。一般来说武林大会嘛,最受关注的比赛肯定是区域赛和全国赛,次之就是青年赛,海选的关注度一向不高,但这几天我们也是可以看出些散勇们的风格,确实和咱们传统意义上的豪门有差别。首先就是他们的打法不规整,门派出来的拳是拳腿是腿,中间的转化非常流畅,是因势而动,防的同时预备下一招,这时候才换招,但散勇们可能就考虑得少一些,他们的这个招式之间的转换呢,常常出现一种什么情况呢,顾头不顾尾,先挡这一招,下一招怎么出,没想过,这就很容易落下风,这还是缺少系统性指导的结果。另外还有点什么呢,太容易求助于兵器,这就是基础功不好的一个表现嘛,你看这两天上场的,基本上都拿了兵器,那对面的一看,好家伙,空手怎么跟刀枪打,也拿上兵器,全是兵器打,叮了咣当一顿乱打,没有把水平打出来,就显得这个档次不是很高,还是基础功薄弱,而且不自信。” “常大师说的这点我很赞同啊,练武的苗子,打小送去拜师父,即便一开始拜的师父可能说不算很有名望,但少年青训的时候其实好苗子都搂了一遍,豪门青训也是年年都开,能去了留下来的,那就是万里挑一,系统性的训练走下来,就是鼻子是鼻子眼是眼,招式不仅漂亮,而且管用。整体水平来讲,还是要高出一大截。” “确实,你看门派内部选赛的时候,都不拿兵器的。” “其实这也是现在讨论很火热的一个话题,叫寒门不出贵子,就说这个武林大会,就出不了素人成名了,常大师这个你怎么看?” “有利有弊吧,利呢很简单,就像咱们刚才说的,水平高,观赏性强,功夫越练层次越高,深度越深,技艺越精进;弊呢就像你说的,没有普通人的事了,都是几个门派自己搞,分蛋糕,越来越小众嘛。这个就要看武林整体将来会朝哪个方向走了。” “对,现在武林也在一个转型的关键期,太注重表演性了,反而就像早年的一些门派,脱离了实际,最终的结果肯定也是不好的。但完全走向大众,在门槛上确实是有一定难度,除非今后大家都不较量武艺了,就聚一大帮子人咱们一起练练武术,强身健体,对吧,这也是个路径。” 第281章 “哈哈哈,要是轻松呢,肯定是后者舒服,但现在这批江湖前辈都是心气高的,不会走向那条路的。” “是,江湖武林说到底还是人,还要看人怎么走。好,我们看到,选手已经开始上场了。噢,常大师,您看第七台的那个年轻人,他是空手的。” “第七台这个年轻人是生脸,之前江湖上没见过这位,挺年轻的。” “对,我手头看到这位名叫顾长流,噢不到十六岁,两年前的青年赛倒没听说过,这应该是他第一次参加大型赛事。哦这位顾长流,长得倒是很扎眼啊,海选赛就有人来看了,可以看到七台周围的观众是最多的啊,噢,还是女子多哈,有小姐有夫人的。” “其实女粉向来是武林争霸的一个主要力量,但她们看得可能跟咱们不一样。” “哈哈,也是,这个女粉一般就喜欢两类的,高冷的,坏的,常大师看这位属于哪种的?” “我觉得思路还是要开阔,他也有可能是看着高冷,但其实坏的。” “哈哈哈,那我们来看看这位新人的表现啊,希望不要辜负这么多来看他的小姐夫人。” “其实他这个起势还是可以,挺专心的,周围人声音那么大也没影响到他……对面拿短刀了,看看顾长流拿什么兵器。” “哦?顾长流没有选择兵器啊,他选择赤手空拳,好,那他需要签一个生死状,常大师,这个您看他是如何打算的?” “因为咱们都没见过,不好说他什么水平,但敢不拿兵器就已经有点底气了,希望他不受伤吧,否则他就得自己承担后果。” “对,还是希望青年苗子保护好自己。好,开始了!” “顾长流很稳啊。” “观众朋友们,现在您听到的最大欢呼声来自七台,交手双方分别是顾长流和逸蓝山登布高,登布高这边是拿了一柄短刀,顾长流是空手。登布高呢其实长期关注武林的朋友们应该都不陌生啊,这也不是他第一次参加武林大会,他四年前在青年赛里就已经崭露头角,在散派里是有点名声的新秀,铜陵派在他青年赛比完也邀请过他加入,但登布高也是非常专一,没有转去豪门,这几年登布高状态也有所下滑,应该是到了年纪,正是处于这个技改期。” “对,原先他的风格就是猛,特别依赖于年轻的身体,对这个度的把握本来就不太精细,过了某个时间段就必须要换打法,来看看今天他的表现。” “对面的顾长流呢,报名资料上什么也没写啊,就有一个名字,一个年龄。” “他梦想那一栏写的什么?” “天下第一。” “那还是很有野心的啊这个年轻人。哦哦——!这一下!” “观众朋友们,登布高已经发出了第一招啊,比赛一开始双方之间就有五步距离,那顾长流站在原地没有动,登布高在试探性地向前,方才逼近后一个俯身抬腿啊,正对着顾长流的侧腰,没有用刀,现在又退开了,顾长流刚才动作很快啊,是侧移了一下是吗?” “对,侧移,这下移得很准,你看他左脚没有动,右脚往后撤,当下他其实是准备下一脚出招的,但登布高退开了,顾长流那招就没发出去。刚刚登布高这一下也是试探,不清楚对面底细,但现在看起来呢,顾长流确实稳。” “好现在监判官告知顾长流,需要移动到台中间。这样好一点,他站得太靠边暴露太少,打不起来。登布高,登布高换拳拿刀,压低身位,准备上了,看起来是打算用拳。” “刚才那一下,看出来顾长流这个腿上功夫扎实,准备换一下拳法。暂停了,登布高放弃短刀了,接下来拳对拳。” “有风格,不欺人,这就是江湖道嘛。哎这顾长流真是好冷静啊,是不是跑神了,感觉人都不在这里了,有跟他在打吗?……好,登布高这一下大迈腿前进一步,左臂对着顾长流的脖颈横扫过来,顾长流抬手了,他用右手,看来右手是惯用手。很谨慎啊,推掌去挡没有握住,果然,登布高下一招就是右拳,这是奔着喉咙去的,顾长流这样有些被动啊,他两臂绞成这样……哎!发生什么事了,这顾长流右掌收都不收反着朝登布高头就是一劈,这控制力!挨这一下真扎实啊!这一下好快!登布高挨这一下真是结结实实,退了好几步……” “也好,节奏有点快,拉开距离调整……顾长流没有给这个机会,上去了!抬腿,果然是擅长腿,踩了一脚登布高的膝盖,凭空跃起,空中转身,一脚扫过去,登布高倒下了!” “刚才登布高是站着的他都能借力跃起?!喔——看这下登布高应该是起不来了。常大师,这比赛有点太快了吧。” “不急不急,我们看看登布高,哦站起来了,顾长流又上来了,逼得好紧,这完全不是对手,他的招式登布高一招也防不出来啊。” “而且这个顾长流也不讲武德啊,他不跟你在这里你一招我一招,他这个人看起来漂亮文静,出招霸道又蛮横啊,接下来用什么?……顾长流用拳,怎么意思,用你擅长的打败你是吧?他打的是短拳啊,可能因为距离近,就打了两拳,虚招打向登布高面门,实招中了登布高胸口,这下登布高起不来了……现在医护上了。” “他整个风格,特点就是又轻又狠,你看着他出招轻飘飘的好像很潇洒,但出手特别狠,刚才就那一拳,登布高用小臂挡都没有挡住,直接打穿了。” “可以看出来他擅长腿法和掌,但似乎拳法也不是问题啊。” “厉害的新人,这是真的惊喜啊。” “哈哈,有人上来献花了,常大师你看,长得好就是,对吧,走到哪里都有人喜欢。哈哈哈这个顾长流没要花啊,他还挺懵的,下面围了好多人啊,这乌泱泱一群人把他吓到了。他跟团队在讲什么,啧,他这个经纪人江湖上好像也没见过啊。” “没有,这是真素人。” “看一下讲了什么。喔,刚刚收到消息,顾长流申请直赛,喔意思就是他不需要休息,接着打,如果他今天打够轮次全赢,他应该就是海选第一个出线的。” “他完全不用休息,他这一场也没花多长时间。确实厉害,没有废招,在年轻人里面很难找到这种的,就是冷冽直接,就是男人上来就是办事,没有搞那些磨磨唧唧的花里胡哨的。场下话也不多。” “会红。可以看看走多远,常大师觉得能到哪里?” “运气好的话,北区前十应该有戏。” “哈哈这欢呼……走到哪先不说,我觉得顾长流的名字将来要听上很久了。” “挺好的,有这样的苗子江湖才有意思嘛。” “好,我们看到顾长流的第二场比赛准备开始了,他这次的对手是春山的兴九条,兴九条擅锏,也是带上了自己贴身的六截锏,两把六截锏威风凛凛,银光闪闪,兴九条此人也是狂放不羁,年少成名,只可惜纵情山水,好赌好酒好色,肆意惯了,但凡专心走武道,地位也绝不止今日水平,看他这个形象其实也能看出来,编这一头辫子也要花点功夫吧。” “兴九条是西域人,他这个长相就比较锋利,眉骨高颧骨高,这细细麻麻的一头短辫也合适他。其实兴九条水平在北区已经很高,他这么早遇上顾长流未必是好事,我倒也希望顾长流再往前走一走。” “这个就是兴九条刚刚自告奋勇要上的,武林争霸其实就是这样,一个赢了的,多少个不服输,都想来试试水平……喔兴九条上场了,怎么走到顾长流面前了,说了什么?哈哈哈下面人嘘声响起来了……说了句荤话,这不太好吧。” “见色起意,这肯定不好。” “监判官给了警告,顾长流倒是没什么反应啊。” “是不是没听懂,毕竟还是个小孩。” “有可能,兴九条也是太没规矩。好,敲锣了,比赛开始。” “兴九条没有拿锏,放在了一边,看来是要先比比拳脚。” “呵——兴九条朝前去了。正常,刚刚顾长流的路数已经很明显,他就是后发制人的,对于新手来说这很正常,需要观察,现在兴九条已经观察过顾长流,但顾长流却不知道兴九条的路数,我们看看他如何拆招。首先这几招都是常规的出拳,兴九条没有奔着关键部位,常大师您觉得这是为什么?” “这几个对招中规中矩,兴九条虽然看起来狂野,但混江湖这么多年,动起手来心里很有数,这几招是为了试试对方的力道,比如像刚才登布高防招,就是完全没想到顾长流的力道可以直接破招,人都被打穿了。这方面顾长流就很明显不如人,小孩还是比较老实,有一招出一招,这下力度被兴九条试出来,很快兴九条就要换招了。” “那顾长流和兴九条力度上来讲谁更胜一筹?” “速度来讲自然是顾长流,拳怕少壮,顾长流年轻,所以兴九条不会跟他打快拳的。” 第282章 “好,正如常大师所言,兴九条换招了,这一个鹞子翻身闪开了顾长流的攻击范围,兴九条整个人的重心似乎上移了,是不是发现了顾长流的弱点。” “目前来看,顾长流腿法是非常稳重的,人基本不换地方,相对而言兴九条打上拳胜算更大,他使锏出身,上肢力量是很强的,现在看,兴九条拳速压下来以后开始打重拳。顾长流力道大没错,但是他不是每拳都能打穿对方,他有个蓄力的过程,因为他这个人在练武人中来讲是偏瘦弱的,不是那种肌肉型的,兴九条的优势在于他可以连发重拳。” “兴九条这几下试探后,开始朝着顾长流的胸口和面门了,顾长流只能隔档,没有机会蓄力出重拳,看起来兴九条占了上风,现在顾长流如何破局呢?” “他要上腿了,肯定要换地方了,站着不动是不行了。” “他腿上力量强吗?看着腿也不像粗壮的。” “脚法腾挪能拉开身位,便于他蓄力。他腿上也没什么肌肉,他最大的问题还是不够强壮,这将来会很限制他,因为说到底比武是个体力活,胳膊细成竹竿也打不出拳,而且太瘦容易受伤。” “顾长流退开了。第一次见他后撤,这一步撤得很大,兴九条很得意啊,紧逼上来,顾长流再撤一步,这次退到台边了,喔压低重心,扫堂腿!哎哎兴九条没躲过!中了一下,要倒了吗?要倒?没有!兴九条手臂一撑,翻开了,他要站起来重回高重心,顾长流没有给他这个机会,顾长流凌空压下来,嚯!石台断了,好险兴九条闪开了,看起来顾长流没有打算让兴九条直起身,兴九条退开几步,但顾长流跟得太快了,年轻人的速度就是这样,这踢得太漂亮太爽了,力道大,兴九条这几下都被踢懵了……哎,兴九条夹住了顾长流的小腿,地面动作,避开攻击后贴地滑过来,夹住顾长流右小腿后我们看看下一招……起身飞踹,踢到了顾长流的脸……哈哈哈场下一片嘘声啊……” “看来观众选谁已经很明显了。” “观众想,怎么能踢脸呢。” “兴九条也是不怜香惜玉。看兴九条是不是终于可以起身了,要把对招重新带回高处,这下起来了,一高一低,顾长流也不得不起来。顾长流也观察兴九条,就算起来也一定有准备。” “起来了……顾长流准备对拳吗?是,开始对拳了,对拳是兴九条强项……等下,顾长流招式变了,还是短拳,但闪避明显提升了,看来顾长流已经发现了啊。” “兴九条是左撇子。” “这下没有信息差了,可以看到顾长流的身形明显已经调整好了,常大师看这一轮对招谁胜谁负?” “其实我们不必要去看这一轮的胜负,顾长流就算这一轮输了对他来说无非也就是多积攒了一些经验,他有学习、调整的能力,这是最重要的。在年轻一辈中呢,大多数打出来的都是靠身体素质,还有一部分是师门秘传,这两样呢虽然是傍身技,但毕竟不是万能药,说白了,那不是属于自己的,你说身体素质,三五年一个坎;师门秘传,那也不是传一个人,而且传秘技那是死招,一旦被人拆了,拆招传出去,人人都能打得了。所以像顾长流这样动脑子的才是行稳致远的,东区南区的几个苗子还是很有这方面意识的,反而北区虽然武学氛围好,但动脑子的相对而言没有靠身体的出头快,导致他们的培养可能没有得到足够的重视,师门里比较靠前的还是以身体素质突出的为主。不过讲回这一轮,其实隋良野的身形要长一些,他打长拳更好,拉开以后可以随时换腿,但他就不,非跟对面打短拳,兴九条强项就是短拳,他就非对着干,这就是个人的性格。” “有性格好啊,有性格是成为巨星的条件嘛。当然我也不是捧杀啊,我个人还是很看好这位选手的……好,对拳差不多了,兴九条已经逐渐招架不住了。” “长时间对拳,肯定年轻的、体力好的有优势。” “兴九条退后,再退后,看起来是想去拿双锏啊。不暂停直接拿,这是可以的,但是怎么拿呢,顾长流逼得很紧啊。” “踢开咯。” “好,兴九条改长拳,准备拉开距离……喔顾长流没有给他这个机会,跟得很紧啊……兴九条压身,扫堂腿,晃了一招,顾长流侧身,准备退一步?哎顾长流没有动,这一脚直接对着兴九条扫过来的脚腕踩下去!兴九条这下来不及收脚,怎么办?兴九条侧身出双拳对着顾长流的小腿去,这要是都打中一定是两败俱伤啊……顾长流脚尖一转,好家伙也是假招,没想踩兴九条,直冲面门,一脚踢中!兴九条退后掀翻仰倒!人仰马翻啊!这下很危险啊,兴九条还没动,监判官上去看了……还得拦一下顾长流,顾长流这会儿还想着上去补吗,真是打上头了……兴九条还没有动啊,不会海选就出人命吧?” “我发现顾长流找下手的位置也挺狠的,有点像打野赛出身的,奔着把对面废掉去打,这样不好……” “兴九条还是没有动,顾长流脚上的功夫我们看下来心里有数,这踢一下确实厉害。” “太快了,年轻,对身体控制力很强,刚才那个发力到什么地步了还能改换,很了不得的。” “喔兴九条醒了,是不是要认输了……喔没有认输,申请拿双锏,监判官征询顾长流的意见,顾长流同意……哎呀又欢呼,这比赛打得所有人都成顾长流的支持者了。” “集齐了成名的条件,年轻、漂亮、沉静、高冷,神秘,对吧,杀出来的黑马,主要还是强,竞技嘛,强就对了。” “好!兴九条拿上双锏,准备再次迎战,看看他调整得如何,下一轮准备如何出招,顾长流稳如磐石,不动不移站如松。顾长流呢,目前来看主要的特点就是先观察,再学习,而后再出招,招式灵活轻巧,力大无穷,所以一定是后发的,常大师看这一轮两边的对策是什么?” “兴九条没有别的选择,出招必须定胜负,他有双锏优势,十招之内不能把顾长流压下去,就没有胜算了。” “也就是说顾长流的学习期就是十招。” “他现在初出茅庐,可以看得出跟人交手还很青涩,也不过十招来学,假以时日,很有竞争力的。” “兴九条应该也明白这个道理……好,兴九条动了,好久不见旋风转——” “兴九条双手持锏打旋前进,压低侧可攻下,高手侧可压劈,之前用斧的行家很喜欢用此招,用于拉进双方对战距离,但锏毕竟是钝兵器,一般要不是马战就是对方有盾牌,这个破起来就非常厉害,现在赤手空拳,顾长流是不能去碰他的,除非兴九条大开大合见有破绽,否则很难穿进去。” “兴九条已经来到身边,来看他是攻上还是攻下,喔换身姿了,上手锏坠砸顾长流的肩膀,顾长流如何招架?!撤了右脚,准备转身?——抬脚踢向兴九条的面门!——哎呀同一个地方,再来一脚!兴九条啊!这锏根本没有用上啊!倒了——!兴九条这个转速就慢了一点点啊,这个开出来的空间根本不叫破绽,就只是一个身姿转换的空挡啊!这个身前就空出这么一下……就一下……唉,这下看看兴九条的情况……” “顾长流太冷静了。像杀手一样。” “还是有点太狠了吧,这再来一下不知道兴九条能不能受得住。比赛真的是没法讲,招式和流程其实练过功夫的都懂,但做得到又是另一回事,刚才那下换别人那就不可能这么处理嘛,要是我,按我以前的经验,我肯定是要闪一下的。” “顾长流那个性格他就不会闪,肯定正面对着干。” “到最后兴九条拿锏其实顾长流就没有在观察学习了,他应该是摸出了兴九条的路数,就一个特长,力大;就一个弊端,左撇子。所以一定是攻上。他就等那个开出来的口子。等于说还是把兴九条算进去了……喔好,我们看到兴九条还是醒来了啊,准备下场了,认输了……当然输赢是非常明显的啊……哎呀好吵……哈哈哈观众们很激动啊,值回票价了可以说。常大师,对着面门去的那两招顾长流有没有放水?” “没有,但是第一招是从下往上,其实是脚尖踢了太阳穴,第二招其实狠一点,正经踢中了额头,这得好好养养了。” “顾长流确实是今天的惊喜……噢,顾长流申请继续出战啊,看来他今天准备打完,做第一个出线的。” “正常,确实是精彩的比赛。” 第139章 丹心剑-7 ========================== 月上柳梢头,罗猜冲回家门,反手扑上木门,气喘吁吁,扭头靠在门上慢慢滑坐下来,看见隋良野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他们结束今天的比赛时,赛场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罗猜和隋良野从人群中挤出来,浑身沾满了路人的手,喊叫声此起彼伏,无数报社盟传等在过道要跟这位第一次参赛就率先出线的新人聊一聊,纸和笔递过来,人群探着身子朝前扑,要不是两边两道武林差使拦着,就是挤也把他二人挤扁,两人好容易挤出过道,立刻决定兵分两头回家,隋良野自然轻快,几下不见了踪影,慢了两步的罗猜被人看见,想走已经有些晚,只是勉强应了几句“无可奉告”“采访需要预约”就趁人多往地上一滚,钻出去,没影了。 第283章 这会儿罗猜坐地上喘气,灰尘仆仆的,摆摆手,“得了,睡觉吧,明天我去找周标,看这两天给你搞个专访,最好你出面跟周标对谈,光写报上浪费脸,你说呢?” 隋良野道:“我要去洗澡。” “……这么晚了,没几个时辰就天亮了,天亮再去洗。” 隋良野坚持道:“你说的,比完赛就去洗澡。” “那也得有钱啊,我这里现在连浴盆都没有,洗什么澡。”罗猜站起身,转头嗅嗅自己肩膀,也没味道啊,“我看也不脏。”他走过去一把拉住隋良野,朝脖子上闻了闻,“你这不还有香吗,洗什么澡,赶紧去睡觉。” 说罢两手一拍,回房间就往地上铺盖,心情大好,哼着曲子,没留意隋良野在外面委委屈屈一脸怨念地走进来,僵直地往床上一捣,没洗成澡很不开心。 罗猜美美躺下,掰着指头算,“海选出线呢,就有点名气,马上就有赞助商,你这衣服也旧了,挑个好点的牌子,但要挑贵的,说不定还得等过两天采访出来,赞助商一定要好好选,我觉得还是要走高端路线,就是奢牌不好谈……但另一方面或者有牌子押宝呢……号召力还是……你听没?” 隋良野懒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你这小孩儿就挂脸,上节目可不能这样。话又说回来,住的地方也得换换,万星我觉得就挺好,我去跟他们品牌宣传聊一下,看有没有机会搬过去,你觉得呢?你想住哪?” “我想洗澡。” 罗猜叹气,“你也太骄矜了……不过这也好,我想想要不就走这个路线,贵公子,现在武家走草根的太多了,不如贵公子,先看看市场反应……” 罗猜说的话,隋良野一个字也没往心里去,他手臂垫在脑袋下,没有任何杂乱的心思,对胜利也不回味,对未来没有畅想,对关注他的人没有反应,只是一门心思地在想洗澡,但也听罗猜的话,没动。罗猜叽里呱啦说了半天,一转脸看隋良野神游物外,很羡慕这种纯正干净的心思,必得很有定力才能在经历今日这样的瞩目后也无动于衷,可他看向隋良野就像看一座闪闪发光的金矿中睡着天鹅,强烈的功名利禄让罗猜心绪万千。 他很想感慨两句,张开口又不知道说什么,因为隋良野跟他其实并不在同一理解中。 “隋良野。” 隋良野闻言转头,脸上还是童稚般的怨念委屈,眼神很不高兴。 “我……”罗猜刚说了个字,听见什么窸窣的声音,抬头去看,隋良野也抬头望,好半天没动静,然后便有土倏倏落下来,刚开始罗猜还不知道是什么,往脸上一抹,有泥有沙,他思考了一下,明白了,赶紧要起身,已经晚了,咚地一下屋顶塌陷下来,所幸土泥松软,扑簌簌只有乱沙和过载的尘,两人在尘茫茫中各咳各的,看不见对面,月光大喇喇地灌浇下来,照亮这个蓬荜陋屋,屋顶的茅草翻飞下来,连着柳絮一起飘,房梁摇摇欲坠,屋柱摇摇晃晃,罗猜在尘土中辨别出灰头土脸的隋良野,正十分怨念地看过来,忽然觉得好笑,仰身躺在地上笑个不停,隋良野走过来怒目而视,企图用眼神让罗猜承认错误。 笑了好半晌,罗猜才坐起来,拍拍身边的地,让隋良野坐下来,隋良野没精打采地坐下来。 罗猜笑嘻嘻地凑过去,盯着他,“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从今天起,你我再不必过苦日子,我保证你会赚到很多钱,我保证你会有美满幸福的未来。” 说到最后,他已经没在笑,不知为何变成了向隋良野许诺,也许看起来他只是在带一个小孩儿,但他擅自在这个懵懂年轻人身上寄托了太多复杂的东西,自此他们的重量开始倾斜。 隋良野只是道:“既然这样,我要洗澡。” 罗猜抿着嘴想了想,然后站起身一把拉起他,“好,走!” 隋良野的脸色终于亮了起来。 夜半三更,鸡睡狗眠,月色一泻千里,浇在院中如净波碧水,树影轻晃,落入地面恰如海底水草招摇,墙头上,忽地跃上一个人影。 隋良野正要跳下,转头发现罗猜还在地上扒拉努力向上,便弯腰一把将人提上来,挂在墙头,罗猜上半身在墙里,下半身在墙外,被这么一提大吃一惊,拼命看向隋良野的小细胳膊,想不通哪里来的力气,而隋良野已经翻身下来,扭身仰头一看,很费解地问:“我得把你抱下来?” 罗猜急忙摇头,两手一撑滚了下来,扑通砸在地上,拍净尘土,指着院后的矮堂,“瞧见没,洗澡堂。” 隋良野慢慢转头看罗猜,罗猜两臂一展,自顾自往前走,“没别人,都是咱们兄弟俩的。”说着拉一把隋良野,朝澡堂跑去。 大门的锁虚挂着,院中没有守夜人,罗猜小心地卸锁,带隋良野进门,自己探出头左右张望,见没人,关上门。他们穿过黑黢黢的正堂,柜面台上自然无人,趁着窗外透进的月色,罗猜领着隋良野朝着挂“男”字的布帘奔去,掀开一看,偌大的澡堂里空无一人,罗猜掐着手臂笑起来,相当得意,对着空澡堂大喝一声,把旁边的隋良野吓了一大跳。 罗猜拍他,“我去生火,几个炉一起烧,很快就有热水,你去拿桶,等下就灌进大池里。” 隋良野不动,挑剔地打量大池,露出点不情愿的样子,罗猜也看过去,除了一个大池,倒也有五六个小池,但用大池肯定更方便。 不过看隋良野这个精细样,罗猜也没法跟他计较,“行行,用小池好了吧,咱俩分开,好了吧。” 这建议深得隋良野心,他满意地点头,捋袖子朝池子走,罗猜叫住他,“你急什么,我还没烧水呢。” 隋良野头也不回,“刷池子。” 罗猜感叹道:“真是没活也要硬找活干啊。” 话虽如此,但分工得当,半个时辰后罗猜餍足地躺进小池子,热水蔓延上来,他长长的出了口气,仰头靠在池壁上,沉下身子去,把毛巾盖在自己脸上,声音模糊朦胧地透过来,“那我们的旧衣服怎么配得上如此干净的我们?” 身后池子里的隋良野嗯了一声。 罗猜掀开毛巾,抬手挥挥面前的热气,转头看隋良野背对着他,像个童子似地坐在池子里,打坐一样地挺着背,扎起头发,几缕碎发垂在脖子上,被湿气打染,贴着脖颈处,牵着水珠坠。罗猜看了一会儿,抬手朝他泼水,隋良野转回头看,罗猜面无表情地往他脸上弹水珠,意识到罗猜在闹他,隋良野便转回身继续修行,罗猜看着他,好半晌问,你几岁了? 隋良野头也不回,“你不是知道吗?” 罗猜笑笑,挠挠头,“也是。”而后转回身沉下去,只露出鼻子,整个泡在水里,在水里他重复,为了发财为了发财为了发财……念出声来嘴边咕噜噜冒泡泡,把自己逗笑了,他猛地坐起身,带起一身哗啦啦的水。 这边隋良野专心致志地洗澡浇水,罗猜在自己的池子里走来走去,而后闲得无聊干脆出去找衣服,好巧被他在柜台后面找到了刚洗好晾干的短衣短裤,他便拿了来,想着洗完正好穿干净衣服。 浴室里雾蒙蒙,谁也看不见谁,罗猜对着面前的大雾喊话,隋良野的声音在雾里回过来,两边你来我往,好像在两个山头对山歌。 忽然外面有响声,罗猜急忙收声,赶去掀开烛灯罩,吹灭蜡,摸黑赶去帘子边,转头朝帘子外张望,瞧见外面窸窸窣窣有人进来,那人反而也十分紧张小心,提着灯笼,四处探头,原来是打更的更夫,看见这里有声响,装着胆子来看情况。 隋良野在罗猜耳边轻声道,跑吧。 罗猜倒吸一口凉气,踉跄一下差点栽倒,捂着心口转头看隋良野,压着声音道:“你能不能走路出点声……” 他话音刚落,外面倒是一个激灵,可怜的小老头吓得不敢动,扯着嗓子颤颤微微道:“谁?!谁在里面?!” 罗猜跟隋良野对视一眼,都不作声,隋良野默默从罗猜手里拿过衣服穿上。 老头又大喝两声,站在原地把灯笼一举,从怀里抽出黄纸卷成的棒,往灯笼里蜡烛上面一烧,立刻燃起来,白烟袅袅,老头一边跳一边叫:“一请南海观世音,救苦救难护我身。二请油山老祖师,斩妖杀鬼断孽深。三请莲花宝祖道……” 罗猜无语地看着,扭头再看隋良野,正聚精会神地听着,眼睛眨也不眨地试图在白烟里看等着看出来什么,罗猜看他这副傻样就恶作剧心起,抬手一把将隋良野推了出去,隋良野两三步赶出去,老头正请到第十六位神,黄纸都快烧尽了,看见雾蒙蒙、黑黢黢里扑出来一个隋良野,一时迷迷瞪瞪的,不知道是请来的神,还是作恶的人。 老头和隋良野互相沉默地看了一会儿,老头发觉隋良野皮肤上泛的红和身上隐隐蒸腾起的热气,知道这可不是天上下来的,立刻扯着嗓子喊:“小偷!小偷哇——!” 第284章 隋良野一惊,脸涨得通红,绕过老头就开始跑,情急之下忘了轻功,纯靠两条腿扑腾腾跑,看得罗猜哈哈大笑,笑一半想起来坏了,自己还在呢,于是赶紧套上衣服,也了冲出去,而老头的声音在看见雾气里又冲出来一个大个子时更是陡然提高了八个度,眼睁睁地看着罗猜从自己身边跑过去,只顾着尖叫。 转眼间,人去浴堂空,吓坏的老头手里黄纸已经烧完了,破晓的晚风从窗户里寂静地飘过来,老头的声音逐渐小下来,晕乎乎地看看里面,看看外面,方才好像一场误入的戏剧,好热闹,现在又好寂寥。 老头搔搔脸,咳嗽一声,提上灯笼,离开了。 *** 罗猜一溜烟跑回家,隋良野已经坐在院子里的锅边等,抬头看眼他,“吃什么?” 罗猜坐到他对面,清晨时分,远处鸡鸣,罗猜一想,白天隋良野要去见世面了,他嘿嘿笑了两声,转头道:“要不先饿着吧。” 巳时,罗猜带着隋良野来到了午小刀的铺面,刚在大门口露个头,店里的午小刀放下手里的账本忙不迭地迎出来,拱手道安,深知隋良野脾性的罗猜小声对隋良野道:“午小刀,你记得吗,就是找他报的名。” 隋良野不知所云地嗯了一声,饿了。 午小刀喜笑颜开,“顾少侠好本事,头一个北区海选出线的,真真了不得,武林未来接班人啊。” 罗猜寒暄道:“哪里的话,多谢午老师报名时安排到七台,也是照顾了我们。” “哎哎,不敢当,我是想着七台参赛人年纪大,咱们顾少侠轻松些,没想到后面来了许多挑战者,您看我这也没帮上忙。” “岂敢岂敢,我们可不是知恩不图报的人。” “您太客气……” 两边还在寒暄,隋良野的肚子响了下,午小刀迅速转过头,“饿了吧?来来来,我准备饭菜,都是家常菜,两位凑合吃点,上午还有事儿是吧。” 罗猜和隋良野跟着往店里进,午小刀对着学童喊了声:“看着店!”便请二人穿过店面走向后院,院中四五个屋堂,他们走向用餐的侧堂。 路上罗猜还不忘回话:“是,今天去接受一个武林之声的采访,下午有几个广告商,我去见一见。” 午小刀客气地笑笑,朝隋良野比了个大拇指,又对罗猜道:“难得顾少侠还没有忘记我。” 罗猜会意,便问:“小刀兄这里做的什么生意?是闲来无事才去报名处帮忙的?” 一边进了堂,午小刀客气地先请隋良野在主位坐下,自己去坐到罗猜那边谈生意,为了平衡下座位,叫来一个女子来陪餐。那女子四十上下,眉眼机慧,十分懂场面,坐去隋良野那侧,帮他斟茶。 这边,午小刀迫不及待地回答道:“我们这些注册的武林成员呢,平日交交会费,有重大活动也常常能拿到票,小弟年轻时也练过武,但没练出什么成绩,这不就开了这个药店,做点外伤跌打的小生意,但心系武林,这次办大会,就去应招了志愿者,这才有机会得遇顾少侠。” “喔,”罗猜点头,眼睛一转,笑道,“说起来哪个练武的没有点外伤,看医生去哪看不好定,但绷带金创药哪个用不到?况且这东西也没风险,市面上都用久的了。” 午小刀连连点头,“对对,我就想顾少侠能不能缠一圈我们的绷带。” 罗猜摸着下巴,琢磨道:“但现在没受伤,贴一个也不现实……”他用食指来回磨着下巴,看向隋良野,那边隋良野正从女子手中接过一杯酒,宽大的袖子坠下来,露出细细的手腕,罗猜一拍掌道:“有了!你就做个护手腕的,印上你们的标志。卖绷带才卖多少,没受伤的可不买,这种有点用又不是必要的东西最有市场,他长得好看,戴什么肯定都有人追捧。” 午小刀睁大眼睛拍大腿,“好主意啊,好主意!阿萍,阿萍,别眨你那眼睛了,顾少侠不近女色,你先想想咱们店用个什么标志好……” 隋良野面不改色地一杯又一杯,只要阿萍递过来就喝,就像喝水一样的,阿萍被午小刀拆了台,恶狠狠剜他一眼,又朝隋良野笑,“那急什么,随手的事。” 午小刀对罗猜道:“她可会画画了。” 罗猜看看巧笑倩兮柔若无骨的阿萍,又看看稳如磐石清心寡欲的隋良野,好笑地摇摇头。 吃饱饭,罗猜站在院中神清气爽地伸了个懒腰,隋良野刚跟出来到了前堂,此时店里也是人多的时候,虽比不得大药房,倒也有五六个散客在铺面说话,其中一个转头看见了走出来的隋良野,瞧了会儿,戳戳身旁人,轻声问了句什么,两人窃窃私语,不多时其他人也注意到这边,等罗猜跟午小刀话完别同隋良野走到门口时,店里的人已都在看,这时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儿忽然从后面赶上来,鼻子红通通的,拿着一看就是从柜台借的笔,猛地递过来给隋良野,话却闷了半天才记起来说:“……你是……你是那天打比赛的吗?……那你能……能给我签个名吗……”他因紧张结结巴巴,且一句话吞了好几个音,罗猜都没听清他说的什么,他扯着自己的口袋,“签这上面吧……” 罗猜仔细一瞧,原来是城士派的青训学生,他往旁边看,这孩子的母亲站在后面微笑地看着他。隋良野面无表情地接过笔,单膝跪下,认认真真地托起袋子写字,似乎对于出名这件事接受十分良好,带着一种不甚在意的理所当然,但下笔写出了一个隋字的横撇弯钩时,才想起来自己是“顾长流”,拿着笔愣住了。 男孩也朝他看,罗猜也朝他看,隋良野就着着两道弯顺势补了一圈环,尾端往下一坠,像个奇怪的耳朵或者小花,然后才写完了顾长流三个字,还给了男孩儿,男孩儿兴冲冲接过来看,又扑过来猛地抱了下隋良野,祝他比赛好运,然后羞赫地跑回到了母亲身边。 隋良野拿着笔愣了下,转头看看全店的人都望向自己,他把笔送回柜台,走了出去。 罗猜跟出来的时候,还有种挺不真实的感觉,他们安静地走在街上,去下一个地方,街上人来人往,他们只是两个过路人。 那时候罗猜还不知道,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他们会变得多么忙碌,他们经过的地方会变得多么喧嚣,这样安静沉默在街上走路的时光成为回忆,隋良野的每个签名都要加上那个奇怪的花,店里的人如何后悔在这一天没要到隋良野的签名,他们如何进入金银名利场,如何花团锦簇,起坐喧哗,人声鼎沸,人来人往,迎新送旧,立场变换,渐行渐远,迅速成人,分道扬镳。 那时他们的生活就像在山崖上刚刚张开翅膀的年轻鹰隼正抬起望向太阳,划上天空,一飞冲天,成名在望。 那时隋良野十五岁,罗猜十九岁,他们无所事事地走在清晨的街上,去做一份那时还拿不到钱的采访。 第140章 丹心剑-8 ========================== 风和日丽,天气晴朗,北区海选赛后出炉的六十四名选手于二十日上午参加抽签仪式,作为时下全国最受瞩目的赛事活动,入场通道早在天不亮便挤满了各家报员,场外更是站满了粉丝观众,巳时一刻,六十四强开始入场。 场前两位武林特派员正在门口等待,面前的红毯笔直地伸出,一直到车马道旁,稍后到来的各位选手,将在此地下马车,并在万众瞩目下一路行至堂前,与特派员做简单交流而后再行入场。场内坐在高台上的两位解说第一时间看到外面情况,同步向内报告,而场下除了给六十四强的位置外,第一排是省市府衙领导;第二排武林委员及府辖武商;第三排是社会名流及六十四强中最有“星相”的数位和他们的同伴;往后依次是其他六十四强选手、各路记者、武林名宿、行业豪商、次等名流、公众人物、各式各样弄得到内场票的关系户。 薛:“内场朋友们,上午好,刚刚为大家带来表演的是天地歌舞团的新编大江之舞,目前北区六十四强参赛选手已经开始入场,我们可以看到场内的观众也已经到来了不少,那在入场完毕前,我和杨老师将为大家依次介绍咱们即将入场的六十四强。” 杨:“其实不需要我和小薛多言,这次的六十四强可谓是星光熠熠,大名鼎鼎,但今年展现出了一个新趋势,今年的六十四强中有一半都是三十岁以下的新人,其中还有第一次参加公开比赛的,这就说明武林整体还是朝年轻化方向发展。” 薛:“这也很容易理解,当下武林风头最盛,年轻人自然而然会选择这条道路。我记得上个月武林大会在阳都的揭幕式后,就有一些声音出现,包括指责武林大会太过奢华,整体气质过于浮躁,这些论调现在还有一定市场,杨老师您是武林专委会成员,不知道对于这样的批评您是怎么看的呢?” 杨:“其实这种论调能发酵起来,归根结底是跟征兵难那件事撞在一起了,就有一些人喜欢讲,年轻人都去入帮派入武林了,不再去报效祖国了。这种论调真是无稽之谈,各地遭遇的征兵难和义务兵制的取消以及士官待遇有关系,不能一概而论地推到武林身上。要想使更多年轻人投身到军伍,应当从参军这件事本身下手,而不是找一个靶子进行攻击。当然这个话题武林在专会上已经进行了回答,这里我也不再画蛇添足了。” 第285章 薛:“好的,现在第一位选手已经到场了。这位是新生代的鞭法传人,出自普济门。这次六十四强里普济门中有十位,不愧是北区八大派之一。杨老师,您怎么看这位参赛选手?他在本门派或者说整个北区的竞争力如何呢?” 杨:“北区八大派这个称呼其实是民间说法,武林从来没有对各区排过名。理论上讲,这八个派历史底蕴深,影响力大,金钱势力雄厚,老人在江湖上有地位,新人在江湖上有名气,青训体制也非常完善。说实话在这一届比赛前,关于各帮派断代的论调也常有,因为上一届青年赛里亮眼的不多,整体经济水平似乎和五六年前也不太能比。主要是时代变了,现在年轻人很少有那种一门心思只修武,无所谓比不比赛,代不代言,像我们年轻时学的那样“天大地大我只修我自己的道”,整体氛围还是比较浮躁。但我觉得还是要给年轻人一些时间,一些机会,享受人生不代表不能专心致志。就好比这个柳呈契,他小时候我就见过他,实话说出身比较一般,那时候还是个黑乎乎的小土崽,怯生生的刚到普济门,也紧张。你看看他现在,这个举手投足,充满自信,这一身的行头又何止七八个数,还有场外的欢呼和尖叫,他不认真去做,这些都不会是他的,有今天确实是因为有成绩,我还是很看好他的。在普济门这一批中,也就是十九到二十七这个年龄层中,他应该算是水平最高的前三位之一。” 薛:“杨老师以您专业的判断,年龄层是怎么划分的?” 杨:“十岁以下很难看出来天分,都是练基本功,十二岁是个坎,这个分水岭上有些人一看就是奇才,有些人一看就不行,剩下的就继续练。十三到十八,会出一批人,也是各豪门重点培养;十九到二十七,是同一个竞技水平线,出成绩就在这几年,能上台阶的就上,上不了的转行;二十七到三十五,就属于竞技生涯的后半程,能坚持到出地位的,必然已经练到了纯熟,也一定有个人的独门绝招行走江湖;三十五往后,除非宗师级别,基本就很难保持状态了,遇到有冲击力的新人就很可能会输。” 薛:“喔刚刚会场的专员递来了纸条,是场下观众的提问,‘杨老师,薛老师,请问北区八大派是哪指八大派呢?’。谢谢这位观众的热心提问,我们在刚才也确实疏忽了这个介绍,那请杨老师简单为我们介绍一下?” 杨:“八大派是民间说法,我们说归说,但大家听一听也就好了,不必太认真。八大派分别是:金珍奎花铜陵派,使棍的;独步山海宣城派,用剑比较多;一道穿云普济门,用鞭的;九势乱环无双天,用暗器的,以套索为主;大闪裂钝口组,用刀;沾衣跌蛮猎户,用叉;十八变骨朵星,用锤;走行伍西北帮,用戟。” 薛:“当然,西北帮只是一个称呼,不代表帮派都是西北人,咱们毕竟是北区。” 杨:“哈哈哈……哎,外面什么声音?谁来了。” 薛:“观众朋友们,现在到来的是这届北区最大的黑马、素人第一次参赛的、不出自任何派系的,顾长流。” 杨:“喔,这就是顾长流。” 薛:“哈哈杨老师听场内这个声音。” 杨:“久闻大名啊。” 薛:“他比赛完就有很多人跟我提过他,说很厉害,长得也很好,名不虚传。” 杨:“他前几天海选出线后去参加武林盟访谈的时候,我见过他一次,那时候他还没有像现在这样……他这身应该是玛蒂卜的吧。” 薛:“那很厉害,玛蒂卜押宝顾长流,现在顾长流还只是六十四强就有玛蒂卜这个档次的赞助,再往前有什么我都不敢想。” 杨:“还是形象好啊,换别人哪怕北区第一也未必有玛蒂卜吧,这说明他还是已经红了,仔细算算在公开场合他才出现两次,海选比赛一次,武林盟访谈一次,就已经有这个影响力了。” 薛:“他刚刚的马车是景复轩的吧?” 杨:“对。” 薛:“哈哈,那我们一起期待顾长流接下来的比赛。好我们看一下他的现场采访。” 杨:“……没说几句话啊哈哈。” 薛:“不爱说话。他不爱说话大家更喜欢了。” 杨:“就喜欢这种勉强的感觉是吧。” 薛:“说明谦虚,没有像有些得志的人一样什么‘我就是天下第一’,很低调啊……喔,现场有点针锋相对,问一下在说什么。” “顾选手,很多人说你能够海选出线是纯靠运气,你是怎么想呢?” “不想。” “顾选手,我得到一条消息,是您身边的人透露的,说您在接下来的比赛中准备使用短剑,请问这个消息准确吗?” “谁说的。” “您身边的人,消息来源是可靠的。” “……可靠的话你问他吧。” “顾选手,海选比赛现场也好,在前几日的访谈中也好,虽然有很多支持您的人,但现在也有越来越多质疑您的声音,更有门派和其他选手的铁杆支持者逐渐有些过激的行为,比如刚刚您下来时听到的辱骂,那么在接下来的比赛中,对于这些反对您的人,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薛:“我觉得顾长流虽然是素人,但还有气质,很有气场。” 杨:“沉稳。” 薛:“就刚才的问题,顾长流就没有回答,对着提问的人这是什么,眨眼睛笑一下,很云淡风轻。这就属于自己知道自己有魅力,哎玩弄你一下,就这样。” 杨:“有星相,希望他的实力不会让我们失望。” 薛:“对,比赛才是真正吸引粉丝的地方,武林大会毕竟不是唱戏的地方。好的,现在参赛选手已入场完毕,各武林盟委员及府辖武商也陆续就坐,稍后省市府衙领导将莅临会场,那么交回会场,场前解说到此结束,观众朋友们再见。” *** 抽签仪式结束后,主办方组织各参赛选手上台签字,一个阳都官员和几个省府重量级领导讲两句话,寒暄不多,就此散过,依次退场。 隋良野在前面走,罗猜在后面跟,脖子上挂着通行证,低着头只顾着看比赛轮次表和行程安排,边走边交代:“所以我就说,你这两天好好休息,下午有个访谈,你准备一下。中午你想吃什么?” “随便。” 罗猜抬起头,门口有两个武林差使在等着,见他们靠近便一边一个推开门,楼外等着的记者好像鱼塘里见到食的鱼,倏地活过来聚拢,罗猜赶前两步,抬起手臂,边挡边带人往前走,很高冷的风范,周围灌进来满耳朵各式各样的问题,作为现阶段最时兴最神秘的人物,关于他的疑问也最多,而罗猜很好地运用这种神秘感,一边回答“无可奉告”一边带人径直走向马车,马车边的车夫帮助清理人群,护送两人上车。 这种对排的宽敞马车罗猜只在早年自己发达的那几个月坐过,沉下去之后再也没机会靠近,如今又是一年好时节,重新回了来。 他深吸一口气,掀开帘子,看看远处拥挤的众人,又朝对面排长队的轿子看去,指了指,让开身子给隋良野看,“你瞧,那是府员和老爷们的轿子,那才是真正的达官显贵。这只不过是六十四强,所以你们今天没机会跟大人物交谈,等到你北区出线,假如你真能出的话啊,你就有机会认识这些人了。” 他回头,隋良野兴致缺缺地嗯了声,“中午吃什么?” 罗猜放下帘子,朝他靠靠,双手压在他膝盖,好奇地问:“这对你来说就没感觉吗?” 隋良野低头看看罗猜的手,“有点痒。” “……我不是说这个,”罗猜笑了下,“我是说这么多人看你,这么多人骂你,这么多人喜欢你,还有唾手可得的钱,说起来,你知道吗,无双天想要签下你到他们门派,签字费这个数……”他说着比了个手势。 隋良野道:“我不会加入其他门派的。” “我知道啊,所以我拒绝了,但这说明什么你明白吧,”罗猜眼睛亮起来,挑挑眉毛,“你才十五岁,老天给你很多东西,你不得好好表示一下吗,太淡定太无所谓,就像没有一样,那还不如真的没有。” 隋良野只是个十五岁的孩子,在罗猜指出他的处境之前,周围的一切人一切事,对他来说,只有六个字可以概括:“我不认识他们。” 所以不甚在意,所以没有实感。 他说完,想了想,转头掀开帘子,朝窗外看去,原先从来没有进入他耳朵的喊声和尖叫,没有进入他眼睛的金碧辉煌和浓妆艳抹,远处的官宦富商和亭台楼榭,开始以一种换算的方式折成美丽的事物、金银的事物,一切涂上色彩,有些是红色,有些是蓝色,有些是黄色,或许这些颜色将来会更加细化,更加清晰,同时丝竹管弦人声的鼎沸在过去耳聋一般的幽静刮下一层耳朵上的膜罩,年幼的山在视野里向后褪去,他独自在人群里,从婴幼的胚胎中发芽,这感觉很难形容,他的心好像有些乱,罗猜已经凑过来,俯身在他耳边,手轻轻放在他肩膀,对他道:“你和我,我们应得的。” 第286章 在回程的路上,隋良野好一会儿没发一言,直到马车经过什么地方,他觉得熟悉,便掀帘一看,只见马车快速地经过罗猜家,停也不停。 他疑惑,拍了下睡着的罗猜,“到了。” 罗猜也朝外看看,咧嘴笑了,“小子,我们都这身份,这地位了,难道还住那种地方,哈哈我们现在住在喜圣。” 隋良野问:“你有钱?” “没有啊,赞助商的。”罗猜坐直,“我签了对赌,你得进前三十二,再参加一两个节目,衣食住行都不需要钱。至于代言我还在仔细考虑,这事不能马虎,代言的东西没档次把你身价都拉下去了,我已经想好了,既然你长得这么漂亮,就没必要走接地气的路线,你就算接地气别人也不信,只会说你装,所以你就做你自己,自然有你的路……” 隋良野问:“中午吃什么?” 被打断的罗猜噎了一下,“……有你吃的,急什么。” 到了喜圣,招待引着隋良野和罗猜直接去了八楼的包房,一张十二位的桌上已经摆了三凉八荤八素一汤,招待对罗猜道:“罗老爷,按您吩咐,半刻钟前起菜,请就坐。” 罗猜对招待道了谢,便打发人出去,隋良野正要坐,罗猜叫住他,“你干什么?” “吃饭……” 罗猜指着桌尾,“坐那里,这不是给你的。” 说着门推开,给隋良野的饭菜推了进来,尽是些瓜果蔬菜和一些隋良野没见过的奇怪食物,跟着进来的还有一个矮个子的光头男子,圆脸长眼,慈眉善目,五十岁上下,手大脚小,长臂粗腰,含胸驼背,走路极轻,进来后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招待们离开,关上了门,罗猜才介绍,“你坐那儿吃,吃给你的。这是高师傅,今后就是咱们团队的了。高师傅出身少林寺,后在洛阳军里做武练师,退伍后在伏衣社做师傅,现在回家乡了,才被我找来做你的指导师父。伏衣社你知道吗?我估计你也不知道,那可是武林传奇门派。高师傅江湖经验丰富,你以后训练饮食都有高师傅把关。高师傅,来请坐,我特地点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高师傅笑眯眯地坐下,合掌道:“善哉善哉,喜圣的红烧肉做得最地道。” 隋良野怨念地看看他们,看看自己,低头去吃饭。 高师傅道:“小先生不要着急,鸡肉干是干了些,但有助于你,今后牛肉鱼肉也会安排,但红烧肉就不太适合你了。” 罗猜吃得不亦乐乎,抬头道:“听见没,为你好。” 隋良野懒得理他们俩。 高师傅问罗猜,“他年纪很轻啊,没想过先从青年赛打起?” 罗猜朝隋良野看了眼,“我弟弟,山上来的,没想那么多,也没时间等,就先这样吧。” 高师傅看着罗猜带着怜惜和算计的复杂表情,有一瞬觉得奇怪,但也没做其他表示。 饭后,罗猜和高师傅吃得油光满面,喜气洋洋,聊得也开心畅快,喝得尽心,隋良野倒也吃完了,但是没有饱腹感,托着下巴看盘子,那边罗猜和高师傅勾肩搭背。 还是高师傅收钱有职业操守,见隋良野吃完了饭,便上前来询问休息安排、身体状况,问得很细致,也很专业,征得隋良野同意,上手摸了摸腹、手臂,蹲下来圈了圈腿,转头对罗猜道:“还要长个儿的。” 罗猜正用牙签剔牙,“哎呦谢天谢地,高点儿好啊,矮个儿性格冷淡就无趣了。” 隋良野看向他,“我不矮。” “哎你还倔上了。”罗猜放下手里的东西,擦擦手走过来,站到隋良野身边,低头看他。 隋良野瞧他一眼,没说话,不满地看了眼自己的盘子。 高师傅对两人道:“罗老爷说你们二位下午还有事,那晚上开训?第一轮淘汰赛五天后举行,时间上来得及,我这边针对下一轮的对手有方案,晚上仔细跟您聊。” 罗猜抬手道:“那敢情好,多谢高师傅,咱们晚上见。” 高师傅拱手回礼,对隋良野道:“小兄弟,晚见。” 隋良野点点头。 高师傅出了门,罗猜搭上隋良野肩膀,“吃饱了吗?” 隋良野从他手臂里移开,“没有。” “没有就对了,下午去试衣服。” 彼时隋良野还没有习惯这种半饱不饱的饥饿感,还总觉得哪里空落落,下午坐在马车上在空落落中休息片刻,到了地方罗猜才将他叫醒。 玛蒂卜在城中最繁华的街道,最豪华的衣饰楼,名流太太的轿子停满了后街,前街上的正门有三十六层台阶,高得能赛庙门槛,只有富贵老爷夫人小姐会轻巧绕到正门一摇一挪地走上前,前街虽人来人往,也只是看看,没有往里进的,这正合玛蒂卜的心意,成为一种象征就像做什么人的月亮,越远越朦胧越好,月亮美就美在从不下凡,做一些人的脚下积水,做另一些人的梦中花。 隋良野迈上台阶回头看,除了罗猜不紧不慢地上楼,总有人看起来似乎很不愿上楼,拖拖拉拉,在台阶上摆弄,表演似地延长上台阶的速度。罗猜来到他身边,拉过他,转回他好奇的眼神,笑了笑,也不解释,带他进了门。 这时候,只有隋良野为了上午的抽签仪式得了一身好衣裳,罗猜还是那副衣衫朴素的地痞样,瞧着像个不务正业的抢钱犯。 于是眼高于顶的侍应只是懒懒地瞥了眼,似笑非笑,似乎训练过一般的纯熟慵懒的厌倦,被如此看着的人首先必得怀疑自己。 但这毕竟是罗猜。 罗猜往椅子上一坐,拍了两下桌子,“叫你们老板来。” 侍应们互相看看,又打量隋良野,而后做出了浸淫行业多年的成熟判断,一个来送水,另一个去找店管。 店管是个裁缝师出身的生意人,即便发达了脖子上也装模作样地带了条软尺,圆框眼镜,玉板指,面无表情,颧骨高得能挂人,脸色苍白,笔高嘴凸,脖子细长,眼神平视,甚少眨眼,步伐急促上身一动不动,转眼间来到面前,坐下来,压低眼镜仔细看了看隋良野,露出个笑容,“幸会,幸会。” 隋良野点了下头,因为没睡醒,眼睛眨得慢半拍,更显得慵懒。但这位店管似乎很喜欢隋良野这种高傲的态度,满意地笑笑,转而对罗猜道:“上午的出场很成功,我早告诉你,我的眼光不会错。” 罗猜搔搔头,在店管面前显得分外粗野,“这颜色太素了,怎么不弄个大红大黑,看着有压迫感,你这个……” “我这个,”店管站起来,走到隋良野身后,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伸缩杆,一抻,教鞭似的一臂长的细杆往隋良野肩膀上一指,“主题就是苹色。” “苹果的苹?那苹果是红色的。” 店管不理罗猜,说自己的话,“青色的主基调,整衣以法翠为呈现色,中勾靛蓝和青冥做底线,白金走边宽缝,轻而不虚,脖颈长襟开至肋下三,玄色底金纹,新人大胆而不妖艳,出挑却不压人风头,对于首次集会,再适合不过了。” 说罢将杆一抖,收回手中,轻飘飘坐回来,翘起腿,端茶慢慢喝。 罗猜咧嘴一笑:“对对,你说得对,我不懂这个。总之,他的衣服就你们负责了,除了出席场合的衣服,私服呢?” 店管扫他眼,“有。” 罗猜拍手,“拿出来吧,我们马车在外面,一起带回去。” “不急。”店管的下巴微秒地翘起来些,“马上比赛了,比赛日后再拿不迟。” 罗猜何等精明,登时明白没成绩就没未来,这行头今后还有无置办,还要看隋良野本事。 没关系,势利眼就这么个好处,逻辑简单,明码标价。 于是罗猜笑呵呵地拱手,“有道理,那就比完赛再说,到时候您也赏光来现场指导一下。” 店管斜了眼罗猜,又打量两眼隋良野,吩咐人取出几套衣服,交给了罗猜,罗猜看他这副嘴硬心软的态度,一时半会还没明白过来,店管又道:“也不差这几身衣服。另外,”他站起身,一只手从抱紧的手臂里伸出来,长指头上下指着罗猜,“你也该换件衣裳,总是像个街头混混不大好。” 罗猜便笑起来,“多谢,多谢。” 隋良野虽然比不上罗猜身段柔软可进可退,但因为他那时还不经人事,实话说根本没看出人拜高踩低,全场都没有反应,只觉得大家话非常多,寒暄个不停,直到罗猜拎着大包小包的衣服和鞋同他出了门,也并未对店管其人做出任何评判。 到了车上,罗猜长舒口气,用脚拨了拨堆了满车厢的衣服,搔搔头笑起来,“看吧,小野,没什么比出名更快发达的了。” 隋良野把望向窗外的脑袋转回来,“你叫我什么?” “小野,怎么了?你师父叫你什么?” “……隋良野。” “那你父母呢?” 隋良野沉默,只在自己还形影不离地缩在母亲怀抱中时听过有人这样叫名字,从那以后所有人全名全姓的叫他,因为他或许还在天下众生里做一个普通小孩,但不再是任何人的宝贝,这时他想起师父,不知道师父在做什么,为什么师父从来没有叫过他小野,反而是这么个路上碰到的人这样唤他。 第287章 于是最后隋良野闷闷道:“随你吧。” 罗猜此人不仅没脸没皮,而且蹬鼻子上脸,有人跟他做一面之交的朋友,转头他就告诉所有人他有了好兄弟,现在他移过去坐在隋良野身边,“你知道我喜欢你什么吗?你就算将来真发达了,也不会拜高踩低,这说明你独立。但也未必是好事。” 说罢这些好像前后矛盾的话,接着便是些做人的道理灌进耳朵,隋良野再次发挥自己的长处,让这些话像流水一样在自己耳朵里左进右出,不碰脑袋,他脑袋里只有清净的山,孤僻的师父,沉默的一大一小在夕阳下一个弹筝一个扫地,无欲无求,一直天荒地老。 但世事和师父的心一样善变。 晚上他们又到了另一家店,和上一家不同,这家店专做比武服,相当有名。武服基本由三家顶牌包圆,这家又率先向隋良野和罗猜伸出橄榄枝,罗猜巧舌如簧,将赞助谈成了为期半个月的短期代言,今天来签了书,顺便拿走新做的衣服。 这家的设计倒是个好说话的,笑眯眯的,主打的理念是主黑辅红和白勾金,理由是场下走年轻新势力风范没问题,但隋良野的武术风格是轻巧狠厉,黑色和红色的基调显得更内敛,神秘,显出身段和力量,白色显得出飘逸和神秘。“当然,”设计还补充道,“后面如果长流有想法,咱们也可以随时交流,你说呢,长流?” 隋良野淡淡嗯了一声,设计点点头,看向罗猜,“长流真是一举一动都很有风范,不怪我们老板一眼看中。” 罗猜跟着笑了两声,其实心里明白隋良野其实只是困了。 晚上吃过饭,罗猜打发马车先回,自己跟隋良野一起走路回去,隋良野问:“怎么不坐车?” 罗猜道:“走两步,刚吃饱喝足。” 隋良野没做声,直到他后来也习惯并偏好散步,那是后话。 一整天转得像陀螺,跑完这里跑那里,好消息是今天收了一笔款子,签约的费用,够他们俩好好享受一番,罗猜告诉隋良野收的数,五五分,以及一部分钱要给高师傅做酬劳,隋良野全都没意见。 有一段路他们没讲话,矮墙边柳树下,溪水在远处流淌,雀鸟停在树枝上,两只做一对衔草结环筑窝,正起风,晚来有小雨。 罗猜转脸看看隋良野,开口道:“你知道你下一轮对谁吗?” “不知道。” “冯赖声,普济门的,今年二十四,使鞭都是一把好手,身长八尺,但身形瘦弱,和你一样擅长轻巧灵活的路数,你今晚回去先别睡,让高师傅给你好好补补课,他了解这些人。” 隋良野嗯了声朝河边走,罗猜不明所以地跟过来,隋良野走到溪水边朝里面看看,然后张开手臂伸了个懒腰,旁若无人,也没什么目的,就这样坐在草地上,抱着腿,看水面泛着月色的银光流淌,全程没有解释一句话,也不说原因和目的,只有成人罗猜一脸懵,直到隋良野坐了好半天,罗猜终于明白,哦,原来没理由,就是想这么做。 罗猜认为这是小孩的特权,或者说是隋良野这种性格的特权,我行我素,随心所欲,心无旁骛,通过学习隋良野,他现在开始逐渐领悟并了解隋良野,秘诀在于,你不能把隋良野当成人,当成一只懒散且独来独往的猫要容易理解得多。 他跟猫说:“我是这样想的,现在我们赚了第一笔钱,应该拿去做点好事,比如帮几个穷孩子。” 隋良野转头诚恳地问:“为什么?” 罗猜道:“你还不是人你不明白,人和人呢……”他看着隋良野的脸色改口道,“我的意思是你还是小孩,没跟人打太多交道,我跟你不一样,我在江湖上混得久了,其实说到底,我觉得你固然有本事,但你也运气好,有时候人太得意会忘记自己有多幸运,只顾着显摆有能力,好像真是人定胜天。做点好事呢,一来行善积德,二来,你我从人中出,也该到人中去,我知道你现在年轻、漂亮、健康,受人追捧,觉得自己不需要任何人,但怎么说呢,总有天你也会和他人关联……” 罗猜说到这里不知道该如何继续,隋良野问:“没明白。” 罗猜道:“我出来闯荡的时候跟你差不多大,说实话受了不少冷眼,那时候也有同伴和好心人多多少少帮过我,我想我只是觉得能帮下还是帮下,尤其是小孩,像你这样的,做点好事嘛,哪那么多为什么。” 隋良野便点头,“好,不过用我的钱就好了,你太穷,攒着吧。” 罗猜想说其实咱俩是五五分,拿一样的钱,但还是没说出口,隋良野的钱全在自己这里,他要真是想坑隋良野,只怕这孩子连状都没地方告,但罗猜扪心自问虽然世俗了点,但究竟算不得坏人,既然做好事,帮两人把德一起积就好。 他正想着,听见隋良野开口,还在回答上一个问题,“虽然你说到人中去,需要别人这些,”罗猜瞧隋良野,隋良野望着溪水出神,“但我都不需要,我只要师父就够了。你们所有人,我都不需要。” *** 夜半,顾长流放下盲文纸,两只手交握着搓了搓,他眼睛看不见,长时间靠触碰了解外部的一切,他一个月前就发现,晚上他打了半缸水,清早起来已经是满的,他咳嗽了两天,竟能在茶壶里尝出药的苦味,他知道是谁,他知道为什么,他只是想,隋良野的轻功实在出神入化,进而他不能不期待,该是自己死在他手里的时候了。 他站起身,朝门口转,问:“你在吗?” 真可悲,他竟然发现不了。 或许不仅是隋良野功夫好,也因为他老了,自从他内心决定和隋良野决一生死,他反而越发疲懒练功,拿起剑他只觉得这里那里不舒服,早起不愿醒,晚上不想睡,就好像他要放纵自己,从日复一日的艰苦修行中解放出来,再不勉强,再不强求,也不亲手杀死自己唯一的弟子。 只有窗外的风声,隋良野也许真的不在。 看不见,使得顾长流像对神明讲话,不知谁会来临。 “你不要再来了。”顾长流道,“约定了六个月,就是六个月,何必前来刺探,你应当专心自己的修行。” 没有回应。 顾长流又道:“人人都想成为天下第一,给我挑水、替我打扫卫生没有意义,你该追什么你就去追,不必觉得亏欠。” 仍旧没有回应。 顾长流独自站了片刻,转身朝床边走去,听见背后有声音响起。 “我不想做天下第一,你想做,这对你很重要,我会让你成为天下第一。” 顾长流挺住脚步,没有回头,没有开口。 后面的声音甚至有些可怜,“非做这个天下第一不可吗?不做的话我回来好不好。” 顾长流想起从前和师父决战的前夜,刁一行头一次哭着恳求自己,不和师父决斗好不好,只有我们三个人,为什么要这样做,那时顾长流独自想了很久,最终选择了一条回不了头的路,他对自己师父做过的事,返回到他自己身上实在是理所当然,这才叫有始有终。 于是他侧过脸,肯定地回复道:“这是我们的使命。不做天下第一,不如去死。” 第141章 丹心剑-9 ========================== 廿六,六十四进三十二,比赛日壹,巳时。 十二台,隋良野对普济门冯赖声。 擂鼓大作,清空通道,双方选手入场,全场座无虚席,屏息凝神,东西两侧两座大门严丝合缝,各列两队蓝衣武林使,庄严沉默,不发一言。 大门拉开,通道内日光隐约照射,好似蛇腹虎口,影影绰绰不真切,全场观众望向深处,在光影的斑驳和烟影里辨别来人。 东侧人影动,一双黑色靴子映入眼帘,掌声雷动,首先从东侧入场的是,无门无派顾长流,擅腿法,无兵器,海选战绩全胜。他面无表情地从比他高大的两列夹队中走出,不紧张也不激动,看台周围欢呼高叫,一双双手臂向他伸来,向上望,如同在海底望万千水草,中心的擂台硕大无朋,阳光炽热地照在台面上,这条路顺畅无比,他一路来到台边,高师傅等在那里,朝他点点头。 西侧,那双脚在原地跳了跳,接着冯赖声冲出通道,转着圈向四周看客举手示意,他一只手高高举起,伸着食指晃了两下,招呼着欢呼声一浪接一浪,声势浩大,他在这躁动中来到台下,一个潇洒的翻身轻跃落在台上,垂发遮面,他用鞭柄懒懒拨开,志在必得地笑笑,指了指隋良野,用大拇指松松垮垮地在脖子上比了个划过的动作,引起欢呼尖叫,将对垒阵势更是炒得火热。 这挑衅多少也让隋良野鼓噪起来,冷笑一声当做回应。 监判官走上前,再次向两人确认使用兵器,而后退开,两人互相问好,各退五步,监判官的手臂挡在台中间,全场安静下来。 他看左,看右,隋良野和冯赖声盯着彼此。 第288章 开始。 他退出的一瞬间,冯赖声压低重心,左手一抖,那原本叠在手心的黑色长鞭如同生长的黑蛇一般猛地窜出,精准地直奔隋良野胸口而来,隋良野死盯着鞭尖向后退,为的是试探出这鞭子的长度范围,在他退到离边台还有一步时,鞭尖猛地一顿,接着冯赖声转身扬手,鞭子在空中发出响亮的一声啪。 那又如何,没有用,长度已经试了出来。隋良野和冯赖声相视一笑,后者也明白他心思,但并不在意,这才不过刚刚开始。 紧接着,冯赖声这条鞭子更加灵活短促,他将两人间的距离保持在七步左右,这是他挥鞭的最佳位置,隋良野全靠步伐拉开距离,一个不小心便会被这凶猛的蛇卷缠进去,而刚刚他看见鞭尖来到面前时那细细密密的勾刺,更加明白一旦沾身,血肉模糊只怕是跑不了的。 在隋良野和冯赖声一个退一个跟时,都在观察彼此的脚法路数,隋良野变换着方向和重心,而冯赖声无一例外都能及时调整,确保鞭中下寸最狠的地方总是奔着他主躯干来,可见操控力之强,而冯赖声的缺点,隋良野暂时还没有观察到。 这就是他落人下风,因为冯赖声看出了隋良野的弱势,那就是隋良野根本不想碰到鞭子,所谓隋良野的退开看似是避锋芒,其实也是逃躲,但这是竞技场,逃和躲的下场只有输。于是在隋良野再一次退到边台两步远时,冯赖声决定出手。 很明显,隋良野打算再次通过压低重心,改换支腿避开下一道自左向右的斜鞭,但冯赖声轻笑一下,加紧一步,手腕一转,拇指勾开鞭柄的拉环,那即将落下的一道鞭,忽得在中下端分开两边,如同蛇信,缠绳分开,各自带着亮晶晶的倒刺劈面砸来,隋良野暗道不好,但为时已晚,他固然躲得过第一击,但另一鞭结结实实地抽在他的脖子上,雪白的脖颈登时殷红一片,血渗出来染到黑衣,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台下一阵惊呼,罗猜猛地站起来。 冯赖声笑着挑挑眉毛,隋良野被抽倒在地,还没等任何人反应便已站了起来,全程受伤脸色未变,此刻只是盯着冯赖声,转头呸了口血,冯赖声的鞭子收在手里,不动声色地向前两步,将隋良野圈在自己的攻击范围内。 隋良野也笑了下,罗猜的心才稍微安定些,毕竟年轻,总还是好胜心强。 冯赖声此时转换攻防,他在等隋良野发招,他料定隋良野必有筹谋,故而没有冒进,而隋良野也确实有计算,这时看了看冯赖声手中的鞭子。 固然兵器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但除了主人谁能了如指掌,况且大赛规定,除了不能沾毒,其他都看个人本事,依托工器也是本事的一种,冯赖声的这条鞭子,陪伴他十多年,其中妙用隋良野得好好琢磨。 冯赖声将持鞭的手背在身后,注视着隋良野,隋良野心道,长鞭的技巧在于距离,短距离等于废掉鞭,无论如何,长距离对自己有害无利,必须向前,但看起来,只怕那鞭子的长度也是能调节的,假如和冯赖声三步,不知道他鞭子还能否顾到,只能试出来。 于是隋良野两步上前,拉进距离,出手便要擒拿,冯赖声微微一笑,伸出左手,紧握鞭柄甩出鞭,拇指在鞭柄上死死扣住,在鞭尖越过隋良野身体后按下鞭柄,那鞭子恰好是个攻击三步远处隋良野的最佳位置——果然不出隋良野所料,鞭子长短并不固定。 冯赖声这一鞭没有抽到隋良野,再看向隋良野,忽有种不好预感,果然,隋良野通过后撤躲开这一鞭,接着临空翻身直接缩短距离到两步之内,而冯赖声急需抽回鞭子,反手一勾鞭子倏啦啦向后回,隋良野却靠得更近,绕在他身后,冯赖声大叫不好,转身要防,预备接隋良野一掌也好,正好拉开距离,但隋良野并未推掌,他好容易拉进的距离怎么能推远,实际上他这时什么都没做,在等待鞭子回收的时候,短短几下眨眼的空隙,冯赖声已经有些着慌。 鞭子未及完全收拢,冯赖声迫切地需要出击推远隋良野,他犯了所有过于依赖兵器人的共同错误,忘记自己还有拳脚。 隋良野出掌了,但用的却是短锦掌,越打越近,人也好,手臂也好,如同蛇一样灵巧柔软,几乎缠在冯赖声身上,这只让冯赖声觉得危险,因为他们间不足一步距离,鞭子挥不起来,他拿着鞭柄堪堪阻挡,但对面的掌法如水如云,人如纱如风,几次他打出的拳都只能轻轻擦过隋良野的后腰,而隋良野的掌法并不旨在攻击他面门或要害,反而情意绵绵的,一推一拉,似乎只想跟他靠近些,冯赖声满头大汗,他推不开,才是最可怕的,他一步向后迈,隋良野便跟上来,一脚挡在他前后脚中间,让他进不能,退不能,一个不稳还要小心栽倒,在赛前他便知道隋良野腿脚不错,但没想到掌法也如此扎实,他可以看见隋良野推掌的路径,但掌的力道非常稳重,看似轻飘飘,软绵绵,但那手臂仿佛一道铁,冯赖声这几招下来已经开始感到疲惫,他的呼吸急促了起来,这时他看向隋良野,对面隋良野的眼神就像一只等待太久的猎人,被野兽盯着一定就是这种感觉,冯赖声的手开始乱,但隋良野却仔仔细细地盯着他,一丝一毫不放过他,他的脚也开始乱,他感到对面的速度加快,更加招架不住,他微微张口,手心尽是汗,这时,他错了一招。 这一招,他本该用右手挡隋良野,但他误用了左手。左手,是持鞭的手,他却拿着鞭柄伸了出去,离远了自己,冯赖声这一招出去,自己心先凉了一半,而隋良野怎么可能放过他,他固然划上了隋良野的脖子,但自己才是露了大招,他看到对面这个年轻人脸庞焕发出光彩,下一招他的手臂向自己脸侧伸来,如同情人般绵绵擦耳过,来到他颈后,冯赖声心道,完了。果不其然,那掌一转,隋良野的手按在他的脖后,手肘一弯,力道猛地上来,力如拔树,冯赖声只觉得天灵盖一懵,眼冒金星,浑身瘫软,手脚乱送,鞭子落地,轰然倒地。 隋良野收手,头也不低,只是垂眼看他,大约是笑了下,但冯赖声眼前模模糊糊,看不清,只见站着的人白脸红唇,脖颈渗血染红衣,冯赖声倒没死,只是脑后挨这一击,肯定要下场了,隋良野迈腿,从他身上跨过,离开了,周围有人欢呼,有人骂,冯赖声长舒一口气,慢慢坐起来,望着场下的隋良野,场边的人正在为隋良野的脖子上敷药,他侧着脖子,露出脖颈,四周喧吵叫嚷,欢呼的多是女子,辱骂嘘声的多是男子,尤其是隋良野站的位置,那附近的男子攥着手里的赌票和为冯赖声助威的横幅声嘶力竭地骂隋良野,但隋良野一脸平静甚至有些纯良到无辜地歪着头露出脖子,似乎一只在油锅边散步的羔羊,如果不是刚被打败,或许冯赖声也要误会,以为这不过是个十五岁的漂亮小孩。他想到这里,隋良野敷药包扎完,终于想起他这个输家,想起他赛前的挑衅,朝他看过来,这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隋良野身上,就算装也该装的像个优雅的赢家吧,但隋良野朝他看,伸出食指轻轻指了指自己的脖子,然后笑着眨了下眼,带着一种“你能把我怎样呢”的轻佻,转身在这条汹涌辱骂的通道里退场,模模糊糊的背影消失了。 *** 廿九,三十二进十六,巳时。 九台,隋良野对钝口组乔小蝶。 隋良野南侧,乔小蝶北侧,周遭的欢呼和嘘声更加磅礴,乔小蝶是个雌雄莫辨的矮个子,白净面皮,细眼短眉,娇娇气气,只有喉头滚动的实结辨得出性别,其人喜好仰头眯眼,来时前呼后拥,支持他的女子也多,男子也少,今日来看的男子不是嘘北边,就是嘘南边,看台上拉出的巨大横幅,污言秽语,也不知道骂的是哪个表子,乔小蝶一一扫过,细细瞧清骂他的人,咬咬银牙,撇嘴角笑笑,甩回头冷哼一声,一副不在意的模样,若不是眼底的灰暗暴露出他的愤怒,还真像是云淡风轻。隋良野确实两耳不闻看台事,只盯着乔小蝶,所以他看出来,乔小蝶的左大腿后侧有伤,这点高师傅在赛前准备的时候没提过,看来还没什么人知道。 锣响,比赛开始。乔小蝶或许因为火气大,先发制人,压低身子提刀俯冲而来,速度之快,连隋良野都是一惊,小个子的速度确实厉害,隋良野跟他比,还是长得太高了。 乔小蝶用的是横刀,长短距离十分灵活,攻势极猛,且变化极快,如若只防不攻必然过不去五招就要中刀,一旦中一招必然节节败退再难抬头,且此时受伤可不是说笑,隋良野无法,只能边防边攻,但这时的攻招也不过是就势打出,没有计算,没有筹谋,只能凭着上一个防招变势而出,十分容易被对方算计到,所幸乔小蝶眼下火气正盛,还没空用脑子,这一轮攻击后再寻不到破局的方法,只怕自己就危险了。 好容易捱过第一轮,乔小蝶一套连招耍完没有砍中隋良野,后撤步跳到五步远,双方拉开了距离,再次细细观察彼此。乔小蝶将刀从左手换到常用手右手,动了动脖子,两人气息平稳,毫无变色,隋良野只觉得乔小蝶的气势不对,很急躁,于是他强迫自己克制,再克制,冷静下来寻找乔小蝶的致命弱点。 第289章 而这边乔小蝶已经看出了隋良野的弱点,那就是样样都七八分,没有一样达九分,隋良野前轮最擅长的无非是轻和力,但这两样在自己面前毫无用处,因为自己的速度在他之上,论力道更是不遑多让,隋良野或许是奇才,这也能学那也能学,拳脚内功无一不好,但到精进还差几口气。 不过平平。 他胸有成竹地笑笑,隋良野看出他目光里的居高临下,垂了垂眼,头一次,他在这擂台上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全然的赢面。 但隋良野很快调整思绪,将关于场上的不安和场下的联想全部涤荡干净,屏蔽周围一切声响和人影,世界一片苍茫,只有他和对手,一呼一吸间,乔小蝶的步法,身影,衣饰都分毫毕现,清清楚楚。 动了。 乔小蝶的支撑腿换到左边,身体向□□斜,右臂大开大合,这次和前一轮短拼快的打法不同,本轮乔小蝶使的招长短交杂,刀势带风,如果说上一轮是来试隋良野的深浅,这一轮便是要隋良野败下阵。乔小蝶这次将速度又提三成,全然压过隋良野一头,已决定靠速定输赢,这也是为什么不能拼短刀,因为相对而言刀劲稍有下降,但刀风威力尚在,足以弥补,况且速度一项,隋良野已经招架不住,左右回撤,堪堪招架,尚不能寻出破解之法。 众人眼看着场上隋良野落入下风,便已躁动不安,但凡有眼色的都看得出隋良野顶不过十招,且赤手空拳,最擅长的技法还输人一头,实在没得看,场下一时人心浮躁,有两个飞速跑出去的小童,去给街角屋下的赌场通报情况,谁要是还想换手,或许庄家大发慈悲,还有一次机会。罗猜紧张地站起在位子上,注视着场上,赞助商的代表们坐在他旁边,悠悠看他一眼,罗猜那张脸表情很精彩,让人看不出他是担忧,还是惋惜,还是眼看着煮熟的鸭子飞走的痛心,而后罗猜朝高师傅看去,高师傅则一脸情定神闲,甚至有些期待,罗猜暗自咬牙,妈的拿钱不办事,把自己当外人是吧。 隋良野的心思一片纯净,他的双眼不离乔小蝶,乔小蝶的面目在他眼中模糊,外衣朦朦胧胧,人形凝化成四肢带刀的影,影动风动,左来右往,越来越慢,越来越慢,乔小蝶的速度快是快,但又能真正持续多久呢,隋良野心中有数,或许他现在还未突破境界,但对付一个拆东墙补西墙的乔小蝶,还是有胜算,他完全可以借力打力,先去乔小蝶的刀,再凭拳脚赢过他。 但隋良野却不愿意,他想,既然比速度,那就比速度。 绝不会输的。 等一个破绽。 乔小蝶已经慢下来了,左脚、右脚、右脚、左脚、转身、刀、左脚、右脚、右脚、左…… 他错了。 隋良野一步迈上去,直掌推向乔小蝶持刀的手腕,力大无比,乔小蝶只觉得手腕一震,猛地一下好似断了手,手心发麻,拿不住刀,他急忙换手试图从背后夺刀,身型一变,整个腹部暴露在隋良野面前,乔小蝶顿感不妙,连续撤步,同时在背后换手持刀,但见隋良野急速跟来,左拳右掌,直逼面门和心口,招招狠厉,且速度极快,乔小蝶立刻发现隋良野就是要在速度上拼胜负,虽然自己持刀必然没有空手快,但空手自己没把握赢过隋良野,乔小蝶不敢放弃刀,换手完毕后一个鹞子翻身斜劈下来,正对着隋良野右肩,他自觉此招干脆利落,即便劈不中隋良野肩膀,也要削伤他右臂,他这招使了八成的力,一劈下去,只觉得刀尖空空,只劈开了风,再看面前,哪还有隋良野,刚才仿佛一道幻影,从眼前倏地闪过,只听见场下一阵倒吸气声,乔小蝶握着刀柄,欠身向前还未收回力,面前不见人,他干咽一下,眼神晃动,隋良野的气息就在身后,他注视着自己的刀尖,缓缓抬起头,想不明白,怎么做到的,在对战中迸发出这样的闪避速度,难道是轻?难道是步法?最后他想,或许是天赋,前方的监判官已经举手,问他是否要投降,乔小蝶没有反应,而隋良野也不接受这样半途而废的比武,或者说隋良野根本就没有留意到周围的一切,只是将掌从他头顶劈下来。 罗猜眼花缭乱地看着这一场比赛,至今没发现到底从什么时候隋良野开始占上风的,他身旁的玛蒂卜店管拢拢披肩站起来,扬起下巴看看场上,又凑近罗猜,在他耳边道:“我听说,乔小蝶的男人不要他了,怪不得他打得这样差。” 罗猜一怔,下意识道:“他有没有男人都赢不了隋……顾长流。” 所幸人群声音大,这店管也没听清他说什么,大概明白罗猜的意思,笑笑,“我知道,乔小蝶已经人老珠黄,但顾少侠还年轻呢,爱他的人只多不少,格局放大些嘛。”说罢暧昧地笑笑,甩袖子离开了,罗猜仍旧看向台上,年轻的隋良野面无表情地看着倒地喘息的乔小蝶,平静的目光扫过台下,好像这一切都跟他无关,淡漠地走下场,和上一场一样,没有对倒下的对手表达关心和尊敬,之后必然带来新一批厌恶他的人。 但这些不是罗猜在想的事,他在想的是刚才男子的话外音,罗猜自认为虽然算不上行善积德、坚毅勇敢的大好人,不过作践小孩这种事他必然也做不出来,但带领一个小孩领略复杂的人事,这可是另一回事,隋良野难道是自己的责任吗,只是因为拿了隋良野赚的钱,自己就应该做他的什么人吗? 罗猜看着隋良野走下场,然后在通道处向台上看,找他,目光落在他身上,罗猜点点头,示意后台见,隋良野才走进通道。 罗猜又要唉声叹气,如此让人为难,隋良野。 *** 初八,十六进八,酉时三刻。 二台,隋良野对西北帮邓连卫。 邓连卫上场时隋良野才注意到他,此人其貌不扬,走在人群中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毫无练武的蛮横警戒气势,更休说众人瞩目的独特气质,完完全全面目模糊,若不是他慢吞吞扶着台边爬上来,隋良野绝想不出这么一个人竟是自己十六进八的对手。 监判官拉近两人,邓连卫浑身散发着来点卯来打份工的气息,肩膀微微耸起,走路拖沓瞧不出身形脚力,凡是练武之人,最讲究的就是所谓精神气,要好似头顶有根线提起整个人,把身体“收拢”在一起,不能是松松垮垮的一坨肉,左右乱晃,哪怕是看似最潇洒无数的醉拳,打起来也是脚稳身重,无影有形的高深之道,而邓连卫,毫无半点武侠气。 或许是隋良野看他太久,邓连卫注意到,转过来朝隋良野笑笑,像是个打工几个月还没拿到工钱的老实人,笑得惨淡和善,甚至有些窘迫。 隋良野更加戒备,这可是比武大赛,对面的人是十六强,无论看起来多么慈眉善目,都绝不是善茬,况且比赛前高师傅向隋良野讲过这个邓连卫,虽然他看起来老实,但除了上一届,从来都是北区四强,最好成绩是全国第三,这场比赛前没人认为这样一个邓连卫会输给隋良野,地下堵庄的赔率是历代最高,一赔一千七,就连罗猜,早在分区结果一出来就估摸着打到这里为止了。 这一切除了让隋良野兴奋起来,没有其他影响。 场上只剩下两人,隋良野呼吸,清理看到听到的一切,对面的邓连卫没有带戟。 呼吸——呼吸—— 邓连卫背起手,朝场下看了看,全场响起一阵热烈的欢呼,他在北区影响力极大,而隋良野因为在场上不和对手行礼,不向观众谢礼互动,不参加场下活动等种种行为,被认为是过分矜持,缺乏礼节,粗鲁野蛮,讨厌他的和喜欢他的人大兴口舌是非,外界一片腥风血雨。 正当隋良野全身绷紧,一触即发时,听见邓连卫道:“很多人支持你啊。” 隋良野一愣,面前模模糊糊的长条白影开始有鼻子有嘴,邓连卫朝他笑笑,“也有很多人骂你。你为什么不跟观众道谢呢,他们来支持你的。” 这会儿隋良野有些不解,他左右看看,不确定是在跟自己说话,这是比赛场,可以对话的吗。 邓连卫朝他走了一步,隋良野立刻紧张起来,连退三步,对邓连卫道:“拿起你的戟。” “不了,”邓连卫道,“我放弃了,我这么大年纪了,跟你打还拿戟,太欺负你了。” 隋良野盯着他,像一只浑身炸毛的凶猫,随时准备给对面一爪子,邓连卫则好似一个在街上遛弯的老大爷,只想跟人聊天,“你很紧张,我第一次打大赛也很紧张。” “少废话,动手吧。” 邓连卫道:“我记得你第一场比赛还没有这么紧张,那时候你很放松,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你在斗兽场里了,你挨过打,挨过骂,知道人真的能伤到你,自然要紧张。不过没关系,大家都走过这条路,谁也不会学得更快。”邓连卫深呼吸,挺直身体,一只手背后,一只手掌心向上伸出,一瞬间变得像个练武人,“来,出招吧。” 隋良野不再多言,一步向前,腾空而起,转身摆腿大力踢向邓连卫,料定对面抬臂格挡,正好试试对方的基础功。 第290章 他这腿扫过去,带着浑身的重量加上内力的加持,如果是上一轮的乔小蝶,绝对是扛不住的,他预估邓连卫当然稍好些,只是没想到,邓连卫侧身避开力下处,一把抓住了隋良野的脚腕,当是时,隋良野只觉得脚腕一麻,对方在握住他的同时点了他什么穴道,隋良野在空中感到一阵失控,但飞速调整过来,另一条腿蹬在邓连卫肩膀,又空转了一个圈,迫使邓连卫的手腕跟着转,不得已只能放开隋良野的脚腕,隋良野趁此机会落下地来,退开三步远,拉开距离,打量邓连卫,看来腿攻上路行不通,走发力这条路不好走,得换个思路。 隋良野脑子飞快地转,对面邓连卫却指导起来,“你这腿扫得位置不大好,你想冲着我喉咙没问题,但这个位置我也方便,碰上拳掌高手就一点用都没有。而且我不是你,我不会在别人发招的时候首先通过阻挡来学习对方的路数。我的武道就是:格挡属于废招。我不用废招,攻击要化解成下一招的主动,不要用单纯的格挡浪费自己的体力。”邓连卫指指自己的脑袋,“算快一点。”他伸手,“再来。” 这倒叫隋良野一时摸不着头脑,不是比拼吗,怎么还教上了。 但这和高师傅的指导全然不同,高师傅从饮食、细节上调整,力求指导隋良野达到最佳状态,至于这个“最佳状态”水平多高,武艺多强,这是隋良野个人本事,所以高师傅是“师傅”,但面前的邓连卫,若真在他指导下隋良野有了突破,按江湖道义,他倒算是隋良野的“师父”。 这当口隋良野没心思想前前后后,但这句“算快一点”倒很给了隋良野启发,抛弃格挡对他来说是全新的领域,他开始意识到,作为一个初来乍到者,过往他先阻挡学习的路数,何尝不是一种畏惧。 邓连卫挑挑眉毛,再次建议道:“你最好选一样来突破,否则我样样都会压你一头。” 隋良野沉默,他回想起和乔小蝶的对招,在最后越大越快,自己越打越占上风,赢过了乔小蝶,这就意味着自己的上限比乔小蝶高,他可以迈前一步,这只能算是技艺的提升,倒并不代表他到了一个新的境界,而现在对付邓连卫,隋良野想,对面的人最擅长什么? 要用对面最擅长的打败他。 他意识到,是算招。 来下棋吧。 邓连卫看着隋良野侧过身,笑了笑,“先说好,我的左掌比右掌强,右掌比右腿强,右腿比左腿强,你可以选着来。” 隋良野也笑了,“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邓连卫摊开手,左脚在前,“多指教。”而后屈腿压身迈步,在低重心的水平线上左拳右爪,虎虎生风,步伐看似零碎,却一眨眼便来到了面前,右爪一把朝隋良野脚腕扣去,隋良野抬脚却并不撤,对着邓连卫就是一踢,邓连卫压头附身,身体弯折到不可思议的程度,竟从他腿下闪身而过,这样的压伸使邓连卫身体延展伸长,手臂顺其自然地探向隋良野后面的那只脚,快速的按住,手下发力,隋良野脚腕一阵疼,明白这一下必要捏碎自己的骨头,别无他法,膝盖一弯要用膝盖压在邓连卫的手臂上。 其实邓连卫可以弃车保帅,他固然手臂会受压伤,但比起把隋良野左脚废掉这可是大大值得。但邓连卫没有,他看了眼隋良野,撤开了手,退后两步,隋良野踩地向后凌空翻身,翻了两个圈远离对方,稳稳落在地上,脚腕还有酸痛,但筋骨没有伤到。周围观众看隋良野翻的这漂亮潇洒的跟头,纷纷叫好,只有看出门道的,明白邓连卫是放了手的。 隋良野看着他,半晌,才问:“为什么?” 邓连卫满不在意地笑笑,“你还年轻不是吗。” 隋良野不明白,“不懂。” 邓连卫质朴的脸上一片纯良,“因为武林就是这样,代代有人才,你就是下一代,这很正常,长一棵树不容易,哪怕不浇水,总不能去砍它啊。” 隋良野相当惊讶,自他下山以来,在这样的竞赛节奏中,还是头一次有人向他展示所谓江湖的另一面,但他很快压下这些念头,专注一件事,就是打败面前的人。 他调整呼吸,重新站定,观察对方,左脚,右脚,右脚动。 来了。 邓连卫照旧走的是低重心的攻击法,这样强度的逼迫暴露出隋良野过往的步伐稳健只不过是七八分水平,一旦进入这样速度、这样力道的对抗中,他的稳还不够。但此时别无选择,他只能聚精会神,强迫自己咬紧牙关提升,即便他想把对抗的重心拉回高处,也要先能招架住目下境况,他只能也压低重心,来全神贯注地退避,对面的招式还是同样,或掌或爪,前者敲筋,后者捏骨,碰到都不是好惹的。隋良野此时退得疲乏,决定向前进,他看准一个空隙,踩进邓连卫两臂一前一后收退之间,脚尖向上一勾便能直中邓连卫下颚,而邓连卫眼见隋良野腿在自己手臂间,当下想的不是躲避,下意识就像并拢手臂绞住隋良野的小腿,将人带翻,他这么想便这么做,两臂刚要合拢,隋良野左腿本在后躲邓连卫的前手,那手臂撤力回,隋良野抬起左腿一脚踢向邓连卫的头,将人一下踢飞出数步远,场下一片叫好。 隋良野站定,邓连卫撑着身体坐起来,朝这边看,隋良野用手指点点自己的脑袋,笑笑,邓连卫转头呸出一口血,左右动动脖子,站起身。 场下一片寂静,邓连卫单手伸出,“来。” 隋良野也不客气,既然他来主导,那就不会低重心,他一步迈前,轻飘飘地空中翻个身,攻势和人一起从高向下压迫而来,邓连卫明白了,隋良野把一切都抬到高处,而自己的轻功和身材身量,没有一样能跟这么个年轻人相比。 过去的几场比赛隋良野打得很保守,以防转攻,今天这场他打开了,开始他真正的主场,他个人的风格、喜好、习惯也开始逐渐显露,长拳都是长拳,速度和节奏各有不同,轻功都是轻功,脚法和内力各有千秋,隋良野的打法潇洒轻盈,动起来好似蝴蝶飞鸟,衣角飒飒,轻且凌厉,身姿变幻莫测,左突右进如影如形,好似猫一样,动物的身体水的形,邓连卫不得不承认,这打得确实是漂亮,他这几个招式看得台下眼花缭乱,惊叹连连,观众们看见这样的招式自然喜欢,但邓连卫觉得可怕之处在于,这些招式竟然没有废招。 邓连卫被逼得站直身体,用拳用臂格挡化力,提着一口气,绷紧小臂,他希望能够抓住隋良野的腿脚,带入自己身内,便能靠发力断掉小鸟的翅膀,但隋良野显然也发现了他的意图,隋良野更加聪明地意识到,之所以邓连卫要把自己往身内带,原因就是邓连卫的拳和臂撑不住太长时间,而邓连卫这个年龄,这个功底,手臂力量若只有一个理由——受过伤。那就不要怪隋良野只攻击这里了,具体来说,攻击左臂。 几回合下来,邓连卫的左臂已经微微发酸,手掌难维持掌型,他立定喘气,眼睛跟着面前的隋良野转,隋良野不动声色地站到他左侧,轻声道:“不是说左掌强吗。骗我?” 邓连卫笑道:“不是说你一个字也没听清吗。骗我。” 两人互相看着,同时起招。 邓连卫攻下,隋良野怎么能让他主导,在他来到面前时从他身上一个跟头翻过去,落地反身便踢向邓连卫的左臂,邓连卫见状就地翻滚避开,同时一个扫堂腿朝隋良野袭来,隋良野见他弯身不愿抬头,再避一次,邓连卫左右手撑地,连环扫堂腿袭翻而来,隋良野向上跃起,频频避开,在邓连卫看来只是在徒然消耗体力,两人的对招始终不在同一水平线,一个高一个低,各斗各的,各躲各的,速度越来越快,招式越发繁复,场下罗猜眼神紧盯不放,看不出谁赢谁输,只觉得邓连卫越斗越精神,不愧是老江湖。邓连卫也意识到了隋良野的呼吸乱了,确实,选高重心对体力的消耗自然比自己要强,现在两人之间距离决出胜负不过二十招,只要自己完满地打完这一套勾掌连爪,隋良野必有破绽被自己抓住,到时胜负立时见分晓。他已将隋良野逼至台边,这一招下去隋良野为了不出台,必然要翻身回台中,是左?是右? 邓连卫紧盯着隋良野的双脚动作,左脚站定,右脚虚立,那么是向左。 他微侧重心,准备向自己的右方伸掌,忽然,隋良野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隋良野右脚是虚不错,但他已经蹲下,前所未有地来到跟邓连卫同一水平线,对邓连卫来说此时看到隋良野,无异于一个海底生物和空中生物搏到精疲力竭之时,发现对方跳下水来,原来竟是会水性的。邓连卫暗道不好,大意了,隋良野一个改换重心,到了他的左侧,邓连卫这时想转换重心已经稍迟一步,隋良野的手臂倏地伸出,握住了他的脖子,邓连卫一阵窒息,腿脚不稳要栽倒,双手难以调还出招只能撑地,隋良野看准这个机会一掌敲在他面门,好像一柄斧子迎面劈开他的头,邓连卫轰地一下卸去所有力,直接躺了下去。隋良野放开手,站起来,低头看他。 第291章 晕了片刻,邓连卫很快清醒过来,要不是内功深厚,刚才那一下他只怕再别想动弹,该说不说,隋良野下手有些太狠了,而且因为了解练功的人多半腰腹胸口自提着气,所以总喜欢攻击面部和头,这更加危险。 但不管怎样,邓连卫是输了的。 隋良野要下场,邓连卫叫住他,“小子。”隋良野回过头。 “无论如何,要跟对手行礼。”邓连卫撑着地,推开上前搀他的人,颤颤巍巍站起来。 他和隋良野在台上对视,隋良野抬起手,跟他抱拳行了礼,邓连卫回礼,注视他转身离场,场下欢呼沸腾,无数金带彩花飞到隋良野身上,隋良野目不斜视地径直出了场。 *** 十五,八进四,酉时一刻。 隋良野对骨朵星崔明召。 开赛半时辰,崔明召因腹股沟撕裂经现场医师诊治后判断无法比赛,崔明召放弃比赛。 隋良野晋级北区四强。 第142章 丹心剑-10 =========================== 场下坐满了观众,纵是见惯大场面的柳夫人和管老师也不由得感慨隋良野目下人气之高,一个简单的访谈会就有如此强大的号召力。论说柳夫人素来长袖善舞,什么文人墨客,官吏富商,爱说话的不爱说话的,和善的刻薄的,哪个她都能拿捏得当,在这个名人对面谈——她的地盘——上给足她想要的效果,哪怕不是长篇大论滔滔不绝,也绝不会有冷场一说,但今天的隋良野,着实让她捏了把汗。一开始柳夫人谈起她相公柳员外和罗猜相熟,常常谈起新秀隋良野,抛出几个外界最关心的问题,隋良野轻飘飘地回答,甚至连解释都不多,他有种身在此地心不在的抽离感,无论是靠赞扬、暗示、误解都不能让他说出简短回答之外的延伸,还好管老师作为捧场尽职尽责,适时活跃了气氛。 所幸也快结束了。 柳夫人朝隋良野笑,这笑是她的拿手好戏,令人如沐春风,没人能在她的笑容下恶言相向,“顾公子,最后呢,我们搜集了一些热心观众给您的提问,装在这个碗里。”她转头,管老师去场边捧来一个两尺见方的碗,里面堆满了纸团,柳夫人一看便笑起来,“嚯,没想到这么多,看来大家对你真的是很好奇呢,顾公子。” 隋良野看着碗放在他们面前,柳夫人继续道:“那咱们时间也差不多了,咱们从里面抽取几个问题,为我们做一下回答,好吗?” 隋良野点头,“乐意效劳。” 柳夫人眨下眼,“那我来抽可以吗?你们武林高手或许练了透视眼也说不准呢。” 场下笑起来,隋良野做手势请她做,柳夫人一手用扇轻扇面,一手向碗中摸,摸到一个,拿出来,交给管老师。 管老师展开一看便笑起来,对柳夫人道:“这有些尖锐啊,能问吗?” 柳夫人看一眼,转看向隋良野,“那要看顾公子怕不怕咯。” 隋良野不在意这些推拉,只道:“请问吧。” 管老师念道:“顾长流进场时不问好,离场时不谢场,离开赛馆时从来不接受现场采访,只有最近两场比赛才跟对手行礼,不知天高地厚,不愿尊重观众,耍大牌耍得很爽吗?” 场下一阵躁动,有人喜笑颜开等好戏,有人一脸尴尬瞧场面,也有人替隋良野忿忿,在场下跟身边人说些什么他私下对粉丝很好,找他说话签名都来者不拒,明明很平易近人。 柳夫人看着隋良野,“顾公子想如何回答呢?” 隋良野沉默片刻,朝场下刚赶到的罗猜看了眼,罗猜脸都白了,生怕按隋良野的性子会来一句“随你怎么想”,因为隋良野就真的不在乎旁人怎么想。但隋良野看罢罗猜,或许是因为罗猜的脸色太可怜,他开口慢条斯理道:“里面提到的问题,确实有,因为我向来独来独往,不大会和支持或反对我的人打交道,一直以来只是想做好自己的事,比好赛,其他都不去考虑。不过现在比多了赛,也逐渐了解作为一个竞赛选手应有的素质,今后也会慢慢调整。” 罗猜长舒一口气,双掌合十,钱有保障了。柳夫人则和管老师对视一眼,这是今晚隋良野说的最长的一段话了。 “第二个问题,关于顾公子八进四的比赛,对手崔明召因伤下场,是否有些胜之不武?顾公子怎么看?” 隋良野道:“伤情也是比赛胜负的要素,肉体凡胎的较量谁也不能保证每场比赛都在最佳状态,输就是输,这没什么好分辩的。”隋良野淡淡道,“我赢得光明正大。” 罗猜叹气,算了,狂是狂了点,但也没说错,隋良野也有轻伤,从十六进八杀出来带重伤,只能说明崔明召本就没实力做四强。 “第三个问题,顾公子,你现在说亲了吗?” 隋良野愣了下,诚实答道:“没有。” 柳夫人和管老师相视一笑,柳夫人站起身,“那就到了我们访谈的经典环节了,顾公子如果之前有了解过我们访谈会就知道。”她走前几步,袅袅婷婷地立在中间,拨了两下手臂缠着的纱巾,侧头朝隋良野笑,“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们虽说不是个相亲场,但是呢,对于窥姻缘也是很有心得的,下面欢迎我们的常驻大师,金点子。” 场下起哄的起哄,鼓掌的鼓掌,隋良野没了解过这个访谈会,他来只是因为罗猜逼他来,他跟着朝入口去看,一个矮小的老太太局促地走进来,看年岁有六十上下,满头白发,两手绞在一起搓得发白,紧张地跟柳夫人远远地抬了下手,便径直走去台上一角为她准备好的桌子后面坐下,摊开面前的黄纸,拿起笔,这下子来到她熟悉的领域,整个人放松多了。 柳夫人在隋良野身边俯腰,竖起手掌在他耳边轻轻告诉了规则,隋良野点点头,朝金点子走去。他身后,管老师走近柳夫人,看着隋良野朝金点子大师过去,不由得小声道:“这个顾公子人虽然冷淡了些,倒不是个难相处的,挺配合的,没什么架子,也不刻薄。”柳夫人笑道:“来前我都跟罗猜了解得差不多了,他不是个耍牌的人。” 隋良野坐在金点子面前,老太太递来纸,要写生辰八字,自己则在旁边点起小火炉,还不忘补充:“你不想写时辰可以不写。” 只不过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隋良野已经写完了生辰,这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他自己在隋家村长大,自己的八字他自己也看过,说实话没什么特别的,但他道行不深,也就能看个五六成,而且从来没往婚姻大事上考虑过。 老太太很娴熟地扫了一眼,便把纸张扔进了火炉,自己低着头在纸上划来划去排盘,最后抬起头,嗯了一声,柳夫人和管老师纷纷赶来,眼神充满好奇,隋良野不由得看了他们一眼。 “甲木日元庚金透干,日坐倾国倾城,命带红艳,桃花四干皆露旺,长相魅力无双,正缘官杀重,坐财库通支,家资丰厚,此人争强好胜,心机深重,成大事者,主外事。” 柳夫人听罢便笑:“原来还是女主外,男主内。” 管老师道:“看来顾公子是个娶高门享清福的命呀。” 老太太多看了几眼自己排出的盘,又看看隋良野,自言自语,“你叫顾长流吗?你不带水,不应该啊……” 隋良野没答话,柳夫人兴致很高,显然八卦风月是场上场下的兴奋点,大家就着这几个话题又聊了几句,而隋良野则敏锐地发现老太太记性很差,几乎抬头没一会儿就会忘记自己看了、写了什么,这让隋良野想起模模糊糊记得当年隋家村里所谓最“神”的一位算命师傅,眼瞎脚瘸的,村里的说法是算得越准,相应的便要“交换”出一些东西来换取超凡的资格。从这点上来讲,隋良野自知他就算读遍三命通会,也永远达不到通灵的境界,本质上他是出生三个月就在世上“立命开运”的注定扎根在尘世间的普通人。老太太开始显露出一种懵懂的疲惫,场下的事物她似乎看得见却总是隔着什么无法理解,反应挺慢,直到柳夫人让人送她下台,隋良野意识到其实老太太没说太多东西,他朝罗猜看,罗猜朝他点点头,应该是罗猜提前给柳夫人打好了招呼,不要透露太多。 好容易捱到了访谈最后,柳夫人邀请他在名人纪念录上签字,还说有请一位隋良野的粉丝来呈上,又盛赞这一位粉丝的美丽和最近的风头正盛,搞得众人好奇不已,朝入口去望,隋良野没有动,只想一件事,那就是终于要结束了。 帘幕缓缓拉开,一个粉纱白裙的女子挎着编篮俏步而来,她的头上戴着漂亮却不厚重的珠翠,合乎女子十六七的年纪,一双大眼璀璨明媚,圆脸稚气未脱便已有大美人的风采,下半张脸将映未映的藏在白纱后,但人人都知道她是谁,场下已经响起欢呼,柳夫人解释道,这就是常微社最新崛起的琵琶角,眉延。 直到眉延来到隋良野面前,隋良野才看见她,她的眼睛和隋良野对视了一瞬,先行转开,隋良野瞧着她从篮中拿出名录,紧张似的,又飞快地瞥他一眼,递过来,隋良野已经伸手去拿,她却放在了桌面,又赶紧走开,躲在了柳夫人身后,探出头朝隋良野看。 第292章 柳夫人笑得摇晃着身子,推了一把隋良野,又说些情窦初开的话,隋良野一一听下,拿起笔要签字,他写罢,交还给柳夫人,眉延水灵灵的眼睛盯着他不放,隋良野朝她看,她的脸颊涨红一片,然后绽放出一个娇俏的笑容,隋良野莫名觉得有些不妥,转开了眼神,被柳夫人抓住这时机,好好地调笑了一把。 男才女貌,或许有情愫,多半没情缘,被柳夫人这么一戏弄,没的也快说成了有的,急得眉延直拽柳夫人的手臂,直到柳夫人笑呵呵地宣布访谈结束,大功告成般地转头捏了捏眉延的脸,送她下场,又回来跟罗猜以及隋良野道别。 出场上了马车,罗猜还在翻信,左边是隋良野粉丝给的,右边是合作方给的,左边堆了一大摞,罗猜没工夫去看,只是细细拆开右边的信读,然后掐着手指算账。 隋良野看着窗外发呆,罗猜拍他的腿,“想什么呢?想姑娘呢?那个眉延?” “没有,”隋良野转回来,“什么也不想。” 人就不能单纯发呆吗。 罗猜跟没听到似的,“想也正常,你这年龄这行当这地位,小妞都是扑上来的,眉延也十七八了,也是小有名气,你跟她这会儿一起没坏处,英雄配美人嘛,”说到这罗猜停下来,转开眼睛好像在打算什么,末了呵呵一笑,“对,名草有主,也能挡掉烂桃花,嗯,就这么定了。”他高兴了,一看隋良野神游物外的样子,不满地抬手拍他,“听没听见我说话?” 隋良野回过神,朝罗猜看,“我想我师父了。” 说不上为什么,或许是夕阳西下,或许是风中饭菜香,或许是马车布帘的纹路,什么都能让他联系起,本就年轻的脸上浮现出更显幼态的委屈与无助,罗猜不由得叹气,“你前两天不是偷偷去山上了吗?” “……” “怎么,你偷偷跑出去我就不知道你去哪儿吗?” 隋良野不语。 罗猜凑近他,“小野,我说这话真的是为你好,你师父我虽然没见过,但我觉得,他不是个很负责任的人。”罗猜顿了顿,观察隋良野的脸色,似乎下了决心,才把更难听的话讲出来,“如果他为了祖上的规矩非跟你斗个你死我活,就说明这人脑子有问题,不是今天毁了你,就是明天毁了你,只是时间问题。”罗猜这句话说得很快,好像担心停了便没有勇气讲完一眼,等说完便停下来,看隋良野垂着眼不答话,又道,“你跟我在山下不高兴吗?有烦心事吗?我可以做你大哥,反正我也没有家回。” 隋良野慢慢转过头,洁白的脸在帘缝洒进的月光下坦诚得可怜可爱,“都好,你也好,可我还是想我师父。” 罗猜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坐了回去,什么也没说,隋良野默默地把被罗猜揉乱的头发轻轻梳整,罗猜斜着眼看他,“乱么?” 隋良野道:“……还好。” *** 隋良野对于参加各种各样的访谈会和游乐项目很反感,他即便不像某些杀出各区的精英一样有专业的团队每天加练加训,也是需要独处独训时间的,而罗猜抱着一种穷人乍富的心态在隋良野进入北区四强以后给他安排了大量的出场和曝光,诚然他的身价水涨船高,但隋良野单纯安静的世界一下变得吵闹非凡,这对于他这样的路数其实很不利。 没出七八天,先受不了的是高师傅,在跟罗猜促膝长谈后,罗猜终于意识到自己赚钱的计划要看长远,因为高师傅对罗猜表示,隋良野的水平,冲击全国前三不成问题。而后这个名次在罗猜脑子里迅速换算成了钱,而后眼睛一亮,迅速表示,我一定配合你们训练,一切为了孩子好。 最终罗猜跟隋良野敲定,只有三样活动隋良野要去参加,一是武林盟的赛前赛后采访,这个一定要去,不去得罪人会说他耍大牌给他春秋笔法一下可不是好受的;二是隋良野和罗猜的捐款活动,比如去他们为青少年捐赠的武场、学堂,以及决定长期资助的贫困儿童家庭,隋良野要去和他们见面,抽时间带他们训练;三是隋良野要不定时和眉延见面。 “第二个没问题,”隋良野听完道,“第一个多么?我没什么要说的,有时候我觉得他们诱导我讲别人坏话。” 罗猜奇怪道:“你没讲过别人坏话啊。” 隋良野道:“对,因为其他人我都不认识。” 罗猜道:“人家赫赫威名,江湖大人物,到你这儿,这个也不在乎那个也不在乎的……放心吧,不会太多,保持你正常出现就行,你总不露面,就会有人说你受伤了、疯了、死了。” “那第三个,”隋良野问,“为什么要跟眉姑娘见面?” 罗猜挤眉弄眼的,“你,喜不喜欢眉姑娘?” 隋良野认真想了想,答不上来。 罗猜蹲到他面前,“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你想说什么?” “无所谓,不重要,你去就行了,记得穿赞助商的,让人看见最好,对路人和善点,放心,我跟常微社的人说好了,眉姑娘也会配合你的,你俩郎才女貌,配得不得了,还能挡掉你们身边乱心思的人,多好。” 隋良野还是不太情愿,凡是不必要的他都不想做,此刻他还不能理解必要性,见他还要磨蹭,罗猜打断道:“不见她你就去站台活动,就按咱们前几天的行程,你选吧。” 彼时尚且听所有人的话的隋良野想了想,点点头。 隋良野发现罗猜对捐款这件事非常上心,筹备得精细且全面,有些赞助商希望在武场印他们的标或提供器具都被罗猜拒绝了,罗猜问隋良野要不要把自己的姓写在大门上,隋良野也说不必了,他对名姓没有执念,否则也不会顶着顾长流的名号打天下,一心想让他师父做天下第一。罗猜在这件事上表现出了太多的善良和无算计,他也不用和自己相关的一切要素,这个项目被他叫作“野火”。那晚他们在武场点亮宽阔场边的火把,红火的亮光在四面八方噼啵燃烧,舞狮舞龙在场中央跳高桥,一群眼睛闪亮的小孩扒在门边向场中间看,这以后就是他们练武的场子,不需要他们掏钱,也不需要他们回报,更不需要他们保证出人头地,敲锣打鼓热热闹闹,很多有头脸的人物出现在此处,和罗猜聊得热火朝天,好像关系好了百八年,罗猜穿得一身上等绸缎,纯色黑红,想低调却又克制不住地戴一块大金腰坠,一手拿酒杯一手拿酒壶在众人身边穿梭。隋良野站在幕帘后,注意到很多人在朝自己看,他动动脚要离开,却敏锐地感受到一股视线,他的眼神在人群中逡巡,在众人身后看到一个高挑的身影,笑眯眯的,拿着把折扇,三十上下,温文尔雅,盯着隋良野,和旁边的人格格不入。 无来由的,隋良野听见空中的声音,“我来看看你,顾长流。” 好强的内功。 隋良野知道是那人在开口,自己却从没有练过这招,当下无法回话,那人又继续,“名不虚传,期待和你见面。” 一眨眼的功夫,那人就凭空消失在隋良野的面前,隋良野竟连半分线索都看不到,不由得心下一惊,要碰上这人,只怕当下胜算不足一半。 正想着,罗猜的手臂已经搭了过来,醉醺醺的靠近他,隋良野侧头看,罗猜笑盈盈的,眼神泛光似的,“你看。”他指着在场上翻跟头的小孩,“我总觉得,年轻人,只要有机会,什么都能从头再来,比如我。”他认真地看着隋良野,“还好有你,还好老天让我遇见你。” 隋良野看他晕得不行,不跟他计较,闪一闪身想走人,罗猜勾着他的脖子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你是我见过最漂亮最可爱的人。” 隋良野心中只想着刚才的神秘人,随便嗯了一声,转头走了。 越发临近混区赛,隋良野越发意识到自己出线北区是多么了不得的一件事,本来他以为不过轻轻松松成四强,出了门才知道这有多风光,他基本上无法再去任何一个地方而不被人认出来,他的画像被制成大幅海报和小张卡,街头巷尾处处可见,小孩子们收集全国十六强的卡片打比赛,卡片下方标明宗门和特技,攻击性多少抵抗性多少,隋良野被做成隐藏特攻卡,攻击力是八点,倘使小孩子们中哪个抽到他的卡,必得被人艳羡许久,隋良野经过时多看了几眼,罗猜揽过他往前走,对他道,这是最赚钱的,赚疯了,你知道你现在有多少钱吗?隋良野诚实地摇头。 大人们除了支持比赛,黑市里赌局也是如火如荼,隋良野和团队隔三差五要接受武林的例行询问,确保他们没有参与任何赌局或与之勾连,询问频率越频繁,越侧面说明当下赌金有多高。 隋良野窥见浩瀚江湖的一角,已经被其中的珠光宝气辐射得红气逼人,若不是罗猜为他挡住绝大多数外界的目光,隋良野只怕一点闲暇时间都不会有,太多人想要认识他,太多人想要见到他。 他某晚和罗猜以及一位罗猜的女性朋友吃饭,他出包间去净手,刚站定,便有个人扑上来扯他的裤子,幸好隋良野反应闪开,那人扑个空,一转头一张充满窥私欲的红光满面的脸赫然呈现在眼前,隋良野被这种莫名的狂热吓了一跳,不由得退后一步,那人却理直气壮地问,你是男的还是女的,让我看看。 第293章 话说得莫名其妙,隋良野转身要走,他便上来扯,隋良野慢半拍便被拉住,想挣开,又怕动手伤了他,人聚集起来,看起来好像两人推搡,那人一倒地,便就地叫起屈,隋良野被这无耻震惊了,站在原地瞧他,周围人又道隋良野冷漠、欺负人,隋良野回头看,吓得众人闭嘴。那时候隋良野还不知道,当面越不说的话,背后只会更响亮。当晚罗猜来将他领走,至于事后此事如何谣传为隋良野是否喜欢男子故而在卫室和男子交缠,继而引出一个打更人信誓旦旦对记者爆料隋良野曾在夜半闯男澡堂等等,不一而足。 但当晚,隋良野被气得不轻,本就冷淡的脸更是寒若冰霜,罗猜瞧着他的脸色,饭局结束后便要带他回新宅子,那位女性朋友笑脸上略带不悦,问罗猜这么晚了还要哄小孩吗。隋良野不高兴地盯着马车发呆,也没听见,罗猜看看他,凑去她身边,比个铜板的手势,悄声道:“我不是去哄小孩,我是去哄大爷。”她轻蔑地笑笑,推搡他一把,“得了,男人想当父兄的时候什么德行我看一眼就知道,你当爹当哥都没问题,但你最好心思单纯。”罗猜愣了一下,又笑道:“那肯定的啊,他是世上最单纯善良的小孩。” 路上罗猜安慰他,“这世上神经病很多的,像刚才那种就是小神经病,离他远点就行。” 隋良野兴致缺缺地看罗猜,“还有大神经病吗?” “有啊。”罗猜道,“你师父。这你一定要小心,因为很难逃得掉。” 隋良野抿抿嘴,“我不喜欢你这样讲我师父。” 罗猜看他一眼,扯出个笑容,“好好,算我错。” 三日后,罗猜从各路小报的夹击中挤出来,说了一万遍的“谣言,全都是谣言。”“诽谤,绝对的诽谤。”“我们要诉这些造谣的人。” 他走回房间,严肃地问隋良野:“你喜欢男的吗?” 隋良野发自肺腑地回答:“不。”想了想他又补充道,“我不喜欢任何人。” 罗猜点头,“那就好。”他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敲桌面,高师傅在一旁道:“很正常的,他这副皮囊,又风头盛,没黑料,总要编点东西出来的。” “但偏偏是这个。”罗猜不满,“捕风捉影泼脏水,这么厉害的水平,一旦沾上‘好龙阳’以后怎么打,怎么有赞助,总不能去抢女角的饭碗吧,男的就得待在男的道上。” 高师傅道:“你要这么说,其实江湖上好男色之人……” 罗猜打断他,“别人怎么样我不管,他从红起来开始,就不是那个路数,也不会往那边走。”罗猜不自在地抖了下肩膀,想到“男风”这么个事就让他觉得不舒服,“没人会尊重一个被男的操过的男的。”说罢想起来隋良野在旁边,扭头道,“抱歉,说脏话了。” 隋良野其实没听懂,也懒得问。 只有罗猜在发愁,半晌他指向隋良野,“对了,是时候了。” 于是隋良野开始喝眉延见面,约在清净的小楼,典雅的戏苑,期间隋良野赢了第一场小组赛,率先积了三分,更是风头无两,应了罗猜那句话,英雄配美人,议论起他和眉延,两小无猜,柳夫人牵线,一见倾心,他们二人出现在公众场合,几番下来人们也都看熟了,这就是在大家眼皮下成的一对佳人。 当然,至于那些谣言还是会有,难听的话也窜来流去,最贬义的无非是说两个流莺抱做团,都是哗众取宠的物什,此类种种,不绝于耳。 成为公众人物的秘技在于赚公众的钱但不在意公众的意见。隋良野做得到是因为他钝感,不知道周围如何议论自己,甚至也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议论自己,而眉延作为一个出身红尘早早出道的女子,自然体会得到。 他们在小桥上散步,彼此隔着一臂的距离,隋良野从不逾越,也不远离,兢兢业业地保持着距离,河中有成群的鸭子在水里列队经过,眉延蹲下来拨水,隋良野站在她侧面,把背着的手放下来,准备随时去捞她。 他这副样子逗笑了眉延,小姑娘冲他招招手,笑着要他也蹲下来。 对于练武的人来讲,一举一动都提着一口气,从这个角度来说他们和那些恪守闺阁礼仪步法的大家闺秀没有差别,从不能松松垮垮,从不能散身软脚,当下让他卸掉端着的东西,他犹豫了片刻。不过还是蹲下来——姿势半跪,问她怎么了。 眉延笑着往他身上弹水,他也没躲,眉延瞧着他,隋良野顿了顿,也把手在水里泡了下,向她弹水,她哈哈笑着往后躲,坐倒在地上,隋良野下意识地伸手拉她,对他而言男女授受不亲不在他的理解范围内,眉延躲了下,自己很快站起来,朝后挪了两步,红了脸,不看他,隋良野盯着她的脸,或许因为夕阳,或许因为晚饭,她看起来温润动人,像一颗新出的珍珠,这时刺耳的几句话传进耳朵里来,隋良野向声音去看,黄昏的光里只有看不清的过路人身影,黑黢黢的辨不出,眉延低着头自嘲般笑了下,似乎这种话对她而已司空见惯。 那瞬间的眉延迸发出一种超越他们这样无谓玩闹青年的成熟感,带着点世俗的无奈和世故的轻蔑,这让她陡然变得像一个女人,疲惫、矜持、不折不弯,隋良野的心被狠狠拽了一下,那时候他还不大清楚这算什么,只是莫名生出一种强烈的责任感。 晚上他送眉延回家,路上有几个小男孩趴在地上弹珠子,旁边围了三个小孩在大声地数数,十六,十七,十八……其中一个看到了隋良野,停下了数数,伸长手臂叫道:“啊——!啊啊那个——!那个隐藏卡!!” 大家一起看过来,不由分说就把隋良野围在了中间,有人摸他衣服,有的拽他衣带,有个小男孩仰着脸,擦擦鼻涕问:“你叫什么来着?我忘了。” “顾长流。” “喔对!”另一个小男孩一下子挽住隋良野手臂,“你去我家吧,我家里有驴打滚给你吃,新做的。” 另一边也有个小男孩挽上来,“来我家吧,我家里有驴肉火烧,来吧,来吧。” 小男孩们叽叽喳喳,眉延在圈外噗嗤地笑,隋良野看看眉延,犹豫道:“改天吧。”老实说,扒裤子的阴影还没完全消散,不过孩子们总没有什么坏心思,隋良野想了想,从身上解下钱袋,从里面翻出银子,一人给了十五两,小孩子们不懂,拿在手里晃,隋良野道:“回家吧,很晚了。” 孩子们依依不舍地围着他,又问他什么时候再来,隋良野道:“我们在龙山道有个武场,你们如果对练武感兴趣,可以去那里学习,免费的,或许我们能在那里见。” 一个问:“你下面打那个大老虎,你能赢吗?” 隋良野思考片刻道:“应该可以。” 那孩子道:“太好了,你看着人比他好,你赢就好了哥哥。” “谢谢。” 小孩子们对他主要还是好奇,围着他仔细看,扯扯那里拽拽这里,直到街坊中的长辈来叫孩子们回家,那几个街坊看见隋良野,妇人领孩子回家,几个男子上前来,也问些比赛的事,就像拉家常一样,其中一个道:“我就觉得你面相善良,北区好几年没新人了,你以后打算加入哪个门派?去个大门派,将来发展好。” 隋良野比起他们来,更喜欢跟小孩子讲话,但他还是回答道:“没有打算加入门派。” 那大叔道:“你再想想,还是要加入一个门派,现在讲究这个,单打独斗难出头。” 另一个年岁大点的道:“怎么就非要加门派,咱们草根出身怎么了,你这就是自卑……” 他们争论起来,隋良野便要告辞离开,起先众人还不乐意放他走,眉延适时轻轻拽了下隋良野的衣角,男人们一看便让让了路,给两人离开,又打量这对年轻人。 在众多罗猜为他安排的事里,只有和资助的小孩一起玩隋良野最轻松,因为有时候他即便在场边独自站着,小孩子们自己也能在场上玩得很开心,又有高师傅来义务教学,学场的工作人员带着罗猜视察,隋良野会安静地站在一旁,脑子里想象剩下两场小组赛自己要对付的人和招数。 早在他赢下第一场之后,这个组里最被看好能出线的一个是他,一个是那天隔空传声的唐下卉,已经有人接触了罗猜,透露既如此,不妨隋良野和唐下卉的比赛就随便打一下,不要太拼,另外两场赢下就可以了。 隋良野对这个建议不置可否,没跟罗猜争辩,反正上场的是他,决定一切的是他,高师傅一眼就看出隋良野心气高,必不会放水,只能说明还太年轻,高师傅对隋良野分析利弊,包括节省体力,保全身体,算分算赛,不能盲目猛冲,隋良野一一听下,但想到那晚的唐下卉,心和手都按捺不住,就像狮子追逐鲜血,习武之人碰上势均力敌的对手,都有挑战的本能。唐下卉也是如此。 但隋良野的这种心思罗猜就从来看不出,在他眼里,隋良野就如同一只两个月的幼猫,刚刚睁开眼睛,对世界一无所知,完全生长在自己手心里,于是他交代完最后一场小组赛轻松打便放下心继续去外面交游,高师傅提醒他,隋良野是个很有主意很固执的人,罗猜笑了,“高师傅,不是我说,但你不了解他,虽然这孩子主意正,但他也听话的。” 第294章 罗猜说罢就出门去了,走前还去看了隋良野练武,天色晚了,隋良野独自在后院的高台上练剑,月下身姿窈窕,翩若惊鸿矫若游龙的,罗猜瞧着他,发现长了点个头。 他们两个从破败的房子越搬越大,如今能在后院给隋良野搭起来一个他最习惯的露天高台练武场,方寸都按隋良野的心意,照搬他从小用到大的山上练武台,投入自然不菲,但毕竟他们现在赚得多,花这点钱算什么的。 罗猜看了半天,隋良野才停下来,收了剑,轻微地开口喘息,走到台边去喝水,低头朝下斜了一眼,“出门去?” 罗猜低头看看自己这一身,“啊对。你下一场用剑吗?” “对付唐下卉用。” 罗猜道:“我都不知道你会使剑。” “因为你不懂武功。” 罗猜笑了,“但你不懂江湖,咱们俩才是珠联璧合。” 隋良野挑挑眉毛,放下水,回场中央去了。罗猜看着他定气凝神,好似一杆洁白的标枪插在地上,罗猜固然不懂武功,但懂欣赏,就比如他始终认为即便有人能打的赢隋良野,却打得比不上隋良野漂亮,比隋良野花招多打得漂亮的,一定没有隋良野厉害。 罗猜正等着看隋良野表演呢,后者转过头,“你不是要出去吗?” 意识到自己被赶的罗猜笑呵呵的,“好好,你自己练,我不打扰你。”拍拍手离开了。 成名的是隋良野,发达的是两个人,罗猜的春风得意明显来得更有成效,他也更加享受,他具有久贫乍富的暴露欲,同时又被隋良野影响到,把自己的狂妄本质压了再压,再加上他精心设计的低调奢华路线,于是乎他和隋良殊途同归,同样的内敛,同样的沉静,唯一的差别,或许在于罗猜终究还有压人一头的掌控欲。 最先提出帮助贫苦稚童的是他,但在公众场合里若有年轻男孩女孩献殷勤,为他端茶送水,忙前忙后,坦然接受的也是他,隋良野总还是不大喜欢旁人抱着极强功利心和崇拜目光的为自己奉献,好似跪地上为自己擦鞋,他受不了这个,他自己不愿为别人低姿态,也不接受别人为自己这样;但罗猜并不是,餐桌上有漂亮的后辈为自己剥虾,起居有殷勤的后辈为自己跪在地上整理裤脚,他一开口那么多人都要听他讲话,这些他都很喜欢,他很顺滑地融入这个体系,他从前在低位就很殷勤,如今别人对自己殷勤真是天经地义,将来这群小子若有出人头地的,不也一样被别人献殷勤?都是同样的路,都是一样的人。 声名大噪来得非常快,往前数一百天他还是个无名之辈,如今已成城中名流显贵座上宾,省市府衙的活动也不忘请他,巡抚对隋良野这样横空出世的少年奇才更是感兴趣,上阳都汇报工作成就时还不忘点一下武林建设硕果累累,隋良野就是其中一个硕果,三天前刚去市府衙门跟知府大人共进午餐。 这一切背后的操盘手罗猜很快便习惯了这样的排场,由俭入奢易,他穷困时就心智坚决,不卑不亢,如今发达起来,和那些暴发户比起来从容得体得太多,这种行事风格帮助他交到了不少贵家和体面人物,今晚的宴会也不例外。 除了经营隋良野,罗猜最大的乐趣就是找红颜知己,毕竟现在有钱了,总想着补偿一下自己,常和他来往的有三四位女人,各有各的经营手段,和他一样无一例外都是聪明人,彼此并不真正依附对方。 晚上罗猜正在跟武林的一位高级使员谈起隋良野,对方对隋良野大加赞扬,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这次比赛不重要,隋良野已经有了成绩,现在最要紧的是今后的发展,合理安排,今后武林中隋良野大有可为。 罗猜喜欢听这个,他第一反应就是回去告诉隋良野放轻松点,人只活台上那一瞬间吗,当然不是,养精蓄锐,钱要慢慢挣,人要慢慢活。 几个有头脸的人物也走来,聊起隋良野神龙见首不见尾,总是难得请他出来一聚,性格太孤僻可不是好事。 罗猜打哈哈道:“长流还是小孩子,今天我看又长高了点,” 一个也笑道:“十五六哪里还小了,尤其江湖中,成名就在此时,你也带他出来走走,交一些朋友没有坏处。” 罗猜点头道:“有机会,有机会。” 常微社的副馆瞅准机会把罗猜拽了出来,拉去一旁说话,罗猜一边整着衣服一边道:“你拉扯什么,这都是丝绸,拉坏了你赔?” 副馆白一眼罗猜,声音尖细,“少猪鼻子插大葱装相了,你脱贫才几天啊拽成这样,真鸡毛插屁股装上凤凰了。” 罗猜喝一口手中的酒,“你爱说歇后语你自己说吧,我没工夫。”说罢要走,副馆忙把人拉回来挽住手臂,罗猜高高大大的被他一挽感觉别扭,赶紧挣开,“有话说话。” 副馆小声问:“我说你们那个小子,老是跟我们小延出去,这都好几次了,怎么着,什么意思?” “当时你不答应了吗?再说你怕什么,又没在外面过夜。” 副馆鼻子出气儿哼一声,“我可告诉你,姑娘的清白是天字号大事,要是污了名声,你跟那小子吃不了兜着走。” “那不会,他还没长大呢,他就一个小孩儿,什么都没长出来,他不是男的也不是女的,怎么污别人名声。” 副馆冷冷道:“十五六还小呢,十五六什么都懂了,我看他天天围着小延转就是没安好心眼,一张小白脸,把人勾得五迷三道就开始骗了,狐狸精。” 这话有点难听,罗猜皮笑肉不笑地瞧他一眼,“我还担心我名声呢,现在姑娘们手段那么多,别生米煮成熟饭找我们要钱,好家伙母凭子贵,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副馆抱起手臂,摇摇晃晃的,“谁稀罕你那三瓜俩枣的,发了两个月的财我看你真是分不清东南西北了,顾长流那小子有什么了不起的,真靠拳脚他又没有门派靠山,也就是一张脸长得好,长得好能在江湖里吃几年饭,他能出来卖吗?” 罗猜脸色一沉,“你说话小心点啊。” 副馆不开口了,看罗猜脸色难看便闭了嘴,半晌又道:“我们也不能放眉延走的,她帐不少呢,除非你们出得起钱。” 罗猜面色冷静,淡淡道:“我们不会管她的。” 副馆不语,罗猜的目光扫过场上的人,勾着嘴角笑笑,低头看副馆,“你看吧,都是有钱,他们比我们安全得多。”他把手搭在副馆肩膀上,“我要让隋良野也过上这种生活,江湖不过是个表演场,武林的那些顶尖委员不都各个也迎娶官宦豪绅之女过上权贵生活吗,这就是个跳板,难道我不清楚吗。” 不得不说,罗猜的冷酷本性显露出来时让他具有一种特别的男人气质,副馆尤其欣赏这一点,况且觥筹交错间,花好月圆夜,他看着他,他望着他,副馆心里有想法,手轻轻搭在罗猜小臂上,罗猜方才正在畅想他妈的高贵生活,根本没注意到什么酒杯和花月,这会儿被一碰,愣了下,又看副馆这张欲说还休、含羞带臊的脸,不由得皱起眉,而后扯出个笑容,回归二皮脸,“我说得对不对,对就给我拍两下手。” 副馆瞥他一眼,甩开手,抱起手臂,一摇一曳地走了,罗猜歪着头看他走远,撇撇嘴,这世上男女老少终究食色性也。 有那么两三次,罗猜在前面参加酒局或采访,隋良野在等他。因为不大愿意走进那圈人,隋良野便在室外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等,手里把玩着自己的玉,独自出神。如果没人惊扰他,隋良野可以长时间独处也不感到寂寞,唯一的要求就是在户外,他喜欢郊野的风和月亮,这让他有安全感。罗猜的声音从里面传来,隋良野被惊醒,转回去看人群中的罗猜,没什么特别的,又转回来。 可罗猜已经大不相同,焕然一新,人靠衣装诚不欺,罗猜举手投足开始带上气度和风度,他本性里那种好色也显出来,若是个漂亮姑娘离他近又有点意思,他总要上手不轻不重地碰碰人家几下,说两句界限模糊的暧昧话,他自知作为一个庸俗的男人,信仰的其实很简单,出人头地,朋友越多越好办事,以及情人越多越气派;所以他长袖善舞,从不得罪人,又不许人得罪他,颇有威望,很多人把新人和生意介绍给他,钱是稀罕物,有钱就有赚钱的机会。在罗猜名声鹊起的同时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即便将来他不再代理隋良野,这人也是有本事的。 最后罗猜甩开一切目光,送走无数宾客,转身长出一口气,走到阴影里去找隋良野,隋良野还在出神看月亮,罗猜靠着墙看他,觉得很困。 隋良野听见人声消散,回头向室内看,多半那时候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便问罗猜:“能走了?” 罗猜看起来很疲惫,想了想问:“你想打到什么时候?” 隋良野道:“我告诉过你的。” 罗猜皱着眉思考,半晌才道:“下一场你就算平、哪怕输了也能出线,随便打一下吧。” 第295章 隋良野不回答,一般他沉默就是他反对。 罗猜又道:“八强已经很好了,豪门都很看好你,再往下赢就不礼貌了。” 隋良野回道:“我不。” 罗猜揽过他的肩膀,“听话,隋良野。” 隋良野奇怪地看向他,“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你对我来说什么也算不上。” 即便罗猜清楚地知道隋良野在这里等了他一个多时辰,即便罗猜明白隋良野如何依赖他,但听到这句话罗猜还是立时火冒三尺,完全控制不住,抬手扇了隋良野一巴掌,指着他的脸,“别他妈这么跟我说话。” 隋良野愣住了,被打的半边脸一下子红起来,显得楚楚可怜,他撇了下嘴,很快皱起眉,头也不回地转头就走,没两步就跃上墙头,小跑着不见了踪影。 而罗猜在说完的下一瞬就知道自己错了,他只是得意太久且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一时间习惯了,况且隋良野要打自己那真是太简单了,但罗猜后悔也来不及了,隋良野已经不见了,罗猜低头定定地看自己的手,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动了手。 半晌,只是暗骂了一句。 第143章 丹心剑-11 =========================== 自那天开始,罗猜就一直对隋良野示好,但是毫无成效,直到小组赛打完,隋良野出线,隋良野还是没给过他好脸色,连正眼都没看过他一眼,完全当他不存在。 那天回去后他就去敲隋良野的门,一直没人开。第二天早上见到隋良野,罗猜就端茶倒水,一身华服,一派下人的姿态,但他端来的水,隋良野不喝,他夹过去的菜,隋良野不吃。罗猜其实脾气并不好,但当下也只是忍着,上午出了门,打算去别的地方发作。高师傅拉住他,小声问他怎么了,罗猜唉声叹气,别提了,我把他得罪了,你以后千万别得罪他,这小子能记恨我一百年。 不仅不理他,隋良野在小组赛最后一场和唐下卉也是拼尽全力去打的,好巧,对方也是,两人都无视了团队的建议,誓要在这场无关紧要的比赛中较量出水平,这不仅是技艺的较量,更是体力的比拼,最后两人双双动弹不得,唐下卉躺在地上大口喘气,隋良野半跪在地上手臂都抬不起来,双方战平。 事后武林盟对这场比赛大加赞赏,说什么赛出了风格和水平,但罗猜急得团团转,人声鼎沸中,罗猜跟着下场的隋良野下了场就在旁边一直喊,问他是不是疯了,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你受伤了怎么办? 高师傅轻声劝解道:“小罗你不要激动,只要好好调理,下一场比赛还是很有机会的……” 罗猜转头朝高师傅吼道:“去他妈的下一次比赛!我说的是比赛吗,我说的是他!” 隋良野刚开口说了一个字,就晕了过去。 所幸只是脱水力竭,休息调整就好。 罗猜这才意识到他们需要医师团队,立刻重金招来,专门负责从今以后的隋良野的身体健康。 大概第三天,隋良野便正常吃饭下地,大动作做不了,还在休养,照旧不搭理罗猜,罗猜也不逼他,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隋良野有本事一辈子别搭理自己。 隋良野在院子中看树,算了算日子,拿来水壶给树苗浇水,服侍的小厮跟得紧紧的,生怕他出事罗猜掐死自己,隋良野对小厮道:“烦请帮我找高师傅来一趟,谢谢。” 高师傅来的时候,正看见隋良野穿着两件大衣蹲在地上浇水,走过来一起蹲下,“你还是怕冷,到底是山上的体质。” 隋良野问:“我跟唐下卉,到底谁强谁弱。” 小厮虽然去叫高师傅,但不敢不通报一声罗猜,于是罗猜此刻便躲在拱门后,听院中两人的谈话,拽过小厮轻声吩咐道:“去给我拿壶酒来喝。” 小厮问:“您就听这么会儿也要喝酒啊?” 罗猜瞪他,“轮得到你管?” 小厮吐吐舌头,跑去了。 高师傅长时间的沉默伤害了隋良野的心,他把水壶放在地上,双手搭在膝盖上,重重地叹了口气,几乎叹出了一种成年人的伤心。 高师傅觉得很无语,“有些话我不是针对你,但你也太恃宠而骄了。” 隋良野诧异地抬头,自己正经历人生的挫败,怎么就恃宠而骄了。 “多少人早早就意识到自己天赋上限,改门换道的有,默默无闻的有,你才几岁,你打到现在有真正的对手吗?这个唐下卉做你对手怎么了,你觉得他配不上你吗?他也是天才少年出来的,最早崭露头角的时候不过才十三岁,青苗选拔的第一名进得投典啼,投典啼那可是出过三届武林盟主的豪门,我说一句唐下卉万众瞩目都不为过,你呢?你什么背景?你什么资历?你什么出身?唐下卉今年二十五,武功和体力的巅峰期,你能跟唐下卉这样的人打成平手,该崩溃的人是他不是你。”高师傅终于说出了心里话,舒服多了,“我就说你太顺利了,没有遇到真正的挫折,你跟你那个搭档罗猜,一个天上飘一个地里钻,你太自我了,姓罗的又一肚子坏水,你俩说实话也挺配的……” 罗猜听不下去了,孩子有烦恼找你解忧你胡言乱语什么。他捡起一块石头就朝高师傅头上砸过去,要说高师傅到底是行家,头也不回就躲过了,转头一看,原来是一脸阴鸷的罗猜,一下子控制住了自己对于工作的诸多抱怨,清了清嗓子,认真地看向隋良野,“我的意思是,咱们总要吸取教训,才能进步不是吗?” 刚才那些话隋良野只听自己愿意听的,所以一直在思考,现在他想明白了,“也就是说,我可以赢唐下卉。” 高师傅疑惑地看着隋良野,“这个结论你是怎么得出的呢?……算了。” 隋良野问:“怎么赢?” 高师傅深知出来打工,最紧要就是平心静气。 他深呼吸,缓缓道:“首先,需要分析对手,唐下卉此人年少成才,父母都是小生意人,和武学无缘,小时候他身体不好,习武是为了强身健体,直到他进了投典啼才开始接受系统的武学训练。他的天赋在于反应敏捷、不骄不躁,到了投典啼后,他也从基础功扎实修炼起。 武学方面固然拳怕少壮,但唯有一样是年岁越高越宝贵,那就是内功。百家内功修炼中,以十为上限,一到七各门派练得都大差不差,凝神贯气,稳核固元,这层级的内功练得就是基础,说白了这阶段的内功练得越好,越抗揍,恢复越快。 从八开始,豪门名派的优势便体现出来了,这些门派各自有传承下来的内功秘籍,帮助门派徒众进行深阶段的内功修炼,而大部分门派的徒众很可能根本就练不到八阶以上的内功。 而内功从八往上,就是另一个境界了。 首先是身体机能的改变,我大约碰到过这个边,还能给你讲上几句,具体形容来看,就好像腹部吞了一块铁,整个人是往下坠的,这阶段浑身沉甸甸的,对于以轻、快傍身的流派,完全就是噩梦,但这阶段最大的好处就是力量有质的飞跃,虽然人仍旧看起来清瘦,但拳脚力之重迈上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水平。 再往上便是化气随形,我自己没有练到过,但我师父练到了,据他讲,先前沉在身上的铁砣一下消散了,向上浮动,轻似风,飘如云,无拘无束,自在随行,控制自己,控制内力,这阶段是现知能达到的最高水平,” 隋良野问:“你的武学路数看起来并不沉重。” 高师傅笑笑,“那是因为我放弃了,我到了那阶段再往上不得,若不退下来更是废在原地,我宁愿少修内功,也不能卡在那里做废人。”他摇摇头,“武学的顿悟,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我的瞬间迟迟不来,就和大多数人一样,或许这辈子没有那个瞬间,但人总要过活,只能退下来。在七分及以下修炼内功,只要人努力,总有回报,但往上,那就是老天爷选的,非人力所能强求。” 隋良野沉默了,这是他第一次从普通人的角度看待内功,从前师父跟他讲的时候,从来就没有考虑过所谓“八”以下的内功,所以隋良野很长一段时间都觉得自己根本没有内功。 高师傅又道:“你和唐下卉,都在七这个水平,在七你们都是佼佼者,也到顶了,如果不突破过去,那就等年岁上来了身体状态自然下滑,和大多数人一样。” 隋良野皱起眉,“怎么突破?” 高师傅道:“我不知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你们都是天才,拳脚和算法的相争都出类拔萃,内功修炼又各自都有长久形成的方式和习惯,若要突破,也只有你们自己知道怎么突破,如果你问我的意见,我只能说不要急,人各有命,不要着急。” 这话对于年轻气盛的隋良野实在难听,有命但命如何?怎样才能不着急?那时隋良野只会觉得事不关己的人说起话来就是轻飘飘,但高师傅看着他,是认真地体会过他当下的感受,只是隋良野有自己的路要走。 第296章 后面高师傅又说了些什么,隋良野已经无心去听,高师傅又吩咐接下来的训练计划,饮食事项,如此种种,详细详尽,但隋良野都没有往心中去,事实上在意识到往后的突破他没有参照物之后,在意识到自己的水平之后,高师傅已经不是一个值得重视的前辈,隋良野就像任何初出茅庐的天才一样,为了向前,为了争强,对水平不及自己的人不再花费心思,不再听取他们的意见。 他的心不在焉映在高师傅眼里,高师傅没有说什么,这个阶段他也经历过,他也同样做过后浪拍向前浪,那时候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谁的话也听不进去,路要自己踏上去走才知道崎岖,才知道腿酸脚疼,说是没有用的。所以高师傅什么也不说,拍拍他,离开了。 隋良野一门心思地在想他的悟道,他的突破,他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他心事重重地走出拱门,罗猜咽下口中的酒跟过来,在他身边絮絮叨叨,“你怎么样?你好点没?休息得够不够?吃得好不好?你还生气呢……你别生气了呗……要不你打我一巴掌好不好?……我都跟你道歉了……我没跟你道歉吗?那我错了行不行……” 隋良野隐约听个大概,模模糊糊的,没进他耳朵,他径直走了过去,罗猜停在原地,闭上眼长出了一口气,摸了摸鼻子,脸色暗沉,忍了又忍,走去后院叫人,“去牵马,我要出去,晚上不回来。” 不是冤家不聚头,隋良野下一轮八进四的对手,竟然还是唐下卉。 看到这个抽签结果,罗猜和高师傅各自叹气翻白眼,所幸上一场唐下卉也拼得厉害,两个都是半血状态谁也不占便宜,谁也不吃亏。 隋良野倒是很平静,下一场和谁对上他不在意,他不跟任何事见面,长时间独自坐在高高的武台上。 —— 参。 长久以来他在天幕地上之中间修行习武,日光月影树风花鸟常伴左右,师父不爱讲话,静谧的时光漫长,有时他在山上硕大的武场上一坐坐一天,从日出到日落,不饮不食,没有想法,没有感觉,好像什么时候睡了一会儿,又醒过来,像一块琥珀里的人等待化消,像一副旧画等待褪色,那时候他小小的身体在武场上显得分外孤单,偶尔他渴求跟人触碰,他在黑夜摸到师父的书房,师父高大的身影缩在床边一角,坐在擦拭古琴,不知道坐了多久,不点灯,只有月光,好安静的山,好萧瑟的夜,这山上死过太多前途大好的孩童和同侪,这夜中游荡太多无家可归的孤魂和野鬼,隋良野看顾长流,顾长流如同一口干枯的井,不会摇摆的钟,被功业掏空,被孽缘拖累,那时候隋良野不懂,不觉得山中的夜恐怖,如今他知道尘封往事,再回想,越想便越觉得夜里魑魅魍魉,影影倬倬,早晚要把师父拖下去。 隋良野深呼吸,气沉丹田,练功的时候师父要他专注自身感受,凝自己的神定自己的力,把自己想象成一颗苹果,问他有没有感觉到自己的核。 隋良野问,我是苹果的话,该有两三个核,或者说苹果籽。 师父愣了一下,又道,那你把自己想象成一个桃子,这样你只有一个核。 隋良野点头,明白了,闭上眼开始想象自己变成一个圆滚滚的粉红色桃子。 师父又道,你的核在哪里? 隋良野道,在肚脐眼。 师父道,不对,往下。 隋良野睁开眼,桃子核很大,从肚脐眼到下腹都是。 师父又愣了下,不对,都说了不对了。师父脸涨红,怎么说不清呢。他把戒尺掏出来,他小时候和师兄弟们一旦听不懂,师父就挨个打一遍。他举起戒尺,下不去手,只道,你再想一想,核小一点,想。 直到隋良野开始感到腹部的一股力量,他都不能很形象描绘出这是什么,或这是什么感觉。 他现在也可以感觉到,范围并不大,他在上一次对阵唐下卉的时候感到它沿着四肢百骸扩散开来,就因为它的迸散,他才能在最后关头站起来,才能继续出招,那时候他的手臂和腿都已经没有力气,但躯干却保持着收紧的力量,它如同一股暖流流散,使自己还有最后的余力跟爆发的唐下卉有来有回。那就是他的元气,这东西如果不是最后关头,似乎只是用来养人的蓄水池,长久的停留…… 蓄水池? 隋良野睁开眼,他有些困惑,所谓元气,是否是人养元气,还是元气养人,在不到精疲力尽时,或者不到生死关头,是不是从来用不到。 想到这里,他决定去精疲力尽一下试试看,看能否重新找到对元气的掌控感,从而有的放矢地修行。 此后数日间,高师傅布置的训练隋良野都是得过且过,他明明天不亮就起,去没人的地方自己联系,只在上午回来大约一个时辰完成高师傅的要求,而后便又消失不见,做自己的事,高师傅也拿他没办法,告诉罗猜,罗猜还很高兴,“别是想放弃了吧,那也好,我觉得这次走到这里已经够了。” 高师傅一看,既然正主两位都这样,他又何必操心,只是又一次看隋良野满脸苍白地向外赶时叫住了他,“其实我的意思是,你不必那么着急,总有一个合适的契机……你现在这边逼自己,只会让状态掉下来,对比赛不是好事。” 隋良野虽然点了点头,但高师傅看出他没听进去,便放人走了。 日复一日,隋良野吃得不多,练得却多,他的精力在第五天就见了底,却硬撑着练了两个时辰的剑,太阳西下时他真的已经动弹不得,他是很少出汗的人,那时候已经浑身湿透,仰面躺倒在地上,腹部控制不住地起伏,浑身发颤,他喃喃自语,站起来,现在站起来……他开始努力感觉自己的腿,蜷缩,翻身,撑起身体,站起来,摇摇晃晃,拿不住剑,剑摔在地上,他也重新摔回地面。 砸得痛,他闭上眼,大口喘气。 微风夕阳,晚昏夏香,蝉鸣鼓噪,绿叶青草,树枝摇摆,百合的香气浓郁地卷来,将他泡在轻飘飘的云中,他不再想动,不再想起身,好似一滴水随波逐流,让天的归天,让地的归地,隋良野精疲力竭,他睁开眼和天空对视,灿烂的云霞,浩瀚的昏蓝,一道艳红的云如同伤口自东向西横贯天幕,不去想师父,不去想罗猜,不去想比赛,所有人都爱做什么做什么,不干隋良野的事,他想,我要吃点饭,让他人的归他人,我的归我。 他闭上眼,在天地里好好地睡了一觉。 顿悟都是自己的,他练武修习从来是自己,但比赛不是,这是公众的,是他和罗猜的。 那天罗猜跟在他身后,一个劲地加油打气,又说赢不了没关系,咱们兄弟俩要什么有什么……说到这里隋良野转回身,对他道,我不喜欢你开口闭口赢不了。 罗猜眼睛亮起来,跟我说话啦?说话就好……隋良野转头便上了台。罗猜得意洋洋地在前排坐下,很骄傲矜持地对旁人点点头,好像一场炫宝比赛,他拿上去的是天字一号珍品。场下的目光投向隋良野,这些复杂的情感和眼神集中性地一起爆发,近距离倾倒在隋良野身上,艳羡、倾慕、崇拜、费解、忌妒、不屑、怨愤、轻蔑、色欲四面八方汇成河,冲向台上的人。 而隋良野只看着上场的唐下卉,两人一对视,互相便心知肚明,对方同样在这段时间内殚精竭虑地修习,同样身体疲累,状态欠佳,但无论如何,他们中有一个今天会赢,不仅是这场比赛,更是他们两人中到底谁才更进一步的赌局,这和他们出身什么门派没有关系,和哪位师父教导没有关系,这是他们两人的较量。 隋良野用剑,唐下卉也用剑。 两人面对面,看着和自己极为相似的对方,都是天才,都是年少成名。 但天才的路也很拥挤,不是吗。 比赛开始。 已较量过的对手无需试探,两人如同两道闪电般迅速缠在一起,隋良野用的剑长两尺八寸,唐下卉的剑三尺二寸,诚然长兵器一寸长一寸强,但也要适配上用剑人的身高,隋良野的个头近日来在拔高,上个月试的两尺六的剑如今就要换,但唐下卉的剑确是用得久了,新剑手生是一弊。 比赛时的剑都不开刃,一般情况下不会有致命伤,但这场比赛看得众人心惊胆战,就现在的速度,现在的力度,便是不开刃的剑只怕也有致命的杀伤力。 剑锋飒飒响在耳侧,有几下削去了隋良野一缕轻飞的发尾,剑光刃影间唐下卉的右耳下侧划出一道轻微的伤口,两人在这样的伤势中判断彼此的位置,调整前后的距离。 但他们没能拉开差距,他们仍旧在场地中央对攻,没有一个退后,没有一个前进,在原地停留,只有剑声快速地刷响,清脆的剑声在寂静的场地里回荡,满座的场地内,众人屏息凝神。 唐下卉的剑招是投典啼的一枚针流派,此流派剑走刃力,从剑柄到剑身前半段都相当稳,但后端尤其是刃尖韧度和力度非常,故而对剑本身制作亦有要求;剑法强调控力、制力、穿刺力,此流派下的剑法轻盈利落,多半在对手身上只会留下点状的剑伤,且一般不超过三处,但伤口必致命,多攻击颅骨、心口、脖颈,当剑尖抵在人身时,剑的穿透力惯以深厚的内功催发,一击毙命,而剑伤口微小,只在皮肤处有点绽状,故杀人常有有“挽一枚针花”的说法,江湖上有不少绝顶杀手都出自或仿自该流派,高效、简洁、无解,且留下的痕迹最小。但对于投典啼来说,把一枚针用在刺杀着实玷污了武功,事实上一流的一枚针剑法除了剑招特色以外,对人的要求也非常高。一枚针上等的剑法要配上等的轻功,对轻功的要求不是飞檐走壁,而是移形换影,不是用脚尖提丹田向上跃,而是压重心动身体在五步内让人看不穿行动轨迹,这两种轻功用法不同,自然练法不同,相较而言,后者的困难是极大的,如果要在高手面前移形换影,对脚法的要求极高,现在唐下卉无论怎么试图转开隋良野的防守范围都做不到,就是因为他的动作还可以被隋良野看穿,他还没有快到脱离隋良野视野的程度。而以唐下卉如今的内功水平,若想再进一步,必得提升内功,否则再难向前。 第297章 隋良野的剑法则和一枚针迥然不同。一枚针虽然看起来轻灵,但为了控制剑刃要下的功夫和对控制力的要求非常高,要将首段三分之二的部分都压实,没有过硬的基本功就连这一点都做不到。隋良野虽然过去不知道自己练的剑法是什么名字,但隋良野从小练到大,练了两年剑法才第一次碰到剑。这种对基本功要求更高的剑法,就是失传的仙人指路。所谓大道无形,仙人指路的终极目标在于剑的长短、制式、重量,甚至存在与否不重要,这句话对于幼小的隋良野造成了巨大的困惑,彼时隋良野学堂才念了三天,师父讲完便问你懂么,隋良野懵然摇头,师父也奇怪,怎么不懂的,这还需要解释? 他的剑法就和他的内功一样,从前隋良野并没有意识到它们的存在,但无论换什么剑,无论什么时候换剑,对于隋良野来讲区别并不大,他都能很快地和剑同频,迅速调整自己到一个最适合使用这把剑的力道、姿势、握力等等,这些都是身体本能。 具体而言,仙人指路顾名思义,重心起得较高,就和他们门派的一切武功形态,整体呈现一种“向上”的姿态,这在以稳低重心为主流的江湖中非常小众,一旦重心上移,下盘就不稳,不稳的下盘是致命的缺点。但如今隋良野已经明白了,所谓的重心上移,无非是沉底的核向上扩散,但这种形态他显然没有修习到,他还无法自如地掌控自己的内功。 因此他的招数只是快,准,狠,这些都是练习的结果,而非修习的结果,他凭借自己的基础功能跟有一枚针打得有来有回,一方面因为他基础太好,另一方面因为唐下卉根本没能突破一枚针的奥秘,就像他没有迈进仙人指路的门槛,他们的决斗,说到底是招式的比拼,有派头,没风格,有摸样,没灵魂。 他们彼此都很清楚,如今这样的招式不过是在奥义门口徘徊,或许他们在这样激烈的对抗中,有谁率先开悟也说不定,没有什么比生死攸关的较量更能点悟武学的一道曙光,这曙光太渺茫,这是机缘。 两人连续对招必须告一段落,重复的招数太多,只抓对方破绽没意思,他们现在已经不是在打比赛,对方输不输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赢,说实在的,还有什么更好的机会跟另一个自己打到极限呢。 同时,两人撤下三步,拉开中间的距离,一个前后弓步按剑,一个直立竖剑于背后,两人打量对方脸色,姿态,谁的脚腕在发颤,谁的身形有晃动。 不动不摇,场下静悄悄,场上同样沉默,对视良久,不见对方落下风的预兆。 隋良野心道,他接下来必然要对付我脚腕,我方才试图抬重心悟剑道,没有成功,他攻下路,既是我弱门,又练他所长。 唐下卉暗想,他一直位于高处,必是他的剑法精妙处在居高临下,可他却使得稀松平常,说明他没开悟,但悟点是什么,速度?力量?耗他体力没趣味,他脚腕必是他破绽,我要压低,但不能屈身,调动丹田,沉下来,沉下来。 场下的人看着场上两个人沉默着对视,许久未动,容纳一万人的武场鸦雀无声。 动了。 唐下卉手中剑脱手,压身,剑尖一挑,绕着隋良野的脚腕转了一圈,幸好隋良野反应及时,稍稍侧过脚踝,那剑只浅浅划破了他的脚踝皮肉,没有能隔断他的脚后筋,但这对隋良野已经大不妙,他当下做出反击,就像之前从邓连卫处学的那样,击败自保的本能,在这样的机会下不退,借机反攻,于是隋良野左脚一动,改变了那剑柄回去的方向,为了抓回剑,唐下卉不得不伸长了身体,这将他的前胸和腹部暴露出来,他自己也知道这一不利,立时收马步缩腿,留出一条左腿机动,以备抵挡隋良野的偷袭。 但不巧,隋良野可不打算这么明显地进攻,他充分利用自己的轻功,做只有他能做到的招式,在不借力不蓄力的情况下,凭空跃起,在唐下卉身上翻过,同时一剑刺出,直瞄准唐下卉的后背,那唐下卉大惊,一把捞过剑,俯身塌腰,几乎贴在地面,同时手臂回背,竖剑格挡,隋良野的剑更快,对着他腰后便刺,却被唐下卉的手掌猛地插来挡住,隋良野落地翻身,把这一剑往深里刺,没想到一阵巨大的冲击里从唐下卉身上迸发,生生将隋良野的剑弹了出来,隋良野见势不妙,迅速后撤,拉开距离。 这边唐下卉收回血淋淋的左手,在地上一个仰天转翻身起来,血滴滴答答地落,他却出神似的,若有所思地看看自己的手。 隋良野皱起眉,觉得不对。 唐下卉忽然顿悟了。 他感到一种巨大的沉重感在身上酝酿,一开始是因为方才他的后背暴露,那瞬间他觉得自己必败无疑,若中了那招,怕是不能再走路,不过才两招居然被逼到这个地步,一种对自己彻头彻尾的失望忽然漫上来,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挡,但心中全都是过往种种岁月,似乎全部耽搁在了练武上,而后一事无成,在一场比赛中被更年轻的人摧毁一切,这沉重感由心蔓延至四肢百骸,他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千斤秤砣砸在地上,然后他握住隋良野的剑尖,爆发出强烈的怒气。 他现在站起来了,沉重感逐渐消失。他定定地看着自己流血的手,他好像迈入了下一阶段的武道。 在挫败和惊惧中。 他抬头看隋良野,像是忽然长了几岁。 而隋良野则浑身冷汗,固然现在唐下卉在流血,但他有种异样的感觉,还没等他明白,唐下卉忽然冲了过来,速度其实慢了许多,但力道远超隋良野估计,他抬剑去挡,竖起的剑被唐下卉一挥手削去一半,隋良野惊讶地看着断剑,唐下卉照旧压低,隋良野侧身拉开距离,料定攻击不到,但唐下卉的剑锋好重,甚至剑尖没有碰到他,他的小腿密密麻麻生出伤口,一路向下延伸,隋良野腿脚一软,站不稳摔倒,但唐下卉最关键的是要削他的脚筋,他侧身要翻走,但大腿又被唐下卉那如同砍瓜切菜般凌厉且频次极快的剑法攻击,伤口密而小,隋良野咬紧牙关,转身挥剑,这哪有力道,唐下卉连躲都不躲,那剑砍在唐下卉左臂,只是切出个伤口,而唐下卉的剑尖碰到了隋良野的右足跟,隋良野听见罗猜在观众席上大叫,为了不让自己残废,隋良野只能用尽全力,崩开所有伤口的血,用左腿狠狠地踢向唐下卉的头,却被轻松挡出,唐下卉整个人岿然不动,只是轻微地晃了晃。这也足够了,隋良野迅速抽出身体,去到武台一角,急切地喘气,调整呼吸,否则自己便全乱了。 唐下卉没有反应,没有表情,左臂的伤势,左手的伤势,好像都不紧要,他似乎在一个别的国度,他的心,他的头脑都不在此处。 隋良野深呼吸,深呼吸,他明白唐下卉或许看起来没反应,实际上已经在变换姿势压住左臂的伤口,一旦调整好,很快会再来。 事情已经很明了,他开悟了。 事实上,隋良野应当庆幸他不是个着急的人。 他很平静,不因为对方的胜利在望有过分的情感,他只是忽然想到,他刚刚能够原地起跳的本事,似乎别人从来没有。 有没有可能,九层以后的内功本身就不是固定的呢,有没有一种可能,就像是湿面团变成了干面粉,轻飘飘散进身体四肢百骸,既轻又重,既老又少,若有似无,眼观一切,耳闻所有。 想这个太早了。 他回过神,现在说不定要死了,唐下卉,目光投射一股平淡的死意,映照在隋良野身上。也对,都打到现在了,不死对不起这一场顿悟。 隋良野的脚在打颤,他现在不能跳,对于他这个路数的人来说,跟折断鸟的翅膀没区别,隋良野凭常识,知道自己输定了。 或许他应该直接认输。 隋良野听见罗猜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来,侧头去看,罗猜趴在台边,许多武林差使拦住他,罗猜大呼小叫,冲他招手,“他妈的走,跟我走啊,下来!他妈的不比了!”罗猜看起来很愤怒,很担心,隋良野认为罗猜从来没有理解过武功、武道,他只是懂江湖,但江湖和其他所有东西一样,不妨说罗猜只是比较懂人。 但隋良野是习武之人,他回过头,看唐下卉,唐下卉花费在调整上的时间比想象的久。 武学意义上,隋良野赢不了的。 但是现在认输,他就不会是天下第一,那么师父在山上,在那空阔的、寂寥的正堂里。 然后他和师父应该怎么办? 隋良野深呼吸,握紧断了一半的剑。 抛开所有人,抛开所有想法,最重要的是,习武之人,哪有不争强好胜的。 认输? 不如死了。 他踩着地上自己腿和脚流出的鲜血朝唐下卉攻去,一道精彩的连环踢根本看不出受了伤,他红色的脚印映在唐下卉白色的武衣上,好似雪地梅花。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比了一个半时辰。 第298章 唐下卉招架住,挨了几脚,竟然率先拉开了距离,在一旁迅速调整呼吸,隋良野看出来,似乎唐下卉对于如何调整内息还不熟练。 但很快唐下卉便调整过来,呼吸重新平稳,没有丝毫犹豫,提剑杀奔而来,当是时,两方打得天昏地暗,剑光闪烁,影锋飞舞,人影叠杂,眼花缭乱,场下武林高手也要摈弃凝神才能看出两方动作,速度之快,目不暇接,但明眼人看得出来,隋良野的速度略胜一筹,固然他已受了腿上,但唐下卉的内力调动决定了他此刻不得不牺牲速度提升力量,而隋良野在毫无开悟长进、又身负腿伤的情况下靠的是什么跟唐下卉打平,才真的令人费解。 不过罗猜并不费解,他此刻已经平静下来,伫立在场边神色复杂地看着隋良野,一开始他也想过是为了隋良野的师父,但罗猜看着地上交错却并不凌乱的血脚印,也突然明白了,或许他和隋良野再迥然不同,也有心心相印的地方,比如说人越向前越成为自己,不聪明的比赛也好,拼死拼活也罢,其实什么也不为,就是自己想,对吧。 朝闻道,夕可死矣。 唐下卉手心出汗,在他的理解里,隋良野不该扛得下现在的攻势,他的体力应当已经见底,如果但凭求胜的本能,此刻对面应该已经头脑发空,只剩身体在动,但看对面的防守和反击,根本还是有算计的能力,怎么回事,不应该。 隋良野的眼前,只有一片朦胧的白光。 说实话,他根本不知道唐下卉在具体什么地方,在一片白光里,唐下卉是一个颀长的黑色长影,摇摇晃晃,来来回回,隋良野咬紧牙关地抵抗和反击,他的腿在动,有时甚至快过他的反应,他明明已经极度疲累,却竟然倒不下去,或许他暗示自己太苛刻,以至于他停不下来,他的嘴里尝到血腥味,在对招中手臂也被划出了伤口,但他只有轻微的感觉,如同被蜜蜂蛰了一下,他可以看到血流出,却感受朦胧,只有一个想法,只有一件事要做,就是打完这场比赛,直到倒下去死。 已经无话可说,双方的呼吸都开始变乱,内力的把控开始失去平衡,他在流血,他也在流血,小伤还是中伤已经分不出来,隋良野甚至挡住了几次唐下卉削他脖子的攻击,真是势大力沉的剑锋,带雷夹电,他脚步乱了一下,向后撤步,本是一个简单的弓步,但他忘了自己的脚踝的伤,撤后的那一步,撕心裂肺的疼,他翻到在地,剑从手中弹出去。 他闭上眼,听见心疯狂地跳,一张口就要蹦出来。他以为唐下卉会来一剑了结他,但没有,唐下卉好似解放了一半停在原地,再次调整气息,双手发抖。 隋良野胸腔有一口气,他好想吐出来,但他清楚地知道,一旦吐出来,自己就不可能再站起来。 太累了,总觉得好久没有睡过好觉了。想到失败,就觉得没力气,前功尽弃,真是让人失望…… 有人把手按在他的额头,他用力侧脸,看见罗猜,罗猜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就收回手,盯着他,武林差使紧张地站在旁边,罗猜还是有面子,能走到这里来跟他说话。 罗猜道:“站起来。去打完。” 隋良野只是在呼吸,回答不出一个字,他精疲力尽,一口气在喉咙里,好想让一切停止。 罗猜继续道:“如果你死了,我就把你带回山上。你练武不就为了这一天,管他妈的,去死也好。” 隋良野瞧着他,惨淡地笑了下,一言未发,用手去够短剑,撑着坐起来,他看着对面的唐下卉,心里想,罗猜你根本不懂武道,你不要管。 唐下卉焦急不堪,尤其是看到隋良野竟然站起来,他现在正是周身气息混乱,还没有调整好,如果隋良野偷袭,他便门户大开,必败无疑,他抱着今日必死一人的准备,带着杀隋良野的决心在出招,料想对方也同样。 但隋良野并不动。 隋良野也很累,他也需要这一鼓作气,他也需要乘人不备,他也需要这天赐的时间差来赢下这一局。 但隋良野并不动,等待唐下卉准备好。 唐下卉大为震惊,但还是充分利用了这段时间。他休整好,朝隋良野拱拱手,算是敬重他品格,隋良野对此并不在意,没有任何表示。 隋良野清楚地听见他和唐下卉的呼吸声,一东一西交错,他的乱,对面的稳,他握紧短剑,对方提起长剑,这瞬间,他觉得腹部重重一沉,疼痛感迫不及待地朝他涌来,一切感觉分毫毕现,他的身体有被拉扯往下的感觉,而唐下卉已经奔来。 晚是晚了点,他也开悟了。 他心知这一剑的力道,他深知他的腿是动不了的,他一直试图控制的内力他此刻终于感受到了调动它的感觉,似乎终于抓住了野马的缰绳。 但这和对面有什么差别呢? 一次命悬一线的顿悟,一场迈上正轨的感悟,这条路无数前人走过无数遍,后来者也会重复地走,他沉下来,追逐在他前面开悟的唐下卉,再撑半刻一刻钟,又有什么意思。 隋良野不喜欢扎在地上的功夫,他不做树墩,不做秤砣,要做鸟或羽毛,山上的一阵风,朝露和蜻蜓。 他放开野马的缰绳,让归拢的内力散去,这悟不开也罢。 这是他最喜欢的向上,他再次翻身从唐下卉身上过去,这次他看着下面的人,就像看蚂蚁搬家,一瞬间他来到唐下卉身后,唐下卉下意识地再沉身体,他要挡,但他距离估算错了,因为隋良野的剑早就断了,隋良野就在他身后,伸手臂绕过来,短剑插入他的腹部。 隋良野放开手,剑留在唐下卉腹中,他跌跌撞撞地后退,两腿一软,如同柳条一样歪了下,坐在地上。 唐下卉内功大乱,伤口急速崩裂,一动不敢动,侧过头看转回头看隋良野。 这时候所有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场上只有他们两个互相看着,隋良野对他轻声道:“抵抗开悟的诱惑,很难吧。” 唐下卉喷出一口鲜血,直挺挺地扑在地上,场边医师飞速赶上来,开始抢救唐下卉,伤不在致命位置,但唐下卉调功已经强弩之末,又身负多伤,能否活下来全看命数。 隋良野安静地坐着,很多人围过来,却都不敢碰他,因为他身上很多血,分不清是谁的,看起来很吓人,只有一张脸竟然半点血不沾,老天眷顾一样美得惊人,淡定的好像一条惊艳毒蛇,注视着血泊中的唐下卉。 突然罗猜奔跑着从众人中挤过来,低头看着他,手发着抖,隋良野才把看向唐下卉的眼神移到罗猜身上,罗猜缓缓地跪坐下来,伸手抱住他,手臂勒得隋良野脖颈发痛,罗猜浑身发抖,情绪激动,却一个字都没有讲,隋良野缓缓抬起手,搂住罗猜的后背,场下太吵了,灯火通明中各家都在声嘶力竭地所有人宣布胜者的名字,都没有罗猜的心跳声大。 第144章 丹心剑-12 =========================== 厉璞看见一只红色的鸟。 真稀奇,山下从来没有这样颜色的鸟,他停下来,瞧着那只鸟栖在一株长草杆顶,在黄昏日影下一阵几不可感的清风中微微摇晃,它的喙是褐色的,张了两下侧过去,一颗娇小利落的头颅向上凝视。 师兄们停下来,在树林里辨不出方向,三师兄扭头一看厉璞在发呆,过来踢他屁股,厉璞赶紧回过神,把身上给师兄们背的包往上提提,跟了过去。 大师兄皱着眉看一张简笔画似的地图,上面甚至没标注东南西北,二师兄有些懒散,眼看着找不到路,自己又饿,便道:“那要不然咱们先回去吧,顾长流未必就是这座山上的,流言那么多,这条说不定也是假的。” 大师兄把地图一放,皱起眉,“这可是多方打听核实印证了的,咱们现在把顾长流上过的学堂、常去的街都摸清楚了,那些跟他打过交道的都说他在这山上长大,还能各个都错?而且他根本不叫顾长流,他叫隋良野。” 负责网罗消息的三师兄连声附和,毕竟这可是他辛辛苦苦搜集来的消息。 二师兄问:“哎,那你们说,顾长流是谁?” 大师兄接话道:“不知道,所以才要去查个清楚,看看这个神秘兮兮的隋良野到底是何方神圣……” 厉璞兴奋地插话道:“说不定是个大阴谋,一群邪恶匪徒,派出隋良野下山征伐,利用不公手段,打击各门各派,获取绝密信息,试图摧毁武林,我们天兵杀到,与他们正面交锋,挫败邪恶阴谋!” 师兄们无语地看着他,厉璞搔搔头,低下眼。 二师兄道:“你拉倒吧还大阴谋,师父要是知道咱们这么偷偷摸摸查,还跑过来寻事,免不了就是一顿罚。” 三师兄道:“你小子毛都没长齐还想当英雄,下个月你过了十八岁再说吧,你首要任务是争取下一届能参赛。” 大师兄摸摸下巴,“其实师弟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四强名单里,五豪门只进了三个,独他一个隋良野不知道哪里来的,居然堂而皇之地闯进四强,要知道,四强从来都是北区的铜陵派、无双天,南区的南马帮,东区的东堂森,西区的西轮浦。今年除了这个隋良野,其他就是无双天、东堂森和西轮浦,咱们和南马帮都没人进四强,铜陵派可是北区第一啊,这次连个四强都没有,你们不觉得丢人吗?” 第299章 三师兄也道:“说的也是,南边的帮派就爱赚钱,不进四强不亏,咱们可太亏了,不管怎么说,非要去看看隋良野到底什么来历,要用假名字比赛,那肯定有见不得人的理由,正经人谁用假名儿啊。” 厉璞道:“对,对。” 四人重拾信心,继续研究地图,首要是辨别东南西北,皇天不负有心人,红霞半边天时,他们终于找对了方向。 在进山的时候,他们已经觉得这山虽然高且偏,却并不荒凉杂乱,某种程度代表山上有人经营,厉璞在上山路中隐约觉着原本修整干净的草木中有不少新生的乱杂草,他猜想可能是因为隋良野下山去搞阴谋了,山上无人打理。 但即便已做好准备会见到门派建筑,他们也都没有想到在山顶竟有这么一座气势恢宏、占地面积巨大的门派,他们站在门前,高大的两扇门紧闭,抬头仰望,好似去看一座城墙,向左向右都望不到围墙的尽头,这精细的作料,这昂贵的漆粉,即便铜陵派已是豪门,但这样的华贵气度还是让他们大为震惊。 三师兄喃喃自语:“绝对有阴谋……” 大师兄道:“这样气派的门派坐落在深山里,咱们一路走来连个设防都没有,可见山上不常有来客。” 二师兄道:“山下的人不说了吗,他们和山上的人有点交集,虽然不多,处得还可以,只是许多年没怎么见过了;况且此地帮派少,谁来踢他们招牌。” 三师兄朝厉璞努努下巴,厉璞把身上的包备好,走上前去,抬手拍门。 门环敲击大门的响声在山中回荡,天色沉暗下来,灰鸟和乌鸦聚集在枝头,回荡的人声却驱不散他们,他们低头垂眼看着下面四个闯入的陌生人。 厉璞干咽一下,觉得有点害怕,回头看师兄们,和他也差不多光景,也难怪,他们中年纪最长的大师兄,上个月才刚二十,又是正派弟子,因为天资平庸,也没怎么出来扛过事,此时也是强装镇定。 “师兄,我还敲吗?” 师兄们互相看看,都道:“敲吧,敲吧。” 厉璞鼓足勇气,再敲门。 仍旧是没有回声,二师兄想回家,但没敢开口,左顾右盼去了,一不留神,看见树影里有什么绿油油的东西,他拽拽大师兄的袖子,小声叫来看,大家转头看了一会儿,忽然三师兄面如土色,“我操,这不会……是狼吧?” 四个人眯着眼去看,那双绿眼睛在树影里动了动,四个人不约而同地向后迈了一步,一匹灰色的狼从树影中走出来,月光下,他的皮毛灰亮,眼睛冰凉残酷,他甩了甩头,抖下沾血的叶子,喉咙滚咽,发出咕噜的声音。 大师兄小声问二师兄:“你有没有带剑?” “没有……”二师兄声音发颤,“而且你没听说过,狼不是单独行动的。” 四人意识到了什么,分别朝左右树林看去,果不其然,隐匿着凶狠的绿眼睛。 大师兄道:“我数一二三,翻墙进去。” 二师兄问:“那狼要跟过来呢?” “哪有时间管这些,先跑,先他妈跑好吧……一……” 根本没有等到他喊二,头狼仰头对月长啸,吓得四人手忙脚乱哪有时间听号令,飞也似地向墙上爬,一边爬一边害怕地惊声尖叫,他们这一喊叫,狼也很兴奋,呜啸声此起彼伏,在山上的幽静里诡异的飘荡,在远处听来鬼魅至极,但在近处,厉璞低头能看见血盆大口和锋利的尖齿,他一只鞋在慌乱中被狼扑下,那尽在咫尺的触感将他吓哭,他呜哇乱叫着拼命向上翻,把手里的包全砸下去,砸中一匹狼,惹怒了对方,那狼猛地一窜竟然跃到了跟厉璞同样的高度,厉璞目瞪口呆,狼爪一划,划破了他胸前的外衣,要不是三师兄在旁边扒着墙伸腿使劲踹了一脚,狼就把厉璞抓了下去,三师兄顾不得许多,扯着厉璞就往墙里栽头一翻,先进来再说。 地上的大师兄和二师兄也是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墙外狼嚎不断,偶尔还能看到跃起的狼头,每一次都让四人惊恐万分,所幸,还没有越过来的。 四人互相看看,都是一副狼狈样,破衣的破衣,丢鞋的丢鞋,灰头土脸的,互相扶着站起来,检查了下,倒是没有什么大伤。 他们望望高墙,厉璞扯出个笑容,“还好练过功夫,不然这么高的墙可翻不过来。” 师兄们不答话,有点窘迫地避而不谈,毕竟同龄人甚至比他们年轻的都在武林大会上风光无限,他们还在躲狼。 大师兄清清嗓子,“咳,走,我们去里面。” 厉璞不再出声,老老实实地跟在师兄们身后,他小心打量他们,瞧出因为刚才的窘态,师兄们此刻更是憋着一口气,不验明此地真身必不回家,其实厉璞也一样,隋良野基本算是他的同龄人,又比不上自己出自豪门,却能横空出世,这对像他这样的同龄人造成了恐怖的压力。 场地空旷浩大,夜里起了阵凉风,几个人缩缩脖子,厉璞打个冷颤,只觉得此地鬼气森森,阴暗无比,怪不得隋良野也是个话不多的人。虽然月色皎洁,院中无光无灯,但地上隔三五步便有高高的竖灯台,看得出来从前这上面点过蜡烛放过灯,只是如今积了尘土,怕是许久没用了。 想到这里厉璞再看庭院,更觉得萧瑟,所谓山中一日过,地上一千年,自打进了这里,过分的静谧就让人觉得不适,有种新生长出的“陈旧感”,像霉一样从角落里滋生,新鲜的蜘蛛网缓缓爬上来。 好长的时间没人讲话,这庭院真大,他们走到大堂门口,看看封闭的门,互相望望,鼓足勇气推门进去。 这是讲经的学堂,空无一人,正中竖着一座像,没有名讳,但不难猜测是门派的重要人物,围着像是一圈一圈的蒲团,蒲团前面都有一个小香炉,厉璞诧异地蹲下来仔细看看,同时联想到在听讲经时还要嗅香,岂不是很奇怪。 大师兄绕去后面,招手叫他们,原来再向里走,有一间间低矮的红木隔间,人要进去必须得弯腰低头,二师兄试了试,觉得最好的方式其实是跪下,他不小心扭了下,跌倒了,三师兄伸过去蜡烛准备拉他,无意中照到隔间,两人一起看了看,这隔间的内壁上划慢了凌乱的痕迹,大师兄也蹲下来研究,这是什么的划痕,厉璞看了很久,伸手比划了一下,一瞬间四人同时恍然大悟,指甲划的,果不其然,再仔细看,那深褐色的斑点就是陈旧的血迹。 二师兄打了个寒噤,一骨碌翻出来,四人互相看看,更觉得惊悚,三师兄悄声道,这尺寸,关的肯定是小孩子。其他人不言语,决定不在这里停留,便悄声地踮着脚向外走,像是怕惊到什么似的。 前院的辉煌大堂众多,他们没有每个都看,有一个很明显的是什么刑具楼,想不明白一个教武功的门派搞一个刑具楼有什么必要,七层八十个房间形态各异,有狗笼有爬鞭有蛊虫,这还只是一层,他们根本不想往楼上去,一层没走完便走了出来。还有一幢是藏经楼,最奇诡的是,里面没什么正经武学典籍,反而是花名册比较多,结合此地的旷大,不难想象曾有多少人在这里生活过,厉璞随便翻开一本,他们凑过来一起读,很快便放下了,因为从记载来看,这里面基本来到的时候都是小孩子,大多数活不过十五岁,这让他们起了一身又一身的鸡皮疙瘩。还有一幢是专门用来比武的,巨大的笼子,出入口都缠满了毒藤,好似进去了就出不来一般,他们也同样没有看完。 这还只是前庭,后面还有中庭及远庭,或许还有别的什么,他们都没有去看,停在廊道里一言不发,互相看看,手里的蜡烛滴下蜡油,烧了一下厉璞的手。 还是大师兄先开口:“我们去找找住的地方吧,如果有人,现在应该就在住所里休息。” 二师兄叹气道:“这里像有活人能住吗?”话虽然这么说,他也道,“还是去看看,如果没人,咱们就去把他们的花名册拿下山,给天下看看隋良野是怎么个邪教出来的。” 几人便重新出发,三师兄还不忘发问:“那既然这样,顾长流是谁呢?该不会是隋良野的刀下亡魂,被隋良野夺去名字?” 厉璞道:“说不定隋良野这个名字也是假的。” 三人点头,“对对。” 大师兄怅然道:“没想到武林里竟然出了这么大魔头,幸好我们发现得早。” 三人道:“对,对。” 找来找去,越走越深,这地方真是太大了,四人不知何时,已不自觉地互相扯着衣角,增加一点勇气。 终于在向东走了不知多久,隐约瞧见一片房屋,大师兄松口气,“我早说嘛,如果要住肯定住在东侧。” 四人定定神,像那边走去,在正中的楼宇,一扇窗中透出点亮光,他们蹑手蹑脚地朝那边靠近,看见一座高阶的正堂,门没有关,晦暗的光从其中透出来,大师兄和二师兄打头,向上走去,厉璞焦急地想起大家都没带剑,急忙抓起地上一块石头,跟了过去。 第300章 堂中间一张起居榻,榻上摆着一盘棋,坐着一个男人,歪头塌身,无精打采,看年岁三十有余,身形高大,但却十分颓丧消瘦。 他们四个站了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也没出声,那男人忽然抬起头,用迫切的语气问:“隋良野?!” 他们面面相觑,都没有回答。 男人警戒起来,“谁?!” 大师兄往前一步,清清嗓子,“你是谁?” 男人手去夹棋子,二师兄看出来他要做什么,急忙向前道:“别别别,别动手!我们认识隋良野!” 男人停了手,语气慌张,“他出事了?!” “那倒没有。”三师兄道,“他过得逍遥得很呢。这里只有你吗?” 男人顿了顿,点点头,厉璞直觉上,认为这个男人其实并不怎么跟外人打交道。 既然只有这个男人,师兄们便放心了许多。 名门正派有时候就是心太大,这会儿摸索着往里走,四处打量,不像把自己当外人,大师兄坐到棋盘另一侧,把隋良野在山下打擂台的事一一道来,至于为什么他们来这里,大师兄撒了个小谎,说是因为来山上打猎,遇到了狼,不得已才进来的,我们是名门正派,铜陵派你知不知道? 男人想了想,“隐约有听说过。” 大师兄道:“那就对了,老先生,我们是正派人,放心,不会害你的。” 厉璞过来趴在棋盘上对着男人看,“这先生也不老啊,师傅,你是隋良野的师父吗?” 男人又点了点头,大师兄和厉璞互相看看,怎么原来这男人问什么答什么,看着也挺实诚的。这会儿二师兄也过来盯,好半天突然发现,“大师,你看不见啊?” 男人点头。 三师兄也过来,“好像听力也不好吧,刚刚我们都站门口半天了。” 男人再次点头。 厉璞好奇心上来了,“你们门派人不是很多吗?我们刚刚在别的楼里看到花名册,好多人啊,他们都死了,你们门派怎么回事啊?……大师兄你踩我干什么?” 这个问题男人就没有再回答了,他从声音判断出这几人年纪小,尤其是这个问门派的小孩,和隋良野差不出几岁,这让顾长流生出恻隐之心,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于是他对几人道:“天晚了,你们在这里睡下吧,明日天亮再走。” 几个小辈都看下大师兄,大师兄有些担心,没有立时答应,顾长流道:“放心吧,我不会伤害你们的。”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这里除了我没有其他人。” 该说不说,养育隋良野这么多年,让顾长流成为了一个给人尤其是儿童安全感的男人,他的冷若冰霜和事不关己早就被刮得干干净净,他是被隋良野驯服的大人,这样的大人不会伤害孩子,而孩子则出于本能地给予信任,这是双向的天份。 大师兄和其他人简短商量一下,现在又饿又困,于是答应了。 他们自己生火做饭,自己吃,吃完去洗了个热水澡,又打又闹,好像这是出来旅游一样,晚上在隔壁的房间挨着躺下来,也许因为太累,也许因为太困,几人在侧室盖上被子,就这么不认生地睡了。 事后大师兄回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他们明明才见识过这门派的恐怖,但那个他们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男人一出现,似乎这萧瑟诡异的门派再也不可怕了,这男人身上有种疲累的温柔、迟钝的坦诚,是一种珍稀的安全。 午夜时分,有狗叫,厉璞猛地惊醒,一时间还以为自己在铜陵的监舍,扭头看看三师兄,更觉得熟悉,咂吧了两下嘴,坐起来搔搔头,打眼一看这陌生的环境,才突然反应过来,这他妈是邪教之山啊! 厉璞原地打了个激灵,轻轻去推三师兄,天杀的三师兄睡得比猪还沉,叫都叫不醒,厉璞还不敢大声喊,万一惊醒了正堂的疯男人怎么办?那男人又瞎,眼神又差,但任谁看都知道是个绝顶高手,只不过垂垂老矣——他也不算老,只是这种苍老的感觉超越了年龄。 屋外的狗吠停了,本来也似乎从远处传来,室外静谧幽深,此地诡异却并不惊悚,想来也是因为有那疯男人坐镇。 厉璞悄声走到窗边,开了个缝朝正中的堂望去,仍旧没有关门,仍旧泄了一地的灰黄的光,想起刚刚那个男人以为他们是隋良野时,情不自禁的欣喜和期待,厉璞竟然有些于心不忍,他想了又想,终究还是本能战胜了恐惧,他就是觉得那男人不可怕,也不会伤害他们,所以他大着胆子走了出去,想去看看那男人在干什么。 他又在门边看,男人就和方才见到的没区别,姿势都没怎么换,这次更加疲惫,甚至没有发现厉璞在门口。 厉璞轻轻咳嗽了一声,提醒他,男人淡淡地转过头,空洞的眼神滑过来,什么也没说。厉璞以为绝顶高手剑不离手,被人叫一声剑都应该已经拔出来,但面前的人却不是这样。 不仅如此,男人还问道:“睡不着吗?” 厉璞唔了一声,往里走了几步,男人还朝着门口的方向,瞧着怪可怜的。厉璞跳到木榻的另一侧,叫他,“老师傅,你自己在这里住,不害怕吗?” 男人转过头,“我在这里长大。” “喔。”厉璞不见外地拿起茶壶倒水,“隋良野也在这里长大吗?” “嗯。” “你放心,虽然我们几个人高马大,老是闯祸,但我们不会欺负你的。” 男人嗯了一声,又道:“你们赢不了我。” 厉璞呵呵笑,“好像也是,你瞧着就很厉害。你们这是个什么门派啊?” 男人道:“不提也罢,隋良野……”他顿了顿,“过得还好吗?” 厉璞抚掌道:“好得不得了,名声大噪,天下最当红的少年英雄,舍他其谁,我估计他赚钱赚到手软吧,跟他走得近的姑娘也是城中第一美人,唉看看人家……他也是过得太滋润了,我要是能……” 男人打断他问道:“他还在比赛吗?有没有受伤过?” “好像有。”厉璞道,“前段时间他打八进四就受挺重的伤,不过也不是致命伤,养养肯定好,只不过受的是腿伤,越到后面呢,受伤就越不利,对面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完全体拼都不一定赢,何况受了伤,我看他这次就这样了。但话说回来,头一次参赛就四强,这放那都是奇迹,将来有他的好日子呢!” 男人却问:“腿什么伤?” “剑伤,但没有穿刺伤,脚踝重一点,反正他伤病记录都是公开的,你要想看回头我给你找找。嗐,我给你找什么,你直接找他啊,你这么关心他,是他什么人啊?” 男人自嘲般笑笑。 厉璞歪着头打量他,“你是他师父吗?” 男人似乎对这个称谓很认真,“还差一点没做到吧。” 厉璞道:“那你肯定也很厉害。” 男人又问:“他和你说的那位姑娘,定亲了吗?” 厉璞噗呲一乐,“大哥你说什么呢,你徒弟这么漂亮,又年轻,早早定亲干什么?他日后且风流潇洒着呢,你就看吧,根本不用担心。他那个拜把子的兄弟罗猜,那更是个大人精,什么都搞得定,以后更是好钱好酒好女人的送,跟养弟弟一样的。” 男人沉默了片刻,又惨淡地笑笑,自言自语道:“罗猜……” 厉璞道:“罗猜从前好像是个地痞,但他对你徒弟真挺好的,上次那场比赛,我也去看了,说实话隋良野这种人能硬扛到那个地步我都没想到,我以为他长那样肯定是很骄矜,十指不沾阳春水,不过确实敢拼敢抢很有毅力,有的人看哭了,好多厌恶他的人那场比赛以后对他都很改观了的。我就记得当时下场以后罗猜送他出去,挺情深的,老师傅你放心吧,他过得挺好的,以后只会更好。” 男人却道:“我想这个地方终究不大好,祖上门派规矩到底是错的,所以他们才会离开。” “他们?” 男人沉默。 别的厉璞不知道,但结合他看到的东西,以及这男人随和的态度,厉璞也没觉得不好开口了,“你们这个门派确实是有问题,我看老师傅你人不错,起码你没再迫害你徒弟吧,我看他那张脸那个骄傲的样子也不像被迫害过的样子。” 男人怅然道:“是啊,总该有个结束。他已经不需要我了。” 厉璞道:“就是嘛,一个门派的兄弟同胞,打打杀杀做什么,要是逼得我非得杀了我师父,我就一起死,这是做人的本份,这都做不到还怎么做人。要是我跟我师兄们被扔进那个铁笼,我就算自己死都不会对我师兄下手,我师兄们虽然嘴贫、人贱、练功爱偷懒,但对我挺好的。”他说着朝门外看一眼,轻声道,“但我不当着他们的面讲,省得他们翘尾巴。”他正好看见自己的袖口,便抖抖给男人看,“你看这个,哦你看不到,我这个袖口就是我三师兄的娘给我做的,我娘死得早,三师兄的娘就是我的娘,以后我要好好孝敬她。她最愁的就是我先定亲,比三师兄早,哈哈哈哈哈。”厉璞脸红了,不好意思地挠挠脸,都完了男人其实看不见他脸红。 第301章 男人好半天没接话,厉璞更不好意思了,“老师傅,你怎么不说话?” 男人道:“你说得对。” 厉璞嬉皮笑脸的,“我就随口一说,老师傅你还年轻啊,想做什么都能重头来,我师父今年六十了,健步如飞的,一顿能吃两只鸡,最近开始学画画了呢。” 男人似乎心思飘荡,对厉璞淡然一笑,“我累了,要休息了。你们明日离开,走便是了,不要敲我的门。” 厉璞噢了一声,站起身,帮男人把桌子收拾了一下,“你是白天睡觉的那种是吧?我懂,我有个师姐也这样。” 说罢他朝男人拜了下,跑了回去,轻手轻脚地回了房间,钻进被窝,又睡起觉来,心里轻松多了。 再次醒来时,日光都已斜打到自己的脸上,厉璞抹了一把脸,眯着眼醒过来,转头看看,师兄们也都陆续爬起床,三师兄叫上他一起去打水,几人磨磨蹭蹭地穿衣下地。 屋外晨光熹微,鸟啼悠远,树木清香,厉璞在院中长长地伸个赖腰,才跟着三师兄去打水,泉水清凉,厉璞蹲下来洗把脸,三师兄已经提了一桶回去,他跟上去,心情愉悦,好久没和师兄们一起打地铺睡觉了,小时候练功时,大家同吃同住,长大后事情多起来,人人都有各自的忙。 也许天太好,也许空气太清新,他们几人都很轻松,玩着闹着收拾完毕,厉璞去倒水,二师兄整理床铺,三师兄扫地,大师兄寻摸了点钱留在了住宿的房间。 厉璞倒了水,回来背起包,出了门只看见三师兄,便问:“不是走吗?大师兄和二师兄呢?” 三师兄刚才地上捡了朵花在研究,随口答道:“去跟主人道个别,也不知道他叫什么。” 厉璞一拍脑袋,“我忘说了,昨晚上他说走就不要去敲他门了,他要睡觉。” 三师兄把花一放,“那行,我去把他们叫回来。” 他刚迈出去步,就见二师兄惨白着一张脸跌跌撞撞地从台阶上跑下来,面无血色地站在他们面前,嘴唇抖着,向后指,却说不出话。 三师兄一见便紧张起来,“怎么了?” 二师兄哆嗦起来,开口讲话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有口形十分清楚,“他死了……” 厉璞当即愣在原地,三师兄冲上台阶,进了正堂,二师兄对厉璞道:“你在这里等着。”说罢也跟了回去。 一时间厉璞只觉得天旋地转,好半晌回不过神,然后他甩开包,也跟着跑了上去,三位师兄站在门口,大师兄靠得近,刚刚将手从男人的鼻下拿开,对着剩下的人缓慢地摇了下头。 三师兄问:“谁做的?” 大师兄道:“看样子,是他自己。”大师兄指了指喉咙上的掌印,“我们没有这样的功力,天下有这样掌力的,会有几人。而且看这个姿势,是自己做的无疑。” 二师兄疑惑道:“为什么?昨晚上不还好好的吗?” 三师兄道:“当务之急,我们还是尽快离开。” 厉璞突然问:“要不要告诉隋良野?” 三师兄道:“告诉他做什么?瓜田李下说不清的。” 大师兄反对:“毕竟是他师父,于情于理我们既然知道,没有不告诉他的道理,不然要让这个老师傅独自在这里吗?至于是不是我们做的,伤势一目了然,我们也不是有本事干这种事的人,这是明摆的事,他总不至于为此迁怒到我们身上。” 二师兄却道:“我不同意告诉他,不为别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大师兄看看两人,只得站起来,“先不说那些了,来搭把手,我们先帮忙将老师傅收殓起来。” 众人搁置争议,准备上前帮忙,厉璞站在原地发呆,三师兄转过来,“愣什么?过来帮忙。” 厉璞道:“我知道。” 三人停下来朝他看,“你小子说什么呢?” 厉璞颤抖道:“我知道他为什么……” 三师兄问:“为什么?” “昨晚……我起床,我跟他说了话,我告诉他……”厉璞语句断裂,前言不搭后语,“我跟他说隋良野不需要他,我跟他说要是我我就……”厉璞满头大汗,脸色发白。 三师兄走过去,摇晃他的肩膀,“你清醒点!说明白!” 厉璞在师兄们的包围下,才把他昨晚起来跟男人说的话讲了一遍。 三个师兄沉默了半晌,互相看看,大师兄道:“这跟你没关系。” 二师兄摸了摸下巴,“记不记得昨天我们找到的东西,他们不是轮着打吗?那能不能这样猜想,一批徒弟里只剩下一个,剩下这一个和师父……换句话说,哪怕他跟隋良野不是前后辈,恐怕也是要打一场的吧。” 三师兄恍然大悟,“就是说他为了不跟隋良野打,才……?” 二师兄道:“我猜的。不过他这个人看着就不大正常,会做出这种事也不奇怪。” 大师兄打断他们,“现在的问题不是去想他为什么自绝,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怎么办。如果他突发恶疾、遭遇抢劫、跟人决斗,哪怕他就是酒喝多了想自绝都跟我们没关系,”大师兄拍了一下厉璞,直勾勾地看着他,“你不能告诉任何人这件事,除了我们四个,不能再有人知道,你明白吗?” 二师兄看着发抖的厉璞,对大师兄道:“我看他撑不住,要是现在隋良野来,我怕这小子能当场跪下。” 三师兄捧着厉璞的脸,严肃地盯着他,“听着,你不能断定这是你的错,那个男的老大不小了,要是为了几句话就要做这种事,那其实有没有你讲那几句话都一样,你得相信自己跟这件事没关系。” 话虽这么说,可厉璞却没法忘记昨晚男人忧郁的目光和神情,一种强烈的踏错一步的恐惧感从心底蔓延,好似在悬崖万丈一根钢丝上行走,而这一步踏了个空,千错万错,句句都错,死人这件事本身太沉重,厉璞连条鱼都没有杀过,男人生时的脸和现在灰青的脸交错在他眼前,他无法原谅自己。 大师兄看着他,对另外两人道:“我们走吧。” 二师兄问:“那这人……?” 大师兄下定决心,回头看了眼男人,脸颊绷紧,“留着不要管了,皇天在上,厚土为证,除了我们以外,再没有人知道,不要去告诉隋良野,他要是发现,就让他自己发现,我们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三师兄道:“我同意,虽然我没见过隋良野几次,但看他那个样子,不像是个宽容善良的角色。” 二师兄沉默地回头望了眼男人,对于抛弃他于心不忍,他传统的理解里,人要当入土为安,否则魂魄不宁,而隋良野明显跟此人关系匪浅,倘若自己是隋良野,哪日真的回来,见到他暴尸堂中,定会心碎。但二师兄看了眼厉璞,掂量了一下,做出了决定,“我们走吧。” 大师兄低头看厉璞,一字一句道:“听着,这件事的重点在于你,千万不要表现出愧疚,你要坦荡一点,要相信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因为这件事本来跟你没有关系,他是自杀的,死得心甘情愿,你不亏欠任何人,你一定要记住,因为……”大师兄用成年人的目光注视着厉璞,“人在伤心的时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如果隋良野接受不了,你就会像裂缝的鸡蛋,他不会放过你的。” 三师兄补充道:“我们四个人把来过的地方清扫干净,回去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师父。” 二师兄点头,厉璞头重脚轻,晕眩不已,断断续续听见师兄们在讲话,但低头看地上时只有大滴大滴的汗浇湿脚尖处的地。 第145章 丹心剑-13 =========================== 大清早,罗猜就提着芳束阁的糕点站在后院的走廊口等,顺便看池塘里金鱼聚成红艳艳的一团,红金鱼黄金鱼,甚至还有几条蓝绿色的,要说南马帮不愧是走南闯北做生意,什么稀罕玩意儿都能搞过来,罗猜现在酒肉朋友多得不得了,最喜欢的还是南马帮。 院里有响动,罗猜赶紧转过身,看见隋良野出来了。 罗猜看着他目不斜视朝自己这边走过来,眼见着就要走过去,便提着糕点跟上去,“练功去?” 隋良野脚步都不停,淡淡地点了下头。 罗猜哪有那么好脾气,装也有个尽头,这会儿一把拉住隋良野的手臂,隋良野本就清瘦,最近又受过伤,被他一拽轻声嘶了下,罗猜松开手,瞧他跟瞧一尊贵瓷瓶似的,“你怎么还生气,我不都道歉了,要不你扇我一巴掌算了。” 隋良野转过来看他,“不。” “你这人怎么这么倔啊。”罗猜又烦又觉得好笑,把糕点递给他,“这你拿着路上吃吧。” “不吃。” “不吃算了。”罗猜就要打开盒子,“有人跟眉延说想吃糕点,高师傅不让,也对,甜东西,我自己吃好了,省得让高师傅发现……” 隋良野眼巴巴地看着罗猜的动作,直起了身子,欲言又止,罗猜停下手,“要不你帮我拿一下?” 第302章 隋良野接了过来,罗猜又问:“这地方住着怎么样?有院子有池塘,三进三出,二十个房间,你要想带眉延回来,还有地方金屋藏娇。” 隋良野奇怪地看他一眼,“为什么带她回来?” 罗猜笑起来,嘁了一声,揽过隋良野的肩,“等一等吧,等到你下场比赛前,我带你去好地方,到年龄了。” 隋良野闪开他的手臂,走了。 罗猜对着隋良野的背影摇头,“脾气真差,我他妈也是犯贱……” 这会儿管家过来通报,说前堂有个叫贰佰的小哥来找。 罗猜一听,脸色严肃起来,打发走管家,到了前堂去。那里等着一个穿灰布衣的青年,个子很低,其貌不扬,见到罗猜便站起身,摘下帽子,要往前来。 罗猜摆了两下手,示意不必拘礼,走近他,低声问:“山上出事了?” 贰佰舔舔嘴唇,“猜哥,按您的吩咐我隔三差五去趟山上,我跟您说过的……” “说他妈重点。” 贰佰干咽一下,迟疑了片刻,“我昨天过去,觉得不大对劲,以前山上的狗啊、鸟啊,不大进他们门派里,昨天去,里面有狗叫,我就进去看了眼。那个男人,就是您说的咱们明星的师父……”说到这里那人又不开口了。 罗猜眼神一暗,催促道:“你他妈说啊。” “他死了。” 罗猜没有讲话,甚至没有惊慌,只是垂下眼想了片刻,又问:“怎么死的?” “自杀。对着喉咙拍了一掌,功力十足,我看当今天下有这种本事的没几个。” “有没有可能是他杀?” “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尸体移动的迹象,就姿势来讲,应该不是外人干的。而且那个男人武功很高,不打斗就制服他可能性不大。总得来说,没可能是他杀。” “有没有外来人的迹象?” 贰佰沉默片刻,“有。大约有四个人,不知道是谁,可能是过路人,留宿了一晚,他们住的那个房间,有一个烛台是干净的,四个铺位的地砖上灰尘薄一点,还有一些其他踪迹,被我发现了,那四个人试图隐藏他们来过的踪迹,但看出来是生手,做得不干净。这件事大约是六天前。” “那四个人跟这事有没有关系?” 贰佰道:“我推断基本没有,那四人不像是有本事的,消藏踪迹可能只是为了不引火上身。猜哥,您看这事要不要报官。” 罗猜道:“他死不死的倒在其次,关键是隋良野不能知道这件事。” 贰佰想了想,“明星受伤一直在养,上次回山上都是半个月前了,而且他没在他师父面前露脸,但我估计他马上也要回去看看了。这次不一样,他那么敏锐的人,也会发现异常的。” 罗猜慢慢转过头,“所以你回去一趟。” “做什么?” “你不是说有几个人的踪迹没隐藏干净吗,你去帮帮忙吧。” 贰佰犹疑着没有答话,师父如同父亲,父丧不告子,对于贰佰这种江湖出身的来说是十分恶毒的行为。 罗猜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又继续道:“他那个师父,真是百害无利,早晚把隋良野拖垮,自己在邪教里长大,情绪不稳定,精神状态堪忧,逼得隋良野出外讨生活,你师父这样?哪家正经师父这样?” 说得贰佰也有点心动,他师父天下第一好师父,简直比老爹对自己还好,但他也见过混蛋师父毁人一生的,毕竟打小就跟着师父,小孩子能有什么选。 于是贰佰上了路,到了山上,动起手来清理痕迹时,心里还有些左右为难。 到最后,贰佰看着顾长流的尸首,还是留了两三条不起眼的线索没有除去,暗示这事并不是凭空发生,起码假如隋良野真的来到这里,真的看到一切,他会知道他师父临终见了人,如果他想知道师父最后说了什么,留下了什么,还有人可以去找。 贰佰只能做到这里了,他未除去的痕迹都是隐秘的,隋良野如果真的尊师爱师,就会发现,如果他们之间情缘淡薄,倒也不必执着去要一个结果,一种解脱。 做完这些,贰佰转身离开,在夜里下了山。 四强争霸赛将在三天后举行,武林盟在赛前对参赛人进行了身体测试,确认四个人都可以正常参赛,隋良野的身体已惊人的速度康复,连高师傅都震惊不已,在检测完问他,是不是破悟了。 隋良野对他点了点头。 如果他贪心一点,如果他焦躁一点,在八进四的比赛时他就会和唐下卉一起进入下阶段的内功,那时候他退了回来,唐下卉进了一步,结果却没有令隋良野失望,唐下卉终究惊乱不稳,在比赛中惨败,或许假以时日唐下卉能再整旗鼓,但当日隋良野确实赢得光明正大。 隋良野在下场后继续他的参悟,隐约已觉越过了沉重的阶段,朝一个前人未记载、或者说没能广而告之的阶段去,师父应该就在那里,那是一种云龙在体内游走的感觉,有时他感受得到,有时他感受不到,忽然他好似一个在森林中迷路的孩子,本以为穿山跨海后有天地洞开的辽阔气象,没想到还是迷雾一团。 只不过这时他已经不再焦躁犹疑,尽人事听天命,人事尽到头,对胜负有新的体验,师父还有很多可以教他,人生还有很多时间,他的师父也太焦急了,其实大可不必,一场比赛,一场胜负,一个虚妄的名头而已。 这事这些想法,他都没和任何人讲,四强后他会去见师父,这次会面对他师父,无论胜负,他都自认改头换面,山间泉水,野草微风,百合梓木,黄莺花蝶,师父冲的茶,旧景新人,游子归家,隋良野见过了外面的人外面的事,有新的体悟要坐下来和师父谈,他师父固然心疲力竭,但他不是,他可以做两人中更稳定的那一个。 训练结束后,隋良野在场边坐了片刻,高师傅的马车载着他停在路边,招呼隋良野上去,隋良野抬头看看天边的彩霞,临时改了主意,说想要自己走一走。 高师傅望着他,露出一种徒弟出师的无奈笑容,点头道:“也好,三天后你就要比赛了,最重要是保持平静的状态,走走也好,要我陪你吗?” 隋良野摇了摇头。高师傅扭身从马车里拿出一个戴面纱的斗笠,递给隋良野,“遮一下脸,被认出来会引起骚乱,到时候又被人追到家。” 隋良野接过来,系好,看着高师傅的马车驶远。 挺难得的,隋良野突然想起了唐下卉,不知道他怎么样,有没有重新站起来,对这个交手过两次的人,莫名有种亲切感,唐下卉就像自己和师父,精武擅武,无非是所处之地不同,隋良野总想起他被抬下场时不甘的眼睛,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一切都是围绕着武道建立的,那之外,会有什么,其实都没有认真考虑过。 他胡思乱想着,迎面走来一个青年,脸色苍白,似乎在这里等了很久,眼神空洞地朝他看过来,眼底青黑一片,隋良野只瞥了他一眼,就要绕过去。青年开口叫他等一等,声音嘶哑,又自报姓名,说叫厉璞。 隋良野看他面上那种复杂的情绪和眼底的压抑,便娴熟地伸手准备接笔,“签在哪里?” 