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日常》 第1章 [gl百合] 《仙门日常gl》作者:在风中吹落的云【完结+番外】 文案 山息门弟子秦轻拜入仙门多年,一直过着照顾师弟师妹,顺便降妖除魔的平静日子。直到有一天,掌门风聆带回来了遭仙门各派唾弃的方逾仙,秦轻的仙门日常从此渐渐发生了变化…… 内容标签:仙侠修真 正剧 日久生情 主角:秦轻,方逾仙 一句话简介:温柔呆师姐x冷面俏师妹(伪) 立意:心之所向,不可挡 第1章 误迷离解怨女恨 入夜,雪悄然落满山头。一座古老华贵的玉殿坐落在山阙之上,飞雪落满片片屋瓦。玉殿台阶下,一个人屈膝跪地,脸朝下扑在结冰的地面上,浑身沾满了碎雪。 殿门外的长廊上,风铃轻响,脚步声由远及近。青衫女子撑着一把油纸伞,迈着盈盈款步走来。快要跨入敞开的殿门时,她脚下一顿,扭头看向那个跪在雪地中的人——这个人离她很远,从上看,她无法看清他的面容,只能看见一个被白雪覆盖的冻僵躯体。 她的面上流露出不忍,她没有下去,几乎立刻收敛了那一点外露的同情,撇开眼,经过摆在殿门口的一鼎焚香炉,抬脚步入了门内。她收拢伞,将其搁在一旁。 玉殿分大殿、后室与两间偏殿。大殿前堂分列铺了十二张金丝软席,殿内有一个高高隆起的泥塑高台,一座白玉雕刻的无脸人像立在台上俯瞰众生。这无脸人像高八尺,头戴冠,身穿袍,脚穿靴,他虽然没有脸,也毫无神情,却好像一直在凝视着来人。 殿内的左右两侧各摆着一排铜烛台,烛台上的一支支蜡烛不分昼夜地燃烧着用以照明。殿内比外面要暖和,却仍然寒风凛冽,使人觉得发冷。 秦轻拍去落在肩头的雪,走进空旷无人的大殿,率先瞧见了立在前堂正中的那座无脸人像。每次进门看到这座无脸无目的人像,她的身体就会感到一阵直达心底的凉意。仿佛她与他四目相对,而这对视多少让她感到些许不适,因而她极少靠近这座人像。 一声咳嗽传来,似乎在招引人快点过去。秦轻回过神,朝着无脸人像遥遥一拜,她转入后室,见塌上端坐着一人,雪须银发,玉带金冠,手执玉柄麈尾,神态渺然。 “见过师伯。”秦轻见了此人便朝他俯身下拜,“不知师伯唤我前来,有何要事?” “起来吧,不必拘礼。”南烨手中麈尾轻晃,拈须一笑,“我此番唤你前来,也并无大事。只因前夜天晴,我在明镜台上观星象,见南方有异动。你许久未入凡尘了,不如趁此机会带上楚怡、雷尘二人,去凡尘历练一番,去寻那异动源头,将其消解掉。切记,在凡尘,你们万不可在人前轻易展露法术。” “弟子领命。” 秦轻站着没动。她的眸子飞快地闪烁了两下,眼前闪过那个跪在雪地中的人。外面天寒地冻,他一直跪在雪中会死,她犹豫着要不要替他开口说话。 南烨见她呆立着不动,疑心她还有话要说,便问道:“怎么?你还有事?”他似乎全然不知殿外跪着一个人。 “师伯,外面那个人……”秦轻小心翼翼地问询着,可不等她说完,南烨便出声打断了秦轻未说完的话,他冷漠道:“一个犯事的弟子,不必管。” “您真的不再给他一个机会吗?”秦轻又多问了一次,即使她已经看出南烨不会回心转意了,她还是想再试一次。 南烨垂下麈尾,变了语气,疾言厉色道:“心术不正之人,不配留在山息门做我的弟子。” “是……弟子告退。” 秦轻感到胸口一沉,她忘记了自己的声音,缓缓转身退了出去去。 冷冽的风迎面扑来,一片雪花在风霜中飘零坠落,跌跌撞撞地飘到了殿门前,无声地落在了秦轻的脚下,化为了一抹无痕。她撑起伞,半是同情半是怜悯地望着那个跪在雪地中的弟子。 他名叫唐阿丁,是南烨去年新收的弟子。前些日子,唐阿丁几次三番盗取山门宝物,私自去凡尘与别家门派的弟子,以宝物为注,斗法赌博。此事被南烨知晓后,南烨勃然大怒,严厉惩戒了他,并且把他偷走的宝物悉数追了回来。 可是没过多久,唐阿丁又私自下山,这次是用法术愚弄凡人,抢夺凡人财物。东窗事发后,南烨下了狠心,要将唐阿丁逐出师门。 唐阿丁这回真的怕了,他跪在玉殿前乞求南烨收回师命,奈何南烨心意已决,迟迟没有理会他。 秦轻有些惋惜,却也明白唐阿丁不适合再待在这里了。她远远对他道:“你走吧,山息门不能留你了。” 雪地中的人动了动,抖落一身雪。 唐阿丁抬起头,眼含热泪,他望着秦轻哭道:“师姐,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这声哭喊叫住了准备离开的秦轻,她攥紧了手中的伞,一步步走下台阶,向他走去。 唐阿丁待在这里的时日不算长,可好歹他们相识一场,看他那眼泪汪汪的样子,这大冷天的,一直让他跪在这儿也不是办法,秦轻身为山息门的大师姐,到底还是于心不忍。 “拿着吧。”她扶唐阿丁起身,把伞揣进他冻得通红的手里,“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不违反门规,便不会有今日下场。天很冷,早些回去歇息,别跪着了。” 忽的刮来一阵旋风,秦轻人已没影了。 “师姐!师姐!”唐阿丁在雪中大喊着,可是哪里还能再见到秦轻的身影。 是夜,秦轻叫上师妹楚怡、师弟雷尘,三人收拾了包袱,乘雪踏鹤,急下山去。 数月后,秦轻携雷尘、楚怡,步行于林道中,望南方而行。此时正值盛夏,暑气难消,三人行了数个时辰,不觉累乏。 那师弟雷尘,头戴白玉冠,腰悬金葫芦,着一身玄服,正是那日唤秦轻去见南烨的少年。 他是他仙门中年纪最小的弟子,入仙门不过十载,又是个娇生惯养的人,未入仙门前,出生于富贵之家,因此生性贪懒,及入了仙门,此性不改,动不动就是要喊苦喊累,若能偷闲,必要偷闲,吃不得一点苦。 他们南下的一路上,雷尘已经懒性发作好几回了。天热难耐,此刻他又叫唤起来,哀声道:“二位师姐,歇歇脚吧,我走得累了!” 随行的楚怡,是个暴脾气,急性子,她入仙门比雷尘略早,雷尘尊她一声师姐。路上她不曾喊一声苦,道一声累,只愿早点完成师命,早日回归仙门。她最是听不得雷尘的抱怨,一听他抱怨,她的脾气就上来了。 只听她嗔怒道:“就你聒噪!这才走了多久,你又累了?这途中我们已经停下来休息了十几次。叫你这走法,要走到猴年马月去!” 雷尘一向有几分怕这位师姐,被楚怡这么一斥,忙躲到秦轻身后,道:“秦师姐,你瞧瞧,楚师姐可真凶,我就说了几句话,她就要来骂我!” 楚怡睁圆了眼睛道: “我几时骂了你?你就知道躲懒,这包袱你一个也没拿,全是我和师姐背着!” 秦轻揉了揉眉心,无奈地说道:“你们不要吵了,要休息便休息吧,若要吵,我们就继续赶路。我看你们一个个还有吵的力气,想来也不是很累。” 雷尘得了秦轻首肯,顿时拂去一脸不快,嬉皮笑脸地对着楚怡作揖道:“楚师姐,莫吵,莫吵,是我错了,天热容易上火,您且消消火,饶了我这一回吧!” 楚怡奈他没办法,白了他一眼,也只得随他去了。 其实这也不能怪雷尘抱怨,楚怡心急,他们虽然一路向南,但也不全是赶路,而是走走停停,去寻那异动源头。只是走了这么多地方,南烨口中所说的异动,连个影子也没看见。 三人放下包袱,靠着一棵树乘凉。 雷尘竖起两个指头,指着树下的一块青石,道声:“变!” 那石头转眼变作了一张凉丝丝的竹席,雷尘往竹席上倒头就睡。 楚怡道:“师姐你看他!仙门之人,入了凡尘,除非是为了消灾减祸,除魔卫道,否则不可轻易动用法术。” 秦轻这会儿刚坐下,听了这话,不觉又头疼起来了,他们两个真是叫人一刻都不得安生。她只得轻声安抚道:“只要不在人前施法,倒也无妨,你且让他一回吧。你若想,你也可以如此。放心,我不会告诉师伯的。” 楚怡用充满怨念的目光盯着雷尘,好似希望能用眼神杀死对方,最后她扭头跑到一边去了。 秦轻笑着摇摇头,随后闭上眼睛,不去管他们。 三人休息了半个时辰,倒是雷尘先睁开眼睛,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他离了竹席,竹席又变回了一块青石。 雷尘对秦轻道:“秦师姐,那异动究竟是什么?在何处?我们走了这么久,怎么连个影儿也没瞧见?” 秦轻醒神:“我们一路向南,自会遇见。” 雷尘道:“唉,师伯老人家也真是的,干嘛要叫上我和楚师姐陪你一块去。我们修为比不得你,恐怕也帮不上你什么忙。要是能乘仙鹤或者施法术,说不定我们早就找到那源头了。” 第2章 秦轻笑道:“正因如此,才要叫上你们去历练一番。谁说是你们陪我,难道不是我陪你们?你们下山的次数不算多,也该多出来跟着走一走。” 雷尘挠了挠头,赧然笑道:“师姐说的是。” “既然觉得我说的是,那还不快去叫醒你楚师姐?” 雷尘闻言,连忙跑到楚怡身边摇醒了她。 三人带上包袱,继续往南边走。 如此又走了半个多月,三人走入一座荒山中。 这天夜里,他们三人烧了堆火,围坐火旁休息。 山上雾气渐浓,寒意侵袭。 楚怡打了个阿嚏,缩了缩身子,忍不住说道:“这山上怎么这么冷,比我们的照灵山还冷!” 秦轻眉头轻皱: “事出有因,这山上的雾来得突然,冷也冷得异常。你们多加小心,恐怕山上有什么异变。” 正是说什么,就来什么。这话说完才过一会儿,只见不远处的天边忽然闪出一道黑气,黑气裹挟着乌乌黑风,呜呜咽咽地朝山的另一头席卷而来。黑气所经之处,狂风大作,树木拔地而起,草木皆倒,一片狼藉。 “这定是那源头了,我们快去追!”秦轻丢下包袱,纵身一跃,急使御风疾行之术,就见她脚下卷起一阵风,人望黑气所遁方向追去了。 雷尘捡起秦轻落下的包袱,随楚怡一起追了过去。 秦轻与黑气你追我赶,倏忽间已翻过好几重山,行至一山中村落上头。恐黑气钻入村中伤人,她急忙虚合双掌,口中念诀,施展法术,只见双掌之间现出一颗赤红血珠。 此物威力无穷且来历非凡,它的前身乃是天珠。天珠来自天枢院,天枢院乃天下第一仙门,可号令仙门各派,仙门各派也都以天枢院为尊。 六十三年前,天枢院掌院杨正清的师弟蔺祈堕入魔道,被天枢院众人诛杀,魂飞魄散,神形俱灭。 蔺祈生前拥有许多邪器和法宝,天珠就是其中之一。他死后,天枢院派人摧毁了他所有的邪器和法宝,除了天珠。而这个无法摧毁的天珠,恰恰是蔺祈最厉害、最邪门的法宝。 天枢院众人拿天珠没办法,就将天珠扔进了天枢院崇明殿内的金灵火池里。池中烧的是世间至纯至阳之火——真阳烈火。 天珠丢进金灵火池后珠子一分为二,变成了两个珠子。一个冲撞了众人,逃出了天枢院,不知去向,另一个留在金灵火池中炼化成了至纯之物。 此后大概过了三十年,天珠重现。天枢院的弟子姬无朔携天珠私闯崇明殿袭击值殿长老及弟子,企图夺走金灵火池里的另一半天珠,却没料想这另一半天珠趁乱逃了出去。 姬无朔见势不妙,持天珠逃走了,途中还杀了好几个拦截他的弟子。他曾经是蔺祈的徒弟之一,蔺祈入魔后,他果断和师尊恩断义绝,加入了讨伐蔺祈的队伍中。蔺祈死后不久,他迅速晋升为天枢院杀生阁的长老,代替了他师尊曾经的位置。 杀生阁是天枢院设立的专门处置和惩罚仙门中犯事弟子的地方,那些叛逃和堕入魔道的弟子也归他们处置。只有实力强大并且通过杀生阁试炼的弟子才有资格进入杀生阁。 天枢院得知姬无朔此举后,立马派杀生阁追杀姬无朔并寻回天珠。此事被天枢院封锁消息,外界只知姬无朔叛逃,仍然以为金灵火池里镇压着另一半天珠。 时隔数年,姬无朔仍然在逃,从金灵火池跑出来的另一半天珠却落入了秦轻手里,如今已经更名为“赤蕊灵珠”。 秦轻运转掌力,将珠子往黑气一送。珠子闪烁着红芒,如离弦之箭朝黑气飞去,嘭的一声,打入黑气中,红芒乍现,黑气顷刻间消散,现出本相,竟是一只通体闪耀着银光的银鳞金瞳巨蟒。 银蟒吃痛,扭头朝秦轻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两寸獠牙,喷出一股紫色毒雾。 秦轻伸手往前一划,一道金光屏挡在她身前,把毒雾隔绝在外。她又抬手一挥,赤蕊灵珠飞来,朝银蟒头上一撞,撞出个血淋淋的窟窿来。 银蟒吼声如雷,口中吐出一股黑血,急甩尾朝秦轻横扫而来。 秦轻避之不及,急施法作屏障抵御。 银蟒一尾扫来,竟然把屏障打了个粉碎,秦轻胸口结实实地挨上这一尾,眼前一黑,被打了下去。 银蟒张嘴扑向坠落的秦轻,打算一口吞下她,却被飞来的赤蕊灵珠弹瞎了一只眼睛,吓得转身逃去。 赤蕊灵珠护主,对银蟒穷追不舍,后赶将上来,闪着红红灼光,打穿了银蟒的脑袋。 银蟒大吼一声,直扑扑地掉了下去,摔在山头,压倒了一众树林。 雷尘、楚怡二人追不上秦轻与银蟒的速度,远远地落在了他们后头。两人翻过几座山,忽然间见秦轻和银蟒都不见了,楚怡心焦,急得满头大汗,道:“我们把师姐跟丢了,这可如何是好?” 雷尘不慌不忙道:“楚师姐莫慌,秦师姐法术精湛,修为深厚,我们不用太过担心。我们先施法传讯秦师姐,秦师姐得了我们的音讯,自然会传消息给我们,到时候我们跟着灵蝶走,很快就能找到秦师姐了。” “说的是。” 楚怡急忙施法变出一只冒着纯白萤光的蝴蝶,二人对灵蝶念了几句话,灵蝶振振翅膀,飞出了楚怡的手心。 灵蝶可用于短途传讯,秦轻只要人未走远,不出意外灵蝶就能找到她。 第2章 误迷离解怨女恨 秦轻扑通一声,沉入了一条碧溪,再无知觉。 及至醒来时,秦轻看到头顶上方有一个破洞,透过那个洞口,可以看见外面的夜空。屋外月明星稀,清冷的月光洒进屋顶的洞里,把屋子照得很亮。 “白月无暇,可惜今日不是赏月的好时候。”秦轻忍耐着痛意,感叹道。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的,大约是银蟒的那一记扫尾太过厉害了,疼得她五脏六腑似要拍碎了。 屋里静静的悄没声。 秦轻等了多时,也不见有人来叫她,还以为屋里没人。她往旁边瞧了一眼,看到角落里跪坐着一个瘦小的身影,他藏在黑暗中,面容看不清楚,只有一双亮堂堂的眼睛清晰可辨。 “原来有人啊。”秦轻冲着那人笑了笑,撑着身子爬起来,“是你救了我,多谢了。” 那人摇摇头,声音清亮道:“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仙人,我从来没有见过仙人。” 秦轻心道:“是个孩子。”她看了眼离她很近的火盆。火盆里烧得都是些枯树枝,火烧得不是很旺,却也有些暖意。她想起自己最后坠入水中的情形,又道:“是你把我从水里拉出来的,然后把我带到了这里?” “嗯。”她的声音似乎大了些,“我在悬崖上瞧见你从天上掉了下来,我找到你时,你就漂在水岸边,我费了很大的劲儿才把你拉上来。那条水离我家很远,我拖着你走了一天,才走到家里来。” 秦轻望着这屋里破烂的摆设,不像是居家之处,倒像是被抢劫一空的废弃屋子。她心中顿起哀怜,温柔言语道:“我叫秦轻,你出来,好叫我认识你。” 角落里半天没声。 许久,那清亮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姐姐,你是仙人,我身上脏,你见了我,必然嫌弃我。” 秦轻道:“仙人?我不是仙人,只不过会使些法术,活得时间比别人略长些罢了。况且,哪有嫌弃恩人的道理?你放心,我绝不恶你。” “姐姐说话当真?” “当真。” 言毕,一个蓬头垢面,穿着脏兮兮的破烂衣裳的女儿,赤着双足从角落里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吃食。 秦轻见了她的面,心中愈加同情,又见她衣服单薄,想到山里凉意重,容易着凉,便故意对她说道:“我看不清你,你过来些。对,你往火盆那边站,这样我就能看清你的长相了。你叫什么名?家人何在?” “我叫孟君。我父母俱亡,一人独活。” “一人独活?” “以前是柳婆婆照顾我,柳婆婆前年得病死了。” 秦轻暗道:“真是凄惨。留个小娃娃,无人照顾。” 孟君到秦轻面前坐下,见秦轻脸上毫无嫌弃之色。孟君这才把吃食端给秦轻道:“姐姐饿了么?这是我从村里讨来的食物,我吃过了,剩下的你吃了吧。” 秦轻垂眸扫了眼那碗吃食,不过是些别人吃剩下的残羹冷炙,这如何能下口?吃了也会坏肚子生病。 “我不饿,这些食物已经坏了,你也别吃了。” 她看到孟君袖口滑下,露出两条青一块紫一块的瘦胳膊,忙问道:“你这身上的伤,从何而来?” 孟君紧张地垂下手,支吾道:“没、没什么,我就是摔在地上,磕着碰着了。” 秦轻还想再问,可一看见孟君那双可怜巴巴的眼睛,她便改口了:“你早些歇息,好好安睡,明日我带你去吃好的。” 孟君闻言,欲言又止,终是无话,又重回角落里躺着了。 第3章 秦轻见孟君睡下了,盘腿坐好,施法调息内伤。直至天晓,她才睡去。 翌日晌午,秦轻起来,她问孟君这里还有没有其他人家,孟君告诉她,附近有一个村子,那里有很多人住。 秦轻就叫孟君带她去村里转转,孟君推脱不去,秦轻也不好强逼,就让孟君在屋里等她,她去去就回。 秦轻去村里转了一圈,把这村里的事什么都打听明白了,回来的路上,她还带了一瓶药油、几块馅饼和一身干净的衣裳。 某年夏夜,天降流火,降火之地为村里的一户农家。大火无情,火势难灭,农家夫妇双双葬身火海,只留下刚出世的女婴独活于世。 此火十分邪门,水土不灭,女婴却在大火中安然无恙。村中人认为此婴儿天生不详,会招来灾厄,村长便做主将其弃置荒野。 有一个老妪独居荒野,偶然经过,便收养了这孩子,叫她孟君。 老妪叫柳自如,丈夫本是一介书生,因痴迷仙道,离家出走,不知所踪。她在外寻了丈夫十年,终未找到,最后她放弃寻找,重返故乡。却因物是人非,她自愿搬出村子,独居荒野山林。 自打柳自如病逝,孟君就成了这世上无依无靠的孩子,旁人不敢靠近她,她也无同龄玩伴。因无人照顾她,孟君经常饿着肚子来村里讨要吃的,却遭人白眼和辱骂,为了活下去,她不得已去村里偷吃东西,被人抓了就是一顿打骂。 村里人视孟君为灾星,十分不待见她。为了把她赶走,村里家家户户养了恶犬,只要她来,他们就放狗咬她。他们还闯进孟君屋里洗劫一空,把好的物件全砸坏了。 可是孟君一直待在这里没走。 秦轻对此困惑不解。若是村里人对她如此险恶,她必是恨极了这里,恨不能立刻脱身离了这里才对,但是为什么孟君愿意留在这里呢?莫非这里还有她留恋的事物? 秦轻无法想通这个事,她回到孟君的住处,送给孟君买来的馅饼,孟君感激不已。待孟君吃饱后,秦轻就让孟君去溪边洗漱,换身干净的衣裳再回来。 孟君很听秦轻的话,去了半天,穿着一身新衣裳回来了,只是她头发披散着不太好看。 秦轻让孟君露出两条胳膊,给她抹上药油。 药上好了,秦轻道:“可有梳子?” 孟君略一思忖,道:“有。”她去屋里寻来一把木梳递给秦轻。 “这是柳婆婆经常给我梳头发用的梳子,用了好多年。他们闯进门时,我偷偷藏起来了,没让他们发现。” 秦轻面露诧异眼神:“你都知道了?” “嗯。仙人姐姐,你去村里,我就猜到你会做什么了。你一定打听清楚我的来历了吧?” 秦轻对此避而不谈,她取下头上的一根玉簪,道:“你过来,这个送给你。” 孟君背对着秦轻坐下,秦轻捧起孟君的头发,给孟君梳头,梳好后,她挽起孟君的头发,用玉簪插上。 “你自己看看如何?”秦轻从袖袋里摸出一面随身携带的青铜镜,俯下身拿给孟君看,“略简单了些,毕竟手边没有什么合适的梳妆用具。” 孟君捧着镜子,镜中露出一张消瘦、憔悴的面孔。 “已经很好了。婆婆走后,再也无人为我梳头了。” 思及此,孟君落下两行热泪来,镜子又还给了秦轻。 秦轻收了镜子,问道:“既然如此,为何不离开这个伤心地?何苦为难自己?” 孟君没有答话。 秦轻正要再问时,一只轻巧的灵蝶飞进了屋里,绕着她飞舞。 秦轻欢喜道:“雷尘、楚怡他们来了。”她伸出手,灵蝶按落在她掌间。雷尘、楚怡的声音从灵蝶中传出来道:“秦师姐,你在哪里?若有消息,速回。” 孟君目含羡意,道:“他们是你的家人么?” 秦轻道:“是,他们是我的家人,他们来寻我了。” 孟君撇下头,喃喃道:“真好啊……”她的手藏在袖子里,攥紧了拳头。 秦轻假装尚未发觉孟君异样,神色如常地对着灵蝶传声道:“跟着灵蝶,即可找到我,速来。” 灵蝶轻飘飘的、很快又飞出了屋子。 待灵蝶远去,秦轻对孟君道:“等我的师妹师弟来了,我就要离开了。你可愿意同我们一起离去,我们可以为你找个新的归处。” 孟君闻言,猛然抬头,眼中泛起泪光,苦笑道:“离开?我不能离开。” “为何?” 孟君笑意渐冷,沉默了片刻,道:“进了这个村子谁也不能离开。” “这是何意?” “呵呵呵……”孟君突然笑了起来,面容变得诡异扭曲,“谁也无法逃离这里,谁也不能走!” 她周身不断涌现出一团团闪烁着红芒的黑气。这些黑气是集结了怨念的怨气,孟君的怨气极重,屋里很快就被怨气填满了。 这间原本就破败不堪的茅草屋,此刻正剧烈晃动起来,有摇摇欲坠之势。 秦轻急喝道:“孟君,快冷静下来!你难道想亲手毁掉你的家吗?” 孟君的表情有一瞬迟疑,但随即便消失了。 “早就……没有家了!你好好看着他们受烈火焚烧的痛苦吧!我曾经发过誓,一定要让他们付出惨痛代价!” 浓郁的怨气隐去了孟君的身形,化作一团更大的煞气,一阵风似地从屋顶的破洞钻了出去。 秦轻走出屋外,只见外面日光隐去,天昏地暗,周围飞沙走石,林风阵阵。她看见那团隐隐闪烁着红芒的黑气拖着长长的尾巴,朝村子去了。 秦轻施展法术,追着孟君飞往村子,只是她的脚刚一落地,村子四面八方就涌现出熊熊烈火。 火焰扑腾着奔向村子,把村子团团包围,形成一道三丈高的火墙。火中晃动着人群奔跑的身影,人们在火中惨叫、挣扎,发出痛苦而又绝望的呼喊。被困在村子里的人,根本无法逃脱,只能被火活活烧死。 秦轻落地之处,正好就是村口前的一小段路,她欲要闯入火中一探究竟,却被烈火灼烧了衣袖。她掐了水诀来灭火,却发现这火根本灭不掉。 风声越来越大,噼里拍啦的烧灼声不绝于耳。 秦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惨状发生却无能为力。虽然她知道此刻目之所见皆是假的,但毕竟从前真的发生过,任何人见了此情此景都不会无动于衷。她背过身,手一挥,当即招来赤蕊灵珠。 “对不住了,你虽救了我,我却不得不阻止你!” 赤蕊灵珠闪进火中,寻找孟君,过了许久,它才出来。它飞到秦轻面前晃了晃,秦轻知晓了它的意思,把它收了回来。 孟君不在村子里。 第3章 误迷离解怨女恨 雷尘、楚怡二人收到了秦轻的传讯,马不停蹄地跟着灵蝶追了过来,他们路过一间破茅屋时,灵蝶停住不动了。 楚怡抓住停在空中不动的灵蝶,道:“这是怎么回事?灵蝶怎么不走了,难道坏了?” 雷尘仔细盯着面前的这间茅草屋,道:“灵蝶在这里停下,必有异样,我们且进去瞧瞧,说不定能有什么发现。” 二人虽然平时总是动不动就拌嘴,但到了关键时刻,对彼此十分信任。 楚怡几乎想也没想,就率先走进了屋里:“我是你师姐,当然要走在你前面保护你。” 雷尘跟在楚怡身后,笑道:“是是是,师姐的法术在我之上,我肯定得让师姐罩着我啊!” 楚怡听了雷尘的奉承,脸上多了几分笑容。二人进屋后,将屋里仔细检查了一遍,几乎没有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东西。 雷尘捡起掉在地上的一把破旧木梳,上面已经有了几个虫蛀的洞。 楚怡捏在手心的灵蝶忽然动了起来。她赶紧松开手,灵蝶飞出她的手心,围着雷尘手中的木梳打转。 雷尘道:“这木梳应该和秦师姐有什么关系,楚师姐,你用法术探查一下。” 楚怡上前,伸出两个指头按在木梳上,只见指尖凝聚一点绿芒,绿芒闪烁了两下,就消失了。 “怎么样?” “这上面有秦师姐残留的气息和一股阴气。”楚怡面露不解之色,“可是秦师姐怎么会有一把木梳,而且还是一把破梳子?” 雷尘道:“不对,我可以肯定,这梳子的主人绝不是秦师姐。你几时见过师姐用过烂东西?” 楚怡闻言,面色一红,她一向快言快语,有时候,有很多话她不过脑就说出来了。 “你说的对,是我说错了。” “没事,楚师姐,每个人都有说错话的时候,你不必太往心里去。” 楚怡闻言,一改愧色,瞪着雷尘道:“只有我可以说我错了,你不能!” 雷尘笑嘻嘻地说道:“好的,师姐。” 楚怡把梳子翻来复去地看了好几遍,把话又引回了正事上:“这么说来,师姐难道遭遇了不测?” 第4章 “不可能,以秦师姐的修为,她不可能轻易受伤。这木梳上残留着秦师姐的气息,只能证明师姐曾经用过这梳子。不过,我想不通,秦师姐要拿一个破梳子干什么呢?总不可能拿它梳头吧!” “若是如此,秦师姐究竟去哪了?” “仔细想想,你不觉得很奇怪吗?我们明明是去追蟒妖的,可是我们跟着灵蝶一路走来,没有感知到丝毫妖气。我猜,秦师姐应该是除掉了蟒妖,但在除掉蟒妖后,她可能又遇到了另一些棘手的事情。要是她顺利除掉蟒妖,按理来说,早该找我们汇合了。” “而且,”雷尘朝那个屋顶的破洞看了一眼,“这天突然间就不正常了,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继续去找师姐吗?” “不,”雷尘摇头道,“师姐就在这里,我们哪也不去。传讯灵蝶不会毫无道理地就停在这个地方。这木梳除了残留着秦师姐的气息外,不是还有一股阴气吗?那这股阴气从何而来呢?” “那我们再找找。” 雷尘、楚怡二人又在屋子里到处摸摸看看,用法术探查这屋里的每一处,他们找了很久,还是没有什么新的发现。 “楚师姐,你说,这世上有没有能让任何歪门邪术都暴露无遗,让妖魔鬼怪无所遁形的法术啊?” 楚怡歪着头,思索了一会儿,道:“有啊,师尊曾说过,只要你修为高深,任何歪门邪术、妖魔鬼怪都逃不了你的法眼。再不济,我们还可以画灵符,用灵符破邪术,逼妖魔鬼怪现身。只可惜,这次出来得太匆忙,我们没把符纸带在身上。” “哦,这个,你一说我就想起来了。” 楚怡道:“这会儿你又知道了!还是快想想怎么找到师姐吧!” 雷尘晃了晃手中的木梳,得意道:“别急呀,师姐,我已经知道怎么找到秦师姐了。” 秦轻离开村子,又回到了孟君住的那间茅草屋,果然,她一回来,就看到孟君坐在屋门口,身后的怨气若有若无。 孟君听见脚步声,抬头望着秦轻道:“你看到那幅光景了吗?好看吗?” 秦轻缓步走向孟君道:“说是人间炼狱,也不为过。” 孟君狞笑道:“人间炼狱?那算什么?我经历的一切才是真正的人间炼狱!” 秦轻看着她,面容平静地说道:“你是厉鬼。”她并没有多么恐惧、震惊或厌恶,她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 “是又如何?”孟君笑了,秦轻却看到了她眼底的悲凉。 “你一开始不是。” 孟君听了这话,忽然怒瞪着赤红的双目,厉声道:“你知道我是怎么沦为厉鬼的吗?”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不会怜悯一只鬼。只要你放我走,我可以放过你。” 孟君忽的睁大眼睛望着秦轻,眼含泪光道:“好熟悉的话……这话,我好像从前也听谁说过。” “哪句话?是谁说的?” 孟君凄然笑道:“不知道。” 她突然变了脸色,厉声叫道:“但你不能走!” 可随即她的声音又很快软下来,“你走了……我又是一个孤魂野鬼了……” 秦轻道:“你把我留在这也没用,我不是你的家人。谁也无法代替你心中真正的家人,不是吗?” “住嘴——”孟君捂住耳朵撕扯着喉咙尖叫起来,她周身的怨气似乎变得更多了。过来一会儿,她似乎恢复了冷静,慢慢放开了双手,眼神冷酷地望向秦轻。 “你是从什么时候发现我是厉鬼的?” “你一个瘦弱孩子,如何背得动我,把我从那么远的地方搬到这里来呢?我早就开始怀疑你了。只是在你问我‘你一定打听清楚我的来历了吧?’时,我才敢确认你不是常人。这句话,无异暴露了你自己。你是故意这么说的吧?” “人死后,心有执念、怨念的亡魂就会化为鬼,执念太深、怨气太重的鬼就会变成容易丧失心智的厉鬼。你身上的怨气这么重,又有很多不属于你的怨气,你一定杀了不少人吧?” “哼,”孟君眼神中闪过一丝幽冷的光,她冷笑道,“你不是都看见了吗?烧死他们,算是便宜了他们!他们就算死了,也不够解我心头之恨。” “那么,你怎么还不走呢?他们死后,你连他们的亡魂也不放过,你将他们都吃了。这里什么都没有了,你的仇已经报了,可你的恨为什么还没有消解?你一直徘徊在这里,是为了什么呢?” “闭嘴!” 这一连串的逼问,无疑惹怒了孟君,她掉下眼泪,身后的怨气不断涌出,看上去杀气腾腾。 “若你不放我走,别怪我手下无情。” 秦轻抬脚往后一跃,退至数步,张手一挥,召来赤蕊灵珠,灵珠红芒闪烁,跃跃欲试。 “既然这样,那还是……吃掉你吧!” 孟君面目狰狞,伸出两只手扑向秦轻。她手上的指甲变得又长又尖,似乎只要轻轻一抓,就能轻易地撕破人脸。 秦轻正要一掌送出灵珠,忽然面前闪出两个人来。她急忙伸手把两人拉开,三人一块躲开了孟君。 孟君扑了空,转过身来阴气森森地盯着他们三人道:“既然你们都来了,就都留下来陪我吧!呵呵。” 楚怡虽不明就里,却马上反应过来,“陪你?我陪你个鬼!”她手中变出一把碧剑,抬手刺向孟君。 孟君闪开,摇身一变,又变回了那个穿破衣裳、蓬头垢面的样子。 雷尘在一旁故意笑道:“楚师姐,你慢点儿。这家伙就是个鬼啊!” 孟君道:“你们是怎么进来的?我布下的迷离幻阵不可能就这么轻易被你们破除了!” 雷尘道:“这个嘛,当然是因为我发现了你的阵眼。” 孟君面露惊慌神色道:“你发现了那个木梳?不可能,你不可能找到它,我把它藏起来了!”她抬头看了眼天,天色恢复正常了,昔日的茅草屋已是一间腐烂朽屋,仿佛随时会被一阵风吹倒。 楚怡挽了个剑花,收起剑道:“多亏了秦师姐留下的线索,我们才能这么快破了你的迷阵,找到秦师姐。” 雷尘轻咳一声,别开目光道:“楚师姐,是我把木梳烧了,才破解了迷阵。” 眼看楚怡脾气又要上来了,秦轻连忙赶在她说话前开口道:“好了,有什么话待会儿再说,先把眼前的麻烦事解决了吧。” 楚怡举起剑道:“让我一剑斩杀这厉鬼!”她舞起碧剑,再度刺向孟君。 孟君没有躲开,她绝望地闭上眼睛,任凭那剑刺入她心口,她一声不吭。 楚怡拔出剑来,往后退了几步,面露喜色道:“师姐,我们赢了。我这凌霄玉剑,可不是吃素的!” 雷尘也拍手大笑道:“师姐厉害,这回你可立了大功了!” 秦轻似乎并没有因为除掉厉鬼而高兴。 孟君面色惨白,几乎站立不稳,身上的剑伤,像是被灼烧出来的一个黑魆魆的洞,冒出丝丝青烟,渐渐燃烧起来。 她是厉鬼,虽有人形,却不会像人一样,被刺了就会流血,而是被刺的地方会留下一个伤口。若是致命伤,伤口不会愈合,且会慢慢燃烧起来,燃烧的星火顺着伤口边缘,向身体的各个部位蔓延,直至整个身体被烧成灰烬。 秦轻上前扶住她,柔声道:“你可还有什么未偿还的心愿?” “呵,真是虚伪……这个时候,你又来装好人了。” 这话听着刺耳,楚怡不知道前因后果,急着为自家师姐辩护,大怒道:“你说什么呢!” 雷尘怕楚怡冲动惹事,赶紧拉住她的胳膊道:“楚师姐,这事就交给秦师姐吧,我们不要管了。” 秦轻沉默不言,只是静静地望着对方。 孟君仰起头,眼角滑落出一滴泪,她远远望着屋顶的那个破洞,外面天光大亮,却没有光照进来,只能看见湛蓝的天空。她面容恍惚,似乎回忆起了什么。 “我从前也遇到过一个人,她进了这山里,看见我在林子里游荡,她说可以让我解脱,我拒绝了。现在想来,我真是后悔啊,当初要是没拒绝她就好了。” “那个人是谁呢?” “我不记得她的容貌了,只依稀记得,她是个白衣红履的女子。” 孟君闭了闭眼,回味着过去的点点滴滴。 也许是明白自己终于要离开了,孟君的模样又变回了那个秦轻刚认识她时的样子,她的眼神清澈动人,却带着些许胆怯、懦弱。 她幽幽叹道:“仙人姐姐,我想最后再去一个地方,你陪我去吧。” “好。”秦轻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扶着快要消失的孟君,带着她去了一个地方。 孟君说,那是她们初次相遇的地方。 第4章 误迷离解怨女恨 悬崖上起了很大的风。 孟君站在悬崖边上,向远处眺望。 一望无际的青天,绵延不绝的山林,真美啊。 第5章 她记得自己死前也是如此,带着饥肠辘辘的肚子,疲惫不堪地爬上了悬崖边缘。明明已经饿得没有力气了,她却还是走到了这么高的地方。 下面是一堆乱石。 明知道会很痛,她还是闭上眼睛决绝地跳下去了。 怀着最深的怨恨,也怀着最深的恐惧和期待。 以为死后变作了鬼,会看到某个人也化作了鬼。 但是,她心里的期待落空了。 在她死后,她的尸体暴晒在阳光下,无人知晓,任其腐烂发臭。野狗啃食了她的尸体,秃鹰、乌鸦啄烂了她的脸。 强烈的怨恨和不甘让她的亡魂依然徘徊在尸首附近,最后她成为了厉鬼。当她成为厉鬼的那一刻,她毕生的怨气化为了厉火,剩余的尸首也被她自身的怨气所吞噬,由烈火焚烧殆尽。 她痛恨这个村庄的所有人,她的怒火和仇恨化为厉火降临在这座村庄上,村庄在顷刻间被滔天火焰吞没,最终化为一片焦土,所有人都被厉火吞没,尸骨无存,他们的亡魂也都被化为厉鬼的孟君吃掉了。 她仍未满足,仍然停留在此。 “这是柳婆婆给我梳头的梳子。”孟君伸出一只手,手上变出了一把破旧的木梳。 这把梳子和秦轻在迷阵中给她梳头的那把梳子不同,这是雷尘捡到那一把木梳的模样,秦轻给她梳头的那个木梳虽然有些旧,却是完好的。 但不论木梳究竟是何模样,都已经不太重要了。因为都是假的,真正的木梳早已经腐烂坏掉,消失在流逝的岁月中了。 孟君用力一捏,木梳在她手中化为了齑粉,任由风吹散。她正在燃烧,正在消失,身上持续不断地冒出缕缕青烟,就如同当年的那场天降流火,它夺走了原本属于她的一切,又像是厉火降临村庄的报应,最终还要报应在她身上。 秦轻陪在她身后,静静听着。雷尘和楚怡站在一旁远远看着,没有靠近她,他们不太清楚孟君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她话中的含义。 孟君回头看着秦轻,眼中带泪地笑道:“我曾经想过要离开这里。可是我身无一物,又能去哪呢?如果我去了陌生的地方,我就……我就再也见不到柳婆婆了!” 秦轻面露不忍神色,斟酌了许久,出声道:“柳婆婆很早就走了,她早就不在这里了。” 孟君固执地摇摇头,眼泪越流越多:“不,她一直在这里。她一直在这里陪着我,我不能离开这里。婆婆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不能离开婆婆。” “她只会希望……在她离开人世后,你也能好好地活下去。或许你不知道,亡魂是不能久留于人间的,亡魂最多只能在人间待七天。若是一直待下去,就会变成鬼,像你一样,不生不死。” “我相信,在柳婆婆离世后的那七天里,她的亡魂一定无时无刻不在陪着你。” 孟君哽咽着转过头,视线飘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她仿佛看到了一张和蔼、充满慈爱的面容,陪她一起去了新的地方,开始了新的生活。 视线渐渐变得越来越模糊,感知渐渐淡化至无,灵魂消散的最后时刻,孟君向秦轻做了最后的道别。 曾经别在孟君头发上的玉簪飘然落下,回到了秦轻手中。 秦轻听到风中传来了她的声音:“谢谢,再见了。” 那个迷阵是她痛苦的回忆。 她是被她留下的一缕魂念,一个遗留在过去的影子。她把她留在了往昔的仇恨里,让她永不能忘却过去的苦痛。她的恶念不停地作恶,让记忆中的往事不断重现,然而在那么多痛苦的回忆中,她还是找到了一丝甘甜。 雷尘走到秦轻身侧,望着随风飘散的灰烬,说道:“身为厉鬼,她迟早有一天会丧失心智,变得肆虐残暴,跑出去到处害人。而厉鬼,大多数都不会有好下场,要么作恶太多,遭天罚,受落雷四十九道,灰飞烟灭,要么,被镇魂司或者仙门弟子除掉。” 九幽冥河是人死后亡魂安息之地。世间所有亡魂都会汇聚于此,在此消散。常人无法抵达此处,亦不知九幽冥河在何处。 河畔有一座宫殿,名镇魂司,镇魂司上承天旨,负责斩杀厉鬼。 当今的镇魂司首座,手下有十二司使,分别管辖凡尘十二地界。每位司使手下,又掌管千百名鬼使。首座派十二司使巡游人间,抓厉鬼送入地狱鬼境或将其斩杀。 那地狱鬼境,便是用来困住万千厉鬼的牢笼。 秦轻垂眸望着手中的玉簪,道:“但是她没有,她一直守在这个地方,为了心中那仅存的温情。其实,她的情况已经很不稳定了,再拖下去,她就会沦为只会杀人作恶、失去理性的恶鬼,她能坚持到如今,实属不易。” “师姐,你说,她在这个地方待了多久啊?” “不知道,大概几十年吧。”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师姐,你跟我们讲讲吧!” “你真要听?”秦轻瞥眼看向楚怡,话却是对雷尘说的,“不后悔?” “不悔。总要知道这是个什么事才行,不然心里不踏实。” 楚怡屁颠屁颠地跑过来道:“师姐,我也要听,我不悔。” 秦轻便把这事从头说起,雷尘、楚怡二人听完,久久无话,一个个堕下眼泪来,黯然神伤。 秦轻安慰他们道:“你们不必为此难过,这是孟君自己的选择,即使没有我们,她终有一天也会消失的。” 雷尘不禁感慨道:“一个身无分文的女子,能去哪呢?世间险恶,她在外也只能流落荒野,乞讨为生罢了。我虽不曾与她说上几句话,听秦师姐这么一说,我却仍能想到她的艰难和不易。” 楚怡不以为然道:“路虽不易,但只要心性坚韧,必能走下去。而且,这世上也不是只有心怀不轨之人,也有那行侠仗义的良善之人。孟君若是选择离开这里,也未必会有你说的那么凄惨。她留下来,只是因为这里有她想念的人。” 他们回首望向村子,那里已经没有了村庄,只余一片荒芜。 昨日重现,不过迷离幻象,终是一梦,风吹尽散。 秦轻道:“走吧,我们去找那蟒妖的尸首。” 三人离了悬崖,去寻那银蟒尸首。不过半天功夫,他们就找到了。 银蟒的尸首歪歪扭扭地躺在就近的一座山头林子里,身下压垮了一堆草木。 秦轻在银蟒头顶落下,对雷尘道:“这尸首摆在这不是正处,你用你那宝葫芦收了它,回去把它炼成什么灵丹妙药。” 雷尘呵呵笑道:“好嘞,师姐!”他取下腰间金葫芦,揭了盖子,葫芦口朝向银蟒尸首,念声:“收!” 一阵狂风掀起,银蟒转瞬间被吸入了金葫芦里。 雷尘从天上跳下来,落到秦轻身边,拍了拍金葫芦,道:“妥了!这下咱们可以回仙门了吧!” 秦轻道:“源头已经解决,我们自然要回去。” 楚怡道:“那……我们照样还是走着回去吗?” 看着楚怡渴望的眼神,又看了看雷尘期待的目光,秦轻犹豫了半晌,终究还是没能抵过师弟师妹的请求,她叹了口气,无奈地笑道:“源头既已解决,我们飞回去吧,这样快点。不过,不可叫人给撞见。” 反正她也不是第一次这样做了。 雷尘和楚怡两人相视一笑,他们异口同声道:“多谢师姐,我就知道,师姐对我们最好了。” “少贫嘴。那日我去追赶银蟒,你们两个怎么没追上我,走得那般慢?叫我一个人对付那银蟒,我可吃了大亏。” 楚怡面露愧色道:“只怪我们平日里修习法术不精,这御风疾行之术,我们用得不太熟练。师姐勿怪,我们记住教训了。” 雷尘厚着脸皮笑道:“好师姐,还不是你的法术太过精湛,比风还快,我们哪追得上!” 秦轻扶额道:“罢了,切莫要有下次了。你们两个学艺不精、偷懒耍滑的家伙,等回去了,我要叫叶师兄好好盯着你们两个。” 第5章 恍光阴再见桃花始盛开 花开花落,春秋几度。 去时白雪纷纷,归时春光潋滟。 秦轻、雷尘、楚怡三人解决了孟君之事,本想着使御风疾行之术,直奔碧海连天,径上照灵山。照如此,不出半月即可归山。只因他们三人慕恋凡尘美景,见山川秀美,有万般逶丽风光,不免起了游山玩水之意。三人沉湎于山水之色中,一晃眼,不觉又过去半载。 待她们三人终于回到山息门时,又是一年四月芳菲,山门前早有一男一女候立于此。 只见一位纤纤君子,面含微笑,负手而立。另一位站在他身侧的女子,容貌俏丽,明艳如花,她脖子上挂着一枚玉符,正冲着秦轻他们笑。 这二人分别是南烨的大徒弟叶端,二徒弟沐雁。 秦轻、楚怡和雷尘三人朝他们走来,沐雁早就激动不已,她一个飞扑,落入了秦轻怀里,抱着秦轻大声嚷道:“秦师姐,你们总算回来了!你们不知道,没有你们在的日子,山里有多无趣!我一天都待不下去了,尤其是……我还要每天独自面对叶师兄……” 第6章 沐雁不满地瞄了男子一眼,说的最后一句话,声音小如蚊吟。 秦轻拉起沐雁,笑道:“好啦,沐雁,你快起来吧。你和叶师兄怎么知道我们今天就会回来了?时间掐得这样准?” 雷尘道:“这还用说,当然是师伯老人家掐指一算,算出来得呗!” “这个嘛……”沐雁又偷偷看了一眼和他们站得很远的叶端,悄声道,“是师尊告诉叶师兄,你们今天就会回来了。今天一大清早,叶师兄就把我从床上叫起来带到这里。我们站在这里等了你们好几个时辰,我的脚都酸了!” 秦轻掩面笑道:“叶师兄只是严厉了些,你们怎么这么怕他?” 楚怡、沐雁纷纷做了个鬼脸。 三人说说笑笑的,似有不尽之言。 雷尘在师姐中插不上话,只好走到叶端面前,道:“叶师兄,这些日子,我们不在,辛苦你主持师门了。” 叶端温声道:“分内之事,岂敢叫苦。” “不知师尊师伯怎么样了?” “掌门前几日回来了,还带回了一位重要的客人。眼下,掌门正在玉殿同师尊商议要事,你们不要贸然前去打扰。” 叶端说话的声音恰如温风细雨,如春风般拂过每个人的耳畔。 楚怡咋咋呼呼地凑到叶端跟前,问道:“客人?谁啊,快说来听听!” 叶端和沐雁对视一眼,心里的想法不言自明。他们虽见过那位客人,却也只是匆忙一瞥,他们压根不认识人家,也说不上话。半晌,他才缓缓说道:“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楚怡还要再问,沐雁把她拉到一边,冲她笑道:“急什么,待会儿你就见着了。” 秦轻突然想起另一个被众人遗忘的人来,她猝不及防地开口问道:“唐阿丁呢?”她还记得唐阿丁,也知道他应该已经不在山息门了,可不知为何,她仍然希望南烨后来收回了师命,愿意再给唐阿丁一次机会。 这一问,众人默然。 秦轻顿时陷入无人接话的窘境。 山息门自立派以来,从没有弟子做过偷鸡摸狗的事,这新来的弟子不到一年干了这么多破事,早就惹得众人不快,巴不得他赶快走。 他们不待见唐阿丁,秦轻心里是清楚的,只是她没想到这一问,大家竟一个个安静得不出声了,叫她有些后悔问出口了。 秦轻不得已,只好望向另外一人,眼巴巴地盼着他能回话。 果不其然,叶端看不下去,轻轻咳了一声,出面打破了沉默:“你们下山的那日,他就收拾包袱走了。” 沐雁盯着叶端,脸上闪过不快。 “好了,别提不相干的人了,”楚怡不想提这些,一提这些就扫兴,她拉起沐雁的手,“沐师姐,我们在凡尘给你和叶师兄买了好多东西,我这就带你去看看!” “叶师兄,”她转头对叶端匆匆说道,“我送给你的东西在雷尘那里,我和沐师姐就先走了啊!” 不等叶端开口,那两人手挽着手,跑得比兔子还快,叶端只是笑笑,并未说话。 秦轻默默走到叶端身侧,目光追随已经跑远了的师妹们,脸上露出了浅浅的微笑。她感叹道:“她们真是越来越顽皮了。” 秦轻是山息门的第一个弟子,那个时候山息门只有她和师尊两人,山上甚是清苦。 不过这样的日子也没过多长,很快南烨就带着叶端和沐雁来到了山息门。叶端虽是后来者,却比秦轻大十岁,因而秦轻尊他一声师兄。自他们二人来后,山息门总算有了点生气。 尽管秦轻日渐与他们相熟,却总感觉她和他们之间仿佛永远隔着一扇门。纵然她与他们表面亲昵,很多时候,她都能感觉到他们与她刻意保持着一种无法言说的距离。 接着师尊又收了雷尘和楚怡,他们两个入门的时候年纪尚小,不到十岁,可以说他们是秦轻一手带大的。他们两个比起师尊,更亲近师姐,秦轻也同样如此。 秦轻看着和她一起长大的楚怡和雷尘,心里时常发出岁月一去不复返的感慨,好好的孩子,怎么一眨眼就这么大了。 雷尘这没眼力见的,哪里看得见他家师姐正忙着伤春悲秋,他不去关心自家师姐,偏不合时宜地跑去叶端面前献殷勤。 “叶师兄,沐师姐和楚师姐许久未见了,你就让她们去吧。我这有几件东西要送给你,你不如和我进去瞧瞧。” 秦轻闻言,想起自己也备了礼物,忙说:“我正好也有一物相赠,你见了定会喜欢。我们就你去的紫竹院坐坐吧。” “好。” 三人欣然前往。 叶端的住处是一间小院,院外栽了一片紫竹林。 院中有一棵桃树,盛大无比,树下铺有一席,席上置一矮几。三人随叶端进了院子,叶端请秦轻、雷尘入席就坐,他去屋里取杯盏、酒壶和点心。 不多时,三人很快都围着矮几坐下,矮几上多了一盘果脯、一壶酒,三杯玉盏。 叶端给每人倒了一杯酒。 “这是去年取山中野果酿制的酒,你们尝尝。” 秦轻举杯,见杯中酒呈淡红色,酒中有少许浊物。 秦轻浅尝了一口,道:“酸甜可口。” 雷尘也喝了一口,放下酒杯道:“嗯,不错不错,好喝好喝!” 每年盛夏,叶端都会进山中摘取仙果酿酒。待到要喝时,就从酒窖中取一坛,放入深井里泡上几天。到那时再喝,味道鲜爽,别有滋味。 叶端瞥了眼头顶的桃花,笑道:“春日花开烂漫,不小酌几杯,岂不浪费了大好春光。” 正说话间,一阵清风徐来,满树桃花摇曳,扑簌簌落下一地粉白。 花落纷飞,落得人满身满脸都是,三人都沉浸在花香中,连风也带上了化不去的芳香。 秦轻摘下落在头顶的一片花瓣,笑道:“叶师兄,我们山息门,也只有你这处有这等美景了。又有竹林环绕 ,又有花香作伴,每每走近你的身旁,总能闻到一股芬芳。” 秦轻置花瓣于几上,从放在一旁地上的包袱里取出一小盒,递予叶端道:“我们在凡间玩耍,顺带买了点礼物,你打开瞧瞧,看看合不合你心意。” 叶端揭开盒盖,只见里面放着一枚玉戒指。他取出玉戒指戴在右手食指,不大不小,正好合适。 “有劳师妹为我费心了。” 秦轻道:“不费事。前些年,叶师兄的戒指不是弄丢了吗?那戒指师兄戴了许多年,丢了实在可惜。” 叶端盯着手指上这枚新戴上的玉戒,眼神忽然有一瞬暗沉。 雷尘抓了一块果脯,丢进嘴里,没心没肺地说道:“秦师姐还劝你用法术把东西找回来,可你偏不,说什么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既然丢了,也是天意,何必再找。” 叶端闻言,垂下手,低声笑道:“这戒指我很喜欢,多谢师妹为我寻得。” 只是这笑容有些僵硬。 雷尘心眼子粗,一向不会注意这些。他转身拿出包袱里的一幅用纸包裹的卷轴,递给叶端道:“师兄,这个给你。” 叶端接过卷轴,解开系在上面的红细绳,去了纸,展开卷轴,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字。 叶端凝神看了一会儿,收起卷轴:“师弟费心了。” 雷尘连连摆手,道:“师兄,这有什么,我们之间还用客气吗?” 叶端笑而不语,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啊,对了,”雷尘记着楚怡在山门前对他说的话,连忙俯下身翻了翻包袱,“这个是楚师姐送给叶师兄的东西。” 他递给叶端一块用布包得严严实实的罐子,叶端解开上面的绳结,取下布包,揭开盖子,俯首闻了闻,里面传来一股浓烈的酒香。 “怎么样,闻起来不错吧?”雷尘抬手擦了擦鼻子,一副得意的神色,“这可是我和楚师姐一起为你精心挑选的美酒。” “多谢楚师妹了,改日我亲自谢她。”叶端合上盖子,眼中笑意流转。 雷尘在席上待不住,坐了没多久,就起身作别了。 席间只留下秦轻、叶端二人。 秦轻借机向叶端举杯,道:“刚才多谢叶师兄答话。” 要不是叶端,她不敢想他们会沉默多久,那样就真的无地自容了,她身为师姐的颜面何存呐! “师妹客气了。”叶端笑了笑,未将此等小事放在心上,“不知你们此去经历了何事?” 秦轻道:“斩杀了只蟒妖,尸首我让雷尘用宝葫芦炼化了。另外,我们在一座山里遇到了一只厉鬼,我们让她解脱了。” “听你的语气,你似乎为这厉鬼感到惋惜?” “师兄不知道,她生前是个苦命的孩子。” 叶端放下酒杯,道:“旁人的事,你我终究难以评判。你很在意这件事?” 过了半晌,秦轻道:“只是心生怜惜罢了。”她在意也无用,花落了,她不能让花起死复生。这其中的是非恩怨,谁又能说清楚,不过是一因一果。 第7章 “这事,理应由镇魂司去干。”叶端双目含笑,话中却别有意味。 秦轻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把酒送到嘴边时,却又停住了。 “镇魂司也未必能面面俱到,总有疏漏之处。我们仙门中人,虽不过问凡尘俗事,却不能不顾正道。斩妖除魔,本就是仙门己任,但凡遇上诸如此类的事,你我都不能不袖手旁观。” 叶端愣住了,随后他懊然叹道:“是我失言了。”言毕,他又轻轻笑起来,“秦师妹说起这话,真有几分掌门的架势了。” “掌门的架势?”秦轻听到这话,不禁哑然失笑,她心里默默叹道,“我连师尊的十分之一都比不上。” 秦轻举起酒杯道:“叶师兄谬赞了,刚才的话多有得罪,还请师兄勿要挂怀。” 叶端也举起酒杯道:“不会。” 二人酒杯轻碰,发出莞尔叮咛。 一朵花瓣从空中落下,恰好飘入秦轻的酒杯中。 花香入酒,席间的芳香似乎更浓郁了。 第6章 恍光阴再见桃花始盛开 雷尘离了紫竹院,先回到自个儿的住处放下包袱,又取了挂在床前的赤金剑,拿了一张赤字灵符,出了院门,就往后山去。 他在后山寻了一处空地,摘下腰间宝葫芦,揭了盖子,念声:“招!” 呼啦啦一阵风来,又是轰隆一声巨响,好似地震山摇,一条银蟒坠在山中,身长数丈,绵延数尺,浑身鳞片银光灿灿,比银子还要闪眼。 论常理,尸首过了这么多天应该腐化发臭了,只因雷尘把这银蟒收在宝葫芦中,宝葫芦有存物不朽之奇效,这才得以保证银蟒的尸首不腐不烂,恰如刚死一般。 雷尘收了宝葫芦,掏出准备好的灵符,贴在银蟒头顶,随后以剑指天,掐诀念咒。 念毕,他翻腾到空中,又举剑俯冲,将剑斜插入土里,剑身闪着赤金光芒。 只听晴空里一声霹雳巨响,顿时风起云涌,天空聚来一团阴云。 雷尘忙将宝葫芦抛到天上,捏着两个指头,念声:“起!” 宝葫芦摇摇晃晃地悬在半空。 “来!” 旋风起,银蟒再度被吸入宝葫芦里。一道闪雷落下,劈到宝葫芦上,宝葫芦剧烈晃动了一下差点掉下去。 雷尘掐了个火诀,指尖喷出一道火来,他往上一划,腾升到宝葫芦底座下熊熊燃烧。 他保持这个姿势烧了半天,散了火,宝葫芦落入他手中,他捧着宝葫芦摇了摇,听见里面发出微响,他脸上露出笑来——银蟒炼化成丹了。 雷尘宝贝似的把宝葫芦拴在腰上,随后拔出赤金剑,回自己的住处去了。 不一会儿,天空阴云散去,日光再现。 傍晚,沐雁提了柳条篮走进灶房,篮子里盛满了沐雁刚从菜地里择的菜。 灶台上放着那一盆切好的鱼肉,旁边站着雷尘。 “哟,雷师弟,难得看你不偷懒,特意为我备菜。今日忙活了一天,你辛苦了。”沐雁凑过去瞧了瞧,撇撇嘴,做出一副难看的样子,“咦,今晚我们吃鱼?可惜了,我不喜欢吃。” 雷尘道:“我们不在的日子,你和叶师兄才辛苦呢。好了,不说那么多了,我去见师尊去了,你先忙吧。” 山息门只是众多修仙门派中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小派,弟子不足十人。 仙门中诸多大小事宜,皆需众弟子亲力亲为。就如这生火做饭,砍柴挑水,门里各种事情每日都安排了轮值。 秦轻、雷尘和楚怡不在山门的日子里,每天轮值的就只有叶端、沐雁二人。 今日轮值烧菜做饭的又是沐雁,又正好有客来,几个同门也回来了,她需得比往常更加上心。 她一听雷尘说要去见师尊,就赶紧拉住抬脚要走的雷尘:“且等等,你可千万别去。” 雷尘道:“这是为何?” 沐雁凑到雷尘面前,刻意压低声音说道: “今天一整天,师尊都和掌门待在一起,他们已经在玉殿里坐了一整天了,到现在也没有出来,也没人敢进去。” “那要是到饭点了,师尊她老人家还不出来,我们就不等他们了,我们先吃吧。” 沐雁捶了一下雷尘的肩膀,道:“嘿,就你敢这么说!有客到访,我们哪能先吃啊!你是没见到,掌门带这位客人来时,师尊亲自出门迎客,那可是客客气气,恭恭敬敬地把人家请进屋里。” “这么厉害?这位客人究竟有什么来头啊,竟然能让师伯屈尊降贵,让掌门亲自接来?此人是男是女?” “是一位白衣女子,你还别说,她脸干干净净,长相清媚,不笑时神色颇为冷淡,目光轻蔑,不见丝毫笑意;可她一笑起来时,就会不自觉地让人移不开眼。” 雷尘道:“要是这样,我就更加得去拜见师尊了!沐师姐,你赶紧忙吧,我去看看那人到底是何方神圣!”他起初对这位客人并不感兴趣,沐雁这样一说,他顿时起了好奇之心,非去看看这个人不可了。 “哎,你……”沐雁一不留神,就放跑了雷尘,她扯着嗓子追在他后面喊道,“你个呆子,你这个时候去打扰他们,不是上赶着挨骂吗!” 雷尘一路飞奔到玉殿前,却看到秦轻站在殿门口没有进去。他及时刹住脚,气喘吁吁道: “秦师姐,怎么不进去?师尊她出来了么?” 秦轻比了个嘘声的手势,低声道:“小声点,师尊正和师伯下棋呢。” 雷尘在殿门口探头探脑,往殿内张望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动静,他嘀咕道:“师姐啊,照这样,我们得在门口站到什么时候?” 秦轻道:“再等等吧,你若不耐烦,便回去。” 二人正说话间,里面突然传来一阵笑声,只听南烨大声笑道:“风师妹,你输了。承让承让!” 话音落下不久,一位神态威严、身着素袍的年长女子率先从玉殿内走了出来。她抬头看见站在殿外的两人,目光紧紧锁住秦轻,径直朝她走去。 “轻儿,你们两个杵在门口干什么?” 秦轻、雷尘各自朝风聆施礼,礼毕,二人双双抬头望着他们。 风聆在殿门口站住,严厉的眼神扫过他们俩的脸,她语气虽不重,却压迫十足:“还愣着做什么?为师的话你们听不懂?” 雷尘畏畏缩缩地走上前,垂着头小声回道:“启禀师尊,我们来……我们来是想叫您去用晚膳……这、这不是到吃饭的时候了嘛……” 秦轻赶紧出声帮雷尘打圆场:“师尊,是我叫雷尘和我一起过来的,我们想叫您过去用膳,顺便来见一见那位客人。”这种话她张嘴就来,已经熟练得像喝水吃饭一样简单了,撒谎都不带眼睛眨一下。 南烨晃悠悠地走出玉殿,一路笑得合不拢嘴。他看到眼前这架势,连忙向风聆求情道:“哎呀哎呀,掌门输了棋子,可别把火撒在徒儿们身上啊!” 不等风聆发落,南烨拿出随身携带的麈尾,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雷尘的头,他装模作样地厉声训斥道:“你这不知礼数的兔崽子,跑这儿来做什么?这有你的事吗?” 雷尘哎呦的叫了一声,嘴里止不住哀嚎道:“师伯,秦师姐不也来了吗?您怎么只打我不打她!” “你……”南烨作势还要再敲他一头,却被风聆叫住了,“好了师兄,雷尘不知轻重,连你也是吗?走吧,去膳堂。” 风聆的话一出口,秦轻和雷尘都噤声了。他们向南烨投去感激的眼神,南烨朝他们摆摆手,随后笑容满面地跟随风聆离去。 他们二人跟上风聆和南烨,一行人转眼间就来到了生火做饭的厨房。 饭桌上布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叶端、沐雁、楚怡三人早已入座,见到掌门和南烨,他们又连忙起身站直。 风聆坐了首座,南烨次之,其余人等按照入门顺序陆续就坐。 一伙人相顾无言。 南烨拿起筷子,从盘子里夹了一口菜尝了尝,“嗯,好吃!你们怎么都不吃啊!怎么,还跟师尊师伯客气什么,平常你们不是很随意自在吗?” 众弟子眼神好奇地盯着风聆,谁也没有张嘴说话。 南烨放下筷子,扫视众人道:“怎么了,这一个个的?” 风聆目光一转,沉声道:“南烨,你告诉他们。” “啊?我?”南烨也没料到,风聆突然把话交给他说了,“那、那行吧。”他理了理思绪,向众人正色道:“想必你们都知道,掌门带回来了一位客人。这个人你们也听说过,就是方逾仙。” 众人听到这个耳熟能详的名字,瞬间没了探听的兴致。他们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她。 话说当年姬无朔叛逃后,杨正清的弟子方绣云在仙门大比中夺得魁首,晋升为杀生阁长老。那时仙门中无人不去道声祝贺,方绣云可谓是仙门炙手可热的佼佼者。 在此之后仅过了十年,杀生阁的长老方绣云走火入魔,戕害同门,最后自尽身亡。 第8章 此事传得沸沸扬扬,震惊了整个仙门,方绣云的下场令人唏嘘不已。她出事后,她的亲朋好友一个个划清界限,唯恐与其扯上关系。 自那以后,她的徒弟方逾仙屡次违反门规,杀生阁诸位长老担心她步其师后尘,堕入魔道,就暂时把她押入大牢沉水渊,罚她思过三年。 三年过去,杀生阁长老放方逾仙出来,众长老问她是否知错,不料她却反问:“何错之有?”随后她扬长而去。 众长老大怒,恨其不知悔改,欲废其修为,多亏掌院及时出面制止,方逾仙才幸免于难。 从此天枢院的弟子名录中不再有她的名字。 之后她何去何从,无人知晓,也无人问津。 秦轻道:“师尊为何带她回山息门?” 这也是众弟子心中所想。 风聆无奈地闭上眼睛,她长叹一声,道:“方绣云曾经是我的至交好友,她逝世多年,她唯一的徒弟我不能不管。如今我找到了她,我打算收她为徒。” 啪。 楚怡的筷子掉到了桌上,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几乎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惊愕的目光齐齐望向了风聆。 “师、师尊,我……我没听错吧?”雷尘惊得差点掉下巴,他半天缓过神来,试着向风聆再确认一遍,“您和方绣云是朋友?您真的要收方逾仙为徒?” 风聆的眼神不言而喻。 沐雁、楚怡和雷尘难以置信,一个个傻眼了。他们想不通,风聆为什么要费那么大劲去招收方逾仙为徒,难道还嫌山息门不够遭人耻笑吗? 相较之下,秦轻和叶端显得冷静多了。他们也不太认同风聆的做法,觉得此举太过轻率。 方逾仙是一块烫手的山芋,当年方绣云出事的时候,就没人敢去踏这趟浑水,明眼人都懂得明哲保身,置身事外。即便是方绣云的师尊杨正清,他也没有为方绣云说话,而是选择了避嫌,交给其他长老处置,公事公办。 方逾仙沦为一介弃徒,风聆此时纳她入门,这不是和天枢院对着干,让其他家看笑话嘛! 毕竟,一旦把方逾仙归入山息门,他们日后很难不受别家诘难,弄得不好说不定就被扣上了勾结仙门败类的帽子,平白无故招惹来许多麻烦。最好的做法,或许是独善其身,不管不顾。 风聆如何不晓得她的徒弟在想些什么,她只要看看他们的眼神,就懂他们心里的想法了。 风聆环顾众人,道:“我只是尽故人之情罢了。换做是你们,你们会弃之不顾吗?” 众弟子闻言,皆不敢回话。他们转眼看向他们的大师姐、大师兄。 叶端微微一笑,悄悄抬手往旁边一指。 其余人纷纷朝秦轻投来的殷切目光,秦轻颇有一种被人推到最前面冲锋陷阵的无奈。她只好替众人问道:“师尊,我只问一句,您真的要招方逾仙入山息门吗?” 他们不是不能理解风聆的决定,风聆想要帮助昔日好友的弟子脱困,本来无错,应当说是仗义之举才对。奈何其中牵扯的是非太多,他们只能慎重对待。 “是,我要收方逾仙为记名弟子。”风聆停顿了片刻,她深深叹了口气,脸上的忧愁又加深了几分,“这些年来,我从来没有放弃为她奔走。” “我费尽心思,想办法把她从沉水渊捞出来,可是一直没有成功。后来她终于出来了,却不知去向。直到前段时间,我终于找到了她,好不容易才劝她跟我回来。” “我知道你们是担心方逾仙会给山息门带来麻烦。你们放宽心,我身为掌门,我会一力护着你们,你们不必忧心。” 风聆此言一出,众人知道,他们说什么也不管用了。 说到底,他们都是弟子,掌门要做什么,还不是掌门说了算,他们真反对了又如何? 风聆愿意把这件事摆在明面上告知他们,说明她在做决定之前,肯定已经深思熟虑过了。 况且方逾仙也只是个记名弟子,不算正式入门。 楚怡道:“师尊要做什么,自然有师尊的道理,无论做什么,我都全力支持师尊。” 雷尘紧随其后地附和道:“我绝无二话,全听师尊吩咐。” 叶端和沐雁没有表态,但他们脸上的神情表明他们没有异议。 秦轻望向风聆道:“师尊,山息门由您做主,我和楚怡、雷尘他们一样,谨听师命。” 南烨抚掌笑道:“不错,不错,我们山息门上下一心,这是再好不过了。” 风聆心情大好,忧心忡忡的面孔上总算有了一点笑意。她拿起筷子,碰了碰碗。 “从明日起,方逾仙就是你们的师妹了,你们要好好待她,切不可怠慢。吃饭吧,再不吃,饭菜就凉了。” 晚饭结束,众弟子散去,今夜轮到秦轻留下来收拾厨房。 风聆停在门前,忽然出声叫住了秦轻:“轻儿,你忙完后来玉殿一趟,我有话要对你说。” 秦轻身形一顿,脸上闪过疑虑,她没多问,应了声是,就又忙活去了。 清冷的月光透过殿门,投下一缕透亮的清影。 风聆立在空寂的大殿中,抬头仰望着前堂那尊无脸玉像,神情很是哀伤。她在看一位故人,一位罪无可恕,永远不能被光明正大提及的故人。一个山息门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绝口不提的人。 “师尊……” 风聆背后响起秦轻微弱的声音,她脚步极轻地踏入殿内,生怕惊扰到里面的人。 “轻儿,你来了。”风聆微微侧头,却又很快地转了过去。 秦轻在她转头的刹那看见了一双泛红的眼睛,那眼中似乎闪过一滴晶莹的泪光。她顺着风聆的目光望向那尊玉像,只瞥了一眼,她飞快地移开了视线,再次看向了风聆。 “师尊,您这回出去这么久,还是无功而返吗?” 风聆没有回答,她一动不动地定在玉像前。 “如果一直找不到呢?” “那就继续找。”许久,风聆那不可动摇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中,她停顿了片刻,发出无力的叹息,可随即她又坚定地说道,“只要我还在这世上一日,我就会找一日。姬无朔一日不除,天珠一日不找,我便寝食难安,山息门也永远无出头之日 ,只能遭他人耻笑。山息门所背负的罪孽必须由我亲自剔除。” 秦轻尝试张了张嘴,却始终说不出宽慰的话。沉默了半晌,她只好改口问道:“师尊不是有话对我说吗?”她没有忘记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只是在看到风聆黯然神伤的模样,她还是忍不住多嘴一问。 “轻儿,你不必多说,为师的事为师心里有数。”风聆突然转身面向秦轻,殿中响起她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她脸色如常,仿佛先前的一刹只是秦轻的错觉。 “有一事我本打算明天再告诉你,可此事与你有关,我想着还是趁早与你说了比较好。” “师尊请说。” “方逾仙随我回山门的那一日,我已修书一封召飞鸟传给天枢院,今日一早我收到了他们的回信,他们不日将派杀生阁的执事长老墨云迟登门拜访山息门。” 秦轻顿时心领神会,她大概明白此人来山息门的目的了。 风聆目光沉沉地落在秦轻脸上,两人正好四目相对。 “这位墨长老,你可还记得?” “记得,十多年前,他曾经到访过山息门。那时,楚怡、雷尘他们还没来。” 上次墨云迟代表天枢院拜访山息门,是来确认从金灵火池里逃走的天珠是否真的在秦轻手上,以及若真是如此,他必须带天珠的主人回天枢院。 这事最后在风聆的交涉下不了了之。风聆不知说了些什么话,使墨云迟相信,天珠继续留在这个小山门,要比留在天枢院安全得多。 如今看来,好像确实如此。山息门数年来风平浪静,比天枢院安稳多了。 自那以后,风聆时常与天枢院通信。她经常外出,一去就是三五载,她不在的时候,门中事务全都交由南烨打理。她每次出去,多半是去追查她的师兄姬无朔和另一半天珠的下落。 这些年她明里暗里帮天枢院解决了不少麻烦,但凡可能和姬无朔沾上关系的任务她都竭力相助,可换来的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她等待了太久,比谁都还渴望找到姬无朔和天珠。 可秦轻他们没想到,风聆竟然还能忙里抽闲,为方逾仙四处奔走。 这次墨长老再度拜访山息门,原因无非有二,其一是赤蕊灵珠,其二是方逾仙。 天枢院一直想讨回赤蕊灵珠,却碍于珠子认秦轻为主,秦轻又是风聆的弟子,他们找不到正当理由要回来,只能让珠子跟着主人走,留在山息门。 而方逾仙可就难说了,还不知她将来要面临怎样的处境。 山息门在外头的名声本就不好,再来个方逾仙岂不是雪上加霜,也难怪楚怡他们十分反对。 风聆考虑到此前种种,对秦轻语重心长道:“轻儿,你是大师姐,山息门所有弟子中,就属你品性最宽和稳重,为师最信任的就是你。墨长老来者不善,怕是要刻意针对方逾仙,你可要小心应对,多加照顾她。” 第9章 “请师尊放心,我定会尽同门之谊,好生对待师妹。” “我对你倒是不担心,我只怕……只怕日后同门生怨,伤了和气……”风聆停住话,不再说下去。 方逾仙是方绣云当上长老后收的徒弟,那时风聆已不在天枢院,此后与方绣云也再无往来。因而风聆和方逾仙并不相熟,她只见过她短短数面,对她了解不多,更不清楚她的为人。 就风聆目前所接触的来看,方逾仙心眼不坏,就是性子高傲,有点难以相处。再加上方逾仙之前经历的那些过往,风聆的担心也不是全没道理。 秦轻知其所想,也不点破,只说:“我相信楚怡他们会慢慢接受方逾仙的。” “但愿如此吧。” 风聆回想着困扰她的各种心事,她挥手示意秦轻退下。她背过身,出神地望着前方那尊玉像。 “弟子告退。” 秦轻恭敬地俯首行礼,回自己的住处清霜院了。 第7章 初相逢赠桃枝贻情 蔺祈死后的第十七年,风聆御剑涉海,寻得一处安宁僻静的海域,将此海划分出一小块作为自己的领地,起名为“碧海连天”。 她在碧海连天上方撒下一撮土,从此海面中心冒出了一座仙山,名唤“照灵山”,并在山上花费了数年的功夫建立了山息门。 照灵山浮于碧海连天上,一年四季变换,与凡尘无异。 山中仙林环绕,飞鸟走兽栖息其间,怪石奇峰盘踞,清溪碧泉倾泻而下。 海面仙雾飘渺,僻静幽深,海下有息龙潜底,水兽潜游。 夜静时,皓月当空,银光四射,璀璨华然。 海面巨浪澎湃,拍山溅水。 浪声起伏,远远传到了山息门各处,静静敲击着此夜未寝人的心。 秦轻身穿寝衣,罩了件青蓝外衫,捧着一卷书坐在朱漆书案前。 窗外清风明月,细柳拂声,仿若絮语。 一片柳叶落下,随风飘入屋内,惊动了案前人。 秦轻放下书,挑灯走到窗前,探头望外看去,只见隔墙的柳树已高过墙头,绿丝越墙垂落,一碧清影。 秦轻记得,隔壁是一处久无人居的空院,只因院中栽了一棵柳树,风聆就给这院子赐名拂柳院。山息门有不少这样闲置的屋院,一般是用来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 秦轻凝视着院墙上翠绿的柳枝,转念想到了方逾仙。她今夜没有现身,不知她被风聆安排住了哪个院子。 正如此想,隔壁院里忽然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 秦轻面上一惊,心中暗道:“莫非隔壁院中有人?是方逾仙?” 她披上外衫,急步走出屋子,来到墙下侧耳倾听,担心自己是一时听错了。 嗒。 嗒。 嗒。 没听错,隔壁确实有人在走动,只是不能十分确定那人就是方逾仙,因为也有可能是别的弟子跑到这里来了。不过这个可能性不大,大晚上的,谁没事到处瞎跑啊! 秦轻贴着墙壁,继续跟随脚步声行走,快走到尽头处时,脚步声停止了,一道清晰悦耳的嗓音从拂柳院中传来,不轻不重地落入到了秦轻耳边:“你跟着我做什么?” 那声音分明在笑,可是笑得极为冷淡。 秦轻没听过这个声音,她现在可以确认无疑,此时待在隔壁院里的是方逾仙。她并不惊讶,风聆都安排她留意方逾仙了,那风聆把方逾仙丢到她隔壁去住,也不足为奇。 “怎么不说话?” 双方静默了片刻,方逾仙的声音又传来了。 秦轻拢了拢披在身上的外衫,平静道:“方师妹,时候不早了,你早些休息吧。” 她困了,要回去睡觉,她不想留在外面和一个不曾谋面的人东拉西扯,起无用的较量。 只是秦轻走得太着急,没来得及听见方逾仙后面的话,“‘方师妹’……好久没有人这么叫过我了。” 这话既像是对秦轻所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山息门东南隅的飞檐亭里有一座悬空的金钟,每日辰时、巳时、午时都会各响三次,长鸣三声。每次钟鸣,都会引来一群彩鸟绕飞檐亭盘旋三圈。 依照山息门的规矩,众弟子每个月初五、初十、十五要在辰时之前赶到玉殿。这三日上午辰时、巳时这两个时辰,风聆和南烨会在殿中讲授仙法,谈经论道。若是弟子中有闭关修炼或外出历练者,便可不去参加每月的授道。 风聆静坐在最前方,犹如一尊无暇玉像。 众弟子吃过早饭,断断续续地来到玉殿就坐。 秦轻照例来的很准时,她似乎总是第一个到大殿前堂坐下的弟子。 叶端、沐雁一同入殿,楚怡随后就到。叶端和沐雁师出一脉,经常同进同出。他们两个以前常常坐一起,几乎形影不离,后来不知他们之间闹了什么矛盾,近几年他们很少坐一起,叶端老是和秦轻一块坐前面,沐雁喜欢挨着楚怡坐。 辰时一到,飞檐亭的金钟准时震响,钟声激荡,传遍了整个山息门。 雷尘嘴里叼着半个馍馍,踩着钟声狂奔入殿门。他扑到离他最近的软席上快速坐好,飞快地咀嚼了两下馍馍,一口吞了下去。 楚怡听到身后动静,连忙拉着沐雁回头看,就见雷尘面相滑稽地坐在软垫上。她指了指雷尘散乱的衣襟,两人捂着嘴,咯咯地笑个不停。 雷尘低头一瞧,顿时面露羞涩,他慌忙整了整衣衫,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风聆向下扫视,朗声道:“肃静。” 楚怡、沐雁两人赶紧止住笑,转过头看风聆。 殿中鸦雀无声。 风聆瞧了瞧身侧空荡荡的软席,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南烨没有来,这是怎么回事。 叶端道:“掌门,弟子有事禀奏。” 风聆颔首,示意叶端说下去。 叶端犹豫了片刻,道:“师尊晨起腹泻,恐怕要晚些时候才能到。” 沐雁瞬间瞪大了眼睛,她双目直直地盯着叶端,满眼都是不可思议的震惊目光——师尊什么时候腹泻了?他明明昨晚待在自己的洞府里喝酒,醉到现在还没醒,人压根没出来过! 叶端感受到沐雁传递给他的视线,他转过脸,对她轻轻一笑,他的笑容告诉她,他在胡说八道。 沐雁嘴角抽搐了一下,慢慢别过脸,简直没眼看他。 风聆听到这个说辞,明显愣住了,她将信将疑道:“南烨果真身体不适?你为何不一早告诉我。” 叶端巧妙答道:“弟子本以为师尊很快就好……咳,只是没想到师尊还是迟迟没有赶来,所以才现在禀明。” 楚怡、雷尘两人低下头,开始拼命憋笑,他们早就知道叶端在扯谎了。 这撒谎的话术雷尘八百年前就用过了,没想到有一天会用在南烨师叔的身上。风聆居然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他们两个快要笑疯了。 这也不怪风聆,叶端一向稳重自持,从未有过逾矩,他怎么会替南烨撒谎呢? 风聆盯着叶端沉默了一会儿,道:“好吧,今日就当是你替他告假了,希望他后面能赶来。” 叶端笑着擦了擦额角的一滴汗。要他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撒谎,他一时半会儿还真不能做到。尤其在掌门严厉目光的审视下,他觉得自己已经露馅了。 好在风聆没有深究此事,她转而提起了一件在她心中更为重要的事。 “今日,我要正式介绍一个人给你们认识——方逾仙,你出来吧。” 轻缓的脚步声在殿内响起,一位女子从左殿屏风后面走到了众人面前。只见她白衣如皎月,不沾轻尘,她赤鞋似流霞,红艳晃目。她一步步走向风聆,从众弟子身边经过,裙角所扫之处,留下一缕淡淡清香。 风聆道:“方逾仙,从即日起,你就是我座下的记名弟子了,还不快见过各位师兄师姐?” 方逾仙停下脚步,在风聆面前站定,俯首作揖道:“见过掌门。” “嗯,起身吧。” 她放下手,抬起头,转身朝众人俯首一拜。 “见过诸位师兄、师姐。” 再次抬头,她神色冷淡地面向众人。 风聆满意地点点头,声音洪亮地对众弟子道:“方逾仙虽然是记名弟子,但你们绝不可轻慢她。你们记着,她和你们一样,都是山息门的人。” 众弟子齐声道:“是,弟子谨记!” 风聆目光落在秦轻身上,道:“轻儿,你来向方逾仙介绍一下同门。” “是。” 秦轻拂袖起身,两眼望着方逾仙,眉眼带笑道:“方师妹好。我是山息门的大师姐——秦轻。” 原来昨夜与她说话的人是她。 方逾仙眼神微变,她怔怔地看着秦轻,许久才移开目光。 秦轻依次走到叶端、沐雁、楚怡和雷尘身边,一一介绍起各位同门。 “这位是叶端、叶师兄,山息门的大师兄。” 第10章 叶端淡淡笑着望向对方,给出了他十足的善意。风聆带方逾仙回来的时候,他和沐雁早就跟方逾仙打过几回照面了。那时他们没有与她说上话,只是远远看着,也算是认识了。 方逾仙匆忙回礼,随后将头瞥向一边。 “这位是沐雁,你的二师姐。她和叶端师兄都是南烨师叔的弟子。” 秦轻想到南烨不在场,又补充道:“南烨师叔今日身体不适,不在这里,改日你便能拜见他了。” 沐雁热情地朝方逾仙招招手,不料方逾仙神色冷淡地移开目光,当做没有看见。 沐雁的手尴尬地停在空中,笑容僵在了脸上。 “这位是楚怡,你的小师姐。” 沐雁遭遇了漠视,楚怡便以同样的方式回敬了方逾仙,冷着脸没有看她。 “这位是雷尘,你的小师兄。在你来之前,他是山息门入门最晚、年纪最小的弟子。他、楚怡还有我,都拜在风聆门下。” 雷尘望着方逾仙嘿嘿傻笑,没有说话。 秦轻介绍完毕,想到昨夜隔墙问话,忍不住多嘴道:“方师妹,希望我们日后能够和睦相处。” “当然。”方逾仙转头看着秦轻,她看人的眼神冷冽如霜,说话也是冷冷的。 楚怡上前拉走秦轻,嘴里嘀嘀咕咕道:“秦师姐,有些人不懂礼数,不知好歹,你少管她。” 当着风聆的面,楚怡不敢高声,但她一心替两位师姐鸣不平,对方逾仙的初次见面十分不满,她少不得说几句难听的话好出了心里的这口恶气。 秦轻一眼看出来方逾仙非有意如此,只是天性使然。她并未计较太多,任凭楚怡拉着她回到了软席上。 风聆道:“方逾仙,你快些入座,我要准备授道了。” “是,掌门。” 方逾仙毕恭毕敬地叫道。 她看了周围一圈,没有多加犹豫就坐到了秦轻身侧。 第8章 初相逢赠桃枝贻情 午时,钟鸣三声。 南烨直到风聆授道结束也没有来。 风聆暗暗叹了口气,道:“今日,就到这里吧。” 众弟子起身,纷纷朝殿门外走去。 方逾仙初来乍到,风聆有点担心她人生地不熟。趁人还没走远,她叮嘱道:“方逾仙,你若有任何疑虑,就找秦轻请教。” 