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嗣妃》 第1章 [gl百合] 《嗣妃gl》作者:常文钟【完结+番外】 文案 季桃初一颗真心被杨严齐伤了个透,而后—— 哄不回来喽~杨严齐把人惹翻喽~要追妻火葬场喽~ —.—两天更一章,这个作者脸皮越来越厚了—.— 《幽北嗣妃》 水涌山叠,水涌山叠,三十年淌不完的英雄血,二百年流不尽的生民泪。 (一) 从千里锦绣的关原,来到战乱频仍的幽北,季桃初刚下马车,就被金城外的沙风掀了个大跟头,摔得口鼻出血。 旁边一个青年女子端坐马背上,沉默地看她。 季桃初胡乱擦把脸上血,站人家高头大马前叫嚣:“看什么看,没见过未来的幽北嗣妃?再看挖你的眼!” (二) 金城都司卫所再重逢,季桃初被对方惊为天人的美貌震撼得脑袋发晕,女子开口却是:“月前还扬言要挖我眼睛喂狗,这会儿又不认识了?” 季桃初羞愤欲死。 什么样的孽缘作祟,让她这样重逢杨严齐! 内容标签:励志 正剧 主角:季桃初,杨严齐 一句话简介:撸起袖子加油干 立意:青年要自力更生 第1章 小肚鸡肠 “季晏如,你要疯啊,这地儿的活儿也敢接?!” 王怀川两手叉腰,将憋了一路的惊诧,吐给好友听。 “来幽北便也罢了,还扎北防上来。” “这破地方,不仅连年打仗,气候也差得很,听说这里的冰雹能砸死人,西边是沙漠,北边尽高山,仅东边能种地,灌溉还是大问题。” “他们幽北军立旗至今四五十年,连北防屯田都没搞成,”说到激动处,王怀川手背砸着手心问:“这说明甚么?” “说明北防农耕难搞!” 自问自答的王怀川,在那幅雪天垂钓图前声声质问过来,“关原多少能人异士于此折戟,你我能行?” “而且,你看你,甫来幽北,脸上就留了疤,这说明甚么?说明此地克你!” 南边朝阳的窗户前,小字“晏如”的季桃初,托腮望着玻璃窗外的鹅毛大雪:“来都来了,就这么回去,没法给我娘和大姐交待。” 王怀川简直被气笑:“敢情你来这里还带了任务,莫是关原要在北防建育种场?” 关原沃野千里,有良田百万顷,一要保障邑京粮食供给,次之向北境三军提供部分军粮支持,更要负责整个北方的粮食供需调节,责任重大。 为种出更多更好的粮,关原在国之最南的交趾,建立有大型粮种场。 窗外雪光晃眼,季桃初低头按眉心:“那倒不是,反正三两句话说不清楚,她们安排你住哪里?你行李呢?” 见挚友仍是虚弱模样,王怀川自行消了气:“他们说行李晚几日到,咱们不住一起?我看院里还有两间厢房,等回头敬文她们来了,咱几个挤挤。” 住一块也好有个照应,她拿不准桃初的病,是否当真痊愈。 “不用挤,”季桃初豪气道:“隔壁院子也安排给我们了,倘还不够,这边整排院子都能用。” 轮到王怀川瞠目结舌:“这不符合规制啊,都司卫这么大气?” 季桃初:“大气的不是都司卫,是北防都司指挥使,十一营都统制,杨严齐。” 说着,季桃初无意识地勾了勾嘴角:“听闻她颇为好说话。” 杨严齐,这名有点耳熟呢。 思索片刻,王怀川恍然拍手,一个箭步冲过来,“是以前那个,和我们一块上过学的朱家大外孙,杨严齐?” 季桃初往后一仰,指住她夸张的表情:“对,我刚知道时,正如你这般反应。” “骗人,”王怀川拍开她手,眯起眼睛打量过来:“你两家好歹是亲戚,你家年年和幽北军做生意,你能不知北防是杨严齐地盘?” 所谓亲戚,乃是拐好几个弯的拉扯,季桃初的小姨母,是杨严齐三舅母。 不过……算了,没功夫多说。 季桃初推开椅子,起身朝外走:“少拿我开涮,你行李没到,我陪你去领点衣物用品,她们这儿的人成日忙得脚打后脑勺,等想起招待你时,怕是你已冻成冰棍。” 北防格外冷,才十月份,已是大雪漫天,部分地区还陷在暴雪里。 王怀川跟着钻出厚厚的毛毡暖帘,寒风刺骨,冻得缩起肩膀:“领取衣物用品,领取?” 风雪打得人睁不开眼,季桃初走得艰难,一步三晃:“你来前,没了解点北防情况?” 王怀川捂着被风抽疼的鼻子,瓮声瓮气:“收到你信我就来啦,还要了解甚么?” 即便明知北防战乱频仍,王怀川收到季桃初书信后,跟着送信的幽北军直奔北防而来。 她对这片边塞要地的了解,仅停留在“他人口中”和“传闻说”。 忘戴暖帽的季桃初,捂着耳朵告诉王怀川,北防三州乃军州,六成百姓是军户。 北防条件恶劣。 自王妃朱凤鸣大力推行商贸,三十年来北防情况有所好转,然三年前,四夷南下,大乱,朝廷下令关闭边贸互市,北防再陷困境。 为解决军伍粮饷和百姓温饱,三年来,杨严齐带领北防军民,摸索出百工分配制,勉强维持北防生计。 听完季桃初的话,王怀川觉得挺有意思:“给百姓固定工种和任务,既能让他们有钱赚,还能保证供应,有需求的人到指定地方领取或者购买,这就形成了完整的食货【1】循环,即便没有外界参与,也能保障基本生存。” 她歪头啧嘴:“说实话,我记忆里,杨严齐白白胖胖,不爱和人玩,真没想到,她还挺有能耐。” 季桃初看向前面不远处,那排笼罩在飞雪下的青砖建筑,“到了,都司军需房。” 一路疾步走来,王怀川热得后背刺挠,又冻得不停吸鼻子,隔雪看向前面,问:“能见到杨严齐么,约她晚上吃个饭?算是旧友重聚?” 这符合王怀川作风,新到异地,先拜龙头。 季桃初摇头:“我来这里二十多天,还没咋见过那位尊神。” 无论向谁询问杨严齐踪影,他们给出的回答无非大同小异,道是“统制下镇巡营去了,不知几时归”。 王怀川好奇:“一面也没见过?” “……”季桃初不想多说:“冻死人了,快走快走!” . 暴雪突袭,北防遭灾。 军需房最新入库的一批冬被,今早刚支送去救灾。 王怀川在领衣物,季桃初为节省时间,独自去西厅仓库领棉被。 季桃初刚到时,接待她的人,是东厅统府陈鹤衔。 女官陈鹤衔不是热络的性子,只简单说过各部司署位置,好在季桃初记性还可以,顺利找到西厅仓库。 仓库差吏登记后,表示下午会将整套被褥,按时给季桃初送过去。 走时风雪更深些,差吏给指了条回军需房的近道。 未料。 大雪茫茫四野一色,小径上只有季桃初独自穿行,本就有些害怕,路过那几排高大木兰树时,树那边骤然传出道年轻男子的严声斥问,冷肃而威迫。 “谁派你来的?说!” 吓得季桃初一个激灵,险些滑倒。 隔着积雪满树冠的木兰,她隐约看见,树那边有许多人影,一个穿着朴素的年轻男人跪在地上,穿着半甲的男人,正举起手中刀。 季桃初不愿意撞见都司私事,忍着抱头鼠窜的冲动,准备蹑手蹑脚离开。 可才往前走两步——她发誓,绝对没弄出声响,树那侧传来声暴喝:“谁在那边?!” 男子尾音未落,兵刃破空的蜂鸣声急促扑来,纷快有序的脚步声紧随其后。 对方秋风扫枯叶般围过来,木兰树上的积雪被簌簌撞落,杀意直扑面门。 季桃初高举双手,甚至想要原地蹲下:“误会误会,我是刚来的农师季……” 话没说完,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严严捂住她上半张脸,阻止了她的下蹲。 变化发生的太过突然,季桃初惊恐中唯觉那手很大,那一捂力道也很大,兜得她失去平衡,往后跌去。 “砰”,后背撞进一个怀抱里。 对方开口,声音从高处落下,带着风雪冷意,令行禁止:“无事,散。” 耳边响起刀兵入鞘的声音,齐刷刷的脚步声去如潮退。 周围再度恢复安静时,捂季桃初眼睛的手,也跟着撤走。 季桃初和身后人拉开距离,归拢神思,又胡乱摸两下发饰,藉此平复心绪。 她转身,看见对方身着缎蓝金绣凤蟒袍,胸前的蟒威仪从容,腰缠鸾带,佩制刀。 这是御赐袍服。 季桃初目光闪了闪。 除衣着不俗外,这人个头高得离谱,烟灰色的鞑帽下,更有张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脸。 第2章 季桃初没敢多看,只觉对方面部轮廓清晰立体,线条分明,整个人干净利落,漂亮不失英气,清冷不失平和,尤其那双眼睛,乌黑明亮,好看得令人脑袋发晕。 好吧,真不经念叨,是杨严齐。 见季桃初不说话,只呆愣愣望着自己,杨严齐歪头一笑:“怎么,月前还扬言要挖我眼睛喂狗,这会儿又不认识了?” 季桃初:“……” 真尴尬,这就是她不想同怀川多提杨严齐的原因。 和杨严齐见的第一面,是在金城城外,过程实在不能算愉快。 彼时,季桃初被大风吹了个跟头,颧骨上的几道粉白色新痕,便是那时摔伤所留。 当是时,季桃初没认出蒙面的杨严齐。 看见对方事不关己地看自己摔跤,她气恼,爬起来冲杨严齐叫嚣。 “看甚么看,没见过美若天仙的幽北嗣妃?再看挖你眼喂狗!” 世人皆知杨严齐是内定的幽北继人,六姑娘一句话舞到正主面前,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 后来在都司卫门外前再遇见,才知被她斥骂的人,是杨严齐。 此刻再见,尴尬弥漫。 季桃初哏啾地抬起下巴,用故作熟悉来掩饰尴尬时,言辞显得生硬:“抱歉,那日在奉鹿城门外,我不知是你,更不该骂人,你大人有大量,莫和我计较。” 大雪花片飞舞在两人之间,杨严齐摘掉暖帽,反手按在季桃初头上,话腔带笑,脾气很好的样子:“你还欠我一顿饭。” 暖腾腾的绒帽扣到头上,冻麻的耳朵旋即有知觉,连漏洞般刺骨冷的身体,也跟着开始回温。 季桃初推推遮挡视线的帽子,仰脸反驳:“哪有!” 杨严齐未理会她的否认,声音冻得有些嘶哑:“今晚上我有点空,听说王怀川已先到,一起吃个饭吧,你下厨。” “我病还没好!”季桃初最反感别人支使,尤其是做饭。 杨严齐朝季桃初身后的方向招手:“病没好乱跑甚么,送你回去。” 季桃初跟着转头,看见顶海蓝色软轿,正顶着风雪走过来。 杨严齐是特意来跟她作对的吗? “容岳……怀川还在军需房,”季桃初道:“送我过去军需房就好。” 说话间,软轿已稳稳停下,杨严齐将人塞进去:“都司里来往的都是活人,丢不了她王容岳,晚上请我吃饭。” “起轿。”她拍着轿杆,促狭着吩咐轿卒,“上卿赶时间回去嘞。” 还没等被塞进轿里的季桃初反应过来,轿卒已经喊了号子,抬起轿子吱悠悠行进。 季桃初掀开窗布瞪向后面。 北风冽冽,那道颀长身影,已逐渐消失在雪幕中。 杨严齐是来找茬,来和她做对的! 季桃初贴着轿窗想,这人真记仇,小肚鸡肠,一点也不大方! 作者有话说: 【1】食货:食,农业粮食生产。货,货币、商业流通。出自《尚书-洪范》 新老朋友们,别来无恙。 嗣妃本该在24年底开更,哈哈,世事难料嘛,年余以来,经历了些事,此后,心境和认知不停大幅改变,影响在写文上,当回头看存稿时,发现字里行间透漏着阴郁、怨怼,和愤懑,惊得自己脊背发寒。 24年九月至今,共改了十一个版本,改到心生怯惧,答应的八月开更,一直拖到今天。 最新改的这版,也不敢保证能让我自己、让各位满意,但再拖下去,怕是遥遥无期,勇气耗尽。 其余不复赘言,争取日更(晚八点),若有新情况,会及时告知,抱拳。 第2章 祸从天降 六年前,十五岁。 季桃初念完学堂,暂时在家刨地。 这日晌午,她扛着四哥给量身定做的小锄头回家吃饭,进到二厅才发现,小姨母梁滑来了,同行的还有个好看的陌生姑娘。 同窗读书是十二三岁时的事,以至于几年后再见面,季桃初愣没认出眼前人,大方问梁滑:“小姨,她谁?” 梁滑抬脚假踢她,佯嗔:“锄地锄傻你,这是杨颟,不认识啦?” 杨严齐,小字颟。 少女黑瘦高挑,和记忆里白白胖胖的沉默小妮没有丝毫重合之处,季桃初直眉楞眼盯向杨严齐。 对方给人感觉脾气很好,一歪头,眉眼弯弯,明眸皓齿:“溪照,真不认识我了?” 季桃初刚及笄,才取的表字“溪照”。 “啊,杨严齐,”细看起来,这人漂亮的眉眼间还残留有少时痕迹,季桃初颇为激动,偏要故作淡定:“不年不节的,咋突然来我家?” 还是头回来,真稀罕。 杨严齐:“路过,来歇歇脚,收不收留?” “收收收!”季桃初装不下去了,高兴得拍手:“别说歇歇脚,住下来也欢迎!” 好看的人,她向来喜欢,更别说是特别好看的。 五姐季竹韵一巴掌拍她后脑勺上:“你好同窗是逃婚,倘杨家来要人,你交不交?” 季竹韵是个乌鸦嘴,话说完没多久,幽北王府朱王妃登门了。 “怎么办怎么办?” 梁滑噌地从椅子里跳起来,大惊失色:“黑桃子快别愣着,带颟到后面躲躲!定要拖延到你娘回来!” 季桃初的娘和爹,去参加别人家的宴席,剩嗣侯季桢恕在家管事。 王妃驾到,季桢恕出门迎接便是,但梁滑向来看不上她姐膝下那几个非亲生孩子,压根不把侯府长女季桢恕放在眼里。 气氛被梁滑渲染得紧张压抑,好像天要塌了。季桃初心烦,拽杨严齐去自己房间。 至于到房间之后发生甚么,季桃初不肯再多讲。 逃不过王怀川的好奇追问:“那你欠她一顿饭又从何而来?” 季桃初见糊弄不过,道:“杨严齐说她饿,我去给她煮面,面还没煮好,梁滑就把我拉去和王妃说话,再后来,杨严齐跟着王妃回家咯。” 王怀川抱起胳膊,靠在菜板旁:“那这么说,你确实欠人家一顿饭。” “哪有一顿饭,一碗面而已,杨严齐就是耍赖。” 季桃初不高兴地翻炒铁锅里的菜,被热气腾得手疼,头也疼:“以后少和她接触,争取不接触。” “啧!”她冲铁锅里的白菜丝抱怨:“不是我不肯好好给她做饭,容岳你做证,实在是厨房只有萝卜白菜土豆子。” ……人家分明还有各种冻菜,是季桃初不愿意做。 “缸里有小米面,烙几张大饼也行,”王怀川指着角落两捆小细葱建议:“大饼卷葱蘸酱,多好吃呐。” 一个时辰后。 巍峨山峦横亘在兵甲布防的关外,朦胧山巅闪烁积雪微弱的明光,夜幕笼罩了这座人为创造的平原城池。 城内灯火盈盈,倒也平静。 都司卫,都司指挥使官邸。 小圆桌上的四菜一汤还在冒着热气,王怀川吃着卷饼评价。 “沙葱味道欠点,太辣,没咱们的葱甜,回头给敬文捎个信,让她们来时捎些大葱。” 她挨个扫过盘子里的萝卜白菜土豆丝,视线停留在唯一的酱牛肉上,鼓着腮帮子戚戚焉:“以后的日子,可该怎么过!” 杨严齐没来赴约。 饭前让人送口信,说临时有事,改日再约。 季桃初反而松口气:“急甚么,这不就是我们来这里的目的。” “种菜,必须种菜!”王怀川剔掉牙缝里的葱,歪着身子琢磨:“菜种我带许多,和行李一起到,明日起,我上外面瞅地去。” 季桃初露出几分看热闹的神情:“不着急,风紧雪急,不便农师干活。再者,几日前,这里的农司主官,家宅深夜走水,人被烧死了。” “啊?”有些颠覆王怀川对农官的认识:“便是我们干农师的,也能把‘小心火烛’几个字刻在骨子里,农官只能更甚,金城农官之首被火烧死,玩儿呢?” 季桃初瞧着满桌萝卜白菜,没胃口:“我也觉得这事不简单。征榜上聘农师写得那样急,我来大半个月,却没人同我接触农耕事宜,暴雪虽是个原因,只怕这里的真实情况,不是我们能窥探。” 王怀川被大饼噎住,喝了口粥顺下去,开口带上调侃笑腔:“若是如此,咱们干待在这儿?” “后院荒着,还有个小地窖,咱俩准备开干?”说实话,季桃初被水土不服闹得虚,的确需要找点事做,发发汗,驱驱闲。 人不能闲,闲赋容易生闲事。 正比如。 在王怀川用力点头后,季桃初拉着她起身:“我知道个吃饭的好地方,反正杨严齐不来!” 满桌萝卜白菜令人头大。 王怀川被拉着往外走,嘴里憋口卷饼,吐字不清:“你不是说,金城乱,有宵禁?” 新领的制式御寒外袍兜头罩住王怀川,季桃初转身拉开房门。 挑起暖帘的瞬间,风雪扑面而来:“大应律法千万条,没任何禁法是立给勋贵的,走,姐给你接风洗尘。” 第3章 “被逮住呢?”王怀川担心。 季桃初:“逮住也没关系,杨严齐是个好说话的。” ……这个狂徒。 . 金城宵禁严格,相关制律上规定,入夜出行需持特令,若无,空弦斥其返,不顾,放箭以警。 两箭之后仍不从,第三箭射杀之。 季桃初无聊中熟读金城各项要求,还能一字不差说给王怀川。 却在是日夜,带王怀川偷跑出来。 站在花灯晃目的楼牌前,王怀川噗嗤笑出声:“我就说,哪怕是狼烟未断的北防,也不会没消遣的地方。” “听闻,北防有不少邑京来镀金的勋爵子弟,”她朝熙攘街道努嘴:“在这儿?” “然也,”季桃初挽起王怀川胳膊,灯笼袖挥开遮目的飞雪,“今晚的吃喝玩乐,姐全包!” 与一路行来所见的戒备森严不同,这条街繁华无尽。 招子蔽空,灯火葳蕤,楼宇遮风雪,窗棂漏丝竹。 行在熙来攘往的敞亮街道上,鼻尖尖上略过的那抹清冷夜风,味道亦是香甜。 沉闷心情一下子就好起来了呢。 然而,有句话,王怀川没说错。 北防克季桃初。 更倌的梆声传不进喧闹香街,不知过去多久,两损友酒足饭饱,要去转场,于酒楼二楼走廊偶遇杨严齐。 “呦,真巧,” 那人似吃了酒,松着衣领,乌眸含笑,分明亲切和善,开口却是讨打:“这不俺们嗣妃么。” 簇拥在她周围的人瞧着非富即贵,下意识想跟着这声“嗣妃”恭维两句,有的甚至抬手准备拾礼,又及时反应过来,这不对劲。 幽北尚无嗣王,何来嗣妃? 王府与皇后季婴早已定下“季杨之好”,谁不要命,敢觊觎嗣妃之位? 短时之间,那一张张藏满算计的脸上,反应可谓精彩纷呈。杨严齐敛下余光,好整以暇,笑容愈发温暖亲和。 甚么东西从脑子里一闪而过,微醺的季桃初来不及反应,只觉得羞涩微愠:“嗣个头,再乱喊,一脚踹飞你!” “噗嗤!” 杨严齐身边传来声没憋住的窃笑。 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中等身量,麦色面庞,在人堆里显得格外眉清目秀。 谁人敢如此调侃皇后的亲侄女?只有北防首脑杨严齐。 王怀川掩挚友至身后,眉眼弯出客套的笑:“杨都司,我等初来贵宝地,为此处繁华所吸引,无意打扰,见谅,见谅。” 季桃初半边身子靠着王怀川后背,揪了揪又热又痒的耳垂。 半盏茶时间后。 季桃初王怀川来到茶楼听曲。 身后不引人注意的地方,守着个梳高马尾的年轻女子,她腰间佩刀,身姿利落,乃奉杨严齐命令而来。 台上男伶要死不活唱着毫无新意的老曲儿,王怀川收回打量高马尾女子的视线,吐了瓜子皮:“这杨严齐,到底甚么意思?” 季桃初有些走神,完全没明白怀川之问:“能有几个意思,纯属嘴贱,以前就爱吓我。” 王怀川分明问的是为何派护卫,却顺话道:“你不是说,以前不认识杨严齐?” “没骗你,真的。”季桃初往台上瞟几眼,男伶脸上擦着厚厚的脂粉,大红唇格外惹眼。 她状似漫不经心告诉王怀川,在书院,杨严齐“吓唬”过她几回。 她独自上茅房时,在那条黑漆漆的路上,被杨严齐故意吓过; 晚课结束,她独自回寝舍,不知打哪儿窜出来的杨严齐,故意跳到她面前,吓她一哆嗦。 统共只有三次,每次杨严齐都是笑着“吓唬”她。 季桃初想,那应该是杨严齐同她打招呼的方式,毕竟自己首次同人家打招呼的方式,是拦住人家去路。 王怀川端起茶杯,拖长声音:“还有过这些事呢,从未听你提起过。” 季桃初沉默须臾,用力揉发热的脸颊:“我本以为,不会再和杨严齐有交集。” 台上的曲儿唱到高///潮,声高调亮,王怀川喝口茶,提高声音:“你家和梁滑的事,会否影响杨严齐和你的关系?” 季桃初母亲梁侠,和其胞妹梁滑闹掰了,梁滑又是杨严齐亲舅母。 季桃初冷嗤:“杨严齐不是个混球,若她真因梁滑而刁难我,我就,我……” “怎样?” “我就不给她种地!” “噗!哈哈哈哈!!”王怀川笑得喷茶:“听起来,说的好像你就不给她生孩子一样。” 王怀川擦擦嘴,饶有趣味提醒:“你家和幽北王府还有桩婚约,她方才还唤你嗣妃来着。” 二十多年前,时为太子妃的皇后季婴,和杨玄策定下“季杨之好”的姻亲约,约定幽北下一代王妃,只能来自关原季侯府。 季桃初:“王府要立杨严齐为继人,那旧约定还不知怎样呢。” 王怀川:“你怎知杨严齐定会继承王位,她不是还有个弟弟,倘她弟封世子呢?” “若是如此,幽北军和幽北王都不——” “啊!!!!!” 季桃初话音未落,突如其来的尖叫打乱现场秩序。 “杀人啦!” “救命!!!” “……” 骚乱从门口方向传来,在场不是有权人便是有钱人,惜命得紧,纷纷开始抱头鼠窜。 桌椅撞翻,杯盘摔碎,模糊的尖叫毫无缓冲刺进耳朵,如同烧红的烙铁,滋啦烫在每一寸求生的筋脉上。 推搡中,季桃初拽上王怀川,撒腿朝出口反方向跑。 戏台后面通往茶楼后院,后院有后门可以逃跑。 “糟糕!”护卫恕冬低呼着拔腿就追。 果不其然。 “别动!” 灯火微弱的茶楼后院,冰凉阴恻的匕首,精准贴住季桃初颈上跳动的脉,男人阴狠沙哑的声音,如同冰水当头浇下。 “敢动弄死你!” 一同冲出来的人尖叫着炸开,令凶徒劫持的动作略显不畅,季桃初趁此机会,将王怀川用力向前甩出。 无能为力时,不拖后腿就是帮忙。 王怀川踉跄几下,拔腿就跑,另去寻找机会救人,以前遇见意外,她们皆是如此配合。 只是,没想到,门外早已被官兵围得水泄不通。 “杨严齐来见我!” 凶徒将人质挡到身前,大吼给追出来的恕冬听。 “杨严齐不来,我和这姓季的同归于尽,幽北军是否要自断后路,结恶关原,端在杨严齐一念之间!!!” 匕首锋利,已擦破人质肌肤,血珠成串掉下,掉在洁白的毛领上,格外刺目。 作者有话说: 感谢评论 第3章 可恶至极 造孽,造孽。 雪重夜深,偏僻的茶楼后院灯火通明,外围官兵亮起簇簇火把,沿围墙连成火龙,将在场人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 季桃初吓得酒意散尽,要死不死地想,这可真是造孽啊,造孽。 “杨严齐!听到没有!” 凶徒蜷躲在季桃初并不高大的身后,右手颤抖,匕首反复戳在人质脖子上:“放我们兄弟连夜出城,否则,我与这女的同归于尽!” 今日白天,假扮老樵夫外甥的他弟弟,照常到都司卫送柴禾,被杨严齐的近卫揭穿身份,捉了起来。 “妄想!”有名官员大吼一声,威慑十足:“持续抵抗,死路一条!放下匕首,留尔全尸!” 这位将军,您真是来救我狗命的? 匕首越戳越深,血越出越多,“这女的”已然快要撑不住。 季桃初怕得要死,颤抖到说不成话,牙关咯咯打颤,掉着泪,反而无哭腔:“杨,杨严齐,我有点,捱不住了。” “放!放人。” 隔着半个院子的距离,杨严齐按住身边暴躁的都指挥同知葛又旺,好生与凶徒商量:“此处离城门不近,人质大病初愈,我替她受挟。” “少耍花样!”凶徒不买账,更加用力反拧人质胳膊:“给你一柱香时间,带我弟至此!” 匕首戳得更深,像是根冰冻了五百年的冰凌插///进脖子,寒气散发,凝滞季桃初的呼吸,胳膊被反拧的疼反而可以忽略。 这个夜,真冷。 “我说,这位好汉,”季桃初不知自己在说些啥,抖若筛糠:“你想,我这条命倘真值钱,会被送来这破地方垦荒?” 还有句“你上当了”,她没敢说,怕当真激怒对方,一匕首给她攮死,那就真的亏大了。 她大串掉着泪,边抽鼻涕,快吓死了。 她想,这副样子肯定又丑又丢人,要被杨严齐笑话死,可是控制不住。 “好汉有所不知,我这些年,过得痛不欲生,娘不疼爹不爱,亲姨母还算计着,欲将我婚姻大事,铺作她家攀高枝的台阶,我早不想活了,奈何没勇气自缢,今朝你杀死我,也算成全……” 第4章 “季溪照!!”忽被杨严齐暴喝一声打断:“不要乱说话!他不过区区细作,我放其出关就是,没你以为的那样严重!” 原来是细作。 隔着眼前朦胧的火把色水光,季桃初看不清楚杨严齐神情,只看见杨严齐说话时,急得往前冲了好几大步。 步子跨得真大,季桃初还能分神想,再迈两下,恐怕将杵到她脸前来。 “你不明白。” 季桃初脖子上流着血,眼睛里淌着泪,语气愈发平静:“我爹已定好嗣妃人选,若你立嗣爵,他便送我哥来入赘,若你二弟封世子,我爹会送我姐过来,我的死活,无碍季杨关系。” “够了!住嘴!”凶徒终于在暴怒中,被二人的拉扯气得更加烦躁,搡得季桃初踉跄:“臭娘们闭嘴,不然老子……” 在季桃初被推晃的瞬间,甚么东西劈开飞雪迎面飞来,她本能地偏头闪躲,瞬间肩膀冷疼,身后噗嗤一声。 桎梏着她的力量,猛然变大,身后却没了声音。 是支弩箭,擦着季桃初肩头,射中凶徒不慎露出来的脑门。 几息后,匕首掉落下去,被积雪无声吞没,季桃初失衡往前栽倒。 却没像在金城外时那样,以脸着地,摔得口鼻出血,她栽进一个怀抱里。 “他死了?”季桃初眼前阵阵发黑,恍惚间听见如潮水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凄风寒雪隔绝在怀抱之外,她已感觉不到疼痛。 凶徒没有当场气绝身亡,脑门中箭,四肢抽搐着,还在嗬嗬倒吸气。 “嗯,”杨严齐神色凝重,匆匆往她脖子上系了甚么,将人打横抱起:“别说话了,我们先回去处理下伤口。” . 狂风尖锐鸣叫,雪花狂乱飞舞,屋檐下结起巴掌厚的冰凌,金城不似昨夜宁静。 王怀川等到很晚很晚,杨严齐才独自过来。 “晏如睡着了,右肩擦伤,左手肘扭伤,脖子缝三针,” 中堂,王怀川坐在西侧靠墙的圈椅里,脚边炭盆只剩灰烬。 “杨都司,我等以农师身份,应令堂征请而来,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何至于此?” 连王怀川也看出来,季桃初此番遭遇,与在酒楼偶遇杨严齐有关。 杨严齐面露疲惫,没说话。 王怀川站起来,压低的声音难掩愤怒:“无论你打甚么主意,若敢以晏如为诱饵或代价,必有你好果子吃!” 被威胁也毫无愠色,杨严齐脾气很好的样子,甚至可以用温润如玉来形容:“天亮前我守在这里,你睡会儿去吧,容岳,今日多谢。” 语气虽好,态度却坚定不容拒绝,大约是令行禁止的统军作风使然,让王怀川觉得,即便拒绝杨严齐的提议,仍会被强行送去休息。 王怀川记着季桃初的叮嘱,不和姓杨的冲突,甩袖离开。 杨严齐静默片刻,缓缓脱下披风,露出挂在腰间的佩刀抚山雪。 往椅子上搭放披风时,瞥见袖口处染有血迹,并不明显。 手帕反复擦几遍,擦不掉,扯了扯外袖稍做遮挡。 东卧里传来极其微弱的声响,循声而入,是季桃初坐了起来。 她左臂半吊,眉目低垂,靠着床头像在发呆,又像在深思。 “醒了。”杨严齐没有靠近,拉把杌子坐在旁边。 还是被嗅觉灵敏的人,捕捉到她隐约携身的血腥味。 季桃初吞咽两下发干的喉,肿着眼睛:“酒楼偶遇时,你右后方,那个着翠绿大披的男人,是谁?” 在茶楼后院时,季桃初便能在毫无沟通的前提下,完美配合官方,成功击毙细作,杨严齐此时,也不惊讶季桃初的机敏,神色不变道:“他是我下下级将官,都指挥佥事,孙海。” 季桃初:“他可能对你构成不利。” “不会了。” 季桃初顿觉不妙:“你怎么他了?” “杀了。” 季桃初错愕:“边镇都司指挥佥事,节制协兵二营,正四品实权大员,你杀了?” 杨严齐微哂:“实权大员又如何。” 北防地界上,军情事务瞬息万变,朝廷提防塞王守将势大,刻意模糊藩镇诸统领及兵首间节制关系,常使军令不通,各自为政。 杀戮夺权,正常。 怕季桃初太过惊诧,杨严齐解释:“虎狼环伺之地,岂容不从军令者。” 夏初,彭城遇山匪掠村,都司卫调令左近兵营相机剿杀,却得兵营进文,要讨孙海之令。 待令下,贼匪走脱,损失不计。 杨严齐在公会上责问相关将领,却被孙海辱骂,甚至拔刀,扬言要手刃杨严齐。 都司卫呈书朝廷,兵部移文北防巡抚核实,巡抚反馈为寻常口角争执,朝廷令都司指挥使、都指挥同知、佥事及各部官将,安分守己,协和行事。 协和,协和个屁,杨都司哪是肯吃亏的主。 季桃初耳朵里阵阵嗡鸣,半晌,她听见自己问:“怎么杀的?” 杨严齐:“带人去他家。” 季桃初想扶额:“这么简单?” 那可是朝廷钦命的边防守将! “嗯,”杨严齐点头:“不复杂。” 边军争夺,鲜少像邑京那些达官贵人般,机关算尽,步步为营。 决定杀孙海后,没有商量,没有预谋,直接杀到那厮家里。 等孙海的心腹部曲赶来救援,看到的是独自坐在厅前台阶上的杨严齐,以及放在地上的孙海头颅。 灯火通明的庭院中,横七竖八躺满尸体,雪和血混杂着,刺得眼睛疼,后院在焚尸,无法形容的味道冲击着嗅觉,有人当场呕吐。 杨严齐半边身子隐在黑夜中,半边身子落满雪,声音冻得嘶哑:“孙海已死,归顺者,既往不咎,一应待遇,悉同本部。” 抚山雪靠在杨严齐手边,修长刀身沾满凝冻的乌黑血渍,刀尖处凝着抹阴沉戾光。 没人想亲身体会,屠干净舂耽城的抚山雪,究竟有多锋利。 至此,都指挥佥事孙海旧部,尽归杨严齐。 荒诞感丝丝萦绕上心头,季桃初说不清是受教还是讥讽:“官场权谋,无非是相互妥协的政治游戏,你此番是为着粮,还是饷?” 粮,饷。 油灯灯焰无风自晃,摇曳了脚下孤影,恰如杨严齐当下心思。 粮,饷。 季桃初眼光还真是毒辣。 杨严齐坦率道:“桩桩件件,各有前因后果,终归而言,无非争权夺利。” 季桃初太阳穴突突直跳:“你在酒楼当众唤我嗣妃,无非是为试探。” 她的分析一针见血,又步步紧逼:“关原侯府与幽北王府之间,除却粮食往来,唯剩当年婚约,我不信,你这个十七八岁屠城救父的人,如今处境,是与下属争权夺利。” 这不符合杨严齐“公认继人”的身份地位。 杨严齐看过来,眼睛乌黑明亮,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听说容岳欲寻地耕做,北防雪季漫长,农事相关事宜,恐需等到明岁夏。” 季桃初心中一烦,她本就不是有耐心的人:“何需顾左右而言他,使我遭此劫难,不该给个合理解释?” 四目相对,杨严齐先挪开视线,沉默下来。 季桃初等待片刻,不闻回答,心中烦躁愈盛,她最厌人如此墨迹:“利用我时那样果决,此刻装甚么哑巴,说话!” ……瞧这暴脾气,跟个暴躁小土豆一样。 杨严齐扯扯外袍袖口,遮住那点不显眼的血迹脏污:“你在茶楼后院说的那些话,当真?” “哪些话?”摸不准杨严齐几个意思,季桃初提防中略显迟疑。 “没甚么,”这人起身,高挑的影子笼罩过来:“我在外间,有事便喊我,离天亮还有些时候,你再睡一觉……多谢。” 多谢?自己要听的是这声谢吗?! 季桃初眉头紧拧。 孙海是北防三把手,不会费尽心思如此安插细作,那双细作兄弟或许仅是个借口。 背后另有其人也未可知。 无论如何,杨严齐欠她一个道歉。 可这人从头到尾毫无悔过之心,真真是可恶,可恶! 中堂,杨严齐和衣躺在罗汉榻上。 入睡时手还在细微颤抖,睡着后,也零零碎碎不停做梦。 时而梦见行军,她急着上茅厕,但到处都是遗矢,空气是焚烧尸体的味道,恶心得她不停呕吐。 督察官发现她掉队,不由分说拿鞭子抽过来,将她当成逃兵处置。 无数滚落在地上的敌军头颅,突然睁大眼睛活过来,连蹦带跳围成圈,桀桀喳喳嘲笑她是逃兵。 时而梦见那年,她带着受伤的父亲,狼狈不堪从镫狼谷逃回来。 在京武关暂做休整时,堂叔趁她夜里睡觉,要取她性命。 “幽北战局死棋一盘,和谈使已到却马屹,你率六百末等骑卒,屠舂耽,救你爹,我们这些掌兵大将,都是吃干饭的吗?” 第5章 口鼻被捂,削铁如泥的匕首随时会扎穿她心脏,平时和蔼可亲的堂叔,此刻面目狰狞。 “别怪堂叔心狠,我不能让你和你二叔成功汇合,否则,等着我的,只有辕门斩首!” 堂叔眼睛红得,像炼狱里淬了硝石的鬼火:“你不该活着回来的,肃同!” 我不该活着回来吗? 杨严齐欲思考,梦境骤转,胳膊腿极速变短,视野从高到低,她被塞回十三岁的身体里。 庆功宴上,伍长趁酒调戏她,被她一刀抹了脖子,引起辎重营官兵不满,爹安排她暂回虞州姥姥家休息。 因着些琐事,她到书院躲清净,没想到,和季桃初成了同个学斋的同学。 她在姥姥家见过季桃初好多次,却是从未有过接触,同斋念书十几天后,两人才说上话。 “不认识我吗?我是季桃初,”挡住她去路的人,笑盈盈将一物塞她怀里,“呐,请你吃桃子!” 梦醒了,天未亮,雪落声烦。 后来这些年,杨严齐再没吃到过那样又大又甜的桃。 作者有话说: 一直很纳闷儿,咪是如何用它滂臭的小嘴,舔出浑身香香的毛毛呢? 第4章 游骑略关 一场病接着一场伤,北防克我! 季桃初百无聊赖憋在屋里养伤,白天有王怀川作陪,夜里杨严齐会按时过来。 都司指挥使一般睡在中堂的罗汉榻上,偶尔半夜为季桃初端茶倒水,续炭拢火。 枯燥到第四日,下午。 当季桃初对着铜镜,感觉自己伤口已经恢复时,出去买点心的王怀川,带回来个意料之中的消息。 “卫衙在门外张榜,有个叫孙海的都指挥佥事,被查出倒卖军粮等数条大罪,西厅捉拿时,他拒捕,当场就叫人给砍了脑袋!” “我的乖啊,”王怀川叼半块点心坐到床边,又塞她挚友嘴里一块:“说杀便杀,不怕杀错人?” 季桃初被黑乎糯软的点心塞满嘴,咬一口,剩下的吐回怀川手里:“杀的就是他,贴张榜文都算走流程了——你买的啥点心?” 难吃! “别吐!”被王怀川捂住嘴:“金城实在贫瘠,买不到更好的补品,这固元膏也是跑了十几家药铺才有,趁热赶紧吃。” 阿胶,红枣,芝麻,核桃,黄酒,冰糖……补血养颜,增强体质,适用于气血两虚者。 怀川有心了。 季桃初嚼嚼嚼,嚼嚼嚼:“我后院,那块地,你瞧着,怎么样?” 王怀川也是嚼嚼嚼,嚼嚼嚼:“种许多海棠树,顶多才两年。” 不适合种菜。 “我住的那后院瞧着不错,但土冻太厚,得等明年解冻,地窖太小,存放着大白菜。” 否则就得建温房。 金城都司虽大方,杨严齐虽然好说话,但却不像有余资建温房。 “那,那,”季桃初发自内心问:“我们能找点啥事做?” “你养伤,”王怀川示意固元膏,又捏捏自己日渐圆润的脸,“我养膘。” 季桃初哈哈大笑。 是日夜,杨严齐来的有些晚。 不及脱下披风,径直来查看季桃初脖上伤,神色分明认真,语气却像招逗猫奴:“呦,伤口又流血啦,疼吗?” ……不疼就怪,大夫说差点崩线。 “不碍事,”季桃初佯装无事,积极认错:“怪我贪嘴,下午偷吃两块点心,扯到伤口。” 喝流食喝得她嘴里要淡出草来,偷吃两块点心而已,未料伤口又渗血。 伸手不打笑脸人,杨严齐不好多说甚么,好言好语道:“再坚持坚持,缝针后需六七日恢复,方可逐量用些硬食,若真叫崩了线,且有你罪受。” “好。”季桃初答应得爽快,只为催杨严齐离开,“你快去换衣裳,身上臭臭的。” 杨严齐乌黑眼神变得有些莫测,季桃初无暇琢磨。 待那道颀长身影消失在门外,她立马龇牙咧嘴。 伤口好疼! 杨严齐捉身拐回来时,看见季桃初痛苦的样子,眼眶泛红,一脑门汗。 “很疼?”没等季桃初收起痛苦表情,换上故作淡定的微笑,杨严齐已大步过来,按住她乱蹬的腿。 准确来说,是一只手按住了她两个膝盖。 季桃初的表情,完美卡在痛苦和微笑之间,显得面目狰狞。 ……她不想说话。 她觉得忍忍就能过去的,杨都司大惊小怪,执意找大夫来。 待一番折腾结束,时间已是亥末。 恕冬亲自去煎药,杨严齐坐在床边,漂亮整齐的眉微微蹙:“换了新药,疼痛可有缓解?” “有。”偷吃闯祸的季桃初靠在床头,格外乖巧。 杨严齐点头,黑亮的眸子里看不出真实情绪。 见这人没有要走的意思,季桃初捂着脖子开口,声音太低,引得杨严齐侧耳靠近来。 “听说,西厅公示了孙海案,你该忙就去忙,我喊容岳来陪我。” 她右肩缝针,左手肘上淤肿没散,身边确实缺不得人。 凑得过于近,季桃初身上的药味,冷不防钻进杨严齐鼻腔。 不是熟悉的止血粉,而是淡淡的甘草味,冷甜中渗着丝丝苦,清苦中纠缠着缕缕甜。 呼吸间,杨严齐脑袋有些晕,好像醉了一样,连听进耳朵里的话也像泡了水,变得叽里咕噜。 “……喂,”季桃初纳闷儿:“听见没有?” 杨严齐:“嗯嗯。” 至于嗯甚么,嗯就对了。 季桃初靠回去,膝盖顺势顶了下杨严齐后腰:“我说甚么了,你就‘嗯’?” 照顾病人么,端茶喂水挠后背这些事,这几个夜里季桃初全使唤过杨严齐,不觉得膝盖顶她有何不可。 杨严齐毫无防备,被顶得晃了下,答非所问:“不要随便动骑将的腰。” 季桃初又故意顶她:“你还不要随便碰农师的膝盖嘞。” 被杨严齐反手按住乱晃的膝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枕头边的褥子下,摸出半袋吃剩的炒瓜子。 “这是……”季桃初欲将瓜子扣在怀川头上,被杨严齐抢先开口:“我公务不是太忙,晚上一起睡,” 半袋瓜子故意往她眼前一晃,话语尾音上扬:“看着你,免得又偷吃。” 这是她用来嘬味的最后零食! 季桃初气急败坏,又不敢表现出来,咬着牙吭哧半晌,在生气和窝囊之间,成功选择了生窝囊气。 “呸,谁要同你睡觉!” 她甚至闹不明白,瞧见杨严齐为何会心虚。 事实证明,一起睡觉甚么的,不过是杨严齐说来过嘴瘾,未几,有军报送进都司卫,杨严齐连夜带人出了城。 乃是边部游骑袭了青桃关辖下村庄。 . 次日,清晨,天光初亮。 “都统!” 大雪落通宵,青砖灰瓦的楼檐掩映于皑皑白雪中,戒备森严的都司卫门外栓满战马,肤黑脸圆的女将大步冲下台阶,利落拉住素练黑骢的缰绳。 “青桃关几方驻军将领已率部赶来,正集中在都堂外,您,您快去看看吧!” 当通宵未眠的杨严齐,撑着后腰大步进都司时,都司指挥使官邸里,也来了位蓝袍女官。 女官不满三十,脸上写满“不开心”“别惹我”,眉间有道深深的竖纹,看起来不好相处,正是接待过季桃初的东厅统府陈鹤衔。 传说中杨严齐的左膀右臂。 “叨扰上卿了,”姓陈的站在中堂下,看着人将成箱书籍往里抬,语气公事公办。 “这些是北防诸军镇近二十年农桑耕种记录,以及近十年相关税簿、在册河流、水源、水利建造及维护登记,今奉我杨都司之命,调与上卿阅览。” “有劳陈统府。”季桃初一派淡然应下,心中即刻了然。 杨严齐那个王八羔子,真是看不得她清闲,真是会给她找事做。 女使差们有条不紊往西边书房里抬书,陈鹤衔拿出份记录让季桃初签字,王怀川代签用印。 一应手续顺利办好,陈鹤衔难得多说两句公事外的话:“上卿伤势如何?” 季桃初淡淡微笑,友好亲切:“多谢统府挂怀,数日将养,已恢复许多。” 王怀川去西边书房引导女差们摆放书箱,陈鹤衔嘴角轻轻一勾,压低声音:“上卿伤成这般,可是得要都统好好赔偿。” 看来,左膀右臂也知道,杨严齐借季桃初“皇后侄女”的名头,干了甚么讨人嫌的坏事。 “比如?”最不爱看书的季桃初,眼睛一亮,故意问。 