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不下》 第1章 [gl百合] 《雨落不下》作者:水轻墨【完结+番外】 文案 六年后的一个雨天,意外和初恋重逢。 周雨内心慌如老狗,但表面笑嘻嘻打招呼:“真巧啊,好久不见,你过得怎么样?” 云盐撑着伞站在雨幕里,眉眼依旧清浅,她字字清冷: “不巧。” “我找了你六年。” *焦虑型依恋&回避型依恋 1v1互攻,偏年下/年龄差五岁 内容标签:年下 破镜重圆 励志 成长 正剧 he 主角:周雨,云盐;其它:依恋关系与人格发展 一句话简介:吵醒沉睡冰山后从容脱逃 立意:学会珍惜 上卷 等雨停 第1章 雨 蝉鸣渐起,盛夏将至,正是六月毕业季。 大学毕业聚会定在星城麓山南路的一家清吧,周雨到的时候,云盐已经坐在卡座最里边了。 两人在冷战。 这话说出来好笑,冷战是情侣才有的东西,她和云盐算什么? 云盐在跟隔壁班的学姐玩纸牌游戏,笑得很淡,礼貌疏离。周雨看了一眼,收回目光,转头跟学弟摇起了骰盅。 她输得多,喝得也多。 学弟说学姐你真菜,周雨翻了个白眼,说再来。赢了几局后,她笑得大声,眼角余光没往卡座深处瞟,但她知道云盐在看她。 她们就是这种人,较劲的时候喜欢拿身边人来气对方,互相气得半死,但谁也不肯先低头。 周雨输了,仰头灌完一杯,杯子搁回桌上,声音有点重,学弟被她吓一跳,没在叫板。 后来不知道喝了多少,周雨一个人坐在角落,眼泪掉下来的时候她自己也愣了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不受控制。 是为了即将到来的离别而伤怀,还是多日以来赌气导致内心产生的委屈。 她分不清。 有人推云盐,说你去看看。 云盐没动。 又有人说,去吧,都哭了。 云盐放下酒杯,走过去,在周雨旁边坐下,周雨往边上挪了挪,拉开距离。 云盐没再靠近。 散场是凌晨两点,大家默契地站起来,拿包的拿包,叫车的叫车。 有人把房卡塞给云盐,说周雨这样没法回宿舍,你照顾一下。 * 酒店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只剩两个人。 周雨坐在床边,低着头,云盐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 安静了很久。 周雨开口:“你能不能不走?” 她说的是毕业之后的事,云盐签了北京的公司,北方,离星城一千四百八十公里。 云盐没说话。 周雨抬起头看她,眼睛红红的,又问了一遍:“能不能不走?” 云盐还是没说话。 周雨问:“你到底爱我吗?”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直觉告诉她不问以后都没机会了。 还是沉默。 周雨的眼泪又下来了。 真到了离别的时候,她远没有自己想的那般洒脱。 云盐坐过来,她伸出手,指腹轻轻划过脸颊,把眼泪抹掉。 “别哭……不要哭了。”云盐声音很低,像哄小孩。 周雨忽然抓住她的手腕,抓得很紧。 “既然你没有爱过我,”周雨眼泪止不住,“我也从来没有爱过你,云盐,我从来没有爱过你。” 她重复了两遍,像在说服自己。 云盐没有挣开,只是用另一只手继续给她擦眼泪,一遍一遍说别哭。 周雨崩溃了。 她恨她,恨她不爱她,又对她这样好,恨她对谁都是如此温柔,更恨自己,看透了还走不掉。 借着酒意,她把云盐拉过来,仰头吻上去,很用力。 是报复。 她以为云盐会推开她,会给她一巴掌,会骂她疯子,可云盐没有。 是了,她从来都是那样好脾气,从来不会凶她,从前无论她多任性多不可理喻,她也只是笑笑摸她的头。 周雨的动作带着酒劲和满心的委屈,胡乱地拉扯开云盐的衣领,她的眼泪砸在云盐脸上,一滴一滴,滚烫灼热,像她此刻的心。 她低下头,用力咬在云盐的锁骨上,像是在发泄所有的不甘。 云盐没有躲,也没有推开她,她只是微微仰起头,露出脆弱的颈线,手指攥紧了身下的床单,低低闷哼一声,放任周雨所有的任性。 她想,她无法给周雨任何承诺,但这就是她的回答。 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 周雨停下来的时候喘着气,额头抵在云盐肩上,呼吸频繁错乱。 云盐平躺着,头发散在枕头上,锁骨窝里有一小片红,是周雨咬的,没破皮,但颜色很深。 周雨伸手摸了摸那块红。 “疼吗?” “不疼。” 周雨把手收回来,翻了个身,背对着云盐。 云盐侧过身,抬起手慢慢环住她的背,将她圈进怀里。 声音还是那样清冷:“你说我不爱你。” 周雨睫毛颤了颤。 “那这样呢,你还不清楚吗。” 云盐声音太轻了,轻得周雨分不清是真的,还是自己太想听到而产生的幻觉。 周雨没有回答,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酒劲和疲惫一起涌上来。 恍惚间,她感觉到云盐的嘴唇贴在自己耳边的发丝上。 眼皮太重了,没能睁开,她太累了,睡着了。 “真傻。”云盐轻声说。 说未来太遥远,她只想珍惜现在。 · 第二天早晨,周雨醒过一次,又睡过去,再醒来是因为云盐的手臂正轻轻环着她。 意识朦胧间,她感觉到云盐的呼吸落在她的锁骨上,温热,轻缓。 “周周。”云盐叫了她一声,声音跟平时不一样,是低哑的。 周雨没应,云盐也只会趁自己意识不清的时候才叫自己周周,平常怎么让她叫,她都不答应,只叫自己周雨。 而此刻周雨不是不想应,是她应不了。 两个人贴在一起,像两块玉在打磨,心跳隔着皮肤和肋骨撞在一起。 周雨睁开眼。 窗帘缝透进来的光发白,六点多的早晨,整个城市还没醒透。 周雨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干哑,一个音都没发出来。 云盐撑在她上方,左手肘支着枕头,右手轻轻拨开周雨脸上的碎发。她低下头,额头抵着周雨的额头。她们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睫上细微的光尘。 周雨抬手攀住云盐的背,手抓着她后颈的碎发。云盐的背很薄,肩胛骨的形状在掌心下面清晰可辨。 云盐淡淡笑了,低下头,吻落在周雨锁骨那一片皮肤上。 周雨的呼吸彻底乱了,她死死咬住下唇,别开脸,脸上烧得通红。 云盐的吻一点点往上,落在她的下巴,唇角,最后擦过那道被咬出浅浅牙印的下唇。 “别咬嘴。”云盐说。 周雨松开贝齿。 云盐的手指轻轻摁上那道印子,然后俯下身,将脸埋进周雨的颈窝,她抱得很用力,像要把人揉进骨头里。 周雨觉得自己要碎了,整个人酥麻悬空。 “……对不起。”周雨声音带着喘,“我昨晚……弄疼你了吗。” 云盐的动作停了半秒,然后抱得更紧了些,呼吸落在周雨耳边,滚烫。 “没关系。”云盐说。 两个字贴着周雨的耳朵,气息是热的,语气是淡的。 周雨闭上眼睛。 窗外的天正在一点点变亮,鸟叫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下去大半,堆在腰际,云盐的手臂始终没有松开。 安静了很久。 云盐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 周雨的睫毛垂着,上面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泪迹,她睡着的时候和醒着的时候判若两人,没有张牙舞爪,没有故意气人的笑,安静得像一只终于肯停下来的雀鸟。 云盐一直看着周雨,她想说的话有很多。 她想说,你知道我的性格,话少,无趣,总是不懂得在你想听的时候说出你想听的话。 但请你不要嫌我的笨。 可这话太长了,她说不出口。 她只是把周雨往怀里拢得更紧了一点。 她想起昨晚周雨哭着问她到底爱不爱的时候,自己什么都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她从来都不擅长把心掏出来给人看,哪怕那个人是周雨。 哪怕你看不到,我也想让你看看,看看我的心。 这话在心里滚了一遍,到底还是没有出口。 最后她只是低下头,嘴唇贴着周雨的发顶,轻轻吻着。 “周周。” 周雨没睁眼,只是嗯了一声,鼻音很重。 又是几秒的沉默。 第2章 “我爱你。” 三个字落进清晨的光里,撕裂了整个空间,光一层一层消散,裂开一道缝,整个画面从缝隙开始,逐渐消散。 周雨猛地睁开眼。 窗帘缝的光很亮,空调还开着,床的另一半空着,枕头上有睡过的痕迹,但人不在。 她坐起来,手机在旁边床头柜上充着电,拔掉线,屏幕亮起来,中午十二点。 周雨下床,踩到地板的时候腿酸了一下,差点没站住,走路有点疼,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大腿内侧,有一片淡淡的红。 床头柜那杯水还在,周雨喝了一口,水温没变,还是温的。 奇怪,放了一天一夜,水怎么还会是温的呢? 第2章 雨 苹果死亡闹钟在枕边响起,一声一声,像有人在拿铁锹敲她的头。 周雨睁开眼,天花板是白的,窗帘缝透进来一线光,她伸出手摁掉闹钟,又躺了五分钟,才挣扎着爬起来。 为什么会做这个梦。 梦到六年前和老情人上床,还梦到后面那些有的没的。 周雨捂住脸。 她竟然脑补出了当年和云盐的后续…… 真是疯了。 是她快来大姨妈了,还是单身太久了? 周雨一把掀开被子,起身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很久没梦到云盐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刚分开那会吧。 离开之后,她有一阵经常梦到云盐,梦见她们在学校里还好好的时候。每次梦醒以后,身旁空无一人,想起云盐后来对自己的冷漠,她都会哭,后来刻意不去想,日子久了渐渐淡忘,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 结果又梦到了,还是那样荒唐的梦。 周雨自嘲地笑了下,云盐大概不会想见到她,谁会想看见一个情绪极端的疯子呢。 当时年轻,现在想想,自己也挺混蛋的。 周雨深吸一口气,真他妈是孽缘。 这感情纯折磨。 她站起来,走进浴室洗漱,换好衣服出门。 * 穗城的早晨又闷又潮。 周雨扣上头盔,镜片啪地落下来,遮住大半张脸,她跨上车,拧钥匙,黑色机车低吼一声,排气管震得地面积水起了涟漪。 高层次长发从头盔下沿翘出来,被风吹得往后扬,冷棕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起一点灰调。 她从路口拐出来,压弯过第一条马路的时候膝盖几乎擦到地面,档位切换干净利落,车身摆正之后提速,排气管的声音从低吼变成啸叫。 周雨在三号线地铁口等红灯,旁边公交车挤成沙丁鱼罐头的上班族透过车窗看她,她浑然不觉,左手搭在油箱上,指节敲了两下,等绿灯亮起来的时候拧了把油门,车身弹出去,发尾和衣摆同时扬起来。 她在海珠区的一家服装公司做设计师,说是大厂也行,反正牌子叫得出名字,工资够她在天河租个复式公寓,偶尔还能去太古汇买件打折的gucci,公司楼下有她固定的车位,保安看见黑色机车拐进来,老远就把锥桶挪开了。 周雨单脚撑地,熄火,摘头盔,头发被压得有点塌,她甩了甩头,长发上半部分服帖地别在耳后,下半部分的碎层次散开来,落在胸前和腰际。 周雨弯腰锁车,黑色无袖短上衣绷出腰线,腰侧靠近小腹的云朵纹身随着动作若隐若现,工装裤的抽绳垂在腿边,风一吹就轻轻晃,她抬手把斜挎包往后一拽,腕间的英文纹身也露了出来。 前台小姑娘隔着玻璃门看见她,冒着星星眼喊了声小周姐姐早。 周雨点了个头,刷卡进闸,步伐带风。 工位旁边的设计助理抬起头,目光追着她从门口走到座位,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周雨把包扔在桌上,开机,等电脑亮起来的空当,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她五指修长,骨节分明,短甲上涂了一层透粉的护甲油。 电脑屏幕亮了。 周雨坐到工位上,看了眼电脑日期:六月十八号。 毕业季。 周雨的手顿了一下,接着若无其事地点开clo,笔拿在手里转了两圈,开始画这一季的版。 画到一半,她端起杯子喝水,水是冰的,无端想起梦里云盐放在床头柜上的那杯温水,温暖的,像云盐。 周雨闭上眼,告诉自己不要想了,她放下杯子,重新拿起笔。 * 中午吃饭。 同事问她怎么了,一上午心不在焉的。周雨说没睡好,同事说看出来了,黑眼圈又加重了,乌青乌青的。 周雨笑了一下,吃了口饭。 回了办公室,午休时间,她却睡不着,想起梦里云盐说的那句话,“你说我不爱你,那这样呢,你还不清楚吗。” 时间太久了,梦里也是一片模糊,她甚至已经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是不是云盐说的,还是她自己脑补出来的幻想。 周雨想,如果是真的呢,那她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不知道,靠在座椅上闭了眼。 算了。 梦而已。 反正,也只是梦。 * 下午去了摄影棚。 本来周雨不用去的,样衣上周就确认过了,面料、版型、工艺,全部签了字,拍摄是摄影团队的事,她一个设计师,没必要到场。但下午审完下一季的面料小样,她合上电脑,发现手头空了,离下班还有两个小时,办公室的空调嗡嗡响,隔壁工位的姑娘在打电话,对面设计组的组长在对稿,她把手机拿起来划了两下,又放下。 起身,拿起车钥匙下了楼。 摄影棚租在越秀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旧厂房改的,外面爬满了藤蔓。 周雨把机车停在巷口,摘了头盔挂车把上,天阴得像兜头盖了一层灰布,闷得人心里发沉,她下意识喘了一口气,不知怎的,今天心里闷闷的。 棚里忙成一团。 灯光师举着反光板来回跑,摄影助理蹲在地上用胶带贴地标,老a蹲在监视器后面调参数,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说你怎么来了,周雨笑笑,说路过。老a也没多问,继续盯屏幕。 模特还没到。 周雨在棚里站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事,又退出来,门口有个废弃的木箱,她坐上去,把烟摸出来,烟盒里只剩下两根。其实她戒了,戒了快两年,上个月翻设计稿翻到凌晨三点,不知怎么又摸了一包,之后就没再戒掉。 灰云压得很低,她夹着烟,没怎么吸,就看着烟灰一点点烧长,被风吹散,空气里全是潮气,她背后已经洇出一小片汗渍。 制片在里面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堵车,高架,快了,行。 周雨把烟头摁灭,站起来,叉着腰看了眼天,雨就下来了。 豆大的雨点直接砸下来,柏油路面几秒钟就湿透了,摄影棚的遮阳棚被打得噼啪响,雨帘从棚沿挂下来,把巷子浇成一条小河,周雨往棚里退了半步,雨气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她转头朝巷口看去。 灰蒙蒙的雨幕里,一个人撑着伞从巷口往这边走,黑色伞面,雨砸上去闷闷地响,伞沿遮住半张脸,只看得见下颌线,和抿着的嘴唇。来人身穿白色流光长裙,收腰,脚上一双尖头细高跟鞋,黑色及腰长发自然垂落在胸前,风带起几缕发丝,又落下去。 雨很大,伞面被砸得微微往下沉,来人的步子不快不慢,高跟鞋踩过积水,鞋跟带起的水花溅在脚踝上。 周雨看着那个人走近。 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移不开眼,可能是那裙子衬得身形太窈窕,可能是那双高跟鞋踩水的节奏太稳,可能是因为伞沿遮着脸,让人想看清。 那人走到摄影棚门口,收了伞,雨水从伞尖滴下来,落在她脚边,一滴,又一滴。 周雨的呼吸停了。 她眉眼依旧清浅,睫毛很长,嘴唇抿着,下颌线是一道很干净的弧度。 云盐。 作者有话说: bgm一响,初恋登场! 第3章 雨 周雨站在原地,指甲陷进掌心,微微疼,她用这点疼确认自己没在做梦,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呼吸都跟着乱。 她六年没见过这个人了,当年离开断得决绝,清空了相册,取关了微博,毕业照也被她扔了,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结果云盐现在就站在她面前,裙子上沾了雨珠,长发贴在耳侧,眼睛还是那么亮,五官还是那么好看,没有变过,和六年前一样。 记忆里模糊的画面,一点点清晰开来。 制片从里面跑出来,说模特到了?到了赶紧化妆,光都快没了。 云盐从她身侧走过去,带起一阵很淡的香水味,冷冽的木质调,带着点花香。六年前云盐不用香水,身上只有洗衣液的味道,但是这味道还是一样,周雨闻出来了,她对这个味道很熟悉,因为她枕过那个肩膀。 化妆间的门关上了。 周雨在门口站了片刻,走了进去,在老a旁边拉了把折叠椅坐下来,老a扭头看了她一眼,说你不是路过吗,周雨嗯了声,说外面下雨了,暂时走不了。 第3章 老a哦了声,开始忙活,没再理她。 化妆间的门打开。 云盐走出来,第一套样衣已经换好了,是这一季的少女线。白衬衫配百褶裙,领口有个很小的蝴蝶结,版型是周雨盯了两个月改出来的,腰线收得干净,下摆的弧度刚好。 周雨从监视器后面看过去,屏幕亮了,云盐的脸出现在画面里。 老a说抬头,她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很大的弧度,刚好露出一点牙齿,眼睛跟着亮起来,像清晨窗户里透进来的第一道光,干净的,透亮的,带着一点没睡醒的柔软。 周雨愣了一下。 那不是她认识的云盐。 太完美了,像假人。 她认识的云盐不会这样笑,云盐的笑是淡的,眉眼都带着柔,像冬天窗户上化开一小块霜,眼前这个人笑起来,五官灵动,眉梢眼角全是元气,像夏天冰镇过的白开水,透明,清甜,冒着凉气。 老a按快门的声音连成一片。 云盐换了个姿势,双手背到身后,肩膀微微耸起来,头歪向一边,百褶裙的裙摆扬起来一个角,她对着镜头眨了一下眼。 周雨盯着监视器,手指攥着椅子扶手,指甲陷进海绵里。 这不是云盐。 但又确实是云盐,一样的长发,一样的下颌线,一样的眼睛,灯光打进去的时候清亮,像黑曜石。周雨以前看过很多次,在图书馆,在操场,在无数个云盐没注意到的瞬间。 拍摄很顺,云盐专业得挑不出毛病,老a的每个指令她都接得住,笑容的弧度,肢体的角度,眼神的方向,全部一次过。白衬衫系列拍完换针织衫,针织衫拍完换连衣裙,她站在镜头前面,像一个完全不属于她的人。 元气少女,白开水风格,镜头里每一帧都可以直接印成画册。 周雨全程坐在监视器后面,没挪过位置。 拍到第四套的时候,老a说休息十分钟。 云盐从背景板前面走下来,化妆师递了瓶水给她,说辛苦了,她笑着说是大家辛苦了,笑容礼貌,得体,疏离。她接过去,没拧开,站在窗边,看外面的雨。 周雨看着她,还是有一点一样的,只喝依云矿泉水。 镜头关掉之后的云盐,像换了一个人。嘴角的弧度没了,眼睛里的光亮收起来了,像舞台上的灯盏灭掉,整个人变冷了。她站在窗边,手里捏着水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没有累,没有放空,就是什么都没有。 眉眼的冷淡从骨子里透出来,跟刚才镜头前面的元气少女判若两人。 周雨忽然想起大学的时候,云盐对谁都那样,礼貌的,疏离的,不远不近。别人跟她说话她就应,别人笑她就跟着弯一下嘴角,但那个笑从来不进眼睛,只有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云盐会不一样一点,不是变热络,是没那么冷,像冬天的湖水化开表面一层冰,底下还是深的,但至少有涟漪了。 那时周雨喜欢云盐,全世界都知道,云盐对所有人好,尤其对周雨更好,好到让所有人都以为,周雨是特别的,包括周雨自己。直到她泥足深陷,才惊觉这份好,从不属于她一人。 后来毕业聚会那晚,她问云盐你爱过我吗,云盐没回答,她才明白,可能湖水从来没化过。 * 休息结束,老a喊继续。 云盐从窗边走过来,经过监视器的时候,她的目光扫过来,在周雨脸上停了一瞬,很快地收回去了,重新走到镜头前面。 镜头前,元气少女又回来了。 周雨看着,突然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会感到心里很沉了。 拍到第七套的时候,外面雨停了,老a说收工,灯光开始拆设备,摄影助理蹲在地上撕地标胶带,云盐去化妆间换衣服。 周雨站起来,走到棚外,雨后的空气有一股土腥味,混着柏油路面蒸起来的热气,巷子里积了水,倒映着刚亮起来的路灯,一片模糊的黄。 巷子走到头就是大路,车流的声音涌过来,城市的噪音重新灌满耳朵,她走到大路旁边的便利店买烟,撕开塑封,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门铃叮咚一声。 云盐推门进来,她换回了自己的白色长裙,手里拎着那把黑伞,走到门口,伞尖在地上点了一下,门在她身后关上,噪音被隔在外面,便利店里忽然很安静。 周雨看见她,顿了一下,然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走到门口。 不一会,云盐出来了,站在她身旁,不远不近的距离。她在看她,那个眼神很沉,像是六年攒下来的所有东西压在眼底,没有移开半分。 周雨下意识抿唇,在想是否要打个招呼,想了想,都是成年人了,想想当初也挺中二的,没必要搞那么僵。 她笑嘻嘻的,跟大学的时候一样,嘴角往两边弯,眼睛眯起来,好像什么事都没有。 “好巧啊。”周雨说,“好久不见。” 她语气轻松,条件反射的笑了一下,轻松的,吊儿郎当。仿佛她们只是多年未见的同窗好友,天知道她此刻心脏跳得有多快。 周雨觉得自己控制得很好。 云盐没有笑,她看着周雨,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烟。 她开口,字字清冷:“不巧,我找了你六年。” 周雨的笑凝固在脸上,呼吸停了一拍,然后心脏重新跳起来,跳得比刚才更重。她的大脑在这一秒里跑过了很多画面——毕业聚会,眼泪,那个梦,六年里每一个告诉自己“忘了”的瞬间。 她想说“找我干嘛”,或者再笑一声,把这个话题搪塞过去,她最擅长这个。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倒不是哽咽,没到喜极而泣那种地步,是这六年里每一句在无人的深夜咽下去的“我好想你”,和每天清晨睁开双眼的那句“算了”。 周雨没再说话,她低下头,把烟叼回嘴里,从兜里摸打火机。 “你可以不抽烟吗。”云盐说。 周雨的手顿了一下,她脑子里突然闪过很多个云盐,镜头前面那个笑起来像白开水的女孩,和眼前这个面无表情的人,还有大学时候,那个总是笑着看着她,温柔的,却从不回答她问题的云盐。 云盐的声音和以前一样,面对她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几乎无奈的放纵。 身后便利店的冷柜嗡嗡响,云盐看着周雨叼着的那根烟,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就算是因为我,也不要这样伤害自己。”云盐的声音带着叹息。“不值得。” 周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没点。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烟,然后抬起头,又笑了,那个笑和刚才不一样,嘴角弯着,眼睛没弯。 “你真自大。”周雨冷笑一声,“谁是为了你。” 作者有话说: 口是心非的粥粥呀~ 第4章 雨 周雨拿着那包烟,她想差不多这样就行了,用不着尬聊了,也没什么好聊的。 她转过身,朝外面走,走出去十几步,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她没回头,马丁靴踩过积水,步子踏得又快又重,走到机车旁边,插钥匙,戴头盔,发动,排气管的低吼在巷子里回荡,她拧了把油门,车身弹出去,发尾和衣摆同时扬起来,后视镜里的那人站在原地,越来越小。 周雨收回视线,压弯过第一个路口,风灌进来,头盔里全是风声,她忽然想起那个梦,酒店房间,云盐抱着她说别哭,她想起云盐在她身上的样子,像藤蔓攀着树干,缠绕着,共生依存。 她捏了一下刹车,车速慢下来,然后又拧上去。 刚下过雨的地面蒸起一层薄薄的水汽,倒映出路灯一圈圈昏黄的光晕,周雨把车停在天河租住的小区楼下,摘了头盔,头发被压塌了,她没拢。 上楼,开门,钥匙扔在玄关。 周雨走到阳台,对面写字楼的灯还亮着几层,高架桥上的车尾灯连成红色的河,她趴在栏杆上,把烟点着了。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离开星城之后,来穗城第一个月。她租的房子在城中村,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晚上睡不着,楼下便利店二十四小时亮着灯,她下去买了一包烟,第一口呛得眼泪直流,蹲在路边咳了半天,后来就学会了。 说起来可笑,自己伤心个什么劲,人家过得好好的,跟没事人一样。 她和云盐根本算不上分手。 没有告白,没有确认关系,没有说过喜欢。 只是朋友,朋友不会因为对方跟别人笑就吃醋,朋友不会冷战的时候心脏像被人攥着,朋友不会在毕业聚会上哭着问你到底爱过我吗。 她连问这句话的资格都没有。 她什么都不是。 她们只是用朋友的名义做完了所有情侣的事,然后连一句分手都不用说,就可以结束了。 * 她跟云盐差五岁。 那时云盐十九岁,她二十四岁。 第4章 现在她三十岁,云盐二十五岁。 十九岁的云盐很瘦,手腕细得个婴儿,她不爱说话,但开口就能说到点子上,不笑的时候眉眼是冷的,笑起来也淡,但是看她的时候,眼神是化开的柔。 她们是怎么开始的,周雨也说不清楚。 可能是某次社团活动,她作为学姐带新人,云盐跟在队伍最后面,全程没说几句话,周雨那时候觉得这小孩真闷。后来熟了,云盐过来问她借专业课笔记,周雨把笔记本递过去,云盐翻了两页,抬眼看她,表情平静说学姐你的字真好看。 周雨心想,夸人夸得这么冷淡,也是头一回见。 再后来就说不清了。 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吃饭,一起逛操场,一起去玩。 云盐话少,但会听,周雨说什么她都听,偶尔回两句,都很对她的思路。 周雨那时候就想,这个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她撒娇的时候云盐就看着她,眼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她发脾气的时候云盐也不急,就等她闹完,然后笑笑摸摸她的头。 朋友说你们两个怎么回事,周雨说没怎么回事,朋友说放屁。 周雨自己也说不清,她们什么都没说过,没有告白,没有确认关系,没有说喜欢,但所有人都觉得她们已经在一起了。 那种苦涩,大概只有她自己知道。 以至于现在想起来,心口还是会隐隐作痛。 冷战也是。 她们冷战过很多次,为一些周雨现在都记不清的原因,可能是云盐跟谁多说了两句话,可能是周雨又莫名其妙闹了脾气,云盐从不跟她吵,只是沉默。 云盐的沉默像一堵墙,周雨撞上去,疼的是自己。 最后一次冷战,就是毕业聚会那次。 云盐要走,周雨不知道怎么办,她不会说留下来,她只会问你能不能不走,只会问你爱过我吗。 云盐没回答,所以周雨走了。 离开这件事没告诉任何人,她换了手机,电话卡扔了,以前的一切都一笔勾销,她是这样的想的,告诉自己要重新开始。 周雨看着远处,穗城的夜空阴沉,所有的云都压在城市上空不肯散。 烟在指尖,快燃到尽头,周雨转身,把烟扔进客厅垃圾桶,远处楼下的流浪猫叫了一声,跳进灌木丛里,消失不见。 * 那次拍摄之后,周雨没再去摄影棚。 样衣全部确认完了,版型也定了,她回到九楼继续画下一季的稿。 日子恢复成云盐出现之前的样子,上班,画稿,下班,在工位和会议室之间两点一线,偶尔加班到八九点,骑机车回去的时候穗城的夜风扑在脸上,热乎乎的,带着珠江的潮湿。 和以前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是,周雨开始在公司各种地方看见她。 公司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云盐站在里面,手里端着杯美式,看见她,微微点一下头。 食堂排队的时候,前面的人转过来,是她,周雨端着餐盘的手捏紧了,云盐已经端着托盘走过去了。 吸烟区,周雨刚把烟点上,余光就瞥见走廊拐角闪过一个人影,白色衬衫,披肩长发,她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那道人影已经走远了。 她们不同部门。 云盐是市场部新签的平面模特,在十二楼。 周雨的设计组在九楼,但云盐开始出现在九楼的茶水间。 第一次周雨以为自己看错了,第二次她端着杯子推门进去,云盐正靠在窗边喝水,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了,什么都没说,第三次周雨走到茶水间门口,从磨砂玻璃看见里面站着一个人,她停住,转身去了走廊尽头的饮水机。 