众人停下脚步,回头望着风聆,眼神多有惊讶、不满。他们不大喜欢这个新来的师妹,掌门对她的关照,已经超过了以往山息门任何一个新入门的弟子。 风聆又道:“当然,你也可以请教你的其余同门,或者找我。” 方逾仙眼神若有所思地望着风聆,她点点头,冷淡地嗯了一声。 楚怡挽着沐雁的手,边朝殿门外走去,边叽叽咕咕地说道:“哼,连声招呼都不打,真无礼!咱们以后别跟她一块走,连话也不许和她说。” 沐雁好声安抚道:“算了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们不要和她一般计较。” 雷尘恰好只听到其中一半的对话,他赶上来追问道:“什么什么?两位师姐,你们在说什么?” 楚怡没好气道:“还能有什么?难道你没看到她刚才那个样子?” 雷尘道:“哎哎哎,二位师姐有什么话好好说,不要冲我来呀!” 楚怡故意蛮横地大声嚷嚷道:“你也不许和她走得太近!” “楚师妹。”雷尘还未回话,叶端的声音从他们三人身后冒出来,三人吓得浑身一抖。 他们这时已经走到玉殿外面的青石道上了。 道旁翠林竹柏,绿意盎然。 楚怡僵直着身体慢慢转过身来,一抬头就撞入叶端微笑的眼眸。 “楚师妹慎言,有些话说得太过,会伤了同门之心。” 楚怡自知失言,被叶端盯得心里发怵,慌忙垂下眼眸,不敢抬眼与他对视。她宁愿叶端凶巴巴地骂她一顿,也不想一巴掌轻轻扇在脸上,那样更难受。 谁知下一刻,叶端道:“昨天你送我的酒,很好。多谢。” “啊?”楚怡抬起头,顿时满头问号。 雷尘彻底傻眼了,他还等着看楚怡的笑话呢! 叶端低头笑了笑。他的目光掠过沐雁,在她身上短暂地停留过后,他便扭头走了。 沐雁呆呆地望着他,半天没有说话。 “沐师姐……”楚怡满脸震惊地晃了晃沐雁的肩膀,“叶师兄刚刚说了什么?我没听错吧?” 沐雁人都快被晃晕过去了,她拿开楚怡的手,道:“这有什么,你送他东西,他向你道谢而已,你又不是第一回送他东西了。” 雷尘道:“这叶师兄真是语出惊人,道谢之前,哪有先训诫别人的?叶师兄真是越来越可怕了!” 楚怡瞪着雷尘道:“就你话多!” 三人没有把叶端的话放在心上,很快又恢复了笑容,一路打打闹闹地朝前头去了。 秦轻一早就出来了,她站在殿外的长廊上迟迟没有走 ,直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走来,她急忙回身,叫住了差点从她身旁匆匆走过的方逾仙。 “方师妹,请留步。” “何事?” 方逾仙停下来冷眼看着秦轻。 “你急着去哪吗?我带你去用饭吧。” “不用,我不吃午食。” 秦轻听闻此言,出神愣了片刻。 原来方逾仙和风聆一样,还保留着天枢院不吃午食的习惯。 秦轻又接着说道:“楚怡他们说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他们都是心地善良的人,对你绝无恶意。只是他们不了解你,暂时对你抱有偏见。随着日后的相处,我相信他们会慢慢对你改观,直到他们真正认识你,接受你。” 方逾仙眼皮动了动,眼神毫无起伏,仍是如那冷雾般有着淡淡寒意。 “我不在乎这些。” “或许你不在乎,但我还是要说清楚。人们有时候会被自己的偏见蒙蔽视听,做出一些他们所认为对的事,说一些他们所认为对的话。有时候这些事和话会伤了人的心,我不希望它们发生。” “那你应该劝阻他们,而不是来这里对我说这些无用的话。” “偏见不是一下子能消除的。”秦轻朝外面走去,一束光恰好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春日的暖阳照得人暖烘烘的,也将秦轻的脸照映得无限柔和。她回眸笑道:“我无法左右他们心底的想法,这取决于你,他们是对你有偏见,只有你可以改变他们对你的看法。” “偏见?”方逾仙露出轻蔑的冷笑,她似乎在听一件荒唐可笑的事,“我倒要问问你,是什么样的偏见?你怎么知道那是偏见,不是事实呢?也许我就是这样,我劝你不要太自以为是。” 这话或许别人听了会恼怒,秦轻却不会。她从不在意这个,也不会因此训斥方逾仙,各人有各人的脾气,只要不乱来就好。 “我不信传闻之事,只看眼前之人。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现在不清楚,以后我就知道了。” 方逾仙盯着秦轻的身影,眼神有一瞬间晃动。 “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你不觉得多此一举吗?” “因为我是你的师姐,你是我的师妹,是山息门的弟子。” 秦轻的身影远去了,只剩下方逾仙独自留在空静的长廊上,冷清地站在那里。 她早已听腻了那些又臭又长的大道理,秦轻说的那些话冠冕堂皇,根本不值得她放在心上。什么师姐师妹,什么山息门的弟子,她才不想、也不需要和这些人扯上一丁点儿关系。她自始至终就没打算和这些人交好,她本就如此,也用不着去改变他们的看法。 但她不可否认,秦轻那天的举动无可置疑地牵动了她片刻的神思,犹如飞鸟掠空,在她心中留下了一道温柔的残影。 叶端、沐雁、楚怡、雷尘四个人围坐在饭桌上,除了叶端以外,其余三人一直嘁嘁喳喳说个不停。 风聆和南烨不在,他们只会比平时更加随心所欲,肆无忌惮。 他们仨一看见秦轻进来,都停下嘴,大声招呼秦轻赶快坐过来和他们一块吃。 秦轻笑着应了一声,像平常一样坐到了他们身边。 楚怡心里头纳闷方逾仙咋还没来,偏嘴上不肯说,只顾着摇头晃脑冲着门口看了半天。 秦轻见她这般模样,忍俊不禁道:“好了好了,别看了,方师妹和师尊他们一样,她不会来的。你呀你,嘴上说着讨厌人家,结果不还是关心她吗?” “我、我才没有关心她!”楚怡赶紧别过头,冷哼一声,“她不来最好。” 沐雁道:“我们山息门难得来了新弟子,我看还是不要吓着人家比较好。只要她不像唐阿丁那样出不三不四,我是不介意她是个什么性子的。” “那你脾气可真好,她都这么对你了,你还为她说话!” “我哪有?人家不就是没和我问好而已,干嘛那么斤斤计较。” “沐师姐!”楚怡瞪着沐雁,脸都气白了,“合着我是坏人了!” 第11章 “唉,我没这么说。”沐雁看这架势,赶紧缴械投降,她可说不过这个人。 “咳咳,”秦轻伸出食指,轻轻叩了两下桌子,“你们要是再吵下去,我可要请你们出去吃了。” 两人闻言,再不敢多说一字。 雷尘在旁边观战多时,自是捂嘴偷笑,忍得十分艰辛。见秦轻出手制止了他们,便再也忍不住大笑起来。 楚怡正在气头上,哪里受得了这般嘲笑,抬手就是一记爆栗。 雷尘痛叫一声,一不小心身子往后栽了下去,摔了个屁股墩。他可怜巴巴地胡乱腾出两只手,向秦轻呼救道:“师、师姐……救、救我……” 秦轻不忍直视,最好的做法是视而不见。她目光扫过叶端的桌前,发现上面多了一个食盒,便问:“叶师兄,你这是……” “这是准备送去给师尊的。”叶端突然看向沐雁,眼神闪烁,几经变换,“沐雁的手很巧,是她特意为师尊做的。” 沐雁似乎是听见了,却并没有往这边瞧。 秦轻笑道:“待会儿我和你一块去看望师伯。” “好,我正有此意,正欲叫上你和我一块去呢。” 两人用过饭,一起去了南烨的洞府,只见洞门紧闭,门中鼾声如雷。 秦轻道:“师伯呢?” 说是晨起腹泻,她可不信。她已断定,那食盒里藏得不是别的,正是沐雁做的醒酒汤。 “昨夜酒喝多了,今早醒了酒,午后又去睡了。” “师伯虽然爱喝酒,却不会多喝,昨夜怎的贪杯了?” 叶端近前一步,叹道:“师尊最近又想起了那些陈年旧事,这一想,免不了借酒浇愁。你也知道,师尊曾经是崇明殿的值殿长老,他因看守不力致使天珠遗失而遭到贬斥,自请离开天枢院,寄居青銮观多年。要不是掌门主动找到他,我们也不会跟着他来到山息门。” “师尊恐怕是看到方逾仙,就忍不住想起了自己。他明知自己并没有被天枢院除名,随时可以回去,却固执地留在山息门,说不找到姬无朔和另一半天珠,绝不回去。我看师尊醉成那个样子,他心里说不定其实很想回天枢院呢。” 秦轻听叶端说了这么多,心里又想起风聆。看到方逾仙而想起过去的又何尝只有南烨一人呢? 二人各怀心事,一同入了南烨的洞府。他们将醒酒汤放在茶几上后便退出去了。 叶端道:“我院子里的桃花还开着,秦师妹要不和我小酌一杯,共赏春光?” “叶师兄盛情难却,我没有不去的道理。” 这天秦轻去叶端那里坐了很久,至天色渐晦,她才起身作辞,回到自己的住处。一进屋门,就看到屋中十年来如一日不变的陈设,想起叶端今日所言,她心头忽然涌现许多回忆。 随着思绪的摆动,她走到书案边坐下,书案的一角摆放着一对彩塑泥人。她掐诀念咒,施了个火诀点燃了书案上的一盏烛灯。 略显昏暗、清幽的小屋似乎总算有了一抹明亮,生了些许暖意。可这远远不够,还是太暗沉了。她坐在椅子上,望着屋外随风飘荡的落叶,她回想起她的过去。 她说不清自己在这间雅致的小院里住了多久,自记事起,她就待在这里了。她的师尊风聆——山息门的掌门亲自在这里教她读书习字,教她修炼,教她法术,给她所需要的一切,还曾经在她年少时带她去凡尘见了她的家人。 她的父母和兄弟姐妹都好好的活在这世上,他们相见时却认不出彼此。他们是亲人,同时也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从那时起,风聆就告诉她,成为仙门弟子后,凡尘俗世都与她无关了,往后她只有师门。 风聆是她的师尊,无论如何,她都会竭尽全力去完成师尊毕生的夙愿。 第9章 初相逢赠桃枝贻情 这一夜秦轻早早睡下,仔细闭了眼,却只是躺在床上浅眠。挨到外边天光大亮时,养在院里的公鸡咯咯咯地叫个不停,吵得让人耳烦生厌。 秦轻翻了个身,晨起洗漱,换了身平日里常穿的衣裙走到院子里,放出了关在院子东墙鸡舍里的公鸡。 公鸡见得了自由之身,见好就收似的停止了叫唤,扑腾着一对肥翅膀飞到了院墙顶端。它懒洋洋地伸长脖子,舒展羽翅,仿佛随时准备一飞冲天。 秦轻满脸幽怨地盯着这只雷尘几天前抱过来送给她的大公鸡,想到了雷尘当时对她说过的话:“秦师姐,这只鸡送你了,等年末了,依照凡尘中原的习俗,我们就把它煮了吃,你可要好好养啊!” 如果可以,她真想现在就把这只鸡煮了吃,以绝后患。当时真不该一时心软收下这只鸡,这下她每天都要承受这烦人的打鸣了。 秦轻伸了伸懒腰,转身朝院门走去,忽而听见隔壁院中有剑气破空声。她抬头望去,只见拂柳院的上空有强劲灵力涌动,周围似有红芒赤线千丝万缕。 这是天枢院独有的地灵结界,倘若此时有人贸然闯入院中,必被赤线所缚。 方逾仙来山息门也有一阵子了,自秦轻认识她以来,她几乎每天待在院子里哪也不去,山息门中谁也跟她说不上话。她住在山息门的这些日子以来,拂柳院安静得就像没有住过人,更不会有今日这般阵仗。 秦轻心头疑惑方逾仙为何一反常态,欲待去问,却又怕冒犯了她。秦轻正不知该作何决断,地灵结界突然消失了,剑声也停止了。 秦轻观望了片时,隔壁传来了开门声。她不再犹豫,冲出院门,就见门外的羊肠小道上立着一人,身影单薄,面无血色。 秦轻赶紧追上去试着套近乎。 “方师妹,今日真是好兴致,你居然这么早就起来练功了。” 方逾仙似乎并不想说话,她冷漠地打量着秦轻,过了多时,方才开口:“我久不练剑,有些生疏了。早上打扰到了你,先向你道声不是了。” 出人意料的是,方逾仙不仅没有说话呛人,还向秦轻先赔了不是。 秦轻笑道:“怎么会打扰,我还担心我养的鸡打扰到你休息呢。” “鸡?”方逾仙愣住了,她好像才刚知道秦轻养了只鸡似的,眼神充满了震惊。过了许久,她似乎才接受了这一事实,“这不会打扰到我,我不会听见。” “不会听见?为什么不会听见?”秦轻心里想道,“这屋子的隔音也没那么好。”她虽疑惑,却也懂得适可而止,没有追问。 方逾仙淡淡地瞥了秦轻一眼。 “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你要去哪?” “玉殿。” “我正好要去,不如一起。” 秦轻怕方逾仙又一次拒绝,先下手为强,顺势牵起她的手就往玉殿那边走。 春光暖煦,斑驳树影横斜交错,二人一同走在道上,犹入画境。 方逾仙默默跟在秦轻身侧,她低头看了眼秦轻温热的手掌,忽然有一瞬间恍惚。她好像很久没有被人握过手了,也记不得上次和别人同行是什么时候了。 两人刚走上玉殿大门前的石阶,南烨和一个身着紫袍黑带的黑瘦老头有说有笑地走了出来,他们后面还跟着风聆和一个陌生男子。 “见过师尊、师伯。” “见过掌门、长老。” 秦轻忙拉着方逾仙一起躬身行礼。 “好久不见,秦姑娘。”墨云迟露出一张和蔼的笑容,向她拱手问好。 秦轻见到来者,并不惊讶,她从容回礼道:“墨长老,上次见您来山息门,还是十多年前。不知您近些年可好?” 墨云迟愣了一下,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他呵呵笑道:“没想到一别数年,你竟然还记得我。这些年你在山息门过得如何?要是想换地方,我天枢院随时欢迎你。” 秦轻回道:“墨长老说笑了,若是有机会,我一定去天枢院长长见识。” 风聆从南烨身后走出来,她看到方逾仙也在此,先吃了一惊,似乎并不愿在这个时候见到方逾仙。 墨云迟一早就看到了方逾仙,只是他故意把她晾在一边。见风聆过来了,他方将话头对准了方逾仙。 “方逾仙,你可还记得我?” 方逾仙嗤笑道:“墨长老的脸,就算是化成了灰,我也记得。” “住口!”先前站在后面不吱声的陌生男子突然跳了出来,“方逾仙,你果然还像从前一般,目无尊长!你以为这里还是那个有方绣云庇护你的天枢院吗?” 秦轻闻得此言,心中暗道不好,天枢院有意向方逾仙发难。她来不及细想应对之策,话便已经说出口了:“方师妹有失礼数,我身为师姐,先代她赔罪,还请墨长老见谅。只是墨长老还未发话,这位师兄便先声夺人,是否也算有失礼数呢?” “你……”那男子气得攥紧了拳头,仿佛随时要冲上来动手。 “齐轩,”墨云迟轻轻叫唤住他,立刻换了一副面孔,“不得无礼。这里是山息门,我们是客,身为客,怎可在主人面前言辞激烈?” 第12章 “是,弟子知错了。”齐轩听了这话,果真不再叫唤,默默退至了一旁。 墨云迟捋着胡须笑道:“风掌门真是对弟子管教有方,这教出来的徒儿能说会道,还真是叫我眼前一亮啊!” 南烨看情形不对,忙笑盈盈地贴上来道:“墨长老,这方逾仙你是知道,说话横冲直撞,也不是第一次了,怎么能说是风聆教导无方呢?” 墨云迟显然未将山息门放在眼里,他鼻子里哼出一口气,虚情假意地笑道:“南烨老弟,这你可就误会了,我并没有指责风掌门。我是怕二位收留了不该收的人,让山息门羞上加羞啊!” 方逾仙道:“墨长老,别人的家事您也要管吗?您何时这么得闲了?” 秦轻听见方逾仙又一次语出狂言,情急之下偷偷用力拍了一下她的手背。那警告的意味,眼睛不瞎的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方逾仙视若无睹,仍旧瞪视着墨云迟。 “够了,”风聆凌厉的目光像针扎在方逾仙的身上,“方逾仙,你口不择言,冲撞了贵客,罚你回去闭门思过三日。你可有异议?” 众人的目光聚集在方逾仙身上,正当他们以为她又要出言不逊,她竟然奇异地低头服软了。 “没有异议,弟子告退。” “且慢!” 墨云迟一抬手,齐轩跳下石阶,出剑拦住了要走的方逾仙。 “风掌门这是何意?我此番前来,正是要看一看,这方逾仙是否有悔过之意,若她知错就改,她安心留在这里,从此与天枢院再无瓜葛,倘若还像从前那般不知天高地厚,我奉劝掌门,即刻将此人逐出山门。掌门不要忘了,您的师尊蔺祈,那可是天枢院的罪人,他为一己私欲,害死了诸多同门。像方逾仙这样不听教诲的弟子,您还留着做什么?难道您希望过去的悲剧重演,让您自己还有山息门颜面尽失吗?” 墨云迟的长篇大论一出口,风聆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眼神也失去了昔日的神采。她以为她能顶住墨云迟的发难,可是只要一提到那个人,她就动摇了。 这种时候,南烨不好说些什么,只能在一旁焦急地看着。 秦轻心中不满,正待反驳,方逾仙这时却笑了。她脸上露出讥讽的神情,眼神也变得更加冷漠。 “我不愿给各位带来麻烦,我想我还是走吧。” 说着,她转身而去,齐轩见目的达成,爽快地收起剑,放她走。他似乎就是为了这样一个时刻,神情得意极了。 秦轻见那孤影寂寥,不禁又起了不忍之心,她向墨长老屈身行礼道:“墨长老何以至此,她虽言辞冲撞了您,却这也只是小错而非大错,您何不再给她一次机会呢?” “机会?呵,晚了,她若心存悔改,关在沉水渊的三年就该让她醒悟了。秦姑娘,方逾仙和你也不过认识短短几天,你没必要为她求情,她不值得。” 方逾仙身影一颤,身体不由自主地停住了,似是没有勇气回头看一个人为她奋不顾身,她头一次选择了退缩。 “秦师姐,多谢你的好意。墨长老虽然人模狗样,但他有句话是对的,我不值得你费心。”言毕,方逾仙飞身而去,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这是秦轻首次听到方逾仙唤她师姐,却也有可能是最后一次。秦轻看着消失的身影,心中忽然生出几分落寞。她又看向一言不发风聆,期盼风聆说些什么有用的话,可风聆却紧闭双唇,好像失声了一般,忘记了说话。 秦轻忍不下憋在心里的这股不快,她攥紧双手,快步上前道:“师尊,人是您带回来的,您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走吗?这不算……”她顿了顿,仿佛内心挣扎了一番,才勉强放下了心中的顾虑,“这不算出尔反尔吗?” 风聆目光一震,惊讶地望着秦轻。她不会想到,这个一向温顺有礼的孩子,有一天会对她说出这种话。 墨云迟趁机添油加醋道:“风掌门您看,方逾仙待在山息门才多久,她的所言所行就已经开始影响身边的人了。不正之风始于此啊!” 南烨道:“墨长老,这话也不能这么说,过了过了。” 秦轻强压着心头涌上来的怒火,冷冷瞪视着墨云迟这个瘦老头。她有一肚子犀利的话等待脱口而出,但她都忍下了,因为一旦说出口,便再也无法挽回了。 风聆疲惫地闭上眼睛,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轻儿,我没有让方逾仙走,是她自己要走的。唐阿丁走的时候,可没见你如此。” “正是因为唐阿丁走的时候,我没有如此,所以我今日才有此举。” “你……”风聆似乎也被秦轻说服了,她的眼神中多了一份动容,“唉,罢了,轻儿说的没错,人是我带回来的,我该负责到底。” “墨长老,我以山息门掌门的身份向您承诺,倘若日后方逾仙误入歧途,我会亲自将她交给杀生阁处置。您看可好?” 墨云迟冷笑道:“您拿什么保证呢?” “赤蕊灵珠。” 墨云迟闻言,脸色骤变。 “此话当真。” “绝无戏言。” “好,一言为定。”墨云迟话锋一转,又笑脸相迎了,“不过,我还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只要方逾仙能打败我的弟子齐轩,从此杀生阁再不过问方逾仙。” “好。轻儿,趁方逾仙还未走远,你速去将她找回来。” 秦轻见事情有了转机,她大喜过望,急出山门寻找方逾仙。 第10章 初相逢赠桃枝贻情 城内西街开的一家小酒馆里来了一位奇怪姑娘,她来酒馆里足足坐了一个时辰,不点菜不喝酒,就倒了一碗茶水,也不与人说话。 酒家见此人坐在那里一会儿愁眉苦脸,唉声叹气,一会儿又大笑不止,哭哭啼啼。 这家酒馆最近生意惨淡,酒馆里的客人少得可怜。遇上这样的客人,酒家更加不敢上去搭话,只是留神注意着,就怕她做出莫名其妙的举动吓跑了其他为数不多的客人。 约莫黄昏以后,城中行人渐少,各家街铺陆续闭门打烊,小酒馆里慢慢只剩下了那个姑娘和还在忙碌的年轻酒保。 他忙活了许久,回身一看,见姑娘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只好脸上扯出一张笑脸,笑嘻嘻地上前问道:“客官,我们要打烊了,要不您去别处坐坐吧?” “唉!”姑娘右手撑着一张苦脸,仿佛没听见酒保的话。 酒保无奈,只得又说了一声:“客官,我们这儿不接客了,您去别处吧!” 姑娘突然朝天大喊,拿出惊天地泣鬼神的气势猛地一拍桌子,惊得酒保身子往后一退,差点没跌倒。 难不成她是个疯子? 酒保震惊地望着面前这个年岁不大的姑娘,心中闪出无数个疑问。 姑娘看了过来,疑惑地盯着酒保,她好像这会儿才注意到身边有人。而后,她哇的一声跳了起来,“啊,完了完了,我怎么又忘了!” 酒保被她一惊一乍的举动吓得连退数步,这人奇奇怪怪的,他可不敢再靠近她了。可是让她留在酒馆里也不是个事,馆主要是知道了,不得臭骂他一顿。 年轻的酒保正苦恼着该想什么法子把这姑娘赶走,此时却响起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他闻声望去,一女子从酒馆门前走来。 酒保痴痴地望着她,眼神都看呆了。 “罗吟,你叫那么大声干什么?”女子朱唇微启,话中带了一缕嘲讽,“我大老远就听见你鬼哭狼嚎了。” 被叫做罗吟的姑娘看到她来了,仿佛抓到救命稻草般扑了过去。罗吟抓住她的臂膀,急吼吼道:“方逾仙,你总算来了!不是约好了在此处见面,你知道我在这里等了你多久吗?” “你约我在这里见面是要请我喝酒?”方逾仙状似不经意地向酒保投去冷淡的一瞥,脸上挂起了足以魅惑人心的微笑。 “我,我这就给二位准备好热酒热菜!”酒保脸一红,似乎忘记酒馆该打烊了,忙低下头慌慌张张地跑去了后厨。 罗吟抱起双臂,满脸嫌弃地望着方逾仙:“请你喝酒?我这个月的工钱还没发呢,我哪有钱。还有,你能不能别用你那套骗人,我都没眼看。” “我可没骗人,我那是行走人间的必备法宝。”方逾仙脸上笑容不减半分,话是客客气气说的,眼神却越发冷淡了,“既然你不请我喝酒,那来酒馆做什么?” 罗吟道:“约你见面,请你帮忙。” “我就知道是这样,说吧,需要我去帮你做什么?我的鬼使大人。” “什么鬼使大人,都说了多少遍了,我不吃你这套,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勤勤恳恳干活的鬼。司使大人又给我派活了,让我去……” “等等。” 罗吟还没说完,方逾仙忽然如临大敌般脸色大变,笑意全无。 “怎么了?” “罗吟,我今日之所以来迟了,是因为路上遇到了一些……”方逾仙顿了顿,脸上露出揶揄嘲讽的神情,“一些偷偷摸摸、喜欢跟踪别人的……狗。我可是好不容易甩掉他们,这才匆匆赶过来找你。可谁又知道,你这里居然还有别的人等着我。” 第13章 罗吟环顾四周,酒馆里也就她们一人一鬼,哪里有别的东西。 “我想,先前那位要给我们上酒的小兄弟不会来了。”方逾仙手中变出一柄剑,剑身赤红,宛如灼烧般照着红芒,她向酒馆大门冷笑道:“阁下还不现身么?” 方逾仙的话音犹在,一柄闪着寒光的青色短剑却不知何时朝她迎面冲来。方逾仙眼疾手快,旋即挥剑抵挡。 酒馆里发出一声当啷重响,短剑发出刺目的青光,照亮了整个馆内。 一位身披素裳、挽着发髻的女子从门外缓缓飘了进来,停在了她们对面。 罗吟惊呼道:“方逾仙,你又得罪谁了?怎么每次见你,都没好事发生!” 方逾仙低声喝道:“闭嘴。” 散发着强大威压的短剑正不断逼近方逾仙的脸,离她的双眼越来越近。她额角流下了一滴汗珠,持剑的手不受控制地发颤。她从未遇到过如此强大的敌手,这次恐怕是要栽在这位手上了。 罗吟以前没见过这架势,一时慌得不知所措,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急急忙忙地掐诀念咒,手中变幻出一根铁棒,上面扎满了尖刺,她冲上来对着短剑挥下去。 “我……我来帮你!” 短剑迸射出一道强光打在罗吟身上,罗吟发出一声惨叫,重重摔到墙上,又从墙上落下来,噼里啪啦地砸坏了一张桌子。 方逾仙艰难地吐息道:“你走,我自己能应付。” 罗吟痛得鬼喊鬼叫一阵后,非常识相地马上爬起来穿墙逃走了。 临走前,她还落下了一个东西。 方逾仙远远看去,发现那是凡尘说书人写的话本子。 怪不得罗吟坐在酒馆里又哭又笑,敢情是沉迷于话本,看得忘情不能自已了。她给话本施了隐身法,却忘记给自己施隐身法,叫别人白白看了一场笑话。不过她自己并不知道就是了。 方逾仙回忆起走在馆外听到罗吟的那声鬼叫,顿时哭笑不得。 罗吟一走,压在她眼前的短剑忽然撤了。 风聆将短剑收入袖中,走近方逾仙。 方逾仙也一并收起剑,剑身化作一缕红芒消散。她面无表情地盯着风聆:“阁下是何人?” 风聆道:“我是山息门掌门风聆,不知你师尊在世时,可有在你面前提起过我。” “风聆。”方逾仙轻吐二字,似乎想起了点什么,脸上不禁露出冷漠的微笑,“我知道你,你是蔺祈的徒弟。蔺祈一生只有两个徒弟,你和姬无朔。姬无朔叛逃,而你在蔺祈死的那一年就走了。至于山息门,略有耳闻。”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方逾仙一针见血似的戳人痛处的回话成功地让风聆的脸色难看了几分。 “方绣云曾经是在我面前提起过你,可是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方绣云?”风聆眉头微蹙,神色多有不满,“这么快你就不是她徒弟了吗?” 方逾仙面不改色,一如既往地冷笑道:“风掌门,您离开天枢院多年,与她、还有我,都已经毫无干系了。您找我干什么就直说吧,恕我不能久陪。” 风聆见旧事重提是不可能了,于是不再兜圈子,直截了当道:“好,既然你这么说了,我便直言了,我想收你入山息门。” “收我入山息门?”方逾仙怀疑自己的耳朵出毛病了,旁人不对她指指点点就不错了,怎会还有人愿意主动收她。 “你自己的处境,你自己心里清楚。仙门各派都不会收你,除了山息门。在外漂泊了这么久,你就不想有个归处吗?” “您凭什么认为,天枢院会容许山息门收留我?又凭什么认为我没有归处?天下之大,哪里都有我的容身之处。” “我不怕告诉你,山息门确是唯一有底气收留你的仙门。因为天枢院金灵火池里的另一半天珠在我的徒儿手上,这珠子已经改名为赤蕊灵珠。” 方逾仙闻言,惊愕不已。 “我说天枢院怎会容许蔺祈的弟子另立山门,还以为他们念着过去的旧情,善心大发,原来是这层缘故。” “此事只有天枢院内部所知,今日我与你的对话切不可叫旁人知晓,望你不要外传。” “山息门的人也都知道?” “只有我、赤蕊灵珠的主人和南烨知道,如你入我山息门,你也在此列。” “我入山息门,对您和山息门都不会有好处。你为什么这么做?” “很简单,照看你。方绣云一定不想看到自己的得意弟子无依无靠,流落四方。” “呵,”方逾仙漠然笑道,“您这话说得太迟了。” “我找你找了多年,可你行踪不定,神出鬼没,要想找到你,犹如大海捞针。我这个时候才找到你,于你而言的确已经是太晚了。不管你怎么想,我都得问一问,你是否愿意入我山息门 ,随我回去。” 方逾仙眼神一转,似乎犹疑不决。她前面说了那么多不屑一顾的话,只不过是为了逞口舌之快。实则她迫切的需要一个容身之所,一个安静的不会受人打扰的清修之地。可同时,她又不想和别人有太多牵扯。 风聆言辞恳切道:“方逾仙,我已坦诚相待,你有何顾虑不妨直说。” “您能保证我能安然留在山息门,我就答应同你回去。” 风聆听了此话,顿时眉头舒展,脸上阴云散去。 “这是自然。” “不过,我还有一问。烦请掌门告诉我,赤蕊灵珠的主人是谁?” “她叫秦轻,到时你自会见到她。” 第11章 初相逢赠桃枝贻情 秦轻奔出山门未走远,施法用灵蝶传讯方逾仙。少时,灵蝶去而复返,秦轻伸出手让灵蝶停落于她的指间,却未听到一字一话。 稍等片刻,灵蝶飞走了。 秦轻追随灵蝶径入照灵山中,不久走入山北侧的一处密林中。 这里草木茂盛,鸟雀繁多,其中生出了一片桃林。秦轻曾听风聆提起过,山北侧的这些桃树皆是她多年前特意栽种。 灵蝶飞向桃林,消失在一簇桃红中。秦轻赶到一棵桃树下,只见花瓣飘零,满地缤纷,方逾仙立在树后,背对着她。仿佛她早就预料到秦轻会来此找她,她已在此等候多时。 秦轻急声道:“方师妹,师尊说动墨长老同意你留下来了,只要你回去打败他的弟子齐轩,杀生阁就不再过问你。” “我知道。我们先不急着回去。” 风过丛林,掀起一地芳香。 方逾仙转身走来,向她递上了一根桃枝,“送给你,多谢你为我抱不平了。”她轻轻笑起,眼神静如止水。 秦轻目光垂落于方逾仙递来的桃枝上,似乎有点不可置信。她缓缓伸出双手接过桃枝仔细看了看,“方师妹,你这是……送给我的?”她惊讶地抬头望着她。 “你不喜欢?” “怎会不喜。方师妹诚意相赠,我自是心中不胜欢喜。” “只是……”秦轻瞅了眼身旁这棵大树,“你该不会是从这树上折下来的吧?师尊要是知道了,怕是会不高兴。” 方逾仙道:“你认为我会做这种事?” 秦轻被问住了,这可怎么答。 方逾仙见秦轻答不上来,眼神有一瞬失落。 “这不是我从这树上折下来的 ,这是我多年前从千年桃木上折下来的千年桃枝。只要保管得当,它不会腐坏,而是会一直保持花初次盛开的样貌。” “千年桃木?”秦轻心下一惊,“那不是栽在天枢院里的仙树吗?莫非……” 方逾仙又道:“如你所想,私自折枝是违反门规,但我没有这么做。昔年天枢院举行弟子初试,获胜者可获得仙门法宝,我赢了初试,没有要法宝,而是挑了这千年桃枝。” 秦轻手捧着这束千年桃枝,忽然觉着有些沉重。 “是我多虑了,方师妹勿怪。” 方逾仙弯起唇角,浅浅笑道:“秦师姐,现在你觉得,什么是偏见呢?”她笑得半真半假,叫人完全看不出她到底是抱着何种心情说下这些话的。 秦轻心生愧意,一时哑口无言。 方逾仙眼神中并无责怪之意,她只是移开视线,像平常一样说话,“我们回去吧。”她迈开步子,向山息门而去。 秦轻施法将千年桃枝拢入袖袍,追过去拉住了方逾仙,“我承认,在看到你和墨长老那样说话,我心中有了怀疑。你的所言所行,让我先入为主地认为你会做这样的事。但是,”她松开方逾仙的手,目光突然变得坚定有神,“我说过的话我不会忘记,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会用我的眼睛去看见。” 方逾仙看着这个刚刚紧紧抓住她的人,一时无法理解此人当下的所作所为。她的每一个举动都出乎她的意料,让她感到不可思议。 风聆、南烨陪墨云迟及其弟子齐轩在玉殿后室里坐了半日,方见方逾仙随秦轻一块归来。 二人进了后室,秦轻上前禀告:“师尊,方师妹已带回。不知同齐轩的比试何时开始?” 第14章 风聆道:“墨长老,您看何时开始比较好?” 墨云迟端起茶几上的热茶,缓缓啜饮了一小口,随后放下茶盏,冷冷盯着方逾仙道:“择日不如撞日,我看就现在吧,省得夜长梦多。” 风聆道:“那便劳驾各位移步暮归峰。”她吩咐南烨去召集弟子,南烨起身退出了玉殿,其余人跟随风聆前往暮归峰。 照灵山有东南西北四峰,南峰暮归峰顶端有一座练功台,是山息门弟子习武练剑、修炼法术的好去处。暮归峰上有一空池,里面不多不少,一共养着六只仙鹤,专供山息门弟子骑乘或命其传书。 山息门弟子听闻墨云迟的弟子要和方逾仙比试,纷纷跑到练功台外围引颈旁观。 风聆在暮归峰观山台上设下一桌一席,请墨云迟就坐。 风聆道:“人虽已到齐,可还有一事需和墨长老商议。” 墨云迟摆了摆手,笑道:“风掌门不用开口,就请南烨老弟作为比试的公正人最为妥当。” “如此最好。” 南烨从弟子那边匆忙赶来,听到这话,他一口应下。他向方逾仙、齐轩二人道:“比试时长为一柱香,二位现在可登台准备,待我说比试开始,二位才能动手。切记,比试点到为止,若一柱香过后未能分出胜负,则比平局。” 齐轩冷哼一声,手中变出一柄剑,他纵身一跃,落到练功台正中。 秦轻向方逾仙道:“方师妹,若你真的想留在山息门,就请你全力以赴。” 从回到山息门之后,方逾仙就不发一语。此刻秦轻发话,方逾仙才回道:“我不会输。”她飞身跳到练功台上,手中变出了一把剑,剑身赤红滚烫,如燃火一般照得鲜明醒目。 秦轻暗暗为方逾仙捏了一把汗,祈祷她能获胜。她今早见过方逾仙失去血色的模样,担心这会有碍比试。 风聆神色恍然地望着远处执剑而立的方逾仙,眼神似乎穿过她的身影飘去了模糊的远方。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她悄悄抬手拭泪,默默别过了头。 秦轻侍立在一旁,见风聆悄然落泪,心中伤感。 南烨点燃摆上来的香炉,向他们大声道:“比试开始。” 二人闻声而动,几乎同时出手。只见练功台上,身影交错,火花四溅。 齐轩出剑果断利落,剑气磅礴,打出的剑刃有排山倒海之势,剑刃扑空,落到地面或台柱上,留下数道深痕。 方逾仙纵挪腾跃,挥剑四方,剑声铮鸣不绝,光火照影,焰随剑驰。 二人你来我往,相斗多时,不分上下。 墨云迟坐在观山台上,见半柱香已过,台上战况焦灼,却迟迟未分出胜负,他心中焦躁,起身冲台上大喝道:“齐轩,你还在等什么,速战速决!” 台下观战的其余山息门弟子虽与方逾仙认识不久,但他们常年受天枢院排挤,巴不得齐轩大败一场,好看天枢院的笑话,因此他们各个都为方逾仙呐喊助威。 齐轩闻墨云迟催促,又听台下一片喝彩声,顿时怒上心头,发起猛烈攻势,一个劲地朝方逾仙挥剑砍来。他出剑如雨落,又急又快,逼得方逾仙节节败退,就快出界之时,她忽然纵身移步,飞到半空。 齐轩扭身追来,口中念诀,他抬手一挥,剑芒凌空飞来,直追方逾仙后脑。 方逾仙低首闪过,瞅准齐轩回手一劈,齐轩躲闪不及,剑气裹挟着劲风击中了他的胸膛,将他从台上击落下去。 南烨高声道:“方逾仙胜。” 台下的众弟子欢呼雀跃,纷纷拍手叫好。 方逾仙飞落到台上,向秦轻望去。 秦轻看到了,回以微笑。 墨云迟气得一拍桌子,声音极响,偏巧迎上风聆的目光,他又不自在地拢了拢袖子。 风聆道:“愿墨长老说话算话。” 墨云迟道:“方逾仙胜了,她可以留下。不过风掌门也不要忘记我们之间的约定,哼。”他撂下话,拂袖而去。 齐轩狼狈地爬起来,他不甘心地看了方逾仙一眼,跟着墨云迟一块离开了。 风聆和南烨都松了口气,心头悬着的大石头总算落下来了。 方逾仙走下练功台,一群人围了过去。 楚怡道:“看不出来,你还挺厉害的。” 雷尘道:“方师妹身手不错,有空较量一下。” 方逾仙冷冷瞪着雷尘:“你最好不要叫我方师妹,还是唤我名字比较好。” “知……知道了,我以后肯定不叫你师妹。”雷尘感到后背一阵发凉,他瞥见方逾仙手里赤红的剑,后怕地缩了缩脖子。 沐雁指着方逾仙的剑,好奇地问道:“你的剑也挺厉害的,叫什么名字?” 方逾仙收起剑,冷漠回道:“欲燃剑。” 叶端道:“今日要不是南烨把我们叫过来,我们还不知道天枢院来人了。听南烨说,你受了他不少刁难,委屈了。” “多谢关心,现下已经不委屈了。” 他们正说着,秦轻、风聆与南烨都下来了。 秦轻向众人道:“好了,你们别围着人家了。方师妹忙了一场,她或许累了,还是让她回去歇息吧。” 风聆道:“轻儿说的是,你们先退下。” “是,师尊。” “是,掌门。” 待他们都走了,秦轻近到方逾仙身前,脸上藏不住温柔笑意,“恭喜你赢了。” 方逾仙道:“应该的。” 秦轻想起去找她时,她淡定从容的样子,又看着她此时神情欣悦,笑容焕发,顿时心下了然。她向风聆道:“师尊,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会有这么一出。” 风聆道:“你今日不为方逾仙出言,我也有法子让方逾仙留下来。只是墨长老和方逾仙结怨多年,倘若不让他目睹一场方逾仙被逼出走的戏码,他怎会轻易松口。” 南烨道:“风聆虽与方逾仙提前说好,但计划赶不上变化,这其中也少不了你的功劳。轻儿,你当时说得很好。” “我懂了,您是故意纵使墨长老羞辱方逾仙,好让他出气。方逾仙也是故意说那些话,让墨长老生气,等他气顺了,您就好提条件,好说话了。” 方逾仙道:“我可不是故意说的,那些话就是我的本意。因为不管我说不说激怒他的话,他都会想方设法地羞辱我。与其白白受他羞辱,不如骂回去。” 风聆道:“今日事已了,你们都散了吧,我回去还要继续招待墨云迟和齐轩,他们大概要明日才会离开山息门。你们在山门中小心行事,不要再惹怒了他们。” “是,弟子遵命。” 秦轻同方逾仙回到住处,一路无话。到了院门口,秦轻向她道别,她说了声谢谢就走了 ,脸上没有多余的神情。 秦轻步入书房,向袖中摸出千年桃枝,拿在手中小心把玩了一阵。抬头瞥见端放在柜台上的一个空瓷瓶,她心念一动,就将桃枝插在瓶中,又将瓷瓶移到书案上。 花香弥漫,不到片刻就占满了整间屋子。她侧首望着盛放的桃枝,脸上不觉笑意斐然。 第12章 破邪幡诛魔 翌日清晨,风聆送走了墨云迟和齐轩。不久,她召秦轻登明境台,此台有三丈高,彻于山息门北角小山上,台上树一面能望千里外实景的圆形宝镜。 风聆命秦轻入席就坐,共观宝镜。只见镜中所照乃是一小镇,上空有紫色魔气涌现。 魔气源于人内心的邪念,当世间的邪念积累到一定程度时,魔气就会出现,若是放任不管,就会危害世间。 风聆手指明镜,道:“你久未下山,可知山外事否?” 秦轻目视明镜良久,摇头答道:“我久不闻外界发生了何事。” 风聆又问:“你可知明镜所照是何地?” “不知。” “此地名春溪镇。半月前,天枢院发现此地有魔气笼罩,墨长老昨日与我详谈许久,希望我山息门能派出弟子与天枢院弟子共同调查此事。事不宜迟,你这就带他们前往春溪镇与天枢院弟子汇合。” 秦轻领命,正要离去,忽然脑中想到一人,又折回来道:“方逾仙可否同去?” 风聆先是一愣,她像是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她低眉沉思道:“她既然已入山息门,那她就是我山息门的弟子。她要愿意去,当然可以。不过,你真要问她?她看着可不像是乐意和天枢院打交道的样子,别惹出什么麻烦来才好。” “她不会的。”秦轻闻听此言,不假思索地回道。 风聆怔住了,又是一个意想不到的回答。她不大信这话,可她信秦轻所说。 “那就希望她如你所言。” 秦轻拜别风聆,即刻回屋收拾好行囊,施法变出一只灵蝶去唤楚怡、雷尘过来。她走到院中,一抬头就看到隔壁院墙那头的一碧清影,仔细想了想,她还是叩响了隔壁院门。 方逾仙正在堂屋打坐运功,忽听门外声响,已知来者是谁了。她施施然起身挪步,很快将院门轻启。 第15章 “秦师姐有何贵干?” 虽然脸上神情冷漠,话却说得不疾不徐,并无轻视傲慢。相比二人第一次见面时,此时的方逾仙已经算得上以礼相待了。 秦轻说完来意,问道:“你想去吗?” 方逾仙道:“去。” 秦轻又问:“这次可是和天枢院弟子一起执行任务,你真要去?” 方逾仙道:“就是因为他们,我才去。劳烦你特意告诉我一声,多谢。” “那你快回屋收拾一下,今日我们就得下山。” “嗯。” 方逾仙前脚刚踏入隔壁院门,灵蝶后脚就飞回来了。灵蝶飞落到秦轻耳畔,耳边传来雷尘慵懒散漫的声音:“秦师姐,我这儿有个丹方要研制,这回我就不跟着一块去了。” 秦轻对此见怪不怪,已经习以为常了。雷尘向来是喜欢躲懒的,比起去凡尘降妖除魔,他更喜欢留在药庐埋头苦干。像这种斩妖除魔的累活,他是想法子能不去就不去的。 楚怡听说要下山执行任务,二话不说就赶过来了。一见着秦轻,就说:“师姐,我没听错吧,天枢院需要我们的帮助?” 秦轻道:“天枢院下达了命令,我们不能不从。” 方逾仙冷不防地从楚怡身后冒出来,凑上前道:“楚师姐,这你可就误会了,赫赫有名的天枢院哪里需要我们的帮助。他们只不过是想省点力气,少出点人力罢了。” 楚怡吓得一激灵,猛地后退一大步,她惊讶地瞪着方逾仙,眼珠子都快飞出去了。 “方、方逾仙,你怎么在这儿,还突然这么叫我,你故意吓唬我呢!” 方逾仙轻哼一声,讥笑道:“是,我故意吓你的,楚师姐。” “你!”楚怡哪受得了这一激,气得差点没动手,要不是秦轻在一旁及时拉住她,又冲她连连摇头,她们两个恐怕还没下山就在自家打起来了。 “算了,我大人不计小人过,懒得跟你一般见识。” 方逾仙回敬道:“我也没打算跟你计较。” 两人各朝一边,互不相让。 秦轻拦在她们两人中间,道:“楚怡,这回雷尘不去,方逾仙要同我们一起去,这一路我可不想看到你们吵。若你们吵,我就只好请你们二位回去,我一人足矣。” 楚怡怏怏不乐道:“知道了,师姐。我去暮归峰放鹤池等你们。”她跟谁都能吵起来,但唯独不会同秦轻吵。即使秦轻不偏向她,她也不会怨秦轻。 楚怡走后,秦轻又劝方逾仙道:“楚怡就是这个性子,你越是激她,她越是生气,不争出个胜负来,她誓不罢休。我劝你下次你还是别这么做了,她会一直记仇的。” “记仇?”方逾仙听了不以为意,“她这么小心眼。” “方师妹慎言,此话过了。楚师妹只是太过在意别人说的话,你用不着这样说她。闲话少提,我们再不下山可就迟了。” 二人到暮归峰放鹤池各挑了一只仙鹤,她们与楚怡一同下山,星夜赶往春溪镇。 夜幕已至,繁星挂空,仙鹤送她们抵达春溪镇附近后,乘着夜风原路返回了照灵山。她们打算明日天亮再去找天枢院弟子,便在镇上寻了一家客栈入住。 三人走进客栈里坐下,一个仙气飘飘的男子从角落里走过来,他用眼神细细打量着她们,满脸惊讶道:“这不是秦轻吗?” 秦轻瞧着面前这位气质超尘脱俗的男子,觉得此人有些眼熟,她头脑中逐渐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她抓住那个稍纵即逝的人影不放,渐渐想起了那个谁。 “你是……段贤!” 段贤朗声大笑道:“呵呵呵,正是正是!” 楚怡附到秦轻耳边低语道:“师姐,这是谁啊?” 秦轻介绍道:“这位是青銮观的大师兄段贤。” 若说天枢院是仙门第一,青銮观便是仙门第二。楚怡、雷尘他们两个还没来山息门的时候,秦轻曾经和叶端一起随南烨前往青銮观拜访真人,秦轻就是在那里结识了段贤。 谁能想到,自上次他们在青銮观一别,一晃这么多年过去,秦轻的记忆里都快要查无此人了,结果居然能让她在这么一个小地方碰上段贤,更让她惊奇的是,段贤还居然一眼就认出了她,这真是稀奇。 楚怡眼神发直地盯着段贤,好像看到了一块活着的金字招牌。她刷的站起来,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道:“在下山息门弟子楚怡,见过段贤前辈。” 青銮观的鼎鼎大名,楚怡早有耳闻。从前她就经常听仙门弟子说,青銮观的弟子个个法术精湛,本领高强,观主每年都会派弟子去凡尘驱魔除害。如今她见了青銮观的人,越发心生敬意。 段贤回礼笑道:“见过楚怡姑娘!”他注意到旁边还有个姑娘,似乎是没见过的生人,便客气地问道:“不知这位姑娘是谁?” 秦轻道:“这是山息门新入门的记名弟子方逾仙,段兄恐怕对她早有耳闻。” 段贤闻其名,脸色骤变,他盯着方逾仙看了又看,眼神闪烁了好几下,记忆中忽然涌现出好几个熟悉的画面。他神色复杂地看着她们三人,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天枢院……没有为难你们?” “为难?”方逾仙发出一声嘲笑,“天枢院能容得下山息门,也就能容得下我。他们是看我不顺眼,但不至于对我喊打喊杀。” 段贤记起了她,她暂时不想再留在这里了。她起身向外面走去,边走边头也不回道:“这里人太多了,我有点闷,你们先说着,我去去就回。” 楚怡瞅着方逾仙越走越远的背影,幸灾乐祸地大笑道:“哼,遭报应了吧,叫你平时嘴里吐不出一句好话,活该!” “这……”段贤笑不出来,他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得罪了人,“我就随口一问,方姑娘生气了?” 秦轻忙赔笑道: “段兄不要多想,方师妹没生气,她是想一个人静一静。” 少了方逾仙在身边做伴,楚怡心情雀跃,当即热络地招呼道:“段前辈吃了吗?不如坐下来和我们一块吃吧!” 秦轻瞧着楚怡那股热情高涨的劲儿,她掩不住唇边的笑,道:“段兄,你若不介意,就和我们一块坐下吧。正好也可以叙叙旧,解解乏。” 段贤脸上的笑忽的止住了,仿佛有一道阴影蒙在了他的脸上。 “唉,我倒也想,只是,我有要事忙,恐怕不能在客栈久留。” 秦轻道:“何事?段兄不如说来听听?” 段贤神情严肃道:“你们来这时,有没有注意到镇外三十里的那团魔气?” 秦轻道:“我们来得匆忙,天色又暗,倒是没有发现这个。” 段贤道:“那团魔气下面有一群静止不动的机关人偶,我隐约瞧见这些人偶的脸上似乎都贴了一张行止符,也不知他们都是谁制造出来的。我担心这是魔人留下的害人玩意,就留心观察了多日。可奇怪的是,这群人偶就那么待在那里,无人管照。几天前,我再去看时,贴在机关人偶脸上的行止符好像没了,他们待在魔气中徘徊不前,不知未来还会有何变数。” 所谓魔人,是指那些堕入魔道、心术不正的仙门弟子,他们背叛了师门,利用魔气修炼来获得强大的灵力施展法术,以此达成自己的目的,满足自身的欲望。 秦轻这些年没少外出除魔,也遇到过不少魔人。这种类似人偶的机关邪术她亦有所耳闻,她还是头回听说不伤人作恶,光明正大摆在那儿的机关人偶。 楚怡道:“段前辈可前去查看过那团魔气了?” 段贤道:“查看过了。我本想着一举除掉那群机关人偶,却发现那团魔气保护着那群人偶,仅凭我一人之力,根本无法击破魔障。今夜我正要再去查看那团魔气,不料正好碰上了你们。” 秦轻道:“所以,你是想找我们帮忙除魔?” “不错,我正有此意。还望诸位出一份力,段某在此谢过了。” 楚怡道:“那可就巧了,我们来这里,说不定就是为了解决你所说的魔气。你说是吧,师姐?” 秦轻道:“此事我们当然不能坐视不管。只是,我想问问段兄,你可有请其他援兵相助?” 段贤道:“我这不是觉得一个人力量不够……就将此事传讯给了天枢院,天枢院今日派了弟子过来,此时他们就在镇外等我。要是再加上你们,这魔气肯定能轻松除掉。” 秦轻和楚怡对视片刻,两人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情。她们顺势将此行的目的告知了段贤。 段贤听闻她们正是为此事而来,不禁笑颜重展,朝她们二人抱拳道:“这可真是太好了,有二位相助,必能击破魔障,消灭魔气!” 三人出门去寻找方逾仙,只见她抱着胳膊站在门前望着人来人往的人群,她似乎想得出神了,他们过来时她竟然毫无察觉。 秦轻唤道:“方师妹?” 方逾仙没应。 第16章 “方师妹?” 又是一声呼唤。 方逾仙抬起一双迷惘的眼睛,勉强看清楚了一张人脸。隔了不知多久,她听见了秦轻关切的声音。 楚怡和段贤就站在她身侧。 秦轻关心道:“方师妹,你好端端的怎么站在这儿发呆?我叫了你半天都没应。” 方逾仙眼神逐渐清明:“师姐勿怪,我想事想得入神了。” 楚怡道:“想什么这么入迷呢?” “和你无关。” “爱说不说,我才不关心你想什么。” 秦轻道:“别说这么多了,我们快些办正事,不要在此停留了。” 段贤是个外人,也不好插手别家的事,便说道:“秦姑娘说得有道理,还是办正事要紧。天枢院弟子已经在镇外等我们了,今晚我们就得解决此事。” 方逾仙虽不知她们和段贤的谈话,不过看他们的神情,她也能猜个七七八八。她跟着秦轻他们离开春溪镇,去找天枢院弟子,路上秦轻将段贤在客栈对她们所说的话都一一告知了她。 第13章 破邪幡诛魔 春溪镇三十里外是一处光秃秃的平地,周围矮树覆盖,草木幽深。 一团浓郁的黑气闪烁着紫芒漂浮在地面上,如云如雾般包裹着若隐若现的一群机关人偶。这些人偶都是木头做的,身披人衣,裸露在外的四肢刻上了密密麻麻的符咒。他们身上不停地冒着丝丝黑气,发出类似野兽的呜咽,摇摇晃晃地在魔气中走来走去,却又不踏出魔气的包围。 天枢院三名弟子,一女两男守在离魔气不远的小树林里。他们都身着素衣,腰上系着一块玉雕的弟子名牌。 天边乌云翻滚,遮蔽了月光,天空星光黯淡,夜色寂寥。 文霞神情散漫地靠在一棵树上,抱着剑打了个哈欠。 另外两名弟子不满地瞪了她一眼,眼神里满是嫌弃。 孙夔道:“文霞,你说你,好好地待在院里不好吗?干嘛跟着我们跑一趟受罪?” 文霞哧哧笑道:“我乐意,你管我?” “你……” “别吵,人来了!”陈棠拦住要发怒的孙夔,眼神瞟向了树林后方。 秦轻、楚怡、方逾仙和段贤朝他们走来,段贤作为中间人,向两边介绍了彼此。 “这二位是天枢院的弟子,这位是孙夔,这位是陈棠,这位是文霞。” “这边是山息门的弟子,秦轻、楚怡……还有方逾仙。”段贤提到最后一人时脸色古怪地停了片刻。 孙夔、陈棠听说方逾仙也来了,眼神里立刻有了轻视和傲慢。 文霞却与他们大不相同,她收了剑,上前屈身行礼,满脸堆笑道:“你们好,我叫文霞!我以前偶尔听长老们提过山息门一嘴,今日可算是见过山息门的人了!”她高兴地大叫着,话中洋溢着热情。 “文姑娘客气了。倘若天枢院的人都如你一般是非分明就好了。”楚怡瞧这人落落大方、说话爽快,与另外两人格外不同,不禁心生好感。 孙夔、陈棠二人听闻此话,目光多有恶色。 文霞将头一转,目视方逾仙,她脸上的喜悦顷刻退去,不留分毫,眼神中多了一种积蓄已久的、更为深刻的情感。 “好久不见,方逾仙。” 好久不见是多久?方逾仙没算过,她只知道,她和文霞一别数年,自她离开天枢院起,她再也没见过她了。 “好久不见,文霞。这些年你过得好吗?”方逾仙看人的眼神变得柔和了不少。 秦轻听着这话,不由笑了。 方逾仙还真是口不应心,嘴上说着一套,心里又想着另一套。 楚怡得知文霞与方逾仙是旧相识的那一刻,突然觉得文霞看着没那么顺眼了。 文霞笑道:“那还用说,你觉得我会过得不好?你呢?” 方逾仙道:“如你所愿,我过得很好。” 秦轻走入她们之间:“你们认识?” “我们不但认识,我算是她在天枢院时唯一的朋友。这次要不是听墨长老提起方逾仙入了山息门,我可能也不会来到这里。我来到这里,主要是为了……”她目光移向方逾仙。 秦轻替文霞把没说完的话说了下去:“为了见一面。”见谁她没有说,那二人心知肚明。 孙夔道:“行了别说了!说了这么久,磨磨唧唧的,耽误正事!” 他和陈棠两人在一旁看她们谈了多时,心中早就不快。 文霞毫不客气地回道:“你闭嘴,吵死了!” “嘿——我是你师兄,你怎么这么对我说话!” “你是师兄又怎样,有什么了不起的,当初还不是败在我和方逾仙的手下!” “你给我闭嘴!” 陈棠终于忍无可忍,黑着脸怒斥道:“孙夔!别忘了办正事!” 其余人在一旁嗑瓜子,目睹了这出天枢院弟子闹内讧的好戏。 孙夔发觉所有人都在看他和文霞吵架后,气得脸都变成了猪肝色。 段贤憋着笑,道:“咳咳,这下,该说的都说完了吧!我们赶紧消灭机关人偶吧!” 一群人走出小树林,靠近那团魔气,只见地上骤然亮起一个围绕着魔气的金色光圈。 段贤指着那处光圈道:“这是我设下的金刚伏魔阵,谅那些人偶也不敢轻易冲破这法阵。” 孙夔召出一把长剑,跃到上空,劈出一道凌厉的剑气。 那团魔气感知到剑气袭来,如流云一般翻滚奔腾,聚集到一块形成一堵如墙般厚实的魔障,将剑气阻隔在了外面。剑气撞到魔障上,立刻冲散了。 文霞讥讽道:“孙师兄,你这法术不太行啊?可别给我们天枢院丢脸了。” 孙夔道:“你要是有本事,你先上啊!少在这里说风凉话!” “上就上,谁怕谁!” 文霞挑起剑,正要使出一招,陈棠却伸出一只手挡在她前头,“等等。这魔障连段兄都无法轻易破除,仅凭你我之力,恐怕也不行。我们最好齐心协力,合力击破。” 段贤道:“对啊,文姑娘,我也是这么个意思。” 文霞收起剑,道:“你们说的对,听你们的。” 秦轻道:“不如我们同时施法破魔障。倘若魔障破除,便极有可能惊动魔气里的人偶,这些人偶要是出来了,不知段兄的金刚伏魔阵能抵挡几时?” 段贤眉头紧锁,盯着紫芒隐隐闪现的魔障,思忖道:“嗯……这魔气里的人偶具体有多少个,我们从外面看也看不清楚。我这金刚伏魔阵,大概可以一次抵御十个人偶,困住他们一炷香的时间,不成问题。” 楚怡道:“师姐,你是担心我们破除魔障后,这些人偶会立马冲出来害人?” “对。看这团魔气很大,里面的人偶数量,肯定远远不止十个。” 陈棠道:“二位和我想到一块去了,我也有此忧虑。可是,我听段兄说,这魔气并不是一开始就这么大的,他最初发现魔气的那天,这团魔气不过一舍之厅那般大,如今却渐渐膨胀,竟然有三间屋子那么大了。” 楚怡惊诧道:“什么?这魔气居然还会不断变大!” 段贤脸上有了苦色,道:“是啊,我这金刚伏魔阵都扩大了好几圈,耗费了我不少灵力。这魔气一天比一天大,再拖下去,恐怕会有大麻烦。” 秦轻道:“要是这样,恐怕在段兄发现这团魔气之前,它就已经在不断变大了。难道……”她又想了许多,却止住了话,没说出来。 文霞道:“那还等什么,我们还不快上!” 秦轻道:“诸位,我有个想法,不如我们几人往法阵中再注入一些灵力?” “你是说,”孙夔的神情也变得认真起来了,他握紧了手中的剑,“我们先稳固金刚伏魔阵?” 陈棠道:“这是个好主意,此法可行。段兄,你觉得呢?” 段贤道:“秦姑娘的提议很好,我看,不如多注入些灵力,让这金刚伏魔阵能困住五十人偶的数量,如何?” 秦轻道:“好,那就这么定了。” 其余人也都点头称好。 他们便在段贤的指挥下四散开来,围着那团魔气各站一方。他们施法为法阵注入灵力,灵力如清泉般源源不断地注入法阵,法阵的光芒变得更加灼热、闪亮。 所有人施法完毕后,便一齐飞到空中,纷纷亮出自己的法宝,将法宝对准了那团魔气。 只见七道光芒如激流水柱,势不可挡地奔向那道魔气凝聚的魔障。 轰声巨响,宛如石破天惊,七道光芒以烈火焚烧之势吞噬了魔障。魔障消散的那一刻,那群人偶突然躁动起来,嘶鸣着朝各个方向涌去。他们还没越过光圈,光圈便发出耀眼的金光,形成了一道金色屏障,将这些横冲乱撞的人偶围在了里面。困在金刚伏魔阵中的人偶根本无法冲破法阵,只能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阵中乱转。 众人在上空看得清清楚,地上的这些人偶大概有三十个,而在这些人偶的中间竖着一杆魔气缭绕的红边白幡,上书一道血符。那杆子顶端吊着一个白色骷髅头,杆子上挂着一串金铃铛,风来铃响。 第17章 因魔气包围,这铃声他们听不见,魔障一破除,这诡异的铃声便都传入了他们耳中。 段贤举起剑,掐诀念咒,不断划出一道又一道火来,腾腾火焰如火蛇般在人偶中蜿蜒游行,人偶触火即灭,眨眼间化作齑粉消散。 天枢院的三名弟子见状,不甘落后于人,也争相施法消灭人偶。 一道道剑气飞来,如坠落的流星散发着白光涌入阵中,准确无误地击中了一个个人偶。这些被击中的人偶发出最后的嘶吼后便消失了。 楚怡单手持凌霄玉剑,正要下去,秦轻却叫住她道:“人偶快要被他们消灭完了,我们在此看着便是。” 方逾仙神情严峻地盯着那东西道:“只怕没那么容易。” 正如秦轻所说,段贤他们不费片刻功夫,就将这些人偶尽数消灭了。可是法阵中间的幡,仍然完好无损。不管是段贤施法变出的火,还是天枢院弟子们劈出的剑气,都不能破坏那杆幡。 这幡的铃声仍然响着,周围聚集着一股无法消灭的魔气。 段贤和天枢院的弟子也注意到了这幡的怪异之处,他们消灭完人偶后都停手,互相望着对方。 陈棠将剑背在身后,一只手指向那白骨红幡:“你们之中,可有人知道这是什么?” 段贤道:“我没见过,只知道这是个邪物。这邪物,应该就是魔气为何会聚集在此处的原因。” 楚怡道:“邪物不会凭空出现,肯定是有人故意把这邪物放在这里。” 文霞的脸色看着有些古怪,她眼神闪烁,躲避着旁人的目光,似乎不愿说话。 秦轻默不吭声地注视着白骨红幡,眼神越来越不安。 在一片沉默中,孙夔大声嚷道:“不如就像刚才那样,结合众人之力,毁掉这邪物。” 陈棠道:“可以一试。” 其余人纷纷交换了目光,默认了这个法子。 于是众人再次围成一圈,飞在金刚伏魔阵上方。 七人一起施法攻击那飘扬在空中的幡,他们的法术快要碰到幡时,嗡的一声长鸣,好像空中有什么东西在涌动,缭绕在红幡周围的魔气不仅挡住了他们的法术,还将法术还了回去。 那些法术回过头来冲向施法的主人,七人见此情形,纷纷大吃一惊。孙夔和楚怡一时没反应过来,没能躲开,不幸被自己的法术击落。 秦轻避开自己的法术后,急忙施法接住楚怡,避免她摔到地上。 方逾仙轻松地避开了自己的剑气。 孙夔就没这么好运了,旁人或忙着震惊于自己的法术攻击自己,或忙于躲避自己的法术,没有谁顾得上他。孙夔就那样狼狈、直挺挺地摔了下去,他应该掉到地上的,可偏偏就在这个不恰当的时候,红幡底下突然腾起一股裹挟着魔气的黑色旋风。这旋风嗖的一下刮过去,转瞬间吞没了孙夔,孙夔连声喊叫都没发出来,就被旋风带走,吸入了红幡里。 “孙夔——” 最先反应过来的便是孙夔的师兄陈棠还有文霞。陈棠看见师弟落难,他一头扎了下去,举起剑朝红幡狠狠砍去。 文霞大叫道:“不要去,师兄!” 可惜已经迟了,在陈棠惊惧的目光中,红幡周围的魔气闪着紫色电光扑向了他。陈棠也和孙夔一起被魔气缠绕着吸入了红幡里。 段贤人都呆住了,纵使他见多识广,他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意料之外的状况。 楚怡惊恐地捂住自己的嘴,防止自己叫出声来,她下山除魔次数不多,从没见过这么可怕的邪物。 第14章 破邪幡诛魔 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 风明明不大,挂在红幡下的金铃发出的声响却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像刀尖似的要刺入每个人的脑中。 段贤回神道:“各位,这邪物怕是不好对付,我们万不可轻易靠近它,否则便会被这邪物吸进去!” 文霞惶恐不安地望着那诡异的红幡:“孙夔、陈棠他们怎么办?我们不能丢下他们不管!” 秦轻祭出法宝赤蕊灵珠,道:“我们不能直接攻击这邪物,否则会被我们自己的法术所伤。照这种情况看,只有诛杀这邪物的主人才行。” 段贤道:“此言在理。这邪物既然留在这里,它的主人也一定就在这附近。只是不知,如何将他逼出来。” 楚怡道:“不如我们先暂时撤退,去搬救兵吧?” 也对,他们打不过还跑不过吗?可是被吸走的人怎么办?他们究竟是生是死?在情况不明的当下,他们只能暗中希冀孙夔他们还活着。 五个人正都想到这一处时,竖在地上的红幡好像听到了他们心里的想法似的,突然又腾起一股黑色旋风。这黑色旋风比吸走孙夔、陈棠的旋风还要大,它如饿虎扑食般飞快地扑向楚怡和秦轻。 “当心!”段贤和文霞同时大叫道。他们二人急忙施展法术攻击那股来势汹汹的黑色旋风。 方逾仙二话不说,掐诀念咒,以手御剑。欲燃剑焰光照夜,划亮夜空,向黑色旋风刺去。 秦轻右手运掌送出赤蕊灵珠,灵珠红芒闪烁,在空中疾驰着奔向黑色旋风。 楚怡召出凌霄玉剑,在空中划了一道符咒。那符咒以青光显现,化作一条青龙飞腾而去。 五人的法术与黑色旋风相撞,发出砰的一声巨响,灵力的余波摧枯拉朽般荡平了四面八方的树林。他们的法术又再次被还了回去,直冲法术的主人而来。 有了第一次对付自己法术的经验,这第二次各人都镇静了许多。 段贤掐了水诀,施法浇灭了自己放出的火,文霞慌慌张张地避开了飞来的一堆碎石,险些从天上掉下去。 楚怡看到自己施法变成的那条青龙,头都大了,这青龙可不是能轻易击破的。青龙追着她在天上到处飞,一连逛了好几圈,多亏了段贤、文霞帮忙,她才没倒在自己的法术之下。 只有秦轻的赤蕊灵珠和方逾仙的欲燃剑仍然在与黑色旋风做抵抗。灵珠红芒灼灼,欲燃剑炽焰腾腾,一珠一剑拖住了黑色旋风的脚步,将它挡在了那里。秦轻担心灵珠抵抗不住,还施法为灵珠注入灵力。 段贤称赞道:“可以啊,秦姑娘,没想到你还藏了一手,你的法宝这么厉害!陈棠一剑砍下去,人一眨眼就没了,你的法宝居然这么厉害,一点儿事都没有。” 文霞道:“既然用法术不行,我们要不要也试试用法宝对付这邪物?” 方逾仙道:“最好别这么做。” 她召回了欲燃剑。 楚怡道:“为什么我可不信这个邪。还有,方逾仙,你把剑收回来干什么?师姐一人撑着多难受。” 秦轻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脸上撑起笑:“此事解释起来有些麻烦,诸位可千万别学我,你们的法宝恐怕不行……” “不行,这怎么不行?我试试!”段贤说着,唤出自己的长剑,他伸着两个手指头,指着黑色旋风,念道:“去!” “别……”秦轻喊道。这喊声未完,段贤的长剑已经冲了出去,这剑通体冒着金光,剑尖刺入旋风中,乓的一声响,剑被卷了进去。 见此情形,段贤忍不住仰天哀嚎:“我的剑!” 楚怡惊叫道:“这、这可怎么办!” 方逾仙对此毫不意外:“我说过了,最好不要这么做。我收回剑不是不想帮师姐,而是我感知到欲燃剑正在被吸走,我不得不赶紧收手。” 楚怡道:“那你怎么不早说?” 方逾仙道:“我还没来得及说,段兄就动手了,这可不能怪我。” 黑色旋风卷走段贤剑后,急速向后撤去,退到了红幡下面。 秦轻一招手,灵珠一瞬间回到了她的手中。她叹了口气,捂着脸道:“不是说了叫你们不要试这个法子吗?” 段贤垂丧着脸,不太想吱声。 “别管你的剑了,想想怎么救人吧!”文霞气急了,她转头怒气冲冲地质问秦轻,“你到底知不知道救人的法子?别搞这些故弄玄虚的东西!孙夔他们在里面多待一阵,他们的性命就危险一分!” 楚怡道:“你可别这么说,我们都想救人,怎么我师姐就一定有救人的法子了?” “楚怡。”秦轻给楚怡递了个脸色,暗示她就此打住,不要起无谓的争执,她对文霞道,“那么你呢?你又知道些什么?” 文霞的脸色变得难堪起来,她支支吾吾道:“我……我知道些什么?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段贤似乎振作了士气,他凑过来道:“文姑娘,你知道些什么,就大大方方地说出来,这样也有利于助我们快点打败这邪门玩意儿!” 文霞露出吃瘪的委屈眼神,道:“好好好,我说还不行吗?其实,我一看到这东西……我就猜……” 段贤急不可耐地问道:“猜什么?” “这大概是招魔血幡。”方逾仙代她说道。 第18章 文霞心头一暖,向她投去一瞥。方逾仙神情淡淡地冲她点一点头。 段贤拧着眉毛,按着脑袋苦苦思索道:“招魔血幡?这名字听起来就不吉利……等等,我好像曾经在哪里听说过。” “哦,我记起来了,这不是蔺祈曾经炼制过的邪器吗?” 楚怡道:“段前辈,你是如何判断这邪器是招魔血幡?” 段贤道:“天枢院里有一本书记载了蔺祈炼制过的邪器,我在那里看到过。” 文霞惊呼道:“不可能!这书你是怎么看到的?” 段贤道:“我和天枢院的一位长老是老朋友了,让老朋友借我看会儿书,这也不成问题吧?文姑娘,你怎么这么大反应?唉,不对啊,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文霞有些慌了神,她别过头道:“问那么多干什么?反正和这事没关系。” 段贤恍然大悟道:“啊,我懂了,这书你们天枢院弟子不能随意看,你不会是背着长老想法子偷偷看到的吧?怪不得你不愿意说,原来是怕我们撞破你的小秘密。那这么说来,方姑娘也……” 文霞顿时羞愧难当,却又不肯回话。 方逾仙道:“是又如何?这书是我和她一起看的,罚也挨了,都过去了,没什么值得嘲笑的。” 方逾仙这么一搅和,众人的目光一时都聚集在她身上。文霞逃过了被审判的一劫,她脸上的羞愧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心里乐开花了花。 楚怡道:“我还是头一回头见到犯了错还这么理直气壮的人。看不出,你还挺讲义气。” 方逾仙不甘示弱地回道:“哪里哪里,楚师姐谬赞了。” 楚怡乖乖闭上嘴,头翘到一边,不再理会。她怕再说几句,恐怕要被方逾仙气死,这种时候她们可不能针锋相对。 文霞拍了拍方逾仙的肩,悄声道:“你该不会是骗我吧,这瞧着你似乎在山息门很不受待见。” “你知道的,我不说,你别问。”方逾仙微笑着,眼中闪过一道的寒光。 “嘁,不识好人心。”文霞赶紧撒开手,好像方逾仙会烫着她似的。 秦轻等她们说完了话,才过来道:“文姑娘,抱歉,适才我并非有意逼问你,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文霞大手一挥,笑道:“没事,我不也问了你吗?我们扯平了。”但是转念想到困在血幡中的孙夔和陈棠,她一下就笑不起来了,“唉,别的事倒没什么,就是我那可怜的师兄……” “别担心,总会有办法的。”秦轻出声安慰道,随后她又问段贤,“段兄,你既看过那书,书上可有记载破解之法?” 段贤无奈地耸耸肩,道:“没有记载。但是大家都知道,蔺祈死后,这些曾经坚不可摧的邪器,就变得很容易摧毁了。” 看来还是得找到这邪器的主人。 五人陷入一筹莫展的状态,只能焦急地守在此处。 楚怡道:“要不传讯给天枢院吧!” “不行,”文霞干脆地回道,“你是不是忘了,灵讯只能短距离传送,天枢院离这里太远了。” 段贤道:“那就让一人去找救兵,其余四人便留下来!” 段贤说完这句话后,五个人突然都安静了下来,他们发现了一个问题,从他们提到蔺祈开始,招魔血幡的铃声好像就停止了。 一道阴冷的视线从远处传来,他们就像暴露在宽阔视野中的猎物,感受到被猎人盯紧的眼神。 那人飘在空中,朝他们不断飞近,最终飞入了他们布下的金刚伏魔阵中,来到了招魔血幡旁边。 天上的乌云不知何时已经散去,明月重又悬在了澄净的夜空中。 五人在月光的照亮下,将那人看得清清楚楚。他身形消瘦,穿着一身乌黑长袍,腰上束着一根黑色腰带。这袍子于他的身体而言,有些过于宽大了,好似他整个人是包在袍子里的,袍子的下摆啪啦啪啦地随风响动。 风还在,金铃却停止不动了。 段贤喝道:“你是何人?速速报上名来!” 那人发出嘎吱嘎吱的沙哑笑声,抬起阴沉的面孔,道:“在下涂幽,诸位喜欢我的法器吗?”在他身后,腾升起一道道焰火般的魔气。 文霞道:“他是魔人涂幽,我听说过他!” 涂幽曾经是灵犀阁弟子,后来他堕入魔道,不出几日就被杀生阁发现了端倪。他赶在杀生阁找上他之前逃离了灵犀阁,此后便遁入凡尘,过着东躲西藏的日子。 段贤震惊道:“涂幽?居然是你!上次杀生阁长老带弟子追杀你,你侥幸逃过一劫,这次你还敢现身祸害苍生,真是恬不知耻!” 涂幽伸出右手握住竖幡的铜杆,将杆子从地上拔出来。他阴恻恻地对他们五人笑道:“是啊,上次你和杀生阁的那帮老顽固一起追杀我,差点把我打得半死,哼哼,我真得感谢你们!” “是嘛,那我今天就让你有来无回!”段贤双手合为一掌,口中念诀,掌上发出夺目金光。他念咒完毕,开掌,双手拢着一个圆盘似的金光。他右掌猛地发力,将金光盘往涂幽所在的方向一推。 众人一呼一吸间,金光灿然划过半空,涂幽摇了摇招魔血幡,金铃声又响了起来,叮铃铃—— 风沙扬起,聚集在招魔血幡周围的魔气迅速挤作一团,化为一团黑云,云中紫电闪烁,发出霹雳雷响。 金光盘撞入魔云里,就好像两股力气在推搡较量,又像是一方是水,一方是火,水要淹火,火要吞水,水火不容。 涂幽速速抬手施法,为魔云注入一灵力,魔云急剧膨胀变大,中间扯开一道裂缝,宛如血盆大口,朝金光盘扑去。 眼看魔云就要一口吞没了段贤的金光盘,秦轻、楚怡、方逾仙和文霞立即一起行动起来。 霎时间,一颗赤色珠子凌空飞来,咻的一下,窜入魔云的口中。 几道剑芒掠过半空打在魔云上。 魔云受了四方攻击,终于抵挡不住,张开的裂缝又闭合了。红芒在魔云中时隐时现,与紫电纠缠不清,你扑我咬了好一阵,最后紫电熄灭,红芒四射,金光盘挤压过来,吞并了魔云。赤色珠子在魔云被金光盘完全吞并的前一刻飞了出去,回到了它的主人秦轻手中。 金光盘吞并掉魔云后,又一刻不停地向涂幽撞去。涂幽来不及施法抵御或闪开,胸口挨上了金光盘,就如挨上了一记重锤,被金光冲击着震飞了出去,跌出了金刚伏魔阵。 段贤大笑不止,道:“如何?你知道我们的厉害了吧!” 涂幽右手握住招魔血幡,左手捂着胸口,吃力地爬起来。 “哼,还没完呢!你们毁掉了我精心炼制的魔偶,我绝不会放过你们!”他剧烈摇晃着招魔血幡,身后聚集起杀气腾腾的魔气。他将招魔血幡往前一划,魔气分成五道黑流,分别朝他们五人奔涌而来。 第15章 破邪幡诛魔 五人急忙施法抵御这些魔气,不料反被这魔气缠在空中,动弹不得。 涂幽正要露出得胜的笑容,忽然,欲燃剑燃烧着赤焰冲破了魔气的层层束缚,拖着长长的焰尾在暗沉的夜空中短暂地划过一道绚丽的红痕。 噗呲,剑刃刺入涂幽的前胸穿过了他的后背,只见滴滴血珠顺着剑尖落到土地上。涂幽双手拄着招魔血幡,勉强维持着双腿站立的姿势,他惊愕地低下头,双目瞪得老大,眼中却只能看到插入胸口的剑。 欲燃剑虽然在燃烧,但那不是真正的火。 其余人来不及惊叹,就见方逾仙挣脱了魔气。她看了眼秦轻,不咸不淡地问道:“需要搭把手吗?” “不用。” 不得不说,没了涂幽在下面念咒施法,这些缠人的魔气就没那么难对付了。 秦轻掩下疑惑的思绪,招来赤蕊灵珠,灵珠绕着她转了一圈,驱散了这团魔气。 段贤、文霞和楚怡也不费吹灰之力,挣脱了魔气缠绕,用法术打散了魔气。 方逾仙道:“我先下去看看。” 白色的身影从天边落下,缓缓降落,最后停留在了涂幽身前。她一挥手,毫不心慈手软地召回了欲燃剑。拔剑的那刻,他的血溅到了她的裙角。 “啊!”涂幽死死抓住招魔血幡,他似乎站立不稳,身子不受控地左摇右晃起来。他看着一点一点靠近他的方逾仙,突然发了疯似的仰天大笑。 涂幽笑够后,眼神阴冷地注视着她:“方逾仙,你以为你还能回到他们之中吗?你和我一样,都是他们口中的仙门败类,仙门之耻!你就算杀了我,你也无法洗清你身上背负的罪孽!” 方逾仙懒得搭理他,连个眼神都不想递过去。她向随后赶到的秦轻一众人道:“他怎么办?杀了还是杀了?” 文霞道:“先不杀,让我想想是不是该把他带回去交给杀生阁。” 涂幽身负重伤,就算他有邪器傍身,他对付他们也没有多少胜算。趁着自己还有口气,他扛起招魔血幡,打算在众目睽睽之下逃跑。 第19章 方逾仙眼尖,早就看到了涂幽逃跑的小动作,她念了个诀,手中剑一抛,剑旋转着朝涂幽飞来。涂幽急忙施法,举起招魔血幡招架,可是这剑的威力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大,他很快撑不住,便倒地跪了下去。 段贤道:“方姑娘,先别杀他,我们还有事没问清楚!” 楚怡道:“师姐,段前辈说的有道理,这邪器的来历还没弄清楚呢,不能杀。” 方逾仙道:“杀他不急于一时,但我不觉得这家伙会乖乖跟你们回去,你们最好还是在这里把话问清楚。” 秦轻俯视着那个跪地不起、费力抵御的人,问道:“招魔血幡从何而来?你原本打算用招魔血幡做什么?” 涂幽面颊流汗,脸色煞白,好像马上就要抵抗不住了,他却仍是嘴硬道:“想知道?没门。” 方逾仙的声音从他头顶无情传来:“不说,砍掉你一双手。” “呵呵呵呵,你认为我会害怕吗?罢了,告诉你们也没关系。” 涂幽的脸转向秦轻,露出别有深意的眼神,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楚怡警惕道:“你问这个干什么!”她直觉涂幽问这个问题,肯定是他不怀好意。 “师姐,你别理他!” “没事,我告诉他便是。”秦轻神情坦荡地对上涂幽的视线,回答了他。 “好,秦轻,我记住这个名字,也认识你了。我告诉你,招魔血幡是姬无朔助我炼制出来的,你们想不到吧,哈哈哈哈!” 涂幽说到最后,突然双目充血,面目狰狞。他受伤的胸膛钻出了一撮黑色的火苗,火苗顷刻变成滔天黑焰,转眼吞噬了他。黑焰簇拥着招魔血幡升腾到空中,涌现出大量魔气。 燃烧着赤焰的剑被魔气冲击着弹飞,方逾仙招来剑,她冲秦轻急喝道:“快躲开!” “师姐!” “秦姑娘!” “这是什么鬼东西?” 他们避之不及,就见魔气携狂风呼啸而过,淹没了秦轻。同样的场景再次发生,秦轻也和孙夔、陈棠一样,被吸入了幡里。 楚怡看自家师姐被吸走了,哪里还能冷静下来,她拿着凌霄玉剑,就要冲过去对付招魔血幡,段贤和文霞怕楚怡冲动,赶紧拉住了她。 “不要去啊,楚姑娘!” “对呀,眼下得先保护好自己,才能想办法救出里面的人!” 楚怡甩开他们两个的手,怒道:“你们让开,别拦我!当心我误伤了你们!” 楚怡正要过去,一把冒着寒气的冷剑飞来,横在她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方逾仙道:“别去,你师姐不会有事。” 楚怡道:“你要是不想救人,就别说风凉话!”她准备施法打掉拦在她面前的剑,忽然不远处的招魔血幡炸得四分五裂,一颗赤红珠子飞了出来,有两个人被抛到了地上。血幡里流出的魔气到处乱窜,渐渐消散在夜空中。 文霞道:“你们别吵,秦轻出来了!”她可不想看到方逾仙和楚怡打起来,要真打起来,她只会担心方逾仙下手没轻没重,伤了楚怡,到时候可就惹麻烦了。 楚怡眼神紧张地向那炸声望去,看到秦轻的身影安然无恙地出现在半空上,她悬着的心放下来了。 方逾仙见秦轻轻没事,心上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消失了。她召回剑,默默站在原地等候。 秦轻回到众人身边,对他们道:“抱歉,吓到大家了。” “没事没事,你没事就好,哈哈。我先去看看我的那两个笨蛋师兄!” 文霞落到地上,走近趴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孙夔和陈棠。她确认他们没什么性命之忧后,用脚踢了踢他们两人的靴子,嘴上咕哝道:“哼,叫你们平时老是挤兑我,遭报应了吧?” 秦轻道:“段兄,你的剑也没事,你把它召回来吧。” “哦,对对对,我差点忘了这个!” 段贤大喊道:“长泾!”嗖——一把长剑钻出正逐渐消散的魔气,回到了他身边。 邪器已经摧毁,涂幽也已身死,春溪镇外的魔气算是彻底消灭了。 段贤道:“我实力不济,这次真是多亏了诸位,才能解决这邪器和涂幽。我在这里再此谢过诸位了!” 文霞双手叉腰,洋洋得意道:“那可不!没有我们,你一个人能搞定吗?”她的嘴角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楚怡道:“你少沾沾自喜,段前辈也出了大力气,功不可没。