陈鹤衔抿嘴笑,眉心竖纹舒展开:“可以向都统讨要几件趁手的农具。” “陈统府高见,”季桃初非常认同:“此正合我意。” 两人相视,哈哈笑。 比起官邸的气氛融洽,都司的都堂前庭显得那么不和谐。 第6章 青桃关附近几镇驻扎三个营,却让楼烦部游骑悄无声息成功掠边。 损失惨重,责任在谁? 闹哄哄中,吵起来的是望星营和五标营,打起来的,是长弓营和望星营。 被拦开后,望星营参将营长虞素,用力呸出口血唾沫,恨意滔天骂过来。 “三道河子是甚么天险奇关,区区十几游骑,也能把你季浪缠得脱不得身,你不是能耐吗,啊?!” 虞素破了音的尾调带着哽咽,双目赤红:“满个村子,一百余口,屠干净都没人发现!你长弓营不是号称精锐吗?一百余人死在你眼皮底下,长弓营干甚么吃的!关卡巡防是摆设?” 长弓营参将营长季浪,怒得额上青筋暴起。 “虞素,休要欺人太甚!你十几名兄弟丧生,我的兵一样倒在楼烦刀下,你表哥表嫂被杀,我亲妹亲弟也死在王八坳村!他两人加起来才十七!我答应他们,过年带他们来金城看烟花的,我答应了的……” “未能及时察觉游骑渗透,是我的错!” 青年将军的嘶吼,凄厉回荡在大雪纷飞的庭院,声嘶力竭,字字血泪。 “你大可请都统按军法办我,脑袋掉了碗大个疤,断头台上老子绝不含糊!但长弓营同样在北防出生入死,你凭甚么小看他们!” 长弓营中多功勋子弟,行事作风素有争议。 虞素哪里听得了浪荡子自证清白的话,头上落满白雪,更衬得双目猩红,嘴角的讥诮似刀如箭般锋利:“老子凭甚看得起他们!凭他们逛遍北防的花楼,还是凭他们听遍了北防的艳曲?!” “我干你爹......”季浪最烦别人拿这个说事,正要冲过来再打,卫兵的声音忽从院门外急急传入。 “都统回来了!” 一遍,卫兵只在翻天的吵闹中通禀一遍,怒发冲冠的季浪吓得不慎咬住舌尖,双目猩红的虞素偃旗息鼓,叫骂连天的庭院顷刻安静。 北风呼啸着,抽打过每个人疲惫颓丧,又挂满仇恨不甘的气愤脸庞。 虞素、季浪和蒋英三人面面相觑,不是说,都统连夜赶赴青桃关的主关衹母关了? 怎么这样快回来! 作者有话说: 谢谢阅读,也欢迎留下评论 微博出现个昵称为“村民常某钾”的号,简介和我的一模一样“在晋江码字的喽啰”,头像也一样。 作者本人微博昵称为“村民常某”,ip在河南,同志们注意甄别。 我目前只在晋江码字更文,不去别处。 更不会向大家借钱、拉投资啥的,千万别上当受骗。 假号发的链接啥的,也别点哦。 第5章 暗潮汹涌 高个头的年轻女子迈步进来,眉目冷如坚冰,发梢上还带着衹母关外的雪,庭院中,三营大小将领秩序井然分站两边,队列整齐,无敢造次。 现场静得出奇,甚至还能听见愤怒未平者粗重的喘息。 都堂门前的台阶上,杨严齐止步转身,粹寒的眼睛扫视过来。 凛冽风雪卷过檐下铜马,逐渐凝滞成碎冰碴,掺在空气里,被人呼吸进胸腔,又剌又冰,叫人喘不上气。 没人承受得住都统的眼神。 杨严齐手里的马鞭子,不轻不重抽了下旁边檐柱,虞素和季浪下意识耸肩缩脖,仿佛那一下是抽在他们脊梁骨上。 众人集中注意,杨严齐道:“关于游骑屠村,我们进屋说。” 清冷微哑的声音像是把钥匙,哗然解开了即将勒紧锁死的冰封氛围,甲胄碰撞冷砖的声音锵然响起,噤若寒蝉的众人齐刷刷单膝跪下。 正要进都堂的杨严齐,顿住转身的动作,调度协同问题导致游骑肆无忌惮掠关,解决士绅地主势力渗透军队已经迫在眉睫。 她很烦。 都堂前再度陷入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雪花无声落在杨严齐半边肩头。 五标营参将营长蒋英,暗中瞄过来几眼。 漫天风雪中,都统神色冷硬淡然,忽地,他忍不住干吞口唾沫,剌得嗓子生疼。 杨严齐的马鞭子,有规律地轻敲在裙甲上,发出沉闷金响:“逼我法不责众?” 众将垂首,冷汗直流。 沉默中,五标营蒋英嗓子发干道:“纵游骑入关是俺们的错,您要杀要剐,俺们绝无二话,但死在自己人刀下太窝囊,俺们——” “都统!”鼻青脸肿的季浪,忽然大声打断蒋英,抱拳往前膝行半步:“王八坳村一百一十九口边民的死债,该是俺季浪拿命偿还!” 蒋英和虞素极度惊诧地看过来,尤其虞素的眼神,颤得犹如地动,长弓营,的确是青桃关首道防线。 季浪抬头,猩红眼睛看向杨严齐,咬着牙一字一顿:“请都统准长弓营出关,俺们要楼烦贼血债血偿!” 长弓营将领齐声请命:“绞杀楼烦,血债血偿!” 蓄满愤恨的怒吼回荡在庭院里,激得在场人热血沸腾。 照理说,顶到这一步,主将者若强行驳斥,恐因此不得人心,然而,台阶上的杨严齐只是平静地看过来。 夤夜往返边关的杨严齐,眼白上带着些微血丝,乌黑眼珠深处凝着北防黎明前最寒冷的风霜,令人不寒而栗。 她就这么隔着半庭风雪,用那双眼睛静静看着季浪,看着众人。 风雪喧嚣吵闹,沉默裹挟着悲愤的粗重喘息,一声声起伏在耳畔,未几,羞愧和耻辱感如藤蔓攀缠上季浪心头,越绞越紧,令这个当打之年的汉子无声红起眼眶,又不甘地垂下头去。 方才的冲动像无形的巴掌,狠狠抽在他脸上,火辣辣地疼。 “血债血偿,”杨严齐似乎觉得挺有趣,尾音微微上挑:“还有谁要去?” 若有当年的辎重营官兵在场,便会发现,即使岁月镌深了都统的眉眼,她说这话时的语调,和当年杀伍长后,擦着刀问“还有谁要看我跳胡舞”时,如出一辙。 庭中鸦雀无声,惟余落雪不停落在檐头。 “那就进来谈。”杨严齐反手撑住后腰,转身进都堂。 朱羽营参将营长孟昭瑞紧随其后,庭院中一干将官互相看几眼,相继起身跟上。 进门时,蒋英看见都统卸下佩刀抚山雪,大步走向舆图,遂转头,别有深意地拍了拍虞素肩。 孙海刚死没多久,多部心思各异,难保此次楼烦偷袭,不是北防自己人所为。 众将官次第入座,杨严齐站在巨大的挂墙舆图前,低头翻看三位营将的复盘书。 恕冬让人进来倒茶,十三岁的近卫小惊春蹲到角落捣鼓火炉,空气在凝滞紧绷的都堂里艰难流动,气氛压抑。 少顷,火炉燃起,逸散的煤烟冲得小惊春打了个巨大的喷嚏,把自己扽跌在地。 恕冬没忍住,抿着嘴哼哧笑出声。 冰封咔嚓裂开,现场气氛随之逐渐恢复。 “我还是认为,有细作给楼烦贼引路,否则,他们不可能成功绕过关卡巡防。” “总不会,军里也有人策应吧。” “倘真有人做了奸细,老子揪出他,定千刀万剐之!” “……” 众人七嘴八舌讨论起那场突袭,坐在蒋英对面的黑瘦中年男人,拉着脸悄无声息离开。 “他去哪?”朱羽营女将官乌思齐,扭头和身边的长官孟昭瑞说话,“都统在这里,那告状精还要去找谁告状?” 孟昭瑞望着屋门方向沉默片刻,嘴角扯出个分不清是嘲讽还是不屑的笑。 “都统受帝后与老帅之命坐镇北防,某些人要还分不清主次,就别怪俺们不讲情面。” 青桃关后面,是北防三大主关之一的衹母关,不日前,楼烦游骑绕过青桃关,屠了个村子,并且全身而退。 这事若往大了讲,都统甚至可能被老帅撸下去。 若最后真查出,是有人为牵制都统势力,故意制造出袭边事件,那便莫怪她孟昭瑞不客气! 想到这里,孟昭瑞冷眼看向不远处的虞素和季浪,警告道:“孙海刚死不久,各方势力蠢蠢欲动,都给我打起点精神来!” 虞素季浪不甘心地瞪她一眼,又双双偷瞄向杨严齐,收到杨严齐的回视,二人纷纷低下头。 . 院里种着几棵枯树,光秃支棱的枝桠上落满积雪,屋外两口粗瓷大水缸的的水,尽数结成冰块。 白雪,寒风,灰瓦,青砖,无趣的景,还有倚在窗户前发呆的季桃初。 寒冬实在无法令人生欢喜。 王怀川来来回回整理书册,嘴里碎叨着:“以前只听说北防烽火连年,细作渗透,没想到乱成这样,司农官蹊跷身亡,农司竟能至今无人主事,她们北防是有多不重视农桑?” “劝课农桑,”季桃初有气无力,“哪那么容易……有人来了。” 诸事缠身的陈鹤衔,送罢书册急匆匆离开,季桃初隔窗看见,杨严齐身边的女近卫苏戊,引了名四十来岁,形容质朴的女子进来。 第7章 苏戊进来禀报,给上卿找的关原厨娘到了。 季桃初简单同厨娘汤己容说几句话,后者便出去备午饭。 “我见过她,”王怀川抱着簿子路过,透过窗户上带霜花的玻璃,看向走向厨房的厨娘:“前几日我去西厅厨房取餐,见过这厨娘。” 季桃初:“汤己容是西厅厨娘?” 王怀川继续整理书册:“听人说,汤己容是西厅提刑石映雪的厨娘,嘿,看来杨严齐下不少功夫,你随口说一句想吃关原菜,她就能把石映雪的厨娘挖过来。” “石映雪的厨娘,很难挖?”季桃初在家时,从大姐季桢恕处,听说过这位女刑名。 王怀川这几日没白在都司里流窜,该打听到的消息半点没落下:“石映雪身体不好,饮食上格外挑剔,能给她做饭的厨娘,手艺自是不是寻常,杨严齐是怎么把人挖过来的?” 季桃初的重点在于:“石映雪是身体不好导致挑食,还是挑食导致身体不好?” 王怀川:“这谁知道。” 季桃初:“那你的消息不严谨。” 王怀川没忍住,笑出声:“说闲话的都是瞎传,谁会去深究严不严谨,听个热闹罢了,就你爱刨根问底。” “好好好,我不刨根问底,你继续。”季桃初额角抵住窗玻璃,院里雪景从清晰变得模糊。 王怀川说,石映雪身体不好,和一个女子的身死有关。 王怀川絮絮叨叨说许久,季桃初望着窗外,连站姿也没变过。 就在王怀川以为,她靠着桌睡着了的时候,忽听季桃初问:“这么说来,石映雪和那位被害女子之间,关系是超过寻常好友的。” 王怀川不置可否:“这个我不敢乱说,总归,我照顾你没有那么面面俱到。” 因涉及已故之人,二人浅聊辄止,未敢乱加揣测。 中午,厨娘做好饭,被季桃初拉着坐在一起吃。 聊起家常时,汤己容不肯多言,只说前阵子家中有人生病,石提刑另寻了新厨娘。 如今她回来,被杨严齐调来给季桃初王怀川做饭。 “俺们北防多种谷,晚上有谷子馍,味道不比白面馍差。” 汤己容的官话带着本地口音,听起来有点费劲,但热情洋溢。 “虽然杨卫长交代,要给二位蒸精面馍,但二位要不要尝尝俺们的谷子馍?也很好吃。” 精面昂贵,石提刑平常也舍不得吃。 两位上卿的餐标,恕冬给的是,每人每日二十二两精米,或者二十八两精面,再配十个鸡蛋、半斤酱牛肉、一斤半牛羊乳,以及若干新鲜果蔬和冻菜。 在北防的雪季,新鲜果蔬比精米精面还昂贵,此般标准莫说高于以前那些农师,甚至不是都司指挥使杨严齐能比。 汤己容没有坏心,她知道上卿金贵,谷子馍不过随口一提。 “入乡随俗,当然要吃吃谷子馍,”季桃初收到厨娘灼灼的目光,学上厨娘的口音,更显亲切,“听说北防不好弄白面,要经过农司批准,很麻烦。” 新农师平易近人,汤己容乐得多谈:“俺们自产的麦要紧着做成军粮,给骑卒吃,不过,农司眼下乱糟糟,给二位申请的白面,直接的走近卫司流程。” 近卫司,杨严齐近卫杨恕冬的地盘,汤己容适才说的杨卫长,正是爱束高马尾的恕冬。 季桃初装傻:“眼下农闲,农司乱个啥?” 厨娘看看紧闭的屋门,手遮嘴边:“农司的正司主官,不久前死了。” “听说啦,”王怀川来了劲,表情夸张道:“听说是被仇家乱刀砍死的!” “嘘!!”吓得厨娘赶忙竖起食指:“不能乱说的。” 王怀川慌忙捂嘴。 说起八卦,厨娘诡秘道:“不日前夜里,东街走水,烧了荀正司宅子,他一家老小十来口子全给烧死了,西厅查出来,那火是人故意点的,荀正司是为人所害。” 王怀川惊讶:“农司管农耕,又不是肥差,怎会有如此遭遇?” 汤己容:“西厅给都堂的陈案书里说,他的死是私仇。” “哼,我就说吧,”汤己容鼻子里哼气:“坏事做多,总会有报应。” 聊八卦总比发呆强,季桃初声音更低:“荀正司是坏人?” 汤己容摆手:“世上哪有恁多好人坏人之分,要我说,顺着大家伙利益做事的,那就是好人,反之是坏人,我没读过几天书,说话粗,二位上卿莫笑话。” “不会不会,”王怀川道:“大姐说的很有道理。” 世上哪有恁多好人坏人之分,不过是人心向背。 汤己容只是不太爱提自己家的事,说起别的来,倒是滔滔不绝:“荀正司贪污,罪有应得。” 王怀川:“贪污,陈统府不管?石提刑不管?你们杨都司不管?” “陈统府没权管,石提刑倒是想管,但都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石提刑也没办法。” 言辞之间,汤己容对杨严齐的做法不仅毫无怨言,还处处透漏着维护之意。 “是不是因为证据不足,你们都统才不追究?”狡猾季六套话,一套接着一套。 纯朴厨娘上当,一当接着一当:“以前曾有农师要检举农正司贪污,证据确凿,石提刑立案了,最后都统发话,案子不了了之,农师被气走了呢。” “你们都统怎么能这样!”王大农师为同行抱不平。 汤己容:“不能怪俺们都统,人人都有难处,俺们都统脾气好,别个都想欺负她,她一个姑娘家,年纪轻轻统镇三州十一营,已经够难啦!” 一个姑娘家。 统镇三州十一营。 已经够难了。 听到这些,季桃初的心,像被针尖轻轻挑了下。 作者有话说: 谢谢阅读和评论 第6章 初嗅端倪 楼烦游骑屠村的消息很快传开,里外议论得沸沸扬扬,官邸小院似乎隔绝在所有纷忙之外,显得安然宁静。 厨娘汤己容时常从外面带回来些八卦趣事,季桃初被看不完的农耕簿册记录包围,怀川偶尔偷偷外出觅些好吃的回来。 日子不再如往常单调枯燥,变得时而令人捧腹大笑,时而叫人暴躁跳脚。 直至手肘消肿、伤口拆线,杨严齐再没出现过。 听汤己容讲,都统亲自去了位于东防寿州地界上的青桃关,一为安边民,二为抚人心。 都统制节制北防诸军镇军政,有怀柔诸夷,保障地方之责。 照章程职责说,安抚是北防巡抚分内之事,但瞧这天寒地冻的天气,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应是巡抚托辞拒绝,杨严齐那个好说话的,便亲自去青桃关。 季桃初不止一次纳闷儿,杨严齐那么个杀伐果断的人,是如何做到那么好说话,甚至让人觉得,她很好欺负的? 至冬月中下旬,将入腊月,天冷甚,哈气成冰,杨严齐仍未见归。 金城发生了件轰动全城的失窃案。 安茂祥茶行十日前新入库的七千斤茶叶,不翼而飞。 “七千斤茶叶,十天丢完?” 听罢汤己容带回来的消息,王怀川扒拉口喷香的刀削面,不可置信地比出几根手指:“得找多少贼来搬,才能十天搬完,还不被发现?” 侧颈上初愈的新肉有些痒,季桃初歪头忍着,不敢抓,怕留疤:“七千斤茶叶么,若找四五个男壮年来,大约三到四个时辰能搬完,在这里,估计四五劳力女子亦可完成。” 皇后季婴代制理国,女官女爵并不罕见,女子逐渐顶起各行业半边天。 杨严齐坐镇北防,女子生存空间较别处更大,只要能凭双手挣口饭吃的活计,几乎都有女子身影。 “那得是光明正大搬,偷可不能发出大动静,”王怀川分析道:“汤大姐不是说,七千斤茶叶乃备于年货么,仓库看管巡视定不会松懈,照我说,这事逃不了家贼参与。” 季桃初问:“汤大姐,北防百姓日常用茶叶多不多?” 汤己容停下吃汤饼,掌根抹了把嘴:“以前喝茶的人多,三北之乱结束后,普通百姓平常不怎么喝茶叶,仅过年时买些,少数用来备年货送礼,大多数是炒制贡品,祭祀先祖。”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国行法祭,家行血脉祭,礼之所在,不可或缺。 三北之乱前,北防作为边贸互市的大门,可想而知有多富足,茶叶等消耗品自然不在话下。 “若是如此,”季桃初下意识微拧眉:“北防诸军镇几十万军民,才耗茶叶七千斤左右?” 王怀川提醒:“兴许茶行有存货。” 安茂祥是北防诸军镇茶叶总行,自应有不少库存。 看农耕记录用处不少,季桃初竟已在心里,大致估量出一个数值范围:“汤大姐说了,百姓寻常不喝茶叶,则北防总茶行即便囤货,陈茶新茶加起来,目前所知数量,远不够民生所需。” 第8章 五万斤,才是茶行备囤北防一年所需的中等线。 “季上卿,”王怀川趁机怂恿:“我们在这里聊不出甚么,不如下午出去走走?我快憋死了。” . 谁在逛街时,不买粮却爱往粮油行跑? 当然是农师。 下午,飞雪堪止,两名身着布袄的年轻姑娘,结伴出现在金城南市,身旁跟着寸步不离的汤己容。 “这里就是卖粮油调料的地方,”汤己容抬手指向前方看起来凌乱无序的商铺,“不仅附近百姓来此采购,左近乡下百姓进城,也多是来此买卖,眼下将入腊月,故而人比平时多。” 顺着汤己容的示意看过去,并不宽敞的街道泥泞不堪,两侧商铺打出来的各色雨遮旗招如犬牙错落,只留一线铅灰的天色蜿蜒向街尽头。 摆到商铺门外的货物,以及往来买卖的行人,使道路看起来格外拥挤。 王怀川打头进了家生意冷清的粮铺。 “几位看点甚么?”三十来岁的妇人,抱着幼儿从柜台后迎出来,笑容洋溢。 王怀川逗了逗妇人怀里的幼儿:“你家米饼有甚么口味?” “口味多着呢,客请这边来。”妇人欣然引王怀川去看米饼。 季桃初扫几眼货台上的各种粮,无意间扫见柜台旁的小火炉后,坐着个男人在看书。 看得津津有味。 季桃初走过去些,抓了点淡黄色的小米问他:“这种小米怎么卖?” 男人迟半拍抬起头,转而问铺子那边:“媳妇,这个小米啥价?” 正在招待王怀川的妇人,闻声远远看过来,向季桃初报上价格。 妇人要为王怀川装称米饼,汤己容帮她抱着孩子,这边的男子兀自事不关己捧着书看。 好奇心驱使,季桃初踮脚探头,看见男子读的是本小说。 《北境演义》 季桃初曾在四哥季贞饶书房里看过。 此书分为上中下三部,围绕三年前的三北之乱,讲述了漠北、幽北以及关北,三地军民同心戮力,浴血奋战,抵抗侵略,最终取得胜利的故事。 故事里主要讲那些大人物,而诸如军户,兵卒,以及一笔带过的农户和商贾,只是故事里微不足道的背景板,或者死亡记录上冰冷无情的数字。 所以即便此书刊版后颇为流行,关原各大书局一度供不应求,四哥费好大劲才弄齐整套,季桃初依旧看不上它。 男子察觉到季桃初目光,抬头看过来的同时,示意手里书:“你也看?” 他把书往前一送,季桃初看见书页内的开篇标题,脏兮兮的内页,快要被翻烂。 “老北王马失前蹄困狼谷,小严齐火烧乌彭救帅父” 季桃初收回视线,莫名其妙勾了勾嘴角:“简单翻过一遍。” 男人来了兴致,放下二郎腿问:“这书分三部,我看过五遍,你最喜欢哪部哪篇?” 季桃初脱口而出:“我喜欢看漠北部,‘阿陆敦截断弯月水,汪恩让炸山引天河’,很有魄力的一篇。” 整套书里唯一写到军民团结的故事,怎能不让人心生喜爱? 三年前,北方天灾连人祸,民不聊生。 金人为抢夺粮食和土地,攻入关北兴丰州,屠光整整三座城,才有了书中那句流行一时的打油诗,“出关去,过混都,诏徙十万填兴丰”。 幽北军在与土尔扈特作战时,不慎中了萧国计谋,主力重骑险些全部折损,催生出演义里惊心动魄的,“老北王马失前蹄困狼谷,小严齐火烧乌彭救帅父”。 最为人们津津乐道的,是关北部和幽北部,因为故事跌宕起伏,足够热血澎湃。 男人不可思议道:“不理解你们女人为何爱看漠北篇,从男人的角度来说,我顶看不上汪恩让那副做派,阴险狡诈,坑蒙拐骗,蛮不讲理,蛇蝎心肠,女人贤良淑德的名声全让她败光了。” 季桃初:“……” 好想骂人。 “啊,”男人抱起胳膊往后一靠,不知到底哪里来的自信:“你别介意,我没有针对你们女人的意思,我这人说话直,有些不好听,但我没有坏心。” 季桃初:“……” 要吐了好吗? 季桃初再没和此人多说半个字。 出得铺子,季桃初越想越气,问王怀川:“我记得你也看过《北境演义》,最喜欢看哪部?最喜欢哪个将军?” 王怀川咔嚓咔嚓吃着脆脆的小米饼:“漠北部啊,我喜欢汪恩让,你不喜欢吗?汪将军多有趣,我若是男的,就娶汪将军那种性格的人为妻。” “天呐,光是想想就感觉美的很,”王怀川学两句漠北口音,一口咬碎了剩下的半块小米饼:“突然问这个干啥?” 季桃初说了铺子里那男的,道:“我也最喜欢汪恩让,倘若当时是漠北和幽北同时到关原发征榜,我肯定应汪将军的榜。” 跟在后面的汤己容,嘀嘀咕咕道:“我家里有人也爱看这部书,她也最喜汪将军,俺们都统去探望她时,还曾答应她,等汪将军来北防,定安排她们见一面。” 季桃初王怀川双双回头,异口同声:“汪恩让几时来北防?” “啊这……”吓了汤己容一跳:“我不知道!” 逛完粮油市场,离天黑还有点时间,听说安茂祥茶行正常经营,季桃初王怀川一拍即合,决定到安茂祥茶行实地瞧瞧。 其实压根是奔着瞧热闹去的。 等真到安茂祥门口,看着眼前的热闹情况,季桃初心里,萌生出一个可谓邪恶歹毒的猜测。 安茂祥不愧是北防茶行总铺。 两开间的门面十分阔气,铺内装潢贵气堂皇,待客伙计们穿着样式统一的大棉袄,足可窥见三北之乱发生前,此处究竟有几多繁华。 五开间的铺面大到人咋舌,顾客如潮,摩肩接踵,季桃初和王怀川、汤己容,在挤进来的过程中被人群冲散。 铺里到处都是购买茶叶的顾客,人多到根本无法挪步。 季桃初被前后左右的人推搡拥挤着,裹挟在人潮中胡乱“流动”。 在她快要被挤晕过去时,脖子一紧,被人抓住后衣领,直接从沼泽般的人群中给拔了出去。 是的,没错,拔了出去,像拔萝卜那样。 在季桃初惊讶于,自己还有心情形容这个拔萝卜的过程时,被拔出人群的她顺势转回身,再仰起头,看见一张可谓绝世美相的脸。 且正冲她笑得甜美灿烂,阳光明媚,春风拂面…… “溪照,”杨严齐按她脑袋,神情温和亲切:“怎的不说话,傻笑啥?” 季桃初心想,这王八蛋抬手时,袖子带起的风竟然是香的。 上个见到衣袂间轻带香风的,还是长公主表姐。 “你回来啦!”季桃初记吃不记打,一见到好看的人,眉眼便跟着攒上笑意:“穿这么漂亮,在这茶行干嘛呢?” 作者有话说: 谢谢阅读,谢谢评论 第7章 阳奉阴违 问完这句话,季桃初就尴尬了。 杨严齐身上所穿,是和护从一样的普通军制袍服,所谓穿的漂亮,本质是杨严齐漂亮。 陪在杨严齐身边的中年女子,原本神色冷淡,闻言挂上笑脸主动上前,拉起季桃初的手,热情如火。 “溪照,你就是溪照啊!真漂亮!杨大官方才还说,要给你捎些好茶叶,赶巧你亲自过来,走走走,咱们上仓库,各般茶叶随你挑选!” 这谁? 你谁? 杨严齐吃饱撑的给我捎茶叶? 季桃初下意识看向杨严齐,后者顶着那张脸惊为天人的脸,摆出一副无辜表情,似是就想看她要如何应对。 季桃初:“……” 老板壮实力大,季桃初着实不是对手。 眼看要被拉走,情急之下一把抱住杨严齐的腰,试图挣回被拖出去的半边身子:“多谢这位掌柜,我不爱喝茶哎呦……” 热情的老板拽疼了她。 直至这时,收不回来的左臂,被杨严齐抬手轻轻一搭,那老板赶忙松手。 “代老板客气。” 杨严齐虚拢回某人那只受过伤的小短胳膊,神色温和,言语坚定。 “是我记错,溪照确实不爱喝茶,便不给她买了,烦请帮我打包一斤庐山云雾,一斤江宁雨花,自己买来喝,勿装礼包。” 老板原本打算的强行送礼,被杨严齐三两句说成明买明卖,真是半点便宜不肯占,半点把柄不授人。 待送走杨严齐这尊活财神,转回后院,代老板的儿子代用勤问:“娘,方才那小个子女的,莫非真和关原季氏有关?” 若非如此,他娘不会前倨后恭。 代元清卸下挂在脸上的笑,眼角下垂,露出藏在皱纹沟壑里的算计和贪婪:“和杨肃同如此亲密,又姓季,你说她能是谁。” “关原季家……”代用勤皱眉,重重忧虑漫上心头:“季杨两家有婚约,有季家人在杨肃同身边,她会缺钱粮?给俺爹写封信吧,告诉他这边情况,让他去请李会长下示,以防咱被姓杨的给骗去!” 第9章 商贾在面对公门人,尤其是面对为军之人时,天生会恐惧害怕。 代元清恨铁不成钢,翻了个真心实意的白眼:“几年来,杨肃同每岁向咱家茶行借贷,孳息低钱庄恁多,他得了大方便,咱家在北防的生意也有倚仗,双赢的局面,不是轻易能搏来。” “记着,”代元清耳提面命:“咱们眼下所得之利,乃是从李克晋口中夺来,他分不到杨肃同碗里的羹,只会嫉恨咱家,叫恁爹去请他的示,那是把咱全家往监牢里投。” 代用勤犹豫不决:“可人人皆知,咱家茶行乃是跟着李会长发家,都是一条船上的,咱们这样,算不算背叛李会长?” “嘁,”代元清冷笑:“照你这样推,那李克晋还背叛了他旧主朱王妃呢,我儿,记着,贩夫走卒,引车贩浆,吃哪家饭,说哪家话,走哪家路,干哪家事。” 母子二人正说着话,后院紧闭的小角门忽被人大力撞开,一名中年男子跌跌撞撞冲进来,口中急呼着:“东家,少东家!不好了!” 不动声色的代元清,心里咯噔一下。 男子跑得太急,被门槛绊了下,踉跄中险些栽倒在代家母子脚下。 被代用勤及时拉住,低斥:“慌甚么,慢慢讲!” 男子面色煞白,泫然欲泣:“咱们暂置于保平仓库的货,被抄了!!” 代元清立刻明白,杨严齐此番亲自前来见她,就是奔着那七千斤茶叶! “的确是我下的查抄令,” 回都司卫的马车上,杨严齐扒拉两包打开的茶叶:“七千斤,不多也不算少,值得抄一次。” 季桃初一副“我就知道是这样”的表情。 “代家茶行乃幽北茶业之首,在关原茶行也占有一席之地,听说,代氏的男东家,和幽北三百行揆首李克晋,是结义兄弟。尝闻家姊言,李克晋在幽北商行举足轻重,你这样坑代家,有何益处?” 杨严齐重新包好茶叶,沾染满手茶香,眼角眉梢带上隐约笑意。 “近几载,北防百业疲软,做生意的十有九亏,今年较以往更艰难,代元清自编自演仓库失窃,是为迷惑百姓多购她家茶叶,而我让人查抄的茶叶皆属‘来路不明’,代元清不敢去认领。” 否则就是自认其罪。 季桃初没想通:“如果抄茶叶时抓的那些人,咬定茶叶是他们盗窃所得,你不还得将茶叶还给代元清?” “还她?不可能。”杨严齐看过来,为季桃初忽好忽差的脑子感到担忧,“商贾养不出死忠,边军尽是硬手段,那些人进了石映雪的牢里,只能说实话。” 季桃初:“如此简单的手段,茶行会不提前想到?” 杨严齐又是微微一笑:“正因手段简单,计谋百出的能人看不上,才叫我屡试不爽。” 可怜代元清,遇见杨严齐这么个翻脸不认人、背后捅刀子的王八蛋,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所以,到底是谁觉得杨严齐绵善好欺负啊! 季桃初:“查抄的茶叶如何处理?” 杨严齐手肘撑住膝盖,忽地欠身靠近,声色蛊惑:“确定想知道答案?” “……”乌黑明亮的眸子里跳跃着斑斑光点,使季桃初一时心慌神乱。 她仓促中推了下杨严齐肩膀,故作淡定:“算了,也没有很想知道。” 杨严齐意味不明地勾勾嘴角,坐直身子,一派光风霁月模样:“那批茶叶,今晚会往北运,分卖到关外诸城。” 季桃初险些咬到自己舌尖:“互市关闭三载,朝廷严令禁止三北诸地通商四夷,你这是……” 她捂住嘴,话语从手指缝隙里惊悚地挤出来:“这是走///私!” “互市关闭,马市又没关,”杨严齐真是个无赖呵,挑衅似地用眼角斜睨过来,“有本事,你上季后那里告我去。” 季桃初夸张地往角落里躲,尽量离姓杨的远些:“你变了,你再也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小阿颟了。” 甚么? 马车正穿过金城最繁华的长街,尘世嘈杂断续传进车里,杨严齐心尖一痒:“你叫我甚么?” “没,没甚么。”季桃初再往角落里缩,抿起嘴不肯再多言。 . 朝廷自先帝朝始,撤守边大将,分封藩王镇守边塞。 边防诸军镇重地,设卫所相机攻防,统归都司节制,权从藩王。 幽北的北防辖区有三州之地,军镇十六座,都司设在金城,由都司指挥使节制各镇卫所及诸路将领,兼任最高军事指挥都统制,集练兵调用之权于一身。 卫所制下无州府,军镇大辄绵延数千里,朝廷虽设边陲巡抚之职,然边事未休,情况复杂,为高效统筹管理,一应政治权力亦归都司卫。 巡抚让权,逐渐只起监督作用,衍生出金城都司卫东西二厅。 东厅分管北防民生诸务,官署位于都司卫东侧,受布政统制使节制,即统府。 刑狱诉讼独立东厅之外,乃设于都司卫西侧,是为西厅,受提点刑狱公事管辖,即提刑,今任石映雪。 安茂祥茶行失窃茶叶七千斤,西厅刑堂立案调查,查得如火如荼; 年关安防严查,东厅稽查黑私货,于保平仓库查获手续不全、来路不明的茶叶,共计七千斤。 官邸。 中堂炭火旺盛,暖意融融。 听罢季桃初关于那七千斤茶叶的叙述,王怀川抱着铜手炉啧啧称奇:“着实没想到,北防地界上,仗都打不完的,还有如此精彩曲折的事件发生。” 王怀川道:“晏如,那杨都司长着张老实相,全身八千个心眼子,感觉你玩不过她。” “当然玩不过,待明岁开春回暖,咱们下地干活去,住到乡下,远离是非。” 季桃初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在想,“玩心眼”么,自己玩输没关系,杨严齐若是输,那是动辄要丢小命的。 莫说全身八千个心眼子,便是长八万个、八十万个心眼,在这虎狼环伺之地,怕仍是不够用。 ……杨严齐的性格,有时确实温吞,遇事多愿忍让。 惹人忧心。 正当季桃初若有所思,王怀川拿出个小本子,上面记录着下午逛街时,几人统计来的百货价格。 “这边东西卖得真贵,尤其大米、黄豆和花生,”王怀川哗啦啦翻着巴掌大的袖珍小本,“咱光在这里看那些农耕记录,绝对行不通,以我之见,得找陈统府要粮种样本。” . “粮种样本?” 傍晚,都司卫都堂后面的都司指挥使书房,杨严齐听罢陈鹤衔的转述,自旧书案后抬起充满疑惑的眼睛:“她们要,你给呗,何需请示。” 陈鹤衔稍歪身子,半边屁股坐在太师椅上,腰疼令她坐立不安,眉心拧出道深深的竖纹:“非是不给,而是农司所备粮种样品不全,谁知那些被侵吞的耕地上,如今种着甚么。” 北防被侵吞的田不在少数,那些田,东厅农司没权管,也没法管。 尤其是被镇守太监们侵吞的耕地屯田。 他们净爱种些从宫里带出来的,让人意想不到的稀罕玩意,有的不知种的啥奇怪货,据说周遭几里地都长不成庄稼。 说直白些,矛头最终指向的,还是北防地界上那些盘踞多年的老势力,和牵制杨严齐的朝廷势力。 杨严齐沉默,搓着山根若有所思。 卫所制度下,副将、参将等独守一路者,都指挥、指挥独守一城一堡,不受主将节制者,是为分守。 杨严齐名义上都司北防十六军镇,十一军营,实则分守的七路参将中,至今有三人不受她节制,八路游击将军里,有两人始终孩视小都司。 朝廷派来制衡杨严齐的分守指挥和镇守太监,虽然气势汹汹,其实不难处理,最难处理的,是参将和游击中那些老把式。 那些人是跟着老帅杨玄策,一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是真正的猛边军,硬骨头。 这些人有实力,有军功,有威望,势力盘根错节,门路交错纵横。 处理他们,既不能像铲除堂叔杨群策那样简单,亦不能像杀都指挥佥事孙海那般粗鲁。 强者只会俯首于更强者,军中尤甚,杨严齐欲整饬北防军伍,唯有从军功入手。 “雪客,”杨严齐坐在那里,问陈鹤衔:“我欲向北用兵,三千骑左右,急行军,你手中现有粮草,能支持多久?” 又打仗? 陈鹤衔眉心的竖纹,深刻得像是一把刀,无情砍断了那副眉宇间的平静:“三千骑急行军,最多余出十二日口粮。” 十二日……杨严齐沉思不语。 陈鹤衔解释:“暴雪十几日,今夏入仓的那点粮食,全拿去赈灾了,淮云仓备战不能动,该发放的冬装冬粮,兵部户部还在推诿扯皮,粮饷至今没见影踪,其余几个粮仓备春荒,根本调不出余粮。” 似乎为了打消杨严齐的用兵念头,陈鹤衔苦兮兮叹道:“今夏干旱少雨,只求皇天后土保佑,明岁夏秋莫闹蝗灾,否则,半天的口粮也给你匀不出来。” 第10章 听听,听听,见凡提起打仗,这些个管钱管粮的“大户”,无一不哭穷卖惨。 “各城的税赋缴纳不曾断过,恁多粮,”杨严齐抓抓头发,乌黑明亮的眼底闪烁着几乎压抑不住的狠戾:“恁多钱,没花在军防上,没花在民生上,它去哪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阅读,谢谢评论。 别人的小说随便点开就是七八千收藏……我要不要也来个撒泼打滚求一下子……啊……光是想想就起鸡皮疙瘩…… 第8章 破局之钥 北防的冬,大雪封山,天寒地冻。 任王怀川有通天的本事,也只是用种盆栽的小陶盆,勉强在屋里种出几些菠薐菜。 至于鱼缸里种的韭菜和芫荽,冒出的尖尖黄丢丢,王怀川破罐子破摔,找来些盖瓦桶给韭菜罩起,说是要种成温韭,过年包饺子吃。 天南海北,过了腊八就是年。 腊八当日,一大早,汤己容拿进来两份腊八饭。 王怀川是闻着味儿从隔壁院子过来的,脸还没洗,先拨一勺进嘴里,烫得嘶气儿:“真好吃,汤大姐何处讨来如此美味的八宝饭?” 汤己容搓手,不好意思道:“不是和尚们分的,是我从家中所带。” 季桃初洗漱罢进来,擦着香膏道:“昨晚厨房不是泡上了豆米,来这儿吃就好,干嘛另开火?” 汤己容笑得有些拘谨:“这两份八宝饭,是我家中小妹煮的,托我带给二位尝尝。” 王怀川端着碗坐下:“我一直以为,你家里有个女儿,原来是小妹。小妹这手艺可以,不比你差。” 季桃初微微笑着,佯嗔道:“白米不易得,做甚给我和怀川送八宝饭,该留着给小妹吃。” 汤己容:“前天,王上卿打理盆里那些菜,给了我一片温韭嫩叶,我拿回家给小妹看,她头次见温韭,又知二位上卿是来北防帮俺们种地,心里十分感谢,便做了两碗八宝饭,望二位上卿不嫌弃。” 腊八节,汤己容才从都司卫领到几两糙米啊,竟能端来两碗细米八宝饭。 王怀川心里一阵酸软。 前天翻盖瓦桶,不慎碰掉几片温韭叶子,汤己容开口要,便让她拿去了,没想到,能换来今日这两碗食材丰富的八宝饭。 “这么好吃的八宝饭,神仙来了也要吃两大碗,”王怀川慷慨道:“待温韭包成饺子,你给小妹带回去一碗,让小妹也尝尝鲜,算作我和晏如的回礼。” 汤己容感动得红了眼圈。 . 腊八节其实有许多民俗节目,可哪怕不是在人生地不熟的北防,而是在四方城的家里,季桃初对那些热闹也提不起兴致。 饭后,她坐在书房窗户前翻看农税簿,一坐就是整日。 及至傍晚,天光暗下去,屋里点起油灯,依稀能看见窗外大雪密如三月柳絮,纷扬潇洒,凛冽冰寒。 怀川跟汤己容在厨房学做菜,院门隐约响动,季桃初抬头,透过结着冰花的窗玻璃,看见个黑黢黢的人影独自走进来。 是杨严齐,是着全甲的杨严齐。 “溪照,”她站在中堂,同西屋书房里的人说话,“我要出趟远门,来同你知会一声。” 季桃初迎出来,眼睛放光地围着人家转圈看,想问出远门是要去哪里,话到嘴边觉得不大合适,临时改口:“快过年了,这时出远门,除夕赶得回来?” 杨严齐的目光随着她转:“倘顺利,除夕前便能赶回来,你背井离乡来此,我作为东道主,总不能扔你和容岳两个人过年。” “过不过年的都好说,反正我也不喜欢热闹。”季桃初绕到杨严齐面前站定,刻意避开敏感话题,摸了摸甲上微突的腹:“这副甲真好看,还有将军肚呢。” 很可爱。 杨严齐那双乌黑明亮的漂亮眼睛,被遮在盔胄帽沿打下的阴影里,能感觉出,她闻言愣了下。 随后,年轻人的嘴角克制地微微上扬:“好看的话,回来给你穿着玩。恕冬我得带走,苏戊和惊春留给你用,遇事可找陈鹤衔和石映雪。” “给我你的近卫做甚,我不……” “都统,都统!”恕冬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打断了季桃初的拒绝:“该出发了!” “我走了。”杨严齐匆匆塞一物到季桃初手里,撂下句话拔腿往外去:“礼物,欢迎你来北防。” 季桃初来这么久,自己还没同她说过欢迎的话。 季桃初几乎是紧着追出去的,追到院子中间,却只看到两道披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风雪夜色中。 她低头,手心里躺着把缠红绳的黄铜钥匙。 在隐约的灯色下,钥匙通身泛着柔和的金属光泽,倒映成季桃初眼睛里火簇般的一星光色。 钥匙,是甚么礼物? 季桃初满头雾水琢磨大半宿,直到次日早饭后,近卫苏戊领着惊春,来宜春小院点到。 瞧着颓丧的小惊春,王怀川故意逗她:“你家都统出远门不带你,她不要你啦?” “才不是,” 闹别扭的小惊春被戳中悲伤心思,哼地撅起嘴:“这次是急行军,我年纪小才没有去,待我满十六,就能跟着大家急行军!” “好好好好,满十六急行军,”桌上的几个粗粮点心盘子,被王怀川大方地往前推:“别生气,吃点心。” 惊春像个小顺毛驴,乖乖坐下吃点心,王怀川托腮看片刻,问:“你才十三,怎么就跟在你家都统身边当差了?” 那厢,苏戊被季桃初请坐在靠墙的圈椅里,正拘谨地吃茶,闻言默声看过来。 惊春的经历,是北防许多孩子的缩影:“我家原本在关外义朝城,那年萧军夺城,我家被大火烧了,我遇见都统,就跟着她喽。” 惊春说的轻描淡写,苏戊深深低下头去。 关外瀚海十六城,被应萧两国争来夺去。 天狩二十一载,萧国大元帅魏宁西率大军拔城,先头队伍力克义朝城,幽北军奉命暂时撤退。 一股二十余人的队伍,撤退途中路过义朝城外十里铺,看见许多小孩子,在废墟上跑来跑去。 军里领头的十五岁小总旗,一把拽住个年幼跑得慢的小孩,急斥:“为何不撤退,你们在干甚么?!” “我们在打火,萧贼烧了我们的家,”小孩满脸黑灰,灰暗目光中逐渐亮起期待:“你是打火队吗?” 空气里充斥着屋舍焚烧后的味道,杨严齐羞愧难当:“我,我是骑军。” 小孩瞬间红起眼眶,反拽住骑军胳膊,声声质问回荡在满目疮痍的土地上。 “骑军,你的战马呢?你为甚么不冲锋?萧贼杀俺娘爹,抢走俺姐姐,你为甚么不冲锋?!” 这六七岁的小孩,是惊春,当时杨严齐带领的二十余人,在稚子绝望的质疑声中,发展成为后来的朱羽营雏形。 幽北尚黑,幽北军自铠甲至盔翎一应全黑,唯独杨严齐麾下亲军盔胄插朱羽,是为朱羽营。 着朱羽盔上阵,要么赢,要么死,绝无退缩者。 朱羽营死战不退,苏戊心里,深深担忧着出关的都统。 下午,季桃初托苏戊帮忙,将看过的农耕记录还到东厅。 待事罢,苏戊拿着东厅统府盖章的收执单,来向季桃初复命,被问:“苏卫长,这是你们都统出门前留下的钥匙,你可知是何钥匙?” 苏戊抬眸瞧过来,一眼认出:“是都统书房的耳房钥匙。” “那耳房里,锁着甚么?”季桃初晃晃手里钥匙,问。 