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赋》 第1章 [gl百合] 《将军赋gl》作者:行止将至【完结】 简介: 【前期酸甜追妻火葬场,后期甜甜】 【双c,he】 【坚韧温柔市井小娘子&英姿飒爽女将军】 檀娘是个柔弱的孤女,在这乱世间,无依无靠。 直到她去给母亲上坟时捡到了凌爻。 凌爻是江南镖局的千金,自幼习武,技艺高超,英姿飒飒。 父亲得罪了达官贵人,满门抄家,唯有她一人活了下来,四处逃窜,流亡至此。本欲一剑封喉,与家人同聚奈何桥,却心有不甘。 被檀娘捡到那一日,凌爻满身鲜血。 那是檀娘第一回见到这样利落的女子。 真好看啊。 人也白,声音也好听,长得高挑。 只一眼就叫檀娘看红了脸。 - 两人日久生情,婚后甜甜蜜蜜。 只是凌爻大仇未报,不得不去边疆参军,离开家前,她告诉檀娘:“等我回来。” 三年过去,却杳无音信。 谁都说凌爻死了,成了一抷黄土;还有人说,凌爻飞黄腾达,看不上檀娘这个糟糠妻,不会再回来了。 檀娘日等夜等,终于等来了凌爻的消息。 村口的先生告诉她:“檀娘,你妻主没死,活的好好的,还战功赫赫,要当大将军了。” 凌爻的确人中龙凤,杆红缨枪划破长空,战无不胜,来袭边疆的匈奴连连败退,直呼凌爻为大云战神。 回京之后,封侯拜相,一步登天。 得知凌爻平安无事,不日即将归京,檀娘猛松一口气,还未喜出望外,便听见后半句话。 “——可你妻主不要你了。” 凌爻弃了她这糟糠妻,尚公主。 内容标签: 平步青云 甜文 美强惨 追爱火葬场 主角视角檀娘(檀葭)互动凌爻(yao) 一句话简介:女将军的追妻火葬场。 立意:不破不立,逆天改命。 第1章 边疆来信 檀娘是雀儿街出了名的寡妇。 出名缘由有二,一是檀娘长得水灵,身姿窈窕,一双巧手既会刺绣,又会做豆腐,雀儿街里的乡里乡亲都唤她「豆腐西施」; 这二来则是檀娘子嫁的妻主,前些年参了军,跟着朝廷去边疆征战,三年来杳无音信,人人都说死在边疆的黄沙里了,骨头烂了,而今只是一抷黄土。 檀娘原先是不信的,只是她家妻主一去不回,若不是死了,怎会半封家书都无? “约莫是你家妻主晓得你不识字儿,怕写了也白写,寄回来你也不认得,便索性不写?”隔壁的王麻子这样安慰她。 李媒婆一听,忙摆头:“桥头的写字先生你当是干什么吃?檀娘子不认识字,他不认得?谁家有什么不晓得的东西问问那桥头先生全晓得了!我看啊,凌家这主就是死了,骨头烂了,化成一抷黄土了。” 王麻子眯眯眼:“莫不是这凌爻在边疆立了功,做了大将军,另娶新妇了?” 李媒婆赶他:“去去去。” 又是这套说辞。 檀娘听多了也不吱声儿,收了豆腐摊子,背着竹篓,回了家里的小竹苑。 途经桥头,写字先生正襟危坐,一袭白衫,洗得褪色,他长相清俊,年岁又不大,是以总有些姑娘家找些由头来跟他说话。 “秦先生,你帮我瞧瞧这字儿。” “是我先找的秦先生!” “你走远些!” “秦先生,奴家来找你好些回了……” 清俊小生被一群窈窕姑娘逗得耳红,手足无措时,瞥见桥头经过一道身影。 身姿袅袅。 “檀娘子!”秦且锡提起长衫,追了过去,“檀娘子,留步!” 檀娘一贯不爱说话的,听了几遍才听清有人唤她名儿,回过头,“秦先生?” 雀儿街都管教书的书生喊先生。 只是秦且锡年岁小,又只中了个秀才,别人称呼他先生倒还好……唯独檀娘子一句「先生」,倒是叫得他愈发臊得慌。 秦且锡从袖口处掏出一封信,他双手奉上,作揖道:“檀娘子,你的信。” 白色的纸镶着金边儿,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用的。 檀娘:“我的?” “正是,昨日午后有一郎君交与我的,那郎君风度翩翩,着衣华贵,约莫是哪家公子。” 檀娘是个孤儿,幼年被雀儿街的一个瞎眼老姑子捡了去,听说瞎眼老姑子以前是宫里的绣女,一双巧手,只是得罪了娘娘,被戳瞎了眼赶出宫来。 檀娘被她养到十五六岁,瞎眼老姑子病重走了,她便靠着瞎眼老姑子教的豆腐和刺绣手艺过活着。 后来在山上采药,捡着了她家妻主,两人成了亲,如今转眼三年已过。 檀娘自知家贫,不认得什么公子,有些疑惑。 秦且锡:“莫不是檀娘子的妻主寄来的?” 他这一说,檀娘一双浅淡的眉眼霎时亮了,激动得险些说不出话来。 她家妻主来信儿了。 她还活着,她没死,没跟王麻子和李媒婆说的那样成了一抷黄土! 檀娘抖着手把信封接过来,刚要看,倏地记起自己不识字儿。 顶着秦且锡的目光,她一下子红了脸。 “秦先生,我不认字儿……”她垂着眼,“你可否帮我念念?” 秦且锡忙点头,道声「好」,接过书信,小心展开。 他念:“檀家娘子,檀葭,年十八,容貌尚好,念你昔日救命之恩,待我不薄——” 话音戛然而止。 檀娘:“先生?” 秦且锡震惊地一眼扫到尾,“这封信……” “这封信怎么了?”檀娘急了,“难不成真是说我妻主名命丧边疆的信?” “非也。” “那是什么!先生你别吓我!” 秦且锡第一回这样吞吞吐吐,一边是心疼面前这孤苦无依的女子,一边是痛恨飞黄腾达便不要糟糠妻的陈世美! 檀娘抢过书信要看,却一个大字不识,急得团团转,心里直求菩萨保佑,莫要她家凌爻出事。 秦且锡绷着下颌,“檀娘子。” 她望着他,满心急切。 “你妻主没死,活得好好的,还战功赫赫,要当大将军了。” 檀娘猛松一口气,还未喜出望外,便听见。 “可你妻主不要你了。” ----------------- 一个喜欢很久、想写很久了的系列小脑洞。 第2章 过往 檀娘哭红了一双眼。 瞎眼老姑子的坟头长满了草, 她一根根地拔,拔一根,眼泪掉一颗, “娘, 早晓得她是这样的人, 檀娘当初就不该捡她。” 当年捡到凌爻的地方就是在瞎眼老姑子的坟前。 凌爻是江南镖局的千金,自幼习武,技艺高超, 虽为女相却英姿飒飒。 捡到她的那一日, 满身鲜血。听凌爻说,她爹娘得罪了达官贵人, 满门抄家, 唯有她一人活了下来, 四处逃窜,流亡至此。本欲一剑封喉, 与家人同聚奈何桥,却心有不甘。 话没说完, 她就晕了过去。 那是檀娘第一回见到这样利落的女子。 真好看啊。 人也白, 声音也好听,长得高挑。 只一眼就叫檀娘看红了脸。 云国民风开放, 女子与女子亦可结亲,檀娘原先没遇到心上人, 也没动过要成亲的念头。直到看到凌爻, 那样一个劲瘦落拓的姑娘,心乱了。 檀娘把凌爻捡了回去, 给她治病, 给她养伤, 安慰她君子报仇十年未晚。 凌爻怕是也没见过她这样一个似春水的姑娘……一来二去动了心,两人都无上人,便私订终身,在李媒婆和王麻子的撮合下拜堂成亲。 洞房花烛夜,破败简陋的小木屋里点着两根红蜡烛,檀娘坐在矮炕前,低眉垂眼,羞得说不出话来。凌爻进了屋,坐她身侧,牵她手,“阿葭。” 檀娘本名为檀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是个好名字。 只是从未有人这么唤过她。 檀娘心跳到嗓子眼儿,禁不住用手去拍了拍,只是没拍两下,凌爻就替了她。 这下心跳得更快了。 凌爻五官出挑,烛光摇曳里,似冬日化开的雪,又似开春里盛开的梅。 她自幼习武,腰劲儿大,动一下,檀娘就唤一声,那夜小竹苑里热闹不已。 再后来这样的事儿她们每夜都有,檀娘喜欢,凌爻也喜欢。 只是某夜忽然被打断,凌爻披上衣服,打开一封不知从哪儿传来的书信,看完后脸色凝重,坐回榻上,环抱住疲累的檀娘,告诉她:“阿葭,你说的那个机会,我等来了。” “什么?”檀娘不认字儿。 凌爻把她抱进怀里,用手擦去她鬓角的汗,下巴搁在她的肩头,又握住她的手,声音温柔得不像话:“阿葭,我教你认字好不好?” 第2章 “好……”檀娘有些气馁,“可是我娘说我有些笨,怕学不会。” “怎么会……”凌爻亲她眼睛,“我家阿葭聪明可人,一双巧手。” 檀娘脸红,捶她一下,后又蹙眉,露出不舍:“妻主,檀娘虽不识字,但也晓得些。你是不是要去报仇了?” 凌爻没说话,只摸摸她的头:“你相信我吗?” “相信!”檀娘从她怀里钻出来,正对着坐,两条藕节似的手臂环住凌爻的脖颈,晃了晃,眉眼弯弯得似月牙,“妻主最厉害了,那柄红缨枪,是檀娘见过最厉害的枪!” 凌爻把她压回床,吻她:“那妻主就用檀娘最喜欢的这柄枪报仇雪恨。” 凌爻走了,去参了边疆的军,一走就是三年。 杳无音信。 檀娘日日念,夜夜念,起初一个人偷偷哭,后来等久了,人麻木了,心也冷了,就不哭了。 但心里还惦记着凌爻。 总想着等凌爻回来,自己定是要闹一闹脾气,打她,骂她,叫她好生瞧瞧自己这三年的委屈,再跟她痛哭一场叫她心疼死。 可是凌爻终于要回来了,她家妻主果然人中龙凤,一杆红缨枪划破长空,战无不胜,来袭边疆的匈奴见着她家妻主都吓得软了腿,高呼一句:“大云战神!” 凌爻成了战神,回京之后封侯拜相,终于能报仇雪恨了。 但她也不要她了。 第3章 糟糠妻 大云战神回京的消息, 不胫而走。 雀儿街传了个遍。 檀娘的竹苑也被人踩破了门槛,不过不是来笑话她的,是来说亲的。 首当其冲的就是李媒婆, 竹筒倒豆子似的:“檀娘子, 你家妻主必定是不要你了, 公主是谁?天子捧在手心里的娇娇女,怎舍得让她做妾?” “必定是要凌爻休了你的。” “你年岁也不小了,要不趁早挑个合眼的?” “李婆婆, ”檀娘说, “我晓得你是为我好,可是我没见着凌爻的人, 那些话我也只信五分。” 另外的五分, 她要亲口听到凌爻休她。 李媒婆直呼她傻。 李媒婆走了, 竹苑的木门又被人敲了敲,檀娘叹气, 开门:“李婆婆,我都说了——” 话音顿住。 门前站着身着华服的女子, 头戴珠钗, 步摇晃人眼,眉心点着芍药的花钿, 金枝玉贵。 后面随行着一顶金轿子,一行丫鬟和穿盔戴甲的侍卫。 檀娘再没学识, 也猜出来, 面前女子是谁。 她惶恐地跪下,声音发着抖, “参见公主殿下, 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女子没唤她起, 她就得一直跪着。 跪得腿酸麻,眼朦胧。 檀娘不敢抬头,上身伏在泥土里,听得头顶传来公主淡淡的声音:“凌将军昨日进了宫,答应了我父皇的赐婚。” 檀娘心里一紧。 “她夸我倾国倾城,惊鸿一瞥再难忘。”公主走到檀娘面前,在檀娘的视线里,只能窥见她的一双绣花鞋。 那是一双金丝玉帛的绣鞋,随便一针一线便是檀娘这种人几辈子都享不来的。 公主:“于是我问凌将军,本公主与她的妻子谁美?你猜她怎么说?” “民妇不知。” “她自是说本公主乃天上月,你为糟糠妻。” 檀娘视线渐渐变得模糊,泪无声砸在泥土里,泛起一阵土腥味,心里一揪一揪地疼:“那她要怎么做?” 公主纡尊降贵地蹲下身,食指挑起檀娘的下巴,一双高贵的眼睥睨她:“当然是,休了你。” 檀娘看清了公主的尊容,真当是明眸皓齿,倾国倾城。 她一糟糠妻又怎敌。 她微哽,“我不信。” “不信?”公主轻笑一声,“你信与不信又有何重要,难不成你以为你一介草民还能翻出天不成?” 她脸色陡然变化,眼神凌厉,露出皇家威严,“檀葭,本公主念在你往昔孤苦伶仃,嫁与凌爻是为求在乱世里寻一庇护,说到底也是个苦命人,只要你肯安分地与凌爻和离,再走得远远的,本公主不多加为难于你。” 言罢,她摆摆戴满玉镯的细腕。 身后的侍女适时走上前,两手托着沉香檀木制成的托盘,上方的银帕一揭,露出下面的黄金玉石。 “你今日若肯主动离去,这金银细软全是你的……若是不够,本公主还可为你置办几处宅子,丫鬟仆从任你挑选……” 公主自认已开出莫大的条件,不信这乡野村妇舍得黄金万两和往后吃穿不愁的好日子,满怀自信地拿出一纸张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封早拟好的和离书,随意丢在跪在地上的檀娘面前,“摁个手印便速速离去罢。” 檀娘一眼未望那黄金玉石,眼睛死死盯着和离书。 她看啊看,看得双眼通红也认不出一个字来,没一会儿,眼泪便打湿了薄纸。 公主微怔,想起来了什么,唇弯了弯,“倒是忘了,乡野村妇哪里认得字。” 她说了句「无妨」,让身边的侍女代念。 一字一句宛如利剑,将檀娘柔软的心脏捅成了筛子,汩汩流着血。 檀娘从未有过此刻这般痛恨自己大字不识、任人凌辱。 待侍女念完,她抬头,忽地把和离书夺过来,在众人嘲讽的目光下,一遍遍地看,忽然抬手抹掉眼泪:“这不是我妻主的字迹。” 檀娘不识字,但凌爻教过她写字。 她是认得凌爻的字迹的,行云流水,笔锋凌厉,可弯角处却又似窈窕柳条,有着女儿家的婉约。 “这不是我妻主写的……”檀娘轻声细语却倔强道,“我不认。” 公主一时怒上心头,她是嫡长公主,天子的掌上明珠,素来是想要什么便拿什么。 今日这一遭,虽然是她抢人妻主在先,可她堂堂嫡长公主,怎能叫一个刁蛮的乡野村妇来顶撞,当即抬高手掌便要打人。 关紧的木门却突然「砰」的一声撞开,一道人影闯了进来。 “还望公主殿下饶恕!” ----------------- 喜欢的宝贝可以点点收藏吗(让我康康) 第4章 重逢 公主走了, 破落的小院重归宁静。 檀娘被人搀扶进了屋子,眼角泪意未消,哽着喉咙道谢:“今日多谢秦先生解围, 受檀娘一拜。” “无需多礼。”秦且锡连忙虚扶住檀娘, 指腹无意间轻捱住姑娘家的柔嫩皮肤, 耳根骤时发热,有些臊意地退了退。 屋内简陋,却处处用心。 用藤蔓编织的两张竹床、一张贴了三年有些褪色的喜字、墙上挂了好些张凌爻作的画, 那画儿里无一不是檀娘。 有饮水的, 做饭的,有使出吃奶的劲儿挖地种菜的, 还有晨起时慵懒又娇媚的…… 秦且锡顿时收回目光:“檀娘子, 你日后打算如何?” 这话, 这些时日不止一个人问檀娘了,可她仍是那句原话:“我要见凌爻, 我要她亲自同我说。” 还是有些生气的,连妻主都不叫了。 ——秦且锡想。 - 不知为何, 那日过后, 宫里再无人来找檀娘的麻烦。 自然,凌爻也不曾现身过。 威风凛凛的女将军似是忘了这亲手搭建的住院、亲自娶过门的爱妻, 还有她们往昔的点点滴滴。 檀娘的心一日一日地往下沉。 不过,只要凌爻没有亲口说要弃她, 没有亲手把绝情休书送到她手上, 她就还剩一口气,便是死都要撑着。 只是这样的平静日子没过多久, 王麻子忽然敲了她家的门, 带来一个惊天噩耗:“檀娘, 你家妻主与公主的婚期要定下了!” 檀娘一听,险些栽倒在地,手里拿着的筛子一歪,费尽千辛万苦采摘曝晒的草药就这么洒了一地。 她怔愣了半晌:“你怎晓得的?” “听街头几个寡妇说的,那几个寡妇说是在城门口看见了你家妻主——” 凌爻回来了! 檀娘顾不上满地的草药,匆匆提起裙摆便往外赶,她幼年跟着瞎眼婆子风餐露宿,是个病弱之体,平日里跑几步就心口发堵,呼吸滞涩,可今日硬是坚持从家跑到城门口。 但还是来晚了一步。 城门口哪里还有凌爻的影子,唯有路上印有车轱辘的痕迹。 雀儿街虽只是个清贫小镇,可这城中却实打实地住着富人,平日往来就是乘坐马车,这车轱辘印没准是旁人留下的。 可檀娘还是喘着气追进了城中。 她一介柔弱妇人,除了在雀儿街卖卖豆腐,鲜少出门,偏她还不识字……眼下贸然入城,当真是两眼一摸瞎,乱得像无头苍蝇。 檀娘生的貌美,身弱却不过分纤细,打着补丁的粗糙布衣也遮不住其内的丰腴肉感,一身蒲柳之姿惹人垂涎。 才进城这么一会儿,就引来好几个登徒子调戏。 第3章 “你们,你们莫捱我,我妻主是大将军……”檀娘故作凶狠地警告,“你们惹不起的!” 谁知那几人听了捧腹大笑:“将军夫人穿得那么寒酸?小娘子,你倒是说说,哪家将军如此落魄?” 檀娘唇瓣哆嗦,不知如何作答,那几人便笃定她是胡诌,扑上来抓她胳膊,“小娘子,你生得如花似玉,怎还穿得这么破旧?看来你那妻主也不疼你啊。” 另一人笑得奸邪猥琐,“都是女人拿什么疼,都没长那东西。” “小娘子,跟了我,让你尝尝真正做女人的滋味。” 话越说越浑,檀娘何时被这么调戏过,拼死挣扎,却抵不过几个大男人的生拉硬拽,很快便被拉进小巷。 檀娘哭喊着「救命」,可众人皆冷眼观之。 她心凉了一半。 遽尔间,耳畔响起「噌」的一声厉鸣,眼前滑过一道白光……眨眼之间,刀刺破喉管,一个血淋淋的人头滚落在地。 士兵杀完人,面无表情地收起刀剑,宛如砍了一节麦穗。 檀娘呆愣愣地望着眼前这一幕,脸色惨白,待闻到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时才缓缓回神,望着自己溅到斑驳血点的裙摆,吓得惊呼一声。 杀、杀人了…… 士兵看她一眼,转身离去。 裤腿却忽然一紧,他停下,回头看过去…… 只见那吓得面色发白的小娘子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拽住他,可怜可泣道:“你可认识凌将军,我叫檀娘,是她的妻,我想见见她。” 受了天大的惊吓,檀娘想要扑进凌爻怀里,好好哭一场。 用拳头狠狠砸她,控诉她,求她别抛弃自己。 可那士兵却冷漠无情地甩开檀娘:“胡言乱语,我们将军是驸马爷,何来的妻子,再敢乱说话刀剑无眼!” 这话摆明了士兵是认识凌爻的。 檀娘登时攥紧士兵的裤腿,说什么也不放,士兵恼了,正要拔剑,远处传来一声淡漠却凛冽的命令:“住手。” 檀娘一僵,慢慢地偏过脑袋,望见那个三年未见的身影,担心、害怕、酸涩种种思绪尽数涌上心头,委屈地一下子红了眼眶:“妻主……” 第5章 心灰意冷 士兵毕恭毕敬地拱手行礼, “将军,这妇人死缠着属下不放,非要说是您的妻子, 要见您……”他为难不已, “属下不知如何是好, 敢问将军可认得此人?” 坐在地上的檀娘顾不得起身,便双眼期冀地抬头,与居高临下睨视的凌爻正好对视, 只见英姿飒飒的女将军瞥了她一眼后, 很快,又收回目光, “本将军不认得她。” 轰隆一声, 宛如晴天霹雳, 檀娘愣在当场。 不认得? 她们朝夕相伴三载,岂会不认得? 都说战场刀剑无眼, 方才檀娘还亲眼目睹一场杀戮,莫不是凌爻在战场上伤了眼睛, 抑或是伤了脑袋? 可怜的檀娘在心底不停地为凌爻找借口, 就是不认她负了自己。 “妻主,我是檀娘, ”她从衣衫里摸出一块用厚破布包裹住的玉佩,拼命证明她们的过往, 证明自己在她心里的存在, “这是我们成亲时你送我的玉佩,你同我说你幼时生了场大病, 你娘亲怕你活不过十岁, 四处求得道高人救你, 机缘之下得了这样一枚玉佩,从那时你就一直戴在身上。” 顿了顿,她眼睛渐渐湿润:“后来你见我身弱多病,于是送给了我,你说……” 愿我的阿葭长命百岁,岁岁无忧。 “难道这些你都不记得了吗?” 凌爻今日褪去了红袍甲胄,只着一袭黑红劲衣,长发高高竖起,横插了一根玉簪,通体贵气。 听完檀娘说的话,她面无表情道:“记得。” 檀娘眼睛亮了亮。 “那又怎样?” 凌爻屈膝半蹲,细长利落的眉眼淡漠疏离,她抬起握枪持剑的右手,手背留有未消的伤痕,指腹亦是磨起了茧。 她捏住檀娘的下巴,指腹的薄茧轻轻摩挲,动作无情又睥睨,似是打量一个可有可无的玩物。 可在对上檀娘通红的眼眶时,冷硬的心脏倏地揪紧,强行束起的高冷外壳也破了个口子,凌爻无声叹了口气,语气缓了缓,“回去吧。” 檀娘心彻底沉入湖底。 她真的不要她了。 檀娘丢了魂似的,跌跌撞撞地站起来,走了一步险些跌倒,凌爻下意识地伸手去扶,檀娘却躲开了她,手臂顿时僵在半空。 心也跟着微微刺疼。 但也只能这么望着檀娘一步一步地离去,直至消失不见。 - 回到雀儿街,檀娘撞上了秦且锡。 瞧她憔悴不堪,男人面色焦急,连礼数都忘了,直接唤她「檀娘」:“你这是怎么了?” “无事。”她轻轻摆头。 身上乱糟糟的,脸上泪痕未干,这还叫无事? 想起王麻子说的话,秦且锡试探地问:“可是在城里见着你妻主了?” “她不是我妻主。” 秦且锡心下疑惑,还没问出口,便见檀娘心灰意冷地闭上眼:“凌爻不要我了,她负了我,她不是我妻主了。” 虽早就听闻雀儿街的人说凌爻做了将军,回朝后要尚公主,可秦且锡早前与凌爻有过数次交集,知晓那女子是个有血性的人,重情重义,也爱慕着檀娘,应当不会做出这种忘恩负义之事。 可眼下听檀娘亲口说出来,饶是秦且锡,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看错了人。 凌爻飞黄腾达后抛弃糟糠妻了。 畜生啊! “檀娘,你身子不好,莫要为那种负心之人伤心……”秦且锡看着眼前柔弱可欺的女子,想要不顾一切将她搂入怀里好好安慰,可顾及礼数,也怕吓着她,不敢有所行动,只能苦苦劝说她,“今日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去好好休息,明日事明日再办,可好?” 男人温柔得像是二月春风,情意绵绵,可檀娘左耳进右耳出,一颗心全栽在凌爻身上……自始至终都未注意到半点,只是呆呆地点头,回了竹苑。 曾经二人蜜语相伴的竹苑,如今倒是成了笑话她的利刃。 每一处都往檀娘心口捅刀子,鲜血淋漓地提醒着檀娘:你家妻主负了你。 檀娘不吃不喝地和衣上床,揭过被褥,头埋进去,放声痛哭一场。 哭累了,就这么睡了过去。 一直到夜深人静时。 竹苑外的白杨树沙沙作响,风拂过,窗门开,黑漆漆的屋子里瞬间多了个人影。 凌爻负手站在床前,隔着几步之遥,静静地看着熟睡的檀娘。 一缕月光从半开的窗隙里钻进来,浅浅地打在檀娘的侧脸上。檀娘不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自幼吃尽苦头…… 所以肤色并非洁白无瑕,双颊处微微陀红,上面生着浅浅的几点小雀斑,可怜又可爱。 不知梦见什么,睡得极不安稳,睫毛不停地颤抖着。 嘴巴也张开,小声梦呓:“别不要我,阿爹阿娘……别丢下我,阿婆,檀娘会乖的……” 凌爻悄声走到床沿坐下,又听见她不停地唤:“妻主,妻主。” 一声声叫得人心口发涩。 凌爻俯下身,将唇印在檀娘的额头上,轻轻厮磨:“阿葭。” 许是闻到了熟悉的气息,梦呓不断的檀娘忽然安静了下来,皱紧的眉心缓缓舒展开,终于安稳地睡了过去。 凌爻心疼地抹去她鬓角细汗,轻柔又克制的吻落在她的眉眼、鼻头、唇角,最后又回到红肿的眼尾。 “阿葭,再等等我,很快就好了。” 第6章 埋葬 自从那日回到竹苑, 檀娘对凌爻二字是绝口不提,只当这人死了。 整日闷在院子里浇水、种菜、晒草药。 平日里爱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王麻子,也不敢打趣她了, 几次路过竹苑, 只小心翼翼地问:“檀娘子, 今个儿出摊卖豆腐不?” “不卖,您到别家去吧。”檀娘头也不抬地蹲在地上浇水。 王麻子摇头叹气,挑着扁担走了。 李媒婆是个热心肠的, 与檀娘走得也近, 知晓她如今日子不好过,特意揣了一篮子的土鸡蛋到竹苑:“檀娘, 我家母鸡下了不少蛋, 你拿几个回去补补身体, 都瘦得不成形了。” 檀娘依旧是摆摆头,说不用。 几句话聊下来没有一点要开竹苑门的意思, 李媒婆也不好硬闯,叹着气走了。 随后的几日, 不知是谁瞎带的头, 雀儿街开始传檀娘为爱绝食,大有凌爻不要她, 便自暴自弃不活了的意思。 这话传到秦且锡耳朵里时,心下大骇, 忙不迭收了纸墨笔砚, 连前面排着队等他写字的乡里乡亲也不管了,急匆匆道:“小生家里有些事, 今日先行离开, 明日再来帮各位写字。” 赶到竹苑时, 檀娘正在井中取水。 