青年却望着他,眉头聚拢又松开,嘴唇抖着,先前隋良野以为那是兴奋,但现在已不那么确定。 “我不是故意的。”青年开口了,这么唐突的一句话,“我真的,真的不是……我不知道他会那样做,我也不是有意说出那些话,我记不太清了,但我不知道他做过什么呀……是因为我吗?可我真的不是故意……” 隋良野听不下去这样的胡言乱语,出声打断他,“你在说什么?” 厉璞道:“你一定很难过,他们都说不要告诉你,但我真的受不了了,我必须告诉你,不然我就要被压垮了……你一定恨我吧……对不起对不起……” 隋良野蹙眉绕过他要离开,厉璞跟上来,还要说些什么,隋良野已经一个翻身上了墙,小跑几步甩开了人。 他以为自己遇上了个疯子,这样常有,毕竟做公众人物,就是什么人都碰得上。 一路回到家,站在门口,隋良野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仰头望着门上的匾,忽然缓缓转过头,看向山的方向。 然后转身就跑。 他身后,贰佰重重叹口气,冲回了大门,说要见罗猜。 小厮道罗猜昨晚喝了一晚上酒,这会儿还在睡觉,贰佰抱怨道,都什么时候了还睡,去把他叫起来,他骂你就说是我让你叫的。 小厮拗不过他,去后院叫罗猜,不一会儿罗猜骂骂咧咧地一边出来,一边系腰带,头发都没扎,对贰佰道要是事情小,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贰佰道:“隋良野回山上去了。” 罗猜一愣,“什么?” “他知道了。” “他怎么知道的?” “我跟着他,在路上看见一个年轻人,本来我以为来要签名的,没留意,隋良野回了家转身跑了,我才发现不对劲,那人没穿铜陵派的衣服,一开始我没认出来,但他的鞋上有铜陵玉,我刚刚才想起来。那人可能就是那晚跟隋良野师父在一起的人中之一。” 第303章 罗猜脸色煞白,一言不发。 贰佰问:“要不要我赶过去?” 罗猜看他一眼,“你能比他快吗?” 贰佰闭上了嘴,他确实没把握一定赶在隋良野前面到。 罗猜让仆人倒茶,自己反而坐下来,又吩咐人去牵马,说准备行路。贰佰问道:“你要去吗?” “我不去还能怎么办。”罗猜苦笑一下,又问贰佰,“你了解隋良野吗?” 贰佰道:“不大了解。”然后顿了顿,“但好像性格很淡泊。” 罗猜嗤笑一声,“那是对于他不关心的事。”罗猜表情黯淡,“隋良野,是个十足的犟种。” 罗猜是在第二天的晌午到的山上,他在大门没有进去,也没有敲门,只是停了马,靠着树,抱起手臂,看着敞开的大门,他猜想隋良野就在他之前冲了进去,忘记关门,或许隋良野还规规矩矩地敲了几下门,因为隋良野对师父向来敬重。 这种敬重罗猜并不理解,有些人有毒,有些人有害,有些人有益,要想活得好,就得排除有毒的,消除有害的,留存有益的,隋良野的师父在罗猜看来,就是最没用、最无聊的一类人,自己纠结不定无法调理,过不好人生,瘟疫一样传染他人,让他人承担结果,给他人添麻烦。隋良野只是无辜的天才,何错之有。 罗猜只能想,那个男人养大了隋良野,起码这证明隋良野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直到傍晚,天色昏暗,树林中的光发出夕阳的红粉,影影绰绰,七八只小鸟在光里盘旋,大门里才缓缓显现出一个身影,惊飞了小鸟,罗猜放下手臂,站直身体。 那身影逐渐清晰,摇摇晃晃的、一碰即碎的、好似一只打湿水的鸟,罗猜慢慢走过去,停在门口,隋良野手中握着他师父的佩带,轻轻抬起眼,在看到罗猜的一瞬红了眼眶,罗猜只觉得五脏六腑疼痒,隋良野走到他面前,脚一软要栽倒,罗猜抱扶住他,隋良野缩在他怀里,像只身受重伤的小兽,罗猜听见他几不可闻的声音,和他的眼泪一起沾湿罗猜的肩膀,隋良野的声音无助且可怜,罗猜头一次听见他这么说话,他说,我没有家了罗猜,怎么办罗猜,我师父没有了。 那时罗猜做出了一个精准的预判,隋良野就是他一生中唯一一个有毒的人。 第146章 丹心剑-14 =========================== 那是平凡的一天。 那以前,也是平凡的每一天。 但那天之后,天翻地覆,没有预兆,没有梦中的提醒,要发生的事在千里之外发生,到人面前时只有一个准备好的结果。隋良野想,他生命中所有人消失的一天,也是平凡的一天,他在见到师父腐烂的尸身前,也是平凡的一天。 他已经很久不算命了,他反正从来也不精于此道,从来没有开过玄机的窍,但从下一个早上开始,他重新捡起这技能,什么也不为,只为一点点预兆,不要让他这样天崩地裂,不要让他这样痛苦万分,他把当年幼小无助徘徊在空无一人村庄里的泪和现在的事一起流,一个晚上他只觉得心中死去活来,他沉默地坐在地上,将头埋在手臂里,罗猜跪在他身边,一言不发地陪着他,隋良野哭得也很沉默,这让罗猜更加担心。 可是隋良野只是想,只是想,想也想不通。 罗猜告诉他,不要去想,人生最关键的秘诀,就是“不要盯着看”,隋良野,不要盯着看,移开眼睛,不要试图去搞懂,搞懂了又怎么样,不要盯着看。 夜半三更,野兽在树林里徘徊,隋良野和罗猜都没有心思去管,隋良野终于抬起头,问罗猜,不盯着看要做什么呢? 罗猜想了想,对他道:“就一天一天地过。如果实在没感觉,就多赚点钱。” 隋良野转开了脸,下巴垫在手臂上,罗猜的眼睛盯着他,一刻也没有离开。 罗猜对他道:“我去把你师父下葬。” 说着要起身,隋良野拉住他,罗猜低头看隋良野,“我很快回来。” 隋良野道:“我已经做了。” 罗猜看向隋良野的手,手指和手心都是血,天太黑,他又一直在看隋良野的脸,甚至都没注意到这些,于是他蹲下来,用衣服给隋良野擦手,隋良野安安静静地由着他,半晌才道:“有人。那晚有其他人。” 罗猜没有答话,隋良野继续道:“四个人。” 罗猜停了停手,心里一想,就知道贰佰事情没办好,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隋良野道:“你能不能帮我找找是谁?一个叫厉璞。” 罗猜看向隋良野,那张哭红的脸上恳切的眼神让罗猜无法拒绝,他答应了,尽管他已经想好答应却不会去办。 “我们回去吧。” 隋良野也跟着他慢慢站起身,朝大门望了一眼,对于隋良野来讲,“回去”已经没有意义,他要离家了,永久地离别自己的家。 他对着安葬众多同门的山发誓,自己将来也会死在这里。 距离比赛还有一天,罗猜还没有找到厉璞,隋良野坐在他面前,按他的吩咐梳洗换衣,只匆匆睡了两个时辰,看脸色其实也并没有真正休息。 “你答应我的。” 罗猜桌上的茶刚冲好,倒掉前三杯,再先给隋良野添上,“我在找了,刚回来,什么都要时间的。” 隋良野直直地看着他,也就在这种时刻隋良野会流露出仰赖他的神情,固然隋良野在场上百战百胜,无人可挡,固然已在场下风水水起,名声大噪,但归根结底他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孩,在自己身边,甚至不需要同很多人打交道,怎么学会懂得人情世故,隋良野新近丧师,此时此刻都没有反应过来,要不是抱着找到那四个人的念头,只怕停下来就会崩溃。 于是罗猜没有选择,只能沉默,在隋良野殷切直白的目光下,他艰辛地咽下一口茶,“知道了。我再去催一催。” 他这句话说话,隋良野向后移了移,歪过头看罗猜,罗猜并没有抬眼,只是盯着无聊的茶面,晃出点趣味,他不抬头,是因为感觉得出隋良野的变化,盯着一个小孩子成人很残忍,他不太想看。隋良野起身走了,他不必看也知道最后一眼会有多么冷淡。 罗猜从来没有养过猫,他只听人讲起过,猫是很冷酷的动物,得罪过它们一次,就再也没有和好的可能。 无须罗猜去逼迫武林,风声风语已传到他耳朵里。 说是隋良野去了铜陵派,要找厉璞出来说话。人家正经大派,访客来都是要登记向上汇报的,一来二去出来回话,没有厉璞,厉璞回老家了。 隋良野问,老家在哪里。 大派小徒趾高气昂,本就看不上野狐禅,告诉隋良野,那咱们不知道,咱们就是知道也不能说,要保护门徒安全,谁知道你是不是什么正经人,找上门去坑蒙拐骗。 隋良野气得脸通红,十五六岁没经过事,还以为自己上门就能见到人,被人轻飘飘地就挡了出来。他拂袖而去,把五豪门在阳都的分所去了个遍,连一个年纪超过三十岁的人都没见过,彼时隋良野还不明白,在外办事讲究身份,你什么人就见什么人,不管你有天大的委屈,你新近死了师父还是爹,都一样,对他来说或许天塌了,但对大派来说,地位不对等是见不到的。 可想见那个孤苦无依的下午,在黄昏时天时地利应景地下起瓢泼大雨,他在路上独自徘徊,头一次觉得人间复杂,在山上,从不会有这些虚与委蛇,这些推脱冷眼,这些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他迫切地需要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急切地想要问个明白,在这之前他甚至不允许自己感到悲哀和痛苦,就好像明知前方乌云密布即将大雨,此刻他需要一把伞,多残破都没有关系,哪怕一根棍子,现在给他,帮一下他,好让他去理解去应付失亲的疼痛,去尝试走过去,好继续生活,毕竟他才十五岁。 可他的感受在武林面前,显得轻飘飘。 但隋良野管不了其他人的感受了,他只能照顾自己,既然人人为己,他又何必追仁求义,武林是一个整体,那他的敌人就是所有江湖人。 午夜,他站在铜陵派最高的屋檐上,把他用无双天偷出的绳索套住的、从东堂森拖来的大钟砸在屋顶,踢开那些碎裂的瓦片,用从西轮浦夺来的大锤敲钟,下面被他从南马帮盗的马在嘶鸣。 一时间声势大作,铜陵派屋间连连点起灯,高声呼叫,提刀携剑,成队成帮地赶过来,聚集在地上,仰头看他。 有人拉弓,有人举长枪,年轻小辈激愤不已,自铜陵派建派以来,何时被这样羞辱过。但小辈被几个年长者拦下来,一个中年人上前来,向隋良野喊话。 隋良野丢开大锤,那锤落在地上发出轰鸣一声犹如金迸,砸裂一块大理石板,溅起碎片,果然重锤。 众人回头,隋良野道:“一天,交出厉璞。否则四进二,我会杀人。” 第304章 一言既出,下面年轻一代更是沉不住气大声喊叫,长者们不发一言,隋良野冷冷扫过众人,转身要走,几个弟子拔剑便翻身上屋,大喊一声哪里走,便要过来交招,只见隋良野身形一动,竟如影似风般从几人中间穿了过去,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道行深的人看清了他的身形,朝他离开的方向望,而后回头,几人面面相觑。 第二天,比起交出厉璞,武林派人来请罗猜前去一叙。 罗猜应约前往铜陵派,整堂等着武林的数位大佬,级别最高的是一位常务委员,这七八位大佬大多出自五豪门,还有一位官府的代表,都正襟危坐,等待罗猜。 这几位跟罗猜也很熟,在不同的场合相处得也算愉快,只不过这事是正事,大家都端着架子。 委员请他坐下,打发走下人,请他喝茶,开门见山道:“小罗,这事他想怎么样?” 罗猜刚拿起茶杯,就放下,“要不然,就让厉璞出来谈谈,也不用四个人都出来,我相信以厉璞那几个人的水平,也杀不了那个男人。” 铜陵派的代表嗤笑一声,看了眼委员的脸色,没再说话,罗猜朝他看了一眼。 委员道:“那位选手夜闯铜陵派,偷盗了名门正派的帮派宝物,还扬言要杀人,这件事性质很恶劣,但可大可小,关键看他的态度。” 罗猜道:“他不管偷也好,借也罢,东西都留在了铜陵派,只等物归原主。至于闯进铜陵派,那也是因为铜陵派闯得进去,还好他没做什么事,也算给保卫提个醒。至于扬言,也是为了见厉璞,见到厉璞,想必就不会有血腥,大赛正常进行,皆大欢喜。” 铜陵派的代表按捺不住,终于插话,“怎么,他做下这种种不敬之举,还威胁我们,我们就怕了他吗?他说见厉璞就见厉璞,他有什么证据证明厉璞跟这件事有关系?他凭什么?凭他现在红吗?说见厉璞就见,把我们当成什么人?他想要杀人,也要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罗猜根本不理他,甚至看都没有看一眼,只是等委员讲话。 委员看了看官府的人,也没开口。 罗猜问道:“其实为什么不能见厉璞呢?你们担心他对厉璞下手?” 委员道:“他还是个孩子,情绪激动,可以理解,但这就是你该处理的事,你总要教他人情世故,不要以为耍性子,威胁别人能有结果,这是不对的。他要求见厉璞的诉求很无理,因为厉璞也好,其他武林的人也好,都跟这件事没有关系。” 罗猜笑了,“您意思是,这事就当隋良野说胡话?他是小孩没错,但把他说话当放屁,就有点过分了吧。” 委员道:“他凭什么说这事跟铜陵有关系?他先证明吧。” 罗猜了然一笑,“那叫厉璞来当面对质啊,我看那小子怕是说不了慌。” 委员一计不成,改换说法,“说到这里,说谎确实你们擅长。他也不叫顾长流吧,死的那个是顾长流,那他叫什么?” 罗猜愣了一瞬,顿时恍然大悟,“喔,贰佰来你们这边了是吧?” 委员暗示道:“武林中人,要跟武林中人站在一起。” 罗猜喔了声,“哦,原来我们不是武林中人。” “他叫什么?” “他叫什么不重要,贰佰也知道他叫什么,既然贰佰没讲,说明这小子还算有点良心。” 东堂森的代表开口道:“罗猜,你是聪明人,该从中帮忙调解,怎么倒和我们吵起来。” 罗猜看向他,笑嘻嘻的,“我一开始是想调解来着,但诸位明摆着欺负小孩,我真有点受不了。他不过想见一下厉璞,你们为什么要阻挡呢。人的心结不解,怎么能往前走呢?” 西轮浦的代表叹了声气,“他的心结,很了不得吗?不见他,你说为什么,天下所有人要我们交出谁就交出谁吗?他是官府吗?他是朝廷吗?他凭什么。” 罗猜一一看过众人,没有答话。 南马帮的出来和稀泥,“我跟猜哥也是认识久了,我相信猜哥没有跟武林作对的意思,猜哥你看这样行不行。比赛,咱们延后,这小哥——不管他叫什么吧,不说就不说,没问题,我们相信猜哥——可以休息几天,给他师父下葬也好,守孝也好,只要他不想退赛,我们可以等,十天半个月没问题,好商量。而且来的时候,猜哥你也说了,江湖中能杀了那师父的,没几个人,那孩子要是真想查,他可以去报案,但是他不能来威胁我们,我们不会、也不能被一个少年骑在脖子上威胁。” 罗猜苦笑道:“告到官府,回一句跟你们没关系,案子不也就结了。他要见厉璞,只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要求不过分吧?” 委员朝罗猜靠了靠,“罗猜,你我也熟了,我不跟你说那些弯弯绕,我就一句话,你跟那孩子好,你得为他想一想,我知道你不止图他的钱,你今天为他讲话肯定心里有他,照顾小弟,我在家里做大哥我也懂。但有件事我不懂,我不懂孝敬父亲,因为我老爹是个混账,他没有一天做好人,没做过一件好事,但毕竟一家人住在一家门,他攒他的恶业,对子女来说,无非就是他走的时候我们少哭两声,没那个感情,我也不伤心,你肯定懂,我爹死的时候我十二,日子照样过,怎么,没他不行吗?他妈的人活着没谁不行?那孩子也一样的,他那个门派早就销声匿迹了,因为他们就是个邪教,一批一批地把小孩子拉进来练神功,一半都活不过十五,全他妈有病。你想,那个师父能好到哪里去,且不论那晚谁跟他在一起,就算四个年轻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那师父老大不小的人了,说死就死,什么都没留下给你兄弟,只扔下一个乱七八糟的摊子,折腾得你兄弟人不人鬼不鬼。你这个小兄弟原本可以过很好的生活,对不对,有钱有前途有女人,现在他这些都要不了了,就因为他师父不负责任地甩手,那四个年轻人又有什么错,厉璞又有什么错,厉璞也才十七岁,他就不是孩子吗。你弟固然是你的心头肉,厉璞就不是谁的家里人吗,他还有个未婚妻,眼巴巴等他成亲。罗猜,你我在江湖久了,分得出是非,你敞开心告诉我,你要真觉得这是厉璞的错,你要真觉得你弟现在见了厉璞能好好谈放过厉璞,我把厉璞交给你。” 罗猜沉默着,没有答话,最后站起身,“我会回去跟他说。” 武林的人纷纷起身相送,罗猜提醒道:“但下一场跟他打的人,最好还是做好准备,实在不行,退赛也可以,我不确定他能控制自己。” 人群中传来一声冷笑,一个白衣青年翩翩而出,朝罗猜行了礼,“在下便是你家公子下一场的对手,请多指教。” 罗猜随便看他一眼,兴致缺缺地点点头,旁边人还在介绍什么他叫小白龙,罗猜也懒得搭理。 小白龙道:“也请您转告贵公子,要来便来,谈不拢也不必推后比赛,要下杀手也尽管下便是,输赢凭本事,我也不会对他怜香惜玉,手下留情。” 罗猜对这种小辈份的人根本没兴趣,他交友只交说得上话的人,他朝委员摆了下手,委员出门来送他,两人一路走到门口,还在讲话,最后委员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送他出了门。 罗猜出了门转过弯,刚在马车道上了车,就有人跑过来要见他,罗猜在车里不掀帘子听声音就知道是谁,一开始不想搭理,但贰佰实在有话要说,罗猜不耐烦地掀开帘子往下看,贰佰飞快地暼了他一眼,开口道:“这事你也可以怪我,但我没说他的名字。” 罗猜冷哼一声,“怎么,武林给的钱多?” 贰佰没理这句话,只是道:“他们来找我,告诉我那是个什么教派,我也去打听过,且不论顾长流算不算好人,起码亲手拉扯大隋良野,将心比心,我师父要是走了,千方百计我也要求个结果,猜哥,你那样办事不地道。” 罗猜蹙紧眉,脾气上了来,语气倒还很平淡,“你他妈什么外人管我办事地不地道,吃里扒外,有多远滚多远,拿钱办事的人不要立牌坊,我让你把山上清干净,你阳奉阴违也就算了,看隋良野得罪了武林,转头就投,你哪来的脸跟我说话。除非你没拿武林一个子儿,全靠你仁义道德,否则别对我再开口,我他妈有时间听你逼逼赖赖吗。” 这句话一出口,还想说什么的贰佰收了声,拿钱手短,没什么底气,既如此也没什么好讲,贰佰往路旁走了走,让开通道,罗猜放下帘子,催促马夫赶车。 一路上罗猜都在细细思量,以他的了解,厉璞实在是个无足轻重的角色,既不是天才也不是优等生,武林对他和另外那三人的保护,就是出于门派的规矩和傲慢,倘使去质问去要说法的不是隋良野,不是这个小孩子,是权宦之家,是地方豪绅,怎么会连厉璞这个小角色的面都见不上。一方面罗猜为隋良野感到不值,一方面他又觉得,这就是外面的世道,他和隋良野现在还年轻,只有名声,还没有地位,不是谁的儿子,不是谁的亲戚,再过十年,成了地方一强,到时候这些又哪里是问题。这所有都是成名成功路途上一个挫折,忍过了将来有好处,证明此人成熟隐忍可靠,可进入他们的圈子。 第305章 可隋良野忍得了吗。别说隋良野,就是罗猜现在就火气往上冒,只是他理智告诉他,他们如今最接近那个层级的人,将来自己坐在那个位置,实话实说会在乎一个路边的小孩来告状吗,罗猜觉得自己也不会。 于是他回来后,站在隋良野屋外的院中,迟迟没有走进去,他筹措语句,又时不时想起隋良野可怜的双眼,他在冲动和理智中徘徊,拉扯得不成样子。 月上墙头,万籁俱静,隋良野的门打开,他消瘦的身影出现在门边,眼睛朝罗猜看,期待又受伤,像受伤的野兽在等药,罗猜明白,隋良野或许只想和厉璞谈谈,可一旦谈得不让隋良野满意,隋良野继续追究又该怎么办,现在的一切拱手相让也就罢了,但问题是真的有必要为一个不负责任的师父冲动到毁掉一切吗,天下江湖尽在武林,到时候隋良野又该何去何从,一个习武之人不走武林正途,难道要去下三路当匪做盗吗。 他一直不开口,隋良野的脸色便逐渐沉寂下来。 隋良野真是个敏感的小孩,他看着罗猜的脸,罗猜轻轻摇了摇头,一切尽在不言中,隋良野给罗猜省去了许多麻烦,他一言不发地垂下头,转身回房,轻轻关上了门,既没有追着罗猜问,更没有和罗猜闹,独自一个,去无人的角落了。 罗猜仍旧看着紧闭的房门,在隋良野方才哀痛的神色中,除了心痛便还有些宽心,那痛苦代表隋良野不再执着,所以才开始感受失去师父的苦楚,罗猜暗自发誓,今日隋良野受的种种委屈,将来必有回报的一天,就算这个夜晚,或接下来数十、数百个夜晚如何难熬如何痛苦,等到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让他们得意一次吧,你我兄弟的奖励一定在后面。 他一直站着,那扇门没有再动过,高师傅从身后走来,和他一起看,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罗猜头也不转,问:“怎么?” “下一场比赛,要不要再延后?” 罗猜道:“明天问问他吧。” 高师傅道:“他进步很大,我想进下一轮不成问题。” 罗猜不甚在意地嗯了一声,高师傅犹豫道:“今天我看他练功,跟以往大有不同,开了关窍,忽然很难看得懂。” 罗猜没听懂,转头问:“是更厉害了?” 高师傅点头,又摇头,“这进步得有点邪性,我也说不上来,但我从没见过这样的路数,太急了,乱七八糟的。” 罗猜问:“伤身体吗?” “现在看起来,倒也没有。” “不伤身体就好。”罗猜想了想又道,“他功夫现在已经超过了你,你看不懂也正常。” 这也是事实,高师傅也不好多说,有些疑问他也只能自己想想便罢。 武林还是给了七天的宽限,主动申请了延期,好险没逼隋良野红肿着眼在经历了这些后去比赛,但罗猜也根本见不到隋良野,因为隋良野每日都在练功,早出晚归,高师傅醒来都找不到人,四处去寻,总在些偏远的山水里找到隋良野。 沉默的孩子让人看不懂,罗猜也只能在一旁看着,唯一一次他觉得稍微放点心,是晚上在等隋良野回来,他站在门口等不来,点着灯笼去找,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家仆,走了两条街,看见隋良野在柳树下摸一只猫。 罗猜让人停在原地,自己走过去,隋良野抬起头看他,眼睛闪闪的,跟猫的眼睛交相辉映,罗猜小心地靠近他,隋良野默默垂下头,并不抗拒他过来,罗猜蹲下来在他对面,高大的身躯投下的影子将隋良野包裹进去,罗猜问他:“要不要带回家?” 隋良野摇摇头。 罗猜道:“起个名字吧,起了名字就是你的了。” 隋良野看看他,又摇了摇头,半晌又道:“不是我的也好。” 罗猜笑笑,吹了灯笼,陪隋良野在柳树下,溪水旁,月光里,跟猫待了好一会儿。 比赛那天,因为场上场下的所有事,杀师疑云、丧师之痛、出身小派的隋良野与武林之间的不和闹得沸沸扬扬,隋良野左臂缠了一圈丧事白巾,垂下轻柔的尾,出场时更是万万千瞩目的焦点,他年岁愈盛,眉眼忧郁冷淡,唇红齿白,勾得出一张面若冰霜也惹怜惜的脸,脸上不见一丝波澜,他站在台上,笔直的背线犹如一段柳,一身素衣憔悴,全场鸦雀无声。 罗猜平静地看着他,听到身边人的呼吸,而后响起窃窃私语,夹杂着各种议论,越发往上三流走下九流去,这些罗猜充耳不闻,只有一句感叹,悠悠地偏偏飘入他耳中,长大了啊。 在这之后接踵而来的,是隋良野越发残暴的攻击对招,对面的小白龙早对这半路杀出的野家弟子看不习惯,有此机会,当然拼尽全力,一时间场上各下杀手,比上一轮还要眼花缭乱,不仅是高师傅,就连远处看台上武林的众人也都站了起来。 罗猜是门外汉看不出门道,但已有人看出了不对,且不说隋良野进步神速,当下招式更是闻所未闻,一定是基于他突破的功法上另有新技,完全是别一个境界。但小白龙更不是吃素的,若果说唐下卉是个百年一遇的天才,那小白龙更加是罕见奇才,年少成名自不必说,常年技艺精进不止,保持高水平状态不在话下,上一届进了前八,本次再接再厉,剑指头筹,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当下对开窍辟路的隋良野也能打得有来有回。 场面越发激烈,连招竟没有半分停顿,足足已有半个时辰,仍旧游龙戏凤,走尘飞粒,眼花缭乱,越来越多的人站起身,注视着这场比赛,而裁判已经走向场下裁定组,提示当下的情况,便有人去请示武林观察组,看这比赛要不要叫停。 罗猜的眼睛望向观察组,那边窃窃私语,又朝场上张望,看双方对垒谁占上风。罗猜虽看不懂招式,也看得出隋良野受了伤,他固然担心,但他就是莫名地不害怕,不知为何,他就是觉得隋良野会赢。 观察组的决定还是来得太晚,场上刀光剑影,瞬息万变,一个错看的步法,一击失毫厘的剑招,小白龙刺出的那一刻,便已万念俱灰。 隋良野的剑刃划开他的喉咙,那柄剑绕着他的脖子转了一圈,银钢叮咚清脆作响,剑柄回到隋良野手中,隋良野摇摇晃晃退开,白衣溅上小白龙的血,小白龙仍旧是那极标准的刺剑姿势,自三岁起就日夜不休地练,现今二十九,他的眼缓缓看向隋良野,此时场下寂静一片。 罗猜和所有人一样,弹跳了起来,扒着前方的栏杆向场中望,站在场边的高师傅头晕目前,一跟头栽倒在地,隋良野冷淡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看向高高台上的武林观察组,小白龙的血从他额头落下来,经过他的眼睛,他慢条斯理地抹下,他也很累,他也受了伤,他的脚下也有淅淅沥沥的血,他看着武林,平静开口道:“把厉璞交出来,我要见他,否则你们所有人,都要付出代价。” 罗猜只觉得眼前一黑,闭上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第147章 丹心剑-15 =========================== 罗猜出门前又让人去请高师傅,手下回来告诉他,高师傅病了,来不了。 听罢罗猜冷笑一声,“这几天康复训练,高师傅也没来吧。” 手下应声,又凑近道:“不过高师傅这两天被人看见去了铜陵派,不知道做什么。” 罗猜笑一声,喝茶,喝了两口才道:“能做什么,就像贰佰讲的,江湖人撑江湖人,武林帮站武林帮,我和隋良野怎么能和武林相比,高师傅此时再不表忠心,难道等武林对付我们的时候再去求情吗。” 手下不知该如何作答,罗猜看看他,“你也是武林的吧。” “小的出身小派,不是大门派。” “不管大派小派,总归都是江湖门派,既然是江湖门派,那就是武林的成员。”罗猜放下茶杯,“跟家里的人都说一声,要走这两天就走,遣散费按说好的发,赶紧算个人头数给我,给罢你们钱,我还有的是要用钱打点的地方。”说着罗猜站起身,背着手,头也不回出门去了。 这次来武林,罗猜是提着礼去的,再没有从前的做派,谦恭地弯着腰,一见委员出来立刻起身从下人手里拿过茶壶给人倒。 委员瞧他一眼,坐下来摆手,“行了,行了,你也别来这一套。”说着指了指罗猜带来的东西,“这会儿你别给我东西,等下拿走。” “这样,盒我拿走,但里面的汉白……” 委员打断他,“你别说玉不玉的,你里面就是放一个铜板我也不能拿,我实话告诉你,要不是有一些有头有脸的夫人打了招呼,武林的门你都进不来。坐吧,就咱俩你装什么。” 罗猜拉过椅子坐下,立刻长叹一口气。 两人都不讲话,很是沉默了一会儿,委员喝茶,罗猜愣愣地出神。 委员放下茶杯,才道:“高师傅来这边了,你知道吧。” “知道。” “他说隋良野的招式大改,可能和继承了门派秘技有关,你知道是什么秘技吗?” 第306章 罗猜看向委员,“大哥,你了解我,我对武功一窍不通。” “我估计你也不知道,我听高师傅说,那小子天赋异禀,但性子冷淡,养不熟,跟你们都没什么感情。” 罗猜看了看他,转开眼端茶喝。 “看在你我好歹也算有交情,老哥劝你一句。”委员道,“你现在放弃他,自己还有一条好路。” 罗猜又看向他。 委员继续道:“这事太大了,多少年没在比武场上死过人了,官府也很关注,尤其是他奔着报仇来的,官府责令武林总管委调查汇报。武林大会要还想接着办,这事那小子应该不会去坐牢,省得上面把整个比赛叫停。但这样的反骨之徒,江湖是万万容不下的,在江湖里他已经没有前途了,而他一旦离开公众视野……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人怕出名猪怕壮,我想他要面临的挑战也不会小。” 罗猜沉默不语。 “这事你看着办吧,我只能说下一场肯定还会比,否则让人觉得我们怕了他。但你跟他走得近,我问你一句实话,他是不是疯了?” 罗猜想了想,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委员道:“他是不是不可控,是不是要大开杀戒?” 罗猜犹豫片刻,开口道:“我想他只是想见厉璞。” 委员不耐烦道:“这都说了多少遍,不要在这个问题上面纠缠,他现在最紧要的是控制自己,控制事态的发展。小白龙的家人武林已经替他安抚了,孤儿寡母武林来照管,这还不够吗,这条命、这家人难道不是他的债吗。他再任性,也要有个限度,现在他把武林置于一个很被动的地位,再闹下去,官府插手严管,大家都别想好过。” 罗猜道:“我的意思是,归根结底他的诉求……” 委员打断他,盯着罗猜,“你听我说话,要听我说什么,听话听音。” 罗猜压住火气,笑了一下,“您意思是,他最好出来道歉,什么也别再做,乖乖等下一次比赛?” 委员道:“这对大家都好,我建议回去把事情利害讲清楚,他明事理的话,就该知道下一场如何表现,才能争取到武林的信任。信任是很难建立的,尤其是他这样的外来人。” 罗猜想了想,开口道:“不。” 委员一愣,“什么?” 罗猜咧嘴一笑,“我他妈说不。”他喝光茶,拍了下桌子,“再加点。” 委员诧异地看他,下人看着委员的脸色,委员动动脸,下人过来给罗猜倒茶。 罗猜道:“要我说,你们把厉璞交出来,让他们俩当面坐下来谈,我们就在他们旁边看着,这又能怎么样。他妈的厉璞是什么金枝玉叶见不得,他妈的武林是什么东西拽的二八五万六,他妈的小白龙留下孤儿寡母怎么了,是我们让他去练武的?妈的杀就杀了,不杀他他就把那小孩儿杀了。他妈的一天天就知道欺负我们,给你们脸叫叫叫。” 委员目瞪口呆地看着罗猜,罗猜正在悠哉喝茶,罗猜说这些话的时候其实语调很平淡,除了语气有点凶狠外,连声音都没有刻意去抬,委员虽然早知道罗猜地痞出身,但一直以来忽视了一件事,那就是底层草根自打娘胎里爬出来,就天不怕地不怕。 半晌,委员才回过神,舔舔嘴唇,再开口已是气势落弱,“你要这么讲,也没什么好谈的了。” 罗猜起身把茶杯随手往桌上一甩,“谈个几把鸟蛋,妈的一天天来就整点茶,妈了个逼淡得跟狗尿一样的。”说着对门口的下人扬声道,“去,把老子带的玉带回来。”说罢大摇大摆地走出门,那委员家的下人愣了半晌,才提起罗猜带来的礼,送了出去。 这一趟跑下来,罗猜神清气爽的,一路上高高兴兴,顺道去酒楼里喝酒,豪掷千金,跟各路老相好把酒言欢,送金送银,唱歌耍戏,热闹万分,折腾到下午才潇潇洒洒地回了家。 家中仆人小厮有两个代表等在堂中,大包小包放在院中,其他人站在后院等待,罗猜径直走进门,往堂中一坐,“收拾好了?” 一仆人应声上前,把契约一沓摆上来,罗猜翻口袋,“没多少钱,我加点凑个整。” “谢谢罗爷。” 罗猜道:“叫外面的进来领钱。” 不一会儿,堂外排着长队,挨个进来领工钱,然后便背着包离开宅邸,罗猜身上零钱花完就开始写支票,并嘱咐一定要这两天就去兑,晚了不一定还能兑出钱。 等最后一个仆人背着包袱从堂前灰白的砖地上绕过屏风,出了大门,堂内外就剩下了他自己,穿堂风一吹,呼啦啦地掀着灯笼响,罗猜笑了一声,天色昏暗下来,他叫人去点灯,一想哪还有人,便自己起身划火。 隋良野从后院走出,根本没发现堂中只剩下他们二人,看了眼罗猜,罗猜也看他。 隋良野转身要走,罗猜瞧着他,顺便靠在桌边。 隋良野回过身,“你今晚在家?” “在啊。” 隋良野哦了一声又要走,想了想又回头问:“你不劝我别出去?” “我说话你听吗?” 隋良野沉默。 罗猜两手一摊,“那不得了,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吧。” 罗猜点上火,一抚掌,“得了,贵宾一位。” 隋良野转身出门去,听见罗猜在他后面哼小曲,挺高兴的样子。 其实隋良野没有别的目的,只是在寻找厉璞,他自然没有罗猜那般种种体会,也没跟谁人周旋,他这个年岁也不会被人正经看待,对他来说,能做的事情有限,但总不能不做。 江湖对他的敌意太大,武林的人出乎意料地团结,他打听消息十分困难,偶尔他在白日里走进一家饭馆,不过坐下来吃碗面,四周也全是充满敌意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多半时候隋良野并没有注意到。有次一个蟋蟀蹦到他脚边,他低头看,一个幼童跑来追,那蟋蟀躲进桌下,幼童便要钻下去,被人一把拉住,隋良野看过去,一个年轻武行虎视眈眈地瞧着他,隋良野向周围看,只见众人桌上的剑早就被拿到了手里。 隋良野轻轻踏了下地,蟋蟀一惊,跳远了,幼童又赶去追,只剩隋良野和那武行相视,直到武行的同伴前来拉走人。 他们衣着各异,有大派也有小派,但隋良野来讲没有差别,反正他也记不住什么豪门什么规矩,通通归到一个派别,那就是武林。 只是这事隋良野并不理解,因为怎么看,他也是堂堂正正在比武赢了杀了小白龙,为什么江湖怨恨他呢,倘使位置颠倒,他技不如人死在比武场,他也不觉得有什么介怀,这点他和师父一脉相承,发自内心认定,武功本就是会死人的玩意儿。 不必多说,隋良野只潦草吃了几口便出了门。他向城西走,故意往偏僻的树林中去,果不其然,跟踪的几个人很快露了马脚。 他在前面走,树林中稳步前进,后面七八人保持着三十多步的距离,远远地看着他。忽然隋良野脚步加快,后面的人堪堪小跑着跟上,眼看着隋良野踏着树干,一个闪身没入郁郁葱葱的数枝间,好像一只鸟遁入林野,猛地就不见了。 几人赶到隋良野消失的地方,四下张望,什么也看不见,正面面相觑之际,身后树声响动,隋良野一个翻身从树上跃下,站在他们身后,这些人大惊,齐齐拔剑。 隋良野没有动,眼神扫过他们,只道:“厉璞在哪里?” 一个道:“厉璞自有厉璞的去处,你面前是我们。” “你们想怎么样?” “简单,”那人道,“杀人偿命,你诛杀我辈豪杰,今日到你死期。” 隋良野道:“习武耗身,比武过命,他也好,你们也罢,拿起剑的时候就该知道自己技艺就是生死数,擂台下再纠缠,有什么意思。” 另一人上前一步,“少废话,把你剑拔出来。” 隋良野左手将剑鞘转个圈,对面几人如临大敌,他缓缓将剑拔出,剑身寒光闪闪,“你们不是我的对手,但我愿意跟你们决战,习武之人尽皆平等,你杀我和我杀你是一样的,如果你们下死手,我也一定会下死手,你们做好准备。” 对面一人冷笑道:“好大的口气,你占尽天时地利,有三分才七分运,你当初受伤丧师,武林何尝没有为你延期。武林给你机会让你成名赚钱,培养你做新一代标杆,你不知好歹不懂感恩,不知尊敬对手前辈,你的对手何尝没有一家老小,你又何止伤害一两个人,胜负固然有重,但这其中种种人事伤悲,你却毫不在意,这样践踏我辈练武人,你凭什么说‘尽皆平等’,你既然恃才傲物,也必有你低头受难的时候,倘使不是今日,不是我等,也有你的那一天。” 另一人插话道:“何必跟着没心肝的人辩经,师兄,我先上!”说罢提刀便来,一个箭步冲到隋良野面前,电光火石间,隋良野速速拔剑。 回家的时候,发现院中的灯少了许多,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罗猜靠着柱子跟一位女子讲话,那女子丰腴和善,被罗猜逗笑得花枝乱颤,刚把第四盘菜摆上桌,就着腰间的围裙擦了下手,拨了拨鬓角的头发到耳后,恰好看见回来的隋良野,连忙过来拉住他,“可算回来了,正好饭菜做好了。” 第307章 她解下围裙,摸了摸头发,娇嗔地白了罗猜一眼,“行了,你们吃吧,我还得回去看店呢。” 罗猜过来留她,“别啊姐,吃饭多大工夫的,哪能让你做完饭不留下来吃,来来。” 女人推开他,“行了,少嘴上说好听的。”说着伸手扯了扯罗猜的脸。 非礼勿视,隋良野转开脸,走到桌边坐下。 那边又说了几句话,罗猜送走女人,才折返回来。因为隋良野已经见惯罗猜身边出没形形色色的女子,对此见怪不怪,也没有想一探究竟的好奇心,只是坐在这里等开饭。 罗猜坐下来动筷子,隋良野也拿起筷子。 “你明天出门吗?” 隋良野道:“嗯。” “回来的时候买点鸡蛋。” “嗯。” 罗猜补充道:“花姐说做饼要用。” 隋良野应了一声。 两人吃了几口饭垫了肚子,罗猜开口道:“你用得到钱吗?” “用不到。” 罗猜点了下头,“明天我去把钱给野火的孩子们分一下,之前的项目还有些没完工,这几天都处理一下。” 隋良野直到这时才反应过来,问:“很麻烦吗……我说上一场比赛。” 罗猜搔了搔后脑袋,“死了人多少还是有点麻烦,不过毕竟是比武场上死人,倒也说得过去。” 提到比武场,隋良野想起下午被人寻仇的事,问道:“我赢比赛,会伤害到很多人吗?” 罗猜看看他,“可能会,我听说唐下卉到现在还没缓过来,道心破碎,不想练武了,想出家去。” 隋良野垂眼用筷子夹了点青菜放在盘子里,又抬头,“但这就是武道,本就是残酷的。” 罗猜耸耸肩,“我不懂这个,我只是觉得,这年头,好好过日子比动不动打打杀杀强,能不死就别死。”说到这里他想起来,便看向隋良野,“我也不是特别指谁,但从积德行善的角度来说……”他顿了顿,“我希望你手下留情。” 隋良野抿了抿嘴,只能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罗猜唔了一声,继续道:“或许你从前活在这么个‘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环境里,好像只要别人招惹你你做什么去报复都天经地义,但在外面不一样,在外面讲究的是得饶人处且饶人。” 隋良野不知如何应答,他还太过年轻,实话讲对于生死几无概念,最直观的感受便是,他师父已然殒命,旁人如何不能。人人平等,都是一条命。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没有对生愉悦与依依不舍的体验,自然没有对死的敬畏。于是罗猜看着他,也只能说到这里而已,或许再有十年水滴石穿,猛然有一天隋良野的开化会在一个鸟语花香的好天气,到那时他尝一口人间美妙的风,会一瞬感悟到天地浩瀚,人生渺渺,积德行善,人固有一死,但生有千般美妙万般意趣,于是贪生畏死。几句话,说不清楚。 当下隋良野只是在找厉璞,什么大赛,什么江湖规矩,他通通顾不上,罗猜不甚干预他的行动,仅有的表示,甚至也不是要求他冷静理智,只是希望他勿动杀念。在这点隋良野和罗猜其实并不彼此理解,隋良野认为罗猜不是武林中人,所以才对这生生死死看得重,但现在的隋良野,谁的话也进不到心里去。 此后五六日,隋良野照旧日夜勤勉,他探听到厉璞已经不在铜陵派,被送去了什么地方躲一躲,隋良野正筹措着准备出城去的行头。 这天他在市集里买了包袱,订了匹马明日取,就带着东西准备回家,在路口又一次意识到被跟踪,看看天色已晚,不愿纠缠,正欲快走几步甩开跟踪人,却在巷子里被喊了一声留步。 隋良野心想在哪里动手都一样,他回过身,面前是个左手缠绷带的男人,远远地瞧着他,右手提着一把剑,隋良野觉得是张生面孔,但从对面人的话里听出来,原来是前些日子在树林中跟他交手的一群人中一个,那天他们被打得落花流水,要不是隋良野最后收了手,只怕有几人当场就要交代在树林。 俗话说冤冤相报何时了,卷进武林缠斗岂是好脱身的,他赢过一场两场都不紧要,因为对面只会越聚越多,场面越来越大,结局越来越难收拾,譬如此刻,对面就来告诉他,今夜子时蓬莱塔顶见。 隋良野淡淡回道,不去。 那人料到一般,笑了一声,又问他,是否好久没见过眉小姐。 隋良野一愣,立刻反应过来,皱起眉头,十分看不起这种行为,还未等他开口,对面只道,放心,我们好吃好喝招待眉小姐,绝不会伤她分毫,只不过有账同你算,怕你没胆子来,请美人来逼英雄,人之常情,对吧。 隋良野转身便走,后面人问,今晚来是不来? 隋良野停下脚步,侧脸告诉他,回去等我吧。 子时过一刻,隋良野才观察完这地方,塔顶露天,八角飞檐,大小堪比两个比武场,在其上远眺可见江万里山绵延,夜晚风习习,月明星稀,一轮圆盘逢十五,晶白通亮,好似压降一张银白色的捕网,挂在塔顶西,俯看着众人。 塔顶摆一张小桌台,一把椅子,眉延坐在椅子上,桌上有为她准备的茶,周围陆续站着二十来个武林人,各派都有,年轻气盛,少年英才,提剑佩刀,分立而站,等待着隋良野。而眉延此时哪有心思喝茶,她揪着手绢,脸色苍白,月影在她的茶杯里摇晃,她不发一言,甚至不抬头看。 旁边一个年轻人看她紧张,便出声安慰道:“眉小姐,你不必惊慌,无论今日他是不是来,我们都安稳送您回家。” 眉延闻声抬起头,楚楚可怜,“我与他,许久没再见面,他或许忘记我也不一定。” 那人道:“谁也忘不了小姐你,他一定会来。” 语罢,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咳嗽一声左右看看,往远处迈了一步,眉延垂头拢拢衣服,缩起肩膀,那人犹豫再三,将自己外衣解下,递来,“我这衣服是新的,你冷的话……不嫌弃的话,可以披上挡挡风。” 眉延瞧着他,他便转开脸,她接过来,道声谢,轻轻披在身上。 在人群中,没有人注意到的时候,所有人在向四面八方外望的时候,一抹青白色缓缓降落,距离最近的人,最先嗅到一股清香,如晨露似花草,山谷幽幽淡雅素严,隋良野轻轻落在地上,周围的人纷纷如临大敌,拔剑回身,他正在人群中央。 隋良野看向眉延,见她没有受伤。 一个年轻男子走出来,看起来像是有点地位,看架势便知道有功夫在身上,他出来说话,先是称带眉延姑娘不是本意,且不会伤她,只是你羞辱师门,账不能不算。 隋良野未发一言,缓缓拔出剑,看见下午来通知他的那个男子,便道:“每次打不赢,就回去搬救兵,这样看来,只能把你们全赢一遍。” 挑衅挑得场面更加难看,周围人更是忿忿,这次的人比上次围攻的厉害不少,隋良野打断他们的垃圾话,只问,你们一起上吗? 那领头的推开众人,独自上前,从腰后拔出双刀,拉开架势。 隋良野对他,也对周围人道,先说好,跟我比武,会死人的。 在那个时候,或许有些人听到了这句话没有往心中去,或许有人听得懂却不觉得这是大事,毕竟所有人都年轻气盛,正因为年轻气盛才会背着师门组队来报复,才会不厌其烦地挑战,才会憋着这口气要搓磨他的锐气。 但代价是沉重的。 第一个毙命后,场面一瞬凝固了下来,隋良野甩了下剑,剑身上的血啪嗒地一颗颗接连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众人的耳中听得分明,全场鸦雀无声,领头人难以置信地捂住血流喷涌的喉咙,瞪大的双眼和隋良野平静的眼眸对视,他踉踉跄跄地摇晃,栽倒在地上,背靠着同门的腿,众人围上去,他似乎还不敢相信这就是结束,血浸满了他的下半张脸,很快蔓延到他的衣领、前襟、和整个身体,一直流淌到地上,眉延捂住嘴,睁大惊恐的双眼,紧接着场面便乱起来,众人拿刀的拿刀,拿剑的拿剑,高呼声厉,涌涌而去,各个双眼通红,血气上涌,前仆后继,摩肩擦踵,眉延连连后退,只觉得脚下震震,天旋地晃,男人嘶吼此起彼伏,一派野蛮作风,眉延余光瞥见一人,也解刀向前冲,她下意识地伸手一拽,男子正欲大力挣脱,回头一看,见到自己的外衣,以及瑟瑟发抖的眉延。 眉延愁眉紧锁,对他摇了摇头。 他注视着她,抿起嘴,咬紧牙,用另一只手缓慢而坚定地抹去她的手,最后定定地望了她一眼,转身朝隋良野提剑而去。 同样年轻,但眉延自小寄人篱下,靠“讨人喜欢”来生活的她熟练地看人眼色过日子,没有呵护和培育使得她能同样气盛,于是在这群人中,她最先洞察真相,最先预知结局,其一,今晚所有用剑冲着隋良野的都会死,其二,隋良野自此在江湖已前途尽毁,等待他的只有堕落的亡命徒之路。即便她看得穿,但又能如何,她站在人群后,看她们各自奔向自己的命运,刀锋剑光在月亮下熠熠生辉,反照在她悲悯的脸上。 第308章 在刀兵凌冽声大作一阵后,随着隋良野面前最后一人轰然倒地,天地间又是一片静寂。方才伫立在她与他之间的树林一样的人墙匍匐下去,如同被砍倒的树,他完完整整地呈现在她面前,依旧清冷,依旧平静,他迈腿从躯体中走过来,靠近她,注视着她,以为她耸起的肩膀,抱紧的手臂是因为冷,他道:“不要这个。”于是将她身上披的衣服丢开,换上自己的外衣轻轻披上,眉延在地上的尸体中,辨别不出旧衣的主人。 隋良野把衣服披在她身上时,手碰到了她的肩膀,还未等他道歉,她已经下意识先闪一下。隋良野疑惑地看她一眼,她转开脸。 隋良野便向后退一步,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地上的尸体,而后回过身对她道:“这就是练武的路,我知道,他们也知道。” 眉延不语,拽紧身上的外衣,不看汇成一片的鲜血朝地势低的西边流。 方才的刀兵声惊动了人,楼下陆陆续续地亮起灯火,楼梯中也响起了脚步声,隋良野走过来,征求了眉延的同意,抱住她,从塔顶一一跃而下,踩着连绵的屋脊,在月下离开,她的手臂挂在他的肩膀,嗅到一丝带着血腥味的清香,种种惊惧忧虑浮上她心头,她将手臂缠得更近,将头埋进隋良野怀里。 隋良野跃上楼台,将她放下,转身登上栏杆便要走,眉延扯住他的袖口,隋良野回头望。 眉延脸色苍白,嘴唇轻轻颤动,却说不出话,她注视着隋良野,后者也同样看着她,她试图从隋良野眼中看出一丝在他这个年岁该有的彷徨与不解,她实在无法理解无意义的争勇斗狠,为虚无缥缈的热血义气头颈迎刀。 隋良野道:“你不用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眉延摇头,欲开口分辩,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人各有命,她又何必理解他们,于是她缓缓脱下隋良野的外衣,递过去,隋良野用手臂揽过衣服,想了想又对她道:“牵扯你进来是我的错,以后再不会。” 她挤出一个惨淡的笑,问道:“你以后怎么办?” 隋良野似乎并不理解为何这样问,回答道:“我去找厉璞。” 眉延问:“找到之后呢?” 隋良野顿了顿,道:“我有事要问他。” 眉延道:“今晚见了血,你往前路怕是不好走。” 隋良野道:“成事在人,生死有命,我有我的本事,我有我的命,多想无用。” 眉延只是垂眼不答,却不放开隋良野的袖口,隋良野再想片刻,又道:“不必担心我,我能赢得过大部分人,我想能杀我的,也不出三十个,最坏情况,也能留个全尸。” 听了这句话眉延猛地抬头,抬手就对着隋良野的额头拍了一下,啪得一声很清脆,打罢两人都懵了,眉延忽然记起这人刚刚衣不沾血地杀了许多人,而隋良野挨了打,茫然地眨了两下眼,然后愣愣地伸手揉揉额头。 眉延半晌才道:“怎么老是生死啊命的,留个全尸有什么用,很光荣吗……” 隋良野不知如何应答,感觉自己被教训了。 眉延转开眼,也不知道是在训人还是在抱怨,“你既然打不过,就应该跑,杀你的人有三十个,那你见到那三十个就跑,找厉璞,找得到就找,找不到就换件事情去做,一个两个一天天就这样钻牛角尖,有什么了不起的……”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隋良野不得不弯下腰去听,都不确定是不是在和自己讲话。 但他能判断出眉延并不害怕,只是在担心自己,于是为了安抚她,隋良野道:“其实我也并不是莽做事,我敢出来交手,也是因为自己有很大的提升,我在师父的棺里找到了门中最后一道心经,现在已经练到第三重了。” 眉延问:“什么心经,那是好东西吗?容易练吗?” “不知道是不是好东西,不容易练,练得不好容易走火入魔。”隋良野道,“但我就是做这个的,我就是这样的人,见到一百个我也不会跑,见到那三十个我也不会跑,没有什么理由,也不算聪明事,但我就是做这个的,我就是这样的人。我们都是这样的人。” 眉延盯着他,脸色复杂,“哪样的人?” 隋良野思考片刻,认真回道:“亡命徒。” 眉延淡淡笑了下,显得几分苦,几分悲。 隋良野道:“你我今后再没有见面的机会了,当我是个街边的过路客吧。” 眉延瞧着他,向后挪了半步,放开他的衣袖,他站起身,衣角在风中飘,好似她放走了一只振翅的鸟。 “那祝你好运。” 第148章 丹心剑-16 =========================== 厉璞坐在小溪边发呆,他要洗的衣服还堆在旁边,盆中刚接了泉水,皂角粉洒出一些,飘在水面上,清凉的泉水偶尔走得急,溢上来溅湿他的鞋底,他也完全没有注意到,树叶间的日影在他脸上和身上打转,鸟啼虫叫绿意盎然,美妙的天气,舒缓的黄昏,他却只是皱着眉头发呆。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嘶嘶,是人口中发出的,厉璞急忙转身,看见树后闪出的人,眼睛一亮,咧开嘴笑,一个翻身爬起来,“小师叔!” 小师叔嘻嘻哈哈走出来,背着手悠哉悠哉,来到他面前,抬手敲敲他脑袋,“你小子倒是享清闲,没忘了练功吧?” 厉璞急忙道:“没忘没忘,小师叔,我师兄他们怎么样了?” 小师叔走到溪边打量树,打量水,摸着下巴,“这地方钓鱼多好的,回头我带鱼竿来。”一转脸看见厉璞担忧的脸,便挑挑眉毛笑,“放心吧,你师兄们好得很,那小子找的是你,压根就没提其他人。”小师兄揶揄道,“只要那小子抓到你以后,你咬紧牙关不讲,他挠你胳肢窝你也不讲,挠你脚心你也不讲,你师兄们就安然无恙。” 厉璞可没有这样开玩笑的心思,他低下头,“也是……要不是我去说,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呢,害得师父也得为我作保,给大家添这么大麻烦……还有……”他浑身发抖,斗大的泪水掉下来,“小白龙也不会死……” 小师叔伸出手,想安慰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绞尽脑汁才想出一句,“哎呀小白龙那也是……也是技不如人,没办法的事,比武嘛。那小子练的哪门子功,也是够狠的。” 厉璞抬手抹脸,把一张脸抹得像花猫一样,又抽抽搭搭哭个不停,小师叔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瞧,思考下一句该说什么。 他还没想太久,六师叔便从树上一跃而下,看样子刚赶到,瞧见厉璞哭成这样,叹了口气,“你都知道了?” 厉璞猛地抬头,通红的双眼瞪圆看六师叔,小师叔在厉璞身后慌忙摆手,六师叔也没注意,“现在武林中死人也不能怪你,那小子大开杀戒,他疯啦,讲理讲也不听,听了也不做,做了也不对,就非要找你,我就纳了闷,他找你干什么?杀人偿命是不假,那人是你杀的吗?他疯啦,他师父一死他就到处找替死鬼是不是……小璞你别急,就算现在有人说要把你交出去,你相信我们绝不会做出这种有辱师门的事,他算哪根葱,他说见就见,他说要人就要人,我们铜陵派也别开门了,给他跪下认错算了,什么东西,他也配!” 厉璞大吃一惊,“武林在死人?” “对啊,”六师叔低头从包里掏出水壶喝水,“他就一边问一边杀,把武林搅个天翻地覆,官府都惊动了,武林保证了一定解决,官府才没立时下场,你不知道,费好大功夫呢,百年信誉差点没毁到这疯子手里……” 厉璞一时站不稳,摇摇晃晃向后栽,小师叔伸手接住他,将他缓缓放在地上,六师叔愣愣地问:“怎么了?” 小师叔恨铁不成钢地看向他,“你还好意思问。” 六师叔眨巴两只又大又空洞的眼睛,“我怎么了?” “师兄,你多大人了,说话不过脑子的,我都跟你比划了叫你别说,你还说。” 六师叔不好意思地搔搔头,知道自己错了,但还是嘴上顶了几句,“我多大人,你又多人了……这么跟长辈说话,没有规矩……” 小师叔斜眼看他,自知理亏的六师叔赶紧上来搭把手,把厉璞放在了树下,两人一左一右看着。 过了好半天,厉璞才从晕眩中苏醒,在太阳光中辨认出两个师叔的影子,蹲在左边的小师叔给他递来水壶,六师叔搔搔头,想说两句安慰话,瞥了眼小师叔,觉得自己嘴笨,还是别说话了。 厉璞很担心地问:“因为我死了多少人?” 小师叔道:“这事你不能这么看,首先死人并不是因为你,杀人的是他,账是他的,孽也是他的,你这样往自己身上揽没有意思。其次争执的起端也不全是因为你,武林有些门派弟子看不惯他的做派,你也知道,他这样横空出世的角色,春风得意,出了事就堂而皇之上门要人,威胁全武林,这样的态度、这样的不敬,很容易招来敌人。所以有人便去围攻他,双方动起手来,一两次或许无妨,但输了的赢了的都不收手,场面就越发难看,从他在塔顶杀了人以后,就一发不可收拾,如今这局面,他才是最大的原因。” 第309章 六师叔急忙补充道:“没错,看他比赛的时候我就发现了,那小子看着文文弱弱的,其实心狠手辣,骨头硬得很,凶神恶煞,绑住手脚都能用牙咬碎刀的货色……” 小师叔看过去,六师叔收了声。 远处响起叫厉璞的声音,嗓门昂扬,把鸟都吓飞了,师叔们探头去看,原来是厉璞的未婚妻,正挂着篮子买了饼,来叫厉璞去她家吃饭,远远地瞧见师叔也在,不好意思地想回头又觉得不妥,竟在原地转了个圈,一改大咧咧的模样,缩短了脚步间距朝这边来。师叔们对视一眼,看年轻小情侣总是分外可爱。 她走过来,对着外人便有些扭捏,问好道:“师叔们晚上好,我来找他吃饭,您二位吃了么,一起吃点?” 师叔们呵呵笑,“不了不了,贤徒媳,我们这就回去了。” 厉璞站起身,跟她一起送别师叔,小师叔拍了拍厉璞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小子,你安心在这里待着,外面自有我们料理,那个人翻不起什么浪,到时候再接你们回去,听话。” 听了这话,厉璞抬起头,扯出个惨淡的笑容,看着两位师叔离开,他和未婚妻一起将衣物收拾起来,他替她接过篮子,一起朝村庄走。 路上他不怎么开口,未婚妻担心地看着他,讲起弟弟妹妹今日在学堂的趣闻,调皮捣蛋的年纪,乌龙闯闹的日子,也带着他露出了笑容。 到了她家门口,她停下来,从他手里摘过篮子,推开栅栏门,“来吧,今天我爹做的饭。” 他却停住脚步,没有进,“我有点发热,回去睡一觉,今晚就不吃了,替我谢谢伯父。” 她朝这边靠过来,“你不舒服呀,要不要看大夫。” “不用了。”他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又很快放开,“别担心,我不给你们添麻烦了。” 她嗔怪道:“都一家人了还说啥添麻烦……”说罢自己脸先红了,赶紧朝后退,“那我回去了,你早点休息,明天早上我看看你去。” “好。” 厉璞看着她进院子,转头朝自己家走去。 他父母走得早,爷爷一手将他带大,爷爷是个倔强的老头,书读得不多,为人正直严肃讲道义,是那种“仗义每逢屠狗辈”中的典型人物,他在爷爷面前甚少任性,更休提撒娇,十一岁前他最大的快乐就是跟邻居大爷家的女儿一起玩,他们青梅竹马定下娃娃亲,自是亲近,后来他考核进了铜陵派,也始终如一。 在铜陵派比在爷爷身边轻松不少,他是师父手下最小的孩子,师兄们一个两个狂的狂,傲的傲,但其实各个对他都很好。他本在村中算是功夫天资聪颖的,进了铜陵派才知自己那点斤两实在难登大堂。但师父师母、师叔师伯、师兄师姐,都对他很好,他爷爷下葬的礼也是师门帮忙操办的,按理说他这样级别的弟子津贴少之又少,但师门总是通过各种途经补贴他,让他这个年纪就手头宽裕;在铜陵派,除了品行不正的人没二话会被逐出师门,但凡留下的,都会被照顾,能出才成器的就出才成器,在武学上没有天赋的也能学门手艺,在江湖行当里找份工不成问题,他的师父更是出了名的照顾弟子,广布恩泽。武林的创始人们都受过邪教的苦,因此在创建门派后始终坚持办人事。 厉璞一路走一路想,站在自己家门口,看这修缮的门楣,看着干净的小院子,他很清楚地知道没有师门,没有青梅竹马,自己什么都不是。他停在门口迟迟没有动作,他在思考,自己有什么能给予这些人的呢?在外面风雨飘摇的时候,他站在自己的家门口,一方小家,夜深人静,星月闪耀,只有自己过得不赖,而这一切都因为自己去告诉了顾长流的徒弟,因为自己对顾长流说了那些话。 *** 罗猜厨艺如今已是大为精进。 前几顿隋良野还得细嚼慢咽地吞下那些炒糊的菜、生硬的米、发酸的西红柿,没想到罗猜进步神速,现而今四菜一汤不在话下,虽说顿顿都是一样的菜和汤,但起码不难吃。 罗猜从前并不劝隋良野进餐,一来因为隋良野饮食有要求,二来也不是他做,现在他开始做饭了,就不停地劝隋良野加餐,充满期待地看着隋良野嚼,频繁地问好不好吃。隋良野从来我行我素,爱说什么说什么,这时候也只能说好吃,挺好吃的。 于是在外受挫的罗猜总算给自己找了点存在感。 但罗猜毕竟是个善于在外经营的坏男人,让他围着灶台打转,他很快就开始厌倦,每天都卯着心思想在外面做事情,但现在外面的世道,和罗猜主事时天差地别,不过短短数十天,早已换了人间。 罗猜今天在做银耳西米,食料不要钱似地往里放,补偿他近日来风不调雨不顺的在外排场。 隋良野回来时,正看见桌上摆的碗。 这东西,说是稀饭又像粥,说是粥其实不如说是饭,一眼看不见汤水。 坐下来开饭,隋良野犹疑着问:“这个叫什么?” 罗猜道:“这是糖水,广东人喝的。” 隋良野仔细找了找水在哪里,哦原来在碗底。于是隋良野决定给罗猜找点别的事做,“你最近有到外面去吗?” “有倒是有,”罗猜道,“我准备把手头的钱分给野火的机构,之前就打算做,原来分钱也没那么容易。” “为什么?” 罗猜笑道:“税啊,原来关系好,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都是做善事,也没追究,现在要解散赠予,怎么着都有费用和税要付的。不过这事也急不来,我每天去跟他们玩一会儿,也挺好的。” “玩什么?” “小孩子嘛,扔沙包、跳房子,有几个师父愿意留下来教些拳脚,起码不然这些孩子们流落街头,吃不饱饭,也算咱们哥俩积德了。” 隋良野问:“缺钱吗?” 罗猜抬眼看过来,“你还有钱?” 隋良野点头,起身去房间里拿了一个书籍盒,打开里面全是未兑的钱庄票子,看得罗猜目瞪口呆,“你的钱没花过?” “没花过。”隋良野递给他,“你拿去用吧。” 罗猜没接,推放到了桌子上,“先放你那里吧,我暂时用不到。”说罢他又想了想,“但这些最好换成金银,我担心以后武林控制不住情况,官府会把你列入通缉犯。” 隋良野顿了顿,瞥了眼罗猜,以为他在外杀人的事罗猜知道了。 罗猜夹一口白灼生蔬,继续道:“小白龙的事情,说不定很难压下来。” 隋良野见他似乎并不十分清楚情况,便不再说话。 罗猜吃完筷子里的蔬菜,又夹了一块牛肉粒,嚼吧嚼发现没搞熟,趁隋良野没注意偷偷吐了出来。又沉默半晌,才作深沉状道:“你还在找厉璞吗?” 隋良野点头,他吃完饭了,准备去洗碗,罗猜叫住他,“你等等,我有话跟你说。” 虽然隋良野听完坐了回来,但离桌面远了些,保持距离,大有不准备听进去话的做派,罗猜不会是第一个劝他收手的人,隋良野自有自己的使命,跟非武道之人解释不通。 罗猜却道:“下午去野火踢球,你也一起来呗,反正你也没事。” “我要去趟乡下。”隋良野看看罗猜,又改口道,“后天明天再出发也不迟。” 闹市仍旧传着武林的消息,当下全国最热门的话题仍旧是武林的比赛,间或夹杂着一些地方军权大户作威作福的小道消息,抱怨两声又很快被最大的娱乐活动——武林大赛的声势压了下去。 众所周知,广受欢迎的竞技比赛向来聚集了超凡的人气,而人越多,争执就越多,本来隋良野横空出世就足够异类、足够有争议,但即便没有他,从来武林大赛的各路支持人马都斗得不可开交,地上的报刊、赞助、采访、代言和地下的赌局、买卖,哪一项都有支持者吵得人仰马翻,名嘴名流打口水仗司空见惯,武学竞技更免不了武德充沛者,隔三差五就聚众斗殴,隋良野八进四那场比赛战罢,当晚在场下的观赛场里,就有两拨支持者大打出手,一百三十多人斗殴,直到官府出动才控制住局面,而隋良野腥风血雨之名越传越盛,他的支持者也是被攻击最多的,人们很喜欢讲在他出现前,武林何其安详,众门派何等友善,支持者们何其交好和平,全然不提当年种种恶行和素来的“武林流氓”骂名,新秀隋良野和他的支持者们作为一枝独秀的新人,自然承担最多的恶意,尤其在隋良野四进二杀了小白龙以后,他的威名和骂名达到了巅峰。爱他的人呵护他如同婴幼,恨他的人弃之如敝履,他的支持者们聚在一起互相安慰,说他平安健康就好,只要他开心就好,不需要得名次,健康完赛就好;恨他的人喜欢上价值,从江湖道义说到人性本善,杀人偿命,毛头小子,手段阴狠,情商低劣,不尊重前辈,不顾忌宗派,耽于酒色,在不良场所流连忘返,和多位女子保持不正当关系,霸王强上弓,男女荤素不忌,身带花柳病,水平退步得厉害,能走到现在,是因为练了邪门功法。最在意他成绩的一部分支持者,每天都在分析他的武功路数,关注他的训练频次,见不到他训练就开始骂罗猜,耽误他训练就是耽误他人生,罗猜废物,出来道歉。 第310章 此中种种,隋良野通通略过不听不看,罗猜脸皮厚,听见也只笑笑。 身处漩涡中央的两人尚且不甚在意,但旁观者厉璞确实头一次从这个角度看待隋良野。 他作为一个大门派里不起眼的弟子,武林大赛这种级别和规格的比赛跟他没有关系,他最多只是帮忙维持会场纪律,连预选参赛资格都没有,如果不是他和隋良野说过一次话,隋良野这样的天才,跟他绝不会有任何交集。 现在他在茶馆里一个偏僻的角落里坐着,看天下热热闹闹。 他很久没到城镇中来,在乡下待久了,已经很不习惯这么喧闹的上午。 关于最后的决赛还打不打,更是人来人往的中心话题,全国关注,真正的万人空巷,万众瞩目,厉璞只是坐得近了些,似乎都要被这如火似焰的气氛烧伤,比起从前决赛前的热闹,这一次赛前的氛围更加的剑拔弩张,人们不再关注比赛的结果,反而更加关注正义性,这就导致各人说各话,支持的更加声势浩大,反对的更加声色俱厉,一来二去就要吵起来,吵着吵着火气大的就动手,一动手有输有赢,各自怀怨在心,更是事态升级,这样的局面根本无解,整个武林圈层的戾气十分重,加上武林为了力保武林大赛的正常运转,向官府信誓旦旦地保证在规定期限内解决此事,但内部却因决战取消与否辩论不停,导致迟迟没有对隋良野进行实质性的惩罚,更使得双方争斗不休,局面越发难看。 厉璞在茶馆的角落,独自喝一壶乌龙茶,有蛇头走来走去,藏着手里的卡牌,见人落单,便鬼鬼祟祟凑过来,哄骗人下注,让他们说起来,赌输赢可不是犯法的事,反而是发家致富的好途径,厉璞眼见着前面一个四五十岁的读书人,被忽悠得当即拿出银子下注,又越听越上头,非要回家给人继续拿钱加注,厉璞看不下去,过去插手,问那蛇头知不知道赌博犯法,那蛇头打量厉璞,心知不是对手,放了两句狠话,还了读书人的钱便溜之大吉,临了还放话道本来不稀罕读书人这三瓜两枣,他一走,读书人倒怅然若失起来,一面觉得厉璞说得有理,一面又觉得自己实在错过了一个发财好机会,也没给厉璞什么好脸色,结了账走人。 一番折腾,厉璞倒是吃力不讨好,所幸他不甚在意,继续回去座位。 这边邻桌已换了两个人,看他们身上佩戴的牌子,像是官府的差。 一个道:“现在还下什么注,都不知道决赛能不能办,场面上死了一个比赛的,听说场下聚众斗殴,也出了许多人命,只是还没曝出来。官爷,上面什么意思,怎么也没出来表个态,我们也难办啊。” 那个道:“你有什么难办,你们站准位置就行了,从前是武林的喉舌,等你们该换边的时候,换边就行了,反正你摇笔杆子的,又是江湖发行最大的报,哪怕武林真不行了,你们也总还是有用的,还怕写不出一条生路,” “官爷,你可别吓我,武林哪能不行?我看盟主已经承诺了把这件事搞定,下面就是干掉那个野小子,咱们回到从前那样,就挺好。” “这话我跟你讲,你不要对外说。武林行动太慢了,死了这么多人,全是帮派里的所以没人闹,但这样私仇报个没完,正说明这一届武林没魄力,上面压力大,也不全是因为死人,武林江湖这块大肥肉,从前全是自营自管,你知道有多少人眼睛盯着吗?武林捞的钱暂且不提,装备医药一条行业也不说,人也是个大影响,你知道现在地方军姓声势也大,不少地方帮派都跟地方军姓眉来眼去,不清不楚,别说朝廷,地方也很多势力想让武林解散。” 这个叹气道:“要这么说,那也真是时代要变了,东风西方吹,南风北方刮,咱们都是小喽啰,也知道有一天活一天了。” 那个举杯道:“喝酒喝酒,不说那些。” “只是可惜了武林这群年轻气盛的小子们,现在死也是白死。” “谁说不是呢,争这口气图什么,要我说也是,武林当时就该跟那个野小子好好打交道,不闹出事还能苟两年,也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今天这一步。” “唉,时也命也。” “来来走一个。” 厉璞一字不落地听到耳朵里,面前的茶壶已经见了底,他再往茶杯里倒,只有三四滴甩出来,眼尖的小二赶过来,问要不要再添一壶茶,厉璞盯着茶杯出神,半晌才道,换壶酒来吧。 小二问客官要什么酒? 厉璞一愣,他甚少饮酒,自己出门喝酒更少,向来在门派里规规矩矩,竟连到外面点什么酒都不知道,他硬着头皮问有什么酒,听罢小二报的单,随便点了一个。 下午的时候,野火的场里正在扔沙包,隋良野和罗猜吃过午饭姗姗来迟,在场边看了一会,孩子们又闹又笑,不知道机构即将解散,也无需想未来何去何从,惆怅的只有罗猜,隋良野仍旧面无表情,倒是挺认真地在看。 罗猜瞧着隋良野,意识到隋良野也不过十五六,正是玩闹的年纪,可惜没那个机会。于是他推了一把隋良野,后者疑惑地回头看他,罗猜朝场上喊:“喂,加一个人!” 孩子们一起看过来,罗猜又推了下隋良野,一个小孩跑过来把沙包递给隋良野,“哥哥你来扔好不好,我想去里面躲。” 隋良野点头接过来,又看看罗猜,走去了场中间,他抽条得快,比孩子们高出一个头,瞧着倒像个大哥哥了。 罗猜在场边靠着站,抱起手臂笑着看过去,一开始隋良野力气还太大,那边的孩子常接不住,隋良野道歉后调整,稳稳地扔进另一侧孩子的手心,孩子都不需要动,咯咯笑着很满意的样子。 玩闹的时候总是过得很快,太阳都开始染成橘红向西坠,罗猜看得很投入,孩子们玩得也很开心,有些孩子们轮换着上,隋良野倒是始终一如地保持高水平地投掷,哄得孩子们很开心。 罗猜正全神贯注地看着,感到身旁坐下了一个人,他余光瞥了一眼,懒得回头。 高师傅也瞧着场上玩闹的几个年轻人,脸上显得很慈祥,“他就这么玩也挺好的,不用去想其他事。” 罗猜哼笑了一声,“没想到咱们还有见面的一天。” 高师傅笑笑,身上摸了一把地上的土,“我觉得你们有些事做的倒是挺好,比如帮助这些穷苦孩子,不是人人都有这份心。” 罗猜撇撇嘴,“有话快点说,哥们等下还得回家做饭。” 高师傅一听乐了,“你倒是在家里呆得很舒坦。” 罗猜瞧他,“什么意思?” “现在外面什么情况你知道吗?” 罗猜不在意地转开脸,“无非就是天翻地覆。无所谓,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高师傅道:“原来你不知道,隋良野满天下杀人你也不知道吧。” 罗猜转回来。 “你以为我走只是因为他在半决赛赢了小白龙吗?不是,我早看出来这人的性格决定了他要一条路走到黑,咬人的狗不叫,坏心眼的猫不怒,到现在,隋良野已经杀了三十二个武林的人了,那些人和他一样,年轻、冲动、前途无量,现在你们俩在这里跟十来岁的孩子玩得高兴,转头他就去下死手,自己还很有一套理论。罗猜,那些人有父母兄弟,有妻有小,不是人人都跟隋良野一样无牵无挂,为了追求什么武道什么都不要的,他们冲动易怒是有错,但至于去死吗,你年轻的时候又多么聪明理智吗,反正我没有。一匹野马尚有缰绳能拉一把,你管得了隋良野吗?” 罗猜好一会儿没说话,抬头看了看天色,半晌才开口:“武林的人派你来谈和的吗?” 高师傅道:“我跟你实话说,武林现在也是阵脚自乱,也有后悔的声音,所以现在隋良野如果愿意出面和谈,大家都有条出路。罗猜,这事已经越闹越大了,官府迟早下场,到时候隋良野就不止被武林驱逐那么简单了。” 罗猜没有说话,高师傅该说的已经说完,留下来也没意义,于是站起了身,正欲抬步,又停下来,最后对罗猜道:“其实我知道他也有委屈,这些事情堆在一起,他连伤心的时间都没有,也很对不起他,所以罗猜,为了他将来还有机会过正常的生活,你我不是小孩子,最好动动脑子再做事。” 罗猜抬眼看他,高师傅点点头,转身离开。 *** 厉璞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天色逐渐暗下来,西边灰绿色的树后有夕阳的红霞,透过雾蓝的云和天,朦朦胧胧昏暗一片,须得仔细看才辨别出树影鸟飞,盯过去又觉得劳费眼神,天地错了时辰一般晕眩,好似酒后盯一片叶。 在这天空下走,厉璞一直紧皱眉头出着神,等反应过来,已经到了教绘场,场子是城中一位广受尊敬的老员外建的,原本是老员外自己家的园林,打理得井井有条,有花有草,后来老员外举家去乡下生活,将场子空了出来,拆了围墙,供全城人用,久而久之此地便成了城中百姓散步消遣的去处,此地离铜陵派很近,后来铜陵派出资负责此地的管护修缮,厉璞小时候,还常常和师兄师姐下来此地帮忙清扫,几乎算得上在这里长大。 第311章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人护其水土,厉璞在花坛边坐下,蚊子和小飞虫到处乱舞,他挥了挥手臂将他们赶开,园中人来人往,这样一个难得的凉快天,男女老少都在此地消暑玩乐,园中的池塘边围了一圈人,正在看锦鲤从石下草中穿梭,厉璞看着面前人走过,伸手折了一颗草,拿在手里把玩。 要他说,他觉得自己也好,师门也好,从头至尾没有做错什么,铜陵派是名门正派,为乡亲父老做过多少好事,这个园子就是万千证明中微不足道的一个,出自此地,滋养此地,一地百姓都会支持自己地方的门派,按道理说,这件事铜陵派也好,武林也罢,怎么会被逼到这个地步呢。 那个横空出世的天才,长得好,能力强,又因为师父去世显得可怜,于是那么多人支持他,那么多人爱他,将铜陵派和武林描绘成恶人蛮横,在舆论上竟和武林对半开,这对滋养无数人的铜陵和武林来说都不公平,凭什么他们沦落到这样的境地呢,百年善名,数十年的威望和苦心经营,似乎都摇摇欲坠,在崩溃的边缘。 厉璞沉默着,随着周围人多起来,他起身离开,漫无目的地继续走,在一棵杨树边,他留意到几个形迹可疑的人,似乎在朝自己这边看。 厉璞警觉起来,朝光亮处走去,恰好明月初升,地上一片淡淡的清亮,在花簇旁边,接着廊道的灯笼,厉璞注意到他们跟了过来,而其中有个眼熟的,正是那个今天被他赶跑的蛇头,似乎纠结了同伙,准备来给他点颜色。 看清人,厉璞倒不担心了,只不过几个地痞流氓,他没有放在心上。他朝空旷处走,准备在人少的地方跟他们过过招,赶他们回去。 他走出园子,朝小河边去,在堤岸的空处停住,这地方大,施展得开拳脚,动起手来影响不到其他人。 厉璞站定,把袖子整好,背过手,等人来。 那边见他架势拉开,也不装了,几个人紧赶几步,走出气势,来者不善。 正式等待相遇时,一个小个子醉汉从那边人面前经过,好巧不巧撞在了领头的人身上,手里拿着的什么东西也洒了出来,浇了对面一身,那边登时大呼小叫起来,几个人一把揪住醉汉,剑拔弩张,把这边的厉璞晾在了原地。 厉璞正关注着那边,却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他一回头,见是三师兄,眼睛一亮,“师兄,你怎么在这里?!” 三师兄看着很是憔悴,挤出一个笑容,“我刚刚买饼看见你,还不敢认,怕认错人,跟来才发现真是你,你不在乡下好好呆着,跑这里干什么?” 厉璞已经管不了那些要来找他算账的人了,况且那几个人一看厉璞这边有外人来,同样都是武生打扮,掂量掂量,干脆打道回府,就这么离开了,倒是那醉汉,找了棵树靠着坐到了地上。 “我……我只是出来走走。”厉璞道,“师兄,你往哪里去?” 三师兄道:“我……”还没说完一句话,又咳嗽起来,咳得厉害,弓起腰来,厉璞赶忙上前帮他拍背,师兄喘匀气,朝他摆摆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风寒得厉害,一直没好。” 其实不需要师兄说,厉璞也猜得到,他有他躲的去处,师兄们也躲的躲,藏的藏,他和未婚妻毕竟不是一家门,到庄上去也可以,但师兄们有父有母,有家有口,多半不能回,在外躲灾,一切从简,苦了身体本就不好的三师兄。 三师兄咽了几下口水,喉咙总算没那么痛,“你今天不在家,肯定没遇上小师叔,他去找你了。” “找我?出什么事了?!” “没事,别担心,”三师兄安抚他,“江湖上有风声,说那小子已经知道你住在哪,已经准备去找你,小师叔去通知你,换个地方待。” 厉璞一听,脸色沉下来,“整日这样躲躲藏藏,什么时候是个头,因为我的事害得门派和武林受这样一个无名之辈钳制,我……” 三师兄打断他,“好了,现在不要说这些,你赶紧回家去收拾东西,我让人告诉小师叔明日早上再去找你,带你一起走。” 厉璞愤愤道:“这又要去哪里?” “去横空山寺庙里,佛家清净地。要不是时间不来及,就把你送到少林寺了,少林地位高,又是中立派,高手如云,他不敢去。” 厉璞冷哼一声,“我不去横空山,他要来便来,大不了拼死一战,门派那么多人都死了,我如何死不得,我……” 三师兄皱眉喝止他,厉璞一愣,不甘地闭上嘴。 “让你去你就去,现在不是闹意气的时候,你年纪轻,太多事不明白,复杂的事让长辈去做,你护好你的小命就是给大家省心了,明白了没有?” 厉璞心不甘情不愿地嗯了一声,三师兄叹口气,拍拍他的肩膀,叮嘱他千万小心,又把手里的包裹打开,“吃饭没,来张饼,我刚买的,可能有点凉了,带回去吃吧。” 厉璞纵是再冒失,也不能对待自己好的师兄甩脸色,当下更觉得羞惭,近日来的提心吊胆和不甘心一股脑在师兄这句话里涌上来,想起自己被人追得四处逃,想起门派因自己处于危险境地,一气之下又羞又辱,眼眶一红掉下泪来。 三师兄拿着饼还没递过来,看他哭,又重重叹口气,没说什么,厉璞羞恼地擦擦脸,抽了抽鼻子,三师兄才道:“多大人了,擦干净。” 厉璞又擦擦脸,接过师兄递来的饼袋。 “你别哭,就当长个教训,以后做事三思,反正都是成长的一部分,没事的啊。”三师兄拍拍他,自己又咳嗽两声,“我送你回去,走吧。” 厉璞道:“不用了师兄,我自己能回去……” “行了,别争这个,走,趁还不太晚,听说他在城里打探得紧,别在这时候撞见他。” 厉璞争不过师兄,只好跟着师兄回去,经过那个在树边的醉汉,醉汉其实并不是很醉,他只是眼睛小,菱形脸上两片红,唇边几根翘起来的胡须抖着,面相十分像一只黄鼠狼,他刚坐直,看见经过的厉璞二人,立刻兼起乞丐的差,一把拉住厉璞的小腿,像是想要几个酒钱,三师兄正要拽厉璞走,厉璞瞧他可怜,掏出几个铜板给了他,那醉汉嘻嘻笑,凑过来仔细瞧厉璞的脸,掂掂手里的铜板,朝厉璞笑了下,向两人拱拱手,转身摇摇晃晃地走了。 三师兄拉过厉璞,也趁着月色朝大路上去。 夜里隋良野睡得浅,睡梦中听见窗外有狗叫,本没当回事,睁开眼又合上继续睡,但听那狗叫不一会儿变成了虫鸣,没一会儿又叽叽咕咕起来,这才穿上外衣下了床。 院墙上,鬣狗正在薅狗尾巴草,薅一把往地上一扔,在飘扬的碎草中看见走过来的隋良野,嘻嘻笑,翻身跳下来,轻巧得很,好像一只跳蚤。 隋良野往后退了一步,“好大的酒气。” 鬣狗低头嗅嗅自己的衣服,“喝了点。但不说这个,我有好事跟你说。”他往前凑一步,仰头看隋良野,“厉璞明天就到横空山的寺庙里去。” 隋良野听罢道:“想躲在和尚手里。” 鬣狗伸出手,“独家消息,全江湖也就我打听得到,你不知道我花多少功夫,上下打点,还请了几个蛇头演戏,那可都是要出场费的。” 隋良野看看他,从怀里两指夹出几张大额银票,“尽早去兑,省得江湖和官府盯上我以后你什么也捞不着。” 鬣狗嘻嘻笑,一把抓过来,塞进怀里,“小哥够义气,咱们山水有相逢,以后有缘再见,你以后还需要打听什么事,随时光顾,江湖里我在同行里有口皆碑,用过都说好,你以后要是逃命,也能来找我,兄弟有门路□□……” 隋良野挥手打发他,“你走吧。” 鬣狗识相地住了嘴,朝隋良野拱拱手,手脚轻快地翻过墙不见了。 夜黑风高,赚了一笔钱的鬣狗不仅没往家回,也没去烟花巷,只在城中左拐右转,不一会儿到了一家旅店前,店里柜台前只有个小厮撑着头打哈欠,趁他一个不注意,鬣狗便溜了进去,上到五楼,在一间房前敲了几下。 两扇门被拉开一条缝,一个男人探出睡眼惺忪的浮肿的脸,看清是鬣狗,让他进了门,“怎么才来?” 鬣狗把刚才给隋良野说的事一字不落地重复一遍,只在末尾加上一句,“现在据可靠消息,那小子也知道厉璞要往横空山去了,高师傅,你看这事怎么办?” 高师傅皱着一张面皮,“厉璞要去横空山也是这两天的事,他怎么知道的?” 鬣狗一脸无辜,“谁知道呢,那家伙别是手眼通天吧。” 高师傅道:“罢了,当务之急还是保护厉璞的安全。” 鬣狗伸手,高师傅会意,给他付钱,鬣狗洋洋得意,“怎么样高师傅,还是咱们街上的活儿干得妥帖吧,你们正道做事就是太拘谨,不如我们道上放得开……” 第149章 丹心剑-17 第312章 =========================== 正月十六。 一道羽声天地传,豪杰齐聚横空山。 隋良野那晚探听到消息,便睡觉去了。 次日上午陪着罗猜在院子里除草,洗菜,烧火,做了一顿午饭,完全如同陪伴一个孤寡老人,罗猜也老头似的干两下活就停下来休息会儿,坐在地上,把竹编的帽子摘下来扇风,朝太阳皱着眉望一眼,完全一副地里老农的模样。罗猜见隋良野看自己,呵呵笑:“我家里就是种地的,兜兜转转,我算是返璞归真了。” 听罢隋良野低头继续摆弄那个锄头,怎么摆也撬不起土,罗猜起身过来接手,“你就不行,你祖上肯定没人种地,你祖上干什么的?” 隋良野想想道:“练武的吧。”隐隐约约,隋良野觉得他父母或许是亡命徒,但也无从考究。 罗猜现在越发有居家主夫的风范,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没有在外面声色犬马,远离酒色,罗猜简直从火玫瑰变成一朵乡间狗尾巴花,讲话的语调也慢了,正在由内而外地劝服自己不需要过去那样光鲜亮丽的生活。 “下午我去陪小孩子们打球,你去吗?” 隋良野回过头,下午他要去找厉璞。“不去。” 罗猜点点头,“又去道上打听?” 隋良野没答话。 罗猜道:“去吧,去吧,孩子大了管不住,你长个儿了,你自己发现没?” 隋良野点点头。 罗猜老气横秋地往椅子上一躺,“人生就这样,谁你也管不住,该去的都要去,该来的总会来。”罗猜凑近隋良野,手放在他肩膀上,“很多人都跟我说一些话,但我从来都不信,他们都没有我了解你,”罗猜用食指刮了刮隋良野的脸颊,收回手,朝他笑了下。 隋良野眨了两下眼,不明白罗猜这番感慨从何而来,但罗猜看隋良野,越看越欢喜,好像看一只自己精心打扮过的黄鹂鸟,一只三个月大的柔弱白猫,高师傅的种种偏见和江湖上的种种传闻,都毫无痕迹地穿过罗猜的耳朵,罗猜无法想象隋良野是他们口中的样子,他们连隋良野的真名都不知道,凭什么来评价他呢?隋良野是一个单纯、坚韧、勇敢、努力、善良、视金钱如粪土、从不拜高踩低、从不趋炎附势的小白花,没品的人不会懂。 隋良野看着罗猜笑得像个慈祥的祖父,困惑地向后退退,站起身,“我出发了。” 罗猜转身看着他走,“好,早点回来。” *** 天气好,背上剑,向东上山,傍晚便能到。 隋良野出了城,便在城边的茶铺系了马,给了三文钱,晚上回来时取,茶铺的茶叶买一袋送两袋,可惜没有红茶,隋良野不喝绿茶,小二说茶铺有规矩,不买茶叶不给茶水喝,隋良野便问,有没有酒。 打了一壶酒,隋良野带在身上,他还没喝过酒,可以带回去给罗猜喝,罗猜什么酒都喝,不管贵不贵,照罗猜的说法,好酒有好酒的喝法,便宜酒有便宜酒的喝法,横竖亏不着。 沿着茶铺继续向东,是一段无树无草的黄土路,太阳本不算大,但走在干沙里,半个时辰便晒得人身前背后都暖烘烘,口干舌燥起来,这时隋良野再回头看,已经瞧不清茶铺,只能隐约地辨出茶铺的旗子轮廓,系在杆上,在风中飘扬,锯齿状的边缘不规则地交错着,好似开张闭合的犬牙。 隋良野回过头,又走了一刻钟,终于走完了黄土路,再回头看,起伏的路面掩盖了来时的路标,茶旗也只有几颗细碎的牙。 所幸接下来的路进入了树林。 这一段树木尚且稀疏,枯树长也不高,根茎袒露在地上交错,盘旋着蔓延,树稀人多,人多路便,于是也好走,黄土少了些,石粒多了些,杂草也茂盛起来,躲在矮树的身旁脚边默默发育,几乎长到人的小腿高,只不过依附过活难免同领主命,也稀疏苍黄,不见生命力,东一簇,西一把,软似韭菜黄似稻。踏上这段路,明显感受到鞋底的路硬了,石子偶尔硌一下脚。好处就是,日头已经没那么晒了。 走着走着,眼前的树林茂密起来,树木也高大起来,过度到了下一段路,这一段…… 面前跃出两个人,按着刀,穿着昂贵的马靴,腰上挂着一串摇晃的珠翠,腰带扣上的花纹说明他们来自西轮浦,隋良野回头,身后也走上三个人。 前面的一个笑了下,“你倒是悠游自在赏景。你以为自己能上得了山吗?” 隋良野淡然道:“诸位不必担心,能不能上,看我的本事。” 后面的人拖长了声音道:“别废话了,还不是要打——” 前面那个狐狸眼捻须道:“急什么,小哥这遭上山,九九八十一关,他都不急,你急什么。” 隋良野缓慢地抽出他的剑,连着剑鞘轻微颤动的声音拉长回响,好似一根长弦漫长无终的残响,响得气氛凝滞,众人目不转睛地盯着隋良野的剑,剑身反耀着西行的日光,一道白色的亮映照在前面两人的脸上,一瞬间,他们眯了眯眼。紧接着,后面三人眼看着那剩余的剑一霎从剑鞘水迸一般脱出,隋良野箭一般从原地起身,速度之快,后面三人甚至只见得银光残影一闪,前面两人胸口鲜血溅出,隋良野如同一只水下穿梭的鲨,剑尖便是他的利齿,在树上一个倒转翻身,树枝轻轻一颤,已来到三人面前,那剑上沾的红色的血,甚至不停留在剑上,沿着剑侧两端的凹槽在剑尖坠下,剑身光洁如初,一人的眼连隋良野的身影都追看不清,只在剑尖来到自己面前时瞧清那不沾血的剑身,一个念头划过他脑海,这样的剑多适合杀人,这也是他最后一个念头。 隋良野站在五人中间,看看这把从师门地窖中拿出的剑,果然重而不沉,机锋灵巧,极其合手。 他将剑放回鞘中,这柄剑就连回鞘也悄无声息,缓缓滑入。他辨别方向,继续向前上山,既然处处有人在等,更路改径又有什么意义,走便是了。 说回这一段路,这一段路的树高大了不少,树冠却短促平整,许是这部分的树比较密,缺少足够的生长空间,于是越向上长越拥挤,树枝树叶交错一片,久而久之,树端便郁郁葱葱长成连绵的绿色海洋,但再也出不了那些一枝独秀的尖顶高颅,多半都是平头平脸的冠顶品质。 路中有一段开花的路,树少了些,地面草木旺盛,零散的石头分布着,像绿盘上一块秃地,上有星落密布的棋子。 石头上,一个男人正在吃苹果,盘着一条腿,另一条晃荡着,瞧着隋良野走过来,吐出苹果籽,“老兄,等你半天了。”吹罢吹了声响亮的口哨,悠悠扬扬地在树林里回荡。 这男人一头细碎的辫子,敞露着衣襟,皮肤黝黑,面庞粗粝,他身边几个靠树站着打盹的也纷纷站直,一个从后面跑来,刚刚小解完,听见口哨便跑来迎战,一边提裤子一边赶来,背上背的刀啪嗒啪嗒地敲打着自己的背。 石头上的男人跳下来,“怎么才来,早说别走远。” 那小解的男人就这么经过隋良野,仿佛很平常的样子,咧嘴一笑,“没远啊,就在树后面,这也没开打呢。” 隋良野在他经过时浑身绷紧,但没想到男人竟然没有要动手的意思,要说南马帮也是讲究,既不偷袭,也不搞包围,跟谁对招都要堂堂正正地各自分明地站定,一边你的人,一边我的人,深呼吸做好准备,再一声令下开打。 男人打量隋良野,转身对身旁道:“西轮浦花哨活太多,出个门带这个玉那个珠,太爱打扮。” 一个对着隋良野的方向努努嘴道:“这小子不也是。” 于是南马帮的一群人纷纷摇头,以示不满, 隋良野淡定地开始拔剑,对面的人同样握紧刀把,准备动手。 双方互不动作,树摇叶响,风动气清,日头向西,地上视野大开,再没有更适合的生死斗场。 隋良野向他们脚下看,手中的剑几欲脱鞘,时机不太妙,他看出对面的人腿带绷得紧,且有长年负重留下的粗厚腿型,心知他们练的这派武功,必定稳扎稳打,底盘稳重,于是更加谨慎,企图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 天助也,适时一阵狂风,地上落叶飞舞,隋良野当机立断,拔剑向地上一拨,树叶随剑风而起,打着旋向面前六人脸上扑去,那六人看得出久经考验,且默契十足,两个后撤,左右两个各自上树,在树上一跃而下,拔刀便向隋良野,隋良野后撤三步,一个剑花挽回来,先从左边下手,一对一他输不了,当即便与最前一个交上手,那小个子腿法虽好,但致命弱点在手上,刀行厚重,他速度太慢,隋良野正是他的死穴,一剑穿喉,隋良野抽剑而撤步,连带着从他手中接过他的刀握在左手,一左一右手腕一甩,横在自己面前,左边一个,右边两个,俯冲而来。 高手过招,生死一线间。左边那个冲得更快,两把宽边短刀舞得虎虎生风,打着旋朝隋良野侧面袭来,他脚法缜密,缩臂亮刀,空隙极窄,几乎没有插入的空间,是十足十的防范姿态。但防范总归太过保守,隋良野没有那么多时间浪费在保守上,刀面向地一划,扬起泥土向人脸上扑,同样的招式对方不会上两次当,这一次他只是稍微侧了侧刀面,竟凭借着高速的旋转使扑面而来的泥土重新甩了出去,隋良野抬刀便刺,对方不屑一顾,甚至隋良野的刀刺不进来,零星地相撞两下,右边的人即将赶到,到时三打一,优势不在隋良野。但他错了,隋良野的下一招便是甩刀而出,径直扔向地上那已经倒下的刀的主人,那人奄奄一息,不过苟延残喘而已,但这位同门一见刀过去,下意识地便朝那方向展臂伸刀要挡一下,这下使得自己手臂展开,隋良野岂会错过这样机会,电光火石件剑刃便已来到面前。他和隋良野对视一眼。 第313章 隋良野抽出剑,拾起刀,向右看,一个在树上,一个已经来到面前,隋良野决定提速,那个在树上的还未下来,便见隋良野已经砍杀了下面的,正飞身向上而来,他抬刀,却没想到隋良野跃起得竟那样高,在空中舒展停留地如同一只鸟,凌空一记潇洒的横扫腿,要速有速,要力有力,将人直接踢了下去,那人落下先是撞到了树干,接着一头栽在地上,生还无望。 剩余两人大惊失色,但此时谁还会有退的心思,咬牙便也不得不上。 实力的差距在于,同样的招式,隋良野做起来威力十足,且速度极快,这是天赋,也是多年心无旁骛的修炼,同他们,隋良野甚至不需要创造新的招式就已经占据了绝对优势,他们俩和隋良野过招唯一的优势,就是多打一。 而隋良野又巧妙地将他们拆分开,如今仅仅两人,隋良野一刀一剑提在手里,淅淅沥沥的血迹落在黝黑的土地上,倒下的人不会再站起来。 下午还赤热的日头,现今变得晦暗,照在尸体是更显得它们青灰一片,乌云自东向西游来,或者傍晚,黄昏会有雨。 隋良野没有去捡剑鞘,他不需要了,他的刀和剑握在手里,他人的血染红了他衣袖的一角,于是他觉得右手稍稍重了一点,脚下的泥土比雨先湿,他低头看,踩在了血里,他拔出腿,朝前走。 久杀人者必沾血,生死有命数,隋良野还要往前走。 树木稀疏高大起来,或许因为山高,大多数树已经攀不是这高度,于是只有根深地敢向上长,拼命地探头要日头要光,要大风要雨,各个粗干密支,大叶繁影,倏啦啦作响,这土地也被反哺地深厚肥沃,雷声滚滚,天地间灰暗一片,风动树摇,天幕摇摇欲坠。 树林中,这片宽阔的地面上,站着六十九人,有铜陵派、东堂森、无双天、西轮浦、南马帮,五大豪门的年轻才俊,聚在这里。 一个走上前,看着隋良野,开口问:“所以,他们都死了。” 隋良野点了一下头。 众人向前走,隋良野抬头看天,“要下雨了。” 天色大暗,电闪雷鸣,刀剑齐齐出鞘,一触即发。 先到面前的是长鞭,鞭上倒刺厉厉分明,甩到眼前一个勾回,亮起森森白刃,隋良野用刀缠上鞭,发力一拽,将持鞭人拖至面前,那人抽出背后短刀穿刺而来,隋良野右手拿剑一挡一划,对面脖颈鲜血迸溅,倒头在地,隋良野左手一转,刀从鞭缠中脱出,后撤拉开距离,但身后一阵打着旋的响声,原来又一人已持双锏自树上俯冲而来,隋良野抬刀拨开靠前的锏,就势斩下来人手臂,还未进一步,身侧又杀来两人,隋良野瞄准一个空档,趁持锏人吃痛将他一把拽来自己面前阻挡住冲来的两个人,好巧不巧那两人中一个用的是九连环,一把按住挡在前面的持锏人,右手高抛一甩,银环倏啦啦飞出,环环相勾,如链似索,直奔隋良野胸口而来,隋良野右手用剑传进环中央,接连将环套于剑身,想要按照绞鞭的招式如法炮制,已穿上七八个环,但见耍环人按住前人的肩膀,前人伏低做梯,耍环人踩着下面人的背一跃而起,并腿腾空横转,一下逼近隋良野,右手向前一伸,将剩余的五六环穿在自己手臂上,稳稳落地后倾斜手臂,用环抵住隋良野穿刺的剑尖,一个用力,猛地震动起来,环传环,到隋良野手中震得他握不稳剑,那剑被猛地弹将出去,对面握拳一臂掼来,发了狠直向面门,隋良野后退恰留出半臂距离,猛地横刀力刻,速度之快只见残影,对面双眼鲜血淋漓,哀声惨叫,隋良野一脚踹向他胸口,将人踢飞顺势砸到两个正准备上来的人。隋良野俯身在地上一个翻滚,捡回自己的剑,剑上还残留着三个银环,他反身对着背后奔来的三人发力一甩,一个环击倒一个人,最后露出一个树后冲来的,隋良野甩开刀双手握剑,那人一跃而起自上而下,已杀红了眼,边喊边扬起刀,带着森森刀风,向下劈砍而来,隋良野抬剑迈步,向上一穿,竟将那人一举穿刺定于空中。 四周静止了,每个人都停下了脚步,看着剑上的人,血从他身上涌出,将这柄剑不留一丝银色地染成红,他嘴里鼓涌着咳血声,痛疼让他在剑上挣扎,伴随他的重量,剑身压弯,而后砰地一声断裂开,他猛地摔倒在地。 隋良野甩开断掉的剑,两手空空地站在人群中,他的眼睛空洞而狠厉,这是杀入无我状态的表征,他冷漠的目光扫过众人,在这狂风暴雨中如同一块生硬的冰,杀到现在,对抗至此,无论是他,还是他们,全都没有退路,这一切到底是谁的错,从哪里开始错。 风停了,一道闪电在天顶划过,始终下不来雨,空气升腾着满溢的冷冽吹散了热风。 那边终于有人动了脚,他握紧剑,迎上隋良野的眼神,他的双眼满是屈辱和不甘,他的脸上燃烧着复仇的红,他一字一句道:“你这怪物。你这该死的怪物。” 隋良野直视着他们,声音低沉地回复道:“我没有做错任何事。”他说到这里,看着对面这群痛恨自己的人,突然胸中升腾起一股强烈的怒气,种种怨懑忽然涌入脑海,他师父的死,他的屈辱他的不甘他的无能为力和无助,他师父的死,此刻将他的心一把攫住,他和他们在即将到来的暴风雨中对峙,在灰暗的天幕下辨认彼此的面容,即便看不清也再也不重要,为了什么此刻也不再重要,所有做人也好为人也罢的重重痛苦此刻全部化成汹涌的杀意,来吧就此时,就此地,成为不问前因后果的野兽,反正你屈辱我也屈辱,你痛苦我也痛苦,你有理由我也有理由,那就不死不休,没有别的选择了,他妈的不死不休! 从来没有,隋良野从来没有感受到这么强烈的情绪,那些从他幼年时就悄悄积累的一切感受,就像冰山下的火焰向上窜,天地灰暗如夜,电闪雷鸣之间,赦免一切杀人罪。 隋良野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下,众人如临大敌,隋良野道:“我早上算了一卦,我现在做事前总要算一卦。”他往前走一步,众人向后退一步,风凶猛地摇动树干,大树向东压倒,露出树林后浩瀚的墨天和远处如黛的青山,一道闪电银龙般在云后闪烁,隋良野冰冷的眼神在他美丽初成的脸上映出一种诡异的光,他的脸颊上有一块不易察觉的褐色斑正在蔓延,他对所有人宣布道,“今天不是我的死期。” 对面首先三人提刀便上,隋良野不躲不闪向他们奔去,顺势俯身弯腰一勾,从死人手里夺过一把剑,又用脚一踩刀柄,一把短刀弹飞在空中,他跃起在空中接住,一个翻身劈将下去,来到人群中。 大雨倾盆而下,密林大风,弯腰的树飞扬的叶,眼花缭乱的刀光剑影,对招在林中穿梭,天色忽明忽暗,隋良野似魅如妖,神龙见首不见尾,只听得呼号喊声处处响应,此起彼伏,与远处山丘上的狼嚎交错。 雨如豆大,堪堪砸在衣袖,那刀正抬起,挥臂速快,那滴雨沿着臂弯倏地向刀尖冲去,又随着猛地刺出的刀锋脱刀而去,落在隋良野脸上,刀已被隋良野侧身斩断,清脆地甩出插入树干,那持刀人睁着猩红的眼用半截刀不顾死活地冲将上去,隋良野的刀柄在手心下旋转,换了个方向握住,横着划过对面的喉咙,一滴飞溅的血盖住了隋良野脸上滑落的雨滴,来不及多做调整,紧接着隋良野将短刀一抛,换个方向接住,便回身对付下一个从背后扑来的人,那雨滴和血滴,随着这一回转飞向空中,落在地上。再看脚步纷飞,乱中有序,你来我往,血与雨在地上汇聚,间或倒下死不瞑目的眼,所有人都开始感到疲累,所有人都忘记停顿,轰鸣的雷声催雨催风催闪电,催得死人早早上路,活人早早去死。 这一道惊雷后,仍旧站着十二人,雨水糊在所有人脸上。隋良野面前有十一个浑身是血的残兵败将,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此刻双手握剑,剑尖已卷了刃,他的脸上和身上溅满了血,湿漉漉的和雨水混在一起让衣服沉重,仿佛将他向下拉拽,他的眼睛极其机敏地在面前人身上逡巡,这是高强度高频度对招后的自然反应,随时等待不知何处而来的下一次攻击,对面人摇摇晃晃,也同样死死地瞄准他,就如同草原上一群恶狗包围一只毒狼。 而雨势逐渐变小,人在大雨中模糊的轮廓中清明起来,乌云层层消散,好似抽丝的棉,不多时天空便有黄昏时的轻柔清朗预兆,淅淅沥沥的雨只持续了片刻,而后树林中已停了雨,只有树枝树叶上的积水还在向下倾倒,隋良野的背后有道长长的血印,他在刚刚反身抵抗时将剑刺入来人的身体中,又在胸口挨了一脚,这时踉踉跄跄地向后退,猛地撞上树干,疼痛碾过他身体一般逼得他发起颤来,而极度的疲劳又让他一时喘不上气,弯腰干咳,他面前还有两个人,同样的精疲力竭,同样的身负多伤。 隋良野一个没站稳摔倒在地,又急忙撑着树站起来,那边差点扑上来的人又放缓的脚步,他在死人身上捡起刀,慢慢向后退,对面两人的刀也是血淋淋的残刀,到现在,无非就是咬紧最后一口气。 第314章 雨后的树林生机苏醒,隋良野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与对方的同样清晰可辨,简直比树枝上此起彼伏的鸟叫还要嘈杂。他们三人甚至连眼都不眨,在此地吊最后一口气僵持,隋良野退至一摊水里,停住了,他发软的手臂终于找回了知觉,再退也没有意义。 对面的两个人,一个十七八,另一个二十出头,新长的胡须极不贴合地衬在脸上,年轻的脸庞,和孤掷一注的眼神,都锁在对面这个冰冷的人身上,好像注视着一条毒蛇凶恶的眼。 在彼此眼里,都已算不得人。 那年轻的最先沉不住气,发出一声怒吼,举剑劈来,毫无章法,亦无力道,脚步松松,如果不是现在这个时刻,隋良野必能轻松对付,但他现在明白自己没有力气再去对招,哪怕赢了这一个,后面还有一个,到自己力竭之时,必定动弹不得,在地上等死。于是他向侧面躲,只是堪堪躲过,休谈力速,而另一个也趁机会冲了上来。 上来好,总比无休止的消耗强,隋良野反身蹬树,将剑猛地插进树干中,借力踩上剑柄,一跃而起,对着其中一人俯冲飞踢,一脚踢中那人的头,那人当即七窍流血,直挺挺地栽倒,隋良野就着接过他手中的剑,对着迎来的另一人脖颈精准地一划,血溅七步,这人扑倒在地。 落地的隋良野双脚支撑不稳,猛地跪在地上,他撑着地干呕,心跳如鼓,他扶着剑试图站起来,摇摇晃晃又栽倒在地,他翻过身,看树顶后蔚蓝发红的天空。 暮色已悄然而至,一只翠绿色的鸟在他头顶盘旋,栖停在他的肩膀,凝望着树林中躺倒的六十九具尸体,隋良野的胸膛起伏着,他淡漠地看着天色,感觉眼睫毛上有血,眨一下,便疼一次。 还有路要走,还有人要见,还没有结束。 他身边围满了各色各类的鸟,在土里啄,在尸上咬,隋良野撑着手臂站起身,鸟儿们哗啦啦振翅远飞,一团雀散云消,天色澄亮橘红,如同泼了一把闪耀的红,漫天不均匀地浸染着浩瀚的天,夕阳渐行渐远。 隋良野一一看过地上的尸首,有些已面目不明,在树上,在树边,在土上,在石边,散落一地。 他的内心一片平静,没有丝毫感触,只是在原地定定神,重新向山上出发。 然而山上已经聚集了更多的人,比那些来挑战他的愣头青看起来年岁长了许多,地位也高上许多,他们在寺门口焦急地交谈,乌泱泱地望去有上百人,而隋良野则浑身是血地从树林中走出,两手空空,忘记带剑也忘记带刀,独自走在这段小路上。 交谈的门派长者停下来,向他看,越来越多的人聚集而来,停在寺前,仿佛划出一道无形的线,看着他逐步接近。西侧,高师傅骑马带着罗猜赶来,马刚在门派这边勒停,罗猜便从马上跃下,朝隋良野跑去,他这样的大无畏看得众人大惊失色,如何敢这样头也不回地向一个杀人狂魔跑去,而高师傅则走近临头的长者身边。 隋良野的眼里只有横空山寺庙那高高的牌匾,其下所有人在他眼中都如同无物,罗猜的声音完全无法进入他的耳中。 而后门派中一个男人走出来,抬手止住他,隋良野停下脚步,和那人遥遥相对。 男人仔细看着他身上的血,定定神,问道:“有没有活着的。” 隋良野回答道:“他们自找的。” 那些人中响起一阵骚动,几声议论传入这边耳中,“管教不严,年轻气盛”,那些人的行为,确实瞒着师父师叔自行决定,但客观结果来看,每个门派中年轻一代的青苗,几乎都在他们这一代年轻人组成的圈子中,也都参与了这场私自发起的围捕,而结果如今已经一目了然。 那些长辈们眼中露出深切的悲痛和惋惜,在他们和官府及武林一切事宜周旋的同时,他们寄予希望的青苗,已经擅自逃离保护,并遭遇不幸,罪魁祸首目前便是眼前的这个男人。 隋良野在他们眼中辨别出恨意,这他已经太熟悉,而其他复杂的情愫,他没兴趣也读不懂,他下意识地向腰侧摸,发现自己没带剑。 远处的男人痛定思痛,压下自己的愤怒,为了整个江湖考虑,终于下定决心,沉重地开口道:“你回去吧,此事就此了结。” 对武林来说,这是对面前这个孩子的赦免,他已经精疲力尽,他没有退路和选择,武斗必败无疑,他们做了最大限度的让步,他们原谅这个年幼的孩子,就让过往的归过往,大派要有大派的担当。 男人虽是现场的领头人,但这个商议出的结果并不是人人满意,人群中怨恨的目光仍旧阴魂不散,仍旧想食肉啖骨,报此大仇。但那些年长的人最是明白,冤冤相报何时了,所以他们给予一份厚重的赦免。 身旁的罗猜一把拉住他,言辞恳切,“走吧,我们走吧。” 隋良野缓缓侧头看他,罗猜这样油滑的人此时面色如此诚挚,几乎显得朴素,再没有花言巧语,也没有虚与委蛇,抛开一切修饰的表情,一切聪明的话语,一切钱和前途,罗猜发自肺腑地劝他,因为罗猜也深刻明白,这就是赦免。 而隋良野的心已经灰暗一片,他杀了那么多人来到这里,如果掉头就走,那么所有过往的种种就都是错误,从他师父的暴毙,从他求告无门的痛苦,从那些前仆后继的青年门徒,从早早开始,就是一错再错,浪费时间,浪费生命,不仅他,就连刚刚那些在树林里终结的年轻生命,全都是错。这些人难道不明白,早就没有回头路,如果要尊重死者,唯一的路就是继续死人,直到一方彻底的胜利,这一刻,隋良野想,那必然是他今晚要死在此地。但好歹雨已经停了,也算是个好天气,既然开始了,就要有头有尾。 隋良野深呼吸,林中空气清新。 他问:“厉璞在哪里?我要见厉璞。” 人群响起一阵骚乱,因为隋良野的不识好歹,更多的人被激怒,而隋良野已经摆明了不死不休,只需轻轻一推,这个作乱江湖的来历不明的乱因,就会永远安静地闭上该死的嘴,停止他该死的追寻与纠缠。 隋良野望着众人,夕阳的光把他们裹在一起,遥远得好像一块琥珀,他们的怒火与怨恨都看起来都稀薄,传不到隋良野面前。 男人咬着牙,对他道:“你已经撑不下去了。我不仅仅说今时今日,就算你今天回得去,想来日再战,你还有那个底子吗。现在回去,是为了你好,速去医馆,起码你还有命。” 罗猜听罢,疑惑地看向隋良野,隋良野勾起嘴角轻蔑地笑了下。 哪有没有代价的力量,又是在如此短时间内一跃上修炼的顶端,如果修炼如登阶点灯,登一层阶点一盏灯,那隋良野则还没有到顶点,还有一步极高极险的阶没有登,便在此地放把火,固然火光冲天烧到了顶,但是烧起的火就总有熄灭的时候。隋良野想起他对战时交手过的唐下卉,他的顿悟也好,自己的顿悟也好,明明这么年轻,却似乎总是缺少时间。 最是江湖光阴不待人。 所以隋良野没什么好顾忌的,他的脸上那褐色的斑仍在蔓延,只是藏在血下看不真切,他的双手双脚还有隐隐割裂般的疼,但此事未完都可以忍下来,对面的人说得没错,回去仍可捡条命,但相应地也不会又卷土重来的机会,说到底,人总要自己选条路走。 但罗猜又拉住隋良野的手臂,他强硬地掰过隋良野的脸,盯着隋良野染血面庞下的脸,“不要这么做。” 隋良野明知故问:“不要怎么做?” “就现在,回去吧,让所有事都结束,就当埋掉它们,埋了你师父,也埋了所有因为你死的人,你总该是个比现在好得多的人。”罗猜捧住他的脸,“我明白。” 隋良野觉得奇怪,他摇头,从罗猜手中缓慢挣开,“你怎么可能明白。你根本不了解我。” 罗猜看着他的脸一点点镀上那种奇怪的光辉,血色熠熠生辉,这完全就是好勇斗狠的疯子,和他师父如出一辙,这不是一只擅长忍耐痛苦的猫,这不是一只撒娇耍性的猫,这不是家养的猫,它是野山狂水滋养的凶狠的猫,它记仇,它固执,它言出必行,它置生死度外,它有利爪和永不屈服的眼睛,它和人类无法沟通,也从不介意做无人理解的独行者。 罗猜放开手,一时间有些恍惚。 而隋良野只是望向对面的人,向前迈了一步,对他们厉声道:“废话不要再说,给我一把剑。” 那边的人逐渐丧失耐心,有个男人站出来,大喝一声:“欺人太甚,不识好歹。”说罢将自己的剑甩过来,然后转身抽了师弟的剑,踏步便要上前,前面一个长辈拦住他,那男子对长辈道:“士可杀,不可辱,师叔不要再劝。” 师叔道:“他现在燃尽内力大化之境,你赢不了他。” 男子坦荡而回道:“即便我赢不了,我师兄师弟万万千,我功力必不唐捐,今日除大害,先头先死,舍我其谁,年轻一代小辈尚且慷慨赴死,和这样的疯子还有什么好谈,师叔休劝。”说罢抬剑甩开师叔的袖子,提剑便要冲来。 第315章 忽听得一声高喊:“顾长流——” 此音声嘶力竭,响彻山谷,众人回首望去,只见高楼上厉璞提剑而立,他这里恰能望见山中林间密密麻麻倒下的武林门弟子在树枝树叶下忽隐忽现的尸首,恰能看见他好脾气的师父此刻正怒发冲冠地要去赴死。 隋良野望着厉璞,这个他追寻许久的人,如今就在楼顶看着他。 罗猜转头看隋良野,那张冰冷的面容出现一丝裂缝,他适时地问:“你见到厉璞了,你想怎么样呢?” 隋良野面色沉沉,只见厉璞将剑横于颈上,双眼通红,在夕阳下衣袂翩飞,发丝乱舞,他高喊道:“你师父之死,非我责,但我罪也!今日我还一条命给你,你放过我同门,放过武林!从今天起,再没有人亏欠你了!” 罗猜双目圆睁,忙对隋良野喊道:“阻止他!难道你是来杀他的吗?!” 隋良野死死地盯着厉璞,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嘈杂声,他一声也听不见,他只觉得万籁俱寂,只有树叶摇晃,只有他和厉璞在对视,他觉得自己张开了口,他觉得自己发出了声,他觉得自己说了一句“不……” 但事实上,他只是呢喃了一句,而厉璞手起剑快,脖颈鲜血迸出,直挺挺扑下九层楼,而另一声惊恐悲痛的女声正哀嚎地朝那方向跑去。隋良野只觉得一时间天旋地转,那些或失望或狰狞的面容交错地闪现在他眼前,罗猜不敢置信地看着他,隋良野在原地呆站着,用剑撑住自己,天色昏暗,那边的领头人控制住局面,许多人纷纷返回寺中去查看厉璞,留在原地的,目眦欲裂地望向隋良野。 罗猜失神落魄地摇晃了一下,武林纷争对他而言本就难以理解,这时他思前想后,只觉得荒唐,他看向隋良野,“是怎么……到这一步的?” 隋良野脑海一片空白,他茫然地看向自己的手,剑从他手下滑落。 第150章 丹心剑-18 =========================== 后面发生了什么,他是如何下的山,回的家,隋良野已经想不起来了,似乎回到后,他倒头便晕过去,中途睁开过眼,似乎又在路上的马车里。 再次醒来,已经是个夜晚,他睁开眼看屋顶,映入眼帘的是粗大的横梁,破败的内柱,潮气裹挟着褐色的竹编木梁,凹出一个弓起的屋脊,他转身,这是一张石砖垒的床,他身上盖着一张薄薄的毯子,虽然旧,倒也挺干净。屋外有蝉鸣,还有叮咚的流水声,好像有条河流经过。屋内仅一张方木桌,两把不成套的椅子,这边他睡一张床,隔十步又是一张床,被子已经叠好,床边放着罗猜的鞋。这屋子老旧,除了桌子和床,也就二十来方的空地儿,这就是全部了。 隋良野下了床,左右动了动脖子,他总觉得腹部燥热,左脸颊也好像在烧一般,他借着月色走到屋外的净脸水池边,低头看了眼,他的左脸浮肿,一大块褐色的斑狰狞丑陋,上面还有些类似水泡的斑点。他碰了碰,有点疼,不碰就不疼。 他瞧见罗猜坐在院子的摇椅上,弓着身削山药,有只不知道哪里来的小黄狗蹲在他身边看,是不是要去咬山药,被罗猜拍着头打开。 他走到罗猜背后,影子盖住这一人一狗,黄狗瞧见他,吓得汪汪乱叫,罗猜拍它的头,往房子外扔了一个山药块,狗边追着跑出了门。 罗猜转回身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削山药,顺手给他拽了椅子让他坐下,“醒了?” “我睡了多久?” “四五天吧。” 隋良野也不觉得饿。 “正常,”罗猜道,“高师傅总算还有点良心,偷偷来告诉我,说你就在走火入魔的边缘,得养好久。” 隋良野总觉得罗猜讲话有点脾气,可能是因为语速快了,可能是因为讲话时并不看自己,有些微妙的东西在改变,让隋良野觉得罗猜变了。 “你生气了吗?”于是他简单直接地问。 罗猜的手顿了顿,又干净利落地削山药,言简意赅地回道:“没有。” 今晚天气挺好,星空闪耀,农家小舍远离尘嚣,蝉鸣狗吠相闻,树木高大翠绿,月挂梢头,微风荡漾,送来远处幽谷清雅的花香。 隋良野看看罗猜,问道:“晚上吃什么?” 罗猜刚削完一根山药扔进一旁的盆里,“这不是正在有山药吗,还能吃什么,喝山药汤吧。” 隋良野还是觉得罗猜在生气,好奇怪,刚刚罗猜还说没在生气。 隋良野不想惹怒他,想了想,又找话道:“这里住得跟从前不一样了。” 罗猜听罢,把手中还未削完的山药甩进盆里,转过身盯着隋良野,“住得不好难道是我的错吗?” 隋良野有些不解,“我只是说不一样,没有说不好。” 罗猜冷笑道:“怎么,你连好坏都分不清吗?” 隋良野瞧着他,“你在生什么气?” 罗猜看着他,“生气?你觉得我不可理喻吗?” 隋良野没有答话,他有点想逃避这样的对峙。 罗猜道:“哦,那你知道在一个不可理喻的人身边是什么感受了。” 隋良野这句话倒是很明白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不明显吗?你报了仇,所以你开始有心思关心晚饭,关心我们住在哪里,关心这里有狗跑来跑去,这里有树有风……”罗猜的声音逐渐在增大,“你就想要这个是吗。你到底有没有动脑子想过啊?” 隋良野严肃道:“不要对我喊。” 于是罗猜压下声音,“好,没必要喊,我也不是想冲着你喊。我只是想知道,你现在,就现在,你什么感觉。” 隋良野问:“为什么你总是站在他们那边?我才是为你赚钱的人。”说到这里他似乎恍然大悟,“哦,所以你生气,因为我赚不了钱,因为你再也住不进好房子了,因为你要自己做饭没有人给你做佣人了,是么?” 罗猜被气笑了,“他妈的说什么。我没有站在他们那边,我他妈站在路中间,你发疯拦都拦不住,你有心思管我站在哪里吗?一个小孩爱玩火,难道父母不该教会他吗……” 隋良野打断他,“我不是小孩子……” “你就是!”罗猜对着他道,“你是,那些找你玩命的傻逼愣头青也是!他妈的为点小事要死要活,将整个江湖拖进腥风血雨,他妈的我就不明白了,忍一忍怎么了?!哪个人活一辈子没忍过几口气,你以为你现在不忍以后就不忍吗,人只要活得够长,总有忍气吞声的时候,不要说忍气吞声了,有一天吃屎都有可能……” 隋良野再一次打断他,“我师父的死不是小事。” 罗猜哼笑一声,“谁不死?死一个你就发疯啊。厉璞才多几岁啊,他……” 隋良野猛地站起来,冲罗猜吼道:“那我呢?!那我才几岁?!我师父呢!把我师父还给我!” 猛地一下,隋良野觉得分外委屈,差点要哭出来,委屈什么他也说不上来,或许只是想问问罗猜,为什么无视他的时候他就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孩子,可外面所有人恨他怪他对付他的时候他又不再是个小孩子了。 罗猜平静下来,“你刚才还说你不是小孩子。”他站起来,语气也软下来,隋良野转开脸,罗猜并未看清他的表情,只是继续道,“所以才搞到现在这个地步,你看看你的脸,都毁成什么样子了……” 隋良野咬着牙,回过脸,“你就是气这个,我把一切都毁了,你的钱,你投机取巧得来的生活,你好不容易攀上的高枝……” 罗猜板起脸,“你他妈闭嘴吧,你很了解我吗?” 隋良野捏着自己的脸,恶狠狠道:“还有我的脸,我的脸跟你有什么关系,谁会在意我的脸……”说罢他愣了一下,露出一种疑惑的目光,而后眉头慢慢舒展开,怀疑地看着罗猜,“你想要这个吗……” 罗猜摆了下手,“太晚了,我们先吃饭吧。” “所以你来找上我,不全是因为我会武功吧,你又不懂武功。” 罗猜沉默。 隋良野咬牙切齿地问:“你想要我吗?” 罗猜道:“你闭嘴吧。” 隋良野蹙着眉,“恶心。” 罗猜看着他,“你几岁,我几岁,你觉得我会做什么吗?” 隋良野陷入发散思维无法自拔,“所以你资助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那些穷人家的孩子,根本不是为了积德……” 如果前面的话罗猜还问心有愧,这段完全就是信口雌黄,罗猜真切地气无语了,转头翻了个白眼,回过头问:“你有完没完。” “你这恶心的人……” “行行行,我恶心行了吧,”罗猜敷衍他,已经懒得辩解。 隋良野还在自言自语,“那些孩子说不定已经被你玷污了,怪不得你想要我放过厉璞,怪不得你为那些死掉的、来杀我的年轻人喊冤叫屈怪罪我,因为你就是喜欢他们,你恶心,你龌龊……” 第316章 罗猜死死地盯着他,一股火气冲上来,他扪心自问是个还算不错的人,就算对隋良野有一些杂乱的心思,但他向来将隋良野视为自己羽翼下的幼雏,而他资助穷人孩子也好,为枉死的人觉得不值也好,从来都是真心的,况且他不仅为了那些人不值,他从一开始就为隋良野不值,而这些隋良野已经通通忽略了,他看着隋良野几近崩溃的无助模样,忽然觉得很平静,他有种强烈的在此时干脆摧毁隋良野的冲动,而他在多年以后回想起来,才意识到自己终究那时也年轻气盛,也只不过是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为了毁掉隋良野,他对隋良野道:“好啊,怪我吧,杀人的又不是我,怪到我身上,你就舒坦了吗?” 隋良野抬起发红的眼看向他,罗猜在这张走向毁灭的面容上仍旧能看出美丽的倔强,越不甘越美艳,越倔强越漂亮,罗猜对这个问心有愧,他继续道:“除了我你还有什么?杀过的人也不会复生,有太多你可以改变的事了,但反正你只会杀人,你余生慢慢想吧,等到你有一天发现了自己的愚蠢和冲动,我希望你每天都过得苦不堪言。回你师父的墓里去守着吧,你跟你师父一路货色,你走火入魔,带着你的丑脸,和你丑陋的行径,躲躲藏藏一辈子吧。” 隋良野握紧双拳,浑身颤抖,他咬牙切齿道:“滚……你滚出去……” 罗猜笑了,“好啊,天地大,老子哪里吃不开,去你妈的吧隋良野!” 隋良野猛地转回身,冲进房间,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传出来,不一会儿隋良野拎着大包小包,扛着许多绫罗绸缎出来了,“这是剩下的钱,都在这里!你都拿走!恶心人的恶心钱,我不需要……” 罗猜笑嘻嘻的,“我不要,就留着恶心你。”说罢转身就走。 隋良野把包袱朝他背后猛地一砸,罗猜一个踉跄,转头看,隋良野正弓着腰咳嗽,又四处找东西,然后把木头踢到一起,生气火来,罗猜道:“你要烧死自己,你自己得走进去,你这样小的火能烧死谁啊。” 隋良野不理他,被气得直咳嗽,他把包袱抖开,银票和金银一股脑地涌出来,和那些丝衣绸缎一起落在火焰上。 做人侮辱别的人也就算了,为什么要羞辱钱财? 罗猜自己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扑了上去抢救银票,踩灭火焰,捞起烫手的金银,隋良野正靠着墙剧烈地咳嗽,他喘息着对罗猜道:“……拿走,不拿走……全毁了。” 罗猜不可置信地看他一眼,捡起包袱收拾钱,装进包袱里转身就走,背后隋良野又叫住他,罗猜回过头,看隋良野勉强地走过来,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没什么力气,因为隋良野现在身体不太好,彼时罗猜早已吵架吵得气血上涌,什么也注意不到,隋良野道:“还你,你打过我一巴掌。” 罗猜冷笑一声,背上包袱,“妈的……”这次真的转身离开,没有回头看一眼。 那个夜晚,罗猜将钱票和金银尽皆散发给城中的孩子们,而后两手空空地独自一人在夜里走,直到走到远方渐露熹微的光,似乎天亮了。 他疲倦地停步,向天边望,满脸落魄,这才发现极目一片茫茫大海,水手们的吆喝声正响起来,对船员来讲,这是一日之计,远航的三年五载的一个开始。 他茫然地站在这里,一艘大船就在他身边,一个男人经过他,又折回来,“哎,你哪艘船的,去哪?” 罗猜深呼吸,转头道:“不知道啊。” 男人问:“有没有病啊。” 罗猜道:“没有。” 男人问:“有没有家人啊。” 罗猜道:“他妈的没有。” 男人问:“那上船吧,缺个人手。”他把厚重的绳圈递给罗猜,罗猜接过来扛在肩上,跟着男人上了船。 船锚收起,向南进发,罗猜站在甲板上望着岸线渐行渐远,背后一个男人猛地踹了一脚他的背,罗猜摔倒在地,男人凶神恶煞地用鞭子指着他,“看什么看,干活去!”说罢旁边领他上船的男人扔给他一块抹布,给他指了个地方,叫他去擦甲板。 罗猜走过去跪下来擦甲板,想起来还没吃饭,旁边一个男子也在擦甲板,但他的手上待着镣,他趁没人注意凑到罗猜身边,“唉,你怎么上了这船,但凡有条活路都不该上这条船啊……”说罢抬了抬自己的手,镣铐珰铛响,示意自己没得选。 罗猜看着他,突然咧开嘴笑了,“那又怎么样,兄弟就他妈是在任何地方都能出人头地的那种人。” 第151章 丹心剑-19 =========================== 隋良野在罗猜夺门而出后,跟上去不解气地又狠狠甩上门,转头怒冲冲地回了房间,往床上一躺,什么也不想,就阖上眼睡觉。但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总是噩梦连连,门里罗猜吃喝嫖赌样样做,赔了太多钱以后在赌桌上笑嘻嘻地把隋良野拿去抵债,隋良野转身找刀却找不到,就这么被一群蒙着面的人装进麻袋里带走,罗猜还嬉皮笑脸地在桌上吃葡萄。 鸡鸣狗吠,隋良野猛地惊醒坐起,脱口便是一句“去死吧罗猜……”而后定下神环顾四周,才意识到罗猜昨晚已经走了,于是他便暗自懊恼,该想到这句狠话讲一下,否则当场没吵明白,事后只能自己悔恨。 醒来的隋良野独自洗漱完毕,走到空院子里,他打开大门,有一只公鸡正在散步,经过门口,转头看看,继续趾高气昂地行走,远处树下有几只狗在晒太阳,互相争夺一只脏兮兮的鸡腿。 隋良野看了半晌,又反身回了院子,独自坐在小椅子上,开始发呆。 清晨是个好时候,因为后悔与遗憾多半都在夜里反刍,于是现在他还没有体验,只是呆坐着,不知道该做什么。 随着天光大亮,似乎人来人往活动起来,热闹都在远处发生,和隋良野隔着一层,他百无聊赖,在人生交杂中辨别各地方言,男音女声,他们在说什么,他们在做什么,远远的一切都在发生,他独自静止。 忽然他想,也许罗猜再不会回来了。 但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呢,他和罗猜本来就不应该有交集,不过一个投机商,抓住一个邪教漏网之鱼,有什么深情密义呢? 都没有,陌路人撞一下,然后各走各的路去了。 隋良野现在没有钱,没有剑,没有该做的事,没有亲近的人,只有这一间陋院,几寸方瓦遮头。 他觉得肚子有些饿。 他已经长大了,不能像小时候再去街上要饭了。他在街上走,遇到了师父,他在街上走,遇到了罗猜,他生命中这些关心过他的人,都是天注定的机缘巧合来到他身边,现在他们也随着机缘的流动一起远走,像流淌的河上一只纸船,而隋良野却不知道该如何再次和有缘人相遇。 或许他应该再次走到街上。 于是他收拾衣服,找到最后的三两银子,关上门,走出院子,刚走到大路上,一个小孩子回头捡掉下的毽子,看见他的脚,然后抬头看他的脸,接着一声尖叫哭了出来,指着他连连后退,“丑八怪……鬼啊娘……” 他母亲赶紧转过头要抱孩子,看见隋良野也是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拉过孩子往后退一步,所幸她还算稳重,被吓到也没什么表现,只是抿着嘴看了眼隋良野,就像看见一块卖相不好的腐肉,露出对不美不雅东西的本能抵触,最后什么也没说,拉过孩子走了。 隋良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他还是头一次经历这种事,一时间有些不习惯。只是他素来不甚关注容颜,便继续向市集上走去,想买些早饭吃。 街上的早点铺鳞次栉比,多是行早业的人在街边小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吃,或是来往的赶路客,或是隔壁准备茶铺、当铺开张的小老板,或是刚从市场进完鱼和菜回来准备开门的小贩,于是大家都没架子,凑在一张桌子上的人也并不认识,却能说上几句话,那些赶路的有马夫,有脚夫,也有武林中人,提剑带刀,穿着行路的武靴。 要说也是得益于比武大赛的推行,使得这些武林中人即便带着刀剑,也不引来众人忌惮,一方面武林管理十分正规,而来比武大赛实际上算个娱乐项目,故而是不是武林中人都能其乐融融地混在一起。 隋良野走进一家早点铺坐下,这桌子上对面坐了个遛鸟的老大爷,正在嗦面,隋良野侧脸看路两旁,相邻的街铺也没什么隔断,大家都热热闹闹、风风火火地没什么距离。 那老大爷刚吞下一口面,一抬脸看见隋良野,立时呛了一下,咳了好半天,才喝口水压了下去,那鸟也在笼子里转悠,老大爷一边安抚他那只名贵的鸟,一边看向隋良野,“小兄弟……是小兄弟吧,看着年纪不大,您大清早出门戴个东西啊,这出来吓人的……我说话直接,您别介意,你把那脸遮一下,哎看着盘靓条顺的,出来办事都方便,真的,你信我。”说着隔壁有个老头背着手经过,跟这老大爷打招呼,寒暄两句一侧头,看见隋良野脱口而出,“我的妈,这脸上这么大一片,看没看过医生啊?” 第317章 隋良野摇摇头,老大爷还劝老头,“你这话说得不地道,人家天生的,你这不是往伤口上撒盐吗?”老大爷站起身,往桌上排铜板,“小兄弟别灰心,人长什么样是爹妈给的,但做什么人那得自己说了算。这顿饭我请你,你看我这样,我懂,长得丑容易受人欺负,所以我就剃这个光头,好使,你听叔的,别丧气,叔都娶上媳妇了。” 那老头在旁边呵呵笑:“昨晚上喝多了你就没醒吧,太阳刚出就胡咧咧。” 老大爷拎起鸟笼,“走去喝一杯,正好天儿好,来来来。” 两人这么勾肩搭背地去了,小二过来收拾碗筷擦桌子,一看桌上多的钱,便瞟了一眼隋良野,努力不往隋良野脸上看,“客官,这钱……” “给你们的。”隋良野道,“给我来碗粥。” “得嘞。”小二立刻喜笑颜开,“您要什么粥?” 隋良野算了算自己的钱,“白粥。” 小二亮起嗓子,“一碗白粥!”说罢手脚利落地收拾好,朝隋良野一弯腰,“您等会儿,马上就来。” 这时店里走进两个带刀的男人,看起来不像是官府的兵,像是武林中人,进来便要了两碗炸酱面,两斤酱牛肉,一看店里人坐得满,便来和隋良野拼桌,本来从背后走来没看到脸,瞧身段还有点好奇,一见到脸就赶紧转开。 隋良野的粥端上来,店里还送了碟小菜。 他虽然坐在这里,但对面两个人则完全视他如无物,交谈自己的,先是略带客套的寒暄,原来两人并不是一路门派,只是相识。 而后一个道:“说起这个,那个顾长流现在怎么样了,决赛还打不打了?” 回答的这个是武林门派中一员,自然了解些小门派不知道的事。“也难怪你不知道,那小子失踪了。” 他们桌后几个人也竖起耳朵,其中一个扭身拍拍武林那人,“什么叫失踪了,不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吗?武林也不收他押金?” 一个男人笑起来,揶揄道:“关你什么事,你一个开当铺的,还关心上江湖事了,别是买赌了吧。” 这人笑起来,“我还真买了,但我买的是另一边的。顾长流我看过他比赛,华而不实,小白脸一个,有打扮自己的功夫,多去练练武功倒好咯。” 说到这个,许多人也都来了兴致,一个杵了下另一个,“你意思说,他那个都是打扮出来的?” “那当然咯。”这人说得笃定,“都是包装,都是传言,其实真人长得一般,纯是描眉画粉得过分,我就说,哪有男子以美色出名,完全就是噱头,真人长得尖嘴猴腮的……” 众人啧啧称奇,原来真相如是,有一个好奇道:“但他都打到决赛了,也有两把刷子吧。” “你不懂,”后面一个道,“吃药吃的,回回比赛前都大把吃药,听说都是西域的药,吃完力大无穷,腿脚功夫更是了不得,我有个兄弟在比赛场扫地,就说顾长流的休息室从来不让人进。” 众人焕然大悟。 隋良野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一言不发,又继续喝自己的粥。 在这沉默里,他安静地喝粥,想着给榨菜上撒点辣椒酱,但酱又在对面人的手边,他便礼貌询问道:“您好,麻烦递一下酱,谢谢。” 那人看他一眼,又像没听到一样转开脸,看那边讨论起新的隋良野八卦。 隋良野一愣,心道这人好没礼节,便自己伸手去拿,暗自思忖自己还从未见过如此无礼之辈,举手之劳也不愿意帮。 这时隋良野忽然想到,该不会因为自己的脸吧。 于是他反思起来,过去他总觉得人们都和善友好,所有人都愿意帮他的忙,善待于他,就和现在大家对他的态度截然相反,今天对他最好的态度,就是路上那个女人,她当他是个普通人,都好过对着他喋喋不休,评头论足,故意忽视。 隋良野心道,原先只在书里读过“先敬罗衣后敬人”,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不过一身粗麻布,以前他长相还可,也承蒙有人高看一眼,如今是样样都没有的了。 隋良野继续喝他剩下的半碗粥,以前他打比赛的时候,这样的白粥他只喝七八口,剩下的便剩下,如今就和这身粗衣一样,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 罢了,想那么多,说那么多,何必。 吃吧。 那边从顾长流的尖嘴猴腮议论到他和眉延的假风月,五成的战力讨论,五分的下流韵事,冲冠一怒为红颜,眉延身价水涨船高,对她个人如何尚且不知,她背后的人十分满意,借此时机大书特书,从前她是新秀,如今已是天下第一红人。 不过这会儿说到隋良野的支持者们,仿佛很有共鸣似的,很多人都对这群支持者们十分不满。 原来在他们眼中,隋良野的支持者年纪小,见识窄,都是好色之徒,远非武功爱好者,只不过是在隋良野和他背后推手的强大包装下被蛊惑的门外汉,他们的到来严重影响了本来圣洁无比的武林业,玷污了纯粹的武林爱好者,隋良野支持者的冲动和对隋良野的忠诚与包容显示了他们的愚蠢,他们的高组织性、高调动性、高攻击性则使得他们的愚蠢成为了武器。作为江湖先来者的这一批人十分反感隋良野的支持者,对他们极尽侮辱,知道因为隋良野的失踪他们还在各处抗议,不由得幸灾乐祸,“活该,这就是他们的福报。” 这期间已经来来去去换了两三波人,隋良野吃饭慢所以听他们不管那波人来,都能很快地融入到对隋良野本人和他支持者的抨击中,隋良野不由得想起罗猜之前跟他说过的一句话,“你不用在乎那些没轿子的人说什么,那不是你的受众”,彼时隋良野还不明白“受众”指的是什么,现在他已经隐隐有了理解。 讽刺的是,在罗猜离开以后,他开始逐渐理解罗猜的行为逻辑,以及罗猜对人世的看法,那是一种极其世俗且功利的评判体系。 只是他现在也不是当时的那个隋良野了。 他将钱放在桌上,在满耳抨击自己的声音中平静地离开早铺,向城中去,准备买些菜和米,好在自己的陋院中不受打扰地呆上几天。 城中更加热闹,武林大赛本就是全国最受瞩目的大事,没有之一,而这一届又出现了冷门黑马一路突进重围、热门种子选手赛中暴毙、门派陈旧隐事或涉谋杀、武林多位年青才俊武斗死亡、夺冠热门离奇失踪,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猛料,官府再不出面便已很难控制局势,于是如今已公告决赛停办,至于其他隐情,便不是能在大街上传播的了。 越按而不发,越流言满天飞,隋良野在米店听的版本,就和他在菜市场听的版本完全不同。 但他不关心这个,他只关心三文钱买的小青苗怎么才这么点,他看旁边的人,三文钱都扛一大包呀,隋良野感觉自己被耍了,无助地站在一旁仔细看着这摊位,试图找出自己被骗的证据。 事实证明,就算一个人面目再不堪入目,他的气质是很难掩盖的,就比如隋良野此刻被骗都能安静地站在一旁摆出端详且好学的目光,固执且不离不弃地看着菜摊,终于有个老太太提醒他,“你看看他那个秤下粘东西了。”隋良野恍然大悟,便又盯向秤,菜贩见他还杵在原地,有些心虚,却也没吱声。 到了大上午,许是今天菜卖得可以,小贩有得赚,看隋良野站这么老半天有些于心不忍,拢一把还余下的菜,也不挑拣,递给隋良野,“行了行了,我怕你了,大哥这个你拿去好吧,你也别挑,这绝对比三文钱的多。” 确实。隋良野接过便走。 挺好,买菜不亏。 黄昏时,他已经买好了菜、鱼和米,还在一家做重庆面的店里吃了扯面,有点辣,不过还挺好吃的,以前他吃米吃面都很少,还真的挺好吃的,吃完觉得很饱,有种挺高兴的感觉。 他提着东西回家,看见家门口站着三个人。 都穿黑衣,护臂上绣着锦云纹,环抱着剑,腰上吊着一块红色的玉佩。 树上响起呼哨,三人朝他看,原来树上还有一人,是在观望,看见隋良野来,便出声提醒,而后院子里也走出两人,看起来刚刚去里面寻找他。 于是六个人聚在一起,等在他家的树旁,领头的朝他点点头,挺有礼貌的样子。 他看起来三十来岁,很沉稳,又透着高傲,他的右手上戴着玉扳指,隋良野知道这是武林中级职务以上的人才会有的标识。 男人看看隋良野,笑笑道:“你和传说中长得不太一样。” 隋良野道:“从前都是装的。” 男人道:“那倒是很会装。”他往前走一步,“在下武林清道夫,我们的各位师弟,先前承蒙你指教了。” 隋良野道:“他们要来杀我,只是没杀得了罢了。” “他们年轻,技艺不到家,本该再有几年好好成长,”男人看向隋良野,“只可惜你没给他们这个机会。” 第318章 “他们成长了,我就成长不了了。没办法。” 男人冷笑道:“你话也比我想象得多。” “我吃亏,都吃亏在不会说话上。” 男人仿佛这才意识到隋良野也不过是个年轻人,决定不跟他兜圈子,“先前他们来找你,确实是他们自发的,故而只能靠他们主动,再加上武林还有官府的顾虑要照顾,实在分身乏术,才给了你那么好的机会大动干戈。现在官府已经定了调,武林大赛已经不比了,武林也终于腾出手了。” 隋良野点头,“所以你们要来追杀我,给他们报仇吗?” 男人道:“这不是追杀,也不是报仇,我们会抓到你,然后在武林审判你,如果判你死,那就没办法。你有你的机会,但你自己放弃了。” 隋良野道:“私刑?” 男人笑道:“你可以去报官,但我不觉得会有结果。” 隋良野点头道:“那明白了。你们是清道夫,那我就是挡道的人了。” 男人扬扬下巴示意,有两个人拔出剑,绕到隋良野身后,隋良野侧脸看着他们的动作,面前的男人缓缓抽出剑,“我建议你还是先看我。” 隋良野放下手中的东西,“我没有剑。” 男人道:“那可太糟了。你又走火入魔,这下可难办了。” 隋良野指指其中一个人道,“接下来,我会抢走他的剑,然后离开,你们抓不到我。” 男人道:“那就要看你这靠吊命爆发的功力能撑多久了。” 隋良野挑挑眉毛,“那赌一赌吧。” *** 夜半三更,山上狼嚎狗吠,弯月一抹银光遍地,树林间流淌着淡柔的光,灰白的树干上缀着褐色的斑点,栖息着晚眠的鸟与蝉,忽然一只沾血的手猛地拍在树干上,惊飞低枝上几只飞鸟,隋良野扶着树干弯腰咳嗽,提着一把断剑,站立不稳身子一软,靠着树干向下滑落,无力地瘫坐在地上,他口干舌燥,浑身无力,身上又受了不少伤,急需找个安静的地方休养。 他向后看看,确认没人追来,扶着手臂重新硬撑着站起,继续朝山上去。 隋良野在逃命时,明白自己在阳都已经没有可以歇脚的地方,于是连夜赶回了山上,自家门派有什么布置他了然于胸,即便到时在此地被围攻,隋良野也有脱身的把握。 只不过他这次一来,见到派中破败的景象不由得吃惊,山上各殿早已被打的打,砸的砸,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地方,他胸口郁积一口气,只觉得血涌上喉咙,当下立刻奔去葬陵,所幸这里虽然也被破坏,但总归没有开先人的棺,而藏经室早已空空如也,派中半年的武经已无半点留存,隋良野又累又倦,在门派中寻了块有屋檐遮头的房间,就着先躺下休息。 追捕轰轰烈烈地开展,原先隋良野和那群青年才俊的私斗不过是小打小闹,如今他正式成为武林各门派中的眼中钉,除了武林帮派外,小门小派也同样对他分外排斥。 隋良野的名字从未被听闻,那个在大赛中惊艳万方的顾长流也不过是个昙花一现的偶然。现在被追捕的、据画像来看,是一个面貌丑陋无比,且年纪不详的狂徒,至于为什么要追捕他,也仅有少部分人了解原因。 一切就在这片朦胧中展开,似乎和前尘往事都再没关系,这是新的债,新的帐,新的恨,新的生死斗。 隋良野在这时已经不甚愤怒,在追捕中他甚至鲜少杀人,能躲则躲,能逃则逃,午夜梦回他想起厉璞在死前声嘶力竭地要他保证,他再也不追究武林其他人,事情就此了结。 但事情是否能够了结,早已不是他说了算的事。 他在破庙中、客栈中、马厩里、树林里就地躺倒,也是一天,大雨中逃跑、大风中躲避,他发热发烧,走火入魔的内力时不时折磨他,一天一种症状,都不带重复的,样貌的变化还在其次,他胸腹的疼痛更是来势汹涌,他不得不弯下腰才能让自己舒服一些,又久不正常吃食饮水,人便迅速瘦下来,他在夜里蜷缩在观音像下睡觉,用手摸后背,摸到一条凸起的骨骼,风雨交加,他咳嗽个不停。 山上也再回不去了,因为已经被烧了个干净,他在别处躲了三天,再回去时,门派已是断壁残垣,漆黑一片,因为他们或许发现了他出现的痕迹,一不做二不休,将这百年罪恶门派付之一炬,百年积攒的累累尸骨,晦涩难懂的心经和惨无人道的武法,旧债和孽缘,童年和师父,错的对的,好的坏的,都一把火烧没了。 隋良野平静地站在断墙中,心中毫无波澜,他没有过分的恨或怨,要说有什么,也只是觉得迷茫。 他去师父的墓边磕了头,把师父送给他的玉放进墓中,明月高悬,他对着这块苍白的沉默的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疑惑,到底要找到什么,才算有始有终。 眉延被雷声吓了一跳,梦中惊醒坐起,看向窗台外,狂风吹得纱帘起伏,她的窗没有关好。她平复心绪,下床披上纱衣,小心地走到窗前,屋外电闪雷鸣,狂风大作,马上就要有倾盆大雨,她的手顿了顿,望着高大树木的顶枝四处摇晃,她在这小阁楼的十六层,如同金丝雀在李天王的宝塔,屋外天地风大雨大,关她什么事呢,那她此刻又为什么叹这口幽幽气呢。 她望着窗台外的小平台,她放在那里的夜来香也在风里摇,西域移栽来的玫瑰也勉强地长,她固然去不到宝塔外,但宝塔外可以来到她身边,这串紫色的藤萝和绿色的爬山虎绕着台子边缘的栏杆生长,如梦似幻地像一个浪漫的故事,从前隋良野曾在那里把她从怀里放下。 长着一张美人脸,端得一副冷心肠,使得一把狠手段的亡命徒。 在闪电时,又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的窗台。 眉延惊慌地向后退一步,未来得及合上的窗户还在摇摆,纱帘影影倬倬地挡在她面前,隋良野戴着遮面的斗笠,黑色的纱完全掩盖了他的面容,他消瘦且疲惫,连身形都变了不少,再也不那样挺拔,蹲在栏杆上莫名有种吃力且疼痛的感觉,但即便这样,眉延也准确地一眼认出那就是隋良野。 她顿了顿神,绕开两步,推开旁门,走了出来,大风猛地灌进她衣服下,鼓起巨大的翅膀,让她好像一只蓬松的鸟。 她直勾勾盯着隋良野,风雨欲来。 面纱起伏,她看见隋良野干裂的嘴唇,她鬼使神差地朝隋良野走了一步。 隋良野问:“是你说的吗?” 眉延愣了一下。 “所有人都知道我走火入魔。”隋良野省去了中间许多话,只是平静地问:“是你吗。” 眉延仍旧不躲不闪地看着他,“不是。” 隋良野点点头,站起身,远处的乌云已经迫近,眉延干咽一下,向后退一步,注视着这个人。 萍水相逢的两个人,今夜在此各自散去,至于中间谁做了什么,现在都已不重要,或许到现在,他们俩更有种惺惺相惜的怜爱感,源自身世浮沉雨打萍的惆怅飘零。 她问:“你的脸怎么了?” 隋良野却问:“你看得到?” 眉延道:“看不到。猜得。” 隋良野笑笑,“不重要了。” 眉延也笑了下,“一路顺风。” 隋良野点了点头,转身在风雨中一个转便消失不见。 第152章 丹心剑-20 =========================== 亥时一刻,更夫走街敲梆,西三街的商铺早早关门,东二街的热闹也不会过午夜,到了午夜还热闹的只有往长梁街的方向,医铺的药师在柜台上写方子,眼镜滑下来又推上去,听见梆子响,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仔细一听,人声都往别的方向去,看来今夜开门到这里也足够。 巡街的捕快经过门口,上了台阶,倒没进门,拱拱手,“老板,还不关门?”说着敲敲墙上挂的绿牌子。持绿牌的要在子时关门,捕快这也是提醒。 药师起身作揖,“谢捕爷提醒,我这就收拾收拾关门。” 捕快唔了一声,挺客气的样子,“那您慢慢收拾,我也就是提醒一声,晚些巡街的捕快不熟路,怕他们难为您。” 药师正赶到门口,“劳您费心,这么晚了进来喝口水吧?” 捕快下了台阶准备要走,“甭客气了,我今晚早点巡完早点回家,您闭好门窗。” 药师恭敬地送走捕快,转过身把铺面上的东西一一收起,摘下眼镜,发现一条眼镜腿断了,便又四处找绷带缠了几圈,扯了扯,还算稳固,便又挂回耳朵上。他举着蜡烛把店里角落的灯都灭了,转身去关门,迎面一阵凉风吹过,他打了个哆嗦,正要合上门,忽然觉得身后一阵刺骨的寒意,他一时心慌,留着门没关,反而缓缓转过身,端起烛台,朝店里看。 三步远处,站着一个黑衣人,站得不直,似乎哪里不舒服,戴着斗笠,面纱遮脸,周身的杀气,脚下一摊血,带进来一阵冰冷的风,而外面甚至不是个寒夜。 第319章 黑衣人道:“把门关上。” 声音似乎很年轻。 药师反手合上门,靠在门上,打量了一眼黑衣人,没有仔细看。而身后街上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似乎有人追了来,药师的眼神向后移了移,手刚动了下,就感到一个石子击中他的食指,好敏锐的反应,他不敢再动。 街上的人分开行动,很快便跃上屋顶,不难猜出这些人训练有素,彼此沟通甚至无需出声,月光下几个手势便可散去。 药师看向对面的人,那人果然放松不少,但似乎也撑不住,扶着柜台咳嗽起来,药师端着蜡烛走到桌前放下,默默展开把脉垫,招呼这个陌生人过来。 隋良野走过来,没有坐,低头问:“金创药在哪?” 药师抬头看他,半点惊慌都没有,“你现在这样,不是金创药的问题吧。” “拿来给我就好。” “你现在走,出去就会被他们找到。” “跟你有什么关系?” 药师啧了一声,仿佛听到了一句很有道理的话,“对啊,跟我有什么关系呢?”他还在思考,隋良野又咳嗽起来,这次他腿脚发软,跪匐在地,药师摇摇头,走到他身后,将他拎起来放在椅子上,没想到这个人这么轻。而后去给他抓了些藏白、川贝、麦冬、丹皮和蜂蜜,兑了酒,这就开了小炉开始煮,又走来,顺手抓起隋良野的胳膊放在桌上,自己坐下来,把了把脉。 这脉把了一会儿,长时间的沉默,期间药师只是看了隋良野几眼,对把脉结果一个字也没说,而隋良野也是纯然的超脱,一个字也没问。 蜡烛摇曳,小炉中的药材咕噜噜地沸腾,药师起身熄火,倒了一碗拿来,放在隋良野的面前,还没坐下,隋良野问他有没有勺子,医生没落下的屁股抬起来,去给他拿了勺子,青底蓝纹的。 隋良野也不问是什么,就这么喝了。 比沉默,终究隋良野技高一筹,药师坐着无聊,开始自行解释这药材是什么,如何能使他调理气血,药师一眼就看出隋良野的内功底子,也顺道告诉他,练功走火入魔的,终究还是要靠练功回转,“因为练功走火入魔,归根结底不是一种病,不是病,药怎么医呢。” 这会儿隋良野才算正眼看他,“你不会武功吧。” “不会,只是见得多,你们练武的人,总有种万事不求人的气质,”药师给自己煮牛奶喝,“说高傲也好吧,但我总认为是一种与正常人脱离过久后的无奈,这就是为什么你们这一行最顶尖的高手,大多是疏离、安静,有那种脱俗气质的。” 这人说话奇奇怪怪的,连隋良野都有几分好奇,“你多大,十七、十八?这年纪可以开药馆么?” 药师莫名其妙叹一口气,仿佛报出的年纪很老似的,“我二十一了。” “如此年轻,那你也并没见过太多习武之人。”言下之意是方才药师的总结有失偏颇。 药师却道:“我见的足够多了,我们这一行最大的特点,就是见多识广,总的来说这行让人‘居无定所’。” 隋良野此时已喝了半碗那乌漆嘛黑的药汤,有些上头,药师自己喝牛奶也喝得心满意足,正是聊天的时候,隋良野便道:“那你这行倒是有趣。” 药师抬眼看他,“不有趣,我这行当里,最有能力的,活不过二十五。索性我只是一个涟漪,多少能久一些。” 隋良野不信,眼前人明明是个药师,讲话却十分奇怪,便道:“哪有这样的行当,怎么,到了年纪便有人追杀你?” 药师笑了笑,“这你就不懂了,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天广地阔,人不过沧海一粟,放到大世界里,真是什么也算不上的。” 隋良野眯起眼,头脑发晕,但药师已经讲到了自己喜欢的话里。 “我这个行当,主要做的事,就是看因果,看其他人的因果。” “算命?” 药师摆摆手,“因果无处不在,就比如说你脸上受的伤,你身上的伤,这就是‘果’;但又好比说,你今天来到这里,这也是‘果’,但你我今日相识,又何尝不是另一段的‘因’呢?” “……” 如果觉得无语,那就不要应声,所以隋良野不理他。 好半晌,药师被晾得有些寂寞,牛奶也喝完了,才幽幽道:“你这人……性子有点冷啊。说起来,你的脸倒是能治,要不要给你治一下?要的话就尽快,一旦脸上骨头扩歪,就没救了。” “不用,这不重要。”隋良野从怀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银票,放在桌上,“最好到远一点的地方兑,你也看到了,有人在追我。” 话赶巧刚落音,门外便响起拍门声,隋良野一掀衣服抽出腰间的短刀。 药师抬手压压他的肩膀,走去门边拉开条缝,笑问道:“捕爷,有事?” 门口两三个捕快也拱拱手,“师傅,这么晚了还没关门?”说着敲了敲门口的牌子,“看你没翻啊。” 药师赶紧出门去,一边翻盘一边道歉,“您看我这记性,关上门把这茬给忘了,多谢捕爷提醒。”他打量几个捕快面露困意,又道,“各位捕爷夜巡辛苦了,我这有些酒,都烫好了的,您几位带着路上喝。” 捕快道:“那怎么好意思。”脚却没动。 药师忙回身进门,隋良野此时已经隐匿在柜台后,扶着短刀听动静,药师将柜中的热酒倒入酒袋,拿出来给捕快,捕快接过来,只道:“早点休息。” 药师送别捕快们,关门上锁,回到店内,隋良野已经整好了衣服,准备离开,打算从窗户中翻出。 药师默默地看着他,顺手收拾起桌上的碗和小锅,很熟稔地问道:“走了?” 隋良野回头看他一眼,很不明白这个人第一次见自己,哪里来的这种对自己的信任和熟悉,好似看懂自己一般,当下觉得奇怪,便不愿多说话。 药师道:“你这么年轻,就打算一直逃下去吗。” 隋良野道:“你这么年轻,怎么能自己开一家医药馆的。” “这是我师父的,”药师道,“我这个人因为种种原因,从小就孤身一人,居无定所,不得不云游四方,这段时间我住这里,所以你的事我也隐约听说过。” 隋良野警惕地看向他。 药师坐下来,把桌上那张皱巴巴的银票展开,“你就是那个名噪一时的‘顾长流’,不过那不是你的真名吧……像流星一样,很有热闹的一阵子。现在为什么被追杀,恐怕知道的人就不多了。” “那你知道吗?”隋良野的手抚在短刀上。 药师缓缓道:“其实你又何必威胁我,我不过一个无辜的路人,就算知道了你的身份,你真的要杀我吗,你已经足够后悔了吧。” 隋良野真的紧张起来了,“你到底是谁?” 药师道:“我告诉你了,我是你的缘分,我觉得你我还有机会再见面。你的内伤很严重,虚寒得十分厉害,方才暖一下身子补补气也只是治标不治本,你这关还要自己熬,实在不行,就废掉一身武功,或许还可以捡回一条命。”说罢笑笑,“不过我看你也不会放弃的。”药师年纪轻轻,却叹气时总显得很苍老,“别人的因果哪是容易介入的呢,倘使我现在看得出你受过的苦,将要受的苦,我会劝你不要做你自己,但有什么用呢,你总归还是要做你想做的事。我这个行当就决定了我没什么执念,但你们凡夫俗子不一样,或许这就是你们做人的乐趣吧,况且你的颜色,又特别得深重,你在这条世界上,印迹很重……” 说到后面,已经不像在和自己讲话,隋良野长这么大,头一次碰到这样奇怪的人,他不愿再留,这样萍水相逢的人说的话他也一句都没有往心中去,隋良野懒得废话,已经转身要走,药师又站起来,“如果你还想活命,可以来找我,你是我在大千世界里见过最执着的人,既然你我还有相见的机会,我也想看看你再远些的命运。” 隋良野理都没理他,翻窗而去。 *** 近日小雨连绵,地上积雨一层,落叶一层,叠叠摞上去,埋住了漫山树林的根,如今放眼望去,树上叶寥寥,再过一两个月,这树便要光秃秃的了,那是再去砍柴,还能少些挂叶子的功夫。 男孩坐在树下,又朝山上望了一眼。 好容易这个下午雨停,哥嫂便打发他来拾木作柴,从前他冬天来,跟在大人们砍过的树后寻摸边角料,总能捡到些回去交工,现在这时节还早,大人们都还没出来砍树,这树林望过去高挺一片,生机勃勃。但这差事他不能不做,按说他也到了十七,该是成家立业的时候,在哥嫂家里看眼色,不听话自然会被踢出来。 想到这里他又叹口气,把嘴里的苹果核吐出来,这苹果被他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几颗苹果籽。 他站起身,把竹筐背在身上。 树林里很幽静,边镇近水,故而山多矮小,树长得也不高,而这片树林又特别近村庄,算是村内山林,外面人来都不经过这条道,庄上人春来秋往都靠这片树林也就够了。 第320章 雨后林中更清新,鹂鸟在树枝上叫,绿色与褐色的树叶都被洗得干干净净,偶尔嘀嗒落一滴旧雨敲在地上的叶子里,惊起几只土里的虫慌忙爬走,他的草鞋很快就湿了,所幸天凉风吹,衣服倒是清爽,林间青草泥土香,一阵空谷幽兰气,他心情大好,再多烦恼这会儿都不必想,他低低地哼着曲,扶着木棍向山上去。 没走多远,他看见一棵树边坐着一个男人,带着斗笠,面纱遮住脸,一身黑衣,抱着手臂,好似一个影子般一动不动,只在他远远地接近时朝他的方向侧了侧头。 他很好奇,从没见过这样打扮的人,经过时便不由得多留了几分注意,男人十分消瘦,压抑着咳嗽的声音,身上有股血腥气,怀中似乎抱着什么东西,一条腿屈着立起,像是个走江湖的人物,但衣服却很旧,瞧着风尘仆仆的样子,且此人十分敏锐,目光即便透过面纱也十分具有震慑力地定在他身上,他愣了一下,慌忙转过身急匆匆加快步伐。 他边走边想,好奇怪的人,一定不是庄里的人,而正经的外来人从不走这条路,也不会遮脸,真是吓人。他这就想着下了山要去报官,却没留意脚下路,一步踏进绳圈内,即可便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将自己翻转着掉了起来,他惊慌失措中手脚乱动,竟给他握住了砍刀,于是倒吊在树上时,他好险还拿着自己的刀。 他惊魂未定地左右看,因为高,正好看见一个方向飞鸟成群惊飞,他估摸着,坏了,定是有人赶过来了,更危险的是,他这才瞧见原来上面还有个带刺的铁笼,要不是因为他的筐子掉下去的时候卡住了钩子,这会儿他已经被关在铁笼中,浑身挨上刺伤了。 来不及多想,他只知道再不走必有险,咬着牙将自己勉强拉起,用刀割上,一口气差点憋晕过去,终于在喘不上气的时候成功割断绳子,猛地掉了下来,而那钩子被这么一震,也恢复正常,铁笼咣当一声将他刚才的位置死死框住,只有一小块活动区间。 这看得他一阵阵后怕,背上筐就跑,身后很快跟上一群人,他都没敢回头看,只知道这些人速度非常快,而且根本不是在地上跑,好似在树中天上飞一样,几步就跟到了他身后,他惊惧慌乱,急得眼泪鼻涕一起掉,边跑边喊好汉饶命,却只有背后飞来的什么利器唰唰唰经过他钉在树上,看得他更是吓得颤抖不已,忙中生乱,没跑两步扑倒在地,只觉得许多人跟了上来,那些兵器的锐声响在耳边,几双作价不菲的黑色武靴站在他面前,剑从鞘中出,清脆的声音惊飞鸟,他哭喊无用,这时不敢睁开眼。 忽然一个年轻的声音,“住手。” 他颤巍巍睁开眼,抬头看,面前的黑靴子们也转过身去,刚才那个受伤的男人站在不远处,手里只有一把短剑。 他们中一个道:“让我们好找,用我们的刀,用我们的剑,扒下我们的衣服,你还真是活得随便啊。” 他道:“明知道这个人不是我,何必下杀手。” “你现在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交手时留一线,怎么,做起好人来了。”他们纷纷绕过地上的人,向对面的人包拢过去,“无论如何,将你引出来了。” 他又咳嗽,手中的剑竖起来,“你们一起上吧。” 有人笑起来,“你也太高估自己了,若不是我们得令捉活的,你早死一百八十回了。” 他只是道:“你们还是这么爱逞强。” 隋良野在逃窜六个月后,终于被武林抓了回去。 *** 对奔波的隋良野来说,其实早在一个月前,他就头脑不清醒了,早晚不分,吃饭入睡全靠本能,有人追就跑,没人追就坐着,他反正也看不太清人,到了后来已不再去想为什么跑,跑去哪里,更不去想萍水相逢过的许多人,就好像在水中起起伏伏,被抓,对他来说仿佛被一把扯上了岸,只是他是条鱼,上了岸,暴露在众人中间,晒在干涸的太阳下,无力地甩着尾。 很多人来看过他,有的是慕名来看看被全武林追捕的人长什么样,有的带着些报复的恶意,来时不免动些手脚,在更深的夜里,有些小武童三三两两地翻墙来,将臭鸡蛋和羊屎砸在他身上,他们编歌和顺口溜,小小年纪嘴巴倒是厉害得很,要不是隋良野耳朵听不太清,兴许还能听到更多。 从到来,他便跪在地上,手被铁链打开吊起,五指上还系着指环挂着小铁链,以免他暗藏凶器,他的脚也同样圈着铁环,两根粗大的银针扎在他的膝盖,以免他挣脱,这样的束缚下,总是神仙也难动弹。给他喂饭的是个没耐心的胖男人,既不喜欢这份工,更不喜欢隋良野,动手很粗野,如果吃得慢了,抬手便是一巴掌,米粒粘在手上,便蹭到隋良野的脸上和耳朵里,他最不开心的时候,会用粗手指往隋良野脸上的伤口戳转,一并咒骂着这张丑陋的脸,这些燎泡和坑洼的洞过分恶心。换班的时候他们在一起打牌喝酒,隋良野做消遣的工具,有时候喝多了,会变着法地发泄,就像好容易找到一个逆来顺受的物件,猎奇的有趣,基本上,隋良野从不出声,最多闷哼一下,除了因为他神志不清,还因为他长久耐痛,自小如此,习惯不抱怨,到现在还是没有太多改变。 某个清晨,他听见这石砖密室外的鸟叫,有人对着他头顶浇了一盆凉水,卸了他的镣铐,拽他出了门,强烈的日光让他眩晕,避之不及地背过身要往密室里回,被扯出来推搡到地上,又拽着他的后领,一路拖进一个正常的房间,有门有窗,有桌有床。 看管他的人将他往里一扔,交差离去,大约一刻钟,便来了几个女侍,给他宽衣解带,扶他进浴盆,给他洗浴,而后换了新的衣服。最后,有两个侍童领他出门,他走了几步便行不动,给了他一根拄杖他才勉强支撑到目的地,一间明亮的屋堂,正中坐着一个很有气势的中年男子,身旁小厮正在沏茶,这像是个私下的小会,还有另两个中年人一左一右坐在两侧,三人像是正在聊天。 当中那个主家看见隋良野,很惊讶,“怎么搞成这样。” 这已经不错了,好歹洗漱过才带来见主家,若不是有这么一场会面,隋良野的处境更是入不得他们的眼。 下人搬来一张椅子,让他坐在三人对面,好似一个被审的布构。 只做表面功夫的后果就是,隋良野很饿。他的肚子响起来,左主便对侍从道:“怎么没吃饭就带来了吗?找些吃的给他。” 这时辰哪有早饭,于是拿了些淡味的糕点,一碗莲子羹。 主家道:“见谅,招待不周。在下吕泉秋,武林副宗主,这位是横条铁棍岳家掌事,武林左副使,岳辽元;这位你应该记得,东堂森二掌门,童司怜。” 隋良野抬头望了他们一眼,因为疲累这姿态看起来十分懒散,像是很不尊重人,于是童司怜不满地摇摇头,叹口气。相较起来,岳辽元看起来年岁稍长,却更直来直去,眉目间很有几分世家子弟带出来的傲气,且十分没耐心,这会儿哼笑一声,“他记得吗?他出身北边,北边的几个帮派他也认不全吧。” 隋良野吃完了饭,放下勺子,用手帕擦了擦嘴,很快便有人上来收拾干净,隋良野吃完东西,有了点力气,勉强撑着答话,不肯落下风,“认不全也很正常,我从前想见你们的时候,你们不想见我。” 一开口就是翻旧账,更预示着谈话糟糕的开始,对面三个见过世面的头脸人物,脸上都有些挂不住,一时间沉默了片刻。 还是岳辽元先道:“你知道你来做什么吗?” 隋良野瞧着他,没答话。 童司怜清清嗓子,“对你的处置,武林中商谈已久,如今有了定论,你自出道以来,罔顾武林规度,寻衅滋事,屠戮江湖,残忍残酷,百劝不悔,罪恶滔天,罄竹难书,事到如今,你已被擒获,对你自己的下场,你该心中有数吧。” 隋良野身虚体乏,却不肯让自己听起来有气无力,于是咬着牙,努力提着一口气。 他回道:“没有。” 岳辽元笑了声,“那就是不想死,你杀了这么多人,轮到你自己倒不想死了?” 吕泉秋按按岳辽元,示意他不必牵扯过多感情,转而公事公办道:“你的事既已经定了,便也不是来同你商议,你还有什么话,要对谁讲,我们会替你转达。” 隋良野道:“我有个疑问。” 吕泉秋点头,“但说无妨。” “即便到了现在,我还是连你们这个大组织的领头人都见不到一面,如果死了的那群年轻人很重要,我当真是你们眼中第一恶徒,那些地位高的人不来见证我的下场吗?还是说,我和那些年轻人都不重要,我最大的罪过,是冒犯了你们的权威。” 岳辽元道:“死到临头不知悔改,说辞一套又一套。” 隋良野看向他,“因为不服,倘使从一开始我就可以见到你们三位,很多人都不必死……” 第321章 岳辽元拍桌道:“好牙尖嘴利,你不是不爱讲话吗,看来生死关头怎么样都要辩白几句,你杀了那么多人,现在倒成我们的错了,是我们扶着你的手逼你杀人的吗?厉璞何罪之有,你师父的死与众人何干,你竟以一己之力搅得武林天翻地覆,数十年的武林大会一地鸡毛收场。” 童司怜也看不得隋良野这副不知悔改的样子,“你可知因为你的狂乱,武林大会已经被取消了,门派如今噤若寒蝉,你杀的人,毁灭的家庭,断送了下一代武林的希望之外,就连当下的一切也因为你摇摇欲坠,你的罪过,又岂是面上这些。” 隋良野惨淡地笑了下,“原来江湖要完蛋了……” 吕泉秋打断两位副使,只对隋良野道:“这些与你不相干,你只管你自己的事就好,既然你没遗言要讲,今日初六,日头也好,正是上路的好时候,自有专人送你一程。” 隋良野轻蔑地冷哼一声,再不言语,岳辽元却十分瞧不上他这副样子,天生傲气,最恨输者不能心服口服,他蹙眉问道:“你怕死?” 隋良野道:“我不愿意死。如果现在死了,”他看着对面的三个人,只有在此刻他们直视着隋良野的眼睛,才真正地意识到,这个丑八怪如今才十六岁,还是个孩子,“之前的人都白死了,你们没有任何变化,我也什么都没有得到。”他说这话是稚气又冲动,渗出压抑不住的愤世嫉俗,“凭什么?这样我就输了,输给你们这群只有聚在一起才有点胆量的废物,终日躲在高楼里,连一个无权无势的人都不敢见。” 吕泉秋不语,童司怜不屑一顾,岳辽元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半晌忽然道:“既然你不服,那不妨给你个机会,我要你输得心服口服。”岳辽元站起身,将自己的剑放在桌上,“你自诩旷世奇才,靠武艺横行杀戮,那我便同你打最后一场,如果你赢了,便放你走,你身上有伤,想必来了以后受了不少罪,给你三日养伤,三日后,不见不散。” 话说到一半,吕泉秋和童司怜已经目瞪口呆地望着岳辽元,等到岳辽元发表完这一番话,两人从震惊已经过渡到无奈,多少有点习惯了的意味,只有吕泉秋克制地暼了他一眼,大约像是个白眼,而后两人竟然都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岳辽元走到隋良野面前,居高临下,“我像你这般年纪时,也年轻气盛,人死要死得有头尾,投胎好干脆利落,你武功少壮,届时让你十招,不算欺负你吧。” 隋良野抬眼看他,“一言为定。” 岳辽元招呼下人,“带他走。”同时又吩咐道,“照顾好人,这比赛我们比得堂堂正正。” 下人们应声而去,带着隋良野离开了正堂。 岳辽元还未回身,就听见童司怜拍了两下掌,“不愧是岳副掌事,堂堂正正。”他转过脸,瞧见童司怜皮笑肉不笑,“只是您长他三轮都有余,他又走火入魔,也算堂堂正正吗。” 岳辽元眉头一皱,“你什么意思?” 童司怜道:“没有,只是岳副掌事到底是虎门英才,没给盟主丢人。” 岳辽元脸色一变,“姓童的,你说清楚!” 童司怜起身道:“说就说!岳盟主近日来为盟中诸事多方在外周旋,武林本就因为经营过大这些年树敌众多,地方势力虎视眈眈,多少人借着那小疯子的事大做文章,恨不得将武林逼得解散,他们好趁虚而入收拢势力,岳盟主此时若不能力挽狂澜,武林数十年基业,前辈百年心血将毁于一旦,当下最紧要的就是尽快除掉那个小疯子,大家的心思要用在正事上,哪有空在这么个无足轻重的人身上浪费。”童司怜不忿道,“岳副掌事想证明自己,大可从旁的路子入手,何必多此一举!” 岳辽元喝道:“我做事向来堂堂正正,跟我哥没有干系!况且他这样桀骜不驯,若不是将他彻底打败,江湖上岂不议论我等仗势欺人。” 童司怜道:“言不言有什么区别,训不训服他有什么关系,反正都是个死,何必做这一出戏……” 终于,吕泉秋喝完茶,开始打圆场,“好了,好了,两位不要吵了,盟主和副盟主终日奔波,特地派两位副使来照管此事,两位副使一来家族情缘深厚,二来都是为武林着想,不必大动干戈。岳副使的意思我明白,一场武斗起码有头有尾,那个人出道太过引人关注,武林中也有很多议论,觉得胜之不武,把一个小孩子传得是神乎其神,如果武斗赢了,大家也不必觉得那个人多么不可战胜,好似我们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般,而且岳副使赢了他,既彰显我武林正统武功精妙,还能为枉死之人报仇,也是好事。童副使的担心我也理解,那个人功力时好时坏,走火入魔不假,但仍有底子傍身,且动起手来脑子活络,心眼太多,万一被他钻了空子,武林面子是小,若有其他麻烦更是为难。” 童司怜道:“那您看怎么办?” 岳辽元也道:“对,您说吧。” 吕泉秋道:“那这样如何,请岳副使出一份担责书,声明这场比斗由岳副使提议,如有差池,请……”他顿住了语句,暗示后面岳辽元来补充,岳辽元便道,“由我一力承担。”吕泉秋和童司怜对视一眼,又轻轻开口道:“若这样,只怕不能服众……如果岳盟主也能一道出面作保,那便绝无问题了。” 岳辽元不耐烦道:“此事与我兄长没有干系。” 童司怜哼一声,“岳盟主若是信您,出个面怕什么,岳副掌事若是怕赢不下来,就干脆不要挑这个头。” 岳辽元瞪他一眼,“我真是看不惯你天天阴阳怪气,抠抠索索的。行了,我知道了,兄长那边我去说。”说罢拂袖而去,懒得看其余两人。 他出门后,吕泉秋又与童司怜互相看看,吕泉秋笑道:“岳盟主疼弟弟是出了名的,这样要求保不齐也会答应。” 童司怜道:“不是‘保不齐’,是一定会。” 两人不多说话,但得意掩盖不住,武林衰败之际,人心浮躁之时,权力斗争紧锣密鼓。 *** 三日后,隋良野与岳辽元战于饮马场,岳辽元始终占据上风,第六回合,隋良野诈死,击中岳辽元短脊穴,趁此机会带重伤遁逃,再未露面。 两个月后,岳辽元被逐出武林,四个月后,其兄武林盟主被弹劾下台。 六个月后,武林进入官府监管状态。 八个月后,官府新规,任两个独立门派不允许结盟;单一门派下设分支机构不得超过五家,分级不得多于两级;门派原则上不允许跨区域展业。 十三个月后,取缔各区域及总武林比赛,门派留存,武林解散,曾任武林职位者,不允许担任门派副使以上职务。 至此,从以一条山派为源头的“研武斗杀型”江湖,向以武林大赛为标志的“竞技表演型”江湖过度十余年后,正式开始向以与地方势力纠缠主导的“地头蛇帮派经营型”江湖开始了转变。 话分两头,当年的隋良野还远未意识到他的出道对这个江湖来说意味着什么,如大厦将倾,他所做的不过是轻轻用手指碰了一下,而这一碰因为影响太深,在一段时间的传说里,他的力量似乎无与伦比的强大,一己之力将江湖格局搅得天翻地覆。 而“搅天搅地”的隋良野,在和岳辽元的比斗中身负重伤,九死一生,全凭一口气吊着,逃出生天。 他早已不记得自己跑了多远,只记得失明前最后的方向是南,他似乎跑过了几个清晨几个夜,在一个风雨交加的下午,他听不清身后的追击脚步,或是他们已经丢失了追踪,或是雷雨声太大,盖住了他们的脚步,隋良野浑身湿透,行尸走肉般向前跑,甚至不知道究竟要跑向何方。 他眼前一片灰翳,隐隐感到闪电凶猛地划亮天空,他用尽最后一口气,拖动着双脚,迈步迈步,直到再也无法抬起脚,他摇摇晃晃的身影在大雨里独自立在雾蒙蒙中,而后一声扑倒在地,这样一个寂寥的午后,极目大雨大水,天地茫茫,了无人迹,隋良野终于疲惫地闭上了眼。 第153章 丹心剑-21 =========================== 好似重获新生,溺毙关头一口生气吹来。 隋良野猛地惊醒,伸着双手似乎要抓什么,两手空空紧握住,眼前的雾翳散了些,模模糊糊能看出轮廓,他意识到自己在一个山洞里,耳边有柴木燃火的哔啵作响,左侧有温热的橘红色火焰跳动,将模糊的视野染成彩色,面前正对着开阔的洞口,却并不十分冷,似乎外面正在下雨,嘀嘀嗒嗒砸叶敲枝,密密促促,似乎很适合催人入眠,偶有凉风进来,轻轻摇动火焰的光,凉而不寒。隋良野发觉自己身上盖了毛毯,伸手摸了摸,还有股淡雅的香气和奶香,毛茸茸的,很温暖…… “哦,醒了。” 一个女声在篝火边响起来,隋良野踉跄地向旁边挪动,这才注意到火边有个女人的剪影,他看不太清样貌,那女子坐在一个蒲垫上,正在烤手帕,侧过身来看他。 第322章 隋良野喝道:“你是武林人?!他们什么时候到?” 女子道:“什么武林?你不该先说多谢相救吗?你知道你多重吗……” 隋良野一愣,再仔细摸摸,发现自己没穿衣服,当即便四下摸刀,女子好奇地问:“哎哎,找什么呢?” “把我刀还给我?!” “扔了。”女子答得理所应当,“带那玩意儿干嘛,我捡一个你不错了,雨太大找不到旅店,先将就一下吧。小弟弟,你叫什么?” 隋良野才不理她,四处乱摸,在手边摸到了自己的衣服,连忙往身上穿,还不忘对女子道:“你转过身去。” 女子转过去了,笑一声,“拜托,我什么没见过。” 隋良野其实手脚仍使不上力,半是因为饿的,半是因为功力不稳,他用力扯穿上衣服,根本站不起来,只得趴在地上喘气,女子这会儿正在吃糯米团,分个神过来,“哎呀厉害,然后您想怎么着呢?” “走。”隋良野的声音有气无力,但势头气宇轩昂,站起来要走,没力气又倒下来,她又在吃另一个包子,应该是刚刚烤好的,包子好香,隋良野立刻饿了,但是他仍旧倔强地打定主意离开,女子在一旁笑,主要还是在吃,看隋良野就像在看戏台上耍花腔,“哇塞,说走就走,好魄力。” 被这么一嘲讽,隋良野更是咬着牙也要走,手臂发力向外爬去,女子停下正在啃的包子,腾出手给隋良野鼓掌,“太厉害了,加油啊。” 隋良野咬着嘴唇,越听越气,这个连样貌都没看清的女子在他见过的人里已经是顶讨厌的那一类了,于是他执着地向外爬,几乎来到了洞口,女子吃完了肉包子,又吃糯米团,顺便过来看看隋良野的努力,蹲在他前进路线的一侧,道:“等会儿爬出去以后向左爬,左边土地软,爬过去手臂不费力哦。” 隋良野一气,又晕过去了。 半晌再次醒来,雨不下了,他坐起来,女子还在篝火边,这会儿吃饱了,正在煮茶喝,见他醒了,便道:“完了,刚爬到洞口我又给你拖进来了,这样,我给你拖到洞口,咱们重新算好不?” 隋良野气极,“你,你……” 她捧着热茶喝,声音听起来好无辜,“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嘛。” 隋良野背过身,不理她,没见过嘴这么欠说一句顶一句的人。 她瞧着隋良野气呼呼的样子,笑了出来,不逗他了,“喂,我姓颜,你可以叫我颜姐姐。” 隋良野斜眼看她,要不是眼前看不清,一定很有气势。 她走过来,递来一个紫薯馒头,在隋良野面前晃悠,“要不尝一尝,吃完了有力气再继续爬?” 她哪里来的这么多馒头和包子? 她自己掰,自己吃,“这个馒头呢,热的比凉的好吃,烤的比蒸的好吃……” 隋良野头一次觉得被烦得头疼,但又实在太饿,在被烦死和被饿死之间,隋良野忍了又忍,终于问:“有没有黄面的……” 她乐呵呵地点头,“有哇有哇。” 隋良野向她的方向瞩目,她伸出手,继续道:“一文钱一个。” “……”隋良野气得差点又晕过去。 好人颜姐姐总算没有一文钱逼饿隋良野,真的去给他拿了一个黄面馒头,她那个小小的包袱里居然什么都有,令人叹为观止。 隋良野从没有吃过这么吵闹的一顿饭,以前师父不爱说话,后来罗猜总在外社交,好容易现在坐下来同别人一起吃饭,饭友是个又能吃又能聊的奇怪女人,看不清脸,只有淡淡的香气,约莫是个体面讲究的人,只是太好相处了,她竟能在隋良野完全没开口的情况下,独自一人天南地北地聊,并且前言不搭后语,想到哪里说哪里,最绝的是,说了这么久,她的名字、来历、身世一概不提,可以说是聊得毫无成果。 末了她道:“看你也算精神了,明日就可以下山了。” 隋良野默默转过头,抱住自己的膝盖,喃喃道:“不,我不下山。” 她仔细看着隋良野,语重心长道:“年轻人,生命一片大好,轻生可不是好主意啊。” “……” 她拂拂裙子,盘着腿坐,这样离隋良野近一些,“我多想回到我年轻时——哦,我是说更年轻的时候——那时候我跟着舅舅练武功,虽说出不了师,但是强身健体,学堂里的课我想逃就逃,日出太阳正好的时候,我不念那些知乎之也,就在小河边散步,扔石子,多好的时候,没有非做不可的事,没有几时几刻必须到哪里的紧迫,没有压力,就像全天下所有的放课后无限延长,日子一眼望不到头,前面的路可以向左可以向右,或许上山或许下海,无限的可能性,这就是我觉得很幸福的时候,我觉得这就是人一辈子难得的‘奖励时间’,然后就是求学求姻养家养嗣,大约直到下一辈成了家,成了没用的老头老太,才能再有一次‘奖励时间’,但那又临近夕阳,太多惆怅。” 她说着说着,叹了口气,隋良野朝她的方向看,模模糊糊中判断她的年龄,也许三十岁,但这口气也太老成了。 她在自己的思绪里沉浸了片刻,然后抬高音调拍了拍隋良野的肩膀,“年轻真是太好了,伤心的事也常有,痛苦的事也很多,但自己心里知道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还有很多机会……当然我说的是我,你我就不太清楚了,你看起来也把自己折腾得乱七八糟。” 隋良野忍不住道:“对,所以年轻也没用。” 她笑了,“好吧,你说是就是吧。”她起身去一旁收拾被毯,准备休息,隋良野听见她哼小调,是城中很流行的调子。 篝火缓缓燃烧着,她抽掉了几根木,火光淡了些,她在洞口放上捕兽夹,仔细看了看外面,将一把短剑放在身旁,在与隋良野隔五步远的地方铺床休息。 洞外溪水潺潺,雨停之后林中四处响着嘀嗒水声,积雨在这个夜晚归土,明日清晨便会蒸干,世间焕然一新,洗过一般,夜深了洞外还很明亮,想必月明星耀,早晨一定有好太阳。 隋良野侧过脸看朦胧的她,她不讲话的时候自己也觉得平静。 感觉已经过去了好久,终于可以睡一觉,而不是晕倒了。 隋良野仰面看着山洞顶,一天的休息,眼前看到的东西越发清晰,洞顶的沟壑和岩石的走变,勾勒出阴影起伏好似一片连绵的山,在篝火的噼啪声和积雨打芭蕉的嘀嗒声中,他觉得发困,闭上眼,忽然听见“你说,” “……” 她又开始说话了。 她侧过脸,脸垫在手臂上,“我这帮你一趟,是不是该收点好处?” 隋良野无奈地问:“你要什么?可我没有钱。” “那现在结账只讲究钱啊,不然还有什么。”她躺回去想了想,“三天的照顾,衣服和吃食……” “我只吃了一个馒头。” “我说的是我,要不是照顾你我就不吃馒头了,本来我预着好几天的粮食,现在我吃了,难道不得补上。” “……我的衣服还是我的。” “但是我洗了啊。” 隋良野沉默,遇上这种人,还能说什么。 “零零总总加起来,包括我的搬运费、上山费、找木柴的费用、给你盖的毯子……” 隋良野沉默。 “哎,算你个良心数,五两银子,一口价。” “……我没钱。” 她沉重地叹口气,坐起来对着洞顶伸出两只手,“老天,我走在路上看见有人倒在雨里,其实我不想管的,是你说做人要积德行善一定要好报,我才风里雨里费这么大劲救人的,苍天啊,竟连小小的五两银子都拿不到,今后这世道谁还做好人,苍……” “好了!”隋良野受不了了,坐起来,“我欠你的钱会还的,你搬上来的东西,我给你搬下去总可以了吧,你要去哪里,我送你去,虽然我看不清,但总是走得动,这总可以了吧。” 她想了想,勉为其难地同意了,“那好吧,我要去冼罗镇,下山到渡口坐商船,五天就到,你可以做我的脚夫,帮我拿东西。” 隋良野道:“好,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还提条件?……好吧,你说。” “别跟我说话。” 第二天,果真是个艳阳天,太阳直晒进山洞里,隋良野睁开眼,转头看了眼篝火,这篝火还是他凌晨醒来见到太阳才灭掉的,这女人心太大了,根本就一点忧患意识都没有。看这日头估计也起码辰时,她还睡得十分香甜,隋良野眼神不大好,这个距离看不清她的脸。 结果还是隋良野把她叫起床,“喂。” 她不醒。 “……喂!” 她手臂在空中划了划,示意他闭嘴。 “喂,着火了。” 她索性背过身。 “……颜姐姐,起床了。” 她噌地一下坐起来,“到时辰了?” 第323章 “……”隋良野托着下巴,看她醒神,过了会她才适应太阳光,自己还挺乐呵的,“呦,这天气这么好,那适合赶路,走!” 真是睡够了精神好,她三下五除二就收拾了行李,做好分工,然后坐下来生火,美美地吃了热包子,还分给隋良野两个。 连隋良野都不由得问:“如果急着赶路,还何必生火,吃凉馒头不好吗?” 她还挺无辜的,“包子好吃啊。” “……”隋良野觉得跟她无法沟通,还是别说话为好,他开始逃命的时候,那有心思吃这么“精致”的餐,还不是手边有什么就啃什么,可见这女子起码衣食无忧。 站在洞口,她展开手臂伸懒腰,仰面看着太阳,“走,准备出发!”她转回头,笑嘻嘻的,“你高不高兴啊。” 隋良野面无表情地背着包袱从她身边经过,走了几步,慢慢地转回身,不得不低头,“走哪边?” 她笑起来,“哎呦我以为你多厉害呢,蹭蹭往前奔,风一样,箭一般,真是脱缰野马,你要是去送信那可真是一把好手哇。” “……”隋良野心道,忍。 风和日丽好天气,她一路哼曲,偶尔听得清几句词,都是些很幼稚的儿童呓语,和这曲子一样,都是给孩子听的,隋良野默默跟在旁边,眼神不大好,所以走得慢。离得近时其实可以看清她长相,但隋良野始终跟她保持五六步距离,所以说实话,从没看清过她的脸,对她的声音倒是熟悉了起来。 她身上背了一个包袱,隋良野背一个提一个,跟她下了山,穿过街,又在大路上走了半个时辰,终于到了渡口,这时辰早船都已经发了,河面上停着几艘已经封板的大船,河堤边有几个船夫正在吃饭,入口处的岗哨排着两条稀松的队伍。 他们俩先到兑牌处录名,里面坐着的老头听罢她的话,翻翻本子道:“哎对嘛我就说,沛春的船早就发了,四天前了。” 她大吃一惊,“那最近的还有么?” “没有啦,沛春的船两个月才一艘。” 她焦急道:“那老师傅,您帮我看看,有没有坐到哪里可以转的,我这几天要赶到沛春呢,家里人在等我。” 老头又低头翻册子,“近的,后天有艘去陵江的,到了陵江你走陆路,估摸着十来天。或者大大后天有一艘去咸郡的,那个到了你再走陆路,也就七八天。哎但是我说姑娘,其实你起码直接去沛春,脚程快也才十天,水路绕着岸走一圈,其实是远的。” 她很遗憾的样子,“这河路新开,我从来没走过,想着回老家能试试,也见见两岸的风光。” 老头合上册子,端着手臂跟她聊天,“那你还回来不,回来的时候再坐船呗。”说着眼光扫到沉郁地站在一旁的隋良野,猛地往后一蹭,捂住心口,“哎呦妈呀,吓我一跳,站这儿也不说话,丑娃娃一个,阴沉得很。” 她挡在隋良野面前,继续聊她想看河道的愿望。 其实聊有什么用,老头又不能给她变艘船出来,纯粹就是此人实在太爱聊天,太自来熟,全天下都难找到这么一个爱聊天的人,随时随天开聊,不分场合和对象。此时她跟老头聊天,老头为她赶不上船深表遗憾,把自己刚炸的鱼干分她吃,她大咧咧地拉过小凳子,跟老头在门口一坐,分一包鱼干吃,从家乡河道建设一直聊到运河管理成本。 隋良野独自站在他们身后,举头望云。 从前长得还行时,沉默是安静高冷,如今长得不好了,沉默就是阴郁怖人。这念头在隋良野脑海中极快速地闪过了一瞬,很快就被她天南海北的聊天牵扯了注意力,她说话太天马行空了,甚至根本没有逻辑,隋良野这样心思沉重的人,有时候还没来得及沉浸在自己的伤春悲秋里,就会被这个女人打扰,他在她的话里找到好多漏洞和疑点,不及他问她已经谈到了下一件事,但凡有人打断她提问题,便显得这个人很自讨没趣斤斤计较,因为她风趣且平易近人,不管怎么说,大家跟她说上几句话,很容易喜欢上她,就比如说现在,本来只是她和老头聊两句天,不多时周围就站了几个等船的男女,聊起雁城的大雨,从传说讲到风俗,这就聊到一起去了。 隋良野照旧遗世独立了一会儿,现在他已经有点适应跟在她身边,起码自己不用特别去应和任何人的话,也没人把他推出来接受什么采访,他可以尽情地安静地待着,在喧闹的人群里发愣放空。 等到他们终于聊得差不多了,人都散去,她还不知道从谁那里用包子换了些鱿鱼干来,边吃边走到隋良野身边,递盒子给他尝。 犹豫了一下,隋良野也捏两条尝了尝。 “怎么样?” “有点咸。” 她品尝着点点头,顺手递给隋良野,让隋良野帮忙拿着,自己又去包袱里掏水喝,“先不说这个,接下来怎么办?” ……不是你先问的吗。 隋良野已经习惯她说的话,任何无语的念头现在已经很少停留,自然地回答她的问题,“走陆路吧。” 她又道:“刚刚有个姐姐跟我说,走陆路过催山庄,能比普通大路少几天呢。就是那条路上人不多。”说着她看向隋良野,好像恍然大悟一样道,“哎对啦,看你打扮,你该不会懂点武功吧?不会吧?” “……略懂。” 她幽怨道:“唉,可惜我独自走呢,路又远,又没人同行,说不定有些危险呢,真可惜没赶上水路,一起坐船多热闹,还不怕自己走错路,有人陪着也能提醒一二。” 她的眼神向这边瞟,隋良野这会儿其实看得清她的样貌,但她的眼睛扑闪扑闪太吸引眼球,被这么看了好一会儿,隋良野无奈叹气道:“那我陪你去吧。” 她眼睛登时一亮,笑起来拍了下手,“好呀好呀,正好天气好,这一路有山有水,很漂亮的。” 隋良野嗯了一声,准备跟着她出发,她在前面走着,反过身来倒退着,两手背在后面,对隋良野大方道:“不过你放心,你这一路的吃穿,姐姐我都包啦!” 说好的艳阳天,决定陆路的那个中午,就哗地下起雨来了。 彼时他们正在面馆里吃饭,隋良野用一种平静中带着幸灾乐祸的眼神看着她,也许她被看得有些心虚,并不回头,只是对着瓢泼大雨呵呵乐,“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好雨啊,好雨。” “这是春天吗?” 她改口,“好诗啊,好诗。” 隋良野:“……” 面馆外的廊道上有过客在等雨,这家小店的老板娘顺道给避雨的人送杯茶水喝,眼看着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便陆续有人进来吃面,隋良野和她吃完了不好占着座,便换到廊下靠着柱子瞧大雨,他们站在廊道的最边缘,也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大雨沿着廊檐的飞脚积成一摊才落下,于是最边的雨势反而大了些。 这时隋良野离她站得紧,看见她裙角湿了,于是换过另一边,让她站在里面。 她没注意到这个,正在看着雨幕晃神,她又抬起手臂,手腕上有个银铃手圈,她一摇,哗啦啦地响,在雨里听起来清脆悦耳,她一转头,找到几颗石子,捡过来蹲下,冲隋良野招手,“你看那个水洼。” 隋良野靠近些,蹲下来看,在他视野里模模糊糊看见一摊反光的积水。 她得意洋洋,“看我打水漂。”说着手臂一扬,薄石片在那么小一片水上居然还弹了两下,然后她递给隋良野一片,“你来。” 隋良野照着她的动作学,咚地一声沉浸了水池底,她倒很吃惊,“你不会啊,那我教你。” 隔壁站着一个小女孩,正一手牵着母亲的一角一边朝他们看,隋良野学了几下效果不佳,那小女孩看得入迷了,凑过来仔细瞧。她看见这女孩,便过去,手掌摊开,“宝贝,你要不要选一个来试试呀。” 正在甩石子的隋良野疑惑地转回头,这啰嗦的女子语气温柔的不像话,隋良野几乎要起鸡皮疙瘩。 她手把手地教女孩儿,女孩很聪明,两下就甩出漂亮的水波,鼓着掌跳起来,她不由分说就把人家小女孩抱在怀里,亲人家的头发,小女孩立刻害羞起来,推开她转身去找母亲,跟在母亲腿边,才又回头好奇地看她,她冲人家做鬼脸,小女孩嘻嘻笑,转过去把脸埋在母亲的腿上,一会儿又转回来,她又吓人家,乐此不疲,很有耐心,直到那位母亲领着女孩进店吃面去了。 隋良野看了半天,那对母女进去以后,她还有些怅然若失地望着人家,半晌转过脸,托着腮望着雨帘。 雨停的时候,她正靠在隋良野的肩膀睡觉,隋良野看着地面的水洼向街边低处流,心口一阵阵堵,他的功力时好时坏,他的伤从未完全康复,说到底他的郁结心结无从调解,那个不知名的奇怪药师再说他要自己渡自己,隋良野都不知道该从何渡起,不如说已经习惯了不回头,不去想就想不开,没办法的事。 第324章 有经过这两个蹲着的一男一女的路人,会多看几眼,隋良野长相丑陋,武夫打扮,显得不怀好意、凶神恶煞,要不是她睡着睡着会突然抬手臂打一下隋良野的头,而隋良野闷不做声地随她去,多半这组合会被告到官府去。 隋良野其实有很多严肃的事要去想,这比逃命都重要,他隐隐觉着自己站在一个关键的路口,不仅是功力的分水岭,也是一些说不明白的关口,关于从前种种以及何去何从,是非曲折对错,他要想出一条将满脑子狂乱四奔的思绪归拢到一起的道路,这是严肃的课题,可他根本没时间,他唯一安静的时候,就是她睡着的时候,因为这时候没人开口说话。 他刚想到这里,她就醒了。 她醒来揉眼睛,打完哈欠伸懒腰,最后对刚刚的小憩做出点评,“睡得还行,嗯,嗯。” 隋良野跟着站起身,把包袱也拎起来,她看见眼前日光大亮,天气晴朗,立马来了精神,拍着隋良野的肩,“怎么样,我说什么来着,行将好日配前程,走,出发!” 因为要转一道长路,于是他们要穿过这片乡野小庄,可惜这段路虽长,却不好找到买马的地方,但也正因为要行走,才好看遍这乡野好风光。 雨后正是天气澄清,乡下平屋矮房稀疏,树木郁葱,天空高悬,恰方便彩虹横亘东西跨出一座气势磅礴的桥,从前在城中,彩虹就像天边的装饰物,东一片,西一段,小家子气的,贴在天上做一抹亮色,但乡下却有如此豪放的彩虹,坦坦荡荡地贯穿蓝天,色彩斑斓,几乎形成实感。他们便朝着彩虹的方向走,走走抬头望,似乎总也走不到。路上积水在坑坑洼洼的路中间形成大大小小的水圈,都各自映照折射着彩虹与日光,一时间,天上缤纷,地上闪耀,恍恍惚惚做盛大的彩影天上人间,她绕着水坑走,有时走到树下去,他跟在她身后,树叶被积雨拽得垂下来,吧嗒嗒落在地上,溅起泥点,偶尔正巧落在他们头顶,她来了乐趣,便要在落下前迅速闪避,闪过了便是大功一件,很是得意,隋良野抬眼看看树叶,觉得更有把握,几个走位下来,额头一片湿漉漉,她笑他,背过身轻巧地继续走,隋良野揉揉额头,不大明白地看看树。 天地间好安静,庄上的人还没有出来活动,要等到风清日丽,下午的日头和煦起来,他们才陆陆续续拉开院子的大门,看他们的院子中,铺着晾晒的玉米粒,挂着成串的辣椒,趁着阳光,他们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有的抱着簸箕筛选米面里的小虫子,抓到了便捏死,然后顺手往衣服上一抹,有的正在给伏在膝头的幼童挖耳朵,一个??挖一个叽里呱啦地乱叫,村里的大黄狗排着队跑,凑在一起在墙角下谈天说地,几只公鸡一边探脖子,一边悠哉悠哉地横穿大路,高傲地瞥一眼他们两人,又继续自己的路线,她似乎挺怕狗,躲着狗的方向走,但强弱似乎总有默契,本来狗群没有注意到她,她一害怕,它们便好似嗅到了这恐惧,纷纷站起来,朝这边探头。她立刻绷紧身体,僵硬地迈步,并且轻声嘱咐隋良野,千万慢行,不要跟它们对视,隋良野莫名其妙地看了眼狗群,跟着僵直的她默默走过这群地方,隋良野毫不怀疑,一旦哪条狗汪一声,她能如箭一般窜出十里地。 走过去之后,她语重心长地对隋良野道:“小时候我在老家跟伙伴玩,跳房子,跳房子你玩过吗,可好玩了,我们玩得好好的,对面一条大黑狗噌地一下冲过来,当时我们都吓懵了,就在这时,旁边一个大爷喊,不要跑,越跑狗越追!于是其他人吓得四处乱窜,只有我听了这句话,站着一动不动。” “……” “从那以后我就觉得狗这东西太邪恶了,我都站着不动了它怎么还咬我,要不是冬天我穿大棉裤,非真的咬到我不可。” “……与其说怪狗,不如怪那个大爷吧。” 她一听有道理啊,沉默了半晌,“但也不是那老大爷咬的我啊。” “他要咬你,那还得了……” 她听罢眯起眼盯隋良野,“你话好多。” “……” 傍晚时分,他们穿过村庄,终于来到了城中,这时她望着天边的云忽然呵呵笑起来,扭头朝隋良野一摊手,“你猜怎么着。” 隋良野看她。 “又要下雨啦。” “……” 话音刚落,仿佛呼应她一样,天边适时滚过一片雷。 *** 所幸他们到了城中,找个住下的地方还算容易,入住时,她顺便打听了次日可以去哪里买马。 他们在台前付钱时,隋良野忽然觉得心口闷疼得厉害,也许因为今日天气变换时冷时热,且这几天都没有找出时间好好运功,郁积内气浑浊凌乱,到了晚上堵在心口,更使得头晕脑胀,于是他明明站在她身边听她和店老板讲话,却只能大口呼吸,听不清周围言语,隋良野按着心口,向后踉跄几步,撞在柱子上,她这才留意到这边情况,急忙赶过来扶住他,他拨开她,摆了摆手,示意不要紧。 最后他们在西南角定下两个相邻的房间,她见隋良野状态不佳,便先带他上楼休息,又让店家晚些时候送些饭菜到他房间。 进了房间,隋良野反而更觉得拘束,此时又手脚发热,好似烫在烧红的铁上一样,心口跳得厉害,呼吸不上来,他推开窗,只觉得雨后的凉气扑面而来,总算缓解了他的郁热,他大口喘着气,缩回头到房间里便觉得不适,于是他向下看看,下面是旅店的后院,泥土地,于是他翻身跃下窗。 这只不过三层楼,按他平日功底,轻松落地不在话下,但他翻出来的时候便意识到不对,果不其然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他翻过身,仰面躺在地上,平复呼吸。 周围走过旅店的住客,或是瞥他一眼,或是瞧都不瞧,绕过他行走,不远处的马厩里,只有几匹休息的马多看他几眼。 他试图撑手臂坐起来,但是身体沉重起不来,又躺倒回去,他得好好躺一下,才能重新站起来。 他始终没有动,而经过他的人也从熟视无睹,变成了熟视无睹并加上一些议论。虽说天晚了,但在日暮黄昏时像丢弃手帕一样躺在正经旅店的院中,多半还是有些奇怪,但隋良野此时已无暇顾及自己在人眼中的样子,他呼吸,腹部起伏,周遭的声音从尖锐嘶鸣终于变得像是正常的人声,这使得他听得清,他们在说什么,有意思的是,他在昏暗的旅店肮脏的土地,人来人去的路上躺着,这事本身的奇怪,比不上他样貌的丑陋,他突兀的青紫色的面孔,疮疤的皮肤,肿胀的嘴唇,猩红的密布的斑,身上起伏的包与骨变,能在这个不细看都看不清人脸的场合下被检视。 隋良野躺了约有一刻钟,才稍稍缓过来,他撑着地坐起来,试图站起身,尝试两次均告失败,经过他的人并没有停留施以援手,于是他挪到靠墙的位置,再缓了缓气,扶着墙站起了身,这时有个经过的男人,给他脚边扔了几个铜板。 隋良野抬手看看自己的衣服,从前罗猜说过的一句话突然浮现在他耳朵里,人靠衣装。