一周以后,周雨习惯了。 习惯在电梯里遇见,习惯在食堂隔着几张桌子看见同一道背影,习惯那个人安静地、不动声色地渗透进她的日常。 她们不说话,偶尔视线碰上,周雨先移开,她不知道云盐有没有在看她,她不敢确认。 以前她经过茶水间不会往里面看,以前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不会下意识抬头,以前她抽烟站的那个走廊拐角,不会在每次走过去的时候心跳漏半拍。 周三下午,周雨去十二楼送面料确认单。 市场部在装修,临时搬到了走廊尽头的会议室。 她推门进去,把单子交给对接的同事,转身的时候余光扫过茶水间,云盐站在窗边,旁边围了两三个人,正跟她说笑,一个女生把手搭在她小臂上,凑过去说什么,云盐低下头听,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那个女生说了句什么,云盐抬起眼看她,眼睛笑开,在回应她。 周雨收回目光,走出去了。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手指在兜里捏着打火机,没拿出来。 她想,云盐以前也会这样对她笑,在她说了幼稚的蠢话的时候,在她撒娇的时候,在她把云盐的花茶偷喝一口然后皱着脸说好苦的时候,云盐就会那样弯一下嘴角,眼睛亮起来,然后把她手里的花茶拿回去,笑着给她一颗糖,说吃这个就不苦了。 现在云盐对别人这样笑了。 周雨回到九楼,在走廊拐角蹲下来,把烟点着了,烟雾升起来,被穿堂风吹散,她叼着烟,没怎么吸,看着烟灰一点一点烧长。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回到家,周雨洗完澡,坐在沙发上擦头发,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工作群的消息一条一条往上跳,她擦完头发把毛巾搭在椅背上,仰面靠在沙发背上。她想云盐的那个笑,以前她以为那个笑是她的,后来发现不是,现在她确认了,不是。 周五下午,周雨在走廊拐角抽烟。 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她听见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云盐和另一个模特一起从走廊那头走过,那人在说什么,声音很大,笑声也大,云盐走在她旁边,披肩长发被风带起来。 周雨没抬头,烟雾从她指间升上去。 她们走过去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没停,周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手指夹着,看着地面。 脚步声远了,周雨把烟摁灭,站的久了,腿有点麻。 走廊另一头,云盐回到临时办公室。 身旁人还在说什么,云盐应了一句,她走到窗边站住,回头看了一眼,周雨站在烟雾里,像是已经习惯了这味道。 云盐想起大学的时候,她第一次在吸烟区附近经过,周雨拉着她的袖子走得飞快,说好难闻快走,那时候周雨闻到烟味会皱眉头,一脸嫌弃,后来她每次经过吸烟区,周雨都会拽她快走,有时候拽袖子,有时候直接握她的手腕。 现在周雨站在那里抽烟,点烟的动作熟练,夹烟的手很稳,弹烟灰的时候指尖轻轻一弹,姿势自然。 云盐站在走廊这一头,她没有走过去,她不知道走过去能说什么,她知道周雨不会抬头看她。 时光荏苒,改变了很多东西。 就像周雨,曾经亲口说过这辈子都不会抽烟,如今却烟不离手。 她们不是再当初的自己了,横亘在中间的,是六年的空白和陌生。 第5章 雨 隔天,茶水间。 周雨推门进去,云盐站在咖啡机旁边,想退已经来不及了,她走进去,从柜子里拿了个纸杯,站到饮水机前面接水,饮水机咕噜咕噜响,咖啡机也咕噜咕噜响,热水穿过滤纸,香气慢慢漫开。 云盐端起咖啡杯从她身侧走过去,经过的时候步子慢了半拍,推门出去。 周雨接满水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的,舌尖被烫了一下,她嘶了一声,热水键和冷水键挨在一起,她按错了,她忘了,她从来不喝热水,她把杯子搁在台面上,没再喝。 又过了一天,电梯。 周雨抱着一摞设计稿进去,门快关的时候一只手伸进来挡住,门重新打开,云盐侧身进来。 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周雨盯着数字,云盐站在她旁边,披肩长发垂下来,周雨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不是上次那个木质调香水,像是皮肤本来散发出的香味。 三楼、四楼、五楼。 云盐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 七楼、八楼、九楼。 门开了。 周雨走出去,无意识松了一口气,回到工位,她把设计稿摊开,笔拿在手里,没画。 脑海里还是那个味道。 大学的时候云盐刚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头发半湿,披在肩上,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会带过来一股很淡的洗发水味,周雨说,你头发好闻。云盐淡淡笑着,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云盐每次洗完澡都会从她身边刚好经过。 周雨把笔搁下,她闭上眼,用手撑着桌面扶着额角,叹了一口气,这画今天是画不成了。 * 周五傍晚,走廊拐角。 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阳光落在周雨身上,冷棕色的头发镀了一层浅金的光。 第5章 她手指夹着烟,看着烟雾慢慢散开。 有脚步声走进,她没抬头,余光看见一双红色匡威,在旁边停下。 云盐没说话,站了片刻 周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手指夹着,没摁,她看着地面,云盐看着她的烟。 安静了几秒。 “周雨。” 云盐叫她,周雨没抬头。 “上次在便利店你说的话,我回去想了,你说谁是为了你。” 周雨的夹着烟的手动了一下。 云盐声音缓缓:“你说得对,你抽烟不是为了我,你走也不是为了我,都是你自己决定的,我确实很自大。” 周雨吸了一口烟,没说话。 云盐站在阳光里,披肩长发被风吹起来几缕,她看着周雨。 “但是六年。”她说,“这六年我找你,也是我自己决定的,不关你的事。” 风吹过来,窗外香樟树的叶子沙沙响了一阵。 云盐没有等她回答,说完就走了。 周雨站在原地没动,烟抽完了,她又拿出口袋里的荷花,抽出一根,点燃。 尼古丁上头,有点晕,但是心底那点闷,压下去了。 晚上回到公寓,周雨把那包烟拿在手机转,转了半天,还是没扔,打开抽屉,塞进去。 过了一会,又忍不住伸手进去,摸了一根出来,叼在嘴里,没点。 窗外,穗城的夜晚亮成一片,高架桥上的车尾灯连成红色的河流。 周雨看了一会,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回抽屉里。 这次关上了,没再打开。 * 又过了一周,食堂。 周雨和设计组的两个同事坐在一起,她们说了什么,周雨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肩膀往旁边人那边歪了一下,伸手在对方手臂上拍了一巴掌,笑完了把手收回来,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云盐坐在隔了三张桌子的位置,她看见了那个笑,周雨的整个身体都跟着动,额头几乎要抵到旁边人的肩膀上。 从前周雨只会对她这样,对别人都是冷淡,保持距离,就算是笑,也是收着的,嘴角弯一下就算。只有对自己笑,是张扬放肆的,整个身体都靠过来,笑着笑着额头会抵到她肩膀上,有时候还要蹭两下,像猫。 云盐低下头,筷子在碗里动了一下,夹起一片青菜,没送进嘴里,又放回去,同桌的人在说话,她嗯了一声。 她想起六年前,周雨有一次跟社团的学长出去吃饭,回来兴高采烈地跟她说今天吃了什么,云盐听着,应了几句,周雨忽然停下来看她,说你怎么不问我跟谁去的。 云盐问,你跟谁去的? 周雨哼了一声,说晚了,不告诉你了,然后背过身去不理她。 她那天哄了很久,最后买了一杯周雨喜欢的杨枝甘露,周雨才转过来,吸管咬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下次要第一时间问。 云盐笑着说好,后来每次周雨出去,她都会问跟谁,周雨就会笑,眼睛弯弯的,挑眉说你是在关心我吗。 现在周雨对别人也那样了,云盐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周雨为什么跟她那么亲近,她知道周雨不会再来问她“你怎么不问我跟谁去的”,她也没有资格问了。 * 晚上下班,云盐回到住处,坐在沙发上,她脑子里一直是大学时候的周雨。 那时候,周雨总是围着她转,她的目光全被周雨占满了,没有余地去注意周雨对别人什么样,她以为周雨对所有人都那样笑,她以为那不是特别的,现在她看见周雨对别人那样笑,她才知道那是特别的,那本是属于她的。 心里突然泛起一股酸涩。 是嫉妒。 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暗着,云盐坐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找到公司群,周雨的头像,对话框是空的。 她们加回微信是工作第一天,制片拉的群,她点进周雨的头像,没发过消息。周雨也没发过。 她打了几个字,撤回,又打了几个字,撤回。 屏幕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又停了,什么都没发出来。 云盐把手机拿起来,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退出。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着,她又拿起来,打开和周雨的对话框,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悬了很久。 什么也没有发。 * 周四下午,走廊。 设计组新来的小姑娘被市场部一个男的拦在打印机旁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小姑娘往后退了半步,周雨从工位走过去,挡在小姑娘前面,跟那男的说了几句,声音不高,听不清内容,那男的讪讪走了,周雨转过去问小姑娘有没有事,手在她肩上搭了一下,拍了拍。 云盐站在走廊另一头,手里拿着刚从打印机取出来的样稿,她看见了整个过程。 周雨的后背,周雨搭在小姑娘肩上的手,周雨低头问话的时候偏过去的侧脸。 她想起大学的时候,有一次社团聚餐,有个人跟她开了过分的玩笑,她没说话。周雨从人群里挤过来,挡在她前面,瞪着那个人,让他当场道歉,态度冷硬强势,那人下不来面子,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周雨走过去拽着那人的衣领,把他拎起来,目光冷厉,说你没吃饭吗?大声点,没听见。最后那人红着脸对云盐鞠躬说对不起,声音很高。那时候周雨留着高马尾,挡在她前面,云盐那时候比她矮一点,周雨的发尾扫到她鼻尖,她记得那个背影,和她头发扎起来的后颈,那一小截脖子,碎头发毛茸茸的,她站在周雨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云盐拿着样稿走回临时办公室,坐下来,样稿放在桌上,她看着那张纸,上面的线条流畅漂亮,纸张右下角是一个凌乱的签名——雨。 她的手指划过那道笔迹,轻轻抚摸。 * 周五临下班,群里发了条消息,下周一新一季样衣拍外景,设计组出一个人跟现场,协调版型调整。 群里已经有人回了收到,半响,周雨回了个“1”。 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仰面躺着看天花板,睡不着。 周雨心想,不就是工作交集,有什么好睡不着的,少自恋了,周雨,别再自作多情。 她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 周一早上,周雨到摄影棚的时候,云盐已经在化妆了,披肩长发用夹子别在脑后,化妆师正给她上底妆,镜前灯很亮,云盐闭着眼睛,她长得干净,是一种出尘的漂亮,周雨看了几眼,从她身后走过去。 今天拍的是秋装,版型上周改过三次,周雨站在挂烫机旁边,把样衣一件一件熨平,蒸汽升上来扑在她脸上,化妆间里化妆师和云盐在说话,云盐应了几句,声音不高,听不清。 熨到第三件的时候化妆间的门开了,云盐走出来,针织衫是米白色的,领口开得刚好露出锁骨,长发披在肩上,发尾有一点自然的弧度。 周雨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第二件领口那里,穿的时候注意一下,样板有点紧。” “嗯。” 云盐从她手里接过样衣,两人手指相碰的瞬间,一触即分。 第6章 雨 第二天,拍摄从九点开始。 老a还是老样子,蹲在监视器后面,时不时冒出一句“好”,“再来一张”,“头往左偏一点”。 云盐站在镜头前面,针织衫的米白色在日光底下泛一层暖调,连衣裙的垂感走动起来很漂亮。 周雨站在老a后面,手里拿着别针和记号笔,有一处肩线云盐抬手的时候会往上跑,她在等老a喊停。 “肩线。”云盐忽然说了一句。 老a从监视器后面抬起头:“什么?” “肩线会跑。”云盐侧过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右手抬到这儿的时候。” 周雨走上去,手指捏住肩线位置,往上提了一点,用别针固定住,云盐的头发垂下来扫过她手背,那股香味钻进她鼻尖,周雨有一瞬的恍神。 “抬一下试试。”她说。 云盐抬起右手,肩线稳住了。 “可以了。”周雨退回去。 拍到十一点,光线开始变硬,老a说休息半小时,等下午的光。工作人员三三两两散开,有人去领盒饭,有人蹲在树荫底下刷手机。周雨坐在器材箱上拧开一瓶水,云盐站在不远处的香樟树下面,手里也拿着一瓶,阳光从树叶缝漏下来,落在她身上,错落成斑斑点点的光影。 周雨想到什么,她把水瓶放下,站起身,走了过去。 “领口那个位置,上午穿之前我熨的时候发现面料有点吃针,你下午换第三套的时候注意一下,别硬拉。” 云盐看着她:“好。” 周雨点了一下头,走回器材箱旁边坐下来。 下午拍到四点收工,周雨把样衣一件一件叠好装进防尘袋,云盐换回自己的衣服从化妆间出来,黑色t恤,棒球帽,牛仔裤,披肩长发别了一边在耳后,她经过周雨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第6章 “肩线那个别针,第三套的袖口也有一样的问题,明天拍之前我提前跟你说。” 周雨继续收拾,没抬头:“行。” 云盐站了片刻,走出去了,周雨蹲在地上把地上样衣一件件拉链拉上,等她把一切收拾好,已经是傍晚。 周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抱着一摞样衣进到化妆间,楞了一瞬,云盐还没走,她坐在位置上。 她摆好样衣,刚要出去,云盐也起身,两个人迎面碰上。 周雨顿了一下,侧过身让她先过,云盐没有走,站住了,周雨手里抱着几个要改的样衣,云盐看着她。 “袖口。”云盐说。 周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扣子滑出来了。 “松了。”云盐说。 周雨把样衣换到一边,腾出手去扣袖口,扣了两下没扣上。 云盐伸出手,手指碰到那颗纽扣的时候,周雨的手缩了回去,云盐把扣子扣好,手从纽扣上移开。 周雨说谢谢,抱着样衣走了。 云盐站在原地,她想起从前,周雨的袖口松了从来不会自己扣,会把手伸到她面前,说扣不上了。她说你根本没扣,周雨就笑,说那你帮我扣嘛。她低头帮周雨扣好,扣完拉一拉袖口,说好了,周雨会抬头看她,笑一下,然后把手收回去。 现在周雨说谢谢,对她客气生分。 云盐走了出去,走廊里只剩她一个人。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 * 晚上,云盐回到家,她拿起回来路上买的一包555,走进浴室,打开蓝色盒子,轻咬爆珠,学着周雨的样子吸了一口,一股冷冽的蓝莓味,凉意裹着辛辣顺着气管俯冲而下,堵在心口,团成一团,久久不散。 她想,周雨,这就是你喜欢的味道吗?这么冷,这么苦。 云盐打开水池,水流哗哗响,她低头把水泼在脸上,关掉水,撑着洗手台站了一会儿,镜子里的人,眼眶红了,下眼睑泛着一圈淡红。 她想起如今,周雨不再问她“你怎么不问我去哪”,不会把手伸过来说扣不上了,不会拽着她的袖子说好臭好臭快走,周雨学会了抽烟,学会了说谢谢,学会了碰面的时候侧身让她先过。 云盐低下头,她想起周雨走的那天,星城下了很大的雨,她那时候不知道周雨为什么走得那么绝,现在她知道了。 是失望攒够了。 每一次在她沉默的时候,每一次周雨问她爱不爱她说不出口的时候,每一次周雨等她的回答等到天亮的时候,周雨把那些“得不到”一个一个攒起来,攒了四年,于是头也不回走了。 现在轮到她了。 她开始攒,周雨对别人笑,周雨护着别人,周雨说谢谢,每一个都是一颗纽扣,等她再也握不住,拿不了的时候,她也会崩溃,就像当初的周雨一样。 云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我现在站在你当年的位置,我走到了你当年的年纪。 我明白你那时看着我沉痛的神情是什么了,我明白你总是欲言又止的眼睛说的是什么了。 周雨,我开始懂了。 可是,差了六年。 迟了六年。 我还可以走到你身边吗? 你还愿意,让我走到你身边吗? * 周雨洗完澡出来,头发湿着没吹,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她拿起来划了两下,又放下。 脑子里浮现出云盐说的话,“这六年我找你,也是我自己决定的。不关你的事。” 云盐确实是这样的人,她从不会说好听的话,她只用行动回应。 周雨把毛巾搭在脖子上,仰头靠进沙发背,天花板是白的,墙角有一小片水渍,去年回南天留下的,一直没处理。 她想起大学的时候,云盐也是这样的,她决定的事从来不多说,做就是了。图书馆帮她占座,从大一占到毕业,没一次提前跟她说过,每次周雨到了看见她的书包放在旁边椅子上,才知道她又来了,问她等多久了,她说刚到。去邻市采风,给她带东西回来,从来不会问她想吃什么,直接买回来,但每一样都是她爱吃的,想要的。 有一次很闲,课业提前完成了,没什么事干,她跑去找云盐,云盐正好在上专业课,画素描。 布置的课题是花卉。 周雨看了一眼她画的芍药,戳戳云盐,说这是你。 云盐不解,她笑笑问,为什么是我? 因为芍药高贵,美丽,是我心中的你。 周雨没说,她把耳机取下来,一只塞进云盐耳朵,给她戴好。 里面放了一首歌,林夕的歌词在唱:“任她们多漂亮,未及你矜贵。” 周雨也是这样想的,纵然世界繁花似锦,而我眼中只有你,唯有你灿烂盛放,除你之外,我看不见任何人。 还有那年她生日,云盐提前一个月问她,周雨,你想要什么礼物? 周雨眼光狡黠,她笑得灿烂,说我要你最纯真的爱,我要你的全部,好的,坏的,我都要,你给不给? 云盐愣了半天,看着她好一会,说好。 那时年少,只知道芍药的花语是。 不知道芍药也有一个别名。 将离。 手机震了一下,工作群里发了条消息,说今天拍摄辛苦了,明天继续。 周雨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一天。 第7章 积雨·(一) 周雨来穗城的前两年,是她烟瘾最重的时候。 第一年还撑着,觉得抽烟是某种投降,后来因为工作焦虑失眠,晚上睡不着,她下楼买了一包爱喜,薄荷味的,细支,白色烟身,第一口呛得她差点吐出来,她想,真他妈难抽,是假烟吧。 后来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习惯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只要你沉沦一次,往后无数次,都会妥协。 她的烟友叫张肆,小名爆爆,周雨取的,因为他脾气臭,骂人毒,一款留着长发的艺术生男同,一个基佬和一个姬佬的友情展开得十分顺利,彼此惺惺相惜。 她们在附近网吧认识,那天周雨蹲在路边抽香芋味爱喜,张肆看她抽烟,烟瘾也犯了,问她要了一根,点了后评价,说你这烟抽着跟没抽似的,周雨说关你屁事,我喜欢就行。 张肆看她一眼,呦呵,竟然有比自己还吊的人,可以,性格直接,他欣赏,转身进了身后便利店,出来的时候叼着一根蓝星芭乐,递给她一包百乐酸奶,说试试这个,这款适合女生。 周雨抽了一根,甜的,说还行,张肆说,以后想换口味找我。后来两人经常在网吧碰面,一起抽烟,一起组队打游戏,一来二去,就这样熟了。 周雨口粮很杂,爱喜,江南韵,阿里山,芙蓉王,各种各样换着来,有时候抽了几根不喜欢了,随手扔给张肆,张肆说她是神农尝百草,一样尝一点。 周雨说人生几多风雨,不多来甜甜的烟怎么活?张肆翻白眼,说你少看点头咯噔文学,别玩尬的。 有一回张肆给了她一包利群,周雨看了一眼,说这个太凶了,张肆说,心事重的时候拿这个压,别的没用。周雨收下了,放在抽屉里,一直没拆。 她偶尔也抽znh,有一次早上整了两根,周雨恶心了一整天,什么都没吃下。张肆说那个是清味的,单抽很恶心,但配酒还行。 周雨说感觉像在抽纸,张肆说那是因为你没心事,有心事的人抽是另一种味道。 周雨说我也有心事,我的心事是什么才能发财暴富,成为富婆,然后给你点八个男模。张肆啧了一声,说你就装吧,嘴硬。 周雨最爱的是初恋,那款烟叫天天向上,粉色包装,草莓味。 每次她买这包,张肆就要笑她,又抽初恋啊。周雨说滚,张肆说,是被初恋抽过吧。周雨把烟盒砸过去,张肆接住了,又丢回来,说开玩笑的,急什么。 周雨把烟点上,烟雾从嘴唇间慢慢溢出来,说初恋,她想起云盐,不知道这算不算初恋。她们没在一起过,没确认过任何关系,但后来她抽这包烟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云盐。 张肆说对了,她确实被初恋抽过,一段不那么愉快的记忆。 六年前那件事,周雨没跟任何人提过,因为太难看了,太丢脸了。她每次回想,都觉得自己当初为什么要闹到那种地步。 像是把五脏六腑全摊在桌上,血淋淋的,还问人家你为什么不要。 * 那年周雨宿舍转来一个女生,叫林柚。从隔壁系调过来的,短发,长相清纯,一双小鹿眼,澄澈清明。 搬进来第一天就把宿舍所有人的微信都加了,挨个发消息说以后多关照,开始还不怎么说话,跟谁都保持距离。观察了几天,摸清每个人的脾气性格之后,开始自来熟了。 周雨第一眼就不喜欢她,没什么具体原因,就是一个感觉,大概她们的磁场不合。 第7章 后来生活中诸多小事验证了,这姑娘小心思太多,她不喜欢,说出来都是小事,但就是膈应她,让她不舒服。 比如某次,林柚走到她面前,突然说:“你的名字不好,名字有雨的人,一生注定要流很多眼泪,叫这个名字的人命都很苦。” 周雨没理她,不想跟小女孩计较,她看了林柚一眼,林柚也在看她,没有躲她的眼神。宿舍四下无人,林柚没有像平常那样露出纯真无害的笑容,只是静静看着周雨,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对她笑,那双小鹿眼睛,突然变得很深。 后来周雨跟云盐说:“我不喜欢林柚,你少理她。” 云盐笑着说:“好。” 那时候她们还没在一起,或者说,还没确认那种“在一起”的关系,但周雨已经把云盐当成自己的了。 云盐对谁笑一下,她心里就梗一下,云盐跟谁多说两句话,她那天就不怎么说话。云盐知道她脾气,每次都哄,买周雨喜欢的冰淇淋放在她桌上,或者在她生气的时候叫她周周,只叫一声,叠在一起的两个字,每次听到,周雨的气就消了一半。 她那时候觉得自己大概是病了,云盐叫她全名的时候,她想云盐是我的。云盐叫她周周的时候,她也想,云盐是我的。云盐什么也不叫,只是笑着看着她的时候,她也想,这是我的我的我的。 但是冥冥之中,上天就喜欢捉弄她,她们还真就玩到一起了。 周雨第一次撞见云盐和林柚在一起,是在食堂。 她刚走进门口,一眼看见云盐对面坐着林柚,林柚在说什么,云盐听着,笑着看她,那种笑不是礼貌,是真的觉得有趣。 周雨走过去,林柚笑着跟她打招呼:“嗨!周雨~” 周雨没理她。 云盐微微皱眉看她:“周雨,她跟你打招呼,你怎么不应。” 周雨冷笑一声,盯了她两秒,转身走了。 冷战好像就是从这个地方开始的。 她开始走在路上步子很快,云盐跟在后面叫她:“周雨,等我。” 周雨没停。 云盐又叫:“周雨。” 她还是没停。 走到宿舍楼下,云盐拉住她的手腕,被周雨狠狠甩开了。 云盐拉住她:“你怎么了。” 周雨心里烦躁,别过脸:“没怎么。” 云盐微微踮脚捧着她的脸,让她转过来面对自己:“因为林柚?” 周雨说:“不是。” 云盐看她,眼里有焦急:“我跟她只是普通朋友。” 周雨移开她的手,语气讽刺:“你跟谁都是普通朋友。” 云盐没再说话,她低头抿唇,一脸为难。 周雨被她气到了:“你为什么要对她笑?” 云盐有些无奈:“我对谁都笑啊。” 周雨冷声:“不行,你能不能离她远点?” 云盐问:“为什么?” 她像是真的不知道。 周雨心里闷,她叹了一口气,心里堵得慌。越说越觉得自己是在胡搅蛮缠,云盐爱跟谁玩是她的自由,她根本管不着,但她就是难受,说不出来,喉咙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让她喘不过来气。 算了。 她转身上楼,这次云盐没有叫她的名字,也没有追上来。 那天晚上,周雨躺在床上,面对着墙壁,手机被她塞进枕头底下。她想起白天云盐捧着她的脸时掌心的温度,想起云盐微微踮脚的样子,她比云盐高,云盐要看她的眼睛就得踮起来。 那个动作每次都会让周雨心里软一下,现在想起来还是软的。但软完之后就是酸楚,她要一次次说服自己接受,说服自己,她们只是普通朋友。 后来她又撞见过好几次。 图书馆,林柚坐在云盐旁边,借她的笔记,两个人靠得很近,操场边上,林柚和云盐一起从超市回来,拎着同一个袋子,两人有说有笑,走廊里,林柚拍了一下云盐的肩膀,云盐回过头,林柚笑着说了句什么,过来牵她的手,云盐没有推开,任由她牵着往前走。 每一次周雨都看见了,每一次云盐都没有主动跟她提。 周雨开始冷战。 不再发消息,以前她给云盐发消息是一长串:吃什么,看到什么,听到什么,路边有一只猫,今天云很好看,你帮我占座了没。 现在和云盐说话,只有“嗯”,“好”,“知道了”。云盐问她怎么了,她说没怎么,云盐再问,周雨说你去找林柚啊,云盐就不说话了。 冷战的那段时间,云盐反而跟林柚走得更近了。周雨不知道这是不是故意的,她只知道自己在宿舍里每天听见林柚接电话,那头是云盐的声音。 林柚说:“好,几点。”然后挂了,换衣服出门。 关门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把周雨床头的便签纸吹落了一张,周雨躺在床上,面对着墙壁,手指攥着被角,指甲陷进棉布里。 那段时间周雨的备忘录里存了很多东西。 “你不要喜欢她了,喜欢我吧,喜欢我吧,你可以只喜欢我吗?你为什么要对别人笑,你能不能离她远点?你去哪了,我讨厌她,你不要跟她说话。你们玩得开心吗,我没有生气。你只能对我好,不行吗?就像我也只对你好一样,我真的不能失去你。我对你不好吗?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那么关心别人干嘛,你对谁都好,你真是雨露均沾……” 一句一句,打在备忘录里,没有发出去过,像把刀刃往自己身上一下一下地划,划的时候不疼,血珠从皮肤底下渗出来才觉得疼。 周雨觉得自己像地下室墙角的苔藓,见不得光,只能在暗处疯长。 而云盐是太阳,照到哪里哪里就亮,所有人都会抬头看。 她蹲在太阳照不到的角落里,把云盐的光一点一点收集起来,不想让任何人分走。林柚不行,任何人都不行。但她说不出口,她只会冷战,只会甩开云盐的手,只会说没什么,只会把那些真正想说的话全锁在备忘录里,一句也发不出去。 恨明月高悬独不照我。 恨我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 最重的一次,是在ktv。 社团聚会包了一个大厢,十几号人。周雨到的时候云盐已经在场了,旁边坐着林柚,她们在合唱一首歌,林柚唱得很大声,跑调了,云盐拿着话筒在帮她找调,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林柚唱到高音上不去,笑得弯下腰,云盐也笑了,整个人开心明亮。 那种亮周雨很久没见过了,或者说,很久没有对着她亮过了。 周雨坐在角落里,面前的雪花啤酒一瓶一瓶打开,她一瓶一瓶喝完,喝了五瓶,她数过。 