她力气小,身体弱,拉一桶水累得满头大汗…… 第4章 眼下衣衫都快湿透,身形踉踉跄跄,秦且锡一把冲上前,接过她手里的水桶:“我来。” “秦先生?”檀娘意外道。 秦且锡把水倒进木桶,再挑到菜园里,拿起瓜瓢舀水,作势要替她浇园子,檀娘忙小跑过去: “秦先生,这些粗鄙的事儿我来做就好,您是写字的读书人,怎可做得!” “有何做不得?”秦且锡不顾阻止,边浇园边道,“我并非那种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废物书生,旁人能做的,我自然能做。” 你又何苦挂在凌爻一棵树上想不开。 檀娘只好在一旁看着:“秦先生今日怎么来了?” “我在桥头写字时听了些话。” “什么话?” 秦且锡拎着见底的木桶走回来,看着檀娘:“他们说你因为凌爻的事自暴自弃,不吃不喝,也不卖豆腐,成天魂不守舍。” 檀娘垂下眼:“瞎说。” “可你确实瘦了好些……”这话从秦且锡嘴里说出来,有些不合礼,他耳根热了热,又不甘心道,“檀娘,你当真要为了一个负心女子堕落至此吗?” “这世上远不止她凌爻一人,你再瞧瞧,好生瞧瞧……”秦且锡隐忍道,“还有别的人在意你。” “谁?”檀娘自嘲,“还有谁会在意我,没有了。” 瞎眼姑子去世后,只有凌爻。 而今凌爻弃她而去,便再没人与她做伴,她活得像个孤魂野鬼。 “怎么没有!”秦且锡生怕她想不开,竹筒倒豆子地胡乱说一通,“村口的赵掌柜常念叨你做的豆腐新鲜好吃,李媒婆说你温柔善良,雀儿街不少人想把你娶回去,就连王麻子都说你是个好姑娘,凌爻不要你那是她有眼无珠!” 竹苑里只有落叶飘洒声,檀娘呆呆地望着他。 秦且锡后知后觉自己在背后说道他人,实在是有辱斯文,一下子脸红到了脖子根,他这样的窘态倒是逗笑了檀娘:“还是第一回看秦先生害臊。” 秦且锡脸更红了。 “秦先生,多谢您今日的教诲,我是一时难以走出来……但请您相信,也请雀儿街的乡里乡亲相信,我断不会做出轻生的傻事儿的。” 檀娘取出那块捂得温热的玉佩,手指抚过刻着的「凌爻」二字,动作里泄出无尽情意,终于等到玉佩变得冰冷的时候,檀娘也走到一片竹林之下,蹲下来,用木棍扒出了个小土坑。 亲手把玉佩埋了进去。 “以后檀娘只为自己而活。” - 有了秦且锡时不时的开导,檀娘渐渐活过来了。 每日天没亮就起身做豆腐,磨豆子、煮豆浆、压豆腐块,前日秦且锡忽然提了嘴豆腐渣也能吃,檀娘闲着无事,便做了几道掺着豆腐渣的菜,口感清香还能填饱肚子,顿时喜出望外。 于是除了豆腐,豆腐渣也能卖一卖换几块铜板。 当晚,檀娘望着满手的铜板子,高兴得睡不着觉。 也算是这些日子以来唯一的一件喜事儿了。 后来的几日,檀娘又开始琢磨药膳,秦且锡得知后,主动与她一同上山采药。 起先檀娘是不愿劳烦他的,但秦且锡执意如此,还说自己近来也在研究医术,檀娘便由着他了。 一来二去,两人走得有些近。 檀娘自是问心无愧,她和秦且锡没有半分超乎礼数的关系。 可耐不住雀儿街有喜欢搬弄是非之人,前些时日还可怜檀娘被凌爻抛弃成了寡妇…… 眼下见她卖豆腐赚了不少银钱又开始眼红,到处传闲话,说她和秦且锡早早就有了首尾,此番被凌爻抛弃,没准就是因为红杏出墙! 这话可给檀娘气得不轻,豆腐不卖了,板着脸道:“牛大哥莫要胡说,我跟秦先生半点关系都没。” 被喊牛大哥的人,是隔壁卖猪肉的,外号牛大嘴,阴阳怪气地笑:“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那为何秦且锡不与旁人走得近,就与你成天厮混在一起?一起卖豆腐,一起上山采药,要不说是有些什么腌臜,谁信啊。” “你——” “你指我做什么,又不是我说的,这雀儿街的人都这么说。” 檀娘脸白了白,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还把秦且锡拉下了水,内心愧疚不已。 她生了张笨嘴,不会说话,更不会吵架,可断不能看着别人这么诬陷她与秦且锡,只好两手叉腰,故作泼辣: “就是你说的,雀儿街谁不晓得你这人心眼比针尖还小……你就是看不惯我一介妇人卖豆腐赚得比你卖猪肉的铜板还多,你心生嫉妒!” 牛大嘴被说中心事,脸色变了变,很快又凶神恶煞道,“你这小妮子吃了豹子胆,敢编排老子……” 他抄起血淋淋的杀猪刀吓唬人,“信不信我一刀剁了你——” “啊疼疼疼……”牛大嘴惨叫。 一柄银剑横穿而来,刀尖刺破牛大嘴握着杀猪刀的大拇指,血珠一滴滴地往下落,他疼得龇牙咧嘴,手也卸了力,杀猪刀「哐当」一声掉在砧板上,旋即求饶:“将军饶命,将军饶命。” 檀娘怔怔地望着持剑的女子,一袭红衣,衣袂翻飞,细长凌厉的眉眼睥睨着牛大嘴:“再让本将军撞见你恃强凌弱,这刀先剁了你。” “不敢了不敢了。”牛大嘴吓得溜远了。 噌的一声,冷月剑收回刀鞘,凌爻侧身看向檀娘:“可有受伤?” 檀娘慢吞吞地眨了下眼,似在反应面前的人是幻觉还是现实,片刻后眼神冷淡下来,一句话不说,挎着篮子就走。 胳膊却被人从后拽住,她不得不停下,转过头:“放手。” “方才牛大嘴说的话可是真的?” 她与秦且锡走得近? 她喜欢上秦且锡了? “关你何事……”檀娘像个炸毛的猫儿,凶得很,“凌将军不日就要成为当朝公主的驸马爷,不回京城来雀儿街作甚,还与我这乡野村妇拉拉扯扯,不怕公主降罪与你?” 檀娘这番话倒是提醒了凌爻,拽住胳膊的手指渐渐松了力,表情变回疏冷:“我回来取些东西。” 还真是算得清楚。 檀娘鼻尖一酸,泪意上涌,她深吸一口气憋了回去:“也好,省得日后还回来麻烦我。” 第7章 告白 竹苑是凌爻和檀娘一手搭起来的, 相伴三载,里面有凌爻落下来的物件实属正常…… 她如今回来取, 檀娘不会阻拦, 自然也不会帮忙, 只冷冰冰地说:“巴掌大的地儿,一眼就瞧见了,要拿什么你自己找。” 言罢, 就去晒药草。 凌爻却仍站在原地, 目光定格在那筐份量多得只有两人才能采摘到的药草上,“秦且锡来过?” 檀娘顿了顿, 不语。 这便是承认了, 凌爻皱眉:“他是男子, 怎可进来。” 檀娘埋着头:“不关你事。” 风吹动凌爻鬓角碎发,细长的眸底闪过一丝隐忍, 眨眼间,所有情绪尽数收敛, 她侧过头, “嗯……” 一声轻轻淡淡、事不关己的嗯,听得檀娘心酸了酸。 凌爻没再多话, 进了屋。 只剩檀娘一人在小院里拨弄晒得半干的草药,忽然觉着有些好笑——她一个卖豆腐的, 费那么大劲晒草药作甚? 还不是当年把凌爻捡回来时, 她伤得太重,奄奄一息。 檀娘家贫, 身上只有几块铜板, 全部拿出来也只买得到一点药材, 莫说治好凌爻,就是伤口都涂不完,她走投无路,只好厚着脸皮去问老大夫,红着脸问他有哪些草药可以外敷。 老大夫看她可怜,又多给了一副药,还用笔抄了一个草药单子,让她去后山上采摘,有的剁碎后外敷,有的晒干了熬汁。 就这样,檀娘一根一根地采,把凌爻养活了。 后来得知凌爻要去参军打仗,檀娘虽没读过书,但也晓得那是死人堆里杀出来的才能活命,就是大罗神仙来了也得受点儿伤。 凌爻虽武功高强、不怕吃苦头,可她毕竟是女子,檀娘心疼自己的妻主,便在凌爻走前采了一大筐药草,晒干后搓成药丸,让凌爻受伤时嚼一颗,关键时候能保命。 凌爻走后的三年里,檀娘仍在摘草药、搓药丸。 为的就是哪日凌爻归来,她好揣上一兜让她带去战场,自己用或是给了旁人保命。 如今却不需要她这破草药了。 平步青云的大将军看不起。 檀娘掂了掂草药,心想,以后这些都只用来赚她的银子。 旁人一根都莫想。 草药来来回回翻了八遍,凌爻还是没出来,檀娘有些等急了。 正腹诽这人何时变得如此拖拉,就见凌爻单手卷着一本古籍,慢悠悠地走出来。 檀娘眼睛都瞪直了,快两炷香的工夫,就找一本破书? 可她分明记得古籍被她放在最显眼的木架子上,进了屋,一眼就能瞧见。 第5章 “你就取本古籍?”檀娘皱眉。 凌爻大摇大摆地颔首。 “旁的都不取?” “不取。” 檀娘犹豫道:“余下的都不要了?” 凌爻瞄她一眼:“要。” 后轻飘飘道:“下回再来取。” “作甚要下回,这回都拿走……”檀娘是个软弱性子,前半生都未曾和几个人红过脸,可有些事一旦她决定了,那就不会让步,指着屋子里,“将军别忘了再写封和离书给我,今日过后,再无瓜葛。” 凌爻长睫微颤,握住古籍的指间倏地发紧,「休想」二字险些脱口而出。 胸口微微起伏,喘息过后,勉强冷静下来,重回疏淡表情,“本将军今日事多繁杂,赶着回去处理,其他的事改日再说。” 不待檀娘再多言快步离开。 - 那日后凌爻有事启程回京,队伍浩浩荡荡,雀儿街上站满了人看。 唯独没有檀娘的身影。 她不再关心她的任何事,只在自己的竹苑里摆弄草药和豆腐。 几日后,天蒙蒙亮,秦且锡又来了。 身着青衣的书生背着竹篓,攥着锄头,在竹苑外耐心等着檀娘,与她一同去山上摘草药,只是檀娘今日却告诉他:“不去了。” “为何?可是身子不适?”秦且锡担心她病了。 檀娘摇摇头:“先生以后不必陪我去了,惹人说闲话,连累了你。” 秦且锡在桥头帮人写字,行人络绎不绝,怎会没听到这些传言,只是他不放在心里。 可他忘了,檀娘是极为在意这些的。 他攥了攥拳头,喊了声「檀娘子」,而后俯首弯腰,双手作揖,对她行了个大礼。 檀娘一慌,要阻止他。 “檀娘子……”秦且锡红着耳根,端出正人君子的做派,对她认真道,“且锡虽为一介书生,比不上凌将军平步青云,比不上城里锦衣玉食的公子……但愿娘子相信且锡,他日定当考取功名,出人头地,让娘子过上好日子。” 檀娘被这一番话砸蒙了,唇瓣蠕动几下:“先生这是何意?”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秦且锡看着她说。 微怔过后,檀娘霎时红了满脸,臊得想挖个地洞钻进去:“先生说笑了,我一介妇人,还成了亲,怎得与、与先生再结亲……先生还是莫胡说了,要是被雀儿街的其他姑娘听见,会耽误了你的婚事。” “我的婚事与她们有何干系……”秦且锡靠近一步,低下头,语调温润,“檀娘,我的心意你看不见吗?” 檀娘慌乱过后稍稍冷静:“秦先生。” 正经疏远的称呼一出口,秦且锡心沉了沉。 果然下一瞬,便看见檀娘对他回了同样的大礼,又字字清晰道:“檀娘经此一遭,已不再对情爱之事抱有幻想,余生只想守着我的一方小院,卖我的豆腐。” “秦先生……你还是回去吧。” 秦且锡失望而归,檀娘开始磨豆浆做豆腐,赶着天明后出去卖。 竹苑清净,只有石磨碾轧过的咯吱咯吱响。 确定竹苑再无人来,外面竹林上窥视许久的暗卫,无声离去,骑着马紧急赶往京城。 ----------------- 专栏里还有别的百合文,感兴趣的宝贝们可以去看看(捂脸偷看) 第8章 动荡 暗卫赶回京城时已是七日后了。 这七日里, 皇城里发生不小的动荡。 先是凌爻回京,受封为骠骑大将军,圣上亲口为她与公主殿下拟定婚期, 定在下月末, 是个良辰吉日, 羡煞百官。 为了庆贺这一喜事,当晚还办了场宫宴。 皇上皇后出席,后宫妃嫔和百官妻眷纷纷到场, 载歌载舞, 觥筹交错,只是好梦不长, 和谐喜乐的氛围因为一封突然传上来的奏折, 戛然而止。 奏折上揭露大理寺卿任职期间买卖官职、玩忽职守致使冤假错案层出不穷、私下行贿收纳黄金百两、土地宅子无数…… 其中最泯灭人性当为六年前的「凌氏镖局灭门案」。 当年大理寺卿之子, 仗势欺人,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恰逢凌氏镖局押送货物, 路过时,镖局总管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将那女子救下, 还教训了大理寺卿之子,让他老实些, 别做猪狗不如的事情。 岂料大理寺卿之子做错事死不悔改,反倒怀恨在心, 当晚回到府衙叫了十几人, 趁镖局总管醉酒回屋歇息时,背后一刀, 直接刺死, 以此来解恨。 凌氏镖局知晓此事后, 当即状告官府,声称大理寺卿之子犯了杀人之罪,王子犯法当与庶民同罪,应当砍头。 可那大理寺卿昏庸无能,身为百姓父母官……不仅不为百姓申冤,反而纵容独子为非作歹,在公堂之上颠倒黑白,倒打一耙,说是凌氏镖局总管欺辱民女,他儿子路见不平,才半夜摸黑杀了那总管。 凌氏镖局一气之下大骂「昏官」! 凌氏夫妇更是性情中人,行走江湖多年,早把镖局总管当作亲人……眼下看亲人枉死之仇被狗官轻轻揭过,登时大怒,拔剑指向一旁看好戏的大理寺卿之子,要他一命换一命。 此举正中大理寺卿下怀,当即高呼:“来人,凌氏夫妇行刺朝廷命官,即可处死!” 杀死凌氏夫妇后,又以凌氏镖局行走江湖多年作恶多端的由头,抄了凌家满门,镖局也被一把火烧光,满门的丫鬟仆从全部活活烧死,只有出门在外押镖的凌爻活了下来。 出门时还被爹娘叮嘱快些回来用饭的凌爻,望着熊熊大火、具具焦尸,心如刀绞。 怒火在心底翻腾,浑身血液倒灌,凌爻面无表情地执剑,趁着深夜无人,只身闯到大理寺卿家里。 大理寺卿之子在偏房里宠幸通房丫头,被褥一拱一拱,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听的人直犯恶心。 凌爻悄无声息地站在床头,用剑挑开被褥,吓了床上的两人一跳,丫头吓晕了过去,只余大理寺卿之子惊惶失措地望着她:“你你你是谁,竟敢闯本少爷的屋子,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猜对了。” 幽深无光的屋子里,凌爻漂亮的脸隐在黑暗中,似地狱修罗:“我就是来挖你的心,取你的胆。” 清丽的声音宛如沁了冰,渗出丝丝阴冷。 大理寺卿之子这才怕了:“你到底是谁!?我是大理寺卿的独子,你要是敢上我一根汗毛,我父亲定不会放过你全家——” 「全家」两个字像一根刺扎进凌爻心口,她猛地拔剑,直指那畜生的喉咙:“住口!” “猪狗不如的畜生,没有资格提我凌家满门忠义之士!” 凌爻握剑的手在发抖,脑海里不停闪过爹爹教她琴棋书画,娘亲穿一身盔甲教她耍红缨枪,管家伯伯在她犯错时主动揽罪…… 后厨的王嬷嬷总会在她押送货物回来时摸摸她的脑袋,丫鬟春菊最爱跟在她后面喊小姐小姐,上个月春菊才跟管家伯伯的儿子成了婚,前日听说她已有了身孕…… 一切都没了。 所有的幸福全部化作一场大火和烧焦的尸体。 “我爹娘这些年不知救了多少穷苦百姓,他们宁可自己不吃不喝,也省出银两去救治别人,爹娘总是教导我…… 我虽为女儿身,但也要学会一身本事,将来才好为国尽忠……可是国非国,君非君,边疆战乱不断,城中匪盗四起,百姓怨声载道,叫苦连天,而你们这些却官官相护,为虎作伥……” 强忍的泪意终于还是落了下来,凌爻红着眼,咬着牙狠狠道,“如今还因为一己私欲就残忍地杀了我爹娘。” “我今夜就取了你们这些畜生的命,为我爹娘,为我凌家满门陪葬!” 手起刀落,在大理寺卿之子惊呼一声「救命」后,利落地削掉了他的脑袋,头在地上滚了几个圈,停在凌爻的脚边。 她冷眼看去,剑尖贯穿脑袋,就这么挑着走出去。 门外是数不尽的士兵,个个执剑,凶神恶煞地瞪着她。 为首的人是匆匆起身的大理寺卿,凌爻看见他就想起爹娘惨死,浑身被火灼烧般的疼,她把脑袋从冷月剑上甩开,头骨碌碌地滚到大理寺卿脚下。 看见儿子双目瞪圆的惊恐死状,大理寺卿险些吓晕,踉跄几下后怒不可遏,暴吼出声:“给我抓住她!本官要将她千刀万剐,五马分尸,为我儿报仇!” 凌爻冷冷勾了下唇:“我今夜敢只身来闯,就没想活着出去。” 她执起冷月剑,猛地俯冲出去,精湛高超的无异瞬间将数十人斩杀于剑下。 饶是大理寺卿,也没料到一个黄毛丫头武艺竟如此超群,慌乱躲到士兵后面,让所有人拼尽全力捉拿凌爻:“不用活捉,给我一刀毙命,赢的人本官赏黄金白银。” 此话一出,所有士兵倾巢而出。 凌爻孤零零站在血泊里,双眼没有半点波动,她收起爹爹赠她的冷月剑,改从背上取下娘亲传她的红缨枪。 第6章 长发高高竖起,一枚银簪横穿过去,鬓角碎发随风飘扬,眼尾溅了几点血迹,她抬手擦净,声音冷漠:“红缨枪专斩奸邪,今日我凌爻就替天行道。” 她攥着出去,「噌」的一声,如凛风划过。 那夜,大理寺卿府衙血洒满地,横尸遍野。 凌爻以一抵百,衣裳被划破,后背捱了十几刀,浑身鲜血淋漓。力气在慢慢减弱,生命在渐渐消散,她支撑不了多久,很快就会咽气。 可是大理寺卿早就躲出了府,命这群士兵死死缠住她,她没来得及取他的狗命。 凌爻不怕死,但她还不能死。 于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太守府逃离,一路上血流了一地,后面的士兵在不停地追赶,她只能不停地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天都亮了,意识浑浑噩噩时,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倒在了一座坟前。 就在意识快要消失时,一只手轻柔地摸了摸她的额头。 声音像春天的细雨,温柔得不像话:“姑娘,你还好吗?” 那就是檀娘。 她把她捡回了家,治伤、开解,告诉她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大理寺卿位高权重,凌爻只能步步筹谋。 终于。 七年了,凌爻大仇得报。 这份奏折就是她派人呈上去的,她就是要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揭露大理寺卿的丑陋面目,人证物证俱在,让他百口莫辩。 果然,皇帝震怒。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当夜就将大理寺卿革去官职、关押大牢,派了近身护卫去重查当年一事,为凌爻翻案。 当年的事本就不复杂,只是无奈大理寺卿只手遮天,又官官相护,无人揭发,这才瞒了这么些年。 眼下天子亲查,事情不出几日便水落石出,凌家的冤屈被洗刷,凌氏镖局也得以正名。 皇帝说要给予凌爻补偿; 公主安慰凌爻莫要再伤神; 百官为了巴结她,送礼不断,生怕她这个大将军一个不高兴牵连了自己。 凌爻一个人都没理。 她独自骑马回了一趟江南,在爹娘的衣冠冢前叩首。 “爹,娘,管家伯伯,王嬷嬷,春菊……” “凌爻为你们报仇雪恨了。” 时隔七年的泪珠,砸进土地里,悄无声息。 还有她的檀娘。 凌爻直起身,抹去眼泪,从最接近心口的布料处摸出一个荷包,这是当年参军出征前,檀娘连夜给她绣的,用来装药丸。 三年里,边疆风餐露宿,战场刀剑无眼,荷包被划破了不知多少口子,凌爻不舍得扔,用一针一线修修补补,视如珍宝。 先前家仇未报,凌爻不得不远赴边疆参军,她在边疆击退匈奴,立下赫赫战功,本以为回朝后就能为凌氏镖局正名。 怎料朝廷诡谲多端,盘根错节,大理寺卿虽只居正四品官……可他头上有一个郡王爷,远房表亲的妹妹还嫁给了户部尚书的次子为妻。 为此,她不得不蛰伏。 且报仇之事危机重重,稍有不慎则会满盘皆输,凌爻还是那句话——她不怕死。 但她的檀娘,她的阿葭必须平安无事。 为了不将檀娘牵扯其中,凌爻回京后绝口不提一个字。 渐渐地,无人在意一个乡野妇人。 就在事情陷入僵局时,宫中忽然传来消息说,公主殿下中意她。 云国民风开放,朝内朝外有女子结亲,公主殿下多年来不曾属意过任何一人…… 直到凌爻回朝那日,她远远地站在城门上,一眼望见红缨凛凛的女将军。 公主对她一见倾心,甚至直接找到皇帝那,要她赐婚。 凌爻顺势而为,将计就计,利用公主的青睐在朝中站稳脚跟。 她一边与公主周旋,迟迟不说到底何时成婚,一边暗中调查大理寺卿及朝中官员的动向。 终于,让她抓到郡王的把柄。 郡王是个会审时度势的人,凌爻封骠骑将军,不日又将做驸马,当然不会得罪她,不过半日就把大理寺卿当作废子抛弃。 户部尚书是朝中老臣,表面位高权重,背地的腌臜事数不胜数,郡王既然都弃了大理寺卿,他自然不会蠢到去救,左右不过是官员,谁做不是做。 权衡之下,大理寺卿的命就这么被送到凌爻面前。 让她亲自解决。 如今大仇得报,凌爻盘踞在心头最久的执念已消,只剩下最后一件事,那就是想办法取消与公主的婚事,想办法让皇帝收回成命,她本就无意官场,只想隐退田园,回到雀儿街,和檀娘共度余生。 不待凌爻想好下一步该怎么办,突然有暗卫靠近。 她淡眼望去:“不是让你在檀娘身边护她安危,跑来京城干什么?” “将军,不好了……”暗卫硬着头皮将只听个五六分的话禀报上去,“夫人她、她要改嫁!” 凌爻倏地抬眼,心里涌起一丝慌乱。 第9章 改嫁 京城风云变幻, 雀儿街也不平静。 自从檀娘打心底认定要与凌爻和离后,旁人问起,她就说实话:“和离了, 再无瓜葛。” 王麻子路过时问她是不是真的, 檀娘认真颔首, 说千真万确。 王麻子震惊地走了。 不出几日,整个雀儿街都知晓檀娘和凌爻和离了,这回两人算是彻底没了牵扯, 可怜檀娘一个孤女, 又要孤苦伶仃地过日子。 李媒婆闻声赶来:“檀娘,你和凌爻……凌将军真和离了?” “嗯……” “什么时候的事儿?” “上回她来取古籍, 我同她提了和离, ”檀娘顿了顿, “当日她走得急,没来得及写和离书, 不过她算是口头答应了。” 看来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李媒婆叹口气,她是看着檀娘长大的, 自己家里也有女儿, 心疼地拉过檀娘的手,拍了拍, “和离就和离,也不是什么大事, 你是个好姑娘, 凌爻不要你有的是人要你。” “李婆婆……” “檀娘,如今的世道不比从前安康, 乱得很, 到处都在打仗, 流民匪盗一茬接一茬,咱们雀儿街前不久才来了一批,赵老员外心善,在门口施粥,哪晓得那些流民饿死鬼一样扑上来就抢,把赵老员外挤倒了,跌了腿……” 李媒婆苦口婆心地劝,“你一个弱女子,身边没个帮衬的,回头流民匪盗闯进你屋里,看你怎么办!” “日后的事日后再说吧。”檀娘小声嗫嚅。 “真等到那时候就晚了,实话跟你说,你家瞎眼老姑子走之前特意交代我以后多照看你,尤其是你的婚事。” 李媒婆是雀儿街有名的媒婆,经她相看的婚事从没出过差错……因为她有一双慧眼,看几眼就晓得哪些人好,哪些人坏。 当年凌爻要娶檀娘也是过了她这关的。 李媒婆坚信凌爻是个有血性的女子,将来必有大作为,檀娘跟着她铁定有好日子过。 前半句的「大作为」此时是应验了,可后半句的「好日子」却没了眼——对于凌爻,李媒婆第一次看错人,那是又恨又悔。 “咱们雀儿街有的是好人家的姑娘和壮丁……”李媒婆从袖子里掏出一本画册,道出她今天来的真实目的,“你仔细瞧瞧,可有中意的人?” 檀娘耳根发烫,双手推阻:“真不用了李婆婆,我一人过日子。” “上面没你看得上眼的?” “不是不是。” “还有一个……”李媒婆当她是害臊才推拒,眯着眼笑了下,凑到檀娘耳朵边,“桥头的写字先生,你看行不行?” 桥头的写字先生,那不就是…… 秦且锡! 檀娘脸红得滴血,忙不迭推拒,正欲开口说不用,竹苑的木门突然「轰」的一声被人大力踹开,门板撞击到院墙又反弹回去,力道大的整个竹苑都跟着抖了抖,檀娘和李媒婆骤然一惊,齐齐看过去。 大门敞开,晨曦的微光透过斑驳竹林洒下来,落在那人的肩头。 她缓缓抬眸,语气阴恻恻的:“檀娘,我还没死呢。” 凌爻没日没夜地骑马,风尘仆仆,青丝凌乱,尽是焦急。