只是我不大明白,先前我们用法术攻击这邪器,法术会被打回来。后面我看段前辈弄出个大金光,我们其他人也跟着用了法术,为何这次我们的法术没有被打回来?” 段贤道:“因为我们发起进攻的对象变了。之前我们攻击的是招魔血幡,据我观察,招魔血幡会自我保护,所以没法用法术击破。后来我们攻击的是涂幽,涂幽用招魔血幡对付我们,血幡就不能打回我们的法术了。” “你说到这个,我也有一个问题想请教秦姑娘。” “什么问题?”秦轻话是这样说,心里已经猜到段贤要问她什么了,她面上只是装作不知。 “为什么你可以用法宝直接对付招魔血幡,还能坚持那么久,我们的法宝就不行?” 不光是段贤,文霞和楚怡也很想知道这是为什么。方逾仙站在离他们很近的地方留神听他们说话,没有出声。 “这……”秦轻脸上露出歉意的笑,“恕我无法告知。” 段贤挠了挠后脑勺,道:“嗯,好吧,那我也就不多问了。” 方逾仙在一旁默默观察着,露出了饶有兴趣的神色。 楚怡道:“那个涂幽是死了吗?他最后说的话不会是真的吧!” 文霞道:“姬无朔销声匿迹了那么久,因为迟迟找不到他人,仙门各派连他是死是活也不清楚。如果涂幽所说为真,那这证明姬无朔还活着,他这会儿不知躲在哪里逍遥快活呢。” 段贤道:“我很疑惑的是,假设涂幽所言为真,姬无朔是如何帮他炼制招魔血幡的?” 招魔血幡的炼制邪术,世上仅蔺祈知晓,就连天枢院里那本的书也只是记载邪器的样子和危害用途。若不是蔺祈传授了姬无朔邪术,他们也无从解释姬无朔是如何炼制出招魔血幡。但蔺祈死去多年,他死后没有留下炼制邪术,要说是蔺祈传授姬无朔邪术,这也不太可能。 楚怡道:“这还不简单,肯定是因为天珠。仙门中人谁不知道,姬无朔手握天珠,而天珠最初的主人可是蔺祈。” “有道理。”段贤似乎颇为认同。 秦轻道:“涂幽身体里钻出来的黑火,段兄可曾见过?” “这个火……”段贤好像知道些什么,可是又有点难以启齿。 楚怡道:“段前辈,你先前不是还叫文霞有话直说吗?怎么轮到你自己就不行了?” 文霞见报仇的机会来了,抢着道:“对啊,段贤,难道你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小秘密?” 段贤指了指旁边的那位。 “此事说出来,恐怕会惹方姑娘不高兴。” 文霞前一刻还看热闹似的等着听段贤的解释,后一刻忽然神情慌乱地大叫道:“那、那还是别说了!” “段贤,”方逾仙的声音冷冷响起,“你见过方绣云是怎么死的吧?” 段贤抬头看着方逾仙,惊讶道:“你怎么知道?难道你都调查过了!” 天枢院出事的那天,段贤恰好留在天枢院做客,他被杀生阁的长老叫去帮忙了。只不过,等他赶去现场的时候,方绣云已经自尽了,她死时的状况和涂幽一模一样,也是被这黑色的火焰吞噬了。据他所知,方绣云死前没留下任何遗言。 方逾仙道:“涂幽虽然受了我一剑,但他顶多是重伤,不至于死了。他是被这黑色的火焰——冥焰杀死了。” 段贤沉默了,有时候不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他亲眼见过方绣云的死,也听说过方逾仙后来的事,但是他对方逾仙没有什么偏见。说起前面那些,他还有些同情地偷偷打量了方逾仙一眼。 文霞、秦轻和楚怡也都无话,皆露出了沉重表情。 段贤道:“既然此事已经解决,我就不多逗留,先回去了。文霞,麻烦你把今日之事告诉天枢院的掌院和各位长老。秦姑娘,你回去后替我向段贤问声好,以后有机会我上你们那儿看他。” 他向众人拱手作别:“诸位,我们后会有期,欢迎你们随时来天云山青銮观找我!” 其余人也拱手拜别:“再会!” 段贤踏上长剑,乘风而去。 剩下的人大眼瞪小眼,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怪尴尬的。 文霞想起方逾仙,连忙扯着嗓子朝她喊道:“方逾仙,我马上要走了,你没什么想对我说的?” 方逾仙道:“你走你的,我走我的,有什么好说的。” 文霞道:“你知道下次见到你有多难吗?遥遥无期。你就不能和我多待一会儿?我们还是不是朋友了?这次你来这里,难道不是为了见我吗?”亏她还担心方逾仙听到别人谈论方绣云会难过,她还提醒段贤不要提,结果人家不需要。 第20章 “你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文霞跟着方逾仙走到另一边,她们离秦轻、楚怡隔了一段距离。 “她们听不到了,你快说。” 方逾仙道:“文霞,劳烦你大老远跑来看我,有心了。” “你说完了?” 方逾仙迟迟不回话,文霞啧了一声,扭身往回走,她还没走几步,方逾仙如她所料,装不下去了。 “当初没有你帮我,我也不可能顺利地离开天枢院,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我无以为报。” 文霞转身望着方逾仙,潇洒地笑道:“朋友之间,不讲这个。你放宽心,就算你不是天枢院的弟子了,你也还是我文霞的朋友。还有,你真正该道谢的人是掌院,我顶多只是推了一把。” 方逾仙无法言说此刻心中的感受,她所有涌动的情绪都藏在了那双常常令人捉摸不透的眼睛里。 “回去路上多加小心,最近不是很太平。还有,你好好在天枢院修行,若非必要,别来找我。” “方逾仙,你也只有在这种时候爱操心我了。我是用不着你担心的,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文霞说完想说的话,转头向另外二人走去。 “久等了。” “不碍事。方师妹呢?” “她呀?等她想明白了就会过来了。倒是你们……” “我们怎么了?” 楚怡嗅到了敌意,她能够想到,文霞恐怕接下来要说给她们听的不是啥好话。 “你们叫她一声师妹,那她就是你们山息门的人。”文霞双手叉腰,煞有其事地说道,“但愿你们山息门能好好善待她。她人没那么坏,只是犯过错。还有啊,你们不要相信她之前瞎说的话,她从没有陪我偷看过禁书。” 那个时候,方逾仙身为方绣云的弟子可谓是风光无限,她拥有长老的手令,可以随意进入天书阁高层查阅古籍。 楚怡仿佛做了亏心事般,心虚地移开了眼睛。 “我、我们山息门才不会亏待弟子,你想多了。” “你最好说的是真的。比起你这个炮仗,还是你师姐说的话更有说服力。” “炮仗?你才是炮仗!”楚怡心里犯嘀咕道。她悄悄瞄了眼秦轻的脸色,可不敢说出这些心里话。 秦轻笑道:“文姑娘,别的我不能保证,但只要有我在,我就不会让你的担心成真。” “希望你说到做到。”文霞得到秦轻的亲口承诺后,施法带着孙夔、陈棠二人一块离开了。 方逾仙不知何时走到了秦轻身边,眼睛仍然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目光多有不舍和留恋。 秦轻道:“方师妹,文姑娘可是为你抱不平,说了好多话呢。” “是吗?”方逾仙笑了。 楚怡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都这么晚了,我们也快回去睡一觉吧。” “也好 ,那就先留在镇上几天,我们买点东西再回去。” 远处的魔气散尽后,天边的月亮变得更加纯净明亮了。 第16章 破邪幡诛魔 秦轻摔进了一个黑洞里。为什说是洞呢,因为她一抬头,就能看见头顶照射下来一束微弱的光,好像上面开了孔,周围又是乌漆嘛黑的,可不是个黑洞了。 秦轻借着这道微弱的光爬起来,她仔细打量着身边的一切,依稀看见空气中漂浮着猩红的雾气,并且她闻到了浓烈的腥味。 她掐了个火诀,拾起右掌,掌上窜出一小簇火苗,好比是个手上灯。她在里面四处走走停停,用火到处照照,她慢慢发现地上留下了大摊大摊的血,有的已经干了,有的还在鲜红流淌。她的鞋子经过脏污的血渍,也渐渐染上了一抹触目惊心的绯红。 秦轻举目看着头顶那束微弱的光,她试着飞上去,希望能飞到头顶那个极小的洞那里去,可是她朝那个洞飞了半天,怎么也飞不到那里。 她只好放弃,回到原点。她硬着头皮,顺着血迹的方向继续走,前方的猩红雾气越来越浓,几乎浓烈到要看不清的地步,她闻到的腥味也越来越臭。她召出赤蕊灵珠为她到前面开路。 灵珠冒出一阵红光,飞到前面驱散了前方的雾气。秦轻跟在灵珠后头走了一阵,她突然停了下来,面露惊骇地直视着摆在她脚下的累累白骨。 堆积如山的白骨下方,躺着两个人,一个是孙夔,一个是陈棠,他们两人陷入了昏迷。段贤的剑插在一旁。 秦轻抬袖掩住口鼻,忍受着剧烈恶臭,飞到他们两个身边查看了一下他们两个的情况,还好他们没有性命垂危。不过,他们两个的灵力还有她自己体内的灵力正在持续不断地流失。这里会吸走他们的灵力,她得尽快想办法带着他们一起逃出去。 她尝试着给孙夔、陈棠两人施加一层法术保护,试图阻止他们的灵力流失,可是毫无用处。她又施法攻击四处的黑暗,这些法术丢出去后全都有去无回,没入黑暗中消失不见,连个响也没有。 法术没用,那就只好用法宝了。 “赤蕊,撞出去!”秦轻命令道。她的声音久久回荡在黑暗中。 灵珠冲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深处,不一会儿,它又绕回了秦轻身后。 秦轻转身看到回来的灵珠 ,此刻她再也无法维持面上的镇静,脸上终于有了恐慌不安。目前的状况大大超出了她的预料,已经不是她所能控制的了。 这时,一个缥缈空洞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你就是秦轻?” 这明显是一个男子的声音,他的声音几乎无孔不入,无处无在,吵得秦轻脑瓜子嗡嗡叫个不停。 “阁下是谁?何必躲躲藏藏,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我是谁?哈哈哈哈,我的名字如雷贯耳,说出来让你害怕。” “故弄玄虚。” “哼,涂幽没有告诉你我是谁吗?” 秦轻心惊道:“你是姬无朔!” 风聆心心念念找了几十年的人居然出现在了这儿,秦轻不知这是喜是忧。 “看你的表情,你似乎不相信?” 秦轻内心一瞬间冲出了一个念头:姬无朔消失了这么久,怎会如此轻易现身?她可不会这样轻易上当受骗。 “不可能。你说是姬无朔就是姬无朔,那岂不是人人都可以是姬无朔。” “这世上除了我师尊蔺祈,还有第二个人知道招魔血幡的炼制邪术吗?哦,是有第二人,那就是我。” 这声音实在是自大又傲慢,听着就让人讨厌。 “那也不能证明什么。” “信不信由你,反正你就待在这里等着化为脓血吧。你的珠子是我的,我会把你们通通吃掉!” 忽然,黑暗中飘来一阵冷风,声音消失不见了。 凡无形之物,必有形。 秦轻感知到风的去向,她聚集身上的全部灵力朝那个方向打出一掌——赤蕊灵珠和一道青芒同时飞出去,二者逐渐聚拢合二为一,变成一道青红相接的光。 青红光芒在极远处发出剧烈碰撞的声响,随后消失了。紧接着,无数道白光从那黑暗中消失的一点涌了进来,将里面照得亮如白昼。 秦轻被这白光刺得眼睛睁不开,她听到耳边响起一声炸裂的巨响,按照记忆中的位置,她施法将孙夔、陈棠二人朝那白光涌现的地方丢了出去。 然后,她也冲着这些白光飞去—— “师姐?师姐?师姐?”楚怡扯了扯秦轻的胳膊,唤了好几声。 秦轻收回神,转头看着身侧的楚怡:“嗯?怎么了,楚怡?” 她们二人昨夜回到镇上,在客栈里住了一宿,今儿日朗天晴,她们便赶早到集市上采买。二人逛到快午时,手上各提了大小包不止。 楚怡道:“师姐,自从昨夜我们回去后,你怎么老是走神?” “抱歉,我在想事情。你说了什么?再说一次吧。” 楚怡举起两手拿得满满当当的东西:“我说,我们这次出来,就应该带上雷尘,他力气大,让他帮我们提东西多好!” 秦轻道:“也对,有雷尘在,我们会轻松不少。他平日里就爱偷懒,让他出门多办点事也算是补了他平日偷懒之过。” 楚怡道:“师姐,那个文霞好像和方逾仙关系很好,真想不到,有人会为她仗义执言。” 一抹白色倩影在秦轻脑海中浮现了一刹,她抿唇笑了笑,道:“那你听进去文霞的话了?” “我才不会听她的,我又没做错什么。” “你呀你,日后在她面前,还是少说她两句吧。” “师姐你才认识她多久啊,你这么快就帮她说话了。” “方逾仙再怎么着也是师尊的故人之徒,我照顾她也是替师尊分忧。” “师姐,这话你就骗你自己吧,我才不相信。我不和你说了。” 楚怡真个就此打住,不再说话。二人在人群中穿梭,不久返回了客栈。 这不可就巧了,她们一进客栈大门,抬眼就见方逾仙坐在一张靠窗的桌前,悠闲自在地喝着一杯香茶。 第21章 楚怡还记着她们之间的唇枪舌战,她不太想和方逾仙说话,便对秦轻道:“师姐,我就先上去了。” “好,你去吧。” 楚怡突然有了大把力气,提着大包小包蹭蹭蹭地往楼上厢房里跑。 秦轻低头扫了眼手上沉甸甸的东西,突然非常后悔:楚怡说的对,她们这次下山就该叫上雷尘那小子。她朝那人走去,拿东西往桌上一放,震得桌子啪啪直响。 方逾仙受了这突如其来的惊扰,手里的茶水不慎溅出来了。她放下茶杯,伸出食指轻叩桌面,道:“这桌子我占了,你放东西也该同我说一声。” 秦轻赔笑道:“对不住了,方师妹。”她拉开椅子,往方逾仙旁边一坐,“我相信方师妹不会介意我坐在这儿。茶洒了不要紧,我再请你喝一杯。”她招客栈伙计重新沏来了一壶茶。 茶端上来放到桌上后,秦轻的目光不经意间瞥见了方逾仙烫红的手背。她心里有点过意不去,就从袖中掏出一块白手帕递给方逾仙,“手不要紧吧?擦擦吧,上面沾了茶水。” 方逾仙瞄了眼秦轻递过来的手帕,她马上移开了视线:“我不用别人的物件。” 既然人家不领情,那算了。秦轻素来不强求,她叠好手帕收入袖中。 方逾仙道:“你来找我,想知道什么?” 秦轻暗道:“真是奇了怪了,方逾仙怎会猜到我的心思,倒也省的我多费口舌了。”于是她开门见山道:“你当初为什么会被逐出天枢院?” 方逾仙脸上闪过狡黠的笑容:“你好像不该问我,你应该问他们啊。” 秦轻就知道,要从方逾仙嘴里套话,可没那么容易。她并不急着得到消息,慢条斯理道:“昨夜方师妹大显身手,让人叹服。方师妹如此厉害,想必知道冥焰是什么吧?” 昨天晚上秦轻带着楚怡回去的路上,楚怡也问了她冥焰是什么,对此秦轻当然是说她也想知道。 方逾仙道:“夸我的话,就不必多说了。冥焰嘛,段贤也知道,你为何不去问他?” “方师妹就在这里,我又何必舍近求远?” “那你为何昨晚不趁段贤没走的时候问他呢?” 这话又把秦轻给问住了。昨晚众人谈论的氛围太沉重,尤其是他们还提到了方绣云,秦轻也不好在那个时候追问。此时此刻方逾仙分明是拿这话堵她。人家不愿意说,她也不需要再问了。 秦轻道:“罢了,方师妹若是不知道,就当我没问过吧。”她起身准备拿走桌上的东西。 “一种邪火。” 方逾仙好像就在等着这一时刻。 秦轻抽回手,静静看着方逾仙。她脸上端得一副得体的微笑,心里有点恼火。她有一种被戏弄的感觉,可她也没有到为此生气的地步,单纯就是有些不爽。 方逾仙也同样微笑地望着秦轻,她弯曲的唇角捎上了一抹讥诮。似乎看够了,她才缓缓移开视线:“冥焰具体是怎么来的,我也不清楚。我第一次听说冥焰,是因为方绣云,这邪火的名字还是掌院起的。” 秦轻闻言,心头的那点不快立刻烟消云散,神情又变得端正起来。 “那你师尊和涂幽……” “他们之间没有交集。” “不,我不是问这个。我是想知道,为何冥焰会正好出现并吞噬他们。” 也不知道是不是秦轻问太多了,方逾仙忽然不乐意再说更多了。 “秦师姐,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些?莫非昨天晚上,你有什么特别的发现?” 秦轻本打算等她们回山息门后,她再将昨夜她被吸入幡里的经历告诉其他人,此时方逾仙这样问,她便临时改了主意,大致说了一遍她在幡里的所见所闻。 方逾仙默想了半晌,道:“照你所说,涂幽与姬无朔狼狈为奸,你怀疑冥焰的出现或许和姬无朔、天珠有关。” 秦轻道:“这只是我的一种猜测。我唯一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方绣云也被冥焰吞噬了。” “原来你说了这么多,其实最想问的是这个。”方逾仙的眼神顷刻冷了下来,“假如我知道这其中的缘故,我就不会坐在这里和你说话了。” “她……”秦轻心一横,尽管她知道继续追问下去可能会惹方逾仙不快,她还是厚着脸皮问出口了,“她不是你师尊吗?你算是她最亲近的人了,我不信你没起疑心,一点都没调查。” 所谓揭人伤疤就是如此,秦轻自觉问心有愧,说的时候,她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恕罪恕罪” ,待会儿可千万别真得罪她了。 然而预想中的甩袖而去没有发生,方逾仙意外地挺好说话。她既没甩脸子,也没生气发怒,她只是在沉思。 许久,秦轻等来了方逾仙不痛不痒的回答:“我疑惑过也调查过,但我没有得到结果。” 秦轻见好就收,她识趣地换了个问题:“那你觉得,他是姬无朔吗?” 方逾仙道:“这个声音虽然自称是姬无朔,但光凭这点,还不能确认就是他。姬无朔的画像我倒是见过,可惜你只听到了声音,没见到他人,不然你还可以向我描述下他的样貌。” “你说的这些,我也想过。仅凭一个声音,无法判断此人是姬无朔,也有可能是别人冒充他。但样貌也是可以改变的,姬无朔不太可能现出真身……等等,你见过姬无朔的画像?” “当然了,天枢院里有一座千层书楼名唤天书阁,里面保存着一些人的画像,其中就有姬无朔和蔺祈。他们的画像,我都见过。” “这画像,不会也是不能随便看的那种吧?” “凡是和魔人相关的文书卷宗都被法术锁在天书阁最高层,普通弟子根本接触不到。” 秦轻懂了,她忽然问:“文霞说你没陪她偷看禁书,那你是怎么看到的?” 方逾仙泼掉手上的那杯冷茶,给自己沏了一杯热的,她捧起茶吹了吹。 “我有长老手令。” 她抿了一口茶,抬眼看着秦轻,笑道:“话扯远了,说回昨夜的事,若不探究此事,只观昨夜异象,你认为,涂幽原本想用招魔血幡做何事?” “你先说你的想法。” “我只能想到一种可能,涂幽以招魔血幡为诱饵,吸引途经此地的仙门弟子除魔,好把他们吸入幡里夺取他们的灵力,让他们灵力衰竭而死。” “我也是这么想的。招魔血幡毁了,那些被吸走的灵力去哪了呢?” “那个声音。” “没错,”方逾仙卸下挂在嘴角的冷笑,眼神渐渐冷漠,“那个声音。” 第17章 斗恶鬼巧遇故人 风聆凝望着那座没有面容的玉像。自从秦轻回来后,她眉间的忧思变得一日比一日深重。 南烨拿着麈尾急匆匆地闯入殿门,在风聆身后的地上投下一条长长的黑影。他拧紧了脸上的两道白眉,心事重重地走向风聆,却忽然停步不前,凝神瞧着空中的虚无处呆立不动。半天过去了,他再次动了起来,他弓着背在风聆身后踱着步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大殿里回响着一阵急躁的脚步声。 殿上烛影绰绰,偌大的殿内只有他们两人,由于殿门常开着,不时有冷风灌进来。 风聆来到这里只想图个清净,这走路的声音她越听越烦,她忍了许久,还是受不了。 “南烨,你想说什么直说就是了,何必一直走来走去,吵得我耳朵疼。” 步声停了,大殿寂然。南烨怀中揣着麈尾,踱步走到风聆面前。 “我听说,轻儿她们回来了。” 风聆目不转睛地盯着泥台上的玉像:“她们回来都好几天了,你此刻来找我,应该是雁儿把所有事情都和你说了吧。” 南烨神情激动道:“对,雁儿是跟我说了涂幽和招魔血幡的事!血幡重现,风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手上的麈尾快要呼扇到风聆的脸上了。 风聆抬手推开南烨的麈尾,她不动声色地退远了一步,说道:“我知道,你说话没必要靠我这么近。” “哦。”南烨缩回右手,双手握住麈尾捧到胸前,“我这不是着急了吗?” 风聆冷峻的目光游移到南烨焦急的面孔上,她不急不躁的用最平稳的语气说道:“着急也无用。我们等了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此人已经露出马脚了,日后他一定会有所行动。只要抓住了他,天珠也就能找到了。” “可是……”南烨眼神飘忽不定地投向别处,他踌躇着不敢继续说下去,“可是秦轻……” “只要她拥有赤蕊灵珠,她迟早会被发现。”风聆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愧色,“我知道我这么想不对,但谁叫赤蕊灵珠选择了她。轻儿注定会成为一个鱼饵,天珠的主人不会放过她,我们可以借此将他引诱出来。天枢院那边也传书给我了,他们那边也会时刻注意凡尘异动。” “你告诉秦轻了吗?她……”南烨悄悄观察着风聆的脸色,声音渐渐低沉了下去,“她全都知道了?” 第22章 “她一直都知道。” “这、她是什么时候……” “很久之前,我就把一切都告诉她了。她必须保守赤蕊灵珠的秘密,否则事情就会变得麻烦起来。但是我想,也许再过不久,这就不再是秘密了。”风聆抬首望着无脸玉像,眼眸中不再有温情,“一旦天珠的主人真的找上了她,整个山息门都要做好迎战的准备。” “唉,也只能如此了。”南烨与风聆相伴多年,很多时候却看不透她心底真正的想法。只是有一件事,他仍不能认同,“您真的打算让轻儿以身涉险?” 风聆道:“那你告诉我,该怎么找到姬无朔和天珠。我别无办法,只能如此,轻儿迟早要面对这些。” “好吧,此事你注意着分寸就行,我走了。你有事再叫我。” 风聆微微颔首,南烨叹着气离开了,大殿上又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岁月飞逝而过。 天晴,一日午后,叶端在紫竹院请众人喝茶,沐雁、楚怡和雷尘都来了,一伙人聚在桃树下吃果子、喝茶,无所不谈。 叶端去屋中取了棋枰放在矮几上,坐在一旁细细品茶、下棋。 雷尘和楚怡、沐雁说了一阵闲话,忽然转头对叶端道:“叶师兄,你把我们叫来喝你的茶,却又不跟我们说话,那何必把我们叫来呢?” 叶端尝了一口茶,徐徐道:“我这屋里冷清的很,你们来了,才不至于使这屋里生冷。” 雷尘道:“你每次都找这样那样的借口把我们大伙叫过来,你还不如直接说,你就是想让我们到你屋里热闹一下!” 叶端捧着茶盏道:“那可不行,请你们过来,定要备好茶酒、果子,不然不就白请你们来了。” 楚怡在席上看了一圈,似乎在寻找某个人。她拍了拍沐雁的肩膀,“诶,怎么秦师姐没有来?” “秦师姐最近忙着修炼,恐怕要来迟了!”末了,沐雁似乎想起了一件什么事,“哎,你们最近谁用仙鹤传书啦?” 楚怡道:“仙鹤传书?我们中没有谁需要用仙鹤传书吧?” 沐雁道:“那怎么我前几日去暮归峰练剑时,放鹤池的仙鹤少了一只?今日一早我再去暮归峰,那只少了的仙鹤已经回来了。” 雷尘道:“你们中有谁用了仙鹤?” 沐雁、楚怡两人直摇头。 “不会是我和秦师妹。”叶端放下手中的茶,面上扬起淡淡的笑容。 楚怡脑子灵光一闪,一下就想到了一个人。 “不是方逾仙吧?” 雷尘道:“这……不可能吧?方逾仙用仙鹤传书,她传书给谁啊?” 楚怡道:“怎么不可能,你怎么知道她没有别的朋友?说不定……”她脑筋转得快,一下子就想到了那个文霞。 沐雁道:“说不定什么?你快说,别把话只说一半。” “说不定是哪些狐朋狗友……” 众人闻言,都大肆笑起来。 “住口。” 恰在此时,秦轻出现在众人身后,打断了楚怡未出口的话。她看着楚怡,语气不重,脸上有了一抹厉色,“楚怡,你不该妄加揣测同门师妹。” 秦轻对同门弟子一向亲和,极少生气,楚怡看见这神情,知道她是真的生气了,她赶忙低头认错道:“秦师姐,我错了。” 雷尘扯着张笑脸,嘻嘻哈哈地凑过来道:“秦师姐,楚师姐不是那个意思……” 秦轻道:“雷尘,你不要替楚怡说话了,昔日我待你们如何,便是待她如何。是对是错,楚怡心里清楚。” 沐雁也替楚怡鸣不平,她急着为楚怡说话,不由得拔高了声音:“秦师姐,我们也不是妄加揣测,按照门规,使用仙鹤本就要上报掌门,掌门不在,就得上报门中长老或者大弟子。方逾仙未经掌门允许,擅自使用仙鹤,不就是违反了门规吗?” “你们……” 不等秦轻开口,雷尘又赶紧抢在前面帮腔道:“对呀师姐,方逾仙按照门规得接受惩罚才对!” 叶端沉思良久,也终于不再保持沉默,“秦师妹,传书虽是小事,但小事也不可含糊,还是弄清楚比较好。”他抬眸望着秦轻,眼中有了无法打消的疑虑。 连叶端都这么说了,秦轻也不能再多说什么。在事情没有彻底调查清楚之前,她始终相信方逾仙不会做出他们所怀疑的事。 秦轻道:“你们的怀疑也不无道理,但空口怀疑可不行。我会去找师尊问清楚,说不定你们都误会她了,没准人家早就上报给了师尊。”她快步走出紫竹院,急匆匆地朝玉殿方向奔去。 楚怡见秦轻走远,长呼了一口气。 雷尘向楚怡挤挤眼睛:“楚师姐,你以后还是长点心,少针对人家吧。以前对唐阿丁呼来喝去就算了,方逾仙可是有师尊师姐护着。” “你闭嘴,我用得着你在这里放马后炮,一边去!”楚怡心中懊悔不迭,她虽有悔过之意,却不想在众人面前丢了面子,自是不肯低头服软。 沐雁看热闹不嫌事大,笑道:“楚怡,这回师姐我可是站在你这边咯。” “你们说的话有些过分了。”叶端摸了一子儿下在棋枰上,微眯起眼睛凝视着那枚棋子,“若怀疑她,你们便该自己去查,未经查实而下定论,可别冤枉了人。” 楚怡委屈地喊道:“叶师兄,你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你不也跟着我们一起说了吗?” 叶端轻咳一声,似乎是想竭力避开某人的视线,他努力地装作认真下棋的样子,摸了一子儿随手下到棋盘上,“我是站在沐雁这边。”落子后,他忽然惊觉自己的呼吸是那么得急促慌乱。 这些日子以来风聆很少出门,她很多时候不是住在自己的洞府里清修,就是待在玉殿里不许任何人进来打扰。没有人知道风聆整日整日地待在玉殿里做什么,或许她仅仅只是为了怀念。 秦轻到了玉殿门前,以为会像这些天所看到的那样大门紧闭,只能从夜间窥探到玉殿烛台前摇曳的人影。今日却是大门朝外,这先让秦轻吃了一惊,心里不由得暗道:“开门是好事,总比师尊把门关起来躲在里面日日看像强。只是今日开门必是有事,我且进去瞧一瞧。” 秦轻挪步进入大殿,立于高台之上的无脸人像似乎向她投来了阴森的一瞥 。她打了个冷噤,猛然抬头望去,却只看到一张光滑整洁的平面脸。 这座洁白无瑕的玉像散发着一种阴冷森然的气息。她曾问过山息门其他弟子是否也有这样的感觉,他们从不觉得玉像有什么可怕的,好像那只是她的一种假想。 秦轻心底升起深深的厌恶和恐惧,她突然想马上转身离开这里。正在此时,后室传来风聆和方逾仙的说话声,她们的谈话打消了秦轻心头的不适,诱使秦轻向后室走去。后室的入口是一扇放下卷帘的小门,秦轻在门外停住,向里头道:“师尊,弟子有事求见。” 风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人在后室坐,耳朵却灵通得很,光听脚步声她便知是她哪个徒弟来了。 “轻儿,你进来。” 脚步声起,秦轻掀起帘子转入后室上前问好,随后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方逾仙。那人安安静静地立在师尊面前 ,温顺得有点不太像她之前我行我素的样子。 风聆道:“轻儿,你来此何干?” “师尊,您与方师妹可是在议事?” “正是。方逾仙前几日给一个朋友寄去了一封信,她的那位朋友遇到了一点麻烦,写了回信希望方逾仙能去帮她。我们正说到这个,你就来了。你有什么事要说?” 秦轻闻言,已知事情来龙去脉,倘若再问再提,便显得多余了。 “没什么大事,弟子许久不得师尊一面,恰好路过玉殿,见殿门大开,就想进来向师尊问安。听师尊这么说,师尊可是允诺方师妹去了?” 风聆道:“你问这话,可是想与她一同前去。” “方师妹一人去,难免势单力薄,我愿助她一臂之力。” 风聆并未急着答应,她又问方逾仙:“你想一人去,还是有人与你同行?” 方逾仙默想了片刻,忽然笑道:“有秦师姐助力,自是求之不得。” “好 ,那便由秦轻与你同去。你们二人切莫大意轻敌。” “谨遵师命。” 出了玉殿,方逾仙很快原形毕露了,她似笑非笑道:“你为何要跟我一起去?这事和你没关系。” “那你又为何要答应?”秦轻看着身后的殿门缓缓合上,眼神似在思索。关上大门后的师尊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方逾仙道: “掌门很重视你,在掌门面前,我当然要做足面子才行,我也不介意多一个帮手。该你了,你还没有回答我。” “帮你。”秦轻慢慢转过头,直视着方逾仙的眼睛,她平和地说道,“如果你非要我给出一个理由或者说目的,你就当我是为了你送我的千年枝吧。太昂贵的赠礼,总要以相当的情谊回赠。” 第23章 方逾仙一时愣在原地,沉寂的心又再度翻涌起来。若心是一片静湖,那么目前她大概的心境就是风吹不止,微波荡漾了。 第18章 斗恶鬼巧遇故人 夕阳西垂,黄昏日落,天边渐渐染上了一片红霞,几朵红云飘在顶端,在晦暗的天空中缓缓流动,随着日落一起沉入到寂寥的夜幕中。 轻风骤起,空中涌动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息。秦轻与方逾仙两人脚一落地,街头人群中立刻多了两道醒目的身影。 “这就是你朋友约好见面的地方?” 秦轻见城中好几处人家门口都挂了白灯笼,又闻街上哭泣哀嚎声不止,街上行人大多失魂落魄,秦轻心中甚觉怪异。 方逾仙看着面前这家熟悉的酒馆,不禁发出一声嗤笑:“怎么还是这儿,她怎么也不挪个地方?” “你说的是谁?” “她呀……”方逾仙勾了勾唇角,面上难掩欣喜,“她就是我们要见的人。你见了她,自会明白要做什么了,随我来。” 二人步入西街酒馆,只见罗吟坐在酒馆中愁眉不展。四周稀稀散散地坐了一些客,都是借酒消愁的。罗吟瞥见来人,好似看到了,眼睛冒出精光,连忙起身招手示意她们过来:“方逾仙 ,这儿呢,赶紧的!” 秦轻见到罗吟,心中暗道:“想不到方师妹竟还结识镇魂司的鬼使,真是令人惊奇。” 方逾仙道:“你猴急什么。” “你骂谁是猴子?”罗吟和方逾仙相识已久,方逾仙是什么性子,她心里门清,她可不会嘴上饶人,惯着方逾仙。 “怪了,猴子难道是骂人的话?” 秦轻见了她们这一来一回舌枪唇剑,脸上不觉一笑,弥漫在城中的沉闷已散了三分。 “方师妹,原来你和谁都要拌几句嘴,怕是不说几句气人的话就张不了嘴。” “过誉了。” 两人一块入座,酒保适时地端上茶点。 罗吟仔细打量着旁边这个陌生女子:“方逾仙你还找来了一位帮手?算你够仗义。” 方逾仙道:“别多想,这可不是我找来的。她是山息门弟子秦轻,也算是我的师姐。” 罗吟此前已在信中得知方逾仙去了何处又所遇了何事,信中虽对山息门一笔带过,她却心中好奇,私下里找人打听过了。因而听到方逾仙的这番介绍,罗吟并不称奇,甚至巴不得多来几个山息门的弟子过来帮忙。她脸上露出讨好的神情,两只手悄摸摸地攀上了秦轻的胳膊,笑道:“秦姑娘好,不知秦姑娘修为如何,法力如何,一人能打几个级别的厉鬼?” 方逾仙移开目光,但笑不语。 秦轻笑道:“罗姑娘放心,有我们三人齐心收鬼,那自然手到擒来,不在话下。” 罗吟听见这般说辞,两眼一黑,已先泄了一半的气。 “这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我要收的鬼,可不是一般的厉鬼。你以为司使大人只派了我一个鬼使干活?错,是三个,我运气好才没被吃了。我躲在这座破城里这么多天,我是哪也不敢去。我既不能回去面见司使,也不敢擅自离开这里。眼见这城中遭那厉鬼毒手的人渐渐多了,我这心里愁得呀……唉,再这样下去,我可救不了他们。本想着你能来帮我,谁知那天你一去不返,竟然把我给忘了。我还得谢谢你记起我,给我送了一封信,不然真个只能耗死在这儿了。” “别扯这些有的没的,快把情况和我们说清楚,人命关天,不可久拖。”方逾仙止住笑,目光逐渐冷峻。 秦轻道:“你敌不过那鬼,何不早些上报镇魂司向其求援。” 罗吟向袖中摸出一本金册子。她打开册子翻了翻,里面记录着许多鬼的名字和生平事迹,有超过半数的名字已勾划了红圈。镇魂司每个鬼使手中都有一本鬼账,每收了或除掉一只鬼,就可用朱笔圈掉对应的名字。 “唉,这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镇魂司只负责收鬼除鬼,不负责救人。我被派到这儿来,没完成手上的活是不许走的。遇到这种情况,只能等天罚。”罗吟查看完毕,又收起鬼账。 方逾仙道:“这鬼的来历你查清楚了么?” “查了。此鬼名许良,生前是本城的守城卫兵,家中有一貌美妻子。因长官霸占了他妻子,他一怒之下杀了长官,他自己也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妻子在他死后改嫁他人,远走他乡了。” 秦轻叹道:“又是一可怜人。” 方逾仙问:“遭迫害的都是些什么人?” “城中欺男霸女、贪财好色的富家子弟,以及一些水性杨花、朝秦暮楚的女人。最近这些天,许良好像失控了,开始对普通人下手,前些天死了一个……你们别这样看我,我也没办法……” 秦轻又道:“这或许便是许良心中怨念作祟,他恨那仗势欺人的恶徒 ,厌那不忠不义的女人 ,可他不该害无辜之人。” 方逾仙道:“许良现在何处?” “大白天的,阳气正盛,城中人多,许良不敢出来行事,估计躲到城外的山里头去了。你们不会这个时候要去山里找他吧?那可是这个乱葬岗,阴气极其重,埋了好多人,有好多孤魂野鬼在那里徘徊。我上次去那里,险些回不来。你们……你们不会想这个时候去吧?” “我想我和方师妹恐怕皆有此意。” “这天快黑了呀,要不明天?” 秦轻似乎听到了罗吟的哭腔,她无奈地摇头笑道:“怕是不能。” “此时不去更待何时?晚上去,岂不是更难对付他们。别磨蹭了,赶紧走。”方逾仙不由分说,同秦轻拉着罗吟往城外山里去了。 三人出城一路朝西,罗吟引着她们去到一座无名荒山。此时天色黯淡,西边只剩一点余晖。 秦轻道:“这山也不小,可有法子快点找到许良?” “当然是有的。” 罗吟手中变出一条粗黑铁链子,链子一端是握柄,一端是铁钩子。 “这个叫勾魂索,我拿这链子一抛,叫声许良的名字,这钩子保准勾住他的头。” 方逾仙催促道:“快动手,等天黑了,那才难办。” 罗吟抬头望天,欲哭无泪,“我看是迟了。”随后她擦去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操起勾魂索,口中念起诀。念毕,口中叫声许良,她抛出钩子,只见锁链飞速拉长,仿佛无穷无尽般朝前方不断延伸,那钩子也像离弦的箭越窜越远,很快没入了林中。 “快跟上,勾魂索会带着我们找到许良。”罗吟说着,人已随着勾魂索飞出去好远,马上就要不见了。她回头看着秦轻她们道:“你们得快一点儿,不然钩子到了人还没到,那可不好办了。” 秦轻、方逾仙话不多说,只见衣诀翻飞,不到片刻两人身影赶上了罗吟。 山上多雾,她们在雾中前行了半日,天已完全落入夜幕。三人抵达山腰处时,罗吟让她们停了下来。 “就是这里了。” 罗吟抬手指向前方,只见前方树林上方的天空染上了一片血红,血云中隐隐有血光涌现 ,将这黑魆魆的林子照得泛起诡异的红光。她手里的链子拉得老长,另一端的钩子挂在一只鬼的头上。 此鬼披头散发背对着她们,身上冒着腾腾杀气。 三人见了这鬼高大的背影,身后竟然生出了一股寒意,像是被震慑住了似的,连步子也挪不动了。 秦轻缓住心神,向罗吟道:“他是被勾魂索定住了么,你怎么还不动手?” 罗吟战战兢兢地答道:“不、不是的……” 方逾仙道:“什么不是的?” 罗吟手抖得像个筛子,声音颤抖道:“他、他不是许良……” 一语落下,鬼突然转过身,两眼冒出血色凶光,两手拽住锁链朝自己那边拉去。 罗吟当即撒手躲到一边,手中变出扎满尖刺的打魂棒,她找准时机跨步一跃,身手灵巧地近到那鬼身前,操起铁棒给了他当头一击。 只听得哐当一记重响,那鬼头被打偏了,他打了个趔趄,松开手,身体朝后晃了几步,沉重的勾魂索掉到地上发出重响。 秦轻、方逾仙大惊,二人各自召出法宝攻击此鬼,就见赤蕊灵珠和欲燃剑一齐上阵,直击鬼身。 不料此鬼周身忽然涌出一团煞气,煞气包住他全身,他隐入黑色煞气中消失了。赤蕊灵珠和欲燃剑都扑了空,那团带走他的煞气很快四散而去。 罗吟收走勾魂索,像丢了魂似的盯着他消失处,喃喃自语道:“许良没了。” 方逾仙侧耳聆听,这鬼消失得极快,她听不见一点儿动静。她向罗吟道:“许良没了,你该高兴才是,怎么还哭丧着脸?” “你……你明知故问!” 罗吟摸出鬼账,翻开册子,就见记录许良的那一页变成了另一个人。 秦轻凑上前端详,上面写的名字变了,但这个名字的颜色是墨绿色的,册子上别的名字都是黑色。 第24章 秦轻出声念出上面的名字:“赵行之?” 本对此漠不关心的方逾仙一听这名字,脸色骤变。她夺过罗吟手中的鬼账,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你下手轻点!”罗吟抢回鬼账,宝贝似的护在怀里,“弄坏了还得回去补。” 方逾仙满脸疑惑:“见鬼,怎么会是她?” 秦轻道:“你知道他?” 罗吟道:“赵行之这个鬼可惹不得,他身后有仙门弟子庇护。我碰上他,也不知算好事还是坏事。好消息是,我不用急着除他,见了他还是绕道走比较好;坏消息是,他恐怕会一直留在我的鬼账上了,真是烦人。要是哪天上面指派谁去除他,没准就会派我去。” “你怕什么?就算轮到你去,也绝不会是一个人。要是真没办法了,就来找我。” “你说的好听,你现在人在仙门,我可去不了那种地方。” “既然你这么担心,不如就趁着这次机会,我们联手把他给除了,以绝后患。” 罗吟一听这话 ,吓得连连摆手摇头,“不了不了,我可不想趟这趟浑水,要去你们去。虽然你们什么也没干,好像还白跑了一趟,但还是谢谢你们过来帮忙。我就不多留了,再会!”她将鬼账揣进袖里,摄来一阵清风,眨眼间人已跑没影了。 秦轻笑道:“罗姑娘还真是一个有趣的人,下次定要再见才是。”她笑毕,转头就见方逾仙正一脸沉默地看着她。 “秦师姐,我之前的那番话并非吓唬罗吟,我是真的打算去除掉赵行之。可此事非我一人能够解决,我还想找赵行之背后的人谈一谈。不知师姐是否愿意陪我再多走一遭?” 秦轻似是没料到方逾仙会突然这么问她,她迟疑了一会儿,答应了。 “那便去见一见你口中说的这个人,我正好也想知道赵行之受谁庇护。” 第19章 斗恶鬼巧遇故人 秦轻和赤蕊灵珠奔赴在前,一人一珠在林中疾行,快得只能看见两个模糊的影子。方逾仙跟在后面,保持着与秦轻不远不近的距离。二人在林中穿梭了一阵,很快走到了血云笼罩的尽头。 她们停了下来,回头望着身后雾气稀薄的树林,那里静悄悄的,无任何异常。 秦轻道:“这样真的能找到赵行之吗?” 方逾仙道:“不急,再看看。这才一路走来,我能感觉到有一双眼睛一直在暗中注视着我们。如果是那赵行之,他应该已经注意到了我们。当然,那双注视着我们的眼睛也未必是他。” “你是说,他藏匿了起来。” 秦轻招来赤蕊灵珠,吩咐道:“去找一找。” 赤蕊灵珠忽上忽下地“点点头”,嗖的一下飘入林中没影了。 方逾仙凝视着珠子飞去的方向,她沉声道:“我很久就想问了,你是怎么得到天珠的?” “这是师尊赐予我……”秦轻话说到一半,忽然察觉到不对,她立马改口了,“方师妹,你好像说错了。” “秦师姐,你不用防范我,早在掌门带我回来的时候,她就把这个秘密告诉我了。不信,等你回去了,可以向她确认。” 秦轻见方逾仙说的有模有样,又觉得以她的个性,大概是不屑于撒谎的,犹豫之下,她最终还是决定如实相告。 “不用了,我相信你所说,也相信你会保守秘密。我说的是实话,天珠是师尊送给我的。” 虽然是天珠选择了秦轻,但在秦轻看来,天珠应该属于苦苦寻找它多年的风聆,它本就是蔺祈的法宝,风聆是最有资格继承它的人。因此,秦轻认为天珠是风聆送给她的宝物。 方逾仙道:“我听说掌门一直在寻找另一半天珠,你对此也很在意。掌门对我有恩,我愿意帮你一起找天珠。” “方师妹,你这是……” “不要多想,我只是不想欠掌门的人情。那天你没来之前,我就已经和掌门说好了。” 风聆给她提供了庇护,她没有住在别人家白吃白喝的道理,帮个忙是理所应当,否则风聆没有必要告诉她那么多。尤其是目睹过冥焰烧死涂幽后,她隐隐觉得方绣云的死没有那么简单,或许顺着这条线索追查能有不一样的结果。 秦轻当即欣喜地说道:“多谢,这是师尊的心愿,也是我的心愿。” 方逾仙道:“如果这是你的心愿,我相信你一定会得偿所愿。” 秦轻怔住了,她从方逾仙的脸上看到了温柔而又热忱的注视,她似乎看到了冷漠面罩下的柔软和真心。 突然,前方血云之下,飞鸟惊林,鸦雀声四起。 方逾仙别开目光看向别处:“真是奇怪,罗吟不是说这里有很多孤魂野鬼吗?我们来这里这么久,除了赵行之,也没遇到别的鬼。”她在山中也没有听到别的鬼声。 秦轻看向头顶的天空:“这里存在的异象肯定和赵行之脱不了关系。” 方逾仙抬头望着天上红光惨惨的血云,“你等我一下,我去天上看看。”不等秦轻有所反应,她双足轻点,纵身飞上云端,再身形一晃,转眼没入血云中消失不见了。 秦轻没来得及阻拦她,心里甚是懊恼。就跟说好似的,方逾仙这一去,灵珠马上回来了。秦轻看灵珠的样子就知道它什么也没发现,她抬掌收起灵珠,身后忽然传来抽噎声。 秦轻急忙回身,看见一个胳膊上提着篮子的暮年妇人擦拭着眼泪,哭哭啼啼地从远处的山坡上走下来,她的手上还挑着一只灯笼。那灯笼冒着红光晃啊晃啊,像是林中飘移的鬼眼。 这荒山野岭的地方无缘无故多出个人来,必然有蹊跷。 秦轻念着这妇人出现得古怪,便迎上去拦住妇人,道:“大娘请留步。” 妇人止了眼泪,觑眼看着秦轻:“你是打哪里来的姑娘,敢走到这荒山里来,也不怕遭豺狼虎豹吃,遇强盗土匪劫掠?” 秦轻暗道,好一张厉害的嘴,莫不是暗中敲打她,让她趁早离去。她暗中施法,眼里挤出两滴清泪来,举袖掩面作泣道:“我与父兄误入山中,我不幸和他们走散了,望大娘垂怜我,带我下山去。” 妇人道:“可怜可怜,你随我来吧,我带你下山。” 秦轻跟着妇人往回走,路上她借机问道:“大娘打哪里来?为何来到这山上?” 妇人泣声道:“我丈夫上山打猎,被山中野兽吃了。今日是他的祭日,我上山给他烧纸钱,一不留神耽误到了天黑。”她正说着,树林中掀起了一阵阴风,风中似有人声絮语。 林中又起雾了。 秦轻和妇人在迷雾中走了半天,头顶仍是那片血云。 “大娘,我们走了这么久,怎么还没下山?” “还早着哩,”妇人脸上留下两道泪痕,她歪着头阴气森森地低语道,“天没亮,可走不到山下去。我腿脚不好,你搀着我吧。” 秦轻欣然顺从,她双手扶着妇人没提篮子的那只手,妇人弃了篮子和灯笼,反手扣住了秦轻的双手。 大风刮来,篮子里的纸钱飘散到空中,随风乱舞。灯笼亮着诡异的火光,骨碌碌地滚到一旁地上。 妇人变作一张厉脸,恶声道:“坏了老娘的好事,叫你没好果子吃!”她拽住秦轻往后一倒,霎时天旋地转,天地变换。 秦轻跌到地上,妇人眨眼却不见了踪影。她爬起来环顾四方,头顶的血云仍在,只是四周的景象变了,她不在山里,而是置身在战场上。 此地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到处横倒着旗子、刀枪剑戟。 一个女子从天而降,落到秦轻身后一座巍然耸立的石崖上。她高声叫道:“你是何人 ,赶来此阻我的好事!” 秦轻闻声望去,见石崖顶端站着一位形貌昳丽的年长女子,腰上系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玉壶。 “我是山息门弟子秦轻。不知阁下是何人?” “山息门?”那女子闻言,不禁呵呵冷笑两声,“风聆的徒弟还真是让我给遇上了。” “阁下莫非认得家师?” “认是认得,但我不太想见她,更不想见她的徒弟。你听过花素这个儿名字没?连镇魂司的司使都不是我的对手,你一个无名小辈,也敢来此叫嚣,莫不是白白来送死!” 秦轻闻其名,目光一顿,她已知此人是谁了。这种时候还是打着镇魂司的名号办事比较妥当。 “镇魂司请我来除鬼,还请花前辈交出赵行之。” “镇魂司请你来除鬼?好大的笑话,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花素扯下腰间玉壶,往空中一拋,玉壶嘴喷出一大股闪着红芒的煞气。那煞气流窜到远处天边,化作千军万马滚滚奔来,声势浩大。这千军万马非真军,亦非真马,都是万千厉鬼所化。那全副武装的士兵皆双目赤红,身冒腾腾煞气,手舞刀枪,口中高呼:“杀——”声如雷响,惊天动地。那狂奔的马眼闪红光,足踏煞气,卷着漫天黄沙,如滔滔洪流,势不可挡。 第25章 “你慢慢受用!”花素招回玉壶,傲然笑道。 秦轻见势不妙,她掐了个诀,聚毕生灵力一掌呼出灵珠。但见空中一点红芒飞弹出去,携万道光焰与那千军万马对峙。 万道光焰凝成一堵万丈光墙,千军万马不管不顾地冲撞上去,把个身形都给打散了,就如鸡蛋砸在墙头,一碰就碎,散作煞气隔在墙的另一边乱窜。 “有两下子!”花素惊叹道。她跳下石崖,悬在半空念咒施法,背后聚起无数沙石,顷刻间凝成一把石头做的大剑。她手往光墙一指,大剑轰然劈去,光墙溃散,大剑化作落石如雨降下。 秦轻在下面无处可逃,急忙大喝道:“赤蕊!”她施法变出个金光罩护在身上,落石噼噼啪啪地砸下来,碰着金光罩便化作齑粉。 灵珠调头冲向花素,花素聚灵力拍出一掌,只听得一声震耳巨响,珠子飞了出去,人也飞了出去。 秦轻施法召回飞远的珠子。 花素面色铁青的落到地上,人好好的并无损伤。她朝战场上那些散乱的煞气大吼道:“赵行之,使出你的真本事来!” 那些散乱的煞气立时聚成一体,化成了一个身披锐甲,手执银枪,威风凛凛的玉面将军。 秦轻观其面貌,见这将军眼神空洞,面色惨白,周身有黑深煞气护体,实难接近。 秦轻抬手行礼道:“我曾听家师说过,天枢院有一位驭鬼有术的花长老,她素来神秘莫测,来无影去无踪,今日得见,不胜荣幸!” 花素撇嘴笑道:“哼,你的这些奉承话我可不爱听。也罢,今日与你相会,权当是与你师尊相会了。我虽与你师尊算不得是朋友,却也是旧相识,看你师尊薄面上,饶你一回,许你离开。” 秦轻道:“花前辈,恕我无礼了。我等奉命除鬼,怎可无功而返!赵行之已成恶鬼,若不尽快除之,恐伤人性命。” 花素恼恨道:“你可不要不知好歹!这鬼,你们不能除!” “此鬼凶险异常,万一不受控制,便会造成无辜生命死亡。花前辈身为仙门弟子,应当知晓孰轻孰重。” “你是在怀疑我的本事?” “不敢。花前辈本领高强,我哪敢轻言。可这鬼越发凶恶,终究是个隐患。” “有我在,他不至于成为个隐患!” “那只好得罪了!” 秦轻抬手运掌,灵珠随掌而动,她欺身上前,朝赵行之拍去一掌。 赵行之迎枪扛住秦轻递来的一掌,围在他身侧的凶猛煞气立刻扑向秦轻。 秦轻且战且退,凝掌打退煞气。 赵行之趁此时抡起枪,倾尽全力朝前一掼,长枪滑空,枪尖坠向秦轻,秦轻忙不迭挥掌拍出赤蕊灵珠抵住枪头。 赵行之腾空跃起,变成一团煞气缠住银枪,银枪骤然威力大增,撞开灵珠朝秦轻面上刺来。 慌乱中,秦轻提手按住枪头。 这银枪是煞气所化,上面附着了太多怨念,通体极冷极冰,秦轻用手触之,如摸彻骨寒冰,手寒生痛,免不了遭罪。她又听得数不清的怨语钻入耳中,被扰乱了神思,心神动摇。那缠住银枪的煞气趁虚而入,一鼓作气托着银枪往秦轻身上刺去。 危机时刻,赤蕊灵珠灼光复燃,冲上去抵住银枪,秦轻稍稍恢复了神志,松手闪开,枪尖就此与秦轻擦身而过,没入脚下黄土。 花素飞身落下,抢过银枪道:“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我放你出去,你快些离开,否则我绝不轻饶!” 秦轻招来赤蕊灵珠拢入袖中。 “赵行之到底吃掉了多少鬼?他怨念深重,长此以往,定会失控,还请花前辈深思!” 花素道:“老娘有御鬼壶在手,不怕这个。他若失控,老娘只需用玉壶收了他便是!” 秦轻还欲再劝,忽然空中精光一闪,一把寒剑斜身飞来,不偏不倚地插在花素脚边。 花素撞见这寒气逼人的锐剑,她跳起来叫道:“这不是方逾仙的欲燃剑吗?她怎么来这里了?”她又回头望着秦轻,面色愈怒,“好啊,我懂了,你和方逾仙是一伙的,叛徒的徒弟都聚到一窝了!” 方逾仙飘下来飞到秦轻身边。 “花前辈,真没想到我们又见面了。您消息还真是灵通,居然这么快就得知我做了山息门的记名弟子。” 秦轻见到方逾仙,心中不胜欣喜:“方师妹,你这一去,真是让我好等。” 方逾仙道:“抱歉,我来迟了,那血云之上是个迷阵,我花了好一阵功夫才走出来。” 花素见到方逾仙已是气极了,此刻又听她如此阴阳怪气,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们赶紧滚,我不想和你们纠缠!”她提着枪杆朝地上一捣,整个战场都晃动了起来。 秦轻和方逾仙被震得不轻,几乎是同时,两人都伸出手扶住了彼此。震动过去,秦轻极力劝道:“花前辈,不管你放不放我们走,赵行之都必须解决。” “我说过了,这是我的事,你们无需管。”花素握紧了手中的银枪,似乎一步也不肯退让,“你们最好不要逼我动手。” 秦轻和方逾仙深知她们不是花素的对手,强行逼迫花素恐怕会适得其反。两人目光交接,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方逾仙道:“花前辈,您执意保下赵行之,我们对此无计可施。我们只有一个请求,倘若有朝一日,镇魂司派鬼使除掉赵行之,恳请花前辈不要为难他们,您自己动手总好过由别人动手。” “好,我答应你们,就算你们不说,那一天到来时,我也会这么做的。” 花素答应得很痛快,就像是这件事她心里早就有了结果,她用不着再继续犹豫和深思。 她扯下玉壶,往上头一抛,玉壶飘到天上,她手里的银枪化作煞气钻入壶嘴里。她又收起玉壶,掐了个诀,升到空中朝血云打出一道金光。不久上面传来一声爆鸣,血云消散,天空中只留下一片澄净蓝天。 四周景象变换,三人又重回到了那座山林中。 第20章 斗恶鬼巧遇故人 一夜已过,此时烈日高照,山中凉雾皆散去。花素回到地上,对秦轻、方逾仙二人道:“行了,没事我就先走了。” 她正要闪身离去,忽然顿住脚,侧身回视方逾仙,沉声道:“方逾仙,我不知你是何时入了这山息门,你既然做了人家的弟子,受人家庇护,最好谨言慎行。你若是独身一人,便是谁也管不着你!但愿你不要像方绣云一样,走上她的老路。” 她又看向秦轻,眼神意味不明:“替我告诉风聆,叫她不要再心存妄想,免得不走正道。” 秦轻无法忍受别人对风聆的诋毁,她立刻出声反驳:“花前辈,您才是那个一直执迷不悟的人,放弃他吧。” “我欠他的,自会偿还。” 扑通一下,花素人不见了,地上只留下一缕白烟慢慢飘散。 方逾仙收走插在地上的欲燃剑,向秦轻道:“此事已经解决,我们可以回去了。” 秦轻一脸困惑地望着前方,她还在想着花素说的那些话。 “这不可能……她为什么这么说?” “你不要听她说,花前辈是蔺祈的师姐,她很讨厌蔺祈,对于他的徒弟,她只会更加厌恶。” “也对,”秦轻对于方逾仙说的话颇为赞同,“或许是花前辈误会了师尊。师尊和蔺祈不同,她做得一切都是为了山息门。” “话又说回来,花前辈为什么要保赵行之?” “……她和赵行之曾经是一对有情人。” 此事秦轻闻所未闻,她眼神错愕地望着对方,半晌无话。 “赵行之和花前辈又是如何……”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花素还是天枢院的弟子时,就寻来天材地宝,炼制出了可抓鬼养鬼的法宝御鬼壶,她也因此成为了仙门中唯一会驭鬼的人。她当上长老后,有一回率弟子去凡尘历练,她在诛魔降妖的途中结识了一位驻守边疆的将军赵行之。她对赵行之一见倾心,便对其袒露真情,赵行之却以御敌卫国为由,婉言拒绝了她。 花素心意不改,一直徘徊在赵行之身边,希望能够打动他。多年后,敌军侵袭边疆,赵行之带兵出阵,上场御敌。临行前,他向花素表明了心意,若是能够得胜回朝,他愿卸甲归田,与花素永结同心,结为道侣。此后,花素立在城墙上日夜守望,期待赵行之得胜归来。 然天公不作美,他们两个终究有缘无分。两军交战,死伤无数。赵行之所带领的军队在战场上陷入了绝境,他们必败无疑。可就在这时,花素出现了,她动了私心,用仙法帮助赵行之打败了敌军。赵行之惨胜而归,他和他所率的残兵却在回城的路上遭遇一场黑色飓风,全军无人生还。 赵行之死前一直挂念着那个无法履行的承诺,变成了终日游荡在战场上的亡魂。 花素等了那么多年,只等来了他的死讯。她不甘心,不认命,她用玉壶收了他,将他带走了。 第26章 赵行之变成鬼见到花素后,他解开了心结,此生再无执念。心无执念或怨念的鬼很快就会自然消散,离开人世。花素不愿意,她用御鬼壶强行把赵行之留了下来。若要维持鬼身,就得要有执念或怨念,她剑走偏锋,想到了用吃鬼的法子让赵行之得以续存。 “吃鬼”也并不是真的像吃掉食物一样把鬼吃掉,而是先用御鬼壶收了厉鬼,把他们关在壶中炼化成煞气,再让赵行之待在御鬼壶中吸收这些煞气,与煞气融为一体。 赵行之本想安然离去,却因为花素的百般恳求,他心生愧疚,一时心软便顺从了她的心意。他因此变得越来越强大,聚集在他身上的怨念也变得越来越多。 后来厉鬼越吃越多,赵行之渐渐不再是赵行之,他沦为了数千怨念的化身。等她发觉赵行之不再是赵行之时,已经太迟了。她无法停止下去,只能带着赵行之四处漂泊,他们一边游历四方,一边除恶鬼,直到今日。 方逾仙的声音缓缓从秦轻身旁缓缓传来:“这山中的厉鬼都不见了,就是因为都被赵行之吃了,还有一些小鬼被他们赶跑了。他们以除恶鬼为由吃鬼,也算是保护无辜生灵。” 秦轻默立良久,忽然觉着胸口堵得慌。赵行之不该落得如此下场,他应该无牵无挂地离开尘世。 “你是如何得知这些的?” “我和花素、赵行之交手过。在和赵行之交手时,我触碰到了他身上的怨念,在怨念中我看到了他的过去。” “现在的赵行之……他还记得花素吗?” “我不知道。” 没有人能够确定,化为恶鬼的赵行之在千万次与花素相处的时光中,是否也产生了无法割舍的情愫。倘若有这情愫,他便有了不愿离去,不愿舍弃心爱之人的执念。凭着这微弱的执念,哪怕是沦为失去自我的恶鬼,他也要在她身旁不离不弃,陪伴她直到他被彻底抹除的那一天。 秦轻无法想象花素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和赵行之相处了一天又一天,他们陪伴彼此多年,这其中恐怕没有多少温情,只有日复一日的折磨和忏悔。她此刻能理解花素为何迟迟不愿动手除掉赵行之了,因为不舍,因为留恋,因为自私,因为懊悔。 她们的恳求不再是假设,而是一个必定会到来的时刻,花素注定是赵行之的行刑人,她不动手,迟早有天罚降临。 秦轻不敢去想赵行之失控,花素亲自除掉他的画面,那太悲凉了。 方逾仙道:“我曾经问过花素,她后不后悔让赵行之留下来?她的回答是悔不当初。她很后悔当初因为一己私欲,害得赵行之变成了今天这副模样。她已下定决心一直守在赵行之身边,等着亲手送他离开的那天到来。在那之后,花素将迎来她的天罚,她会回到沉水渊受刑,偿还她的罪。” “而赵行之,他早在做出选择的那一刻就已经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结局,他甘愿成为花素手中的利器,只要她能如愿以偿。” “若是你,你会手刃亲近之人吗?” 秦轻一时答不上来,她压根不会想这些。可是她很快就想到了向她发问的方逾仙和她的师尊风聆,她们二人的命运在某种程度上是如此的相似,都不得不去面对至亲的叛离,她们也都同样地没有参与动手。方绣云在众人面前自尽,风聆则选择了避而不出。 秦轻突然发觉,方逾仙其实不是在问她,而是在问自己。面对那样的抉择,方逾仙或许已经在心里设想过无数次。她不能代替方逾仙回答,她只能依照当下的情况给出最真实的回应:“这种事没有发生,我不会去想,也无需去想。” 方逾仙脸色一僵,目光有一刹那失神,她讷然道:“是啊,从前没有发生过,以后也不会有。” 秦轻看着面前不知为何事而怅然神伤的方逾仙,她伸出手好像想抬起来去触碰,却终究只是动了一下,便垂下去再不动了。 “师姐说的是,这种事绝不会发生。”方逾仙眼底浮现一抹难以察觉的悲伤,脸上却充作如寻常般蔑视一切的轻笑,好像所有风、雨倾注在她身上,她都可以一笑置之,“所以,别想太多,我们该走了。” 秦轻凝眸望去,不意撞见方逾仙眼底的那抹晦色,她看到她倔强地转身朝山下走去,留给她的又是那个清冷孤寂的身影。 她不想看到方逾仙一个人这样孤伶伶的走远,于是,就像上次那样,她又一次追上了方逾仙:“方师妹,你一个人走太快了,等等我。” 秦轻这声温情的呼唤,令她心头一颤,她情不自禁地慢下了脚步。紧绷的内心悄然滋生出了一份期冀,蔓延在心中无法消停的沉重情感突然有了出口。经过这么多天的观察,或许她可以尝试着相信秦轻。 回去的路上,秦轻问道:“你是怎么认识罗吟的?” “这个……”方逾仙侧目望着走在她身旁的秦轻,似乎在努力回想往事,换作从前,她肯定不会随便对别人说起往事。 “这个得从我离开天枢院后说起……” 离开天枢院,方逾仙能去的地方只有凡尘,仙门没有她的容身之地,只有天高地阔的凡尘可以完全接纳她。 方逾仙在凡尘一边四处流浪,一边降妖除魔。可是在凡尘没有那么容易讨生活,她在天枢院住了太久,早已忘记该如何在凡尘生存了。因此她重回凡尘的生活一开始并不顺利,她身无分文,不能用法术欺骗他人,便想到给别人干活获取钱财。 她在酒家当过厨娘,不过因为厨艺不精,很快就被店主赶走了;她跟着杂耍团卖艺赚钱,凭借一身好功夫赢得了众人的喝彩;她替人挑水砍柴,学别人卖柴火,挣得不多,却也勉强能糊口;再不济她上山打猎,将猎物卖给镇上的屠户,她也能换点钱……虽然最初很难熬,但她渐渐适应了这些。 偶然的一天,她路过一个曾经被大火烧过的荒村,她原本只是打算在这儿露宿一夜,却半夜里听见这个村子里有鬼在哭,那个鬼就是孟君。 方逾仙不费吹灰之力找到了孟君,却中了孟君所设下的陷阱。 那时的孟君也像是遇见秦轻那样,扮作楚楚可怜的样子来博取方逾仙的同情:“你知道我是怎么变成厉鬼的吗?” 方逾仙回答了和秦轻一样的话,可是孟君不听,她执意让方逾仙留下来陪她做伴。 方逾仙自是不肯,她冲破陷阱与孟君打了一场,孟君显然不是方逾仙的对手,她很快落败了。 被打败的孟君披头散发地跪倒在地,用一双充满仇恨的眼睛注视着方逾仙,强烈的怨恨、不甘填满了她的内心,她眼中再也无法忍受任何比她体面、过得好的人。 这一幕方逾仙记得尤为深刻,她看见罗吟的眼神像是要把她撕碎,而她体内的怨气正在外泄和失控。 再这样下去会大事不妙,方逾仙当机立断,剑指孟君,威吓道:“你浑身沾满了怨气,等待你的不是天罚,就是来收你的鬼使。不如我一剑让你解脱,总好过你苦苦挣扎。” “我还不想离开,你要斩我便痛快地斩了我。”孟君一脸绝望,她做好了引颈就戮的准备。 方逾仙一剑挥去,欲燃剑腾空的烈焰斩灭掉了孟君身上一半不属于她的怨气,“这是你自己的选择。”她留下这话便走了。 孟君停留在原地,她眼中的恨意消散了,脸上流下了一滴眼泪。曾经一直纠缠着她的那些怨念消失了一半,她的煎熬也就少了一半,她又可以继续存在下去,做那个未完的梦了。 方逾仙出了村子,正好迎面碰上前来收孟君的罗吟。 罗吟生前是个饿死鬼,因家贫和战乱饿死,变成鬼后,她被司使选中,成为了镇魂司鬼使,像她这样的鬼使在镇魂司有成百上千个。 孟君不是她鬼账上的名字,她也是途径此地,因见村子有异常,便抱着瞧一瞧的心思过来探查情况,不成想却目睹了人鬼大战。 罗吟躲在后边偷偷看了半天,就等着方逾仙出手后去捡漏,但是在看见方逾仙收手,孟君落泪后,她改了主意。她追着方逾仙一通死缠烂打,终于说服了方逾仙同她做成了一笔交易。 “她分我一半工钱,我帮她收鬼除鬼。我们就是这样认识,又经过一段时日的相处,成为了朋友。” 秦轻听完方逾仙的讲述,不难从她的话里行间感受到她对罗吟的看重。方逾仙还是很庆幸与罗吟结识的,只是她自己不愿意承认罢了。 除此外,方逾仙又一次提到孟君,这让秦轻很伤感,同时她惊讶于方逾仙手下留情的做法,若是她,她不会再让孟君继续存在。 方逾仙这样做对孟君来说依然痛苦,怨气不会消失,日后她还是会失控,这只不过是延长了她的存在和痛苦,其结果最后还是会反噬到她自己身上。 秦轻宁可戳破这个梦让孟君醒过来,也不愿让她继续做一个永远不会发生的梦。 第21章 痴雁回啼断情肠 第27章 一日后,秦轻回到山息门,将此次的经过大概说与风聆听。风聆听闻她们遇到了花素,不禁追忆起昔日同门,一时感慨颇多,止不住连连叹息。 秦轻立在殿上等了多时,风聆方才问起别事:“对了,你此次与方逾仙下山除鬼,可有发现别的异常?” “恕弟子无能,这一来一回的路上我们并没有发现其他异象,也没有找到关于天珠和姬无朔的消息。” “没关系,只要盯紧那些魔人,我们肯定能再次找到有关他的线索。” “还有一事,弟子不知该不该说,怕惹师尊不悦。” “你直说便是,温吞可不是你的性子。” “其实花前辈临走前让我告诉您一句话。” “什么话?” “她劝您不要再心存妄想,免得不走正道。” 风聆身形猛然一颤,犹如受到了重大打击般,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师尊!”秦轻连忙上前扶住风聆,她看得出来,这话实在是伤到了师尊,她不服气地念道,“花前辈到底为何要说这种话?她凭什么污蔑您?众所周知,犯错的不是您,就算那个人是您师尊,她也不该如此说您!” 风聆眼神呆滞了片时,方缓过神来,她朝秦轻露出苦涩的笑容:“轻儿,你不必将花长老的话放在心上,她恨那个人,也恨我,谁叫那个人欠天枢院那么多条人命呢?你退下吧,为师要好好想想。” 秦轻辞别风聆,闷闷不乐地走出了玉殿。未走远,半道上撞见楚怡、雷尘二人躲在一座假山后面窃窃私语。 秦轻心中烦闷,正愁没处诉说,见了他们二人,她立刻迎上去拍了拍他们的肩头:“楚怡、雷尘,你们俩鬼鬼祟祟地躲在这里做什么呢?” “没、没什么呀,师姐。”雷尘将双手藏在身后,偷偷摸摸地瞥了眼楚怡,“我们、我们就是在这儿说说话,你说是吧,楚师姐?” 楚怡却是半分情面不给,她一把夺过雷尘手里的一封金色请柬,将其双手奉上。 “请师姐过目。” “这是谁给的?”秦轻接过这金帖,打开扫了两眼,她的目光停在结尾落款处,念出声道,“邈邈仙人敬邀。” “这又是谁?” 这封请柬邀请他们下个月十五参加在北黎国大洽秘密举办的鉴宝宴。 秦轻入仙门以来从没听说过什么鉴宝宴,不知这是哪里冒出来的宴会,听起来就很可疑。 楚怡道:“师姐你先别急,这事得慢慢说来。”她一拳打到雷尘心窝处,用眼神威逼道,“你来说。” 雷尘吸了口气,捂着心窝露出一个苦不堪言的表情。 秦轻见状,连连叹气,便指名让楚怡说。 楚怡面对师姐,不敢不从,只好老老实实回道:“秦师姐,你前脚刚走,有位青銮观的段前辈后脚就登门拜访山息门,说要见你、叶端和南烨师叔。” “那他人呢?” “段前辈目前在紫竹院和叶师兄说话。他去之前交给了我们这封请柬,说是等你回来了,就把这个给你。” “那为何你见到我不交给我?”秦轻盯着雷尘做贼心虚的模样,眼神渐渐变得严厉起来。 雷尘冒着冷汗笑道:“我们打算替你去,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楚怡小声插嘴道:“其实我也有一封请柬。” 秦轻惊声道:“你也有?不止一个?” “段前辈一共拿了三封请柬,一封给了叶师兄,另外两个本来就是给你和南烨师伯的。只不过南烨师伯听说此事后并不打算参加,就将其中一封给了我们。” 秦轻吓唬他们道:“你们两个还真是大胆,这宴会的主人你们是谁都不知道,就敢去?也不怕被骗了。” 雷尘道:“段前辈说,这是客居在青銮观的一位仙长举办的私宴,只有持有请柬的客人才可以去参加。段前辈恰好与这位仙长认识,这位仙长给了他四个请柬,他特意分了三个送给你们。” 楚怡道:“师姐,我们又不是小孩子了,你不用这么担心我们。” “我要是没回来,你们是不是就真打算背着我偷偷去了?” 雷尘道:“哪有,这事师尊也知晓,师尊许我们去了。” 秦轻又道:“这邈邈仙人一看就不是真名,段贤可有和你们说清楚此人的来历?” 从前楚怡、雷尘都是跟着她一块下山历练,虽说他们这回有叶端同行,秦轻也完全相信叶端会好好照顾他们,可她心底怎么也放心不下。 她知道总有一天,楚怡、雷尘不再需要她的陪同,他们一个人也能去面对一切,可是这一天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楚怡回忆着当时的情况,结结巴巴道:“这……段前辈好像……好像没和我们说邈邈仙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只说是他认识的一个朋友。”为了确认自己没有记错,她还特意瞥了雷尘一眼,从雷尘的神色来看,她没有记错。 “这邈邈仙人既然住在青銮观,为何请柬中邀请我们去的地方是北黎国的大洽?” 雷尘道:“师姐,我们也不太清楚,反正段前辈还没走,到时候去找他问问不就知道了?我们是非去不可了。” 秦轻见他们两个铁了心要去参加这个宴会,再继续说下去也只是和自己较劲,终于放弃了阻挠。 她轻轻合上请柬,把请柬还给了雷尘:“既然你们已经获得了师尊的首肯,我也不必再去问了。这次你们就当是去耍一趟,也算长长见识。我不在你们身边,你们自己要多加小心,好好听叶师兄的话。” “太好了!”楚怡、雷尘两人相视一笑,顿时乐开了花。 秦轻道:“可别光顾着高兴去了,我见那请柬上写着参与鉴宝宴的来宾需准备一宝贝参与拍卖,你们若要去,想好带什么了么?” 雷尘信誓旦旦地拍拍胸脯,嘴角快翘到天上去了:“秦师姐放心,我们早就准备好了,我保准不会丢了我们山息门的脸面。” 秦轻头回见他如此胸有成竹,不禁也起了好奇心:“好,那便在你们出发前,请我去看看你们准备的宝贝。” 楚怡笑道:“师姐你就敬请期待吧!” 秦轻话别楚怡、雷尘二人,转身向紫竹院走去。 叶端捧着一张信纸坐在客室里一动不动,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杯凉透了的茶。他的目光在信纸上飞速地游移,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冷,唇角也止不住颤抖,手也几乎要将信纸攥成了一团。他似乎陷入了某种难以言说的痛苦中,在看完信后,猛地一甩长袖,将被他攥得不成样子的信纸丢在了地上。 “我绝不会回去!”叶端咆哮似的站起来吼道。 坐在他对面的人摆着一张愁闷的脸,面对这样的状况他似乎感到束手无策,因此只能抬手摸了一把脸来掩饰他的尴尬。 “你……你还是再想想吧。”等叶端平静下来后,段贤偷偷摸摸地捡回了那张纸,他走到叶端面前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真的不打算回去再看他一眼?那可是你的父亲。再不济,你也该回去继承叶家的担子,你不能再这么逃避下去了。” 叶端冷冷瞪着段贤,没有吭声。 段贤抽回手:“别这么看着我,我只是个传话的。” “那你就不该说这么多。”叶端平日的温文尔雅形在此刻彻底崩塌了,他现在像是吃了火药,对谁都能喷一嘴。 忽然,秦轻的声音自外面传来:“你们两个在吵什么?” 两人寻声望去,就见秦轻踏入客室,走到了他们二人中间。 “叶师兄,你平时最为冷静,怎么今日却如此失态?” 叶端见到秦轻,语气先软了三分:“我们没有吵……刚刚是我有些失态了。” 段贤道:“秦姑娘,你可算来了,我看还是由你来说服叶端这小小子比较好,我可劝不动他。” “段贤,不要牵扯不知情的人进来!” 叶端听说段贤要拉旁人进来,他急得差点吼起来。 秦轻也不是没见过叶端发怒,但她认识叶端这么久,从未见他如此大发雷霆。看这情况,叶端并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她或许不适合继续待在这里。 “叶师兄,此事若不方便我知道,我便先退下了。” “等会儿,先别走。”段贤像是准备豁出去了,他一把扯住秦轻,往她手里塞了那团皱巴巴的信纸。 “看看这个。” “段兄,你——” 这分明是火烧浇油! 秦轻拿着信纸,忐忑不安地看向叶端。她可没有偷看别人信的嗜好,就此刻来说,这封信恐怕有点烫手。 叶端阴沉着脸从秦轻手里抢过信,他压抑着心中的怒火低吼道:“出去。” 秦轻白白挨了一顿气受,心里也不大好受。她一改平时温言软语,话中有了淡淡冷意:“叶师兄有私事要处理,我就不打扰叶师兄了。但请师兄不要忘了,无论何时何地,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是我的师兄。山息门并不只有你一个人,只要你需要帮助,你可以随时找我们。” 第28章 叶端抬头目送秦轻离去,心中已有了悔意。他泄气般地坐到地上,双目无神地望着远处虚无。 段贤上前扶住叶端,好言劝道:“好兄弟,过去这么多年,你也该放下了,你不能躲在这里一辈子。” “那沐雁怎么办?我答应过她姐姐,不能抛下她。” 段贤轻叹一声,用手抚其背,面露同情道:“你自己好好想想吧,信我已经带到,回不回由你,我得走了。” 第22章 痴雁回啼断情肠 夜间,秦轻坐在窗前习字,心里仍想着白天发生的事。她正提笔写下一个字时,有人找上门来了。 叩门声并不响亮却清晰入耳。 来者也没有出声呼喊秦轻,只是在门外静静等待着。 秦轻放下笔前去开门,就见一人背朝她而立,看身形她一眼便认出是叶端。想起白天发生的种种,秦轻大概也能猜到他是为何而来。 “叶师兄?”她轻轻唤了一声。 叶端转过身子面向秦轻,眼神充满了歉意。他温和地说道:“白天一时冲动,对不住。”随后递给秦轻白天见过的那封信。 “我想了一天,已经想明白了,你打开看看。” 秦轻展开信纸读了一遍,读完眼神大变。 这信中一共提到了两件事,一件是鸣仙庄的老庄主叶平云病危,召其子叶端速回;另一件是鸣仙庄世代看守的镇妖塔封印正在减弱,此塔只有叶家人能进,叶家目前派去的子弟都折了进去,他们急需遣人入塔加强封印,现下唯一能指望的族中子弟便是叶端。 “叶师兄,你是叶老庄主的儿子这事怎么从不和我们提起?” 叶端脸上闪过一抹痛楚,心头涌上痛苦的回忆,他的目光也随着记忆的重现变得晦暗不明。大约是不想立刻谈论这些,他只好别开眼神,一脸肃穆地说道:“此事日后再提。我今日是想请你明天与我同去鸣仙庄解决青峰塔封印一事,我毕竟做不到冷眼旁观。” 再怎么样他们也是他的族人,倘若撒手不管,妖邪破塔祸害的可不止是鸣仙庄的叶家。 “这当然没问题。不过,就你我二人前去吗?段贤呢?” “段贤已经离开了。既然说好了此事,那我们明天暮归峰见。” 叶端收回信纸,很快走远了。他来得快,去得也快,好像很怕秦轻留下他。 秦轻盯着叶端离去的地方,心里隐隐感到不安。她抬脚准备进院子里,谁知一回头就看见方逾仙推开隔壁屋门步履从容地走了出来。 “方、方师妹,”秦轻抬头惊了一下,“你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么连个声响也没有?学人家偷听墙角可不对。” 方逾仙道:“是挺不对的,但我可不会有意偷听。我只是恰好出来开门,又恰好听到了你们说话,秦师姐,这可怪不得我。” 她一只手背在身后,脚步极为轻快地向秦轻走去,离秦轻只有三步之遥时她停了下来。 “明天我也要去。” 秦轻愣住了,这又是哪一出?平时也没见她和叶端多有来往,这回她怎么这么殷勤地往上赶。 秦轻思不及言,心里还没有捋清楚,拒绝的话已经说出口了。 “你?这不太好吧。” 方逾仙眼神闪烁了两下,忽然露出志在必得的微笑:“不光是我会去,沐雁也一定会跟着去,叶端没办法拒绝。” “你打算做什么?” “不做什么,我只是打算告诉沐雁,叶端要回去了。” 秦轻仍是一头雾水,不明白方逾仙在说什么。 “这两者又有何关联?” 叶端去,沐雁就非得跟去不可,这是何道理。据她这几年所见,他们二人似乎比以前疏远了不少。 方逾仙道:“秦师姐,我虽然与他们二人打交道不多,但在山息门住了这么多天,我也不是每天都窝在屋里,只是你们以为我是如此而已。我也曾经偶然几次见过他们几回,有些东西用眼睛是看不出来的,然而叶端和沐雁他们两个之间……就算是反应再迟钝的人也该看懂了。” “啊?”秦轻仍是一脸呆相。 这都是哪跟哪? 方逾仙瞧见她这呆头鹅般的模样,不禁暗中发笑。 她递上一个卷轴:“给你。” “你又送我什么?”秦轻这才注意到她藏在背后的手上拿了东西。她双手接过卷轴,欲动手打开,却被方逾仙抬手制止了。 “回去再看,也许对你有用。”方逾仙嘴角轻轻勾起,“我们明天见。” 秦轻拿着卷轴回到屋里打开,只见卷轴上画着姬无朔的画像,此人身着紫衣黑带,头戴银冠,腰佩玉环,丰神俊逸。这大概是姬无朔意气风发时的样貌。 今天一整天,她都没看到方逾仙出拂柳院,她该不会这一整天都待在屋里画这幅画吧? 秦轻一想到这是方逾仙特意所画,又看到姬无朔画得如此传神,心中不由赞叹道:“方师妹还真是深藏不露,竟画得如此惟妙惟肖。也难为她费心为我准备这个了,日后有机会得好好谢谢她才是。” 翌日,秦轻一早去暮归峰等待,结果碰到了和沐雁一起来的方逾仙。这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氛围,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 叶端随后如约而至,他见到沐雁很是惊讶,后来看到方逾仙也跟来了,他立刻全明白了。他们二人事先并没有沟通,因此一见着沐雁,他便急切地说道:“你不该来这里。” 沐雁的脸色糟糕透了,她像是一夜没睡好,脸上顶着一双憔悴的双眼。从她脸色不难看出,她为此想了一夜,几乎是彻夜难眠。 “我就知道,段贤这次来找你肯定没好事。