那时候他还不甚明白是什么意思,那时候所有人都对他十分好,他不清楚理由也不关心为什么,坦然地接受一切善意,隋良野自嘲地笑了下,这是绕不过的课,现在他来学学另一面。 他最终也没捡那几个铜板,主要是因为弯腰很辛苦,而且几个铜板也并改变不了他的拮据。 他从后院出门,沿着偌大的旅店走向正门,准备回房间。 离门口还有些距离的时候,他看着明亮灯笼下辉煌的客栈匾额,衣着光鲜的体面人迎来送往,接连不断的豪华马车和轿子,大门外绵延的绿草廊道,在其上散步的文人墨客,大家闺秀,顿生疑惑。 他跟这里格格不入,而且没有要进去的理由。 如果说为她护行,自己现在这样子不要说保护她,不拖累她都已经是万幸,况且自己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内心深处,隋良野过分仰仗这些老天注定的缘分,他独自流浪过,自己拖着牌子在集市和山间流连过,每一天他都可以那样过,有人来,自己的生活便跟着那人变动,没有人来,他就自己过一成不变的生活,什么人出现或消失似乎并不重要,就像一只在街边流浪的猫,有人将他带走便跟着走,死掉主人之后他再重返街头,内心似乎毫无波澜。 反正都一样是日出日落,一样的十二个时辰,他身边的人维持与他的关系总比他要付出更多努力。 扪心自问,可以走吗? 当然可以。 仿佛印证他的决绝,他转过身,面向夕阳西下昏暗的天,城边缘辽阔的地平线。 不知道冷心肠的野猫有没有思念有主人陪伴的时候。 于是最终,他转会在门口,从这些光鲜亮丽的人中穿过去,引来一阵阵侧目,他走得慢,或许挡住了别人的路,惹来抱怨或嫌恶的目光,多数人注意不让自己碰到他,好似以免惹上什么秽气。但有那么两个花花公子打扮的年轻人,边说边笑,边讨身边女伴们的欢心,蜜蜂一样声音大,也不看路,径直撞在隋良野的身上。 第325章 隋良野踉跄了好几下,勉强撑住才没有摔倒,他摇摇晃晃的样子让对面两个公子哥吓了一跳,女伴们担心地挽住他们的手臂,其中一个公子哥示意她们不要怕,朝前走了几步,扬起嗓门,“没事别装,站直了,别想耍花招。” 这会儿隋良野站稳了,他们看着便放心许多,另一个道:“出来赚钱也想个正经路,往小爷身上撞,撞死事小,这身衣裳得从你丧葬费里出呢。” 他们几人嘻嘻低笑起来,隋良野抬眼看,或许丑人不耐烦的眼神更容易显得凶狠,他轻而易举地震慑住了他们,那几个到底是年轻人,这时互相看看,准备赶紧离开,其中一个找补放狠话,给自己找台阶,清了两下嗓子,“行了,没事赶紧闪一边。”说着旁边的女伴拽了拽他,提醒他破财免灾,这公子哥心不甘情不愿地翻起钱包,“店家怎么什么人都往里面放,”转头叫店中护院,“来人来人!你们怎么办事的!” 说罢把几钱银子往隋良野身上一甩,对着赶来的护院劈头盖脸一通骂,那两三个护院被骂得懵了,顾不上许多,一左一右就架起隋良野的胳膊,要把人拖出去,这厢骂,那边叫,护院气势汹汹,围观人议论纷纷,场面一片乱糟糟,隋良野挣脱不得,又气又羞,一口气上不来更觉得胸口疼。 这时有个女声喝道:“住手!” 这声音中气十足,众人纷纷回头去看,她正站在二楼台阶,身后跟着几个刚刚一起吃饭新认识的朋友。 她皱着眉,疾步走下来,撞开那两个公子哥,挡在他们和隋良野中间,上下打量这几个人年轻人,又回头对护院道:“扶好他。” 跟在她后面来的店面管事赶过来,对护院使眼色,于是护院刚才拖拽的动作,行云流水地摇身一变成了搀扶的姿势。有个公子哥当即要上前撑场面,她转回身,其中一个女伴瞧着她,意识到了什么,拽住那公子哥,在他耳边说了些话,几人面面相觑,再瞧向她,又看看隋良野,台阶是找不了的,只好灰溜溜不发一言地转身就走,临了连最后的狠话也没放出来。 就这么短短一小会儿,她出现,这乱七八糟的事便结束了,看客见没了热闹,也都各自散去,她回过身,几个她刚认识的朋友以为隋良野是他的仆人,便要打发护院送他休息,但她却止住护院,跟这几个朋友道了别,扶过隋良野,带他回房休息,周围的人都疑惑地注视这对奇怪的组合,隋良野留意到这群人的目光,轻轻挣开她的手,跟她离了两步距离,示意自己会跟在她身后。 或许她不在,隋良野现在感受的羞愤并不会这么强烈。 此时她还站在门口,担心地问他要不要送些换洗的衣服,给他的饭菜很快便到,她瞥了眼敞开的窗户,大概猜到了隋良野是跳窗出去的,但她没有问什么,只是四处看了看,隋良野挡在她面前,“看够了吗?你出去吧。” 对一个付钱的金主来讲,这态度可算不上好,但她没说什么,只是帮他关上门后离开了。 不多时,便有店中侍应来给他送衣服和饭菜,这衣服他特意看了看,不像是店内提供的,或许她出门去给他买了衣服。 隋良野把衣服放下来,因为身体疼痛,只能缓慢地进食,花了一个时辰才吃完一碗粥,便再也吃不下了。他再次翻了翻那些衣服,尺寸并不大合适,她毕竟不是裁缝,靠眼把握不准也很正常。 从前别人对他好也罢,为他付出也罢,他总是心安理得,师父需要他传承衣钵,罗猜需要他赚钱,名利场中的人献殷勤是图成名或求色,可现在隋良野什么也没有,形同废物,真不知道她需要什么,看方才的情状,她在这群衣着光鲜的人里或许也算得上是个人物,到底有什么可帮助这样自己这样一个街边流浪汉一样的人。 隋良野无论如何想不通,于是这衣服他不愿意穿,他宁愿穿自己那两套破旧的衣服,他在浴盆里泡水时低头看烛火下自己映在水面上的脸,波光粼粼中折叠,被自己丑笑了,说实话他这副样貌甚至都没有穿衣打扮的必要,他又忽然想起那个神秘兮兮的药师问他的话,想不想回到从前的面貌。 水凉了,他慢慢站起身,发现自己的背很难挺直,好容易艰辛地迈出浴盆,又一个打滑摔倒在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坐起身,靠着墙休息。 他伸出手握拳,又放开,握拳,再放开,如此十多次,感受抓住什么东西的触觉。 在他浅薄的算卦知识中,他最近并没有遇到贵人的契机。 她到底想要什么,隋良野无论如何无法明白。 在所有奇怪的人和事中,有一样隋良野觉得自己不能抛弃的、一旦抛弃了自己也许就一无所有的,就是他的武功,他的师父,罗猜,江湖中生生死死的这群人,一切都是因为他会武功,他想,他唯一的用处,也就只有这个了。 预计晚上睡不了太久,他早早上了床,也许睡一两个时辰便会醒来。 他去睡时屋外楼下还热闹得很,他醒来时外面已经十分安静,只有间或传来的蝉鸣,他在床上起身,窗外月光倾泻而下,铺满了整张床,他分不太清时辰,但既然已经醒了,他便趁这个夜深人静的好时候去运功。 他感觉好了些,恢复了气力,按他平日的习惯,最好去高处练功,比如屋顶,但现在他很难爬得上去,只能退而求其次,独自下了楼,到后院去。 还好下午他摔倒在后院里时,有的是时间观察周围,后院有个卸堆行李的圆平台,比地面高出半个人,挨着墙边,白日里马车来往自然是满满当当,现在正好空下来。偌大的后院里只有两三个人聚在西南角,一个借着院中的烛火正在读书,另外两个坐在草垛边上拉拉扯扯,风花雪月。那个圆平台在东北角,因为烛火熄灭,周围并没有人,十分偏僻,来到平台边,一点人声都没有。 隋良野深呼吸,扶着墙爬上去,就这么点高度,还要休息喘气。 为了集中注意力,他面对着墙坐下来,深呼吸,闭眼,先换一个小周天的气稳住腹部,而后汇力集气贯通心口,只不过刚刚行走到胸腔,便忽得生出好多想法,脑中开始听到嘈杂纷扰的声音,歇斯底里地叫,猛然间无数人无数张脸崩溃失望的神情清晰地映照在眼前,浓烈的懊恼与愤倦然后心神颤抖,他弯腰噗地吐出一口血。 他喘息,按住胸口,深呼吸,平复,擦干嘴角的血,再来。 再不愿去想的事,也总要去想,再平静的人,或许有火海一样翻滚沸腾的怨怒。 就比如,为什么发生的事要发生,为什么自己要是其中一部分,那个神神叨叨的药师说什么,“不要介入他人的因果”,可是相遇也是他把自己带上山,相处也是他先掏心掏肺,凭什么说死就死,留下那些武学秘籍有什么用,只要一句私心的话就好,只要一句话,哪怕留一张字条,写上一个字也好,不要毫无预兆地抽离,不要突然发生,不要突然离开,不想再走一遍杳无人烟的村庄,在困惑中咬掉自己的痛苦,学会忍耐,学会掩埋不安,勉强做毫无波澜…… 隋良野睁开眼,面前是灰色的砖墙。 无法想通死人的事,想不通便纾不开,纾不开便要气断。 隋良野朝天上看,不知道怎么去想明白,或许最好干脆忘掉。 他再次闭上眼,可心绪凌乱,这次更加烦恼,罗猜让人尤为光火,而后便是高高在上的武林中人,前仆后继同他决斗的武林年青一代,还有崩溃的厉璞,他只见过厉璞两面,到底…… 他想了又想,怨怒越积越深,很想知道到底为什么每个人在自己面前都能理直气壮,到底自己该从哪个地方扭转,才能改变一切,想,开始想,想到他头疼欲裂,他摇摇晃晃,痛苦中一头撞向墙,那来自里面的痛苦一下被来自外面的疼痛抵消似的,忽然轻松了一下,于是他下意识地继续撞,一下又一下,几乎感受不到疼痛…… 然后撞到了柔软的东西。 他缓缓睁开眼,看见一只白皙的手,手心对着自己,手背压在墙上,被墙壁蹭破了皮,流下一道血迹。 他转过头,看见她寝衣外披了一件松松的外袍,正伸出手,平静地看着他。 隋良野立时皱起眉,又看了一眼她的手,不由得动怒,“关你什么事?!你何必多此一举!” 她倒是很平静,甚至有几分没睡醒的意思,抱怨道:“你声音那么大干什么,小点声我也听得见。” 说罢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甩了甩,转身便走了,看背影还迷迷瞪瞪的,隋良野这会儿反应过来,急忙翻下身跟过去,走在她身边却不知如何开口,该着自己道歉,却只是看着她,她已经进了大堂,隋良野没有再跟,留在院子里。 他垂着头转回身,仰头看了眼月亮,叹了口气,重新慢吞吞走回那台子前,借着月光,看见墙上有他额头磕出的血迹,他抬手摸了摸,想象她的手刚才在这里时粗粝的墙面。 第326章 按日程,本来他们第二日便要启程,但她睡过了,又讲着了风寒,要休息两天,坐在椅子上指使隋良野端茶送水,顺便让他去给柜上说一声,要多住四五天,隋良野停下擦桌子的手,抬头问她:“是四天还是五天?” 她神采飞扬地嗑着瓜子,半点不像着风寒,“先说四天,四天不够再补。” 门没关,杂役端着水盆进来收拾屋子,一看隋良野头上包着毛巾,正捋袖子干活呢,杂役先一愣,看向房屋主人,她轻巧地跃起身,招呼杂役,“辛苦了,帮忙收拾一下地吧。”隋良野见有人干活,擦完这张桌子便默默离开,回了自己房间,杂役瞧着隋良野去了隔壁房间,好奇地瞥了眼她,怎么现在下人也能住房间了,还以为要在楼下佣人房里住呢,也来不及想太多,抱起水盆便去干活了。 大约到了晚上,隋良野才反应过来,他们不走不是因为她不舒服,而是隋良野状态很差,上不了路。 隋良野不知道她是怎么看出来的,自己从没说过什么。 基本上他不去找她,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偶尔他能听见她和众人说说笑笑的声音,甚至会和几位夫人手挽手去逛花市,他在窗户边看到下面几人出门,会稍微放些心,长久的等价交换生活让他不习惯欠别人人情,她开心,自己也不算拖累别人,他趁这些时间再度调理身体。 他收拾了两天的干粮和水,清晨出发去山上,找一个僻静的地方独自练功,自从上次的事,如今他已不再焦急,或者说每次奔向那个恐怖的心烦意乱关口的时候,想起她的手,多少便能拽回理智。 可心智是一方面,功气倒行是另一码事,即便他自己不给自己设置障碍,回运调理也是很难,他独坐两个时辰,疏通下十二门脉,刚往上走,一口血堵在胸口喷出,疼得他翻身下来石头,蜷缩在地上。 他在地上抽搐,再回想一遍心法、内经、门经、脉书,他将门派典籍全部烂熟于心,那些典籍现在早已被付之一炬,而他就仿佛一条蛇吞下了太多食物,蛇身隆起夸张的圆鼓,迟迟没有消化,强撑着继续爬行。他无法再去确认自己是不是哪里记错了,或者有余力调整修炼的顺序,贪急冒进、不管不顾、要引烛燃爆火的是他,现在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反噬,他无从抱怨。 等着一阵天摇地晃过去,他缓慢撑起身体,靠在石头上,这时他发现,远远有一棵粗壮高大、枝叶繁茂的树,树上绿叶郁郁葱葱,中间红条布密密麻麻,涂得这棵树褐而明亮,老树新花,隋良野看不清,起身挪去近处看。 原来树上挂着的红布条都是祈愿牌,这棵树看来很有名,行人过客的心愿希冀如星辰洒满这颗老树,多是求金榜题名的,隋良野看看这条路,大约看得出这是赶考的经处。他抬手看看,那些潇洒飘逸的字体,祈愿出人头地、发家发达,穷书生和世家子弟,在这树面都是平等,求一份荣耀,并虔诚地留下了他们文雅的名字,或许这些名字里,已经有在阳都做上大官的或也说不定。 隋良野又走回自己的石头边坐下,远远地望着那棵树。 他从前在武林的三寸天地里混,觉得那就是荣华富贵的顶点,尽管遇到太多高官名仕,但那时他眼高于顶,有一技之长。赢太多,不觉得幸运。但事实就是,就像这棵树里密密麻麻的求愿,归根结底谁都是平等地在命运面前求一份恩赐,天资、运气、财富、美貌,这些才是稀缺的,我和你,我们有什么特别的。 意识到自己挥霍过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有些事从没有教过他,全靠自己去想,自己去做,在陌生的天地里,和各怀心思的人交手,弯路要走很多。 隋良野突然想要放弃,这些无用的、没有尽头的运功和调理,还有什么意义,他在武学上迈不过这个槛,在年岁的关口也搞不明白,赶考的人尚有目的地可去,他却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这让他焦急。那些求功名的读书人,可以读一辈子的书,年少不得老来继续,但自己这种人,吃的是青春饭,一场发热一阵腹痛,对于他们这样靠身体做本钱的人,意味着牺牲多少,只有他们最清楚。 太多诱惑,太少选择,太重的代价,太轻的自我。 此后过去很久,直到陷入遥遥无期的等待,那时他才窥探到一点玄机,对于他这样没有安全感的人,焦虑是如影随形、伴随一生、在肩膀上搭着的一只手,只在生命的尽头才会从自己的肩膀上抬起。 或者想,这何尝不是一种陪伴。 但年轻时的隋良野还不清楚,以为自己恢复了武功,找到了用处,就能离开这种情绪和境地。 可他恢复不了武功,也想不明白,只能在这寂寥的林中度过两天,拖着疲惫的身体无功而返,回去已是深夜,他挪回房间,趴在床上,就这么沉沉睡去。 好歹还能安详地睡上一觉,还有什么好求的? *** 他最后是被饿醒的,睁开眼是床顶素蓝色的花,身上盖着松软又轻便的被子,外衣已经脱下,头下的枕头散发出荞麦和藿香,舒缓心神。 他猛地坐起,扶住床柱,咳嗽起来,而后看见她坐在桌边,正在翻书,吃一半桃子,看见他醒来,朝他望望,低下头继续翻书,“饿么?想吃什么?” 隋良野盯着她,只有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这么做?” 她回过头,映在隋良野的眼中仍旧只有一个朦胧的轮廓,距离太远,所以五官模糊,只是背着光,周身有一圈淡雅的亮。 她又问了一遍:“吃什么?” 隋良野不明白,他现在追求的武学顿悟和人生思考全都在死胡同,所以这个问题他一定要搞明白,起码搞明白一件事,一个问题也好。 “我不是你一天见三次就可以传授武艺做你的对手等我长大跟你决斗杀了你的好徒弟,我不是武艺高强能打擂台赛能给你赚钱任你摆布的摇财树,我不是有名有钱的漂亮男人能陪你游山玩水……我甚至连赶路都费劲,我正在崩溃,身体上,精神上,而且我不喜欢说话,也不会逗人开心,我照顾不了你的情绪,我是个沉重的负担,我不能,我不能……”隋良野的声音逐渐扬起来,“我不明白你到底想要什么,我什么都没有,给不了你,你为什么不让我自己待着。你只是存在在这里,已经让我很介意。”他顿了下,继续道,“看,说实话我也并不感激你做的一切,因为我不在乎外人做什么,你对我做的好事,不会有回报。你应该离开。” 他言辞恳切,因为字字属实,他设身处地地想,绝不会和自己这样的人相处,因为很沉重。 她在刚才那段话里,平静地吃完了她的桃子,擦干净手,转过来瞧他,“所以你明白。” 隋良野一愣,“什么?” “你明白你哪里需要改,但你不想,”她耸耸肩,“你知道你可以努力让你和我都轻松点,但你不愿意。你知道你可以做些什么帮助自己,帮助我,但你不愿意。” 隋良野被噎了一下,干干巴巴道,“你不懂,我的事你不明白……” 她道:“如果你刚刚说的那些事就差不多七七八八是“你的事”,字面意义上我听得懂。” “……” 有些事被这样讲出来,会显得不够重量,她语气中存在一种十分笃定平和的力量,就像林中被一只灰鼠吓得四处乱窜的小鹿,在惊慌失措中撞到了长颈鹿,优雅且无所畏惧。 隋良野闷不做声,并不是被说服,只是没想到要说什么。 “现在,”她起身,“出来吃饭。既然你不说想吃什么,那就我吃什么你吃什么好了。” 半个时辰后,等隋良野洗漱干净,跟她一起坐在二楼吃饭,几个房客跟她打照面时寒暄几句,他们坐在东南角的一张小桌,安静地待着,小二上了红茶,为二人满上,多瞥了几眼隋良野,而后退下了。 隋良野道:“他一定是新人。” “怎么看出来的?” “别的小二都见惯我这副尊容了。” 她笑了笑,翻开菜牌,“点些清淡的吧。” 等二楼三楼的食客聚得差不多,一楼的台子便派上用场,掩面的女子上台坐在琴箫筝后,弹高山流水、风花柳月,悠悠扬扬,做下餐饮酒的配。 隋良野转过身,小臂搭在栏杆朝下望,这首曲子清丽悠扬,但隐隐约约有些悲伤的意味,一下子吸引住了他,他听了半晌,喃喃问:“这是什么?” 她分个神听了一耳朵,很快回答:“花江乡。” 隋良野回身问她,“讲什么的?” “一个清晨,几个女孩子去采莲花,边采边想一面之缘的情郎,从此以后天各一方。” 隋良野问:“为什么天各一方?” 她喝茶的手顿了顿,显然不清楚,但不能跌面子,“你知道人生就是……多姿多彩。” “……了不起。” 说话间,饭菜依次呈上,荤素搭配,丰富清淡,在南来北往行人的旅店,显然是精心选配的菜品,再加上这清丽的小调,衣冠楚楚的餐客,交谈也都声音和煦,暖烛温灯,舒心且安闲。 第327章 隋良野看看她,两人一言不发地开始吃饭。 好事是,即便他们不交谈,也并不尴尬,就这样平淡地吃饭,喝茶,她需要对面盘中的菜,隋良野便自然地将盘子换近些,隋良野的茶杯见了底,她便顺手提茶壶帮忙倒,整餐用完,除了筷子碰餐盘和筷枕,汤勺碰汤盅,以及夹杂的几声“谢谢”,再无其他。 平静,和谐。 吃完后,她招呼小二,将餐碟收下,小二擦了桌上,收拾得干干净净,端上来水果碟,然后换了一户淡茶,煮上小火,下去了。 就好像她知道隋良野还是有话要讲,那便一次讲明白。 到离别关头,话总是更难出口,隋良野对自己要说什么心知肚明,这杯茶他喝了好一会儿,热茶变温,眼见着要变凉,他还没有开口,她只是平静地喝茶,看着楼下的小曲换了一首又一首。 隋良野终于开口,“谢谢你的照顾,从救我开始到现在。我知道我欠你很多,如果你愿意告诉我你的名字,或许五年,或许十年,只要我还活着,总有我去报你恩的那一天,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她抬眼看隋良野,“颜风华。我的名字。” “好,记住了。” 她眯眯眼,打量隋良野,“你不大珍惜自己对吧。” 隋良野苦笑,“我可能也是太‘珍惜’自己了,我每日吃什么,吃多少肉吃多少菜,几时睡觉几时起床都是定好的,我靠这个谋生。” “你这么年轻,就开始谋生了吗?” “这一行都是这样的,年轻才有出头的机会,到了三十多,四十多,除非站得稳,否则已经没有机会了。” “人常说‘三十而立’,不是没有原因的,对很多人来讲,三十才是新开始。” “对我们不是。” “听起来很危险,很激烈。” “回报也很丰厚——成功的话。” “那你倒在大雨里,属于不太成功吗?” “……属于走偏了路,”隋良野沉默片刻,“很复杂,一件事牵扯另一件,等反应过来,已经偏了太远了。” 她笑起来,“你听起来就好像随时准备立碑立传,好像结束了,你说的话,做的事,总是围着过去打转。” 隋良野道:“因为那就是我,过去的事就是现在的我。” 她摇头,“并不吧,只是过去的一些事你记得特别清,带过来捏你自己,就像捏泥人儿,过去有红的蓝的绿的涂料,你选一些捏给自己,选一些不鲜亮的颜色。” 隋良野顿了顿,“我不想跟你讨论我的事。不是针对你,我不想跟任何人讨论我的事。” “因为我们都是外人。” “对。” 她点点头,“可以理解。” 隋良野长舒一口气。 她突然道:“我觉得你不大了解你自己。” “什么?” 她有那么一会儿没讲话,楼下换了新的曲子。 “你知道我为什么帮你吗?” “不知道。” “那天我等在茶馆里,本来有要去的地方,下的雨太大了,所以多留了一会儿。然后你在大雨里走过来,独自一个人,看起来受了伤,看起来随时要倒下,我想你再走三步一定会倒,但你走了六步才倒下,直挺挺地扑在地上,周围和我一起看的人,都倒吸一口气,你看起来那么一摔都会丢了小命。 但你知道,雨那么大,你那么奇怪,不会有人做什么的。 我们看着你在雨里一动不动,大概一刻钟,后来你的手臂动了动,还以为你会起身,但你没有,仍旧趴着。 天都要黑了,雨还在不停地下,我有要去的地方,我必须得走。 我的伞在大雨里被扯得像块破抹布,你倒下的地方在地势较高的路段,我不想踩进水里,所以朝你那边走。说实话,我有点担心,你会不会突然跳起来,持刀行凶抢劫,这年头走投无路的人很多,心平气和、一帆风顺的人不会光秃秃地走在大雨里,就地一倒不省人事。 但你没有,你的衣服破破烂烂,走近了看有刀口,血从你身下流出来,你周围的一滩水是红色的,一道水向下流,好像小溪一样的,再多流走些,就没什么剩下给你了。所以我多看了你几眼。 你知道吗,你的脖子后面有一块很淡的红,你们现在小孩子应该不知道,更早以前,还没有给小孩子吃的降热散之前,一旦有幼儿发烧,如果不能降下来,大概率也就活不下来。你那片红,就是高烧退后留的斑,你那时一定烧得非常厉害,一定生死一线,一定有人日夜不合眼地守着你,把你放平在床上,不停地用冰块滚你的身体,不停地给你灌药汁润喉咙和肺,因为你一定哭得声嘶力竭,或许三天或许五天,最凶险的几天,一定有人在你刚来到世上没有多久的时候,绝望地倾尽一切地挽留你,一定很煎熬。但你活下来了,照常说话,照常跑跳,照你刚才的说法,或许还有过光鲜亮丽的好日子,压过别人一头。 真好啊。 我不知道是谁那样地挽留你,我想那个人一定很不想失去你,很想让你活下来,我想可能是你妈妈。 所以我经过你身边,我本来是要离开的,如果我不知道这些,或许那只是一片平平无奇的红,但是怎么办,我见到了,真的好难装作没看到,我走远两步,再回头,只觉得有人跪在你身边哭,求神佛或好心人看你一眼,帮帮你……如果是个绝望的母亲……我只是觉得,如果我的孩子倒在大雨里……我不知道。 所以我带你走。 你多年轻啊。你太年轻了。我不是说你的痛苦不是痛苦,我只是说……” 她停下来了,望着茶壶出神,神色温柔和煦,好像镀上一层朦胧的釉,“有一些晚上你无法入睡,翻来覆去,思来想去,好像苦痛永远结束不了,好像没有路。”她转过头看隋良野,“你看,我懂那些痛苦的晚上,但你要知道,那只是千千万万个夜里,一个平凡的夜晚。 只是一个普通的晚上。” *** 辰时,小二在门口敲了几下,得到她回房才推门探进头,“夫人,马车备好了,行李我都拿下去了,您看还要做点什么?” 她取过钱袋,朝他笑笑,走来给了些碎银,“不用了,多谢,辛苦了。” 小二的眼睛跟着钱袋,直到银子落在手里,掂了掂,喜上眉头,连连恭身道:“好嘞,您有需要随时叫我。”说罢手脚麻利地出了门。 颜风华走出房间,朝隋良野的门口望了望,关闭的两扇门,静默地阻隔开她,该说的话都已经说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她瞧了一会儿,长出一口气,向楼下走去。 但在后院马厩旁,她买下的两匹马旁边,隋良野正站在马身边,抚摸一匹脾气不太好的红棕色马。他仍旧瘦削,细腰长腿,即便疼痛他也坚持站得挺直,肩膀打开,柔软的脖颈笔直,单从后面看,倒像是个身条姿态极好的轻盈小公子,他没有一些容貌不佳的人习惯性的缩肩垂头、畏畏缩缩,总是挺自得,似乎容貌并不在他的焦虑范围内,这能让他有些奇异的魅力。 他回过头,看见颜风华,两人站在一起,看看马。 隋良野道:“我答应送你到地方的。” 颜风华便点点头,拽过缰绳,翻身上马,“先说好,我付钱向来是按市价的……” 隋良野跟着上另一匹马,“是不是管吃管住?” 颜风华脸一皱,“还有这种事吗?现在的人做事要钱好像抢劫一样……” 难得的好天气,万里晴空,虽然云盛,但仍旧挡不住骄阳千金,晴蓝的天空一望无际,铺开的白云裂成团团簇簇,好似一汪蓝湖水上坠花绣冰,好一派风和日丽的好天气,草长莺飞,出了城极目干草地黄绿灿烂,向南方蔓延而去,策马踏入其中,长草淹没马蹄,远处数条长路,连接东西南北,他们越过这片草地,来到主路,快马道上穿梭着形色各异的人物,马车道上赶车的慢慢悠悠,有一车队悠哉悠哉,十数辆马车排成一条线,慢悠悠地晃,小姐夫人门掀开帘子,前一车的喊下一车,嘻嘻哈哈好不热闹,正是青春年少好风光,吵吵闹闹,后面车里的老头掀开帘子抱怨女儿们太吵,前面的马车里老头转身让弟弟管管家眷,只让一家人笑得更开心,这一家子里的少年们骑着马跟在旁边,负责给马车里的姐妹递东西,这个给那个送苹果,那个给这个送脂粉,跑得开心,一边接东西一边打趣,少年男女脸颊绯红,甩起的手帕带来香气,躲闪的目光追着前方,青春年华。 他们越过这队人,身后的马蹄声急促,回身看,是一队黑马,马蹄铁咚咚,领头一人扶刀背剑,披着黑袍,身后跟着七八人,身后一人亮起牌子,“公差办案,借过!” 于是快马道上的人避了路,这一对人马飞也似地经过,带起阵阵尘土,引人侧目,一人道:“怎么官差走这条路?”另一人道:“有急事吧,谁知道。” 第328章 说罢大家各自拨正马头,重新上路。 迎面先是一阵唢呐声,接着敲锣打鼓,喜庆的乐声很快随着一团艳红浮现在眼前,两队棕马的颈上系着红花,中间的马车更是由两匹枣红色的大马牵头,马车上花团锦簇,一朵大红花挂在正中央,乐器队跟在后面,嘀嘀嗒嗒,浩浩荡荡地赶来。 众人纷纷勒马,明知道对面走反了方向,但谁也不能冲了喜,都让到路旁,车队的领头对众人拱手,众人纷纷回礼,后面的喜婆给路人洒喜糖,接糖的人都送上吉祥话,一条道上除了这辆婚车,众人都站在路边目送,车队尾的老兄过来解释,“多担待,算了时辰和方向,非走这条路不可,多担待,谢过各位兄弟。” 众人拱手,“好说好说。” 隋良野跟在她身边向前,又回头看看芸芸陌生人,各有各要去的地方,各有各的路,他瞧向她的背影,正朝一片大好天地奔去,前方晴空万里,无风无雨,天地浩大开阔。 午饭在集市吃,原来她根本不挑,高级的旅店住得了,集市中路边小摊照样吃得香,也是,在山洞里吃包子时她也没抱怨过……没抱怨过吃得不好,只抱怨吃得不够。 摊边有个挂布袋的老先生,戴着黑镜片走来走去卖书,走到谁身边就压着声音,弓着身悄没声地把书袋子往人身边凑,给人看自己的好东西,今天生意不利,凑了好几个男人都没声音,转了一圈,就剩下颜风华和隋良野这桌。 老先生心一横,凑到颜风华身边,俯到她身边,“夫人,有好书,两文钱,您看看?买一送一,都是好书,读完浑身舒畅。” 颜风华刚咽下一口面条,还拿着筷子,转头朝他书袋里瞥一眼,笑了,“光天化日你卖这个?小心把你抓进去。” “夫人你看这怎么话说的?老头也是讨生活,您带这个小公子,路上免不了用上,我推荐这一本,”他在书袋里摸出一本,“年轻小子不懂事,得多教。”说着他推推眼睛看向隋良野,一看吓了一大跳,“我的妈呀!” 然后站起身,把书也放回去了,“失策失策。”言下之意这不能是富婆的小白脸,长得太丑了。于是转身便要告辞,颜风华叫住他,“有没有笑话书,我们俩最大的问题就是不爱笑。” 隋良野:“……” 老先生眼睛一亮,低头往书袋里翻翻找找,“有啊有啊,荤笑话还是素笑话?” 颜风华:“素的。我说老头,你干点正经事吧。” 事实证明,这种街边书不能买,根本不好笑。 当然,这是隋良野的意见。 他们俩饭后在树边休息了会儿,太阳不烈了才继续上路,正好这条路马跑不开,便牵着马上路,天气清爽,日暖风凉,唯一的不好,就是颜风华在一旁边走边念笑话,自己笑得前仰后合,走两步就停下来拽着缰笑得不行,有两回把马都惊着了。 好可怜的马。 隋良野跟在她旁边走走停停,这会儿她正念到:“说,为什么武林高手千万不能和风打架?” 然后她用热切的目光望向隋良野,隋良野只能问:“……为什么?” “因为就算你武功高,风没伤到你,你伤风了,也会感冒。” 隋良野:“……” 她又把马吓到了,吓得马都哆嗦了。 旁晚在镇上找店歇脚,她终于看完了一整本书,笑点消化到现在已经不再笑了,但下午笑得太多抽筋了,这会儿靠在桌面揉肚子,隋良野便去点粥点菜,吃着吃着,她又想起好笑的事,自己在那里笑,然后又肚子疼,抽两口气,才安静下来。 吃过饭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来,她笑得太多,刚刚吃饭呛着了,现在只能慢慢散步回旅店去,隋良野不敢跟她说话,谁知道哪句话没说对她又笑了,太吓人了。 颜风华走自己的,偶尔回头看看隋良野,烦了便问:“干什么慢几步?” 隋良野便跟到她身边,担心的事立刻发生,她开始讲笑话,“你说为什么红马的毛更长?” “……” 走了半个时辰,他们已经离旅店有些远,便打算掉头回去,为了早点到,便走了条偏僻的路。走时隋良野颇有些担心地回头看了看,她笑道:“怎么了,怕打劫啊?” 隋良野坦诚道:“现在跟人动手,我没有能赢的把握。” 她挑起眉毛,挺好奇的样子,“以前你每天那个要死不活的样子我没好意思问,现在你好点了我想问,你以前是练武很厉害吗?” “……还行。” “就是能打两招?比如跟三四个年轻人对招,你能跑得掉吧?” 隋良野望向她,听她这么问,不显摆一下很对不起自己拼过的命,“不只两招。在整个江湖,大约算得上前十……”他顿了顿,“前五也有可能。” 颜风华看出隋良野志得意满的潜台词,陪笑两声,“好,好。” 隋良野便道:“这是正经排名。” 颜风华问:“怎么,你们也有‘科举’?” “你没听说过武林大会么?” “听过,但我不太关注娱乐节目。”她咧嘴一笑,“太忙了,没时间。” 隋良野解释起来,“武林大会是全国最受瞩目的大型赛事,它从四个大区……” 正当他解释时,颜风华嗯声应着,前路树枝不自然地摇动,隋良野忽然收了话头,停住脚步,拽了下颜风华的手臂,她也停下来。 隋良野走到她身前,朝前方看,这条小路上除了左手边一道低矮的土墙,两侧杨树,路尽头远方遥远的灯光,似乎没有异常。 “怎么了?” 隋良野转头向后看,“有人。” 他话音刚落,只见前方出现两个蒙面男人,穿着朴素的常服,麻袋挖出两个洞做头套,一人提着一把柴刀,看起来再粗糙没有的劫道,最专业的便是不忘在后面布置了第三个人,那人更是个没胆子的,拿着刀晃晃荡荡,从后面“包抄”上来,站在隋良野和颜风华身后,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句“别动”,接着立刻越过两人对前面的人喊:“二哥,抓住了!” 前方的“二哥”怒斥结巴叫了自己的名字,颜风华和隋良野对视一眼,寻思“二哥”也不算个名字啊。但二哥不管这个,怒目从黑洞洞的头套里射出瞪向结巴。 这会儿他们走过来,看得出领头的男人腿有点跛,走起路来腿脚不是很便利,二哥跟在旁边,努力用大肚腩平衡身体的摇摆,短短的距离被他们充分地走慢了时长,颜风华缓缓叹口气。 坡脚走到他们面前,借着月光打量他们两人,试图用凶狠的目光逼退两人,但效果并不太好,于是又站好,晃着那把刀。 大肚二哥清了清嗓子,看向跛脚,等待老大作为领头放几句狠话。 跛脚会意,把刀比划着夹在隋良野脖子上,眼睛瞥向颜风华,“此路是我开,识相点,把身上的钱老老实实交出来,兴许放你们一条活路!” 颜风华好奇地打量他,“……你怎么称呼?” 二哥作势道,“我大哥的名号说出来吓死你!” 大哥的鼻子颇得意地皱起来,“道上兄弟都叫我‘毒’。” 颜风华一脸不解,“毒……什么?” 大哥道:“就毒。” “怎么一个字呢?”颜风华十分费解,“起码得两个字吧,‘毒’什么或者什么‘毒’,比如毒狗,当然我不是说你是狗,或者蛇毒,当然我也不是说你是蛇,我是说这不是一个词,听起来也不吓人,反而你说毒,我会觉得你是个诗人……你说对吧?” 她看向隋良野,隋良野点头,“有点没头没尾,像一句话没说完。” 颜风华道:“对,感觉有点懒了,就好像有天脑筋一动,‘嘿,我打算给自己起个道上的名字,毒挺酷的,毒什么好呢’,然后想了大半年硬是想不到什么,最后干脆骗自己本来叫‘毒’就最好了,你说对吧?” 她看向大哥,大哥脸都涨红了,竟说不出一句话,还是二哥有行动力,使劲拽住隋良野的头发,把人拽了两下,厉声道:“我大哥叫什么关你屁事,快掏钱!” “好,好,”颜风华无奈叹气,举着的手往下放,二哥呼叫起来,“干什么!干什么!手举起来!大哥她想偷袭!” 颜风华很委屈,“我拿钱啊……” 大哥二哥对视一眼,大哥努嘴,“你去搜。” 二哥就要往前来,颜风华道:“我又没带刀,而且带了我也不会使啊,大哥我跟我弟弟加起来也没你一个人重,你不是这都要害怕吧。” 大哥眉毛一竖,“害怕?谁害怕了?你掏,我看你能掏出什么来!” 颜风华用一只手往口袋里伸,所有人都注视着她,她手却突然停了,“哎?那我给了钱以后,我们能走吗?” 大哥一愣,“啊?” “你刚刚说,‘兴许放你们一条活路’,意思是不是,还有可能给了钱也没有活路呢?” 第329章 大哥二哥又对视一眼,回过头,“啥?”说着挥了下手,“快点掏钱,不然我就把你弟弟的脸……”大哥仔细看看隋良野的脸,并无什么发挥空间,“把你弟弟阉了。” 颜风华不情不愿道:“好了,好了,已经在拿了,我只是觉得,”她拿出钱袋子嘟嘟囔囔,“一分价钱一分货,我都付钱了,连个商家保证都没有……” 这时已经没耐心的大哥还没开口,隋良野打断道:“能快点么,注意一下场合行么,能不能尊重一下劫道的人?” 二哥感激地望向隋良野,旋即对着颜风华点头附和,“就是,就是。” 颜风华的钱袋被大哥一把夺走,大哥捏了捏,发现空空如也,“耍我呢,钱呢?” 颜风华道:“这个没有,我给你拿另一个。” 大哥发起火来,“那你出门戴一个空袋子干什么?” 颜风华羞涩一笑,“我喜欢它那个料子,手感很好……” 终于忍不住的大哥二哥和三弟异口同声大喊起来,“闭嘴!!” 颜风华一抖,只能应声,“好,好。” 趁对面的人拽过袋子,开始数钱,颜风华对隋良野道:“你跑得动吗?” 隋良野挑了下眉,“当然。” 颜风华一个眼神,然后拔腿就跑,隋良野紧随其后,数钱的兄弟们正着急呢,他妈的钱袋子里一堆铜板,回过神看见两人都跑了,提刀就要去追,大哥腿脚不便,跑两步就没兴趣了,二哥想到追上去又要听她开口说话,顿时就没了勇气,只有三弟兢兢业业地追了一条街,扭头一看身旁空无一人,想想还是自己回来了。 一个微风拂面的夜晚,出师未捷的三兄弟站在巷中树下,月光照耀着他们,他们分着手里一把铜板,西风东走,飘过屋檐和小河,堤岸旁她在廊道下奔跑,额头一层细密的汗,脸上一片快乐的神色,前方是镇中戏台的亮堂,湖水泛着斑驳的光,碎银流金跟她一起向前奔去,在不远处,隋良野等着和她汇合,看她跑过来,纤长的手臂招了下,便又轻快地经过他跑去,隋良野追上她,跟在她身后。 在镇口的榕树下,她终于停下来,扶着树干弯腰喘气,想到刚刚的事又笑个不停,隋良野站在他身旁,看看月亮,看看树,看看她。 “他们劫道也太不专业了,不敢相信有人真叫毒,单字的。”她笑嘻嘻的,“如果你出来劫道,你要叫什么?” 隋良野想了想,“本名吧。” 她嘁了一声,“在道上混,要起个响亮的名字吧,不如你就叫玉面小霸王。” “‘玉面’?我?”隋良野摸了摸自己的脸,“这倒很有迷惑性,你要叫什么?” 她努力思考,“就叫南天西路小太岁。” “……这听不出来是女匪。” 她两掌一拍,“那就对啦,我祖上真干土匪也没叫土匪的,我既不是南天西路的,也不是小太岁,官府怎么找,怎么找?没法找。那你就叫蜘蛛花,或者九九开山斧……” “……谢谢。” 等他们晃悠一圈回到旅店,店里已经熄了主灯,只留了几盏昏暗的灯火给晚归的客人,前堂守夜的小二给他们开门,问他们要不要吃点夜宵,两人便道不需要,上楼回房,小二又回到柜台后,对着烛火看武侠小说。 在楼梯口,一个要转左,一个该转右,颜风华已经困了,打着哈欠问隋良野:“明早吃了饭再出发吧。” 隋良野点头。 颜风华朝他摆摆手,回房间去了。 隋良野朝自己房间走了两步,想起晚上被人劫道的事,越想越觉得不满,转身下了楼梯,准备出门去找个僻静地方再试试运功。距离上次运功已经过去挺久,现在再来试试或许有转机。 他出了门在附近寻找,但在镇中心的问题便是周边太热闹,即便旅店还算安静,但走远些便是集市,鳞次栉比的商铺和晚上出来找乐子的人来来往往,隋良野在附近没有收获,只得又回了旅店。 在门口,他忽然抬头一看,看见四周的屋顶倒是好去处。 他登上旅店的屋顶,在屋脊上站定,环视四周,月明星稀,一片静谧,远处的人声朦胧传来,屋顶只有月光的倒影,无数屋顶在远处连成一片,好像池塘里浮现的勾连的荷叶,天地尤其浩大,月色更是霸道。 他在屋顶坐下,深呼吸,仰头望向深云厚重的墨蓝色天幕,而后屏气凝神,呼吸,开始运功。 思绪往来冲撞,又蓦然消散,就像强迫自己入睡一样要求自己清空脑袋,不自然,却有效果,集中起注意力,重新调动身体。 感觉和之前已经大不相同,隋良野不骄不躁地运功,在平静中重新找到第一次开悟时的感受,孤独且专注,世上的一切人和一切因果都与自己没有关系,牵挂的人已不再重要,未知的前程也不重要,人各有自己流动的河,向各自的归宿奔涌,谁也不会真正汇入到谁中间,都是天地间长长短短的溪流。 抛弃这一切。 突然他听见颜风华的声音,“你在做什么?” 他大惊失色,心绪全乱,呼吸加快,他猛地回头,屋顶仍旧一片月光光,天空澄澈清明,没有一丝杂音,没有一个过路人。 天地还是一样的安静。 第154章 丹心剑-22 =========================== 在这漫长而“刺激”的旅程里,隋良野认为自己对人的忍耐力已经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他不知道的是,颜风华也差不多如此。 头五天,他们相处得还很和谐,她笑她的,她讲她的,隋良野听着,交流也很和睦,到了七八天,路程还有十来天,每天除了骑马就是吃饭合适找落脚点,偶尔大风大雨又有几天走不了,碰上季风尤其雨大,早上还兴致勃勃想着日行千里,中午就被大雨堵在岚坡,气得她在茶铺下的棚子里骂人,周围赶路的脚夫都没她脾气差,一个个小心翼翼地瞧着她。 隋良野这会儿才发现,原来她是真的急着赶路。 到了第十五天,他们在路上已经不怎么说话,每天能赶些路就尽快走,走不了就只能就近找个地方歇歇,为了节省时间,他们不大专门去找旅店落脚,否则进城出城又是半天时间。 相处久了,难免觉得彼此烦人,中午在路边摊吃面,看着远方飘来的乌云,颜风华摇头叹气,隋良野无所谓地看了眼,随手去颜风华手边拿醋,撞了下颜风华的手臂,她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 隋良野弯腰捡起来放在桌角,给她拿了一双新的,“抱歉。” 颜风华没好气地接过来,“你知道你可以直接跟我说让我递给你吧。” 隋良野看她。 “什么也不说就直接动手,感觉完全没办法跟你交流。” “……你又怎么了?” “我跟你说一件具体的事,跟我怎么了又什么关系?” “……” “太好了,你又不开口了。” “我一直都这样,你不知道么。”隋良野喝口水,“你也该习惯了,我就习惯你吃饭时的坏习惯了。” 颜风华一脸懵,“我吃饭什么坏习惯?” “你吃饭声音很大。” 颜风华脸红起来,“我吃饭声音根本不大,你不要污蔑我。” 隋良野道:“你干嘛不问问别人呢,怎么你以前认识的人没有告诉过你?” 颜风华道:“没有,从来没有人说过,意味着你这是在造谣。” 隋良野耸耸肩,“不知道,有可能因为他们担心说了这句话你会没完没了地跟他们说话,所以不敢开口吧。” “小兔崽子你说什么?” “……你说什么?” 他们俩吵得不亦乐乎,一个男子拉过凳子坐在他们俩那张桌子的中间,左右看他们,然后压着声音轻声道:“两位行行好,我们大家想吃顿安静的饭,赶了一天路,挺累的。” 颜风华和隋良野尴尬地互相看看,颜风华转身给大家给大家陪不是,顺便给所有人送了碗红豆粥。 饭后黄昏时,天边又在滚雷,放眼望去沉沉天幕的尽头一片清亮的橙黄,多数行人看天气便知道到晚上已行不了多少路程,便从这里折道往城中去找个休息的地方。 颜风华牵着马站在树下,望着天边立了许久,隋良野走到她身边,“不如走吧。” 她回过头,“会下大雨。” “那就找个山洞避,我们也不是没住过山洞。” 她犹豫道:“你身体怎么样?” 隋良野回答道:“我没事。”想了想他补充道,“我练武出身的。” 她点点头,拽过缰绳,翻身上马,隋良野跟着上马,两人在隐隐雷声中,策马向西南奔驰而去。 约莫半个时辰,雨便落下了,起初只是绵绵小雨,隋良野抬头看天上迎面而来的乌云,没有说什么,只是跟在她身后,她骑马飞快,比之前都要快上许多,即便这样的雨,这样的风,也没有拖慢她的脚步。 第330章 隋良野本该聚精会神在雨里牵马,但他莫名其妙开始跑神,他固然没有立场问她为了什么着急,但答案其实并不难猜,这样迫切想要去见谁的心情,他好像从前也有过,但又似乎是好久之前的事了。 他们在日落西山,瓢泼大雨落下时不得不找个落脚点休息,拐出大路在小道的路旁有座破败的山神庙,他们在院中停马,一前一后进了庙中。她仰头见到土地神的像,合掌拜了拜,不知道许什么愿,然后拿起衣服到神像后换上,她把换下的衣服搭在前堂的一根麻绳上,隋良野看着她展开手臂,轻轻地挂上衣服,弹开压叠的褶皱,拽展长衣,她沿着麻绳从这边走到那边,最后停下来,两手扯着衣服,一动不动,将身体靠上去,额头抵着衣服,阖上眼,缓缓地叹口气,落在他眼里,在这朦胧的月光下,似乎雨水都能反照出她忧郁的侧脸,幽幽的一声叹,压过轰雷和暴雨声,传进隋良野耳朵里。 她终于注意到隋良野,“看什么?” “没什么。”隋良野起身去换衣服,她则转到前面来。 随意展开两张毯子,一条放在东,一条放在西,土地神在中央,两人各自入毯而眠,不知是不是雨声太大,隋良野睡不着。 他坐起来,庙门合不拢被风吹得吱呀乱响,她在梦里睡不安稳,左右翻身,门缝里忽然探进什么东西,定睛一看是只野猫,绿油油的眼睛乱转,落在坐着的隋良野身上,隋良野没动,他便如流水一样从门缝挤过来,盯着隋良野,确认了隋良野没有威胁,转身在庙里转悠,或许只是为了避雨,他浑身湿漉漉的,在地上滚了几圈,他往隋良野身边转了一圈,又去神像脚边转了几圈,然后走向颜风华,用爪子去扒颜风华的被子,隋良野捡起石头打中他,他吃痛地嘶了一声,亮出牙齿恶狠狠地瞪着隋良野,隋良野手里的石子蓄势待发。猫果然是聪明的动物,很快他离开了颜风华,在其它地方,隋良野不会打他。 猫是野猫,即便在这样的天气,似乎也不会在此屋檐下久留,大约过了一刻钟,那猫便原样从门中扭了出去,临别望了隋良野一眼。 此时入夜,风凉了许多,颜风华蜷缩成一团背对着门缝,隋良野睡不着,干脆起身出了门,把门在自己身后合上,独自坐在门槛,这么大的雨,天上竟还有星星,真是奇怪。 凉风扑进他怀里,吹开他的鬓发,露出他的面庞,仰对着月亮。 度过这段时间,一切又和谐了起来,最早不相熟时彼此忍耐,忍不住了就互相攻击,到了现在,磨合到再讨厌的习性也不算什么大事,风大雨大,路上有个相熟的人陪伴。 有时一个上午不必交谈,为了赶路只是骑马,蒙蒙细雨中像两个独行侠一前一后,那天她在前面走得快,隋良野的马在中途停了停去河边喝口水,隋良野拽住马想跟她讲一声,但一人一马的背影已经在雨雾里瞧不太清。也没关系,同一条路,路在前方,总有会合的时候,于是隋良野下马等它喝水。 再上路,跑过一片草地,在田地里树边看见她,云开雾散,雨还未停完,太阳已经现了身,在头顶逐渐变得炽热,她骑在马上,手搭在额前挡着光,朝前方望,听见马蹄声回过头,对他笑笑,“看,彩虹。” 隋良野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东西横跨着半条彩虹,一脚在河里,一脚在山上,在雨阳中闪耀,梦一样的颜色。她问:“好了?”隋良野点头,两人重新上路。 晚上在旅店入住,镇中热闹非凡,原来有云游的团队来镇上表演,这是个好大的班子,不仅有唱戏做台,连带着一些杂耍、动物,还有四处走动买卖南北异货的小商贩也都一起来,在这镇上足足开够七天的排场,好巧不巧,这天是第六天,实在没道理不去看看。 隋良野年轻,逍遥的时候多,再热闹的市集和班子他都见过不少,在这种小镇的也并没有新鲜到哪里去,但颜风华就大不一样了,她看什么都新鲜,一副很久没开眼的惊喜表情,开口闭口就是“现在都有这种东西啦”“现在大家都这么玩呀”,一个简单的套环游戏都能让她乐上半天。 她这样开心,隋良野也觉得轻飘飘的。 她向老板讨了两次套环,每次十个环,她只朝最远的丝巾盒子扔,不达目的不罢休,旁边的什么小玩意完全不考虑,隋良野在旁边劝:“不然换个近点的?” 她眼睛紧盯着那丝巾盒,“不要,就要那个。” 又没扔到,还顺便把旁边一只竹鸭子打倒了,那单脚站立的竹鸭子倒下去时肚子里滚出一大把绿豆,把她逗得哈哈大笑,摇着隋良野的手臂要他看,隋良野看着她,笑了笑,被她拽得东倒西晃,说到底也不知道她笑什么。 算了,也无所谓。 还有那街边的糖葫芦,不依不饶要人家给她吹的糖人;一池子金鱼三文钱六只;路上哭着抹眼泪扯母亲衣角的小孩,撒娇耍横地要一个木头鸟玩具。姑娘们聚在一起看飞镖,那被看的少年甩得不亦乐乎,拼尽全力显摆自己;在河边放飞的灯笼,点着红的黄的墨,画着成双成对的鸳鸯;桥下悠悠划过的小船,荡开一圈涟漪,成片的荷叶摇晃,青蛙从一朵叶跳到另一朵;竹筒里沾了皂角粉,小孩子嘴唇一鼓,吹出一连串密集的泡泡,轻扬地往天上去,泡泡的底端坠着皂液,如同一颗颗做着月亮的晶莹剔透的镜子,折射出无数的星,无数的月,向云上飞。 她在桥上,撑着手臂,俯下身,托着下巴,沿着河向远处眺望,那里天水交接,一艘船在地平线划过,身后有人来往欢笑的声音,隋良野看着她,听她轻轻开口,“我会想念这一天的。” 他不明白,“集市到处都有,这场也不算大,阳都春夏天的赶场更加热闹,一天能有万人去看。到时候可以再去。” 颜风华转过头,才回神的样子,“啊,”她笑笑,“那时候再说吧,兴许太忙了去不了……总是很忙。” 隋良野道:“你如果不是很急的话,”说着顿了顿,“隔壁镇有个更热闹的,过两天可以转道去看一眼。” 她摇摇头,“不了,这就够热闹的了,太久没出来玩过了。”她看着街上靓丽的少女们,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 隋良野瞧着她,半晌道:“没办法,你急着赶回去,其实一两天有什么差别。” 她笑起来,“我知道,但你说得对,我也没办法。”她扶着桥栏,拨了一下被风吹开的头发,“我记得以前好像跟你说过,人享福的时候只有小时候和老了以后。”她怅然地笑了笑,按了按自己的胸口,看向桥下的游船,“我还是没有想到,原来担忧是一辈子的事,这叫什么,牵挂吧,这种东西就是你最好不明白,一旦有了,一旦明白,就是一辈子的事了。”她长出一口气,“老天,真想重新回到十二岁,那时候我父母每天忙忙碌碌,进门出门,我只需要坐在大门口的石狮子上发呆。”她望向隋良野,眼睛闪着柔和的光,“你有这么年轻的大好时光在你面前。” 隋良野干咽一下,很想说点什么,又什么也说不出口。 她扬起脸笑,拍了拍隋良野的肩膀,“走吧,我要去买几件新衣服,天呐,我才发现我居然很久没有买新衣服啦!” 风雨的季节即将过去,一场风雨一场凉,他们的衣服添了一层、两层,路旁的草和树叶不知何时忽然就变了颜色,似乎昨日傍晚还是露水压倒一片绿草地,今早上路时满眼已是一片黄绿交杂的天地。 他们距离蓬莱山庄大约只剩五六天的路程。 她开始买东西,衣服玩具土特产,隋良野看得出来,因为路上负担两人的吃喝且换了路,她原本的盘缠大打折扣,买东西时按平日的习惯容易见底,不得已开始寻找低一档次的货,但她也是本事,左寻右摸竟也给她凑出了满满一大兜,五花八门,极具特色。 隋良野在此时无比怀念自己的钱,头一次意识到自己当年烧钱摔金的行为有多么不可理喻,怪不得罗猜那么生气。他很想掏出票子或抓出一把金子塞给她,解决她偶尔的窘迫,尽管她从没有抱怨或显露一点点不愉快,但事实证明,一旦在意了什么人,最大的冲动就是付出金钱,这是便捷且本能的心的指令。 金钱的匮乏,加上随着临近终点的日程,隋良野不得不去想,他能给她什么,以及之后要做什么。 之前在路上,无论山洞还是破庙,她都睡得很好,天地为席还是风雨交加都不影响她倒头就睡,一睡就是四个时辰,不多不少。但现在她也开始睡不好,翻来覆去,一会儿被子太硬,一会儿地上不干净,嘟嘟囔囔道还是找个旅店好一些。 她不睡,隋良野自然更加不会睡,多半他就靠在远处的柱子上发呆,看门外的月亮,窗外的树。 她睡不着,跟他说话,“你为什么不读点书呢?” 隋良野耸耸肩,“我读过,够用了。” 颜风华撑着头看他,“我可以给你找个学堂去上,等我们回家以后。” 第331章 隋良野看向她,忍了忍,还是开了口,他说这话的时候使语气尽量的轻松,但自己总却还是觉得不自然,“那你家人会怎么想,该不会觉得我把你带偏了吧?” 颜风华伸出手比划,“我的路是直的,你就是,”她的手朝旁边斜出,“一段岔路,现在我们都回我本来的路。” 隋良野不是这个意思,于是挑白了讲,“你丈夫会不会有不好的想法……虽然没有不好的事。” 颜风华一脸莫名其妙,觉得好笑,“你只是个孩子。” 像是喉咙挨了一拳,他有一瞬没呼吸上来,于是咳嗽了两声。 颜风华坐起来,“你怎么了,着凉了?” 隋良野转开脸,“我没事。” 她又重新躺回去,举起手,对着月色看自己的手指,她道:“我的右手第三指啊,这里的茧就是小时候写字写的,当年读书的时候更明显,以前以为永远就这么鼓大包,这么多年下来,居然已经看不太清了,呵,只要给足时候,什么都没印记了,对吧?”她回头看隋良野,这个年轻人在墙边沉默地看着她,脸在窗户的阴影下晦暗不明,整个人隐匿在月色的背面,黑黢黢的一片,只有一双眼睛能看得清,或许因为年轻,但那确实是一双漂亮的眼睛,眉眼干净曲丽,眼神清冷动人。 影子在那角落回答,声音好像泉水滴石般清冽,“对。” 她不过是近乡情怯,隋良野是为了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 偶尔她旁敲侧击地探问之后如何,即在目前的分手后各自的去路,暗示她有足够的地方容纳他,隋良野总不搭话。 某些时候他很敏锐,这种时候他很迟钝,始终没有分别的切实感,因为从不知道她到底要见的人是谁,在他的想象里,终点无非等着一个男人,能有多么了不起,有没有这种可能——戏本里常常这样演: 在分别的关键时候,在成亲的喜宴上,一拜天地二拜高堂的当口,他出现在亲朋好友们的身后,她在那平庸的男人身边想象了一下未来平庸的生活,而后掀开盖头,抛下一切——那些让她不快乐的束缚,让她没有时间关心自己的忙碌——抛下一切,跑来他身边,跟他一起重新回到这愉快的、美妙的“岔路”上,那时隋良野不再是个小孩子,他会有办法搞到钱,然后一路向北,或是向南,哪边都无所谓,就这样浪迹天涯。 他看过很多场戏,这是头一次把自己想在其中,这念头让他晚上也睡不着,轻飘飘的,好像头发晕,星星跳舞,无来由地心底愉悦。 有这样的底气大概因为,狂风暴雨中那么多人见到过他,经过他,只有她偏偏停在了他身边,而后又以莫大的耐心成功容纳了难相处的自己,若没有一点点特别的情愫,普通人根本做不到,一定有特别的理由,就算是同情,也是特别的感情。 越临近山庄,这种莫名的自信越是膨胀,压倒了全部理智,别的东西他一概无法去思考,沉浸在他们就要重新启程的幻觉里。 但镜花水月,总是消散得太彻底。 他看见那里等着一个文雅的男人,在树下含情脉脉地望着她,而后,从他脚边,窜出来一个小女孩儿,扑进她怀里,用稚嫩的唇吻着她的脸,扬起自豪的小脸对她道,哥哥不乖,哥哥被送回家去了。男人无可奈何地摇头笑,她望着那女孩儿,甜美柔和的脸好像一抹糖浆灌进隋良野的喉咙。 他从没见过。 归根结底,因为到底也不够特别。 怎么现在才意识到,明明那么多预兆。 他们向湖边走去,因为女孩儿的手刚刚在土里给松树挖了一个家,这会儿必须要洗一下,那女孩儿一出现,一撅起嘴,一耷拉脸,她就什么也管不了,谁也顾不上,她只看那女孩儿,牵起她的手去湖边。父亲和母亲一左一右地蹲下来,把手往水里浸,一边浸一边表演,“你看这水一点都不凉,快来试一试。” 女孩儿就是不伸手,背在背后摇脑袋,看着父母无可奈何,隋良野想,怎么不夺过来放进去呢,放进去就知道不冷了。 但他不懂父母,总还是这样没完没了地劝,终于她想出一个好主意,从湖里掬了一捧水,泼在父亲脸上,看吧,并不凉,她又弹水在女孩儿身上,女孩儿吓一跳似地躲了躲,但立刻发现并不可怕,父母看着她笑,跟她打起水仗,笑声像爬山虎一样一点点浸过来,抓着人的脚,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说起来,今天真是个好天气,风雨的季节早已过去,自此以后会有长久的风和日丽,把所有人都泡在暖而不热的阳光里,湖水泛着微风下的短波,光折的金银满湖闪烁,一层一层镀上来,天上地下框进一幅画,他们手牵着手,为了一点凉水消磨时光,欢笑打闹,女孩儿的手臂挂在她脖子上,压倒她,他去拎起小孩儿,她却不放手,阳光太好了,照得她的头发闪耀出和煦的光彩,好像湖面一样波光粼粼,丝浪一般耀眼,站在这里看得清楚她的脸,她白皙的面庞,颊上的绯红,她的窄颧骨和线条流畅的下巴,洁白的额头,她绿松石的耳环,黄鹂样式的簪子,温柔而美丽的脸,以及眼角浅浅的皱纹,在笑时会更加明显,或许十年,或许十五年,总之她在他人生前面许多年。 她的美丽,她长他的年岁,之前从来没有留意到,从来没有发现过。 他独自站了很久,颜风华忽然记起他,着急地站起身要找隋良野,但隋良野只不过站在他们一家人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颜风华放下心,朝他笑了下。 隋良野回头看看,才发现自己也只不过跟着过来,就像没牵绳的狗,习惯了主人的气味,他望着来时的长路,心里清楚这样的好天气,再适合上路没有了,他心里做出决定,脚步却一步也没有迈,就像被诅咒一样,他不得不跟在她身后,跟在他们一家人身后,从山庄外到里,从院中到餐桌。 那女孩儿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他,颜风华庆幸他选择留下,隋良野沉默,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选的是一回事,做的却是另一回事。 晚上他躺在舒适的床上,盯着窗外的月亮。 萍水相逢的短暂交集,该结束时却无法做得到,跟在他们身边又如何呢,希望得到什么结局呢。 这些都想不清楚,也想不动了,面前有条细细的线,这一次或许他拽得更紧些,那端的人不会消失? 如果再多些运气,还能更近一些。 第155章 丹心剑-23 =========================== 事实证明,情关终究是苦关、难关,长一些短一些,近一些远一些,都没什么差别。他离她很近,看和睦甜蜜并不会让他有半点安慰,全靠他某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自信”赌一点特别的念头。 比如,倘使她无聊时,他总近一些。 他们在山庄又住了七八天,这是边殊岳的赴任前的想法,带着妻子来山庄住上两个月,以后就要去阳都了,不比在老家清闲,而他们的大儿子刚因为调皮捣蛋被先送回阳都塞进学堂。 隋良野听边望善讲,看着她在地上挖土,给一株铃兰花挖个家,她说起来哥哥的时候很自得,因为犯错的是哥哥,而她早就知道哥哥一定会闯祸,“他念不了书的,坐下来一刻钟都不行的。” “他犯什么错回家的?” 边望善头也不抬,“他总是耍刀耍剑,把员外家的小儿子眼睛伤着啦。” “瞎了么?” “不知道,没有吧,但是那小子活该,”她抬起脸,吐了吐舌头,“坏小孩。” 远处,边殊岳给颜风华倒来一杯茶,放在茶台,颜风华从手里的针线活抬起头笑笑,但没放下手里的活,“谢谢。” 边殊岳朝隋良野的方向努了努下巴,“所以,他什么情况?” “他不爱讲话,不喜欢笑。” 边殊岳挑着眉毛点点头,咧开嘴扯出个笑脸,“这倒是看得出来。” 颜风华牵出针,准备断线,转头没找到剪刀,边殊岳跳起来,“我去拿。”颜风华道:“不用了。”低头咬断线。 边殊岳拿回剪刀,放到桌面,帮颜风华收起针线盒,颜风华便腾出手叠衣服,叠着叠着想起来,叹了口气,问道:“他怎么样?” 边殊岳朝隋良野方向看一下,奇怪道:“我不知道啊。” “我说儿子。” “噢,”边殊岳把盒子收起放到一旁,“让他先去阳都他倒是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我真不知道他这脾性随谁,咱们俩也不是暴脾气的人,他每天上房揭瓦,打打闹闹,都不能让他安静地坐一会儿。”边殊岳的脸皱成一团,“我觉得他好像还没识够二十个字。” 颜风华把衣服放到自己腿上,拿过茶杯,“可能像我爹。” 边殊岳随手帮她落下的发丝挂回耳后,“你来得晚是绕路了么?” 她点头,“是啊,本来都快到驿站了,路上遇见他,”颜风华说着朝隋良野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没有地方去,死气沉沉,行尸走肉似的,但似乎有点武功,我也不知道想什么,反正都是上路,就跟他一起骑马过来了。我在驿站给你发了信,你没收到吗?” 第332章 “收到了,本来我都让差役去找你了,收到信就叫回来了。”边殊岳伸手握住她,“我知道你以前跟着你爹娘走过江湖,可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况且那时候你还小,满打满算在江湖里也就四五年,江湖险恶你还没浸呢,千万别逞强,好吗?” 颜风华拍开他的手,嘻嘻地笑,“可我闯江湖那会儿正是十三四,记事最清的时候,所以江湖一直在我心里,你懂吗你。” 边殊岳托着脸,无奈道:“你老爹是土匪出身哎……” 颜风华指着他,“乱讲,我再强调一遍,我老爹是庚哗山十八代赘婿。”颜风华纠正道,“我娘才是土匪。况且现在庚哗山早就没土匪了。” 边殊岳笑起来,“哦好,你还挺自豪。” “怎么不自豪,放眼天下哪还有第二个山全是女土匪的。”颜风华说到这里顿了顿,“虽说我爹娘早带着我下山做正经人了,人事总还是有感情的。” 边殊岳也不笑了,“还好你们下山了,官府的清剿才没伤到你。”他又握住颜风华,“所以我才能遇到你。” 颜风华推他一把,“按我们的规矩,你就该改姓颜,没钱赶考的穷小子。” 边殊岳笑着点头,“本来该,但我家你也了解,我爹老儒生,要我改姓,他真能告到官府,然后再把自己吊死。” 颜风华笑道:“还好咱们爹妈都走了,现在咱们怎么过谁也管不着了。”说着说着笑不出来了,“你带祖宗牌位了吗?” 边殊岳点头,“放心吧,带了。” 颜风华问道:“我家的呢。” “当然了,夫人,我带了。”边殊岳道,“我答应过你的,在咱们院子里留一间房,就叫‘颜氏祠’,你爹娘,还有你姨娘,只要是你的亲眷,咱们都摆上。” 颜风华握住他的手,“你知道,山上的人都……我就没家人了,”她看着边殊岳,“况且,阳都……这样热闹的地方,我从来没去过。” 边殊岳心疼地望着她,起身亲了亲她的额头,“我从前刚考上,还在阳都经纬院的时候,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你操心,一年只能回去几次,现在我熬出来了,终于轮值完指派履职了,虽说没在家乡,但是阳都更好,多少人最想来的就是阳都,起点高,发展也好,最重要的是我终于可以把你们接来,咱们一家人总算团聚了,今后有我在,你一定不会那么辛苦了。” 颜风华抬头望着他。 而隋良野就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小女孩在院子里追一只鸟,后来鸟振翅一飞,她只能望鸟兴叹,追不到鸟她无聊,扭头看见隋良野,便凑过来。 “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哦。” “你叫什么?” “隋良野。” “哦。” …… “我叫边望善。” “你喜欢吃梅干吗?我有好多梅干,我拿给你好不好?” “不喜欢。” “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那你怎么不看我?” 隋良野转过头,盯着小女孩,她认真地看了一会儿隋良野,诚恳开口道:“你长得好丑。” 隋良野转过脸继续看那对夫妻,心不在焉地回应道:“我知道。” “那你长得这么丑,你会伤心吗?” “不太会,因为我自己看不到。”隋良野望着那对夫妻,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觉得哪哪都不舒服,而后转向小女孩,“但是其他人因为这个做的事,可能会让我伤心。” “比如什么?” “不知道,说不上来。” 她脑袋一歪,提建议道:“那你能不能别长得丑呢?” “不是我能决定的。” 她没有好主意了,“那你要不要吃葡萄干呢?” 那对夫妻怎么在大庭广众——院中——耳鬓厮磨呢,万一有人在看呢。 隋良野无事可消遣,“好。” 女孩儿从贴身的布袋里拿出小包,拆开,里面只有三粒葡萄干,她给隋良野两颗,想了想又拿回来一颗,“我想多吃一个。” 隋良野点点头,吃了一个。 “你父母感情很好吗?” 她嚼着,回答道:“我爹说他们十五岁就认识了。” “十五岁啊……”隋良野想想自己,十五岁的情人如今已经分道扬镳了。 她意犹未尽地继续道:“我娘说他们相伴好长时间才再一起的,在一起后我爹就考中了。” 隋良野撇撇嘴,“那说明他脑子不行,念那么多年才出头。” 女孩儿没听到他的话,只是下意识感觉到恶意,似乎这不是一句好话,于是呆呆地望着隋良野。 “你几岁了?” 她伸出六根指头,“四岁。”然后看看自己的手,“不对,五岁……不对,六岁……”然后她皱眉,“哎呀,忘记了。” 这时,那对夫妻起了身,隋良野转头便跑,一瞬间忘记了自己会轻功,女孩儿不明所以,也跟着哒哒地跑出来。 隋良野沿着山庄外的墙走,一圈又一圈,边望善跟在他身后不知疲倦且不问缘由地绕了一圈又一圈,直到隋良野发现她在自己身后不停地打哈欠,才不得已转过头,“你困了。” 她满眼都是打哈欠带来的泪水,“没有。” 隋良野只能返回,带她送回房间睡觉,正碰见家里的嬷嬷拿着换洗的衣服四处找人,一见到她扑过来捏着脸上下左右看,“小祖宗你太能跑了,都什么时辰了,快,快换衣服睡觉了。” 她朝隋良野看看,弯着腰点点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于是也没开口,只是扯着脸笑笑便牵着女孩儿走了,边望善还一步三回头看隋良野,但隋良野只注意到院中的另一扇门,边殊岳跟在颜风华的身后,两人说说笑笑地进了房间。 关上了门。 同一个房间。 隋良野觉得喉咙一阵痒,想咳嗽却又咳嗽不出来,觉得有点饿但是又反胃,迈出步不知道朝哪里走,在原地转了个圈,气势汹汹地出了门。 山庄这样的好去处,夜间可做的事大把,像边颜夫妇这样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人,反而是少数,他这么说,赌桌上的男人便不同意,一口喝尽杯中的酒,搭着隋良野的肩膀,挤眉弄眼,“你懂个屁,人家夫妻的事,你知道是回房睡觉啊?” 隋良野推开他,敲敲桌面,庄家重新开始摇筛盅。 不知道为什么,或许因为他长大了,总觉得突然某一天开始,遇到的越来越多的人脑子里都是下三路的事,不说这些会死一样的。别人问他怎么自己出来,平时跟他一起的姐姐和姐夫呢,隋良野不过答一句他们休息了,就有人莫名其妙来开这口黄腔。 庄家的筛盅停了,抬眼看面前八注,“各位客官,有要加的吗?” 左手边的男子把面前的筹码全推过去,其余人互相看看,掂量着,不少撤了回来,隋良野顺手把自己的也全压上,隔壁的女子想跟,但筹码不够,面犯难色,隋良野随口道,“我给你。”把自己的推过去给她补足。 她多看了隋良野几眼。 只不过隋良野赌运不怎么样,每一把都输,盘上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隋良野和他身边的那女子没动。最后一把他正压注,庄家道:“小哥,差一点。” 隋良野便摸口袋,可惜空空如也。 只好作罢,他要起身下桌,庄家道,“小哥,去旁边投一把,如是中了,便有中了的筹码送。” 隋良野转头看去,东角一群人正在玩投壶,地上九九八十一个壶,按难度各有不同的筹码,男男女女聚在一起,拿着短箭倾身去投,只可惜,换了五六个人,硬是一支箭都没中。 这并不难,隋良野想着便要过去,他身边的女子拉住他衣袖,凑过来轻声道:“那壶口做得太细,谁都投不进。” 隋良野道:“我可以。” 说罢他便走去,那女子瞧着他,也跟了上来。 轮到他时,他只抽了一支箭,为了三两的筹码投一箭,站直身体,背着一只手,另一只手松松一甩,那箭倏地一声稳稳地落入壶中,连壶边都没碰到。 周围人先是惊讶,一言不发看向他,而后便议论起来,隋良野问,“哪里取钱?” 堂倌愣愣地瞧着他,随手指了个方向。 隋良野走去拿钱,女子又跟了过来。隋良野接过钱袋看见她,便问:“要借钱吗?” 女子背着手笑,“借你的钱,几分利?” 隋良野随手摸出银子,大方习惯了,“不用了,送你。” 她没接,嘻嘻地笑:“我不要,我要你陪我到湖边楼上喝茶,那里路黑,我自己走害怕。” 隋良野瞧着她,明白她的意思了,笑了下,“我也害怕。” 她眨眨眼睛,“你长得丑,有坏人也被你吓跑了,你不用怕。” 第333章 “我没把你吓跑吗?” 她道:“男人的样貌不是最紧要的。” 隋良野问:“那么什么最紧要。” 她的手背堪堪擦着隋良野的挺拔的背,拂了一下,“气质。” 隋良野有些疑惑,他还不甚明白,对于他而言,唯一的差别就是他的裤子变短了,衣服变小了,实际上他这段时间身体正在快速拔高,他走进这热闹的赌场时,好似一株挺拔的松树,肩平颈直,腰背是少年的曲线,长腿窄腰处摇晃着他垂下的高发,尤其是那些看不见他脸的地方,目光都随着他转,他丑陋奇怪的脸并不影响他泰然自若、自矜自傲的气质,对一部分人来说反而更添魅力。 他沉浸在失恋的疼痛中,无暇品味自己的魅力,于是回答道:“你不是我喜欢的那种人。” “你喜欢哪种人?” “年纪比我大,”他顿了顿,补充道,“大很多,最好有两个小孩。” 她瞠目结舌了片刻,然后恢复平常神态,“祝你成功。” 隋良野点点头,目送她离开,而后觉得无聊,打算回去,没想到她又折返回来,停在他面前,手臂往栏杆上一搭,吊儿郎当地站着,眼神上下扫他,半猜半笃定地问:“有个人是吧?” “嗯。” “她不喜欢你?” “我太年轻,太丑了。” 她义愤填膺,“怎么这样,又不是你的错,你长得丑是你的错吗?” 隋良野思考道:“严格说起来……” 她根本没在听,手指缠着自己的头发,朝月亮望,“说不定我能帮你,她相公做什么的?” “当官的。” “你们住山庄吗?” “嗯。” 她撇撇嘴,“你们这些来消遣的都住那里,能看海能望山。” “你是本地的吗?” “对啊,”她回答得百无聊赖,“我家就在湖旁。” “世家园林。” 她摆摆手,露出富家女那种习惯性不甚在意的样子,“我老爹爱热闹。”她又仔细打量隋良野,“其实我觉得你倒也不错,跟我来。” 她甩头就走,隋良野什么也没问,跟着她向后去。 越走越偏,到了楼外墙边柳树下,她停步,招呼隋良野过去,一起站在阴影里。 她命令道:“把你裤子脱了。” 隋良野问:“为什么。” “叫你脱就脱。” 隋良野不明所以,便脱下裤子,她低下头,看了看。 注视了一会儿,她道:“穿上吧。” 隋良野便穿回去。 她靠在墙边,抱起手臂,“看着还可以,挺干净的,粗细长度还不错,算是很可以的了,很多男的你都不知道……” “所以呢?” 她竖起手指,传道授业,“根据我的经验,那些被我爹赶出家门的小妾,都犯了同一个错误,用我爹的话讲,只要年轻男子晃着那玩意儿去她们面前晃一圈,她们就迫不及待地扑过去了。你就这样,你就去晃一圈,她寂寞得很,肯定顶不住。” 隋良野皱起眉,“他们是少年夫妻,感情很好。” 她一脸惊恐,似乎开天辟地头一遭听到这种事,“真的吗?男的没娶妾?!” “没有。” 她更加无法理解,“男子可以不娶妾的吗?”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说她是他发妻,他到现在,还没把发妻赶出去吗?” “没有。” 她好一会儿没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笑了下,“那比我娘命好多了。” 隋良野陪着她沉默,她又问:“你叫什么?” “隋良野。” “哦,我叫天天。” 隋良野点了下头。 天天歪着脑袋看他,“或者因为你性格不太好。” “是么?” “嗯,你看起来就像是那种不喜欢讲废话,也不怎么容忍旁人讲废话的类型,沉默寡言,言出必行,很有行动力。”她停了停,扫视一眼隋良野,“我觉得这种反而更好。比花言巧语,游戏人间的男人好得多。” 隋良野没答话,朝热闹处看了一眼。 天天跳过去,背着手挡在他目光前面,“你以后来找我玩。” 隋良野用手臂挡开凑近的她,拒绝她,“我不玩,我不是小孩。” 天天顺手挽过他的手,“我也不是啦,你几岁,我肯定比你年纪大。” 隋良野抽出自己的手,“你要什么?” 天天咬着嘴唇,“我很无聊。” 隋良野无言以对,要往回走,天天跟过来,“你去哪儿?” “去把赔的赌回来。” 天天狡黠一笑,两步又跳到他前面,“你赌运这么差,又不会出老千,肯定拿不回来。” 隋良野觉得她话里有话,“你会出老千么?” 她眨眨眼,“来啊,给你开开眼。” 她勾勾手指,先转身朝赌场里跑去,她跳进赌场的光下,抬手向隋良野招,她右手上七零八碎的镯子珠子一起哗啦啦的响,她头发编成缕的细细麻花辫又夹着丝带,而后扎一半在脑后,毛茸茸的衣领衬着她粉白的圆脸蛋,在黑色的贴腿外裤上裹着一条浅褐色的豹纹裙,腰上挂着一圈兽牙做的腰圈,她的靴子又沉又重,靴背插着一把小刀,她看起来又青春又活泼,又霸道又开朗,又蛮横又狡诈,像那种做了恶作剧,惹了很多麻烦的坏女孩。 原来天天真的没在说笑,隋良野回家时已经将钱袋子装得满满当当,连抽绳都系不上,他只能拿在手里。 原本他打算径直回房倒头就睡,在回去的路上又不经意瞥了眼颜风华的房门,窗里透出烛火的光,摇摇曳曳,忽明忽暗,都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觉。 于是隋良野迈腿便去,等反应过来,他已经敲了几下房门,不一会儿,边殊岳便拉开了门,和善地看着他,“噢,是你啊。怎么了?” 隋良野发着呆,没想到理由,只是已经往里看,看看她怎么样。 她坐起在床上,披着外衣,靠着床杆,歪着头和她丈夫一样,好奇地看着隋良野。 隋良野把手里的钱袋子举起来,对她道:“这是你的钱,我来还给你。” 边殊岳转头看她,她问:“现在?” “大概我一路上就花你这么多。” 她捂着额头,有些累的样子,“明天再说吧,我困了。” 那丈夫便转回身,看起来要送客了,隋良野看着她,总觉得她见到家小以后就疲惫很多,“你之前跟我在路上的时候都没有这么早睡。” 隋良野嘟囔了一句,便退后一步,方便他关上门,想起来这句话不太合适,又对这个丈夫道:“我们没有在一间屋子里,即便在,也隔很远。” 边殊岳一脸憨笑,“没事,你小孩子,她看着点你也很正常。” 隋良野转头就走。 早上醒来,隋良野琢磨了一下他前几天的行为,意识到“还钱给她”很像是希望两清的信号,既然已经两清,自己是不是该走了。 但他其实并没有下定离开的决心,以一种尴尬的地位在这里待着,而且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了。她好忙,自从来到山庄便很忙,实话说隋良野看不懂她在忙什么,只能简单推想要管的人多便没办法,当家母的职责,而她丈夫也在忙,时常跟一些同侪出去游玩或读书,有时一去就是一整天,晚上回来还挺委屈,隋良野就撞到过一次他们俩在院子里,她丈夫躺在石椅上,头枕在颜风华的大腿,絮絮叨叨地抱怨这群同侪真是特别没意思,又粗鄙又没文化,她就拍他的头安慰他,还说那有什么办法,还是要多打交道多交朋友。当时隋良野嗤之以鼻,怎么能有这种唧唧歪歪的男人,什么小事都回来给老婆抱怨,你老婆也忙得要死,男人应该咬碎牙也要往肚子里咽,他师父如此,罗猜如此。 事后隋良野又想,哦怪不得边殊岳有老婆,他师父和罗猜就光秃秃一条。 因为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他醒来又在床上干躺了一刻钟,才没精打采地起了床,洗漱完毕后坐在院子里,没见到边望善跑来跑去,还有点不习惯。 但是颜风华来了,隋良野远远地看着她带着两个丫鬟走过来,边走还在边交代些什么,临近他时,她打发走身边的丫鬟,独自走来他身边。隋良野仰起头看她,她指指圆桌边另一把椅子,“我能坐吗?” 隋良野摊了摊手。 她坐下来,什么也没说。 隋良野看向她,到了这里,她不必风餐露宿地赶路,涂了脂粉,擦了香,她更加漂亮了,衣着也更鲜亮,这些东西加上去,她本该更加神采奕奕,但除了更添美丽,她却反而显得疲累,许多事要她操心,一行人来这里待上两个月,钱都要算,再加上阳都置办家宅的情况,三天两头来封信请示这个那个,还有那个不省心的小少爷,隔这么远也要不停地嘱咐,对了,边望善昨天在水里憋气晕过去了,晚上就开始发烧,这会儿好下来了,颜风华自然是一晚上没睡,而边殊岳上午有应酬,早早地便出门去了。 第334章 所以她好一会儿没说话,好容易现在什么事也没发生。 她也许缓过来了,才转头看向隋良野,“给我钱是怎么回事?” 隋良野淡淡道:“路上你出的钱,欠你的自然该还你。” “你哪里来的钱?” “我有我的办法。” 颜风华望着他不肯转过来的侧脸,“你想走吗?” 隋良野喝口水,“可能吧。” “你离开后准备做什么?” “总会有办法的。” “你才十六岁。” “有些人十六岁都当上父亲了。”隋良野终于转过头,“我十五岁赚得比十六岁多太多了。” 颜风华注视着他,“我担心你。” “你担心的够多了,没必要把我加进去。”隋良野放下水杯,“我这种人是要过野日子的,你留我在这里,就像忙里偷闲喘口气是么?我还以为你不能‘背叛’你的家。” 颜风华缓缓叹口气,“你知道我几岁了吗?” “不知道。不在乎。不想知道。” 或许是隋良野说这句的语气,或许是隋良野坦诚直白的年轻目光,她忽然愣住了,隋良野种种不合时宜的举动,夹枪带棒的言词,阴阴阳阳的怪话,莫名其妙的脾气,好像一下子全部有了解释。 她的表情逐渐变得震惊和困惑。 隋良野如同一盆凉水浇到头上,猛地站起身朝外走,她跟着站起来,刚开口道出一个“等”字,就沉默下来,望着隋良野离开。 听他这样讲完,天天在蓬船顶上顺手揭下一片瓦,甩进湖里,隋良野站在甲板前,看着远方浩瀚的海天,最关心的问题却不是前面有什么,他转回头,“我们出城了吗?” 天天翻了个白眼,“没有,我没把你带走,怎么,你怕找不到回她身边的路吗?”她坐下来,捧起酒坛喝,喝罢擦擦嘴,“你怎么办?” “不知道。”他又问,“这不是观光船么,其他人呢?” “什么观光船,”天天倒干净酒坛,顺手扔进湖里,“这是我家的船,你找什么人,厨子在后面,还有几个开船的,别的就没有了。”她托着下巴笑起来,“只有你和我啦。” 隋良野继续看远方,没注意她在说什么,“天晚了,我要回去了。” 天天嗤之以鼻,“不回去又能怎么样?” “她会以为我走了。” 天天问:“那又怎么样?” 隋良野没答话,天天看着他,恍然大悟,“喔,你怕她不找你。” 仍旧是沉默。 天天摇头叹气,自言自语,“做人干嘛把自己搞得自轻自贱,这么可怜。” 隋良野回过头,“我要回去了。” 天天趁着昏暗的天色找梯子,小心翼翼地爬下来,跳到他身边,“我送你。不过,其实我可以帮你,虽然不知道怎么帮,但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她拍拍隋良野的肩,“拆散夫妻这种事,你一个人水平不行。” 隋良野回去的时候,已经过了吃饭的时辰,他回到房间里换衣服,有个小厮来告诉他,家里给他留了饭,问他要不要把热一热端过来。隋良野回他不用,已经吃过了。 他在房间里听见院中有人讲话,从窗户缝里看见他们一家三口在院子里看星星,他顺着颜风华指给边望善的手臂向上看,看见漫天璀璨的星光,她俯下身用自己的脸贴女孩的脸,这世上的人讲话总是各怀心思,但她们亲密无间,隋良野想知道做边望善是什么感觉,不费吹灰之力地享受她毫无保留的奉献。 他看她衣袖滑落,露出手腕,露出小臂,他转开眼。 去看月亮,月色动人。 他转回眼,她的小臂有一片红红的印迹,很像一把弯刀,或者尖锐的月亮,在她小臂的内侧安静地栖息。 她把袖子拉过去,盖住了,隋良野转回身,背对着窗户,看自己百无聊赖的房间。 不知道过了多久,院中安静下来,夫妻和孩子各自离开,院中又是寂寥人的去处。 这时他才出门来,站在他们站过的地方,再看一边星星和月亮,没看出什么精彩之处。 有人的手搭在他肩上。 边殊岳拍了下隋良野,“还没睡。” 他刚一靠近隋良野就知道了,只是没反应,既然被搭话,不如给大家省点时间,“她让你来的么?” 边殊岳很坦诚,“对,出去走走?” 隋良野跟着他出门,“既然出去,不如去喝点酒。” 边殊岳回头看,“你十六岁,最好别喝酒。” 隋良野在他背后皱起眉,“我不是小孩。” 边殊岳诧异地很诚恳,“咦,你不是十六岁?” “……”隋良野跟他来到林荫小道,沿着小道慢悠悠地走,三三两两的人在道上散步,他们也走不快,“找我想说什么?” 边殊岳绕过前方伸出的树杈,顺便拉隋良野到自己身边,很像拽自己的儿子,“她想让你跟我们一起回去。她不想你一个人在外漂泊。” 隋良野道:“我自己可以照顾好自己。有些事情我没告诉她,”他停下脚步,对着转过来的边殊岳的眼睛,认真坦诚道,“我杀过很多人。” 边殊岳并不怎么惊讶,“我猜也是。” 隋良野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边殊岳回答道:“她说你练过武功,似乎出过名,我想大概说的是武林大会,看你年纪上一届肯定没有参加,那应该就是这一届。而这一届,早就血雨腥风了。” 隋良野冷笑道:“那你们应该害怕我。” 边殊岳没有直接回答,“这不是她关心的问题,你的过去对她而言并不紧要,她跟你相处过,她信任你。” 隋良野问:“你不奇怪吗,我跟她一路上同吃同住——虽然有礼节——她想带我回家,你就同意吗?” 边殊岳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想如何组织语言,“我们商量过了,我并不觉得你是个危险分子。” 隋良野很不解,“我不是七八岁的小孩子,告诉什么就相信什么,要我做什么就做什么,就连我师父带我走,也是因为我还小可以照他的路子学,但现在我已经十六岁了,我有自己的想法,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可能会闯很多祸,惹很多麻烦,也许还会花掉很多钱。你就承认吧,如果是你,其实你根本不想带我回家,你不愿意做她的坏人,我可以做,直说就好了,不要拐弯抹角地装好人。” 边殊岳定定地看着他,长叹了一口气,而后十分认真地开口,“生活很难的。” “……什么?” “生活很艰难,”边殊岳摊开手,眉头微微皱起,表情晦暗难明,“外面,里面,人,生活很艰难,生老病死,缺衣少食,钱,前程,同辈斗争,我爱她,她是我在这世上的家人,我们绑在一起,所以她想你来,就是我想你来。你说的那些,我们以后再去想,以后再去搞明白。你抵触这一切,我理解,你和我,”边殊岳指指他,指指自己,“我们不必要做家人。” 隋良野问:“你就不想知道为什么她要我回去吗?我就不知道。” 边殊岳道:“她很辛苦,很累。刚开始的时候最累,我们雇不起佣人,什么事都要她来做,她身怀六甲,操持一切,那时候我父亲还未过世,而我在阳都刚录名,每日起早贪黑地,只为选上中期名单,那时候总想,总会过去的,熬过去就好了。或许也是吧,好的更好了,累也有更累了,这种东西最好别比较,起码现在我们已经很满意了。” 隋良野明白了,冷笑一声,“所以我是她为你操持家务、操劳生活的一点……什么?‘奖励’?她做得很好,所以你要给她一点奖励?” 边殊岳道:“你这么想也可以,或者有可能你只是我们孩子投射的一个倒影,映在她眼里,让她太在意,不得不帮你。或者你只是她心血来潮的念头。我不知道,我不问,我相信她。隋良野,善意很稀缺、很脆弱,如果我是你,就不会这样刨根问底问为什么善良的人有善意,你觉得自己配不上善意是一回事,但这样逼迫所有人必须一五一十地讲清楚、给答案,不是个好主意。你来,或者不来,你可以在我们家长到十八,或者二十八,看你喜欢,看她的愿望,你不必改变你自己,我们不打算从你这里得到任何东西。” 隋良野没答话,边殊岳也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从来没有仔细地看过边殊岳,现在才发现,原来他也并不年轻,他的眼睛呈现着另一种疲惫,更像是那种无心发脾气的磋磨感。 边殊岳摸了摸袖子,觉得冷了,“我要回去了。” 他转身向来处回,隋良野叫住他,边殊岳转过身。 “我会做好一点……我不会做坏事,你可以相信我。” 边殊岳笑了笑,“你是大人了,凭自己良心做事吧,天气冷,早点休息。明天见。” 边殊岳回房时,颜风华没有睡,正在等着他,听见房门响赶紧起身来迎,见边殊岳的手发红,一把握住帮他暖手。 第335章 “所以,怎么样?” 边殊岳点点头,“我觉得他大概会跟我们回去。” 颜风华看起来舒了口气,“果然还是男子跟男子能谈清楚。你们都说什么了?” 边殊岳回想了一下,“其实没说什么,他也什么都没跟我讲。” “他就是这么一个不爱讲话的孩子。” 边殊岳同意,但又道:“生气的时候倒是多说了几句。” “他生气了?” “应该是,不太确定,他对我敌意很大。”边殊岳不甚在意,“十六七岁的男孩,狗看了都嫌,等你儿子长到这个年纪,他又不爱读书,把咱们俩烦死。” 颜风华推他一把,“我儿子?你儿子。” 边殊岳作势推她一把,“你儿子。” 颜风华打他胳膊一拳,“你儿子。” 边殊岳哈哈大笑,揽过她,“那小子知道咱们俩这么谦让,会不会气得发愤图强,开始好好念书?” “你做梦吧。” *** “所以,你就打算放弃了?” 隋良野正在往轮盘里甩骰子,没回头看,只是嗯了一声。 这对天天来说不算个好答案,她一把抓起骰子,扔在地上,周围人怨声一片,她朝他们瞪起眼,“看什么看!再看把你们眼珠子挖出来!”说着挽过隋良野的手臂,连拖带拽地将人拉走。 隋良野在离开人群后就抽出了自己的手,“你这么在意做什么?”他朝离她远一些的方向迈了一步,“本来也不关你的事。” 她两手空空,也没再去抓,倒是很有脾气地躲了下脚,“我看你就是被人耍了。” 隋良野要离开,“我要回去了。” 天天绕到他面前,“然后呢?你们是不是要去阳都了?” “大概吧。” 天天咬咬嘴唇,灵机一动地拍了下隋良野的手臂,“喂,我告诉你,他们这种中年人,最喜欢的就是十六七岁的男女,你知道吧,好像会让他们觉得自己特别有活力。” 隋良野继续往前走,“我不打算拆散他们了。” “为什么?本小姐还没有发挥作用呢。” 隋良野道:“他们感情挺好的。” 天天摸了摸鼻子,“都不睡一个房间的夫妻,有什么好的。” 隋良野看她,“他们睡一个房间。” 天天无语地瞥他一眼,“你真是傻,他们这样的中年夫妻,躺床上也都什么也不干的。” 隋良野很不理解,“你在讲什么?” 天天不耐烦地推他一把,“不跟你说了,你就是一个大傻子。” 三天后,隋良野就知道天天在讲什么了。 天气阴沉,闷雷阵阵,她派一个下人来传信,说让他务必到东街街口去,有急事找。 对于天天这样一个凡事喜欢亲力亲为的体验派来说,派个下人来出面着实有些新鲜。 但隋良野在东街街口等了一刻钟,什么也没发生,而乌云蔽日,马上就要下大雨。东街这时辰没什么人,商铺没几家开的,他在一家瓷器铺子的廊下站着,把伞放在地上。 而后边殊岳撑着伞出现在雨中,似乎刚和同伴分开,因为距离山庄并不算远,拒绝了同伴们的马车,独自走回去。这时辰他一定刚应酬完,喝了不少酒,走路不快,手臂下夹着一个小箱子。 隋良野觉得自己出现在这里不好解释,又不大想上去搭话一起回去,便向后退退,藏在柱子后。 这路上除了边殊岳没有其他人,就在他快要走过去时,隋良野看见天天在雨里对着边殊岳跑过来,猛地撞进他怀里。隋良野看不太清她什么妆容,但她穿得朴素清丽,要不是那个跑步的姿势和神态,隋良野根本不可能认出来是她,既然她这样穿,想必脸色更是楚楚可怜。 边殊岳扶住这个无助的小女孩,听她说有人抢走了她的钱,她的伞,她还要急着回家。 她讲话很快,演技精湛,两只白皙的手死死地抓住边殊岳的手臂,她刻意向下坠,边殊岳不得不附身迁就她,自己的伞歪歪斜斜,雨水淅淅沥沥地浇在两人身上,箱子掉在地上,无人顾忌。 隋良野看着,在想要不要干预。可说到底,他也有点好奇,边殊岳固然是个明事理的成年人,但是不是正派人谁知道呢。 所以他没动,看着边殊岳对天天伸出援手,说要送她回家去。 天天扯着边殊岳的袖子给他指路向西走,然后回过头,对着柱子后的隋良野眨了眨眼。隋良野在原地停了片刻,决定跟上去。 天天显然很有计划,她将边殊岳引到城郊的一座破道观里,观外杂草丛生,观内昏天黑地,再加上这瓢泼的暴雨,天地朦朦胧胧,是魑魅魍魉出笼的好时机。 隋良野比他们还要早到,收了伞,一个翻身坐在屋内梁上,看远处边殊岳和天天搀扶着走过来,进了观,边殊岳往旁边挪了一步,四处打量。 不得不说,天天的准备很齐全,这观里不仅有一道粗糙的隔断布帘,稻草堆的床铺,供奉的神牌,一张灰黑的桌子,甚至有老人小孩换洗的衣服晾在杆上,看起来就像个三口之家。 “你住这里?” 天天点头。 边殊岳道:“你尽快换衣服,以免着凉。”他连箱子都没放,伞也未收,转身就要走,天天一把拉住他,“这位先生,你等等。” 边殊岳停下来,看她要做什么,她跑进帘后,端出两杯茶,手臂上挂着一件干衣,急匆匆走出来递给边殊岳。 边殊岳没有接,“不必了。” 她坚持,不接受便哭哭哒哒地抽泣起来,说什么自己又做错了,爹爹说得对,她总是犯错,所以人人都讨厌她。 也不知道边殊岳是不忍心还是烦了,终于收起伞,放下了箱子。 天天梨花带雨的哭泣告一段落,雨水和泪水混在她柔白的脸上,她的大眼睛清纯无辜,楚楚动人,她把干衣递给边殊岳,要他无论如何先换上,以免着凉发热。 边殊岳想了想,接了过来。 隋良野在梁上不由得冷笑一声。 天天把湿透的外衣脱下来,只剩一件白纱衣,她特地慢慢地脱,转着圈地脱,那外衣落在地上,纱衣轻柔地勾勒出她的身体曲线,山丘般起伏,她弯下腰,慢吞吞地用手指压住绣花鞋的鞋跟,脱下鞋子和袜子,赤脚踩在干草上,雨水滴滴答答地从她身上落下,很快洇湿了一片草,她光滑裸露的小腿还残留着雨气的潮湿,她散开头发,半干半湿的头发垂下来,披在身后,让她看起来带一点脏,她青春美丽的脸上同时有着无辜和憧憬,她就这样朝边殊岳靠过去。 边殊岳正试图将湿衣服搭在某条杆上,忽然被柔软的身体撞了一下,他回过头,看见天天,天天侧着脸,慢慢地眨了一下眼。 边殊岳却叹了口气,“诈钱是吗?” 天天正在施展的魅力被打断,她愣了一下,“什么?” 边殊岳已经绕过她去箱子里拿钱,“我给你,你别搞这一套,你要多少?” 天天反应过来,扑过去,“我才不要钱。” 边殊岳恍然大悟,“那你爹打你?” 天天无语地愣住。 边殊岳道:“那我还是给你点钱吧,这样你爹回来不会找你麻烦。” 天天朝梁上的隋良野瞟了一眼,咬咬牙,挽住边殊岳的手臂,“先生,我怕。” 边殊岳道:“那咱们去报官啊,我帮你报官,王法昭昭,我就不信了!” 天天哭哭啼啼起来,又道:“其实我这样挺好的,一日有三餐,头上有遮瓦,我不想报官呢。” 边殊岳退开一步,用手指着她,痛心疾首道:“你这样想就很有问题,这是错误的,你坐好,我给你讲一下,不在法定经营场所进行的嫖宿行为是违反律法的,你父亲私开妓院——不管雇佣多少人——性质是很恶劣的。” 天天就不爱听这些,喊起来:“那官府的妓院就没事了吗?凭什么?!” 边殊岳道:“首先,官府并不直接经营妓院;其次,进入官教院的男子女子,都是有罪之身,所以……” 天天猛地站起来,抓起一把干草就往边殊岳脸上摔,“滚滚滚!滚出去!谁听你讲这些!开妓院好高尚呀,卖身好光荣呀!最不爱听你们打官腔的人放屁!” 边殊岳躲闪着站起来,把干衣脱下来,拽过自己的湿衣服披上身,冲到门边拿起伞和箱子,气得脸通红,“冥顽不化!” 天天一脚踹过去,边殊岳撑开伞跑了,天天跑到门口大喊道:“滚吧老男人!没用的废物,丧家狗!” 她骂爽了,隋良野从梁上跳下来,捡起一件干衣服,递给她。 天天转身接过来,甩一下披在肩上,走去一旁坐下,忿忿地抖着腿,想起来便问:“这么高的梁,你怎么说上就上,说下来就下来的?” “我以前练过武功。” 天天睁圆了眼睛看过来,“胡扯!真的吗?真的啊……”她忽然推了一把隋良野,隋良野往旁边倒了倒。 第336章 “做什么?” “这不是一推就倒吗?” “……练武不是推不倒。” “那你证明给我看看,”她转着头,指向门口,“就那个大石头,你劈开我看看。” “……”隋良野没动,“我现在走火入魔,功力大减,修复不好可能武功就废了。” 天天紧张地瞧着他,“那你还不去练功,每天在这里儿女情长的干什么?” “……很复杂,”隋良野试图解释,“修炼也不是想练好就能练好的,心法大乱,参不透,没办法。” 天天当然没听懂,只是撇撇嘴,说回到她熟悉的领域,“那你这个拆鸳鸯的事业怎么办?” 隋良野道:“没办法。” 天天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这个你也没办法,那个你也没办法,你还是不是男人。” 隋良野没什么情绪,“确实没办法,又没人做错任何事,还能做什么。” 天天还要说话,隋良野转过头来看着她的眼睛,“我现在明白了,有时候人就得接受得不到,和贪不贪心都没有关系,她心里只是没有我,我就什么都做不了。” 天天愣愣地望着他,在这么近的距离,她没有留意这张脸上的纹路和皮肤,她只能注意到一种愁苦的表情,和镇静的眼神,她不大从这样年轻的口中听出无奈的语气,也没有见过退一步的男人,她所见过的男人都不这样,怎么会像秋水一样雾蒙蒙,如此难以接近,如此不可理解,于是大雨的声音也在她耳中隐遁,她只看得见隋良野的眼睛,那毕竟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沉静淡然几乎显得冷漠,但眉眼弧度自有多情多姿,揉和在一起,让气息短促,她靠过去,希冀的是一点新鲜的空气,并不是要吻他,她想,不是为了吻他。 如果发生了,只是阴差阳错。 隋良野向后移动,刚触碰的嘴唇就轻飘飘地分开,她脸霎时红起来,默默地坐回去,抱着双腿,下巴抵在膝盖上。 两人不发一言,只有大雨在外面哗啦啦地下。 天色渐暗,雨势有减弱的意味。 她终于抬起头,问隋良野:“你什么时候回去?” “不知道。” “随便你。” 过了一会儿,隋良野看她,“我想去山上练功,你要来么?” 她猛地坐起来,“好哇,练功是做什么的?胸口碎大石练不练?” “不练。我练功,你就在旁边玩吧。” “玩什么?” “不知道。” 她切了一声转回去,“无聊,那有什么好玩的。” “好吧,那我自己去。” 她又弹立起身子,“我又没说我不去!” 整装待发的天天第二天上午就潜伏在山庄门口,等到边殊岳离开才小心翼翼地走后门绕进去,正碰上隋良野准备出门,两人一道向外走,碰到了颜风华。 天天只需看一眼隋良野,就立刻明白这就是颜风华。 于是她抱起手臂,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颜风华,看一看这个女人。 颜风华扫他们一眼,脸上露出克制不住的笑意,给他们让路,还嘱咐他们玩得开心,顺手推隋良野出门,笑盈盈地拉了拉天天的手,天天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出了门,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又是好一阵没说话,天天捡起树枝边打地边走,隋良野在后面边看路旁的鸟边走。 半路,天天忽然对隋良野道:“她手上有层茧,摸起来还挺舒服的,热热的。” 隋良野嗯了一声。 沛春城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往来客商多自不必提,就连城郊建的也是颇有风格气度,山水梳整地干干净净,改造成了游玩的好去处,故而旅客也甚多,他们俩费了好大的功夫,终于找到了一处无人问津的野道,一起踏上去。 这路越走越窄,树木长得横七竖八,枝桠毫无章法地伸出来,把本就狭窄的小路塞得更加错综复杂,隋良野在前面开路,本来他习惯性绕过枝桠走,但发现这些东西还是会影响身后的天天,于是他便顺手将挡路的折下或踢开,这样天天的路好走些。 只不过天天的体力不大好,走着走着便需要停下来休息,隋良野这时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发现自己到不怎么累,忽然有个念头,原来自己这么久没练功,反而有所改善么。 天天不想因为自己拖累隋良野,又吵着要上路,前面的路陡,隋良野先上去,而后伸手将天天拉过去,天天一开始不情愿搭他的手,好容易拉着上了坡,又迫不及待地甩开。隋良野没有注意到这些,只觉得自己手上的力气似乎也恢复了。 山顶有片干净的地,隋良野找到一块大石头,把上面清理干净后打算坐上去运功,天天还在四处看,四处玩,他叫住她:“我要坐在这里,不能动,不能讲话。” 天天立刻严肃起来,跑到他身边,“是需要我帮你望风?帮你守卫?来了人我就——”她唰唰地比划起树枝,“怎么样,退敌灵。” “……”隋良野不置可否,跳上石头,低头看她,“有事就大声叫,我会来帮你。” 天天不服气,“我能有什么事,我就在附近转转。” “无聊的话,”隋良野想了想,“可以睡一会儿。” 天天懒得理他,手一挥往西边去了,“你懂什么叫无聊,什么叫有趣,你就是块冰。” 隋良野看着她走远,抖抖衣袍坐下来。 山清水秀,万物生灵。 一个普通的早晨,不去想或许有可能突然发生的事,就当做此时此刻绵延无际,永不改变,天地岁月永生不老,独自在这里长久地坐着,融化成石头的一部分,情爱眷恋,家人亲朋,一并从身后走过,从幼年走到老死,不过一眨眼,一瞬间,他人有他人的热闹,他人有他人的依恋,他人有他人的生老病死,这世上生生不息,他自己只在日月变换三万次后灰飞烟灭,所以爱或不爱,得到或者得不到,留得住或留不住,都只是一种错觉,头顶日月轮换,轮换,一天再一天,总要过去这一天,再捱过下一天,每一天全都是普通的一天,无论是否有突然的一天。 你总得放过他们,也放过自己,有饭吃有觉睡不错了。 隋良野睁开眼,因为她产生的无奈,连带着过往所有的不解通通都化成了一种无可奈何的疲劳,而劳累使得人不再精神奕奕地试图钻破牛角尖。 他也没再运功修炼,他只是坐在这大石头上,这树荫处,这阳光下,看树顶一只蓝色的鸟在枝头望天空。 天空浩蓝广阔,天地万里澄澈。 到了下午,他回过神,发现天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又什么时候已经在石头的背面睡着了。 隋良野下来,叫醒她,“走吧,去吃点东西。” 天天揉着眼睛醒来,忽然疑惑地看着他,然后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怎么?” “总觉得,你哪里变了。”天天再次揉揉眼,“算了,看花眼了,饿的。快走,赶紧去。” 那对夫妇定了下月初五启程去阳都,乘秋天好出发,路上顺风顺水,他们俩特地征求了隋良野和边望善的意见,隋良野无所谓,边望善则托着她圆滚滚的脸蛋认真思考了半晌,非要夫妻俩说出初五出发的三条好处才像个难伺候的老板似的,勉强点头同意。 隋良野在院中看树,边殊岳刚从外面回来,带回来一只烧鸡,递给厨房,瞧见他便走过来,同他一起看,但没看出来隋良野在看什么,只得放弃。 “你总是能安静地一直做一件事,”边殊岳直起身,瞧着隋良野,“你好像长个子了。” 隋良野转向他,这时颜风华刚从房间里出来,看到他们俩便笑着招手,边殊岳道:“你快看,他是不是长高了?” 颜风华赶来,上下左右仔细看,然后把两个人背靠背推到一起,往后退了两步,摸着下巴,“哎还真的是。”她发现说这话时要微微抬着头才能看着隋良野,满意地拍拍隋良野的肩,“说明还是在我们身边吃得好哇。” 隋良野不自觉地挺直了身体,低头垂眼地看她,边殊岳又道:“他是不是长得也变了?” 颜风华仔细打量他,“有吗?没太看出来。” 她琥珀色的瞳孔在光下发着柔和似蜜般的光。 隋良野从他们夫妻间闪身走过,“我晚上出门,不在这里吃饭了。” 边殊岳和颜风华相视一笑,走近些,他把手臂环在她身上,“那看来确实是长大了。”颜风华挤着眼睛笑起来,“有个女孩呢,你没见过吧。” *** 隋良野在石头上甩石子,天天过了约定的时间还没来,他站起身朝山上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想着她那么爱闯祸,说不定惹上麻烦了。 既然这样,他便转身向回走,打算去闹市上找找,她总归该在热闹的地方玩。 走过三棵树,天天的身影就从林中闪过,小跑着上来,临近推了一把隋良野,嘻嘻哈哈地靠着树喘气,“来晚了!” 第337章 隋良野揉了揉肩膀,点点头,“走吧。” 天天跟过来,瞧着他的脸,“你练这个功有什么好处啊?” “强身健体。” 天天听了,伸手捏了捏他的手臂,啧了一声,“那,你是从小就练吗?” “对。” “这玩意儿要每天练吗?” “倒也不用,只是我之前有段时间走火入魔,练误了功,再练下去可能要筋脉尽断,暴毙而亡,所以停下来了。最近再试了一试,似乎好了些。” 天天突然停下了脚步,隋良野走了几步发现她没跟上,便也转回身,“怎么?” “练这个你会死吗?” 隋良野认真地想了想,“应该不会。练到这个程度是心法的大关,过了就再上一层楼,没过也就停在这里,大概随着年岁增长会功力会下滑,闯关是很危险,但我想我现在已经有了一条路,可以走得通,所以应该不会死。” 这答案天天并不满意,“为什么要做这么危险的事?” 隋良野很直白地回答:“因为我就是习武之人,这就是我的路。” 天天不乐意,“那她要是让你别练,你还练吗?” 隋良野道:“她没有这么说。” 天天蹙着眉,挥起一只手,“这关有什么好闯的,她的家你有什么好去的!你为什么做这种事,很蠢的你知不知道!” 隋良野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天天甩过头,咬了咬牙,“我不陪你去练什么功了,很无聊,我不喜欢,我不想浪费这么好一个白天,我为什么要浪费这么好一个白天?” 隋良野点头。 天天道:“我要去抢钱庄。” “啊?” 天天道:“对,我要去抢钱庄,就抢裕明钱庄,那些当官的老爷来这地方都喜欢去那里存票子,说不定还有你主人那对夫妇呢。” 隋良野问:“你自己去吗?” 天天白他一眼,“我当然有帮手,你以为我平时除了围着你转就没有别的事吗,本小姐很忙的好不好。” 隋良野道:“那好吧,下次见。” 说罢便转身继续往山上走,天天咬牙切齿地瞪着他的背影,怒火攻心,转了两圈在地上找到一块石头,捡起来狠狠地砸向隋良野的背。 隋良野莫名其妙地转回头,只见到天天气冲冲的背影。 那对夫妇在晚饭后相约去散步,在门口等边望善换衣服出来,她挽着夫君的手看天边的云霞,听他讲十场火烧云的传说,把一个英雄故事讲得很有折子戏的风格,逗得她哈哈大笑。 在云霞倾倒的方向,路上移来隋良野的身影,她抬起手挥,正在讲故事的边殊岳只好停下话头,一起看过去,隋良野身后有马车经过,吆五喝六地要他闪开,隋良野反应慢,或者是不愿意反应,身形几乎没怎么动,颜风华紧张起来,以为那马车要撞到隋良野,松开了边殊岳的手臂,急着往前赶两步。 也真是奇怪,隋良野瞧着身形没动,但下一瞬就偏偏就移开了,那马车从他身旁奔驰而去,车夫还疑惑地回头看了他两眼。 等隋良野走近,还七八步的距离,颜风华便问:“吃饭了没有?给你在厨房留了饭菜。” 隋良野点头,又问:“你们出去?” “去走走,你也一起来?” “不了,我去吃饭。”他往中间挪了一步,从夫妇间走过去,边殊岳看了他一眼。 颜风华回到边殊岳身边,再次挽上他的手臂,“你刚刚讲到哪里了?” 边殊岳笑笑,却问:“你有没有觉得他脸变了?” “有吗?”颜风华朝隋良野的方向看,反正隋良野还没走远,便叫住他,“你来一下。” 隋良野折返回来,站在他们面前,为表公平,看了一人一眼,最后才把目光放在她身上,“我来了。” 她仔细地瞧着隋良野的脸,“好像是变了点。变白了是吗?”她向边殊岳看,似乎在讨论这个问题,边殊岳笑笑,没答话。 这会儿边望善终于换好了衣服,扎好了辫子跑了出来,嬷嬷还在后面紧赶慢赶,她已经冲了出来,瞧见隋良野的背影,扑过去抱住他的腿,“好久不见丑哥哥!” 隋良野转过身,边望善被身后的嬷嬷抓起来,抱在空中,她眨巴着眼睛看隋良野,“哇,丑哥哥你不丑了……” 边殊岳朝颜风华看了一眼。 隋良野笑了下,“是吗。” 边殊岳从嬷嬷手里接过边望善,“走吧,咱们沿着河边走走。良野,你吃完后想来随时来。” 隋良野看看颜风华,点了下头。 这天隋良野练完功,在石头上发呆,好几天了,都没见到天天,该不会真闯祸了吧。 此时的天天,正在马厩里和她临时组建的联盟进行最后的动员。 她眼神发光,志在必得,三五人围成一个圈,她在其中讲话,看看左,看看右,“我把你们从赌债里拽出来是有条件的,这一票干成,我们就发家致富,名扬四海,干不成,就壮烈成仁……” 一个十六岁的小孩浑身酒气,明显还没睡醒,听见壮烈成仁睁开了眼,“姐,啥是壮烈成仁?” “这你都不懂,傻子。姐你找他来干什么?”一个十八岁的小孩嘚嘚瑟瑟,“壮烈成仁就是壮烈死了,你没听过说书啊。” 一个十五岁的小孩巴巴地看着天天,“姐,成仁以后呢?” 天天瞪他一眼,纠正道:“什么成仁以后,我们是要奔着干成去的……我怎么找了你们这几个货色。你们以前不是耍杂技的吗,功夫还在吧?” 十五岁拍胸脯道:“姐,你放心,虽说老板赌输了把我们卖到这里,但我们没把自己当赌场的人,一直都在练功的。” “我倒不担心你……”天天瞧瞧剩下那两个。 十八岁道:“姐,你放心,我们都在城隍庙里演练几回了,放心,指定没问题。” 十六岁道:“城隍庙里有人吗?钱庄里有人吗?那能一样吗?” 天天拍了一下他的头,发出敲西瓜一样的清脆声,“大敌当前你敢乱我军心!都听好了,拿上家伙,准备出发!” 于是这个小团伙四散开,去马屁股下、稻草堆下、食槽下、窗台边拿回自己的大棒小锤,重新聚到一起,天天指示,“重复一遍你们的任务。这个点他们正准备关门,然后呢?” 十六岁:“我敲门,打倒看门的。” 十八岁:“我进去,让大家都蹲在地上,蹲成一排。” 十五岁:“我翻进柜台。” 天天:“我装钱。齐活了,走!” 团伙浩浩荡荡地出发,天天一马当先上了马车,十五岁的小孩不会驾马,跟着一起坐车里,剩下两个一左一右地在车厢前安下,拽过马缰绳,气势恢宏地喝一声,奔向发达的应许之地——裕明钱庄。 今日天气晴,钱庄门口两个管员在卸板挂牌,起得早的生意人路过,与管员摇摇拱手作揖问好,各自上路,管员回头挂上营业牌,钱庄八扇门打开来,里面的管员抱着红毯子走出来,伸臂一抖,抖出几条好兆头的财路。 钱庄里管主把所有人召集在一起点卯,交代了重要事,看看时辰,解散众人。保卫拿上棍棒按外内分批分点站位,柜台后的账员拿上算盘,从隔栏口排着队走进去,再挨个落在自己的位置上,管主跟着账房向库房走,问今天的押运是不是准点来,来打杂的小童拎着茶水穿梭在场里给大家送,被副管叫住,嫌他乱走,打发去了。 正是一派生机萌动之际,只听得一声厉喝:“不许动!通通不准动!” 众人回过头来看。 天天气宇轩昂地站在最后,十六岁回过头,苦着一张脸道:“姐,人有点多啊。” 门口的护卫咂摸出味,没想到还有人坐马车来抢钱庄,纷纷提棒赶来,天天一把拉过十八岁,这十八岁立刻把手里的长棒挥舞起来,哇呀呀乱叫,在地上滚来滚去,乱招齐发,乱得那群酒囊饭袋护卫近不得身,此时天天趁乱出击,跑过去把门关上,并迅速下达指令,“快去拿钱!” 十六岁和十五岁反应过来,毫无默契地同时朝柜台冲去,柜台后的账员各个目瞪口呆,两个小孩拿锤子和棍子指着他们,叫他们速速交钱,账员们举着手,集体朝管主看,管主眨了两下眼,对这两个小孩道:“钱庄没有钱,都已经押运到总部了。” 十五岁扭头对天天喊:“姐,他们说没钱,都送走了。” 天天一听大惊失色,拎着剑跑过来,“送哪儿了?!” 管主虽不认识天天,但看着她穿金戴银且戴着一把造价不菲的剑,想了想,诚恳道:“女侠,是这样,每天这个时辰是衙役巡街的时候,我估摸着,大队人马马上就到。” 天天眼睛一亮,“哎,他叫我女侠耶。” 十六岁凑到她身边,“姐,他说有官府的人要来了。” 第338章 天天不乐意听,“他说有人来就有人来啊,这地儿往来的全是有头脸的人物,官府都是吃干饭的,难道我不知道吗。就现在咱们在这里抢,到了晚上官府都不一定发……” 话音未落,门口响起拍门声,“开门!开门!大白天做生意怎么关门!” 接着便是许多人声和脚步声,管主把两手一摊,“来了。” 天天当机立断,“听我指挥,风紧扯呼!三十六计,走为……” 话音未落,十六岁十五岁十八岁已经依次拉开大门往外冲,天天一愣,哦,怎么,走正门吗?顾不得许多,也跟了上去。 事实证明,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谁能想到强盗会从正门出来,且这几个小孩既不蒙面,还看着傻里傻气,后面跟着一个衣着光鲜的富家女,正常人很难联想到这是抢劫,于是都没反应,硬生生让此四位卧龙凤雏先行了几步。 天天看这个情况,振臂高呼分头跑,头也不回地往东跑。十五岁心想跑多慢,看我去驾马车,上了车发现不会使马,正要去捞缰绳,先被衙役捞了下来;十六岁往西跑,跑了两个街口发现,完蛋也,怎么这里是官府衙门口呢?十八岁往北跑,狂奔不止,见缝便钻,见路便转,见人便躲,一路惊心动魄,好不刺激,抬头一看,绕了一圈从南边回来了,正撞到衙役手里,众衙役诧异地转头看看他,看看北方,这样的逃窜还从来没见过,一个招手道:“过来吧,来都来了。”十八岁垂头丧气地走过去。 最有前途的天天选对了赛道,不一会儿身后聚集了十来人,还各个骑马,她转头一看,看见几个身影,知道不消一刻钟便能抓到她,索性也懒得跑,踢开石子,在路中间大咧咧地盘腿坐下来,她的手摸在地上,几乎感到地面被马蹄上震得起伏响动。身后的人喊起来,叫她速速伏法,趴在地上不要动,天天对此嗤之以鼻,就不要趴在地上,那些衙役距离近了也不下马,嚣张跋扈地飞奔而来,天天可以想象到那些高头大马在她身后奔袭,也许拔剑挥刀,各个穿盔戴甲,马蹄粗粝,一蹄便要踏将于身,好一群暴戾之徒,天天不动,感觉到脊背发热,马蹄尘土飞扬,蔓延到她面前,眼前尽是激起的黄沙,她闭上眼睛。 然后忽然一人拉着她的手臂,将她拉起,接着立刻横抱起她,她吓了一跳,两手立刻抓紧来人,看清隋良野的脸,隋良野抱着她跑两步,跃上墙头,身后那些人弃马而来。 隋良野抱着她在屋脊上奔跑,跑过两座屋顶,忽然跃下,落地后将她放在地上,将两指圈起放在口中,吹了声响亮的口哨,一匹棕红色的马跑出来,隋良野一把拉住,翻身上马,朝她伸出手,天天不动,“我不乐意跟你一起走。” 身后追击声又来,天天赶紧上马,“快快快,咱们快走!” 隋良野策马而去,还不忘转头看看,调转马头朝西南去,又对天天道:“这些不是官府的人。”隋良野思忖道,“他们像杀手。” 天天偷偷转头看,抓着隋良野的衣服以免掉下来,后面的五六人各个严肃沉默,带着弓带着剑,额头一道黑带,袖口两边红,确实不是官府。 隋良野问:“你认识他们吗?” 天天摇头。 隋良野皱起眉头,告诉天天坐好,而后催马前进,身后的人速度也跟了上来,好巧不巧前方正是一片开阔地,隋良野拨转马头,向更西走,那里有树林,适宜逃脱,后面追击的人显然看出了他的心思,领头的那个立刻张弓搭箭,从马上立起身子,对着前方奔驰的人便射出一道猛箭,隋良野及时拽缰转马头,另一只手从天天手里的剑鞘里干净利落地抽出剑,回身一挡,那利箭弯而折弹,没能一箭射穿他们二人。 但后面数人均已拔箭,必要在他们进入树林前干二人下马,隋良野抬剑阻挡,但唯有一箭直奔马腿而去,那红马哀鸣一声,在急速奔驰中轰然倒塌,天天惊呼一声,隋良野随手将剑一甩,那剑插进地中,隋良野两手抱住天天,在马倒下时跃身而起,冲力甚大,他一脚踏上摇晃的剑柄,再借力空中一翻,落在地上,放下天天,转身便去抽剑,拿到剑在地上一划,扬起黄沙尘土,对天天道,往林中跑。天天立刻照做,隋良野则在尘土中辨认来者。 前方一阵尘,黄沙在东风下西走,追击者速度不减,改箭换刀,策马冲刺,沙尘散尽,一人在前当关,神情淡漠,领头于马上挥长刀,隋良野仰身避过反手在马脚一砍,此马哀倒,马上人就地一滚来到面前,指挥剩余人向林中去,但隋良野必不会放行。 在杀人时,他淡漠的脸上闪出短暂的凌厉。 天天躲在树后,捂住耳朵,怀里抱着剑鞘,连是谁来杀她也不知道,但其实并不难猜,她这样丧母的长女,娘家无力,在家中挡了许多人的路。她咬着嘴唇,睁开眼,狠狠地望向土地,风吹过树叶摇动,她暗自发誓,倘使今天有命逃脱,定不会放过辱她之人。 她眼前走来一双鞋,干干净净的靴子,抬头看,隋良野的剑上沾了血往下掉,朝她伸手,她把手递过去,隋良野道:“剑鞘。” …… 她把剑鞘递过去,隋良野在树上擦干血,归剑入鞘,这次拉她起来。 问她:“你知道这些人是谁吗?” 天天忽然笑了下,什么也没说。 隋良野道:“外面有死人。” 天天为难了一瞬,“那我闭着眼走出去吧。” 走过六百步,隋良野停下来,天天放开他的手臂,看着前面便是回城的路,她下意识地想回身,隋良野轻摇摇头。 天天深呼吸,隋良野又道:“我这几日便走了,来不及,到时就不跟你道别了。” 这时天天还以为隋良野杀了人要逃命,立刻道:“别担心,我爹会摆平的。” 看着隋良野不在意的神色,才发现他说的不是这个,他要走不是因为担心被通缉,只是因为颜风华要离开。 于是天天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开口:“以后还会再见你吗?” “大概不会。” 天天扑过来抱住他,手臂环在他肩膀,闻他身上一点兰花的气味,贴在他耳边,“我是你的朋友吗?” 隋良野点头。 “那如果我死了,你要替我报仇。” 隋良野拉开她,仔细看着她,“出什么事了?” 天天笑,“我的事。”她伸出自己的手,拉起隋良野的手,拉勾,“你有空记得来看我,如果‘大概不会再见面’,在世上我就没有同盟了。所以你不能不来见我,不能把我当做你经过的一个地方的一个普通女子,你要再回来,你要来见我,你明白吗。” 隋良野刚要开口,天天捂住隋良野的嘴,“你跟她也没有缘分,不也为了她硬生生造出许多缘分?所以你也得为我这么做,因为我是你的朋友。” 好半天,隋良野点头,跟天天拉勾。 第156章 丹心剑-24 =========================== “我想我们应该给他做身衣裳。” 边殊岳听了这句话向她看,颜风华放下手里的眉笔,从梳妆台前转过身,“后天就要到家了。” 边殊岳把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好是好,怎么突然想起这件事。” 颜风华犹豫了一下,“你记不记得白天那个人说的事?” *** 上路已经十天,水路陆路换着走,看得出这对夫妻归心似箭。 在船上时她就托着下巴坐在甲板的凳子上吃不下饭,担心家里事,边殊岳再三保证,从小照看孩子长大的乳母跟着一起去,能有什么问题,但颜风华就越想越觉得这事不地道,又一次抱怨起来,你怎么能让那么小一个孩子独自去阳都? 边殊岳咂舌,他都十一二岁啦,不小了,我这个年纪已经熟读四书五经,出口成章,落笔成诗,他连百家姓都背不全。 颜风华瞪他一眼,没搭理他。 上岸后走得便更快些,但边望善赶不上这样的行程,上了陆地就拖着众人,催她她也不愿动,急了就又哭又闹,颜风华拿她没办法,不得已放缓行程。边望善高高兴兴地晚上不爱睡觉,白天不想起床,一天赶路不过两三个时辰,到了新地方她就要去逛灯市,转花街,每个地方都不白去,还一定要到当地城隍庙、土地庙买挂符,倒不是因为拜神,只是当地庙宇都有当地特色。 以杨江和先凌为例,杨江顾名思义傍水而生,稻米一年两熟,靠水吃水,此地只有城隍庙,香火旺盛,管风调雨顺、婚丧嫁娶、早生贵子,那庙里卖的挂符边缘画的都是水纹;先凌只有一条江过,耕地良田众多,气候干旱,近山常有山火,故而土地庙便多,而庙中的挂符背面不是虎印就是大木,没有水形。 边望善十分爱玩,虽说现在并不清楚庙宇间差异,但看到挂符不同,也知道庙里才能有不一样的东西,于是到了地方便缠着家长去。 隋良野自然也跟着去。 第339章 这天他们在土地庙门口买挂符,本来夫妻没打算进去,边望善买到了带葫芦的挂符也足够高兴,几人打算喝口水便回去。 近庙三分仙家相,不看僧面看佛面,即便他们不进庙门,但还是在门口的布施箱里放了钱,而后去街边一家露天的茶铺坐下来歇歇脚。隋良野走得靠后,他们进去后,他去把马牵到柱子边,夫妻叫他快来,他点点头,手下慢条斯理地系缰,不紧不慢。 往来很多走货商,出门在外衣着朴素不露富,但他们的马却非常好,矫健英发,看着便知是好粮好水吃出来的。在这人头攥动的地方,街边茶铺也不讲究许多,但凡有空桌坐便是了。 边殊岳和颜风华点了一壶茶,叫了两盘点心,等着,边殊岳把边望善抱到自己的腿上,陪她看刚买的葫芦,他们背后有一桌人刚到,七八个北方人,交谈时带草原口音,听不太懂在说什么,皮靴厚氅,身上套着野兽牙齿勾成的项链与佩环,腰间别着皮革做的弯月刀鞘,刀柄镶着绿色的宝石。 他们举止粗放,声高语快,他们身边跟着一个瘦弱的小子,约有十七八岁,为他们跑前跑后,端茶送水,点茶点吃,一个把脚踩在凳子上,那小子便立刻扑下去掏出随身的手巾给他擦靴子。 边殊岳和颜风华看看他们,都没说话,向店中其他地方看去,都已人满,换不得座。 这时有人碰碰边殊岳的肩,他转回去,背后那一桌都朝他看,其中一个用大拇指指指门口的隋良野,问道:“多少钱?” 边殊岳愣了一下,看看隋良野,看看这一桌,“什么意思?” 颜风华道:“他不是卖的,他是我弟弟。” 那桌人开价,直接把一小袋金子拿出来,撑开口子给他们看,那个服侍这桌人的小子看得目瞪口呆。 颜风华皱起眉,强势地把钱袋子推回去,“我说了,那是我弟弟,不是卖来卖去的奴仆。” 他们又看看她,转回去,没再说话,边殊岳朝那桌人的小子招招手,等小子悄咪咪靠过来,塞给他一点碎银,“怎么想买我弟弟的?” 小子轻声道:“他长得漂亮,穿得又破,给你们干活,不是你们俩的……吗?” 颜风华的脸忽一下涨红,很受冒犯似地突然别过身,边殊岳拍拍小子,“谢了。”那小子一个钻身,扭开了。 边殊岳去看隋良野,衣服不能算破,只是旧了些,和他们俩比起来确实显得不怎么样。 *** 所以颜风华是这么劝隋良野的:“你马上就要到家了,要穿的光鲜亮丽,这样希仁才会喜欢你。” 隋良野不感兴趣,“谁是希仁。” “以后希仁就是你弟弟了。” 隋良野对于弟弟不弟弟没感觉,他不想花颜风华的钱,也不想受颜风华的恩惠,拒绝了,说罢要往左走,颜风华挡住他,他往右绕,颜风华拦住他。 “你想怎么样?” “什么叫不花我的钱。”颜风华捏捏他的衣领,扯扯他的衣袖,踩踩他的旧靴子,“从我在雨里把你捞起来的时候,你穿的就是我给你的旧衣服,怎么,不会说因为衣服旧就当做没有吧?” 她得意地看隋良野,隋良野赌气道:“大不了还给你。” “那你脱啊,你脱啊!” 隋良野想了想,“……我给你打欠条吧。” 这新府邸边殊岳和颜风华也是头一次来,门口列了两队下人在迎接,齐刷刷地叫老爷,这些都是边殊岳的同窗差人帮忙准备的,同窗这会儿也在等他。 “秣文,一路辛苦啊。”那人收了扇子上前拜会,“嫂子好。” 这厢回罢礼,边殊岳牵着那人进了正堂,吩咐家里人帮颜风华收整,颜风华先给隋良野指了指后院的路,告诉他住哪个房间,又忙着指挥下人搬行李,隋良野本想带着边望善一起,但边望善只顾着看她妈妈指挥,抓着颜风华的裙摆不松手,隋良野只好先去。 当家主母到底是当家人,颜风华从没有来过这座宅邸,但对整体布局了然于胸,连给隋良野安排的房间在哪个路上,怎么走都指点得明明白白。 隋良野走进后院,院中花香扑面而来,身后长廊上有两个婢女端着花盆经过,没看到他,正在说今天主人回来,要快些干活,主人刚到新宅,肯定人人有赏。院中种着许多海棠、茉莉、栀子和桂花,繁而不乱,井井有条,中间一条宽敞的石板路,各自延伸到不同房舍,前方还留出一大片空阔地,地上东侧用粗木枝搭了个凉棚,枝上种满了葡萄藤,棚下一张小石桌,两把竹椅,西侧一小片沙土地,那里的沙都比别处松软金黄,很适合小孩子在里面玩耍。 隋良野站在这里看葡萄藤上停着的鸟,正对面的屋子里冲出一个小孩,边跑边回头,冲里面大喊:“我不识字儿!不识字!都说了不爱看书……” 他猛地撞到隋良野身上,隋良野倒是没动,顺手拉了一把差点栽倒的小孩儿。 那孩子仰着头,瞠目结舌地看着隋良野,眼睛也不眨,身后跟出来乳母,卷着书陪着一个老头走出来,老头拄着拐杖戴着眼镜,气得胡须乱颤,喊着不教了不教了就往门口走,这孩子盯着隋良野,眼神不动,还不忘侧脸跟经过他的老头说了一句,“先生一路好走。” 说话像送殡一样,差点没给老头气晕过去。 还是颜风华进来主持了大局,一边把老头请回来,一边十分熟悉地上手扭住希仁的耳朵,希仁被扯远,捂着耳朵站到颜风华面前,颜风华开始训话,他歪过身子越过她看向隋良野,隋良野正往自己的房间里回。 边望善过来踢了希仁一脚,希仁扭头问:“那个人是谁?” 边望善吃着手里的糖葫芦,“啊,那是丑哥哥。” 希仁白她一眼,“你眼瞎啊?” 边望善抬手给他一巴掌,希仁挠挠脸,朝颜风华扯出个笑容,扑过去搂住她的腰,开始干嚎:“妈——!!!我想死你了!!没有你的日子你都不知道我怎么过的!!” 颜风华还有好几句没骂完呢,心一软,僵直着揉了揉这小子的脑袋。 而干嚎却不落泪的希仁却俏咪咪地睁开眼,往隋良野地方向瞟。 就算父亲前途大好,就算母亲坚韧明理,就算这家人体体面面,但儿子不爱读书、不好上学,还是没有一点办法。 边殊岳到了阳都的头三个月忙地脚不沾地,访旧拜新、谢师走友、上下打点,家里的事全是颜风华在操持,一大家子人工钱吃喝、一日三餐,以及给各路外人的访礼红包,样样都要算得清楚,那段时候他们也太忙,晚上挑着灯不睡觉,交流着哪家人做什么事,花什么钱,就在这种夫妻齐心的时候,分外能凸显出他们在这样一个无亲无故的诺大阳都,是真正的一家人。 隋良野好几天没有见到边殊岳和颜风华,甚至边望善也不太出现,似乎是被送去什么教导班,一群官宦家的小姐们常在那里学礼仪,而颜风华忙完丈夫的事就去陪边望善,每日只睡两三个时辰,偶尔隋良野在院中瞧见她,想上去说两句话,又没忍心打扰她。 倒是这个希仁非常地闲散,每天招猫逗狗,上房上树,平心而论这孩子长得很不错,但他有一双十分浑不吝的眼睛,瞧久了甚至显出几分凶意,倘如一个人在街上好端端地走着碰到这样一个小孩,第一反应都要怀疑这孩子背后有无藏着一把刀,遇到如此一个麻烦茬须得绕着走,希仁即便衣冠楚楚,隋良野总觉得他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野蛮气质。 而希仁对他很有兴趣,常常在他房间门口出没,对他做的事情挺好奇,听说他会点武功,就总跟着他,却也不说要看。希仁跟他不熟,摸不准他脾气,而且有少爷架子,知道隋良野是母亲“捡来”的,对他没什么好脸色,走到他身边时背着手,明明很好奇,却摆出一分居高临下的态度,问他在做什么,似乎在检查他有无行为不端一样。 隋良野不喜欢他,所以不搭理他,三个月来一句话都没对他讲过,把希仁气得大为光火,跑去跟父母告状,说隋良野欺负他,父母充耳不闻,假模假样道了句竟然这样,便该吃茶吃茶,该吃饭吃饭,任凭希仁闹。 希仁这天看见隋良野在种花,又跟过去看,隋良野刚挖出一个小坑,放下锄头,把花籽小心翼翼地放进去,培土,浇水,手还没拿开,希仁看了半天,直接一脚踩了上去,正落脚在隋良野两手中间,扭了扭脚,得意洋洋地瞧着隋良野。 隋良野两只白皙的手放在黑色的土地上,中间夹着这么一只灰褐色的靴子,这靴子上有母亲绣的金色祈福云纹,隋良野什么也没对这靴子和靴子的主人做,他只是抬起头看这个恶劣的孩子,这孩子被他看一眼,愣在原地。作为希仁见过最漂亮的人,隋良野瞪着他,希仁被他一看,手足无措,收回脚,后退一步,把手纠在身后,心虚地躲开隋良野的目光,看起来好像认错了一般。 第340章 这并不是认错,但隋良野误以为他知错,便走开了,希仁就又抬头看他。 等到边殊岳有点时间了,他们必须开始解决希仁的问题了,隋良野觉得这事确实很要紧,他没见过这样的野蛮坏种。 这对夫妻讨论半天,最终的决定是,给提前给希仁赐字,代表以后希仁不是小孩子了,是个有名有字的“大人”了,必须要承担起自己应有的责任。 ——典型的文人思路。 首先,希仁不知道他有什么应有的责任,但边殊岳和颜风华太信任希仁了,真的以为他有荣誉感和自尊心。 希仁在赐字的仪式上也吊儿郎当,好像出席便已是给了这几位有头脸的老先生一个天大的面子,大家都温文尔雅,饱读诗书,问他读书几何,他说几何是什么意思;问他志向,他说随便,有个老先生瞧不上他这个态度,愠怒道大丈夫生有志,死有意,你生为何呢?他说不知道啊我看大家都活着。 边殊岳也是朝廷命官,有头有脸的人物,现在被架得下不来台,也是非常无奈,只能努力推赐字会继续,在场宾客给他这个面子,该做的事做完,给希仁赐了一个“仪学”,此种意味不言而明,边殊岳只是默默摇头。 这会一结束,希仁就跑出去了,边殊岳留下来,早早收场,送各位大拿上马车,而后长吁短叹地回了房,颜风华急忙来问,如何? 边殊岳讲了一遍,两人一起长吁短叹。 他们一起去希仁房里,希仁正在看小人书,晃着腿,父母来了也不起身,颜风华对边殊岳道,这孩子看书呢,边殊岳刚高兴一瞬,看见他在看什么,对颜风华摇头。 父母一左一右站在希仁旁边,希仁抬眼左看看,右看看,“找我有事?” 边殊岳先开口,“希仁啊,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呢?” 希仁莫名其妙,“什么怎么办?” 颜风华语重心长道:“如今你不读书,没有立身之法,将来你靠什么谋生计,你住去哪里呢?” 希仁道:“我不用谋生计,你们给我钱就好了,住哪里,我就住这里啊,这是我家,我还能去哪里?” 边殊岳道:“这宅子是我们租的,将来是别人的,我跟你娘起早贪黑赚不到几个钱,外面欠了许多债,都快揭不开锅了。”说着看颜风华,后者会意点头,加入道,语气更加悲痛,“希仁,以后爹娘不在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啊,实在不行,可以去给人端茶送水,也是一门手艺活。” 两人演到情动处,长吁短叹,希仁摸着下巴思考,“爹读这么多书,还过得这么惨,说明读书没用啊。” 一时间,房内沉默下来。 最终颜风华丧失耐心,一掌拍在桌面上,边殊岳和希仁同时弹跳一下,她对希仁道:“我告诉你,你要不从明天开始读书,否则老娘扒了你的皮。” 边殊岳默默低头,希仁瞪了一眼他老子,他娘扭过他的脸,“小子,我跟你说话,你再看他一眼试试?” 希仁连连点头,颜风华问:“明天几点起?” “……你叫我就起。” “起来读不读书?” “读,读。” 颜风华放开他,不轻不重地拍拍他的脸才放手,希仁揉着自己的脸,“但我有个条件。” 边殊岳问:“什么条件?” “我要那个隋良野教我。” 颜风华问:“为什么?” “反正他闲着也是闲着,难道一直在我们家里吃干饭?” 颜风华皱起眉头,“这是谁传的话?” “难道不是吗,他是你们在路上捡的东西,哎娘,他为什么不干活呢,给我当佣人可以吗?” 颜风华站直身体,严肃道:“他是你义兄,以后你也要这么称呼他,他不为你做事,也不为这个家做事,他不是捡来的,也不是买来的,你放尊重一点。” 说罢转身就走,边殊岳看看满头雾水的希仁,也走了出去。 颜风华走得太快,边殊岳一路跟回房门口才追上她。 她进了门便发脾气,“人言可畏,这些人太能造谣了。” 边殊岳给她倒水,“消消气。” 她接过水,边殊岳坐在来,搔搔脸,“但其实有什么呢?” “嗯?” “反正只是帮忙教希仁嘛,其他人的话希仁不听,或许会听他的呢?” 颜风华看着他,半晌放下杯子,“好了,我去睡觉了。” 就此打断谈话。 消息总还是传得出来,隋良野对此没有太多表示,他对这些事都没有什么意见,只有希仁偶尔会在他耳朵边抱怨,都是因为你我爹娘才吵架的。 隋良野慢慢转头看向他,“你除了每天在我身边晃,没有别的事好做么?” 希仁拍了一下掌,“原来你会讲话啊。” 隋良野掉头走,希仁跟过来,“可是你脾气怎么这么大?” 隋良野本来不想掺合这些事,只不过希仁变本加厉,越长越没有王法,而边殊岳去江西公办,一去便是一个多月,颜风华忙里忙完已是十分疲累,管教希仁更是让她头大。他再次气走了一个师傅,那晚颜风华忙完家里的事去教训他,已是半夜,希仁被她从床上叫起来,罚他靠墙站,他站没站相,被颜风华骂了几句后脾气大发,甩开她的手,冲他大吼,我就是一滩烂泥,我就是不学,你能怎么样?颜风华气得发抖,指着门口让他滚出去,希仁怒目而视,穿着寝衣赤着脚冲出房间。颜风华反应过来,跑出门要去追,崴了一下脚,扶在门边,下人们围过来,她却赶紧让他们去追孩子。 一晚上大家都没休息,孩子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去,颜风华坐在堂上扶着额头,愁容满面,来往的只有两个下人,其他都被打发出去找孩子,已经半个时辰了,一点音讯都没有,堂中烛火飘摇,映照她孤零零的影子,在墙上放大成一团模糊的影。 隋良野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我去找他。” 颜风华转开红通通的眼,“吵醒你了。” 隋良野只道:“我会找到他。” 颜风华抿抿嘴,担心道:“他这孩子小时候在乡下长大,爬山玩水惯了,城里不比乡下,我怕他出事……” 隋良野站起身,看着烛火里的她,手抬起,犹豫着,最终也没落在她的肩膀,收回了手,转身去了。 他在溪边的树上抓到了希仁。 希仁感觉树枝动了动,一扭头看见站在他背后的隋良野,吓得惊呼一声,倒着往下栽,隋良野一把拉住他,把人拉回来,希仁惊魂未定地抱住他的腿,这树高得不得了,摔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但隋良野居然就这么稳稳地站着,希仁看他的脚,只有脚尖站在树枝上,好厉害,隋良野把他抱起来,就这样跳下树,而后迫不及待地放开他,避其不及地退后一步。 希仁只顾着看隋良野,挠挠头,往树上背着手一靠,撅起嘴,“反正我不回去。” 隋良野很想转身就走,但他不能,他想了想,开口道:“我来当你老师吧,或者陪读。虽然我只念过几年书。” 希仁眼睛一亮,瞬间忘了还有什么气什么怨,“真的?!” 隋良野道:“走吧。” 希仁跟了两步,嘶的一声抽口气,隋良野转头看,发现他没穿鞋,只能叹气,让希仁来到他背上。 希仁还挺腼腆,就是不懂照顾人,细瘦的手臂缠在隋良野脖子上,勒得隋良野发疼,不得不几次停下来,告诉他放开些,希仁从善如流,每次说了就改,只不过改了没一会儿又缠紧。直到他昏昏沉沉地困了,手臂上的力道才小了些,这孩子迷迷瞪瞪眼睛睁不开,盯着隋良野的侧脸看,隋良野就当不知道,稳稳地走着路。希仁故意叫他姐姐,隋良野也没理,希仁的手不安分地乱动,用手指戳戳隋良野的脸颊,揪揪隋良野的耳朵,捏捏隋良野眼下的一点肉,而后把脑袋凑过来,毫无缘由地,对着隋良野地脸噗气。 全场隋良野都没搭理他,直到他睡着。 实话实说,像这种小小年纪就如此野蛮、诗书不沾、礼教全无的小孩,隋良野不禁想,颜风华为这个家付出了一切,有没有想过只是为这种恶劣的小孩活得舒服些,她会觉得不甘吗? 他还是不了解何为父母。 把希仁送回去,隋良野厌恶地看着这孩子在他肩膀上洇湿的一点点口水,回房换衣服,看见着急的颜风华围着那没醒的孩子转,没有忍心叫醒他,即便他因为自己的任性使得整个府内不得安宁,即便他不知悔改气哭自己的母亲,但现在他要睡觉,总还是天大的事,下人帮佣们只顾着安慰颜风华,孩子没事就好,乳母扶着她坐下,但最担心的还是孩子,只陪了她片刻,便急匆匆去后房里看希仁的情况了,好似晚看一会儿那孩子就会凭空消失一样。 于是隋良野换好衣服出来时,堂中又只剩孤零零的她一个,远处服侍她的丫鬟靠着墙打瞌睡,她独自坐在椅子上,低声啜泣,隋良野来到她面前,她急忙擦眼泪,等她擦好,隋良野才在她面前蹲下,这时她已经收拾好自己,甚至可以扯出个笑脸,“辛苦你了。” 第341章 隋良野想了想,问道:“这值得吗?” 她没明白,“什么?” “所有这些,难道比跟我浪迹天涯更好吗?你这么辛苦,也没什么人感激你,这孩子是没心肝的,靠吃你血肉生活,没有他你会快乐很多吧。” 隋良野讲的话太直白,颜风华的脸皱起来,警告他,“不要这么讲我的孩子。” 于是隋良野沉默。 颜风华的脸色柔和下来,“孩子们都是这样的,教导以后,他们会变好的,只是这个年纪,他们太调皮了,一旦过去这个年纪,他们就……”她没再说下去,笑了下,“我爱他,我担心他,我一直担心他,怀他的时候我就担心他,他出生后我还是担心他,他不说话我担心他,他不吃饭我担心他,他平白走在路上我也担心他,我好想有神佛保佑他,告诉我他能平平安安一辈子,健康长寿,辛福快乐,我从来不在乎值不值得,也不要其他选择。” 隋良野看她这张美丽的脸,一点点看她的额头、她的脸颊、她下巴上的一点浅褐色的斑,她眼角的皱纹,她鼻侧的纹路,她红唇上细小的痕,这一切让她神采奕奕,或许画像上的美人倾国倾城,一张白皙的脸找不出一点波澜褶皱,但这些细小的粗糙只会让隋良野更加觉得她的美丽惊为天人,她转开脸,隋良野的手抬起来,却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发誓做一个安分的人,来到这个家。 人要恪守自己的道。 他站起来,“早点休息吧。” 没有特别的原因,隋良野只是为她感到不值,他再也没见过她快乐的笑颜,幸福的脸倒是有,但那和与自己在行路时无忧无虑的、重返少年时代的快乐是不同的,她选择这个生活,隋良野不知道她如何想,只知道自己作为一个旁观者,觉得分外惋惜,一部分因为她没能选择自己和自己代表的自由,更大一部分则像见着一朵夏天的花生长在秋冬里,天地严寒将至,这花实在辛苦。 算是为她分担吧,隋良野开始给希仁做老师,这活其实他也不乐意做,于是松松垮垮,比学生更加无所谓。 希仁连字都不怎么会写,隋良野从教他写字开始,先写他的名字,隋良野认认真真写下“边希仁”三个字,念出来后,希仁道:“咦,我不叫边希仁,我叫颜希仁。” 隋良野愣了下,想起从前颜风华跟他讲过自己的家姓史,大约明白“颜”这个姓氏对于颜风华的意义,她家族中除了她再无其他人,现在长子姓颜也算是聊以慰藉。 但那对夫妻并不因子女姓氏偏爱哪一方。 而对于隋良野来讲就简单得多,他原本不喜欢颜希仁,只是单纯地从做人的意义上不喜欢这个孩子,对边望善他倒是有些喜欢,但现在只不过因为希仁姓颜,隋良野不自觉地就开始对他温和耐心了许多。 总的来看,颜希仁和边望善两个孩子没有什么区别,就算是每月逢九拜颜氏父母,也是两个孩子一起去的,只不过颜希仁要做长子,一定要最早到最晚走。这孩子还完全没开蒙似的,搞不明白正经事,隔壁家的小公子八岁就能奶声奶气地念祭祀词,颜希仁一把年纪还分不清祭祖和拜颜氏父母有什么区别,难登大雅之堂,尽管颜希仁不是隋良野的孩子,隋良野看着都替他感到丢人,都是同一个日头晒着,同一条江水喝着,怎么人和人之间的差别就这么大呢?偶尔隋良野看隔壁孩子出落得那么优秀,再看看家里的颜希仁:心不在焉,费了六个月的功夫,总算读完了一本论语。 如果硬要说这孩子有什么天赋,似乎爬高上低很灵活,而且这小子在给人添堵、捉弄旁人方面很有点子,而且他在学堂虽然念不明白书,按理说先生不待见就容易受同学们气,但颜希仁却相当霸道,在学堂里是个没人敢惹的小混蛋,还有一些传闻中看见漂亮姑娘就上嘴亲的流氓传言,隋良野在这里一年后,眼见着颜希仁个头高了些,就开始更加喜欢和小姑娘玩耍,也有些姑娘们也常在家门口晃悠。都是官宦子弟,又是闺阁小姐,一来二去传出去名声很不好听,那些人家告上门来,边望善和颜风华又把颜希仁好一顿管教,但颜希仁反正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这会儿浑不吝的气质更盛了,一张脸笑着听完,神色不变,哄好父母,转头继续天性本恶。 倒是还在对隋良野献殷勤,但隋良野一年来除了陪他温习功课,几乎不同他讲话,即便温书,也是半晌开一次口,但凡颜希仁抱怨一句“你在我旁边陪我看书,都不说话,我不看了”,隋良野起身便走,颜希仁赶忙认错道歉,小心地看着隋良野的脸色。 要是非要说颜希仁有什么优点,那就只有一个,他十分敬爱颜风华。 这确实是真的,后来颜希仁知道颜风华为他哭过一场后,着实模样大变,自那以后从未再向她高声一句,而颜风华一旦生病,每次都是颜希仁床前伺候,喂粥守夜,一宿中数他陪得最勤,至于为母亲生辰、大大小小的节日,哪怕出去游玩,见到什么好吃好玩的,也第一个想到颜风华,他的零用钱中总有些是花给颜风华的,尽管颜风华也不差这一两件东西,但这些全是颜希仁的心意,而对边殊岳,其实颜希仁并没有太多这些私密的感情,颜希仁固然是个混头,但对颜风华是一等一的情意。 日子也是平淡如水,一天天地过,偶尔家中有风言风语,也都是关于颜希仁的,不然就是他闯祸,不然就是招惹是非,较为隐秘的则是关于他为什么姓颜,而一旦他姓颜,老爷岂不是“亏了”,没有长子继承“边”姓,或许老爷不管教,是因为要再生一个儿子,这个必定要姓边,你看他们夫妻关系不好,就是因为颜夫人不愿意再生。而颜希仁之所以跟颜夫人更亲近,谁说不是因为姓了“颜”呢,所以长子还是要随父姓,否则谁知道还是不是自己儿子呢…… 此类谣言种种,一个长子的姓氏竟然是天大的事,谁都要猜测两句。以隋良野的观察来看,边殊岳和颜风华管不好颜希仁,确实不是他们两个人的错,他们两个人就算不是知书达理,也是受过教化的人,而颜希仁全然是个例外,他天生似乎有点问题,如今还不太明显,这些或许是教化都改变不了的天性。 人间芳菲更迭,转眼数年光阴过去。 第157章 丹心剑-25 =========================== 颜希仁从学堂跑回家,正门口站着很多仆人,挺大阵仗的样子,见着他就摆手,一个老家仆把他拽过来护在自己身后,轻声对他道,少爷不要乱跑,家里来客了。 门庭里很热闹,仔细看,大门确实停了几台轿子,八个车夫等在旁边,规规矩矩地不敢乱动,街道上也站了家丁,再往里望,通往正堂的路上等的全是蓝服护卫,望过去乌压压一片,十分有压迫感。 颜希仁站在老家仆身后,正瞧见边殊岳出来送客,那中间的一位白须黑发,气宇轩昂,人着常服,精瘦干练,皮笑肉不笑,背着手走在边殊岳身边,他一走过,护卫家丁如同水草一般,立刻变了方向继续跟守在他身旁,尽管他周围还有些穿着华丽,衣饰昂贵之人,甚至不乏几个拿腔拿调一看便是做官的人,但无论谁气度质地远不及此人。 经过时,边殊岳倒是瞄见了颜希仁,未动声色,只一路送各位客人出门,在门口目送客人一一上轿离去,走远后他才转身回家,看起来心事重重,打发家仆们都去忙,自己心神不定地走向后院。 颜希仁还正好奇,又不见老爹理自己,便蹑手蹑脚地跟着一同过去,看见母亲正在院中边摘花边等父亲,看见人便把花瓣全放进手上挂的篮子里,拉着父亲到院子里坐下,给他倒了杯茶,“怎么样?” 边殊岳神色复杂地摇摇头。 颜风华也皱起眉头,“要是让五大世家知道了,会不会怪你?” 边殊岳苦笑一声,“谁都要站队的,这段时间他们过来,咱们能做的就是好生招待,毕竟哪一边都惹不起。” 颜风华脸上愁云密布,“真是的,我们就想好好过活,谁愿意搅进他们这群大人物里,哎呀。” 边殊岳朝她靠靠,压低声音,“现在不卷进去是不可能的,他们斗成这样,朝中再难有净地了。” 颜风华问道:“那夫君,你是要选一边?” “我师父受过世家的恩,但我现在的上峰又是荆启发的门徒,”他又叹气,“左右为难啊。” 颜风华拉住他的手,“那看起来谁会赢?” “世家根基深厚,且谢家又有兵权,其余家族也是非富即贵,我师父也站在他们一边,按理说他们气势更大,可是荆启发一个人能跟这些家族抗衡,说明他背后有皇上的支持,他一定是在皇上的暗示下才敢如此拉帮结派,也是为了制衡世家。” 颜风华道:“夫君,世家那边有你师父,论亲疏远近总好过你如今的上峰,如真有事还可帮衬一把。” 边殊岳道:“话虽如此,但我一个平凡子弟,如今被两方拉拢就是因为现在坐的这个位置,因为现在我要查办的这个人。” 第342章 颜风华犹豫道:“你要查的这个人,是谁想保的人?” 边殊岳看看她,转开头,“他本人倒不紧要,但是位置很关键。娘子还是不知道为好。” 颜风华没有追问,只是担忧地捏紧了边殊岳的手。而远处偷听了半天的颜希仁,早就一头雾水搞不明白,等得不耐烦,眼看着两人对坐无语,估摸着也可以过去了,便走近些,假模假样地行个礼,道声儿子回来了。 两夫妻愁容见到他便烟消云散,几年的功夫,铁杵也能磨成针,不管颜希仁爱不爱念书,起码懂了些礼数了。 边殊岳问道:“今天学堂念了什么书?” 颜希仁眼珠往旁边看,“怎么不见隋良野?” 颜风华道:“他出去了,你爹爹问你话呢,学了什么书?” 颜希仁看他们俩,“《周易》,云从龙,风从虎。隋良野又去跟姑娘们厮混了吗?” 颜风华啧声严厉道:“怎么说话呢!” 颜希仁顶撞回声,“本来就是啊,学堂里大家都知道,咱们家有个挺俊丽的小公子,多少人都在说亲,不信你问娘。” 边殊岳还真不知道,“说亲?” 颜风华点头,“是有些来说亲的,也正常,他也不小了。” 边殊岳捋须道:“他需不需要赐字,咱们家也可以帮他拜师傅。他原先长辈没做的事,咱们可以给他做,你问问他需不需要?” “我早问过了,他说他不想要。” “那相亲他愿意吗?” 颜风华道:“还没问过。” 颜希仁插嘴道:“还有传言说他总跟些不三不四的人交往。” 夫妻俩不解,“什么不三不四的人?” 颜希仁撇撇嘴,“就风言风语,你们跟他讲讲,最好以后少出门。” 夫妻俩对视一眼,颜风华无奈道:“他长得确实好,容易招来这些话,我看他规规矩矩,什么也没干。” 颜希仁插嘴道:“晚上就别往外跑。” 边殊岳瞪着小子一眼,“回屋做你功课去,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颜希仁吐吐舌头,跑开了。 颜风华道:“以前他还是个孩子,漂亮归漂亮,终究是个孩子模样,现在出落得越发俏丽,又是这个年岁,锋芒毕露的。” 边殊岳不以为意,“希仁这小子什么时候能长大,我看再十年都未必。” “……”颜风华瞧他,“我说隋良野呢。” “噢,隋良野啊。”边殊岳想了想,“那这样吧,只要他乐意嫁娶,说定了亲,就把他当长子分房分地,钱我们出,给他们两口就在临近的地方置办些家产,做个小生意也可以。” 颜风华拉住他的手,感激地瞧着他,边殊岳捏了捏她的脸。 因为这事,在近日来的不安中,颜风华总算找到了些高兴的事,她首先打听了一圈目前待字闺中的小姐都有谁,从专门为做官的子女拉媒的嬷嬷那里拿了些消息,还没跟隋良野讲时便已经先跟边殊岳讨论起来,也许是王婆卖瓜,颜风华看隋良野配得上每一位,边殊岳倒是很冷静,对于一部分小姐,他客观地指出,咱们家的地位配不上,颜风华可惜地看看,只好放下。 等到她心中有数时,就准备向隋良野讲,这天正好看见隋良野要出门,便叫住他,又问他晚上是否出去,不出去的话记得去找她。 隋良野疑惑地眨了几下眼,“好。” 当晚隋良野推掉去赛马场练武地邀请,早早回家吃饭,然后去自己房间等,估摸着颜风华应该忙完了,才去找她。 她正在看账目,瞧见他立刻放下,笑成一朵花似的,吩咐人倒茶,拉他来到桌前安坐下,“你平日总在哪里玩?还是练武吗?” 隋良野点头,“对,我同你讲过的,找到一个武场可以用,也常和那些人打交道。” 她话里有话,“那些人,人好吗?” 隋良野回忆道:“有赶考的学生,有练武的学徒,都是些没发迹的年轻人,本事也普通,我跟他们交往不多,不甚了解,但这些人大多有素质,念过书,并不太浪荡,算是正派人。” 颜风华不是问那个,“我是说,有没有女子一起?” 隋良野道:“没有。” 颜风华暗示道:“你自己便没见过什么女子?” 隋良野想了想,“练武的有几个。” 颜风华对他这种问一句答一句的态度很无奈,“那有没有你相好的?” 隋良野皱起眉,“自然没有。”他终于问,“你想说什么?” 颜风华盯着他,不由得笑出来,这神态让隋良野不禁往后退退,觉得很瘆人,“你还是有话讲话……” “你也到年纪了,该是操心婚姻大事的时候了,俗话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你与我们情同一家,由我们替你介绍,也是情理之中,你觉得呢?” 隋良野看着她,许久不说话。 颜风华继续劝道:“人在这世上,总不能孤零零一辈子,飘荡无依,要为老了打算,况且没有成家不立业,人怎么安根呢?就拿我来说,我在这世上没有亲人了,如果不是遇见……” 隋良野突然问:“你也是我这个年纪成的亲么?” “差不多。” 隋良野看了她一眼,“这样啊。” 颜风华继续劝:“成了家,人就不孤单,那……” “好。”隋良野答应得却很干脆,“既然你也是这年龄,说明就该这样。” 颜风华本来绽开的笑颜听罢这句话,收敛了一些,她似乎犹豫着筹措了一下语句,“我想你做这事,最好是为了你自己。” 隋良野道:“我自己,我没什么想法,我想得到的反正也得不到。” 颜风华盯着墙边的一束海棠花,好像那十分重要,她切切实实地从隋良野听出点苦悲的意味,她不想面对,而且也并不太相信,于是她想了想,看向隋良野,“你不应该这样,你长得这么好,年轻,聪明,身手好,又正是现在女子欣赏的沉默寡言的个性,你说你在吃苦,完全就是无稽之谈。” 她讲完,可隋良野看过来时她又转开脸,隋良野看着她,没有应声。 而后她鼓起气力,看向隋良野,想靠自己的双眼真真正正地彻底看清隋良野脸上到底是什么,她见过太多人太多事,看一眼就能明白真心假意,露水轻浮,幼稚玩笑,她看向隋良野,但这年轻人眼神干净透彻,眼中只有她的身影,他眉头微蹙,脸上的每一点皮肉都透露主人复杂狂乱的心神,他看起来无助且谦顺,他崇拜且尊敬面前的人,由于长年的习武磨练,早擅长忍耐,他是一株内敛恒常且恪守道义的松,没有什么感情是他不能压抑的,没有什么风浪是他无法面对的,颜风华本意想判定他恋心的轻浮,但一眼望去只觉得他易受锉磨又自苦不休,年纪轻轻何必如此。 他不允许自己表露太多,给任何人造成负担,于是他收拾起来,转开脸。 颜风华知道了,知道是真的,但那又怎么样? “你希望我去成家么?” 颜风华笃定道:“是的,我希望你成家,见到你成人成家,有自己的生活,就了了我的一桩心事。” 隋良野道:“好。” “不需要我提醒你,你成亲后一定要善待妻子,恪守夫妻之礼,你要对她好,你要发自心里爱护她,尊重她,她从此以后跟你同荣共难,所有人都要在她之后。” 隋良野看着她,理所当然似的,“我永远不会背叛她。” 颜风华完全相信这句话,因为隋良野是一个言出必行的、正直有担当的男人,天崩地裂也不会离妻,一旦定了契约就是海枯石烂,无论他本心如何,但他一定不会辜负对方。颜风华觉得好笑,这世上的男子她见过许多,能让她敢这么打包票的,只有隋良野一个,品格品性万里挑一,百年不遇。 或许是隋良野错觉,但他觉得颜风华在逐渐疏远他,对此他无能为力,说实话也不该做些什么,他非常清楚自己的本分和位置,但另一方面,他如今已经成年,过去几年偶尔他会想,会不会这对夫妻有天过得不合分开,他一旦想象颜风华不再是边殊岳的妻子,就会立刻燃起希望,即便根据他观察来看,根本不会有这种事,但“万一”二字牢牢地困住他,望梅止渴,他无法停止这种给予他幻想的想象,一过就是这许多年,而她也从未丧失过一分一毫在他眼中的魅力,他还是倾慕,还是喜爱,无论自己几岁,这点从未改变。 只是多数时候不要去想,去习惯就好。习惯他们出双入对,习惯他们彼此唯一,习惯他们相依为命,习惯他们形影不离,习惯他们和睦相爱,这是她的幸福,也是隋良野无可奈何的事,路是自己选的,就该自己承受。 所以隋良野从不抱怨,极少数时候他感到痛苦和委屈,在最热闹的时候会清醒地认识到他幻想的那天永不会来临,他不向任何人诉苦,更不会向无辜的她吐露心声,他有几次站在边府的门口,可以一走了之,用不回头,不必在颈上束这根麻绳,谁也没有束缚他,那时候边望善过来拉他的袖子,说娘让你去吃汤圆。 第343章 他想了很久,没有走,反而更加把自己靠功夫在外帮人忙赚来的钱交给她,弥补自己心里对于他们的亏欠。仅仅是想到远走他乡再也见不到她,就觉得了无趣味,日复一日,没有愉悦和快乐,日子不见指望。 只是走不掉。同中毒也差不多。 这天听说有个很不错的女子,住在城东,小隋良野两岁,知书达理,身家清白,似乎很是个良配。媒婆跟颜风华说得天花乱坠,把颜风华说得喜上眉梢,连连拍掌,好好招待完媒婆,亲自送到门口,拉着人家的手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为我们家隋良野美言几句。媒婆连连称是,道以隋良野的容貌必然无往不利。 眼看着她要来找自己,隋良野翻身上了屋顶,一直等到颜风华找了一圈没见到他,离了院子才下来。 他回房思前想后,决定去见见那女子,毕竟是一辈子的婚姻大事,还是想心中有数。 正在他要出门时,看见小小的边望善背对着他坐在自己房门的台阶上,两个小辫子翘着,看背影不怎么开心,他绕到前面看,她托着下巴发愣,大眼睛无神地盯着前面的虚空。 隋良野在她身边坐下来,两人沉默着,谁也不开口。 边望善问:“你为什么不高兴?” 隋良野摇头,“不好说,你呢?” 边望善扯住他衣角,凑过来,要往他耳朵里讲话,隋良野弯下腰,她的手掌盖住他半只耳朵,带着一点花香和奶香的热气喷在他耳朵里,“今天我去学堂,有个女孩子,她哥哥吊颈子死掉啦。” 隋良野一听皱起眉,坐直,“谁给你这么说话的?” 边望善怨念地看他一眼,“早知道不跟你说了。” 隋良野安静下来,弯腰看她,“学堂里都在传么?” 边望善点点头,把下巴搁在手臂上,“哎,可是死是什么呢?” 隋良野没答声,边望善继续道:“我们一上午都在说呢,也没搞明白,但是那女孩子就不来学堂了,我听人说,那些富贵人家的,女子都不需要出来学堂念书,而我们去学堂的,到十六就不该再去,得要成亲嫁男人了,她不会在家里一直待到嫁人吧。” 听罢,隋良野想问:“你不知道死是什么,你为什么闷闷不乐。” 边望善扭头看他,干干净净的眼睛一望到底,“我也不知道。” 秋天的第一道风就在这时刮起来,昨日立秋,今后一场风雨一场凉,阳都的秋天是北方最豪华的仙景,古往今来文人骚客登高赋怀,而后将秋天变成一种只可意会的隐秘传说,在秋水里倒映出后半辈子的浮光掠影,一种预兆,那时候谁都还不知道。 边望善仍旧看着前方的虚空,因为树叶在风中摇晃,她看向这颗绿意盎然的树,一片灿烂的绿叶在此时毫无征兆地飘落,她感到一阵凉意,往隋良野身边靠一靠,把手搭在隋良野的手臂上,又问他,“你要娶人了是吗?那你以后是不是搬出去住了?” 隋良野道:“我也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对于自己未来会发生什么事,太年轻以至于完全没有一点点先窥的线索。 隋良野送边望善回房后再出门,望见颜希仁和几个同伴在后门讲话,便想绕着走,偏巧听到他们在说谁吊颈子,心道或许跟边望善讲的是同件事,便悄悄凑过去听。 这几个孩子嘴里讲话有些不干净,而颜希仁十分瞧不上吊颈子的行为,他说那个男子也十六七,顶天立地的年岁,受了欺负就一气之下吊死,怎么不跟人拼命呢,韩信受胯下之辱也能出人头地,一不能忍辱负重,二不敢冲冠一怒,我要是他父母,都没有脸给他办丧事,草草扔到后山了事,太丢人。 隋良野看向他,一个孩子嘴里讲出这种话真不知道是天真还是残酷。 剩下的那几个也是没出息的,几个人的意见加起来也没有颜希仁一个人有主意,只是呃呃啊啊地说废话,只有一个弱声道,可是死人,还是好吓人的吧。 颜希仁去瞪他,哪里吓人,当死则死,有始有终,死是神命,别说他自己吊颈子,就是他要我去送他上路,我也能坦坦荡荡地去,这有什么的。 众人又不答话了,搔头的搔头,挠脸的挠脸,颜希仁还在没完没了。 隋良野摇摇头,转身换了条路出门。 今天街上十分鼓噪,似乎有事在发生,城中最繁华的那条路上留了许多红炮仗的纸壳,花花绿绿铺满了一路,再往东去是皇宫,威严肃穆的影子远望着似乎在云端,在那天宫脚下是达官贵人的居所,连那边的街与路都规整干净得许多,而这路上有喜庆的残影,听说是因为谢家的二公子娶亲。 看来这段时候着实是良辰,新科探花也在夏秋之交迎亲。 但东边毕竟离隋良野太远,他转头向西去。 姑娘家住在西处的览会,那里是许多外来商户发了家入了流后偏爱定居的地点,行当上来说虽还是做的小生意,但交游上已靠着结实当地氏族与文化名流挤进了圈子,若能得个当地的名誉承认,做个捐钱的小员外,有一定的社会地位和影响力,自然就是翻身出了下三流。而览会这个地方,最多的就是这样的人。 隋良野不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那座宅子,但到了门口又没什么好做,看宅院倒像是个规矩低调的人家。门口有人回来,他躲开正门,翻身沿着墙沿行走,而不巧这边又来人,他翻上墙,往里看看,不愿跳进墙内,否则和偷盗无异,于是只好在墙上走,想去个无人处下墙离开。 他走到一株绿茵茵的树旁,硕大浓密的绿叶遮住了墙沿,秋风里树枝摇晃,远方天高云淡,小姐在窗边托着下巴长吁短叹,看一只黑白的飞燕在湛蓝天空中起起伏伏,树叶摇动处,一个白衣男子翻身而出,轻巧地落在墙上,黑发如瀑,头顶蓝色的发带飞舞,不经意地回头看了她一眼。 隋良野知道这就是他的婚配对象,对方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他不知道如何开口,便准备下墙离开,突然对方叫住他。 真是福至心灵,她忽然问:“你是……隋良野吗?” 隋良野点点头。 女子慌乱地拨弄了几下头发,站直了身体,手指扣在窗边的木楞上,“你是来看我的吗?” 隋良野点头。 “你……能讲话的吗?还是不爱讲话。” “能讲。不太喜欢讲话。” 她一下子放下心来,好奇道:“你会武功呀?” “会一点。” 她抿抿嘴,又问:“我听说你们家,也不是特别有名望的,虽然你们家老爷在宫里做官,但其实你们也是外来的?” 隋良野犹豫着,“我也不太清楚。” 这姑娘讲话没有恶意,说罢自己也觉得不合适,正脸红呢,听隋良野这样讲还以为他生气了,忙道:“我家也没什么底子,就是做点运输生意,别说当官了,就连个会念书的也没有,我哥哥读书也没本事,将来做点生意罢了,我们家也没有其他孩子能指望,生意做得也不大不小,没什么好的……” 隋良野没听明白,大概觉得她的意思是,既然两家都普普通通,倒也不失为一种良配。 姑娘瞧着他,低下眼又道:“我娘说人活一辈子,姻亲是头等大事,要是遇人不淑,这辈子就完了。” 隋良野不太清楚是否需要他回答什么。 姑娘道:“公子你怎么想的呢?” 隋良野坦诚地回答:“我不知道。” 姑娘唉了一声,或许这种事对女子来说比男子要紧要得多,所以她们更紧张、更在意、更小心、更急切、更担忧、更谨慎,她们想了许多许多,对面什么也没想,还能堂而皇之地回一句不知道。 撞见闺阁小姐,无论有心还是无意,这种身份和场合都不好盯着人看,于是隋良野大部分时候在瞧地上的花,只在她讲话时看看她,当下双方都不开口, 隋良野忽然想起之前他和颜风华一家去佰豪河放纸船,为生灵祈福,乌压压的沉默人群,河面上密密麻麻的白船,魂兮归来的经幡,燃烧的烛火,一切都朦朦胧胧地在雨幕中闪烁,颜希仁是个小孩子,体会不到众人的悲怆,只是无聊地打着哈欠,边望善牵着母亲的衣角,靠在她身上发困,而边殊岳和颜风华却明白这惨烈的战争,那与阳都擦肩而过的铁骑,边殊岳是留守阳都的官员,他和家小不能离开,假如夏坞真的来了,他们的命运不难推测,那时他们抱着一切决心,为国守在这里,做朝廷的符号,如今也在这里,为天下四方的同胞哀悼。他们回去的路上,细雨纷纷绵绵,边殊岳和颜风华手挽着手,两个孩子紧紧贴在他们身边,在这飘摇的大千世界如同一块琥珀一样凝在一起,共同抵抗风风雨雨,那时边望善放开母亲的衣摆,回头拉起他的手。 他如今看着这位闺阁小姐,终于明白了,所谓家庭,就是缓解无边无际焦虑的良药,也许和心动与否根本没有关系,它强调的是同甘共苦,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是一个承诺,一个漫长的考验,靠心动是撑不下去的,靠的是人品和责任感,他未来的人生,这小姐未来的人生,风风雨雨,要挽着手向前走。 第344章 她看过来的眼神里没有爱恋,没有倾慕,只有一种焦虑和担忧,隋良野在这个下午这个时刻,认认真真地思考了,才终于转回眼睛正视她,他决定了,于是他开口定下约定,“我是那种你可以相信的人。” 姑娘死死盯着他,或许是他的气度,或许是他笃定的态度语气,这个人看起来如仙似玉,但总有种十分刚强的气质在,好比一颗雪松一株苍柏。这就是一瞬间的事,尽管他们第一次相见,尽管双方并不了解,她看着隋良野,决定道,“好。” 隋良野对她点点头,转身离开。 他回去告诉颜风华,不需要再继续寻亲了,择吉日提亲吧。 屋中的人各个目瞪口呆,一家人神色各异,边殊岳首先看向颜风华,颜风华惊喜地瞪圆了眼,边望善看起来十分不解,左看看右望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颜希仁则显得十分困惑,似乎无法理解此事前因后果。 此后数日,颜风华便操持起来,一连数日门庭不休,只不过是个提亲,便已经十分忙碌,那边的话头也是传来传去,原说小姐家中本是不愿的,因家中想找个念书有名堂的,既然在西边览会安了家,钱倒是不缺的,只是想往东边找士族子弟,一开始觉得边家还不够东,后面不知怎么,那家小姐竟愿意了,跟家里闹着非这家不可,家里人被磨得没性子,也算是点头了。 后面才是真磨人,双方往来谈钱是一回事,其他许多事都要问个明白,比如隋良野为什么不姓边也不姓颜,比如边家长子为什么不姓边,桩桩件件要问明白,嫁女可是大事,务必要找个身家清白的,毕竟边殊岳在阳都虽做官,但到底不够看。 这天隋良野被颜风华找去,也不知道什么事,到了她屋外,看见她正在桌边用手撑着额头打盹,身旁站着一个丫鬟在给她收拾桌上的纸笔,隋良野想了想,对引他来的丫鬟道:“我在门外等吧,醒了叫我进去便好。”说罢走远几步,站到廊下,看树上的鸟去了,那丫鬟瞧瞧他,进屋去服侍了。 大约半个时辰,屋里有响动,颜风华醒过来,才叫隋良野进来,颜风华打发丫鬟们出去,其中一个走时关上门,隋良野过去重新打开,才回到桌边坐下。 “你找我?” 颜风华起身到柜子边,从柜子深处拿出一个精巧的红丝绒盒,走来坐下,推到隋良野面前,隋良野打开看,原是一对精致的红朱玉坠耳环。 她笑着道:“这是我娘留给我的,现在给你,你送给她吧。” 隋良野盖上盒子推回去,“应该留给望善,或者颜希仁好些。” 颜风华按下来,“我给他们准备了别的,你就收下吧,聘礼归聘礼,给姑娘送的首饰要是体己的。” 隋良野没有接,他自觉边殊岳和颜风华一家对他的恩遇,仅仅只是钱财上就已经很难偿还,更何况感情上的,倘使他今后一辈子老老实实做个本分生意人,哪怕赚点钱,但对这夫妻也没什么帮助,他承担了照管颜希仁的事务,但这算他的报恩么?假使算,是够还是不够呢?如果不够,他还应该做些什么呢? 颜风华可没他这些弯弯绕的心思,伸出五指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隋良野坦诚道:“我只是想,我没什么好给你……好给你们的。” 颜风华道:“我们什么也不想从你身上得到。” 隋良野自言自语,“所以才难办。” 颜风华往前凑凑,“什么?” 隋良野摇头,“没什么。”他想了想,又问,“或许,你们就喜欢行善积德?” 颜风华笑笑,“那你就这么想吧。” 隋良野沉默着,还是不愿接过那盒子。 颜风华似乎有些出神,只是瞧着摇曳的烛火,“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你已经在这里了,和我、和我们这个家已经有缘分了,人生飘荡如浮萍,缘分就是金一样的好东西,”她苦笑下,“也许是我拽着你。” 她伸手去够那盒子,隋良野先一步拿走,看看她,站起身告辞。 到门口时,颜风华叫住他,“其实姻亲是为了找一个相携相伴的人,路上风大雨大两个人路好走些。但隋良野……” 话头在这里断开,隋良野回过头,“什么?” 颜风华认真地问:“你确定你要这么做,是吗?” 隋良野想起那姑娘,在窗边对他问的话,这么多年他见证着何为夫妻,他听所有人都这么说,夫妻本就该如此,不是么,所谓伴侣。 他自问,一定不会辜负那姑娘。 他点头,“是。” 第158章 丹心剑-26 =========================== 事情的最开始,是对方迟迟没有开出聘礼的最后条件。 那时隋良野还不懂任何端倪,只是照旧念书习武,陪颜希仁少爷写字、教颜希仁少爷练武。颜希仁讨厌读书,但因为读书写字可以换隋良野教他武功,便不得不读书,但练武却十分有天赋,简单教一教,长进便很不得了。 只是最近话少了很多,心事重重,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即便坐在隋良野旁边,也一言不发,这倒合了隋良野的心意,反正他本来也不爱和颜希仁说话。 又写完一篇文,颜希仁放下笔,伸了个懒腰,瞧着隋良野,“我写完了,你要看看吗?” 隋良野在跑神,没听见,颜希仁又叫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拿过文章。 颜希仁歪着头看他,“你都要定亲了,在想什么?” 隋良野看看他,言简意赅回道:“没有。” “有。”颜希仁笃定道,拿起一支新笔,无聊地拽着笔尖,“自打我遇到你的第一天,你就这幅样子,好像一切都跟你没关系,一切都不会让你开心,你就像书里写的那种千金难买美人笑的、难伺候的矜贵人物。” 隋良野看向颜希仁,“我不喜欢你这么讲我。” 他指的是“美人”这个词,颜希仁讲起来很轻佻。 颜希仁吐吐舌头,噢了一声,继续自己的话,“但确实啊,你看戏曲里,那些越难伺候的、条件越高的、越难讨好的,男人们越是趋之若鹜,也不说男人吧,我看女人也许会这种不搭理自己的,或许人就是贱吧。” 隋良野没看他,也没理他。 颜希仁继续道:“我有个朋友,他的姐姐跟一个戏子不清不楚,但被家里嫁到了南方,每天哭天抢地,以泪洗面。所以说,人要是没能得良缘,就不会高兴。换句话说,你每天这个样子,是不是也因为有什么人求而不得?” 隋良野的心猛地沉了一下,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纸。 而颜希仁只是胡乱猜,也看不出隋良野的异状,觉得自讨没趣,又坐回去了,催促道:“快点看,我等下还要出去玩呢。” 隋良野翻过一页,语气平平地问:“你每日这样玩乐,结交狐朋狗友,功课一塌糊涂,做人不明不白,你不会觉得对不起你母亲吗?” 颜希仁立刻板起脸,站起身,“什么?” 隋良野看向他,回想起他对颜风华的种种,说他混头可以,但说对颜风华不孝似乎不大合适,隋良野心中十分明白,倘使颜风华走不动路了,颜希仁也会是形影不离照顾她的人,母子连心,所以后面的话也不必再重复,要是刚刚只说了边殊岳,或许颜希仁根本不会动气。最关键的是,他没有立场讲这些话,于是他沉默了。 颜希仁没听到隋良野继续,坐了下来,全当隋良野耍脾气,他自己是个火气上头快下头也快的人,这会儿想起别的事,“所以你什么时候提亲?” 这事并不是隋良野说了算,前段时日他收了颜风华的耳坠,准备去给那姑娘。到了人家宅子墙下,拿出来去觉得现在授受不合适,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先回。谁知正巧听见她在逗鸟叫,树枝上一群鸟飞离树,绕着他头顶转了两圈才飞走,被她注意到了,她试探问道:“谁在那儿?” 隋良野想了想,翻过墙,远远地行个礼。 姑娘抿嘴笑,手帕遮了遮脸,侧过身子去,“你来看我?” 隋良野握着那盒子,没有下定决心给她,只道是。 她的脸泛起喜色,便同他聊起天来。 一聊便是半个多时辰,多半是她在讲话,直到有人来叫小姐,她应了声就去,扭身来继续,说自己要去陪老祖母吃饭,又说起近日天热腾腾的,明明都快入冬了,想吃橘子,家中又不肯买,说是老祖母不爱,但自己真是有点馋,她看隋良野向天边望日头,知道他也该走了,便同隋良野告了别。 道了别却又不走,细致地将那手帕叠起来又展开,看着也不走的隋良野噗呲笑出声,“呆呀,你先走吧。” 似乎不太合礼数,隋良野又听她道:“走吧,我看着你走。” 既如此讲,隋良野告辞,转身便去。 姑娘望着他去,幽怨地叹口气,望了好一会儿夕阳和云,才回身下了楼,她想这个男子来无影去无踪的,又神秘又寡言,自己对他一点都不了解,将来过起日子来,指不定要操多少心,老祖母捏她的脸,丫头今天有什么好事,怎么一直笑。她躲起来,嗔怪道才没有,又状似不经意地问母亲,先前不是说了亲,怎么没听动静?父母对视一眼,父亲便责怪道,问什么问,一点规矩没有,让人听见以为你品性不好,亲事自有父母做主,你紧要的是顾好自己的名声。 第345章 平白无故挨了一顿骂,姑娘又羞又恼,哭着上了楼。 她伏在床边哭,呜呜咽咽的,忽然觉得冷,定睛一看,原是窗子没关紧,她擦干泪,捏着手帕去关窗,走近一看,窗下墙上插着一支小刀,柄上挂着一小篮橘子。 她又惊又喜地笑出来,拿下那篮子,却废了好大功夫才把那小刀拽下来,若有人在她墙上插把刀可真是件可怕的事,她却脸红扑扑的,只想着婚后可不能叫他这样吓人了。 而颜风华多次派人去问,是不是按照这最后一份单子下聘礼?还是说迟迟不回话,就可以依自家的想法下聘,无需再和她们家商量了?往来几次颜风华有些气恼,若是不允直说便是,何必这样吊着彼此。 她这天让说亲的去最后讲一道,若是还没有回话,那便罢了这门亲。 媒婆看她动了气,起身过来好言相劝,说些好事多磨的话,又道那家的小姐如何万里挑一,错过了可再难找,听得颜风华气不打一出来,“如何,她纵使万里挑一,难道我家兄弟比谁差?一家子也是西边有头脸的,生养闺女心疼我明白,也不该这样,你趁早告诉他们,我们家虽是小门户,但终究也不是好欺负的。” 说罢拂手回了后堂。 不消两个月,这事定下来了,对面传来一段话,倒是很长,但主旨只有一个,就是这门亲算了。 颜风华还一头雾水,但边殊岳听罢只是苦笑,拉过她坐下,打发走下人,去关了门,脚步沉重地走过来,坐在椅子上,将近日来朝中的一些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最后道:“看来他们家倒是消息很灵通,估计是朝中的人提点过了。” 颜风华冷笑道:“当真是投机,怎么,我们家的事还能短了他们的钱不成。” 边殊岳却笑不出来,他手里不住地捏着桌角,颜风华看着他,意识到许久不见他做这个动作,脸色也变了,“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边殊岳道:“我若依律法办事,这个人必死无疑。”他叹气,“世家也十分想要他死,他本就是奉皇上的旨意查军饷,查着查着自己便出了事,酒后在窝古镇杀了一个妓女,偏巧这妓女是当地员外的相好,那员外去闹,他被众人围住,又将那员外推死,员外家中不依不饶,告到阳都,如今此人生死一线间。可皇上不想他死。” 颜风华道:“好一桩情杀,偏巧就在查军饷的时候,偏巧那员外就当场去闹。” 边殊岳道:“徐大人和荆大人已经明示暗示我许多次,但案子拖到现在,实在不办不行,那员外的妻小也是可怜,在阳都告御状,家业已经散尽,孤儿寡母乞讨为生。” 颜风华问道:“这事怎么便就落在相公头上,那些上峰怎么摘得干干净净?” 边殊岳苦笑,“一个上峰病了,一个告诉我放过那人,但他又不签判书呈御览,他自然不担责。”他看看颜风华,“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颜风华担忧道:“那,怎么决定?” 边殊岳道:“我拖延过久,两边都已对我颇为不满。”他伸手握住妻子的手,“我不去想这之中各种勾连,可那对妻小实在可怜,小女儿不过八岁,倘使杀人犯无罪,他们家欠下这许多钱,早晚要被债主拉走送进妓院,若是杀人犯有罪,此人家底丰厚,还能给这母女俩点赔偿做以后的活路。” 颜风华站起身,走到他身边,轻柔地抱住他,“好的。”想想又问,“我虽然不懂,但若只让他出钱,不要他偿命呢?” 边殊岳抬头苦笑道:“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不偿命世家是不会答应的,只要判下有罪,他活不过三天。”说着他犹豫道,“我想,送两个孩子出城去。” 颜风华会意,又担忧道:“可我们家中已无亲眷,送去哪里呢?” 边殊岳道:“我有一个同窗,自幼一起念书,如今在江南做小生意,我同他打过了招呼,你我搜集家中的钱,能给的都给,先让两个孩子过去,后面的事再说。”她握住颜风华的手,“若是事情真是不好,你就尽快去找他们。” 颜风华立刻道:“不,那你怎么办?” 边殊岳道:“风华,我自读书入仕,来朝做官,哪有什么选的,不过小心翼翼罢了,不瞒你说,如今之事,到了这个地步无论我如何判,我恐怕难逃报复。”颜风华还要讲话,边殊岳起身打断她,“你我若只有咱们两人,同生共死有何可惧,黄泉路上有你有我,纵是下地府我也心甘情愿,但家中还有两个幼童,千错万错不干他们的事,你我辛苦一辈子,说到底不都是为了孩子,咱们老夫老妻日子好也过歹也过,若是孩子们出个三长两短,这辈子你我在世上还有什么指望?所以你辛苦些,多照看他们些。”边殊岳退后一步,向颜风华深深作揖一拜,颜风华已是泪流满面,上去扶起他。 顿了顿,边殊岳道:“我那位朋友家中有未出阁的姑娘,不方便隋良野过去,但我有个在淮安的同窗,倒是可以,你也告诉隋良野,这几天也把他送走吧。但他已经大了,这中间的事不必告诉他,以免他冲动。” 颜风华点点头。 于是隋良野听闻要被送走时,十分诧异,不仅亲不定了,就连人都要送走,边望善已在半个月前先送走,颜希仁因为学堂有个大考拖延了几天,隋良野看得出这对夫妻似乎很急着送走孩子,但偏偏又不愿人看出来,故而不敢声张,硬生生等着颜希仁的考试。而他则被安排在十七日的下午坐渡船往淮安去,去的甚至不是边望善去的地方。 隋良野私下问过颜风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如此突然,颜风华只是扯出个笑,说些家族出游的话,隋良野不懂这些,瞧不出真假,只是隐隐觉得不安。他道自己可以等颜希仁,到时送他后自己再去淮安也不急,路上好有个照应。颜风华只道不必,该走则走便是了。而后便被人叫出去,这话便断了。 说到这份上,隋良野再不走就是给他们添麻烦了,他听府中人议论说因为自己来路不明,这家人终于要把他送走时不屑一顾,因为他很清楚这并不是事实。 倒是出发前七八天,他意识到家中似乎有些仆人走了,再然后院中的人也少了,三餐简略了许多,风言风语便传进来,说是朝中有事,偶尔来几个侍宦通报,总是在晚上叫边殊岳到朝中,说有事但听似乎只是做些文书工作,来回倒是很折腾,如此反复边殊岳精神不济,似乎犯了些错误,而那些侍宦刚开始来还公事公办,后来便暗示来一趟很辛苦要赏钱,再后来干脆狮子大开口,在堂前坐着吃喝,走时还拿东拿西。有次他们逍遥离开,正在门口看见阴沉沉瞧着他们的隋良野,各个吓得一哆嗦,以为这月黑风高下的冷脸太岁神要动手,这人看着像一把冷冽的钢刀,瞥了他们一眼,从他们中间走过去,带走一阵寒气。 真是好重的煞气。 下午他便该走了,颜风华出门去给不日远行的颜希仁买些贴身的物件,隋良野等到傍晚不见她回来,想也不能再拖,见不到她也只能出发,边殊岳倒是在家,只不过看起来十分憔悴,在屋内养神小憩,听说他要走,特地起了身,问有没有安排好马车,知道一切妥当后便点点头,拱手道别,“我就不去码头送你了。” 隋良野也赞同,他没什么好收拾的,提上一个小包袱便出门去了。 马车不及他独自骑马快,但既然是安排的,他也不好多说,外雇的马车倒是走得很慢,还没出城,车夫说要停下来喂些草料再走,正好天色也晚了,不如吃个饭再上路。隋良野同意,一起下了车,只是他没什么胃口,便在饭馆外靠着墙休息。 不一会儿,有个衣衫褴褛的小孩儿走过来,仰着脸问:“你是隋良野吗?” 隋良野一看便知道这孩子是常在街上混的,眼神狡黠,还攥着拳头,估计是替人传话的,钱也才刚收下,回道:“是,怎么?” 那孩子一挥手转过身,“跟我来。” 隋良野便跟去,到了一个小巷子,那孩子朝里努努嘴,转身便走了,隋良野走进去,瞧见一个戴面纱的女子等着,看见他来朝他快走几步,又很快停下来,慢慢掀开帘,一双眼睛已是噙了泪水。 隋良野往后退一步,“姑娘来做什么?” 她攥紧手帕,“我俩亲事毁约,实不是我之过错,家父因你家的事,并不同我商量一声,只道避祸要紧,将我关在家中……” 隋良野一愣,打断她道:“避什么祸?” 她正擦着扑簌的泪,听问便道:“你不知道吗?听说边大人得罪人了,这下怕是岌岌可危……” 隋良野转身便走,两步后想起来又转回身,拱手道:“你我之约如今看来已是没结果了,既已经是没缘分的事,不必怪谁,祝愿姑娘觅得良婿,举案齐眉,白头到老。” 他转身走,姑娘来拉住他的手臂道:“公子这样讲,叫我如何承受,我不是无情无义背约之人……” 第346章 隋良野劝道:“既是无缘,何错之有?请不必苛责自己,山水有相逢,彼此各自珍重。”说罢他轻拂下姑娘的手,快步离开。 他并未去饭馆里叫车夫,反而牵过一匹马,上去便走,拐回头向边府赶去。 时辰还不晚,但边府却已熄了门口的灯笼,大门虚掩,墙内两支光秃秃的树枝压在墙上伸出来,遮住门楼的匾,秋风一吹,更显得枝影魅魅,好似无数爪牙扒扶在门上。 隋良野在门口,马还未停稳便翻身而下,冲回府内,径直闯入边殊岳的房间,边殊岳正坐在桌边写信,披着一件薄薄的大氅,就着昏黄的烛火,一边咳嗽一边写。隋良野冲到近前,一看信上头几行便是“小弟近日身体欠佳,尚不能接女儿返阳都,还需兄长多照看几日,随信送上薄金,不成敬意……” 他看见隋良野来,便站起身,“怎么了,船不开?” 隋良野问:“所以你要出事了是么?” 边殊岳一愣,旋即叹口气,放下笔,“暂时还说不好。” “你送大家走,就为这个是么?” 边殊岳问:“你怎么不走,是船不开?” 隋良野问:“她走么?” 边殊岳看他一眼,准备绕过他去关门,隋良野跟过去,挡在他面前,重复问一遍:“她什么时候走?” 边殊岳定定地看着他,“她现在不走。或许过段时候可以走。”说到这里边殊岳也很没有底气,“我会想办法让她走的。” 隋良野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迟疑,“为什么不是现在走?让她跟我一起走。” 边殊岳道:“她要是走了,消息立刻就会传开,所有人都会以为我要走。”他忽然重重地叹口气,隋良野在其中听出了十分的悲凉,“如果能走,我如何不想她走,我与她不在,一双儿女该如何漂泊,我真是不敢想。” 对啊,隋良野猛然想到,“那望善呢?” 边殊岳道:“我思来想去,还是要靠个亲戚才稳妥,在边家村我还有个远亲,等说好了便送过去。” 隋良野怒道:“说好什么,价钱吗?我可以去接她,无论如何,我能保证这孩子不受一点委屈,能……” 边殊岳脸色都变了,立刻道:“不行。” 隋良野一僵,“为什么?” 边殊岳用一种十分奇怪的眼神看着他,良久才道:“风华在,我们和你有缘分。风华不在,你就是陌生人。” 隋良野只觉得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来,当下心寒了大半,却又火气冒上,双手揪住边殊岳的衣领,朝他逼近,“我就算是陌生人,也是个言出必行,说一不二的陌生人,你怀疑我会伤害望善吗?” 边殊岳冷冷地看着他,“江湖人,多少年还改不了动手的毛病,第一次见你我就已经觉得,你这么重的杀气,绝不是个干净人。” 隋良野瞪着他,抿着嘴说不出一句话,但这时颜希仁却在门口喊了一声爹,两人看向他,这幅场景倒映在颜希仁眼中十分的奇怪。 而隋良野此时放开了手,边殊岳只道:“你走吧,去赶你的船。” 隋良野问:“她知道你说这一切跟我无关么?” 边殊岳道:“她知道我们要送你走,‘有关无关’的话都是我讲的。我们是夫妻,你到底想问什么?” 隋良野低着头,纤薄的身体看起来好似一株水中的芦苇,颜希仁走到他身边,想抬手碰碰他,手伸出来却犹豫起来,想了想还是走去了边殊岳的身边,一起看向他,隋良野略带些惊讶地看向颜希仁,而后笑了下,“好,只不过我还没跟她道别。” 边殊岳道:“有缘自会再见。” 话说到这份上,隋良野已经无可争辩,他看向颜希仁,他确实不喜欢这孩子,但相处久了,总还是有些感情,颜希仁只望了他一眼,便转开了脸,跟自己的父亲站在一起。 也是,或许颜希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在冲突面前,他一定坚定地选择自己的家人。 隋良野转身离开。 他穿过院子,想起从前他刚来的时候,这院子里有海棠有茉莉,春夏秋冬都不寂寞,容色暇豫,言笑宴宴,往来皆贤士,穿行有高朋,花繁叶茂的好时候似乎还历历在目,如今他独自站在这院中,只觉得自己从前的情愁比起如今的感受都轻飘飘许多。 终究不是归处。 边望善是个傻姑娘,善良天真爱使脾气,颜希仁是个坏孩子,任性暴力不安分,而那对夫妻,现在隋良野回想起,只觉得他们对“相依为命”和“夫妻”的定义从一开始就充满了谨慎和小心翼翼,他们对人生有着共同的焦虑和担忧,他们都同样很难快乐,最重要的是,他们都同样的悲天悯人,以及极其的悲观。 隋良野牵着马在门口看向边府的匾额,当年挂时金漆红秀,如今风雨多时,早已斑驳陆离,他数年于此吃穿用度,这家人对他已经仁至义尽,现在该是他独自上路的时候了,这家人并不需要他自以为是的照料。 当断则断,恐怕是隋良野唯一的长处。 他上马而去。 第159章 丹心剑-27 =========================== 在这对夫妻送走颜希仁的第五天,收到了第一个传唤,最开始是要边殊岳到大理寺问话,来通报的并没说是为了什么案子。 大约七八天后,来人通知,说上次那个案子,牵扯到了西化县的一个判官,由此又和一个阳都的大人物有关,监督院要接手,月内还要找边殊岳去问话,建议边殊岳如果还知道些什么,最好提前写下来。 这消息一到,边殊岳就知道事情不大好,监督院接手,要么就是翻大案,要么就是查大贪,多数时候都是两者兼有,一旦动起手,不起码拽下个一品官是收不了场的。这事他丁是丁卯是卯的报上去,若是这里面实在翻不出东西,那必然会有下一桩。 但这事拖了足有十五六天,边殊岳该写的都写了,没人来收,似乎大家都忘了,他最后还是主动交到了监督院,想来是因为神仙还在斗法,一时忘记了他。边殊岳并不觉得自己能逃过什么,皇帝这几年总生病,世家声势赫赫,暗流涌动,可白日皇天下,青龙压权土,边殊岳最大的遗憾,是没能多给那对孤儿寡母争几个钱,他甚少见皇帝,公事上见过,私下里一次也没有被召见过,做人做到他这个难为的地步,除了自己的本心,追求其他都是无用功。当务之急,他要送颜风华出城。妻子舍不得他,不放心他,拖了三四天,才拗不过离开。 月底,有眉目了,只不过来得很快,一纸文书,停了他的职,要求他居家待命,切勿离开阳都,而颜风华走到了河北地界,被一封传书召了回来。 边殊岳手发抖地打开妻子递来的传书,书上说边殊岳有案在查,需妻回阳都配合。 颜风华不甚明白,担忧地看着边殊岳,“相公,他们传信来了许多人,不打算放我走的,又说我若不回来,你的嫌疑只会更大,却不说什么案子。” 他们府中的仆人走起来路静悄悄,门口有几个官兵,关上了他们的府门,一眼望过去,树枝光秃秃的,院中石板路灰扑扑的青白色,一眼望不到头似的,边殊岳声音发颤,“我想,我们可能是‘杀鸡儆猴’的鸡。” 建朝以来最大的贪污受贿案,牵连一品官及以上五人、三品官及以上二十七人、五品官及以上一百一十九人,牵涉刑案一百零三件,民案二百三十五件,相关重大监造项目十六座,一级项目三十八项,官员污银合计三亿五千万两,项目污银损失合计二十九亿八千万两——称“秋叶大殿案”。 为了匹配这些数字、金额,死的人不能少。情节恶劣的株连九族,情节一般恶劣的满门抄斩,贿金数额巨大的连其妻妾死刑,子变卖为奴,女充娼,十年以上奴仆充徭役,其余变卖为奴。 审理却只需四十七日,行刑又得六十五天。 砍头要逢三六九,具体日程要等安排。 但边殊岳自从第十二天就已经没再指望,很明显,皇帝压倒一切,朝中风云变幻,皇帝自从落跑归来后一心专权,此时也是其中最大涟漪,人心复杂,事态难测,心思各异,一盘散沙。边殊岳从未打算过投向哪一所以他无甚感慨,有些站错队压错宝的则日日哀嚎悔不该当初。 现在边殊岳最担心的,还是他妻子和一双儿女。 他收到了老同学的信,说儿女一切都好,切勿挂忧,又问这边的事何时能处理好,两个孩子都想见娘,他只能回说快了快了,另一面催远亲去接儿女,只可惜钱财都用以上下打点,所剩无几,只有几个至交好友,冒死在夜里来拜会,帮忙把他的钱带出去,又添补了些给那远亲,盼他快快去接。他听说颜风华对于协助夫君处理赃物和贿金的事咬死不认,吃了些苦头,他心里清楚,审妻妾不过是逼他们认账的手段,但如今也无好办法,他这边只得尽力使钱,请人多照料。 第347章 所幸有个狱官里有个旧下属,与边殊岳有几分交情,还算照顾他,也自然帮他妻子免去许多苦头。眼见着此事离大定不远,边殊岳自知在劫难逃,眼下仅有一愿,便是再见见颜风华,夫妻一朝赴黄泉,也不愿做分头鸟。 他将仅剩的钱使出去,经数人帮忙,终算有个机会在囚场上见颜风华一面。 夜里月黑风高,他们俩手脚戴着镣铐,穿着囚衣,灰头土脸地在墙边一东一西地远远靠近,她走得慢,边殊岳便走得快些,两人在暗影里一望,各自红了眼眶,边殊岳向颜风华的看守求告,“官爷,她身体不好,现下更是跑脱不掉,求好人帮忙解解铐子,好叫她松泛些。” 那看差不耐烦道:“少废话,快些讲话。”而后与这边的看差推远些,在墙另一端摸出草来嚼,边殊岳握住她的手,只觉得又血又痂,当下心痛不已。 颜风华抬手替他拭泪,哀叹道:“到如今,也无话好讲,我一句假话不曾招,若是真要了你我夫妻姓名,也是世道坏人心,你我何罪之有!只愿那不长眼的皇帝老儿不得好死,断子绝孙!” 边殊岳却不应声,只是搓握着她的手,颜风华瞧了一会儿他,又道:“我见女囚牢里许多夫人,有屈打成招的,有带走正法的,我这边固是受了些苦,后面却没再提起,也未在审我,可是你认了罪?” 边殊岳看她一眼,问道:“天冷,我送去些衣服,狱卒可有给你?” 颜风华忽地心一惊,抓住他问:“你没拿那些他们说的东西,是吧?!” 边殊岳的瞳孔在月光下散发琥珀似的光,“官场里的事,哪有非黑即白,说得清的呢?” 颜风华震惊不已,“你……污了钱?你不是救那对母女的吗?” 边殊岳道:“我是为了救她们不假,因这事遭此难也不假。