等到了竹苑,听见檀娘改嫁这番话,却又慢了下来,踱着步子一寸一寸地走近,周身的冷厉气息吓得李媒婆不停后退,檀娘也僵在原地,呆愣愣地望着凌爻站在她身前,俯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最是亲昵的动作,话音却渗着丝丝寒意:“妻主还没死,你想改嫁谁?” 檀娘心口一跳,下意识要否认,可声音死死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此举在凌爻看来,就是没否认。 她要改嫁,当真要改嫁。 她还没死,檀娘就想着改嫁…… 巨大的妒意和慌乱同时涌上,凌爻眼底温度褪去,她侧眸看向李媒婆:“是你的主意?” 不愧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即便表面再光鲜亮丽,战场上的血海早已将凌爻浸透,不动一刀一剑,仅是眼神,都仿佛令人闻见她身上弥漫出来的血腥味,李媒婆吞咽口水,险些栽倒。 第7章 她这个年纪要是摔上一跤,得出大毛病,檀娘从凌爻怀里挣脱,跑去李媒婆身旁,护着她出门:“李婆婆,你先回去吧,我跟她的事总要解决的。” “那你小心着点。”李媒婆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檀娘关上竹苑的木门,顷刻间,小院里只剩下曾经朝夕相伴的二人,只是往昔情意绵绵,如今冷眼相待。 她没给凌爻什么好脸色,径直去浸她的豆子,“凌将军要无事就请离去,檀娘这方小院容不下将军这尊大佛。” “你要改嫁谁?”凌爻仍执着道。 “与你无关。”檀娘用四个字堵了回去。 “你是我的妻……”凌爻清冷的嗓音扬起,一个字一个字地强调,“怎会与我无关。” 方才檀娘还能强装冷静,提到此事,委屈和不甘像一团火,她扔了木桶,转身望着凌爻: “你也知我是你的妻?你是如何对我的,我在雀儿街等了你三年,不求你平步青云,日日夜夜只盼着你平安归来,可是你一遭飞黄腾达就弃了我。” 她眼圈红了红:“早知如此,我当年就不该把你捡回来。” 第10章 关她 捡回凌爻的那日, 檀娘去给瞎眼老姑子上坟,才刚走近,就瞧见坟头趴着一个血淋淋的鬼, 惊呼一声, 篮子都摔了。 她拎着裙摆欲跑, 不料双腿发软,跌倒在地,竟与那血淋淋的鬼头对头, 眼对眼, 心登时跳到嗓子眼儿。 看着看着,面上的惊恐转为惊讶。 檀娘手忙脚乱地爬起来, 跑到坟头把「鬼」翻个面, 拨开被血迹糊到一起的发丝, 小心擦掉脸上的血迹后,才发现是个姑娘。 眉眼利落, 鼻梁高挺,皮肤冷白, 长相可谓是顶顶好看, 檀娘在雀儿街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姑娘! “姑娘……”她轻柔地问, “你还好吗?” 凌爻浑浑噩噩给不出回应,只是长睫颤了颤, 知晓她还有气, 檀娘放下了心,匆匆给瞎眼老姑子烧完香, 就背着凌爻下山。 只是她体弱, 力气也不大, 凌爻又是练家子,就算身形清瘦,身上的薄肌也是比寻常姑娘家要重上许多的,这可哭了檀娘,一路上走三步歇两步,汗水打湿衣裳,背到后面脸色发白,出得气比进的气多。 好不容易到了竹苑,檀娘脱掉凌爻的衣裳,用帕子一点一点清理她身上的伤口。 虽同为女子,可凌爻自幼习武,身形清瘦却也不失丰满,该有肉的地方丝毫不含糊,皮肤也细腻雪白,檀娘给她擦身的时候,双颊酡红得像是吃了酒。 凌爻伤得重,连日来檀娘都在为她奔波找药治伤。 等凌爻重伤醒来时,已是许多日后了。 她面上没什么血色,病态脆弱,眉眼间却倔强,她不过伤体执意拱手拜谢檀娘: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只是凌爻重伤在身,家也没了,恐怕难以报答。” 檀娘红着脸:“不用报答的,我也没做什么。” 声音也好听呢。 但凌爻却一心把她当作救命恩人,檀娘做什么,她都抢着做。 檀娘心疼她伤没好,劝她回去歇着,凌爻却摇摇头,一语惊人:“若不是想报答姑娘,我早就投湖自尽了……我这种废物,不配活在世上。” “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檀娘第一回生了气,小脸红红的,眼睛也瞪得圆圆的,鼓着腮帮子,一板一眼地训她,“我看你年纪与我差不多,最多一十又八,还早着呢,说什么要死不活的话!我费尽千辛万苦把你救回来,可不是为了让你去投湖自尽的,你这死丫头!” 还没人骂过凌爻是死丫头的,镖局里都是喊她泼猴,凌爻一时愣了。 檀娘回过头才反应自己把人骂了,臊得头都不敢抬:“姑娘,虽然相处多日,你不曾与我说过你姓甚名谁,我也没问过你到底是出了什么大事才会如此重伤,可是我觉着……你是个好人。檀娘没念过书,但看人不会错,你为人正直,懂得知恩图报,将来总会有出息的。” “若如姑娘不嫌弃,就先在这木屋住下吧……”檀娘低着头,声音小小的,“我家中无人了,这些年都是我一个人过,姑娘在这住下不碍事的。倘若姑娘日后想走了,檀娘也不会拦的。” 就是那一日,凌爻对檀娘敞开心扉,说了自己的血海深仇,还有满身伤痕的来历。 檀娘听了心疼不已,劝道:“那就更得活下去了,活得好好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呢,等将来凌姑娘养好身体了,再去报仇!” 傻姑娘丝毫不怕凌爻报仇会牵扯她,凌爻弯了弯唇角:“好。” “对了……”凌爻道,“我说了我的名字,还不知晓恩人的名字呢。” “你唤我檀娘就好。” “檀娘……”平平无奇的两个字从凌爻清凌凌的嗓音里喊出来,婉约好听,听得檀娘不好意思看她,凌爻又问,“这就是你的名?” 檀娘缓慢摆摆头:“檀葭是我的名儿,只是,我没念过书,也不会写字,不晓得「葭」是哪个字,就一直唤自己檀娘。” 不知为何,说出自己不识字时,檀娘竟有些难受。 相处这些时日凌爻不仅会舞刀动枪,还会读书、会作画、会女红,还会用竹笛吹曲子,一看就是大家闺秀养出来的贵女子,檀娘怕她嫌弃自个儿这乡野村妇。 “你爹娘可有说过是哪个字?”凌爻问。 檀娘绞尽脑汁,断断续续:“我没爹娘,是收养我的老姑姑取得,姑姑往日是宫里的丫鬟,应当是识字的,我记得好像是什么苍苍白露……”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檀娘怔了怔,随后听凌爻笑着说:“好名字。” 一声「阿葭」酥得檀娘软了耳根。 过往如云烟在眼前一幕幕掠过,檀娘心一点点揪起。 曾经多幸福,如今便多可笑。 她一眼都不愿再看凌爻,别过脑袋,也一句话不愿再与凌爻多说,“妻主,这是檀娘最后一回这样唤你,就当你是可怜檀娘当年把你捡回来养了许久,给我一封和离书吧。” “以后别再来找我了。”她轻声道。 凌爻回来时猜到檀娘许是伤了心,跟她闹脾气,可没料到她是真的想要和离。 凌爻走上前,一把拽住檀娘的手腕,不顾她的反抗,强行把人揽进怀里紧紧抱住:“阿葭,你听我说——” “别这么唤我!”吼完的下一瞬,檀娘就红了眼,鼻尖酸涩难忍,“你都不要我了,还这么唤我做什么。” “我怎么会不要你。”凌爻用额头抵着檀娘。 三年前参军时,凌爻性子难驯,刚进军营就挨了板子,上战场时也喜欢逞勇恋战,九死一生。 伤最重的一回,被匈奴敌军的弯刀刺破胸膛,只差半寸就会刺到心脏,就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活她。 那时的凌爻已在军营是小旗长,手底下的小兵都从最初的看不上眼到后来的衷心臣服,见她伤得这样重,各个哀叹她挺不过去了,还有的哭着去跟将军禀报要给她办后事。 “但我挺过来了……”凌爻手指轻轻抚摸着檀娘通红的眼尾,“因为我知道有个人还在等我,等不到我回去,她会伤心。” “后来我再没阵前逞勇过,懂得用计谋、用人心,尽量保护自己全须全尾的,想着我什么样子走的,就要什么样子回来。” 凌爻缓缓贴近,唇贴在檀娘湿润的眼角,“阿葭,我只中意你一人,这是永远都不会改变的事实,前些时日我故作冷漠,故意不认你,是不得已而为之。” 出乎意料,檀娘说:“我知道。” 这下轮到凌爻愣住了。 “最开始我也像雀儿街的其他人那样觉得,你青云直上,攀上金枝玉叶的公主殿下,自然嫌弃我这个糟糠妻。”可是后来檀娘在深夜里一遍遍地问自己,真是如此吗? 别人不知,她还不知吗? 凌爻根本就不是嫌贫爱富、忘恩负义之人。 “你这样做一定是有苦衷……”檀娘说,“你身上背着血海深仇,你参军也是为了找到机会报仇……所以我想着你定是迫不得已才会跟公主攀上关系,这样才能进宫,找到你的仇家。” 凌爻听着檀娘每一句都说着「信任她」,可心慌感没有减弱…… 反而那种失去感越来越强烈,下一瞬,便听见檀娘道:“可是我理解你,信任你,不代表我不会伤心。” “凌爻,我恨透了你。”檀娘哽咽着。 你可知三年来的日日夜夜,换回的是抛弃,那种感觉有多疼。 就像针尖一下一下地戳着心头肉。 檀娘背对着她,抹掉眼泪:“我昨日卖豆腐时听说了,大理寺卿下了诏狱,圣上亲自为江南凌氏镖局翻案正名,你大仇得报了。 挺好的,你背了那么多年的包袱终于可以卸掉了,以后你可以安心当你的大将军,是远赴边疆报效朝廷,还是留在京城与公主厮守,都随你,只是我……不想与你纠缠了。” 第8章 凌爻胸口剧烈起伏:“不可以。” “什么叫我远赴边疆还是跟公主厮守都随意,你不再与我纠缠?”凌爻死死攥着檀娘的手腕,“阿葭,我这次回来就是想听你说,如今我大仇得报,会想办法退了与公主的婚事,辞官回到雀儿街,与你过后半生。” 檀娘被辞官二字惊了惊:“你要辞官?” 辛辛苦苦浴血奋战三年才挣得将军头衔,这人居然轻飘飘地说出辞官? “我做官就是为了报仇,为了让你过上好日子……如今仇报了,银两也攒了不少,届时可以置办一处大宅子,买些丫鬟仆从,你就在家里享福,闲了也可与些妇人结伴出去玩乐……” 凌爻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脑袋,“要是雀儿街待厌了,我们也可去云游,玩到哪住到哪。” 檀娘的心软过片刻,但很快她就清醒过来,一把推开凌爻:“你莫要做梦了,圣上定下的婚事岂是你说退就退的!还有,你当我是什么,你要如何就如何,我就得听你的?” 越说越气,檀娘端起旁边的水瓢往凌爻身上砸:“我才不会同你走,不住你的宅子,不会跟你去云游,你做梦去吧!” 凌爻被檀娘撵了出来。 为了赶她,檀娘还赌气自己就是改嫁都不会再与凌爻过日子。 这话可把凌爻气得不轻。 别的事凌爻都不在乎,唯独和离这事是往她心口捅刀子,当即冷下声: “和离的事你想都别想,檀娘,我还要回京一趟退回与公主的婚事,这世道乱得很,为了你的安危……在我回来之前,这些时日你都在竹苑好好待着。” 竹苑的檀娘一听,懵了懵,凌爻这是要关她? 她奋力跑到木门边,却发现上了锁,于是又去搬凳子翻墙,可一眼就望见竹林里藏着不少身着黑衣的暗卫。 其中一名黑衣女子对她拱手:“夫人,将军有令,你不能出去。” 凌爻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阿葭,等我回来。” 檀娘愤愤捶地,这混账! 第11章 逃跑失败 檀娘被关起来了。 任何人都不得靠近竹苑。 就算是王麻子和李媒婆也不行, 尤其是李媒婆,凌爻特别交代过暗卫,千万不能让她有机会再与檀娘说什么改嫁的事, 如若李媒婆偏要闯进去, 不用刀下留情。 秦且锡得知此事时, 是在两日后。 因为上回檀娘拒了他的心意,这几日他都在家里失意,书不读了, 字不写了, 没日没夜地想檀娘为何不属意他。 直到听说凌爻忽然回了雀儿街,还把竹苑给围起来任何人不得进入, 他才猛地站起来。 这忘恩负义的人弃了檀娘也罢, 竟还囚禁她。 岂有此理! 登时准备冲出去营救檀娘。 路过前院, 思及自己不修边幅,捧着几捧清水洗了把脸。冰澌澌的水打在脸上, 冰的人浑身一颤。 怒发冲冠的秦且锡稍稍冷静下来,今时不同往日, 凌爻归为大将军, 身边全是武功高强的护卫,他就这般贸然闯进去, 无异于以卵击石。 不可。 他得想个法子引开那些暗卫。 - 另一边,檀娘坐在屋子里发呆。 被关起来后, 她每日可以睡到日上三竿, 豆腐不用自己卖,草药也不用自己摘, 就连一日三餐都不用她动手, 凌爻派来守她的暗卫会自行准备好。 还真应验了凌爻那句话, 她只用待在屋子里,等着享福就好。 这几日檀娘想了许多事情。 最多的,便是她与凌爻该怎么办。 她说不想与凌爻再有瓜葛是真心话,可凌爻说一辈子只中意她、永远不放她离开也是真心话。 且一别三年后,凌爻比原来要霸道许多、固执许多,檀娘有些怕一再触怒她,没准这人还真把自己关起来不放。 思前想后,怎么都想不明白…… 檀娘又开始昏昏欲睡起来。 忽然竹苑外有一阵骚动,她睁开眼,不明所以地看过去。那阵动静很快平息,宛如一阵风拂过,檀娘重新闭上。 暗卫是不会离开的,她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后窗突然被敲响—— 噔噔,噔噔。 不是幻听,是真真切切的敲窗响,其中裹着一丝急躁和担心。 檀娘蓦地睁眼,小跑到后窗:“是谁?” “我……”门外人悄声应,“秦且锡。” “秦先生!?” “嘘……”秦且锡来不及与檀娘解释他是如何耍心眼引得护卫走开的,匆忙道,“只有半炷香的工夫那些人就会回来,你快些从后门出来,我带你走,其余的事路上再说。” 事态紧急,檀娘也不多问,急忙应了声「好」。 随后从后门溜了出去。 她做好了逃走就不回来的准备,走前把重要的东西收进包袱,背在侧肩上,见到秦且锡,感谢地拱手一拜。秦且锡对她做了个「嘘声」的手势,带着她往后山跑。 后山有一条通往城外的路。 那是秦且锡和檀娘上山采药时无意发现的,原本没放在心上,不料此刻却变成了逃生的唯一途径。 走了好些时候,确定远离竹苑了,秦且锡才松口气:“脚疼吗?” 山上碎石多,檀娘方才不小心崴了下,她摇摇头:“还好,能走。” “想好去哪了吗?” 她再次摇头。 檀娘本就是孤儿,被瞎眼老姑子捡回来才勉强有个家,如今离了竹苑,哪里还有地方去。 秦且锡沉默了会儿,看了眼头埋地低低的檀娘,开口问道:“凌爻为何囚禁你?可是她欺负你了,你同我说,我就是拼了命也会为你讨回公道。” “没有,她只是生我的气……”檀娘勉强扯了扯嘴角,“秦先生,今日多谢你救我出来,你快些回去吧,别叫那些暗卫瞧见你的踪影,我不想连累你。” “檀娘,我既然救了你,就没想过置身事外……”秦且锡思忖片刻道,“我表姐在葛家村,翻过这座山头就能看到,你拿着这个去找她,就说是我的故友,她定会留你的。” 秦且锡从怀里掏出一根玉簪,“这是我娘的遗物,她认得。” 檀娘推拒着说不要,秦且锡却不容拒绝地塞给她,让她快些走。 檀娘最终还是收下了,小心地握在手掌里,不舍地对秦且锡道别:“那我走了,你也快些回去吧。” 余光瞥见秦且锡被树枝割伤的脖颈,那里蹭到了污泥的,檀娘伸手帮他擦了擦。 今日一别,不知何日才能相见,秦且锡留恋这一刻的温情,主动弯下腰来。 咻—— 一支利箭划破长空,带着滔天戾气袭来。 秦且锡似有所感,蓦地侧身闪过,一柄锐利箭矢射在旁边的树干上,竟将一棵树直接劈成两半,可见力度之大。 射箭之人是抱着让他必死之心。 秦且锡扭头看过去—— 风声鹤唳,黄沙漫天,一匹黑毛鬃马踏着尘土追来,马背上托着一袭红袍女子,神色冷漠地望向这边,双臂拉弓,又一支箭矢对着秦且锡的眉心,凌爻面无表情地拉开弓,铁了心要将他一击毙命。 弯弓已拉到最大弧度,箭矢蓄势待发。 就在箭射出的前一瞬,檀娘从惊愣中回神,一把拨开秦且锡,挡在他前面,“不要!” “不要杀他,不关他的事,是我要逃出来的……”檀娘执意挡在秦且锡身前,这一举动彻底激怒凌爻,表面维持的冷静顷刻间化为乌有,她将弓箭拉到一个近乎扭曲的程度,箭矢的方向从秦且锡的眉心移到他的左胸,正对着心脏跳动的位置。 她要他死得更彻底些。 “凌爻!”檀娘倏地喊出声。 树影婆娑间回荡着这一声又怒又怕的名字。 檀娘红着眼眶:“你要是杀他,我就恨死你。” 凌爻额头青筋暴起,胸口剧烈起伏,拉弓箭的手臂微微发着抖:“为了一个外人,你要恨死我?为了这么一个不相干的人,你不怕死地挡在他前面?” “檀葭,你可想过我的感受。” 这个在战场上不可一世的女子,缓缓垂下眼尾,“我才是你妻主。” 才是你的爱人。 “而他——”凌爻抬眼,冷冷道,“是个夺人妻的畜生。” “该死。” 两个字沁着漫天杀意,「噌」的一声厉鸣,箭矢射在秦且锡的左腿上,鲜血直流,很快打湿了裤腿,秦且锡脸色发白地倒在地上。 檀娘忙蹲下扶他,“秦先生,你还好吗?” “我没事,你快走,快走……” “走不了了。”檀娘一走,他必死无疑。 秦且锡是一介书生,腿上中了一箭,坚持不了多久就昏死过去。 而凌爻此刻翻身下马,一步一步地走近,檀娘怕她补刀,伸手挡了挡,凌爻停在她跟前:“檀娘。” 第9章 是地狱修罗的警告。 仅两个字,檀娘便松开抓住秦且锡衣裳的手,软着腿站起来,被迫走回凌爻的身边,“我回去,我再也不跑了,求你放过他。” 檀娘不知,她越是为了秦且锡求凌爻,越是表现自己在乎秦且锡,凌爻就越是怒火中烧,“求我?” “你是什么身份来求我?”凌爻捏住檀娘的下巴,“别忘了,你是我的妻。” 关键时刻檀娘怕多说多错,不敢反驳。 为了救治秦且锡,她违心地附和凌爻:“妻主,放了他吧。” 冰冷的眸光顷刻间柔和下来,捏住檀娘下巴的手也转为抚摸她的脸颊,凌爻神色缓和了些,“看你跑的,头发都乱了。” “我跟你走。”檀娘乘胜追击。 凌爻很享受她的乖觉,摸了摸她的脑袋,将人抱上了马,随后,冷冷往地上瞥了眼,“带回去,关起来。” 察觉檀娘抓着她的手指发紧,凌爻不情愿地又吩咐了句,“别让他死了。” 檀娘这才心甘情愿地被抓回去。 第12章 回京 回去的路上两人共骑一匹马, 檀娘坐在马鞍前,随着马儿颠簸,她也跟着时不时往凌爻怀里倒, 想到两人如今冷如冰的关系, 檀娘往前挪了挪。 小动作落在凌爻的怀里, 眉心皱起,手臂一揽,又把人重新拽回来, “挪什么挪, 又不是没捱过。” 她们成婚三年,彼此互相扶持, 本就是这世界上最亲近的人。 共乘一匹马有什么大不了的。 檀娘垂着眼, “我们是回竹苑吗?” “嗯, ”凌爻睨她,淡淡道, “周围除了暗卫,还有几十位我部下的侦察小兵。” 所以她是逃不了的。 “我没想逃, ”经此一遭, 檀娘已经绝了逃跑的心思,不仅自己逃不了, 还会连累他人,“我只是想与你商量商量, 我若是答应你不会再逃, 你可能让我再卖豆腐和摘草药?” “为何?”凌爻有些不解,“这些事让下人去做便可, 你只管享福。” “可我什么都不做, 待在竹苑里不是吃就是睡, 像根木头。” “王公贵族还是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都是这样享福,你只是暂时不习惯罢了……” 凌爻将人搂得更紧,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声音低下来,带着浓浓歉意,“这三年是我的不对,留你一个人在雀儿街吃苦。檀娘,以后我都会在你身边,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抢走你。” 往日最想听见的情话,如今檀娘却只觉胆寒。 她莫不是想关她一辈子…… 尽管檀娘已发誓永远不会再逃,但凌爻还是不放心她。 下了马之后,半寸不离地跟在她身边,檀娘做什么她都陪着,恨不得眼珠子都黏在人家身上。 夜间檀娘要沐浴,凌爻也跟着进来,檀娘恼了:“出去。” “又不是没一起过。” “无耻……”檀娘冷着脸赶人,“你给我出去!” 凌爻是谁,皇帝的话她都敢无视,更何况檀娘此举在她看来是害羞……除了布条做的裹-胸,其他褪去,跨进浴桶里。 见凌爻死皮赖脸地不走,檀娘只好沉入水底,像个团成团的刺猬。凌爻坐在她对面,左胳膊搭在浴桶边沿,撑着额头,她忽地觉得好笑,勾起唇,“分别三年,你倒是跟不经人事的小姑娘一样了。” “我本就是小姑娘,成亲时我还未到二八……”檀娘以为凌爻是在说她年纪大,不满地咕哝,“你才是老姑娘……” 凌爻笑得肩膀抖了抖:“讲些道理,我也不过比你大上半岁。” 檀娘别过脑袋「哼」了一声。 这模样看在凌爻眼里,像极了以前檀娘向她撒娇耍小性子,眼神柔和,檀娘正低头自顾自地洗去身上的汗迹和尘土,下一瞬,只觉天旋地转,整个人被凌爻圈在臂弯里。 “檀娘。”凌爻近乎呢喃地唤她。 耳根如同一根羽毛尖尖儿轻轻挠痒,檀娘一时怔住忘了反抗,忽然门突地被叩响,传来侍卫焦急禀报声:“将军,京城来信!” 像是一击重锤敲在檀娘头顶,她猛地惊醒,随后一把推开凌爻。 这人是公主的准驸马,和她在这算什么。 温暖的水波陡然转寒,檀娘又开始变成提防抗拒的刺猬,“京城传话来了,凌将军。” 凌爻有些被打扰的恼意,闭上眼平复气息,揭过旁边的衣裳一件件套上,穿戴整齐后没着急离去,而是把檀娘从水里捞了出来,放在一旁垫着厚布的藤椅上,“水凉了,你身子一向不好,容易生病,快穿好衣服去睡吧。” 檀娘不同她说话,像个提线木偶般任凌爻摆布,左右是凌爻囚她关她…… 既如此,那就要做好得不到她任何回应的准备。 好在凌爻也没恼,不知是不是挂心京城的事,吻了下她的额头就匆匆出去了。 那些事都与檀娘无关,她不闻不问,和衣面朝里,渐渐睡过去。 - 第二日醒来,檀娘才确定凌爻的确是在为京城的事忧心。 昨夜凌爻一夜未睡,都在院子里与下属低声交谈,等到天蒙蒙亮,侍卫们将行装和马匹备好在院外,凌爻方走进屋子里,抱起悠悠转醒的檀娘,牵着她的手洗漱、穿衣、用膳过后,二话不说把人抱上了马车。 “你要带我去哪?”檀娘残留的丁点零星睡意吓没了。 凌爻淡淡吐出两个字:“京城。” 檀娘攥住马车沿,手指用力到泛白,“我不去。” 凌爻一夜未眠,神色稍显阴郁,不过面对她的阿葭,还是温柔耐心地哄,“京城有许多玩乐的地方,从前你不是总说雀儿街的首饰不好看?京城处处是金银朱钗的铺子,还有各式糕点,我带你去瞧瞧。” “我不去,我就待在雀儿街,就待在竹苑。”檀娘有预感,这回要是随了凌爻回京,就真的逃无可逃了。 她怕一辈子都被关起来的日子。 她又不是呆呆傻傻的鸟雀,怎么能一辈子关在屋子里,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越想越惊慌,檀娘挣扎着要下马车,凌爻拽住她。 檀娘手劲哪里比得过驰骋沙场的大将军,她扯来扯去不过是螳臂当车,凌爻三两下就将她圈在臂弯内,一动不许动,“阿葭,你听话,到了京城我会陪着你,比你一人在雀儿街待着好。” “一点都不好!”檀娘厌恶京城,厌恶那个夺她妻主的贵公主……如今看着霸道蛮横的凌爻,也开始厌恶起来,“我分明都答应你了再不逃跑,你为什么还要逼我?” “我不是逼你,我是不放心。” “你有什么不放心的,你如今贵为大将军,谁敢同你作对?” “既如此,昨日之事怎么解释。”秦且锡带着檀娘逃跑的事,凌爻看在檀娘的面子上没与他计较,饶他一命。 眼下檀娘再次提起,她一时火大,尤其是挣扎间檀娘身上掉下一根簪子,凌爻捡起来看清后,脸色忽地阴沉下来。 “这根簪子是秦且锡昨日硬塞给你的,让你借此物去投靠他表姐?”