包厢里很吵,有人在摇骰子,有人在唱情歌,灯光是深蓝红交错,把所有人的脸都映成暧昧的颜色。 周雨隔着整个包厢,看云盐和林柚,她们坐得很近,林柚凑过去说了句什么,云盐低下头听,头发从耳后滑下来,林柚替她挽上了,云盐没有移开。 周雨看着那只手,把手里的那瓶酒喝完了,她站起来,从角落走到云盐面前。 包厢里还是很吵,但周雨走过去的时候觉得自己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只有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有人拿拳头在砸她胸口。 “小盐,跟我出来,我有事跟你说。” 云盐抬起头,周雨站在她面前,眼眶红的,周围的人还在唱,没人注意到这边。 林柚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 两人走到包厢外的走廊尽头。 周雨朝她伸手:“手机给我,我要看聊天记录。” 云盐把手机解锁递给她,周雨接过去,打开微信,找到林柚的对话框,聊天记录不多,大多是约饭、借书、分享歌单,没有越界的话,没有暧昧的字眼。 周雨往下翻,一条一条看,手指划得越来越快,没什么,确实没什么。 周雨按了删除键,云盐见状把手机拿回去了,伸手按住屏幕,把手机从周雨手里抽走。 “没必要。”云盐说。 周雨看她:“删掉。” 云盐没说话。 周雨重复了一遍:“我让你把林柚删了。” “凭什么。” “凭我不喜欢她。” “你不要不讲道理,周雨。”云盐说,“你要我只有你一个人吗,我就不能有自己的朋友吗。” “你跟谁做朋友都行。”周雨要疯了,“为什么是她?你明知道我不喜欢她,你为什么要跟我不喜欢的人凑到一起?” 云盐没说话。 “你故意的。”周雨死死瞪着她,一步步逼近,把她堵到墙上,“你故意刺激我。” 云盐抬头,第一次对她露出冷漠的眼神:“你够了,周雨。你谁都不喜欢,谁都看不惯,我跟谁玩你都不允许,我跟谁在一起你都盯着,我为了让你放心,已经和所有人都疏远了。” 她停了一下,语气放轻了下来:“你还不满意?你到底要我怎样。” 第8章 周雨不管,那眼神让她委屈想哭。她伸手去抢手机,手指抓住手机边缘,往外拽。云盐没松手,两个人隔着手机较劲,周雨的手指陷进云盐的指缝里,指甲刮过她的手背,云盐的手背被刮出一道白印子,那道皮肤红了。 手机被拽得晃来晃去,争抢间,云盐的手本能地抬手挡了一下,手掌落在周雨脸上。 “啪——” 巴掌声音清脆,包厢里的歌刚好唱到副歌,鼓点砸下来。 周雨的左脸颊红起来,云盐的手还悬在半空,手心是僵的。 周雨转回来看她,左脸颊的巴掌印在慢慢变深,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滑过巴掌印,滑到下巴,滴在云盐的手背。 云盐慌忙把手落下,掌心贴着那个巴掌印,手指拢着周雨的脸。 “对不起。”云盐的声音在抖,“我不是故意的。” 周雨往后退了一步,云盐的手从她脸上滑下来,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云盐,那一眼有委屈,有伤心,也有看透的寒心。 她转身走了,包厢门在她身后关上,暗红色的灯光和副歌的鼓点全关在里面。 那个时候她想,云盐,如果我走了,你会伤心吗?你会想起我吗?你会后悔吗? * 周雨把烟点上,吸了一口,初恋的味道,不是烟的味道,是云盐的味道。 她吐出一口烟,六年前,她天真赤诚地爱过一个人,用尽全力,笨拙难看。像章鱼一样缠着她,像苔藓一样占有她,像疯子一样抢她的手机删她的好友。 她想,她是真的有病,病了六年,还没好。 张肆不知道这些。 周雨有分寸,不管是她的伤口,还是云盐的伤口,她从没对任何人说过,打碎了牙混着血往肚子里咽,她不喜欢让别人去评论是非对错,好坏还是苦果,她都自己受着,从来没有怪过云盐。 千怪万怪,她也只怪自己。 我说我恨你,可是我更爱你,我心疼你,我为什么要为难你。 所以后来她走了。 周雨说出口的都是能说的事,一些无伤大雅的,被抹掉关键的,一句带过的话。 她和张肆是烟友,是姐妹,是可以躺在一张床上什么也不做的那种朋友。 有一回,周雨在张肆家喝酒,喝多了就睡在他那儿,一张床,一人一床被子,和衣而睡。半夜周雨踢被子,张肆骂了一句,把被子扯回来给她盖上。 第二天早上醒来,两个人面对面刷手机。 周雨突发奇想:“爆爆,不然我们结婚吧,现在不都流行形婚吗。” 张肆翻白眼:“滚,别想占我便宜,你没有人要,我有。” 周雨切了一声。 张肆嘴贫:“哦,这么多年还忘不了初恋啊。” 周雨把枕头砸过去。 张肆问:“所以你当年到底为什么走。” 周雨把烟点上:“唉,我那会儿太年轻了。” 张肆白眼:“废话,谁没年轻过。” 周雨说:“我觉得她不爱我。” 张肆看她:“那现在呢。” 周雨吸了一口烟:“不知道,她说她找了我六年。” 张肆拿着枕头撑脑袋:“你当年让她删林柚,她不删。你觉着她不爱你,不在乎你。” 周雨点头:“嗯。” 张肆语气认真起来:“那你有没想过,她不删,是因为她觉得不需要用这种方式证明什么。” 周雨疑惑:“什么意思。” 张肆手里玩着打火机:“她觉着你应该相信她,你不信她,她也难过。” 周雨把烟掐灭,她想起ktv那晚,云盐的手贴在她脸上,说对不起。 她当时哭了,不是那一巴掌,是因为云盐的手在抖。她第一次看见那个对谁都淡淡的,从不失态的云盐,在她面前慌乱起来。手是冰凉的,声音是颤抖的,她想起来,当时云盐的眼睛里,好像也有泪光。 周雨把烟盒掏出来,抽出一根初恋。 张肆看了一眼:“又抽初恋啊。” 周雨嗯了声。 张肆意味深长:“不会真的被初恋抽过吧。” 周雨笑了一下,没说话。 * 周雨还有一个酒友,叫桑霁,在酒吧认识的,两人不打不相识。 那天周雨一个人坐在吧台喝酒。 这件事说来话长,那会她刚到公司不久,业绩被一个老员工独占了,她在办公室大骂那个人厚颜无耻,服装厂订单她去对接的,布料市场她亲自跑的,直接在办公室发了一通脾气,都是跟张肆学的,骂得又脏又毒。 然后她休了几天假不上班,公道自在人心,大家也不是傻子,事情闹大,领导知道了,把她叫到办公室,把那人独占的部分还了,用现金给的,说姑奶奶,你的奖金。 周雨心情好了,说谢了,下了班就去喝酒。 出了社会磨炼,见的人多了,也懂对什么样的人就要用什么样的脾气,该发火时就发火,不然别人以为你好欺负。 眼前酒杯就被人碰到了,湿了自己裤子,那人还想走。 周雨直接拽着那人衣服往回拉:“喂,你没长眼睛啊。” 桑霁这天正好和客户谈好合作出来,从旁边经过,转身时西装外套碰洒了周雨的酒,她没注意。 听到这话她本来想骂,转头看见一个美人嗔怒,心情瞬间大好,优雅俯身致歉,说赔你一杯。 周雨伸出手指,说赔三杯,桑霁说行。 后来两个人喝了不知道多少杯,周雨趴在吧台上,桑霁靠在椅背上。 周雨说你酒量还行,桑霁说你也不错。 从那以后的每个周末,只要周雨不加班,就去那家酒吧喝酒。 桑霁在投行上班,比她大几岁,平时穿职业装,制服衬衫包臀裙,黑丝配高跟鞋,妆容明艳大方,好一个都市精致丽人。 到了周末,纷纷脱下伪装,换上舒服的t恤短裤,穿着拖鞋,坐在吧台边,两个屌丝一杯一杯喝到打烊。 她们聊的东西很散,有时是聊工作,有时是聊碰到的一些煞笔人才,有时什么也不聊,就坐着喝酒。 有一回桑霁突然对她说,你这个人看起来大大咧咧,其实心里藏了很多东西。 周雨说放屁,别以为你有多了解我,桑霁摇晃着酒杯,说你每次喝多了就不说话,盯着杯子发呆,是在想人。 周雨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了,没接话。 周雨的生活就是这样,除工作以外,烟,酒,游戏,吃喝玩乐,她把日子过得热热闹闹的,身边围着狐朋狗友,看起来丰盛,什么都不缺。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什么都没有。 这么多年,有了一份体面的工作,却失去了心底最重要的人。 张肆说得对,她嘴硬。 她后悔。 桑霁说得对,她在想人。 她心里有一个忘不掉的人。 可爱上一个人,就有了高自尊,怕被看穿狼狈,于是赌气,较劲,暗自丈量谁爱谁更多,人变得斤斤计较,把小事攒成“你不爱我”的证据,攒够了,觉得对方不爱了,于是转身决然离开,又在往后的很多年里,在无数个夜里反复后悔。 后悔自己意气用事,后悔做事太绝,什么回忆都没留下,想怀念的时候,满腔思绪如同孤魂野鬼,灵魂无处栖身安放。 她想云盐,云盐的声音,云盐的眼睛,云盐笑着看她的样子,云盐身上的香气。 周雨已经快淡忘了,在她觉得自己再也抓不住的时候,云盐又出现了。 她的灵魂,找到她了。 作者有话说: 回忆篇章,周雨视角的六年。 第8章 雨 那天拍摄,两人意外地没有产生任何交集,拍摄顺理结束,皆大欢喜。 周雨松了一口气,同时心里空落落的。 茶水间,周雨推门进去,走到饮水机前面接水,云盐端着咖啡杯从她身侧走过去,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经过的时候步子慢了半拍,周雨的呼吸也跟着慢了半拍,然后云盐推门出去了。 周雨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袖,烟味,今天抽的是江南韵,桂花味很重,甜得发腻,云盐一定闻到了。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躲云盐的,自己也说不清,每次靠近云盐,她都会下意识往后退半步。 不是不想靠近,是怕身上的烟味熏到她。 云盐不抽烟。 她身上是茉莉花香的味道,像雨后把茉莉花瓣泡在冷水里,放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端起来闻到的第一缕香。周雨以前最喜欢这个味道,走在云盐旁边,风吹过来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往她那边偏一点,云盐问怎么了,周雨说没怎么,风大。其实风不大,是她想闻那股茉莉花味。 现在周雨身上是烟味,爱喜的薄荷,江南韵的桂花,百乐酸奶的甜腻,利群的浓呛,各种各样的烟味混在一起,周雨自己闻不到,抽烟的人闻不到自己身上的烟味的。 第9章 但是她知道,云盐会闻到。 茉莉花不应该沾染烟味。 * 云盐察觉到,周雨在躲她。 茶水间碰面,周雨接完水就走,电梯里遇见,周雨站在最远的角落,食堂里远远看见她,周雨端着餐盘绕到另一边。 云盐想,周雨不想靠近她。 下班前,张肆来公司找周雨,约了下班去吃火锅。张肆站在公司门口等,长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穿一件亚麻衬衫,远远看上去像个瘦高的文艺女青年。 周雨从大楼走出来,张肆啧了声,说:“你怎么这么慢。” 周雨笑嘻嘻:“加班。” 张肆翻白眼:“放屁,你身上烟味这么重,在走廊抽了两根才下来的吧。” 周雨说:“你能不能别这么了解我。” 两个人站在门口说话,周雨笑得很开心,伸手拍了一下张肆的肩膀,张肆嫌弃地掸了掸,说:“别碰我,一身烟味。” 周雨斜眼看他:“你自己也抽。” 张肆冷哼一声:“我抽的比你高级。” 云盐从电梯出来,看见周雨站在门口,和一个长发的男人站得很近,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整个人往对方那边歪,手搭在人家肩膀上。那种笑法云盐认得,从前在星城,周雨只会对她一个人这样笑。 她走过去,周雨看见她了,笑收了一瞬,然后又笑了打招呼:“这是我朋友,张肆。” 张肆点了个头:“你好。” 云盐回应:“你好。” 然后走了,没有停留。 好像她们真的就是普通同事,不熟。 周雨看着她的背影走出大门,走进穗城傍晚的热风里。 张肆在旁边说:“这就是你念念不忘的初恋?” 周雨嗯了声。 张肆看她:“长得挺好看的,就是看起来不太好接近。” 周雨又嗯了声。 张肆无语:“你嗯什么嗯。” 周雨说:“走吧,吃火锅。” 第二天,周雨摸鱼出来,在走廊拐角抽烟,张肆打电话来,周雨接起来。 张肆问:“昨晚你喝了多少。” 周雨想了想:“没多少吧。” 张肆说:“你昨天回去之后吐了吧。” 周雨把烟掐灭:“没有。” 张肆揶揄道:“周雨,不然我们结婚吧,我的梦想就是和一个拉拉形婚。” 周雨笑了:“滚,你没有人要,我有。” 张肆被噎到,风水轮流转了属于是。 他说:“你有,你倒是上啊,天天躲在这儿抽烟,有什么用。” 周雨说挂了,没再闲聊,把电话挂了,她把烟叼在嘴里,想起张肆的话“你倒是上啊。” 她上什么?她连靠近都不敢。每次走近云盐,她身上的烟味都在提醒她,她不再是星城那个周雨了,那个闻到烟味会皱眉头,拽着云盐的袖子说快跑,那个叫着“小盐小盐”,笑起来天真灿烂的周雨。 她闭上眼,就这样吧,就当是一场梦好了。 人生本如梦,她们都是路过彼此人生的匆匆旅客,短暂交错,然后永远分离,没有过多的羁绊,就不会有过多的难以割舍。 这边工作结束,云盐会回到北京,继续过她的生活,周雨一样会在穗城,继续过她原本的生活。她们之间没有任何改变,以后也不会有任何交集,大路朝天两边走,今后的人生各不相同。 周雨已经看淡,不再强求,不再像年少时,那样热烈执着地问一个人。 你到底爱不爱我。 * 公司新一季样衣要量尺码,模特部通知设计组出一个人去盯数据,周雨之前跟过拍摄,对模特和版型都熟,组长想方便后续工作开展,节省时间精力,于是让周雨去了。 周雨到模特部的时候,云盐刚好站在量体台上。 她穿着紧身打底衫和瑜伽裤,黑色打底衫领口开到锁骨,头发扎成低马尾。 周雨走进去,手里拿着皮尺。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周雨走到她身后,把皮尺展开。 量肩宽。 周雨的手指碰到云盐的脖子,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皮尺贴着肩膀,她低头看刻度,呼吸扫过云盐的后颈,手指从肩头滑过去,把皮尺压平,指腹贴着皮肤,从左肩划到右肩,云盐的肩胛骨在打底衫底下微微动了一下。 量背长。 周雨站到云盐侧面,皮尺从后颈拉到腰线,手指沿着云盐的脊椎骨一节一节往下走。隔着打底衫,她能摸到骨节的形状,云盐的脊椎很直,像一棵白桦树的树干。周雨的手指在腰线处停了很久,皮尺要拉直,她蹲下去,视线和云盐的腰平齐,云盐低头看她,周雨没抬头,把皮尺拉直,刻度看好,记在心上。 量胸围。 周雨站起来,皮尺绕过云盐的后背,手指跟着皮尺走,从后往前,在胸前合拢。周雨的手指碰到云盐的胸侧,打底衫很薄,薄到能感觉到底下文胸蕾丝的纹路,周雨感到云盐的呼吸重了一下。 量腰围。 周雨蹲下去,皮尺绕过云盐的腰,她低着头,额头几乎碰到云盐的小腹,手指扣着皮尺两端,指节陷进云盐腰侧的皮肤里,在最纤细处定住。云盐的腹肌微微收紧,周雨感觉到那一瞬,从皮尺传过来,传到她手指上,微微颤动。 量臀围。 周雨没有站起来,皮尺从腰滑下去,贴着云盐的胯骨,从下往后绕,周雨的手指在恰当的位置停住,她的呼吸扫过云盐的大腿后侧,云盐往后退了半步,周雨站起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周雨如今比云盐矮一点,视线平齐的是云盐的嘴唇,云盐的嘴唇抿着,唇色很淡,周雨想现在她的手指和身上全是烟味,今天抽的是银钗,薄荷凉烟,云盐一定闻到了。 周雨退开一步,说量好了,接着收起皮尺,转身走出去。 走到走廊拐角,她靠在墙上,烟盒里有一根上次出去玩张肆给的万宝路樱花。 周雨把烟点着了,手有点抖,焦虑留下的后遗症。 打火机按了三下才点着,烟雾吸进肺里,一股花香调蔓延在鼻腔,她闭上眼睛。 云盐站在原地,身上还留着周雨手指的温度,从肩到背,从腰到臀,皮尺很凉,但周雨的手是热的。 她闻到周雨身上的烟味,很多种味道混在一起,甜的桂花,凉的薄荷,除了烟味,她闻到周雨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草莓香,和从前一样。 云盐穿好衣服,走了出去,走廊另一头,周雨正靠在窗边,手里夹着一根烟。 云盐走到她面前,看了一眼那根烟,又看了一眼她的手,周雨的手指在抖,很轻的颤动,烟夹在指间,跟着抖。 云盐把烟拿掉,扔在旁边的垃圾桶,她伸手抓住周雨的手,手掌贴着手掌,稳住了那阵颤抖。 “你的手在抖。”她说,“不要抽烟了。” 周雨想抽回来,没抽动:“不用你管。” “周雨。”云盐皱眉,叫她全名。 周雨低头抿唇,她妥协了:“知道了。” 云盐伸出手:“把你身上的烟给我。” 周雨楞了一瞬,她抬头。 云盐在看她,眼神认真,周雨对上那眼神,一瞬间没有意识。 身体比心理诚实,乖乖地把身上烟盒放在云盐手上,还有一个打火机,等周雨反应过来的时候,云盐已经把东西收进口袋里了。 云盐留下一句:“不许抽烟了,你买一次我没收一次。” 然后走了。 周雨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 六年来的刻意隐藏,此刻奔腾心跳告诉她,都白费了。 第9章 雨 周五晚上,珠江新城一家西餐厅。 新一季的销量很好,项目团队包了靠窗的长桌庆祝,落地窗外是海心桥的夜景,海心塔近在咫尺。 餐厅灯光调得很暗,桌上一排红酒杯,映着烛光晃成一排琥珀色的光点,牛排和烤鲈鱼的香气混着红酒的单宁味,空气里浮着低低的爵士乐。 周雨到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云盐坐在长桌另一端,旁边是市场部的同事,正侧着头听人说话,她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没怎么动,烛光把云盐的侧脸映成暖黄色,云盐今天没扎头发,黑色长发散下来,别了一边在耳后,颈线削瘦,她穿着一件miumiu衬衫,袖口挽到手腕,露出白皙腕骨。 位置分布泾渭分明,设计组的坐在左边,市场部的在右边,周雨在同事旁边坐下来,倒酒的时候抬了一下眼,看着斜对面的云盐。 旁边模特部的人正侧过头跟她说话,她听着,嘴角微微弯起来,那个人又说了句什么,云盐低下头笑了一下,肩膀轻轻耸动。有人凑过来加入话题,云盐抬起头,眼睛亮着,嘴唇翕动,大概是在回应什么有趣的事,桌上的人都笑了。 周雨把面前的清酒端起来喝了一口,同事问她怎么了,她说渴了,同事说这是酒,她说哦,又倒了一杯。她没有再看斜对面,但耳朵忽然变得很灵敏,隔着自己这边设计组聊天的声音,隔着碗碟碰撞和红酒倒进杯子的声响,她还是能听见那个方向传来的笑声。 第10章 云盐的,和云盐旁边的人的笑声,笑一次,她就喝一口。 同事说周雨你喝太快了,她说没事,后来有人站起来敬酒,开始说笑,氛围闹成一团。 周雨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只觉得胃里烧得厉害,脸上滚烫,但手是凉的。 云盐正在和一个女生说话,那个女生周雨认识,市场部的,笑起来声音很大,性格很外放,她正把手搭在云盐椅背上,凑过去说什么,云盐侧过头听,耳边的头发滑下来,她伸手别回去,那个女生又凑近了一点,云盐没有往后退。 这人六年前后六年后都一样,毫无变化,依旧没有边界感,依旧允许别人靠近。 但是,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她们本来就没有任何关系。 你在吃哪门子醋,自以为是,她骂自己。 周雨把杯子里的剩下的红酒一口闷了,喝得急,酒呛得她眼眶发酸,她捂住嘴咳了两声,站起来和旁边同事说去洗手间。 是个借口,她只是不想再继续待在这里让自己难受。 走到外面,走廊的灯很亮,刺得她眯起眼睛,她扶着墙往洗手间走,脚步不太稳,走廊尽头拐弯的地方,一只手突然从后面伸过来,搭在她腰上。 不是云盐。 一个男人的声音贴着她耳朵响起来:“小周,你喝醉了,我扶你。” 周雨整个人僵住,那人手搂着她的腰,听声音她猜是另一个部门的人,姓什么她想不起来,酒精把脑子泡得发钝,她想挣开,但手臂使不上力,那个人把她往墙边带,另一只手也搭上来。 然后周雨听见身后人痛哼一声。 云盐动作干净,扣住手腕,往外一翻,卸掉了那只手。 周雨被另一只手扶住,力道很轻,手心贴着她的手臂,没有握,她闻到很淡的木质调香水。 “她跟我一起。” 清冷的声音从周雨头顶落下来,那人没再说什么,脚步声往走廊另一头去了。 云盐扶她走到洗手间门口,送她进去。 周雨出来的时候,云盐站在门口。 她说:“别回去了,我送你回家吧,很晚了。” 周雨点头。 * 穗城的夜风扑过来,闷热,混着珠江水的潮湿。 周雨蹲在路边,胃里翻涌,什么都吐不出来。 “能站起来吗?”云盐在身后轻轻拍她的背。 周雨没回答,她蹲在马路边,视线开始恍惚,盯着地面上的一小片积水,积水倒映着路灯,红色的,绿色的,模糊成一团,在她眼前旋转。 “周雨。”云盐叫她。 周雨没应,脑子晕乎乎的,还没反应过来。 云盐把她从地上捞起来了,一只手穿过她腋下,另一只手托住她膝弯,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周雨太轻了,高瘦,骨架又小,云盐抱起她几乎不费力。 周雨的脸埋进云盐肩膀,木质调香水的味道涌进鼻腔,冷淡,像她这个人。 她把眼睛闭上了。 再睁开的时候,她在沙发上。 不是自己家。 客厅不大,灰色沙发,白色墙壁,茶几干净整洁,电视柜旁边立着一把吉他,米白色窗帘拉了一半,外面透进来城市的夜光。 云盐蹲在茶几前面,拧开一瓶依云矿泉水,递过来。 周雨没接,她靠在沙发上,头发她自己剪短了些,狼尾的碎发一半贴在脖子上,一半层次错落散开在胸前,她眼睛红肿,看着云盐。 她总是这样,用温柔陷阱,吸引她,一次又一次的沦陷。然后她好站在对岸,隔岸观火,看着自己一步步崩溃,为她疯魔。 周雨快疯了,她不知道云盐到底要什么,更不知道自己还经得起几次这样的拉扯。 她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你还是和六年前一样,虚情假意。” 声音咬重了,带着隐隐的恨意,说出口的话陌生得不像自己的。 说完眼泪跟着掉下来,周雨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乎了,这么多年,她以为早就过去了,可原来没有,原来她想起过去,还是委屈,还是难过,还是放不下,她根本从来就没有过去,它只是被自己隐藏起来了,好在某一天点燃,然后骤然爆发。 比如现在。 云盐的手停在半空。 “你不过是用你的温柔来骗我,你装什么呢?我不需要你施舍可怜,你的慈悲圣母心留给其他人吧,我早就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实际你冷血无情,以自我为中心,你是个没有心的人,你永远高高在上,从来不会管别人的死活!” 周雨每个字都像一把刀,刺伤自己,也要刺伤对方。 她想,凭什么她要自己痛苦。云盐却可以永远云淡风轻,像没事人一样,还可以和别人说说笑笑,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难过,只有她一个人流泪,衬托得她就像一个跳梁小丑。她要云盐也跟她一样痛苦,她要云盐也像她一样痛。 “六年前和六年后,你从来没有变过,我早就看透你了。” 云盐把矿泉水放在茶几上,她没说话。 周雨把脸埋进沙发,肩膀开始抖,云盐站起来,她没有走过去坐下,只是站在沙发边缘,看着她。 “你凭什么觉得,你一出现,我就要像以前一样,追着你,围着你转。”周雨的声音闷闷地传来。“我是你的狗吗?” 云盐的手握紧了,骨节咯咯作响。 “周雨,你不是……” “就算是,”周雨的声音抖得厉害,“六年前是你不要我的,是你不要我的。” 她声音是无法控制的哭腔:“你现在出现在我面前什么意思,让我看着你跟别人说笑亲密是吗,六年前是,六年后也是,就算你要报复我,好,那你成功了,我很痛,很难受,我只能哭,一直哭,你满意了?恭喜你啊。” 周雨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眼睛布满哭得充血的红血丝。 “可是云盐,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的报复,对我来说,太重了。” 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或许碎的不止是声音。 “你明知道我最在乎什么,你明知道我有多喜欢你,但是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无能为力,只能一次又一次地看着你和别人笑,当着我的面肆无忌惮的亲密,我还要装大度,装不在乎,装无所谓,你让我觉得我就是个傻子,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周雨抬起手背擦眼睛,擦不完:“但是没关系,不重要了,我现在已经不在乎了,你可以走了。” 云盐蹲下来,她想给周雨擦眼泪,她伸出手,指尖碰到周雨脸颊的时候,周雨猛地打掉了她的手,啪的一声响,在空旷的客厅尤为清脆。 “六年前是你走的。” 云盐的声音很低,带着深埋了六年的砂土。 “周雨,是你丢下我的。” 周雨跪坐在地板上,眼泪一滴一滴落下。 “是我走的。”她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但是你呢,你就不会走吗,有什么区别吗?如果我不走,你就不会离开星城吗?你照样会拿着飞往北京的机票启程,云盐,你非要我看着你离开,非要我求着你不要走,非要我哭着跪着,这样,你才满意是吗?” 周雨抬起眼,她视线模糊,什么都看不清,眼前只有水雾一片,是她流不完的眼泪。 云盐没说话,她闭上了眼睛,轻轻叹了一口气。 周雨彻底崩溃:“我求你不要再玩我了,云盐,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我会疯的。” 云盐看着她,那个眼神和六年前毕业聚会那晚一模一样,很沉,像千言万语都压在眼底,嘴唇动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周雨忽然觉得此情此景很熟悉,她喝醉了酒,崩溃大哭,把所有难听的话都甩在云盐脸上,云盐蹲在她面前,不说话,不辩解,不离开。 六年前是这样,六年后还是这样。 而自己同样没有任何长进,面对云盐,她永远都是那个幼稚任性的周雨,而云盐永远都是那样沉默冷静,逼她发疯,看着她哭。 “我早就不喜欢你了。”周雨哭累了,她声音已经没有任何力气,“请你离开,不要再烦我了。” 云盐抿着唇,眉眼幽深隐晦,看不清情绪。 “这是我家,你让我要去哪。” 周雨愣了一瞬。 “行,那我走。” 她撑着沙发晃晃悠悠站起来,脚是软的,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酒还没醒,刚站起来,还没走两步,人就往前栽。 云盐慌忙站起身,动作太急,腿磕到了茶几,发出一声闷响,但她顾不上,一只手拽住周雨手臂,另一只手揽住她腰,把她往回拉。 周雨的重量压过来,两个人一起倒在沙发上。 周雨的额头撞在她锁骨下方。 云盐嘶地一声,腿磕到的地方也一跳一跳地疼,她没管,低头去看周雨,她额角微微泛红,云盐目光停在那片红上,眉头皱起来,不是生气,是心疼。 第11章 周雨额角红了一片,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云盐手指抬到半空,悬在那块发红的皮肤旁边,没有落下去。 手指悬在那里,不敢碰。 “周雨?” 周雨的头垂在她颈窝里,不动了。 行吧,人撞晕了。 第10章 雨 云盐把她放平在沙发上,站起来,去浴室倒了一盆热水回来,用毛巾浸湿了拧干,给她擦了擦脸。 周雨哭得脸上都是泪痕,睫毛湿漉漉地贴在眼睑皮肤下,在睡梦里还在微微颤动,脸都哭肿了,鼻尖也红红的,看着让人心疼。 云盐眉毛皱得更深了,她又打湿了一遍毛巾,拧干,重新敷在周雨额角上,她坐在沙发旁边,按着毛巾。 过了很久。 窗帘透进来的城市夜光,灰蓝色的,薄薄一层,落在她们身上。 云盐确认消肿后,她起身,手臂有点麻,她甩了甩手腕,挪到沙发边的地板上坐着,侧脸看着窗外面的一小片天。 看了会,她低下头,从中拉开茶几柜下面的抽屉,里面有一个铁盒子,是信。 没有封口,没有地址,没有邮编。 云盐拿出一张,纸已经旧了,边缘泛黄,折痕磨出了白印,上面只有几行字,是她写的。 “我说我可能不会爱你,意思是,我怎么那么爱你?如果我不爱你,我会直接离你而去,可是我爱你,所以我无法割舍。那张机票,我已经打算不去了,我想和你留在星城,周雨,你怎么就不等等我呢?” 她折起来,拿出另一张。 “离开了也好,我早就知道你会离开的。从我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明白你汹涌烈焰的爱,迟早有一天,会烧得我山崩地裂,血肉模糊,而现在,诅咒应验了。”* 又一张。 “六年零五个礼拜,周雨,你怎么还不回来。我该去哪里找你,你在哪里?你为什么不永远缠住我,为什么要放弃,我要找到你,我快死了,我不能在这个没有你的深渊里。” 云盐看完,把信纸折回去,放回铁盒里,盖上盖子。 没有寄出的信,没有回音的人。 她的爱覆水难收,绵延苦涩,是一场落不下的雨。 沙发上周雨翻了个身,手里紧紧抱着沙发枕,眉头皱着,睫毛颤了颤,没醒,她嘴唇翕动了几下。 云盐靠近去听。 “你知道吗,”周雨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小孩说梦话,“她是我的初恋,是我第一个喜欢的女孩子。” 