至于污钱……往来交际应酬,哪有免得了的,如今说是污钱,那便是污钱,若说不是,那便是人情往来,我们收了许多同侪同窗的礼,也自然还了许多,所以……” 颜风华打断他,“我只问一句,是不是有脏钱?” “‘人在场中听声舞’,这本来就不是一个两个人的事,一件两件案子……”边殊岳顿住话头,忽然补充道,“但我可以发誓,我所办的案子全都问心无愧。只是……只是人情往来,谁敢讲这其中没有一丝一毫说不清楚的东西……” 说到这里边殊岳双手紧拉颜风华,而颜风华只是震惊地望着他,任他拉着自己的手,她一句话也说不出,也不知现在说什么还有用,只是一味不语,任凭边殊岳解释不听,她只觉眼睛干涩,面前的人好陌生,再无其它想说,不愿再问,不想再听。 她打断他,只问:“孩子们如何?” 边殊岳忙道:“都已安排妥当,下月十八,边村三叔去接。” “为何下月十八?为何不现在?” “银钱未够数,动身迟。但现在已无问题。” 颜风华合眼落下泪来,靠着墙身体摇晃,哀叹一声,直教边殊岳心碎不已,他拉住颜风华还欲开口,只见颜风华摇头,脸色灰青,站立不稳,无力地挣开他的手,却也不看人,扶着墙走几步,边殊岳跟上去,弯着腰俯身看她,一遍一遍叫她风华,颜风华充耳不闻,神色凝重悲怆,双唇颤抖,边殊岳拉住她,声若游丝,“你我两小无猜,自幼定下盟约,今生今世,同甘共苦,相依为命。” 颜风华终于看向他,一滴泪从脸上滚落下来,眼睫颤动,最后还是睁开眼看他,“只愿两个孩子平安无事。”便头也不回地向牢房去,那看差见事情已完,便收拾地上的草,分头带人回牢。 二十九,乌云天。 早上狱卒来送断头饭,好酒好肉好菜,卸了枷锁,摆上桌,等他吃。 吃罢狱卒问,大人,走前要不要净脸?边殊岳道,有劳。于是洗手净脸,边殊岳梳发整衣,重新戴上枷和脚上的镣铐,走出牢门,仰头看乌云从东往西飘,半天蓝天白云向后退,日头只照西山口。 列队,站在三个人中间,牢房外的地边还有前些日子其他死囚上刑场时呕吐出的断头饭,现在□□草胡乱一盖,这地方不常关这么多人,又关如此久,他们这一走,这牢区便空了。前面的人一直在发抖,瘦削的肩膀骨头从衣服下面凸出来,好像两根穿刺,叫走他不走,只是浑身抖。这人眼熟,以前在公判饭桌上见过,那时候一晚上三斤不倒,推杯换盏,左右逢源,口条流利,眼神活络,看起来前途无量,闻起来铜臭清香。他不走,狱卒抬手便打,砍头有时辰,不得误事。 那人忽地哭起来,伏在地上抱狱卒的腿,狱卒倒没什么反应,见惯了似的,几个上来将他扯起来,左右开弓扇了几巴掌,把人扇懵了,推回队里,拉着便走了。 边殊岳在行刑台边看见了颜风华。 今日要杀七个人,先上去四个,那边一个,这边一个,那边一个,这边……狱卒的手抓住边殊岳的肩膀,边殊岳只觉得腿忽然一软,不受控地要往下栽。 那边多上了一个,这边等下一批。 边殊岳什么也听不见,只觉得心跳如同擂鼓,轰隆隆令他头晕目眩,眼前的一切都在摇晃,他前面的人已经被拽上去,正在弯腰呕吐,只可惜没人等他吐完便将他按在斩头台上,他嘴里的秽物一边涌出,脸一边在里面滚,他试图抬起脸,却被后面的行刑吏一把按下,这手劲力道大,枷锁又沉又重,立时起不来了,行刑吏们检查了四个人的枷和镣,朝刽子手点头,而后向监斩官拱手,示意无异样,而后便离台。监斩官掷下四个令牌,平平常常道一声,行刑。四个刽子手端起酒碗饮一口,抬起刀,一口酒喷上去,酒把刀刃浇得湿淋淋,乌云后阳光一闪,滴滴答答地闪着光坠成碎珠子,而后干脆利落地砍下四颗头。 脑袋咕噜噜向前转,头发乱糟糟的缠在血污狰狞的脸上,只有一个滚下了台,到了人群里,人群哗地一下后撤开,那颗头停在地上,有个胆大的,不等行刑吏来捡,自己先捧起来,一甩手扔回台子,众人呼笑起来,监斩官拍木,横刀的侍卫往前迈步,监斩官伸出两指,喝道,生死大事,肃静!台下偃旗息鼓。 边殊岳在眼前的天旋地转中只望向颜风华,颜风华面无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刑场旁一棵高大的树。 他急切地转向颜风华,手在枷里徒劳地挣,“风华……风华……你怪我吗?” 颜风华却不看他,失神一般地,如今死到临头边殊岳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下大错,拖累家小至此他从未表一分歉意,原说些同甘共苦的话,只知道自己身不由己,想要颜风华来体谅,但如今近在咫尺,觉觉得两颗心如隔天堑,“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如今颜风华连看都不愿看他一眼,将来死后阎罗府前,奈何桥上,岂不分手别过,再无缘分?自幼相识,数十年的相亲相爱,怎么一朝散尽,边殊岳尚不明白为何颜风华为何对自己如此绝情,已是有了盟约生死同命,如今怎么不理他……边殊岳又叫风华,风华。 颜风华终于缓缓掉过头,失望又无奈,而后冷冷地转开脸,而三人此时都被拽了上去,边殊岳也不看刀,也不看天,只看着颜风华,死生契阔,与子成说,如今你怎么不看我,风华风华,你不要怪我…… 按在断头台,边殊岳只看见颜风华脑后的发髻,已散成一个松团,发丝浸在木桩的血滩里,他记得颜风华的头发常有桂花的香气。 忽然一阵铃铛响,边殊岳向路前看去,正看见一队押解的家眷从围观人群身后不远处经过,他猛地瞪圆眼,忽地从里面便认出自己的一双儿女,身后的行刑吏正要压他的头按在台上,此时边殊岳看见自己的儿女,哪里还伏的下去身,只一味地探直身子,高喊起来:“望善——!希仁——!” 这一声不得了,本已在断头台上闭眼等斩的颜风华猛然开眼,挣扎着抬起身子,好大力道,两个小吏一时竟按她不住,她一眼望见两个孩子,那两个孩子瞧见他们,也哭喊起来,要朝这里跑,却轻松被两个差吏拽回队伍,两个小人跪在地上不起来,颜风华喊起来他们的乳名,声嘶力竭,直叫人心碎,边殊岳却在队前官老爷回话处瞧见了他那位同窗,手里还攥着他的通报批文,原是这人心小胆弱,不敢吃官司,怕担了干系,竟连着边殊岳给他的钱一并上交,把这两个孩子送了回来,边殊岳看见此情此景,五脏六腑倒起来,当心堵着一口血,头晕目眩,目眦欲裂,死命地望向那同窗,那同窗却也瞧见台上的边殊岳,惊吓得动弹不得,抬步欲走,只听见边殊岳在台上声嘶力竭,“小人!胆敢如此害我儿女,我要吃你肉,饮干你血!”只听得字字泣血,如鬼哭妖叫,那同窗避开围人,急匆匆背身而走,边殊岳仰头悲哭道:“我自小孤苦,为一点功名,家小安身,处处小心当差为官,如今时运不济,害我至此,只愿不曾入阳都,只愿背师弃主,只愿做好人做到底,但恶人便当痛快,何至左右失忠,今日连累妻小,枉为人!”而颜风华眼里只有一双儿女,两个小吏推她不得,边殊岳挣扎起来便撞向小吏,发了狠的力道,竟将一个生生撞翻了个身,监斩官见势不妙,抽出牌子起身砸在地上,高呼,行刑!边殊岳又撞开一个,颜风华什么也顾不得,只听见两个孩子哭叫爹娘,她没了主意,两行泪滚下来,恨不能奔过去抱住他们,边殊岳在做什么她完全不关心,她视线里的孩子们被带远,两个孩子朝她伸直了手臂,哭喊着望向她,颜风华浑身发抖,有人又来按她的头,她灵光一闪,忽然喃喃道,隋良野…… 第348章 她想起来,她意识到,她立刻挣扎起来,放声大喊,隋良野!!隋良野——!! 监斩官觉得蹊跷,左右看看,未见动静,但那妇人却只顾着喊,他吩咐身边人带那队押解充军做妓的走快些,以免闹得更难看。 正是时,忽然头顶高树响动,一个疾鸟般的影子从树上蹭地一下越出,朝那方向奔去,监斩官定睛看,只见那边忽然落下来一个戴斗笠面纱的男子,一把抓住两个孩子的绳,往后一拽,便砍断连绳,拉着便重新往这边回,那边的看管抽刀便上,哪里是这男子的对手,转身一劈,当下鲜血四溅,颜希仁抱住边望善,捂住她的眼睛,接着又是一个差役对着隋良野背后劈来一刀,隋良野看也不看,翻身凌空一脚将人踢翻在地,又来几个小吏扑上来要捉两个孩子,颜风华尖叫道,杀了他们——! 隋良野闻声而动,凌空踢开三个人,提剑便上前补砍,一剑结果一条性命,不留丝毫余地。监斩官见势,立时催这边赶快行刑,刽子手哪里敢怠慢,使上七八个汉子赶来,把台上三个按住,抬刀便砍。那边隋良野杀尽五六个看管,没空去追逃跑的,转身便要赶来断头台,中间的围观百姓早吓得尖叫着四下奔逃,往前去的路一片坦荡,街上忽然散去了人,那断头台的情景只是分外清晰,滚落的三颗脑袋都死不瞑目,停在台边缘,奔去的隋良野忽地停住脚步,看着颜风华的头,一时恍然,动弹不得,这边颜希仁并未见到行刑,只记得要照顾妹妹,拉着妹妹先在旁边巷内躲着,擦干妹妹脸上的血,抱着她,只道,别怕,别怕,马上回家了。 监斩官挥臂后退,高喊道:“劫法场!擒贼!擒贼!” 侍卫纷纷扑来,隋良野眼中只看着断头的身,监斩官喝道:“击杀于此!”侍卫们奔来时纷纷抽刀,一时兵器声凛然作响,呼啦啦如地狱勾叉,直朝隋良野奔来,隋良野只得回过神,先去寻颜希仁,急道:“小溪边,东十里灰柳下大石,你们先去,我后到。” 颜希仁咬咬牙,点头抱着妹妹急匆匆往巷子里钻。而隋良野则提剑向前,一甩剑,血珠滴滴答答落在地上,隋良野一个腾空翻身从前面几个侍卫头顶翻过,甫一落地就轻轻一点,空中一个转身,踢起茶肆的招牌,对着监斩官而去,这一脚势大力沉,若不是监斩官身边的侍卫按倒他,这木牌必然削去他的脑袋。 这一闹,众侍卫便回来围他,刀光闪闪,鱼贯而来,隋良野左闪右避,分神去看颜风华,心知不好,带不走她的尸身,当下心中又恼又愤,只在一群杀招里避让,连连退步,眼看又到了巷子口,脚后退着,踩到一人的尸身,他及时翻身避让,方没有摔倒,定睛一看,原是刚才被自己杀了的押解小吏。眼看着侍卫带刀气势煌煌,隋良野心道,虽然各守其责,但如今这一步,杀一个也是杀,杀一百个也是杀,在这里输了,必要牵连颜希仁和边望善,到时候谁也走不脱,他们二人还未安顿好,此地不能输。 既下了决心,隋良野心一横,不再后退,兜剑头顶一转,眼神突变,连环步便上前来,冲得快的两个刀举得高,隋良野剑划两人胸脯,退后一步避开喷溅的血,而后左闪攻向这群人的左路,想着破开一个口子,在援兵来到之前脱身,去寻两个孩子。左路侍卫大惊,格挡躲闪,劈砍穿挥,只可惜从未见过如此快的剑,如同天上霹雳闪,又如狂风缠树林,无论如何捉他不得,躲他不能,隋良野便如砍瓜切菜般在左边生生咬出一道口,却听一声怒吼,钻出一个赤发环眼大汉,手中两把刀,转身劈砍而来,隋良野见他不是一般人,登时翻身居高,一脚踢向那人后脑,一脚下去此人必然起不来身,哪想这大汉粗中有细,竟然凭风声躲开这一脚,堪堪用肩膀挨了下,而后挥刀转身,对着还在空中的隋良野就是一刀,而隋良野何等精巧的功夫,硬生生贴在那刀面侧水平翻了个身,而后稳稳落在地上,压低身甩剑便是一刺,正削开那汉的脚后脚,那汉哀鸣一声倒在地上,隋良野转身边走,却不曾想让其他有人时间聚在一起将他围住,刀尖闪耀围来。 监斩官躲在侍卫后,望着那中央侍卫围成一个黑压压的圈子,逐渐将来犯包围,刀光中只听得厮杀声,忽然一道力气将一个侍卫猛地踹出十来步远,围拢之势溃散,一个人影轻盈地翻出,敏像茭白蛇,轻比白尾鸟,只是身上浸满血迹,斗笠已丢落,头发散乱,面目不清,他手中的剑向那地上的侍卫身上劈去,却听得侍卫哀鸣,剑拔不出来,隋良野低头看,原是剑已卷了刃,看是不能再斗,他朝监斩官看一眼,这监斩官登时一惊,好似云中血蛟龙探头,又如临终恶斗犬侧目,监斩官两股战战,不敢作声,隋良野已知不能再战,甩了剑翻身上树,隐匿在树影中,几下不见了踪影。 地上尽是血伤。 *** 窗户一阵响,她半梦半醒间以为是风雨来,大风吹窗,不予理会。 但响声愈烈,她勉强睁开眼,瞧向窗子,只听敲击声,却不见树影摇,她想怕是有人在外面。 一开始她不大敢动,外面的声音并未消散,她翻过身下了床,点起蜡烛,轻轻朝窗边靠,只听见一道轻声,“小姐,冒昧打搅了。” 她一惊,立刻赶去推开窗,隋良野在墙沿上,只见衣服和脸上有两三道浅口和脏污,但模样倒还干净,朝她拱手行礼,“打扰了。” 她看着隋良野,抿抿嘴,“你还敢在城中出没,晌午的事已经沸沸扬扬,官府正在缉拿你。” 隋良野点头道:“我知道,但我实在有要紧事,不能立刻离城。” 她便也猜到了,“你找我要什么?” 隋良野犹豫着还未开口,她道:“外面不好讲话,你进来说话。” 隋良野拱手道:“小姐烦劳退一步。” 她才明白,端着烛台急匆匆退后几步,隋良野一跃而起,落在窗户边,小姐没想到他身手这么利索,转眼便到了近前,惊讶地没拿稳烛台,掉落下来,隋良野伸手接住,她定定神,才又点点头,隋良野下地,将烛台放在桌面,立定了看她,小姐拢了拢衣服,“有话便说吧。” 隋良野道:“我家姐姐和姐夫,晌午已在城头问斩,家中还有两个孩子,一男一女,都被牵连,判了充军作妓,今日我在法场,本来要救姐姐,但分神不能,没能救成,只带走了两个孩子。如今城中各处都在缉拿我们,城门把守森严,往来盘问得紧,我们一时不好走脱。” 小姐看着他,却问:“你受伤了吗?” 隋良野愣了下,低头看看衣服,只道:“这是别人的血。”又道,“若是能离得了城,我便有去处送这两个孩子,我知道小姐家中有些出入的门路,所以特来相请,但小姐放心,我知道此事难办,小姐不必为难,若是不愿,我当下便走,绝无怨言。” 小姐忙道:“你今落难,为了救两个孩子,我如何不帮,我又不是胆小如鼠,罔情绝义之辈!” 隋良野望着她,跪地而拜,“小姐大恩,隋良野若有命自当来报。” 小姐赶来扶起他,却问:“那两人现在何处?” 隋良野道:“在溪边等我。” 小姐道:“在外面流逃不是长久计,你先将他二人接来,我这里家宅大,父亲去潮州回不来,我自有地方安排他们住下,等到我打听得消息,安排车辆人马,送你们离开。” 隋良野再拜谢,看了眼天,小姐又叮嘱几句,告诉他等下来走哪个门,便送他离开。 子时已过,颜希仁拉着边望善,蹲在灰柳下地大石旁瑟瑟发抖,午夜里猫叫虫哭,月明风劲,漫天不见一点星,尽是黑黢黢的墨水染满夜,东望不见人,西看不到路,惶惶然听见山中野狼嚎,溪水流经击石传林,叶响树动又如鬼哭,边望善垂头不语,颜希仁强打精神,他攥着边望善的手,暗自已决心,若是隋良野今晚不来,明日他一定要带边望善出城逃命。 忽然风动,一个人翻身落在他们身旁,颜希仁转头,看见隋良野,隋良野只瞥他们一眼,看他们没有受伤,便到溪边去,脱下外衣沾湿了擦干净脸上的血污,才走到他们面前,“城中追兵甚多,耽误了时候。” 颜希仁忙问:“我们现在就走?” “走不了。”隋良野道,“我已去城门看过,查得太严。” 颜希仁着急起来,“那如何办?” 隋良野却看向边望善,蹲下来叫她的名字,“望善?” 边望善不语,一味地低头,隋良野又问:“你听得见我讲话吗?” 这时边望善才抬脸看他,点点头,隋良野看边望善悲伤却镇定的眼神,一时放心许多,但颜希仁显然更加慌乱,又问:“我爹娘如何了?” 隋良野道:“我带你们去个地方,跟在我身后。” 小姐将他们安排在两间后院的卧房,这里平日用于供奉香火,不常有人来,小姐的丫环已将两间房收拾干净,铺上了新被褥,小姐打发他们出外等候,让两个孩子进来休息,又对隋良野道:“这两个丫头自幼跟着我,办事牢靠,你放心。” 第349章 隋良野看着两个孩子安顿,小姐又道:“等下我让她们打了热水进来,洗过澡再睡,你也回房等下吧。我送你回去。” 隋良野才把眼神从孩子身上转回来,“多谢小姐。但我有点小事没办完,还得出去一趟。” 小姐张口欲问,但还是没问出口,只是应了声,留了烛火,出门去了。 隋良野走到边望善的身旁,看她坐在床上,两只脚晃,低着头不说话,蹲下来道:“等下洗了澡先睡吧。” 边望善点点头,这边颜希仁早就不耐烦,赶两步过来,“我爹娘如何了?怎么不见他们?” 隋良野看他,正想着怎么开口,却听边望善轻声道:“已经死了。” 颜希仁大惊,猛地看向边望善,然后盯着隋良野,隋良野无话可说,只能沉默。 门口敲了两声,下人们抬着水桶进来,隋良野起身交代颜希仁,“照顾好你妹妹。”说罢转身离开。 他出门翻身上了屋顶,放眼望这阳都城,东西南北万万户人家,熄灯压火,一片寂寥,白天死了人,晚上月亮照旧升,一条条灰街道纵横交错,一幢幢府宅楼金银满堂,奔前程的哪个不想来阳都,梦发财的哪个不来拜首城,有人发达有人死。 隋良野施展轻功在屋脊上奔走,一路上脚步不停,路过西街一家宅院,看见宅府门口挂了番子教头的牌子,心知这里该有个找兵器的地方,便在此处停下来,翻身下去,借着月光寻找,有一件上了锁的房子在后院东角,门口贴着镇兵符,原是有些屯武器的场所在家宅里怕惹煞气,总贴些符咒压一压,现在倒是方便了隋良野找。他来到门前,捏断铜锁,进屋寻找,顺手拿走一把戒刀,就此离开。 这头,旅店外野狗一直叫,叫得心神不宁,这男人睡也不着,翻来覆去,忍受不住,便起身披衣点火,端着烛台下楼找店家,店家只剩一个伙计在值夜,跟几个捣子在吃酒赌钱,见了男人下来,便起身招呼,只是屁股离了凳,腿还在椅子上站,“客官,这么晚了,您有事儿?” 男人道:“外面一直有狗叫,快去赶一赶。” 伙计哼笑一声,坐下了,“狗叫是想吃鸡,管不了,客官除非给买只鸡,狗就不叫了。” 男人怒目道:“胡闹,我在你家住店,你家的狗吵得我睡不着,你凭什么不管,竟然还来昧我的钱!” 伙计眉毛一皱,几个捣子一并转回头,只听伙计恶声道:“这狗不是店里的,只是路边野狗,老子晚上忙得很,没空给你打狗去,怎么别人都睡得着,就你睡不着,怕是心里有事,怪不得狗,既买不来鸡,就回去捂住耳朵睡。” 男人还要说话,那伙计却拍了桌子,“你这外乡人不懂我们规矩,老爷且放你一次,这店是什么人开的,你去打听打听,少来这里托大,惹恼了我,且看你能不能全须全尾地走出去!” 这话一出,男人便认了怂,知道不好惹,便端着烛台原路回去,暗骂晦气,眼神不济,时间太紧,挑了这么一家店,罢了罢了,明日赶紧回去要紧。 他忍气吞声地回了房间,刚关上门,一转头,却见窗户边站着一个拎刀的男子,月光下只能看出个颀长的轮廓,他一见刀,以为是打家劫舍,便急道:“好汉饶命,我有五十两银子,都给你!”说着手向后伸,要去开门,男子只走来,抽刀,刀鞘甩过来,打开了他开门的手,男人往旁边挪了一步,端着的烛火映照出男子的脸,好一张年轻漂亮、煞气沉沉的脸,好一副威风凛凛、杀气腾腾的模样,血污沾发染衣,露出的脖颈上有圈未干的血印,阎王身边活阎罗,奈何桥旁夺命鬼。 活阎罗道:“你朋友托一双儿女于你,你竟背信弃义,何来面目做人。” 男人腿脚发软,手里的烛台也落在地上,凭着月光看,更觉得面前人恐怖万分,双手合起扑通一声跪下,拜个不停,“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我那朋友犯罪当伏法……不,不,我实不知,我实不知,所托金银我已尽数上交朝廷,好汉饶命,我愿接回孩子在家供养,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隋良野提起戒刀,“饶你不得。” 手起刀落,劈死此人,一脚踢起地上的刀鞘,装了刀,翻窗而走。 第160章 丹心剑-28 =========================== 隋良野趁夜杀了人,带出刀来,反向走了许久,沿着河分开刀鞘和刀扔了,才往城中回。他先去了断头台,为的是找找有无颜风华落下的物什。去之前他心中也知道,断头台怎么会有遗物,只不过他最后一眼见颜风华是在断头台,又匆匆一面,天人永隔,现在想来只觉得肺腑疼痛,不自觉地便要往那里回,去看看重回那个时候,那个地点,能不能改一次命。 他在断头台边站定,这里除了月光和血什么都没有,还有两三声狗吠,静谧得可怕。 隋良野到颜风华跪下的位置看,看不出这许多血的颜色中哪里属于颜风华,他望了眼边殊岳的位置,不自觉地皱起眉,心下只有厌恶,若不是他在走以后心神不宁,多方打探,下定决心返回来,只怕如今两个孩子也天涯难寻。 忽然他听得背后有响动,猛地转身握拳,只看见呆愣的颜希仁。 颜希仁的影子在空阔萧瑟的街上显得分外可怜,前后左右无依无靠,弓着背耷着头,挪着步子走过来,脸上有种震惊和狂乱搅在一起的乱相,十分得不安,他停在这许多干涸的一滩摊血前,着迷似地盯着瞧,隋良野担心他,挡在他身前,隋良野也心乱,但在这个孩子面前只能镇定,想开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只问:“望善呢?” 好半天颜希仁似乎才听到他一样,喃喃道:“睡了。”接着绕过他,沿着台子走上去,盯着那断头台,隋良野又叫了颜希仁一声,那孩子转回身,隋良野以为他要下来,但他却径直走向柱旁,咚地一声撞向了粗壮的台柱。 隋良野大惊,手臂一撑跳上去,拉住他,责问道:“你疯了?!”颜希仁的眼神仍旧狂乱,脸色死一样的灰寂,隋良野见过如此心如死灰的强烈求死欲望,只是从没想到会在这么个孩子身上看到。 于是他放开颜希仁,踌躇着语句,但想了半天,只能道:“你还有个妹妹。” 颜希仁望着他,干枯的眼底终于涌上泪水,扑过来抱着他放声大哭,隋良野手脚不安,只是任由他抱着哭,小声提醒道,轻声些。 次日下午,隋良野找了个机会去拜见小姐,小姐焦急地拉着他的手,告诉他城中又出了一桩人命,都说跟劫法场的人有关。 隋良野轻轻抽出手,问当下的情况,小姐道:“现在唯一的便宜,就是缉捕的画像不太像,说是当时血淋淋一片,没人看清楚面貌,至于这两个孩子,归新设的附令搜捕司管,已经派出去抓了。” 隋良野疑惑道:“附令搜捕司是什么?” 小姐道:“这你就不清楚了,这机构是近几年新设的,是个好厉害的地方,以往抓人无非沿路贴告示,各地的差役抓各地界的逃犯,运气好的、犯罪轻的、改头换目逃得远了的,真能重获新生。但有了附令搜捕司就不一样了,这帮人原先是江湖门派中人,自从武林大会取缔以后,武林的营生不比从前,很多江湖中人离了门派找事做,其中就不少来给朝廷、官府做外吏的,这个附令搜捕司就是专门抓全天下逃役、逃差、逃罚的。过去充边军的、充妓的,多有走脱,但这帮人如鹰似犬,靠抓回人头领赏,能不尽心尽力?因而这些年再不见走脱的。何止走不脱,许多附令搜捕司的人,送人去充军做妓,还要从那些人身上榨很久的油水,所以我说,这才是大麻烦,一旦被他们盯上,不掉一层皮怕是难过关。” 隋良野沉思起来,忽想起还未道谢,便赶紧起身向小姐道谢,小姐也站起来托住他的手,“先不要说这些了,我已安排了家中的一队车马,后日出发,赶早不赶晚,你们混在其中,快些出城。” 隋良野拜谢道:“小姐大恩大德……” 小姐拉住他,“快不要说这些,你们路上需要什么,写与我,我这就去准备。你须知道,我只能送你们出城,后面路定艰辛,你要好自为之。” 隋良野点头,小姐拉着他的手,“若是这次分别,以后怕是以后没机会再见了……” 她盯着隋良野,隋良野转开眼。 小姐笑起来,放开他,“对了,我去给你拿纸笔。” 隋良野目送她出门。 临出城前,隋良野换了个地方偷了把剑,没办法,出门手头没兵器,他实在不安心。 天刚蒙蒙亮,天边一团雾气将散未散,鸟鸣不止,天还有些凉,车队正在归整,大部分的车都还没到,第十二辆的车边没有马夫,小姐等在柳树边,朝隋良野招手。 路边没什么人,偶尔几个起早的车夫忙着装货,也未分神,一个上了年纪的老车夫拽着马缰,等他们过来,小姐道一声辛苦了,那老车夫便放了缰绳,沉默着接过小姐手里的钱,走开去,小姐忙招呼他们三个上来,拉开车帘,对他们道:“这里面有个隔间,你们需躲在草料堆后,委屈些,约莫一个多时辰,现在这样的城中戒备,免不了每个车都要查一下,但我家和各路官爷都有交情,多半只是做做样子,不会难为,你们的车又在中间,更不会细细搜索,混过去就好。出了城,招子爷会离开车队,送你们到十字岭,准备了两匹马和你要的路上行李,这一路你们须避开沿路搜捕,怕是十分艰辛,我不曾出远门,不知道路怎么走,你……” 第350章 隋良野点头道:“我知道。” 小姐便稍放心些,道:“那便好,你走江湖的,自然见得多,后面的事我也帮不上忙了……”小姐瞧瞧他,“你便多加小心。” 隋良野点头,拉开帘子,让两个孩子上去,而后转身对小姐拱手拜谢。小姐笑笑,什么也没说,隋良野转身上车,也挤进隔板,拉上板子,小姐转头找老车夫,“招子爷,那就辛苦您了。” 老车夫沉默地点头,把草料搬上去,搬了几回看见小姐还站在这里,粗声粗气道:“小姐回去吧,让人看见,不好。” 小姐忙道,好。便一步三回头地走到等她的丫鬟身边,趁天不算大亮,回了家。 话分两头,隋良野上了车,摸了一遍车板,在侧板上手指发力,敲出一个小洞来,用以观察外面的情况,他把刀横放在腿上,看了眼两个孩子。颜希仁仍旧沉默不言,边望善也同样不说话,一点熹微的光从孔洞里照进来,点亮隋良野脚边的一小片地。 日光更亮时,启程了。 路上听得车夫喊号唱歌,一走便是两个时辰,他们在里面一动不动,隋良野看着他们两个,看边望善捂了捂肚子,他便把干粮拿出来给她吃。她接过来掰成三份,分给大家,三人沉默着嚼着,听外面唱歌,停在关口。 他们走的是运路,和普通的城防不一样,查检口之间的路程远得多,为的就是让赶路运货的人多走些,以免误了行程,一般而言,一定是给普通人走的城防查得更勤,毕竟一般人也想不到他们有路子能藏在登记在册的运局车里。 查检的差人停了车,先不急着动手,和车夫们在一旁聊起天,车夫们孝敬差人,手头有什么给什么,自然也请几杯酒,就着野地随便一喝。隋良野从孔洞中向外看,扫过这些差人和车夫,在关口的边上,看见五六个装扮不大一样的差人,他们穿得黑红色束腰直裰,外披一件灰布长外衣,跨着一口弯刀,黑色皂靴面上有圈红色的纹,这些人看起来各个精明强干,站在一旁看差人们和车夫喝酒,却也不插进去,只是扫视这几辆车。隋良野心道,这怕就是附令搜捕司了。 正想着,忽然那群人中领头的一个朝隋良野这边看来,隋良野下意识地摁住刀,明知对方不可能看见他,却还是被这敏锐的直觉震惊。那人又盯着这辆车瞧了一会儿,似要往这边走,喝酒的差人叫住他,说要检查车,让他们附令搜捕司的人往后站站。 看这些人的神态,隋良野推断这些查检口的差人似乎看不太惯附令搜捕司的人,也难怪,趴在他们地盘搜检,得了人还要算搜捕司的,查检口不乐意也正常。 但果然检查得很粗糙,到了他们这辆车,差人只是象征性地用棍子捅了两三下,便走开了,隋良野正要放心,却看见附令搜捕司的人互相在说些什么,他本以为他们会要求再检查一遍,但直到车辆重新启程,也并未见动作。 未等隋良野放心,他便知道了,原来附令搜捕司的人,已经骑马跟上来了。 他们好像响尾蛇一般,只是默默跟在后面,并不上来强检,更不留住盘问,只是耐心地静悄悄地跟着,要是换个没江湖经验的,还真看不出来他们的算盘。 隋良野顾不得许多,路上正遇颠簸处,两个孩子吓了一跳,隋良野伸手护住他们,颜希仁以为车要翻,喃喃自语道此番休矣,隋良野看了他一眼,不大明白这孩子这么想死以后怎么办,现在也没功夫去想。倒是边望善,慢慢抱住了她的哥哥,对他道,哥哥,若我们死了,爹娘就再没指望了。颜希仁问她,事到如今还要什么指望?边望善道,不晓得。 两个孩子握着手,隋良野只顾推开门板,赶紧向前去,赶在老车夫偏离车队前,告诉他有人在跟踪,跟车队一起走,后面的事他自有办法。 眼见一路行至傍晚,便从大路下,拐出主路沿着斜路走,不多远便是聚集着客栈旅店饭馆的歇息处,沿路已经有许多揽客的小二在等,夕阳下大呼小叫,一声赛过一声高,吵吵嚷嚷,欢笑吵闹,但凡走得慢的,便会被缠上,连哄带卖地拉去自己店里歇脚,而像隋良野所在的这个庞大车队,自然也是最受瞩目的,只不过这条路车队走得太多,早就有订好的去处,便一路不停,直朝小蓬山去。 这小蓬山便是一家大旅店,后院宽敞,停得下三十辆车,如今早打扫了干净,专等来客,小二在门口恭迎,看见车队领头的立刻上前去,“老爷,总算来了,酒菜都备好了,您和各位老爷们上座!” 领头让人去牵马车,边上楼边道:“天凉,酒最好再去热热。” 小二应声,抬起音量朝上面喊:“热酒!” 热热闹闹,众人都上去了,隋良野在车里向外望,颜希仁闷得难受,想要出去,隋良野按住他,过了约半刻钟,那跟着的附令搜捕司才到来。 打头的男人戴着方帽,白面皮细长眼,一张英俊的狐狸脸,下了马,慢悠悠地背着手朝停着的车队走来,挨个看过,却不上手,他走到隋良野这辆马车前,沿着车壁一点点看过,隋良野几乎听得见他呼吸,却在某处忽然停了,一定是刻意控住了,眼前的孔洞忽然一黑,隋良野一手捂住洞,一手把住剑,耳朵贴到车厢壁。 车外,男人也把耳朵贴在外壁。 这时老车夫喊道:“做什么的?!” 男人只得站直,“老倌不必惊慌,我们是官府的人。” 老车夫端着水碗喝了半口漱嘴,剩下的一并泼在地上,“就是皇上来了,查车也得有个说法,没见过你这号差官,跟我们头儿说一声再查。” 男人笑道:“那倒不必。” 说着看看车,转头去其他差人身边,吩咐系了马,也上楼去吃喝。 此时不动更待何时,隋良野当机立断推开隔板,翻身出去,仔细看看楼上,伸手将颜希仁拽出来,将他拽了个趔趄,对他道:“把你妹妹抱出来。”说着便下车,对老车夫道:“老先生,多谢相助,就此别过。” 老车夫问:“没送到,你们怎么走?” 隋良野道:“我到渡口坐船,有相熟的人来接,现在偏了路,只得紧赶过去,回去但对小姐不必多说,请她放心便可。” 老车夫点点头,这边颜希仁和边望善手拉手地等在旁边,颜希仁问:“去哪个渡口?坐什么船?怎么从没听你提过?” 隋良野只道:“岸漾口。” “岸漾口远,走要走到天亮。” “必须今晚走,迟了便没人等,现在就走,我去偷马。” 偷盗之事他说得随随便便,颜希仁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隋良野已经行动了,倒是很熟练,不多时便牵出两匹马,来到门口,一匹自己骑上,带上边望善,另一匹颜希仁不甚熟练地爬上去,隋良野向老车夫道个别,赶马便走。 边望善的肚子咕噜噜叫,却一句话不说,隋良野听见,只道:“子时以后,找个没人的地方歇歇脚,船寅时来,三刻便走,去了早也没用。”颜希仁骑马不太熟练,隋良野不敢骑太快,不得不回头看他。 隋良野在分叉口停下来,先把干粮给边望善,然后下了马到两个路口仔细看看,一边车辙多些,但车印却浅,马蹄印都一个朝向得多,另一边车印中,看印迹来往频繁,必是有来回的路,若是靠水行船,走陆路的送走人必要回头,于是哪边是通水一目了然。但问题却不在这里,隋良野回头看了眼来路,想了想,从颜希仁身上扯下束带,去另一条路旁树下草草掩埋,踢松了沙土,又那水壶在道上泼了些,这样后来的行车走马会将这条路上的印子衬得更清晰,便更像是新走的多。 做罢这些,他上马,继续赶路。 天黑了许多,隋良野想到了岸漾口放下两个孩子,他再去寻个地方藏马,多争取些时间,但上路没一会儿,边望善就一阵恶心,刚开始还忍着,隋良野问了她几遍,她都只是摇头,又行了数十里,她实在顶不住,弯腰吐起来,隋良野勒马,扶她下来,一边拍她的背,一边转头看哪里能包些土来掩盖痕迹。 他分着心没注意,原来根本没拍到边望善的背,打到了她的脖子,颜希仁过来推了他一把,“她哪吃过这种苦,你要累死我们吗?” 隋良野回过头,边望善扯着颜希仁的手臂,要他别再讲,隋良野扪心自问,其实根本没心思管他们吃不吃得好,睡不睡得香,他只想他们两个有命活下来,否则颜风华临死的愿望也不能实现,他不是颜风华,根本没可能做到珍爱他们,为他们操心担忧。 他站起来,对颜希仁道:“你照顾她。” 然后自己脱下外衣,去捧路边的沙,走回来,“站一边去。” 两个孩子搀扶着走开,颜希仁去给边望善拿水,隋良野把沙扑上去,又和旁边的土踢平,尽量掩埋痕迹,也不知效果几何。 他回到马旁,颜希仁道:“她得休息下。” 第351章 隋良野看边望善,她脸色苍白,一阵阵反胃却不敢吐,隋良野估摸了下时辰,大概还有一个时辰的路,他摸了摸边望善的额头,烫得吓人,确实走不得太多。以他们现在的脚程,后面的人就算追上来,也要一个半时辰,或许赶不上。 边望善拉着颜希仁,不住地摇头,“我没事,咱们继续走吧。” 颜希仁不同意,“不行,你撑不住,小时候你发烧就差点醒不过来,如今没有药,你必须好好睡一觉,再骑马怎么得了。” 隋良野打断他们,“先上马,若有地方停就进去休息,这里是大路,停不得。” 颜希仁还要讲话,隋良野打断他,催他上马,颜希仁称隋良野骑马太快,把边望善带到自己的马上去。 行约半刻钟,前方便有个废棚屋,看招牌原来是做路边茶馆的,如今只有遮瓦四壁和门口的一杆旗,草屋的顶残木的柱,蟋蟀的声音在空道上回响,踏进屋内一阵灰尘扬起,放眼全是蛛网。隋良野去拢了地上的干草,堆起来勉强松软些,让颜希仁把边望善抱过来躺下,边望善沾着很快便睡,颜希仁松口气,看向隋良野,“要是有凉水给她降降热就好了。” 隋良野道:“我去找一些。”他朝外走,又转回身,“你不要睡,有动静便叫我,我走不太远。” 颜希仁点头。 隋良野先把带的水拿来给颜希仁喝,他也是又渴又饿,接过水一不留神全喝完了,反应过来觉得不好意思,隋良野只道没关系,把干粮分给他,颜希仁吃着,隋良野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此地偏离大道,幽径深处,树木丛生,倒挂的黑鸟在树上站成一派,林深虫鸣野狐叫,周边除了树便是高高低低的小土堆,再往后有十来座坟堆,竖着的白幡上飘摇的纸钱串在风中呼啦啦地响着,一些野地里的狗聚堆在坟堆上蹿,偶尔它们站上土堆,朝这边看,眼睛绿油油,喉咙里冒着嘶鸣。 跟出来的颜希仁看到此景,一个趔趄退到隋良野身上,隋良野只是淡淡看了一眼,便朝大路望,颜希仁问:“你……你去哪里找水?” “这里离河道近,必然有分流,我往前走一走。” 颜希仁问:“你把我们留在这里,自己往前走?” 隋良野看他一眼,“我要是想走,一开始不必回来。” 颜希仁垂下头,“不是那个意思……”他又问,“万一它们过来怎么办?” 隋良野道:“去找根棍子,跟它们拼命。” 颜希仁瞧着他,看不出来是真话假话。 隋良野准备去找水,颜希仁拉住他,“那把你剑留给我吧。” 隋良野听了,便把剑给他,“我一刻钟便回来。那些野狗轻易不靠近人,你不要睡觉。我已看过那屋子,只有一扇窗,我已用石头堵好,门锁完好,你在里面锁住,我来再开,野狗也进不来。” 听隋良野原来心中有数,颜希仁才放下心来,隋良野朝大路走,牵马出发。 不出他所料,河流并不远,隋良野用薄皮水壶盛满,不敢耽搁,转身便回,他估算着时间,这一来一回,还不到一刻钟。 但马刚转回林中,隋良野便觉得不对劲,当即止马,翻身轻巧下马,拴了马,顺手去马鞍边抽剑,这时才发现自己将剑给了颜希仁。他便把水壶背在身上,避开月光下无树的光秃秃林道,往树林深处绕。 行至废棚屋附近时,隋良野靠着树蹲下,将身形藏在草中,仔细观察着屋中的动静,但此地除了狗吠虫鸣,夜来风呼打旋吹哨,树叶哗啦声,倒也不见稀奇动静,隋良野捡起一块石头,朝着棚屋的顶甩去,砸在干草上本该没有声响,那屋内却有一阵极轻微的异动。 隋良野起身出林,赤手空拳奔去,行未两步,只听后面有声音缓缓道:“站住。” 隋良野转头,正是附令搜捕司那个细长眼的领头,手正按在腰间的那口跨刀上,隋良野踢起一脚土,正对面门便是一记重拳,那人见拳风凌厉,抬臂哪里搁得开力气,解了挂刀用刀鞘猛地挡在面前,脚步向后,在沙土里睁开眼,隋良野俯身一个横扫已在下盘,那人无奈只得抽刀,两下劈砍拉开距离,才终于继续道:“先莫动手,房中还有两个孩子!” 听了这话,摆开架势的隋良野收了下一招,看面前这个人也收起刀,便站直身体,侧过脸,一面观察着屋内的动静,一面留意着这个人。 他拱手道:“在下庞千槊,给附令搜捕司做事。” 隋良野冷眼看着他。 庞千槊意味深长道:“我知道劫法场的是你,你可杀了不少人啊。”见对面人没有反应,庞千槊笑笑,“你要走水路不是吗?我虽不知何时的船,但一定是天亮前出发,否则日间航船多,渡口官兵比夜里多得多,况且就算那些官老爷做事再不靠谱,缉捕令这两日也该到这里了,你在缉捕令上面目全非倒是不打紧,但那两个孩子……” 隋良野打断他,“有话直说。” 庞千槊看看天,“也快天亮了。”他仔细打量着隋良野,又拱手道,“听了你劫法场的事,也看了你的手笔,不到一刻钟作出这样大事,想必兄弟从前也是江湖中人。” 隋良野道:“是又如何。” 庞千槊笑笑:“兄弟不必如此敌意,自从顾长流搅乱武林,多少兄弟不得不另谋出路,从前江湖中过活,潇洒自在,不像如今给官家做事,早有早的点儿,晚有晚的时辰,官大一级压死人,怕官又怕管,咱们武人出身,论起逢迎的本事哪里比得上那些念圣贤书的老‘君子’。看得出你是走江湖的,这差事我做得久,这路我走得太熟,且人手多你数倍,兄弟,依我看,若是你自己单枪匹马,还能闯出去,只可惜还有两个累赘。” 隋良野朝屋内看看,判断两个孩子没有出事,又听庞千槊口气,不像是要作对,想了想,便也拱手道:“多谢兄长体谅,既如此,方便放小弟一条生路?” 庞千槊问道:“那边家是你什么人?” 隋良野道:“是我姐姐和姐夫。” 庞千槊摇头,“我们查遍边家族册,没有这么个弟弟。”他顿了顿,轻笑道,“但家仆们倒说过一个‘小岁’,说是边殊岳之妻结拜的兄弟,只听过叫小岁——或者类似,多年来只听过几次全名,记不太清,沉默寡言,神龙见首不见尾。我想,就是阁下了。” 隋良野道:“他们是我主人。” 庞千槊道:“怪不得,原来兄弟离了门派找了个官家做亲随,也算条出路。”庞千槊思忖道,“既如此,我便帮你想个主意,放你走,天亮前还可以赶得上船,既走了,就别再回阳都,千山万水,安然无恙。” 隋良野等他开价。 他道:“边家的族册里,只有一个姓边的子嗣。” 隋良野一愣。 庞千槊道:“里面两个孩子目下都睡着,一点点迷药吹进屋,我有几个手下在看管,别担心,绝不会伤害他们,只要兄弟你不轻举妄动,我保证今晚大家都能活着离开这片树林,但如果你要拼命,我知道我不是你的对手,但远水解不了近渴,我里屋的兄弟也是杀过人的,不会迟疑,反正两个逃犯是死是活,我们领钱都一样。真到那一步,兄弟你武艺高强,定能活命,我们几个技不如人,死不足惜,只可惜了两个孩子。” 隋良野朝屋那边看了一眼,已有两三个人站了出来。 庞千槊继续道:“那就看兄弟怎么选了。我要带走边望善,哪个是,就看兄弟的了。” 隋良野沉默不语,转头看了眼远处的天色,地平线朦朦胧胧,再拖延下去,船必然不在。 他问:“为人父母,会放弃自己的孩子吗?” 庞千槊道:“可你不是他们父母,他们父母倒是一个都不想放弃,可惜没机会。兄弟,此事你一定要冷静想,利弊你心中有数,冲动没有好处。” 隋良野不愿承认,但庞千槊说得一点没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就算再能打,能打得过源源不断的一百双拳吗,后有追兵,前路不明,这些人江湖出身,是混江湖的小门派中坚力量,可不是什么青年才俊之类的体面人,这群人讨生活出身,隋良野清楚他们如何在刀尖上舔血,况且这两个孩子的死活对他们领赏毫无影响,如今庞千槊愿意谈,除了因为隋良野是江湖人,更因为他们不愿自己为此事死伤,毕竟他们只算半个官家人,没必要卖这个命,得过且过罢了。 庞千槊往后退一步,“不急,我等你决定,我怎么着都行,无非晚点收工。” “把那女孩儿给我。” 庞千槊一愣,也看了看天色,确是该上路的时候,对面人话不多,倒是够狠敢断,也好,至于那些百转千回的心思,庞千槊也没兴趣管,只是…… “册上写,边望善是个女孩,要充妓的。”他这么说,提醒隋良野自己只抓姓边的。 隋良野道:“那个男孩叫边望善。” 第352章 庞千槊朝棚屋的方向望望,“说那孩子不到十岁。” 隋良野道:“他长得快。” 庞千槊笑笑,朝屋那边的差人打了个隋良野看不懂的手势,不一会儿,那边一个差人抱着小女孩出来,隋良野正要上前,庞千槊挡了下,“兄弟,你最好不要动,你动作太快,像要拼命,我担心有人误会,急起来伤到孩子,那就不好了。” 隋良野只得站定,从走来的差人手里接过女孩儿,那匹马庞千槊也让人给他牵来,至于钱和行李,一概未碰地交还给隋良野。 庞千槊朝他拱手,“既然是江湖上的兄弟,天长地久有日再会。” 隋良野无心道别,带上边望善前往渡口赶船。 还未天亮,岸漾口居然来了如此多的官兵,看来官府打定主意要把劫法场的特大凶暴恶徒抓到手,沿路列阵的官兵自不必提,连船只都要被一一排查,隋良野幸好赶得及时,那艘小船已过了检在出发口等着。 天色将亮未亮,隋良野在渡口外停马,拍马将马赶回,他偷时特地选这匹老马,知道这马定然回城中,可拖延一点时间。他把边望善放在地上,叫她醒,几番不醒,他没办法,将凉水泼在她脸上,边望善呛醒,睁开眼一边咳嗽,一边看这是哪里。 隋良野道:“我们游到船上去,东西都不要了,起来。” 边望善跟着他站起身,又问:“我哥哥呢?” 隋良野道:“他换条路晚些去,走。” 说着他把边望善的头发束起,给她包了头以免水太冷,牵着她走到河边,指了指远处的渡口,告诉她:“朝那边游。”他蹲下来两手搭在边望善的肩,“这是生死的问题,你得咬紧牙关。” 边望善郑重地点了头,隋良野把她的腰带和自己的系在一起,“你尽力游,游不动的时候就不要再动,一切有我。” 边望善再次用力点点头,隋良野站在这里望着船,估量了一下时辰,带着边望善下水。 只是秋季的水太冷了。 边望善一下水就打了个激灵,接着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打颤,她坚持着不开口,咬紧牙关,浑身发抖地游了几下,很快还是手脚失控,隋良野让她先把头抬到水面,然后拽着衣带在水里游,所幸这边水浅,他不需埋头也可以往前,只是担心时间。边望善没有抱怨一句,只是忍耐着,隋良野眼见着靠近渡口水域,交代她记得低头下水换气,身上千万不要用力,边望善试了下低头抬头,在寒水里打着颤道,哥哥,我做不到。她说着两行泪落下来,只觉得自己坏了事,隋良野只顾着往前看,想了想,把她平托起来,对她道,你便什么都不要做。他在水里行走,托着边望善的身体,还好这孩子瘦,水越深,她一动不动竟能浮在水面,边望善大气不敢喘,隋良野深吸一口气,钻入水下,轻轻牵着她朝渡口去。边望善平躺在水面上,如同坠入冰窖,浑身冰凉,她觉得自己像躺在一具身下布满冰针的棺材里,冷水细细密密地钻进她身体,她不敢去想“冷”这个字,一旦想到便要剧烈发抖,那样便浮不在水面,于是她想,想些好的事情,想今年三月草长莺飞,母亲给她做了一件绿色的裙子,绣了黄色的鸟,那只鸟有红红的嘴,衔着柳枝从江南飞来,身下人起伏换气,轻微的水波声就像在春夏出游划船,阳光明媚,虫鸣蝉叫,湖面波光粼粼,暖日的光晒在她的背上,船桨悠扬地搅动水波,就像现在,哗啦啦温热的水流,她听到一道严厉的声音,“睁开眼。”边望善猛地清醒,隋良野对她道,不要睡过去,否则醒不来。于是边望善赶走那些春天和母亲的记忆,注视着泛起鱼肚白的天空,好似如此漫游永无尽头,在天之下漂流,她还从未见过这么早的天色,璀璨的夜空好像节节败退,再闪亮的星光也比不上一道轻微的日光,仰头看整片天,放眼全是开阔的深蓝与浅白,一点微红的日光在地平线做预兆,水面红蓝交映,天地广大澎拜且冰冷,她缓慢地向身后飘去。 忽然隋良野将她拦腰抱起,托她碰到了硬板,边望善立刻意识到他们到了船边,为了给隋良野省些力气,她急忙动起来,尽管手脚冰冷,她还是用力抓住船板,拖着浑身带水的发抖身体用力地翻上去,有个男人拉了她一把,她抬头看了一眼,应该是船夫。接着她便转身去招隋良野,一看下了一大跳,隋良野面色青白如死灰,牙齿战战,浑身发抖,一个滑手直接没入水中,边望善扑过去死死地拽住他,但只有一只手露在水面上,边望善哭喊起来,这是她才发现船原是已经开了的,那船夫本就在划船,这会儿只是放下了桨来帮忙,他是个高大的汉子,伸手往水下摸,抓住隋良野的肩膀,猛地往上一提,将人拉出水面,两个人又废了一番功夫,才把隋良野拉上船,隋良野这时已经接近昏厥,船夫压他的胸口让他吐水,隋良野难受得紧,伸手要推开船夫,只是现在他没什么力气,临昏厥的前一刻,隋良野拽下边望善头上包裹的湿巾,叫她去换衣服,然后便晕过去了。 边望善手足无措地呆着,船夫却要去划船,叫她进船舱换衣服,边望善自己三下五除二地换了隋良野准备在这里的干净衣服,但却看到了给颜希仁准备的衣服。这会儿她也来不及想许多,又赶紧上来照顾隋良野,她怎么拖得动隋良野,船夫划出一段距离后过来帮忙,将隋良野抱进船舱,帮忙脱换了衣服,便出去了,边望善拿了干手巾,给隋良野慢慢地擦着头发。 午间船夫进来吃饭,原来隋良野在这里也准备了干粮,她和船夫坐在一侧,看着躺在中间的隋良野,沉默地嚼着,船夫看了一会儿隋良野,感叹道,长得挺漂亮的,可惜要死了。边望善甩头瞪着他,“他怎么就死了?!” 船夫道:“他现在一定在发热。” 边望善扑过去摸隋良野的头,果然烫得像热炭一样,船夫道:“这里又没有大夫,又没有药,怎么扛过去?” 药? 边望善赶紧去翻隋良野在这里准备的东西,竟然真的有两三包退热药,船夫目瞪口呆。 在边望善的悉心照料下,隋良野在第三天终于睁开了眼。 他还是很虚弱,因为虚火口干舌燥,需要不停地喝水,船夫偶尔来帮忙,看着边望善忙里忙外,便对隋良野感慨道,真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隋良野清醒一会儿睡一会儿,听不太清旁人讲话,只问船夫还有几日到,答曰七八天。 得益于习武且年轻,隋良野三天后基本已经可以起身行动,边望善照顾了这许多天,也去好好休息了。水路一途通顺,在城中种种艰险似乎都如一场噩梦,边望善多半时间都在睡觉,隋良野和船夫在船头面朝海坐着,有风的日子便靠帆行,两人都不需划桨,两人一路无话,从早到晚望着天边的云和无边无际的海。即便边望善醒来,也只是吃喝发呆,甚少讲话,不知是否因为劫后余生,她总有些不安,似乎更愿意独自待着。于是这艘小船一路十分安静,偶尔只有隋良野咳嗽几声,在空旷的海面上飘荡。 他们在第六天穿过涪关峡谷,两岸丘陵高山连绵,水道狭长曲折,由北向南望只见一道碧水上蓝天,谷内风劲云流。入了江口向里行,两岸绿树成荫,江水刷染就青绿一弯,深不见底,绿不见波,仿佛草地一般,偶有风动,草随风舞方见水波真容,再看水上千帆张扬,如万鹭齐飞,勃勃竟发,幽谷鸟鸣猿啼,声声嘶旋,如晨钟暮鼓佛声经颂,人外人声,天外天音,当居此中,放眼望天地胸襟开阔,前途尽在眼前。 他们回到沛春,去往山庄。 祖时天派了一辆马车来接人,那心腹是个持剑束发的黑衣女子,话不多,接了人便走,路上只问一句话:不是三个人? 隋良野只摇摇头,没有答话。 如今祖家已分了家,祖时天迁出住在别院,虽也恢弘华丽,只是比不上从前她当大小姐时居住的主宅,院中有两个女侍,接过了行李带边望善去安顿,边望善回头看隋良野,隋良野点点头,边望善跟着她们去了。 祖时天在偏堂等他,侍女带他过去,一路上看到的院中侍仆皆是女子,堂中祖时天正在看桌面上一本厚册,打眼一瞧像是账本,见隋良野到来,合上,站起来,走到会客的交椅,请他坐下。 她现在已经大变样,再不是从前那些桀骜出格的打扮,反倒规规矩矩地盘了发,穿着粉绿色的外搭和白色的内袄,首饰戴得齐全,描眉画眼,走动沉稳,一副祖家当家妇人的派头。 她话也不似从前多,吩咐人上茶,问他一路是否辛苦,然后便慢慢品茶,等仆人们都下去,才看了他一眼。 好半晌无话,她笑笑,“求人办事,托我保命,给你遮风避雨的地方,怎么连句好话都不会讲吗?” 隋良野起身欲行大礼,她止住,“我又不是说这些,只不过逗你讲几句话。”她起来拉着他坐下,隋良野看了看她的头发,转开脸问:“这番打扰,我是否拜见一下家中主人?” 第353章 “家中主人?”祖时天笑道,“家中主人就是我,我就是家中主人。”她端起茶不疾不徐地吹,“那时你在就知道了,我爹妾室多,各个不是省油的灯,这几年没少折腾我,老东西死了以后更是乱糟糟,要不是我有手段,现在早被那几个贱人赶到街上去了,”她哼笑一声,“怎么样,现在本姑娘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五六个表子只被我收拾得销声匿迹,要不是六房那女人有点厉害,祖家我早收回来了。所以哪有家中主人,我现在没心思想嫁人的事。” 隋良野抱歉道:“许多事信中不好说,故有此问,请勿见怪。” 祖时天扫他一眼,“你比以前客气多了,看来阳都是好地方啊,你学了很多规矩礼节。” 隋良野道:“正如你讲,我求人办事,托你保命,应当如此。” 祖时天道:“你说这话要是卑躬屈膝就更好了,现在讲得干巴巴,差点意思。” 隋良野瞧了眼她,她笑起来,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思考着,“其实我也不全无私心,你既然来了,你既然有点本事,或许可以帮我点忙。” 隋良野立刻道:“应当,在所不辞,请说。” 祖时天却笑了,“我逗你呢,你是新来的客,哪有伸手管你要帮忙的道理,快快休息吧。” 隋良野固然不是个长袖善舞的人,但祖时天话里有话的样子他还能一眼看出来,但既然现在不方便讲,隋良野便没有多问。 此后约七八天,隋良野和边望善留在祖府,吃穿用度一切有人照应,隋良野没有行动只是因为料定祖时天必然有事要他办,目前因为一些情况不方便讲。 他想得没错,等祖时天看出隋良野确实无处可去,这个边望善又是隋良野紧要的人,且无追兵来到之后,她去做了一些安排,之后找了个机会,请隋良野来赴晚宴。 隋良野进门看到祖时天正在给两人倒酒,丫鬟们都陆续退出门,再看祖时天不施粉黛,心道今晚祖时天要摊牌,进门来,在桌前坐定。 祖时天同他喝了第一杯酒,两人各怀心事,祖时天不语不动,隋良野不管其他,先吃再说。 “那个女孩叫什么?” “边望善。” “上学吗?” “上,先生都说念书有天份。” 祖时天抬起眼,“这里也有好学堂,我可以请个先生教,我想过了,准备过段时间去曲靖山里的庙一趟,将她带下来,就说是在庙中认养的干女儿,这样她也算有个身份,不必像现在一样整天藏在家中。我家中你也见到了,没有男子,所以没有那么多闲言碎语,胡编乱造,无事生非的臭舌头,但她要是出门去,总归还是有个身份的好,你觉得呢?” “姑娘想得周到,能如此就最好。” 祖时天道:“那你,今后准备做些什么呢?” 隋良野放下筷子,“请吩咐吧。” 祖时天给他倒酒,“请喝这杯酒。” 隋良野饮下这杯酒,并道:“在下平头白身,碌碌俗人,没有什么长处,但做人从来恩怨分明,有恩必报,请主家但讲无妨,刀山火海也愿去。” 祖时天道:“好。我不要你去刀山火海,我要你杀一个人。” “什么时候?谁?” 祖时天道:“最好就这几天。我同你讲过的,那个六房,就剩下她霸着我家的主要营生,逼得我做未嫁的出门姑娘,我祖家的东西落在她一个□□手里,我心不甘,这些年我斗她不过,但你既然来了,不如一劳永逸,釜底抽薪,一不做二不休,杀了那女人,我便光明正大做祖家的正主。” 隋良野沉默片刻,问:“她会武功么?” “不会,原来是大户人家的丫头,只有一副皮囊长得好。”祖时天冷笑,“怎么,怜香惜玉?” 隋良野未答。 祖时天冷冷地瞧着他,端起酒杯喝,“方才还讲刀山火海也去得,一个女人就把你吓退了吗。” 隋良野道:“我杀的人,很少有没有不还手的。” 祖时天一听,杯中的半杯酒还未喝完,抬手便泼在了地上,“好一套理论!你如今流落至此,难道不是因为好勇斗狠,为意气杀为报仇杀,你杀的这些人难道各个都刀剑精通?你若杀得慢些如何不还手,还手又如何你会收手吗?既然杀人,就不要一副杀亦有道的伪君子派头。论天道人伦,人生死有命你岂能干涉,论纲常律法,人犯死罪也有三部六堂会审王法定夺轮得到你定罪?你既然杀人就该知道自己已是罔顾天道人伦,背弃纲常律法,既如此还给自己定一条戒律,好一副当表子还要立牌坊的模样!” 隋良野看看她,没开口,心道真是世事磨人,如今他和她都早不是当年无聊无趣四处玩乐的蠢孩子了,对于世事无常他愈发沉默,而她同人搏斗太多则更加暴躁。 祖时天说完那些,又许久不言语,半晌又问:“你给我一千两要我花在那小姑娘身上,钱哪里来的?你又要去哪里?” 隋良野只回答:“偷的。” 祖时天哼笑一声,“以前我抢钱庄你还嗤之以鼻,如今你不也一样。” 隋良野只能沉默。 祖时天斜睨着他,笑着。 隋良野顿了顿,又问:“那个女人,住在哪里?” 祖时天从他冷峻的面容中看出他可以为了报自己的恩情去杀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因为边望善需要一个安身之处,而人在没路走的时候,做选择再艰难,也不得不做。 祖时天其实另有打算,她很清楚该向谁下手更有效果,提这个女人,无非试试隋良野的决心,现在她已经明白了,于是她缓缓道:“那女人有个姘头,是府衙的查捕吏,但祖上有免死金牌,捐了个地方官,不学无术,好舞枪弄棒,手下有不少地痞流氓,平日里靠威武吓人,招摇过市,因为他那女人才敢嚣张。你去把他杀了吧。剩下的,我自有办法。” 隋良野问:“他在哪里?” 祖时天却道:“你动了手,这地方你便留不住了,我可以把你送到……” 隋良野摇头,“我回阳都。还有些事没办完。” 祖时天一听便知道了,只是道:“你现在回去已经晚了,那小子一定被人玩过了。” 隋良野不在意道:“有条命就好。” 祖时天道:“既如此,那便随你,多余的话我不讲了,你只需知道我会照顾好那个小女孩,她是个有心气的姑娘,独立自强,想来能活得下去。” 隋良野道:“她所用的钱,我日后会陆续送来。” 祖时天看着他,笑笑,“你倒有把握自己能逃出生天。” 隋良野站起身,问道:“那男人住在哪里?” 月夜星高,寒气逼人,院中秋风萧瑟,落叶扑簌,院中走进一个膀大腰圆的高壮男人,对着出门迎上的妻子脱下外袍,坐在正把手交椅上摊开手,两个婢女过来给他脱靴,妻子倒茶,低眉顺眼地问要不要再吃些什么,男人喝了些酒,声调高,气势足,更显得那女人战战兢兢,男人叫她备些汤来,又怒瞧着她,“男人喝了酒回家,怎么这都不准备好。” 女人应声唯唯诺诺地去了,男人拽过婢女的手,问:“祖府可有人来递消息?” 那婢女朝外瞥瞥,没见到夫人,便扭身推了一把男人,笑道:“老爷就是想人家六夫人,也得人家开府门给你进呢。” 男人两只手揉摸她白皙的手,腆着脸道:“哪里比得上咱们自家人。”说着手便不干不净地往她身上摸,另一个婢女避着不看,匆匆走了出去,屋内的这个鄙弃地看着她走开,呸了???一声,又娇滴滴嗔道:“老爷从不给我做主,她们见我年纪最小,总是欺负我呢。” 男人只顾着掀她的裙子,随便道:“你这样厉害的脾气,她们还敢欺负你,我听说夫人都不敢派你做事。” 她呵呵笑,要往男人身上坐,这时屋外一个仆人进来报信,说有人来找,男人烦躁地问谁,仆人说老爷见了便知,说是旧友。 男人骂咧咧推开身上的女人,站起身便往外走,出了门站在院中,忽得回转头,看看墙边的一株银杏,树叶扑簌,枝桠交错,他顿了顿脚步,才转身跟着出门去,门口却不见那拜访的人,男人白跑一趟,气不打一出来,夺过马夫的鞭子抽了这错报信的仆人十来鞭,才甩开步子气忿忿往回走。 到了院中,他一愣,朝向后面的练功房眯起眼睛,忽然笑起来,“哪来的小毛贼,敢来爷爷头上撒野。”说着迈开步伐,边走边将衣摆束进腰间,奔着那闭门的练功房大踏步走去,一脚踹开门,喝一声闪身进入,忽见一柄刀飞来,抬手便抓住刀柄,拉过刀一把脱去刀鞘,定睛一看,屋中正圆比武台后,走出一个身影,不发一语,一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向前摊直,做了个上前的手势。 男人暗骂一声,提刀便来攻,无心绕路,踩着面前的凳子桌子跃起,挥臂将刀在头顶兜一圈,酝足了力气,挥劈而下,隋良野侧身躲过,男人反身连着三招劈砍,势大力沉,虎虎生风,奔着隋良野面门而去,看似就在眼前,却无论如何砍不到,又见隋良野赤手空拳,竟敢和他过招,委实看不起人,更加恨这小贼,铆足了力气逼隋良野步步后退,几下砍在窗上,将那窗户劈开裂口,秋风鼓鼓地灌进来。 第354章 隋良野向后一跃,翻身上台,拉开距离,看着对方气势汹汹地喝叫奔来,只问:“你与祖府六夫人什么关系?” 男人面色一变,啐道:“你是什么东西,敢来问老爷的事!” 隋良野道:“你这样的地痞无赖登堂入室,霸占祖府资产,赶走孤女。” 男人咧嘴笑出声,“原来是那小娘们的人,看不出来她还有这种本事,要聪明些,早该听我的话,何至于流落在外,你回去告诉她,让她好好求我,我愿意放她一条路。” 隋良野道:“不知悔改,死不足惜。” 男人用刀指向隋良野,“小贼,在这里哪有你撒野的份,你也敢来我面前舞大刀,三两招就让你跪地求饶,爷爷留你一命。” 隋良野道:“男盗女娼,该杀。” 说着提剑而来,屋外正有人觉得不对,慢慢聚集而来,男人抬刀便是一斩,仿佛斩了一道风似的扑个空,一转眼隋良野来到他身边,抬脚对着心窝便是势大力沉的一踹,当时男人手抖脚颤,拿着的剑哗啦落在地上,山倒地陷般向后踉跄栽去,隋良野一招鸳鸯腿,还未落地一个空中扭身,一脚对着男人的头便是踢技,男人轰地一下倒在地上,捂着心口哀叫不迭,隋良野见他必死无疑,踢开地上的刀,便要转身离开,还未出屋便听到外面吵闹的声音,他也不慌,只是转头看看男人,知道他受伤太重活不过一个时辰,听他哀嚎苦叫,心道死便死不必遭罪,我帮他一回。于是转身回去,脚跟一踩将地上的刀踢到空中,手臂一展稳稳接住,对着男人的脖颈便是一劈,男人当即断了气,隋良野将刀随手一扔,那刀稳稳地插在地上,隋良野翻身轻巧地从劈开的窗户中跃出,一下便不见了踪影,当捕快来到时,将上下家仆全数监起来,反复问询,也只有一点消息:听见里面说什么,男盗女娼,或是跟祖府原来的六房小妾有关。 隋良野的船少时便发,他无需行李,该直接去赶路,但他刚杀了人,忽然觉得不放心,往江边赶时心中忽然有一个念头,世道险恶,我杀人尚且不问是非因果,祖时天如何能善待边望善? 想到此,隋良野便转身去往祖时天处,不愿惊醒府上众人,以免引来事端,于是翻身上房,来到后院,准备连夜带边望善走。 他悄没声地来到边望善房上,正看见边望着坐在廊下做绣工,祖时天歪着头在她身边。 边望善也不常说话,做不好的地方祖时天便伸手点一点,边望善脸一红,更加小心翼翼,祖时天看着她,忽然叹口气,也不知为何,伸手摸摸她的头发,“我小时候,也没有人和我玩。” 边望善小心地看了眼祖时天,祖时天朝她笑笑,问道:“做绣工好玩吗?” 边望善犹豫着,轻轻摇摇头。 祖时天俯身到她身边,朝她挤挤眼睛,“明天去河里抓鱼。” 边望善眼睛亮了亮,但不好意思讲话,又低下头做绣工,祖时天托着下巴望着她,风吹虫鸣,丫鬟上来两碗苹果山楂汤圆,放在两人身旁的小桌子上,丫鬟也不走,低头一起看,祖时天抬头道:“拉把椅子来看,你教教她,我手笨。”那丫鬟笑起来,“小姐哪里手笨,小姐只是不爱学。” 隋良野站起来,在皓月下往向江水边,他如今杀人太多,看谁都不像好人,从今以后也再不会凭善度人,边望善跟他在一起,将永远提心吊胆,隋良野不是那种会带边望善去河里抓鱼的人,他这辈子都没心情去抓鱼玩了。 于是他转身离开,趁夜前往江边乘船,继续他未竟的承诺。 第161章 丹心剑-29 =========================== 夜里他站在船头,望远处江水,朦胧水雾中被他看出一点繁华阳都的廓影,明知是虚妄却转移不开眼睛,船夫摇桨近岸,今晚便在此歇息,他等隋良野下船上岸找旅店,隋良野却道自己留在船上,船夫不必管他,自去歇息便了,那船夫让了几句,钻进船舱去睡觉,隋良野盘腿坐在船头,继续看北方,夜水送波,鼓浪起船,岸边这些停泊之船都上下起伏,风自江中心起,踏水卷涌直奔面门,岸边船港的火把一一熄了,客人们陆续下船,相携着带行李下船寻店,船夫们就地睡下,火熄前还听得见船夫们隔着船聊几句天,夜越深,星越亮,便没了声响。 一点点浪水的声音在船下轻荡,催人入眠。 隋良野靠着船舱入眠,不知睡了多久,在梦中听见箫声,呜呜咽咽,如泣如诉,他从梦中醒来,抬眼看天边已是霞光初露,暗天下已有压着的日光从乌云下点刺穿出,粉蓝色的远云预兆着好天气,隋良野起身向箫声处寻人,却连箫音也听不见,河边远望见开着的窗,烛火在其中摇曳,鸡鸣声响起,窗边有女子来关窗,穿得单薄,只批一件轻纱,乱了鬓发,红着眼眶,探出一双雪白的手臂,正看见隋良野。 天蒙蒙亮,他们互相看着,都不动作,各有各的一夜,各有各的白天,女人垂下眼,关了窗户,隋良野看向那座装扮得富丽堂皇的小楼,牌子挂着“箫萧闺阁”。 隋良野转回身坐下,日光渐盛,镀云一层金边,乌云转白,天光侵扰,隋良野望着阳都的方向,忽然一个念头窜上来: 颜风华已经死了。 难道他本不知道?却只是突然才意识到,于是一瞬只觉得天旋地转,扑倒在船头干呕,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是觉得头晕目眩,肺腑疼痛,呼吸不上来,腹中凝气忽然大散,血气倒涌,逆行于经脉,隋良野顿感大危,一时生死一线,当即憋住呼吸,捧起江水泼在脸上,清醒片刻,立刻坐定调理气息,逼迫自己冷静,冷静。 约莫一刻钟,他才终于从濒死中回神,日光照在他身上,他抬起手看看自己的手掌,方才凸起的青筋红脉皆已安定。早听江湖传说,道法高深的前辈,当死时则原地坐化,想来便是如此逆转武功,自绝于人世,像他们这样一门心思修功习武之人,越精进内功外功,实则本人便成了一柄好武器,内功深厚者崩断自身、功力精深者走火入魔,往往只在一念之间,从前自己武艺平平之时,尚不觉此,如今攀上九重之际,终于明白深功内法靠自己度量,如同托着一杆水做的秤,一柄双刃的剑,无怪乎真正高手向来求诸于己,远遁尘世,凡身外之物,只是浪费精力。 但隋良野还绝不了红尘,还有颜希仁在阳都。此事办完,他便从此远遁山林,余生不与任何人结缘,专心习武,著书传功,了却一生。 到阳都时,刚下船没多久,他在街边看到有算命的先生,自他遇到颜风华,很久没去看天数,如今此情此景,他又有些畏命,犹豫片刻还是上前去。先生问算什么,他答不上来,太大的不好问,小事便只问一句吧。 我此行是好是坏。 先生摇签,捻须,摇头晃脑,劝他道,不如尽早归去。 隋良野站起身,先生拉住他的手,摊开他的手掌看,又道,罢了罢了,情深义重讲规矩。 隋良野皱皱眉,放下钱转身便走进人群,问了又如何,该去的地方还是会去,该做的事还是会做。 *** 他等了半个时辰,才终于等到庞千槊回后堂。他去时附令缉捕司正在堂前议事,长圆桌前庞千槊坐在倒数第五位,从一开始就没仔细听,先是在纸上画小老虎,然后画小狗,一个时辰上面还没讲完,庞千槊就开始打瞌睡,头一点一点地磕,在一群点磕头的人中其实也不算太显眼,隋良野在他们轮流发言时来后堂中庞千槊的公事房里等,坐在屏风后,倒了杯茶,顺手看桌边的一本书,什么春秋侠客传。 再说那庞千槊等散了会,跟几个兄弟一路回来,绕到后堂后才开始说些私下的话,路经这房间,庞千槊便道:“哎弟兄们进来喝一杯再回去办公,公家的事哪有办完的一天,来来来。” 几个同侪一起往里来,勾肩搭背,问庞千槊下个月去哪里出公差,又说起那地方山清水秀歌女舞女多,一行人嘻嘻哈哈,庞千槊走在最前,绕过屏风一眼看见在桌后悠然喝茶读书的隋良野,隋良野抬头看看他,好笑似的瞧着庞千槊大惊失色,而庞千槊慌忙转头拉着几个跟来的人,走回正门,“真不巧,我想起还有些公文要办,招待不了,晚点,晚点出来吃顿好的,请,请,来我来送送大家。” 庞千槊好言好语地送走众人,等人都走远了,他脸色骤变,立马关了门黑着脸背过手几步走来,一把推开屏风,对着隋良野道:“只听说过金屋藏娇的,没听说藏逃犯的,你好大胆子,还敢回阳都。” 隋良野起身,做请,让庞千槊坐在主位,他到桌对面坐下,两手放在桌上,“庞大人放心,我此来没有其他意思,也自然不带兵甲。” 庞千槊看他没有恶意,已放松下来,只是摆手道:“不必叫我大人,我供职缉捕司,做抓人的差事,叫我扑公得了。” 隋良野道:“既然庞扑公留我说话,我便开门见山,我此来为了那个孩子,不知他现在何处?” 第355章 庞千槊明知故问:“边望善?” 隋良野点头。 庞千槊笑了:“你不知道他该去哪里吗?虽说男子不去妓院,但就拿阳都城来说,烟花柳巷之所又岂止一两家妓院,兄弟恰好管得就是往这些地方送人的生意,略知一二,阳都的女花店有七八家,男风馆原也有两三家,但经营不善,有一家春风馆,生意不大好,但总有人好这口,关也是关不掉。” 隋良野起身道:“多谢庞扑公。” 庞千槊笑道:“急什么,我话还没有讲完,请坐。” 隋良野朝门口看了眼,想了想,坐下。 庞千说道:“天下逃犯那么多,我和同僚们分管得各不一样,我和手下弟兄们主要就是给妓院和男昌馆抓人,所以我拿的名单上有一个边望善我就要抓走,至于男的女的给哪个地方,说实话也没人在乎。所以老兄,看似我在帮你忙,其实我只是办公差。像那个姓颜的小子,不在边家族谱里,毕竟年幼,只要不是大事,抬抬手也就放了。但抓回来的人头,那就一个必然是一个,兄弟们还要讨生活,这份差事丢不得,要我说,俩孩子能保全一个,已是大幸,现在哪有这种好事,犯了王法还有活路的?” 隋良野道:“固然有理,但我有任在肩,此事不完,我无法做人。” 庞千槊为难地咂了下嘴,压手让他坐下,“小兄弟,听话要听音,我已经说了,我们要讨生活,我们送了货给妓院和男昌馆,结一笔钱,只靠这些钱,抓一百个人我们兄弟才赚多少。我都说了,很多地方经营不善,这对我们来说其实也不是好事。” 隋良野听明白了,慢慢坐下来,“原来你们还做老鸨。” “不能叫老鸨,平时我们不管里面的事,只是馆子里赚的钱,多多少少该有些抽成,这也不奇怪,情色赌博哪一样背后没点武夫压阵能干得开的。” 隋良野问:“赎他要多少钱?” 庞千槊道:“你总这么心急,我正在说。戴罪籍送进去的,头三年要按罪犯待遇到当地案管署报到,第一年每个月报到一次,后两年每三个月报到一次。一方面是保证罪犯起码服役三年,另一方面是为了不让妓院和男昌馆私自贩卖人口。刑期满后,妓院和男昌馆可以向案管署交钱买断这个罪犯,按罪责轻重,犯人有不一样的价格,买断后怎么处置那就是老鸨的事了,否则在此之前,老鸨们需要每年按送进去的人头给案管署交钱的。所以,这不是赎出来的问题。” 隋良野听罢皱起眉,“你们也太会赚钱了。” 庞千槊笑道:“这是朝廷在赚朝廷的钱,我们下面的只不过赚些保护费,你看,就像这世上所有的事,只要有人搅进去,那人人都有自己的位置。”说着他端起茶,“所以没那么简单,我倒是愿意帮忙,因为我这个人就是这么乐善好施,你只要能把我这边的问题全摆平,我十分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像上次一样。” 不提上次也罢,提到了隋良野自然不满,“不过是你老奸巨猾,落井下石。” 庞千槊也不恼,指指自己的脑袋,“从前在江湖中,咱们在门中练好功做好师弟就能舒坦过日子,但现在不一样啊,你出来做事,不自己照看自己怎么行呢,人情世故里长见识。你不就长了吗。” 隋良野问:“他现在情况怎么样?” 庞千槊却不答:“我总不能跟你说他很好,就算我觉得他过得挺不错,谁知道你怎么想,你觉得不好,岂不是怪我。所以我只能说他还活着,胳膊腿都在,这样的你要不要?” 隋良野道:“这还用问吗。” “那就好,只要你说不管什么样你都要回去,我可以给你想条路。” 隋良野看对面人扬起下巴,思量再三,只能压下声音道:“烦劳赐教。” 庞千槊道:“很简单,我只要人头,谁去做皮肉生意我不在意,现在这个‘边望善’已经进了男昌馆,那就是一个人头,你给我找一个男的,顶上这个空,我就放那小子跟你走。怎么样,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隋良野立时起身,“此话当真?” 庞千槊道:“老兄虽然只是一阶平凡小吏,但这事偏偏能做得了几分主,我既然开了这个口,就能摆平这件事。只一条,你得给我找来一个年岁差不多的,不能七八十岁的老头,那还能赚几年钱?年纪轻的,只要别是个不会说话的婴儿,倒也无妨,可以多干几年。至于样貌,貌比潘安显然不现实,过得去就行,但丑得天崩地裂的,也不行,也不能有病,毕竟要干活的。总而言之一句话,你让我过得去,我就让你过得去。这总不难吧。” 隋良野思索道:“多久要?” 庞千槊道:“最好五天内,马上就到二十号,这一批都该到案管署第一次报到,一旦报到,画了像按了指记了体貌特征,后面再改只怕就难了。” 隋良野思考,该去哪里找个健全的青年男子,大好人家的正经子弟走在路上,谁也不想去卖春吧。 庞千槊已经说完话,这时起身要送客,揽住隋良野的肩,送他到后门,“你武功这么厉害,随便去偏远山村绑一个来不就得了,最好年纪小一些,家里没人最好,这都容易管,抖搂出来也没人信,压得住他。” 隋良野沉默,庞千槊拍拍他的胸口,“我偶尔也会良心痛,所以我向菩萨发愿要多行善积德。” 闻听此言,隋良野看了庞千槊一眼,转身离开他的手臂,拱个手作别,从后门闪身离开。 隋良野在方才的对话里,听出一个“春风馆”,知道颜希仁此时就在这里,便决定先去看一眼情况,如果缺吃少穿,自己便先搞一些来。 春风馆位于长梁街,这街还算热闹,但这地方却冷冷清清,门虽阔,但门口的灯笼只挂了一个,门半掩着,两边的石狮子落满了灰,墙内探出的树枝已是折弯得压在墙沿上,光秃秃又密密麻麻,像一群张牙舞爪的手,门口的对联已是淡红色,还有半边粘不牢,摇摇晃晃在风中飘,时不时打在屋檐下硕大的蜘蛛网上,网便颤一下,门下有个穿红戴绿、涂脂抹粉的男子,正蹲在台阶上喝酒,手里的小酒壶喝两口便塞回进一口袋,两手腾出来搓搓,哈一口气,揣进怀里,他眯着眼在风里看,脸红扑扑的,嘴巴上的红影干裂。 他看见隋良野,便厉声问:“干什么的?!小心我撕烂你的脸!” 隋良野问:“请问,这里谁主事?” 他伸出手,长指甲劈开,在隋良野面前晃,“要吃猪食去饭馆吃,姑奶奶可没有猪食给你吃!” 隋良野仔细看看他,确认他是个男人无误,不知道为何如此自称。男子站起来,自己先晃了两下,声音尖厉异常,“好哇,你管不住男人来找我要是吧!奶奶便不给,不给,不给!” 他站起来,隋良野才瞧清他身下穿得单薄,只有上身裹着这件丑花袄,还露了棉,他脸色是粉砌也遮不住的蜡黄,他气势汹汹地挡着,又要上前来辩些隋良野听不懂的话。见此,隋良野也不再纠缠,退后一步,一个翻身从他头顶翻过,踩着墙沿进了门,直向里去了,男人愣在原地,头随着隋良野动作抬起落下,喃喃自语道,哇,流星哎。 外面破败,里面更是不遑多让,只听得到处是吵嚷声,后院似乎乱得很,前面这座五层来高的小楼正门敞开着,里面还有瓶瓶罐罐的扔出来,隋良野闪身避开两个花瓶,扭头看看,都是些便宜货。他走进门去,当庭有两个男子在扯着头发打架,说是打架,不过是你拉我拽,互不放手,披头散发,骂得倒是很难听,圆台后门的几张桌子边,都是些很瘦的男子们穿得稀薄,聚在一起嗑瓜子,只有一张大桌前,有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在聚精会神地斗蛐蛐,一脚踩在凳子上,一脚蹬在地上,全心全意地看蛐蛐,谁也不搭理,周围的男子们也不去打扰他,只有一个看起来怯生生的年轻男子,过去在他面前放了一壶茶,而后抬起头看见了隋良野,隋良野大摇大摆地径直穿堂而过,那个年轻男子一愣,扭头想跟斗蛐蛐的人讲,犹豫再三没敢开口,又走开了。 隋良野穿过院子,在柴火房听见颜希仁气势十足的骂声,一段时间不见,也是操爹骂娘的十分精彩,隋良野在原地等了等,没见到有其他人,便朝柴火房走去。 这里有几扇窗户透着光,湿漉漉的柴味扑面而来,颜希仁被绑在一根柱子上,蓬头垢面,大骂着要跟人拼命,说什么爷爷根本不需要吃饭,一群卖屁股的脏东西不准给我喂饭,把你们全杀了之类的话。 隋良野走到他面前,颜希仁还低着头骂骂咧咧,而后突然顿住,缓慢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望着面前的隋良野,而后那眼神转得有些怨毒和愤慨。隋良野伸手去解他的绳子,颜希仁大力地挣扎起来,但终归力气不足,没争动,绳子一松便猛地栽倒下来,隋良野忙伸手去抱,颜希仁推开他,自己靠在柱子边,气喘吁吁地盯着他。 第356章 颜希仁脸颊消瘦,皮肤粗糙,身上散发出一股潮湿的味道,似乎被关在这里很久了,但眼神熠熠生辉,倔强且愤慨,面上却不动声色,也不问隋良野为什么来,当初为什么走,边望善在哪里。 他什么都不问,只是注视着隋良野。 隋良野伸手去搀扶他,他甩开隋良野的手,自己扶着柱子站起来,仍旧一双黑色的眼睛死死瞧着隋良野,半晌,隋良野只问:“吃饭了没有。” 颜希仁并不理他,只是无休止地盯着他看,门口闯进两个小倌,细腰窄肩,弱柳扶风,一个拿着把菜刀,另一个提着短凳,将冲未冲,看见隋良野这模样一时不敢往里进,站在门口喊起来:“什么……什么人?!敢来这里闯!告诉官府,天涯海角抓到你!” 隋良野往外走,他们俩便紧赶着往后退,隋良野指指颜希仁,“给他弄点吃的。”说罢往小楼里去,那两个小倌互相看看,不明所以。 小楼里,那个管事的男人此时已经不斗蛐蛐了,掇条凳子坐在中间,那几个哥哥弟弟都一溜烟地站在身后,男人一腿踩在另一把矮点的椅子上,搓着一只手,弹着指甲,也不看走进来的隋良野,但是众人架势很大,倒有一副气势汹汹的对峙派头。 隋良野来到他面前,问:“这地方你主事?” 男人抬起头,猛地站起身,高过隋良野一个头,膀大腰圆,往上提了提腰带,“什么东西,敢来闯堂,知不知道这地方谁罩的?” 隋良野抬手一巴掌扇在男人头顶,将男人掀翻在地,扑倒后好一会儿没动弹,那些小倌们倒抽气,嘶嘶声一片,探头去看男人。 男人这时翻起身,头还晕着,撑着椅子站起来,嘟囔道:“不知道我可以告诉你,有话好好说嘛。” 隋良野看他一眼,走到一张桌子旁,指指对面的椅子,示意男人过来坐,男人便走来坐下,顺手拎起茶壶给隋良野倒茶。 “后院那个孩子,情况怎么样?” 男人道:“挺好的啊,但是不绑不行,太闹腾,来的第二天就要放火杀人,手脚绑住还咬人,你看给我店里人咬的……头三天放了两把火,要不是扑得快……我这地方虽然没钱,但起码也是个容身地,一把火放了我这老些人怎么办?” 隋良野打断他絮絮叨叨的话,“生病了吗?吃饭怎么样?” “一天一顿饭,一桶水在旁边,有小倌专门去给他喂饭喂水,他要解手还给他放下来,就改拴一只手,但他太难管了,整天骂骂咧咧的,关键身体还特别好,一点病灾没有的,你看那个精神头,要么说小伙子年轻可劲造呢……” 隋良野问:“接客了吗?” 男人笑道:“这不逗呢吗,我这里哪有客人?但是小伙子年富力强,如狼似虎的年纪,小倌们又空闺太久,估计是有摸两把,这我就不太清楚了,这帮骚鸟也不什么好东西,天天脱衣服搂裤子的,我要不是这差事,我也不愿意跟这群阉鸟们坐一处。况且这地方要有客人就好咯,我们有钱赚,庞大人也省心。说到这个,这地方可是庞大人管的,方才我已叫人去请庞大人了,好汉你还是赶紧走,庞大人可不是省油的灯。” 隋良野看向他,“你不知道我来做什么吗。” 说话间,颜希仁已经跟着两个小倌走进小楼,和那两个涂粉画眉的小倌相比,颜希仁一张面庞初现棱角,剑眉星目,鼻梁高直,唇平且厉,许久不见,竟已有些刚毅的气度。 男人挠脸,“这事我说了不算。不过庞大人倒是提点过,说这小子既然来了,雁过拔毛,不赚一笔谁也别想好过。” 正当时,门外一阵响动,走进十来个带刀的附令缉捕司差役,几人齐齐看向不速之客隋良野,却不发作,只是在其他桌前坐下,拍桌要酒,隋良野对面的男人起身便去回话,又叫小倌们去伺候,隋良野看出庞千槊不来,必是在等自己去磋商开价。 隋良野站起身,朝颜希仁走去,颜希仁抬起脸,桀骜不驯地盯着隋良野,隋良野视若无睹,只道:“我过些日子来接你。” 颜希仁冷哼一声,“不劳大驾。” 隋良野只当没听见,从那桌子的附令缉捕司差役身边走过,那些差役齐整地转头盯着他走出去。 事至此,隋良野并无太多选择,自从庞千槊追到他的那一刻,就被庞千槊这个老油条算计了,庞千槊见过了他的样貌,如果此时强抢出颜希仁远走高飞,他自己倒好说,但带着颜希仁,恐怕这次出不了城就要被乱箭射死,侥幸有命逃出城,又该往哪里去,江湖一散,高手们如今都为朝廷做事,这附令缉捕司抓些罪臣家属充军充妓的都已经这样手段,真被刑令缉捕司的人追,只怕是插翅难飞。 想到此,隋良野除了去见庞千槊,想不出其他好办法,怪他自己太年轻,世故磨炼太少,对付不了老油条。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先给祖时天去了一封信,问了情况,看是否从这里走脱之后前来接应,不多日收到了回信,看罢思虑再三,猜去见了庞千槊。 隋良野这次没有大摇大摆地去公务堂找庞千槊,庞千槊也不必如藏外室一般藏着他,隋良野这次直接去了他的家,进了他的房间,在他书桌后坐下,把玩他的镇纸,拨弄他笔架上的一排高高低低的毛笔。 庞千槊一进来,又被吓一跳,但多少有些见怪不怪,把门关上,走过来,“别动我那毛笔,这贵重得很。” 隋良野道:“一点墨都不沾,从来没写一个字。” 庞千槊故作惊讶,“什么,毛笔是写字用的?我以为就是放着看的。” 隋良野没理他,庞千槊问:“喝什么茶?” “红茶吧。” 庞千槊便去茶柜里拿茶煮水摆茶具,隋良野问:“嫂子不住这房间吗?” 庞千槊笑了:“想威胁我?” 隋良野仰回椅子道:“你不做亏心事,怕什么。” 庞千槊回头,就瞧见这个少年斜着一双宽凤目,天不怕地不怕地坐在椅子里,板正冷淡的气质,懒懒散散的态度,挑衅的语气刚收回,他越发出落得美丽,眼摘自天上月,神韵非常,鼻梁取自雪山峰,起伏有致,双唇生于红珀江,含朱齿压灵舌,便是主人冷漠脸,但端这样一副面容,道是无情却有情,成而未熟,挑而不逗,只凭一身好武艺,就敢走闯天关,阳都城内来去自如,天涯海角飘摇往复。 庞千槊又看了他片刻,叹口气,坐下来时讲话便多了些提携后辈的谆谆之意,“听说你前些天去了春风馆,见了那小子,算你聪明,总归没翻脸惹出事来。” 隋良野垂眼,半晌道:“如果要找个替死鬼……该去哪里下手?” 庞千槊道:“街上或有插标卖首的、或是卖儿卖女的,你到边城去寻,五日寻一个总不难,如今虽说皇帝撒手掌柜,朝廷和各级官员都忙着动脑子赚钱,但听说边防小仗不断,流离失所的老百姓也不少,总能找到几个没出去的。实在不行,你也可以去别处的青楼买来给我。一个人头,另加一百两,我就放你的行。” 隋良野抬起头,“怎么又要一百两,之前没说过。” 庞千槊道:“钱是不说也要算的,你要知道这可是帮你忙,兄弟可是担了风险,难道我白帮你的忙。再说三千两你会赚吗,还不是去偷去抢,就当从这人手里换到我手里,对天下来说一个子儿也没少,你不过搬东西,有什么的。” 隋良野咬牙道:“真该整整你们这些乱吏。” “乱你才有机会救人,要是法度严明,你连那个小姑娘都带不走,你怎么分不清好歹。”说着庞千槊起身去端煮好的水,回来泡茶,“你不如现在就快些想办法。” 隋良野站起身,问:“本月二十之前带一人就可?” 庞千槊点头,也看出了他的为难,“人不好找,你先去找,钱的事可以宽限些时日。”庞千槊也跟着起身,劝道,“其实不难,往偏远地方找一找,我担保花不了你一百两。哎,倒了红茶,不喝一口再走?” 隋良野哪有心思,转身出门去了。 隋良野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听了庞千槊的建议,打算到阳都边城碰碰运气,阳都皇贵之地,连个乞丐都难见到,真要兴隆的民间买人卖人,还得边城找。他去马站租了匹马,租期五天,回来正好二十。 中午他在客栈随便吃了点东西,就牵马上路,阳都边城中,就属西边和北边最穷,西边欠收,北边有流民,现下这种情况,最好还是去北边,于是他骑马往北边的城镇走。路上他也一并在看城镇,看哪里有合适他将来和颜希仁安身的小镇,最好封闭些,有山有水有学堂,原因是他收到的祖时天回信,那个查捕吏的死很是棘手,那边乱得很,边望善一个小姑娘倒不至于太扎眼,但隋良野如果带着颜希仁过去,恐怕不好办,隋良野看罢便知道是去不得的,否则甚至会让边望善也陷入危险,他和颜希仁最好另找个地方,过上个五年八载,再考虑前去见面。 第357章 北边的镇子确实萧条不少,地貌广阔,城中的生意没几样,隋良野记得从前他跟师父的时候,北边倒也不是这样,想来这些年国家小仗太多,流民四窜,确实影响不小。 隋良野到洪北镇的时候正是黄昏,城中的生意陆续收门挂牌,倒还有些饭馆在卖晚食,隋良野在几条街上走过,不见娼馆,只得先找个饭馆坐下吃饭,顺道问起此地最热闹的街在何处。 小二擦着桌子,便道:“客官外乡人吧,最热闹的和这里也差不去多少,客官要买什么,要是街上找不到,我帮您去打听打听?” 隋良野沉默片刻,开口问:“此地可有男风馆?” 小二一愣,缓缓抬头看了一会儿隋良野,把抹布收回来,朝左右看看,才压低声音道:“我们这样小地方,哪有那种馆子,十里八乡连个妓院都没有,更别提男子卖身的了,客官一定是大城来的,不懂乡野,我劝您还是别招摇着问好些,省得惹麻烦。”说罢把抹布顺手搭在肩上,“客官吃什么?” 隋良野道:“来碗面吧。” 他心烦意乱地等着,心想确实不错,这些风月场所都是繁华城镇才有的,客人多才有恩客,跑到这里还找青楼确实是失策。 他想今日怕是无所收获,吃罢饭牵着马准备找个地方歇一晚,明早赶路再往北去,他看图北方还有几个热闹的城镇,因为是官路私路的营运重地,所以很是繁华,可去那里碰碰运气。 正想着,他便看见街边有个跪在地上的男子,披麻戴孝垂着头,面前一卷凉席上躺着一个老头儿,男子身旁竖着块牌子,写着“卖身葬父”。 隋良野停下来,左右转头,除了他没人留步,街上人不多,偶尔经过的人也并不朝这里看,见怪不怪的样子,倒显得停下来的隋良野很异类。男子面前的铜盆里还扔了几个铜板,即便是有人施舍钱,似乎没人付得起全部丧葬费,隋良野定睛看了眼牌子,另一列写着“价一百两”。隋良野固然不怎么亲手赚过钱,但到底也不是一点世事不懂,这数目确实有些贵了,一般收殓入葬二三十两已经很了不得,开口一百两,怪不得没人买。 不过隋良野身上的钱也不是他自己的,看此人老父暴尸实在可怜,于是拿出一百两兑票,随手放进男子面前的铜盘。 男子抬起头,正和蹲下来的隋良野面对面,隋良野见他长得十分清秀,年纪不过十五六,第一个念头便是,我事成矣,而后忽然一转念,深感罪恶滔天,摇摇头,起身要走,那男子立刻拉住他的手臂,哀告道:“公子哪里去?公子既然已经买下小人,从今以后小人定当鞍前马后服饰公子。” 隋良野想他最好还是去青楼里寻人,不要攀扯这些良家子弟,无辜百姓,于是摇摇头,挣开手,自顾自去了。 寻了间离出城路近的客店歇下,一夜无话,次日天亮便起床梳洗收拾,在店里吃了饭,便准备启程上路。到了马厩一看,有个着素衣盘发的男子正扶着栏杆望,看见他立刻去将马为他牵出来,拉到他身边,而后垂着手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也不多说话。 隋良野接过缰绳,“你事情办好了?” 男子点头,“托老爷的福,晚上下葬了,我要跟您上路,实在没办法办礼,但家道中落前父亲最讲究这个,便安排了鼓乐在家父墓前操办七天。” “……在坟头前吹拉弹唱七天?” 男子道:“也请了人去哭。” “……”隋良野要踩蹬上马,“你还是去看看得好,省得那些人拿了钱不办事,出来还是留些心眼。” 男子一边应承隋良野说得对,一边要跪下来要给隋良野当脚蹬,这倒把隋良野吓一跳,拉住他手臂,没让他跪下来,那男子睁着一双浑圆的无辜眼睛,觉得这天经地义,不明白隋良野为什么拦自己。 对着这一双眼,隋良野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想问他是否还有其他亲眷,但如果真有一定不会卖身葬父,他就和某些时候的隋良野一样,没有去处,没有归所,只不过如今的隋良野有牵挂,不至于在天地间茫茫然,思来想去,隋良野最后问:“你叫什么?” “涪文正。” 隋良野点点头,又问:“你会骑马吗?” 涪文正扭捏道:“不太会。” 隋良野便扶他上马,自己再登上,坐在他身后,拽起缰绳轻轻赶马,想了想补充道:“我姓隋。” 上路时隋良野想的是,权且带上他,如果实在找不到青楼男子带回去交差,涪文正也算是老天送上门的。 隋良野时间不多,于是日夜兼程,奔马飞快,而涪文正对此毫无怨言,只是鞍前马后地准备伺候隋良野。 北方走马乱地商杂,越往北去越觉得民风奔放,带着因“热天燥烤土地焦,冷天寒逼天坠炮”恶劣天气导致的人情不耐,兼之边境大小战时时侵扰,加上国内五湖四海客商来这里倒买倒卖,此地百姓讲话粗糙,不拘礼节,行事豪放,三五句便容易不耐烦,七八句后再配上几两酒,立刻就动起手来,隋良野在府衙门口看见告示:无医局认定伤告书者,不予纳案。 涪文正问道:“隋大哥,这是什么意思?” 隋良野道:“小伤不准告官。”他和涪文正下了马,走进街道,要去寻青楼,也不需问路,现在黄昏好时候,但往人多的地方去总没错。 果不其然,此镇作为北路的交通枢纽,往来热闹,中心乐元七道尽是留商挽宿之地,走遍看,有四五家青楼,走到头时,终于看见一家男子牌店,门脸不大,也不够其他青楼豪华,三层灰扑扑的小矮楼,门口停着马车。 隋良野系了马,便要往里去,门口那个粗壮的伙计靠着栏杆虎着一张脸朝外看,他身后一个身段苗条的探过身来,手臂一伸,白胳膊便从青绿纱里露出一大截,涪文正赶忙转过身不敢看,那小倌正招呼:好俊的小哥,等什么,就快进来吧。 隋良野要往里走,涪文正拉住他,犹犹豫豫道:“隋大哥,这不好吧。” 隋良野看看里面,看看他,小倌一手臂搭在伙计身上,扭着身,听见哼了一声。 隋良野便道:“你在外面等我吧。”说着自己便往里进,涪文正在外面犹豫,咬咬牙跺跺脚,也跟着冲了进去,一副上刀山下火海的样子,小倌扭头看着他,哼笑一声。 有个商人打扮的立刻迎上来,看起来便是店头了,他倒也不急着上来卖弄,倒是相当有副正派样,打量人也十分隐蔽,不叫人看出来。 他先请隋良野坐下,吩咐人倒茶,自己也跟着坐下来,先问哪里人,吃些什么,喝什么茶,俗话说虾马跑红茶,素黑出普洱,我看客官不像本地人,不像南方人,我大胆一猜是阳都来人,那余灵铁观音如何呢? 隋良野本来没留神在他身上,听了这话觉得有点意思,才看向这个衣着朴素的店头,这店头眼波极会流转,将媚不媚,似妖非妖,看得出从前也是穿纱侍人的,如今却已是“金盆洗手”。店头也是极会来事,声软音低,等伙计送了茶,他先起身给隋良野倒,又说起本地哪里好吃,哪里山光水色,就是不提这里的生意,好像隋良野只是个远来的家客。 只不过隋良野没心思跟他扯这些天南地北,开口便问:“你这里有能卖我的吗?” 店头道:“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这里的都是可以服侍您的,我拿个名册给您看看。” 隋良野拉住他,让他坐下,“我的意思是,卖给我,我要带走。” 店头看看隋良野方才拽他揉皱的衣袖,抬眼看隋良野,“原以为公子只是一副好面皮,原来这样大力,怕不是走江湖的。” 隋良野并不理会男人炽热的目光,只是又问一遍:“是有,是没有?” 店头把手搭在隋良野肩头,眼神转了一下,便道:“有。” 他扭头对伙计交代几句,陪着隋良野和涪文正吃了些酒菜,才带着两人往楼上去。二楼脂粉香气扑面而来,扇扇房门有关着挂牌的,有敞开的,欢声笑语从房间里传出来,衬着楼下的丝竹乐声分外清脆,他们经过一道敞开的双扇门,里面正有人声在讲荤笑话,涪文正好奇往里一瞧,两三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俊俏小哥正围着一张正对着门的圆桌边吃瓜果边聊天,中间那个穿浅红袍,衬得脸更是白皙,见涪文正鬼祟张望,将那半颗剥了皮的晶莹龙眼在舌头上伸出来,笑嘻嘻地眯着眼卷回去,涪文正大吃一惊,忙回过头加紧几步跟在隋良野身后。 店头送隋良野来到一间房,房里站等着一个约莫三十五六年岁的男子,文静知礼,不抬头先行礼,一头黑水般的秀发半梳半拢,穿着一身宝瓶瓷蓝衣,外拢着一套青绿色轻纱衣,显得人消瘦轻丽,掀起眼一看,也是十分干净的长相,店头说他叫休祝。 隋良野走进门去,涪文正跟进去,店头问:“这小哥也留下来吗?” 隋良野道:“留下来吧。” 第358章 店头没再多说什么,交代休祝两句边关了门出去,隋良野在桌边坐下,涪文正小跑着跟过去站在他身后,休祝走路慢条斯理,给两人倒茶,问些客官打哪里来的客套话。隋良野向来惜字如金,几番话下来便没了话头,休祝坐在他对面时,隋良野不甚费力地就看出对面人的疲态,甚至带着一种逆来顺受的悲观态度,假如现在要求休祝跪下来并保持跪行一夜,休祝都会不发一言地照做,这让隋良野觉得十分不舒服。 涪文正没见过,只是打量,休祝抬起头朝他笑笑,那笑容任谁看都十分得熟练且勉强,涪文正问:“怎么你们这里的人都这样穿衣服,不男不女的?” 休祝道:“为了好看些,即便是我这样的普通货色,人靠衣装,穿上也好看些。” 涪文正心里有意吹捧讨好恩人隋良野,便道:“我看你们穿金戴银,穿红戴绿,哪怕把天上的云霞穿在身上,也不如我隋大哥好看。” 休祝瞥一眼隋良野,隋良野没有任何反应,只是轻微地有些不悦,但主要是心事重重,懒得回话。 于是休祝轻声问:“公子,夜深了,是否小人服侍您休息?” 隋良野道:“不急。” 休祝便坐下,也不多问,只是换壶淡茶,看着面前皱眉头望向房屋一角的隋良野,默声作陪。 只是隋良野是个相当耐得住性子的人,好久时间不开口,休祝都有些困乏,更不要说涪文正,这会儿已经站着打起瞌睡来,休祝见状,便轻声提醒不知道在想什么出神的隋良野,隋良野转头一看,便让涪文正去睡觉。 休祝把自己的床收拾了给睁不开眼的涪文正睡,隋良野吹灭卧床前的烛火,端着烛台到窗边小桌坐下,休祝热了壶酒,拿了两个套着的子母杯,端着走过来,轻轻放在隋良野面前,轻声问:“公子在想什么?” 想什么? 隋良野在想这下糟糕了,现在这么一看就能发现,凡是青楼里能被卖出来的,必然都是休祝这样做得已疲乏的上了年纪的小倌,那些青春正好的店头还要留着赚钱,不要说这里,今后去其他青楼怕是也是同样,可是休祝…… 隋良野想到此处,再看休祝垂头添酒的模样,想了想,问道:“假如你不在这里做了,今后有什么打算?” 休祝头都没抬,笑了下,“也不知道呢,没想过。” 隋良野道:“我手头有些闲钱,既你在此处也不得意,不如另谋个生路。” 休祝手里的酒壶哒地落下来,他慌忙去捡,又急忙去擦,好一通收拾,才重新放下酒壶,朝门口看一眼,赶去确认下门是否关好,才踌躇着走来,心事重重地在隋良野对面坐下,这一阵慌乱倒叫隋良野不自在起来,似乎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休祝陪笑道:“公子勿怪。” 说着添酒,隋良野拿起酒杯仰头喝干,看他如此,休祝方才轻松些。 休祝松松拢着酒杯,两人也不说话,先喝下七八杯酒,烛火摇曳处,风从窗缝来,转头一看,月在头顶明,风流云散,月中阴影重重,院中澄净皎洁,树影枝桠如水中藤蔓,攀着一点月光,从窗棱中爬进,落在两人手边。 休祝笑道:“我自十一岁入楼以来,同辈的、长辈的、晚辈的,有许多被恩客赎了身的,听说后面去了天南地北,有在门户里做生活的,有陪着四处游历的,外面天大地大,我从来没有这个福分。自小我便不出挑,店头常常提醒我长得丑陋,要多伶俐些,可我也不懂什么意趣,纵使有几个客人多半也很快厌倦。去年冬天有个旧恩客赶考回途路经此地,进楼来寻我,见我便道,真没想到七八年不见,我居然还在这里。我陪他喝酒,他给我念了句诗,我书读得少,但这句我记得好清楚,似乎是唐代诗人的句子,‘我未成名卿未嫁,可能俱是不如人’,他说这就是我和他,也是从前的那个诗人和那个女子……” 他说着,伸出手臂捞酒壶,歪着身子又给自己添一杯,隋良野道:“你并不丑。” 休祝笑起来,“我丑,只是做这行当久了,学些姿态,加之涂脂抹粉,养在楼里不做苦力,只是比路上人面皮干净些罢了。”他仰头喝酒,放下杯又道,“公子见笑了,近日我受店头的话也久了,再头一次听你讲这种话,一时贪酒,不要怪我。” 隋良野道:“无妨。店头说什么话?” “无非是年岁大了,不好养在楼里了。”他苦笑一声,“早听说有这类事,不过从前年轻,如今三十有五,顿感万事休矣。店头管这么个楼也是流水的银子往外花,年轻的要教,赚钱的、红的要多分些,不红的就要多干些,像我这些普普通通熬到现在的,从没给恩客贴补过钱的便算好的了,也能攒下几百两,店头早算好了一笔账,要自己给自己赎身,也是有价目的。” 隋良野问:“那何不赶快赎身,离了这笼子?” 休祝笑问道:“那么便去哪里呢?”他挥挥手又道,“且店头精明得很,只要花在你身上的钱比不得你赚进来的,哪怕盈余十两,你赎身的价格就要往上涨,人在屋檐下,本来价钱也是他说了算……” 隋良野皱起眉,“天大地大,你有手有脚,做什么不行?” 休祝只是无奈地看了一眼,不答,却道:“从前有些小倌,在这声色犬马里觉得寂寞,便爱上恩客,销金窟一样的情动,到头来什么也剩不下,连钱都没有……”他开始有些语无伦次,只是一味地倒酒,一味地喝,“倘使我能出去,我想去念书,我现在只认得十六个字……”他再倒酒,酒壶空空,苦笑道,“我只讲别人,我又何尝没做过这样的事,攒了几年的钱给那些穷苦书生、那些老实的苦力工,各个都说将来一定发达,但出了门哪个说自己玩过男人……” 隋良野从他手里拿过酒壶,“你喝醉了,去睡觉吧。” 休祝直起身来夺酒壶,口齿打颤,“我没醉……”然后便扑倒在桌上。 隋良野把酒壶放下,叹口气,拿了条毯子披在他身上,出门去醒酒。 他不过刚下楼,便见正堂中店头正在点着蜡烛算账,听见响动抬起头,放下笔和账本,两手搭载桌上,朝他了然地笑:“怎么样,听老鸭子诉苦也不好受吧?” 隋良野走到他面前,拉开椅子坐下,瞥了眼账本,“这么晚还在算账?” “开店就是这样,一睁眼多少人等着我吃喝,停不得呀。”店头说笑着,不动声色地把账本合上放到桌面下,看着对面投来的眼神,店头道,“勿见怪,你这样好的本事,万一有坏心思,我哪里是对手,防人之心不可无,又是夜里,江湖人一定理解。” 隋良野摆摆手,只是按住自己的眼,烦恼之事还是烦恼,没有解决。 店头问道:“怎么,休祝不愿意?” “我没开口。”隋良野瞧店头,“你倒是很急着把他打发走。” 店头笑笑,“这行当我做得久,见的人太多了,休祝是个不出挑的人,到这年岁还以为外面有什么好东西,你从外面来,外面有什么好东西是给他这样人的?他从小在这里长大,书不会念,力不会下,无家无田,从以前到现在见到的人无非为了□□那点事,至于外面人算的账,长的心眼,走生活的路子,他一样也不懂,而且又心轻胆子小。固然他年纪大了我想他另谋出路,最好的出路就是跟个人走,将来有照应。但话说回来,把自己拴到另一个人身上,可是一等一的险事,从前有比他漂亮百倍的、有比他聪明百倍的、有比他心性强上百倍的,要么被男人掐死,要么被逼死,要么被卖掉,要么下落不明,要么被骗光了钱,要么兜兜转转又去做皮肉生意,那他凭什么比他们下场好呢,就凭他跟了个好男人?呵,这是世道,又不是戏台上的剧,哪那么多好事。所以你要买就买他吧,给他一条路,你看起来虽然不在乎他,但起码不会杀了他。” 隋良野并不太明白,“怎么出去了就没有好下场?你把外面说得太怪了。” 店头摇摇头,笑道:“外面对你、跟对他不会一样的。算了,我话就说这里吧,你不是我们你不会懂,打小长在这里又没心气,没那么多好路给人走的。所以,你买吗?” 隋良野沉默片刻,却问:“如果要买,你是不是要坐地起价?” 店头倒也不否认,“我也要赚钱。” 隋良野不明白为什么“外面”对他们来说这么可怕,他不懂,但也不会去教别人做人,毕竟人饮水冷暖自知,隋良野对这行当不了解,自然不该多指点。可隋良野就算买了休祝,不过是换个地方让他继续卖,这种事他对着休祝说不出口,对着店头也无法开口。半晌只道:“我给你些钱,你把他养在这里吧。” 店头愣了一下,又问:“可怜他?” 隋良野算了算自己剩下的钱,上次他就偷了钱庄三百两,再加上身上本来有的锁碎银子,给了涪文正一百两办丧事,路上又花了些,后面还要给庞千槊一百两,现下他只能拿出一百两给店头,于是他开价,店头垂眼算了算,道:“添上五十两,我把他给你,不是同你还价,这是很良心的价格。” 第359章 隋良野摇摇头。 店头终于也在他几番表态中看了出来,“你来买人,不是要做好事的吧?” 隋良野默认,只道:“明日我走时给你钱。” 他上路去,涪文正还在床上睡得香,休祝也在桌上正睡,隋良野就着椅子和衣将就了一宿,次日鸡鸣时分起了床。 彼时休祝还满以为隋良野要交代他如何上路,隋良野没能直讲出来,只是摸摸身上,给他一些散碎银子,便带上涪文正下了楼,到楼下给了店头一百两,店头收票要折起来,隋良野道:“写个见证,将他养在这里,一百两绰绰有余,他自己有体己,不花你什么钱。” 白天里,店头人精神起来,昨晚发现隋良野不是个蛮横的人如今又拿了钱,反而底气上了来,眉头一皱,嘴脸刻薄起来,“真以为自己是大侠来出风头,敢来老子的地盘,??做老子的主?来!”旁边的伙计听话听音,立刻一左一右闪出来挡在店头面前,两个身量都比隋良野大上几圈,店头知道隋良野会点拳脚,特地找了精壮的出来摆场面。 正是两个大汉要推搡,隋良野就着两个大汉的头,一边兜一巴掌,两个好似开花的瓣,朝两边开着咚咚两声到底,露出花蕊中间儿的店头,还瞠目结舌地没反应过来,隋良野拍在桌子,平声道:“写。” 桌前店头一笔一画写保证,两个大汉这会儿醒过来了,坐在远处捂头喝水,休祝站在楼梯上,扶着栏杆向这里望,眼神落在隋良野身上,等着他看来时哪怕说上一句话,但隋良野直到办妥一切事也没回头往里看。 浮萍因水四处流浪,溪汇海分,机缘巧合,聚散不定。 人因江湖八方飘荡,富来穷往,因缘际会,一别无期。 涪文正跟在隋良野身边,终于开始明白隋良野在做什么,似乎有紧要办的事,又似乎办不得,天边云散初日升,金光照得石板路亮堂堂,鸡鸣狗吠,街上还没多少人,只有起得早的店家拽着比人高的扫帚,疏疏地扫着地,一阵嚓声伴着他们上路,涪文正抬头看前面的隋良野,他的脊背肩膀平直,不似店里那些大汉虎背熊腰般威猛得圆钝,他平直利落的肩线就如同他这个人一样,不大好亲近。 寻青楼,走柳巷,出入往返,三天已过。 这些烟花地的都差不多来历,差不多出路,看人下菜的生意里,只有银子声音大,即便赎人,能被买的都是没出路的,这些没出路的各个疲惫不堪,像休祝那样已是很好的了,既然不是恩客千金买美人笑,店头们物尽其用地挑挑捡捡,拿出这些酗酒的、撒泼的、贪色的、疯癫的、残废的、寻死觅活的,这些人对隋良野的买卖同等绝望,没有一个认为隋良野有什么好算盘,要么死活不愿意,要么缠着隋良野要钱,更有些想偷袭抢钱,伙同姘头欲杀人的,不一而足。 不深往花草丛中看,不知道土里这么多虫, 总而言之,他在这些地方里,没能买到一个能被他再卖进青楼的。 但隋良野已经必须要返回了。 路上他停下来喝茶吃饭,一路上不对他做事有任何意见的涪文正忽然开口。 “你太心软了。” 隋良野看他,“什么?” 涪文正道:“方才那个,问你到了阳都做什么,你骗他去给人做仆人不就行了,至于真假,到了再说。那个是最有戏的了。一个也没抓到。” 隋良野问:“你以为我带他们到阳都做什么?” 涪文正不答。 隋良野叫了两碗面,小二过来一人面前放一碗,又倒了碟醋来。 两人各自低头吃饭,涪文正时不时瞥一眼隋良野,对这个神秘人愈发好奇,吃不两口便问:“隋大哥,你是走江湖的吗?” 隋良野道:“我什么也不做。” 涪文正讨了个没趣,闭口不说话。 吃罢上路,涪文正跟在隋良野身后,一路骑马未停,傍晚时分隋良野要就近找个旅店,正好附近有个几十户的小镇,可以歇歇脚,涪文正却道:“隋大哥,这地方没得喂马,再往前行十多里,有个雷家庄,是个大镇,有许多旅店,还有地方歇马。” 隋良野看看他,他道:“我小时候跟爹出门做生意,这附近我走得熟。” 于是隋良野听他的话继续向前,果然到了大镇,不花力气便找了个干净舒服的落脚店歇了马,涪文正相当得意,跑前跑后地招待更是积极。 晚上在楼下吃罢饭,隋良野便要出门寻处僻静地方打坐练功,他一出门,涪文正也不上楼了,跟着跑出来,也不问,也不说话,像条尾巴似地黏在隋良野身后。 隋良野走了一刻钟,终于叹口气,回头看涪文正,这小子正朝东边探着身体张望,东边热热闹闹,路中间正有耍猴的两个人,一人牵一只,脖子上坐一只,四猴一人在孩子们的簇拥下往街市里去。 隋良野看着眼神捞不回来的涪文正,便道:“你去吧。” 涪文正立刻回过头表忠心,“我不去,我跟着你,你去哪我去哪!” 隋良野道:“不必,我想一个人待着。” 涪文正道:“那不行,出门在外要跟着一起行动,江湖强人多,万一出什么事身边没人好照应。” 隋良野如今已是大人了,听了这话便意识道,这必然是涪文正的父亲为了不让他乱跑自小加给他的观念,可惜涪文正如今已是孤苦伶仃了。 唉,那便带着他去看热闹算了。 这时隋良野回想起,当年颜风华决定出手帮自己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同情同理,隋良野胸口忽停滞片刻,无呼无吸,一时才记起斯人已逝。 到现在,他并不太去想,颜风华已死这件事,仿佛这是远处天边一声轻雷,还没有滚来他面前。 涪文正拽拽他袖子,问:“隋大哥,怎么了?” 隋良野回过神,“我陪你去看看吧。” 涪文正眼睛一亮,“真的?千万别麻烦,我看不看都行……并不是特别想看的。” 隋良野朝街市走去,涪文正原地跳了一下,小跑着跟上来。 也许真是年纪大了,隋良野已经不觉得这些街市有什么新鲜的玩意,无非是两道火红的行商点灯挂彩,吆喝着生意,人头攒动,烟火气涤荡,五湖四海的粉面饭有百种做法,在后街的小店里掀开锅盖,热气便出堂登天,凉蜜汁红汤霖一勺勺地盛,小孩子最爱甜食,围得小摊水泄不通,青年男女好玩取乐,便在街上变着花样找消遣,南边看戏,北边听曲,牵猴的在人群中走过,那猴子摇摇晃晃地走,偶尔拽拽小姐的裙摆,拱手作揖问好,引来一阵嬉笑,便有好些铜板丁零零地落在把式人的盘子里,茶馆外面说书的刚拍响惊堂木,正在讲汉末一个天下奇盗,生得三眼宽唇,风流人物,如何拳打贪官,脚踢腐贵。涪文在这其中,走走停停,看什么都新鲜,还不忘给隋良野介绍,从前他跟父亲来的时候,这个老汉摆的摊中,金鱼还没有这许多条,你看这围着抓金鱼的少爷们,手都太慢,又扯着隋良野袖子往里去,里面有家做贵州粉的,好吃极了,你一定喜欢。 隋良野看他笑得开心,便也随着他去,但这粉他吃不太惯,只是慢慢用勺子盛,涪文正凑过来问:“隋大哥,你不喜欢。” 隋良野道:“吃过晚饭,不太饿。” 涪文正道:“晚饭你也不吃多少,真是仙儿啊?” “……只是不大饥饿。” 涪文正店头思索道:“不吃饭也能长你这么高吗?” 隋良野道:“那你还是多吃些吧,我父母大约都是很高的人。”他不合时宜地想起涪文正父亲的身量。 涪文正摇头道:“大哥,有时候你也太实诚了点。”然后他把隋良野面前的粉端走倒进自己碗里,“可不要浪费。” 隋良野看看他,没说什么。 他陪涪文正在街市里逛到商贩散场,约莫子时才往回走,涪文正困得一路打哈欠,走得路口差点没栽倒,隋良野把他背起来走回旅店。涪文正是个挺轻的孩子,坚强、乐观,是个好孩子,起码比当年师父遇见他、颜风华遇见他时,是个更好的孩子,隋良野那时并不感任何人的恩,也不感谢任何人的帮助,真不知道当时他们是怎么忍耐自己的。 隋良野把涪文正送回房间,将他放在床上,盖上被子,涪文正迷迷糊糊地翻个身,还不忘念叨一句隋大哥辛苦了,然后头压进枕头里,沉沉睡去。 隋良野站着看了他一会儿,走到桌边坐下,撑着额头,看窗外的月亮。 次日清早,他们收拾了行李,牵了马,一路出城望南回,在当阳关口的大路上,他们吃了午饭,涪文正精神不错,往前这几个地方他都熟得很,说起来也是一套一套的,对有什么好吃的,去哪里住心中有数。 赶路一天,临近黄昏,大路由栈碑分开两边,一条东南,一条南,涪文正熟悉东南,南边路近但是荒凉,隋大哥,咱们要不绕着回? 第360章 隋良野勒马,催马小步到大路边,将马缰绳交给涪文正,自己下了马,而后将身上的两个包裹中的一个交给涪文正,抬头对他道:“你我就在这里分别,给你的包中有一百两,你往东南去,那地界你熟悉,可以找点事做,即便什么也不做,也够你过生活,最好去学堂念念书,你学业未完。你心性坚强,定能好生安身,但你年纪小,脾性还有些大,往后遇事尽量别与他人争执上头动手,免得吃亏。” 说罢这些,隋良野便退后一步,示意涪文正可以就此策马扬鞭,但涪文正一脸懵地看着隋良野,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搔搔头,懵懵道:“其实你要是不想走东南,咱们也可以走南边。也不是非要走东南……” 隋良野道:“我有我要办的事,没办法带你一起,这附近你熟,在这里分手你路也会好走。” 涪文正盯着隋良野的眼睛看,看着看着就明白,他是犟不过隋良野的,在彼此的注视下,先垂眼的是他,隋良野见已无其他事交代,便要走,涪文正从马上翻身滚下来,踉跄了一下,扑过去抓住隋良野的手臂,隋良野回头,涪文正脸色苍白,嘴唇颤抖,“你就……你就没有别的话讲?” 隋良野认真思考了一下,便道:“该讲的都讲了,我也只有一百两,还有些零散银子,要赔这匹马的钱,因为它是租的。” 涪文正认命地放开手,长叹一口气,不知天下年长人在分别是都是这样决绝,还是隋良野天下独一份的冷淡,对着一块冰哭泣只显得人有问题,但即便东南涪文正去过,住过,来日又有新事,涪文正便真是孤家寡人一个,孤零零去世上闯荡,想到这里,便迟迟道不出离别。 隋良野看着他,拍拍他的肩膀,犹豫片刻,才道:“我小时候无家可归时遇过好心人,那时候还不知道他们是好心人,现在想起才总明白,但故人如天边飞霞流云,终究留不住,天下缘分都一样,你我今日各奔前程,也不需感伤,凭你的心性自有天地,‘何愁前路无知己’,你往东南去,你新的缘分,新的机缘,新的好人,都在那里等你。趁天还不晚,早些上路吧。” 涪文正抬头看他,从没听过隋良野讲这么多话,这时才留意到天已黄昏时,隋良野站在这里,黄昏和枯树才有了意趣,一阵萧条一阵凉意,前路漫漫,好自珍重。 涪文正转身上马,望东南路不远,云垂霞染一片彩练天,他回头看隋良野,将这短暂的缘分凝成一个身影映在脑海里,便做长日中浮光掠影,涪文正抿紧嘴,回头拍马奔腾而去。 隋良野回过身,带着他一点碎银子和两件衣服望南去。 没有特别的理由,唯一的原因就是,师父和颜风华从没有把他卖进青楼去,他们供他吃喝,教他武艺,救他的命,给他居所,大恩大德无异于再生父母,从前他竟然不明白,他只觉得师父利用他传武功,他只觉得他暗恋之心苦不堪言,人一辈子能遇上多少这样的大恩人,隋良野从前竟然不明白,徒然辜负许多心,竟连偿报都没有机会。 晚上,庞千槊推门进屋,酒气沉沉,转着僵酸的脖子,进门自己点烛,脱下外衣,寻到衣架前挂上,一扭脸,看见隋良野坐在桌边,一口冷气倒抽,手里的蜡烛掉下来,紧接着自己探手一捞两指夹起,重新插回烛台,才慢悠悠地走过来坐下,“你就不能出点声,像鬼似的。” 隋良野道:“你在阳都这么大的寓所,也没人照料,好辛苦。” 庞千槊笑道:“我干这一行,怕的就是你这种人,缠上来甩不掉,我得小心点。” 隋良野拎拎空茶壶,“怎么不倒杯茶来,上次还有茶。” 庞千槊无奈起身,边去煮水边道:“你怎么这么难伺候。” 隋良野却不答话,庞千槊天南地北地扯了几句,煮了枸杞和熟地黄,倒满一壶,提过来给两人一人一杯,“晚了,就别喝茶了,喝点养生的。”他说着看一眼隋良野,“这么晚找我,有事就直说吧。” 隋良野看看他,张口,却没说出来话,低头喝了一口杯里的水。 庞千槊便问:“人带来了?” 隋良野缓缓摇头,“没有。” 庞千槊问:“为什么没有?” 隋良野没答话,但到底庞千槊是个人精,看隋良野年轻脸上为难的神色,多少也明白些,“你可要想好了,不会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隋良野终于抬头,在昏暗的烛火下他的脸半明半暗,平日里冷漠的面皮被摇曳的光拉扯得光影重叠,好似许多浅裂缝,神色复杂悲悯,“都是娘生爹养先生教的,我下不去手。” 庞千槊了然地笑笑,好人坏人他一眼就看得出,隋良野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一刻,这个年轻人出现的那一刻,庞千槊就知道该如何拿捏这个人为自己办事,他太年轻了太不经事了,于是庞千槊劝道:“你带过来,后面的事便不需要再问,又见不到面的人,想这些做什么?” 隋良野道:“可我已经见到了。” 庞千槊一噎,替隋良野叹气,摇摇头,隋良野道:“我觉得,做人不能如此。” 庞千槊苦笑一声,又问:“好吧,既如此,那你要我怎么办?” 隋良野垂眼停了半晌,而后抬头道:“我去吧。” 庞千槊一口茶正含在口中,听了这话怔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瞧着隋良野,许久方才把茶艰难地吞咽下去,一张脸从震惊立刻扭作一团,既困惑又愠怒,“什么?” “我说……” 庞千槊挥手打断他的话,“我听见了。但你真不想闯江湖了去攀高枝儿也比去春风馆卖得贵吧。” 隋良野一阵沉默,庞千槊也觉得话说偏了,找补道:“当然,你还有一身武艺,也就这样浪费了。” 对面还是不言语,扔下这么一句晴天霹雳就仿佛入定般一样没反应了,倒是庞千槊,喝干了这一口,起身在房里走了几个圈,才带着一阵风落下来,他试图对这个不经世事的后辈小子解释,“你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太蠢了你明白吗?为了什么?”他实在困惑,他想遍自己三十五年的过往都想不出一个理由,这是只有愚蠢的少年意气才会说出的话,“因为边家是你的主人吗?这是什么蠢话,你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青楼,你有过情事吗,你知道那是什么吗,你知道那意味什么吗?太蠢了,我没有听过这么蠢的话,你能说出这么蠢的话只能说明一件事,你从小没父母,但凡有一个,就说不出这种话……” 隋良野缓缓抬起头看着庞千槊,庞千槊被他面上的苦痛和眼里的坚韧震惊了,以他和隋良野短短几次的交集,他看得出隋良野是个不愿表露心境的人,如今真是没有办法,毕竟也太年少,实在想不出更好的路子。 庞千槊仿佛被打败了一样,长久说不出话,却看隋良野面前的茶没动,想是放凉了,便起身拿杯走远倒掉,回来重新放在桌面,想了想,转身进了内室,拿了一瓮酒,来桌前打开,换了酒杯,给两人各自倒上。他把两只酒杯举起,递一个给隋良野,隋良野这会儿才看过来,接了杯,同庞千槊仰头喝下这杯酒,烈气直冲头。 两人又喝了几杯,庞千槊脸红气散,“我从前在江湖中也曾见过大侠,一诺千金,至死不渝,生死不惧,也许年岁蹉跎,也许世道不古,我长大后没再见过这样的人,江湖只是比武大会的附庸,江湖最紧要的是在比武大会出风头。” 隋良野看庞千槊,又接过倒满的酒杯,他以前不太喝酒,如今喝起来跟对面人一比,发现自己喝酒没什么反应。 庞千槊问:“你真的要做?” 隋良野点头,“三年后,或者风头过后,我自寻出路去。现在没地方去,还有一个小孩子在身边,思来想去,没有更好的主意。” 庞千槊听罢,也重重点下头,“既如此,你好生过去,能帮忙的我定不推辞,至于给我的那份钱,也不必给了。”他站起来又到内室去,这次拿回一个小包裹,打开里面有雪花银约莫七八十两,他放在隋良野面前,“这些钱你便拿着用,到春风馆有你花钱的地方,如果没有现银,免不了被差去银庄借贷,利滚利,今后会更难办。” 隋良野望着这些钱,推了回去,并不肯要,庞千槊道:“拿着吧,就不说你,你要养那孩子,手里没钱怎么养?” 说到底隋良野并没有想到那么远,但上次看颜希仁那个破破烂烂的样子,也确实要照顾一下。 于是他接过来钱,唯有一点有些好奇,“那孩子在春风馆虽说吃了点苦头,倒没真被怎么样,是不是你关照过?” 庞千槊扯扯嘴角,“我猜你大概会回来,估计我还有钱赚,所以本想把‘货’保管好,到时候好谈价格。”他说着笑了下,“只是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他倒也没细说是怎样的人,隋良野也没有多问,拿起钱袋,站起来拱手道别。 庞千槊递给他最后一杯酒,两人碰杯饮下,庞千槊脸因酒气面皮通红,扯着隋良野的衣袖,“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第361章 “隋良野。” “隋兄弟……不,良野,从今以后你就把我当成你大哥,”庞千槊是真喝多了,凑过来豪气干云地拍着胸脯,“你有情有义,大哥也必然不负你,今后有机会一定助你一臂之力!” 隋良野知道他喝上头,也想到之前罗猜也是这样要跟他做荣誉与共、出人头地的好兄弟,最后不也分道扬镳,可见拜兄弟没有好下场,所以对于庞千槊的话,他只是听听便了,扶着喝醉的庞千槊上了床,隋良野带着东西在夜色中离开。 第162章 丹心剑-30 =========================== 夜里他来到春风馆,在门口抬头望牌匾,觉得这匾字写得不算好,要是换成瘦削的字体会更合适,用张旭的狂草根本也不相配。 他退后一步出于习惯想翻进门,但仔细看发现门没锁,轻轻一推,果然直接进来,这里面着实也没什么好偷的。他朝后房走去,柴房挨个看过,果不其然在柴房里看见了又被绑在柱子上的颜希仁,短短几天不见,他又把店里的人逼得不得不请差役来把他绑上去,颜希仁就仿佛一个永不休止的、充满攻击力的弹珠架、小钢炮,扑哒哒不住向外喷弹珠砸人。 这会儿小钢炮也睡着了,垂着脑袋靠着柱子,两腿盘着,这姿势看起来一定睡得不舒服。隋良野来到他面前,蹲下,仔细看着颜希仁脏兮兮的凶狠的脸,看着看着陡然生出一种强烈的关切怜爱,一瞬间让他以为自己被颜风华上了身。 但谁知道呢,想到以后他们还有很久要相依为命,想到他路上种种,想象颜希仁在此地种种,隋良野也不觉得颜希仁面目可憎,以前在边府总觉得颜希仁算是个大人,如今离开边府才发现自己也是个没本事的年轻人,更不要说颜希仁,更真真的是个小孩子。 隋良野托起颜希仁的下巴,轻轻把他叫醒,颜希仁醒来时迷迷瞪瞪,说什么娘别叫我,而后看清眼前人,眼睛里就像忽然灌满清醒和回忆一样,又变成了一副十分戒备与愤慨的模样,“干什么?!你动我一下试试看!” 隋良野一头雾水,“我动你干什么?”他把烧鸡和糕点放下来,解开颜希仁的绳索,让他吃,颜希仁狐疑地看他一眼,先不问,先大口吃起来,嘴里还嚼着,努力地咽,隋良野站在一旁,又道:“等下去房间里睡,天亮后带你去洗个澡,买几件衣服。” 颜希仁一边吃一边瞧他,“你走就走,别在这里装好人。” 隋良野道:“往哪里走?我不走了。” 颜希仁噎了一下,扭头咳咳,冷笑一声,“少扯这些,我跟你没交情,你跟我没关系,你不必给我这些东西,你给了我也不会还,更不会感激你,受不了你就快点滚,爷爷早起骂人更难听。” 隋良野道:“那你心态挺好的,将来不容易吃亏。” 颜希仁:“……” 一种拳头打到棉花上的无力感,颜希仁看看他,决定还是有吃的先吃,管这个那个的。 他吃他的,隋良野在一旁耐心地等待,吃完之后,隋良野就要带他去小楼里找个房间睡觉,这会儿颜希仁说什么也不动,“那楼里住的都是卖屁股的脏人,我不跟他们住一处。” 隋良野皱起眉,“你从哪里学来这些话?” “说些话怎么了,我还见了很多,”颜希仁一脸嫌弃,忿忿道,“苟且贪欢,恶心。” 隋良野于情事也并不通,但也明白颜希仁这种态度,显然已是走偏了,他也不知该如何劝,只道:“找一个没人住的房间,不过休息一晚。” 颜希仁斜着眼道:“你该走便走,不需要管我晚上睡在那里。” 隋良野道:“我已说了,我不走。” 颜希仁冷哼一声,根本不信,随便摆摆手,翻过身和衣就睡。隋良野见劝不动,只好寻另一根柱子,一并在此歇下了。 但隋良野低估了颜希仁的倔强程度,即便他重申多次他不走,颜希仁也根本不信,除了吃饭,颜希仁不听他的任何一句话,照旧顶着蓬乱过长的头发,穿着褴褛的旧衣,除了排泄根本不离开这房间,好似真能在此地天长地久直至百年。 这边隋良野已经跟店头交代了事情原委,其中有庞千槊作保,店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是边望善,是男是女本来也不关他的事,月二十隋良野到案管署入了像,登了册,除了被人多看了几眼,倒也没什么特别,好像稀松平常似的。 即便如此,颜希仁仍旧不理会,每日除了骂人就是躺在柴房,真是快要废掉了。 隋良野日夜送饭,晚上也陪着一起在柴房睡,七八天了颜希仁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这晚隋良野出门给颜希仁买了些衣服,正拿着走回小楼,楼上栏杆处几个小倌便叫住他,自顾自给他起外号,就叫他边边,问你买了什么好绸缎,马上要打扮起来了吧。 隋良野道,这是给别人的。 当初他闯进小楼时那个文静的男子走过来,轻轻拽拽他袖子,把他拉到一旁,凑过来,亲昵道:“你我年岁差不多,我似乎还大你些,你叫我哥哥好不好?” 隋良野往后退一退。 他又道:“我叫薛柳。” 隋良野点点头,转身要走,薛柳又拉住他,“其实你不打扮也挺好看的。”说着伸手便要来摸他的脸,隋良野下意识地一把扇开,力道有些大,薛柳这样柔软的身板经受不住,一个趔趄差点摔倒,隋良野上前拉回他,薛柳站稳,看看被拍红的手,隋良野道:“抱歉。” 薛柳却也笑,很羞怯的样子,“没事儿。”他顿了顿,又道,“你那天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好不一般,气质非凡,天仙落地似的。” 得益于多年暗恋经验,福至心灵,隋良野忽然想,这个人,喜欢我。 而后隋良野背后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从没见过,从没接触过,从没懂过。 薛柳留下一个暧昧的笑容离开了,隋良野在原地怔了半天,才抱着衣服去柴房找颜希仁。 颜希仁在打盹,即便没有了绳子的绑缚,他仍旧靠着那根柱子,就好像飘在海里的人抓紧一根浮木,死也不要放手。隋良野把他叫醒,将买来的衣服放在他面前,告诉他该去洗个澡,换上新衣服。 刚醒来的颜希仁还有些混沌,听清以后就绷紧一张脸,或许他下午跟谁吵了架挨了打,脸颊肿起来,虽说他嘴这么贱会挨打很正常,隋良野还是问了一句,谁打的。 连带着隋良野交代他换衣服,加上这句关切,颜希仁只有一句话回。 “关你屁事。” 隋良野并不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他听了这话站起身,几乎抬脚离开,但其实他也没地方好去,他转回头对颜希仁道:“你问过你妹妹怎么样了吗?” 颜希仁冷笑道:“总归死不了。” 隋良野脸色一沉,“你跟你爹真是一个德行,太过悲观所以动作太少,不等还手就先投降,坐等老天裁处,所以害得家小陪命。” 颜希仁猛地站起来,“我们家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不过我娘捡回来的一条狗!” 隋良野抬手给他一巴掌,颜希仁竟然一动不动地挨这巴掌,嘴角立刻渗出血,脸色都没有变一下,好像根本没打在他身上,只是继续说自己要说的话:“所以你想走就走,想来就来,怎么,你走了我就要哭天抢地要死要活吗?你回来了我就要感恩戴德当牛做马吗?我就活该醒来被独自留在树林里,送到青楼里吗?你跟边望善爱如何便如何,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回来又怎么样,就好像一切没发生过,你摆出一副相依为命的样子,我就该再相信你,继续围着你叫吗?!” 隋良野只是在想方才自己下手太重,看着颜希仁嘴角的血,一切火气都熄灭了,又听他这么讲,回想起来自己从没有解释过,但现在颜希仁这样委屈,也不知道是想要隋良野怎么样。从隋良野的视角来看,一切都是不安全感作祟,他实际并不很能体会颜希仁的绝望,他个性毕竟和颜希仁天差地别,但如果要安全感,隋良野倒有一个办法。 “你跟我来。” 他转身向外走,颜希仁不动,隋良野便道:“如果你来了还不想看到我,我就消失在你面前。” 不知道是这句话中那部分触动了颜希仁,那张脸上表情变了变,而后颜希仁擦干嘴角,跟了出来。 一路无话,他们一前一后在月色下走着,路上商铺渐渐关门,街巷挂起头灯,家户闭门,他们俩的影子依次在合拢的门上闪过,好似一出皮影戏,前面的身姿高挑,后面的气势凶狠,一路朝东去,经过边府的旧宅,后面的影子停下来,颜希仁注视着这府院门口,从未合拢的门缝处听见风吹出来的声音,打着呼哨似的吹起他的头发,如同仙人抚顶,他平静地看了几眼,便转过身继续走。 矮山临水有几个小丘,他们在其中穿梭,树林后有一座土坡,背面垒出一个半人高的带顶祭台,约九尺宽,中间摆着数十个牌位,定睛一看,都是颜风华在边府修出的颜氏祠堂中的牌位,被隋良野从抄家中救出来,安顿在此处。 第362章 颜希仁愣了一下,从中看见了边殊岳和颜风华的牌位。 “他们葬在这里吗?” 隋良野点头,“我雇人给他们收了尸,刑犯如无人收尸会被送去乱葬岗,但城中吃斋念佛的一般都会捐钱给收尸,倒也不甚显眼。” 颜希仁怔了怔,才反应过来隋良野这是在给他讲生活常识。 隋良野道:“你方才讲,我离你而去,留你一人在危险中,这确实不好,所以我现在立下盟誓,今后绝不弃你而去,我虽不是名士豪客,但一言既出绝不反悔。”隋良野往后退一步,跪在边殊岳和颜风华的牌位前,他转头看颜希仁,颜希仁现在还有些云里雾里,但被他这么一看,忽地清明起来,也跪在父母牌位前。 他听见隋良野道:“我隋良野对二位恩人发誓,从今日起拼尽一身保护颜希仁,必不使其落入奸徒之手,在他一生中,先其死而死,后其福而福,有背此约,天诛地灭。” 颜希仁从没有听过这样的话,他浑身一个激灵,只顾得转头去看隋良野,隋良野已经磕下了头,颜希仁直勾勾地看着隋良野,从这简短的话中听出千钧力道,想起彼时隋良野如何在众多差役之中捞救出他,第一次感受到侠义之人一诺千金的重量,他毫不怀疑隋良野说到必然做到,这种沉重道义以如此简单方式的表现令他着迷,关于隋良野神秘的一切指向一个陌生的天地——江湖,由此颜希仁第一次见到他命定的前程,所谓心所向之地。 于是他应允了,在父母灵前接受了隋良野的忠诚,这样一个神秘人,既不是血亲也不是远亲,从今以后真的可以荣辱与共吗? 颜希仁跪在地上,直到隋良野伸手把他拉起来。 山重石压般的沉重誓言之后,他们俩互相看着,树还是树,风还是风,月亮还是一样的明亮,好像什么也没有改变,隋良野弯腰拍了拍颜希仁膝盖上的土,然后站起身看看他,转身向山下走去。 颜希仁回望了一眼父母的安所,转身跟上了隋良野。 *** 接着事情就开始自然而然地顺势发生,他的钱给颜希仁买了新衣服,在后巷租了间小房子给颜希仁住,又攒了些钱,刚安定下来,看着颜希仁那个游手好闲的样子,决定让他回学堂读书,这次颜希仁倒没反对,也没抱怨不爱读书,也许经此一遭才终于明白,学堂不是最可怕的地方。 庞千槊花了钱,让店头给隋良野置办了衣裳,并在楼里给他辟了一间独居的房,若不是店头说,隋良野都不知道这些该是花钱的,店头的原话是“这些本都是一来到就该孝敬咱们的钱,给你留个房间,买几件穿得出门的衣服,你倒好,也不用自己花钱了”。 不过庞千槊也很忙,大约半个多月后才过来看他,听说他让颜希仁去上学了,谨慎地建议道,最好改个名字,这小子虽然个子窜得快,长得也开了,但不好说,毕竟没过去一年光景,别让人发觉,从前边府在东边活动,如今在西边,就不要总走动。 隋良野并没有多想,便道,那就改叫隋希仁算了。 庞千槊听罢笑了笑,“你真把他当自己的了。” 隋良野没答,又道:“谢谢你买的衣服,但那些料子太好了,我穿原来粗布就好,多少钱,我还你。” 庞千槊摆手道:“不值几个钱,再说你哪来的钱,你不要再在阳都偷窃了,阳都的势力很复杂,你最好不要碰。”庞千槊顿了顿,补充道,“你最好也不要常抛头露面。” 隋良野不解,“什么叫阳都的势力很复杂?” 庞千槊道:“阳都是皇城脚下,这地方三品官都不能叫官,况且关系盘乱,粗综复杂,街边一个开商铺的,转几道弯也能认识做官的,你不知道什么人会在街上走,不知道什么人背后有什么人,藏龙卧虎之地。就连藏污纳垢的本事,天下莫有所及,阳都地下生意红火,春风馆没营收,所以没人盯上,很多吃喝嫖赌的地方富贵流油,背后都有些了不得的人物,这些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本就是好勇斗狠之徒,再加上近些年吸纳了不少江湖上的狠角色,虽说在阳都这地方他们出入衣冠整洁,但关上门终究做的还是□□生意,这些人也不容小觑,他们背后,也十分复杂。所以你最好少抛头露面,省得惹来麻烦。” 隋良野不以为意,“我以前总在外面跑,抛头露面得多了,也没惹来什么麻烦。” 庞千槊道:“以前你是正经人,天下有法度,除了不开眼的混子,光天化日会怎么样。但现在你是……王法不把你当好人照管,你到时候真受了欺负,可没处求告,谁要是向占你便宜,那可是天经地义的。” 隋良野仍旧不放在心上,只是应了几句。 过了几日,店里的小倌终于发现隋良野不是个好抢好争的厉害角色,便开始指使他做些事,隋良野本也无事,所以并不太拒绝,薛柳倒是劝过几次,但隋良野江湖惯了,这些事从没往心上放。 这天薛柳自告奋勇要给隋良野梳发,有几个小倌说要给家里人寄信,请隋良野出门帮忙带去城南李号,因为他们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似隋良野“世面见得多”。 隋良野听出来他们懒得动,但自己倒是也乐意出去走走,于是答应了下来,薛柳一听也要跟着去。 路上倒没什么新鲜的,就是在李号的时候,有几个浪荡子来找麻烦,两三个靠着柜台同隋良野搭讪,薛柳扯着隋良野的袖子走,隋良野也没任何表示,淡定地办完自己的事,一句话也没搭腔,一眼也没往那边看,仿佛那几个人并不存在。 回来之后他们俩并没将这件事放心上,但一切都从这里开始改变了。 先是某天下午来了个打扮豪横的人,身后跟着那几个浪荡子,来了便要找人,几番形容店头把隋良野叫了出来,隋良野站在楼梯上,抬着下巴,傲气凌然,也不说话。那几个人倒也没做什么,只是喝酒,叫隋良野来一起坐下喝,席间也没怎么失礼,只是很普通地问了几句话,喝到后面也有些荤话,但没出格,临走还给了不少赏钱。 而后又有一天,那个豪横的又来了,这次跟在另一个细长高个子身后,一行六七人,这个高个子看起来十分富贵,面皮白净,两撇短须,言谈举止倒有些文人气质,一副十分精明的长相,也请隋良野一同喝酒吃饭。他席间倒是颇有些好色地动动手脚,但摸的不是脸,隋良野其实当时并没太分辨出来,只听那人讲话十分有分寸,事后被薛柳提醒才回过味。 大约半个月后,这个高个子和另一个男人一同来,两人边喝酒边说些什么,像是在谈事情,谈得差不多了,又叫隋良野一起来吃饭喝酒。隋良野那天晚上正好吃过饭了,所以回说不去。听罢围在他房间里的几个小倌七嘴八舌地吵起来,问他到底知不知道在干什么。 隋良野确实不知道。 一个有经验的坐下来,语重心长道:“你不知道咱们这地方干什么的吗?你以为只是方便你吃饭吗?” 接着便是关于行业操守和规则的倾泻式输入,某些时刻隋良野觉得他们说得也有道理,这地方就是干这个的,这是他的行当,和他当年学武打擂台时拼尽全力没什么差别。 于是他去陪他们吃饭,他在桌上也不动筷子,就只是沉默地坐着,高个子跟他熟一点,还笑着叫他给那位大人夹些菜,那位大人十分有风度,道不必不必,还亲自给隋良野倒酒,隋良野道这酒不大好喝,有些像酸汤,那两个人竟哈哈大笑起来,仿佛他说话从来都是这么风趣幽默,他们对隋良野的态度十分亲切,隋良野分不出来这是天生的好脾气,还是别的什么,这一切让他感到困惑,他不过说句有些冷,高个子便让店头去把窗户全关掉,不管窗户边甚至还有正在吹风的其他小倌,那小倌看过来的眼神正撞在隋良野眼睛里,隋良野不明白他眼里的是什么。 这种陌生感持续了两个月,终于他遇见了为他解释这一切的人,张乘东。 同样是一个饭局,主位的正是张乘东,副座看打扮也是个文人,只是有些粗声大嗓,但华衣锦袍,很有些地位,隋良野被高个子和大人叫来作陪,进来时张乘东也多看了他几眼,高个子让隋良野坐在张乘东旁边,他坐下时张乘东对他微笑着点点头。酒过三巡,吃喝了一会儿,那习武的叫隋良野给大家倒酒,隋良野起来倒,习武的早就看不惯他,在过来的时候抬臂用手钳住隋良野的下巴,捏着他的脸大力摇晃,嘴里嘟嘟囔囔,问他怎么总摆着一张臭脸给谁看,来陪酒闭着嘴算怎么回事,晃散了隋良野的头发,发簪砸在地上,周围没有一个人讲话,张乘东头都没有抬一下,隋良野放下酒壶,捏住男人的手腕,将他手卸力,男人呜哇叫起来,张乘东用眼神示意高个子,那个高个子立刻过来劝,只劝那位大人消消气,小孩子不懂事。男人也是急了,站起来红着脸咆哮,因为喝多了前后摇晃,揪着隋良野的衣领大呼小叫地叫店头,店头赶进来,男人要他“教训”隋良野,意思是给隋良野两巴掌省得他不听话,店头立刻上来要抬手,隋良野瞪他一眼,他又不敢,张乘东明显烦了,起来好言语劝男人坐下,另一只手按在隋良野后颈,力道不大,对他道:“那你给大人陪个礼吧。” 第363章 隋良野扭头对张乘东道:“我没做错什么。” 张乘东那张脸上没有笑意,语气十分和缓,称得上温柔,但说出来的话是命令,“照我说得做。” 所有人都看着他,店头恨不得跪下来求他,隋良野不情不愿地一句简短的道歉,也算给了那个男人一个找了很久的台阶,男人气哄哄地坐下了,高个子朝这边赶过来,隋良野一开始以为他是为了自己受的这份气来说好话的,毕竟平日里高个子就十分和善。 但他想多了,高个子看都没看他便绕过去,弓着腰到张乘东身边赔不是,又是倒酒又是道歉,极尽卑躬屈膝。 隋良野披头散发地站着,看过这一圈人,有种不大真实的感受,甚至觉得有些荒唐,明明受辱的是自己,为什么要被安抚的人是张乘东。于是他自己理好装束,一脸平静地走回座位,坦坦荡荡地坐下了,对着高个子不耐烦的张乘东饶有兴致地看了他一眼。 酒照喝,宴照行,众人吃归吃饮归饮,方才只是个再小不过的插曲,张乘东这时转过身,拿起手巾擦了擦隋良野嘴角蹭上的酒,问他:“害怕吗?” 隋良野很奇怪,“怕什么?” 张乘东笑笑,也没说什么。 宴会散时,众人告别,张乘东本该最早走,却没动,其他人很会意地陆续离场,张乘东最后才和高个子一起离席出楼,隋良野被店头拉着送他们出门,张乘东今日显然兴致好,是骑马来的,他喝了点酒,上马时头次没蹬稳,店头马上推出一个小倌去坠镫,那小倌不懂,俯下身要垫脚,马惊,仰起脖子甩头,张乘东拉不稳,隋良野抓过缰绳,拽下马安抚,而后将缰绳交还给张乘东,张乘东接过,站稳欲踩镫,隋良野问:“害怕吗?” 张乘东一愣,笑出声来,上了马,看了看隋良野,然后拍马去了。 那之后张乘东便常来见隋良野,其他来见隋良野的反而渐渐不见了。张乘东来也没什么新鲜的,无非就是吃饭喝酒聊天,但除他之外,店里来客越来越多,下午开张,直到夜半,客人络绎不绝,店里的小倌说,因为隋良野,这店开始出名了。 这些隋良野只能问庞千槊,庞千槊听罢摇摇头,只是苦笑:“水涨船高,你如今是有身价的了。” “什么意思?” 庞千槊道:“干这行得有人捧着,没人捧就会被踩,你真是运气好,张乘东是阳都数得上的人物,有他在,你前途无忧,否则像店里其他那些小倌,生意热闹起来,乱七八糟的人就来了,免不了要吃苦头。” 隋良野便把那日喝酒时的事讲出来,自己也不是没吃过苦,庞千槊道:“所以你得抱紧张乘东这棵大树,讨他喜欢,你自然帮扶你。唉,没办法的事,这就是沦落风尘。” 隋良野道:“不懂。” 庞千槊看起来也很苦恼,小心地看看周围没人注意他们,才过来道:“他是如日中天的男人,你不过十八九岁,他想要什么你明白吗?” 隋良野沉默。 庞千槊道:“知足吧,卖给一个总好过卖给好多个,起码清闲点,你这运数真是不错的了。” 隋良野没搭腔。 但自那以后张乘东来,隋良野总归觉得有些别扭。约莫五六次后,张乘东便开始不大耐烦,他时间宝贵,不是日夜都能花在陪青楼小倌聊天喝酒上的,况且隋良野本就不爱讲话,又不会撒娇,全靠张乘东还未消散的兴致吊着两人暧昧的关系,但张乘东上手之后,烛火一吹便有些放肆,他把隋良野按在床上上下其手,一开始隋良野还可以忍一忍,但觉出张乘东没有要停的意思,他终究还是受不了,翻身闪开了,张乘东抓了个空,坐在床边疑惑地看隋良野,隋良野站在窗台边,一句话不说,低着头摆弄窗台上的一片树叶,月光把他的脸照得澄净,张乘东刚起的怒气消散了大半。 张乘东自己叹口气,束了头发,没系腰带,穿着宽松的长袍来到窗台边,看了一会儿隋良野,忽然道:“有时候我很羡慕你。” 隋良野一愣,“为什么?” “青春年少。我也总想回到十八岁。” 隋良野问:“那时候更好吗?” 张乘东道:“那时候我身体更健壮,寻欢作乐,没有疲累的时候,不像现在。” 隋良野打量他,“你现在也挺不错的,你几岁了?” “四十有三,”张乘东笑道,“你真是无礼,你不知道自己身份吗?” 隋良野摇头,“不大清楚。” 张乘东只是挺宠溺的笑笑,这种宠溺大部分是为了眼前的年少无知、青春气盛的,少部分是才是因为隋良野个人,他看着隋良野,问:“所以,你不愿意?” 隋良野摇了摇头。 张乘东问:“是今晚不愿意,还是以后都不愿意?” “大约……都不愿意。” 张乘东颇有些轻蔑的笑笑,只是这笑没被隋良野看到,张乘东又问:“是有心仪的人,还是?” “没有。” “第一次吗?” 隋良野沉默。 张乘东点点头,“明白了。”于是转身去床上拿起腰带系上,整了衣冠,便出门去了,临走不忘将带来的礼物放在隋良野桌面。 后来薛柳在院子里跟他聊天时听了这件事,托着下巴,轻轻摇着桌上的茶杯,憧憬地望向天空,听着鸟叫虫鸣,哎呀呀的叹了一阵,又道,怎么不行呢,是我我就愿意,张大人英俊潇洒,虽说年岁大了,但是儒雅风流,气度翩翩,一看就是很有本事的人。 隋良野没有回答。 但庞千槊听了这件事,反应大不相同,他急道:“你得罪他了!” 隋良野道:“他挺和善的。” 庞千槊叹气,“他这样的体面人,怎么可能跟你翻脸,我虽然够不上跟他打交道,但有差事接触过一两次,我告诉你,他这个人心眼很小,而且非常好虚名,这事我看还没完,且你记着不要讲给任何人听。” “……已经讲了。” 庞千槊无奈看他一眼,也没话讲了。 隋良野自己倒没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店里无论发生什么他也不甚在意,他更关注隋希仁在做什么,隋希仁正在学习如何做个正常人,从前隋希仁是个挺混的小孩,轻佻、捣蛋、好色、礼节上不甚留心,但经此一遭,他便颓丧得稳静,如今不需要再骂人了,他话也不太多,只是常有些忿忿之色,此外他对周围事物变得分外留心,做事谨慎,与人交往也不再喜欢出风头,多数时候跟那些无忧无虑的公子哥没话说,跟同龄人比起来,一眼瞧着便是很有眼色、很有盘算的一个青年人。 他也不大跟隋良野讲话,只是晚饭一起吃,他知道店中如今客人很多,他住在巷子后面,见过太多夜里被搀扶着出来的醉酒汉,也见过一些不检点的男人们在巷子里苟且,有天晚上他出来倒洗脸水,就碰上两三个凑在一起的男人,他停下来看其中有没有隋良野,但隋良野从春风馆的后门走出来,面不改色地经过野鸳鸯,那几只野鸳鸯以为有人闯,着急忙慌地穿裤子,隋良野走回来,拉过隋希仁进门,关了门。 三天以后隋良野才想起来这回事,问,是不是换个地方住比较好。 隋希仁觉得没必要,他们没钱,所以门户只能开在这小巷子里,况且隋希仁搞不明白,现在最重要的问题难道不是隋良野在青楼里做皮肉生意吗,住哪里还能比这个更重要?但这些话隋希仁都没有讲,他不知道日子有什么盼头,所以住在哪,上什么学,都不紧要。 但没了张乘东这棵大树的庇佑,很快出名的副作用便显露了出来。 一开始,还只是来闹场子的人多了,本来人多店头赚钱还乐得见,但他并没本事处理恩客的事,又是有人嫌价格贵,又是有人嫌小倌馊,这个说小倌偷钱手脚不干净,那个说小倌斜眼看他大哥是在挑衅,店头手足无措,于是事态很快升级,骂的、吵的、□□的都有,一两回庞千槊还能来出面解决,但多了就不方便,他毕竟是官府的差,常为风月所出头被人抓住把柄便有很大问题。 于是店头去拜了这片区域的把手,求个庇佑,见面钱就要八百八十八两,从前店里没营生的时候,店头根本不需要打这些关系,现在做了案板上的一块好肉,就开始寻摸着多活一会儿。 店头色厉内荏,其实胆子小,看似五大三粗,脱了衣服都是肥膘,有这活计干只是因为家里有关系。他该去拜区域把手的码头,但他不敢。在店里问了一圈,小倌们平日里闲散惯了,又手无缚鸡之力,谁也不愿意陪着一起去,店头想起来隋良野打过他一巴掌,力道很好,于是要隋良野一起,隋良野也没推辞。 隋良野也不明白店头有什么好害怕的,那群人也不过是占地方久些所以势力大些,为首的把手叫晁流天,约莫三十上下,看着便知道有些拳脚功夫,这份业是他叔叔传下来的。春风馆的管理区域划分在“老三道”,老三道隶属于一个叫岁天场的堂口,堂口把手便是这位晁流天。类似岁天场的堂口还有七八个,堂口之上是芦义门,阳都西北边都是芦义门的势力范围。 第364章 类似芦义门的,阳都还有另外一个忠全会,主要势力范围在东南,同样往下分堂口和道,只是这边的叫“新某道”。另比起芦义门,忠全会跟官府的关系更僵,且其中有一堂口叫山风盟,并没实地划分,像是个虚空堂口,这组织似乎人不多,但神神秘秘的,似乎也不太忠于忠全会。 店头听罢大惊失色,问隋良野是从哪里听到的,隋良野反而很差异,春风馆内来人鱼龙混杂,只要留心,便能打听得到,其中有些是隋良野安排几个素日里跟这两派小人物关系不错的小倌留心去问的,店头你今日要来拜码头,怎么连拜谁都不知道吗? 店头被说得尴尬,只叫隋良野闭嘴。 隋良野跟这群人一见面,迅速判断出晁流天在这里说了算,但本事一般,倒是有个叫李道林的,呼吸之间显出功力底子十分优秀,大约二十五出头,一看便知是江湖散伙后加入此堂口的,来此地着实委屈了他这一身好功夫,隋良野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 或许是因为隋良野是个小倌,被他看几眼,李道林先是有些羞怯,接着便恼怒起来,粗着嗓子喊道,再看就杀了你。堂口的人忽地都哄笑起来,李道林更加气恼,好似隋良野真的做了什么,非礼了他,众人一起哄,李道林便要上来动手,这时晁流天慢悠悠调停,请隋良野坐下,又对李道林道:“怎么如此粗俗,岂不辱了美人。” 隋良野坐下,没给任何晁流天期望中的反应,晁流天讨个没趣,不大高兴,对着卑躬屈膝的店头便没了好脸色,“坐啊!难道还得给你搬张床。” 店头忙不迭地坐下,还抱着要送的礼。 会面也没甚好谈,隋良野渐渐习惯了男人们讲话的那几套,但这个晁流天显然对他们并不是很感兴趣,只是对隋良野本人有几分兴趣,还问了几句,诸如在店里这位小哥也是这副冷冰冰的样子吗。 隋良野没答话,店头道那肯定不是,店里边很热情的。 于是晁流天笑笑,说有机会去拜访,旁边一个小弟眼色快,要打发店头回去却要求把隋良野留下,但隋良野是庞千槊打招呼照应的人,店头一时有些为难,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而晁流天就事不关己地看着他们如何应对。 隋良野站起来,在众目睽睽下,走到晁流天身边,附身贴在晁流天耳朵边,对他轻声道,你三天后来吧。 也许是香气晃了神,也许是冷了一晚上的冰美人终于对自己青眼有加便算给了晁流天面子,晁流天转头看着隋良野那张脸,喉头滚动一下,开口只有一个字,“好。” 隋良野便转身就走,众人不明所以地一直看着他们走出门外。 晁流天三天后没来,是第五天来的,隋良野在楼上看着他带着李道林及另外两个人进来,觉得有些好笑,赢自己这两天有什么差别,真要赢干脆不要来。晁流天来时还带了礼,店头亲自来迎接,晁流天抬头也看见了隋良野,故作矜持地转开头,似乎来并不是为了他,隋良野在楼上一直看着晁流天,晁流天便不由得坐直了身体,眼神余光时不时往这边凑。 这种暧昧的气氛被一个小倌发现,凑过来问那是谁,什么情况,隋良野便把拜码头的事讲了一遭,道这晁流天也不过如此。 小倌转头默默地看着他,半晌才问:“你这本事是天生的吗?” 隋良野不明所以,“什么?” 小倌不言语了,又道:“你这样逗弄他们,小心他们哪天发狠咬你一口。” 隋良野更加不明白,“我什么时候逗弄他们了。” “算了。”小倌无语地看了眼隋良野,袖子挥挥走开了。 晁流天虽不是个精通文艺的,但门内有家世,倒也颇有些礼数,跟隋良野来往数度,也未曾近身,但晁流天毕竟不是张乘东,没有那么多耐心,也不顾忌翻面皮,几次三番下来,早就没有耐心,终于有天再碰了壁,当场气急拂袖而去,气冲冲摔门而去,这门虚合着,薛柳在门边张望,看见隋良野浑若无事地坐在桌旁沏茶,小心进门,试探道:“刚才晁把手面色不善,怕是真动了怒。” 隋良野冷淡道:“随他。” 果然,此后五六天,没甚发生,店内小倌面上不言,私下倒也议论,但是人各有命,同人尚且不同命,何况天资鸿沟。 却说转眼入冬,朔风起时,春风馆便入了淡时,逢到年底,各行各业盘终查束,远客也是往老家回程的时候,于是除了本就游手好闲的近客,店内面孔便少了,白日里更清净,小倌们日间不爱起床,都是晚上出来活动,但隋良野照旧练功,于是依旧早睡早起,早饭便只有他吃,厨房每日早上给他煮粥和鸡蛋,虽清淡,但吃食于隋良野向来不要紧。 这日他照旧出门到清净处练功,但今日困倦得紧,上午在山石边靠着树抱着剑睡了片刻,醒来已是上午,腹中饥饿,便将剑埋回石下,回馆中吃饭。饭后仍旧困乏,只得继续回房歇下,一直睡到黄昏,才在乌云天醒来,赶忙起床穿衣,晚饭也不吃,往山上去练功。 学练如逆水行舟,长久打磨的功夫,不能停一日,薛柳本想跟他一起,但隋良野脚步飞快,已赶回山上去了。 到那僻静处,往石下摸剑,却摸了空,互听石头上一个声音笑道:“你这小表子,倒把自己卖上高价了。” 隋良野抬头大惊,如何这样近的距离竟连一点脚步的声响都没听到,没想到此地竟有这样人物,立刻退后几步,才在月光下看清此人。此人功力十分深厚,呼吸连绵听不出间隔,年岁三十上下,身材高大,束发宽袖,提着隋良野的剑,看不出是文是武,瞧不出是道是儒,凛凛然立于高石上,悍悍然武气冲云,隋良野一看便知此人是高手,当即拉开架势,怕是免不了一场恶斗,但脚步拉开,忽然发现腿软脚轻,撑不住栽倒在地,单膝跪地,一手按住胸口,一手撑住地面,男人信步踏下石头,随手一甩,那剑飞出几步稳稳插入土里,隋良野立刻明白这是今日吃了坏东西,对着走来的男人怒目道:“卑鄙小人,手段如此下作,待来日你我手下见真招。” 男人不屑道:“你什么东西,无非耍耍黄口小儿。为了一个不值钱的表子,惹得没一点气概。” 隋良野听出他是为了晁流天而来,便道:“你是芦义门的人。我与他的事,跟你不相干,你今天错对我,他来日定和你翻脸……” 话没说完,对面甩手便是一巴掌,将本就惨白的脸扇得半边红肿,男人一把将他抓起,反手扔在石头上,隋良野仰面看着皎洁的月光,男人的脸覆在他面前,冲他阴惨惨地笑:“小表子,今番教你些规矩。” 隋良野手足乏力,头脑晕沉,只觉得身上衣服被撕剥去,先是眼前发黑,便晕了过去,不知晕了多久,再醒来时,只听见巴掌声落在自己身上,恍惚间分不出是落在哪里,登时面红耳赤,咬紧牙关,手脚动弹不得()手上粗茧来回刮蹭那一截细腰瘦腹,如捧一块好玉肆无忌惮亵//玩,隋良野勉力抬手推他的头,手被抓住,男人凑上来亲他的脸,嘴里道:“好美人,原来这种好滋味……放心,也不叫你苦。”隋良野摆着脸躲这男人,歪着身体,向后退,男人将他重新压回到石头上,隋良野两臂展开在石头上,仰面看着月亮,忽然问,你叫什么?男人密密地吻他的脸,有问必答,回道我叫宽班。隋良野整个人在石头上前后摇晃,又问,是不是……是不是晁流天派你来的?宽班的胡须刮着隋良野方才被扇肿的脸,回道,芦义门派我来杀你。隋良野问,那你还杀我吗?宽班这会儿卸了力扑下来,高大的身躯压在隋良野身上,气息不定,半晌不言语,终于起身时,神色复杂地看了隋良野一眼,宽班翻身下了石头,隋良野闭上眼,月光倾洒在他身上,宽班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去将隋良野的衣服捡起来,服侍他穿了。 晚上隋良野被一辆显眼的马车送回来,宽班抱着他进来,问来迎接的、目瞪口呆的店头,“他的房间在哪儿?” 店头恭恭敬敬地带路,宽班将隋良野送回房间,放在床上,隋良野自始至终没睁开眼,宽班转头出了门,在楼梯上想起什么,回过身来到隋良野房间内,在桌上放下两张银票,摸遍全身还有些碎银子,一并拿出来,轻手轻脚地放下来,看看床上的侧影,转头走了。 薛柳呆站在门口,看着男人来,看着男人走,纵是傻子也晓得发生什么事,店头把隋良野的门关了,打发走看热闹的小倌,吹了小楼的灯,春风馆陷入一片漆黑。薛柳轻手轻脚来到隋良野门边,抬手欲推门,想了想收回手,叹了口气,离开了。 馆内也瞧得出有事,隋良野一连几天不曾出房门,听说就喝些水,真成仙子了。 有几个心软的,替他去后巷里给隋希仁送了吃食,便有一个小倌叹道:“他有这天,都是因为你啊。” 隋希仁被这么一讲,下意识地便有些抵触,“我?我怎么他了?” 第365章 另一个小倌拍拍他的肩,语重心长道:“你哥对你真好,你将来有出息了,千万不能忘本。” 隋希仁更是一脸懵,“出什么事了?” 这几个小倌神秘莫测的,这会儿又不往下讲了。隋希仁平日里性格差,但到底不是全不挂念,回家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在屋里站了片刻便冲进春风馆。夜里正是人多,隋希仁虽然不甚过问隋良野在这里的事,但隋良野随口讲的话他也记得,现在就很清楚该去哪间房寻隋良野,穿过那些醉醺醺的客人便径直上楼,谁也拦不住,门虚掩着,薛柳正坐在隋良野床边,劝他喝点东西。 隋希仁闯进来,惊得薛柳手里的碗差点掉下来,赶快扶稳便嗔道:“你这孩子,怎么进来也不敲门。” 隋希仁收了脚步,站在一旁,看着床上又消瘦几分的隋良野,闷闷道:“我来看看。” 已经好几天没响动的隋良野听见隋希仁的声音,翻过脸来看了他一眼,隋希仁转开脸,问薛柳道:“不吃饭吗?生病了?还是出事了?” 薛柳朝隋良野看一眼,不知道该回什么,便只搪塞道:“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 隋希仁皱起眉,正要顶撞几句,那边隋良野勉力起了身,坐靠在床边,接过薛柳手里的碗,喝了口汤,才道:“没事,只是这几天胃口不好。” 薛柳愣愣地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半晌认命地放回腿上,隋希仁听罢上前来,弯身道:“既如此,不如回家去,我来照料,这地方人杂,不好休息。” 隋良野沉默片刻,道:“不了,懒得走动,我就在这里养,也不打扰你念书。” 隋希仁脱口道:“我有什么书好念。”说罢觉不妥,找补道,“今日学堂清闲,我无事。” 隋良野还是不愿,薛柳便也劝道:“就是就是,在这里我们大家都……” 隋希仁扭头看他,不清楚他们俩说话,薛柳凭什么插话,薛柳被他一看,立刻闭上了嘴,又看隋良野低头喝汤,心道人家两个兄弟的事,自己不该在,这才后知后觉地起身,对隋良野道等下来收拾,出了门。 隋希仁拉了一张凳子,坐在他床尾,隋良野问:“吃饭了吗?” 隋希仁张口胡说:“吃过了。” “吃的什么?” “小米粥。” “不吃菜吗?” “你不在,忘记了。” 隋良野沉默,隋希仁道:“明日一起吧,我去买些肉。” 隋良野抬起头看床尾的隋希仁,只感觉几日不见,隋希仁又长高了些,隋希仁规规矩矩地坐着,任凭他看,也不多问,此时显得十分可靠,隋良野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觉得还是现在可爱些,小时候太混了。 隋良野点点头,“明日你来吧。” 实则隋希仁此后日日来,晚饭一起吃完才回家里去,他在这里时,并未见到什么人来找隋良野,好像隋良野只是一个在此地租了间房的客人,并不是楼里的人。还有一次他碰见一个久在楼里的小倌,从前就不太喜欢他,如今见他也是没好气,“哟,这不是咱们官老爷家的小少爷吗,不是宁在柴房里住也绝不踏进楼里,怎么天天往这里跑。” 隋希仁没理他,擦着他肩膀过去,那人反手勾住隋希仁腰带,带着浓重的香气俯过来,“原以为你哥哥就是个浪蹄子,不过耍了几个人物就不知道天高地厚,没想到也有今天。” “放手。”隋希仁开口道,对面人松开手,隋希仁往后退一步,才道,“把话说清楚。” 那人便故意不讲,只是用扇子掩面笑,“这份恩我看你怎么还。”便甩头而去。 隋希仁知道谁也不会告诉他,但实际上还用得着别人说吗,这是什么地方,隋良野是什么身份,隋希仁就算用手指头猜也能猜出来,八九不离十是被人欺辱了。 但或许是他年纪小,或许是他们就爱训人,隋希仁但凡往这里跑,每个人都要感叹几句隋良野对他的大恩大德,隋希仁心中知道隋良野对他有恩,但也实在架不住路人皆知,人人帮他记着这笔帐,后来不知道谁传出来,说隋良野其实根本不是隋希仁的亲生哥哥,只是父母之友,这些人训起隋希仁更加肆无忌惮,常说些隋希仁就是死了也难报恩的话。这些话并不是没有道理,隋希仁不是不知恩的人,日日这样讲,隋希仁一面对隋良野照顾得更加无微不至,一面心中也在暗暗憋着火。 这天他同隋良野吃过饭,便忙前忙后收拾桌子,隋良野要帮忙收筷子,他也不让,全部亲自动手,跑上跑下,隋良野只是靠在窗边站着,隋希仁收拾完把桌子擦了,出去洗抹布倒水,回头扒着门问:“要不要吃点水果?” 隋良野瞧着他,柔声道:“好。” 隋希仁不一会儿就端着一碟切好的桃子回来,放在桌上,摆上两双筷子,叫隋良野来吃。 两人在小桌边坐下,正好从窗外看月亮,今夜星光明媚,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这会儿隋良野还不算十分关注隋希仁的学业,只说些哪里的山水好,日后同去看看。 隋希仁犹豫道:“我想,等你养好身体,咱们干脆跑了算了。” 隋良野却道:“现在录了册,还走不得,官府中很有些厉害角色,你我无地可去,早晚必被擒。” 隋希仁一听就知道他也动过这个心思,便道:“那,再过段时候,风声不这么紧,料你我两个没钱没势的小人物,费得上什么精英来抓?” 隋良野缓缓点头。 隋希仁凑近他,又道:“我觉得此事要办,赶早不赶晚,即便目下太扎眼不好行路,也该一年内便走。事就恐生变。在此地待得太久,名字样貌留得太深,将来走起反而不利,况你……当下又是抛头露面的生意,来往人太多,若不尽早闭了脸,只怕你名声会越传越大。” 隋良野看了眼隋希仁,没想到他能想这许多,还以为他每日只是不念书,浑浑噩噩地玩。 但他说得有理,隋良野点了头。 两人各自吃喝,抬头赏月,也是一阵宁静,但隋希仁显然心事重重,踌躇半晌,看了几次隋良野,终于开口问:“你那时救我们,为了什么?” 隋良野怔了下,颜风华的脸闪在他脑海,可紧接着便是宽班的脸,隋良野腹中一阵恶心,手中的茶杯放了下来,可这边隋希仁还不明所以地真切地望着他,隋良野喉头梗住,说不出因为颜风华,那听起来十分不堪,仿佛他与她有私情,倘若他从头到尾没有那个心思,大可光明正大说为了义姐,坦坦荡荡,但他并不说,扪心自问,如果不是为了私情,他是否会千里迢迢往来救助,拼死搏杀救走遗孤,又是否会替颜希仁进此楼? 见隋良野迟迟不开口,隋希仁有些着急,他如今早被“隋良野之恩”压得喘不过气,他迫切地想隋良野离开此处,倘若现在不成,他起码也想知道隋良野是否对自己有要求和希冀,若要他为隋良野养老送终,他就可以现在发誓拜隋良野为义兄义父,一辈子尊他也没问题,但他需要隋良野需要他。 见隋希仁焦急,隋良野舔舔嘴唇,才道:“我做这些,只是为了……为了道义。” 隋希仁一愣,“什么?” “你母……你父母救我于难,我自当报恩,所做之事皆因天地道义,”隋良野有些说不下去,但既到如此,也无办法,“求我自己问心无愧罢了。与你,与边望善都不相干,我只是为了道义。” 隋希仁反而更加沉重,一下子瘫回座位上,这下糟了,真像那群小倌讲的,无以为报了,恩情为什么不能折成价,比如隋良野大好年华被折辱在这青楼里该是多少钱,隋希仁上刀山下火海也照着办,但他只求心安,那隋希仁难道就是个狼心狗肺、无道无义之人吗?无法偿报之恩情,岂不是永远的奴役吗? 恩多成怨,爱多成仇,隋希仁被压在恩情下,动弹不得,再看隋良野悠闲之态,只觉得自己呼吸局促,月亮光洒在隋良野身上,阴影倒把他埋个严严实实。 *** 再说隋良野,倒是没想到因为这件事能拉近和隋希仁之间的关系,这半个多月的相处下来,隋良野发现这孩子果真成熟不少,再不是从前那个乖张轻佻的小孩子,现在少年脾气虽有时显得冲动,但终归已经有了几分可靠。 本来隋良野经宽班一事,悲愤交加,挫败之感逼入肺腑,受此大辱一时间气晕了头,连报仇都提不起半分力气,只是昏沉度日,要不是见了隋希仁,记起自己还有这个人要同生共死,连强撑着起来吃口饭都做不到。 如今在隋希仁的照料下,身体倒已大好,虽说面上、腕上还有些伤,但只要隋希仁不问,隋良野不担心露在外面有何不妥。 现下走动起来,隋良野开始觉得要做些什么了,总不能白白遭此大难,冤有头债有主,这事没完。 他近日胃口恢复,又见隋希仁有些无精打采,以为是因为照料自己疲累,便不许他来,自己也搬回后巷,见隋希仁无所事事发愣,便要他去学堂念书,隋希仁扭头老气横秋问道:“学罢这些书之后呢?” 第366章 隋希仁这语气语调十分沉重,偏巧屋外又殷雷阵阵,大风摇树,天色昏暗,更显得隋希仁这话里有厚乌云般的闷湿,因为确实如此,隋希仁虽照旧去学堂,隋良野虽照旧起身一日三餐,两人就蜗在这个小宅院里,今日过罢过明日,却并没有什么盼头,无非躲死而已,求生,求哪门子的生,却也没有路。 他们俩在廊檐下看大雨倾盆,从前边府还生机勃勃的时候,他们有时也一起在屋内下棋的下棋,玩闹的玩闹,大雨的声音给欢声笑语做景,养子育女前程似锦,长江后浪推前浪,一切充满希望。 晚上隋良野在小雨中去春风馆,径直去了厨房,一个厨子正在给小倌做夜宵,瞧见隋良野进来客气地打了招呼,隋良野看着他洗菜。 看了一会儿,那厨子觉得别扭,便问隋良野:“公子,可是要吃点什么?亥时以后一两银子起灶。” 隋良野道:“早饭什么价?” 厨子道:“要辰时前吃也是一两银子起做,辰时后是店里的工钱,不需要公子们另给,您之前的早饭不用给我钱,店里到月给结的。” 隋良野道:“早饭里下药什么价?” 厨子手里的菜盆子啪地一声掉下来,他怔怔地瞧着隋良野,又慌忙弯身去捡,头上一层汉,他站起来扯了扯袖套,勉强挤出一个笑,“公子是什么意思?听不懂。” 隋良野拿出二十两银子放在灶台,“从今以后,你就到别处谋生计。” 厨子连忙放下菜盆,赶上前来,拽住他袖子,匆匆辩解道:“公子,公子……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隋良野打断他,“这也不是你头回干,也不是最后一次,这地方容不了你这样吃里扒外的人,尽早走了对你也好。” 厨子一听,放开他袖子,斜着眼道:“你一个下贱的小畜生,敢来发配你爷爷,给你脸叫你声公子,要不是看你们卖屁股挣来几个钱能落在爷爷手里,犯得上看你们脸色。”厨子转身拿起菜盆继续洗菜,“这地方你说了有个屁用,闪远点别挡着爷爷开张!” 隋良野也不争辩,转身走了。 等庞千槊的人将厨子一把扔出去的时候,便连二十两银子也不需要给了,二十两被庞千槊拿了十两,剩下的给了两个手下去喝酒,庞千槊倒是没走,找了张桌子,请隋良野坐下来说说话。 隋良野这几天虽然没动弹,但听薛柳说庞千槊来过一次,后面送了些礼物,无非是些吃的喝的,庞千槊大概也知道出了什么事,不好过问,又不知道该送些什么,就只能找些没用的东西,他倒是想过送金创药,但那看起来实在有些羞辱人。 庞千槊这会儿看着隋良野的伤,除了脖子上还有一圈红印在衣领下若隐若现,右耳有伤口,脸上倒没什么疤,手腕可以看见些淤青,其他地方便看不到了。 “你盯着我做什么?” 庞千槊问:“你怎么样?” 隋良野接过对面递来的茶,又把庞千槊之前送的蝴蝶酥拿来吃。 “你不知道么?” 庞千槊一噎,“我早说了,你这样早晚得罪人。” 隋良野抿抿嘴,又喝茶,“无妨,冤有头债有主。” 庞千槊放下茶杯,十分诚恳地问:“我真的很想知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隋良野抬头,“什么?” “你在这个地方,对自己的定位是什么呢?”庞千槊是真的困惑,“你不想别人碰你,那你为什么要来做这个事?我知道你是为弟顶罚,可你真觉得自己能在这里独善其身吗?你在外面有点名气,你知道吗?我想你应该不知道。前段时候你身体不好,等你能活动了,一定会有人上门来找你,这事你推一次两次,推一个两个,终究会得罪人,下场就是……或者你就找个靠山,张乘东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他在你身价就高,不是什么猫狗都能近身的,这就是营生。我早说了这行你不懂,你干不了,你不听,现在吃亏了吧。这才哪到哪,万一以后还有别人呢?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这次万幸没害你性命,下一次呢?就算扔出了一个厨子,谁知道会不会有下一个人?说不定就是这店里的小倌。说不定还是你的朋友,你做这行,何必较真呢?” 隋良野问:“会是你么?” 庞千槊一顿,叹口气,“如果你问的是我以后会不会出卖你,我告诉你我不会,信不信在你。” 隋良野转开脸,“张乘东,我不愿意。” 庞千槊道:“别太倔了,回过头,服个软,男人就喜欢作过对的人低头。” 隋良野道:“那我就输了。” 庞千槊叹道:“哎呀我的好弟弟,什么输赢,你以为还是从前在江湖吗?你听过武林大会吗?你见过吗?那不就是卖艺?卖武艺也是卖艺,卖曲艺也是卖艺,武林大会说是以武论道,可你见过哪个名列前茅是长得丑的?都是给人看的,都是讨人欢心的,都是下九流的行当,当年武艺有官府背书搞得如火如荼,一朝令改,树倒猢狲散,真正的高手自有谋出路的,只会戏耍的又去哪里了。” 隋良野不由得辩道:“武林大会每一场都是真刀真枪对决的,怎么是表演?” 庞千槊道:“傻孩子,有很多人根本就不会被门派允许参赛,还有一些练冷门的、邪门的、绝门功夫的,江湖那么大,跟江湖之深比起来,武林大会就是表演的。” 隋良野猛然一惊,想起宽班,那样好的内功,在武林大会时竟然从来没见过这个人,听庞千槊这么一说,忽觉得江湖好复杂,他从前真是不明白,顿感醍醐灌顶,怪不得那时候罗猜终日想的就是一件事:赚钱。 真没想到,师父竟然为了这样虚妄的表演大赛,白白断送了性命。 庞千槊见他半晌不言语,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隋良野顿觉身上千钧力气卸下来,许多沉重之事似乎都并无太大意义,只有人,失去的人是永远不会回来的。 但话又说回来,宽班跟他如果一对一,究竟谁胜谁负。 隋良野的好胜心猛地窜上来。 庞千槊又在劝,“过去的事都过去了,记挂也没什么好处。” 隋良野听到这句“过去的事就过去了”,顿时火冒三丈,但还是压着脾气问:“怎么叫过去,意思是我别想了是么?” 庞千槊又叹气,“想又有什么用呢,我早说了阳都卧虎藏龙,这次就当被狗咬了一口,罢了便算。我知道你想出淤泥而不染,保贞守节,虽然咱们不是文人士大夫,不代表咱们不懂羞耻,既然现在低人一等,所以我觉得张乘东……” 隋良野打断他,“谁说我想保贞守节?凭什么我低人一等?张乘东,我就是不愿意。” 庞千槊听得出来隋良野就是在赌气,可对面少年实在年轻气盛,庞千槊真是有理难讲,“你这孩子怎么不听话呢?我能害你吗?我害你等得到现在?” 隋良野坦然道:“我既来之则安之,我和旁人没什么不同,用不着张乘东大发善心给我抬身价,该如何便如何。” 庞千槊无语至极,“你……” 隋良野坐得笔直,头抬得更高了,“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我心不动,谁能染我。” “你……” 庞千槊真是一句话也说不来了,指着他道:“好好好,你就这样吧,有你哭的时候,到时候别来找我。” 隋良野顶嘴道:“你要真想帮我,怎么把我带到这地方,怎么事事都要收我的钱,分明是在诈我钱财,何必摆出一副好哥哥的模样,不觉得虚伪么。” 庞千槊气得脸通红,把刚收的十两银子拿出来摔在桌上,“以后你我大道朝天,各走一边!”说罢转头就走,推开挡路的店头,直挺挺冲出门去。 在远处目睹这一场架的众小倌互相看看,悄声地散开了,唯独薛柳走过来,担忧地看着气定神闲的隋良野,坐下来把庞千槊的茶杯推开,“你看你,又把庞大人得罪了,那以后怎么办呢?” 隋良野淡淡道:“就这么办。” 店头这时候插过来,拉把椅子坐下,“先别说以后怎么办,明天早上谁做饭,你把厨子都赶走了。哎,这店到底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 他话没讲完,被隋良野看一眼想起挨过他的打,咽下了后面的话,改了一句嘟囔起来,“这么厉害,去对付硬茬啊……” 隋良野道:“我会去的。” 虽说是保证,但听起来十分平静,就好像在保证帮忙出门捎件东西回来一样,而后又继续道:“厨子我会去找一个,你放心。” 店头便也无其他好说,只是站起来,搔搔头回房去了。 话分两头,这天早上李道林在门口等师兄们起床,他照原来在门派里的规矩每日清早来叫师兄们起床,从前有师父督导,他叫一次约莫一刻钟他们就陆续起床,否则师父要骂人,自从跟着师兄们来了芦义门,没了师父管束,师兄们逐渐也就放纵起来,现在李道林早已习惯,他刚叫了一声,怎么师兄们也要半个时辰才能都起来去吃饭。 第367章 不过也没所谓,从前早起是为了练功,现在门派都散了,出来做工无非是寻条生路,平日里也并不总用得上功夫,练不练的也没紧要,所以师兄们现在起床就吃饭,芦义门有事就去办,没有一上午也就打牌喝酒过去罢了。 但李道林还是技痒,别的不说,他喜欢练功,而且他在这里等着也没事,于是就拿上剑到后院找了个僻静处,先自练起门派剑法来。 正练得入迷,互听有人道:“剑法虽纯熟,偏在尾招时发不出力道,古板老旧,难使出剑锋。” 李道林立刻回身,几乎一剑刺出,看见隋良野站在这里,才收了剑,背在身后,先转头周围看看,没见到师兄们。 “你懂剑?” 隋良野道:“略懂些。” 李道林并不轻视隋良野,毕竟第一次见时他便意识到此人有功夫,但有多少他也不好说,但师门剑法被人如此看轻,他心中自然不忿,“我师门武功博大精深,你在江湖什么地位,也大言不惭来点评。” 说罢他看着隋良野转开脸,方觉得自己讲话难听,低头寻思一下,便又道:“倘若阁下真觉得我功夫不济,倒愿意跟你讨教两招。” 隋良野没接李道林的话,他转头只是为了看看这院子,果不其然,芦义门的起居所也配了来此照料的厨子和帮佣。 见他还不讲话,李道林归剑入鞘,试探地朝前走了一步,看了看隋良野脖子上的伤,没好开口,想了一会儿,才道:“你需不需要什么药?我们这里药很多。” 隋良野转过头,问道:“请问你们的厨子哪里找的?” 李道林被没头没脑的问题一砸,愣道:“不知道,大约市集上?” 隋良野道:“在你们这里干活的多半靠得住,烦请你帮我找一位厨子到春风馆吧。” 也不管李道林要如何去打听,如何去找,他就这么问,李道林眨巴眨巴眼,指指自己,“我?” 隋良野点头,“春风馆里的厨子给我下药,我将他赶走了。” 一说到下药,李道林立刻就明白了,他问:“那你还相信我?” 隋良野道:“信,我在阳都半个亲人也没有,你和我差不多大,干嘛要害我。” 李道林笑了,“差不多大就不害你吗?”说道“害”又想起宽班,不言语了。 隋良野道:“宽班在你们这里是什么身份?” 问的是芦义门内的事,李道林虽然在芦义门只是个小角色,拜帮主时也是在关公面前烧过香的,但他又看看隋良野细白脖子上惨烈的红印,顿了顿开口道:“他是芦义门的把式,把式们不管堂口,平日只在帮主面前活动,如果堂口里出了硬茬,堂口自己摆不平的,就会请把式去。这群人武功高强,手段狠绝,只干脏活,虽不常杀人,但真杀了也能掩盖得了,来无影去无踪,听说以前在江湖里也不是什么正派人物。” 隋良野道:“宽班练的什么功夫?” “听说是毒和暗器。”李道林回道,又犹豫着补充道,“其实宽班做了什么事,帮主也不一定知道……像有些刺头,”李道林没有直说隋良野的名字,“让堂口少爷茶饭不思,颠倒黑白,那么派宽班去教训一下,并不单说要如何如何,所以……” 隋良野听出来李道林的意思,便直说道:“冤有头债有主,我只找宽班,不伤及无辜。” 李道林大惊,“你真要找他报仇?他这个人虽说练的暗器路子,但拳脚功夫也很厉害,内功深厚,你未必是他的对手。” 隋良野听了这话,笑了笑,倒把李道林笑迷糊了。 “你刚才说要跟我讨教两招,倒也可以,我愿意教你,这样如何,假如我杀了宽班,你就拜我为师,我定能让你的剑法更上一层,突破你师门剑招的局限。” 李道林哑然失笑,“你认真的?” “当然。”隋良野伸出手,“拉钩。” 李道林也伸出手,勾住隋良野的小手指,手指头凉凉的,很柔软,李道林头一次拉小倌的手,细腻柔软,倒有些不好意思。 正在“一百年不许变”时,师兄们从各自的卧房里陆续出门,李道林大惊失色,立刻放开隋良野的手,还下意识地推了他一把,隋良野愣了下,不大明白,李道林只道:“我一定给你找个厨子,你快走吧。” 隋良野不动,还站在这里,师兄们的动静越来越近,李道林急得额头上出汉,又不能再推,只是请他快走,隋良野道:“给我道歉。”李道林立刻冲过去,两手扶住隋良野的肩,着急道:“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你快走吧。”隋良野道:“把勾拉完。”李道林一把攥住他的手,飞也似地发完誓,“好了吗我的祖宗?”隋良野轻蔑地哼笑一声,转身轻飘飘翻过墙后消失了,下一刻师兄们就从圆门中走进来,李道林心如鼓锤,头重脚轻,脸红耳热,被师兄们叫去吃饭,他走了几步,回过头看,隋良野消失的墙边,摇曳着一株梅几多枝,只是还未开花。 新厨子是个不太爱讲话的老实人。 李道林毕竟是在外面跑的人,总还是有些路子,隋良野坐在桌边想,自己也得做点什么,不能整日只关在春风馆里,多走动才有活路,以前从没想过,但现在自己头顶已经没有瓦了。 他想他的,店头来坐到他身边,破天荒地给他倒起茶,“小相公,想事呢?” 隋良野看过去,“有话讲话。” 店头做苦叹气道:“其实你看我,在外面没面子,在里面也常受这些小表子——我说他们不是你——的气,闹起来没完没了,本来我们过得好好的,穷是穷了点,但是事少。现在好了,上门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麻烦也就越来越多。我本来在乡下放牛,没招谁没惹谁,我姨夫做了县令,要抬举我,让我去当捕快,我干不了,本以为能回家了,我娘又不让,撺我姨夫非要在阳都给我找个差事,一来二去就把我安排到这里了,看管这一群小表……小公子。” 隋良野道:“你有话快些说。” “你不一样啊,你挺有面子的,又有功夫,起码你胆子大,我觉得,你就给我当副手,平日你接客完了以后,我多给你一份副手的钱。你也不用干什么,就比如说外面有人要见我,你就跟我一起去,或者你自己去也可以;还有就是店里有人来找麻烦,你就帮忙调停一下,诸如此类,也不难,你会功夫,你怕什么。” 隋良野明白了,“出什么事了?” 店头道:“还不是那个彬彬,喝多了吐元老爷一身,元老爷生气打了他几巴掌,把他娘给他的一块玉摔了,早上起来他一气吊死了。” 隋良野皱眉,“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你出门练功去了,你都不知道。”店头叹气道,“彬彬家里人估计也要来闹,肯定还要讹我们一笔钱……” 隋良野道:“那个老爷呢?” “早上他看见太害怕了,腰带没系就跑了,还不准我们发丧,免得事情闹大,对他影响不好……” 隋良野问:“你怎么说?” 店头道:“不发就不发,就是尸体还在楼上,我想着要不你帮忙,咱们一块儿把他抬到……” 隋良野蹙眉道:“没种的东西,你店里人死了,你连发丧都不敢吗?” 店头没敢应声,吱唔道:“哎呀,那你开门做生意,顾客是老天爷……” 隋良野便问:“你是要我主事,是么?” 店头道:“你愿意?你愿意你就来,但我名义上还是店头,钱……” 隋良野摆手,“我知道,那些不变。”他站起身,“在楼上么?” 店头连连点头,带头上楼,有几个小倌在楼梯上议论,看见他们过来,让了条路,房间里两三个跟那小倌平日关系好的正围在床边压着声音哭,怕惊动了旁人,薛柳站在一旁摇头叹气。隋良野进门,看了看床上的人,找了块白布盖在了他的脸上,便问一个跟死者相熟的小倌道:“他家里如何情况?” 小倌道:“他家中有一老母,现有寡姐抚养,都租住在旧西村棚屋的二楼。还有一个哥哥,但哥哥混蛋,吃喝嫖赌,不养老母,时常来找他要钱,也没个正经营生,在现在不晓得在哪家老爷家做帮佣。” 隋良野听罢便对薛柳道:“薛柳,你去东街打副棺木。请个法事,店里不好摆灵堂,阳都应该有陵墓场,便在那里设场守灵。” 又对小倌道:“你同他母姐认识?” “见过几次。” “烦劳去请她们来一趟,话不方便讲你先不需讲,带来此地我说,在陵墓场设灵堂,也好叫她们哭丧有个去处,你们同他关系好,到时候设灵堂多帮忙。” 几个小倌站起来,对着隋良野谢起来,隋良野道:“法事和灵堂的钱,店里出。”说罢看向店头。 店头先是不愿,但看着这群人望过来的目光张不开口,只得咬牙应下。 一个小倌又凑过来问道:“那哥哥听了消息,估计要来讨钱,那?” 第368章 隋良野道:“不要担心,我来处理。” 这几天便忙起了给死者发丧的事,死者母姐来到时,隋良野和店头一起请她们到正堂坐下,严肃地告知了事情,薛柳站在门口没敢进,听得哀哭之声,便走了出来。 后来母姐看了尸体,晚上陵墓场的人来把尸体运到西郊陵墓场,那边设了灵堂,隋良野和店头送母姐过去,几个小倌也在那边等,隋良野次日回来,那边守灵七天后下葬,店头给了母姐三十两,送她们回家去了。 但店头不同意在门口挂白巾,非说会惹怒员外,隋良野坚持挂,店头拗不过,气冲冲回房间,生怕遇上来找事的。 最先来找事的是那个哥哥,进门就哭,说春风馆害死他弟弟,非五十两不能解决,否则要告官。他来的时候薛柳在楼里,和几个小倌上前来劝,好说歹说劝不听,那哥哥披麻戴孝地坐在地上嚎,薛柳他们急得没办法,去后巷叫隋良野。隋良野过来看了一会儿,过去一脚踹在男人身上,把男人踹晕了。 一炷香的功夫男人醒过来,看见隋良野就手脚并用地往后退,威胁要告他杀人,隋良野甩了一巴掌,他又晕了。 一炷香以后他醒过来,这次什么也没说,捡起地上自己做的木牌,出门去了,在外面骂了几句什么,也没人仔细听。 后来员外来了,带了三个膀大腰圆的门院护卫,进来就要“说公道”。 大约一刻钟后踉踉跄跄地扶着出去,临了放狠话,必然不会放过隋良野。 这些隋良野并没往心上去,日子照旧平静地过,门口的白巾还没摘,这几天客人嫌晦气,没人上门,店头又开始发愁,会不会以后没生意做了。 隋良野在楼上的房间里给自己的脖子上药,有人敲门,进门的是晁流天,隋良野看了他一眼,转过头继续对着镜子上药。 晁流天手里拿了不少东西,见隋良野不理他,自己放下后站在一旁,也不往前来,也不开口,只是看着。 隋良野见他局促,便道:“坐吧。” 晁流天立刻拖着凳子来到他身边,小心地伸出手,“我来吧。” 隋良野脖子上那一圈已经涂过了药,也就剩耳朵还没上药,于是把药膏递给他,晁流天接过来站起身,先擦了擦手,才小心剜出一点,问道:“这是什么,透明的,像胶一样?” “覆伤止血。”隋良野道,“伤口一直流血。” 晁流天小心地看了眼他,没答话,用拇指和食指轻轻碾过隋良野的耳廓和耳垂,小心翼翼地涂药,试探着问:“这个管用吗?除了流血还有什么症状?我给你找些药吧?” 隋良野问:“你今天为什么过来?” 晁流天道:“我听说店外挂白,以为……” 隋良野转头看他,“怕我被宽班欺负死么?” 晁流天自知理亏,也不回话,只道:“你耳朵上的伤口有些深,怕是难好,我帮你找个医师来看看吧。” 隋良野抬手摸了摸,“算了,不如穿个洞吧。”他又道,“店里的小倌耳朵上都戴耳坠,我也学他们好了。小时候我也有耳洞。” 晁流天便道:“那我送你些首饰。” 隋良野拨开他的手,站起来,反身两手撑在桌边,歪身站着,眼睛打量他,“有个忙我倒是想请你帮,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晁流天问得极快,“什么忙?” “有个员外常来这里闹事,他在官府有些门路,最近总有人来查店,动不动便要罚钱,还惹上了官司。” 晁流天问:“叫什么的?” “姓元,元宵的元。” “元?”晁流天沉思片刻,想起来了,“我当什么高官大人,姓元的祖上不过卖油翁拼出几亩地,使钱捞个员外名头,也敢托大拿乔。此事你不必担心。” 隋良野瞧着他,低头笑了下。 晁流天清了下嗓子,往后退一步,“那,没有其他事,我先走了。” 隋良野看着他,晁流天拿不准,转身走了两步,回头看看,又走了一步,听见隋良野问:“你晚上做什么?” 晁流天猛地回过头,“什么也不做!……没有要做的事。” “那你留下来吧。” 晁流天在原地停了停,走回来,到他面前停住,隋良野还靠在桌边,有些好笑的瞧着他。论说没见面也才几天,晁流天只觉得隋良野已大不相同,哪里不同说不上来,只觉得今晚风也轻盈,月也朦胧,一泼光洒在隋良野身上,柔长清高的身段慵懒地倚靠在桌边,似笑非笑的脸上一双含情目,偏若一株百合入冬幻成牡丹,从前是十分美人骨肉皮显三分美人态,而今再看,当真是眉有天成两弯月,眼入星媚耀光华,身如竹松挺而媚,一张清丽仙子皮,不须脂粉浑如玉,万般流连归入眼,便是烟波风月望不断。 晁流天往他身上靠,隋良野向后仰,直到晁流天贴到他身上,那呼吸的热气落在隋良野脖颈,他才恍惚想起宽班,一时浑身发了颤,但当下却已下了决心,哪有许多回头路可走,终究要往前,往前走,管不了那许多未来,身都是外事,有仇必报,就是现在的事,就要做现在的事,他将手臂环在晁流天背后,晁流天急不可耐地扑上来,隋良野偏着头看桌上的茶壶,心想忘记把茶叶倒掉了,等下就要去倒,否则泡久了茶壶很难洗。 隋良野没去想时间,只瞧着红烛燃烧,约莫某时候觉得异样,似乎恍然失了一瞬的神,想推一把晁流天却手脚发软,咬着嘴唇,转头捱过去,越发难忍,连连摇头,将头发挣松,晁流天用力过度,不知疲倦,真是天宫玉兔捣药,净把牡丹花捣碎抹了满床,而后扑倒在这花香里,捏起他的一缕头发在手里把玩。 闲散消磨时间,各自起伏,水波渐平。 终究做了这一回,隋良野便要赶客,晁流天不愿走,说再来,隋良野奇怪道,来什么?晁流天放声大笑,倒回到床上,说心肝儿,这可不是一回的事,几回是要看本事的。隋良野不解,催他走,自己要睡觉。晁流天便告饶,好好,一回就一回罢,但我也困乏,借你风水宝地睡一觉总可以吧。 不可以。 隋良野把他赶回去了。 晁流天夜里站在春风馆门口,除了叹气,也没好法子,趁着月色,站在门口吹了吹风,想起隋良野,笑了笑,转身回家去了。 一回生,二回熟,既然打定心思,隋良野倒也不再推阻,只不过进来的人,他总还是要好好挑挑的。 另一方面,店头如今是虚职了,隋良野管着春风馆。他列了张单子,上面写了大约十三个小倌的名字,初十那天每人给了二十两打发走了,这几个都不是好相处的,也不很有客人,平日里就是在店里消磨时候,懒着休息,又好搬弄是非搅浑水,不仅挑拨小倌之间的关系,也挑拨小倌和客人间的关系。然后隋良野聘了三个仆人,三个护卫,挑其中一个正派的做龟公。店头如今交了差事,自然连钱也不在归他管,他没处去,隋良野夺了他的地盘也愿意养着他,他也没意见,要是有事隋良野需要人去外面做头脸,他就去充充场子而已。隋良野把剩下的小倌点了一遍,又花了两个月在别的地方买了些,如今春风馆里共有三十六个,各个样貌性子不同,各有所长,各有技艺,隋良野对他们三十六个考察一番,认为都是可信之人,便留了卖身契在手里,约定抽成、房钱、伙食、官赎年限、私赎年限,条理分明,有章有度,而隋良野对他们只有一个要求:无论经手了谁,听到了什么消息,都要向隋良野汇报,换句话说,隋良野将会有“任务”给他们。 但这地方目前有名声也是因为隋良野,他生辰那天晁流天给他面子,芦义门堂口全部来贺,一时间风头无两,春风馆就猛地在阳都打出名头,自此贵客不绝,传说愈盛,在这些传言里,他那比普通男子高些的身材并不使他显得有气概,反而一句“长身玉立”更显得他如竹如松,气质非常,加之添油加醋,描眉画眼,隋良野的面容已是毒花藤蔓般的谣言,似仙似妖,又不知怎么把之前馆外挂的白巾跟他扯上关系,说什么“春风一夜杀人魂,秋水软断英雄恩”,污言秽语且不说,但春风馆的名气也越发得大。 到了次年秋天,隋良野重新翻建了春风馆,将从前的小楼修得更高大、更富丽堂皇,将后巷买下来并在后院里,左右又拓了两边宅,春风馆跃升为阳都三大青楼之一,与南角的“鹿姬巷”、北边的“泮山月”分立西南北,但做的是男子生意。 而隋良野,也逐渐不觉得男子之事有哪里特别。 有位客人,高大英俊,举止潇洒,呼朋唤友,豪饮纵情,出手十分大方,行走前拥后簇,三十有五,在外看来不拘小节,英雄丈夫,一到床上就哭,匆匆交械,不过十八个数,到了二十就哭,还不住道歉,头一回还色厉起来,威胁不要说出去,后几回就不担心此事,该哭哭,该快快,大半个夜晚消磨躺在隋良野腿上,讲起他小时候养了一只黑色的猫,不知道被谁剥了皮扔到后山,然后便掩面哭,哭声中又说,他向他爹告状他爹反把他打一顿,哭诉一晚,搂着隋良野的腰躺在他腿上睡着。 第369章 有个客人,身型瘦削,白净面皮,讲话柔声细气,曾是某年状元郎,老师看重,将女儿嫁她为妻,夫妻恩爱,只是尚无子嗣,如今年纪轻轻已是三品大员,经由一个民间的朋友介绍过来,出入十分低调,并不多在大堂停留,平日里出口成章,正派豁达,文采斐然,上床前就吟两首颇有文采的诗,上了床就开始骂脏话,又是“贱狗”又是“表子”尤其喜欢玩花样,动不动就掐脖子,动作十分激烈,又喊又叫,非让人求他饶命,前戏喜欢给人当主人,一旦兽性大发就又咬又啃,非要生个儿子,但在这地方可生不了儿子。某天第二回,突然着急翻下身,要给老丈人明日寿宴备礼,着急忙慌地穿衣服,一边念叨母老虎要生气了,一边满头大汗,嘴唇发白,抖抖索索地穿衣服,真个看着似要晕死过去。 有个客人,人高马大,不甚读书,只读一本《春秋》,平素行走板正,坐则正襟,出身习武世家,在阳都京畿卫任职,分管着北卫,一身正气,阳都六大窑子没有他不去的,春风馆也常来,和那些上床前说些话的不一样,进门就扒衣服,着急着干活,但活干得倒不快,慢条斯理,有板有眼,干完了就在床上正襟危坐,衣服还没穿,忽然就开始问,你几岁,你家里几口人,你出来做这事你父母知道吗,知道了他们该怎么想,缺钱吗,缺钱那确实得赚,但你有手有脚,大男人干这个,不觉得羞愧吗,好了吗,再来一回,等会儿我还得回家,我娘晚上给我炖了汤我得回去喝,来,坐我身上。 来来往往的,反正男人也没什么稀奇的,有些大方的,有些小气的,有些懂情事的,有些不懂的,但归根结底只是男人。 隋良野的客人并不多,因为他挑拣且能推则推,他的脸名声在外,因此身价抬得十分快,宽班之流毫无登门的机会,但隋良野却十分留心打听他。 馆内有个小倌,这天早上来敲隋良野的门,隋良野正在房间跟薛柳算账,请他坐下,薛柳给他们俩煮茶,那小倌道:“老板,我有个客人是芦义门的账房之一,我以前便向他打听过宽班此人,之前他嘴巴严没开口,昨天我骗他说我生辰,多喝了几杯,他便讲起来。宽班是从斜阳道被破门后加入芦义门的,听他说斜阳道当年在江湖是个非常有名的叛乱组织,专门就是造/反朝廷的,似乎是和前朝的哪位皇子有关,斜阳道的首领就是当时的太子太傅,隋天成,武艺高强,很是厉害,前朝被灭以后就投身造反,拉起一帮人马,后来估计是被杀了,再也没听过,渐渐地斜阳道也被朝廷剿灭了。那个宽班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加入芦义门的,但底子太黑,一直不敢重用他,且这个人不怎么听话,我行我素,要不是却有几分本事,只怕很难容身。现在宽班在许昌办事,已去了很久,听说得罪了晁流天晁把手,被扔过去的。晁把手在芦义门很有前途,是最年轻的堂口把手,而且还是芦义门掌门的亲侄子,如果没差错,下一把交椅就是他坐。老板,我打听的就这样,您看有没有用。……老板?” 隋良野没出声,因为他突然醍醐灌顶,茅塞顿开,他几乎立刻拼凑出自己的身世,自己的武学天赋,以及凭空消失的一村人,所有的真相,从前那么远,忽然这么近。 他好长时间没讲话,薛柳担心地碰了他一下,他才反应过来,对小倌道:“好,我知道了。”说罢对薛柳点点头,薛柳拿了赏钱给小倌,小倌道了谢出去了。 薛柳问:“怎么了?” 隋良野只又恍惚了片刻,立刻作出决定,往日之事不可追,死了的人结束的事不必要深究,自己的身世不重要,重要的是当下的仇不能不报。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宽班。” “想他如何?