凌爻冷笑一声,毫不犹豫地把簪子丢出去,“做梦。” “不要——”檀娘来不及阻止,只能失神地望着马车外,过了会儿,她低下头,突然说,“你休了我吧。” 凌爻心口一跳,五个字宛如利剑搅着血肉。 “你休了我吧,凌爻,我求求你……”檀娘微微湿润着眼眶,“你休了我以后,我不会乱说的,旁人若是问起,我就说是我不好,惹你厌弃。求你不要把我带走,我就待在雀儿街哪也不去……” “收回去。”凌爻冷声道。 “把那五个字收回去,我当作没听见。” 檀娘红着一双眼看她,慢慢地垂下了头,却没再说话。 一时间,马车内的气氛如坠冰窖。 谁都没主动开口,耳边只有车轱辘碾轧碎石的响动,路途颠簸,檀娘摇摇晃晃,额头「砰」的一下撞在木板上,白净的皮肤立时通红,饶是这样,她一声都不吭。 凌爻叹了口气,怒火全化作心疼,将檀娘抱过来,“置气就置气,想打我骂我都随你,跟自己作什么对。” “我晓得你在顾虑什么,檀娘,你信我一回好不好……”凌爻轻拍她的背,“我们只是在京城暂待一段时日,等事情了了,就回雀儿街。” 檀娘对她半信半疑,不过好歹安静了下来。 - 之前架马,雀儿街到京城最快也得七日,这回因为是马车,车里还坐着一个檀娘,足足过了十日才到京城。 天子脚下,繁华琳琅。 檀娘不由看呆了眼,并非是见识到皇城昌盛景象的惊喜感……反而周身围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不安感。 她不属于这里,此时此刻像是一条不小心搁浅在岸上的鱼,陌生孤独,害怕担忧。 似是感受到檀娘的不安,凌爻牵她的手紧了紧,“去将军府。” 第10章 皇城的官道平坦,马车提了速,不一会儿就到了将军府。 一群仆从在外迎接。 凌爻先下马,等到凌爻出来,站在下面伸出手,“檀娘。” 檀娘避开了她的手,自己踉跄着下来,凌爻缓缓收回僵在半空的手,转而喊来两个丫鬟,“这是夫人,好生照顾着,夫人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 整个将军府的人并无因为凌爻是准驸马……而她却光明正大领回一个夫人的事惊讶,仅是恭敬地说了声「是」。 檀娘蹙眉,不知道该说凌爻胆大妄为,还是…… 另有隐情。 进了将军府,檀娘提防更甚,生怕凌爻强硬地与她亲近。 可没想到,除了抵达京城的那晚,凌爻与她一同用了晚饭后,这人就连夜进了宫,一直过了五六日都未归家。 这五六日来都是檀娘一个人,起初她还有些愁闷,后来发现凌爻并未拘着她,还令丫鬟仆从带她上街采买,姑娘家的头面、绫罗绸缎、天香楼的桂花糕,只要檀娘表露一丝兴趣的,全给她买回来。 几日下来,卧房外间都快堆满了。 “清竹,别再买了……”檀娘心疼得不行,“花了好些银子。” 丫鬟清竹捂嘴笑,“夫人莫担心,将军库房里的银两下辈子都花不完,出门前将军特意交代女婢,这些时日得照顾好夫人。” “照顾好了……”檀娘捏了捏肚子,“都长肉了。” “夫人越丰腴越漂亮……”清竹偷笑,“将军喜欢。” “莫要胡说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檀娘再介意凌爻与公主的婚事,可也不得不承认皇家权势滔天…… 万一公主知道凌爻把她这个本该休弃的糟糠妻接回了京城,还以夫人的名义带回将军府,怕是会震怒。 “将军是驸马……”檀娘顿了顿,“我也不是夫人。” 清竹收敛笑意,欲言又止,最后只道:“夫人相信将军吧,在边疆数年,将军没有一日是不牵挂着夫人的。” “你怎知道?”檀娘疑问。 “因为奴婢就是借了您的光才活下来的。”清竹对檀娘敬重,一是凌爻再三强调檀娘是将军府的主母…… 二则是因为清竹一家当年在边疆流亡,路过的军队全部冷眼旁观,只有凌爻一人,翻身下马,施舍给他们干粮与水。 那时的清竹还是叫「招娣」。 下面还有几个叫盼娣、来娣和迎娣的妹妹。 爹娘病重,几个妹妹又小,招娣作为家中长姐,主动站出来,跪在凌爻面前,哭着对她叩首:“谢将军救命之恩,大恩大德招娣无以为报,愿为将军当牛做马!” 那时凌爻只冷冰冰地说不用,“我救你,不过是记起一个人来。” 招娣呆呆地问:“谁?” “我妻。” 高高坐在马背上的红袍将军,忽地柔和了眼神:“她叫阿葭,是一个像蒲苇的女子。” 温柔又坚韧,美如珍宝。 “我夫人幼时也像你这般四处飘零,无家可归,吃了很多苦……”凌爻神色恢复冷淡,“所以今天动恻隐之心救你,不过是觉着你小小年纪,有些像我夫人儿时。” 随后想到什么,凌爻眉心皱紧:“你说你叫招娣?” 小小的姑娘怯怯地点头。 “这名字不好,难听死了……”凌爻瞥一眼地上的老夫妻,还有几个更小的瘦弱丫头,“竹高洁清韧,莲濯而不妖,梅傲雪挺立,菊淡然处之,以后你叫清竹,你的妹妹们也改名为清莲、清雪和清菊。” “从今往后,你们就是我凌爻的私仆。” 后来凌爻步步擢升到将军,越来越多巴结的人送来丫鬟仆从,但凌爻一个没要。 她在外冷硬,回了家倒随和,跟清竹们相处更像是大姐姐和小妹妹…… 正如凌爻所言,她心疼幼时飘零的檀娘……所以不曾苛待过清竹她们,虽是以奴婢自居,但这些年有吃有喝,不用再流亡逃命。 “我被将军收为婢女,在边疆的三年,亲眼看见将军对您的思念……”清竹娓娓道来,“夫人绣的荷包,将军从来不舍得弄脏,破了也是自己缝缝补补,看得比自己的红缨枪和冷月剑还重要。” 红缨枪和冷月剑是凌爻爹娘留下的遗物,也是凌氏镖局祖传至宝。 可在凌爻心底,檀娘送的荷包同样重要。 “还有一回,将军为了抢回荷包,险些命丧黄泉。” 檀娘眼睫一颤。 第13章 剖心 那是凌爻唯一一次在战场之外的地方九死一生。 边疆地界广阔无垠, 除却率头作乱的匈奴大国,还有不少部落。当今朝廷暴虐无度,一有不妥便出兵攻打, 前朝留下来的「谈和」之策被丢到九霄云外, 这些年下来, 曾经建交的小国各个生出不满……但又无奈云国兵强马壮,他们形单影只斗不过。 后来, 其中一个部落牵头, 主动跟周边的小国结盟,商议着一齐攻打云国, 渐渐地, 势力发展到越来越大。 云国朝廷昏庸已久, 将士们也是暖饱思淫欲,荒废了武力, 开始不敌结盟的匈奴,城池一座一座地失守。 直到凌爻出世, 一杆红缨枪斩杀对方统帅, 一战成名。 此后威风凛凛,所向披靡, 被世人称为战神。 边疆匈奴无人不惧她手中的红缨枪。 匈奴及其结盟的部落绞尽脑汁,要攻克凌爻, 必须先毁掉红缨枪。 见明的不行, 就打算来暗的。 他们费尽心机在云国的军营中安派了几名奸细,潜伏许久, 直到去凌爻跟前做事。 其中一个就是负责侦查的小兵, 借由凌爻去用晚膳的机会, 闯进营帐,打算毁了她的红缨枪。 匈奴随身揣着一瓶药粉,他们的巫师说,此药粉威力极大,能熔人尸、化钢铁,就算凌爻的枪再厉害,也抵不过药粉的侵蚀,不出片刻,都会化为一滩铁水。 好在凌爻警惕,早早就怀疑此人,用晚膳时就察觉到不对劲,赶忙回到营帐,当即将那奸细抓了个正着。 她抱着臂,无半点惧色,反而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想耍什么诡计就直说,省得本将军费力气审问你,你呢,也少受点皮肉之苦。” 奸细骂了句胡语,凌爻听得懂,是在骂她「狂妄」。 她勾了勾唇,不觉得是骂,反倒被夸得舒坦。 凌爻武功深不可测,那奸细不敢跟她硬碰硬,而是脚快地移步到床褥边,掀开枕头,攥住一个破布荷包。 不枉他细苦心埋伏许久,打听出凌爻除了在意她的红缨枪,还有一个荷包。 听说是她的妻子所绣,平日里沾到一点灰都会小心翼翼地吹吹。 凌爻不管去哪,荷包都是随身携带,上战场亦是,说会保她平安。但上一回的战役,荷包被划破了,凌爻费了大工夫才修补好,之后就不敢再带到战场上,只藏宝似的压在枕头下。 奸细将这些小事记在心底,如今正好有了用武之地,“别动!你再往前一步,我就毁了它!” 凌爻嘴角的笑意顷刻间消失,脸色阴沉,“你敢动一下,我让你死无全尸。” 奸细背脊生寒,强装镇定:“凌将军,听闻这荷包对你来说比宝贝还珍贵,先前我还不信,眼下信了。没想到啊,英姿飒飒的大将军居然对一块破布那么看重—— 好,我们瓦剌人向来有成人之美,既然是你的心头好,我也不拿走,只不过凌将军得拿一样东西来换。” 凌爻眼神冷漠:“什么东西。” “你的红缨枪。” “好。”毫不犹豫。 奸细惊了惊,没想到她答应得如此干脆,“一物换一物。” “可以……”凌爻沉沉盯着他,“不要被我发现你耍诈。” 凌爻握着红缨枪靠近,直至把枪交到奸细手上,都未曾有过其他动作,她冷眼看着奸细手上的荷包,“枪给你了,荷包给我。” “好啊,不过还不够,我还要取一样东西——”奸细忽然狂笑,“那就是你的命!” 凌爻现在手无寸铁,还离他不够半寸,袖口里的弓弩蓄势待发,眨眼间就能射入凌爻心口。 话音未落,一缕寒光闪过,凌爻从腰间抽出一柄银色软剑,手起刀落,将他整条胳膊削下。 若不是要留他活口问话,削下来的就是他的脑袋。 “啊啊啊……我的手!”奸细痛呼地蜷缩在地上,不敢置信眼前的一切,“你怎么会有剑?” “红缨枪用于远攻,冷月剑用于近刺……”凌爻剑尖往下一滴一滴地滴着血,“更何况,我从未说过我只有一杆枪。” 世人只知红缨枪,却不知凌爻的腰上还缠着一把冷月剑。 红缨枪至刚,冷月剑至柔,刚柔并济,无人能敌。 凌爻蹲下身去捡掉落在地的荷包,不料已经断臂的奸细还没死心,抑或是早就抱着玉石俱焚的想法,用另一只还在的手敲碎药瓶,里面的药粉登时洒了一手,瞬间整只手的皮-肉被灼烧腐蚀。 第11章 可他宁愿扛着腐肉之痛也要坚持把药粉往凌爻身上撒,此等拙劣伎俩,凌爻遇见过太多,侧身一闪就能避过。 可她没有。 有几滴药粉落在了荷包上,很快就将布料腐蚀出一个洞来。而那洞还在不断地往周边蔓延,稍慢一点,就会全部溶解。 凌爻不顾一切地夺过荷包,奸细趁势将沾着药粉的手拍向她心口,耳边响起「滋啦啦」的腐蚀声,紧接着心口涌起剧痛,凌爻吐出一口血,握着荷包滚到一旁。 动静大得外面的人全部听见了,一行人闯了进来。 清竹也在,看见凌爻左胸的布料烧出一个洞,那块的肉也被烧得鲜血淋漓,几近见到里面的骨头。 “将军,你受伤了!”清竹慌乱地要去扶凌爻起来,可凌爻却一把握住她的手,拼着最后一口气嘱咐她,“把荷包放进冷水里浸泡着,不要让水温升高,半炷香就要换一次……” “将军,你说这些干什么,我扶你去找大夫。” “清竹……”凌爻握住她的手腕,“这是阿葭给我的。” 她倏地红了红眼尾,用乞求的眼神望着清竹:“求你。” - 凌爻回府时已是深夜。 平日里这个点檀娘早就睡熟了,她掩去气息与脚步,进了卧房。 檀娘面朝里睡着,呼吸清浅,被褥一角落到床沿,凌爻轻轻往上拽了拽,帮她掖好,再起身准备离去。 床上睡觉的人突然弹起身,一手拽住凌爻的胳膊,另一只手把她往床上摁。 也就是檀娘,若是别人,动作刚起势就被凌爻斩杀于缠在腰间的冷月剑下。 凌爻对檀娘不设防,轻而易举地被她推倒,只是神情微微错愕,“阿葭,我吵醒你了?” “脱衣服。”檀娘说。 凌爻愣了愣,“怎么了?” “我让你脱衣服。” 凌爻弯了弯眼眸,“阿葭想与我亲近?” 凌爻废话连篇,不知是有意扯开话题还是什么,檀娘没了耐心,自己上手扯,凌爻被她饿狼扑食的架势吓了一跳,这才正经一点,抓住檀娘的手,“阿葭,我这些天累了,今晚好好睡一觉,明日你要是还想,我再与你亲近好不好?” 檀娘不与她费口舌,避开凌爻腰间冷月剑的位置,往上扯开她的衣襟领口,露出里面的裹胸。 凌爻虽也是女子,但与寻常姑娘不同,她日常行军打仗,为了省去麻烦,会用布条将胸脯裹住,上回在竹苑沐浴时,凌爻虽褪去了其他衣裳,可这裹胸却在。 那时檀娘有过一瞬的疑惑,却没放在心上,只当凌爻是懒得脱。 现下想来,凌爻是怕她发现心口的狰狞疤痕。 凌爻察觉出檀娘的异常,脸色正经起来:“怎么了?可是府上有人对你乱说了什么?” “你把布条拆开。”檀娘只道。 凌爻脸色微变,“我在边疆打仗风吹日晒,一顿饱一顿饥的,饿瘦了,那处比以前小了许多,不好看。过些时日我养胖些,长回来了,再给你看……” 她伸手要去合拢衣襟,“不早了,你接着睡,我去偏房沐浴歇息。” “凌爻。” 两个字从檀娘口中吐出时,凌爻浑身一僵,就在她未反应过来时,檀娘已经用蛮力扯松了布条,咬牙一拽,滑到了腰间。借着一抹惨淡的月光,她看清了凌爻心口处的疤痕。 很长,很深,像一条丑陋的蜈蚣。 凌爻是镖局千金,即便自幼习武,也被家里养出一副好皮囊。 尤其是裹在衣服下、不曾日晒风吹的皮肤,更是冷白如玉,当年檀娘还因为自己没有凌爻白,自行惭愧了好一阵子。 檀娘最喜欢靠在凌爻的肩膀上,头和脸贴着她的胸怀,柔软亦结实的感觉,让她温暖安心。 可此刻的这道深可见骨的疤痕,无异于美玉摔碎一块角。 檀娘用手轻轻碰了碰,忽而鼻尖一酸,“傻子。” “傻子,傻子,你是大傻子!” 檀娘用力拍着凌爻的肩膀,“不过是一个荷包,没了就没了,我再给你缝一个就是,用得着你不要命地去抢吗?你怎么这么呆傻,自己受伤,还惹得旁人为你担心……” 骂声渐小,随之越来越大的是檀娘不可自抑的哭声,“凌爻,你让我该拿你怎么办,我相信你跟公主是做戏,你不喜欢她……可是我忘不了你跟她逢场做戏的细节,也忘不了你故意冷待我的样子。” “你是大将军,我却是一个连字都不认得的乡野村妇。我晓得你如今还喜欢我,可日后呢,人心复杂,有时候一眨眼就变了,那时候你不喜欢我了,我该如何自处?” 这一夜,檀娘把近来心里的憋闷全部说出口。 最后归为四个字,“我太害怕了。” 檀娘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凌爻身上,带着滚烫的温度,竟比当日被药粉腐蚀血肉还要痛,她心疼地把檀娘搂在怀里,不停地亲吻她的额头,疼着哄着:“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让你难过了。” “阿葭,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怕是我的累赘,是我的包袱,怕跟旁人比起来你配不上我,可是阿葭你知道吗?” 凌爻眼底的心疼多得快要溢出来,“你只是生不逢时。你总说自己没念过书、不识字、没见过大世面……可这不能怪你,如若你与那些人一样的出身,你会读书识字,琴棋书画,舞刀弄枪,哪怕是医术,你也习得。” 檀娘是聪慧的,凌爻一直都这么认为。 瞎眼老姑子没教过她做生意的门道,她一个孤女自己摸索出来卖豆腐养家糊口; 没看过医书,也没跟老大夫学过手艺,却自己会做草药丸,药效不输方子; 她没念过书,却比许多人善良通透。 檀娘与世间的每个女子一样,她们都大有作为,只是生不逢时。 “阿葭,你看着我,以前的凌爻早就死了,在我报仇未果倒在坟头时就死了,你让一个新的凌爻活了下来。没有你,就没有我,你不是累赘,是我活下去的信念……” 凌爻捧着檀娘的脸,额头抵着额头,鼻尖对着鼻尖,轻轻低喃,“我爱你,毋庸置疑。” 檀娘不敢看她,想要躲闪,凌爻偏要认真地与她对视。 眼神炽热真诚。 她向檀娘保证:“公主的婚约我已经在想办法解决,等事情了了,我就辞官归隐。” 第14章 撞见 昨晚檀娘和凌爻交心完哭了一晚, 累极睡了过去,凌爻和衣躺在身侧,难得一夜好眠。 隔日, 天光大亮。 凌爻早早醒来, 单手撑着脑袋, 安静地看着檀娘的睡颜。 檀娘过了半盏茶后悠悠转醒,一睁眼,就是凌爻淡笑的双眼。凌爻生了双好眼睛, 深情温柔, 笑起来像春日桃花,专一地盯着人看时像个把人吸进去的漩涡, 檀娘不自在地避开, 随即又记起昨夜的所作所为, 害起臊来,把头缩进被褥里不肯出来。 “这是做什么, ”凌爻哭笑不得,“出来, 小心捂着。” 躲在被褥里的人闷闷道:“不想看见你。” “昨晚还抱着我哭, 今个儿就不想见我了?”凌爻弯起眼尾。 檀娘更羞了,一鼓作气地坐起来, 双手推着凌爻下床,神色还是淡淡的, “你别以为我昨晚是原谅你了, 我才没有!” “在你与公主的事解决前,与你继续过日子还是和离, 我还没决定好。”她这方面很有原则。 凌爻脸一下子苦下来:“阿葭。” “你莫撒娇, 我不吃这一套, ”檀娘冷酷得很,“你若是做得好,合我心意,我就考虑考虑……你若是做得不好,我还是要与你和离的。” 比起之前要死要活地和离,现今这样,已算是一大进步了。 至少檀娘没再抗拒她的亲近。 凌爻心底叹口气,肩上的重担却陡然一松,“只要你不厌弃我,我就放心了。阿葭,你且看着吧,我会让你满意的。” - 接下来的数日,凌爻都在将军府里陪檀娘,陪她逛逛京城的胭脂水粉铺,还订了间雅房尝天香楼出的新品菜肴,今个儿还提出来要做两件嫁衣,给檀娘吓得不轻:“你莫要胡闹。” “你要是没事儿,就去把衣裳洗了,别来烦我。”她小声赶人。 凌爻斜坐在榻间,单腿屈膝,姿态闲散,“那些都是下人干的活儿,我洗了,他们做什么?将军府不养闲人。” “就你一个闲人。”檀娘不理她,自己捣鼓胭脂水粉,来京城的这些日子,她发现卖豆腐属实赚不了几个子儿,还是这些惹姑娘家喜爱的玩意儿挣得多。 清竹瞧出她的想法,今早麻利地送来制作胭脂水粉的单子,只可惜檀娘不识字,跟密密麻麻的簪花小楷大眼瞪小眼。 半晌,叹了口气。 「闲人」蹭到她身旁来:“好好地叹什么气?” 檀娘低落地摇摇头,把单子折起来,要塞进妆匣里,被凌爻眼疾手快地抽过来,舒展开一看,“你要做胭脂?” 第12章 “没有没有……”檀娘没来由地害臊,要去抢回来。 凌爻顺势将人揽住,下巴搁在檀娘的肩头,将怀中人隐隐失落的情绪看在眼底,声音轻缓:“阿葭,我教你写字好不好?” 三年前,凌爻离家参军的前几日教过檀娘识字,檀娘生性聪颖、为人勤勉,短短数天就认了几十个字,还能临摹出个轮廓来。 只是没过多久,凌爻离家,竹苑里只剩檀娘一个人孤苦伶仃,正逢乱世,养家糊口都难,檀娘一心扑在了卖豆腐攒银两上,要不就是搓药丸和睹物思人,认得的几个字没多久就忘没了影儿。 更别提现下去学写字。 檀娘推了推凌爻:“别寻我开心了。” “你只说你想不想学?” “不……”顶着凌爻洞若观火的目光,檀娘怯怯地说出真话,“想的。” “想学就行。”凌爻一锤定音。 她环住檀娘的肩头,“阿葭,这世上是没有什么不能学、也没有什么学不会的,只要你想,就一定可以。” 檀娘想学写字是存了私心的,倘若日后凌爻厌倦了她、抑或是真成了驸马休了她,往后都是她一人过日子。 简简单单地卖豆腐不是长久之计,只有读书识字,才能窥见更广阔的天地…… 就如这胭脂水粉,她就算有心想学,不认字也是不行的。 “你教我吗?”檀娘偏头问。 凌爻颔首,“我教你。” 檀娘心里那点顾虑彻底放下,凌爻教她是最好的,即便她学得慢、学得笨,也不会嫌弃。 她对她向来都是夸。 真夸、假夸、瞎夸……乱七八糟地夸。 凌爻不像那些古板迂腐的老夫子,上来就是《女则》《女训》《女戒》,她也没教什么四书五经,而是叫人拿了本江湖侠义的话本子。 她看话本子,再口述给檀娘听,寓教于乐,先让檀娘懂得读书认字的乐趣,再慢慢登堂入室。 檀娘果真喜欢上了读书,凌爻一口气给她读了大半本。 接着就是教写字了。 还是手头的话本子,凌爻教檀娘写里面出现的人名、地名、菜名,各种各样有趣儿的玩意,檀娘起初还有些紧张,后来就自如了。不用凌爻帮她扶笔,自己也能一点一点地临摹。 就是写得「一言难尽」。 不似蚯蚓,就似狗刨。 反反复复练了十几遍也没什么进步,檀娘有些泄气:“好丑。” 尤其是跟凌爻写的行楷对比,更丑了。 “哪有,明明就很灵气。”凌爻阳奉阴违的本事见长,晓得夸好看檀娘肯定不信,便换了个说法,说她有灵气,檀娘果真半信半疑,歪着脑袋,声音软软的,“真的吗?” 凌爻心也跟着软软的,“真的。” “那……”檀娘咬咬牙,“我再练练!” 凌爻跟着开始乱七八糟地夸人。 字胖了,夸有福气;字瘦了,夸苗条;歪了就夸笔走龙蛇;错了就夸檀娘写得真好看,再写一遍给妻主看看。 檀娘被她夸得面红耳赤。 - 皇天不负有心人。 檀娘一连几日都在勤奋执笔,狗刨字渐渐有了小楷的模样,清竹看了都对她的进步惊叹不已。 这日凌爻有事出府,约莫傍晚才能回来,清竹笑道:“等将军回来看见夫人写得字如此漂亮,一定高兴极了。” “要她高兴干什么,我写的字……”檀娘别扭了句,双颊却陀红,清竹看破不点破。 又写了会儿,檀娘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凌爻她出府做什么了?” “奴婢也不知,不过应当是推脱不了的公事……”清竹这会儿也不忘帮凌爻说好话,“不然将军会一直陪着夫人哪也不去的。” 檀娘耳根热了热,“你收了她什么好处。” 清竹捂嘴笑,“冤枉呀,奴婢可是实话实说。” 主仆二人笑闹了会儿,忽地听见前院传出些动静,清竹忙走出去瞧了瞧,片刻后提着裙摆小炮回来,“夫人,将军回来了!你可要去看看,对了,拿上您刚刚临摹的字帖。” “回来了?那么早。”檀娘放下笔,随后在清竹揶揄的眼神下,红着脸把临摹的字帖带着,踱步去了前院。 檀娘是有点想被夸赞的意思。 谁不想被夸呢,为了写一副像样的字,她练得手腕都肿了,比磨豆子花的心思都多。 檀娘小脸发烫地来到前院,手里抓着字帖,望见将军府门口凌爻的影子,欲开口唤她,可声音刚滚到嘴边,又瞥见一辆金轿,琉璃瓦、玉挂饰、银铃铛,周遭围了一圈侍卫。 若不是公主出巡,谁敢有这么大的阵仗。 轿帘掀开,一只戴着玉镯的手伸出,“本公主先走了。” 声音害羞带怯,毫无那日在竹苑逼迫檀娘和离的威严凛冽。 “臣恭送公主殿下。”凌爻双手作揖,背脊微弯。 她今日着一身大红官袍,头戴乌纱,腰系玉带,清风朗月,宛如神祇,原来她进宫时是这等装扮,难怪公主对她一见倾心。 原来她今日是与公主在一起。 檀娘握住字帖的指间攥紧又松开,脸上的喜色淡去,转身往回走。方才清竹去了茅房,这会儿慢几步赶来,见檀娘垂着眼往回走,不解地凑上去,“夫人怎么没去门口找将军?” 檀娘随口扯个谎,“饿了。” 清竹拍了拍脑袋,“该死,只记得陪夫人练字,忘记您还没用午膳,我这就去小厨房,让他们做些您和将军喜欢吃的膳食。” 檀娘点了点头,回了卧房,回到桌前,继续提笔练字。 心无旁骛方能自持。 凌爻进屋时瞧见的就是这么一幕,檀娘梳着蝴蝶髻,木兰花簪横穿在两侧,垂挂着细碎珠花,随着她写字时的轻微摆动,碰撞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官袍沾了尘土,她换了一身常服才赶过来的,走到桌边,“练了多久了?” “一上午。” “字写得很好,有大家风范。”凌爻又开始夸夸,不过这次是真心实意,她的阿葭当真厉害,短短上午就进步神速。 她摁住檀娘的手,突发奇想,“这几个字练得不错,不用再练了,我改教你练别的,可好?” 檀娘顿了顿,“不用了。” “我教你……”凌爻嬉皮笑脸地非要教,“来,写这两个字。” 眨眼间,檀葭两个字跃然于纸上。 檀娘神色冷淡,兴致寥寥,“这是哪两个字?” “你的名字……”凌爻说,“檀葭。” 檀娘这才亮了亮目光,抬手隔空描绘笔画,喃喃道:“原来是这两个字。” 凌爻见她来了兴致,又提笔写下两个字,“你再猜猜这个。” 檀娘蹙了蹙眉心,隐约猜到,但不想说,便摇摇头。 凌爻果然笑着说:“是我的名字。” “来,握着笔……”凌爻手把手地教檀娘写字,写完檀娘的名儿,再接着写自己的名儿,嘴里念念有词,“六出吐葩坤有爻,天与为巧谁裁绡……当年我出生时正逢大雪纷飞,镖局后面有一处大山,山上的雪松棵棵挺立,犹如仙境,广阔无垠。” “我爹便给我取名为爻,一是愿我如雪般纯白美丽,二是愿我如雪景中的后山胸怀宽广无垠,志在四方。” 