云盐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真的好喜欢她,她开心的时候我也开心,她皱眉的时候我跟着难过,她那么好,说话轻声细语,又有耐心,学习好,长得也好看,怎么会有那么完美的人呢?我真的好喜欢她,喜欢她的眼睛,喜欢她看着我笑,喜欢她的温柔,每一天,我都越来越喜欢她。” 周雨的声音开始发颤,梦里的泪从紧闭的眼角渗出来,顺着太阳穴滑进发间。 “可是后来我发现,原来她对别人也是这样,原来不只是我。我小小伤心了一下,但是我想了想,没关系,我们可以做朋友。”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可是后来,我发现我做不到,我不能接受她和别人玩,和别人笑。我想要她只对我好,最好对别人都冷冷淡淡的,很凶,把别人都吓跑,然后只对我温柔,只对我笑。” 云盐的手指攥紧了沙发边缘。 “我说她自私,其实我才是最自私的。我发现,原来我一直都在用女朋友的身份去跟她相处,所以对她有那么多要求,总是吃醋生气,让她来哄我,我是不是很过分?可能,如果当初我没有那样做,我们是不是还能做朋友,但是我知道,我做不到,我太想和她在一起了,我一刻也等不了,所以我搞砸了,我伤害了她,她一定很讨厌我,不然她怎么会对我那么冷漠?我们连朋友都做不了了。” 周雨的手从沙发边缘垂下来,云盐轻轻握住了。 “我想,我们最好都不要再见面了,这样最好。不见面就不会痛,不见面就不会流泪了,不见面,我就可以假装我从来没有爱过她,我从来就没有想过她。” 云盐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里,另一只手覆上去。 “为什么她要那么对我?她好冷漠,好绝情。为什么我爱上的人,会是这样冷淡的一个人。你说不会再让我流眼泪了,可是云盐,从爱上你的那天,我的眼泪就没有停过。” 周雨声音委屈。 “所以我不要再爱你了,我不想要再作茧自缚了,所以我走了,我替你做了这个决定,这样,我们两个人都轻松了,你不用再头疼我的幼稚和坏脾气,我也不用再担心你又和谁亲密接近,你们有我不知道的事了。” 周雨的手在云盐掌心里蜷了一下,像婴儿握住大人的手指。 “其实我也不是小气,不让她跟别人玩,只是我想让她做什么,去哪里,和谁在一起,都跟我说,让我知道,而不是每次都让我自己撞见,然后她再来跟我说。我很生气,因为她根本不在意我,她心里没我,我知道,其实她根本就不喜欢我,所以她才什么都不和我说,她根本就不在乎我。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我有什么身份,去要求她为我做到那些,我什么都不是,我喜欢你的温柔,但是我讨厌你对谁都温柔。。” 后面的声音越来越低。 云盐低下头,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喜欢一个人好痛苦,喜欢一个人好累,我再也不要喜欢任何人了.....我好难受,我的心好疼,从六年前到现在,一直都在疼,我想把心拿出来,给她看看,她怎么就看不见我的真心呢?都怪我,如果当初我成熟理智,没那么幼稚,我们是不是就不会分开了…云盐...我还没有跟你说,你是我第一个喜欢的女生,你是我的初恋。” 周雨哭出声,气息紊乱,像漂在水上的浮木,整个人都被打湿了。 云盐没有抬头,她也在哭,眼泪无声无息落下。 过了很久,周雨的呼吸重新平稳下来,然后她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梦的深处还有一层梦。 “可是……跟她见面后,我发现,我竟然还喜欢她,我竟然还爱着她,我知道我完了,我一见到她我就完了,我没救了,我这辈子都逃不了了,我是不是特别没有出息,云盐,你是不是给我下了什么蛊,让我这么喜欢你,可是为什么,你从来没有像我爱你这样爱我呢,这不公平,我才不要喜欢你,我也要对你冷冷淡淡的,我不要再喜欢你了,我不要喜欢云盐了……”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像含着一块将化未化的糖,她沉沉睡去了。 客厅恢复了寂静无声。 云盐抬起头,眼眶很红。 她伸手把周雨额前的碎发拨开,指尖顺着眉骨的弧度划下来,停在太阳穴,那里还有干掉的泪痕,是滚烫的。 “周周,对不起……”云盐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周雨的另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拽住了云盐的衣角,把她拉下来,然后整个人往她怀里拱,脸颊贴上她的颈窝,鼻尖蹭着她的锁骨,像幼猫找到热源,本能地,不讲道理地贴过来。 云盐僵了一瞬,然后手臂收拢,把周雨圈进怀里,周雨在她怀里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满意地哼了哼。 穗城的夜光落在地板上的铁盒子,里面躺着的是没有寄出的信,第一封写在六年前的夏天,最后一封写在昨天。 “今天在茶水间看见她了,她推门进来,看见我,退出去,我站在原地,把矿泉水喝完。她为什么不肯朝我走出一步?我已经走了九十九步,只剩下一步,只要她肯踏出那一步,我什么都愿意,我心甘情愿沉沦下去,哪怕这条路没有尽头,哪怕我踏上的是无期迷途。” 没有寄出的信,现在已经不需要寄出了。 没有回音的人,现在已经给她回音了。 愿望已经实现,现在,是遵守承诺的时候了。 我知你是我易碎悬丝的梦镜,可我还是想抓紧你,拥抱你,我自愿被束缚,自愿沉沦苦海,不愿苏醒。 云盐把周雨往怀里拢紧了一点,周雨在梦里哼了一声,手指紧紧攥住她后背的衣料,整个人往上涌了涌,脸颊蹭着云盐的脸颊,像小猫在跟主人撒娇。 云盐侧过脸,嘴唇贴在她脸颊,落下一个吻。 窗外穗城的夜景璀璨夺目,这座她找了六年才找到的城市,这个她找了六年才找到的人。 此刻在她怀里,安静呼吸。 这场落不下的大雨,现在,雨停了。 作者有话说: *改自邱妙津《鳄鱼手记》。原句——“从我看到你的第一眼,我明白我会爱你,像狂兽像烈焰的爱,但不准,这事不能发生,会山崩地裂,我会血肉模糊。” 下卷 听雨眠 第11章 雨 周雨睡熟之后,云盐把她抱进房间,把被子盖好。周雨的呼吸很轻,偶尔翻个身,一只手不听话伸出来,手搭在床沿边缘,手指微微蜷着,像小孩。 第12章 云盐看了很久,想起一些很久以前的事。 大学的时候,周雨不叫她云盐。 第一次叫她“小盐”,是她们认识没多久,周雨抱着一摞书在她对面坐下来,把书往桌上一摊,下巴搁在书堆上,眼睛从下往上看着她,说:“小盐,你长得真好看。” 云盐抬头看她,周雨冲她眨眨眼。 云盐面上没有波澜,淡淡笑着说:“你也很好看。” 周雨突然握住她的手,说:“你怎么手这么冷。”然后把自己的暖手宝塞给她。 云盐说不用,周雨没理她,眼睛看着她的笔记,说:“小盐,你的字真好看。” 后来就一直叫小盐。 走在路上,“小盐你等等我。”,食堂里,“小盐你今天吃什么。”图书馆,“小盐你帮我占座了没。” “小盐小盐小盐小盐......” 周雨叽叽喳喳的,很吵闹,像只小麻雀。 周雨叫得理所当然,云盐应得理所当然。 周雨从来不叫她的全名,只有生气的时候才叫。 云盐跟别人多说了两句话,周雨就不说话了。云盐问她怎么了,她扭头说:“没怎么。” 再问,她就说:“云盐,你自己不知道吗。” 叫她全名的时候,周雨的嘴唇会抿一下,眉头皱起来,眼睛瞪着她,都是不满和嗔怪。 云盐一看到那个表情就不说话了,她知道周雨在等什么,也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但她说不出来。 周雨瞪她一会儿,自己先绷不住了,说算了,然后转身走了。 过了几个小时,手机收到她的消息:“小盐,你晚饭吃了没。”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周雨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像个小孩子,明明比她大五岁,心性却纯粹天真,一尘不染。 周雨逗她笑的方式很笨,有一次买了一包跳跳糖,倒进嘴里,凑到她面前,眼睛亮晶晶的,说小盐你听,噼里啪啦的。云盐看着她,嘴角漫开一个笑。 周雨说:“你笑了!你笑了你笑了!”跳跳糖的唾沫星子喷出来,周雨捂住嘴,耳朵红了。 云盐看着她,又笑了。周雨说你又笑了,云盐说没有,周雨说我看见了,两次! 云盐把脸转过去,周雨绕到那边看她,说:“小盐你笑起来好好看。” 云盐把脸又转回来,周雨又绕过来。两个人站得很近,周雨的睫毛很长,翘翘的,嘴巴里还残留着跳跳糖,偶尔发出细小的噼啪声。 云盐说:“你嘴巴里有糖。” 周雨笑嘻嘻的:“那你也吃一颗。”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包新的撕开,往云盐手里倒了几颗。 云盐低头看手心里的跳跳糖,五颜六色的,很鲜活,像周雨。她放进嘴里,跳跳糖在舌头上炸开,痒痒的。 有一次是下雨,星城的春天,雨丝细密。 她们困在图书馆,谁都没带伞,周雨站在台阶上,把手伸出去接雨,接了一掌心,然后弹到云盐脸上。 云盐被她弹了一脸水,睫毛上挂着水珠。 周雨笑得蹲下去,说:“小盐你的表情,你的表情好好笑。” 云盐伸手把脸上的水擦掉,周雨蹲在地上仰起头,问她:“小盐,你生气了吗?” 云盐无奈说没有。 周雨得寸进尺:“那你笑一下。” 云盐没有笑,周雨站起来,把手掌里剩下的那点水全甩在她脸上,起身跑进雨里去了。帆布鞋踩在积水里啪嗒啪嗒,跑出去十几步又转过来,在雨里冲她喊:“小盐,你快来啊。” 云盐站在图书馆门廊底下,看着她,周雨的碎发全湿了,贴在额头上,眼睛弯弯的。云盐走进雨里去,不自觉笑了。 周雨在前面跑,她在后面走,周雨跑一段就回头看她,跑一段就回头。 雨越下越大,把两个人的衣服都淋湿了,周雨的白色t恤贴在身上,头发一直在滴水,她跑回来拽云盐的手腕,说你怎么走这么慢,雨下大了,快点跑呀。 云盐被她拽着跑起来,两个人的帆布鞋都湿透了,踩在水里。 周雨边跑边笑,说我们好像两只落汤鸡,云盐被她拽着跑,雨水从睫毛上滑下来,模糊了视线,她看着周雨,湿漉漉的头发,跑起来一颠一颠的。 她笑了,周雨没看见。 还有一次,在操场边上。周雨自制了泡泡水,粉红色的小瓶子,对着风一直吹,泡泡飞得到处都是,透明的,在阳光底下闪着彩色的光。周雨追着泡泡跑,跳起来戳,戳破一个就喊一声小盐。 云盐坐在草地上看书,泡泡飘到她书页上,停了一瞬,破了。周雨跑过来蹲在她面前,对着她的脸吹了一串泡泡,泡泡撞在她脸颊和鼻梁上,微凉。 云盐从书页上抬起头,也不气恼,看着周雨蹲在面前,手里举着那瓶泡泡水,歪着头看她。 “小盐,”周雨说,“你看我。”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泡泡棒慢慢吹出去,一大串泡泡从那个小圈里涌出来,大的小的,连成一串,晃晃悠悠地升上去,透过阳光,落在周雨脸上,周雨的眼睛在泡泡后面弯成了两道月牙。 云盐看着她,那句话压在喉咙里,她没说。 周雨问她:“小盐,你以后想做什么?” 云盐说不知道。 周雨憧憬未来:“我想做设计师,以后我设计的每一件衣服都给你穿,你就是我的灵感缪斯!” 云盐笑着说好。 周雨嘟嘴:“你怎么只会说好。” 云盐尾音往上翘,在逗她:“嗯,那好的。” 周雨笑出来,她把泡泡水塞进云盐手里,说:“你也吹一个。” 云盐低头看手里的泡泡水,她没吹过。 周雨说:“我教你,深吸一口气,慢慢吹。” 云盐照着做了,泡泡从那个小圈里涌出来,很少,只有几颗,晃晃悠悠地飘上去,周雨欢呼了一声,说:“小盐好棒。” 她说完就跑到一边自顾自地玩去了,不打扰云盐看书,但云盐已经看不进书了。 云盐坐在草地上,她看着周雨追泡泡的背影,周雨的马尾在阳光底下跑起来,像一面飘扬的旗帜,张扬而有活力。她又吹了一下,几颗泡泡飘起来,被她抬手一挥,戳破了。 周雨很可爱,有一次她们在食堂吃饭,周雨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盯着筷子尖上的米粒,说:“小盐,你说米会不会痛。” 云盐说不会。 周雨抬眼看她:“你怎么知道,它被煮熟了,在开水里煮了那么久。” 云盐说:“它没有神经。” 周雨转着眼睛:“万一它有呢?” 云盐无奈看着她一笑,周雨叹了口气,把米粒吃掉了,嚼了两下,说:“红豆泥私密纳塞。” 有一次周雨发给她一张照片,是云盐的侧脸,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窗户的光从侧面照进来,云盐在低着头看书。 周雨发过来一行字:小盐,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好看,我爱死你了。云盐回,谢谢,我也很爱我。周雨发了一串大哭的表情。 随后,她发来一条消息——“小盐是胆小鬼,连喜欢都不敢说。” 很快撤回了。 但云盐看见了,她假装没看见,周雨也没提过这事,假装没发过。 周雨的相册里全是云盐,吃饭的云盐,走路的云盐,看书的云盐,靠在窗边发呆的云盐。 云盐有一次看见,问她:“你怎么拍这么多。” 周雨说:“不知道,觉得好看就拍了,一不小心就拍了这么多,都好好看,我一张都舍不得删呢。” 周雨还喜欢给云盐起外号,今天是盐盐,明天是小盐巴,后天是盐焗鸡。 云盐发给她一个问号:“你能不能固定一个。” 周雨回:“那固定小盐。” 云盐说嗯。 周雨发了一大串语音:“小盐小盐小盐——” 云盐点开,回复她:“听到了。” 周雨说:“我就是想叫。”然后又发了一遍,这次声音轻轻的,“小盐。” 云盐轻轻笑了。 后来就是临近毕业,两人冷战。 毕业聚会,那晚在酒店,周雨问她:“你到底爱过我吗。”云盐没回答,周雨借着酒劲做了很多事,带着愤怒的爱欲。云盐由着她,后来周雨在她怀里睡着了,睫毛湿的,眉头皱着,云盐抱着她,一晚上没松手。 云盐醒来的时候身边是空的,床头柜上那杯水已经凉透,周雨一口没喝。 她以为周雨只是早起出去了,等到中午,等到下午,电话打不通,回到学校,周雨的东西全收走了,一件没留,手机号码变成了空号,社交账号全注销了,走得干脆果断。 云盐后来想过很多次,如果那天在ktv她删了林柚,如果那天她追出去,如果毕业那晚周雨问她爱不爱的时候她回答了,如果周雨走的那天早上她醒了。 第13章 想了六年,每一个如果都是同一个结果。 周雨从来没有连名带姓叫过她,除了生气的时候。 云盐,你自己不知道吗? 云盐,你爱过我吗? 六年前周雨叫过一次,再没有第二次了。 穗城的夜光从窗帘漏进来,落在周雨伸出来的那只手上。 云盐把周雨的手轻轻握住,周雨的手指蜷在她掌心里,她低下头,嘴唇碰了碰周雨的手指。 她声音很轻:“周周。” 云盐握着周雨的手,闭上眼睛,她知道周雨不会再叫她小盐了,她也不能再叫她周周。 那些她没接住的东西,周雨已经收回去了。 她想说爱,可六年前和六年后,那个字都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周雨说的对,她是胆小鬼。 胆小鬼不敢说爱。 作者有话说: “为将来的难测,就放弃这一刻。”前面还有一句—— “我不舍得”。 为你奋不顾身,明知不可而为之,是我最大的诚意。这份迟来六年的爱意,周雨,你听得到吗? ——小盐巴悄悄告白中 粥粥:我睡得正香呢,我听个der,你个哑巴(? ˙-˙ ) 第12章 雨 第二天早上,周雨在云盐家醒来。 床头柜上一杯温水,她盯着那杯水看了几秒,伸手摸了摸额角,贴着一块创可贴。昨晚的事断断续续往回涌:喝酒,骂人,摔了。她记得自己骂了什么,那些压了六年的话全倒出来了,一句没剩。 好尴尬,怎么办。 周雨捂脸,欲哭无泪,她还不记得自己说过梦话这回事。 云盐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粥,热气慢慢往上漫。 她语气缓缓:“起来了,喝粥。” 周雨说不用,她去浴室洗漱完,去到玄关换鞋。 云盐走过来,牵着她的手带她走到餐桌,对她说:“吃。” 周雨想拒绝,肚子咕噜咕噜叫起来,她尴尬低下头,老老实实把粥喝完了。 吃完站起来,僵硬得说了声谢谢。 心想此地不宜久留,赶紧跑路。 周雨说了再见,迅速走到门口,把门关上。 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云盐在门里站了一会儿,两个人隔着一扇门,谁都没动。 * 周雨回去之后开始发烧,因为半夜被子被她踢到床底下去了,她懒得捡,蜷着睡了一夜,窗户开了一半,她忘了关,只拉了窗帘。 第二天起来头痛欲裂,浑身发烫的,身上很酸,没有力气,她躺了十分钟,想了想全勤奖,咬咬牙,还是爬起来洗漱出门。 今天没开车,打了滴滴。 周雨在工位坐了一上午,稿纸摊着,一笔没画,同事路过,问她脸色怎么这么差,她说没睡好。 10点开会,她靠在角落里,额头抵着手背,组长说了什么,她一句没听进去,只觉得会议室的白光刺眼,她看得头昏脑涨,散会时站起来晃了一下,扶住桌沿才稳住。 索性下午不忙,周雨坐在工位上不动,好不容易撑到下班,电梯门开,云盐站在里面。 周雨想转身走楼梯,但实在没力气了,她走进去,靠在电梯壁上,低着头。 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 云盐看她这样子,过来叫了她一声,她没应。 一只手贴上她的额头,凉凉的,云盐开口,声音有点沉:“你在发烧。” 周雨偏了一下头,没躲开:“没事。” 别管我了行吗,周雨想,她后悔没戴口罩,干脆闭上眼装死。 好累,身心疲惫。 电梯到了,叮地一声响。 周雨走出去,膝盖软了一下,云盐从后面扶住她,隔着黑色皮衣的胳膊被她搂着,周雨已经没力气挣扎了。 云盐叫了车,把她塞进后座,自己绕到另一边上车。周雨靠在车窗上,车里很安静,空调嗡嗡响,云盐跟司机报了地址,周雨听见了,她说我回我那,云盐说,你那没人照顾你,周雨没说话了。 到云盐家之后,周雨被按在沙发上,云盐拿来体温计,量了一会,她看了体温计,三十八度六。 “请假。” “不行,会扣全勤。” 云盐看着她:“你的身体重要还是钱重要。” 周雨说:“钱。” 云盐皱眉:“要钱不要命?” 周雨声音带着鼻音,喉咙有点哑:“嗯。” 云盐看了她两秒,低头在手机上点了两下。 周雨的手机震了,她掏出来一看,微信转账一千块,备注:请假补贴。 云盐说:“现在可以请了。” 周雨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嘴角抽了一下:“行,我请。” 云盐起身去厨房,周雨靠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云盐围着一条灰色的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松结,她站在灶台前面,把米淘好下锅,开小火,勺子搅了搅。 周雨想起大学暑假,她们去兼职的时候。 两个人挤在城中村一间老破小,墙皮往下掉,空调是老式的窗机,轰隆隆响一晚上。 周雨那时候也不会照顾自己,发烧了也不知道,只觉得自己困,想睡觉。是云盐先察觉的,她伸手摸了一下周雨的额头,说你在发烧,周雨说没有。云盐没理她,出去买了退烧药和体温计,回来一量,三十九度。 那天云盐请了假,没去兼职,她在厨房煮粥,米是楼下小超市买的,锅是房东留下的,锅底有一层陈年油垢,云盐刷了很久,粥煮好了端到床边,周雨烧得迷迷糊糊,云盐一勺一勺喂她喝。那时候周雨想,以后也要这样照顾云盐。 后来,没有后来了。 现在云盐站在厨房里,和六年前一样。 小火咕嘟咕嘟冒着泡,米香慢慢漫过来,周雨靠在沙发上,眼眶有点热。 云盐照顾了她一天一夜,煮粥,换额头上的湿毛巾,半夜喂退烧药,周雨喝药的时候苦得皱脸,云盐把水杯递到她嘴边,她喝了两口,又躺下去。 退了烧之后,浑身没力气,周雨靠在床板上,云盐坐在旁边,端着粥,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她嘴边。 周雨张嘴吃了,米煮得很糯,有点烫,她咽下去,说:“我自己来。” 云盐没给她,又舀了一勺。 周雨没再争,两个人没提那晚的事。没提周雨骂了什么,没提云盐说“六年前是你走的”,周雨不再撑着,她没力气了撑着了,那层硬壳烧了两天,彻底融化了。 她靠在床上,云盐坐在旁边,一勺一勺喂她喝粥。 窗外穗城的天暗下来,卧室里的灯一片暖黄。 周雨想,现在还是和以前一样,云盐还是会在她发烧的时候煮粥,会把粥吹凉了送到她嘴边,会在她苦得皱眉的时候哄着她吃糖,和六年前一样,不一样的是,她不再觉得这些是理所当然的了。 她低头又咽了一口粥。 “烫。”她小声说。 云盐把勺子收回去,又吹了吹。 周雨看着她的侧脸,想起很多年前图书馆里那个被她叫“小盐”的人。那时候她叽叽喳喳的,很吵闹。现在她不吵了,云盐还是不怎么说话。 一碗粥喝了好久。 周雨想,很久没有这样,和云盐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起了。 * 第三天,周雨的烧已经退了,可这屋子里某些东西还没退。 比如云盐替她晾在阳台的衣服,比如厨房里还温着的粥,比如身后那道一直落在她背上的目光。 云盐靠着门框,手里的水杯不知握了多久。 她们之间难得有这样的沉默,不冷,却稠得发黏,像夏天傍晚将雨未雨前的空气。 “周雨。”云盐忽然开口。 周雨穿好外套,手指一顿:“怎么了?” “人活着……最重要的是什么?” 这问题来得没头没尾。 周雨把放在门把手上的手拿下来,她侧过脸,暮光正好落在她睫毛上,显出一种痊愈后略见清瘦的轮廓。 周雨想了想,回头说:“问心无愧。” 云盐把水杯搁在柜子上,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那个距离刚好,能闻见周雨发间残留着属于她的洗发水气息,又不至于近得唐突。 “如果我说,”云盐的声音低下去,“我对你问心有愧呢?” 云盐看着她,周雨站在灯光下,有种脆弱的透明感。六年了,周雨的头发长了,染了色,但是她轮廓没怎么变,褪了青涩,英气的五官更显气质,二十四岁的时候是这样,三十岁了还是这样,时间好像拿她没什么办法。 短上衣露出腰侧那个小小的纹身,还在,没有洗。她左耳打了两个耳洞,戴着长水滴合金耳环,像她多年前砸在自己脸上的眼泪,手腕内侧多了一串纹身,英文的,字母不大,看不清写的什么。 云盐一直看着她,看了很久。 第14章 有些话在心里压了太久,久到发酵成酸涩的疼,此刻终于溢出来。 所以我们可以重来吗? 所以……你可以让我回到你身边吗? 空气静得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屋里的空调发出很低的嗡嗡声,冰箱压缩机也恰好在此时启动,像某种迟来的心跳。 周雨没有回答,一如当年,她问云盐那个问题,云盐也没有回答。 风水轮流转,苍天绕过谁。 云盐看着周雨慢慢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那眼神没有躲避,也没有预想中的决绝,只是浮着一层平淡的安静。 周雨安静了好一会儿,安静到云盐以为这次又会被她用沉默和嬉笑搪塞过去。 然后她开口,声音是水光一样的柔软:“那……我们就从朋友开始吧。” 云盐怔住。 周雨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外套的拉链,重复道:“我们做朋友,慢慢开始,好吗?” 她尾音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在小心翼翼的试探,害怕拒绝。 从朋友开始。 这五个字落进云盐耳朵里,暮色仿佛也变得更浓了些。 云盐没说话,但周雨看见她的眼睛忽然亮了,好像天上的星辰一瞬间都涌进了那一双瞳孔里。 窗外的夜正慢慢覆上来,而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破土。 “好” 她说。 第13章 雨 “从朋友开始”这句话,周雨忍了两周。 第一天还好,她给云盐发消息问“朋友,吃饭了吗”,云盐回她“吃了,你呢朋友”,她盯着“朋友”那两个字乐了半天。 第四天两人隔着半米的距离走在街上,手臂偶尔碰到又各自移开,像两个头一回约会的高中生,心跳得厉害,面上还要装镇定。 第九天云盐穿了一件oversize黑皮衣,搭黑色抹胸短裙,脚上一双带扣饰的高筒黑靴,又a又拽。转身时云盐的发尾扫过她的脸颊,周雨下意识想去牵她的手,手指动了动,又硬生生塞回口袋里。 ——然后她就疯了。 不是说云盐不好,是太好了,好得让人窝火。她们之间的气氛像一锅快烧开又总被压住盖子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表面看着平静,底下全是翻涌的蒸汽。 云盐跟她说话的时候,偶尔会停顿得久一些,目光落在她脸上,嘴唇微微张开,像有什么话已经到了舌尖,又咽回去,换成一句不咸不淡的“那明天见”。 周雨看得出来,云盐也在“装”。 两个人都揣着明白装糊涂,端着朋友的架子,演得挺像那么回事。可眼神是藏不住的,哪家的朋友会用那种眼神看人?那种带着温度、带着钩子、看一眼就让人胸口发烫的眼神。 装什么啊装。 * 周雨蹲在家里的阳台上,把烟盒拿起来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答应了云盐不抽烟,但是烟瘾哪是说戒就能戒掉的。她很想抽,但是一想到这烟味沾在衣服上,沾在皮肤,沾在头发,沾在呼吸里,洗都洗不掉,下次见云盐的时候就被闻到,虽然她们现在是“朋友”,但她还是不想让云盐闻到烟味。 有病,真的有病。 周雨把烟盒往茶几上一扔,抓起车钥匙出了门。 清吧进门一桌有人点了一排b52,杯口跳动着几簇幽蓝的小火苗,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格外好看。 周雨坐下来,也点了一样的。 酒端上来的时候火还没灭,小小的烈酒杯,深褐色的咖啡甜酒垫底,上面浮着一层百利甜的白,一簇蓝色火焰幽幽地悬在杯口,安静燃烧着,像一小片会发光的雾。 周雨撑着下巴看了那簇火苗好一会儿。 清吧里人不多,背景放着很慢的爵士,萨克斯风的声音淌过来,像一条温暖的河流,灯光调得很暗,每张桌子上方只悬着一盏暖黄色的小吊灯,光晕刚好笼罩住桌面的范围,再往外便是大片的阴影。 周雨坐在那道光的边缘,半张脸被照得温暖,半张脸隐在暗处。 她看着那簇蓝色的火焰,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云盐。 云盐的裙子,她今天穿的那条好像是蓝色的,又好像是灰色的.....好多个云盐,在脑海里重叠。 火苗在她注视下轻轻跳了一下,周雨把吸管插进杯底,俯下身,吸管从底部往上喝,一层一层地穿过百利甜和伏加特。 火焰在上面自顾自地烧着,与你喝到的液体无关,这是这杯酒最妙的地方: 火是火,酒是酒。你喝你的,它烧它的。 第一口吸上来的是沉在杯底咖啡的浓,带着百利的微甜,温热的液体顺着吸管滚过舌面,周雨咽下去,伏加特从口腔一路蔓延到喉咙,再沿着食道往下坠,最后在胃里炸开。 周雨今天几乎没吃什么东西,中午那顿饭和云盐一起吃的,但她就扒拉了几口米饭,光顾着看云盐夹菜时微微翘起的小指了,下午回家也没觉得饿,满脑子都是自己说的“从朋友开始”,哪还有心思想吃饭的事。 空腹喝酒不是个好选择,但她管不了那么多。 周雨又喝了一口,酒精顺着喉咙滑下去,她把脑袋埋进胳膊里,在吧台幽暗的灯光下发出了一声沉闷后悔的哀嚎。 “我们从朋友开始吧。” 她需要个屁的朋友! 她需要的是云盐!!! 她要的是爱人,是云盐的手穿过她的头发,是那天发烧时云盐把手贴在她额头上的温度,是黄昏里云盐说“我对你问心有愧”时嗓音里的那一点颤,是今天下午云盐的裙摆扫过她手背时她心跳漏掉的那一拍。 她需要的是把这些天所有装模作样的“朋友你好”,“朋友再见”统统撕掉,把云盐拉进怀里,说别演了,我们不演了,好不好。 但是话是她自己说出去的—— “我们从朋友开始吧。” 周雨想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云盐是怎么看她的?云盐说“好”的时候,心里是怎么想的?她当时觉得自己做得对,慢慢来,给彼此空间,从朋友做起,一切都来得及。 她甚至觉得自己挺了不起的,能说出这么成熟的话。 从朋友开始,多体面啊,多大度啊。 多他妈自欺欺人。 周雨闷闷地呼出一口气。 不得劲。 浑身都不得劲。 b52杯口的蓝色火焰燃尽了,最后一点火苗在杯沿上挣扎着跳了两下,然后无声熄灭,只留下一缕极淡的青烟,和一杯已经变温的酒。 周雨低下头,剩下的几杯被她一口气吸完了。三种酒在胃里汇合,烧成一片,她的眼眶更酸了,不知道是酒精呛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喝完把杯子重重搁在吧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酒保看了她一眼,没敢说话。 “你说。”周雨忽然偏过头,目光阴恻恻地扫向旁边的座位。 桑霁正托着腮,翘着二郎腿,慢悠悠地晃着手里那杯曼哈顿。她今天穿了一件银色吊带裙,锁骨上亮晶晶的高光闪得人眼晕,整个人往吧台边一坐,就像一颗裹了糖衣的定时炸弹。 