你不会真要……” 隋良野看薛柳,“我只是想确认,我杀了他不会惹火上身。” 薛柳很担心,压低了生意道:“你总是这样一脸平静地说些打打杀杀的话,万一杀不了的,人家是走江湖的,武功十分厉害,你每天只是到山头上坐一坐,能打得赢吗?” 隋良野听了这话,甚至觉得薛柳有几分可爱,便对他笑了笑,“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或许隋良野在旁人眼里是美人,但在薛柳眼中从来都是英俊无比、天人之姿下云端一样的大英雄,他从来就不懂隋良野的意气风发少年气跟柔弱美人有什么关系,就比方现在隋良野这么一笑,他就觉得气度非凡,浑如天造乾元,绝非中庸坤泽之辈。 隋良野略微打听了下,晁流天倒也说宽班可能还会回来,接着便握着隋良野的手,一顿“过去的事都过去了,那事真跟我没关系”,隋良野口头敷衍应答道,明白,过去了。 晁流天便放心地笑笑,亲昵地揽过隋良野的肩,“对啊,其实仔细想想,没他还成不了咱们俩的好事呢,你说对吧。” 隋良野笑出来,因为有时候觉得男子真是自私得幽默,于是道:“对。” 晁流天高兴地亲他,隋良野冷眼觑过去,笑了笑,也懒得推开。 隋良野这天去找李道林办事,又做贼一样地偷偷地背着人见面,但李道林这个人和其他男子并不一样,他其实就是个十足的实诚人,甚至还讲究着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风格,隋良野有心逗他,便道,我馆内就是多少达官贵人,也没一个你这样的好男子。 李道林立刻冷了脸,道:“你这不是侮辱你自己吗。” 隋良野见他动气,也不说这个了,只是打趣问道:“我这里没人镇店,要是请你来,你愿意么?” 李道林没出声,隋良野了然地点点头,“明白,但万一呢。” 李道林给他递台阶,“你们那边安生,我去了也没事干,白拿你的钱。” 隋良野逼问道:“那是不是假如有事做,你就来?” 李道林招架不住,诚实道:“我也不知道。” 隋良野笑笑,“明白了。” 说罢转身要走,李道林叫住他,想了想道:“你去见宽班,需不需要我帮忙?” 隋良野道:“不用了,你帮我够多了。” 李道林担忧地看着他走远。 隋良野今天出门带了斗笠,垂纱遮住了脸,换上了他更习惯的从前的衣服,此时远远望他一眼,任谁都会觉得是一个身段潇洒的侠客。 他经过茶肆,瞧见了庞千槊,正在靠街的一桌吃饭,摆一小壶酒,身后站着个服侍的下属正在倒酒。 隋良野停下来,靠着柱子抱起手臂,也不掀面帘,就这么看着庞千槊,庞千槊抬头看见他,筷子顿了顿,继续吃了两口,对身后人道,“你去做你的事吧。” 那下属便应声而去,庞千槊继续吃了两口,抬起头问隋良野:“你就打算一直站在那儿?” 隋良野绕过柱子,从正门走进来,坐到他旁边,自顾自拿个茶杯,倒了半盏酒,“不是你说从今以后大道朝天,各自一边的么?” 庞千槊一听,作势劈手要来夺隋良野的杯子,隋良野把手往后一撤,庞千槊抓了个空,忿忿收回手,“那你别喝我的酒,回去做你好大的事吧。” 隋良野笑笑,喝了口酒,放下杯子,“去年店里办白事,有个沾亲的泼皮来耍赖,当时我教训了一顿,后面也没再见过他,想是你帮了忙吧?” 庞千槊也没看他,喝口酒,“没干什么,他本来告官也告不赢。” 隋良野道:“多谢。” 庞千槊这才转头看了眼隋良野,隋良野把斗笠摘下来放在桌上,任凭庞千槊仔细打量了一遍,问道:“怎么,有哪里不一样?” 庞千槊道:“多少有一些。” “哪一些?” 庞千槊道:“不好听的话,说了你不喜欢。不说也罢。” 隋良野道:“我店里整修得好,店头给你的钱也多了,难道你不该来看看给你赚钱的地方?” 庞千槊道:“他还算什么店头,那地方早就你说了算了。” “那你就继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来就当作玩闹,总归不会慢待了你。” 庞千槊左右看了看,放下手里的酒杯,挺严肃地靠过来,“之前我说……我说的那些难听的话,”庞千槊踌躇着,思考着如何措辞,“并不是真要侮辱你,是我话错。”他又顿了好半天,“是我的错,怪我。” 隋良野看着他,“放心,我没有往心里去。很多人都这样的。” 庞千槊道:“人要报仇没什么配不配的,只是你要做这事,就要想好退路。” 隋良野没答话,听着对面要说什么。 “北营大牢里有个死囚,身量和你差不多。”庞千槊暗示到这里,“事成之后,可成就你金蝉脱壳之法。” 隋良野道:“我还有个弟弟。” “一时管不了许多,你若信得过我,他可暂时住我处,三个月左右出入解禁,我送他去见你,如何?” 隋良野低头沉思。 第370章 庞千槊道:“我找了很久才找到这么一个,天时地利人和,不仅你可报仇,更可以离了这污秽之地,本来你也不该来这里,这便各归原位,从此你就不要再来阳都,这地方或许不是你福地。” 隋良野本有一套计划,他虽也不打算在此地安身立命,兴旺发达,但他对此事有设计,最好他杀人灭口后,一切照旧,不因此事再度被迫流亡,从前流亡途中四处寻找安身所的无奈还历历在目,浮萍任水躏,重新再去逃亡,路上谁知道还有什么风波,自己沦落到这里就是因为在逃亡里没得选,好容易现在悉心打通了一些关窍,暂有些本钱,倘若真的事发,或许在此地应万变好过空空然颠沛上路。 但庞千槊说这些是为了他好,如果早一年,或许他直接跑也就跑了,因为在哪里都一样无奈,只不过如今事态已经大变,不可以再走老路。 见他不说话,庞千槊便再问一遍,隋良野只道:“多谢庞大哥,此事我再思量思量。” 庞千槊倒一愣,还没听过隋良野叫这一声。方才见面便瞧得出,只是不方便说,人开不开风月情窍真是有区别,隋良野如今若想有风月情态,便是信手拈来,只不过他不想罢了。 隋良野还在想,起身告辞,庞千槊站起送他,隋良野笑了下,手轻轻搭在庞千槊肩膀,不怎么用力地往下按按,庞千槊自然地坐回去,隋良野道:“你我之间不必客气了。” 庞千槊低头看看隋良野放在他肩上的手,袖口一阵清雅的香气,他记得从前隋良野的手握剑是骨节分明,如今只觉得白皙柔若无骨,好似葱尖玉面团,庞千槊转了下身子,避开隋良野的手,对他道:“你我之间最好不要来这套。”庞千槊道,“不是所有男人都为了这个的。” 隋良野怔了下,重新按住庞千槊的肩膀,这次用了力,脸色变得很难看,低声道:“那为什么你替我想脱身之计?” 庞千槊坦然道:“他妈的不为什么,怎么了,要不然你去告我吧!” 隋良野怒视着他,庞千槊瞧着他,好半晌都不说话,而后隋良野放弃似地笑了声,转开头,“先说好,我可不跟人做异姓结拜兄弟。” 庞千槊道:“谁要跟你做兄弟,我觉得隋这个姓特别难听,怎么起都没有好名字。” 隋良野笑骂了句,抓起斗笠戴上,也不走门了,撑着栏杆翻身跃出,潇洒自在,站在街上歪了歪头,转头看了眼庞千槊,挑衅地抬了抬下巴,不好好走路,非跃到屋檐上,街上众人一片惊呼,隋良野笑笑,在这城中自由地跑,意气风发地转头对庞千槊竖了竖小拇指,很快便消失在庞千槊视线里,庞千槊笑着摇摇头,年轻气盛,也好,不气盛算不得年轻人。 第163章 丹心剑-31 =========================== 隋希仁只是在忍耐,因为他并没有更好的办法。 忍耐隋良野的恩情,每日他出入,但凡碰见春风馆里的人,总免不了耳提面命地被训几句,薛柳说这是因为馆中众人都把你弟弟,大家都是关心你,隋希仁对此无可奈何,只是拎着他的书包无精打采地去学堂。 忍耐无聊的学业,先生并不喜欢他,他在学堂上整日发呆,对着书卷一整天只翻过一页,先生不管是骂他还是训他,都从隋希仁左耳朵进右耳朵直接出,半晌不停留,有时候先生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装蠢样子也是十分无奈,多次要见他父母,隋希仁说初七是忌日,咱们一块去?先生哑口无言。同学也都是傻子,每天就知道说些招猫逗狗的蠢事,一起到青楼里逗个女子就已经是顶天了不起的事,没见过世面的蠢货们,就在书院和野地里活动,骑马不敢往野地里跑,乐律只会《花间曲》和《上风吟》两首,隋希仁在春风馆里听得都比这多得多。隋希仁讨厌这群眼高手低的小公子们,久而久之跟他们疏远,他们也常常在背后编排隋希仁,说些胡七海八的话,合起伙来捉弄他,隋希仁每日也就这么在学堂里混日子。 没什么意思,隋希仁自己也不知道以后要做什么,日子于他来讲就是忍耐。 但隋良野是他天大的恩人,他对隋良野言听计从,隋良野说往东他绝不往西,以此来证明他隋希仁不是个忘恩负义的混蛋。隋良野让他到学堂念书,隋希仁再不乐意再受白眼也日日去。 只不过隋良野以前还是催催学业,督督课业,近日却也不知道犯起什么病,硬是对他课业上了大心,并时常把“你书念不好,将来如何出仕做官,不出仕做官如何出人头地”挂在嘴边。 隋希仁听得一脸懵,怎么突然就开始“出人头地”了,谁要出仕做官,为什么要出人头地? 隋希仁此时还不懂,一旦家长对学子有了期许,学子的苦日子就来了。 隋希仁在书院外,还要应对隋良野的考察,今日考明日问,答不上来时隋良野的脸色立时变得很难看,而后隋希仁马上紧张起来,越紧张表现就越不好,在书院里更无法集中精神,书上的字和先生的声音都从隋希仁面前飞过,更加不能停留。 隋良野严格起来,这种情绪不仅迅速波及到隋希仁,更加蔓延到春风馆。 这天隋希仁被隋良野又训了一顿,隋良野训人语气倒是很平静,但是神态严肃,用词尖刻,给人一种十分压迫的感觉,好似隋希仁做了许多错事让隋良野大失所望,隋希仁不由得浑身冷汗,而后隋良野又会讲一些责怪于他的话,有些时候看隋希仁的功课毫无长进且乱写一通,气头之上不准隋希仁吃饭,但他自己也被气得不轻,也吃不下饭。 薛柳见不得隋良野生气,给隋良野送饭,隋良野吃不下,半晌问隋希仁吃了没有。薛柳一听,明白了,便先去给隋希仁送饭。 隋希仁这会儿还困惑不已,尚且不敢跟恩人生气,只能默默承受,薛柳送来的饭菜他也不敢动,薛柳道这是隋良野的意思,他再三问过,才敢真的动筷子。 薛柳看着他吃,不由得叹气,“希仁,你哥哥真是为你付出了太多,你不要怪他,他都是为了你好。” 隋希仁手中的筷子顿了顿,压着声音闷头回了一声,接下来吃饭也变得十分僵硬。 薛柳道:“你还是要多用心读书哇,不然像我,没一点本事,将来还能做什么呢?” 隋希仁道:“我也不行,我脑子笨,我是个傻子,我什么也学不会,什么也做不到,只会让恩人失望。” 薛柳疑惑道:“恩人?” 隋希仁不语,薛柳又道:“孩子,你哪里傻,你比我们聪明多了,你将来一定能出人头地,让你哥哥享福。” 隋希仁忍耐着不言语,只是早已食饭无味。 可隋良野是个想到便做到的人,他如今在春风馆有了安排,不大出面,许多事交给店头和薛柳,自己腾出手来除了读书就是监督隋希仁,对隋希仁越发严格,他自己早睡早起,也不允许隋希仁贪玩晚起,他自己不好玩耍也没有嗜好,自然推己及人不明白隋希仁每日对着花花草草有什么好玩,他将隋希仁的生活完全改变,要求隋希仁按照他设定好的路径,他告诉隋希仁,如此如此,再过两年会让你在朝廷总机参谋个闲职。 隋希仁一愣,“我不想去做官。” 隋良野并不是跟他商量,“你无才无学,当不了实官,在朝廷总机参无非是帮忙写公文,你也不必出头,在那里安安生生过一辈子即可,哪里是做官,做官且轮不到你。” 隋希仁垂下头,“你都没问过我。” 隋良野没有把他的话当回事,低头继续看他的文章,隋希仁想了又想,还是想说说自己的想法,但看见隋良野低垂的侧脸,一枚血红色的耳环在他颊边轻轻摇晃,隋希仁觉得耳环刺眼,他明白这是因为他,没有他隋良野怎么可能需要戴上这东西装扮? 于是隋希仁把要说的话全部忍耐下来,按照隋良野的要求,收起自己好玩的那些东西,不再去照料他种在院子里一方土地上稀落的花草,捧着书硬生生地念,所有人喋喋不休地告诉他,有这样一个好兄长,为你安排了这样好的前程,你只要规规矩矩照着走就好了,我要是有这样一个兄长,真不知道有多好命…… 另一边,隋良野倒是省心不少,隋希仁越发乖巧,如此下去,将来有了职位定能好生安歇,也不枉这辛苦一回。于是隋良野立刻着手给隋希仁铺路,手头的都梳了一遍,提供的职位也都了解了一遍,没有隋良野中意的,他希望给隋希仁一个清闲有地位的闲职,但着手才发现朝廷总机参不是那么容易进的,作为朝廷第一人才储备库,朝廷总机参里汇聚的都是殿试上表现优异的一流人才,而这里作为朝廷公文、政策的发源地,即便是负责撰写的职位也是科举中的佼佼者,无才无学的人在其中只怕很快会露馅。但其它朝廷闲职,又都不如这个光鲜,且隋良野不信,总机参几百号人,难道各个都是名门高学之士? 于是隋良野便想起了一位故交,张承东。 第371章 收到信的第三天,张承东果然出现在春风馆,薛柳在楼下迎接,张承东打发手下门口等,只带着随时服侍的人,跟着薛柳一起上楼。楼梯上问:“怎么,他就知道我要来,早早让你等?” 薛柳道:“他想您想得紧,料想您不会让他独守空闺。” 张承东笑笑,来到门口,让随从等在外面,薛柳推开门,张承东走进去,顺手关上门,把薛柳迈进来的步伐挡在了外面。 隋良野刚从床上小憩醒来,瞧见他到,扶着床栏坐起来,抬手从屏风上抽下外披松松拢在里衣外,“怎么也不通报一声。” 张承东已来到他面前,手按在他肩膀,止住他不必起身,“睡便睡吧,何必为我起身。” 隋良野抬头看他,“好久不见,张大人。” 张承东伸手抚上隋良野的脸,他看着自己手上起皱的纹路和手下这张精致美丽的脸触目惊心的对比,笑了笑,“真是年轻任性,不施粉黛也有这样的皮囊。” 隋良野歪歪脸,在他手心里蹭蹭,张承东只觉得摸到一段锦似的,笑道:“你倒是很长进,我听说你本事得很。” 隋良野离开他的手,靠在栏杆上,“我哪有什么本事。” 张承东道:“我以为你现在有了大本事,再不需要见我了。”说罢转身走去桌边坐下,亲自倒茶,隋良野起身走过来,“水凉,我让人热一热。” 张承东拉住他,“不必了,凉有凉的喝法,你我许久不见,应当多处。”便将他拉到自己身旁坐下。 隋良野笑道:“那便泡些花茶吧。”起身准备了些,拿回来为他泡。 张承东看着他手指翻飞,直截了当地问:“找我有什么事?” 隋良野问:“无事不能见你么?” 张承东笑道:“来前我也打听了一番,听说你如今开始闭门谢客了。怎么,那些人用完了,准备开始金盆洗手了吗?” 隋良野给两人各倒一杯茶,叹气,“大人明知故问,以色侍人能有几时好,我无才无德,不求天下闻名,不求金银万贯,只是想过安稳日子,在这世道,我这样无依无靠的人,哪有洗不洗手一说,只不过是因为惹的麻烦太多,不得不小心行事罢了。” 张承东笑了下,喝了两口茶,将隋良野拉坐下,手搭在隋良野腿上,“你便直说了吧,就算你要攀个一等一的高枝也不足为奇,表子有表子的生计,我岂会不明白。” 隋良野皮笑肉不笑,“我认识的人中,没有比张大人更本事的,我当年没跟张大人真是后悔,那以后便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日想夜想,还是张大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张承东怎会听不出隋良野暗讽当年他被拂了面子后私下里给隋良野找的麻烦,但如今既然隋良野已经示好,过去的事不需再提,于是张承东大笑两声,不以为意,“那我明白了,你现在是要避风港,找一个,其它的便都不要了,对吧。”张承东说着捏了捏隋良野的脸。 隋良野用手不动神色地轻轻拂开张承东的手,“只是太辛苦,盼着有个好人家。” 张承东嗯了一声,思索起来,不多时,按在隋良野手上,“我倒是有个好路给你。”说着又摸上隋良野的脸,“这位可是了不起的角色,你要是留得住,今后再无忧无灾也。” 隋良野一听便明白,“我道只有我想张大人,原来张大人用我别有它途,不知道是哪位大人,值得张大人如此费心?” 张承东道:“不该你问的,便不要问,惹恼了他,谁也保不住你。” 隋良野垂头道:“既如此,我定然好好服侍张大人的这位朋友。” 张承东叹道:“你倒是先自委屈上了,你要是知道我给你找了多好的一个主子,只怕你要对我千恩万谢。小麻雀不知道自己要变凤凰。”他说着手便在隋良野身上抚摸,一路向上游走,穿过里衣手下劲道越发大,隋良野不由得有些吃痛,张承东凑近他,“真是可惜,咱们俩是没有这场鱼水欢了,不然真叫你这小表子吃吃苦头。”说罢手猛地一撤,站起身来,拍了拍隋良野的脸,端起杯子喝完剩下的茶,杯子一放,转身便离开了。 他甫一出门,薛柳立刻冲进来,“我看他脸色不好,可是出事了?” 隋良野若有所思地看着门口,摇摇头。 薛柳便上前来收拾桌子,看着桌上的茶杯,哼了一声,“头一次见来了不带礼的,亏他也是个有头脸的人,办事倒是很抠唆。” 隋良野道:“未必,他可能真要带来个大礼。” 十八这日,隋良野收了帖子,说是延黛会请他去梅厅赴宴,隋良野想了想,决定和薛柳一起去,特地穿了些朴素的衣服,吩咐薛柳准备些见面礼,薛柳问:“水粉胭脂怎么样?” 隋良野摇头道:“最好还是吃的。” 店头在旁边嗑瓜子边听,抬起脚让人扫他脚下的地,移了移身体,看向在另一张桌子边说话的隋良野和薛柳,问道:“延黛会是干什么的?你们别是又勾搭上什么乱七八糟组织了吧,芦义门还不够麻烦吗?” 薛柳扭脸斜他一眼,“傻的,你当这么久店头都不知道延黛会,那可是阳都青楼联盟会,有头脸的店头都要加入的。也难怪,你管的时候这里不赚钱。” 店头听着便笑,“多新鲜,表子们还有组织呢。” 隋良野和薛柳都看向他,用眼神提醒他钱都是哪里赚来的,店头便老老实实地闭上嘴。 二十六这天,梅厅人不多,看得出来平日是个素雅的地方,只招待相熟的客人。隋良野进门便有一位女子前来引路,并不多问,一路引他来到竹溪屋。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位女子,正在有说有笑地讲话,彼此间距离有些远,桌边窗边台边分散着,或站或坐,正中的那位约五十上下,淡粉素唇,盘着高高的发髻,看得出年轻时是个极美丽的女子,穿着褐蓝色的香云纱裙,肩头挂着宝蓝色绣金红细丝线的绸。隋良野进来,她停下正在说的话,转头看向隋良野,浅浅一笑,众女子都回过头来,貌美神清各不同,一时万千粉黛竞姿彩。 她们请隋良野坐下来,招待他闲聊了几句,便一起到圆桌旁会餐,隋良野和那位嬷嬷坐了主位,她们很客气地同他讲话,倒也没聊什么紧要的事。无非是春风馆做得大了些,延黛会便想请隋良野入会,说是入会,但延黛会是个相当松散的组织,大家除了互通消息,其实并无实际勾连,存在只是为了守望相助,毕竟做这行的有这行的无奈,大家也要互相照应,而隋良野也是第一个加入延黛会的男性,她们对男子做这行颇有些好奇,便多问了许多事,隋良野都一一解答,嬷嬷有心帮他解围,便道不要逼迫这青年,隋良野道无妨,也没什么不能讲的。一来二去,倒也和大家相处得不错。 另一边,张承东的贵客终于在初六这天光临。 这天夜里客人不算多,因为前些天正有个客人因着隋良野的疏远记恨上了春风馆,这些日子明里暗里给这里找了不少麻烦,这几日客流量也减了大半。但隋良野并不太介意,这事早来晚来都是一样。 于是那位贵客来了,在大堂逗留了片刻,听听曲子,看看舞,楼上来人回报,请人上楼,张承东起身引着他上去,隋良野等在门口,请两位一起进去坐下,吩咐人看茶。 饮罢三盏茶,张承东看着气氛,便说下楼听曲,试探着问贵客要不要一起,贵客正看着隋良野,回过头道,不了,张大人自便。张承东心知贵客已经看上了,自己便出去,留这两位独处。 贵客看隋良野给他倒茶,先问道:“公子怎么称呼?” “姓秋。贵人不会姓贵吧?” 贵客笑起来,“我权且姓古吧。” “古大人?” 贵客摸摸下巴,“听起来不大顺耳,叫我古师父吧。” 隋良野笑起来,“头次见喜欢被叫做师父的,古师父年纪太年轻了。” 古师父笑道:“那你看我有几岁?” 隋良野打量这个年轻男子,不过二十五的年纪,面貌英俊,气度非凡,很有些华贵气质,举手投足十分气派,外表打扮倒是低调,只是这衣服奇怪,隋良野自诩见过阳都样式新旧三千种,从未见过这种料子和纹路,尤其是袖子部分,隋良野很是欣赏,这样的纹路清雅俊秀,要是做出来一定会十分流行。 隋良野道:“也许三十三?” 古师父笑道:“差不多吧。” 隋良野起身,换了个近些的位置,“这茶不好喝,刚才张大人在,我不敢造次,现在他不在,我请你喝酒好不好?” 古师父看着他,笑意不减,“好啊,张大人在我也拘束,来酒吧,你的酒好吗?” 隋良野转身去柜子里拿酒,返身回来,“看古师父想要什么酒,要是晚上大吉大利,这酒就好,要想开卷下笔有神,那这酒不好,这酒三碗不过冈。” 古师父抚掌大笑,“好好,晚上大吉大利是什么说法,我第一次听说。” 第372章 隋良野给他倒酒,“先喝一杯再讲。还有,你还欠我个问题,你还没说为什么要叫师父。” 古师父接过酒,“我什么时候欠你问题了。”他用手指指隋良野,“还没醉就想糊弄我。”说罢仰头喝干这杯酒。“叫师父,只是因为我小时候拜过师父学武功,只可惜没学出个名堂,但我素来好武,武艺不精,但也在江湖上有些名望。” 隋良野眯眯眼看向他,一同饮了杯酒,“竟有这样的事,那古师父一定厉害,以一当十。” 古师父笑道:“勉强吧,你知道江湖上的武林大会吗?” “有所耳闻。” “我也就拿了个第二名吧。只可惜这不是我主业,究竟比不上人家练了几十年的本家徒弟。” 隋良野一听便知道对面人是个好武之徒,水平一般,但是似乎很以此为荣,不惜吹嘘其莫须有的功绩,武林大会里有头脸的隋良野都认识,像宽班那样水平高深且深藏不露的,一来并不多,二来功力深厚的练家子隋良野很快就看得出来,但这个人看不出有功底,举止虽然有风度,但并不够得上力板气正。 但隋良野没必要拂贵人的面子,于是便又添了两杯酒,凑得更近些,手搭在古师父手上,掀起眼皮看,他知道这么看人对面招架不住,他想得也确实没错,又补上一句,“师父好本事,都讲给我听听吧,我还没见过武林高手呢。” 贵人面色一动,喉咙上下滚,也凑上来,“当然,当然。” 古师父倒十分讲究,并不急色,于是往来数回,并无越矩之事。 但这位古师父不论来头如何,但自从他来了,隋良野的春风馆再也没有了麻烦,他即便全数推掉恩客,也并未遭到任何报复,甚至连声不满都没有听说过,隋良野就真像张承东的说的那样,这一位竟然就真的足够了。 这正好给了隋良野时间去继续关注宽班,而这关注没白费,宽班将于月底回阳都。但即便这消息,都是晁流天通过李道林再通过店里打杂的仆人传进来的话。另复一条,便是李道林的话,问他是不是真的就此冷淡晁流天,隋良野觉得这话里有些别的意思,便传话让李道林来见一面。 若是从前,李道林断然不会迈进春风馆的门,但如今他们私下勾连深久,关系不算简单,李道林如今过于习惯与隋良野来往,内心对于进春风馆也早不当回事。 但为避人耳目,他还是在夜里翻后墙到院中来,比同隋良野约定的时辰少早些,正好有些时间看看这院子,扭头四下看看,只觉得真是豪华,不愧是阳都第一大男子青楼院,极其气派,从前经过这里,记得只是个大院子,能看见小楼,现在这高楼,简直一眼望不到头,隐匿在云层中,好似云霄宝塔一般,而窗中泻烛火洒金光,宝塔通体流光溢彩,隐隐乐声衬着欢笑,靡靡丝竹柔柔筝,人影在窗边扇动,娇好身段惊鸿一瞥,藏去多少淫//俗夜,浑如天上人间。 李道林转头看回这后院,独辟一角,好似世外桃源,明明听得见楼内声音,于此地却只有兰花翠竹,清雅幽静,半分浓艳之景都无。 隋良野这时从院中的房间走出,瞧见他略有些惊讶,“来得好早,等久了么?” 李道林摇头,“刚到。” 隋良野走到他身边,也朝高楼看了一眼,笑笑,“要进去看看么?跟你想的怕也不会太一样。” 李道林道:“不了,我来找你,你在楼外,我何必去楼里。” 隋良野看看他,转而道:“上次你替晁流天传信,他应该是知道你与我有往来?” 李道林点头,“是,但你不必担心,我同他说得很明白,你我之间没有那些事。” 隋良野道:“为什么替他传话,我现在这样不好么,干净一身。” 李道林愣了下,才点头,“对,这是你想的,当然更好。只不过可能你还是要小心些。” “他怎么样?” 李道林犹豫起来,“实话讲不太好,现在已经不太借酒浇愁了,倒是有些恨上你了。”李道林顿了好半天,才开口,“我看,他是对你动了真心。” 隋良野仿佛听了个天大的笑话,“什么?” 李道林便道:“我认识他也有些年头了,还从没见过他这样茶饭不思,上次他这样就给你惹了麻烦,这次他更加恨你,要是告到芦义门掌事那里,只怕……” 隋良野不大愿意接这茬,这些讲究“兄弟情”的人,动不动就因为兄弟吃了情苦就埋怨他人,真是无聊,显然李道林还摆不脱这“好兄弟”的束缚,还是太年轻,真把芦义门当自己兄弟了。隋良野对武林门派尚且十分不屑,何况这群地下会党、帮派和匪帮。 算了,以后李道林自然会明白。 “你说宽班月底回来,到时候要请你帮忙找个时机。” 李道林点点头,不放心地问:“你确定你一个人可以吗?他武功确实厉害。” 隋良野道:“既是我的事就得我来办,办不到也只怪我技不如人。” 李道林还想说些什么,但隋良野坦然决绝的神色说明了一切,看着李道林的脸色,隋良野笑笑,安慰他道:“放心,有你的指点,我已心中有数。” 李道林也扯出个笑容,“祝你马到成功。” 两人说完这些话,李道林陪着隋良野在院子里站了会,天起了风,隋良野便要李道林回去,李道林见他困乏,便告了辞,隋良野也觉得寒冷,夜里站不住,便也往房间里去。 他习惯性地先朝隋希仁房间去,因风大房门口开了些,隋良野抬手要关,想了想朝里看了一眼,隋希仁正头悬梁地刻苦念书,只留下一个吊着头发的背影,隋良野看着不由得点头,终日不倦地教还是有些用处,起码隋希仁越发上心了。 隋良野轻轻合上门,回自己的房间。 又忙了一日,最近只顾处理跟前恩主们的关系,尽管那些人没有任何不满,但隋良野总还是要小心些,免得惹恼太多人,除了晁流天这么个说了也不听,真要做痴情种的,其它恩客倒也好说话,一来因为他们有家有口,二来因为他们在正派场合有些头脸,最重要的是有官职,总不会为些露水情缘发什么颠,不像那个晁流天。 隋良野回了房间先到桌边倒了杯水喝,觉得身上有些疲累,睡得也晚起得也晚,想起近日忙得练功的空闲都没有,明明没有练功疲劳身体,但还是十分累,兴许做工这事就是如此累人。 他撑起身体去洗身净牙,因他这档事做得慢条斯理,做完再回来已过了半个时辰,更觉得困乏,换了床上的寝衣,倒头栽到床上,先眯过去了片刻。 但并不久,很快就醒来,他这才拽开叠好的被子盖在身上,将头移到枕头上,脑袋这么左右一动,才发现自己的耳环没有摘下来。他掀开被子起身坐到窗边的小桌旁,捞来镜子解耳环。 左耳倒是很好解,直接去了环抽出针,右边却有些疼,这半边总是伤口不愈,每次都要重新捅破一层薄薄的肉皮,拔出时银针上带着血痂,而耳洞也要红肿上几日。所以每次戴,都有强烈的感觉。 他把这只耳环拿到月光下看,看颜风华留给他的唯一东西。 但说到底也不是唯一,隔壁和远方,那两个孩子,才是颜风华在世上最在意的,如今也都交到他手里。 隋良野擦干净银针,看着血一样鲜亮的红宝石,他试图想起颜风华,但脑海里飘过的却是男人们说红色有多么衬他白皙,这让他喉头一梗,一股异样的感觉从脚底爬上脊背。他自认并不算个十分较真、十分怀旧的人,他曾有段时候总走不出过往的悔恨于是痛苦万分几乎自绝经脉,但如今他已过了那阶段,对于过去无能为力的事已不再有执念,即便如今沦落到这个地步。隋良野想如果是从前的他或许为保清白只求一死也说不定,可他已经不再这样想了,苦断舍悲别离,他尚且有人要照料,为一股意气轻生的先例他师父已经做过,况且人生深浅谁知道,这些皮//肉//欢//愉都是身外之物,今朝如何明日几分,前事不念后世不看,隋良野偶尔停下来想,并没有什么十分扰动他心绪。现在,这股异样的感觉在他身上趴服了片刻,便烟消云散。 好事啊,起码他不需要再为了这想不开渡不过的苦痛去不停地拿头撞墙。 但这宝石鲜红美丽,只可惜它仅仅是颗无情的石头,再没有特别的意义,隋良野的手指轻轻触碰它,就和它一样冰凉。 这就是一切的结束,他已和故人诀别,只要隋希仁有着落,他对故人便再没有亏欠。 这是他的承诺。 而这时,隔壁的隋希仁困了太久,头一低趴在了桌上,又被头顶的带子拽起来,扯得头皮疼,他气急败坏地解开带子,拽下来在地上踩了几脚。一晚上了,其实他半页书都没看完,一直在犯困,而这该死的带子让他睡不安稳,他现在到底还在长个,难道为了读书就能不管不顾吗?万一以后成个矮子怎么办? 第373章 想到这里,隋希仁决定去找隋良野提议,哪怕让自己少念点,现在这进度太苦了,他受不住。 按理说这不算个过分的要求,但隋希仁还是酝酿了好半天才敢出门,出门时已经打好了腹稿,连怎么开口都想好了,但合该此事不巧,他到隋良野门口时,隋良野的门也因风吹敞了缝,他没多想便推开,就瞧见隋良野在月光下吻一颗红宝石。 隋希仁没动,他看着隋良野苍白的手指虔诚的托着这一抹红,面上是从未见过的温柔悲伤,盘起的头发散了几缕,好似一个摇散的旧梦,朦朦胧胧地在月色里氤氲,这张脸真是美丽,轻丽的寝衣裹着精瘦的身体,薄背直肩在摇曳的烛火中分外脆弱,人也好景也罢,隋希仁一时分不清面前是真相是幻梦,他轻手轻脚地往前进了一步,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打扰,却忽然注意到那耳环有些熟悉,他再往前走一步,记忆电光火石般点亮,那是他母亲的耳环。 忽然好像一切都有了解释,隋良野无缘无故的到来,拼死拼活的忠诚,生死不计的付出,耳提面命的教导,连同着他的动作、声音、叹息、香味、愁苦、眼睛、手指,一切分毫毕现地重复在眼前,只是如今全部指向一个答案。 所以就是这样,世上没有天大的恩情,只有不堪污秽的秘密,深宅大院,出外的父亲,什么都不懂的两个孩子……隋希仁居然还觉得自己亏欠隋良野太多,恨不能卑躬屈膝为他所用,如今看来难道不是天大的笑话吗?这些人做过什么,做了什么,要做什么他怎么会知道,即便没有私情隋良野这份卑鄙的感情岂不是更加龌龊?一个救他命的女子,一个给他屋檐遮头给他吃喝的男子,到头来他竟敢作此非分之想,玷污对他的莫大善意,这世上林林总总的好意,扒开皮全是白花花的肉///欲,这和他从前在春风馆里看的那些纠缠一团的那群人有什么差别……想到隋良野对母亲有这样的心思真让人觉得恶心。 令人作呕。 隋希仁只觉得头晕脑胀,腹痛不止,他踉跄地向后退,退出门外,伸出手颤颤地关上门,他这时突然意识到他和隋良野并没有多深的勾连,当年隋良野在父母坟前发誓只不过是因为…… 因为忽然明白了这个道理,隋希仁觉得隋良野变得极陌生,他轻手轻脚地离开门边,转头走了几步,胃里一阵恶心,趴在树边呕吐起来。 隋良野将这耳环收好,困乏地回到床上,合上眼睡去了。 古师父来得勤了些,隋良野估摸多半也该是时候请他留宿了。只不过对于古师父到底什么身份,他还十分好奇,这事做得深了,总该知己知彼,正好他最近和延黛会走得十分亲近,便向嬷嬷旁敲侧击地问了问。刚开始听样貌描述嬷嬷没什么印象,衣着打扮说了一番后,嬷嬷道有可能是皇亲国戚,把袖子奇特的样式也形容了一遍,嬷嬷沉思道,从前只见过一个,是宫里的人。 话说到这里已无需再问,结合关于皇宫中人传闻的年岁,此人,八九不离十就是当今太子。 隋良野自然没再跟任何人提过此事。 猜古师父的身份其实并不很紧要,隋良野更关心的是为什么近日隋希仁的态度有了很大的变化,对他讲的话爱答不理也就算了,对学业也越发得不上心,在这关键的当口,隋良野该去找他聊聊,但一方面古师父的事迫在眉睫,另一方面宽班终于回了阳都。 那天正是二十九,逢九店里人总是更多些,薛柳这天早上刚跟他建议,以后每月最好留出一天专门结账,否则他们这个流水和开店的日程,着实是有些满当,隋良野便让他选个日子,说罢便匆匆出门去。 为了宽班的回来,隋良野近几日已经开始加紧恢复练功,大部分时候都在山上独自过,下午的时候馆里来人通报,说张承东的随从来告,晚上古师父要来,让准备下,隋良野便只得下了山,回去梳洗。 他刚练完通传二十八式,还剩自创的八招今日没来得及试验。他在武学方面的顿悟还需要感谢颜风华,自从他从那种走火入魔的状态里出来后,再看师门传学便看得出有许多局限,在颜风华家他终日无事就是研习武学,在师门秘籍上独创了许多招式,其中有些更进一层楼,有些只是繁琐无用,归根结底有没有用,还要他自己去研究试验了才知道。 这几日的疲倦一起涌上来,隋良野泡在浴盆里只觉得浑身发软发酸,想起还有古师父要应付就有些累,听闻张承东可是升了官,怎么没见给自己送谢礼。 他又困又乏,手捧起热水往脸上浇,撑着桶壁站起身,带着一身水迈出浴盆,踩在地上的毛毯,寒风吹进来一阵凉扑在他身上,他抬头看,窗户没有关,忽然一个人影跳上窗台,手扶在窗边,张口要讲话,看见赤条条的隋良野,猛地转开脸,面红耳赤,隋良野擦干身体,穿上衣服,才向外走,顺便叫他,“进来吧,李道林,你翻错窗户了。” 李道林的脚步声响起来,落在地上,而后走过来,他看隋良野歪靠在床边,便问:“你不舒服吗?” 隋良野摇摇头,“什么事,快些讲,我有客人要来。” 李道林朝门口看了眼,才回过头道:“明日宽班赴芦义门纪念堂口设立十五周年的晚宴,按以前会盟宴的流程,约莫亥时三刻他会从统山下经过,你要找他,那时候最好,他从来不需要人陪护。” 隋良野有气无力地点点头,李道林皱起眉,“你这样,明天去得了吗?或者我另找个时间?” “可以。” “决斗是生死大事,如果……” 话没说完,门口便已有了响动,薛柳正在请古师父,隋良野站起身,推了把李道林,尽管没用什么力气,但李道林顺着他手臂的力道挪了挪,隋良野道:“我说可以便可以,快走,别给我找麻烦。” 李道林担心地看了他一眼,“这客人好不通情理,你今日身体不适,他怎么还要逼人。我去跟他讲。” 说着要往门口去,隋良野没力气使不出拳,但脾气上来了,抬手给李道林一巴掌,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我的事我说了算,谁允许你替我做决定。” 李道林被这一巴掌打懵了,一时不知是气是恼,瞪圆了眼睛怒视隋良野,“你竟敢打我?!” 隋良野再推他一把,李道林没动,但门声一响,他恶狠狠地瞪了隋良野一眼,转身从来处离开了。 隋良野觉得疲累,也没看进来的古师父,转身去床上抖开被子钻进去,顺手把床边的帷幔放了下来,古师父放下手里的礼品,一转头不见了隋良野,只有轻纱窗幔摇摇晃晃,影影绰绰,烛光朦朦胧胧,光影忽明忽暗,他心一动,悄声走过去,掀开纱幔,朝里面看去,只见隋良野发着热,脸红皮白,一层薄汗让乌黑的头发丝缕贴在脸颊,肩头脖颈发着粉,金丝鸳鸯红花被压在白花花的一条手臂下,忽热忽冷,雪白的身体和这条红被纠缠,古师父压着声音,轻轻坐在床边,俯身到他耳边,问:“怎么了?” 隋良野声音发干,“我不大舒服。” 古师父将手从他被子里伸进去,摸着他的脊背,光洁且寒凉,“只是小病,养养便好了,我给你倒些水?” 隋良野翻过脸,“我怕过了病气给你,古师父今天还是先回去吧。” 古师父轻声细语的,手从他后背绕到前面,“胡说,怎么就有病气,再说,我并不常出来,最近尤其事多,现在回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来,到时候岂不是想得厉害?”他贴得越发紧,已将被子褪去大半,隋良野昏昏沉沉,只得告饶,但古师父当下情动不止,又觉此情此景天造机缘,早已蓄势待发,无论如何是不愿走的,隋良野推了他两下,但古师父只是拨开隋良野的手,贴在他脸上胡乱地亲吻,急色且迫不及待,隋良野只觉得自己好像一条光溜溜的鱼被刮鳞剖皮,他疲累地看着衣服落在地上,心道总有这一遭,早些晚些有什么区别,赶紧弄完了事罢了,于是也不再挣扎,任凭古师父上下其手,平日里再君子的人,不到床上都见不出真意,这古师父着实是个好色之徒,怪不得张承东行此一招,如今古师父便将隋良野揉遍,什么亲热话都往外讲,不住地夸赞隋良野的美貌,一路自上吻到下,隋良野忽然感觉一阵强烈的厌恶和愤怒涌起来,又被自己强行压下去,等他终于进来摇晃时,隋良野撑不住睡着了。 隋良野不知道古师父什么时候走的,他醒来就已经日晒三杆,但床上身上都十分清爽,他知道古师父断然不会做这种事,起身后看见薛柳来送饭,估计是薛柳帮忙做的清理。薛柳也不抬头,只是一味地做活,把饭菜都上齐了,就闷着头往外走,隋良野叫住他,跟他道谢,薛柳应了一声,出门去了。 因为睡得好,隋良野已经恢复大半,他很少生病,想来是近日练功勤了些,没有休息好,发了一场热,发罢也就算了,今日状态尚可,只是还有些鼻音,头脑十分清醒,这会儿想起来昨晚上似乎还哭了几下,倒也不是因为痛或爽,多半是因为病了也不能休息而委屈的,记不太清古师父具体怎么个反应,但好像是更激动了些。 第374章 有时候,隋良野很难理解男子。 他饭还没吃饭,隋希仁忽然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没拦住隋希仁的薛柳,站在他面前,雄赳赳气昂昂的。 隋良野看他一眼,继续吃饭,“有事么?” 隋希仁点头道:“有。” 薛柳拽拽隋希仁袖子,“你过两天再说吧。” 隋希仁甩开他,“不,就现在说。” 隋良野抬头问:“你这几天去书院了吗?” 隋希仁理直气壮道:“没有。” 隋良野问:“你要说什么?” 隋希仁慨然道:“我要退学。” 隋良野道:“不可以。” 然后继续低头吃饭。 沉默。 隋良野抬头问:“还有别的事?” 隋希仁问:“为什么不行?” 隋良野道:“因为我说不可以。” 薛柳道:“咱们过几天再说,过几天……” 隋良野道:“过几天都不可以。” 隋希仁道:“我说,我不想念书,我不爱念书,我不要念书,念书把我逼疯了。” 隋良野道:“人是因为想做什么、爱做什么才做什么的么?你以为我是喜欢才待在这里的么?” 隋希仁猛地扬起声音,“那太好了,请您走吧!现在就离开,我求求你别管我了,我是死是活跟您有什么关系呢?我求求您行行好赶紧放过我吧!别把你遭受的一切怪在我头上,别把你受的苦全部算给我的账,我没要求你做这些,我欠不起这个恩情,我不是你的什么人,我不是你苦难的原因,我承受不了这些,你别做好人就是放过你自己,你放过自己就是放过我……” 隋良野听得一头雾水,“什么?” 隋希仁道:“就算因为我吧好不好,只要你离开这里,我的账就算清了,这可以吗?” 隋良野不解,“你在说什么?” 隋希仁仰头无奈地长出了一口气,正要说些什么,隋良野接着道:“胡言乱语,不知所云,滚出去上学去,别让我看见你!” 薛柳还是头一次见隋良野情绪如此波动,接着便听到隋良野猛烈地咳嗽起来,蓄势待发准备长篇大论的隋希仁一下在这咳嗽中哑了火,薛柳跑过去递水拍背,同时向隋希仁送来一个责备的眼神,好像这一切因为他。 隋希仁无奈地叹气,他不知道如何让隋良野哪怕听自己讲一句话,或是跟他讲道理,他在隋良野面前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于是他转身出了门。 他出门往书院走,又是一个忍耐的清晨,走向一个忍耐的中午,吃过一顿忍耐的午饭,再挨过一个忍耐的下午,等一个忍耐的夜晚,睡一个长长的觉。 他在书桌上趴着,并没有招惹任何人,即便被同学围着捉弄,被先生冷嘲热讽,隋希仁的心都十分平淡,早已习惯的事。只是今天总觉得燥热,脑袋在手臂上左转右转都不舒服,先生讲了一上午,摇头晃脑的念些他听不明白的经典,前面的几个学生互相逗趣,隋希仁猛地抬起身子,惊得那几个学生一起朝他看。最前面那些学生年纪都有二十五上下,半个功名没捞到,仍旧在此念书,此时十分嫌弃地回头看向隋希仁,隋希仁头一次正视他们,忽然觉得这不就是自己十年后的样子吗,一事无成,神神叨叨。 想到这里,隋希仁站起身朝门口走,先生大惊失色,不敢置信地问:“你去哪儿?” 隋希仁回头道:“随便走走。” 先生指着桌子道:“怎么不能拿书本呢?” 隋希仁道:“不要了。” 先生气得胡子翘起,“你……你……” 隋希仁出门转转,没有特别要去的地方,他太专心“念书”了,不仅书没念会,连自己想干什么都没想过,自己愿意做什么呢?其实隋希仁扪心自问,并不是个不学无术的混世魔王,对于他感兴趣的事,倒是很乐于钻研,就比如说小时候他在学堂组织的斗狗赛,不仅拉起了一个稳定的赛事,收入不菲,还钻研出了斗狗技法大全,甚至很多年纪比他大的地痞流氓都要来问他怎么训狗,怎么比赛,要不是爹娘逼着他跟隋良野学写字,隋希仁的斗狗赛定然会被他发扬光大。说起隋良野,也怪隋希仁那时候觉得他新鲜,乐得跟他相处,但那时候不了解隋良野,不知道他是这么一个专横固执、刚愎自用、独断专行的人。 他想着叹气,不自觉逛到市集里去,今天月三十,正是热闹的时候,秋收完了卖过粮,商人也收了秋账,家家户户正是闲时,于是街上人头攒动,隋希仁很久没逛过,这会儿当然那里人多往哪里去凑热闹。 正好挤进说书的圈子里,前面有个人领着小孩离开了场,隋希仁钻进去立刻坐在空出的位置,一听,原来是在讲聚众好汉宰杀县官的传奇故事,怪不得那长辈领着孩子快步走。率空山好汉霸占一方,因县官欺压百姓而下山主持公道,宰杀县官挂衙门,头领坐堂三天,将冤假错案一扫而空,不拿百姓一个铜板,潇洒拍马而去。这故事里县官被杀一情节讲得是栩栩如生,鲜血淋漓,残酷非常,听得座中男女掩面呲息,但又好奇不止,一直想听。 听着故事里的血,隋希仁眼前浮现出他当年斗狗的场景,两犬相遇,红口利齿扑咬而缠,相争不死不休,斗犬场外喧闹不止,平日里再衣冠楚楚此时也面目狰狞,喷口水磨后牙,伸着手臂比比划划,斗犬场内血污满地,犬毛犬齿零落一地,斗败的一方在地上苟延残喘,可怜兮兮地喷着粗气,在地上发抖打颤,赢的也摇摇晃晃,呜呜咽咽地用残腿划着地,只有赢犬的主人最兴奋,吼叫着从场外冲进来,好像斗赢的是他一般在场内叫,而斗败犬的主人转头就走,叹这狗给自己丢了大人,隋希仁将脑海中的狗替换成人形,一下子打了个哆嗦,但似乎也并不是因为惊惧。 他在集市上消磨一天,傍晚了他才磨蹭地回了家,回家的路上他突然想起来,今后他可以照此行事,既然隋良野那边他辩论不过,那就来个阳奉阴违、暗度陈仓,反正先生告状也向来只能写告状书到家里,好些时候都被隋希仁拦截,根本没落在隋良野手中。 隋希仁回家时天色已黑,薛柳不在馆里待着偏又在他家院子,似乎等了好久的样子,问他今日放学怎么这么晚,又跑哪里胡闹,薛柳指着他的鼻子道:“你可不要年纪轻轻学人招花惹柳,你要是一闹,我们可立马就听得到。”说着又点点他的额头,隋希仁皱起眉,还没说话,薛柳便拉着他去侧堂吃饭,桌上已经给他准备了满满一桌的菜,薛柳殷勤地给他盛汤,“快些吃,要不要加些菜?” 隋希仁问:“他呢?” 薛流道:“他有事出去了。你怎么不动筷子?是不是在外面吃过了?我都说了要你一放学就回家,年纪轻轻就好在外面玩将来可怎么得了。” 隋希仁冷笑,他今日还没开始逛巷子扯流子跟狐朋狗友学逍遥,这事起码过两天他再做,另外,“你差不多得了,你是我什么人?” 薛柳一愣,隋希仁继续道:“他说我几句也就算了,你什么东西,真把自己当我嫂子了?恶不恶心。” 薛柳脸色一变,气得眼睛眨个不停,“你……你小子真是不识好人心。” 隋希仁站起来,“我们家的事你还是少管,别把你楼里那些脏东西带进来。”说罢转身出门,留薛柳一人气恼。 隋希仁去隋良野房间桌子里拿了些银子,出门找饭吃,在院子看见侧堂敞开的门里,薛柳呆坐在丰盛的菜旁,失神地塌着肩膀,十分寂寥,隋希仁笑笑,出了门。 他倒也没去太远,本想去长梁街东随便找个馆子,但今天月三十,到处都满座,他转了一圈没好去处,索性回家骑了马,扬鞭直奔城西去了。他拿的钱多,也是头一次手里有这许多钱,干脆豪横起来,好菜点遍,叫了酒,一腿踩在凳子上,等小二来服侍,那小二一边倒酒一边打量,“小公子今年年方几何呢?” 隋希仁一锭银子拍在桌上,“几何又怎样,来你们这是给你们面子,叫个唱曲儿的来。” 小二眼疾手快地收了钱,点头哈腰地下去,不一会儿好菜好酒摆满桌,又来了两个女子,一个抚琴一个唱曲,浓妆艳抹地站在桌边,行了礼便咿呀地唱起来。 隋希仁拿起筷子吃饭,有多少吃多少,听见身后有人暄吵,转头一看,原来是有个衣衫褴褛的习武之人吃了饭结账钱不够,正和店家理论,那武夫道,我进门便道身上只有五两,看着拿些酒菜,怎么上来结账却这好些?店家不管这些,只道吃饭付钱,天经地义。一时几个大汉将那武夫围住,隋希仁一看,那武夫身后背着把刀,心道莫不是要抽刀见血,但看了好半天,也只是打口水仗,没什么意思,况且又吵闹,耽误他吃饭,便叫来店家,问了钱数,替他付了帐,这武夫前来道谢,隋希仁请他同座饮酒,又喝一回。 酒足饭饱,两人在店门口分手,隋希仁看街上人气稀落,估计时辰已晚,担心隋良野回去见不到他要骂他,便牵了马往家回,但他偏又因醉酒头痛上不得马,只好牵着马往回走,为了早些到,他只得抄近道,走了统山下偏路。 第375章 这条路更是人烟稀少,十分偏僻,隋希仁牵着马,小心地留意着脚下。 忽然听见前方有声音,他放慢脚步,本以为对面的人要走过来,但似乎并未见人影,反而声音清晰了些,有两道声音,一道清冷些一道沉稳些,隋希仁一愣,这不是隋希仁的声音吗?于是隋希仁拽着马往一旁走了走,藏起身体,探头看,其中一个正是隋良野。 宽班道:“真是冤家路窄,你还特地在这里等着我,一个晚上就让你缠上来,也是我不留心了。” 隋良野道:“何必废话,你我都是习武之人,所有仇怨都在今晚了结。” 宽班笑起来,“听你嗓音,怕是身体还没好全,你且回去吧,改日再来斗。” 隋良野背一只手伸一只手,前后脚隔开半步拉开张臂架势,开口道:“你不也喝了酒。别躲了,我没那么多时间浪费在你身上。” 宽班又咯咯笑起来,“我喝酒你也担心?别太为你相公操心了。” 懒得听其它废话,隋良野迈步上前,长拳直朝面门而去,宽班见此招锋利,撤开一步,右脚在墙上一蹬,凌空跃起飞起一脚,直腿长横,端的一副豪壮身份,功夫架势,这一脚势大力沉直朝着隋良野脖颈而来,隋良野踩上另一面墙,不躲不避,冲着来的那脚的脚腕猛然踢技,宽班见隋良野位置更高,这一招得不了益,手往腰后一摸,将腰带抽出在空中一抖,柔鞭一伸缠在栏杆上将自己猛地拽起,翻身上了屋檐,鞭子一甩,在空中发出啪地一声,宽班冲他招招手,笑问道:“怎么,要不要给你找个趁手的兵器?”隋良野跟着翻上屋檐,“用不着。”说着几步冲上,将距离拉近,长鞭一时没有施展空间,但宽班这东西显然很有道行,他将长鞭一缩,拿鞭子哗啦啦折起来,转眼成了支短棒持在胸前,这本是武器玄机,但隋良野却等个好时候,鞭软后棒硬前,一拳打断支撑节,那东西立时成了废物,宽班一惊,看隋良野短拳力大速疾,只好甩开那东西,赤手空拳与隋良野对起招来。二十来招后,宽班已自觉落了下风,一个不备,隋良野一拳砸在他左颊,将宽班的牙关打开,隋良野趁机一拳从下颌往上打,宽班猛地咬了自己的舌头,当时牙口与舌头都出了血,他嘴里一股浓烈腥味,逼得手上招式也越发厉害,左臂长伸,要将隋良野挟住,这正是他练武中因比普通人臂长独有的优势,隋良野没被这招抓住,眼见对面长臂舞爪,猛地退后数步,宽班也不追,退后一步转头呸出一口血,冷笑道:“有高人指点,你才知道我长鞭之变,才躲得过我弧形爪。”隋良野根本没给他感叹时间,又从左路逼近,宽班转身,袍衣起转,那袍上金线尾端的铜板忽然脱袍而出,颗颗如镖,粒粒似刺,横面而出,将隋良野能行之路堵得严严实实,但隋良野早已跃起,那一排铜板够不上他的高度,宽班不急,既如此他也有变招,手一抖袍,袍后面的铜板则高出许多,这次正对着隋良野落下的高度,料他必然躲不过,却只见隋良野竟能从铜板中翻出,而脸和手臂向后一伸,一枚铜板擦断了他的一缕发丝,而隋良野这一脚凌空劈下,宽班躲开头,但这脚踢中宽班右肩,宽班被砸得猛然一沉,单腿一软跪在地上,隋良野已越至他身后,刚转过身,宽班立时抱拳,“技不如人,你赢了,你赢了。” 隋良野冷淡地俯视他,宽班继续道:“可你我有什么深仇大恨,我当日做事,也是受人差使,若不是帮派,你我怕是永远不会相遇,你之屈辱,岂是我一人之过?”见隋良野仍不答话,宽班继续道:“当日我本该杀你,但我并没有,江湖总有相见时,何不得饶人处且饶人。” 隋良野问:“所以你只是该杀我,而不是羞辱我。” 宽班冷笑道:“得了便宜还卖乖,我不留你一命,你如今能有这样好身价吗。再说,若是所有污你的人你都杀,阳都还有全整的男人吗?” 隋良野眯了下眼看向他,眼神好似一柄利刃,宽班这时眼睛朝下一斜,已是看好了开溜的路,刚才说这些话也将肩膀固回,这时站起身,嬉皮笑脸道:“是我不会说话,千万不要怪我。”说着手中洒出一捧银粉朝隋良野面上甩,趁隋良野抬袖遮面,宽班翻身下檐,朝东边奔去。 隋希仁见人来近,慌忙闪身进巷,巷中昏暗,而道上正有月光浮空,道如水洗,灰白清亮,而后宽班突然闪过来,慌慌张张地跑,隋希仁见证了这一场对决,虽不知道和隋良野对招的人是谁,但看见宽班逃命不由得升起一股厌恶的情绪,这宽班脸上苍白一片,捂着肩膀向前冲,隋希仁转头去地上捡了块砖,想出去给他一板砖,还没出巷子,只见隋良野已经追了来,隋希仁猛地往后一退,看见追逐的两人就在他面前,隋良野吹了声口哨,宽班转回头,正要拉开架势,只见隋良野弹指一挥,一道黄铜色的光如闪电般飞出,宽班甚至来不及反应,那枚铜板直插入他额头,力道之大带着他的身体向后倒,力度之深竟从他脑后飞出数步远才沾着血落在街道上,而宽班张着一脸目瞪口呆,直挺挺地倒在地上,不敢相信这样的杀人技,同样目瞪口呆的还有见如此杀人的隋希仁,他张着嘴死死盯着宽班青黑的脸,而后隋良野走近,隋希仁轻手轻脚向后退,看见隋良野立定在宽班尸体前。 隋良野冷哼一声,“不过如此。” 隋希仁不敢呼吸,怕被隋良野注意到,但隋良野咳嗽起来,捂着胸口,皱着眉看了眼地上的宽班,转身离开了。 过了许久,隋希仁才走出巷子,站在月光下看宽班的脸,马也从巷子里走出来,不知事地绕着尸体走,低头舔不醒的脸,舌头刮过那双未合的眼,隋希仁忙推开马头,以免脏了马,然后又重新看那双眼,心跳如雷,恐惧被一种异样的情绪压倒,他想起方才那两人的对话,忽然灵光一闪,这不就是复仇? 隋希仁站起来,并不对这具斗败的人有任何多余感情,他走向街道,捡起那枚沾血的铜板,铜板上有红有黄有白,隋希仁在身上擦干净,在月光下看这枚铜板,不由得露出笑容,回头看那死人,阴森森地咧嘴道:“原来这种感受,生死恩仇一口气而已。” *** 隋希仁如今只在学堂露个面,接着便溜之大吉,终日在街上楼里流连,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因他手头宽裕,且好打抱不平,爱管闲事,又常好同江湖上的人交往,不过个把月竟已在城东南结识了不少地痞流氓。 他往城东南来,就是为了离长梁街远一些,免得被隋良野抓到,他想得也没错,他如此顽劣,也没被抓到,只是先生不大满意,本来就看不惯他,如今见他大摇大摆走出学堂,不听管教,面子上过不去。 这日他又要离开,先生呵斥住他,责问他去哪里,隋希仁道不干他事。一屋子学生看好戏,先生吹胡子瞪眼,再次申明要见他家中人,隋希仁照旧推脱,此等顽劣不堪之徒,若说不是因为家教不好,那还能因为什么。 先生便冷笑道:“只怕你家人出不得门,见不得人。”满屋学生顿时哗然嬉笑,隋希仁没料想有此一问,僵在原地,那先生搏回几分面子更加得意,咄咄逼人起来,“隋希仁的家人是哪位,姓甚名谁,传闻有个兄长在长梁街上做生意,不知做的什么生意,发的什么财?” 隋希仁在原地握紧拳头,咬紧牙关,一双眼怒放寒芒,灼灼火气逼人,先生见他因屈辱如此大怒,便找了个台阶,转头道不与他计较,便要其他学生继续念书。这隋希仁在原地死死瞪着先生,那先生避开了视线却也觉得如芒在背,不多时隋希仁便转身离开,先生才松了口气。 此番受辱,隋希仁下午在豹子楼喝酒时便与同桌上几人说起,这几个本就是泼皮无赖,听有此事,一时愤慨不已,便要为隋希仁出头,隋希仁自然称好,要出这一口恶气。 当晚他们趁着酒意,等在先生书院门口。这先生确实是个学究气甚重之人,月上三竿还在书院里备课和批卷,隋希仁一行人等在门口,倒是没敢直接闯进去,几人在夜风里散酒气,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才见到先生吹灭烛火,夹着一沓书出了门。 隋希仁立刻踢醒那几个睡着的,一起看着先生走出门,走过院子,关了大门,朝街上行来,他们才从土坡上下来,神不知鬼不觉地也跟着走上大路,足足跟了两个街口,眼见着这巷子越走越窄,而周边早已没人了人迹,隋希仁点点头,两个个高手快的猛地冲上去,将布袋套到先生头上,隋希仁赶上去对着先生膝窝便是一脚,先生文弱不经风,这一踢便扑通跪倒在地,五六个青年扑上去一阵拳打脚踢,先生连连告饶,又问是哪路英雄,若要钱自己书袋里有一些,一个泼皮捡起他的书袋,倒了倒也就几两碎银,啐了一口将银一把刮起,起身泄愤般继续踢打,而隋希仁的拳头根本就没停过。 先生一开始还求饶喊叫,不一会儿只剩呜呜咽咽的声音,再一会连声音都没有了,这几人也没发现,仍旧踢打个不停,这时跟着他们的那个孩子冲上来拖住隋希仁的手,隋希仁转身将他推开,顺手给他一拳,定睛一看原来是给他们端茶倒水的小哑巴,也才十岁出头,家里只有一个对他整日打骂的老爹,于是这小哑巴便四处在茶楼里给人伺候,被这里赶出被那里赶,终于在隋希仁这群狐朋狗友之类做了跟屁虫,平日里拎包倒水做脚蹬,并不十分惹眼。但这一下,倒叫隋希仁反应过来,他回头看,那几人也觉出不对,一个道:“好半天没听响了,别是死了吧。” 第376章 另一个道:“不会,没刀没剑的,还能踢死不成?” 又一个道:“可不好说,这老先生一把骨头风都能吹断。你,过来掀开。” 小哑巴应声上前,众人都后退一步,他蹲下来将先生头上的布袋往下揭,只是这布袋已渗出血,和头脸黏在一起,揭时颇费些力,隋希仁看到这里,已觉不好,揭下来一看,那肿胀的脸泡在血污里,头发贴在脸上,好似一颗斩下的头。 众人倒抽口凉气,面面相觑,一个道:“谁啊那么缺德,非往头上招呼。” 另一个道:“别看我,不是我,我都是踢的断子绝孙的地方。” 众人忽得七嘴八舌争论起来,死了人可是大事,谁也跑不掉,闹出人命可是要偿命的,这时一个转向隋希仁,“仁哥,你这事真闹大了。” 隋希仁斜着眼看他,“什么?” 又一个道:“就是就是,咱们这群人里可就你认识他,我们可不认识教书的先生,我们大字不识一个。” 这群人又一次七嘴八舌,只是这次变了调,他们互相看看,都向后退,最好来一句“仁哥好自为之”便一溜烟地跑了,隋希仁看着他们在月亮下狂奔,冷笑一声,但看身边小哑巴倒没动,便问:“你怎么不跑?” 小哑巴只是摇头,坚定地看着他。 隋希仁蹲下来将手指伸到先生唇上,感受到轻微但连续的鼻息,便对哑巴道:“你去随便拍个门,有人问就说在路上看见他倒在这里,你是小孩,没人责你,要是真将你入监,我也一定将你保出来,你信不信我?” 小哑巴重重点了两下头。 隋希仁站起来,想起那天隋良野杀了个人,怎么到现在也没听有什么消息。但他不是隋良野,不知道那是什么手段,但先生要是死了,上午自己刚和他有过冲突,傻子也会怀疑到自己头上,不好。 见隋希仁离开,小哑巴沿着街往前跑,寻一户人家去拍门。 此后几日学堂停课,听说先生在家养病,隋希仁便知道先生没死,便也放下心来,装了几日好孩子后,又开始往外跑。这天看见薛柳在准备礼品,说是要去看望先生,还问隋希仁要不要一起去,隋希仁当下应了一句出门去,没回答。 但转念一想,若是他们去了,先生必然要告状,当日之事不管有无证据,先生都肯定怪在他头上,到时候隋良野那边怕是过不了关。 思前想后,隋希仁在豹子楼跟人消磨时间时突然想到,不如自己也挨一顿揍。这群人听说隋希仁前些日子去杀先生,本来就好奇,隋希仁诧异道:“什么杀先生,乱传。”众人听说没死人,甚至颇有些遗憾,隋希仁一人给了些银子,讨了一顿打,晚上带着被揍的脸回了家。 果不其然,隋良野气势汹汹地坐在他房间桌边等他,薛柳还在旁边唉声叹气,隋希仁一进门,隋良野一个“你”字刚出口,看见隋希仁这幅面貌,立刻站起冲过来,一把按住他肩膀,微微仰起头,担忧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隋希仁这会儿发现,他个头竟然隐隐要超过隋良野了。 他这一跑神,更把隋良野急到了,赶紧又问一遍,隋希仁才反应过来,捂着脸不答话,呜呜咽咽地装哭起来,只打雷不下雨。 但隋良野愈发着急,根本无心顾及这些,拉着他到桌边坐下,对着烛火细细看他的伤,甚至刻意放缓了语气,轻声细语问:“怎么了?出事了?谁干的?还伤到哪里了?我来看看?” 隋希仁十分震惊,他真没想到隋良野竟然如此关心他,任由着隋良野在他身上翻来翻去看还有无其他伤,只解释道:“我脑子笨,在学堂总受欺负,同学们都不同我讲话,先生也瞧不上我,回家路上总有些泼皮无赖管我要钱,我怕得紧,没办法,就把身上的钱给他们,他们还不知足,威胁不给便要打我,我没办法,就……” 隋良野和薛柳互相看看,看来对于他们发现隋希仁偷钱一事还没来得及责问便有了答案。 隋希仁继续道:“后来他们见到先生就要打先生,我怎么求告都没用,他们非说是为了我,他们将先生好一顿打,还不准我告诉任何人,否则他们就……呜呜呜……”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看隋良野,见隋良野露出十分不忍的表情便知道自己逃过一劫,隋良野轻轻抚摸他的背,叹了一声气,隋希仁在烛火下看隋良野这般惊忧难过,也生出愧疚来,便解释道:“其实没什么大事,我不要紧的,不知道先生的伤怎么样?” 隋良野这会儿看过隋希仁身上,明白只是挨了一顿打,都是皮外伤,养养便好,才有心情回答先生的事,“他倒也不打紧,两三个月便能好起来,我已看过他,赔了他些银钱,他倒是提到了你,但他没证据,我也和他讲好了,他不会去告官。” 隋良野轻描淡写地将他和先生的事讲完,但隋希仁觉得怕是要激烈得多,但隋良野已处理完,且并不打算从自己身上找回道理了,便乖乖地坐着,听隋良野吩咐。 隋良野问:“那些人是什么人,你知道吗?” 隋希仁摇头,“只在学堂外见过,不知道平日里在哪里混。” 薛柳道:“这阳都如此大,泼皮那么多,这怕是不好找。” 隋良野正要说话,隋希仁立刻道:“就算没了这一个,说不定还有下一个,我虽然个子大了些,但没什么真本事,常有人来挑衅,我骂不赢又打不得,只得干吃亏。” 隋良野瞧着他,握住他的手,隋希仁趁他心疼,便道:“你会武功,从前便教我,我有些基础,现在要是再多教我些岂不好?我也不会受许多气。” 隋良野闻听,顿了顿,转头对薛柳道:“你先出去吧。” 薛柳便出了门,隋良野道:“练武功很辛苦的。” 隋希仁道:“我不怕吃苦,只怕受屈辱。” 隋良野道:“练了武功也不保证一辈子不受屈辱,人事终究难敌。” 隋希仁便又抽抽嗒嗒起来,“我已无依无靠,又无一技傍身,岂不是孤苦伶仃。” 隋良野便道:“你只要好好上进,念书靠功名,将来便有了依仗。” 隋希仁一听哭得更厉害,“我若念得出名堂,一开始先生便不会轻慢我,又骂我脑子笨……” 隋良野皱眉道:“你哪里脑子笨?” 隋希仁只顾着哭也不答话,隋良野看着他终究心软,便道:“我来教你武功,但只有一条,只能保护自己,切莫与人争抢,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天下高手如云,学艺不精必反受其害,你明白么?” 隋希仁连连点头。 又好生安抚一番,隋希仁离开了,薛柳才重新进来,本来准备的责骂一句没用上,竟叫隋良野抚慰了一番,也不知是对是错。薛柳坐下来,问道:“这便算了?” 隋良野叹气道:“还能如何。” 见他关心则乱,薛柳也不知该再说什么。 隋良野道:“从前他母亲讲,一辈子为他担忧,我当时只当是她多思多虑,如今见希仁这幅模样,也终于懂了些她那时为什么牵肠挂肚,家中孩子每日平安出门,谁知道外面有什么风波磨难,他又手无缚鸡之力,恶人强,强人迫,他今后独自一人该怎么办。” 薛柳看他素来冷静的脸上竟有这样的神色也十分惊讶,多半隋良野自己都想不到会如此担忧隋希仁,果真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当下隋良野做家长也没什么好办法,思想前后不知道该拿隋希仁怎么办,和薛柳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半晌,最后道:“或者我,给他算一卦吧。” 薛柳觉得这有什么用,正欲张口,见隋良野神情也觉不忍,不如找个寄托,也算安慰,便道:“那算算吧,不定命里有文曲星呢。” 此后隋希仁开始跟着隋良野练武功,他当年便跟着隋良野练过基础功,功底扎实,且在此事上十分用心,刻苦耐劳,加上颇有天资,故而进步神速,不在话下。 第164章 丹心剑-32 =========================== 话分两头,隋良野寻找殴打隋希仁的泼皮无果,方才觉得自己束手束脚,着实囿于春风馆,在外要做事全靠恩客施舍面子,从前他恩客多,大事小情能找到合适的人拜托,如今他这里只有一个古师父,又许久不见。虽说减少恩客以便多些自由是他愿意的,但不方便做事也是真的,隋良野在想有什么办法能让自己伸展些手脚。 这天他赴延黛会的宴,众人吃吃饭互通有无,桌上提起当今皇上病倒,正求仙问方呢。按理说这种机密事都不应该传出宫中,但她们就是知道,隋良野心道不愧是藏龙卧虎之处,可转念想,当时自己让春风馆的人留心跟宽班有关的事,倒也十分成功,何不利用这一优势,干脆做些大事。 话说回来,怪不得古师父多日不来,原来老父病体未愈。 酒后,嬷嬷请他到一旁讲话,提到一事,“如今已经入了冬,季风呼啸,渔事繁忙,海边军卫正是出动的时候。外面海一忙,便有些流贼海寇往咱们这边来,来时扮作商人,连船都扮成商船,好似人畜无害,和平常商船一样靠岸上港,这群人通关文书做得极好,总能蒙混进来,来此地寻欢作乐,尤好青楼,消磨月余时光。可这些野人习性不改,来青楼常住,却对楼中人十分无礼,行事残暴,举动狠戾,之前便闹出过许多人命,惹出不少麻烦。每到这时候,楼中人便十分谨慎,他们又喜新鲜,来得这两三次去的地方都不一样。虽说咱们轻贱之人,但也不该被如此作弄,其中有些异邦人更是连话都说不通,不知道讲的哪里方言,只知道粗鲁行事,茹毛饮血般的蠢狂之徒,不通文字便罢了,又人高马大,好色至极,不管哪位姑娘有高官贵人的关系,通通点使。后来楼中便藏起些金贵的,以免事后不好交代,但即便如此,还是常有死人之事,那些人嗜好恶心,不仅好鞭打还好交群,真是恶心至极。我看又近冬日,你这边他们还没去过,这次说不定便要去你那里,我别无他法,只能先提醒你。” 第377章 隋良野问:“难道没有报官?” 嬷嬷道:“死的都是些没根基的姑娘,况且楼里哪有不死人的,这群狂贼上岸便交一大笔钱给城官,当作驻留费。这钱不仅有给官员的,正儿八经给城里,便是给了朝廷,两厢比较,各官都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怕真让这些海盗不来,城中便要少去一大笔钱。” 隋良野问:“即便官不管,那芦义门和忠全会也是地方帮派,海盗来他们地盘,难道他们也不管?” 嬷嬷道:“这两个帮派又不是什么替天行道的侠义之士,无利不起早,早和海盗眉来眼去,勾搭一起了。海盗们上了岸,还能少了他们的好?海盗和他们做了不少买卖交易,这群海盗采买无需到其他地方,和这两个帮派就办妥了。再说哪个青楼背后没有他们的势力,海盗们来青楼也是给帮派输利,还是哪句话,死不太多人,面上过得去,也便罢了。所以我今日跟你说这些,是看你年轻气盛,你馆中男子也都年岁小,真要惹起事来,只怕吃亏的是你们,所以要多加小心,只要伺候好他们的头领,让他们别做得太过火,挨到他们走后,全须全尾的就谢天谢地了。” 隋良野一时没答话,脑子转起来,而后反应过来,对嬷嬷道了声谢。 路上隋良野又想起这回事,越想越憋气,尤其是在宽班之死后,他好容易寻得的一点自尊感竟这样脆弱。或者说青楼人要什么自尊,是他贪得无厌,但他也不愿意忍气吞声。 他未进楼,从后门回了家,房间里庞千槊正在等,对着烛火研究一盒茶叶,隋良野进门他就先叹气,隋良野道:“这茶叶你喜欢就给你。” 庞千槊一面放到自己手边一面叹道:“你做得好大事啊。” 隋良野道:“多谢你帮忙。”说完进来将门关上。 庞千槊道:“别谢我,张承东和晁流天也帮了忙,否则单凭我一个能压得下杀人案?晁流天总归是为你把芦义门的事平了,只不过芦义门的门主很生气,说不定已经盯上了你,你知道他是谁吗?” “大概知道,晁永年,早年在普济门学武,因忍不了门派诸多规矩,成年以后出来闯江湖,为人豪横且霸道好斗,没多久就开始进入帮派,在芦义门节节高升,杀了原门主后做了头把交椅。” 庞千槊忙道:“可不要乱说,晁永年杀没杀原门主可没有定论,你最好谨慎些。” 隋良野道:“好,那便算他没杀吧。但即便如此,他的继承人晁流天可不是个扛事的主,可惜他没别的选择,其他孩子太小。” 庞千槊道:“你既然都知道,我也没什么好讲的了,你多留心便是了。对了,张乘东还来吗?他倒是官运亨通。” 隋良野冷哼一声,“此人气量极其狭窄,又十分记仇,只因当时拒了他,至今仍阴阳怪气念念不忘,果然老话说得好,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即便他给我找了根高枝,他也得的比我多,这次哪里是他主动帮忙,是我私下拜访过他一次,请得他答应。” 庞千槊搔搔头,只好道:“我早说了张乘东心眼小,这种人,以后能不接触还是离远点好。” 隋良野点点头,这次倒是很听劝,又道:“张乘东是张家婢女跟二公子所生,而后过继给了早夭的长子,在大家族里怕是没少受气,故而如今心理变态。” 庞千槊大吃一惊,“这你都能知道?” 隋良野道:“雕虫小技。” 庞千槊仔细瞧着他,半晌笑了一声:“你真是个不安分的人,搅进不得了的东西。” 隋良野道:“自有保身之法。” 庞千槊道:“我可没有你这本事,我还是安分守己得好,赚些小外快便罢了。”说罢他站起身,将刀带上,“告辞了。” 隋良野叫住他,庞千槊干看着他,“还有事?” 隋良野道:“把茶叶拿走。” 庞千槊却不要,“留着吧,下次我来也有茶喝。” 这晚上隋良野盘算许久,第二天恰逢关店结算日,便召集了所有人开会,转告了海盗即将上岸的事,言语间又讲此事说重了几分,似乎这些人必然要来且来了就要死人,讲罢便告诉众人,若是要走的,没有卖身契的可以出钱走人,有罪但结满年限的,同样可以出钱走人,自己到官府销案,有罪没结满年限或者不允许赎出的,隋良野可以另为他们寻个去处,换个地方继续做,但留下的,除了客官的赏赐可自己留用,店里的营收全部按人头均分。请各位好生思量一番,晚上回报。 散会后薛柳很担心地跟过来,他觉得如此一来店里剩不下什么人,隋良野并不在意,只道:“未必是坏事,留下的人越胆大越好,未来更有用处。” 薛柳见状没再问下去。 但最先来辞行的却是店头,他在这里早就没地位,又听说海盗要来,自己只不过一个打下手的,又不像隋良野背后有人,谁知道得罪了人会不会横死,于是隋良野一开口他就立刻要走。 隋良野只略有些惊讶,便允准了,出于情谊,隋良野问他需不需要些盘缠,店头倒也坦诚,直言自从隋良野掌事自己赚了不少,说起来也足够回家里盖房娶亲了,隋良野便祝他一路顺风,就此别过。 薛柳挺不乐意,嘟着嘴道:“倒叫他这没种的东西先跑了,一事无成的废物也能赚钱全身而退,真叫人看不惯。” 隋良野淡淡道:“罢了,各人有各命,由他去吧。” 到晚上已陆陆续续来了些人,虽说千金有诱惑,但能不能活下来倒十分叫人担心。于是三天内走了约七八个,对于剩下的人,薛柳其实并不十分满意,“这些剩下的人不少是‘亡命徒’,我倒不是说他们杀过人,只是要不就是身上有重罪,要不就是见钱眼开,为钱敢舍得一身剐的主,性格都颇狠戾,心眼也多,” 隋良野笑笑,“那不正好,这些人也是打听消息最厉害的那一批。” 考虑到海盗将来,隋良野暂时停止招新,打算等此事过后再行补充,另外趁古师父近日没心思在他这里,他递话给晁流天,要见一面。 本来隋良野想请李道林去递话,但上次和李道林之间不欢而散,现在没空修复关系,于是干脆堂而皇之地让薛柳上门一趟。 中午去的,下午晁流天便来了,甚至没等到晚上。 晁流天在楼下等了许久,才走上来,这次是一个人来,带了重礼,一并放在桌上,接着便两手握在一起,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口,看隋良野把这一页书翻过。 隋良野抬头,看他可怜兮兮地站在门口,叹口气,朝他招招手,晁流天立刻赶过来,一把握住他的手,隋良野道:“这么久不见,只怕早把我的情意忘到九霄云外了。” 被倒打一耙,晁流天十分委屈,“我日日想你,天天念你,想得越发憔悴,念得越发痴颠,天可怜见,我叔父都看不下去,要替我出头,可我还是痴心不改,你杀了宽班,大仇得报,真是好事,你看帮里也没有追究你,宽班可是帮中红人,要是追究起来,只怕你这样好手段,这样好容貌,都逃不了薄命。” 隋良野听出他话里意思,立时想起当晁流天那句“没有宽班就没有咱们的好事”,况且晁流天虽未婚娶,但过去姘头也不少,或许他固然心里有隋良野,但这并不耽误晁流天继续做自己,隋良野早就对男人这种表演见怪不怪,他们表演娴熟,隋良野也见得习惯。 但面上的功夫大家都要做,隋良野便道:“那你还不来看我?若不是我让人去请,只怕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晁流天道:“天地良心,忽然一日便传出风声来,说你这边有了大人物,以后就要收牌闭关,我不信邪还来过一次,谁知道连叔父都惊动了,说有个官位不低的老爷转话,劝我好生收敛,否则别说芦义门,就是天王老子也护不住我。叔父平日里虽见不得我儿女情长,但在这事上倒也从不欺瞒我,既然如此讲,必然是真的。” 隋良野道:“这芦义门当真一方豪杰,我们也多受照顾,你知道我有几分本事,若是加入芦义门,做个堂口下的贡献,你看如何?” 晁流天大惊,放开隋良野,“你想入门?那可是男人的事……” 隋良野看向他,晁流天改口道:“这档子事不比在春风馆里逍遥自在,好吃好喝好打扮,在帮里做事,在内平衡堂口,制约狂人,在外刀尖舔血,砍伐果断,可不是好干的活,你这样矜贵的人,我多舍不得。” 隋良野在心里冷笑,说什么在外砍伐,如今朗朗乾坤哪里容得下帮派随意杀人,一个不干不净的宽班他尚且费如此大心力,若真是日日刀尖舔血,天天砍人杀人,在阳都早被一锅端掉,真以为自己是什么江湖好汉。但隋良野毕竟不能真这么说,他只是笑道:“那倒是有些吓人,我跟你同床共枕许久,竟不知道你还是个砍人头的人物。” 晁流天笑道:“我杀的人不多。事情下面人去办便好。” 第378章 隋良野道:“只是因你我的事,晁门主已经十分厌恶我,放话要教训我,我这馆里还有许多人,受不起这样的威胁,况且我们本来是在芦义门下受庇佑的,如果真的得罪了总头领,为了生计,我也得想个好法子,那忠全会的人倒是与我店里的公子有几分相熟,也替我们担忧,若是真到了那一步,恐怕我们只能另求庇护了。” 晁流天立刻敛了笑容,“地盘划分是明明白白的,没人敢坏了规矩,忠全会这么搞,岂不是与我们作对,我料想他不敢。” 隋良野已懒得跟这么一个拎不清形势的讲话,只委婉道:“那便要请晁门主定夺了,潘会长前日……” 晁流天插问道:“潘九亥?潘九亥与你相识?” 隋良野沉默。 晁流天脸色相当难看,只说了句“知道了”,连晚饭也没吃,闲话几句后便匆匆离去了。 他走后,隋良野叫进一个小倌,问道:“潘会长今日可叫你去?” 小倌点头,“上次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本想过了月底再去,也就三天以后吧。” 隋良野道:“今日你还是去一趟,得钱不必上交,我另有贴补。当下店中有事,须你去陪他,以示亲近。” 小倌想想,点头道:“好。只是我在他面前说不上话,他说的那些话也没正经的,都是浑话。” 隋良野道:“这我明白。” 小倌便要转身去,隋良野叫住他,“去洗个澡,自己准备好一些,免得受重伤。” 小倌点点头,又笑道:“伤是免不了的,他就好这个。” 第三日的中午,芦义门来人传话,晚上请隋良野到飞仙楼一会。隋良野问谁请,还有谁去,传话的人道,您到了便知道。隋良野客气地打赏了些辛苦费,告诉薛柳晚上看店,便准备赴约。 飞仙楼是芦义门聚会的地点,平日里外热闹非凡,隋良野到的时辰不晚,店中已有芦义门中的侍仆,将他带进“金花房”便先行离开,也不说话。 这房间颇大,装潢气派,左边是会客厅,主位两把交椅夹一张小方桌,两边各伸八把交椅,当中一片空地铺的是黑梨木,木纹浅淡却清晰,整地板用的是整棵的大木,好木头在烛火下隐隐泛着紫红色,而右边是十八位的圆餐桌,两边对称大小,中间有个竖着武松伏虎的大屏风的台子,上列两排刀兵架,又有一把竖在屏风边的琵琶和一张古琴。 隋良野独自站着,根本无人来询问添茶送水,单将他一人晾在这里。 他倒也不往心里去,自己给自己倒了茶喝,在会客厅交椅中除了主位外随便找了一把坐下来,等待他们过来。 约莫一炷香后,大门猛地推开,山倒海涌般拥进许多人来,隋良野起身看,最前面的就是晁永年,个头不高,精神矍铄,灰白头发,宽面短须,步伐倒是很快,转眼便带着人来到了会客厅,跟站在这里的隋良野打了个照面。 一时两两相看,晁永年没什么惊讶,也并不多看隋良野,直走过去便在主位坐下,其余人各个从隋良野身边经过时,都对他好一阵打量,而隋良野发现晁流天和李道林也在其中。 他独自站着,这些人倒是很快安了位置,晁永年坐主位自不必说,晁流天就在他身后站着,其他几位大约是按辈分资历依次就坐,李道林站在末把交椅那人的身后第三位,这边晁永年让晁流天坐在他身边,晁流天却不坐,挺恭敬地给晁永年倒水,晁永年又催了他两次,晁流天才勉为其难地做了上首的次席,并不敢像晁永年一般大咧咧占住整张座,那屁股倒有一般都露在外面,身体也朝着晁永年的方向倾。 这些人坐他们自己的,哪管隋良野还站着,等他们都坐下,更显得隋良野突兀,好似一个任人打量赏玩的物件站在中间,其中那位坐在隋良野方才坐过位置的人,看看隋良野喝茶的杯子,十分暧昧地跟旁边人交换了眼神,碍于晁流天的面子才没说出什么话。而从未出现的侍仆早就跟进来了十几个,眼疾手快地将隋良野的杯子收走,重新给各位上茶。 晁永年跟列排的一位讲话,那位看打扮也十分富贵,倾着身听晁永年说话,说了好半天,隋良野便如此等着,晁流天倒是看了他几眼,见他站得尴尬,有心提醒晁永年,但始终未插上话。 等晁永年讲完了那边的话,才转来看隋良野,先是上下仔细看过,又转头看看晁流天,笑了笑,手里的两个铁核桃交擦着响,张口便开门见山,“我听说你想入门?” 隋良野道:“是。” 对于周围响起的嗤笑隋良野没有任何反应,晁永年道:“你很有功夫,哪个门派的?” “师父亲授,没有门派。” “杀得了宽班,还能是无名无姓的门派?” “江湖多有卧虎藏龙之辈,我这点功夫不够看,能赢宽班,只是因为他功夫太差。” 周围哗然,这话说得太狂妄,晁永年也并不在意,又问:“你们春风馆本就跟我们相熟,我们替你们担麻烦,礼尚往来你们给我们酬金,向来如此,或月或季,两不相欠,从前给的少,因为你们生意少,自从公子你到了,生意便好起来,咱们之间有利有交情,也就此熟络,按理说这也便够了。倘使你入门,又能给我们些什么呢?总不能营收也分我们一部分吧?” 眼见他将收保护费一事得寸进尺,要起价码,隋良野便开出了自己的条件,“馆中多有能人异士,且消息便利,愿为门主驱用。” 晁永年眼神变了变,又问道:“我听说你如今已不大抛头露面,如果走串消息,便是手下人在做,入门对你而言有什么好处?” 隋良野道:“我虽不再露面,但馆中人多事杂,难免在外多有牵连,我深居简出,实难照顾到方方面面,若是入门,自有块招牌,好叫宵小之辈不敢寻衅,归根结底,不过是想寻个保障罢了。” 晁永年又问:“春风馆本已在岁天场这一堂口管理,如今你要入门,总不能为你单开新堂口,可你又是消息通便的用处,还叫你居于堂口下才合适。” 隋良野脑子一转,立刻反应过来,按理说既有打探消息的能力,当然是直接向一把手汇报最好,以便一把手决策,但晁永年却想将他放在堂口下,而岁天场正是晁流天管的,晁永年对晁流天的提携之意昭然若揭。但既然如此安排,对隋良野来讲反而更好,当下隋良野自然应承道:“明白。” 晁永年又道:“还有一事,你倒也不必急着来,你当初杀了我们的人,又和不该交往的忠全会拉拉扯扯,这事还要说个清楚。” 既然晁永年开口讲到这里,当时座下便有一人拍了桌子,他也憋了许久的气,“下贱之徒,你什么东西,竟敢私自动手处决门中成员!” 隋良野侧眼道:“我刚入芦义门,那就是和你一样的人。” 旁边一人转着手腕上的珠串,冷笑道:“这表子好大的口气,你门中出入多少人,你房中滚过多少汉,单你说话便是这肮脏的脂粉味冲天,描眉画眼,涂粉喷香,夜行的魑魅,屈膝的狗,凭什么跟我们一样。” 隋良野道:“我从不描眉从不画眼,你若觉得我眉清目秀,是你心中如此想,我从不涂粉从不喷香,你若觉得我香,是你心动,至于门中人房中汉,佛法云‘各人吃饭各人饱,各人业障各人了’,只要阁下管得住自己,谁来与你有什么干系呢?只要修得我从此在你眼中不是描眉画眼、涂脂喷粉就够了。” 那人身后的护卫却先忍不住,闪出肥壮身体来,高抬手臂要来打隋良野,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李道林忽地从最尾冲出来,猛地挡在隋良野面前,稳稳地接住那人的手臂。 隋良野本只想稍侧侧身便躲过,但没想到李道林会冲出来,而周围的人更加没有想到,都十分惊讶地看着李道林,隋良野朝晁流天瞥一眼,晁流天躲闪着目光,他倒是没打算相帮,毕竟还要看晁永年的脸色。 晁永年脸色很难看,他只道隋良野跟晁流天有勾结,没想到竟然还有别人,顿时对隋良野多了几分厌恶,当时挥挥手让两人散开,又看了眼晁流天。 这李道林也十分尴尬,他只是想都没想便冲出来,现在才觉得失了大分寸,在众人目光下慢慢走回去。 晁永年道:“你也见到了,帮中仍有些不满,不清楚你是否真能一条心,是否真是自己人。这样吧,既然你决心已定,想必已有准备,三日内交了投名状,这事就算成了。” 隋良野看他,“莫非是要忠全会的人?” 晁永年道:“我们和忠全会相安无事多年,我自然不能指名道姓告诉你从忠全会中选人,我也不想因为你让两派再起干戈,此事你自己看着办,三日为限。” 隋良野点了一下头。 晁永年道:“可以了,你出去吧。” 隋良野便转身离开。 回店里刚坐稳,薛柳便跑进来,气还没喘匀,“来了……海上的人来了。” 第379章 隋良野立刻站起身,出门朝楼下张望,正有两三个打扮粗野,披半发的人在店里跟人说话,听口音十分粗粝,隋良野问:“其他的呢?” 薛柳道:“说是晚上到。” 隋良野转身下楼到后院去,直奔向隋希仁房间,隋希仁上午练了一上午的功,正在补觉,隋良野将他叫起来,隋希仁还迷迷瞪瞪的,“怎么了,有事?” “记不记得我前些天跟你说让你去周边游玩?” “啊……”隋希仁穿上外衣和鞋子,“你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书读不读,可以先去行行路,反正我也快成人了……不是说下个月你有时间一起去吗?” “你今日便去吧。” “啊?我去哪儿啊?” “带上银子,骑上马,出了城就在近郊玩玩即可,不要跑太远。” 隋希仁笑嘻嘻地站起来,“我现在功夫厉害得很,跑多远都不怕。” 隋良野已经动手给他收拾东西了,“带些衣服,最近天冷。” 隋希仁看着他忙,心中觉得奇怪,朝门口看了看,却不问,只是帮着一起收拾。 简单地整理了几件衣服,带上钱,隋希仁便在隋良野的催促下出了门,他听话朝东南城门去,隋良野就站在门口目送他远行,隋希仁转头几次,都看见隋良野还站在原地,心里颇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等他转过弯,又走了几十步,将马寻个地方停了,转身便回来。 回到馆内正面,打眼一看,馆已闭门,隋希仁虽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心中放心不下,早打定主意不出城,但离得太近又恐隋良野发觉,便牵着马到豹子楼去。 这地方他来得太熟,进门便有小儿来招待他,三楼的几个忠义会的人瞧见他,也招呼他一起吃饭,他便上了楼。 酒过三巡,隋希仁看外面天色已晚,颇有些担心春风馆的情况,想要回去看看,众人劝他再饮,他却是不肯喝。见他愁眉苦脸,便问他什么心事。 隋希仁叹气道:“我有个……姐姐,模样生得好,惹来许多人觊觎,她十分辛苦,这次估计又被人缠上了。” 也是酒酣耳热,那几人便道:“竟有这样的事?敢有人欺负咱们姐姐,在什么地方,咱们一起去给他们个教训!” 隋希仁道:“咱们?咱们几个小人物,有什么排场。” 旁边的人揽住他,“咱们没面子,但我大哥有啊。” 隋希仁问:“你大哥谁?” 他道:“忠义会七道道主,金达虎,那可是城东南响当当的人物,芦义门知道吧,当年忠义会和芦义门大战七天七夜,战得是天昏地暗,日月无光,要不是我大哥以一当百,忠义会和芦义门哪能停战?现在还打着呢!” 隋希仁冷哼道:“我可不信。” 他不乐意,起身拉着隋希仁就走,“走走走,我现在带你去看看,我们忠义会可不像芦义门那群装模作样的老匹夫,明明干的是脏活天天装雅人,我们就是心直口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来来来,让你看看什么叫大英雄!” 隋希仁拗不过,干脆跟着他去,万一多个帮手,也是好事。 金达虎正在自己院子里打麻袋,手边放着两坛酒,还有一点酱牛肉,是打两圈便吃喝,此人一身腱子肉,横须宽脸,嗓门洪亮,听了一说,立刻抓起衣服穿上,“欺行霸市,哪里的事?” 隋希仁道:“长梁街。” 金达虎犹豫了,“那是芦义门的地盘。” 旁边跟来的人道:“哪又怎么样,反正这么多年咱们跟芦义门也是打了和,和了打,还不习惯?最近这段时间他们也确实嚣张,前些时候道上都传咱们门主隐疾,还有些下作的谣言,难道不是芦义门干的?芦义门把着长梁街,仗着有几家妓院,没少编排人,按理说咱们凭什么不能管妓院,偏偏都叫他们管?” 金达虎道:“也是,先去看看情况,走!”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背棒骑马走小路到长梁街,众人一看隋希仁将他们带到春风馆,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你的姐姐……” 隋希仁心中挂念,没空理他们,只道:“估计走了。我上楼顶去看看。” 金达虎道:“上什么楼顶,就这么走进去,怎么的?!” 这群人便大摇大摆地推开关闭的门闯进去,隋希仁则翻身上楼,在楼顶朝下看。 薛柳在院中拦他们,自然是没拦下,他们浩浩荡荡地进了楼,隋希仁掀开一片瓦,也朝着楼里看,但见灯火通明春风苑,花枝招展美人腰,男子纠缠无体统,满目白肉缠黑臂,一片罗裳遮前膀,半缕野发埋腹中,酒倒食翻瓜果滚,丝挂彩飘酬巾铺,尽是欢声淫语声声笑,不见心中挂念人。 隋希仁哪有空看这些,翻身溜回楼中,一路来到隋良野的门口,刚要抬手推门,便听见里面的响动,一道声音从门缝中穿来,不是隋良野还是谁。 隋希仁站在原地只觉得愧疚难当,气血上涌,转头看楼下更是处处淫///靡,放荡不堪,那金达虎没见过这种景象,竟被惊得动弹不得,不知谁来劝酒嫩白的手臂挂在他脖子上,连推开人家的力气也失了,涨红了一张脸看着人,不敢伸手碰腿上坐着的小倌。 隋希仁直把牙咬碎,但推门有何用处,隋良野有今天就算不是因为他,总该是因为他们一家,况且隋良野素来好面子,今日若是撕破了这张面皮,日后隋良野在他面前再无法做人,怪只怪这该死的馆子还在开,这群蛮人还在来。 隋希仁一脚踹在墙上泄愤,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楼下寻欢作乐的人,转身离开了。 却说这男人听到响动,正是大汗淋漓结束了一场,起身朝外看,想去看看这响动,隋良野撑起身体看着他。 这蛮人不知说哪里的话,人高马大,半扎发半披发,披着的发编成一股股的麻绳状,身上尽是些鬼画符般的纹身,麦色身体肌肉分明,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英俊威猛,海风吹久的皮肤粗粝干燥,这是这班人的头领。 他到门口推开门看看,没见到任何异状,便合了门回床边,将昏昏欲睡的隋良野拦腰抱起,隋良野睁开眼睛,叹道,还来么?而男人从下面一路舔上来,好像一条狗,隋良野伸手摸摸他的头,他便将脸贴在隋良野手心里,但其余的动作便粗野起来。 隋希仁在豹子楼坐了一宿,第二天下午才看见金达虎的小弟来楼里吃喝,见到隋良野便扑过来握住他的手,“兄弟,你知道男子竟能做那样事吗?真是开了老子的眼了,真是太放荡了!你怎么了兄弟?昨天怎么没见到你?” 隋希仁问:“金达虎呢?” 小弟道:“不知道,估计还睡着呢吧,我都睡了一上午,还觉得没气力,表子们太骚,顶不住。” 隋希仁道:“你们不是说想抢了长梁街上的青楼吗?这不就是机会?” 小弟道:“嗐,这都是道主会长操心道事,咱想那个干什么?你准备吃什么,点菜了吗?吃点清淡的,昨晚上喝多了。” 隋希仁道:“要真是收了长梁街,春风馆不就是你们的了?别说春风馆,还有那么多青楼,你真是见识浅,没见过好的。” 小弟眼睛一亮,“有这种好事?” 隋希仁道:“你去传个话给金达虎,就说我有门路,保管叫你们轻松拿下春风馆。” 小弟眼睛一转,拍了下桌子,“好,事成了说不定春风馆还能归我管呢,小爷到时候好好管管那几个骚货。” 这边隋良野处却没什么大麻烦,这个野人叫什么戈耳腊卜罕,大概就是这么个发音,也没人懂什么意思,也不知道哪里的人,这次来的十三个人并不像传闻那样好施残暴,虽说也野蛮,激烈时难免动手受伤,但终究没到折磨人的地步。 尤其这个戈耳腊卜罕,估摸着也就二十来岁,十分年轻,且不好穿上衣,也不喜欢坐椅子,也不睡床上,整日就是跑来跳去,睡觉躺地上,光着膀子在楼里和院中打拳弄枪,好像没开化一样。 这日隋良野坐在楼外栏杆上看院中这群人摔跤,拿起书来看,忽然一朵小花伸到他面前,他抬头看,戈耳腊卜罕正把这朵地里挖出的白色小花骄傲地递给他,隋良野道:“你怎么挖我的花,这是我的,谁准你挖的。” 戈耳腊卜罕也听不懂,以为夸他呢,咧嘴笑,又用头蹭了蹭他的肩膀,隋良野不动声色地移开些,戈耳腊卜罕被那群野人呼喊着叫走,兴冲冲地跟他们一起去摔跤。 薛柳凑过来,“这多好的人啊,你怎么还看不上。” “这有什么好的,话都说不明白。” 薛柳叹气道:“这还不好,高大英俊,眼睛闪闪发光,又年轻。” 隋良野看他,薛柳清了清嗓子,“我打听到了为什么他们这次行为大变。紫山伺候的那个,会讲咱们的话,说是原先海盗的头其实是流落在外的汉人,叫郭什么,不重要,这人十分残暴,之前岸上做的孽就是他干的。戈耳腊卜罕就是原来的二把手,还有个三把手似乎也是个汉人。这帮海盗发展得十分壮大,戈耳腊卜罕和三把手各自分头闯荡手下都有了不少人,势力也起来了。然后姓郭的忌惮他们,就要除掉他们,然后好一阵争夺,最后戈耳腊卜罕和三把手把姓郭的干掉了,然后三把手主动退出,戈耳腊卜罕就此上位。别看他现在规规矩矩的,听说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估计这回头一次来,还算收敛。” 第380章 隋良野道:“怪不得。” 薛柳道:“话说回来,抛开那些不说,这小男子确实挺好的,你对他也好些啊,就那么嫌弃。” 隋良野道:“不喜欢这种的。” 薛柳道:“起码他心不坏。” 隋良野道:“他心坏不坏你如何看得出来,谁也不能挖出他的心来看看,你也说了他杀人不眨眼。” 薛柳咂舌道:“你这样,将来要吃苦头的。难道张乘东那样的?” 隋良野道:“张乘东不过一个小人,只在小事上占上风,不够英雄。” 薛柳笑起来,“原来你要英雄。” “有志者,意气风发,分得清轻重缓急,早晚成大事。” “只怕英雄也有气短时。” “那便更好。” 薛柳不懂,“为什么?” 隋良野不答,却道:“既然你喜欢他,今晚送他去你房间。” 薛柳道:“那怎么好,他心里有你,这事哪是我们说得算?” 隋良野冷笑,起身回楼里,“我的就是你的,不要客气。他会去的,别太高估男人。”说罢把小花往地上一扔,进楼去了。 晚上戈耳腊卜罕便高高兴兴地去了薛柳的房间,隋良野在烛火下安安静静地读书,并给青玉观回信。 话分两头,金达虎那日回来便跟潘九亥说了情况,因他在潘九亥处十分受用,这事潘九亥便差他来办,并给他指派了二把手朵非论来一起出谋划策。这朵非论年纪轻轻就做到忠全会二把手,虽并不会武功,但因此人十分狡诈奸滑,贪得无厌却聪明机灵,在帮中人称“鬼诸葛”。过往在忠义会和芦义门的地盘抢夺战中发挥了关键的作用,他在强占强买、釜底抽薪、生米煮成熟饭上十分精通,在他手下芦义门没讨过好,于是但凡到了争地盘的时候,总是他来动手盘算。 这日隋希仁刚起床,小二便来递话,说朵非论和金达虎叫他去三楼见面,隋希仁梳洗完,出门见到那小弟,等他半天,要跟他一起去,一边去一边在路上给他讲朵非论是个什么角色,直把这人讲得神乎其神,呼风唤雨。 但面上看,朵非论是个相当不惹眼的存在,面容平平无奇,身高身量也普普通通,穿衣配饰更是平凡,此人若被扔进人堆里,怎么也注意不到,但他面上倒常挂着笑,两撇八字胡斜上翘,三白下垂眼,看着十分没精神。隋希仁进门时,他正和金达虎说话,见隋希仁便打量一番,笑着拱拱手,“听说这位公子颇有见识,今日一见,确有不凡气度。” 隋希仁敷衍地回了礼,几人就近坐下,并不多拘礼,朵非论首先问:“小公子,听人讲你说有个姐姐在春风馆,真事?” 这会儿隋希仁已经没必要扯谎,便实话实说,“没有,我只有一个哥哥,在春风馆做事,被黑心店头逼着卖身,那时没敢说真话是因为抹不开面子。我提议也是因此,我哥哥愿意从中走内应,帮你们做事。” 朵非论道:“你知道春风馆在芦义门下管?” “知道。” “你知道芦义门跟忠义会过去颇有渊源?” “略有耳闻。我与兄长无大志参与其中,只想求得全身而退,这春风馆是你们接手也好,一把火烧了也罢,于我都无所谓,只要诸位不怕芦义门,我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朵非论笑笑,“小公子不必激我们。天下没有至清之水,两帮派间本就是有打有和,有张有弛,即便按约定长梁街是芦义门管,但我们也不是不能去,只是芦义门如今风气不大好,不能容忍,自从晁流天学着掌事,便越发小心性起来,见到我们在他们地盘出没便要起疑心,护食得很;再说了,当时定约也不公平,长梁街这种繁华街道他们手里有七八个,我们却少,而且从前春风馆不赚钱,如今摇身一变成了最赚钱的青楼之一,阳都的青楼最赚钱的都在他们那里,要真是为了长远考虑,分我们一个也是理所应当。” 对于朵非论单方面的陈述隋希仁并不往心里去,谁知道他们之间谁对谁错,他只关心一件事,“若是夺下春风馆,当如何行动?” 朵非论笑答:“四个字,借刀杀人。” 隋希仁问:“借谁的刀?” 金达虎道:“那日咱们去春风馆,那群野人你知道是谁吗?” 隋希仁摇头。 金达虎道:“那些是扮作客商的海盗,从前他们上岸,为了便宜行事且免灾免祸,给两帮派均银,数目不小,如今他们歇在春风馆,若有闪失,芦义门脱不了干系。” 隋希仁道:“可那日咱们见的不过也就十来个,能掀起什么浪?” 朵非论道:“在海上行杀人越货的勾当,一群亡命之徒,怎么可能只有十来个,光这一支海盗便有三艘大船,如今只不过靠了一艘小船,后面的人是陆续来的,否则岂不闹出乱子。一人出事,后面的人必来报复。” 隋希仁道:“那就要杀个头目,否则芦义门定然要出钱消灾。” 朵非论笑道:“计已定,接下来便来谈谈如何实行。” 而这边,隋良野也才知道海盗们的上岸习惯,紫山下午来找他说话,讲起此事,隋良野才道原来后面还有人要来。 紫山道,“但他们的头领是一直在的,直到起航。” 隋希仁叹口气,紫山神秘兮兮地凑近道:“老板,我还打听到个消息,就是不知道真不真。” “说来听听。” “听说这个二把手和三把手之间关系并不好,三把手来得晚,而戈耳腊卜罕是姓郭的在海上捡到的,带在身边养大,后来姓郭的帮戈耳腊卜罕寻乡的时候才找到他的部落,但戈耳腊卜罕不愿待在家,要跟着姓郭的出海,并且带上了一群家乡的人出海,其实姓郭的当时还是个小船长,正是有了这么一大群打手才慢慢起势的,当年戈耳腊卜罕为了表达离乡的决心,把自家的田宅牛场和房子都烧了。但反正教会徒弟饿死师父,戈耳腊卜罕后来独当一面,三把手更是个厉害角色,一个海盗团竟有六艘船。接着就是内斗,那姓郭的死得特别惨,肠子都被剖出来了,要不说他们在海上靠天吃饭的人就是野蛮,内斗时候有一艘船的人是被三把手设计全部活活饿死的,还有一艘时出海后才发现船底漏水,在海中央沉没的,三把手和戈耳腊卜罕跟船在后面,有活着游走的,就跟十几里再一箭射死,反正就是两个特别心狠手辣的人。” 隋良野问:“所以在内斗里,其实三把手出力更多?” “不清楚,但戈耳腊卜罕也不喜欢三把手,因为他现在两艘船都是异邦人,汉人都跟三把手,再这样下去早晚要分家。” “那怎么不分家?” “三把手提过,但戈耳腊卜罕觉得基业都是自己跟老船长打下来的,三把手不配分家,所以两人之间有芥蒂。” 隋良野问:“那戈耳腊卜罕的另一艘船在海上?” “对,陆续会来,本来三把手要带着船兜一圈再过来,但戈耳腊卜罕不放心他管三艘船,要他快过来。” 正说话间,戈耳腊卜罕推门进来,两人立刻停了话头,紫山一边起身一边嘟囔,也不敲门,但还是赶快换上幅笑脸,朝戈耳腊卜罕行个礼,匆匆出门去了。他还没走出门,戈耳腊卜罕便朝隋良野走来,紫山关门的时候,正看见这野蛮人将隋良野打横抱起来,紫山摇头,关上门。 隋良野心道这几天不都在薛柳那里么,又来烦人,便推他并指外面,他也不理,就是又舔又咬,隋良野躲闪起来,指指天,下午日光闪亮,不适合做这些事。但戈耳腊卜罕也不管,就是将隋良野放在床上,开始上下其手地扒衣服,隋良野推他,他俯下身来咬隋良野,出了大力,立刻流出血,好像要被咬掉,戈耳腊卜罕还呵呵地笑,隋良野痛极,又推他,戈耳腊卜罕脸色一变,抬起头,抬手给隋良野一巴掌,打得隋良野当即嘴里一股腥味,隋良野气冲脑门,翻身起来,戈耳腊卜罕两条粗壮的手臂伸过来,两手掐住他的脖子,好大的力气,隋良野一时眼前直冒金星,他一手打向戈耳腊卜罕的臂窝,另一只手猛地勾指击向戈耳腊卜罕的喉咙,直将戈耳腊卜罕打翻在地,捂着喉咙干咳,隋良野这下劲道要是再大些,戈耳腊卜罕当即便要交代在这里。 隋良野赤着脚下地,心里的厌恶已达顶点,真想杀了他算了,还没走到,敲门声又响起,隋良野才清醒过来。 戈耳腊卜罕也撑着地翻身起来,他再看向隋良野时,隋良野只是侧身靠床坐,但从姿势看,看不出他有什么情绪,戈耳腊卜罕揉揉自己的脖子,似乎也没大事,便拉开门出去,薛柳进来,看见地上碎裂的花瓶,担心地赶过来,问出了什么事。 隋良野只盯着窗边,他下午看的书还放在那里,给青玉观的信只写到一半。 青玉观中了秀才。 隋良野合上眼,十分疲惫,“这种日子还要过多久。” 傍晚,一艘小船靠岸,下来两个江湖打扮的男子,一个走得靠前些,去买了三匹马,另一个靠后些,等在船边,而后船里出来第三个人,打扮得倒像个商人,身姿风流,面目俊朗,高高大大,笑声十分爽朗,将扇子一抖,问身旁两人道:“怎么样,是不是潇洒公子哥儿?” 第381章 跟着的道:“像,像,大哥你看起来就像从没杀过人。” 男人将扇子一折,也不搭理他,径直朝岸上走,那边已等着三匹马,男子率先上马,问:“去哪儿?” “春风馆。”说着挤眉弄眼,“给您开开眼,您这还是头一次上岸玩。” “您就是太劳心劳力,这会儿敞开玩。”这人也上马,靠过去,“听说是男风馆。” “他妈的野人,玩得还挺花。” “您不知道,里面的人都是狐狸精,还没吃到手就能骗得人要死要活。” “多大点出息,没见过世面。” 一路行至春风馆,三人下马,推开关着的门,薛柳赶来陪笑,说这几日闭馆,男人推开他,只道:“一起的。” 薛柳不明所以,跟着进去,这三人进楼里,跟已在这里的野人相当热情地打了招呼,一起坐下,便要酒要菜,薛柳吩咐人去准备,又被人拉住手腕,问道:“你是头牌吗?” 薛柳赔笑道:“我怎么会是。我们这里没有头牌这说法。” 对面便换个说法,“那戈耳腊卜罕找的谁?” 薛柳道:“在下。” 众人笑起来,“那你不就是头牌吗?” 说罢几人都朝中间商人打扮的男人看去,但那男人兴致缺缺,只是先喝酒,不给众人分眼神。 那人便放开薛柳的手,“去叫戈耳腊卜罕来。” 薛柳揉着手腕离开,楼上的紫山看着这一切,跟恩客耳语两句,闪身去了隋良野房间,“老板,那个三把手来了。” 隋良野嗯了一声,继续看书。 紫山走过去坐下,拿起扇子扇风,“长得真俊,这一看就是教化的,我能不能……?” 隋良野嗯了一声,继续看书。 紫山高高兴兴地站起身,放下扇子出去了。 不一会儿戈耳腊卜罕又来敲门,拉他出去,听他们刚刚在外面喧闹,隋良野想这肯定是拉自己出去见客,给戈耳腊卜罕的好兄弟看看他都是跟谁厮混的,他不大乐意动,但戈耳腊卜罕兴致勃勃,差点将他抱起来抬出去。 隋良野可不愿意那样出门,反正该来的总要来,隋良野跟在他身后出了门,走楼梯下来,低头的三把手无聊地喝酒,抬头看了一眼,雷劈一样地愣在原地。 隋良野也停下脚步,轻声脱口而出那两个字:“罗猜。” 罗猜瞠目结舌地看着隋良野,身边的几个人好色地打量着隋良野,其中一个捣捣另一个,下巴朝罗猜努努,“来前儿还说没兴趣,眼睛都直了。” 隋良野终于重新迈动步子,罗猜也将眼睛移开,看着手里的酒杯,只觉得喉头堵,一口也喝不下。 隋良野坐在罗猜对面,戈耳腊卜罕搂着他的肩膀炫耀,罗猜只是胸膛起伏着喘气,偶尔看隋良野几眼也带着怒气。一桌人喝酒吃饭,席间不免有人对隋良野动手动脚,罗猜反正也吃不下,便对那人道:“你坐这边来。” 众人会心一笑,心道罗猜怕是有意,于是便成其好事,都从罗猜和隋良野中间避开,罗猜和隋良野间便只有两把空椅子,但罗猜也不往那边去,隋良野也不往这边去,两人都不吃饭,只是偶尔喝几杯酒。 戈耳腊卜罕平日也没这样占有欲,这会儿见罗猜感兴趣,便拽着隋良野不撒手,他下手又有些没轻重,有几次罗猜都分不清他是不是在打隋良野,还真的只是在抚摸,而隋良野统统毫无反应。 酒足饭饱,又聊了许久,陆陆续续这群人都被安排了伺候的小倌,接二连三地起座离场,只剩罗猜、戈耳腊卜罕和隋良野。 月上三竿,戈耳腊卜罕困了,牵着隋良野的手起身要走,罗猜也跟着站起身,对戈耳腊卜罕说了什么。隋良野从意思上推断,似乎是向戈耳腊卜罕要人,戈耳腊卜罕低头看看隋良野,并不十分情愿,罗猜过来又跟戈耳腊卜罕说了些什么,拍拍他的肩膀,戈耳腊卜罕终于点点头,也十分好兄弟地拍拍罗猜的肩膀,放开隋良野的手,去找别的人。 罗猜转头低下看隋良野,声音低沉且似乎饱含怒气,“你住哪儿?” 隋良野起身往楼上走,罗猜跟在他身后。 一进门,罗猜转身关上门,扭脸劈头就是一句,“你他妈疯了?!” 隋良野坐下来倒茶,“红茶,喝么?” 罗猜气得脸涨通红,赶过来打掉隋良野手里的茶杯,“这就是你要的生活是吧?把我赶走,你就过得这么好!”罗猜给他鼓起掌,气极反笑,“完全就是人上人啊,你太有本事太有出息了!奇才啊奇才……” 话没说完,隋良野给他一巴掌,指着他道:“是你离开的!你这条野狗叫什么!滚出去!” 罗猜喘着气,死死地盯着隋良野,只是看着他,而后眼神软化下来,颓然地坐到椅子上,又小心地看了眼隋良野。 隋良野也坐下来,看看地上碎裂的杯子,“你给我打碎了,捡起来。” 罗猜起身去把杯子碎片捡起来放到桌面,“你不是在这里主事吗?这事没有下人干?” 隋良野道:“你不是当海盗么,怎么没做到一把手?” 罗猜哼笑一声,顺手拿手巾擦桌子,“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是。” 隋良野不答话,也不看罗猜,只顾着看地上一块地砖,罗猜另拿了个杯子,给两人倒茶,一杯推到隋良野面前,问:“你真的跟男人……吗?” “不然呢,我在这里住客栈吗?” 罗猜问:“有人逼你吗?” “……一句两句说不清。” 罗猜左右看看,“这里还有别人吗?你晚上还有别的事吗?” “你干什么非要问,”隋良野转头看他,“只是因为你问,我就该把我这几年全部告诉你吗?你又不是我,我讲了你就会懂么?” 罗猜无奈道:“我只是说,反正咱俩坐这里也没别的事,聊聊天怎么了。” 隋良野歪着头看他,“有的,我这房间有本职工作的。” 罗猜懂了他意思,先避开了眼神,隋良野冷笑道:“我就知道,你还是喜欢小孩子多,变态。” 罗猜一脸天崩地裂的表情转过头,完全不理解这是从哪得出的结论,“你在说什么?” 隋良野道:“你跟我。” 罗猜无语道:“除了你我还跟哪个孩子多说过话?” “你恨我把那个孩子逼死了。” 罗猜道:“哪儿跟哪儿,我只是想让你走正路,我试着为你着想……” 隋良野冷笑道:“对,‘为我着想’就是你接近我的原因。” 罗猜无语至极,“你能不能不要老是夹枪带棒地攻击我?我得罪你了?” 隋良野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因为我恨你。” 罗猜看着他,无奈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你心冷情冷,不爱也不恨。” 隋良野道:“我恨你。我不想看见你。滚出去。” 罗猜看着他,收敛了笑容,不笑的时候罗猜这张脸十分狠戾。罗猜不走,也不说话,只是又喝了杯茶,隋良野仍旧瞪着他。 罗猜问:“你想我□□吗?反正我付钱了。” 隋良野赌气道:“好啊,我们来这房间就是干这个的。” “好。”罗猜把茶杯随手一推,拉起隋良野的手,将他扯起来甩到床上,隋良野撑起身体,照旧瞪着他,罗猜过来吻他的嘴。 只这一下,隋良野的眼眶红起来,罗猜离开他,叹了一声气,似乎早预料到似的,“看来是不想。” 隋良野拽着他的衣领,双眼通红,声音嘶哑,“你把我一个人留在那里……我什么都没有……你为了谁……你怎么敢……” 罗猜缓慢抱住他,听他语无伦次的话,隋良野大力推开他,罗猜踉跄一下,站起身来。 “每个人都要从我身上拿走些什么,都为了自己,我有什么……我快被掏空了……你赔我这一切,把我送回到跟你遇见的时候,你不要跟我搭话,我不想走这条路,我又不能跟任何人说……去死吧罗猜,你去死吧罗猜……” 罗猜只是望着他,沉默许久才道:“对不起,我那时也太年轻了,尚且不知道……不知道做的事会有什么结果,人生何去何从,我也不知道。” 隋良野困得倒下来,背过身不再看罗猜,罗猜在他床边坐下来,靠着床杆,两人静默无言。 第二天醒来,隋良野的眼睛便肿了,罗猜靠着床杆抱着手臂睡着了,但他十分警觉,隋良野只是稍微动动身,他便立刻惊醒,手也往身后摸刀,看清人,才放下戒备,起来活动了下僵硬的手脚,伸个懒腰,去倒水喝,拿过来一杯给隋良野。 “你今天做什么?” 隋良野接过水,“什么也不做,也不出门,这群人走之前,店就不开门了,省得惹出麻烦。” 罗猜笑两声,“放心吧,我在这里,你就不用做什么了。” 隋良野问:“你要是当家的,这话我也就信了,可你又不是。” 第382章 罗猜去拿了条毛巾浸了凉水,走过来递给隋良野,“我怎么听你这话里有话啊。昨天你是不是也这意思。” 隋良野将毛巾覆在眼睛上,“不敢,不敢……” 罗猜抱着手臂看他,隋良野将毛巾捂热了,拿下来,罗猜伸手,隋良野递给他,罗猜拿去洗了,开了门,让人给隋良野倒水梳洗,自己先出去了。 一整个上午隋良野都没见到戈耳腊卜罕,罗猜上午出了门,下午才回来,正和几个人在桌边讲话,天气很不错,戈耳腊卜罕不在,隋良野出门走走,罗猜见他要离开,便抽身出来,跟他一起到街上去。 隋良野也不往什么热闹地方去,只是沿着墙往溪边走,“我平日里常往这边走走。” 罗猜问:“还练武功吗?” 隋良野点头,“前些日子还杀了人。” 罗猜道:“他活该。” 隋良野斜了一眼罗猜,就是这种话再坏,站在自己这边的人终究是不一样。 罗猜问:“怎么?” 隋良野道:“没什么。” 罗猜又问:“你是不是很讨厌戈耳腊卜罕。” 隋良野道:“不喜欢。” 罗猜点了点头,倒也没说话。 隋良野道:“我听说你跟他关系不太好。” 罗猜问:“从哪里听说的?” 隋良野道:“我这开的是什么店,脱了衣服人什么话都往外说。” 罗猜笑笑,“一山不容二虎,关系再好能好到哪里去,一来非我族类,二来本就不是一起发家,三来,我也不愿意久居人下。” 隋良野问:“那你怎么不做些什么?” 罗猜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有?你怎么一直逼着我要上进、要出息。”说着他停下来,前后看看,拉住隋良野的手臂,“我这几日就走了,你跟我一起走吧。” 隋良野一愣,“你要我去当海盗么?” 罗猜道:“什么海盗,我自然给你找个地方待着,等我把手头的事解决完,再去接你,到那时我给你找个好地方住便也罢了,海上又不是人人都受得了的,万一你晕船呢。” 隋良野想了想,“这恐怕不好,你既有心做事,我这一走岂不打草惊蛇。” 罗猜道:“可我一走,戈耳腊卜罕跟你……” 隋良野道:“你来之前,该怎样便怎样,倒也不差几天,只是他别被我一怒之下杀了坏了你大事。” 罗猜道:“杀就杀了,坏什么事,我的事我来干,你愿意干什么干什么,要是成了逃犯,那就先到海上躲一躲。” 隋良野瞧他,“你好大本事,士别三日刮目相看。” 罗猜笑笑,“你哥哥就是这么一个在哪都能活下来的响当当脆豌豆。”罗猜道,“你我兄弟岂不都是,说明出来混还是不容易,但且有这样心性,咱们总有出头的日子。” 罗猜走后第五天的晚上,芦义门的晁永年大驾光临。 倒也并不全是因为隋良野的事,戈耳腊卜罕上岸本来是该拜会下两边帮派,但这次戈耳腊卜罕到了春风馆便没出去办过事,一面因他在春风馆十分逍遥,另一面也因为他实际并不热衷此类衣冠楚楚的社交,因此上了岸便打发人去送了钱,自己并没出面。送钱都是在晚上,一个特使八个壮汉,扛着八个箱子,夜半敲门。 而晁永年不能不见,尤其是老船长已死,他不能不见见新头领,晁永年等了很久,戈耳腊卜罕不来,晁永年只当这是野人做派,屈尊前来,况且隋良野的投名状到现在也没见音讯。虽说晁永年对隋良野入不入门半点兴趣也没有,但这很可能意味着他要倒向忠义会,那就不是件好事。 本来他们只在大堂相聚,一边一派倒也和谐,戈耳腊卜罕非留隋良野一起喝酒,晁永年虽觉得对方鬼迷心窍,但也不好说什么,至于晁流天,虽然看着不舒服,但自己也算是吃过了,且这是正经场合,他也并不多说什么。 只是隋良野看一圈,没见到李道林,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戈耳腊卜罕和晁永年无非就是客套几句,中间夹着个翻译,讲话就更加慢。晁永年问老船长如何退位,戈耳腊卜罕只说是意外落水,晁永年也不多问,管他一个海上航行几十年的人怎么落的水。 后来没话讲,大家就各自喝酒,晁永年跟那翻译多说了几句,问他一个汉人怎么上的船,翻译道他上船的时候船上还都是汉人,众人哈哈大笑,戈耳腊卜罕自顾自喝酒,也不看他们。晁流天趁这会儿走到中间的隋良野身边,坐下来跟他喝酒。 看见此景,晁永年又不高兴,这才想起来,便问隋良野:“如今已经许多日,怎么不见投名状的影子,莫非是有难处?” 隋良野道:“整日不得出门,一时没有机会。” 晁永年哼笑一声,“你虽不出门,但有人上门来。忠义会的人不是早就来了吗,你还好好招待了一番,不是吗?要不是他们上门,我还真不知道他们愿意来这种地方。” 隋良野道:“怪不得今日晁门主屈尊前来,原来是不甘落人后。” 晁永年脸色一变,“你说什么?”周围人也是纷纷侧目,晁流天忙拉隋良野的衣袖,晁永年呵斥道:“让他说!” 隋良野道:“他们来是来了,我只道已有芦义门照管,没有二心,他们便去,至今未听其他消息。” 晁永年冷声道:“道上已有传言,说他们要和这群海盗一起将你们割出来,你是这里的主事,该不会一点不知道?还是你装傻充愣,在两帮派之间待价而沽?” 隋良野向晁永年身后看,原来晁永年这次来带了三四十人,就看今日谈得如何,假如戈耳腊卜罕真有意勾结忠义会反他们,今日就要开战,只不过来这里一看,不像有此事,才收了干戈,而后晁永年便来逼迫事件中心的隋良野,要他表忠心。 当时隋良野心下一转,知道自己的好时机要到了,便对晁永年道:“晁门主的意思我明白了,既然我有投门诚意,自然该照规矩行事,不能因为出不得门有推托,今日便向诸位表一表我诚意。” 说罢将手往桌下一抓,拿出卡藏在桌下缘的刀,站起身抽出,干脆利落地反身一劈砍将下去,那戈耳腊卜罕正在喝酒,头便被生生削下来,拿酒碗的手还停在空中,只是酒已无处送入口,身体直挺挺地僵着,头身之处喷溅鲜血洒了隋良野一身,店中小倌尖叫起来,纷纷向后退往里躲,海盗们呆若木鸡,泡在温柔乡里久了,一时忘记了反应,戈耳腊卜罕的头滚在地上,隋良野一脚踩上去,踢向晁永年,头骨碌碌滚到晁永年脚边,隋良野道:“我的投名状。” 晁永年瞪目结舌地抬头看着隋良野,好半晌才说出一句话,“……你他妈疯了?” 这时海盗们终于反应过来,抄起手边能用的东西便朝晁永年等人扑过来,对他们来说,这就是晁永年和隋良野合谋做的局,此时不动手必死无疑,无奈,晁永年只能让人上去,两边立刻开始火并,纵使这群海盗人高马大,一来酒肉过量,二来没有兵器,很快便被有备而来的芦义门砍杀干净,地上一片死尸,血拧成股在地砖里流,月色下院中好干净,梅花摇曳起来。 晁永年叹气,起身走向隋良野,猛地推开还坐在原位呆若木鸡的晁流天,将人摔在地上,他无阻隔地直对着隋良野,盯着他,又看他一身的血,“好小子,你有种,今天你给我找的麻烦你跑不掉。” 隋良野道:“我照规矩办事,此地也跑不掉,要来但来罢了。” 晁永年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带着人走了。 夜半时,芦义门来了一群人处理尸体,将尸体尽数拉走,并将此地打扫干净。 回去之后晁永年着实提心吊胆了好几日,要真招来一班海盗上岸,只怕谁都难道跑不掉,非闹出大事不可。 于是晁永年派人私下请了那位翻译来。原来当日那位翻译见势不妙早早缩进了紫山的房间,并不去参与乱斗,侥幸捡回一条命,事后隋良野也没将他怎样,反而告知了晁永年此事,晁永年心道这是个好机会,便将翻译请到自己这里住下,问了海上情况。得知还有个三把手,晁永年便有意与之修好,翻译宽慰他道,三把手非野人可比,说得通情理,讲得通话。晁永年便派翻译前去说情,并交代道隋良野他们会好生看管,如果需要,可将隋良野绑缚送去,翻译便去了。 往来又是十余日,翻译回来,说是要请隋良野去一趟,晁永年提出自己可派人送去,晁流天主动愿去,晁永年不同意,另派了两个人,到春风馆请了隋良野,当时便将人带走了,也不知去向哪里。 晁永年对闷闷不乐的晁流天道,傻小子,那群人岂是好相与的,去的那两个,怕是也回不来了。 一事不平,另一事又起。 当日血溅春风馆后,馆内噤若寒蝉不说,为了避嫌,晁永年接出翻译后将自己的人撤出了长梁街,心道这几日风声紧,若有人来报复见到长梁街上都是自己的人,必然要对芦义门不利。若是平时,这一招釜底抽薪将使隋良野孤立无援,可偏就巧在忠义会盯上了这块肥肉,趁他们离开,趁机占了长梁街,也驻进了春风馆。 第383章 晁永年一听对面去的人是鬼诸葛朵非论,气得牙痒痒,纵然隋良野再麻烦,这地方却不愿让人,正盘算着怎么将地盘夺回来。 这中间忍耐几日,将隋良野送出去后,晁永年觉得是时候了,和海盗的账清了,如今该好好整一整跟忠义会的账,为了让晁流天打起精神,他派这继承人去做这事。 一开始倒不必急着去春风馆跟他们对垒,先在周围活动起来,跟原先长梁街上关系不错的大户打上了招呼,于是街上各户见此情状,一时忌惮,忠义会在各户也吃不到好,本好好一条繁华街,自从忠义会和芦义门开始活动以来,便晚开早关,萧索不少,人流也避着走,街上气氛十分古怪,偶尔两帮派的人街上打个照面,也是十分剑拔弩张。 而另一边,隋希仁着急得不行。 他听说春风馆有血案,自然最担心是否伤及隋良野,偷偷去看了一次,见隋良野没事,才回来跟朵非论报告,朵非论也已知道此事,正在跟金达虎商量对策,他对馆中人是否伤亡并不感兴趣,但听说死的只有海盗,眼睛一转,抚掌道:“我事必成,召人,现在就去。” 金达虎问道:“那海盗们如果前来报复怎么办?” 朵非论起身,笑道:“金兄以为我这几日在做什么,整日徒等吗,假如没这血案,我们就等一辈子吗?”他对几人道,“靠岸时我已打听到,船中另有一个掌事的,也是汉人,素来与异邦人不和,他一到我便差人去联络,虽说他并未停留几日,但关键的事我们都有共识,他在海盗里还有事要做,听他的意思,这边出了什么事,都不会有人来寻仇。” 金达虎道:“原来在内斗。但即便那群汉人海盗不来,野人海盗来了,怎么办?” 朵非论道:“金兄好糊涂哇,内斗完,哪里还有野人海盗呢?” 金达虎这才恍然大悟,隋希仁可不听这些汉人野人的,催促着忠义会去长梁街,在那地方跟芦义门便有一决战。 但芦义门已经撤出,当时并没动起手,朵非论带人进了春风馆,倒是十分规矩,秋毫无犯,只将这地方当成跟芦义门对抗的堡垒。 隋希仁不敢在春风馆露面,只回了豹子楼,他仍旧四处煽风点火,只可惜两边还没打起来,隋良野先被人接走了。 这隋希仁倒是没想到,听说芦义门将他送去给海盗治罪,隋希仁更加气不打一出来,恨极芦义门,他向朵非论提议去救隋良野,朵非论并不愿意多招一道事,隋良野死活跟他无关,他是来占地盘的。 可怜隋希仁算计半天,竟没一道好计策,气急败坏,正不知如何是好,如今隋良野不在,他便在春风馆也无所谓,找到薛柳,便问隋良野下落。 薛柳却道不必担心,又将隋良野行前的话转告隋希仁,说那海盗中有隋良野旧友,不会害他性命,一切都是将计就计。 隋希仁顿时放下心来。可他回去左思右想,思考这将计就计是什么意思,想了一晚上,到白天恍然大悟,这便是坐山观虎斗,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既如此,隋希仁心道,为何不助他一臂之力。 隋希仁细细问了薛柳馆中人和芦义门中人关系如何,他单知道馆中有人跟忠义会会长关系很近,但没想到隋良野本人跟芦义门晁流天竟也十分相熟,既如此,那便就晁流天了。 他打听到晁流天这几日都在长梁街走动,一日傍晚佯装醉酒闯进他们吃饭的地方,晁流天斜眼一看,认得这是出没在春风馆的人,隋良野虽然没直说过,晁流天却知道他是隋良野的什么家眷,便也没赶他。 隋希仁便顺利成章地介绍自己是隋良野弟弟,又哭诉道兄长可怜,只怕难见,如今馆中又是一片狼藉,朵非论如何禽兽,桩桩件件,谎话信手拈来。 晁流天面上也是不忍,开口却道,你心意我明白,但我也没办法。 隋希仁一听,便知道这是个不靠谱的主,要他出头只怕没那个胆,便道,哥哥说了终会回来,只是担心即便回来却要落在忠义会之手。 晁流天惊问道,如何还回得来? 隋希仁便编造道,哥哥和那海盗早有勾结,情谊非常,那海盗不会杀他。 这事他其实并不知道,只是猜念,晁流天却信了七八分。 晁流天寻思道,当时野人在时也跟隋良野有勾连,如今这个跟隋良野有勾连也不奇怪,所以隋良野能平安回来也不奇怪;只是若隋良野平安回来,意味着杀海盗没后果;若是没后果,芦义门还丢了长梁街,岂不吃了大亏,自己也要被耻笑。 晁流天再看隋希仁,见他虽有忧虑却无忧愁,心道他是隋良野兄弟,若隋良野真有事,他也不会如此平静,估计真能回得来。 于是晁流天叫隋希仁先回去,自己跟手下人商量起来,当即拍板,决定叫上人手前往春风馆,趁忠义会还没召集太多人,今晚就把事情定下来。 隋希仁回春风馆里,正想着晁流天什么时候来,到了亥时,楼下便响动起来,隋希仁迅速拉回薛柳,让他将小馆们都送回房间,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来。小馆们也十分懂事,上次事情之后,他们十分敏锐地跑回房间紧紧关上门,隋希仁冲下楼,跟忠义会的人站在一起。 两边人分开两边坐,打头的是朵非论、金达虎,隋希仁就站在他们身后,他转头一看,这边人都已经拿上了刀。另一边打头的是晁流天,身后站的人只多不少。 众人坐定,朵非论气定神闲,吩咐人给晁流天看茶,俨然已成此地之主,晁流天冷笑道:“朵先生强占这里也不过才几日光景,竟有这样的派头了?” 朵非论笑道:“这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要是晁门主来,这事他一看便知谁有理。” 晁流天大冒光火,朵非论是个秀才羞辱他没读过书也就罢了,堂而皇之地看不起他当家作主,于是晁流天回击道:“论刀兵,我看你们身后的人也不是光膀子来的,彼此彼此吧。” 金达虎瞧不惯这二世祖,开口道:“人太多,春风馆住不下,咱们总要商量出来个对策,你们是晚来的,不如你们先提议。” 晁流天猛拍桌子,“无耻之徒,到底谁是晚来的!” 见他发怒,金达虎也上了头,他本就武夫习性,十分莽撞,当时便起身争论起来,一声盖过一声,但朵非论只是笑着喝茶,不管他们争吵,他可看不上晁流天这样的小辈,今天晁流天吃了瘪,搬请晁永年出来事情才有得谈,所以任凭金达虎逞凶,他并不多管。 这边晁流天本来是出头,没想到话没说两句就让人怼在了脸上,完全下不来台,身后这么多人,要是今天灰溜溜地跑了,以后帮里怎么做人,于是也愈加不忿,起身吵起来。 这一动不得了,两边本来就是带了刀的,见领头都如此激动,不由得两边都往前面上,一时间两边的距离便缩短,几乎已到了人人都跟对面的人正着脸的地步,又各怀怒气,不仅两个领头的吵起来,连下面的人也吵将起来,他们又不比那两位好歹知道克制,骂不过两句娘就推搡起来,隋希仁也被挤到前面,正聚精会神地观察着形势,觉得要出事。 这是人群里有人喊一声:“有话好好说,可不要火并啊!” 隋希仁立马反应过来这是朵非论派人出的声,意图控制一下局面,这声也真有用,本来也没到翻脸的地步,眼见着两边都有往下掉气的意思,隋希仁立刻从身边人背后掏出刀,对着晁流天扑过去,大喊道:“火并的就是你!”他直冲过去,撞开两个挡着的人,几刀便将晁流天攮死在地,远处的人看不清状况,只听见刀声,并不知道哪边的人,本就剑拔弩张的情势,双方各自一紧张,真如凉水进热油锅,当即便炸起来,都想先下手为强,两边立刻火并起来。 金达虎本想揪住隋希仁,但他脚踹金达虎下盘,趁机溜开,而金达虎却被芦义门的人缠上报仇,隋希仁向后去,后面的朵非论也站起来,还没搞明白出了什么事,怎至于此,看到隋希仁,他立刻懂了,当时便要登上桌子,振臂一呼控制局势。朵非论资历高,说话有用,隋希仁当然不能让他得逞,三步并作两步,逼将上去,将个鬼诸葛连砍三刀,真成了刀下鬼,隋希仁杀红了眼,一转头看见那个引荐自己给金达虎的小混混,吓得抖似筛糠,见血站都站不稳,跪在地上,“好兄弟,咱们有情分,我降了你,你千万不要杀我啊!” 原来他竟将隋希仁当作了芦义门的人,隋希仁哪管这些,一把拽住他衣领,冷声道:“谁是你兄弟。”拿刀便插,插死放手,将人扔在地上。 隋希仁眼见金达虎已被困住乱砍,料定他必死无疑,此处无事,想了想,反身出了门,跑去豹子楼报信,说两派火并,晁流天死了。 芦义门也很快知道了消息,晁流天的死直接让整个芦义门动起来,两派的人一时间浩浩荡荡地向春风馆蜂拥而去,人越涌越多。 第384章 隋希仁也在外面忙了半天,甚至偷了辆马车去拉东西,回来以后围着春风馆的楼就开始堆柴泼油,准备一把火将这地儿给烧干净。正忙着,肩膀被人一扽,摔在地上,两个人围过来,一个问:“就是他?” 一个道:“就是他,我眼见着他劈死朵先生。” 隋希仁心叫不好,躲闪起来,翻过身见那两人追来,苦于手中没兵器,好歹有点功夫,倒先把一个踹倒,另一个还没扑上来,便被后面的一刀刺死,尸体仆倒,后面现出一个高个子,一把揪住隋希仁问:“隋良野呢?” “不在里面。”隋希仁突然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他真名?” 庞千槊哪有空解释,眼见着一群人要赶过来,抓着隋希仁就要跑,隋希仁挣开他,迅速看了眼形势,又见庞千槊穿的官服,立刻明白该跟谁走,于是也不用催,跟着庞千槊便跑,两人一路逃走,直到个偏僻的居所。 庞千槊将他推进去,合上门,指着他,“你还敢在外面晃,真是找死。” 隋希仁不服气,“外面正闹着呢,谁管我?” 庞千槊道:“你傻啊,多少双眼睛看着呢,芦义门收信的时候就知道是你杀了晁流天,来的时候就在找你。” 隋希仁笑起来,“哈哈,那岂不是两边都要杀我。”忽然他想起来,“哎,不对啊,要是他们一合计,发现只杀我就行,该不会和解吧,那我不白忙了。” 庞千槊看他一眼,“我不是县衙的差役,这事不归我管,但府衙已经出人了,这事闹太大,估计两边都要完蛋了。” 隋希仁道:“要让我把那把火烧起来,就闹得更大了。” 庞千槊仔细看着他,话里有话,“里面还有春风馆的人吧。” 隋希仁也不见外,找个座便坐下了,随口答道:“反正隋良野也不在。” 庞千槊不再跟他纠缠这些,只道:“你这段时候待在这里,外面事情解决完之前不要离开,当时场面太乱,除非有残党追杀你,否则大概率官府查不到你身上,这事你闭好嘴,要是两败俱伤,估计也就管不得了你。就看你自己命数了。” 隋希仁笑笑:“那就看呗。” 这一待就是两个月。 期间隋希仁一切吃穿全靠小哑巴来给他送,庞千槊也不来,只来过一次,告诉他隋良野回来了,隋希仁立刻站起来问人在哪,庞千槊道暂时来不了,再等等吧。 隋希仁只得坐下,不过既然见了庞千槊,便想起来付人租金,庞千槊道不必了,这是隋良野买的宅子。 两个月后,隋希仁被庞千槊领回春风馆,路上他并没什么感觉,回来看到春风馆依旧如故,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是前院的屏风假山都换了,也换了新的花,估计是沾血太多,不得不清理掉。院中有几个差役正要撤走,见了他们跟庞千槊打了声招呼,这时隋希仁才留意到庞千槊已经不穿官服了。楼面仍旧十分干净,他走进去看见大堂,一股豪情涌上心头,当日他如何搅动风云,场景还历历在目,真是好好地舒了胸中一口恶气,然后他转头看见桌边跟薛柳说话的隋良野,突然平静下来。 隋良野见到他,便站起身,隋希仁注意到他的穿衣,再不是从前在春风馆里那样的丝绸沙缎,刻意薄得修人身型,只是……只是普通的衣服,就像任何正经人一样的衣服,面料仍旧昂贵,身姿依旧直挺,长身依旧玉立,只是……就是堂堂正正的普通人。 隋希仁便觉得他做的一切都充满了意义,“渡尽劫波兄弟在”,隋希仁想起当日他们在父母墓前磕头时发过的生死同命的誓。 庞千槊在他耳边悄声道:“他不知道你杀过人,今后这件事,不要再提,你要真把他当家人,就做个好人,即便做不成,装也装下去,这世上哪还有对你这么好的人。” 隋希仁浑身爬满鸡皮疙瘩,那种长久的忍耐感再一次回来了。 第165章 丹心剑-33 =========================== 腊月二十一这天,隋良野请庞千槊来喝酒,正是院中梅花开了,隋良野站在梅花树下仰头看,庞千槊走进来,将礼物给了门口的小厮,也不往热闹的楼里去,走来看梅花。 “你怎么还带礼物来?” 庞千槊道:“没有来你这里不带礼物的人吧。” 隋良野便道:“你不用带。” 庞千槊笑笑,转头看他,“你这样打扮,还以为是个客人。” 隋良野问:“不好么?” “挺好的。” 沉默片刻,庞千槊道:“我准备回苏州了。” 隋良野转过来,神色复杂,“我以为皇上大赦天下,你本该没事的?” 庞千槊道:“其实查到我也不足奇,我这几年赚了不少钱,也早知道有这么一天,本来也不会如此轻易放过我,不过太子死得好,起码皇上积福积德大赦天下,倒教我捡了个便宜,我听说你上下活动想把我捞出来,费心了。” 隋良野道:“要不是你那天救隋希仁让人抓住,也不会查到你身上。我上下打点也没什么效果,要不是赶巧这件事,我都打算劫狱了。” 庞千槊道:“哈哈哈,你可千万别,我受不起这个。”他顿了顿,叹气道,“其实我从来没帮过你什么忙。” 隋良野笑笑,“已经很多了。”他看庞千槊,“过年来我这里吧,招待你吃一顿年夜饭,认识这么久了,从来也没有机会。” 庞千槊道:“我二十三就回家了。” 隋良野沉默。 庞千槊道:“你给我的钱,我不能要。” 隋良野道:“只是钱而已,为什么不要,又不是给你一个的,你家里人不需要照料么?我的钱又不是老虎,能吃了你?” 庞千槊苦笑着摇摇头,“我一直觉得亏欠你,到现在再拿你的钱,我成什么人了。” 隋良野道:“路都是我自己选的,你亏欠我什么?” 庞千槊安静了片刻,看梅枝上积的雪,风力枝摇树动,小雪翩翩,银装素裹,楼里欢声笑语,酒香浸梅香,热气照亮门口的石板路。 他问隋良野:“你有后悔过吗?” 隋良野道:“大约有吧,只是太多时候可后悔,不知道该回到哪个时候去后悔。所以大约也没有吧。” 庞千槊朝楼里看了一眼,轻声道:“你在案管署备的案,留的名,画的像,我已替你销了,再没这个了,从今天起,你自由了。进去吧,天冷了。” 隋良野转身面对他,愣了愣,不知道该说什么。 庞千槊道:“我就不进去了,等你将来有一天路过我家,来找我喝酒吧,我顺便下厨给你炒两个菜,我会做佛跳墙。” 隋良野笑笑,垂下眼,又抬起头,“我没什么可给你的。” 庞千槊笑道:“为什么要给我什么,我也没东西给你啊。” 隋良野沉默。 庞千槊笑起来,连连摇头。 隋良野从树枝上折了一枝梅花,枝上有几朵粉红的梅朵,他抖掉上面的雪,递给庞千槊,庞千槊伸手接过来,打量着,“君子之交淡如水。”然后笑笑,“虽说我也算不上君子。” 隋良野道:“后会有期。” 庞千槊道:“好好照顾自己。后会有期,隋良野。” 隋良野看着他离开,站了许久,才拢了拢外衣,回了小楼。 这之后隋良野便开始热闹地操办一场,为了给大家压压惊,允许大家休息、探亲、回家,并每人给了一大笔钱,凡留在馆里的,吃喝玩乐全包,愿意带姘头的就带,不愿意的就独自待着,隋良野请了戏班子来唱,也让人准备了一箱鞭炮,春风馆闭馆七天,整日里小倌们都在玩闹,买来的炮仗里有一摔就响的摔炮,大家白天就在院子里追逐打闹着四处摔跑,晚上就点烟花棒爬到屋檐上看星星,还有在梅花树下嗑瓜子煮茶聊闲话的,也有在屋子里暖暖和和打牌的,总之人各爱干自己的事。 而罗猜是在二十八的晚上来的。 他一来,隋良野第一句话就问:“你不会打算在年前就走吧。” 罗猜苦笑下,转身把门关上,才走过来,“我看你们准备得挺好的,热热闹闹的。” 隋良野问:“不能过完年再走吗?” “有点事要去办一下。” 隋良野沉默,掀开被子下床,把外衣穿上,罗猜坐到桌子边,倒水,递一杯给他。 “我上次回去,就是去干掉另一艘船,这你知道,后面在岸上的事之所以没闹大,也是我们去跟官府谈的,但说实话还有些野人在外面,我得把事情办完,否则不安心。”罗猜道,“至于芦义门和忠义会,既然已经被定义成了帮派火并,晁永年是已经被暗杀了,潘九亥这一审也难逃一死,剩下的人翻不起什么浪,你上次说的那个李道林,我帮你找到了,估计过段时候便来见你。阳都的地下帮派气数都尽了,现在一团散沙。” 隋良野道:“不是他们也会有新的。” 第385章 罗猜笑道:“你不是想干吗?” 隋良野看他,“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想干?” “还用说,我还不知道你。” 隋良野笑笑,又问:“你那边的事棘手么?” “搞得定。” “什么时候回来?” 罗猜看着他,也没答,“你上次说要给恩人立祠堂,这事完了以后,你想去哪?” 隋良野问:“怎么?” 罗猜搓了搓自己的脸,“或许有一天,我的事办完了,你的事办完了,我们还能找个地方安度晚年。” “就你和我么?” “你想带谁都可以啊,但那人过了门要叫我一声哥。” 隋良野笑笑,“好啊,去哪里?” “没想好,想好了告诉你。” 隋良野道:“好,一言为定。” 他伸出手指,罗猜看着他笑起来,握住他的手,摇了摇,“你几岁了隋良野?” 隋良野抽回手,道:“反正比你年轻。” 罗猜站起来,问:“楼下有饺子吗?给我下点儿,我吃了再走。” 隋良野也站起来,“我去吩咐。” 罗猜拉住他,“你别管了,我下去跟薛柳说一声得了。” 隋良野点点头,但罗猜却没走。 “看着我做什么?” 罗猜啧了一声道:“山高水长,前途未卜,出了门,天地都是生面孔,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面。” 隋良野道:“那你就住下吧,海盗上了岸就不会走路了,到时候旱死他们。” 罗猜笑起来,“千万别死了。”伸手拍了拍隋良野的脸,转身走出门去了。 隋良野看着他走,愣了一会,才去梳洗换衣服。 罗猜说得没错,李道林大年三十来找的他,足见此人也是一条光棍没地方去,楼里人在听戏,隋良野在后院招待他,并让人给李道林下了饺子吃。 李道林还是头一次来隋良野这个新房间,觉得十分正经朴素,但隋良野坐他旁边,他还是有些紧张,本来要谈事,隋良野让他先吃饺子,他推辞两下,实在是饿,便也就吃起来。 正吃一半,门响两声,隋希仁进来了,进来看见李道林,两人都是一愣。李道林浑一副做贼的模样,立刻起了身,嘴里饺子还在嚼,看看隋良野,看看隋希仁,两手一摊,“我不是……那个……”隋希仁眯着眼睛怒视,怎么到哪儿都有偷米的老鼠。李道林更加紧张,“我真的不是……” 隋良野看不下去,问道:“找我做什么?” 隋希仁这会儿才注意到李道林在很普通地吃饭,也不理他了,转向隋良野道:“我来宣布一件事。” 薛柳也跟进来,正端着要给李道林的醋,“怎么了这是?” 李道林见跟自己关系不大,便把醋接了过来。 隋良野问:“什么事?” 隋希仁道:“我要退学。” 隋良野道:“不行。” 隋希仁也很淡定,“你还没听我的新理想呢。” 隋良野瞧着他,薛柳问:“什么新理想?” 隋希仁壮志凌云地宣布道:“我要当土匪。” …… 薛柳沉默地小心看隋良野,李道林咳了两下才把噎着的饺子咽下去,头一次见到隋良野这个表情,眉眼都拧到了一起。 隋良野没听清似地问:“什么?” 隋希仁一字一句道:“我要当土匪。” 隋良野按住青筋乱跳的额头,压着火气问:“去山上当土匪吗?” 隋希仁成竹在胸道:“不,就在城里当。” 薛柳看隋良野气得话都说不出来,给他倒了杯水,并对隋希仁道:“祖宗,你非今晚说呢,你过了元宵再说不行么?” 隋希仁道:“这事我已经研究过了,是可行的。首先,现在芦义门和忠义会都已覆灭,阳都留下了巨大地下权力真空,正是英雄风云际会之时,搁在历史书里,这就是咱们阳都自己的春秋末、秦末、东汉末年……” 隋良野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天南海北地扯,站起来一把拉住他,“跟我出来。” 隋希仁被他拽出去。 这边薛柳连连摇头,“这孩子就没一天省心的。” 李道林规规矩矩地乖巧吃饺子,嗯了一声。 薛柳这才注意到他,“你叫什么呀?” 李道林咽下饺子,“李道林。” 薛柳道:“喔,我叫薛柳。” 李道林又嗯了一声。 隋希仁在外面还要继续他的大论,隋良野打断他,“这事没得商量,我说不可以就是不可以。” 隋希仁一腔热情被浇了冷水,自然十分不高兴,当时便有些急躁,“凭什么?你都还没听我分析局势呢,我分析完将重点阐述一下为什么我可以。” 隋良野道:“不可以,不行。” 隋希仁决定先不跟他吵:“是这样的,阳都有个瓜果铺,里面的孔掌柜做的是牵线搭桥的生意,全阳都的脏生意他都……” 隋良野打断他,“你从哪里知道的?” 隋希仁呃了一声,交代道:“我常在豹子楼混,那群人说的。” “那是原来忠义会的地盘,前面的事你也是那里听说的?” 隋希仁点点头,又急切道:“你不知道,现在外面乱着呢,大家都在等有势力崛起,我是想……” 隋良野再次打断他,“外面乱不乱跟你没有关系,你的当务之急是好好读书,我说了多少遍,你家的名声能不能复兴,全靠你出人头地。” 隋希仁翻了个白眼,“我读不了书,你让我干这个我说不定还能有点出息,你不知道,当时我……” 这次不需隋良野打断他,隋希仁自己先闭上了嘴,他总不能把自己杀了多少人,搅起多少事说出来,真说出来,他怕隋良野当场就晕过去,庞千槊那些人虽然讲话隋希仁不爱听,但有一点是真的,隋良野就是希望他安安稳稳、本本份份、规规矩矩地生活,为此隋良野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即便他们都不说,即便隋良野很有可能有私心,但隋希仁终究是不忍心戳破隋良野的幻梦。 于是他沉默着。 隋良野道:“怎么能妄自菲薄,我有一位朋友,二十多岁才开始念书,如今也中了秀才,徭役赋税都有减免,见官不跪、轻罪不受审,这是什么待遇?你还年纪轻,怎么知道自己读不了书,将来你还要出人头地,成就一番功名事业。” 隋希仁听得耳朵都起茧,顶撞道:“我爹也有功名,不也死了。” 隋良野噎了一下,道:“那是他没办好,你来一定比他强。” 隋希仁还想顶撞,但见隋良野的目光,心知对此事说不定隋良野比他记得更深刻,此事对隋希仁来讲,真是好久远的事,他只知道父母因官获罪,内心里其实他十分不愿走这条路,也不懂走这条路有什么意义,他不想忍耐,但也明白跟隋良野已经是讲不通的了,他又做不到跟隋良野撕破脸,也不愿看到隋良野痛苦。 他也真的没办法。 最终他长叹一口气,终于没忍心,“我知道了,我去念书。” 隋良野愁容满面的脸上才终于有了点血色,刚才隋希仁都以为他要晕过去了。 隋希仁道:“但我想问你一件事。” 隋良野道:“什么事?” “我是不是你……无法控制的生活里唯一能控制的东西?” 隋良野一愣。 隋希仁只是有时候想,隋良野做这些事未必全是为了自己,只是不想说出来。 隋良野干咽一下,没有答话,隋希仁面无表情地走了。 此后他开始阳奉阴违,继续混日子,只是因为地下帮派被隋良野控制而不得施展,进而因“壮志难酬”常常顶撞隋良野,单方面与隋良野关系进一步恶化,直到谢迈凛送了他一份大礼。 此皆后话。 再说隋良野回了房间,叹着气,李道林刚吃完饺子,推到一边,薛柳百无聊赖地踢着没后帮的鞋玩,隋良野招手让薛柳过去,站在门边他对薛柳道,今后店里的事要拜托你了。 其实薛柳看他改衣便大概心中有数,在薛柳心里隋良野其实不是干这个的料,那天杀戈耳腊卜罕的时候反而更顺手,于是当下也不怎么惊讶,见他还跟李道林有事要谈,便主动收了碗碟先离开了。 隋良野坐下来,问:“你因当日为我出头离开芦义门,那之后过得还好么?” 李道林摇头道:“不算特别好,因为是破门,道上名声不太好。” 隋良野道:“刚才我弟弟说那些话里,倒有一句很对,现在阳都需要一个地下帮派。” 李道林道:“其实还有一件事他也说得对,确实有个孔掌柜……”见隋良野看他,李道林解释道,“不好意思,不是故意听的,但你们俩声音挺大的。” “……接着说。” “孔掌柜平日里只是帮忙牵线,谁有麻烦就去找他,他帮忙寻一个能解决问题或解决人的方法,多半也是些亡命徒,这生意从他爷爷就开始做,以前忠义会和芦义门还在的时候,他这生意做不起来,有事大家直接去拜两帮派的码头了。但现在不一样,两棵树一倒,麻烦事却不少,这会儿如果从这里入手,只要本事高,就能压过其他人,站稳脚跟。” 第386章 隋良野道:“如此,当去拜会一下。” 李道林点头,“我帮忙约一下,之前跑腿的时候有过交情。” 隋良野道:“此外,如果有招一批新的人,我倒是可以教他们武功,这附近山上有个去处,僻静清新,适合在那里安住一批人,功夫我可以教。” 李道林道:“好,我可以帮忙去招。” 隋良野看他,“既如此,今后你便应当在我手下做事了。” 李道林起身行了个礼,隋良野伸手压了压他的肩膀。 十六那天,青玉观来了,隋良野亲自骑马到城门迎接,见他便伸长了手臂招,青玉观翻身下来,跑来抱一把他,“好久不见了,贤弟!” 隋良野道:“恭喜兄长中了秀才,快随我进城,为兄长准备了一桌简餐接风。” 青玉观大笑,也不推辞,跟着便进了城,隋良野为了尽快让他吃上饭,特地定了一家最近的店,青玉观向来是不挑剔的,跟着上了楼,一起坐下。 “贤弟近日可好?” “托兄长的福,一切都好,您寄来的书我都读完了,什么时候再寄些来?” 青玉观惊喜道:“好好,愚兄回去便准备,看来贤弟天赋异禀,读书有水平啊。” 隋良野摇头道:“单读书,不知道有什么用。” 青玉观道:“‘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贤弟莫要悲秋伤怀,只要日头晒,便总是好时机,人不负自己,便也天也可怜见。我观贤弟寄来的论卷,条理清晰,思路周全,十分有水平,愚兄不才点评了些,也给一位颇有名望的老师看过,给你寄去的,便是两家之言,贤弟可择善而从。” 隋良野道:“多谢兄长,百忙之中还抽空为我操心。” 青玉观道:“难得我与贤弟志趣相投,引为知己,愚兄开蒙后,读书并不聪明,只是凭一颗愚顽之心坚持,但贤弟不同,老师也道贤弟文章不仅有文采,最重要是相当实用,可以落地,有得大用,愚兄不及。倘若有一天兄长真有机会服官,到时候便请贤弟出山相助。” 隋良野虽并不觉能实现,但有此心已足矣,“多谢兄长抬爱。” 青玉观显然十分当真,“贤弟是有才之人,定有成就之时。” 隋良野道:“本想我弟可以考取功名,一步到位,只可惜目下看来已是十分困难,若真有一日可以施展抱负,又能为家弟寻个前程,真是上天恩典,若不能我也无怨,只希望家弟有个前程,好修祠立姓,莫叫故人寒心,也是了我夙愿。” 隋良野晚上回去时,楼里空空如也,原来都去逛庙会了,隋良野独自走过雪亮的院子,沿着灰白青亮的石板路走进小楼,穿过烛火盈盈披红挂彩的大堂,走过后面梅香满园的小院,他抬头看,今晚的月亮茭白如盘,太阳一般将地上闪耀得亮堂堂,照出他独自一人的影子,拉长在地上,院中好安静,一点风声都没有。 安静地,等待命运光临。 风云际会,良机将至,雌雄终不隔,神物会当逢。 ==================== # 一骑绝尘 ==================== 第166章 飞云镖-1 ========================== 隋良野昏迷了三天,期间偶尔醒来几次,不过喝了点水,隋希仁倒是尽心尽力地陪在身边,谢迈凛去则会被赶出来,谢迈凛搞不明白兄弟感情,顺便问他们俩到底什么关系,隋希仁斜他一眼,跟你有关系吗? 谢迈凛想了想,震惊且颤抖地问,兄弟乱///伦吗? 隋希仁大冒光火,要不是隋良野还在旁边晕着他不好喊叫,早跳将起来了。 府里食过晚饭后,隋良野还没醒,医师说也没大事,要继续睡,现在睡不安稳,心事太重,灌了些安神的药,隋希仁和谢迈凛都出来门外。 也是没事,隋希仁便讲了讲他认知里跟隋良野的纠葛,他试图将隋良野这十多年的经历轻描淡写,以便减轻自己的负罪感,但实际说出来,他还是觉得自己大错特错。 听完,谢迈凛脸色倒是很沉重,隋希仁心道,便又是一个来训斥自己的。 哪知谢迈凛却道,“那他不会放过我,醒来还不杀了我啊。” 隋希仁不解,“我犯的错,他杀你干什么?是我让他多年心血功亏一篑的,是我让他做这些事都毫无意义的,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真自恋。” 谢迈凛道:“天下尽是无辜的子孙,你真是不明白。” 说罢谢迈凛转身就回房间,门也不关,隋希仁跟着过去一看,里面正在收拾东西。 “你干什么呢?” “逃命去也。” 隋希仁抱起手臂靠在门边,笑起来,“那敢情好啊,恕不远送。” 谢迈凛把包袱一放,“要不还是明天走,天太晚了,路上还得找店住。再说隋良野还没醒,我得在他昏睡的时候跟他道个别。” 隋希仁看他转道又往隋良野房间去,便要叫住他,“你去干什么,他睡着。” 谢迈凛道:“大人的事小孩别管。” 隋希仁哪听得了这种话,谢迈凛这种外人一天到晚把自己当谁,于是赶前两步,踢起脚边的支窗架,直奔着谢迈凛后脑去,谢迈凛倒是闪得很快,扭头看隋希仁,笑眯眯的,“你这是报答给你山风盟的恩人吗?没有我你现在还在学堂里念三字经,忘恩负义小心横死街头。” 隋希仁也笑,“教会徒弟饿死师父,你对我还有什么用处吗?” 谢迈凛瞧着他,“倒没看出来你如此歹毒。” 隋希仁右腿退后半步,左手背在身后,右手伸出,这是隋良野从前惯用的起势,“今日解决了你,也算一了百了。” 谢迈凛觉得好笑,“好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隋希仁两步赶上,谢迈凛冷不防从手里甩出一颗石子,直击中隋希仁左胸口,隋希仁当时半边身体便一麻,左腿失力软下来,谢迈凛趁机上前,插步绕到他身后,不知在背上点了什么穴,隋希仁便栽倒在地,眼前模模糊糊要晕,谢迈凛看着他徒劳无功地抓自己的裤脚,倒在地上,扔掉手里的石子,蹲下来,“还是我天赋异禀,学什么会什么,别说你,你哥我都能点得住。”说罢将隋希仁打横抱起,送回房间里去了。 谢迈凛倒也没往隋良野房间里去,他站在门口想起隋希仁讲的他们兄弟俩的过去,只是感慨隋良野这一辈子何苦何必,但转念一想,谁不是呢,立人要做事,谁也别说谁,自己不后悔就得来。 于是他去房间继续收拾东西,归置到半夜累了,倒头先睡来一觉。 他这觉没睡够,是忽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从前只有打仗时有这种时候,危险的本能,他警觉地坐起来,习惯去头顶刀架上抓刀,摸了空才意识到这不是打仗,窗外只是蒙蒙亮,谢迈凛心道,不好。 当即穿衣,抓起行李,冲出门去,直奔马厩,牵了匹最近的马,出了院门立刻上马,在熹微晨光中朝南边小道而去。 不多时,隋良野的门两边猛地打开,隋良野披头撒发地走出来,朝谢迈凛的房间看一眼,见房门大敞,他转身去房中抽出剑,剑鞘向地一扔,换双皂靴直奔而出,先看马厩少了匹马,再看院门口马蹄印迹,翻身跃起到树上,放眼长望,晨光下但见南边小道上影影绰绰一道黄烟,当时踩树跃起翻身,好轻功,这便稳稳当当落在下一棵树顶,目光耀耀,直奔一人一马杀去。 谢迈凛在路上跑起来,才意识到这路不好,抬头尽是树木,隋良野的轻功,追他易如反掌,再听身后风摇树动,他拽紧缰绳,回头一看,高树绿丛,叶影摇动,青绿如同笔刷,涂得漫天蓝绿影,刷动中,一个白衣身影忽而闪现,忽而隐秘,鬼魅不可觑,又风萧萧,叶飒飒,晨路上寂如死,谢迈凛忙转过身,策马狂奔,好巧不巧前面有个岔路口,他立刻左转,朝没树的开阔大路上去。 大路树少人多,可惜生意也多,荒郊野岭也有茶店,这会儿日头微露,天边红蓝一片,金光刺云自东而出,大路土色也亮堂,茶店开门摇幡旗,正有三两个行客刚到,只停了马留在原地吃食,几人便往棚里去,谢迈凛见马便觉不好,经过时在马上俯身压稳自己的身体,伸出马鞭探身欲将三匹马一一拍过,头两匹被他一拍,经叫着脱圈而去,最后一匹可惜因前马大叫惊慌,错了身位没拍到,谢迈凛也不能回头,只得继续策马。可赶巧隋良野已到,正好翻身下来坐在这马上,刚出来追马的两个路人一看这匹被人占了,便要扑过来,隋良野甩出银子,没时间讲话,也拽缰拍马而去。 谢迈凛回头一看,暗道声苦,自己的马太肥,跑不过那一匹,只得尽力往阔路上去,前面正是草滩,小腿高的绿草招摇着,谢迈凛直奔草地而去,不信隋良野的马不吃草,但再往前一看,竟是一条宽河横流而过,水波平缓,但两岸之景都映在其中,不可知水深,谢迈凛急忙勒马,而身后,隋良野的马虽已缓下来,但隋良野却不在马背,谢迈凛一看,隋良野已经下马直奔自己而来,他却催马,马不向前,无奈,正要下马,忽然一道身影闪过,隋良野已到身边,凌空一脚将谢迈凛踢下马,在地上滚了三四圈,谢迈凛捂着右臂,立刻站起来,看隋良野在草滩里慢慢在身前抬起剑。 第387章 日头浮出云上,风吹草动,高草随风柔柔俯倒,中间一个消瘦直挺的身影,脊背单薄,乱发遮眼,看不清楚白面皮有什么深情,只一手持剑指着谢迈凛,不过几步距离。 谢迈凛看着这剑尖稳如泰山,银光一条线似地笔直射向喉咙,他握了握手里的石子,心中掂量一番,松开手,将石子尽数扔在地上,只是抬起头看着隋良野,尽量平静道:“你……你得冷静点。” 这话似乎倒叫他更生气,隋良野道:“拿你的剑。” 谢迈凛盯着他,就像安抚一头暴怒的狮子般小心,“我没有。” “你包袱里有,拿出来。” “我没有。” 隋良野无法判断真假,于是甩手将自己的剑扔出去,长剑斜插入地,柔韧的剑身摇晃着,隋良野已经一步逼来,高抬腿横扫,谢迈凛大吃一惊,见隋良野动了真格,真是好强的力道,他一边抬臂格挡一边撤步后退,扬起声音道:“你要杀了我?!我什么都没做错,杀人没有理由吗?!” 隋良野停下来,怒目而视,“你罪大恶极。” 见他甚至停下来解释,谢迈凛已放下一半心,既如此,隋良野对自己下不去手,于是他好言相劝,“其实我……” 话刚开了个头,隋良野已经又进一步,这次长拳直奔谢迈凛心口,谢迈凛吊肘格挡,忽然觉得这招式有些熟悉,从前刁一行开招也喜欢用这个,那时候他就琢磨出一种对付这种前五招的好办法,因为接下来只要自己大撤步,隋良野必然为了高速击打必然大跨步出短拳,再一招自己斜身,隋良野为了借力必然反身甩一记重拳,此后的招式谢迈凛就不清楚了,但他破招之处就在这里。果不其然,他如此这般,恰有个隋良野反身的空档,抓紧这个机会谢迈凛放弃一切武学功法就地蹲下来,在很近的距离拽隋良野的裤子——没办法,这种人腿法很稳,这里偷袭去踢他是踢不到的。 虽然隋良野的裤子他没拽下来,但他无耻的招式把隋良野搞愣了,谢迈凛趁此机会猛跃起将隋良野仆倒在地上,双臂环箍住他,整个身体压在他身上,就是云中龙山中虎也被封住上下经脉,隋良野当然挣扎,一时不行再来必脱,于是谢迈凛抓紧时间道:“我只是要向你解释,我只是想说几句话,你不能听我说完吗……”谢迈凛吸取教训,不敢再说隋良野“不冷静”,想了想只能道:“我求你……我求你……” 隋良野渐渐不挣扎了,谢迈凛心想毕竟吃软不吃硬的主,见隋良野真是没动了,才小心地放开,站起身,离远了一些,腾出地方给隋良野整理,他顺便去包袱里翻出了一根发簪,递给隋良野整理头发。 隋良野整理好,坐在地上,请他坐在对面,好似这不是荒郊野草地,这是对论讲武堂。 隋良野冷声道:“说吧。” 谢迈凛道:“我的确是给了隋希仁山风盟,我给他的时候山风盟已经强弩之末,留在我身边只会让人觉得我有异心,可这群人又跟我很有渊源,将他们置之不理我也于心不忍,便想给他们找个好人物去依附。山风盟这个组织由来已久,最早他们依附在阳都一个地下帮派忠全会里,独立性很高,我师父刁一行是他们的头领,后来刁一行给了我,我用他们打仗,发展得很壮大,再后来死得七七八,我回阳都时也就剩下不到三十人,在我一回来就跟我接触,我既然不能留住他们,就给了隋希仁。给隋希仁是因为,他是个有本事的……” 隋良野用眼神打断他,要他说真话。 “……其实我认为你对隋希仁有偏见。好吧,除了这个,我当时跟你,我们俩……我们俩没有现在这种关系。”谢迈凛无法对两人关系下定义,只能道,“我那时给他,不会像现在一样于心不安。” 隋良野道:“你想把他毁了。” 谢迈凛没否认,“说实话我最开始以为就像给孩子一个火把,他想要因为觉得好玩,我给他,他什么也不懂玩着玩着就把自己烧死。但他没死,这算件好事吗?” 看着隋良野的眼神,谢迈凛只好道:“好吧,不算。” 隋良野道:“你把他毁了。” 谢迈凛道:“首先他没死,其次他本来念书也念不出名堂……别生气,真的,你应该心里也有数吧,找这条出路不好吗?” 隋良野看着他,“杀人越货的出路吗?” 谢迈凛道:“其实我想这不是他第一次……”他看隋良野的表情,后面的话终究说不出口,于是他改口道,“说一千道一万,他活着就好,你不想想你自己吗?你现在前途大好,愁什么修祠堂立牌位,这些还需要隋希仁?你亲自上阵,就是一百个祠堂也建了,只要能光宗耀祖,还管是谁光耀的吗,反正只是为了给活人留个念想。” 隋良野用一种十分悲哀的目光看着他,苦笑了下,“看来你是真的怕我杀了你。” 谢迈凛道:“因为你我都知道,隋希仁如今这样,或许有我的原因,但毕竟不是我的错。” 隋良野并没有反对这句话,他只是看起来十分疲累,尤其在跃升的日头下,更显得憔悴,谢迈凛看着他,于心不忍,“你躺了那么几天,其实也没怎么睡吧。”谢迈凛站起身,走到他身边蹲下,手放在隋良野背上,“我知道隋希仁没能按你的道走你很失望,随他去吧,亲生父母尚有‘子孙自有子孙福’之说,为什么你就得为他劳心劳力,一世不能超生呢,回阳都享你的荣华富贵吧,这都是你辛苦半生值得的。” 隋良野抬起头,缓慢地拨开谢迈凛的手,“你觉得我在阳都荣华富贵,你说我有前程,这些话你信吗?” 谢迈凛想了想,“总好过之前。” 隋良野笑了两声,“我人还未到阳都,参我的奏本已经成沓地递放在皇上的案头,我走的这条仕路是青玉观的死和皇上的束手无策造就的,我固然可以做个因特殊事的临时二品,真让我编入正统是必然保不住的,我这临时二品和真二品之间有天地之分,实则我也不求高官,但我在朝廷有前途吗?我从来不是仕人,在朝堂里没有容得下的地方,整个阳都我可依靠的只有那一位,我就是他的私臣,他个人的差使,我并不是光明正大的官员。” 谢迈凛道:“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在朝廷求前程,跟朝廷官员、士族、派系关系好有个屁用啊,你只是那位的私臣就够了,世上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隋良野问:“你没见过他吗?他难道是个尊下遵礼的人吗?” 谢迈凛沉默。 隋良野道:“他只做主人,他对我,像对条狗没什么区别,他不信任宗室,不信任仕人,不信任氏族,对我,他没有任何忌惮,他也并不是相信我,他只是能够确信自己能够控制我,毕竟他也知道,除了他我在朝中无可依靠。” 谢迈凛这便无话可说,朝中环境对隋良野来讲就是如此,同僚排挤,上峰打压,无所依仗,动荡如浮萍,身不由己。 隋良野道:“其实我办完山东的事就知道,大概我在朝廷也就这样了,那时候确是有些失望,毕竟曾真想过或有改头换面的一天。在我第一次上朝时,我不知方向迈步、也不知何时传唤,毕竟我从未进过宝殿,但最要紧的是,朝上站着的,或许便有我从前的恩客,也许认得出我,也许认不出,虽然也不会有任何表示,但那时候我就知道,大概也就如此了,我没有翻身的机会了。不过也无所谓,因为我有隋希仁,我只要给他铺好路,能托举他清白一身,光耀门楣,也了我夙愿,到时我便可报尽深恩,远遁山水间。可是你……”隋良野停下来,转开头,“也不是因为你……大概本就如此,只是我看不清。” 谢迈凛无话可说。 隋良野摇摇晃晃站起身,带着孑然一身的疲惫,转头望向天边的红日,金光银影裹在他身上,模糊成一个边缘毛茸茸的光团,削瘦且清癯,那平直的薄背忽然有些塌缩,他的身影在光里似乎有种奇妙的延展和扭曲,直叫人觉得像是一柄歪了的剑,坏了的弓,穷途末路,无处可去,仰着头闭着眼对着日光,讨一点点好亮堂。 隋良野转过头垂下看谢迈凛,笑起来,“以前总是很倔强,做错很多事,不知道从哪里改起,如今我已年岁大了,世上再没回头路可走了。” 这笑容简直算得上明媚,像是一种回光返照。 谢迈凛盯着他,开口道:“荆启发。” “谁?” 谢迈凛站起身,“先不去想你前途,不去想隋希仁,统统不管,但你只想给边家、颜家修祠堂对吧。” 隋良野沉默,谢迈凛道:“隋希仁固然没有讲全,但我不会听不出轻重。”他继续道,“当年边府的事不过是先帝主导下的一场排除异己,荆启发就是总谋划,他趁机将一批人赶尽杀绝,此人面善心恶,逼死的人不在少数,其中边殊岳这类可放可抓的人,都被从严处置,要想给边家翻身,就要先清算荆启发,倒了始作俑者,才有后面的平反。当然以咱们皇上的性格,更弦改辙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他不会做,那就将这两件事拆开,先扳倒荆启发,再考虑后面的事。在扳倒荆启发这件事上,皇上一定和你站在一起,因为荆启发掌管兵权且经营多年,皇上必然容不下他,连我这么一个手里空空的人皇上尚且容不得,何况先朝重臣荆启发。” 第388章 隋良野道:“岂不是还要为他做事。” 谢迈凛道:“皇上们就是这样的东西,如果对我们没用处,他们早就不复存在了。归根结底你是为自己做事,先做事就不要去想未来,未来有死而已,所有人不都这样。” 隋良野仍旧疲累,谢迈凛也不再说这些,他将隋良野拽坐下来,只是捧着他的脸,“睡吧,睡一觉吧。” 这一句话当时便使隋良野感觉眼皮沉重起来,又问:“那你呢?” 谢迈凛将他扶倒,陪他一起躺在草地上,手枕在脑后,看着天上流动的浮云,“我就在这里,你不追杀我,我跑什么。” 隋良野转头望他一眼,转回去,闭上眼,便在微风日光下睡去了。 第167章 飞云镖-2 ========================== 他们骑马回来,到门口停下,谢迈凛看着隋良野那匹马不由得感叹道:“看人家常跑路的马多精神,再看看咱家里养的马,肥成大爷了。再说你这马给人家钱了吗?” 隋良野摸着马光洁的脖颈,“给了。” 谢迈凛凑过去,“怎么样,追我还能顺便捞匹马回来,是不是赚大了。” 隋良野斜他一眼,和谢迈凛一起将马交给府里小厮,两人便往府上去,谢迈凛照旧贫他的,隋良野面上懒得理他,倒是句句都非要回一顶几个字儿,隋希仁等了半天,就等回来这么一副情意绵绵的光景,脸皱成一团,充满批判意味地站在台阶上俯视着靠近的两人。 然而他和隋良野一对视,他先尴尬起来,如今不知该如何面对隋良野,索性垂下眼不讲话,隋良野在他身边站了站,欲言又止,也就走过去了。 谢迈凛看着着兄慈弟孝的感人画面笑起来,“我若有此兄弟情义,夫复何求啊。” 隋希仁就受不了他阴阳怪气,直白道:“我以为他去杀你的,你真是妖言惑君,魅主惑上,嬉皮笑脸,巧言令色,油嘴滑舌,罪大恶极,实在该死。” 谢迈凛眼睛一亮,“哎希仁可以啊希仁,会这么多成语呢,书没白念啊,明天中个举给你哥高兴高兴。” 隋希仁转头就走,走了几步想起来话还没问完,只能压着火气,转回头,谢迈凛还是那副样子靠在门边,好像天大的事对他来说都没所谓。 犹豫再三,踌躇许久,隋希仁还是迈着不情愿的步子走到谢迈凛身边,朝隋良野门口迅速瞟了一眼,用居高临下的口气问:“所以,他跟你说我什么了?” 谢迈凛没跟他计较态度问题,只是道:“以你们两个这么犟的个性,又各有各的能力,单飞都能过得还不错。” 隋希仁脸色都变了,“是他跟你说的?” 谢迈凛道:“没有。”便走了。 很快便启程回阳都。 从那日回来后,隋良野和隋希仁就没有再讲过什么话,偶尔打了照面也都是不经意转开脸,真比仇家还不熟。 隋希仁因为谢迈凛的那句话,终日提心吊胆,一路上都十分得不安稳,很想去找隋良野问个明白,可隋良野看他的眼神已经令他怯懦,说到底他们从来也不是抱在一起哄高兴的亲兄弟,只是由一个月亮下的誓言绑在一起的两个人,十余年来肝胆相照却从没有交过心,隋希仁可以确定如果有人杀了自己隋良野千山万水天涯海角十年百年也会为他复仇,可他们之间没有任何温存,没有一天是柔软的,永远都是互相亏欠,将他们绑在一起的是遍布尖刺的藤条,从来没有快乐过。 但或许苦痛也会上瘾,隋希仁仍旧为此辗转反侧,提心吊胆,他想知道隋良野的心意,对他如何想,对他们未来如何想。 他以为隋良野不在乎,但也见到他夜里披衣出门,有几次他看着外面隋良野的身影,犹豫要不要出去,出去了又该说些什么,踌躇间谢迈凛就不知从何闪现,跟隋良野站在一起。和谢迈凛在一起时,隋良野就是轻松些的。隋希仁也无法反驳,倒也不是欢声笑语,倒也没有高声大笑,只是隋良野轻巧起来,好像在春天做一只蝴蝶一样,谢迈凛说什么他都觉得可爱,谢迈凛阴阳怪气他却似乎只觉得好聪明竟能想出这种话,他用一种十分喜爱的眼神看谢迈凛,专注且包容,如同母对女,如同夫对妻,如同欣赏时间自然造化的一点微小却新颖的工笔。 早该知道他杀不了谢迈凛的。 这晚他走出去,没有想好说什么,只是站在他身边。 隋良野意识他在身边,稍微侧头看了看他,没有其他任何表示。 隋希仁觉得好笑又悲哀,十多年,就算水滴石头也滴穿了,固然他让隋良野失望,但天下失望的父母都就此抛弃自己的孩子吗?十年相依为命都比不上一个会说顽皮话的不速之客吗?这什么恶心的浪漫就这么宝贵能让人别的什么都不要吗?隋希仁站在这里,隋良野甚至也不转头看他一样,就这么狠。那很好,正好隋希仁缺个理由恨隋良野,这么多年的忍耐,为了隋良野的愿望压抑自己而去讨好,如今想来全都是浪费。 想一句话,现在想出一句话,说出来伤害隋良野就像他伤害自己一样,然后一刀两断。 他还没有想到,听见隋良野道:“长得这么高了,刚认识你的时候,你只有,”隋良野伸手比划,“这么高。那时候我也不太高。” 隋希仁就不恨了。 他转头看隋良野,他容貌依旧美丽,年岁不同便有不同的气质,如今月下只有一点惨淡的笑,说出口的时候变成了,“你那时候眼高于顶,懒得理人。” 隋良野笑笑,“那时候我做人很刚直。” 隋希仁道:“其实你现在做人也很刚直。” 隋良野没答话,只是拢了拢外衣。 隋希仁道:“你喜欢他什么?” 隋良野道:“不知道,只是感觉吧,只是……觉得入迷。” 隋希仁问:“会多久?” 隋良野道:“不知道。” 隋希仁问:“你恨我吗?” 隋良野道:“从来不。” 沉默。 月亮向西迁移,两道影子交叠在地,树枝两三摇晃,风中有树叶的呼哨声。 “如果没有那个约定,你跟我这么多年,有没有一点喜欢我,像你喜欢我妹妹那样,或者就是人对人的那种。我知道小时候你很讨厌我。” 隋良野眨着眼看地面,没答话,隋希仁于是明白了,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你是个自尊非常高的孩子,我一直很欣赏这一点。” 隋希仁听不进去,这些话从他脑海里划过,他又觉得难过,这关系未免太不公平,隋良野太过狠心,隋良野还在说些什么,隋希仁转身离开,他觉得身体发抖,不想讲话,不想跟隋良野待在一起,否则他无法呼吸。 后面的行程似乎很快,又似乎很慢,但隋希仁已经感知不到,到了春风馆的门口,他停了马下来,隋良野却没有,并叫住他,提醒他他们的府宅不在这里,在东边。 隋希仁道,我就在这里住吧。 一行人看着他们,隋良野也没说什么,催马向前去了。 隋希仁停马欲进楼,还有没见过他脸的龟奴殷勤地上来为他接马,以为他是客人,请他抬脚往里走,隋希仁苦笑,给了马踏进大门,穿过院子时停下来看,一茬一茬老树开新花,多种些素静的竹和苍绿的松,冬有梅花春有柳,都是有家有业的人在地方折腾,早先院门口有一棵大槐树,四五人抱,哪一年隋良野看罢觉得这树在门口不吉利,便给砍了,那时候隋希仁还小,只可惜从今再没有可以爬的树了,那时候隋良野第一次把他抱起来——因为他在地上打滚,十多岁的年纪了,本不该撒痴撒泼,但以前隋良野没来时隋希仁除了柴房就是这棵树,否则再无藏身处,孤苦无依中就有了依赖——隋良野把他抱起来,把他扶着站好,也不会说什么好听话哄他,就只是默默地蹲在他身边,将手臂环在他身上,隋希仁哭了一会儿,就只剩下打嗝,就这么在一起依偎着,然后走进来一个男人,去跟店头说话,要隋良野过去,隋良野便放开他,温暖的热源就跟着一起消散了。 隋希仁停在楼前,看门口匾额上悬着的一面铜镜,隋良野的迷信真是丝丝缕缕渗进这里,身后有客人,用扇子推他,边进边仰头看他,“这么大一个儿戳在这,咱们怎么进……” 隋希仁一把拉住他手臂,男人立刻大呼小叫起来,立刻便来了几个店里人,好言好语地劝这两个人,一个手如柔荑地轻拍隋希仁的胸口,另一个臂如软玉地挽住另一位客人的膀,将两人不动声色地分开,这个还想牵着隋希仁往旁边走走,隋希仁道:“叫薛柳来。” 这小倌一听是老板的熟识,立刻应声去了。 不一会儿,薛柳赶了来,一见隋希仁眼睛便亮起来,紧走几步拉住他手臂,带他往楼下里间去,“可算回来了,可算回来了。”他亲热地挽住隋希仁,交代看茶,将隋希仁推进他平日办公的里间,按着他肩膀坐下,等小厮端了茶来便亲手接过来,给隋希仁倒水,“怎么就你自己,他们呢?晚上回?你吃饭没?晚上就店里摆一桌吧,这回去得可太久了,你怎么不说话啊?” 第389章 隋希仁接过水,“你得停下我才能说话啊。” 薛柳讪讪一笑,做势拍了下隋希仁的肩,在他对面坐下来,“好好,我的错,你快说吧。” 隋希仁道:“他先回府里了,你要摆桌请他吃饭,最好派个人去递话,估计他也未必来。” 薛柳问:“这怎么说?” 隋希仁摆摆手,“你且去叫吧,我回屋里睡一觉。” 直到半下午,隋希仁起了身,薛柳到后院里来煮茶消遣,独自坐着,百无聊赖的模样,懒懒散散地在柳藤椅里歪着,盯着热水的烟袅袅升起。隋希仁到他身边坐下,两人相顾无言,半晌,隋希仁问:“他来吗?” 薛柳摇头,“说是有安排了。” 隋希仁道:“外面的人吧,都是有头脸的人物。” 薛柳不答话,李道林从后院门走进来,看这两人难得坐在一起,便问:“老板呢?” 隋希仁笑道:“你来找他?” 李道林看薛柳,“不是说晚上一起吃饭?” 薛柳无精打采道:“忘告诉你了,他不来。” 李道林点点头,又道:“估计太忙了。” 隋希仁笑着看看他俩,“你们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啊。” 薛柳和李道林看向隋希仁,隋希仁将早已沸腾的水壶拿下来,也不泡茶,单放在桌子上竹编花的圆垫上,那两人还瞧着他,等他讲话。 “我看大家,也该自谋生路去了,就像评书里说的,‘分了行李各奔前程,趁早散了,各寻头路’,你做你的老鸨,你做你的攒头,我做我的土匪,也算好聚好散。” 两人都不说话,互相看看,薛柳喉咙上下动了几下,问:“他路上告诉你的?” 隋希仁只得道:“那也没有。” 薛柳便看隋希仁,“我就不信,他能不管你。” 隋希仁面上松了些,嘴里却咬得紧,“他如今早跟姓谢的情欢意好,将咱们是谁忘到天边去了。” 薛柳道:“咱们多少年的恩情,怎么说也是一起共患难,斗大敌,白手起家搭着伙起来的,他谢迈凛再是手段高明的狐狸精,就能把这多年的情份一朝打散?我看也未必吧,是骡子是马,咱还得牵出来溜溜。” 李道林附和道:“有理,老板辛苦那么多年,以前受了不少委屈,如今碰着一个,难免一是乱了心……” 他还没说完,薛柳便又打断,话在兴头儿上,续上自己前番言论,“再说了,还有谁比咱们更了解隋良野,隋良野就是吃软不吃硬,谢迈凛有什么的,不就是会演点儿,阳都城里什么富二代咱们没见过,不至于在这阴沟里翻了船。” 李道林点头,“我看谢迈凛也不是个好人,面善心狠,面热心冷……” 薛柳又给他打断了,“且说了,外面野花香它的,那跟家里还是没法比,就是在外面怎么野怎么逍遥,太阳一落了山,谁不得往家里回啊,兹他不跟咱们恩断义绝,什么谢迈凛,王迈凛,都是过眼云烟。” 李道林开口:“……”看向薛柳,“你还要说吗?” 薛柳喝着水,“没啦,怎么?” 薛柳才道:“小老板你也去跟老板说说,咱们一块儿上,老板就是真被谢迈凛说的动了心思,也好扳回来不是?” 看见几人众志成城,隋希仁满意了,“既如此,那我便去跟他说说,就是糟糠妻下堂也是娶了公主的,为一个姘头,何必……”那两人都看向隋希仁,隋希仁改口道,“我倒也不是那个意思。” 薛柳对李道林道:“这孩子听说书听多了,开口就是这些词儿。” 李道林点头,“要是科举考说书就好了。” 隋希仁拂袖而去,“去你们的吧。” 有了这二人的保证,晚上隋希仁便抖擞精神地去找隋良野,想啊,一个是隋良野赖以为生的地下消息网,一个是隋良野最为仰仗的地下打手,一盾一矛,没了他们隋良野还怎么发家,所以隋希仁十分自信,连怎么谈都想好了。 不过他去府上的时候,仆人跟他说隋良野去应酬了,不定多晚回,请隋希仁先去休息,隋希仁也没去,他就在隋良野门口的院子里晃荡,看看树看看花,隋良野有钱就到处在阳都置办院子,也不知道置办这些有什么用,都是浪迹天涯的人。 等隋良野回来,头顶的月亮都斗大一个晒得地上热了,隋希仁从屋顶跳下来,拦在他面前,隋良野喝了点酒,倒还不晕,只是面上有些红,看见他倒笑了笑,隋希仁准备的一些严厉的摊牌词一时也说不出口,先道:“喝茶了吗?感觉怎么样?” 隋良野道:“还好。”进房间倒水,“找我有事?” 隋希仁嗯了一时,隋良野将水喝完,放下杯子,“正好我找你也有事,本想明天去找你。”他抬头看了眼月亮,“今天倒也好,现在也刚好。那时也是这样一个好月夜。” 隋希仁不明所以地看着他,隋良野起身出门,朝他招了下手,“我们出去走走。” 月明星稀,一路无话,一前一后,家门闭户,影重步叠,长声短音,一路朝东,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矮山临水有小丘,林后土坡有祭台,牌位便在其中摆,干干净净,素雅非常,多年来精心照料,隋良野先给边殊岳与颜风华上香。 他点火烧香,一边对隋希仁道:“这些年你妹妹在沛春也风生水起,跟祖家的姑娘一起在当地经营得风风火火,祖姑娘做主给她嫁亲,如今也是家业安定。我三个月去一趟,以前给钱,后来祖家发达,我给钱也没什么用处,望善心疼我,总道我在外面辛苦,赚钱不易,不肯要我的钱,我跟她们说我做开道馆教人学武,望善一直羡慕我厉害,祖姑娘大概是看得出来,但她也从来不讲。从前望善还没有嫁人的时候,我便总想着为她出头,后来嫁了人,夫家也是正直好人,这几年我越发觉得,自己对她们两个,实在是没用的了。”隋良野将点着的香拿起,扔掉燃的纸火,对着牌位拜三拜,将香埋入香灰里。“我和祖姑娘讲起,因有你们后人顶着,便都觉得人生大半过去了。” 隋希仁不言语。 隋良野走回来,跟他一起面对着牌位,“你该去见见望善,她总问起你。当年我带她走,是我做的决定,单因为我回来,你就只恨她一个,说不过理。” 隋希仁道:“你说了很多遍。但人各有命,各顾各的得了。像你说的,她如今好得很,我只是个游手好闲的地痞,十来年不见面的亲戚,何必打扰她生活。” 隋良野看他,“如今你也大了,独当一面,已有自己的路了。” 隋希仁道:“不是我心狠,实在过不了踏实日子,也不想招惹连累旁人。” 隋良野叹气,而后道:“既你这样讲,我也放心了。旁人再怎么说,你平日再怎么闹,总不愿信,事到如今,已足够了。” 隋希仁没听懂,“什么意思?” 隋良野对着牌位跪下,转头抬脸对隋希仁道:“请吧。” 隋希仁忽然心如擂鼓,耳鸣似钟,一开口声音都是抖的,“请……什么?” 隋良野道:“请吧。” 隋希仁注视着他,弯下一条腿,跪在地上,又看看牌位,弯下另一条,隋良野便道:“今日请见证,我与希仁命约已毕,缘分已尽,至此各奔前程,天涯海角,恩怨两不相欠。” 隋希仁只是看着他,听他说完,扯出一个比鬼还难看的笑脸,“‘恩怨两不相欠’,你对我的恩,我报完了吗?养我这些年你花了不少钱,我总得给你吧。” 隋良野只道:“两不相欠。” 隋希仁道:“我对你也有很多怨,该怎么办?” 隋良野道:“只当我对不起你吧。” 隋希仁猛地站起身,“所以只是你说了算,来也好,去也罢,全部都是你说了算?!” 隋良野道:“有始有终,有个交代。” 隋希仁冷笑道:“交代什么,里面埋的是死人,挖开棺材只有白骨,听不见你的交代。修什么祠堂,立什么名,人本就是空来空去,你自己加那许多包袱,背许多债,沉甸甸过活,这世上一点苦都要泡你自己七八分,你不累吗?” 隋良野仰着头看他,“那是我自己的事。” 隋希仁定定地看着他,只问一句话:“你要跟我恩断义绝吗?” 隋良野道:“对。” 站着的人摇晃了一下,向后退了两步,点了两下头,站稳脚步,忽得抽掉天顶筋似的,僵直在原地,缓慢地抬起头,望向硕大的月亮,闭上眼,深呼吸,胸膛起伏了一下,月光将他的脖颈照得发亮,喉咙上下滚动,嘴唇苍白,一张面皮要被月亮晒焦一样。 而后他低下头,恶狠狠地看向隋良野,“既如此,还需要什么交代,你跟我说了便罢,还跑这深山里做什么妖。”说罢转身就走,直奔山下而去。 隋希仁并不在府上停留,也不再去春风馆,他只是吩咐小哑巴知山风盟的人,自己连夜便要离城去,小哑巴比比划划,问去哪儿,隋希仁告诉他,天高海阔,从此他便要去江湖流落,带着山风盟,势必要闯出一番名堂,做江湖响亮的名号。 第390章 小哑巴听了很高兴,又要陪着回去收拾东西,隋希仁笑起来,拍他的肩,“什么东西也不要啦,天下什么都有,现在就走,阳都困我太久了。” 隋希仁选了匹他最喜欢的马,趁夜深月明,上马便往城东去,经过谢迈凛府上,心中一动,下马绕府,翻墙穿院,在浮水堂外堵住了正打算进去洗浴的谢迈凛。 隋希仁推开门,朝里望一眼,吹了声口哨,“真奢华,洗个澡都这么大排场。” 谢迈凛在他身后进来,绕去屏风后试水,“你要是不走,你哥也会给你这么好的条件。” 隋希仁盯向那屏风,只差将屏风盯穿,谢迈凛走回来,顺手解头顶的冠,隋希仁咬牙切齿道:“你满意了,他赶我走。” 谢迈凛道:“他不会赶你走,你要走只会因为你想走。” 隋希仁哼了一声,“次等的恩情我不要,总为了旁人抛弃我,做个第二选择,不如我自己早日离开得好。” 谢迈凛笑笑,“你们两兄弟就是太认真,其实日子都是凑活着过。”他就衣架旁靠着,抱起手臂,“终究是你们太像了。只不过你还太年轻,要你明白今日你失去了什么,还要十好几年。” 隋希仁立刻道:“不可能,我有一身本领,千山万水我走得了,此生绝不再回阳都,再不与他有牵连。” 谢迈凛道:“那是自然,人一散,千山万水,怕是一辈子再没相见的机会,就此成陌路人,相遇是极难得的事,风中絮,水上烟,一瞬间就断了线。老来思旧人,病中念往事,你路还没走,必定无牵无挂,如你好运,最好远在天地没牵挂,就算一路顺风了。” 隋希仁并不十分懂他在说什么,只是听到“病中”一瞬间想起隋良野如何照顾他,恍惚觉得有一点说不出的钝痛转瞬即逝,但并不十分明显,于是他只是倔强道:“我没有那些心思,我只想去外面逍遥,我已经受够伏低做小,困在他的恩情里。” 谢迈凛道:“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快些上路,天大地大,纵马趁青春,一路顺风。” 隋希仁转身离开,又停下来回头,“多谢你将山风盟给我,不管你什么目的,总之我需要。” 谢迈凛笑笑。 隋希仁只觉得心胸开阔,十分畅快,他策马扬鞭,披星戴月,踏桥穿路,闯关渡河,前路永无阻碍,便做自己的主,去纵览天下豪情,月色荒野下,他一人一马沿着原野奔驰,星辰在他头顶闪耀,斑驳绚丽的银河璀璨的斑带,与他同一方向,无尽地延伸,天之下,地永无尽头。 第168章 飞云镖-3 ========================== 连着几天没见隋希仁,李道林和薛柳心中十分不安,不仅如此,也没请得到隋良野来吃饭。 倒也不是完全没请到,前两天隋良野中午还来春风馆陪薛柳吃了顿饭。 那顿饭纯粹是陪薛柳吃的,隋良野眉头紧锁,心不在焉,但对薛柳的每句话都做回应,这让薛柳觉得自己非常像一个升官男人的大房妻,不管男人在外面找了多少个年轻貌美的妾室,但按惯例有一天要来陪大房吃饭,纯是礼节约束。之于隋良野,便是他自己的“礼节”,无论如何来春风馆陪薛柳一遭,便不算辜负这个为他忙前忙后,全心全意的人。 但薛柳总哄自己,隋良野确是很忙。 这是真的,听隋良野府上的人讲,隋良野确是早出晚归,不知在辛苦什么。 李道林很久没听到隋良野的差使,但如今隋良野已是有品有衔的官家人,隋府他不敢去,就常来春风馆等消息,几日来什么也没等到,只能来问薛柳有没有什么消息。 薛柳刚算完这个月的账,心情不大好,看见李道林也没好脸色,“怎么天天往这里跑,还总是白天来,怕再晚点我该收你钱了吗。” 李道林有些不好意思,坐下来,“怎么了你,发什么火?” “又有个小倌跑了。”薛柳喝口水,“也别等老板吩咐了,我这几天也没见到他,你抽空去把那小倌抓回来。” 李道林点点头,“行吧。但下次还是跟老板说一声。” 薛柳斜他一眼,“这不废话吗,我倒是想,见得到人吗?” 李道林不冲他的火,转开话头,“是上次那个打你的吗?” “不是,这两个月都跑三个了。你说是不是我管得不行,以前老板管的时候跑得也不多啊。” 李道林问:“这我不懂,他们跑了干什么?” 薛柳翻个白眼,“逃罪讨债呗,还能为什么,逃罪的我报缉捕司,讨债的就只能你派人去追回来了。有些傍上了大户,几个晚上收几百两,不愿意交,当然就想着能跑了最好,有些欠债太多,看不到头,也要跑。这些都算了,我还能理解。”薛柳凑过来,“最不明白的就是跟姘头跑的,还是越穷的姘头越爱跑,一个泼皮两个无赖,真是下贱。老板发善心没让追小梅,后面越跑越多。” 李道林唔了一声,不予置评,“要追谁你列个单,我这几天让人去办。” 薛柳点了头,又道:“小梅就别追了。” 李道林问:“怎么不追?当时老板也没说要追。” 薛柳叹息道:“都不容易,他身上几十万两的债,下下辈子也还不完,算了吧,放他走吧,他也是命苦。” 李道林应了一声,顿了会儿,又道:“隋希仁给我写信了。” *** 话分两头,隋良野回阳都第二日就进宫见了皇上。 这几日皇上都未上朝,说是因为太皇太后染疾,皇上日夜守在太皇太后身边,茶饭不进,忧思焦虑,前前后后地伺候,无心政事,再者皇上曾为先帝守孝三年避朝,可见当今圣上以孝治天下之诚,民间也逐渐在各地官员的见证下“自发”开展了一系列为太皇太后祈福的活动仪式,官员在见证后写就祈福帖上拜,一封封言辞动人的帖子呈递圣听。 隋良野被召见在御花园,他去的时候皇上正在湖边喂鱼,一把鱼食洒出去,富丽堂皇的袍袖重重地投下一片金灿灿的影子,影子下一群红色绿色的鱼涌聚过来,皇上隔着石栏侧着身往里看,神色自然,身体康健,气色上佳,心情舒畅,饶有兴致地看着鱼,隋良野在他身后参拜,大礼还未行完,皇上过来扶起他手臂,“爱卿,免礼,何必这样客气。” 说着挥挥袖子,服侍的人带着鱼食碗走开了些。 皇上要在花园里走走,隋良野便陪着他,沿着湖边的玉石柱栏蜿蜿蜒蜒地走,皇上道:“这园子年底修了,过了春才修毕,修得很合朕心意,也想着大家来看看,今年朕打算年三十办宫宴,请文武百官一起来参加,”皇上看看他,“或者也不搞那么大,麻烦,就一些亲近之人。你觉着呢,反正你都要来。” 隋良野道:“臣年三十一般在家里守岁,既来宫中面圣,也该备些礼,若是大操大办便准备大操大办的礼,若是小办便准备小办的礼。” 皇上看看他,转过一道溪水上的桥弯,隋良野跟着转过来,“良野,不要闹脾气,朝中的事你也知道,自你在广东起,参你的奏本就络绎不绝,你往阳都回来的路上,更是源源不断,比给太皇太后问安的都多,即便樊景宁上书荐你调正品,当下情景,朕也不好直批,这是为了你前途着想,不想你得罪太多人。” 隋良野倒没想到他如此诚实,以前只觉得他迫切想要掌控自己,转着弯地讲话,如今倒好像从容许多了。 “陛下言重了,臣没有这样的想法。” 皇上道:“但朕也不可能让自己的亲信没官做,你既是朕的人,擢拔选用没有他人置喙的道理,如今你是特别二品,朕打算这一两个月将你编入礼部,参与科举考试的工作,你在这里历练几年,再另行安排。你不是科举出身,家中又无根基,到别的岗位去不做事也惹人眼,做事又遭人恨。先去监考,一来你出身市井,对实干有经验,能不拘一格选人才,二来你也积累些自己的人脉,积攒些自己的名望,这些科举出来的就讲究这个,你慢慢干,放长远去看,都是有利的。” 其实不需皇上解释隋良野也能明白,他来之前还以为狡兔死走狗烹,他辛苦这一趟做好了嫁衣,皇帝就该弃他如敝屣,打发他一个小官眼不见为净,但没想到皇上不仅没将他清扫,反而为他长远计。 隋良野颇有些疑惑,先拜谢。 皇上道:“明年你再去,今年你留在阳都,把武林堂合并的事交接一下,朕明年派你去乡试做副手。”皇上笑笑,“如果你现在就因为有人参你就丧气,那你要做好准备,明年你去监考,参你的只会更多,文人骂你兴许更难听。” 隋良野终于有些明白了,皇上这是听说他有心结了,但他回来只参加了一个饭局,便是跟樊景宁……哦,原来如此。 隋良野道:“多谢陛下还为我操心。” 皇上道:“为你操心是应该的,朕有些能信得过的臣子也不容易。你这次带回来的、在奏本里举荐的,看你陈述前后事,倒是些好苗子。” 第391章 隋良野道:“谢陛下垂恩。” 皇上点头,“崔发昂在江南就很有用处,你将武林堂交给他,朕也放心。五幺,暂时先留着督办武林堂交接的事。只不过这个蔡利水,既然以前就是按察出身,如今刑部正在修地方管武监管令,他倒是派得上用场。” 隋良野一合计,也是,皇上喜欢用他们这些没根没基的人。 皇上瞧这桥下溪水流淌,水声清亮,便停下脚步,背着手,俯视鱼游水乱,转头一看隋良野还在沉思,便打趣逗笑道:“便如此,隋大人看看还有什么要吩咐?” 隋良野紧张起来,皇上哈哈大笑,隋良野想起他还没问太皇太后身体,看来也不该问了。 这时吴炳明快步走来,离他们五六步停住了,隋良野看见,便叫了声皇上,皇上转头看,吴炳明过来道,“太皇太后宫里人来报,说她老人家醒了,想吃酸枣糕。” 皇上蹙眉,“怎么又吃酸枣糕?” 吴炳明低声道:“便是又哭起来,要见……小皇子。” 隋良野一愣,避开眼,这死了的小皇子是能提的吗? 皇上倒笑了,“可惜她见不到了。安抚她睡下罢了,吃食按时辰送,不必特地做。” 吴炳明应声而去。 皇上看了眼隋良野,隋良野背身盯着远处石头,尽力做出一副无心他人家事的模样,皇上只是经过他身边时拍拍他,说出的话隋良野却没听懂,“学吧,你学朕也学,都学得会。” 白天见了皇上,晚上樊景宁递来话说两天后到北甲苑吃饭,隋良野看看这段时间的应酬安排,让人回话两天后有事,要不往后延延,那小厮应声便去了。 约莫半个时辰又回来了,门口禀完一路又引到正堂,隋良野这本书还没看完,人刚想站起来动动身,正好再见小厮。小厮传话到,往后樊景宁要去湖南,要不今天? 隋良野想,今晚确是没事,便应允了,小厮便匆匆离开,回话去了。 于是晚上樊景宁进房第一句话便是:“好忙人,差点轮不上头一个给你道喜。” 隋良野起身行李,吩咐人可以准备起菜,两人先到旁边的茶座,等菜上了再上座。 樊景宁从随从手里接过一坛酒,打发人出去,拿来给隋良野看:“这说是贵州的,这段时候特别有名,我总唱不出好坏,你来掌掌。” 隋良野接过来看了看,“您谦虚。”交给房间里的侍仆去准备,请樊景宁坐下。 “您说道喜,道的什么喜,得提点我。”隋良野把煮好的茶给樊景宁倒上。 樊景宁道:“当然是定官的事了。” 隋良野不动声色道:“您有消息?” 樊景宁道:“这事皇上交给吏部办,当然也明里暗里表示过,虽说有不少眼红的参你,但论功行赏,也没什么虚的。” 隋良野试探道:“不好说吧,我在朝中只有您关照,又是个没功名没出身的,只怕不好办。” 樊景宁笑道:“你在各地留芳名啊,不少地方上的人对你评价很高,山东巡抚石茂生、江苏巡抚邓南舟,尤其是计成训,他说了你不少好话。且你在阳都也有朋友,不然这么多应酬。”樊景宁了然道,“吏部那帮人也是难得开明,实在因为贤弟你治理江湖有功啊。” 隋良野道:“借您吉言。” 樊景宁便问:“对了,你日后去哪个部,做什么,皇上可有向你透露?” 隋良野摇头道:“这倒并没说,白天进宫只是汇报了武林堂的事,皇上有意派专门的人从我这边接过去,将武林堂管起来。还问了我举荐的这几人素质如何,或许他们也有好消息。” 樊景宁道:“那好啊,多个帮手多条路。” 说话间,桌上凉菜上毕,开始摆热餐,先上了两份莲子花胶汤润肺,摆上羊羹煮火汤后便请入座,樊景宁嗅嗅气,笑道:“这天气吃羊大补啊。” 隋良野道:“这汤且炖着,您先坐。” 两人坐了主位,先尝汤开胃,喝了七八口,便拿起侍仆方才摆在桌面的酒杯,简单碰个头杯,各自拿面前的酒盅添满,再动起筷子来。隋良野第一口爱吃蔬菜或粗粮,樊景宁倒是先吃一口馒头打打底,都是酒喝多后养成的习惯,垫腹以衬酒。 隋良野给樊景宁盛一勺飞花豆乳,“您去湖南做什么?” 樊景宁道了谢,回道:“哎,皇上特派,要去摸摸底,有消息说湖南有私兵。” “现在各大军区管得这么松?还有私兵出现?” 樊景宁摇头道:“说‘私兵’是有些严重,只是有些派驻地方的军队摇摇晃晃,湖南这个地方原来就是刘姓的军管地盘,当年谢迈凛军姓改制的时候,刘姓就是很关键的一支力量。而当时就留下不少隐患,刘氏在当地威望很高,这几年就有死灰复燃之时,湖南有个姓刘的,声称是刘将军后人,但真假谁知道呢,现在就在拉拢当地军队势力。说起来这也没成气候,但全国都陆陆续续有这样的消息,我便先去看看。” 隋良野道:“您将来要是去整军,那可任重道远。” 樊景宁笑道:“这事可不是我干得了的,我一个书生可没本事,其实我也不只去湖南,其他地方也走走,也是为皇上选了合适的人选,要能把这些事扛起来——不怕苦不怕累不怕得罪人不怕死,关键是干得了——必须得是军队里出来的才有这本事。所以贤弟啊,有你真是皇上能办成武林堂这事的关键,皇上说了好几次亏得有你,成大事要靠能人,诚不欺我啊。” 隋良野却思忖道:“按您说的,整军岂不是有个极好的人选。” 樊景宁道:“谢迈凛不行,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碰一个兵。” 隋良野沉默,樊景宁端杯请他喝第二杯酒。 隋良野问:“那谢迈凛之后如何?” 樊景宁道:“逍遥有什么不好,不像你我,还得辛辛苦苦地熬。” 隋良野笑起来,“熬?” 樊景宁道:“在朝廷做官就是这样,你得五年十年的看,这天下没有一两年的官员。” 隋良野道:“说是一两年很短,但对一个转机来讲已经足够长了,我有时回想三五年前的自己,感觉都已经是另一个人了。” 樊景宁道:“你年轻,一年一变样,节节高升。” 