如今报仇雪恨、还做了大将军,勉强也算有志了吧。 檀娘写了一两遍就放下了笔,“累了,今日不想写了。” 凌爻帮她揉手腕,“用完午膳我再给你说话本子?” “不用……”檀娘有些冷淡地拒绝,抽回了手,给自己倒水喝,“有些困了,想睡觉。” 凌爻皱了皱眉,但看檀娘精神不振,只当她是真的困倦了,“也好,你身子弱,是该多歇息。” 很快清竹进屋布菜,两人一起用午膳。 “这是天香楼的桂花雪梨酥,你尝尝。”凌爻知道檀娘喜欢吃甜点,夹了一块放进碗里。 檀娘咬了一口,入口即化,“你回府时买的?” “不是……”凌爻坦荡荡,“你喜欢吃,我把厨子招揽回将军府了。” 檀娘险些呛住,来京城的这些时日,早听闻天香楼的美食,有的厨子还出自御厨世家,这招揽回将军府得花多少银两。 她忙放下筷子,“不用不用,我喜欢吃可以让清竹陪我去,哪用得着把人家请回来,你快些还回去吧。” “钱花出去了,退不了。”凌爻断了她的念想。 檀娘瞪她一眼,腹诽她败家子,凌爻实打实地受了……不仅不恼,反而还因为檀娘「管家」的样子,心情大好。 不过有些事该说还得说,用完膳漱口后,凌爻道:“檀娘,我有事同你说。” 唤她檀娘,这是正经事了。 檀娘放下漱口清茶,“你说。” “我今日是临时出府回来看你,晚些还得入宫面圣……”凌爻手指敲着桌面,“今夜怕是回来不来了。” 第13章 檀娘记起将军府门口的金轿,默了默,“只见圣上?” “还有公主。” “什么事?” “暂时还不能与你说。”凌爻不想她徒增担忧。 檀娘走向床边,脱去外袍,不再看她,“无所谓。” “反正我也不在乎。”她难受了也要往凌爻心口捅刀子。 第15章 逆臣 凌爻当晚就走了, 檀娘自顾自灭了烛,闭眼入睡。 只是许久都没睡着。 白日里凌爻在的时候,她因为公主的事有些置气, 没多理凌爻, 现下一个人躺在被褥里, 漆黑安静的环境下,檀娘反倒冷静了下来,回想起凌爻离去时的神色。 明眼人看着轻松惬意, 仿佛只是如常入宫面圣, 可檀娘作为凌爻的枕边人,却能瞧出点不安来。 凌爻在不安。 甚至更像是舍不得她而多看几眼的意思。 这是为什么…… 檀娘百思不得其解, 她不就在将军府上吗, 哪里都不去, 只要凌爻回来就能见着。 越想越奇怪,想得太阳穴的疼了, 檀娘晃晃脑袋,逼着自己入睡, 明日还得练字呢。 - 凌爻今夜进宫, 是与圣上商议边疆战事。 上一战,凌爻大败匈奴, 匈奴也因为接连失去可汗之子与将帅统领,隐约有着一蹶不振的势头, 归顺云国只是迟早的事。 但周边还有些小国上蹿下跳造事。 边疆一日未平, 百姓一日不得安宁,云国皇城内的圣上也吃不好睡不好, 生怕这世道乱太久了寒了民心, 况且现今已有不少百姓聚众起义, 叛贼陡生,他这个皇位坐得不安生。 近来屡屡宣凌爻入宫,就是让她再次出征。 为此,圣上特封其为大将军王,还予她十万精兵以及调令边疆各城池士兵的虎符,凌爻成为本朝开国以来兵权最重的武将,地位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即便是当今太子见了他,也不敢造次。 不过圣上生性多疑,他赠与凌爻如此重的兵权,有一个条件。 ——那就是凌爻须尽快与公主完婚。 凌爻手握兵权,难免日后不会生出二心,为了巩固皇权,圣上必须要将凌爻收入麾下,确保她是皇族人士。 本朝有过规定,驸马不能参与前朝事务。 也就是说,凌爻虽然现在是手握重权的大将军王……一旦出征归来,就得交出虎符与兵权,成为一个空有名头但无实权的驸马。 这样既能保证日后凌爻陪着公主长长久久、不用担心性命安危,又能平了边疆战事,圣上高枕无忧,一举多得。 原本商议顺利,圣上已经拟好了晋封凌爻为大将军王的诏书。 可凌爻却突然撩起官袍跪下,脊背挺立,声音不卑不亢,“臣不做大将军王,亦能平定边疆。” 圣上开怀大笑,赞其英勇,“爻儿,朕知你品性高洁,不屑于争抢那些空有噱头的头衔……但你为大云立下赫赫战功,这大将军王非你莫属。” “更何况公主一早得知朕要封你为大将军王,高兴不已,朕要是突然反悔了,可不得被她烦死?” 提到心爱的嫡长公主,圣上满脸宠溺,“朕这个女儿,实打实地看重你。” “陛下,臣不做大将军王——”凌爻执意如此。 圣上耐心告罄,有些不悦地皱眉,刚要说「朕意已决爱卿不必多言」,就见凌爻双手作揖,三拜九叩,而后高声朗朗,“臣亦不娶公主殿下,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此话一出,整个干清宫如坠冰窖,旁边伺候的近侍大气都不敢喘。 圣上面无表情,“爱卿莫不是今夜喝多了酒?” “兆丰,凌将军醉酒神志不清,不宜再议事,即刻送往公主府,令公主好生照顾……” 不论是为了平定战乱还是为了长公主,圣上都不会轻易动凌爻,咬着牙,“等明日将军神志清醒了再来向朕请罪。” 被点名的大太监忙不迭跑下台阶,要将凌爻带出去。 可没等他走近,凌爻手臂一挥,挺直背脊,依旧是那句话,“臣不做大将军王,骠骑大将军的头衔足以;臣也不想做驸马,只想披荆斩棘,为国尽忠。” “请陛下收回成命。”凌爻抬起眼,无半点惧色。 坐在龙椅上的人一把抄起砚台砸了下去,「砰」的一声四分五裂,有几个碎块划伤凌爻脸颊,拉出一条长长的刺眼血痕。 血珠一滴一滴地往外渗,凌爻佁然不动,其他人更是眼观鼻鼻观心,生怕天子一怒,牵连自己丢了性命。 “凌爱卿,朕一再给你机会,你是想敬酒不吃吃罚酒?” “君要臣生,臣便生,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如若圣上要让凌爻吃罚酒,凌爻认了。” 她风轻云淡地勾唇,不留半分情面地捅破皇帝的伪装,将威胁的言论胆大妄为地抛过去,“只不过凌爻一死,边疆战事无人能平,怕是圣上的龙椅也坐不稳多久。” 这大逆不道的话跟谋逆有什么两样! 圣上顿时大怒,抽出一旁的尚方宝剑就要杀了凌爻,“逆臣。”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谁敢躲皇帝的剑? 当朝太子都不敢挑衅皇权。 凌爻却在剑尖刺上喉咙的前一刻,猛地起身,旋身闪向一旁时抽出腰间缠绕的冷月剑,正面迎上皇帝的长剑,两剑相触,发出「噌」的一声刺耳厉鸣。 凌爻内力深不可测,除了檀娘,谁都不能未经她的允许近她的身,皇帝也不可以。 手臂稍微使劲,轻而易举地打落皇帝手中的剑。 凌爻背手站立,似笑非笑,“圣上当心,刀剑无眼。” “你、你竟敢私自带着武器进入干清宫,反了,朕看你是反了!” 文臣武将不可携带武器进入皇宫,违者重罪,世人知晓凌爻有红缨枪和冷月剑两件宝物,每一次她进宫都不曾携带,还主动配合检查…… 长久以来便都以为凌爻除了打仗不爱带长枪和佩剑,谁知道原来那柄软剑一直藏在她的腰间。 整个干清宫的近侍吓得不轻,“来人,有刺客!保护陛下!” 不出片刻,数百精兵鱼贯而入,将凌爻团团围住,刀剑的寒光照在她侧脸,凌爻余光轻飘飘地扫过去,“陛下误会了,臣自幼佩剑是为了防身,并无行刺之意。更何况,臣还得为陛下挂帅出征,此等拳拳心意,陛下定当是明白的。” 她在威胁皇帝,她死了,大云也坚持不了多久。 有本事就鱼死网破。 “朕先前替凌氏镖局翻案时,听闻凌氏夫妇侠肝义胆,刚正不阿,没想到生出的独女却心机深沉。” 圣上冷着脸挥退精兵和近侍,等到宫内只余他和凌爻二人,他卸下伪善的面具,阴沉沉地道,“你远赴边疆三年,立下汗马功劳,回宫后朕与你将帅的头衔,你受了,但觉得不够…… 因为你还未在朝堂站稳脚跟,无法替你父母翻案。此时公主意外倾心与你,再三求到朕面前帮你们二人赐婚…… 如此一来,你不仅是将帅,还是朕最心爱女儿的驸马,外有兵权,内有公主,一时间朝堂无人匹及,你终于迎来了替你父母翻案报仇的机会。” “凌氏镖局灭门惨案得以昭告天下,大理寺卿身死,大仇得报,你就立即过河拆桥,要弃了与公主的婚事。” 圣上阴冷地盯着她,“因为你从始至终都是利用公主、利用朕,朕说得对吗?” 凌爻坦荡承认:“是。” “好你个凌爻,将朕和公主玩弄于股掌之间,现今还敢拿平定边疆的事威胁朕。你当大云是什么,当朕是什么!” 圣上怒不可遏,“你以为整个大云除了你,朕就无其他将帅可用吗?” “没了你,朕依旧坐得稳这皇位。”圣上咬牙切齿。 凌爻好整以暇:“臣拭目以待。” “来人,凌爻以下犯上,罪无可恕,即日起打入诏狱,每日鞭刑一百,晕过去了再用盐水泼醒,扛不住了就给朕用草药吊住,别让她死了。没有朕的命令,谁不都许探视。” 圣上打定主意要折磨凌爻,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随后一甩袖,“将军府也给朕封了,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凌爻的武力远在这些人之上,怕她出手,众人一时不敢上前。 意外的是她丢了冷月剑,主动被俘。 凌爻今夜这一遭就是要让圣上又气又惧。 即使皇帝再不想承认,大云的确除了凌爻再无人可用……所以他再想把凌爻除之而后快也不敢轻举妄动。 而将军府被圣上名义查封,除了天子,无人能进出,变相而言整个将军府都是安全的,绝了那些找麻烦的人。 只是她恐怕有些日子见不到檀娘了。 第16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二日, 檀娘让清竹读了三本话本子……一个是书生与小姐,一个是娘娘与婢女, 还有个风流王爷翘丫头的, 半正经半荒唐, 读着读着清竹红了脸,檀娘也热了耳根。 第14章 “清竹,你选的都是什么书呀……”檀娘嗔她一眼。 清竹不好意思地挠头, “我在书贩子那儿随手抓来的, 哪晓得是些不正经的书,就当、就当乐趣儿了, 也能学认字。” 檀娘轻拍她一下, “要是被人瞧见我学这种书, 没脸见人了。” 还有凌爻。 她本就是个不正经的,要是看见自己翻这些书, 没准头脑一热,拉着自己就往床上滚, 摸这摸那的。 檀娘臊着脸, 嗫嚅道:“把这些书收起来吧,换成别的。” “我就买了这三本儿, ”清竹苦着脸,随即亮了亮眼睛, “夫人, 要不咱们出府买书吧,正好出去散散心, 您都闷在屋子里练了好多天的字了。” 檀娘抻了抻酸疼的肩颈, “也好。” 主仆二人上了街, 买了好些话本子回来,让跟出来的小厮驮到马车后边好生存放着。 看时候尚早,清竹又提议逛逛,檀娘想着再买些胭脂回来,好研究研究,“带出来的银钱够吗?” “当然……”清竹拍拍胸脯,“别说买几盒胭脂,就是买几家胭脂铺都管够。” 檀娘只当她玩笑,点点她的鼻头,“你啊你,小皮猴。” “我说的是真的!”清竹把荷包里的金元宝翻给檀娘看,又摸出一张一千两的银票来,“这次将军足足拨给奴婢三千两,就是盘下天香楼一段时日都够够的了。” “三千两?”檀娘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嗯呢,夫人,实话说将军刚把银票交到奴婢手上时,奴婢也吓了一跳,之前库房最多也就拨六百两的银钱,这还多得花不完呢……”清竹也奇怪,“将军这回给得太多了。” 檀娘蹙了蹙眉,总觉得哪里不对。 到了胭脂铺,店小二看檀娘衣着华贵,又看她梳着蝴蝶髻,笃定是哪家贵夫人,忙出来迎接,“不知夫人来买些什么?” 清竹道:“我家夫人喜好花香,你铺子里可有上好的花香胭脂?” “夫人来得巧,花香胭脂还剩一盒……”店小二拿过来,“夫人看合不合心意?” 檀娘抹开一些,凑近闻了闻,“还不错,就这盒吧。” 店小二麻溜地准备去拿算盘结账,门口忽地传来一声:“慢着。” 众人齐齐看去,一袭浅绿色罗裙的女子走了进来,头戴朱钗,身姿华贵,不似寻常人家。 身后跟着一个跟清竹年纪相仿的小丫头……只不过周身气质要沉稳许多,说出的话也底气足,“这盒胭脂我家小姐要了,店小二,包起来。” 店小二看了眼檀娘,再看一眼那身着罗裙的小姐,咧开嘴:“小的这就为小姐包上。” 清竹倏地火大,揪住店小二的衣领,“岂有此理!我家夫人先一步看上这盒胭脂,你个墙头草居然给别人?” 接着扭头看向那倚势凌人的丫鬟,“还有你,你算哪根葱,要买胭脂上别家去,不然就挑别的。” “放肆……”那丫鬟嗓音尖锐,“哪家的婢女如此无礼。” 清竹不甘示弱,“你惹不起的人家。” “这京城中还没有我家小姐惹不起的,就是进了皇宫,里边的人都要给我家小姐几分薄面,更何况是你们……” 那丫鬟见清竹嘴皮子溜不好欺负,就转眼去看檀娘,从上到下打量一眼,冷嘲热讽,“指不定是哪家小门小户的外室。” 外室这两个字就太欺辱人了,清竹撸起袖子就要打人,被檀娘拦下。她这两日看书识字,懂得不少字词意思,外室,就是野女人、姘头、情妇的贬话。 檀娘虽鲜少与人红脸,可也不是任人欺负的,她是乡野粗人,要真骂起人来,话要难听得多,她走到那丫鬟跟前,“你说我的婢女无礼,可我觉得你没教养得多,不知道是哪个狗娘养出来的。” 丫鬟气得脸发青,身旁的浅绿罗群女子冷下声,“出言不逊,本小姐今天就打烂你的嘴!” 檀娘一把握住她的胳膊,“将军府的人还容不得你来教训。” 将军府三个字一出,店小二白了脸。 他之所以不敢得罪浅绿罗群的女子,正是因为她是工部尚书家的嫡小姐,自幼跟王公贵族的郡主交好,还跟公主是闺中密友,谁敢得罪? 可谁知道又来了个将军府的主子。 工部尚书的嫡小姐皱了皱眉,“你是将军府的人?” 檀娘不卑不亢与她对视,“是。” “你和凌将军是什么关系?” 凌爻与公主的婚约还未解除,檀娘的身份不宜大肆宣扬,她胡诌了个亲戚,“亲表妹。” 预料之中的,工部尚书的嫡小姐收了手,不敢对檀娘动粗。 可面上的忌惮之色却也没多少。 她冷哼一声:“我当是谁,原来是仗着将军府的名声在外作威作福。不过这话说晚了些,现如今的将军府不过是只纸老虎。” 檀娘紧了紧指尖,清竹冲上来破口大骂:“嘚,胡说什么呢,我家将军乃是圣上亲封的骠骑大将军,手握重权,是边疆匈奴闻风丧胆的大云战神,你算个什么东西!” “逞口舌之快的贱胚子,怕是还不知道皇城里早变天了吧……”工部尚书的嫡小姐冷笑,“本小姐就好心告诉你,你口中圣上亲封的骠骑大将军昨夜就被下了诏狱!” 那丫鬟立马附和:“大理寺的诏狱形如地狱,甭管你是铜皮铁骨还是什么,只要进去了身上就没一块好肉,你家将军这会儿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好了小翠,跟她们多言什么,这盒胭脂就当本小姐赏你们了,我们去别处买,省得沾了晦气。” 两人一走,檀娘身形踉跄,清竹忙去扶她,“夫人,你怎么了?” 檀娘头脑发晕,心跳失衡,“清竹,她们说得可是真的?” “奴婢不知……”清竹也被这番话吓了一跳,“要不咱们先回府吧,找展护卫问一问。” - 展护卫是凌爻在边疆的心腹,虽为女子,武功天赋极高,一柄长鞭甩出去可击杀十余人。 自檀娘来到将军府后,凌爻就将展护卫派来负责檀娘的安危,听见清竹喊她说「夫人有话问你」,从屋顶上一跃而下,踏着轻功,三两步飞到檀娘的跟前,身轻如燕。 “夫人有何吩咐?”展护卫拱手行礼。 檀娘在卧房坐立难安,见人来了,焦急询问,“展护卫不必多礼,我是想问问你,凌爻可说哪天回府?” 展护卫微不可察地颤了下眼睫:“未曾。” 下一瞬清竹便指着她说:“撒谎。” 展护卫斜了眼她,清竹哼了声,拢手在檀娘耳边小声耳语,“夫人,这人性格怪异,嘴里没一句真话,而且依我在边疆三年观察她的经验,她撒谎时不爱看别人。” 看清竹这么笃定,檀娘怯怯道:“展护卫,我不是坏人,更不会做不利将军府的事,你可能同我说实话?” 展护卫顿了顿,“将军只让我护好夫人安危。” 言下之意,就是知道也不能说。 清竹气不打一处来,“你个死脑筋,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故意的又怎样,你又打不过我。”展护卫一句话就叫清竹气得牙痒痒。 展护卫嘴里问不出什么,檀娘只能去问府上的其他人。 不料每个人都守口如瓶。 且不知缘何,午饭一过,檀娘本想着出府打听时,发现将军府的大门紧闭,还上了锁,问小厮这是干什么,小厮弯腰恭敬道:“是展护卫的命令。” 清竹像个炸毛的小刺猬:“好你个展雀翎,敢拦夫人,回头叫将军知道了,定要扒了你的皮!” 话音将落,一道黑影「咻」地袭来,清竹速度之快躲都来不及躲,清竹吓得忘记了呼吸,眼睁睁地看着那条金丝黑鞭擦着脸颊过去,「啪」的一声甩在墙壁上…… 顷刻间,墙壁上留下一个狰狞鞭痕,这要是抽在脸上,不说毁容,半张脸都没了。 清竹吓呆了,捂着脸不敢动,展护卫利落地从院墙上跃下,路过清竹时风轻云淡地觑她一眼,“下回再让我听见你出言不逊,抽的就是你的脸。” 清竹眼底渐渐涌上雾气,“我不就是随口一说……你居然就要打死我……” 小姑娘家的眼泪说掉就掉。 有一颗砸在地上,嘀嗒一声,像是细雨落下的瞬间,在展护卫耳边轻巧地炸开一束烟花。 展护卫愣了愣,双眸移向别处,冷丽的嗓音有些别扭:“我这不是也没打死你嘛。” “你还说!”清竹呜呜地扑进檀娘怀里,肩膀一抽一抽地哭,檀娘拍着她的背脊哄了哄。 把人哄得不哭了,檀娘看向展护卫,“今日怎的锁上府门了?” “近日皇城风云变幻,将军府外不安全,属下也是为了夫人的安危着想,近半月来,夫人还是先别出门了。” “可昨个儿不是还好好的?”檀娘蹙眉,“怎么突然——” 第15章 忽然话音戛然而止。 她瞳孔一缩,声音微微发颤,“可是凌爻在宫里出事了?” 昨日那小姐说得下诏狱,脱层皮。 檀娘心口揪紧,还未说话,眼尾就已充血泛红。 展护卫冷清冷性,没怕过什么,唯一怕的就是姑娘家对着她哭。 她是个从不流泪的姑娘,所以更怕别人家姑娘的泪。 向来杀人不手软的暗卫统领,此时有些无措,凤眸沉了又沉,扛不住清竹和檀娘双重眼泪的攻击,内心挣扎半晌,颔首道: “将军昨日出事了……她在干清宫圣上面前当众拔剑,触犯天子威严,圣上一怒之下剥去将军朝服,打入诏狱。” “将军府也查封了。”展护卫本想听凌爻的话瞒一瞒,可檀娘心思细腻,不到半天就发现了端倪。 况且将军府查封的事总会败露,瞒也瞒不了多久。 此时只好和盘托出。 轰隆一声,檀娘仿佛被击中天灵盖。 即便她没读过书,但臣服皇权是每个老百姓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见到天家三拜九叩、俯首称臣,就连私自抬头看一眼都是御前失仪,重重惩罚。 而凌爻还对圣上拔剑,这可是砍头的大罪,进了诏狱那种地方,不死也要脱层皮。 “凌爻不是那等冲动人,她为何要拔剑?可是受到了性命威胁?”檀娘强行镇定下来询问事由。 展护卫难得脸色晦暗,摇了摇头。 “那到底是为什么?” “将军她……”展护卫道,“是为了退婚。” 第17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将军府被查封, 接连几日,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檀娘只能每日忧心忡忡地干等着。 这天,本就暗流涌动的将军府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长公主殿下的金轿落在府门口, 一截镶戴玉镯的手腕伸出来, “开门, 本公主要进府里找人。” 圣上亲属的精兵只听命天子,“圣上有令,任何人不得进出将军府, 还望公主殿下恕罪。” “放肆。” 空气沉默了一瞬。 轿帘掀起, 长公主扶着贴身宫女的腕肘下了轿,慢步走到那精兵侍卫前, 扬手一巴掌甩过去, “本宫乃大云嫡长公主, 就是太子胞弟来了,也得向本宫屈膝行礼,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忤逆本宫!” “元硕长公主恕罪。”将军府门口跪了一地的侍卫。 元硕二字有开源、初始的意思, 是本朝最为尊贵的公主封号, 地位可与太子储君相当。 大云开国以来,仅有一位立下赫赫功勋的公主死后多年被追封过, 而眼前这位长公主自出生便有了此等尊荣,成为开朝以来位分最尊贵的皇女, 民间常有戏言, 如若不是长公主是个女儿身,怕是下一任储君的位置都非她莫属, 要风得风, 要雨得雨。 圣上与皇后极度宠溺长公主, 养成了她的乖张性子。 早年一位内阁大臣因为冲撞了长公主,竟被当场斩杀于宫内,事情传开后,文武百官皆上书要严惩公主,可奏折悉数被圣上拦下……用一句「公主年幼尚不知事」的话轻而易举揭了过去。 长公主乖戾妄为,视人命如草芥,无人敢与她作对……但守住将军府是圣上的皇令,他们这些精兵侍卫若是出了纰漏同样小命难保。 精兵统领一时间骑虎难下,跪在地上冷汗直冒,“末将奉圣上之命看守将军府,并非执意与公主殿下作对。方才听闻殿下是要府上找人,这样如何,末将派人进去找,找到后即刻带出来交由殿下?” 旁边的大宫女眉头一皱,正欲开口训斥,被元硕拦下。 “好,既然将军愿给本宫通融,那本宫也不为难你。”元硕长公主命人递上来一幅画卷,展开,里面画了一名衣着素朴的女子,“此人先前偷了本宫的东珠,随后隐匿踪迹消失……本宫近来打听到这窃贼假借凌将军表妹的身份藏在将军府里。” 元硕长公主面无表情:“抓住她,本宫要亲自审问。” 凌爻在干清宫为了退婚不惜以下犯上的事情,今日才传到元硕耳朵里。 她在长公主府里办了场赏花宴,邀请各王公贵族的夫人小姐赴宴,正聊得欢心,突然收到信,说凌爻前几日向圣上退婚了。 圣上不同意,凌爻不惜拔剑行刺。 圣上大怒,将凌爻剥去官服,打入诏狱,每日鞭刑一百,要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元硕多年来身居高位,第一回露出惊慌的神情,“她为什么要退婚?” 明明前不久她还与自己在御花园谈心。 不管她闹什么脾气,凌爻永远都依她,从不忤逆,嘴上时常挂着那句「臣以公主为天」。 “凌将军说她不愿做困在一宅之内的驸马,她的志向在疆场。” “父皇不是已经封了她大将军王吗?” “凌将军也不愿,大将军王兵权虎符在手,容易功高盖主,她只做一个骠骑大将军足矣。” 说来说去就是不愿意有任何改变。 大将军王是公主向圣上举荐的,驸马更是与公主成亲后的头衔——凌爻这是在与她撇清关系。 元硕长公主又急又怒,摸不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当即摆架入宫。 见到圣上后才明白一切原委。 原来凌爻一直在利用她,为的是在朝堂站稳脚跟,替凌氏镖局翻案。如今她大仇得报,在朝堂也有了一席之地,就开始过河拆桥,拒绝与她成婚。 凌爻从头到尾就没喜欢过她。 她一直在骗她。 时至今日,元硕才想明白,为何凌爻屡屡拒绝她的亲近。 元硕不是小门小户养出来的娇羞小姐,她肆意妄为,想干什么就要干什么,当初在与凌爻「互通心意」后,她就想与凌爻上床亲近,可凌爻转手就拂开她,甚至一块布料都不让她捱着,嘴里冠冕堂皇地说,“我尊公主、敬公主,珍惜所有与公主的第一次,想把最美好的留在新婚夜。” 