你什么都不跟我说,你就以为我不会知道,若你还有点良心,你就不该瞒着我。” 叶端回避了沐雁的目光,他轻轻抽了口气,放缓了语气:“我是为了你好,若你非要去,我也不能阻拦你。”至少在面对沐雁时,他自始自终都保持着他以往温文尔雅的风度。 “你没问过我,以为我不在乎。”沐雁固执地回道,她所有的坚定都显露在了脸上。她又飞快地看了方逾仙一眼——此人若无其事在放鹤池挑鹤,似乎全然没注意这边的动静,“这也无妨,有人告诉我了,我全都知晓了。” 这一通在外人看来云里雾里的对话,秦轻看不懂,只能静观其变。好不容易他们二人说完了话,她和方逾仙两人各自已经挑好了一只仙鹤。 方逾仙摸着仙鹤光滑的长颈,不耐烦道:“别说这么多了,赶快上路。”她不像楚怡那样,急着赶路,但她清楚这两人越是这么拖下去越说不清楚,这么做不过白耗力。她可没有兴致去观摩别人之间的吵架。 秦轻不了解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可她看到了沐雁脸上的渴望,她决心替沐雁说话:“叶师兄,其实多一个人去也没什么不好,没准沐雁还能帮上你。” 叶端夹在她们中间左右为难,他沉默地注视了沐雁片刻,随后一声不响地爬上了离他最近的一只仙鹤。 “我带你们去。” 几个人爬上仙鹤,由叶端在前方引路,率领他们飞往凡尘隐地鸣仙庄。 所谓隐地,便是指仙门隐居于凡尘的隐世之地,普通人不能随意踏入,由仙门仙法布施隐藏了起来。 鸣仙庄曾经以擅于斩邪除妖而闻名,叶家也因此在仙门中占据了一席之地。可如今因叶家后继无人,鸣仙庄逐渐走向了衰弱,仙门中渐渐不再有人提起这个派别。 叶家所主持的鸣仙庄就建在青峰塔下方的隐湖上,那座塔是叶家先祖耗费一代人毕生心血打造的镇妖之塔,里面镇压着许多妖。其中有一只大妖名为长岁,它形如蛇,头上长了一对角,浑身布满带刺荆棘,荆棘下覆盖着一层青鳞,颈侧长有一对虫翅,此妖一旦出世,后果不堪设想。 若非这次叶老庄主病危,情况紧急,叶家不得不急忙派人去寻回离家多年的叶端,秦轻他们恐怕一辈子也不会得知叶端的身世。 他们去鸣仙庄的这一路上,叶端常常紧闭双唇,不说一字一话,和沐雁也有意保持着疏远。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叶端不愿意开口去讲自己过去、尤其是在叶家的经历。 四人行至三天,于日暮时抵达了鸣仙庄。 那儿是一片被绿林环绕的青湖,湖面上仙雾缭绕,湖岸有一个码头,码头前停着一只小船。而在湖上方十里外的山林里,隐约可瞧见一座巍然耸立的青山,山顶有一座九层铜塔。 山息门四众在湖边下了仙鹤,步行到码头。叶端见到自己多年未回的家,一时心绪难宁,呆望着湖面久久不动。 方逾仙环顾四野,最后眺望远处的青峰塔:“鸣仙庄我早有耳闻,却也是首次踏入这里,这里果真是一块清修宝地,灵气充沛浓郁。可惜此地已妖气污浊,湖周围有一股沉郁之气。” 秦轻道:“大概是镇妖塔封印不稳,锁在塔中的妖蠢蠢欲动,妖气已经逐渐蔓延至塔外了。” 第29章 叶端沉思许久,转头向跟在他身后的沐雁道:“答应我,否则你就留在外面,别进去。” 沐雁紧张不安地摸着挂在胸前的玉符,随后抬起头道:“我答应你,不到紧要关头,我不会这么做。” 叶端得到了沐雁的承诺,他沉重地点一点头,目光变得决绝坦然,仿佛做好了面对一切的打算。 “随我来。” 他跳到小船上,其他人纷纷跟上。 叶端掐了火诀点亮了挂在船头的渔灯,渔灯中燃烧的香油飘出一股淡淡的熏香,随后风起湖荡,船只随风飘动,慢慢驶向湖心。 他们在仙雾中穿梭,没过多久就看到湖心浮现出一座架在水面上的庄子。庄前有一座水桥,小船行驶到水桥边停住,叶端将船上的缆绳缠在桥头的缆桩上,随后招呼其他人上桥。 叶端带领其他人前往入庄大门,那里守着两名叶家的年轻子弟。叶端离家多年,他们都不认得他,此时看到这伙陌生人突然出现,都戒备地抽出了随身佩戴的宝剑。 其中一人大声质问道:“你们是谁,怎敢误闯鸣仙庄?” “我是叶端。”他看到庄前挂起了白幡,守门的子弟皆披麻戴孝,他心下震荡,可是面上却没流露出半分情绪。他终究是来迟了,没能赶上最后一面,却心中无悔。 那二人惊得大叫一声,又半信半疑,不敢完全相信。 他们互相传递了眼神,另一人道:“你们等等,我去叫长老来。” 趁所有人不注意,沐雁这时悄悄地和他站到了一起,她用手勾了一下他的手指,但是他躲开了。沐雁的眼神闪过痛苦和不解,她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又悄悄地退回了原点。 第23章 痴雁回啼断情肠 离开的前夜,方逾仙来到沐雁所住的小院前,透过门缝依稀可以看见屋中仍亮着灯火。她重重地拍了几下门,很快就有脚步声朝她走来。 沐雁看到来人,惊讶道:“怎么是你!”这是她完全不会想到的人,她跟方逾仙几乎没打过交道,偶尔的几次碰面也就是点头之交。 方逾仙道:“我是来告诉你一个重要消息,但在那之前……我要先确认一件事。”她出手扯下了沐雁戴在身上的玉符。 沐雁毫无防备,根本来不及阻挠或是避开,玉符离身后,她身上的妖气便再也遮蔽不住了。 方逾仙视手中玉符一笑:“我就知道是这样。自打我第一眼看见你,我就注意到了你身上戴的这枚玉符,它看上去非常像我在古籍中见过的能够遮蔽妖气的屏息玉。” 沐雁神色惊慌地看着她道:“你想干什么,快还给我!” 方逾仙道:“仙门重地,岂是你一妖所能待的地方?” “与你何干,快还给我,否则我不客气了!” 沐雁施法念出一道火咒,几点星火从她指尖划出去,化成一条龙焰扑了过去。 方逾仙作势要将玉符抛向龙焰,沐雁见状急忙收手中止了龙焰。她大怒道:“方逾仙,我和你无冤无仇,你凭什么管我的事?” 方逾仙神色冷漠向她递上玉符:“还给你。我没打算管你的闲事,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仅此而已,是你自己太着急了。” 沐雁仍在气头上,她一把抢过玉符,脸上满是怒火。 “滚,我不想看见你。我是妖又如何,你不也是被逐出师门的一条落水狗吗?楚怡说得一点儿没错,你这人真不安好心!” 方逾仙对此不为所动,再难听的话她也听过了,她不差这一回。更何况,这也是她自找的。 “你说完了没?” 沐雁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准备转身离去,方逾仙赶紧开口道:“叶端明天一早,就会和秦轻一起回鸣仙庄,你不想去?” 沐雁果然留步不走了。她挪回脚步,眼神充满了怀疑。 方逾仙不紧不慢道:“我住在秦轻隔壁,今晚叶端亲自去找过她了,他们之间的对话我都听到了。你和段贤的过去我不清楚,但我知道你很在意他,我只是来跟你说一声这个罢了。” 沐雁似乎相信了,即使段贤和叶端没来找她,他们什么都不跟她说,她也能敏锐地察觉到段贤来找叶端的意图。但就算方逾仙所说是真,她也还是要呛回去:“你会这么好心?” 方逾仙嘴角浮现讥讽的微笑:“承蒙夸赞,我的好心众人有目共睹。” 沐雁差点被这话气得半死,她们原本井水不犯河水,可经过这一晚,她以后也不得不坚定地站在楚怡这边了。 “随便抢别人的东西也能如此理直气壮,还真是厚颜无耻。” 她骂完了这些话,心里的气已经消了一半,见方逾仙抱着胳膊站在那儿像个石头一样不动,她又觉得再骂下去也挺没意思的,随即扭头往回走,嘴上说道:“不要告诉别人,不然我跟你拼命。” “只要你明天带我一起去鸣仙庄,我保证不会说出去。” 眼前的门缓缓合上,沐雁没有回答她。方逾仙目的达成,便满意地离开了。 时隔几日,沐雁跟随众人来到鸣仙庄,要说心里头不发怵,那毫无疑问是假话。她没来过鸣仙庄,可若深究起来,她跟鸣仙庄和叶家算是有着不共戴天之仇。要是鸣仙庄的人认出了她是妖,他们决计不会放过她。 因此在入庄大门前等待的这一小会儿,她尤为惶恐不安,生怕待会那些叶家的长老一眼就看破了她的真身,把她抓起来喊打喊杀。她又不敢对别人提起,怕露馅,她面上藏得极好,可是她恐惧的眼神和不安地动作出卖了她。 秦轻离沐雁很近,她就在她身后不远处。守门子弟进去通报后,她看见沐雁双手握紧了玉符,低下头好像在祈求。 这不是秦轻平时所见到的沐雁,她不该如此畏缩。 秦轻疑心沐雁也许是遇到了麻烦,便上前碰了一下她的胳膊。 “沐雁,你还好吗?” 沐雁惊叫一声,她猛然抬起头,惴惴不安地放下了双手。 “我、我很好,师姐不用担心。” 叶端听到后面的动静,他急忙回头看了过来,关切的眼神落在沐雁身上。他似乎想说什么,可是看到秦轻在她身旁,却又别过了头。 秦轻道:“要是有什么心事,可以和我们说,没准我还有叶师兄都能帮上你。” 沐雁向来很喜欢也很信任这个亲切的师姐,秦轻的关怀让她有了一瞬间的动摇,可话到嘴边时,涌上心头的冲动偏偏又在此时消失了。 她不能说,她和他们不一样。 沐雁心中苦笑了一下:“多谢师姐关心,师姐多虑了。” 秦轻还想追问,这时叶家的几位长老身披丧服,率领一群叶家年轻的小辈出来了。 为首的长老是叶端的二叔叶楠,自叶平云去世后,鸣仙庄暂时由他掌管。 或是许久未见的缘故,他们见到叶端,竟不知该如何开口,一群人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叶端向鸣仙庄众人拱手施礼:“山息门弟子叶端见过诸位,今日叶端来此,不为别的,只是为了解鸣仙庄的燃眉之急。” 他指着身后的人道:“她们都是我的同门。” 山息门其余人见了,也纷纷行礼表态。 叶楠扫视叶端他们一行人,目光掠过沐雁时,他突然抬手指着沐雁大喝一声:“给我拿下这个妖女!” 沐雁登时脸色发白,心惊肉跳,仿佛头上悬着一把随时会砍下来的刀。 叶家子弟迟疑了一瞬,随即抽出剑上前围住了她。 叶端、秦轻和方逾仙连忙护住沐雁,施法逼退了他们。 “二叔,你这是做什么?” 叶楠死死盯住沐雁:“做什么?当然是尽我的本分斩除妖邪!哼,别以为戴上屏息玉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入鸣仙庄,我告诉你,鸣仙庄世代斩妖,你那点雕虫小技根本瞒不过我的眼睛!” 秦轻眼神一惊,顿时想通了这其中的缘故。她心里暗道:“连方师妹都看出来了,我竟然毫无察觉,身为师姐真不应该。” 叶楠揭穿了沐雁的真实身份,他又当着众人的面将叶端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叶端,我以为你回来是因为你迷途知返,没想到你还是执迷不悟,竟然在你父亲死后不久,带一个妖女回来,你是要你父亲死不瞑目吗?你根本不配为叶家的后人,更不配踏入鸣仙庄。” 叶端对于这些话置之不理,他波澜不惊地说道:“叶老庄主的死与沐雁无关,也就谈不上瞑不瞑目。二叔,请不要伤害沐雁,她没有错,错的是叶老庄主。” 这话传入叶家人耳中,叶家人都愤怒了。 另一位长老怒斥道:“叶端,我们叫你回来,可不是让你在这里大放厥词,侮辱你父亲的!” “三姑,您错了,我没有侮辱老庄主,我只是实话实说。”叶端冷冷注视着这一群人,直到看到那些陌生的、年轻的面孔,他惊奇地发现这已经不是他记忆中的鸣仙庄了。 第30章 过去已逝,而他恍然如梦。 他抱着沉重的心情再次说道:“今天你们中有很多人不知道,当年老庄主杀死了一个无辜的妖,她没有做错任何事,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仅仅只是因为和我在一起,她就被他杀害了。我和老庄主决裂,发誓永远不会回到这里。但是,今日我听说鸣仙庄有难,我不得不回来。我只希望你们能够住手,不要伤害沐雁,她是来帮我的。” “住嘴,”叶楠怒不可遏,头上青筋暴起,“你说的都是胡话。快把那个妖女杀死!快杀了她!” 长老们见那些年轻的子弟踌躇着迟迟不敢动手,便亲自上前施法,只见六七柄剑凌空飞来,直取沐雁性命。 叶端大呼一声:“快跑!” 沐雁强忍眼泪,纵身一跃,跳到半空化作一只雪雁飞走了。 空中传来一声悲鸣。 方逾仙召出欲燃剑,同秦轻联手挡下了那些剑,随后她追着沐雁一起去了。 秦轻望着她们离去的天边,心中默默念道:“方师妹,沐雁就交给你了。” 叶楠还要派人去追,叶端拦住了他们:“二叔,她已经走了,您何必赶尽杀绝?” 秦轻道:“叶长老,青峰塔的封印迫在眉睫,到底谁比较重要,您比我们清楚。” 叶楠恶狠狠地说道:“好,我可以不杀她,但最好别让我再碰上她,否则我必杀之。哼!” 他率领叶家子弟返回了庄内。 其余长老也都摇头叹息着陆续离开了,只剩下叶端的三姑叶兰还留在入庄口。 叶兰道:“还愣着干嘛,快进来,去灵堂看你父亲。” “三姑,您这是……”叶端感觉这个称呼叫起来很生涩,他太久没这么叫过他们了,还不太习惯。 “这里是鸣仙庄,让一个妖进来,你觉得合适?” 叶兰说完,扭头就走。 秦轻道:“叶师兄,这下你愿意和我说说你和沐雁是怎么一回事了吧?” 此时除了守门的两个叶家子弟和他们两人,便再也没有旁人了。 叶端如同脱力一般深吸了一口气。 “边走边说。” 他朝里面走去,凭借着过去的记忆,他大概还记得庄上的路怎么走。然而这却不是他心中最为紧要的一点,他心里想着沐雁,仍在担心她的处境如何。 第24章 痴雁回啼断情肠 很多年前,叶端还是鸣仙庄的少主时,曾是个意气风发的豪侠,他视斩妖诛邪为己任,一心想要扶救苍生。他也是叶家这一代人中最有天赋的子弟,叶老庄主对他寄予了深切的厚望,他耗费了所有心血去教养他的儿子。 有一年,鸣仙庄派叶端和族人去志源村平定妖魔,叶端在那里救了一女子,这个女子叫晴鸢。她还有一个朋友叫沐雁,二人以姐妹相称。 三人一见如故,很快就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他们一起荡平了妖魔,解救了许多村民。 半年过去,叶端与晴鸢两情相悦,他决定带晴鸢回家见自己的父亲,可是晴鸢拒绝了他的提议,她摘下一直以来戴在身上的玉符,告诉叶端一个惊人的事实,她和沐雁都是妖。 叶端最初无法相信也不能接受,因为他没见过也没听过妖能化身人形,他生平见过的妖都长得庞然大物,相貌丑陋。 晴鸢说,她们本来也不能化身人形,是一位神通广大的仙尊点化了她们,她们这才得以变身成人。就连她们身上所戴的屏息玉也是仙尊所赠。 叶端花了很长一段时日逐渐接受了她们是妖的事实,他没有因此和她们断绝关系,仍旧将她们视为情人和朋友。 可这也同时意味着,他们不能再光明正大地相处了,他们只能背着家长长辈偷偷私会。 纸包不住火,私情总有败露的一天。而这一天来得比他所想的任何时候都要来得迅猛,他根本无力阻拦,也无力保护,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叶老庄主杀死了晴鸢。 叶端悲痛欲绝之下和叶老庄主断绝了父子之情,他发誓永不踏入家门,带着沐雁去了青銮观。他们在那里结识了南烨和段贤,南烨得知实情后十分同情他们,便收他们二人为徒。之后他们又跟着南烨去了山息门。 “这么说,师尊也知道沐雁其实妖?” 叶端拜过叶老庄主,与秦轻一起走出灵堂,向客室走去。他们身后还跟着两个叶家子弟。 “是,掌门一早就知道实情。” 客室里点燃了烛灯,他们进入明亮宽敞的客室,里面摆好了坐席。两人入席就坐,倒了杯茶水润润嗓子。 秦轻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我要入塔。青峰塔的最深处有一道古老的封印,历代庄主都要入塔重新启动这道封印,并注入自己的血和灵力连通封印。叶平云死了,封印正在减弱,眼下能够重新启动封印的那个人只能是我。” “入塔可有危险?” “塔有九层,每层都镇压着一只大妖,这些妖因过于强大无法斩杀,只能将它们关在这里。要想去顶层,就得把这些妖都揍一遍。秦师妹,你不能陪我去,只有叶家人能够入塔,这次只能我自己去了。” “难道就不能让叶家人与你同去?此地如此危险,仅仅靠你一人,实在不妥。” 两人正在商议入塔,叶楠同几位长老走了进来。 “他当然不会一个人去,我们会陪他一起进去。” 叶端见到他们,心底虽不情愿,却还是起身叫了他们一声叔叔姑姑。 叶楠道:“叶家已经折了好几个人,我们不能再让他们以身犯险。叶端,由我们护送你去塔顶,你能做到吗?塔的第九层,只有庄主能进,我们最多送你到第八层。” 叶端道:“我会竭尽全力。” “我要的不是竭尽全力,而是必定能完成。这么多年过去,不知你修为长进如何,我且试一试你!” 叶楠抬手拍出一掌,叶端迎面直上,以掌还击,砰的一声,叶楠竟被震退了半步。 “二哥,你没事吧?” 其余长老连忙上去搀扶住他。 叶兰震惊道:“叶端这小子,实力竟如此强劲,连二哥都不是对手。” “不是他太强,是我们不够强。”叶楠扶住胸口,他目光深沉地望着叶端,随后摆摆手示意众人让开。 他走到叶端面前,交给他一样东西,“拿着,归你了。” 叶端低头一瞧,见叶楠手上放着一枚一寸见方的铁牌,上刻“鸣仙庄”三字。 “从今日起,你就是庄主。” “二叔,我不能……”叶端拒绝的话没说完,叶楠强硬地将铁牌塞到了他手中,他用无可置疑的语气说道:“鸣仙庄交给你了。” 叶楠率领其余长老匆忙离开了。 叶端手中握着这枚只有庄主才能持有的铁令,心中五味杂陈。他回来只会有一种结局,而这结局是早有预料的。进了塔,重启了封印,他便再也不能来去自如,此生他都得留守鸣仙庄镇守青峰塔。他心中的挣扎,终究不能抵过众人的平安。 很久之后,他微笑着看了秦轻一眼,眼神好像在说不用担心。 秦轻从他的脸上品尝到了酸涩,那种无法诉之于口的心情只能压在心底,无从说起。她留了下来,作为师妹和朋友陪叶端坐了一夜。 他们之间没有说别的话,或许是觉得说再多也是徒劳,因此两人心照不宣地保持缄默,为彼此腾出一片不受人打扰的安静地。 也许此事结束后,他们再也不能回到紫竹院饮酒作乐,谈天说地了。 秦轻也终于明白,为何她总感觉她和叶端、沐雁他们之间总隔着一扇门了,那扇门从未为她打开过,因为门里关着不可言说的秘密。 他们怀揣着心中的秘密害怕被别人知晓,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守着赤蕊灵珠的秘密不能与人说起呢? 或许她和他们也并没有分别。 青峰塔下的树林里燃起了一堆火。 沐雁和方逾仙围坐在火边,两人谁也没看谁。 过了很久,沐雁用树枝拨弄了一下火堆,跳出来的星火蹦到地上熄灭了。她把树枝丢到一边,像是对待一个出气的破烂玩意儿,一脚踢出去好远,她晃晃悠悠地起身往鸣仙庄的方向看去。 大晚上的,鸣仙庄笼罩在仙雾里,她啥也看不清。她别扭地瞥了眼坐在后面安然不动的方逾仙,故意大声道:“你追过来干嘛?我又不需要你帮我。” 方逾仙道:“我没说过帮你。我追过来只是替师姐看着你,怕你做傻事。” “少瞧不起妖,”沐雁回到火堆旁坐下,脸上照映着暖黄的火光,“我才不会做傻事。” “哦,你不会做傻事?”方逾仙一脸戏谑,“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来青峰塔。” “我……那是……那是因为叶端和秦师姐他们肯定会来这里。” “呵呵,你说得对,他们肯定会来这里,可来这里的人也不止有他们,叶家人也会来,到时候你预备怎么办?” 第31章 沐雁盯着飘动的焰火凝神思索了一阵,随后给出了不出意料的回答:“我要跟着叶端一起入塔。” 她是妖,入青峰塔没有限制。但青峰塔是镇妖塔,像她这种普通的妖进去了不死也得扒层皮。 “他值得你搭上性命?” 方逾仙无法认同。依她所见,叶端所拥有的可比沐雁所拥有的多得多,他又没有危及性命,沐雁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 “不值得,任何人都不值得我搭上性命,但如果是他,我愿意。” 方逾仙正准备晓之于情,动之以理,劝她打消这个念头,沐雁却在此时又说话了:“我本来是这么计划的,可是我现在不这么想了。我只是希望能再见他一面,和他道个别。” “你……你怎么突然想明白了?” “也不是突然想明白了。当我看到叶端有那么多家人,而我只是一只妖时,我忽然发现,我对他来说,只是一个累赘。” “你不是累赘,叶端也不会这么想。” 方逾仙难得说话温柔了片刻。 沐雁笑了,眼中闪烁着泪光。她忽然觉得方逾仙看着也没那么讨厌了,她偶尔还是会说一两句好话的嘛。 “在遇到我之前,他先遇到了姐姐,他的心上人是姐姐,不是我,他只是为了弥补对姐姐的亏欠,才一直守护我。其实我没那么弱小,我早就不需要他的守护了。” “你真舍得离开他?” 沐雁恋恋不舍地说道:“人妖殊途,再舍不得也要离开,他和姐姐不可能,跟我就更不可能了。只要能看到他平安地从青峰塔出来,到时我会自行离去。” “你以后去哪?” “回大荒山。” 大荒山是妖群聚之地,世间所有的妖都来自那里。 “我也该回我自己的天地了。” 沐雁说完了所有的心里话,就如同卸下了埋藏在心里多年的担子。没有了沉重的负担,她的内心变得轻盈无比,她就像一只在无边无尽的湖海上四处漂泊的小舟,漂泊了许久,她终于有了自己的停靠,而那个停靠的地点就是她曾经的来处。 方逾仙望着沉浸在自己所思所想中的沐雁,忽然发现她此刻很像一只欲待高飞的鸟,当她飞上天际的那一刻,便再也没有谁能困住她了。 过去的情和恨最终都将化作前尘,随着时日冲淡碾碎,消失在无人问询的寂静处。 “我能迎来这样的一天吗?” 方逾仙在心中虔诚地发问。 心没有回答她。 她曾经振翅高飞过,但她最终落下了。 火堆发出噼里啪啦的哔剥响,她好像陷入了恍惚。 “方逾仙,你发什么呆?”沐雁的声音隔着火光传来,好像蒙着一层朦胧的幻影,听着有点不太真切。 方逾仙将神识抽离,逐渐回到了真实中。她向沐雁道:“别只顾着和叶端道别,你也记着和秦师姐道别,你走了之后,她大概会很想念你。” 沐雁笑道:“那当然。不光是秦师姐,山息门的其他人都不会忘记我。”她嘴上说是舍不得离开叶端,实际上她也很舍不得离开山息门。山息门庇护了她这么多年,她一直视山息门的众人为家人,她要离开山息门,她怎么可能不难过。 “你以后还会回来吗?” “这谁知道。”沐雁笑得很洒脱,“没准某年某月某日我就回来看你们了。” 第25章 痴雁回啼断情肠 清晨,一只船在雾霭中漂来,缓慢地靠近了码头,船上站满了人。船抵达湖岸后,叶家长老、叶端和秦轻跳上码头,一行人脚步匆匆地走向青峰塔。 方逾仙和沐雁躲在青峰塔附近的树林中等了半天,直等到日头升起,她们终于盼来了叶端 。此时藏在林中暗中窥视的沐雁有很多话想对叶端说,多亏她克制住了冲动,没有马上跑出去,而是请求方逾仙帮她一个忙。 方逾仙没有不答应的道理,何况她也想回到他们当中。她便叮嘱沐雁耐心等待,她会把叶端和秦轻一起带过来。 等叶端一行人走到青峰塔下时,方逾仙立刻冲出去拦住了他们。 叶家长老看见方逾仙,全都神色警惕起来。他们看向她身后,疑心下一刻会蹦出一个沐雁,可惜他们的希望落空了,方逾仙是独自过来。 秦轻见到方逾仙,自是欣喜万分不用说,她连忙上前道:“方师妹,沐雁是否安然无恙?” 方逾仙目视秦轻身后一众叶家长老,冷笑道:“沐雁已经远走高飞,再也不会回来了。” 众长老闻言,脸色稍有放心。 叶端却是心头一震,神情痛苦。 方逾仙道:“我有几句私密话要对叶师兄和秦师姐说,不知各位长老能否通融一下,让我们去那边的林子里说话。” 叶楠厉声反对道:“不可,那林中或许就藏着妖女,你们休想骗过我!” 叶楠的话得到了叶家其他长老的支持和赞同。他们纷纷说道:“说得对,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谁知道你说得是真是假,这种紧要关头,绝不可儿女私情!” 秦轻向叶家一众长老们说道:“叶端此去,凶多极少。他虽是鸣仙庄的人,可他也是我们山息门的弟子。还请各位长老通融一二,不要对他那么绝情。” 叶端也为此据理力争:“各位长老,我已经决定就此留下,难道你们还担心我突然跑了不成?我身为山息门弟子,我在山息门生活数年,岂可忘本?如今只是与同门说几句心里话,难道这也不可?你们当真要如此绝情!” 叶楠似乎没有松口的意思,其他长老却眼神动摇了。 叶兰道:“二哥,叶端既然选择了回来,你就不要逼他了,以后同住屋檐下,还要不要过日子呢?” 叶兰一开口,其余长老也都出言附和。 “是啊,二哥,都这种时候了,你就让他安安心心地入塔吧。” “楠兄,都是一家人,何必如此过激?” 叶楠招架不住,只好松口:“仅此一次。” “多谢……二叔。” 叶端跟着秦轻、方逾仙转入那片林中,就在一棵树的后面见到了沐雁。 两人一见面便愣住了,先前心中数不清的千言万语,此刻全都消融殆尽,说不出一词。 方逾仙道:“沐雁,有什么话快说,你不是打算和秦轻告别吗?” “告别?什么告别!”秦轻心里急了,她赶紧扑过去拉住沐雁,“沐雁,你这是何意?你要走?” 沐雁两眼通红,撒下两行清泪。她们之间仅仅传递一个眼神,便什么都懂了——秦轻得知了她和叶端的过去,而她看出来了。 沐雁将头埋进秦轻的怀中,她像一个受委屈的孩子般抱着她哭道:“对不起,秦师姐,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还有大家。” 秦轻拍了拍沐雁的后背,声音和缓地说道:“你没有错,不要说这些,我们大家都不会怪你。就算你的身份暴露了,你也不用走啊。” 沐雁放开秦轻,脸上挂满了泪珠:“秦师姐,恕我这回不能听你的了,我得回家去了。” 秦轻依旧不解:“为什么,是因为叶端吗?” “不全是,”沐雁却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我在人间待太久了,久到我快忘记我自己是谁了,我也该回去给仙尊一个交代了。” “你是说那个让你化形成人的仙尊?这仙尊是什么来头,我倒没听过谁有那么大本事能助妖化形。” “这我也不清楚,我只知仙尊貌美,法力无边。她点化我和姐姐是为了让我们帮她办一个事,可是这事只有我姐姐知道,我姐姐没了,我又只顾着贪玩,在外面耽误了多年,是时候回去了。” 秦轻不死心地再三问道:“你真的决定要走了?” 沐雁却只是一再回答:“我得走了,我不能再留下去了。” 秦轻见沐雁去意已决,只好作罢,只说日后记得回来看望他们。 沐雁满口答应,随后她又将目光投向了一语未发的叶端。她期待他说点话,可他好像被堵住了喉咙,嘴里蹦不出半个字。 这令她失望透顶。 秦轻将叶端推到沐雁面前:“叶师兄,有什么话就好好的在这里说清楚,这或许是你们此生最后一次相见了,不要后悔。” 她示意方逾仙不要妨碍他们两个,方逾仙顺从地跟着秦轻走到一边望风去了。 两人像块石塑似的面对面立着。 许久,叶端哑着嗓子开口了,声音较之平常低沉了许多:“沐雁,你就好好的离开,以后不要再见我了。” 沐雁一早就料到了他会这么说,可是听到这样的话,她还是感到心痛。 “叶师兄,你就没有一点儿别的想对我说的吗?就在此地,你不要去想那些沉重的负担,你就只想想我,想想自己,求你了,就这一次,最后一次。”她几乎哀求着说道。 叶端感到胸前压着一块巨石,他想推开却使不上劲,他只能压抑着心中的苦痛,用最温和的语气回道:“我只希望你——好好的。” 第32章 随即,他朝沐雁走去,动作轻柔地抱住了沐雁。这是他离她最近的一次,这也是在晴鸢死后,他最大胆的一次。他过去的勇气,早就在晴鸢死的那天消磨掉了,但是今日,他感觉那种曾经可以为之付出一切的勇气又回来了,像光芒一样照射在了他心中。 “忘记我,永远不要来找我,你是鸟,你要飞去远方,去寻找你自己的归宿。” 沐雁呼吸一滞,温热的眼泪自眼中夺眶而出,多年的陪伴终于在此刻得到了迟来的回应。 原来回答是什么并不重要,因为她已切实的感受到何为人的爱慕。曾经她一无所知,懵懵懂懂,姐姐的死让她明白了人与妖的隔阂,叶端的坚守却让她看到了人的真情。 这样的真情,其实她早就拥有了。不但叶端给予了她,还有她所遇见的每个真心待她的人也全都毫无保留地给予了她。只是她过去从未细看,而是一头埋于名为爱慕的迷恋中。 短暂的拥抱结束了,叶端又退回了他的距离,他微笑着望着沐雁,像是在做最后的道别。 他们之间仍然隔着无法跨越的遥远,但沐雁终于不再执着于到达遥远的彼端了。 一声雁啼惊散了林中鸦雀,那身影直冲天际,消失在了浩瀚的天边。留下的哀啼回响在林间,久久未断绝。 “再见了。” 叶端凝视着一碧晴天,泪水滑过脸颊。 树林的另一侧,秦轻、方逾仙同样也在凝视着青天。 秦轻心中有不舍、有留恋,可更多的是美好的祝愿。 方逾仙与沐雁交集不多,她的离去不会让她有多少想法,但她真心愿她找到自己的归巢。 很久之后,叶端再次从林中走出来时,他的神情发生了极大的变化。他的脸上不再有拨不开云雾的迷惘,面容变得沉静坦然。 秦轻与方逾仙看到叶端现身,她们赶快围上去。 “叶师兄,你可还好?” 秦轻的关心总是来得及时又不失分寸,叶端对此心怀感激。 “劳二位为我费心,我已无事。你们在塔外等我,天黑之前,我一定毫发未损地回来。” “我相信你,叶师兄。” 不久,叶端跟着叶家长老进入青峰塔。 秦轻与方逾仙一起在塔外等候。她们从上午太阳升起,等到黄昏太阳落幕,叶端言出必行,他真的做到了在天黑前同叶家长老一起走了出来。 他们出塔前,青峰塔顶端浮现了一个强大法阵,不过只浮现了一瞬便隐没了。 秦轻、方逾仙见他们出塔了,着急忙慌地赶上去迎接他们,就见这些长老们一个个满身血污,身负重伤,只有叶端受了点小伤,看着没有什么大碍。 秦轻、方逾仙和叶端各自搀扶着长老们返回隐湖。他们到了湖岸边,叶端施法传讯给鸣仙庄,不到一柱香,鸣仙庄便派了人和船接他们回去了。 此事顺利解决后,秦轻、方逾仙留在鸣仙庄上小住了几天。 叶端以庄主的身份摆宴设席,热情地款待了他们。 席间,秦轻询问青峰塔的封印是否无误,叶端回道:“封印已经重启,且与我有了连接,日后我会勤加修炼以保证封印的正常。我的修为越强,封印也会越来越强。” 方逾仙斟了一杯酒,小饮了一口,在此之前,她已贪杯喝了许多。许是酒劲上来,这一小口下去,她脸上浮现了点醉意。 “叶端,你今后真就留在这儿不走了?鸣仙庄或许比不得山息门。” 席上还有其他长老,他们不认识方逾仙,也不清楚她的来历,闻听此话,他们相当不满,叶楠更是将酒杯啪的一声甩到了桌上。 看在叶端面上,他们只当她举止轻佻,不与她一般见识。 叶端道:“沐雁已去,我此生了无牵挂。鸣仙庄便是我心安处,留守此地,亦是我的责任。” 方逾仙又道:“不曾后悔?” “不悔。” 叶端释然一笑。 沐雁一走,他再也没有可以逃避的借口了。 他往青峰塔里走了一遭,若不是叶家长老倾尽全力拼死相护,可谓是九死一生。他不能忘记这份恩情,也不能让鸣仙庄陷入危难境地。 他也依然不能忘记晴鸢,不能忘记她的死,更永远不会原谅叶平云。他会承载过去的痛与恨,捡起曾经遗失的道,踏踏实实地走下去。 唯有如此,他才不算辜负了自己和他所珍视的每一个人(妖)。 第26章 渡临海越界救魔 散席后,各人归寝。 夜间的鸣仙庄静谧安详,庄中小径道旁放置了地灯。 方逾仙起身回房,沿途见路边栽了一丛丛香花,正想凑近了去瞧,不料突然脚下一滑,险些跌倒,所幸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叫她有惊无险。 及至回神,欲张口道谢,定晴一看,只见秦轻一脸关怀地望着她。 方逾仙顿时浑身一激,酒意全无,人马上清醒了过来。她挣扎着起来推开秦轻,又慌忙理了理头发,整了整衣衫。 秦轻见她这般慌张,不觉暗暗发笑,像方逾仙这般生性好强之人,必然是不愿被揭丑的。此般情形,可谓难得一见,她可得好好记在心上,留待日后拿出来说道说道。 待笑毕了,秦轻方才缓缓而言:“方师妹,今夜你真是好兴致。平时见你在山息门,可是从未饮酒。” 秦轻所言不假,她见方逾仙不多,每次见到她,她便是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清修样,和饮酒完全沾不上边,更遑论醉酒了。 方逾仙人虽清醒,目光却不大清明,脸也红透了半分。她闻着身上臭烘烘的酒气,眉头轻蹙,心下后悔在席上喝多了,这实在很不该。 此时又听秦轻拿话打趣她,回想起自己差点摔倒在她面前出了洋相,越发不愿在此刻面对秦轻,当即转过身去念道:“天枢院清规戒律,不能饮酒,可去了凡尘,饮酒便是常事。世上没有酒,岂不是少了几分乐?难得出来这一趟,又无人拘束我,我肆意畅快,秦师姐还是少管我为妙。” “我没提天枢院,你自己却提及了,真不知你在较什么劲。我看你不是乐得饮酒,你是痛得饮酒。你不爱喝酒,何必强迫自己?我见过的爱酒之人里,没有像你这样的。” “笑话。” 方逾仙朝客房走去,眼前的景象一片模糊。 秦轻没吱声,她看见方逾仙走过的地方掉了一个香囊,便捡起来揣进袖里。 再一抬头追寻,方逾仙人已走出老远,秦轻不由得心生敬意:“醉了还能健步如飞,可真是厉害。”她怕人走远了出意外,就远远跟在方逾仙身后。 她们快到客房门口时,方逾仙毫无征兆地一头栽了下去,好在秦轻身手快,稳稳当当地接住了她。 此人人完全昏睡了过去,已经毫无知觉。 秦轻拖着她向房门走去,“别说,还挺沉的。”她心里嘀咕道,她揽着方逾仙进入客房,将她安放到床上。 准备关门离开时,秦轻拿出香囊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把它放在了方逾仙的床头。 翌日晌午,方逾仙头疼得醒了过来,一眼就看到她床头的小桌上摆了一碗醒酒汤。 方逾仙看看床头的香囊,又看看桌上的醒酒汤,她肠子都悔青了。这下出丑可出大了! 她连忙沐浴更衣,一番梳洗打扮后,重新穿上得体的衣裳去客室同秦轻见面。 秦轻就坐在里间同叶端说话,见到方逾仙,她面无异色,与平常无二。 “方师妹,我们就等你了,快入座。” 方逾仙见秦轻并未提及昨夜,顿时心神安定,便也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回道:“久等了,见谅。” 又过了一日,叶端听闻秦轻与方逾仙准备动身离开鸣仙庄,便急忙叫来她们,将段贤赠予他的请柬交给了秦轻保管。他说自己不能赴约,只好让秦轻他们代他去了。秦轻收下请柬,便与方逾仙一同返回山息门去了。 一来二去,数日已过。 秦轻向风聆上报了此事,风聆听闻叶端、沐雁已去,她深为惋惜,只道各人各有命数,不可强求。 南烨却是一早就知会有今日结果,叶端离开前特意找他提前说过了,沐雁则是留下了一封诀别书,里面提到了山息门的每一个人。他们二人很久之前就做好了道别的准备,只不过直到今日才真正发生了而已。 楚怡、雷尘少了两人做伴,忽觉山门冷落,再不复从前般热闹,各自都怅然若失。 一日午前,秦轻细心地用红绳扎好袖子,扛着锄头、提着水桶来到庭院里给花圃浇花除草。她浇水浇到一半,忽闻院门前传来敲门声,心道:“这又是谁无事来我这了?” 她丢下水瓢上去开门,却见门前站着方逾仙。她面上一喜,笑道:“方师妹,你上我这做什么?” 方逾仙闻到秦轻身上弥漫的花香,目光移到庭院中,只见庭院里的花圃栽了许多花,有的还未绽放,有的已经热烈盛开,有了雪团似的白,艳火似的红,烟云似的粉。 第33章 忽然,一个什么东西迅速地从秦轻身后飞了过去,引得方逾仙举目追寻,待飞影落下,才看清那竟是一只彩冠大公鸡。 秦轻见她眼神往院墙边探望,便也一同望去,“这是彩毛,就是上次我跟你提过的那只公鸡,雷尘寄养在我这儿好多天了。” “上你这坐一坐。”方逾仙收回探寻的目光,再次望着花圃里开得最热烈的那一簇花,她唇边勾起一丝淡淡的微笑。 秦轻喜不自胜,连忙侧身相邀:“请。” 她们移步庭院,方逾仙路过花圃时,停下来问道:“这些花开得很漂亮,都是你亲手栽种的吗?” 秦轻道:“这些花都是我从凡尘的花匠那里买来种在院子里的。照灵山灵气充沛,我又给了这些花施加了一层仙法护养,所以看起来开得极好。” “你最喜欢什么花?” 秦轻低头略思忖了会儿:“嗯……我什么花都喜欢,好像没有特别喜欢的花。一定要从中挑选一种的话……我想我会更偏爱春日的桃花,你送的那枝桃花便正正好。不过我想不明白,你是怎么想到送我这个的?那千年桃枝对你来说也很珍贵,怎可随意送人?” 方逾仙道:“除了欲燃剑,那是我身上最珍贵的东西,我没有别的能给你 ,就只有这个了。何况我也不是随便送人,送给你是真心实意。” 她同秦轻走进一间明亮宽敞,干净整洁的客室,里头摆了张塌,塌上置了一张矮几。 方逾仙走到塌边坐下,秦轻去东屋书房的柜子里取出两个白盏,回到客室沏了两盏冷茶,她拿一盏递给方逾仙:“早上烧的热茶此刻已经凉了。你又来得突然,我来不及给你上热茶,只好请你将就喝冷茶了,你可不要嫌弃。” 方逾仙盯着秦轻递来的冷茶,迟迟没有伸手。 秦轻客气笑道:“这是没用过的杯子。” 方逾仙这才双手接过冷茶,端起来喝了一小口。她喝完,将冷茶放到矮几的一边,淡淡开口道:“秦师姐,我听说本月十五,你们要去参加一个名为邈邈仙人的鉴宝宴。” 秦轻手里端着自己的那盏冷茶,笑道:“方师妹,这是谁告诉你的?” “那日我见叶端给了你一封请柬,又和你提及了段贤,我便想这其中恐怕还有我不知道的事,回来后我就找雷尘问了问。今日来此,我是想和你说声,我要与你们同去。” “方师妹对我们如此上心,我自是乐意你加入。可你没有请柬,怕是不能入宴。” “这好办,我在凡尘见过造假册造假账,我弄一个假的出来便是了。” “这……这能成吗?” 秦轻心底不大认同,她平时也会撒些小谎什么的,觉得无可厚非。可这个和撒谎大不相同,她们是受邀参加别人举办的私宴,若用假请柬赴宴,这也太明目张胆了。万一事情败露了,山息门的名声不是更臭了吗? “秦师姐,我清楚你有你的顾虑,不过你不用担心。我说过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要是出了差错,我会自己解决。” “方师妹,你可千万别误会,我不是……” 方逾仙不等秦轻解释完,便起身下榻向她抬手施礼:“我想要说的话我都说了,我就不打扰秦师姐休息了。先回去了,勿送。” 秦轻没说完的话就这样硬生生地憋回了肚里。她看得出来,方逾仙是不打算听了,或许她根本就用不着去解释。 “好,你回去吧,我这里随时欢迎你来做客。” 这是极快的一幕,方逾仙起身走到院子里,她朝东屋书房瞟了一眼,窗户是敞开的,从这边望去,能够看到书案一角摆放的一对彩塑泥人,那是一对老夫妇。方逾仙的目光在那对巴掌大的彩塑泥人身上短促地停留了一下,她走出院门,移步离开了清霜院。 秦轻端着冷茶目送方逾仙离去的身影,心下摇曳若有风。 出发的那一天,秦轻登上暮归峰,挑了一只仙鹤。她和楚怡、雷尘事前约定过了,他们仨先一起去青銮观找段贤,再去参加邈邈仙人的鉴宝宴。为此,秦轻将出发的日子提前了五天。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此行他们中又多了一个方逾仙。 楚怡、雷尘准时准点地赶到暮归峰,他们一看见方逾仙也赫然出现在其中,脸上摆明了不满。 秦轻的目光一一扫过他们三人,然后她的目光停在方逾仙身上,她也不知是该笑该恼。她能够预见到这一路上是少不了折腾了。 楚怡道:“方逾仙,你是来送我们的吗?” 方逾仙道:“不是,我是和你们一起去参加鉴宝宴的。” “秦师姐,你答应了她?” “我已经答应方师妹同我们一起去了,楚怡,你不要闹了。” 楚怡气势汹汹地说道:“某人没受邀请,还非要跟着一起来!”她又气呼呼地瞪了方逾仙一眼,摆明了不欢迎她跟着他们一起去。 方逾仙这儿会又装聋作哑起来了,任凭楚怡发泄不满,她也当作没看见。 “楚师姐,方……”雷尘畏畏缩缩地看了眼方逾仙,那个差点脱口而出的“师妹”二字被他硬生生吞了回去,“方逾仙会仙丹,炼出来的仙丹成色很不错。你前些天服用的那颗美颜丹还是她帮我一块炼制出来的呢……” “好啊,我说她怎么知道这些事,原来是你告的密。方师妹用几颗仙丹就把你给收买了?你这个叛徒!”楚怡急得面色通红,说话的嗓音也骤然变大,语气又急又快。 雷尘捂着耳朵连连后退,委屈巴巴地望向了秦轻:“师姐,这不能怪我……” “楚怡,不许胡闹,你若再闹,便不许去了。” 楚怡闻言,头立刻蔫了下去。 雷尘弱弱地说道:“我们只有三个请柬,方师妹没有请柬,怎么参加鉴宝宴?” 方逾仙右手轻轻一晃,变出一个金色请柬掐在指尖。她好像并不羞于提及这种造假的手段,当着众人的面坦坦荡荡地说道:“我会造假请柬。秦师姐要不要来检验一下,看看我造假的本领高不高明?” 秦轻连忙摆摆手道:“这就不用了,我相信以方师妹的本事,造假肯定不在话下。” 造假的请柬有什么好看的,只要能以假乱真,蒙混过关就好了。 既然阻止不了方逾仙造假请柬,那就祈祷她能够天衣无缝地骗过邈邈仙人。 楚怡道:“秦师姐,造假的手段仙门正派一向不耻,但是有的人似乎毫无羞耻之心,反而引以为傲。真不知道,这样的人……” “楚怡。”秦轻温和地瞪视了楚怡一眼,楚怡立马乖乖闭嘴了。 雷尘也突然噤若寒蝉,不敢说话了。 秦轻缓和了脸色:“楚怡说的对,造假并不光明磊落,不是一个正派人所为。方师妹,这次情况特殊,就算了,下不为例。其余人都准备好了就出发吧,不要再耽搁了。” “是。” 两人齐声应道。 方逾仙的面上一直都维持着冷静不屑的微笑,好像她只是来看一出别人争议她的好戏。现在戏结束了,她作为一个戏台下的看客,该离场了。她召来一只仙鹤跨上去,也不和秦轻他们三人招呼一声,便独自飞离了暮归峰,往青銮观的路途去了。 楚怡又看不下去了,她没能忍住心中的不满,朝秦轻抱怨道:“师姐,方逾仙她……” “由她去吧。她到底不是山息门的人,我们就不要以山息门的规矩来苛求她了。” 秦轻眺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身影,心底涌起一股不知名的情绪。她见过方逾仙的喜怒哀乐,却仍不知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她。她总是若即若离,每当她觉得自己好像离她更近一步后,她又忽然离她远去了。 “可是……”楚怡心里还有很多话想说,她不明白秦轻为何也像风聆一样如此偏心方逾仙,对她格外宽容,她心里不服。然而她心里的这些话还没说出来,雷尘就急急忙忙地把楚怡拉走了。 “楚师姐,别管了,我们快走吧。”雷尘怕楚怡再说些难听的话,秦师姐可能真的要生气了。 第27章 渡临海越界救魔 山息门一行四人逾山越海,星夜赶往青銮观。不过一日一夜,他们四人便骑着仙鹤飞到了凡尘临海上空。海面波涛汹涌,时不时掀起一阵狂风巨浪,四人极目远眺,见远处海雾茫茫,一点金光在海雾中若隐若现,如星眨眼。 方逾仙和秦轻骑着仙鹤在前,领着楚怡、雷尘奔往那金光所在之处,待他们靠近金光后,才看清这是一座金光笼罩的仙岛,岛上有一座依山而建的宫观,观中仙气飘飘、祥光蔼蔼。 四人飞落到山门前,跳下仙鹤,仙鹤翅膀一扑,跃上高空,遁入附近的山林里了。他们举目四望,但见山门紧闭,门前左右两侧各立了一头石狮子,四周阒无一人。山门上悬着一块牌匾,上书“青銮观”三个金色大字。 楚怡道:“师姐,这我们怎么进去?” 第34章 “对啊,谁来给我们开门啊?我们要不要传讯给段贤?” 秦轻道:“不必,这山门被施了法术屏障,灵蝶飞不进去。我们来了,青銮观的人自然会晓得,他们很快就会赶来给我们开门。” 四人站在山门前没等多久,一位长身玉立的仙人御剑飞来,飘在山门上空。他冲他们四人高喊道:“诸位久等了,段贤在此等候你们多时了,每天是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等你们来啊!”话毕,他施法开了山门,飞下山门跳到地上。 秦轻带着其余三人穿过山门,进入观内。 段贤见了秦轻,他收起剑,拱手抱拳道:“秦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秦轻回礼道:“段兄,我也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 段贤看了眼秦轻左右两侧的人,笑道:“这三位也跟着来了,我还以为和你一块来的会是南长老和叶端呢!” 山息门一行人听到这话,纷纷沉默了。 “南烨师叔和叶师兄把机会让给了门中小辈,段兄切莫计较。站在我右边的这两位是我的师妹楚怡、师弟雷尘,我左边的这位你认识,我就不多说了。” “唉,无需介绍,上次来山息门做客,我都见过他们几个了。叶端的事他前些天也写信给我了,他来不了我都了解,你们无需挂怀,也犯不上为他难过,大不了以后你们去找他就是了!真人知道有客要来,早就在宣和宫等着你们了,快随我来吧,今日我们青銮观定会设宴好生招待你们!” 雷尘两耳一听,喜滋滋道:“有好吃的,那还不错!不枉我们赶了一天一夜的路,哈哈!” 楚怡道:“你就想着吃!” 几人收拾好心情,喜气洋洋地随段贤赶往青銮观。到了主殿宣和宫,他们见大殿上端坐着一位慈颜笑面的白发长者。 秦轻引着其余三人,朝长者施礼道:“山息门弟子秦轻携师妹楚怡、师弟雷尘见过陆真人。” 陆怀捋着胡须,呵呵笑道:“不用多礼,来者是客,我们得好生招待才对!阿贤啊,还不快请他们上座看茶!叫弟子们快快生火做饭,到斋堂摆下宴席!” “好嘞!” 秦轻四人依次入座,段贤给他们依次沏茶。倒完了茶,他又吩咐几名弟子去生火做饭、准备宴席。这些事都忙完后,他才整衣入座。 陆怀顺着视线一个一个的打量着他们四人,轮到到方逾仙时,他盯着她多看了一会儿,露出亲切和蔼的微笑道:“方逾仙,你可还记得我?” 方逾仙道:“陆真人的威名,谁不记得?” “哎呀,这是多少年过去了呀!我上次见你,还是你作为天枢院的弟子随方绣云来青銮观做客的时候。一眨眼,方绣云不在了,你也……唉,真是物是人非啊!” “陆真人,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免得徒增伤感。” “是、是。既然你已经获释,又拜入了山息门,你从此以后重新开始,不要再惹祸事了。” “多谢您的关心和好意,晚辈受教了。” 秦轻道:“陆真人早就认识方师妹?” 陆怀道:“是啊。我记得……好像就是方绣云出事的前两年,她带着方逾仙登门造访青銮观,我就是在那时认识了她。这个姑娘啊,当时年纪轻轻,傲气得不得了!” 楚怡又开始犯浑了,突然不合时宜地大声问道:“陆真人,方逾仙是方绣云的徒弟,有其师必有其徒,您难道不介意吗?” 陆怀道:“楚姑娘,话可不能这么说。方绣云是方绣云,方逾仙是方逾仙,不管她是谁的徒弟,她首先是她自己。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品性如何,我相信众人心中自有判断。” 秦轻道:“陆真人所言极是,晚辈心中也是如此想法。” 楚怡自知失言,一时羞愧难当,不敢抬起头来与众人对视。 秦轻心中暗道:“楚怡平日心直口快,说话毫无顾忌。今日倒是让她在陆真人这里受教了,望她记在心上,从此改了。免得她日后得罪了什么人,叫自己受苦。” 雷尘道:“秦师姐,我们是不是忘记了一件正事?就是……”他指了指背在肩头的搭包儿,眼神充满了期待。 秦轻看到那个搭包,终于想起了他们此行的目的。 “段兄,鉴宝宴的请柬,我们都带来了。不知段兄何时启程赴宴?” 段贤和陆怀对望一眼,两人神情中都透露着古怪,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 楚怡道:“陆真人、段前辈,你们有事请直说,我们在这里左右等着也不是办法?” “楚怡所言极是,二位若是有不便之处,不妨直言。” 陆怀道:“阿贤,你跟他们说吧,免得耽误了人家。” “是,真人。诸位请听我说,我本想着等你们一来,我们就立即出发。但是不凑巧的是,最近这几天岛上出了点状况,我要留在观中,恐怕没办法和你们一起去参加鉴宝宴了。你们要是着急赶路,就在客堂休息一晚,明天一早我再送你们上路也不迟。” “状况?”楚怡的好奇心被勾出来了,睁着一双大眼睛道,“什么状况?” 陆怀道:“这是青銮观的事,就不劳烦外人插手了。我还有事,得先一步离去,不能作陪,还请各位见谅!阿贤,这里就交给你了,你好生招待客人。” 众人站起来施礼,目送陆怀离殿。一炷香后,几个青銮观的弟子到斋堂摆桌设宴,将饭菜都端了上来。 段贤招呼山息门四人入席就坐,他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站在席上举杯道:“今日各位来我青銮观做客,一路风尘仆仆,青銮观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各位海涵。我段贤先干为敬!”段贤一杯酒下肚后,山息门四人也都斟酒回敬他。 段贤砸了咂嘴,道:“啊,对了,前面我说得太急,忘记问你们了,这鉴宝宴的请柬我只给了你们三个,可你们有四个人,这……” 方逾仙道:“段前辈不用担心,我有请柬。” 段贤虽有疑惑,正要问询,可看秦轻的神情明显是不想他多问此事。他也没道理去追问,便顺了秦轻的意:“那,那好吧,你们有请柬就行。楚怡和雷尘都是初次来此,不如让他们今天在青銮观好好地散一散心,一会儿我叫我的一个师妹陪伴他们?” 此话正合楚怡、雷尘两人心意。雷尘道:“秦师姐,段前辈的提议好极了,我们赶了一天一夜的路,正需要好好休息一下呢!” 楚怡道:“秦师姐,考虑一下吧。” “瞧你们这话说的,弄得我好像不近人情似的。你们想要散心便去吧,只是要注意分寸,不可失了礼数。” 段贤大喜道:“好,那就这么定了!来,我们再干一杯!” 众人酒足饭饱后,段贤在斋堂上忙个不停、对弟子呼来喝去。他帮着他们一起收拾桌子碗筷,并吩咐他们速去收拾四间客房。 秦轻与师弟师妹坐在席间喝茶,她心里仍想着鉴宝宴,便叫住段贤:“段兄听我一言,适才真人在此,有些事我不好问你。” 段贤闻声,转身迎面笑道:“秦姑娘有话请讲。” “我们虽然决定赴宴,可是这宴会的主人与我们并不相识。段兄可知这邈邈仙人是什么人?你又为何要将请柬送给我们?” 段贤道:“说来惭愧,我与这邈邈仙人只算作相识朋友,我对他不是很了解,连他的真姓名也不知。他半年前来此拜访真人,自称是邈邈仙人。真人与他相谈甚欢,遂许他留在观中。” “段兄可否帮忙引荐?我们也想认识这位邈邈仙人?” “这……怕是不行。他为了准备鉴宝宴,早在半个月前就离开了青銮观。上次我与你们分别后,我回到青銮观,不久他上我这儿见了我一面,给了我四个请柬,邀请我带上几个山息门的朋友去参加鉴宝宴,指名了要你去。他说很想认识你们,想与你们交个朋友。” 秦轻道:“既然是这样,我们只能在宴会上得见邈邈仙人真容了。这邈邈仙人还真是奇怪,邀请你是情有可原,但是特意叮嘱你把山息门的弟子也带上,恐怕他是别有用心。我们与他素不相识,他没道理突然对我们感兴趣。” 方逾仙道:“秦师姐的看法与我不谋而合,此人来路不明,不可轻信。他指名邀请秦师姐去,怕不是别有图谋。” 楚怡听见他们在谈论此事,忙放下递到嘴边的点心:“来都来了,哪还有打道回府的道理?” 雷尘往咬下一口果子,口中咕哝道:“我宝贝都带上了,这个时候可不能说不去。” 段贤道:“邈邈仙人在青銮观住了半年,据我了解,他这半年来并无可疑之举,否则真人早就赶他出去了。你们会不会想太多了?” 方逾仙道:“人最善于伪装,也许他在你们面前装得天衣无缝,叫你们也看不出他的真面目。无缘无故的接近,无缘无故的邀请,都值得怀疑,师姐,你说呢?” 第35章 “我只是怀疑,也没有把握。要知此人到底是否居心叵测,只需赴宴,一探便知。” 段贤道:“恕我直言,二位怎么变得生性多疑、畏手畏脚起来了?莫非你们有什么顾虑?” 秦轻怕再说下去会扯出天珠的秘密,连忙解释道:“段兄多虑了。只不过是经历了上次的事,我们变得谨慎起来,怕遇到什么阴谋诡计。” “阴谋诡计?”段贤看不出这里头有啥可疑的,“这,这不至于吧?你们要是实在担心,大不了就别去了。” “不,这个鉴宝宴还是要去的。不管邈邈仙人邀请我们赴宴的目的是什么,有些谜底只有我们去了才能揭晓。” “秦师姐言之有理。邈邈仙人既然热情相邀,我们要是不去赴宴,岂不是显得我们胆小怕事?” “嗯,说的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算是阴谋诡计,我相信以你们的实力,一定能逢凶化吉,顺利解决危机!” “借你吉言了。” 众人叙话完毕,段贤送山息门四人去寮房安歇。 第28章 渡临海越界救魔 夜已静,海上风急浪高,海水推着一层层卷着细碎月光的浪花翻滚沉浮,渐渐随着浩渺的海声奔向似乎没有尽头的远方。 房中灯火微明,秦轻来到床边,正要解衣入寝,忽闻屋外传来敲门声。 “谁呀?”她急忙整理衣装前去开门,只见方逾仙提着一盏玻璃罩的油灯站在门外,一副神色凝重的样子,“方师妹,你怎么来了?” 方逾仙道:“秦师姐,我今晚要去调查一桩事,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 “调查一桩事?”秦轻稍加思索,立马想到方逾仙指的是什么事了,她放低声音道,“你不会是想去调查青銮观出了什么状况吧?青銮观的人会自行处理,我们这些外客不可贸然插手。” “我们不插手,只是去看看。” “去看看?” “我白日到观内各处逛了一遭,你猜怎么着?我发现他们的人一天中进进出出好几回,每次都会抬几个伤员回来,他们把受伤的弟子抬到后院静室去救治,我上前去问,他们不让,将我打法走了。就在不久前,我看到陆真人带着段贤和几个弟子亲自出门了,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这……”秦轻踌躇着不能立即应答。青銮观是出去容易进来难,她们今晚出去了,后面该如何回来呢?总不能强闯,那样必然会惊动他们。何况她们偷偷摸摸跟着青銮观的人,也不是正当作为,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她们惹怒了青銮观又该怎么办?这实非明智之举。 方逾仙道:“你不想去,就不要和我一起去了。我说过,我不会给山息门添麻烦的,有麻烦了,我会自行解决。” 她转身要走,秦轻却叫住了她:“先等等,方师妹。我问你,你是不是有非做不可的理由?” 方逾仙回身注视着秦轻,一字一顿道:“是的。” “那我和你一起去。不过我得给楚怡、雷尘他们留个信,提醒他们给我们偷偷开山门。” 秦轻回到屋里,提笔写下张字条,然后出门塞到隔壁屋门底下。 楚怡、雷尘就住在隔壁的两间客房里。这两个活宝白天在观里到处瞎逛,忙活了一天。他们累了,一回屋倒头就是呼呼大睡,到现在还没起来。 秦轻相信他们明天一早醒来,就会看到她留下的字条,到时候他们会偷偷赶来想办法给他们开城门,这样不用施法也不会惊动青銮观的人了。 方逾仙见到秦轻所为,神情若有所悟。 秦轻吹灭了屋里的灯火,关上门,回头看见方逾仙木然地立在那里,她心头疑惑:“方师妹,你怎么了?我们走吧。” 方逾仙道:“没怎么,师姐请随我来。”她施法收起油灯,走在前面引路,秦轻跟在她身后随行。 今夜青銮观各处有巡夜弟子,观内火把四处飘荡,上空有数名弟子御剑巡视。二人施了个隐身法,方逾仙轻车熟路地拉着秦轻小心避开青銮观弟子。她们躲过他们的视线,悄悄绕道来到了山门附近。山门后有两名弟子值守,山门下也有两名弟子来回巡逻。 秦轻道:“往日里青銮观是不会如今夜般戒备森严,岛上必是出事了。” 方逾仙道:“师姐,你会变幻之术吗?” “会。” “那我们变成一对鸟儿飞出去。” “这能行吗?他们会不会看出来?” “这就要看谁的修为更高,法术更强了。师姐别担心,以他们的修为,这黑灯瞎火的天,他们辨认不出来的。” 两人主意已定,施法变作一对一青一白的雀儿,趁着模糊的夜色,她们飞出山门,钻入了山北边的一片林子里,落在枝头上。 “我们该去哪里找陆真人他们?” “你看那里。” 北边远处的林地里魔气冲天,有几处火光晃动,火光附近冒出一阵一阵风抽枝叶的声响,她们又听到噼噼啪啪的声音,好像是有人在施法。 “方师妹,”秦轻看到那些魔气,她有些理解方逾仙今夜为何执意要去管这个“闲事”了,“这就是你非做不可的理由吗?” 北边山林深处是青銮观的禁地,此处有一株能孕育灵果的灵树,树上每一百年才结一个果子,吃下一个可延年益寿,多活六十年。灵珠四周布下了天雷结界,他们自己人都不可随意进去,外人就更不被允许了。 今夜陆真人亲自率弟子入禁地,想必天雷结界已经被他打开。她们趁着这会儿进去,不会受到阻碍。 方逾仙道:“我和你们一起上岛的时候,就注意到那些魔气了。这些魔气白天并不明显,你和楚怡、雷尘他们当时的心思都在青銮观上,你们没发现很正常。” 秦轻道:“这岛上有异常,陆真人他们定是去解决这异常去了。我们私闯禁地怕是不妥,不如回去。” 方逾仙道:“我们就去看一眼,若他们无需我们帮忙,我们便回去。” 秦轻犹豫地看向那片林地,只见林中魔气越聚越多,正逐渐扩散,此情此景倒是像极了春溪镇外的魔气盘踞。她左思右想,终是去的念头占了上风。 “那便如你所说,去看一眼。” 她们伸展翅膀,朝那边飞去。她们快要接近那片林地时,林中突然闪出两条长长的黑影出来,这两条黑影像鞭子一样抽过来,啪的一下打在她们身上。她们忍住痛,被打落下来摔到地上变回了原身。 “师姐,你没事吧?” 方逾仙跌倒后急忙爬起来去看秦轻。 秦轻揉了揉摔疼的手臂:“没什么事,刚才那是什么东西?” “藤蔓。” 那两条长着尖刺的藤蔓比碗口还大,它们打飞她们后迅速挥舞着退回了林中。 方逾仙施法变出油灯,手举着油灯道:“我们到前面去瞧瞧,不过要小心这藤蔓。” “嗯,还要小心别惊动了陆真人。” 秦轻和方逾仙朝禁地接近,她们脚步走得很轻很慢,生怕会惊动藤蔓或是陆真人。但她们似乎多虑了,她们走的这一路没有闹出任何动静,既没有遇到忽然而至的藤蔓,也没见到青銮观弟子的踪影。 两人寻着那一阵一阵的抽响声逐步靠近,一株数人合抱的巨木渐渐清晰地出现在她们视野中。她们担心走太近了陆真人会发现她们,便及时躲到了一棵老槐树的身后。 陆怀、段贤与一众弟子围在灵树前,只见树上枝繁叶茂,树下盘根错节。陆真人正拿着一根红色长鞭不断施法攻击灵树。此法宝名火鞭,被火鞭抽打过的地方像是被火烧过一样剧痛难忍。 火鞭一次又一次打在树干上,上面留下了被烈火灼烧过的焦痕。他们身后分散站着四个挑着灯笼的弟子,这些弟子神情严峻,他们都全神贯注地注视着陆怀和段贤,完全没有注意到躲在旁边树影里的秦轻和方逾仙。 方逾仙蹲下身把油灯放到一旁,她和秦轻交换了一下目光,她们决定暂时静观其变。 突然,林中发出哔哔哗哗的剧烈声响,只见树上纵横交错的茂密枝叶中窜出七八条藤蔓扑向陆怀和段贤,如飞蛇奔舞,看得人眼花缭乱。 陆怀袖中金光一闪,召出一把长剑,瞅准时机将扑来的藤蔓砍得七零八落;段贤左躲右闪,避开了好几次想缠住或抽打他的藤蔓,他在空中翻滚了几圈,匆忙中召来长泾,像砍菜一样将藤蔓砍成好几截。 灵树丢出去的藤蔓全军覆没,里面居然发出了气急败坏的人声:“你们欺人太甚!陆真人,你还是赶紧杀了我吧,我是不会告诉你们的!” 段贤负剑而立,横眉怒目道:“欺人太甚?你是人吗?” “阿贤,用不着和他废话。”陆怀剑尖直指灵树,眼神威厉地盯着他道,“我再问你一遍,你是谁?是谁把你封进这棵树里的?你到底把我的那些徒儿藏到哪里去了?” “呵呵呵……”灵树发出一阵悚然的笑声,秦轻虽然看不见这声音的主人,却能想象到一副满怀恨意的嘴脸,她莫名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好像曾经在哪里听过。 第36章 “陆真人,你真的猜不到是谁把我变成这样的吗?你好好想想吧!” 陆怀道:“你以为你不说我就真不能拿你怎么样?我不杀了你,也不会让你好过!” 树中人嚣张笑道:“好啊,你尽管试试,我是不怕死的,反正还有你们的弟子给我陪葬!” 段贤快步近到陆怀身前,拱手道:“真人,不可心软。那些被他抓走的弟子肯定已经遇害,既然他如此嘴硬,冥顽不灵,请您还是直接处决了他吧!”他们身后的四个弟子也都齐声道:“请真人就地处决,绝不轻饶!” 树中人又道:“来来来,只要你们有本事,那就快点杀了我吧!唉,只是可怜那些失踪的弟子……” “唉——”陆怀仰天长叹一声,缓缓垂下手里的剑,他转过身去,眼中似有晶莹泪光,“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明天一早,我会再次前来等候你的回复。所有弟子听令,随我返回青銮观!”他将手中长剑朝前扔去,长剑打了个转飞回来悬浮在他脚旁,他一跃而上,踏剑而去。 段贤愤恨地剜了树中人一眼,随后他跳上长泾剑,对其余弟子道:“回去!” 四名弟子挑着灯笼跟随段贤御剑飞到禁地上空,往青銮观去了。 他们这一群人一走,刚才还略显拥挤的地方突然变得很空旷,整片漆黑的树林也随之掉入了深不可测的沉寂中,连那些树下的黑影也变得阴涔涔,好像随时会爬出一条阴冷的毒蛇咬你一口。 秦轻伏在树影中不敢轻举妄动,担心他们还会突然回来。方逾仙碰了碰她的手,脸凑过来耳语道:“师姐,我想我们可以现身了。” “不,再等等。” 秦轻说得极轻,她确信她们彼此间的谈话只有她们两人能够听见。那树中人早就发现了她们,否则那两条藤蔓不会找到她们,她要让那树中人“请”她们两个出来。 方逾仙没有反对,她们两人便按兵不动,默默观察着树中人的动静。不到一会儿,那树中人沉不住气了,他暴躁地嚷道:“你们两个是谁?还不快快现身,躲在暗处算什么英雄好汉!” 方逾仙发出一声噗嗤冷笑,她端着步子走出来道:“我们不是汉子,做不做英雄好汉也不打紧。” 秦轻捡起放在一旁的油灯,紧接着出现在方逾仙身后。 她们借着油灯仔细端详着眼前这棵苍天古树,见这灵珠粗壮的根须破土而出,一路扭曲蜿蜒向外延伸,直到根须伸展到不能再伸时便一头扎入土中深深埋了进去。 树干上攀附着成百上千条藤蔓。它们顺着树干攀附而上,爬上枝头,彼此紧紧缠绕、包裹,相依相偎,仿佛要不留一点空隙。它们却还是手下留情,在树干上留下了一处空白,而这空白由一张没有血色的面孔填上,他瞪着一双充满仇恨的眼睛,好像要用他的眼神杀死每一个出现在他面前的人。 秦轻走到那棵灵树下,拿灯朝树上一照,她看到树干上那张曾经熟悉的脸,神情僵住了。 “唐阿丁?怎么是你?” 唐阿丁见到秦轻,先是一愣,随后立马变了副嘴脸,脸上全没了前般的凶样。他惊喜笑道:“秦师姐?你怎么会来这里?你旁边的这位美人姐姐,是不是新来的师妹啊?” “唐阿丁,你怎么会来这里?是谁把你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你脸上的疤,是怎么回事?”秦轻看到他脸上一条条触目惊心的疤痕,她眼神流露出同情。 唐阿丁忽然两眼落泪,他抽泣了一阵,哀声道:“唉,秦师姐,此事说来话长啊!自从我被师尊赶出山门后,我无处可去,只好在凡尘中四处漂泊。这脸上的伤,是因为我恶习难改,和别人赌斗,输掉了所有家当,还被划伤了脸。我身无分文,只能露宿街头,结果遇到一个魔人,他把我抓到这儿来,不知使了什么邪门法术把我塞进了这棵树了。可怜啊我!” 方逾仙道:“可怜?是活该吧?” “是是是,师姐教训的是!” 秦轻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你既说是被魔人抓来,可知此人姓甚名谁,长什么模样,又为什么把你抓来?青銮观的弟子是不是被你伤了性命?” 唐阿丁急忙喊道:“冤枉啊秦师姐!我只是被困在了树里,这伤人的是树不是我啊!那个魔人蒙着面具,是谁我也不认得,他从来没告诉我姓名,我不知他的身份啊!” “那你为何刚刚对陆真人恶言相向,不与他们说清楚?” “这、这是个误会!”唐阿丁慌了脸色,他吞吞吐吐道,“我被困在树中,他们打树,树没事,可疼得却是我啊!他们……他们没有弄清楚就打我,所以、所以我才和他们恶言相向。” “唐阿丁,你不要把我们当傻子。陆真人为人宽怀,心胸博大,他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就对你出手。你最好从实说来。” 唐阿丁含泪叹息道:“秦师姐,我知道你不相信我。毕竟我从前劣性难改,犯下诸多错事,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我了。可我一直记得师姐你对我的好,我也从来没有忘记师尊是如何待我的!如今我已是痛定思痛,追悔莫及,只求师姐看在从前的情分上,助我脱困,你的大恩大德,我必涌泉相报!而且只要你们救出我,我就带你们去找那些失踪的弟子,我知道这树把他们藏到哪里去了!” 唐阿丁的一腔诉说触动了秦轻的心肠,她的目光中有了一丝不忍和伤感。 方逾仙道:“你的话可真多!”她又向秦轻道,“此人两面三刀,谎话连篇,不能救他。” 秦轻道:“姑且信他一次吧。他曾经是山息门的弟子,不管此事和他有没有干系,我都不能对他不管。救了他,也许就能救出青銮观的弟子。” 她并不是因为相信唐阿丁说的话才选择救他。她看得很清楚,今晚发生的事太可疑了,唐阿丁的一面之词不足为信。她选择救唐阿丁,不仅是顾念昔日的同门之情,也是为了能够尽快救出青銮观失踪的弟子。那两条藤蔓打了她和方逾仙,或许并不是想要吓退她们,而是想要把她们引过来。而这背后的主谋意欲何为,就要看唐阿丁能带给她们什么了。 方逾仙默想了片时,道:“那好,这回听你的。就算他想耍什么花招,谅他也不是你我的对手。” 唐阿丁连连称谢:“多谢师姐!多谢师姐!” 方逾仙冷面笑道:“什么师姐?你忘了你已经被逐出山息门了吗?我们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少套近乎。” “对对对,我说错了,我说错了!两位姐姐人美心善,你们大人不计小人过,千万别和我一般见识啊!” 秦轻道:“好了,不要耽误功夫了,你快说我们如何救你。” 第29章 渡临海越界救魔 唐阿丁嘿嘿笑道:“你们看看树顶。” 秦轻高举手中灯火,抬眼看去,见树冠顶端不断涌现魔气。这魔气汹涌翻滚,紫电交加,比上次她们在春溪镇见过的魔气还要凶猛异常。 “唐阿丁,你被塞进灵树里时,这树就已经是这样了吗?” “那不是,我是被他塞进去后,这树才发生了异变。这树太渗人了,我看到它用藤蔓抓来了好几个青銮观弟子。你们要想救我,就得砍掉它的树冠,那是魔气的源头。” “砍掉树冠你不会痛吗?” “不会不会,树冠没了,魔气也就散了。” “你知道得可真清楚。” 唐阿丁谄媚笑道:“不清楚怎么救得身家性命。” 方逾仙眼神犀利地盯着他:“你既然这么清楚,那么你应当明白这不是普通的树,青銮观上下对此树视若珍宝,若是毁坏了这株灵树,你觉得他们会放过我们吗?可别急着拿我们当刀子使。” “这是哪的话,我可不敢。”唐阿丁目光一沉,笑容微变,“就算你们不救出我,这树也迟会被毁掉。” 这倒说得是实话,魔气侵入了灵树,这树多半是活不了了。除非彻底除掉魔气,不然灵树就会被魔气腐蚀,变成无差别伤人的魔树。 以当前的灵树状况来说,她们是无法治好灵树了。 秦轻召出赤蕊灵珠,准备动手试试,方逾仙突然伸手拦住了她。 “秦师姐,借一步说话。” 唐阿丁贪婪地盯着浮在秦轻掌心上的灵珠:“秦师姐,这就是你的法宝赤蕊灵珠?我以前在山息门的时候只是听师兄师姐提起过,今日一见,果然漂亮!” 秦轻道:“你先等着。”她随方逾仙走到僻静处,方逾仙道:“秦师姐,我们不是说好今晚不插手,只是去看看吗?唐阿丁说的不一定是真的,他也许在骗你,给你下陷阱。就算要救人,我们也得先把他带回去和陆真人商量一下。” “我担心耽误的时间越多,那些失踪的青銮观弟子生还的希望就更渺茫了。你没有看到他对陆真人是如何说话的吗?我想就算我们和陆真人联手,他也未必会顺从我们。到时候鱼死网破,就更加难以救出那些失踪的弟子了,我们不能拿他们的生命冒险。” 第37章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方逾仙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也许他们已经遇害了。” “我想过这个可能,但不能因为有这个可能,就放弃另一种可能。方师妹,你不用劝我了,我意已决。万一出了什么后果,我来承担。”秦轻说得毅然决然,光是看她的神情,就知道无论用什么话都说服不了她了。 方逾仙道:“秦师姐,今夜是我把你拉出来的,就由我来砍灵树的树冠。无论发生任何事,我和你一起承担。” 秦轻眼前白色的身影一闪,方逾仙人已经提着欲燃剑飞到灵树上空。她拈起剑朝树冠砍去,剑还没碰到树,只听得树上枝叶乱舞,哗哗作响,从中冲出数十条藤蔓望她扑面劈来。 这些藤蔓飞得又急又快,好像数十条在空中挥舞的大长鞭,每一条都舞得蛮横凶猛。 方逾仙随机应变,举剑横劈竖砍,三两下就将藤蔓尽数砍落。可这些数十条藤蔓刚砍完,就又冒出十条、百条、千条藤蔓飞来纠缠她。这些千百条藤蔓就如千百条密集的蛇影,它们交织成一个网将方逾仙团团围住,并以她为中心不断收拢,方逾仙几乎无处可逃。 “方师妹小心!”秦轻担心方逾仙招架不住,急忙弃了灯,飞升到空中。她掐了风诀,林地疾风骤起,搅乱了那些藤蔓的动作。她又马上掐了火诀,风中腾升起一团烈火,风助火势,烈火越烧越大,扑到那些藤蔓上,那些藤蔓碰了火,像受了伤的老鼠一样害怕得到处乱窜。 方逾仙右手竖起两指往剑身上一抹,剑身瞬间冒起熊熊火光。她挥剑冲破藤蔓的重重围堵,劈开树冠顶端的魔气,魔气沾了欲燃剑的火都猛烈燃烧起来,迅速烧无了。 方逾仙灭了魔气,又朝树冠猛地一砍,树冠横斜着顷然倒塌,坠到地上发出一声沉重闷响。 唐阿丁急忙喊道:“好了好了,你们快收了法术,把这树劈开,放我出来!” 秦轻施法止了风,掐了个水诀浇灭了火,她跳到地上。赤蕊灵珠一直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旁。 方逾仙绕到灵树背面,挥剑对着树干劈下去。只听得一声霹雳响,灵树从中间裂成两半,霎时白烟缭绕,树根渗出血来。 唐阿丁跌出树心掉到地上,他哎呦哎呦的叫着,骨碌碌地滚到了秦轻脚下。 秦轻蹲下身扶起唐阿丁,见他身着锦衣玉带,她心里深感怀疑。 “我们现在救出了你,你该带我们去找那些失踪的弟子了。” 唐阿丁拍了拍身上的灰,笑道:“没问题没问题,我这就带你们去找他们。” 方逾仙找回了秦轻弃掉的油灯。她将剑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提着灯,飞到秦轻身边。唐阿丁正和秦轻面对面说话,她忽然靠过来把灯举到唐阿丁鼻子前,吓得他连连后退,口中止不住哇哇乱叫。 “你这是干什么?”秦轻赶紧拉住方逾仙。 唐阿丁看清方逾仙手里拿的不过是一盏油灯后,拍着胸脯心有余悸地说道:“你、你干嘛拿灯吓我!” 方逾仙提着灯一步步走向唐阿丁,目光愈来愈冷:“你这身打扮,可不像是一个身无分文的人穿得起的。我警告你,别耍心眼,快带我们去找失踪的弟子。” 唐阿丁忌惮着方逾仙背后的那把冷剑,他不停地向后躲着,“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啊,我带你们去就是了,你们跟我来!哎呦!”他没注意到脚下的石头,一不小心栽了个大跟头。 秦轻道:“方师妹,你不要戏弄他了,找人要紧。” 方逾仙停下脚步:“快起来带路。” “嘶——真疼!”唐阿丁扶着摔疼的屁股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朝北边的高山峻岭走去,“我都说了会带你们去,你们跟我来就是了!” 二人跟着唐阿丁沿着山路爬到了仙岛北边临海一侧的悬崖上。崖上风声不息,崖下浪声不绝 。 “唐阿丁,青銮观的弟子在哪?这里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秦轻在悬崖上转了几圈,除了天上的月亮圆了点,其他什么发现都没有。风吹得她耳边呼呼响。 唐阿丁道:“二位姐姐不要着急,这人就在下面。” “下面?”秦轻走到悬崖边上,朝底下望了望,“下面不是海吗?难道人在海里?” “不是不是,悬崖下面的崖壁上有一个洞穴,他们都在那个洞穴里。” 秦轻道:“这儿离灵树很远,他们怎么会被抓到洞穴里去?” “这我也不清楚,反正他们就在洞穴里。” 方逾仙道:“你不清楚?你怎么一会儿清楚,一会儿不清楚?” 唐阿丁咽了咽口水,眼瞅着秦轻:“秦师姐,我们……还救不救人了?” “唐阿丁,你和我们一起下去。”秦轻也不大相信唐阿丁,可眼下她们只能照着唐阿丁的话试一试了。 “啊,好。”唐阿丁有些畏惧地瞥了方逾仙两眼,“不过我如今灵力全无,只是一介凡人,要下去恐怕有些困难,还请师姐带我下去。” 秦轻还没答应,方逾仙收了剑走过来道:“这好办,我带你下去。” “啊,这……这不太好吧?”唐阿丁给自己捏了一把汗,往后退了几步。 秦轻道:“没什么不好的,就让方师妹带你下去吧。方师妹,交给你了。” 方逾仙递给秦轻油灯,随后在唐阿丁惊恐抗拒的眼神中,她伸出左手揪住他的后衣领,强拉着他一起飞下了悬崖。 秦轻也跟在他们后面一起飞了下去。她们落下悬崖后才知,那崖壁上真如唐阿丁所说有一个洞穴。三人一块飞入洞穴里,惊飞了一大群黑压压的蝙蝠。 洞里湿乎乎的,洞顶一直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秦轻提着灯走在最前方探路,方逾仙和唐阿丁跟随在后。他们在洞穴中弯弯绕绕地走了一段,很快就走到了尽头处。洞穴尽头的洞壁下整整齐齐地摆了一排瓶瓶罐罐,有大有小,有高有矮,有胖有瘦。 秦轻道:“这里没有人,只有些瓦罐。唐阿丁,你还要骗我们到什么时候?”她扫视着这一地的瓶罐,只见这些瓶罐的盖子上都贴了一张黄符。 唐阿丁凑到秦轻身前,哈着腰笑道:“师姐不要生气,他们都被关在了这些瓶子里,你们把这些符都揭了,就能放他们出来了。” 