隋良野又敬他一杯,“皇上和我上次见他也不大一样。” 樊景宁道:“宫中事更是深奥。对了,既提到你往后安心在朝廷做事,我倒有桩事想问你。” “您说。” “你原来的那些人,那些手下,”樊景宁问,“今后如何办呢?” 隋良野酒过三巡,也立刻反应出这里面一半是樊景宁的意思,一本也有皇上的意思。 “我还没想好,您指点下?” 樊景宁道:“你那些在地下行走,为你办事的人,有多少?有一千人吗?” 隋良野立刻道:“怎么可能,当然没有。” 樊景宁酒喝得脸色红,但眼睛倒是很清亮,“有一百人吗?” 隋良野沉默。 樊景宁道:“以前你做生意,没依靠,事事要自己动手,多些人总没什么错,也是照顾自己,只是如今你已身份大变,即便不说那些盯着你眼红的,就是对皇上,你府上有这么多身手了得的人,怕也不是好事啊。” 隋良野已不需要去问樊景宁如何知道的,他既然能知道,将来也一定会有新的人知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隋良野便开口道:“那我明白了,此事我会去了。” 樊景宁道:“过程也不要太激烈,要钱就给,不至于为这点事耽误你前程。” 隋良野听自己的“前程”从樊景宁这样一个“正途仕官”的口中说出,微妙地有些好笑。 饭后隋良野送樊景宁上了马车,才转身自己走回家,阳都的路,阳都的餐馆,他已经越来越熟悉,樊景宁今天跟他聊得很坦诚,已是将他当作自己人,就像樊景宁今日告诉他的,人与人就是纠缠和麻烦,由此互相联络,放眼长量,长久交往,一个人到底行不行其实时候长了大家都看得出来,在朝廷做事,即便是再耿直的谏官也有自己的伙伴,就把朝廷里的人当作你楼里的小倌,都是一样的人情世故,没什么处不来的,至于有没有本事,那要看个人能力,至于有没有前途,那要看个人造化。 隋良野还是头一回见樊景宁喝多,从前他印象里樊景宁是个非常书生气的人,在前朝并不是很受重用,听说以前也不是个爱出头的人,如今给了责任,挑了大梁,就连性格也被磨得接地气了许多,更有了许多“做事人”的习性。 果真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人的适应性真是了不得。 他一路想着,一抬头,竟发现走回了春风馆,大门敞着,院中张灯结彩,楼里欢声笑语,流光溢彩,客人络绎不绝,车马繁忙,院中牌墙上众小倌的木制的名牌在风中嘭铛清脆作响,红绸绳带飘摇,他只在这里停了一会儿,便挡住了人,于是他让开脚步。 第392章 又抬头看了看,决定还是不进去,转步朝外走,却迎面看见等在大门外的晏充,似乎很紧张地在等他。 隋良野过去,问道:“找我?” 晏充点头。 “怎么不去我府上?”隋良野问,“给你找的新宅子喜欢吗?一直未听你回信。” “喜欢。谢,谢谢。” 隋良野又道:“我有意在给皇上的奏本里也推荐你,你却不大愿意,说要想一些事,如今想好了?” 晏充点头。 隋良野其实心中有些数,但还是问:“怎么样?” 晏充道:“我想走。” 隋良野沉默片刻,对面晏充的脸色显得很抱歉。 “去哪里?” 晏充递来一封信,“云南。去看看。” 隋良野没有接这封私信,但也猜得出,“曹维元不是回湖南了吗?” “他、他、他到处玩。找找我去。说很很有趣。” 隋良野注视了他片刻,笑笑,“好,那便去吧。他对你好么?” 晏充道:“朋朋朋友。” 隋良野点头,“路上有照应就好。” 晏充抿着嘴,捏紧信,不大敢看隋良野,隋良野拍拍他的肩,“去吧,你又不欠我什么。在我身边做了这么久差事,也该把给你的钱结算,明日你来府上吧,我们吃顿送别宴。” 晏充摇头,“对我很很好,教我学学功夫,给我住住住的地方,我不要你你的钱。” 隋良野对他笑笑,“还是让我给你钱吧,否则我会觉得亏欠你。” 晏充很不好意思地垂下头,隋良野再次拍拍他,“好了,回去休息吧,那宅子你没去住过,今晚住住看吧,都已经收拾好了。” 晏充点点头,看了看隋良野,走了。 隋良野在门口看着他走远,不一会儿,在巷子里等着的李道林走过来,隋良野道:“果然啊。” 李道林看他,“他先来找我,我说这事还是得他当面跟你说,有始有终。” 隋良野也回过脸看他,两人都停下,一时竟相顾无言。 隋良野问:“你来找薛柳吗?” 李道林犹豫道:“也不是。” 隋良野道:“没其他事的话,陪我走走吧,有事想跟你说。” 李道林立刻跟在他身后朝远处河堤去。 路上两人沉默片刻,李道林忽然道:“也不是找薛柳,最近实在没事,来问问他有没有什么消息,什么安排。” “谁的消息?” 李道林没答话,隋良野也反应过来是自己。 隋良野笑道:“我看春风馆已经不需要我了。” 李道林看看他。 河堤风凉树晃,又到秋天,一年年真是转眼飞逝,去年还以为到现在隋希仁都能做秀才了,但如今隋希仁只是改回颜希仁,河岸灰石地干干净净,两岸柳树只有傲然的枝桠大开大合地伸展,交错压盖天上的月亮,月亮高悬,明亮如玉,行人不多,都行得缓慢,亲密地笑,偶有小孩子在岸道上跑跑跳跳,偶尔有做糖人的在岸边挂着灯笼,就着月光和红烛点照着金黄的糖浆,小车边围着一群孩子,拍着手掌叫,风一阵一凉,连气味都充满了又高又远的想象,似是千层塔上冷,又如万里荒野中萧瑟,李道林缩了缩肩膀。 一路上没什么人,隋良野问:“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李道林停下脚步,看他。 隋良野也停下来。 两人对视片刻,隋良野指指河边,走了过去,李道林在原地站了片刻,跟上去。 河水波光粼粼,金水河穿城过乡,好像一条银腰带穿在阳都城内,有些地方汇成溪,有些地方聚成河,有些地方奔向江,在这里这条岸边,它只是一条温柔的慢河,把映照的月光捣碎,承载着几艘小船,几根钓竿。 李道林在这里问:“你想我怎么样呢?” 隋良野看着河面,“其实每个人都可以选的。” 李道林笑笑,“是吗。但你想我怎么选呢?” 隋良野无奈地看他一眼,“城中还有多少人?山上还有多少人?” 李道林回道:“城中还有三十六人。山上还有八十七人,都过清散日子,当年救助他们,本来也没图什么,多数人只是想有日子过,就像林秀厌和晏充,种地的、开茶铺的、卖蔬果的,如果你需要,他们可以下山来城里,如果你不需要,他们也就在各自村子里过活了。” 隋良野问:“城中人今后打算如何?” 李道林却道:“我收了隋希仁的一封信。” 隋良野道:“你知道了。” 李道林点头,“你要我们都散了吗?” 隋良野道:“春风馆不能没有你们的帮衬。” 李道林瞧他,“你刚刚说找我有事,要说的是想我留下来照看春风馆,还是想我去照看隋希仁?” 隋良野垂垂眼,转头看向河面,“你怎么想呢?” 李道林只道:“你直说吧。” 隋良野道:“希仁一个人在外面,我实在不放心,他好像挺有本事,但我这几日还是惴惴不安,他没独自出过远门,脾气也不太好,人又任性……” 李道林打断道:“你把他想得太好了。” 隋良野看过来,李道林又补充道:“我的意思是,他这个人挺能审时度势,分得了轻重,以前他也常常好奇我的事,给我出主意,要说危险,那就是他这个人赶尽杀绝,不太会放过人。” 隋良野道:“我也担心这个。” 李道林点了下头,“我知道了,春风馆的事我会留下几个愿意待在阳都的人来负责,至于想走的,跟我一起去找隋希仁,钱你已经给了薛柳,我从里面拿分给大家。留下的人只能保春风馆不出什么大乱子,春禾角一散,地下又要开始争锋,只不过那和你我都没什么关系了。” 隋良野看着他,“如果你有想做的事……” 李道林再次打断他,“我没有。” 隋良野想了想,问:“你有想从我这里得到的东西吗?” 李道林也想了想,摇头道:“没有。”他笑笑,“你跟我说这些之前,我大概已经知道了。” 隋良野张张口,没说话。 “薛柳大概也知道。”李道林转过身面对着小河,“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你本来也跟我们不一样,从我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格格不入。” 隋良野道:“这么多年,幸好有你。” 李道林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拱手道:“天涯路远,后会有期。” 说罢转身离开。 第169章 飞云镖-4 ========================== 不两日,隋良野的升授诰敕便下来了,正三品礼部侍郎,隋良野对此心中已有数,右侍郎刚调走,这个缺就是给他的。 他在府上领旨,朝会散后到皇上那里谢恩,又被留着说了半晌话,这回皇上问得就深入许多,拐弯抹角还是问到谢迈凛近况如何,隋良野听出皇上的忌惮,因此回答得很小心,对谢迈凛的行踪说得很清晰,但将他二人的关系一并略过,好似完全就是两个一同办事但关系一般的普通同事,皇上点点头,未多做评价。又说到隋良野还没有娶亲,皇上又鼓励他尽早成家,不成家显得他不值得信赖,会招来很多非议,“你又不是武将成年在外驻守,再说朝中也没有不婚的武将。良野,差不多的就可以了,居家过日子,为的是你在外面忙家里有人操持,又不是非要情投意合,干柴烈火的。” 隋良野一一应下。 皇上说到兴头,“哎朕倒有个好人选……” 隋良野忙道:“多谢陛下挂念,但此事臣心中已有中意之人,正在筹办。” 皇上瞧着他,笑笑,觉出隋良野不乐意有人说媒,便道:“那也好,你便自己看着办。” 隋良野谢恩。 这一趟跑下来,隋良野回家时觉得消耗不少,中午便去洗浴,期间小厮递来口信,说谢府来人问隋良野今晚是不是还去谢府吃饭。 隋良野想了想,回道,是。 如今哪还有时间自在逍遥,即便当年他主事春风馆,还能没事到处在城里逛逛,并不是所有人都认得隋良野这张脸,但如今他如果还大白天在街上听戏看??景发呆看蛐蛐,且不说他没这个时间,真有时间这么干了,传出去风言风语会说他不务正业或是干脆疯癫了。 不过他去找谢迈凛的时候,就换了平日的常服,带上斗笠,趁着夜色在阳都的高墙屋檐上翻飞,自由自在的,从不会被人抓到。 晚上他又翻个身落在谢迈凛的院子里,这种天气凉爽微风,晚间跑一跑真是开阔心胸,他正在地上长出气,忽然被人从后面抱个满怀,知道是谢迈凛,他也没怎么挣扎,但这个谢迈凛装模作样地推开他,“我抓蝴蝶,你跑过来干什么?” 隋良野道:“那我走了。” 谢迈凛拉回他,“哎别啊,来都来了,走了不显得我小气吗?”说着把隋良野的手玩挽进自己臂弯,“隋大人请。” 第393章 隋良野半被拽着半走着跟谢迈凛去了书房,谢迈凛方才正在房间里练字,桌上摆着许多字帖,随手扔了许多支笔,他也不收拾,只叫人看茶。 隋良野在他书房背着手巡视,谢迈凛靠在桌边等小厮收拾,对隋良野道:“没什么好看的,跟你昨天来都一样的摆设。” 说话间小厮手脚伶俐地收拾好,又端上煮好的茶,谢迈凛打发走小厮,坐下给两人杯里倒茶,“要说你也是厉害,我要没记错,你每回来都是差不多的时候,不多不少,也不知道怎么做到的,有点本事啊。” 隋良野正在看一副山水画,也不回头,“我的本事你没见过的还有许多。”他瞧着这幅画有点奇怪,附身凑近些,“这画总觉得哪里不对。” 谢迈凛在他身后惊道:“你可别离得近,那玩意儿有毒气。” 隋良野直起身体,才反应过来谢迈凛嘴里没实话,谢迈凛嘻嘻哈哈的,又道:“那是地图。” 隋良野凑近仔细看,原来这山水画下的纹路还真有几分地图的意思,谢迈凛走到他身边,上手摸了摸,“这是松油烘的,拿水泼洗可以显出下面的地图,再烘一遍,就又是这山水画。” 隋良野看向他,“你在家里私藏地图,不大好吧。” 谢迈凛道:“这都是以前家里留下的,再说我现在职位什么都没有,挂副地图怎么了。”说罢回桌边喝茶,隋良野看看地图,也走过来,皱着眉,“我看你还是小心点,这种东西不要留在家里,以免生祸。” 谢迈凛笑起来,“你真是当官当顺手了,很有敏感度嘛,又谨慎,又有眼光。你应该知道,我真的没有其他心思,我要是有,我就不能把山风盟给颜希仁。” 隋良野道:“我认真的,即便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但毕竟你是你,只恐怕越没其他心思,越放松,越容易惹火。” 谢迈凛道:“其实说起来,你拿着的几封信,可比这地图危险多了。” 隋良野这会儿便不答话了。 谢迈凛道:“那信里面真没什么,我跟我表姐有时候讲话是没轻没重,议论的有些多。但现在她儿子死了,我舅舅又被撤了,我们再怎么嘴上英雄,其实又能成什么事呢?” 隋良野问:“被撤了?” 谢迈凛摆摆手道:“正常,他本来就是富家子弟,念圣贤书,哪里管得了军队,让他去,就是因为皇上那时还想跟这几大家族保持一点亲近,而这又是个很好的选择——成不了气候。但皇上也是,边防大将你能让这么个什么都不懂的去吗?他固然成不了气候,可是他能闯大祸啊。去年夏天连营失火,自己的营地里一场仗没打死了三百多个人,他能捡回条命不错了。” 隋良野道:“他凭什么捡回命?” “那好歹是我舅舅,不能注意点措辞吗。”谢迈凛虽然这么讲,但还是认真道,“表姐死了孩子本就不大好,出了这大事,我当时也以为必死无疑,但皇上却没大动肝火,反而绕了他一条命。以我的推测……” 隋良野看着谢迈凛。 谢迈凛神秘兮兮地凑近些,“只怕皇子死的这件事里,皇上对不起我表姐。” 隋良野道:“太皇太后也病了……” 两人对视一眼,就在这里议论起宫中秘事。 “其实,”谢迈凛道,“皇上当时并不是有力的大位继承竞争者,太皇太后与他也并不算交情深厚,反而是他被临终指位之后,太皇太后和一众老臣出面力保,才坐稳这位置的。当然了,既然已经指定了,又恰好是个宫外宫内没依仗的,倒也不是最坏的选择,木已成舟,事不必坏。” 隋良野道:“也就是说,有了皇子做更好的选择,或许太皇太后就会对皇上……” 两人对视一眼,又不讲话。 隋良野坐直,转移起话题,“对了,你的随从们一个个都走了,如今谁服侍你。” 谢迈凛喝茶,“重新找的人呗,府上总不能连个服侍的都没有。” 隋良野站起身,“不是说要我来吃饭,饭呢?” “着什么急。”谢迈凛放下茶杯,笑嘻嘻的,拉过他,将人拉到自己怀里,“休息一会儿再去吃饭。” 隋良野低头看着他,谢迈凛沿着他的腿向上摸。 “皇上跟我讲,要我快些成家。” 谢迈凛手停下来,仰头看,“那你这不是祸害人家姑娘吗?” 隋良野问:“你当时为什么没成家?” 谢迈凛道:“我忙啊。”他又想了想,“也是,你不娶亲,怕是很难有前途。” 隋良野两手托起谢迈凛的脸,把这张脸揉得像个傻瓜,“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等隋良野从谢迈凛家中出来,已是戌时晚,他拒绝了谢迈凛住在谢府的提议,也不想骑马,谢迈凛已经习惯了,站在院子里看他一跃就上了屋梁,谢迈凛一边招手仿佛在岸上送别,一边道:“孩子打小就爱蹦蹦跳跳。” 隋良野随便捡个石子朝他扔,谢迈凛灵活一躲,“哎没打着。” 隋良野不理他,转身走了。 他今天其实想去见薛柳,前两天给薛柳递了几回口信想见面,薛柳都回复没时间,有时间一定招待,几回下来,隋良野也发觉薛柳在躲着他,今天也不必通报了,直接去见人吧。 春风馆门口仍旧热闹,隋良野在后门看了看锁,居然还是没换。 但他仍旧翻了进去,因为没带钥匙。 薛柳正在楼里前厅忙着安排小倌陪桌,叫这个呼那个,笑意盈盈,将全场多少人安排得妥妥当当,将全场氛围搞得热热闹闹,这张笑脸转头看到隋良野时,忽然就僵住了,一时甚至有些手足无措,只是茫然地调开脸,强颜欢笑,继续吩咐。 隋良野找个地方坐下,竟有个小倌上来给他倒茶,并搭讪问,客官哪里来? 还没等隋良野回话,薛柳忙过来将小倌打发走,弯腰对隋良野道:“我今天可是忙,没时间。” 隋良野道:“不急,我也没别的事,就在这里等你吧。” 薛柳的眉头拧作一团,“没得等,我要忙到明天白天呢,你明晚再来吧。” “反正我也不困,就等着吧。” 薛柳嗔怒着瞧他,也不像是真生气,倒是很有几分委屈,转身走开去忙了。 坐到亥时过半个时辰,堂里的人已散去了,不是上楼忙活,就是回家安歇了,零散坐着的几位,正在聊天说话,远远地分着两三桌,互相也听不大清。场里已经是不忙的了,但薛柳还在给自己找活干,一会指使这个,一会使唤那个,到小倌小厮们都没几个了,他亲自拿起抹布来在账台擦起桌子了。 等到连最后的客人也上楼的上楼,回家的回家,留到最后的小厮真是困了,打着哈欠问薛柳能不能歇了,薛柳实在找不出活,打发人去了。 于是真只剩下薛柳和隋良野。 隋良野还在喝水,不急不忙,薛柳磨蹭半天,终于是来到他面前,坐了下来。 一坐下就开始讲话,从去年买的梨花木桌子讲到今年购的红木屏风,从上个月的流水讲到这个月的进账,隋良野一一听着,时不时还插嘴问上几句,两人一派和谐的沟通,好像这些家长里短的事可以说到天荒地老。 偶尔隋良野在他休息的间歇开口,薛柳立刻又重新补上。 大约说了半个多时辰,薛柳实在想不出说什么,隋良野才开口。 话到嘴边,转了个弯,隋良野道:“店里的人我都不大认识了。” 薛柳笑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吧?” 隋良野也笑笑,又问:“小季呢?方才一直没见到他。” “他呀,这事就更奇怪了。”薛柳挺神秘地靠过来,脸上摆满了探究欲,“前些时候吧,楼里来了个大汉,叫什么黄岐东的,看着凶神恶煞,来这里坐下喝茶也不点人,半晌不动弹,然后旁边有两桌客人也不知道因为什么拌起嘴,动起手,这个黄岐东轻松把两边都压下来,小季来收拾扫地上的碎碗,估计是划伤了手,那大汉呢还挺温柔,问他怎么样,两人倒聊上了,我心想小季以前也是小倌,如今保不齐黄岐东就喜欢受过伤的,就也没管。反正一来二去吧,过没几天小季就来说,那个大汉叫黄岐东,想给他赎身带他走。小季也是可怜,又没罪身,我就开了个低价,让他走了。” 隋良野道:“听起来倒是个好去处。” “谁说不是呢,他整日苦闷,都因为谢迈凛当时让放火……” 薛柳没再说下去,他本来不想提这个人。 话到这里,隋良野拿出几张纸,推给薛柳,薛柳打眼一瞧,脸色变了变,“什么意思?” “这是春风馆的房契、地契,以及你的卖身契。名义上春风馆还是当年那个店头的。房地契上店头走的时候我已经让他签了名字,受让人一直没写,如今你要是想要,可以填上你的名字。你的卖身契和结约书当时我也让店头签好了,只不过你还有罪身没结清,要再过三年,到时如果你愿意,这张书也够你重获自由身了。” 第394章 薛柳没去碰,只是勾着嘴角笑了笑,“有权有势就是好啊。” 隋良野颇有些尴尬,“也不是,我现在还没能力帮你勾销罪身,也还没能力帮边家、颜家恢复祠堂。或许有天办得到。” 薛柳伸手摸来这几张纸,一抓一放,将纸揉得有些皱,“不管怎么躲,都是要听你说分别的话。” 隋良野沉默不语。 薛柳忽然问:“你从没讲过你小时候的事,你小时候住在哪里?” 隋良野愣了下,回答道:“我住山上。”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不是如今这类山庄山村,这些都在矮山中,我和师父住的山,又高又陡,长年累月见不到外人。登我们的山,在山脚还穿薄衫,到了山中段就要披厚衣了,山上总是寒冷,只是日出日落很美,我常常独自看,抬头只有高云远霞,往下看都是一片云雾笼罩,天地间茫茫一片,好像千山万水,百年一瞬,都在日复一日的起伏。” 薛柳托着下巴看他,“你喜欢吗?” 隋良野道:“习惯了。” “很耐得住寂寞嘛。” 隋良野道:“偶尔也会觉得孤独。” 薛柳看他,“但不足以让你需要我吧?” 隋良野没答话,喝了口茶,薛柳笑了一下,起身去拿酒,两个酒杯一个套一个,递一个给隋良野,满上,自己的先仰头喝,倒过杯,笑起来,“看吧,一点没剩。” 隋良野也一杯饮尽。 薛柳道:“这便是敬你的升官发财酒。” 隋良野苦笑一声,“且喝且有吧,谁知道未来如何呢。” 薛柳只垂下眼,“先不说边家、颜家有没有光宗耀祖,你不给隋家修修祖宗庙吗?” 隋良野摇头,叹一声道:“我父母的事,我私下里打听了一些,不大敢深入了解。”他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压了压,“他们似乎和前朝有些关系。” 薛柳有些惊讶,“前朝都多少年了,本朝皇帝都不知道换了多少,他们还执着呢?” 隋良野道:“似乎是个源远流长的门派,连同武功、宗族、村中亲姓,绑定得很深,所以代代相传,但之后就神秘消失了。” 薛柳脸色愁云密布,“那你岂不是要牵肠挂肚,是不是要查个明白?” 隋良野道:“我心中大概有数,除了朝廷,也没有其他方式能处理得那么彻底。” 薛柳心疼望着他。 隋良野摇摇头,“前尘往事,我都记不大清,只觉得,”他想起师父,“或许我血里、我认识的,都这么执拗吧。” 薛柳问:“这事执着也无用。” 隋良野道:“是啊,往祖上数,数出反贼了。” 薛柳叹息道:“你也讲了,前尘往事,总不能你还为了虚无缥缈的前朝复辟,再做点什么吧。” 隋良野固然不会再就此事多想,只是想起来另一事,慢慢地放下杯子,“我收到了罗猜的信。你还记得罗猜吧?” 薛柳点头。 “他说他置办了一处僻静的宅子,只不过他的事还没忙完,如果忙完了,就会到那里安度晚年,如果我的事忙完了,可以先去,我们兄弟,总有相会的一天。”隋良野拿酒给两人道,“我之前去苏州,还去了庞千槊的家,只是没赶上他们在家。听说他们过得不错。” 薛柳苦笑道:“十年后,说不定你也会这样说起我。” 隋良野终于直面他,“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薛柳道:“一个人只能陪你走一段路,现在我已经不是你的搭档了。我与你这许多年,便没有夫妻之实,也尽像了夫妻般肝胆相照。我知道或许我不是你的主心骨,但你总得承认,有我在你身边,你省心多了吧。” “你对我的恩情……” 薛柳抬起手柔弱地挥了挥,“不要说这些了。” 见他这样,隋良野不知该如何答话,本就想过对薛柳分手应该最难,薛柳实在无错无过,一片真心,只是南北歧路,不得不分手,于是他想了想,只是安慰道:“同在阳都,总还有见面的时候。” 薛柳凄凄惨惨地一笑,“什么时候?你和同僚来做我恩客的时候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薛柳眼波一转,起身走到隋良野身边,在他腿上坐下,隋良野向后仰仰身体,拉开一些距离,薛柳的手臂勾在隋良野脖颈后,香粉气萦绕上来,勾抓着隋良野,薛柳的唇上下开合,隋良野心中一晃荡,“既然早晚做我恩客,不如今天就做了我恩客。” 隋良野没动,想了想,还是牵着薛柳的手臂,将他拉开些,自己站起身,将薛柳安置在位置上。 薛柳仰头看他,“因为你一点不喜欢我吗?” “也不是,你很好。” 薛柳问:“因为你不喜欢做男人吗?” “也不是。” “那为什么?” 隋良野看着他,想起来谢迈凛,只好道:“我也不知道。” 薛柳叹息着垂下头,洁白的侧脸在烛火里忽明忽暗,悲哀得好似一副古画,看起来十分困惑,“你到底喜欢他什么?” 隋良野沉默。 “你对我有没有过一点私情?”他抬起头,“除了我为你的事业做‘贤妻’之外。” 隋良野诚实道:“有。” 如果没有谢迈凛,真要他和某人长厢厮守,隋良野想不出除了薛柳还有谁会如此陪伴他,但这和炽热的情缘又似乎没什么关系。 薛柳怅然一笑:“悔教夫婿觅封侯。” 隋良野沉默。 *** 致远嫁妹书 家妹望善妆次 展信之时,料妹抵夫家已安顿数日,起居可适?北方天一日较一日凉,南方虽无北地之寒,然湿冷,妹幼时便畏寒,切记晨起添夹袄、夜卧覆绒毯,莫因初到新宅便轻忽。随信捎去蜀锦护膝八副,妹可分赠夫家尊长几副,以表亲睦;妹前次手书总言“无甚所需”,然今入夫家新宅第,行事虽需顾念体面,但若衣食用度、府中大事小情有半分委屈,切不可藏掖,只管修书告知,兄必快马操办,万勿以怕扰家中为由苦了自己。 前日兄已将边府旧宅购下,着人整饬修缮,妹昔年所居之室,兄依记忆重新布置,又拓出西偏院作书房,如今轩敞许多。妹若与妹夫得闲归家,可居于此,兄已挑定十六名干练仆婢照料起居,阳都秋日天高气爽,冬日雪景更是雅致,妹久未归家,不知有无想念故园景致?昔年兄常多奔波,居无定所,未能接妹归家小住,今宅第已定,总算体体面面,也了却一桩心愿。 前月希仁弟远游,因出门仓促,未及告知妹之居所,此番恐又难与妹相见,实乃憾事,下次希仁再出门,兄必催他绕道往妹处一晤。希仁如今学业颇有进益,只是天性好动,不耐案头苦读。妹前次信中劝兄“顺其心性”之言,兄细思良久,既难令其“读万卷书”,便让他“行万里路”也罢,已嘱李道林随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希仁去后,府中只剩兄一人,出入皆觉空阔。 兄近日诸事顺遂,身体康健,妹勿挂怀。阳都近几日将有初雪,兄已为边府备齐御寒及过年之物。妹今岁初为人妇,除夕是否已定下在夫家守岁?若年后得闲,可携妹夫来阳都小住,兄年后一直在阳都,妹但方便,可随时回来。 兄良野 第170章 鸳鸯棒-1 ========================== “要想对付荆启发,先得知道荆启发是个什么人。”谢迈凛拢了拢衣服,起身把烛芯剪剪,火光又亮起来,隋良野在床榻上翻个身,趴在枕上,懒懒掀眼,还有些倦意,搭着下巴看谢迈凛。 “他是个什么人?” 谢迈凛推开半扇窗,声音亮起来,“下雪了。”说着连忙换上厚衣,抓上大氅,边穿边冲出门去,还不忘把门带上,免得寒气进屋。 隋良野也睡够了,起身换了衣服,懒洋洋拨了拨碳火,开窗换风,也穿上厚衣,迈进屋外皑皑白雪天地中。 正是鹅毛大雪翩然降落,转眼间红墙绿瓦琉璃顶尽是银装素裹,脚下干干净净的边纹方格的地砖很快便一层一层铺上了白,头一层踩上去一瞬化成了水,踏过去两三步再回头一望,竟已是垒起薄薄一层积雪,踩上去发出嘎吱的轻响;光秃秃的干树枝上栖满了雪花,压低了枝,似满树银花妆点原苍凉的树,月下雪舞纷飞,洁白得反射出一阵亮眼的光,隋良野来到树下,伸手碰了碰树枝,扑簌的雪落进他的袖口,顿时体会到寒冬的实感,想起许多年前他来到边府的第一个冬天,当时边望善骗他弯腰,颜希仁趁机将一团雪塞进他脖子后面,那时他刚来阳都,刚到边家,以为这是他们讨厌他,默默地走回了房间。 不知道他们如今过得怎么样,冷不冷,看不看得到今晚的雪,今晚的月色,有没有这样的闲心,有没有人陪着看,千千万万不要有什么事。 这些年他开始逐渐意识到颜风华说的“漫长的担忧”是什么,他从很早以前就停止伤春悲秋,减少怀念师父和颜风华,减少为自己鸣苦,不是他超脱,只是他的第一关心早就不在自己身上。 第395章 可即便如此他也没能照顾好他们,一个远在天边,一个浪迹天涯,似乎有他没他,都一样,也不知道自己这些年究竟做成了什么事。 谢迈凛闪现在他面前,把他的手握在手里,笑眯眯的,“想什么呢这么出神,不冷吗?” 隋良野转开脸,顿了顿,又回过神,“所以你刚才讲,荆启发是什么样的人?” 谢迈凛被打扰了兴致,有些无奈地笑笑,“我这正聊风花雪月呢,你一句就给我拽回来了。” 隋良野瞧瞧他,迈步向外走,谢迈凛也跟着他一起在月色雪夜里散步,开口讲话,白色地雾气在晶莹的雪中升腾。 “其实从军队改制开始,谢华镛已经被先皇忌惮,我老爹一辈子忠臣自然想不到自己会被疏远,而我当时意气风发哪有空管皇帝怎么想。而先皇朝代最后的三巨头,陶恭路、荆启发、郑畅平就是那时候被开始独霸朝堂的,后面整治与我相关的人事时,也由这三位一手操办。 这三个人在朝中都没有背景,与各大家族势力没有勾结,也没有地方做靠山,完全是赤条条一个官,一旦被擢拔,唯一的依靠就是皇上。” 隋良野道:“和我差不多。” 谢迈凛摇头,“不一样,你是靠扛江湖改制这个雷且把它干成上位的,经受过复杂严峻的斗争和考验,他们的路径和你不同,并没有实绩。其中陶恭路是个能臣,有本事能做事,一直被打压是因为得罪过徐家人,但他在地方上做官时做了不少好事,也算得上造福一方,地方的县官他轮着干了二十年,可以说扎根乡土,而且这个人一心为公,忙着做事,只有一妻一子。郑畅平是个直臣,也算是个忠臣,但他忠的倒也不是皇上,他忠的是朝廷,或者说尊卑制度,或者说是他自己某种信念,所以他在太皇太后和宗室中名声很好,而且这个人的愚直是出了名的,能力有多少不好说,但是关键时候他就派上用场,比如找些条例处理皇上想处理的人,一定有条有理,循规按章,郑畅平本身就是个奇种,他生来就是要跟人做对的,不跟臣子们做对就要跟皇上做对。而荆启发则完全是个没有原则,没有底线的人,陶恭路是举人出身,郑畅平是探花,荆启发不过是个秀才,因为会打猎被当时的地方王爷看中带在身边,后来又机缘巧合被选到宫里养马,后来又到了礼部打杂,混了十来年,竟给他在礼部谋了个官,因为当时皇上热衷于祭祀告天招神叫魂,礼部很多官员上疏劝阻,只有他始终大唱高调,非说皇上这是通天连灵之示,真龙天子之征,一来二去入了皇上的眼,再后来被提拔起来,最终进入三巨头行列。 那两人自不必说,荆启发心知出身落人一步,所以当年做事格外心狠手辣,你那个边家的事,就算你怪荆启发,但其实也很有可能是当时皇上的指示,为了换掉一批人推上自己的人,但有没有必要做到那么绝,实际上是荆启发在把握这个量度,而荆启发为了证明他是皇上的一条忠犬,叫声自然更大些,咬得难免更凶些。 但此人其实很精明,他入列三巨头之后就开始收爪磨牙,在最后对抗世家的大战里,他倒并没有出最大的风头。当然,这也正常,他的身份地位让他根本也不配做对战的一线人物,反而让他最为安全,而他前期的工作也做得充分,朝廷各主要部门都已经被皇上的人控制,所以后面的清算也做得干净利落。在清算到来时,他趁机收了不少人为他所用。 事实证明,皇上真是靠着最后一口气干倒了五大世家的主要力量,新皇上也忍了几年,如今开始掌权,自然开始做他自己的谋划,陶恭路不用说,先熬死了他才更好施展手脚,郑畅平不是实权官,虽然他照旧愚直反对皇上的各种倡议,但实则影响不了皇上的决定,而荆启发作为仅剩的实权大官,又是现任五军大都督,能伺候得了老皇上,也伺候得了新皇上,可见有点本事。” 隋良野问:“他家里什么情况?” 谢迈凛道:“情况比较复杂,他有个十六七岁时娶进门的发妻,有个儿子,后来他在博上位的时候,休了发妻娶了当时辽西孙家主将的妹妹,之后军队改制,辽西孙家还算配合,和平编入北部军区,因为这层关系,荆启发才有了接触军队的机会。在被先皇看重后,他请缨到了北部军区,从个不起眼的文官到了军队,那时候军队是我的天下,唯一的宗旨就是打仗,他一个参将不算起眼,但到底也被锻炼了出来,在后面清算我们的时候,他对军队的了解很好地帮助了先皇,之后他才能顺理成章地接管军队。 但这个人风格我也说过了,早年十分狠戾,得罪了不少人,他上去之后清算我们很彻底,但对普通士官、士兵是很友善的,趁机提拔了不少人,客观地讲,他能把当时那个局面稳定下来,说明他还是有本事的。就像之前说的,先皇完全是吊着一口气在处理这些事,后期军队实际上就是握在荆启发手里,直到新皇登基,甚至直到现在也还是如此。就比如你拿着的那几封信,看起来似乎显得我们谢家对军队还有点控制,但事实是,皇帝为了分荆启发的权,才想当然地安插一个能与之抗衡的‘谢派人’,只是没想到这个‘谢派人’太不争气,轻轻松松就被荆启发踢了出来。” 听到提及信,隋良野便转移了话题,“你的意思我明白了,皇上也有意对付这个荆启发。” 谢迈凛道:“现在是报仇的最好时机,一来荆启发作为前朝旧臣又是军权在握,以当今皇帝的狭忌之心,一定容不下他,只是没有很好的办法做掉他。二来荆启发也太不安分,结党营私,在军队里排斥异己,朝廷的人不能在军队发挥任何监督的作用,实质上已经被架空了,”谢迈凛意味深长道,“这可是相当危险的啊。” 隋良野瞧着他,“这就是你专长了。” 谢迈凛相当严肃,“事实上军队这么乱,朝廷的管辖如此无力,全是从先先皇开始的,地方军姓独大也好,我也好,荆启发也好,始终未能真正实现朝廷管军、皇帝控军,这对国家来说是十分危险的,我和荆启发的行为尤其危险,因为我们手里的是整建制的军队。当然,我料定荆启发没有造反的本事和意愿,他如今也是骑虎难下,放了手只怕不得好死,抓得太紧又担心鱼死网破,前朝积累的失误和当今皇上的疑心,加上权臣的算盘,这一摊子事就像燥风下的干柴,万万不敢见火星。” 隋良野看着谢迈凛,没想到他会这么讲话,“我以为你会恨先皇,毕竟他对你们家做了不少事。” 谢迈凛这才从自己的思绪里回过神,“什么?噢,那倒没有。坦诚地讲,当今皇上和先皇,终归是在认真做皇上,但先先皇,完全是昏主庸主一个,就是在他手里,地方军姓崛起,各地武林帮派林立,铁器流通,兵器私造,各地王土纷纷私卖,地方上的恶贼势力极其猖獗,商勾官,匪连豪,打死个人可以埋在地下二十年不见天日,告官连案都没得立。只因为那时候风气乱不代表那就是‘畅所欲言’的好时候,看起来官府管得少是因为官府在捞钱,上行下效,先先皇帝自己就是个爱玩爱享受不爱上朝的皇帝,豢养歌妓,弄些臭墨宝四处招夸,激起了官场贿赂送字画的风潮……算了,不说他了。”说着不说,谢迈凛又添了一句,“要不是他,夏坞人根本不可能长驱直入屠戮国民,先皇才干多少年,能补多少窟窿……算了,不说了。” 他说的话对或不对且先不论,但这份慷慨倒是从没见过,隋良野的成长经历和个人性格,注定了他不会为天下大事慷慨,但只是这时候他才会对一件事有实感:谢迈凛曾经是个护国将军。 真奇妙,就在你以为这个人是个只会讨巧卖乖的落败公子哥儿时,偶尔他身上迸发出一丝过去耀眼的光芒,好像从宝瓶遍布全身的碎纹缝隙中窥见点什么东西,让隋良野对这个瓶子很在意。 这种将废不废的感觉,不得不说对隋良野来讲还是有些迷人的。 见他好半天没说话,谢迈凛转过头,“说回荆启发,他家里好多老婆,基本都跟军队背景有点关系,可见此人为了巩固关系还是很用心,从不娶没背景的人。” 隋良野仰头看雪变小了,“不累吗,一点都不随心。” 谢迈凛笑起来,伸手拽过他脖颈周围毛茸茸的护脖,“所以还是我坦诚吧,干干净净,玲珑剔透。” 隋良野斜眼看他,“你当年风华正茂,意气风发,为什么不娶亲,没人管你吗?” 谢迈凛笑意盈盈,脸庞在月色下散发一种柔和的明亮。多情的眼。道:“我那时候始终觉得缘分没到,一定在前面等我,我必须独自活过多少年,才能跟他相遇,这就是命定的缘分。” 明知道这是骗人的话。 隋良野沉默着转开眼,谢迈凛问:“你呢,你为什么没有定下的人?” 隋良野慢慢道:“因为我出身不好。” 第396章 “借口,”谢迈凛笑道,“其实是因为你太理想了,你只想要全心全意的爱,一点算计都没有,一点考虑都不要有,就是,完全的、豁出去的、愿意付出一切的爱人。” 隋良野看他,“你这么会讲,你是吗?” 谢迈凛没答,只是笑:“成年人,哪有一点不算计的,要找纯情,恐怕要在小时候定下。不过小时候定下,长大未必不改初心。” 隋良野直直地看着他,“我就是这种人。我就是完全的、豁出去的、愿意付出一切的人。” 小雪落地没有声音,谢迈凛在隋良野这样的人面前唐突间觉得渺小,对面站着一个真正的江湖侠客,三十年生死无悔,十数年初心不改,年年岁岁风霜雪雨中锚定的一柄插在潮汐中的剑,浪涌水去,月光下闪着寒冷的光,只有剑柄上一缕柔情的红穗长久地独自飘。 谢迈凛下意识地避开这种目光,有几句漂亮话当下讲不出口,只是又笑了下,才抬头问,接上隋良野刚才那句话,“不是对我的吧。” 隋良野看看他,转身向前走了。 第171章 鸳鸯棒-2 ========================== 谢迈凛仰头看澄澈的天空,雪已经不下了,回望来时的路,脚印早被细密的雪铺上,不见来处,远处家户灯火盏盏,雪夜里一一熄了,银树枝,雪满头,路旁矮墙一道,下面亮着捕哨的灯,这条街干干净净。 他回过头,跟上隋良野,提醒他夜深了,回去休息吧。 次日隋良野起床时谢迈凛已经收拾停当,叫下人给他备马,隋良野问他:“回家去?” 谢迈凛靠在门边,看他换衣服,“是啊,在你这里住了挺久,再不回去都忘了自己住哪了。” 隋良野背着他换下里衣,低着头系腰带,“反正你回去也是一个人住。” 谢迈凛笑道:“那倒也是,分了家,自己住着也舒服。”他看隋良野那个衣领没搞好,想走上去帮帮忙,动了两步又停下,“我给你叫个服侍的人吧。” 隋良野回过头,“不用。” 谢迈凛便没动,打趣道:“怪我,偷偷摸摸上不得台面。但说起来,其实我三天两头来你这里,总不可能完全没人知道,原来春风馆的人你一个也不带,固然是切割得干净,但新人能不能信任也不是短时间能看出来的,说不定还是旧人靠谱。” 隋良野听出来了,“你也觉得我切割得太干净,有些无情是吧。” 谢迈凛没答话,算是默认,隋良野已经换好了衣服,越过他拉开了门,“你走吧,我要洗漱了。” 谢迈凛便出了门,回过头又问:“我这段时间就不过来了,处理点家事。你要是到我那里去,提前说一声。” 隋良野道:“我没打算去。” 谢迈凛笑起来,“万一嘛,”他摊摊手,“我总不想你扑个空。”说着摆了下手,准备离开。 隋良野问:“你的事……” 谢迈凛看着他。 “会很麻烦吗?” “倒也不会,走动一下跟家里人的关系。”谢迈凛站在台阶下,院中的雪已被清扫得干干净净,太阳光照在他背上,“我不来打搅你,你也省点心忙你的事,隋大人。” 隋良野道:“我倒也并不是很忙。” 说罢隋良野觉得尴尬,又催一声,“你走吧。” 谢迈凛瞧瞧他,又笑了下,才转身离开。 随从在后门等谢迈凛,恭敬地递上鞭子,谢迈凛脚步不停,接过鞭子拽过马,上了马扬鞭一催,独自先朝前奔去,三个随从赶忙上马,急急追上。 谢迈凛又一次在春风馆根本没开门的时候闯进来,叫当值的小倌去找薛柳,小倌看他架势猜测是个人物,自然不敢耽搁连忙去叫醒薛柳,薛柳赶出来,哈欠还没打完,看谢迈凛黑着一张脸,也不敢多问,只是急匆匆来到他身边,谢迈凛只是要个房间,要在这里洗澡睡觉。 这事吩咐谁都能做,但薛柳也没办法,只得亲自安排,早觉就这么没了。 等谢迈凛一通梳洗补觉后,精神焕发地下了楼,薛柳正在桌边嗑瓜子看小说,大堂里有几个住宿的客人也刚起,在小倌的陪同下吃早饭,大门敞开着,太阳晒得好,雪后日出别有一番风味,薛柳接管后把窗子修得更大了,日光遍布堂中,一只猫在门口慵懒地伸腰,蔓延成常常的一条。 谢迈凛来到薛柳身边坐下,旁边桌子上的谢迈凛三个随从立刻站起来要过来,谢迈凛随意抬了下手示意他们坐下就好,薛柳眼睛瞧着这一切,牙齿咬着瓜子仁,笑笑。 谢迈凛睡得好,心情不错,“笑什么?” “所有人在你身边都这么令行禁止吗?” 谢迈凛笑道:“可以啊薛柳,会说成语了。”说着便来拿薛柳面前的书,薛柳慌忙去夺,没夺过,眼睁睁看着谢迈凛拿起他的手念题目,《俏佳人江湖追杀令》,接着谢迈凛以一种自己都没注意到的轻蔑地笑了声,顺手甩回到桌上,“天天看这种书,怎么进步啊。” 薛柳不是隋良野,敢怒不敢言,只是默默把书拿回来,笑道:“那我自然不能跟他比。哎,你昨晚怎么没睡好,难道真应了那句话,‘没有耕坏的地,只有累死的牛’?” 谢迈凛不是隋良野,这种话也招架得住,眯着眼用手指了指他,“耕地的事你不懂,你不要问。我睡不好是在想别的事。” 薛柳问:“想什么?” 谢迈凛道:“你认识他很久了,对吧。” 薛柳瞥一眼,倒起茶来,“明知故问。” “他这么认真,我真怕对不起他。” 薛柳面上一点笑都没有,“那你跟我说有什么用呢,他对谁认真那是他决定的,不是吗?” 说着把茶往谢迈凛面前一推,站了起来,“我去给你弄些早饭。”接着也不看谢迈凛,转身走了,谢迈凛在他身后提高声音,“多谢啦。” 准备好了饭,薛柳吩咐仆人送去,自己则到柜台后门翻账,不愿再跟谢迈凛接触,有个小倌凑过来,摇摇手里的银子,挺高兴的,“我才陪他说了几句话,就给我这么多呢。” 薛柳笑着白他一眼,“你倒是会显眼。” “那他坐在那里没人陪嘛,我去敬杯茶怎么了。”小倌凑过来,“老板,他有没有相好的?没有的话能不能分给我伺候?” 薛柳瞧他,突然有些语重心长道:“他这个人很危险的。” 小倌不认得谢迈凛,也不晓得各种前尘往事,只问:“这话怎么说的?老板不能偏心啊,我这个月还没开张呢。” 薛柳道:“你只看见他面上好讲话,我问你,你去陪他喝茶,你自己喝了,他喝你敬的茶了吗?” 小倌愣住了,仔细想了想,“好像还真没有。” 薛柳拉过他,往旁边移了移,这个位置正好可以看见谢迈凛一行人,又对小倌低声道:“他跟人吃饭,下人从来不能跟他同桌。” 小倌道:“你不是以前说他是豪门子弟吗,尊卑秩序也正常。” “可他但凡用到你的时候,就好似能做你亲兄弟。”薛柳又道,“你现在看他,他在不跟人讲话的时候,独自待着的时候,从来没有好脸色的。” 小倌认真去看,才意识到这是真的,谢迈凛独自的时候甚至眉头是微微皱着的,非常的严肃,周身的气场和他方才完全不一样。 薛柳悠悠感叹道:“这就是他本性。不像隋良野,自己的时候就露出一副没防备的蠢模样,要不是走不掉,早该出家了。” 小倌回头好奇问:“谁是隋良野。” 薛柳没精打采道:“你不认识。” 话说完,敏锐的谢迈凛忽然转过头,薛柳和小倌吓了一跳,谢迈凛只是笑笑,又转开了脸,这两人相视一对,各自分开到别处去了。 等谢迈凛吃得差不多,放下了筷子,旁边桌的三个随从见他动作,也放下了筷子,谢迈凛转头问:“吃好了吗?” 三人都道:“吃好了。” 谢迈凛便站起身,“走吧。” 四人走到门口,谢迈凛冲着薛柳招招手,薛柳走过来,谢迈凛弯弯腰,平视着他,“我出门你不送送我吗?” 薛柳陪笑道:“好的,我送,刚刚看小说入迷了。” “最后书里那个俏佳人死了吗?” “没呢,有江湖侠客在能让她死吗?” 谢迈凛大笑起来,一路走到院子里,看见门口小倌送别恩客,挽着手恋恋不舍,谢迈凛道:“你送我怎么不挽我手臂?” 薛柳便挽上他手臂送他出门,在大门外正说着话,却看到谢迈凛的注意力被什么吸引走了,薛柳跟着一起看,看见几辆马车经过,每辆都十分精致,中间的一辆最为华贵,车在主道上行得很慢,那最为华贵的帘子正掀开,里面有一只小手伸出来,接着一只戴着镯子的手又把那手握住,越近,越听见里面的笑声,经过时,高大马车上的窗里,露出一张美丽的妇人脸,正陪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好奇地向外看,瞧见谢迈凛。 第397章 那女人的脸忽得僵住,一瞬露出十分复杂的神情,戒备且仇怨,小孩转过头看母亲,他们很快又随着车辆驶远。 薛柳一看便知有缘故,故作轻松地问:“哎呦,看着认识呀,那是谁呀?” 谢迈凛看他,张张口,似乎筹措了下用词,“我爹的二老婆。” 说着笑着拍了拍薛柳的肩膀,薛柳便放开挽他的手臂,谢迈凛和随从们上马远去。 *** 皇上捏着这颗棋子,低着头看着棋盘,棋子在手中转,又抬起眼,看对面的隋良野,也正低着头注视棋盘,这里看过去只能见到额头鼻梁和嘴唇,显得脸更加窄小,眼尾上挑,细眉飞入鬓,十成的沉静,似乎可以一动不动,天长地久,皇上故意半晌不动不出声,隋良野也毫无反应。 倒叫皇上自己觉得没趣,挑了个位置放下棋,盯了棋盘很久的隋良野很快落下了他的子。 皇上一看,笑了:“你这样下怎么赢?” 隋良野抬头道,看起来似乎很无辜,“这里错了吗?” 皇上落下自己的子,“好了,你输了。” 隋良野望着棋盘点头,将手中的棋子放回棋奁,“臣输得心服口服。” 皇上端过茶杯,吹着热气,“行了,我可听石茂生说了,你跟他下棋从没输过,他可赢过朕好多次。”说着挥了下手,让人把棋盘收了,自己放下茶杯站起身,侍宦们赶紧跟上来,隋良野也站起身。 皇上打发侍宦,示意隋良野跟过来,“走一走。” 隋良野便跟在他身边,皇上向殿外走去,“梅花开了,来看看。” “是。” 沿着殿后大路走,长街上往来的太监宫女都避视跪于地,一路穿过挂龚桥,太阳不错,映得花园中梅花分外妖娆,雪已经化得干净,地面也干燥,正适合走一走,皇上正在对隋良野语重心长道:“良野啊,你让棋也要有个度,偶尔你也赢一两次,”皇上伸手拍拍隋良野的前肩,“不然太明显。” 隋良野应道:“是。” 皇上道:“其实你进步已经很大了,就是火候得慢慢练。” 隋良野点头。 皇上问:“怎么样,这回在阳都过个完整的年,先前太忙,很久不在了吧,有没有什么变化啊?” 隋良野道:“这次回来,阳都风貌倒是变化很大,商繁民乐,街道治理卓有成效,别的不说,我办住所迁移,只费了半个时辰,放在以前,想都不敢想,臣一人尚且省去这许多时间,阳都百姓数十万,更是受益良多。” 皇上哈哈大笑,松松竖起手指点了下隋良野的方向,“虽说你在拍马屁,但朕很受用,这个功劳朕就愧领了吧。” 隋良野道:“要是推广到全国各地,更是造福百姓。” 皇上道:“是啊,所以地方治理很重要,地方上的人要好好选啊。” 隋良野知道这不是跟自己讨论的事,便没有接这句话。 皇上跟他沿着堤岸向花园深处走,路两旁的梅花红粉斗艳,但两人都没有看。 隋良野问:“有件事,臣想请问一下陛下,不知方不方便?” 皇上道:“讲,你跟朕有什么不能讲的。” 隋良野问:“陛下认识蔡利水吗?这可是个查案高手,很有能力,之前在广东一直被埋没,臣到广东办案的时候启用了他,确实发挥了不小的作用。” 皇帝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问道:“是吗,人品怎么样?” 隋良野道:“这个臣不太清楚,交集不多。” 皇上笑笑,停下来看一枝梅花,于是身后所有人都贯次停下来,隋良野侧侧身,也看那枝梅花,一根黑灰枝,七八红梅朵,皇上扭头看隋良野,笑笑:“你听说他来告你状了是吧?” 隋良野回问一遍:“他来告我状了吗?” 皇上颇有些会意地看了眼隋良野,“原本他在大理寺做个寺正,没多久就被袁瑞提拔成了少卿,可见袁瑞对他的赏识。袁瑞带他来向朕汇报些旁的事,蔡利水就提到了你。” 隋良野平静地听着。 “他说你跟广东死的那个江湖帮主,叫什么洪的有点关系。” 隋良野仍旧不急着讲话。 皇上继续道:“但他也没什么证据,只是言语间有些怀疑,想请示要不要查一查。良野,这事跟你有关系吗?” 隋良野道:“全广东的江湖整改都是臣一手抓的,如果真像蔡大人的说的那样,工作推进中有江湖帮派中的人因我而死,也是有可能,‘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这是我工作中方式方法的不足,今后臣会分外注意。” 皇上道:“也不能这样讲,你的工作能力有目共睹,不能因为一点小事失误就对一员干将过多苛责,人无完人。况且江湖整改是个庞大、复杂且危险的工作,像你这样勇于担当,冲在一线的干将如果妄加求全责备,那以后事情就没有人敢做了。三来呢,也正是在这样艰苦的条件下,你才能够充分证明自己有应对复杂斗争的能力。” 隋良野道:“臣要感谢陛下赐予的机会。” 皇上没接这句话,继续道:“你做得都很好,只是以后要对自己家人、身边人,还是多约束,多管教。” 隋良野沉默,大概推测出蔡利水向皇上汇报的便是他怀疑颜希仁杀了洪培丰,于是不能应声。 “不过朕也听到了些风声,你已经在管束了。”皇上又迈步朝前走,众人的队伍也一个个动起来,“所以还是要找个夫人坐阵,你说呢?” 隋良野笑笑未答,皇上也笑:“你还是不听话,朕想赐你一个字,赐了字你也从来不用,人都说你是朕的人,其实你滑头得很啊。” 有时候皇上会说这样暧昧的话,这种话皇上可以讲,但隋良野不能接,他不想去揣测皇上讲这些有没有别的心思,他只想兢兢业业地上朝做臣,不想让任何事情变得复杂,所以他沉默也是一种态度。 皇上见他不搭话,也不讲了,又问:“最近在家里忙什么?” 见时机到了,隋良野这才讲起他来的真正目的,“距离臣开展陛下安排的新工作还有段时间,臣最近也在想是不是该趁还在这里,做点事。” 皇上饶有兴致地瞧着他,“你想做什么?或者问,想对谁?” 既然皇上这么心如明镜擅长会意,隋良野话就好讲了,“臣在地方做事时,受到一些阻力,背后有些人多多少少带着点阳都的影子,但终究是扯虎皮做大旗,自以为手眼通天罢了。但这种小事小人物累积起来,倒叫人觉得不太好。” 皇上问:“比如谁?” “荆启发。” 皇上顿了顿,似乎想了些什么,才继续开口问:“他给什么人做靠山?” “臣没看出来他给什么特定的人、特定的帮派做靠山。只是他毕竟是当朝军武一把手,而江湖中许多人本身也跟军队不清不楚,就有些人打着他的旗号做些恶事,在地方时臣做事有皇上赐予的‘尚方宝剑’,行事便宜,倒也不算什么大事,故而从未向陛下单独禀报过,毕竟倒也没确实的证据,唐突讲来倒坏了同僚关系。” 皇上问:“那你现在讲出来,又是因为什么?” “臣只是推己及人,如果在地方尚且有这样的事,在阳都会不会也有?” 皇上扭过头来,仔细看了眼隋良野,没有去盘问地方是不是真的有荆启发的影响,也没有进一步逼问隋良野暗示阳都、甚至暗示朝中有荆启发附庸的目的,他脑子里转一圈,觉得既然隋良野主动提供,倒也不妨就此下手,反正他也准备睡觉,枕头早递来,那就早点用。 于是他点点头,“你要参他?” 隋良野道:“臣对荆大人并不了解,只是近日有些风言风语……” 皇上抬手止住他,隋良野收了声。 皇上停在亭边站了片刻,走进亭中,侍宦赶紧过来在石凳上铺了软垫,皇上坐下来,隋良野向侍宦道谢后也坐下来。 皇上道:“那这个事你现在就不必汇报了,写个奏本呈上来吧,朕自有用处。” 隋良野点头,“好。臣担心打草惊蛇,所以提前跟您先讲一下。” 皇上会意点头,“可以,打草倒没什么,打打草,可以看看跑出来什么东西,这个事你去做吧。” “是。” 第172章 鸳鸯棒-3 ========================== 女人刚把水桶拎起来,小儿子便一边哭一边揉着眼睛从屋门口出来,院中的鸡在一伸脖子一迈腿地走着,恰跟这孩子打个照面,又面不改色地绕行,小儿子鞋也没穿,哭着喊妈妈,手里攥着一个破烂的布老虎,跌跌撞撞地朝井边的女人走来,女人慌忙放下手里的水桶,跑过去抱住他,怕他脚凉,一把拉过放在自己蹲着的膝盖上,又把自己压弯了弯,朝屋里喊起来:“大宝!大宝你又把弟弟弄哭了!出来!” 又喊了两声,屋门口慢吞吞磨蹭出一个十岁的小男孩,吸着鼻子,低着头拽衣角,女人喊道:“去把弟弟鞋拿来!” 第398章 男孩转身回屋,在炕地下翻出藏起来的鞋,又走回来放在地上,女人瞪他一眼,给小儿子穿上鞋,放他站直,自己才跟着站起来,起身太猛,眼前一阵晕,扶着小儿子肩的手忽然变成抓的姿势,闭眼了片刻,才缓过来,放开手。 “你又打弟弟了?” 大儿子摇头。 “那你骂他了?” 小儿子哭得更厉害了,大儿子道:“没有,我说我想回家了,都因为他二娘才……” 女人忽然抬起声音,“不要说了。”她又止住了小儿子的哭声,将两人都训了一顿,命令他们回屋睡觉,下午还要去村口领接济粮,去几个人给几份,今天谁也不能闹脾气不去。 两个孩子不敢再吵,排着队低着头挪步回了屋子。女人想起来她给隔壁王妈缝的衣裳还在屋里的炕上,担心两个孩子打闹起来把衣裳弄坏,赶紧进去拿出来包好,放在院子的磨盘上,把手往围裙上一擦,又去继续提她的水桶。还没拎起来,又听见屋里儿子们的声音,担心他们又吵闹,干脆进屋去打算把两人哄睡着。 院中只有一间屋,屋中只有一张炕,一张桌,一个远远的灶台,土墙在动静大的时候扑簌落沙,炕上一头放着鸳鸯枕套的两个枕头,一头规规矩矩地叠着为数不多的几件干净衣服,女人让两个孩子躺下来,她坐在炕边挨个拍,哼一首轻柔的小曲,哄两人睡午觉。 雪日的午后,太阳晒在门口不往里进,他们在一片昏暗中慢慢安静下来,她却闲不下来,转着头四下看,觉得这房间真潮,如果还有太阳的日子,真该把被子拿出去晒一晒。 等孩子们睡着了,她才站起身,扶着腰转了转脖子,轻手轻脚地走出来,再一次拿起了她的水桶,对着井口缓缓放下去,左右摇晃着绳子,估摸着打了个满,才咬着牙卯着劲往上收,一圈一圈地缠上自己的手臂,手臂勒得发紫,脸涨得通红,憋着这口气,水桶摇摇晃晃。 忽然有人一把拉住了绳子往上提,头一次她感受到一种莫大的轻松,惊得她转头看,有个男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她身边,不发一言地将水桶拽上来,放在井边,然后转头示意跟着的随从,那几人过来接下水桶,拿去倒进缸中,又自然而然地替她继续打水,男人则用手背轻轻碰了下她的手臂,示意她往旁边走一走。 他们站在太阳下,她仔细地盯着男人,不敢相信,“谢……谢三公子?” 谢迈凛看着她,似乎在考虑如何称呼她,最后还是开口道:“小曼夫人,好久不见。” 庄小曼踌躇着不开口,还不敢相信面前是谢家的人。 谢迈凛见她一言不发,只好找话:“我两个弟弟呢?” 庄小曼抬臂指了指屋子,声音很低,“在里面睡觉。” 谢迈凛打量了一眼这个院子,转回头,“让我好找啊。” 庄小曼的手并在一起揪着自己的围裙,态度不冷不热,“有事吗?” 谢迈凛道:“谢家分家,我们三个成年的儿子好说,白纸黑字定下的份,出来自己主家。我父亲走之后,二夫人主持谢家主家,妾夫人们都被打发了,大多给了钱就送回娘家,她们的娘家在当地也算有头脸,虽说她们的娘家未必能高看谢家出来的寡妇,但总归钱给到位了,我那些个姐妹起码能体面地嫁。唯独你生的是儿子,也没娘家可回,我上一次回来听说没了你的消息,这么久终于打听到了。” 庄小曼只是平淡嗯了一声,又问了一遍:“有事吗?” 谢迈凛看看她,意识到她们两个其实差不多年纪。 “你到底是谢家的人,这么过下去不是办法。”谢迈凛道,“也是时候回阳都了。” 庄小曼将信将疑,“谢家的事都是二夫人做主的。” 谢迈凛道:“这个你放心,我来办。我这次来也是看看你有没有什么需要的,另外也是请你再这里多住些时候,轻易不要搬走,我上一次打听到的地方,还没来得及过去,你就已经离开了。” 庄小曼局促不安道:“交不起租房钱要被赶的。” 谢迈凛道:“我这次来多少带了些,够你支使些日子。”谢迈凛看着院子里补好的衣服,“这些粗活就不要做了,我找个人照顾你们。” 庄小曼显得更加不安,“不用不用,我们三个挺好的,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谢迈凛道:“好了,这个不要再争了。阳都那边安排也需要些时日,你在这里先住些时候。”谢迈凛看看她,又补充,“因为你的身份,接到我那里去不大方便。” 庄小曼立刻道:“这我明白,明白。” 谢迈凛点点头,“委屈你了。” *** 隋良野这几天又忙起来了,一份奏本交上去,投石问路撞出个大老虎,他简单参了一下兵部尚书王以升,立刻带起了一阵连锁反应,隋良野没想到短短数日自己竟得罪了许多人,不过他和皇上都很默契,一个没有进宫面圣,一个没有传诏入宫,双方都照旧行事,任由参隋良野的奏本一直往上堆。 大约第五天,还陆陆续续的有。 可到了第八天,忽然全停了,又往后十来日至今,再也没见过参隋良野的奏本。 隋良野估摸着,该是时候见皇上了,只不过他倒没着急,且等着消息。 这几天他倒不常看见谢迈凛,也不知道那人在做什么,于是派人去传话,叫谢迈凛来见,他上午派出的人,中午谢迈凛就过来了,抱着手臂靠在门口仔细打量了一会儿,笑道:“这几个人脸熟啊,春风馆的?” 隋良野把笔放下,对谢迈凛随传随到很有些满意,“你说得也有道理,身边人得是信得过的。” 他站起身走过来,门口没有旁人,他拽着谢迈凛的衣领将人拉低了些,瞧他的脸,微微皱起眉。 谢迈凛笑盈盈的,“看什么,我没去鬼混。” 隋良野问:“你在忙什么?” 谢迈凛道:“你最近官场很顺吧。” 隋良野放开他,“何以见得?” 谢迈凛道:“你现在得意洋洋的。” 隋良野从来都是这张脸,这副态度,也不知道谢迈凛凭什么能看出来。隋良野转过身背手,去收拾他书桌上的东西,“你晚上留下来吧。” 谢迈凛在他身后道:“我晚上有事。” 隋良野回过头,“什么事?” 谢迈凛有点好笑地转开脸,去瞧院子里的花,“你说就下了那一场雪,再往后就一直是晴天,没有入冬的感觉了。” 隋良野见他不愿回答,把手里的笔随手一扔,坐下来,端茶,“你走吧,我下午院子里要打扫。” 谢迈凛听出他发脾气,便笑着摇头叹气,放下手臂走过去,靠在他书桌边,看他在热茶烟气下熏一点红的脸,“你只是得意忘形你知道吗?权力让人变得太不一样。” 隋良野掀起眼皮看他,“你有什么不满意?” 谢迈凛道:“我以为你要我,起码真心换真心?” 隋良野道:“对你这种人,真心有用吗?”说罢慢吞吞喝口茶,“你最早如何在我面前耍乖弄巧钓我上钩,以后就继续吧,反正我吃那一套。” 谢迈凛笑道:“所以我就说,你这个人真是霸道,当时我就知道,早晚你要成个颐指气使的人物。” 隋良野盯着他,“你晚上去哪里?” 谢迈凛顿了一会儿,才又重新笑起来,“去见我哥。这总可以吧。” 隋良野垂下眼吹茶,谢迈凛感慨道:“你控制欲未免有点太强了。” 隋良野平静道:“我不是对人人都有那个兴趣。” 谢迈凛看着他,又把脸转开了,站直,“走了。” 为这件事,谢迈凛在谢迈衍家里吃饭也有些心不在焉,哥嫂倒是一如既往地热情,只是饭桌上没见侄子侄女,饭吃完了喝上酒,嫂嫂便离了场,哥哥府上有几个唱曲的,端着琴捧着琵琶便来了,都是国色天香,手指生花,曲是好曲,人是美人,只是谢迈凛无福欣赏,陪酒的女子也年轻漂亮,围在他们兄弟两人身边转,这蒲团柔软,纱帐清丽,肤腻气香,三杯两盏之后,谢迈凛看着谢迈衍醉倒花丛,又撑着手臂坐起来,摸着女人的手臂收来一杯酒,盯着女人笑着喝下去,不知是喝酒还是品尝她。 这时候谢迈凛尤其觉得兄长老了。 他蓄起的短须,年轻时从没有,他似乎胖了些,脸上圆润了不少,从前他肩膀骨撑得起各种衣服,活脱脱一个衣架子,从街头走到街尾,惹来艳羡无数,他脸色从前洁白如纸,但现在总有挥不去的酒红,他从前也绝不如此看着女人——如此直勾勾地盯着——那时候他策马扬鞭,高谈阔论,戴花冠状元游街,意气风发,娶贤妻,相敬如宾,这时手正捏那年轻小姑娘的大腿,在银铃般的笑声里一杯一杯地喝。 谢迈凛仰头喝一杯,旁边的女子叫他好哥哥,柔嫩的手臂搭在他肩膀,伏在他手臂,夸他酒量好,谢迈凛转头看着她。 第399章 他自认为没带任何情绪,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她笑意盈盈的脸,慢慢显出些不安,她收回了手臂,坐直了身体,端着的酒不知所措,脸色又变得有些惊恐,旁边的姐妹以为她闯了祸,笑着过来解围,顺手将那女孩儿往身后一拨,看着力气很大像在惩罚,其实懂的人都知道这是挺身而出的保护,那女孩儿脸上忽然露出一种委屈,又很快收拾不见,谢迈凛转回头,新来的女子道:“三公子您别生气,我替她给您赔礼道歉。”说罢就要把这漫溢的酒一杯饮尽,谢迈凛拉住她的手腕,“我没生气,我只是喝多了。你不必饮了,我出去走走。” 他刚站起身,女子便跟着起来,“那我陪您……” 谢迈凛道:“不用。” 说着抽身离开,独自到院子里去了。 出了门他便朝前走,走了数十步,听得丝竹弦乐和此起彼伏的笑声都小了,回头看一眼远处的灯火,就像望一眼辉煌的天宫,他在院中的烛火下看哥哥院子里种的花,这边土地里铺了一层布,可能下面有新苗在培育。 他打了个冷颤,发现自己没穿外衣,有些冷,转回身,又不想回去,只得又转回来。 独自看了会儿光秃秃的树枝,似乎能看出些别样的形态和动作,发着愣,有件衣服披在他身上,他回头,看见他哥哥,接过来衣服,哥哥走到他身边。 “这树枝有什么好看的?” “不想喝酒。” 谢迈衍瞧向他,却没开口,兄弟俩站了一会儿,谢迈衍走过去掀开地上的布,“你猜这下面种的什么?” “葡萄?” 谢迈衍翻个白眼瞧他,笑了,“傻瓜,葡萄是长地上的吗。这是草莓。” 谢迈凛眼睛一亮,蹲下来,仔细看,还真有些青涩畸小的草莓,他便伸手,“能吃吗?” 哥哥打回他的手,把布又盖回去,“当然不能了,都是我闲着没事乱种的,吃坏你肚子怎么办?” “那放在这里不浪费吗?” 谢迈衍道:“会分给下人。”他挥了下手,“我这里种的很多东西都分出去。你要想吃,回头哥哥带你去京郊买,那里种得好,也不卖进城。” 谢迈凛看了眼他,笑起来,“哥你现在也是过的‘人上人’生活啊。” 谢迈衍看他,确定他在阴阳怪气,也不跟他纠缠这个,只问:“刚才那个小妞怎么惹你生气了?” 谢迈凛道:“她没惹我生气。” 谢迈衍道:“我已经罚她了。” 谢迈凛看过来,“我说了,她没惹我生气。” “那我把她送给你?” 谢迈凛道:“不用。” 谢迈衍看起来多少有些困惑,“你怎么了?” 谢迈凛只是看着谢迈衍,沉默。 也不知道为什么,谢迈凛不明白自己的眼神到底表达了什么,被他看着的人总不愿和他对视,谢迈衍也转开了脸。 “我印象里,嫂嫂不是会容纳这些事的人。”谢迈凛回头看了眼灯火逐渐暗淡的会客堂。 谢迈衍笑了一声:“都这样。出来做事的都这样。夫妻久了都这样。” 谢迈凛点头道:“也是,我跟你们疏远也很久了。为了忙自己的事。” 谢迈衍看着前面墙上的树枝,瞥了眼谢迈凛,伸手拍了拍他的背。 谢迈凛道:“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谢迈衍道:“我也有事要跟你商量,你先讲吧。” 谢迈凛便开口道:“你还记得庄小曼吗?” “谁?” “父亲最后娶的那个歌女,生了两个儿子。” 谢迈衍脸上划过不易觉察的不屑与轻蔑,“怎么了?” “她过得不太好。那两个孩子毕竟还是谢家的骨血,能不能你出面,帮忙跟二夫人讲一声,给她个地方住,再分些钱,钱和地方我都可以出。” 谢迈衍伸出手来感受气温,觉得并不太冷,便将两只手边的袖子稍稍挽了一点,一边挽一边道:“谢家一分为四,你我三兄弟各一份,剩下一份由二夫人主持谢家,虽说咱们三个出来了,她占着主家,但谢家家业里里外外的开销,全是她那边出,还有那些个妾室,妾室的女儿,谢家往来的应酬,都花着她那份银子,其实说起来,对她并不公平,她分得和我们差不多,但花销厉害得多,说起来她也有个谢家的儿子,却没分得和我们一样,心里有怨气也正常。至于她如何治家,那不是我们这些分了家的兄弟们该管的事了。说句好听的,谢家的牌位还在老宅,说句不好听的,今后大家都是陌路人了,人家也不欠谁的情。” 谢迈凛笑了下:“陌路人?” 谢迈衍道:“长辈都故去了,子孙们各自生活,如果在乡下的村里,要是没有下一代联姻,只怕这关系也就算断了。” 谢迈凛眯了下眼睛看着谢迈衍,笑了笑。 谢迈衍道:“我劝你也不要管这些事,谢家没多少东西了,又是女人主家,少去惹麻烦的好。” 谢迈凛突然问:“二哥最近怎么样?” “什么?在辽西做二把手,轻易不会回阳都,也不常联系。”谢迈衍道,“估计也不跟你联系吧。” 谢迈凛笑道:“跟我联系,岂不是给皇上找不痛快。” 谢迈衍瞧过来,“倒也不是……” “这点道理我还是懂,因为我,你和二哥也是很小心翼翼,像二哥就不敢回阳都,但我听传闻他倒是哄得皇上很高兴。大哥你就是拉不下状元的脸,太文人气派,跟皇上关系就若即若离。” 谢迈衍没有容忍他这一次的阴阳怪气,笑了笑,神情里有种十分沉稳的意味,“谢迈凛,首先你要搞明白一件事,谢华镛死了,谢家分了,以后这是你自己的事了。至于我和你二哥,同朝为官,有些事情本来就需要避嫌,即便不是谢家人,也是这样的道理。还有,与皇上的关系,不是做了他的私臣就能权倾朝野,朝廷不是皇上一个人的朝廷,一句两句说不清楚,我们不是隋良野,走不了贴求上位的路。皇帝轮流坐,有些规则有些制度,换了谁都一样,当下一时有无受到重用,并不是什么大事,尤其是像我们这样的家族,更要小心谋划,皇上看起来对你二哥好,并不是因为老二多么会哄他,皇上冷落我,也并不是因为我脾性如何。他刚才执政几年,慢慢玩儿吧。”谢迈衍这次拍了拍谢迈凛的肩膀,“但既然你提到了,那我也明白告诉你,有你在,仕途确实不方便。” 谢迈凛笑起来,“刚才你说有什么跟我商量,就是这个吧?” 谢迈衍问:“你打不打算离开阳都?” “你想我离开吗?你们想我离开吗?” “你离开我们有你离开的玩法,你不离开我们有你不离开的玩法。”谢迈衍笑得很自信,好像朝局是一个游戏,皇上是一个玩具,“都没关系。” 谢迈凛看着他哥哥,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何况兄弟早已分离太久,各自经营人生。 但有件事他有些好奇,“所以在你看来,隋良野在朝廷的前途并不长久?” 谢迈衍敏锐地抬抬眉,“看来你跟他关系不浅啊。” 谢迈凛张张口,无法回答,只是苦笑了声,和谢迈衍这样的人讲话确实很累,这种水平的人目前甚至都没有进入到权力角斗场,可见目前的斗争中心并不是谢迈衍要参赛的情况,看来真是像谢迈衍所讲,这场斗争赛是长时间的斗争,这群人只要活着,就总蓄势待发。 谢迈衍重复道:“为你好,你不该长留在阳都,皇上会拿你作文章。” 谢迈凛道:“你觉得他会让我离开吗?我不在他视线里,他只会更忌惮我。” 谢迈衍道:“必要的时候,不妨金蝉脱壳。” 谢迈凛冷笑一声,“我不是朝廷的官僚,这种事我不做。” 谢迈衍一扫先前轻松的神情,沉声道:“人生大事何必任性,说到底你还是我的弟弟。” 谢迈凛转过来看谢迈衍,“人各有命,人各有路,你的路我走不了。” “金阳,你还没过去骄傲的年纪吗?你不是十六岁了。”谢迈衍叹气道,“你治军固然天下第一,但是朝堂是另一码事。” 谢迈凛笑笑:“你还没说呢,隋良野前程如何?” 谢迈衍打量他,“你别是真是上了他的船吧?因为他是眼下的大红人?” 谢迈凛道:“他在你眼里怎么样?” 谢迈衍沉默片刻,“他什么出身?” “没什么出身。靠自己的。” 谢迈衍面无表情,忽然问:“他以前是不是……”谢迈衍看着谢迈凛,换了种委婉的问法,“在风月场里的?” 谢迈凛很有些惊讶,谢迈衍却道:“他身上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算是媚态吧,不太好。” 谢迈凛皱起眉,“有吗?” 谢迈衍想起来,“你该不会跟他……?” 谢迈凛撒谎道:“没有。” 第400章 谢迈衍点头,“那就好。” “否则又怎样?” 谢迈衍难得露出明显的不屑,“别跟这种下九流的东西搞在一起,玩玩也就算了……” 一股火气突然冲到谢迈凛头顶,他严肃地看向谢迈衍,“我不喜欢你这么讲他。”谢迈衍愣了,谢迈凛道:“再也别讲这种话。” 说罢谢迈凛离开,谢迈衍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 第173章 鸳鸯棒-4 ========================== 隋良野正在春风馆和薛柳说话,谈起上次送去的仆人还不错,可靠踏实,这次想讨一个厨子走,薛柳笑嘻嘻地瞪他一眼,“合着来我这儿挖人了,没完没了的。” “外面找的人不了解底细。”隋良野想起,又问,“对了,李道林有没有来过信?” 薛柳知道他想问什么,“没有,就传了个口信,一切都好。应该还和希仁在路上,下次我让他写封信来。” 隋良野没搭腔,转过头看见一楼的台子似乎添了新布景,便问道:“这里改了?” 薛柳得意笑笑,指指自己的脑袋,“我也是有想着怎么经营的。以前这里你用来奏曲儿,这么大的地方全只用来出个背景声儿,我觉得浪费,所以我打算在这里排几出戏,联系好了邝亦修来写本子,你还记得他不?你觉得我这主意怎么样?” 隋良野笑着点点头,“挺好的。邝亦修是那个作家吧。” 薛柳凑近些,“不是我传的,我也不知道是谁传的,但总之有消息说你常流连春风馆,这里是你罩着的,所以有些名流和小官来得比从前多了。”薛柳眨眨眼,你不介意我用你的名头赚赚钱吧。” 隋良野道:“当然不介意。” 薛柳不轻不重地推他下,刚推远些又一把抓住衣服料子,在手指尖磨蹭,半怨半笑,正话反说,“说到底怪你,你来得太频繁了,要不你以后别来了。” 隋良野还没回应,随从走进桌子旁站着,隋良野问:“什么事?” 随从靠近些,“皇上请您进宫。” 薛柳有些疑惑地看着隋良野,隋良野对随从道:“就说我风寒起不来,明日去。宫里来人还在府上吧?” “在的。” “不要让他知道我不在家。” “您放心,我明白。” “去吧。” 随从应声而去,薛柳这会儿大概明白了,“这皇上该不会……?” 隋良野无奈地摇摇头,薛柳脾气上来了,“岂有此理,他以为他是谁?!你只是给他做事,又不是卖身给他了,他以为他是谁……” 说到这里忽然想起那是皇上,语气弱了下来,撇了眼隋良野,“那你怎么办?” 隋良野倒无所谓,“不怎么办,我有事做,没心思陪他玩这些事。” 薛柳很担心,“可是……” 隋良野道:“你想多了,他不是春风馆的恩客,不会真的把我怎么样,到底还是同朝相处,到底他也需要近臣,最多他也只是些暧昧的暗示,他不会做什么的。” 薛柳又建议道:“不如告诉谢迈凛?” 隋良野很奇怪,“告诉他干什么,这是我自己的事。” 薛柳哑口无言,春风馆外面的事他确实懂得太少,这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隋良野第二天便堂堂正正地进宫面圣,皇上也没提晚上找他的事,倒是跟他说些闲事,还带他去看了院子里养的暖水池塘,里面有几条红鲤鱼苗游来游去,池塘中间有一汪活泉眼,正汩汩地涌水,泛着白色的细浪。 皇上指给他看,“要说言临也是有本事,真让他在宫里给朕挖出一眼活泉来了。” 隋良野没听过这个人。 “工部的,你不认识。”皇上从身后的侍宦手里拿过鱼食碟,随手向池塘里投,“只是个小官。” 隋良野转头看看天,“没想到阳都还有这种活泉。” 皇上道:“朕当这是吉兆,但郑畅平大人不给面子啊,说朕在宫中大兴土木,扰祖惊灵,惶惶不安。” 隋良野看着皇上,试探着建议,“宫中有活泉,倒是好兆头,太皇太后的身子看来有望见好,可能郑大人也是这个意思,担心动土惊扰到太皇太后休养吧。” 皇上笑笑,却不说这个了。 “说起来,你的奏本惹了不少麻烦啊。”皇上扭头看他。 隋良野立刻道:“陛下明鉴,臣可是请示过的。” “朕知道。”皇上把鱼食碟还给侍宦,示意他们向后退,一行人马上撤了几步,皇上指指小桥,先往前走,隋良野跟了上去。“王以升,是王家为数不多有实权的在朝官员之一,五大世家整治过以后,也基本没了根基,所以他和荆启发走得近也不奇怪。” 隋良野认真地听着。 “朝中的格局你是知道的,先帝那一套朕用着不大惯,这几年新的架构也建起来了,朕直接管着的机构也精简了许多,内廷是个好东西,简洁高效,把这些重点部门的头头揪在一起,一看也能看出水平,很多事不必要拿去朝堂上讨论,越讨论越乱,比如郑畅平,什么都反对,事情就不必做了。”皇上难得带了点脾性,又很快克制下来,“管住关键部门,关键头目,不要事事抓在手里,那样没必要。” 隋良野想了想,道:“陛下圣明。” 皇上看了他一眼,知道这人说不出什么捧自己的话,这番治理朝政的话跟他说也是白说,但也总是想讲,说回正题,“五军大都督就是个很关键的角色,以前实质上是谢迈凛在主管,现在名、实都是荆启发,直接掌管五军区。王以升是兵部尚书,在朝廷和五军都督府间是个非常关键的位置,他又是荆启发费尽心思拉拢的亲信,你参他,怎么想的?” 隋良野坦然道:“他破绽多。在汕头时,有个不合规章的军籍变动就与他手下脱不开关系。” 皇上道:“他下面的人办错事,你也敢咬上他。” 隋良野道:“必要的时候可以咬一口。” 皇上笑笑,“有两点。第一,满朝上下都知道你是朕的人,你参他,人人都知道是朕的意思。第二,一旦被人察觉朕有此意,可能也离撕破脸不远了。” 隋良野道:“第一倒也不算假。第二,陛下难道没这个意思?” 皇上却不答,停下脚步,侧过身看隋良野,却什么也没说,转个身,朝书房去,众人一起跟上。 进了书房,皇上换了衣服坐下,命人去煮茶,却不说其他话,又让隋良野在他对面坐下,只见得屋里侍宦忙活了一阵,才准备好东西,陆续站远些,其余的退到门口。 皇上的视线定在茶杯上,等到人都落停了,茶杯中的热气缓缓上升,隋良野在温暖的房间里忽然泛起困意,想来从冷地进来,一下不大习惯,他觉得热气上烧,脸发热,压了压衣领。 皇上突然抬头问:“你上奏本的事,跟谢迈凛有没有关系?” 隋良野一愣,忽然觉得更加得热。 皇上倒是笑了下,“那就是有关系。” 隋良野沉默。 皇上道:“朕还以为你是真心要跟朕一起对付这难关,原来是另有所图。那么你图什么?” 隋良野片刻后开口,“臣有意为陛下分忧,只是不知从何下手。按陛下的旨意,臣在整改江湖中与谢迈凛有些交集,有次同他说起臣有意报君恩,他便提了这个主意。臣不敢直接办,还是先请示了陛下才去做。若说图什么,也只有知恩图报的图。” 皇上看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指指茶杯让他喝,自己也喝了口茶,“这季节还有玫瑰泡的茶,不容易,你也尝尝吧。” 见皇上没有生气的意思,隋良野放了心,喝起茶。 “朕也没有旁的意思,问起也只不过是一点,”皇上用手指指向他,“怕你被谢迈凛骗了。” 隋良野这杯茶只喝了一口,因为这句话停了下来,看着皇上。 皇上倒是又喝了两口,才放下,只是脸色很严肃,“一个过去的五军大都督,一个现在的五军大都督。朕想着手整军已经不是秘密了,但事情总要有人做,军队也一定要有领头人,朕即位以来只是朝堂和地方的事便已经占据了几乎全部精力,到现在朝堂架构基本确定,地方也基本稳固,才可以来动军武的事。那么这就是下一个最关键的问题,朕自问没有能一把将军务抓牢的把握,军务繁杂,牵扯利益多,就像浇灭热锅里燃油的火,一不小心就要出大事,所以起码目前,一定要有个能主持军务的人,他既要了解军务,还要能协调朝堂和军队的关系,以及,挡在朕和军队中间,直到朕能够控制军队。你觉得这个要求,是不是太高了。” 隋良野诚实地点了下头。 皇上笑笑,“所以自古帝王与将军的关系都很微妙。说回到五军大都督,那么现在摆在面前的选项只有两个,一个是大功大过的隋良野,一个笼络军心的荆启发,两个人风格不同,但都十分熟悉军务,这两个人里,你觉得哪个更能为朝廷所用?” 第401章 隋良野道:“不知道。” 皇上道:“荆启发打不了仗,他是和平将军,管后勤出身,军队在他手里,朕不必担心他敢反;即便他敢,他也没那个水平,他所谓的‘军队背景’,只是同部分军队的头头关系亲近,并不代表所有军区都能跟着他起事;即便大部队跟着他起事,他也带不了兵,没那个本事。但是谢迈凛有这个水平,有这个本事。” “照这个说法,那便是选荆启发。” 皇上道:“可是荆启发这个人私心太重,他出于自保或其他目的,对于笼络军队过分上心,他背着先帝和朕,背着朝廷,在军队里推行了很多制度,设置了很多阻止朝廷监管的障碍,当年先帝为了集中精力剿灭谢迈凛势力,就放手让荆启发去做,而如今,这就是恶果,朝廷上下,连同朕在内,谁都不能对军队情况全面了解,这就意味着,荆启发很有可能藏了什么兵,藏了什么钱,藏了什么粮,而我们不知道。” 隋良野道:“这种事,谢迈凛也做过。” 皇上指指隋良野,“你说得对,一个手无寸权的谢迈凛,竟然能够和五军大都督荆启发平起平坐,谢迈凛恐怖至此。” 隋良野沉默,摸不准皇上到底要说什么。 皇上道:“所以谢迈凛为什么要你来向荆启发动手呢?他有什么私心?是不是他认为,在目前这种情况下,一旦除掉荆启发,为了不使军队大乱,朝廷就不得不用他谢迈凛呢?他是不是借此重回军队?” 隋良野只觉得头顶一凉,他只顾着自己的爱恨情仇,没有想过谢迈凛能从中得到什么,还以为谢迈凛真的安心收气,打定主意做闲人,但如今这样听来,却也不是没有道理,人心隔肚皮,谁知道谁有什么算盘。 皇上也不再开口,心事重重地喝着茶,眼睛垂低着,难得显露出几分焦虑不安。 隋良野想起初见皇上时,皇上身上还有种初出茅庐不畏虎的莫名野气,似乎摩拳擦掌要同人斗起来,之后每次相见都只觉得他愈发沉稳老练,姿态也自然更加从容,伴随着他手段成功一同滋养的傲慢自大,初见时那个有礼有节的皇上如今也逐渐随心所欲,就在隋良野以为他会一直这么从容不迫下去时,他面对整军这件事,面对谢迈凛和荆启发这两个或天纵英才或老奸巨猾的对手,也终于还是有些拿不准,露出了怯。 皇上抬眼看了看隋良野,这眼神甚至都不大像上级对下级,倒像是同一个战壕的队友,这天色落暗,屋内热气腾腾,局势不想则已,一想便如赤红的炭,再也忽视不掉,皇上的眼神直直地锁在隋良野身上,也不去想那些试不试探,也没空管那些暧不暧昧,屋内该点烛火了,侍宦们却在门口未敢进,皇上朝前靠,隋良野一眼望到他瞳孔的底,知道这就是人活一辈子为数不多的交心时刻,就在这大战开端序幕,皇上问:“你是他那边的吗?” 隋良野沉思道:“我没有想过谢迈凛向我建议时,是否有其他的心思。” 皇上坐开些,“到这种时候,也不必藏着掖着了,朕不能遂谢迈凛的愿,但也不能任由荆启发这么发展下去,朕要做的事必须完成,否则留个后人只会是更大的麻烦。” 隋良野望着皇上。 皇上道:“如果朕需要你加入,你能加入吗?” 隋良野刚张开口,皇上抬手打断他,“你现在不用回答,你现在回答也并没有想清楚。既然要你上这条船,朕不妨也跟你开诚布公地谈吧。就从你的身世,从你为什么想入朝为官,从边家说起吧。” *** 谢迈凛派人传了三次话,谢家也没有要见他的意思,于是谢迈凛正经地写了封信,通过谢家的外门主理红堂递过去。 这红堂在谢华镛在时就有,用以给有事要见谢家人但没有门路的人一个口子,对于谢家这样的大家族是很有必要的,比如如果谢家人或谢家的亲戚做了什么不合适的事,来这里递封信让谢家重视起来,私下里商量着解决,也不必闹太大,此外还有拜门楣的更是数不胜数,只是谢华镛那时不太重视红堂,那地方很冷落。分家后二夫人已成谢家主人,虽说这个“原汁原味”的谢家大不如前,但地产家业还在,照旧需要打理,二夫人不便日日抛头露面,便重视起红堂,来往消息和半生不熟的人,多半都从这里经过。 但谢迈凛的信送到时,管事的却不敢收,只是按在这封信上,又问一遍:“你说这是谁送来的?” 随从要了碗水喝,喝干净了才放下碗,“谢迈凛,谢三公子,你不会连他都不知道吧。” 管事的很为难,红堂是个对外的地方,今天收了这封信,明天谢迈凛要靠外门才能进谢家的事就会传得沸沸扬扬,到时候会有很多不必要的麻烦,所以他的手始终放在信上,想了又想,才终于道:“师傅,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请示下,约莫一刻钟就回来,成吗?” 随从很坦然,“早知道你会这么说。”他转身去找坐下休息的地方,“公子让我等,今天不急着回。” 管事的立刻安排了值班的人,自己连信也不拿,从后门出去一路小跑到了谢府。 大约一刻钟多些,他就小跑着赶了回来,把柜台上那封信恭恭敬敬地递还给随从,弯身道:“二夫人说,明日下午申时一刻,请谢公子到府上,只是不要带太多人,以免招摇。” 那随从笑笑,喝罢茶起身,有模有样地整整衣服,欠欠身,带着信回去了。 他这一路倒是马不停蹄,回去禀报谢迈凛的时候,谢迈凛正在院子里扔石子,瞧见他便哼笑一声,“挺快啊。” 随从恭敬地递还信,“公子,他们确实没收,也说了明日下午申时一刻请您过去。” 谢迈凛接过信往房间里走,随从也跟过来,谢迈凛拆开信,抽出一张白纸,随手放回桌上,随从犹豫道:“他还说……” 谢迈凛回头,“什么?” “请您不要太招摇。” 谢迈凛笑笑,挥挥手打发人下去了。 谢迈凛去见二夫人时,确实不招摇,甚至只是从后门进的,到堂外便留五个随从在门口等,自己进去。 二夫人刚教完儿子功课,见谢迈凛来得稍早些,便让下人带孩子离开,那孩子经过谢迈凛时好奇地抬头看,谢迈凛只刚低头看了一眼,二夫人便立刻叫他,唤回了他的注意力。 他坐下,与二夫人间隔着这张正堂中间的八仙桌一东一西,婢女们端茶上果,还有个在侧架上点了香炉,谢迈凛转头看了眼,不由得好笑,他不来,这香便不点,他走了,这椅子都该撒符水。 有个婢女来上碟子,谢迈凛认出她从前就在谢家,向她打招呼,“怜香,如今也是大变样啊。” 怜香一惊,先去看二夫人,垂着头,避着谢迈凛的视线,匆匆下去,再没来过。 等婢女们忙活完了,谢迈凛看二夫人身后的贴身婢女开始有节奏地锤二夫人的肩,才终于开口,“二夫人,好久不见。” 二夫人抬抬手,让婢女不必锤了,两个婢女都稍向后站了些,谢迈凛看出那个年纪稍长的,以前是谢连霈的奶娘,也是故人。 “你要做什么我大概听说了,你找你兄长来请我,他没来,所以你不得不亲自来,是吧。” 谢迈凛笑笑:“您是怎么听说的?不是我哥说的吧。” 二夫人斜眼看他,不答话。 谢迈凛道:“既然您知道了,那您怎么想的呢?” “怎么想?”二夫人冷笑,“想你真是够奇怪的,以前你从不对谢家的人、谢家的事上心,只顾着我行我素,天地你最大,好比个猴子闹天宫,砸香炉,惹玉帝,直吵得天翻地覆,拖得全家陪你历劫,你倒也坦然,在边关完好呆了三四年,回来照旧好吃好喝好生活,偏巧阳都的大风大浪一点没沾到你身上。如今倒忽然在意起谢家的人,是否还有流落的子嗣,是否还有受苦的小妾了?这不像你啊。” 谢迈凛听着她讲话,也不回答,只是笑笑,眼神落到她手腕,她讲话时有些动气,虽是笑声柔气,但身体的动作很诚实,好像一只耸着肩膀逡巡领地的豹子,于是那截手腕上的镯子露出来,谢迈凛一眼就看出这是夏邬的做工,那时候他和谢连霈头一次打败夏邬人,谢连霈特地打造的镯子送给她。 此时谢迈凛装作没有认出这镯子的来源,再次看向她,听她咄咄逼人的盘问。 她觉着好笑,“所以你为什么呢?” 谢迈凛道:“往日之事不可追,如今我既然在,既然见到了,总不能不管不顾吧。” 二夫人道:“怎么不能,你两个哥哥就并不管这些,你为什么?” 谢迈凛笑道:“我只想做点好事,怎么这么难。” 二夫人道:“总不能因为在乎那两个孩子。你并不在乎你的兄弟。你们这些真正的谢家之子,都是这幅冷心肠,想必都是继承了母亲,毕竟她也是一心向佛,没空管这些人间小情小爱。” 第402章 她这样讲,谢迈凛的脸冷了下来,“我不是白来,自然会付酬劳。” 二夫人根本不听,还在讲自己的话,“难道是为了那女人?也是,她还年轻,还漂亮,当年你回来一次,似乎是撞见了她,你走以后,她还常常打听你。”说到这里二夫人笑起来,“真是个不懂事的女子,你是能随便打听的人吗,你倒是无所谓,她日子就不好过了。”二夫人说这些话,并不是为了羞辱那个不在场的女人,她只是看着谢迈凛,试图抓住谢迈凛可能的一处弱点狠狠地蹂躏,于是她观察着谢迈凛的反应,来把握自己讲话的分寸,竭尽全力想让对方更疼些。 谢迈凛瞧着她,笑了,恬不知耻道:“没想到我跟她还有这种缘分,你不说我还真不知道,真是可惜了。” 二夫人一瞬当了真,“你真是一点廉耻也不要吗?” 谢迈凛道:“你把她接回谢家,我就不必把她接到我宅子里,也省得流言蜚语。” 二夫人冷笑,“想我给你做好事,你是个什么东西。” 谢迈凛道:“只要你现在给她和那两个孩子一个去处,我死以后,我的家产你拿四成,分三成给他们。” 二夫人一愣。 谢迈凛道:“我都说了,不会让你白干。” 二夫人有一会儿没说话,转开身子朝前,半晌扭回脸,“你跟她真的……?” 谢迈凛道:“没有。” 二夫人并不相信,仍是狐疑地看着他。 谢迈凛道:“谢连霈的事,已经覆水难收,斯人已逝,生者倒还有……” 二夫人猛地打断他,盯着他,警告他:“不要,说那个名字。你不准说那个名字。” 谢迈凛停下来。 二夫人不再开口,谢迈凛心中明白,此事多半已成,他也该告辞了。 只是这里他太久没来了,似乎连气味都没有变过,恍惚已是百年身。 他看向二夫人的侧脸,熟悉但又变了一些,似乎鬓发颜色浅了些,发髻比年轻时要低些,年岁上来了,反而跟显得精干,耳垂上吊着的翡翠更衬得脸色白。他诚心道:“谢家现在还能有这个样子,也全靠您操持。” 二夫人慢慢转回头,一脸了然,“别。” 谢迈凛问:“别怎样?” 二夫人冷笑道:“你总是这样不是吗,对她也是,对其他家里的女人也是,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从外面回来,看家里的女人就要撩拨几句,家里的女人寂寞又焦虑,偶尔总有几个念念不忘的,不是吗?” 谢迈凛不理解道,“我只是关心你,关心你们。” 二夫人哼了一声,“毛都长不齐的小子,敢跟我这么说话,少跟我来这一套。” 谢迈凛笑起来,无言以对。 二夫人冷冷地瞧着他。 谢迈凛站起身,“行了,虽说咱们感情深厚,但旧情今天叙到这里也足够了。你这边安顿下来,派人到我那里做析产文书的见证。”他朝二夫人走了两步,侧弯身,一手撑在桌面,对她道,“一个人很辛苦,有需要的尽快来找我,我两个兄长我很了解,他们不会管任何人的。” 二夫人仰起脸,十分自信,“用不着。” 谢迈凛笑笑,转身走了。 *** 隋良野看着皇上,短暂地失神了片刻,很快意识到“边家”确确实实从他口中说了出来。 皇上很平静,“你不会以为你都做到这个品级的官员了,朕连你真正的底都不清楚吗?” 隋良野的脑子里立刻划过了长庚的身影。 但他并不开口,只是沉默地看着皇上。 这话题既然是皇上抛出来的,现在对面沉默,皇上也不得不继续。 “你这么想出人头地,一定有你的原因,翻身固然是好,但当时朕就已经警告过你,太过分的事不要做,太过分的要求不要提。”皇上将手轻轻放在桌上,注视着隋良野,“你想要什么,现在说吧。” 隋良野看着皇上,垂垂眼,又抬起,“您什么都知道了,不如就给我个准话吧。” 皇上坐直了些,他不想跟隋良野这么快刀兵相见,于是他想了想,才重新开口,“你父母的事,实在很难办,他们不是小打小闹的乱贼,而是一个有组织的谋反团伙,几百人的村庄,谁知道还向外扩散了多少人,谁知道在朝中有没有什么影响力,先皇花了那么久才扫个七七八八,这群人的名字不能再提,否则会再生事端。” 隋良野看着他,没答话,他心里固然早就知道他父母的事永无翻身可能,可这么听到一句,还是觉得心里疼一下,尤其是想象他的母亲,颜风华口中他的母亲,他却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边殊岳受贿的证据板上钉钉,于情于理都不是个干净的人。至于你,你确实是被波及的,但你如果当时离开不再回来,这事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隋良野道:“既然这样,我入仕岂不是一点好处也得不到?” 皇上道:“话不能这样讲,账也不能这样算。过去的事以后再说,人最紧要的还是当下,当下你有地位,有名望,有钱有宅,只要你想还可以有妻有妾,过两三年再有子有女,良野,人这辈子还有什么别的要求吗,上报君廷,下可荫子,体体面面,还有什么不够吗?” 隋良野看着皇上,没出声。 皇上道:“你可以再考虑考虑。” 隋良野道:“我觉得不够。” 皇上瞧着他,向后仰了仰身,呼吸沉重了些,眼睛还定在他身上。 隋良野道:“我为翻身改命已付出太多,料想日后陛下这盘大棋,免不了要我在棋盘上左右穿滚,为君马前卒,做王急先锋,如果只是功名利禄,朝中无数庸庸碌碌之辈,靠着祖宗荫蔽之徒,恍恍惚惚混日子之流,不也一样都有吗?如果这就够了,我不如甩掉一切找个地方平静度日,我不贪财,不恋权,不好色,无父母以侍奉,无妻小以照料,万钟于我何加焉。” 皇上呼吸一停,被这种气势惊到了。 而后沉默着,只是看着他。 两人都不说话,堂外的风一阵阵逐渐起了,堂内更加昏暗,小太监在门口张望,吴炳明看着话头落停许久,才带着两个小太监进堂中来点灯,而堂中两人还是平静,隋良野喝茶,皇上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点上灯,小太监要禀报,吴炳明止住他,三人一言不发,沉默地去正如沉默地来,只是又来添了新茶。 既然亮起来,皇上便看得更清,方才隋良野的脸在昏暗的夕光下只有个黑影轮廓,茶杯幽幽地反着光,好像他的眼睛,想起长庚说隋良野武功深不可测,如今正和此人不过一步之遥,但亮起来时,他冷峻的轮廓被细致地绘出,眉眼鼻唇渐渐清晰,红的红,白的白,一层釉似得光洁,唐突从鬼影化成人形,倒也不显得那么深不可测了。 于是皇上笑起来,手指朝他的方向点了点,挑起眉毛,“待价而沽。” 隋良野仍旧很恭敬,“臣的心意陛下最明白。”他放下茶杯,也看皇上,“臣自然会回去想一想,陛下不妨也想一想。” 皇上笑笑。 第174章 鸳鸯棒-5 ========================== 谢迈凛听说昨天下午二夫人作主将那个流落的女人接回了谢府,但并不在谢家主宅,却在相距不远的一处普通民宅,虽说比普通人家好上不少,有房有院,但远不到谢家的标准,况且又是明摆着不让进门,下午接去也不算太吉利,但庄小曼没有抱怨的权利,她日子过得捉襟见肘,能有这么一个去处已经谢天谢地。 既然二夫人说到做到,谢迈凛也没什么可抱怨,他清楚二夫人不会给庄小曼一家什么支用,便派随从拿些钱过去,吩咐以后按月给付。他自己便不再操心这事,也并不去见庄小曼,以免惹是生非。 这事他没再跟旁人讲过,只是告诉了隋良野,彼时他正坐在隋良野的书桌上百无聊赖地翻书,两个婢女正在给隋良野梳头发,他讲完瞥了眼隋良野的背影,隋良野似乎从铜镜里看了他一眼。 等婢女下去后,隋良野站起身走过来,上下瞧瞧他,“是吗。” 谢迈凛靠在椅背仰起脸笑,“怎么,我不能做好事吗?” 隋良野只是笑笑,没作表示,谢迈凛站起身,把主家的椅子让给主家,“你给你们府上婢女什么价钱?要不我也来你府上做工吧,养好多人把我吃穷了。” 隋良野瞧他一眼,听他扯这些乱七八糟的,“你行善积德是好事,老天有眼不会让你穷困的。” 谢迈凛还在讲,“你为什么找婢女呢?我谢府就没有,主家人未娶妻,近身由婢女服侍,很不好吧。” 这下隋良野才打量起他,刚觉着自己府上有没有婢女跟谢迈凛有什么关系,但看着对面人,忽然开窍了,只是坐下来道:“都是薛柳帮忙找的,我又不会做什么,还可以教她们些武功,她们也谨慎。” 第403章 谢迈凛道:“男的也一样。” 隋良野觉得好笑,“其实以你我的关系,或者说以我的经历,服侍的人是男子,才更不合适吧。” 一句点醒梦中人,谢迈凛立刻明白了,“其实婢女也挺好的,很适合你们隋府。” 隋良野摇摇头,拿此人没什么办法,谢迈凛要出门去,隋良野便起身送他,到门口分别时想起朝中各种事,犹豫再三,还是劝道:“你在阳都行事,还是小心为上。” 谢迈凛扭头道:“放心,没人知道我来你这里。” 隋良野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谢迈凛似乎并不怎么为自己的前途担心,他靠在门边看远处的天,“没几天就又是新一年了。” 隋良野下意识伸手覆在他大臂上,谢迈凛回头看他,笑笑,“其实我也不算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吧。” *** 除了皇上越来越从容外,还有个人的变化也很明显,那就是樊景宁,照说他这种天之骄子书生气重是很正常的,当年在先帝朝中他也颇为清高,不甚站队,导致自己一度被边缘化,诗写得不错,文章也很出彩,从前做才子很有些名气,但很爱惜羽毛,从没用字换过钱,而今成了朝中实权派,文章和诗都不写了,而到地方历练后,人也没那么书生气质,酒量从一两涨到了四两,讲话也不再是倚律重字的讲究,那些端着的架子也慢慢都放下来,上次隋良野见他,甚至从他向来完美的官话里听出了点家乡口音,往好了说他更像个老道官员,往另一面讲,他如今身上已没有从前那样热忱的感觉。 这只是些微妙的变化,但隋良野不可避免地留意到。 今晚樊景宁来赴宴,迟到了一刻钟,来时给隋良野带了些云南的特产,包装很是豪华,樊景宁也没像以前那样进门先客套几句,走进来手一摆,让随从放下东西,自己已经坐了下来,再一摆手让人都退出去,再一压手示意隋良野也坐下来,自己便拿茶喝了一口。 似乎人很难免这种俗:对熟悉的人就会丧失尊重。这或许是亲近的一种体现,但隋良野不大喜欢这种亲近,他更倾向于那种无论认识多久,几十年,再相见也要有礼有节,但这种人很少。 谢迈凛算一个。 男人们多半跟自己亲近后就随意很多,但谢迈凛就从不会,谢迈凛总给人一种仍在用心追求的感觉,能让所有对面的人感到被重视。 不过用谢迈凛比这些人多少还是有点偏颇了。 隋良野在樊景宁旁边坐下,看樊景宁似乎晒黑了些,“云南不是四季如春吗?” 樊景宁道:“你还说呢,就你们上次在吠雨城搞出来那档子事,后面还有得烦呢,我天天在外面跑,就是冬天也晒得黑。” 隋良野有些奇怪,“不是解决了吗?” “那一件事是解决了,但也是个提醒,管军这个事还是该动了。你不是参王以升了吗?”樊景宁笑笑,“那你应该知道啊,春江水暖鸭先知,你比我离皇上近。” 隋良野道:“我也是听吩咐做事。” “上菜吧?也晚了,你饿不饿?” 隋良野招手让门口的人进来起菜,又问:“喝酒吗?” 樊景宁道:“少喝点吧,明天要进宫面圣。” 隋良野比了个小杯的动作,下人们出去准备,关上了门。 樊景宁往椅背上一靠,从前那种文人模样竟半点也瞧不出了,真似个官场里滚许多年的腻味相,没来由地扯天说地,看着下人们上菜呈酒来来回回,中途两人吃些小菜开胃,顺便碰了两三回杯,因最近都去过云南,倒是有些好聊,樊景宁待得时间长,说云南吃不习惯,山上不敢多去,蚊虫鼠蚁多得吓人,不由得感叹,“说起这个兵权要紧,那个地方势力重要,其实都不如派个能治滇的大贤,要能一举灭了疫源,真是功劳一件。或者有没有什么药,吃了以后人再不染瘟疫?云南倒不是个坏地方。” 隋良野便问:“那您这番回来,不如将此事拟个奏本给皇上?” 樊景宁摇头,“我下去是有事要做,你不也一样。咱们办咱们的事,地方治理的事不好多插嘴。”他拿起筷子夹只虾给隋良野,夹只给自己,放下筷子,“以前在阳都做官没什么感觉,下去走走发现有些事,不管初衷再怎么有益,还是不做得好。” 隋良野问:“噢,譬如呢?” “譬如,有些时候咱们固然不贪图好吃好住,但为了手下人你也不能不做,否则下面人怨恨你。”樊景宁不大愿意说这些,转而道,“况且朝廷这摊子事,向来是东边浮瓢按东边,西边漏风堵西边,两眼一睁天下到处都是事,很多不重要的都要往后靠一靠。” 隋良野也不跟他继续扯这些做官心得,直截了当地问:“这次王以升会下来吗?” 樊景宁瞧瞧他,撇了下嘴,等最后一道鱼汤上来,仆人们尽数离开关门,他才拿起筷子,从野黄鱼身上撕下一块肉放进碗碟里,“估计是。” “有人顶上吗?”隋良野有些好奇,“先前皇上跟我讲,军队的人不好找。” 樊景宁点头,把虾嚼着咽了,拿起碟旁手帕擦手,“我下去就是干这个的,找人。” “既然您回来复命,也就是找到了。” 樊景宁道:“找不到不行啊,形势已经到这一步了。这鱼可以啊,河鱼吗?” “海鱼。”隋良野道,“早上捕捞的。” 樊景宁转头打量这个房间,“上一回好像也在这里?这地方你……?” 隋良野道:“入了点股,小打小闹。” “真是不改商人本色。”樊景宁笑道,“不过你过段时间还是要清理下。我看官员整治也箭在弦上。” 隋良野点头,“好,明白了。” 樊景宁道:“一开始地方宗室诸王做大,后来是军姓,再后来是世家,现在世家也已经不行了,等到政治大吏的时候,难道会由着官员赚钱置业吗。” 隋良野不由得佩服起樊景宁的嗅觉,“原来如此。” 樊景宁道:“咱们的这位皇上,是奔着河清海晏,水至清则无鱼的境界去的。” 隋良野笑笑,“倒是很有干劲。” 樊景宁道:“可能比什么也不干强点吧。不说这个了,你找我什么事?” 隋良野跟他碰了一杯,樊景宁仰头饮下,脸上散了些红色的酒气。 “我有点小事想请教您,”隋良野补充道,“私人的事。” 樊景宁转头看他,笑道:“要是做生意我可不行,这些东西我不碰。” 隋良野见樊景宁在关键时候还是书生意气,更觉得自己所问适人,不管樊景宁再怎么变得类似于一个官场油子,本质上他还是个不碰不该碰的正直人。 “比如说,”隋良野筹措着语句,“事业和家业有冲突时,应该怎么选?” 樊景宁瞧着他,眨着眼,“没太懂。家业是指成家吗?” “算是吧。” “事业是指朝堂做事?” “对。” 樊景宁沉默了,扭头把碟子里的蒸丝瓜裹黄鱼吃下,边吃边思考,咽下后擦了擦嘴,放下手帕,再回过头看隋良野,脸上还带着困惑,“你要娶妻吗?” “……有想法。” 这下樊景宁似乎懂了,他往后仰了仰身,仍旧看着隋良野,“你意中人不是个良家人?” “……对。” 樊景宁伴随着思考长出了一口气,“倒也是,你如今不比当年了,婚嫁之事要认真些,男子即便不说凭婚再造为人,也要安稳保守为先。”樊景宁说到这里又看向隋良野,从他凝重的表情中推测道,“对方不只是名声不好吧。” 隋良野点点头。 樊景宁没有再问下去,以免知道太多,但这也确实不是个随随便便能给建议的事,可樊景宁不管怎么说也是隋良野入仕的引路人,关系紧密自不必说,况且到了这份上,也能算绑在一条船上,樊景宁不能推脱,况且……他朝隋良野看了眼,还是觉得此人十分年轻,无意识地露出些迷茫无辜的气质又不好让人置之不理,他没有在朝堂上乱斗的经验,若不问自己,还能去问谁,出门做事没家族做倚靠,谁都不得不小心些。 想到这里樊景宁又喝了一杯酒,喝干净又倒,这次拿到隋良野的杯子边自顾自碰了下,隋良野还没来得及往杯里加酒,面前樊景宁就仰头咽下了,他只得默默加满再喝下。 樊景宁嗯了一声,终于转过头,他喝酒上脸是额头总是最先红起来,抬手压了压隋良野的肩膀,又收回手,“其实仔细想想,你我有今天也实属不易。”他拎起酒壶给隋良野倒酒,隋良野饮杯,他晃了晃酒壶,没剩多少,仰头抬壶,就着一段细长的酒流一饮而尽。 樊景宁放下酒杯,不忘用手帕擦了擦嘴,起身拿一旁放在桌台上的酒,隋良野道:“我叫人来起。”樊景宁道:“不必客气。”说着拆了封,递给隋良野,“你来分。” 第404章 隋良野起身接过来,换了大碗,一人一只,倒酒。 樊景宁坐回椅子,托着下巴看隋良野倒酒,倒酒十分实诚,两只碗都满溢出来,各自一端,手边尽撒琼浆,碰一下又碰出半碗玉液,就剩下些杜康骨碌滚进喉咙,一股热气直冲脑门,两只碗依次落下。 樊景宁起身倒酒,边倒边道:“所以你得分清主次。”他倒满酒,却坐下来,两人都没动,“要是修不成正果,何苦为情人把自己搭进去。” 隋良野靠在椅子上问:“什么叫修成正果。” 樊景宁一只手向外一摊,“正果,就是婚嫁成家,传宗接代,男主外女主内,然后生老病死,入土为安。就像所有人一样,这就是正果。” 隋良野道:“这只是‘众果’。” 樊景宁嗤笑了一声,一条手臂搭在椅背上,“我懂你想说什么,但恕我直言,人也就那么些精力,都浪费在情情爱爱上,拿什么去对付外面的事,年轻时性情中人爱生欲死也就罢了,到了什么年纪就念什么年纪的经,何必自讨苦吃。” 隋良野看得出樊景宁也有一番故事,便问道:“你既然真的懂,当时怎么放的手?” 樊景宁道:“碰壁碰多了也就罢了,”他摆摆手,“没那个力气折腾。” 隋良野却不说话了,要问的人是自己,真听到了答案,发觉不是自己想听的,便自己做了决定。 其实早有主意,其实根本不必问。 但勾起了樊景宁的心事,他又道:“人不能太执念,尤其是情爱,在情人身上过分关心的人都有成全自己的意味,你以为杜十娘怒沉百宝是爱她的男人?其实不是;你以为周幽王烽火戏诸侯是爱他的女人?其实不然。都是表演,都是做戏,逢场作戏。情爱过去也就过去了,正果最紧要。” 隋良野哼笑一声,摇摇头,“什么正果?这个朝堂人人议我,多半厌我,骂我的人整个阳都都站不下;我这份差,这个官,说到底和讨要来的也没什么差别,赚的是日日看人脸色的钱。” 樊景宁笑起来,“你这个人就是脸皮太薄,想得太多,要得太重。骂你怎么了,当年礼部有个官员,为了攀亲戚娶了女儿又娶丈母娘,这种事情都干得出来也照样有脸主持祭祀典礼说些天地正心的话;户部有个官员,家中妻妾成群,过了六十突然喜好男子,纳了三四个年轻男孩儿,没日没夜地消磨,还把妻妾一起送去,家里乱得像青楼,生下的孩子分不清爹娘,他不照旧衣冠整齐地上朝。”樊景宁看着隋良野惊讶的脸,“食色性也,哪有那么多干净的人,恶人俗事太多了,以后你就慢慢知道了,被骂几句就没当差的心气,真是薄脸皮,幼稚气。” 隋良野眨着眼,堪堪窥见青玉观最向往的官场中乱污的一角,“皇上知道吗?” “怎么不知道,长庚他们是吃干饭的吗。” “这些不管一管吗?” 樊景宁笑了一声,也不回答,又继续道:“至于你说的看人脸色,天底下除了那一人,你还看谁的脸色?” 隋良野无法应答。 樊景宁道:“你有今天,都是因为他,你从前做的行当,难道就不需看人脸色吗。” 隋良野叹道:“人什么时候才能不看旁人脸色。” 樊景宁道:“有那一天跟我也说一声。”他喝口酒,对隋良野道,“皇上到处讲你已经具备经验,可堪大用,可你也太幼稚了。”樊景宁想了想又道,“也好,赤子之心,不会跟乱七八糟的人搅在一起。” 隋良野沉默。 樊景宁道:“你安心待在皇上身边,很多朝堂的事不会太影响你。” 隋良野道:“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或许要做决断。” 樊景宁道:“对皇上来讲你嫁娶挺重要,意味着你安心。实在不行你就该嫁娶嫁娶,搞个别院圈养你想要的人,反正你又不是没有钱。” 隋良野露出为难的神色,从前总天真地以为出人头地之后就可以凭本心做事,但如今看来,世上从未有随心所欲之人。 樊景宁道:“良野,当今皇上是个有为之主,这很难得,不仅是你我这样愿做事、能做事之臣之幸事,也是天下之幸事。不是人人都有这样的鸿运选择自己效命的君王,更不是人人有机会像你一样平地起势,还有这么多学习、犯错和助你一臂之力的机会,说到底,你似乎有些恃宠而骄,不知道你有没有留意到。” 隋良野看向樊景宁,意识到他们之间或许底色类似,但其实是两种人,对隋良野来讲,入仕是出人头地的表象,而对樊景宁来讲,当差就是当差,是身家性命,是一份工。 于是他想,或许自己真的过于幼稚。 樊景宁显然也是如此想,“归根到底,你跟我都是努力适应,不像有些天生世家子弟,好像打小就等着这么如鱼得水的一天。” 说到“世家子弟”,隋良野第一反应居然不是谢迈凛,而是谢迈衍,这才是明显地跟自己是完完全全两种人的世家子弟。 “说到这个,前些天谢迈衍请我到山庄里吃了一次晚饭。” 樊景宁显然没想到谢迈衍和隋良野有交集,但仔细想想又不是没可能,毕竟隋良野办事是带着谢迈凛一起去的。“在他家远郊的山庄?” “不,琅天畿的一个山庄,似乎他在那里很熟。” 樊景宁笑笑,显然跟隋良野想到一起去了,“谢迈衍倒是个彻头彻尾的世家子弟。”他有些好奇,“你觉得谢迈衍如何?和他弟弟不大像吧?” “谦逊有礼,不端架子,开得起玩笑,进退有度,洁身自好。”隋良野回想起当日晚宴,“与之相交,如沐春风,看起来是个十分正派又光风霁月的人物。” 樊景宁点头道,“朝中人也都如此评价,谢迈衍风评极好,如今一时不得志,但皇上很看好他,只是尚不到起用他的时候。” 隋良野道:“噢?竟在朝中有如此评价,倒是难得。” 樊景宁道:“朝中人人都有人骂,唯独谢迈衍口碑一致得好,不过这也因为他如今没有大权,没有得罪人的机会。” “皇上也很看重他?” “谢迈衍才华高,一遇风雨便成势,将来有他施展的时候。只是……” 见樊景宁停顿半晌,隋良野问道:“什么?” 樊景宁犹豫道:“众人都说他品行端正,胸怀磊落,我与他交往过几次,也觉得如此,皇上也喜欢他居朝污而不染官俗气的品格和机敏老练腹有诗书的才华,但有一件事我始终很介怀……也不能说介怀,只是总想不通。” 隋良野头一回见他这般吞吞吐吐,“什么?” “当年谢迈凛在国内刚成气候的时候,谢迈衍就主张分家,谢迈凛在边关瞒天过海的时候,谢家实际上已经分了家,这就是为什么到最后他们兄弟没有受太多牵连的重要原因。换句话说,谢迈衍早早向先帝投诚了。”樊景宁慢慢道,“也不能说这有什么不对,或许见弟弟如日中天他不想沾这份光?在谢迈凛的审判里实际上他也袖手旁观,若从皇上角度,他做得自然对,可就兄弟情分而言,总觉得……十分冷漠。” 隋良野对谢迈衍的印象很不错,想了想讨论道,“会不会他知道自己站出来只会让局面更复杂,而谢迈凛不会真的被处死。” 樊景宁道:“以谢迈衍的才智确实有可能想得到,只是当年谢华镛离世时,他也并未怎么参与后事,父子恩情,家族羁绊都能有礼有节地推阻,这个人总给我一种……” 他又停顿,想不出合适的话,末了只能苦笑,“朝堂之事对其而言游刃有余,如果他是我们,绝不会有今日种种迷惘纠结。” 隋良野沉默,联想起谢迈衍的形象,忽觉得脊背一凉,确如樊景宁所言,那谢迈衍城府之深,算谋之远,远在众人之上,而皇帝却以为谢迈衍清白一身,只等着不受谢迈凛制约后好好使用谢迈衍,殊不知此人胸中韬略,天生为朝堂斗争而生,如此将来又是波谲云诡的局面,届时…… 算了,今朝有酒今朝醉,何苦愁于三月事,隋良野给两人倒酒,碰碗各喝各的。 但说到底,将眼光长远一量,很多当下的选择也就能做得出来了。 第175章 鸳鸯棒-6 ========================== 听说王以升被叫去吟清殿,被皇上训了一个时辰。 消息传出来,朝中都估摸着王以升的这个兵部尚书差不多要做到头了。虽说王以升的诸多罪状都是朝中其他官员列奏的,但隋良野作为第一个参他的,却当之无愧地被王以升及其相关方恨上了。 俗话所阎王好过,小鬼难缠,有头脸的人物自然不会明面上同隋良野过不去,但某些拥趸可就不大要这些脸面。 最开始是群起而攻之参隋良野,他那点成官不正的路数被拿出来大书特书,又因其年过三十不娶妻,便生出许多非人伦之责评,诸如不立家何以立身,不成家何以取信天下,洋洋洒洒可以写上几百页。因为他成官之路牵扯到举荐他的张乘东和樊景宁,这两人也免不了遭一番波折,樊景宁还好说,洁身自好,骂两句不痛不痒也就算了,但张乘东在阳都经营多年,手脚确实不大干净,霸占过楼产,逃过税,被人揭发了出来,但张乘东也聪明,立刻闷声该退退,该补补,认输认栽认怂,倒也平稳过度;还有些跟隋良野交往密切的人,比如石茂生、计成寻,以及一批因为整改江湖升职登堂的新贵,诸如崔发昂、五幺等,都没能逃掉,但石计等人树大根深,一拳挡四手,很快就没人敢针对他们,新贵就没办法了,只能和隋良野一起挨骂。 第405章 一开始皇上是不管的,但这事闹着闹着就闹到了另一个层面——从攻击隋良野,演变成抨击整改江湖的新政,这是皇上绝对不能允许的。 皇上倒也没做什么,只是派人请荆启发到宫中陪皇上下了一早上的棋,朝也没上。 消息传出来到没听说具体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或许有暗示,但这事过去之后,攻击隋良野的便稍有些偃旗息鼓,而攻击王以升的也逐渐停息。 如此过了一月,好似已经落停了,这事好像已经过去了,就在这时候,皇上把王以升骂了一顿。 一个从一品的官员,一个五十二岁的官场老人,站了一个时辰挨骂,这件事传达出来的讯息比具体骂了什么更紧要。 而漩涡中心的隋良野,两耳不闻窗外事,好像这些都跟他没有关系。他每天都跟谢迈凛见面,有时候他回家,谢迈凛就已经在了,两人普普通通地吃饭,说话,好似一对老夫老妻,晚上谢迈凛也自然地留下,他们俩有次晚上玩扔石子玩了一晚上,谢迈凛说他前天一宿没睡去树林里看鸟,困得不行,扯着他回房睡觉,隋良野也很困,两人匆匆换衣就睡下了。 午夜梦回,隋良野忽然醒来,扭头看身旁的谢迈凛。 一个男人,一个没有跟他发生关系的男人,安安稳稳地睡在他旁边。 这瞬间隋良野简直有些恍惚,樊景宁那些“正果”的话灌进他耳朵里,让他觉得错愕。 早上他醒来,谢迈凛翻个身继续睡,他出门,谢迈凛眯瞪着醒过来,披头散发的,叫住他,隋良野回过头,谢迈凛倒好像不大好意思似的,先去束发,有点人模样之后盘着腿坐在床上,理所当然地问:“春节怎么过?” 隋良野朝门外看看,又是一年。 “来我家?” 谢迈凛点头,“也好。” 隋良野想到什么,苦笑一声,“今年就没有那么多人了。” 谢迈凛道:“无妨,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他说完又意识到什么,改口,“我是说,他们。” 隋良野点点头,转过身拉开门,“你再睡会儿吧,我让厨房给你留早饭。” 谢迈凛一听边拆了发,喜气洋洋地喊了声好,便又缩回被子里去了。 这个白天他在江湖堂交接些法诉的事,跟同僚说了些近日的事,因为被荆启发一党攻击,这些人本来只是相熟,如今更是愈发团结。 五幺是个相当厉害的人物,隋良野来时听说他去出外勤了,要离开时正看见五幺回来。五幺一见他眼睛变亮了,小跑着来到他面前,十分恭敬地为他拉开椅子,请他坐。 隋良野哭笑不得,“我正要走。” 五幺把椅子推进去,给隋良野让开路,“那我送送你。” 隋良野点头,“有劳。” 五幺跟手下快速交待了几句话,便引着隋良野向外走。 长廊上隋良野见他气宇轩昂,十分有派头,便道:“这里还习惯吗,看你已经很有气度了。” 五幺不好意思地笑了两声,“没您哪有我呢。隋大人,您中午有事吗,能否方便赏脸一起吃顿饭?不方便也没事,您忙。” 隋良野道:“倒也可以。” 五幺便引着他拐西,“那咱们现在去?有家我常去的川菜馆,走上一刻钟也就到了,您还是习惯走路,是吗?” 隋良野道:“有劳带路。阳都住着还习惯吗?” 五幺笑笑,“不大习惯,太冷。” 隋良野拍拍他。 五幺是苏州人,最爱的菜是川菜,吃起辣来从来不喝水,这家店不在繁华商界,却在一处家宅密布之处,这些宅邸多半都是小门小户,这家川菜自然也是亲民得很,门头朴素,肚里却宽敞,三面开窗,二楼正好能望下堂,差不多把桌子坐满,一股家常香气扑面而来,嗅出颗粒饱满的米香和剁碎椒的炒菜香,木头桌椅格式粗旷,摸起来砂涩正合手感,水壶高高大大地放在桌中间,墙壁上挂在稻穗的画,一派田野家园的氛围。 这里五幺常来,小二见他便很熟稔地引着上二楼,等落了坐便问,是不是老三样,五幺道,就来老三样,又问隋良野,要不要加个别的,隋良野道有素菜来一份吧,于是五幺加了蒸娃娃菜。 点着菜就瞧见厨房热炒时翻起的火,楼下桌上高兴的客人还恰时地呼了两声好。 菜上得很快,小二同五幺相熟,便摆菜便瞧了几眼隋良野,问道:“五哥,这位小公子是谁啊,从来没见过。” 五幺嫌他说话太轻浮,“怎么说话的,这是我恩人。” “恩人你就带人家来这里吃饭啊,怎不去天玺楼、萃雅阁呢?” 五幺指指他对隋良野道:“有他这么做生意的吗?” 小二憨笑两声,摆上一壶茶,一碟水果,“这壶茶是店里送的,给五哥和小公子。” 五幺道:“算你有点眼色,赶紧滚。” 小二笑两声,端着盘子走了,隋良野好笑得摇摇头,五幺起身给他倒茶,隋良野压压手,“坐吧,不用这么客气。” 五幺便坐下来,顺手给隋良野到了一碗水递过来,“这个炒肉辣,过一遍水就好很多。” 隋良野接过来,朝热热闹闹的楼下看了一眼,说实话,这种氛围和五幺这样的人他确实很喜欢,简单直白,像个活人,这样普通朴素的生活能让人放松。 对面五幺还在讲:“所以川菜是最下饭的。” 隋良野笑笑,“你想现在就说吗?还是吃会儿再说?” 五幺一口饭还在嘴里,闻言抬起头,大眼睛眨了两下,嚼吧嚼吧咽下饭去,才咧开嘴笑,“要不先吃,等会儿再说?” 饭菜吃起来一时停不下来,于是再开口时,桌上盘子基本见底,两人都放慢了速度,有一搭没一搭地夹着菜,五幺第二碗米饭也快吃完了。隋良野尝这个菜确实重油重辣,不得不真的在碗里过一遍水,几番下来那碗白水一时漂着油花,成了深色。五幺看着点点头,“就是要加油饭才香啊。” 两人吃得差不多,楼下客人也见少,五幺筷子夹着米饭送进嘴,看对面隋良野已经放下筷子用帕巾拭口,赶紧把嘴里的吞咽下去,抿着嘴朝隋良野质朴地笑了笑。 在江湖事认识的人中,隋良野最喜五幺,他聪明且淳朴,机敏又不失忠诚,难得的有些决断力,隋良野很看好他,对他也颇多耐心,“要说什么?” 五幺道:“是这样,这几天长庚来接触过我,向我透露说皇上有意要组建一个叫‘督监院’的机构,有意招我去主持,这个机构的主要职能就是,检察百官。” 隋良野疑惑道:“难道都雁卫不就是做这个的吗?” 五幺道:“都雁卫本是皇帝近卫,在前朝皆被用作监督百官的耳目,尤其在先皇时期,尤为重用。但当今皇上认为都雁卫这个设置太过松散,只对皇帝负责可监督的官员范围太小,不能够形成全国强有力的监督机制。督监院是个从阳都到地方都会设立的机构,其主要职责在于监督百官且惩处罪官,先在官法里罚一遍其个人,再送去按察院定罪。也就是说,以后会有一套专门管束官员的法典。”五幺凑近道,“听说是蔡利水在主持起草。” 隋良野立刻明白,这么得罪人的事,难怪会选同样没背景的蔡利水和五幺来做,转念他又觉得自己太看重个人利益,但往朝廷那边一想,他不由得觉得好笑,“收两遍贪官的钱,也不赖。” 五幺没懂,“什么意思?” “官法里大概是不会死人的,且先起草着吧,”隋良野道,“到最后这一道关结合着下一道关,一定能叫这个官员干干净净一身。” 五幺并没有追问。 隋良野问:“所以你问我什么?” 五幺道:“这事我没做过,又是主持阳都部门大事,虽说皇上给我的品爵并不高,但机构级别很高,我没有经验,也不懂官场事,不知道该不该应承,长庚来传话时便提到,皇上说如果拿不定注意,可以问隋大人意见。” 隋良野哑然,“问我?” 他当下想不出皇上是何用意,或许因为他和五幺一样都是白身入仕?还是因为他们都一样全得放手一搏?还是他们都同样是皇上棋盘上的马前卒?抑或是皇上已将他们这些人划做一个集体同进退? 隋良野看着五幺,认为有必要告知他其中风险,谁知他刚说完,五幺便了然地点头,“我固然知此事凶险,但也只有我这样没有利益纠葛的人才能监督得了百官。” 这确是实话。 “你既然已经想明白了,今日所问的不是是否该做吧。” 五幺道:“我自知此事艰难,如我真投身于此,许多事务我不熟练,不知隋大人可否偶尔为我指点一二?” 隋良野心道,不管他和五幺是否真是一党,如今皇上暗示了五幺,五幺心领神会,有此一问,无论应承与否,他们这一党已经显出雏形了。 第406章 于是他只能笑笑,“指点谈不上,愿效薄力。” 五幺咧嘴灿烂一笑,双眼迸发出热忱的光,好似从前的时刻准备着大展宏图的青玉观。 江山多娇,无数人前仆后继,出人头地,登堂入室,成功立业。 *** 晚上他回府时,走到府门时仆从上来迎接,又张望着后门的马车,隋良野道:“不必看了,有人送我回来。” 他下午又回武林堂把事情交接完,真是有意思,自己出生入死构筑的基业,本以为这个架构分毫都有自己的影子,但实则一旦交割,竟真的跟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官场做事好似就是这样,有时候好像换谁来都一样,有时候好像又非谁不可。 总而言之离了谁都能转,或许只有转得好或不好的差别吧。 他头脑一片空空,只想把白天听的许多人许多话统统甩出脑子去,什么弯弯绕什么远虑近忧都不去想,那些外人留在门外。 他转进后院,谢迈凛在院子里堆雪人。 谢迈凛穿得很厚,脖子周边一圈毛茸茸的白毛,他带着厚手套,比着院子里的矮松堆一个非常高大的雪人,高大到那颗脑袋要站在凳子上放。 隋良野进来的时候就看见谢迈凛站在凳子上,两个随从担忧地站在旁边伸着手臂犹如老母鸡护小鸡,谢迈凛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巨大的雪人头,对着脖子凹陷小心地放,隋良野看着想,这头太大了,但他没动,以免打扰到谢迈凛,谢迈凛两眼放光,比绣花还细致。 放上去。 歪了。 谢迈凛不能容忍歪头,拿起来,再放。 啧,又歪了。 隋良野心想,雪人头太大了。 谢迈凛不服输,拿起来,比划,往后仰身来确认位置,两个随从在下面“哎哎哎”,谢迈凛不耐烦扭头,“哎什么哎。”看见隋良野翩翩站在一旁,肩膀积了一层薄雪,满脸无辜地立在自家的院子没进好让自己堆雪人,忽然心头一动,甩着那颗雪人头扔过来,自然是没有瞄着隋良野,隋良野躲了一下更是连边都没擦着,谢迈凛自己倒是因为晃了身体翻倒下来,被两个随从扶住,隋良野见此机会难得,弯腰抓了把雪滚成团对着谢迈凛扔过来,正中谢迈凛脑袋,谢迈凛站直身,指着隋良野,“好啊,你敢攻击我。”隋良野一歪头,说不出的挑衅,谢迈凛摩拳擦掌,扔过去一只手套,“给你,你来扔,给我看看你水平。” 隋良野接住手套不由得好笑,这会儿还顾得上他手冷不冷,该说不说这小子其实…… 他也没来得及感动太久,因为谢迈凛的几个雪球连番来攻,隋良野边躲边回击,有几个砸到了谢迈凛身边的随从,谢迈凛立刻将人拉过来,“他攻击你,你怎么说?跟我一起?” 随从左看看,右看看,道:“其实……我不是很介意。” 谢迈凛眉毛一挑,“你敢不介意?” 他说着来到拱门下向外喊:“隋府的人听着,别干活了,今晚大战!” 有几个随从、仆人经过,面面相觑,朝隋良野看,隋良野点点头,众人面露喜色,跃跃欲试,隋良野做了个请的手势,众人立刻涌了进来,还有四五个婢女眨着眼躲在拱门后好奇地看,隋良野道,“一起来吧。”她们脸色亮起来,牵着手跑进来。 谢迈凛道:“好!那么我们就分成两边。哎,你们都站在那边,来我这里几个啊。” 一个仆人高声道:“我们都是隋家的。” 谢迈凛道:“那可不行,我们三个对你们这么多,怎么打,得分开,隋大人定夺。” 隋良野道:“那就挑人吧,为使公正,谢公子挑一个,谢公子的随从再挑一个给我们,你们都不认识我隋府的人,不必有顾虑。” 谢迈凛抚掌,“好,今晚凡是赢的一边,对面给三个月的月钱,由我和隋大人支付。” 众人齐刷刷扭头看隋良野,隋良野点头,众人立刻响起一阵欢呼,在这番喜悦里,谢迈凛开始挑人,年轻人真是跳动,无论是去到那一边,都是蹦蹦跳跳的,家中几个年长的仆人在一旁笑呵呵地看着。 很快便分出了楚河汉界,谢迈凛和隋良野来到界限边缘,有模有样地互相做了个揖,谢迈凛两只手端着两块石头,“这个放在各自最后的堡垒里,不能放在人身上,哪边先拿到对面的,就算哪边赢。” 人群中有人高喊:“为什么不放在人身上?” 谢迈凛道:“这里有小姑娘,放在小姑娘身上你要去搜吗,你想什么我都懒得戳穿你。” 众人爆发一阵哄笑,谢迈凛将一块石头分给隋良野,两个人煞有介事地转身回营,将石头或埋或放在墙边下,又默契地安排几人围在周围,谢迈凛高声道:“预备——” 有个声音响起,“要隋大人喊!” 立刻有人附和,有人反对,谢迈凛道:“吵什么吵,闭嘴。”然后隔着远远的许多人和楚河汉界,对隋良野道,“请。” 隋良野道:“预备——”一瞬间目光聚焦在对面的一群人身上,弯腰曲背,手里不安分地靠近有雪的地方,提前准备雪团,因兴奋染红的脸颊在月光下闪闪发亮,摩拳擦掌,蓄势待发。 “——开始。” 不知呜地一声喊起来,两边都轰轰烈烈地冲上去,一时间笑声喊声吵闹声四面八方响起,雪球四处乱飞,大家跑着跑着摔在地上,这个压那个,起来的横冲直撞,一群人抓一个,一个撵一群人,站在旁边看的老仆人笑得合不拢嘴,几个小姑娘编花篮套了一个又一个,被两个人压在地上起不来的数十个数,还起不来的被下场,被花篮套住十个数的也下场,迷路了投错石头的被扔下场,个别挣脱不开试图强亲对方的两个一起下场——隋良野的厨子很不忿,“你随从亲我的!我什么都没干!”谢迈凛道:“怎么没干,什么都没干他会亲你吗!”厨子脸涨得通红在众人哄笑声中下场,谢迈凛的随从跑过去跟人家勾肩搭背,被厨子一把推开,场下老仆过来问感受,随从很坦然,“他心眼太小了,亲两下怕什么的,所以他输了。” 现在场上隋良野这边还有八个人,谢迈凛这边还有五个人。 谢迈凛问:“你们的石头放在哪?” 对面回应一片嘘声,“不告诉你。” 谢迈凛笑笑,“我告诉你们我们的放在哪。” 那边异口同声,“不信!” 谢迈凛道:“那就没法谈了。” 隋良野道:“放马过来吧。” 谢迈凛道:“现在场上没小姑娘了,藏身上也可以吧,提升点难度。” 隋良野回头看看自己的人,大家同意,于是回过头,“好。” 两边各自回去将石头挖出来,不知道安插在谁身上。 谢迈凛故技重施,“你们放在谁身上啦?” 几人一起指向隋良野,嘻嘻哈哈的。 谢迈凛这边的人立刻道:“不可能,骗人的!” 谢迈凛倒是笑嘻嘻的,“那我负责他,你们负责其他人。” 这边人道:“大哥你别信,肯定是假的。” 谢迈凛两眼盯在隋良野身上,也没回头,笑道:“万一呢。” 隋良野拍了两下手,“准备——” 大家警觉起来,旁观的人也喊起来。 “——开始。” 猛地一下大家都开始跑,谢迈凛这边显然已经安排好了谁对谁,以微弱的劣势开始围攻除隋良野以外的其他人,隋良野正想过去帮忙,只见谢迈凛像一个拦路抢劫的土匪一样笑容满面地跳出来,“嘿——!” 隋良野往后退一步,作势捂住自己的腰部,好像那里藏了石头。 谢迈凛演上了瘾,搓着手,“往哪里跑?” 隋良野转身便跑,谢迈凛跟着去追,众人的喊声在身后越远,隋良野跑出院子,绕过正堂,朝门口跑,还没跑到,被身后的谢迈凛一把拉住,就势一把推到墙上又搂了一下,翻过他,隋良野脸有些红,喘着气,笑意盈盈,眼睛闪烁,红唇皓齿,“我真的没……”他没说完,谢迈凛箍住他不由分说地吻他,将他抵在墙上,托起他,隋良野只觉得天旋地转,月光将他们裹在一起,谢迈凛的嘴唇向下去,在他脖颈上流连,隋良野才喘上气,仰头看月亮,谢迈凛的呼吸密密麻麻地烙烫在他锁骨处,还要再往下,他的衣袍被蹭开,谢迈凛冰凉的手抓着他的背,隋良野推拒着又抓着谢迈凛,低头和他亲吻,迷乱间他怀里的石头掉在地上,两人一愣,停下来看,谢迈凛笑笑,远处传来一阵欢呼,隋良野朝那边看,“怎么了?” 谢迈凛道:“应该是我输了吧。” 隋良野回过头看他,两人望着笑起来,谢迈凛重又弯下身吻他,隋良野的手臂顺其自然地勾在他的肩背上。 第176章 鸳鸯棒-7 ========================== 谢迈凛还在床上,隋良野把窗推开了条缝,仰头看大雪纷飞,谢迈凛转身探出脑袋,“你不冷吗?” 第407章 隋良野喃喃道:“今天下雪了。” 谢迈凛好笑地坐起来,“下一天了,你怎么才发现。”说着起身披上衣服,顺手给隋良野也拿了件,走去他身边。 隋良野披上外衣,“一天都在忙。” 谢迈凛倚着窗户笑起来,“位高权重啊,隋大人。” 隋良野不轻不重地白他一眼,也靠在窗户另一边的墙上,两人中间隔着这一扇窗,月光雪景从窗中流淌浇在地上,映出两人的脸,隋良野道:“前两天,谢迈衍大人请我吃了一次饭。” 谢迈凛脸色一怔,扯出个笑,“是吗。说些什么?” 隋良野抬眼看他道,“没什么,朝中轶事。” 谢迈凛笑问:“提到我了吗?” “怎么会不提到你。” 谢迈凛弯弯身凑近些,“我就说,你俩也不该有什么交集。说了我什么?” 隋良野道:“他很关心你,讲了很多你小时候的事,什么鞭名马,什么离家出走,连恶作剧都比旁人的胆子大。” 谢迈凛颇有些不好意思,“那时候年纪小,贪玩。” 隋良野歪歪头,似笑非笑道:“他很担心你,说你年轻时忙着东奔西跑,没时间娶妻,一耽搁就到了现在,大丈夫成家方能立身,他对你始终放心不下,知道你回阳都后已无旧友,我是你新友,所以托我为你的终身大事留些心,毕竟我在阳都已久。” 谢迈凛一脸无奈,“你怎么回的?” 隋良野叹气道:“我只能说尽力而为,其他的也不太好讲什么。”说着仔细地瞧着谢迈凛,“你没跟他说我们的事吧?” 谢迈凛道:“他是个很聪明的人。” 隋良野沉默了,这会儿意识到原来谢迈衍是为了敲打自己么,“说起来他十分盼望你有个子嗣。” 谢迈凛苦笑,“长辈不都这样吗,成了家他们才能放心,否则说到底一个人漂泊,总是不能安心。” 他这么一讲,隋良野首先想到已经成家美满的边望善,立刻感到胃部一阵沉稳的安心,旋即想起颜希仁,又觉得心腹起伏,一时不安,直到最后他才回过神,意识到这是在说他们两人。 不想起这两个孩子的时候,隋良野总觉得自己十分年轻,看谢迈凛只有当下的欢喜,想起这两个人,就好像想象具象的生活,沉甸甸的没有情爱的意趣,看谢迈凛也冷静了很多。 但谢迈凛却没有,他显然想到此,便认真地往下想,他此刻站在月光的亮处,朝隋良野走了一步,低着头看他,脸色十分严肃,眼里还有风花雪月的余晖,状似情动,张口两次才发出声音,“你以前说……” 隋良野注视着他,听他缓慢的讲述,有种这辈子或许只能听这么一次的感觉。 “你想要完全的、豁出去的、愿意付出一切的爱人……” 隋良野甚至有点讶异他记得如此清楚,那些词当时隋良野也并没有深究细想精挑细选。 谢迈凛还在讲:“我想……” 隋良野看着他,谢迈凛这时停止了话头,转开脸去,又转回来,“我想……” 沉默。 谢迈凛开始调整表述,“也许我……” 隋良野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但仍不敢相信他真的要说。 “或许可能也没有那么难做到,”谢迈凛耸耸肩,“所以我……” 沉默。 谢迈凛摆了下手,“算了,没事了。” 他没讲出口,隋良野竟莫名有些轻松,他对谢迈凛笑笑,谢迈凛竟然有些惭愧地扭开脸。 隋良野将外衣穿上,“等我一下。” 说着换上鞋出门去,谢迈凛一直看着他离开,眼神盯在门上,等门关上,他仰头摇摇,走回床边,一头栽倒,两臂展开着,盯在床顶的珠穗,叹道:“哎,谢迈凛啊谢迈凛……” 约一刻钟,隋良野走回来,谢迈凛坐起身,看着隋良野递给他一个盒子。 他接下打开,那几封让他们不打不相识的信静静地躺在盒子里,上面压着一圈紫檀手串。 隋良野将手串挑起,慢条斯理地缠在自己手腕,谢迈凛看着他细长手指的动作和那截手腕,隋良野轻笑道:“看信吧,数数够不够。” 谢迈凛将信翻了一遍,放下来,“还给我的?” 隋良野点头。 谢迈凛眨了两下眼,“为什么?” 隋良野道:“我的事办完了,何必留这些威胁你?你尽快毁了吧,以免再落入人手。” 谢迈凛随手往床上一扔,“今非昔比了,舅舅也早就不在其位,姐姐也没了宫里前程,这几份信谁也不必忌惮,”他笑一声,“只可以拿来做治我的工具。” 隋良野只低头数自己的珠子,看有没有一百零八颗,闻言只是笑笑,谢迈凛看着他白皙的脸颊,因为侧头勾勒出的流畅的面颊线,伸手揽住他的腰,将人拉到自己身前,用情人的语调问:“这就还给我,是不是色令智昏啊,隋大人?” 隋良野斜眼看他,把手串解下来套在谢迈凛的脖子上,“我不想害你。” 谢迈凛注视着他,只吻了吻他的手,情话他很擅长讲,但那番天长地久的承诺他不敢讲,言必信行必果,况且隋良野又是个十分的认真人,谢迈凛内心汹涌着想在此立下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的誓言,但理智让他做不到。 只因身前身后事未了。 *** 次日黄昏,隋良野进宫见皇上,近日大雪,皇上今日也在亭榭内赏雪,棋盘尚有半盘残棋,亭中红炉滚茶,香气袅袅,一女子陪伴在皇上身侧,共听抚琴,隋良野远远瞥见皇上斜靠在行塌上,同两位妃子讲话,手里拿着棋子把玩,他停在远处,侍宦告知他需等待片刻,隋良野应声,背过身去。 皇上也瞧见他在小雪纷纷中从梅花丛中走来,立在远处,扭过身去,挺直的背影在花枝中若隐若现,他收回视线,身旁娥妃笑道:“早听说隋大人面貌姣好,身姿绰约,远远一见,果不平凡呀。” 抚琴的宣妃不敢讲这些话,也不敢听,乍听此言有些慌乱,错了一个音,而皇上正瞧着娥妃笑,两人间自有些旁人插不上话的默契,不为外人道的心思,这时相视一笑,娥妃问道:“既然隋大人来了,妾等先行告退。” 娥妃起身,皇上牵着她的手仰头看,真是流连忘返,恋恋不舍,娥妃婀娜行礼,挥挥手,宣妃也起身跟上,她们窈窕身影翩然而去,皇上看着她们走远,不慌不忙喝了两口茶,才对吴炳明道:“请他来吧。” 皇上侧头去看,看着隋良野走过来,他走路比普通人幅度小些,显得十分轻巧,真看不出是绝顶高手。 但等隋良野在对面恭敬落座,皇上心中不免叹气,一对上这双眼睛,就知道是个难啃的硬骨头。 皇上调整姿势,坐直,吩咐人给隋良野倒茶,隋良野正经危坐,但动作却有几分自成一派的潇洒,惯来风月的气度。 今日皇上已打定主意不先开口,于是只是慢悠悠饮茶,间或看看对面人的形态,从前他太忙,没怎么想过,如今局面稳定无虞,一切顺风顺水,他再看对面的人,总是有些好奇,不知他从前在春风馆是如何形态,总不能也和现在一样,难道曾经以色侍人,一朝翻身就将前尘都抛却?这些话皇上不能说出口,以免显得他心猿意马,不给人重新做人的机会,但怎么说,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心猿意马并不是皇上的错,隋良野已经长了这样一副皮囊,况且也不是什么贞洁烈子,不是吗。 他想这些,对面人抬起头,“陛下。” 皇上回过神,“什么?” “您上次说的事,我想过了。” 皇上只能陪着他一起谈正经事,因为他们都太清楚什么最要紧,“你讲吧。” “我有几个条件,如果能陛下应允,我自愿对陛下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 皇上道:“你本来就该对朕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 但这下马威没什么用处,隋良野不吃这一套,“我有三个条件。” 皇上无奈,毕竟是自己起的头,于是道:“你讲吧。” 隋良野放下茶杯,双手搭在膝上,“首先,请不要再追究洪培丰的死。” 皇上挑眉看他,“朕已经告诉你,朕打发了蔡利水。” 隋良野摇头,“您要真不想追究,根本也不会告诉我,昨日我去武林堂,特地问了广东所的案件,就这一桩还未结案,档案被移去了大理寺,我希望拿回武林堂,结案,归档,从此不要再提。” 皇上被他这么一通抢白,心中已有不快,但这才只是第一条,他不悦地拿茶杯喝茶,嘴上却非要找点补,“隋希仁真是有个好兄长,这么为他据理力争,倒叫他杀人不必偿命,法度都不管了。” 隋良野只当没听到,“第二,关于我的家世……” 他说到这里却停住,皇上从茶杯上掀起眼皮看他,发觉竟连他都有些踌躇,更觉得接下来他要讲的话只怕是十分大逆不道,当即将茶杯重重一放,率先发难,“你父母的事你想都不要想,再过一千年他们也是罪臣,隋家村的事无需再提,提也无用。” 第408章 隋良野平静道:“我要给颜风华修祠堂,把边家的府宅还给边家,改称颜府,颜风华子女……” 皇上抬起手压住隋良野接下来的话,意识到自己抢白反叫让隋良野又占一棋,隋良野想翻的罪臣之名不是他父母的,“子女的事不要提,翻案做不到。” 隋良野眉头皱了皱,“可不翻案,子女们就还是戴罪之身。” 皇上道:“那就都改姓颜,再说了,那个隋希仁不是杀人犯吗,还委屈他了?也就是那个小姑娘……” 听皇上嘴里提到边望善,隋良野简直浑身寒毛倒竖,恨不能将她这个人远远地藏起来不给皇上看到,因为面前的人十分可怖。皇上也瞧出他的戒备,笑笑,“她现在也不姓边,也不姓颜,她姓什么?” 姓祖。 但隋良野没有回话。 皇上道:“这样也好,子孙自有子孙名,既然已经过去的事,也没有必要非改回姓重想起来这些往事。何况对你那个弟弟来说,往后不犯法,比给他一个清白的出身重要多了。” 隋良野略有不甘,“当年判的,偏颇。” 皇上一听,厉声道:“前朝的偏颇要朕来认吗?!此事不要再提。” 话虽这么讲,皇上还是看着隋良野,他试图压一压隋良野的条件,并不打算激怒隋良野,导致局面大乱,他相信这已经是能够做到的最大宽容了。 “荆启发”这个名字在隋良野嘴边呼之欲出,真想出之后快,将自己的仇人摊在面上讲,要求惩处,但他不能,不仅因为现在除不掉荆启发,还因为如果皇上知道他为皇上做事有私心,以后一定少不了嫌隙,当下他不能讲。 但不代表他不能做。 皇上却提议道:“不妨把那个女孩过到你膝下,以后做你女儿。” 隋良野一瞬间觉得极好,却又立刻反对,“不,她现在就很好,不要卷进来。” 皇上一计不成,只是挑眉未言,倒也不急,还有个隋希仁在外面跑,不怕绑不住隋良野。 隋良野深呼吸,点点头,“最后一个要求。” 皇上冷笑道:“你真是……” 隋良野道:“如果这事结束后,谢迈凛能不能归我?” 皇上着实愣了一下,半晌才道,“这事结束,我想谢迈凛充其量也就是个平民,岂不是等同于废人?你要一个废人做什么?你与他有仇?” 隋良野眼光只流转了一下,“是。” 皇上却看了出来,“你不会跟他……” 隋良野沉默。 皇上愣住了,好半晌没有动,看隋良野就好像看一个陌生人,他是想象过隋良野或许有某种不足为外人道的时刻,他好奇过也试探过,在你来我往的拉扯里甚至有些情动,但如今对面人坦荡荡的承认却有男风之事,倒叫他觉得奇怪,对面坐的人确确实实跟男人有关系,皇上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这会儿摆得太清楚,反叫皇上意识到彼此的距离和界限。 隋良野抬头,只见皇上奇怪地盯着他,一动不动,出声唤:“陛下?” 皇上猛地反应过来,喉咙滚了一下,“所以你提议参王以升,是谢迈凛的意思吗?” “不全是,我已经向您禀告过了。” 皇上心道,上一次只是怕你被老油条骗,如今看来,你俩才是一处窝。 “你跟我讲这些,不怕朕疏远你吗?” 隋良野只道:“我在您面前,从此没有秘密了。” 若放在以前,皇上闻听隋良野说出这种话只觉得心情大悦,但现在却不少别扭,“所以你跟他,也是时亲时疏咯?” 隋良野道:“只是常常一起睡觉。” 皇上显然听不惯这种话,干脆不回应了,自己倒起茶来,自己喝。 隋良野瞧着他难得的窘迫,甚至有些好笑。 皇上放下茶杯,神情严峻,当下已经没心思管什么条件不条件,“你在朝中还跟别人睡过吗?” 隋良野作势思考,皇上的脸色都变了,隋良野决定不逗他。 “没了。” 皇上面容皱成一团,“朕对你寄予厚望,将你提拔至此,不是让你……”他没说下去,“你也太……” 后面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被皇上硬生生打住,现在皇上的表情隋良野在太多冲自己发火的男人脸上见过了,即将到来的那些淫词秽语他也十分熟悉,男人们总将他骂得很难听,但现在皇上却不能骂他这些,因为皇上没有立场骂这些,况且骂了之后还如何相处,他现在要做大事,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折损一员大将吗。 隋良野看着皇上,皇上今天只觉得受够了屈辱。 他最后只是一字一顿道:“朕向来敬重你,你也要自重。” 隋良野心道你是否敬重我你应该很清楚,但这已经是他今天能得到的最大让步了,于是隋良野起身拱手,“臣谢陛下厚恩。” 皇上稍稍抬眼看着他,忍不住烦躁地挥了下手,隋良野从容退去,这会儿皇上意识到,隋良野固然是个官场新人,但对付男人,他已经游走得很熟练了。 *** 夜晚的春风馆张灯结彩,刚刚演毕一处戏,台下掌声叫好声口哨声响成一片,花枝红带雪花一样地扔上台,台上崔莺莺曼妙地轻微侧身谢礼,一甩袖碾着碎步下场而去,叫好声还在响,众人意犹未尽,但今夜的戏已尽,那些吹弹拉唱的一一撤场,改换琴曲悠悠送各位看官离场。 远处桌边,薛柳刚听完隋良野讲今天和皇上如何,省去了那些重要的事,只说了皇上那点拿不上台面的心思,薛柳担忧道:“但这样,他以后会不会对你失了敬重,对你做更多暗示逼迫呢?” 隋良野道:“他对我从来都没有敬重,失不失又如何。” 薛柳蹙眉道:“他会不会觉得你在暗示呢?” 隋良野勾起唇笑笑,满不在乎地转开脸,“无所谓,逗他玩玩。” 薛柳看着他,真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天赋,是不是美人们天生自带的本领。 说话间戏作者邝亦修来拜会,从前隋良野还是个无名之辈时邝亦修要坐上座,如今邝亦修来拜会隋良野甚至不必起身,他只是略微点了下头,邝亦修便小心翼翼、恭恭敬敬地说了几句恭维话,告辞了。 薛柳得意道:“这地方多好,全是我改的,谢迈凛来的时候还说什么,这地方大红大绿俗得很,又唱又跳闹得紧,以后他不来了。不来就不来,差他吗?他来了我还得看他脸色,我就不爱看见他。”说罢想起隋良野和他的关系,找补道,“当然,爱看见他的人也有自己的道理。” 隋良野笑笑,“我也觉得挺好的。” 薛柳眼睛一亮,“是吗,你也喜欢?那就好,那你多来。” 隋良野回过头冲他笑笑,拍拍他搭在自己手臂上的手,示意自己要起身,薛柳也跟着站起来,“房间我给你备好了,你等会儿直接上去就好,按你的要求,没床的。” 隋良野逆着退场的人群向里走,撞到了一个男人,他回头,与那个怒气冲冲的男人打了个照面,男人本就不悦,看清他的脸后更加不屑,反倒笑起来,讥诮道:“我当谁呢,原来是隋大人。” 男人同伴也停步看过来,几人打量着隋良野,一人道:“你怎么敢这么叫隋大人,隋大人是当朝红人,忠臣良将,你撞了大人,明日全朝上下都要参你回家种田了。” 另一人道:“哎呀,那可真是我们不对,”他扭扭捏捏地做女子状给隋良野赔礼,“咱们是苦读书的,不会种田,不敢得罪隋大人。” 又一人道:“哎,可惜咱们兄弟就只会死读书,要是也能在阳都厮混个几十年,忽然一日春风开,好风送我做大官,那就好咯。” 这一人道:“你也得看看你什么命,就隋大人这模样,这身段,比刚才台上的崔莺莺都崔莺莺,张生那么多,咱们可轮不上号。” 几人你一句我一句,隋良野站着一字不落地全听着,一句话也不回应。 忽然几人面色变了变,朝隋良野身后看着,隋良野侧脸,面无表情的长庚从他身旁走过,立在他前方一步处,对几位大人拱手行礼,几位大人也参差回礼,长庚道:“各位大人,天晚了,早些回去休息罢。” 长庚毕竟是都雁卫之首,天子近臣,暂行的百官监察,都雁卫进二品以下官员家甚至不需要通传,传闻中都雁卫连官员晚上在床上跟老婆说了什么都能查得到,这么个人物站在他们面前,不抖也要惧三分,几人匆匆地装模作样向隋良野行了礼,转身快步离开,这边隋良野还是认认真真地对着他们的背影行完了礼,长庚看着皱起眉,“几个五品官,怎么敢对您……”他伸手去扶隋良野,不由得感叹道,“隋大人,您也太好欺负了。” 薛柳从他们身边经过,神色复杂地看了眼长庚,转回后室去了。 隋良野对长庚笑笑,“无妨,他们敢这样,也有他们的底气。” 第409章 长庚淡然道:“拉帮结派而已,没有背后的人,他们也不敢如此。” 隋良野注视着长庚,缓缓道:“大人,好久不见。” 长庚面色一紧,先自退后一步,拉开些距离,避着隋良野的眼神,半垂着头,“隋大人好久不见。” “我请你来见,你总是拒绝,今日在这里抓到你,也是缘分,不知肯否赏个面子说说话?” 长庚面有难色,抬眼瞧隋良野,在他眼睛里看见自己的身影,更是难以开口拒绝,又听隋良野道:“我在朝中也没有相熟的人,好些事也不明白,也希望有个人能帮忙指点一二。” 长庚听他这样讲,又见到刚刚场景,不好拒绝,便转身对身边人道:“褚郁,你先回去,告知黄岐东,叫他晚上去殊卫阁去当值。” 褚郁应下,又问:“他身边那个小鬼,今天一起吗?他测试都通过了,说实话,底子不错。” 长庚道:“明日我回去再说。” 褚郁应声,对两人行礼离开。 这人,如果不是刚刚长庚转身跟他说话,隋良野根本没有意识到有这么一个人存在,真是厉害,大隐隐于市似的,就站在面前居然都留意不到这个人。 长庚向大堂请,“这边吧,隋大人。” 隋良野道:“请同我来楼上吧。” 长庚向楼上看了一样,在他认知里,楼上都是睡觉的。 但隋良野已经上了楼梯,他犹豫片刻,也跟了上去。他的心提到嗓子眼,直到进了房间,发觉这就是个简单的书房,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隋良野好笑地看着他,“你怎么了?” 长庚清了清嗓子道:“没什么。” 隋良野请他坐下,“我在这里留了几个房间,方便休息,谈事情,没有那么多事。” 长庚道:“隋大人,如果你还在这里有生意,还是撤了的好。” 隋良野明知故问道:“为什么?” 长庚不好答,舔舔嘴唇道:“……不为什么。” 隋良野笑笑,长庚这样的实心人可真是难得。 长庚这时还有些紧张,坐得端端正正的,隋良野煮水,他便起身去帮忙,待重新坐下,他又受不太住隋良野看着他,于是便问:“隋大人,您找我什么事?” “没什么,只是有点好奇,为什么躲着我?” 长庚道:“您如今是忙人,我不好多去打扰,况且我职责在身,跟您来往,对您对我都不好。” 隋良野道:“那我该谢谢你。” 长庚有些不好意思,“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请您直说吧。” 隋良野有些诧异,“我没什么需要你帮忙的,我春风得意难道你不知道吗?” 长庚面有愧色,“是。” 隋良野道:“接近你就是为了找你帮忙么?” 长庚想了想,却道:“我的意思是,您可以开口,我尽量去办。” 隋良野瞧着他,笑了笑,“为什么,你又不欠我的?” 长庚答不上来,隋良野已经起身去提来水,长庚正想去帮忙,隋良野已经回来,慢条斯理地拿出茶叶,开始按部就班地泡茶,也不说话,长庚只是看着他的手,否则无处安放眼神。眼看着茶从这一壶倒满那一壶,再倒进小茶杯,两边一人一杯。 隋良野道:“我想到有个忙你可以帮我。” 长庚挺直了身体,“您说。” 隋良野道:“下次我找你,你好不好不要推脱?或者找个更好的理由,不要每次都是一个理由,‘太忙’。” 长庚愣了愣神,颇有些羞赧,接过隋良野递来的茶,当酒似的,一饮而尽,隋良野惊讶地瞧着他,“不烫吗?” 长庚这才反应过来,倒也并不十分觉得烫,“还好。” 隋良野笑笑,捏起茶杯抿一口,“听说皇上要给你们都雁卫赐姓,赐了么?” 长庚点头,“赐姓陆。” 隋良野问:“陆?有什么说法么?” 长庚道:“赐姓那天是初六。” 隋良野侧脸而笑,长庚瞧着他,“其实大人您有今天,我也很为您高兴。” 说罢长庚觉得自己讲这话并不妥当,但往回收已是不可能,他在隋良野面前总是太紧张,容易说错话,但隋良野并没有怪他,只是笑笑,一切尽在不言中,隋良野不喜欢讲自己吃过的苦,倒叫长庚觉得他不容易,真好比凤凰浴火,坚韧不死。 第177章 黄金槊-1 ========================== 王以升坐在书房外堂等,斜着眼仰头看侧面高悬的“平心静气”匾额,自己重重叹口气,坐又坐不住,站起来走两步,看见仆人们经过,也好奇地朝那边看看,不知道荆启发得空没有。 他重又坐下来,喝了两口温茶,一个小厮来,告诉他荆启发请见。王以升连忙放下手中茶,跟着向外走,正有两个仆人扛着匾额往里进,与他擦身而过,但匾额上遮着红缎,看不清写的什么。 出门右转走几步,小厮停在门口,作请让他入门,堂中荆启发正端着茶,背着身,仔细打量一副由两个小厮拿着展示的山水画,王以升进门先切切地唤一声:“荆大人。” 荆启发回头,看他一眼,摆摆手让人都下去,屋中只剩他们两人,仆人立在门口,荆启发走到书桌边坐下,熟稔道:“过来吧,站着干什么。” 王以升赶几步过去,往下一坐,委屈地抿着嘴,侧着身。 荆启发也不看他,道:“你在外堂站了那么久,没见匾额上写的什么吗?” 王以升一听,眉毛倒竖起来,“我平心静气得了吗?大人,我也不瞒您,自从那天他训我回来以后,我这几天吃吃不好,睡睡不好,一直发烧到现在,我真想烧死算了,我还有什么脸面见人,还有什么脸面在朝堂上?我王家四世光耀,名门望族,如今……” 荆启发慢悠悠打断他,“你再满门忠烈,这天下也不姓王。” 王以升这才压回自己喷薄的话,找回点理智,“下官失礼了,大人见谅。” “我当然会见谅,但你如果怨气这么大,别人见不见谅我就不知道了。” 王以升被敲打一下,自己也知道错了,自己身上这些事是不能再抱怨了,于是转口道:“大人,我方才见有新匾送到,不知道是写的什么?” 荆启发将暖手炉拿起来,稍稍向后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道:“难得糊涂。” 王以升看着荆启发,不明白,恭维的话无从开口,荆启发笑道:“太逸,我老了。” 王以升急道:“大人才过耳顺之际,正是大展身手之时,多少人仰渴大人之教,哪里老了呢?” 荆启发笑笑,“你放心,我也没打算现在就不管你们,你无需担忧。” 王以升十分忧切,想到近日种种,不由得落下两滴泪,“下官如今真是如履薄冰,哎,世事艰难……” 荆启发道:“方才劝我,你也不该如此丧气,皇上教训你,也是为了你好。” 王以升道:“我何尝不知皇上为好,我气的是那个隋良野。”提及这个名字,王以升方可以正大光明地发泄怨气,“隋良野是个什么东西,什么出身,什么身份,谄媚于上,柔妖惑主,荆大人,难道我们以后都要在这么一个人手下仰之鼻息吗?!” 荆启发也不打断,听毕才道:“这些话你在我这里讲讲也就罢了,对你门中人,也不要说太多,他们太嚣张了,在公开场合胆敢给隋良野难堪,隋良野毕竟是皇上近臣,面上的规矩不能不讲,明白吗?” 王以升不甘地点了下头。 “至于你的事,也不用太担心,兵部尚书你不做了,皇上也会给你一个安稳去处,总不会真的把你怎么样。” 王以升望了眼荆启发,知道此事已经被运作过,如今已是最好结果,再不甘也只能忍一忍,起身拜谢荆启发。 荆启发叹气道:“这些时候我不见你,就是想让你安安心,你在朝中这许多年都光鲜,即便当年整顿世家你们也是影响最小的,故而你没怎么受过委屈,如今不过是受些面子上的折辱,还是不要太较真。” 王以升咬咬牙,“只是不甘心输给隋良野。” 荆启发道:“你哪是输给隋良野啊,你是输给他身后的人。” 王以升看向荆启发,既说到此,他便问:“荆大人,皇上是否要……?” 荆启发道:“早晚的事,从你这里下手,也是个好选择,就看这个兵部尚书,要谁来接任了。” 王以升道:“总不能是谢迈凛的人,他手下已经没人了。” 荆启发道:“话不能这样讲,那可是谢迈凛。你这次必然要去个闲职,估计也就是礼部了,你在那里待着也好,一时波及不到你。” 王以升道:“可惜不能为大人效力。” 荆启发道:“这会儿你离开也好,否则你手那么脏,早晚要回火到我身上。” 王以升面露惭色,不敢坐,只是陪站着,荆启发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才抬起头看他,“你先回去吧,我等下要见个人。” 第410章 王以升只好告辞,屋外又是小雪,下得他满心烦躁,大踏步走上马车,在车厢里合拢窗帘,却随着马车行驶时不时刮开,寒风窜进来,他抬手去扯,发现窗帘的挂勾不知何时脱落,他大发雷霆,在车内便喊起来,要下人来负责,马车很快停下来,车夫紧张地立在马旁等候发落,王以升掀开帘子,看车下站着的两个下人,寒风刮着他的脸,他裹在厚衣里,两个下人约莫年轻些,露着手指,敞着脖子,手掌肿大,脖子通红,脸粗糙得像砂,不敢抬头,瑟瑟立在寒风里。王以升从不注意下人,这两人的脸他只有模糊的印象,能确定是自己府上的人,再多也没有了,不知姓甚名谁,不知年方几何,他越过他们看这条路,官宦之家多居于此,升上次一品后,都可以迁来此处,多少人一辈子从乡野挤进阳都,永远也挤不进阳都东,绝大多数人甚至靠近不得阳都东,王以升出生的地方就在这里,他的一生是逐渐从东向西的旅程,就像太阳东升西落,他出生在下午的时辰,说到底,连荆启发又算什么呢,不也一样住在这里,王以升望着向西的路,明白这就是政斗失败的去路,对失败者而言,这甚至算是顶好的一条退路,他再怎么觉得自己天赋异禀,但在政斗里,只不过是开场的一声锣。 他大感寂寥,长长叹气,罢了,只道:“走罢。” 车行走,他在车厢里感受寒风渗入。 这边荆启发正一点点展开一面扇子,注视着上面的一首小诗,一个身影,眉头紧缩,不发一语,动也不动。 来人禀报,却不提名姓,只道:“大人,他来了。” 荆启发立刻起身,赶去门口,一把拉住来人的手,将人向里迎,“褚大人请,一路风寒,辛苦了,辛苦。” 褚郁回礼道:“哪里话,荆大人您还是这么客气,下官如何承担得起。” 荆启发拉住他的手请他入座,吩咐人看茶,自己也不坐主座,陪着一起在客座交椅上坐下,又吩咐人拿手炉来,褚郁推脱道:“大人,下官乃一粗人,实在用不习惯。” 荆启发大笑,便连着自己的也一并交给下人,趁着他们泡茶,闲聊道:“褚大人,家里老母还好?” 褚郁道:“劳您挂念,这些年拖拖沓沓,一直都这样,今年好一些了,冬季还是要多注意。这几年也多谢荆大人照拂。” 荆启发道:“褚大人言重了,那时皇上新政,在宫中闭门守孝,褚大人尚未进内宫,朝廷支俸本就给得不合理,若是早改成如今规制,当时又何需我出手帮忙呢,不管如何说,家中人安康最要紧。” 褚郁面色紧绷,勉强扯出个笑,“如今皇上推行新俸制度,凭级支俸,按功行赏,内廷气象已焕然一新。” 荆启发笑道:“自然,皇上自然是有为之主。” 堂中茶水齐备,仆从尽皆退下,褚郁道:“今日褚郁来迟,大人见谅。” 荆启发道:“褚大人忙碌我是知道的,怎么会不理解,先喝些茶暖暖身子,我让下人请褚大人的马也去休息。” 正要唤下人,褚郁止住他,“荆大人不必劳烦,我没有骑马。”褚郁的声音稍微压了压,“我行走而来,还是一样走的后门,马匹支用管得严,我不好动用。” 荆启发道:“那是我不好意思了,该知道褚大人来这里不方便,下次不妨找个城中地方。” 褚郁道:“凭大人安排。” 荆启发笑笑,也不多说,两人先自饮罢一杯茶,暖起身,荆启发伸手一捞,从桌上拿过那把扇子,展开,一首俗浪之小诗,一个窈窕之美人,云梦生波,烟釉缈缈,诗写得很一般,画也十分普通,意境倒是不错,荆启发展在两人面前,“这能看出来是隋良野吗?” 褚郁道:“也只是传言。” 荆启发将扇子放回桌面,“这个你给郑大人看了吗?” “还没有。”褚郁道,“其实三个月前郑畅平大人来找我,说要我去查查隋良野的背景,那时我请示过您,您说可以查一查,尤其是……尤其是从他刚出头的关系去查,这很自然查到了张乘东。张乘东这个人本就是阳都人,辞官后也是有名的顽主,交游很广,但特别关照的却也不多。顺着这条路去查,再加上隋良野容貌实在出众,一些阳都老人倒是提起过什么秋水恩,已经很久没听过的名字,但下官仔细串了一遍,有五六成能肯定,隋良野就是秋水恩。” 荆启发不言,只是看着扇子,这次又重复道:“但这把扇子看不出来。” 褚郁道:“有个落魄商五两银子卖给我,说是下面的字是隋良野签的。荆大人,不管过去如何,如今查来查去也只有风言风语,不会有人来指证,也绝不可能有人敢出头,您说得对,这也确实不是什么有用的线索。但这之外,隋良野过去的事就更加难查,皇上派长庚早就开始查隋良野的背景,即便真有什么线索,经皇上手一碰,也只怕不剩什么了。”褚郁将扇子收起来,抱着交差了事的语气道,“看来隋良野这个官是当定了。” 荆启发伸手按在扇面上,转头看褚郁,眼神有种咄咄逼人的狡猾焦热,堪堪克制住,“那么褚大人,如果隋良野是下贱人,你有没有想过,皇上和他在哪里遇见的呢?” 褚郁保存着最后一丝谨慎,没有答话,也并不喜欢荆启发接下来要讲的话,他的手还抓着扇柄,维持着收扇的动作,荆启发用另一只手缓慢而沉稳地压在他肩膀上,稍稍用了些力,褚郁看着荆启发的脸,脑海中接连闪现美酒佳宴夜光杯,鼓乐骏马八宝魁,豪楼碧宇美人腿,走马灯似的一瞬间在他面前闪耀一下,又尽皆淡去。 他已陷得太深了。 褚郁只得放开手,扇子压在荆启发手下,荆启发笑笑,“你不妨去查一查。” 褚郁犹豫道:“皇上并没有好男风的习惯。” 荆启发笑道:“美人能算男的吗?美人没有男女之分。”他收敛起笑容,“皇上要见这个人,恐怕也不会只去一次那地方,隋良野如果能大隐隐于市,起码在那个地方他是说了算的。那地方叫什么?” 褚郁道:“春风馆。” 荆启发道:“听起来像是个藏污纳垢的地方。” 褚郁道:“现在的老板是个叫薛柳的。” 荆启发摆了下手,“你不要去管谁留下来,你要查的是谁消失了,任何人。” 褚郁不甚理解,问道:“大人还是想证明秋水恩就是隋良野?” 荆启发皱着眉,“当然不是了,隋良野是不是秋水恩根本就不重要,是又怎么样,假如皇上真的跟他不干净呢,难道要指认皇上不干不净吗?就算没有私情,既然他能坐到这个位置,那皇上就不在意他什么出身,既如此证明这个有什么用。” 褚郁似懂非懂,“那,大人的意思是?” 荆启发露出个宽慰的笑容,“褚大人,我们得换个方向了,隋良野是最大的纰漏,所有攻击都冲着他去,他就像一个被刻意放出来的靶子,集了火,导致很多事情看不清楚。但说到底,他背后只有一个人。” 褚郁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荆启发再次捏了捏他的肩膀,“你放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话虽如此,让褚郁去调查皇上,还是令他有些胆寒,他只是想了想长庚那张脸,就紧张起来。 褚郁幽幽道:“长庚是个很厉害的角色,他忠诚不二。” 荆启发轻松道:“不厉害怎么执掌都雁卫,只因为他在前朝没根基,才能翻过来压你一头,否则天下谁人不知真正该执掌都雁卫的人是谁,轮得到他一个黄口小儿。” 褚郁不语。 荆启发道:“都雁卫在前朝何等气派光鲜,本朝屡受打压,机构受打压也就罢了,人员待遇也不公平,现在又传出风要搞什么新的监察机构,就算要整治,也不能只仅着你们折腾吧。” 褚郁冷哼一声,“皇上是怀疑都雁卫不够听从于他,才决心搞自己的机构。” 荆启发摇头道:“皇上防贼似的防着我们,防着我们这些为他殚精竭虑的肱骨之臣,真让人叹息啊。” 褚郁道:“皇上给都雁卫赐了姓。” 荆启发道:“这我知道,也是恩典一桩。” 褚郁冷笑一声,拿过桌上的茶杯仰头一饮而尽,重重放下,侧脸对荆启发道:“已经有姓的没有赐。” 荆启发颇有些惊讶,“只给那些无父无母的赐姓?” 褚郁道:“是啊,他就是陆长庚,陆佻,陆十一,而我还是褚郁,我们这些人,从此就是外人了。” 荆启发摇头感叹,“实在不妥啊。” 褚郁只是冷笑,又去倒茶喝茶,荆启发只是看着他。 “说起来,”荆启发已经要继续谈话,他没心思为褚郁停留,“郑大人要你查的一切报备于他吗?” 褚郁点头,“他十分关注。” 荆启发道:“那你之后查到什么,都直接禀报他,不需要告知我。” 第411章 褚郁犹豫道:“可郑大人虽然劲头很足,可恕下官直言,并不十分稳重,对如何查,查什么,也没什么头绪。” 话虽说得委婉,但褚郁话里的意思很明显,他不大信得过郑畅平。 荆启发笑道:“你放心,一切有我。”他拍拍褚郁的肩膀,“你去做就好。” 褚郁面色凝重地点点头,“明白。”继而感慨道,“如今朝廷又是风雨动摇,不知以后是否要做常态,下一步又将如何呢。” 荆启发倒是很平静,笑得出来,“下一步,选兵部尚书。” 第178章 黄金槊-2 ========================== “不是说在我们隋府过年吗?怎么又来你府上了?” 两个婢女以一种没轻没重、没规没矩的姿态一人拿着两个南瓜,一人提着一捆山药,经过院子时问靠着栏杆没正形的谢迈凛。 谢迈凛放下抱着的手臂,收回看灯笼的眼,笑嘻嘻道:“因为你们家主人打赌输了。” 一个婢女道:“那我们可要好吃好喝。” 谢迈凛道:“尽量吧,但你们今天来的都是无家可归的,按理说该去要饭,说实在有的吃已经很好啦。” 两个婢女面面相觑,一时间分辨不出来谢迈凛是不是在讲不好听的话,说是吧但他看起来很和善,说不是吧这话却又很难听。 她们不再理他,朝厨房走去,刚从中庭走进听到这一切的隋良野来到谢迈凛身边,问道:“你怎么这样讲话。” 谢迈凛站直身体,面容严肃,“你的人太没规矩,这是跟我说话的态度吗。” 隋良野叹气道:“她们还是小孩子。” 谢迈凛道:“那就得从小教。” 隋良野无语地看着他,某些时候谢迈凛真的非常傲慢无礼,“薛柳说你没请他?” 谢迈凛奇怪地看着隋良野,“为什么要请他。没那么近的关系。”谢迈凛又开始看灯笼,他想往树枝上也挂几盏,“况且风月场的人,不干净,不想让他进我家门。” 隋良野简直气极反笑,声音更加平静,“我不是吗?” 谢迈凛扭回头,理所当然的,“你不一样。” 隋良野道:“哪里不一样。” “因为我……”谢迈凛又没再讲,用一种“拜托别闹了”的表情看着隋良野,“因为我们不一样。你今天怎么了?” 隋良野平心静气道:“如果不是你跟他们打雪仗没轻没重,她们也不会对你没规没矩,可归根结底还是依着你的规矩,你愿同她们玩闹的时候,她们就可以随性,但不是你允许的时候,她们就得本本份份,规规矩矩。薛柳和我,我们两个没差别,本质都是烂泥,你觉得哪个好些,就捡出来,剩下就还是泥。” 谢迈凛哑口无言,苦笑道:“你要在大年三十跟我吵架吗,真的吗?” 隋良野仍旧很平静,语气甚至称得上娓娓道来,“不,我只是想说,今天是个团圆的日子,你那样对两个小女孩讲话,很过分,我希望你去向她们道歉。” 谢迈凛看着隋良野,抿抿嘴,犹豫了片刻,又问:“薛柳不在,我不用跟他道歉吧。” “那你下次不要再这么讲我们了。” 谢迈凛张口道:“你们不一……”但看着隋良野,最终还是没说完,闷声闷气道:“我知道了。”他转身要朝厨房去,又扭回身,“但我只对我刚刚讲的话道歉。我不觉得我的想法有什么错,下人要有下人的规矩,这有错吗?” 隋良野道:“你眼里人跟人差距很大吧。” 谢迈凛道:“人跟人差距当然很大,”他弯弯腰,“我会照你说的做,但我不太喜欢你为别人向我出头。” 他讲这话的时候眉头皱起一点,脸颊鼓起一些,隋良野心里很清楚这是个将人分作三六九等的公子哥儿,但又觉得面前这个模样甚至有些可爱,谢迈凛还在讲话,“我就是我这个样子,你不会因为这个少喜欢我吧?” 隋良野自觉跟谢迈凛简直天差地别,他从不认为人分三六九等,但和人谈情说爱,说到底谁能改变对方的想法呢。 他看着谢迈凛,道:“不会。” 谢迈凛满意地笑笑,去厨房道歉了。 隋良野没有跟去,只是看着她们,他大概道歉也不会太正经,说些俏皮话,不一会儿三个人就笑起来,他又是那个没架子的好少爷,她们俩也不知是因为年幼还是因为寄人篱下,总是很轻易地原谅,过分珍惜好意,无论是不是正当的,隋良野看着她们就想起边望善,不知道她有没有辨别好意的能力,她的夫君看起来是个可靠的男人,有些幼稚,但年轻哪有不幼稚的,家里人很不错,父母为人正派,隋良野曾经下了大力气调查这家人,真不知道自己的调查做得彻不彻底,有没有什么没查出来的,今年又见不到,万一他们一家人只是藏得很好的坏人怎么办…… 谢迈凛已经走了回来,看着隋良野紧皱的眉头,将手放上去,“想什么呢,这么愁苦。” 隋良野想起昨天刚刚收到边望善的信,驱散了他过分的忧虑,“过段时候望善回来看我。” 谢迈凛听出他语气里难掩的愉悦,觉得十分有趣,顺着哄他道:“蛮好,春暖花开燕归来。” 隋良野点头道:“是啊。” 可谢迈凛又不想他一直沉浸在想念一个自己没见过的人身上,这部分谢迈凛没参与过,便想拉着隋良野跳过,于是他牵起隋良野的手,“走,跟我去看看灯笼,我总觉得可以再挂些,来来来。” 可能不颠簸的日子确实会让人身体康健,隋良野觉得谢迈凛的手比最早认识他时暖热许多,在冰天雪地里拉着他穿过中庭,衣袂翩然,中庭一层新积的薄雪在月光和灯笼下闪着莹莹剔透的洁白光芒,偶尔掺着些闪耀的红色,像海面上一闪而过的红宝石,两个仆人正一左一右地扫着雪,今日心情大好,隔着中庭聊家乡故事,瞧见谢迈凛走来,都停下手里动作,噤声立直,规规矩矩地且拘谨地望着谢迈凛,谢迈凛目不斜视地经过,脸上还带着稍后见识灯笼的期待,只顾着往前走,再一路经过前庭,出了大门,街道上正有许多高门大户的仆人着新衣,待棉帽,给大扫帚柄上也系了红绳,扫起门前雪,但今日除夕,家家户户都多扫些,与邻为善,积雪堆在墙角,捏鼻捏眼挂红布,天地一切红堂堂,喜气洋洋,门口也有谢府的人在扫地,也是边扫边和隔了些距离的人家聊天,这一排大宅前面是杨松与都城水,此时水结冰,冰上张灯结彩,杨松挂红挑灯,远处还有人家出游,还未到吃饺子时便来观灯赏月,隐隐约约听见鞭炮响,全城各地都在陆续点红鞭,四面八方的焰火一道光弧冲上天,在月左星右炸开花,漫天五彩绚烂,空中硝烟味淡淡弥漫,跟远处的欢笑与炮仗声混作一谈,嗅息间便是除夕的气味,谢迈凛拉住他转身,看谢府的灯笼,隋良野隔着谢府远望,看府宅之后秀丽规整的山,这里的宅院坐北朝南,背山面水,阳都城一等一的好地方,谢府的灯笼挂了六盏,谢迈凛得意道:“必然是这条街上最多的。” 隋良野点头,“确实,别人只挂两盏。” 谢迈凛从门廊下提起一个小灯笼,递给隋良野,“走,挂到树枝上去。” 隋良野回头,原来树上的灯笼都是各家去挂的,谢迈凛显然忘了这些宅外的树,隋良野接过灯笼,跟谢迈凛一起去。 其实挂两三个意思一下也就够了,但谢迈凛总在没必要的时候来劲头,又跑进跑出的拿了许多个,自己踩在石头上挂,挂完下来一看,发现远处某家挂到了树枝顶,谢迈凛抿抿嘴蹙眉,想要挂得高过人家,准备回去搬梯子。 隋良野本在旁边有规律地隔三步挂灯笼,悠哉却十分严谨,看着谢迈凛折腾来折腾去,于心不忍,叫住他,仰头看看树顶,“倒也不用梯子。” 谢迈凛看着他的眼睛都亮了,过来双手奉上灯笼,要不是这会儿,隋良野其实都快忘了这人多少有些崇拜自己的武功。 隋良野接过来,抬腿踩了踩树干,谢迈凛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隋良野左右侧身看了看,没有旁人,走远些,绕着树向后,谢迈凛要跟,隋良野抬手示意他不要动,谢迈凛以为他走一圈还会回来,就乖乖等在原地,但一转眼的功夫,只见树枝一阵摇动,隋良野竟然不知何时已经登了顶,正探着身体伸长手臂在树枝端挂灯笼,谢迈凛仰头看着他,树枝影影绰绰中他的身段斜斜一条,烟花正巧在他背后绽放,五颜六色的光猛地浇灌在月色铸的玉像上,朦胧迷幻看不清面容神情,像一幅光斑下氤氲出人影的画,在谢迈凛眼中一瞬刻下来,烟花消失的时候,他天生冷淡的面容显现,放开手,看了看灯笼,翩翩然翻个身,轻飘飘落在地上,像一片羽毛,正降临在谢迈凛身边。 谢迈凛瞧着他,很久没有动,隋良野笑了,“看什么?” “没什么。”谢迈凛望着他,“有时候我觉得你……” 第412章 等了片刻没听到声音,隋良野便问:“什么?” 谢迈凛想了想,“挺好的。” 隋良野想起头次见面时面前这个人天南地北地扯,后来如入无人之境地演,千山万水,日久天长之后,原来不怎么会说话。 谢迈凛拉住他的手,“走吧走吧,回去吃饭。” 隋良野跟着他走,在门口停下来,回首望天边热烈的烟花,在远处炮仗和鼎沸人声中感慨,“真不知道薛柳一个人是不是很孤单。”他这么说着,缓缓转头看谢迈凛。 谢迈凛跟他对视,然后认命地垂下头,转身叫人,随从很快跑过来,听谢迈凛吩咐,“去春风馆请薛老板来。” 随从应声,转身欲走,谢迈凛叫住他,“驾马车去,带两个人一起去请,顺便拿一份准备的节礼,在东堂放着,让老易带你去拿。” 随从一一应下,转身去办,谢迈凛朝隋良野抬眉毛邀功,隋良野问:“易管家带着你的随从、仆人们辛苦一年,你今年红包报多少?” 谢迈凛一愣,“要给他们包红包吗?”他从来没有管过家,没操过这份心。 隋良野笑笑,点了点头。 谢迈凛道:“那我们现在去准备吧。”他这话说得很自然,好像自己的事就是隋良野的事,就是一起的事,拉着他袖子便要往里走,“你真应该来给我管家。” 薛柳来的时候正正好,他还带了许多礼物,一下马车就吩咐下人分发,见者有份,那边发着,他提着衣摆下来,穿得十分华丽,打扮也十分认真,谢迈凛对隋良野耳语道:“怪不得这么慢。”隋良野瞧他一眼,谢迈凛两手一摊,“我又没当着他的面讲。” 这边薛柳款款走来,面色红润,对着两人笑道:“你们还非要请我来,我们那里都准备好饭食了。” 隋良野知道春风馆过年向来没什么人,也瞧出薛柳逞强,为了不让谢迈凛讲话,他便道:“既然年底,一起吃顿饭也好,这次临时换了地方,所以请得晚了些,来吧。” 薛柳亲亲热热、高高兴兴地跟进去,眼睛左顾右盼地打量谢府,谢迈凛在后门长出一口气,也一起走进来。 内堂主桌只有他们三个,谢府、隋府和薛柳带来的下人都在侧堂摆了几桌吃饭,众人饮酒吃肉,起座喧哗,谈天说地,不一会儿随从兴奋地在门口禀报,“公子,咱们也放鞭炮吧,到时辰了。” 谢迈凛放下筷子起身,“好,走。” 内堂侧堂的人一起走出来,两个仆人已经在中庭地上摆了一条长长的红鞭炮,随从来道:“公子,这是红运炮仗,是一万六千响的,是铺地走龙,图个吉利,还是我挂起来?” 谢迈凛笑道:“放吧。” 一个仆人拿着燃香,听信便歪着身体去点引线,所有人都捂着耳朵往后倚靠身体,仆人点了引线,飞快地跳开,也站到屋檐下,引线倏地烧起来,红焰往上走几寸,忽地就点燃了第一声,众人欢叫起来,但喊声很快被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盖住了,地上的雪太薄,根本阻挡不了热烈燃烧的鞭炮,那鞭炮一边炸裂一边将四处纷飞,碎屑砸在人身上引来一阵惊呼,人又道这是鸿运当头,众人捧场笑闹,轰轰隆隆响彻庭中,四面八方山崩地裂,谢迈凛在一片热闹中扫过这些人的脸,淡淡笑了下,隋良野朝他说什么,没听清,他侧身弯弯腰,隋良野朝他靠过来,谢迈凛顺手搂住他的腰听他讲话,祝他除夕好运,继续长个,谢迈凛觉得这给小孩的祝福显得隋良野很可爱,摇头笑起来,顿时显得他才是年长一方,又贴到隋良野耳朵边讲话,大约不是什么好话,隋良野无奈地瞧他一眼,薛柳只瞥了一眼他们,就专心地看地上的鞭炮,走龙蛇步,地上有一道蜿蜒的黑迹,从正门爬到脚下,鞭炮停了。 大家还是兴致很高,又跳又笑,分发着焰火棒,在庭中玩闹,谢迈凛看着他们,薛柳对隋良野道:“我有信给你。” 隋良野立刻朝他靠过来,直勾勾地看着薛柳。 薛柳道:“不是他,是李道林的。”说着从怀里拿出信。 隋良野迫不及待地接过来,“他们还好吗?” 薛柳对他笑笑,“还好,别担心。” 隋良野这才放一点心,展信观看,又问:“我能回信吗?” 薛柳道:“可能不必了吧。” 隋良野低头读信,转身进堂,谢迈凛回头看他,也跟着进来。 外面玩闹一番,众人聚回桌边开始吃重头戏——饺子,厨房还准备了山楂苹果汤,大家也不拘泥在桌边,端着碗走来走去的也有,正热闹着,谢迈凛、隋良野和薛柳进来,开始挨个发红包,一人得三份,一时间更是热闹非凡,笑的叫的闹成一片,谢迈凛开口,众人安静下来。“因为明天我们各自有事忙,红包提前发,这一年诸位辛苦了,过年还要留在这里也不容易,今晚大家好吃好喝,注意适度饮酒,互相照顾一下,时辰到了,老易就安排着休息。” 易管家在旁边答应下来,众人互相看看,就要磕头谢恩,谢迈凛看了眼隋良野,止住大家道:“今晚就不必拘这些礼数了,况且你们中许多也不是府上人,何必拜我。”谢迈凛已经发完红包,对着众人摆摆手,“你们玩吧。”说罢等隋良野一起出了门,薛柳却不愿跟出去,留在这里他反而舒服,捋起袖子便找了个空位,拍拍桌子要饺子,很快便有人给他递来一碗,薛柳两眼放光,“吃饱喝足,你们想赌两把吗?” 谢迈凛往房间走,隋良野却跟得有些慢,在门口没进去,谢迈凛以为他想吹吹风,顺手摸摸他额头,“明天你做什么?” 隋良野问:“你刚刚说有安排?” 谢迈凛摸摸鼻子,有些不大好意思,“我得去我哥家一趟。不过很快,我不想留那里吃饭,中午就能回,你在这里等我?我下午给我们找点事做。” 隋良野朝门口看了眼,捏捏手里的信,“我今晚就回去吧。” 谢迈凛一愣,问:“为什么?我明天只是出去一趟,也没有不陪你。” 隋良野摇头道:“不是,万一隋希仁今晚回来,府上没有一个人……”隋良野于心不忍道,“他没饭吃。” 谢迈凛一听,卸下力气靠在门边,道:“颜希仁。” 隋良野不跟他争辩,“我晚上还是回去一趟吧。” 谢迈凛问:“那你明天还过来吗?” “你先忙你的吧,忙完我们再见。” 谢迈凛抿了下嘴,点点头,“好,我让老易找你们的人送你。” 隋良野又朝门口看了眼,“不用了,他们玩吧。” 谢迈凛瞧着他,没说话,隋良野转身要走,想了想回过身,看谢迈凛的脸,凑来吻吻他的唇角,“别怪我。” 谢迈凛笑笑,“我理解。” “或许有天我们没事好做,只能天天对着坐,很快也就看无聊了。” 谢迈凛笑道:“或许哪天世上只剩我们俩还活着,没有其他认识的人,只能长厢厮守。” 隋良野笑笑,转身离开了。 他走后,谢迈凛就着在门槛上坐下来,叫来随从,让他找几个隋府的人去陪隋良野,固然隋良野不在乎这些事,但哪有主人回家下人照旧玩乐的,况且府上没人没灯,哪里像样子。随从照吩咐去办。 他独自坐在门槛上,远处还是有炮仗声,今晚想必要响彻整夜,只是烟花少了些,寒风起,酒气散,还是有些寒意,月光将他的背影投射进屋内,灯笼一起照耀,一人拆成五六条影子,在身后交错,谢迈凛面无表情地看着门口。 半晌,易管家来到他身边,“三公子,喝点山楂汤吗?” 谢迈凛道:“不用了。薛柳呢?” 易管家道:“在侧堂吃饭。”顿了顿又道,“开了小赌局。” 谢迈凛脸上划过一丝不悦,易管家因他的吩咐今晚不干涉,但看着谢迈凛的这时便问:“要不要叫停?” “算了,到时辰你安排他们散了吧。” 易管家点头应下,又恭敬地问:“有件事想请一下您的意思。” “什么?” “庄夫人带着两个公子来了。” “哪个庄夫人?”谢迈凛问完才想起来,叹口气,“她来干什么?” “给您送些谢礼,说因为白天来不方便。” 谢迈凛道:“难道晚上来就方便吗。” 易管家噤声等在旁边。 谢迈凛揉搓了一下脸,真不知道隋良野要给姓边的姓颜的干到什么程度,当牛做马也会上瘾吗,是长久的投射成全了自己,还是形成了习惯,抑或是靠此来塑造自己的人生意义,谢迈凛根本想不明白,但他独自坐在这里。 “让她们来吧。” 庄小曼带着两个儿子来到他面前,谢迈凛没有起身,动都没有动,易管家已经按他吩咐去准备红包,庄小曼局促地站着,手里挎着一个篮子,是给谢迈凛的礼物——尽管他什么也不缺。 第413章 都是沉默。 片刻,谢迈凛道:“放下吧。”他拍拍身边的门槛,“坐吧。” 庄小曼并不嫌这邀请失礼或谢迈凛的坐姿粗野,放下篮子,斜着身体弯折腿坐下,谢迈凛招手,两个孩子近前来,小小的两个孩子规规矩矩地向谢迈凛行礼,抬起头时默契地抽了下鼻子。 谢迈凛问:“哪个大一点?” 个子矮的道:“我是哥哥。” 谢迈凛道:“挺好。” 易管家适时将红包放在谢迈凛手里,谢迈凛一一分发,两个孩子都不接,看向母亲,庄小曼紧张道:“公子请收起吧,我们不是来要钱的。” 谢迈凛道:“我知道,但我也没什么其他好给的。” 两个孩子把手背在身后死活不接,谢迈凛塞进他们腰带中,他们抽出来扔在地上,谢迈凛觉得好笑,专心致志地跟他们“搏斗”起来,却无论如何给不到他们手里,庄小曼还在旁边一直劝,谢迈凛终于没了耐心,转头对庄小曼笑了下,“你能让这简单点吗?”他捂了捂额头,“我喝了不少酒,不是很想折腾。” 庄小曼犹豫片刻,才允许两个孩子拿下红包。 谢迈凛问哥哥,“长大以后想做什么?” 哥哥道:“想做屠夫。” 谢迈凛笑道:“好啊,靠本事吃饭。” 弟弟道:“不想长大。” 谢迈凛道:“好啊,修炼成仙。” 两个孩子听不懂,只单纯觉得有趣,看着谢迈凛就笑,咯咯笑,两个人捂着嘴互相看,谢迈凛打量他们,却并不觉得可爱,他看他们,就像在看陌生人,他想象不出来,隋良野看颜希仁,到底是什么情感,难道是爱?他就算模仿着做了这些事,却感受不到相同的感情。 庄小曼以为他喜欢跟孩子亲近,只是淡淡笑着,没再说什么。 谢迈凛跟她坐在一起,两个孩子陪在他们身边,庄小曼道:“那时候你来看我,我还没有孩子,甚至也不觉得自己真的是谢府人。但你来,好像就是真的了……” 谢迈凛一言不发。 隋良野回府,府中确实空无一人,他看遍每一扇门窗,又到厨房去看,看不出隋希仁回来过的痕迹。 他怅然地独自坐在黑暗的堂中,不多时府中仆人陆续归府,开始点灯备水,隋良野知道只是谢迈凛派回来的,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说他们也可尽早休息。 他洗漱完毕,又在书桌边读了读书,带着一卷未尽的到了床上,掀被躺下,又读了片刻,只觉得困意渐起,放下书卷准备压在枕下,却摸到了什么东西。 他拿出来对着烛火看,一枚精致的玉符,刻有“平安”二字,另有一拇指大小卷筒,倒出一张纸,上书“避本命年,随身佑安,福寿安泰。我一切安好,勿念。” 隋良野叹气。 希仁…… 第179章 黄金槊-3 ========================== 荆启发在皇上书房外等候,吴炳明出来了两次,都说皇上很快就好,请荆启发坐下等,荆启发微笑摆手,仍旧站着,谢过吴炳明,顺口问了下吴炳明过年是不是也留在宫里伺候,吴炳明道是,荆启发便感叹道吴公公辛苦,但毕竟是皇上身边人,离不开。吴炳明谦逊笑道哪里,有天子赐福,年才叫过得好。 皇上正出来,背着手看他们,“你们聊什么?” 吴炳明回头躬身道:“奴婢正在跟荆大人说起过年事,皇上赏了奴婢大礼,正跟荆大人炫耀呢。” 皇上大笑两声,拍了拍吴炳明的背,指指荆启发,“荆大人的礼朕也是精心准备的。” 荆启发立刻叩谢道:“多谢陛下赐福。” 皇上笑道:“起身吧,这些礼送往来的事还是妇人们得心应手,你我就不细问这些事了。”说着展展袖袍,“朕在里面坐了太久,爱卿陪朕走一走?” 刚起身的荆启发还没直起腰,连连应声,跟在皇上身边。 皇上一边走一边道:“朕就受不了一日日地闷在屋里,即便是个下雨天,也非要到外面走上几步才舒坦。” 荆启发道:“常言道,百步行常年少,陛下这是福气啊。” 皇上笑道:“郑大人常说朕礼仪不足,好动不静,有失风范,不如先皇稳重。” 荆启发摇头,缓缓道:“那这就是郑大人不对了,只知旧礼,不懂新学,臣建议请御医就于外行步康健身体之功效做个宣贯,也使郑大人与时俱进。” 皇上转头看看他,满意地笑笑,“卿与郑大人年岁相近,却比郑大人通透得多,朕万事有卿相伴左右,乃上天庇佑朕啊。” 荆启发立刻意识到皇上要讲重话了,便道:“臣愿为陛下鞠躬尽瘁,何惜此身哉。” 皇上只是亲热地拉着他的手,同他往后花园走,却没说什么,荆启发瞥了一眼皇上。 也是冬末,如今日头越来越好,元宵之后更加一日亮过一日,皇上兴致勃勃地带他来花园里,目下还未有许多花,但皇上告诉他已经种了些种子,畜牧院的新鸟也会在春天破壳,西域送来一只孔雀,目下寒冷故而栖养在宫中,今日不得见,待有了新鸟,定要送荆启发一只。荆启发当即便要下跪拜谢,他年岁大了,颇有些腿脚不便,皇上搀扶住他,笑道,与朕不必这般客气。 皇上兴头高,一路讲,荆启发仔仔细细地听,时不时问上几句,和皇上一起提着劲头,荆启发见皇上又爱外出,又喜爱动物,便建议道:“三月春间山野清新,倒是很适合郊游狩猎,从前陛下尽孝始终不得自由,如今恰逢春来,如携眷带侍到席山春猎,出行游玩,自然心情舒畅,或许对太皇太后身体也有益处。” 话刚说完,荆启发瞥见皇上脸上闪过一丝不满,很快就不见,他虽不知为何,但知道自己建言不合适,便继续道:“只是陛下国事繁忙,想来必难成行。”荆启发装模作样叹气道,“陛下终日为国为民操劳,平民百姓尚且春游玩乐,陛下却只能游园解忧,老臣这心里真是不好受,陛下若不嫌弃,老臣愿在立春日到书房陪伴陛下。” 皇上笑道:“游园有游园的乐趣,爱卿不必为朕操心,朕知道民间到春日有许多活动,爱卿也当替朕去看看,如有趣味的,回来禀告朕,如有闲暇,好陪朕一起出去看看,到书房有什么趣。” 荆启发连连应声。 不自觉又走过几处桥,水面也越发得急些,日头有些晒,湖面粼粼,新放的鱼苗还未熟水,为了暖光便奋力向上浮游,聚在一团,皇上目不垂怜地走过,并不去看待食的鱼。 远望湖面中水榭,绿瓦泛着日色银白的光,红柱巍巍,檐角挂吉铃轻响,两个护卫摇着桨划着小船来到岸边,一个灵巧地跳下来跪拜皇上,皇上对荆启发道:“来吧。” 荆启发立刻道:“陛下请。”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船朝湖心去,皇上指给他看水面新栽的水培,不由得感叹道:“春之绿,绿之春,夏日固然姹紫嫣红,但不及春日,有些好事将近的意味,你说呢?” 荆启发道:“陛下所言有理,春日近,绿意生,今日臣在宫中见陛下栽苗育种,很有感悟,一年之计在于春,若是能在春日栽树种籽,不仅使得田野绿意盎然,更预示着新年新气象的开始,臣斗胆建议,开春日,由陛下亲率百官,在猎场栽树种苗,一方面固土养植,一方面开新气面。” 皇上眼睛一亮,双手拉住荆启发,心中十分欢喜,“好啊,爱卿主意好,比打猎、拜庙好上一百倍,前者贪嬉纵乐,后者劳民伤财,都不及爱卿的主意好。” 皇上转身对吴炳明道:“知会礼部,让他们去安排。” 吴炳明应声。 皇上拉住荆启发,满意地笑:“家有一老,如有一宝,爱卿之于朕,甚重矣。” 荆启发慌忙拜,“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 皇上止住他,眼看到了水榭中,亲自将荆启发扶下船,行进至水榭,放开手让侍宦上前整理衣袍,亭中早已备好茶座,六个宫女在其中等候,皇上指指座,自己先行过去坐下,“爱卿坐吧。” 皇上走得快,荆启发也赶紧几步,才跟着坐下,还未坐稳,对面已经开口,“爱卿,今日前来,朕有几件事想问问你的意见。” 荆启发心道,终于。 坐好,整顿,向皇上微微欠身,“陛下请讲,臣定知无不言。” 皇上道:“第一桩,兵部尚书一职,你推荐谁?” 荆启发停顿片刻,回答:“朝廷任命官员一事,向来是吏部权责,臣只为陛下看管兵卒,朝中官员并不熟悉,恐不能为陛下谋划,请陛下见谅。” 皇上耐心地听他讲完,笑了下,“王以升调职也有一月余,朕不曾让吏部拟人选,也是为了给你时间想一想推荐谁,朕知道你也一定想过了,此事就不必推诿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说无妨。” 荆启发看了眼皇上,自知对面也已算过这一步,再装下去也没意思,便开口道:“曹丘。” 第414章 皇上神态照旧,重复了一遍,“曹丘。” 荆启发道:“曹丘现为南部军区都督,论出身,白身入伍,无甚背景;论资历,行伍二十余年;论能力,当年征夏邬军归国整顿一事由其主办,平稳过渡,且其深谙军务,管理能力出众,从未有过失职,南部偶有小乱,都能以较小代价平息,在五大军区中,南部向来最为安稳,可见其统筹能力。” 皇上笑问:“曹丘在先皇时期就已经做到北部军区都督了,而后平迁至南部。爱卿没想过将他调来阳都做个都城大官?” 荆启发道:“为军者有驻守边关者,有长途跋涉者,有千里征战者,有筹谋全局者,无论身在何处,居何职位,都是为国效力,为陛下尽忠。” 皇上本意是想试探此人是否与荆启发有私下交情,但现在看是问不出破绽,便也不再纠缠。 “你提到他出身,”皇上笑着看荆启发,“爱卿举荐时,是否觉得非白身者容易与谢迈凛有勾连?” 荆启发端坐,叹气,然后严肃道:“是。谢迈凛当年拉团结伙靠的就是子弟裙带关系,与他真正亲近的人中,几乎没有白身之人,俗话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臣只是推断,这个曹丘与谢迈凛应该没有什么交情,毕竟当年他可是把谢迈凛折腾得不轻。” 皇上不对荆启发评价谢迈凛的事发表任何意见,只是道:“曹丘的名字朕会考虑。” 荆启发见状便知此事已了。 皇上继续道:“这第二件事,有关东南海域的海盗。这些海盗虽然自古就有,但在这十来年却越发猖獗,尤其是先皇最后几年,当时父皇腾不出手整顿,倒叫他们越发嚣张,如今已是有帮有派,拉起不下千人,东部军区应付如何?将来预备如何应付,有什么计划?” 荆启发禀道:“陛下请勿忧心,东部军区自去年六月起便增派了巡逻船只,自八月到现在尚未有大规模的海盗侵扰东岸。” 皇上看着他,“仍有小股袭击。” 荆启发道:“均已被歼灭。” “杀敌多少?缴资多少?海盗有多少派系?歼灭的是哪一派?” 荆启发顾左右而言他,道:“陛下,海盗侵扰自古时常发生,东部军区在传统军备训练外,另要对抗海盗侵扰,略有应接不暇,故而前些时候反应不及,随着对海盗习性的了解,东部也在调整策略,另外东部也协调了江南总兵所,提供基础帮助,这几次出击的重要目的,是守牢海岸线,扎紧防护口;下一步,臣会按陛下要求,进一步了解海盗内部情况。以上计划原在年前便已交兵部,但因王以升之事,暂未得到批复,故而资金短缺,人员不齐,在第一步扎稳防护线上尚有不足,多亏将士忠勇,海盗还未造成大规模损失。” 皇上没答话,损失多少他在奏本上看过来——假如那是真实数字的话。 自己问什么,对面一推二阻三不知,催得急就先要钱要人,做不好是因为朝廷拖延,说到底是因为皇上自己选择内斗,搞得乱。 皇上有火发不出,只是喝了一杯茶。 半晌,道:“第三件事,这件事朕也想问问你的意见。” 荆启发谦拜道:“意见谈不上,臣愿为陛下分忧。” 皇上问:“以你之见,地方对军队的把握如何?阳都对各地军方的掌控力,如何?” 荆启发垂眸沉思,这个问题固然是在问阳都与地方的关系,换个角度想,实在也是在问他这个五军大都督,管不管得了五大区,管得了,那他就权力太大,管不了,那他就没有用处。 皇上也不催,慢慢喝茶,想也知道这不是什么立时做的决定。 荆启发道:“阳都与地方的权力争夺,不仅在军权,行政、司法、税收种种,但就军权来讲,其实权角力经过多朝演化,最早王侯军权过大,为削其权,培植地方军队戒备势力用以削弱王侯,继而导致地方军姓势力突起,已戒备军的名义却吸干了周边军力,迅速在国内形成了以区域分割的军姓势力,这也导致了在夏邬军攻袭阳都时竟然调不动大军。而后为了扼杀地方军姓,以谢姓为代表的谢家率先开始‘军姓归一’的军队改制,恰逢战后人心向归,谢迈凛作风强硬,硬生生将地方军姓全部废除,同归朝廷,设立五大军区,在这个过程中矛盾十分尖锐,实则难以调和,但谢迈凛通过无休止的、连续的大仗小仗将这些矛盾压抑住,最终指向一场惊世骇俗的大仗,将许多有生力量消耗殆尽,也皆由此奠定了五大军区的定型,从此再无军姓制度。这其中的矛盾大部分随着人死而灭,但在这个过程中出走的许多人汇聚进了江湖,成为了不安定分子,也有出去做海盗的,也有逃奔他国的,也有做游匪的,那几年各地的治安着实混乱了好一阵日子。而对于军队来讲,传统的当地参军、守卫家乡已不可能实现,但各地应对情况不同,所得经费不同,待遇差别亦有,各军区都督向臣回报各地情况,臣再向皇上请示,就这个情况来看,朝廷与地方间并无沟通嫌隙。陛下忧心的权力角斗——军权与地方管理权尚不相同,臣不懂政务,姑且一谈——但朝廷与地方以税为根源,进而摊派权责管理,但军队并不能自行运营产生效益,所依靠的唯有朝廷拨款及地方少量支援,因此军权上并不存在两厢矛盾的情况。因此,臣不十分明白陛下的疑问。” 皇上听罢,沉思不语,过了片刻,问道:“你在除夕和十五分别拨了军区的饷?” 