她是被周雨一个电话薅出来的,来的时候还带了张肆,但张肆中途接了个电话出去了,这会儿还没回来。 她一直没出声,安静地喝着她的酒,安静地看周雨把那杯火喝成一堆情绪。 “你俩的事我都听得耳朵起茧子了,”桑霁终于开口,“说实话,看你们这样我也挺急的。” 周雨哼了一声,把脸转回去,不说话。 “你们俩现在这个状态吧,”桑霁要了一根吸管,戳着杯子里的冰块,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就像两个人在一锅温水里泡着,谁也不敢点火,谁也不敢跳出来。你觉得她在装,她觉得你在装,然后你俩就对着装,装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你能不能别说了。” 真扎心。 周雨听着更郁闷了。 “我还没说完呢,”桑霁放下杯子,往周雨那边凑了凑,一双妩媚的狐狸眼亮得惊人,“我觉得,你需要给她点刺激。” 周雨侧过头看她。 桑霁伸出一根手指,在周雨面前晃了晃,指尖上的亮片是让人垂涎欲滴的红:“你们都需要一点刺激。” 周雨眯起眼睛,看着桑霁嘴角那道逐渐翘起的弧度,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她认识桑霁太久了,太清楚这个人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意味着什么,这老狐狸又要出馊主意了。 “你想干嘛?”周雨警惕问。 桑霁冲周雨眨了眨眼睛:“明天周末,带她来吃饭,让我们见见你的‘朋友’。” * 一家园景餐厅,圆桌,周雨和云盐挨着坐,张肆坐周雨对面,桑霁坐在云盐对面,四个人刚好围成一个四角齐全的修罗场。 局是桑霁组的,地点是桑霁挑的,连座位都是桑霁安排的。 菜还没上齐,酒已经开了两瓶,桑霁给每个人倒上,动作行云流水,像个运筹帷幄的导演。 第15章 云盐今天穿了一件极简小白裙,清冷干净,头发披下来,吃东西的时候偶尔会把碎发别到耳后。 周雨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膝盖在桌布下面轻轻碰了一下又同时移开,然后过了几秒,又碰上了。 第一杯酒大家说些场面话,第二杯桑霁说敬周周之前大病初愈,多谢云盐妹妹照顾,第三杯是张肆倒的,他话不多,喝酒痛快。 几杯下肚,气氛松下来,话也开始往没边没沿的方向跑。 转折点出现在桑霁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然后慢条斯理地说了一句:“说起来,云盐妹妹,你知不知道周周第一次跟我们喝酒的时候,喝了多少就倒了?” 张肆闷笑了一声,竖起两根手指。 “两杯?”云盐偏过头看周雨,眼神里有一点意外,又有一点好笑。 “啤的。”张肆补充。 “小趴菜,”桑霁翘着嘴角,“那会儿她整个人往桌子上一趴,跟断电了一样,怎么叫都叫不醒。我大半夜把她从酒吧里扛出来,她一米七的个子,跟扛一袋水泥似的。” 云盐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周雨伸手去捂桑霁的嘴:“你够了啊——” 桑霁灵活地躲开,眼睛往云盐那边瞟了一眼,看见云盐正笑着看周雨,目光里那种柔软的纵容几乎不加掩饰,于是桑霁决定再加一把火。 “后来更绝,”桑霁喝了一口酒,清了清嗓子,“我把周雨扛回家,结果张肆那时候我第一次见,我心想这男的谁啊大半夜的跟着我们,别不是什么坏人。张肆也看我眼生,觉得我鬼鬼祟祟的。然后——” “别说了。”周雨把脸埋进手里。 “然后我们俩就在周雨家门口打起来了,”桑霁说得眉飞色舞,“周雨躺在地上睡得跟死了一样,我跟张肆从门口打到电梯间,从电梯间打到楼下,最后保安报了警。三个人,一个醉得不省人事,两个互殴的,全给拉派出所去了。” 桑霁说着说着自己笑倒了:“在派出所我说的第一句话是……” 张肆这时候终于开口了,他捏着嗓子学桑霁的语气:“警察同志,我真的以为他是来偷周雨的。” 云盐彻底笑出声来,整个人往周雨那边歪了歪。 周雨偏过头看她,看见她笑得眼角都弯了,包间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把那个笑容照得格外清晰。 她忽然就不想捂桑霁的嘴了,但是周雨注意到,云盐笑着笑着,端酒杯的频率变高了。 云盐喝酒很安静,不像桑霁那样花哨,也不像张肆那样一仰而尽。她把杯子举到唇边,抿一口,再抿一口,酒液顺着杯壁慢慢往下走,像在一边喝,一边想事情。 她眼睛里的笑意还没完全散去,可那笑意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回收拢。 糗事是听笑了,可听完了之后呢? 云盐把杯子放下,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她在想,周雨喝醉的那天晚上,是桑霁和张肆把她扛回家的,他们知道周雨喝多了是什么样子,他们见过周雨趴桌子的模样,见过周雨不省人事被扛着走的模样,他们和周雨之间有一段她从未参与过的、漫长而亲密的时间。 那些年她不在的时候,是这些人陪着周雨。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心中滋生了一种自己惊诧,却不意外的贪念。 周雨,那些本该是属于我们的时间,我们的回忆,我们的亲昵。 可如今,没有我们,只有你,我。 只剩下你我,不再是我们。 第14章 雨 第二局转场去了酒吧,张肆提的,桑霁立刻响应。 周雨看了云盐一眼,云盐说好啊,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周雨注意到她起身的时候,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 她好像有点醉了。 酒吧是张肆朋友的店,不大,灯光暗得恰到好处,角落里有个驻唱在弹吉他,他们选了靠里的卡座,桑霁拉着张肆去点酒,沙发上就剩周雨和云盐两个人。 音乐声不大不小,刚好能盖住邻桌的交谈,又不会淹没身边人的呼吸。 云盐坐下来之后就没怎么说话,她的包放在身侧,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 周雨往她那边靠了靠,肩膀隔着衣料轻轻挨上她的肩膀。 “怎么了?”周雨低声问。 “没怎么。”云盐回答得很快。 周雨没追问,也没移开肩膀。酒吧的灯光是暧昧的琥珀色,把云盐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因为呼吸而轻轻颤动着。周雨看着那片阴影,忽然觉得胸口有一个地方被很轻很轻地揪了一下。 桑霁和张肆端着酒回来了,四杯颜色各异的鸡尾酒摆上桌,桑霁把其中一杯推到云盐面前,是那种很漂亮的橘粉色,杯沿上夹着一小片橙子。 “尝尝,这杯叫‘落日飞车’,”桑霁冲她眨了眨眼,“我特意让调酒师给你调的。” 云盐端起来抿了一口,酸甜的果味先涌上来,然后是伏特加的后劲,温温热热地从喉咙烧下去,她放下杯子,舔了一下嘴唇上沾到的液体。 周雨看着她的舌尖扫过下唇,然后飞快地把视线移开了。 桑霁开始讲周雨另外的糗事,她说周雨有一回在她家看恐怖片,明明吓得要死还要装淡定,结果桑霁半夜起来上厕所,发现周雨把所有房间的灯都打开了,理由是“怕桑霁上厕所摔着”。 张肆难得话多了几句,补充说周雨第一次去他家做客,把他养的仙人掌浇了整整一壶水,那盆仙人掌三天之后烂成了一滩泥。 云盐一边听一边笑,笑得很轻,酒杯却喝得越来越快。 到后来桑霁开始讲更离谱的事。 “有一回,”桑霁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周周帮我搅黄了一场相亲。” 云盐的眉毛动了一下。 “那男的是我妈同事的儿子,推不掉,懂吧?就是那种阿姨跟你说小伙子条件特别好你一定要见见,不见就是不给阿姨面子。”桑霁说起这个就来劲,语速都快了,“我想着去就去吧,吃顿饭又不会死。结果这大哥一坐下来就开始聊他的创业计划,什么区块链赋能实体经济,讲了二十分钟不带停的,我脸上的笑都快焊住了。” “然后呢?”云盐问。 “然后我就去了趟洗手间,”桑霁说,“给周周打了个电话。” 周雨在旁边把脸转向墙壁。 “我跟她说,姐妹,救我。她就问‘怎么救?’”桑霁模仿周雨当时的语气,压低嗓音,表情严肃,活像个即将执行任务的士兵,“我说你扮成我女朋友,来捉奸。” 云盐偏过头看了周雨一眼。 周雨正在研究卡座旁边那盆绿萝的叶片纹路,研究得非常专注。 这叶子可真叶子啊,哈哈哈。 “我让她半小时之内到,”桑霁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结果她二十分钟就到了。进门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她打扮成什么样了?”张肆难得主动问了一句。 桑霁放下酒杯,坐直了身体,双手比划起来,她的动作很大,大到周雨隔着一个云盐都想伸手捂她的嘴。 “不愧是服装设计学院优秀毕业生啊,”桑霁啧啧回味,“从头到脚,那叫一个大变活人,活脱脱的一个性感妖精。” 周雨伸出一只手臂撑在桌子上,挡住自己的半张脸和云盐的视线,她一直盯着绿萝那边,心想这叶子可真绿啊。 “首先,裙子,”桑霁说,“一条银灰色的鱼鳞闪片短裙,灯光底下反光,走一步闪一下,走三步闪成迪斯科球,周周穿上,那腿是腿,腰是腰,胸是胸,身材好得我都流口水了,我想姐妹你平时藏得挺深的啊。” 云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她的表情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但端杯子的那只手,指尖在杯沿上按得比平时紧了一点。 “然后鞋子,十公分细跟。周周平时穿什么?运动鞋,板鞋,马丁靴。我没想过这辈子还能看见她穿着恨天高,当然她走路姿势有点奇怪,全程像放慢了三倍数,估计那鞋子她自己也穿不习惯,时不时扶着墙和路过的桌椅,一路走过来,那餐厅的人全都看着她,就像在看一个刚上岸的美人鱼正在适应陆地生活。” 张肆在旁边闷笑了一声。 “她戴了假发,”桑霁比了个往头上套的动作,“大红色长卷发,到腰的那种。本来说是专门为漫展准备的,没想到先为我用上了。那顶假发质量特别好,戴上之后整个人气场直接拉到两米,像从漫画里走出来的那种御姐。” “还有妆,”桑霁越说越来劲,“她画了全妆,粉底很白,眼线往上挑,眼影是金棕色带闪,嘴巴是烈焰红唇,涂的迪奥999正红,还是我上次送她的那只,我看她,感觉是周周的第五人格觉醒了。” 云盐低下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不知道是被逗笑的还是被气的。 第16章 “反正,”桑霁拍了拍桌子,“她出场后,整个大堂都安静了,服务员都忘了领位,那个创业大哥背对着门口还在跟我讲什么去中心化,完全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 “然后周周就踩着十公分的高跟鞋走过来,一步一步,昂首挺胸。咔哒,咔哒,咔哒。”桑霁用指关节在桌面上模拟高跟鞋的声响,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踩在那个大哥的区块链上。” 周雨用手捂住了眼睛。 完蛋了,大型社死现场。 她闭眼认命。 “走到我们桌前,她停下来了。按照我们之前商量的剧本,她这时候应该——”桑霁清了清嗓子,换了一个哀怨的语气,“‘桑桑,你在这里干什么,他是谁?你跟我说清楚。’就这种,很脆弱的,被背叛的感觉。” “但她没有。” 云盐转过头看周雨,周雨的手还捂在眼睛上,但耳朵尖已经红了。 “她站在那,拎起桌上的水杯——” “——直接泼我脸上了。” “一整杯柠檬水,带冰块的,从我脸上流下来,滴在我的白衬衫上。”桑霁说起来居然还挺得意,“我当时都懵了,剧本里没有这段,周雨你怎么还给自己加戏。” “然后,”桑霁站起来,开始情景再现,她掐着嗓子,用一种极其做作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喊道,“‘老婆你说句话呀——’” 整个卡座安静了零点五秒。 云盐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中。 张肆率先破了功,把脸转向过道,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 “她喊完这句,”桑霁重新坐下来,满脸都是对那场表演的赞叹,“转头就瞪着我那个相亲对象,眼神从哭唧唧直接切换成凶神恶煞,切换速度之快,我学都学不来,然后她用那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问他——” 桑霁压低嗓音,模仿周雨当时的语气:“‘是不是你勾引我老婆?’” 云盐把杯子放下了。 “那个大哥,”桑霁比了个溜走的手势,“当场站起来,椅子都被他撞翻了,钱包都忘了拿,从餐厅侧门跑的,我再也没见过他。我妈后来问我怎么回事,我说人家看不上我。” “你就这么说的?”张肆问。 “不然呢?我总不能说被一个性感美女泼了柠檬水还喊了老婆吧?” 云盐端起那杯“落日飞车”,把剩下的小半杯一口气喝完了。 冰块撞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桑霁讲得太具体了,各种场景都描述得一清二楚。她可以想象周雨踩着十公分高跟鞋走进餐厅的样子,可以想象那条裙子穿在周雨身上是什么效果,可以想象她顶着红色长卷发、画着浓妆、像个从电影里走出来的人物一样,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向那张桌子。 云盐脑子里已经出现了周雨端起水杯时手腕的弧度,当时那杯水泼出去时冰块撞击杯壁的声响,以及周雨喊出“老婆”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是那种又假又真的哭腔。 周雨伸手去按她的杯口,手指覆上她的手背:“你喝得有点快了。” 云盐没挣开她的手,也没看她,她的目光落在桑霁脸上,桑霁正在兴头上,还没注意到危险。 张肆看看桑霁,又看看云盐,桑霁嘴角的弧度翘到了一个非常危险的、即将挨打的高度,但是她还不自知,他把桑霁面前的酒往她够不着的地方挪了挪,大概是怕她再说下去,今晚会出人命。 周雨耳尖还是红的,她偷偷瞄了一眼云盐。 云盐正转过头看她。 “周雨。”云盐忽然开口。 周雨的手指还覆在她手背上,感觉到她的指节动了动。 “你口渴吗?”云盐问。 “……什么?” “没什么。” 云盐把手从周雨手指下面抽出来,端起旁边的冰水喝了一口。 桑霁和张肆对视了一眼,张肆低头喝酒,桑霁把吸管叼进嘴里,眼睛里全是看好戏的光。 周雨收回手,掌心全是汗。 驻唱换了一首歌,是首很老的粤语歌,旋律慢悠悠的,像夜色本身一样黏稠。 云盐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刚坐下时近了一些,不知是谁先靠近的,可能是她们同时往对方那边挪了那么一厘米,手臂紧贴着手臂。 周雨的糗事讲了一轮,酒喝了两轮。 云盐的脸颊已经浮上了一层极淡的绯色,她平时不怎么喝酒的,今天不知道是氛围到了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喝得比任何时候都多。酒精让她的姿态松下来,肩膀不再绷得那么紧,靠在沙发上的角度刚好让她的头发蹭到周雨的肩。 周雨偏过头,下巴几乎要碰到她的头顶,香水的味道混着酒精的气息涌进鼻腔,清甜里带着一点烈度的味道,让人上瘾。 “周雨。”云盐又叫了她一声,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嗯。” “你的事,”云盐顿了顿,声音有一点闷,“她怎么什么都知道。”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云盐的语气是轻的,甚至带着笑。 可周雨听出来了,那个“她”指的是桑霁,语气不是质问,也不是责怪,是一种不可察觉的酸。 云盐在吃醋。 第15章 雨 周雨的呼吸停了一拍,她想说那都是过去的事,想说桑霁就是嘴欠其实什么都不是,想说我跟她之间什么都没有。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觉得不对。 为什么要解释?解释了不就等于承认她们之间有什么需要解释的关系了吗? 可她们现在明明是“朋友”,朋友之间不需要为另一个朋友吃醋。 但她又想,去他妈的朋友。 云盐把脸转过来,抬起头看她。 酒吧的灯光把云盐的眼睛映得很亮,亮得里面所有的情绪都藏不住。那种明明在意得要命,却又要装作不在意的倔强,那种喝了一点酒之后微微松动的防线,那种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只装得下她一个人的专注。 周雨被她看得心脏发紧。 张肆在对面适时地举起杯子,明知故问道:“周周,你俩当初是怎么认识的?” 周雨脑子没想那么多,嘴快说出口:“我们是同学。” 说出口之后才反应过来,怎么感觉说出来不太对。 云盐听到“同学”这两个字一愣,她看着周雨的眼神转变了一瞬。 只有一瞬,但周雨看到了很多东西。是那些云盐没说出口的那些话,是这些天的“装”和“忍”,是她喝掉那杯“落日飞车”时喉结滚动的吞咽里,没说出口的在意。 桑霁看着对面的两人,脸上笑容以一种更灿烂的方式绽放开来。 上钩了。 刺激这种东西,剂量要刚刚好。 少了不痛不痒,多了要出人命。 桑霁搅着杯中的冰块,觉得自己今晚这个分寸拿捏得,简直可以写进教科书。 她凑到张肆耳边说了句什么,张肆瞥了对面两个人一眼,表情微妙地点了点头。 张肆看得很清楚,今晚这局,桑霁是渔夫,周雨是鱼饵,而云盐—— 云盐是一条自己跳进网里的鱼。 但谁是真正的猎物,还不好说。 * “桑霁。” 云盐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整张桌子都安静下来。 她叫她的名字,语气是客气礼貌的锋利:“周雨还有没有什么别的事,是我不知道的?” 那个“我”字咬得格外清晰。 周雨的手在桌布下面动了动,指尖碰上了云盐垂在身侧的手,这一次她没有犹豫,手指穿过云盐的指缝,轻轻地、试探性地握住了。 云盐的手僵了一瞬。 然后,在桌布的遮掩下,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她的手指慢慢收拢,回握住了周雨的手。 十指相扣。 台上的驻唱换了首歌,唱的是王菲的《流年》——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手心忽然长出,纠缠的曲线。” * 散场的时候已经是凌晨。 酒吧的灯亮起来,把刚才所有的暧昧和醉意都照得无所遁形。 桑霁站在门口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她穿着黑色无袖西装裙,斜挎包的肩带滑下来一截,她也不管,就那么挂着。张肆低头看手机叫车,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是一贯的寡淡。 云盐站在路灯下面,暖黄色的光从头顶浇下来,把她整个人罩住。她今晚喝了不少,那杯“落日飞车”之后又喝了什么她自己都记不太清了,酒意从胃里往上泛,整个人变得很轻很轻,脚底下踩着的不再是水泥地面,而是一层柔软的棉花。 她微微晃了一下,只有她自己能察觉到的重心偏移,然后把自己稳住了,手在身侧攥了攥,指甲陷进掌心里。 周雨站在她左边两步远的地方。 两步,从酒吧出来之后就是这个距离,不多不少,不是刻意的,至少看起来不是。 第17章 周雨的手插在口袋里,下巴缩进外套领子里,夜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眯了一下眼睛,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路灯的光从发丝的缝隙里漏过去。 云盐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想起今晚在桌布下面,周雨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慢慢地握住了她的手,那个温度还留在她掌心没散,像一团火,烧得她心口滚烫。 周雨在和张肆说话,张肆叫的车还有三分钟到,桑霁说太慢了我要冻死了,张肆说那你下次多穿点,周雨调侃张肆你也是暖男啊,几个人又笑在一起打闹。 他们的声音在凌晨的街道上飘着,被风零零散散带过来,吹进云盐的耳朵里。 云盐在看周雨外套袖口露出来的那一截手腕,周雨的手腕很细,骨节分明,路灯照在上面的时候能看见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纹路。 她又想起那双手在桌子底下握住她,台上的驻唱换了三首歌,她们就那样握着。 周雨的拇指在她手背上动过一次,轻轻蹭了一下,云盐当时把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用那只没被握住的手,因为她怕自己如果不做点什么别的事,会当场转过身去吻她。 周雨还在笑,三个人不知聊到什么,笑倒在一起,周雨的肩膀歪过去,额头几乎抵到桑霁肩膀上,手在人家手臂上拍了一下,又是这个动作,太亲昵了。 云盐站在旁边,看着周雨对别人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个身体笑着笑着会往人家身上歪。 她听见桑霁叫周雨“周周”,叫得很顺口,和在酒桌上一样,周雨应得很自然。 她看见桑霁捏周雨的脸,很随意的动作,手指伸过去,在周雨脸颊上捏了一下,周雨没躲,只是笑着拍掉那只手,说干嘛,语气是习惯的,带着撒娇的尾音。 云盐握紧了裙摆,安静站着,把周雨撒娇的整个过程全看完了,每一个动作和语气都跟从前一模一样,只是对着的人不再是她。 张肆说“周周你记得上次”,周雨说“记得记得”,然后两个人同时笑出来。 云盐不知道上次是什么,不知道她们为什么笑,不知道那个笑里藏着什么她进不去的回忆。 周雨跟他们聊了很久,中间提到云盐一次,周雨说“云盐也”,然后转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继续说话。 云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侧脸,想起从前在星城,周雨的世界里只有她。周雨吃什么要告诉她,看到什么要拍给她,路边有一只流浪猫要发给她,今天云很好看也要发给她,那时候她的生活是周雨一条条消息拼起来的。 现在的周雨,生活是别人参与的,别人叫周周,别人捏她的脸,别人知道她的“上次”,别人分享她的秘密。她眼睁睁看着周雨和其他人说笑打闹,有些她不知道的默契。 她不喜欢周雨对别人笑,不喜欢别人亲昵地叫周周,不喜欢别人习以为常地捏她的脸,不喜欢周雨下意识地对别人撒娇,不喜欢她们有她不知道的小秘密。 云盐站在旁边,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她们,玻璃里面是周雨和别人,玻璃外面是她。 这是她缺失的六年,是她不知道的周雨。 云盐觉得自己像一个外人。 或许,她本来就是外人。 可周雨本来是只属于她的,是她的..... 是她没有珍惜。 云盐心口开始痛了,像被人攥住,闷闷的钝痛,她想起周雨说的那句“我们是同学”。 同学。 两个字像针尖扎进心里。 说得真轻巧。 这就是周雨对她们过去关系的定义吗? * 车来了。 一辆白色的网约车打着双闪停在路边,张肆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桑霁从另一边上了后座,门没关,她探出半个脑袋看着还站在路边的两个人。 “你俩不一起?”桑霁问。 周雨说:“你们先走。” 桑霁的目光在她们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嘴角翘了翘:“注意安全啊,小心点。” 车门拉上了,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红色的光痕,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街上安静下来,凌晨的街道有一种很特别的安静,城市刚刚结束了一轮狂欢,剩下的疲惫和餍足。 远处24客便利店的灯亮着,白蓝色的光映在人行道上,在空寂的深夜里格外显眼。 周雨的双手插在口袋里,她朝云盐走过来,路灯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云盐站在路灯的正下方,光和影的分界线上,裙摆在夜风里轻轻飘动。 “你怎么回去。”周雨开口,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 “你呢。”云盐没回答她的问题,反问了一句。 “我送你。”周雨说。 云盐看着她,没说话,没说好也没说不用。 周雨也没追问,就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等着。 一辆车从远处开过来,车灯扫过路面,光从她们脚底漫过去又迅速收回。 “周雨。”云盐忽然开口。 周雨应了声。 云盐看她,声音带着酒意未消的沙哑:“....你们关系真好。” 周雨愣了一下,手指在口袋里动了动。 云盐一条一条地数:“……他们知道你喝醉了是什么样子,知道关于你的,我不知道的事,知道你私下的样子。” 道路旁时不时传来车流声,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路灯打下白色的光,吸引飞蛾扑上去,不知疲倦。 “别人也叫你周周,”云盐说,“在公司,同事叫,和朋友,他们也叫,谁都叫。” “我叫你周周的时候,”云盐的声音忽然轻了,几乎被远处的车声盖过去,“你会愣一下。” “然后耳朵会红。” 周雨的耳朵现在就在红,她能感觉到那股热从耳廓蔓延开来,烧过耳垂,烧到脸颊。 凌晨的夜风吹过来,凉的,可她的耳朵是烫的。 云盐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踩在地面上,两步的距离变成了一步。 “你穿裙子的样子,”云盐的声音很低,“你化妆的样子,我都没有看见过。” 又一步。 “你和他们在一起的六年。” 一步。 她们之间的距离隔着不到半步,周雨能闻到云盐身上的味道,酒精的气息已经很淡了,夜风裹进来的是是栀子花香和她身上的暖意。 云盐的裙摆被风掀起来,蹭到了周雨的小腿。 “云盐。”周雨的声音有点哑。 “我不喜欢。” 云盐抬起手,手指碰到周雨外套的拉链,金属的,冰的,她用指腹贴着那片冰凉的金属。 “我不喜欢你对她笑,”云盐的指尖顺着拉链往上移了一寸,“不喜欢你涂她送你的口红,不喜欢她见过你妩媚的样子。” 周雨的呼吸停了。 云盐的手指停在她锁骨的位置:“不喜欢,她叫你周周。” 她的手指从周雨的锁骨移到她的下巴,指尖抵着她下颌骨的弧度,稍稍用力,让周雨抬起头看她。 路灯的光从侧面照在云盐脸上,一半是暖黄色的光,一半是深蓝色的夜。 她的眼睛在光的那一半里,里面翻涌着的东西,被酒精泡软了防线,再也藏不住。 “我嫉妒。”她说。 “我嫉妒得要命。” 作者有话说: 粥粥:我知道你急,但是你先别急 第16章 雨 原来这就是嫉妒。 她嫉妒,嫉妒得发狂。 嫉妒周雨对别人笑,嫉妒别人叫周周,嫉妒那只捏周雨脸的手,嫉妒周雨撒娇时拖长的尾音,嫉妒那六年里所有陪在周雨身边的人。 心脏像被人拿小刀一片一片剜,每一刀都疼,疼完了,刀口上又撒上一层盐,继续剜。 云盐想,从前周雨是不是也是这样看着她的。 在食堂,在图书馆,在操场,在ktv,周雨隔着人群看她,看她对别人笑,看别人碰她的手,看她任由别人靠近。那时候周雨是什么感受?是不是也像她现在这样,心脏疼得说不出来。 * 周雨的喉结动了一下,她想说我跟桑霁什么都没有,想说那六年我也不好过,想说你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但她的下巴被云盐的手指托着,云盐看她的眼睛,让她不敢动。 云盐的手指从她下巴上滑下来,落在她外套的领口,手指攥住了那一片布料,她把周雨往上拉了一寸,同时自己低下头。 额头抵上了额头。 云盐的额头是烫的,酒意从皮肤下面蒸出来,带着她体温的热度,贴着周雨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周雨能尝到她唇齿间残留的酒精味道,甜的,烈的,像那杯没喝完的落日飞车。 “周雨。”云盐闭着眼睛叫她的名字,睫毛扫过周雨的眉骨,痒得像羽毛。 “我们.....是同学吗?” “我们....是什么关系?” 第18章 周雨的心脏狂跳。 这句话,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个夜晚,在她以为是一场梦的那个夜晚,她也这样问过云盐。 