方逾仙道:“你去揭,我们看着。”她倒要看看这个唐阿丁到底想耍什么诡计。 “这……”唐阿丁转头望向秦轻,秦轻这时也不做声了,他懂了她们的意思,“那,那好,我来揭。”他走向那些瓶子罐子,忽然大手一挥,招来一阵阴冷的风,风来吹开了那些盖子上的黄符。 秦轻和方逾仙顿时大惊失色,她们即刻动手阻止唐阿丁,却还是迟了一步。只见他往后一跃,袖里掏出一颗不起眼的黑晶晶的小珠子丢到那些瓶罐中,嘭得一下顿时火花四溅,将那些瓶儿罐儿炸得粉碎,洞穴里渐渐弥漫起魔气。 秦轻调遣灵珠飞向唐阿丁,方逾仙将身一纵,举剑望唐阿丁刺去。奈何那魔气急剧膨胀,很快充盈了整个洞穴 ,唐阿丁人隐没在黑雾重重的魔气中消失不见了。那灵珠冲到一半,因不见了唐阿丁身影,便停在了半空不知进退。方逾仙挥剑快如飞影,却也刺了个空。洞穴里的魔气越来越多,阻碍了她们彼此的视线,叫她们看不清楚人在哪里。 秦轻掐了个风诀,想着用风吹散魔气,却是叫风风不应。她慌忙叫道:“赤蕊,快回来!方师妹,我们快快出去,离开这里!”赤蕊灵珠嗖的一下回到秦轻身边,驱散了围在她身边的魔气。 秦轻提着油灯左看右看,周围尽是滚滚如烟的魔气,方逾仙和唐阿丁两人却不见了踪影,她连声呼喊他们也不见有人回应她。 秦轻暗想:“此地不宜久留,或许他们出去了也不一定。”她决定出去了再说,便开始往回走。可是魔气把这洞穴堵得密不透风,她无法辨认出洞穴中的状况,哪里还能看清来时的路。她试着朝东走了一阵,却是险些撞上了洞壁,她又试着朝西走了一阵,却又差点撞上了洞壁,仿佛她的四面都是洞壁,她被困在了一座充满重重迷障的铁笼中。 无奈之下,秦轻只得止步。她施法变出灵蝶传讯给方逾仙,希望能和她汇合,然而灵蝶没飞多远便消失在魔气中被吞噬了。 “方师妹!”秦轻不得已,只好又喊了几声。不过这一喊,倒是喊出了人声,只听这人声道:“秦师姐,我在这儿!” 秦轻闻声寻人,见魔雾中隐约闪出个人的影子出来,那影子不是旁人正是她找了许久的方逾仙。只是这方逾仙却是背面朝秦轻,双手交叠背在身后。 “这么危险的情况下,方师妹怎会收起欲燃剑?”秦轻暗道古怪,不敢掉以轻心。她谨慎地走向方逾仙,左手提灯,右掌托着赤蕊灵珠,朝那人喊道:“方师妹,你的剑呢?” 这回方逾仙却是不应声了。 秦轻断定此人必不是真的方逾仙,她朝方逾仙打出赤蕊灵珠。灵珠闪光飞来,方逾仙忽然回头一扭,眼睛放出两道虹光,那虹光闪到了秦轻的眼睛,刺得她一时睁不开眼,叫她方寸大乱,跌落了手里的灯。 第38章 灯灭了,眨眼被魔气吞没。 方逾仙乘隙摇身一变,变成了唐阿丁。他怀里丢出一个金丝布袋,那袋子开了口,竟将灵珠吸了进去。她再睁眼时,就见赤蕊灵珠已经被他收入金丝布袋中。 秦轻道:“唐阿丁,原来这就是你的目的,你是来抢法宝的!”她手心凝聚一道金咒,作势要一掌劈去。 唐阿丁脸上露出阴谋得逞的诡笑,转手又丢出一条金绳。那金绳飞腾在魔雾中如鱼得水,绕着秦轻转了两圈,就把她人双手双脚捆住了。 唐阿丁将金丝布袋揣到怀里,他得意扬扬道:“怎么样呀,秦师姐!你也没想到你会有今天吧?” 秦轻滚在地上费力挣扎着,捆在她身上的金绳却越收越紧。她抬头怒视着唐阿丁:“唐阿丁,你快放了我,把赤蕊灵珠还给我,不要执迷不悟,一错再错!” “哼,放了你!”唐阿丁卸下了先前楚楚可怜的伪装,露出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我找死吗?我放了你!我劝你还是不要挣扎了,这可是我师尊特意制作的捆仙索,只要被这金索一捆,保准你施展不出一点儿仙法!” “你师尊?你师尊是谁?难道——是那个邈邈仙人!”秦轻被绳子勒得太疼,只好放弃挣扎。 “住口,邈邈仙人也是你配叫的!我师尊法力无边,好心好意收我做门徒,授我仙法,传我仙宝!你们山息门算什么东西,给我师尊提鞋都不配!” “山息门待你不薄,你怎么可以忘恩负义,恩将仇报!” “待我不薄?我只不过是偷了几个法宝,犯了点小错,你们就要把我逐出山门!我那样苦苦哀求,你们却视若无睹,这叫做待我不薄?” “哼,好一个倒打一耙!唐阿丁,你忘了你流落街头、无处可去之时,是谁带你回山息门收你为徒的吗?你离开山息门后,我曾经向南烨师叔问过你,南烨师叔说,你下山的时候,他送了你不少钱财,叫你回凡尘好好过日子!山息门对你仁至义尽,没有丝毫亏欠,是你自己心术不端,屡教不改。如今你做出这等不仁不义的事,可见南烨师叔把你赶走是对的!” 唐阿丁手中变出一条带刺钩的鞭子,阴险笑道:“够了,我可不想听你说这些屁话!你要是向我讨饶,讨我开心,我没准还能放你一马!不然……”他扬起长鞭,狠狠地朝秦轻脸上打了一鞭子。 秦轻的脸上立刻就留下了一道血痕。痛虽痛,却绝不吭声,她面无惧色地望着唐阿丁道:“要我向你这个无情无义的鼠辈低头,这绝无可能!” “好啊你个臭娘们,不给你一点厉害尝尝,你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唐阿丁甩甩手,挥起长鞭狠狠抽打秦轻,打了十几下,他才出够了气。他心怀意满地住了手,“你给我等着,我马上就去把另一个臭娘们也抓过来!”他撂下话,闪进魔雾中不见了踪影。 第30章 渡临海越界救魔 方逾仙挥剑劈开一条道路,冲四面喊道:“秦师姐,这里的魔气太汹涌,我们快点离开这里!”她在魔雾中不停地打转,心急如焚地喊了半天,却无人回应。 忽然,她看见不远处漂浮着闪烁着火光的油灯,便猜是秦轻站在那里。她朝那里飞奔而去,谁知走近一看,那油灯忽的不见了,闪出一条金绳来。金绳摇头摆尾冲她飞来,她拧剑劈砍,剑刃中冒出无数火焰。金绳虽然毫发无损,却被她一剑挑飞。 唐阿丁跳出魔雾,挥动长鞭将那金绳卷过来,金绳落到他手中就像一条听话的小蛇一样马上贴着他的腰身缠成了一圈。 方逾仙道:“臭虫,你总算现身了。” 唐阿丁顿时暴跳如雷,“你叫我什么!”他舞起长鞭猛地朝方逾仙挥去。 方逾仙偏头躲开长鞭,长鞭啪的在她身后的洞壁上戳了个窟窿。 唐阿丁恼羞成怒地扯回长鞭再次用力挥舞,长鞭就像长了眼睛一样对方逾仙穷追不舍。 方逾仙一面躲闪着长鞭,一面挥剑劈出火焰。火焰兵分两路,一路缠咬住长鞭,一路冲唐阿丁追来。 唐阿丁情知方逾仙不是好惹的,他慌忙撤回长鞭,将鞭子舞了一圈,打散了围攻他的簇簇火焰。这边刚打散火焰,那边欲燃剑火中带着赤光如箭般射来,唐阿丁赶紧舞鞭子缠住飞来的剑,但欲燃剑飞得极快,那鞭子连剑尾都没摸着就扑了个空。剑锋正对着他的脑袋刺来,他吓得冷汗直冒,鬼喊鬼叫着扑到地上,有惊无险地躲开了一剑。 方逾仙人乘胜追击,飞身而来一脚踢到唐阿丁脑门上,把他踢翻在地,让他摔了个仰面朝天。 唐阿丁贼心不死,握紧鞭子想要偷袭方逾仙,却又被她一脚踩住他握鞭的手。欲燃剑飞落到她手中,她提剑指着唐阿丁眉心道:“快松开,不然你的手可就没了。” “啊,疼疼疼!”唐阿丁叫苦连天,连忙放开鞭子,低头求饶道:“我错了我错了,求师姐饶我一命!” “师姐?”方逾仙松开脚,一脚踢开长鞭,将其踹入魔雾中,“闭嘴,你再叫一声,我就锯了你的嘴。”她拿剑架在唐阿丁脖子上:“我可不会像秦师姐那样好说话,你快点交代你的所有计划。” “姐姐,我、我也是奉命行事。我今晚干得这些事都是受人指使,我是被人胁迫,被逼无奈啊!”唐阿丁浑身发抖地盯着方逾仙手里的欲燃剑,小心挪动脖子避让着剑锋。 方逾仙道:“哼,好一个被逼无奈。谁指使你的?青銮观失踪的弟子去哪里了?” 唐阿丁道:“是那个邈邈仙人威胁我做这些事的!那些青銮观的弟子都被那棵魔化的灵树吃了!灵树用藤蔓刺入了他们的心脏,吸干了他们的灵力还有血,他们都死了!他离开前吸走了灵树上的所有灵力。” “你这个满嘴谎言的卑鄙小人!”方逾仙怒上心头,挥剑刺了唐阿丁左肩一剑,“啊,疼疼疼!饶、饶命啊!”他疼得龇牙咧嘴,鲜血染红了他上身的左半边。 方逾仙拔出剑,怒道:“邈邈仙人究竟是谁?快说!” “我、我真的不知道啊!邈邈仙人只是吩咐我,如果遇到秦轻那帮人,一定要想方设法把他们骗到这里来!” “那秦轻在哪里?你快点驱散这些魔气,带我们出去,否则,我就在你身上刺几百个洞。” “别别别,我保证带你们出去!可是、你也得让我起来再说吧……” 方逾仙半信半疑地拿开剑,道:“你胆敢再耍诡计,我就一剑杀了你。” 唐阿丁道:“不会不会,我见识过姐姐的厉害了,绝对不会!”他慢慢爬起来站直身子,嘴里止不住念疼。 方逾仙可不会惯着他,她猛地踢了一脚他的腿肚子,催促道:“动手。” “是……”唐阿丁低着头,右手摸进左手袖子里。 “快点。”方逾仙警惕着唐阿丁的举动,拿剑在他眼前虚晃了一下。 唐阿丁仍然低着头不动。方逾仙心中恼火,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想要出手教训他,这时他忽然抬起头,一双眼睛迸射出两道虹光。方逾仙被虹光刺得眼睛火辣辣得疼,她慌忙抬起袖子遮蔽虹光,但毕竟是晚了,她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了。 唐阿丁趁机一脚踹开方逾仙,解了腰上金绳要捆住她。 方逾仙虽看不见,却并不慌乱。她念了咒,掐了个诀,周身升起黑煞烈焰,这些黑煞烈焰像一面刀枪不入的盾,金绳飞来根本无法近她的身,一碰就被弹飞了。 唐阿丁气得七窍生烟,他恨不得立刻掐死方逾仙,却也只能对着她束手无策。他不甘心失败,又召来长鞭,挥鞭抽打方逾仙,偏偏欲燃剑横挡在她身前,挡下了他几百次抽打。打得他筋疲力竭了,欲燃剑仍傲然挺立在空中。 方逾仙道:“你还有什么本事,尽管使出来吧,我不怕你。” 唐阿丁将长鞭一甩,那长鞭收起刺钩,和金绳一样贴着他的腰身缠了几圈。他猖狂大笑道:“臭婆娘,我打不过你又如何?我告诉你,这洞穴是邈邈仙人为你们设下的有去无回阵,你和秦轻两个就好好留在这里,等着被魔气一点一点吞噬吧!哈哈哈哈!”他大笑着钻入了魔雾中。 方逾仙有心去追唐阿丁,但是她眼睛看不见,秦轻还被困在这里,她只能放弃追敌。她施法变出一只鲜红夺目的焰蝶。 这只焰蝶是由剑火所化,可不受魔气干扰在魔气中任意穿梭,但代价是方逾仙为此耗费了大量灵力,且焰蝶在魔气中不能存在太久,最多维持半个时辰便会消散。 方逾仙只想快点找到秦轻,便将所有希望都寄存在了这只焰蝶上。 秦轻不知道此夜已经过去了多久,也许天都快亮了。她伤痕累累地倒在那里,由于长时间被金绳束缚,她的手脚已经变得麻木无觉,又因魔气侵体,她已是浑身发冷。她恼恨自己的大意和无能,恨那唐阿丁太过心狠手辣,堂而皇之地在她面前把赤蕊灵珠夺走了。 第39章 赤蕊灵珠一旦落入心怀不轨的人手中,不知又要惹出多少事端,祸害多少人,她日后又有何颜面重回师门?她光是想想这些事的后果,就心神不安。 她又担心方逾仙也遭了他的毒手。要真是如此,她会怨恨自己一辈子,身为师姐却不能保护师妹,这还算什么师姐呢! 她只好暗中祈祷方逾仙安然无恙,希望楚怡、雷尘快点醒过来,发现不对劲后赶来救她们。不过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动静,也许那个唐阿丁不是方逾仙的对手,早就被她一举拿下了。只是因为这魔气,方逾仙难以找到她。 秦轻心里乱七八糟地想了一通,越想越是心乱如麻。她心头正难过,忽然两耳听到扑翅的细微声响。她一抬眸,却看到一只漂亮的红蝶扑扇着美丽的焰火在她眼前翩然飞舞,它像一朵烈焰中盛情绽放的花,妖艳诡谲。 难道是……一阵惊喜悄然漫上心间。 焰蝶振翅落到秦轻的脸上留下一吻,她听到了那熟悉却又从未听过的温暖声音:“秦师姐,是我。你跟着焰蝶走,很快就能找到我。” 一语抵万千。 秦轻目光一怔,心间的忧愁顷刻间如冰消瓦解了。她对着那焰蝶微笑道:“方师妹,我被困不能动身,烦请你来找我。”焰蝶振翅飞去,钻入魔雾中转瞬悄然无影。她相信这只焰蝶会飞到方逾仙那里,会带着她找到她。这意味着方逾仙没事,她们有救了。 飞出去的焰蝶在魔雾中来回穿梭,没过多久,方逾仙就在焰蝶的指引下匆匆赶了过来。秦轻见了来人,心中不甚欢喜:“方师妹,我在这!” 方逾仙的眼睛如灼烧般刺痛,依然目不能视。她听到秦轻呼喊,心神稍稍安定,寻声踏步来到秦轻身旁。 “秦师姐,你可安好?” 秦轻见方逾仙不能视物,她无暇顾及自己,焦急问道:“方师妹,你如何看不见了?莫不是你也被唐阿丁眼睛里照出来的光伤到了?” 方逾仙道:“师姐如此说,恐怕你早就比我先一步领略了他眼睛的厉害。”她将她与唐阿丁交手的经过说给了秦轻听,秦轻听过后,愈加悔恨自己不听劝阻,一意孤行。 方逾仙道:“师姐莫要担心,我双目只是暂时看不见了,会很快恢复的。不知师姐为何传讯说不能行动?” 秦轻道:“我也如你一般,他化作你的身形骗我,我虽没上当,却被他眼睛一照,一时晃瞎了眼睛,他趁机用个金袋子把赤蕊灵珠收去了。我双目复明后,欲和他斗法,他却用捆仙索将我捆缚在地,叫我不能施法。” “捆仙索?”方逾仙急收了欲燃剑,她忙跪下身伸手寻摸秦轻,果然摸到了绳子。她心中念道:“此物早已被损毁,唐阿丁怎会有?” 秦轻道:“你不要扯这绳子,这绳子用力扯会越勒越紧。” 方逾仙离秦轻近了,鼻尖嗅到血味,她又摸到秦轻身上一片湿凉处,便知秦轻受了唐阿丁毒打。她不禁怒意横生:“他伤了你,我刚才真应该一剑杀了他!” 秦轻道:“方师妹,我只是受了点小伤,并无大碍。今夜是我连累了你,或许我该听你的,先把唐阿丁抓回去禀告陆真人。” 方逾仙道:“不,不是你的错,你是救人心切,错不在你。唐阿丁抢走了赤蕊灵珠,他明显就是冲着你来的。我不该叫你和我一起行动,是我害了你。” “别这么说,你是我师妹,我怎么能让你孤身一人去行动?即使我没有听信唐阿丁的谎话,他为了达到目的,一定会想方设法把我引到这里来。今夜发生了太多始料未及的事,是我们疏忽大意,才着了他的道。事已至此,多想无益,还是赶紧想办法脱困吧。我被捆仙索捆住,身体动弹不得,你可有办法解开我身上的捆仙索?” “我试试。” 方逾仙摸到秦轻身上的金绳,她掐了个火诀,指尖燃起一簇火苗,她尝试用火烧了烧。 秦轻道:“用火烧似乎没有用。” 方逾仙又接连施了好几个法术,都没有办法解开或者毁掉捆仙索。她召来欲燃剑,拿剑割绳子,没成想剑一碰绳子,就被弹开了。 秦轻道:“方师妹,这捆仙索既然解不开,你就不要浪费灵力了。你还能行动,你快离开这里,去找陆真人帮忙吧!” “不行,我不能丢下你不管。我得守着你,万一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回来了怎么办?要走,便一起走。”方逾仙抱起秦轻,由欲燃剑在前面开路,径直往前走去。她明知这只是一个妄想,却还是盼着她们二人能就此走出洞穴。然而走了多时,她们依然困在魔雾中,前头似有无穷无尽的路等着她们走,就好像告诉她们怎么走也走不到头。 方逾仙停下了脚步,她发怔地望着前方。她看不见,因此眼前是一片黑暗。但她并不惧怕黑暗中的冰冷荒凉,因为走在魔雾中和走在黑暗中,于她而言是没有区别的,一样是望不到边。 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她不是一个人。即便有人能来救出她们,她们今夜终归是要困在这里受苦。一想到这处,方逾仙又暗自懊悔今日不该叫秦轻同她一块出来。秦轻若不来,便也没有这事,秦轻也就不用遭罪了。 以前哪怕是独自深处暗无天日的沉水渊里,她也从未感到这么无力,仿佛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方逾仙道:“我试过了,这个有去无回阵就像个无穷无尽之地,无论怎么走,都走不出去。我们恐怕只有借助外力才能走出这里。” “方师妹,你不要走了,放我下来吧。” 方逾仙照着秦轻的话做了。 秦轻道:“你可用焰蝶传讯给楚怡他们?” “我试试。” 方逾仙掌心火光一闪,飞出一只焰蝶。她们等了许久,焰蝶又飞回来了。 方逾仙伸手掐灭焰蝶:“焰蝶飞不出这个有去无回阵。我想我们今晚要一直困在这里了,除非有人能找到我们。” 那么为今之计,她们所能做的就是等待和坚持。可是在这阴森寒冷的魔雾中,秦轻感到越来越冷,身上的鞭痕也隐隐作痛,她的心情也无法避免地陷入沉重,眼前好像又浮现了风聆模糊的面孔,她自责惭愧的情绪又占据了她的内心。就这么想着,她眼睛一热,不觉落下滚滚泪珠。 突然,方逾仙伸出双手把她扶起来揽入怀里,她施法为秦轻渡入灵力,秦轻身体逐渐感到暖和。 “你……你在干什么?”秦轻忽然无比庆幸方逾仙此时眼睛看不见了,不然她身为师姐居然在师妹面前流泪,岂不是颜面无存。 方逾仙道:“魔气会侵入你的身体,消耗你的灵力,你的身体这么冷,又受了伤,没有法术庇护,一定会出事。我把我的灵力渡给你,也许你就不会那么冷了。” “可魔气也会侵入你的身体,你也会冷……” “师姐放宽心,我现在就抱着你,你觉得我的身体冷吗?不冷,对不对?你既然真心拿我当师妹,我也就真心拿你当师姐,我们互相照顾,理应如此。” 这些真情流露的话语令秦轻大为感动,她身为师姐早就习惯了照顾别人,从来没想过有一天需要别人来照顾她。她靠在方逾仙温暖的怀抱里,又闻到了那股淡淡的幽香,这比她在院子里种的那些花的香味还好闻。花香有浓有淡,香味各异,却不及她分毫。 她又忽的想到,这香味和那天她捡到的香囊闻起来一模一样,也不知这香囊里装了什么香料,使她渐渐心神安宁。 “我给楚怡、雷尘他们留了字条,我相信他们一定会赶过来救出我们。”她深知她们不只有彼此,她们还有师妹师弟。他们是她患难与共的朋友,是她朝夕相处的家人,无论遇到任何艰难险阻,他们都会齐心协力,迎难而上。正是他们的存在给予了她无限的勇气和希望。 方逾仙笑了起来:“师姐,是你让我明白,我们的身后从来不是空无一人。” 第31章 渡临海越界救魔 天明破晓,青銮观众弟子照常起来去主殿做早课。 东院客房里,楚怡睁开惺忪睡眼,迷迷糊糊地爬下床,穿好衣裳、鞋袜。她哈欠连连地走到屋门口,低头一瞧,就见脚下踩着一张纸条。她弯下腰捡起纸条看了眼上面写的字,这不看不要紧,一看立刻睡意全无。她心急火燎般地推开屋门冲了出去,跑到隔壁拍门喊人:“雷尘,快起来!” 隔壁雷尘也刚从床上下来,听了楚怡这焦急的呼喊,他不敢拖拖拉拉,迅速收拾好衣装,开门见人。 “怎么了,楚师姐?什么事这么着急?” 楚怡塞给雷尘字条,拉着他往城门的方向跑,她边走边说:“秦师姐昨夜和方逾仙偷偷溜出城去了,师姐让我们一觉醒来,就赶快去山门接应她们!” 雷尘看了秦轻留给他们的字条,不敢逗留。他们一路跑来,没遇到一个青銮观的弟子。他们到了山门前,只见山门附近空无一人。 第40章 楚怡道:“青銮观的弟子好像都去做早课了,我们赶紧开门让师姐进来!” 雷尘道:“对对对,我们得快点,不能让青銮观的人发现了!” 两人取下山门门栓,合力打开山门,可门外压根没看到秦轻和方逾仙。楚怡不敢大声呼喊,怕引来青銮观的弟子,便支使雷尘去山门外周围找找,她留在山门内望风。 雷尘在外面来回兜了好几圈,就是没看到人影,也没找到秦轻给他们留下的讯息。他估摸着青銮观的早课快结束了,担心节外生枝,便赶紧回来把情况告诉了楚怡。 楚怡道:“那怎么办?秦师姐和方逾仙她们应该如字条上所说在山门外等我们,可是这都过去这么久了,连个人影也没瞧见,她们不会出事了吧?我们得赶快去找她们!” 雷尘上前按住楚怡的肩膀:“楚师姐,你冷静一点,秦师姐她们法术高强,不会那么容易出事的。说不定,她们晚些时候就回来了。我们不如先用灵蝶传讯,看看能不能得到师姐的回音。” “好!” 他们赶紧施法变出两只灵蝶传讯给秦轻和方逾仙,并在山门口等待了多时。楚怡见灵蝶迟迟不归,她心里越发焦躁不安。 “雷尘,秦师姐她们一定出事了,不然灵蝶为什么迟迟没有回来?她们要是没出事,怎么可能没回来,又怎么可能不给我们留下讯息?”她一把扯住雷尘,“她们不在青銮观,肯定就在岛上,我们现在就去岛上找她们!” “可是怎么找?这岛这么大,光靠我们两个,恐怕找起来没那么容易!” “我们不如将此事如实告知陆真人,向青銮观求助吧!” “秦师姐昨夜不会平白无故地离开,她一定是发现了岛上有情况才偷溜出去,并给我们留下了字条。她让我们偷偷给她们开山门,肯定是不希望我们将此事泄露出去。万一师姐待会儿回来了,我们却把这事泄露了出去,那不是拖了师姐后腿吗?我们先耐心等一等,等搞清楚了情况再说。” 两人正为此争论不休,青銮观弟子的早课结束了,一些弟子陆陆续续地朝山门这边走来。雷尘和楚怡手忙脚乱地关好山门,避开青銮观弟子偷偷溜回了客房。 二人刚踏入客房,段贤就赶过来了。雷尘和楚怡两人神色紧张地互看了一眼。 段贤道:“二位可曾洗漱了?秦姑娘和方姑娘可起来了?厨房正在准备早饭,请各位稍等片刻,我们很快就会派弟子将早饭呈过来。等你们吃过了早饭,我亲自送你们离开青銮观。” “段前辈,秦师姐……” “秦师姐和方逾仙还在歇息,我们也未曾洗漱,我们不着急,不着急!” 雷尘拼命冲楚怡使眼色,告诫她不要说出实情,楚怡被他一打断,便也无心再说下去了。 段贤左右打量着他们,总感觉他们今天的行为举止有些反常,但他心里记挂着昨夜的事,此刻也没有心思去追究,便说:“那我待会儿叫两个弟子给你们送来洗漱用具,你们快快梳洗一下。” 雷尘和楚怡送走段贤后,他们关起屋门,又开始商量该如何寻找秦轻和方逾仙。两人争来争去,最后想出了一个折中的法子,他们吃过早饭后就借口去岛上逛逛,实则是去找人,若午时之前他们还没找到人,秦轻和方逾仙也没有回来,他们就向陆真人求助。 二人洗漱过后,匆匆吃了青銮观弟子送来的早饭,便去宣和宫找段贤。途中他们看到前院里站着两排神色严峻的弟子。 楚怡道:“青銮观的弟子聚集到一块,这是要去干架吗?” 雷尘道:“嘘,别管这些事了,找师姐要紧!” 他们穿过前院走入宣和宫,陆怀正与段贤商谈要事,见有人来了,他们便立刻打住了话。 陆怀道:“雷尘、楚怡,你们已经收拾好行头了吗?怎么就你们两个来,秦轻和方逾仙呢?” 雷尘道:“陆真人,秦师姐和方逾仙吃过早饭就去岛上逛逛了,说是中午再走也不迟,我们正打算出去找她们。” 陆怀和段贤一听,脸色骤变。 段贤道:“你们……你们怎么能擅自离开青銮观呢?” 楚怡问:“为何不能离开?岛上又没有见不得人的东西。” “唉,这……”段贤看了陆怀一眼,似乎嘴里憋着话,却有口难言。 陆怀道:“罢了,阿贤,你把事情说清楚吧!” “可是真人,家丑不可外扬啊!此事若是外人传扬出去,岂不是叫人小瞧了青銮观!” “阿贤,秦轻和方逾仙她们去了岛上,必然会发现异常。我们瞒不住的,你就说了吧,也是我师门不幸,合该有此一劫。” 雷尘道:“陆真人、段前辈,你们究竟在说什么呀?我们快被你们搞糊涂了。” 段贤道:“就在你们来的前两天,青銮观派去岛上负责砍柴挑水、采摘草药的六个弟子失踪不见了。我们派出弟子去寻找他们的下落,可是派出去的弟子也都离奇失踪,去而不返。我们在找人的过程中发现岛上的禁地曾经有人闯入,禁地的结界被打破,大量魔气涌入其中,养护在禁地中的那株灵树也因此遭了殃。” “我率领弟子前去查看灵树情况,谁知树干上居然露出一张可怕的人脸,把我们都吓住了。这灵树树被魔化后变得十分厉害,我们还没做什么,它一出手就伤了我们好几个弟子。我不敢恋战,匆忙带领弟子撤回,将此事禀明了真人。真人推测失踪不见的弟子和这灵树有关,又派弟子去盘问藏在树心里的那个人。 “可是这人实在可恶,一看见我们就破口大骂,弟子们只要一近树身,灵树就会对我们发起攻击。我们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天,还是找不到失踪弟子的下落。无奈之下,昨天深夜,真人亲自率领弟子去对付这株成魔的灵树,结果还是没有逼问出有用的消息。今天我们正打算最后再去一趟,若还是问不出消息,便将此树除了。” 楚怡听段贤说了一大堆,心里急得团团转,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她紧紧抓住雷尘的袖子:“雷尘,秦师姐她们出去……会不会和段前辈说的这个事有关啊?我们快点去找师姐啊,万一她们也失踪了怎么办?” 雷尘心里也乱哄哄的,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段贤道:“你们两个怎么回事,今天一直怪怪的,不是说秦轻和方逾仙去岛上了吗?你们也别在这杵着了,赶紧传讯给她们,提醒她们小心些!不过……那灵树虽然厉害,却也并非不可战胜,秦姑娘和方姑娘就算遇到了灵树的袭击,她们本领高强,遭殃的应该是那株树才对。就是可惜了这树,多半是救不回来了。” 陆怀道:“树没了不打紧,人没了才可怕。当务之急是找到失踪弟子,我青銮观再也经不起这么大的损失了。” 雷尘道:“我们……可以跟着你们一起去看那株灵树吗?” 楚怡道:“是呀,我们也想去帮忙,顺便找一找师姐。” “你们……” “阿贤,既然都告诉了他们,那就带上他们一起去吧。多一份助力,有何不可呢?”陆怀从座上站起,朝他们三人走来。 楚怡和雷尘感激地看了眼陆怀。 “多谢真人。” 众人率领前院的弟子赶到北边禁地中时,见到灵树被劈成两半,庞大的树冠也被砍落在地,纷纷都愣住了。 “这、这树里的人去哪了?”段贤手握长泾剑,凑到灵树前瞧了瞧,“谁把这树砍了?”他回头跑向楚怡和雷尘,指着那株灵树道:“不会真是秦姑娘和方姑娘把这树给劈了吧?” 楚怡拽了拽雷尘的胳膊:“雷尘,秦师姐她们昨天晚上一定是去砍这树去了,可她们人去哪了?” 段贤道:“昨天晚上?你们不是说她们今天早上才出了城吗?” “楚师姐,这下我们可能真的瞒不住了……”雷尘拿出藏在衣襟口袋里的纸条,递给了段贤,“这是秦师姐留给我们的字条,她们其实昨天晚上就出去了,到现在也没有回来。” 段贤看毕,他把纸条交给了陆怀:“真人请看,这是秦姑娘写的。” 陆怀摇头叹道:“唉,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啊。秦轻不会贸然行动,这必是方逾仙从旁牵引。她们是好心好意,树中人却是虚伪狡诈之徒,如今这树砍了,人却不见了,我担心……” “真人,您是担心秦姑娘和方姑娘遭遇不测吗?这不可能吧,我之前和她们一起除魔,她们身手不凡,不像是会轻易落入下风。” 楚怡上前一步,拱手道:“段前辈,秦师姐她们一夜未归,也不知道她们遭遇了什么。麻烦你们帮忙找找她们吧,楚怡在此谢过诸位了!” 雷尘道:“我们早就派出灵蝶传讯,可是灵蝶一直没有消息,她们说不定是出事了!” 段贤道:“啊?你们怎么不早说!” 陆怀道:“你们先不要慌,这也仅仅是推测,我马上派弟子去岛上搜寻她们。” 第41章 突然,前方树林里飞出一个人来,他跳落到那棵已经死掉的灵树旁,笑道:“不用找了,她们已经死了,死无全尸!” 段贤道:“来者不善,众弟子听令!”青銮观弟子立刻举起剑,剑锋对准了那人。楚怡和雷尘看到他,都觉得有些眼熟。 唐阿丁道:“楚师姐,雷师兄,你们不认识我了?我是阿丁啊!” “你……你是唐阿丁!”楚怡惊呼道。她一时半会儿还真辨认不出这张狰狞可怖的脸。 “唐阿丁,你刚刚那话是什么意思?”雷尘手中变出赤金剑,目光凛凛地盯着对方。 “哟,雷师兄,你干嘛这么看着我?见到你的老熟人,你应该感到高兴才对!”唐阿丁丝毫没将他们放在眼里,一副吊儿郎当的神情。 楚怡最是见不得唐阿丁这目中无人的张狂样,又因听到他说秦轻她们已死,她心里忍无可忍,手里变出凌霄玉剑,拿起剑就朝唐阿丁刺来,口中喊道:“你胡说什么,给我把话说清楚!” 唐阿丁扯下腰间长鞭,鞭子立刻竖起刺钩,他啪的一声甩下鞭子,长鞭飞扬,快如闪电,它一把缠住楚怡的凌霄玉剑,将其卷了过来。 雷尘疾声大呼:“楚师姐小心!” 楚怡失了法宝,心下大怒,冲上去施法夺回凌霄玉剑,唐阿丁等楚怡离得近了,他果断丢下凌霄玉剑,抛出捆仙索。 雷尘见势不对,持剑飞来,挑开金绳,金绳又落回了唐阿丁手中,顺着他的胳膊爬上了他的腰间。楚怡召回剑,方知自己险些中计了。 “楚师姐,你刚才莽撞了!此人既然有本事来到这里,我们不可小觑。” “好了,我知道了!这次是我大意,绝不会有下次了。” 段贤急忙赶上前来道:“他就是那个树中人。这怎么回事,你们都认识?” 楚怡道:“以前认识,现在可不认识!他曾经是南烨师伯的弟子,因多次违反门规,他早就被师伯逐出师门了!如今倒是变成了一副人模狗样!” 唐阿丁道:“哈哈哈,对,我人模狗样,一会儿我叫你们连狗都不如!” 陆怀道:“唐阿丁,我正愁找不到你人,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陆真人好!”唐阿丁装模作样地朝陆怀拱手一拜,他起身道,“您昨个儿不是还着急动怒了吗,今天怎么如此淡定?看来您老人家也不是真心在意您的弟子。” 段贤和众弟子已是对唐阿丁恨之入骨,此刻听了唐阿丁如此招人厌的挑衅话,他们作势就要冲上来围攻他。 陆怀却举起手,他回头扫视了身后的一众弟子。众弟子心领神会,皆停步不前,但只是收不住眼神中的冰冷杀意。 陆怀又转向唐阿丁,冷冷道:“唐阿丁,我最后问你一遍,我的那些徒弟去哪了?秦轻她们又在何处?” 唐阿丁笑道:“我不是说了吗?秦师姐她们为了救出被困在树中的我,被那魔树杀死了。你的那些弟子自然也是和她们落得同一个下场喽!” “你……你胡说!师姐怎么会救你这种人!”楚师姐举起剑差点又冲了上去,多亏有雷尘在旁边拉着。 “呵呵呵,信不信由你们,反正我的目的已经达成,准备走了。我奉我仙师的命令,临别前给青銮观送上一份大礼!”唐阿丁一跃而起,升到半空,向左袖里摸出一个掌心大小的黑布袋。 这袋子摸起来光滑匀称,与昨夜他收走赤蕊灵珠的金丝布袋大小一致,模样一致,唯独颜色不一样。他解开束口的细绳,将袋口向着众人一泼,魔气如墨般流出,迅速占满了禁地。 唐阿丁放完袋子里的所有魔气,袋子立刻鼓胀起来。众人听见一声威威龙鸣,一条形似蚯蚓的黑色东西钻出袋子,须臾间变成了一条鳞光闪闪的黑龙。此龙鼻子上长着两根极长的黑须,头顶的一只角断了,身上有多处伤痕。 与此同时,林中闪出一大群机关魔偶,他们将所有人都围了起来。青銮观众人见到这些魔偶,又见到那条黑龙,都惊异得合不上下巴。他们又惊又怒,握剑的手都颤抖起来。 陆怀对众人道: “这是来自大荒山的大妖须龙,并非真龙,真龙乃神兽。此妖非比寻常,若是打不过,切莫恋战!” 唐阿丁收紧袋子,奸笑道:“各位,今日或许就是青銮观的死期,你们好自为之吧!”他吹起一声唿哨,一只黑鹏从深山中飞来。他身形一转,跨上黑鹏离去。 魔偶开始不断靠近留在禁地里的所有人,陆怀急施法为众人竖起一道金光罩,金光罩能暂时抵御魔偶,保护众人。他嘱咐段贤道:“我去追唐阿丁,你务必率领弟子安全撤回青銮观!” “是,弟子遵命!” 雷尘、楚怡追过去道:“陆真人,我们跟你一起去!” 陆怀道:“情况危急,我一人去便可,请二位助青銮观弟子化解危机,陆某在此谢过二位!”他踏上长剑,乘疾风往追赶唐阿丁去了。 第32章 渡临海越界救魔 段贤急喝道:“众弟子听令,保护好自己,杀出生路,撤回青銮观!”众弟子得令,纷纷施法御剑,消灭魔偶,往青銮观的方向撤退。 雷尘摘下腰间宝葫芦,揭开盖子,抛到空中,念声:“吞!”宝葫芦浮到空中,浑身金光照耀,葫芦嘴不断吸入魔气。魔气被吞入葫芦肚里受三昧真火焚烧,很快就消灭了。 楚怡和雷尘彼此心有灵犀,他们之间无需多言,一转身便帮助青銮观弟子消灭魔人,为他们开辟生路。他们决定先应对当前危机,护送青銮观弟子回去,再想办法寻找秦轻和方逾仙。 魔气缭绕的禁地陷入混乱不堪,魔偶前仆后继地涌上来,他们一次又一次消灭魔偶。有人受伤流血,有人不幸死去,有人拼命开路,博得一线生机。 须龙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它尾巴一甩,就将身后的整片森林给摧毁了。它张牙舞爪地朝众人扑来,将任何阻挡在它面前的东西,不论是树还是魔人,全都撞毁。它一路横冲直撞,一头撞上陆怀布下的金光罩,就像撞上了一堵结实的墙,竟然撞断了另一只完好的角。 须龙狂躁起来,它不停地疯狂撞击金光罩,把自己撞了个头破血流也不愿停止。金光罩虽然没有破,但是已经有些不稳定了。 段贤跃到空中,飞到须龙头顶,一剑刺下。须龙的鳞片就像它的铠甲,段贤这一剑下去并没有刺穿鳞片,只是擦出了火花,对于须龙来说,犹如挠痒痒。不过这一击却吸引了须龙的目光,它放弃了撞击金光罩,转头张嘴扑咬段贤。 段贤御风向后飞去,却比不过身后穷追猛赶的须龙。他离须龙的嘴只相隔一步之遥时,忽然扭身劈出一道光辉灿烂的剑芒。他躲开扑来的须龙,抓紧机会朝前飞去。 剑芒如流星般划入须龙的嘴中,偏巧打断了它的一颗獠牙。这一击彻底激怒了须龙,须龙追着段贤向北边的山崖跑去。 经过一场激烈的厮杀,禁地中的魔偶被众人悉数消灭,魔气正在逐渐消散。青銮观的弟子有一大半撤出了禁地,回到了观内,剩下的一些人还在搀扶着伤员赶回青銮观。 “雷尘,段贤把须龙引开了,我们快去帮他!”楚怡消灭掉了附近的最后一个魔偶,她看到须龙对段贤紧追不放,担心段贤可能会遇到危险。 “好,我们快去帮忙!”雷尘也将周围的最后几个魔偶都除掉了,他收起宝葫芦,赶过来与楚怡汇合。 两人一块使御风疾行之术追赶段贤,不久便赶到了北边的山林上空。 段贤正使出浑身解数与须龙相斗。须龙身上多了好几道伤口,段贤虽无外伤,却吃了须龙好几记尾鞭,好几次险些坠地。 楚怡大呼一声:“段前辈,我们来助你!”她口中念诀,以指御剑,只见凌霄玉剑悬在她身前,通体发亮,剑锋对准须龙尾部。 她念声“去!”,两指朝龙尾一比,凌霄玉剑分身成万把剑,真剑率先飞去,其后万剑齐飞。只听得无数乒乒乓乓响,万剑中只有真剑刺入了龙尾,其余的剑都未伤鳞片分毫,皆被鳞片弹飞,消失了在茫茫苍穹。须龙大吼一声,它转身又来扑楚怡。 段贤道:“须龙鳞片坚固异常,你们要小心应对!” 楚怡召回剑,闪身躲开,雷尘又赶了上来,一剑斩断了须龙的右前爪。须龙受了此击,又调头去追雷尘。段贤灵机一动,想出个妙招来。 “楚怡、雷尘,我们不如轮流进攻,将这孽畜耍得团团转。” 雷尘道:“好主意!” 三人各在一方,分别轮留进攻,一人引开须龙后,另一人便接着上,如此循环往复,须龙被他们三人在空中遛来遛去。 秦轻昨夜躺在方逾仙怀里,虽有她渡灵力给她,免遭了魔气侵体,却因身上多处鞭痕,后来身体发起热来。她浑身滚烫,又热又难受,却强忍着不吱声。 方逾仙察觉到秦轻身体的异样,她抬手摸了摸秦轻的脸,声音紧张道:“秦师姐,你的身体好烫,你一定是发烧了。”她将秦轻搂得更紧了些,却又不知如何才能缓解她的症状。 第42章 秦轻烧得头晕眼花,听见这般说,心里仍想着不能叫她担心,她有气无力道:“没事,等楚怡他们来了,就好了……” 方逾仙道:“你怎么会好?今夜是我冲动了,我不该叫你来。” 秦轻听到头顶上方传来这般话,她吃力地抬起脸,想要看清方逾仙的表情,但是她眼前一片模糊。她虚弱地说道:“方师妹,我们不是说好,不许自责,不许责怪彼此么?” 方逾仙听到此话,内心越发愧怍,但只是面上不语。 秦轻感到头昏昏沉沉,似要睡去,她闭上眼睛道:“方师妹……我恐怕要睡一会儿……你安心……”此后便再无声了。 她昏睡了过去,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只有她一个人走在无尽的黑暗里,她走了很久很久,终于看到一束光漂浮在前方,她尽力追逐那束光,却发现那光来自赤蕊灵珠,她快要够到灵珠时,有人夺走了它。那个人是谁,她没有看清,她只看到一个黑影。 方逾仙寸步不离地守在秦轻身旁不敢入睡。大约每隔半个时辰,她施法给秦轻渡灵力,以护她不受魔气侵袭。 “秦师姐。” “秦师姐,你快醒醒。” “秦师姐,我们也许有救了。” 秦轻感觉有人在轻柔地拍着她的脸,她缓缓睁开双目,抬头就看到一双清澈地倒映着她面容的眼睛。 秦轻笑道:“太好了,方师妹,你能看见了。”她身体已经不烫了,可伤口还是疼得紧。 方逾仙道:“秦师姐,你受了这么多伤,你还说没事。等我们出去了,我一定将你所受的伤,从唐阿丁身上千倍万倍地讨回来。” 秦轻道:“我和你一起,为我们报仇,为那些无辜的弟子报仇。” 正在这时,洞穴外传来须龙的咆哮声。 “师姐你快听,外面是不是传来了声音。” “这好像不是人发出来的声音。”秦轻仔细聆听,只听得断断续续的吼叫声。这声音不是很响亮,大概是从远处传来。 方逾仙道:“这的确不是人会发出来的声音,更像是野兽或妖物的吼叫。” 秦轻道:“唐阿丁离开后,他一直没有回来,也不知他是否逃了。这外面的动静,也有可能是他搞出来的。我们既然能听到这声音,青銮观和楚怡他们也一定会注意到这边的异常。方师妹,我相信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找到我们。” 却说唐阿丁坐着黑鹏飞得极快,不到一会儿功夫就飞到了百里外的海面上空。 陆怀御剑疾行,赶在唐阿丁后头,二人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近。就快要碰上时,唐阿丁转身抽出长鞭,抡起鞭子朝陆怀头上劈去。长鞭横扫,犹如龙飞蛇舞,伴随着一声尖锐爆鸣,激起海上千层浪。 陆怀掐诀念咒,周身亮起金光罩,挡下了飞来的长鞭。 唐阿丁收回长鞭,命黑鹏悬停在空中:“陆真人,你不去救你的弟子,何苦大老远来追我?你就不怕你的弟子都没命了?” 陆怀捋一捋胡须,淡定笑道:“呵,不急,我先解决了你,再回去助我门下弟子。” 唐阿丁道:“好,你想送死,那就由我来送你最后一程!”他抡起长鞭,鞭子缠绕着魔气驰来,冲破了金光罩。 陆怀偏身躲过长鞭,抬手一掌劈断鞭子。唐阿丁脸色大变,急甩鞭再次袭击陆怀。陆怀伸手抓住鞭子,使力往这边一拉,拖着唐阿丁向前摇了几步,若不是他及时放手,任由长鞭被陆怀拉去,他差点跌下鹏背。 陆怀收走了唐阿丁的鞭子,鞭子在他手中迅速燃烧起来,火中冒着金光,一瞬间就被烈火吞噬了。 陆怀召回长剑,脚下聚起一团祥云。长剑悬在他身侧,剑锋朝向唐阿丁,剑刃中青芒迸射,嗡鸣不绝,青芒凝聚成剑形飞去,击中唐阿丁胸膛。唐阿丁应声倒在鹏背上,口吐鲜血。 陆怀飞近黑鹏,跳下来道:“唐阿丁,你不是我的对手,我劝你束手就擒。” 唐阿丁左肩的伤口破裂,又渗出了血。他按着胸口强笑道:“陆真人,你抓了我也没有用。我只不过是奉命行事。” 陆怀道:“奉命行事?奉谁的命?” “呵呵呵呵……”唐阿丁狞笑着,脸上的疤痕也变得扭曲起来,“还能是谁?当然是唐晋仁。” 陆怀听到这个名字,霎时如坠冰窟,背后止不住冷汗涔涔。他已经有许多年没听人在他面前主动提及这个人了。 “这不可能。他——已经死了。” 陆怀是绝不会相信唐晋仁还活着,因为唐晋仁是他的徒弟。 十一年前的那场祸乱中,陆怀亲手杀了唐晋仁,他亲眼看着他的尸首在他面前燃烧殆尽。不止是他,还有许多青銮观的弟子、杀生阁的长老都目睹了唐晋仁的死,他们都可以作证,这绝不会有假。 唐阿丁道:“死?哈哈哈哈!他没有死,他还活着!我就是他,他就是我,我继承了他,我要向你们发起复仇!” 陆怀道:“我是不会信你说的这些胡话的。你快点从实招来,到底是谁指使你做出这些事的?” “是谁?呵呵……”唐阿丁声音忽然弱了,他咳出一口血,手撑起身子,“是我的师尊,一个于你而言,曾经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人。” 陆怀如遭雷击,身体向后斜晃了一下。他茫然四顾,心生悲痛,颤声道:“居然是他……怎么会是他?天哪,我做了什么?我居然引狼入室啊!” 回想半年前,邈邈仙人登岛拜访青銮观,他与邈邈仙人一见如故,遂请邈邈仙人客居青銮观。邈邈仙人留在青銮观的这半年里,他们二人经常清谈,相处得极为融洽。他甚至萌生出想要收他为徒的念头,却遭到了他的婉言谢绝。此时他才明白邈邈仙人为何要拒绝拜入他门下了,原来他早就包藏祸心,策划好了今日的一切。 陆怀道:“你快说,他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谁知道呢?大概是为了报复吧!”唐阿丁放肆大笑道。他似乎并不担心自己性命存危。 陆怀道:“你还要撒谎,过去我与他素不相识,他为何要报复青銮观?若不如实交代,休怪我剑下无情!” 唐阿丁道:“你若想知道,不如亲自去问他,何必问我?我好心劝你一句,赶快回去救人,否则秦轻的性命可就不保了!” 陆怀道:“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的鬼话吗?” 唐阿丁冷笑道:“你若不信,就去替她们收尸吧!啊,不对,恐怕去晚了,连尸体也没有了。” “我先杀了你为我门中弟子报仇!”陆怀伸手握住剑柄,举剑刺向唐阿丁胸口,唐阿丁却突然有如神助,手铆足了劲一撑,就势翻滚到另一侧。 陆怀刺了个空,他再度挥剑刺唐阿丁。唐阿丁趴下来吹了声唿哨,黑鹏左摇右晃,陆怀也跟着左右颠簸,难以站稳。剑没伤到唐阿丁,让他又躲了过去。 陆怀见形势不利,飞身跳下黑鹏,驾着一朵祥云和黑鹏并行。陆怀一走,黑鹏恢复了正常,唐阿丁也趁这个机会站了起来。 “唐阿丁,你跑不掉的!” 陆怀放下剑,掐了个诀,海面升起滔天巨浪,迎着风啸朝唐阿丁背后扑来。 唐阿丁往背后一瞧,暗中恼恨道:“好啊,敢来这招,我也得让你吃我一招!”他大喝道:“陆真人,你可想知道邈邈仙人的真名?” “你此刻说出来也晚了!” 陆怀挥掌一拍剑柄,长剑发出声声铮鸣飞向唐阿丁。 唐阿丁急忙闪开,却还是被剑划伤了右胳膊。他按住伤口,扭头瞪着陆怀,怒喝道:“看这!” 唐阿丁两眼放出虹光,陆怀却早有准备,他挥起袖袍,袖袍发出如铜镜般的亮光,两道虹光照在袖袍上又被反弹了回去,直照入唐阿丁眼中。 “啊啊啊,我的眼睛!”唐阿丁大叫一声,捂着眼睛在鹏背上痛得来回打滚。 陆怀道:“我早就知道你突然叫住我,必是不安好心。多行不义必自毙,你好自为之吧!”他驾着祥云飞离了此处,回青銮观去了。 黑鹏背着唐阿丁尽力朝前飞,滔天怒浪翻涌而来,转眼间吞没了他们。 第33章 渡临海越界救魔 陆怀御剑飞驰赶回了岛上。段贤、楚怡、雷尘三人与须龙争斗了多时,仍相持不下。段贤见陆怀赶来,忙飞过去问道:“真人,您没事吧?唐阿丁呢?” 陆怀道:“我没事。唐阿丁被我淹入海中,生死未明。我们快去解决须龙!” 二人赶近须龙,陆怀正要出手降龙,忽然见龙头龙尾有细微银光闪耀,但只闪那一瞬,若不详细观看,必不能察觉。 陆怀道:“阿贤,你仔细看那须龙的龙头龙尾,那龙头正中有一根钉魂针,龙尾上也有一根。此针是一种邪门法宝,不但可用来对付人,还能用来对付妖,但唯独对鬼无效。若是用在普通人身上,只需一根针,就能夺其性命;若是用在仙家子弟身上上,一针便可封住灵力,叫其施展不了法术,两针就可叫其昏死过去,三针就可叫其丧命;若是用在妖身上,一针便可削弱其妖力,两针便可令其动弹不得,三针便可伤其性命。这须龙是庞然大物,修为千年,两针不足以控制住它,却也大大削弱了它的妖力。 第43章 段贤道:“这钉魂针如此厉害,唐阿丁是如何获得?” 陆怀道:“要炼制此针,需先取精细金刚铁石打造针形,再丢入冶炼炉供以魔气炼制九九八十一天。开炉后针闪银光且不化,就成了;若是针化了,这针便是废了,需要重新炼制。炼此针绝非易事,最后成不成都是看天。唐阿丁背后定是有人指点,才能炼成此物。” 须龙张开硕大嘴巴扑咬雷尘,雷尘闪到一边,飞出去一丈远。 “陆真人,有什么话我们待会再说,先杀了这恶龙吧!” 楚怡迎上来砍了须龙尾身一剑,她转头对陆怀说道:“陆真人,须龙皮糙肉厚,我们伤不了他多少!” 陆怀见他们斗得吃力,又想到唐阿丁说的那些话,便对他们三人说道:“唐阿丁说,秦轻和方逾仙还没死。若此言属实,他应该是把她们关在了岛上的某一处地方。你们几个不要耽搁,速去寻找她们,这里交给我就行了。” 段贤道:“是,弟子领命,真人多加小心!” 楚怡、雷尘道:“多谢陆真人!” 三人落到下方山头,去寻秦轻和方逾仙去了。 陆怀口中念咒,拈剑刺向须龙,他大叫一声:“孽畜,看剑!”只见剑刃霞光灿灿,他一剑刺入须龙腹部,鲜血四溅。 须龙吼叫着扑向陆怀,陆怀拔出剑往上空飞去。须龙追在陆怀身后,与他一块升入天穹,越飞越高。忽然,陆怀回身一转,举剑刺向须龙,他浑身金光灿灿,霞光万道。须龙张开嘴迎上去,陆怀飞入须龙嘴中,只听空中龙鸣哀转久绝,又接着一声轰响。空中云层迸射出无数璀璨金光,须龙沉入海中,激起雪浪三千尺。陆怀从云海中钻出来,飞下来落到一处山崖顶端。 段贤、楚怡和雷尘三人飞遍仙岛各处,边喊边找,他们寻了半日,把嗓子都喊破了,就是找不着人。 段贤道:“须龙死了,不如去找我师尊想想办法吧!” 雷尘道:“说的是,我们这么找下去,也不是办法。” 楚怡道:“那还等什么,我们快去找陆真人呀!”她说着,急飞向陆怀。三人落到崖顶上,见陆怀身向汪洋大海,沾了一身血污。 段贤道:“真人,须龙死了么?” 陆怀转向他们,点头道:“嗯,死了,尸沉大海了。”他们看到海面上浮起的泡沫,心里都松了口气。 楚怡见他们师徒二人对视无言,也不知他们在想什么。她一股脑地冲过来道:“陆真人,秦师姐她们还未找到啊!” 雷尘连忙上前拱手道:“还请陆真人相助!我们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陆怀道:“莫急莫急,你们先说说,这岛上各处,你们都一一找过了?” 楚怡道:“找了找了,喊得嗓子都冒烟了,就是没见着人也没听到声。” 陆怀捋着胡须想了一想,眼中闪烁着精光,声音沉沉道:“这岛上并无什么藏身之处。若非要寻一处藏身地……”他顿了顿,瞥眼看向段贤,“难不成是在那里?” “不会吧?”段贤听陆怀这样一说,神情突然变得奇怪起来。 楚怡道:“那里?哪里啊?” 段贤道:“我们脚下的崖壁上有一个洞穴。唐晋仁曾在这个洞里修炼邪术,后来这个洞被真人亲自用石头封了。” 雷尘道:“陆真人,我们去下面看看吧。” 四人飞下悬崖,飘在海上,却看到洞穴口已经被石块填满。 段贤道:“这洞穴是堵着的,应该没有藏人吧?” 楚怡道:“谁说不能藏人?说不定这是重新填上的石头,秦师姐她们也许就被关在里面!” 雷尘道:“陆真人,请打开洞穴吧!” 陆怀道:“救人要紧,里面藏没藏人,我们打开看看就知道了。”他召出长剑,挥剑劈出三道剑气,剑气落在石块上,石块轰然粉碎。洞穴口开了,里面冲出魔气,直击陆怀。 段贤眼疾手快,冲过来大叫道:“师尊小心!”他劈出一道剑气,可这魔气中亮着紫芒,威力巨大,剑气只消灭了一半的魔气。他扑到陆怀身前举剑相挡,被魔气震退了半步。陆怀、楚怡和雷尘都赶忙围上来接住他。 陆怀扶住段贤肩膀:“阿贤,你没事吧?” 段贤脸都白了,却只摇头说没事。 陆怀道:“傻孩子,为师自有应对之法,你干嘛要冲上来护我?” 段贤推开众人:“真人,那魔气冲您而来,弟子不得不防。您是一观之主,不可有任何闪失。”他又向楚怡、雷尘道:“我们快去救秦姑娘和方姑娘吧!” 四人飞近洞穴,只见洞中魔气弥漫,阴风阵阵,寒意渗骨。 陆怀道:“这是有去无回阵,你们不要入洞,一旦入了洞,便出不来了。” 楚怡道:“那该如何是好?” 雷尘道:“我用宝葫芦把这些魔气吸走。” 陆怀道:“宝葫芦吸魔气太慢了,我们不要耽误时间。我念个风字诀,请巽龙吹来一阵朗朗清风,便可吹化了洞穴里的魔气。”他说毕,掐诀念咒。海面上风声忽的变大了,浪拍得又急又高。 雷尘指着远处道:“你们瞧!” 众人抬头望天,只见天边染上了一道赤霞。霞光灿灿照云海,云中钻出一条彩霞环绕、腾云驾雾的龙。巽龙飞到洞穴前,呼出一口白雾似的仙气。一阵风吹来,吹得众人心旷神怡,神清气爽。仙气飘入洞穴里驱散了所有魔气。巽龙调头钻入了空中。 众人飞入洞穴。洞中昏暗无光,楚怡、雷尘掐了个火诀,掌心亮起火光,他们二人一左一右走在前头照明。 话说秦轻、方逾仙困在魔雾中等候救援,忽然间一股清风徐来,魔雾退散。秦轻受了这清风,不觉精神百倍,连身上的伤也不痛了。秦轻面生喜色:“方师妹,有人来救我们了。” 方逾仙道:“师姐,这洞中太黑了,我去把我们丢了的灯找回来。” 秦轻道:“好,你去吧。” 方逾仙放平秦轻,她站起来向黑漆漆的四周望去,掐了个火诀在洞中摸索。她寻了一会儿子,便找到了她们昨晚出门带的油灯。这灯就落在离她们不远的前方角落里。方逾仙给灯续上火,提着灯回到秦轻身边。她担心秦轻躺在冰冷的地上受寒,就将油灯放到她们身侧,她仍旧如前般跪在地上抱着秦轻。 橘黄的火光映照着方逾仙的脸,将她的眉眼照得透亮甚至有些微微泛黄。秦轻这才看清她的面孔有多苍白,她的眼神有多么困乏,而她却强撑着只字不提,只是望着秦轻静静微笑。秦轻的心忽然揪了起来,“方师妹,你为什么脸色不太好?” “别管我了,你呢?还冷吗?” “有你渡灵力给我,我怎会受冷受寒。我只怕你强行渡灵力给我,会伤到你自己。” “你多虑了,我不会有事。” 秦轻想伸手摸一摸她的手,看她的手冰不冰,凉不凉,怎奈她手被金绳牢牢束着挣脱不得。 “你不要骗我。” “我为何要骗你?” 秦轻还欲再问,洞里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们扭头向洞穴出口的方向看去,只见黑暗中亮起两束火光并不断朝她们二人靠近。 秦轻道:“是不是楚怡他们来了?”洞中回响着她的声音。 楚怡、雷尘、段贤和陆怀四众听到秦轻的声音,不由得心生欢喜。他们加快脚步朝里走,到尽头处时就看到了一盏亮着火光的油灯以及两个他们担心已久的人。 楚怡看到秦轻受了伤被绳子绑着,心情顿时一落千丈,再没有找到人时的半分欣喜。她冲上去扶住秦轻,眼中垂泪道:“秦师姐,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受伤了?” 自她拜入山息门起,算来也有十一二年了,她每回跟随秦轻下山除魔,从没见过她陷入如此狼狈的境地,还被人搞得一身是伤。 秦轻道:“楚怡,这些皮外伤不算什么,我上些仙药,用不了多长时间就全好了。这次要是没有方师妹陪在我身边,我可能会伤得比这更严重。” 楚怡抹了把眼泪,把眼看向方逾仙,不情不愿道:“谢、谢了!”她说得含糊不清,不仔细听还真听不清她说什么。 方逾仙没搭话,她默默起身走到一侧。她一身雪似的白衣沾了点点血渍,像是晕在白纸上的朱墨。她一向讨厌衣服脏了,但是此刻她却完全没有想到这些。 雷尘、段贤还有陆怀纷纷聚过来关心秦轻的身体状况。雷尘红着眼睛泣声道:“师姐,唐阿丁居然把你伤成这样,我一定替你报仇!” 秦轻道:“有什么话回去再说吧,还请你们帮我想想办法解了这捆仙索。” 段贤道:“捆仙索?这怎么可能呢?”他借着火光低头看了眼绑住秦轻的金绳,“捆仙索早就被毁了呀!” 秦轻道: “毁了?这是什么意思?” 陆怀缓缓道:“捆仙索曾是天枢院掌院杨正清的法宝。十一年前,唐晋仁背叛师门,勾结魔人攻打青銮观。青銮观向天枢院求援,天枢院掌院亲自带一众长老、弟子前来助阵,这才平息了这场祸乱。杨正清曾用捆仙索抓住唐晋仁,但他用法器摧毁了捆仙索,从此世间再无此物。” 第44章 秦轻道:“可这绳子若不是捆仙索,那它是什么?” 陆怀道:“这哪是什么捆仙索,这是用须龙的活须炼制成的一种法宝,叫作须绳。须龙嘴上原本有四根须,两长两短。长须没什么特别之处,但这一对短须叫活须,它们是长在须龙嘴上的两条小蛇,又唤名须蛇,它们会动会咬,凶悍可怖。一旦被须绳缠住,便极难脱身,什么法宝仙术都不灵,但须绳只怕一物。” 秦轻略一想,笑道:“陆真人无需说,我已经知道须绳怕什么了?” 楚怡道:“这破绳子怕什么?” 方逾仙和秦轻几乎同时说道:“怕鸷鸟。”两人虽没有看着对方,却又同时笑了出来。 雷尘道:“我们上哪去找一只鸷鸟啊?” 陆怀道:“诸位宽心,我养了只鸷鸟,容我唤它前来。”他从袖袋里摸出一支鸟哨,放在嘴边吹了三声。 少顷,一只白色大鸟尖啸着飞进了洞穴。此鸟爪儿弯弯似镰刀,乌喙尖利似剪子,白羽洁亮似雪尘,双目莹莹似宝珠,大翅一展狂风起,须蛇闻风绕地走。 那鸷鸟扑翅飞来,须绳一抖,就如老鼠见了猫,兔子见了鹰,撒腿就跑。须绳立刻松开秦轻爬到一边。鸷鸟扑上去叼走须绳,将须绳带回巢穴吞入腹中。 “多谢陆真人!”楚怡和雷尘扶着秦轻站起来,他们一块向陆怀道谢。 陆怀道:“各位不必多礼,你们此番受难,皆源于青銮观。我青銮观还要谢各位出手相助。秦轻有伤在身,诸位快随我回青銮观吧!” 楚怡道:“说的是,我们快回去给师姐疗伤。”她和雷尘扶着秦轻飞出洞,其后是段贤、方逾仙。陆怀重新用石头封住了洞口。 众人回到青銮观后,楚怡、方逾仙和雷尘送秦轻回客房歇息。陆怀着弟子挑些灵丹妙药给秦轻送去,又吩咐厨房弟子做些可口热食送给山息门四人。段贤领着几个师弟师妹打理观内事务,照顾受伤弟子,不在话下。 第34章 渡临海越界救魔 楚怡给秦轻上过药后,秦轻躺在床上睡了半日,至未时方醒。醒来她又饥又渴,便下床换了件衣裳。她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杯水解渴。一杯水下肚,门又响了,方逾仙在门外道:“秦师姐,是我。” 秦轻道:“进来吧。” 方逾仙提着个食盒进了屋门。她之前穿的白衣脏了,便拿去洗了,她换了身平时很少穿的鲜亮红衣。 秦轻侧头一看,不禁愣住了,她从来没见过方逾仙这身打扮。 方逾仙本就生得美,偏偏她性子清冷孤傲,对谁都不爱搭理,又爱穿着一袭素净白衣,她就像是一轮孤月,叫人只敢远观不敢亲近。如今换了身红衣,不仅衬得她人热烈醒目,无端中竟然生出了一种别样的美,乍看是一抹艳春,凝神细看却又觉得暗生清辉。 秦轻这一眼看过去,不觉痴了。她常常对镜自照,自认为自己也是个美人;她也见过不少其他仙门的美人,称赞欣赏她们的翩翩玉容。但似今日这般惊鸿照影,却是她生平所遇头一遭。 方逾仙轻挪慢步走到桌边摆上食盒。她揭开盖子,端出热腾腾的饭菜,故意撒了个蹩脚的谎话道:“这是青銮观送来的饭菜。” 秦轻回神后,脸上荡起微笑。她看着这些饭菜道:“这是你借青銮观的厨房做的吧?既然是青銮观送来的饭菜,怎么是你亲自送过来?” 方逾仙眼中笑意流转,她定定地望着秦轻道:“师姐慧眼如炬,我瞒不过你。这的确是我在厨房做好后送来的。原本青銮观给我们四人都做好了饭菜,但你又睡了,独你没来得及吃上。你的那份给雷尘吃了,我就重新去厨房做了一份给你。” 秦轻颔首道:“原来是这样。方师妹,谢了。”她拿起筷子尝了一口菜,“嗯,比以前做得好多了。” 方逾仙的厨艺,山息门的人那可是有目共睹,他们可不敢恭维,也就只有秦轻能夸得出口了。 秦轻按下筷子,笑道:“方师妹,算算日子,你来山息门多长时日了?” “约摸有小半年了吧。师姐为何突然问起这个?”方逾仙拉开椅子坐下。 “你看山息门如何?看师尊如何?看我如何?” “山息门或许很好,风聆也只是按照她的好意来待我。而你……”她眼神不自然地向下瞥了一眼,故作淡定道,“你是我的师姐。” “那么你呢?” “我只是一个山息门的记名弟子。” “我明白了。”秦轻心里有点闷闷的,却又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她提醒自己不应如此,她应该尊重方逾仙的看法和感受,可是她放眼看去,一桌子好饭好菜突然之间变得索然无味了。 方逾仙道:“菜凉了就不好吃了,师姐快吃吧。待会儿陆真人要见我们,等师姐吃完了,我们就直接去找陆真人。” “说的是,当务之急是要赶紧找到赤蕊灵珠,否则后果不堪设想。”秦轻按下那股莫名的情绪,端起碗筷吃起来。 一盏茶过去,秦轻和方逾仙走出客房,正好与廊檐下前来寻她们的楚怡、雷尘碰面。 楚怡凑上来挤开方逾仙,她亲昵地搂住秦轻的胳膊:“秦师姐,你好些没?怎么看着脸色还是那么苍白啊?” 秦轻伸手摸了摸楚怡的头发,她无奈笑道:“好了楚怡,我哪有这么脆弱呀?我服下了陆真人送来的仙药,你又给我身上的伤上了药,我很快就会好的,别担心我了。” 方逾仙道:“快走吧,陆真人还在宣和宫等着我们。”她一挥红袖,快步离开了。 雷尘道:“我瞧着,方师姐好像脸色也不太好。” 楚怡道:“有吗?我看她好得很呢!” 秦轻看那红色身影走那么快,她还有点不太适应方逾仙这身新打扮。虽然方逾仙目前看着气色很正常,但是她回想起在洞穴中时方逾仙苍白的面孔,她不免有些担心。她得找个机会问问方逾仙的情况才是。 山息门四众来到宣和宫,只见陆怀坐上首,一个陌生的青銮观弟子侍立其侧,殿上却不见了段贤。 陆怀躬身抬手道:“各位请坐。” 众人依次入座。青銮观弟子给各位添茶倒水。 秦轻道:“陆真人,段兄为何不在?” 陆怀道:“多谢秦姑娘关怀。阿贤他今日降龙妖,又替我挡下了一击,他受了不少内伤。就在刚才,他身体撑不住,晕过去了。我吩咐了弟子照顾他,就没让他来了。” 秦轻道:“段兄受伤了?今日发生了何事,还请陆真人从头说来。” 陆怀道:“秦姑娘先别急,我也很想知道你和方逾仙昨晚上经历了什么?” 楚怡、雷尘点头附和道:“对对对,先说这个!我们今天可担心你了!” 双方便将各自所了解的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楚怡、雷尘听说秦轻的法宝赤蕊灵珠被唐阿丁抢走了,两人气得拍桌子大骂。 楚怡道:“这个唐阿丁,以前在山息门就手脚不老实,谁知他下山后不思悔改,转身就步入魔道,还用这种下作手段抢夺法宝,对付昔日同门,真是令人不耻!” 雷尘道:“要是他还活着,一旦被我逮到了,我非教训他一顿不可!秦师姐你放心,我们会帮你把赤蕊灵珠找回来!” 秦轻听了他们的安慰,只是笑笑未说话,心中愁云密布。 方逾仙道:“陆真人,唐阿丁用金袋子吸走了赤蕊灵珠,又用黑袋子放出了魔气和须龙,不知这两样宝物,出自谁手?” “这两个袋儿是一对法宝,名乾坤袋。金袋子是乾袋,黑袋子是坤袋,乾袋只收不放,坤袋只放不收。两个袋儿是共通的,除了人,什么都能装。乾坤袋是冰海造极峰主人冯碧春的法宝,我和他是旧识,与他多年未见了。不知他的法宝为何会落到唐阿丁手中。” 楚怡道:“这乾坤袋厉不厉害,除了装东西外,还有没有别的用途?” “别的用途……好像没有。你们只需小心,不要被乾袋吸走了法宝。” 雷尘道:“那要是我们遇上了,该如何应对啊?” “先发制人,不让他有使用这个法宝的机会。若是实在躲不过,把这乾坤袋抢过来就是了。” 秦轻道:“陆真人,您派出去下海搜寻唐阿丁的弟子找到他了吗?赤蕊灵珠还在他身上,我实在不放心。” 陆怀道:“我早就派弟子下海搜寻过了,但是并未找到唐阿丁的尸首。他恐怕是活着逃走了。” 秦轻听了此言,心底一沉:“唐阿丁极有可能去找那个邈邈仙人了。” 陆怀道:“秦轻所言不差,这个唐阿丁炼了一双照睛虹眼,又有法宝须绳、缠鞭、乾坤袋傍身,实在是不可小瞧啊!倘若他的师尊真是邈邈仙人,那给予他这些法宝,传授他邪术的背后之人,只会比唐阿丁更加强大。这鉴宝宴,恐怕是凶多吉少啊!” 秦轻道:“此行我非去不可,我不但要把我的法宝找回来,还要替师门清理门户。” 第45章 陆怀道:“若你们非要去,我有个不情之请。” 秦轻道:“陆真人说的是哪里话,青銮观对我等多加照拂,陆真人的请求,我等自然是义不容辞。” 陆怀眉宇间透露出苦色,他沉重地叹了口气,似有多般无奈。 “阿贤本来想跟你们一块赴鉴宝宴,可如今他的情况恐怕不允许他再以身涉险了。要是阿贤没事,我会派他跟你们一块去彻查此事。偏偏今日他因我受累,唉!我只好拜托你们去调查邈邈仙人的底细,搞清楚这背后的阴谋。” 秦轻道:“陆真人相信唐阿丁说的那些胡话吗?”她不禁又想起涂幽临死前的遗言,还有冥焰、招魔血幡,唐阿丁夺走赤蕊灵珠,所有的这些事,都似乎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哼,他说的一派胡言,我绝不可能相信!你们可能不太清楚,阿贤一开始并不是我的大弟子,他前面还有七个师兄,唐晋仁就是他的大师兄。十一年前,唐晋仁堕入魔道勾结魔人攻打青銮观,他杀害了许多同门,段贤的六个师兄都是被他所杀。还有我的师弟师妹,青銮观的几位长老,也都在这次祸乱中身陨了。最后是我亲手杀了他。这场祸乱就像一场噩梦,我根本就不想提起。” 秦轻道:“陆真人节哀。” 楚怡、雷尘和方逾仙也都面露哀色,默不发言。 陆怀道:“上次你们和阿贤一起铲除堕仙涂幽的事,我都听阿贤详细说了。不瞒你们说,我担心近日发生在岛上的事也和姬无朔、天珠有关。唐晋仁死时也是冥焰焚身,唐阿丁即使是胡说八道,他也没必要非得往十一年前的事上扯。” 方逾仙和秦轻心照不宣地看了彼此一眼,唐阿丁故意这样胡说,是生怕不能引起他们的注意。 楚怡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也没有使用天珠啊!” 雷尘道:“楚师姐,这你就不懂了吧。唐阿丁没有天珠,不代表他背后的人没有天珠。说不定,这个邈邈仙人,就是天珠的主人姬无朔。你看唐晋仁,他也不是单打独斗呀?” 楚怡道:“说的也是。要是这样想,涂幽和唐阿丁不会都是这个邈邈仙人的手下吧?” 陆怀道:“很有可能。我和这个邈邈仙人相处过一段时日,他平日里看起来为人端正,言行举止也都无差错。连我都被他的外表所迷惑,上了他的当。你们此去,一定要多加小心。” 秦轻道:“陆真人放心,此事我们定会查个水落石出。明日一早我们就去赴宴,不管是唐阿丁还是邈邈仙人,他们一个都跑不掉,我们绝不会让青銮观的弟子白白死去。” 陆怀感激地看向山息门四众,起身拱手道:“那就多谢各位了!” 此事商议完毕,众人散去。陆怀叫住秦轻,向袖中掏出一支鸟哨,递给她道:“我养的鸷鸟名唤白蕖,这是我备用的鸟哨,一直没派上用场,不曾用过。今日我将此哨赠送于你,你带着白蕖一块赴宴。” 秦轻知其意,称谢收下鸟哨。 陆怀又道:“你暂无法宝傍身,我有一件法宝,名唤火鞭,此鞭可长可短,威力无穷。我拿此物借你,待你解决此事后,再把此物归还于我。”他摊开右手,手上变出一条赤红软便鞭 秦轻接过火鞭:“多谢陆真人关照。”她正愁没有法宝护体,如今有了此物,她自是不胜欣喜。 陆怀道:“我已派人速去天枢院禀报此事,天枢院那边大概也会派弟子去参加这个鉴宝宴,到时候你们有了帮手,便多了一份保障。你们若是打不过,就逃,这没什么丢人的,毕竟性命要紧。” 秦轻道:“陆真人思虑周全,晚辈拜服。但有一事,还望真人不吝赐教。” “何须多礼,请讲。” “方逾仙可曾找您调查过方绣云之死?” “这孩子一直在调查方绣云之死,早在她入山息门前,她曾经偷偷来青銮观找过我。方绣云杀害同门是事实,自尽也是事实,无论她怎么调查,这两点都不会改变。我帮不了她,只能劝她早日离开。” “陆真人,谢谢您为她说话。” “不用客气。虽然天枢院对外宣称,她是因方绣云而大闹天枢院,但此言也未必属实。我看她不是个不明事理的孩子,其中或许有难言之隐,只是她从不肯提。” 秦轻辞别陆怀,出了宣和宫,就见楚怡、雷尘、方逾仙三人等着她。见她出来,他们三人一拥而上,问候其中情况。秦轻就将刚才事说给了他们听,她刻意隐去了与陆怀最后的一段对话。 楚怡和雷尘闻知此事,他们赞不绝口,说了陆怀一车好话。 秦轻道:“我们去看望段贤。” 三人都称好。及至去了段贤房中,众人见他脸上冷汗津津的卧病在床。秦轻同师妹师弟围在床前问询伤情,段贤称身体无大碍,只需静养几日便可。众人宽慰段贤好生休养,日后再来相聚。段贤听说秦轻一行人明日启程赴鉴宝宴,忍不住心生愧意:“我本该与你们一同前去……此番却是去不成了。” 秦轻道:“段兄莫生烦恼,只放宽心修养便是。” 段贤道:“既然我去不成,这请柬留在我这儿也无用,不如给方姑娘拿去吧。”他摸出枕头下的请柬,转交给方逾仙。 “谢了。”方逾仙拿过请柬。 这下假请柬派不上用场了。 段贤道:“区区小事,何须道谢,是我要谢你们才是。我拖着这副病体,明日怕是不能亲自送你们了,只好在此提前祝愿各位一路顺遂。” 众人叙完话,从段贤房中走出来。秦轻支开楚怡、雷尘,叫他们回客房收拾行礼。她拉着方逾仙走到一处回廊上,见四下僻静无人,方才止步。她放开手,回身望着方逾仙。 “你告诉我,我们被困洞穴时,你看着很不好,是不是因为你将灵力渡给了我?” 方逾仙笑道:“我以为你要和我说什么,原来不过是这个。这些你不用在意,灵力没了,还会再有。” 秦轻道:“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看见段贤了吗?我不想看到你变成段贤这样。” 方逾仙的笑容打住了。她怔怔地看着秦轻,沉默了多时,道:“洞穴里的魔气伤不了我。” 秦轻上前轻轻搭住方逾仙的手:“真的?你不许骗我。” “我只是耗费了太多灵力,所以才看上去脸色有些差。我现在很好,不是吗?” “焰蝶呢?那可不是单纯用灵力所化的灵蝶,其中的火来自何处,我猜得到。” 那天晚上,焰蝶落在秦轻脸上,她不止听到了传讯,她还听到一缕断断续续的低语。这声音微弱、痛苦、愤怒、绝望,却也是方逾仙的声音,它和前者温暖明亮的声音完全不同。焰蝶只在秦轻脸上停留了一刹,她却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 “你……你听到了?”方逾仙推开秦轻,转身看向廊外的一座假山,“我还以为能隐藏得很好,看来不管怎么做,都没有用。”她话中带了几分冷漠和讥诮,就好像她又回到了最初她们相识的那个陌生时刻。 秦轻慌声道:“你快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方逾仙道:“我现在不想说这些,多谢师姐关心。” 秦轻心里感到一瞬的刺痛,她还有很多话想要问方逾仙,可此刻什么问话的心情都没有了。 “好,我不勉强你,你不想说就不说。”她说完这话,掉头就走。她走了一路,也气了一路,一回到客房里,她的气就消了。她坐在房中想道:“明日赴宴,我不该心生他念,暂且不管她了。” 第35章 鉴宝宴鉴人鉴心 翌日清早,陆怀在宣和宫设宴为山息门四众饯行。宴席结束,陆怀又携若干弟子送他们一行人出城。仙鹤自林中归来,飞到城门前。众人话别陆怀,各自骑上仙鹤,乘风而去。白蕖在后跟随。 北黎国是凡尘北方一小国,有城池四座,其一便是大洽。秦轻与师妹师弟赶了一天的路,至天黑前降落于邻城附近。他们跳下仙鹤,令其返回山门,又命白蕖藏入山林。 秦轻因脸伤未痊愈,恐引人注目,进城前便戴上了一层面纱。一行人步入城中,挑了个客栈进去。 秦轻拣了张空席入座,楚怡、雷尘与方逾仙一并坐下,叫了堂倌添些酒菜。 那堂倌是个黄脸的精瘦少年,见这一桌人生得精致漂亮,不禁心生羡慕,上前道:“各位看着面生,不像是我们本地人。” 秦轻道:“我们是远行的旅客,途经此地。” 黄脸少年道:“各位要去哪里?” 方逾仙道:“大洽。” 少年疑惑道:“怪了,怎么年年都有人要去大洽。” 楚怡道:“你打听这些做什么?” 少年嘿嘿一笑,道:“我也不是有意探问,只是最近几天,城里来了几个生人,他们也和你们一样,要去大洽。你们外来的客有所不知,这大洽去不得。我看各位哥哥姐姐面善,所以才好心提醒。” 第46章 秦轻暗想,莫不是杀生阁的弟子来了。 雷尘道:“小兄弟,多谢你的好意。这大洽为何去不得?请你说来听听。”他摸出些铜子塞到少年手中。 少年笑道:“多谢客官!”他将铜子纳入袖中,“我们国主,十年前丢了大洽。此城虽是我国中最偏远最小的城,但城外青山绿水环绕,也是一处好地。怎奈偏生遇上了一场瘟疫,城中病死了不少人。国主召集良医研制治疗瘟疫的药方,举国上下却无一人研制出来。就在此时,有一位道人揭下召医榜文,自称能驱散瘟疫。国主听闻了此事,亲自派人迎道人入宫,请道人治病救人。这位道人也是稀奇,金银珠宝不要,封官加爵也不要,但只要这座大洽。国主心怀万民,答应了他提的要求。道人便乘云驾雾,飞到大洽上空,施展仙法降下了一场甘霖大雨。这雨下了半日,天晴后,瘟疫真个儿没有了,城中病人都好了。事成后,国主言而守信,赐道人城池一座、黄金万两,封他为真灵国师。真灵国师做了这一城之主后,国主依照国师的要求,将大洽里的军民皆迁入其余城中安置。” 楚怡道:“这道人倒是做了一件好事,就是不知他要一座城做什么?” 少年道:“客官莫急,小的还没把话说完呢!本以为瘟疫解决后,从此便皆大欢喜了。谁知这真灵国师入主大洽后,把城门紧闭,不许外人进出。任何人只要一靠近大洽,城外就会掀起一股黄沙,这风吹得人寸步难行,你们根本进不去。” 秦轻道:“你刚刚说,最近国中来了几个生人,他们也要去大洽?” “是啊,好像每年都有外地人去大洽。不过他们最后去没去成,就不知道了。” 方逾仙道:“这真灵国师,长什么模样?” “他长……”少年突然停住,眼神变得茫然,“奇了怪了,我也不知道国师长什么样。我听人说,他驱散瘟疫后,从不觐见我们国主。宫中人也都见过他,但是就是说不出他的样,也没留下他的画像。” 楚怡道:“大洽可有什么奇怪之处吗?只是城门紧闭,禁止人出入。” 少年道:“是的,国师只是不许人进城。” 雷尘道:“北黎国后来有发生什么怪事吗?” 少年摇头道:“没有。自从瘟疫结束后,我们国家一直风调雨顺,好得很。” 雷尘打发走堂倌,向秦轻道:“秦师姐,这邈邈仙人,不会就是这个什么真灵国师吧?他大概是施了法术,叫旁人记不住他的面容。” 秦轻道:“还不能确定,但极有可能。明天就是十五,也是请柬上举办鉴宝宴的日子,我们天一亮,就去大洽。” 其余三人无异议。 楚怡道:“师姐,我们今夜住几间房?四间房住一宿,是不是有点太奢侈了。我们这次出来,可没带多少钱。这些钱可不是平白无故变出来的,都是拿我们种的果子、菜、草药变卖着换钱。上次采买我们买了那么多东西,花了不少钱,我看还是省着点花吧。” 雷尘道:“楚师姐说得有道理。这花钱如流水,我们还是不要铺张浪费了。” 秦轻看他们两个一唱一和,说得头头是道,欲要依从,却忽而想到方逾仙,她又临时换言道:“方师妹怕是不习惯与我们同住。” 方逾仙道:“不用在意我。”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此话或许别无他意,却如晨间露珠滴在秦轻心弦上,顷刻间扰乱了她的心绪。说起来,她们那天在青銮观闹得不欢而散后,她们私下就再没有说过话了,就连此刻她们坐在这里说话,都没有正眼看过彼此。 整整一天,她都能感受到身后有一道目光时不时地追随着她,她强迫自己忽视这背后的目光。然而此时,目光的主人又一次向她投来强烈的注视,她又一次略过了,她决心不去回应这目光,并说服自己不要多想。她很快平复好心绪,将注意转移到眼前的正事上。 楚怡道:“师姐,方逾仙都说不在意了,我们也别想那么多了。” 秦轻道:“那就依你们所言,定两间房。雷尘住一间,我、楚怡与方师妹三人一间。” 天黑以后,山息门四人在客栈里简单地吃了一顿,楚怡听说北黎国民风淳朴奔放,城中没有宵禁,嚷着要去街上耍。 左右也是无事,不如就去逛逛。秦轻遂与他们一齐上街游逛。城中繁华,街上人挨挨挤挤,你推我搡,熙熙攘攘如潮水涌动,又有车马穿梭,往来不绝,填街塞路。各坊市灯火通明,喧喧嚷嚷,热闹非凡。 四人东走西顾,走完了一条街,赏玩了不少新奇玩意,只觉还不过瘾。他们听见隔壁街锣鼓喧天,人声鼎沸,正不知发生了何事。 楚怡挽住秦轻的胳膊:“好师姐,隔壁街好生热闹啊,我们快去瞧瞧吧!” 雷尘道:“就是就是!我先去前头看看了,你们快点来啊!”他像个猴似的朝右一转,窜入人群中没影了。 秦轻笑道:“跑得可真快!我们也去吧。” 方逾仙跟随他们默默走了一路,却在此时忽然开口道:“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 楚怡道:“你真不去?就这么回去了?回去一个人待在客栈,怪孤单的。” 方逾仙诮笑一声:“我有说我要回去吗?我想去别的地方转转,你们不必找我,到时候我自会回来。” “方逾仙,你……”楚怡顿时面色涨得通红,秦轻出声制止了她,“你去吧。” 方逾仙望向秦轻,只是略点点头,扭身走了。 楚怡道:“师姐,你干嘛管她!不识好人心!” 秦轻心生黯淡,不禁反问自己道:“是啊,我为什么要管她呢?” 楚怡道:“师姐,走,我们去看热闹去,不要为这种人生气!”她挽着秦轻向隔壁街道走去。 秦轻被楚怡愤愤不平的模样逗乐了。她们挤入人群,拐入隔壁街道,看到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朝她们迎面走来。 送车的队伍身穿黑色鸦羽服,戴鸟面。队伍的最前列是一辆四匹马拉的大车,车上搭着一个台子。队伍外围的人排成左右两列,手持利器护卫车队。 队伍中间的人一半是吹拉弹唱,一半是敲锣打鼓。走在车队两旁的人手捧信风花,走在车头和车尾的人手持火把照明。有一个人覆鸟面,着彩色羽衣,手执剑,赤脚立于台上翩翩起舞。观看游行车队的人们围聚在街道两侧欢呼雀跃,拍手鼓掌。 楚怡也跟着拍手叫好,随后问道:“这是在干什么啊?” “我知道!”雷尘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悄悄拍了一下楚怡的肩膀。 楚怡吓得大叫一声,一回头,看见一张猴脸,她又大叫一声,举起拳头砸过去。 “哎呀!”雷尘的脸上结实地挨了这一拳,他痛得大喊大叫。楚怡扑上来还要打,慌得他连忙摘下面具,抱头钻到秦轻背后叫道,“别打别打,是我!” 楚怡一把抢过雷尘手里捏着的猴子面具,冷笑道:“好你个雷尘,敢拿这东西唬我!” 秦轻看了这一出闹剧,俯身笑得合不拢嘴,差点把面纱笑掉了。 楚怡揪出雷尘:“师姐,雷尘这样欺负我,你还笑!” 秦轻止住笑声:“好好好,我不笑!雷尘,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怎么可以吓唬楚怡。” 雷尘起身赔礼笑道:“楚师姐,我错了,是我的不是!恕罪恕罪!” 楚怡道:“这还差不多,下次不许吓唬我了!你快说说这车队是怎么回事?说出来将功折罪。” 雷尘道:“这是风神游行的车队。北黎最近几天都在过迎风节,车上跳舞的那个人扮的是风神。你看他们手上抱着的白花,多漂亮啊!