凭借这句话,元硕被她哄得找不着北,实在忍不住了想牵凌爻的手,凌爻躲得比谁都快,然后率先一步「质问」她,“公主,您迫不及待想与凌爻亲近,是因为没有把凌爻放在心上吗?你不尊我、不敬我,还是不爱我,觉得我可以像个玩物一样。” 公主听了这话难免理亏,此后更是规规矩矩一动不敢动。 而凌爻在其他事情上却是对她千依百顺……无论元硕说什么、做什么,凌爻永远是「好、对」。 彼时长公主满心得意自己找了个好妻主,事事都依着她……直到今日才知道那根本是凌爻懒得花心思! 她看她就像是一个毫不相关的陌生人。 凌爻真正在意的,不是她,而是另一个人。 那个凌爻口口声声要休弃的「糟糠妻」——檀娘。 知道一切真相后的长公主怒不可遏,准备派出数百士兵将檀娘捉回来,可刚回到公主府就听见下人禀报说,工部尚书的小姐求见。 元硕心烦意乱,本不愿接见,但工部尚书的小姐说她有关于凌爻的事禀报,元硕这才同意接见她。 “公主殿下,数天前我在一家胭脂铺里碰见凌将军的表妹。” “凌爻无父无母,有个劳什子表妹……”公主撑着额头,品出些端倪来,“你说的那女子长什么模样,多大年纪?” “年纪不大,长相清秀,不过皮肤没寻常小姐细腻,脸上还有几点小雀斑……” 工部尚书的嫡小姐尽量回想,“哦对了,民女听她说话觉着不像是京城人,倒像是我外祖母江南那块儿的。” 听见雀斑时,元硕心里差不多就有底了。 她猛地摔了茶盏,冷笑一声,“胆小不小,敢这样戏耍本宫。” 凌爻明面儿上说与雀儿街的糟糠妻再无瓜葛,私底下却都将人接到京城将军府里来了。 而那看上去怯弱无能的檀娘,竟也是个阳奉阴违的,当初她要她滚得远远的,她不肯,说要在雀儿街带着哪也不去……眼下不还是贪图荣华富贵跟着凌爻来了京城? 混账,畜生,死不足惜的贱人! 确定檀娘这会儿还在将军府,元硕立即摆架来此,随便胡诌了一个檀娘偷东西的由头,要进去抓人。 她是长公主,无人敢质疑,反而还得卑躬屈膝地请她在轿子里稍候片刻,等人抓出来了再来请她。 元硕在轿子里一边品茶一边耐心等。 今日见不到檀娘她不会善罢甘休。 - 另一边,檀娘往嘴里塞了两口饭就放下了筷子,只身回了卧房。 清竹跟在后头,“夫人你多用点饭吧,这几日你不吃不喝也不睡,迟早会倒下的……” “我没事。”檀娘双目失神,她在将军府好好待着,会有什么事。 凌爻却在诏狱受苦,更让檀娘难以接受的是,她甚至不知道凌爻会受什么刑罚,她苦苦求展护卫告诉她,但展护卫却摇头说她也不知道,“属下只听说诏狱刑具成千上百,有烧得滚烫的炮烙,将人捆在上面,生生烫掉一层皮。 第16章 还有五六寸长的银针,先在沸浆里烧得发红,再从人的指甲缝里戳进去,贯穿整个手指。 还有一种更为残酷的倒刺鞭,鞭身细长,上面布满银钩倒刺,一鞭抽下去皮开肉绽,血流不止,而后还会用盐水反反复复地浇灌折磨,又因为长时间被水浸润,伤口会溃烂无法愈合……” 每听一个字,檀娘的心像被刀子剜肉,疼得她喘不过气。 世人只知凌爻是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却不知她也是个人,也只是个会流血、会喊疼、会生病难受的女子。 七年前,凌爻满身是伤倒在坟头,檀娘把她捡回来,费尽心思才从鬼门关抢回凌爻一条命。 为了养好凌爻的伤,她费尽心思,生怕凌爻一点风吹日晒头痛脑热,足足养了半年,这人才能下床走动。 婚后,两人浓情惬意,凌爻主动招揽所有的活,不慎感染风寒,也会浑身发软,倒在床上烧得说胡话…… 一会儿喊爹娘爻儿好疼,一会儿喊檀娘别走……午夜梦回时,常常吓出一身冷汗,梦呓地说自己害怕,檀娘心疼地将凌爻搂在自己怀里,手掌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慰着这个仿佛铜皮铁骨不知疲倦的人,“妻主不怕,檀娘在,会一直在,永远陪着你。” “爻儿别怕。”檀娘与凌爻交颈相卧,互相取暖。 没有人比檀娘更心疼凌爻,只要想到那冷白细腻的皮肤上划出一道道鲜血淋漓的伤口,她就难受得快要死过去。 这是她亲手捡回来的人。 是她一点一点从鬼门关拉回来养活的人啊。 凌爻可以飞黄腾达后抛弃她,可以攀龙附凤忘恩负义,也可以将她伤得体无完肤,可还是檀娘不希望她在诏狱受尽苦楚。 真正相爱的两个人怎会忍心对方受苦。 檀娘身形踉跄,清竹想要上前扶她,被她拒绝,强撑着自己走回卧房,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关紧门。 走到书桌前,看着一摞摞练习的字帖,檀娘从中抽出一幅行楷,那是凌爻入宫前写的。 上面只有她们的名字。 凌爻,檀葭。 檀娘指腹轻轻抚过,当日她与凌爻置气,故意说身体疲倦不想练习,后来凌爻走了,她也只练习自己的名字。 凌爻二字,她看都不看,也一笔都没练……可此刻,却觉得这两个字深刻到了心底。 檀娘执笔,在空白处缓慢地临摹出「凌爻」两个字,写得歪七八扭,她呆呆地看了会儿,忽然发疯地撕掉。 也不知道跟谁置气,檀娘握着笔固执地一遍遍练习,直至练得遍地全是废纸,手指发红发肿,手腕发酸发麻没了知觉,毛笔「啪」的一声断裂。 似是在隐喻着什么,心底顿时涌出一股巨大而强烈的失去感。 好像什么东西在慢慢流失。 檀娘痛苦地捂住心口,“不会的……” 不可能。 此时屋外匆匆忙忙地响起一道脚步声,紧接着是清竹的喊声,“夫人,不好了,将军府里突然涌进来一群士兵,说要抓走您,展护卫在前院跟他们打起来了!” 檀娘耳廓嗡鸣,她闭上眼,努力压下心底的情绪,再睁开眼时稍稍冷静,打开门问,“不是说圣上下令将军府任何人不得进出吗?” “奴婢听说是有一窃贼偷了长公主殿下的玉佩,藏进了将军府,他们奉命捉拿,还说那窃贼假借凌将军表妹的身份……”清竹欲言又止,“夫人,是不是在说您?” 檀娘垂眼思忖,哪有什么窃贼和玉佩,分明是公主得到她在将军府的消息,趁着凌爻不在要除掉她。公主一声令下,这一劫是躲不掉的,还会连累旁人。 “清竹,我们去前院。”檀娘快步过去。 前院里乱作一团。 展护卫被凌爻千叮咛万嘱咐护好檀娘的安危,一听这些人要进来捣乱,拿下腰间长鞭开始抽人。 她是凌爻麾下最得力的助手,曾在战场以一敌百,是在战场血海里厮杀出来的女副将,岂是这些在京城中养废了的士兵能敌得。 黑金长鞭三两下就撂倒了几十精兵,展护卫眼神冷漠,“再往前一步者,死。” 众人生畏,不敢贸然上前。 精兵统领拔剑相向,“展副将!我乃奉公主之名前来抓贼,你有什么可阻拦的?莫不是这将军府里真的藏了窃贼?” “藏没藏不是你说了算,想进将军府搜查,先过我这关。”展护卫一记长鞭甩去,竟是将地板生生劈成两半。 精兵统领破口大骂:“心狠手辣的妇道人家!” 展护卫弯了弯红唇,清凌好听的声音里沁满杀意,“今日就让你看看妇道人家是如何心狠手辣地取你狗命。” “住手——”檀娘赶来,及时阻止这场作乱。 她提着裙摆跑到展护卫身前,问她有无受伤,展护卫说没有,檀娘放下心来。 檀娘上前一步,透过精兵统领望向大门外的金轿,“我跟你们走。” 展护卫脸色一变,“夫人!” “展护卫,我知道凌爻要你时刻护我安危,可今时不比往日,凌爻在诏狱,我们围困于将军府,而今又引来公主殿下,已经到了不得不应对的时候……” 檀娘抬手,用帕子轻柔抹去展护卫额角沾染的鲜血,看着这个武艺高强、实则年纪还是她妹妹的女子,“倘若公主殿下借机发威,让人杀掉府里的丫鬟奴仆发泄,那时怎么办?” “清竹和她三个妹妹都那么小,你也不大,都是做我跟凌爻妹妹们的人……”檀娘轻语,“我不想你们白白送命。” 展雀翎颤了颤眼睫,“可是公主殿下来者不善,会要了夫人的命。” “不会的……”这一点檀娘肯定,“她不会杀了我,会留着我与凌爻对峙的。” 顿了顿,檀娘假借擦汗的动作,悄悄在展护卫耳边说:“说不定我还能借机逃出去躲起来,届时凌爻出狱,便可不用顾忌我被谁当作人质威胁她,她想要如何就能如何。” “好了,你跟清竹去后院吧……”檀娘对她笑,“乖。” 第18章 转机 檀娘被公主囚禁了起来。 那时一间暗不见光、充满潮湿腐烂气味的屋子, 檀娘被扔进来的时候蒙着眼睛,脊背捱了一脚,正面扑倒在地上, 被绑住的双手在地板上摩擦破皮, 火辣辣的疼。 “先给本宫饿她几天, 饿得半死不活了再拖到本宫面前。” 那是檀娘最后一次听公主的声音,而后就是「嗙」的一下关门响,还有石锁落锁的声音。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 耳边除了时不时传来虫蚁沙沙爬动的声响, 没有一点活人气息,檀娘被蒙着眼, 分不清白昼, 不知道过去多久, 在她饿得快要吐酸水时,门口终于有了点响动。 “饿了一天一夜, 应当没力气反抗了……”是公主身边大宫女的声音, “给我拖出去。” 檀娘饿得浑身无力, 被人像蠕虫一般拖到了公主府前院。到了那儿,鼻头终于嗅到了清新的空气, 她大口喘着气,紧接着绑在眼前的黑布被人扯下, 她一时不适应光线, 被刺得发晕,狠狠栽倒在地上。 “好一个柔弱可欺。”坐在上位的女子讥讽。 檀娘缓了缓, 适应光线后抬头, 是元硕长公主。 “你就是这样蛊惑凌爻的吧, 装得扶风弱柳,没她就不行,勾得她不惜为了你这个乡野村妇去顶撞我父皇,就是下诏狱都要退了与本公主的婚约。”说到最后几个字,元硕精致华贵的面容微微扭曲。 檀娘没力气唇枪舌剑,一颗心都挂在凌爻身上,她艰难地张开嘴说话,长时间没进食喝水的喉咙沙哑得像灌了几斤黄沙,“她怎么样?” “贱人你还有脸问,若不是你,她怎会沦落到诏狱受罪?你可知道诏狱是什么地方,吃人不吐骨头。” 元硕是真心喜欢凌爻的,得知凌爻在诏狱受罪时心里不好受,可一想到她对自己阳奉阴违,又觉得凌爻面目可憎,该吃吃苦遭遭罪,才能明白做驸马是最明智的选择。 檀娘眼尾低垂,“我只想知道她还好吗。” “你不配知道,她是本公主的妻主。”元硕恨不得当场杀了檀娘泄愤,可想到凌爻,她不得不忍住。 凌爻是个硬骨头,连圣上都不怕,自然也不怕她这个公主……如果她贸然杀了檀娘,凌爻定会对她怀恨在心,届时她如何夺得她的心? 元硕虽然任性妄为,却不蠢,生在皇家,懂得人心至上。 她不光要得到凌爻的人,还要得到凌爻的心。 凌厉的凤眸一转,元硕忽然道:“进了诏狱能好到哪儿去。” 果然话刚说出口,就见到檀娘手抖了抖,元硕勾唇,面儿上继续装作伤心不已的样子,声音也发颤,仿佛回忆起什么恐怖骇人的画面,“本宫当日对凌爻一见倾心,是因为她那双好看至极的眼睛,澄清如清泉,盯着人看的时候像两颗黑曜石,可以后再也看不见了…… 第17章 你知道吗,凌爻最在乎的就是她的右手,舞剑弄枪,可是从今往后都不能抬起来了……” “诏狱的人挑断了凌爻的手筋脚筋……”元硕如同鬼魅般,在檀娘耳边反复强调,“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这些天檀娘一滴眼泪没流,可听完元硕这番话,心疼得无以复加……在大脑做出反应之前,眼睛就已湿润,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板上。 那样恣意爱动的凌爻,成了一个废人。 废、人。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她,你们会遭报应的……”檀娘哭到失声,嘴里不停呢喃,“你们不得好死。” “大胆刁民,居然敢诅咒公主殿下!”元硕身旁的大宫女走上前,提溜起檀娘的衣领,扬起手要打巴掌,谁知檀娘忽地浑身蹿起一股力量,几乎用命去撞倒大宫女,跑到元硕面前,双手掐住她的脖子,“我要给凌爻报仇,我要你们不得好死……” 元硕被掐地脸色发紫,周边的丫鬟各个冲上前拉开檀娘,却没料到素来柔弱的她发起狠来,力气跟疯子一样大。 檀娘闭着眼,滚烫的眼泪砸在每一只拉拽她的手上,她泪眼蒙眬地抬起脸,看着周围的每一个宫女,仿佛在看地狱里的魔鬼,最后目光随意定格在一张脸上,开始胡言乱语,“凌爻为大云征战疆场,拯救贫苦百姓,就算她犯了天大的错也不能这么对她,挑断手筋脚筋多疼啊,我的凌爻她好疼啊……” 被檀娘盯住的宫女愣了愣,眸底闪过一丝不忍。 那样剜肉的痛,怎会不疼呢。 只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在皇城里,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百姓的命比草还贱。 檀娘失声痛哭,抱着必死的心去掐元硕,恨不得将这个罪魁祸首生生掐死…… 可她寡不敌众,又饿了一天一夜,终于还是被一群宫女扯了开来,元硕弯着腰剧烈咳嗽,“咳咳,咳咳。” 檀娘跌倒在地,死气沉沉地盯着元硕,里面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滔天恨意。 想到这竟出自一个连说话都轻声细语的怯弱女人眼里,元硕身体不禁抖了一下,惊魂未定,“这贱人行刺本宫,来人,给我就地斩杀!” 听令上前的侍卫正要拔刀,一个长相普通的宫女忽然上前,“公主殿下,这贱人做出行刺此等大逆不道的事,轻飘飘得让她死了,岂不是便宜了她? 要奴婢看,就得丢进那毒蛇窟,受万蛇撕咬,在被咬死之前再拉上来泡在沼池里,日日夜夜受虫子啃食,等被吃得只剩骨头了,丢到乱葬岗喂狗。” 说话的宫女正是檀娘方才看的那一个。 元硕闭着眼平复呼吸,闻声,睁开条眼缝……打量一番后想起来这是新入府的一个叫「雨洱」的宫女,半月前元硕的猫丢了,一众宫女找了几天都无果,最后是这个雨洱抱回来的。 数日前工部尚书的嫡小姐前来求见,也是她来通报的。 倒是个机灵的。 还心狠。 元硕就喜欢这样的婢女,干脆利落,心够冷,能成大事。她重新阖眼,摆摆手,“去吧,怎么折磨怎么来。” “是。”雨洱粗鲁地拖着檀娘离开,一路拖到毒蛇窟才停下。 - 毒蛇窟是偶然发现的一个大洞,就在公主府的后山。 元硕长公主除了养猫,还酷爱养些稀奇古怪的牲畜,其中一个就是毒蛇。 从刚开始的一条,到几十条,上百条……蛇多了喜欢到处爬,好几回咬死了宫女太监…… 但元硕又不舍得杀死她的爱蛇,于是就全部捉到了后山的大洞里养,久而久之,得名「毒蛇窟」。 “窟里的蛇数不胜数,一旦把人丢进去,顷刻间就会激动蛇潮……到时候所有的蛇将你包裹得严丝合缝,一口一口地咬在你身上,吸光你的血。”雨洱恐吓道。 檀娘始终没什么表情,“不过是死得痛快和死得折磨的区别。” “你当真不怕?”雨洱挑了挑眉。 檀娘走到洞前,往下瞭了眼,草地上爬满了蛇。她怕,当然怕,从前的檀娘最怕这种在地上爬来爬去的虫子,回回遇见都吓得躲进凌爻怀里…… 那时候凌爻会一边刮着檀娘的鼻子笑话她是「胆小鬼」,一边用内力把树枝当作利剑戳死虫子,然后低声安慰檀娘不怕不怕,妻主在这儿。 “难道我说怕你就会放过我?”檀娘一潭死水地看了雨洱一眼,扭回头,继续往下望着蛇窟,“我没念过书,但也曾听雀儿街一个教书先生说过,士可杀不可辱,今生我檀葭斗不过你们,等我死了会回来寻你们报仇。” 倒是个有骨气的。 雨洱眼睛微眯,在檀娘准备一跃而下时,一把将人拽了回来,“我问你,你方才说的教书先生可是秦且锡?” 檀娘有些意外,但心怀警惕,不敢贸然将秦且锡牵扯进来,紧抿着唇没说话。 雨洱走近了些,再次确认,“你说你叫檀葭,可是蒹葭苍苍的葭?” “是。” “我再问你一遍……”雨洱贴近檀娘耳侧,低声道,“你说的教书先生是不是秦且锡?” 檀娘看雨洱没有恶意,犹豫道:“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你只要回答是还是不是。” “嗯……” 雨洱松开檀娘:“我会救你出去。” 檀娘瞪大眼睛,事情突然朝未知的方向走去,没等她说话,雨洱迅速从袖口掏出一个小药瓶,解开盖子,将里面的药粉撒遍檀娘浑身上下的每一个角落,“这是我的独门秘药,招虫亦驱虫,那些毒蛇不敢靠近你,不过老鼠蜜蜂什么的你就躲不过去了。 毒蛇窟你是必定要走一遭的,得在元硕面前做做样子,我才好在你泡沼池之前放你走。” 方才雨洱提出进毒蛇窟和泡沼池的法子,明面上瞧着是要折磨檀娘,可实际上也是变样救了檀娘一命。否则按照元硕当时说的就地斩杀,怕是檀娘现在已成一缕亡魂。 这位雨洱姑娘没想杀她。 也与公主府的其他人不太一样。 “你到底是谁?”檀娘问。 “你不需要知道,反正我不会伤害你就是了……”何止不会伤害,还得全须全尾地将人送出去,真是一个活没干完又来一个活,累啊,雨洱慢悠悠地叹口气,“对了,刚才元硕的话是骗你的,凌爻在诏狱里好着呢。” 檀娘周身一顿,眼里亮起光,“你说的是真的?凌爻她真的没被弄瞎眼睛,也没被挑断手筋脚筋?”她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握住雨洱的胳膊,“求求姑娘告诉我。” “具体受了什么刑我不知道,不过能确定的是她全须全尾……”雨洱斜她一眼,“人还活得好好的,你就不必先一步殉情吧?” “……”檀娘头一回感觉到尴尬。 “还有,我保证你逃出去,你也要保证不跟任何人透露关于我的事情……”雨洱突然神色冷肃,眨眼间像是变了个人,“不然——” “你会先死在我手里。” ----------------- 宝贝们可以点点收藏吗(让我康康) 第19章 逃之夭夭 从毒蛇窟走一遭出来, 檀娘没疯也快疯了,闭上眼,就会回想起滑溜溜、阴冷冷的蛇皮从自己身上爬过的感觉, 甚至能感知到每一块细小的鳞片, 她身上抹了药粉, 依旧有些胆大无毒的小蛇在她身上游走,好在并没咬她。 不过其他的虫子就无法避免了。 一盏茶的工夫过去,脸上、脖子、手背、脚腕……只要是暴露在外的皮肤全部咬出一个又一个的血洞, 不仅疼, 还发出钻心的痒,檀娘活了快二十年还没受过这样的非人折磨, 难受得在地上滚来滚去。 这一幕正好叫元硕的贴身大宫女看见, 以为檀娘身上的血窟窿全是蛇的齿痕, 她满地打滚也是受不住蛇毒,满意地回去向元硕禀报。 扛过那阵疼和痒, 檀娘渐渐安静了下来,去沼池的路上, 雨洱悄悄递给她两瓶药, 一瓶是涂抹伤口的,一瓶是用来防身的。 “我对元硕的说法是, 子时刚过就把你丢进沼池,让你受毒虫啃咬, 待到明日卯时将你拉出来, 重新丢进毒蛇窟。 子时到卯时的数个时辰里,除了我, 每个时辰都会有一个婢女来看着你, 很难找机会逃出去, ”雨洱边走边低声交代,“且沼池浑浊不堪,里面聚集了各类毒虫,我不会真的把你泡进去……所以在子时末,也就是第一个丫鬟来之前,你就得走。” 这会儿已是子时了。 时间紧迫,檀娘揪紧衣袖,“雨洱姑娘的意思是,我稍后就能走?” “嗯,我会想办法支开门口的护卫,你从后门出去……”雨洱顿了顿,“你出去后向东行十里路,见到一家随风客栈,去左边二楼第一间,在那里暂时待一段时间,躲过公主府的搜查。” “姑娘的大恩大德,檀娘定铭记于心。”檀娘感动得险些落泪。 第18章 “行了行了,最烦你们这种叽叽歪歪的姑娘,你不用感谢我,要谢就谢秦且锡。” 临近沼池大门,路上站了几个侍卫,雨洱闭嘴不再多言,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片刻过后,夜深人静,雨洱走到大门,直接用迷药迷晕了两个护卫,随后打手势让檀娘跑去后院。 确保檀娘跑出了公主府,雨洱并没有按计划所言假装晕过去,而是右手贴到左下颚处,「撕拉」一声,脸皮脱落,露出底下真实的一张脸。 “且锡,表姐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葛濡玥足尖一点,趁着夜色踏入公主府的武器库,搜了一个多时辰,找到自己要找的东西后也出了府。 「雨洱」从此消失。 - 逃出公主府后,檀娘一步不停地跑了几里路,赶到随风客栈门口,从裙摆撕下一块布料蒙住脸,再整理几下衣容,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狼狈,才进了客栈。 此时已是深夜,店内伙计在打瞌睡,檀娘进去后吵醒了他,说自己是来找人的。 这世道流民匪盗四起,伙计有些提防,提问了檀娘好些问题才相信,带她去了左边楼梯的第一间房,“姑娘的亲眷住在这儿。” 檀娘刚撒谎说来找亲眷,实际上,她根本不知里面的人是谁。 到底是对雨洱没那么信任,她警惕又缓慢地敲了敲门,做好了事情若有变拔腿就跑的准备。 想当初入京前,檀娘还是一副怯懦的性格,与人红脸都是难事,而今入京不过短短一月,先是在胭脂铺怼了那狗眼看人低的小姐,后在将军府见了展护卫与一群精兵厮杀的场面,此刻又冒死逃离公主府,一路来到这陌生的客栈,找一个不知姓甚名谁的人。 怪不得老人常说,人都是一瞬间长大的。 若是一月前的檀娘,打死都不相信懦弱胆小的自己会经历这么多。 噔噔噔,敲门声响了几下,屋内却没传来任何动静。 绝对的安静在深夜里显得有些诡异。 檀娘一时不知是走是留,她鼓起勇气,再次抬手,就在指节扣上木门的前一刻,门开了。 屋内屋外的人猝然对视。 空气瞬间静默。 半晌后,檀娘震惊的声音自喉咙溢出:“秦先生?” 秦且锡已在此地等了数日,终于见到了心心念念的人,一把抓住檀娘带进屋里,关紧门,“快些进来,眼下你处境危险,不宜被人发现。” 秦且锡是可信任之人,檀娘一路的担惊受怕,此刻总算能喘口气,手脚瘫软地倒在椅子上。 秦且锡见状立即为她倒上一杯水,解释自己如何从雀儿街来了京城,“那日我把你从竹苑带走的事情被凌将军发现,你被她带走,我被射中了腿动弹不得,被凌将军的暗卫关在家中养伤,一连十几日都没出门。” 好在凌爻虽记恨秦且锡,但毕竟答应檀娘不会让他死了,且凌爻奔赴边疆三年间,秦且锡一直明里暗里照顾着檀娘,凌爻这人记仇也记恩…… 况且不日她就要带着檀娘去京城,以后都不会与秦且锡有交集,凌爻对秦且锡的记恨削弱不少,派人送去最后的金疮药养伤,每日还好吃好喝地养着,不出半月,秦且锡的伤大好,能下地如常人生活了。 但凌爻的暗卫没有撤走,依旧每日监视着他。 直到半月前,秦且锡半夜饮多了水,去了趟茅房,回来准备接着入睡时发现院子里站着十几个暗卫。 站在最前面的暗卫是领班,低声道:“京城来信,命尔等尽快回京保护夫人安危,天一亮就出发。” 夫人当然指的是檀娘,秦且锡慌了,踉跄着跑出去,“檀娘出了什么事?凌爻不是将军吗,怎么没护好她?” 暗卫统领嫌他碍事,一把推开他,“管好你自己,少肖想我们将军夫人。”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十几个暗卫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见事态紧急。 秦且锡对檀娘是真心的,小时候他家贫,孤儿寡母受尽冷眼,只有瞎眼老姑子和檀娘对他们好。 瞎眼老姑子懂药理,在秦且锡的娘病重时日日来诊脉,帮着照顾; 而小小的檀娘就和秦且锡一起烧火煮饭,忙着家里家外的琐碎事情。 后来秦且锡的娘和瞎眼老姑子双双病逝,只剩下了秦且锡和檀娘,二人相互扶持…… 直到秦且锡到了读书的年纪,外出赶考,一别数年,秦且锡考中了秀才,回了雀儿街。 那时他本想着再攒些银钱,之后托王媒婆去檀娘那儿提亲,可没想到檀娘身边已经有了别人。 不管檀娘最后选择他还是凌爻,或者两人都不选,秦且锡也不会任由檀娘出事。 