苏戊沉默须臾,道:“上卿要否移步,前往一探究竟?” “不了,既然锁着,好生锁着吧。”季桃初大约已经猜到是甚么。 以自己和杨严齐的交情,那人也不会送别的。 不过,礼物她心领了,东西不想要,更不想欠那份人情。 收礼还得还礼,还礼还得用心挑选,保证对方收到礼物会开心,着实麻烦。 退下苏戊,书房陷入死寂,苏戊和惊春去逛菜市了,里外别无其它声音,季桃初听见自己一声声不均匀的呼吸。 忽然就觉得很累,万念俱灰般的累,她想,千万别是旧病重来。 前两年,她生了场病。 平时没有表征,只是无端觉得万念俱灰,活着没意思,偶尔会头疼,严重时,浑身疼得像有无数蚂蚁在啃噬,又像是将她架在火上一寸寸烧。 她不知自己是病了,大姐季桢恕发现她异样,禀明娘和爹,家里悄悄延请名医为她问诊用药,直到今夏。 大夫说她已基本痊愈,爹说她的病纯是无中生有,闲的,嫁了人就好,便要给她定下亲事,着急将她嫁出门。 她问娘的意思。 娘说,嫁人生子是必经之路,早些嫁人也好,免得拖成老姑娘,年纪大时,不利于生产。 再后来,当关原侯季秀甫,特意请关原巡抚,以及飞翎卫暂代关原监察寮副指挥使,双双登门做客时,那个名为霍偃的飞翎卫副指挥使,悄悄告诉季桃初,季秀甫想将她嫁给他。 第11章 据说霍偃只是去关原挂职历练,很快就回邑京,霍偃的爹,是飞翎卫南北二衙总指挥使、帝后心腹霍君行。 霍君行此人虽得帝后重用,独掌飞翎卫,实则为人低调谦虚,名声不差。 对于关原侯而言,拉拢霍君行,利大于弊。 季桃初转头接了幽北征聘农师的榜文。 为着躲避婚姻,她一口气跑到国境最北的北防。 坦白些讲,来幽北的路上,季桃初琢磨过许多——她当然知道,北防是杨严齐地盘。 从杨严齐到幽北面临的外部形势;从幽北嗣王爵位的归属,到昔日季杨之好的婚约;又从关原侯府如今的情况,到姑母季婴在朝廷面临的难题…… 诸般种种,纷乱如麻,她都思考过。 她甚至暗中期盼着,期盼杨严齐能顺利成为幽北嗣王。 女子成为嗣王,季秀甫绝不会让儿子入赘,季杨之好自然作废,只是需要姑母季婴另想办法,去拉拢幽北王府,拉拢幽北军。 皇后季婴奉先帝遗诏辅佐今上,后来又奉帝命代制临朝,关原季氏和皇权牵扯太深,纵览史书,外戚权盛者,无一能全身而退。 皇帝姑父信得过他的结发皇后,太子表哥未尝;太子表哥信得过以丞相季由衷为首的季氏外戚,朝臣未尝;朝臣信得过卫国戍守的边军,皇后姑母未尝。 难题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 仔细推论下来,就会发现,所有问题的解答关键,竟然在幽北王长女,北防都司指挥使,十一营防军都统制—— 杨严齐。 作者有话说: 谢谢阅读,谢谢评论。 翻滚一波求收藏? 第9章 威名之下 除夕当晚,出远门的杨严齐回来了,以出乎所有人意料方式。 重伤昏迷。 短时之间,随营军医、卫属医官、金城名医……无数医者药娘拥挤在平素清冷的屋里,而那位据说医术最高的黄发女医,在露了一面后,被恕冬匆匆送去别处。 据说,有人比杨严齐伤得更重,杨严齐失血过多昏过去前,嘴里念叨的还是救那个人。 除夕夜,金城内通宵爆竹声振,都司卫上下整宿未眠。 季桃初自是没法睡,和王怀川裹挟毯子,挤在西边书房取暖。 “你说,”王怀川靠着挚友肩膀,犯着困嘀咕,“杨严齐不会死掉吧。” 季桃初望着炭笼里的火星,神色怔怔:“这么多人救她,不会有事的。” 其实,在面对这些突如其来的重大事情,或者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事时,身处其中者,除了干着急,大多无能为力。 季桃初如此,王怀川亦然。 帮不上忙,又不能照常蒙头大睡,王怀川煎熬地打个哈欠,泪眼汪汪:“杨严齐没有自己院子吗?她那些手下人,做甚将她抬来你这里?” 季桃初没有困意,嘴唇干得起皮,沉默半晌,说了句:“我也不知道。” 像是为了回答屋里二人的问题,忙碌不休的院里传来恕冬的喊话。 “……对是保和堂的药车要来,检查没问题后,让他们直接拉到这里……对对对没错,直接来都统住处!” 季桃初和王怀川不约而同转头,皆在对方脸上看到惊诧。 也就是说,此处,乃杨严齐住处? 换而言之,季桃初住了三个月的卧房,是杨严齐的?季桃初睡了三个月的床,也是杨严齐的? . 次日,大年初一。 大雪极速飘落,打落爆竹燃放后的硫硝味道。 一则重大消息,如同二百扎爆竹齐放,轰然炸开在季桃初和王怀川面前。 ——过年之前,杨严齐率三千幽北骑卒,十日内光复瀚海五座城池,至此,瀚海十六城,四三归汉应。 旧土重归汉庭家,大应朝普天同贺。 玉带乌沙和文人墨客在邑京挥金如土地庆祝,他们歌国功、颂帝德,赞皇威、扬圣名,试图在这场与他们毫无关系的狂欢中,通过锦上添花的喝彩,分得一杯富贵荣华的羹汤。 北防百姓倒没有太大反应。 一则因幽北军成立以来,不停和萧国及焉山以北的游族,争夺瀚海十六城的控制权,今日夺五城明日丢六城的情况并不罕见。 二来因为金城戒严,最高级别的戒严,连带着冲淡了许多年味。 三日后。 重伤的北防最高将官从昏迷中醒来,顾不上自身情况,首先传见东厅统府陈鹤衔,其次又与军中诸将官见面。 会议一开就是一下午。 伤重初醒之人,岂能受得了? 恕冬想劝,又不敢,她知道,都统此时正在气头上。 拔最后一座城池苏察城时,队伍遇到萧军守将魏闵的顽强抵抗,攻城队伍被魏闵设计,拖入巷战。 轻骑转瞬陷入劣势,援兵被萧援兵拖在苏察城外,城内的朱羽营损失惨重。 长弓营参将营长虞素不幸战死,朱羽营中军霍让重伤,连都统也险些丧命魏闵刀下。 若非有归义军相机营救,他们要夺苏察城,必然付出更大代价。 恕冬着实担心失血过多的都统撑不住,又不敢进去打断会议,急若热锅上的蚂蚁。 直到在中堂门口踱步转身时,差点撞上从书房出来的季桃初。 片刻后。 东卧门被轻轻推开些许,季桃初看眼身后拱着手无声哀求的恕冬,硬着头皮迈进门槛。 围坐在卧榻前的众将官闻声转身,看见来者手里端着碗药,匆匆结束了会议。 众人有序散去。 杨严齐坐靠在床头,明显精神不济,从面前床几上翻找到张干净纸,勉强弯弯嘴角,笔力虚浮写字。 【劳烦你】 季桃初吹吹汤药,小心喂过来,掩下担忧,故作轻松:“风水轮流转,杨都司,几个月前,还是你不辞辛苦照顾我,这么快轮到我喂你吃药,你还真是不叫别人沾半点光……哎哎哎,喝完喝完,留一口做甚,养鱼呢。” 说话间,她余光瞥见床几上,那堆纸上写的内容,全与战事相关。 杨严齐:“…………” 也就欺负都司被人用三棱锜在脖子上开了口子,暂时不能说话。 面不改色喝干净药,杨严齐提笔,手微颤。 【恕冬】 季桃初拿块薄荷糖塞她嘴里,扬声朝门外道:“杨卫长,你都统找你!” 门外的恕冬,打了个寒颤。 她赶鸭子上架,求季上卿给都统送药,打断都统的会议,她知错呢。 待进屋,杨严齐在纸上写: 【让如何】 恕冬暗暗松口气,又露出愁容,语气沉重:“老姚传来口信说,至今日傍晚,倘千山仍昏迷不醒,恐怕……” 后面的话,二人心领神会,连不知千山是谁的季桃初,也跟着心里一沉。 恕冬试着提议:“要否传书邑京,将千山眼下情况告知于奉笔?” 杨严齐摆手。 于冠庵乃御前奉笔,在季后跟前行走,不会得不到一手的金城消息。 况乎其夫乃飞翎卫总指挥使霍君行,飞翎卫在金城的监察寮未曾被戒严,霍让的情况,于冠庵必然知晓。 恕冬退下了,季桃初识趣地跟在后面离开。 这个时候,她强烈感觉杨严齐需要独处。 待那道瘦小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杨严齐闭上眼,疲惫不堪靠进身后垫着的棉被里。 霍让,霍千山,年十八,朱羽营参将营长孟昭瑞麾下副手,十五岁自邑京而来,跟在杨严齐手下做事。 军里流传说,朱羽营来了个小天才,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怎么不算天才呢。 像霍让那般,被重甲泰山营年年想法挖墙脚的人,满个幽北军能有几人? 重甲泰山营,是幽北军的绝对主力。 人人削尖了脑袋想进泰山营,泰山营却年年跑来朱羽营挖霍让。 军中官兵提起,无人不艳羡,说霍让是一飞冲天。 实际上,哪有甚么一飞冲天,不过是百炼成钢。 三年以来,边线上共发生大小三百余场冲突争端,霍让皆有参与,因此才能十八岁凭功拜中军。 霍让身上有股子劲,一股子谁也猜不出、看不透的劲,逼着她疯了般拼命往上爬。 这点,和杨严齐非常相似。 再有。 霍让虽然年纪小,但认真,刻苦,聪明,关键还诚心,听话,无不良嗜好,不耍小聪明,入军三载,迅速成长。 可就是这么个好苗子,在拔苏察城时,为杨严齐保护,被敌人捅穿腹肚,肠流于外,命悬一线。 …… 三棱锜尖端凝聚的寒光闪烁在杨严齐眼底,魏闵志在必得的狰狞笑脸在眼前放大,三棱锜不可阻挡地慢慢穿透铔鍜,刺进皮肉,滚烫的血滋滋喷出。 杨严齐被逼抵在角落,视线模糊,分辨不出究竟是眼睛充血了,还是自己的血溅了魏闵满脸。 第12章 头先中了三棱锜一击的左臂,像是已经被从肩头卸掉,在二人的角力中完全不起作用,她单手架抵魏闵双手,清晰地感受着三棱锜在血肉中越扎越深,越扎越深…… 脑袋咕咚滚落在地,被满脸是血的魏闵随意将之踢开。 杨严齐亲眼看见,地上滚来滚去的,竟然是霍让的头。 !!! 被惊醒的瞬间,杨严齐大口呼吸,空气骤然挤进差点被压干的肺,她猛烈咳嗽起来。 咳出了血沫。 “别动。” 正有些无措,一方手帕按在她掌心,将她咳出来的血沫仔细擦掉,床边油灯微晃,“哪里难受?大夫们在厢房,我去请。” 噩梦惊醒的杨严齐,艰难地平复着呼吸,反手拽住季桃初袖口,血色尽褪的嘴唇张了又张,直至季桃初附耳过来。 “霍让,霍让……”嘶哑中带着血腥的声音,竭力地飘进季桃初耳朵。 “放心,有人来给恕冬报信,你说的霍让,落黑时已经醒了,”季桃初轻轻将人按靠回去,掖掖被角,带上笑腔。 “人家吉人自有天相,醒来第一句话,就是要吃烤全羊喝奶茶。” “方才陈统府来看望你,她说,从苏察城回来的伤兵,只剩你没缓过来,大夫说你是伤重,我觉得你其实是累的……不管怎么样,你饿不饿?要不要来碗汤大姐的刀削面?” 这人于傍晚吃了药,一觉睡到深夜,该饿的。 见杨严齐有些愣怔,季桃初补充:“知你吃不得固食,刀削面是打碎的,可以直接喝,这方面我简直太有经验。” 杨严齐哑声失笑,季桃初没猜错,她昏睡三日,非因重伤,而是疲累。 不过,终究是脖子差点被扎开,每每想起,都得感激军医老姚。 姚胡愔。 若没有老姚的凝血丹,自己和霍让,此刻怕早已成为忘川河畔的一缕游魂,军中的许多官兵,也要命丧关外他乡。 “你吃不吃嘛,”季桃初道:“能吃就能活。” 怪季桃初的目光太过殷切,杨严齐不由自主点了下头,尽管她毫无胃口。 已是深夜,季桃初端来刀削面,竟见陈鹤衔坐在床边杌子上。 季桃初要退下,被杨严齐眼神示意别走。 陈鹤衔背对门口,嘴里话没停:“这次伤残补贴和战亡抚恤,比往常要高出近一半,我实在劝不了你,便不再白费口舌。” 统府官苦口婆心,操碎了心:“可是肃同,此番功劳,朝廷难保会给封赏,即便有,克克扣扣发下来,到手也不剩几个子,既你要先垫六成,东厅最多出三成。” 话罢,两相沉默,剩下那一成,怎么办? 季桃初看着碗里冒出来的热气,“肃同”,是杨严齐表字? 名为“严齐”,再以“肃同”二字加身,该多重啊。 “……上卿,上卿?”陈鹤衔唤回走神的季桃初,满脸诚挚,“肃同说你有办法,还请赐教。” “啊,”季桃初抬头,脸上茫然一闪而过,“甚么,甚么办法?” 陈鹤衔道:“抚恤金,肃同拿六成,东厅垫三成,剩下一成,如何解决?” 脑子里的想法甚至还没成形,季桃初已脱口而出:“商贾,找商贾,用他们手中货物折抵,便捷实用,不过,弊端是最后还得由公门埋单。” 听见让公门埋单,陈鹤衔又犯抠搜病:“可有何种法子,能让商贾心甘情愿掏钱?” 杨严齐安静坐靠在床头,目光平和,一副凝神敬听的虔诚样。 季桃初脸颊有些发烫:“恕我直言,照北防当下情况,陈统府提此要求,很是为难人。” 陈鹤衔:“……” 统府回头看了眼自己顶头上司,感觉上卿这说话风格,有点熟悉呢。 哭穷一把好手的陈鹤衔,向来秉持“要钱不要脸”原则,拱手道:“上卿可怜可怜下官罢,肃同一道命令下来,下官已经到典当锅碗瓢盆的地步啦!” 不知是季桃初多心,还是她想表达想法时确实需要人支持,她感觉,杨严齐向她看过来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鼓励意味。 她曾跟在母亲和长姐身边生活,多少耳濡目染,了解些治民理政的法子,却从没在人前畅言过。 她做的最多的,是提前想好办法,等别人说出想法后,拿人家的法子和自己的对比,再将自己的办法不断优化,改进,最终成形,保存。 习惯沉默的人,无法轻易改变习惯,杨严齐的无声鼓励,没能给季桃初带来勇气。 她嗫嚅:“抱歉,我,我见识有限。” 杨严齐用笔顶敲床几,引得陈鹤衔转回头来。 “乡绅?”少顷,陈鹤衔念出纸上墨迹未干的字,醍醐灌顶:“我知道了,这就去着手。” 陈鹤衔拧着眉心那道竖纹,风一般刮来,又风一般刮走,满脸公事公办。 杨严齐竖起手中那张纸,“乡绅”二字下面,歪歪扭扭写着另外四个字。 【同此想法】 季桃初羞赧地笑笑:“快来趁热喝刀削面,喝饱了好睡觉,吃越多,睡越多,好得越快!” 作者有话说: 谢谢阅读 设置错时间了哈哈 第10章 狼子野心 转眼到上元节,戒严仍旧未解,金城节庆气氛不算高。 在全体大夫允准下,杨严齐得以出门,季桃初趁机搭顺风车,要到甜水街附近的寺庙。 路上杨严齐买了五斤月饼,还非说这叫空心烧饼。 饼刚出炉,外皮很酥,轻捏即碎,里头空心,冒着热气,吃起来脆脆的,红糖芝麻内馅,甜而不腻。 像月饼,又不是月饼,挺好吃。 片刻,季桃初承受不住那双乌黑明亮眼眸投过来的目光,递来个带着内馅的碎块:“别这样看着我吃,你吃不了,倒是可以舔舔馅解馋,我不告诉大夫。” 红糖芝麻的香甜萦绕鼻尖,杨严齐顿了顿,侧身躲开。 不是不想尝尝,是这般的亲昵,令某种晦涩的情绪,逐渐在内心深处沸腾,烫得她心尖酸软。 “不吃就不吃,板起脸做甚,”季桃初不明所以,将碎块丢自己嘴里,“汤大姐说,甜水街旁边的寺庙,是金城最大的佛寺,待到地方,我过去转转,就不陪你喽。” “怎的忽然要拜佛?”杨严齐依旧板着脸,声音低缓艰涩。 季桃初不明她为何忽冷忽热:“你伤恢复的不错,我才敢出来散心,不然显得多没良心。况且,今日上元节,逛逛庙会,也算好生过了年节。” 她还好心问:“要和我们一起逛庙会吗?” 她和王怀川约好了,在寺庙碰头。 马车行驶缓慢,杨严齐身子轻晃,沉默片刻,她摆了摆手。 季桃初微微笑了笑,没再多言。 当今皇帝崇道,深居皇宫潜心修道,以至于国朝之内,上起九相之首季由衷,下至庶民农工商,无不拜三清,礼尊神。 佛法最盛之地如今寥寥无几,一数国南境交趾,二数国北境幽地。 金城到处可见寺庙和壁画,汤己容说,开凿在崇山峻岭间的石窟,更是气势恢宏,需等雪化后方能登山游览。 甜水街旁边的法圆寺,是前元政权悯节帝登基后,由其长姐镇国长公主主持修建,记载上说,建筑乃皇家庙宇规格,可惜于善通三年草草竣工。 在街口与杨严齐分手,季桃初在近卫苏戊带领下,步行前往法圆寺。 今日上元节,大约全金城的热闹,尽集中在了法圆寺。 寺外大街是庙会主要场所,会上车水马龙,摩肩接踵。 贩夫走卒沿宽街两侧做生意,货担子穿行其中,玉石、皮货、旧货、字画、药材、香料等摊位各有秩序,首尾相连,多而不乱。 站在人群中一眼望去,香客、书生、杂耍、游人、形形色色,摩肩接踵,如织如梭。 风雪冷气中,淡淡的香火味下,各般食物香味陆续飘来,手里没吃完的空心烧饼,瞬间就不香了。 季桃初一家家食摊挨着吃过去,她食量小,每份食物皆要和苏戊分着吃。 苏戊也有吃不完的,提前分包好,要给小惊春带回去。 吃到本地特色白萝卜粉条肉包子时,在苏戊怂恿下准备把醋倒进肉包子吃的季桃初,终于和分头行动的王怀川碰上头。 “摸清楚了?”季桃初往包子里倒着香醋,问。 王怀川不理解如此吃法,看得口中猛生酸津:“我以为会是敬文来,结果来的是一羽信鸽,那鸽子被支军制弩射穿胸背,愣是硬挺着飞回来。” 见王怀川答非所问,言语间还隐有责怪之意,苏戊识趣地蹲到不远处,埋头吃包子。 普通鸽子,军里自是不会射杀。但那是信鸽,飞到距离金城九十里时,被左近巡防射伤,幸而有命令及时传到巡防处,才免了信鸽被追击射死。 对于苏戊的主动避嫌,王怀川耸耸肩:“没办法,大家各有难处。” 第13章 季桃初笑了笑:“敬文查出甚么,东防那些人,在耕地里种的何物?” 北防东边适合耕种,地理位置上成为东防,意为北防东域。 王怀川小心道:“是目宿。”她比出两根手指:“零零散散,起码种有两千余亩。” 季桃初暗暗吃惊。 目宿耐干旱,耐盐碱,适应力极强,原只种植在皇家苑囿,供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食用。 天狩五载,因三北军马改良,季后批允三北官家军马场种植目宿草,作为优等马草供战马食用。 目宿草非是私人能耕种,况乎如此大面积。 “这些耕地,全在东防镇守太监阎培手里?”季桃初思量片刻,问。 王怀川摇摇食指:“大部分在东防镇守府里,一个名叫屠圭的小内监名下。” “这屠圭,是阎培的十三义子之一。” 王怀川吃口包子蘸醋,发现这醋是香的,还是咬了咬后槽牙。 “寿州那边几个军镇的人,称阎培的十三义子作‘十三太保’,据说那些人好事不做,坏事干尽。照敬文的意思,阎培和他的十三义子,同当地大部分驻军关系匪浅,阎培他们侵吞耕地,私种目宿,杨严齐作为北防总兵,会毫不知情?” 知道却不加以阻止,背后是何原因?或者说,是有何难言之隐? 杨严齐行北防总兵之职,却无总兵之名衔,朝廷提防边塞势力失控,设巡抚监察北防总兵,又恐巡抚与总兵暗中勾结,再设镇守太监监察巡抚。 武将受监于文臣,文臣受监于内官。 武将起势乃靠军权,文臣在朝有党派集团支撑,内官唯一的倚靠,是给予他权力和荣禄的人。 季桃初蹙眉,再次感觉有些棘手。 内官的靠山,是代天子掌宝玺治天下的皇后,是她的亲姑母,季婴。 游法圆寺只是个幌子,如今看来,还是个被杨严齐看穿的破幌子——那没被射死的信鸽就是证明。 这个杨严齐,究竟想干甚么? 法圆寺乃七字九会的庞大建筑群,今日酬神佛,三连的戏台前围满看客,台上各自演唱着因果报应、恩怨得偿的本子。 念唱作打,好生热闹。 季桃初站在远处听了片刻,转身走进那条人迹罕至的琉璃瓦长廊。 穿过大而阔的大雄宝殿,再往后去,是通往后法圆寺的路。 路面宽阔平整,两侧植被尽为冰雪覆盖。 行走其中,天地一色纯净,如花飞雪落满头,好似过了那道三善三恶轮回门,此生便从青丝到白首。 行过长道,一座单檐歇山顶的薄伽教藏殿,拙朴气阔地出现在视线中。 往来香客主拜前法圆寺大雄宝殿的五方佛,后法圆寺里,用来藏经的薄伽教藏殿可谓门可罗雀。 站在台阶下隐约望见殿中佛影,季桃初鬼使神差迈上台阶,迈进及膝高的门槛。 入目是三尊造型古朴的佛像,季桃初不认识人家,只觉佛像身上积灰甚厚,挂在佛前的对对幡幢,瞧着倒是新的。 最左边的大佛前,有位身着布衣,头发灰白,但颌净无须的老汉,正伏在蒲团上祈祷。 最右边,那尊手托金钵的大佛前,也跪着个人在虔诚参拜。 季桃初险些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眼花。 ——那是杨严齐。 杨严齐? 殿宇更深处,一名正在给彩塑擦灰的老和尚,察觉有人进来,远远向这边行了个合十礼,季桃初习惯性点头,算作回应。 老和尚似乎略感意外,多看了季桃初一眼,后者察觉杨严齐和布衣老汉之间气氛不对劲,故而没有停留,离开往后去了。 等再遇杨严齐,是在水月观音窟的壁画前。 向指路和尚问路时,那和尚说窟里寒,叫季桃初在浅处看看便罢。 此刻站在壁画下仰首观看,只见观音垂眸,慈悲众生,壁画流畅的线条和艳丽的色彩,深深震撼到人灵魂上。 见杨严齐过来,季桃初好奇问:“你信这个?” 杨严齐抬眼看壁画,空荡的壁画窟回荡起她低缓艰涩的声音:“没办法,这里的人信。” 比如,那喜穿布衣的北防镇守大太监。 季桃初笑笑,笑意未达眼底:“你信甚么?” 杨严齐同样笑笑,笑意却与季桃初不同:“殿堂楼宇,精美若此,岂能付诸战火。” “此窟北边,有片残垣断壁,”季桃初过来时,在指路和尚介绍下,特意过去看了看,“废墟前的石刻上,写着‘水月观音殿旧址’,是战火所致?” 杨严齐:“是督建此寺者,亲手所毁。” 季桃初饶有趣味:“镇国长公主亲手烧掉由她督造的殿宇,呦,有故事呢。” 杨严齐克制地轻压嘴角。 前元政权割据北方,后期权臣迭起,朝堂混乱,通善三年,年仅十六的悯节帝元巩合暴毙身亡。 权臣朱氏拥节悯帝堂弟,安定王元邛为新帝,奉父旨监国的长公主元屹合,扣下国玺,拒认元邛称帝。 朱氏兵困镇国长公主府。 数月之后,远离元政权都城奉鹿的金城,传出一则消息。 本该被围困在奉鹿长公主府的元屹合,自焚在其封地金城的法圆寺中。 朱氏派人前来核查。 此人来到元屹合自焚地水月观音殿,在看见未被尽数烧毁的观音残像后,又放一把大火,烧干净残像,也烧了自己。 杨严齐不是能说会道的人,这分明是个凄凉厚重的故事,被她低哑艰涩地讲出来,听得人起心里掀不起丝毫波澜。 塞外持续吹来的北风,在窟口外跋扈呼啸,季桃初终于感受到了指路和尚所说的“窟深处寒”。 如刀如剑,刺骨伤髓。 比起杨严齐的沉稳,她终是定力不足。 季桃初短促一笑,似自嘲,似讥讽:“你是提前算到我定会来金城,还是在我来之后,才定下对付东防镇守太监的计策?” 怀川说的没错,她这点能耐,斗不过走一步谋百步的杨严齐。 杨严齐依旧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平素明亮的目光此刻深沉若渊:“如何发现的?” 如何发现她要用季后亲侄女,来对付北方的镇守太监? 这就坦然承认了? 季桃初有些害怕她这样的目光,再次转开视线:“从到来金城第一天起,我就感觉不对劲,可无论是茶楼劫持,还是安茂祥茶行失窃茶叶,我皆没能看穿甚么,直到你突袭收复关外五城。” 越说越觉得冷,身上棉衣仿佛泡了水,又冰又硬,生硌着她,寒气渗进四肢百骸,随着血液不停往心脏聚拢,简直要呼吸不上来了。 真痛苦。 季桃初呼出口颤抖的凉气:“收复五城,该是你密谋已久之策,可你有否想过,你冒如此大的风险,万一我不肯配合,你待如何?” 问声休,回音层层荡向画窟深处,直至彻底消失,暂退的冷意重新逼上前来。 “抱歉,”良久后,杨严齐望向壁画上慈悲垂眸的水月观音:“幽北下任王君,只能是我。” 此前条理清晰地分析局势时,季桃初只觉到重重迷雾被拨开的畅快感。 眼下,寒风穿心的壁画窟里,当她想起即将要说的话,鸡皮疙瘩不受控制地起满身。 汗毛竖起,喉头阵阵酸涩,视线被泪水模糊,她极度厌恶动辄掉眼泪的自己。 “杨都司,你要做王,没人拦,无论你是要以身涉险,还是赌项上人头,左右是你自己的事,不该拉我下水。” 还有句“我此一生,唯憎欺骗”没能说出来,说与不说的,没意思。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串子,噼里啪啦往下掉,掉得季桃初心烦,抬手一掌抹下去,她拢袖朝外走去。 没意思,实在是,没意思得紧。 作者有话说: 谢谢阅读,谢谢评论 第11章 不明不白 又几日后。 金城彻底没了年味,金戈铁马的防备依旧严密,朝廷施施然发来关于五城收复的嘉奖。 杨严齐无令而出兵,不合军规章程。 邑京为收复故土大肆庆贺,兵部却联合吏部等司,将嘉奖内容说得不阴不阳。 听来褒奖,实则暗讽杨严齐好大喜功,贪功冒进,致使队伍在苏察城遭到重创。 委婉些说,都司卫众官兵对该嘉奖颇有微词。 照常而言,有司对立下收复之功的边军,不会如此冷嘲热讽,这个嘉奖令,明显是在欺负人。 直到听说杨严齐还在为抚恤补贴事宜奔忙,季桃初才慢半拍明白,杨严齐为何重伤初醒,便不顾身体情况,即刻着手安排伤残阵亡官兵的抚恤补贴。 若姓杨的老实等朝廷嘉奖,此刻都司卫里可能已经出现哗变,至少也是随战官兵对杨严齐这个主将大失所望。 好生阴毒的法子。 欺人至此,季后缘何一言不发? 第14章 太能共情她人不易,大多数时候委实令人痛苦。 以至于送往邑京的几封信尽数被截下,季桃初也没觉得多生气。 就像上元节在法圆寺,和杨严齐不欢而散,她不能接受杨严齐的做法,但却可鄙地理解杨严齐的一切困境。 是日夜,中堂。 靴底沾的积雪融化在干燥的地砖上,洇出两团深色水印,消失数日的杨严齐,脊背挺拔坐在椅子里。 手边茶几上,放着几封季桃初这几日连续寄出去的信,面色憔悴问。 “镇守太监种目宿的事,你打算告诉你姑母,还是告诉你叔祖父,季由衷?” 姑母是代制皇后,叔祖父季由衷是九相之首,无论二者谁知道,对杨严齐而言都是没有好处。 季桃初没想到,上元节那日将话说破后,两人再见,杨严齐开口说的还是公事。 也对,当撕下那张故作熟络的面具,她们之间,哪有私事。 “你多虑了,”西书房门口,季桃初垂手而立:“书信的确是要送往邑京,但拿人钱财,为人谋事,我与令堂签下两年契约,便会在这里干够两年,除去种地,其他事统统与我无关。” 杨严齐没说话,簇着灯火的眼底幽暗深晦。 季桃初的视线,落在对方靴子下洇出的两团雪水上:“凛冬已逝,阳春将至,过几日我们启程去东防,后续有何情况,我向陈统府反馈。” “这个,还给你。”她说着,隔空抛来一物。 是之前杨严齐给她的那把黄铜钥匙。 杨严齐接住钥匙,神色淡静如常:“不喜欢,还是,不要了?” 季桃初摆摆手,语气轻快,风轻云淡的样子:“拿人手短,偏我不喜受人要挟。” 无论是谁的要挟,通通不受。 尚带余温的钥匙烫着掌心,杨严齐甚么也没说。 . 说来也怪,季桃初在都司卫数月之久,连西厅提刑石映雪的背影也没见过,却在启程去东防这天,在都司卫门口,遇上同样要出行的石映雪。 这是位气质柔和的年轻女官,裹在厚厚的黑皮毛大氅里,面庞青白得近乎透光,说话嗓音凉沁沁,好似当下寒将消而春未至的天气。 “季上卿,久仰大名。” “不敢,”季桃初没心情和人寒暄,卸下热络客套的伪装,她是这般凉薄的性子,“石提刑有事?” 石映雪肤色太白,衬得两颗眼珠像黑宝石,只是里面没有光泽,瞧着缺了几分生趣:“东防有点公事,我过去一趟。” 季桃初懒得揣摩石映雪的意思,左右甚么都没意思:“石提刑辛苦,我赶时间,先告辞。” 载着两位上卿的马车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街口拐弯处,杨严齐从大门后走出来。 天色阴沉,不远处黑云翻滚,石映雪幽幽道:“都司的计谋,也不是万无一失。” “那就等。”杨严齐反手叉后腰:“等吃饭的人,总比做饭人更着急,只要着急,定会露出马脚。” 是啊,阎培再狡猾,也无法对季后亲侄女的到来视若无睹,只要他再次有所行动,必然能被抓住蛛丝马迹。 石映雪不再多言,登上马车离开。 门前又剩杨严齐一人。 少顷,一名国字脸的男近卫,悄无声息出现在身后。 “如何?”杨严齐眺目望着街口,头也不回。 近卫暗探涂三义:“那些联络点,使用一次便作废,里面人极为谨慎,我等至今没能摸到有用信息。” 他顺着季上卿发信的地方找过去,接连数处,一无所获。 倒像是……季上卿故意暴露,近而戏耍捉弄他们。 “撤回来吧。” 那些是季桃初和季桢恕的无声警告,杨严齐又怎能咄咄逼人:“点几个好用的人,到东防照看着二位上卿和石提刑。” 涂三义领命而去,杨严齐转身往回走。 暗中在背后为季桃初撑腰的,不是急于将季桃初嫁人,以换取等价利益的季秀甫;也不是将关原政务一肩挑,忙到被人认为是铁石心肠的梁侠。 而是季桃初的长姐。 那个十三岁封嗣侯爵,一边帮梁侠担起关原政务,一边帮只重农耕的关原,重新拉拢起门阀、士人及学子拥护的季桢恕,季行简。 关原嗣侯季桢恕不是省油灯,不仅能在金城安插若干眼线,还能让近卫暗探束手无策。 杨严齐想,怪不得母亲说,恒我县主后继有人。 回到书房,已有人在开会。 旧书案前摆放两排圈椅,离书案最近的圈椅里,坐着位风尘仆仆,面色疲惫的青年女子。 正是半个时辰前,才回到金城的陈鹤衔。 见杨严齐回来,陈鹤衔清清嗓子,继续方才和人讨论的话题:“我还是坚持,驰道修筑暂止道城,不达双鞍镇。” 理由很简单,钱不够。 幽北军主要吃二十州自己的赋税财政,边境线上战乱频仍。 未免离离哀鸿遍野,老王君杨玄策与幽北众官员商定的赋税,已是低得不能再低。 互市关闭,商贸困顿,幽北再陷艰难,举二十州之力,勉强养活四万幽北军,再加上朝廷每年划拨粮草械备补贴,方够幽北开销。 无论北防想做甚么,银钱乃最大难关。 陈鹤衔对面,是年后新从五标营调回来的蒋英,同时他也是陈鹤衔的现任下属,东厅都参军。 蒋英不参与东厅行政决策,只在军政事宜交接中起搭桥作用,及时把军务所需,和政务所行准确结合起来。 他建议:“倘驰道修过道城,直通双鞍镇,北防军会像把利刃,隔空悬在季秀甫头顶,一旦有何意外,轻骑随时冲到他面前, “不仅如此,双鞍镇卡着通往关原的要道,无论是土尔扈特还是其他部落,只要他们去和季秀甫做生意,就不得不提防咱们的轻骑,季秀甫必然深受影响,他还敢动杂乱心思?” 昨日,奉鹿王府送来消息,关原侯季秀甫,将原本要卖给幽北军的粮食,以高出二厘的价格,卖给了土尔扈特部。 每年三月份,幽北军的军粮会出现十几日的缺口,要等朝廷拨发的粮到位,方能接上。 这中间,需幽北军自掏腰包向关原购口粮,称为春补粮。 杨严齐手肘撑到桌沿,安静地思量陈鹤衔和蒋英的建议。 说实话,她至今也没想明白,季秀甫究竟为何把原定给幽北军的春补粮,转头卖给土尔扈特。 高二厘钱都让人说不出口,毕竟二十余年来,关原和幽北军的粮食生意,做的很稳定。 想不通,实在想不通。 蒋英有蒋英的考虑,陈鹤衔有陈鹤衔的筹谋。 这厢里,她道:“蒋参军的话自有道理,不过驰道暂通道城已是财力极点,若要打通双鞍镇,” 她两根食指打出个十字:“至少要多出这么多预算,这是幽北大约五年的赋税总数,如今边贸互市关停,数赤三年时,在正常情况下勉强熬过得去,若赤五年......” 后面的话,不好直白说出来,赤数五年的后果,在座诸位心知肚明。 “驰道是否修通到双鞍镇,”杨严齐食指无声点在牛皮记事册上,音容皆淡,“此事容我再想想。” 陈鹤衔和蒋英双双称是。 “还有,”杨严齐忽然想起来,“雪客,你早前递的那封文书我已看过,叫商贾垫出一成抚恤金的事,做得非常漂亮。” 杨严齐颈上伤口尚未痊愈,说起话来仍艰涩:“王妃所拨资金,已于上元节送到,你和账房交接,将东厅紧缺的先领回去,剩下那些银钱,后续都堂慢慢补给你。” “既如此,我就不客气了,”陈鹤衔道:“听说季上卿已出发去东防,届时东边定会有不少用钱的地方,这钱来的及时,能缓我燃眉之急。” 话及此,陈鹤衔冷不防问:“若有东防农事呈文,及时报来书房?” 安静在旁边整理文书的恕冬,偷偷转头瞄过来。 只见她家都统神色不变,若无其事:“送都堂,按规矩来即可。” 未几,会议结束,众人散去。 陈鹤衔出书房,见耳房门环上仍挂着铜锁,拽恕冬到回廊拐弯处说悄悄话。 “都司亲手打的那些农作用具,季上卿不喜欢?” 恕冬整平被统府拽皱的衣裳,手遮到嘴边,神神秘秘:“不知道。” “嘶!”陈鹤衔眯眼,手背一扫恕冬,佯嗔:“我好不容易回来趟,别藏着掖着,我走前都司还和人季上卿住一块,这会儿连农事呈文也要按流程办,能没点甚么?” 恕冬不觉得同住有何不妥,开口却是解释:“别乱说,从来没有住一块,都统重伤时,上卿另外睡在西书房……好吧。” 在陈统府洞若观火的目光下,恕冬承认道:“都统惹恼了季上卿。” “我观季上卿颇为好说话,啧,”陈鹤衔搓着下巴,“如此简单的事还能办砸,杨肃同真是不开窍。” 第15章 “开窍?”恕冬不明白,这有何值得开不开窍,自家都统的心计手段,还用再开窍? “罢了,三言两语跟你也说不明白,我还有事要忙,先去也。”陈鹤衔却摆摆手,脚步生风离开。 陈鹤衔要去账房领钱,心情好,肯和人多聊两句闲话。 与此同时,向东奔驰的马车里,季桃初情绪格外低落。 眼见着外面景色愈发枯燥,王怀川关紧车窗,搓了搓冻疼的脸颊:“那日从法圆寺回去,你心情便很差,你不说我也知道,和杨严齐有关。” 季桃初缩在角落,有气无力闭闭眼:“不过是她算计我,现在也没关系了,我们去东防,眼不见心不烦。” 王怀川瞧着她神色:“若仅是这样,你情绪不该如此低落,晏如,实话告诉我,身体可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季桃初勾勾嘴角,推了下怀川膝盖,“不要担心,好着呢。” 王怀川用膝盖碰回去:“骗人精,当我傻,猜不出杨严齐打的啥算盘?” 险些以为怀川知道点甚么,吓一跳的季桃初暗暗松口气:“没关系,怎样都没关系,咱们只是负责耕种,其余概不关心。” “无论是何种局面,”季桃初喃喃着补充:“我保证,没人敢动我们。” 作者有话说: 谢谢阅读,谢谢评论 大人非让给小猫咪取个好听的名,“二蛋”不挺好的,比“二狗”好听。 第12章 初露端倪 深夜,梆声敲在子刻上,夹杂碎冰粒的冷雨势头渐缓,廊下风灯周遭绕着朦胧雾气,杨严齐孤身从都堂书房,回到官邸。 推门,一片漆黑。 掌灯,满室冷清。 挑开西屋门帘,灯芒绕进去几下,发现陈设和原来无甚区别。 转身进东卧,更是一切如旧。 寅时还有事要做,杨严齐简单收拾几下,裹着中衣入睡。 她每日要考量太多事,脑子里装得满满当当,无暇分神给自己的心思,更没太多精力顾及自己情绪,通常很快能入睡。 这次不然。 黑夜中静卧良久,她忽坐起身,烦躁萦绕心头。 拽起袖子闻闻,紧紧拧起眉头。 衣袖、被子、枕头,甚至是整个床帷里,浸满了似有若无的甘草味。 丝丝清苦,缕缕回甘。 烦躁中开门出去,动静惊醒睡在耳房的近卫。 “都统?”苏戊穿着衣裳冲出来,脸上睡意未散,身体已经做好拔刀冲阵的准备。 待看清都统沉着脸,苏戊疑惑丛生。 鲜少能见到都统脸上,有如此烦躁的表情,都统总是面如平湖。 “都统。”苏戊敛下思绪,低问:“有何吩咐?” “无事,我上都堂书房休息,天亮后告诉恕冬,叫人将我东西全搬过去,此处收拾干净,封门落锁。” 杨严齐裹着袍子,头也不回走进凉夜腾起的浓雾里,哑声撂下原因。 “这破地方,住得人难受。” 难受? 苏戊回头看眼房子。 这里住着分明比都堂书房舒服太多,这里可是整个都司卫里最好的房间。 官邸卧房有火龙,单独配厨房、水井,以及茅房,都堂书房睡的还是行军床,吃的是卫司大锅饭,哪里比得上官邸?。 不过……都统说这里住着不舒服,那就是不舒服。 苏戊匆忙点起盏灯,踩着湿漉漉的青砖地面,追进院子外的夜色中。 这夜之后。 住回书房的杨严齐,很快恢复以前的忙碌,那些异样心思被遗忘到不知名的角落吃灰,不刻意提起,甚至能当它从不曾存在过。 直到五月底。 五月底。 南风一晌过三关,十六军镇忽儿进夏,东防小麦覆陇黄,军民龙口夺食粮。 四夷部落蓄力了整个茂春的弯刀和铁骑,狂风过境般席卷而来。 游骑南下,比以往提前了十来日。 他们今年改了策略,不靠近有重甲防备的军镇,而是充分发挥其灵活迅捷的特点,专注劫掠镇外村庄。 不劫掠粮食,改为放火烧。 烧粮食,杀百姓,再顺道抢走些财物,来去自由,守备兵赶到时,常常连游骑影子也见不到。 琴斫城作为东防中心重镇,下辖耕地最多,多数守备兵被派出去巡防护卫。 这日,东防镇守太监阎培,声势浩大带人来琴斫卫,将前来开会的各路将军、指挥使、守备,尽数堵在都堂庭院。 烈日当头,镇守府甲士身上的铠,折射出刺目明光,叫人无法直视。 东边墙头上,齐刷刷又悄咪咪冒出六颗脑袋。 “思鸿,你哪里找来的板子,结实吗?”王怀川扒着墙头,窃声问最旁边满脸严肃的女子。 “唔……”焦思鸿被日头晒得睁不开眼,压着声音道:“再乱晃,一起掉缸里洗澡。” 琴斫卫远不如都司卫宽阔,琴斫卫指挥使万思恩,给六人安排的住处,好巧不巧在都堂东边隔壁,围墙下,又恰好搁着几个防火的大水缸。 几人趴墙看热闹,水缸上不好站人,焦思鸿找了木板来垫脚。 站不稳的王怀川,还要再开口嘀咕两句,下面传来道尖亮刺耳的喝斥,是个二十来岁的青袍内官。 “安境保民是尔等职责,众多耕田被烧,乃是尔等渎职!安敢诡言狡辩,与镇守叫板?!” 那被尊为“镇守”的人,由众内官簇拥在中间,三十来岁,面白无须,头戴青纱刚毅帽,身着大红金绣盘蟒曳撒,腰束白玉带,佩龙凤旗刀,威风凛凛,仪容赫赫。 气势压过对面年过四十,身经百战的琴斫卫指挥使,万思恩。 好生凌厉,好生贵气。 渎职是大罪,竟要全凭内官一句话?万思恩的脸从红到青,又从青到白。 他身后一众黑甲武官,跟着蔫头耷脑,屏息敛气,没人敢得罪镇守太监。 万思恩不说话,方才叫嚣的佩刀青袍内官屠圭,更加嚣张地上前半步,斥问:“哪个守备稍水梁?滚出来!” 稍水梁,琴斫地界上土地最为肥沃的地区,原是琴斫驻军开垦的屯田,后被阎培一党侵吞,尽数种成目宿草。 季桃初被甲光闪了眼,有些听不清楚他们对话,又踮着脚,努力往墙头上爬了爬。 都堂门前众多黑甲中,万思恩身后,有名将领动了动身体。 屠圭目光刚盯过去,万思恩身后的琴斫指挥同知乐宽,前出一步隔断屠圭视线。 “阎镇守容秉,”四十来岁的方脸武将眉目亲和,同面前的大内官抱拳行礼,说起话来不紧不慢:“自游骑侵扰始,卑职等奉我指挥使之令,首先安排官兵去往稍水梁……” “扯淡!” 