这是北黎国才有的信风花,是北黎人专门献给风神的。” 迎风节是北黎最盛大的节日之一。迎风庆丰,以祝今年丰收。每到这个节日,北黎各地百姓焚香沐浴,着新装,去各地建造的观风庙祭祀参拜风神,还会举行赏风大会。所谓赏风大会,便是全民皆可参与的放风筝。在指定地点放风筝,由百姓选举飞得又高又好、最美的三只风筝。获胜者可赏赐千金。迎风节的庆典为期五天,本月初十开始,至十五终。 又有望风台上起情缘。每到这个时候,北黎国许多年轻男女手持铃铛,去望风台上系铃铛以求好姻缘。传说若有人解下铃铛,则预示解铃人就是系铃人的天命姻缘,他日必会重逢。 楚怡听雷尘说了这些,心里早就奇痒无比,叫嚣着要去望风台。 雷尘道:“楚师姐,难不成你也要效仿北黎人去望风台系铃铛?你不会是……”他话未说完,楚怡捶了他一拳胳膊,“哎呦,疼!” 楚怡道:“哼,知道疼了吧?叫你乱说话!我才不是去求什么好姻缘呢,我就是去凑个热闹,觉得好玩!” 秦轻笑道:“你们两个真是一时一刻都不消停。不是说要去吗?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第47章 雷尘道:“我去问路。” 三人向行人打听了一下本城的望风台在何处,随后他们去了城北洒月湖。一行人路过街上卖铃铛的小摊,楚怡一时兴起,出手买了三个小铜铃,给秦轻、雷尘各分了一个。两人手里拿着铜铃,都笑出了声。 望风台建立在洒月湖中心,台上又盖了一座四方亭,琉璃红瓦覆顶,金檐飞角相衬。三人到湖边租了一条小舟,叫艄公撑船渡他们上望风台。 今夜暖风熏人,来此乘舟泛湖的青年男女很多。湖上放了许多盏花灯,花灯朦胧微亮,漂泊在湖面上随波流转,它们越漂越远,渐渐熄灭,沉沦。 三人坐在小舟上,湖面暗沉寂静,水流缓缓,他们能听见湖面上远远传来的絮语。但是只需往后一瞧,湖对岸又是灯火阑珊,繁花似锦,好像湖与岸之间隔着一幕帘,将天地万物隔绝在外,洒月湖只留一片静与黑。 楚怡和雷尘上舟后,或许是受这四周的影响,竟也无声了。秦轻坐在前头,瞧着湖面起了一阵涟漪,隐约照着一个模糊的影儿。这人是谁,她分辨不清。 小舟近岸后,三人登上望风台。此时望风亭里也就二三人,皆是年轻女子。亭内的一侧摆了张朱案,上有笔墨纸砚。亭中垂下万条红绳,大半的绳子上都系着各式各样的铃铛,每个铃铛下面挂着一张祈愿字条。 楚怡去亭中转了一圈,忽觉此处寂静,甚是乏味。 秦轻走向离她最近的一个铃铛,瞄了眼字条。风声起,情铃响 ,铃声婉转叮铃,不知这铃声,又会叩响谁的心。 楚怡道:“秦师姐,这儿挂了这么多铃铛,有旧有新,可大部分终究是旧的,脏的,他们心中美好的寄愿,真的靠这个就能达成?我看不见得,就算有人解下了铃铛,她也未必能遇到这个解铃人。” 秦轻道:“这可未必,没准真能遇到。不过就算遇到了,也可能相逢不相识。” 雷尘道:“心诚则灵。我们入乡随俗,写个祝愿同铃铛一起挂在此处吧。” 楚怡道:“可是我们不求姻缘,我们写什么?” 秦轻来到朱案前,取了张纸条拿镇纸压住。随后她凝神思索了稍许,提笔蘸墨写下了一列字。 楚怡、雷尘围近前观看,见秦轻只写了八个字:妖邪尽灭,天下清平。 秦轻道:“此是我生平所愿。” 楚怡道:“师姐写得真好,我也要写!我就写个,祝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雷尘道:“那我就写个逢凶化吉,求风神大人保佑我们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三人写毕,把铃铛系在一条红绳上打了个漂亮的结,又将各自写的祝愿挂在铃铛下。 秦轻道:“楚怡,我听雷尘说,你和唐阿丁交手时,差点中了他的圈套。这次去赴鉴宝宴,我们可能遭遇比以往更危险的敌人,你万不可如上次那般莽撞,一定要好生保护自己。一旦发生了不测,以自己性命为先,不必管我。” 秦轻又看向雷尘:“还有你,雷尘,你也要好好护着自己。你和楚怡两人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楚怡道:“师姐,你放心,我们不会给你拖后腿的。” 雷尘拍着胸脯保证道:“我会好好看着楚师姐,不让她出事!” 楚怡道:“哼,我用你看?” 秦轻笑道:“你们什么时候给我拖后腿了?你们是我的左膀右臂,我缺一不可的护垒,怎么会给我拖后腿,我还怕我不能保护你们呢。但我相信,只要我们同心协力,定能破千难万险。” 忽然一声爆响,一束烟花升到夜幕中在他们头顶绚烂绽放,漫天烟火照夜城,化作无数缤纷落下。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城中街头巷尾尽是欢声笑语。三人倚栏举目望天,直至烟花放尽,三人才尽兴而归。 第36章 鉴宝宴鉴人鉴心 方逾仙与秦轻分别后,走入一家泥人店,店中摆满了精致小巧的泥人。店主见她盯着泥人看了很久,便走过来道:“这位姑娘可是想要买泥人?我们店的匠人手艺极好,做出来的泥人一个个栩栩如生,姑娘您入手绝不会后悔!” 方逾仙道:“我想请店里做两个彩塑泥人。” 店主笑道:“没问题。不知姑娘想要什么样的?” “可能照着人模样做?” “能能能!姑娘是想照着自己的模样做一个吧,您在我店中留下您的画像,匠人便可照着您的画像做泥人。不过,您不是要两个泥人吗?另一个您想要什么样的?” “我把她的样子画下来,你们照着画像做,可以吗?” “可以可以,姑娘真是厉害,居然还会作画。我们这里不缺画具和颜料,您随意!” 店主叫来店中画师记下方逾仙的模样,待画好后,方逾仙借用店里的画具、颜料,在画纸上画下了记忆中的秦轻。如此一来,她在店中待了数个时辰。 店主道:“姑娘,这泥人一时半会儿做不好,您可能得等上半月再来取。” 方逾仙道:“不碍事,我日后亲自来取,请店主好生保管泥人。” 店主道:“姑娘放心,我们是做诚信买卖,泥人做好后,我们会好好保存,等着您来取。” 方逾仙付过钱,走出泥人店。外边街铺都关了,人也散了,好不寂寥。夜幕里仅存几颗残星伴随着云端上珠玉似的白月。 方逾仙回到客栈,来到她们所住的房门前,却见房中仍然透着一缕火光。她忽然想转身离去。可就在这时,客房里响起踏步声。她看见有人影朝房门靠近,她迅速转身离开,却还是晚了。 房门开了,秦轻的声音在静谧的廊上响起:“你还要去哪?”她散着头发,披着外衣,端着一盏明黄油灯走到门外。此时廊上没有别人,只有她们两人。方逾仙挪步转身,向秦轻道:“我以为你们睡了,我怕打扰你们。” 秦轻道:“那你就打算在外面过夜吗?进来吧,别在外头吹风了。我看你这么晚都没回来,我一直在等你。” “师姐何必等我?” “为了你这声师姐。” 廊上骤然陷入静寂,夜色中传来风穿林的飒飒声。二人四目相对,起心动念皆在一瞬间。 良久,秦轻道:“还不进来吗?” 方逾仙同秦轻走进房里,她随手把门拴上。 秦轻走到桌前,垂手放下油灯:“时候不早了,赶紧歇息吧。” 方逾仙道:“你就不问我什么?” 秦轻道:“我问你?我还需要问你什么呢?你想去就去,想走就走,我何必管你。” 方逾仙道:“师姐是生气了?” “生气?”秦轻笑了,她温和而又疏离地说道,“我为什么生气?为你生气,不是太不值当了吗?”她别过脸,不想看方逾仙。但她心里又不禁暗想,她到底为何而恼?难道仅仅因为方逾仙拒绝告诉她的过去?还是因为那天她突然的冷淡?若是为此生气,也说不过去,她是师姐她也不能不顾人家的意愿,逼人家开口,她似乎没有理由生气。 各种思绪纷至沓来,秦轻一时也想不清楚,便只好按下这些杂乱的心思,只关注眼前了。 方逾仙看了眼倒在床上酣然熟睡的楚怡,她忽然面生戚色,幽幽叹道:“也许楚怡说的对,你不该为我这种人费心。” 她那般高傲的性子,何时会说出这种顾影自怜的话?秦轻听她说得如此卑弱可怜,心一软,又后悔前番所言了。当即便忍不住去看她,温情款款道:“方师妹,你不要这么想,我并无此意。” 方逾仙道:“师姐承认那是气话了?” “嗯,是我一时的气话,你不要往心里去。” 方逾仙道:“师姐说什么,我都不会往心里去。我只求师姐不要生气,不要将那天我的话记在心上。那天我不该对你冷言冷语,辜负了你的一片好心,你恼我是应当的。我答应你,等所有的事情结束,我们回到山息门,我愿意告诉你所有你想知道的事。” “此话当真?” “当真。” 秦轻道:“我不恼你了,那天……我本来也不该恼你。我会等你愿意告诉我的那天。明天还要早起,快些睡觉。” 方逾仙双眼一眨,眼神温良如月,嘴角微微翘起,又复从前那般。 秦轻心知自己上了她的当,她分明是以退为进,故意示弱引她心软。可话已经说出口了,她也不好再说话不算话。看在她俯首认错,且说得如此恳切坦诚的份上,她心里也不在乎她是否用计了。 两人脱了衣裙和鞋袜,吹灭了灯,爬上床就寝。 客房里的这张床,两人还是够睡的,三个人就有点挤了。楚怡先头就跟秦轻说好,她要睡在床中间,但是她又爱动,这滚来滚去的,竟然滚到里侧睡去了。秦轻便让方逾仙睡中间,秦轻紧挨着她侧卧而眠。三人各盖了一床被子。 过了不知多久,秦轻渐生困意,沉沉睡去……至天微明时分,她半睡半醒间闻到一缕扑鼻清香,浅薄的气息吐在她耳旁,弄得她耳朵有点瘙痒。正当那气息快要贴近她的嘴唇时,却忽然消失了…… 第48章 天明后,楚怡最先醒来,她翻了个身,睁眼一瞧,却见方逾仙侧身面朝她而睡。楚怡大惊,连忙坐起来叫道:“方、方逾仙——你、你、你,你怎么睡我身边!” 方逾仙缓缓睁眼,起身笑道:“楚怡,你结巴了?” 楚怡登时恼了,她撇开脸道: “你……你早就醒了!听得这么清楚!” 秦轻坐起来道:“楚怡,你是不是睡迷糊了,忘了我们是三个人睡一张床。昨天晚上,你先睡了,后来你滚到床里面去了,我就让方师妹睡中间了。” 楚怡道:“那、那是个意外。行了行了,我们快点出发去大洽。”她红着脸爬下床,慌手慌脚地取下挂在衣架上的衣物。 秦轻目光移向方逾仙,见她出神地盯着自己。回想起昨夜恍惚迷人的清香以及撩人的气息,她不禁两耳发烫,慌忙避开眼,问道:“方师妹,你昨天有没有起夜?” 方逾仙正心神恍惚,忽听此发问,就如做贼心虚般,脸色立刻变得有一丝不自在。她强装镇定道:“没有。” 秦轻暗中思忖道:“这就是了,一定是我想错了。方师妹和我都是清修之人,她怎会有如此荒唐行径?大概是我心性不定,才会胡思乱想,做了这等荒唐梦。等以后回去了,我得去藏书室罚抄《静心录》三遍。”她想通了昨夜的怪事,心里安定下来,便赶紧穿好衣裳,坐到镜台前梳妆打扮。她脸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就不用再带面纱出行了。 约摸到了巳时,秦轻一行人与白蕖抵达大洽城上空。城外黄沙阵阵,城内一片灰雾蒙蒙,他们从上方无法看清城下景况。 秦轻道:“我下去看看,你们在此等候。”她驾着白蕖飞向城里,一人一鸟钻进了灰蒙蒙的雾海中。 方逾仙在秦轻离开后,突然问道:“楚怡,你喜欢秦轻吗?” 楚怡道:“你这问的是什么怪问题,我当然喜欢秦师姐。我十岁就来山息门了,师姐待我特别好,对我又温柔又照顾……” “呵呵,”雷尘一脸坏笑地打断了楚怡,“温柔又照顾?你忘了你以前犯错,师姐是怎么罚你的了?” 楚怡曾经为了炼制一件羽衣,飞去山里抓了几只仙鸟,施法把鸟毛拔光了。此事被秦轻得知后,出言训斥了楚怡几句,责令她让仙鸟回归原样,并罚她闭门思过三天。 楚怡想起这事,现在还有点脸红。她不好意思地摸摸脸,笑道:“好吧,有时候我犯了错,做的不好,她也会有点严厉地训斥我。可是师姐心很软,我一哭,她就不说我了。被罚闭门思过后,她又会做好吃的来哄我。可是我十八岁以后,师姐再也不会哄我了。” 雷尘道:“你十八岁了,难道还要人来哄?” 楚怡举起她的拳头给雷尘的胸口捶了一拳。 “你闭嘴!” 雷尘痛到不能呼吸。 楚怡道:“方逾仙,你可别以为师姐整天像个没事人一样,其实她藏了很多心事,不让人知道。赤蕊灵珠丢了,师姐心里肯定很着急,很难过。她不说,我们也看得出来。” 雷尘啪的一拳砸在掌上:“我明白了,怪不得你昨天非要拉着我们去上街,你是想让师姐开心!” “你总算带了脑子。要是让师姐一直待在客栈,她肯定会一直想着那些不好的事。不过也不全是为了师姐,我也确实很想出去玩。” “楚师姐,我什么时候不带脑子了?” “我看你胆子越来越大,越来越不把我这个师姐放在眼里了!” “哪有啊,楚师姐。” “你就有!” “没有。” “你再说一遍?我待会儿要告诉师姐,你又欺负我!” “天地良心,我可没有!楚师姐,你要是再这样,我就告诉秦师姐,你打了我!” …… 方逾仙听得头疼,她最好还是离他们两个远一点,不要参与他们的对话,免得也被搅和进来。 过了半天,楚怡和雷尘嘴皮子都说干了,终于停战了。他们想起秦轻过去这么久还没回来,又叫嚷着要下去找秦轻。 方逾仙道:“你们在这里等着,我下去找她。” 楚怡拉住方逾仙:“我和你一起去!” “我会把她找回来。” 方逾仙丢下这话,头也不回地飞下去了。 楚怡目送方逾仙遁入迷雾,忽然感觉,她人也没那么讨厌了。 秦轻向下飞了一阵,却还是无法冲出灰雾抵达城内。忽然,不远处有一道红焰朝她不断逼近,待离得近了,秦轻才看清楚是方逾仙御剑驰来。 “你怎么下来了?” 方逾仙在白蕖旁边停住:“你可知你在里面待了多久?” “白蕖飞得很快,应该没有多久吧?” “我粗略估计,你下去有半个时辰了。我要是再不下来找你,楚怡和雷尘要急死了,他们很担心你。” “什么?怎么会这么久!” 秦轻在灰雾中穿行,几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白蕖飞得很快,她还以为只过去了一小会儿。 方逾仙道:“这片灰雾有古怪,我们不能在此久留,回去吧,雷尘和楚怡还在等我们。” 秦轻和方逾仙向上飞,她们很快飞出了雾海,来到了城上空。 楚怡、雷尘见她们出来了,赶紧飞过去。 “秦师姐,你没事吧?怎么去了这么久都不会来?” “里面什么情况?” 秦轻道:“这雾和有去无回阵的魔气还真有点像,我想我们无法穿过迷雾进入城中。” 方逾仙道:“此路不通,就换一个,我们去城门看看。” 楚怡道:“可是那个少年不是说,城外黄沙会吹得人寸步难行吗?” 秦轻道:“先试试再说。” 四人一鸟朝城门飞去,城外黄沙飞扬,他们根本飞不过去,还被沙子吹得睁不开眼。 “呸呸呸,这风沙太强了!” “秦师姐,我不行了,我先撤了!” 楚怡和雷尘吃了一嘴沙子,他俩实在受不了了,赶紧飞出黄沙波及的范围。 秦轻用袖子捂住口鼻,尽量伏低身子。她念了个定风咒,但是毫无用处。 方逾仙飞到白蕖身上,护到秦轻身前,她举起袖子为她挡住一些风沙。 “多谢。”秦轻见了此举,心上涌起一股暖流,“定风咒对这黄沙也无用,看来这不是普通的风。” 方逾仙指着城门前的那处道:“师姐你瞧,那里是不是有人?” 秦轻尽力睁眼望去,城门前的黄沙里,好像有几个模糊的人影。 “的确有人。他们怎么能够在黄沙中不受任何影响?” 方逾仙道:“我们先出去避风沙。” 两人飞出黄沙,和楚怡、雷尘他们汇合。几人身上黄扑扑的,衣服都脏了。 方逾仙看到自己一身的黄沙,脸色变得极差。她伸出双手掸去袖上沙尘,秦轻瞧见了,上去替她轻轻拍去身上的尘埃。秦轻抬手摸到她衣襟处时,看见她脸上沾满了黄色的沙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楚怡和雷尘看见了,也都乐出了声。 方逾仙见他们笑得这么开心,她不照镜子,大概也能猜到她脸上是什么情况。他们都在笑她,她并不为此生气,她看到秦轻的笑容,精神恍惚了一瞬,竟不觉中伸出出手指替她抚去了眉间的一点黄沙。 秦轻本来在笑,可是方逾仙手指触碰到她的脸时,她的笑声停止了。她缩回手,愣愣地注视着方逾仙,笑道:“我应该拿手帕给你擦脸,可是,我的手帕上次给了你,你没有接受,我想你是不愿意用别人的东西。这次你不介意的话,就用我这干净的帕子擦一擦。” 秦轻向袖中拿出白帕子递了上去。 “多谢秦师姐好意,可是我不需要,你自己留着用吧。” 方逾仙收回手,用袖子抹去了脸上的黄沙。 秦轻淡然一笑,拿起帕子擦干净了脸。 楚怡看到这一幕,心都凉了半截,她半含酸地说道:“师姐,你对方逾仙可真好,偏偏某人还不领情。”她又递上一块脏兮兮的手帕,“我也带了帕子,”她指了指雷尘,脸上做出一副嫌弃的表情,“可惜被我俩用过了,不然我肯定给师姐擦。这帕子脏了,洗洗还是能用的,扔了多可惜。” 雷尘道:“楚师姐,你居然这么嫌弃我,真是叫人伤心!算了,我大人有大量,就不和你计较了。等回去了,我帮你洗,这总行了吧!” 他作势要夺走楚怡手上的脏帕子,楚怡飞快地躲开了。“嘁,我有手有脚,我才不用你洗!”她叠好帕子塞进衣兜里,转身看向城门前,“我们得好好想想,该怎么进去了。” 正说到此处,城外黄沙忽然停了,只听下方传来一声隆隆响,城门开了。一团团灰雾钻出城门,又很快散去,里面显出一个人来。此人左半边脸戴着金蟒面具,头戴紫玉冠,身穿鎏金黑袍,脚踏云纹靴,一身装束透露着精致与贵气。 第49章 “哇,下面怎么来了这么多人!”楚怡看清下面的状况后,惊得目瞪口呆。 城门前跪了约摸十一二人,看年纪,他们最小的也就十二三岁,最大的也不过三十岁,有男有女。他们一见到从城门出来的人后,全都俯首磕头,嘴里高呼:“拜见仙人!拜见仙人!” 秦轻看了此景,脸色无不担忧。 “走,我们下去会会这个仙人。看看他究竟是不是我们要找的邈邈仙人。” 四人一鸟一齐下去,落到人群身后。人们口中高呼的仙人看到他们来了,他抬起手,温尔一笑:“各位不辞辛苦来到此处,足见各位诚心。银霜!”他身后闪出一个白净儿的年轻男子,头戴一顶方巾,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笑嘻嘻地盯着他们一伙人。 银霜站到众人面前,朝他们拱手一拜:“我是师尊座下的弟子,名唤银霜。各位若想诚意拜师,就请各位随我而来。” “多谢仙人!多谢仙人!” 一群人起身,跟随银霜消失在了灰雾笼罩的城门后面。 戴面具的仙人手里捏着一把白玉扇走向秦轻,他彬彬有礼地笑道:“在下狄谷,号邈邈仙人。不知各位是谁?来此,有何贵干?” “有何贵干?你还装!你个不要脸的家伙,快把我师姐的赤蕊灵珠交出来!”楚怡掌中呼出剑,扬剑刺去,狄谷脸色惊变,忙闪到一边躲开。 狄谷道:“几位与我素未谋面,为何要对我大打出手?” “你还不说实话!我打死你这个骗子!”楚怡举剑还要再出手,秦轻快速上去按住楚怡。她面向狄谷,问:“你认识段贤么?” “段贤?”狄谷摇摇头,似乎对这个名字很陌生,“我不认识。” “你去过青銮观吗?” “青銮观?各位抬举我了,青銮观是仙门翘楚,我这等修为浅薄的小辈,哪里敢去高攀青銮观。” “你是否收过一个叫做唐阿丁的弟子?” “我座下弟子有百人,但没有一个叫唐阿丁。各位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你真不知道?”雷尘听狄谷回答得滴水不漏,也有点怀疑他们是不是搞错了。 方逾仙在旁边观察了有一会儿了,狄谷遇事处变不惊,说话淡定从容,还真不像是说假话的人。她站出来道:“雷尘,拿请柬给他看看。” “哦哦!”雷尘拿出放在搭包里的请鉴,递给狄谷。 秦轻道:“忘了和你介绍,我是山息门弟子秦轻,他们几个是我的师妹师弟,楚怡、雷尘和方逾仙。几天前,我们受邀请去青銮观做客,青銮观的大弟子段贤给了我们这个请柬,他说,这是邈邈仙人送给我们的。” “山息门?不好意思,我从未听过这个门派。” “没关系,我们也和你一样只是修为浅薄的小辈。我们来自的门派,也更加称不上有多么出名了。” 狄谷打开请柬飞速看了一遍,他满脸迷惑地抬起头:“这、这不可能。我都没去过青銮观,怎么会发这请柬?鉴宝宴确是今日举办,但这也是我城内私宴,无关外界。这、这定是有人假冒我的名讳,出去招摇撞骗!” 秦轻抽走狄谷手中的请柬,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随后她走到一边,叫其余人都过来商量一下。 狄谷站在那里安然不动。 秦轻对师妹师弟悄声道:“我看不出他说的是真是假。我们都没见过邈邈仙人,根本无从判断。” 楚怡道:“早知道,应该把段贤叫来,可是他又身体抱恙。” 雷尘道:“就算段贤来了,可能也会是这个结果。说不定那邈邈仙人用易容术骗过了青銮观。” 方逾仙道:“易容术太简单了,瞒不过陆真人的眼睛。只有一些法宝才有可能易容不被发现。” 楚怡道:“那眼下我们该怎么办?不如把他抓起来打一顿,让他从实招来?” 秦轻立刻回绝了这个提议。 “不行,我们不能这样做。万一他说的是真的,我们岂不是做了坏人,冤枉了好人。” 方逾仙道:“那就走一步看一步,留在大洽继续观察。” “好,就这样办吧。青銮观不会骗我们,但邈邈仙人未必。他如此大费周章地引我们到这里,其中必有他的用意。” 第37章 鉴宝宴鉴人鉴心 几人商量完毕,楚怡和雷尘先回去面对狄谷。他们走远后,秦轻的眉毛微微蹙起,眼神中表露出深切的忧虑。她尽力压住了想快点找到赤蕊灵珠的急迫心情,但再怎么极力克制,内心的不安仍然提醒着她可能会发生的最坏的一种结果——赤蕊灵珠落入心怀不轨的人手中。 方逾仙正眼看向秦轻:“不用太担心,我——我、还有楚怡和雷尘都会拼尽全力帮你找回灵珠。”她说得很笃定,好像这是一件必会达成、毋庸置疑的事。 秦轻惊讶地看着她,随后她的余光落到楚怡和雷尘身上,她叹气似的笑了。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表现得太明显了,竟然让他们一眼看穿了心情。后来想想,她瞒不过他们也很正常,真正在意和关心她的人,怎么可能不会关注到她的心情。但越是这样,她越是没有办法不去想这些事,担忧是不可避免的。 可正是因为方逾仙率先出口的安慰,无形中减轻了秦轻心里的重担,有些话她能够坦然地说出口了。 “我不可能不担心,天珠弄丢都是因为我。若是灵珠真的落入了姬无朔手中,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这是我最害怕会发生的事。” 天珠和赤蕊灵珠本就是一体,既然它们能一分为二,也就能合二为一。天珠合为一体后,威力只会变得更强,姬无朔想要抢走赤蕊灵珠的目的便在于此。 “我知道。”短短的一瞬间里,两个人只是无声地望着彼此,方逾仙嘴角扬起笑容,又说了下去,“可是你瞧,姬无朔失败了,他没有成功,现在夺走赤蕊灵珠的人,也一定不会成功。假设真是姬无朔谋划了这背后的一切,我倒觉得这是一个大好机会,说不定我们能借此找到他和天珠,乘机拿下他们。” 这是她们所希望发生的最好结果,方逾仙看似说得很轻松,秦轻却能感觉到她内心的沉重。 秦轻的心忽然揪了起来,她想到了以前她从来不会细想的事上面去了。 假如冥焰真的与姬无朔、天珠密切相关,她也不难理解方逾仙为何说要愿意帮她一起寻找姬无朔和天珠了——她做这一切是为了她的师尊方绣云。 到目前为止,从她眼中看来,方逾仙这个人,不管是别人还是她自己主动提到方绣云,她好像总是能够如此若无其事、轻而易举地面对这些,并做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淡漠神情。 就好像,方绣绣云是她口中的陌生人,一个和她完全没有关系的外人。但谁都知道方绣云曾经是她的师尊,她是她唯一的徒弟,她不可能一点感情都没有。即使过去了这么多年,她也不可能完全放下。 秦轻忍不住去想:在听到自己和别人口中的方绣云时,方逾仙的内心会想些什么呢?她的内心是否真的可以像她现在所表现的这样做到置之不理,毫无波动,还是那只是一种虚假的伪装,为了掩盖绝不能让任何人看到的脆弱。 秦轻出神地盯着方逾仙的脸,她忘记了先前在为什么而忧心如焚,她只记得眼前人了。她想从方逾仙的眼神和笑容中找出一丝一毫的破绽,但是直到对方笑着对她说完了一整段话,她也没有找到。 偏在此时,她耳边回响起昨天半夜方逾仙说过的话:“也许楚怡说的对,你不该为我这种人费心。”她似乎又看到了昨晚那个有些黯然失色的方逾仙站在了她面前。 她后知后觉地想到,或许在那个时候,这并不是一句假话,那也许是方逾仙不经意中卸下伪装后流露出的不为人知的真面。 “师姐,你在想什么?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没什么,我只是……只是很怕会发生不好的事。赤蕊灵珠丢了,我难辞其咎,我只希望我能尽快弥补我的过错。” 秦轻心不在焉地说着,心里却在想着,方逾仙真实的那一面距离她还有多遥远,她可不可以触碰到她的真心,等到她敞开心扉的那一日?就像初见日,她是那样地不待见她,可现在她也愿意和她亲近了。她希望再也不会发生像上次那样,她突然之间又紧紧包裹住自己,好像她要故意远离了她,不想让她靠近。 对此浑然不知的方逾仙,还真以为秦轻是在为灵珠烦忧,便笑道:“不是说好,不许自责,不许责怪彼此吗?师姐可不能忘了自己说过的话。你没有错,错的不是你,是抢走赤蕊灵珠的人,我们应该让抢走灵珠的人付出代价。” 曾经安慰别人说过的话,又从别人嘴里听到,秦轻想不笑都难。她这一笑,彻底把心里的烦恼和不安通通笑没了。 “方师妹,你说得太好了,你让我这个做师姐的都有些无地自容了。” 第50章 “这本来就是你说过的话,要说好,也是你说的好。”方逾仙凝视着秦轻的双眸,一抹俏笑浮上她的脸庞,“秦轻,其实……” “什么?”这么久没被方逾仙叫过名字了,秦轻突然有些不适应。 “其实……在我心里,你不止是师姐。” 方逾仙说完,抽身而去。 她走得那样轻快,好像一尾轻忽缥缈的红鱼,秦轻的目光不自觉地随她而去,心底忽然生出想要伸手抓住她的欲望,她差一点就真的伸出手这样做了。 “不止是师姐……那还会是什么?” 秦轻还没来得及认真揣摩这句话背后的深意,楚怡便终止她的所思所想,叫她们赶紧过来了。 一行人回到狄谷面前表示要进城赴宴。狄谷没有马上拒绝他们,他摆弄起手中的白玉扇,随和地笑道:“这恐怕不行吧?你们不是大洽的弟子,论理,你们不能赴宴。” 秦轻道:“有人假冒了你,把我们骗到了这里来。我们带了宝贝来此,不去赴宴,等于白白来了一趟。” “你们带了宝贝?”狄谷耳朵动了动,他放下玉扇,脸上似乎有了点兴趣,“好吧,各位就当作是来大洽做客。只要你们遵守大洽的规矩,我会好生招待你们。可是这只鸟怎么办?” 众人看向身后,白蕖还立在那里。狄谷不说,他们都快忘记后面还杵着一只大白鸟。 方逾仙道:“白蕖太大,进城太招摇了,的确有些不便。” 秦轻道:“这好办。”她施了个化形术,将白蕖变成了一只小白鸟。白蕖啾啾叫着,飞落到秦轻肩头。 狄谷撑开扇子,笑道:“妙,妙!请各位随我来。” 山息门四人与狄谷随银霜走入城门,他们在灰蒙蒙的雾中穿行了一阵,忽然灰雾消散,眼前一派清明。 他们置身在宽阔平整的街道上,面前是络绎不绝的人群,耳边是喧哗的车鸣马叫,城中到处是平凡而又热闹的气息。他们头顶的天空澄澈透明,没有一点污浊的痕迹。仿佛他们在城外看到的灰雾都只是迷惑外人的假象,入城后便消失不见了。 “不是说,这里是座空城吗?”楚怡愣愣地看着从她身前走过的妇孺,眼神渐渐回转。 雷尘道:“诶,是啊!这里怎么到处都是百姓?” 秦轻只扫了周围一眼,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不,这里是幻境。” 狄谷手捧着白玉扇,踏着步子缓缓走来:“秦姑娘好眼力,竟然一下就看出来了。不知你是如何断定这些都是幻境呢?” 秦轻道:“来此前,我们便对此地略有耳闻。大洽是空城,根本无人居住,这些景象一看就是假的,根本不用想。” 楚怡和雷尘不过是被眼前的景象一时迷惑住了,经秦轻一提醒,他们很快明白了过来。 楚怡道:“我们可没那么傻!只是一进来看到这些,好像和我想的不太一样,这也太真实了。” 狄谷客气地笑了笑:“秦姑娘,话不要说得太早,假中有真,真中有假,你又如何断定,幻境中所见所闻,一定为假呢?” 方逾仙向四处观察了一阵,忽然开口道:“刚才你的弟子带了一群人入城,他们去了哪里?” 秦轻也注意到了,那些来拜师的人衣衫褴褛,是一群狂热的信徒,他们的眼神看着就很不正常。 狄谷像是早就预料到了她们会问起这些,他眼珠一转:“这个嘛,你们待会儿就能看到他们了。” 方逾仙道:“这些人都是没有法力的普通人,他们如何能够在黄沙中穿行自如?” “我给了他们每个人一张避风符。”狄谷并不觉得冒犯,他好像很喜欢方逾仙如此直接大胆地提问,“大洽,也不是什么人都能靠近,什么人都能进来的,只有历经了磨炼,翻越了千山万水的人,才能走到这里来。” 众人穿街过市,不久便见到了一座翠顶朱楼。此楼名唤“与仙同乐”,楼顶立着一只灰羽独脚鹤,楼中金照殿供奉着一座七尺金身仙人像,这座金像是照着狄谷的模样打造而成。 一个和银霜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早早侍候在金照殿大门前,秦轻他们一来,她便立刻诡笑着迎了上来道:“恭迎仙师回府!” 楚怡被这人的模样和笑容吓得不轻:“她……她怎么和你的那个徒弟长得一样?” 狄谷摆手示意女子起身:“她名唤蒲杏,与银霜一样,都是我的得意弟子。至于你说他们长得一样,这不可能,你应该是看错了。” 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 楚怡盯着蒲杏看了一遍,没错啊,明明就是长得一样!她用眼神寻求秦轻、方逾仙和雷尘的肯定,他们也都瞧得明明白白,但是都在此时保持了沉默。 楚怡道:“怎么回事,难道只有我一个人觉得不对劲?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呀?” 秦轻道:“楚怡,你是不是最近没休息好?蒲杏和银霜长得并不像啊。”她和方逾仙、雷尘看到的蒲杏和银霜长得完全不同。 楚怡又一次去看蒲杏,这回蒲杏却变了张脸,和先前大不同了。她慌了一身冷汗,以为自己真是是一时眼花看错了,急声道:“好、好像是我看错了,失、失礼了!” 雷尘道:“哎呀,楚师姐,连你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啊!没事,你肯定是昨天晚上没睡好才看错的。” 楚怡白了他一眼:“你最好别说话。” 上空涌起一阵风,天空渐渐变暗了。白蕖啾啾叫着,张开翅膀飞到高空,越过楼顶,一眨眼就不见了。 楚怡惊叫道:“师姐,白蕖飞走了!” 雷尘道:“师姐,你要不要叫它回来?” 秦轻遥望着楼顶的那只独脚灰鹤,可巧的是它正盯着他们,像暗中窥伺猎物的猎手。 “不用了,让白蕖自个儿玩会儿,我们进去就好。” 狄谷引着众人跨过门槛走入金照殿,楚怡和雷尘被殿中金碧辉煌的景象晃花了眼,止不住啧啧赞叹。 秦轻却是一入门就被供奉台上的仙人像深深吸引住了。她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觉得面前的此情此景,分外眼熟。 殿上,银霜领着一群弟子分列站在左右两侧,这群弟子穿着白净的统一的服饰,就像一个个做出来的白瓷人,漂亮、干净,却都只是和银霜、蒲杏一样脸上只会露出空洞冷漠的嘻笑。 狂热信徒们扑倒在供奉台下,高呼着“邈邈仙人功德无量”的口号,他们每个人脸上充满了无尽的敬意,对他们口中的人顶礼膜拜,并对此深信不疑。 狄谷站在他们身后悄然注视着他们,他得意地微笑着。 供奉台上本应该供奉的是一个逝者,狄谷却让他们直接拜自己的像。秦轻好像看到,仙人像和狄谷不断变得模糊,渐渐重合成一个人,又几乎变成了一个不可直视、只可俯身下拜的庞然巨物。 银霜得到狄谷的眼神暗示后,高叫道:“仙师已到,各位起身参拜仙师!” 信徒们闻声而动,马上转过身去,看到狄谷站在他们眼前,他们惊喜地落下了眼泪,不停地朝他磕头。 “请仙人收我为徒!请仙人收我为徒……” 殿中回响着他们高亢的声音。 狄谷在众人的注目中,走向跪在最前面的一位信徒,他屈膝俯身,伸出双手将他从地上拉起,眼中尽是温柔和怜悯。他面向这一众信徒,露出悲天悯人的神情:“你们的诚心,天地可鉴,今天鉴宝宴上,我就会收你们为徒。在此之前,我已为你们备下新衣,请各位随我的弟子去沐浴更衣。” 信徒们再次拜谢狄谷。 银霜和几个弟子走了过来,把他们带走了。他们走得很仓促,殿上留下了许多串沾满黄沙的脚印。 狄谷不能容忍殿中脏污的尘埃,他施法招来徐徐微风,将地面吹得一二干净。 山息门四众没见过如此夸张的拜师,众人都处在一种奇异的惊诧中,久久缓不过神来。 秦轻朝狄谷走去,在他身后停住:“或许我该尊称你为邈邈仙人。你是怎么做到的?” 狄谷转向她,手里把玩起白玉扇,他炫耀似的笑道:“怎么,你很惊讶么?呵,不相信?”他进一步上前逼近秦轻,却在快要靠近她时突然抬头,收住了脚步。 秦轻再一次问道:“你做了什么让他们如此相信你?” “济世救人。来到我这里拜我为师的弟子,他们都曾经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的可怜人。是我拯救了他们,帮助他们脱离了苦海。你们来这里之前肯定已经听说过了吧?我救了大洽的百姓。” “邈邈仙人能救下一城百姓,真是神通广大,不知传授你仙法的恩师是谁?” “我的恩师……”狄谷的话只说了一半,就打住了,他发出一阵呵呵笑声,“秦姑娘,我们并不熟,你是不是不该问这么多?还有一个时辰,鉴宝宴就开始了,我还有事要忙,就让蒲杏先带你们去休息吧。” 第51章 第38章 鉴宝宴鉴人鉴心 “狄谷有问题。” 鉴宝宴在大洽的一座酒楼里举办,楼里楼外都坐满了人。 山息门四人坐在席间的角落里,四个人围坐一桌,桌上摆了些茶果,这些食物他们一口没动过。 席上除了他们几个外人,其余都是正襟危坐的大洽城弟子。大洽的弟子沉默肃静地坐在席位上,就像一座座静止不动的灰暗石像。 方逾仙接着前面的话:“他说的话,最好一个字也不要相信。” 秦轻道:“你发现了什么疑点?” “他说他拯救了那些人。可他们若真得到了拯救,又怎会穿着破旧的衣裳,千里迢迢地赶到这里?” 楚怡道:“你的意思是狄谷骗他们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让他们拜他为师?” “我可没这么说。” “好饿啊,已经过了晌午了,我们还没吃过一口东西呢。”雷尘眼馋桌上的茶果,肚子饿得咕咕响,他惧怕大家的眼色,想伸出又不敢伸手去拿盘子里的茶果。 秦轻道:“谨慎起见,我们留在大洽的这几天就不吃东西了。雷尘,我记得我们带来的行李里,有几枚辟谷丹,你拿出来分给大家服用。” “哦,我差点忘了这个了。”雷尘取下背在肩头的搭包,从中拿出一个小黑瓷瓶,倒出几枚黑色药丸分给他们。几个人服下辟谷丹后,便不会感到饥饿了。 方逾仙道:“把准备的宝贝都拿出来,暂时先放在我这里,一会儿肯定会派上用场。” 雷尘眼神询问秦轻是否照她的话做,秦轻点头不语。他将一个黑漆丹匣放到桌上,推到方逾仙面前。 这就是雷尘和楚怡悉心准备的宝贝,雷尘用银蟒炼制出来的银灵丹和楚怡用各种仙草炼制的回颜丹。 楚怡道:“你可得小心保管,别弄丢了,这可是我们费了不少功夫炼出来的。” 蒲杏端着一个朱漆托盘,这盘子边上放着一块刻了数的木牌。她笑着走过来道:“各位,请把你们参与鉴宝宴的宝贝暂时交给我们保管。鉴宝宴上,仙师会在宴会上展示所有参选的宝贝,每件宝贝由在场的诸位以黄金喊价,喊完价后,宝贝会还给你们,再由你们以物易物,自由交换你们想要的宝贝。宴会结束后,你们可自行选择去留。” 雷尘道:“喊价?这里全是你们的人,那还不是你们说了算,想估多高就多高咯!” “各位无须担心,我们这里都是最公正的,绝不会有失偏颇。不知你们的仙丹叫什么?” 雷尘道:“银色为银灵丹,白色为回颜丹。” 蒲杏端走了他们的仙丹,向坐在首席的狄谷去了。 方逾仙道:“看来不用我保管了。” 楚怡默默撇开头,不太想理人。 新入城的十一个人穿上了和大洽的弟子一样的衣服,银霜带他们坐在了狄谷的邻桌。这十一人好像很久没吃过好东西了,一见着桌上的食物,便两眼放出馋光,伸手夺过摆在桌上的食物,大口咀嚼起来。 这里面年纪最小的人是一个十二岁左右、长相面黄肌瘦的男孩,他坐在一群人当中,眼睛一直在乱瞟,貌似局促不安。 秦轻一眼看过去就记住了他,他不像与他一同来此的人,张开嘴就是吃。他腼腆地抱着一个果子坐在那里,一小口一小口地啃着。 方逾仙的目光追随秦轻的视线一同落到了那个男孩身上,“金照殿上,他跪在最不起眼的地方。他和他的同伴一样崇敬狄谷,但他好像没那么盲目。” “方师妹,”秦轻转过眼看着方逾仙,眼睛里冒出钦佩的光芒,“你居然看得这么仔细。” 方逾仙怔了一下,回了秦轻一个微笑。 秦轻又回去盯着男孩:“他好像在找人。” 楚怡道:“师姐你快看!” 众人在楚怡的惊叫声中,看到数名大洽的弟子端上盖着红幕布的托盘走向狄谷所在的首桌,他独坐在这里,面前的长桌是空的。 弟子们将盛放宝贝的托盘整齐地放在长桌上,随后便各归各位了。银霜和蒲杏一左一右侍奉在狄谷身后。 雷尘数了数桌上的托盘:“一共有了十个盘子,每个盘子里都放着一个宝贝,也不知这些宝贝是什么?” 秦轻道:“我更好奇这些宝贝是从哪里来的。” 银霜手上捧着一本翻开的簿子,上面记录着参与此次鉴宝宴的弟子姓名以及宝贝名号,这里面也包括了秦轻他们。 狄谷照着簿子上的记名顺序,掀开盖着第一件宝贝的幕布,只见一块白净无瑕美玉陈列其中。 他捧着托盘走上搭好的戏台,向诸位呈现美玉:“各位请看,这是蕴含灵气的灵玉,据说是从灵气充沛的山间开凿所得,诸位认为价值几何?起价五两黄金。” 众人闻言,一阵躁动。 不久,一个弟子起身道:“十两黄金。” 又一人起身道:“二十两。” “三十两。” 此后过了很久,都无人再发言。 狄谷道:“灵玉价值三十两黄金。” 银霜取来笔墨在簿子上匆忙留下一笔。 蒲杏登台取走灵玉,将其还给美玉主人。 此后,第二件、第三件、第四件宝贝一一呈上,山息门四众没有参与喊价,这些宝贝大多是仙家法宝或灵丹妙药,不足为奇。 到了第九件宝贝,终于轮到山息门准备的仙丹了。 狄谷向众人揭开幕布,打开黑漆丹匣仔细端详,随后捧着丹霞走上戏台:“仙丹两枚,一枚银灵丹,以妖丹炼制,出完可灵力大增,一枚为回颜丹,吃了可年轻十岁。两枚仙丹一起,起价一千两黄金。” 四下一片沉默,竟无一人喊价。 楚怡骂骂咧咧道:“我就知道,这些人只会想着自己人!呸,一群骗子,糊弄谁呢!” 秦轻道:“楚怡,不要在此吵闹。他们不喊价,我们自己喊。” 楚怡起身大喊道:“十万两黄金。”她这豪迈的一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雷尘头顶汗颜,赶快扒拉着她坐下:“姑奶奶,你怎么起这么一个天价。” 方逾仙道:“宝贝的主人都能参与喊价,这鉴宝宴还真是随心所欲,想出什么价就出什么价。” 楚怡喊完,坐回席上。 众人没一个反驳她,好像觉得她喊的价完全没问题。 方逾仙看傻子似的看向众人,笑道:“我们要不要再喊高点?” 秦轻道:“你们有想换的宝贝吗?我们的价可以把他们的宝贝全换走了,这是不是有点不太公道?” 楚怡道:“算了,他们的宝贝我没一个看上的。” 等了许久,见无人喊价,狄谷拍板道:“银灵丹和回颜丹,价值十万两黄金。” 银霜又在簿子上记下一笔,蒲杏则把仙丹还给了山息门。 狄谷下台掀开最后一件宝贝的幕布,一颗晶莹剔透、散发着红色光泽的珠子悬浮在托盘上。 山息门四众见了,皆惊讶得合不上嘴,那正是被唐阿丁抢走的赤蕊灵珠! 秦轻道:“狄谷果然与唐阿丁脱不了干系,否则赤蕊灵珠怎么会在他那里?”她忙召唤灵珠,可灵珠却丝毫未动,不听使唤。 秦轻急道:“灵珠怎会不听我号令,这不可能!” 方逾仙惊讶之余,又很快发现了异样,法宝的主人不死,法宝是绝不可能为旁人所用,就算是用法术或其他手段强行占据,也不可能像现在这般安安稳稳地躺在托盘里。 “秦师姐,这未必是真,我们得再看看。他报的名是天珠,不是赤蕊灵珠,这点十分可疑。” 楚怡冷静下来用头脑想了想:“师姐,你别担心,我们待会儿去会会这个邈邈仙人,要是文的不行,咱就用武的。” 雷尘捏紧拳头恨恨道:“死骗子,还说不知道!” 狄谷将赤蕊灵珠呈上台:“天珠,蔺祈的法宝,起价——无。” 众人都沸腾了。 有人报道:“一两黄金。” “二两!” “五两!” …… 众人争先恐后地报价,报价如水涨船高。 秦轻道:“不能让他们得逞,我们喊他们得不到的价。” 楚怡豁然起身:“十万两!” 众人被这个价震慑住了,此价一出,再无人喊价。 狄谷目视秦轻,脸上露出诡异的微笑:“天珠价值十万两黄金。喊价结束后,各位可以物易物,换取自己心动的宝贝。” 他又向在座的所有人道:“今日,大洽又来了一批新人,从即日起,他们就是我邈邈仙人的弟子,和你们共享安乐,永居大洽。徒儿们,你们可得好生对待你们新来的同门,务必和睦友善,以礼待之。” 狄谷下台放好天珠,随后走入人群。 蒲杏端来两个酒杯,一杯给了狄谷,一杯留给自己。她举起杯子道:“仙师救苦救难,法力无边,徒儿敬仙师一杯!” 第52章 “敬仙师!”其余弟子见状,也都照做敬酒。新来的十一个人也都诚惶诚恐地跟着他们这样做了。 狄谷笑得满面春风,他喝过酒,便下令让蒲杏赏那十一个人每人一枚他亲自炼制的仙丹。 蒲杏告诉他们,这是吃了就能延年益寿的仙丹,这些人听了无不喜形于色,认为这是天大的好事情,接过仙丹便一口入肚了。 大洽的弟子喝下第一杯酒后,他们也不再拘束,一个个都活了过来,尽情敞开肚皮享用起桌上的食物。 那个与众不同的男孩,在接过仙丹后,似乎鼓足了勇气跑上去扯住蒲杏的手,他对她说了一些话。他们对完话后,男孩似乎没那么兴致高涨了,蒲杏拿开男孩的手走开了。 “我想去问那个孩子,他也许可以告诉我们一些关于邈邈仙人的事。” 秦轻欲从座上起身,找机会和那个男孩搭话,方逾仙却抓住了她的手,阻止她起来。她警惕的目光跃向了朝他们殷勤走来的人,“狄谷来了。”她疾声道。 楚怡、雷尘也都如临大敌般盯着来者。 狄谷手上捧着黑漆丹匣,双目和善地望着他们四个人,他笑道:“你们炼制的仙丹,皆是不可多得的上品。能够炼制出这样好的仙丹,可见山息门并非什么小门派,各位真是深藏不露,太过谦逊了。” 秦轻道:“谬赞了。比起我们的仙丹,天珠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可我记得,天珠已被姬无朔夺走,又怎会出现在你这里?还是说……” “秦姑娘完全多虑了,这不是姬无朔手中的天珠。事实上,有一个秘密很多人都不知道,昔日镇压在天枢院的另一半天珠早就遗失了,我手中的便是遗失的另一半。” “那这天珠从何而来?” “我的一个弟子在凡尘找到的。” 秦轻心中怒道:“满口谎言。” 可她又不能在此刻挑明,只好继续和他虚与委蛇。 “那他运气可真好,随随便便就找到了天珠。不知我可否用我们的仙丹换他的天珠。” 狄谷道:“可以,但不是现在。今夜子时,我在金照殿等你,你一个人带仙丹前来,我会当面把天珠给你。” 这似乎不太对等,只用两枚上品丹药就可以这么轻易地换取天珠……天下竟有这样的好事么? 狄谷答应得太爽快了,越是这样越显得可疑。 “为何不能现在就换?” “秦姑娘,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我的弟子已经把天珠交给了我,我才是天珠的主人。不乐意的话,就算了,以物易物可不能强人所难。狄某言至于此,秦姑娘可想清楚了?” 秦轻没有回答。 狄谷微笑道:“我还有事在身,就不久留了。” 他留下丹匣便走了。 楚怡在旁边安静了这么久,等狄谷走了,她立马急哄哄地跳出来叫道:“师姐,你真信他的话呀?连我都能看出来,他肯定居心不良,没安好心!” 雷尘道:“楚师姐,我们还是少说两句吧,你忘了我们来此最终的目的是什么了?” 楚怡道:“找到邈邈仙人和唐阿丁,把他们杀个片甲不留!” 雷尘差点没昏过去,他捂着脸道:“不是啊,楚师姐,最重要的是找到秦师姐的法宝赤蕊灵珠,那可是师姐最重要的东西啊!” 方逾仙握紧了秦轻的手,然后她缓缓放开,“决定好了就去,去时小心些。”她的声音里没有起伏变化,唯有看向秦轻的眼眸里隐藏着她纯粹的关心。 秦轻道:“我心里有数。天还没黑,离子时还有好几个时辰,趁现在还有时间,我去问问那个孩子,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很快回来。” “不可,”方逾仙连忙按住秦轻的手,“你不要去,我替你去。我速去速回,你们在这里等我。” 秦轻看到方逾仙眼中的担忧,便答应了。 “那好,你快去快回,有什么发现或者不对劲,立刻回来。” 楚怡和雷尘不懂她们俩为何执著于那个孩子,他们劝阻的话还没出口,方逾仙已经向着那一桌的人疾步而去了。 雷尘打趣道:“真是稀罕,师姐,你怎么像着了魔似的,我不懂这孩子有什么过人之处。” 楚怡道:“不许这样说师姐,你才着了魔。师姐这么做肯定有她的道理,方逾仙已经去了,我们静待她归来就好了。” 秦轻道:“但愿方师妹能从她身上有所发现。” 方逾仙的身影在席间轻盈穿梭,离她想接近的人越来越近。但老天似乎有意让事情不得顺利进行,她一过去,那个男孩突然向另一个方向跑走了。 方逾仙追着他跑到了酒楼外面,拐了几条街道,他们一起走进了一个死胡同里。男孩站在墙下伤心地哭了起来。 方逾仙悄无声息地靠近男孩身后,她俯下身轻柔地拍了拍他瘦小的肩膀:“小家伙,你哭什么?” 男孩被吓到了,他惊慌地转过脸,满脸都是泪花。看清是一个陌生女子后,他害怕地后退了两步,抽噎道:“我找不到阿姐了。” “小家伙,你别怕,我不是坏人。”方逾仙向袖里摸了摸,总算摸出一块纸包的糖,这是之前在北黎国顺手买的,这个可不便宜。她剥开糖纸,蹲下身将糖递给男孩,“吃这个吧,尝点甜的,你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小男孩看见方逾仙摊在掌心的糖,眼睛都亮了,他舔了舔嘴唇,最终还是没能抵抗诱惑双手接过了。 方逾仙见他没那么怕了 ,赶紧趁热打铁地追问道:“你说你在找阿姐,你是和你姐姐一起过来的吗?” “不是,阿姐是两年前被仙师带走的,她生了很重的病,仙师救活了她,就带她回大洽了。仙师给了我一张符和一笔钱,让我来大洽和阿姐团聚。” “你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来这里?” “一开始我是一个人跟随仙符的指引上路,路上我遇到了其他获得过仙师救助的人,他们也要去大洽,我就跟着他们一起走了。” “你的家人呢?” “和姐姐得了一样的病,死了,他们没能等到仙师的救助。” 男孩说着,已经泣不成声。 方逾仙摸了摸男孩的头:“这里这么多人,你一时没看到你阿姐也很正常,我陪你再去找一找。” “找不到了……”男孩滴下了更多的眼泪,“我问了蒲杏姐姐,她说姐姐获得了仙师的恩赐,她去了永乐仙境了。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恩赐?”方逾仙心里有了不好的揣测,“永乐仙境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不知道,但阿姐应该会很幸福吧。蒲杏姐姐告诉我,永乐仙境是一个平静美好的地方,那里永远不用担心吃不饱、穿不暖,也不会感到痛苦和寒冷。” 男孩描述得越是美好、不切实际,方逾仙越是感到可怕,因为世间并不存在这样的地方。她由此想到了另一种糟糕的后果,但她不忍心对这个孩子实话实说。她发出沉重的呼吸声,尽力微笑着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豆子。” 方逾仙平视着这个悲伤的男孩,她用平静有力的声音说道:“不要哭,即使阿姐不在你身边了,你也要好好活下去。我是你们仙师的客人,我在宴席上看到你一个人跑了出去,我有点担心你,所以才会跟过来看看情况。你愿意相信我的话,就让我带你回酒楼吧,那里有很多好吃的。”她递上一只手,等待他的回应。 小豆子盯着方逾仙伸过来的手犹豫了一下,他上前握住了她的手,眼中扑闪着泪花。 “大姐姐,谢谢你。” 第39章 鉴宝宴鉴人鉴心 楚怡、雷尘与秦轻百无聊赖地坐在席上,看着身边的大洽弟子,推杯换盏,开怀畅饮,他们又不能吃又不能喝,巴不得快点结束这场和他们无关的宴席。 方逾仙离席后,好久都没回来。他们没等来方逾仙,却等来了从酒楼外面回来的银霜。此人去狄谷面前敬了三杯酒,后端着一壶酒,一个杯子跑到他们桌来了。 “各位是仙师的贵宾,仙师怕你们寂寥,特意嘱咐我陪你们聊天解闷。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见谅。” 银霜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各位不来一杯吗?”他扫了眼桌子,见桌上的四个杯子还是空的,便擅自做主给这四个杯子填满了酒。 楚怡冷眼道:“我们不喝酒。” 秦轻暗中端详,不置可否。 雷尘道:“酒就不喝了,我们山息门戒律比较严,不能随便喝酒。” 楚怡噗嗤笑了,他说得跟真的似的。 银霜放下酒壶和酒杯,摆起笑脸道:“那还真是可惜了,这可不是一般的酒,这可是滋补的仙酒,无论喝多少,都不会使人醉。” 雷尘道:“是很可惜啊,可惜我们不稀罕。” 银霜回以微笑:“各位自便,我先失陪了。” 楚怡道:“酒壶和酒杯留在我们桌上,他人却走了。这算什么?我们又不喝,他做给谁看呀!” 第53章 雷尘抱起酒壶掂量了一下,这壶精致美观,还有点沉,壶身嵌了一圈五色宝石,摸起来让人爱不释手。 雷尘喜道:“这么华丽的酒壶可是个宝贝啊,用来装酒太合适不过了!要不我们带回照灵山吧,反正他也送给了我们。” 楚怡啧了一声,很瞧不上雷尘的小心思:“白送都不要。” 雷尘道:“你又在理了。”他闻了闻壶嘴,里面的酒香得让人口水直流,他耐不住诱惑,对着壶嘴浅尝了一口。 秦轻急忙喝止:“别碰!” 楚怡早就觉得雷尘有犯傻的苗头了,她赶紧施法打翻酒壶,骂道:“你疯了,怎么能随便喝他们给的东西!” 雷尘自知理亏,马上举手投降:“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我这嘴巴刚碰到酒,这酒壶就飞了,哪有你动作快啊!” 秦轻责怪道:“你不该碰。”她离开座,捡起酒壶,里面空了,淡金色的酒洒了一地。 她打开酒盖嗅了嗅,壶里仍然冒出浓烈的酒香,她赶紧合上盖子,拿远了酒壶。她端起自己的那杯酒闻了一下,这倒出来的酒虽比不得壶里的酒香浓郁,她的嘴唇却也差点沾上了酒杯,好在她及时清醒倒掉了酒。 “楚怡,把桌上的酒全倒了,快点!” “好。” “怎么?”雷尘观秦轻的神色和楚怡的举止,吓得心要跳出来了,“不会真有问题吧!” 秦轻道:“不清楚,但这酒有问题,绝不能碰。”酒壶扔到一旁角落里,她回位入座,再没吭声了。 她心里同时想着好几件事,这些事在她头脑中疯狂盘旋,压得她快喘不过气来。这不应该,她也不懂自己是怎么了,为何如此心慌意乱。她只能尽力正心清念,保持冷静。 楚怡添油加醋道:“到时候出了什么问题,遭罪的可是你自己。” 雷尘心里更慌了,忙哀求道:“楚师姐,你可得救我啊!” 看他着急的样子,楚怡不禁乐得翘起嘴,但也就那么一会儿,她就笑不出来了。她是真担心这个师弟有事,便放缓声道:“我没说不救你,师姐也不会。” 方逾仙牵着小豆子走出了死胡同。两人来到人潮涌动的街上时,一个姑娘走过来撞了一下她的肩膀,她疼得直皱眉。 那姑娘走得特别急,方逾仙甚至没看清她的正脸,她就像一道虚影在她身前闪过,顷刻消失在了人海中。 “阿姐!”小豆子冲着姑娘消失的方向大喊道。他突然有了好大的力,一下就甩开方逾仙的手,追随着那道并不真切的身影一起消失了。 “小豆子!”方逾仙的手掌还留有小豆子的余温,她抓不住他,就连施法也来不及,他跑得比风还快。她很想去追小豆子,但她不能再去耗费多余的时间去找人了,有人还在等着她回去。 可是事情发生得太离奇,就像做梦一样。方逾仙几乎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小豆子怎么就这样在她眼皮子底下消失了?她沿着街道返回,却在路过一户人家时被一阵熟悉的哭声吸引,她停步了。 方逾仙抬起头回望四周,这条街道不知何时空了,她身边一个人也没有。阴凉凉的风从她身边刮过,她打了个冷颤。 乌云遮日,天色忽然暗沉。 “阿姐……阿姐……” 哭声时断时续,这好像是小豆子的声音。 方逾仙向那家敞开的大门走去,瞧见院子里没有人。她心生警惕,唤出欲燃剑,大步走进院中,小豆子的哭声却变了。 “仙儿……仙儿” 方逾仙的心剧烈抖动起来,她定住不动了,两脚像生了根似的扎入了地下。这声音太久没听过了,她是彼世的呼唤,也是可怕的诅咒。方逾仙比世上的任何人都熟悉这声音,却又是世上最惧怕听到这声音的人。 “仙儿……你不想见到为师吗?”主屋里传来方绣云清晰的声音 方逾仙握紧了欲燃剑,眼神充满了愤怒。有人在远方注视着她,她被愚弄了,她听到的不是真的小豆子,为的就是引诱她落入这个精心设下的幻境。 “哼,你以为我会上当,你太小瞧我了。” 方逾仙心中的愤怒很快被另一种情感代替了,她要用手中的剑劈开这个幻境。正当她准备动手时,狄谷打开主屋的门,从中走了出来,又转身轻轻合上屋门。 “狄谷,你怎么在这儿?你不应该在鉴丹宴上吗?小豆子又去哪了,不会被你带走了吧?” 狄谷双手交握,神色自若地向方逾仙走去。 “小豆子是我的弟子,我已经派人带他回酒楼了。” 方逾仙举起剑,喝道:“别过来,我可不知你想干嘛!” “呵,你误会了,方姑娘,”狄谷停下脚步,露出和善的微笑,“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 “你迷路了,方姑娘。你不小心误入了……”狄谷意味深长地环顾四周,好像在欣赏一件得意之作,“我的仙观。” 四周的景象变了,一座华丽的殿堂出现在方逾仙眼前。他们此刻就站在殿门外,殿门紧紧闭拢。 “这座仙观,没有我的许可,平常没有人会进去。因为里面藏了一件仙门至宝,这个宝物你也听说过。” “别卖关子,有话快说,我没功夫和你这啊那啊的。” “天机镜。” 方逾仙刹时心念动摇。 天机镜可知过去,可观未来。 这是造极峰世代相传的镇门法宝,怎么会落入狄谷手中? “听我这么说,你心里一定有很多疑问。先别急着质问我,好好想想,你自己要不要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仙观的结界我已经撤走,你可以随时进去,我就不打扰你了。” 狄谷霎时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了。 方逾仙举剑的手缓缓垂下,她盯着仙观的那扇门,心里有了不同的声音。 只要推门而入,天机镜就可以让她看到方绣云之死的真相。多年来萦绕在她心头的疑惑也会一瞬间解开,这样她就可以放下心中的执念,不用再去追逐一个死人的身影。 她艰难地挪动脚步,一步步走到仙观门前。门留着一条浅浅的缝隙,就像是在冲她招手,等着她亲手推开。她当然不想再次面对血淋淋的事实,但在梦的深处,过去的记忆会一遍一遍重现,一次又一次折磨。 “对不起……”方逾仙喃呢着推开门,她看见了殿上放着一面鎏金宝镜,镜子折射着殿中的烛火,也照映着她自己的身影。她走到那面镜子前,聚集精神施法,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要看到方绣云的过去,从入魔到死亡。” 天机镜发生了变化,镜中的画面扭曲流动起来,逐渐变换成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殿中的烛火越燃越旺,逐渐化为一场滔天大火,火光中隐隐看到了一座燃烧的村庄。 赤焰沿着整片田野不断蔓延,漫天红光中,天边橘黄的暮色也像是受到了灼烧,赤色渐浓,不断晕开,好像要化作血雾一般。远处的天边,持续涌现的魔气正不断聚拢,向着村庄逼近。 “没了,一切都没了!” “到底是谁要害我们!” 一群村民们高举火把围在村外,震怒的哭喊声沸腾不止,悲哭与号啼充斥在每个村民的耳旁。 方绣云守在村口护界碑下,只一个背影便足以令人频频回目张望。旁边随侍的弟子张延上前行礼道:“方长老,村民们已经收拾妥当,我们是否即刻上路?四方有恶鬼徘徊,掌院曾经留下的护界石碑已被魔人摧毁,法术结界也一并失效,再有迟延,怕是会遭鬼袭。” 方绣云面色凝重地望着这块背面布满了裂纹的方碑,嵌入在上面的晶石不见了,留下的是一个不深不浅的洞。她摇头叹息了一阵,无奈地点了点头。张延会意,转身没入人群,去寻年过半百的村长。 未过多久,年过半百的村长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出人群。旁边一位十四五岁的清瘦小姑娘探出圆圆的脑袋瞧了瞧,见无人上前,她飞奔过来搀扶着她的胳膊。村长安心地看了她一眼,随后向众人道:“护界碑已毁,天也快黑了,各位乡亲父老,我们还是快快上路吧!” 众人的哭声更响亮了,在村长的再三催促下,一群人携家带口,背包扛袋,排成一条百余人的长队,哭哭啼啼地上路了。张延奉命去了最前头带路,二十名负剑弟子跟随乱哄哄的队伍向前进发。 村长患有腿疾,腿脚不便,不能快行,很快就落在了最末。方绣云走在队伍末端,她赶过来道:“村长无需忧心,有我在后方守护,保准万无一失。请村长和同村长者一起坐车上路吧!”她扫了眼漫长的队伍,年老体弱者坐牛车或骑驴先行,其余人都走在队伍中后方。 “不,不用了。我经不起颠簸,还是慢慢走吧。有这孩子陪着我,仙长不必担心。” 方绣云目视村长身边的这个姑娘,“她是您的孙女?”来到这个村子时,她就注意到她经常跟随在村长身边,但直到此刻她才正眼看她。 第54章 “她确是我孙女。”村长悲伤的面孔上总算浮现出一抹微笑。 “这姑娘叫什么?” “仙儿。她父母去的早,是我给她起的小名。” “仙儿?”方绣云念着这名字,垂眸打量着面前这个冷淡寡言的小姑娘,“名字虽好,只是不知她是否人如其名,跟仙门有缘。” 村长突然停下脚步,一脸恳切地望着方绣云,“仙长,实不相瞒,我久病缠身,恐不久于人世。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仙儿。仙长与我祖孙二人同姓方,可见是千年修来的缘分,不知方长老是否愿意收仙儿为徒,引她入仙门?”方绣云面上一惊,顿时了悟村长为何不愿坐牛车,却执意要步行了。她婉言回绝道:“收弟子……这……此事非我一人能做主。”村长知其无意,恐错失良机,忍不住泣泪下拜道:“请方长老垂怜我孙女,老身先行谢过了!” 这一拜,引来众人侧目,连随行护卫的弟子们也都望了过来。方绣云怕遭众人误解,慌忙扶起村长,拿出好话劝道:“村长莫心急,我并非不收仙儿为徒,只是……还得容我再三考量。”村长破涕为笑,拉着仙儿的手,笑道:“仙儿你可听见了,仙长说会好好考虑收你为徒,你可得在长老面前好好表现。” 仙儿不言不语,只默默点头。 忽然,林道里掀起一阵风来,队伍中的火把呼的一声全灭了,众人骤然陷入黑暗,慌乱地大叫起来。仙儿神色一紧,大声道:“鬼来了。”村长呵斥道:“仙儿,别添乱,你又胡说八道了!”她反驳道:“是真的,我听到了鬼的声音。” 方绣云不管她说的是真是假,急下令随行弟子警惕戒备,护好村民。村长赶紧出声安抚村民,令其不要自乱阵脚,点明火把继续行进。约莫行了二里路,仙儿拉住村长道:“鬼真的来了,他们离我们越来越近了,就在前面等着我们。” 方绣云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还是小心为上。”她唤出剑,飞身来到队伍前方,双脚刚落地,忽听飞鸟惊林声。众人忙抬头远望,夜空中疑似鸦雀掠过,但细看下,那并不是鸦雀,更像是一闪而过的残影。 正当众人以为是虚惊一场时,鬼影悄然逼近。方绣云掐诀念咒,飞升到半空凝视,路面草木动荡,沙石乱飞。她听声辨位,急挥剑劈出一道风刃,打在某处。只听到咕咚咕咚的滚地声,此处鬼影退去。 弟子们拔剑而起,跃到空中施法抵御,但见夜空中无数璀璨虹芒划过,剑如箭发,上下飞窜,直射鬼影。村民惊慌失措,皆蹲身抱头,不敢直视。方绣云率弟子战至拂晓,漂游群鬼方才散去,所幸未伤一民。经此一战,众人心神慌乱,唯恐夜晚又遇鬼袭,都加快脚力催促前行。 乘此间隙,方绣云找到护着村长躲在人群中的仙儿,张口便道:“我有话要问小友,请随我来。” 仙儿眼神飘向村长,村长只道快去,不要迟疑。仙儿亦不多问,随方绣云来到队伍外。方绣云收敛笑容,正色道:“你说你听到了鬼,可是真话?” 仙儿抬首直视其面:“我自小夜间就能听见鬼声,鬼声絮絮不止,似人言。村长和村里人都不信。仙长若也不信,何必多此一问。”言毕,她拽头就走。 方绣云道:“你不想拜入仙门?”仙儿没走多远,闻听此言,她纠结了一会儿,又回来了。她学着她所见过的那些人那样,向方绣云勉强施了一礼,道:“有些话我听不明白,请仙长有话直说,免生误会。”方绣云道:“世间能闻鬼声者,世之罕见。你有此天分,若只是做一介凡人,实属可惜。你可愿入我天枢院,修长生道?” 仙儿只怕不能入对方眼,今得此言,正是喜上眉梢,当即她作势要俯身下拜,叩谢恩师。方绣云见状,急喝止她道:“此举万万不可。” “为何?”仙儿停下动作,疑惑地望着她。 “天枢院有规定,门中长老在外不可随意收徒。你得从外门弟子做起,先修行三年,方可参加外门弟子试炼,通过正式试炼,你才有机会拜入我的门下。丑话说在前头,我这个人心高气傲,脾气也不好,我只收万里挑一的徒弟,你若做不到第一,我是不会收你为徒的。” 仙儿听毕,笑道:“这有何难,我必不负所望。别说是拜你为师,就算是飞升成仙,我也不在话下。” “好,说的好!但有一件事你记住,入我仙门,降妖除魔为首义,飞升反而次之。既然你有此志向,不如我送你一个名字。” “请仙长赐名。” 第40章 鉴宝宴鉴人鉴心 过了一旬,众人赶到了最近的廿阳镇,此后村民在此地安居。村长却忽的病倒了,方逾仙日夜守在病榻前不肯离去。 村长听闻方绣云与众弟子不日就要返回仙门,急声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一个将死之人,不需你的照看!你留在我这里又有何用?快随方长老走。” 方逾仙道:“等你病好了再说。”村长抚其脸,眼中含泪道:“好孩子,你去吧,村里人会照顾我。” 方逾仙默默无话。她去镇上客栈寻方绣云,求她想办法治好方瑶,方绣云拒绝了。生死有命,她不可用法术干扰世人的生死。 方逾仙纵有万般留恋不舍,终是忍泪辞别村长,收拾好物品行囊,随方绣云及其仙门弟子一块离开了。 天枢院弟子皆御剑飞行,方逾仙不通法术,就与方绣云共御一剑。 距离别之日已过三天,方逾仙整日坐于剑上,怏怏不快,少见笑颜。 方绣云与她相处不过短短三日,不知其性如何。见其不乐,乃出言劝慰道:“天枢院是当今第一仙门,自开门立院至今,历经千年而屹立不倒。多少人梦寐以求,想进天枢院都进不来。你如今有我引荐,可直入外门,当大喜才对,为何每日作苦脸?” 方逾仙道:“姥姥于我有养育之恩,我却为一己之念弃之不顾,我心有愧意,日夜不安。” 方绣云暗中思道:“初见只觉此人冷淡寡言,目光机敏,以为薄情少义,不料却是个重情人。唉,可叹赤子纯心,有情义固好,但若深陷其中,恐不利于日后修行,待我以言语激她。” 恰过一重山,天枢院弟子御剑直上,往云端里去了。方绣云立于剑首,指着那山道:“仙儿可认得此山?” 方逾仙正思念感怀昔日村长教养恩德,闻此言便起身眺望,一山高耸入云,山头苍翠,山体云雾缭绕,气势磅礴。 “不知,请长老指教。” “此山名冲天山,有一飞冲天之意。要去天枢院,需过此山。我听村长说,你幼时仰慕仙道,立志飞升成仙。你当知晓,仙门中只有师徒传承与同门情谊,世俗间的种种久而久之就得抛之脑后,若时时刻刻记在心上,念在心里,谈何修行?这才离家不久,你就思亲,不如就此回去,免得到时候在天枢院待不住。” 方逾仙幡然醒悟,就此斩断留恋,一心向往仙途。 二人御剑越过冲天山,破风穿云,直上碧霄,见云海深处,隐隐冒出一个尖头出来。她们飞近后,那尖头瞬间变成了庞然大物,一座白玉雕琢的仙阙赫然立于云巅,正是祥云笼罩,彩霞环绕,琼楼玉宇,金灿辉煌。 她们飞落到天枢院正门前,早有一众弟子在那里等着。为首的弟子张延道:“方长老,我先率其余弟子去功过堂勾画功绩,就不陪同长老了。” 方绣云欣然点头。正门后面是一条铁索长桥,他们并不过桥,都踏剑御风而行。 方逾仙道:“此桥莫非是摆设?” 方绣云收没剑,解释道:“当然不是,此是飞鹤桥,通向的是蜉蝣山筑道廊,过了筑道廊就是登天府,外门弟子都居于此地。他们是内门弟子,又会御剑,无需过桥就可直去内门神榆仙宫。” 蜉蝣山是浮在云空中的一座小山,筑道廊沿山壁搭建,蜿蜒曲折,回旋而上,通向洞天府。 介绍完毕,方绣云在前方引路,同方逾仙过桥上廊。廊道上遇到的几个外门弟子看到方绣云过来,他们都热切地赶上来问好。 她们走远后,方逾仙隐约听到了他们在背后悄声议论,但不知他们具体所说。她背着行囊跟着方绣云走了许久才抵达洞门。 洞天府凿山而建,内中共计有大洞七十二间,小洞三百六十五间。大洞有长老居、闭关室、藏书室、药庐、膳房、温泉池等等,不一一言说,小洞是外门弟子居所。 大洞之一会言洞是外门平日议事决策之地,若无长老令,弟子不可入内。长老们今日无事,正都聚在此间喝茶,忽见方绣云带一生人径直而入,众人皆惊愕不已,慌得起身放下茶盏。 外门长老之首洪肖云趋步近前道:“方长老好久不见,听闻您前不久在仙门大比中夺得魁首,荣升为杀生阁长老,您真不愧是天枢院翘楚。我等事务繁忙,不曾前去报喜道贺,还望见谅。”其余长老皆低首附言,目不敢视。 第55章 管束外门弟子的外门长老有八位,除去新上任不久的那位,其余七位都曾经与方绣云交好。 方绣云和他们一样,曾经同是外门弟子,后来她升为外门长老,又升入内门。如今她风光无限,是天枢院最炙手可热的人。但自从方绣云入内门后,外门长老便与她有了隔阂,他们的交情再不复从前,今日再见已是形同陌路。 方绣云扫视众人,见众长老目光不善,回想过往同门情谊,心中忽起悲凉,意甚不悦。沉吟良久,道:“外门久不闻世事,各位怕是不知下面发生什么事了吧?” 众长老面面相觑,俱不敢答话。 方绣云道:“近日,凡尘有一村遭鬼袭,起因是护界碑损毁,嵌入其中的浑天石不见了。杀生阁怀疑是有人故意为之,意图窃取浑天石。我奉命带弟子去彻查此事,今日刚回来。” 二长老楚天阔道:“方长老身居内门,消息自然灵通,我们外门哪里比得上。” 方绣云道:“天枢院内外一体,岂有分别?只是各司其职罢了。我久不到此,今日借此话一叙,只想见见各位。” 六长老沈沅以手指方逾仙,“叙旧是假,送人是真,方长老何必找借口?”众长老移目视方逾仙,目光多有恶色。 方逾仙不避目光,坦然回视。 方绣云道:“今日起她就是外门弟子,望各位顾念往昔之情,多加照拂。” 洪肖云道:“方长老莫不是忘了天枢院的清规戒律?长老在外不可随意收弟子。现今天枢院人才济济,并不缺弟子。就算要收弟子,也应派我外门长老去下面挑人。” 方绣云早知会有如此结果,见以情说不动,就摆出杀生阁长老架子:“各位不必担心这个,我自会上报内门长老和掌院。今日傍晚,方逾仙外门弟子的名牌就会送到洞天府。话已送到,人就交给你们了,告辞。” 她转过身向方逾仙道:“在你升入内门弟子之前,我不会见你。切记,谨言慎行。”言毕,拂袖而去。 方逾仙目送方绣云而去,回身看向八位长老,洞中设有八座,长老们各坐一方,脸色变幻莫测。 沈沅道:“我先带她下去安置,等会儿再来商量。”她招呼方逾仙过来,引她去了弟子们的住处。 五长老洛慈道:“我和你一块去。” 方逾仙随两位长老而去,途中沈沅与洛慈暗中道明他们是方绣云好友,但今时不同往日,他们与她已不是一路人。他们好心提醒方逾仙,其他长老已经盯上了她,身在外门,她务必处处留心,免得惹祸上身。 傍晚,方绣云果然如先前所说差人送来了弟子名牌。外门长老对此无话可说,只得将方逾仙纳入外门弟子名册。 方逾仙就此入住洞天府成为天枢院外门弟子。她将那二位长老的忠告谨记在心,避其锋芒,潜行修炼。 光阴一转,三年已过。 方逾仙已跃升为外门修为第一。不久之后,她又在天枢院外门大比中获胜,升为内门弟子,于神榆仙宫谛听坛上拜方绣云为师。 天枢院上下长老及弟子,无不惊叹方绣云收了个好徒弟,正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方绣云如今势头正盛,天枢院上下一致认为她有望成为下一任掌院。 杨掌院也有此意,对其悉心栽培,时常指派方绣云处理院中大小事务。 方绣云因此事务繁忙,每月率领杀生阁弟子入凡尘除魔,留在院中的时日不多。 方逾仙虽鲜少见到师尊,却每次跟随师尊修炼都大有收获。加上她修习剑道勤奋聪颖,很快在内门一众弟子中脱颖而出。 此时这对师徒在天枢院可谓是春风得意,颇受众人推崇。 数年后,方绣云率领杀生阁弟子去玉泉镇除魔,不料在此地遇上了姬无朔。他用天珠杀死了所有参与此次行动的弟子,并重伤了方绣云,令其陷入昏迷。他从天珠中取出一簇魔气萦绕的黑色火苗,将其注入了她体内,之后便离开了此处。 这是冥焰的火种,姬无朔称呼为“魔种”。 方绣云苏醒后,见法宝灵空剑折作两段,自己功力大损,又见随行弟子皆亡,心大悲。 方绣云回到天枢院后,也因此事遭到了杀生阁一众长老责难。掌院命其思过,方绣云自此性情大变,终日闭关不出,不见任何人。 方逾仙多次求见师尊无门,只得作罢。 忽一日,方绣云出关,同门师兄殷喜长老探望好友,方绣云心魔发作,误杀其友,事发后,杀生阁长老墨云迟率弟子抓捕方绣云。 方绣云打伤同门,意图逃跑,行至天枢院正门,被昔日同门围堵,无处可逃。此时她突然恢复神志,见自己手上沾满鲜血,一时悲愤交加,又万念俱灰,便借同门的剑自刎而死,血溅当场,冥焰焚身。 经此一事,方绣云名声一落千丈,成了人人唾弃的魔人。方逾仙也因此受累,处处遭受同门排挤和打压。 第41章 鉴宝宴鉴人鉴心 晦涩的记忆渐渐模糊,像是一幅被雨水冲淡的精细画卷,上面的笔墨四溢,将画面污浊,直至再也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记忆很快被大片浓墨填满直至陷入漆黑寂静,那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却趁虚而入,又一次阴魂不散地缠上了她。 这声音时远时近,搅得方逾仙耳朵嗡嗡直响,头痛欲裂,她似乎分不清那是谁在叫她了,是方绣云?还是…… “仙儿。” 方逾仙猛然惊醒,镜中人挥剑自刎的画面仍旧浮现在她眼前挥之不去。她感到脸上冰凉湿润,于是用手一抹,却只摸到一片泪水。 那天她记得很清楚,文霞一脸慌乱地冲进天书阁里找到她,告诉她方绣云死了时,她几乎晴天霹雳。她不顾一切地冲出去寻找方绣云,却只见到了一地血迹。 周围异样的目光包围了她,让她感到头晕目眩,她甚至以为她看到的是幻觉,文霞在说胡话。 过了很多天,她才逐渐接受方绣云已经死了。她只是不相信方绣云入魔,不相信自己的师尊杀害了同门师兄。为此她问遍了所有目睹了方绣云死亡的人,甚至多次去杀生阁求证。 她没有从他们嘴中得到她想要的结果,他们说这只是她的臆想,她只是不愿意接受事实。 方逾仙仍然坚持其中必有隐情,因为他们无法解释冥焰的出现。她不能接受别人对方绣云的诋毁,为此一次又一次和同门大打出手,甚至不惜和侮辱方绣云的长老作对。 她的所言所举一而再再而三地触怒了杀生阁一众长老,他们终于忍不可忍,将她关进了沉水渊。 那是一座浮在空中的冰山牢笼,天枢院犯错的弟子都关在这里受罚。 这里没有人和她说话,她每天面对的只有冰墙上的虚影。 只有文霞会每个月来看她一次,她每次来都劝她低头认错,说只要向长老们服软,他们就会放她出来。 方逾仙每次都拒不改口。 她终日面对墙上阴暗的虚影,内心也渐渐被这虚影逐渐侵蚀,打破了她早就不平静、摇摇欲坠的心境。 她开始埋怨方绣云,恨她的所作所为害了自己也害了她,但她又厌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再这样下去,她一定会发疯,会入魔,她不能再如此怨天尤人了,于是她借助欲燃剑将心念一分为二,将内心所有的负念封存在了剑中,化作了心魔剑影。 秦轻等了许久,因迟迟不见方逾仙回来,正思量是否要去寻她。 正想着,就见方逾仙走了进来。 “去了这么久,让我们好等。” 方逾仙笑道:“我哪有久去,这不是马上回来了?” 楚怡道:“那个孩子早就回来了,你这么晚才回来,不会什么也没打探到吧?” “我可没有。” 方逾仙便将男孩说给她的事讲述给他们听。 雷尘道:“永乐仙境?有这种玄乎的地方吗?” 楚怡道:“这邈邈仙人也真是的,救了人家阿姐,怎么不把弟弟一块带过去?真古怪。” 雷尘道:“我只听说过救人救到底,没听说只救一半。” 方逾仙道:“你们真的认为邈邈仙人救了他们?” 雷尘道:“先别管古不古怪了,我喝了银霜给的酒,会不会有事啊?” “酒?什么酒?” 秦轻捡起丢在一旁的酒壶,递给方逾仙:“你先闻闻吧,不怪雷尘中招。” 方逾仙照秦轻所做,闻了闻酒壶,迷醉的酒香入鼻,熏得人心迷神惘。 秦轻道:“此酒有迷惑之效,何止雷尘,我也差点中招。” 方逾仙道:“喝了酒后,你身体可有不适?” 雷尘笑道:“没有,我好着呢。” 楚怡道:“你之前不是怕得要命吗?这时候怎么又不怕了?” “楚师姐,我也就怕了那么一会儿。可我喝了酒到现在也没事,还有何可怕?” 第56章 秦轻道:“银霜特意呈酒过来,必有用意。只是不知这酒到底有何作用……” 如今她们身陷大洽幻境,雷尘又误食了仙酒,面对这重重危机,秦轻也对此行有点没把握了。 