他伤好得差不多,拿出压箱底的包裹,里面是他这些年帮人写字攒的银钱,想着当去京城路上的盘缠…… 可是肉眼可见地不够,于是就去了隔壁的葛家村,想找他唯一的表姐借一点。 没料到表姐也在收拾行囊准备赶路,目的地同样是京城。 只是秦且锡怎么问,表姐也不说自己去干什么,而且两人好些年没见,秦且锡总觉得这位表姐变了许多。 干脆、利落、时而轻佻时而冷漠。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这位表姐换了芯子。 两人结伴同行来了京城,一路上遇到不少麻烦,但因为表姐在,还算平安无事。 秦且锡也是这时才晓得,他这位表姐竟还学了功夫,一拳打三五个大男人是不在话下的…… 不过想到表姐对她自己的事讳莫如深,每每问起总不给好脸色,秦且锡就没再追问了。 后来越接近京城,秦且锡越担心檀娘,一路上将自己和檀娘的渊源说给了表姐听。 表姐没什么特别的情绪,也没说要帮他的话。一直到了城门口,两人即将分别之际,表姐给了秦且锡一小袋碎银,“去随风客栈左边楼梯第一间房落脚,其他的等我消息。” “表姐……”秦且锡惊喜,“你是愿意帮我了吗?” “看时机……”葛濡玥没完全答应,“我要去做一件大事,若是得空,就去帮你找那位檀娘姑娘。” 秦且锡想了想,多说了一句,“她本名叫檀葭,蒹葭苍苍的葭。” 葛濡玥走后,秦且锡就来了随风客栈,住下的小半月里他也没坐吃山空,而是在街上摆摊做起了帮人写字的生意。 书生头脑灵活,秦且锡一边借帮人写字赚铜板,一边假意与人交谈打听消息…… 有一日,当真叫他打听到将军府出事了,听说长公主还从里面抓了个女人回去。 秦且锡一听就知道被抓走的人肯定是檀娘。 他和表姐是用信鸽交流,得知檀娘下落后,秦且锡当即回了客栈写信给表姐。 葛濡玥收到信是几日后,也就是檀娘被囚禁几日拖到公主府前院那天,当时她忙着找自己要的东西,没多关注这位被公主抓来的「贱人」,只以为是哪位得罪了元硕长公主的婢女。 直到听元硕长公主谈起「凌爻」,葛濡玥后知后觉檀娘就是秦且锡嘴里要找的人,于是找机会救下。 而后用信鸽通知秦且锡在客栈里等着。 秦且锡心急如焚,一直等到深夜,才听到敲门声。 一开门,果然是檀娘。 瘦了,黑了,遍体鳞伤。 秦且锡险些红眼,一连给檀娘倒了半壶水,“你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可是凌爻打的?” 一想到这个可能,秦且锡就恨不得打死凌爻。 “不不不,伤是在公主府受的,你也知道,我与公主之间存在龃龉,又因为凌爻执意退婚更记恨我。” 檀娘垂下眼,“至于凌爻,她因为执意退婚冒犯圣上,现在关在诏狱里。” 短短一月,骠骑大将军就成了阶下囚。 真真是伴君如伴虎。 “疼吗?”秦且锡想触碰的手又收了回来,“我去给你买药。” 檀娘拉住他,“救我出来的人给了一瓶药给我,一日三次,不沾水,几天就好了,都是一些小伤口,看着吓人而已。” 静默了半晌,秦且锡忽然问:“京城不安全,你可要与我回雀儿街?” 檀娘意料之中地摇头,“我要留在京城,把凌爻救出来。” 后面半句话她说得坚定而清晰,誓有为此不顾一切的意志。 秦且锡早料到了这个答案,掩去眸中失落,“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秦先生,檀娘对您感激不尽,只是京城太危险,我不愿意您再被我连累,明日一早您便起身回去吧……”檀娘停了停,攥紧拳头,“至于其他的,我自己想办法。” “你一弱女子能想什么办法!”秦且锡听见檀娘喊他走,瞬间急了,“我既然来了京城,就没想着回去,檀娘,少时你和老姑子对我娘帮助那么多,本就于我有恩,我断不可置恩人于不顾。 你也莫说我救你多次恩情还了,那凌将军……还也救过我呢。当年牛大嘴与我产生争执,要砍我脖子,不也是凌爻挡下了,怎么说,她也是我恩人。” 第19章 檀娘说不过秦且锡,见他神色激动,执意留下,便没再劝。 后半夜两人商议之后该怎么办。 “只凭我二人绝对不行,还得找一个有权有势、且信得过的人……”秦且锡斟酌地说,“最好是凌将军的心腹。” 这样的人檀娘心中有一个,“展护卫。” 第20章 狱中相见 将军府的守卫比公主府多得多, 里三层外三层,檀娘因为公主府的人到处追捕不能露面,只能秦且锡出去想办法。 一日又一日过去, 到了第三天终于用信鸽与展护卫取得了联系。 “檀娘, 展护卫来信了。”秦且锡激动地将纸条铺展开, 檀娘连忙放下手里的药瓶,提着裙摆疾步过去看。 已乔装留守,今夜半子时, 归栈。 ——翎。 秦且锡微微蹙眉, “这是什么意思?” 檀娘思忖了会儿,“以我对展护卫的了解, 她为人胆大心细, 做事滴水不漏, 这句话应该是告诉我们…… 将军府里已经找到人假扮她继续留在那儿不引人起疑, 而真正的展护卫会在夜半子时逃出来,在随风客栈与我们汇合。” “她一个人能成功逃出来吗?”秦且锡心焦地问。 檀娘沉吟, “我相信展护卫。” 两人忧心忡忡到了夜半子时。 这个时候的随风客栈, 大部分厢房都已灭烛休息,檀娘怕他们这间房烛火通亮引人注目, 只留下一根小蜡烛。 半开半掩的窗户钻进来丝丝凉风,微弱的烛光摇摇晃晃, 寂静的深夜里只能听见呼吸声。 檀娘身子弱, 又受了伤,连着几天几夜没休息好, 眼睛里充斥着红血丝, 人也瘦了许多, 秦且锡低声拍拍她肩膀,“你去歇息吧,我来等,人多了叫醒你。” “我还熬得住,倒是你,眼圈都黑了。”秦且锡没比她好多少。 两人相继叹了口气,忽然,烛火一灭,屋外响起细小微弱的「咯吱咯吱」声,像脚步踩踏着木阶梯发出的响动,有人来了。 可能是展护卫,也可能是追查檀娘的公主府的人。 秦且锡和之前的每一夜一样,悄悄拿起身旁的斧头,站在门边,做好了不是展护卫就一斧头劈下去的准备。 「咯吱咯吱」,脚步更近了。 檀娘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门一开,秦且锡的斧头应声落下,一根黑金长鞭袭来,将斧头抽到一边,檀娘连忙低声阻止:“是自己人。” 长鞭停下,屋外的合影迅速闪进来,门「啪」的合上,展护卫捂着流血的左肩,“夫人。” 展护卫武功精湛,一般的高手别说伤她,就是近身都做不到……眼下肩膀被砍一刀,可见对方出手极狠,檀娘忙扶着她坐下,“怎么受伤了?” “我出将军府时撞上了一个蒙面女子,那女子出招非虚非实、阴邪鬼魅,不似朝廷的人,应当是江湖里的野路子,但她武功极高……我不敌她。” 展护卫可是凌爻麾下最出色的少将,边疆三年,除了凌爻,无人能胜她…… 眼下却被一个野路子出家击败,内心有些不甘,“不过那女子对我并无杀意,应当是她在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不慎被我撞上,交手几招后见我目的不在她,打伤我就跑了。” 秦且锡拿过药箱,从中取出一把剪刀剪开展护卫的夜行衣,将止血药抹上去,“这样说来应该不是我们的敌对方,只是巧合撞见,别的不说了,先给你治伤吧。” “不急,我有更要紧的事要说。”展护卫素来冷淡的神情变得凝重,檀娘当即「咯噔」一声,心里涌出不祥的预感。 果然下一瞬,就听见展护卫沉重道:“将军的计划受阻了。” 这事还要从一月前说起。 那时凌爻正带着檀娘回京。 凌爻抵达京城将军府的当天,远在边疆看守军营的展雀翎也同时回了京城,两人在书房秘密议事。 “这婚我是一定要退的。”凌爻负手站在窗前,背影淡定决绝。 “可退婚一事困难重重,圣上不会轻易妥协,怕是还会为难您。” “即便没有退婚一事,圣上也不会轻易放过我。”凌爻的将帅之位是从战场血海里厮杀出来的,每一步都走得极为不易,可越不易地位越稳定,镇守边疆的凛西军几乎敬她为「王」。 就是当今天子,也动摇不了凌爻在军中的地位。 然而,自古功高盖主不是说笑,一旦被天子忌惮……哪怕凌爻忠心耿耿,也免不了被夺权、分权、假意擢升实则架空,更有甚者被强行安上「谋逆之心」,满门抄家。 所以当日凌爻才会将计就计顺了公主的「倾心」。 公主是圣上的掌上明珠,自幼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她看上了凌爻,放出话来要凌爻做驸马,圣上爱女心切,自然不可能将凌爻除掉。 那边只有一个做法,就是顺水推舟给凌爻和公主赐婚,让凌爻成为驸马,再遵守本朝规定,驸马不得参与前朝事务,凌爻必须交出兵权,自此只有一个「空有名头」的驸马虚衔。 然,她无性命之忧,那整个凛西军呢? 没有凌爻的庇护,凛西军很快就会四分五裂,还会被新上任的将帅针对处置,那些陪她征战沙场的兄弟姐妹,没一个好下场。 “自古以来,伴君如伴虎,你无功无过,圣上视你如废物,将你贬谪苦寒之地,终生不得回京。可你若是顶天立地的可用贤才,又免不了会被天子猜忌,最后难逃一死……” 凌爻伸手捻着一朵盛开的水仙花瓣,轻轻一扯,花瓣掉落,“像这样的例子,大云开国以来还少吗?” 展雀翎凝视着那瓣掉落的水仙,“将军是想?” “既然无论如何都免不了被对付,那我们就换被动为主动。”凌爻转过身,将边疆地域图拿出来,展开,手指点了点几处,“这些城池我回京之前观察过,难守易攻,只要凛西军一撤走,他日匈奴来犯,城池必失。” 凌爻指的那几处是关键要地,一旦匈奴击破就可能一路北上,直攻皇城……届时且不说大云面上无光,怕是坐在龙椅的那位都惶惶度日。 “所以即便我因退婚的事以下犯上,只要边疆一日未平,圣上都不会轻举妄动。” 凌爻脑海中回忆着战场上凶险的一幕幕,凛西军的兄弟姐妹不畏强敌拼命厮杀,而朝廷派来的士兵却被吓得连连后退,凌爻鼻尖冷哼一声,“大云的底子早被蛀空了,都是一群不堪大任的废物,除了我们凛西军,朝中再无人可用。” “他日城池失守的消息传入宫中之时,就是我脱身之日。”凌爻侧身看向展雀翎,“你可明白?” 一齐征战多年,凌爻算无遗策,展雀翎对此深信不疑,“属下在外随时听将军差遣。” “不用了,这些事我已经做好了安排,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需要你去做。” 凌爻凛冽的神色倏地柔和,清凌凌的声音也变得温醇,“檀娘胆子小,你要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护她周全。” 展雀翎蹙眉,“将军,边疆兹事体大,我还是……” “翎儿……”凌爻打断她,“檀娘在我心中的分量,旁人不知,你应该是最清楚的。” “属下听令。” 之后展雀翎成了将军府的「展护卫」。 她的主要任务就是随时保护檀娘,对于凌爻的计划,她不要插手,只用等着月底边疆城池失守的消息传入京城便可。 可怪就怪在,已到月底了,仍未有风吹草动。 要么就是城池守住了,要么就是有人封锁了外面的消息无法入京。 前者不可能,凛西军早早听凌爻的命令撤走。 那只会是后者了。 “事情就是这样……”展护卫将一切计划和盘托出给檀娘和秦且锡,“京城迟迟等不来消息,怕是半路上出了岔子,我准备逃出将军府去找将军,谁知收到了你们二人传来的信鸽,便想着先与你们汇合。” 檀娘心神不宁,愈发担心诏狱的凌爻,“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做?” “边疆的事情将军不曾与我细言……”展护卫顿了顿,“眼下出了意外,得先进诏狱见到将军再说。” 秦且锡瞳孔紧锁,“进诏狱?”他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险些喊出声,意识到当下处境,又连忙压低声音,“你疯了吧,我们三人里面你和檀娘都不得正式露面,我又不会武功,怎么进诏狱?展护卫,我晓得如今情况紧急,可你千万不能乱了心绪,白白送了命啊!” 展护卫先前听说过秦且锡带檀娘逃跑的事,对这个男人没什么好感,轻视地睨他一眼,“怪不得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胆小怕事。” “我不是胆小怕事,我只是想着得计划周全一些。”秦且锡低声。 檀娘拍了拍展护卫的肩膀,又看了眼秦且锡,示意两人不要争吵。她阖了阖眼,深深喘息一下,将心底万千的复杂情绪压下去,“展护卫这么说,是不是心里有了主意?我和秦先生虽不会武功,但能帮的绝对会帮。” 第20章 展护卫想了想,“好。” 烛火在三人的商议中渐渐燃烧殆尽。 天也蒙蒙亮起。 事不宜迟,三人补足精力后,开始分头行动。 - 另一边,诏狱里也不安宁。 元硕长公主冒大不韪闯了进来。 檀娘从公主府逃脱那夜,府里还丢了一件重要物件,听下人汇报是被人盗窃走了,同时府上的丫鬟「雨洱」消失得无影无踪…… 元硕长公主大怒,训斥府上的人是一群饭桶……不仅放跑了檀娘,就连混进来偷东西的细作来都察觉不了。 一怒之下,元硕处死了府里上百人,丫鬟小厮还是士兵一个都跑不了,接连几日公主府都在血腥味里浸泡着,路过的老百姓吓得绕道走,元硕的「心狠手辣」再次传得沸沸扬扬,就连宫内的皇后都看不下去,让她收敛一些,免得又有言官上奏参她一本。 人杀不了,元硕心底的火气撒不出,只好闯进诏狱找凌爻。 来好好会一会这负心人。 若是凌爻有心悔改,她倒是可以考虑向父皇求情把她放出来。 只要凌爻愿意做驸马,再把檀娘杀了,她可以既往不咎。 可万万没想到,进了诏狱,无论元硕说什么,凌爻一声不吭。 褪去官服和将袍的凌爻坐在阴暗的角落里,凌乱交错的鞭痕遍布全身,血迹染红了大片囚服,身下坐得是腐烂的稻草,背后靠得是潮湿发霉的墙壁,哪还有昔日半点鲜衣怒马的样子。 诏狱里冷得如寒冬腊月,元硕长公主冷得打了个哆嗦,“你还真是执迷不悟,为了一个贱人肯落到这步田地。凌爻,本宫最后一次问你,你是选我还是选她?” “选我,今日就能出狱,免受皮肉之苦。” 凌爻翻了个身,拿后脑勺对她,手捻起一根碎草,搓成两个球塞进耳朵里,嫌她叨叨绕绕吵死了。 “凌爻!”元硕被气得不轻,一把拂开搀扶她的宫女,只身走上前,隔着铁栅栏对里面的人恶狠狠道,“你这样辜负我的真心,就不怕我先斩后奏处死你?” 背对着睡觉的人丢过来一句,“你先进来。” 看守士兵放元硕进诏狱已是冒着掉脑袋的风险,让她关押凌爻的牢房那是天方夜谭。 元硕知道自己进不去,也不能真的拿凌爻怎么样,只能嘴上逞逞威风…… 可她就是看不惯凌爻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元硕气得踹了一脚栏杆,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时至今日,你非但不像本宫磕头认罪,还如此嚣张,你是不是真以为本宫治不了你?” “进不了牢房那就不进……”元硕冷笑,“牢房外面不是还有个贱人可以抓来惩治。” 叼着根草睡觉的凌爻倏地睁开眼,眸底冷如寒冰,“你试试。” “我就提了一嘴那个贱人,你就急了?”元硕攥紧指尖,恨不得当场就将檀娘绞死,“你越是这样紧张她,我就越要除掉她。你不是把她当作你的心头肉碰都舍不得碰一下吗? 本宫偏要将檀葭的衣服扒光,丢到大街上,再找尽京城的乞丐,当着所有人的面轮她。” 元硕想想那个场面就觉得解气得很,“到时候檀葭就跟那些乞丐一样,肮脏、恶心、下贱……” “再说一个字,我杀了你。”凌爻冷下声。 “为了这么一个乡野村妇,你说要杀我?”元硕不可置信地红了眼,心脏揪得比针扎还疼,疼过之后就是无穷无尽的恨,“凌爻,你也太自负了,你如今是一个阶下囚拿什么杀我——” 「咻」的一声,软趴趴的枯草被内力催化为一柄利刃,穿透铁栅栏向元硕袭去,她吓得脸色一白,躲都来不及躲,枯草划破她的脸颊,霎时一道血痕裂开口子。 旁边的一行人没料到凌爻武功高深至此,惊骇过后,悉数拔刀,元硕却跌倒在地,捂着脸痛呼,“快传太医,本宫的脸好疼……” 诏狱乱作一团,元硕怕毁容,来不及治凌爻的罪就要离开。 这一刀彻底击灭元硕心底的最后一丝期冀,她凶狠狠地盯着凌爻,“本宫不会放过你。” 一行人离去,牢房重归宁静,等到再也听不见一点动静,凌爻忽地捂着心口倒地,嘴角缓缓溢出一丝血迹来。 入了诏狱后,每日她都会受鞭刑,刚刚又一怒之下强行聚集内力,不小心反噬经脉。 这下是彻底伤了。 “咳咳,咳咳。”凌爻每咳嗽一下,胸口好像被重锤击打,疼得她唇色尽失。 内力不能催动,身上的鞭伤开始隐隐作痛,浑身如烈火灼烧般,两种剧痛折磨之下,凌爻有些眩晕,眼皮也越来越沉。 就在意识消失的前一刻,暗不见光的诏狱忽然探进一束微弱白光。 温柔,纯白,暖和。 光线内站着一个模糊人影,正隔着铁栅栏望着她,那双眼湿漉漉的,好像受了莫大的委屈。 这样惹人怜的眼神只会是她的阿葭,凌爻想要抬手摸摸……可是体力不支,只能失力地躺在原地,嘴角自嘲地扬了扬,“果然是疼得出现幻觉了吗?” “阿葭……”她喃喃道。 意料之外的,耳畔再次传来熟悉的声音,“不是幻觉,是我。” 檀娘哽咽地喊她,“妻主,是我。” 一股血气上涌,凌爻猛地睁开眼,看清了面前的景象。她心心念念的人,真的就出现在眼前,此刻只与她隔着一道铁栅栏。 第21章 吻 凌爻不顾胸口的剧痛, 跑到牢房口,一把握住檀娘的手,“阿葭, 真的是你, 不是我的幻觉……” 思念如潮水般涌来, 凌爻一时间不知道看哪里好,微颤着手摸了摸檀娘的小脸,“瘦了。” 檀娘再也忍不住地落下泪来, “我好担心你。” “我没事,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等过了这段时日, 我出狱后就带你离开京城, 我们回到以前的日子, 好不好?” 凌爻不想檀娘担心,刻意挺起胸膛, 清清嗓子,“你妻主武功高着呢, 这点伤……” 话没说完, 又是一阵剧痛涌上心口,凌爻呕出一口血来。 鲜血斑驳四溅, 有几点溅到了檀娘的衣服上,檀娘的目光滑过凌爻满是鞭痕的身体, 心疼到无以复加, “你还说你没事,都伤得那么重了, 你个混账, 到了如今的处境, 还跟我逞强干什么……” 她在凌爻的注视下,一步步靠近铁栅栏,透过缝隙,将唇轻轻印在凌爻的唇上,“我是你的妻,在我这里,你可以不用那么强。” 一句话就叫凌爻微微红了眼角。 刀光剑影她没怕过,生死面前也不曾畏惧过……因为她是凌爻,是凌氏镖局唯一活下来的人,是边疆战场执掌数万士兵的将帅,她不可以怕、不可以畏惧、不可以脆弱。 但她也是檀娘捧在心尖尖的人,在檀娘这里,凌爻可以害怕、可以难过、可以通红着眼眶暴露自己的脆弱,这世界上再没比檀娘更心疼她的人了。 凌爻靠近栅栏,温柔地厮磨着檀娘的唇,“阿葭,我想你了。” 千万般的苦痛全部化作一句想念。 凌爻的爱意远比浪潮汹涌,源源不尽。 檀娘语调坚定:“我们很快会救你出去的。” 凌爻这暂且收敛起脆弱的情绪,“你是如何进大理石诏狱的?” “方才元硕公主也进来了,她好像受了伤,外面乱糟糟的,展护卫趁乱药倒了守卫,我偷跑进来的。” 说到这里,檀娘连忙抹干眼泪,说起正事来,“展护卫跟我说了你的计划,原本前两天就会有边疆城池失守的消息传入京中,可实际并无,展护卫怀疑出了乱子,我们今日进诏狱就是为了告诉你这件事。” 凌爻事先料到事情进展不会那么顺利,眼下果然出了岔子,好在她早有准备。 她握住檀娘的手,低声安慰,“你出去以后,跟展护卫说让她连夜赶去城外五十里的义庄,那里之前有另一伙人,我猜定是义庄堵住了消息口。” “义庄?”檀娘追问,“那伙人是你的仇家吗?” 这一点凌爻也不清楚,“我急着回京退婚,还未查明。不过只要展护卫到了那里,打通关卡,一切就都迎刃而解了。” “好,我出去就跟展护卫交代清楚……”檀娘顿了顿,有些担心,“不过展护卫昨日从将军府逃出来时受了伤,她撞见了一个蒙面女子,蒙面女子武功高强,打伤了她。妻主,你说这蒙面女子和亦庄的那一伙人会不会有什么干系?” “有可能。”凌爻神色微冷。 聊不了几句,「蛐蛐」声响,是展护卫提醒来人了。檀娘必须马上离开,她依依不舍地在凌爻脸上亲了又亲,“很快你就会出来了,我等着你。” 一别三年,后来又因为公主的事生分了,两人许久没亲近,凌爻贪恋这会儿的温柔,在檀娘起身离开前,一把将人拉回来吻住,额头抵着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呼吸之间只有彼此,檀娘羞得满脸通红,小声嗫嚅,“等你伤好了,我们再那个。” 第21章 “哪个?”凌爻眨眼。 “就那个啊……”檀娘红着脸,声音小小的,“床上。” “喔,那个啊。”凌爻笑弯了眼。 这人就是故意逗她,檀娘羞恼地在凌爻下颌咬了一口,“我走了!” - 从诏狱回到随风客栈,展护卫简单地收拾了下包袱就走,檀娘和秦且锡远远地望着,默默祈祷这回不要再出意外。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一晃眼过去了五六天,京城仍旧没有任何关于边疆的消息传来。 檀娘坐在窗边,每日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就是远眺城门口,希望看见熟悉的身影,听见想听的消息。 秦且锡耐心也快耗尽,站在窗边跟檀娘一起看,可惜又是一天过去,太阳落了山,他叹了口气,“会不会边疆根本没出事?” 如果真是那样可就糟糕了,代表着凌爻的计划彻底失败,檀娘想到这个可能就猛地摇头,“不会的。” 她攥紧拳头,一字一顿,“我相信凌爻,她不会出错。” 秦且锡看她脸色苍白,“去休息会儿吧,我下去打听打听。” “我与你一同去。” 檀娘戴好面纱,跟秦且锡装作远道而来的兄妹,这是他俩这些天的身份。 兄妹俩坐到大堂的桌前,兄长秦且锡招来店小二,“上些青菜,我妹妹胃口不大好。” 无人应当。 “店小二?”秦且锡又唤了一回,还是没人来。 他跟檀娘对视一眼,觉得有些奇怪,怕生事端,两人准备先回厢房,大堂突然乱糟糟的,店小二从外面跑进来,踉踉跄跄,神色惊恐,“不好了,不好了,匈奴攻下金峰、麟沼、垣盟三大城池,现如今已经率军北上直攻皇城了!”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震。 匈奴都攻到皇城了? 那岂不是皇城中的百姓必死无疑? 霎时大堂乱作一团,方才饮酒贪欢的百姓仓皇逃离,一边逃窜一边怨声载道,“作孽啊,这狗皇帝和狗官只晓得自己享福,不管我们老百姓的死活……若是凌将军还在边疆驻守,怎么会出这种事,昏君庸官,早该灭了!” “是啊,凌将军为国尽忠竟落得下大狱,公主屡屡犯过却不追究,这世道早没了公平,还不如灭了建新国!” “建新国、拥新王……” 不知谁起的头,整条街都开始沸沸扬扬。 檀娘和秦且锡被挤到了角落,檀娘喜出望外,“展护卫成功了。” 秦且锡也松了口气,“凌爻在百姓心中地位举足轻重,本来百姓就对她下狱之事颇有微词……如今匈奴来犯,人人自危,恨不得对朝廷口诛笔伐,此等压力之下,圣上就是不想放凌爻出来都不行。” “太好了……”檀娘喜极而泣,掌心贴着左胸口,“凌爻,你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出来了。” - 京城人心惶惶,干清宫里亦沸反盈天。 百姓并非胡言乱语,现在的大云外强中干,底部已经蛀空了。