被屠圭暴躁打断,尖锐话语句句指责,几乎要骂到乐宽脑门上,“稍水梁数百亩作物被烧,那些都是镇守辛苦了大半年的心血,尔等军身休想推卸责任!” 屠圭为了护主,气得胸膛大起大伏,乐宽微微欠身,没有反驳或解释。 墙头上,季桃初眯着眼睛想,也是,遇犬狂吠,没必要同它吠回去。 此时,矜贵自持的东防镇守太监阎培,终于抬手阻拦下干儿子屠圭,施施然开口,言辞平和:“诸位休要误会,咱家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啧,这太监,跟谁学的这套恶心人伎俩。” 阎培还在花言巧语,墙头上,小眼睛自来卷的曾敬文,抓抓额角梳不上去的蜷曲碎发,发自内心道。 “先放狗出来狂吠一通,再假惺惺地客气说,‘别怪我,我不是故意的’,谁信呐。这帮将官只是糙些,不是傻子好么?” 其余五人对此十分认可,五颗脑袋用力点着。 阎培东拉西扯。 三句带两句的,推脱责任嘛,乐宽就这么与他周旋着。 季桃初终于站不住,率先跳下来。 其余几人跟着先后跳下来,或整理仪容,或到荫凉处躲太阳,焦思鸿一言不发,自唤人进来,抬着木板去归还。 干瘦的年合坐在树荫里喘气,以手作扇打风:“万思恩不算重视耕地,你们说,阎培会不会趁机索要别处耕地,作为稍水梁损失的赔偿?” 季桃初提茶壶过来,倒杯水给年合,“耕地归属更易,万思恩做不了主,眼下各城营兵正和游骑拉扯,阎培不会拎不清轻重。” 曾敬文挽着袖子过来喝水,脸颊晒得红扑扑:“难说,稍水梁的屯田,就是阎培趁机打劫,杨严齐才划给阎培的。” 冷不丁听到杨严齐的名字,季桃初已是无波无澜。 将近半年时间,能让许多事,许多情绪,如沙砾随水东流,谁也不知道。 王怀川递了空碗过来:“季晏如,发甚么呆?” “哦,没有,”季桃初给她倒水,“我在想游骑几时能走,夏季雨丰,是我们实地勘察水利的好时候。” 第16章 王怀川端着半碗水,也不喝:“通修水利是人家冠群的事,冠群还不着急呢,你忧个啥?” 大榆树下的小石凳上,被点名的简冠群,欣然抬头看过来:“要替我吗,要吗?我正好歇歇!” 季桃初失笑:“想那么美呢……” “晏如,”出去归还木板的焦思鸿,急匆匆推门而入,手里举着封信打断了季桃初的话:“四方城你大姐来信了!” 信里说,季桃初外祖父梁文兴旧病复发,需季桃初尽快回关原。 当季桃初和王怀川等人,正在安排她离开后的差事时,万思恩亲自过来了。 “万指挥使,”季桃初欠身行礼,道:“不知有何吩咐?” 万思恩避嫌地半侧身体,视线落向旁边无人处,大嗓门直来直去:“都司来讯,要护送季上卿返关原,万某将护送之人引来。” 他正在隔壁听阎培那阉人狗叫,多亏都司来人,意外打断阎培,才叫他可以脱身,不然真忍不住,要手刃了阎培那帮乌合之众。 季桃初直言:“我家里来信,需我回去一趟,后续农事我已安排好,必定不叫耽误。” 琴斫卫指挥使万思恩,本就不大重视屯田,闻言大手一挥,巴不得这几个女娃娃都走:“不妨事,就那几亩地,耽误不了啥,上卿先紧着家里事办。” 没想到,万思恩说的护送之人,是从金城来的都司近卫官,苏戊。 . 时夏渐暑,雨季未至。 从北防琴斫城到关原虞州城,比从四方城去金城的路好走。 按照大姐季桢恕信中交待的,季桃初没回四方城关原侯府,直接到的虞州乡下外祖父家。 “苏卫长见谅,条件简陋,我就不请诸近卫官进门了,”梁家老旧的柴门外,季桃初塞给苏戊两锭官银,“此处离虞州城不远,你代我请诸位吃顿便饭,喝壶酒解解乏。” 不容苏戊拒绝,季桃初向面前的十几人欠身:“数日来多谢诸位费心护送,季某在此谢过。” 战马打着响鼻,众人抱拳回礼,苏戊不好再推辞。 少顷,马蹄扬起满街黄土,季桃初敛收表情,进家,反手锁上旧柴门。 “娘,我回来了。”季桃初绕到后院,看见一个背影,歪头坐在井台边浆洗东西。 对方粗布单衣,木簪盘发,约四十五六岁,闻声转头看过来,桃花眼周围多许多皱纹,嘴角下撇,法令纹更深,不见了几年前的风采,显得沧桑愁苦。 不会有人想到,这是二十多年前容冠关原,名达邑京的大才女;后来管理关原,保田安民的恒我县主,梁侠。 瞧见母亲模样大变,季桃初的心,像被人用针密密麻麻扎了,一块无形的大石头,轰隆又无声地压在她胸口。 又疼,又喘不上气。 好吧,从走进那扇柴门开始,她就觉得喘不上气。 “呦,季桃初回来了,”梁侠甩掉手上水渍,脸上挂起笑,起身过来,“瘦了呢,饿没饿,我给你做饭,想吃啥?” 连日赶路,季桃初疲惫不堪,提了提嘴角,勉强扯出个笑:“不饿,想先睡一觉。” “那睡呗,”梁侠领着女儿回到前院,抬手示意东厢房,“猜到你这两日回来,床铺被褥是刚洗晒好的,睡就是。” 以前在这里,季桃初便住的东厢房。 . 被院里的吵架声吵醒时,天已经黑了。 院里的灯色照亮窗户,东厢房幽暗昏昏,中年男人暴怒的吼声几乎要震穿耳朵,吓得季桃初本能瑟缩。 “春补粮的事都过去多久了,你还跟这儿同我翻旧账,有意思?我种粮就是为卖钱,谁给的多我卖给谁,再说,我挣钱也是为了这个家,何错之有!” “我刚大权放给行简,你就敢在粮食上扒那样大豁口,季秀甫啊!”梁侠同样吵得怒不可遏,咬牙切齿:“做人岂能只看眼前蝇头小利,你在粮食上言而无信,叫关原侯府以后如何与王府再共事?” “共不了事便不共,是幽北军离不开老子的粮,不是老子要舔他杨玄策的屁股!” “季秀甫!”梁侠气得破了音,“关原幽北唇齿相依,幽北不稳,关原如何得安?你怎能如此自私自利!” 叮铃咣啷一阵响,不知季秀甫又打翻何物,嘶吼咆哮:“幽北不稳干老子屁事。你梁侠倒是大方,大方得你亲妹妹同你翻脸不认账,有本事,你叫她把欠老子的钱还回来,你叫她来伺候她瘫痪的亲爹!有本事,你别一个人死扛!” “滚!你给我滚!”梁侠踢飞滚落在脚边的东西,眼前阵阵发黑。 “滚就滚,王八蛋才稀罕你家这点破烂地!我还嫌屠户门庭脏了老子的鞋底!呸!染老子满身腥臭!” 屠户门庭,屠户门庭,出身屠户门庭的梁侠从不以之为耻,未料此出身却是至亲之人手中锋利的匕首,字字句句往她心上扎。 亲父的折腾,亲妹的背叛,丈夫的愚蠢,没有一件事能让她觉得轻松,真的好累啊。 扪心自问,她大半辈子行善积德,苍天为何如此待她?! 难道真是要印证那句,“为善的受磋磨更痛苦,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1】 彼时,没等叫骂连天的季秀甫走出破旧柴门,正房的西里卧里,传出老翁撕心裂肺的哭嚎。 “我这个屠户对不起俺闺女啊,闺女,是爹对不起你……” 梁侠终于失声痛哭,与西卧里父亲梁文兴的嚎啕哭声重叠,绝望无助地响在寂静的深夜。 东厢房,喘不上气的季桃初,捂着心口用力呼吸,等麻木的身体稍稍恢复知觉,方觉出脸上阵阵发痒,抬手一抹,满掌心泪。 双亲不和,是她恐惧了将近二十年的现实情况,改变不了,同样也克服不了,还叫自己深受其害。 没意思。 真是没意思。 她想。 这一切,真没意思。 作者有话说: 谢谢阅读,谢谢评论。 季桃初:我心里有道厚厚的墙。 杨严齐:违章建筑,拆掉拆掉! 【1】原句“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出自关汉卿《窦娥冤》 第13章 贫土枯花 哪怕梁侠有县主爵位,曾实管关原十几州政务,梁文兴一直住在乡下,也不接受梁侠安排来照顾他的下人。 自生病起,他只让梁侠照顾。 梁文兴患病已有两三载之久,照顾他已是令人身心俱疲,此番瘫痪,说来更是让梁侠憎得咬牙切齿。 “三月起大风,天冷,你姥爷懒,不起床,那日中午我包饺子,便给他端到床前,叮嘱他吃完将空碗放到床头。” 低矮昏暗的西边厨房里,梁侠边做饭,边和季桃初聊天,不,是倾诉。 “正吃饭时,你三姐五姐来送东西,我给她们煮饺子,她们急着走,就在厨房,边吃边和我说几句话。” 便是这时候,一辈子爱凑热闹的梁文兴,听见厨房有说有笑,连外袍也不穿,端着半碗饺子出来。 数日刮风,他数日不肯下床,躺得腿软脚软,据他自己说,他刚迈出北屋门槛,没站稳,贴着挡风门帘慢慢滑跪,最后脸贴地,呈跪姿趴在地上。 端在手里的半碗饺子,也被稳稳放在地上,一滴饺子汤也没洒出去。 跪伏在地后,他也不出声,就那么蜷腿趴着。 直到季棠在和季竹韵吃完饺子要走,出了厨房才看见梁文兴跪在地上。 “最让人牙痒痒的,是你姥爷不肯让你三姐五姐扶他,”梁侠翻炒着铁锅里的菜,被熏得眯起泛红的眼。 “老东西,说甚么你三姐五姐不是他亲孙,他不敢使唤人家侯府里的大小姐,愣是摆治着我,独自将他弄回东卧。” 梁文兴牙口不好,炒好的菜要再用水炖,梁侠倒上热水,回身靠在擀面条的大案板上,“晚上我给他洗脚,他说大腿根疼,检查之后,发现大腿窝有指甲盖大小的一块青紫。” “看大夫了?”坐在侧边烧火的季桃初,抬头看过来,心口沉得喘不上气。 梁侠哀声叹息:“我拉他到虞州城里看,大夫说骨头没问题,怕是扭伤,背了筋,叫我去几十里外的许东镇,那里有个捏筋的名医。” 大老远跑过去,又排队排个把时辰,大夫看几眼,说筋没问题,大约是跌坐在地的过程中,抻着腿窝了,躺着歇息几日就好。 “那姥爷咋瘫了?”季桃初满头雾水。 大姐季桢恕在信里说,姥爷彻底卧床不起,情况不容乐观。 提起这个,憋了太久的梁侠,终于找到发泄口,讥讽道:“你姥爷听大夫话,一动不动躺着,喊他坐起来吃饭都不肯,愣躺在那里让我喂,躺了十天整,直到腿窝那块淤青消下去。” 在为丈夫的愚蠢行径善后,和照顾重病父亲的双重折磨下,以往雷厉风行的恒我县主,说话变得啰哩啰嗦,像个怨妇,苦大仇深。 第17章 “那日上午,我出去买菜,他屙在床上,我回来后,气得不行,屎盆子分明就在床边,他懒得连手都不肯伸手。 “拉他起来换被褥,这才发现,他两条腿,完全无法站立了。” 季桃初冷勾嘴角,嘴里徘徊了两个字,“活该”。 姥爷梁文兴极其珍爱自己,一说头晕,立马躺床上起不来;出门时打个喷嚏,立马讲自己着凉,喝碗姜汤回屋躺着。 躺着吃,躺着喝,躺着尿,躺着屙。躺着抽烟点燃被子,也要继续躺。 那么爱躺,躺着呗。 做好饭,端去正房的西里卧,同梁文兴一起吃。 梁文兴胖了些,面色红润,靠在床头很高兴:“哎呀,俺家小桃子几时回来的?瘦了呢,要多吃些饭,多吃些肉。” 季桃初搬来床几放他面前,同以前一样讲玩笑话:“吃肉好,你给个钱,我去买。” 梁文兴龇牙嘿嘿笑:“姥爷哪有钱,你娘有钱,找你娘要。” 梁侠正好端着馍篮子进来,三双筷子哗啦拍在床前的小饭桌上,讥讽:“我手里有的钱全给你看病了,你不还借给你小女儿一百二十贯么,没钱花,要你二女儿还钱呀。” 梁文兴撅起嘴,不说话了。 瞧见梁文兴这副样子,梁侠气不打一处来,碗摆放得咣咣响。 “那一百二十贯是你的钱么,那都是我挣的血汗钱,暂时让你保管而已。 以前梁文兴帮梁侠照顾季桃初,无法继续干屠宰,没了收入,即便梁侠每月给他足够的钱,他依旧不满意,怄气许久。 梁侠没多想,心一软,将自己每个月干关原总督都使的俸禄,交给了父亲保管。 直到梁文兴生病,梁侠要他拿那些钱来看病,才发现,那些钱,只剩下不到一半。 “那些钱,你自己拿去花,我别无二话,结果你拿我的钱给别人,人家还分文不认,对账对到你面前时,你为何一言不发?” 梁文兴曾亲口承认,那些钱,尽数被老二梁滑拿走了。梁侠去向梁滑讨债,姊妹俩吵架对账,对到梁文兴面前,老家伙嘟着嘴不吭声。 因为没有借条和中间人,梁滑朱仲孺夫妇赖账,还反咬一口,说梁侠讹诈,曾找到梁家来,争执中,梁侠掌掴朱仲孺,季秀甫拎着扫帚将那两口子赶走。 而后,他们的儿子朱彻,又找上门来和他大姨梁侠吵,把过去几十年他大姨给他的关爱,贬得一文不值。 虽不至于和小辈子置气,一颗真心喂了狗真的很痛,梁侠越说越生气,气得尾音颤抖:“偏心偏成这样,你可真是会当爹,梁文兴,你良心不会痛吗?你有良心吗?” 梁侠也厌弃自己的心软。 她五岁没了娘,同三岁的幼妹一起,被老祖母带在身边生活,受尽欺凌和苦楚,只要亲爹施舍给一点点,自己就像飞蛾扑火那样,上赶着去追逐飘渺的亲情温暖,活该遭受这些。 “放肆!哪有人敢直呼自己亲爹大名!” 梁文兴用力拍床几,险些将一碗粥给震掉下去 ,中气十足:“甚么你的钱我的钱,你叫我拿着的钱,那就是我的,我的钱,我当然想给谁给谁!再说,都是女儿,钱给谁花不是花?” 听听,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 梁侠攥紧拳头,季桃初也咬住了牙关,怕自己骂出难听话。 梁侠道:“你可真敢说出这些话,你知道两三年来,自己的病花了多少钱吗?你知道梁滑为何在你生病三个月后,与我吵翻脸,再也不踏进这个家门吗?” 梁文兴又撅起嘴不说话,他知道,他甚么都知道,他心里一清二楚。 梁侠冷笑:“寻常官宦人家若是患上你这种病,熬不过两旬就会一命呜呼,你活这是第三年,三年至今,你的命,是我和季秀甫用真金白银给你续的。” 委屈太多时,会化成泪水,从眼眶倾泄而出,梁侠抬起下巴,不肯哭,甚至带了讥讽笑腔。 “你的病是个无底洞,不死不休,梁滑正是打听到这个,怕我叫她拿钱,干脆与我吵翻脸,再也不登门,她从你这里拿走的区区一百二十贯,你以为我真在乎?” 她在乎的,是父亲病重危急时,她一手拉扯大的亲妹妹,选择同她一刀两断,还转身在她背后“捅刀子”。 季桃初用力呼吸,转头擦掉脸上泪。 母亲的难处,她都清楚,她甚至因为从小目睹母亲毫无保留对小姨母好,所以也学着母亲,对小姨母的儿子掏心掏肺。 可现在,现在…… 却听梁文兴哼哼道:“说的真好听,你若不在乎那一百二十贯,做甚在我面前如此大呼小叫。” “你……”梁侠噎住。 “姥爷,不要欺人太甚,”季桃初终于忍不住,抬袖胡乱擦掉眼泪,掰了半个白面馍馍递过来,“你敢讲这些话,无非是拿捏住我娘心软孝顺,梁滑已经表明态度不管你,你若真叫我娘伤透心,你知道自己会是甚么下场。” 她说得如此轻巧:“像齐桓公姜小白那样,死在屋里,生蛆也没人来收尸。” 梁文兴用力推开吃腻的白面馍馍,偏开头哼道:“还不是因为你是个女娃,你若是个男娃,谁敢欺负你娘?我又怎会连个孙子也没有?再往上讲,我若有儿,哪会过成今日这个狗样子。” 狗样子? 他把吃喝不愁、顿顿有肉的生活,把瘫痪在床依旧红光满面,干净妥帖的现状,叫做狗样子? 季桃初把馍放在床几上,转身坐下去吃饭,也拉梁侠坐下,边道:“姥爷你想要孙子,你自己想办法去,同我有何关系,再讲,就你这烂泥扶不上墙的德行,别说有一个儿,就是有一百个儿,也只会过的比现在差。” “你!”梁文兴气结,甩手打掉馒头。 馒头飞出去撞在五斗柜上,又弹回来滚到季桃初脚边。 她弯腰捡起来,撕掉馒头皮,放到桌角:“我在北防时,一般还吃不上这样的细面白馒头。” 梁文兴大发雷霆,吼声几乎振动房顶的瓦片:“把饭端走,我没胃口,不吃了!” 季桃初起身端走白粥。 梁文兴噎住,大眼睛里写满不可思议。 被那祖孙俩这么一闹腾,梁侠破涕为笑:“桃初,差不多行了,粥饭还给你姥爷,他一下午没吃东西了。” 季桃初吃着饭,头也不抬:“他说他不饿,不饿就别吃。” 梁侠:“这会儿不给他吃,夜里饿了还是闹腾你娘我起来给他做饭,给他吧,娘累一天,晚上还想睡个好觉。” 照顾病人很累,照顾梁文兴这样绝世能折腾孩子的,更累。 靠坐在床头的梁文兴:“哼!” “啪!” 季桃初手里的筷子,被用力拍在桌子上,吓得梁文兴一哆嗦,梁侠也动作轻顿。 “娘,”季桃初音容皆平静,“晚上你睡东厢房,我睡外屋,姥爷由我伺候,渴了有水,想尿有壶,他说不吃就不吃,你若敢给另起火给他造饭,这个世上,有他没我。” 梁侠不再说话,埋头吃饭,实则心里畅快不已,委屈这么久,终于出了口气。 梁文兴用铜铃般的大眼睛,恶狠狠瞪着季桃初,后者视若无睹,兀自安静吃饭。 这就是季桃初真实的性子,不受要挟,足够果决。 晚饭后,梁侠烧了热水来给梁文兴洗脸泡脚,被梁文兴讥讽:“不洗,让我死了算了!活不成了,不洗!!” 梁侠:“你同桃初置哪门子气,我女儿有说错你半句?快点,给你个台阶就下来,洗完好睡觉!” 梁文兴:“我脸不脏,脚也不脏,不洗!也不睡!” 在厨房刷碗的季桃初,冷着脸掀帘进来,冷着脸拿走梁侠手里的洗脸巾:“娘你去洗漱吧,走。” 梁侠瞥眼油盐不进的老头,听话离开。 梁文兴嘟嘟哝哝,不知嘀咕几句啥,季桃初一言不发,洗脸巾搭在铜盆边缘,也转身出去,还顺手压灭了油灯。 时已入六月,虞州正值暑热。 不知名的虫鸣从院子外面传来,鸡笼里的鸡着急想出去,咕咕哒哒的;飞蛾不停扑打在钉着纱的窗户上,发出扑通扑通的声响。 正房,东南角的矮床被蚊帐围得严实,季桃初着半袖躺着,架起二郎腿打蒲扇。 西边里间,间或传来梁文兴的呻///吟。 “我快死了……” “不让我活哦……” “侠,爹饿呐。” “哎呦哎呦哎呦!”乏力的呻///吟忽然变成急促痛苦的惊呼,季桃初惊得立马起身,一只脚已踩到鞋子,又慢慢收了回来。 里外惟余安静。 少顷,等不来关心的梁文兴,又恢复有气无力的调子:“外面有没有人,我坐不住了,想睡觉,我自己动不了,来个人扶我躺下。” 季桃初继续打蒲扇,听梁文兴断断续续“哎呦”了一柱香时间,而后,夜寂静下来。 第18章 不多时,西里卧传出梁文兴打雷样的鼾声。 土砖青瓦的房子冬暖夏凉,夜深深,凉意渐浓,季桃初搁下蒲扇,拽起棉布单子盖住肚。 身体还因为长途的奔波倍感疲惫,脑子却因为睡了一天而异常清醒。 她闭目躺着。 想起临别时,苏戊深深看她的那一眼。 回来路上,偶尔同坐交谈,苏戊有好几次欲言又止,看得出来,是想提杨严齐,又不敢。 大姐季桢恕不知她在琴斫城,家书送到的金城都司卫,无疑,杨严齐知道点甚么,才会往琴斫转送书信时,一并派了苏戊。 姥爷眼下看来情况不算太差,大姐为何写那样紧急的家书,将她跋山涉水地“骗”回来? 作者有话说: 谢谢阅读,谢谢评论 阅读时,可以注意文章里的一些细节 有时候,该详细的地方我写的不够详细,导致同志们有读不通的地方,我自己也不一定能发现,所以同志有疑问尽管留评论,咱主打一个发现问题就改正 第14章 此心阴鸷 次日晨,天光初晃,鸡刚打鸣,季桃初隐约听见院子里有声响。 披衣出屋,看见梁侠将鸡笼里的鸡,全放了出来,“娘,干啥呢?” “呦,醒这么早,”梁侠兜好新捡的鸡蛋,撵了围在脚边的几只肥鸡出门觅食,“我怕鸡打鸣吵醒你,没想到还是晚一步,你想睡再回去睡会儿。” 谁敢相信,眼前这个用围裙兜鸡蛋,半头青丝掺白发的沧桑妇人,是带着关原百姓,靠种地,过上好日子的恒我县主? 季桃初鼻子一酸,假装揉眼睛:“不睡了,我去看看俺姥爷。” “我刚才看过了,”梁侠唤住女儿脚步,道:“睡得熟着呢,昨夜他自己躺下的,还是你扶他躺下的?” “他自己,哼哼小半宿,末了自己睡的。” 梁侠兜着鸡蛋往厨房去,忍不住笑:“要我说,还是得让你回来治你姥爷,别人真拿捏不住他。” 季桃初迷迷糊糊跟过来,不敢让母亲发现她红了眼眶:“可不敢这么说,我小时候姥爷怎么对我,现在我怎么对他嘛。” 厨房低矮昏暗,梁侠熟门熟路点灯起灶:“你小时候,他不让你吃饭?” “那倒没有,馍饭菜三样没吃全过而已。”季桃初很少有机会,像现在这样和母亲闲聊。 她年幼时,母亲忙;她长大后,大家都忙。 梁侠:“啥意思?” 季桃初抓抓松散的发,略显生涩:“就是,每天吃饭时候,汤水是肯定有,馍和菜的话,必是有馍则没菜,有菜则没馍。” 梁侠呸道:“这老东西,我每月按时给他寄钱,惟盼他能好好照顾你,这事,你咋不早给我说?” 她以前忙,季秀甫又不喜女儿,多方考量,遂将女儿放在乡下,由孩子的亲姥爷梁文兴,来帮忙照顾孩子。 “姥爷只是懒,脾气差,对我没有坏心,”季桃初实话实说,“我写了饭谱贴在墙上,姥爷每天按照单子给我做晌午饭。” 季桃初笑嘻嘻回忆:“初一捞面条,初二鸡汁卤面,初三饺子,还有菜盒子,油条酸汤,蒸野菜……反正每天不重样,遇见不会做的饭菜时,姥爷还跑去村头的大歪脖子树下,向那些阿婆阿翁请教。” 虽然请教做菜的最后,变成老头噙着烟袋杆子蹲村头,和人扯闲篇扯到天黑,但老头最后还是会按时将菜做出来。 梁侠长吁短叹:“怪我以前忙,又信不过侯府里的人,只能让你跟姥爷在这里生活,桃初,那些年你受委屈了,是娘对不起你。” “别这么说,”委屈毫无征兆漫上喉咙,季桃初险些哽咽,蹲在灶台的烧火口背对着母亲,咬咬舌尖装作无事发生:“我这不是好好长大了嘛,你没有对不起我。” 打从记事起,季桃初便跟着姥爷住在这乡下。 她四岁启蒙,在村里念公办学塾到九岁,而后才转进虞州城,朱家创办的私立学院。 姥爷照顾她那些年,没有特别上心,却也从不算失职。 跟着姥爷生活,她没饿过肚子,没受过冻,姥爷懒得给她梳头打扮,所以一直给她剃光头,穿男孩衣裤。 九岁那年,周围几个村庄合并学塾,学斋里新来几个小霸王,同学们说小光头是女的,他们不信,非拉小光头一起上茅房。 小光头不肯,被他们当场拽掉了裤子。 干了半辈子屠户的姥爷,磨亮他杀猪用的剔骨刀,要去找那些欺负她的人算账;娘叫那些人的双亲,带他们的儿子登门来道歉。 可那有何用? 小光头回四方城的关原侯府住一年,十岁上,去了小姨母她婆家创办的学院,明文堂。 往事随风,哪怕创伤影响依旧在,这些也没必要同母亲再提,令母亲徒增自责。 毕竟当时,各有难处。 . 乡下的日子,过得颇为安逸。 梁文兴再没闹腾过,老实且听话,除去饭量日益增大,唯是依旧不让侯府其他人前来帮忙照顾他。 好歹有季桃初在,梁侠轻松不少。 转眼七月,关原进入雨季。 连阴天难得见晴,苞米在田地里安静而疯狂地生长,姥爷梁文兴病情突然恶化。 这日傍晚,斜风细雨,绵绵不绝。 关原嗣侯季桢恕看望罢梁文兴,低头走进厨房,“姥爷要见梁滑,娘说你亲自去了趟虞州朱家,梁滑怎么说?” 灶台前,季桃初坐在脚踝高的小矮凳上,烧着火叹息:“没见到梁滑,见到朱仲孺了,他说他女人病得卧床不起,快要死了,若我再敢去打扰他女人养病,他弄死我。” 口气真大,还真是越无知,越嚣张。 季桢恕短促轻笑:“可以啊,朱仲孺的腰杆子,几时变得如此硬。” 这个拳打亲父,脚踢亲母,靠妻姐一家接济二十年的男人,原来腰杆是硬的? 季桃初:“仗着他儿当官了呗,今年初,他女儿又考进邑京国医馆,人一家飞黄腾达了,弄死我还不是小事一桩?” 真真是小人得志便猖狂。 “梁滑不敢来这里,”季桢恕道:“还是怕咱娘要她还钱。” 季桃初往灶下添柴,冷不防问:“长姐大人,你如何那样早预料到,姥爷情况会恶化?” 季桢恕按按她的头,即便唇角带笑,深邃的眼睛里依旧含着化不开的忧郁:“当然是天机不可泄露。” 季桃初撇嘴:“正是因为你们甚么也不肯同我说,我才又笨又傻,被人算计了也是后知后觉。” 到杨严齐那般的高手面前,她简直被碾压得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仓皇逃跑。 “都是些不要脸皮的下作事,你不学也好。”季桢恕道:“不过你该是知的,咱爹一直想尽快将你嫁人。” 季桃初自嘲:“我可真是不值钱。” 恒我县主和关原侯的亲生女,世上只此一个,难道不该是最大的赌注?怎能随随便便嫁人? 季桢恕:“爹怕你嫁去幽北王府。” “为何?” “他觉得,你天生和咱娘一心,你嫁去幽北王府,他以后没法再挣幽北军的钱。” “……”没错,她们的爹季秀甫,绝对会这样想这样做。 季桃初用力点头:“有真可能唉。” 逗笑季桢恕,笑意难达眼底:“桃初,你一直不想嫁人,这点我和咱娘都知道,可这回不行啊!” “这回咋了?”季桃初心里咯噔一下,生出不好的预感。 季桢恕抄手站在那里,灶台下的火光忽明忽暗,映在她脸上,喜忧难辨:“姑母已经定下,将你嫁去幽北王府。” “咔嚓!” 手里捅火的小树枝被撅折,季桃初伸手去捡,险些被火舌舔到脑门。 季桢恕及时拉住她。 季桃初回过神,反手拽住季桢恕:“幽北还没有嗣王,此事并非没有回寰的余地。” “不要自欺欺人,桃初。” 灶台里的火苗跳动在季桢恕眼里,依旧照不穿这位嗣侯眼底深处,那些浓稠如墨的复杂情绪。 “杨肃同十七八岁屠城救父,本就是板上钉钉的幽北继人,今年初,她又十日内收复关外五座城池……” “我不同意!”季桃初忽地站起身,带翻她从小坐到大的小矮凳,“我去和咱娘说嘛,娘一定有办法,杨严齐是女子,姑母怎能——” “桃初!”被季桢恕用力拉住,“杨肃同封幽北嗣王的皇旨,六月中旬便已昭告诸州县,咱娘至今没同你说,是不知该如何向你开口,咱娘,已经尽力了。” 不争气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季桃初呼吸困难,全身发麻。 季桢恕见状,快速拉她到厨房门口坐下,支起门帘让活风吹进来,好保持她呼吸畅通。 “桃初,桃初,别生气,你听我说。” 季桢恕蹲下来,拉住小妹一只手:“有些话,虽不想说,但又不得不提。咱们姓季,和姑母荣辱协同,有些事注定拒绝不得。不过你别担心,娘已将关原诸务交给我,咱爹那边,我也会尽快处理好。” 第19章 “三载,”季桢恕比出三根手指,话语艰难地从喉舌间挤出来:“大姐承诺,最多三年时间,我接你回家,哦?” 潮湿裹着雨丝的凉风,绵绵不断吹打在脸上,季桃初暂时麻痹的脑子,逐渐恢复过来,眼泪几乎同时停下,连个过度也没有。 她不知自己何时学会的这样,等发现的时候,她已经能哭着哭着忽然抽离所有情绪,冷漠又嘲讽地审视自己的眼泪,和一切情绪。 “我知道了,大姐,”四肢逐渐恢复知觉,季桃初胡乱抹掉满脸泪水,冷漠得仿佛无事发生,“你不用为我担心,我会处理好自己的事,你放心,对,你放心。” . 大夫给出的时间大差不差,接下来的日子,梁文兴越发能吃,越发能睡,越发能折腾人,人也极速消瘦。 他昼夜不停折磨人,前脚刚给他换掉尿湿的被褥,他后脚抓着拉出来的矢往人身上扔。 梁侠和季桢恕都中过招,唯独季桃初一进屋,他立刻停下发疯,开始嚎啕大哭,边哭边管梁侠喊娘。 就这样,直闹腾到七月廿七这天。 日落西山时,梁文兴吃过晚饭,安静地入睡,亥初忽然开始倒气。 据说将死之人倒出来的是浊气,梁侠不让两个女儿在跟前,只独自在床前守着。 季桃初和季桢恕,开始在外面着手准备东西,母女三人情绪都很平静。 至深夜,子时将尽,梁文兴倒出最后一口气,彻底结束了他七十余载的人生。 母女三人分工协作,有条不紊做好所有事。 待天亮,季桢恕陪母亲梁侠,到村里几户要好的人家里告丧,季桃初独自坐在改为灵堂的正屋门口,守着供桌下的长明灯。 天光迟迟不肯彻底放亮,今日又是个阴天。 季桃初的眼泪总是不受控制地掉下来,被她飞速擦去,转眼又掉。 她正卯足劲和眼泪较量,外面忽然传来阵阵嘈杂,且声音越来越近,她听着不对劲,走到院子往外瞧。 凉风拂面,断断续续吹来些对话。 “可恶至极!竟然不让你进门照顾老人,甚至不让你见你爹最后一面,小梁侠是要把路走绝!” “小滑莫怕,有族叔伯们为你撑腰,这梁家,不是她梁侠一个妇道人家说了算!” “小梁侠这是完全不把家训族规放在眼里,倘她执迷不悟,不知悔改,点她天灯也是轻的!” 完了,冲娘来的。 少顷,果然有二三十号的中青年男人,簇拥着一个哭哭啼啼的中年女子,边暴力闯进梁家柴门,边和梁滑说话。 “这回俺们一定给小滑你做主!” “小滑放心,你爹的东西,该是你的,毫厘不会叫别人强占去!” “对,有你的堂兄弟们在,谁敢说个不字,打死她不带眨眼——” 涌进柴门的一群男人,在看清楚眼前情况后,集体刹脚,失声,停在院里面面相觑,逡巡不敢前。 被拥护在中间的中年女人,个头不高,皮肤白皙,鼻梁挺拔,本该是副好容貌,偏偏面色苍白,眉目尖锐,法令纹深刻,显得面相刻薄挑剔。 她侧起眼睛,警惕地打量过来。 院子陷入诡异的安静。 片刻后,一名五大三粗的中年男人,抬手朝灵堂门口一指,趾高气昂:“小丫头,你是谁?作何在我堂哥灵前磨刀!速速放下,莫要伤着人!” 季桃初坐在正屋门前,一下下磨着手里吹毛断发的剔骨刀,在钢刀和磨刀石擦出的嚓嚓声中,不紧不慢开口。 “我乃关原侯府季桃初,梁侠是我娘,季桢恕是我长姐,今日起,我梁门治丧,谁敢撒野——” 她慢慢抬头,掉过泪的眼睛正泛红,咬着犬牙,一字一句:“我送他下幽冥伴梁文兴!” 作者有话说: 谢谢阅读,谢谢评论 每章字数不多,可以慢慢看,慢慢看 第15章 我有婚约 季桢恕陪母亲梁侠告丧回来,远远便见自家篱笆墙外围满人。 巧的是,原定今日来送东西的老三季棠在,和老五季竹韵,也正好从四方城的侯府过来。 “这帮王八蛋,竟还敢来闹事!”梁侠咬牙,准备和年轻时一样,孤身上去争吵。 少时那些年,她与妹妹梁滑,以及老祖母,时常遭本族欺凌,倘非她以强势彪悍之姿态与梁姓众人抗争,她们孤儿寡祖三人,早已被抢走田宅,流浪异乡。 被季桢恕拉住:“娘,您若信得过孩儿,请将治丧之事,全权交由孩儿。” 梁侠五岁丧母,由祖母养育成人,偶得父亲照拂,便念亲情,为其养老至今。 若说与梁文兴没有丝毫父女亲情,那是骗人,今朝丧父,她身怆心悲。 偏自己丈夫靠不上,好在膝下孩子已长大成人,她自然同意。 几人甫现身,梁滑立马跌坐在地,放声痛哭,口口声声哭着她爹苦命。 干嚎的哭声,除去虚情假意,只让人觉得聒噪。 梁氏族人轰然围上前,争先恐后告状。 “梁侠,你是怎么教育的女儿!”与季桃初对峙过的男人来告状,指指挡在柴门口的人,又指着自己:“你的宝贝幺儿,要杀你亲堂叔我!” “放肆!”被季桢恕一把拦开,喝斥:“我娘素与村人亲切,尔等却别忘了,自己是个甚么身份!” 此人被关原嗣侯的喝斥,吓得原地愣住。以往,梁侠嫁人后,从没有仗着身份地位威压过村人,比少年时更好说话。 季桢恕一句话如当头棒喝,将在场的梁姓之人,敲打得浑身冷汗。 ——对啊,老虎打着盹,它还是老虎。 即便梁侠与人和善,她也终究不再是几十年前那个幼时失恃,见父弃养,跟着老祖母吃糠咽菜,人人都能去踩一脚的小梁侠了。 趁此机会,季棠在和季竹韵一左一右,搀扶着步履艰难的梁侠,穿过人群回了家里东厢房休息。 路过挡门的梁滑时,看不顺眼的老五季竹韵,顺道虚踢一脚,撵她躲开。 “杀人啦!”惹得梁滑又哭嚎:“梁侠纵女杀她亲妹妹!老天爷,你开开眼吧……” “你再哭?”刚磨亮的剔骨刀明晃晃伸过来,季桃初红着眼睛,“再哭真杀你!” “……”梁滑立刻闭嘴,上翻起那双充满阴毒算计的小眼,三白目恶狠狠盯着季桃初。 俄而,梁滑转向梁氏族人,暴哭告状:“大家瞧见了,我姐一家就是这样欺负我,当着你们面她们还敢如此,背地里欺负我更甚!” 说着又开始哭嚎:“我命咋这样苦,两岁没了娘,又遭亲爹弃养,亲姐对我随意打骂,我死了算了……” 一时之间,梁氏众人愤怒不已,纷纷指责起来。 “呜!” 快刀劈开昭示秋雨将至的潮风,季桃初以刀尖指向众人,厉声警告:“要是来议我外祖丧事,便好生同我长姐商议,若想闹事,我看谁敢!” 半盏茶时间后,初秋细雨淅沥落下,灵堂里挤满姓梁的男人。 梁滑身边,坐着个中年男人,身着缎面直身,头戴东坡巾,足蹬云头履。 虽浓眉大眼,但因着体肥身短,这身行头反而衬得他异常臃肿。 正是梁滑的夫君,虞州朱家三子朱仲孺。 季桃初暗暗将视线落向长姐。 季桢恕不喜裙装,着海蓝色道袍,腰系绦绳,鞋履和袍角沾了黄土尘泥,但无论是模样还是气质,皆非朱仲孺能比。 果然,判断衣裳好看与否的标准,不是衣裳本身,而是穿衣裳的人。 …… 屋里挤不下太多人,季桃初坐在门口角落,当她的衣角被雨水溅得湿透时,这些姓梁的男人与季桢恕议事结束,三两结伴离开。 观其颜色,暗喜者有之,悻悻者有之,面无表情者亦有之,无非是有人得利,有人失算,有人仅是来凑数。 季桢恕各个击破,赢他们,甚至称不上是小菜一碟。 转眼,布置成灵堂的堂屋里,只剩季桢恕季桃初姊妹,与梁滑朱仲孺两口。 “咱娘见到这俩人就恶心,为何不撵走?”坐在屋门东侧的季桃初,隔着灵堂问西边的季桢恕,光明正大。 季桢恕放下喝空的粗瓷茶杯,故意装作无奈:“梁滑今日来前告了县官,说我们阻止她为父尽孝,县官头上有巡抚核查,无法偏私,遂在村口拦下我,咱们也要体谅体谅县官的难处。” 季桃初会意,欲终亡之,必先狂之:“你这个嗣侯当的真窝囊,我在金城时,有将官和杨严齐作对,直接被杨严齐砍了脑袋。” 季桢恕附和:“没想到,杨肃同手段还挺硬。” 季桃初夸张:“可说呢,杀人如麻。” 坐得离季桢恕两步远的梁滑,目光粹毒般剜过来,尽显刻薄。 ——万万没想到,她想方设法纠集起来的梁氏人,被季行简这小畜牲,如此轻而易举击溃,自己原本想利用梁氏人来气梁侠,争取气死梁侠的。 第20章 孰料半路杀出来季家姐妹,真晦气。 朱仲孺搓搓发凉的后脖颈,低声安慰发妻:“不碍事,颟是我亲外甥。” 强调这个关系,意义何在?想说明杨严齐不会砍他和梁滑脑袋? “桃初,”季桢恕弹了下空茶杯,“再去煮点热茶,这阴风冷雨的,不该来的人都来了,该来的人也当将至,咱们不可慢怠。” 季桃初去厨房煮茶,不多时,此前得到过告丧的村人,果然陆续赶过来。 季桢恕带着妹妹们张罗丧事,梁侠作为孝子,安静守在灵堂边。 快晌午时,执事人请的风水先生到了,是个年过花甲的瘸腿老叟。 灵堂逼仄,小饭桌靠在里屋的门外边,老叟就着小饭桌在素纸上写算,问许多问题,季桢恕一一作答。 未几,老叟又问梁侠一家姓名与年岁,始终靠在墙角默不作声的梁滑,忽然扒拉开季棠在和季竹韵,挤到前面:“老仙,我家是不是也得写?” “只写往生者的子孙,”老叟从书写中抬头:“你是?” 梁滑:“死的是我爹,我亲爹,我是他二女儿。” 老叟看眼主事的季桢恕,得了允准,方问了梁滑一家情况。 待到安排事时,老叟问:“出殡前夜要压过路纸,小君的父亲兄弟几时能来?” 季桢恕:“家父出殡当日来,舍弟身在交趾,赶不回来。” 二弟季贞谅和四弟季贞饶,都在交趾的粮种场。 “你家没男人,这可不行啊,”老叟道:“夜半子时到外面压过路纸,就是此刻盖在往生者脸上的白纸,这事只有男人能干,还有出殡当天,打幡、扛名旌、拉棺车头、填头土,这些都得男人来,男人阳气重。” 季桢恕嘴角微压。 所谓的“得男人来”,本质不过是在反复确认男子的主导地位,所谓的“阳气重”,仅仅是在为主导权的争夺做遮掩。 这厢里,梁滑眼睛放光道:“我有儿,我有!身高六尺,膀大腰圆,啥活都能让他干!” 按照虞州本地风俗,打幡扛名旌等,是继承家业者所干,出殡时,族人亲戚还得给这人封压祟金,那是笔可观的收入。 那边的梁侠,已然怒目瞪过来,她这个妹妹,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老叟笑了下:“你儿作为外孙,这些事也能做,不过,照礼数,这些事,乃属出钱治丧的孝子负责,你要来?” 白得钱可以,出钱不行。 梁滑板起脸,往后一缩,撇嘴道:“我爹生前,从来没认过那些杂七杂八的人,村里人都知道,老爷子膝下正儿八经只有我儿子一个外孙,正牌外孙若是排不上号,别个又算啥?” 她在暗讽季桢恕姊妹几人,不是梁侠亲生,若非忌惮季桃初的剔骨刀,她恨不能将梁侠无儿子,嚷嚷得人尽皆知。 季桢恕季桃初同时目光扫过来,季桢恕淡淡的,季桃初眼里带刀子,看得梁滑缩起肩膀,拿出泫然欲泣的无辜之态。 直爽性子的季竹韵,再也看不下去,冷哼道:“分币不掏还想出风头得好处,这人脸怎么能像畜牲,说翻就翻呢!” 话音未落,便听“嗬——”一声夸张的倒抽气,继而,尖锐的哭喊炸在每个人的耳旁,梁滑一个箭步,扑向身后尚未入殓的梁文兴尸身。 “我!的!爹啊!!!!” 与此同时,盖在逝者脸上的白纸,哗啦一下,被梁滑扑过去时带起的风,给掀飞下去。 梁滑要死不死,正好对上老父亲近在咫尺的遗容。 面颊消瘦凹陷,灰白的眼睛似闭非闭,死白的嘴巴微微张开。 好像方才,老父亲就躲在白纸下,窥着她的一举一动。 未嚎完的那口气死死噎在胸口,梁滑双目瞪大,捂住心口,直挺挺往后倒去。 离得近的季棠在和季竹韵,本能地伸手将人接住,屋里一时慌乱。 待身体肥胖行动不便的朱仲孺,为梁滑扎针放血,这人才缓过来。 朱仲孺的针灸术和按摩推拿,在虞州城小有名气。 在众人对朱仲孺针术的夸赞中,心惊肉跳的老叟,摇着头坐回凳子上,好心建议将梁滑扶去卧房躺躺。 不料梁滑哭啼道:“我不去,我亲爹死了,我得给他守灵,他生前我被逼得没法尽孝,死了我说甚么也得再守他一程……” 虚伪恶心。 季竹韵一脚踢飞个小矮凳,牙缝里透话:“你们忙,我和桃初去做饭!” 老五拉了季桃初走,再不走,她怕自己当场和梁滑那个不要脸的,动手打起来。 那厢,梁侠已及时接住白纸,重新给梁文兴盖上。 季桢恕不再理会这个闹剧,同老叟道:“打幡和填头捧土由家母来,我小妹扛名旌,我拉棺车头,至于压过路纸,我们母女几人同往。” 按照习俗,这些事是男人干的,老叟面露难色:“其余都好说,压过路纸恐怕不行,夜半子时到荒郊野外去,路上还不能说话,女子怕是会吓哭。” 风俗说,若是哭,逝者的三魂七魄,不仅送不走,还会重新跟着活人回家。 靠在丈夫身上休息的梁滑,捂着心口贼心不死:“谁说没男人,我儿子,我儿子的爹,都能用呢!” 老叟看向年轻却处变不惊的主事。 “不可能。”季桢恕一口拒绝。 “放屁!”梁滑又要跳脚。 “咳!”在厨房做饭的季桃初,恰好过来送热水,顺便清了清嗓子。 梁滑夹起尾巴,怕季桃初真拿刀砍她,就像她姐梁侠会真打她那样,季桃初说砍人,真的会砍人。 她儿朱彻还没来,没人给她撑腰,等她儿来,梁滑斜着眼睛想,到时候看我怎么收拾你这帮贱人! 老叟忽然想到个主意,问季桢恕:“你们姊妹仨虽尚未成亲,可有谁定有姻亲?” 他解释:“定了亲的,就是你家准女婿,他可以陪你们去压过路纸,毕竟男人身上阳气足,镇的住夜半邪祟,老叟也是为主家考虑。” “嘁。”