雷尘和楚怡尚不知晓赤蕊灵珠就是另一半天珠的秘密,他们自然也不会觉得寻回赤蕊灵珠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 秦轻道:“也许你和楚怡不该跟我一起来,找回赤蕊灵珠的事,交给我一个人去办就好了。” 楚怡道:“你一个人?那怎么行!师姐,这可不像你平时说的话呀。” 雷尘道:“师姐,你就放宽心吧。我和楚怡早就不需要你保护了,我们能保护好自己。” 秦轻道:“你们最好说到做到。”她向方逾仙道:“方师妹,今夜就拜托你照顾他们了。”她又向雷尘、楚怡道:“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听她行事。” 楚怡欲张口反对,却终是没说,只郁郁不快地盯着方逾仙。 浓密的夜色如约而至。 宴席结束后,山息门四众去了狄谷给他们安排的客馆住下。四人各宿一间房,因无事,又各自早早回房睡下。 至子时,秦轻带上丹匣独自出了客馆,依照白日与狄谷的约定,去金照殿寻他。 房里点了盏灯,微弱的烛火飘忽跳跃,不安分地抖动着。 方逾仙阖目躺在床上,两耳留神着外头的风吹草动。听到房门打开,廊上响起脚步声,便知是秦轻依照约定去赴约了。她翻了个身,右手枕着头,眼晴朝窗外瞟了一眼,外面顶着一片模糊的月光,下面是一群黑影。她望着窗中飘荡流转的乌云,白月在其中若隐若现,正是心沉沉不知坠落何方…… 突然,一道人影在门外闪过,无风的夜里,房里的灯熄灭了。门外的走廊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方逾仙原是和衣而卧,此刻她骤然起身,翻身下床,跃到门后。她启开一条门缝,向门外窥视,见一人停在楚怡的房门前不动,她瞧不清此人装扮,亦不知此人是男是女。 那人的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浮动,缓慢转向方逾仙,发出一声诡异的嘻嘻笑声。 方逾仙心下一惊,分明认出了此人是白天她见过的两位熟人,不是银霜便是蒲杏。她想起楚怡白日说起的胡话,料定此人必是蒲杏。半夜三更,蒲杏出现在这里,定不是好事。方逾仙唯恐蒲杏对楚怡下手,忙唤出欲燃剑,拿准了机会,掀开门跳出去。 剑刃划空,黑暗中闪出无数片光刃。冷剑刺入蒲杏后背,如刺烟雾一般,竟无实感。蒲杏化作阵阵黑雾飘向雷尘所在的房间,钻进了房门底下的缝隙里。 闹出这般大动静,雷尘仍是躺在床上毫无动静,如同睡死了一般。 方逾仙暗叫不好,一剑劈开门闯进去,终是迟了一步。黑雾罩住雷尘,带着他一块消失了。 “发生什么事了!”楚怡提着凌霄玉剑从隔壁房里仓促赶来,她还没出手阻止,雷尘就在她眼前消失了。 “雷尘!”楚怡大喊了一声,扑到床前,伸手摸了摸被窝,里头还热乎着。 方逾仙道:“蒲杏抓走了雷尘。我猜她原本是要抓你的,但后来换成了雷尘。” 楚怡急得跳脚道:“难道是因为他喝了酒?”她跳起来一把抓住方逾仙的手腕,“不行,我们得去救雷尘啊!” 方逾仙任由楚怡抓着手,双眸倒映着楚怡慌乱、恳求的神色。她那时时对旁人带着刻意疏离、置身事外的冷淡收拢了,她似乎微微叹了口气:“我也想救他,可我们也得知道他被带去了哪里。” 楚怡甩开方逾仙,带着几分怨气道:“你可真是冷漠。” 方逾仙道:“去金照殿。” “去金照殿找秦师姐吗?” 方逾仙没说话,她收了剑,奔出房间,往楼下走。 楚怡只得跟上。 客馆里此时只有她们二人,白日里的那些住客到了夜里都不知何处去了,她们再没见过他们,就好像他们从来没存在过。然而客馆里的一切陈设,又明白无误地告诉她们,这里有人来过,有人生活过。因此两人下楼道时,真是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楚怡说什么也要跟在方逾仙身后走,她可不敢打前阵。她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虽知她们现在不过身处幻境,但境中所遇与过往不同,皆是今生头一遭。她也说不准,那消失的人究竟去了何处。 二人匆忙奔到街上,一声尖锐鸟鸣自她们头顶上方传来。 方逾仙伸手拽住楚怡:“别跑了,有人来了!”她们纷纷停步,抬头望天,黑夜中一只黑色大鹏鸟正朝她们飞来,鹏背上站着一个人。 方逾仙道:“瞧,我们的老朋友来了,他果然没死。”欲燃剑从她身后闪出来,剑刃亮起忽闪忽闪的赤光。 楚怡道:“我正有气没处撒,你到赶上门来了!”她亮出凌霄玉剑,纵身一跃,升到半空,掐诀念咒,烧了三张符,招来风、火、云助阵。 风火云三者齐聚一处,化成火身烈鸟。烈鸟发出一声唳叫,卷起狂风扑向黑鹏。 唐阿丁见滚滚热浪袭来,面上却无半点慌张,他狂傲一笑,甩手丢出金色乾袋。袋口一开,将烈鸟吸了进去。他收回乾袋,扯下腰间须绳向楚怡抛去,又从袖中抛出一个紫镯。 那紫镯飞旋而来,不远不近地跟在须绳后方,楚怡只看到须绳,虽及时用剑挑开须绳,躲过了被捆的命运,却没顾上后者。 她偏头一看,怎么还有一个! 紫镯近在眼前,离她的脑门越来越近,她吓得魂飞魄散,手脚都僵住了。 叮——千钧一发之际,欲燃剑飞来横档,震退了紫镯。 方逾仙纵身飞来,赶到了她身旁,声音紧迫地问道:“有事吗?” 楚怡缓过心神,颤声道:“没、没事……谢了。” 方逾仙道:“应当的。” 楚怡有点呆住了,她好像看到了一个不得了的画面,方逾仙居然在她面前露出了后怕的神色。她是担心她差一点就死了吗? 方逾仙感受到楚怡惊异的目光,似乎猜到了她在想些什么。 “别看我了,看他。” “嗯,对、对,看他……”楚怡慌乱无措地转过头,然后一眼就看到了唐阿丁扭曲的面孔。她的怒火再次燃烧起来。这个招人恨的家伙,还有脸在她们面前笑!她非出手教训他一顿不可,好出了心中的那口恶气。 唐阿丁邪笑道:“你们总算来了,我等你们好久了!”他还没笑完,欲燃剑破空而来,剑刃划过他的右脸,他丑陋的脸上从此又多了一条伤痕。 楚怡笑道:“干得好!”话出口后,她才发觉自己夸了方逾仙,顿时面露悔色。 唐阿丁吓得痛呼一声,急忙捂着流血的伤口。他像条阴毒的蛇一样瞪着方逾仙,咬牙切齿道:“方逾仙,我记住你了,你这个臭婆娘,我要把你抽筋拔骨!” “我本来只是想用剑试试,看看你的脸皮有多厚。现在看来,你不仅脸皮厚,嘴巴也挺大的,尽会说一些大话。你若没有法宝,凭借你的修为,在我面前,你什么都不是,我可以直接杀了你。”方逾仙此刻的眼神就像寒雾笼罩的湖面逐渐凝结成了一层霜冻。欲燃剑早就在空中绕了一圈,回到她手中了。 唐阿丁放出狠话道:“那就试试看!”他召回紫镯,驱使黑鹏飞向她们二人。 方逾仙向楚怡道:“我们分开战,你要小心。”她转身迎向唐阿丁。 楚怡等人走远了,方才向她道:“你也小心点啊。”她说得含糊不清,也不知方逾仙听见没有。 二人各飞一边,对唐阿丁形成两面夹击之势。他左手扔出紫镯对付方逾仙,右手抛出须绳纠缠楚怡。 三人在空中斗了数十个回合,不分胜负,倒是唐阿丁有些体力不支,先显露疲态了。他怕拖得越久,敌不过她们二人,便佯装败阵,向城门方向逃去。 方逾仙与楚怡也想着速战速决,不愿久站,她们紧追着唐阿丁不放,攻势迅猛。 三人渐渐离城门越来越近,只见与城门相连的一侧城墙上立着一杆黑色铁旗,杆身缠了锁链,旗面竖在空中飘扬不止。 唐阿丁跳下黑鹏,飞到铁旗下念了个咒,周围顿时狂风怒号,卷起阵阵黄沙,打断了方逾仙和楚怡的攻势。风迷了她们的眼,吹得她们难以近他的身。 唐阿丁见下手的机会来了,他忙放出乾袋,袋口一开,两人的法宝都被收走了。 方逾仙和楚怡都慌了神,她们就是怕他来这一手,若是法宝没了,恐怕她们将毫无胜算。 唐阿丁立在城墙高处,见诡计得逞,他张狂大笑道:“今日就是你们的死期!”他收了乾袋,一连掷出须绳、紫镯。 这两样法宝分别飞向楚怡、方逾仙。此时她们各自困于风沙中,哪里还有招架之力。 忽听一声唳叫,一抹散发着淡淡银光的巨大白色身影在空中盘旋。须绳闻得此声,不禁在空中一抖,急调头往回飞去。白蕖赶上去一口叼住须绳,扬起利爪将须绳扯端成好几截。 第57章 紫镯直冲而来,方逾仙将身一闪,躲过了一次。那紫镯一击不成,竟然回旋绕转,多番袭击。她困在风沙中,手脚施展不开,接连躲过了几次,后背终是挨了一击。但紫镯对她的进攻并未就此停止,它仍然持续向她发起突击。 方逾仙小心躲避着,心里想着该如何脱困。 城墙那边,唐阿丁被坏了好事,气得咬牙道:“该死的畜生!” 他吹起一声唿哨,黑鹏尖啸着张开利爪,振翅扑向白蕖。 二鸟一黑一白在空中斗起来。 楚怡喊道:“方逾仙,怎么让这风停下呀?”说完这话,她赶紧呸呸吐出来一嘴沙子。 方逾仙回想起城门上的黑色铁旗,她马上想到了应对之法,便大声回道:“摧毁黑旗!”就在她说话的时候,紫镯朝她的头飞去,而她以极快的动作偏身闪开了。 “黑旗?”楚怡抬手遮住双目,于指缝间向城门一方张望,勉强瞥见了唐阿丁身后晃荡的黑旗。 但她苦恼的是,她们中没有谁能去摧毁黑旗呀!她按着头冥思苦想了一阵,忽然笑道:“啊,有了,我怎么忘了白蕖!” 她扭头寻找白蕖,便听见空中传来一声凄厉的鸟叫——黑鹏坠地,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白蕖张开硕大的翅膀,背后的羽毛像刀刃般片片立起,冒着令人心惊胆战的寒光。 “这……这怎么可能!”唐阿丁纵身跃下城墙,飞奔到垂死的黑鹏旁边。黑鹏羽翼凋落大半,双翅俱损,血流不止。他想不到黑鹏会如此轻易地落败,在狂怒中踹了它一脚,“没用的家伙!” 楚怡道:“白蕖,好样的,快干掉他!” 唐阿丁此时已是怒不可遏,闻她如此说,就如火上浇油般气到浑身发抖。他慌忙收回紫镯,放出话道:“不,我不会输给一只畜生!” 他飞到空中,向白蕖抛出紫镯。 白蕖尖叫着冲向了唐阿丁,翅膀一扇,卷起两道风刃,一道打掉紫镯,一道劈打在唐阿丁身上,将其击落。 白蕖扑翅赶上去朝他心窝啄了一口,他惨叫着摔到地上,登时咽了气。 楚怡大喜过望:“白蕖,快帮我们摧毁黑旗!” 白蕖飞到城墙上方,亮出利爪扯下黑旗,将旗面撕碎。黑旗一毁,风沙果然停止了。围在大洽城外的满天黄沙也消失了,乌云散去,远处的山林渐渐显现。 楚怡、方逾仙脱身后,楚怡捡走了紫镯,方逾仙摸走了唐阿丁身上的乾袋。二人却赫然记起,乾袋无法放出里面的东西,她们得找到坤袋。 楚怡把玩起刚到手的紫镯,嘀咕道:“没了法宝,这下可难办了。” 方逾仙道:“我们是不是忘了什么?” 楚怡一拍脑门:“对啊,雷尘还没找到呢?”她往旁边扫了一眼死去的唐阿丁,看到他凄惨的面容,她不禁唏嘘不已,“要是他还活着,我们也许可以问问他。” 方逾仙道:“他就算活着,你问他,他也未必会说实话。”她转身望着在她们身后缓缓降落的白蕖,脸上浮现淡笑,“或许问白蕖也可以,对吧?” 楚怡咋舌道:“白蕖会说人话吗?” 第42章 鉴宝宴鉴人鉴心 大洽白日人来人往,喧嚣不绝,入夜后却如人去楼空般成了座死城。城中虽有千百屋,除去那与仙同乐处,便只有山息门下榻的客馆有一点灯火尚存。 秦轻提灯入楼,观楼中各处照有明火,却不见一人。到了那金照殿,见到狄谷跪坐在供奉台前,她不禁愣住了。 “你来了。”狄谷的声音回荡在金照殿上空。 秦轻手上的灯忽然飞出去掉到地上,熄灭了。她有一刻惊诧,但很快恢复了镇静的面容。 狄谷在望着她笑,他脸上戴着的金蟒面具泛着金色的暗淡光泽。 那笑容很快扭转不见了,他俯身朝仙人像拜了三拜。拜完后,他起身拍了拍衣服,冷漠的目光迎向秦轻。 “仙丹我已带来,天珠在哪里?” 狄谷道:“在这儿。” 只见他摊开右掌,火光迸发,化作一颗赤红珠子。 秦轻双手奉上丹匣,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这太顺利了,顺利得有些过于刻意。 狄谷一手接过丹匣,一手将天珠递给了秦轻。 秦轻迟疑着没有立刻伸手。 “怎么,不想要了?” “你觉得我是傻子?” “哼,那就没办法了!” 突然,狄谷手中的“天珠”发出一道强光击中了秦轻,由于她离得太近,根本来不及躲闪。 这一击将她击倒在地,她眼睁睁地看着那颗“天珠”变成了一柄利剑。 狄谷摔碎丹匣,口中念诀,一剑劈来:“去死吧!” 秦轻翻身一滚,躲开了一击,随后一跃而起。她一刻也没有犹豫,向殿外飞去,殿门前浮起一道红色光壁挡住了她的去路。她聚集灵力一掌拍去,竟被更为强大的灵力震退了。 狄谷从她身后走上前来:“本来想对你温柔点,可惜你不领情。天珠……不,你不想找回赤蕊灵珠了吗?” 秦轻愤愤地转向他,她克制着自己的怒火,厉声喝道:“你果然知道这些,这么说来,唐阿丁是你的人,是你指使他抢走灵珠?” “是,但也不全是。” “此话何意?” “唐阿丁是我在凡尘捡回来的一条丧家犬,我意外从他口中得知了山息门,而他正好和姬无朔寻找的秦轻有关。” “你是说,这一切都是姬无朔密谋?” “当然不是,我和姬无朔只是合作,他可不是我的老大。你以为只有他想得到天珠吗?我会比他先一步找到另一半天珠,然后杀了他取而代之。” “在那之前,我得先杀了天珠的主人——你!” 刹那间,利剑白芒一闪,四面八方飞来无数白刃。 秦轻慌忙召出火鞭,挥鞭一甩,将无数白刃卷到身后的光壁。 一声巨响,光壁轰然消散,秦轻飞出殿门。 “想走,没那么容易。” 狄谷冷笑一声,右掌呼出白玉扇,扇子旋转着飞向秦轻。秦轻纵身闪开,升到空中,见客馆方向有打斗声,便往那边飞去。 狄谷赶到她身后,白玉扇化作一把利剑,他持剑望秦轻后心刺去。 秦轻回身舞鞭拨开利剑,与狄谷在空中相斗。只听得数声乒乒乓乓,但见两人身影交织在一起,时分时合,火光灼目,剑影飘忽。 叮—— 铮鸣声自远处传来,秦轻心下一惊:“难道方师妹他们出事了?” 正是分神的一刹,狄谷掷出的白玉扇击中了她的心窝。 秦轻闷哼一声,忙闪到一边。 她忽然念起挂在颈上的鸟哨,心道何不唤白蕖助阵,便吹起鸟哨呼唤白渠。 那边楚怡、方逾仙正好与白蕖在一块,白蕖闻听哨声,便叫唤着飞向了秦轻。 楚怡道:“这是师姐在唤白蕖,我们快赶过去帮忙,师姐一定遇到麻烦了!” 二人施法飞行,同白蕖一齐赶到与仙同乐处。 楚怡见师姐陷入苦斗,急施法扔出紫镯,那紫镯冲过来砸在狄谷后背,狄谷痛吟一声,一时手脚慢了,他没躲开秦轻挥鞭横扫,右臂受了重击,震飞出去一丈远。 秦轻趁机用火鞭劈碎了他戴在脸上的金蟒面具。 楚怡施法收回紫镯,随方逾仙一起截住狄谷。狄谷前有秦轻,后有白蕖,左有楚怡,右有方逾仙,这下真是遭四面围堵,无处可逃了。 秦轻看见狄谷左半张脸爬满了黑色符咒,不禁惊叫道:“你的脸怎会……” 方逾仙却是眉头一皱,似有所感。 走到了这一步,他也无需在她们面前装风雅了。 狄谷抱着血淋淋的右臂,阴冷笑道:“不用你管,少惺惺作态了。” 方逾仙道:“你使用了什么禁术?” “你也挺了解的嘛。不过我使用的禁术可多了,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一种。” 楚怡道:“死到临头了还如此嘴硬,真是不知好歹。快把雷尘交出来!” “雷尘?” “秦师姐你不知道,雷尘被他的得意弟子抓走了,尚不知去向。” “哼,雷尘?他就在这儿,你们自己去找。” “嘿,你……” “楚怡,你先等等。”秦轻唤住要动手的楚怡,冷峻地望着狄谷道,“交出赤蕊灵珠。” “我不说,你们又能把我怎么样呢?” 方逾仙道:“你还是直接说出来比较好,这样你可以少受点罪。” “呵呵呵……”狄谷冷笑着,眼神越发阴沉,“你在吓唬我吗?我可不怕。就算你们杀了我,你们也未必能逃出这里。这可是我苦心经营了十年的幻境,你们可没那么容易走出去。” 说毕,他向秦轻丢出白玉扇,玉扇再此化作白芒利剑直刺秦轻,随即他闭上眼睛掐诀念咒。他左脸上的符咒忽然像火炭一般变得赤红甚至燃烧起来。 第58章 秦轻扬鞭一甩,将白玉扇劈了个粉碎。 地面开始剧烈晃动,大洽拔地而起,正不断地缓慢上升。 楚怡两眼大惊:“喂,你这个疯子,你做了什么!” 冥焰自狄谷受伤的右臂冒出,很快扑满了他的身体。趁冥焰完全吞噬他前,他出声叫住了秦轻,脸上露出一抹带着点癫狂的微笑:“秦轻,就算你打败了我,也未必能打败姬无朔,他已经去山息门找你了,哈哈哈……” 狄谷在火中大笑着消失了,他消失的地方掉下了一只黑布袋。 方逾仙飞身夺过坤袋,扯开袋口,放出了欲燃剑、凌霄玉剑和赤蕊灵珠。 秦轻召回灵珠,心里总算安定下来。 楚怡重获至宝,心中大喜。但是转头看见离地面越来越远的大洽,她又面如死灰了。 “秦师姐,雷尘还没有找到,我们该怎么办啊?” 秦轻面容恍惚地望着那片虚空,仿佛狄谷还在那里。若他所说为真,山息门可就危险了,他们得立刻赶回去! 方逾仙飘到她身侧:“别想了,我们得尽快找到雷尘,并阻止大洽升空,让它回归原位。” 秦轻收回目光:“你说的是,我们快去金照殿,也许那里有破困之法。” 与仙同乐离她们本就不远,三人一鸟不久便抵达了。白蕖停在楼顶上,发现那只独脚鹤不见了。 方逾仙道:“狄谷一死,他的‘眼睛’也随主人而去了。” 楚怡道:“这种不重要的事就别说了,还是快点找雷尘吧?” 秦轻道:“我们不光要找雷尘,还要找小豆子他们。”她心里一直惦记着小豆子和他的十个伙伴。 三人进入金照殿四处翻找,并未找出任何异样。 楚怡道:“要不试试灵蝶传讯吧?”虽然她知道雷尘若是不醒,灵蝶没有办法回讯,可她就是想试一试,就像上次秦轻被困那样。 方逾仙道:“没有用。” “你就知道泼冷水!” “你想试就试,没人会拦着你。” “试就试!” 灵蝶飞出去了,但是大洽仍在夜幕中不断飞升。 三人又分别去楼中其他处找了找,依然毫无进展。她们只好回到金照殿。 秦轻在殿中徘徊,目光扫过供奉台上的仙人像,似乎有了别的想法。 方逾仙道:“师姐有何见解?” 秦轻道:“你看那狄谷的金像。” “金像?”方逾仙抬眼望去,见金像光彩熠熠,神态惟妙惟肖,“你不是搜过了么?有何异处?” “我想毁了金像。” 方逾仙手中变出欲燃剑,正要上前劈砍金像,秦轻牵住她衣袖,“还是我来吧。”她担心毁坏金像会有危险。 方逾仙道:“金像怕火怕利器,用欲燃剑最好。” 秦轻见她执拗,只好撒手放开,由她而去。 方逾仙举剑挥砍,剑刃燃光阵阵,舞出一道霞光残影,咔嚓声响处,金像被她一剑劈成两半,浮出一只巴掌大、镶彩珠的银匣子,上面嵌了一片方镜。 楚怡道:“这金像里还藏了东西?不会是什么宝物吧!” 秦轻施法引银匣飞入手中,凑近端祥,见镜中照着一张自己的脸,那脸阴邪一笑,化作一道黑影冲出镜面像袋子似的套住了秦轻。 方逾仙、楚怡二人急施法攻击黑影,却还是迟了。黑影裹着秦轻钻入了镜中。 楚怡夺过银匣,试着打开匣子,却无法开启。她见镜中不照人,欲用凌霄剑劈开银匣。 方逾仙连忙止住她:“不可,若是强行毁了此物,师姐怕是也会遭殃!” 楚怡道:“那该如何是好?” 方逾仙赶出金照殿向外望去,见城中风啸不止,心中转过数个念头。回到殿中,她向楚怡道:“我去外面施法让大洽归位,你在这里守着银匣,她会出来的。” 楚怡道:“就凭你一个人,能行吗?” 方逾仙道:“不行也得行。我们一时半会儿无法破解狄谷给大洽下的法术,再拖下去,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你好生顾看自己便是。” 主意已定,方逾仙暂别楚怡,只身飞往城外。楚怡留在殿中接应秦轻。 话说秦轻自被黑影拖拽入镜,先是一阵头晕炫目,辨不清东南西北。及至坠地,黑影散去,不知何处去了。她起身追寻,入目即是她白日所见——大洽城百姓安居乐业、其乐融融。秦轻不禁暗惊镜中别有一番天地,由此悟出此境便是小豆子所说的“永乐仙境”。 秦轻赶到客馆处,闯入雷尘所住厢房,见他躺在床上酣睡,心中大喜,便赶上去一连唤了数声,叫名人不应。她又猛力推雷尘,他仍不醒。 秦轻无奈,只得掐了个水诀,变出冷水泼到他脸上。 雷尘受了冷水,渐渐醒目,见秦轻立在床头,惊得满脸羞红,“师姐,你怎么跑我这儿来了?你不是去金照殿了吗?”他瞧了眼窗户,外面是大白天。 秦轻道:“你被狄谷派来的人抓走了,此处是幻境,快随我走。” 雷尘听秦轻所言,虽不明白事情原由,却也知道情况紧急,不方便多说。他没有多加拖延,穿好衣物便随秦轻离开了客馆。 路上,秦轻问道:“你可有感到异常?” 言及此,雷尘心中惭愧:“不曾。只是做了许多美梦……唉,给你们拖后腿了。” 秦轻闻言,只是轻拍雷尘肩膀:“没有事就好,随我去金照殿。” 两人火速赶往金照殿,半路遇到小豆子,秦轻停步,让雷尘先去金照殿毁掉仙人像,自己随后赶来。 雷尘领命而去。 小豆子正和一位年纪不大的女子在一家豆腐摊前买豆腐。 秦轻施法易容成方逾仙,走上去唤道:“小豆子。” 小豆子和年轻女子皆转身面向秦轻。 “大姐姐!”他惊喜叫道,“你怎么在这里?” 秦轻看向他身侧的女子,她冲她无声地笑着。 “你找到你阿姐了吗?” 小豆子紧紧拉住女子的手,笑道:“是啊,我找到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了,没想到只是睡了一觉,阿姐就来找我了。” 秦轻道:“你知道和你一起来的人去了哪里吗?” “仙师给我们每个人都安排了住处,他们应该都住在城里。” 秦轻在小豆子身前蹲下,摸了摸他的头:“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害怕。如果你需要帮助,就来金照殿,我在那里等你。” 小豆子疑惑地望着秦轻,随后点头道:“好。” 秦轻和小豆子挥手道别后,迅速赶到了金照殿。 殿上,雷尘正与银霜、蒲杏二人苦斗。 雷尘见秦轻变作方逾仙模样,吓了一跳:“师姐,你这是……” “情况紧急,没时间解释了。” 秦轻唤出火鞭,与雷尘合力消灭了他们。原来他们二位不是人,乃是一片玉叶所化。玉叶是用灵玉雕琢而成,上面施加了禁术,并残留着狄谷的气息和魔气。想来是狄谷以精血注入,玉叶便生出了一缕精魂。精魂与魔气相合,便化作了银霜、蒲杏二影。 秦轻毁掉玉叶,又命雷尘用宝葫芦喷出的火烧化了金像。 秦轻与雷尘到楼上观望,城中尽是骇然景象。大洽城陷入黑暗,城中百姓皆不见了,街道荒芜,房屋倾塌,遍地皆是枯骨。天空中裂开了一条缝,一束光从缝中泄露了出来。 雷尘以手指天道:“师姐,我们是不是得从那条缝里飞出去?” 秦轻道:“是,但我们得先把他们救出去。” 不远处,那十一个人正从不同的地方朝与仙同乐处狂奔。他们闯入金照殿,吵嚷着寻求仙师的庇佑,秦轻、雷尘回到殿中,告知他们仙师已去,让他们返乡。 众人不解,也不信秦轻与雷尘所说,见仙人像没了,便认为是他们存心与仙师作对,毁掉了仙人像,还破坏了他们安宁的生活。一群人气势汹汹地围住他们,要赶他们出去。 雷尘道:“师姐,这可咋办?要不再解释一下?” 秦轻道:“我解释不清楚,还是直接送他们去北黎其他的城吧。” 小豆子突然冲出来抱住了秦轻,大声哭道:“阿姐……阿姐她……”他响亮的哭声竟然神奇地让那些人住嘴了。 秦轻满脸同情地轻抚着小豆子的背:“我知道,阿姐不在了。” 雷尘扯着嗓子吼道:“你们要是想活命,就闭嘴,听我们行事!” 其余人被他一吼,吓得更加不敢出声了,全都缩紧了脖子。 秦轻让小豆子跟着雷尘走,她向众人道:“我们会送你们离开这里,之后便看你们自己了。” “雷尘,你送他们去离大洽最近的城,并安顿好他们。记得施个隐身法,不要引人注意。” “好,师姐。” 雷尘施法变大宝葫芦,令众人坐到宝葫芦上。他坐在宝葫芦首端,率领这群人飞向高空。宝葫芦承载着众人,在微光的照耀中穿过了裂缝,抵达了另一方。 第59章 第43章 鉴宝宴鉴人鉴心 楚怡等得心焦,捧着银匣在金照殿转了不知多少圈。忽然,她手中的银匣变得滚烫并剧烈抖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了。她一慌,撂开手,银匣竟浮起来打开了,匣中冒出一束光,一个葫芦在光中飞出来,冲出了与仙同乐楼。 楚怡仔细瞧着,这不是雷尘的宝葫芦吗?待要追上去查明实况,雷尘的声音自远空中传来:“楚师姐,秦师姐命我先救人,你不必随我而来!” 雷尘去后,银匣放出的光消失了,匣子嘭的一声掉在地上,里面什么也没装着,空空如也。 楚怡扭身回视,见秦轻已变回自己模样就立在身后。 楚怡面生欢喜,扑上去抱住她道:“太好了师姐,你没事!” 轰隆一声巨响,地面震颤,与仙同乐楼塌了。 秦轻察觉不妙,拉住楚怡逃出了金照殿,飞到了外边的街上。 二人环顾四方,见城中景象凄凉,与秦轻匣中所见大洽最后的光景一般无二。 楚怡不知秦轻匣中所见,问道:“这、这里如何变成这般模样了?” 秦轻又将匣中见闻长话短说,随后同楚怡一起去寻方逾仙。 二人飞到半空目视城外,见远处山峦密林凸显,便知大洽已复归原处。只是看了周围一圈,独不见方逾仙身影,不知她去了何方。 秦轻道:“不光方师妹,白蕖也不知去哪了?”她拈起鸟哨吹了一声,只听到城门方向有鸟鸣,声音甚是哀婉。 二人慌忙赶到城门外,就见方逾仙背向她们,手持欲燃剑站在前方很远的林中,她所站之处的两旁树都一片焦黑,仿佛遭遇了烈火侵蚀。白蕖垂着受伤的翅膀伏在离她不远的一旁,似乎元气大伤。 哐当一声,欲燃剑滑落到地上,剑的主人则摇摇欲坠,在倒下的那一刻,秦轻飞过来接住了她。 方逾仙看到那张熟悉的脸,不禁眼神动荡,心起涟漪。 楚怡走近一瞧,惊惧中捂住了自己的嘴,以防止叫出声。 方逾仙身中数剑,大片的鲜血浸染了红衣,将其染得更鲜艳了。 秦轻盯着数道剑伤,张了张发抖的嘴唇:“谁伤了你?” 方逾仙脸色苍白,气息不稳,说话亦是费劲,却强撑着挣脱秦轻的怀抱,拾起欲燃剑爬起来。她摆着一张冷脸,背向秦轻道:“不用你管,你们走吧。” 秦轻道:“都这种时候了,你还要这样吗?” 一位银发仙人从上空缓缓飘了下来,停在了她们的对面。他长身玉立,气质卓绝,容貌虽俊雅,却脸色深沉冷漠,给人一种不近人情的威严感。 十二柄短剑绕着他缓慢旋转,每柄剑都浮现出发光的金纹。这些金纹像符咒一样烙印在剑身上,释放出强大的威压。他低头打量了一番秦轻:“你是何人?” 秦轻目视来者,怒道:“我是山息门弟子秦轻。你是谁,为何伤我同门!” “我乃天枢院掌教,杀生阁长老,褚攸。” “我记得,陆真人是派人去请天枢院帮忙的吧,天枢院就是这么帮忙的?” 褚攸道:“我的确是来帮你们除恶的,可我来时,你们似乎已经平定了此事,便也无需我出手了。至于方逾仙……”他目光向下一瞥,“她本是天枢院弟子,犯了错被逐出师门,今次遇见,不过是想替师门清理门户罢了。” 方逾仙冷笑道:“褚攸,我与天枢院的恩怨与旁人无关,你应该不会牵连无辜吧?” 褚攸道:“自然不会。若你想活命,也可。天枢院已经放了你一马,你也已经另入他门,只要你交出欲燃剑,再自废修为,我必不会赶尽杀绝。” “绝无可能。” “那就不要怪我不留情面了。” 褚攸向秦轻、楚怡道:“二位,你们不要多管闲事,速离此处,尚可免遭损伤。” 秦轻向楚怡道:“这里有危险,你先暂时离开吧。” “那师姐你呢?不行,要去一起去!” “我一人足矣应对,你无需和我一同犯险。” “可是……” 秦轻一把握住楚怡的手:“听我的,我有办法解决此难。倘若待会儿真遭遇了不测,不是还有你接应我们吗?” 楚怡默然片时,回道:“我明白了,我相信师姐。” 秦轻放下手,看了眼不远处:“白蕖交给你照顾了。” 楚怡点点头,她跑到白蕖身侧,俯身察看白蕖状况,见其伤势不轻,不觉微微皱眉叹气。她施法将白蕖变小,纳入袖中。随后她很快远离了此处。 方逾仙道:“我不是说了,不用你管吗?” 秦轻默默向前,在她身后止步,两人之间隔一步之遥。 “我非要管,你又能怎么样呢?” 方逾仙身体动了动头,她似乎想回头看秦轻,可她最终没有这么做。“你……”她声音抖了一下,而后语气又变得强硬起来,“这是我自己的事,你还是别掺和进来比较好。” 秦轻道:“救你,也是我自己的事。怎么做,由我,不由你。” 方逾仙自觉说不过她,她已然输了。她不由轻轻一笑,内心从此刻起忽的明朗起来。她什么也不怕了,若真到了退无可退的那一步,那就……她似乎在一瞬间里想通了许多,眼神像烈焰般燃烧起来。 褚攸道:“秦轻,听闻你是风聆前辈的首徒,我与风聆前辈虽不相熟,但好歹认识一场,你当真要护她?我这十二柄金牙剑,每一剑都不是你可以承受得住的。” 言毕,十二柄剑围着他快速转起来,剑刃流光银银,晃人眼目。 秦轻面色凛然,目无惧色,向褚攸道:“若要伤她,必先伤我。褚长老若心存仁善,还请收手。我有一要事与长老商议……” 秦轻话未绝,褚攸知其意不改,多说无益。 电光火石间,十二柄剑飞出一柄,直取方逾仙眉心。 方逾仙迎剑而上,持法宝架住金牙剑,秦轻怕其抵挡不住,急施法用火鞭与她一块抵御。 欲燃剑挡不住,方逾仙被震退。秦轻挥火鞭缠住金牙剑,与其僵持不下,又急唤赤蕊灵珠助阵,借着两个法宝的威力勉强击退了金牙剑。 褚攸见一剑不成,又飞来一剑,两剑合一,叠为一体。白光逐渐变大,光芒愈甚,不过须臾间便冲破了火鞭和灵珠的束缚,冲向了她们。 林中轰鸣震耳,二人双双坠地,各倒一边,皆被一股强悍的威力震伤了。 楚怡在远处见了,心忧如焚,此刻也顾不上前言,飞过来落于秦轻身旁,将其扶起。 楚怡道:“秦师姐,这次说什么我也不能袖手旁观了,大不了同生共死!” 秦轻闻其言,摇头道:“你不可枉送性命,我自有解法。” 方逾仙手撑剑立起,身形左右摇晃,仿佛随时会倒下。 褚攸本无伤秦轻之意,见秦轻负伤,料她必不能再战,便收回金牙剑,挑了其中一柄握在手上,转身奔向方逾仙。 秦轻推开楚怡,挺身挡在方逾仙前侧,施法抵御。方逾仙看到那道身影挺立在她面前,她不由得惊鄂地睁大了双目,眼中似有泪光。 褚攸并不想杀无关之人,只得住手:“秦轻,莫要再阻拦,否则……” 秦轻道:“褚长老可知事情轻重缓急?天珠下落,我已探知,若不能尽快寻到天珠,恐有祸乱。” 褚攸闻说此话,神色一敛,挥手撤下金牙剑:“个中详情,还请照实说来。” 秦轻便将狄谷所说告知了褚攸。 褚攸听罢,果然就此收手,按住了杀心。 “秦轻,你既知此事,何不早说?多一刻耽误,便多一分变故。” “我本来便想说此事,褚长老却并不给人开口机会,一言不合就动手。” 褚攸道:“事不宜迟,我即刻赶往山息门,免得耽误了大事。你们先暂时寻一落脚处养伤,随后赶来便是。” “且慢……”方逾仙强撑起身子叫住了欲转身离去的褚攸,“你此刻再怎么赶过去,也已经迟了,不如等一会儿,也不差这一时片刻。” “等?说得轻巧。” “狄谷在大洽私藏了天机镜,我从镜中看到了过去。你想知道当年的事件是如何发生,就随我而来。” 这事方逾仙还没来得及向其他人提起,秦轻和楚怡一听,两人都愣住了。 “方师妹,你为何不早说?” “我本想等事情结束了再和你们说,但此刻或许就是最好的时机。” 方逾仙说完,神色黯淡地提着剑向大洽走去。 秦轻和楚怡赶紧上去扶着她。 褚攸犹豫了一阵,收起十二柄金牙剑,随她们进入了城中。 大洽城内一片破旧残败,像是一座被世人遗忘的荒城。 方逾仙领着他们走到一座破落仙观,指着里面道:“就在此处。” 众人一同进去,只见陈旧荒芜的殿堂上立着一块光鲜亮丽的鎏金镜,镜身和底座雕刻了符咒。 第60章 方逾仙上前施法,镜面流转,众人惊叹的目光中,往事再度重现。 “这就是当年事情的全貌,”方逾仙施法中断了天机镜中的画面,“褚攸,你对此还有何疑问,不妨都一一说清了。我知道即使有姬无朔从中作梗,也不能否认是方……” 她呼吸颤抖了一下,又继续道:“也不能否认是我师尊动手杀害了殷喜长老。你那么痛恨我师尊,痛恨我,这无可厚非。” 褚攸沉声道:“方绣云杀了我师尊,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我绝不能原谅她,但我更不会放过姬无朔。至于你……我承认我一直针对你,可今日起,我不会再追着你不放了。” 说罢,褚攸踏着十二金牙剑飞走了。 哐当一声,欲燃剑滑落坠地,方逾仙撑了半天,终于扛不住倒了下去。 秦轻赶紧上前扶起她。 楚怡望向昏迷不醒的方逾仙,眼中再也没有厌恶,只有深深地同情。 方逾仙虚弱地笑道:“楚怡,你是在为我哭吗?真是千年一遇,你终于善心大发了一回……” “呸呸呸,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为你哭了,你不会说话就闭嘴。还有,我可没那么冷血,也不会对自己的同门落井下石。” 秦轻怀里抱着方逾仙,替她抚平鬓边凌乱的发梢:“楚怡,用灵蝶传讯给雷尘,问他现在何处,我们马上去寻他。” “是。” 楚怡马上照做了。 方逾仙道:“师姐,你快去追褚攸,这里有楚怡就可以了。” 秦轻眼神闪过片刻犹豫,随后她坚定地说道:“不行,我不能丢下你不管。” “秦轻,你还真是容易……心软……”话音渐渐垂落,方逾仙闭上眼睛昏迷了过去。 秦轻喊道:“楚怡,我们快走。” “那这面镜子怎么办?” 秦轻看向天机镜,没有多想便做出了选择:“带走。” 第44章 鉴宝宴鉴人鉴心 近日照灵山门庭冷落,十分冷清,山息门往昔的热闹不复可得。 南烨因走了两个徒儿,心中时常伤感,甚觉寂寥。他待在洞府中清修久了,偶尔出来走一走,连个说话的人没有,门中绕了一圈便又回去喝酒了。 从前有弟子劝他少饮酒,如今真是人走茶凉,他喝个酩酊大醉也无人管照。 今日一早,南烨去四处逛逛,忽然念起东边菜园子久无人打理,便挑了一桶水,弄些肥料跑去那边。 正是忙活了半日,肚里饥渴,南烨便去菜园子边的小屋里打点水喝。他拿着盛满水的碗走出屋门,抬头就见一团魔气从天边而来直奔玉殿。 南烨见了这阵仗,慌得手抖跌破了碗,他心中直呼大事不好,急忙施法向玉殿赶去。 那边风聆坐在内室中静心打坐,忽闻外面风响,心道必是一个不速之客,便跳下云床,理一理衣衫,掀起帘子朝外走去。 到了大殿上,只见一黑袍男子正俯身跪拜玉像。 风聆见了此人,当即面失血色,倒退一步。 姬无朔拜完玉像,起身笑道:“多年未见师妹,师妹还是这般容光焕发,叫人看了真是羡慕。” 风聆见他转过脸,顿时面色骇然:“你……你这么变成这样了?” “我?”姬无朔抬手摸了摸自己爬满禁术符咒的脸,“呵呵,这都是拜师尊所赐。”他目视殿中供奉的玉像,脸上露出阴冷的微笑。 “你来这里做什么?找死?” 姬无朔环顾四方,全然没有把风聆放入眼中,他漫不经心道:“师妹,说起来你不信,当年师尊偷偷给了我一枚玉简,告诉了我天珠的秘密,因此我有了今日的狼狈。偏偏你比我幸运,不但没有遭到追杀,还能躲在这一方天地里做起了自己的门派,还能如此大胆地供奉师尊,你还真是神通广大。” “你……”风聆面露诧异,心中一时闪过无数念头,随即她追问道,“师尊给了你一枚玉简?那上面说了什么,快告诉我!” 姬无朔忽然收起笑容,露出了残忍的眼神。 “让我猜猜,因为你找到了当年逃走的另一半天珠,那个天珠现在叫什么来着……哦,对了,赤蕊灵珠。” 风聆唤出青色短剑,举起剑道:“姬无朔,你休想从我这里夺走赤蕊灵珠,我会杀了你,夺回天珠。” “师妹说笑了不是,你又没有灵珠,我干嘛从你这里拿?我要找的是灵珠的主人秦轻,不过我在你们这里看了一圈,她似乎不在这里。你说,这可怎么办?” “怎么办?取你狗命!” 风聆掐诀念咒,使出一招迎风起舞,只见短剑青光一闪,殿内掀起一阵狂风,将殿里的物件吹得东倒西歪,摔个七零八落。 狂风聚成一团朝姬无朔袭来,姬无朔召出一颗紫色魔珠,只见珠子紫光闪烁,其内紫电交加,魔气萦绕。他抬手一掌,就见天珠冲入风中,风便停了。 “师妹,你真以为你是我的对手?还有这玉像……我直觉有点古怪……你不会在这里头藏了什么猫腻吧?” 风聆道:“我告诉你,今日你自投罗网,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你休想全须全尾地从我这里走出去。” “说得好!”这时,被外头魔气拦了半天的南烨终于打破了魔气闯了进来,“加上我,你更加逃不了。” 姬无朔扭了扭脖子,发出轻蔑冷笑:“那就试试看,看是你们厉害,还是我手中的天珠厉害。” 话说自那一夜过后,秦轻、楚怡带上方逾仙与雷尘在邻城客栈汇合,雷尘见方逾仙身负重伤,正是满脸惊骇,不敢置信。 秦轻、楚怡说了事情原委,雷尘方知褚攸昨夜匆忙来过,且山息门恐有大难,便扬言回去帮忙。 秦轻问那十一人如何了,雷尘道:“我给他们分发了一些钱,叫他们自寻生路,莫要将希望寄于仙师。他们一开始都不信我的话,后来他们出去找仙师,见那城中荒凉景象,一个个便都逃也似的离开了。” “小豆子呢?” “他啊,他打算暂时在这里生活一段时日。我看他年纪小,就将他送去了本城的济幼堂去了。” 秦轻道:“但愿他们各自都能找到归处。” 楚怡道:“师姐,昨天有个事我没想明白,当时没机会问你,现在我非说出来不可了。” “你说。” “姬无朔为什么要去山息门找你?因为另一半天珠就是你手中的赤蕊灵珠。” 楚怡望着秦轻,话很平静地从她嘴里说了出来,就好像她只是在告诉秦轻:我已经知道了。 雷尘谈不上多么震惊,他稍微想想便觉得这一切突然就变得合情合理了。 秦轻看到两人都默默无语,内心忽然感到一阵愧疚。她是他们最相信的人,他们对她毫无保留,而她却向他们隐瞒了这么重大的秘密,换作是谁心里都会有些难受。 “抱歉,隐瞒了你们这么久。” “师姐是该道歉。” “楚师姐,算了,秦师姐也是有苦衷的……” “我还没说完呢,你小子插什么嘴?”楚怡瞪了雷尘一眼,她想对秦轻生气却怎么也气不起来,“师姐虽然不该瞒着我们把我们当外人,但我能理解师姐这么做。这肯定是师尊要求的,太多人知道这些,对我们没好处。” “楚师姐,你变聪明了。” 楚怡一拳飞过去,雷尘抬手稳稳挡住了。 “哈哈,雕虫小技。” “是吗?给你点颜色瞧瞧。”楚怡改变进攻姿势,朝雷尘肚子拍了一掌,雷尘发出一声痛呼。 秦轻被他们逗笑了:“好了,你们两个别闹了。若姬无朔真去了山息门,我的这个秘密便再也瞒不住,也没有瞒住的必要了。” 楚怡道:“天珠到底有什么好的,一个两个都想得到它。可我见着,它分明是害人的法宝,为了这玩意儿他们闹出了多少人命!” “无论如何,当前最要紧的就是回山息门。我真不敢想象,姬无朔白跑了一趟,会对师尊和师伯做什么。可偏偏……我……” 秦轻目视躺在床上陷入昏迷的方逾仙,心沉了下去。 方逾仙的外伤虽然都找大夫处理过了,可这里不是青銮观,没有那些灵丹妙药,她的伤一时也好不了。 雷尘道:“师姐不必顾虑,你先回山息门,我和楚怡先带方逾仙去青銮观疗伤,等方逾仙情况好转,我们立即赶回来助你。” 楚怡道:“师姐,你就安心去吧,我可不是在替方逾仙说话,哪怕是她醒着,她也一定会和我们一样,劝你先回去处理要紧事。” 秦轻受了这一通劝说,便将鸟哨和火鞭转交给了楚怡,让他们替她还给陆怀。 秦轻又握住方逾仙的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她心里还有很多话想对她说,但此刻她无法让她听到。 “但愿我回来的时候,你能亲口告诉我。” 随后她告别楚怡、雷尘,匆匆忙忙地出了城,骑仙鹤往回赶。 第61章 她日夜兼程,于三日内返回了山息门。 一到了山门前,秦轻跳下仙鹤,迫不及待地朝玉殿奔去,唯恐迟了一步。 山门中到处凌乱不堪,就像是遭到了一场狂风暴雨、地震山摇。 秦轻见此诸般光景,心大骇,其人匆忙赶到殿门前,只见殿门折作两半,玉殿倾塌,门口只余一三角小口可钻入其中。 秦轻施法掀开殿门,重塑玉殿,她闯入其中,大殿中的物件都摔得粉碎,再无一个完好,就连泥台上的玉像也四分五裂,化作一堆碎玉落了一地。 秦轻心颤不已,慌得手脚发凉,她急施法传讯给风聆,然而灵蝶飞出没多远便消散了。 正值她心神慌乱之际,褚攸踏剑而来,落于她身后道:“秦轻,我比你早来了两天,可是你我都来迟了。” 秦轻扑到褚攸面前,神色慌张道:“来迟了?什么叫来迟了?师尊和师伯呢?” 褚攸脸上无任何神情,他冷漠地扫视了这个轰然倒塌的玉殿,缓缓说道:“这里曾经施展过一个非常强大的邪阵,这邪阵足以将留在此阵中的所有人在一瞬间吞噬。” “我赶到这里时,只看到了被压在废墟中昏迷不醒的南烨长老。我将南烨长老救了出来,现下他在洞府中养伤,已经醒了。你有何疑问,就去问他。” 秦轻得知南烨还在,心神稍稳,随后便同褚攸去见南烨。只见他面色虚浮地躺在床榻上,口中不停地呻吟着痛苦。见褚攸带着秦轻回来了,南烨面上稍有喜色:“轻儿,太、太好了,你总算回来了。” 秦轻差点落下泪来:“师伯,我来迟了。” “其、其他人呢?”南烨看了眼他们空空如也的身后。 “方师妹受重伤,由楚怡、雷尘在青銮观照顾她,相信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回来。” “那就好……”南烨喘了口气,放开秦轻,指了指桌上的杯子。 秦轻连忙倒了杯水端给南烨喝:“师伯,姬无朔究竟上山息门做了什么?怎么不见了师尊?” 南烨喝过水,气顺了不少,说话也更利索了。 “姬无朔上门讨要赤蕊灵珠,可是你不在,他便决定抓走风聆,以此要挟你交出赤蕊灵珠。” “你是说师尊被姬无朔抓走了?抓去哪里了?” “具体情况我也不知。我只记得当时我们在玉殿里乱斗,打斗的途中姬无朔用法术击碎了玉像,玉像里飞出一团紫焰钻入了姬无朔身体里,也就是此时他突然浑身抽搐倒地不起。” “同一时刻,玉殿忽然启动了一个我从没见过的法阵,这法阵源源不断涌现魔气,将我们三人困在其中不得出去,我和风聆也都近不了姬无朔的身。我看他如此情形,还以为老天开眼要带走他,可没过多久,他就又活了。他出手重伤了我,我晕了过去,不知在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但我可以肯定,风聆定是被姬无朔带走了,他等着你拿赤蕊灵珠去赎人呢。这老狐狸!” 秦轻道:“此事紧急,我顾不得那么多了,只好请褚攸掌教陪我走一趟了。” 褚攸道:“你要去哪?干什么?” “去造极峰救师尊。” 南烨道:“为何你如此笃定是去造极峰?” “我没有完全把握,但这是我最大的把握。” 褚攸道:“你不等等你的伙伴?仅仅靠你我,未免轻敌了。”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此次敌人过于强大,我才不希望他们陪我以身涉险。” 第45章 造极峰破心正道 凡尘极北有一冰原,高三百丈,名冰海:此地冰封万里,风雪交加,寒雾笼盖,阴气森然;天上愁云惨淡,更是终日不见天光。 冰海之上又有一峰,名造极峰,直插云霄,高不可攀。 造极峰的主人冯碧春常年深居简出,极少露面,仙门中有关于他的传闻很少,就连像南烨这样见闻广博的长老也对其知之甚少。 秦轻同褚攸出行前各自备了一枚御寒符。他们从未去过造极峰,只是按照传闻所说乘仙鹤一路朝北,飞了数十天方迈入极北。 只见茫茫冰海上渺无人烟,唯有一座山峰傲然挺立,时隐时现。 二人乘仙鹤穿梭在风雪中,眼看离造极峰越来越近了,秦轻指着那处道:“我们到了,却不知该如何上去?” 造极峰四方设有四个风阵,而风阵中心便是龙卷风,他们贸然靠近必会被卷入风阵中心。 褚攸道:“上去不难,只需破了风阵。” “如何破了风阵?” 秦轻试着念了个定风咒,风未停。 褚攸唤出十二柄金牙剑,口中念诀,但见十二柄剑金牙剑依次分为四列,每列三柄,各朝四个风阵飞去。 剑落入风阵中,与龙卷风斗了几个来回,终是被风隔绝在外。 褚攸见此计不通,只得召回金牙剑。 秦轻道:“褚攸掌教的法宝如此厉害,竟也不能破此法阵,可见此法阵非同一般。” 褚攸道:“何不试试赤蕊灵珠。”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真是多谢掌教提醒。” 秦轻召出赤蕊灵珠,施法念咒,朝造极峰其中一个风阵打出一掌。就见灵珠冲过去,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龙卷风里。 过了一阵,那龙卷风的中心渐渐发起一道灼目的红芒,灵珠似乎被困在了法阵中无法出来。 褚攸暗中思忖道:“真是奇怪,金牙剑被拒之门外,灵珠却被吸入,这是何道理?” “这样下去不行,我得让赤蕊回来。” 秦轻掐诀念咒,集中心念聚集灵力,灵珠受到她的感召,发出的红芒越来越耀眼夺目,好似照亮了整个法阵。 “起!” 秦轻大喝一声,灵珠冲出法阵,掀起一阵巨响,红色的光芒像浪潮般涌向各处,一瞬间照亮了整个冰海。 红芒冲荡的途中也将秦轻、褚攸二人震退了好远,两人差点跌下仙鹤。 褚攸道:“短短几天,你不可能变得这么强。” 造极峰周围的四个风阵消失了,赤蕊灵珠还悬停在空中,迟迟没有归来。 “不,这不是赤蕊灵珠造成的……”秦轻召回灵珠,只见灵珠后方正漂浮着一颗紫电缠绕的魔珠,“是天珠。”她根本没注意到天珠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风阵中的。 “还差一点。” 一个声音从造极峰顶端坠入大地,天地间传来他的回音。 秦轻听着这轻狂自大的声音,立刻想到了那人。 “姬无朔,快将我师尊交出来!” 秦轻收回灵珠,乘仙鹤飞向顶峰,可是上头没有人回应,她飞上来后,只看到依山而凿的洞府。 洞门前离着一块石碑,上书:造极峰三字,而洞门是一块红色巨石。 褚攸下了仙鹤,跳到结冰的地面上,这里的一草一木、一花一石全都被冰霜冻结了,造极峰更像是一个由冰雪冻结、凝固了一切的地方。 秦轻道:“我们赶紧进去。” 褚攸道:“一扇门,拦不住我们。”他指着那扇巨门念声“破”,只见空中一道剑光闪过,一柄金牙剑冲过去劈开了巨门,霎时轰隆作响。 秦轻、褚攸二人赶入洞府,直奔大厅,秦轻见姬无朔正端坐在大厅上假寐,急忙召出赤蕊灵珠冲那人施展仙法。 褚攸也连忙发动金牙剑一齐上。 待灵珠、剑击中那人,那人忽然不见了,原来是个分身术,这一击却是打在那座上,将那座打了个稀巴烂。 “我就在这里,你若有本事,就找到我。我好心告诉你,先找到我,风聆可就死了。” 四处传来姬无朔狂妄的笑声。 秦轻闻言,顿时脸白了一片,心里慌得砰砰直跳。她感觉到一种恐怖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被凝视的视线。就好像她又身处玉殿中,那像蛇一样阴冷潮湿、暗暗涌动的窥视仿佛无处不在。 褚攸道:“秦姑娘莫慌,我们分头行动,你去东边,我去西边找,我们一人一半。姬无朔或许只是拿话故意扰乱你的心智,你切莫轻信。” 褚攸召回金牙剑,向西边走去。 造极峰洞府很大,由大厅出去,面前共有八条通道,每条通道又各通向四个洞,每个洞都关着一扇石门,而每个洞后面是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洞府内和洞府外也完全不同,洞府内没有冰雪,相反里面很温暖,只是许多洞室看着久无人居,显得破败荒芜。 褚攸走了以后,秦轻松了口气,那种被人盯着的视线似乎暂时消失了。她叫来灵珠,向东边的一条通道走去,她随手打开了一扇,但门后面没有任何东西等待着她,那只是一间无人居住的空室,里面堆满了杂物。 她接二连三地打开了第二扇、第三扇、第四扇门……她看到了书籍堆积如山的书室,一间杂乱无章的卧室,还有食物发霉腐烂的厨房等等。她找了很久,上天却似乎有意让她找不到,因而她扑空了一次又一次。 第62章 还剩最后三个洞没有找时,褚攸的喊叫声自西边传来来,紧接着,那边又传来激烈的兵器碰撞的铿锵声。 “秦姑娘,我找到姬无朔了……你快去找风聆前辈,我还能撑一阵!” 褚攸说完这段话,那边的打斗声和人声忽然全都消失了,周围又陷入可怖的寂静。 秦轻推开一扇石门进去,看到风聆被长长的铁链吊起来悬在头顶,她的手脚和脖子都被枷锁套住了。 秦轻见到其人,登时眼睛发红,眼含热泪,她急忙扑上去施法破除铁链和枷锁。 风聆没了束缚,一下子掉入了秦轻怀中。 秦轻扶起风聆,心止不住剧烈跳动,还好她及时赶上了,没有让最糟糕的后果发生,否则她良心不安一辈子。 “师尊,我来迟了,您可有事?” 她特意检查了一番,眼见风聆身上无伤、安然无恙,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地了。 风聆见到秦轻后却是格外沉默,她冷漠地注视着秦轻救下她,又任凭她关心自己,可她本人就像这里的冰柱子,脸上看不出想法和心情。 秦轻见风聆已经安全无虞,便拉着她向外走:“师尊,姬无朔还在此处,这里危险,我们先走。” 风聆甩开秦轻,冷冷道:“不能走。”她朝洞门施了个法,将洞门重新关上了。 “师尊,您这是干什么?” 秦轻迷惑地望着风聆,实在不解其意。可慢慢的,她看到了风聆脸上的异常,她忽而头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心又再次坠入了无底洞,变得惶惶不安起来。 “师尊,难道姬无朔对你注入了魔种?” “魔种……大概吧。”风聆手中变出青色短剑,眼中露出危险的目光,“不管有没有魔种,我都会这么做。” “师尊!”秦轻见到风聆举起剑,头中霎时一片空白,她甚至不知该做出何种应对,就见那一剑落下,劈出一道风刃击中了她的左臂。 这一幕和过去的对比是天差地别,她怎么也想不到风聆会拿剑对准她,真的用剑刺伤了她,她无法相信也不能接受。 “不……您不能、也不会这么做……您不是真的……”秦轻扶着左臂向后退去,风刃像刀子一般划破了她的臂膀,伤口顿时血流如注。她咬着牙没有叫痛,但她浑身发抖,手臂疼得不能呼吸。 风聆向秦轻步步逼近,脸上不见丝毫温情:“轻儿,我是真的,只是你不认识真正的我,好孩子,交出灵珠,这样你不会死了。” 秦轻落下眼泪,摇头道:“你不是师尊,师尊除魔卫道,从不屑与魔为伍。她收了我为徒,教授我仙法,教我一心向善;她收养了流浪的楚怡和父母惨遭强盗杀害的雷尘……她请南烨带着师徒入住山息门,说好一起除掉姬无朔、寻回天珠……你不是她!” 风聆精神恍惚了一瞬,她似乎被秦轻说动,突然停步了。 “傻孩子,也只有你会相信我了。你也许可以相信你口中的我,但那只是其中一面,我收留你们,行善事,只是为了维持我的体面而已,否则我如何能在玉殿中供奉我的师尊蔺祈。轻儿,你还不明白吗?我做得这一切都是为了蔺祈回来,为了他复活!” “这不可能,蔺祈他死了。” “死了,哈哈哈哈,”风聆大笑起来,神情越加癫狂,“他没死,他一直都在,一直都陪着我,我能听到他的呼唤,他在召唤我。从你每次进玉殿起,他也一直在暗中注视着你。你记起来了吗?” 从前同风聆在玉殿长谈的种种记忆忽然如走马观花一般在秦轻眼前逐一浮现,她的心如遭千刀万剐,再也没有比这更令人痛心疾首的伤害了。她颤抖着身躯,流着热泪说道:“您为什么这么做?我不懂。” 风聆上前伸出左手捧起秦轻的脸,她的眼神闪过一丝悲悯。 “轻儿,你永远不会明白他对我意味着什么,他救了我,把我从最深的泥潭中带了出来,他收我为徒,授我仙法,我奉他为我心中的神明,但神明坠落了……我应该随他而去,可是他交给了我一个使命,我要让他回来。” 她露出过去温和的面孔,温柔地抚过秦轻脸庞,替她擦去眼角的泪珠。 “姬无朔已经死了,蔺祈借尸还魂,他还需要另一半天珠。轻儿,你就听为师的话,交出灵珠吧,我扶养你多年,亦不忍心见你死,交出灵珠尚可活命。” 秦轻倔强地抬起头微笑道:“我不能这么做,我也做不到杀您。倘若您执意如此,请您杀了我。” 风聆发出惋惜般的叹息,不舍的目光在秦轻的脸上短暂地停留了一会儿,随后她放开秦轻的脸,举起剑,掐诀念咒。 她用青色短剑在空中画了一道雷符,那符咒飞过去打入了秦轻眉心。秦轻忽然如遭电击,浑身上下刺痛灼热,她痛得发出数声惨叫,一时没撑住跪倒在地。 风聆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停止了施法:“轻儿,你真的以为我是好心收养你吗?如果天珠没有选择你,你的穷鬼父母早就把你卖给人牙子了,你哪里还有今日?如果不是因为这颗天珠太过赤纯,师尊无法借助它复活,我早就杀了你夺走天珠了。我养了你这么多年,看着你一天天长大,我也不知不觉把你当成了我自己的孩子。你就看在我养育你多年的份上,当作报恩把天珠还给我吧。” “师尊……”秦轻口吐鲜血,强撑着抬起头直视着那张模糊的面孔,“我曾经有个梦,梦里我和爹娘在一起,可是梦醒了,那不是真的,他们不认识我……然后我梦到了你,你是我最亲近的人,我对你毫不怀疑。你的毕生夙愿,我会替你完成……” 她缓缓抬起沾满血的双手,施法召出赤蕊灵珠。 风聆盯着缓缓浮现的灵珠,她欣喜若狂地施法夺走灵珠,可就在那一刹,灵珠闪烁着赤红的光芒撞入她的怀里将她撞飞到了墙上。 青色短剑从她手里飞了出去。 秦轻收回珠子,施法念咒打破石门,可就在此时,姬无朔出现在了洞门前。 不,或许他该换一个名字,他是蔺祈。 第46章 造极峰破心正道 “天珠。” 蔺祈借着着姬无朔的身体,发出姬无朔的声音,可这次秦轻听到的和那狂妄的声音并不一致。这声音沉闷沙哑,好像埋在地底下多年的一具腐朽不堪的尸体。 他招招手,掌心浮现天珠,他大手一挥,天珠散发着紫芒冲向了秦轻身侧的赤蕊灵珠。 两珠缠斗在一起,有一方吞掉另一方的趋势。 秦轻心中大叫不好,顾不得身上的伤痛,施法召回赤蕊灵珠。 可是灵珠受到强大灵力的控制,几乎动弹不得,秦轻可以预见,灵珠似乎只有被吞噬的命运了。 蔺祈冷笑道:“风聆,我给了你们机会,可是你们没有把握。杀了她,为师在外面等你。” 他转身朝外走,秦轻看到他的背后戳破了好几个血淋淋的窟窿,这定是褚攸所为,他此刻外表看着或许无事,说不定只是装腔作势。 秦轻见赤蕊灵珠无法召回,便施法打出一掌,只听一声痛叫,那一掌在他背后留下了一个深深的掌印。 蔺祈回头瞪着秦轻,目光微微一惊,随即笑道:“你以为褚攸是我的对手?他是伤了我,可那不能打败我。” 他周身腾升起冥焰,这些黑色火焰像蛇缠绕聚集在一起越升越高,变成了一条黑色龙焰。 “杀了她。” 他轻轻说道。 龙焰朝秦轻猛扑过去,蔺祈哼着曲子向外走去。 秦轻施法变出金光屏抵挡,龙焰呼啸而来,冲破屏障将她撞飞到墙上打破了一整面墙。 龙焰触到墙壁,火焰顺着墙壁迅速燃烧起来,瞬间占满了这间囚室。 秦轻受了龙焰一击,身上也着起火来,她慌忙爬起来掐了水诀,但水诀只能对付普通的火,对冥焰无用。 正是万般无奈下,忽然一道凉风袭来,吹灭了秦轻身上的焰火。 茫茫烟雾中,她看到风聆提着青色短剑朝她走来。 她们头顶上方,天珠正在一点一点吞噬赤蕊灵珠,天珠的紫芒愈甚,灵珠的赤芒就越微弱。 秦轻咳了好几声,她眼中扑闪着泪光向风聆道:“师尊,停手,快停手!”她几乎哭着恳求。 风聆的眼神冷若冰霜,她好像看不见秦轻,只是一味地举起剑,口中念起诀来。 大火包围了她们,却没有向她们进一步靠近,就好像有人刻意保持着这刻不容缓的危机处境,却又暗藏了一丝生机。 秦轻突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逃离这片火海,她不想再面对风聆了。 接着她立刻想到了随身携带的乾坤袋,这法宝本是冯碧春所有,虽不知这造极峰原本的主人去了何处,但秦轻因为这个缘故,便将这法宝一并带过来了,本意是想借此机会顺便物归原主。 事急从权,此时她不得不借这法宝一用了。她急忙向袖中掏出乾袋,扯开袋口往上空一抛,囚室内所有的东西都飞起来被吸入了其中。 第63章 龙焰在乾袋暴风般的吸入下熄灭,然而灵珠和天珠却浮在空中毫无波动。 秦轻收回乾袋,抬眼看了一眼灵珠,黯淡的红芒好像也告诉她,她或许该放弃了。她又看向师尊——风聆的剑散发着刺目的青色光芒,乾袋的吸入对她也未受影响,可见其定力强大。 未过多时,风聆念完诀,一跃而起,舞剑朝秦轻刺去。 面对生死存亡的这一刻,秦轻决定听从命运的安排,闭上眼睛从容地接受死亡。 忽然,神识里响起风聆飘渺的说话声:“轻儿,快逃。” 秦轻睁开眼睛,心里闪过一个强烈的念头:“赤蕊灵珠。” 她也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何事,也许就短短一瞬间,赤红的光芒照亮了整间囚室,扑灭了所有火焰。 万丈红芒中,秦轻看清了一个人的身影,她撕心裂肺地哭着大喊道:“不要——” 一切都迟了,风聆用剑刺向了天珠和赤蕊灵珠,剑碎了,那些碎片被天珠的魔气凝结成魔剑刺入了风聆的心脏,冥焰从她体内钻出来吞噬了她。 风聆随冥焰一起消散了,空中漂浮着燃着一点红光的灰烬。 赤蕊灵珠红芒消散的时刻,天珠彻底吞噬了它,二者合为一体。 秦轻扑通跪地,已经毫无知觉。 蔺祈走了进来,他收走了天珠。他扫了眼到处飘飞的灰烬,满眼失望:“风聆,你变了,你没有站在我这一边,但我遵守和你的诺言,我会饶她一命。” 秦轻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止不住地流淌,她丧失了所有挣扎的力气,觉得身体和心一块沉入了无底深渊。 她的脑海中不断重现风聆死去的身影,还有她对她说得那些残忍的话。囚室仿佛成为了内心她的囚笼,将她困在了这里。 蔺祈瞧了秦轻一眼,见她一蹶不振、生无可恋的模样,不禁笑道:“软弱的人,怎配拥有天珠。” 他笑着离去了。 秦轻留在囚室中不知过了多久,但觉身心俱疲,再无起身念头,心灰意冷下,竟然想到一死了之。 怎奈手头没有趁手利器,囚室中光秃秃一片,什么也没留下,欲待拿坤袋放出里面的东西,又懒得动手,便摇晃着身子向囚室里的一张石床走去。 秦轻坐在石床上,她似乎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她面容呆滞地望着头顶的石壁,双目渐渐恍惚。 她心里头是茫然空洞的一片,正应了仙门中所求的空无一念,却又与那不太相同,少了后半句:定心正道。她好像自个儿的身体漂浮在虚无中,碰不到实处。 秦轻觉着自己在虚无中漂浮了很久,突然一只手搭上来,将她从极大的悲痛中叫醒了。 “秦姑娘……秦姑娘!” 褚攸晃了晃秦轻,脸上难得有了点人情味。他身上布满了血痕,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这应该是同蔺祈斗法后留下的伤。 秦轻见到褚攸,木讷地点一点头,许久,她沙哑着声音说道:“褚攸掌教,我们彻底败了。我们没有打败蔺祈,我也没有救回师尊。” 褚攸低头望向地上的那片血迹,神情凝固了。 “节哀顺变。” 秦轻也追随着那道视线凝视着深红的血迹,一时哑然失色。 褚攸道:“秦姑娘,眼下不是伤心的时候,有许多事情正等着我们去做。譬如,你还没告诉我,‘没有打败蔺祈’是什么意思?我们不是去和姬无朔交手吗?” “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姬无朔死了,和我们交手的那个姬无朔是蔺祈,他占据了姬无朔的身体。” “他实力太过强大,我不是他的对手,终是败在了他手下。秦姑娘,你能告诉我,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若是因为我没能拖住他,而耽误了你救风聆前辈,我向你道声不是。” 秦轻听到风聆这个名字,神色微有起伏。她缓缓举目望向褚攸,双目已然赤红:“不是你的错,你不用多想。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恕我无法直言,我只能告诉你一件事,蔺祈给师尊下了魔种,她最后是被冥焰烧死的。” “我明白了,那你今后有何打算?我们不知蔺祈下落,又各受了重伤,依我之见,不如暂且各回师门疗伤,各自从长计议。我会将此事禀告天枢院各长老,相信有仙门各派帮忙,迟早能拿下蔺祈。” “我想独自静留一会儿,褚攸掌教可先行离去,不必等我。” “可是你的伤……”褚攸指向秦轻血浸透的左臂。 秦轻笑道:“不必管我,我自会处理。” 褚攸未多言,向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摆放到床边。 “这是疗伤的仙丹。” 他放下瓷瓶后便离开了。 囚室又恢复了宁静。 秦轻拿起褚攸留给她的仙丹,脸上露出苦笑,随后便丢到了一边。 突然,隔壁响起一阵拍打的声音,好像有人在用力拍打墙壁。 秦轻受声音吸引,她凝神细听,发现隔壁有微弱的喘气声。她心中暗道:“奇怪,这里怎么还有人,若还有人,那会是谁?” 她怀揣着不安走出囚室,打开隔壁的洞门,进入了另一间囚室。 只见里面关着一个两鬓凌乱、衣衫褴褛的白发长者,那人双目失明,手脚戴上了沉重的镣铐,且镣铐上纂刻了许多道符咒。他锁在墙角,一只手握拳正用力捶打墙壁,由于太过用劲儿,他的手指已经鲜血淋漓,墙壁上留下了鲜明的血痕。 秦轻一脸惊异,她上前细细端详长者,暂时不敢置一语。 长者似乎听到了有人进来,便垂下受伤的手,他的头左右摇摆,像是在寻找入室者,但他眼睛看不见,因此只能用耳朵去听。 “谁进来了?”长者喘着粗气大声询问道。 秦轻问道:“你是何人?” “我是造极峰主人冯碧春,敢问阁下可是风聆的弟子秦轻?” 秦轻激动地喊道:“对、是我!你如何知晓?” “有一个自称是山息门掌门风聆的女子偷偷找过我,她把一样东西藏到了我的石床底下,说是等隔壁的动静结束后,叫我出声把她的徒弟秦轻引过来。她说她的徒弟秦轻会救出我。” 秦轻顿时懵了,照这么说来,风聆岂不是早就计划好了。那么她的死,也是她一手安排好的?可是,风聆为何一定非这样做不可? 她还是想不通。 冯碧春急躁地叫道:“你快拿走那东西,顺便救出我。” 秦轻取出藏在石床底下的东西,那是一枚无暇玉简,分上下两片。她施法向里面注入灵力,玉简上下浮现数行字。 秦轻看完了玉简中的内容,得知了有关于天珠的惊天秘闻,发生这一切的前因后果终于被她找到了。 第47章 造极峰破心正道 秦轻收起玉简,施法破除了冯碧春手脚上的镣铐,将他扶到石床上坐下。她的心情渐渐平复了,尽管内心依然哀痛,却也有了之后的打算和想要守护的人。 “多谢。” “不必客气。”秦轻拿出乾坤袋,递到冯碧春手心,“您的法宝还给您。” 冯碧春摸着手头的东西,泪水夺眶而出,他多少年没有碰过这些东西了,连他自己也数不清了。 “这、这是乾坤袋?我的法宝怎会落入你手中?” 秦轻道:“不止是乾坤袋,这里面还有天机镜,我都还给您了。至于这些法宝怎么会在我这里,冯前辈请听我慢慢道来。” 冯碧春听完秦轻所说,捶着心窝仰天叹道:“狄谷,你害我害得好惨啊!” “您与狄谷有何渊源?” “狄谷是我收的唯一弟子,我待他不薄。可是有一天,他背着我私闯天机洞,施法看了天机镜中有关于他的未来。他在天机镜中看到他将来会堕入魔道被我逐出师门,便先下手为强,给我下毒,用法术刺瞎了我的眼睛,将我囚禁在此处多年。他做了这造极峰的主人,把我的法宝全都拿走,还引狼入室,招姬无朔和各路魔人来此。如今得知我这孽徒死了,真是大快人心!” 秦轻道:“如此说来,这天机镜不可随意窥看么?” 冯碧春道:“正所谓命无定数,天机不可泄露。窥探天机便是提前探命,这本就是违背天意。我师尊曾经告诫我:观天机镜者定会折损寿命,不得长寿。我造极峰虽代代相传此物,但从我祖师传到我这代,我们自己从不使用,这都是拿给外人看的。” 秦轻一想到某个人用天机镜看了别人的过去,心里就慌乱起来,她连忙问道:“若是已经窥看过去,可有法子免折寿命?” “无人能幸免,就看此人还能活多少年。轻则短寿三十余年,重则不久于人世,这是没有定论的。秦姑娘,你如此着急,莫非你无意中使用了此镜?” “不,不是我……是……是我一重要之人。” 秦轻心凉了半截,忽觉前景无光,此生已无期盼了。 “原来如此,秦姑娘切莫过于担忧。你看我那孽徒,擅自偷看天机镜,不也活了二十多年才死……真是便宜他了!秦姑娘如此心善,想来你的朋友也是个心善之人,上苍是不会亏待你们的。” 第64章 秦轻道:“但愿如此。”她看着冯碧春一身旧伤,不禁心生怜悯,“冯前辈等等我,我去给你拿治伤的仙丹。” 秦轻折回囚室,捡起瓷瓶返回冯碧春处,倒出两枚仙丹。一枚自己吃了,一枚递给了他。 冯碧春吞下仙丹,拱手笑道:“秦姑娘真是帮大忙了,从今往后,你便是我造极峰的座上客,我冯碧春的救命恩人。日后若有难处,尽管找我,我定会竭力相助。” 秦轻道:“冯前辈客气了,救您义不容辞。我还有要事得回师门,可是冯前辈目视不明,我怕贸然离去,会给您带来不便。” “你不必担心这个,我自有法子照料我自己。” “什么法子?” “请秦姑娘帮我去藏书室的石柜里取出一张纸,再找一把剪子过来。” 秦轻一一照做,不久将两件物品带了过来。 冯碧春拿过这两件物品,用剪子剪了一个纸人,随后掐诀念咒,朝纸人吹了口仙气,只见纸人立刻变大,膨胀成一个书生模样的人。 那书生长相俊朗,笑脸盈盈地朝秦轻欠身施礼:“晚生见过秦姑娘。” 秦轻惊叹道:“冯前辈仙法奥妙无穷,晚辈拜服!” 冯碧春道:“有他照顾我,这下你可安心回去了。” 秦轻拜别冯碧春,离开造极峰,乘仙鹤重回山息门。 这一来一返,用时一月。 方逾仙、楚怡和雷尘已都回归师门多日了。他们日夜盼着秦轻早点同风聆一块回来,可先等来的却是褚攸传回了风聆的死讯。 山息门闻得此讯,众人大受打击,皆志气消沉,眼神无光。 楚怡、雷尘以泪洗面了好几日,山上再也没有传出过他们的朗朗笑声。 南烨代行掌门之职操办了丧事,替风聆在山头立了冢,又将风聆的牌位送入了后山的祠堂。 若不是经历了这一遭,楚怡、雷尘和方逾仙也不会头一次踏入祠堂,更不会在祠堂里看见风聆的牌位。 楚怡、雷尘一入祠堂,不禁触景伤情,想起往日里师尊的音容笑貌,都跪在祠堂里痛哭流涕。 方逾仙见他们痛哭至此,不忍再看,只得出门而去,摇头叹息。 又过了几日,秦轻终于回来了。 山门里静悄悄的,仿佛人都散去了。 秦轻目之所及,皆有风聆过去的影子在眼前徘徊不定,她心口一痛,不觉悲从中来,泪流不止。 兜兜转转,不知不觉走到了玉殿前。 她记得自己离开时,玉殿倾倒,她无暇顾及;此刻再见,玉殿已和旧时无异。 这必是方逾仙他们回来了,同南烨一起重建了玉殿。 可是玉殿上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秦轻踏上玉阶,登门入室,只见大殿上只立着一座空荡荡的泥台,那台上的无脸人像没了。 微风涌入殿内,掀起一阵淡淡芳香,闻着很是令人心安。 “秦师姐,你回来了。” 秦轻闻声追望,方逾仙一袭白衣正从偏殿走出来,正是月下无尘,顾盼生姿。 “我一直在等你,我就知道,你一回来,一定会先来此。” 秦轻看着好久不见的人,心头涌起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她也没有多想,突然扑上去抱住了面前人。 方逾仙暗中吃了一惊,她抬起的双手悬在空中迟疑了一阵,随后缓缓落下,轻轻拥住秦轻。 她感受到秦轻埋在她颈间的细微抽噎,她动作轻缓地抚摸她颤抖的脊背,短促地念了一声她的名字。 “秦轻……” 或许是什么都不用说,也不用安慰,她只要驻足此刻,静静陪着她就足够了。 很久之后,秦轻偷偷擦掉眼泪,放开了方逾仙,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平静地转过身望向了泥台上的虚无。 “褚攸都跟你们说了吧?” “是,我们都知道,风聆中了魔种,她……不在了。天珠也被姬无朔……不对,蔺祈夺走了。” 方逾仙走到秦轻身侧,同她一道盯着那座泥台。 “秦轻,我不相信那就是全部,你能告诉我造极峰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我……”秦轻的内心闪过风聆对她说的那些话,她感觉有一把刀扼住了她的喉咙,“我无法说。” 方逾仙从秦轻的脸色中看出了这里面必有隐情,她不能逼迫她去说。 “你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等事情结束后,我会告诉你所有你想知道的事。” “你不用再说了,我已经知道了。” 事实上,秦轻还有很多想问的话,可她有心无力,没有力气去想多余的事了。 “不,那不是全部。” 方逾仙召出欲燃剑,剑身燃烧起来,剑锋上照映出一双清明锐利的瞳眸。 忽然,剑身燃烧的焰火中冒出了一团紫雾,遮盖了倒映在剑锋上的双眸,就像蒙住了一个人的眼睛。 “这是魔气,你怎会……” 秦轻满眼心疼,她甚至一时分不出到底哪个更痛苦。是自己还是她?若是可以选择,她希望她们都不受苦,一定要有人承担这样的痛,那就选她一人就好了。 可是摆在面前的就是她们各自都在承受自己的痛苦,而她目前做不到像方逾仙这般举重若轻地直视自己。她能做到这一步,应该已经释然了,可要走到这一步,她又花费了多少心力,将心头的石头磨砺了多少回?过去数不清的日日夜夜中,她躺在床上一闭上眼睛,也许想的就是那些挥之不去的阴影。 秦轻感觉她们的痛苦在这一时刻惊奇地重合了,可她又清晰明了地感受到了她们的不同。 方逾仙收起欲燃剑,神情坦然地看着她:“这是心魔剑影,这也是为什么即便我被逐出天枢院后,褚攸和杀生阁的那帮人也一直追着我不放的原因之一。” “我已经得知了真相,说到底是我作茧自缚,才致使心魔横生。请师姐宽心,我暂时还能压住心魔。”她摘下佩戴在腰后的香囊,递给秦轻看,“里面装的是定神香,是我摘仙草亲自炼制而成。此外,我每隔一段时日就得闭关修炼,驱除邪念,以正道心,以免走火入魔。” 秦轻盯着香囊失神了片刻,好像长久以来,她一直看见的那个方逾仙终于在她面前摘下了所有的面具,而她所见到的那个真实的她是那么的疲惫,身处在困境中无法脱身。 “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与人深交,免得拖累了别人,可是谁又晓得,上天偏偏让我遇到了你。”方逾仙重新戴上香囊,云淡风轻地笑道,“秦轻,不要为我难过,这世上我在乎的人不多,人来人去的,也就过去了。我跟你说这些,是希望你不要像我一样,固步自封,陷入偏执。不管你经历了怎样的痛苦、磨难、甚至是至亲的背叛,请你永远相信自己,不要背叛自己,只有你守住自己的心念,你才能不惧一切,毫不动摇。” 她牵起秦轻的手,将一个东西放入了秦轻的掌心:“那些你不愿说的痛苦,你可以隐藏在心中,但是不要让它在心中腐烂。这个小玩意儿送给你,就当作把我留在你的屋里,方便你时时看着,因为我怕错过了这次,以后就没有机会再送给你了。” 方逾仙嫣然一笑,她松开手快步离开了玉殿。 秦轻默默摊开手掌,只见一个小人正微笑着静静躺在她的手心。 她看着这个小人,不禁破涕为笑。 “谢谢你,我会好好珍藏。” 不光是珍藏这座小小的彩塑泥人,更重要的是珍藏方逾仙送给她的真心。 秦轻紧紧攥着这个小泥人,从此心里多了一份依靠。风聆死后,一直以来她那颗彷徨失措、漂浮不安的心终于缓缓降落,有了着落。 第48章 寻仙府求道诛邪 三日后,山息门弟子齐聚玉殿后室,秦轻请南烨上座,而后又请其余人依次坐下。 各人皆面容憔悴,无精打采,入座后无一人说话,只听得南烨坐在那里发出数声哀叹。 秦轻向众人道:“各位,师尊已逝,天珠下落不明,我们不能坐以待毙,需采取行动才是。” 众人面面相顾,没一个答话。 方逾仙见久无人应声,便回道:“秦师姐可有良策?” “这些天我想了许多,我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主意,只是有件事需与你们明说。” 秦轻拿出玉简,起身到众人面前:“这是师尊留给我的玉简,里面记载了有关于天珠的秘闻,请各位传阅。”她施法显露玉简上的文字,随后将其递给了南烨。 秦轻又道:“这枚玉简上记载的内容是蔺祈所著,他应该是早就想到事情会有败露的一天,因此提前写下这些,将玉简一分为二,上半片交给了姬无朔,下半片交给了师尊。” 众人看毕玉简,对此事大概有了计较。 当年蔺祈担心自己迟早有一天会事情败露遭到杀生阁诛杀,便提前谋划好了退路。他前往凡尘找到了一处偏僻、荒废的古庙,在古庙里建造了一尊自己的玉像。 第65章 古庙中的那尊玉像不是用普通的玉打造成的,而是由蔺祈收集各种灵玉炼化后,再以生魂和蔺祈的精血铸炼而成的魂玉。 古庙周围被他布下了用于隐藏古庙的迷阵,古庙内他设下邪阵。倘若有一天他将死,就在临死之际使用离魂术,此法术可将人的魂魄与□□分离。 魂魄一旦脱离□□,会魂飞魄散,而离魂术正是开启古庙邪阵的方法。邪阵一旦开启,蔺祈的魂魄就会转移到古庙玉像中,古庙玉像就是蔺祈专为自己打造的容纳魂魄的容器。 此法术是蔺祈创立的邪术之一。 蔺祈临死之时,使用了离魂邪术,他的魂魄逃出天枢院,躲入了古庙玉像中,但也因此被封在了玉像中,从此无声无息。 唯一知道这个秘密的就是他的爱徒风聆。他生前留给了风聆一枚玉简,叮嘱风聆他死后才能施法查看留在玉简上的字。 风聆当时不解,蔺祈死后她才恍然大悟。她花费数年找到了古庙中的玉像 ,并建立了山息门,把玉像带回来安置到玉殿中。 按照玉简所说,蔺祈让她带着天珠去古庙,只有天珠才能解除玉像封印,让蔺祈的魂魄重获自由,同时,他还需要一具刚死不久,未腐烂的□□。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风聆找到的赤蕊灵珠并不能复活蔺祈,因为灵珠已被彻底净化,无法解除玉像封印,她只能去寻找另一半天珠。 碰巧的是,蔺祈其实也暗中给姬无朔留了一枚玉简,他死后姬无朔可利用天珠吸取无穷无尽的灵力打开穹眼,完成他未竟的遗志。 上半片玉简记下了天珠日后的用途,下半片玉简是蔺祈对风聆的嘱托,两片玉简合为一枚,才能拼凑出蔺祈真实的意图。 秦轻道:“由此可见,蔺祈复活后的真正目的是用天珠穿过穹眼抵达归墟。” 南烨道:“传闻天的顶端有一个漩涡被叫作穹眼,穿过穹眼就可抵达天的另一端归墟,进入归墟可永生不死,只有飞升成仙的人才会去往那里。蔺祈这是想要借助天珠强行飞升?” 楚怡拍桌大怒道:“真是可恨至极!师尊为何偏偏受了他的蒙骗,对他死心塌地到这个地步?” “也许,”秦轻眼前又一次浮现风聆的身影,她看见风聆向她举起剑,她的心一阵抽痛,她嘴角的笑容好似模糊了,脸上的神情也像是如冰霜般冻结了。 “也许并不是受蒙骗,而是她心甘情愿这么做。” 