荆启发道:“没有这样的事。九月因东部抗击海盗有劳,江浙府衙赏了江南总兵所励金,而后江浙两省向东部军区请报损失,于是臣批示五军处报损。十二月南部呈流寇乱事,五军处也报损。年前北部、西部修城筑防,五军处拨款。年后为中部拨了济冬粮,本该入冬发的,因五军拨款也未到,所以迟发。” 皇上心中一阵冷笑,好一个巧立名目,银子水一样地流出去,各有各的缘由,自己却被架空了,一时没捺住火,“‘犒赏三军’不该是朕下诏施行吗,怎么不过朕就给所有军士发了赏,用朕的银子,朕倒一点好名声也没捞到,捞去谁手里了?!” 荆启发大惊,转为跪拜,脱帽叩首,以头抵地,“陛下息怒!以上款项支出臣均有向兵部报备,因涉及报损、固防、四季粮按制均由五军处负责,臣不敢违制劳动陛下,请陛下恕罪!臣实不敢逾矩,如有下次,臣定事无巨细地禀报皇上。” 皇上看着荆启发伏地的背,灰白的头发,半点居高临下的感觉都没有,他十分清楚如果现在要求荆启发事无巨细地回禀自己,浩如烟海的军中事务会瞬间将他淹没,再也没有喘息的机会,而关键的人就会被忽视,最终必有大祸。 皇上忍了又忍,终于扯出一个笑,“爱卿平身,朕气的哪里是你,是那王以升,在其位不谋其职,疏于统管。” 荆启发仍不肯起,又求降罪,皇上没办法,又好生哄了两句,自己心里越发憋屈,他何尝不知道兵部尚书不过是个傀儡,事情都办完了便来报备一声,哪有半分决策权。 半晌,荆启发颤颤巍巍地起来了,瞧着像是个被年轻皇帝折腾不轻的可怜老头,但皇上紧紧盯着荆启发垂着的头,注视着他戴上冠帽,十分确认,假使现在荆启发抬起头,在他的眼睛里,绝没有半分对皇上本人或“皇上”的尊重——尽管他卑躬屈膝。 *** 皇上在大殿上斜着身体翻奏本,但心思却不在这上面,吴炳明一心两用,一边服侍着皇上,一边留意着大殿门口的动静。 一会儿,那里闪出一个小太监,朝他躬身拜了一拜。 吴炳明转过身躬着,“皇上,到了。” 皇上听罢却扶着额头,半晌没动,重重叹了口气,把奏本往案上一扔,合上眼,“让他等会儿吧。” 吴炳明应声,扭脸示意小太监来添茶。 不过一刻钟,皇上睁开眼,坐直身体,对吴炳明道:“让他进来吧。” 吴炳明应声,而后直起身,洪亮地传声。 大殿外走进一人,背着外面雪日亮光,颀长矫健,迈进殿中,从容行至御驾下,俯身叩拜,行足大礼。 皇上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刻意等了片刻,才道:“平身吧。” 谢迈凛谢恩,站起身,平静地看着皇上。 在此地,是为了彰显君臣之别,但皇上这时意识到,他要问的事,不能这样问。 如果有得选,他真不想再见到谢迈凛。 皇上起身,缓慢迈下台阶,看着谢迈凛,“同朕到书房吧。” 谢迈凛道:“遵旨。” 吴炳明高声道:“摆架吟清殿——” 吟清殿是皇上召见近臣的地方,他常常在这里召见隋良野,还是第一次召见谢迈凛,他和谢迈凛,甚至并不十分相熟,带谢迈凛来这里,对皇上来讲也不习惯。 皇上自行坐下,服侍的人立刻开始安顿,谢迈凛不卑不亢地站在一旁,皇上请他坐下,他道了句谢陛下赐座,便安稳地坐下。 第415章 “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皇上赐茶,看着谢迈凛,“不过当下是白日,朕也没有鬼神要问。” 谢迈凛客套地笑笑,“臣也不懂鬼神……”说罢忽然想起自己是白身,抬头看了眼皇上。 皇上道:“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当然是朕之臣子。”皇上端茶,“你说你不懂鬼神,似乎也不是吧,你小时候不是有什么,神子说法?” 谢迈凛道:“先皇搞过几场法事,但我实在不懂,迷迷糊糊的,也就过去了。” 皇上瞧着他,“要是神子,岂不是天命在身?” 谢迈凛道:“要是神子,该早归天庭侍奉神仙,哪有虚长到二十多岁的。” 皇上笑笑。 两人好一会儿没说话,皇上观察谢迈凛,总瞧不出他有多少紧张,多半时候在皇上面前的臣子都有些小心翼翼,即便不是战战兢兢,也十分注意言谈举止,但谢迈凛却很自若,仿佛只是和一个不相熟的同辈在日间闲坐饮茶,皇上实则也并不太在意他这姿态,连隋良野那种偶尔甚至敢任性的态度皇上也不十分在意,虚以委蛇那一套有人玩,有人不玩,都可以,皇上手中千千万万人,必须习得虚怀若谷,容纳百态。 前提是他们有用。 闲谈无益,开门见山。 “朕问你,你推荐谁做兵部尚书?” 谢迈凛看起来并不十分惊讶,但仍恭敬回应道:“草民一介白身,不敢议论朝政。” 皇上摆了下手,吴炳明退去室外,并打发外室伺候的都去殿外候着。 皇上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想到和荆启发的交锋他已觉得疲惫,关于军务的事他已不能再等,如此打机锋,永远没有尽头,况且这是谢迈凛,对军务太熟悉,如果不能对自己坦诚,这谢迈凛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于是皇上只是看着他,“你来不知道朕要问什么吗?何必兜圈子,不想早点回家吗。” 谢迈凛抬头看了眼皇上,“但这确实是国家大事。” “你活着不就是为了国家大事的吗。”皇上语气和缓,“你个人的私事,跟朕有什么关系呢。” 半晌沉默。 谢迈凛道:“曹丘。” 皇上略微蹙眉,谢迈凛立刻明白,“想必陛下近日常听他的名字。” “荆启发也这么说。” 谢迈凛道:“曹丘是个非常有能力的人,最重要的是,他不是任何人的人。” 皇上道:“他当年把你折腾得不轻吧。” “职责所在。如果没能把我的事解决掉,他一辈子也就是个大头兵,非常之时出非常之人。” 皇上问:“以你之见,他很有能力?” 谢迈凛道:“他兵痞子一个,为人如何不好说,但在管理军营上十分圆滑,处事周到,能够在风急浪高中做事。” 皇上问:“带兵打仗如何?” “不清楚,大概不怎么样。” 皇上问:“何以见得?” 谢迈凛道:“我在整军时曾在各营中选拔优秀将官,如果他有能力,大概会被选中,但他没有。因此,要不就是他水平一般,要不是就是他不乐意打仗,避之。” 皇上不再讲话,结合这两个人的话,以及樊景宁长时间的调访结果,三个方向指向同一个人,这本该让皇上放心,但却并没有,一个人如何能让多方满意,难道他们也想争取此人?此人在军营久矣,从未做过阳都官,况且又颇有阅历,如何能保证忠心? 但这些问题显然不是谢迈凛该考虑的,皇上没有理由就这些继续问谢迈凛。 皇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对面也在喝,他放下,“东南沿海一带,海盗越发猖獗,东部军备虽有防范,终究治标不治本,空费粮饷,不能一劳永逸治之,当如何?” 谢迈凛放下茶杯,“海盗问题虽由来已久,但也却是近几年来成了祸患,草民当年管军期间,海盗侵扰集中对于出海渔船,且已到深海域,故而不视为威胁。” 皇上道:“不少在军姓整改期间未能得志的士官落草为寇,不仅充实了海盗人员,还泄露了不少内情,甚至串联起兵器贩卖,进而使得海盗势力越发壮大。” 谢迈凛道:“是,这群人内外串通,在兵器装备、袭击时间、攻击方式,甚至勾结内军上都有改变,从前江浙甚至阳都一带官府就十分忌惮,颇有些姑息绥靖的意思,但人多食多,和以前北部游牧一样,过上了打秋风的生活,越来越逼近海岸线。” 皇上便问:“东部军区似乎力有不逮,一味地增加军饷却收效甚微,一来海盗的底子到现在还摸不清楚,二则无法形成打击方法,三,拨出的军饷石沉大海,只见账面涨,不见落到实。” 谢迈凛犹豫片刻,问:“陛下,元宵时百姓在东海观船,您派了三艘船向外出使?” “是,地图上周边国家不过五六,朕有意继续向外寻找。”皇上瞧着他,意有所指,“如今周边国家多半不愿与我朝交好,称我朝为天下之邪恶,还等着我们承认灭夏邬国的事。” 谢迈凛没接这句话,只道:“草民有一建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上挥了下手,“但讲无妨,今日你说什么都可以。” 谢迈凛道:“草民方才提及当年之事,并非为声明自己功绩,实则是指,当年军备重点在于北部夏邬大敌,西部南部蛮荒侵扰隐患,东部与中部均非军备重点,中部主要是训兵基地和重装力量,东部是阳都护卫和机动部队,这些安排和设置都是针对当时军务实际而成型的。经过大大小小的战役,北部、南部、西部的困扰已基本解决,但五军备区的结构设置和调兵系统已趋于完善,制度流畅,行之有效。事随时变,如今的军务重点已经从西北转向东南,东部海盗沿海岸线蔓延,南部也陆续有情况出行,而我们东部虽有水战部队,但疏于训练,未受重视,现存战船不足十艘,熟悉水战的士兵不足百人,对付日益强盛的海盗是远远不够用的。草民愚见,军务之调整,应紧要以十年军事需求为首要因素进行规划,或改编东部军备使之作为水军部队,或在五军备之外设立水军部队,无论如何,现在应有一支新的军队,一则应对当下海盗危机,二来陛下出海之需日强,将来或真有建交,免不了水军部队保驾护航。” 皇上看着他,“陆战部队如何呢。” 谢迈凛道:“如今陆上周边,放眼已无我朝敌手。” 他这话说得坦坦荡荡,皇上莫名从中听出一点自傲,或许是错觉,但或许谢迈凛的意思真的就是,因为他将夏邬灭亡,陆上周边国家再不敢正眼觑我朝之地。 皇上不去深究一句话的内涵,只是思忖,增加一支部队花费几何,如今他不敢相信荆启发,若要他去操办此事,必然办不成,即便办得成,银子也控不住,只有速速请新兵部尚书上任,人和才可以做事。 可是这又是另一个问题,增加一支新的部队,荆启发之势力岂不是更大。 想到这里,皇上也懒得周旋,直接道:“朕以为,朝廷对五军备控制失真矣。” 谢迈凛道:“五军区都督一季一报,半年一进京;五军备参将级以上士官,擢贬赏罚均报五军处,五军备都指挥使以上晋升均需进阳都授衔。五军备财权尽归五军处,损失实报实销,兵器季度核算……”谢迈凛不再一一列举,不明白,“失真是指?” 皇上道:“这些都是你当年精心设计的,可是这些都在五军处,都在五军大都督那里办结了,不是吗?” 谢迈凛安静下来,他当年如何架空先皇,如今的皇上也如何被荆启发架空。 皇上冷笑道:“权力给出去很容易——不管事就行了。收回来却很难。” 谢迈凛无言以对。 皇上道:“他用着朝廷的钱,打着各式各样的明目,收拢人心,他想干什么?他想造反吗?” 谢迈凛摇头,“不会。” 皇上挑起一边眉毛,“你怎么知道他不会?” 谢迈凛沉沉道:“当今天下人心安定,不是造反的时机。” 皇上的眼睛眯了一下,却没有再追问这句话,“那他想做什么?” 谢迈凛道:“您应该知道,边将有‘养寇自重’的,他这样工于心计,也不过是为了自己地位稳固些,”谢迈凛笑了下,“毕竟现在您有再多不满,也离不开他不是吗。” 皇上笑道:“怎么,朕杀不得他吗?废不了他吗?” 谢迈凛道:“当然可以,陛下一句话的事。只是……” 皇上问:“只是什么,还有人会为他起兵?” 谢迈凛道:“不会。但是会乱。” 皇上没接话,他只是想象一下军务混乱,再想想面前这个人,就冷静下来知道自己决不能杀荆启发。 自从他亲政并逐渐熟悉朝务以来,很久没有这样受制于人的感受了。 皇上深吸气,叹息,“那你觉得,该如何改正你的错误呢?” 第416章 谢迈凛道:“为今之计,唯有废除五军大都督,一切军务收归陛下亲管。” 皇上皱眉看着他,“朕日理万机,军务又千头万绪,朕如何管得了?” 谢迈凛正欲开口,话到嘴边却转了个弯,“草民没有其他主意了。” 其实皇上说罢刚才那一句立刻后悔,他只是初听那一句话颇有些没头绪随口发泄一句,但“如何管”是皇帝的事,问计于臣,尤其是谢迈凛,只会显得自己很无能。 所幸谢迈凛什么也没说。 皇上心潮澎湃,和谢迈凛说了片刻话,他便已经觉得军务大有可为,也不是无从下手,谢迈凛是年轻有为之人,如今皇上看着他饮茶的样子,只觉得可惜。 可惜,如果能为自己所用,安定天下,开疆拓土,建立千秋万代功勋伟业有何不能。 但谢迈凛太年轻,和自己年岁相仿,从他的样子看,看不出他有什么野心,但人心隔肚皮,他曾经就架空皇帝,违抗皇命,为所欲为,统领五军,所向披靡,好似一把没有刀柄的宝刀,何人能握?何人敢握?何人能放心握? 他说“现在不是造反的时机”,是不是意味着,如果有造反的时机,他会造反? 他一介白身,开口闭口草民,可他为什么知道东部有多少水船,多少习水士兵? 叫皇帝如何不介意。 叫皇帝如何不忌惮。 皇上一身出冷汗,又兴奋又后怕。 他看着谢迈凛,感叹道:“‘宁做百夫长,不做一书生’,将军英武,无怪乎当年多少志士舍命追随。” 谢迈凛愣了一下,望着皇上,不甚明白这句话后的机锋是什么。 但实则皇上只是由衷感慨,想象了一下策马扬鞭,征战沙场的快感,陡然生出一股豪情壮志,且面前此人机警果断,魄力十足,皇上立刻意识到,如果连自己都这样想,倘使真有一天要旁观者来选,会选谁岂不是显而易见。 谢迈凛只谦虚回应道:“陛下过奖了,草民只求安稳度日,消磨时光罢了。” 皇上根本没听他这些客套话,他只是望着谢迈凛,在今天见面之前,他只见过谢迈凛两次,第一次是他回阳都,那时他满嘴客套话,皇上又十分戒备,两人几无任何有效交流;第二次是在春风馆,那时谢迈凛完全一个纨绔子弟;如今终于面对面谈上了话,听他说的一切,皇上只想他为己所用。 这天下有哪个皇帝不想要一个天下无敌的将军? *** 皇上的侍卫来了两次,隋良野都没起床,打发奴婢去应付,就说这里不舒服那里痛,总之晚上去不了。 第三次长庚来了,在门口等了许久,隋良野眼看逃不过,只好换了衣服跟他进宫。 一般他尽量避免在晚上进宫,以免皇上“男子气概”莫名其妙高涨起来轻薄轻佻不守界限,但今日催得太急,实在不能不来,毕竟那是皇上。 于是夜半子时,隋良野跟着长庚走在宫殿寂静宽阔的石砖上。 长庚转身向他道歉,“隋大人辛苦了,只是皇上一定要见您。” 隋良野淡淡笑了下,“无妨,职责所在。” 长庚看起来有话要对他讲,只是看着他的脸色,又前后看看,隋良野知他意思,便朝他稍微走近些,长庚有些局促,但还是轻声道:“隋大人在馆里还有投银子吗?” 隋良野道:“没有,怎么了?” 长庚道:“没什么,只是如果有什么投钱的,请您尽快撤出吧。” 隋良野点头道:“好,多谢提醒。” 长庚羞赫一笑,“其实是陆五幺的意思,他如今履新职,不方便出面跟您讲,只好托我说一声。” “我明白了。多谢。” 宫门外的守卫隋良野没见过,但他们并不进正殿,只是向书房走去,因为他平时晚上不来,这次一来才发现宫内夜晚守卫十分森严。 京畿卫是宫殿及阳都的守备军,各个乌绛鱼纹袍,配背刀挎刀,黑冠皂靴,腰间一条赤色腰带走金黄浅纹,中间嵌一枚苍缥玉牌,这是京畿卫的殊荣,这群人各个神采奕奕,面容冷淡严肃,目不转睛,在夜里如同无声的陶俑,层层叠叠地守卫着君王,在书房外经过一个挺拔的男人,隋良野只不过瞥了一眼,他便十分机警地转过来,按着刀,瞧着隋良野经过,不行礼,也不动作,只有眼珠跟着动。 这人隋良野听过名字,京畿卫首领,叶郎溪。 隋良野迈进书房外堂的门,吴炳明便赶着迎上来,“隋大人,请吧,皇上等了半天了。” 隋良野进内堂,就看见皇上背着手在房里转来转去,十分焦躁的样子,他朝后看了眼,没有一个人跟进来,只有他和皇上两人。 隋良野只得先请安,他还没来得及请安,皇上冲过来抓住他的两只手臂,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我今天见到谢迈凛了。” 旋即,皇上垂下眼,松开手后退一步,看起来恢复了一些理智。 皇上重又背着手,向后走了几步,长出一口气,“真是人中龙凤啊。” 隋良野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皇上跟谢迈凛又不是第一次见面,有这种表现,只能说明一件事,就是他们相谈甚欢,起码皇上很满意。 “看来陛下对于选荆启发还是谢迈凛,已有决定了。” 皇上回头,“没有。” 隋良野点头,“兵部尚书已有人选?” 皇上点了下头,但显然他的重点并不在这里,“跟谢迈凛比起来,荆启发简直可以埋进土里了。”他顿了顿又道,“可是跟谢迈凛比起来,所有人都……” 他没再往下说,隋良野觉得他十分不对劲,似乎受了什么刺激,又好像很兴奋。 皇上过来拉住他的手,将他拉到桌边坐下,盯着他,“你觉得谢迈凛对什么效忠?” 隋良野道:“不知道。” 皇上仔仔细细地盯着他的脸,隋良野觉得不适,皇上方才道:“难怪你喜欢他,天下英雄嘛,很正常。” 皇上想到什么说什么,隋良野更加确定他不正常。 皇上只是看着他,说不出话,隋良野观察着他,终于发现,他没有安全感,他似乎很害怕。 隋良野不知道为什么,他移眼神向下看,皇上的一条腿不自觉地抖动着,手压在上面也压制不住,皇上只是看着他。 哄男人对隋良野来讲,并不是陌生或困难的事,很多男人,尤其是一些在外叱咤风云的男人,似乎很容易在一些小事上崩溃。 隋良野并不想承担这个责任,但很显然不管出于什么原因,皇上不能跟任何人表达出来,甚至他现在也没有表达,他只是不正常,隋良野其实想不明白谢迈凛对皇上来讲有什么好怕的,忌惮是一回事,但是有什么好怕的呢。 皇上盯着隋良野,舔了舔嘴唇,“他就像……天命之子一样。” 隋良野将手轻轻放在皇上的腿上,用了点力,压制皇上抖动的腿,皇上瞧着他。 ——其实哄男人说的都是废话。 “他不是。”隋良野慢慢地告诉他,“你才是天命之子。你是当今圣上。” ——但是废话其实也够了,他们崩溃也并不是因为不懂事理。 皇上望着他,缓缓俯下身,将隋良野放在腿上的手翻过来,将自己的脸迈进隋良野的手心里,隋良野克制自己没有站起身或甩开手,他觉得奇怪,他低头看皇上轻微有些僵硬的身体缓慢地放松下来,烛火摇曳在皇上背上轧上厚重的影,皇上一言不发,他们一起沉默着。 第180章 黄金槊-4 ========================== 冰消雪融,日光一日强过一日,似乎天也长了些,立春日皇上召百官去席山种树苗,浩浩荡荡的,很是热闹,上行下效,各地很快在春之始培土育苗,种瓜种果,要不是上面吩咐了万不可催春种,估计有些地方就已经逼着农民下地开活了。 隋良野刚从朝堂回来,路上还在跟樊景宁聊起此事,皇上在这事上做得十分英明,对于可能存在过度跟风提早就做了指示,看来对于朝廷命令在下达时如何被扭曲进而加盖在百姓身上有种十分清醒的认识。两人一面说一面往外走,谈起这个不免也说起税种调节的事,这正是樊景宁目前在负责的事,樊景宁对此事十分上心,谈起来便有些意气风发,反复说上下百年能如此减免农民税赋的皇帝真是如何丰功伟绩,体恤平民,休养生息之类,恰巧户部侍郎经过,感叹道,农民是交税少了,可这税该从谁那里来呢,兵部侍郎在一旁道,少动弹,就能攒钱,得,等兵部尚书来了给他留一份饷。几人相视而笑,各自告辞回家。 隋良野乘马车没到自己家,便换了马去荡迎山,这山比不上皇家狩猎场或是官宦猎场,只不过是个没人去的野山,隋良野自己平日去那里练功,今日谢迈凛约他一起去打猎。 其实谢迈凛提议时隋良野颇有些为难,因为他不会打猎。 第417章 世家子弟谢迈凛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但很快就调整回来,循循问道:“你会骑马不是吗。” 隋良野点头。 “你应该也会弓箭?” 隋良野谦虚道:“勉强。” “拉什么弓数?” “普通弓数。” 谢迈凛点头道:“够用了。我当年在军队,有个奇女子,能拉弓七石。” 隋良野惊讶不已,“有如此其人?如今在何处,能否一睹风采?” 谢迈凛愣了下,摇头道:“远去矣,不谈也罢。” 于是今日便相约在荡迎山狩猎,既是野山,自然没有侍卫护栏,两边带来的随从都在山底等着,几个熟悉狩猎的一起跟上山,山中野物多,谢迈凛也不知道会有什么生物,此刻正骑马踏石,单手提着弓,朝山顶望。 听见马鸣,回头看,黝黑骏马银鞍金穗飒沓而至,马上隋良野一身白衣束袖马靴牵缰踩镫,身后随从追他不及,隋良野近前扯绳,横马停稳,打量一圈,道:“我没带弓。” 谢迈凛朝随从看一眼,随从翻身下马,将准备的弓递给隋良野,又帮忙在马背上绑箭袋,隋良野瞧着谢迈凛轻催马,从石头上走下来,意识到平日虽不见谢迈凛玩弄马术,但显然此人十分擅长骑马,不过谢迈凛催马似乎并不怎么用力,他这匹赤红高头大马,十分矫健,谢迈凛催着马来到他身边,打量他,“我还在猜你穿什么衣服来。” 隋良野道:“我很容易猜么。” 谢迈凛笑道:“算是吧,你只穿纯色的衣裳。”旋即他歪歪头,“不管没关系,人美怎么穿都好看,淡妆浓抹总相宜。” 隋良野看了眼随从,随从根本就不抬头,他也不接谢迈凛的话,只问道:“今天射什么?分不分输赢?” 谢迈凛道:“分就分,不管射什么,射中就算,大的小的都算,哪怕下水捞鱼呢,一算一宗。” 隋良野的马已装备完毕,他便拽马移开些,看谢迈凛那边五个人,自己这边三个人,“好,这山上飞鹰走狗,无所不有,诸位大显神通吧。”说罢将马鞭从袖边解下,拍马而去,谢迈凛回头将手在嘴边一圈,吹出一声响亮的口哨,众人一起策马,马蹄翻飞,踏草惊地,百鸟齐飞,在他们头顶远翩迁。 隋良野即便先发,但谢迈凛很快跟了上,他不由得看了眼谢迈凛的红马,“好厉害的马。” 谢迈凛道:“喜欢吗?你赢了送你。” “你说的。” 谢迈凛大笑:“我说的。” 几人上了旷原便扯马四散,众人在浩浩荡荡地分开,高草摇曳中但见影影绰绰,头筹在前,众人摩拳擦掌,喊叫中不免有几分争意气,不知谁先喊了一句“此我囊中之物”,只见一骑棕马腾跃而出,如闪电一般带着风飞,其上之人正俯低身体以策马,近之近之,忽直起身体,搭弓引箭,一道白箭矢呼啸而出,恰恰擦着草直没入地中,那活物一抬头,正是一头灰褐色野猪,呼哧呼哧,气息如牛,一见这许多人,拔腿便跑,如风雷般忽高忽低在草中奔驰,谢迈凛喊道:“好气势,就是不太稳。”只见众人奋马催前,朝着那野猪奔去。 草长莺飞,春和景明,旷原风清草香,快意纵马,天地无边无际。 这方叫起那边和,风吹面刮耳,箭矢扑簌,赶不上那条奔命的野猪,抑或是他实在会藏,草中不见其影。 隋良野瞧见西侧草丛似有异动,轻轻催马动了动,隐约瞧见一簇毛发,不由得勾起嘴角,搭箭,拉弓,听到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的谢迈凛道,“往左一点。” 隋良野不爱听人指挥,但知是好意,只是象征性地偏了偏,谢迈凛瞧出他不听劝,也只是笑笑,一箭穿出,擦着那猪皮,一声低闷的叫声,那野猪窜了出来,只有伤口,箭矢并未留在他身上。 往左点就好了。 隋良野回头看谢迈凛,谢迈凛道:“挺好的,下次能中。” 隋良野抿抿嘴,好胜心有些上来,也想看看“师父”的能耐,便道:“你去把他射下来。” 谢迈凛其实连弓都没从背上卸下来,这会儿看着隋良野颇有些倔强的脸色,觉得有趣,便笑道:“好,好,遵命。” 多少有点在迁就。隋良野瞧着他难得地催马疾驰,发现他在狂奔时也是俯身的,看来刚才那个随从便是从他身上学来的,但谢迈凛的马非常快,且脚步稳健,硬是从数人中曲折横穿而出,姿态优雅有力,真好似一道曲折闪电,看得隋良野不由得他探直了身体,那边谢迈凛越发逼近野猪,野猪也忽地发起狠,獠牙闪闪,闷头鼓腰,躲闪两次,庞大的身躯溅起飞扬的尘土,隋良野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边红马,临近临近,谢迈凛终于从背后抓弓抽箭一气呵成,与那发狂扑来的野猪不过几步之隔,隋良野不由担心这个距离如何能拉足弓力,但见谢迈凛张臂开重弓,毫无犹豫,潇洒利落地一箭射出,正中野猪脖颈,力道之大,竟将正冲来的野猪一箭猛地射翻,响起沉闷嘶鸣,那蹄子划松,庞大身躯轰然倒地,扬起尘土飞扬,红马疾驰不已,从野猪身上跃过,谢迈凛拽马回首,野猪已倒地不起,只有闷哼声,四周响起一阵叫好声,谢迈凛面无表情,隋良野看着他,看看自己手里的弓,谢迈凛骑马回来,耸耸肩,讨巧似的很得意,隋良野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如此变换自如,方才他射那一箭的时候,面容何等严肃狠戾,人在杀生时或许都如此吧。 隋良野抿抿嘴,催马前行,越往前去,越见各色兽类,众人各追便散,隋良野看这些鹿羊都不喜欢,催马继续前行,谢迈凛又把弓收了,跟在隋良野身后,隋良野目光灼灼,四处寻找猎物,谢迈凛也很耐心,便陪着玩。 忽然隋良野勒住马,扭头看谢迈凛,眼神亮起来,声音倒很轻,“有狼。” 谢迈凛寻着望过去,道:“狼太快了。” 隋良野哪里能被这话劝住,对着谢迈凛挑挑眉,便往前去了,谢迈凛看着他挑衅的样子,笑笑跟着向前,谢迈凛劝他轻一些,以免打草惊蛇,隋良野却不喜欢这种方式,他用轻弓,必然不能靠太近,这也是为什么谢迈凛给他轻弓,为了安全,不过隋良野有自己的方式,譬如现在,他拉弓对着狼,谢迈凛以为他瞄的是狼,但在他身后顺着箭向前看,发现瞄的是狼头顶,谢迈凛小声道:“隋大人,射中树皮不算。” 隋良野正眯着一只眼,死死盯着狼,回道:“他得知道有人在追他。” 谢迈凛笑起来,“这么光明正大?” 言毕,羽箭已倏忽穿出,正钉在狼头顶树干,那狼立刻警觉起来,迅速辨别出敌人方向,当时便猛地跃出,亮出獠牙,但面对面时,似乎觉得对面高大且人多,这匹独狼十分聪明,撤后两步,转头竖着尾巴便跑,隋良野驾马跟上,一路追跟,狼跑起来渐渐不用直线,左突右冲,要不是偶尔看见灰尾在草中闪现,还真不知道狼窜去了哪里。要说这狼也十分精明,很快便舍了这空旷的原野,向高山密林中跑去,隋良野紧追不舍,眼见狼消失在林中,立刻下马提弓背箭,准备徒步进林,谢迈凛跟在后面也一起下马,但是却劝道:“林中危险,换个猎物打吧。或者等等其他人。” 隋良野耸了耸肩,就要往里走,谢迈凛也跟上来,隋良野却停下脚步,“你武功不大行,还是别去了。” 这倒叫谢迈凛不服气了,双眼瞪圆,也不多辩解,抬腿就走。 两人在树林里穿行,春日间万物复苏,林中树叶倏啦啦地响,东南西北全是什么东西在跑动,虫鸣鸟叫四面八方,细听还有春水汩汩之声悠然传来,两人各提着弓,走着走着也慢下来,谢迈凛笑了笑。 隋良野看他,“笑什么?” “我们好像爬过很多次山。” 隋良野道:“下次可以去看海。” “好啊,你明天做什么?” 隋良野道:“上朝。” 谢迈凛遗憾地啧了一声,“重责在身啊,隋大人,都没时间一起玩。” 隋良野朝前面看路,问他:“你呢,就这么舒服地待着?” “不好吗,”谢迈凛又把弓背回身后,“我以前也算很辛苦,就享受享受吧。” 隋良野点头,“也是。我五月到江南,你如果没事,可以跟我一起去。” 谢迈凛笑起来,“噢,现在到哪都要带着我了是吗,没有我会很寂寞吗。” 隋良野也懒得瞧他,摇摇头继续往前走,谢迈凛快走几步跟上来,顿了顿,又道:“我前些时候见了皇上。” 隋良野没应声,脚步慢下来,朝左右看看。 谢迈凛瞧着他,问:“你……” 半晌没听到下面的话,隋良野转过头,谢迈凛笑笑,“你跟皇上很亲近吗?” 一时隋良野没分清谢迈凛问的是他和皇上的联盟,还是皇上不合时宜的距离感。 转念他又想,皇上那个德行跟自己没有关系,他向来站得直行得稳,没有逾矩之事,看谢迈凛的脸色,隋良野意识到谢迈凛问的是前者。 第418章 于是隋良野点点头,“毕竟一手把我提拔起来。怎么,你不喜欢他?” 谢迈凛跑了下神,很快回过来,“没有,以前没什么接触,这次看起来,”谢迈凛蹙眉偏了偏头,是一副思考的模样,“还是个清楚的皇帝。” 隋良野问:“这算夸奖么?” 谢迈凛道:“算啊。” “你们聊了什么?” 谢迈凛坦诚道:“他问我军务的事。只不过皇上到底不大明白军队,话里话外总想要个一劳永逸的制度或办法,但这哪有一劳永逸的东西,都是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只要人一天在,事情就一天一个样子。” 隋良野笑笑,“听起来和其他的政务差不多。” 谢迈凛笑道:“就和面。” 左侧树林一阵响动,谢迈凛还未反应过来,隋良野一手将他推开,自己向后跃去,那匹凶狼窥视已久,反客为主,向他们发起了攻击,只可惜扑了个空,谢迈凛转头看,隋良野已经一跃而起,紧跟而上,那狼在地上跑,隋良野几步飞身上树,在树影间如同白鸟一般翩飞,却紧紧跟随,他看起来轻巧,实则力道十足,在一颗树端,他果断地拉弓放箭,那狼头也不回,凭着风声左偏一下,箭擦身而过,他卷腿翻身继续奔跑,仿佛成精一般,隋良野眼见再往前已没有高树,地面他怎么可能跑得过狼,便踏枝而起,那刚冒青芽的树枝被狠狠压弯,隋良野一个翻身来到路中央狼背顶,他在旋转中拉开弓—— 那狼回过头,一箭直穿他额头,将他死死钉在地上。 隋良野翻身滚地,两下便起身,一腿跪地,一腿撑起,尚不知狼死活与否,立刻重新张弓。 但不见狼动。 谢迈凛来时,隋良野正蹲在狼身边,将箭拔出来,而后想了想,把狼眼给合上。 “你们也太快了。”谢迈凛走过来,回望来时路,只有感叹,“说不定猎你比较有挑战性。” 隋良野听他胡扯,不高兴了,推了他一把,谢迈凛笑嘻嘻地过来揽他的肩膀。 *** 昏鼓敲过后,有单骑进营。 更晚些,营里响过一更梆,后营一一熄灯,前营灯火灭了一半,曹丘还在帐中看书,亲兵进来请示,得到允可后灭去大多灯火,只留案前几盏灯,而后他上前来送一壶热水,曹丘把手里的暖炉交给他,他替换了水,又拿回来给曹丘。 零散的事一一办完,轻声问:“大人,请他进来吗?” 曹丘看起来很烦躁,放下手中书卷,用热得发烫的手下搓了搓脸,重新拿上手炉,点头。 没一会儿,营帐里进来一人,门帘被放下,曹丘还没抬头先叹口气。 谢迈凛毫不见外,在他对面大大咧咧地坐下,左右看看,姿势十分舒服,好似回到家一样。 曹丘这才抬头看他。 到底是阳都养人,谢迈凛神采奕奕,但曹丘看着这双似乎无往不利、战无不胜的眼睛就更烦了。 谢迈凛笑着看他,“曹丘,想我了吗。” 曹丘只觉得这双眼睛一旦活起来就很可怕。 谢迈凛毫不客气地自己起身拿茶壶给自己到,曹丘道:“草本茶,都是泡的叶子,有些苦。” 谢迈凛不甚在意,品尝一口,点评道:“不错,挺好,有红花吧?保暖。” 曹丘道:“年纪大了,有时候怕冷。” 谢迈凛看着他笑,舒舒服服地靠在坐榻背垫上,“怎么还看起书了,你识几个字儿。” 曹丘把书扔给他,谢迈凛接过来翻到封面,噢,《一百笑林集》。 “好笑吗?” 曹丘道:“知道你要来,就不大好笑了。” 谢迈凛倒笑了,把书随手甩回桌案,斜靠着也没正形,“何必现在摆这种脸色,不想让我来,当时就不要答应我,亏兄弟还赶了十来天的路,有这时间我不如继续在阳都打猎。” 曹丘也笑了,“你既然想来,一定有原因,拒绝你,我不敢,我怕睡不着觉,谁知道你要做什么。” 谢迈凛指指他,“疏远了不是,按说你我这关系,根本不必兜这些圈子。” 曹丘在昏暗的烛火下朝前坐坐,勾勾手指让谢迈凛也往前来,谢迈凛从善如流,和他一起头凑到桌上方,一支红烛闪着两人的脸,曹丘仔细问:“你来干什么?” 谢迈凛坐直身体,离他远了些,两人分开点,倒像是正经讲话。 “为什么不接受任命,不想做兵部尚书?” 曹丘叹气,“我猜你也是想说这个。” “荆启发没问过你吗?” 曹丘道:“问过一次,樊景宁也来过两回。” 谢迈凛道:“你现在推脱,真等诏命下来,你还推脱得了吗。” 曹丘长出一口气,端起水杯,“大不了不干了。” 谢迈凛哼笑一声,也喝口水,“这么不想当,为什么?” 曹丘看向他,“当了有什么好下场吗。明知道阳都龙争虎斗,这个位置夹在皇上跟荆启发中间,光是想想我就已经觉得如履薄冰。我现在日子还过得去,也不缺钱,我年纪也大了,懒得折腾。” 谢迈凛有点诧异,“就为这个?” 曹丘理所当然道:“这还不够吗。” 谢迈凛沉默,喝了两口水,放下杯子,“你应该泡点陈皮和枸杞,健脾养胃,人在外面奔波久了,身体也一直奔波着,一旦停下来,说不定山崩地裂。” 曹丘笑了一声,“你倒很有体会。” 谢迈凛举起一只手掌给他看,“我的手脚总是凉的,以前在军营的时候不觉得,一旦回到家宅里,如果不能泡得发热,无论晚上盖多厚的被子都会醒。” 曹丘道:“手脚冰凉,可能是脾虚,可能是肺燥,可能是肾亏,也可能是宫寒。” 谢迈凛没有笑,瞧着他,“你在笑话书里看到的吗?” 曹丘也有些尴尬,只道:“我倒没有手脚冰凉,只是有点,”他随便往胸前腹部指了指,“郁气积聚。” 谢迈凛道:“以前刘阔也这样,他跟我说他时常会觉得脚发凉,那时候他讲给我听,我没有听进去,也是后来才想起来,忽然觉得像预兆一样,你明白吗。”他说到这里想起来补充,“刘阔你知道吗,原来湖南军姓的头。” 曹丘道:“听过。”说着笑了笑,“你来就是跟我聊养生吗?” 谢迈凛笑道:“不是。” 曹丘看着他,笑容缓缓收敛,“你想跟我说别停下来吗。” 谢迈凛道:“我只是觉得你未必能停下来。” 曹丘摇头,搓了把脸,粗糙的脸皮一下红起来,“谢迈凛你根本不知道阳都要什么,五军处已经开始下文征求意见了,可能要组水军,皇上又把减税作为开年政绩,可干什么不花钱,军队养兵养船,流水的银子往外倒,荆启发在中间搅浑水,摆明了不乐意组建水军,但他不直接顶撞,你觉得这摊子会让谁去收拾。荆启发做五军大都督,提拔明码标价,贿赂怎么送,什么时候送,都有规矩的,我跟他交情一般,最多也就不跟他做对,东部和西部跟他什么关系你知道吗,他下江南能嫖十多天,东部军区都督跟他一起;西部送的,那都是国宝,什么文物,什么书画,他妈的皇上见都没见过;我搞不了这些,说实话我也没那么多钱。皇上那边,樊景宁,一个书生;隋良野,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莫名其妙的做这么大的官,搞掉了王以升;范礼,一个四十八岁的老油条,以前在他妈荆启发府上养马的,现在是他妈的一阶给事中,还有什么新筹建的监察百官的那个头,叫什么五幺还是什么。这一群人,干什么的?一边是权霸军部的老油条,一边是草台班子的新皇帝,我去阳都干什么?你说我去干什么?” 谢迈凛听罢只是笑了笑,喝了口水,等他冷静点。 曹丘发完这通邪火,冷静多了。 “范礼是前段时间刚被提拔上来的,你说得对,这些人就是皇上的近臣。”谢迈凛道,“但你也不能怪他啊,其他人没有那么依靠他,不依靠他他怎么做事呢,真成了孤家寡人,朝廷就会在荆启发这种人手里。曹丘,你到底是对阳都了解太少了。” 曹丘道:“他不是已经有樊景宁和隋良野了吗,尤其是隋良野。” 谢迈凛道:“这两个人还是太要脸了,有些事让他们去办,他们总是扭扭捏捏有私心,要脸皮,范礼这个年纪,没有皇上就什么都没有,当然敢舍得一身剐,事事出头,是最好的打手,荆启发不就是这么起来的。”谢迈凛笑了声,“要不是先帝死得急,他走之前一定会把荆启发带走,只留下另两个托孤大臣。” 曹丘道:“算了,阳都的事我看不懂,我只是不想顶这个雷。” “你说到顶雷,隋良野可不是轻轻松松坐上去的,江湖的事情你不知道,一个朝廷命官就不明不白地暴毙了,如果不是隋良野,可能也没人能把这事办下来;这事办下来,皇上威望大幅提升,而且给国库添了不少钱,最重要的是把民间可能存在的武装全部瓦解,接下来他就开始动大的了。” 第419章 曹丘看着他,“你为什么替皇上说话。” “我不是替皇上说话。算了,”谢迈凛平静道,“我不太喜欢荆启发。你应该了解我,我尊重有本事的人,我非常非常厌恶没有能力的人。” 曹丘继续问:“别说这些,我问你,对你有什么好处?” 谢迈凛问:“什么?” 曹丘道:“我做不做这个兵部尚书,或者说军队这些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已经什么都不是了。” 谢迈凛望着他,半晌,苦笑了一下,“如果我说我这辈子做的是忠臣良将,你信吗。” 曹丘也望着他,甚至有些惊讶,似乎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你他妈当年不是差点造反吗?” 谢迈凛无奈道:“我从来没有……”他改口,“我不想当皇帝,我只是想把事情办完。” 曹丘面无表情,“跑到别国把人杀完,这是正经事吗。” 谢迈凛道:“你他妈管这事正不正经,跟现在的事有什么关系?” “关系就是,”曹丘问,“你想造反吗。你来接近我,是不是为了利用我到阳都,然后造反。” 谢迈凛朝营帐外看,又转过头,“你怎么敢明目张胆地讲这种话。” 曹丘平静道:“你放心,我既然敢见你,就能保证今晚的话一个字也漏不出去。” 谢迈凛点点头,长呼一口气,看起来放松些,然后直白地讲:“我不想造反,我不想当皇帝。说实话即便打仗很有意思,打胜仗让我浑身舒坦,但想到要当皇帝,我宁愿不打仗。”谢迈凛喝水实在没趣,拍拍桌子,“妈的有酒吗,拿点酒。” 曹丘起身去箱中拿酒,拿来便开,把茶杯推到一边,拿出酒碗直接倒,倒完两人碰碗,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先喝了一碗,然后曹丘才坐下来,继续倒酒,“我不信,人人都想做皇帝。” 谢迈凛盯着酒柱的视线向上移,落在曹丘脸上,“我不想。我不想整日坐在宝殿听哪里收成好哪里有灾荒,哪里着火哪里有水,我不在乎是不是人人向我下跪,是不是人人绞尽脑汁讨好我,什么珍奇异宝,什么美女佳人,我不在乎,我不关心,我觉得天下众生跟我没有关系,你懂吗?” 曹丘道:“那你还说你是忠臣良将。” “这矛盾吗?”谢迈凛两手一摊,“我从小到大都眼见着大局谋划,我不觉得十来个人的人生跟我有关系,不觉得几百人的‘感受’跟我有关系,但是大局,你明白吗,大局是我的责任,我就是干这个的,就是……”谢迈凛无法言传,只能简明扼要,“胜利。” 曹丘很困惑,“但那不是终点,那只是一个成果。” 谢迈凛道:“就是终点。” 曹丘望着谢迈凛,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到底什么毛病啊。” 谢迈凛道:“我一切都好。” 曹丘问:“那我做不做兵部尚书跟你有什么关系?” 谢迈凛道:“我不能见到荆启发得到这一切,这是我创立的,是我的东西,我不能把它交给荆启发这种人。” 曹丘道:“这是皇上的。” 谢迈凛笑了笑,“对,他的。” 曹丘摇头,“你真是大不敬。” 谢迈凛无所谓,“去吧,去告诉皇上吧。” 曹丘冷哼,“我认识皇上,他认识我吗?我第一面跟他讲这些,他只会连着一起忌惮我。” 谢迈凛笑笑。 他们又喝了两碗酒,曹丘起身去换了烛火。 谢迈凛看着他坐回来,“我还是认为你合适,我希望你能得到它。” 曹丘喝酒,“怎么得到,做五军大都督吗?” 谢迈凛道:“以后不会再有五军大都督了。要想不再被分权牵制,五军大都督只能皇上做。” 曹丘摇头,“军务繁杂,皇上估计做不过来。” 谢迈凛盯着曹丘,曹丘猛地会意。 谢迈凛便道:“他管最关键的就可以了,他很擅长抓大放小,说到底,”谢迈凛仰头喝完这碗酒,“我觉得他这皇帝当得挺可以的了。” 曹丘瞧着他,“所以你不想造他的反。” 谢迈凛笑问:“为什么每个人都觉得我要造反,他也这么觉得,见我的时候很紧张,我自认为已经很谦卑了,他似乎还是不大满意。” 曹丘问:“你见过他几次。” “四次,第三次的时候他问了我一下军务上的事,后来又见过一次,那次就没再什么具体的事,说些没用的话,只是暗示我,或许我该写本书。” 曹丘哑然失笑,“那也好啊,写本《六韬》出来看看水平。” 谢迈凛嗤笑一声,“我他妈又不是老牛,为什么要写。” 曹丘道:“这不是你留下的身后物吗。” “我他妈要是死了,还在乎身后物吗。” “那你还想让我进阳都。” “那不一样,”谢迈凛强调,“这是生死攸关,胜负见分晓的时候。写书是什么东西。我在想,当年我的做法太竭泽而渔,要维护安定有更好的办法,如果能提前点,譬如在他们王朝内部有我们的干预……” 曹丘打断他,问道:“你怎么惦记起身后事来?” 谢迈凛顿了顿,笑了一声,“似乎大家都在惦记这个,我将身后财产分一份给老宅主母,明明她年岁更长,却并不担心我走得太晚;我大哥终日操心我的婚姻大事,不止一次跟我说过,愿意帮我照顾妻儿。”谢迈凛笑起来,“就好像……”他望着曹丘,没再继续说,又把两手摊开,手上空空。 曹丘沉默片刻,只道:“自古名将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 谢迈凛的眼睛还望着曹丘的方向,只是忽然散了神,烛芯哔啵作响,黄色烟火跳动,曹丘朝红烛看,那短烛裹在一团狰狞的蜡泪中,歪歪斜斜,另一边同样烛火摇曳,两厢辉映,曹丘转回头,只见谢迈凛脸色红黄一片,他的影子投在营帐上,被一只烛火灼烧着头颅,他的眼神忽然聚焦,曹丘觉得仿佛被狱中亡灵盯着他,谢迈凛朝他靠,曹丘也下意识地往前,谢迈凛的眉头拧在一起,面上骨头阴影闪烁,在他耳边问:“你看看我,是不是大限将至?” 一种奇异的悚然从曹丘背上爬过来,短短一瞬间曹丘背上已全是冷汗,他甚至不知缘何,他转头看谢迈凛,只觉得鬼气森森,或许是烛光,但曹丘从未意识到谢迈凛的脸如此削瘦,仿佛只是白骨上套了一层人皮。 他缓缓退开,不发一语,低头喝酒。 谢迈凛也坐直,重新眼神涣散,喝起酒来。 刚才那一瞬间好似未来的投射,某种预兆,曹丘不愿再想。 不知道过了多久,曹丘听见外面的梆声,才敢重新看向谢迈凛。 谢迈凛道:“你应该去阳都,你除了军营还有什么呢?” 曹丘道:“我娶妻生子了,我有家有口了。” 谢迈凛道:“那为什么不回家,终日待在军营里,最近哪里有仗打。” 曹丘无语。 谢迈凛道:“你原来身边那个亲兵呢?叫什么来着,人呢?” 曹丘脸色划过一丝痛苦的神色,只是摆了摆手,意思是不要再提。 谢迈凛道:“是啊,总要分道扬镳,再好的兄弟也就是一段路,但你有家,也回不去,为什么?” 曹丘停顿了好长一段时间,才道:“我不在家,他们都更舒服。” 说罢,拿酒来倒。 谢迈凛哼笑一声,“容身之地易得,心安之所难觅啊。” 曹丘只是在和自己讲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很想成家,我们也不吵架,我对她没有什么不满,她对我也没有什么不满,我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我在她们身边没有回家的感觉,好像这辈子都回不了家。” 谢迈凛道:“去阳都吧,说到底我们这种人,或者任何人,到头来剩下什么呢。” 曹丘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谢迈凛。” 谢迈凛道:“不知道,我早就没家了。” 曹丘把酒碗一丢,仰靠在坐榻上,看着营帐顶交错缝线的角落,“阳都这次会死人吧。” 谢迈凛道:“只要斗,很难没代价。” 曹丘长久地看着,然后疲惫地闭上眼,“你要说的话我今天已经听到了,你可以走了。” 谢迈凛把酒碗一放,站起身来要向外走,曹丘道:“我可以给你找个营帐休息一晚。” 谢迈凛头也没回,“我不能留在这里,否则说不清。” 曹丘坐直交待道:“走西边,千万谨慎,否则你我都得完蛋。” 谢迈凛懒得回头,掀开帐帘出去了。 第181章 黄金槊-5 ========================== 棋盘上摆满棋子,隋良野抬眼看皇上,对面低头沉思,落下一个子,想了想又拿起来,换了个地方,隋良野任他去,皇上自己悔了棋,又道:“是不是应该落子无悔?” 第420章 隋良野低头研究棋盘,“有么,不大清楚。” 皇上笑起来,“隋大人对朕也是越发好了。” 隋良野没应声,落自己的棋子。 皇上道:“等在你这里练出来,朕就可以去跟臣子们下棋了。” 隋良野道:“已经差不多了。” 皇上笑笑,“这局下完你就可以回去了,等下曹丘要来。” 隋良野抬起头,“他松口了?” 皇上把手中的棋子扔回棋奁,也不下了,“倒也没说答应履职,只是想来跟朕谈谈。可以理解,这么大的事,当然要提前谈好,况且朕也该见见他。”皇上抬抬手,身旁的侍宦立刻来奉茶,“他在阳都留几天。” 隋良野道:“其实陛下一道旨,他也不敢不遵。” 皇上道:“好马喝水不能强按头。这个位置很关键,里面的水又很深,他有顾虑也正常。”皇上挥了下手,几个服侍的人向后退去几步,“五军处内部腐败太严重了,曹丘能不能顶住,朕见他后自会有判断。” 隋良野道:“如果不行呢?” 皇上却不回答,只道:“他是难得的、不是荆启发的人,更难得的是荆启发虽然不提携他,也不打压他。荆启发也跟他谈过,他反应冷淡,恐怕也是忌惮阳都复杂,荆启发推荐他也是为了显得公正些,他如果一直推辞,荆启发迟早会让自己的人上,到时候朕就很被动了。” 隋良野问:“曹丘当年起来靠的是打压谢迈凛,荆启发一定是看中这一点才多年没动过他,这样看来他倒是难得的两边不沾。” “倒也未必。”皇上忽然笑了笑,“谢迈凛前几天见了他,一人一马去了他的军营。你不是跟谢迈凛关系很近吗,谢怎么跟你说的。” “这个情况我不知道。他说他出去几天。”隋良野坦诚道,“我没有多问。” 皇上道:“曹丘推辞了几次,谢迈凛一去,他就松口了。你说为什么?” 隋良野道:“不知道。这事之前,谢迈凛深居简出,不怎么跟人交往。” 皇上看看他,“朕可没有要你去刺探。” 隋良野道:“我只是觉得谢迈凛没有那么多想法。” 皇上不太愿意听这些,只道:“曹丘的事朕见了自有判断。” 隋良野见这棋下得差不多了,便要起身告退,皇上忽然问道:“你跟谢迈衍有私交吗?” “私下里见过一两次,不算深交。” 皇上道:“朕本来想留他日后用,但现在没有他,总觉得势单力薄。” 隋良野道:“他是世家大族子弟,文人领袖,如果他出来做事,也是很好的带头,否则陛下身边只有我们这些人。” 皇上对他笑了下,颇有些安抚的意味,“其实你们也很好,朕跟你们也亲近。但世家那些人,还有读书出来的人,对朕都并不十分坦诚,尤其是陶恭路死之后,不少人对朕颇有微词,觉得朕辱没了世贤名声,亲小人远贤臣,但说到底,让他们做事他们做得了吗,只会习惯了的事,只会做些安全的事,端着臭架子,指指点点。” 隋良野没有答话。 皇上转而又道:“但固然有人做英雄事,也该有人做普通事,这样的人也不能不用,只是他们总是隔岸观火,不甚投入,让朕也很为难。或许起用谢迈衍是个好选择,一方面能堵一堵郑畅平的气焰,也能压一压荆启发。” 隋良野没什么好说的,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皇上又叹气,“只是谢迈凛,实在是……”皇上侧靠在座椅上,撑着下巴,“该拿他怎么办呢。” 隋良野再次点点头,不认为皇上说这些需要自己回应。 皇上直勾勾地盯着他,又道:“你说假如,不用明面上的方式,能不能……”皇上停了口,等隋良野抬头看过来时才继续,“他有没有可能消失呢。” 隋良野望着皇上,没想到图穷匕见在这里现。 “什么?” 皇上道:“他也不需要做什么,你想要他,也无所谓他有没有这个身份,你们情意相同,也不在乎什么身份,没有这层身份,你们反而更好相处,也不用许多避讳,或者你干脆就娶了他,反正盖头一蒙,谁知道进门的是谁,要个新身份倒也简单,朕愿意为你们成全这桩好事,你们在阳都双宿双飞,也没什么不好。” 隋良野好半天没出声,皇上瞧着他,看不出心思。 隋良野想了想,“我想他很难同意。” 皇上道:“明面上是你娶他,但你们关上门做什么谁都……” 隋良野打断装傻的皇上,“我是说,放弃身份以新的身份活下去,他不会愿意的。” 皇上仍不死心,“你可以跟他商量一下。” 隋良野心里清楚谢迈凛不会同意,但面对皇上,他只能回答:“我试试吧。” 皇上道:“朕也不想失去一位军事奇才。” 隋良野点头,起身告辞,皇上抬眼看着他,“而你是朕最信任最亲近的人,朕也不想你为难,他如果真的钟情于你,也该放放他的骄傲,想一点现实的事情,为你们俩往后共同的日子筹划。” 隋良野点头,还是躬身行着礼,皇上起身扶住他的手臂,向前一步,离得很近,“良野,无论如何,只要你还在朕身边,万事都有回旋的余地,望你好生思量,念朕对你之情与恩,江河不废,松柏常青,孰轻孰重,请君三思。” 隋良野抬头看着皇上,再次点头,告辞离去。 他边向外走边意识到,皇上方才说了很多,最终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不排除暗地里做掉谢迈凛的可能性。 倒也不出奇,皇上向来不怎么讲章法,这种事他也不是干不出来,他的眼线都看到了谢迈凛奔赴北方大营,以上次皇上在自己面前暴露的忧虑来看,说不定皇上几晚上都睡不好。而更重要的问题是,谢迈凛到底想做什么?他明知道自己不该去军营,是怎么想的呢? 隋良野心事重重,走到赋华殿外没见到自己的车驾,正疑惑间,有人叫了声“隋大人”,他回头,看见叶郎溪。 叶郎溪走动时手也放在刀柄上,行礼也一样,隋良野回了礼,听叶郎溪告诉他,“隋大人,日前宫中新调了出入路,外臣车驾均停在长奕宫外。” 隋良野道谢便要离开,叶郎溪主动上前,“我带您过去,这边请。” 因平日里跟叶郎溪没有交情,隋良野多看了他一眼,便道:“有劳叶大人。” 路上叶郎溪也跟隋良野说上一两句话,有礼有节,更叫隋良野奇怪,叶郎溪是京畿卫的负责人,是皇上身边的近臣,这个地位和官职应当分外小心,少与外臣交往,从隋良野过往听说的事情来看,叶郎溪向来都十分谨慎,从不参与官饮宴请,洁身自好,其父亲就是京畿卫的指挥使,后来他又到西圃大校念书,出来就被先帝召回阳都,可谓是深得皇家信任,就连恨不得把所有前朝人换个遍的当今皇上也十分信任叶郎溪,所以今日搭话倒叫隋良野心生疑窦。 不过叶郎溪并未多说什么,面上也看不出异样,好像真是一个乐于助人的平平无奇的都指挥使,尽管这活实在用不着他来做。叶郎溪将他送到后便告辞离开,也未有进一步话,隋良野看不出他什么目的。 上了马车他便想叶郎溪为什么如此做,左思右想想不明白,难道自己曾经见过他?难不成是…… 隋良野不记得自己恩客里有这样长相的人,若有应该不会忘记。 但想到这里他便有些烦躁,好似过去的事又缠上来,清清白白是很难的事。 隋良野回家时,谢迈凛已经先到了,还给他带了些南海特产,还有一种用皮革做的器皿,正中煮果奶,有一股腥味,隋良野闻不大惯,但谢迈凛向他保证,虽然不大好闻,但肯定好喝,隋良野深表怀疑。 他们在堂中吃一种根茎很宽的草,生吃,谢迈凛怕他吃不下去,给他推来一碟醋,但说实话还是很不好吃,厨房里的奶香倒是越来越浓郁,谢迈凛吩咐人去准备,晚上是古董羹,菜品和肉一一端上,过了几遍的果奶兑做锅底,另加八种香料,又端来了细磨的麻酱,两人敞开窗户点上锅下的火,隋良野问端菜的仆人他们晚上吃什么,回说他们晚上喝羊肉汤。 隋良野看谢迈凛,“挺好,你每次来我们府里上上下下都有口福。” 谢迈凛道:“碰上我这么好的主子你们就偷着乐吧。” 不一会儿锅汤沸起来,果奶的膻腥味反而没有了,只有鲜香,有个谢迈凛带来的随从在旁边伺候,谢迈凛看看隋良野,对随从道:“你下去吧,去吃饭吧。” 那随从不明所以地看着谢迈凛,谢迈凛又说了一遍他才离开,谢迈凛便接手来做,隋良野过来给他帮忙,谢迈凛端盘子,隋良野就往锅里放东西,谢迈凛还挺高兴:“估计平常人家夫妻都是这样亲手做饭的。” 隋良野不理解这么点小事有什么好感怀的,“这不算做饭吧。”他甚至觉得下个菜不需要两个人,便要伸手来接,谢迈凛偏不给他,只催他往锅里划拉,隋良野无奈道:“得分开放,一次放太多吃不完肉会硬的。” 第421章 没有动手太多经验的谢迈凛恍然大悟,“噢,这样。” 隋良野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莫不是个傻子吧。 看得出来被伺候惯了。 有时候隋良野也懒得跟这种少爷讲话,便自己去拿虾,谢迈凛还在旁边挺好奇地问他:“这个有顺序吗?” “……没有。”隋良野回答,又去拿菜叶,“你要吃菜么?” “好。” 隋良野往里扔了两根菜。 谢迈凛问:“然后呢?” “……”隋良野分不清他是不是装的,“然后就很重要。”隋良野走过来,请谢迈凛站起来,“你一定要站直,站好。” 谢迈凛:“噢。” 隋良野坐回去喝茶、调酱料了。 谢迈凛站了一会儿,幽怨地看向隋良野:“……” 锅煮好,隋良野起身给两个人分菜,谢迈凛看着他动作,又问:“你说那些家里没仆人的是不是就这样过?” “……今天怎么一直问这个。” “好奇。”谢迈凛耸耸肩,接过隋良野递来的碗,“谢谢。假如以后我没有那些钱,请不起仆人,是不是就这样过?那好像也还行。” 隋良野坐下来,拿起筷子,瞧着他,“你想过这种生活吗?一间房,两个人,没什么了不起的事业,也谈不上前途,温饱而已。” 谢迈凛想了想,问:“会很穷吗?” “温饱嘛,打猎也可以打,打到了就吃肉,游船就太贵了,登山也可以,也不怎么花钱,家宅也要小一点,噢对,不能再养马了,养马太费钱了。” 谢迈凛没答话。 隋良野道:“你想么?” 谢迈凛道:“没想好。” 隋良野歪了下头,“其实也不必那么简朴,你找个有钱的人家住进去也可以啊。” 谢迈凛貌似为难道:“啊,寄人篱下……说不好,我这个人很自傲的。” 隋良野道:“谢迈凛或许很自傲,你可以改名叫,比如小豆包。” “……”谢迈凛义正词严,“绝不。” “那你喜欢什么名字,你可以自己取一个。” 谢迈凛摇头,“我现在的名字就挺好,我也不想找个人家住进去,我觉得最好就是,两人两匹马,浪迹天涯,其他的什么都不要了。” 隋良野用筷子拨了下碗里的肉,笑了一声,“抛弃一切么。” 谢迈凛道:“我知道,代价很大,毕竟……毕竟辛苦得来的,但是长厢厮守本来就是个挺难的事,总要下点决心,人跟人的感情就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这一场情走不下去,过一两年说不定就有下一段,好好的姻缘也会散。” 隋良野道:“或者就隐姓埋名,我就曾经隐姓埋名过,也并不很艰难,留在这里总是衣食无忧,外面的生活没有你想的那么浪漫。” 谢迈凛不说话了,只是笑了下,“那就再说吧。” 隋良野也觉得应该别再讲了,但忽然一股冲动上来,“你有没有考虑过,隐姓埋名?” 既然他直白地问了,谢迈凛也直白地回答:“我宁愿去死。” 隋良野惊了一下,唐突地听了这句话,让他莫名有些火气,但他压制下来,“为什么谈到这个字。” 谢迈凛见他脸色煞白,知道自己话说得不对,垂了垂眼,话说到这个地步,他也没有天真无邪的心思,也摆不出纨绔子弟的派头,他真实的本性就是一个非常严肃的人,于是他沉默。 锅上的热汤沸起来,咕嘟嘟响,两人各自发着愣,没人碰碗里的东西。 第182章 黄金槊-6 ========================== 三月,数位官员履新,曹丘升任兵部尚书,谢迈衍任户部左侍郎,陆五幺任督监院院长,蔡利水任刑部右侍郎,崔发昂任武林堂督调局局长,挂临时机构,负责人员后续分流工作,范礼任检事科给事中,级别低但有权出席高规格尚书会议;去年已经升了级的隋良野再升一级,为礼部左侍郎,原本负责江浙春考,皇上找他过去一趟,告诉他阳都需要用人,让他等等再去地方。 人事调动最是风向,辞旧迎新摆在明面上,那几个名不见经传的被提拔至此免不得受人非议,朝中文武百官对前途惴惴不安,即便有一个谢迈衍也难安众人之心,容易被当作面子,陆续便有不少人上书欲辞官回乡。 皇上却不能让这些人走,一是因为其中有不少能干事的,有很多能干活的,他们走是因为自认得不到公平待遇,反而不是某些大眼一睁就开始混日子的酒囊饭袋能比的;而是其中即便有些政务能力不行的,但在文坛很有些声望,让这些人失望归乡,必然一传十十传百,小则或将导致一区才子无意报国,大则一首好诗词说不定就让自己遗臭万年。 所以皇上对于每个递辞呈的全都面谈,只要能留的就留下,除非真的是老的干不动了,身体不行了,皇上便赏许多东西,再擢拔一级准其告老还乡,哪怕有些酒囊饭袋,皇上心里盘算一番,咬咬牙也暂时将他们留下来,越是动荡,越是要稳,他宁愿在这时候臃肿一点,也好过没人可用。 另一个风向就是皇上与荆启发及郑畅平的矛盾越发显在台面上。 某次早朝郑畅平大谈特谈藩王新制之弊端,起因是皇上认为地方藩王不能从地方收钱,以后要靠财政拨给,郑畅平认为这不合祖宗礼法,藩王早在前朝就没有地权,也没有兵权,护卫规模一再缩减,现在皇上要求藩王按官制不允许妻妾超五,爵位世袭要交税,又简直是在压榨藩王,将来皇上也有子嗣,除了一个继承大统的,难道剩下去要饭吗?! 气得皇上差点没晕过去,指着郑畅平半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范礼出来据理力争,数落数宗藩王违法乱纪、荒淫无度、横行霸道之实例,声称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他们就应该受国法约束,他们已经有了原始条件,收租开铺自己经营,经营得好便交钱留住爵位,经营得不好就将爵位还给朝廷,朝廷还会给他们一笔钱,有何不好,爵位本就是皇上赏赐的,他们归根到底也不过芸芸众生耳。 郑畅平力辩制度残酷无情,不通人性,娶妻妾与朝廷无关,生子生女是家户自定,普通百姓芸芸众生,富商土豪尚且可以娶十八个妻妾,为什么皇室宗亲只能娶五个,而爵位是祖宗所赐,龙生九子,同脉同血,一位是真龙天子,剩下的怎么可能是芸芸众生,此理不通。 如此翻来覆去地吵,如果是平时,荆启发尚且出来劝两句,也只有他有这个资历劝郑畅平,但如今他不开口,皇上也不可能开口请他。 要不是郑畅平说着说着提到太皇太后之心如何悲伤,范礼还真抓不到那句后宫不能干政让郑畅平落下风,就这样郑畅平还辩解道此事既是国事天下事也是皇上家中事,范礼便咄咄逼人问郑畅平姓什么。 唇枪舌剑并不好看,场面是十分难堪。皇上大发雷霆,责郑畅平和范礼殿前失仪,令不许入朝议政,而后拂袖而去。 朝会结束,百官沉默着下殿,头一次见识这种场面的曹丘心有余悸,一边往外走一边想,妈的文化人讲话就是难听,陆五幺则心事重重,总觉得下一个要骂到自己。 百人百态,多是无奈。 皇上本也不想这么快跟两位托孤大臣闹得如此难看,但他调走王以升,又提拔自己的人,就是傻子也看得出来他要做什么,荆启发又不是个善茬,背地里煽起了一些很负面的情绪,朝堂上是一方面,军队里他暂发了春季津贴,皇上找曹丘去问此事,曹丘告诉他春季津贴确实一直都有,本不该有但这是荆启发给争取来的,主要是发给千户及以下的士兵,也就是说基层士兵,人人都有,一旦停发,只怕会很难办。 皇上问多少钱。 曹丘答了一个数。 皇上目瞪口呆,这么多? 曹丘道,您设了条财政红线要开源节流,但荆启发先砍了这部分的钱。 皇上不高兴地问,你们怎么批的,基层的钱怎么能扣? 曹丘道,皇上,这个轮不到我们批。 皇上无话可说,半晌才问曹丘,怎么办。 曹丘道,权宜之计,还是发这个钱。 皇上思考了几天,最终还是决定发下这笔津贴。 既然到这地步,人人都忙碌起来,皇上越发频繁地召见近臣,准备全面铺开他的布置,于是朝会之后,常能见到一些大臣在皇上书房外排队等候,皇上见臣子一视同仁,不论官职高低,不论年龄大小,只要是他需要请教的、顾虑的、推行的,他都请来关键人员亲自商谈,不知疲倦,也不露出半分不耐烦,始终心平气和,礼贤下士。 这天蔡利水来的时候正遇上大理寺卿离开,吴炳明告诉蔡利水曹丘刚进去,请他等一等,蔡利水连连应声,也便叫住自己的老领导,陪他一起走出去。 蔡利水来阳都后在袁瑞手下做事,深知袁瑞是个很会办事的人,缺点就是原则性稍欠一些,但这样的人做领导,实际上能将很多麻烦事摆平,不至于一股脑倒在下属身上,这次他陪着袁瑞走,也是有事想问。 第422章 还没开口,袁瑞便道:“你想问那桩青玉观的案子吧。” “什么事都瞒不过大人您,”蔡利水笑道,“那您这事能告诉我点内情吗?” 袁瑞道:“内情很简单,洪培丰就是罪魁祸首,为你好,以后你也别过问这些事了。” 蔡利水犹豫片刻,试探道:“青玉观死在山东,洪培丰只在汕头行事,有那么大本事吗。” 袁瑞道:“你又知道了?怎么,你是他发小所以你了解吗。” 蔡利水没回答。 袁瑞拍了拍他,“别问了,要不是你非要攀扯隋良野的兄弟,估计洪培丰死以后也不会多出这档子罪名。” 蔡利水陪笑了两声,他在袁瑞面前向来毕恭毕敬。 袁瑞道:“你们汕头人的缺点就是太抱团,往上抱我还算理解,这种的你执拗什么呢。” 蔡利水道:“您教导的是,我毕竟是小地方出来的,走出来到阳都不容易,蒙您指教,如果没您,真不知道谁还能跟我这样掏心窝讲话。” 袁瑞道:“小蔡,你是个老实人,是个诚心人,这我都知道。好好干,你还年轻,皇上欣赏你,早晚有你出头的机会。” 蔡利水躬身送他,“承蒙大人抬爱,利水自然不敢忘大人提携。” 目送袁瑞马车离开,蔡利水转身回去,路上便在想,像袁瑞这样没原则的人,不应该做大理寺卿,这样关键的官职,应该由一个原则性强的人顶上去。 当然,他现在是没什么说这种话的地位。 另一边,皇上正在跟曹丘商量一件重要的事。 “朕已经让蔡利水起草《百官行述约则》,不日便下发,同时下发《机构设置新规》,这其中朕已经让蔡利水把五军处的改制塞了进去,军队财政和人事收归兵部,你意如何?” 曹丘道:“陛下此计虽想瞒天过海,但荆启发不是傻子,不可能看不出来,再繁杂他也能抓住其中精髓,而且一旦煽动其他部门来反对以上新规,或许会导致什么也通不过。” 皇上道:“朕知道他会反对,但其中有不少利于其他部门的条则,和五军处的绑在一起,他再想反对,总有部门的人会支持。” 曹丘还是认为不妥,“几大主要部门的关键人物都很保守,再有利于朝政也未必就是对的,一旦绑在一起只会显得强硬,以他们的小心谨慎,没理由同意的,一定推不下去。” 皇上面露不虞,“朕让你上来是为了让你出主意的,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收权做不到,朕在军队设监官你说不行,审批过兵部你也说不行。” 曹丘道:“监官只会被架空,军队财政过兵部只会导致各项支出拖延,这只会造成军心不稳,财政是很关键的东西,如果能不动,就最好不要轻易动。” 皇上掀眼皮看他,把手里的奏本随手一扔,“那你想了什么办法,说吧。你必须有个主意。” 曹丘道:“臣以为,还是要让荆启发控制一切,尤其是发挥他最关键的职责,战时指挥权给他。” 皇上一愣,“你说什么?!” 曹丘道:“只要荆启发在,东南的水军永远组建不起来,军务上也不会有任何改变,还是打一仗吧。在东南打海盗,好好输一次,事情就有转变的契机。” 皇上思考片刻,不同意,“不行,打仗会让人心浮动。” 曹丘道:“抗外。” 皇上还是顾虑重重,“这个事太大了,指挥权用起来,只怕不好收场。” 曹丘道:“不放手让他去做,败仗的责任就在您身上。” 皇上摇头,“轻易不能打仗,打起仗来花钱都在其次,输了固然可以扔出去荆启发祭天,之后呢,难道不翻赢,不翻赢朕岂不成了废物?翻赢,有把握吗,翻的赢岂不是要再造一个谢迈凛,还是你的意思干脆就让谢迈凛继续做他的王朝守护神?” 曹丘眉头紧皱,“陛下,恕臣之言,臣不认为一场在外海发生的战役会扰乱民心,这样的战役影响规模是有限的,在一定的限制范围能它只会决定军务上的变动,它不涉及任何普通百姓,对于国内没有直接的影响。至于谢迈凛,臣不认为军队离了谢迈凛就活不了,没有他也会有别的将领,龙脉在此,才俊世出,一个谢迈凛也配做泱泱大国的守护神吗。” 皇上瞧着他,“你懂什么,枪炮一响,所有人都会意识到这是打仗,在外面打又怎么样,送出海去的不是百姓吗,不是百姓的家人亲朋吗,朕告诉你,船一出,一交火,他妈的连山里的菜价都会涨。你在军营太久了,百姓是这样生活的。” 曹丘道:“那就军区演练,演练如果有重大事故,也可以责罚荆启发。” 皇上蹙眉看着他,“怎么你总是建议这些动刀动枪的?” 曹丘道:“不死人是拽不下荆启发的,一定要死人。” 皇上沉默,曹丘想了想,补充道:“如果荆启发莫名暴毙,事情只会更难堪。” 皇上听罢一愣,心想你敢这么直白地暗示朕有刺杀的意思。 但皇上确实想过这条路,但既然已经被堵上,便回了一句,“知道了。” 曹丘又道:“再不然就等荆启发老。” 皇上苦笑道:“朕熬得过陶恭路,也能熬走一个荆启发是吧。” 曹丘沉默。 皇上道:“朕再想一想,你也回去想一想。” 曹丘点头。 皇上忽然想起,又问:“倘若荆启发没了,那谢迈凛如何办?” 曹丘道:“可能会有声音支持他。” 皇上道:“他们两个知道两者只能存其一,目前尚可互相牵制。如果真要分个先后顺序,你怎么看?” 曹丘思忖片刻,“最好先送走谢迈凛。”他严肃道,“谢迈凛在军中积威深重,影响深远。” 皇上哼笑一声,“因为他没有打过败仗吗?” 曹丘道:“不是,现行军队结构和制度都是他定的,在他时期军士条件和现在也差不多,荆启发实际上只是继承,提高待遇也是为了和平交接。但差别在于谢迈凛时期军队在民间威望很高,很多人认为当兵是件好事,对很多士兵来讲,他们会希望回到那个时候。这也是为什么臣总建议动刀枪的原因,军队上下自视太高,法纪松弛。只要军队氛围还这么差,他们就不甘按朝廷要求去改,还沉浸在当年所向披靡的时候,”曹丘道,“要结结实实地挨一顿打,流了血,死了人,知道谁是主人,才能听话。” 皇上沉默了,好半晌没讲话,曹丘默默地坐着。 吴炳明又进来换茶,见他们已不再讲话,便提起蔡利水还在外面,皇上便坐直身体,勉强气力,打起精神,对曹丘道:“朕会再考虑,你先回去吧。” 曹丘起身拜辞。 蔡利水进来行礼。 *** 褚郁在饭馆里吃面,眼睛时不时望向街上,这里临水路,又是街头第一家店,生意很好,只是人很杂,于此地四面八方望,真好像天地通彻,全是光明大道向外发散,茫茫然竟让人有些不知所措。 小二来给他送面,瞧他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便同他谈天,“客观,这两个多月天天见您,您瞧着也不像做生意的,是不是要找人?不如您给我说说,我们这里四通八达的,我帮您留意留意?” 褚郁抬头笑笑,“多谢小哥,不过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做生意的?” 小二乐呵呵地,“看您说的,我也是瞎猜,就觉着哪有做生意的空着手的。” 褚郁道:“我是在找人,只知道他往这边走,但这几日在此地东南西北找,都没什么结果,小哥,不当值的话坐下喝一杯?我请。” 小二把抹布往肩上一甩,坐下来,“你客气,我不喝您的酒,您有事尽管说,咱们能帮的一定帮。不过您要是找人走到这儿,那确实不好找,这里往西十里地就能上船呢,那一上船还不天南地北随处走啊,您还不真不好找。” 褚郁点点头,“是,要是真往西我也就白费这趟功夫了。南边呢?” “南边路阔,但是道太宽,都是骑马的,而且,”小二神秘兮兮地低下头,“南部关多,您找的那位要是犯了事的,不会走南边的,起码要从东边绕一绕。” 褚郁笑道:“看来小哥见多识广啊。” “您这话说的,咱们这里南来北往的,什么怪人都有。哦,当然我不是说您。” 褚郁笑道:“无妨,来,请喝这杯。”他给小二倒酒,顺口问道:“北边呢?” “北边都是山路,不好走,况且那边荒凉而且很冷,要是逃命倒是个好去处。” 褚郁跟他碰了杯,举杯到唇边听他说到这句话,只笑笑,“要是个惯常逃命的,一定会往北,要是个没经验的,不敢往北,因为太荒凉,活不下去。” 小二呵呵笑起来,“是么。” 褚郁喝酒,小二仰头也喝,喝完想起来,“哎,客官,您怎么不问东边啊。” 第423章 褚郁道:“我这几天东南西北走过,大概清楚,东边就像你说的,是绕南边的路,人烟稀少。” 小二道:“您走东边见到庙了吗?” 褚郁一愣,“什么庙?” “你走了多远啊。” “一天一夜。” 小二道:“怪了,我听从东边来的人说那边有个庙,好像再往东还有个挺破落的村子,当然了,东边的人一般都走南主道,所以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褚郁急忙追问道:“你确定,我可没有见到。” 这一问小二也不确定了,“我只是听人讲过,说实话东边也挺偏的,我们轻易不往那边走,但总有从那边来的人,也有人往那边去,所以这条路总是通的吧。” 褚郁望着他,忽然笑起来,拱手道:“多谢小哥,那我便再去走走吧。”说罢掏出一锭银子放在小二手里,“得兄弟指教,感激不尽。” 小二欢天喜地接过银子,根本不问褚郁之行为何,见褚郁起身要走,便留他吃完面再行,褚郁不停,迈步出了店。 他卯定主意,一路向东,这次不骑马,全靠脚程,沿途仔仔细细地看,绝不漏过一处。 今日阳光灿烂,只是天寒尚未散,正午树梢头,背后光漫漫,远望天高云淡,一口冷气飘,野地里积雪尽化,前方似是无边无际的野地,不见人家。 直行,直行。 他在这时转了转心思,逃命之人怎么会一路直行。 他开始转向,在某些看起来像是一条岔路的地方转,走到死路便回来,走到更广阔的地方也回来,凭着一种猎狗的直觉和长久追踪的经验,他在这条路上左右摸索,判断着故人走过的路。 直走到太阳暗下来,本来背后一片暖意,如今渐渐冷却,当面前脚下影子已模糊时,他看见一座破败的庙。 外看十分落魄,但门未锁,不知是不是因为今日好天气,便要诸位神佛一起晒晒,他向里进,门口有两个老太太一边晒太阳一边说闲话,都一起抬头看着他,褚郁走进去,看见案台倒是很干净,还放了些便宜的瓜果,结合外面粗陋的情况,可见不管谁在照料这里,都力不从心,或许是个鳏寡孤独的老人,他走出来,向两个老太太打听谁在照料这里,老太太们讨论片刻,给他指了一个方向。 他谢过两人便要去,忽然觉得庙后似乎很空阔,不知有什么,便走过去看。 许多孤冢。 褚郁并不打算停留,却看见两处似乎比旁的前面放了些看不出模样的东西,他过去看,没瞧出那是什么,可能是什么供奉品,但早已被蚕食,这里只是死了许多虫子。 而后他抬头,看见一块碑上写了“不肖子陆”。 他没多想,转身走了几步。 忽然好似一盆凉水搅在头顶,他总觉得哪里十分不对,转身回看,死死地盯着。 他猛地回过神,飞快地向刚才两位老人指的方向奔去。 三日后,他站在陆长庚面前,把条子交给他,陆长庚看了眼,抬头问:“安徽这个选拔需要你亲自去吗?” 褚郁道:“还是我亲自去一趟吧,这两年选的人都不合皇上的眼,只有黄歧东还过得去,可他又不是皇上正儿八经选出来的,也不会给他太多事做,安徽这次正好是个机会,我去看看有没有好苗子。” 陆长庚想了想,抬笔批了还给他,又叫卫士记了挂差,才对褚郁道:“那这十来天黄歧东顶你吧。” 褚郁道:“可以。” *** 隋良野又在晚上被请进宫,这次他心里有了点底,但还是有些不大情愿,这些事皇上不能跟后宫讲,也不能跟其他大臣说,爹也不在了,娘也不在了,奶奶身体不好而且心眼多,想到这些隋良野也有点同情这个万人之上的人,还是来了。 皇上独坐着发呆,这段时间太累了,见隋良野来也没动弹,。 隋良野自行就坐,接了吴炳明的茶,自顾自地喝,皇上侧坐着瞧着某幅画,手里的暗绿的珠串转着,披着外衣,烛火映照着他华贵的寝衣。 隋良野想起从前皇上刚刚有点掌控感的时候,那时候还没这么多对手,老狐狸们还顺着他的毛,彼此还没有撕破脸,皇上掌控了又没完全掌控,处在一个甚至可以说天真烂漫的时刻,以为后面的路还是会一帆风顺,不知道这些臣子们竟然真的不好对付。那时候皇上对于掌控隋良野很有兴趣,变着法地逗弄他,感觉甚好,自信满满,也很高兴,如今真是成长了,权力更大了,手下的人更多了,可以掌控的事也更多了,却愁容满面,如此不安。 皇上扭过头,看着隋良野,“朕在军中没有威望,在臣子中没有号召力,在宗室里没有依靠,在天下也不过是个毛头小子,”他的眼睛定在隋良野脸上,“这个皇帝是不是谁都能做?” 隋良野道:“陛下尚不到而立之年,来日方长,何必愁苦于一时得失。” 皇上扯出个苦笑,“或许真该熬死他们,否则牵一发而动全身。” 隋良野给皇上的茶杯里倒了茶,皇上伸过手一把握住他的手腕,焦急地看着他,“朕总觉得日夜不安,到底为何?” 隋良野把茶倒好,轻轻用另一只手按在皇上小臂上,将自己的手抽出来,对皇上笑了笑,“或许,急于求成?” 皇上转回身,长叹了一口气,“先帝在时,立过一个太子,太子薨后,长久不立太子,又不许皇子参政务,虽然初衷是为了专心整治前朝,但皇子们对政务都颇为生疏,与前朝官员也不敢往来,不知先帝是否想过此法竟会使得后世如此受掣肘。” 隋良野望着皇上,思考再三,开口道:“陛下是否许久未见太皇太后?” 皇上扭头看他,眉头拧着,很有些戒备。 隋良野轻声道:“臣只是觉得这时候,最好还是多与太皇太后亲近,如果陛下担心宗室,太皇太后或可为陛下安心。” 皇上冷笑道:“太皇太后与朕无甚感情,当初皇子甫一落地,就急急催着朕立嗣。” 隋良野心知再往下不好劝,此时便不再开口。 可皇上虽然说了那番话,但他终究是个善纳谏言的人。 *** 王以升从荆启发府宅中出来时,已经亥时晚,天要下雨,滚云漫漫,现在离开,回到府宅估计正好落雨。 出了大门还未上马车,竟看见远远有马车驶来,他倒有些好奇,不知谁人这么晚了还出门,因而自己磨磨蹭蹭,等着那辆车到跟前来,停了一看,着实没想到,原来是郑畅平。 他忙向郑畅平行礼,“郑大人。” 郑畅平面色煞白,下马车时摇摇晃晃,好似要摔倒一般,他儿子郑丘冉也一起扶着老爷子,但郑丘冉倒是满脸疲倦,似乎还没睡醒就被叫起做事。郑畅平根本没留意到王以升,他今晚看起来佝偻非常,好似半身精神气都散了,要靠人扶着才走到府宅门口,让仆人传话要见荆启发,仆人知他是谁,不敢怠慢,飞也似的跑进去传话,护卫们给他搬了把椅子,请他坐下。 这下王以升更好奇了,因为他看见郑畅平都这样不安了,手里还死死地攥着剑,要不是郑畅平是个瘦骨嶙峋的老头,还真以为他来行刺。 王以升便也不走了,正要走上前去,听见郑畅平扭头对郑丘冉道:“你回府告诉褚大人,他不必在府上等,可以和你一起召集百官上朝。” 郑丘冉无奈道:“爹,您说召集百官就召集百官,哪有这么好的事。” 郑畅平气得胡子跳,“蠢货,蠢货,你懂什么,拿着这把伏龙剑,百官见之需从命,我将子剑给你,你去几位大人处叫门,现在就去!” 郑丘冉不乐意去,他可没听过什么子剑母剑,什么伏龙剑,天下哪有臣子召集百官的道理。 但王以升可不是郑丘冉这样不学无术的二世祖,对于伏龙剑是做什么的,他十分清楚,于是他一听赶紧上前,“郑大人要召集百官?” 郑畅平从椅子上抬起头,浑浊的眼瞧着他,半晌才辨别出来,“王大人。” 王以升还未讲话,里面传话的仆人跑了出来,对郑畅平回话道:“郑大人,荆大人身体不适,已经休息了。” 郑畅平怒气上头,拿着剑敲地,“休息了也叫起来!天大的事!现在就让他起来!”说着自己便要起身往里走,仆人们和郑丘冉赶紧上前拦。 王以升在旁看着,立刻明白,出事了。 不知出的什么事。 褚大人,能被郑畅平叫褚大人的能有谁,难道是褚郁?官阶不高,但毕竟是皇上亲近之人。 褚郁可是为皇上搞调查的,怎么会跟郑畅平有来往呢? 伏龙剑…… 那边乱糟糟的,王以升心知荆启发之前容光焕发哪里有病,且自己前脚刚走,他如何就安睡了,摆明了不想出来罢了。 可见此事必是麻烦事,而且,一定是与皇上有关。 王以升心中一动,委屈和不甘忽地漫上来,他一瞬间做出了决定,急忙赶过去,搀扶住郑畅平,“郑大人,我今日刚来拜访过荆大人,他确实身体不适,不能下地,若您有要事相商,恐荆大人不能添助。下官不才,若郑大人有用得着我的地方,请您吩咐。” 第424章 郑畅平仔仔细细地瞧着他,“你是那个……不久前被调离了兵部的?” 王以升道:“是。” 郑畅平看着他,一双眼睛令人发寒,却不开口。 王以升道:“方才听您讲,要召集百官,下官在阳都当差已久,阳都重要官员居所下官略有所知,或许比令公子熟路些,或您不嫌弃,此事由下官代办如何?” 郑畅平犹豫,看看自己的儿子,又看看王以升,似乎还在判断能不能相信他。 王以升又悄声道:“郑大人,恕下官直言,您若如此叫门,恐怕不敢有臣子进殿。” 郑畅平瞧着他,王以升继续加火道:“对于一部分官员,应当告诉他们是皇上召见,对于另一部分,”他指指郑畅平攥紧的剑,“才用得上这个。郑大人,这可是门技术活啊。” 郑畅平明白了他的意思,便点头应允,“也好,此事你去办。” 郑丘冉虽然不学无术,但起码不会像他老父亲一样认为天下之人都理所应当为理义赴汤蹈火,于是他问:“且慢,王大人为何要帮忙呢?” 王以升道:“郑公子,我受荆大人提携之恩,又是他门下出入之人,郑大人与荆大人同为托孤重臣,国家肱骨,此事合该他与郑大人并肩,但今日他身体不适,若我连这点事都不肯为郑大人做,还算什么官员。” 郑丘冉还是不信,他陪老子大晚上跑就已经很不乐意,一个不甚来往之人为何热衷此事,于是他还要盘问,郑畅平却打断了他,“此事急迫,无需再商。”他将伏龙剑子剑交给王以升,“此事关系国家社稷,王大人好自为之。”说着挥了下手,三个郑家的护卫来到王以升面前,“这三位都是当年先帝赐予家中的心腹之人,由他们陪你去,我也放心。” 王以升心知还是信不过自己,但也无妨,便道了声谢。 郑畅平又道:“你等先回我府上,带上褚郁一起行动。” 王以升到了这时候,才试探着问:“请问,召集原由是何呢?” 郑畅平眼睛定在他身上,思忖片刻,散了光,“到时自见分晓。” 王以升便应声接剑,郑畅平让荆府人拿来纸笔,要留一段话给荆启发,并道:“他但凡能睁开眼看,就会立刻下床做事了。” 留了字,王以升问郑畅平何处去,郑畅平正上马车,坐稳后抱着伏龙剑母剑,沉声道:“我去开路。” 荆启发站在桌边,看管家进来,立刻问:“走了吗?” 管家递来字条,“已经走了。” 荆启发摇头道,“这么晚敢拿那种东西,要出大事,我怎么能去见他。” 管家道:“郑大人要召集百官,为何不白日做呢?” “皇上不准他上朝,白日他若拿着剑往宫里闯,只会被视为不能上朝的胡闹,”荆启发道,“伏龙剑是什么剑,晚上用,所有人都知道是大事,便不会被大事化了。” 荆启发展开字条,听见管家道:“王大人替他去召百官了,大人,您是不是也出门?” “王以升倒是勤快。他太想翻身了。” 荆启发看字条,上面写的是: 龙非龙,偷梁换柱癞蛤蟆 花非花,碾落成泥万人踏 荆启发皱着眉盯着字条看了半天,忽然笑起来,对管家道:“熄了灯吧,今晚我不出门,且看看明日谁生谁死。” 第183章 黄金槊-7 ========================== 近子时,皇上尚在书房看书,侍宦端来汤药,皇上低头读书,也不应,侍宦恭恭敬敬地低头奉着,吴炳明将毛氅轻轻披在皇上身上,“皇上今日风寒,还是早些休息吧,要是累坏了身子怎么好?” 皇上这才抬起头,顺手端过汤药,侍宦手酸,吴炳明示意他下去,自己接过盘子伺候,皇上不爱用勺子,将勺子拿出放在盘子上,就着碗喝了一口,对吴炳明笑道:“是不是朕不睡,你们陪朕熬着,不乐意啊。” 吴炳明道:“皇上这可冤枉奴婢了,奴婢巴不得日日伴着皇上呢,奴婢字儿不识几个,陪在皇上身边都会用成语了。” 皇上笑起来,“赶明儿你写首诗就算你没白陪着朕。” 吴炳明放一杯蜂蜜水在皇上手边,“那奴婢不能写,写了皇上觉得奴婢出师了,该不让奴婢陪着了。” 皇上瞧他一眼,“就你会说话。” “皇上,喝些蜜水去去苦味。” 这时有个侍宦进来请安,却不说话,吴炳明看向皇上,皇上抬抬下巴,示意他可以过去。吴炳明才应声,又让两个侍宦来近前服侍着,自己走了出去。 这碗药喝完了,又喝了半杯蜜水,吴炳明才回来,皇上抬眼瞧他,“干什么去了,这么久。” 吴炳明不出声,一直走到皇上身边,从小侍宦手里接过手巾,小侍宦们下去了,皇上净了手,将手巾随手扔在桌上,打量吴炳明,“怎么了?” 吴炳明轻声道:“郑畅平大人来了。” 皇上不耐烦地撇了撇嘴,“他来做什么。” 说罢他才反应过来,“他来了?他来哪里了?” “他在鸣天大殿前等候。” 皇上脸上一片空白,“他怎么进来的?去鸣天殿做什么,上朝吗?” 吴炳明继续轻声细语,“郑畅平持伏龙剑,除后宫外畅行无阻,且可召集百官。” 皇上半晌没说话,睁圆了眼睛,“什么剑?……谁给他……” 吴炳明道:“先皇赐郑畅平伏龙剑,母子两剑,子剑可召集百官,杀贼勤王。” 皇上勃然大怒,“他疯了吗?谁是皇帝?!” 忽然皇上停住口,盯着吴炳明,“那母剑呢,能做什么?” 吴炳明一下跪在地上,却不说话。 皇上气极反笑,“所有人都知道,只有朕不知道是吗?” 吴炳明伏地道:“先皇当年病入膏肓,而谢迈凛之事在朝野不断发酵,世家势力强盛,军队被谢迈凛掌控,若不是谢华镛赤胆忠心,效忠朝廷,当年形势危如累卵,若世家联合、军队谋逆,拥立藩王,先皇整治朝廷不能得,已先驾鹤西去,江山社稷将奈何。故赐伏龙剑于郑畅平,若先皇业未尽而先崩,郑畅平上可诛杀篡逆旁系新帝,下可为嫡系龙脉勤政规臣,实乃先皇为陛下殚精竭虑、苦心经营之措啊。” “放屁!”皇上怒道,“在没整治谢迈凛的时候就赐了剑,那时候朕做太子了吗,朕即位了吗!” 皇上站起来背着快速踱步,吴炳明捡起皇上未穿的鞋匍匐着跟过去,“皇上,地上冷……” 皇上踹开他,“滚!” 吴炳明被踹翻在地,又爬起来恭恭敬敬地跪好,皇上对着门口,遥望着大殿,喃喃自语,“他想做什么……妈的他想做什么……妈的他怎么敢给外人一把这样的剑,他疯了吗?难道他……不可能啊,他最后已经失智了……他怎么能预想到……” 皇上心里有种非常不详的预感,让他浑身一阵冷一阵热,不由得发起抖来,但有一件事他很明确,无论如何要在百官聚集前先见到郑畅平,他甩过头对吴炳明道:“去传,让郑畅平来见朕!” 吴炳明立刻起身,小跑着去外通传,还不忘交代小侍宦进去给皇上穿上鞋。 皇上冷静了下来,站着穿上鞋,坐回桌旁。 不多时,吴炳明跑了回来,匍匐在地,气还没喘匀,后背起起伏伏,皇上朝他身后看,“人呢?” 吴炳明抬头,“他不来。” “他什么?!” 吴炳明干咽一下,“他说他不来。” 皇上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明明坐着却差点倒下去,满心只回想起曹丘说的话,似乎是关于死人,要死人才能立威。 皇上强压火气,站起身,“更衣,朕去鸣天殿。” *** 谢迈凛躺在床里面看隋良野在床外侧盘着腿打坐,无聊地伸手玩弄他的头发,看隋良野闭着眼呼吸平缓,便撑起身体去看他。 隋良野闭着眼,问:“看什么?” 谢迈凛笑起来,“我以为你睡着了。” 门响了两声,谢迈凛朝门口看,“你府上人也太没规矩了,什么时辰了还敢来打扰。” 隋良野道:“或许有急事。” 说着睁开眼,下了床,披上外衣去开门,说了几句话,隋良野迈出门去,关上了门。 谢迈凛透过屏风看不真切,仰头倒回床上,看床顶的雕花。 过了半晌,隋良野带着一阵凉气回来了,谢迈凛坐起来,伸手要去拽他的衣带,“你要是不练功,咱们做点别的吧。” 隋良野站着不动,似乎在想事,“有人来报,说郑畅平持伏龙剑召集百官上殿。” “伏龙剑?”谢迈凛眉毛一抬,“那玩意儿还在郑畅平手里吗?” “那是干什么的?” “子剑杀奸臣,母剑斩皇帝。” 隋良野惊讶道:“天下还有斩皇帝的剑?” 第425章 谢迈凛笑道:“那会儿皇帝自己都不知道还能当几天皇帝,不知道‘乱臣贼子’准备让谁当皇帝,想着万一自己真死了,就让郑畅平做荆轲,那些权臣立谁做皇帝郑畅平就杀谁,郑畅平没什么背景,杀了以后自己也得死,不过郑畅平这人就那样,他乐意干这个。不过最后也没人造反,也没人拥立新帝,他自己的儿子即位,照说这把剑已经没有用了。” “那他怎么不收回去?” “他最后那个样子,顾得上什么,顾得上谁?慌慌忙忙的。”谢迈凛摇头,“可是郑畅平胆子也太大了,他居然敢留着这把剑,按说新皇登基,他第一件事就是把剑交出去。” 隋良野道:“他是直臣。” “蠢人,天下哪有皇帝容得了这种人,”谢迈凛嗤之以鼻,“只他一个是忠臣良将,别人都是祸国殃民。郑畅平这个人,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隋良野坐下来,“我想我还是不入宫了。” “你当然不能去,他搞成这样,恐怕要勤王,要是勤王就要杀佞臣,你觉得在这群‘肱骨之臣’眼中,”谢迈凛笑嘻嘻地问,“谁是奸臣、佞臣?” 隋良野道:“要是今晚他们逼得皇上杀我,明早我醒来岂不是通缉犯?” 谢迈凛道:“那好哇,那咱们就远走高飞,过闲云野鹤的生活。” 隋良野笑笑,“那要是逼不动皇上呢?” 谢迈凛挑挑眉,倒回床上,“那郑家就要死绝了。” 隋良野沉默片刻,忽然问:“如果他用母剑呢?” 谢迈凛笑道:“不可能,借他一百个胆子,有什么理由。八成是不让他上朝议事,搞出来点动静。” 隋良野说不上来,他总觉得似乎与自己无关,但也不知道为何,或许真的因为自己心中尚有一些对远走高飞的幻想,他发觉自己也并不十分担心。 他起身,吩咐仆从告知来人,自己身体不适,晚些去,打发人先行一步。 而后他躺回床上,睡觉。 *** 皇上銮驾行至大殿,他停辇,吴炳明上前搀扶他下来,皇上没接他的手,朝高耸的台阶上大殿望,只见郑畅平削瘦笔直的身影钉在大殿前,抱着一把剑,站在两个皇宫侍卫中间。吴炳明凑前道:“只他一人进来,相随人员一律不许入内。” 皇上朝台阶上走,几十人在后紧步跟上,叶郎溪来前行大礼,皇上没看他,想了想,挂上个笑容,故作轻松地走到郑畅平身边,“郑大人这么晚来,有什么事?” 郑畅平目视前方,俯瞰皇宫,往向台阶下那条条宽敞的道路,明亮森严的皇宫灯火,一张张严肃板正的侍卫的脸,料定不多时便该有无数车架纷纭而至,百官的身影似乎若隐若现。 他不答话,吴炳明便上前催,“郑大人,皇上问您话。” 皇上止住吴炳明,不发一语,先迈步进了大殿。 他在这赤墀向上望,望见庄严宝座,忽然有种玄妙之感,好似自己魂灵出窍,站到一旁,看一个自己在殿下,一个在龙椅上,不知哪个真,哪个假,吴炳明在他身边候着,小心地叫了一声,他才往前走,只是不知这次,为何走得这般艰难,从前不觉得这条路这么长,这地上竟如此红艳,这殿内如此金碧辉煌,这雕龙纹路这千丈高的顶梁柱这恢弘的穹顶,都重重地向他压来,承载数代的祖宗基业,万金之躯,真龙天子,他望见殿前龙椅壁上那条盘飞的龙,恍惚觉得那龙神态狰狞,躯干强健,呼风唤雨,变化莫测,而后眨了一下眼,好似要活过来。 皇上忽然停住步,差点摇晃一下,身后众人都停下来,吴炳明等着他的吩咐。 皇上转头看这些人,真奇怪,他们跟自己有什么关系,该是自己认识的人吗。 皇上道:“朕站一下。” 众人不明所以,只是习惯服从。 吴炳明小声道:“皇上,长庚方才快马来报,已经有些官员准备过来了。” 皇上扭头看他,眼神十分空洞,吴炳明很担心,却又不能说任何,只道:“是否请郑大人先向您禀事?” 应该如此,皇上心想该动一动,但他在这宫殿里呼不上来气,真觉得不如两眼一闭就此尘归尘,土归土,人各有天命归属,逆天而为,终有一天…… 吴炳明忽然一把拉住皇上的小臂,迫切哀告道:“皇上!”而后他立刻放开手,低头跪地,身后人不知原因,也一起跟着跪下来,眨眼间面前已乌压压跪倒一片。 皇上伸手欲扶,伸出手才发现自己的手竟抖得如此厉害,他往后退一步,还是觉得无法呼吸,他向殿外看,天空晦暗无边,滚雷阵阵在乌云背后酝酿,一道远处的闪电在云端撕开一个口,郑畅平的背影好似黑白无常,在风中衣带飘飞,但在空阔的天下也只是一道影子,却好似一根剑将殿门分割成两块。他低头看这下侍宦和婢女,只有吴炳明在发抖,或许吴炳明不知道他在害怕什么,但吴炳明很清楚,今晚要是皇上出了事,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而他不知缘由所以没有一丝丝办法,只能依靠皇上等一个发落,所以他更害怕,皇上想起很多人,然后他将这些人通通清出脑海,伸手一把将吴炳明拉起来,这才看见吴炳明脸上的泪水,“让所有人都出去,叫郑畅平进来。” 他一说话,吴炳明的脸立刻亮起来,慌忙擦了脸,照吩咐去办,皇上转回头,朝着那狰狞的龙走去。 踏上台阶,如芒在背,他头脑中心中均一片空白,坐在龙椅上,只能听到自己歇斯底里的尖叫,他等待郑畅平的脸出现,那时他该说什么? 他没等到,吴炳明回来禀告,“皇上,郑畅平不肯进来。” 他的心中忽然平静下来,道:“叫长庚来。” 远雷朝近处响,云层随风滚到面前,郑畅平再抬头,闪电在他眼前忽地如一条金龙爬过,穿星破云,将云影斑驳的天空扯得乱七八糟,长庚从他身旁进过,目不斜视,走进大殿中。 冷风吹起来,郑畅平缩了下身体,吴炳明又来好声好气地请他进殿中休息,殿外风大,郑畅平不与阉人讲话。 不多时,吴炳明拿了一件大氅,请郑畅平披上避风,郑畅平不理,吴炳明小心地披在他身上,他用力一抖,将衣服抖落,自己往前走了一步,将咳嗽硬生生憋回去,因而身体不由得摇晃起来。 又过了两道闪电,这一次雷声大作,轰地一声在头顶炸开,直照得殿下一片阴森森惨白无边,接着雨忽然落下,声势大作,一瞬间砸得石板回声阵阵,瓢泼大雨滚滚而来,长庚从殿中出来,朝他看了一眼,穿上蓑衣,戴上斗笠,背上刀,走进大雨里。 吴炳明来给他送热茶,又让人搬来椅子请他坐下,郑畅平照旧不理人,他仍旧在原地站着,尽管大风不停地撕扯他,雨帘扑簌地浸湿他的身体。 吴炳明叹息,回了大殿。 不多时又走出来,他在郑畅平身边道:“大人,皇上请您进去讲话。” 雨声太大,郑畅平听不太清,也没有问,但吴炳明又继续道:“皇上想问您,褚郁在哪里?” 郑畅平转过头看吴炳明,吴炳明笑笑:“皇上说,大人可以继续站着,褚郁总会被找到的。” 郑畅平朝大殿里望,冷哼一声,拂了下衣摆,便要进殿中,他抱着剑,两边侍卫立刻出手拦住他,他立喝道:“大胆,你可知道我是谁?!” 叶郎溪看向吴炳明,吴炳明点点头,叶郎溪示意放行,郑畅平敛衽进这庄严宝殿,皇上正在殿上坐,狂风灌进大殿中,吴炳明和几个侍卫合力,在郑畅平身后关上厚重的门。 风雨声便都停了,被风吹动的帘纬也静止,偌大的殿中,只有他们两个人。 郑畅平在殿下,离得近,虽站得低,却睥睨着座上人,皇上扯出一个笑,“郑大人风雨夜里前来,到底所为何事。” 沉默。 “孤身闯来,你好大的胆子,”皇上瞧着他,“可你儿子和家仆,还在宫外受寒风苦雨,你不必担心,朕让人给他们送伞,请他们到廊檐下歇息。” 郑畅平对他话里的威胁置若罔闻,坦然道:“既随我来,生死早已置之度外,今晚若他们死了,也是命数,只要你将来说得明白就好。” 皇上冷笑道:“你威胁朕?你真觉得他们就这么安稳?你就这么安稳?” 郑畅平道:“我已说了,宫里宫外千百双眼,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我子来时安全无虞,如有不测必有后果,你自己掂量着办就好,不必拿来试探我。” 皇上道:“那褚郁呢,食朝廷俸禄,不为朝廷做事,私自跑去齐家村,去了那么久,回来就到你府上,连差也不销,他有什么事那么急着要跟你说?” 郑畅平道:“你又何必装傻,百官到后自会见分晓。” 皇上望着这个倔强的老头,嗤笑一声,“好啊,好,食君禄,做窃国者,该杀。” 郑畅平仿佛听了个笑话,直勾勾盯着龙椅上的人,“‘窃国’这两个字,轮不到我和褚郁。” 第426章 皇上问:“什么意思?” 郑畅平不屑道:“跳梁小丑,登堂入室,我倒要看看你还能得意到几时。” 皇上十分厌恶他这幅高高在上的嘴脸,忽地站起身,“朕自即位以来,励精图治、克己勤勉,酒色财气一概不沾,为朝堂安稳,为江山社稷,为黎明百姓,为你们这些达官贵人、文人仕子筹谋周旋,朕扪心自问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朕为什么不能得意?如何跳梁小丑?!” 郑畅平冷冷地注视着他,只是按了按心口,因为寒气身上发着热。 皇上没有注意到这些,他感到一股汹涌的气血冲到自己头顶,“难道换个人就比朕做得好吗?你们这群庸庸碌碌的人有什么可看不起朕的?郑畅平,你今天站在这里,就是因为你太天真了,这把剑给你,也是因为你太天真了,只有你会这么做,所以才落到你手里,你明白吗?你不该做这件事,这太蠢了。” 郑畅平咳嗽两声,又站直身体,“这世上有忠臣,有直臣,有奸臣,有小人,我对我是谁非常清楚,先帝也非常清楚,这把剑用来做什么,这把剑也清楚。只有你,你不清楚你该做什么,所以你坐在龙椅上,鸡鸣狗盗之辈,我命令你,滚下来!” 皇上死死盯着他,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皇上扶着龙椅,回头看,那张牙舞爪的龙在殿外闪过的雷电中越发清晰,就是雕画而已,他看向郑畅平,“朕所做的一切,何谈私心?没有朕,多少贫寒子弟被世家大族挤压,何时有出头之日;没有朕,民间团体作威作福,官商勾结,沆瀣一气;没有朕,地方官府任意收税,黎民百姓年赋八十种,一年到头口袋空空;没有朕,藩王侯府养活多少士绅豪强,散兵游勇,拿着地方的钱,肆意挥霍,骄奢淫逸。朕,四季常服谨遵祖制,从未兴建宫宇楼榭,后宫妃嫔五人而已,官员中比朕少的又有几个?!朕,日夜为国殚精竭虑,便是为了休养生息,富国安民,惩贪治腐,建风清气正,朕到底哪里哪里做得不对?哪里做得不好?你要这样逼朕,你有什么好处,你要见到天下大乱吗?你要天下无君无父吗?除了朕,谁配做天下的皇帝?!” 郑畅平目眦欲裂,冽声道:“任何有志之士,有为之人,都可以做到你做的这些,难道这些人,各个都该做皇帝吗?!” 皇上厉声道:“不是朕还有谁?!你以为你在效仿霍光吗?” 郑畅平清楚地告诉他:“如果可以是你,为什么不能是其他人,为什么不是姓张的、姓李的、姓高的、姓谢的。为什么是你。凭什么是你。我来告诉你,因为皇上只有一个标准,因为皇上不是选天下之贤才来做的。按你的说法,才真的会天下大乱!” 皇上愣住了,门外汹涌的雷声也只有不清晰的闷声微弱地传进来,他无法劝服郑畅平,他与郑畅平在讲的根本不是一件事,他沉默地望着郑畅平,再次感到整座宫殿开始沉重地压在自己身上,他艰难地寻找自己的声音,“……为天下苍生计……他们,他们值得一个更好的……君王。” 郑畅平喝止道:“不,他们需要知道,不是人人都可以做皇帝。” 皇上又觉得寒冷,他的手冰凉,又开始发抖,他将手紧紧握成拳,仿佛第一次见到郑畅平,皇室的持剑人,宗室的捍卫者,礼法的卫道士,不屈不挠,不能被说服,不会认可他,更不会可怜他,天下苍生于郑畅平而言并不比正礼更重要,或者是,正礼才是国家根本。 郑畅平朝他看,仍旧是睥睨的神色,对于座上人有什么功绩,做了什么事分毫不关心,“我到殿外等,你可自行整理。” 皇上只觉得头中一轰。 整理什么? 他看着郑畅平转过身的背影,方才明白,原来要自己自行了断。 哈哈,对郑畅平来讲,这是他能给自己留的最后的尊重——体面。 他猛地清醒过来,心底几乎要大笑,一瞬间生死都忘掉,他恶狠狠盯着郑畅平的背影,轻声开口道:“陆上浪。” 郑畅平闻声,转回身,他脸色因寒气又遇风雨而蔓延着红色,嘴唇发紫,又因方才情绪激动头疼欲烈,没听清话,想了想,往回走了走。 “你说什么?” 皇上道:“陆上浪。我叫陆上浪。” 郑畅平看着他,不明所以。 陆上浪从龙椅背后经过,朝郑畅平走来,神色变得很轻松,两手一摊,在郑畅平面前转了个圈,“你觉得这衣服怎么样?可惜我爹娘死得早,不然真该给他们看看,一辈子都没见过好衣服,我小时候一件新衣服都没穿过,最穷的时候家里只有一件衣服,我爹穿出门,我和我娘就在家里哪里也不去。”陆上浪笑起来,“他妈的穷日子,穷得让人恶心你知道吗?你肯定不知道。” 郑畅平皱起眉,“请你注意言行。” “少他妈跟我来这套,”陆上浪搭上他的肩膀,郑畅平像着了火一样弹开,动作太大,不由得剧烈咳嗽起来,陆上浪哈哈大笑。 陆上浪往台阶上一坐,斜着身体,手肘撑在台阶,另一只手摸着下巴,“啧,其实我进宫以后只有一件事很在意,太皇太皇太后很漂亮,我说真的,比街上的女人漂亮多了,狗皇帝们就是会挑女人。” 郑畅平脸色大变,指着陆上浪,“狂徒,住口!” 陆上浪懒洋洋看他,“但也没用啊,我看其他那几个皇子长得也都乱七八糟的,你把他们扔到村里,各个都显不出来,老郑啊,你听兄弟跟你讲句实话,人这辈子,就是靠衣装。” 郑畅平厉声喝斥道:“无耻小人,你速速认罪或可留你全尸,不知悔改便要你九族偿命!” 陆上浪笑出声来,“别逗了,王法我也是学了,首先我已经没有九族了,其次要死的人何止九族,这宫里内外,这阳都内外,腥风血雨就开始了,再说你一个‘即用大臣’,后面还有你什么事?” 看着郑畅平的脸,陆上浪恍然大悟,“你不知道什么是‘即用大臣’?这是他们给你起的外号,说你这个人这辈子只有用一次,其余的时候就和阳都一只鹦鹉没什么区别,说归说,没人把你当回事。你不知道吗?不然为什么荆启发没有跟你一起来?他不会说他病了吧?”陆上浪大笑,“你们这群人,但凡不想做事全都用这个借口,一点新鲜都没有。” 郑畅平此刻将剑立在身旁扶稳身体,喘匀气,“朝堂之事,岂容你插嘴?!” “哈哈,不容我插嘴也插嘴多次了。”陆上浪满不在乎地摆了下手,“何止插嘴,这天下都是围着我转的,你比如说陶恭路,我不喜欢他,他要跟我做对,结果呢?他什么下场?老郑,你没当过皇帝你不知道,当皇帝可以为所欲为。” 郑畅平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住口……” 陆上浪道:“虽然我妃嫔少,但是女人多,有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讲,但是去年八月的时候,辽东藩王入宫觐见,他老婆长得……”陆上浪咂巴一下嘴,“太漂亮了。当然他来是为了求情,儿子犯了事,其实我根本什么都没说,大约只是多看了两眼,他就送过来了。”陆上浪摊开手,笑得很无奈,“我真的没有说什么,就这么……送过来了。” 郑畅平将要开口,陆上浪还沉浸在自己的话里,“他女儿也美得很,令人陶醉。我想他应该不是看不出来,反正我见过那小姑娘两次,他都没反应,朕想这样不行,还是暗示一下。三天。”陆上浪比出三根手指,得意地笑,“三天就送到了……哎呀,我都讲习惯了。你这是什么表情,不用担心,朕和那小姑娘没有亲缘关系,算不得乱/伦。” 郑畅平脚步趔趄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 陆上浪根本没心思看他,“我想想,我还干了什么。哦对,我杀了我的儿子。”陆上浪笑道,“不杀不行啊,太皇太后想把我废了让他上,那怎么能行,她岂不是要做皇帝了。老东西,真该找个时机把她办了,一天天装正经,她男宠还是我给她找的,找了以后就消停多了。皇后我不喜欢,早晚得死。” 郑畅平勉励站住,他满耳这些污言秽语,半点不想离开,只是用剑敲着地,“闭嘴!闭嘴!” 陆上浪白他一眼,“你急什么?你的事我还没说呢。你儿子最近怎么样?别激动,我没打算杀他,我还送他跟隋良野去广东,你忘记了?你知道我为什么送他去吗?你不知道,他不会跟你讲,但你可以问问他,问问他隋良野什么滋味?” 陆上浪停下来,暧昧且得意地敲着郑畅平。 郑畅平面如死灰,“不。” 陆上浪喜笑颜开,“这又不是什么秘密,我送他去也是为了让他尝一尝,你老古董你不懂这其中的妙处,隋良野可不是一般人啊。我在春风馆遇到的隋良野,他会干什么?又没有功名,又没念过几年书,但他实在妙不可言,”陆上浪坐直身体,“滋味实在是好,就推荐给了樊景宁,你看樊景宁好似一幅文人模样,隋良野说他床上兴趣非常,不过隋良野毕竟见多识广,难不倒他,还有广东巡抚,天津巡抚……哎呀我也想不太起来了,反正隋良野长得实在是美,有时候事情不好办,他就单独跟那些人处一两个时辰,事情就解决了,哈哈哈这不显得满朝文武都是废物吗,但食色性也,你怪不了别人,有时候上朝大家站在一起,我心里还真有点别扭,反正习惯也就好了,隋良野还把五幺带回来给我,也好,吃吃小葱拌豆腐也是个消遣,哦对,谢迈凛也是隋良野家里常客,这个你肯定知道,褚郁应该告诉过你,还有谢迈衍,我也很佩服隋良野,谢迈凛他都拿得下……这个隋良野,我早跟他说了,这是朝堂,这是朝堂,不是你家大妓院……不过算了,一天天怎么过都是过……” 第427章 郑畅平僵硬在原地,半晌终于转头朝殿门看了一眼,艰难地抬起腿。 陆上浪道:“你去问问你儿子,他回来以后那个样子我看了都烦,他哭着闹着要娶的那个女的还非要挂在隋良野门户下,他什么心思我都懒得戳穿,你劝劝他,操一两次就算了,能真给他啊,真给他满朝文武操什么?” 郑畅平拔出剑,浑身颤抖不停,“闭嘴!” 陆上浪道:“要不你也试试?” 郑畅平面如紫薯,抬剑抖似筛糠,“国将不国!国将不国!” 陆上浪无奈地看着他,用小拇指掏耳朵,“你又咋了?一天天跟屁股里有炮仗一样,要不我把太皇太后送你,立陶说她喜欢被打屁股。他妈的老东西,玩得还挺花。” 郑畅平用自己仅剩的理智转过身,拖着剑,艰难地向殿外走。 陆上浪对他背影道:“等下见到你儿子,你可以问问他,他现在应该在门口。” 郑畅平猛地回头,这让他头晕目眩,几乎跌倒,“不可能!” 陆上浪笑道:“怎么不可能,我让长庚接他进来的。” 郑畅平忽然意识到什么,惊恐地看着陆上浪。 陆上浪继续道:“他不来怎么能因刺杀皇帝而死啊。” 郑畅平忍无可忍,“你这狂悖小人,狗一样下贱的东西,癞蛤蟆穿金装坐高堂,你的罪过千刀万剐都不为过,我尚体谅你年幼无知,给你一条体面的死路,你竟如此不知廉耻,登堂入室败坏朝纲,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下流之徒狼狈为奸……”陆上浪打断他,“你最大的问题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停止,什么时候该逃跑,说点有用的吧,儿子都快死了还一个成语一个成语地往外蹦,刚刚不是说不在乎儿子生死吗,真要死了又不高兴,贱不贱呢。”郑畅平抬高声音怒吼道:“死便死了!你也死到临头……”陆上浪再次打断他,同样提高了声音,“我不会死的,我今晚绝对不会死!”他站起身几步就逼到郑畅平身边,双眼闪着疯狂,“凡事你手里有的东西,我要一件一件找出来烧干净;凡是你接触过的人,我要一个一个找出来杀干净。你不是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你的下场就和他们一摸一样。”郑畅平道:“你逃不了的,我死你也逃不了,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陆上浪再次打断他,就像容忍不了一个老年人讲话一样,“我不在乎,我不在乎谁知道,不在乎哪一天昭告天下,那天之前,我不准任何人说话,我要一直一直杀下去,我不在乎这朝堂、这天下会变成什么样,我陆上浪要死死地坐在龙椅上,像一张人皮一样贴在上面,谁也别想把我揭下来,直到我在上面烧成灰。” 郑畅平口舌占不到上风,无话再讲,勉强将头转开,一步步走向殿门,拼尽力气大力地拍门,拉门,陆上浪转回身,拖着步走回台阶下,殿门被外面的侍卫拉开,吴炳明看着郑畅平好似一具干尸般移动出来,嘴唇干裂,满身青紫,他不明所以地向殿中望,皇上颓然的背影立在龙椅下的台阶旁,好似风一吹就要散。 远处传来郑丘冉的喊声,大雨滂沱中他朝这里跑过来,身后跟着数个京畿卫,郑畅平大恼,宫中禁地,怎可如此高声呼喊。 转而他想到,或许里面的魔鬼使了什么计谋,他慌忙向殿下奔去,叶郎溪迅速和吴炳明对视一眼,两人都不知该不该去给这位老人撑把伞,吴炳明朝殿内望了一眼,对叶郎溪摇摇头。 陆上浪忽然栽到在台阶,他扶着台阶转身坐下,看着郑畅平奔下去的背影,好似仍生龙活虎,他只觉得心肺俱裂,他仰头看穹顶,手背青筋暴起,猛地抓住案台的腿,垂下头,不知该向谁发愿,求求了求求了……帮帮我,帮我这一次……他妈的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外面传来一阵惊呼,陆上浪猛地站起身,眼前一片黑,他奔前几步,看见郑畅平倒在大雨中,吴炳明和叶郎溪都回头向他看,他一动不动,满宫侍卫和侍宦全都一动不动,郑畅平削瘦的身体扑在威严肃穆的大殿下,那把剑就在他身边,大雨无情地冲刷着他,郑丘冉发了疯一般奔过来,扑在父亲身边,惊雷闪电一齐发作,他扶起父亲呼喊,父亲的眼只微微睁开了一瞬,那饱含苦痛的双眼无力支撑,父亲的手试图抓紧那把剑,郑丘冉喊道,父亲,父亲,您要说什么,郑畅平望向天空,郑丘冉对他大喊,父亲父亲,官员们来了,父亲,郑丘冉的手将剑攥紧,忽然爆发出一声痛彻心扉的喊叫:“先帝——!”然后垂下了头。仿佛天上呼应,惊雷接二连三地降临,好像要将宫殿炸开,闪电频频,郑丘冉泪眼在满脸雨水中向巍峨辉煌的宫殿上望,满目尽是面无表情的侍卫,长庚站在他身后,将刀放回刀鞘,郑丘冉悲痛不已,高呼父亲伏在他身上哭泣。 陆上浪惊惧未定地回过身,吴炳明忙对叶郎溪使个眼色,便差遣侍宦下去救治,不少官员到来时正看见郑丘冉痛苦哭泣,身旁许多侍宦在撑伞叫医馆,侍卫在一旁护卫。吴炳明转身进大殿,跟在皇上身后走,陆上浪朝龙椅走,走了不几步停下来,缓慢仰头看那狰狞的龙雕,只觉得胸中积郁着极多情愫汹涌,他仰着头流泪,忽然撑不住摔倒在地,吴炳明慌忙赶上来,今晚这些恐惧和死里逃生的疼痛感像潮水一样将他包围,他无法控制地大哭,只觉得无法停止,越来越多的人赶到他身边,陆上浪痛哭流涕,官员跪在他身后,吴炳明陪着他一起哭,劝他节哀,切莫为郑大人之事伤了身子,郑大人若泉下有知,定也不愿皇上如此悲切,陆上浪于是将在这宫中的无助,在天下的孤独,兢兢业业,如履薄冰,一并凭吊,他放肆大哭,再一次意识到自己拥有的一切有多么脆弱。 第184章 真龙镋-1 ========================== 谢迈凛百无聊赖地在隋良野院子里逛,闲来无事去给隋良野的花花草草浇水,婢女们见他无聊,陪他聊天,送他一个缝制的沙包,谢迈凛哭笑不得,这不是完全把自己当小孩子哄。她们才不过十五六岁,正是快乐的年岁,离开父母子弟,在隋府倒也自在,因为隋良野不怎么管她们。她们时不时要给家中寄钱,小时候就开始照顾弟弟们,因此对付谢迈凛很有一套,有时候见他无聊就给他各种小玩意儿,谢迈凛觉得这样缺乏管教的仆人很不好,但这是隋府人轮不到他来管,再说她们也确实挺和善的。 比如这么个顶好的天气,两个女孩坐下来给隋良野缝荷包,谢迈凛放下水壶,拿着沙包扔了两下,没意思,就过去听她们讲话,听她们说给隋良野缝荷包,就道:“那不行,女孩子只给心上人缝,你们给他缝做什么?” 一个女孩道:“我听人家说,家中的婢女都要做些针线活给家中老爷夫人,隋大人从来不让我们做。” 谢迈凛笑道:“不让你做你就不做呗,怎么还上赶着给自己找活。” 另一个道:“可是隋大人不戴荷包,咱们做了也没用。” 那一个道:“对啊。” 两人一合计,就这么又放下了,谢迈凛看着她们忽然想,有女儿是什么感觉? 两个女孩又合计道:“但已经准备好这些针线了,要不我给你缝,你给我缝?” “好呀,好呀。” 两人又拿起来红红黄黄的线,撑着红布绣起来,谢迈凛问:“能不能给我缝一个钱袋子?” 女孩道:“不行,你说的女子只给心上人缝。这个沙包不好玩吗?踢沙包可好玩了,我教你。”说着放下手里针线活,拿过谢迈凛手里的沙包开始踢,另一个笑呵呵地看着她,也加入进去,两个人你一脚我一脚踢来踢去,哈哈大笑。 谢迈凛觉得小孩子都没常性,没人跟他玩,他就站起来准备继续去浇水。 忽听见前庭响声,便高兴道:“快去看看是不是你们隋大人回来了?” 两个女孩停下来,挺神秘地告诉他,“是,但现在不能去见他。” 谢迈凛问:“为什么?” 一个告诉他,“隋大人说他今天去白事,回来要先沐浴更衣再进来。” 另一个神秘兮兮道:“就在左角的那个房间,门口还挂红绸呢,说是洗干净了才吉利。” 谢迈凛无语,“还是这么信这些东西。” 两个女孩不玩了,收拾东西去准备午饭,临走还不忘交代谢迈凛,“你别去找他呀。” 谢迈凛嗯了一声,转头就去找隋良野了。 沐浴的房间很好找,今日特地在门上挂了红绸和铃铛,谢迈凛进去时还拽了下铃铛,叮叮咚咚地响起来,他推门进去。 衣服搭在屏风上,谢迈凛绕过去,隋良野靠在浴盆边闭眼,乌黑的长发盘在脑后,水中艾草和花的香味溢出来,谢迈凛站在浴盆旁看他,本想叫醒他,但是没动,隋良野真是天生一副好皮囊,不施粉黛地浸在这普普通通的水里,唇红齿白在烟气氤氲下也如同一幅画,飘飘渺渺,谢迈凛想起他从前耳朵上有红宝石的吊坠,好久没见到过了。 第428章 隋良野睁开眼,看见他很无奈,“你怎么跑这里来?” 谢迈凛走到他身边蹲下来,手臂搭在浴盆边,把下巴放上去,“我好无聊。郑畅平的事怎么样?” 隋良野抬起湿漉漉的手按在自己的眼睛上,“郑丘冉哭得很厉害,侍卫很多。” “为什么宫里的侍卫要去?” “不知道,要我说实在也有些太多了,快把郑家接管了。”隋良野放下手,“听说皇上那晚哭得肝胆俱裂,这些时候也都没上朝,看来对此事十分重视,派这么多人也不奇怪了。” 谢迈凛不解,“皇上跟郑畅平也没什么私交,为什么那么伤心?” “他自己说是故人远去,悲不能已。但郑畅平当晚毕竟在宫里离世,他过分伤心些也能安抚众人。” “当晚就真的是郑畅平突然发病吗?” “他本来身体就不好,那天又风雨交加,他也是在众人面前倒下的,这点倒没什么好说。”隋良野看向谢迈凛,“怎么,你有什么怀疑?” 谢迈凛摇头,“没有。只不过生死无常,你明明这几日不必上朝,也不留在家里陪我玩。” 隋良野瞧着他,笑了下,“出了这么大的事,当然也要跟同僚们通个气。” 谢迈凛好奇地问:“治丧是做什么呢?” 隋良野略有些讶异,“你不懂这些吗?” 谢迈凛摇头,“没参与过。” 隋良野算了算,似乎也确实,虽然谢迈凛见死太多,但对于送别真没有理解,当年谢家老人陆续走时谢迈凛还在边关囚禁,而军中哪有那么多丧服仪式,而谢迈凛作为家中小辈和军中一把手,太多人替他挡在丧事仪式前,而这些仪式,是送别的一部分。谢迈凛这会儿是真的有些好奇,一动不动地看着隋良野,这神态让他显得十分稚气,隋良野想或许因为他本就年轻,或许是长相的原因,隋良野用还沾着水气的手摸谢迈凛的后脑,谢迈凛也不躲,将袖子沿着盆壁卷,一截白手臂伸进水里,拨弄起水波,垂着眼向水里看,隋良野道:“不准看。” 谢迈凛抿着嘴抬起眼,像恶作剧被抓包,有些委屈有些偷笑,看向隋良野。 隋良野这时对他感到一阵绵延的包容,明明知道他见惯生死,却像给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解释一样讲道:“进门的时候主家会发白礼,戴上之后等着致礼,我同他并不很熟,也不需讲什么话,带来的丧礼送上就好。出门口要将白礼返回去,主家会送十文钱和一颗糖,糖要吃掉,十文钱要当天花掉,如果家中有小儿,最好洗过浴再相见……还有很多细碎的规矩,但都是为了讨个吉利。” 谢迈凛问道:“你的十文钱呢?” “花掉了,买了点吃的。” 谢迈凛笑嘻嘻的,“怎么什么都不肯带回家?衣服也要烧了吗?” 隋良野点头。 谢迈凛不由得哈哈大笑,“你也太小心了。” 隋良野道:“世事无常,怕了。” 谢迈凛便自告奋勇向他凑过去,“你跟我这样勇猛无双的人在一起,就不用怕了。” 隋良野笑道:“宝贝这不是跟谁在一起的问题……” 其实隋良野是在看到谢迈凛脸色变了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顿觉得脸红,将手从谢迈凛脑后拿开,转开脸,而笑容逐渐在谢迈凛的脸上爬上来,谢迈凛得意的脸在隋良野视野余光里晃荡,他站起身,轻飘飘地甩手上的水,散漫地滴回浴盆里,而后俯下身按在隋良野的肩膀,嗅他的头发,“晚点见。” 隋良野回过头,“你去哪?” 谢迈凛道:“我只是到外面等你,不是要离开你家。” 隋良野脸一红,转回了身,“我只是随口一问。” 谢迈凛笑笑,出了门。 *** 其实隋良野也没什么好抱怨的,他几乎过上了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那几个婢女越发没有下人的样子了,隋良野承认他其实并不太会管家事或者教小孩,否则颜希仁也不会爱上做亡命徒,他在认真地考虑让婢女回家。 下午宫里来人传召他去,这几天谢迈凛回自己住处了,隋良野倒也不是不能晚上去,但皇上晚上找他,他担心对方又是那些心中隐秘一股脑地对着自己倾倒,但每次说话其实也半明半暗。 难道入仕走了偏门就注定要跟顶头上峰如此纠缠,他就没有别人好讲这些话吗。倘若换了别人,能与皇上如此亲近恨不得烧高香去求,但隋良野终究是不大喜欢。 他还是入宫了。 皇上今晚分外开心,正在用膳,还特意给他留了一个座位,隋良野坐下简单吃了些,席间的酒确实不错,皇上分神看他,“你吃得不多啊,不喜欢吗?” “臣来时在家已吃过了。” 皇上便问吴炳明:“什么时辰了?” 吴炳明道:“回皇上,亥时了。” 皇上道:“确实有些晚了。”说罢将筷子放下,“收了吧。” 隋良野看看这桌上还剩下一大半的餐食。 收了餐,净了手,皇上吩咐吴炳明,“将朕新得的墨宝拿来给隋大人看。” 吴炳明便奉旨去办,不多时,隋良野面前摆上了几幅好字好画,他大约知道某些是古人真迹,但收藏字画不是他乐趣,他也搞不明白现在在做什么,只是按自己了解说了一番,也不算十分有见解,皇上却很高兴,又道:“将朕新得的夜明珠拿来给隋大人。” 吴炳明再次去办,这次一颗硕大圆润的天然紫蓝色夜明珠呈放在隋良野面前,皇上问:“你喜欢吗?” 隋良野道:“正合陛下尊贵。” 皇上道:“赏你了,吴炳明,给隋大人连同方才的画,一起送回隋府。” 隋良野立刻起身跪拜,“臣实不敢受。” 皇上侧过脸瞧他,脸色暗沉,“朕能赏,你有什么不敢受的。” 隋良野觉得皇上今日不大对,又不好当众问,便道:“臣能否单独和陛下说话。” 皇上盯了一会儿他,打发众人出去。 隋良野问:“陛下深夜召臣入宫,一定有要事吩咐,请陛下交办。” 皇上道:“朕找你进宫没有事,只是想让你来。” 隋良野抬头看向皇上,觉得他似乎又变了些,说不上来哪里。 皇上问:“那晚郑畅平召集百官,你没有来,为什么?” 隋良野道:“臣以为他要杀佞臣,所以不敢来。事后满朝文武才知道原来是向皇上进谏善待藩王之事。但如今皇上封了郑丘冉做给事中,由他出面支持,皇上压制藩王的目的并不会因为郑畅平之事遭遇阻挠,可谓恩威并施。” 皇上并不在意藩不藩王这些事,只问:“你担心受牵连,所以不来是吗?” 隋良野沉默,看着皇上,判断他是否因这件事记恨自己。 皇上道:“你觉得朕不能保护你,不能保护你们这些朕提拔的人,是吗?” 隋良野看出来了,皇上确实因为这件事介意。 皇上道:“朕希望你夏季能成婚,和谁成婚朕不在意,到了五月如果你没有定亲之人,朕便为你赐婚。” 隋良野一惊,“陛下,婚姻大事需父母之命……” 皇上抬手打断他,“朕为国之君父,为你赐婚你有什么不满。” 隋良野没答话,但眼神已经说明了态度。 “你知道吗,你有时候在朕面前真的很放肆,你嘴上学的官话再好听都没用,哪有人敢像你一样这么看着朕,”皇上站起身,迎着隋良野的目光走过来,靠近他,“先皇培育自己的人,不准他们拉帮结派,不要他们子孙满堂,要他们做忠臣孤臣,所以陶恭路和郑畅平都是人死身灭再无传承,但朕不会让你做孤臣,朕会让你有依靠,在朝中有亲信,”皇上按住隋良野压在地上的手,“朕的儿子会娶你的女儿,朕的女儿会嫁你的儿子,生生世世,君臣相依。” 隋良野蹙眉,“为什么?” 皇上注视他,“因为你跟朕是一样的,我们是这个天下最相似的人,也是朝堂中应当靠得最近的人。” 隋良野也不演恭顺谦卑了,他直言问:“你为什么一定要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我只是想做几年事而已。” 皇上笑道:“良野,你以为这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地方吗。不是仗着我对你的恩宠,你敢这么跟我讲话吗。” 隋良野愣了一下。 皇上道:“我真不知道你怎么才能明白什么叫唇亡齿寒。‘想做几年事’,有什么好做的?” 隋良野喃喃问:“是因为我那晚没有来吗?” 皇上转开头,半晌站起身,“你来或不来,结果都一样,朕没有怪你的意思。” 隋良野抬头,“那为什么单单对我这样?” 皇上低头看着他,“你讨厌吗?” 隋良野犹豫,开口道:“你让我压力很大。” 皇上道:“那你想换个皇帝吗?” 第429章 隋良野大惊失色,僵在原地,一时忘记了动作,可皇上面色平常。 皇上问:“你想让谢迈凛做皇帝吗?” 隋良野根本不知道他如何问得出这样的话,隋良野想皇上还是恐惧,还是忌惮,日夜不安。 扪心自问,隋良野根本不想让谢迈凛做皇帝,他更喜欢谢迈凛在他家里永远呆着,无所事事的谢迈凛没有控制欲,只有闲散的可爱,而做事的谢迈凛是说一不二的独裁之人,他会和眼前这个人一样,永远陷在权力沼泽里,被推着向前翻滚,他和谢迈凛就完蛋了,再不会有半点温存,隋良野太懂得这些了。 人生苦短。 隋良野斩钉截铁道:“绝不。”他觉得自己有必要为谢迈凛辩白一句,“他做不了皇帝,这天下不姓谢,天下人容不得皇帝姓谢。他也从来不想做皇帝。” 皇上的心思不在这里,他垂着手,直视着前方,看起来十分放松,忽然笑了下,“无所谓,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隋良野这才意识到,原来皇上并不恐惧。 他更好斗了。 第185章 真龙镋-2 ========================== 一曲动风月,舞翩醉花魂,亭榭水色摇动,歌姬臂膀如同夏日莲藕,丝稠飘飞,扇影迷蒙,管弦丝竹配着身上的铃铛,不知疲倦地转舞,赤白的足上鲜红的甲,谢迈衍接过窈窕手腕送来的金杯,就这玉手仰头喝下醇浆,喉咙滚动,酒沿着下巴流,美人俯身舔舐,他哈哈大笑,谢迈凛转开眼,喝自己杯中的酒。 曲停舞毕,谢迈衍隔着桌子看向他,推开身边的女子,拎起一壶酒,朝他走来,俯身问:“就算你金屋藏了娇,也不必如此守身吧。” 谢迈凛笑笑。 谢迈衍手臂一挥,将满屋华丽娇美玉液雅声一并算上,“都不喜欢?” 谢迈凛只把杯中酒喝尽。 谢迈衍站直道:“既如此,我来待客,自然要客喜欢。”说罢他放下酒壶,拍拍手,满屋人依次退下,谢迈衍道:“此地享乐之地,你我出来走走吧。” 谢迈凛起身跟他出门。 高台位于水中央,极目远眺海波茫茫,东临伯朗江,西同巴岂峡,浩浩汤汤,天地尽在双眼开阖一瞬间。 谢迈凛跟他着他沿旋转台阶再往上,行至台顶,一张桌,两处座,一把古琴一炉紫烟,高处天寒风大,窗外浩渺苍波翻涌,四方天下尺寸丈量,谢迈衍提茶壶,斟茶,请谢迈凛坐下。 远处大雁成行飞过,春日赫赫,年岁一朝一夜,韶华易逝。 谢迈衍问:“想念北方吗?” 谢迈凛笑笑,“阳都也并非南地。” 谢迈衍同他碰碰杯,端茶在手心,也朝外看了片刻,才饮茶。 窗边的风铃摇晃,谢迈衍合上外窗,风声顿时小去许多,火炉上水沸汩汩作响,烟气袅袅随风轻散。 谢迈衍看向他,“我小时候喜欢跳房子,那时候你还太小,只能在娘亲怀抱里看,等你长大些,常乐陪着你玩,你缠着要我得空时陪你玩,我太忙,总是推脱,后来我得空回家,问你要不要去跳房子,你说,不要。” 谢迈凛笑笑,听到常乐的名字好似一个上辈子的人。“也许那时长大了吧。” 谢迈衍道:“你那时也才十三岁。” 谢迈凛道:“十三岁也不小了。” 谢迈衍望着他,轻微叹口气,“多几年做小孩子也没什么不好的,我和你二哥都玩了许多年才长大的。” 谢迈凛看看谢迈衍,“哥,我没有什么遗憾,你不必这样。” 谢迈衍道:“你背上会疼吗?” 谢迈凛道:“不算特别疼,只有轻微的红印,天命眷顾,总算没有留下疤。” 谢迈衍笑道:“我弟弟长这样好一张脸,就算背上留疤也是不忍心。” 谢迈凛笑笑,“你有事找我对吧。” “怎么,我不能夸你吗?” 谢迈凛道:“我不是小孩子了。” 谢迈衍问:“你觉得你做大人做得好吗?” 谢迈凛沉默了。 谢迈衍将水壶从火炉上取下,“我更喜欢你小时候,无论你后来做了什么,想到你小时候,终究是不忍怪你。” 谢迈凛道:“我知道我亏欠谢家,哥有话尽可直说,不必如此顾忌。” 谢迈衍问:“你跟荆启发,关系很差吗?” “没见过几次,听说过这个人,所以谈不上关系。” 谢迈衍道:“他很欣赏你。” 谢迈凛没答话。 谢迈衍道:“我从不觉得你亏欠谢家,你从小天赋异禀,又有异于常人的执着和行动力,能成事不过是早晚的问题,你的本事我们都看在眼里,那时我和你二哥虽也各有成就,但我们总觉得你实乃大器,果不其然,你也成功完成了军队改制,这是丰功伟绩,除了你没人做得到。至于后来的事,那也只说明,归根结底你还是个小孩子……” 谢迈凛忍不住出声道:“哥……” 谢迈衍继续道:“我知道你不爱听,但金阳,除了小孩子没人会那样任性的,你就像一个哭闹的孩子,你做出冲动的、幼稚的事,怎么能指望我们认为你成熟呢?” 谢迈凛道:“我杀了很多人,这不是‘冲动’或‘幼稚’可以形容的。” 谢迈衍摇头,“外人不懂。” 谢迈凛不愿再说这些,“你到底想说什么?” 谢迈衍觉得很奇怪,“你我兄弟连这些都不能聊吗。” 谢迈凛没再讲话。 谢迈衍道:“你为那个女人和她儿子做的事……” 谢迈凛道:“不是什么大事。” “我从没想过你会这样做,”谢迈衍伸出手,握住谢迈凛的手,“我还没说过吧,金阳,欢迎回家。” 谢迈凛看着哥哥的手,好半晌没动,最后叹了口气,“物是人非。” 谢迈衍放开手,给他倒茶,“如何物是人非?” 谢迈凛挤出一个笑容,“大概年岁增长吧。” 谢迈凛放下茶壶,直直地看向谢迈凛,“我不愿见你如此蹉跎下去,你的本事不该这样埋没。” 谢迈凛苦笑一声,“我已没什么事要做了。” 谢迈衍不解,“天地浩大,海阔天空,多少大事等待其人,你如何就没事做了?” 谢迈凛笑道,“你这样聪明的人,岂会不知,天下哪有皇帝容得下我?” 谢迈衍没有笑,他问:“你觉得现在这个皇帝怎么样?” 你觉得现在这个皇帝怎么样? 你觉得现在这个皇帝怎么样? 谢迈凛愣住,他哥哥讲这句话,如同问你觉得这杯茶怎么样,方才听的曲怎么样,看的舞怎么样,好似一件顶平常的事,轻飘飘的。 但他心中轰地一声,明白这就是图穷匕见。 谢迈凛笑道:“长得还不错。” 谢迈衍也笑,“大胆,你该评价他吗。” 谢迈凛道:“我评价所有人。” 谢迈衍便继续道:“那么这个英俊的皇帝,皇帝做得怎么样?” 谢迈凛敷衍道:“哥,我只是不想出来做事了,和谁做皇帝关系不大。” 谢迈衍观察他的每一点反应,笑道:“是吗,原来如此。” 谢迈凛识趣的话,当下不该再问,但他已经敏锐地意识到,他哥哥或许要做乱臣贼子了。 真讽刺,当年他倒是想做,那时候谢家还是忠臣良将。 可谢迈凛已经为这个王朝填了太多人命,现在他还能做乱臣贼子吗,还是他没得选只能做忠臣良将。 谢迈衍已经不再讲话,他的试探到此为止,他是个如此小心谨慎的人,不过一两句话便看出端倪。 谢迈凛犹豫良久,一杯茶迟迟不尽。 最终他还是道:“天下容不得异姓的皇帝。” 谢迈衍看着他,却不答话,仍旧为他斟茶。 风声依旧,夕阳彩霞铺天幕,半台明月半台影,红黄蓝墨层叠翻涌,东西天堑五彩斑斓,一道横云凭风流散,兑入霞光中染成橙黄的棉絮,越散越开,红与黄便渐渐西沉,漫山遍野的墨蓝泼了天,而后洒上金星明月,斑驳点点,碎金浮银,云影轻曼。 日月换新天。 谢迈衍道:“你二哥在辽西当差,倒是说起过奉安王,聪颖机敏,有太祖之风。” 既然敢这么说,那一定便定下了。 谢迈凛道:“我记得他现在也就十来岁。” 谢迈衍看过来,“三岁看小,七岁看老。” 谢迈凛笑笑,“看来大哥已经一切都安排好了。” 谢迈衍疑惑道:“安排?半点都未曾安排。” 谢迈凛便问:“那哥哥想给我安排什么呢?” 谢迈衍道:“金阳,你想做什么呢?” 如此反复试探,谢迈凛觉得疲惫,他诚实道:“我什么也不想,我本该死在北境,自那以后,就什么都不想了。” 第430章 谢迈衍望着他,脸色流露出些许不忍,“你一切都不需要管,什么也不需要担心。” 谢迈凛问:“要我做什么?” 谢迈衍道:“你只需要和老朋友叙叙旧。你还记得叶郎溪吗?” 谢迈凛回想起此人,直白交代:“我与他没情分。”又补充道,“所以他才能做京畿卫统领。” 谢迈衍道:“叶郎溪曾经在西浦大校受过训,其父也是京畿卫指挥使,赤胆忠心,与宗室,尤其是太皇太后关系紧密,叶郎溪也十分得太皇太后信任,他能做这个京畿卫指挥使,是因为太皇太后,而不是皇上。叶郎溪与你前后届,有同门情意,或许你与他确实不熟。但他有个很在意的人,这个人你很熟悉。” 谢迈凛问:“谁?” “隋良野。” 谢迈凛沉默。 *** 谢迈凛来到春风馆时,身上霜重衣沉,将马鞭扔给随从,将外衣脱下递给来迎接他的小倌,径直往楼上走。 众人见他面色不悦,也不敢去搭话,他便一路行至薛柳的书房,推门进去,薛柳正在喝酒,灌得脸色发红,看见他不打招呼就进来吓了一跳,摇晃着站起身,瞪他一眼,便对门口的小倌和随从摇摇头,他们将门关上,房间里留他们俩,薛柳扫一眼谢迈凛,也不搭理他,继续喝他的酒。 谢迈凛坐在他的位置上,长腿一伸压在桌上,靠在椅背,“你说有人找我,人呢?” 薛柳回过头,“没到呢,急什么。” 谢迈凛问:“她长什么样?” “不知道,戴着面纱看不起,”薛柳道,“穿的衣服很好,一看就知道是养尊处优的大户小姐,身段也好,窈窕婀娜。” 谢迈凛心不在焉,“有水吗?倒点水来。” 薛柳起身,“有茶。” “不喝茶,喝水。” 薛柳去给他倒水,背对着他的时候翻了个白眼,转回头见谢迈凛盯着他,心里发虚,把水杯一放便要往窗边走,谢迈凛叫住他,“你离我那么远干什么?” 薛柳抱着手臂转回身,轻佻地笑,“这怎么话说的,您不是烦我吗,我离您远点您心里也舒坦啊。” 谢迈凛笑了,“你怎么知道的?” 薛柳道:“这我还能看不出来吗,我是跟人打交道的,从小人堆里混大,就算您再怎么八风不动,也瞒不过我这种人,贵公子的脾性总是偷摸着就溜出来咯。” 谢迈凛道:“我跟你的关系其实不必这么僵,说到底也是你先针对我。这就是你不对了,隋良野选谁又不是我决定的。” 薛柳脸上的笑忽得消失,“恶人先告状,你倒打一耙,看不起人你还是受害者了,真不知道看上你什么了。” 谢迈凛肉眼可见的心情不错,“纵有千般不好,有那么一两个好处也够了。” 薛柳特别厌恶他这样,“你下去等吧,我这屋里太艳俗,怕你受不了。” 谢迈凛笑起来,“你脾气好大啊,是你现在酒色财气染了一身,放纵出来的吗。” 薛柳道:“像我这样不识几个字,又低俗又愚蠢的卖身男子,哪配跟您共处一室呢。” 谢迈凛终于意识到他有些生气,站起身,将属于薛柳的椅子让出来,走到薛柳身旁,请他坐,“请坐。” 薛柳冷哼一声,坐回到自己位置上,谢迈凛在他对面坐下,对他笑笑,然后起身给他倒了杯茶,放在他面前,薛柳狐疑地看着他。 谢迈凛道:“我喜欢跟你说话。” 薛柳冷笑:“怎么,我的无知和愚蠢让你感觉自己了不起吗。” 谢迈凛笑笑,“不知道,不过你,”他靠在椅子上,“你们,都是挺不错的人。”说罢他停顿了一下,“但是薛柳,你太没节制了,喝酒喝得你脸都浮肿了。” 薛柳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正想问问是不是真的。 谢迈凛却已经不再想这个,他看向窗外,出神似的,“我以前一直觉得隋良野不大会带孩子,否则颜希仁怎么能成那个样子……” 薛柳打断他,“希仁不是个坏孩子。” 出乎意料,谢迈凛点了下头,“起码他爱隋良野,将他当作自己的家人。” 薛柳倒愣了。 谢迈凛笑笑,“隋良野身边有很多真心真意对他的人,包括你。” 薛柳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犹豫着开口,“都是真心换真心,你最大的问题就是没真心……” 谢迈凛也没生气,只是笑了下,“也许吧,只不过真心要早点交换,晚了就没用了。”他喝了口水,“认真回想起来,我们家有这么一天,说到底还是因为我先抛弃这一切。” 他这幅模样倒叫薛柳于心不忍,憋了半晌才想出来一句,“其实也不晚,你也不是特别坏……” 谢迈凛笑笑,“我回来以后,觉得这是我的第二世,可所有人都带着第一世的记忆同我相处。薛柳,人和人的关系、所有发生的事,都绝不可能回到从前,人只能,”他将手摊开,“往前走。” 薛柳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样的谢迈凛,他总觉得谢迈凛天生坏种,却不知道坏种也有这样的时刻,那么问题来了,一个偶尔脆弱的坏种是不是坏种呢?噢难道隋良野就是被这个迷住的吗? 他思绪纷飞,门外响起敲门声,有个小倌探进头,看看屋里没事,便小跑进来,对薛柳道:“那位夫人来了。” 薛柳便看向谢迈凛,“她到了。” 谢迈凛正出神,闻言回过脸,站起身,出门去了,薛柳忙催小倌,“快去给他带路。” 这房间在楼尽头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门口站着两个遮面的婢女,还有一个正从里面出来,打扮十分利落,束腰高靴,发髻扎得高高的,颧骨突出,不施粉黛,面色苍白,看起来是个十分严肃的女子,背手停在门口看着谢迈凛走来,让了让路。 谢迈凛进屋后,门在他身后被关上。 房间正中的圆桌旁,坐了位女子,单从身形看确实婀娜多姿,戴面纱,手正在把玩一只白瓷杯,她葱白的手指端有一抹红,显得那普通的杯子也袅袅婷婷,谢迈凛走到她对面,坐下来。 他把怀中的信拿出来放在桌上,手压上去,对她笑笑,“你知道我不在这里做事吧?” 对面女子并不怎么在意他的玩笑,轻哼了一声,听起来有点像讥讽。 谢迈凛将信纸抽出来,“既然来相见,何必又遮面,总归要谈到底,倒不如早些赤条条舒坦些。” 女子笑道:“你来猜猜我是谁。” 谢迈凛道:“把皇后给我的信截下来,再交给我,还用得着猜吗?娘娘不妨露个姓名,我好遵制敬称,以免失了规矩。” “既然知道,你方才那句‘赤条条’就犯了大戒。”她道,“不过我今日既来,自然也不苛受那些规制。” 说着她手指情动,将斗笠摘下,柔柔地放在桌面上,抬起一双眼看谢迈凛。 谢迈凛一惊。 真是美人。 她似乎很习惯这种目光,将手背垫在下巴,侧脸瞧过来,她的袖子滑落,手腕好似一块腻白的玉,银镯红宝倏啦啦落下来,仿佛清泉击石,谢迈凛将眼神从她手腕移开。 “您要见我何必拿这封信,皇后胆子小,就别让她知道了。” 对面女子笑笑:“放心,我威胁你就够了。况且她早没用了。” 谢迈凛看了她一眼,“您怎么称呼?” 她却不答,“你不记得我了吗?” 谢迈凛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么漂亮的女子。 他困惑的表情让对面很满意,“她以前就说,你太爱跟人调情,很不好,她不喜欢。” 谢迈凛笑道:“也算不上吧,见面说两句好听话有什么紧要,谁也不当真。皇后这样讲我吗,那我确实要注意些了。” “她说你对谁都这样不正经,怎么治军。”对面女子摇摇头,“不过你治军似乎还可以,后来她就不怎么说了。她其实也并不常提你,我们有好多别的话聊,所以不怎么谈到你。” 谢迈凛笑容僵在脸上,听出来对面说的不是皇后,“你在说谁?” 她笑得光辉灿烂,“当然是我们共同的姐姐呀,那时我还是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差点被你赶出去,要不是姐姐收留,早不知卖了几百回,死了几百回,你那时也叫她姐姐,怎么把她害死了呀?” 谢迈凛面如土色。 他向后靠了靠,重新看这张脸。 “卢曲平。” 卢芷袂笑着,用一种刻意伪装的天真语调道:“对呀对呀,我们的姐姐,你梦到过她吗?我常常梦到她呢。” 谢迈凛克制住没有立刻站起身掉头就走。 卢芷袂那么美丽,仍旧在笑,好像鬼一样,“我想你梦不到,姐姐不喜欢你,不会去你梦的呢,姐姐只会来我梦里。” 谢迈凛开口,发觉声音有些嘶哑,“你想干什么?” 卢芷袂道:“我想见你呀。你回来以后就在阳都安安稳稳地生活了吗,不去见见那些因你而死的老朋友的家人吗,不敢见么,不在乎么,都没关系,难道过去的人就永远不来见你么?” 第431章 谢迈凛已经逐渐镇定下来,“发生在北境的事就留在北境,过去的事就留在过去。” 卢芷袂道:“不对,那些家中还有别人的,还可以继续生活的,腾不出手来恨你,不过有些人就很有空了,你知不知道徐阶有个想娶的女子……” 谢迈凛打断她,“你找我到底想干什么?” 卢芷袂道:“我不正在做么?” 谢迈凛道:“这些怀古的话留着写诗吧,我没兴趣听。”说着站起身来,转身要走。 卢芷袂笑道:“真是冷心肠,给你一个机会忏悔,你竟死不知悔改。” 谢迈凛回过头,“你做皇上的女人是为了跟我斗吗?” 卢芷袂道:“如何不能,你谢家、你谢家的依仗、你的好哥哥们、你舅舅、你的好表姐,”她的手掌伸开又握牢,方才葱玉一般的手在烛火下像鬼爪忽地并拢,手中翻云覆雨,“连同你的前程,我一并帮你送葬。” 谢迈凛欲开口,却又停止,转而笑笑,“随便你,这世上每天都有人生,自然每天都有人死,我能管得了什么。” 他要走,卢芷袂站起身,怒视着他的背影,“你的兄弟!” 谢迈凛回过身,朝她失望的摇摇头。 卢芷袂继续道:“隋良野。” 她迅速看出谢迈凛脸色一瞬的变化,暧昧地笑道:“皇上也很喜欢他。” 谢迈凛看着她,嘴角挂上笑,“好眼光。” 她道:“还有你自己的命。” 谢迈凛道:“做你该做的事吧,我也做我该做的事。你这么兴奋要来我面前显出成王败寇,今日不尽兴,回去接着斗吧,输赢再见分晓。” 卢芷袂阴沉地看着他,在他面上判断不出来是否有哪个人、哪件事他真正在乎,她为不能在此地狠狠伤害他而暴起杀意,汇入她汹涌的仇恨中,分毫毕现地由她的影子覆盖在谢迈凛身上,烛火将她的脸笼在红光与暗影里,好似个讨命的魂灵,她讲话的声音如同用骨头搓磨出来,“我发誓,你的死期就在近日。” 谢迈凛笑道:“少说大话,多做事。咱们姐姐没教过你吗。” 卢芷袂面庞坚毅,他转身离开,出门保持着轻佻的笑,对门口的婢女点头示意,一路脚步不停地向外走,笑容逐渐收敛。 薛柳在楼下看见他出门,觉出不对跟上去,谢迈凛快步向前,忽然弯弯腰,拐进一条巷子,撑着墙弯下身干呕。 薛柳吓了一跳,慌忙赶过去,拍他的背,可谢迈凛什么也呕不出来,他的手擦着墙滑下,薛柳连忙让人去拿水,谢迈凛脸涨得通红,脖颈青筋暴起,好像要把五脏六腑吐出来,但他什么也吐不出来。 好半天终于不再干呕,他跪在地上,头上一层细汗,薛柳把拿来的水递给他,谢迈凛推开水,翻身靠着墙坐下,胸膛起伏。 薛柳小心地问:“你还好吧?” 谢迈凛闭上眼,头抵在墙上,不发一言,看起来很疲累。 薛柳看着他的脸色渐渐恢复正常,面色苍白嘴唇发红,鼻梁上一点细汗在月色下泛着一点光,像是一只独自咀嚼难吃食物的幼狼,只一瞬用求助的神色往向饲养者,薛柳心想其实像谢迈凛这么坏的人有心伤是挺好的一件事。 但他终究不忍心,缓慢地伸出手,握了握谢迈凛垂在地上的手,谢迈凛仍旧闭着眼,反手用力握了一下。 而后放开来,转头对他笑了下,“谢谢。” 第186章 真龙镋-3 ========================== 传他去的时候,隋良野不知道殿中还有他人,于是他在听到殿中人谈论之声时便停下脚步,对门口迎候的侍宦道:“殿中有人,我在此等候。” 侍宦道:“奉皇上口谕,隋大人来时可进殿无妨。” 隋良野只得跟着进殿。 皇上将兰枢殿作为议事堂已经逐渐形成了习惯,他在这里设计了主桌和蜿蜒两侧的坐席,和传统的议事堂不同,皇上的坐席只是高些、远些,在低阶上,官员的坐席有桌有笔;和宴席座次也不同,两边坐席稍有弧度,皇上可以看得见最末端的官员。 这样的小规模会议不是首脑会议,通常是皇上想叫谁来就叫谁来,议一件事的也有,议制度流程的也有,议官的也有,参与的官员级别没有限制,常常有某官员来参与此会但其顶头上司却不清楚的情况,在刚开始着实引起了许多不满,但皇上一意为之,官员们只能习惯,对素来习惯逐级汇报的官员形成了不小的挑战。 隋良野知道这种会议的目的是为了广纳人言,但自己却并不清楚这次会议的主题,况且又迟来,心中并不太想进去,但这也不是他说了算的。 他进来的时候皇上将眼神从次三座某人身上移过来看着他,那人很快停止了话头,顺着皇上的目光看过来,这一下,所有人都看过来。 隋良野心底叹气,对皇上行礼,皇上道:“赐座。” 他来得晚,先在尾端落座,皇上继续对那人道:“你继续吧。” 那人朝隋良野看了一眼,隋良野认出那是吏部左侍郎。 侍郎便继续对皇帝道:“所以就是这么个情况,说是要在蹊尾建个新西湖,引不来水,形成这个大坑,如今也有五年了。这种情况各地也常有发生,政绩工程收官不佳,只知开动却收不了场,吕大人的建议我也赞同,我也希望朝廷出面把这些全解决了,但这样耗资巨大,且为无能之官收拾局面,也不该是朝廷的事。” 工部吕大人道:“现在不是说给谁收拾,户部考核官员的标准有问题,不能用这些烂掉的项目惩罚百姓,事情首先要解决,再讨论追谁的责。只追责不解决问题,没有意义嘛。” 侍郎道:“既然吕大人说标准有问题,我还想问呢,当年各地工程起不来,你们三番四次上书要把工程列入官员考核,为的是拉动项目,当时信誓旦旦地声明由你们来审核评价各工程指标,怎么现在一股脑成了户部标准有问题。你们这些工程监督得怎么样我不清楚,但年年巨腐都是工程上出来的,难道你们就没有责任吗。” 吕大人道:“好,要追责那就敞开了查嘛,工部人员、账务、项目,凡是需要的,一概来查,陆五幺大人随时可以进驻,需要什么我们交什么,查到谁就罚谁,该降降,该杀杀,大家都是办公事,没有任何问题。” 侍郎还要说话,皇上抬了下手,他立刻收了声,皇上斜着身体,一条手撑在座柄上,对吕大人道:“五幺做的是督查,降不降、杀不杀也不是他管的事。” 吕大人立刻拜道:“臣失言。” 皇上道:“良野在地方就有很多宝贵的经验,你们也可以多和他聊聊,看有没有用得上的,像你现在这么多收不了尾的东西,样样都让朝廷负担不现实,民间还是有很多活跃的钱和资源,甚至人力,这方面你们可以请教一下良野,也不至于所有的中间钱都只给个别官员赚,小惠惠贪,大利利国。重点还是放在工程问题解决上,由工部牵头,吏部的工作可以适当放一放,让现在更了解情况的官员先去解决问题,不要一边在后面追着查,一边让他们在前面做事,这样谁的心能安呢。吕大人你下去也把这个情况传达清楚,在稳民、开源节流的前提下,把积攒的大工程梳理清楚,压实、压细传导下去,能者揭榜,把事情解决掉,朝廷自然看得到。” 吕大人道:“微臣明白。” 皇上对侍郎道:“朕这样做,匡侍郎有无补充意见?” 匡侍郎急忙道:“陛下圣明,臣没有其他意见。” 皇上便对众人道:“那这件事今天就先议到这里,这次工部、吏部做的梳理十分详实,朕很满意,今后望各位继续好习惯,众爱卿便可退下了。” 众人纷纷起身告退,鱼贯而出。 侍宦恭敬等在一旁,等人都退出后上前道:“皇上,曹大人到了。” “让他进来吧。”皇上点了下头,又指着手边的位置道,“良野坐到这里来。” 隋良野起身道:“陛下日理万机,事关军机微臣不便在场,请允准臣到殿外候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曹丘刚走进来,疑惑地望向隋良野,又看看皇上。 皇上道:“朕以为良野可以在场,曹大人觉得呢?” 曹丘觉得隋良野最好不要在场,但他觉得皇上好像又不全是那个意思,阳都人心眼太多曹丘不喜欢,但是如果看不懂就按照皇上的意思讲,于是他道:“凭陛下安排。” 隋良野叩首道:“请陛下允准臣到殿外等候。” 皇上朝曹丘看了一眼,挑挑眉笑了下,神色晦暗难明。 “起来吧。”皇上声音倒挺轻柔,“凡事讲究先来后到,既然良野先到,那就请曹大人外面稍候吧。” 曹丘巴不得离开这种不说正事的场合,没等隋良野开口就赶紧应声先走一步。 隋良野转头看着他,又看看皇上,皇上再次指了指身边,“到朕这里来吧。” 第432章 隋良野来到这里坐下,等皇上开口。 皇上开口:“朕给你找了门好亲事,五月赐婚,六月办礼,你觉得如何?” 隋良野大吃一惊,“什么?” 皇上看着他,眼神严肃了些,但语气还是十分和缓,“大胆。你这是跟朕讲话吗?” 隋良野应该俯身跪地求告,但他没有,他只是蹙眉望着皇上。 “谁?” “宗室女子,”皇上道,“选了个最漂亮的,也娴静。” 隋良野顿了顿,“陛下向来节俭,听闻近日大动土木,要为太后修建新宫。臣的婚事,是否也为陛下联络宗室感情之需要?” 皇上道:“你未婚,她未嫁,况且你年纪也大了,该成家立业了。” 隋良野问:“为何偏偏赐给我,陛下身边还有许多能臣。” 皇上道:“樊景宁多大年纪了,儿子都二十了。” “……还有五幺。” 皇上瞧着他,面上有些不耐烦,“你以为这是哪里,你跟朕讨价还价吗。” 隋良野抿着嘴,忽然看起来十分倔强,“我不愿意。” 皇上看上去十分不理解,“你挑什么?她年轻貌美,性质单纯,身世清白,配你绰绰有余。” 隋良野道:“那就更不该耽误在我身上,我又不是什么好东西,难道你不知道吗。” 皇上一顿,换了种安抚的语调,“朕不是那个意思,你也不必妄自菲薄。” 隋良野转开脸,“这是我自己的事。” 皇上道:“家事国事天下事,哪有自己的事。” 隋良野转回脸看着他,直勾勾地盯着皇上,十分逾矩,简直狂妄,“你为什么非要逼我?” 皇上反问道:“你又为什么非得坚持,娶妻生子是人人都做的事。还是你跟谁私定终身,就真把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游戏一样的事当了真?” 隋良野道:“我从进春风馆那天开始,就不觉得自己能像常人一样娶妻生子,我这辈子不管如何,都绝不在这件事上造孽缘,侮辱他人。跟旁人都没有关系。” 皇上严肃道:“首先,再不要提春风馆的事。” 隋良野沉默。 皇上也难得停了片刻,才朝隋良野靠靠,重新开口,态度坦诚,“朕只不过是想你做近臣、亲近之人,”他的语气夹杂着一丝不满和怨怒,“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冷冰冰?你要拒人千里之外吗。” 隋良野不解,“我做错什么了?” 他这么问,困惑且执拗地望着皇上,甚至显得很无辜,好像忽得年轻了好些年岁。太逾矩,太任性,天下没有人应该这样跟皇上讲话。 但他问“做错了什么”,皇上的怒意全被浇熄了。 皇上自先无奈地叹口气,摇摇头,坐直了身体。 隋良野便叩首道:“陛下曾说让臣参与江南春试,臣想问何时可以启程。” 皇上瞥他,“急着离开阳都吗?” 隋良野不动,不回声。 “抬起头。” 隋良野坐起身体,却不看皇上。 皇上觉得好笑:“你跟别人也这么讲话吗?” 隋良野坦然道:“别人没有您这么不讲道理;像您这样不讲道理的没有您这么大的权力。” 皇上笑了一声,“再逼你,你是不是就打算‘血溅三步’了?” 隋良野道:“不会。” 皇上正视他,目光复杂地笑着,“不会吗。” 隋良野道:“绝对不会。” “为什么?” 隋良野望着皇上,直白地回答他,“没有您我什么也不是。除了您我谁也不会选,也选不了。这还不够吗。” 皇上不为所动,仍注视着他,“既如此,那天晚上为什么不来?” “臣是陛下的臣子,除陛下外,不听任何人的命令。”隋良野觉得自己像一块被反复揉洗的布,“我没有想那么多,我不知道您如此介意。” 皇上靠回座椅,两臂展开搭在扶手上,看着恢弘的殿顶,“很多人想坐在这里,很多人说不定也可以坐在这里,但天命自有安排,朕坐在这里。” 每到这种时候隋良野就很不舒服,过去的恩客对着他说那些人生苦恼他不得不听,可皇上是皇上,不是恩客,不是友人,不是兄弟。 更不是情人。他们只是君臣。 皇上低头看他,“你不喜欢朕跟你讲这些东西,是吧?” 隋良野被戳穿心思,一时没有应答。 皇上道:“良野,古人讲,君臣如夫妻,你觉得有道理吗?” 隋良野问:“哪个古人讲的?” 皇上被他直白的问法气笑了,“你觉得有道理吗?” 隋良野道:“臣第一次做臣子,不懂这些。” 皇上道:“那你就学吧。” “……” 皇上站起身,走到他身边,隋良野仰头看他,皇上就这样蹲了下来,侍宦们慌乱跟着皇上身后跪下,隋良野略有些惊讶,也要改跪姿,皇上止住他,平静地问:“如果你说你不想做近臣,不想听这些话,现在你告诉朕,那么从今天开始,朕会像对待其他人一般对待你。朕决不食言,现在,你回答吧。” 隋良野看着皇上,又看看他身后跪倒的侍宦,各个只能看见帽冠和柔顺的脊背,隋良野再次看向皇上,皇上从容地看着他。 这样堂而皇之的逼迫就在面前,隋良野才意识到他从来摸不准皇上的脾性,他本来只想跟皇上好好做有礼有节的君臣,但只要皇上不想,他就没办法做到,一时皇上还是个见色起意的男人,一时又是犹豫惊惧的幼子,现在又是阴晴不定、绵里藏针的君王,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不知道如何才能使他满意,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逼自己,隋良野对皇上有天然的亲近所以才能在他面前如此少加掩饰,但隋良野的每一次坦诚和本性的暴露都会使得自己变得容易对付,到现在隋良野才意识到这件事,即便他们当时初见时同样懵懂尚且在摸索如何做君、如何做臣,即便他们之间的水平相差不多,但他们之间的关系从来就不是平等的,所以永不可能势均力敌,隋良野讨厌这种感觉,他觉得委屈很想发脾气,但对面的人既不是他的亲人也不是他的男人,只是他的君王,他居然到现在才学会伴君如伴虎,他现在才明白必须时时刻刻、永永远远地掩饰自己,一点破绽就会被上位者用权力拿捏。 他应该想想樊景宁会如何处理,可皇上显然不会如此对待樊景宁, ——那凭什么如此对我? 但隋良野的任性又占据上风,一种强烈的“大不了不干了”的情绪涌上来。 隋良野抿了抿嘴,定了心神,抬头看向皇上,“……一定要我娶亲吗?” 皇上几乎脱口而出,但在心头转了转,妥协道:“不必了。” 隋良野长久地看着皇上,他想自己对于这个一手将自己从春风馆带出来、知遇之恩、信任他做事、为他办事做依仗、将他送上青云,赐他能赐的所有超规格礼遇,始终信任信赖他并要求自己回报全部忠心的君王没有恨意。 有一点委屈罢了。 这时候隋良野满心想的是,他是个好皇上,他在乎很多人、很多事,他只是很孤独,没有安全感。 于是隋良野深呼吸,叩首道:“臣愿意做陛下近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皇上注视着他,良久,将手放在他肩膀,请他平身,“我和你,我们要在扎根长生,这天下没有谁比我们更适合这里,我们也一定会有名垂青史的功绩。” 隋良野并不知道皇上为何这样,他只是听着。 曹丘在外面等了很久才轮到他进去,隋良野出来时还向曹丘致歉,曹丘忙道无妨,也没等多久。隋良野走远了曹丘便想,皇上的宠臣倒有个好性子,没有他以为的那般飞扬跋扈,就是脸色不大好。 他进来,皇上正往座椅回,坐下便伸手,“拿来吧。” 曹丘便将手中奏本交给太监,自己坐下。 皇上问:“第一批裁军多少?” 曹丘道:“十万六,具体分部已列明,请陛下定夺。” 皇上抬头,“是让荆启发去分,还是你们兵部分?” 曹丘道:“臣以为不要交给荆启发,否则他只会将西部的裁撤,留存更多自己的人,按各区人数下发,荆启发起码不会给西部留个大空洞。” 皇上道:“即便如此,也会有很多有用之人被裁掉,你上次给朕的储备人才名单,其中这些优秀将领被裁定怎么办?” 曹丘道:“将来再招回来。荆启发亲兵死了再说。” 皇上将奏本放回桌上,“死的也不全是他亲兵吧。预计伤亡呢?” “当然,大部分都是普通士兵。”曹丘道,“臣以为,先看第一批裁撤的情况,再决定是尽进行第二批裁撤,还是开战。” 皇上点点头,“什么时候办?” “快的话下月底开始。” 第433章 “好。” 曹丘顿了顿,问道:“陛下,臣有一事想问一问您。” “说。” “您知道,隋大人跟谢迈凛关系不错吗?” 皇上笑了笑,“是吗。如何不错?” 曹丘道:“具体也不清楚,只是听闻他们府上有往来。” 皇上点点头,“你意思呢?” “那倒没有,只是近来朝中有风声,有人表荐谢迈凛回朝廷任职,”曹丘犹豫道,“不知道谁人在背后主使。” 皇上道:“谢迈凛回阳都后,朕始终没有处罚他,给了一些人幻想。” 曹丘道:“当时确无名义处罚,陛下也是束手。” 皇上道:“现在也没有啊,他一直都很规矩。” 曹丘见皇上并不想谈及表荐谢迈凛的幕后之人,便也不再谈论此话题,转而继续汇报其他事项。 第187章 真龙镋-4 ========================== 一艘小船悠悠荡,船夫板着脸,戴着竹编的斗笠,面无表情地摇动船桨,船上站着一个挺拔的黑衣男子,腰间别着一把短刀,金虹腰带白玉坠,也不讲话,只望着对岸。 临近岸便轻巧地跳下去,翻身扔给船夫五两银子,“老李,还是一副迎客相,真该让你去做迎客松。” 那黑着脸的船夫扯出个笑,比板着脸时还要瘆人,“西老板您就别打趣我了,咱们都这么多年相识了。”他拱拱手,“您好好玩,我到时候来接您。” 叶郎溪笑道:“贵地十年如一日地服务到位,接送方便,我会对你们老板多多夸你的。” 船夫喜笑颜开,将钱收起,划着船到旁边歇息。 叶郎溪左右看看,这孤岛上灯火辉煌,无数小船已栖在岸旁,星星点点的光芒在河上荡漾,叶郎溪沿着路向前,越过那些停在路边听窜头讲今晚对战情况的生客,他这样熟悉的老人,不需要人引路,也不需要听赌场窜头来介绍,他自是一路畅通,到了堂门口,有个穿金戴银的富贵老板站在哪里,见他便迎上来,“西老板,今晚这个您一定不能错过。” 叶郎溪边向里走边笑,“皮子,我倒要看看你们有什么好货色。” 皮子立刻将面纱递给叶郎溪,“您请好吧。”说着小跑着为他掀开帘子。 围场周围竖着二十余把火炬,将擂台斗场照得亮亮堂堂,围着这圆台的众人声嘶力竭地喊,手中相异色的彩带招摇,呼喊今晚对战的双方,端牌子的女子跟在口条极快的板郎身后,给所有人记录赌票并收钱,有些已喝醉的扯着板郎问今晚谁赢,那板郎一开口十个字恨不得挤成一个字:老爷您来看您放心今晚不教您伤心咱们都是摆名场谁输是赢都是命您请好您帐记了您且歇着罢了,接着滑鱼一般地溜过去,他身后的女子光着手臂上身披条丝巾,将钱往盘中一放从众人身边扭着过去,白花花的银子衬着她巧媚的笑,勾着人下注,有人偶尔捏捏她的屁股,她反身将纱巾轻飘飘地摔在人脸上,哈哈笑笑而去,跟着板郎继续往前收割,赤膊的红马褂男人围着斗场站了四个,擂鼓一遍遍地敲,声势震得地在抖,叶郎溪遮着面,被皮子引到内围坐下,这附近的人不会像后面那样疯狂,都矜持地坐在方椅上,甚至手旁还有小桌奉酒,但此地却时常能被场上溅来的血洒一身,又何尝不是一种疯狂。 叶郎溪身旁的男子站起身,不耐烦地张望,叶郎溪悠然而坐,明白这是新手,被这场里聒噪兴奋感染,迫不及待了,叶郎溪端酒来喝,看那人手边竟连一杯酒都没有,便道:“兄弟,该开场总要开场,不妨坐下饮杯酒。” 那人闻言转头,虽遮着面,却能透出些不耐烦,坐下来,拱手道:“多谢。” 叶郎溪分他一个杯子,打眼扫了一下他,只觉得这人身段倒是利落,穿衣也十分富贵,既坐在这里,想必不然是熟客,不然就是有头脸的人物,看他样子不像来得熟,又挺年轻,兴许是个二世祖。 刚喝了一杯酒,两边边忽然鼓锣声大噪,场内好似油星进水,轰地一声炸起来,两边大门拉开,两个一个着黑衣一个着白衣,各自在许多人跟随下隆重登场,尽管那擂台很高,两人都不过轻飘飘翻身上去,立在台中央,迎接山呼海啸般的呼喊,裁局人也上了场,示意场内安静下来。 不多时,声势渐息,两个旗手各推上兵器架,两人在裁局人允准下挑选兵器。 一个挑了狼牙棒,一个挑了双刀。 台下又蠢蠢欲动。 裁局人伸手,请两边选正反,而后将铜板抛掷空中,接住,盖上,在众人注视中展开。 定下先后手,裁局人将两边安置好距离,双手交叉,打开,重重下挥一只手臂,而后迅速后退几步,翻身下台,呼声忽地开响,说时迟那时快,黑衣早已压低身型,弓步大开,正面直打通天棒,那锋刃闪着寒光,棒身呼啸着风声,对着白衣面门而下,场中一片沸腾,但见白衣扎稳下盘,不动手中刀,抬起右腿对着黑衣的喉咙而去,好一个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拼的就是速度,看是我先踢爆你的喉管,还是你先砸开我的头颅。 那黑衣显然于速不精,压身转腿改换方向,先闪出了对方这凌厉绝伦的一脚。 叶郎溪听见旁边人怒道:“躲什么?!” 黑衣每一脚都踩得扎扎实实,辗转腾挪间有几分太极的的韵味,看似动作慢,却招招凶狠,叶郎溪不由得心中赞叹,但旁边人却道:“不好,不好!半点不好看。” 见这门外汉如此态度,叶郎溪不悦道:“斗场,生死地,舒缓而行,才是武者之道。” 那人回过头,冷笑道:“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招招闪躲,何时能赢。” 叶郎溪脾气上来,便争论道:“比武方才开始,逞一时之强没有益处,徐徐图之,消耗对方,保存实力,乃上策。” 那人道:“若武功都是这般打法,怪不得江湖已经完蛋了,早不复当年荣光。” 叶郎溪不屑道:“你知道江湖当年荣光?” “怎么不知道。”那人道,“当年顾长流横扫江湖时我可是亲眼所见,当年也是能人辈处,交战潇洒凌厉,既有翩翩神仙气,又是十足杀人技。唉,你们这些人,早见不到这些好东西了。”说罢转回头去看场上的比武。 叶郎溪的眼睛不由得亮了下。 他多看了那人一眼,也转回了头,脑海中却浮现起当年他偷跑出来看比武的场面,他不是第一次见比武,但却是第一次见到顾长流这样的新人,场上是十足的新秀,精彩非凡,场下又是没门没派的孤军,当年浩荡动阳都,风头无两,他在场下看顾长流,只觉得天地精华合该造就这等武学天才,江湖风高浪急,该是此人独占鳌头,领风骚之首。 至于后来江湖如何动荡,天才如何销声匿迹,种种缘由外人不知,而要不是长庚,他也不敢相信顾长流能摇身一变成为隋良野,给本就病入膏肓的江湖最后埋上一铲土。 江湖天地生养的武学天才是江湖的送葬人,不知是缘是劫。 想到当年那样水平的大战,便只觉得眼前的索然无味。尽管那白衣已伤了黑衣,有斑斑血点洒下来,周围人都更加兴奋,只有旁边男子兴致缺缺,对叶郎溪道:“别说顾长流,甚至不如我师父。” 叶郎溪并不喜欢此人自大的口吻,但他却很少见到还记得顾长流的人。“你师父又是何方神圣?” “我师父和顾长流同宗。” 这下叶郎溪真的笑了,“好大的口气,不过如今还有江湖梦的,却是也是异类。” 那人的目光极富穿透力地从面纱下射来盯着他,“你不信?要不要见识一下。” 叶郎溪上下打量此人,看得出他有点功夫,但看不出深浅,不像是专精习武的,但却有武者气,一时竟有些好奇,“你什么功夫?走力走轻?” “走力。”那人竖起两指,“我点穴的功夫炉火纯青。” 叶郎溪不信,点穴是门深功夫,对内力和指力要求很高,没有十年的武学基础根本练不成点穴,“好,我愿意开开眼。” 那人站起身,“随我来。” 叶郎溪看着他离开,在座上停了片刻,看着台上刀剑交锋,更觉得招式顿滞,乏味无趣,他想了想,起身跟了出去。 风高树摇,面纱隐隐浮动,叶郎溪能看见对面人带着笑意的嘴唇,那人竖起指,两指间夹着一枚小石子,等叶郎溪来到,对着树枝甩出,刷地一下将那树枝削了下来。 叶郎溪摇头,“不过树枝,我也可以。” 话音未毕,对面人另一枚石子已飞来,正中他中府穴,叶郎溪首先觉得被击中的地方一阵强烈的冲击感,并不痛,半边身体却忽得一麻,接着立刻半边手发凉,想是血气受阻,他马上凝气会神,靠内力疏通这半边身体,另外一边的手已抽出刀,横在胸前望着对面的人,警惕他随时攻过来。 那人倒不在意,背着手慢悠悠地靠近,得意道:“想象一下我用的是手指而非石头;点的是你后背风池、风门和大椎,一排点下来你动都动不得。” 第434章 叶郎溪没有开口。 “你等个半刻钟就好了,我力道不大。” 叶郎溪问:“你哪个门派的?” “不知道,我师父是乞丐。” 叶郎溪已经可以动了,他将手中刀放回去,对面人道:“好厉害,兄弟也是有点功夫。” “客气,你也不遑多让。” 对面人笑道:“我如今也只会这个了,用一次也是十分耗费心神。”他伸手摘斗笠,“天下之大,有缘人少,没想到还能在这地方碰到个懂行的。” 叶郎溪也笑道:“我也没想到,还能见到知道顾长流的,他已经……” 叶郎溪的话头猛地一停,看见对面摘下斗笠露出谢迈凛的脸。 他震惊的神情把谢迈凛逗笑了,“我知道我气度不凡,容貌尚可,你也不必如此讶异吧。” 叶郎溪做梦也想不到能在这里见到谢迈凛,说一千道一万,这可是谢迈凛。 他只能含糊道:“兄台确是相貌非凡。” 谢迈凛拱手道:“在下谢迈凛。” 叶郎溪还礼道却报不得名。 谢迈凛揽过他的肩膀,“不如我们去喝点酒。我年纪轻,见的事少,武林的那些传说你给我讲讲,我想知道。” 叶郎溪心中五味杂陈,最重要的是十分忌惮,关于顾长流如今是隋良野的事,不知道谢迈凛知不知道。 说不上来为什么,他没有拒绝谢迈凛,或许不想在此地跟谢迈凛翻脸,于是他思考片刻,跟着谢迈凛去喝酒。 *** 显然皇上言出必行,隋良野仍旧常被召至皇上身边,只不过都是白日,且很少两人场合,多是共同到皇家园林狩猎,最开始曹丘带了几次,后来皇上逐渐熟悉了,便放曹丘去忙,唤来近臣陪游,还有许多官员隋良野并不十分熟悉,皇上有意亲近,便带他们同来。 这样的疏离也不是坏事,隋良野心想,这毕竟是自己选的。 有次五幺兴致勃勃地拉住他的袖子,将他引到僻静处,脸上有压抑的兴奋,鼻子红通通,衬得雀斑发亮,小声道:“大人,皇上给我赐婚了。” 隋良野愣了一下,便道:“恭喜。” 五幺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真想不到我也能有今天,从前我还是个不入流的低阶官,现在在阳都有宅有院,还得皇上赐婚,成家立业,想想好像梦一样……” 隋良野道:“你有本事,能出人头地很好。” 五幺立刻道:“哪里哪里,没有隋大人就没有今天的我,我不会忘记隋大人对我的知遇之恩。” 隋良野在这时意识到五幺讲起这种话已经很熟练了,他的眼里有种勃勃待发的野心,被克制地努力掩饰,越谦礼恭顺,越显得他眼神活泛,隋良野朝皇上看了眼,便回道:“你的恩人是皇上,有知遇之恩当然也是皇上给的。” 五幺便道:“皇上自然是我的恩人,隋大人也是。” 隋良野笑笑,他知道五幺在皇上面前会是另外一番讲法。 无妨,谁不这样呢。 那可是皇上。 事实确是如此,皇上想拉拢近臣是太容易的事,人人都受宠若惊,仅开春时节,皇上就陆续赐了许多婚,大多由太皇太后来办,太皇太后乐得见宗室亲眷团结,时不时就召命妇进宫谈天说地,也显得自己十分有地位,皇上也常在晚上安排官员及命妇夜宴,联络彼此感情。 除此之外,皇上开设了少年馆,召集王侯、官员家中八岁至十四岁之间的孩子来宫中学习,并定时召集十五岁至弱冠之间的孩子来宫中研学,皇上时常前往亲考,见见这些子弟,以便选拔可用之人。 最重要的是,皇上废除了藩王督令,取消了许多对藩王的限制,这令太皇太后和宗室大为满意,而三月底太医告知皇上,宜妃已有三月身孕,当月皇上召集百官祝祷,宜妃风头无限。十日后,十六名全国遴选的淑女入宫定了位份。 这天游猎,皇上骑马在前方,隋良野不紧不慢地跟在随行者中,并不十分向前靠,听到前方响起一阵响,陆陆续续有赞扬声,隋良野在这个距离都觉得前方尽是甜言花海,真不知道皇上在其中如何沉浮,于是他又拽了拽缰绳,行得更慢些。 但前方皇上收了弓,交给随从,笑意还在脸上,转头找隋良野,没看见,便问:“良野呢?” 前方众人立刻开始找“良野”,颗颗头颅从马背上回过来,望向隋良野,有人先催马移了移,瞬间便眼疾手快地形成了一条路,将皇上的目光一路送到他面前,这路也是他该过去的路。 他催马上前,皇上只是看了一眼他便回过头,等他到身边。 指着前方道:“你同朕向前方走,比比谁先射中那匹鹿。” 隋良野向前看,还没有看到那鹿,皇上一挥手,几个随从捧着弓到他面前,皇上对他轻声道:“不会也没关系,没有旁人,你挑一个吧。” 还没等隋良野动,皇上指着其中一个道:“拿给隋大人。” 这便给隋良野挑好了。 隋良野接过来,整束好,随皇上拍马前行,只有几个侍卫跟从,其余人便等在原地。 隋良野骑马与皇上并行,问道:“皇上,其他大人到何处游猎?” 皇上道:“他们哪也不去,就在原地等着。” 说着,皇上降了速,缓慢地向林中去,隋良野也跟着减速。 皇上看看他,笑了一下,“良野,你的马头越过了朕的去。” 隋良野这才注意到,便放慢些,告罪道:“臣失礼。” 皇上道:“是你所以无妨。” 隋良野便道:“臣与其他人并无差别,”说罢便要下马,“请皇上治臣不敬之罪。” 皇上止住他,只是道:“你本自由自在,没有入过宫殿,没有人教你,你如何会。” 说罢便继续催马前行,隋良野只得跟上。 他这场猎打得不怎么样,陪皇上猎,他自然不能出风头,可皇上着实不擅长骑马挽弓,也一次次地勉强去做,隋良野这时才明白为什么他来陪而不是其他人,似乎自己见到皇上不“庄重威严”的时刻要多得多。皇上固然不熟练也学不会,但他着实有毅力,执着地学着,有时他辨错了方向,隋良野告诉他,他却不信,非要自己走一走,走一走他便意识到自己的不对,也不会硬着脖子犟到底,反而很快向隋良野表示自己错了你才是对的,请教隋良野该往哪边去,隋良野便指一条路。 皇上对他向来不吝夸奖,这便又道他如何机敏过人。 隋良野听得耳热,只好道,我自小在山上长大,循声辨路也是为了生活,没什么特别。 皇上便笑,良野了不起。 接着拍马向前,隋良野无奈地看看他,跟上去。 到了陡路,皇上骑技不熟,为了稳妥向前便会下马前行,他牵拽着马向前,看起来有些辛苦,看得出来也不擅长驯马,隋良野在一旁抚了抚马,帮他安慰这匹焦躁的马。 其实隋良野以为皇上喜欢上游猎不过是一时的兴趣,过了这阵热也就罢了,毕竟前段时间皇上还跟他讲什么游猎是浪费钱浪费官员时间,可如今看他这幅模样,根本不像是喜欢或享受这游戏,反而似乎更像一种不得不做的事,而他做起这件事就像他做任何事一样——全情投入,笨鸟先飞,百折不挠,勤劳奋勉,脚踏实地。 皇上不骑马反而脚程顺畅,尤其是在泥地里走时,十分矫健,甚至回头告诉隋良野泥地里要怎么踩石头。 他们终于在河边望见了对面的那只鹿,皇上眼睛亮起来,当即便要拉弓,隋良野道,还是要往前走一走。 皇上便问:“为何?太近会惊到鹿。” 隋良野不好直白讲因为这个距离皇上射不中,又要花许多工夫再去找鹿。 “靠近力大些,射中后鹿不必受许多苦。” 皇上便同意,停拴了马,和他一起过桥到河另一边,隋良野在想,要不要把鹿抓到面前给皇上射。 这会儿距鹿不过数十步,皇上不再前进,抽箭搭弓,臂膀展开,弓张满,风入林,隋良野看看天色,心道如果入夜还不能行,他便赤手空拳去把鹿抓来,林外还有许多官员在等,说实在的游猎有什么意趣,这么当一回事。 他看着皇上专心致志地拉着弓,手臂竟然一点也不抖,稳稳地拉着,草丛中隐约见鹿角晃动,隋良野明白他开弓太早,担心他撑不住,但皇上一心一意地望着对面,好像这条手臂不是自己的,他只是箭矢上的一缕红穗,随时准备一起奔出,如今只是安静的化作这林中的一个点。 隋良野望向鹿,一起等待。 在那鹿行走两步,上半身在草丛中露出,回过头来,看向他们,那是一头成年的麋鹿,两角威武,眼神澄澈勇壮,一瞬间就立刻跃起,但那鎏金厚重的红标箭已经先一步穿出,将它射翻在地,那鹿登时四腿乱蹬,生生将自己从地上拱起,转身便跑,脖颈上还插着那支箭。皇上和隋良野立刻起身徒步追上,可惜它的脚步踉跄,跑不出好速度。 第435章 皇上道,鹿已中矢,没有生还的可能,不如如曹丘之言,来猎便要见结果,否则它受苦,人受困。 鹿已跪在地上,低着头喘息,隋良野停住脚步,没有再向前。 那头鹿与人差不多高,皇上握着弓靠近它一些,绕到它面前,隋良野看天顶树影摇晃,太阳在河边投下金光灿灿的亮,它喘息着抬头与皇上对视,皇上的侧脸上无悲无喜,并没有猎得的兴奋与喜悦。 他拉开弓,对着鹿,隋良野听见远处马嘶,他回头看,身后传来一声沉重的倒地声。 他们在中午前拖着鹿回来,官员们仍旧一个不差地在原地等待,走时什么样,回来时便什么样,好似他们???刚刚才离开,而不是去了两个时辰。 午时众人停歇备饭,席地而坐搭桌摆椅,清酒小菜野兽肉,风清日盛水流滩,吟诗作对投壶忙,一些官宦子弟写诗来念,大臣们点评褒赞,皇上道,这些都是肱骨之臣,你们便要拜个老师才好,众人一片笑声,其中几个子弟便谢隆恩,当场拜老师,其中有个子弟极其活络,请求皇上做他老师,皇上便笑道,朕为你师不够格,诗词歌赋不入流,那孩子道,皇上为天下人之君父,便是天下人之师,理应先拜皇上。 皇上哈哈大笑,便应承做他的老师,隋良野看向其他子弟,那些人互相看看,用一种“一切尽在不言中”的神情互相挤着眼睛。 隋良野在这种场合并不多讲话,旁人左右敬酒时也会同他碰杯,他礼节性地饮罢,也并不主动端杯去敬,这酒清淡,没什么酒味,只是配着饮食,并无其他意趣,偶有坐得远的要去敬皇上,皇上便止住他们,讲这是猎间进餐,不须这些,吃饭而已,那些便悻悻坐下,他们甚少参与这样级别的餐饮聚会,习惯了表敬意。 皇上偶尔看两眼隋良野,隋良野权当不知道。 餐毕,皇上便让少年们去打猎,要他们比一比,那些孩子们牵着马便出发,皇上又催上午没动的官员们也动起来,众官员便也活动起来,隋良野和五幺找个了地方坐下休息,聊起天。 没讲几句话,吴炳明过来请,“隋大人,皇上召。” 隋良野便同五幺告辞,起身跟去。 皇上斜躺在垫子上,看着远方青草地上骏马奔驰,弓箭围猎,欢呼高叫,隋良野来到他身旁,还没行礼,皇上便让他坐。 他没坐,单膝跪着,皇上瞧瞧他。 “你刚刚在做什么?” 隋良野道:“在和陆大人讲话。” “五幺?” “是。” 皇上笑了声,“真规矩,五幺你也称大人。”皇上坐起来,拿起桌上的茶杯,“他挺高兴的吧。” “是。” “成家立业,春风得意。” “全赖陛下赏赐。” 皇上喝口茶,“你不是觉得朕给你的不够吧?” 隋良野道:“陛下所赐,远超臣应得,臣感激不尽。” 皇上道:“嗯,话说得好听,但其实你是什么样的人,朕很清楚。” 隋良野看向皇上,也不接话。 皇上刚放下杯,侍宦立刻来添茶。 “你要跟朕清清白白,你要凭自己的能力出人头地。” 皇上这么讲,隋良野不觉得有什么错。 皇上指了下前面草地上东奔西走的景象,对隋良野道:“朕以前也是这么想的,但最近朕学到了些新东西,譬如说在朝廷里,任何人都可以被替换,谁来做什么事并不十分紧要,等到了某个节点,只有这些,”他看向前方的人,“人拉着人,才能不向下坠落。”他转向隋良野,“因为精力会下降,新人会涌现。事情可以不办,人不能不活。” 隋良野顺着皇上的前方看了看,又转回来,“这就是为什么陛下近日热衷联络宗室的原因吗?” 皇上挑了挑眉毛,“怎么?” 隋良野道:“臣没有这么远大的志向,三品官也是出人头地,七品官也是出人头地,臣出身卑微,有今日已十分感念陛下恩德,不敢有攀龙附凤的非分之想。” 皇上笑了,“好了好了,知道了,不必再拒绝朕了,已经没有好女子给你了,你愿意干什么干什么,朕不管你。” 隋良野便道:“皇上先前说要臣督办春试,臣已打点好家里,随时可以启程。” 皇上拿茶杯的动作顿了顿,才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想离朕远一点吗?” 隋良野道:“就像陛下讲的,臣没有不坠落的本事,只能趁还有些精力,多做些事。” 皇上道:“噢,攒不了情份就攒功绩。” 隋良野看着皇上,“总有人要做事,臣愿做做事之人。” 皇上也看着他,“良野,你觉得事情是不是谁做都可以?” 隋良野道:“或是,或不是,用人之道臣不懂,陛下自有打算。” 皇上问:“那是不是事情给谁做都可以?” 隋良野道:“臣事陛下,没有旁的主人。” 皇上转头喝茶,“你去不了,你得留在阳都。” 他讲理的时候隋良野可以见招拆招,他不讲理的时候隋良野就很容易上火。 “为什么?” 皇上看向他,“你去了,谢迈凛去不去?”皇上直白道,“他不能离开阳都,须得时时刻刻在朕的眼皮下。” 隋良野想了想,道:“他不去。臣做事与他无关。” 皇上道:“那是怎么样,他想你就去找你吗?” 隋良野很想答一句这是私事,但他在皇上面前有什么私事。 “您……是想我跟他断了吗?” 皇上道:“朕要你做什么你就做吗?朕让你娶亲你娶了吗,朕让你时时刻刻来朕的身边,你推脱得还少吗?” 隋良野不语。 皇上也不理他了,自己喝茶,也没让隋良野一起喝。 好似这件事也就聊得僵在这里。 皇上正跑着神,听隋良野唤了一声陛下。 他回头,隋良野对他柔和且坚定地开口道:“您不该请这么多低品阶的官员来游猎,也不该常召见他们。” 皇上看了看他,问:“为何?” 隋良野道:“会让很多人有非分之想,且位于其上的人会感觉失去价值,层级的长期僭越会让品阶形同虚设,向上渠道会变得庞杂,人心思活泛起来,小动作就多。”隋良野想了想补充道,“臣在此山中,所以略见得一些庐山真面目。” 皇上看着他,并不反驳,也不解释,真的在听。 而后皇上看向草地,不发一言。 好半晌,久到隋良野以为这段话已经结束的时候,皇上道:“也是,下面的人里,像你这样有本事的也不多。不必浪费时间。” 隋良野没有接话。 又过了片刻,皇上转过头看他,“你想什么时候去江南?” 隋良野看着皇上,斟酌答道:“但凭陛下安排。” 皇上道:“不容易啊,你还能给朕这个面子。”说罢顿了片刻,“那就七月吧。七月风光好。” 隋良野应道:“遵命。” 皇上道:“你最好别让谢迈凛离开阳都,否则事情会很难办。” 隋良野点头,并不问原因,但皇上却继续讲:“很快要裁军了。” 这个话题隋良野并不想参与,他预感此事十分复杂。 皇上转而问:“朝中近日有人上表请谢迈凛回朝任职,你有参与吗?” 隋良野道:“没有。” 皇上又问:“依你见,背后何人?” 隋良野对皇上能堂而皇之地装傻感到讶异,在说与不说间犹豫片刻,还是道:“不是您吗。” 皇上便笑,“一来钓钓鱼,二来震震虎。” 隋良野道:“臣会注意与谢迈凛之间的来往。” 皇上道:“发乎情,何能止。就裁军而言,对面的反击还未开始呢,朕知道你不想陷入其中,可谁让你跟那么个人搅在一起呢。” 隋良野面有不悦,没答话。 皇上似乎真的很好奇,“你到底喜欢他什么?他是所有男人里对你最好的吗?” 隋良野闻言起身,朝皇上拱一拱手,转头便走了。 他走一是因为听不得这样打趣的语调,也因为不愿听裁军的事。 皇上愣了一瞬,无奈笑了声,吴炳明见到隋良野竟敢对皇上甩脸子大惊失色,赶紧过来候在皇上身边,皇上只是道:“吴炳明,隋大人要回去了,去送送他。” 吴炳明立刻安排人去,皇上却道:“你去。” 吴炳明从后面小跑着追上隋良野,累得气喘吁吁,隋良野见他来,放慢了脚步。 “隋……大人,脚步好快啊。” “吴公公,皇上还有吩咐?” 吴炳明道:“皇上特地派奴婢来送送您,这边请。” 这路隋良野也认识,但既然有吴炳明跟在身边,出入往来自然是方便许多。 隋良野对吴炳明道:“劳烦吴公公,亲自陪我走一趟。” 第436章 吴炳明道:“隋大人太客气了,皇上将隋大人当作朝堂瑰宝,奴婢理应为皇上护宝。” 隋良野蹙了蹙眉,“皇上这么讲的?” “奴婢自皇上从归宫做皇子时就跟着皇上,一路见皇上披荆斩棘,辛苦操劳,皇上对谁上心,奴婢虽然愚钝,却也是明白的,隋大人在皇上最需要时出现,力挽狂澜,为皇上在朝堂打开局面,皇上常讲,有您相辅,皇上便安心许多。” 隋良野看了眼吴炳明。 “隋大人,小心台阶。”吴炳明提示他走过,接着道,“只是皇上越是见得风高浪急,越是心不安,说句不该说的,奴婢看皇上是担了不该担的心,论忠诚与亲近,隋大人在朝中是数一数二的。” 隋良野觉得他话里有话,顺着问:“何以见得?” 吴炳明笑道:“隋大人不也正是笃定了忠臣之心天地可鉴,才能对皇上毫无隔阂,任性洒脱吗?” 隋良野明白了。 “今日家中有事,急着赶回去,方才礼数不周,烦请吴公公回去后先替我向皇上解释解释,改日我再面见皇上请罪。” 吴炳明道:“听凭隋大人安排,奴婢一定转告。隋大人千万不必介怀,以皇上与隋大人的亲近,朝中再无可比拟之情,君臣相依,长长久久呢。” 隋良野对他笑笑,正来到场外,隋府随从牵马来前,隋良野跟吴炳明道别,翻身上马而去。 *** 隋良野想,其实吴炳明说得没有错,他和皇上,确实绑得太深了,双方的脾性已经磨合得熟练,分担忧虑,该进言的不该进言的他都说了,皇上从不责他逾矩,他不觉得再有谁做他的上级能容忍他藏在柔顺谦恭下的无礼、倔强和傲慢。 他在家里独自坐了一会儿,才发现哪里不对,原来是谢迈凛不在。 这样算起来,谢迈凛已经很久没过来了,说是要回家住段时间,不知在做什么。 隋良野便换了身衣裳,轻装简行骑马出门,去谢迈凛家。 谢府人见他倒是很热情,请他进来后将他安置,端茶送水,但是谢迈凛不在。 “去哪里了?” 管家道不清楚,隋良野看他的样子像是真的不清楚,便没有再问。 没想到等了一个多时辰,谢迈凛才回来,他回来时动静很大,从进门口时这府上就好像活过来一样响闹起来,一股红色的光从门口进庭绕院直奔向这里,谢迈凛一直在讲话,没给管家开口的机会,所以进来时看见隋良野,谢迈凛先愣了一下,管家在旁道:“小人就是说这个。” 谢迈凛倒是很高兴见到他,打发人去准备餐食,“吃饭了吗?” 隋良野道:“没有。” 谢迈凛已经走过来,很自然地弯弯腰吻了吻他的脸,隋良野见人多,躲了下,但一转眼堂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谢迈凛也不坐,靠着桌子站在他旁边。 “看什么?” 谢迈凛笑得眉眼弯弯,“好像很久没见你了。” 隋良野道:“还不是因为你不来。” 谢迈凛装出一副受屈模样,“哦,原来我不上门倒贴,你就狠心不来见我,我真是错付了。” 隋良野好笑得白他一眼,谢迈凛朝他侧身,“要不我赘到你们家吧,我从今以后改名叫隋迈凛。” 隋良野皱皱眉,“好听吗?” 谢迈凛道:“那颜希仁都能叫隋希仁,我也要叫隋迈凛。” 隋良野哭笑不得,“那你就叫隋迈凛吧。”说到这里他想起谢迈衍请他吃饭时的态度,“那你哥杀了我的心都有。” 谢迈凛道:“谢家人太多,我都不喜欢,我就喜欢做隋家人,隋良野给隋家遮风挡雨。” 隋良野不听他胡话了,“你坐下来喝口水吧。” 谢迈凛就真去倒茶,“我说真的,然后咱们就远走高飞,在外面就说你是我哥哥,我是你弟弟,关上门就弟弟跟哥哥睡到一个床上去,你会武功,可以赚钱养家,还可以保护我们两个。” “那你干什么?” “我?我在床上伺候你,你这样的一般人伺候不了。” 隋良野拿起杯盖朝他扔,谢迈凛闪个身躲开,又伸手将杯盖接住,放回桌上,“这还没赘呢就动手,赘了以后怎么得了。” 隋良野一本正经道:“对,在外面我就赚钱养家,关上门我就揍你。” 谢迈凛笑嘻嘻的,“好可怕,没王法了。” 外面管家过来道:“公子,前菜准备好了,要不要先摆桌?” “等会儿吧。” 管家便出门去。 隋良野问:“所以你去哪儿了?” 谢迈凛伸出两根手指跟他看,“练武功去了,闲着也是闲着。” 隋良野看他手上都起了茧,“练得如何了?” “我估计,点住你不成问题。”谢迈凛打量道,“就是耗费我自己有些多。” 隋良野笑道:“那也真是长进了。” 谢迈凛道:“你不相信?要不试试?” “算了,改日吧,等下要吃饭,不想堵着自己。” 谢迈凛得意道:“是吧。” 隋良野道:“我看看你的手。” 谢迈凛将手伸过去,隋良野两手接过来细细看,指骨倒是没什么大问题,没人监督练功最担心伤到骨头,一两次就容易导致指头废掉,虽说不指望谢迈凛能练成绝世神功,但总不能因此废了手指,他仔仔细细地看,看这世家公子的手上其实有许多茧,有骑马的,有握刀持枪的,看着这双手就好像他策马扬鞭、战场斗杀、荒漠求生、死人堆中一次次爬起的一生在隋良野眼前闪过,如此年轻,如此苍老。 他看着谢迈凛的手,谢迈凛看着他烛火中他洁白光滑的脸,温暖的光照在他的面庞上,春意滔滔醉人,谢迈凛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开口道:“你说我们可以远走高飞?” 隋良野抬起头,“什么?” 谢迈凛想起他第一次见到隋良野,那时候他对于隋良野而言只是个危险的陌生人,隋良野的眼神冷冰冰,现在隋良野看着他,眼神里只有眷恋,这让谢迈凛觉得心疼与不舍,似乎由此时此刻,可以蔓延至一片虚空幻境,就如此坐在这里,望情人的眼,终点就在下一瞬间,或是海枯石烂。 “我们离开吧。” 隋良野摇头,“我不能走。我不想走。” 谢迈凛明知故问道:“你的事业是不是一定要寄托在皇上身上?” 隋良野诚实道:“是。他成就了我,我现在不想放弃这些。” 谢迈凛问:“那我的事业呢?” 隋良野愣了一下,他几乎脱口而出一句话,但他顿了顿,让这句话以更柔和的语调说出。 真神奇,从前隋良野只对谢迈凛有兴趣时,任凭谢迈凛如何有本事如何危险,隋良野都不遗余力地打压他,恨不得他永世不必翻身就做个没用之人,如今谢迈凛真切地远离了权力中心且没有回来的可能,他却小心地照顾着谢迈凛的情绪,他担心谢迈凛心有不甘,尽管他认为谢迈凛不在意什么出将入相。 ——“你有什么事业?” 谢迈凛瞧着他,片刻后笑了下,“确实,没有。” 隋良野便道:“我会照顾你的。” 谢迈凛笑道:“好啊。只不过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天下也没有绝对安全的靠山。” 隋良野还想说些什么,谢迈凛却拉起他,“算了,不说这些了,走走走,看看他们做了什么,估计都是你喜欢的。” *** 谢迈凛看得出隋良野还要说些什么,但有些话说到底难免分歧太大,他不太愿意谈,隋良野也没有逼迫他,反正也不是什么火烧眉毛的事,不谈便不谈吧。 饭毕谢迈凛以为隋良野要留下,但隋良野却要回府,因明日还要早起到宫中议事,谢迈凛也并未问什么事。 隋良野却以为他要跟自己回去,这次来是抱着接人回家的打算,但谢迈凛却也没打算去隋府。 隋良野愣了下,“你不回去吗?” 谢迈凛道:“春日里有些事情要安排,我在这里多留些时候。” 隋良野便点点头,谢迈凛仔细地瞧着他,盯出一点惆怅来,安抚道:“要不我送你个枕头,可以做成我的模样。” 隋良野转身出门去了。 谢迈凛到门口送他,要安排人陪他回去,他不乐意,骑马便自由自在地走了,谢迈凛看他行远,摇摇头回院中来。 刚站了没一会儿,便有个人在屋顶上张望半天,翻身下来,一身黑衣,手脚轻巧,戴着面罩,来到谢迈凛面前,拱手行了个礼,然后将面罩摘了下来,笑道:“公子,我来讨赏。” 谢迈凛瞧着他,哼笑一声,“从前在我手下做事时也没少了你们好处,现在换个新头目,办一点小事就来找我要钱,颜希仁就是这么教你们的?” 对面人奉迎得笑着,“老大的意思,亲兄弟也得明算帐,况且他说你们也不是亲兄弟。” 第437章 谢迈凛指指前庭,“放在大堂桌上,走时你自取吧。” “多谢公子。”那人道,“最近不大见叶郎溪上岛参赌了,是否需要小人去唤一唤?” “不必了,你们既然已经为我牵了线,后面的事不需要再过问。” 那人道:“小人遵命。”说着将面罩戴上,朝谢迈凛行礼道别,轻巧地行至大堂,在匾额下正桌上拿走黄金,出了门翻身上墙,很快消失不见。 第188章 真龙镋-5 ========================== 裁军的事沸沸扬扬,意料之中遭遇了极大的阻力,既然到了这一步,皇上的人必当同仇敌忾,为此事推行发挥作用。 曹丘自不必说,他是此事总指挥,交锋第一线;另外皇上坚持请谢迈衍表了态,谢迈衍其实不必在此事上有态度,皇上本也不想在这里动用他,但他的名字与谢迈凛息息相关,他的态度会在传播中被扭曲为谢迈凛的意愿,事已至此,谢迈衍耳目聪明,必然是支持的;宗室因为皇上废止了严苛禁令本就感恩,这事上正是表情谊的好时候,虽说他们没有实权,但四面八方发来的支持也是一种声音;朝廷大臣中间,则要靠樊景宁、隋良野等人的私下游说,陆五幺等人因为干的是监察工作,官员轻易不愿同他们往来,但樊隋二人都是序列中的官员,出面多少还是有几分面子,有些地位高的、能力强劲的、不喜欢隋良野的,便由樊景宁这么一个出身清白、靠读书功名出头的正官去谈,有些能力出众的、背景普通的、或行事随性的、更看重沟通时某些情感价值的,便由隋良野这种看似冷冰冰却十分具有柔和表演力的人去谈,他长得漂亮,只要给面子多数人是会接着的。民间也没有放过,长庚早和邝亦修打了招呼,坊间关于裁军后士兵返乡和家人团聚的、拿着遣散费过上新生活的剧目排得很满,当然还必有些有情人终成眷属的佳话曲目,同时皇上派出的使臣带回来的也都是好消息,看起来外面风平浪静,国泰民安,裁些军人回家种地也好,做生意也好,享享天伦之乐没什么不好的。 阻力来自于军队内部,其实荆启发并没有直接反对任何事,他采用一种极其消极的态度面对,他应承得很好,将收到的指令下达,再将下面的反馈事无巨细地汇报上来,其中不掺杂任何自己的见解,毫无解决问题的态度。但他收集回报的这些东西太繁琐,就算是曹丘,如果要一一解决实际上都是不可能的。 这其中涉及的有:军队经营的资产处置问题、军队持有的资产处置问题、军队人员裁减名单的异议问题、定阶问题、费用问题、边防更布问题、器械归属问题……不胜枚举,荆启发将一个裁军命令无形中转换成了全军的大整改,大大提升了行事难度,搅乱了事情局面。 可令皇上安心的是,户部尚书樊景宁是他的人,否则光遣散费用一项,就让这件事难上加难,但即便如此,户部也拨不出很多钱,全靠樊景宁筹谋调配。 与此同时,许多地方忽然便又起了烧火事故、山洪事故、春耕失误,本以为春季是最好做此事的时机,但原来天下的事根本不会停,一件接着一件的来。 皇上焦头烂额,但每日都是要继续往前做事,他这几日脾气实在不好,听曹丘又提出一些之前没听过的新问题,刚翻开的奏本还没看完,愤而摔在地上,“你别跟朕讲这些!朕是皇上,难道这件事就做不成吗?!” 他一发怒,书房中的官员侍宦纷纷跪下,再没有站着的人。 曹丘跪在地上道:“做得成,从古到今,皇上要做的事没有做不成的。”他看向皇上,尽量缓和地讲,“只是,要达到陛下心中所愿,是要费一些周折。” 