眼见着季桃初放下茶壶转身就走,梁滑嘲笑着冷哼:“不瞒老仙,大约是这家祖坟风水不好,她家三个女儿都没人要。” 以前为何没有发现,这人如此能作? 余光瞥见母亲被这话气得面色苍白,一只脚迈出门槛的季桃初,停步转过身来,说出了事后令她懊悔终生的话。 “我有婚约,儿时所定,那人军身配印,杀敌如麻,佩刀持枪,统兵数万,敢问老先生,她可镇得住这世间的魑魅魍魉?” 老叟松口气,大为满意:“那简直太能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阅读,谢谢评论。 存稿告急 而作者在家掰玉米 第16章 遵从皇命 不出季桃初所料,杨严齐真的来了,在出殡前一日上午,和梁滑之子朱彻,前后脚迈进梁家柴门。 明日出殡,梁家为数不多的亲戚,能来的都来帮忙,里外挤满人。 天气晴朗,秋高气爽。 小孩子们追跑打闹,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不慎撞在杨严齐腿上,摔了个屁墩。 却不哭,直勾勾仰头看着杨严齐,童言无忌:“哥哥好漂亮!” 杨严齐骑装在身,束发戴帽,加之身量颀长,很容易被误认,何况个稚童。 “呵,”随后过来的朱彻讥笑一声,“男不男女不女。” “啊呦!我儿来啦!” 坐在屋檐下看别人制作名货【1】的梁滑,方才还在同人说笑,开口便已带上哭腔:“快先进去给你姥爷磕头,告诉你姥爷,他嫡嫡亲的亲外孙,回来给他戴孝了!” 朱彻刚迈步,被人挡住去路。 “道歉。”这人穿着围裙,袖子随意堆在手肘上,手里拿把剪刀,头发上还沾着剪纸的碎屑,气鼓鼓,像个暴躁的小土豆。 杨严齐抱小孩站起,神色稍霁。 季溪照,好久不见呀。 朱彻身高六尺整,二百斤重,季桃初在他眼里活像个布偶,拿着剪刀也毫无威胁力,他不屑搭理,绕步再行。 被季桃初再次挡住,耐心不足:“我说,向杨严齐道歉!” “妈有病吧你!”朱彻怒眉倒竖,抬手指住她鼻尖低斥:“这么多人在,别逼我动手!” 众人注意到这边情况,正和执事人说话的季桢恕,低头从屋里出来,她身后,是坐在门里边朝外看过来的梁侠。 在厨房帮忙的老三季棠在,闻声来到门口,手里提着菜刀。 正剪纸粘花的老五季竹韵,隔着大半个院子问过来:“季桃初,咋了?” 靠着墙在晒秋阳的朱仲孺,慢腾腾扶墙站起。 定睛一看,哦,他儿来了;再定睛一看,哎?他外甥也来啦! 季桃初道:“朱彻骂人,我要他道歉,他不肯!” 朱彻更加恼火:“瞎几把扯,我骂你了?少管闲事!让开!” 第21章 杨严齐示意被吓到的小女孩去远处和玩伴汇合,站直身体,道了声:“朱彻。” 短短两个字,声音低哑艰涩,不似以前温润和缓,是刀伤留下的后遗症吗? 季桃初心口微紧,旋即又唾弃自己的这般反应。 ——后遗症与否,同你何干! “……抱歉。”朱彻硬邦邦撂下两个字,径直朝灵堂去。 然后就是梁滑搂着儿子,在灵堂前一阵干哭。 梁文兴干了大半辈子屠户,十里八乡算是小有名气,左近村人陆陆续续前来祭奠。 梁家小破院人来人往,听见梁滑哭声,皆道梁滑孝顺。 杨严齐向逝者行罢礼,被梁侠安排:“让桃初给你弄点吃的,吃完躺东厢房睡一觉。” 从邑京赶来,不累才怪。 被好几个人围着说话的季桃初,听见母亲说话声,抽空瞄过来。 杨严齐察觉到季桃初目光,不经意回视一眼。 四目相对,又瞬间错开。 . 午饭后,天光晴好,明日出殡用物基本准备齐全,来帮忙的人回家午休,里外难得暂时清净。 厨房多蒸了两笼屉子孙福花糕,没地方放,趁热端出来让大家分食。 据说这种馍吃了增寿添福。 制作名货的人说,要给自家娃娃带几个,正往布袋里装,梁滑飞快两手抢六个,转身塞给他儿子,好似别人真的会抢走她的福寿。 梁侠捡盘子里五个,叫季桃初送去东厢房给杨严齐。 那姓杨的风尘仆仆而来,午饭后在东厢房睡觉,季桃初本不想去打扰,偏偏看见梁滑对她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为让老父亲葬礼顺利办完的梁侠,继续强忍着梁滑的举止。 季桃初果断端着盘子去东厢房。 看到这一幕的老三季棠在,遮着嘴噗嗤笑出声,捅了捅老五季竹韵:“你六妹是怎么和梁滑杠上的?” 季竹韵嘴里塞着半块宣软的花馍:“梁家先人亏了人嘞。” 季棠在笑喷,嘴里馍渣渣不慎喷在季竹韵袖子上,姊妹俩又打闹起来。 正午过后的东厢房,恰好照着日头【2】,大半间屋子包裹在秋阳里。 明日摆大席用的生熟菜肉,尽数放在避光的南半屋,碎花蓝粗布挡在北边靠墙的角落,隔出个只能容纳一张床的小隔间。 布隔挡外有个老旧的竹制茶几,季桃初放下花馍,转身欲走。 布挡被掀开,杨严齐拢着衣襟起身,艰涩的声音有些迷糊:“溪照?” 季桃初没回头,随手指了指茶几,“我娘让给你的,趁热吃。” 杨严齐想站起来,奈何腰疼的厉害,没能够,只好反手撑着后腰:“谢谢你。” “甚么?”季桃初下意识转身,转到一半,又堪堪停下,便维持着这个怪异的姿势,没动。 杨严齐无声笑,那张脸好看得摄人心魄,重复:“谢谢你。” “哦。” 季桃初猜到她在谢甚么,望着光束里活跃的尘埃道:“昔日在金城,你利用我的身份,杀孙海,收兵权,我因此受伤数处,疤痕至今在颈,你欠我一个人情,这回,算你还我的。” 杨严齐的神色,逐渐凝重。 季桃初却没说完:“想来你还要继续利用我,去对付侵吞屯田的镇守太监阎培,这是另外一码事,我答应帮你做成,换你今晚陪我们去压过路纸。” 杨严齐不出声,似乎是在分析她的建议。 少顷,她涩声问:“你是抵触这桩婚约,还是抵触我?” “嗣王言重。” 季桃初不是逆来顺受的人,只是很多时候觉得没必要,如今情况不同,挑开说对大家都好。 “你册封嗣爵,季杨之约本该重新商量,既然约定未撤,你我为人臣子,当知圣意之下,唯有从令。” 没有欢喜,也没有抵触,她认下婚约,无非遵从皇命而已。 杨严齐的肩背无声塌下去些许,面色多了几分苍白,额角渗出细汗:“对不起,用你做诱饵诱杀孙海,是我当时能想到的……成本最低,最高效的办法。” 成本,高效。 果不其然,为军为官的本质,是同商贾人家几乎无二的重利。 季桃初笑了笑,满不在乎,甚至有些乐见其成:“何需道歉,我们两相成全,只要你肯答应成亲后互不干涉,我乐意在能力范围之内,为嗣王解决各种麻烦。” “夜里还要去压过路纸是吧,”杨严齐撑不住了,冷汗顺着鬓发流下来:“溪照,我腰疼的厉害,麻烦帮我化两贴膏药。” 身为骑兵,多少会有腰伤,无非是轻重不同,照理说,杨严齐这个年纪,不该有这样重的腰伤。 惊动外面众人。 季桢恕进来看两眼,拦下了要去化膏药的季桃初:“到城里喊来个大夫来看看吧,似乎还有扭伤。” 杨严齐趴在床上,汗水已然湿透衣领:“不碍事,喊我三、三舅来,帮忙扎几针就好。” 她的情况,她自己心里有数。 季桃初跑到院里喊小姨夫帮忙,朱仲孺边摸随身针包,边拖着肥胖的身躯站起来。 被梁滑咬着牙一把扽坐回去,不阴不阳哼道:“腰疼可不是小事,搞不好会瘫痪,朱仲孺这头猪只会吃,哪会看病。” 朱仲孺听话地坐着不动了,还配合地换上冷漠讥讽的表情。 “朱仲孺,肃同是你亲外甥!”梁侠压着怒火低斥:“我们长辈之间的事,牵扯小孩子干甚!起来去给肃同诊治!” “哦哦哦,好好好!”朱仲孺戴不起这个大帽子,叠声应着,笨拙起身。 再次被梁滑扽坐下去,威胁: “去甚么去,敢去一个,我死给你看!” 朱仲孺低下头,一动不动了。 “真是地狱空荡荡,恶鬼在人间,杨肃同脑袋别在裤腰上杀敌戍边,为叫老百姓过安稳日子,她年纪轻轻落得满身伤,瞧瞧,满腔热血换来个啥?” 季棠在终于看不下去,拍着身上的剪纸碎屑起身。 “季桃初,你三姐这个正宗道医在这,你求哪门子臭鱼烂虾。” 边说边往东厢房去:“按摩两下再贴张膏药的事,装啥圣手名医,还想叫人三催四请怎么着,祖师爷的脸都让丢尽了,还悬壶济世,呸!悬的尿壶吧。” 朱仲孺的医馆门匾,挂的正是“悬壶济世”四个字,这骂的,就差指着鼻子了。 梁滑又哭上,拉她儿子评理。 被朱彻用力甩开手,喝斥:“看你干的叫啥事,我爹辛辛苦苦给医馆积攒起来的名声,被你两句话败个精光!” 梁滑转头拍打她男人,哭嚷:“窝囊废,我做这些是为谁好?一个个不但不领情,还反过来怪我,我死了算了……” 在场其他人埋头干活,暗中看笑话。 梁侠心里,反而五味杂陈,既觉得舒畅些许,又难受得如刀砍锥扎。 妹妹是她从小带大的,怎么就养成这个样子,怎么就走到这一步? . “爹,跟我走。” 夜半子时,梁侠揭下盖面纸,捏在手里绕灵堂一圈出门去,季桃初改用白布盖住姥爷脸,随后跟着出门。 季家姊妹绕灵一圈跟着出去,朱仲孺站在那里呆呆看着不迈步,朱彻跟在他爹身后,也不动。 压过路纸全程不能说话,避免亡魂懵懵懂懂跟附生人。 梁侠几人已走,梁滑终于急了,挥舞双臂示意她男人绕圈。 朱仲孺个蠢的,转头追出去。 朱彻跟着他爹跑出门,留梁滑急得狂拍大腿不敢吱声,怕她爹的魂听见她的声音后,会回来找她。 她怕极了。 子夜无星月,伸手不见五指,一行人披麻戴孝,在漆黑中若隐若现,无声朝村北走去。 乡下开阔,秋夜冷得人打哆嗦,四野极静,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声交错在几人间,构织出种微妙的安全感。 梁侠大步流星走在最前,季桃初跟得几乎小跑起来,有人紧跟在她身后,她知,是杨严齐。 见前面姐姐们紧跟母亲,她便刻意放慢脚步,担心杨严齐腰疼未好。 沿通往耕地的道路走没多远,梁侠在第一个十字路口停步,开始寻找傍晚时放在路边的小石块。 随后而来的人,跟着开始踢来踢去找小石块。 道路通畅,没有杂物,当怎么也找不到小石块时,众人猜出,石块被人捡走了。 寻常来说,村人尽知梁家明日发丧,今晚会出来压过路纸,便自发不捡路口的石块土块,也叮嘱家中顽童别捣乱。 此刻如何都找不见小石块,不会有别的原因。 幸好季棠在季竹韵都在路边隐蔽处藏有小石块,见大家蹲到路边去摸索,季桃初也跟着去找。 草丛里,毛茸茸的活物被惊到,闪转腾挪地逃命,一头扎进对面田里。 触碰到活物的季桃初吓跌在地,一声未发,周围没人发现她的异样。 第22章 她准备站起时,有人拽着她手肘,把她提起。 是杨严齐。 熟悉的沉默,熟悉的气息,各种不知何时熟悉起来的感觉,让季桃初在子夜伸手不见五指的旷野里,察觉到某种无法言喻的情绪,违背着她的意愿在疯狂滋生。 这令人极度恐惧。 有脚步声从身旁路过,是梁侠等人踏上回程。杨严齐拉季桃初回转,顺带碰了碰还在埋头找石块的季竹韵。 因怕季桃初走不稳,毕竟来时这土豆精就被绊了好几个踉跄,杨严齐从拽胳膊改为去拉手。 季桃初执意抽回手,杨严齐试图再抓,仍失败。 无声的拉扯被深夜吞噬得干干净净,一来一回的交锋像是幕布上的默戏,幸好此时不能说话,避免了许多让人无法妥善处理的尴尬。 今夜刮着风,冷到骨子里。 作者有话说: 【1】名货:名器,纸货 【2】日头:太阳 有人说,黑桃子像邪恶糯玉米(一款车),呆萌的外表,暴躁的脾气:) 第17章 不谈之密 压过路纸回来,从不守灵的梁滑,因着白天被村人将此事说到脸上,怕丢人,这才安排儿子朱彻送朱仲孺回家,她留下守灵。 梁侠和季桢恕睡在灵堂东边,由两床草席铺成的垫子上。 季棠在季竹韵姊妹俩,睡在里屋,梁文兴生前的床上。 秋夜格外冷,梁侠心有不忍,叫裹着大披缩在角落的妹妹,同她在草席上挤挤。 梁滑端着副要死不活的可怜样,死活不肯歇息。 这副假惺惺的样子,比季桢恕在官场上见到的那些嘴脸,更叫人恶心。 至于杨严齐,被梁侠安排和季桃初一起,睡在东厢房。 东厢房里的床,是梁文兴二十年前亲手给小孙女做的,并不算宽大,眼下躺着两个人,稍微一动便咯吱咯吱响。 季桃初没想到,看着挺瘦的杨严齐,躺下还挺占地方,只好贴着床边,尽量不动。 不知过去多久,她躺得后背发麻,小心翼翼翻身,床板不负所望地咯吱起来。 听得人尴尬。 朱彻送回他爹,重新折返来,被梁滑心疼地训着,彻底吵散季桃初的睡意。 “腰还疼吗?”她问里面的人。 杨严齐声音清醒,答非所问:“你手还疼吗?” 压过路纸时她摔的那下,擦破了手掌根。 “不疼了。”季桃初道。 “我也不疼了。”杨严齐回。 又是片刻沉默。 院里传来动静,是深夜饥饿的朱彻,拉他娘去厨房给他做夜宵吃。 “吃炒肉吗?”夜太静,梁滑的声音清晰传来,带着讨好。 朱彻欣然:“吃吃吃!” 炒好的肉放在东厢房,季桃初准备起身开门,已经掀开半边隔挡,被杨严齐拉住胳膊,低语:“放心,不会来敲门。” “为何?”季桃初下意识问。 杨严齐没答。 且听梁滑在院里道:“肉在东厢房,我去给你搲一碗来。” “别别别,别去,”被朱彻拦住:“我忽然不想吃了,大晚上的,煮碗素面就好。” 换来梁滑宠溺的嗔骂:“你奶奶了个腿的,就会遛你老娘,看你以后娶来媳妇,是不是也这样……” 那母子二人去了厨房,院里重新恢复寂静。 季桃初方才起身又躺下,不知自己挪了位置,一偏头,竟险些碰到杨严齐的脸。 快速往后仰,拉开距离,气声低问:“你怎知朱彻不叫梁滑进来?” 杨严齐:“朱彻怕我。” “说的跟真的一样,”季桃初差点笑出声:“上午是谁被朱彻骂了,还不知道还嘴?” 杨严齐声音很低,说话时,下意识地靠近过来:“他欺软怕硬。” 为掩饰床板咯吱的尴尬,季桃初道:“朱彻和他爹一样是个混球,你就不怕惹恼他,他真动手?” 杨严齐:“他不敢,我有他把柄。” “呦,”季桃初好奇:“啥把柄?” 杨严齐道:“你以前,有没有听梁滑说过,我在朱家偷看别人洗澡?” 何止听说过。 季桃初:“梁滑说,你十二岁的夏,见天偷看家里丫鬟洗澡。” “这你信?”杨严齐语调轻快:“我十二岁上,在武卫的漠北军里当兵,只在夏时回去过虞州两天,再说,我一个女的,偷看女的洗澡,合理?” 季桃初迟疑着改口:“要不然,是偷看男的洗澡?” 一下子就给杨严齐逗笑了,不过,她笑起来真好看。 哪怕是在光线昏暗的隔间里,也能觉出她笑起来眉目生动,顾盼生辉,像日光照在琉璃上,让整间屋子变得五彩斑斓。 杨严齐道:“偷看丫鬟洗澡的是朱彻,他怕他娘发现,栽赃到我头上。还有,那甚么,” 嗣王笑盈盈的,气息打在季桃初耳畔,也打在她心头,痒痒的:“梁滑是不是也说过,我曾给朱家丫鬟下药,把人睡了?” 在梁滑嘴里,杨严齐是个无恶不作的绝世混账。偏偏以前有一阵子,季桃初了解杨严齐,都是通过梁滑。 “啊,”季桃初学精明了,“我知道,你是女的,怎会睡女人?” 说不清杨严齐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究竟浮动着何种情绪,顿了顿才道:“其实也是朱彻干的,那年他才十三。” 朱彻十三时,杨严齐和季桃初十五岁。 “乖乖啊……”这些事,完全颠覆了季桃初对朱彻的认识。 她和表弟算是一起长大,她以为足够了解朱彻,没想到只是了解个皮毛。 那么,梁侠梁滑姊妹两个闹矛盾,朱彻搅和其中,还为此与季桃初交恶,更是合理。 院中灯火透过窗户铺进来,杨严齐看着季桃初一愣一愣又一愣的傻样,忍不住笑腔。 “姐姐唉,亩产提高四十斤的粮种,都能让你给培育出来,这样聪明的脑子,是怎么被朱彻那蠢货给骗住的?” “你说,”杨严齐还强调似地问过来:“你是不是蠢。” 季桃初:“……” 季桃初不再惊诧了,她想缝起杨严齐这张刻薄的嘴。 哪有骂别人还要别人附和的。 “真是蛮横,怪不得小字蛮。”季桃初低声嘀咕着回两句嘴,又掀起眼角飞快看过来两眼,一副不满又不敢当面说的窝囊样。 真是奇怪了,在杨严齐面前,她莫名心虚,哪怕占理,依旧底气不足。 谁知杨严齐耳朵这样灵光,忽然用标准的邑京官腔纠正道:“不是蛮横的蛮,是颟顸的颟。” 关原及其以北的广大地区,在方言上将“颟顸”发音为“蛮憨”。 季桃初反驳:“我小时候在朱家见到过你的名,朱彻用刀子在青砖墙上,刻了‘杨蛮败家子’五个字,就是蛮横的蛮。” 杨严齐:“那是因为他不会写颟顸的颟。” 季桃初:“…………” 也是万万没想到。 杨严齐笑腔依旧,认真,又不那么认真。 “你就是太老实,不知道别人玩得有多花,才会被吓唬住。以后还是多开开眼界吧,成天研究种地,脑子要研究痴了。” 出乎意料的,痴脑子的季桃初,没有计较杨严齐的奚落,而是问了句:“你也玩得很花吗?” 杨严齐犹豫瞬息,笑得更加灿烂甜美:“现在已经不玩了。” “为甚么,”在没人知道的地方,季桃初心跳忽然变快了些许,只好故意用调侃来遮掩那份说不清楚的心思,“难道是因为这几年忙,没时间?” 杨严齐:“不是没时间,是不想了。” “哦。”季桃初没再追问下去,她按住满腔好奇,及时停止这个话题。 长得好看的人,一般都玩的比较花,那些知道自己长得好看的人,玩得更花。 杨严齐诚然有副绝好皮相,只是不知,她知不知自己有副好皮相。 “哎,”季桃初看过来,意外对上杨严齐昏暗中透着灼然的目光,脸颊一热,问:“下午时,你说还要找梁滑算账,算啥账?” 杨严齐:“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到时候,到哪个时候? . 次日,梁文兴出殡。 午时末刻,起棺出殡前,习俗里有个“耍婿”的环节。 来丧礼帮忙的村人,将朱仲孺和终于现身的季秀甫,双双按跪在棺前,说些油滑起哄的吉祥话,向二婿讨红封。 季秀甫眼疾手快,在被按到地上时,一把拽了杨严齐也跪下。 “我已年近五十,不再贪图升官发财,”季秀甫死死抱住杨严齐胳膊,冠冕堂皇转移炮火:“孙婿也是婿,老爷子的孙婿还年轻,大伙的吉祥话,她来受!” 杨严齐哪经历过这事,腰疼也没好彻底,跪在那里被按着戏耍,半点反抗不得,更糟糕的是,她没准备红封。 第23章 不给红封,耍婿的人不肯罢休。 午后略热,眼见杨严齐又挂上一脑门汗,季桃初在梁侠授意下,拿着临时装好的红封上前解围。 季桃初才费劲巴拉将杨严齐拉起来,拽到一旁,有人凑热闹,一脚将在旁围观的梁滑,给踹得扑出去跪跌在她爹灵前。 “哪个短命——”恼火的梁滑爬起来就要骂,转身后却忽然变脸,眼中凶光瞬散,笑嘻嘻看向踹她的人:“原来是俺卫四嫂子,今日没见恁家晏松?他还没讨媳妇吧?唉,这痴心的傻孩子……” 被扶着的杨严齐,明显感觉到季桃初动作僵了僵。 那厢,卫四嫂子起哄着,要梁滑两口子给红封,现场吵闹得紧。 季桃初弯腰拍掉杨严齐袍子上的灰,仿佛洞悉杨严齐的心思,主动道:“孟晏松,是和我一起长大的人。” “你们关系很好?” 季桃初:“我叫季晏如,他叫孟晏松,不难猜吧。” 以前大家都说,她和晏松,连姓氏都是绝配。孟仲叔季,一个占头,一个占尾,人丁兴旺,生生不息。 杨严齐没再说甚么。 梁滑油嘴滑舌与众人周旋,眼见着吉时已到,执事人催请季桢恕发号,要及时撤灵起棺。 梁滑耍泼皮不肯给红封,几乎惹恼众人,季桢恕替她分发了几份红封,好使出殡发丧按时进行。 待下葬的所有事宜结束,梁文兴彻底结束他的一生,梁家的篱笆小院终于安静下来。 此时骄阳西遁,冷风瑟瑟,秋正浓。 难得红霞漫天,铺在萧索凌乱的院里,满目冷清的灿烂。 梁滑怕梁侠要她分担老父亲治丧的钱,一家三口早已跑得无影无踪。 梁侠在厨房煮粥,季桢恕带着其她人打扫,出来倒垃圾的杨严齐,看见季桃初站在街口和人说话。 她身披晚霞,发梢上跳跃着无数细碎的橘色暖光,与面前之人交谈时,仰起脸有说有笑,眉目生动,举止自然,像画儿一样。 真好看。 她面前的年轻男人,是孟晏松。 脑海里再次回想起那日季桃初的话。 “你我为人臣子,当知圣意之下,唯有从令。” 不愧是季桃初,懒得撒谎,懒得敷衍,答案如此坦荡直白。 梁家庄不过五六百户,任何消息都不难打听,出殡那会儿功夫,近卫打听来所有和孟晏松有关的情况。 有人说,孟家子痴情等待心上人,可惜,心上人是这梁家庄飞出去的金凤凰,身份太过高贵,哪怕两情相悦,终究还是败给门不当户不对。 还有人说,孟晏松是梁侠亲自挑选的小女婿,只待时机成熟,便将孟晏松招赘进侯府。 可惜,梁文兴葬礼上,季桃初身边,忽然蹦出来个女姑爷。 村人私下里议论疯了,不是因为季六姑爷是女子,而是惋惜季晏如和孟晏松天造地设的姻缘。 “月老不开眼啊,”上午吊唁时,杨严齐听见有人这样聊天,“俩孩子好好的婚事,竟然被逼拆伙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阅读,谢谢评论。 第18章 礼重情轻 不是甚么人都能让杨嗣王当回事,区区孟晏松,不值一提。 杨严齐以为,等关原的事尘埃落定,她可以找机会,和季桃初好好聊聊二人之间的关系和定位,毕竟她不是单纯来参加梁文兴葬礼,而是奔着关原侯府来的。 但季家,情况不太明朗。 素来与幽北王府交好的梁侠,似乎有心退居幕后,已将关原的大部分权力,更迭到嗣侯季桢恕身上。 季桢恕有能力,但尚无法完全掌控关原,季秀甫做事出发点都是好的,奈何能力不足,还非要逞能,最后像根搅屎棍,闹腾得杨严齐和季桢恕的谈判充满坎坷。 春补粮供应的问题,占据了杨严齐在四方城的大部分时间,还没等她忙完,季桃初便已独自北上,重返东防琴斫城。 杨严齐甚至没来得及和季桃初提“孟晏松”三个字。 这一年,是天狩二十八载,季桃初和杨严齐二十二岁。 再后来,受封嗣王的杨严齐,在是年腊月辞去北防官职,回到幽北首府奉鹿城。 她毫无意外地接班老帅杨玄策,成为新一任镇抚幽北卫戍之军大元帅,并持总都督使旌节,赐紫凤蟒袍、紫凤腰旗,节制幽北二十州。 杨严齐封官加爵的消息传到琴斫城时,季桃初住在大雪封道的乡下,全时观测新种冬麦的生长情况。 身边人人都在议论杨严齐,年纪轻轻,权势滔天,前途不可估量,季桃初始终沉静,好似没有甚么能掀起她内心的波澜, 腔子里的心分明规律跳动着,却又像死了一样。 反正日子不都这样,寡淡无味。 转过年,天狩二十九载,五月。 二十三岁的杨严齐,在数百里之外操控设计,联合朝中势力一举拔除镇守太监阎培党时,配合她设计阎培的季桃初,戴草帽穿草鞋,在田里割麦子。 试验田的收成,竟然还算可以。 收割播种,浇灌除草,施肥保苗,忙完便是八月。 又一年秋来,随新任镇守太监同到琴斫城的,还有季后亲自定下的大婚日期。 “明年四月十五呐。” 大清早,天刚蒙蒙亮,王怀川歪着身子趴在桌前扒饭,探头瞧几眼洒金红纸上的金墨字迹,嘴角沾着汤饭汁问,“谁挑的日子?恰是你二十四岁生辰。” 生辰,对,生辰在四月十五。 季桃初戳着碗里的蒸小米饭,毫无胃口:“明年有好多事要做,此处地力还算可以,待风雨人力调和上,预计后年夏收,将会大显成效。” 王怀川擦嘴角:“你不打算走?” “走哪去,抽空去奉鹿成个亲,完事儿还回来。” 不过……可能么?顶着幽北嗣妃的头衔,扛犁牵牛,下地耕做,王府会答应? 她得找机会探探王府态度。 “我说季晏如,”王怀川笑出声,睡肿的眼睛眯成缝:“婚姻大事,不可儿戏,我咋看你这么不在乎呢。” 季桃初扯掉嘴上翘起来的干皮,嘴唇渗了血:“有啥在乎不在乎,不都是那回事。” “晏如!”年合风风火火冲进来,尾调破音,“快去看看吧,丁字号田的麦苗被冻死许多!” 八月出现冻苗?季桃初撂下筷子跑出去。 王怀川思量片刻,转头问沉默吃饭的焦思鸿:“你觉不觉得,晏如对婚事的态度有些古怪?” 抗拒,又不抗拒;接受,又不接受。 焦思鸿道:“晏如不喜欢女子吧。” 王怀川挑眉:“她喜欢男的?” 焦思鸿:“大约也不喜欢。” “那她喜欢啥?不是,那她喜欢谁?” 无论做事还是说话,焦思鸿总是淡淡的:“你问她去。” 王怀川:“……” 没法好好聊八卦了。 . 试验阶段中,试验田出现任何情况都不属意外。 作为农师,其他本事或许没有,唯独足够耐心,足够细致,足够有能力,将崩溃和坍塌一次次重建。 令人没想到的是,八月中下旬,近卫苏戊来到琴斫城乡下,送来好几箱东西,以及一封杨严齐的手书。 待季桃初从田里回到住处,洗干净满身尘土泥巴,坐在油灯前拆开信封时,时间已是子时。 信里没啥大事。 一说即将入冬,王妃朱凤鸣亲手缝制几件寒衣,叫她试试,是否合身。 二讲老王君杨玄策新学来锻造手艺,用兵库锻造兵器剩下的材料,打了几副农具,叫她使使,是否趁手。 三者,王府二公子杨严节,新淘得几本记载东防农耕的书,给她送来,希望对耕种有帮助。 季桃初捏着信,与卧房里的几口箱子比对,发现多出两口。 这两口箱子里,杂七杂八装着不少东西。 有附着用途说明的各类成药,有奉鹿城里著名的干果点心、酒酿果浆,甚至还有文房四宝,各种材质的劳作手套,以及无商号徽标的香膏香胰、洗头用的猪苓。 箱子最底层的角落,有两个包裹严密的单独包裹,翻出来打开看,竟是整整两包质量上乘的月事裤。 好吧,箱里所装,尽是她生活劳作中不可或缺之物。 信中片字未提这些东西,无疑是杨严齐所送。 苏戊来时,季桃初在田里忙,没能好好同苏戊说几句话,若知有这些,她会让苏戊全部带回去。 眼下,看着这些可谓体贴的东西,本该开心,她却只觉得棘手。 非常棘手。 收了别人礼物,便得找恰当的机会,将这份人情还回去,既不能露刻意,还要送得合人心意,着实需要人费心思。 自此,杨严齐送的两箱东西,像两块大石头,沉沉压在了季桃初心头。 第24章 几日后,奉鹿城。 苏戊未能和季桃初多说上几句话,回来给出的反馈是,“上卿态度不冷不热的,简单说了两句话就忙去了”。 好在,琴斫卫指挥使万思恩近日上呈的文呈里,有关于季桃初收到东西的后续。 文呈里说到眼下耕种事宜,顺带提了一笔季桃初。 万思恩在文呈里说,上卿为人亲善,将大帅下赐的两箱东西,尽数分给了身边的农户,没分到的百姓非常不满,建议大帅以后别再随意下赐。 杨严齐分神须臾想起季桃初,手中行笔未停,批注罢这份文呈,面前还有整整五六摞待办。 她接手幽北时间尚短,很忙,每日有批不完的文报军折、开不完的各种会议,和应酬不完的酒局,能在百忙之中想起季桃初,已是不容易。 万万没想到,九月初六这日,杨严齐忽然收到琴斫城来的消息。 季桃初昏倒在田里,呕了血。 . 季桃初做了场梦,一场怎么也醒不过来的噩梦。 梦里是姥爷去世当夜,分明夏季,却飘着雪,冰天雪地,屋寒如窟。 母亲和长姐为姥爷穿寿衣,她上前帮忙系腰带,有些笨手笨脚。 姥爷嫌腰带勒肚子,掀了盖在身上的寿衣,赤身裸///体冲她嘶喊叫骂。 声音尖亮刺耳,像指甲在生锈的铁板上刮擦。 “黑心烂肺的丫头,下手没轻没重,想勒死我?谁人生养得你这般铁石心肠!胆敢虐待老子,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姥爷变得青面獠牙,血盆大口,吓得季桃初跌坐在地,手脚并用往后爬,狼狈无比。 母亲和长姐不见了踪影,姥爷露在外的肚子鼓得很高,肚皮是青黑的,里面还有个圆球滚来滚去,似乎随时要破皮而出。 季桃初怕得缩到屋门边,用力将自己缩到最小。 她觉得这不是姥爷,姥爷不会这样冲她叫骂,不会这般吓她。 她刚哆嗦着想问它究竟是谁,梁滑和朱彻,忽然一右一左出现在“姥爷”身边。 梁滑两眼冒绿光,如对仇雠地朝她指过来,咬牙切齿向“姥爷”告状,恨不能当场嚼碎她骨头:“就是季桃初害我背上官司,被罚恁多银钱!她让我心头放血,我要她不得好死!!” 官司?甚么官司?季桃初毫不知情。 朱彻阴恻恻冲她笑,边用半哭半泣的声音向“姥爷”哭诉:“季桃初指使杨肃同打我,打得我很疼很疼,我好疼啊!” 打朱彻?杨严齐几时打过朱彻?季桃初满头雾水。 听了梁滑母子的哭诉,“姥爷”跳下床,枯黄坚硬的长指甲刮擦着漆面木板,说话声音比刮擦声更尖锐:“冤有头,债有主,杨肃同杀伐罪重,活不过二十五岁,活不过!” “对!”梁滑上前半步,阴鸷讥诮地诅咒:“杨肃同有权有势又怎样?她杀过那么多人,天道不会放过她!她必不得好死,死无全尸!” “住嘴!”恐惧之中,季桃初抓起旁边茶几上的粗瓷罐,拼尽全力砸过去。 瓷罐被“姥爷”轻而易举抬手扫开,梁滑将身一闪,躲到朱彻身后。 朱彻倒吊眉梢嘲讽:“季桃初,你以为你就是甚么好东西?你下贱放荡,瞧见好看的人你便贴上去,还没怎么着呢,就倾心狗杨肃同,活该被利用,没死在金城,算是你家先祖庇佑!” “知道我家为何越过越红火,而你家越来越糟糕吗?” 朱彻越说越高兴,声音愈发高,从四面八方灌进季桃初耳朵,字句穿过耳膜,锥子般一下下扎进心里。 “正是因为我们一家四口,及时远离了你这个害人精!” 梁滑从朱彻魁梧的身躯后探出头,脸色惨白,桀桀地笑着,一声声话语仿佛世上最阴毒的咒语:“不看看自己啥德行,杨肃同是你能肖想的人?靠近杨肃同,你会和你娘一样下场!” 浓稠的憎恶从季桃初脚底升起,对面三人姿态各异的诡笑,季桃初想骂回去,却忽然发不出声音。 “溪照?”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杨严齐的声音,飘飘渺渺,似很近,也似很远,有些无助,也有些孤独。 “家里钱全埋在东南角的地砖下,大约够你用些年头,我走了,不必去找我。” 话音未落,外面忽然变成了两军交战的地方,鼓声震天,战马嘶鸣,刀兵碰撞,两军厮杀,箭雨发出嗡鸣,惨叫此起彼伏。 杨严齐的声音消失在阵仗中。 季桃初慌乱不已,却如何也打不开自动关闭上的屋门,她掰着门缝,掰裂了指甲也无济于事。 血从十个指尖淌出来,抓得门板上到处都是,梁滑和朱彻像两个胜利者,更加肆意畅快地嘲笑起来。 “轰隆——” 雷声乍起,惊醒梦中失魂人。 面前的人影模糊不清,不待季桃初看清楚,这人转身离开,口中激动唤着:“从大夫,她醒了,你快先来看看呐!” 等季桃初头脑彻底清醒过来,发现处在个陌生环境里。 陌生的年轻女大夫,正坐在床边为她诊脉,见她四下打量,微笑道:“这里是医馆病舍,家师南下云游去了,不然轮不到草民为您诊治。” “草民从嘉叶,”大夫补充:“家师姓姚,曾在金城为您和嗣王疗过伤。” 原来是名医老姚的爱徒,季桃初刚这样想,房顶噼里啪啦被硬物砸响,瓦片似乎要碎了,吓得人心惊肉跳。 “是冰雹,很快就过去,”从嘉叶脸上笑意未减:“奉鹿城就是这般气候,别处六七月下冰雹,奉鹿八九月下,待冰雹期过去,十月又该下雪喽。” 奉鹿? 季桃初张张嘴,嗓子干疼又发黏,没能发出声音。 她不是在琴斫么,咋睡一觉就给干来奉鹿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阅读,谢谢评论。 第19章 旧账未结 三日后,傍晚。 冰雹砸得突然,伴着狂风,声如金鸣玉碎,势若金戈铁马,直叫人担心房顶被砸穿。 杨严齐揉着脑袋进来时,季桃初方喝过汤药,靠在床头发呆。 “找我有事?”等杨严齐坐到床边,她呆呆地看过来,呆呆地问。 “没有。”杨严齐的笑隐约僵了僵——呆土豆的呆样子里,带着冷漠。 “哦,我想休息了。”呆桃眨眨眼,委婉逐客。 杨严齐定定回视过来。 短短年余而已,青年昔日尚带锐利的眉眼,今朝已磨琢得更加深邃而温和,愈发令人捉摸不透。 “自醒来便借口避我不见,这是何因由?”她微微笑着,容颜美好,摄人心魄。 季桃初自认胸无点墨,找不出贴切又惊艳的词句来形容眼前之人。 四目相对片刻,她率先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你喜欢甚么?” “甚么?”杨严齐略感意外。 季桃初解释:“我没有时间和精力,去观察猜测你的偏爱,还请直接告诉我,你喜欢甚么,或者说,现下有何想要之物,我为你买来,以还你那两箱礼物的情分。” 杨严齐眸中笑意微敛,单手反撑住膝盖,眉梢不动:“溪照与我,何需如此生份。” “我们本就不熟,以后也不必相熟,不好相欠。”季桃初呆着懒得做表情的脸,说着冷冰冰的话。 她恐惧于任何亲近关系,哪怕是母女、姊妹间的情分,也会让她深感愧疚亏欠,至于亲情之外的亲密关系,她更是避之犹恐不及。 不知所措时,她会用冷漠来遮掩。 “好吧,”杨严齐起身,看向她乌黑的发顶,以及消瘦到看得见骨形的肩头,“我暂时没有想要的,待有时再告诉你,你歇着,我先回去了。” “好。”想说的话说出口,季桃初没有觉得轻松,心里反而闷闷的。 踩在青砖上的脚步声逐渐向远,又停下。 杨严齐止步屋门口:“王妃明日上午想来看望,不知可否方便?” 季桃初依旧呆呆的:“方便。” “好,我转告王妃。” 杨严齐走了,病舍剩下季桃初一人。 冰雹已停,偶有人从外面路过,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 幽北王妃朱凤鸣,是位了不起的英飒人物。 她借北防独特的地理位置,靠着经商贸易,将原本零散的幽商凝聚起来,在前人打下的基础上,经过三十年努力,形成以商养军的贸易体系。 前些年,幽北军实力雄厚,令人羡慕不及。 三北之乱结束,一道封边敕令发下,幽北边贸土崩瓦解。 朱凤鸣激流勇退,让权闲居。 对于如此一位女子,季桃初母亲梁侠的态度是,与之合作,不与交友。 朱凤鸣属商,梁侠属农。商贾骨子里狡猾,农人骨子里实诚;商贾皮面慈仁,农人目短市侩。 不适合做朋友。 可自己以后必不可少要与朱凤鸣打交道,季桃初想,我又该怎么办? 第25章 好烦。 为何不能让我踏踏实实待在乡下种地? 经营交际已经足够令人讨厌,这厢还要应付“未来婆母”角色的朱凤鸣。 简直要烦透了。 . 自家女儿的婚事,本就有些不同寻常,朱凤鸣正担心季家丫头无法接受,转头便听说,杨严齐让人从医馆给撵了回来。 晚饭是在老两口屋里。 大炕上放着桌,一家四口,一人盘腿坐一边。 主位上不苟言笑的人年近六十,即便被病痛折磨得面容消瘦,依旧气质沉毅,不怒自威,正是幽北老王杨玄策。 此刻,昔日威风凛凛的老王君,正暗戳戳和旁边的发妻互递眼色。 老两口用眼神疯狂交流,坐在杨玄策对面的青年男子,伸手夹菜时意外瞥见双亲表情,促狭笑出声:“您二位真的是,哦~吃个饭还要秋波目成哎呦——” “扑通!” 话音未落的年轻人,被他老父亲从饭桌下一脚踹下炕。 “干甚干甚,这是干甚嘛,”文质俊秀的青年,吭哧吭哧重新爬上炕,手里还坚定举着筷子,龇牙咧嘴:“爹您真的腿有伤啊,这么大劲,再用点力气,直接把我踹回姥姥家啦!” ……这缺心眼孩子。 保养得当的朱凤鸣,分明与杨玄策同庚,瞧着却年轻十多岁,夹块肉塞进蠢儿子嘴里,道:“真是怀你时候没补养好,叫你脑子没长全,是娘的错。” 杨严节原本好生委屈,嘴里被塞了鸡块,便啃着鸡块坦率道:“不就是杨肃同被赶出来么,二老既然担心,直接问就是,何必藏着掖着。” “杨肃同,”他用手肘捣他亲姐,吐了鸡骨头贼兮兮问:“你和季姐姐咋回事?” 杨严齐一记眼刀剜过来:“‘姐姐’是你能叫?” 杨严节嘬掉指头上的酱汁,瞪大了清澈的眼睛:“我该叫啥?” “那谁知道,你爱叫啥叫啥。”杨严齐没好气。 “杨肃同,你越来越不讲理了!” “谁不……” “行了行了,”被朱凤鸣喝斥打断:“吃饭还是吵架,选一个!” 姐弟二人同时噤声,同时低头喝粥。 老两口又对视一眼,决定由朱凤鸣开口,“肃同,允执所言,是怎么回事?” “请娘唤儿肃清,多谢。”杨严节满脸严肃插嘴。 朱凤鸣抬起筷子要敲他,吓得杨严节抬胳膊虚挡,还隔空比划出两个剑术隔挡动作,被他娘一把掐在胳肢窝,老实了。 杨严齐转了转手里筷:“娘今早不是说,明日上午要去看望她,还去吗?” “自然是要去,”朱凤鸣道:“你是不是,哪里惹了季丫头不开心,人家才不想见你?” 杨严齐:“我心里有数,您和爹不必担心。” “我担心你?”聚精会神听妻女对话的老王君,故作严肃冷哼,“我担心你还不如担心二门那窝看家狗。” 杨严节又嘴欠:“狗茁壮成长,好着呢,爹可以担心担心我,夫子说,下次考试再不及格,就要我请双亲去哎呦——” “扑通!” 话没说完的二公子,再次被他爹踹下炕。 二老噗嗤笑出声,杨严齐有些心不在焉。 从嘉叶说,季桃初确实生病了,不过是脾胃失和,并非中毒。 这其实是最好的情况,说明季桃初有能力自保。 既然有能力自保,又为何愿意与她这般迁就? . 次日,天光万里晴,碧空澄如洗。 为迎接王妃朱凤鸣的到来,季桃初特意起了个早。 梳妆打扮,擦粉涂脂,可是蜡黄的面色摆在这里,对着镜子如何补画似乎都无济于事。 捣鼓个把时辰,累得气喘吁吁,最后发现,自己连套能见长辈的衣裳也没有。 真烦人。 烦透了。 她坐在梳妆台前,胃里隐隐作痛。 将近中午,朱凤鸣才来。 季桃初以为,两人会先客套寒暄两句,未料上来就被朱凤鸣拉住手,亲切得好似她们上个月才见过。 “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你小时候黑胖,都喊你小黑桃子,如今又白又俊,完全变了样,走在街上要认不出来的!” 季桃初应付不来这般的热情,拘谨羞赧:“王妃还是和以前一样年轻,几乎没有变化。” 朱凤鸣哈哈笑着,谦虚了几句。 在一片祥和氛围中,她自然而然道:“琴斫来消息,道你劳作时忽然昏倒,肃同担心你,连夜带从大夫赶过去,好在你没啥大问题。” 朱凤鸣情真意切:“好孩子,胃里怎会积攒下那样多疾病?若是吃不惯那边饭菜,兀叫肃同找四方籍庖厨来就是,何需委屈自己。” 季桃初默了默。 听王妃此言,应是不知内情,自己和杨严齐之间的情况,不漏与王妃知最好,季桃初便找借口含糊了过去。 朱凤鸣又道:“我本叫肃同带你回家养病,肃同说怕你不习惯,我寻思也是,住在大夫这里,正好及时调养身体,我瞧这里东西还算齐备,你住着可方便?” 她知道,肃同是在提防有人害桃初,才将人安置在如此心腹之地。 若桃初在幽北再出点甚么意外,王府真没法给恒我县主交待了。 季桃初心想,不方便,他乡异客,住哪都不方便。 嘴上却道:“这里住着颇为舒适,只是劳王妃记挂了。” “瞧你说的,”朱凤鸣高兴道:“你回来奉鹿后,肃同回家的次数都多了呢。” 季桃初:“……” 季桃初不知道她来奉鹿,和杨严齐回家之间,究竟存在哪种因果。