楚怡红着眼眶道:“那她就没有想过我们吗?她只顾着自己的师尊,就不想着我们这些陪她这么多年的徒弟了?” “楚师姐……”雷尘眼神低迷地看着她,半张的嘴含糊不清地嘟哝了一声,可他这回没说什么。 南烨劝道:“你们都不要埋怨风聆了,她有自己走不出的心结,终究也是栽在这上面了。” 这些天以来他们的悲痛不是装的,风聆的离去给他们带来了极大的打击,可他们心底都含着一口怨气,他们埋怨风聆害人害己,因此无法理解她的所作所为。 蔺祈对风聆来说是奉在心台上的人,对他们来说却只是一个非亲非故的陌生人。哪怕从名义上说他算是他们的师祖,他们打心眼里也不待见此人。 秦轻曾经也和他们一样恨过怨过风聆,可她回来的路上想了许多,尤其是见到方逾仙后,她豁然了悟风聆心中那个打不开的死结了。 那不是开始,那是结束。 既然风聆选择了以如此惨烈的方式结束了笼罩她一生的阴雨,那她就得接替风聆去结束由天珠带来的因果。 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她一定要杀死蔺祈,夺回天珠。 方逾仙道:“师姐,我们虽已得知蔺祈的目的,可我们该如何找到他又如何阻止他呢?” 秦轻心念回转,沉吟不语。 过了多时,她开口道:“我为此苦恼已久,尚未有应对之策。” 雷尘道:“蔺祈想借天珠打开穹眼飞升,我们何不去那里蹲守他?” 南烨道:“此举过于危险。蔺祈修为高深莫测,我们蹲守他说不定反而被他压制。且穹眼乃风暴漩涡,过于靠近必会受伤,需谨慎。” 正当众人商议,他们是否该向天枢院禀告玉简一事,借助杀生阁追杀蔺祈时,山息门外响起三声雁鸣。 楚怡脸上有了点喜色,她当即跳起来喊道:“这一定是沐雁,她回来了!” 这是最近一众坏消息中他们难得听到的好消息。 秦轻道:“我们出去看看。” 众人纷纷走到外面,就见沐雁双手叉腰站在玉殿下面。她一转身,看到这么多人围在她身后,便止不住含泪笑道:“各位,我又回来啦,掌门呢?” 沐雁一问,众人脸上那好不容易出现的一点点喜悦的神气完全不见了。 南烨上前道:“雁儿,掌门不在了。” 沐雁闻言,笑容瞬间跑得无影无踪。 南烨便将所有事都跟沐雁说了一遍。 “真没想到,我走后不过短短几月,师门竟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连掌门师姑也……” 方逾仙道:“事已至此,多想无益。沐雁,今次你为何回来,可是有事?” 沐雁看向秦、方二人:“我有话要单独对你们说。” 秦轻、方逾仙对视一眼,她们想不出沐雁到底有什么重要的话只能告诉她们。 秦轻道:“这样吧,你到我那里去说。” 她们让其余人先回去,随后便带着沐雁去了清霜院。 熟悉的院子里,彩毛还活蹦乱跳地到处乱飞,只是花圃里的花因久无人照料,都枯萎了。 方逾仙向花圃匆忙一瞥,随口说道:“有仙法养护,也不能养活?” 秦轻道:“花开得太过灿烂,我看着碍眼,就把仙法撤了。” “你什么时候撤的?” “去造极峰之前。” “以后还养花吗?” “不养了,留着种菜。” 秦轻匆忙留下话,疾步走进了屋里。 沐雁跟在后面说道:“方逾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闲心关心花活不活。” “这就用不着你操心了。” 方逾仙将目光从花圃移开,望向了书房。 摆在书案一角的老夫妇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彩塑泥人。 沐雁快走到屋门口了,她见方逾仙脚步慢了,赶紧回头叫道:“你快点,磨蹭什么呢!” “来了。” 方逾仙唇边隐约浮现一抹微笑,虽然她遗憾日后看不到花开,但是能够在秦轻心中留下一席之地,远胜过万千花丛了。 三人到了主厅坐下,秦轻预备给她们煮茶,沐雁却拦住她道:“秦师姐,别忙活了,我就直接说了。” 方逾仙道:“你性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着急了,是要赛过楚怡?” 沐雁道:“这事急得很,不然我可回不了家。” “大荒山想进就进,想出就出,你这家还怕回不了?” “唉,那也得全须全尾地活着进去活着出啊!” 秦轻拉着沐雁一块坐下:“沐雁,你别和她闲扯,话越说越偏了,你赶紧说。” “你们还记得我跟你们提到过的仙尊吗?我回到大荒山去找仙尊,仙尊把我教训了一顿,因为我和姐姐没能完成仙尊交代给我们的任务,这任务和你们还挺有关系的……” “什么任务?” “寻回天珠。” 秦轻和方逾仙愣住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凑巧的事,竟然全让她们给遇上了。 沐雁继续说道:“仙尊很多年前丢了一颗天珠,她不方便亲自去找,只能派我和姐姐去找。岂料我和姐姐一去多年,被繁华尘世迷了心窍,就把这事给忘了。” 方逾仙道:“你的心可真大,你口中的仙尊脾气也真好,等了那么久,就等来了两手空空,她居然还让你全须全尾地回来找我们了。” “方师妹,我以为我们握手言和了,不然我可得把那天晚上你对我干的事捅出去了。” 那天夜里,方逾仙不太友善的举动可是让沐雁耿耿于怀,记在心里好久,她至今也未放下。 秦轻来回扫视她们二人:“你们这又是唱哪出?” 方逾仙还真怕沐雁回头找秦轻告状,赶紧顺坡下驴道:“沐师姐说的是,适才是我冒昧了。” 她可算见识到了山息门人均小心眼,要是不小心被她们抓到了把柄,她大概会被她们趴在耳边念叨上一辈子。往后她可得当心了,别让她们逮住了错处。 沐雁胜了一回,得意笑道:“这还差不多。”下次她可得好好向楚怡炫耀一番,她是怎么拿捏方逾仙了。 “你们说的都是哪跟哪?” 她们说得莫名其妙,秦轻也听得也莫名其妙,她可不想再听她们说些奇奇怪怪的话了。 “你们要再这么说下去,怕是几天几夜也说不完。” 沐雁道:“总而言之,我回来就是跟你们说这个。你们不是一直在找天珠嘛,找到了就给我带回去交差,这回要是交不了差,我也不用回去了,那就是一个死。秦师姐,你们可得救救我啊!” 第66章 秦轻无奈叹道:“你也看到了,天珠在蔺祈手中,找我们不如找他。” 方逾仙忽然计上心来,笑道:“师姐,我有一个法子。” “说来听听。” “我们不如随沐雁去大荒山会一会这位法力无边的仙尊,她说她是天珠的主人,也许她有破解之法。” 秦轻、沐雁二人眼睛一亮,似乎都觉此法可行。 秦轻道:“此事宜早不宜晚,明天一早你就带我们去大荒山找仙尊。” 沐雁道:“这事能成得看你们能不能护住我了,那仙尊性子阴晴不定,脾气古怪,你们把她惹毛了可没好果子吃。” 方逾仙笑道:“我看这仙尊未必可怕,她能饶过你,可见其心胸宽广,她应该也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人。” 三人叙完话,各自离去。 秦轻回到东屋书房,瞧见摆在书案上的泥人和千年桃枝,心里头立刻浮现方逾仙的眼睛,她的脸忽然变得滚烫。因为这一想,她竟然回忆起夜宿北黎国时做的梦。 她怀疑那或许不是梦,而是真的。 第49章 寻仙府求道诛邪 天微微朦胧,秦轻便起身更衣,备好一身行头,往外头去了。 院子里响起哒哒哒的细碎脚步声,片刻后,悄没声了,秦轻在东墙停住,俯身打开鸡舍,彩毛扑腾着翅膀飞上了墙头。 秦轻朝地上撒了一把谷子,回头冲彩毛道:“你精力还真是旺盛,一放笼子就飞。” 彩毛打了个鸣示威,翘着尾巴跑了。 秦轻摇摇头,觉得自己跟一只鸡一般见识也是怪好笑的。她有点舍不得吃这家伙了,少了它山息门只怕是会更冷清。 秦轻暗中叹气,随后向院门走去,一打开院门,就看见一个大活人站在门口。 “方……”秦轻想了想,还是改口了,“仙儿,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方逾仙抱臂站在小道上等了半天,听到这声叫唤,心里一激灵,忙转过身来。 “师姐,你叫我?” 秦轻目光慢慢移向别处:“不是你,还能有谁?” 方逾仙恍惚地望着秦轻,眼神似乎穿过她看到了遥远的记忆。 “除了师尊……还有姥姥,不会有第三个人这么叫我。” 她们的模样已经深深地刻入了她的心底,她忘却不掉,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拿出来一遍又一遍想念。 秦轻感受到空气的凝滞,她放低了声音:“如果这会令你伤心,我就不这么叫了。” “不会。”方逾仙抬头看了眼天边,脸上扬起明媚的微笑,“天快亮了,师姐,我们早点出发吧。” 二人抵达暮归峰挑选仙鹤,不久沐雁身上背着个搭包赶来了。 秦轻道:“我昨晚和南烨师伯说了我们的计划,师伯会留在师门照顾楚怡和雷尘,这回没带他们去,但愿等我们回来后,他们不会怨我。” 沐雁道:“师姐安心,这又不是好事,上赶着去干嘛。” 世人皆知,大荒山是妖的地盘,那里妖魔群聚,寻常人压根不敢接近。也就只有仙门弟子偶尔会去上那里一遭,他们就算要去也往往不是为了别的,就为了那儿的仙芝仙草、奇珍异石。 可他们每回去,哪个不是负伤而回,因此这去大荒山,简直是凶险万分。 秦轻不太想让楚怡、雷尘跟着她们一块受伤,他们年纪不大,修为也不够强大,还是待在师门再磨练两年更好。再说找回天珠这个担子,秦轻认为没必要交给他们承担,她这个师姐还在这儿呢,天塌下来有她和南烨顶着。 三人各自骑上仙鹤,由沐雁带路,向大荒山前进。 一旬后,她们抵达了大荒山附近。 只见此处魔气缭绕,阴气沉沉,周围数里荒无人烟。 她们下了仙鹤,到了大荒山入口处,这里立着一块界碑 ,上刻两个扭曲的血红大字:大荒。 沐雁道:“大荒以强为尊,大妖吃小妖,那可是常事。我和姐姐能活下来,多亏了仙尊庇护。” 秦轻瞧着这山中浓厚的迷雾,暗道此行凶多吉少。 “沐雁,你上次如何平安地回到仙尊那儿?路上就没碰上妖?” “当然有,它们见了我都绕道走,不敢拦我。” “你用了什么办法?” “秦师姐,我没什么办法。我都说了,大荒有仙尊罩着我,哪个妖敢碰我,除非活腻了。” 方逾仙道:“你再跟我们讲讲这个仙尊,她什么来头?” “大荒深处有一座仙府,仙尊就住在仙府里。哦,对了,我忘记跟你们说了,仙尊可不是人,她也和我一样,是妖。” “什么?是妖!” 秦、方二人顿时目瞪口呆。 “你们可别瞧不起妖呀,我们妖比你们人先成仙呢!据说,仙尊已经活了数万年了,天下几乎没有谁是她的对手。唯一遗憾的是,她不能离开仙府。” 秦轻道:“她这么厉害,怎会困在这座小小的仙府中?” “秦师姐,这我就不清楚了。” 突然,远处传来几声剧烈的咆哮声,几个模糊的庞然大物在迷雾中忽隐忽现。 方逾仙道:“有你在我们身边,它们能不能看在你的面子上放我们一马?” “这我可不敢保证。” 秦轻道:“那就只有试一试了。” 方逾仙、沐雁各自拿出法宝,跟着秦轻走入了大荒。 这也是托沐雁的福,她们三人越走越深,大妖小妖路上碰到了不知多少回。这些妖见了她们便急不可耐地扑过来,一看见沐雁赫然在此队伍中,它们全都调头跑了。 三人施展仙法疾行了半日,一座仙府慢慢出现在了她们的视线中。 她们飞到仙府大门口,只见门前石阶上,左右两边各立着一座仙人像,一个持剑而立,看着威风八面,另一个盘腿跪坐,手中掐诀,双目炯炯有神。 秦轻看得入迷了,方逾仙连叫了她数声都没反应。 沐雁上去拿手在她眼前晃了两圈:“秦师姐,秦师姐!” “咦,”秦轻拉回神识,双目缓缓扫过沐雁,“我这是?” 方逾仙上去查看了两座石像,并未发现异常。 沐雁道:“秦师姐,你盯着石像都出神了。” “我也不知为何会出神,只是看着他们很眼熟。” 方逾仙纳闷道:“你没来过,怎谈得上眼熟。” “这正是我感到奇怪的地方。” 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涌上了秦轻的心头,她疑心那种凝视的目光又来了,仅仅是站在大门口,她都能察觉到有人正拿目光向下打量着她。只是这回和蔺祈的窥视稍有不同,她未感受到太多恶意,因而也就谈不上不适。 沐雁不放心地看着秦轻:“秦师姐,我们先别管那么多了,进去再说。” “好,我们走。” 秦轻走在沐雁身后,同方逾仙一起推开大门。吱呀一声,厚重的铜门缓缓打开,冷风呼啸而来,一阵肃杀之气迅速蔓延至周围。 “阿嚏——”秦轻打了个冷颤,“这里面好冷。” 府中陈设光鲜亮丽,井然有序,里面没有浓雾。看着像是仙府的墙院将外面的魔气和迷雾隔绝在了外面。 方逾仙环顾四方,只觉四面凉飕飕的,不停的有风吹来。 仙府里一个人没有,怪冷清的。 沐雁道:“仙尊一般在厅堂,跟我来。” 她们穿过前院,没一会儿就见到了沐雁口中的仙尊。 一个神情飘渺的女子坐在厅堂上,怀里抱着一只绿眼睛黑猫。她衣着华丽,嘴角噙着笑,一双眼睛却透露着冷酷,一副深不可测的神秘面貌。 沐雁见到仙尊,还没赶得上开口,人就飞出去摔到了外面冰冷的石板上。 秦轻、方逾仙两人心惊不已,急忙上去扶起她。 沐雁吐出一口血,她推开秦、方二人,慌忙爬起来跪在地上向坐在厅堂上的人叩首:“沐雁无功而返,请仙尊降罪。” 秦轻受不了同门师妹受辱,心头涌起一腔怒火,一双眼睛瞪着高坐厅堂之上的人:“阁下何故出手?” 方逾仙手持欲燃剑,摆开架势,冲仙尊叫道:“什么破仙尊,我看不过是一只装神弄鬼的妖。” 仙尊慵懒地抬抬眼皮,方逾仙人一下子跌了出去,好像被人踹了一脚。她闷哼一声,这一回可把她弄疼了,俗话说不见棺材不落泪,她是真信沐雁所说,这个仙尊不好惹了。 秦轻意识到仙尊的实力皆在他们之上,她急喊道:“请阁下住手,我们非有意打扰!” 仙尊放下怀里的黑猫,猫喵喵地叫了一声,眼中泛起幽绿的光芒。随后黑猫从仙尊腿上跳下去,迈着优雅从容地步子走出了厅堂。 一出厅堂,黑猫变成了一只如虎般的大猫,呲着尖牙,舞着巨爪,昂起头盯着秦轻。 方逾仙翻身握住剑,跳起来准备施法御敌,不打上一场她绝不认栽。她又不是没吃过亏挨过打,就这一下可别想让她低头。 第67章 沐雁见她们大有大打一场的架势,赶紧出面叫停:“秦师姐,你们别再惹怒仙尊了,仙尊吃软不吃硬,你们赶紧说两句好话把她哄高兴就没事了。” 她可是见识过仙尊的本事,在人家的地盘上造次,可不是活的不耐烦了。最重要是,她们来此可不是干架的,把小命赔进去对她们有什么好处。 偏巧她们一个两个犟得要死,话是不听的,血气上头完全只顾着为沐雁报仇了。 秦轻率先迎上去道:“阁下这般不近人情,我们只得奉陪。” 就算没有法宝,她也不会就此屈服。 “呵呵。” 仙尊扫了秦轻一眼,冷漠地笑了。 “哪里来的呆姑娘,真是可笑。”她举起手扬了扬,“罢了,我也乏了,懒得看你们打来打去。黑镰,你去山里觅食,天黑前不许回来。” 黑镰大吼一声,纵身一跃,仙府地面猛然一震,一个黑色毛茸茸的庞大躯体飞出了仙府。 “你不叫我仙尊也可,叫我羌鹿也行。 ” 她翩然起身,向她们三人走来。看到沐雁还跪着,她招招手:“行了,别跪着了,赶紧起来,说说你带这两个人过来干什么?” 秦、方二人愣了许久,方才反应过来仙尊放她们一马了。 两人一块跑过去搀扶起沐雁。 沐雁脸色发白地冲她们二人笑了笑,感觉自己有些丢脸。但她还是硬着头皮说:“不听好人言,吃亏在眼前,我都说了叫你们别逞强了。” 秦轻道:“要不要紧?”说罢,向袖中取出仙丹,喂给沐雁吃。 沐雁这边吃过仙丹,方逾仙转手就递上了水袋。 “你动作还挺快。”沐雁看看背后——搭包啥时候被她顺走了,她怎么不知道? “你不喝我倒了。”方逾仙见沐雁迟迟不接手,忍不住哼了一声,“拿久了手疼。” 沐雁接过水袋喝了一口,道:“你说话要噎死人。” 吃了药喝了水,沐雁明显气色变好了不少,她脚步虚浮地走到羌鹿身前,“她们就是我跟您说过的同门。”她将秦轻推至身前,“她是我的师姐秦轻。” 羌鹿绕着秦轻走了三圈,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 “你是天珠的主人,难怪我感觉到了你身上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气息。” 秦轻便将她们此行的来意全盘托出,神奇的是,羌鹿居然没有打断她们,还耐心地听她滔滔不绝地说完了。 “事情就是这样,假若您想寻回天珠,我们可以帮您,但我们不是蔺祈的对手,还望您能助我们一臂之力。” 羌鹿冷笑道:“昔日,蔺祈追杀一只大妖,误入大荒,差点死在妖的嘴中,要不是我出手救了他,他早死了。” 方逾仙道:“蔺祈没有天珠,便不会有这么多事了,天珠不会是你送给他的吧?” “哼,”羌鹿微微蹙眉,美丽的脸庞沾上了几分怒意,“算是吧。毕竟这几万年来,我一个妖待在这儿,属实是有点孤寡。他人长得俊,又谈吐不凡,把我哄得尽兴了,我少不得送点宝贝给他。” “我府中有一宝库,里面仙门法宝无数,我就让他随便挑一个拿走,条件是他得永远留下来陪我。可是,他看上什么不好,偏看上了不能带出府的天珠。” 秦轻问道:“为何只有天珠不能送?” 羌鹿美丽的瞳眸中闪过一道精光,她哧哧地笑了两声。 “你可知这仙府是怎么来的?我一个鹿妖又是如何化形成人的?” 她们三人都沉默了,这些她们当然不知道,问她们也答不上来。 羌鹿阴沉着面孔,眼神阴鸷地扫过她们三人每一张脸,好像她变成这样都怪她们似的。 “这座仙府,本是隐于大荒山中,不得所知。数万年前,我不小心闯入了这里,差点被天上降下的几道落雷劈死。就在我奄奄一息将死之际,仙府的主人救了我。” “他才是真正的仙尊,你们之前都叫错了,我算是冒名顶替。他把我留在仙府里,收我为侍从,点化我成人,授我仙法,代价是我得永远留在这里替他看着这仙府。” “后来仙府的主人消失了,也不知去了哪里。我被强大的法阵禁锢在此地,根本不得离开,但我的神识可以在大荒山之内随意游走,那些大妖小妖都不敢冒犯我,对我俯首称臣。” “他曾经嘱托过我,仙府中的法宝我可以随意使用,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但只有天珠,绝不可落入旁人手中,他告诉我,天珠不属于此世,它是从穹眼掉落下来的邪物。” “它不仅可以吸收世间魔气,还可以吸收灵力。蔺祈当时立志消除世间所有魔气,听我说了此物,非要它不可。” 沐雁道:“您拗不过他,给他了?” “怎么可能,天珠虽然可以吸收魔气,但魔气吸收得越多,越会侵蚀人的心智,让人走火入魔。我拒绝了蔺祈的要求,他背着我偷了我府里的法宝跑了,他这一跑,我可就再也找不到他了。” 秦轻道:“这么说,蔺祈是受天珠影响入魔了?” “那你真是高看他了,人的欲望是无穷无尽的,你当真觉得,蔺祈拥有天珠后,不会想着更上一层楼?他若没有贪欲,便不会费尽心思想要飞升了。可他错了,飞升只是个骗局,那些羽化成仙者,不过就是化成一缕星芒穿过穹眼,消失在了虚无中。你们仙门还非要说是去了归墟获得了永生,和日月同寿了。” 说难听点,就是化成星死了。 羌鹿说的这番话,她们无一个反驳,就她们所知,仙门飞升者寥寥无几,她们也没见过,只是听闻。 “你们也不用太把蔺祈当回事,他那个借尸还魂的法术维持不了多久,他再不穿过穹眼进入归墟,他就要魂飞魄散了,别人的□□没办法长时间容纳他的魂魄,这就是他急着飞升的原因。” 秦轻又问:“可是他拥有天珠,万一他得逞了,他实现了呢?” “退一万步说,就算蔺祈飞升了又如何?他离开人世,不再作恶,不是正合你们仙门心意?” 秦轻闻言,立马驳斥道:“不,绝不可以。凭什么作恶者还能飞升?何况,用天珠打开穹眼,还不知会发生什么,若是不可预料的祸乱,那可就糟糕了。不论怎样,他犯下的罪,我一定要让他偿还。” 否则,她如何对得起那些死去的人。 羌鹿露出轻蔑冷笑:“你们是铁了心要杀他了?” “当然,我心匪石,不可转也。请您伸以援手。” 秦轻说得郑重其事,还不忘向羌鹿深深一拜。 羌鹿打了个哈欠,目光散漫地随意一瞥,正巧就落在方逾仙身上。 “我可以帮你们,但凡事都有代价,你们能承受怎样的代价呢?” “我们杀了蔺祈,将天珠带回来给您,这难道还不够有诚意?” “我很想拿回天珠,这是没错;我也乐意帮你们,但你们的修为太弱了,想立马变得比过去强大数倍,怎么可能不付出点代价呢?你们好好想想,想好了就进来找我。” 羌鹿丢下她们三人,回厅堂坐着去了,毕竟着急的是她们,不是她。这里空落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来几个人陪她玩玩,她巴不得她们多留一会儿呢。 第50章 寻仙府求道诛邪 三人留在原地,踌躇不定。 沐雁憋不住心里头的话,问道:“要不,我们先去问问看代价是什么?” 方逾仙道:“代价便是代价,没有商量的余地。其实比起这些,我最担心的是,这么多天过去,蔺祈已经前往穹眼动手了。” “这个你不用担心,蔺祈还没去。” 秦轻回答得很笃定。 “你怎么知道?” “因为赤蕊灵珠。” 通常来说,法宝的主人只能是一个,要想让法宝完全为己所用,必然要杀掉旧主;又或者旧主自愿斩断与法宝之间的机缘,那么法宝自然会另寻他主。 但天珠似乎是个例外。 蔺祈没有杀掉秦轻,他也能操纵天珠自如,可同时,即使相隔万里,秦轻也能感应到赤蕊灵珠的呼唤。 这证明天珠没有彻底融为一体,赤蕊灵珠仍在其内挣扎,想要脱离天珠。 方逾仙和沐雁听了秦轻的解释,大概明白了这一点,若是天珠有异常,秦轻能感应到。 “那么,还是由我先去问问。” 她们在这里等着也是白等,秦轻还是做出了决定。 方逾仙拉住向厅堂而去的秦轻:“不要勉强。” 沐雁在一边跟着附和道:“对,别勉强。” 秦轻拍了拍方逾仙的手,笑道:“我自有分寸。” 方逾仙收回手,同沐雁目送秦轻步入厅堂。 羌鹿见到秦轻这么快就来了,一点儿也不意外。 “有什么方法可以杀死蔺祈夺回天珠?我愿意承受任何代价。” 羌鹿扫兴般地叹了口气:“你不行,只有她可以。” 第68章 “为什么?” 秦轻一点就通,她时刻留意着羌鹿的一举一动,更是没放过羌鹿临走前那多余的一瞥。 “你是天珠的主人,蔺祈死了,天珠得跟你回来呀。不然,这天珠可是会到处乱窜,寻找新的主人,没有你压制天珠,你怎么把它还给我。” “那我就什么都不能做?” “当然不是。天珠固然威力强大,但它的强大并不取决于天珠吸取了多少魔气或者灵力,它取决于它的主人有多强。” “您白说了,我并不强大。” “你拥有赤蕊灵珠,趁蔺祈虚弱的时候,你就可以控制天珠,反将他一军。” “您说得太容易了。” 秦轻自己也不相信她能做到这一点,她已经败了一次,对自己丧失了信心。 羌鹿笑道:“想办法削弱蔺祈不就好了,你又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您说了那么多,只有这句话我无比认同。既然你不能帮助我们,那我们只好告辞了。” 秦轻冷冷说完,快步离开了厅堂。她可以承受变强大的代价,但她不能让别人替她承受代价,因为她不想再失去任何一个人了,谁都不行。 方逾仙和沐雁焦灼地在外面等了半天,好不容易盼着秦轻出来了,可一看到她那张神色沉重的脸,便知她谈崩了。 “你们谈得如何?” 即便答案心知肚明,方逾仙也要问个水落石出。 秦轻别开脸,眼神飘忽不定:“我们回去,向天枢院求助。” 方逾仙不依不饶地追问道:“这就是你的办法?” “我们付不起代价!” 秦轻忽然神情激动地叫道。 三个人都愣住了。 沐雁还没见秦轻发这么大火,今天也是开眼了。 秦轻缓过神,想到自己刚才的失态之举,顿时追悔莫及。 “你没有问,对不对?”方逾仙目光冷静地注视着她,“你连问都不敢问,就退缩了。” 这一刻方逾仙的眼神锋芒十足,像是要把她的心看透了。 秦轻觉得心力憔悴,只是面容苍白地回望着方逾仙,再说不出别的话。 沐雁察觉到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氛围,扯着笑脸说道:“实在不行就算了,你们不要在这里吵……我、我觉得秦师姐说得有道理,天枢院那么多强大的弟子,有他们助阵,必能拿下蔺祈。” 方逾仙道:“上次为了拿下他,牺牲了很多弟子和长老。这次或许我们可以用同样的方式拿下他,可你有想过,那之后,秦轻和天珠何去何从呢?” 沐雁愣住了,她没有想过这么深远的问题。 “你不知道,那就由我来告诉你们。倘若我们运气好,不需牺牲太多人性命,便可杀死蔺祈夺回天珠。试问,天珠该归谁?答案自不必说,天枢院杀生阁一定会想方设法讨回天珠。要不然,就是将秦轻和天珠一块收归天枢院。” “秦师姐可愿意?” 方逾仙这一问,让秦轻张不开口,作不了答。 虽然她们之间没明明白白地谈过这个,但她们心里有一个不约而同的想法:“最好的结果就是天珠消失,否则永无宁日。” 这也是为何秦轻还没有让山息门向天枢院道明事情原委的真正用意,她想寻找别的方法打败蔺祈。 不到万不得已,她实在不想向天枢院求助。 方逾仙早已识破秦轻心中左右为难,只是她不曾发觉,秦轻的心境变化得比她想象中还要剧烈。 “我宁愿……我宁愿向天枢院求助。” 这是违心的话,秦轻宁可违心,也不想失去眼前人。 “世间没有两全法,”方逾仙向秦轻伸出手,眼神透露出温柔,“秦轻,你没有必要一个人背负所有,为何我们不一起去听听羌鹿所说。” 沐雁看到秦轻犹豫的神色,忍不住推波助澜道:“虽然我不大明白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但这回我觉得方逾仙说得在理。” 望着递上来的那只手,秦轻动摇了,伸不伸只在一念之间,可只要踏出这一步,便再不能回头了。 她终于明白,什么叫做不舍,什么叫眷恋,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她才如此在意这个人,她却如此迟钝,直到不久前才反应过来呢? 秦轻无法回答自己的心,但此时此刻她得做出最合适的抉择,她不能让身边人失望。 就这样,秦轻短暂的挣扎了一番,作出了心底的回答:“那便……试试。” 她牵起方逾仙的手,再次走进了厅堂。 羌鹿见她们又来,冷嘲热讽道:“后悔了?呵,我这里可不欢迎懦夫和胆小鬼。” 方逾仙道:“少废话,告诉我们打败蔺祈的方法,我们愿意承受代价。” 羌鹿这才认真地打量起方逾仙:“我看到你心里压着一团魔气,你能坚持这么久不受心魔吞噬,也算是心性坚定。” 方逾仙自嘲道:“要是心性坚定,就不会有心魔。” “这是蠢话。”羌鹿挑了挑眉,起身飘到她们面前,“我可以把我的一部分修为渡给你,但怕你身体承受不住,得在你身上加三道天元神符。你每解除一道符咒,修为就会暴涨一次,若三道符都解除,你可使出全力一击,而后,你会魂飞魄散。” 羌鹿话还没完,秦轻便厉声叫道:“绝对不可!” 方逾仙抓住她的手,冲她轻轻摇头。 羌鹿对秦轻笑道:“你们真是姐妹情深。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只要不解除最后一道符咒,她不会死,顶多只是身负重伤,修为散尽,变回普通人。” 方逾仙笑道:“那正合我意。” 她又转头看着秦轻,眼神柔情似水。 “此法可行。” 秦轻的心又悬到了半空,她明白这或许是目前最好的办法,可她就是没有办法张口答应。 方逾仙道:“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最后打败蔺祈的一定是我们。” “随你。” 秦轻几乎破罐子破摔地回道,她留下一个伤心的背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厅堂。 羌鹿道:“这种时候,你是不是得追出去?” “没那个必要,她都明白。”方逾仙看着那道越走越远的身影,心中泛起苦涩的滋味,“我们抓紧时间渡修为。” 半个时辰后,方逾仙一个人出来了,外面只蹲着沐雁,秦轻没见到人影。 “沐雁,秦轻呢?” 方逾仙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寻找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沐雁跳起来,跑到方逾仙身边道:“你们到底在里面说了什么?秦师姐一出来整个人都不对劲了,我跟她说话她都不搭理我,一个人走那边小径去了。” 方逾仙道:“你在这里等我们一会儿,我们很快回来。” “哎,你们——”沐雁手伸出去连个衣服的尾巴都没碰着,方逾仙人像一支箭般飞出去了,“你们又把我丢在这儿,我们是一伙的吗?” 沐雁不甘心地跺了几下脚,回头一见,羌鹿也出来了,沐雁差点吓破了魂。 “仙、仙尊,您这是要干嘛?” 羌鹿招手示意沐雁过去,沐雁不敢不从。 “我问你,你会不会跟她们一块杀蔺祈?” 沐雁头顶冷汗狂喷,她战战兢兢地挤出一张笑脸:“应该不会。秦师姐对我很好,她不会让我参与这种危及性命的事。” “你想帮她们吗?” “想。” 沐雁毫不犹豫,这还用问! “看你这么有良心,我就放心了。听我的,别去掺和这糟心事,我渡给方逾仙的修为,足以让她天下无敌了。等她们走后,你就作为人质乖乖留在这里陪我。” “遵命,仙尊。” 沐雁在心里翻了无数个白眼,她难道还有别的选择? 那边方逾仙朝小径走去,在这偌大的仙府中东弯西绕,走了多时,才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花园亭子里空望着远处的花丛发怔。 方逾仙见人找到了,心也不慌了,脚步渐渐放缓,她还没做好如何面对秦轻的准备,便在亭子外围远远望着,不敢上前。 或许是天意使然,秦轻似乎若有所感,她突然扭头,好巧不巧地碰上方逾仙的目光。 她坐在这亭子里沉思了很久,许多事像泥潭一般堵在心里化不开,她正为此郁结于心,可是一看到这个人,她心中的郁气便不攻自破,再无纷扰,化为一潭清明。 两人无声对望了半晌,方逾仙看到秦轻笑了,她已退无可退,只得往亭子里走去。 秦轻起身迎面走来:“结束了?身体可有感到不适?” 这声温柔的关心叫方逾仙心头震颤,不觉落下一滴滚滚泪珠。她心中喃喃道:“为何你总是如此……” 秦轻抹掉方逾仙脸上的那滴泪珠:“你为何哭?” 她正努力扮演着曾经那个能够迎难而上、从容不迫的秦轻。 方逾仙捧住秦轻的手,念道:“我不知为谁哭,只是觉得,落到今时今日之景,不知该作何感想。你本不该如此郁郁寡欢,自大洽一别,我便再没见过你真心的笑过了。你对别人,对我都太过温柔了,我只愿你喜乐。” 第69章 “这没什么,我常常习惯了照顾别人,至于喜乐,那是奢求了。我想,我心中注定有一道过不去的坎了……” 秦轻正欲抽回手,方逾仙情难自抑,忽然虔诚地低头亲吻了她的掌心。 虽是如蜻蜓点水一般,却让秦轻心间感到滚烫。 “仙儿,你逾矩了。” 她慢慢抽回手,眼神却不知往哪里看。她心里乱得很,甚至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病了,不然怎么生出妄念,由着方逾仙胡来。 方逾仙淡淡笑道:“那没办法了,谁叫你先招惹了我。若是你在乎颜面,或者别人的看法,我会就此打住,也许你心里会想到荒唐二字,可我是厚脸皮的人,我是不怕的。” “你我皆是清修之人,虽说仙门中寻道侣也未不可,但那是不受待见,要被逐出师门的,就如花素前辈那般。” 花素虽是自己出走,但她也回不到从前了,她回去只能领罚。 这仙门中就没有哪个能安然有道侣且不受师门惩罚,像鸣仙庄那样的半俗半仙极少存在。 “你是怕这个?” 秦轻默然片时,缓缓转过一双明澈的眼睛直视方逾仙,一瞧见此人脸上直白分明、无需诉之于口的情意,她便不能再糊弄其词,折磨她也折磨自己了。 “师尊已去,师门中还有谁能驱逐你我,我是怕空欢喜一场……” 方逾仙闻言,内心悲喜交加,喜的是她非一厢情愿,悲的是她以后恐怕是时日无多。 但这就足够了,她已了无遗憾。 方逾仙笑道:“此战我们必胜,我有十足把握,我们能赢。” 秦轻闭上眼睛,长叹一声,道:“你糊涂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你怎知不会出差错?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难道叫我眼睁睁看着你同师尊一般离我而去……我是不能再承受这痛了。” “你心中所想,我又如何不知。我没有办法保证不出任何差错,但我会拼尽全力,不让我们留有遗憾。” 秦轻见她这般说,心情终于明朗了一点。她相信方逾仙会说到做到,不辜负彼此的一片真心。 同时,她也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不管将来结果如何,她都会按照自己的心意所为。 她虽不能左右方逾仙的抉择,她却可以为自己而战至最后一刻。 第51章 困生死凝剑破绝境 翌日,秦轻、方逾仙辞别羌鹿和沐雁,一块离开了大荒山。 她们回去的路上受到羌鹿神识的庇护,因此周围没有一个妖敢近身。 出了大荒后,秦、方二人乘仙鹤返回山息门,不料半途秦轻忽然感知天珠异动,急忙唤方逾仙停下。 两人紧急飞落到最近的一个小镇附近,一下了地,方逾仙慌张地跑过去扶住要从仙鹤身上摔下去的秦轻。 “师姐,你怎么样了?” 秦轻此时浑身冒虚汗、头晕眼花,头脑中不断浮现闪烁的天珠和蔺祈面目狰狞的模样。 “天、天珠……”秦轻一只手紧紧抓住方逾仙的肩膀,另一手死死按着自己的头,她神色痛苦地说道,“来不及了,我们不能回山息门找师伯帮忙了,快去穹眼!” 方逾仙心疼地望着秦轻,可是没时间耽误了,她揽住秦轻的腰,口中念诀,两人极速升到空中,朝天顶不断飞升。 狂风在她们耳旁呼啸,吹得她们头发凌乱、衣诀翻飞。 她们迎着呼啸的冷风,越升越高,穿过翻滚的云浪,飘向了最远、最深的顶端。 方逾仙又施了个屏风咒,周围可算是清净了。 秦轻忍着千根针扎般的剧烈头痛,颤声道:“蔺祈在用天珠进攻穹眼,我们得再快一点……” 方逾仙施法加快了飞升,她抬头看看上方,只见一片汪蓝的中央有一团漩涡状的云。 从她这里看,这些云正极缓慢地旋转飘移,但越是向上靠近,她们越能感到一股向下压的强大冲力。 方逾仙道:“蔺祈在那里。” 秦轻闻言,便让方逾仙放开她,她们得随时准备应战。 “你能行吗?” 秦轻的脸色很糟糕,方逾仙不放心地看了她一眼。 秦轻二话不说推开方逾仙,施法向蔺祈飞去。 方逾仙没奈何,毕竟秦轻固执起来,谁也拦不住,她只得变出欲燃剑追上去。 向下的冲力在不断变大,往上飞变得困难了。这些强大的冲劲裹挟着强风,就像刀片一样足以割裂任何东西,她们不得不各自施展一个护身屏障抵御冲击。 秦轻诛贼心切,比方逾仙先一步挨近蔺祈,他正背对着她处于漩涡中心的那个亮着金光的豁口前。 秦轻便掐诀念咒,打出一道祥光,只听嗡隆隆的一声响,蔺祈惨叫一声,祥光击中了他的后背,将他打飞了出去。 方逾仙口中念咒,挥剑劈出一道剑气,那剑气破风而来,朝蔺祈直去。 蔺祈见到她们,冷笑一声,并不放在眼里。他挥手一招,天珠飘到他身前,释放出一片魔气。 剑气刺破魔气,同魔气一块消散了。 蔺祈猖狂笑道:“这么急着跑来送死,那就满足你们!” 他又一招手,天珠变化成一把魔气萦绕的魔剑,他拿起魔剑,挥剑砍出一道魔气凝聚的剑气。 剑气奔涌而来,本是对准秦轻,却忽的分出一道飞向了方逾仙。 秦轻施法变出一道金光与之对冲,怎奈这剑气十分强劲,竟然冲破金光,以雷霆万钧之势直冲她而来。 秦轻情急中施法念了个金光屏,却也是徒劳,只听她啊呀一声,被剑气所中,震退三丈。 方逾仙也同样遭到了猛烈的进攻,剑气来得比她之前见过的任何剑气都要来得迅猛,她用欲燃剑抵御也只勉强挡住,终是被逼退数步,震得手臂发麻。 蔺祈不屑冷笑道:“你们没死,就偷偷庆幸自己来得太迟吧,否则刚才一击你们早就粉身碎骨。” 他还得留着实力去打开穹眼,便又一剑刺向漩涡的中心豁口。 天珠所化之剑散发出强大的金光,剑身源源不断地涌现一团团魔气,魔气与金光混在一起,很快占据了穹眼周围。 紫色的魔气四面环绕,将秦轻和方逾仙蒙在其中,她们顿时看不清东西了,只有那些混杂的光一闪一闪的刺着她们的双目。 秦轻倾尽全力施法念了个风诀,周围卷起波涛汹涌的风浪,将魔气尽数吹尽,方逾仙趁此看清了蔺祈的背影,她掐诀念咒,举剑照他砍去。 当啷一声,蔺祈周围聚起一道光墙,欲燃剑燃起光焰碰到光墙,方逾仙随手中的剑一起被一股强力撞飞了出去。 正是此时,那个豁口的金光裂开了一道缝。 秦轻见状,大叫不好,连忙收手朝蔺祈飞去。 方逾仙见此危机,急忙掐诀念咒,解开了身上的第一道天元神符,只见她眉心浮现一道金光符咒,闪了两下便消失了。 方逾仙顿时气血上涌,体内灵力翻腾。她聚集心念,招手御剑,欲燃剑赤焰灼目,剑锋直指那人。 蔺祈身后再次聚起光墙,可惜这次欲燃剑穿破光墙,深深地刺入了他的后背。 “啊!” 蔺祈发出一声痛喊,他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秦轻已经追到了他面前给了他一掌。 “你们、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打败我?”蔺祈握住天珠剑,扫视秦、方二人,“简直痴心妄想!” 方逾仙召回欲燃剑,欲再行一招,突然,蔺祈手里的天珠剑又变回了天珠,散发出万道红芒,穹眼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尖锐爆鸣。 这些红芒和秦轻上回在造极峰所见那样,像连绵不绝的波涛般不断蔓延扩散,如同带来了一场毁灭周遭所有的洪水海啸。 这一瞬间世间仿佛静止了,秦轻预感到自己可能会死,她离蔺祈和天珠太近了,这么大的冲击她根本没机会回避。 可这时她没想到死亡给她带来的恐惧和害怕,她不由自主地将目光去寻找方逾仙。 她以为她也会看到那个人焦急寻找她的殷切眼神,但她想错了,她看到的是方逾仙不顾一切地朝她飞来,持剑挡在了她身前。 秦轻根本想不通她是怎么做到在这稍纵即逝的一瞬赶了过来,可是她就是做到了。 欲燃剑燃起的火焰化作了一面火盾,连同方逾仙一起挡住了所有威力。 待红芒消散后,停止的时间又流动了,欲燃剑碎了,她看见方逾仙一声不吭地倒下了,像一根飘摇的稻草颤颤巍巍地坠落了下去。 秦轻内心又陷入了一片空白的茫然,但她没有手足无措,她几乎想也未想便纵身跳下去,去追那个人,伸手抓住了她。 她施法变出一朵祥云,她们落到了祥云上。 秦轻看到这个人遍体鳞伤,雪白的衣裳浸红了鲜血,像滴血的红梅开满了花,她肝肠寸断,泪水如决堤般滚滚落下,打湿了方逾仙的衣襟。 方逾仙靠在秦轻怀里,虚弱地握住秦轻的手,笑道:“我解开了第二道天元神符,只有这样,才能保护你。秦轻,快去阻止他,还来得及……” 第70章 “那么你呢?” 秦轻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不用管我……秦轻,把、咳咳……”方逾仙咳出一口血,继续道,“把你的手给我。” 秦轻摊开手掌,方逾仙在她手心画了一道符咒,符咒浮现一瞬光芒,随后消失了。 “当你需要的时候,就用这个。” 方逾仙教她握住手心,随即微微一笑。 “不,我不能……”秦轻泪如雨下。 “你可以。”方逾仙打断了她,“你一定行,只有你能做到。” 秦轻紧紧抱住了方逾仙,她多么希望这一刻能变得再久一点、再漫长一点。 方逾仙似乎没有力气再去拥抱秦轻了,她只能吃力地抬起手,摸了一下秦轻的脸。 “那么,放下我,秦轻,你得去做你该做的事了。对不起,没能陪你一起……” “不,别走!” 秦轻哽咽着说道。 然而她的哀求只是徒劳,她看着方逾仙的身体化作点点浮光,飘散而去,消失在了疾风中。 秦轻失声痛哭到不能呼吸,她感觉自己的心又碎了一次,这比风聆离开她时,还要痛上千百万倍。 她收回留恋的目光,呆滞地望着茫然苍天,天顶上只有蔺祈模糊的身影。 她低头看了眼掌心,内心翻涌起无法遏制的悲愤,她慢慢蜷缩五指,捏成了一个拳头。 这时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杀掉蔺祈。” 秦轻擦掉脸上残余的泪水,抱着视死如归的决心朝穹眼飞去。 当她匆忙赶来时,蔺祈人不见了,金光已经消失,只留下一个黑不见底的豁口。 这个口子有一道门那么大,她看到周围的云正不断向着豁口涌入,好像要被吸进去了般。 秦轻深吸一口气,怀着满腔疑虑飞了进去。 甫一穿过豁口,眼前便陷入了一片漆黑,脚下似乎踩在水中,每行一步就会发出湿答答的踩水声。 秦轻掐了个火诀,掌心燃起一束火光,只见这里到处都是残垣断壁,每个角落里都堆着一个仙人石像,且这些石像姿势各异,摆放得东倒西歪。 她低头一瞧,自己正踩在一条暗青色石板道上,只不过石板上溢满了水,不知水从何处而来。 秦轻施法飘到前方,不久便听到蔺祈阴冷的笑声。 她追寻着蔺祈的笑声飞到了尽头处,一座巨大的仙人像立在她面前,而像的底座下方有一扇石门。 秦轻瞥见石门前左右两边的仙人像,登时吃了一惊。因为这仙人像和她在仙府门口看到的那两座仙人像一模一样。 蔺祈背后戳了一个血窟窿,正对着石门大笑,天珠漂浮在他身侧,他对秦轻的到来毫无察觉。 “就、就快要大功告成了……” 蔺祈自言自语道。 他掐诀念咒,天珠散发着金光,涌现出魔气,他伸手朝石门打出一道金光,天珠冲向了石门。 隆—— 巨大的仙人像震动起来,然而石门纹丝未动。 蔺祈恨恨地骂道:“只有一步之遥,这扇门休想拦住我!” 他打算第二次施法时,秦轻闪到他身后给了他一击。 可这次她扑空了,蔺祈好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不仅巧妙地躲开了法术,且回身拍掌送出天珠。 秦轻见天珠扑来,忙不迭施法抵御,天珠散发出的魔气包围了她,将她牢牢缠住,使她动弹不得。 她的金光屏很快被打散了,魔气像毒蛇一样紧紧包裹住她,缠上了她的脖子,令她一下就陷入了窒息。 蔺祈冷冰冰地注视秦轻,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落入猎网的猎物。 “秦轻,若是你不阻拦我,你本可以留下你的小命。可你偏要坏我好事,那便只得枉送了性命。哼,亏你还是风聆最钟爱的徒弟,风聆算是白白为你死了……” 风聆的脸乍然在秦轻脑海中浮现,她眼中闪过晶莹的泪花。 秦轻奋力抵抗着魔气和天珠的压制,愤怒地盯着蔺祈说道:“师尊不是因我而死,她是因你而死,你才是那个杀人凶手。” 蔺祈顿时勃然大怒,他念了个咒,天珠的威力加大了,秦轻感觉自己被人掐住了喉咙,魔气不断紧缩,好像绳子一般勒住了她的四肢。 这似曾相识的一幕,让她回忆起了有去无回阵,她又经历了一次束缚。继而她又想念起方逾仙,那个曾经陪伴她渡过难关的人。 只要想到她们,她就什么都不怕了,她心底生出一种无惧无畏的勇气。 蔺祈轻视的眼神落在倔强不屈的秦轻身上。 “你不怕死?” 秦轻脸上露出嘲讽的笑容:“呵,你最怕死,否则你怎么会复活?” 蔺祈道:“他们都不懂天珠的正确用法,以献祭之术供养天珠,方可发挥出天珠最大的威力,而我能来到这里,也是受天珠指引。你们都不懂,至高无上,无穷无尽来自于哪里,我告诉你,就是这里!” 他又看了眼石门。 “好,我要献祭你,用你喂养天珠,为我开门,门后就是归墟,我将永垂不朽。” 蔺祈闭上眼睛,掐诀念咒,他脚下浮现一个黑色符咒法阵,身上魔气涌现。 魔气朝天珠扑去,就像生火添柴般越烧越旺,天珠也变得越来越亮,发出猩红的凶光。 与此同时,秦轻悬空的脚下也浮现一个一模一样的符咒法阵,她周围弥漫起一阵血雾。 秦轻想,或许时候到了,她攥紧拳头,念了一声:“破!” 她掌心浮现一道金光符咒,一柄剑突然浮现在了她身旁——是欲燃剑,她只需略微伸一伸手便够到了。 秦轻念道:“去。” 那剑燃起光焰,刺向了蔺祈。 “啊——” 噗呲,剑刺穿了蔺祈的胸膛,蔺祈睁开眼睛,中断了施法,发出一声惨叫。 剑化作赤焰燃烧起来,蔺祈脸色大变,忙施法消灭赤焰,却怎么也灭不掉。 就在这时,天珠忽明忽暗,一闪一闪,秦轻感应到赤蕊灵珠的召唤,施法挣脱魔气,朝天珠注入灵力。 天珠剧烈震颤,里面有一金一红的火苗在珠子里纠缠翻滚。 蔺祈见状,顾不得身上扑不灭的火焰,也赶紧施法为天珠注入灵力和魔气。 秦轻道:“你休想夺走天珠。” 她使出全部灵力注入天珠,只见天珠中红色火苗一闪,竟吞掉了金色火苗,天珠变成了赤蕊灵珠冲向了蔺祈。 “不,这不可能——” 伴随着蔺祈惊恐扭曲的叫喊,赤蕊灵珠散发出的红芒吞没了他。 当声音消失的那刻,蔺祈也跟着一块消失,化作了灰烬。 终于结束了,秦轻脱力跪倒在地,几乎没有再站起来的力气。 她内心没有绝处逢生的喜悦,只有深深的疲倦。 第52章 渡幽冥引魂唤魂 赤蕊灵珠缓缓飘向石门,似乎想要进去。 秦轻吃力地唤道:“赤蕊,回来。” 她的裙摆和鞋子都湿了,她这才注意到,水是从石门底下的缝里流出来的。 灵珠没有听从召唤。 过了一阵,身后突然不断有风涌入,秦轻回头一看,施法打出一道火焰,就见豁口那边正在不断吸入。 秦轻暗道不好,难道打破豁口,就会让外面的东西全都涌进来? 她正为此疑惑,一个声音远远传来:“穹眼已破,若不及及时缝补,定会大难临头。” “谁?谁在说话!” 秦轻举目望去,周围并无一人。 “看这里。” 赤蕊灵珠转过来飞到了秦轻面前。 “灵珠……在说话?” 秦轻感觉天塌了。 “非也,不是天珠在说话,是我借灵珠与你对话,我是镇守归墟大门的金仙微烛。” “还有我,金仙烺明。” 另一个声音又从赤蕊灵珠里传来。 秦轻看看那两座仙人像,不禁惊叹道:“石像怎么会说话?难道你们还活着?” 微烛道:“我们已经飞升化仙,失去了肉身,存于归墟中。这次是天珠敲响了归墟大门,我们才出来与你说话。” 烺明道:“蔺祈强行打破穹眼意图飞升,再过不久,归墟大门就会打开,滔天洪水将从天而降,淹没凡尘。” 秦轻好不容易平复的心情又紧绷起来:“可有补救之法。” 微烛道:“用天珠缝补穹眼,可保凡尘平安无虞。” 秦轻急忙起身:“我这就出去。” “小友且慢,”这个说话的声音是烺明,“你可留在其内缝补穹眼,待穹眼缝补完毕后,可用天珠开启归墟大门,飞升成仙。” 微烛道:“你立下此大功,足以飞升。” 秦轻脚步一顿,凄然笑道:“多谢二位抬爱,可我无意飞升,只留恋凡尘。” 她正要去,忽然想起仙府时的疑虑,便问道:“你们可知大荒山仙府?我在那里见过你们。第一眼见到你们时,我便觉得眼熟。” 第71章 微烛道:“你再去一次仙府,便会明白了。” 秦轻道别他们二仙,携赤蕊灵珠离开了此处。 她穿过豁口,施展法术,用赤蕊灵珠聚集起一道新的金光屏障,为了保证穹眼不再轻易毁坏,她耗费了毕生修为。 直至赤蕊灵珠失去了光芒,变成一颗灰暗的珠子时,穹眼的裂缝才真正彻底恢复了原状。 秦轻此时已经精疲力尽,她收好赤蕊灵珠,飞回了地面。 附近的林中,有两只仙鹤埋首憩息。 秦轻走入林地,躺仙鹤旁边闭上眼睛沉沉睡去。她太累了,甚至不愿去回忆这几天都发生了什么,她只想好好地睡上一觉,期盼着睡醒了还能见到那个人。 如果明天一觉醒来她见不到那个人,那么她恳请上苍让她们在梦中相见。 梦里她美好的身影,是她永不褪色的记忆。 几日后,秦轻乘着仙鹤前往大荒山,另一只仙鹤带着秦轻写的信返回了山息门。 连日的奔波劳累致使秦轻白天总是昏昏欲睡,就连坐在仙鹤身上,她都有时会困得睁不开眼睛。 这天午后,沐雁按照羌鹿的吩咐,拿着一把扫帚跑到府门外扫叶子,可出来了才发现自己又被耍了,这地上灰溜溜的,哪有叶子。 她正准备忍气吞声地默默拿起扫帚扫门前灰,忽然一双脚就出现在了她眼皮子底下。 沐雁惊喜地一抬头,发出一声惊叫:“秦、秦师姐!太好了,你回来了!”她冲过去抱住了秦轻。 秦轻淡然地拍了拍沐雁的后背,笑道:“蔺祈死了,我是来还天珠的。” 沐雁放开秦轻,左右看了一眼:“方逾仙呢?她没跟你一起来?” 秦轻面上闪过痛苦,随即向府中走去。 “她不在了。” 沐雁手中的扫帚啪的一声摔倒了地上。 “怎么会……” 秦轻到厅堂找到了羌鹿,她正撑着脑袋靠在椅子上假寐。 听闻府中动静,她双目微张,一脸慵懒随意。好像不管是秦轻成功还是失败,这都跟她没多大关系,显得她事不关己。 秦轻双手奉上赤蕊灵珠,没有开口。 “看来是成了。”羌鹿摆正身体,扫了眼那颗失去了光泽的灵珠,“可喜可贺。” 秦轻还是一动不动,只等羌鹿来取灵珠。 “灵珠可不能由我随便收着,跟我来。” 羌鹿起身向外面走去,秦轻只得跟上。 她们转入后院,几经辗转,进入一个有水池的院子。这做院子四周设下了法术结界,外人不可轻易进入,但羌鹿只需挥挥手,便可带人进去。 院中一方水池清澈无比,里面还养着几尾鱼,水面上漂浮着一朵红莲。 “放那去。” 秦轻见到那朵红莲,顿时了悟。她将赤蕊灵珠放入红莲的莲心上,赤蕊灵珠重又闪烁着红芒漂浮了起来。 “待在这红莲上,天珠哪也去不了。” 秦轻道:“天珠已经物归原主,我也该告辞了。在这之前,我有一事相求。” “说。” “请您好生对待沐雁,给她来去自如的自由。” 羌鹿闻言,笑了。 “你就只是为了说这个?除此外别无所求?” “正是。” “啊哈哈哈,笑死我了……”羌鹿突然捂着腰腹大笑起来,“这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 秦轻不明所以地望着对方。 “您笑什么?” “我笑你可笑。你只顾着你这个师妹,难不成你那个师妹就不想要了?” “此话何意?” 秦轻眼中点燃了希望,顿时心如擂鼓。她对此不敢有一点奢求,连想也不敢想,可是羌鹿一提,她压在心底的思念便如潮水般汹涌袭来。 “那天我给她渡修为,在施法加三道天元神符时,她对我说,她担心交战的过程中提前遇到不测,恐怕来不及使出全力一击便死了。因此她让我把原本准备渡给她的一半修为注入到欲燃剑中,万一她不幸遭遇了不测,她会用另一种方式将欲燃剑交给秦轻使用。” 秦轻闻听此话,心如刀割。 她对此一无所知,方逾仙却什么都考虑到了。 她一时不知是该埋怨她的隐瞒,还是痛恨自己。 羌鹿又道:“你一人只身而来,想必方逾仙已然遭遇不测。不过算你走运,她还有救。” “有救?”秦轻一把抓住羌鹿,心底生出渴望,“真的吗?” “松手。” 羌鹿甩开秦轻,往后退了两步。 “随我来。” 羌鹿打开院里的一扇屋门,走了进去。 屋门里有一座蒙着黑布的仙人像供奉在白玉雕琢的云台上。 “你自己扯下来。” 羌鹿忽然移开目光,似是有意逃避。 秦轻扯下黑布,就见云台上站着一个束着发冠,身着仙袍,负手而立的人。 可就一眨眼的功夫,这仙人像就变了,变成了一个秦轻再熟悉不过的人。 “这、这是……” “没错,是你。”羌鹿的声音幽幽响起,“我可从来没说过,仙尊是男的。” 秦轻陷入惊讶中迟迟没有缓过神来,过了半晌,她呆呆地望着羌鹿:“这怎么可能?” “仙尊的职责就是守着这座仙府,因为这座仙府的存在,大荒的妖才不敢倾巢而出,随意肆虐人间。可仙尊待腻了这里,她把我拐过来当她的替身替她看了几万年,她倒好,自己一个人跑凡尘逍遥快活去了。” 秦轻道:“我不是仙尊,也不记得你说的这些。” “你当然不记得,仙尊入凡尘将自己化作了世间万物,你只是其一,一个她的分身而已。” “您到底想说什么?” “有一件法宝,只有仙尊可以使用,这件法宝叫引魂灯,你点燃此灯便可抵达九幽冥河,倘若方逾仙的魂魄没有完全消散,你可用此灯聚集她失散的魂魄,将其收入灯中。” “此后,你再去寻一副冰棺,一具仙藕,用此三者,或许能让她复生。” 秦轻顿时喜极而泣,当即俯身拜谢。 羌鹿道:“你不必谢我,我是看在仙尊的面子上才帮你。” 是夜,羌鹿从宝库中取出引魂灯交给秦轻,那是一盏莲花底盘的青铜灯,上面罩着琉璃盖子,盖子上有透气的小孔,揭开盖子,里面是灯芯。 秦轻坐在桌前点燃引魂灯,琉璃盖子上倒映着橘黄的焰火。 室内缓慢地坠入了黑暗寂静,只有引魂灯透露着一点亮光,成为暗幕中唯一的光源。 沉寂了许久之后,四周逐渐漂浮起点点幽光,远处传来潺潺流水声。 听到这声音,秦轻就知道她到九幽冥河了。 她捧着引魂灯寻声而去,来到了一条平静流淌的河岸边。河水漆黑暗沉,看不见任何东西,河面上漂浮着无数幽光。 那些幽光似在低声絮语,每经过秦轻身旁,她都能听到不同的声音。 秦轻怀中捧着灯,低声呼唤道:“仙儿,我在这里,你能听见吗?” 一个又一个幽光向她靠近,又从她身边经过、离开。 秦轻垂下头,泪如泉涌。 泪水滴到引魂灯的琉璃盖上,发出一道亮光。 “仙儿,如果你听见了我的声音,就到我这里来。求你了……” 她声泪俱下,恳求上天再给她一次机会,让她能再见到她。 不知过去了多久,幽暗的灯火摇曳沉浮,几乎快要熄灭,这就像是在告诉秦轻,她不会回来了。 秦轻依然不肯离去,她紧紧怀抱着引魂灯,仿佛这样做就能招回方逾仙失散的魂魄。 她喃喃自语道:“仙儿,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那天夜里,一片柳叶从窗外飘进了她的屋里,从此隔壁住进了一个她此生难忘的人。 “我们气跑了墨长老,联手除掉了魔人涂幽,帮罗吟对付恶鬼,与花素前辈不打不相识……” 秦轻说着说着,又抽噎起来。 这一桩桩一件件,她都一一记得,往事历历在目,宛如昨日。 “是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不再仅仅把你当作我的师妹,我的朋友,我的家人了,你已经是我此生最重要的人了,有时候我甚至愿意为你豁出性命,付出一切。等当我察觉到我的心意时,我才发现,我们已经并肩同行了这么久的路。我想要牵住你的手,和你一直走下去,直到走到生命的尽头。” “若是你听到了,你就回来,不要让我一个人空守此生……” 嗡—— 引魂灯骤然亮起,不远处飘来一点红色的幽光,接着两点、三点、四点,越来越多的红色幽光朝她聚集而来。 秦轻抬头一看,抹了一把眼泪。 她听到了,她听到了—— 她听到她说:“我回来了。” 第53章 花前月下度良辰 第72章 啪嗒啪嗒…… 天空突然下起了雨,冷风裹挟着雨水灌进窗户,吹翻了书案上一卷卷纸。 一对彩塑泥人和千年桃枝却静静地摆在书案一角,不受风雨侵扰,仍旧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呀,怎么好端端的下起雨了?” 秦轻放下笔,抬头瞥了眼窗外,外边正是电闪雷鸣,狂风骤雨。她起身去关窗,随后拿了木架子上一把油纸伞,提起裙子往门外走去。 淋成落汤鸡的彩毛扑腾着翅膀飞进了屋里,险些和秦轻撞了个满怀。 秦轻回身看了一眼,只见彩毛满屋子乱跑,鸡爪子踩了一路脚印。她无奈地摇头笑着,随即撑开油纸伞,冲进院子里,脚步匆忙地往大雨里去了。 经过漫长的跋涉,秦轻撑着油纸伞来到了镇上的集市,因为下雨,这个时候集市上没有摊贩也没有什么人了。 秦轻漫步在雨中,一双眼睛匆匆瞥过每个角落,终于在前面一个搭起的草棚里看到了她要找的人。 “仙儿!”秦轻快步迎上去,收起伞走进了草棚里。 这个草棚是一对卖甜水的老夫妇所搭,草棚里有一张简陋的桌子和几条长板凳。 老夫妇正围坐在一边的火炉边烧水烤火,他们旁边还有一个货架,那上面放了很多杂货。 方逾仙闻听这声呼唤,回眸笑道:“师姐,你来了。” 她看到秦轻的肩膀和裙摆被雨水淋湿了大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便从长凳上起身,接过秦轻手中的伞,拉着她一块坐下。 “怎么不戴个斗篷再出来,把一身淋湿了,可不就病了。” 秦轻笑道:“我出来得急,忘了。就这点雨,不碍事,我又不是什么娇贵之人,哪那么容易着凉。” 方逾仙向老夫妇道:“二位老人家,麻烦要一碗姜汤。” 老翁回道:“好勒,姑娘稍等。” 不多时,老妇端来了一碗热汤,递到了她们桌上。 “请慢用。” 秦、方二人道:“多谢。” 待老妇走后,方逾仙把姜汤吹了吹,而后推到秦轻面前:“小心烫。” 秦轻微笑道:“你倒是越发心细如发了。” 方逾仙盯着秦轻的笑脸愣了愣,道:“等雨停了,我们再走。” 秦轻便捧着姜汤,一口一口,慢慢地喝起来。 时至今日,她还有点不太相信方逾仙真的回来了,且就在身边陪着她。 九年前,她用引魂灯聚集了方逾仙失散的魂魄,随后又奔赴造极峰,向冯碧春讨要了一副冰棺和一具仙藕。 秦轻带上这些东西回到山息门,施法将方逾仙失散的魂魄注入仙藕,仙藕变化成她的肉身躺在冰棺中沉睡。 她每天都期盼着方逾仙能够醒来,可她等待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她守着孤寂度过了九个春夏秋冬,几乎快要放弃了。 许是上天垂怜,就在这第十个年头的初春,当千年桃枝再次盛绽,花香扑鼻,满溢其室之时,方逾仙苏醒了。 那天秦轻欣喜若狂,觉得度过了此生最温暖的春天。 不久,秦轻便带上自己的私人物品,同山息门其余人告别了,她将山息门交给了楚怡和雷尘打理,南烨长老则早在得知蔺祈死后,便回天枢院去了。 因此这山息门总共也就秦轻、楚怡和雷尘三人。 他们二人舍不得秦轻离去,哭哭啼啼地将秦、方二人送出了山息门。 她们走的那天,楚怡抱着秦轻哭道:“师姐,你和方逾仙以后可得回来看望我们啊!” 雷尘也抹着眼泪说道:“师姐,你们别把我们给忘了。” 秦轻拿着帕子给楚怡擦眼泪,又对他们二人叮嘱道:“日后我不在门中,你们二人便安心修炼,这些年我该教你们的仙法全都教给你们了,待我们走后,你们去凡尘收几个弟子,好好的把山息门发扬光大。” 方逾仙毕竟人在冰棺躺了整整九年,一觉醒来,不知天外事。她这刚醒来没几天,她还没完全体会这九年当中的变化,因此对身边人有些没实感,总觉得他们哪里变了,又好像哪里没变,有点云里雾里的模糊感。 虽说她记得自个儿从前和楚怡老是不对付,跟雷尘关系也说不上多好,但看他们一个两个哭得这么真情实感,这人心都是肉长的,也不免内心有点不舍。 又想起自己这么多年待在山息门受他们这伙人照顾,此时她对他们不但生出了些许不舍,竟还有些怀念起他们过往并肩作战的岁月了。 方逾仙站在一旁默默观望了半天,经过一番前思后想的回忆,终于还是开口了:“若遇不决之事,可随时来找春溪镇找我们,可别我们一不在,你们就荒废了。” 楚怡听着这话,突然停止了哭泣,目视方逾仙道:“少瞧不起人,这九年我的修为突飞猛进,不信你下回与我比试比试。” “好啊,一言为定。” 方逾仙痛快地答应了。可是话说出口后,她方才想起,自己此刻只是个毫无修为的普通人,要真和楚怡比划两下,恐怕会当场一命呜呼。 她正这么想着,就见秦轻的目光递了过来:“你还是别逞强了。” 雷尘一拍脑门,叫道:“不对啊,楚师姐,方逾仙好像修为散尽,只是个普通人了。你要是打赢了她,岂不是胜之不武!” 楚怡回视雷尘,比划了一下拳头,“我是这种趁人之危的人吗?”她又别扭地看了一眼方逾仙,声音一会儿弱了下去,“没关系,我等你从头再来。” 方逾仙嘴角微微扬起:“乐意之至。” 秦轻道:“那,我们就此别过,各自珍重。” 楚怡、雷尘各自挥手与她们道别:“师姐保重!” 秦轻答应他们,她和方逾仙每年会回来看望他们一次,还会在山息门小住上半月。 离开山息门后,秦轻同方逾仙来到了春溪镇隐居,她们没有住在镇上,而是住在镇外的山林里。 她们在山林里搭建了自己的小屋和院子,本来应该被吃掉或者老死的彩毛也被秦轻用仙丹延寿,陪着她们一块到凡尘来了。 雨停了,秦轻走出回忆,向方逾仙道:“我们回家。” 方逾仙付过钱,提着买好的东西和油纸伞,同秦轻一起回去了。 院子里又重新种上了花圃,她们走进院子里时,明媚的阳光正透光云缝洒落人间。 彩毛蹲在书案上喔喔喔不停地叫着,屋里到处乱糟糟的,什么纸啊,笔啊全都乱洒了一地。 方逾仙进门看到这场面,登时火冒三丈,她放下手头的东西,阴沉着脸冲上去一把拎起彩毛:“我看我们还是把它煮了吃了。” 彩毛顿时吓得鸡毛倒竖。 秦轻好言安抚道:“算了,你就饶了彩毛这次吧,它吃了仙丹,顶多再活十年,等它寿终正寝,任你处置。” 方逾仙拎着彩毛走到屋门前,忍住想把它毛扒光的冲动,将它丢了出去。 彩毛如获大赦般扑腾着翅膀飞到院子外面去了。 方逾仙道:“最好跑远点,被山里的狼叼走了就怕了。” 秦轻掩面笑道:“仙儿,你就别跟彩毛一般见识了。” 她俯身准备收拾屋子,方逾仙却拦住了她:“你去换衣服。” 秦轻笑道:“瞧我这记性,你不说我又忘了。” 她起身往寝屋去了。 方逾仙扫视屋里一圈,感觉脑瓜子在嗡嗡叫唤,她生平最讨厌脏乱,还是撸起袖子硬着头皮开始收拾屋子。 秦轻换好干净衣裳出来,看到方逾仙面色铁青地拿着抹布擦地,便知她心里肯定在生闷气,只是不好说出来。 秦轻便去院子里提了桶水回来帮忙,她一边整理书案,一边说道:“仙儿,这次是例外,不会有下回了。以后我不会让彩毛进屋了,你就别恼我了。” 方逾仙道:“我没恼你。” 秦轻道:“你这么不痛快,还说你没恼我。” 方逾仙叹道:“师姐,我一会儿就好了,你就让我一个人郁闷吧。” 秦轻望着方逾仙忙碌的身影,一时感到无可奈何,只得一笑置之。 入夜后,秦轻点燃油灯,伏在书案前写字,她写了许久,有点累了,便揉了揉眼睛。 方逾仙穿着一身寝衣走出寝屋,凑到书案前,“别写了,明天再写也不迟。”她俯首扫了眼纸上所写。 秦轻道:“不行,书斋主人明天就要,我们说好的。” 镇上有个书斋老板专门请人誊写古籍,秦轻便是其一,写完一卷便能得一两钱。 方逾仙道:“那我等你。” 她坐到旁边椅子上,支着脑袋打起了瞌睡。 约莫有一盏茶功夫,秦轻终于写完了,此时已经有三更天了。 秦轻起身伸了伸腰,正要唤方逾仙,却见她枕着手臂睡着了。 屋里传来浅薄的呼吸声。 秦轻不由得一愣,随即笑了。 第73章 她去寝屋拿了一件被子给方逾仙披上,随后她趴在书案上盯着她的脸。 火光照在她们的脸上,将她们的脸染上了一片朦胧的橘黄。 秦轻每天都能看到这张脸,可是她从没这般近在咫尺地仔细端详,方逾仙闭上眼睛安静的睡着时,就像一副细致入微的画。 她的五官清晰明朗地展现在秦轻眼前,令她心动神摇。她递上一只手抚过她的眉毛、眼睛、鼻子……碰到柔软的嘴唇时她忽的停住了。 光火轻轻跳动,墙上照映出两个渐渐重叠的身影。 方逾仙微微睁眼,双目清明地望着陷入迷醉的秦轻。 “师姐……” 秦轻恍然清醒,顿时耳根发烫,慌乱地错开眼。 正欲脱身而逃,却被方逾仙捉住了手,一把拥入怀里,被子滑到了地上。 秦轻迎上方逾仙狡黠的眼神,立刻反应过来自己上当受骗了。 她羞恼道:“你没睡。” “我一直醒着,师姐好像误会我睡着了。” 方逾仙摸了摸自己的脸,唇边勾起一丝意犹未尽的笑,好像还在细细回味着什么。 秦轻闻言,连忙咳了几声,眼神瞟向了另一边。 方逾仙道:“师姐咳得这么厉害,应该是着凉了。” 秦轻道:“仙儿,时候不早了,该睡了。” “师姐说的是,”方逾仙停顿了须臾,眼神缱倦地盯住秦轻的脸,“但在那之前,得先等一等。”随后欺身吻住了她的唇。 今夜注定无眠。 (全文完) 第54章 番外 入梦 一个灿烂的午后,秦轻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浇花。 花朵娇艳欲滴,开得极为漂亮。微风轻轻拂过一簇簇鲜花,像抚摸孩子的头一样抚过花朵,花香随风四散飘去,逐渐散落在看不见的远方。也许是经过某片丛林,也许是没入某个平静的街角,到最后 ,这些花的香气完全淡了,几乎闻不到了。 秦轻沉湎在令人眼花缭乱的花圃中,她被周围浓郁的芳香包围着,脸上怀揣着明媚的微笑,亦如这灿烂的暖阳,让人心动神摇。 她拿起一个木瓢,往木桶里舀水,再小心地淋到花朵上。 一会儿的功夫,她忙完了,她将木瓢丢到木桶里。她脚步轻盈地走出花圃,目光在院子中飞快地扫视,她没有看见彩毛。 平常彩毛喜欢在院子里到处乱跑,偶尔也会飞出去乱窜,但总归不会跑太远。 秦轻张开嘴,打算叫彩毛,忽听到有人喊道:“轻儿。” 秦轻听到这声熟悉的呼喊 ,眼神一颤,她寻声望去 ,却见师尊风聆站在院门前冲她微笑。 “师……师尊!”秦轻立即跑到了风聆面前,脸上撒下两行清泪,“你回来了?” 风聆只静静笑着,并不说话。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风聆仍然不答话,只是眼睛转向那片花圃。 秦轻顺着风聆的视线一同望去,见那花圃中并无异样,心里大为疑惑。再一回头,风聆人不见了。 “师尊!师尊!”秦轻大声呼喊着 ,一连喊了数声。突然背后有人拍了她一下,她一回头,就看见方逾仙一脸关切的模样。 “师姐,你快醒醒,快醒醒……” 方逾仙的声音渐渐钻入秦轻耳中,从一开始的模糊不清到后面愈来愈清晰真切,她费力地睁开眼睛,终于离梦中看见的那张脸近了。 “呵,你终于醒了。”方逾仙脸色缓和了下来,大大地松了口气。 此刻她坐在床榻边,俯身注视着躺在床上的秦轻。 “我……我这是在哪?”秦轻坐起来,呆呆地看了周围一圈,屋里的陈设没有改变,室内依然弥漫着淡淡的桃花香,“我记得我在院子里浇花,怎么到床上来了?” 方逾仙焦急了半天,闻听此言,她骤然发出一声轻笑。 “师姐,你睡迷糊了。” 秦轻仔细回忆起这一天的经过,慢慢记起了是怎么回事。她浇过花后想回屋躺着休息一下,结果不小心躺在床上睡着了。 想到这些,她不禁笑道:“你说的对,我睡糊涂了。” 方逾仙收敛笑容,眼神淡淡地望着她,话语中却满是关心:“你梦到什么了?我见你哭了,又叫不醒你,我实在很担心。” “我哭了?”秦轻惊讶地叫了一声,她在梦中确实哭了,但她以为那仅仅是在梦里。她慌忙抬手摸了一把脸,脸上果然湿乎乎的。 “给。” 方逾仙递上了一块手帕。 “多谢。” 秦轻接过手帕擦了擦脸。她感觉自己好丢人,她这个做师姐的怎么老是在方逾仙面前哭,弄得她好没面子。 方逾仙见秦轻手上的动作越擦越慢,几乎是用帕子把脸遮起来了,仿佛没脸见人似的,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师姐,擦眼泪要擦这么久吗?” 秦轻沉默了片时,终是默默地放下了手帕。她抬起脸,看见方逾仙脸上略带戏谑的眼神,她赶紧开口赶人:“好了,我没事了,你赶紧去忙。” 方逾仙道:“那可不行,你还没告诉我,你梦到了什么。” “我……”秦轻话一开口,又卡住了,她的眼神一瞬间黯淡无光,“我没有梦到什么。” 方逾仙倒也没急着追问,只缓缓道:“若是没有梦到,你就不会伤心落泪。” 那个时候,秦轻同样没有告诉她,她在造极锋的经历。她一定是痛彻心扉,才迟迟不愿说出来。 秦轻面上闪过一抹痛楚,即便她想要放下或是忘记,也不是那么容易就可以做到的。 方逾仙等了很久,才等来了秦轻的回答:“我真希望如你所说,没有这个梦。我等了你九年,我都忘了我当时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在等待你,我只记住最后你回到了我身边。那些在漫长时光中的痛苦等待和你的回来相比,根本不值一提,但是有的人就是不会回来了。” 方逾仙明白她梦到谁了,她无言地望着她,温柔地牵住了她的手。 秦轻叹了口气,眼神有些呆滞:“我好久好久都没梦见师尊了……我以为我渐渐忘记了她,但是今天她又找到了我。仙儿,你有没有梦见过你的师尊?” 方逾仙平静地回道:“当然有,在她刚离世的那些年,我常常想到她,自然也梦到过不少次。不过随着岁月的流逝,她没有再出现在我的梦中了,尤其是知道真相以后。” “你梦见她时,你是什么样的心情?” “有点记不清了,但会和你一样,伤心难过在所难免,这是人之常情。” 方逾仙不紧不慢地说着,她的眼神渐渐放空,好像也如秦轻一般陷入了过往的回忆。 曾经目睹的一幕幕都化为幻影在她心中一闪而过,只留下一点不声不响的涟漪,仿佛安静地从未发生过。她的神识因此很快从过往的记忆中快速回游,游到了此时此刻。 “师姐,如今我回想起往事,就好像只是在看别人的过去 ,有一天你也会像我一样慢慢忘怀的。也许你今天突然梦到师尊,就是一个预兆。” 秦轻听到方逾仙如此说,心里轻快了不少。 “但愿如此。” “不是但愿,是一定。” “你为何这么肯定?” “因为我相信你,就如同你相信我一样。” 秦轻怔住了,随即低头发出一声噗嗤的笑声。她的心情渐渐明朗起来,就好像有人为她拨去了头顶的阴云。 “仙儿,梦里我看到师父站在院门口冲我笑,我朝她跑去,就站在她面前叫她,她却不搭理我,只看向我们种的花。” “师姐,我们要不要去院子里逛逛,兴许这是风聆前辈的指示。”方逾仙见秦轻重拾笑意,她的眉头渐渐舒展,如同拨云见日。 秦轻道:“也是,我正要去看呢。” 她下床披上衣裳,同方逾仙走到院中,只见花圃里的花朵迎风盛绽,几乎每朵花的花瓣和枝叶沾着几滴晶莹的水珠,在太阳底下闪烁着耀眼的光泽。 两个人相视一笑,朝花圃走去,而后……彩毛突然从花丛中飞了出来,它扑腾着肥硕的翅膀,扬起那对锋利的鸡爪子朝她们二人扑去。 “小心!”秦轻惊呼一声,忙拽紧方逾仙的手,将她拉到身后,两人就这样有惊无险地躲过了彩毛发动的突然袭击,眼睁睁地看着它飞过头顶,落到了院外的草垛上。 方逾仙面带怒气地转过身,一双透露着瘆人寒意的眼睛紧紧追向逃之夭夭的彩毛。她举起手,欲掐诀念咒,好好教训彩毛一顿,但另一只手及时贴到了她的手背并轻轻按了下来。 “我的好仙儿,别生气,不要和彩毛一般见识,它只是一只鸡,什么都不懂。” 方逾仙听到秦轻的轻声细语,她心都软了,那些不快转眼间就烟消云散,她哪里还有心思再去同一只鸡斗法。她只好垂下手,转头面向秦轻,话中流露出几分不满:“师姐,你别太纵容彩毛了。” 第74章 她又快步走向花圃,指着那被彩毛糟蹋过的一丛花,“它把我们辛苦种的花糟蹋了,你不气?” 秦轻走到方逾仙身侧,脸上端着温和的笑容,双目温暖明亮。 “你不在的那九年里,可是彩毛陪伴我度日。看在它陪伴我的份上,你就多多担待点,它以前被你出手教训过一次,平时是不敢踏入花圃的,今天贸然闯入,想必是有缘故。” 方逾仙一看见这令人安心的眼神,她就说不出太重的话了,可是让她就此轻轻放过,她可没那么大度。对于自己的所有物,她是绝不容许他人染指的,连秦轻也不能随便碰,若有需要,秦轻会事先向她询问。这些花是她们一起亲手种下,又每日亲自打理,花圃就如同她们的孩子。她对此很珍视,平日她习惯于小心呵护,必然是不能容忍这些花被随意践踏的。 秦轻见方逾仙闷头不语,知她恐怕是心里多多少少有些挂怀,不免捧起她的一双手,温情脉脉地看着她道:“花坏了,日后还可以再种,仙儿为此生气,可就不太值当了。看在我的面子上,如何?” 方逾仙闻言,心底的气消了大半,她忽然神情一变,朝秦轻倾身向前,目光炽热地望着对方。 她轻轻唤道:“师姐。” 一双明澈而又深邃的眼眸热烈地闯入了秦轻的眼帘,方逾仙离她是如此的近,她可以无比清晰地看见她那张俏丽清秀的脸庞。 秦轻好像盯着她走神了,迟迟没有应声。 方逾仙勾起唇角微微一笑,眼神轻佻地向下一瞥。 两人离得很近了,只需其中一人再近一步,几乎可以碰到彼此的脸,她却非但没有这么做,反而故意使坏般地缓缓收回身子,脸上的笑意有增无减。 而就在此时,秦轻忽然上前拽住她的衣襟,蜻蜓点水般地朝她的脸上小啄一口,又飞快地撤开手,别过脸望向了别处。 方逾仙的脸登时变得滚烫,眼睛好像被点燃一般亮得出奇,她人却是立在原地手足无措,好像一整个呆住了。 秦轻捂住脸,心跳得极快。过了一会儿,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装作无事发生似地淡淡说道:“你……你刚刚叫我是有什么话要说?” 方逾仙摸了一下被亲的地方,脸上挂着满足的微笑:“没有。” “咳,那个,仙儿,我们去花圃里面看看。” “嗯。” 两人一前一后,小心地步入花圃,她们找到了彩毛从泥土里刨出来的、那个闪闪发光的东西。 秦轻眼睛都瞪直了,满脸不可思议,“仙儿你看,这是……” “好像是珠子。” 方逾仙俯身凑过去,捡起那颗翠绿的珠子仔细端详。 “师姐,这应该是一个物件上的装饰品。”她收起珠子,伸手扒开土,只见洞的深处好像还埋着什么东西,“拿个铲子来。” 秦轻回屋里拿来一把铲子,方逾仙接过铲子继续深挖,直到碰到一个坚硬的物体。 “师姐,不能再挖了,得把旁边的花移走。” “也对,先移开花。” 两人在花圃里忙了一个下午,终于挖出了那个坚硬的物品——一个破破烂烂的铜匣,四角镶嵌着翡翠珠子,其中大部分都脱落了,不知去了何处,只剩余几个勉勉强强地挂在上面。 方逾仙用铁铲子敲掉铜锁,打开铜匣,只见里面放着许多金银珠宝。 两人惊得瞠目结舌。 秦轻道:“这……这算是捡到宝了?” 方逾仙道:“至少吃喝不用愁了。” 就算没有这些,她们也能安然度日。 “也不知这是谁埋藏在这里的宝物,瞧着有些年头了。” “迟迟不取,恐怕是无法来取走了,我们先收着,日后或许也能派上用场。” 两人将铜匣收进屋子,又迅速打理好院子,此后她们沐浴更衣,准备生火做饭。 天渐渐黑了,黑夜中传来一声啼鸣,然后就看见一只张扬着彩毛的大公鸡飞入院落,钻进了鸡舍。 屋里点燃了油灯。 秦轻听到外面吵人的啼叫,便知是彩毛回来了。她提着一盏灯出门看了眼鸡舍,随后又返回屋里。 明亮的内室里,方逾仙坐在一张藤椅上惬意地喝着一盏茶。她身后墙上挂着一幅秦轻的画像。 秦轻走进内室,每次抬头看见这幅画,她的内心就会被喜悦填满,世间再也没有什么烦恼能够为难她。她上前道:“仙儿,现在你还觉得应该好好教训彩毛一顿吗?” 方逾仙放下茶盏,脚步轻挪,来到秦轻身前:“它不可能每次都挖到宝贝。” 秦轻无奈地摇头笑道:“你总是计较这些小事。” “若是我不在乎,我就什么都不计较。”方逾仙仍然固执己见,她素来不爱向别人低头,亦是不肯轻易服软的。不过或许今天的一个吻把她迷倒了,她好像也愿意稍微改变一下,因此她凝神沉思了片刻,又继续说道:“但是师姐说得也不无道理,我想我会试着做出一些改变。” “你不要勉强。” “不会勉强。那么师姐你呢,你还想着那个梦吗?” 方逾仙忽然直勾勾地盯着秦轻,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我想你说的对,那是师尊在向我道别。”秦轻眼神眷恋地望着眼前人,她一手搭住她的肩,另一只手轻柔地抚摸她的脸庞,“我此刻在做另一个梦,一个有你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