皇上何尝不知,他硬推也就硬推了,只是那样之后必有反弹,就如下棋,长驱直入固然可行,之后呢? 皇上按着眉心,半晌没讲话。 曹丘也不敢出声,在地上跪着。 “都起来吧。” 众人纷纷谢恩起身。 “裁了多少人?” 曹丘看看皇上,没出声。 不用他出声,必然是个可耻的数目,不必在大庭广众讲出来,省得皇上没颜面。 曹丘道:“臣与隋大人谈过此事,隋大人讲起他之前在地方的经验,有无可能挂榜后,允许士兵自行领退辞军,无论如何,先开始少人再说。” 皇上道:“朕不是没想过,但良野那边情况不同,他给的钱比平日门派给的多,大部分人愿意走,但军队人数太多,况且被荆启发养得薪俸很高,现在朝廷没有那么多钱,给他们的不如留下来拿得多,他们何必走呢。” 曹丘道:“陛下,臣以为,军中之事倒也并非金钱因素。在军中,底层士兵赚的并不多,承担的风险却很大,因为荆启发多年来的干预,很多没有背景、没有关系的小兵常常被用去做危险的事,现在大仗不多,小仗里死的还会是谁呢。军队风气不好,一定是有人想走的,臣以为,以不同官兵标准略有上浮,其层次中便有人会离开,当前最重要的是动起来,先走人再说,否则拖延日久,风气摇晃,恐事有变。” 皇上沉思,曹丘道:“臣回去后拟一份奏本,将此事说明清楚,再呈报陛下定夺。” 皇上道:“这么重要的事何必浪费时间在写文书上,就这么办。”皇上指着他,“立刻办。” 曹丘拱手道:“臣遵旨。” 他出门时陆五幺进去,隋良野也刚到,便拉隋良野到一旁,聊了几句。 “方才我将上次和您讨论的事向皇上禀告了,皇上愿意推,也许对破局大有裨益。” 隋良野道:“若是如此当然好。对了,曹大人,没有提到我吧?” 曹丘一顿,笑道:“隋大人不愿露名?” 隋良野道:“毕竟军中事务我不懂,怕扰了皇上和您的布局。” 曹丘道:“隋大人客气,都是为皇上做事,不必分这些。” 听曹丘这样说,隋良野便明白曹丘必然是提了他。 这时侍宦便来传隋良野进殿,曹丘便拜别,隋良野还讶异了下,心道陆五幺也才刚进去。 但五幺这会儿便出来了,大概只是奉了命便离开。 皇上找隋良野来其实没什么大事,只是问了下朝中几个官员对裁军的私下意见,隋良野便一一回复,多半没什么反对声音,因为许多也对军中事务所知不多,之前听了别人的话或有些保留意见,不过目前也多不再提,都是坐山观斗,只是…… 皇上从奏本堆里抬起头,“只是什么?” “荆大人也有在活动,有些人平时看不出来与荆大人有来往,但似乎关系还不错。” 皇上低下头继续读,“这个朕知道,长庚会查明白的。” 隋良野便道:“明白。” 见皇上一会儿没讲话,隋良野问:“陛下还有吩咐吗?” 皇上道:“你留一会儿吧。” 隋良野只能等在一旁,心道该找点事干,却又不知道该做什么。 皇上把手上这份看完,扔到了桌上,叫他上前来,赐座赐茶,吴炳明将这里照顾好,便站去了殿外。 皇上吹着茶的热气,用杯盖撇茶叶,“你有没有想要的东西?” 隋良野道:“臣受陛下隆恩,不敢再要。” 皇上喝了口茶,看他一眼,“你什么都不要,有些人也不敢要。” 隋良野想了想,“若能得一匹良驹,也是很好的。” 皇上放下茶杯,“好。你房子住得怎么样?” “十分宽敞。” “你府上伺候的人不多。” “够用了,臣平日也只一人。” “那个逃跑的就不说了,另一个女孩要不要封赏,她既嫁了人,给她些东西也好让她在夫家好过,”皇上看看他,“算是娘家的礼吧。” 这下隋良野便没有拒绝,“只是,以谁的名义呢?边家还是戴罪身。” 皇上道:“那朕想想吧,不会委屈她。” 隋良野起身拜道:“臣谢陛下厚恩。” 皇上道:“平身吧,你为朕做了许多事,这都是应得的。”皇上拿起另一份奏本,“且良野终究是个老实人,出一份力只愿受一份赏,要清清白白地靠自己双手双脚过生活,难得啊。” 隋良野道:“朝中多有能人,臣平凡庸才得陛下青睐,自然不敢逾矩。” 皇上笑了一声,“你不敢,有的人敢,就像喂不熟的狼,整日得寸进尺。” 隋良野意识到这必然意有所指,但不好再问。 门外吴炳明带了个婢女来传话,那婢女看起来气度不凡,开口果然,原来是太皇太后近身婢女来请皇上。 皇上应下,吴炳明送她出去,又剩下皇上和隋良野两人,皇上对隋良野笑道:“说曹操,曹操到。” 隋良野心知前朝后宫皆不安宁,但也无从分忧,他不大乐意过问不相干的事,便不多问,皇上让他留了一段时间,自己继续翻奏本,偶尔问他一两件事,隋良野尽心回答,整个下午,隋良野便陪着皇上阅奏本。 第438章 约莫天色要晚,皇上也不跟他客气,直接道:“朕晚膳与太皇太后用,你先回去吧。” 隋良野便起身告辞,吴炳明亲自送他。 *** 每每登上这高楼,谢迈凛都有些做贼的感觉,明明此地视野开阔,风高浪急,尽览河海壮丽,但就是不自在。 今日谢迈衍来得晚,谢迈凛先自饮酒。 谢迈凛自认不是个爱追忆往昔、怀念旧功的人,但江水声滚滚滔滔,风过雁鸣,天高云淡之时人又独自闲坐,不得不想起过往的事。 他想的最多的是自己在湖南发迹时,那时候明明艰难险阻,障碍重重,竟也义无反顾地投入进去,那种巨大的热情真不知道从哪里来,如今竟是无论如何想不起来,是不是温香软玉泡久了,人真的会丧失力气。 他漫无目的地想,随从推开门,谢迈衍走进来。 谢迈凛注意到一个很小的细节——从前他从不介意——那谢迈衍的随从没有敲门便放了谢迈衍进来。 ——噢,确实也是,这是谢迈衍的地盘。 谢迈衍似乎心情不错,脸上有清淡的笑意,略微带些酒香,带着外面卷来的风气在他对面坐下,拿起酒杯同谢迈凛放在桌上的碰了下,仰头先饮一杯,然后斟酒。 “你和叶郎溪怎么样了?” 谢迈凛端起酒杯还没喝,就被问了这句话,当下只是笑了笑,“尚可。” 谢迈衍脸上难掩自豪只色,“我道也是,只要你有心思,天下没有你笼络不到自己麾下的人。” 谢迈凛确定今日谢迈衍喝了不少酒。 “大哥方才从哪里来?” 谢迈衍道:“从宫中来,皇上宴请。” 谢迈凛道:“大哥上书支持裁军,想必皇上十分满意。” 谢迈衍笑而不语。 谢迈凛便问:“如此,荆启发如何想?” 谢迈衍道:“他认为很好。” 谢迈凛便懂了,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好一对隐秘的同盟。 只是他如今下了水,有些事还是想问明白。 “天下大事,不可轻动,既然大哥做主,我自然信得过。只不过如今太平盛世,天下归心,若有异动,也必然有起有因。”谢迈凛问,“这个更换,理由是什么呢?” 谢迈衍看着他,安抚性地笑了笑,“不是哥哥要瞒你,只是现在还不好讲,但你相信哥哥,此缘由再充分不过。” 谢迈凛心里清楚谢迈衍并不十分信任自己,但不能多问,便道:“有大哥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谢迈衍道:“此事我本不愿做,荆启发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而我……”谢迈衍顿了顿,看着谢迈凛,将手放在他手上,“纵然有自身考虑,也因为不愿意见兄弟你如此受打压,郁郁不得志。” 谢迈凛心中好笑,但还是点头,“明白。” 谢迈衍便继续给两人斟酒,“金阳,可还有什么顾虑,尽管讲来,哥哥对你知无不言。” 谢迈凛问:“我和叶郎溪,曹丘都有关系,荆启发怎么看?” 谢迈衍道:“他原本不相信你和曹丘有交情,但事实是你被幽禁那几年,若全无照应,只怕在边关出点什么事也未可知,固然朝廷夺位纷争不断无心管你,但终究你没出事,曹丘小心揣摩上意是一方面,对你有照应何尝没点兔死狐悲、心心相惜的感情呢,毕竟同是出身行伍。” 谢迈凛点头不语。 谢迈衍打量着他,“弟弟,荆启发此人虽不精明强干,但也有可取之处,他在行伍威望甚高,”谢迈衍看着谢迈凛脸上的神色,补充道,“这次裁军后,他在军队中可用之人会更多,到时也大有助益。” 谢迈凛点头笑笑。 谢迈衍继续道:“阳都内,你自由安排,届时控制近处局面即可。” 谢迈凛点点头。 谢迈衍道:“宫中也有安排。” 谢迈凛问:“太皇太后吗?” 谢迈衍道:“太皇太后也有自己的心思。这一位,还是心意疏远了些。她还犹疑着要比较一番,但八九不离十。” 谢迈凛问:“其他官员呢?” 谢迈衍道:“先帝样样都好,就是太防着自己的子嗣,每一位皇子都没有亲近的大臣,在朝中可以说都毫无根基,当今皇上的近臣你也知道,那些人不过浮萍野草,说散也就散了。” 但谢迈凛在这个“散”字里听出了血腥气。 谢迈凛点头,“看来大哥已经安排妥当。只不过时间上颇有些急促了。” 谢迈衍道:“事以密成,久则生变,况且一旦裁军落定,”他顿了顿,“你觉得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谢迈凛道:“不知道。” 谢迈衍了然地笑笑,“即便你不说,荆启发也大概能明白,好比一盘棋,对方知道下下一招,但荆启发也下了这么久的棋,难道真看不出来。一旦开战,荆启发这个五军大都督也当不了多久了。” 谢迈凛不语,也没半点惊奇之色,“他就没想过,战时他的权力会增大吗?” 谢迈衍摇头,“他是和平将军。他成不了这个事。” 谢迈凛不再讲话。 所有人都知道,一旦推到那个混乱时刻再决一雌雄,两边都是非战之主,谁也不敢保有胜算,而在战时最有力竞争的、最能异军突起的,其实只有身经百战、一呼百应之人,而无论是皇上还是谢迈衍和荆启发的联盟,都不愿见到谢迈凛独步天下,对他们而言,对方固然是眼中钉、肉中刺,但谢迈凛对他们双方来说,都是绞肉机,会把所有人碾碎,他代表着斗争的最高形态,消灭一切。 谢迈凛知道他们如何看待自己,他自己更清楚这种夸张的臆想实际上做起来有多困难,但他们似乎笃定地坚信着谢迈凛就是可以摧毁一切,却不考虑他也只是肉体凡胎,双拳两腿一颗头。 谢迈衍举杯与他干杯,眼睛闪亮,“你我兄弟不负门楣,谢家必有复兴之日。” 谢迈凛喝了这杯酒,又问:“大哥,荆启发府上有无亲兵?” 谢迈衍一愣,“据我所知没有,皇上似乎探听得紧。” “再紧,他也应该留一点。”谢迈凛挑挑眉毛,“将来有用处。” 谢迈衍点头,“明白,要多少?” 谢迈凛道:“八百人够了。” *** 近日来太皇太后总邀皇上同筵,时常召集后宫相随,皇上虽忙,但他的新路线便是亲近宗室,自然拨冗前来,至于那些妃嫔,太皇太后喜欢叫上谁便叫上谁,他不多干涉。他后宫中有许多是太皇太后荐来的女子,他都一一接纳,平日里也注意多往她们那里去,到四月初,陆续传来喜讯,后宫遍地开花,子嗣大有希望。 御医又来禀喜讯,皇上从奏本上抬头看了眼,便点点头,周围喜不自胜,下跪贺喜,吴炳明也很高兴,本欲开口讨赏,见皇上神色又住了口,轻声问是不是赏些什么,皇上道,你安排吧,便不再过问。 太皇太后很高兴,这次有喜的是她喜欢的,便要皇上晚上过去。 皇上晚上同太皇太后及两三位嫔妃到水亭中用晚膳,太皇太后高高兴兴地讲起后宫喜事,又道皇上之前耽于政务,总忘记了雨露均沾。 皇上听出她话语间意指宜妃,便有意转圜,“如今宫中有喜,全赖太皇太后为孙臣安排。” 太皇太后情深感佩,不由得落下泪水,皇上急忙起身到前侍奉,嫔妃们也纷纷跟上,皇上道:“太皇太后何必为这些小事劳心,孙臣今后必不使太皇太后忧心。” 太皇太后拉住皇上的手,“陛下日夜为国事操劳,老身看在眼里实在心疼,这后宫如今人多起来了,真不知道她们能否伺候得好陛下。” 太皇太后拉皇上在身旁坐下,便要在他在自己身旁用膳,一时间气氛融洽,妃嫔们也其乐融融。 用膳后,皇上便要送太皇太后回宫,有几个妃嫔要跟着一起去,皇上通通不允,道:“朕与太皇太后走一走,聊些体己话,你们不必跟了。” 妃嫔们告退而去。 路上,太皇太后笑道:“陛下当真不知她们心思,送老太太回宫后,陛下该往何处休息呢?” 皇上道:“孙臣如何不知,只是不愿意她们打扰罢了。” 且路过这水池旁,春水汩汩翻涌,不几月便是荷花满塘,流光溢彩之时,晚风东南来,御花园中春晚香花透,沁人心脾,皇上扶着太皇太后慢慢行在花园中。 太皇太后拉住皇上的手,缓声道:“又是四月了,算算快到皇后生辰了。” 皇上看了眼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叹息道:“老身在想,皇后失子后独居宫中,她当初固然因丧子之痛逾矩了些,家中父亲也确有过错,但曾经沧海难为水,日夜在宫中为皇上绣手帕,也是用不上的东西,陛下岂缺这一两条手帕,真是个痴人。” 皇上沉默。 太皇太后道:“再加上如今中宫缺主,后宫也不可一日无管教,陛下如果已原谅她,何不再去见见她呢?” 第439章 皇上道:“太皇太后说得是,只是皇后当年将皇子之事怪在朕头上,先与朕断情绝意,发誓赌咒,又常与宫外往来,犯了大忌,朕看在太皇太后的面上不曾废后,也不曾公开惩罚她,自问已仁至义尽。” 太皇太后道:“说起这些,那皇后虽说不大聪明,但却是个心思纯净之人,到底是富贵小姐,娇生惯养,任性了些,口无遮拦,也无防备,但那宜妃又是怎么拿到她宫中的信,又是怎么翻出她诅咒陛下的证据,桩桩件件,如今想来,竟觉得十分蹊跷,莫非她常年窥视着皇后宫中?若是她窥视太久又寻不到破绽,会不会起了歪心思,自己做出什么事来呢?” 皇上看向太皇太后,“当年之事太皇太后也是在场见证了的,想必没有差池。” 太皇太后听他不愿聊旧事,便道:“哎,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皇上便道:“太皇太后念及皇后想必是思念陪伴,怪孙臣陪伴得少,也是妃嫔们拜见得少,今日召见的几个妃嫔朕都十分喜爱,太皇太后时常召她们陪伴左右也好。” 太皇太后道:“近日来连传喜讯,陛下应当给诸位妃嫔晋一晋位份了。” 皇上委婉推辞道:“太皇太后荣召,妃子已经不少了。” 太皇太后便道:“可陛下还要晋宜妃为皇贵妃?” 皇上道:“宜妃相伴朕多年,又将诞下皇长子,尊一尊位份也是好的。” 太皇太后不高兴道:“宜妃出身寒微,且野心勃勃,魅惑人主,入后宫来多生事端,若当上了皇贵妃如何了得。” 皇上道:“正因为宜妃出身普通,故而入宫后多有妃嫔瞧她不过刁难于她,不见得是宜妃的错。” 太皇太后道:“陛下一向清明,别为了一个女子失了分寸。” “孙臣不敢。” “如何不敢,宜妃速来张狂,无才无德,忝居后宫,仗着荣宠在宫中作威作福,从不把我这老太婆放在眼中。” 皇上对此深表怀疑。 太皇太后道:“皇上为何如此偏爱她,真是她有什么妖术?” 皇上道:“如太皇太后言,宜妃无根无基,在这宫中,在阳都中,除了孙臣别无依仗,一无所有,素来小心谨慎,不愿与人为敌,只一心侍奉孙臣左右,为孙臣分忧解难。孙臣如果不做她的靠山,她还能依靠谁呢,孙臣在前朝政务繁忙,宜妃与前朝毫无瓜葛,孙臣在她身边,也不必思虑太多。” 这话说得十分明白,简直就是把不愿受制于人讲了出来。 太皇太后冷笑道:“看来陛下真要与这丫头夫妻同心了,难道这宫中陛下只与她亲近,只与她是一家人吗?” 皇上道:“孙臣只与太皇太后是一家人,与她是相知相守的情份。” 太皇太后哼一声,“只怕贪心不足蛇吞象,她眼皮子浅,又是个心思活泛的,别错把陛下对她的情份当作自己的功劳,到那时得罪人太多,自己先遭殃。” 皇上已经厌烦,他不明白自己已经尽力满足太皇太后的愿望,也为宗室做了许多,但眼前的人还总是要掌控他,没完没了,这地方到底谁说了算,就连前朝也是一样,自己要做的事,要保的人,怎么样样都那么难。 皇上停步,太皇太后转身疑惑地看着他。 皇上笑了笑,一字一句,“如果真有那一天,朕绝不善罢甘休。” 太皇太后平静地看着他,缓缓转过身,继续向前走。 第189章 真龙镋-6 ========================== 小二推门进来,房间里的话头突然停了,一张圆桌上几个男子正在喝酒吃肉,其中一个一只脚踩在凳子上,身体探进桌中央,正欲说话,被突然进来的小二打断,手里的花生米正在往嘴里扔,转手砸向了小二,“妈的,吓老子一跳,说多少遍敲门。” 这小二呵呵地笑,弓着身来放酒,“这不是想着几位军官酒喝得差不多来添补嘛。” 一个坐着的圆脸男子道:“你倒有眼力见。”说罢扔去几两碎银,“滚吧。” 小二伸长手臂捞住,陪着笑后退,“得了,您几位歇着。” “刚说到哪了?” “老赵,别扯你跟女人那点屁事,说点正经的,你是不是要领钱退军?” 老赵把花生米塞进嘴里嚼着,坐下来,“老钱,你这话我就不爱听,兄弟几个今天坐在这里,要说就说明白,老孙、老李、老周、老吴、小王,大家都是上有头头、下有兵的夹板包,这事怎么办?你们营里什么情况?别光问我啊。” 老钱道:“我也不跟你磨叽,我是打算领钱退军了,消息说这批不领,下一批钱更少。” 老孙道:“怎么着,没钱了?” 老周道:“什么时候有过钱?有钱也不给咱们啊,那他妈东部中部是荆启发他亲爹一样的,能分给咱们什么?” 老吴立刻问:“你意思,那边这回连领钱退军的钱数都比咱们多吗?” 小王道:“我有个同乡在东部,听说是这样。” 老赵猛地拍了下桌子,“真他娘的晦气,曹老丘不是去阳都做大官了,怎么也没给咱们北部的兄弟们捞点好处?” 老钱道:“曹大人都调去南部多长时间了,还记着咱们北部的兄弟?再说曹大人也不容易,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兵部跟五军府水火不容。” 老赵便笑:“怪我,忘了你是他提拔上来的。” 老孙道:“你别说那些大的,他们容不容易他们自己管,现在问题是营里还剩几个人,再他妈跑下去我看干脆军队就散了吧。” 小王道:“各位大哥,我总觉得这事好像也不大对,这个标准不像是要留人的,而且为什么是现在呢?前段时间不还传可能要打海盗吗?” 老李道:“你说点有用的行不行?就咱这几个营,要是人员不够肯定要合并,到时候咱们几个还能是同级吗?老钱你要是走就亏了,咱们几个人里,你虽不是最年长的,却是最有前途的,要是你走了,荆启发那老狗塞进来的废物岂不是要当咱们的头了?” 老吴道:“那拉倒吧,那我也走。” 老赵看他们一派丧气样,咂巴两下嘴,摸着下巴,“或者你们想不想……干票大的?” 老钱瞥他,“我可警告你别乱来,这是兵部军令,不可能因为你恃武就改变,只会连累所有人。” 老赵一摆手,“别跟我拽那些文词儿,我又没说非得撤销裁军令,裁军就裁军呗,老子回家还有几亩地,也该讨个老婆,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了。但咱们不能就这么走啊,这点钱够干什么的,起码都够几年花销吧,兵部下发的钱全让荆老狗给东部了,咱们呢?” 小王道:“但不管事成不成,枪打出头鸟,咱们难逃干系。” 这下老赵也闭嘴了,没什么好主意。 老周长吁短叹,“还是谢迈凛在的时候好啊,有钱有肉,只要打仗就能赢,虽说我也不主力军,但过得也是滋润啊。” 老吴道:“你可快拉倒吧,谢迈凛在的时候死多少人,就没一天消停的,西边打完东边打,南边还打着北边就开打,他除了阳都还有哪里没打过,说是什么锻炼士兵,天天打,跟失心疯一样的,打得那几年跟周边一点生意往来都没有,买点东西贵死了。” 小王皱眉,“但不管怎么样,他还是报了夏邬的仇。” 老李道:“你小孩子你知道什么仇不仇的,他能赢,那也是因为夏邬本身不行了,他捡了个大便宜。” 老周道:“哎,你可不能这么讲,我是清楚的,夏邬那几年实力有增无减,没有谢迈凛,迟不了几年夏邬还要再来打一次,这回再打,就完蛋咯。” 老吴道:“狗屁,谢迈凛哪有那么本事,你就吹吧你。” 老赵道:“你还真不能说老周吹,谢迈凛就是个很有本事的人,他在南郡的时候我见过他一回,一看就厉害得很,你说后来他被囚禁在这里,英雄气短没办法。” 老钱道:“行了,别说这些了。” 众人看看他,不言语了。 老孙问小王:“你说这事不简单,照你看,是皇上赢,还是荆启发赢?” 小王腼腆道:“大哥这我也说不好,要我私心来讲,皇上赢更好吧,起码不会再那么偏袒其他地区。” 老李道:“但这皇帝太抠门,之前不还递延发补贴嘛,这你还真得谢谢荆启发,要不是他还真发不下来,养兵怎么可能不花钱,这皇帝就是不想养兵。” 老周道:“不知道花钱养什么去了。” 老赵笑起来,“你们没听说过吗,阳都升得最快的是谁?” 众人相顾而笑,小王坐看右看,看不明白,“谁啊?” 老吴道:“隋良野啊。” 小王想了想,“是之前跟江湖帮派有关那个吗?” 老周道:“你不知道他什么最出名吗?” 小王摇头。 老赵道:“所有见过他的人,就一句话,美得跟天仙一样。” 第440章 小王看着他们的表情,恍然大悟。 老吴道:“你说,皇帝跟他……是不是啊?” 老周道:“那必然吧,就在身边那么近,高低咸淡他得尝两口,人家可是皇上。” 除了小王没反应过来,老钱一直绷着脸,其余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说话间,门敲响了两声,小二闪开身,一个男子走进来,小二将门关上离开,这男子满头是汗,步伐奇快,“哎呀几位哥哥,还有心思喝闲酒呢,走吧,宣讲开始了。” 老赵道:“有什么好讲的,要干什么咱们不知道吗,坐那里听他讲。” 老周给拉把椅子,按人坐下。 “别啊,我还辛辛苦苦专门陪着跑过来,关键您几位不去,下面人多乱呢,兵部那几个嫩瓜秧子又没见过世面,都是考上去的小屁孩,都不敢进场。” 老吴给他倒酒,“怎么着老郑,你们中部怎么样?” 老郑接酒先叹口气,“还能怎么着,凑合过呗,令行禁止,也没得选。” 老钱忽然道:“你们那边也很多不满吗?” 老郑道:“这事儿吧,兵部跟五军府又闹又斗的,苦得只能是咱们了。” 老钱沉思,其他众人都看向他,不讲话。 “曹大人走前,留老冯主事,你是知道我们曹大人的,北部没人敢反抗他,这个老冯也是他多年培养的,行事风格一脉相承。要是想在在北部搞什么事,风险很大。” 老郑左右看看,心中有了几分明白。“要这么说,诸位哥哥是想做点什么了?” 老赵笑问:“你觉得怎么样?” 老郑盯着老赵道:“这事风险太大了。” 老钱道:“我看未必。”他摸着茶碗的边缘,边思考边讲话,“军队没什么志气,成事不难。至于事后如何清算,在现在这个时候,我们的诉求又是为了平等遣军费,诉求合理,可以做。” 老郑道:“诉求合理有什么用。会被弹压,军法一审,兄弟们全都掉脑袋。” 老钱转头看他,“你没听懂我意思。谁来弹压?谁来审?是兵部,还是五军府?” 老郑一愣。 老赵道:“不公平的不止我们,人数足够多的话,朝廷也得忌惮我们。” 老钱道:“不,不需要搞太大动静,没有余地我们很被动,五军中,中部总督最废物,将他绑了,来谈条件,好过起事。” “那确实我们都督最废物。”老郑又道,“即便如此,兄弟们,你们应该知道,就算事情能成,朝廷让步,咱们这边也得推出去个人,否则事情不能算了结。” 其余众人互相看看。 老周忽然道:“谢迈凛还在阳都活着呢。” 众人看向他。 老钱道:“只怕没人信。” 老吴道:“无所谓信不信,有交代就可以了,他来头大,什么都能扛下来。” 众人沉默,老钱和老郑对视一眼,都点点头。 老钱道:“他犯的事多,不差这一件。” *** 马蹄声先传过来,谢迈凛还以为自己走错了,退回去仰头看看门匾,是隋府没错,便又进门去,绕廊穿庭,到后院一瞧,隋良野正在仔仔细细地洗马,两匹马毛色黑亮,柔顺地垂着头。 他还挺高兴的,两个水桶放在一旁,袖子挽得高高,白手臂在纯黑色的马身上刷擦,随从站在旁边看,简直分不出来谁是家主,谢迈凛走过去时听见隋良野在说什么,还以为他在跟马讲话,仔细一听还真是,隋良野问马有没有吃饱。 谢迈凛摇头,“它怎么回你?” 隋良野惊了下,转头看见他才放下心,谢迈凛打发那个看着家主擦马的随从走了,挽起袖子要来一起洗马,隋良野没让他动,“我这身衣服是干活穿的,你的不是,你别动了。” 谢迈凛问:“洗马好玩吗?” 隋良野点头。 谢迈凛便退后一步,“你也是练过多年武功的人,都走到你身后了也不知道吗。该罚。” 隋良野瞧瞧他,转回头继续擦马,“别人来我能知道的。” 谢迈凛跟着洗马的隋良野绕到另一侧,“这两匹马皇上赏的吗?” 隋良野点头,语气里有些高兴:“骊丸驹,一日可行千里,夜间还能奔驰如飞。” 谢迈凛弯身看了看,道:“一公一母?” 隋良野用肩膀把他顶到一旁,“你可以直接问我,而不是在这里偷看。” “我偷看了吗?我正大光明看的。”谢迈凛绕着两匹马走了一圈,“能去骑骑吗?” 隋良野擦马的手停了停,“现在?” “对啊,你今天下午有空吧?你每天都很忙。” 隋良野这马洗到一半,想了想,还是决定陪谢迈凛去骑马,洗马改天也可以。 于是他换了衣服,整束齐全,和谢迈凛一人牵着一匹马,出门而去。 谢迈凛催马来到他身边,“去个好地方,跟我来。” 说罢快马加鞭,隋良野跟在他身后。 春日好风光,草木茂盛,水河丰沛,行至郊东更是天高地阔,万物正是生机茁壮之时,晚春一派大开大合气象,天地颜色愈发得深,树蓝天绿红花烧,鱼黄风赤青草燃,骑马在郊东草地上奔驰,远景近情皆相宜,隋良野在谢迈凛身后快马疾驰,耳畔风声呼啸,奔腾自由自在,无拘无束,融进这浓烈的春色里,像一点墨点入山水画,就此洇洇然归于梦中。 停于山岩之上,望前方万里碧草连天,东风徐来,青草泥土卷地香,远山连绵撑天高,悠扬笛声从山隘间荡来,远处低草平原上,风筝起起伏伏,家户相偎,在草地上散落,各自着各色的衣,各自有各自的曲,声色响动在一片绿意上,风一吹他们也随之摇晃,偶尔风筝牵着他们移动,便向流动的星,在绿天上滑飞。 隋良野在风中转头看谢迈凛,谢迈凛一只脚踩在石岩上,仰头看远处的天空,多好的风光,多好的风,他全然不知欣赏,只是望着高天远穹顶,好像一只不知落地只知向天飞的无脚鸟,于是隋良野唤他。 谢迈凛茫然地转过头,脸上有未消散的严肃,然后抹掉,笑起来,“是不是好风光?” 隋良野笑了笑,“是。” 谢迈凛便撤回脚,站到他身旁,“要是日日都能看得到,都能如此开怀畅快,岂不好?” 隋良野顺着他道:“好。” 谢迈凛顿了顿,直勾勾地盯着他,“那我们就走吧。” 谢迈凛讲这句话,连平日里那种伪装的轻快都没有,纯然是冷峻的。 隋良野转头看向谢迈凛,他试图转移话题,“回家去吗?” “不是,”谢迈凛再次拽回来,“远走高飞。” 隋良野避重就轻,“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谢迈凛盯着他,“去北境吧。再不回来。隐姓埋名,遁入山林。” 隋良野转开头,“不必非要今日聊,改天再说吧。” 谢迈凛毫不让步,“今天我就要知道答案。” 隋良野转回脸,他的声音也冷下来,“否则呢?” 谢迈凛没有接着句话,只是问:“总要谈到这个的,早晚都一样。所以你怎么想呢?” 隋良野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不愿意讨论这个话题,但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隋良野回答:“我不愿意。” 谢迈凛看起来并不惊讶,“你想留在阳都。” 隋良野道:“对。” 谢迈凛问:“即便你我从此……” 他没讲完。 隋良野见他不愿讲完,认为还有回旋余地,便问:“你为什么非得这样呢?” 谢迈凛的脸色终于松动,就像所有不满的人一样浮现出怨念,“我也想问你为什么非要这样。到底阳都有什么,有谁?你为了什么想做这些?” 隋良野道:“我做我自己的事,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谢迈凛很不理解,“我一向尊重你想出人头地的野心,我也一直觉得你有能力,我接下来讲的话并不是针对你本人。”他顿了顿,重又说,“我只是觉得这份事业没有意义。” 隋良野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谢迈凛道:“所谓出人头地就是做大官吗?这有什么意义,你缺钱吗?难道你愿意对着皇上勉强驯服谦恭,为的是万人敬仰?出入尊贵?还是能在某些事上成为有决定权的人?这些都很虚无,你不觉得吗?” 隋良野看着他,“你的意思是,我现在走的这条路,是一片虚无。” 谢迈凛道:“没有意义的。功名利禄,都是外人、外事,身外之物,没有一样带得走,人活这一辈子,说到底只有陪伴在身边的人才是最重要的,这是人一生最宝贵的东西。” 隋良野笑了一下。 谢迈凛道:“我是认真的。” 隋良野道:“我有一个问题。” 谢迈凛道:“什么?” 第441章 “既然你说这些都是身外之物,为什么不愿意在这里更名改姓,大隐隐于我家中。”隋良野问,“谢迈凛这个名字很重要吗?” 谢迈凛没有回答。 隋良野道:“那我来回答。因为谢迈凛这个名字不只功名利禄,它就是很重要,你宁愿它轰轰烈烈地消失,或者如传说般遁入山林,但你不能接受它蹉跎在阳都,磨去光辉,再无用处,不愿意老,不愿意暗淡,不愿意看着自己逐渐无用。” 谢迈凛看着他。 隋良野道:“我接下来讲的这些也不是为了伤害你,你曾经叱咤风云,门庭若市,举足轻重,但现在你没有这些了,你还在阳都,阳都还是一样的权力中心,可已经不再围着你转了。你能承认么,其实你根本接受不了吧。” 谢迈凛哼笑一声,没有作声。 隋良野道:“我可以理解你的决定,你要做的事都已经做完了,前后五百年再没有你这样的功绩,你已经是传说了,你只想要一个终章句,远遁尘世是个很好的选择,我同意,世间功绩已毕,剩下的就是淡然隐去,留清风明月。”隋良野问,“可我呢?” 谢迈凛转开头。 “我的结束了吗?” 谢迈凛回过头。 “你跟我讲,这条路的尽头是一片虚无,我们走的是一条路吗?”隋良野问。 谢迈凛道:“所以你选他。” 隋良野摇头,“我选的不是他。” 谢迈凛道:“你选的就是他,有他才有你。” 隋良野诚心诚意地看着他道:“我想要你说的那些没意义的东西,我有错吗?你知道我,我出身不好,做事也不顺利,很多时候都是咬着牙过来,并没有人教导,我今日的生活,十年前想都不敢想,我在这里,可以为我在意的人遮风避雨,我有一点能力,可以做力所能及的事,可以做让自己有用的事,甚至改变一些事。我想即便我有种种缺点,但我总不是个坏人,有我在这个位置上,好过其他很多人。这在你眼里,都没有意义吗?” 谢迈凛没有回答,但也仅仅因为他不想说出难听的话。 隋良野慢慢地点了点头,“明白了。” 谢迈凛哼笑了一声,“没有今天你讲这些话,我都不知道我在你眼里是这么没用的人。” 隋良野道:“我以前知道,但现在才明白,你跟我,完全是不同的人。” 谢迈凛道:“希望你不要后悔。” 隋良野道:“那是我的事。” 谢迈凛苦笑了一下,“那我想,我们就此结束了。” 隋良野没有应答。 谢迈凛转过身,“你的马借我一次,晚上让人给你送回去。” “好。” 谢迈凛看向他,“我要去北境的事,你会告诉他吗?” 隋良野道:“即便我不讲,皇上也会关注你的动向,瞒不过他的。” 谢迈凛问:“你对我也要这样滴水不漏吗?” 隋良野不语。 谢迈凛自嘲地笑笑,“我竟然还以为你对我有情谊,所以眼神也不同,其实想想也是我自己看错了,你始终是我初遇你时的样子。” 隋良野道:“那你想我怎么样,跪下来求你吗?” 谢迈凛耸耸肩道:“或许少冷静一点。” 隋良野道:“以前我以为你任性起码是很可爱的。” 谢迈凛问:“现在呢?” 隋良野道:“其实你从来都只想着自己而已。” 谢迈凛长久地看了他一眼,冷笑了一声,转身离开。 第190章 真龙镋-7 ========================== 奏本擦着曹丘的手甩过,曹丘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他隐约觉着地在震怒,皇上的声音似乎从极高的地方传来。 “怎么能搞成这样?!连中部都督都敢绑,天下还有什么他们不敢做?!曹丘,这就是你带出来的兵?!” 曹丘有意申辩,但此时不语,只是叩头认错认罪。 上面声音停了,他抬头看,吴炳明奉着茶,皇上看也不看,侍宦把皇上扔掉的奏本捡回来,恭敬地放回桌案,皇上拿起来又扔下去,侍宦看了眼吴炳明的眼色,这次没再动了,曹丘心道,好险没照着脸砸,算是克制了。 皇上好半晌没说话,殿内静得像坟墓,曹丘仍跪在地上,自己都想不起来上一次跪这么久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那时候自己似乎都还没蓄须,阳都不比别的地方,看着万里无云,怎么总觉得风高浪急。 他也不敢讲话,只等着皇上开口问。 皇上这气出得也不顺畅,压了又压,再开口,比骂人要好一些,但还是十分不满。 “你就没想过荆启发分钱不均吗?这么明显的事就从来没考虑过吗?” 曹丘道:“臣失职。” “人员额定限制了,怎么钱居然让他分,这么重要的事都能忘,你干什么的?” 曹丘仍旧伏在地上,重复道:“臣失职,愿领受责罚。” 皇上还有很多责骂的话,可以一股脑倒给他,也可以当场革了曹丘的职,让他孑然一身滚回老家。 可然后呢? 皇上的脸色变了又变,火也出得不痛快,但事情总是要办,发火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吴炳明意识到皇上态度的转变,及时将茶放在皇上面前,皇上端杯饮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叹了一口气。 皇上道:“抬起头。说吧,你准备怎么办?” 曹丘便抬头,“据探报,本次绑案以北部、中部军队部分士官牵头行动,参与者均为指挥使及其亲近士兵,目前推测约有三十余人。就人数而言,虽违军法,好在仍在可控制范围内,不至于引发大规模骚乱;但因为这些人官职甚高,实际上也代表了军中倾向,如果不能稳妥处置,只怕示范一出,后者效仿如云。” 皇上道:“怎么稳妥?” 曹丘道:“臣建议应当和缓处置,派遣专使前往谈判,可以满足他们部分诉求,解散他们的营队,带回中部都督。至于这些人,军法处置则必然是死,但现在情况特殊,为免引起骚乱,臣建议适当惩戒即可。裁军本以十分敏感,当下最好不要因为此事死人。” 皇上却想着别的事,“他们背后会不会有人指使。” 曹丘道:“专使前往时当一并查明。” 皇上站起身,背着手,踱步走到曹丘身旁,垂眼看他,“北部的那些人里,有没有你熟识的?” 曹丘点头,“有。” “北部八个军官,中部四个军官,为什么不绑北部的长官,绑中部的?” 曹丘诚恳道:“北部的能干,中部的那位……” 他没讲完,皇上也明白他意思。 皇上往前走了两步,看着殿外,回过身,“你要他们别死,是因为有旧部之情吗?” 曹丘转身叩首,“臣绝无此意。” 皇上的目光意味深长,又看向殿外,“五军府去查吗?” “臣以为,此事五军府不能去,受荆启发影响,只怕此事会被造得面目全非。” 皇上回头看他,想问下一句,却没有问,径直走回了桌案后,堂下的曹丘跪着转回身,继续伏在地上。 “朕决定,安排都雁卫、京畿卫和武林堂去处理这件事。吴炳明,”皇上问,吴炳明立刻答声。 “叶郎溪和陆长庚什么时候当值?” “未时。需要奴婢去请两位现在过来吗?” 皇上道:“不用。到时曹大人再过来一趟吧。” 曹丘应道:“臣遵旨。” “曹大人,起来吧。” 曹丘道:“罪臣不敢。” “起来。” 曹丘看了眼皇上,慢慢站起来。 “你回去想一想,什么条件可以答应,什么不可以,未时你、陆长庚、叶郎溪和崔发昂在朕这里议一议此事。朕打算用不超过三百人控制住局势,主谋交由五军府去审。” 曹丘道:“陛下,军法大案除五军部外,兵部和大理寺应当一同会审,否则定有不公,如果被五军部做文章,只怕……” 皇上抬手打住他,“不,就让他审,结果不重要,不能让他摘出去。吴炳明,去把殿外候着的叫进来。” 很快,范礼快步走进来,开始行大礼。 皇上没空看他把礼行完,直接开口讲话:“去知会六部,要他们联合起来,就此事要求五军部作出陈情。曹丘,把你的奏本带回去,这件事你就当作不知道,朕一定要五军部把这件事负责到底。” 曹丘明白皇上要借着这件事跟荆启发正面碰一碰,这样一来,很多原先默契不去谈及的事就会暴露出来,隐秘的帮派和多变的人心或许就要被迫进入一个非黑即白的境地,如果皇上的对手只是荆启发这个人,那么皇权大过天,荆启发没有胜算,可军队中人心一变,只怕四处起火,到时候会很被动。 但他现在已经没什么能讲的了,皇上甚至最后也不再征求他的意见,谁去处理这件事将掌握主动权,而如果自己不能在这上面发挥作用,恐怕那几个人的下场不会太好。其实从曹丘知道这件事开始,他就知道钱波在想什么,可是钱波啊钱波,皇上不是荆启发,荆启发只是个不尽责的老管家,可皇上却是这一切的主人,你远在西北,吹风吹得头晕脑涨,忘了天高地厚,天下早已不是军队的天下了。 第442章 他只能应话,不敢求情,皇上方才问背后是否有主谋,曹丘怎么敢再讲话。 是不是就应该如此,当下的问题先放一放,先考虑是不是有更大的阴谋? 他在醉醺醺中这么问隋良野,隋良野也答不上来,他们不是皇帝,不懂为什么皇帝比起相信有人会为了几百两银子军中犯上作乱,更愿意相信有人千方百计在策划惊天动地、得不偿失的阴谋。 曹丘很清楚,“当丘八一辈子有几个钱,荆启发这就是绝人路,我在还能争一争,我不在,北部的都督再有本事,在荆启发面前也说不上话。” 隋良野陪着他喝了一杯,有些好奇地问:“那钱怎么会由五军部去分?不应该是户部么?” 曹丘哀叹连连,“兄弟,户部不是我说了算的,那樊大人按我们的数批了就下发去办,下面人哪有咱们这么多顾虑,这么多心思,就这么往外一给交差,这真是……”他说不下去,拿起酒壶喝,“部与部间能事事通传吗?别说他们了,就连我儿子我也不能每时每刻知道他在干什么啊。” 隋良野委婉道:“或许提前写个详细的奏本好一些。” 曹丘坐直,“我提了啊,他说不用写啊。但结果呢,出了事难道我要讲,‘当初是你不让我写’的吗?况且就算写了,也不可能面面俱到啊,总有漏下的东西,我他妈又不是写文书的,我能想到的东西也是有限的,可他偏偏事无巨细地问我,好像我没有别的事做就非得又专又精地研究这么一件事,我是参事吗?他妈的我是兵部尚书啊,搞得我好像一个低阶参事一样每日写东西。” 隋良野给他倒杯酒,安慰他消消气。 “我也不是生气,就是……”曹丘仰头喝完酒,叹道,“阳都的钱真是难赚啊。” 隋良野道:“曹大人也不必太上心,其实有时候,他讲两句便讲两句吧,左耳朵进右耳朵也就出了。日子还长着呢,都是人,谁没有过得不好的一天呢,他发脾气就发,往心里去对身体不好。” 曹丘泛着酒红的脸转向隋良野,“噢?” 隋良野道:“早晚习惯的。” 说着举杯,曹丘跟他碰了一杯,“我不如隋大人啊,出来做事情绪如此稳定,让人羡慕。这就是官场之道吗?” 隋良野道:“这也不算官场道,这只是少给自己添堵。” 曹丘笑笑,一饮而尽,“只是想我那些兄弟们做这种傻事,唉……” 隋良野道:“我和武林堂也算有点交情,他们如果一同去,我看看能不能通过他们帮上什么忙吧。” 曹丘赶紧咽下酒,一把握住隋良野的手,“隋大人,隋大人,我真的……我以前一直觉得您……话不多说了,但凡能救他们一条命,我一定欠你个人情。” 隋良野道:“您对他们也是情深意重。” 曹丘摇头,“隋大人,我跟你讲,听到消息我就知道了,其实他们如果在北部做了这档子事,按军法现在北部的都督脱不了干系,我也要受牵连,他们不在北部做,也有这个原因,否则就算中部的总兵再废物,又何必千里迢迢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干这种事呢。” 隋良野点点头,“看来都是有情有义。” 曹丘道:“但这事我确实不知道,我要是知道,绝不会允许,隋大人千万要信我。” 隋良野道:“明白。” 他们喝酒一直喝到晚上,曹丘是真的喝舒服了,来到阳都以后就没敢这么喝酒,自问处处小心谨慎,没想到还是会犯错,皇上当时要他来时说得十分好,来之后也一直礼遇有加,但说到底他始终是来做事的,比不得在北部和南部时快活。 这冠这朝服这马车,样样都拘束得很。 为什么天下有这么多人都想来阳都出人头地? 曹丘和隋良野出门时,全靠小厮扶着,隋良野倒是面色如常,在楼下时交代曹丘的随从照顾好他,曹丘虽说喝多,但也没有不清醒,只是刚好在一个很亢奋的状态,拉着隋良野袖子不准走,勾肩搭背,要说说心里话。 隋良野用了点力将他手臂摘下,笑着应承敷衍他,余光远处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出门,不由得看过去,忘记了曹丘,曹丘便拉扯他,要去曹家继续喝。 隋良野这会儿便没了心情,只想回去了,便将曹丘安置在马车上,拜别而去。 他回到刚才的地方,重新看向谢迈凛出现的方向,他沿着那方向走了十一步,站在酒楼门外看着街边来往的马车,心道这真是无用功,何必。 于是转身离开,骑马回家。 曹丘刚上马车就头晕,非要下来走路,他靠在马车边不动,看星星望月亮,也不是很想回府上。 他看见几个人在酒楼后街讲话,其中一个是谢迈凛,那些人拜别谢迈凛而去,谢迈凛转身去牵马,曹丘看他牵着马跟那养马的又聊上了,真是一副闲散派头。 曹丘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却感觉有几千几百年那么久。 而后他走过去,站在谢迈凛身后,“好久不见,谢公子。” 谢迈凛转回头,讶异地看着他,然后露出个笑容,“曹大人,恭喜高升啊。” 曹丘哼笑一声,想了想,问:“要不去喝一杯?” 谢迈凛笑道:“跟我吗?” 曹丘道:“这里还有我看不见的鬼吗?” 谢迈凛玩味地笑了笑,“好啊,只要你不用避嫌,我倒没所谓。” *** 最近皇上似乎总是在发脾气,隋良野在殿外候着,听里面不知道哪位在挨骂,他猜测大约是户部的。侍宦照旧请他到了就能进,隋良野坚持在外面等,他甚至走远了些,到听不见声音的地方去。 宫殿的侍卫们从来都面无表情,隋良野想象自己如果做守殿的侍卫,能否做到不动不摇如同一棵松。 他觉得自己也做得到,他并不排斥长时间地伫立着,就算面前人来人往,造化千变,他自问自己是个擅于忍耐,甘于寂寞的人。 户部侍郎出来时和隋良野打了个照面,扯出个很命苦的笑容,隋良野恭敬地回礼,侍郎也客气了两句,便各自拜别。 隋良野进去时担心皇上心情不佳,但见到皇上面色如常才稍稍安心。 也是,火气都撒给旁人,自己的烦闷便能大大减少。 皇上看他一眼,继续喝茶,他到皇上面前行礼,皇上照旧让他免礼。 吴炳明给他搬来椅子,他在皇上的示意下坐了。 “曹丘找你了吗?” 隋良野点头,“找了,喝了点酒。” “托你办事了吗?” 隋良野道:“我说如果武林堂参与,便帮他留意下这事的动向。妥否?” 皇上道:“可以,也让他安安心。” 隋良野道:“曹大人与此事,大抵没有关系。” 皇上没表态,“查查就知道了。”他放下茶杯就拿起笔,又看过来,“你觉得朕苛责他了吗?” 隋良野道:“臣不懂。” 皇上笑问:“近日众官如何讲?” 隋良野道:“多半更小心翼翼。” 皇上道:“前些时候过于亲近,很多人太松弛了,紧紧皮也好。” 隋良野不答。 皇上看看他,低头去看奏本,看了没几个字,又抬头看他,隋良野不明所以地望过来,皇上没来由地忽然问:“你怎么了?” 隋良野不解,“臣不明白您意思?” 皇上用笔在虚空里指指他,上半身朝他靠了靠,“似乎情绪不大好。” 隋良野道:“可能没休息好。” 皇上见他不愿意讲,便也不再问了,继续批案上的奏本,吴炳明在旁轻声道:“皇上,叶大人到了。” “进来吧。” 隋良野便要起身告辞,皇上道:“这事跟你有关系,你留下来。” 隋良野不愿继续坐着,便到堂下站着,叶郎溪进来时多看了他几眼,向皇上行礼后,也向隋良野行了礼问好,隋良野回礼,皇上从案上抬起头,看看叶郎溪,又看看隋良野。 皇上将奏本递给吴炳明,后者拿下去给叶郎溪。 叶郎溪翻阅,迅速看了一遍,合上奉还,道:“魏大人所言确真,从前每三年各地藩王都是春季来阳都拜会太皇太后及陛下,是为亲族团聚,先皇时也曾有过每年一来的时候,且此类事务均由礼部操办,臣揣测魏大人是见陛下御统恩德广施,故而有此建议。” 皇上道:“去年他也提了,他做礼部尚书,提此也是本职,去年朕不想兴师动众,便驳回了。今年倒是可以办一办。只是大批人员来阳都,阳都护卫工作必然繁杂,且务必精细,你虽在先皇时担过一两次这样大事的统卫,但到底相较你父亲还是经验不足,且这次因为军部的事情,拨出去了一批精干之人。如果这时操办大事,你这边可有什么顾虑?” 闻听此言,叶郎溪不由一阵面热,当即跪拜道:“臣虽不才,但自小跟随父亲习武学卫,且走遍阳都里外角落,自问对于阳都地形地势、大街小巷、阴角暗角之所在谙熟于心,且所率京畿卫部众皆为有胆之士,为陛下之舍生忘死之徒,臣愿为陛下之事倾身托命以效犬马之劳,愿立军令状,若有差池,愿以此身报君恩。” 第443章 皇上笑道:“交奕,你平身吧,大可不必如此。只是藩王进阳都,携带亲眷随从人数众多,又有卫兵相随,须得严谨。先皇旧例中有许多不便之处,譬如先皇曾定‘藩王进阳都,贵王之上可带随行护卫三百人,亲王之上可带随行护卫八百人,十六岁以下亲王独自进阳都者可带护卫一千人’,这些都是先皇刚即位时为了亲近宗室所定的先例,先皇十六年之后已不再召藩王进阳都,故旧例未改,如今形势已毕变,这样的旧例,是否己经不再合适?” 隋良野和叶郎溪在堂下想,皇上想让他们说什么。 皇上继续道:“近日来,太皇太后常向朕提起藩王来朝之事,你们知道,太皇太后久居深宫,身体又时好时非,且宫中妃嫔陆续有喜,正是和睦之时,朕有意满足太皇太后心愿,宽慰太皇太后忧虑,也可安稳后宫。只是太皇太后所提之事中,便有这些小事令朕觉得不妥,礼部总归不懂这些护卫之事,只知沿循旧例,但如果确有现实制约,礼部便好改进,再禀太皇太后,方可安太皇太后之心。” 隋良野和叶郎溪终于明白了,皇上不想直接顶撞太皇太后,所以他们来。 皇上便问隋良野:“隋大人在阳都多年,民间对于藩王来朝一事如何看待?是否会影响民间百姓正常生计?” 隋良野道:“臣以为不会。于陛下,藩王面圣后,对陛下仰慕忠诚之情日益深厚,返地后广传圣德,是功劳一件。于百姓,藩王来朝反而带着阳都一并热闹起来,商街更是红火,商家说是日进斗金也不为过,若有藩王离开后对某地大加赞扬,出了名之后,还会有更多人前来游览、尝鲜,源头活水,往来不息。” 皇上问:“交奕,那你要好好思虑下旧例哪些需要改、怎么改了。” 叶郎溪明白了,“臣遵旨。” 皇上道:“不必担心,隋大人在阳都经营多年,入朝后深知朝局与朕心,人情练达,饱谙世故,你可请教于他。” 叶郎溪看了眼隋良野,转回面向皇上,“谢陛下。”又转向隋良野,“谢隋大人关照。” 皇上道:“你要尽快办。” 叶郎溪道:“臣定尽心操办。” 皇上道:“你先下去吧。” 叶郎溪应声行礼告退。 待他走后,隋良野上前几步,开门见山问道:“陛下想要多少人?” 皇上把笔一扔,“每个藩王随从不超过一百人。” 隋良野道:“恐怕有些难办,光是随从、婢女,恐怕就……” 皇上道:“可以视其地位灵活些,但最多的不能超过三百人。”皇上站起身,走下来,“先皇当朝时五世家权臣实力滔天,他不依靠宗室怎么制衡?可如今不一样了,他已经把世家斗倒了,宗室不能再来这么多人。” 隋良野道:“臣明白了。” 皇上一边踱步,一边交代:“不要跟叶郎溪说得太明白,他职位敏感,又是世传子弟,几乎算是阳都以及这个宫殿的化身。” 隋良野跟在皇上身后走,有些不解,“陛下当初为什么选择叶郎溪做京畿卫首领呢?” 皇上苦笑道:“你以为这是朕选的吗?京畿卫是多么重要的职位,朕初即位,太皇太后不觉得安全,用叶郎溪她才能安心,叶家虽不参与宫中斗争,但叶家满门忠臣,换了谁都更宁愿叶家守阳都。”皇上回身,“且他和长庚相熟,叶郎溪长长庚几岁,自小出入宫中,长庚幼时便在宫中作为都雁卫受训,两人熟识,总角义兄弟,长庚愿以性命为他的忠心作保。” 隋良野点头,“原来如此。” 皇上道:“你在阳都的一些过去,也是他告诉长庚的。”皇上笑笑,“你也听他讲了,阳都没有他不知道的角落。” 隋良野沉默。 皇上以为隋良野多少会露出些被揭露过往的局促不安,但隋良野并没什么反应,实际上他已经消化了这些隐忧,人活着,难免有往事旧人找上门,那又如何? 皇上没能从他脸上看到神色异动,颇有些没趣,只是道:“真是硬心肠,冷观音。” 隋良野就当没听见,也不回话,也不抬头。 皇上真是没办法,也没什么好说了,想着要不打发他回去算了。 隋良野却想起一件事,抬起头道:“谢迈凛要去北境了。” 皇上有些奇怪,“去哪里?什么时候去?和军队的事有关吗?” 隋良野道:“不知道。” 皇上有些不高兴,“你要离开阳都也要提前跟朕讲清楚,很多事还需要你去办。” 隋良野道:“我不去。” 皇上刚要开口,看着隋良野的神色,渐渐明白了,一丝笑意爬上他的脸,佯作无奈道:“也难免,终究不是一类人。” 隋良野道:“陛下要放他走吗?” 皇上甚至有些讶异隋良野能这么快就向自己告发旧情人,甚至逼问自己不打算做点什么,如此冷酷之人,还有心肠吗。 他背过身走回去,“朕会留意的。” *** 隋良野在晚上才回到家。 没有在宫中用晚膳,今日久违地去樊景宁家用了餐,樊景宁家里很热闹,他的小孙子刚开始认字,只认识十个字,却坚持给每个遇到的人起名字,隋良野的名字叫“小八”,没什么前因后果,他坚持叫隋良野小八。 一群人围着那孩子转,樊景宁不住道歉,但笑意盈盈的,夫人也不好意思,几人合力才能把那小子拖走,堂堂墨客大家,一时也是俗闹不止,樊景宁甚是不好意思,隋良野却觉得没什么。 三岁看大,七岁看老,他现在想起来颜希仁小时候那个样子,都觉得可能他注定长大要做土匪,他情深恨浓,过不好生活,望善不这样,可隋良野总希望不要太像她父亲,隋良野觉得她父亲有些无情,无情恐怕会很孤单。 他又想起谢迈凛。 樊景宁劝酒,他便不想了,拿酒杯来喝。 樊景宁见自己这句话还没劝完,对面人已经迫不及待饮尽这杯酒,神色顿了顿,很快便明白,也不急着添酒,先给他夹菜。 “朝中事务繁杂,难免有愁,先入手来做,能消则消,消不掉的再靠酒,要是连酒也不行,”樊景宁给他递了一杯茉莉茶,“时间久了也就过去了。” 隋良野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在说朝中事,但天下事似乎也没什么不同。 即便如此,他回府后,独自站在院子里,也觉得空荡荡。 他府上的人似乎确实没什么规矩,他们已经都睡下了。 隋良野没有当过官,没有当过谁的主人,多半情况下他不愿意苛责他人,他在春风馆做老板时,手下人跑了他也很少去管,归根结底,因为他当年没能跑掉,听说薛柳不这么对人,薛柳很适合做老板,春风馆经营得很好,薛柳曾跟他讲,如果你还留着你的股数,如今你比阳都九成九的人要富有,隋良野听了只恭喜了薛柳。 他在院子里站着,觉得有一点冷,不清楚是不是要降温了。 一个人站得久了,好像必须要找点事去做。 谢迈凛走之后,他从没骑过那两匹马,那天的马他没再骑过,那个地方他也没再去过,那个方向他甚至都不怎么走,不太愿意想起那天的事。 并不是什么好事,谢迈凛最后对他冷笑了一声离开的。 和谢迈凛在一起,除了最早交锋的时候,从未听谢迈凛讲过一句贬低自己的话,隋良野在太多人那里听到,凡是想要伤害他、控制他、打压他的人都拿这个出来做攻击他的东西,久而久之他便不在乎这个,但谢迈凛从没用这些话攻击他,怎么反而这么在意。 只在意谢迈凛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让自己生气,每一句都让自己失望,最愤怒的时候想给谢迈凛一拳,把他关在家里让他什么也不能做,他能不能感受到一点无能为力的感觉,这该死的谢迈凛。 ……也不是该“死”,呸呸。无心无忌,神明保佑。 他反应过来,自己在院子里沿着墙走,白墙灰瓦,朴素得要命,谢迈凛的家是红墙,但这似乎并不是人人都能刷的,他可以去向皇上要,但不想这么做。他抬起手指点这块砖,数这面墙有多少砖,数到三十六的时候,三十六个数里没有想到过谢迈凛。 天。 三十七的时候又想到谢迈凛家的砖是红色的,谢迈凛曾经在隋府的院子里挖了土说要带回自己的家里,种在院子里,将来长出的东西就是两家的……总做这些无意义的事,说这些无趣的话。 隋良野停在这里,手压在墙砖上,他的手十分单薄,但骨节分明,有练武留下的薄茧,在他苍白的手上紫红的经脉舒张,谢迈凛也一样,但他内力已经大损了,学点穴这么难,非要学这个,早该知道他终究不能真的不做天之骄子。 “停下来……”说出口隋良野才能找回一点控制力,“好了,停下来。” 这瞬间他什么也没在想,他对自己感到无可奈何,有很多时候他希望自己不是自己,可没办法,他从来都是个执拗的人,他能长时间地悼念逝去的人,就好像在心上打烙印,烧红的铁印在肉上,烧焦的皮肉与滚烫的烟,他靠这个铭记所有无能为力留住的人,他是即便撞了南墙也要向前的人,他不介意伤害自己,有时候甘之如饴,越是回忆越是自害,但这些温柔的好事拼凑了他全部的快乐,很想停下来,但只能依靠时间。 第444章 可有时候时间那么快,有时候时间那么慢。 那么多的恶人都尽最大的耐力去面对,那么多糟糕的事都尽最大的努力去应对,夜太深对着自己无能为力,少想一点,少痛一点,放过自己一点,隋良野呼吸,呼吸,转身靠着墙,用手心擦了一把脸,将湿漉漉的手心攥紧,望着前方,院中好寂静,树不动,鸟不鸣,院中的花草太少,空空荡荡填不满,月亮西沉,长夜漫漫。 白天快些来吧,快些来吧。 第191章 真龙镋-8 ========================== 皇上见到他,便瞧着他行礼,观察着他。 隋良野回报这几日与叶郎溪协调的情况,实际上这些事的最终负责人是叶郎溪,但他总要先跟皇上谈明白,再去暗示叶郎溪,便于叶郎溪定事。叶郎溪不是傻子,知道隋良野是皇上的眼、皇上的手,这样也好,他自己不用费心去猜。 隋良野一一回禀完,皇上看着他,“你睡得不大好吗?” “尚可。” 皇上招招手,他向前去,皇上正要开口,隋良野先道:“陛下,臣回禀之事您认为妥否?” 把皇上的话头噎了回去,皇上无奈笑了下,只能先答正事,“没问题,就照这个去办吧。” “是。” 皇上道:“前些时候朕与你谈的事,现今有个主意。有三条路,看看你想要哪一种。第一,你妹妹夫家在沛春有织工铺子,可由织局赐一块荣匾表彰她的绣工,这样她可以做夫家的摇钱树,巩固她在夫家的位置。第二,颜风华父母不做土匪时,下山资助了不少穷苦人家,也在当地买地捐款,可由府衙赐一块积善之家牌匾,封她一个虚名,钱不方便给,但也是个体面的出身。第三,给边殊岳翻案,虽然他确实贪了钱,但也不是不能改,这条路倒是干脆利索,她从此身家清白。你想要哪个?” 隋良野拜谢道:“臣感念皇上费心。” 皇上道:“不必多礼,你想要哪个?” 隋良野沉思道:“第一个,只怕夫家真将她做摇钱树,反而坏了夫妻情分,又迫她劳作,有能之士若不能自保,只怕会受苦。” 皇上道:“好。” 隋良野道:“第三个,翻边殊岳的案,势必要过大理寺……”他抬头看皇上。 皇上道:“也不是大问题,只是蔡利水早已盯上了你,多少会记这一笔,不过他职位不高,不影响。” 隋良野摇头道,“留给他做把柄,倘若将来有天翻了脸,只怕会拿小妹做文章。” 皇上道:“那就第二种了。” 隋良野再次拜谢。 “只是虚位没什么金钱赏赐,若要求府衙去付,只恐惹来非议。”皇上很介意地方账目上的不明,隋良野会意,便明确道:“此事无须陛下担忧,钱财自有微臣照拂小妹,陛下恩德已过,臣感激不尽。” 皇上笑道:“还有什么?” 隋良野虽有些讶异皇上能看出他心思,但既然有这个机会,他还是要讲,“陛下,臣还有一事相求。” 皇上道:“说吧。” 隋良野下拜道:“您方才提到商贸局的荣匾,小妹被沛春祖家女主人收养,祖家经营许久,诚信仁义,颇有声望,她也是生意人,臣斗胆为她请一块荣匾,不知陛下允否?” 皇上看着他,笑了下,“好。可以。” 隋良野再次道谢,皇上叫他平身,“你也该要点东西。” 隋良野道:“祖小姐是臣恩人,这人情本该臣来还,只是……” 皇上打断道:“你与朕的情分,你的人情朕替你还,也是朕愿意,你不必介意。” 隋良野再欲拜谢,皇上起身托住他弯下的手,瞧着他笑笑,“你这样高兴点吗?” 隋良野不动声色收回手,“臣感念陛下恩情。” 皇上坐回去,“行吧。” 这时门口的侍宦闪进半个身,看了眼吴炳明,吴炳明立刻会意,弯身对皇上轻声道:“皇上,他来早了。” 皇上的脸色一瞬间甚至有些乱,瞥了眼隋良野,而后恢复如常,“你先回去吧。” 隋良野知道有人在门外等,但要他避见还是头一回。 “是。” 他向门外走,余光瞥见了那人,立刻就明白了。 谢迈凛好像来随便看看一眼,虽然站得也很正,但莫名就让人觉得他很放松,隋良野刻意目不转睛,径直从他身边经过,谢迈凛瞧着他,正要搭话,“隋大……” 但隋良野已经理都不理从他身边经过了,谢迈凛看着人走远,摇摇头笑了一声。 吴炳明来迎他,轻唤道:“谢公子,请吧。” 谢迈凛回过身,笑道:“有劳吴公公。” 隋良野心中不悦,甚至有几分怒意漫上心头,他朝宫外走的那几步一步比一步急,一边走一边试图平静思绪。 不要感情用事。 但说到底,所有人都是官场动物,从嗅觉到动作,全都在计算中,皇上自从开始跟荆启发对垒后,一边打一边拉,这个拉的除了谢迈凛,还能有谁?先是放出消息要启用谢迈凛,再把所有赞同的人统统打压下去,尽管打的是小人物,但也是杀鸡儆猴。如今出了中部绑架一事,皇上更是需要谢迈凛来为自己的权威背书,他告诉皇上谢迈凛有可能离开阳都,皇上怎么能放他走。官场动物罢了,只有一直位于权力巅峰,才能施恩惠给人,看皇上多么享受赐予旁人东西。男人,其实皇上真正享受的是能赏赐这件事罢了。 可是谢迈凛,口口声声讲要遁入山林,说什么对功名利禄没有兴趣,说什么要隐姓埋名过乡野生活,又为什么在阳都拖延这么久,当时说得好像一旦自己答应就能立刻出发,两人一马浪迹天涯,怎么现在又不走了?难道见到重回权力中心的可能,就有了别样的打算?那当初这些逼着自己二选一的时候,又算什么。男人,讲着情意深重,不慕功名,其实自己功成名就,陶醉的是更有前途的人为自己放弃一切。 隋良野边走边想,想到最后也不再想,自己又有什么差别,他能为自己恩人要来恩典,他就要,世上有许多人同样是好人,同样做好事,有这些恩典吗?男人报恩,归根结底越为他人做事,其实只是希望自己更重要,更有用。别做无用之人,别做无能无力之人。 他坐上马车,合上眼。 马车行至街市口,隋良野睁开眼,叫停了马车,要自己下去走走,打发车夫先回去了。 其实他也没什么想去的地方,不想吃饭,也不想回家,下来才发现这里人太多,太热闹,不大喜欢,想往僻静地去,也不去管哪条路,哪个口,就看哪边人少便往哪里去。 走着走着,便到了一处人少的街道,仔细看看,都是卖些畜料,怪不得没什么人。他想起自己家还有两匹名贵的马,便在这里逛起来,也可以订些草料送回家。 他没什么事,便各家都看一看,从街头走到街尾,闲散地问每一家草料的价钱,尽管他根本不知道什么价格算贵,什么算便宜。 他在这一路上走到尽头,有个声音在他身边响起,“隋大人?” 他转头,看见长庚。 长庚还不大敢相信,这会儿才确认,立刻往后退了半步,左右看看,似乎搞不明白隋良野在这里做什么,隋良野见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干脆先讲话:“宫里的草料是在这里买的吗?” “那倒不是,我来给自家的马买。”长庚有些不好意思,“我养了几匹小马,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 隋良野想起来,“多谢你帮我挑那两匹马。” 长庚道:“那不是我挑的,那是皇上挑的。” 这隋良野倒是没想到。 “你的马养在家中吗?” 长庚笑着摇摇头,“在旁郊的马场,那里地方大,跑得快,”他回头指指一辆马车,“我刚买了草料,正打算送过去。” 隋良野便问:“我能一起去吗?” 长庚愣了下,“那地方是寄养马的,马多人杂,也不大干净,隋大人要是想看马,回头我约个时间让他们清场。” 隋良野道:“不必,我只是想去看看,方便吗?” 长庚立刻道:“自然,您请。”他将自己的马牵给隋良野,又去熟识的店中借了一匹,跟着那辆运草料的马车一起出发。 路上骑马无话,上了路才发现原来天色已是黄昏。 到了地方长庚便有些紧张,跟在他身边想讲话又不知道讲什么好,只能不断地给他介绍马场,那是棚屋,那是栏杆,那是大树,那是云。 隋良野笑了一下,长庚便有些不好意思。 隋良野只是想散散心,便在马场里看场主驯马,有员外带着家中幼童来,不敢去远处骑马,便在近处的马栏中骑自家养在这里的小马,小马很温柔,不动不闹,低着头方便场仆将孩子送上去,而后场仆便慢慢地牵着马走圈,那孩子高兴又紧张地拽着缰绳,一动不敢动,但是却又很兴奋,脸红扑扑的,腿也不敢动,等转弯时停一停,她就弯下腰抱住马儿的脖子,将小脸在马上蹭,那小马转过身,柔和地与她贴在一起。 第445章 隋良野靠在马栏旁看他们,夕阳的光漫溢着橙红从天边倾泄,好似打翻的金彩琉璃瓶中缓慢流出这光彩,风和日丽,天高气阔。 隋良野想,夫复何求。 长庚在他身旁安静地看着他。 隋良野转过脸,朝长庚笑了笑,“我们去看看你养的马吧。” 长庚立刻站直,引他前去。 长庚养了九匹马,从三个月到三岁的都有,他很忙,没时间照顾马,又总觉得家仆不懂马,且马就要有奔跑的地方,所以宁愿将马寄养在这里。 说到马,长庚会兴奋起来,话也多了些,只是在隋良野面前,他还是克制着,他走过,一一向隋良野介绍这些马的品种和姓名,他很开心,隋良野没有打断他,耐心地听他讲,时不时问些,看长庚开心自己也觉得心情好。 长庚在皇上面前是个十分沉稳可靠的人,否则不会有今天的地位,隋良野更是个时时谨慎克己的人,否则早就腹背受敌,但现在不过是一个平凡的黄昏,聊这些小马和草料,何必管那些呢。 天光一层层暗淡,马厩里还未点烛火,他们正走到最后一处,长庚的话音刚落,他还是笑脸,他的剪影在墨蓝的暗光下模模糊糊辨不清,隋良野去点火,摸到柱旁,长庚跟过来,隋良野摸到火石与蜡油,他擦硝纸,一下、两下,长庚看着他的手,偶尔擦出一阵火花,闪一瞬时照亮隋良野精致的脸,他低着头,更显得眉眼尾朝两鬓飞,中庭起伏,玉琢一般,火亮起来,隋良野抬头,笑了下,长庚垂眸,转开脸,不看他,空留隋良野的笑脸对了一场空,火光照得长庚整个人如同红色的蜡烛,隋良野心想,如果我想要他,我现在就可以。 但这对长庚并不公平。 晚上他在薛柳处,月光从窗外洒进来,他讲话,对面的薛柳手不离酒。 薛柳听罢从桌子上跳下来,“哪里不公平?这很公平啊?”薛柳喝了酒,绕过桌子来到他面前,对着椅子上的他弯腰道,“我觉得很公平啊,要不你来欺负我吧。” 隋良野知道他喝多了,否则他不会这么跟自己讲话。 薛柳甩开酒壶,靠着桌子站,站不太稳,他穿昂贵的、层层叠叠的丝绸,现在掀自己的衣服,“我胖了。”他喃喃自语,“你看我的肚子。” 隋良野阻止了他马上就掀开肚腹上衣料的手,“很冷。” 薛柳低头看着他,双眼柔情似水,隋良野道:“我不想……” 薛柳也许真的是喝多了,他握住隋良野的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觉得这一切好难……” 隋良野疑惑地问他:“你说什么?” 薛柳从桌子上滑下来,伏倒在他膝盖上,一手垫在他的大腿上,一手抓住他身后的衣服,“我没有自控力……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好多天没有睡觉了,没有清醒,我想清醒些,做不到……”薛柳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我也觉得我做得挺好的,但是……这一切都太容易了,就在手边,我克制不住要去拿……我从小没有吃过糖,现在吃太多,好多……我的嘴巴痛……” 隋良野一时无法回答,轻轻地拍着他的背,薛柳的泪水洇湿他的腿,哀求他,“你回来好不好?你可以管着我……我不想以后只有自己……” 隋良野低头,“薛柳……” 薛柳只想待在隋良野身边,他愿意做石头旁的草,或是爬在墙上的藤蔓,他自问不是树、不是石、不是塔,做树、做石、做塔好难,要永远清醒地站着。 隋良野叹气道:“人没有回头路可走的,我也是,你也是。” 薛柳徒劳地摇头。 隋良野道:“我也不怎么习惯,我家里的仆人,没有在当仆人的,我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管。” 薛柳趴在他腿上,抬起头看他。 隋良野捧起他的脸,用大拇指给他擦泪水,看着他,“你帮我教一下他们吧,每日都教,所以你要早起,明白吗?” 薛柳踌躇道:“可是我日夜颠倒,我喝好多酒,我做不了……” 隋良野打断他,“你不想让我失望吧?” 薛柳立刻摇头。 隋良野道:“那你就帮我做这件事。” 薛柳看着他,点点头。 隋良野道:“还有,你不能再跟春风馆里的小倌睡觉了。” 薛柳要转开脸,隋良野托住他的脸将他扭回来,强迫他抬眼睛看向自己,“不要放纵,不要享乐。明白吗?” 薛柳的眼泪又开始流,“我爱你。” 隋良野什么也没说,薛柳从下往上看他,好像一具无喜忧的慈悲金身像。 *** 同样的月色,谢迈凛也在高处看,面前的棋局下了一半,谢迈衍正在落子。 他问:“你同意了吗?” 谢迈凛将视线从月亮上转回来,喝了口水,“同意了,左右只是个闲差。” 谢迈衍道:“这是好事。”他的棋子落下去,差点将死谢迈凛。 谢迈凛明知这局棋自己下不赢,但谢迈衍没终结他,他就似乎总还有一线生机。也是,一旦终结了,他们两兄弟在这里做什么呢。 谢迈衍的声音总是十分稳重,“看最近的架势,辽西王带不得太多人,算上他种种情况,孤子、年少,也不过二百余人,也是太皇太后心疼。若是带上他的侍妾,倒可以再凑些人,但京畿卫总是不批超额人数,”谢迈衍抬头看过来,“如之奈何?” 谢迈凛明白这是要自己去打招呼,但他却不这样想,“这样也好,否则太显眼,太像是有备而来。皇上是个非常狡疑的人,与宗室并不亲近,在这件事上做文章,他会更加怀疑。固然在这件小事上他犯不上与太皇太后针锋相对,但他可能驳回藩王入阳都的事。” 谢迈衍何尝不知道皇上是何种人,只是他不知道谢迈凛讲这些话有几分真心,是当真精细考虑,还是敷衍了事,他将棋子在手指尖转,“那你说该怎么做?” 谢迈凛问:“荆启发的人就该派上用场了。” 谢迈衍瞧着他,“你的意思是……偷梁换柱?” 谢迈凛道:“好钢要用在刀刃上,没必要让叶郎溪露出头,他毕竟不是皇上的亲信,经不起几次违逆皇上便就没了信任。” 谢迈衍思索片刻,一边落子,一边道:“也好。” 谢迈凛道:“还有件事,你差不多该告诉我了。” 谢迈衍看他,“这件事事关重大,不知道对你更好。” 谢迈凛道:“那到时候谁来责王,郑畅平已经死了,伏龙剑也已经收走了,难道那时候一个低阶的上谏之臣就能靠细数执政过失便将背景做足吗。” 谢迈衍道:“弟弟,这干系的是国本正统,不是他做事有没有过失的问题。” 谢迈凛即便不知道具体情况,但听这么一句话,也愣了愣,他没有再继续追问,盯着棋盘思索,似乎在找地方落子。 但其实他只是随便落了一子。 然后他看着他哥哥的手在棋盘上,几乎落在一处必杀之地,却又改道落去了一个无足轻重的棋眼。 谢迈衍来安他的心,“金阳,你只需要相信哥哥。” 谢迈凛抬头笑笑,“我知道。说到底你我兄弟,终究是不得志之人。”谢迈凛在棋奁里乱抓了一把,“我固然有前因,没什么好惋惜,但兄长你不一样,你有大才,留待来日,必有光辉之时。” 谢迈衍端茶笑着摇头,“来日复来日,来日何其多。当年我高中之日,何等风光无限,前途灿烂,天地之渺小似刹那便可由我平步青云,但又如何,一如朝门深似海,前有忧后有虑,左右狼虎天外有天,行路难,不在山,不在水,只在人情反覆间。” 谢迈凛望着他,忽然很感慨,“人中龙凤尚且如此举步维艰。” 谢迈衍看了他一眼,倒没什么特别的意味,大约只是回应这番交谈,但谢迈凛却顿时明白了他兄长为何“行路难”。 谢迈凛苦笑道:“前番因我谢家元气大伤,今朝因我兄长郁郁不得志,论雄才大略,我何能与兄长相比,事有势逼,允我一时之得意,竟祭兄长之志。” 谢迈衍道:“人各有命,你有你的运数,我有我的,纵有刑冲,但你我毕竟是一家人。” 谢迈凛想起谢迈衍曾劝他离开阳都,他如果不在,兄长们都有更好的前途,他如果死了,也是一样,但兄长们总不能对他直白地要求他去死,时也命也,做个抉择,舍不掉兄弟手足,只能换个天下之主。 无妨吧,终究是忠国之臣,终究是爱国之士,谢迈凛看着他兄长怅惘的脸,正望向高塔外的浩渺海天。 困顿,困顿,穷则思变,他因自己被压抑如此之久,也该有自己的事业了。 谢迈凛也朝外面看,但与兄长一样,这样开阔的景色,也无法撑开他们的心胸,终究只是凡夫俗子,想要更好的东西,人生天地间,蹉跎远行客。 他想,隋良野呢,隋良野该怎么办,隋良野该何去何从,天地看似广阔,但其实容不下两批志向相左之人,他的事业,以及拉他上船的兄长之事业,他们背后那些人的事业,和隋良野的事业相比,孰轻孰重呢。 第446章 倘若只有事业便也罢了,但是隋良野,我们这样的人,到了这个地步,是身家性命都绑上去了吧,那么说到底,问题就变成,到底谁的身家性命更贵重。 *** 如果可以,隋良野甚至愿意歇在春风馆。 不如愿的时候,总是会想念熟悉的地方,那地方温暖的时候多,轻松的时候多,心中不至于沉甸甸,以前还在春风馆的时候,隋良野迫切地想离开,因为那里的房间中他和男人们睡过觉,他想只要离开了那里,这段过去就一并消失,离春风馆越远,他的过去也就越远。 他总是很有仪式感,就像他在边家事后,许多年不走经过边府的院子。 但现在想起春风馆,想不起那些男人,只记得在春风馆他说了算,他有一个小天地,那里薛柳敬爱他,李道林服从他,所有人围在他身边,恳切地看着他,他为他们遮风挡雨,他们回馈给他依赖。 在外面,并没谁依赖他,他还要日日顺从着皇上。 可那是皇上,天下没有人不顺从他。 而他打拼得来的隋府,又有太多谢迈凛。 他在路上想,隋府并不好,冷冷清清,颜色暗淡,花草单调,别无趣味。 于是他的步伐缓慢,那府宅在他脑海里越发的诡谲暗沉,好似浮在海上的一座城,幽深空洞,漫无边际。 他远远地望着隋府,停在那里,犹豫着是否转头而去。 但也没有要去的地方。 他重新抬起脚步,向自己的家走去。 今天不一样,大门敞开着,门口院内灯火明亮,树上挂着什么招福扣,有人在笑。 这个时辰家仆们没睡觉吗? 仆人们端着水穿梭,其中一个瞧见他,笑道:“大人回来了!” 隋良野谨慎地迈进门槛,听见笑声从远到近,影壁后闪来一人,红裙粉纱蓝发钗,脖颈上一圈银项链,青绿耳坠摇晃着,看见他便笑起来,赶前几步,两手叉腰,嗔怪道:“哥!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隋良野看见她,目瞪口呆。 边望善跳过来,挽住他手臂,“吃饭了么?” 隋良野转脸看她,仔仔细细地看她的脸,“……没有。” 边望善眨了一边眼,“其实是想尝尝我手艺吧,呵,给你个机会。” 隋良野盯着她,觉得天上星星月亮都在她眼睛里。 边望善拉着他往前走,指着院里一个恭敬站着的、紧张的年轻人道:“哥,这是我夫君。” 那年轻人恭恭敬敬地行礼,“大哥好!” 隋良野随便看了一眼,嗯了一声,回过头继续看边望善,“瘦了?” 边望善翻白眼,“哪能啊,我去年的衣服都穿不上了还瘦啊,哥你就睁眼说瞎话,我还想瘦呢。” “那么瘦干什么,不好好吃饭。” 边望善便推他,“你就不懂,我要苗条的。” 隋良野道:“不良风气。能吃是福。” 边望善一边嫌弃地看他,一边拉他去吃饭,还不忘叫她那个还在老老实实行礼的夫君起身。 隋良野任由她拽着自己,“缺钱吗?” 边望善又翻白眼,“哥你这人特没意思你知道吧?” 隋良野问:“怎么今天来?上次回信说要到五月再来。” 边望善笑着撒娇,“我骗你的啊,就是为了吓你。有没有吓到?有没有?高不高兴?高不高兴?” 高兴根本不足以形容隋良野的感受。 这个隋府因为她的到来,有了存在的意义。 第192章 真龙镋-9 ========================== 跟着这对夫妻吃了几天饭,边望善的夫君更拘谨了,他发现大哥并不怎么看他,也不搭理他,有些时候像是他不存在。 饭桌上他见大舅哥的酒杯空了,便起身倒酒,大舅哥看他,好像对他有眼力见不大满意,觉得他圆滑。早上他习惯懒床,望善习惯早起,显然这个大舅哥也起得早,他听见大舅哥在外面问完善那小子怎么不起床——对,他就是这么称呼自己的——是不是在家也好吃懒做。吓得他立刻爬起来,洗漱完便去厨房里跟厨子待在一起。 大舅哥问他平日在家里做饭吗?他不敢回答。说是吧,大舅哥也许觉得他没出息,围着厨房转,说不是,大舅哥必然会觉得望善每日操劳他不会分担,他一时答不上话,大舅哥的脸色立刻就不对了,似乎觉得他不太灵光。还是望善道,哥你这问的什么问题,家里有厨子啊。 他还是有点怕大舅哥,大舅哥其实也没发脾气,也没高声讲话,但这个人的眼神很有压迫感,又位高权重,是能见到皇帝的人,而且听望善讲,她这个哥哥轻功能一日行百里,拳头能打死一头牛,他本来也不大信,因为大舅哥看起来是个冷淡清瘦的人,但看见大舅哥还是有点怵,要不是因为望善坚持,他觉得大舅哥会让他住另一个房间。 望善不乐意了,“你怕什么?我哥哥肯定不会打你,有我保护你。” “……宝宝我不是不相信你,你一定可以保护我的可是我还是害怕。” 望善蹭地一声从床上站起来,披上外衣,“我去找他谈谈,像什么话,也不看看你是谁的人?” 妹夫也赶紧跟过来,把衣服塞给她,“宝宝你去可以,但你千万要穿好衣服,我怕他觉得咱们俩睡一张床。” 望善呆滞地望着他,“咱们俩不睡一张床吗?” 妹夫呆滞地望回来,“睡,但他不知道啊。” 望善翻个白眼,穿好衣服,出门去了。 直奔隋良野的房间,推开门,中气十足,“隋良野!” 隋良野正看书,抬起眼看她。 望善一屁股在他对面坐下来,“我有事跟你说,你严肃一点。” 隋良野把桌上的书本笔墨全收起来,桌上干干净净,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严肃道:“无论发生什么事,这里都是你的家。” “什么乱七八糟的。”望善道,“你不能这么跟酉羲讲话。” 隋良野问:“谁是酉羲?” 望善瞪他,隋良野于是推断出谁是酉羲,“我就没跟他讲过话。” “那就更不对了。” 隋良野没接话。 望善继续道:“你要关怀他,关心他,将他当作自己的弟弟……喔也不要当成弟弟,你不能对他比对我好,那就把他当成外面的弟弟,你是长辈,你那么凶做什么,他不高兴我也不好过呀,我也心疼。” 隋良野道:“我对他很客气。” 望善道:“哎呀,不是客不客气,他是我夫君,我们是一家人,你关心一下他怎么了,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他也从没来过阳都,在这里他只有我,只有咱们,你就不能对他好点吗?” 隋良野倒是没有想到“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他主要是想到望善还在他们家生活,要是这小子受了委屈,回家去告诉他爹娘,只怕最后吃亏的还是望善。 “其实你们俩可以搬出来住。” 望善奇怪道:“为什么?我住得挺开心的啊。” 隋良野便不再劝,“你想我怎么对他好?” “就问问他做什么呀,喜欢什么呀,平日里爱好什么呀,这类的。” 隋良野叹口气,“知道了。” 三个人坐三边,方方正正的桌,规规矩矩端坐的妹夫,拿着筷子定住,好像自己是一尊蜡像,望善给他夹菜,他朝望善颔首,“谢谢娘子。” 望善朝隋良野使眼色,隋良野看向妹夫,“你在家做什么?” 妹夫吓一跳,立马将筷子放下,“在家念书,家里有田地在收租,还有几个商铺。” 隋良野嗯了一声,“田地里有自己经营的吗,还是都租出去了?” “都租出去了。” “多少亩?多少户?按收成收租吗?还是固定租?” “大概……三十亩?”妹夫不太确定,家中的事其实他也不太管,都是父母在操心,“还是六十亩?大概一百多户?” 隋良野慢慢斜眼扭过去看他,妹夫更不敢讲话,“你亩数都不知道吗?” 妹夫道:“都是家中父母在管。” 隋良野问:“那商铺做什么生意?” 妹夫道:“……忘记了。” 隋良野道:“你家里卖玉的。” 妹夫道:“对对,想起来了。” “……”隋良野很想说什么,但望善在旁边扯着嗓子咳嗽,晃来晃去,隋良野看看她,决定算了,他早就打听清楚,但这妹夫也太不上心了。 望善来给他倒水,隋良野看她撒娇的脸,接过水,叹了口气,对妹夫道:“……多努力吧。” 男人的评价标准很单一,但夫君的评价标准就很复杂,妹夫家境殷实,人也乐观单纯爱惜妻子孝顺父母,缺点就是没什么本事,姻亲就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的事,日子是一天天过,望善是个孤苦的小女孩,真嫁给一个有本事的男人,那男人一定不是省油的灯,人就是一个人,哪能在外工于心计、不择手段、毕功成就、不达目的不罢休,回到家里对着妻子忠贞不渝、百般怜惜、温存柔心、一生一世一双人。 第447章 算了,也没什么不好的,踏实人过安生日子,有些风浪不经也罢。 最后,他给妹夫碗里也夹了菜,嘱咐道:“我妹妹在你家,劳你们费心了。” 妹夫差点哭出来,站起来捧着碗,“哎呀大哥你太客气了,宝宝是我的心头肉啊我们两是前世缘分啊,大哥你放心吧大哥……” 望善挺高兴的,饭后挽着他的手在院子里散步,妹夫乖乖地去厨房里监工做山楂苹果汤,因为望善告诉他大舅哥对其实吃什么喝什么根本不在意,但是有山楂苹果汤会多吃一点。她很满意,终于阖家温馨了,便一直笑。 隋良野看她,伸手拍拍她放在自己手臂上的手腕,“我给你买了些房产,有些钱我放在祖小姐那里,你不要跟旁人讲,他要是经营不好,你可以拿一些帮帮他们家,但不要都拿出来,也不要说是我给的,就说你从祖小姐那里借的。” 望善道:“哥,我们不需要的。” 隋良野摆了下手,不讨论这个,“不说这些,你知道就行了。” 望善抿抿嘴,想起喜事来,“哥,你知道么,县衙给了我一块牌匾哎,原来我姥爷以前还是乡里的大善人呢,街坊们都羡慕极了,这段时间好多人上我们家里去呢。”她有些不好意思,“我一下出名了呢。” 隋良野道:“挺好的。你也是大家闺秀了。” 望善笑道:“哪里啊,我可不是。哥你什么时候去我们那里,家里人都想见你呢。” “过段时间吧,履新职后便去。”隋良野认为,那个新职位是更拿得出手的。 望善道:“好呀,还有,哥哥,你府里的人好没规矩,我要好好教一教他们。” “近身的你教吧,其他人都是粗夫,你不方便,我让旁人去教。”隋良野问她,“你想不想出去玩玩,我陪你一起?你很久没回来了。” 望善眼睛亮起来,“好哇,我要去爬山、我要去骑马、我要去放风筝、我要吃斋堂的糕点、我要喝鱼糜的糖浆、我要……” 隋良野站在皇上身边,还在盘算这些事要都做了,需要多少天,没有留意到皇上唤了他一声。 皇上瞧着他,隋良野反应过来,“什么?” 皇上笑起来,把笔扔开,“你想什么,这么出神?” 隋良野道:“我妹妹来了。” 皇上顿了一下,试图回忆这个人,想起来,“喔,边望善,来省亲?” 隋良野点头。 皇上看着他,“你心也不在这里,回去吧,陪陪家人也好。” 隋良野犹疑道:“但叶大人之事?” 皇上道:“无妨,朕先谈吧,你晚上抽一个时辰过来,朕跟你说了便也罢了。今天天气好,带她出去转转吧。” 隋良野行礼道:“臣多谢皇上体恤。” 皇上笑着挥了下手,隋良野便下殿而去,皇上看着他,指着他的背影对吴炳明道:“看他走得多快。” 吴炳明道:“隋大人是性情中人,怪不得皇上看中他。” 皇上道:“让外面的人进来吧。” *** “臣以为,民间与外国的私下商贸往来中,积攒的外币缺乏官方的兑付途径,由是导致民间似兑机构的兴盛,而这些钱币的兑付往往要通过另一种钱货交易来二次兑付,这也是东部海盗能够换上一身商人相貌下地来做生意的原因,他们能够提供一条私银流通的途径,不仅巩固自身的发展,也连并着污染了一片官商,这其中必然有利益往来。” 皇上道:“朕派遣的使臣多半都有好消息,不少国家愿意恢复与我们的商贸往来,毕竟夏邬的事已经过去有段时候了,也该向前看了。沈大人,你负责各国交往,对于谢迈凛入朝的事,各国反应如何?” 沈大人回禀道:“按陛下的意思,使臣们充分向各国说明谢迈凛所任职务只是虚职,没有兵权,也不具备决策权,在陛下的军政参事团中也没有发言权,多数国家都未提出抗议,只有北边两个国家,还是颇有忌惮,要求我国撤销谢迈凛的一切职务。” 皇上冷笑道:“他说什么就什么,这皇帝朕也不必当了。” 沈大人道:“臣以为几个国家的态度无足轻重,正式场合他们也不敢干涉我国人事任免,只是他们距离夏邬地理位置太近,有些余虑罢了。边国都是小国,怕归怕,但恢复商贸他们是非常乐意的,民间情绪也是如此。” 皇上道:“蒋大人,你方才说的兑付之事,有无建议?” 蒋大人道:“臣以为,最好收归国有统一兑付,把民间团伙挤出去。” “地方府衙吗?” “朝廷。”蒋大人道,“收归朝廷,大笔外币在手,在后续商贸中也有一定主动性,商贸连接越紧密,就越难起冲突,海盗兴风作浪,搅扰的不只我国,若只有我国出手整治,各国都受益,但难免有些心思错的,要趁此机会做些什么,用商贸稳定住,也有一定的好处。” 皇上叹息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轻易朕又何尝愿意动兵戈。”皇上将奏本放下,“蒋大人,你选几个民间兑付活跃的地方试点,先看看情况再说。” 蒋大人领命,“是。” 一批人出,另一批人进。 曹丘叩拜在地,皇上令他起身,“好了,曹大人不必日日都像罪人一样,你也没做错什么。”皇上走下来,“出来办事,难免有差错,朕没有放在心上,曹大人也不必苛责自己。” “臣多谢陛下。” 皇上问他:“军中对谢迈凛入朝之事怎么看?” 曹丘道:“谢迈凛任官职一事甫一出,绑架案很快便得到了解决,那几个狂兵也感念陛下恩德,投诚拜服,这在军中的影响甚大,多以谢迈凛尊陛下为主。” 皇上道:“关于那个绑架案,长庚回报也差不多这个意思,他们倒是想攀扯一些人,但朕觉得不大可靠。”皇上看着曹丘,“曹大人放心吧,此事波及不到你。” 曹丘道:“谢陛下信任。” “你求情的事朕也知道,”皇上道,“但这事你不要过问,朕也不会过问,就让五军府去判,朕倒要看看,他五军府凭什么在做事?五军府是不是他荆启发的私兵。” 曹丘道:“荆启发因身体抱恙,已半月未至五军府了。” 皇上冷笑,“装病。” 曹丘道:“烫手山芋,他不想接,错本在五军府,判得重兵士必逆反,所以臣推测最后判得应当很轻,陛下是否担忧起不到惩治的作用?” 皇上道:“军法在此,轻得了吗?” 曹丘心中清楚,这些人犯的是死罪,但皇上不想亲自动手,一是因为得罪军中兵士,二是因为自己,曹丘虽不敢直接向皇上求情,但他想求情的事皇上如何不知道,皇上还顾忌几分他的颜面,决定不亲自处死。其实他何尝不明白,皇上天下的主宰,只要皇上想,荆启发随时可以死,现在这一切之所以在发生,是因为皇上想事情更没有后患。 讽刺的是,认定军中无法无天风气需要整治的是曹丘,现在最先被整治却也是他的旧部。 皇上此番必然要将死荆启发,只是荆启发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荆启发深谙法条,或许真能找出条生路。” 皇上背过身,思忖道,“他若敢如此,岂不是明目张胆跟朕做对?”皇上回身看曹丘,“他敢吗?” 曹丘不言语。 皇上走近他,“曹丘,你已经不是北部的都督了,你是朕的兵部尚书。你的心,你的人,都必须在朕这里,这中间的私情,你当断则断,难道朕的江山,不比你舐犊情深几个带出来的兵重要吗?” 曹丘羞愧沉默,拜倒在地,皇上扶着他的手臂,将人扶起,沉重道:“对错是非条理分明,卿献之策朕无不从,君臣相偕,定国安邦。‘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你来阳都才多久,竟至于此了吗?” 曹丘再跪,不肯抬头,皇上扶他不得,只是叹息,后退一步,曹丘伏在地上,到此时此刻,他已没有选择,他颤着声音道:“陛下勿忧,臣必督紧五军府,无论如何,定要军法从事,不会被荆启发寻得漏洞。” 皇上道:“你有这样的话,朕很放心。” 送别曹丘,皇上在龙椅上阂上双目,摆了摆手,黄岐东从内室走出,恭敬地单膝跪在地上,等待皇上吩咐。 皇上有一会儿没说话,他在想自己是否逼曹丘太过,曹丘方才是佝偻着踱出殿去的,看起来丢了半条命、七分魂。 黄岐东沉默地恭候着。 皇上终于丢开手中的奏本,手掌放在额头上,又闭了片刻眼,才睁开,端茶喝了一口,“起来吧。” 黄岐东站起身,双手垂着。 “长庚也多次向朕提过你,这次绑架案这件事你跟得不错,毕竟你是军中出身,对军中较为熟悉。”皇上看着他,“剩下的事长庚去收尾,你既然回来了,不必再管。” 第448章 黄岐东回话道:“小人明白,后面之事牵扯种种势力,小人不懂,留在那里也是添乱。” 皇上看他一眼,吴炳明也飞快地瞥了他一眼。 皇上道:“褚郁不在之后,你算是出挑的了,今后也严格要求自己,阳都自然有你的前途,你倒不必妄自菲薄。” 黄岐东跪地道:“小人多谢皇上恩典,但小人不擅长跟人打交道,陆长庚大人做的事小人做不来,小人只想在都雁卫里当差事,多苦多难也担得起,危险的差事请给小人做,谢迈……” 皇上抬手打断他,黄岐东只得咽下话头。 然后皇上才慢悠悠道:“你之前向长庚申请监视谢迈凛,这件事以后不要再提了。” 黄岐东显然没有在御前的觉悟,竟然争辩道:“谢迈凛此人心机深重,且行事谨慎,都雁卫再有本事,不了解他也查不出什么,小人对谢迈凛……” 皇上再次抬手止住,已经有些不耐烦,因为皇上甚少向任何人解释自己,没想到这次碰这么没规矩的人。他也不愿意讲话,吴炳明便道:“黄大人,都雁卫是宫中侍卫,您职位不高,如何安排须得听从陆大人吩咐,在皇上面前谈这些不合适。” 黄岐东听他这么讲,也知道这件事不能再问,但他这辈子也只有这么一次机会见到皇上,还是因为皇上心血来潮,他方才已经说错了话,今后怕是更没有可能面圣,想到这里,他立刻跪下来对着高坐的真龙天子磕下了头,“陛下,小人有一事相求。” 吴炳明脸色很难看,要将此人逐出,皇上却止住他,转而看向台阶下的那颗只能看见后脑的头问:“什么事?” 黄岐东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小人有个义弟,因族人犯法受到牵连,十二岁起便流落在烟花柳巷之地,但他颇有些武艺,先前也随小人一同为陆大人办事,小人斗胆请陛下赦免他的罪籍,放他去参加都雁卫或京畿卫的考核,如果通过,便允许他做为陛下做事。” 皇上笑了,“你当卫军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除了你以外,一等都雁卫还没有外面的人,全是宫里打小训出来的。” 黄岐东抬起头茫然地看着皇上,吴炳明看皇上的脸色,随时准备叱退面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乡下人。 皇上咂摸着他的话,好奇心上来,“你义弟的武功谁教的?” 黄岐东诚实应道:“春风馆的老板。” 皇上问:“你知道那是谁吗?” 黄岐东摇头,“他从未讲过。” 皇上笑笑,“朕知道了,这件事等长庚回来,朕会吩咐他去办。” 黄岐东立刻追问,“那脱罪籍的事?” 吴炳明听不下去,“黄大人好不懂事,殿前岂容你放肆!” 黄岐东这才意识到自己失礼,连连叩首,皇上不悦,止住他,让他下去。 他走后,皇上也有些烦躁,拿起茶杯吹热气,也不喝,重重地又放下,吴炳明道:“皇上,您别生气,这小子就是个愣头青,没见过皇宫,我听今日去传他的小太监说,他听诏后还问呢,问应该穿什么好。” 皇上被逗笑了,“即便问了,穿得也不怎么样。” 吴炳明道:“他家徒四壁,没什么好衣裳,这便是干净的了。” 这番话便叫皇上消了火,看了看吴炳明道:“行,既然你这么讲了,赏他些东西吧,你看着给吧,也不必太多。” 吴炳明跪下道:“奴婢遵命,皇上仁慈,上至官下至吏民,均仰赖君恩如山。” 皇上笑看他道:“朕仁慈吗?是你仁慈。起来吧。” 吴炳明红了脸,站起身,“奴婢是见皇上为都雁卫选人之事忧心,想着这个愣头青虽然不懂事,但确实颇受皇上青眼,奴婢不懂,多半他也是有点用处,能让皇上高兴些。” 皇上叹道:“褚郁死后,都雁卫又整理一遍,可用之人不多矣,千里马难有,长庚之下竟连个能干的都少有,先皇废事固然令朕疲顿,废人才更令朕痛心啊。‘劝天公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 吴炳明为皇上倒掉陈茶,换了热茶,“皇上身边不还有好些人才吗,都是皇上亲自发掘的,隋大人不就是您亲手调教的吗,还有许多人呢,就是年轻了些,但年轻也好啊,能多为皇上分忧。” 皇上看他,吴炳明道:“哎奴婢失言了。” 此后又见了一些人,直到门口侍宦来回禀,隋良野到了。 皇上诧异,“到晚上了吗?” 吴炳明回道:“是啊,皇上操劳一天了。” 他将羹汤放在皇上面前,皇上抬头看,才看见殿外的天已经黑了,宫中的灯火已经点了起来,才想起来吴炳明问了他两次何时吃晚饭,没成想一转眼天都暗了。 “进来吧。” 隋良野看起来精神很多,皇上叫他近些,把事情通知,顺便问了问他有没有在春风馆教过什么人武功。 确实有,隋良野回道,教过一些身体弱的,以免受欺负太过。 皇上笑问:“难道要揍恩客吗?” 若是平时,隋良野多半不愿聊这些,但今天他倒很平静,“必要的话也是要揍的,否则有些人不安好心,得寸进尺,真的会下杀手,最后也能逃脱惩罚。” 他这般诚实,皇上反而无法打趣他,便把黄岐东说的问他,隋良野也坦诚回报,他也听过这件事,皇上稍稍安下心。 实际上,如果皇上不是每次硬留隋良野,他们之间的话很快便可说完,因为十分高效。 当下又没话了。 皇上便去掀开汤碗的盖子,隋良野犹豫片刻,走得更近些,皇上随口问:“要求什么?” 隋良野没求什么,他把手中的盒子放在桌上,而非交给吴炳明,“家妹从南方带来的,一种甜点,还挺好吃的,这份给您尝尝。” 皇上都愣了,盯着这糕点,没记错的话,这还是隋良野头一回跟他产生非公事之间的交往,臣子向皇上送东西很常见,都是些从各地得来的珍稀贵品——普通玩意儿谁也不敢给皇上——但隋良野从不送他东西,逢年过节都不送。从未。 况且又是这种东西。这是给皇上的吗,这给同僚也略显寒酸,这是给关系亲近之人的,得了好吃的,分享给亲朋。 皇上抬起眼看隋良野,更加怀疑他有所求,但他注视着隋良野,明白他没有。 皇上放下汤勺,亲手来拆盒子,吴炳明紧张地看着,恨不得自己上手,但盒子里没有什么刀什么毒,就是几个粉白色的饼,皇上问:“这叫什么?” 隋良野道:“奶薯酥。” 皇上问:“炸的吗?” 隋良野道:“不知道。” 皇上便要上手去拿,吴炳明赶紧插过来,“皇上,奴婢拿去御膳房呈盘端上吧。” 说着便想来接,皇上道:“不用。” 吴炳明看向隋良野,隋良野这才意识到不妥,也是自己又大意了,便也附和道:“陛下,还是请吴公公装了盘吧。”他道,“毕竟是外面买来的,这一盒臣也还未拆封过。” 皇上已经拿起了一块,听两边人都这么请求,看着这块糕点,忽然觉得很没意思,就这么吃又怎么样,天下人不都这么吃吗。 可他不是一般的天下人。 他克制住赌气似塞进自己嘴里的冲动,放下去,擦了手,让吴炳明端走了,再呈上来时一定是验过无毒的。 真好,不是吗。 隋良野看见皇上的汤碗,意识到皇上方才正在用膳,“臣打扰陛下用餐了,臣失礼。若无其他事,臣先告退了。” 皇上看看他,视线又越过他看向偌大的宫殿,再望向门外暗沉幽蓝寂静的夜空。 今天是个好天气,坐在这里不知不觉就已经过去了,从早到晚,由白到黑,南北八方事,流入鸾殿中。 他沉默着,殿中一片静寂。 半晌他回过神,对隋良野道:“你走吧。早些回家。” 隋良野家中有人在等,当下拜别出门去。 吴炳明小心地看着皇上的侧脸,捕捉到那不甚明显的寂寥神色,一边吩咐备菜,一边问:“皇上,天色晚了,太皇太后宫中也还未用膳,是否移驾与太皇太后一起用膳呢?” 皇上现在并不想见到太皇太后,白日里应付了很多人,晚上还要应付太皇太后的那些小心思让他觉得疲惫,“不了。” 吴炳明道:“宜妃近日还跟奴婢说呢,新研究了一道淮扬菜,想亲自送来给皇上尝尝鲜?” 太皇太后不喜宜妃,现在这当口,最好不要起冲突,于是皇上道:“她有身孕,行动不便,不要来了。” 吴炳明道:“姝妃宫人来禀,姝妃编了新的琵琶琴谱,想请皇上去指点呢……” 皇上侧眼看他,吴炳明闭上了嘴。 皇上拿起笔,又放下,不愿再看面前这些看不完的奏本了,或许是天色晚,或许是夜间的风,吹得他心里空荡荡的,上无天顶下无根,好似一根无头无尾的断木,无缘由地在空中飘。 第449章 他站起身,吴炳明跟在他身后,行至殿门口,侍卫们纷纷面向他跪倒,他朝远处竭力眺望,终于望穿层层宫墙,在视野的边缘看到一片密集散落的橙黄星点,他笑起来,对吴炳明道:“吴炳明,你看到什么了?” 吴炳明踮起脚用力往望,人生中第一次努力扳直了身体,看到同一片星光,却不是天上银河星那边洁白清冷,只是一片红的黄的橙光艳艳。“好多蜡烛,皇上,奴婢不知道。” 皇上指着那里道:“万家灯火。” 吴炳明看向皇上。 皇上用一种十分悲悯且动容的眼神长久地注视着,风吹月耀,一个人的天地只有目之所及,但天之下,人所共享之,地之上,人所共赖之,他转回身,朝龙椅走,又念道:“万家灯火啊……” 吴炳明看着他颀长的身影在烛火交错中在地上拉扯出无数影子,但却只有一个人站着,宫殿太大,显得他十分孤单。 皇上忽然回过头,对他道:“吴炳明,你今日是不是生辰?” 吴炳明大惊,跪倒在地,“皇上,这您如何知道?” 皇上道:“朕刚回宫里时,有次寻你不见,有个小太监说那日你生辰,不是你当值。算来也是今天这日子。” 吴炳明谢罪道:“奴婢有罪,奴婢那时年少轻狂,未能伴在皇上身边。” 皇上道:“你年少,朕何尝不年少,况且你不当值而已,有什么罪。”他叫吴炳明起来,“去吩咐做碗长寿面吧。” 吴炳明道:“皇上,能否为您做一份,您分奴婢一些,也让奴婢生辰沾沾您的赐福?” 皇上坐在台阶上,对他笑笑,“好,去吧。” 吴炳明应声而去,皇上坐在宫殿的台阶上,两边是闪耀的明亮的烛火,以及沉默着仿佛不存在的侍卫。 皇上独自坐着,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太寂静了,他一一扫过侍卫的脸打发时间,目光停在一个极俊秀的年轻人脸上,问他:“你叫什么?” 他立刻拜倒回话。 *** 隋良野看着望善把今日买的东西一一在桌上铺开,这个给哥哥,那个给夫君,还有一个给府上的这个小妹妹,还有一个给另一个小妹妹,婢女们期待地站在一旁,难得没上来抢,隋良野想如果是他在管家,她们可不会这么规矩。 望善的夫君坐在凳子上看着望善,傻呵呵地笑,眼神里只有溺爱,隋良野觉得妹夫像一条小狗——褒义,妹夫听望善说了什么,傻乐起来,转头想跟旁人分享一起傻乐,扭头看见隋良野,一瞬间收敛笑容呆滞地转了回去。 妹夫现在主要靠呆滞应对隋良野,谁也不能跟一个傻子置气不是吗。 望善把小树苗摆出来,拉着隋良野到院子里,“哥哥,我买了树苗,种在你的院子里,这就是我们陪着你。” 隋良野想,真奇怪,我没有讲过我寂寞,她为什么会这么想。 望善看着他,歪着头笑笑,“你想我的时候就可以看这颗小树啦。”说着拉他蹲下,吩咐他挖土,隋良野便带上手套徒手挖,望善瞠目结舌,“你也太生猛了。” 隋良野道:“这个土很松软的,你来试试。” 望善兴奋道:“好呀好呀。”她猛地向下一伸手,脸色一僵,呜哇地抽出手来,“下面有石头哇!” 隋良野凑过来看,也没流血,更没骨折,“你可以把石头戳开。” 望善怪他,阴阳怪气学他的话,“还‘这个土很松软的哟’,”粗着嗓子喊,“哪里松软了,这土硬得像城墙根。” 妹夫大呼小叫地冲出来,“怎么了?!怎么了?!”喊着扑到望善面前去看她的手,“有铁钎挖什么地啊,那一整块地你能用手挖吗?你挖了那牛干什么?人家牛松土还用犁呢你就用手,你怎么那么聪明呢?!” 望善也喊:“那还不都是我哥说的!” 妹夫喊着转过头,“你哥,你……”他看着隋良野不敢骂,看看望善没忍心骂,脸色涨得通红憋出了一句,“都怪我太不小心了。” 隋良野看着这两个人,忽然福至心灵,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他以前一直觉得自家妹妹聪明来着。 望善把手夹在另一边腋下,把树苗从袋子里拽出来,妹夫被打发回房间,隋良野继续负责挖土、栽树,望善蹲在他旁边,歪着脑袋仔细看。 隋良野把树苗扶正,仰头看看距离,望善在他身边闭上眼睛开始许愿,“小树小树你快些长,长得比我还高,比房子还高。” 隋良野告诉她,“这种树长不了太高的。” 望善有些失望,“啊,那不能给这个宅子遮风挡雨吗?” 隋良野道:“但是会活很久,长长久久地在我的院子里。” 望善笑起来,从怀里掏出几条细线,挑出一根红色的,“哥哥,这是我,你系上去,这棵树就是我了。” 隋良野接过来,在树枝上缠了几圈,打个结。 他们隔了一段距离,蹲下来挖另一个坑,望善给他挑了条青色的线,“这是二哥的。” 隋良野把树扶正,望善闭着眼又开始许愿,“希望二哥平平安安,早点懂事。” 隋良野笑笑,提上袋子要回去,望善拉住他,“还没种完呢。” 隋良野有些奇怪,“还有谁?” “还有你啊。”望善夺回袋子,“把你种在我们中间,一家人齐齐整整。” 隋良野道:“我已经在这里了。” 望善皱眉摇头,“不,不,就要一家人齐齐整整,要在一起。” 隋良野拗不过她,重新开始挖坑,但是望善已经拖来了一把铁钎要掘土,自告奋勇道:“哥的树我来种,你往后面站站,不要影响我发挥,我发挥起来太厉害。” “……” 隋良野站远些,看着望善独自种树,只是不太熟练,因为很少干活,但很执着,而且手也不疼了。 花费了挺长时间,终于把树插了进去,隋良野夸赞她,然后蹲下来重新种了一遍。 “这下好了吗?” 望善给他选了条蓝色的线系上去,然后很有仪式感地开始许愿,“希望哥哥健健康康,顺心快乐,少些辛苦。” 隋良野看着她,开始收拾东西。 望善转过头,犹豫着靠近他,很明显有话要讲,隋良野便放下手里的东西,“说吧。” 望善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能不能再种一棵?” 隋良野道:“你夫君的树种在他家里就可以了。” 望善小心道:“不是他。” 隋良野愣了一下。 望善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隋良野有种几乎灵魂出窍的感觉,脸上的神情一瞬间僵住了。 望善双手合十,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哥哥,哥哥,你不要生气,我都没敢讲,但是……哥哥,哥哥,你不要生气……” 隋良野回过神,“不,我没有生气,我不是生气,我只是……” 他拿起东西,“来吧,我们来种小树。” 他把树种在望善的树旁边,亲手系上和母亲一样颜色的红线。 母亲…… 隋良野看着望善,他无法形容此刻的感受,好像生命的长河滚滚向前这件事具象化地展开在他眼前,和这件事比起来,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追求和抱负都不那么重要,望善的新生命让他觉得性命如此重要,她的、他自己的、或者所有人的。 望善闭着眼睛许愿,隋良野看着她的侧脸,在心里发誓。 晚上望善回房睡觉,夫君紧张地问:“你说了吗?” 望善点头,“说了。” 夫君问:“他没说把我怎么着吧?” 望善道:“当然不会了,他人很好的。” 夫君道:“或许吧,但说回来,你哥不成亲吗?家里也该有人照看啊,他做那么大的官。” 望善道:“他想成亲就成,不想就不成,怕什么,他老了我养着他。” 夫君道:“也好,说不定他老了我就不怕他了,嘻嘻。” *** 隋良野晚上睡不着,起床喝水,又在桌边坐了片刻,内心一片平静的喜悦,不时地会想起小望善和小希仁,好像前世一般,那么小的孩子,转眼就已经……各奔东西,各有新的生活,他想起他们两个小时候的模样,就有些发笑,对隋良野来讲,可能他们永远也没长大,隋良野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爱上他们的,是寄宿在他们家的时候,还是和他们逃亡的时候,还是之后日日夜夜为他们牵挂担忧的时候。 他低头看桌上的书,奏本只写了一半。 他没来由地想,如果现在谢迈凛问他,要不要遁入山林,他或许会答应,望善的这件事几乎可以视作他的一段终结,隋良野心想,或许自己真的也没有那么爱功名利禄,那么在意出人头地。 或许因为是晚上,本就多愁善感。 起风了。 隋良野去关窗户,看见门外的小树里有一棵倒了,他想也没想就出门去,要将那棵小树扶起来。 第450章 这是颜希仁的树,他扶起来,树又倒下,扶起来仔细培土,还是会倒下,扶起来单膝跪下压实土,手一松,还是会倒下。 他再扶起来,有双手在他旁边帮忙扶了一下。 他转头,看见颜希仁。 颜希仁弯着腰,对他笑笑,放开手,将自己的外袍解下来披在他身上,也单膝跪下来,对他道:“算了吧,扶不正的树,随他去吧。” 隋良野不理他,自顾自去折了许多小枝,赶回来围着这棵小树扎起一个支架,再系绑在干上,颜希仁只是看着他,然后伸手帮他扶着树。 再放手,风自吹,树不再倒了。 颜希仁看着他笑笑,“还好有它,不会让你失望。” 隋良野转头看着颜希仁,颜希仁便有些不敢面对他。 “为什么回来?” 颜希仁喉咙干咽一下,犹豫着,只能道:“对不起。” 隋良野意识到他问的不对,改口道:“我不是想问那个。” 颜希仁仔细看着他。 隋良野道:“你过得好吗?” 颜希仁点头,“你呢?” “还好。” 颜希仁垂垂眼,又抬起,“偶尔想来看看你,风声不太紧的时候。” 隋良野道:“这是你的家,你随时可以回来。” 颜希仁讶异地瞪圆了眼,然后才反应过来,笑了笑,“好,我明白。” 隋良野看着颜希仁,“很晚了,在府上睡吧。” 颜希仁摇头,“我晚上要坐船离开。” 隋良野面色担忧,“要这么辛苦吗。” 颜希仁笑笑,“我白天睡一天了。” 隋良野也只好笑笑,“你觉得有趣吗?” 颜希仁道:“有趣。我喜欢。” 隋良野便道:“好,我明白。” 颜希仁朝天边看看,站起身,向隋良野伸手,他没想到隋良野真的将手递给他,颜希仁将他拉起来。 颜希仁朝院子里看,看见边望善的树边种了一棵小树,疑惑地看向隋良野。 隋良野点点头。 颜希仁眼睛一亮,“真的?” 隋良野再次点点头。 颜希仁笑道:“希望他聪明上进,出人头地。” 隋良野看着他道:“只要健康,高兴就够了。” 颜希仁看向隋良野。 风起叶摇,颜希仁道:“你回去吧,太冷了,我也该走了。” 隋良野点点头,“你走吧。” 颜希仁便转身,意识到隋良野的目光在他背后,他的脚步沉重,很想回头。 门响了一声,望善从里面披着衣服走出来,走到院子里,与他几步远,轻声地叫道:“哥。” 颜希仁朝她走去,吻吻她的额头。 他没克制住,朝隋良野回看了一眼,复杂又长久地望着隋良野,像隔着千山万水、说不清道不明,然后转开脸,离开了。 第193章 真龙镋-10 =========================== 晚春初夏之交,今年连柳絮都甚少飘飞,或许真是为了给隆重的藩王入朝拜觐留出更艳丽的阳都景色,全国各地的藩王此番更是扬眉吐气,为了体体面面的进阳都,有钱的自然费尽心思装相,没钱的借也要拿出派头,还好这事大,地方官府、士绅、民间机构,还有老百姓,都也开始高看他们。 先皇后期不待见他们,当朝皇帝亲政至今才想起他们,手中实权一削再削,如今经营生意全都要交税,继承爵位也要交税,持有田产也要交税,他们跟普通人的唯一差别,或许就是门上挂的牌匾更高更大些,那些经营不好的,变卖祖产的比比皆是,更缺德的是,皇帝甚至允许向朝廷卖还爵位——名义上叫做辞爵,被礼部修饰成返璞归真、归隐山野,其实就是拿爵位换笔钱,就算这样,皇帝之前还想着办法折腾他们,要不是郑畅平死了,要不是太皇太后出面主持,他们真是哭告无门。皇上虽然最后从了太皇太后心愿,藩王感恩戴德,其实心里都清楚,该谢的是太皇太后,藩王们还未进宫,太皇太后已收到了全部三十六位藩王贺表,比皇上的二十九封还多些。 皇上瞧着桌上这些贺表冷笑,旁边有个名单,长庚道:“皇上,名单是那七位藩王。” 贺表里的内容大同小异,无非是歌功颂德,称扬天下太平,多半是府上幕僚所书,皇上问长庚:“这七个什么来历?” 长庚道:“有三个不久前刚向礼部递书要辞爵,但入朝之命下达后便撤回了。还有两个年事已高,希望传承爵位,但他们为爵年多,承爵税太高。最后这一位庞梓王,祖产丰厚,性情乖张,热衷针砭时弊,先皇时捐赠军饷,立过大功。” 皇上便笑道:“原来仗着有功看不惯朕。”又问,“他带多少人。” “三百。”长庚顿了顿,补充道,“他与太皇太后书信往来近日有所增加。” 皇上点头,并未多问,忽然笑道:“太皇太后前段时间身体不大好,现在到了大场面,倒是康健了许多。”说着又看向长庚,“还好太皇太后安康健在,要是太皇太后不在这里坐镇,真不知道他们还敢做什么嚣张事。” 吴炳明和长庚都看着皇上的脸色,不敢答话,皇上讲话绵里藏针,而且看不出想法,听不出意图,变得越来越难揣测心思,就刚才的话,似乎又不像是对太皇太后本人有意见,好像对“太皇太后”这个存在有意见。 阳都再次彰显其作为首善之地的存在感,贵宗齐聚阳都,行程也安排得满满当当,围猎跑马、诗词歌会、泛湖舟游,更不提那些无休止的餐宴和歌舞,国内首屈一指的、风头正声的戏剧歌舞团有机会进宫为王公贵族们表演,更有无数新曲谱出来,今日宫里演罢,明日便流出民间,从阳都蔓延开去,不多时便要形成新风潮。 藩王们平日里甚少有机会离开封地,五十人以上出城都要报备,如今也是压抑久了,在宫中没几日就开始偷偷在民间转悠,说起来这些藩王,许多甚至只有出生时见过阳都,很多根本没见过,如今既然来了,自然好好玩一玩,光是薛柳的店里,如今就不少隐姓假名的藩王,薛柳一眼就看得出来这些珠光宝气的生脸是什么人,其他生意人也一样,表面笑迎,但都默契地开始涨价,当地人这段时间不大去昂贵的地方消费,所幸阳都官府对物价还是预了方案,否则真是米都要涨价。 薛柳戒了酒,现在只喝陈皮水,正在桌边算账,顺便教导一个愣头的小倌,“他给你钱你就拿着,他不会再回来了。” 小倌挠挠下巴,凑过来,“老板,你怎么知道他们是藩王啊,也没写脸上啊。” 薛柳瞪他一眼,“老子吃的盐比你喝的水都多。” 小倌看着厅堂中往来的客人,颇有遗憾地讲:“他们看着也好一般啊,长得也不好看,矮胖矮胖的,也没气质,那么贵的衣服穿上去也是白糟蹋。” 薛柳道:“哎呦,这都是穿贵的了,这模样要是穿得再寒碜点,那还能看吗。”说罢两人对着咯咯笑,薛柳腾出手敲他的脑袋,“行了,还轮着你议论上了,去,晚上好好干,把他们当成湿毛巾,有多少钱拧出来多少钱,这次藩王入朝,给个人的赏钱你们都可以留一半,还不赶紧陪客人,还在这里聊天。” 那小倌喜笑颜开地跑了,奔着一个落单的男子便上去。 *** 小季推开院子的柴门,正看见黄岐东坐在水井旁的大盆边拧衣服,赶紧把手里的菜和鸡蛋放下去,擦着手赶过去,“黄大哥,让我来!” 黄岐东侧过身,躲开他伸过来的手,“不用,我自己的衣服我自己会洗。”说着继续将自己的衣服拧干,站起身走远些,展开甩了甩,搭在晾衣绳上,小季站在原地看他,两手交错着搓,黄岐东边走回边道:“我的衣服放着就放着,你不要再替我洗了。” 小季见他走来,便垂下头,习惯性地朝另一侧转脸,将留着烧疤的脸避起来不给人看。 见小季如此,黄岐东多少有些过意不去,他人高马大,声音粗旷,可能也是吓到了小季,于是他往后退一步,想说些什么,想想算了,继续坐下去搓自己的衣服。 小季在旁边看着他,找话讲,“我去做饭吧,黄大哥你想吃什么?外面的肉价好贵,都是那些王公来了给闹的。” 黄岐东道:“我下了面条,在锅里,还热。我吃过了。你可以吃。” 小季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去宫里当差吗?” “不是,去猎场。” 小季沉默,又道:“黄大哥,前两天我受到了入籍书,一定是你帮我除了罪籍,谢谢你,黄大哥。” “不是我。是皇上。” 小季不好继续打扰,想是自己太聒噪,便朝屋里去,走了两步又折回来,“黄大哥,我上个月底去试了都雁卫和京畿卫的宫外卫士官,要是除了罪籍,说不定能入选。” “挺好的。”黄岐东洗衣服很快,甩甩便去晾了。 第451章 小季道:“说不定能一起当值呢。”说罢自己苦笑,“我这点水平还入不了宫里当差。不过黄大哥你是见过世面的,一定大有前途。” 黄岐东的手顿了下,又继续把衣服晾好,回来把水盆端起来,倒在墙根下,走回来,“我不想要前途。” 小季道:“咱们好好当差,我把您赎我的钱还您,咱们将来换个好点的地方住。大哥你年富力强,也该娶妻生子了。” 黄岐东看了他一眼,这次神色复杂,却还是什么都没讲,进屋去换当值的衣服,小季跟进来,站着也不知道该去哪,或者该说什么,他对黄岐东一无所知,他们的交集只有春风馆黄岐东见自己可怜,那时他自暴自弃,把心中的郁闷对着这个陌生人倾诉,他悲惨的出身,他颠沛的身世,他被强豪就在这个春风馆放火烧,而黄岐东看起来对男人女人都一样的没兴趣,像个活死人,似乎很讨厌讲话,听完只问他,要不要跟自己走。 但和黄岐东生活是非常沉闷的,黄岐东对生活本身没有任何兴趣,他的注意力都在别的什么东西上,小季以为他在乎前途才拼了命的努力在都雁卫做事,但他不怎么在乎钱,小季试图在两人干枯且日复一日的生活中多些人情味,但似乎总是不得其法。 黄岐东脱下外衣,换上麟纹服,刀要到都雁卫处领,且麟纹服不能在光天化日穿,所以黄岐东又在外面披了外袍,小季始终不明白,他们这样半道加入的人,怎么能做到都雁卫,黄岐东似乎还挺有些前途。 小季问他:“黄大哥,你晚上什么时辰回来?我给你做饭。” “不用了。” 小季跟在他背后走,“黄大哥……” 黄岐东转过身,注视他。 小季无话可说,又下意识地躲开自己那烧伤的半张脸。 黄岐东看着他道:“你记得谁对你做的这些事吧。” 小季低着头抬眼看,显得他的脸更加尖窄,眼睛突兀地甚至有几分骇人,他点点头。 黄岐东道:“那就好,记得这个就够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说罢,黄岐东转身出了门。 *** “鄢儿拜见皇祖母!” 太皇太后眼眶顿时红了,倚着座椅把手便要起身,看着面前的人经不住颤颤巍巍地抖起来,宫女们立刻上前,贴身宫女扶住太皇太后,太皇太后朝跪在地上的小人儿走去,辽西王仰着头,望着太皇太后,也扑簌地落下泪来,太皇太后伸手,辽西王慌忙接住太皇太后的手臂,顺着太皇太后站起身。 太皇太后瞧着他,眼眶通红着笑,“好孩子,好孩子,都长得这么高了。” 辽西王腼腆地笑,挽住太皇太后地手臂,他容貌清秀,知书达理,这时便搀着太皇太后,请她老人家坐下,自己则躬身站着,太皇太后不乐意,“鄢儿,好孩子,你也坐。”说着便要吩咐宫女去搬椅子,鄢儿忙道:“皇祖母您别忙,鄢儿用不着那些,鄢儿就想跟您亲近亲近。”说罢撩起袍子,便在太皇太后脚边的台阶坐下了。 太皇太后伸手摸他的脸,“鄢儿今年十四了吗?” 辽西王道:“皇祖母,鄢儿入秋便十五了。” 太皇太后捏捏他的脸,“好孩子,长得真快。澍儿,拿个桃子给鄢儿吃。” 宫女便手快地去忙,马上端上一盘切好的桃子,太皇太后递一块给辽西王,辽西王急忙双手接住,甜甜地笑:“谢谢皇祖母心疼。” “心疼,心疼,皇祖母心疼你们。”太皇太后笑道,而后想起往事,不由叹气道,“你父亲自小养在我膝下,也不过你这般年纪,就送出宫封了王,他离阳都时,我日夜不安稳,恨不能送出十里街,那时候只是想,今生还有几次相见呢,没想到那就是天人永别。”太皇太后不由得落下两行泪,“你父亲去得早,还好有你这根独苗,也叫我千里之外,有个念想。” 太皇太后一哭,辽西王也感苦受屈,伏在太皇太后膝上,“皇祖母莫伤心,鄢儿这不是来见您了吗。伯父是天子,我父亲纵是个小孩子,也不该坏了规矩常年忝居在宫中,劳得皇祖母操劳忧心。” 太皇太后用手给辽西王拭泪,“皇祖母不哭,鄢儿也莫哭了。”宫女拿着手帕服侍在旁,太皇太后也轻轻擦去自己脸上的泪,“皇祖母老了,见到鄢儿如今出落得这么伶俐,心里安慰。” 辽西王道:“皇祖母才不老呢,鄢儿要皇祖母再陪着一百年,鄢儿乖乖听皇祖母的话。” 太皇太后笑道:“早听人说了,你又聪明又听话。”说着她捏捏辽西王的脸,若有所思道,“皇帝刚回宫中时,也听话,那时他还不大聪明,总怕做错事。” 辽西王眨着大眼睛道:“皇祖母,皇帝也会做错事吗。” 太皇太后笑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辽西王摇着太皇太后的腿,撒娇道:“有过无过,只要皇祖母高兴就好。” 太皇太后瞧着他。 皇上从远处走来,远远看见他们,朝身边侧了侧头,吴炳明立刻道:“辽西王。” 皇上问:“几岁了?” “快十五了。” 皇上没表示,继续朝前走,前方响起宣驾声,霎那间那群人除了太皇太后,都簇簇地动起来,列队,下跪,皇上径直越过这些人,向太皇太后请安。 太皇太后请他坐下,问他累不累,让宫女看茶。 辽西王站在太后身边。 皇上扫他一眼,吴炳明奉茶时轻声提了醒,皇上便笑道:“鄢儿,来,让朕看看。” 辽西王走出来,对皇兄笑:“鄢儿给皇兄请安。” 皇上道:“快十五了吧。” 辽西王道:“文艺不精,骑射欠佳,愧为成人,给皇兄丢人了。” 皇上道:“小孩子懂什么,又没让你治国理政,何必妄自菲薄,开开心心就好了。”他转向太皇太后,“您说呢。” 太皇太后笑笑。 皇上道:“鄢儿,众藩王中你最年幼,且早早承袭父亲爵位,这都是太皇太后念与你父亲母子情深,你一定要好生孝顺太皇太后,常常往来。” 辽西王叩拜道:“臣弟明白。” 太皇太后看看皇上,对辽西王道:“鄢儿,你可游览过御花园?不妨去转一转,给皇祖母带枝花来也是好的。” 辽西王看看太皇太后,看看皇上,立刻道:“是,鄢儿这就去。” 看着他带着宫人们离开,皇上笑道:“到底是小孩子,长不大。” 太皇太后道:“小孩子长大都很快的,一眨眼的功夫。” 皇上道:“只可惜朝堂内外风起云涌,不然朕也想多陪小孩子们玩一玩,难得见一次。” 太皇太后看着皇上,“皇上最近在为荆启发之事烦扰?” 皇上一愣,倒没接话。 太皇太后道:“老太太我不愿意看你们前朝的事,要不是宗室内外传来传去,各个到我这里哭告,我哪里愿意管。”她看着皇上,叹气,“一个小小的荆启发,怎么费这样大的力气?” 皇上沉默。 太皇太后道:“连世家都斗倒了,一个荆启发,无根无依的东西,你还要给他多少脸?” 皇上不言语,荆启发已经数日不曾上朝,整日闭门不出,让他断的案也只是一味拖延,而听太皇太后的意思,似乎有点眉目。 “皇上,你年后频繁对宗室示好,连我这个没用的老太婆都被你抬出来供上……” 皇上愧道:“皇祖母……” “好了,”太皇太后道,“你什么心思难道我还看不出来吗,老太太我在宫里也还不算糊涂。” 皇上沉默。 太皇太后道:“既如此,那便快刀斩乱麻,这个荆启发,也是时候走人了,若是好聚好散,便给他个体面,毕竟也是前朝老臣,若不然,那也怪不得皇上。” 皇上看着太皇太后,“皇祖母的意思是?” 太皇太后道:“过些时候在骄夏园的宗亲宴,叫上这些个了不得的大臣,就在席上,把事情办了吧。” 皇上干咽一下,“届时,皇祖母出面?” 太皇太后道:“料他荆启发耍赖耍不到我的头上。” 皇上内心盘算,忽然明白这是个好主意,要是有太皇太后出面,便是天时地利人和的杯酒释兵权,这老祖宗在,荆启发也该明白,这就是最后通牒,若是好聚好散,太皇太后的威望作保,定能让荆启发安心。 太皇太后起身,宫女们左右相扶,“老太太坐得乏了,去走一走,皇上自便吧。” 说罢,太皇太后便起身朝园中走去,皇上坐在原地,意识到他夙夜担忧的问题,竟然可以如此解决吗?太皇太后陪伴王朝如此之久,甚而成了一个化身。 这就是天生富贵吗? 陆上浪想,他总是不敢轻易对臣子动手,但皇族,真正的皇族,似乎把臣子尽数作为家臣,杀之易如反掌。 第452章 到底为什么?他想,是自己太仁慈,太尊重这些普通人,还是自己到现在还没习惯,做家天下的主人。 第194章 真龙镋-11 =========================== 热闹的省亲渐渐落幕,王权富贵在阳都也玩得差不多了,望善离开得比这些豪门还早一些,即将入夏,家里事多,隋良野只得送这对小夫妻回家,呆滞的妹夫一直如此简单,隋良野挑不出什么地方讨厌他,路上隋良野也想问问他书读得如何,对功名怎么看,但终究也没过问,毕竟不是自己的弟弟或儿子,前程也轮不到他操心,他只是多给了望善一些体己钱,又买了许多东西给他们带走,望善不大乐意,说现在正是阳都物价贵的时候,买了很亏,但隋良野听不得这些,望善也只得接受,两人四仆三辆马车,慢悠悠地踏上离开的路,隋良野一路跟着出城,才在驿道上分开,在原地望了许久,才在夕阳下拨马转身回去,马蹄声踢踢跶跶,垂着头在小道上行走。 他的调令下来了,七月底出发。 不过在这之前,皇上请他去参加在骄夏园的宗亲宴,本来隋良野觉得自己不该去,但随后才明白这宴上别有缘由,除了他之外,一众皇上的近臣都要出席,连同那些宗亲,以及部分虽不是皇上近臣却相当有地位、名望的肱骨之臣,譬如说谢迈衍和其他中间派,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荆启发。 皇上下发给五军处的事项荆启发可以迁延不办,皇上私下的邀约他可以推脱,但太皇太后在宗亲宴上诏他去,他若不去,那就是大不韪,尽可以以此为契机贬斥他。 皇上和隋良野谈及此事,两人一时都十分感慨,他们费尽心神,从各种渠道想把事情妥善办好,想各种办法在政务上斗倒荆启发,但偏偏没想到这一层,两人共同复盘了半天,隋良野想明白一个道理,“诚然这是个好由头,但如果陛下先前半点准备都没做,怕是贬斥他,会招来军部的麻烦,如今一面用谢迈凛镇局,一面又凭借分配不均将荆启发在军部的地位架在火上,双管齐下,当下再贬他,想必不会再有收拾不了的麻烦了。” 皇上点头道,“话虽如此……” 后面的话他没继续讲,可是太皇太后却并不是对他没有要求,靠了太皇太后一次,以后要拿什么还呢? 他想起皇后,就不免想到谢迈凛,自己现在做的,是不是饮鸩止渴呢。 他念及此,便想去见见太皇太后,也算是走动走动,告知吴炳明,那边问话后回传,太皇太后和辽西王在荷塘看金鱼。 隋良野觉得辽西王似乎有点耳熟,想起来,谢迈凛的二哥就在辽西。 “是,”皇上明白隋良野话里的担忧,“但他不是军队的,只是在府衙里任职。” 隋良野总觉得心里有点毛躁,却也说不上来有什么问题,对面的皇上似乎也有这种感觉,但皇上认为这种感觉来自于他这次又依靠了难以控制的力量,让他心中十分不适。 *** 小季穿上这身鱼纹服,还挺像模像样的,他那张带疤的脸,倒叫他整个人显得有几分不很好惹,自从他入职以来,日日都在这没什么人的骄夏园里行走,里里外外都很熟,这天中午正和当值的人在小屋里挤在一起吃饭,就听见外面喊集合,他们迅速扒拉两口饭,赶紧起身拿刀冲出去列队。 小旗负责让他们站好,便去向大旗回报,几个队都站好,队旁的千户大人才点了头,去外面请来一位穿麟纹服的卫官。 小季只认识一个穿麟纹服的人,这会儿便努力抬着头看,但那人并不是黄岐东。 来的指挥使给他们布置任务,要求他们二十二日必须全员到岗,提前三天开始巡检,提前一天守夜点灯,今天回家向家人报备常值,明日起直到二十九日不得离开骄夏园。 众人一听便知道,是有贵客要来。 之前也有些王公来,但多半提前两三天准备也就够了,这里毕竟是阳都,平日京畿卫便已经很严,但这一次显然不大一样,下面几个人互相看看,不由得心中猜起来。 指挥使言简意赅地讲完便要离开,叫走千户不知道交代些什么,百户训了话,便等着指令,指挥使离开后他们才解散,回去继续吃饭。 午饭时有个年轻小哥凑到小季旁的椅子上,顿上去边扒饭边问:“疤哥,你猜谁来?他们赌是王妃呢。” 小季道:“还王妃,你咋不说皇上呢?” 大家只当一乐,笑笑没当真。 下午的时候,就开始有人陆续被通知今天起开始放假,似乎不允许他们二十二日前后来当值,大家打听了一下,这些人多半没家没口,或者远亲犯过什么事,他们这些人进来时审查已算严格,这下更是审得彻底,小季的家成员只有一个哥哥黄岐东,还是都雁卫的,履历只有从乡下来阳都办了入籍,竟然也十分干净,他本都收拾好准备回家了,这下被留住了。 傍晚,便有另一批人从外面调进来,接下来跟他们一起承担护卫的重责,小季这回精神抖擞地望,果然在人群中看见了黄岐东。 京畿卫和都雁卫都来,那骄夏园要来谁,已经不言而喻了。 他们晚上没睡着,出来偷摸喝两口酒,还能趁现在喝一口,明天就全都收走了,一群人围着一圈,蹲在地上。 一个小哥把酒从怀里拿出来喝了一口,递给下一个,“你说皇上为啥来骄夏园,这里又小,又偏,以前都不来这里。” 另一个道:“我听百户大人说,就是因为这地方小,来的人少,到时候那些王爷啥的,也不能带太多人。” 这一个道:“屁呢,有权有势的能没有排场吗?我听说以前这事都在庞春园办,但皇后不是常年住在那吗,皇上不想见她。” 那一个道:“你拉倒吧,皇上能躲着谁啊。我听说是太皇太后想来这地方,方便她看小孙子。” “哪个小孙子?” 又有声音道:“你不知道啊,辽西王啊,大街小巷都在传呢,说太皇太后一见他就哭呢,亲得很。” 小季问:“亲得很他怎么不当皇帝啊?” 忽然大家齐齐看他,纷纷阻他,“哎!”“喂!”“话可不能乱讲。” 话说到这份上,他们也不敢喝酒了,互相看看都站起身,拍拍土,各自散了,小季还不大明白,跟在一个大哥身后,挠着头,“没懂,辽西王是皇帝的什么?街上传什么皇上肯定啥都知道吧,那可是皇上。” 大哥坐上炕脱鞋,“那谁知道,咱也没当过皇帝。” 第二天清晨,他们起得非常早,原本的骄夏园守卫被筛选留下了三十六位,其中七位最为熟悉情况的,陪同陆长庚和黄岐东里里外外走一遍,从辰时开始,一直走到傍晚,院子的每个角都看得干干净净,就连后院有个只有猫钻得过来的洞,也在陆长庚和黄岐东两人的监看下修好、检查了没问题才算过关。 中午时叶郎溪过来跟陆长庚沟通了人手安排问题,陆长庚将黄岐东引荐给叶郎溪,两边确认了由京畿卫出八百人,都雁卫出八十人,完全可以覆盖骄夏园所有角落,另有约一百人做机动使用。 叶郎溪有话要跟陆长庚讲,使了个眼色,陆长庚便让黄岐东先去吃饭,自己则跟着叶郎溪往旁边去。 “这个黄岐东,信得过吗?” 陆长庚点头,“办事很利索,以前军队出来的,但跟谢迈凛没有恩情。” 叶郎溪道:“二十二我不在,所以务必要小心。” 陆长庚道:“你真的不在吗?这么大的事。” 叶郎溪道:“骄夏园太小,各藩王带进的人不多。现在到了最后的时候,城外他们带来的人马还在休整,皇上同我商量了,如果有什么事,担心外面的那些人马蠢蠢欲动,万一里面有什么声响,要顾忌着外面别里应外合。” 陆长庚道:“人手够吗?” “虽说有些人被抽调去中部了,但能调用的也足够。”叶郎溪道。 陆长庚道:“你找个时间,带我认识一下你们的人,毕竟不是我带出来的,我又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千万别被混了人。” 叶郎溪道:“你放心,除了你,没有人知道我到时会在哪里。我来巡岗的时辰也是保密的,没人知道我什么时候来。” 陆长庚仍旧有些担忧,叶郎溪拍拍他的背,“那这样吧,二十一我来点一遍人。” 陆长庚立刻拱手道:“多谢你了,老兄。” 叶郎溪笑笑,“记得请我吃饭。” “有劳你当晚就要赶去城外了。” “当差嘛,份内事。” 小季总试图凑近些,看能不能跟黄岐东搭上几句话,但黄岐东非常忙碌,他十分认真,对于陆续报道的京畿卫挨个看过脸,尽职尽责,陆长庚对他很放心,叶郎溪瞧着他办事,也渐渐觉得他有几分本事。 晚上叶郎溪回宫守卫,陆长庚和黄岐东把从今日起到二十五日调度表排了一遍,重新指派了各区指挥使和区域负责千户长,依次下放任务,小季这样的低级别守卫倒是睡了个好觉。 第453章 但是次日他们便开始了突发情况演习,毫不意外,小季他们这些平日里在骄夏园做些安全差事的应对能力最差,晚上紧急时起不来,突发情况反应不过来,偶尔听到声音慌的慌、乱的乱、呆的呆,小季表现算是过得去,他瞟着黄岐东的脸色,但黄岐东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地剔除了十来个人,要他们暂时离开。 这件事陆长庚是第二日才知道,他有些担忧,认为去除太多原有守卫不是好事,但黄岐东难得据理力争,保住了自己的建议,越来越多陌生的脸庞进入骄夏雨,陆长庚更加不敢离开,几乎除了皇上身边,就是来这里,在这里镇守着,他也会比较安心。 这样专注的日子很快就过去了,小季发现今天的饭吃得特别香,一想才明白,明天就二十二了。 第195章 真龙镋-12 =========================== 二十二,晴。 初夏的风已带熏热气,骄夏园里万紫千红,泡桐盛放在路道旁,高高大大地撑起天际端彩虹,修剪得枝桠齐整,倾身向阳,而后两侧桐树洞开,桥下湖水波光潋滟,碧绿的荷苞在圆叶上摇曳,桥上石雕碎银砖,龙腾虎跃栩栩如生,向里行,越开阔,流苏树点缀在宫宇楼阁间,满树雪白压枝,一片素晴朗朗影,殿前便是依次是牡丹与芍药,色彩由浓转淡,矮次渐入门庭,殿前威严高耸,石板路干干净净,花气粉香尽散,只有苍松翠柏傲立于前,龙匾硕大映在正堂背,其下真龙天子之位,一尘不染。园中侍卫们如同树下的影子,处处穿梭却甚少惹人留意,宫女们红裙粉衣,端着美酒佳肴,折着蔷薇海棠,点缀着金碧辉煌的园殿,在宾客还未到来前,排成列,捧着花和酒,低低笑着在阳光中穿梭。 小季在正西门的第三道口,抬头看阳光从树荫中露出来,斑斑点点地洒在面前巡检地护卫身上。 皇上和太皇太后走南门,那边护卫最森严,王公贵族走东门,其余百官走西门。 巳时刚过,陆续便有官员来到,小季因此被向前拨了拨,一并等在三道口附近。 西门陆续来人,到三刻前大部分人都已到来,等人逐渐少下来,小季又被向后调拨,跟着其他几个京畿卫在侧道旁行走,检阅路上情况。 就差不多这时候,他听见后面有声响,他回过头,看见有个公子哥儿不下马便要进门,当即便被守卫拦下来,其中一个勒令他下马,并要求他交出佩刀,小季这方向看不太清人,树叶挡住他的视线,他正欲转身,听见那马上的公子带着笑意的冷声,“放肆,敢拦我的马,你有几条命。滚开。” 绝不会认错,小季立刻离开队伍,朝那人望去,一瞬即呼吸都停了,化成灰也认得出,这样沉稳慢吞的语调,一字似乎嚼出来项钢玉击撞的冽声,除了谢迈凛还有谁用这样平和的语气讲这种傲慢的话。 谢迈凛和初见时似乎没什么区别,高高在上,尊贵傲慢,小季望着他,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握着刀柄的手密密出着汗。 这个人,放火,放火烧了自己。 如今他仍旧,稳坐马鞍。 拦谢迈凛路的护卫,立刻被撤下,千户大人恭敬道:“谢大人,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 谢迈凛笑了声,“无妨。”便要骑马进园。 千户大人跑几步挡在马前,赔着笑脸,“谢大人,咱们兄弟身上有明令,任何人不得佩剑入园,不得骑马入园,大人,能否小的们为您引路,走去广芳甸?” 谢迈凛挑挑眉,“这段路远,我腿脚不便,走不得。” 千户大人面露难色,谢迈凛催马要行,刚被千户一个眼色打发走的百户找了陆长庚来,陆长庚同样叙述了一遍,谢迈凛脸色愈发难看,鞭子指向陆长庚,“我问你,今天我便要走马,你要怎么样。” 陆长庚跟他对视片刻,略微思忖,“请谢大人入了霰门后下马前行吧。佩刀,烦请留在此处。” 谢迈凛笑笑,把佩刀接下来扔给他,催马便行,马蹄声突兀地响在院子里,高头大马从小季身旁经过时,投下一片阴影,马上的谢迈凛目不斜视,只看得到视线里高高的楼和塔。小季一路用目光盯着谢迈凛,在那人那马经过之后,对面的树影下,他看见了同样脸色沉郁的黄岐东,黄岐东的眼色死死地钉在谢迈凛身上,手握着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一张脸向石头刻出似的,棱角分明。 而后黄岐东意识到被人看着,猛地转过视线来,敏锐地像是一只鹰,随后意识到只是小季,便沉默着走开,西门那边守卫在对千户抱怨,这么嚣张的人,该好好搜搜他的身,千户训道:“这种豪门子弟会当刺客吗,说话不动一点脑子。” 小季被百户叫走,跟着继续走,他走过东门,跟另一队巡逻擦肩而过,他感到一阵奇异的感觉,回过头去看,这几人身上有些什么让他觉得奇怪。 这种感觉随着向东走,越发强烈,他是个十分没有安全感的人,如今就觉得心里发毛,他在东门跟着队伍停留,看着越来越多让他感觉奇怪的人向西、向南、向正殿去,好似一群黑色的鱼混入金鱼群中。 忽然他意识到,不大对,这些人好像没见过。 午市,这一班次巡逻到后坞房换班,陆长庚眉头皱得很紧,似乎也有什么不太好的感觉,反复地看轮值名单,黄岐东对他道:“放下吧,叶大人刚走。” 陆长庚总还是不放心,“你刚走遍一圈,有没有什么异样?” 黄岐东摇头。 “有没有什么生脸?” 小季看向黄岐东。 黄岐东道:“没有。” 陆长庚稍稍安些心,交办新的任务给众人,自己也闲不住,重新走了一遍,因为他现在必须要回到皇上身边,所以更是将能想到的全部交代一遍,才牵着马匆匆离开。 小季趁百户没注意,小跑着来到黄岐东身边,黄岐东让身边的人离开,问他有什么事。 小季欲言又止,转个话头问:“陆大人是不是很忙?” 黄岐东看他一眼,道:“皇上只信他,宫内宫外,样样都要他看过。事必躬亲,圣人都顶不住,何况陆大人。” 小季回想起陆长庚那副模样,只觉得过了二十二,他就会当场晕倒。 “我发现……” 这话说到一半,正有一队人从他们身边经过,小季清楚地看到黄岐东的眼睛斜了过去,注视了片刻,才慢慢地收回眼神。 他们视线交错的瞬间,小季清楚地明白——他发现了,他也发现了。 小季发现,因为他有记人脸十分有本事;而黄岐东发现,因为他才是过了一遍所有人的那个事实上的骄夏园总护卫官。 但黄岐东却对小季道:“没事就走吧。” 小季的心顿时攥紧扭成一团湿答答的布,很多要说的话在他脑海里左冲右撞,统统堵塞在喉头,他只觉得有声音发出,但只有无意义的颤音。 黄岐东难得耐心地看着他,就像将死之人看路旁的一棵树,为其赋予意义。 “这里……这里有皇帝。” 黄岐东道:“管不了许多,管不了其他人。” 小季嘴唇发抖,“是不是……要出事。” 黄岐东道:“不在乎。不关心。” 说罢转身离去,笃定小季不会再讲给任何人。 一点不错,小季当然不会说出去,但这么大的排场,潜入的人,到底要做什么呢?骄夏园的实际护卫官,是个为了复仇什么都不在乎的疯子。 小季低头看自己的刀,又想起谢迈凛。 事到如今,害怕一个害过自己的人,是不是废物一个? *** 殿中官员们陆续落座,隋良野二品官,被引去预留的座位,这里离皇上比旁的一品官近些,不消说,是皇上特意嘱咐的。 实际上不只是他,皇上亲近之臣普遍坐得都比较近。 他起身同来的几位官员交谈了几句,等人都到得差不多了,隋良野才重新坐回去,等着皇上驾到。 这会儿他喝口茶,忽然觉得眼睛左边有团红色,便扭头去看,一眼望见谢迈凛。 他立刻重新扭回过了头,但他看时是对着阳光,实际上并没有看清谢迈凛的脸,或穿什么眼色的衣服,他凭借一个模糊的轮廓,或者是一簇影子从一群人中辨认出谢迈凛。 回过头,他发现自己手中的杯端了很久,而比起这个,他忽然好奇谢迈凛穿得到底是红色还是黑色,他方才明明看到的,现在却想不起来,他看着右侧的坐席,那边人正在交谈,隋良野把脑海中的谢迈凛映在他们身上,非常想知道谢迈凛穿了什么,是不是还和从前一模一样,到今天已经多久了?他在做什么?升官发财吗。 他开始低头喝茶,身旁的人叫了他两声,他才向左转头,他转得很艰难,因为左边好像有火在烧,他觉得转过去很危险,而谢迈凛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呢。 这个和他搭话的人在隋良野眼中面目模糊,他努力地去辨认对方面貌,尽力去听对方的声音,但视野和耳中都十分拥挤,好似有无穷的色彩从眼里耳中灌入,堵得严严实实,他的心跳????????又很快,只能再喝一杯茶。 第454章 对面的人停下了,看着他笑,在等他回答,因为刚刚问了个问题。 问了什么问题? 谢迈凛来了。 谢迈凛过来对这个人讲:“刘大人,同您换个位置可以吗?” 刘大人有些为难,谢迈凛不理会刘大人的为难,笑着将人请离了,反正他总有理由,他向来办得成事。 谢迈凛坐在他的旁边,隋良野转过头,看着自己的茶杯,色彩倏地一下消失了,向谢迈凛身上汇聚而去,一切变得开阔清明起来,所有人重新回到隋良野的视线里来,一切正常发生,他用的还是从前的清翠水,从前的皂角,于是熟悉的清香萦绕过来。 谢迈凛坐着,和他一样目视前方,在所有人都交谈着的宴会场里,他们两个正襟危坐,好似两个不认识的人,杵在原地做守卫。 终于,谢迈凛笑了下,转过身,看着他,“真是冷心啊,这么久不见,就不认识我了吗。” 隋良野只是侧垂了下视线,表示自己在看,“谢大人哪里话。” 谢迈凛便朝他坐近了些,盯着他,“你过得怎么样?” 隋良野道:“一切都好。” 谢迈凛脸上的笑淡了去,似乎很气恼他不正眼看自己,但又没有以此发火的理由,否则只显得自己无理取闹,尽力压下脾气,扯出个笑:“隋大人这样万花丛中过的人物,自然过得好。” 隋良野道:“过奖。人都要向前看。” 说罢他就感受到谢迈凛的情绪变得暗沉,于是自己觉得舒服,拿起杯子喝茶,谢迈凛试图做从容,但很快就被隋良野的冷淡逼得有些受不住,自己坐直回去,闷着声酝酿脾气,隋良野倒想看看,他能忍住多久不开始来和自己吵架。 周围人来人往,一个近日刚成婚的同僚刚进来,众人便都笑着打趣,这会儿热闹起来,只有谢迈凛和隋良野两人这边,还是超然物外,乌云压境。 然后谢迈凛终究是忍不住,回过头,眉头紧皱,语气有克制的责备,“往前看?你前面有谁啊?” 隋良野道:“前面有前面的人,不然呢。” 谢迈凛笑道:“旁人都是走路,隋大人是跑的,所以前面人特别多。” 这还是正常人说出的话吗。 隋良野转过头去看谢迈凛那张不高兴的脸,他的表情一定深深刺激了谢迈凛,因为谢迈凛转开脸,去收拾自己的情绪。 话讲得太快、太没章法,就显得狼狈,隋良野能克制自己不去诘问这混蛋嘴上说归隐其实颠颠回来做官是何等虚伪做作,但谢迈凛控制不住苛责隋良野有新欢。——控制欲太强,怪不得旁人。 谢迈凛沉默着喝水,慢慢平静下来,隋良野噙着笑,主动加入另一边的谈话,他稀奇的神态让人如沐春风,另一种意义上却也相当令旁人不适应。 不多时,皇帝驾到,太皇太后驾到。 满堂起立,躬身在下,面向主位,皇上扶着太皇太后入座,而后自己坐下,再叫各位平身。 服侍的宫人很快依次站在各位客人身后,等着皇上发话。 皇上扫过众人,眼神在荆启发身上落了片刻,又朝太皇太后不经意地瞥了眼,荆启发不躲不闪地望着皇上,回报了一个笑容。辽西王虽然论资排辈不算地位高,但坐得离太皇太后更近些,王公贵族多半坐内侧两排,地位再高的臣子也安在外侧,中间那条长长的红毹一路延伸到殿外,这座宫殿穹顶镂空雕龙画凤,正为了好日头打造,今日暖阳和煦,风清气正,日光从穹顶洒下,真是一片金光闪耀斑斓海,树叶摇动,窗外的光便斑驳陆离地换着遮影,殿中光影变化,如梦似幻,热气蒸人,看久了颇有些失真。 皇上欢迎诸位到来,又讲了些客套话,便请太皇太后说几句,太皇太后从来以和蔼姿态示人,今日倒没了那平易近人的气质,越发显得威严。太皇太后又欢迎了一遍来客,要求王公好生守藩道,大臣司职报国,众人起身应诏。 语毕,皇上便许饮酒。 众客身后侍官上前斟酒,众人举杯面朝南,等皇上令,同饮第一杯。 喝了杯酒,人便松散些,皇上也放松了点,便问些近处王公在各地的情况,问了几位,均答得令皇上和太皇太后满意,国泰民安,各地太平,一心向朝廷,皇上请诸君饮第二杯。 第二杯后,皇上便问些王公家中情况,又说到那位新近成婚的官员,众人叫他起来,他便起来给皇上敬酒,自先饮,皇上举杯道,诸君操劳辛苦,无非为大家小家,愿诸君体健身强,添丁进子,众人一并举杯再饮。 第三杯后,皇上又问些近日朝中要事对各地的影响,这个话题稍显敏感,那几位王公顿时便有些紧张。 而这边,谢迈凛转过头对隋良野道:“我听说,什么五幺之流也娶了门好亲,隋大人是皇上身边红人,又前途无量,怎么没这样的好事?” 隋良野正看向皇上,听见身后谢迈凛讲小话,不由得好笑,便侧侧身道:“有的,八月成好事。” 谢迈凛的脸色顿时变得很精彩,转过去了。 隋良野听着皇上在跟人讲话,其实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不一会儿,谢迈凛反应过来,斜着眼看隋良野,笑了一声,“逗我。” 隋良野又听见谢迈凛继续道:“逗我就是心里还有我。” 这天下还有这种厚颜无耻之人。 谢迈凛在他身后叹气,“就不能跟我好好说两句话吗,那些绝了情的人,各个都做仇人吗?” 隋良野趁众人饮酒时转回头,看向谢迈凛,“我是什么人,要跟你再解释一遍吗。” 谢迈凛苦笑了下,“好久不见,隋良野。” 隋良野没有应这句话。 谢迈凛叹息道:“你跟我,就不能好好说几句话吗?” 隋良野问他:“有什么好说的。” 谢迈凛道:“也是,我们好像只有过去可以谈谈。” 隋良野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谢迈凛笑道:“你我此时此刻,往前就一句话也没有吗?” 隋良野转过身看他,“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太平桥,就算同在阳都,同朝为官,也不必再有交集。” 谢迈凛道:“你还是怪我。” 隋良野道:“不然呢。” 谢迈凛问:“你很介意我回朝廷做事吗?” “不,我介意你自我陶醉得太过分,自己给自己选的路感动自己,讲的话没道理就开始耍无赖,我不愿按你的路走就是我无情,我有追求的东西那这些东西就没意义。”隋良野对他讲,“你真抛得开何必靠我跟你走来证明你的选择有意义?最后你不一样放不下这里的生活,转身回来苟延残喘吗?”隋良野笑了笑,“我从前一直以为你没什么别的优点,或许就一条——舍得一身剐。可惜,也许你年纪也大了吧。” 谢迈凛看着他,目光竟然十分怜爱,认真且耐心地听他讲完这些话,举杯道:“知我者,莫若隋良野。” 隋良野回头去看高座。 谢迈凛喝口酒,慢悠悠道:“其实有你这样的知己,我觉得也差不多够了。” 隋良野没有看他,但这句话听得真真切切,本也是句普通的话,在隋良野耳朵里越琢磨越觉得刺耳,哪里不十分对。 谢迈凛又问:“你的武功如何了?似乎这段时日有所废弃。” 隋良野的眼神动了动,但终究没有回身。 那边,皇上请起菜,先上八宝花胶燕窝汤,婢女依次翩翩而至,屈身于桌前,侍官端下盘中汤盅,放在宾客席前,而后躬身退下,皇上请众人开盅饮汤。 谢迈凛凑近些,抬眼看隋良野,“你不要怪我。” 隋良野蹙眉转头看他。 这时阶前走来一个蹒跚的老者,他粗衣麻鞋,看起来十分落魄,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皇上瞠目注视他靠近,隋良野立刻看向门口,那里没有叶郎溪,黄岐东的眼神冷漠而呆滞,陆长庚轻轻迈步,试图挡在皇上前,却又不想动作太大显得刻意,太皇太后面容平静,只是朝荆启发看了一眼,满朝王公文武大臣,一时竟然哑然无声,沉默地看着这突兀的老者,走在红毹上。 他停步了,距离皇上还有很远的距离,侍卫们警觉却不明所以,但陆长庚看了一眼皇上,立刻明白这不是皇上安排的,当即要上前将人带下,只听荆启发悠悠道:“你不认识他吗?他是齐家村的。” 隋良野感到压抑,他尚且不清楚面前发生了什么事,但他注意到有几人的神色明显不对,在一众懵昧的脸中,谢迈衍稍稍有些不同。 他身心俱惊,注意力全放在荆启发和皇上身上,没留意,谢迈凛沿着他的脊背,将他点穴定住。 隋良野大惊,却连头都转不了,双眼整圆,五脏六腑郁愤冲撞,如果他能冲开穴道,一定转身杀了谢迈凛,破自己多年未开的杀戒。 谢迈凛的声音在他身后轻飘飘的,慢吞吞的,但是一言一句都十分清晰。 第455章 “其实我早该死在北境,活着只是命不由己,这话我从来没讲过,因为你很讨厌听到死。这是报应,我也决定了很多人的命运,到自己时无能为力,真是报应。哈哈,但也很好,没有这份报应,我也遇不到你。刚才因为你说有新欢,生气是真的,但你也不要因为我就再没新欢,那人生都浪费了,虽然你好像很潇洒,但我很了解你,太执拗不是好事。我的路早就走到头了,我走到头发现一片空虚,这是我的问题,我在这路上不断地砍树,前方风大日晒,到山最高处时我除了一把斧头什么都不剩了,走到金銮宝殿前,斧头也丢了,宝殿后就是悬崖,只剩赤条条一个凡人。你跟我不一样,你种的因有你的果,你身边的人像风筝,随风去,但根还在你这里,总有天会回到你身边。我祝你一路枝繁叶茂,功成名就,永远不再孤单。我生辰日,记得去看看我,不要记得忌日,这个没意思。你记得我,我在这世上就以你记得我的样子活着,其他的样子我自己也不喜欢。我哥哥们是很好的文臣,但这种事,他们所有人都不懂得如何做,太平行坐镇,武曲斗杀,难道是几个护卫换掉就能改天换地吗。算了,就也算好事一桩,起码保条命。”谢迈凛的食指轻柔眷恋地划过他的脊背,“我想今天,现在,你跟我才是到此为止了。” 荆启发正站起身,“诸位,我们的朝廷造成了娼/妓的风月场,盗贼的销金窟,小倌和窃国者,正安座于庭上。” 隋良野背后的指尖猛地离开。 谢迈凛忽地站起身,所有人的目光汇聚到他身上,皇上面色煞白,颤颤地看向谢迈凛,意识到,终于到来了,陆上浪命中的克星,星天中那一柄正穿紫薇的利剑,荆启发望着谢迈凛,轻轻颔首微笑,等待谢迈凛继续。 谢迈凛指着荆启发:“住口!无耻狂徒,悖上作乱,在君上面前,敢放厥词!今日我便要替天行道,诛杀逆贼!”说着从怀中抽刀而出,直奔向荆启发。荆启发大乱,连忙后退,撞在自己酒案上,竟一屁股坐了下来,案一翻,他跌坐在席上,谢迈凛已冲了过来,陆长庚迅速挡在皇上面前,侍卫们纷纷护驾,谢迈衍神色大变,震惊地看着谢迈凛,看到谢迈凛要夺过荆启发桌上的酒杯,立刻意识到不妙,可他却不能阻止,眼睁睁看着谢迈凛摔杯于地,殿外按约定冲进带甲士兵,这时陆长庚才放声高喊护驾,里外顿时乱作一团,荆启发仰倒在地,谢迈凛一脚踩在案上,一手提起荆启发,荆启发战战兢兢,抓着谢迈凛的手,“金阳兄弟,我与你兄长……”谢迈凛一刀攮了他心窝,血溅满脸,手法娴熟地在他心口转了半圈刀,然后松开他,荆启发扑通一声摔在地上,眼都合不上,侧着脸望向谢迈衍的方向,血汩汩流淌,不知谁尖叫一声,众官纷纷起坐奔走,一片大乱中,谢迈衍双手发抖,抬眼看着自己的弟弟,煞星一般,在一群弯身的人中显得十分高大,他越过众人,一把拉住向外跑的老者,二话不说便砍杀在地,然后谢迈凛将刀扔远,欲转身面向皇上,这时从外面走进一个高大的男人,拔出刀站在谢迈凛面前,和谢迈凛对视,谢迈凛望着他,忽然笑了一下,自言自语,在这片慌乱中,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到谢迈衍耳中,“故人就像鬼一样缠着,没完没了。也好。有始有终。”那男人缓慢地抽刀,刀脱鞘时有一声清脆的响,他不过只走了一步,猛地从旁边冲来一个瘦弱的男子,冲刺一样奔跑着,一刀刺穿谢迈凛的腹部,那小子跑得极快,将谢迈凛压扑在地上,很快抽出刀,对着谢迈凛一阵狂砍,疯了一般的,衬得那张疤脸更加狰狞可怖。 似乎只是须臾间,一切落停了。 那些冲进来的带甲士兵被控制住了,所有人站在两边,只有几个人还在原来的位置上,皇上面前层层叠叠的护卫闪开,殿内十分安静,只能听见小季边喊叫边砍杀谢迈凛,很多刀只劈在地上,而劈在谢迈凛身上的,已将他昂贵的衣服砍成血污,将他俊美的脸砍得面目全非,将他引以为傲的手脚武功砍得动弹不得,黄岐东在这片寂静中反应过来,冲上去抱着小季的腰将他从谢迈凛身上拖下来,而谢迈凛显然不知道砍杀自己的人是谁,甚至问了一句这是谁。 但已不重要了。 他离开后,谢迈凛的视野一下开阔起来,只有无边无际的红,而后一点金色的光洒下来,很快将他包裹住,周围发生许多事,现在一件都听不到,似乎有人来到他身边,蹲下查看他,他嫌打扰,拨开那些试图救他起身的手,不要挡着太阳,一切的光和声都像海水退潮般落去,他感到黑暗从视线的四角向里蔓延,他努力睁开眼,但太阳已经越发暗淡,这瞬间他想起了太多人,太多事,拥挤在他脑子里,这些血,这些痛,这些爱,生命如果有第二次就好了,真不知道一切是如何改变的,他想起十一岁那个叛逃出走的晚上,似乎也是这样好的日光,两匹马在行往隋杨滩的小道上慢悠悠地走,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在地上,马上黄昏了,我们去前面的小镇休息一晚吧,那里有好吃的烧鸭,好看的戏,有趣的街市,有趣的乞丐,善良的面店老板,然后明天,明天我们就回家。 ——隋杨滩真好玩,长大了我们还来吧。 谢迈凛睁着眼,但视线里一片漆黑,他什么也看不到了。 是时候了。 他笑了下,在这朦朦胧胧的幻觉里,开口道:“操所有人……” 就此死了。 第196章 真龙镋-13 ===========================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快开始,太快结束,眼前层层叠叠山一样地让开时,阶下只有三具血泊里的尸体,以及里里外外被控制的带甲士兵,全靠各千户百户人为辨认,才将这群人区分开,陆长庚挡在最前,听人回话,有些千户百户死在了某僻静处,陆长庚一听便明白了,朝黄岐东看去。 但现下皇上最紧要,陆长庚跪请皇上离殿避至内堂,其余人等护卫将一一搜查。 皇上未动,大臣们都避站在墙边,那边一声惊呼,喊道隋大人晕倒了,陆长庚转过头去看,又立刻转回来,不知道哪位大人见血闻味,一口腥气梗在喉头,吐了出来,谢迈衍还坐在远处,盯着他弟弟的尸首。 太皇太后叫皇帝,唤回皇帝的神智。 皇上许久未眨的眼动了动,吩咐起驾离殿,走时吩咐人去照顾隋良野,殿内众人立刻抖擞精神,跪送皇帝离殿。 内堂安静许多,吴炳明给皇上奉茶,皇上放着没动,他没有吃喝的欲望,太皇太后倒是端茶轻饮,提醒问皇上外面的人怎么办。 陆长庚顾不上规矩,下拜道:“请皇上下旨将众人留住,此事蹊跷,不得不查。” 皇上面无表情,吴炳明小心地看着他,一时不知道皇上心神是否还在。 太皇太后也望着皇上,不插话,也不逼问,等看着皇上准备如何处置。 皇上方才在层叠的侍卫后,僵冷在原地,从见到那老者开始,他就觉得天旋地转,随后他意识到,不可能的,这人不会是那里的人,那里的都死完了,这是个由头,是个借口,是荆启发的孤注一掷,那些话他不能让荆启发讲完,但谢迈凛竟比他还先发难。 但是为什么? 他费尽心机忌惮的两个人,他由衷恐惧的、眼中的钉、肉中的刺,谢迈凛,就这么死了,被一个无名小卒乱刀砍死,半分颜面没有,这简直令人发笑。 吴炳明看皇上脸上露出些笑容,顿觉大骇,轻声唤皇上,皇上问陆长庚,“他真死了吗?” 陆长庚片刻不敢离皇上身,听闻此言,抬头看皇上。 皇上道:“你去看看。” 陆长庚自然为难,太皇太后也劝,现下危险尚存,陆长庚不要离开皇上得好。 皇上谁也不理,只对陆长庚命令道:“去。” 陆长庚立刻领命起身,向外奔走。 内堂一片沉默,太皇太后和皇上各怀心事。 片刻,陆长庚回来复命,单膝跪地,“回皇上,确是谢迈凛。” 皇上无法形容此刻的感受,他将身体向后坐了坐,占了这椅子的大半,身体稳重,端起茶,喝了一口。 他喝罢,放下茶杯,“长庚,外面的道清好了吗?” 陆长庚道:“叶大人已赶回来,目前已知的逆贼均已被控制,回宫的道路已安排都雁卫守道。” 皇上便起身,“那回宫吧。” 众人一并跟着起身,皇上道:“各位藩王、大臣都受惊了,安排去园中休息,暂不要做什么。” 太皇太后看了眼皇上,陆长庚再次道:“微臣以为……” 皇上抬手,陆长庚止声停口。 路上无话,道旁全是正襟危立的都雁卫,将这条路护得严严实实。 陆长庚惶惶,他有太多话要讲,当着太皇太后的面没好讲,但皇上让众人离开,后面要查必然是难如登天,一想到不知道是谁策划了这一切,而他最依仗的黄岐东竟然是个完全不负责任的蠢货,陆长庚自刎谢罪的心都有。 第456章 他一路跟着皇上回到吟清殿,立刻叩首请死。 皇上回头看他一眼,走向案边,也未坐,手抚过座屏上的龙雕,笑道:“你何罪只有?” 陆长庚道:“微臣信赖黄岐东,但他勾结荆启发犯上作乱……” 皇上似乎没听,对吴炳明讲话,他一出声,陆长庚便住了嘴。 “让谢迈衍过来。” 吴炳明马上出去吩咐。 皇上坐下来,看着陆长庚,“你辛苦了。” 陆长庚叩首不敢抬。 “朕头一次出宫,你头一次负责,叶郎溪也一样,你们都是年轻人,经的事少,关照不至的地方多,纵是样样考虑,也不可能周全,况且如今有人故意设计,你怎么能知道。” 陆长庚仍叩首不起,后怕着请罪。 皇上道:“此事立时便要有定论,免得流言纷扰,猜测一多,难免三人成虎,今日各藩王、大臣回去,说的必须是同一句话。” 陆长庚抬头,“此事荆启发一人怎么敢?谋逆必有由头、重兵,荆启发从何处找来的齐家村人?找这样一个人缘由为何?且荆启发虽做五军都督,但从未豢养私兵,这些兵士养在哪里?平日里谁照看?是否还有留存的兵士在外?且他今日在朝堂起事,朝中必然已有通气的官员,他是精明之人,不拉拢足够关键的人他怎么敢站出来?再说,谢迈凛今日行为也十分可疑,他是谢迈凛,这样身份的人,为何舍身与荆启发搏命?且荆启发话说一半却不讲了,见谢迈凛起身反而不慌不忙。皇上,桩桩件件,都太过奇怪,请皇上允许微臣继续查证,势必水落石出!” 说罢陆长庚重重叩首于地。 陆上浪忽然猜,啊,太皇太后是否知道呢?朝中文武,多少知道呢?他们在下面看着自己时,有多少知道,有多少不知道呢。 ——猜吧,猜测下去,将其他人逼死,将其他人逼反,将自己逼死。 他笑了,他方才顿悟了一个道理,正与目下咄咄逼人的陆长庚相反。 说到底,自己在急什么呢? 生死不过一瞬的事,那可是谢迈凛,无论曾如何扭转乾坤,其实也就几刀的事。 自己急什么呢?太皇太后干政又如何?皇后恨他又如何?百官挡他的路又如何?千里江山万丈天,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死了郑畅平,还有荆启发,人算不如天算,机关算尽也防不胜防,多么好笑。 他对陆长庚道:“长庚啊,黄岐东是你任用的,查下去,你就算将功补过,逃得了死罪吗?” 陆长庚顿首道:“微臣身死不恤。” 皇上道:“长庚,你起来。” 陆长庚奉命起身,脸上尽是愧色。 皇上道:“先皇在时不允许皇子参与朝政,朕即位后,大臣们事事压朕一头,太皇太后积威尤甚,虽不常问政,但与前朝仍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王公贵族恨先皇与朕冷落已久,编排流事往来有声,朕所亲近之人,多半被朝中更需小心,就连叶郎溪,也是太皇太后指定留下的,阳都的守卫,也不由朕做主。” 陆长庚面色苍白,跪倒:“皇上……” 皇上道:“你起来。” 陆长庚撑着地起身,被皇上的威势和这番苦言压得喘不过气,“朕想保你,也不全是为了你。” 陆长庚道:“微臣愿为皇上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皇上笑了,“无妨,朕想从今以后,也没有那么多火了。” 谢迈衍到。 皇上起身过来扶起叩头的谢迈衍,拉着他的手,看着憔悴的谢迈衍,摇头叹气。 谢迈衍这样的人,如今也战战兢兢,几乎站不稳。 皇上就这样握着他的手同他交谈,对他道:“绣武,你有一个好弟弟。” 谢迈衍望着皇上,嘴唇颤抖,他只好努力咬紧牙。 皇上道:“金阳保住了谢家满门忠烈的名声,从生到死,都是忠臣良将。绣武,你不要心伤,今日荆启发因裁军之事殿前谋逆,被金阳当庭诛杀,其麾下逆兵杀害了金阳,此事朕一定不会让金阳枉死,荆启发一干人等,必然有其应得之下场。” 谢迈衍看着皇上,感到自己的手一直在出冷汗。 皇上继续道:“朕绝不会让英雄之家受屈,朕要恢复谢公名位,封二夫人,以及绣武夫人诰命,绣武便做朕的荣禄大夫,都察院左都御史。九唐在辽东久了,若愿意回阳都,也可常伴在二夫人身边,尽母子情谊。” 谢迈衍听罢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顿了片刻才惶惶下跪谢恩,皇上弯弯腰,凑近他,“绣武胆识过人,才华出众,因种种原因在先皇时未能得用,实乃先皇之失,如今天下太平,绣武当为国效力,为朕分忧。金阳之忠,朕推之及卿,今日起必尊卿敬卿,不负金阳之死。但绣武,”皇上将手放在他肩上,“荆启发这样的事,这样的人,朕不想再看到第二个了。到此为止了。” 谢迈衍仰头看着皇上,神色复杂狂乱,他在谢迈凛起身开口的那瞬间就明白了,却也是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他弟弟,从来没有过一次,为家里、为家人做事,到底为什么会将此事交给他呢,那时候他便后悔了,剩余的时候他只是在等着送死,一生自以为聪明,自以为郁郁不得志,好容易盘算一场,又像个笑话似的被如此颠覆,那时候他太恨谢迈凛了,看着谢迈凛死时他内心毫无波澜,他想他从很早以前就恨谢迈凛,谢家的命运全因谢迈凛被改变,而谢迈凛却浑然不知,没有半分愧疚。谢迈凛的刀没落在他身上,他等皇帝的刀。 却等来了这个。 谢迈衍百感交集,他甚至忘了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他想自己高中的那一天,身着大红袍,头戴金花乌纱帽,骑着高头大马游街,那时候他愿为君为国效忠,奉献一切,他愿做忠臣良将,守城之骨,可他什么都没做成,他和面前的人一样,都想做事,都能做事,一辈子被家世拖累,大丈夫岂能郁郁一生,真龙天子又如何,不也被夏邬打得抱头鼠窜,一个皇帝,只要用心、用力、用脑子,其实也就够了。不是吗。 他望着皇上,心中大浪滔天,但决定一下,立时平静了下来。 谢迈衍缓缓跪地叩首,“臣,愿为皇上效毕生犬马之力。” 送走谢迈衍,皇上对陆长庚道:“黄岐东阳奉阴违,假公济私,杀了。” 陆长庚应是,又问:“动手那个呢?” “无足轻重,打发出阳都。” 陆长庚应是,问:“百官还在园中便殿安歇,如何处置?” “将今天的事通报他们知悉,送他们回去。让隋良野过来。” 陆长庚犹豫道:“隋大人,晕倒了。” 皇上蹙眉问:“为什么?” 问罢反应过来,道:“那让樊景宁和陆五幺过来。” 陆长庚应是。 皇上又道:“你要告诉你那个发小,未见朕之前,不能去见太皇太后,这道理他现在也该明白了。” 陆长庚红了脸,“微臣明白。” 皇上起身,吩咐吴炳明,“去见皇后吧。” *** 陆长庚在夜色里行走,身后跟着飒飒威风的都雁卫,气势凌人,聚在这破败的小院门口,绕去后面的卫士来回禀,没有后门。 这篱笆一拨便开,众人蜂拥而入,小屋门关着,一个卫士抽刀上前欲推门,门却被从里面打开了。 小季从黑屋里走出,来到月光下,看着陆长庚,“你们来晚了。” 两个卫士一把推开小季,陆长庚向里看,只看得到掉落的沾血的刀,刀把握在黄岐东手里,他横陈在屋内。 小季对着陆长庚苦笑:“我回来他就这样,我想把他收拾一下,但血太多,也擦不干净。” 陆长庚摆手,示意人都退下。 只剩他和小季,他问:“你要死吗?我可以帮你。” 小季挑着眉看他,“我为什么要死,我活得这么努力,这么辛苦,为什么要死?我好容易有份工,有个住处,不再是罪人,我为什么要去死?” 陆长庚看着他,想起很久远之前的一个年轻的小倌。 “皇上开恩,饶你一命。你离开阳都吧。” 小季在原地发愣,听完看向陆长庚,“你给我点钱吧,我没有钱。” 陆长庚伸手掏出身上的银两,全部给了他,“好自为之。” 小季哼笑一声,“我向来好自为之,是你们闯进来,改变我本来宁静的生活。” 陆长庚无话可说,小季把这些钱放进口袋,扭头看看黄岐东的尸首,“他怎么办?” “他死了。人死万事空,身后事不重要。” 小季望着天上的月亮,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好。” 他说罢,什么也不带,什么也不回头看,径直走出院子,向远处走,月光闪在他脸上的疤痕,像蜿蜒的小河在脸上流光。 第197章 真龙镋-14 =========================== 第457章 贾启九年,帝罢五军大都督,通好邻邦十有六国。是岁,兴师东出海,以剿海寇。 贾启十年,太皇太后崩。帝更定五军制,更戍五区军务,增置海军。隋良野奏请追封青玉观为仲国大夫,帝不许。 贾启十三年,帝废后,册宜妃为后,通海外新九国。赏诸藩王,辽西王弗与。岁暮,王自缢,托言病薨。 贾启十五年,帝立嫡子为皇太子,擢谢迈衍太子少傅,樊景宁、隋良野、曹丘太子少保,清算荆启发旧案。 贾启十八年,帝擢隋良野太子太师,追谥青玉观为仲国大夫。 第198章 真龙镋-15 =========================== 贾启十二年,春。 隋良野在山里行走,清晨风轻云淡,鸟在枝上啼,泥土清香在山间翻滚,树林间有淡云薄雾,正随着日光渐盛而逐渐消散,一路向上,山上还有些冷气,但他一路走,身上却发热,这条路他已走得很熟,越高越不通人烟,他很习惯这种不与人往来的生活,只是如今不这样过了。 山顶树木稀少,一座修缮得极干净整洁的院子出现在眼前,好似神鬼故事里那幽静处所的一座狐狸巢穴,位于深山中的富贵宅院,青瓦白墙,柳枝摇动,千树万树花开,风中幽香淡然,有阵阵古琴声传来。 只是调不大好。 隋良野走进院子,绕屏穿廊,琴声停了,他到□□,罗猜正起身站在院中看藤蔓,他一身青白,站在紫色藤花下,古琴摆在亭中,一炉轻烟袅袅升起。 他回过身,看见隋良野,他的左手吊着绷带,只有右手还能活动,他腿脚不便,所以走动很慢,看隋良野来到,他笑了笑。 隋良野走过来,看了眼古琴,“我来教你吧。” 罗猜道:“我只是闲得无聊,随便拨拨。”他环视院子,“你这地方好啊,藏个罪犯不成问题。” 隋良野道:“你已不做海盗了,过了这阵子,就可以回你心心念念置办下的宅邸,安稳过日子了。” “你弟弟倒有本事,能在这深山老林里建这种地方。”罗猜跟着他走回亭中,一并坐下,“你老相好也厉害,你没白帮她家的航运局做大。” 隋良野道:“她不是我的相好,是我在阳都的旧恩人,帮过我逃难,帮衬她是我该做的事。至于我弟弟,他有他的心思,管是管不住的。” 罗猜便笑道:“你也到了为人操心的年纪了。” 隋良野不语,给两人倒茶。 罗猜看着他的眼下的青黑,“隋大人,朝中很忙吗。” “一直事多。” “你如今都做到好大官,忙些也正常。” 隋良野沉默,罗猜却不喜欢这沉默。 “你的马我帮你在养,吃得多,跑得快。” “谢谢。” “坟我也去扫了。” 隋良野看看他。 “谢迈凛那里面不多少放些东西吗?就算是他留下的什么玉佩,剑也好。”罗猜道,“空的总很迷信。那对夫妇的两座也算是有东西。” 隋良野道:“他有兄弟,有家族,怎么能埋在我的后院里。” 罗猜没能再继续讲话,他记得他那时重新见到隋良野,那时隋良野完全无法走出来,痛苦地问原因,说多么痛恨无能为力,为什么又被决定这一切,就像下山时看到空荡荡的隋家村,就像回山时见到逝去的师父,而这次一切都在他面前发生,他什么也做不了,这世上很多苦事不敢细想,怕一想就想到死路尽头,但隋良野偏偏是那种自虐般要想到底的人,因此所有事在他那里都很难过去。 罗猜拿他没有办法,但罗猜后来被东海大战逼得无路可逃,隋良野只得强打精神来为他处理这些事。 隋良野睡不好觉,他一旦心中积事就睡不好,这也只能惩罚他自己,他在夜里摸着马背,给马喂水,长久地呆坐着,等到天亮,又打起精神进宫应付一切。 罗猜甚至觉得隋良野有时候只是因为结局不好所以才对此事念念不忘,他问,你不是已经放下了吗,那他就是陌生人。隋良野不答话,也无法回答。 罗猜如今再提起谢迈凛,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既然隋良野要想,那就帮着他想,想到底,想干净,自然要度过去,就像赤脚走火石路,走过去也就过去了。 隋良野却没答话,两个月天不见,他似乎有点变化。 罗猜看着他,“要不我们去刨了谢迈凛的坟,将他葬在你院子里,好不好?” 隋良野抿抿嘴,犹豫了片刻,才开口道:“我做了个决定。不知道是对是错。” 罗猜觉得稀奇,隋良野这种人还有下不了的决心。“什么?” 隋良野却不答,只道:“你会知道的。过段时间,也不是能瞒得住的事。” 罗猜笑道:“好事还是坏事?” 隋良野道:“我也不清楚。只是我跟谢迈凛,还没完。” 罗猜笑着摇头,“人死如灯灭……” 隋良野打断罗猜,“不。”他的语气里似乎带了点狠意,“我说我跟他还没完,他不能这么对我。” 罗猜怔望着他,半晌摇摇头笑道:“我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罗猜举举自己残废的左手,“这么多年折腾下来,到了如今,也只有六个字,认输、认怂、认命。良野,如果太执拗,不是好事。” 隋良野的脸色忽然变得十分无辜,像他还是少年时的模样,他倔强地抿着嘴,罗猜明白,隋良野自己一定也明白,那一定不是什么聪明事。 但是隋良野弓下身,两手遮住自己的脸,“可我到底是凡夫俗子,红尘断不得。” 罗猜叹气,站起身,来到隋良野身边,抚着他的背,“那好吧,那就这样吧。” ==================== # 百年好合 ==================== 第199章 天地白马-1 ============================ 这路又陡又险,山上杂草丛生,天色暗沉,乌鸦在头顶盘旋,她的左肩受了伤,勉强用右手盖住,血不断地渗,右手一片血污,山中林间风过时,呼啸着打圈,在傍晚时候更显得阴森恐怖,她听见身后有响动,立刻从腰后拿出枪转身指,在密林中只有树影摇动,没有人闪出,她咬紧牙关,在天上倾泻而坠的一片橙黄中,死死地望着来路,很快,那里出现几个黑色的身影,她甩过头,麻花辫重重地砸在自己的身上,而后继续向前跑。 这山她从没来过,若不是走投无路,她也不敢上这座山,天色还未完全暗下来,山中已此起彼伏响着狼嚎,东边更甚,就像在呼唤月亮。 她不敢多停留,只一门心思向上跑,这里旁支小道众多,保不准那条能遇上狼遇上狗,她的枪里还有三发子弹,如果今日不幸,那起码还能留一颗给自己。 她正奔跑着,一只猫从她面前忽地窜过去,惊得她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狠狠地撞在了石头上,而身后男人们的喊叫声越来越响,她咬着牙一鼓作气,撑着站起身,一瘸一拐地继续向前,她不知道山顶有什么,只是不愿停留在此处。 她的左肩全是血,失血让她精疲力尽,头晕目眩,她一路向上,全靠意志,她弓着身拖着脚,勉强向前,忽然眼前开阔起来,她再向上,意识到此处已是山之顶,而这里竟有座遗世独立、别有雅致的小院。 这院子古朴整洁,好像古代时一样,大门未关,门口种着桃树与柳树,但院落没灯,门口几盏红灯笼,影影绰绰地随风摇晃,淡黄色的烛火从内院里隐隐透出,显得这座院落十分诡异且恐怖。 鬼山,鬼山,这座无法幽闭的深山,从没人来这里打猎,从没人来这里采摘,这里半山腰种果果不熟,栽花花不开,野兽也从来只闻其声不见其形,这是受咒的山,神不祐天不庇,无福滋养生物。 她站着不动,一时不知道是身后的人可怕,还是面前的鬼宅可怕。 当身后放来一声枪,擦伤了她的侧腰时,她跌坐在地上,认定了前面的鬼宅不可怕,她翻过身,撑着闯进院中。 真是个非常干净的院落,落叶被扫聚在院墙一脚,花花草草都茂盛整洁,一看便知是悉心打理——或者是鬼的戏法,几只猫在墙上望过来,绿眼睛蓝眼睛在昏暗的天色下熠熠生辉,院中错落有致地分布着雕云纹的承烛石台,镂空的雕饰中透出几盏烛火摇曳的光,照亮庭院,竟然丝毫不用电。 她向里踱步,忽然门口又放了一声枪,打中了一个石台,墙上猫惊起,跳的跳,叫的叫,她回过身,领头穿黑衣的男人用枪口顶了顶自己的鸭舌帽,露出一双细长的小眼睛,“名单呢?” 她笑了下,“你见过我们投降吗?” 男人向前一步,“你还是个学生,家里还有父母,在学校里好好念书有什么不好,不过十五六,就要死在这里吗?名单交出来,我也不想折磨你。” 她笑道:“就是学生才革命,我们不行动,难道靠你们这些半截身子入土的走狗吗?你们枉活三四十年,为走狗卖命,为卖国贼做伥!” 第458章 男人将枪对着她,“这一枪,可不会再放过你了。我最后问一遍……” 他话还没有讲完,身后的男人忽然将枪瞄向她背后的屋顶上,吐口而出,“那他妈什么东西?!” 众人纷纷看去,屋顶站着一个高个男子,三十左右,面容姣好,身量修长,穿的是古代衣装,平静地看着这些闯进来的人,好像是这里的主人一般。 当下众人惊恐,有人便要放枪,她留意到,立刻呼喊道:“小心!” 男子似乎并不懂他们在做什么,眼睁睁地看着子弹擦过自己的臂膀,而后他的左臂破了衣服,伤口开始流血,他讶异地看了伤口片刻,才将视线转回到他们身上。 在众人齐齐放枪之前,他猛地从房顶跃下,男人们惊呼,连连后退,那么高的房顶,他走得如履平地,接着一转眼的功夫,竟然来到了他们身边。 一男人伸手抬枪对着他,他两步拉近距离,越过拿枪的手臂,而后撞肩卸力,枪猛地掉在地上,走火对着树开了一枪,他一掌便将男人拍晕,而后甩过头看其他人,众人举着枪呆站,颤颤巍巍向后退,但他已经意识到枪是个危险的东西,当有人试图扣板机时,他敏锐地捕捉到这变化,立刻闪身躲避,那些人太紧张,根本没有准头,他朝他们逼近,踢翻灯台,从中抽出剑,对着一个拿枪的人,躲身侧劈,硬生生将枪口斩掉,男人们瞠目结舌,丢了枪踉跄地扑出去,只恨少生了两条腿,飞也似的逃命去了。 男子转身看向她,她干咽一下,想了想,缓缓地将手枪放在地上,示意自己没有威胁。 她看着男子流血的伤口,心中松了一口气,这是人,不是鬼。 男子看她,“你受伤了。” 太好了,会讲话。 “是。” 男子道:“这里有药。” 她思考片刻,才意识到他的意思是要帮自己,便道谢。 男子说:“跟我来。” 擦身而过时,他想起来,回身正对着她问:“现在是贾启几年?” 她不解:“什么年?” 男子想了想,便改问:“现在是谁当皇帝?” 她盯着对面的人,露出一个惨淡、坚定而充满无限希望的微笑:“我的朋友,现在已经没有皇帝了。从今以后,再没有皇帝了。” 第200章 天地白马-2 ============================ “alex,我跟你说话,你听没听得到?” alex从手机上抬起眼,“我听着呢,跃哥。” 跃哥瞪他一眼,“把你游戏关了,我说正事呢,等会就起飞了,你这个事你得想明白你知不知道。” 正好这把队友送了,游戏没得玩了,alex装作不舍地放下手机,“好,好。” 跃哥看了眼人来人往的候机室,又转回脸严肃地看他,“你想想,你要是红了,能这么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吗?你再看看你身后。” alex闻言转身看看,这个候机区除了他们俩没别人,奇怪,不是快开始检票了吗。 跃哥关心地却不是这个,他痛心疾首地说:“你要是红了,能连一个私生都没有吗?” alex搔搔头,向前坐了坐,以示自己在认真听跃哥的话。 跃哥实在有些恨铁不成钢,“当初你要是演了二百击,现在这里挂的广告就是你了你知道吗?” alex顺着跃哥的手看了一样,硕大的手表广告,一块昂贵的表戴在一个男人手上,自信地亮出来。 “当时预热得好好的,你非口无遮拦,得罪了受众,你多大人了,卖卖腐能死吗?这是什么你知道吗?这是不敬业。” alex等他讲完,才说道:“我没说不卖啊,他卖得太过分了,疯魔一样的,让我跟他打配合说的那些话我真说不出来,他是挺瘦的,但他团队要我说他香香软软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哥们儿那里香了,我很费解啊。” 跃哥叹气说:“这还不是都怪你,早几年你还能演受,现在你只能演攻了,你少吃点饭成吗?你现在都他妈一米九了怎么演受,没市场了你知道吗。” alex说:“那我长个儿也不行啊,我不吃饭也长啊,这是基因。” 跃哥白他一眼,“基因是吧,这回咱们再谈不成,以后这市场就没你了你知道吗。那你打算怎么办?” alex从口袋里掏出木糖醇,塞嘴里,把盒子收回去,然后才想起来,重新掏出来递给跃哥,跃哥用看白痴的眼光看着他,“情商也低。” alex捋了下自己的头发,“我想换个赛道,要不我去哪个戏剧学校深造下?” 跃哥打断他,“换赛道也可以,反正你年纪小,也不是没可能,但你成绩也差啊……”跃哥说着也不等alex回复,自言自语,“看看能不能送你上个大学,你好险高中都没毕业,所以说早早出来做养成系爱豆,没出道还耽误学业,要不是我们公司捞了你一把,你以后做什么?” alex两手搭载椅子靠背上,仰头看天,跃哥上下仔细看他,“要说长得也确实万里挑一,怎么就混成这样呢。你昨晚直播间粉丝点歌你怎么不唱?” alex说:“我又没演那个剧,唱主题曲不是显得我在蹭吗?” 跃哥两手合十,“我求求你了,那你也不能唱个‘逝去日子’啊,你直男味能不能收一收,你这个赛道太像男的不行你明白吗?” alex两手放下来,认真地看着跃哥,“跃哥,我现在都长大了,我想好了,我还是想走男人赛道。” 跃哥也认真地问:“你是想磨练演技演正剧呢?还是想找女朋友了。” alex说:“我觉得这俩可以一起吧。” 登机播放广播,跃哥无语地看了他一眼,起身去排队,他只顾着跟alex讲话,没留意到这队伍只有他们两个人。 “当爱豆也可以找女朋友啊,又不耽误,你藏好点,”跃哥把机票递过去,回头继续说,“其实那些都费劲,我给你找点女生不行吗?落了地先去唱k呗。” 他过检,站在前面等alex,alex递过去机票,检票对他说:“先生您好,恭喜您获得我们的升舱服务,可以享受我们的免费升舱,请问您接受吗?” alex眼睛一亮,“不用补钱吗?” “不用的先生,这是我们公司特别好礼,您是我们本月的第999位乘客,可以享受免费升舱、专车接送服务。” alex乐呵呵地点头,“好啊,我愿意。” 跃哥这会儿发现这里没什么人,折回来,“哎姑娘,我们一起的,我这能不能一起升了?” “不好意思先生,我们只有一个名额哦。” alex笑嘻嘻地接过票,和跃哥一起往里走,跃哥十分遗憾,“早知道让你先检票了。” alex揽过他的肩,弯腰跟他说:“跃哥,往好了想,说不定我要红了呢,你看出门就遇上好事。” 跃哥仍旧十分遗憾的看着自己的机票。 alex说:“等我红了,跃哥你也就发达了,咱俩出来单干算了,我看公司也没给你分点当红艺人。” 跃哥瞧他一眼,“你还知道自己不红呢。我真得找个地方算算命了。” alex道:“没事,这次估计能谈成,古装剧偶像剧好啊,也有受众。” 跃哥斗志昂扬起来,“这次你一定得好好努力,你这个男二跟男主卖一下也是很有看点,他长得丑,你俩摆一块儿一定你飞升。” alex停在这里,把包放到行李舱,“我还没看剧本,不是跟女主吗?” 跃哥说:“什么年代了。你还有脸说没看剧本,还不快点看。”说着监督他把剧本从包里拿出来,才继续向后走。 alex把剧本卷在手里,看跃哥向后舱走,然后他才开始找自己的位置,不经意看见这头等舱只有他和另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非常显眼,长得过分漂亮,很像画出来的,侧脸线条极其精致,他的头发稍长,发梢刚刚盖住后脖颈,正在看报纸,另一只手端着方杯,他穿高领黑色毛衣,手腕上戴着一串品相绝佳的南红,脖子上一圈素绳,坠着红宝石,除此之外并无其他装饰,他没有戴手表或旁的什么东西,只是莫名有种十分名贵的气质,alex再三看了自己的机票,确认在这个头等舱里,那么多空座位,他的位置在这个男人旁边。 他走过去,打了声招呼:“你好,我坐你旁边。” 男人转头抬脸看他,alex立刻注意到他的长圆凤目,眼尾上挑,很少有这样圆润的凤目,若不是曲线迤逦蔓延直尾,简直更像桃花眼,而后才发现这个男人,长得十分古典,或者说气质十分古典,举手投足相当矜持,对alex颔了颔首,便继续看自己的报纸。 alex坐下来,又看了旁边男人一眼,这男人长得也太好了,不进娱乐圈可惜了。 他对于打扰到这个男人觉得抱歉,飞机即将起飞,他对男人说:“不好意思,你似乎本来就自己坐着,不介意的话我换个位置,这样你我都更宽敞。”说罢他就要解开安全带换位置,男人开口了。 第459章 “请留在这里吧。” alex回头看他,这男人的声音也很好听,就是有点清冷的意思,要不是语气刻意放缓,其实很容易让人以为他态度冷淡。 其实alex倒挺想换个位置,主要是这么多空位置,非得坐一起很别扭,就好像去洗手间,小便池那么多,两个人非得挨着站,很奇怪。 但既然已经如此了,他也不大好动,只能坐回来,展开剧本,随便翻到一页,开始看。 起飞后,隔壁的男人收起了报纸,对alex说道:“我在这个时间必须得读东西。” alex有些疑惑地看过去,才确认他是对自己讲话,客套地笑笑:“是吗,这样。” 隔壁的男人见他疏远,只是笑笑,转回了头。 说不上来,alex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他盯着男人,超出了礼貌的时长,想了想,问道:“我们见过吗?” 男人看他,“这是个挺有趣的问题。” alex笑着说:“有趣吗?我是演员、歌手、主持、编剧、画家、潮牌代理人,所以你可能见过我。”他剩下的话没再继续,希望对方能报出自己的名字。 男人笑起来,“是吗。这样。” alex面子多少有点挂不住,“你可能在很多影视作品里见过我,比如……”他顿了顿,“你看古装剧吗?” 男人说:“我看到你昨天的直播间,你唱歌蛮好听的。” alex佯装谦虚地笑笑,“还好,都是粉丝捧场,为了她们学的。” 男人说:“你唱的不是粉丝点的歌。” “……我唱的是自己拿手的,”他迫切想转换话题,“你怎么称呼?” 男人说:“我叫隋良野。” 这名字听起来很耳熟,alex在他高中学历里检索了一遍,隐约记得在教科书某个偏僻的角落提过这个名字,“跟那个镇武皇帝时候的权臣一样啊,你爸妈也是翻书起的名字啊,我爸妈也是,所以我的名字是忠臣良将。”alex又皱眉,“但隋良野结局不怎么样啊,不是被皇帝逼得自杀了吗?当然我说历史上那个。” 隋良野说:“可能有不为人知的隐情吧。” alex仍旧十分感慨,“在皇帝时候当了那么多年宠臣,最后不还是赐死吗。” 隋良野没有答话。 沉默片刻,空乘来送酒,隋良野要不加冰的威士忌,alex不喝酒,但他觉得空乘对隋良野的态度非常恭敬。 alex继续翻剧本,但是他根本看不下去,在想要不要睡一觉。 隋良野问他:“你知道厄瑞波斯吗?” alex立刻合上剧本,他本来就不乐意看,此时就像个呲牙咧嘴做作业时被人叫出去玩的小孩子,投入到新的话题里。 “不认识,谁啊?也是演员、歌手、潮牌代理人吗?” 隋良野无语地看了他一眼:“不是,那是一个……一种力量。” alex不懂,“传教吗?” 隋良野叹了一声气,喝了一口酒,放下酒后,才徐徐道来。 “厄瑞波斯是一个代称,从源头上讲,厄瑞波斯是创世神中最强大的力量,承载宇宙中这力量的都被称为厄瑞波斯,一代一代,继承这种力量。这种继承人的选定是随机的,可以是人,也可以是一块石头,或者一张纸,在物体被搓磨够之前,一直承担着这种力量,之后这种力量回归宇宙,降临在新的物体上。” alex说:“老兄,我真的不信教。” 隋良野没有理会他。 “厄瑞波斯对时空有绝对的控制权,时空、时间可以具像化地呈现在他们面前,他们可以拨动时间,可以扭曲空间,凌驾于时间的代价,就是短命。我也遇到过一个厄瑞波斯,他是厄瑞波斯的一个涟漪,职业是药师,遇见我时二十出头,他说我不大一样,因为我跟我的时间线契合度很高,用他的话讲,我的颜色很深。” alex想说点什么,见隋良野的表情十分严肃,没好意思开口。 “有个人死掉了,未经我的允许,甚至从未告知过我,自己做了这个决定。不,他跟我商量过,那时他提供了两个选择,我选了我想要的那条路,但实际上剩下的那条他也没有走,他走了第三条,狂妄的、凶猛的第三条,因为他的选择,我没办法停止去想,是不是在他第一次给我选择的时候,我选了他,他就不会那样死,一生就那样短暂的终结,他这辈子没有什么轻松的时候,年轻时为仇恨奔波,等他的仇恨结束了,这世上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他死前要我记住他,可是凭什么,我是他的未亡人吗?他这么讲,他要我记住他,那我还能有别的人吗?这世上怎么能有人死时还留下这样的诅咒,这该死的、该死的……抱歉。 然后我又一次见到药师,因为我的经脉因心绪悖乱受了内伤,几乎自绝,人一辈子能经受几次这样的离别,我毕竟也是人。药师治我,治我又有什么用,我总是好不起来,他那时已经很憔悴,几乎一日老过一日,药师问我真的想死吗,我告诉药师我不是想死,我只是想把这件事想明白,我厌恶他选择的结局,我想改变结局,我想跟他重新开始,我想这一次什么都不管什么也不顾,这世上多少有情人终成眷属,为什么我不能,为什么我爱的人如此匆匆。药师问我重来一次要付出巨大的代价,你能承受多少。我告诉药师,我可以承受任何代价。我说到做到,我是个非常、非常执拗的人。 于是药师说,他可以将时空钉在我身上,时空像带子缠绕在我身上。其他的时空是一条向前流淌的河,而我的时空,在我这里扭曲,就好像一根笔直的毛线,在我这里打了结。基于我的固定,时间仍旧向前,但过往的时空和未来的时候会因为扭在我身上发生交叠,过去的人会投射到未来的时间点,那里我会重新见到已死之人。但过去的时间终会消失,那个人只是过去的投射,是因我而创造出来的投射,同样的名字、同样的脸、同样的身体,个体上一切都是相同的,只是没有记忆,身边的一切也不能保证相同,最重要的是,他未必会爱上我。我说这就够了,这对我来讲就足够了,我会见到他,我会让这一切重新开始。 药师也不清楚什么时候投射什么时候会发生,一切都要看扭曲的程度,他数学和物理不大好,所以计算不出来,但这不重要,我会一直盯着,我会不断地寻找。 为了做钉子,我必须每日在固定的时间重复固定的事。我必须在晚上十一点入睡——入睡而不是去睡——我必须在六点半起床,我必须在八点开始练功,我必须在十二点吃饭,我我必须在一点读书,我必须在四点沐浴,我必须在六点吃饭,我必须在十一点入睡……风雨无阻,无论我在什么地方,无论我正在做什么,都停下手里的工作,开始做这些固定的事,哪怕我晚上根本睡不着,无论是打晕自己还是吃安眠药,无论如何一定要睡着,这些必须日日做,不能停止,不能改变,这样我才是一颗钉子,楔在我的时空里,等待他重新来到。 其余的时间我不停地关注他的降生,以前是逐页翻户部各地的名册,因为他一定还叫这个名字,后来世道太动荡,但还好有了报纸,我不断地发寻人启事,再后来日月变迁,互联网改变了一切,但世界又太大,我只好买公司、建立各种组织,一个人的力量很弱,但还好这些组织、这些公司都经营得很好,这样我就可以去寻找。这么多年,这么长的时间,与我相识的人陆续离开,长久地送别,好多次我也不明白这到底有什么意义,一人一生几十年,三万多天而已,我在做什么,我在等什么,最重要之人离开时我也想过一死了之,但没能做到,就像咬碎玻璃,已经选了,无论如何要走下去。 我找到了,他八岁的时候我就找到他了。我没有做什么,只希望他能平安长大。要知道我最害怕的就是在他在世道动荡的那几年出生,又被乱世所害,那一切都完蛋了,药师早已故去,再没人能将我做成钉子。所幸他在这世道出生,平安健康地长大,学习虽不大好,但我也帮他结业,没志气倒也不算坏事,他从前那样辛苦,也不是他本愿。他有朋友,有家庭,不管是家里人还是朋友如果出事我也帮他摆平,他十五六岁的时候最讨厌,喜欢在网上跟不三不四的人交往,我也不得不干预,十七八岁要进娱乐圈,我只能给他一个尽量安稳的环境,如今他也长大了,我不喜欢他开始找女朋友,或者男朋友。 药师以前告诉我,见到他最好不要讲这些,以免吓到他。我随时可以停止那些固定的事,时间就会继续向前,我也不必停在这个年龄,时空恢复正常,如果我不告诉他,那么我和他可以假装偶然相遇,期待他重新爱上我,然后相知、相伴终生,像一对普通爱人一样。 但是我不,我做不到,因为我是隋良野,要我隐藏这一切,我做不到,我见到他就要告诉他,我想他也没有那么容易逃脱得了我。” alex睁圆了眼睛看着面前的男人,窗外光影衬着机舱的灯,他一身黑色,朝自己倾身,更显得他美艳异常,双眼灼灼闪耀,他向上看自己,神情甚至有些疯狂,像一只爬上来的鬼,他一字一句说: 第460章 “所以谢迈凛,回答你刚才的问题—— 五百一十九年前你见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