前些年还有些能用之人,但当今圣上听信奸臣,大肆打压贬谪贤能,导致朝廷的局势几乎是一边倒,奸臣一手遮天。 诚然,朝中也有少部分的清流,不站队、不生事……但大都是些没什么实权的言官,成天除了参元硕长公主行事张狂、圣上应该广开言路云云,也没什么作用。 今日匈奴来犯的事传到宫中,圣上当即召集群众来干清宫议事。 商议来商议去,也没商量出个结果。 因为大云的确无人可用。 早些年的武官之首赵太师致仕后,朝中武将不堪大任,渐渐地兴起了一股重文轻武之风。 从那之后,文官愈多,武官愈少,带兵征战的将领都是矮子里面拔高个,酒囊饭袋之辈。 国家危难的这些年中,也就出了个凌爻。 英姿飒飒,被奉为大云战神。 有凌爻坐镇的地方,无人敢犯,那些作乱的小国也渐渐安分。 可凌爻前不久以下犯上被打入诏狱,褫夺将军封号,贬为庶人,大抵以后都不能上战场了。 边境的小国一听蠢蠢欲动,果不其然,这才过去多久就开始群起而攻之。 “各位爱卿,匈奴来犯一事,可有什么法子?”圣上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发问。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低声耳语许久,当朝丞相上前一步道:“臣认为此次匈奴来势汹汹,实力不可小觑,我大云虽根基尚在,但也不能因此失了先机。 臣认为应当在朝中选出一个率兵征战的将帅,将尔等来犯的敌军攻退,届时再启用先帝在位时的和平约定。” 和平约定,即和亲。 不是本朝出塞最尊贵的皇女,就是别国敬奉公主前来为妃。 本朝最尊贵的皇女当属元硕长公主,被圣上皇后视眼珠子,不可能去和亲…… 而其他的公主要么已经嫁人、要么还年幼。 那就只能是别国敬奉公主前来为妃,可当今圣上年迈,且后宫充盈,再纳妃不现实。 至于太子殿下,也已有太子妃和几位侧妃人选,只有良娣和选侍低等位分,别国来的公主自然不可能屈尊。 “你是说和亲?” “正是……”丞相拱手谏言,“臣斗胆进言,元硕长公主金枝玉叶,天人之姿……若是将公主嫁出去和亲,再签署百年和平,圣上定高枕无忧。” 元硕的恶名,京城无人不知,不少言官成天想尽办法把这位公主除了…… 眼下多了和亲的由头,要是能把这位公主嫁出去,岂不是两全其美。可文武百官万万想不到,当今圣上继位以来,多年不曾启用过和亲制度,甚至一度废弃,正是因为他不仅仅是天子,还是一个父亲。 自古以来重男轻女,皇子奉为天,皇女多半是用来和亲。 可他却觉得手心手背都是肉。 他疼爱元硕,也疼爱其他的女儿,这些年来每个成了家的公主都是按照自己的心意找郎君,他从不委屈他的女儿们。 将心比心,别国的公主也是人家一口饭一滴水喂大的……因为自己的夫君、兄弟、国家战乱生事,而她们却要为此牺牲一生。 还有成天听这些高高挂起的百官,冠冕堂皇。 “你说得轻巧……”圣上脸色一冷,将手头的镇纸猛地砸下去,“敢情不是你的女儿受罪!” 百官齐刷刷地跪地,“请陛下三思,为国为民啊!” “不用再说,和亲之事朕不会同意。”圣上面无表情地扫视跪下的一众官员,“朕养你们多年,不是让你们在国家危难之时推来推去!大云武器库充盈,武官也不是没有,难不成还找不到一个带病出征的?” “这,臣有一人选。”殿内响起一道声音。 “爱卿直言。” “此人头脑睿智,善于攻心,亦有作战经验丰富的军队,是最合适出征讨伐的人选。” 官员顿了顿,背脊弯了弯,底气有些不足,“只是那人怕是无法出征。” 圣上皱眉,“为何?” “因为——”另一人道,“那人正关押在诏狱内,她就是前骠骑大将军,凌爻。” 圣上一瞬间冷了脸,胸口堵着团团火气,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 可他无言反驳。 正如凌爻当日所言,她若是不在,大云无人能用。 他这个龙椅怕是也坐不稳。 第22章 尾声 凌爻出诏狱时仍是一身破烂囚服, 血迹斑驳,宫内宫外见着的人无不胆寒。怕是今日过后,皇宫和民间都会流出圣上暴虐的传言。 到干清宫时, 一众大臣已告退, 整个大殿只有圣上和凌爻两个人。 已是深秋, 大殿通着风,凌爻只身站在中央,“叩见陛下。” 却只闻其声, 不见其动, 坐在龙椅上的圣上看凌爻如今跪都不跪,显然是连君臣之礼的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 一时怒上心头, “大胆罪臣!见到朕为何不跪?要不要朕提醒你, 朕才是大云天子。” “深秋寒凉,地板太冷了, 膝盖有伤,跪不了。”凌爻淡淡道。 提到伤, 圣上这才注意凌爻沾满血的囚服, 四肢、胸膛、背脊无一处不是鞭痕,想必在诏狱的这些时日每天都抽得她皮开肉绽, 痛不欲生…… 眼下出来了, 见到了他, 恼恨也是正常。圣上忽然笑了笑,“诏狱里的日子好过吗?” “还不错, ”凌爻吊儿郎当, 掰着指头数, “一不用处理军务,二不用早起去军营练兵,三不用被公主纠缠,挺好的,日子清净。” “死要面子。” 凌爻也不反驳,她身受重伤,体力不支,站了片刻觉得累了,索性盘腿坐在地上,右胳膊撑着大腿,懒洋洋打个哈欠,“不知圣上找庶人凌爻有何事?” 她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庶人」二字,如同将接下来要命她去打仗的圣上打了一耳光。 他身为天子,前一刻将人贬为庶人打入狱中,后一刻又因为外患不得不将人请出来,简直是将朝廷规矩当作儿戏。 第22章 圣上脸色半青半白,实在难看,“朕宅心仁厚,念及你为大云立下不少功劳,现今刻意让你出狱戴罪立功。” 话说得多漂亮啊,凌爻险些要为他鼓掌,鼻尖冷哼一声,“如此说来,我还得好好谢谢陛下了。” “少在朕面前耍嘴皮子功夫。” 匈奴的兵已经在北上的关卡中,不日即将抵达皇城,事态危急,圣上没有心情周旋,直入主题,“金峰、麟沼、垣盟三大城池失守,大云损失惨重……眼下敌军快要攻到皇城,凌爻,只要你肯率兵出征,朕可免你死罪,还让你官复原职,如何?” “这就是陛下说的戴罪立功?” “是……”圣上耐心告罄,挥挥手,“少废话了,你快些下去准备,今夜就带着凛西军出城——” “庶人凌爻难堪大任,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她在地板上摆了个「大」字,语调慢悠悠的,“我大云泱泱大国,人才济济,能带兵打仗的人多得是。” 圣上下颌绷紧,唇抿成一条直线。朝中有没有人能带兵打仗,凌爻比谁都清楚,她故意这么说,不过是在给他找不痛快。 还真是个刺头! 若是早些年被他遇见,没准还真会惹他上心,召进宫来封个妃子,只是现今他年事已高,早没了那股子少年心气,看见凌爻这样带刺的性格,险些气个半死。 “朕能让你出来,也能再把你关进去,别不识抬举!凌爻,你要死了,你辛辛苦苦一手操练出来的凛西军怕是也要跟着你送命,你真的忍心?” 朝堂讲究恩威并施,打了一巴掌再给颗枣,就算再容不下凌爻,圣上也必须为了出征的事容下,他缓了缓语气,“你是大云功臣,朕还是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凌爻比谁都精,当然清楚这是什么意思,她也给台阶就下。 不过下得没那么彻底。 她拍拍掌心的浮灰,重新站起来,微抬下巴,直视着龙椅上的大云天子,“为国尽忠,是凌爻一生所求,臣最迟明日就可上路——但臣有一个条件。” 圣上刚卸下的气又提起,眯了眯眼,“什么条件?” 凌爻亦不想再费口舌周旋,声音凌凌,“望陛下将臣与公主的婚事收回,另,无论臣生或死,凛西军永不得解散,军营中的每个人都有去留的权利,他人不得干涉。” 她要自由身。 还要凛西军每个人的自由身。 圣上面如寒霜,“朕若是不答应呢?” “那便恕臣打不了这仗了。” 大殿的氛围剑拔弩张,暗流涌动,圣上死死瞪着台下,恨不得将凌爻千刀万剐。 只是眼睛瞪到发酸发疼时,他不得不深深吐出一口气息,沉沉道:“好,朕答应你。” “不过朕也有条件。” 圣上冷冷勾唇,“大云亏损至深,已无再多兵马和粮草支援,此次凌将军远赴边疆作战,只能全靠凛西军了。 朕知这一仗凶险万分,若是凌将军胜了,以后就请凌将军驻守边疆,此生无诏不得归。若是败了,战场如血海,凌将军就以死谢罪吧。” 凛西军在京城有四万,被凌爻驻守在其他城池的有一万,加起来共有五万兵马。 若是一仗,倒绰绰有余,可边疆战事频发……不论是士兵、马匹或是粮草,都是不可再生之物,需源源不断,长久下去,怕是不够。 圣上打得无非是凌爻胜过这一役,之后再因为粮草兵马不足死在其他战役里,左右眼下的燃眉之急已解,所有人都高枕无忧,死她一个又何妨。 生,永远守在那苦寒之地;死,再无后顾之忧。 当皇帝的还真是哪样都不吃亏。 其他人可能会怕,但凌爻不会,她心底早有主意。 “好……”凌爻拱手,最后看一眼这大云天子,下一回再归来,坐在上面的人是谁她可就说不定了,“臣领旨。” - 得知凌爻已经被放出诏狱,后又立即进宫面圣,此时应当在出来的路上时,檀娘激动得罗袜都差点忘记了穿,清竹又喜又泣,“夫人,将军终于要回来了。” “是啊,终于……”檀娘缓缓抬头,望着天上云卷云舒,回忆着这些日子以来的一幕幕,宛如过眼云烟,“终于回来了。” “将军要回来,夫人不高兴吗?” “当然高兴。” “那为什么还苦着张脸呢?”清竹弯了弯脑袋,“我记得将军说过,夫人最爱笑了,笑的时候还喜欢露出两颗尖尖虎牙。” 檀娘闻声扬了扬嘴角,视线从散开的云挪到清竹青涩懵懂的脸上,“也许以前是凌爻将我护得太好了,我待在雀儿街,只晓得做豆腐卖豆腐,竟不知人生还会发现许多别的事情。” 悲欢离合、爱恨情仇; 百姓疾苦、怨声载道; 官官相护、坐享其成。 凌爻从沉冤昭雪到骠骑大将军; 她亦学会了读书写字。 她们之间也从隔阂到分开再到和好。 短短数月,却漫长得好像走过了一生。而人一经历得多了,便笑不出来了。 檀娘心急见到凌爻,却又耐住性子坐在梳妆台前,拿起胭脂水粉、朱钗玉簪,好好地为自己打扮一番。 这次,她为凌爻上妆。 她要让她看见自己最漂亮的一面。 上完妆,清竹来问檀娘可要用膳,檀娘摇摇头,说想等凌爻回来一起用,之后匆匆乘着将军府的马车赶往宫门。 车轱辘碾压着青石板,每走一步,就离宫门的距离近一步,檀娘的心也跳得快一点。 等到马车停下来时,心跳得快到了嗓子眼,脸也红扑扑的,她攥着手掌下了马车,望眼欲穿地在宫门口等着。 守门的侍卫认出是将军府的马车,不敢置喙。 檀娘睁着眼往里看,看得眼睛都酸了,她伸手揉了揉,就在那一刻,一道熟悉的声音闯入耳畔,“檀娘。” 她手一顿。 “阿葭。”那人又唤。 檀娘慢吞吞地放下手,微颤了下眼睫,目光蓦地往远处眺去。正前方的白玉石板上立着一个人,身着染着鲜红血点的囚服,长发飘扬,细眉凤眸,利落又好看,似江湖中衣袂飘飘、放荡不羁的侠女。 “妻主……”她喃喃出声,“凌爻。” 凌爻对她弯了弯眼,“我在。” 檀娘怕是幻觉,又喊了一声,“妻主。” “我在呢。”凌爻耐心地一遍遍回答,几句话的工夫,她已经走到了距离檀娘数尺远的位置,停了下来,双手张开,对着檀娘展露一个宽大温暖却也柔软的怀抱,“过来,妻主抱抱。” 檀娘猛地扑进凌爻怀里,眼泪一瞬而下,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妻主,你终于没事了,你总算出来了,我们可以好好地活下去。你知不知道,当听说你被打入诏狱的时候,檀娘有多害怕,皇家威严,一向视人命如草芥,我以为真的再也见不到你了……” 眼泪一滴一滴地浸湿凌爻薄薄的衣裳,檀娘几乎是用生命去抱她,“我想过与你和离,与你再无瓜葛,可是我从未想过让你死。” “傻瓜,你妻主无所不能,死不掉。”凌爻轻轻拍着檀娘的背,另一只手将檀娘的小脸从自己怀里捞出来,看着满是泪痕的檀娘,心脏揪了揪,凌爻用手慢慢擦掉泪痕,垂首,将额头以最亲密的姿态抵住檀娘的额头,蹭了蹭,温柔地哄着,“祸害遗千年,阎王爷不收你妻主这个祸害,我啊,还能为祸人间一百年。” “胡说八道!”檀娘用食指抵住凌爻的唇,眼神崇敬真挚,一字一顿地说,“你才不是祸害,你是拯救百姓的英雄,是人人敬佩的大云战神。” 檀娘用贪恋的目光细细描摹凌爻的眉眼,“因为公主的事,我从未对你说过一句佩服……但其实在我心底,凌爻早就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女将军。” “巾帼不让须眉,红颜更胜儿郎……”檀娘脱口而出她这些时日里学到的一句好诗,“有妻如此,幸也。” “我也是……”凌爻将唇印在檀娘的唇上,“有妻如此,幸也。” ----------------- 喜欢的宝贝们点个收藏好不好(让我康康) 第23章 终章 回到将军府的第一时间, 檀娘命府里的丫鬟烧了整整六桶热水。 凌爻身上的鞭痕一日未好第二日又补上,狱卒还特意用盐水浇灌,已经有不少伤口发炎化脓, 这六桶热水里三桶用来沐浴净身, 另外三桶则是加了药材浸泡消炎祛毒。 怕中途药浴温度凉下来, 檀娘又唤来清竹,“再去备一桶。” 清竹点点头,退出卧房时, 很有眼力见地关紧了门, 檀娘怔了怔,双颊微微陀红, 这死丫头。 她绞了绞手帕, 余光悄悄往屏风后探去一眼, 朦胧的雾气中隐约映出一个身影,清瘦挺直的脊背如雪中寒梅, 孤傲凛然……虽都同为女子, 可檀娘觉得凌爻的身体就是要比她性-感。 第23章 凌氏夫妇, 一个清风霁月,一个飒爽英姿, 二人结合诞下的女儿自是仙人之姿。 凌爻自幼生得出众,身材更是出挑, 该有肉的地方一点也不含糊, 偏她又年少习武,身上的肉清瘦紧实, 比寻常柔软的女儿家多了一层韧劲。 说句不知羞的话, 檀娘是极喜欢摸凌爻的。 “阿葭?”屏风内的人喊了声。 檀娘忙应了声, “在。” “怎么待在外面不进来?是不是药草味熏人?” “没有。” 檀娘撩开帘子,绕进屏风内,鼻腔下全是潮湿的草药味,“你身上的伤怎么样了?我听大夫说新伤添旧伤,有些鞭痕都能见到骨头,泡着药浴会像泡着辣椒水一样疼。” 凌爻奇怪地挑了下眉,“大夫是这么跟你说的?” “嗯,展护卫也说让我多陪陪你。”檀娘搬来一个小马扎,嫌身上一层又一层的外衫麻烦,索性脱了只剩中衣,坐在浴桶边,似乎是真要像她话里说得那样多陪着凌爻。 凌爻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药浴里加了能减缓痛意的药,她现在身体舒畅,哪里有半分疼意,这几个不老实的家伙。 不过能看见檀娘寸步不离地陪着自己,还用那样湿漉漉又心疼的眼神盯着,凌爻想这也算是一件好事,便顺杆儿爬,“疼,疼死了。” 檀娘果然捱得更近了些,“哪里疼?” “哪里都疼……”凌爻虚弱地枕在檀娘肩膀上,“你抱着我会好些。” “好,我抱着你……”檀娘伸手拦住凌爻的肩膀,侧脸贴着凌爻的额头,要多黏糊有多黏糊,要多亲密有多亲密,“这样好点了吗?” 凌爻笑得眼睛都弯了,“好多了。” 越想憋住越憋不住,笑意渐渐露出,凌爻肩膀抖了抖。檀娘蹙眉,终于察觉些怪异,往下看一眼,正好对上凌爻含笑的眼睛,脸一囧,反应过来,“大骗子!你们都是大骗子!” 檀娘红着脸要退开,被凌爻反客为主地一把圈住手腕,然后将人一把扯入怀里。 隔着一层皮肤,檀娘的侧耳清晰地听见凌爻搏动有力的心跳,咚咚、咚咚,一下又一下。 方才那点羞恼早跑得一干二净,何况她也不是真害羞,一点欲拒还迎的闺房情-趣罢了。 凌爻还在逗她,“真疼,你摸摸?” 檀娘拍她一下,“不知羞。” 啪的一声打在胳膊上,凌爻却摁住心口,脸色难看地嘶了一下,似是真被打痛了。 檀娘脸色一变,忙起身去看,掌心轻轻抚了抚,又低头吹一吹,“我没用力啊。” “是我不好,老是忘记你受了伤。”她苦着张脸。 凌爻本就是逗她的,可檀娘温热的呼吸扑在皮肤上,暖乎乎的,令人头也晕乎乎的。 她们二人分别多年未亲近,有些东西一旦开了闸,就如洪水海浪般止不住,凌爻眼神渐渐变深,声音也沉了下来,夹杂着一??哄,“阿葭,你看看有没有变化。” 檀娘知道凌爻说得是什么,耳尖一热,她眼睛平视的地方,正是她往昔最喜欢靠的地方。 檀娘像之前一样捏几下,低低道:“小了……是不是瘦了?” 凌爻驰骋疆场,风餐露宿,饿起来三天都吃不到一粒米,当然饿瘦了。她是女儿身,瘦了,那处也会小了。 檀娘手往下缓了缓凌爻的腰,“真的瘦了很多。你这次回来了,我把你养得胖些。” “胖了我怎么打仗?” “我不管……”檀娘耍小性子,“我就要。” 凌爻笑得不行,摸摸檀娘的脑袋,“这么霸道啊?” 檀娘红着脸窝进她怀里,“我的妻主,我想怎么养就怎么养。” “光顾着让你检查我了,我还没有检查你——”凌爻亲了亲檀娘的眼睛,“有没有什么变化。” 檀娘眼睫颤了颤,“反正比你大。” “那当然,我家阿葭心、胸、宽、广。”凌爻本就是不正经的,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候,说话更是没个把门的,正正经经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就变得奇奇怪怪。 檀娘脸红心跳,羞恼地捶她一下,但顾着她受了伤,力气还没挠痒大,凌爻被她可爱到,又亲了亲檀娘的小脸,接着是鼻尖、脸颊、嘴唇,再是认认真真地检查檀娘的变化,“我的阿葭,又大了。” 檀娘虽然害羞,但也不是初经人事的小姑娘了,听见这话,用手臂抱住凌爻的脑袋,“那你喜不喜欢?” 凌爻闷闷地说:“喜欢。” 看她那贪吃的样,檀娘抿嘴笑,两人沉浸在闺房乐趣中无法自拔。不知过去多久,药浴快要凉了,房门从外面被敲响,是清竹憋笑的声音,“将军,夫人,奴婢的热水摆在门前了。” 檀娘蓦地清醒过来,推开四处作乱的凌爻,“加热水了。” “不用了。” 檀娘疑惑地停下,凌爻却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有你就行了。” 床帐放下,红烛摇光,一室春景。 - 胡闹到了晚上,两人慢吞吞地起床。 檀娘羞愤欲死,“都怪你,非要弄……现在好了,都晓得我们在房里干些什么。” 都没脸见人了。 “干了就干了……”凌爻有话直说,“你是我的妻,我们要是不干,那才奇怪。” “你还说!”檀娘臊得脸通红,不理凌爻的厚脸皮,自己抖着腿下床穿衣梳妆。 偏生厚脸皮的人还要追在她后面,问她腰酸不酸,腿累不累,檀娘在镜子里瞪了她一眼,“你给我老实些。” 凌爻穿戴整齐,正经了些,“我为你描眉。” 檀娘生得恬淡,妆容也是清水芙蓉般,雅致温淑。凌爻突发奇想,又在眉心画上了一个花钿,是嫩黄的桂花,“从前凌氏镖局的后院种了一棵桂花树,到花开的季节,十里飘香,我儿时最喜欢坐在下面,一边和爹爹一起看诗词画卷,一边看娘亲舞刀弄枪。” 檀娘握住凌爻的手,“那我们也在院子里种一棵桂花树……”想了想,她咧着嘴笑,“我还喜欢吃桃儿,要不我们再种一棵桃树吧?啊,展护卫和清竹也有爱吃的果儿,回头再问问她们……到时候全都种上,反正将军府的后院大得很,咱们一家人团团圆圆的……” 凌爻唇线抿了抿,“阿葭,我有事同你说。” “什么事?”檀娘歪了歪脑袋。 “此次圣上放我离宫,是要我去打仗……”凌爻道,“圣上视我为心腹大患,却又不得不让我去抗敌……故而胡诌说大云国库空虚,粮草兵马所剩无几,不能支援我凛西军。 凛西军虽战无不胜,我驻扎在边疆的军营还有不少粮草……可毕竟那是苦寒之地,又战乱陡生,想必这一仗怕是没有从前容易,会打上一年半载。” 话音戛然而止,片刻后,凌爻轻声说,“我不想带上你去吃苦。” 檀娘瞳孔微缩,凌爻弯腰将人搂住,哄了哄,“只要战事一结束,我就回来接你,我在边疆寻了一处地方,那里地势低洼,土地肥沃,是少有的世外桃源,到时候我们一家人都住在那儿。若是住烦了,我们就回到雀儿街,或是云游去别处。” “可你不是说,你若败了,圣上让你自裁,若你胜了,也要永远驻守边疆再不得回来吗?” 涉及秘事,凌爻不能多言,只能在檀娘耳边说上一句,“若圣上不再是圣上,此令可就不用再遵守了。” 檀娘一怔,随后慢慢张大嘴巴,面带惊骇—— 莫不是要…… 凌爻用食指抵住檀娘的唇,让她将话吞回去,避免隔墙有耳,“你心底明白就好。正是因为如此,到时候边疆更加凶险,你待在将军府或是雀儿街,我放心些。” 如今的大云已是强弩之末,国非国,君非君,官官相护,民不聊生,有这种念头倒也正常。 想当年前朝君主昏庸无度,百姓这才聚众起义,颠覆朝堂,进而有了大乱。 谁想得到,百年后的大云又是如此。 不知下一个朝代又是谁。 “妻主,你是做大事的人,只要你决定的,我都支持……”檀娘转过身,“唯有一件事,我要坚持自己的意思——我要与你一起去。” 她站起来,眼中是凌爻从未见过的炽热,“我是你的妻,亦是大云的百姓,生逢乱世,怎么可以躲在宅院里吃喝玩乐,那与那些骄奢淫逸、文婪武嬉的狗官有什么区别?” 凌爻心脏一瞬间狂跳,又在一瞬间停下,一股沸腾的血液充盈四肢…… 在大脑还没作出反应之前,身体已经先一步将檀娘抱住,“阿葭,我爱你。” 得妻如此,荣幸之至。 “这乱世不会维持太久……”凌爻向她保证,“下一回我们再归来,定是大好河山,花好月圆之时。” 檀娘笑了笑,“我信你。” - 前往边疆的这一日,阳光灿烂,晴空万里。 第24章 四万凛西军排列整齐,浩浩荡荡,行路时声如洪钟。城中百姓各个探出脑袋,高声欢送,无一不是祝福凛西军凯旋归来。 凌爻坐在为首的马匹上,一身红缨战袍,高束的马尾随风飘扬,意气风发。 身旁的马匹上坐着展护卫,同样一身红黑金丝战袍,衣袂翻飞,一眼望过去,不知道惹了多少女儿家的心。 这才是大云将军该有的样子。 行到城门前,凌爻挥手,大军适时停下。 凌爻架马掉头,正面迎着满城百姓,双眸赤诚,拱手作揖,“凌爻承蒙各位信任,此次出征,定将匈奴全部击退,还我朝海晏河清。” “海晏河清!” “还我朝海晏河清!将军威武,凛西军战无不胜……” 旭日东升,橘黄色的阳光洒落大地,一切都沐浴在祥和温暖的颜色里,檀娘和清竹她们住在随行的轿子里,撩开轿帘,毫无阻隔地将外面的一切尽收于眼底,她也跟着激动,“将军威武,凛西军战无不胜……” 远处的凌爻回头,与她对视,彼此相视一笑。 战无不胜。 凌爻拉紧缰绳,掉转马身,一声令下,在万千百姓的欢呼和期冀中继续前行。 旧的风波已然过去,新的征途悄然开始……有的人在离去,有的人在路上,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 将军赋应该是一个系列文,每个出现的人物都会是自己的主角,有着属于她们自己辉煌灿烂的故事。 这篇文里主要写檀娘和凌爻,其他出场的人物(主角)大部分着墨不多,有的甚至一笔带过,其实是希望在之后的故事里给她们更多的可能。 之后的故事会发生在边疆、京城、(未知)等等其他地图,主角有展护卫、清竹、秦且锡、葛濡玥以及更多,江湖侠义、家国天下、朝堂风云、爱恨情仇或是友情亲情…… 青梅竹马、先婚后爱、宿敌变老婆、强取豪夺、同床异梦……他们的身份各有千秋,他们的故事未完待续。 我们下一本再见。【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