云盐当时对她说“我们是什么关系,你还不清楚吗?” 记忆在脑子里炸开。 她那时听见了,但她以为那是梦。 或许说,她用了六年时间说服自己那是一场梦。 现在云盐的额头贴着她的额头,把这句话又问了一遍。 不是梦。 是真的。 那些她以为是自己臆想出来的温度和触感和声音,全都是真的。 周雨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抬到一半,停住了,她想去碰云盐的腰,想去捧她的脸,想去擦她眼角那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下来的水痕,但她手指微微蜷着,悬在半空。 “你当年……”周雨的嗓子沙哑,“你说我是你的同学。” 不是你说的,我们是同学吗? 六年前,是你说我们是同学的。 * 六年前。 那天她们一起去市区,在商场里碰见云盐的高中同学。 对方很热情,拉着云盐说了好一阵话,然后目光转到周雨身上,问云盐这是谁,云盐说: 「这是我的同学。」 周雨站在旁边,脸上挂着笑,笑到那个人走了。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很快,不是跑,是步子迈得又大又急,帆布鞋踩在人行道上啪嗒啪嗒的,云盐在后面追,叫她,周雨,等等我。 她没等,云盐又叫,周雨。她还是没等,云盐不叫了,脚步也慢下来。 周雨在前面走了很远,停下来,没回头,然后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关门。 车开出去之后她从后视镜里看见云盐站在原地,越来越小。 那天晚上云盐发了一条消息给她。 对方瞅了瞅你。 「周雨。」 周雨翻了个白眼,她打字: 「有事吗同学?」 对方沉默了一会,云盐发了一条。 「我错了,我们是朋友,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周雨冷笑一声,她回: 「我没有生气啊,我生什么气?我只是同学。」 「是吧,云盐同学。」 发完,周雨打开飞机模式,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睡觉了。 第二天她去图书馆,云盐已经在老位置坐着了,旁边空着一个位子,桌上放着一杯周雨常喝的奶茶。 周雨坐下来,把那杯奶茶喝了,没提昨天的事,云盐也没提。 中途,云盐塞过来一张纸条: 「对不起,周周,你是我的好朋友,我最好的朋友!我嘴笨,词不达意,你原谅我qaq」 周雨看完,眉眼弯弯。 两人就又和好了,继续照常黏在一起。 后来周雨就把这件事忘了,没再想起来过。 今天要不是云盐提,她也不会记得。 * “你当年……”周雨的声音很慢,“你说我是你的同学。” 云盐的睫毛颤了一下。 “在商场里,你高中同学问你是谁,你说我是你的同学。”周雨一个字一个字说,像在拆一个打了六年的结。“我回去的路上走得很快,你没有追上来,后来你说我们是朋友,然后我就把这件事忘了。” 她以为她忘了。 可眼睛里快要止不住的眼泪告诉她。 她没有忘。 身体会替你记住,你受过的所有委屈。 她想起来在商场里云盐说“这是我的同学”时的语气,那个高中同学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想起自己笑着说你好然后退后半步,回去的路上帆布鞋踩在人行道上啪嗒啪嗒的声音,想起云盐在后面叫她的名字,第一声,第二声,她没有回头。想起出租车后视镜里云盐越来越小的身影,和那天晚上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心脏抽紧的那一下,想起自己打出“有事吗同学”这五个字时指尖的力道,重得几乎要把屏幕戳碎。 她全都想起来了。 周雨站在那里,眼眶开始发酸,鼻梁深处涌上一股热意。 云盐的眼泪先落下来了,她没有擦,只是把额头从周雨的额头上移开,退后了半步。 半步。 现在她们之间的距离又回到了两步。 路灯的光落下来,把两个人照得清清楚楚。 云盐的脸上挂着泪痕,嘴唇抿得很紧,下巴微微扬着,像从前生气时一模一样的神情。 只是从前她是那个等答案的人,现在她是那个问问题的人。 “周雨。”云盐语气是硬的,但声音像摔了一地的玻璃碎片。 周雨看着她。 “六年前在商场,我说你是我的同学。”云盐的眼泪又落下来一颗,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我错了,我当时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我我说错了话。你走了之后我又回了商场,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商场关门,久到保安来问我是不是找不到出口。我找得到出口,我只是找不到你了。” 周雨的视线模糊了,眼眶盛不住的东西从眼角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那天晚上我给你发消息,我说我们是朋友,你回我‘是吧云盐同学’。”云盐的声音在颤,“我看那几个字看了一整夜,我知道你生气了,但我不知道怎么让你不生气。第二天我去买了你常喝的奶茶,给你写了纸条,你看完了,你笑了,你把奶茶喝了,我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 “我也以为,过去了。”周雨哽咽说。 “没有过去。”云盐说,“从来没有过去。后来毕业礼那天晚上——” 她停住了。 周雨知道她要说什么。 “你记得的,对不对。”云盐看着她。 周雨的嘴唇动了动,记得什么? 记得窗帘透进来的灰白的光,记得床单皱成一团,记得云盐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小片黑色的湖,记得自己困得睁不开眼的时候,有人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她记了六年。 她找了她六年,她躲了她六年。 周雨掏出口袋里的打火机,在指间转了一圈。 她喉咙滚动了一下,想抽烟。 “我以为我做梦。”她听见自己说。 “不是梦。” 云盐的声音落进周雨耳朵里,和她体内血液奔涌的声音叠在一起。 周雨退了两步,眼泪流了满脸。 这两步的距离突然变得很长,像一条银河阻隔在她们中间。 是她走了六年也没走过去的两步。 云盐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点:“周雨,在你心里,我们是朋友吗?” 周雨语气戏谑,像在嘲讽自己:“是啊,当然,我们是好朋友。” 凌晨的街道在她们周围安静地呼吸着,路灯的光像一大片被揉碎的金箔,洒在她们身上。 云盐走过那两步的距离,站在周雨面前。 六年前,追逐的那个人是周雨,逃避的那个人是云盐。 六年后,坚定不渝的人是云盐,逃避的人成了周雨。 云盐手指捏住周雨的下巴,抬起来。 一个吻落了下来。 打火机从手里掉下来。 周雨的瞳孔缩了一下,她没闭眼,闻到云盐唇齿间酒精的味道,云盐的嘴唇是软的,舌尖是烫的。 眼泪的味道混着残余的酒精,从唇缝里渗进来,涩得像这六年的时光。 吻了很久。 云盐退开一点,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扫在周雨脸颊上,带着酒气和淡淡的栀子花香。 “你会和朋友亲吻吗?” 云盐的声音贴着她耳朵,气息烧灼在耳边和颈侧,周雨浑身一麻。 云盐继续:“你会和朋友睡觉吗?周周。” 周周。 她叫她周周。 每次只有她情动时,才会叫她周周。 像是预兆,将要开启只属于她们的私密时刻。 云盐的高跟鞋鞋尖碰到周雨的匡威鞋尖,裙摆缠上了周雨的小腿。 她抬起手,手指穿过周雨的头发,停在她的后颈上,那片皮肤是烫的,脉搏在她指腹下跳得又快又乱。 “你纹了我的纹身,”云盐的另一只手在周雨腰侧游离,“六年没洗。” 她的声音很冷静:“我们是什么关系,你不清楚吗。” 记忆的匣子像被打开了钥匙,插进某个她以为早就锁死的锁孔里,咔嗒一声,碎片在脑子里散乱纷飞。 和六年前一模一样的话,和六年前一模一样的语气。 只是这一次,周雨没有睡着,没有困意,没有灰白色的晨光替她做决定。 她站在云盐面前,站在六年时光的另一头。 听得清清楚楚。 周雨身体轻轻颤抖,她咬着唇不说话,齿尖陷进下唇里,咬出一道白印子。这是她焦虑时的习惯,自己从来意识不到。 云盐的手指从她后颈移过来,拇指摁上她的下唇,指腹擦过那道印子,把她的下唇从齿尖底下救出来。 第19章 “不要咬嘴唇,说过你好多次了,怎么不听呢。” 作者有话说: 她追她逃,她们都插翅难飞^_^ 第17章 雨 “回家。”云盐声音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但语气不是商量的语气。 周雨的喉结动了一下:“你家我家。” “你家。” “我家很乱。” “我帮你收拾。” 周雨没再说话了,她叫了车,站在路边等的时候,云盐的手从她唇上滑下来,顺着手臂,最后扣进了她的指缝里。 十指相扣。 和几个小时前在酒吧桌布底下一样,只是这一次不在桌布底下,在凌晨的路灯下,在大道的街边,在所有可能会路过的人的目光里。 * 周雨的家确实很乱。 客厅沙发上搭着好几件外套,茶几上摆满零食,地上堆着几个拆了一半的快递盒,窗帘只拉了一半。 城市的光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被窗框切成格子的亮块。 她没来得及开灯。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瞬间,云盐就把她按在了门板上。 后脑勺抵在身后门板,发出闷响一声,没撞到,云盐的手垫在她脑后。 黑暗里周雨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眼睛的光在靠近,慢慢放大,然后云盐的嘴唇贴上了她的嘴角。 她吻得很轻,很慢。 周雨的手指攥住了云盐腰侧的裙料,那条她在路灯下面看了很久的裙子,现在被她的手指攥出了褶皱。 “周周。”云盐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垂,气音扫过耳廓的时候,周雨的膝盖软了一瞬。 “你的耳朵红了。”云盐说。 然后她含住了那片发烫的耳垂。 周雨闷哼了一声,手指把裙料攥得更紧了。 云盐的舌尖描过耳垂的轮廓,凉意覆上来,是她的嘴唇离开之后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的触感。 “你以前……”周雨的声音轻颤,“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以前。”云盐的呼吸落在她耳后的皮肤上,潮热。“现在……” 现在补回来,六年前就该做的事。 一点一点补回来。 几朵紫红色的花从周雨白皙的脖颈上浮出来,那里一片红痕。 周雨的手从云盐的裙料上松开,去抓她的肩膀,指节扣进肩窝里。 “小盐……”她的声音软得不像自己的。 云盐抬起头,她看着周雨,看了很久。 周雨以为她要说什么,但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低下头,吻住了自己的嘴唇。 这一次没有眼泪的咸和苦涩。 是甜的。 是那杯落日飞车残留在她舌尖上的味道,橘粉色的、酸甜的、伏特加的后劲。 周雨接住了这个吻,舌尖碰到舌尖的时候,像两片终于合拢的拼图,严丝合缝地咬在一起。 云盐的手从门板上移下来,摸到了周雨外套的拉链,金属齿一颗一颗分开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 周雨的床比客厅整齐不了多少。 被子没叠,枕头歪着,床头柜上放着半杯凉掉的水和一本书,书页翻到某一页,倒扣着。 现在那本书往旁边滑了一寸,掉在地上。 没有人去捡。 月光从窗外透进来,在被子上勾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 皮肤传来冰凉的触感,周雨忍不住一激,像被扔进水池的猫。 “你喝醉了,不然等明天……”周雨声音微哑,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没有。” 云盐的声音闷闷传来:“我很清醒,我想了整整六年,周周。” 衣服被随手扔到床尾。 “你记得吗。”云盐的声音很低,手掌贴在那颗跳得又快又乱的心脏。 周雨的呼吸停了一瞬。 云盐俯下身,说话时的震动从肋骨传进去,传进心脏里:“你睡着之后,我看了你很久,我亲了你,亲了这里——” 嘴唇落了下来。 “这里。” 锁骨。 “这里。” 肩胛骨。 很轻地碰了一下就离开。 云盐直起身,在黑暗里看着周雨的眼睛:“这样,你还不清楚吗?” 周雨的眼眶开始发酸。 “你没有回答,翻了个身,把被子卷走了。”云盐的嘴角弯了一下,笑里带着被时间磨平的苦涩,“我以为你不想回答。我以为你酒醒了就不记得了,我以为……你后悔了。” “我没有。”周雨说。 “我知道。”云盐圈住她,“我现在知道了。” 云盐的手抚过去,指尖拨过琴弦,余震从接触的那一点,一直传到心口。 周雨闷哼了一声,她的腰微微抬起来,像久旱的地面落下第一滴雨,泥土自己会往上接。 云盐的手指探进了一场春天的雨,她感受到了那种潮意。 另一只手拂过周雨的脸颊,抹掉她眼眶的湿意。 周雨的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看她。 云盐的指腹还贴着那片潮热的温度。 没有动。 周雨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个很轻的气音。 她抬起手挡脸,云盐把她的手拿下来,手指扣进她指缝里,按在枕头旁边。 周雨睫毛颤了颤,太久了,记忆生了锈,需要一点时间化开。 云盐低头看她,嘴唇擦过她皱起的眉心,低声问:“疼吗?” “疼。” 周雨翻白眼,这不废话吗? 云盐的呼吸顿了顿。 周雨空了一瞬,她微愣,像一句话说到一半忽然被打断,后面的字全悬在舌尖上。 “那不要了。”云盐说。 周雨睁开眼看她,云盐的表情很认真,不是欲擒故纵,是真的不打算继续了。 不是,你玩我呢? 她把云盐的手甩开,撑着床垫坐起来,头发散了一半,贴在胸口,被子滑到小腿,她要下床。 云盐抓住她手腕:“去哪。” 周雨一只脚已经踩到地毯上:“浴室,自己弄。” 云盐从后面把她拉过来:“疼还想要。” 周雨倒在她怀里,转过来看她。 云盐坐在床上,及腰长发被她卷成低丸子头,只有额间几缕碎发垂下,蹭着周雨的脸颊,有点痒。 她眼尾那片红还没褪,身上每一寸皮肤都泛着很淡的粉,她看着周雨,眼睛里是六年的分量,数不尽的柔。 周雨有点无语:“你又不给,我自己满足还不行吗。” 云盐另一只手来回摩挲她的唇:“你会吗?” 周雨一噎,看不起谁呢。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回嘴,云盐已经把她重新放在床上。 周雨后背陷进被褥里,云盐俯下来。 “躺着。” 周雨置气不理她,偏着头看窗帘。 她咬着自己的手背,把那些声响堵在喉咙里。云盐把她的手拿下来。 然后云盐只是看着她。 那一声到底还是从唇齿间溢了出来,软得不成调。 周雨气息乱得毫无章法,索性不再收着了,由着那些声音往她身上燎。云盐的呼吸也跟着重了,再开口时嗓音明显哑了几分。 “……你真是,玩火自焚。” 周雨睁开眼睛,视线是散的,焦距花了好几秒才重新聚拢,黑暗里她看见云盐的目光,幽深安静,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你叫我什么?”云盐问。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这种时刻该有的语气。 周雨的大脑搅成一团浆糊,她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汗珠:“云盐……” 云盐动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但方向不对,力道不对,明明可以给你更多,但是偏偏收住了。 周雨的腰不自觉地往上追了半寸,被云盐按在腰侧的手压了回去。 “不对。”云盐说。 周雨眼眶泛着红,眼尾那片皮肤被热气蒸出一层薄薄的水光。她的嘴唇是肿的,被亲肿的,下唇上还有一道浅浅的齿痕,是她自己咬的。 她看着云盐,云盐看着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几乎要烧起来的空气。 “小盐。”周雨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 以前只要她这么叫,云盐就会原谅她所有的不好,不吃香菜会被原谅,忘记带伞会被原谅,约好了迟到半小时会被原谅。 只要她拖着尾音叫一声“小盐——”,云盐就会抿着嘴唇别过脸去,耳朵尖红红的,然后很小声地说“没有下次了”。 但这次不是。 云盐停了,直接收了手。 周雨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发出一声极轻的,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呜咽。 云盐的目光一直落在周雨脸上,没有移开过。 “我是谁?”她问。 周雨懵了,她看着云盐,她的眼睛像深夜的海,表面平静,底下全是暗涌。 第20章 “你是云盐。”周雨声音是哑的。 云盐的手指重新贴上来,烫得像烙铁。 只一瞬,那股力道又收住了。 周雨的眼眶又湿了,泛起生理性眼泪。 “我是你的谁?”云盐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落进周雨烧得滚烫的意识里。 周雨终于会意了。 那个词从她被搅散的大脑中浮上来,穿过六年的空白和凌晨的眼泪,穿过酒吧桌布下面十指相扣的手和路灯下带着眼泪的吻。 她的嘴唇张开,舌尖抵住上颚,发出一个音节:“老婆……” 第18章 雨 湖水卷着鱼群,乐此不彼,永不停歇。 …… 云盐侧躺在她旁边,一只手撑着脑袋,一只手拨过她凌乱的发丝。 “你故意的,真记仇。”周雨声音闷闷的。 云盐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继续。 “嗯。” 她承认了。 她的手移到周雨的下巴,手指收拢,把周雨的脸从枕头里转过来,面对着她。 “你还敢对别人说那两个字吗,嗯?”云盐看着她。 周雨咬了下唇,云盐的拇指摁上来。 “别咬,”她的声音很低,“不听话。” “我以后只叫你。”周雨看她,眼神委屈巴巴。 云盐把周雨拉进怀里。 “再叫一次。”云盐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震动着胸腔,传进周雨的耳朵里。 “老婆。” 云盐抱得更紧了。 栀子花的味道混着汗水和酒精,混着凌晨的凉意和彼此体温的热度,混成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楚的气味。 像六年那么长,又像一个吻那么短。 * 六年前云盐翻书之前会先用指腹抚摸纸面,现在那根手指在做着和翻书一样的事。 周雨能感觉到她的每一处指节,每一道指纹。 那种感觉像杯子里的水慢慢满了,晃着晃着,水面越来越高,直到漫出来。 两颗心脏一起跳动,慢慢同步频率。 露珠沿着月光的弧度往下淌。 血肉相融,周雨从前觉得这个词只存在书上,和她隔着一层纸。 现在她忽然懂了,不是融化成同一个人,是融化掉她们之间六年的沉默和隔阂。 星城的雨,毕业礼那晚没有说出口的话,所有的任性和计较,执念和伪装,所有隔在她们中间的东西,此刻都化为乌有。 被体温一层一层化开,像糖水溶进身体里,看不见了,但水是甜的。 心理和生理,再没有任何阻隔。 周雨一只手圈住云盐的颈脖,一只手触碰她喉结那道干净的弧线,感受她吞咽时候的轻轻滚动。 她呼吸经过喉咙的时候带出一声很轻的颤音,像琴弓离开琴弦之后,弦还在空气里震动。 周雨闭上眼睛,起身吻了上去。 云盐一只手扶住她的头顶,加深了这个吻。 前面是潮水,一波一波扑上来,卷着她往下沉,现在是退潮之后的海面,风平浪静,海水慢慢从沙滩上退下去,留下一道道湿润的痕迹。 窗外下起雨了,淅淅沥沥的雨声,把她们和全世界都隔开,外面是滂沱大雨,而这里,只有她们。 云盐抬起头,看着周雨,手指抚上那片深深浅浅的红。 周雨睁开眼睛,指尖按上去,微微的疼。 “明天我怎么见人。” 声音是哑的,嗓子喊干了。 云盐把她圈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 “穿高领。” 周雨在她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呼吸扫过云盐的皮肤,痒的。 窗外透进来穗城的夜光,周雨那一小片印记在暗光里变成深紫色。 那是云盐的名字,写在她皮肤上,渗进她血液里,她知道,这辈子洗不掉了。 周雨躺了很久,才回过神来,云盐躺在她旁边,呼吸缓缓。 周雨问:“你不是喝醉了吗。” 所以你哪来的力气? 云盐声音很轻:“喝醉了,但想做的事是清醒的。” 周雨把手从被子底下伸过去,碰到云盐的手。 云盐的手还带着她的温度,周雨把那只手握住了。 “小盐。” 周雨只叫了一声名字,尾音软软。 “嗯。” 云盐应了声,嗓音还带着方才没褪尽的沙哑。 “要不要洗手?”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太亲密了,像她们已经这样过了很久,习惯了一样。 “好。” 云盐轻笑。 * 窗外,穗城的雨还在下。 雨声落在长夜里,细而绵,像一句反复吟咏的诗,在替她们说出那些还说不出口的话。 周雨枕在云盐怀里,安静睡着了。 云盐闭上眼睛,听着窗沿外的雨声和怀中人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今夜听雨眠。 作者有话说: 别锁了审核我求你了,再删裤衩子都没了 第19章 积雨·(二) 周雨走的第一年,北京六月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云盐站在出租屋窗前,窗外雨幕阴沉,白日如同黑夜,压的人心里一沉。 她想起周雨。 她手上那条周雨送的编织手链,也是这么沉。 那年流行青丝编织手链,周雨兴冲冲拉着她去商业街。 玻璃柜台里铺着黑色丝绒垫,里面琳琅满目的珠子和各色丝线。 周雨拉着她的手到导购前面,指着一个编了一半的样品说就要这个一样的。 云盐还没来得及说话,导购已经笑着拿起剪刀,从周雨耳后剪了一小缕头发,和丝线缠在一起编进手链里。 周雨把那条手链系在云盐手腕上,低着头系得很认真,手指绕来绕去,打了一个很丑的结。 “戴上我的手链,就是我的人了,”周雨看着她,眼睛很亮,“天南地北,你都逃不掉。” 云盐低头看手腕上那条手链,红色的丝线里包裹缠绕的是周雨的头发。 她说:“要是你走了呢?” 周雨拍拍胸脯:“怎么会?要是我走了,你就把我抓回来,狠狠收拾我一顿。” 云盐笑了,说好。 后来周雨真的走了,云盐没有抓她回来。 因为是自己把她推开的,是自己让她走的。 没有资格抓她回来。 * 窗外雨还在下,云盐翻开素描本。 从前往后翻,一页一页全是周雨。 周雨在图书馆趴着睡觉,侧脸压在手背上,周雨在教室后排偷偷吃包子,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被老师点名的时候差点噎住,周雨笑着的样子,周雨生气时抿紧的嘴角,周雨的手,周雨的眼睛,周雨眼尾下方那颗很小的痣。 云盐画了四年,从大一画到大四,画满了一整本。 有一次被林柚无意中翻到,那天她来宿舍找云盐,坐在床沿上,随手拿起桌上那本素描本翻开,云盐端着水杯回来的时候,林柚正看着其中一页,看了很久。 “这是你画的?”林柚问。 云盐把水杯放在桌上,嗯了一声。 林柚又翻了几页,她把素描本合上放回原处,没有再问。 晚上她们一起出门吃饭,云盐走得很慢,林柚走在前面,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等她,过马路的时候,林柚回头看了她一眼。 云盐正站在路口等红灯,目光落在对面街角一家奶茶店的招牌上,红灯变绿了,她没有动。 “云盐。” 林柚的声音把她叫回来,云盐转过脸,看见林柚站在马路中间看着她,眼神很空。 “其实你从来就没有在乎过我吧。”林柚笑着说。 云盐没有说话。 红灯又开始闪了,林柚笑了一下,转过身自己走过了马路。 云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追上去。 她确实不在乎。 毕业后各奔东西,两个人渐渐不再联系,像两条线平行线短暂汇合,然后各自延伸,再没有相交。 云盐知道自己骨子里其实是一个很淡薄的人。 能说的上的朋友也有很多,大学同学,社团认识的人,实习时的同事,零零散散分布在不同的城市,逢年过节互相发条消息,偶尔打一通电话,聊几句近况。但大都渐行渐远了,各忙各的工作,各有各的生活,北京上海深圳,散了就散了。这个世界,熙熙攘攘,皆为利往,云盐很早就明白这个道理。 真心人,有一个就足够了。 她从前有一个,只不过被她弄丢了。 有些疼痛失去的时候并不觉得,还可以行走,在很久以后的某一天走不动了,才骤然发现伤口已经溃烂,自己竟然浑然不觉。 原来是那时年少无知,不懂珍惜。 * 那天,她以为只是周雨又一次闹脾气,而自己只是需要去哄一哄就好了。 第21章 但是没有,周雨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云盐从没见过周雨那样的人。 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也不回头,把墙拆了继续往前走,认定了就勇往直前,义无反顾,把一整颗心掏出来捧在手上,不管对方接不接,她就那么捧着,捧到你接为止。 周雨太炙热了,太滚烫了,云盐觉得慌张,她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的人,这样的爱。 她不知道要怎么办,不知道该怎么接,她只能躲,她只能逃,她只能假装没看见。 她一边回避,一边又在隐隐期待,周雨能一次一次地过来,敲她紧闭的门窗。其实她悄悄开了锁的,只给周雨。 周雨喜欢云盐,全世界都知道。 云盐喜欢周雨,只有周雨不知道。 在周雨了无音讯的六年里,云盐找遍了全世界。 她在微博上搜过周雨的名字,在人人网上翻过校友录,问过每一个可能和周雨还有联系的人。 她想起周雨说过的那个“家”,那个豪华小区。有一天云盐鬼使神差,做了公交车走了过去,在门口站了一整个下午,看着进进出出的人,没有一张脸是周雨。 她不会等到周雨的,因为这里根本不是周雨的“家”。 那件事是她自己发现的。 大三那年的一个傍晚,她们一起从市区回学校。 云盐问你家住在哪,周雨说我家在那个小区—— 她指着马路对面那栋最高的楼,云盐记住了。有一次她送周雨回去,但是转身之后,她没有离开,而是跟在周雨身后,走到了那条路的尽头,她看着周雨的背影,周雨没有进到小区。 她沿着围墙又走了很远,走到那片楼群的灯光照不到的地方,走进一条很窄的巷子,走到一栋很旧很旧的居民楼前面,掏出钥匙开了门。 云盐站在巷子口,叫了她的名字。 周雨的身体僵住了。 僵了很久很久,久到巷子里的声控灯灭了,把她整个人吞进黑暗里。 “周雨。”云盐又叫了一声。 灯亮了。 周雨还站在那里,手握着门把,没有回头。 云盐走过去,帆布鞋踩在巷子的水泥地面上,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踩在周雨绷紧的神经上。 她走到周雨身后,说:“你住这里,对吗?” 周雨低下头,咬住了嘴唇。 “为什么骗我。”云盐的声音很轻。 周雨过了很久都没说话,肩膀很小的幅度地颤抖了一下。 云盐叹了一口气,伸出手抱住了她。 周雨把脸埋进云盐的肩窝里,哭得无声无息,只有滚烫的眼泪一颗一颗砸在云盐的锁骨上。 “我怕你知道就不喜欢我了。” 周雨的声音从云盐的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我是贫穷的周雨,不富裕的周雨,我不是美好的周雨,我配不上你。” 云盐松开了抱着她的手,周雨的身体僵了一瞬,以为她要走。 云盐没有走,她看着周雨哭花的脸,伸出手轻轻把她脸上的眼泪一点点擦掉。 “你在我眼里就是周雨。”云盐的声音不急不缓,和平时一样“不管贫穷还是富有,你在我眼里就是你。我喜欢的是真实的你,不是表面的任何东西。” 周雨哭得更凶了。 “我不希望你用伪装和我相处。”云盐把周雨脸上最后一颗眼泪擦干净,手指停在她耳后,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发,“我们是朋友,不是吗?朋友要坦诚相待。” 周雨扑进她怀里,把脸埋回去,声音从云盐的衣领里钻出来,又湿又闷:“对不起。” 云盐抱紧她,下巴抵着她的头顶,说:“不是你的错,不要道歉,粥粥。” 周雨的身体在她怀里顿了一下。 她叫的是粥粥,不是周周,是粥粥。