王妃这样说了,她用微笑陪着就是。 朱凤鸣又问:“去岁,肃同和她三舅三舅母吵翻了脸,你可曾听闻?” 季桃初胃里隐隐有些不舒服,像有一团坚硬的碎煤渣在里头搅和,棱棱角角时不时硌着她:“未曾。” 朱凤鸣却没继续说下去,转而道:“还记得几年前,你在朱家后园见我的那次吗?” 季桃初点头。 “六七年了,”朱凤鸣神色带上几分回忆,眼角笑意微微,“那时你在朱家小住,有一日,跑去看我钓鱼。” 那年在朱家小住,是小姨母梁滑受季桃初姥爷所托,给抗拒嫁人的季桃初相找婆家。 按小姨夫朱仲孺的意思,梁侠虽贵为关原之主,腰缠万贯,但上有半残疾的老父要养老送终,膝下只有季桃初一个亲女,季桃初要想婚姻生活顺遂,留在四方城里最好。 那便要找个赘婿。 朱仲孺觉得,要给季桃初找那种山里人家,兄弟多且家贫的最好。 如此,老实巴交性格软弱的季桃初,才能在侯府帮衬下镇得住夫家。 季桃初无法理解朱仲孺的想法,反正侯府众人看待此事,无非如稚童嬉闹。 那便由着他们,省得又呕气闹事。 仲夏的午后没有一丝活风,乌金死命地烤,知了死命地叫。 凉亭下,季桃初在等小姨夫介绍的人,左等等不来,右等也等不来,等得人焦。 无意间看见假山后的大树荫里,有个人,顶着片绿油油的大荷叶,在垂钓。 百无聊赖的季桃初,抄近道从假山上爬了过去,扑通落地时,吓了钓者一跳。 “你是梁侠家的小黑桃子吧,”朱凤鸣一眼认出季桃初,拾起身边的小荷叶递过来:“快来荫凉里坐,再晒就黑得看不见你人啦。” 季桃初相貌不太随美名在外的母亲梁侠,她自幼肉嘟嘟,头发乌黑浓密,姐姐哥哥们唤她“毛桃”,又因经常下地,晒得黑,小姨母梁滑唤她“黑桃子”。 季桃初接过荷叶盖到头上,蹬掉鞋袜席地坐,顿觉凉爽许多。 她接过对方递来的半根新鲜黄瓜,咔嚓咬一口,水汪汪问:“您是鸾和姨母?” “鸾和是我四妹,”朱凤鸣喀哧喀哧吃着新鲜黄瓜,眼睛盯着水面:“我是杨颟的娘,认识杨颟么?” 季桃初:“原来您是凤鸣姨母。” 朱凤鸣弹了下季桃初的荷叶帽沿:“你在相亲?” “唔,”季桃初两只脚心相对放,兜着嘴里的黄瓜惆怅:“人为何非要嫁人?” 她觉得这是世上最荒唐的事,一家人含辛茹苦养大个女儿,半路送去别人家当牛做马,然后再讨别家的女儿来自己家,作个劳什子的儿媳。 外人就是外人,没有血脉关系的人,怎么可能过成同心协力的一家子?那便总有各种矛盾滋生,真是自找麻烦。 朱凤鸣没忍住,捏了捏少女肉嘟嘟的脸蛋:“杨颟也是这套说辞,她比你小几个月,九月才及笄,不过她爹已给她说好一门亲。” 季桃初脚心痒痒,互相搓几下,搓掉爬到脚上的小蚂蚁:“她同意了?” 朱凤鸣眯起眼睛望向水面:“她爹给她说下的亲事,她不同意,我替她去嫁?” 第26章 季桃初被逗得咯咯笑。 被朱凤鸣连连嘘声提醒:“小点声,鱼要惊跑啦!” 季桃初捂住嘴,探出头观察须臾,水面上静得没有半丝波纹,她被水面反出来的白光刺花了眼。 季桃初坐回荫凉里用力眨眼,眨不掉眼前活蹦乱跳的小黑点,喃喃问:“她会反抗的吧。” 在小姨母梁滑和表弟朱彻口中,杨颟自幼不是个省油灯。 “嘿嘿,”朱凤鸣神秘一笑:“杨颟要是不反抗,哪配当我女儿。” 后来,杨严齐真的反抗了,从幽北逃跑,还去季桃初家躲身。 旧事回忆起来多是轻松的,见季桃初脸上暂露笑容,朱凤鸣拉住她的手:“你在金城受伤的事,我听说了,肃同不分青红皂白迁怒你,是她做的不对,我一定要她给你道歉。” 迁怒…… 季桃初这才明白,王妃为何忽然提起杨严齐同梁滑朱仲孺的不和。 可是这又是何必。 她只是年轻,只是不像长姐季桢恕那样身处官场,何必将她当做傻子。 若要告状,早在外祖父葬礼时,她便会将事情悉数说与母亲和长姐,要家里人为她撑腰出气。 她明明没有,还要由王妃手把手教她该怎么办。 “我已经骂过肃同了,”朱凤鸣朝呆愣木讷的姑娘挤眼睛:“放心,若她再敢欺负你,你来找我,我治她,保管一治一个准。” 作者有话说: 谢谢阅读,谢谢评论。 第20章 幽微难明 养病终有痊愈日,今岁头场大雪覆盖奉鹿时,季桃初坐上去往琴斫城的马车。 “既然琴斫不安全,为何又送她回去?”巍峨高耸的城墙上,陈鹤衔不明所以。 垛口后,杨严齐冻得鼻头通红:“阎党余孽悉已处理干净,她留在这里也无用。” “倒是你,雪客,”杨严齐眯眼眺着远处,“恭喜擢拔。” 提起这个,陈鹤衔又拧出眉心那道深刻竖纹:“江澈官场,水深似海,从来吃人不吐骨头。而今澈州织造局出事,倒叫澈州府知府下大狱,我的世子,您此番叫我南下任职,真不是去上刀山下火海?” 杨严齐勾勾嘴角:“刀山火海。” 少顷,陈鹤衔摇头失笑:“好吧,我原以为,你封爵后,会在朝中另寻一门旗鼓相当的亲事,至少也该是能力相仿,没想到啊,没想到,你思虑真是够深远。” “旗鼓相当,能力相仿……”杨严齐细细品了这两个词,失笑:“那得多累。” 陈鹤衔不否认:“季上卿也挺好,她置身事外,于你而言,可掌控,够安稳,也省心,其母族还能对你有所助力。 “只是,关原嗣侯季行简不好对付,姻亲既定,两姓不会有血脉羁绊,你需为此早作准备。” “我知道了,”杨严齐神色不变:“南下路上,多多小心。” 陈鹤衔拱手拜别,语气沉重:“澈州山高路远,此去不知归期,肃同千万帮我照顾好老娘。” “好。” “肃同你也要保重,千钧重担在肩,岂可耽于儿女情长,万要以幽北为重……” 杨严齐:“你走不走?” 见杨严齐被恶心到,陈鹤衔嘎嘎大笑,撒腿就跑。 猎猎寒风灌满衣袖,官场上作风强硬的女官,跑得像个大扑棱蛾子。 左右没了别人,岗哨上的守兵各司其职,杨严齐抓把雪,看着它一点点融化在掌心。 适才,她没同陈鹤衔说实话。 送季桃初重返琴斫,不是因为她留在这里无用,而是季桃初说,奉鹿的饭菜,没有琴斫的好吃。 这个会骗人的土豆精,以为她没吃过琴斫的饭么。 琴斫的饭菜,其实一点也不好吃。 . 季桃初重返琴斫,最不高兴的人,当数琴斫卫指挥使万思恩。 不高兴的根本原因,无非是老帅杨玄策旧部,不服新帅杨严齐。 万思恩不服杨严齐,此问题由来已久。 “你不是说,杨肃同不会再将人放回琴斫?为何如今去而复返?!” 万思恩声色俱厉质问堂下人,茶杯拿起又放下,没舍得砸出去,隔空斥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还是上次那法子,限你十日之内,再将人弄走!” 跪在堂下的青年男子,吓得瑟瑟发抖,既不敢拒绝,又不敢应是,无措半晌,向旁边的指挥同知乐宽投去求救目光。 乐宽:“……” 谁让这兔崽子,是自己亲侄子呢。 乐宽硬着头皮开口:“指挥使息怒,那种暗地里的手段,素来有一没有二,即便只那一次,以大帅之机敏,难保没有察觉。” “察觉又能如何,老子还怕她个黄毛丫头?”万思恩冷哼,向后重重靠进铺着整张虎皮的将军椅里,“无论如何,尔等当再想办法,弄走那帮女娃,成日里折腾来折腾去,我东防的事,轮不到杨肃同来插手!” 在坐几人心知肚明,指挥使的言外之意是,好不容易从阎培手里夺回来的田地,怎么能再让杨严齐收归军有? 乐宽面色微沉。 阎培倒台,新来的镇守太监还算规矩,万指挥使在东防一家独大,愈发嚣张起来,张口“杨肃同”,闭口“黄毛丫头”,完全不把新大帅当回事。 “大帅”和“北防总都司”是两个完全不同的身份,也代表两种天差地别的情况,老万这脑子,咋就转不过来那个圈? “指挥使容秉,”乐宽慎重道:“季杨婚约已定,代表老帅认可季上卿,卑职以为,指挥使最好亲自探探老帅的态度,再动作也不迟。” 万思恩非是刚愎自用的莽夫,乐宽才敢当众说这种话。 老帅,季杨婚约。 万思恩过去不是没想到过这些,只是不以为意。 上次季桃初轻微中毒,杨严齐亲自来带人走,未曾追究任何,好似没有发现端倪。 老帅对此事未置一词,不代表老帅不知内情,知道却不吭声,难道,老帅是故意而为? 不该的。 万思恩想。 他跟着老帅的时间,比杨严齐年纪还长,水火里淌过,刀枪上干过,凭真本事做到一路将军兼指挥使,老帅那样忠义两全的英雄,怎会将他们这些旧部,铺给新帅当垫脚石? 但老话又说疏不间亲,杨肃同是老帅亲子,是老帅亲手培养的接班人。 万思恩琢磨片刻,大手一摆,不甚耐烦:“知道了,我月底到奉鹿述职,会去拜见老帅!” . 几日后。 琴斫乡下。 树上的叶子还没来得及枯黄掉落,北防的冬猝然降临。 大雪将至,阴云随风翻滚。 耕田地头,有座用来休息的茅草屋。有几个人蹲在屋前的空地上生火。 消息灵通的曾敬文,抱着半袋地瓜吭哧吭哧从庄里跑过来,激动得手舞足蹈:“朋友们,重大消息,杨肃同来琴斫了!” “我说晏如呐!”半趴在地上吹火的人,被隔着帽子拍了下后脑勺,曾敬文尾音上扬:“你未婚妻来啦!高兴不?” 险些以脸抢地的季桃初,呛得惊天动地咳嗽起来:“我昏倒在田里时,是谁说要弄死杨严齐,为我报仇的?” 彼时,敬文以为她昏倒是因为劳累,对着杨严齐好一通骂咧。 但歪打正着。 曾敬文立马甩锅:“是容岳说,杨肃同好看得惊为天人,我没见过嘛,不是故意激动的,嘿嘿。” 王怀川掰着枯树枝,说起话来显得咬牙切齿:“晏如,杨肃同不好好待在奉鹿,大冷天来这里做甚?” 季桃初被烟呛得涕泪泗流。 拿木板为火堆挡风的年合:“别是又要打仗。” “入冬打哪门子仗,春也打,夏也打,冬天再打,还要不要人活,”曾敬文提提裤子蹲下来,戳了下季桃初胳膊:“晏如吾友,杨肃同来,你不去城里见见?” 听说杨肃同好看得别具一格,既有倾国倾城之容姿,又有英利飒爽之气质,比女子多几分锐意,比男子多几分清爽。 女娲造人,杨肃同属精品。 上回杨肃同来带桃初走,曾敬文恰好因故错过,没见到人。 吓得季桃初连连摆手,边咳边摆手:“那种人不能多见,会折寿。” 烤地瓜太过美味,季桃初贪嘴多吃了几个。 入夜后腹中仍觉闷胀,吃了从奉鹿医馆带来的消食丸,在屋里踱步。 时已近亥半,农庄寂寂深静,尖锐的风里,忽然夹杂了脚步声。 季桃初以为,是王怀川她们哪个人也消化不好,来找她要消食丸。 正准备过去开门,屋门先一步被人敲响,两声,不紧不慢。 “溪照,我杨严齐。” 寒夜顶风而来,不能不开门。 “天又黑又冷,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季桃初请人进屋坐,倒来碗热水。 杨严齐脱下披风,里面竟然穿着文武袖,佩刀沉沉压在腰间。 第27章 她随手取下刀,捧住水碗取暖,道了声谢:“事情已办得差不多,便等不及过来看看你,溪照,我挺想你,你想我吗?” 想念? 哪里来的想念? 季桃初不由自主地后背紧绷,抵触的情绪瞬间淹没心脏,正憋得她喘不上气,那情绪又变成股酸热,遽然涌上喉头。 她沉下脸来:“看来万思恩的事办的挺顺利,恭喜。” 阎培倒台,杨严齐和万思恩之间的矛盾,从次要升级为主要,万思恩拒绝杨严齐插手东防,想方设法要将农师弄走。 季桃初将计就计,假意中毒,正好给杨严齐找来惩治万思恩的理由。 不过季桃初猜错了,杨严齐不是要惩治万思恩,而是要直接替换掉这个在东防根深蒂固,却不服她管束的将领。 孰料杨严齐像是被夺了舍,笑靥如花道:“区区万思恩,何需我亲自来琴斫,我说了,我想你。” 季桃初想不到杨严齐为何忽然这样:“你有事可以直说,若我力所能及,定会尽力而为。” 黄木方桌中间,油灯昏惨惨。 杨严齐的视线,从灯火上,移到季桃初神色不愉的脸上,固执重复:“我没有啥事,想你了,就来见你。” ——她要否告诉季桃初,她来这里,是因为孟晏松拿着季桃初的信找去了奉鹿,她便抢在孟晏松前面,先来见季桃初? 听了杨严齐的话,季桃初感觉恐惧从脚底升起,如条小蛇,凉飕飕地吐着蛇信子,沿着筋骨滑溜溜游走于全身各处,叫人时刻提心吊胆,不知它究竟要在哪处咬下去。 “别开这种玩笑。”她往后挪了挪脚步,“说真的,若有事,你直说,不要整这些。” “其实还真有点事,”杨严齐观察着季桃初的反应,如实道:“虞州梁家庄有个叫孟晏松的人,拿着你的亲笔信,到从嘉叶的医馆找你,从嘉叶又让他去找了我。” 晏松? 季桃初微怔。 唉呀。 姥爷葬礼后见到晏松,答应帮他寻些正经的幽北山参,原先在琴斫忙碌,忘了这茬事,去到奉鹿时又想起来。 她从医馆寻得正规渠道,写信给了身在四方城的晏松。后来她离奉赴琴斫,把这事给忘记了。 季桃初问:“你可曾告诉晏松,我现下身在此地?” 晏松,叫的还怪亲切。 杨严齐:“告诉了,不过他脚程没我快,可能迟几日才能到。” 季桃初点点头,一时无话,两厢沉默。 农庄条件有限,取暖仅炭盆,碗中热水不知不觉变凉。 杨严齐更换话题:“我看了城内粮仓存储的新粮,粒大饱满,还有地窖里那些菜,也特别好。” 提起耕种事,季桃初好歹肯多说几句:“这里种出来的粮,和在关原种时情况没太大差别,再试一季度,若收成还行,那便能试着在东防推广。” 土地么,土地最守信用。 种子种下去,按时除草浇水,条件好的再施点肥,土地会拼尽全力滋养种子,让它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土地种不出金贵东西,但不会亏欠辛勤耕作的人。 杨严齐好奇:“这里能中好的东西,也能在奉鹿生长么?” 季桃初眸光微敛:“这个说不准,还要看奉鹿那边的具体气候、土壤肥力、水利灌溉等,诸多因素影响,相同的种子种下去,结果也可能大相径庭。” 杨严齐笑了笑,油灯光色下,那张脸好看得摄人心魄:“幽北多山川,开垦耕田十分不易,哪怕只改善琴斫耕地,也是极其好的。” 季桃初道:“你放心,我们几人应征而来,定会竭尽全力襄助农事,争取粮蔬菜果都有所改善。” “那你就是幽北的大功臣,”杨严齐道:“你大概不知道,幽北的菜蔬果子可贵了。” 提起物价,杨严齐嘀嘀咕咕的,像是在唠家常:“这两年来,市价一直在涨,涨得人心惶惶。” 季桃初想的,却是另一个情况:“我在金城时,屋里总也不断的新鲜果子,岂不是花了不少钱?” 自她到金城都司卫那日起,屋里没断过鲜果,她猜出是杨严齐提供的,只是未曾刻意提起过。 杨严齐眸光闪了闪:“幽北贫瘠,我怕你不习惯,便让人从关原送鲜果来。” 这不是啥值得特意提起的事。 季桃初略显无措:“你破费了。” 她承不来别人的好心,得一分便要还回去一分,遂保证:“不过你放心,我会种地,等时节相宜时,我们种下果蔬,争取丰收,市价自然会平下来。你也无需刻意来此监督,我是守诺的。” 姥爷葬礼后,她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她不能和杨严齐接触太多。 人若在一起相处久,总会生出些想不到的感情。 她不能和杨严齐走太近。 “我自是知你很守诺,也很会耕种,”杨严齐道:“不过,奉鹿的具体情况,远比这里更加复杂,更具有挑战性,姐姐打算何时回奉鹿?” 这声姐姐,唤得人心里软成一摊水。 季桃初低下头,喉咙发紧,几欲说不成话:“我不想去奉鹿,也不想和你待在一起。” 第21章 何故生怖 杨严齐有瞬间茫然,好像没听懂她的意思。 季桃初手绞衣角,指节泛白。 “溪照这是何故……”杨严齐声音很轻,包含了许多情绪在这一声里。 季桃初听不得她如此这般,想拔腿跑走,又无处可躲,舔舔干涩的嘴唇,壮胆回了声:“阿颟。” 杨严齐指尖抽动。 少顷,季桃初耳边响起声回答:“是。” 阿颟其实性格很好,是个温柔的人,近在咫尺的话语只有这短短一个字,也能让人从中听出无尽的耐心。 但,她让季桃初感到害怕,那种由实力相差悬殊引起的,像野兔察觉到捕猎者时那样害怕。 季桃初松了松攥死的衣角,抬起头,望进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睛。 “阿颟,”这个几乎伴着季桃初长大的小字,被她念出口时,如此生涩,“我们分开的事,你能不能,别让我娘知道?” 杨严齐觉得眼眶有些发涩,自己还没答应,季桃初便考虑得更远,看来不是一时兴起才说出这种话,“能先告诉我,这是为何吗?” 季桃初张张口,又沉默下去,好像一言难尽。 “你不想继续和我相处,是因为讨厌我,还是因为你刚来时,我欺负过你?”杨严齐不是不知道,是自己对不起人家在先。 季桃初这人,看着老实好欺负,其实内心刚硬,聪明,敏感,常令杨严齐束手无措。 “没有没有……”季桃初连声否认,又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急红了脸。 杨严齐心里渐生急躁,又慢慢平静下来,神情却是始终没变,似若平湖:“不想说便不说,只是,为何不能让县主知?” 见杨严齐松了口,季桃初心里石头落地,坐下来时,膝盖差点碰到杨严齐的:“若是给我娘知我们互相利用,我还受了伤,她大概会直接杀来奉鹿找我们算账,剥了你的皮也未可知,我不想让她担心我。” 杨严齐弯了弯嘴角:“梁滑有时,还是会说几句实话的,比如……” 这个停顿,让季桃初跟着提起一口气,便听杨严齐道:“比如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黑桃子,最怕娘亲。” “哎呀,你说这个,”季桃初松口气,手背在杨严齐膝头扫了下,“梁滑也总在我们面前夸你有本事,倒还真没说过你最怕谁,你有怕的人吗?” “老北王马失前蹄困狼谷,小严齐火烧乌彭救帅父。” 奔袭乌扑海,屠光舂耽城,见凡杨严齐有半点忌惮怯惧,绝做不来这些。 书里快把杨严齐描绘成天神下凡,现实里,杨严齐只是用那双乌黑明亮,甚至有些无辜的眼,静静看着面前人,“要是说,我从小怕的人是你呢?” “别开玩笑。”季桃初故作无所谓:“何来‘从小’一说,我两个以往不熟。” 她早已不记得,第一次听见“杨颟”这个名,是在几岁时,却清楚记得第一次见到杨严齐的情景。 八岁上,娘和爹带她去虞州朱家拜年。 表弟朱彻满心欢喜跑出来接她,两人进门时,一个比季桃初矮半头的白胖小女孩,穿着漂亮的衣裳,大跨步出门,与季桃初匆匆打了个照面,那小表情,趾高气昂的。 进门后,朱彻悄悄告诉季桃初,方才趾高气昂出门去的,是他大姑母,幽北王妃朱凤鸣的女儿,杨颟。 “颟每日出去请朋友吃饭,除夕夜也通宵不回家来,”朱彻流露出羡慕神色,言难掩酸,“有钱了不起啊,呸!” 有钱了不起啊,六岁的孩子说出这种话,本质是在模仿双亲。 梁滑看不惯公婆偏爱杨严齐,并为此不断生事端,却只字不提杨严齐不满一岁离开双亲,跟着姥姥姥爷生活,一年到头见不到双亲几面。 第28章 每年除夕吃团圆饭时,只要杨严齐在,朱仲孺和梁滑都会借机生事,闹得家里鸡犬不宁,有次还掀翻饭桌,铜火锅烫伤了朱家老爷子。 为不让姥姥姥爷新年生气,年少的杨严齐故作贪玩,除夕整宿不回家。 除夕夜里家家团圆,不能回朱家的杨严齐,又孤零零待在哪里? 原来,季桃初对杨严齐的心疼,很早就开始了。 …… “哎呦,”杨严齐观察着季桃初的反应,蜷起了微微发颤的指尖,“为说服我不告状,竟说同我不相熟识,怎么办,我是真的从小认识你。” 季桃初不肯承认,杨严齐给出提示:“十二岁中秋,我姥姥家,游廊。” 十二岁中秋前后,季桃初曾在小姨母家小住。 某天午睡起来,发现小姨母带表弟表妹出了门,季桃初揉着眼睛出来洗脸。 刚走到游廊下,自外面跑进来个身着半甲的少女。 此人阔步冲进正厅,和堂里人匆匆说了几句话,转身就跑。 路过西厢房时,少女向游廊下的季桃初扫过来,二人四目相对。 季桃初不认识那是谁,却见朱彻的祖母追出来:“别跑,冲好鸡蛋羹了,喝掉再走!” “赶时间,下回喝!”少女脚步不停,径直冲出院门。 队伍换防去武卫,绕到虞州补充物资,她趁队伍休整,抓紧时间跑回来看看姥姥。 她姥姥碎步追着:“下次回来是何时呐?颟狗崽,姥姥还没好好看你几眼,又跑掉!” …… 回忆噶然而止,可她们见过的面,又何止那一次? 杨严齐没有留给季桃初更多的思考时间,轻叹:“你何时,能让我见见真实的你呢?” 不是规矩得体的,不是拘谨小心的,更不是恐惧瑟缩的,而是像那日傍晚,站在暮色下的巷子口,和孟晏松说话时那样,自在随性,轻松惬意的。 杨严齐后来打听了,孟晏松,确实曾是恒我县主,为季桃初挑选的准女婿。 孟晏松是寻常的乡下人家,双亲和蔼,家庭简单。 季桃初嫁过去,有关原侯府托衬,婚后会过上安稳顺遂的生活,将来再添一女半男,便是四角俱全,和和美美。 而这些所有,幽北王府给不了,杨严齐更给不了。 若非有季杨之好从中牵桥搭线,杨严齐在季桃初这里,不过是个无关痛痒的人。 一想到这些,杨严齐更是迫不及待来到琴斫,来到乡下,出现在季桃初面前。 像是怕来不及,怕抓不住。 呼吸声回响在耳畔,季桃初坐在旧桌前,杨严齐的话,让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毫无遮挡地暴露在杨严齐面前。 她窘迫,尴尬,无措,慌张,眼睛胀热,鼻腔酸涩,喉头发紧。 原来,杨严齐早已看穿了她所有的伪装。 “我,我……” 季桃初指甲嵌进掌心,试图控制崩乱的情绪,“背井离乡总要保护好自己,原本没想过骗你。” 眼泪轻而易举涌出眼眶,她憎恶自己如此爱哭,又这样百般控制不住,泪连串地掉下来。 恐惧将她包围,密密匝匝。 她到底在恐惧甚么? 这么怕被杨严齐看透? “对不起……你以后不要再来,我们以后也不要轻易见面,走,你走吧。” 她捂住脸,弯下腰,从长凳上躲到桌子下,身体蜷缩起来,像是龟缩进坚硬的壳里,可以不再理会外面所有狂风暴雨。 杨严齐傻在原地。 “没有半句解释,就这么撵我走?”面对这样的季桃初,杨严齐反而被恐惧裹挟起来,怕自己的担心成真。 前来相见的另一个原因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素来沉稳的幽北嗣王,便在冲动之下露出满身尖刺,她没想到,自己会情绪失控。 “从虞州回来,你对我便愈发疏离,话也不肯和我多说,是因为那个孟晏松?在奉鹿时给他写信,他还去奉鹿找你,怎么,老家一见,旧情复燃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在你来幽北之前,恒我县主已为你挑好他做姑爷,你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你有情,他有意,可毁了你们婚事的,不是我!” 季桃初躲在桌下,泪如泉涌,咬着嘴唇强行咽下呜咽。 杨严齐嘴角轻颤:“你对我总是客气相待,我原以为,你是和我不熟才如此,等熟悉了,你也会那样笑着和我说话,会和我共用一把梳。” 一把梳,一梳梳到头,青丝到白首。 在金城那段时间,哪怕住在同个屋檐下,季桃初和她,始终保持着泾渭分明。 事实上,在虞州乡下的梁家时,季桃初就把话说得明白。 是杨严齐糊涂了。 她说不清楚心里究竟是何感受,孟晏松拿着季桃初的亲笔信,到奉鹿城找季桃初时,她就开始害怕。 杨严齐深深吐纳,少顷,才勉强冷静下来:“我早该想到的,你不是和我不熟,是不肯和我相熟,孟晏松还在等你,对不对?多久呢,一年,两年,还是三年?” 她的妒忌,明晃晃写在脸上:“我猜是两年,不迟也不早,明岁离开,你也才二十四,你们还有至少四十年时间可以厮守,多好。” 很久以前,梁滑曾在侯府说过,杨严齐发起脾气来非常可怕,季桃初如今算是见识到。 严齐虽武将,口舌亦作刀,字字句句,皆能见血。 “幽北风沙狂虐,冰雪凄寒,不如虞州四季分明,这段日子过得很艰难吧? “日月难熬,鸳鸯难聚,看见我就愈发觉得讨厌,所以干脆搬到这里来,本想离我远远的,没想到我又犯贱追过来,姐姐为着顾全双方的体面,才决定不要和我再相见,我说的对吗?” 季桃初躲在桌子下,渐渐平复了抽噎。 话也说了,泪也流了,季桃初又把自己从麻木的躯体里抽离出来,五感七情跟着一并被抽离,只剩下冷漠还留在身体里,从旁观者的角度,无情地分析着杨严齐愤怒讥诮的言辞。 分开而已,又不是拆散有情人,杨严齐为何会如此生气? 唯一解释,是自己此举有损其利益。 季桃初还蹲在那里,声音从桌下传出,浓重的鼻音下,是无动于衷的冷漠:“你说的都对,我们不要再见了,若因此给你带来不便,我以其它方式补偿。” 她必须和杨严齐划清楚界限,她不能和杨严齐关系太近,牵扯太深。 第22章 一退再退 嘎啦一声擦响,长凳腿划过地面,杨严齐猛地站起身,眼角微红。 “不想见我,你也休想见到孟晏松。只要我们关系仍存,他就不可能见到你。” 这种话,究竟是威胁,还是自我欺骗? “知道了,你走吧。”季桃初的平静,衬得杨严齐像疯子。 杨严齐终于甩袖而去,季桃初又在桌下蹲片刻,失力跌坐在地。 未几,两道脚步声急切响起,是王怀川和焦思鸿。 二人拉起季桃初,暂在长凳上坐下。 “吵架了?”王怀川满脸担忧,拍着她衣服上的尘土柔声劝,“不要往心里去,杨肃同年纪轻轻位高权重,该是个傲到骨子里的,她生气就生气,无论如何,你不要往心里去。” 她怕晏如旧疾复发。 “我知道,”季桃初手撑长凳,咧出个笑:“她一没摔碗,二没掀桌,只是拌了几句嘴,也没吼我,是不是比我爹强多了?” 在怀川和思鸿面前,她倒是不必装模作样。 季秀甫发脾气时,又摔又砸,又骂又打,打骂的倒不是下人,从长女季桢恕到幺女季桃初,都给他揍过。 王怀川被逗笑,她们几个人,都还算了解关原侯府的事。 焦思鸿依旧沉着脸,倒来碗水:“喝两口润润嗓子,都甚么时候了,还有心情开玩笑。” “没开玩笑,”季桃初喝两口水,放下碗时手还在抖,话腔带笑,“我爹打我们姊妹最狠的一次,是我二哥在外被人打了,回到家又被我爹打。” 季秀甫嫌次子打不过别人,没出息,差点用藤条把季贞谅活抽死。 季桃初哭着扑上去保护二哥,也挨了几藤条,然后是五姐、三姐和四哥,下饺子叠罗汉一样全扑上来。 彻底结束姊妹兄弟挨打,是季桢恕从衙门找了梁侠回来,梁侠以死相逼——刀架在季秀甫的脖子上那种。 “季秀甫,你若再敢碰我孩子们半根头发丝,老子叫你脑袋搬家!咱谁也别想好过!老子说到做到!” 季秀甫不敢再动,梁侠把刀咣啷扔在他面前,带着六个哭成狗的娃娃回了院。 来侯府看望小孙女的梁文兴,抱着娃娃抹得一手血,抄起剪刀要去找季秀甫拼命,被梁侠按在屋里。 梁文兴便破口大骂季秀甫,要梁侠和那混球解离。 季秀甫吓得跪在屋门外求饶,“侠,我错了,我发誓,以后绝不碰你女儿半根头发丝!” 第29章 梁侠揽着围成团的六个孩子掉眼泪,咬牙切齿,“我女儿?哪个是我的?哪个又不是我的?齐整整六个人,全喊我做娘,你敢打哪个,又不敢打哪个?” 季秀甫脑袋撞着门认错:“不打不打,都不打,我发誓,以后绝不碰姊妹六个半根头发丝!你还同我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季秀甫是个混球,没人肯把女儿嫁给他,他双亲已故,姐姐季婴远嫁邑京,没人管得住他,没娶妻先有五个孩子,更没人肯嫁他。 后来,季婴相中闻名乡野,但出身卑微的梁侠,赐婚给季秀甫,这混球这才在梁侠管束下,逐渐活成个人。 自成亲起,他和梁侠吵架归吵架,哪怕他把屋顶掀了,把便宜孩子揍成狗,也未动过梁侠一根手指头。 至而今,关原侯府只有那姊妹兄弟六个。 “哪怕我不在家,也不担心我娘会过不好,”季桃初长长舒口气,擦了眼角泪痕,“我姐姐哥哥们也很孝顺我娘,你们说是吧?” 季桃初想,天大地大,以后她有的是地方能去。 “砰!”一声巨响,虚掩的屋门被踹开。 屋里三人吓得一颤,待看清楚来者,王怀川和焦思鸿,齐齐挡到季桃初前面。 “杨、杨世子,”王怀川有些怕,壮着胆子道:“有话好好说。” “我有话和溪照说,请二位暂避。”去而复返的杨严齐,如是道。 她脸黑得像是要杀人,好在仍按捺着脾气,不吼不叫,冷冷让二人离开。 有话,好好说。 屋里又只剩下她二人,季桃初撑着长凳坐,示意桌腿处:“你刀忘这里了……你做甚么?” 杨严齐掀开里卧门帘看一眼,站在里卧门口开始解腰带。 脱下的外袍隔空撂到桌上,带起一阵风,眼看着她又去卸甲,季桃初不禁再问:“好端端你脱衣服做甚么?” “当然是睡觉,”杨严齐卸着甲,脸色仍沉,“你这个人,看着逆来顺受,软绵绵一团,其实性子烈得很,我要是真走,恐怕这辈子真的再难见到你,我决定了,接下来,和你一块住在这儿。” “胡闹!”季桃初胸中一烧,低斥出声:“你住这里算怎么回事!” 杨严齐不答,只管卸甲,三下五除二脱得只剩朱色中衣和黑裤,又随手扯掉束发的抹额,带乱鬓边发丝。 眼见着制止不住,季桃初以退为进:“好吧,今晚你睡这里,明日天亮再走。” 她起身,迈着无力的脚步朝外去。刚经历过一场情绪上的大波动,很累。 甫抬手触碰到门帘,身后巨力来袭,不由分说将她拽回,老旧笨重的木门咣当被拍上。 “姐姐去哪儿?”被杨严齐拦住去路,高挑精瘦的身躯将季桃初罩在她和门板之间,低头问下来。 季桃初被大力拽回来,转了个身,险些跌坐于地,杨严齐单手钳着她臂,好没叫她跌。 却竟然也挣脱不得。 “不要再唤我姐姐……”季桃初在老木门暧昧的咯吱声响中,无奈地放弃了挣扎,“里面卧室有床,你睡吧,我去和怀川挤挤。” 方才,杨严齐拽人拽得有些急,又被季桃初反抗了两下,交领松开不少,露出侧颈上的伤疤。 长长一道粉红色,两边还有淡淡的线痕,整体像条蜈蚣。 杨严齐低头挨近,季桃初才注意到它。 在虞州时曾同床共枕一晚,她累得昏天黑地,竟从未曾注意过这道伤疤。 季桃初别开眼,不敢再看。 却又被掰着脸掰回来,杨严齐弯下腰,鼻尖快要碰到她的,“扔我一个人睡这里,你放心?老鼠咬我怎么办。” 季桃初缩着身体往门板上贴,后肩膀用力压在栓门的木头上,疼得她咬牙,“睡觉时盖好被子,就不会被老鼠咬……松手,你弄疼我了,杨肃同!” 眼见着季桃初真要发火,杨严齐即时松手,未料季桃初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下子又被人紧紧拥进怀里。 “你……”季桃初错愕。 “不要再骂我了,”杨严齐收紧双臂,紧绷的身体却放松下来,像是松了口气,又带着劫后余生的侥幸,“适才我不该说那些难听话的,对不起。我知道,你说那些话,是在故意气我,对不对?” 季桃初可真有本事,能一句话让杨严齐失去理智。 但杨严齐毕竟是杨严齐,没人知她是怎么想通这些,又半道拐回来,但她说对了。 季桃初不愿承认:“不懂你在说甚么,我就是不想再见到你,不想和你再相处下去了,这些是真心话。” 杨严齐蛮大的个子,好会撒娇,脸埋进季桃初颈间,声音也软下去,“那我问你,我长这么好看,你为何不想再见?” 长的好看的人知道自己长的好看,会恃貌撒娇,也会持貌行凶。 夭寿,偏偏季桃初吃这套,心里格外软,任她这般抱着,暗自做出让步:“我心里有些乱,想独自待一段时间。” “你不讨厌我的,甚至也有点喜欢我,是不是?”杨严齐又嗅见淡淡的甘草味,冷甜中渗着丝丝苦,清苦中纠缠着缕缕甜。 贪婪的呼吸间,她脑袋有些晕,好像醉了一样。 她就这么毫无顾忌地,把那些话讲了出来? 季桃初茫然,心头微微发烫起来,却是本能地想躲避,甚至生出抵触,努力想推开杨严齐:“不知道你在说甚么,时间不早,赶紧歇息去吧。” 听见季桃初顾左右而言他,杨严齐腔子里酸涩泛滥。 “姐姐,”杨严齐松了双臂,后退些许,改用两手撑膝,弯下腰看过来,“我这个人其实也还行,如果你不讨厌我,或许可以试着和我……” “世子!”季桃初用力向后贴上门板,恨不能把自己镶进去,急切地打断对方:“在虞州时,我已把话说得够清楚,若还是给你造成困扰,我诚心向你道歉,可你也该清楚,我们之间,除去皇后的赐婚皇旨,别的甚么都不该有。” 杨严齐脸色终于变了。 季桃初却恍若未见,神色倔犟地回视过来。 她把两人之前相处的种种,称为误会。 杨严齐还想解释:“我不知道你究竟在害怕甚么,可既然你也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我,你是不是可以相信我一次……” “世子,”季桃初再度打断她,鬓边垂下几缕碎发:“等这里的事做完,我便下其它州府去,日后我会定期呈书去奉鹿,两年,请给我两年时间,我必制定出最合适幽北的农耕计划,不负你的信任。” 杨严齐不得不接话:“为了躲我?” 若此番没来,她是不是就彻底没机会了? “不是,陈统府手里有我刚来时就写好的计划书,若是我姥爷没有去世,我现在应该在道州。” “你……” “我知你为何要这样对我好。”季桃初的视线,落在灯芒照不到的角落里。 “邑京那边都清楚,你是最合适的幽北继人,所以不用担心我二人关系会影响王府和皇后的和谐,你不必在我身上,继续浪费时间和精力。” 说着,她伸出手掌,虔诚立誓:“我向你保证,成婚后绝对不会给你找事儿,绝不会对你构成任何威胁,你放心。” 第23章 进退两难 杨严齐这人,不说硬话,不做软事,而今一反常态,说疯话,做疯事,硬是不管不顾地留下过夜。 最终如愿以偿,挤在季桃初又旧又小的榻上。 “给你说件事,”这人盘腿坐在床尾,仿佛不久前的争执从未有过,“梁滑给她儿寻了门外地亲事,眼看到交换庚帖时,女方忽然毁诺。” 杨严齐似乎学会了讲故事,声调依旧平缓,话停得恰到好处。 床头这边,季桃初掖紧被子口,冷得半蜷身体,不自觉地接话:“为何?” 事实上,她喜欢和杨严齐说话,喜欢听杨严齐说话。 杨严齐:“女方家里不仅到虞州城打听朱家几代人,还到乡下打听了梁滑。” 对方打听得仔细,当然也有人暗中帮忙,方打听出梁滑和梁侠的矛盾。 女方得出结论,梁滑表面上看起来善良孝顺,实则擅以无辜之态,达到卑劣目的。 有这样的婆母在堂,哪样下作的人家,才会将含辛茹苦养大的女儿嫁过去? “还真有人打听得这样仔细。”季桃初在被子里搓冰凉的脚,困意来袭,却被手脚冰凉得没法睡。 “俺姥爷治丧时,朱彻坐在那里啥也不干,便得人夸赞老实听话,有村人要给朱彻说亲,梁滑为炫耀她儿抢手,评价那些曾介绍给她儿的姑娘,不是长的猪头狗脸,就是贪图她儿钱财地位。” 季桃初还算了解表弟朱彻,“他是个听娘话的蠢货,最爱说他娘养他不容易,恨不得要全天下敬着他娘,所以即便将来娶到媳妇日子也过不成,除非找个比梁滑还会耍心眼的。” 说起这个,季桃初补充:“俺姥爷出殡前,执事人要梁滑回婆家告丧,她说她婆母公爹都死了。” 第30章 趁杨严齐不在时,梁滑和村人诉苦说,杨严齐家是王府,有钱有势,她公婆才特别疼爱杨严齐。 朱仲孺没出息,二老看不起他一家四口,但自从朱彻做了官,二老转而开始巴结他们。 朱彻一家人,张口闭口全是那句,“有钱是爷。” 有钱就有地位,有钱就会被高看,有钱啥都能解决,有钱不愁没女人往上贴。 杨严齐道:“我姥姥姥爷这几年不在朱家,要么住邑京我二舅父那里,要么在江宁我四姨母家住。” 二老也是被三儿媳梁滑,闹得有家不能回,连书院的经营,也不得不托给别人。 季桃初“嗯”一声,没再说话。 杨严齐仿佛不困,闲聊问:“你喜欢孟晏松吗?” 季桃初倒是坦率:“不。” 杨严齐追问:“既然不喜欢,那在此之前,县主为何要为你招他为婿?” 季桃初沉吟片刻:“大约是因为合适。” 梁侠在朱门高户生活大半生,太知道荣华富贵的表皮下,多是女子不得不贡献的牺牲,便希望女儿能活得自在轻松。 恰好,季桃初与孟晏松同龄,儿时爱在一起玩耍,梁侠较为了解孟晏松的双亲为人,仅此而已。 杨严齐纳闷:“既你能接受不喜欢的人,为何决定要远离我?我不比孟晏松条件更好?” 得,这死心眼孩子,说来说去又绕了回来。 季桃初绝不会告诉杨严齐原因,又不屑于说假话,干脆不出声。 她闭着眼,感觉到杨严齐窸窸窣窣在动,本以为这人是要躺下睡觉,忽然自己后背一凉,又变暖—— “你干甚?!”惊得季桃初险些掉下床,杨严齐竟然躺进她被子里!! 被杨严齐抓住了她要掀被子的手,在她耳后说话,吐气如兰:“县主说,天冷后你容易手脚冰凉,叮嘱我多注意。” “我给你暖暖手脚,”杨严齐诚挚道:“好不教你难入眠。” ……分明不久前才争执过,杨严齐气得说许多难听话,这怎么感觉,此刻的相处又回到了克复五城之前的状态? 所以,倒底是谁在说杨嗣王温润克己的啊,她都不打招呼钻别人被窝了! 季桃初想远离,杨严齐就同她吵;季桃初选择暂退一步,姓杨的就得寸进尺。 这可如何是好? 这半宿,季桃初睡得既不好又好。 醒来时,发现自己半趴在杨严齐身上,正贪婪地汲取着对方源源不断的热意。 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不对,现在已经没有姥姥家了……真是丢脸丢到交趾去。 “醒了啊,”杨严齐没睁眼,乌黑浓密的长睫上下闭合,睫梢微弯,似乎在笑,“今日有何作业,我和你们一起干。” 季桃初不动声色爬下去,翻身起床,被屋内冷意撞得满怀:“农事你也不懂,别再跟去地里捣乱,还是各忙各的吧。” 杨严齐揉揉眼,随后坐起,衣衫睡得松垮垮,歪着头,露出大片锁骨,以及侧颈上粉红色的蜈蚣疤痕:“姐姐说的是,我还是回城里,傍晚再过来。” 一件外袍被扔在杨严齐脸上,季桃初的低斥紧随其后:“说了不准再叫我姐姐,还有,傍晚不准来,夜里更不准!” 杨严齐拽下外袍,咯咯直笑:“第一个要求能答应,第二个可不行,天气愈发冷,这里条件艰苦,我得给你暖被窝呀。” 季桃初害羞得微愠,气鼓鼓往身上套衣蹬裤,像个在和自己打架的暴躁土豆:“谁要你暖被窝了,去岁冬这屋里冷得结冰,老子不照样熬过来?再让我听见你说这种撩骚话,撕烂你的嘴!” “哈哈哈哈……”杨严齐笑得在床上打滚:“季溪照害羞喽!” 笑声未落。 “咔嚓!” “咚!!” 乐极生悲,杨严齐摔落在地。 床塌了。 季桃初深吸口气,气沉丹田。 “杨——严——齐!!!” . “昨晚,你,你们俩……” 中午干活回来,王怀川围着塌掉的床转半圈,满脸不可思议:“床都能弄塌,昨晚你们确实是吵架,不是打架?” 