是她第一次见到周雨时,在心里给她起的名字,温热,绵软,暖胃的粥,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那天晚上,她们手牵手去吃了旋转火锅。 那顿火锅吃了很久,吃到店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吃到老板开始拖地。 周雨把最后一颗鱼丸捞起来放进云盐碗里,说最后一颗给你,云盐说你不吃吗,周雨摇头,然后忽然凑过来,在她嘴角亲了一下。 很轻的一个吻,像一片花瓣轻轻落下,周雨亲完,转过头假装在锅里捞东西,嘴角带着一抹坏笑。 云盐看着她,嘴角微微一笑,自己都没察觉。 后来云盐一个人在北京吃过很多次旋转火锅。 每次都是一个人,每次都会把最后一颗鱼丸捞起来,放在碗里,看着它慢慢变凉。 她再也吃不出那天的味道了。 周雨走的第二年,云盐签了北京一家模特经纪公司。 公司不大,在朝阳区一栋商住两用楼的十二层,电梯是老式货梯。她每天坐着那部电梯上上下下,面试,试镜,赶场,有时候一天跑四个地方,回到出租屋的时候脚后跟磨破了,血和丝袜黏在一起,撕下来的时候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坐在床沿上,把丝袜从脚上一点一点卷下来,手指碰到脚后跟的伤口时顿了一下。 云盐想到周雨以前帮她贴创可贴,在模特社,她穿了一双新鞋,脚后跟磨破了皮,走路一瘸一拐的。周雨让她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蹲下来把她的鞋脱掉,皱着眉头说怎么磨成这样了,然后从书包里翻出创可贴,撕开包装,小心翼翼地贴在她脚后跟上,贴完了还要用手指按一按四个角,怕贴不牢。 贴完之后,周雨没有站起来,蹲在那里抬头看着她,问疼不疼,云盐说不疼。周雨说你骗人,我看着都疼,云盐笑笑,说真的不疼。 其实疼的,但周雨蹲在那里仰头看她的样子,让她觉得那点疼不算什么。 现在脚后跟又在疼了,云盐从包里翻出创可贴自己贴上,四个角按了按,没有人在旁边问她疼不疼。 周雨不在她身边,但周雨又无处不在。 云盐走在路上,看见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会下意识多看两眼。看见草莓味的冰激凌会不自觉去买,买了两个,站在原地愣很久。听见有人叫“周周”会猛地回头,然后看见一个陌生人笑着跑向另一个陌生人。 她把这些瞬间一个一个捡起来,装进心里那个写着“周雨”的匣子里,盖上盖子,不敢打开,也舍不得扔掉。 周雨走的第三年,云盐开始接到一些不错的拍摄。她的脸出现在几家独立杂志的内页上,没有名字,只有一张很冷淡的脸和一副很单薄的骨架。摄影师说她有一种疏离感,像隔着一层什么在看着镜头。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镜头后面找一个人,每一个快门响起的时候,她都在想,周雨会不会在某一个地方,翻到这本杂志,看见这一页,看见她。 她不知道周雨有没有看见过,她不知道周雨在哪里,在做什么,身边有谁,还会不会想起她。 但她记得周雨说过的话。 “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天南地北,你都逃不掉了。” 那条编着周雨头发的青丝手链,云盐戴了三年。后来手链接口处的扣环断了,她拿去首饰店修,师傅说这种材质修不了,建议她换一条。她没有换,她把那条手链收进一个很小的绒布袋子,放在行李箱的夹层里,搬了多少次家都没丢。 那是周雨留给她唯一的东西。 周雨的纹身,是拉着云盐陪她一起去的,那天周雨走进那家纹身店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纹身师问她要纹什么,周雨说一朵云,纹身师问纹在哪里,周雨指着自己的腰侧,说这里。 针尖落下去的时候周雨眼泪汪汪地攥着云盐的手,指甲掐进她掌心里,云盐说你怕疼就不要纹了。周雨摇头,说不,我要把你刻在身体里。纹完之后,两个人站在纹身店门口的镜子前面,周雨把衣摆提上来一点,露出那朵还泛着红的云朵。 “你看,”周雨指着镜子说,“以后不管我走到哪里,你都陪着我。” 周雨不知道的事,后来云盐也去过一次,在同样的位置纹了一个彩虹雨,一朵云,下面飘着雨滴。 是她和周雨。 那个纹身云盐留了六年,洗澡时热水淋上去会微微发红,像刚纹完那天一样。 周雨也留了六年。 周雨走的第四年,云盐的工作开始有了起色,她的脸开始出现在一些品牌的广告牌上。有一张是护肤品的,她的侧脸被放大到一整面墙那么大,挂在国贸的地铁通道里。每次她从那块广告牌下面走过都会想,周雨会不会在某一天也经过这里,抬头看见她,会不会认出她,会不会停下来。 她不知道周雨有没有看见过,但她知道,如果周雨看见了,一定会在心里说:那是我的云盐。 就像她每次在人群中看见一个扎马尾的女生,都会在心里说:那不是我的周雨。 我的周雨。 她在心里这样叫了六年—— 第22章 我的粥粥。 周雨走的第五年,云盐开始梦魇,睡着之后总会做同一个梦,醒了后就再也睡不着。 梦里总是同一个场景:在商场,她追着周雨,周雨在前面走得很快,她在后面追,叫周雨,等等我,周雨没有回头,她叫第二声,周雨还是没有回头。她停下来不叫了,周雨也停下来,然后走出门口,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关门,车开出去之后她从后视镜里看见周雨的脸,周雨在哭。 她每次梦到这里就会醒,醒来之后天花板是黑的,窗帘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像极了毕业礼那个夜晚。 云盐翻身,把手伸到枕头旁边,摸到的只有空的床单。 没有周雨。 那年在商场,高中同学拉着她说话,问她这是谁,她张了张嘴,说:“这是我的同学。”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样说,话出口的一瞬间她就后悔了,她看见周雨脸上的笑容定了一秒,然后重新笑起来,笑得比刚才还大,还对她的高中同学说你好。 那个笑容周雨维持了一整个下午,维持到她们分开,云盐后来无数次回想那个瞬间,想她为什么要说“同学”,是因为高中同学问得太突然?是因为她还没有想好怎么定义她们之间的关系?是因为她害怕?害怕什么? 她想了五年才想明白,她害怕的是“拥有”。 拥有意味着可能失去,而她太害怕失去了,所以她先一步松开了手,在别人还没有看清之前,先把那段关系藏起来,用一个安全,不会出错的词盖住。 “同学”是不会失去的,“同学”是不需要解释的,“同学”是即便分开也可以体面地点头打招呼的。 她以为用这个词就可以把周雨留在一个安全的位置上,进可攻退可守。她不知道那两个字是一把刀,刀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声音,但伤口一直在,六年都没有愈合。 周雨总是哭,像是来还泪的。 她想起红楼梦的林黛玉。 有人说,一个人老是为你哭,是上辈子受过你的恩惠,所以这一生要用眼泪还给你。 她曾经说过不会再让周雨哭了,她食言了,因为周雨的眼泪都是为她而流的。 后来她终于明白了这件事,可那个人已经走了,不再见了。 她知道,从来不是周雨欠她,是她欠周雨。 人们说这叫做有缘无分,但云盐从来不信命。 如果天命不给,我就自己争。 如果没有缘分,我就自己求。 我从来不信命,我只相信我自己。 云盐用六年时间把自己变得足够好,站得足够高,她已经可以给她想要的生活,她想要的一切,她都可以满足。 周雨走的第六年,云盐去了灵隐寺。 其实她从来不信这些,小时候妈妈带她去庙里拜拜,她站在门槛外面不肯进去,她只相信自己,相信想要的东西要靠自己争,不靠天不靠地不靠神佛。 但那天她跪在蒲团上,膝盖落下去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她跪了很久,久到旁边的香客换了一拨又一拨,她把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弯下腰,额头贴着冰凉的石板地面。 她不知道要对佛祖说什么,她这辈子没有求过任何人任何事,第一次开口求,竟不知道该怎么措辞。 最后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只有一句—— “保佑我和周雨,再续前缘。” 从灵隐寺出来的时候下起了雨,她站在寺门口看雨,雨水从飞檐上淌下来,砸在石阶上溅成细碎的水花。 她想起从前在星城也有一场这样的雨,她和周雨都没有带伞,两个人把外套脱下来举在头顶,从图书馆一路跑回宿舍。跑的时候周雨一直在笑,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就是笑,笑到后来被台阶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云盐伸手拉住她,周雨撞进她怀里,两个人湿淋淋地站在雨里,周雨抬起头看着她,雨水从碎发上滴下来,滴在脸上。她伸手帮周雨把湿头发拨开。 然后周雨踮起脚,在雨里亲了她一下。 那是周雨第一次亲她。 云盐站在灵隐寺的屋檐底下听雨,她把那串青丝手链从绒布袋子里取出来,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她清楚自己已经无法再爱上第二个人,从十九岁到二十五岁,哪怕孤独终老,也只有周雨。 粥粥,你是我唯一的爱人。 云盐凭着年少时得到过的周雨的爱,独自撑过了往后漫长苦痛孤寂的岁月,挨过了无数个难熬的时刻。 粥粥,每次我想要放弃的时候,都会想到你,想到你灿烂炽热的笑,我就可以撑下去。 如果天命真的存在,如果缘分真的可以求来,那我愿意长跪不起,祈求命运垂怜,让我找到你。 后来,神回应了她的祈愿。 粥粥,你还不知道。 我们的相遇,是我制造的命中注定,我们的重逢,亦是我机关算尽。 第20章 雨 次日中午,阳光从厨房窗户打进来,落在灶台上,落在云盐的肩上,把那几缕从夹子里逃出来的碎发照成浅棕色。 周雨靠在厨房门框上,双臂交叠在胸前,看着她。 云盐站在灶台前面,勺子搅着锅里的粥。米粒咕嘟咕嘟冒着泡,白蒙蒙的水汽从锅沿升起来,她把火调小了一点,用勺子底把浮上来的米粒压了压,又搅了一下。 她没回头,但她知道周雨在看她。 那道目光落在她后背上,温吞,像照在身后的阳光一样,让她后颈的皮肤微微发热。 云盐从碗柜里拿出两只碗,一模一样的白瓷碗,昨天逛超市一起买的。 周雨当时站在货架前面比了半天,说这只碗边多了一道蓝线好看,云盐就拿了四只。现在两只在碗柜里,两只在沥水架上,像两对站错队的企鹅。 她盛粥的时候周雨终于动了,从门框走到她身后,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往下压了半寸重量。 “好香。”周雨的气流扫过云盐的耳廓。 “嗯,可以吃了。” “我说的是你。” 云盐拿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耳尖慢慢红了。 “你到底吃不吃饭。”云盐说。 “吃。”周雨把下巴从她肩膀上移开,接过她递来的碗,低头看了一眼。“这么多。” “你太瘦了。” 周雨嘿嘿一笑,端着碗坐到餐桌旁边。 云盐坐在她对面,两只白瓷碗中间隔着半张桌子和一碟子酱菜。 周雨低头喝粥,第一口烫了舌尖,第二口吹了吹,第三口才咽下去,她看着碗里的粥,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大学的时候,周雨的网名叫粥粥。她在所有社交平台上都叫这个,qq叫粥粥,微信叫粥粥,游戏id也叫粥粥。 同学喊她周雨,熟一点的朋友喊她周周,她都应。 只有一个人从来不叫。 周雨第一次让云盐叫她粥粥,她们还没认识多久。那天她把自己的微信二维码递过去,说你加我,云盐扫了,周雨看到好友申请通过,头像是一只猫,她飞快地打了一行字发过去:我叫粥粥,你备注一下。 云盐截屏过来,图片上的名字是周。 周雨:“是粥粥。” 云盐回:“周雨。” 周雨:“你好没意思。” 后来她又试过很多次,屡败屡战,屡战屡败。 走在路上,周雨说你叫我一声粥粥呗,就一声,云盐:周雨。 吃饭的时候,她把筷子一放,说你试试嘛,粥——粥——,两个字,很简单的。云盐把菜推到她面前,说吃饭。 有一次,她故意不回云盐消息,云盐叫了她三声周雨,她才拿起手机,打字:你不叫我粥粥我不理你了。 云盐发了一条语音。 她点开,云盐的声音就两个字——周雨。 她气了一整天,第二天又巴巴地去找人家了。 她问过云盐为什么不叫,她们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落日余晖,懒洋洋的橘色落在她们身上。 云盐说你名字是叫周雨,她说可是别人都叫我粥粥啊,云盐说,别人是别人。 但周雨想的是,别人叫,她听到的是“周周”,她想听云盐叫她粥粥。 这不一样的。 因为她可以是任何人的周周,但只是云盐一个人的“粥粥”。 她偷偷的想,这是她藏起来的不易察觉的小心思,但是偏偏那个人从来就没有会意过。 云盐从来不叫她周周,因为周周是所有人都知道的符号,但是周雨是她一个人的周雨。 她一个人的。 碗里的粥还剩小半碗,周雨用勺子搅了搅,米粒在勺子的漩涡里转了一圈,她抬起头看着云盐。 “你当年为什么不叫我粥粥。” 云盐正在夹酱菜的手顿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中,然后她把酱菜放进自己碗里,没有抬头。 “我让你叫了那么多次,”周雨语气嗔怪,“你一次都不叫。” 第23章 云盐抬起头看她。 “我以为…你不喜欢。”周雨丧丧的。 “不喜欢什么?”云盐问。 “不喜欢我。” 云盐把筷子放下,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周雨面前。 周雨仰起头看她。 “喜欢的。”云盐说,“一直都喜欢。” 周雨的眼泪忽然从眼眶里溢出来,毫无征兆,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脸颊一热。 云盐弯下腰,伸手去擦她的脸,拇指从她脸上滑过去,把那道泪痕抹开。 周雨抓住云盐的手腕,手指圈住那截白皙的腕骨。 “那你现在叫。”周雨说。 云盐看着她,周雨的眼眶里还蓄着泪,眼神很倔。像当年她在操场上说“你再不叫我粥粥我就从这里跳下去”,当然她没有跳,操场看台才两米高,跳下去最多崴个脚,云盐当时看了她一眼,说,你跳吧。 但今天云盐没有说“你哭吧”。 她看着周雨的眼睛叫了一声:“粥粥。” 周雨笑了,泪珠还挂在脸上,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你再叫一遍。” “粥粥。” “再叫。” “粥粥。” “隔一会儿再叫。” “粥粥。” “粥粥。” “粥粥。” 云盐叫了三遍,一遍比一遍轻,一遍比一遍慢,像在念只有两个字的情诗。 周雨抱住她,闷闷地笑了一声,又闷闷地哭了一声。 “我觉得我是神经病。”周雨抱着她没松手,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确实。”云盐说。 周雨用脚踢了她一下。 云盐没动,只是笑着抚摸她的头发。 * 周雨还是抽烟,但是少了。 云盐第一次撞见她蹲在厕所里抽烟,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烟味,她抬头一愣,嘿嘿地笑了一下。云盐什么也没说,第二天在茶几上放了一盒梨膏糖。 曾经她是三天一包烟的人,现在一个月半包,更多的时候是叼着没点的烟,过过嘴瘾。 周雨以前的声音是少年清冽的声线,抽烟之后变得稍微沙哑一点。 云盐声音很御,不刻意压的时候也带着一点沉沉的磁感,尤其是早上刚睡醒的时候,说“早安”那两个字,周雨感觉像在听电台深夜节目的主持人。 周雨从茶几上摸了一颗梨膏糖,拆开糖纸扔进嘴里,梨膏糖带着一股子中药味,她皱了一下眉。 云盐从厨房走出来,围裙还没解,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她把水放在周雨面前,顺势坐到她旁边。 “你还记得吃糖什么意思吗。”云盐说。 周雨呛到了。 那颗梨膏糖顺着喉咙滑下去,半路卡了一下,她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云盐替她拍背,手掌轻缓顺下去,说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周雨咳完了,抬起头瞪她。 云盐的表情很平静,如果眼睛里没有那点坏坏的笑意的话,看起来就更无辜了。 吃糖,当年是她们接吻的暗号。 读大学的时候,周雨有天从超市买了一袋水果糖,草莓味的,塞给云盐一颗,说请你吃糖。云盐剥开吃了,周雨笑着说吃我的糖就是我的人了。 云盐没说话,她默默把那颗糖吞了。 后来周雨再给她糖,把糖放在她手心,看着她,云盐就踮起脚亲她。 那个暗号用了很久。 身边人都默契知道,只要周雨开始翻口袋找糖,她室友就会自动走开。 现在周雨坐在沙发上,嘴里又含了半颗梨膏糖,甜得发苦,她把糖咬碎了,咔嘣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脆。 云盐的手臂从她背后收回来,手指绕到自己颈后,解开了围裙的系带。 电视没开,钟表在墙上走着,秒针一格一格地跳。 周雨把嘴里剩下的半颗糖咽下去。 “我记得。”她说,声音比平时沙哑了一点。 云盐的手指覆上她的唇,擦过浅浅的唇纹,她俯身,顺势将人压在沙发上,亲了上去。 傍晚的最后一丝光沉下去了,夜空呈现出一片深海的蓝。 夜色迷人,而怀里的人更动人。 第21章 雨 往后每一天,周雨一有空就来云盐家,云盐下班回来做饭,周雨靠在沙发上看电视,有时候帮忙洗菜。 云盐在厨房淘米,周雨叫了一声:“小盐”。 云盐的手停了一下:“嗯。” “好久没叫了。” “小盐。” “嗯。” “小盐你在干嘛?” “我在做饭。” “小盐。” “我要吃炒米粉!” “不行,你来经期了,不能吃辣的,肚子会疼。” 周雨瘫在沙发上,像一条死鱼。 其实她也不是想吃,她就是想和云盐说话,吵吵的,又成那个整天嬉皮笑脸,围着云盐叫小盐小盐,成天说些没营养废话的幼稚周雨了。 云盐还是和以前一样,淡淡的看着她,淡淡的对她笑。 一切又回到了从前。 晚餐,桌上有一杯红糖姜茶。 “小盐,你真好。” “嗯,今天不能熬夜,早睡,十点没收手机。” 周雨哀嚎,话说得太早了,小盐才不好,小盐坏! 晚上躺在床上,,周雨在看相册,翻到一张老照片,她把手机转过去给云盐看:“你看,你以前,好呆。” 云盐看了一眼,六年的照片了,岁月模糊了痕迹,她还没有删。 其实周雨删完了,仅存的是在百度网盘上找到的~ “那时候我给你做了好多裙子,你记得吗。” “记得。” “那条白色的,领口缝了珍珠的,我说像新娘子那条。” “嗯。” “一直记得。” 周雨抱住云盐,头发在她的锁骨处蹭了蹭,从前她喜欢睡觉抱着玩偶自言自语,睡不着的时候会碎碎念,有时候说着说着自己睡着了也不知道。 但是现在不需要了,因为她有云盐了。 现在她怀里抱着的,是云盐。 周雨餍足地笑了笑,眼皮沉沉合上,很快就睡着了。 * 某天,云盐去周雨家,周雨在洗澡,她坐在沙发上弯腰拿充电线,看见桌子下面放着本设计册,硬壳封面,她拿起来翻开。 每一页的设计,都是各式各样的小裙子。 每一个落笔处都写着—— 给小盐。 云盐脑子里闪过在大学,周雨蹲在她面前,眼睛亮亮说的那句“你就是我的灵感缪斯,我的每一件设计,都是你。” 浴室的水声停了。 周雨擦着头发走出来,看见云盐手里那本设计册,停住了。 云盐抬起头。 周雨有点尴尬,打哈哈装傻。 “我画得不好。” “很好。” 周雨走过来一起看。 “在大学我做了那么多裙子给你,你都试了。” “嗯。” “那为什么从来不穿出去。” 云盐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是你做的,想留着自己看。” 周雨内心触动,她从来没想过是这样,她以为云盐不喜欢,所以才不穿。 她问:“后来,你怎么做了模特。” 云盐给她擦头发的手停了:“因为,我想让你看见我,在更高的地方,在和你有关的地方。” “做模特,拍杂志,我想,你可能会看到。” 云盐把毛巾放下,打开吹风机给她吹头发,手指慢慢拨开笼着水汽的发丝。 周雨低着头:“拍摄那天,你穿的,是我的设计。” “我设计的每一季的样衣,我都在想,这件小盐穿会好看,那件小盐穿也会好看,我画了那么多裙子,每一条都是给你做的。” 后面的声音越来越低,被吹风机掩住:“……但是六年里,你从来没有出现过。” 云盐把周雨的手握住。 “以后你做,我穿。” 周雨抬起眼看她,笑起来:“好。” * 临近冬天,周雨她们公司拿了一个进修名额,去北京。领导把她叫进办公室,话讲得很明白:机会难得,回来之后升职的路也敞亮,你考虑一下。周雨说好,我回去想想。 到家的时候,云盐在厨房,灶上炖着汤,抽油烟机嗡嗡响。 周雨换了拖鞋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云盐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里。 云盐偏头蹭了她一下:“今天回来这么早。” 周雨嗯了一声,闷闷的。 云盐把火调小,转过身靠在料理台上,看着她,问:“怎么了?” 周雨把进修的事说了,云盐的表情没怎么变,眼睛里的光快得几乎看不见。 “你想去吗。”云盐说。 “想。” 第24章 “你不想待在穗城吗。” “我想和你在一起。” 周雨说完就低下头,一不小心说得太快,把真心话说出来了。 汤锅在灶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她脚尖踢了踢橱柜的门,给自己找补:“我不想放弃这个机会……” 下半句没说出来—— 我不想离开你。 “而且,这是一个好机会,可遇不可求。” 哪里是机会可遇不可求呢? 周雨闭上眼。 借口。 可遇不可求的,是云盐。 但是可以变得更好,可以和她并肩,这比什么都重要。 她只是不想再错过,也不想再独自度过,没有她的时间。 一旦尝过爱与温情的滋味,就没法再继续忍受孤独无趣的人生了。 云盐看着她低头的发旋,看了一会,然后伸手,把周雨卫衣的帽子拉起来,盖住她半张脸。 周雨从帽子底下抬起眼睛看她。 云盐低下头,手指抚摸她的脸颊,笑着说:“我们一起去。” * 出发前,她们去了一趟星城。 没有必须办的事,也没有必须见的人,就是想在走之前,把从前一起走过的路再走一遍。 十一月底的星城,寒冷刺骨。南方的冷和北方不一样,是那种钻进骨头里,带着潮气的冷。 她们从大学城地铁站出来,沿着麓山南路往里走。 法桐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焦黄的挂在枝头,在风里转着圈。 周雨穿了件羽绒服,围巾裹到下巴,整个人像一颗会走路的粽子。 云盐走在她旁边,黑色大衣,围巾是灰色的,两个人呼出的白气一左一右地散进空气里。 周雨耳朵冻红了,她捂着耳朵:“我要喝桂花弄!加双倍奶油雪顶!” 云盐点了点她红红的鼻尖:“这么冷的天,不能喝冰的。” 周雨嘟嘴:“茶颜有热的……” 云盐无奈:“桂花弄只有冰的好喝。” 周雨用手摇她的衣摆,开始无理取闹:“我不管我就要喝,我不管我就要喝……” 云盐低头看她一眼,周雨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云盐,笑得很开心。 周雨冲她眨眼,可能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嘴唇微微嘟着,下意识的动作,鼻尖和脸颊红红的,整个人缩在羽绒服里。其实她不用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擅长撒娇的人,偏偏她自己从来不觉得。 云盐服软了:“好,我们去买,但只喝一次,下次不许了。” 周雨开心地踮起脚,在她唇角偷亲了一口,眼睛里的亮光是得逞的坏笑。 她们牵着手过马路,走到路口那家茶颜。 排队的人不多,云盐点了桂花弄,加奶油雪顶,还是和以前一样,半糖,少冰。 等茶的间隙,两个人坐在店里,聊起了以前。 对面是她们以前常逛的那排小店,有一家周边店倒闭了换了甜品店,街角那家麻辣烫还在,招牌很小,灰扑扑地挂在那里。 周雨托着腮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戳了戳云盐的手背:“你还记不记得,以前你打印课件都是我去帮你拿的。” “嗯呢。”云盐应声。 周雨歪过头看她:“因为我怕你碰到打印店那只猫,你对猫毛过敏。” 云盐低头看着自己搁在桌面的手指,微微一笑:“那只猫其实挺可爱的。” “可爱你也要远离它。”周雨的语气斩钉截铁,像个下达医嘱的医生。 云盐抬起眼看她。周雨表情严肃,羽绒服的帽子歪到了一边。她伸手把帽沿整理好,指尖擦过周雨的下颌线。 “知道了,”她声音轻柔,“谢谢粥粥。” 周雨本来还想说什么,脑子里列举了好几条你不能靠近猫的条例,听到这一句忽然不说了。她把下巴缩进围巾里,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眼睛。 “哼~” 一个单音节从围巾后面闷闷传来,尾音还往上飘,云盐笑了。 桂花弄好了。 周雨向店员道谢,一只手拿着勺子舀了一口。她想这个都改进了,以前哪里有勺子,都是拿着一个细细的吸管叼着奶油吃。 她捧着杯子笑眼弯弯,表情满足,语气略带夸张:“太好喝了!就是这个味道!” 云盐看着她,嘴角自然扬起弧度。 周雨把吸管递到她嘴边:“你喝一口。” 云盐低头轻含了一口,桂花清淡,奶油香甜,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以前她们也这样,一杯桂花弄两个人喝。 因为云盐不喜欢喝奶茶,嫌甜腻,但周雨喜欢。每次周雨给她喝第一口,说尝尝,是不是比上次甜?那时候她觉得桂花引太甜了,现在她觉得刚刚好。 继续沿着麓山南路走,法桐的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经过一家旋转火锅店,周雨放慢了脚步,店面的招牌换了,但橱窗里的传送带还在转,一盘盘食材慢悠悠地从左漂到右。 “还记得那家火锅吗?”周雨指着橱窗,“刚认识那会,社团聚餐,我不小心把你的蘸料打翻,你白衬衫袖口全是油渍,洗不掉。” “记得。”云盐轻笑。 “那时你看我的眼神冷冷淡淡的,好凶哦!” 周雨把手插进羽绒服口袋里,侧过身倒着走,面对着云盐,一边走一边说。 “嗯,对不起。” 云盐看着她倒走的步子,伸手拽住她口袋的边缘,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一把,避开她身后那根电线杆。 周雨被她拉得往前踉跄了半步,站稳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脚尖,又抬头看云盐。 “你以前嘴硬得要命。” 云盐从她的口袋把她手拿出来,牵着:“那现在呢?” 周雨想了想,她把脸缩进围巾里,只露出弯弯的眼睛。 “现在你是全世界最好的云盐,小盐,我要喜欢你一辈子!” 银铃般的笑声被风吹到空中,飘在上空,飘了很远。 * 走进校园,走到图书馆门口,周雨忽然停下来,指着门口的台阶—— “诶,有一次你在这儿等了我四十多分钟。” 云盐修正她:“三十五分钟。” 周雨露出惊讶表情:“你记这么清楚。” 云盐嗯了声:“用手机记了时间。” 周雨愣了一下,然后用肩膀撞了她一下:“承认吧,你暗恋我。” 云盐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周雨追上去,在后面喊:“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云盐转身停下来,周雨没来得及躲,撞上去哎呦一声。 云盐把她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嘴巴:“少说话,冷。” 图书馆里面桌椅换新了,周雨坐到那时常做的位置上,云盐站在她旁边。 “你翻页之前总是喜欢一只手拿起一页纸,在上面来回摩挲。” “你知道了。” “当然,我看了很多次。”周雨语气有点骄傲。 云盐沉默了一会儿。 很久后,她开口:“毕业那晚,你问我那个问题,我现在回答,还算数吗?” 周雨看着她,眼睛很亮,她笑了笑,说算。 “粥粥。” “我爱你。” 从前,她的爱绵延苦涩,是一场落不下的雨。 如今,阴天放晴,乌云终于过去,她走出了心里那场经年的雨,拥抱爱人。 拥抱未来。 从此雨季不再来。 雨不会再落下了。 ——end—— 作者有话说: 完结了!!!!!!! 我与审核的爱恨情仇也到此为止,再见了,再爱就不礼貌了qaq 终于可以不用改了,累麻了,之前想着我势必要让你们看到锁的内容,从三千字,修到两千,修到一千,最后我也没招了,就这样吧 本来呢是要先写难撩的,随橙想呢,一时断更一时爽,一直断更一直爽,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我都忘了前面写的啥了,我还得先把前面的内容再看一遍:-d 果然想写的永远都是下一本,哈哈哈哈(〃'▽'〃) 到现在有30多个收藏了,呜呜呜真不泳意,我争取写得更好,做大做强再创辉煌,让你们都能看见我!!咱们下一本见啦,啾咪~ 番外 第22章 云盐的信 分开后的第一年,云盐在北京租了一间半地下室。 房间小得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窗户透进来的光永远是灰蒙蒙的,她每天早上七点出门,倒三趟地铁去实习,晚上十点回来,鞋底磨得薄了一层。 北京地下室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潮得墙壁渗水,被子摸上去永远带着一种拧不干的湿意。 她在那张桌子上吃泡面,改简历,对着电脑屏幕上的设计稿一遍一遍地调,调到凌晨三点,颈椎疼得抬不起头,就趴一会儿,趴完了继续。 第25章 她很少哭。 唯一一次是来北京的第三个月,发烧到三十九度,一个人躺在半地下室的床上,头顶那扇小窗户透进来的灰色的光。 她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大学时有一回她发烧,周雨翘了课来照顾她。 周雨不会做饭,用电煮锅给她煮了一锅白粥,米放太多,水放太少,煮出来稠得像浆糊,上面还浮着一层没搅开的米疙瘩。 周雨端过来的时候自己先尝了一口,脸皱成一团,说好难吃,你别吃了我重新煮。 云盐接过来吃完了,一口一口,把那一碗浆糊一样的粥吃得干干净净。周雨坐在床边看着她吃,眼眶红红的,说云盐你怎么这么好。 她说不是我好,是我太饿了。 周雨就笑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笑得很开心,那个笑容她一直记了很久。 在盛夏,北京三十九度的深夜,只有一个旧风扇呜呜地转。 云盐终于把脸埋进那个永远带着潮气的枕头里,闷闷地哭了一场。 后来她不哭了。 她把周雨的名字写在便利贴上,贴在床头,每天抬头就能看见。那两个字像一枚钉子,把她钉在这个城市里,钉在她选的那条路上。 在北京漂泊的日子很苦。 从一个没有背景人脉的实习生做起,替人跑腿,替人加班,替人做别人不愿做的琐碎活。她被客户骂过,被上司刁难过,被同事抢过功劳。但她没有争辩,只是在所有人都走了之后,重新坐下来,把被抢走的东西再做一遍,做得更好。 第三年,她搬出了地下室,租了一间朝南的单间。搬家那天,她把墙上的便利贴揭下来,上面“周雨”两个字已经被地下室的水汽洇得有些模糊了。 夏天,她从一个客户的公司出来,路过一家花店,门口摆着一排花,芍药和栀子层层叠叠的花瓣在傍晚的热风里轻轻晃着。 她停下来看了很久,久到花店老板出来问她要不要买一株,她摇了摇头,走了。 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的不是芍药,是周雨,和她的19岁。 大学有一回,她们去逛夜市。 周雨在一个卖花束的小铺子前蹲了很久,拿起一朵栀子花放在鼻子底下闻,说小盐,它好像你,你身上就是这个味道,好香。 云盐笑了笑,周雨这个人,一会儿说她是芍药,一会儿说她是茉莉,一会儿又说她是栀子花,她搞不懂周雨。 但是她记住了,周雨笑着说你就是栀子花的样子,她从此以后只买栀子花味的东西。 她想让周雨记住她的味道。 不能忘掉。 栀子花味的沐浴露,洗发水,护手霜,云盐整个人像一棵会走路的栀子花,走到哪里香到哪里。 周雨有次从背后抱住她,把脸埋进她头发里,闷闷地说你好香。云盐在她怀里转过来,仰起头看她,周雨说不要动让我抱会,我怕我以后就闻不到了。 云盐说怎么会闻不到? 周雨说,万一我们以后分开了呢。 云盐把她抱住,过了一会儿她才说,不会的。 那个“不会的”后来成了她抽屉里的一摞信。 * 从分开后的第一年开始,每年周雨生日那天,云盐会写一封信。 第一年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 第二年她换了信纸,买的一叠素色的信笺。 第三年的信里,夹了一小片压干的栀子花瓣。她花瓣夹在信纸里,慢慢变干,变成脆弱半透明的黄白色。 第四年的信写了很久,写到凌晨,写废了三张纸。 粥粥,我成名了。如果你在的话,你一定会很高兴,你一定会说小盐你好厉害,然后拉着我去庆祝。你会带我去吃什么?旋转火锅吧,你喜欢吃的。你那时候总是省钱,我知道你把生活费省下来给我买颜料,自己吃食堂最便宜的菜。我装作不知道,因为我知道你不想让我知道。 粥粥,我现在挣钱了,很多很多钱。我买了大房子和车子,我们不用再像以前实习时候挤在小出租屋里生活了,我挣得比以前多很多,我可以给你做很多你喜欢吃的好东西,我可以给你买你想要的一切东西,我可以包容你所有的小脾气,我都不介意,可你在哪里。 第五年的信很短。 粥粥,我找了你五年,我问过所有我们共同认识的人,没有人知道你在哪里。我去过无数个你曾经跟我说过的你想去的地方,你微博里转发的想要去的城市。可是都没有你,你在哪里?我要去哪里找到你。 你是不是在躲我?我知道,是我错了,我把你弄丢了。可是粥粥,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找到你的机会,一次就好。你不是说,你要是走了,就让我把你抓回来吗?你还记得吗?我答应过你,我不会食言的,我会找到你。 第六年的信,她写了很长很长。 粥粥,你爱一个人的时候,全世界都知道。 你爱我的时候,食堂阿姨知道。每次都叮嘱不要太多油,多一些肉,多一些汤,笑着说谢谢阿姨,麻烦你了。你知道我挑食,每次提前给我打饭,把我不喜欢的葱姜蒜辣椒一点点地挑出来,你平时很粗心,但是做这件事的时候很认真。 你爱我的时候,图书馆的管理员知道。你总是写我的名字登记,被抓住了就耍赖说我就是云盐啊,反正我是云盐的,云盐就是我,没什么区别嘛。 你爱我的时候,你室友知道。你半夜躲在被子里跟我打电话,压着声音说想我,第二天被全寝室笑话,出去买的水果全塞给我,要我多吃维生素。 你爱我的时候,连路边卖烤红薯的大爷都知道,你说烫然后给我分开一半,把最甜的那一块掰下来递到我嘴边。 你喜欢我,全世界都知道。 可我喜欢你,只有你不知道。 以前我以为,不说你也懂。我嘴笨,词不达意,我以为你都知道,后来我才明白,你不是不知道,你是不确定,你需要听我说出来,而我从来没有说过。 我以为把你画进素描本里就是说了,以为把你爱吃的菜夹到你碗里就是说了,以为在你睡着的时候替你盖好被子就是说了。 我以为你都能懂,你没有懂。或者你懂了,但你不敢信,因为我也从来没有让你确信过。 那个时候我太年轻,19岁心比天高的年纪,总觉得失去什么都不足惜,也觉得得到什么都是理所应当。 得到的时候,只觉得平常,没什么稀奇,失去之后才惊觉,原来是那么珍贵,来之不易。 那是你一腔热血的真心,却被我弃如敝履。 是我辜负你。 我初来北京那年,六月下了一场很久的雨,自此,这场雨在我心里,从未停止。 这场雨带走了你,从星城开始,一路到北京,跟着我,从来没有离开过。 我不会再去爱任何人,我只爱你。 没有人像你,我也只要你。 如果我们不能再相见,我也做好了孤独终老的准备。 每一次赶通告到凌晨下班,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每一次被现实生活打得鼻青脸肿,想要放弃的时候。 我都会想起你。 想起你灿烂的笑,想起你说小盐你最好了,想起你抱着我,你的头发划过我脸颊上的触感,和你身上淡淡的草莓香气。 想到这些,我就可以继续走下去。 我已经能给你更好的生活,可我的身边却没有了你。 你在哪里?天大地大,我要去哪里找到你? 可我不会放弃,你知道的,我下定决心要做的事,就会一直坚持下去。 你也在等我找到你,对吗? 我会找到你的,粥粥。 我答应过不会再让你哭泣,但你每次都是因为我而流泪。 如果我说,我要我们在一起,这是不是一种奢望? 上天,如果我已经过得痛苦,你可不可以手下留情,让我的爱人幸福,不要再让她受苦受累,她漂亮的眼睛,不应该用来流眼泪。 我只愿她这一生平安顺遂,好好入睡。 这六年里,你过得好吗?我很想你。 我回头看,想的不是在黑夜里流泪独自咽下的苦楚,不是在冷战时执拗地不低头。 我想的是你恣意张扬的笑,你眼中的光芒,你挺直的脊背和高扬的下巴,你的可爱和搞怪。 你牵着我的手走在长街一路不放,而我任由你牵着,没有松开。 我想,这就是我想要的。 我想要你,我想要爱,我想要,好好的过这风霜踉跄的一生。 我终于肯承认,那个在我心底热烈的,灼热的,烧的我浑身血管沸腾的,是爱。 对不起,谢谢你,还有你一直想听的,但是我从来没有说过口的—— 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云盐视角写了两个版本,难以取舍,整理文档的时候舍不得删,所以干脆就放在番外了。 第26章 第23章 大学回忆 实操课。 周雨选了女装,别的同学做基础款衬衫,她做裙子。 一条白色的连衣裙,收腰,下摆是a字的,领口缝了一圈很小的珍珠。那些珍珠是她从学校后街的辅料店一颗一颗挑的,挑的时候老板娘说是拿来做头饰的吗,她说不是,缝领口的,老板娘说那得缝好久,她说有的是时间。 她做了两个月。 裁布的时候裁坏了一截,拆了重裁,上拉链的时候缝歪了一次,拆了重缝。锁边锁到凌晨两点,针脚密得几乎看不见线。 室友说周雨你是不是魔怔了,她说别吵,我数针数呢。 云盐来看她的时候,她正趴在缝纫机前面拆一段缝错的领口弧线,头发用一支笔随便簪着,地上全是碎布头和线团。 云盐站在门口看了看,说你在做什么。 周雨头也不抬,说裙子。 云盐说给谁做的,周雨说给你。 云盐没说话。 周雨这才抬起头,手里还捏着拆线器,补了一句:“因为你穿白色好看。” 云盐一愣:“我没穿过裙子。” 周雨把裙子做完那天,捧到云盐寝室,关上门,把裙子举在胸前。 “你试一下嘛。”她歪着头,声音放得很软,尾音都往上翘。 云盐摇头:“不要。” “就试一下嘛,”周雨往前迈了半步,把裙子贴在云盐身上,“不穿出去,就在寝室里,穿给我看,好不好嘛。” 云盐看着那条裙子。领口的珍珠是周雨一颗一颗缝上去的,有两颗的位置和其他不在一条弧线上,她缝歪了,拆下来,重新缝过。布料上留着很细的针眼,是和珍珠一样的乳白色。 她看了看,说:“好。” 周雨把寝室门锁了,窗帘拉上,下午三点的光被窗帘过滤成一层薄薄的橘色。 云盐换上那条裙子,拉链在背后,她反手拉的时候,手指够不上去。 “我帮你。”周雨走到她身后,手指碰到她后背的时候,云盐的肩胛骨缩了一下。 周雨的指尖停在拉链上:“凉吗?” “不是。”云盐声音很闷。 拉链拉上,周雨退后两步,看着她。 云盐站在那里,白色连衣裙,裙摆刚好到膝盖下面一点,收腰的弧度把她整个人拉得高挑纤细。领口的珍珠一颗一颗发出温润的光彩,长发披在肩上,她手不知道往哪里放,垂在裙摆两侧。 云盐没看周雨,看着地面。 周雨没有说话,呼吸都慢了半拍。 云盐的手指攥住裙摆又松开,声音不太稳:“是不是很奇怪。” “不奇怪,很漂亮。”周雨咽了咽喉咙,“是我想象中的样子。” 她走到云盐面前,伸手把云盐别在耳后的头发放下来,看了看,又别回去。 她的手指擦过云盐耳后那一小片皮肤,那片皮肤泛起了一层很淡的红。 “小盐,”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低到像只说给一个人听,“你这样好像新娘子。” 云盐的脸红了,从耳根开始,一整片忽然烧起来的红。 周雨从来没见过云盐脸红,云盐是那种永远从容的人,考试不慌,答辩不慌,被老师点名批评的时候也只是抿一抿嘴角。 现在她站在下午三点的寝室里,穿着一条白裙子,脸红到耳根。 “小盐你脸红了。”周雨声音里有一种压不住的笑意。 “没有。”云盐别过脸。 周雨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声轻快,像撒了一地的跳跳糖。 后来周雨又做了很多裙子。 牛仔的背带裙,胸前有个大口袋,可以装手机;绿色雏菊碎花裙,周雨好不容易抢到的料子,远看像一幅油画;粉红色的蓬蓬裙,三层网纱,外面一层有很细的闪粉。 “这是公主裙。” 周雨把蓬蓬裙展开在自己身上,还转了一圈。 云盐看着那层粉红色的网纱,淡淡一笑:“我不是公主。” “你就是我的公主呀。” 周雨把裙子往她怀里一塞,低下头看她:“你是我的小公主,苏菲亚。” 她眼睛很亮,像三月里穿透云层的暖阳,云盐在那个眼神里恍了一下。 云盐每一条都试了。 周雨坐在床沿上,她站在穿衣镜前面。 那条牛仔背带裙配了件白t恤,周雨说转一圈,她就转一圈。 碎花裙走路裹着小腿,周雨托着下巴说小盐你好像从花园里走出来的。 她眨着眼说:“你知道你还缺什么吗?” 云盐笑着看她:“什么?” “你还缺一把伞。” 云层下雨了,要打伞。 正如你,需要我。 粉红纱裙的闪粉在她转圈的时候飘起来几颗,落在周雨的床单上。 周雨盘腿坐在床上,托着下巴看她,眼睛一眨不眨,像在看一幅画,看了一会儿,说:“小盐好漂亮。” 云盐站在穿衣镜前面,她看的不是裙子,看的是周雨。 周雨坐在她身后的倒影,盘着腿,下巴搁在手背上,眉眼弯弯,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 到冷战的时候,她们已经很久没说话了,见面的时候视线会错开,走到同一条走廊上会有人先拐弯。 冷战的消息记录停在三个月前,最后一条是云盐发的“好的”,两人的对话没有标点,没有表情包。 沉默像压在水面上的石头,底下蠢蠢欲动的全是看不见的暗涌。 那天周雨在教学楼的走廊上拦住她,云盐刚从画室出来,手上还沾着炭笔的灰。 周雨站在走廊中间,下巴微微抬着:“我给你的那些东西,你扔了吗。” 云盐看着她,声音平静:“没有。” 周雨看她:“反正也没区别,从来没见你穿出来过。” 云盐抿着唇,不说话,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指甲陷进掌心里。 周雨转身走了。 云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一直看到眼睛很酸。 那是她们最后一次好好说话。 * 云盐去北京的时候只带了一个行李箱,过安检的时候箱子超重了,她在机场打开箱子,把别的东西拿出来,留下了周雨给她的裙子。 后来她做了模特,拍少女杂志,穿别人设计的裙子,在镜头前面笑。 摄影师说你的笑容很好,很有元气,再笑一个。她就把嘴角往上翘,眉毛弯下去,她知道怎么笑好看,她知道大家想看什么样的笑容。 她没告诉任何人,她笑的时候想的是周雨。想着这样笑是周雨喜欢的样子,想着周雨以前说,小盐你笑起来真好看。 云盐在镜头前面笑了无数次,上了无数封面和头条杂志。 你的缪斯女神,穿着别人设计的裙子,在镜头前面转了无数圈。 周雨,你看见了吗? 作者有话说: 好甜,怎么感觉be的话也别有一番滋味……. 第24章 北京生活 去到北京,云盐说住的是公司配的公寓,下了班来接她,开的一辆白色gtr。 周雨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滑到她面前,车窗降下来,云盐的墨镜推到头顶,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偏头看她。 周雨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真皮座椅,中控台上放着一瓶栀子花味的车载香薰。 她系安全带的时候说了一句:“这车是你的?” 云盐嗯了一声。 周雨看了看镶钻仪表盘,转头看她:“你到底有多少钱?” 云盐笑了笑,没答,把墨镜拉下来,挂挡。 到了地方,周雨才发现,公寓不是什么“公司配的宿舍”。 天杀的,谁家公司配公寓是三环壹号院。 不要命了。 落地窗,开放式厨房,岛台上放了一盆鲜切的栀子花,冰箱里塞满了吃的。 周雨在客厅中央转了一圈,感觉进入了花花世界,她头晕,然后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整个人往后一靠,四肢摊开。 彻底成了一条咸鱼。 “富婆,我不想努力了,”周雨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语气斩钉截铁,“你包养我吧。” 云盐站在岛台旁边倒水,闻言偏头看了她一眼。 周雨从沙发上扭过头来和她对视,嘴角翘着,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云盐端着水杯走过来,靠在她对面的墙边,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然后说:“叫姐姐。” 周雨一秒都没犹豫,她把靠垫往旁边一扔,坐直了,清了清嗓子,用字正腔圆的播音腔喊了一声:“姐姐。” 叫姐姐有啥?周雨行走江湖这么多年,靠的就是一手能屈能伸,审时度势的好本领,该认怂时就认怂,该喊人时绝不嘴软。 大学的时候她就很懂这个道理,云盐说周雨你把我的速写本放哪了,她说姐姐我马上去给你找,云盐说别叫我姐姐,她说好的姐姐,你先别急。 第27章 云盐就不说话了,没生气,单纯拿她没办法。 这套业务她熟得很。 叫一声姐姐算什么? 叫两声都行!! 云盐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显然也没料到她这么痛快。隔了几秒她才把水杯搁到茶几上,嘴角压了压,没压住。 晚上。 周雨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裹着白色浴巾。云盐靠在床头看手机,床头灯开了一档,暖光照着她的侧脸。 周雨走过去,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把她圈在自己和床头板之间。 水珠从发尾滴下来,落在云盐的锁骨上,云盐抬眼看她。 周雨的嘴角慢慢地翘起来:“快叫姐姐。” 她声音比平时低了,尾音带着一点得意。 云盐看着她,笑着喊了一声:“姐姐。” 周雨愣了。 她本来以为自己要磨很久,毕竟这个人嘴硬。当年让她叫自己一声粥粥,都费了三年,冷战里沉默到最后也不松口,现在让她叫姐姐,还不得磨到天亮? 周雨连后招都想好了,正准备再往下压一寸。但是云盐突然的乖顺让她有点摸不着头脑。 奇怪了,怎么不按照套路出牌了? 周雨愣得太明显,撑在床单上的手都忘了收,云盐在她身下安安静静地躺着,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她眼睛里,她的表情很平静。 周雨还没回过神来,云盐的手已经贴上来了,手掌贴着周雨的腰侧,顺着腰线往上,指尖一路滑过去,最后扣在她的后腰上,把她往自己身上带。 周雨的脸开始发烫,她本来是来讨伐的,现在有点分不清谁在讨伐谁。 她决定找回场子,于是直起身,压着声音说:“你求我。” 云盐开口:“求你。” 周雨又懵了。 什么情况,这么简单?? 她以为云盐不会说的,至少不会这么快,她以为要打几个回合,以为自己还有机会再逗她一下。 结果云盐就这么说了,周雨一时之间不知道要怎么进行下去了。 周雨低下头,把脸埋在云盐的颈窝里,闷闷地说:“你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云盐的手还搭在她后腰上,指腹摁着她脊椎的凹陷,一节一节往上数。 她偏过头,嘴唇贴着周雨还在滴水的发尾,声音很柔:“对你,不需要套路。” 周雨不知道灯是谁关掉的,大概是她的手从床头板上滑下来,不小心碰到了开关。 屋里沉进一片深蓝色的暗,落地窗外北京的万家灯火明亮,像铺了一层金箔。 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踢到了床尾,枕头东一只西一只。 周雨的浴巾早就不知道去哪了,云盐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片摊开的墨。 周雨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绑住,她趴在云盐胸口,下巴搁在锁骨上,忽然来了一句:“你今天怎么这么听话。” 云盐的呼吸还没匀,她的手指懒懒地绕着周雨的一缕湿发,绕了两圈又松开,声音带着事后的低哑:“你不是要听吗。” 周雨笑了笑,得意得把脸往云盐的颈窝里拱,拱了半天又抬起头来:“那以后都听我的。” 云盐把她的脑袋按回肩窝里,嗯了声。 窗外,北京下了第一场春雨。 * 情人节那天是周六。 周雨提前三天订了花,红玫瑰,花店第二天就送了,送到了公司,她想给云盐一个惊喜。 下班回来的时候,她推开家门,整个人定在玄关。 云盐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捧着一大束白玫瑰,花束用淡灰色的缎带系着,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妆容还在,显然也是刚回来。 两个人怀里各自抱着一束花,红的看着白的,白的看着红的。 “你买的?”周雨先开口。 “你也买了?”云盐说。 两个人同时把花往前举了举,又同时收回来。 “我想给你惊喜。” 云盐抱着花走过来,把白玫瑰塞进周雨怀里,然后从她怀里把红玫瑰抽走了。 两束花交换了一下,她们站在玄关,一人抱着一束对方买的花。 周雨低头看了看白玫瑰,她踮起脚,在云盐嘴唇上啄了一下,很轻的一个吻。 云盐在她退开之前,伸手揽住了她的腰,把她拉回来。 白玫瑰被挤在两个人中间,花瓣蹭上周雨的下巴。 周雨开口,声音带着点沙哑:“我想做一件事。” 云盐垂眸看她,眼里是一片缱绻,她没应声。 周雨目光沉沉锁着她,呼吸慢慢凑近:“我现在就想做。” 云盐笑着:“你怎么这么霸道。” 沙发上。 云盐坐着,周雨在她身上,她的手从周雨的腰上移下来,放在周雨的大腿上,往前拖了拖,让她坐得更舒坦些。 周雨低头看着云盐,伸手环住她的脖颈,低头吻了上去。 云盐的唇柔软,周雨气息灼热,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空气里交织着愈发急促的呼吸声。 阳台上的栀子花,开得正好。 * 到了卧室,灯没开。 窗外是北京深沉的长夜。 周雨的碎发被汗打湿,贴在额角上,云盐的手懒懒绕着她一缕发尾,两个人都不太想动。 周雨转过头,问她:“你还记不记得,我以前给你分享过一首歌。” “哪首。”云盐的胸腔随着说话微微震动,震着周雨贴在她锁骨上的脸颊。 “就是那首,我发在微博上,还@了你。”周雨翻了个身,撑着胳膊趴在枕头上,低头看她,“你说你看见了。” “看见了。”云盐说。 “你说你听了,我问你好不好听,你说很好听。” 云盐没接话,她已经猜到周雨要说什么了。 果然。 周雨的手指戳上她的锁骨,不轻不重:“然后我问你,你看歌词了吗?你说没注意,听着睡着了。” 云盐笑了笑,嘴角微弱的弧度,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 “我生气了。”周雨说。 行呢,又生气了。 怎么感觉每天都要哄呢? 周雨的手捏住云盐的下巴,力度不重,但不容忽视:“你都没发现我生气的点在哪里。” “我知道。”云盐握住她的手,从下巴拿开,握在掌心里。 “发现什么了。”周雨哼了一声。 “我听了,”云盐轻声说,“那首歌。” 周雨的手在她掌心里不动了。 云盐念出来,她声音低缓慵懒:“sofia knows that you and i shouldn't feel like a crime。” 周雨安静了,她没想到这么多年她还能记得歌词,说实话她自己都不知道。 “我看了歌词,我没有睡,”云盐说,“我知道是什么意思,我知道你想对我说什么。” 周雨声音委屈:“那我问你,你当时为什么不说。” 云盐把周雨的手掌摊开,放在自己胸口,心跳很稳,一下一下,贴着周雨的掌心。 “因为,我不确定,”她嗓音压着刚缠绵过的低哑,字字真切,“我怕,我说了之后,给你希望,又承载不了这份希望。我怕你会失望,我怕,你会走。” 周雨挪开手,过去咬了一口柔软,不轻不重。 她很气:“我走了你也没说。” 轻浅的痛感落下,云盐微微一颤,溢出一声细碎的软音。 她没有躲开,由她咬着,片刻后,才缓缓抬手,温柔又纵容地将人整个搂紧在怀里。 “我以为,你会一直在。” 心口传来一片凉意,周雨抬起头看她,长睫被泪打湿了。 云盐轻轻换了个姿势,将周雨安放在身下。 她低头,吻在那颗泪痣上,眼泪是苦涩的。 “对不起。”云盐轻声说。 周雨摇了摇头:“不重要了。” 因为现在,你在这里。 她抬手,轻轻扣住云盐的后腰,微微用力,两人呼吸再次交缠在一起,方才的苦涩泪水被温热的气息消融。 晚风轻拂窗边纱幔,情绪化作缱绻温存,在静谧滚烫的夜色里,彼此沉沦。 作者有话说: 歌词大意—— sofia know that u and i, 索菲亚你要知道, shouldn't feel like a crime, 我们之间的爱意不应该是罪过。 ——《u & i》 第25章 香水 床头那瓶香水没盖紧。 不知道谁打翻的,冷香弥漫在空气里。 空气里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照下呈现出淡金色,香水分子混进去,把每一粒尘埃都裹上一层薄薄的甜。 前调是佛手柑和柠檬叶,被体温蒸过之后散出一种接近皮肤本味的清甜。 周雨第一次闻到是在大学。 云盐从她身边走过去,带起一阵风,她脱口而出说你身上什么味道,云盐说没味道。 第28章 周雨说有的,很好闻,云盐说洗衣液,周雨说不是洗衣液,是你。 后来她知道那款香水的名字,去专柜闻了,柜姐说这支香在不同人身上会呈现不同的尾调。 周雨买回来喷在自己手腕上,等了一下午,佛手柑散尽之后剩下的是麝香和雪松,干燥的,微苦的。 不是云盐。 云盐的尾调是栀子花被雨水泡软之后那种快要烂掉的甜,混着皮肤底下透上来的体温。 周雨把香水收进抽屉里,再没喷过。 现在这味道从床头漫过来,渗进她的肌理,包裹着她。 云盐把她罩在一个很小的空间里。那个空间里的空气和外面不一样。 佛手柑的冷意已经散尽了,剩下的是栀子花被体温蒸软的甜,混着云盐脖颈上渗出的薄汗。 周雨以前不知道汗是有味道的,像夏天傍晚暴雨刚停,山林里蔓延的雾气,空气干净而滚烫。 门从里面被推开,铰链发出很轻的声响,没有人敲门,是门自己开的。 香水在空气里继续蔓延。 周雨觉得她碰到了那味道,不是闻到。 在锁骨上,凉丝丝的,在小腹上,变成温的,落在柔软处,烫了。 像有人把香水瓶倾倒过来,瓶口贴着皮肤,液体沿着肌肉的纹理往下淌,佛手柑、栀子花、雪松,一层一层漫过去。 周雨的呼吸乱了,吸气的时候断了一下,像读到一行诗的最后一个字,翻到下一页,结果是空白的,让人心跳漏了一拍。 她的身体忽然闻到一阵风,风里有一棵树开花的味道,叫不出树的名字,只知道见过它。 在很久以前的某个傍晚,有人和你一起从那棵树下走过去,那个人说了什么你忘了,只记得当时你想,以后每次闻到这个味道都会想起她。 后来你真的每次闻到都想起她,那棵树叫什么都无所谓了。 指纹的纹路,一圈一圈的,像树轮。 云盐的手凉,周雨的腰烫,温差在接触的那一小片皮肤上形成一个微小的气流,香水从那里灌进去。 一间很久没人进去的房间,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空气里浮着灰尘。但有人推开门,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灰尘在光里缓缓上升。那个人没有开灯,只是站在门口,等房间里的眼睛适应光线。 光从窗帘缝里移了一寸,香水在空气里积得越来越厚,佛手柑和栀子花沉到底下,浮上来的是更淡的东西。 琥珀,麝香,皮肤本身的味道,像所有的花都开败了,花瓣落进泥土里,被雨水泡软,太阳一晒,蒸起来的那股气息。 声音像升起的一小串气泡,碰到了水面,破了。 周雨看见云盐的眼睛,陷进去了,瞳仁里的光被窗外夕阳的光映成很浅的琥珀色,和那瓶香水的颜色一模一样。 原来云盐的眼睛是栀子花色的。 呼气和吸气之间多了一拍停顿,像读信的时候读到某个字,笔锋忽然重了,墨水洇开一小片。 然后是研墨,墨条在砚台上画圈,一圈一圈,清水渐渐变成浓稠的墨汁。 整个房间被香水味浸透。 周雨闻到了自己的味道,雪松干燥的苦,混着皮肤底下透上来的体温,还有栀子花烂掉的甜,是云盐的味道。 光从窗帘缝里移出去了,房间暗下来。 香水还在蔓延,混着尘埃,在暗下去的光里缓缓上升,空气变得很稠,每吸一口都像喝进一口温的栀子花茶。 空气里的水分子饱和了,碰到睫毛凝成了水珠。 云盐把她圈进怀里,周雨的脸埋进她颈窝,鼻尖抵着她锁骨上方的凹陷。 那里的香水味最浓,栀子花被体温蒸了一整个傍晚,甜已经熟透了。 她闻到喉咙里升起栀子花和雪松,还有皮肤底下透上来的、烫的、干净的、只有云盐才有的味道。 香水从瓶口一滴一滴往下落,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摊琥珀,把夕阳的光收了进去,又慢慢放出来。 周雨睡着了,云盐没有睡。 她听着周雨的呼吸,闻着满屋子的栀子花。 床头那瓶香水终于流尽了,最后一滴悬在瓶口,停了很久,落下去。 云盐闭上眼睛。 她知道自己从今往后都是这个味道了。 没关系,她求之不得。 作者有话说: 你不要乱来 不要乱来 要乱来 乱来 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