季桃初蹲在门口,把手里饭当成杨严齐,吃得咬牙切齿:“杨严齐滚塌的,我倒是想揍她一顿来着,打不过。” 打也打不过,吵也吵不赢,真窝囊。 曾敬文端着面条靠在门框上,右脚搭着左脚,笑得甜腻腻:“打架也分好多种的,容岳你问那么多干嘛,只消知道晏如今日气色不错便好。” 王怀川后知后觉,瞪大眼睛,明白了曾敬文的言外之意。 季桃初却是在想,昨晚睡得确实暖和,今日精神头比平常好,敬文说的没错。 于是跟着点了点头。 曾敬文笑得更加促狭甜腻。 正屋四方桌前,焦思鸿问过来:“床怎么办,我们自己修,还是杨肃同赔?” 年合笑得合不拢嘴:“自然是谁弄坏的谁赔。” 简冠群:“要赔早赔了,一上午不见有动静,下午道路更难行,还能指望下午能突然送来张新床?晏如午休和我们谁挤挤,思鸿得空叫农庄派人来修床。” 负责执行的焦思鸿没有应声,看向季桃初。 “对啊!”季桃初想到个好办法:“我可以轮番和你们挤着睡,床不用修啦!” 几个人异口同声:“想得美!!!” 与此同时,琴斫城,琴斫狱。 北风刮来坚硬的雪片,夹杂着碎冰粒,击打万物,竟有磅礴之势。 石映雪单薄身躯裹着大氅,不紧不慢往牢狱深处走,凉沁沁问旁边人:“不赶紧去给人家修床,跟我来这里做甚?” 在外面时,杨大帅又是正经模样,容颜倾城,举止沉稳,那只布满细碎疤痕的手,正执伞一把,稳稳撑在提刑官头上:“闲着也是闲着,来观摩你审讯。” 幽冥道越走越往下沉,直至地平线与杨严齐肩膀同高,方才抵达真正的牢狱入口,这是座半地下式监牢。 地下漆黑潮湿。 牢头举着火把在前面引路,最后到达审讯房的,只有石映雪一人。 身陷囹圄的万思恩,已在这里等候半日光景,见进来的是个女子,锁在铁椅里的他噗嗤冷笑出声。 “我道是谁要来审俺老万,还没见到人影,先上些折磨人的阴损法子,原来是你这个小老娘们。” 冷风冰碴直对着后脑勺吹,睡觉时将人绑着往胸口压沙袋,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法子,数尽琴斫本地军士,谁人敢如此对待他? 万思恩越说越来劲,甚至吹了个响亮且轻薄的口哨:“石栖寒,你不会以为,这点挠痒痒似的手段,能叫俺老万屈服吧?” 石映雪没兴趣了解万思恩说的阴损法子是啥,她坐到审讯桌后,亲手拨亮桌角油灯,双手拢进袖子,声音低且冷沁:“下坐者,东防路将军,琴斫卫指挥使,万思恩?” “是你爷爷。” 能做到一方将军的人,绝不会是有勇无谋的老匹夫,哪怕言语粗鲁,也不可疏忽大意。 对于万思恩的态度,石映雪不恼不怒,不冷不热:“可知为何捕尔下狱?” “哼,”万思恩鼻子里用力冷哼,架起二郎腿靠进铁椅:“你也别给我整那些弯弯绕,没意义,直说吧,不服她杨肃同的,幽北军里大有人在,她便是弄死俺老万,以为别人会服她?” “军政大事不是你们这些小娘们儿能玩转的,听你万爷爷一句劝,早些寻个老爷们儿嫁了,相夫教子,操持家务,这才是女人家该做的事,啊?” 石映雪无动于衷:“万思恩,今年八月,你授意帐下百户乐定勇,向王府上卿季溪照投放慢性毒物,致使季溪照中毒呕血,此事你可承认?” “没有的事,”数日牢狱生活未能磋磨去万思恩的粗鲁锐气,简直死猪不怕开水烫:“血口喷人。” 石映雪拿出份证据,叫狱卒拿过去给万思恩看,“这是乐定勇画押的口供书,他所述相关人证物证,已寻找齐备,你抵赖不得。” 狱卒展开口供,隔着一段距离叫万思恩看。 半晌,万思恩忽然哈哈大笑,把扣在两只手腕上的铁锁链,甩得哗哗响:“卑鄙小人,还想诈我,倘真有证据能直接将我定罪,杨肃同那黄毛丫头,会让我多活这么多日?” 石映雪挥退狱卒,无奈摇头,似是为万思恩感到惋惜:“万将军为幽北贡献半生,劳苦功高,连长子也死在三关防线上,整个幽北军里,找不出第二个能比肩将军的。” “哼。”万思恩冷嗤,别开脸去,不为所动。 石映雪:“将军固然贡献斐然,可将军是否想过,大帅镇守北防那几年里,当真没机会除掉你?” 万思恩不语。 “莫觉得,大帅在北防履任时,因要赖你镇守东防,才不敢动你。”石映雪继续说话,声音比墙上那层冰还要凉。 第31章 “前都司卫都指挥佥事孙海,官比你高,资历比你老,他不仅是朝廷亲命的守边大将,夫人还是高官亲妹,那又如何?照样因为使人劫持季溪照,被大帅砍了脑袋。” “老万呐,”石映雪坐姿随意,轻轻叹息,“都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还拎不清楚呢,无论你做甚么,幽北二十州,也迟早是大帅的。” 这句话倒是说到点上,可万思恩,从没把杨严齐放在过眼里:“呸!杨肃同不过是个丫头片子,当年她屠舂耽救老帅,无非是因为得了天时地利!不然能有今日?” 石映雪抱起胳膊,靠在椅背上,嘴角挑起抹轻蔑笑意。 万思恩被她的反应激怒,拳头咣咣砸在面前的束缚铁板上:“她那点破功劳,换谁上去都能干成,可俺们身上的军功,全是真刀真枪拼杀所得,想叫俺们服她?做梦!” 石映雪摊开一只手:“不服就干,无论输赢,好歹光明磊落,对得起身上那套甲胄和腰间的刀,那么多方法摆在眼前,将军若是不蠢,为何选择对无辜的季溪照下///毒?” “那怨不得我!” 万思恩被石映雪影响思绪和情绪,无法平静,双目充血,低吼咆哮。 “东防是俺万思恩一点点从萧军手里夺回来的,也是我守了它十几年平安,东防是我的!阎培好不容易倒台,她杨严齐凭甚么来插手?!” 旁边的几名书吏奋笔疾书,汗都要下来了。 石映雪慢慢起身,收拾东西准备走人:“万思恩,东防不属于你,也不属于大帅,东防只是东防百姓的。” “……”邪火撒出来的万思恩,在脑袋发懵中慢半拍反应过来,自己被石映雪套了话,更加暴怒地挣扎起来。 固定在地上的铁制审讯椅被他带得咯咯响,狂暴的怒吼传出审讯房的铁门,凄厉地回荡在狭长甬道里。 “石栖寒,卑鄙小人!诈俺老万,你不得好死!” “……杨肃同,你听着,俺万思恩就是做鬼,也绝不向你低头!!” 待出得压抑的监牢,石映雪抬起眼皮,从伞沿下望向前方铅灰色天际:“万家查抄结果尚未总出,据余逢生说,光是田产已查出将近七千余亩,若算上他老家的田产,将逾万亩。” “所以说,薄税民仍贫,必是有虫寄生,”杨严齐神色淡淡,却然严肃:“这些大小地主,官僚乡里,不该如此欺下瞒上。” “怪不得你处心积虑要办他们,不明白的,还以为你是在针对老帅旧部。”石映雪倒是敢说。 杨严齐笑笑,没说话。 石映雪忽而回头看过来,问出一个疑惑许久的问题:“就万思恩这么个货色,也值得你亲自跟过来一趟?” 杨严齐仍旧撑着伞,勾起嘴角:“我来找俺未婚妻,你这个孤家寡人不要多打听。” 孤家寡人:“……” 若有机会揍这个姓杨的,她肯定第一个动手。 作者有话说: 要成为遇事尽量冷静,注重去解决问题,而不是陷在情绪里的人。 许多事,去做了就会知道,比起我们经历过的那些事,它根本没有难度。 第24章 不治之疾 是日傍晚,大雪飘落,朔风凌冽。 季桃初从地里回到住处,但见新床榻已安置在旧地方,塌掉的床,被暂时清理到旁边。 曾敬文等人如愿以偿见到杨严齐,乐得起哄,季桃初做东请吃饭,饭桌上拦不住,前后共温六壶酒。 及至散场,杨严齐已醉醺醺,被季桃初拽回去,坐在新床上,懒洋洋。 “没酒量,别喝恁多,这么大个子,谁背得动你?”季桃初数落两句,见她模样乖巧,心软下来,戳了戳她红扑扑的脸颊,“不是让你别来,为何不听话?” 杨严齐握住她手指,迷蒙的眸子里含了盈盈雾气,似酒醉,也似委屈,掌心炙热的温度直烫到季桃初心头:“去年在四方城,为何抛下我先走?” 去年的事,现在还介意?真是小心眼。 季桃初抽不回手,捉弄地抠她掌心:“你和我大姐谈事情,我在会影响我大姐发挥,你懂的,做生意嘛,各顾己利。” 杨严齐头一歪,模样叫人喜欢得想尖叫:“你又怎知,你若在场,受影响的人不会是我?” 季桃初好像明白她的言外之意,又不敢相信,掩饰地笑起来:“小心眼,你难道怕粮价砍得太低,我会不好好给你种地?” “我不怕这个,唯怕你和孟晏松跑掉,”杨严齐看着她,眉宇间郁郁缱绻:“昨夜才见到你,你便说以后不要再见我,溪照,这不是欺负人吗?” 软乎乎的杨严齐,令人无法招架。 季桃初憋了憋,慌神丢下句:“你来的时间不对。” 杨严齐忽然用力,把人朝自己拽过来,略带笑腔:“我若再迟半步,你是不是,就跟孟晏松跑了?” 季桃初绊到杨严齐的脚,趔趄着跌坐在杨严齐腿上。 即刻针扎般要挣扎起身,未果,不悦地捏住杨严齐嘴,低斥:“再胡言乱语,丢你到外面睡!” 她气得忘记要站起来,再度严正警告:“再说这种损我尊严的疯话,我真要生气了。” “唔……”杨严齐发不出声,两只眼睛扑闪扑闪的。 季桃初松开手,食指朝她用力一点,警告意味十足。 “对不起,我错了。”杨严齐倒是知错就改。 季桃初神色稍霁,无意间看见杨严齐领口微敞,刚想说这人好像喝了酒爱微敞衣领,旋即又从微敞的衣领下,看见那道粉红色的蜈蚣疤痕 “……这个,还疼吗?”她努嘴示意那道疤,问出迟到年余的关心。 距离太近,杨严齐盯着季桃初开开合合的嘴,好像没听明白她在说啥。 而后,没等季桃初话音落下,杨严齐忍不住,慢悠悠贴上来,带着酒意的唇轻点在季桃初嘴上。 撒酒疯耍流氓?! 季桃初第一反应是想抬脚给她踹开的,身体却愣愣呆住。 脑海里有个声音蹦出来放肆大笑:大美人亲我,洒家赚了哈哈哈哈…… 见季桃初不仅不反抗,还回味似的吧唧了几下嘴,杨严齐心跳更快起来。 但她不着急,给够时间让季桃初反应。 少顷,呆土豆果然呆头呆脑问:“干嘛亲我?” 杨严齐不说话,又蜻蜓点水地亲她两下,随后停下来,安静看着季桃初清澈的眼睛,无声扬起嘴角。 酒气萦绕在俩人的呼吸间,季桃初心脏快从腔子里跳出来,杨严齐偏偏停下所有动作,含情脉脉看着她。 诱惑得她快要受不了了。 颤抖的手搭上杨严齐肩膀,季桃初还不知道自己此举是想干点啥,杨严齐又突然主动,撬开她唇关,细细地吻上来。 发烫的掌心贴在季桃初后颈,把人亲得既舒服,又浑身暖烘烘。 “……这原来,唱的是出美人计。” 在季桃初即将把持不住时,她终于用力将人推开,甚至给杨严齐推倒在卧榻上。 她撑着床沿站稳,嘴唇红红的,轻喘着,两手还在抖,眼神已清明。 “我与晏松的事,同你解释清楚便是,我对他当真没有心动之情,你大可不必担心,再者说,季杨婚旨已昭告天下,晏松一介白丁,又能如何?” 一口气说完,她失力般跌坐在脚踏上,僵硬的后背靠上杨严齐小腿。 杨严齐心情如同滑草,瞬间从顶峰跌入谷底,原来,季桃初认为,自己此时亲她,是因为孟晏松。 却在季桃初靠住她小腿的瞬间,被杨严齐敏感地察觉出异样:“你怎么了?” 季桃初躲避般侧侧身子:“我犯病。” 杨严齐不认为她是在嘴硬说气话,扶住她肩膀就要起身:“我去找大夫。” “不用!”被季桃初拦住,尾音低颤,“片刻就好,莫大惊小怪。” 杨严齐咽咽发干的嗓:“我能做点甚么?” “闭嘴。” 杨严齐坐在卧榻边,不说话,也不动了,只有季桃初靠在她小腿上的后背,能让她感知到些许季桃初的情况。 夜里的风比白日更加嚣张,房子似乎摇摇欲坠。床头凳上,油灯越燃越暗,没人去拨灯芯。 未几,豆大的火苗倏然一晃,房间被黑夜吞噬。 季桃初麻痹的身体恢复知觉,滞涩的呼吸逐渐恢复平缓,便不再靠着杨严齐。 “如你所见,只要这病不发作,我便与常人无异,”她开了口,破罐子破摔:“若是发作,无非这副德行,我说不要再相见,你当我逗你玩?” 夜风呼啸,大雪覆盖,外面当有反光,屋里却黑得没有半寸明亮,以杨严齐的目力,竟瞧不见近在咫尺的季桃初。 “不过是生病而已,何需不再相见?”杨严齐估摸着位置,伸手按在季桃初肩膀上:“适才,因何诱发如此症状?” 患者呼吸艰难,四肢麻痹,或者浑身颤抖,这种情况,杨严齐在军里见过不少。 第32章 季桃初没有精力在这上面消耗,与其拉拉扯扯,不如在不暴露软肋的前提下,把话彻底说明白——她不信任杨严齐,自然不会暴露软肋。 “到幽北之前,我病了些时候,我娘请皇后派太医来诊治的,太医说是心病,吃了几副药,情况好转过来,此外便没甚么了,不信你可以派人去查。” 杨严齐没说话,或者说,季桃初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诱发症状的原因,很多时候与我自身情绪有关,比如,在虞州乡下时,我大姐告诉我姑母已赐婚,我便犯了症状,至于方才犯病,是因为亲了你。” 杨严齐蹙眉,思绪翻飞。 季桃初继续道:“这两年诱发此症状的原因,说是全与你有关也不为过,所以我才说,成亲归成亲,成亲后,我们轻易不要再相见,此和晏松没有丝毫关系,杨严齐,你不知道,犯病之时,我很难受。” 一般不过是浑身麻痹,呼吸艰难。 严重时,活生生的心脏像有无数长着钢牙利齿的蚂蚁在啃咬,心脏每泵一次血,便会有成团的蚂蚁,随血液流向全身。 有时候,她甚至想划开肌肤,挑破脉管,放了浑身血出来,好将“蚂蚁”通通弄死。 随着季桃初波澜不惊的叙述,过往两人相处的种种,一幕幕浮现在杨严齐脑海。 季桃初那些莫名其妙的退缩,此刻终于得到了最正确的解释。 “你喜欢我,”杨严齐顿觉喜忧参半,心情比决定攻打苏察城时还要复杂,“你喜欢我,所以才会在我们的关系该往前发展时,一次次选择后退,对么?” “呵,”季桃初无力地短促轻笑:“甚么乱七八糟,何来喜欢,世子太过自恋了些,你于我而言,不过是个麻烦。” “我这个人,”她低头抱住膝盖,“最讨厌麻烦。” 随着她向前倾身抱住膝盖,按在肩膀上的那只手,不得不撒开。 季桃初松口气,好似压在心上的拿块石头,也一并被搬开了。 沉默片刻,杨严齐开口,声音低缓,情绪收敛:“我来找你,孟晏松只是原因之一,更重要的原因是,你离开奉鹿没多久,我见到朱彻了。” 季桃初下巴搁在膝盖上,安静听着。 以后不知是否还有机会,能像今晚这样,和杨严齐单独待在一块,听她耐心十足地说话。 “朱彻说,咱们十九岁时,你曾和梁滑吵过架,闹得很不愉快,起因与我有关。” 哦,那次吵架。 前因后果季桃初记得清清楚楚,开口却是:“不记得了,那时我正病着,跟谁都吵过架。” 梁滑趁朱家二老不在家,收拾了些杨严齐用过的旧东西、以及些小玩意,和朱仲孺一块送到关原侯府。 在摆出许多缺乏使用价值的旧东西后,梁滑拿出最贵重的物品,一只粉晶石手串。 “这是杨颟亲自缴获鞑子的,上面的宝石极其罕见,杨颟送给妞妞,妞妞说这个好看,要我给桃子你送来。” 妞妞是梁滑女儿,名叫朱正心。 季桃初看几眼手串,材质寻常,关原做工,不是啥稀罕物什。 朱家人对朱正心都很好,杨严齐送小表妹东西,出手从来阔绰。 送鞑子手串可能是真,但不会是这个假货。 出于礼貌,季桃初没有揭穿:“那真是多谢妞妞了,我屋里有几根大公主送的墨条,小姨母走时,记得给妞妞和朱彻捎回去用。” 大公主表姐送的墨条挺不错,可惜自己不舞文弄墨,用不着,不如给朱正心,那孩子学习好,能使物尽其用。 至于朱彻,提他一嘴纯属捎带。 得闻此言,梁滑红起眼眶,低声啜泣起来。 “还念个狗屁的书,彻彻这次回来,管我要下半年学费,我说再缓缓,他说,他总是同斋里最后交钱的人,惹得书院老师同窗都看不起他,同我吵了一架,气得我哭,桃子,你说我可怎么办,他这样同我吵架,不是要我去死?” 从小到大,季桃初亲眼看着母亲帮扶小姨母,便有样学样,觉得帮梁滑理所应当,问了钱数,主动道:“不是啥大额,你走时我取了给你就是,切莫叫表弟表妹在念书上为难。” 多年来,梁滑与公婆不和,生活多拮据,一家四口靠侯府接济,来拿钱是家常便饭。 梁滑又哭又笑地央求:“这事你千万别告诉你娘,我怕她骂我,说我搜刮你的钱,毕竟你种田挣钱不容易。也别告诉彻彻,他一个男人,自尊心强,若叫他知道我又向你借钱,他会退学的。” 这次给钱和以往无甚不同,季桃初点头答应。 孰料后来翻脸,她对梁滑的亲情和帮助,成为梁滑口中“是你非要给我钱,不然谁稀罕”的鄙夷,以及朱彻口中“我的学费从来只在年初缴纳一次,你想钱想疯了吧!”的厌恶。 至于和杨严齐有关,是因为梁滑在拿到钱后,为了说季桃初两句好听话,拿杨严齐来拉踩。 “要么说桃子你才是彻彻的亲姐,比那狗杨颟强多了,杨颟从小到大只会欺负彻彻,她小时候,点爆竹炸伤彻彻,好险没叫彻彻毁容。” 梁滑说得咬牙切齿。 “杨颟还三九天把彻彻关粮仓里,差点冻死彻彻,夏天带彻彻去护城河游泳,我儿不会水,她非推我儿下河,我儿在水里呼救,她在岸边哈哈笑,险些溺死彻彻。” 梁滑越说越气,眼蹦凶光,很不能生啖杨严齐。 “那些事发生的时候,彻彻还不满十岁,老天爷不开眼,为何偏叫杨颟那样的畜牲吃穿不愁,享尽荣华富贵?” 梁滑的话,莫名惹恼季桃初,便站在侯府二门口,同梁滑争执起来。 “爆竹炸朱彻?你为何不说那爆竹谁所点?为何不说杨严齐手上那块疤因何而来?若没有她及时捂住你儿眼,炸伤的难道只会是你儿的脸?杨严齐手背上留下恁大一块疤,她难道不疼吗!” “朱彻曾亲口告诉我,他儿时躲在粮仓,是因杨严齐去粮仓取东西时,不慎掉落一块碎银,他偷偷拐回去捡,被下人锁在粮仓,和杨严齐有何关系? “还溺水,杨严齐压根不会水,看见深些的河流会害怕,那么究竟是朱彻带杨严齐去游泳,还是杨严齐带朱彻去?那时险些溺水的,究竟是谁!” 面对季桃初的斥问,梁滑一个劲低声啜泣,委屈而茫然:“桃子你这是怎么了?小姨母没有对不起你呀,小姨哪里惹你不快,你告诉小姨,小姨一定改,桃初你别生气,气坏身子怎么办?” 她字字句句的为季桃初着想,反惹得季桃初更加恼怒,歇斯底里争执,句句都在回护杨严齐。 仿佛要一次性,把杨严齐前十几年受的委屈,全给讨回来。 前阵子在奉鹿,偶然从朱彻口中得知此事,杨严齐心尖上阵阵发热。 梁滑坏她名声非一日之事,但她自幼生活在朱家,的确得了姥姥姥爷偏爱,便没同梁滑计较过。 连母亲也叮嘱她,不值得为那些上不了称的臭鱼烂虾费神。 所以这些年,即便觉得委屈,她也选择一忍再忍。 可是,直到不久前,她才知晓,原来远在四方城的关原侯府里,有人曾那样维护过她。 “溪照,溪照。” 漆黑中,杨严齐俯身靠近,小心询问:“这些年来,你不止一次维护过我,我不信,你是单纯的仗义执言。” 身后人慢慢靠近,季桃初好想转过身去拥抱她,可自己没有拥抱的能力,只好冷漠到底:“是,我喜欢你许久,这又能代表甚么?” “你能力高,家世也好,漂亮,喜欢你的人多到没边,我与那些人无甚不同。” 杨严齐彻底醒了酒。 万万没想到,有一天,自个儿为数不多的优点,会变成桎梏她的枷锁。 季桃初道:“若是你介意,我不喜欢你就是了。” 第25章 缓兵之计 杨严齐压根没听进去季桃初的胡言乱语。 而是在琢磨另一件事。 忽然垂泪哭泣,又忽然安静下来,冷漠得仿佛无事发生,甚至还会指责自己流泪的懦弱行径。 这是军里官兵会出现的病症,以初入军的年轻士兵为多,连妙手回春的老姚也拿不出治疗良方。 关原承平日久。 哪怕三北之乱时,也有几十万三北军民,用性命将蛮狄铁骑,成功阻拦在却马屹以北。 季桃初长这么大,应该没有经历过大规模厮杀,如何患上军中病症? “你这般情况,”杨严齐手肘搁在膝盖上,脑袋几乎挨在季桃初耳边,“和你双亲有关?” 情绪退去,季桃初前额这块还是懵的,心道真不愧是杨严齐,说的真准:“我从不探究你的软肋,也请你莫要多问。” 季桃初曾亲眼见过,二哥季贞谅在和二嫂吵架时,用二嫂的双亲来攻击二嫂。 彼时季桃初发誓,万若自己不幸成婚,无论和对方发展到哪一步,绝不会说自己双亲的半句是非。 第33章 她绝对不要把痛苦做成刀,亲手递到另一半手里,用来挖她的心肝。 杨严齐挨着季桃初,坐到脚踏上,闲聊起来:“我娘只养育我和严节两个,但我爹,膝下不止我和严节。” 季桃初不知她莫名其妙提这个做甚,黑暗中转头看过来,尽管啥也看不见。 杨严齐胳膊搭到两个膝盖上,偎着身边人,语气平常:“我爹真正的长女,比我大十多岁,出生在军里。” “第二个第三个,以及第四个孩子,是他和我娘成亲后,驻守在外时所得,至今不敢认回来,怕我娘生气。” 是朱凤鸣当年知道这般情况后,叫人放出去王君爱妻的名声,一下子给杨玄策架了起来。 杨玄策一方面要顾着自己面子,另一方面,是害怕朱凤鸣与他翻脸,对此不敢有异议。 两人利益牵扯太深,他不敢乱来,只能就着王妃给的台阶下。 “我娘忙于生意,和我爹聚少离多,成亲十年,才生下我和严节。” 这样的情况,本该使夫妻感情更为亲密,现实情况却叫人难以启齿。 “世人颂扬我爹忠贞不渝,事实上,我爹不久前刚得一女。” “我爹彻底闲赋这几年,府里共添了大约七八个小孩。” 季桃初:“……” 四年间添七八个娃,季桃初用力抽鼻子:“后土娘娘唉。” 时人皆道幽北王与王妃夫妻恩爱,彼此支持,携手共进退,但关于幽北王妃和幽北王传言,季桃初从梁滑嘴里听到过不少。 以往觉得是梁滑是在捕风捉影,竟然真不是空穴来风。 杨严齐平静如斯:“我娘这边,也有面首,图个乐子。” 面首。 季桃初不陌生,她大公主表姐,和太子表哥,府上都养有,高门勋爵人家,少有不养者。 “王妃和王君虽住同院,实则早已分房,他们合作关系牢固,表面上确实和睦恩爱,但表象之下,感情淡得没影。” 杨严齐杨严节姐弟,当年看破双亲的恩爱伪装,得知幸福家庭原来是虚妄时,其实没有太大反应。 不恩爱罢了,总归是和睦的。 直到。 “前几年,我跟我娘去四方城办事,见关原侯和县主吵架,我也才知道,我娘会羡慕县主和君侯。” 有的吵,至少说明还多少在乎。 像朱凤鸣和杨玄策那种,连大声说话也没有的,反而是真正的彻底失望。 徒剩血脉羁绊和利益纠葛下的和睦相处。 听罢杨严齐的话,季桃初舌根发苦,摸索着拍了拍她胳膊。 “世上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所谓觉得别人比自己好,无非是那点攀比心在作祟,或者面子和社交要求他表达艳羡。实际上,人只会觉得别人的苦楚不值一提,自己的经历才是悲惨万分,你同我说这些,不仅毫无意义,反而有不孝之嫌。” “若不慎叫人拿去做文章,”长篇大论后,季桃初总结陈词:“必对你影响重大。” 杨严齐带上笑意:“家丑不可外扬,这些话,我只对你说了,你便拿住了我把柄。” “行行行,又是玩心眼玩不过你。” 季桃初一边被杨严齐“强行交换把柄”的蛮横行径逗乐,心里明白杨严齐的压力绝不止于家庭,一边又在提起自己家事时愁眉紧锁。 “如你所知,我娘和爹经常吵架。我的心病盖也源于此。” 梁侠年轻时独掌关原庶务,性格强势多疑,并非全然相信长女季桢恕,以至于千难万阻加身,苦楚无处倾泄,唯有向年少的亲女桃初诉说。 还有梁滑三不五时也来插一脚,向季桃初倾诉“无端被梁侠欺负”的委屈,甚至要孩子“说句公道话”,实则是想利用季桃初来压制梁侠。 ——人人皆知,梁侠最疼爱幺女,唯有季桃初能让梁侠有所顾忌。 从十岁开始当大人们的情绪渣斗【1】,小小的季桃初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共情母亲的痛苦,厌烦梁滑的打扰,又无奈父亲的愚昧,经过近十年积攒后,压抑终于将她击垮。 她斟酌着言辞,慢吞吞告诉杨严齐,杨玄策的情况,季秀甫身上也有。 季桃初十岁上,季后补贴给弟妹梁侠的家用钱,被季秀甫代领。 他给梁侠一半,扣下另一半,又向梁侠讨了酒钱,和几个狐朋狗友到外面吃喝。 季秀甫有过喝多睡大街的前科,深夜不见他归,又未带随从,梁侠带人亲自出去找。 按照季秀甫离家前交待的地方找过去,没人,只好又找去和他同行之人。 “不到亥半饭局便散了,他们又去别处续摊,我就先回来了,”那位朋友委婉告诉梁侠,“县主若实在寻不见君侯,可以往热闹的地方多找找。” 那人言辞委婉,梁侠最后在窑子里找到季秀甫。 即便当场捉住,季秀甫仍满口理由为自己辩解,将自己塑造成不得不来的无辜形象。 回到家,梁侠和他大吵起来,甚至写好了解离书。 那是季桃初有记忆以来,双亲吵得最厉害的一次,后来惊动臣属,对母亲轮番劝说,母亲不得不作罢。 要强的母亲却也颁下命令,凡关原境内秦楼楚馆肉色生意之地,若有胆敢招待关原侯者,后果自负。 这还不算甚么。 人生经历导致梁侠性格强势,习惯占据主导地位,为人处世上可谓不近人情。 不会有人觉得,恒我县主有需要人安慰的时候。 季桃初十一岁的春节,天降瑞雪,母亲带她到城外的田间地头观察麦苗情况。 有几个结伴路过的年轻男人,见梁侠貌美又衣着朴素,其中一人竟上前调戏。 被梁侠当场申饬,叫来隐在后面的护从,狠狠掌了他的嘴。 回侯府后,梁侠委屈地将此说与丈夫季秀甫,本想得丈夫几句体贴安慰,孰料季秀甫斥她去地头是无事生非,和她发生口角争执。 梁侠气得没吃晚饭, 万万没料到,入夜后,季秀甫出城找到那男人,将其劫至郊野,劈成了左右两半。 好死不死,死者是个儒生。 惊动关原巡抚,报书与朝廷知,上下骇然。 百余御史联名递题本,强烈要求严惩季秀甫。 更讽刺的是,季秀甫杀人乃因死者调戏县主,御史在题本中,堂而皇之将“调戏”扭曲成“书生雅趣”,杀人更该严惩。 彼时,季后监国并不顺利。 学子士人打着儒家那套礼仪道德之说,认为季后不修德行,纵容胞弟,要求季后暂停朝政,至皇家寺院赎罪悔过。 事情闹得不可收拾。 逼得皇帝出面,敕飞翎卫详查因果,最终以藐视天家之罪,亲自监刑,杖毙了几个带头游行的士人,和躲在朝中打配合的官员。 并褫夺季秀甫所有职位食禄,仅保留关原侯爵位,永不起任,风波方得平息。 此事杨严齐定然有所耳闻,但个中具体情况,季桃初不敢和杨严齐聊。 “小时候被长辈吵架吓到,是很正常的,”黑暗中,杨严齐准确捉住季桃初的手,“常年生活在争执压抑的环境中,对许多事情大失所望,也很正常,那只是你当时无能为力,不代表现在也是如此。” 杨严齐道:“我和你,可以说有着相似的生活环境和经历,对于亲密关系,同样存在着近乎本能的抵触和反感,我理解,你是怕遇见关原侯那样的伴侣,怕步县主后尘,更不愿再陷入少时那般,无能为力的痛苦中。” “是,经你一说,咱俩还算同病相怜呢。”季桃初没抽开手,自嘲地笑笑,感觉思绪被分成两半。 一半被杨严齐的话引起强烈共鸣,心中酸楚像开水那样沸腾起来;另半边思绪,却条理清晰地分析着杨严齐此言此行的真实目的。 无论如何,她不信,杨严齐耐着性子陪她谈心,是出于情感。 杨严齐完全拢住她冰凉的手,低声喑哑:“我也无法真正同人建立亲密关系,换个角度说,我对麾下诸将官文臣,亦无法老王君那般,同他们建立起肝胆相照的信任,你可知,他们为何还愿意供我驱策?” 季桃初毫不犹豫:“当然是因为世子魅力无敌,跟着世子前途光明。” 瞧这土豆精的嘴,跟长了芽似的,有毒。 若是光线明亮,杨严齐定会以牙还牙地捏住季桃初的嘴,此刻只是失笑:“你说的大差不差,我是以单纯合作的关系和他们相处,求的是互利共赢,方能笼起人心,若非如此,我完全没有办法相信他们。” 阵仗之上,瞬决生死,官兵可以少勇,可力乏,唯不可缺对同袍的信任。 而信任,是可以一点点培养的。 想到王妃朱凤鸣是做生意的大能,杨严齐有此合作互利思维便不足为奇,季桃初评价:“这样也能行,你还挺厉害。” “所以说,我们之间,也可以暂且搁置亲密关系的预设,及那般关系形成的无形枷锁,”杨严齐诚恳建议。 第34章 “我们是否可以,试着先以普通朋友的身份相处,你觉得如何?” 发展到这一步,季桃初似乎被说服了。 要选择再信杨严齐一次吗? 季桃初举棋不定:“我需要考虑考虑,你给我点时间。” 作者有话说: 【1】渣斗:垃圾桶 正式用光存稿。。。 第26章 草原公主 那夜长谈过后,季桃初尚未未考虑出结果,杨严齐已反客为主,鸠占鹊巢,理直气壮地,自带床铺住下来。 偶尔被曾敬文调侃吃软饭时,杨大嗣王还会顺嘴提一提晚上回来吃啥。 万思恩下狱,东防各路将军、守备等,不尽全然顺服杨严齐。 尽管她已命指挥同知乐宽暂代万思恩之职,本人仍需每日去往琴斫城处理公务,早出晚归。 季桃初的生活,好像并未因此发生巨大变化,这令她欣喜,直到进入腊月。 土尔特部派往邑京朝贺新年的使臣,几日后途径琴斫,王子兀良海过衹母关时,闻说杨严齐在琴斫,特意提前来书告知。 “你想参加过几日的招待宴吗?”新添置的八仙桌前,杨严齐批罢手中折本,转头问。 季桃初看的,正是兀良海给杨严齐的手书:“官场上的事,我整不来。” 纵使是出身关原侯府,季桃初仍因生活经历等诸多因素,在人际交往这方面存在极大不足,比起家中几位姐姐,她自认为是上不得台面的。 杨严齐打开个新折本继续浏览,逐字逐句,看得认真:“我与那兀良海,几年前结识于舂耽城,克复苏察等地时,兀良海的爹,现土尔特部汗王,也曾驰援我粮草。” 土尔特部落曾在三北之乱时,勾结萧国军,险些使杨玄策命丧镫狼谷,本还是深仇大恨,关系几时变得如此亲密? 算了,世上无恒仇。 “呦,”季桃初不再疑惑那些难题:“既然你都这样说了,人家远道而来,我们当尽最大礼数。” 她还乱出主意:“要不安排个郊迎?” 郊迎,高规制礼仪,绝对能体现出那位王子的与众不同。 杨严齐提笔给折本批注,忍不住笑:“没那么正式,兀良海一行人长途跋涉自关外而来,路过此地,需要补充物资、休整队伍。热情招待他,仅因我是个知恩图报的。” 季桃初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救命,为何以前未曾发现,杨严齐说话,如此实在而风趣。 见季桃初放松下来,杨严齐再问:“要否考虑一下,见见兀良海?” 见外族王子做甚? “过几日再说吧,这阵子天气变化连续,要顾着田里情况,不一定有时间。”季桃初不想去,又不好斩钉截铁拒绝,打着哈欠爬上卧榻,“你继续忙吧,我先睡了。” 杨严齐看季桃初,又看看自己的行军床,无声叹息。 以往她不是没接触过农师,这类人大多不擅长场面事,她看得出,季桃初不愿去招待宴。 她预料到季桃初不会答应出席,今夜此举,无非是想提前告知一下季桃初,过几日,她会比现在更忙。 . 土尔特部使团抵达之日,忽然改变主意的季桃初,在恕冬带领下,来到琴斫卫,杨严齐公务的房间。 “好看,漂亮,”杨严齐围着人转两圈,摸摸人家袖子,戳戳又头饰,眼睛乌黑明亮,“溪照这一收拾,贵气逼人呐。” 平时穿着破衣烂衫,灰头土脸在田里干活的人,收拾干净后,还挺像回事。 难得盛装的季桃初,被锦衣缎裳约束得浑身僵硬,稍稍偏头:“好看啥啊,难受得不行,快帮我看看耳垂啥情况,戴个耳夹,坠得耳垂火辣辣疼。” 衣妆是杨严齐给置办的,眼光确实好,唯独耳坠令人不习惯。 “来来我瞅瞅。”杨严齐弯腰凑近。 指腹刚碰过去,惹来声声嘶疼:“你轻点!” “耳垂夹红了,要不取下?”杨严齐道。 没有耳孔之人,戴的是耳夹。 季桃初正巴不得:“快帮我取下来。” 杨严齐托住做工精美的金镶宝耳坠:“真取?” 季桃初一叠声:“取取取!” 杨严齐微顿,莫名其妙笑起来。 眼角余光瞥见这厮咧开嘴角的灿烂笑颜,季桃初伸手捣她:“我耳垂快被夹掉,你笑个啥——嘶!” 她忽然往后一缩,试图躲开那只手。 “别动。”被杨严齐提醒,不知谁给夹的耳坠,挺紧,耳垂红得有些肿,她不敢用力。 “哦!你快点!”季桃初假斥回去,一阵心虚。 非是她故意往后缩,杨严齐干燥温热的手,碰到她耳后冰凉的肌肤,激得她半边头皮麻了麻。 一番费劲捣鼓,好不容易取下耳坠,季桃初感觉更不好了:“这咋疼得更厉害?” “呀,肿起来了。”杨严齐观察片刻,将两只耳坠放进季桃初手里,“你在此稍等,我很快回来。” 话音未落,人便大步出门。 季桃初环视四周,房内陈设寥寥无几。 一套公务桌椅,几个茶几客座,四面墙光秃秃,连副装饰字画也无。 杨严齐进来时,季桃初正站在书桌前,试图通过笔洗里结的冰,来看耳朵上的情况。 “有点凉啊,但冰冰能舒缓。”杨严齐大步过来。 她身上带着冰天雪地的寒意,捏住季桃初烧热肿胀的耳垂时,适才温暖干燥的手,此刻冰凉微湿。 耳垂被轻轻捏住,冰感镇压住肿痛。 少顷,季桃初不好意思地拿下杨严齐双手:“已经不疼了,你别是手伸雪堆里降的温,我给你暖暖。” 杨严齐被人捧住手,顺嘴闲扯:“咋的,心疼?” 季桃初认真解释:“承受不起罢了。” 杨严齐:“你肯来,是在帮我,为你解决问题是我应该做的,何来承受不起一说。” 季桃初:“又何来心疼一说?” 杨严齐结结实实噎住。 这季溪照,实心的土豆成精,半点不开窍。 . 临近中午,土尔特使团入城,杨严齐派苏戊送季桃初去官驿,自己则率部迎接至城门。 据说使团里有位公主,季桃初带领十余位本地官眷,在城中官驿等待。 不多时,纷飞大雪遮蔽的长街上,逐渐出现各色高举的旌旗,旗帜下是完全异族风格的车马队伍。 马踏阵阵,车行辚辚,及至近前,方始看清楚,鹰旗下簇拥的,不是王子,不是正使,而是公主车架。 但公主本人并未露面,杨严齐迎接到的,是使团副使臣,土尔特王子。 这个土尔特青年,有着典型的草原人长相,讲的却是满嘴汉话。 他向季桃初行鞠躬礼,右手放在左胸前:“季姑娘,久仰大名,在下兀良海额尔克,叫我兀良海就好。” 哪来的久仰大名? 季桃初隐隐有些抵触这位王子,碍于这是场面交往,便客套地蹲身回礼:“兀良海殿下,久仰。” 客套两个来回后,兀良海说,他妹妹身体抱恙,不便露面,杨严齐着人将王子好生安置,约至晚间再见。 出得官驿,杨严齐一头扎进季桃初的马车,递来个烧饼夹肉:“接个人折腾一上午,饿了吧,先吃两口垫垫。” 季桃初分她一大半,略感担忧:“是不是给公主找个大夫?” 杨严齐:“兀良海的妹妹叫鄂勒哲玛,她没露面,十有八///九是微服在城里玩,兀良海没逮到人,才以生病为托辞……笑甚?” 季桃初举举手中烧饼示意:“小说故事里描写的草原公主,多是随性洒脱,敢爱敢恨,自由热烈的性格,那位公主和你方才所言,似乎恰好对上。” “鄂勒哲玛不是的,”杨严齐道:“她记仇,嘴毒,崇慕强大,骄矜自傲,不过,她有这个底气。” 季桃初从杨严齐这里,了解到鄂勒哲玛的骄矝自傲,来源于她的母亲,和她强大的外祖家族。 而到入夜酒宴时,季桃初才亲自见识到,鄂勒哲玛的记仇和嘴毒究竟多厉害。 . 酒宴设在会仙楼,是前任镇守太监阎培用来招待亲友党朋、部曲心腹的重要地方。 亭台楼阁,花灯锦簇,其中人影攒动,雅乐声声,香云缭绕,恍恍然若琼楼玉宇,飘飘乎似瑶池仙宫。 踩着金灿夺目的地砖行至宴厅门廊外,季桃初不禁顿住脚步,回望身后玉砌雕栏,辉煌金碧的阔厅。 杨严齐警惕地跟着回头,眸光锐利:“怎么了?” 季桃初微笑:“无事,只是没想到,琴斫有如此富丽堂皇之地。” 是她看多了乡下的艰难贫苦,置身如此环境里,不禁忧从中来。 “听说此处原属阎培,后属万思恩,”她仰头望向身边人,“万思恩倒台,这里现今归你?” 杨严齐心中提防未卸,眼睛一眨,神情瞬间转变,温情脉脉:“喜欢吗?买下来就是我们的了。” 第35章 灯色璀璨,季桃初换了新妆容,杨严齐以前竟没发现,土豆精原来淡妆浓抹总相宜。 杨严齐乌黑眼里闪烁着光芒,季桃初不敢继续与她对视:“那可不便宜,你有银子?” 某人大言不惭:“大帅我有的是钱。” “骗傻子呢,”季桃初失笑,以玩笑的口吻,半真半假道:“此处奢华甚过大公主府,归属民间商贾是为最优解,如非必要,你也少来为好。” 话音落下,她掌心被指甲嵌出红痕。 自踏进会仙楼,她便想提醒杨严齐注意身份安全,但,爹因为娘的提醒而暴跳如雷的场景,立马走马灯般在她脑海里重复闪现。 她真的害怕,怕扫人兴头,怕多管闲事。 为说这几句话,她鼓了好大好大的勇气。 “哎呀,姐姐真聪明。” 孰料杨严齐不仅没有黑脸,还眉眼一弯,笑得明媚:“阎培搜刮民脂民膏建成此楼,万思恩又继续盘踞于此,不久前,它作为没官房产,刚被估价召卖,为某民间商贾高价所得。” 一声“姐姐”听得季桃初羞涩不已,赏来个巴掌作为回应:“还说人家,你又哪里是省油的灯。” 杨严齐侧身虚躲,用胳膊接住那一巴掌,咯咯笑出声:“又叫你猜对,溪照原来如此聪慧,别当农师了,来给我做军师吧,” 她俯身过来说悄悄话,旁边的恕冬带着几名近卫识趣地退远。 “购得此地者,确实与我有关,都说了大帅有钱,姐姐还不信。” 低言暖语将“姐姐”二字吹进耳朵,季桃初唰地红起脸,嗔怪着将人推开:“好好说话就是,再靠这么近,饶不了你!” 杨严齐无辜:“悄悄话还能大庭广众说?” 说不过巧舌如簧的有钱大帅,季桃初斜起眼睛瞪过来。 ……瞧这暴脾气。 杨严齐屈起指节戳她脸颊:“再生气,仔细把自己气成爆土豆花。” 季桃初愣了愣。 她知道炭爆的糯米花是孛娄,拌上糖浆团成球叫欢团,掺着碎花生很好吃,“爆土豆花”是何物? 季桃初眨眨眼:“感觉你是在嘲笑我。” 杨严齐收敛笑意,一本正经:“没有。” “……哦!”季桃初才不信。 “杨肃同笑话你个子矮,像土豆。”身后忽然传来道年轻女声,舒朗的腔调豪迈辽阔,“你可以用力揍她,她欠揍,也抗揍。” 季桃初寻声转身,但见一名身着汉家衣裳,肩前垂着两条辫子的圆脸姑娘,气势汹汹朝这边走来。 姑娘大约十八九岁,拉着张脸无视杨严齐,径直停步季桃初面前,将人上下打量。 “你就是季上卿?勉强算是个人物,可惜被你们季皇赐婚与杨肃同。若在我们草原,你这样的人应该像鹰一样,受到长生天的庇佑和万民的敬仰,自由翱翔在蓝天下。” “多谢鄂勒哲玛殿下抬爱,”季桃初微笑以待:“季某不过一介末流农师,势微力薄,是我朝君臣为政有道,上下同心,我方有机会探索农耕。” “谦虚啥呢,你的名声,早已传播到焉山以北。”鄂勒哲玛下巴微抬,神色却无傲慢。 “你们汉人的粮种,迟早会撒遍我们辽阔的草原,我汗阿爸已经同意额尔克的提议,设部曲为农户,分田垦荒,耕战兼备,你若北越焉山,必将成为草原上最耀眼的花朵!” 又是鹰又是花朵,给季桃初吓得,心思原地转了八百圈,不敢相信鄂勒哲玛此言是当着幽北军大帅的面,在挖她去草原。 “不至于,真的不至于。”季桃初摆手,深感自己言辞匮乏,长这么大,她从未遇到过如此直白的人。 鄂勒哲玛嗤地一笑,不再和季桃初多言,转身看向杨严齐,张口就是:“霍千山那个胆小鬼呢?!” 作者有话说: 又到了写一章发一章的日子,真刺激 第27章 深不可测 “克复五城后,霍让因伤势过重,放停离军了。” 宴会未设歌舞助兴,倒也不失热闹,杨严齐和兀良海凑在一张案前说话:“鄂勒哲玛在外面问起霍让,吓得我不敢接话,幸亏有你解围。” 兀良海一刀刀撕着大骨棒上的肉吃:“鄂勒哲玛出生以来,无论何事,皆未曾输过,喝酒输给霍让,令她惦记至今,总想着赢回来。” 匕首上的肉递到嘴边,兀良海思量中停住动作,转头看过来,目光如炬。 “那霍千山,在何处?” “倘无意外,你们的南下路上,碰不到她。”杨严齐目光落在对面。 季桃初正执酒盏与官眷们说话,颇有几分谈笑风生之姿。 兀良海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却是瞧见妹妹鄂勒哲玛独自在吃酒,脸上挂着“别来烦我”四个大字。 王子正要发愁,忽然眼睛一亮,手肘飞快碰了碰身边人:“令弟今岁,年纪不小了哦?” “……”吃肉的杨严齐差点刀子割嘴:“小心你外祖母提着弯刀来找你算账,我们还是聊点别的吧。” “我外祖母,已经去世半年多了。”兀良海碧色的眼眸像海一样,仁慈而深邃:“其中详情,恕我不便多言,但鄂勒哲玛不能嫁给草原人。” 杨严齐道:“按照你们部落的习俗,代替汗王来朝见我皇的王子,最后不都是要继承汗王的位置么。” 兀良海摇头:“你瞧我眼下受正使苏赫束缚,便知我如今是何状况,而且,我外祖母去世后,汗帐里的长老,将近一半选择支持大王子。” 他的汗父倡导汉化,鼓励部族学习汉文化,那些部族长老正好以此为理由,逼着他汗父重新立长子为继承人。 大王子及其背后势力,是更亲近萧国的。 “我们那些草原部落,夹在两个强国之间求生存,除了站队,别无选择,”兀良海短促一笑,“实不相瞒,我此番随使团南下邑京,正是想寻求大皇后陛下的庇护和支持。” 最支持他的弟弟,已经因为公开支持他,遭人构陷,被贬为庶民了。 “现在还觉得兵权不重要吗?”杨严齐心道,这一切还不是因为你反对武力,到手的兵权拱手让出去,若换在邑京,早成他人刀下鬼了。 兀良海勾勾嘴角:“虽然我们是好朋友,但我可不想为了赶走家中的虎狼,从外面引狐狸进来。” 话罢,二人失声而笑。 宴至夜半,宾客尽欢。 季桃初没有连夜出城,选择在官驿休息,杨严齐非要跟着挤在官驿,被季桃初撵走。 后半宿的几个时辰里,杨严齐在琴斫卫里,忙得昏天黑地。 无数的暗卫、飞马往来卫衙,上百条决策部署从这里发出。 草原诸部落情况发展在她意料之中,今次见到兀良海,她终于可以肯定,未来两年或者更短时间内,土尔特部会发生内部夺权。 内斗必使土尔特部实力大损,草原部落间的平衡将被再次打破。 当初三北之乱的发生,便与诸方制衡失调密不可分。 三北之乱后,兀良海抓住时机,襄助其父发展部落农耕,土尔特因此实力大涨,构建了草原新格局。 草原部落重新洗牌,是幽北商贸凋零的后果延迟表现。 兀良海绝非草包,仍被时势逼到这一步,可见金国重新崛起后,对草原的势力同样影响巨大。 金国兴衰,与东边的关北息息相关;草原部落势力更迭,又对幽北影响重大,若没有草原部落作为缓冲区,幽北便不得不再次直面萧国。 到时候,关外五城的修筑尚未完成,认功劳不认苦劳的邑京朝堂,又将持怎样的态度? 黎明,诸事安排妥当的杨严齐,正思绪纷乱地靠在椅子里,恕冬的敲门声急匆匆响起。 “大帅,鄂勒哲玛公主深夜失踪,现场留下好大一团血迹!” . 正值黎明之前,夜色最是浓稠。 琴斫城好似一头裹在暗夜中的凶兽,灯火通明的琴斫官驿,便是它发红的眼睛。 大厅里剑拔弩张,气氛紧绷,官驿中所有仆役杂吏,被弯刀逼着,战战兢兢蹲在墙边。 几名近卫围成圈,与面前数倍于己的弯刀刀锋相对,冲突一触即发。 被近卫围护在中间的,正是季桃初。 她面色苍白,头发简单束在身后,披着近卫的风衣,显然是被人从睡梦中惊慌拽起的。 杨严齐进门,引起现场骚动,嘈杂中季桃初淡淡看过来一眼,她脸上麻木的表情,猛地刺痛杨严齐。 “苏赫,安敢冲撞我幽北上卿?”杨严齐抬手拨开指向自己的刀尖,径直走向使团正使苏赫。 堵着路的土尔特官兵不由自主后退让开,跟着杨严齐进来的几十名近卫,楔子般迅速插进对峙圈,大声齐喝:“放肆!” 声音回荡在阔厅里,众土尔特官兵似有动摇,纷纷看身边人,最后望向苏赫。 第36章 季桃初被近卫的喝斥震得头皮发麻,打了个冷颤。 隔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她竟然看见了杨严齐的侧影。 眼泪毫无征兆掉下来。 真烦人,她咬紧牙关想,那些恶心人的烂事,简直叫人烦透了。 包围圈外,苏赫脸上露出个说不清是轻蔑还是责备的表情,吊起眼角,要笑不笑。 “杨大帅何需反咬一口,分明是你们上卿谋害了我们公主!你们汉人不总说,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杨大帅莫以为,我土尔特势单力薄,就会任凭你们欺负!” 经他如此一说,周围的土尔扈特官兵精神大振,同仇敌忾重新围向近卫。 杨严齐懒得有任何解释,给了恕冬一个手势,近卫迅速行动,护着季桃初移动向大门。 “是呢,”杨严齐不愠不怒,甚至笑意微微,“就是欺负你,你待如何?” 明知不会是季桃初杀害鄂勒哲玛,杨严齐更懒得和苏赫多说半句。 苏赫手扶腰刀,强势逼近:“杨大帅欺人太甚,别怪我土尔特部不念昔日情分!” 昔日,有情分吗? “咣当!” 紧闭的大门被人从外面踹开,肆虐风雪铺头盖脸灌进来,蹲在墙边的仆役被吹得翻在地上打滚,官兵们抬起胳膊遮挡。 等强风过去,苏赫继续拔刀架上杨严齐肩膀:“别以为我真不敢动你!” “将军!”有人用草原话大喊:“你看外面!” 厅中众人转头看向门外,苏赫握着弯刀的手微微抽动起来。 火把撕扯碎夜色,大雪只能落到半空,望不到尽头的长街上,黑压压的全是朱缨玄甲。 风雪吹打在寒甲上,细碎金鸣声如同索命的低吟,除此之外,没有丁点活人发出来的声响。 能看清楚的前几排,皆是军刀配弩手,盾牌协步槊,再标准不过的近战配置。 “杨肃同!”苏赫眼眶充血,暴怒大吼:“你出动朱羽营,是要向我部落宣战吗?” 杨严齐背在身后的手,手心已满是汗水,神情依旧淡然:“正使要以死接战吗?” 在苏赫的诧异中,她捏住刀背,将刀刃弯向苏赫的脖子:“来嘛,往自己脖子上轻轻一抹,你们大王子,便能光明正大向萧国太后请援了。” “你!”苏赫颤抖起来,脸涨得通红,语塞良久,破口大骂:“你无耻!” 杨严齐轻笑出声:“多谢夸奖,现在,可以让你的人放下武器,并将兀良海王子,交给我带走了吧。” 季桃初已在近卫保护下走出大门,被送进洪流般的铁甲群中,恕冬扶她蹬上马车的时候,她回了下头。 她看见那个嚣张跋扈的使团正使,甩手将弯刀砸在地上,门外一队朱羽铁甲冲进去,直奔楼梯。 闹这么一出,毫无裨益,何必呢。 大半个时辰后,东天边已见隐约光亮,琴斫卫守备森严。 季桃初简单收拾干净,来到卫衙都堂。 堂内在坐有杨严齐,兀良海,以及几位军中将领、大帅近臣,和琴斫高阶官员。 长桌上摆有粥饭早食,气氛没有季桃初以为的紧张,甚至可以说是轻松的, “季上卿,”被软禁大半宿的兀良海彻底醒了酒,鞠躬行礼,羞愧难当:“是我们兄妹连累你,实在抱歉。” 季桃初没说话,她的手还在颤抖,隔空扶了下王子。 杨严齐起身,示意要坐到她身边去,季桃初同兀良海做了个请的手势,顺带坐在一名圆脸黑肤的女将军身边。 孟昭瑞拘谨地挪挪屁股,偷瞄向她家大帅。 白瞄,大帅那张脸亲切平和,叫人看不出情绪。 “上卿已至,诸位可以将事情说一说了。”杨严齐坐回去,单手撑住桌边,“余推官,你先来。” 被点名的是位年轻男文官,应声翻开了面前的记录本,有条不紊:“回大帅,回王子,现场勘察未发现打斗痕迹,茶水中检查出蒙汗药,后窗窗棂上发现挂脱的衣丝,经辨认,乃受害人失踪时所穿。” 推官余逢生按照记录如实汇报:“根据推测,有人在昏迷中被带走,现场那摊血的确是人血,但那些出血量,不足以要人性命。” “启禀大帅,启禀王子,”暂代琴斫指挥使乐宽及时道:“下官已安排兵力严守各城门,并加大人手,暗中在城内搜捕不明受伤者了。” 但是,光明正大尚且不好找到,何况暗中。 杨严齐点点头,问:“苏赫他们说的,上卿给受害人送的宵夜呢?” 余逢生递上几份口供,以及医官的检验格目:“经逐一核查、比对、检验,最终可以排除上卿嫌疑。” 季桃初仍旧沉默,仿佛一切与她无关。 口供递过来,兀良海甚至没有看,他太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两手抓着卷曲的头发,声音沉闷。 “无论如何,还请大帅秘密帮我寻找鄂勒哲玛。” 他妹妹鬼精鬼精,很有可能不是被挟持走,而是趁此机会,主动逃走了。 杨严齐吩咐恕冬:“去书霍让,叫她帮忙寻人。” 恕冬领命去办事,出门时与苏戊擦肩而过。 “大帅,”苏戊近前禀报:“苏赫正使派了几队人出城,往衹母关方向去了。” 兀良海用力抓头,说着只有季桃初听不懂的话:“肃同,你这是逼我上梁山!” 杨严齐微笑:“不知王子肯否呢?” 昨晚之事,是苏赫想杀死鄂勒哲玛,逼兀良海彻底与应国翻脸。他栽赃季桃初是杀人凶手,不过是想挑拨杨严齐和兀良海关系。 谁知杨严齐那样蛮不讲理,强兵压来,打包般带走所有人,叫苏赫措手不及。 事到如今,兀良海彻底被杨严齐划进阵营,他除了答应杨严齐的要求,还能如何? “我有条件!唯一的条件!”憎恶战争的兀良海,痛心疾首地捂住脸:“兀良海家族,永不做傀儡。” “呦,”杨严齐翻脸不认账,装都懒得装:“那还真不是我说的算。” “杨肃同!”兀良海一把抓住杨严齐的衣领,眼底充起血丝,“你怎能如此不讲规矩!” 杨严齐冷下脸,掰开兀良海的手,示意向季桃初这边。 “和你额尔克一样守规矩的人,在那儿坐着呢,你去问她,二十多年老实守规矩到现在,得到了甚么,又失去了甚么?” “你说的和我没有任何关系!”兀良海几乎要崩溃,带上哭腔。 “肃同,肃同,我视你为俺答,你为何要如此害我?旦若苏赫的书信送回土尔特,我便不得不彻底和你绑在一根绳上,不得不和我的哥哥彻底翻脸,我的父亲母亲在王帐孤立无援,这不是我想要的局面!” 王子崩溃啜泣,在坐诸官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杨严齐冷哼着笑了一声。 “兀良海额尔克,你真是够了,你助我克复五城时,若肯听我建议,你兀良海家族何至于有今日局面?再往前推,你在金国舂耽城做质子时,若肯答应我的建议,你如今便已是土尔特大汗,可是你不肯听,你爱着你的父亲母亲,你不肯听我建议。” 她用力拍兀良海塌缩下去的肩膀,宛如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额尔克,我可以向你保证,你们兀良海家族以后将继续统制土尔特部落,但你的父亲,兀良海阿尔斯楞,必须为他勾结萧国,困我父亲至镫狼谷的事,付出代价。” 兀良海停下啜泣。 季桃初心中一凛,寒冷沿着脚心迅速爬上脊背,冻得胸腔生疼,难以呼吸。 这实在太可怕了。 三北之乱已过去五年,杨严齐究竟为此筹谋了多久?她又是如何算准这一切,一步步将兀良海额尔克,甚至是整个土尔特部落,牢牢套进来的? 作者有话说: 到19点55才码好,后续可能会有错别字或者遣词造句的小修改。 还是得存稿存稿,疯狂存稿。 祝我们都开心。 第28章 不再隐瞒 “这事看起来复杂,其实还挺有趣的。” 从都堂出来,杨严齐察觉到笼在季桃初身上的阴翳,便紧跟在人家身后,像话唠似的,叭叭个没完。 “土尔特汗王阿尔斯楞,同时有两个老婆,一个是萧国女子,为阿尔斯楞生下长男蒙克巴特儿;另一个老婆出身没落的黄金家族——孛耳只斤氏,是兀良海和鄂勒哲玛的娘。” “阿尔斯楞爱屋及乌,偏爱蒙克巴特儿,执意将长男立为继承人,年幼的兀良海被送往金国做质子,孛耳只斤家族无可奈何。” 经历过质子生涯的兀良海,因此才会在向人介绍自己时,特别强调自己姓兀良海,而鲜少提起名字额尔克。 兀良海的母亲对儿子日思夜想,以至于疾病缠身。 阿尔斯楞怕孛耳只斤氏死掉,才又叫孛耳只斤氏生下第二个孩子鄂勒哲玛,以缓她的思子之痛,不至于令他和孛耳只斤家族彻底翻脸。 第37章 三北之乱时,杨严齐为救父亲,率骑兵攻打金国舂耽城,从己方的刀下救出兀良海。 彼时孛耳只斤家族在动乱中帮助过幽北军,杨严齐遂于三北平靖后,不计阿尔斯楞勾结萧国,险些害死杨玄策的前嫌,送兀良海回土尔特。 杨严齐亲自去了趟土尔特王廷,无人知她和阿尔斯楞密谈的内容,总之,她离开后,阿尔斯楞不仅开始重用次男兀良海,还剥夺了长男蒙克巴特儿的继承人资格。 “具体些的事情,你为何只字不提?”休息的房间到了,季桃初站在门口,侧身问。 “要听吗?”杨严齐高高掀起厚门帘,一只脚迈进门槛,“我们进屋慢慢说。” 季桃初摇头:“兀良海还在这里,苏赫那边你也要解决,还得盯着寻鄂勒哲玛的进展,你去忙吧,我稍后就回乡下农庄。” 杨严齐的笑意,像冰一样在脸上咔嚓裂开,略感委屈:“好吧,苏赫嫁祸于你确实在我猜测之中。当时让你跟我来卫衙的,你如何都不答应,我欲和你同宿,你又不肯。” 季桃初险些语塞。 但没精力和这人口角争执:“好吧,是我的错,你赶紧去忙吧。” 说罢迈步进门。 “溪照,溪照?哎呀,姐姐……”杨严齐形影不离跟进来,拖长声音:“你想听甚,我都告诉你的,别赶我走嘛。” 季桃初深感疲惫,抬起一只手,掌心朝外,是个利落的拒绝姿势:“我有些累,不想再多说,也不关心那些阴谋阳谋,你让我回农庄,好吗?” “回不去的,”杨严齐看着季桃初憔悴的模样,万不敢再耍赖,实话实说:“琴斫城已戒严,只进不出。” “……”戒严,应该是事发时便已戒严了。季桃初迟钝地点头:“哦。” 她甚么也没说。 杨严齐急切地拉住她的手:“溪照,你不要这样,如果被昨晚的事吓到,你可以哭,如果觉得生气,也可以骂我捶我,你不要再这样了,你这样,让我感到不安。” “没有,没有,我只是没经历过那样的场面,有些后怕,缓缓就好,而且——” 季桃初随手抹了下额角碎发,勉强扯出个笑,没有察觉到自己语无伦次。 “出席招待宴是我自己的决定,是我想出来见见世面,对,留宿官驿也是我的选择,和你没有关系,那个啥,还要多谢你,不仅昨夜救了我,今日还及时帮我洗清嫌疑,实在是感谢良多。” “可是你不开心,”杨严齐望进她的眼睛:“昨晚在官驿见到你时,我看到了你脸上的麻木表情,溪照,不要把情绪咽进肚子里,无论当时以及现在你是怎么想的,你都可以告诉我,我在听的。” 几句话铿锵砸进心里,砸得季桃初鼻子泛酸,搞不好又要掉眼泪。 咬住舌尖控制须臾,确保不会掉眼泪后,季桃初抬起眼睛看过来,旋即又垂下眼皮;缺乏血色的嘴唇动了几动,欲言又止。 少顷,在杨严齐的耐心等待中,她抽出被杨严齐拉着的手,故作轻松:“不麻烦你,我习惯了,很快能调整过来,不用担心我,谢谢。” 遇见事情时,她的理智率先出来处理情绪,身体却拒绝参与到情绪的表达中。 甚至,身体会先于本能意识,去接受大脑发出的感情冻结指令,最终显得她冷漠,麻木。 杨严齐知道,她的冷漠麻木,并非天生。 或许是崩溃大哭后的茫然,是绝望孤独下的压抑,是束手无策时的无助。 对于这些,季桃初找到的解决办法,是用精密的理性来压抑汹涌的感情,让自己置身事外,做个事不关己的局外人。 局外人长期克制着情绪,更加重了压抑形成的身体麻木。 杨严齐想说点甚么,喉咙里却堵了个酸软发涩的热块,令她发不出声音。 “我这点破事不值一提,别耽误你干正事,赶紧去忙吧。”季桃初装作若无其事,又开始撵人。 杨严齐赖着不走:“不是说要以朋友方式相处吗?你心里不舒服时,难道也不和王容岳她们说?” 季桃初想告诉杨严齐点甚么的,话到嘴边,先红了眼眶。 她憎恶自己的懦弱,干脆嘴硬到底:“她们才不会问我些乱七八糟的问题。” “这不是乱七八糟的问题,”杨严齐拉她到床边坐下,歪头问过来,“这是我对你的关心,你感受到了吗?” 季桃初在心中点头,我感受到了的,又在心中摇头,我无法确定,你的关切是出于好心,还是出于别的目的。 “谢谢你。”季桃初深深吐纳,望向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睛,“我只是,觉得你太可怕了。” 可怕? 饶是擅长表情伪装如杨严齐,闻言还是愣住须臾。 “怕,怕我?”杨严齐反思,“因为在都堂时,我和兀良海说的那些话?” 季桃初交替捏着双手,心若擂鼓,尾音发颤:“是。” 她缓慢谨慎地措辞,每句话先在脑子里徘徊数遍,确保词能达意,也确保不会惹怒杨严齐。 “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兀良海是你朋友,必要时也会是你的棋子,看到你们在都堂的交谈,我想,他日你会不会,像对兀良海那样对我?” 她有种兔死狐悲的伤戚感:“我拿不准,你叫我去都堂,是不是杀鸡儆猴。” 杨严齐脸上露出片刻茫然,好似被一百门神机大炮迎面轰炸了,炸得焦头烂额,顶冒黑烟。 少顷,她拉季桃初起身:“来,我给你看个东西。” . 绘制详尽的巨型舆图挂满整面墙壁,其上除却战事使用信息,还有村庄人口数量与构成,河流、水井、地窖、池塘、芦苇地、沼泽、沙地等,标注密密麻麻。 “这是瀚海十六城的舆图,但比普通作战图绘制的更加详细……”季桃初举着灯,粗略地浏览舆图,图上并未有任何特殊标注,但出于对杨严齐的关心,她下意识仔细看了杨严齐收复的五座城池。 她抬起胳膊指过去,尽管够不着:“这五座城池可以连成新的防御区,如果修成军镇……” 话没说完,浑身汗毛疯狂竖起,她陷在天大的惊愕中,难以置信:“你想,你想做甚么?” 杨严齐手里也提着盏灯,帮季桃初逐个照亮那五座城池的标注,面露欣喜:“我果然没看错人,以姐姐的聪慧,不来给我做军师实在可惜。” 焉山以北,汉应失城十六座,几十年里完全收回的只有寥寥数座,因后勤补给无法全时供应,城池收了丢,丢了收,反反复复,争端不休。 杨玄策的目标是收复所有失城,杨严齐却不然。 她精心挑中其中五座城,他日一旦使五城间结构成筑,焉山之南的倒沙关、京武关及衹母关三守关,便将从御敌屏障,变成幽北军强有力的军备后盾。 将焉山纳入边境防线,是史无前例的布置,虽得季后暗中准允,可事若不成,丢的便不只是杨严齐的身家性命,更是幽北军几十年来打下的这片安稳。 但这不是杨严齐需要过多顾虑的。 “从堪舆图上看,五城之间距离均在二百里内,”杨严齐拿着杆子指给季桃初看,眼里亮晶晶:“我们预计扩修烽燧至一千四百座,在焉山之北设兵布防。” 她是如此自信,又是这般沉稳:“届时,再强悍的敌人,也绝不敢绕过重兵布防的军事重镇。” 杆子下移,划过焉山一脉:“重镇之后是道阻崎岖的焉山,无论是重甲还是轻骑,被五城防线截断后勤保障之后,在焉山山道面前,他们将失去所有手段。” “三关防御将从被动转为主动,边民不再受边部侵扰之苦,我军也有了更长的缓冲区。” 这是盘大棋,大到令执政者咋舌惊叹,更令季桃初震撼到失语。 这是场非倾一代人力能成的苦久之功,久到一世二世难料胜负。 昏暗的军事房内,两盏灯灯芒交错,地上两个人影也交叠在一起,那道娇小的影子,忽然接连向后退去,与对方拉开距离。 季桃初感觉自己不认识杨严齐了,同时又能迅速共情杨严齐处境,理解她的所有行为。 三北之乱中,杨严齐屠城之举,在朝廷备受争议。 一些人在平定三北的喜悦中,以“忠言逆耳”的正派忠臣形象,跳出来敲打功震朝野的新星良才杨严齐,以至一朝之事,万数来争。 人习惯于盯着眼前,最远莫过于看得一世,莫过争得一世。 若能争得一世,便已是多数人难以望其项背的大良才,歌颂之,曲褒之,青史笔下一行几字以传之,而不争一世争万世者,古来几人? “不够的,各方面都不够,远远不够,”季桃初从来没有接触过军政庶务,甚至此刻脑子里一团乱麻,但就是能说到关键处。 “以幽北现在的情况,税赋远不够支持你建设如此宏大的工程,朝廷本就提防边王势大,绝不会资你以金银财帛,杨严齐,你肯定还有后手。” 第38章 杨严齐独自站在巨大的舆图前,阴影吞没她半边身体,手中灯笼照亮她半边线条分明的脸庞:“是啊,我现在发愁的,正是光靠幽北这点收入,远远达不到我的需求。” “在金城酒楼偶遇那次,你后来说,当时我身边那个孩子不会害我,真叫你给说对了,”杨严齐坦白道。 “她就是霍让,苏察之战中为保护我,叫敌人捅穿肚子,痊愈后放停离军了,当下,她在幽北的三百行辗转活动。” 霍让年纪虽轻,稍加历练打磨,来日必是商贸能力第一流的能人,幽北区区二十州,岂会够她玩。 面对季桃初的恐惧和质疑,杨严齐选择彻底摊牌。 “我二舅父在邑京做官,身居九相之一,这你是知道的。 “季后身边有个女官陈鹿鸣,她是陈鹤衔的亲姐姐,是幽北的人。 “上次你离开奉鹿时,陈鹤衔也南下,去到澈州首府任职。” “今次设计兀良海,将他彻底拉进我的阵营,无非是要将阿尔斯楞那个墙头草赶下台,扶持兀良海统领土尔特部落,以确保五城防线顺利修筑。” “姐姐,”杨严齐站在舆图下,指着五座城池告诉季桃初:“这便是我的所有筹谋,说破天也没啥,你不用害怕我。” 第29章 牢不可破 玩政治经济,一需要人脉,二需要资金,两样东西杨严齐已基本齐备。 季桃初彻底明白了姑母赐婚的深层含义——杨严齐可以功震朝野,可以封疆自制,甚至可以听调不听宣,但决不能有亲生血脉。 只要没有亲生血脉,杨严齐一死,她所拥有的一切,不过是为杨家后人做嫁衣。 至于这“嫁衣”能被杨家人穿多久,则全凭天家心思。 父权礼制的天下,女子不难控制。 心脏忽然抽痛起来,像是被人用一把名为“愧疚”的刀子,一刀刀剜着。 杨严齐受的委屈,远比她以为的更深重。 “我能抱抱你么?”季桃初眼眶酸热,问出她感觉毫无用处的话。 她不知道拥抱一下能对解决问题起到甚么作用,但她此刻就想抱一抱这个饱受委屈的人。 杨严齐愣了下,旋即笑开,挂起灯笼,张开双臂。 两个挂上灯架的灯笼还在晃动,摇曳了地上有些重叠的影子。 静谧满室,怀抱温暖。 未等杨严齐开口,季桃初将人松开,冰凉的手抚平对方衣上褶皱:“你可真是会拉人上贼船,现在我明白了,兀良海在都堂时,又是咆哮又是哭求,起码有五成是在演给大家看,他不懦弱,更不吃亏。” 杨严齐满意地点头,敛不住笑意:“那你呢,上了我的贼船,你那五成理由是甚么?” “和你一样,赚钱,”季桃初搓搓手,兴致盎然:“有钱大帅,鉴于你当下处境,以及未来对农桑经济上的更多需求,我们重新谈谈?” 杨严齐抿嘴,眉头往下轻压,转开脸的时候,克制的唇角还是扬起了不克制的弧度,眉目含笑:“等着吧,回头叫恕冬和你约时间,本帅很忙的。” 农师一拳头赏过来:“给你脸了!” 准备收回去的拳头被杨严齐截住,单手将她的拳头包裹得严实,叫她挣也挣不脱:“这里的事忙完,真的要去道州吗?” 季桃初这时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捶了杨严齐一拳。 她自小不像别的姑娘会软软撒娇,念书时,她曾让敬文她们教她如何捶人撒娇,学到后回家捶五姐,一拳头下去差点将人捶哭,季竹韵当场讹了她不少零花钱。 她挥舞锄头的手,捶不出娇柔的撒娇拳,也打不出带着香风的巴掌。 可细想起来,这不是她第一次捶揍杨严齐。杨严齐的反应也很平常,不像是被她捶痛过。 是杨严齐果如鄂勒哲玛说的那样抗揍,还是…… 季桃初不敢再琢磨下去,她知道自己爱多想:“幽北适耕的地方不多,等东防诸事毕,我们肯定要下其它州府,你有想法?可以商量。” 杨严齐:“我怕你累着。” 这哪是实话。 季桃初不说破,信心满满:“大帅银子给够,俺们干活绝没有‘累’这一说。” 被杨严齐戳了下脑门:“挣那么多钱做甚?” 季桃初被戳得往后一仰,捂住脑门,斜眼剜过来:“我跟钱又没仇!” 杨严齐故意瞎扯:“你跟我也没仇。” 季桃初挺直腰杆同她吵:“硬要说的话也有仇。” “没有!” “你在金城拿我当诱饵。” 杨严齐:“……”要么说千年老债还不完呢。 “我把我赔给你。”杨严齐故作谄媚。 季桃初朝外一指:“滚!” “大帅?”门外恰时响起恕冬的声音:“东防巡抚到了。” 呦,昨晚琴斫城内都快闹翻天,那位巡抚爷这会儿终于睡醒了。 杨严齐摊手:“溪照叫我滚,我只好滚喽。” 季桃初不好独自留在军机室,趋步跟上来:“等等我。” “好嘛,一起滚。”杨大帅带了笑腔。 “要滚你自己滚,我走回去。”被季桃初笑着喝斥。 风雪依旧,天光放晴。 . 再回到房间,季桃初倒热水喝时猛然发现,自己心情与离开时相比,简直算雨过天晴。 甚至可以说,她此刻是愉悦放松的。 就因为杨严齐在军机室说的那些话? 意识到自己咧着嘴角在笑傻时,她笃定,杨严齐精准发现她介意的地方,还解开了她心里的疙瘩。 可怕,这人真可怕,自己到她跟前,指定被玩得团团转。 季桃初慢慢喝口热水,心想,咋遇见这么个心眼多的家伙,娘嘞,真愁人。 “上卿,”苏戊敲敲门框低头进来,“兀良海王子想见您。” “他?”季桃初无意识拧眉,不想和对方有过多接触。 她讨厌像梁滑那样,表面纯良无害,实际耍尽手段的人。 见兀良海第一眼时,她便隐隐有些抵触这个看起来敦厚老实的碧眼王子。 “您和大帅在军机室时,他已经来过一次,这是第二次来,”苏戊提议道:“要不,我去把他拒掉?” 短短半个时辰来两次,不好不见。 半盏茶后。 一间温暖的花厅里。 季桃初见到兀良海,互相行礼入座,她主动道:“听杨严齐说,近卫营也加派人手出去寻找鄂勒哲玛公主,王子放心,应该很快会有消息。” “在寻找鄂勒哲玛这件事上,我十分相信肃同,”兀良海已换下草原衣装,完全汉家打扮,举手投足与汉应士人无甚差别:“我是特意来向季上卿道歉的。” 看着兀良海温和而诚挚的模样,季桃初心中愈发警惕:“如若指的是昨晚我被苏赫围堵,那么王子不必再道歉,毕竟我毫发无损。” 还要感谢杨严齐留下了苏戊,即便面对来势汹汹数倍于己的土尔特士兵,苏戊仍能带着手下人英勇对抗,护她安然无恙。 “季上卿实在是个心地善良,灵魂纯粹的人,”兀良海发自内心感慨,又诚心实意叹息:“上卿越是这样仁慈,我越为上卿感到难过。” “甚么呢?”这种基本路数,季桃初小时候起就见多不怪了。 兀良海余光瞥了下守在门内的近卫官苏戊,稍稍压低声音:“关原今秋的粮食卖不出去,粮农损失惨重,关原嗣侯屡遭弹劾,受到朝廷处罚,此事上卿可曾听闻?” 亲不间疏?不存在的。 昨晚兀良海被软禁在官驿二楼房间里,没能近距离见到季桃初被苏赫逼迫的反应。 直到今晨在都堂,杨严齐在处理事情过程中,完全没有在乎过季桃初的想法,甚至没有让季桃初开口,他才彻底确定,季桃初和杨严齐虽同为女子,但二人的关系,和汉应传统夫妻无甚区别。 在杨严齐面前,季桃初没甚么说话的地方。 还有个细节,杨肃同想让季桃初坐她身边,后者不肯,侧面印证两人关系和他了解到的一样,不算和睦。 季桃初微笑着:“多谢王子关心关原庶务,不过,几年前,令尊趁人之危,率铁骑杀到奉鹿城外时,关原嗣侯便提兵北上,助王妃成功守城,想来份内政务对我嗣侯而言,不比打退敌人更难。” 兀良海脸上飞快闪过几丝尴尬,连连点头称是:“上卿所言不错,侯府子弟多才俊,上卿便是如此优秀,令姊定是同样不凡。” 季桃初端起茶杯,吹吹浮沫,抿了一口,胃里隐隐有些不舒服,不知是着凉还是饿了。 兀良海思量须臾,身体稍往这边靠近,声音更低:“只是昨夜宴上,肃同无意间与我说起,她以极低价格购进关原粮,囤满了淮云粮仓里的常平仓,我忽然想到这里,便与上卿顺嘴一提。” 关原粮从来广销北方诸州县,哪怕最次的丙等粮,出了关原,也是炙手可热,怎会出现粮食滞销? 第39章 那么在这天下太平的时候,是谁让它滞销? 滞销粮价格必定低廉,偏巧,杨严齐此时大肆购进关原粮,囤满幽北二十州最大的粮仓淮云常平仓。 杨严齐为何这样做? 这里面的因果,用脚趾头想也能猜出个大概。 “王子是想暗示我,今秋关原粮食滞销,与杨严齐有关?”季桃初问到兀良海脸上,“若我因此与杨严齐生出龃龉,对王子有何裨益呢?” “这个……”兀良海万万没想到,世族大家出身的季桃初,会如此不讲交往规矩,连高门贵女基本的体面也不欲维持。 “上卿误会了,”兀良海苦笑着解释:“我真的只是顺嘴一提,没想到会引起上卿误会,实在是我的过错了。” 季桃初欲起身离开:“王子若还要将人当成傻子,就请恕我无法奉陪。” 她胃里阵阵发疼,着实有些不舒服了。 “好吧,好吧,”兀良海抬手挽留,长叹一声,低下头去,有些羞于启齿:“是我想报复杨肃同,她很快要和你成亲了,我放不下,我恨她。” 季桃初的眼睛噌一下子亮起来,毫无犹豫坐下,主动倾身靠近:“你俩处过?” 面对季桃初的好奇,兀良海终于意识到,他不该谎言套谎言,拿这个来骗季桃初。 “没有,”兀良海道:“是我单方面倾慕肃同,若非看在这份情上,我无论如何,不会叫她插手土尔特内部事务。” 这咋还由爱生恨了。 季桃初道:“关于你部族的事,你分明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还是说回你倾慕杨严齐的事吧。” 兀良海从没见过季桃初这样的汉应贵女,简直快要不会接话了,磕绊问:“你怎么如此感兴趣,不会为此拈酸吃醋?就算不吃醋,你丝毫不在意吗?” “哎呀,”季桃初满不在乎地摆手:“这些烂俗的套路,你演都演了,我总不好叫你唱独角戏,当成故事听也是不错的,王子殿下,倒底有没有倾慕呢?我真的挺感兴趣。” 兀良海嘴角抽动。 他曾用同样的方法,成功挑拨了关北嗣王张雪蛟和他嗣妃的关系,导致张雪蛟上表奏请休妻,嗣王身份随之动摇,关北王府内部争夺权位,开始陷入明争暗斗。 怎么到季桃初这里,这法子它就不灵光了? 第30章 两肋插刀 土尔特使团在琴斫城出现意外状况,镇守太监与巡抚大臣皆难独善其身,巡按监察御史恰巧也在附近,事情看起来变得十分复杂。 杨严齐却是一副尽在掌握的从容模样,傍晚给季桃初带来封王怀川的手书,“你的友人们给你回信了,快拆开看看吧。” 接过信封时,季桃初看过来一眼:“下次再也不搅进这些事里来,太麻烦。” 杨严齐坐到她对面的暖榻上,给自己倒了杯热茶:“你和兀良海在花厅的谈话,我听说了,兀良海被你整得束手无策,落荒而逃,溪照果然厉害。” 季桃初看着信,头也不抬:“他同我讲瞎话,我能怎么办,他还说倾慕你呢,我难道要拈酸吃醋,回来同你胡搅蛮缠?” 翻过一页写满字的信纸,她嘴角噙了抹笑:“那兀良海也是,都是些轻易叫人识破的下作手段,他堂堂部落王子,也好意思用,这点上,他比你差远了。” “知道你看不上那些,其实我也不比他好多少,成事谋业哪论手段高明还是下作,只道管用就是良方,”杨严齐态度坦荡,“若回头叫你知道我做过的事,你还不把我骂成地沟里的臭虫。” “臭虫,”季桃初指着信里怀川写的一句话,问:“你帮助鄂勒哲玛逃跑了?” 怀川在信里说,今日黎明时分,农庄里有陌生人来,歇息了一餐早饭,又匆匆离开。 杨严齐扫几眼内容,反手堆了堆靠枕,向后靠进去:“定是你在报平安的信里,给王容岳提了鄂勒哲玛出走,你们几个真不愧是友人,一个精,一窝精,你是土豆精,王容岳是窝瓜精。” 盘子里的炒板栗被丢过来一颗:“不准这么说怀川。” 杨严齐捡起掉在怀里的板栗,剥着壳道:“鄂勒哲玛的外祖母家,是草原上仅存的黄金家族,苏赫刺杀鄂勒哲玛是投鼠忌器,失手不足为奇,鄂勒哲玛逃跑时,自己撞上朱羽营的巡防,我岂有不助她之理。” 栗子剥好,伸手递过来:“张嘴——躲甚么,吃栗子。” 季桃初不习惯和人如此亲近,察觉有东西递过来时,下意识往后躲,待反应过来,她接住板栗,自己丢进嘴里,鼓起半边腮。 “我明白了,兀良海也很想当汗王,但他以推行礼制而获拥趸,所以他不敢和他大哥撕破脸,更不敢造他爹的反,你就出面当这个‘恶人’,逼他一把,顺手再设计他大哥,顺理成章给了他借口。” 兀良海的外祖母家族,是正统的母系氏族,鄂勒哲玛是兀良海获得外祖母家族支持,坐稳汗位的关键。 草原上部落良多,每位登基的汗王,皆以获得黄金家族的认可为荣耀,若非如此,阿尔斯楞当年,也不会绞尽脑汁,求娶鄂勒哲玛和兀良海的母亲。 “杨严齐,我真是佩服你,”季桃初由衷敬佩:“计谋里设连环套,环环相扣,叫中计者无路可逃,只能乖乖束手就擒,你就不怕有朝一日攻守易形,人家会报复你?” 杨严齐低头剥着栗子,眉目舒展:“真到那天再说,了不起是个死,怕啥。” 季桃初看着那双布满细碎疤痕的,正在剥栗子的手,不由自主问:“你出身王府,锦衣玉食,生活优渥,哪怕日后寻着老王君的路子走,萧规曹随,也能稳度余生,为何会选择这样一条路呢?” 杨严齐明显没料到季桃初会问这种问题,思量片刻,反问过来:“关原季氏虽曾没落,但如今出了个人称‘季皇’的代制天子季婴,你是季皇亲侄女,母亲恒我县主在关原颇有声望,你比我条件更好,你又为何选择投身农业?” 种地苦不苦,谁种谁知道。 季桃初收起信件:“我很小时候就会想,长大以后做甚么,但总是想不出个结果。乡下百姓无论是女是男,都得下地劳作,我起开始也以为,自己以后的生活和村里众多女子无甚差别,待逐渐长大些,方知我和村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杨严齐稍稍歪头,模样认真。 季桃初沉吟片刻,聊起往事。 少时有次在朱家花园玩,她曾问表弟朱彻:“你长大后想做甚么?” 年少的朱彻毫不犹豫:“当然是啥挣钱做啥,我就想挣钱,挣好多好多钱,叫俺娘再也不用为钱发愁,叫俺爷爷奶奶、大姑二伯和四姑,再也不敢瞧不起俺们一家!” “姐,”朱彻玩着捡来的木棍,跟在季桃初身后,“你嫁人后就有钱花了,都不用自己挣,真羡慕你。” 季桃初疑惑回头:“为何这样说?” 朱彻挑眉,满脸无辜:“嫁人后你男人养你,你只管相夫教子,啥心也不用操,这难道不令人羡慕?” 季桃初顿时愁云惨淡:“我不想嫁人。” “那怎么行?!”朱彻拔高嗓门,激动得像是被驴蹄子踩了脚:“女人不嫁人,怎么传宗接代?不传宗接代要绝后的!” 季桃初顿觉反感,抽走他的小木棍指着他问:“我传谁的宗,接谁的代?” 忽然被抽走玩具,朱彻丝毫不敢反抗,乖巧又委屈地看过来,生怕挨揍:“当然是,传未来姐夫的宗,接未来姐夫的代。” 季桃初不忍与表弟争吵,小木棍还给了他,“他们家的宗和代,与我有何关系,他不想绝后,兀叫他自己十月怀胎生产去,少拿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来束缚我。” 朱彻觉得表姐的想法太离经叛道,碎步追上来,试着说服:“你若不生孩子,没男人要你,你会嫁不出去的。” 季桃初:“嫁不出去又怎样,我家养得起我。再说,谁规定了女人只能靠男人养?女人自己也能养活自己。” 可怜朱彻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自幼生活在双亲为钱烦恼煎熬的环境中,不得不早熟。 “侯府自然养得起你,可大姨母总有老去的一天,当她不再掌权,侯府就是季贞谅和季贞饶的,你年轻时的确能自己养自己,等老了呢?病了呢?姐,你相信我,那两个男的,绝不会容你在侯府安度晚年。” 彼时梁滑才刚生下女儿没多久,季桃初质问表弟:“若你妹妹终身不嫁,病了、老了,你会将她赶出家门?” 朱彻:“自然不会,我会照顾她,我死了,还有我儿子照顾她,哪怕俺妹妹嫁人,我也会一直为她托底。” 季桃初:“你都肯照顾你妹妹直到老死,为何我二哥四哥会赶我走?” “因为你不是他们亲妹妹!”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母同胞的姊妹兄弟,才是真正的姊妹兄弟。 季桃初被朱彻的观点震惊到,停步同他辩:“照你这么说,你爹爹和你大姑母是亲姐弟,那为何你大姑以前在这里住时,你爹要不管不顾地撵她走?” 第40章 朱彻脱口而出:“因为朱凤鸣住的房子,是俺爹的!” 季桃初:“朱家家主是你爷爷,那个院子又是你大姑从小住到大的,几时成了你爹的?!” 朱彻噎了噎,抬起下巴犟嘴:“俺娘说,朱凤鸣已经嫁人,家里的一切,该是俺爹的!” 季桃初:“等你娶了媳妇,你媳妇也说家里一切都是你的,要撵你妹妹滚蛋呢?” “她敢!老子抽死她!!” “你娘撵你姑走,你爹为何不抽死你娘?” “因为……因为……哇!!”词穷的朱彻失声爆哭,甩着鼻涕回去找娘问原因了。 回忆戛然而止。 季桃初简单告诉杨严齐:“我当农师,是为了赚钱养活自己。” 至于不忍生民艰难苟活,想为改善百姓生活出一份力,诸如此类的大慈大悲心怀苍生之言,季桃初实在说不出口。 杨严齐道:“我做这些,不过是在其位,谋其事,至于以后,我没想过,不过你放心,若是有朝一日王府出事,朝廷不会为难你。” 朝局和时势推着她一步步走到现在,真是半点不由人。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季桃初半信半疑:“你有这么好心?” 杨严齐笑着搓了把脸,一拍膝盖,摇头叹息:“我对姐姐掏心掏肺,姐姐看我是狼心狗肺,真是令人难过。” “你差不多得了,”被季桃初假嗔,含笑的眼睛带着认真:“使团的事,你要如何向朝廷交待?” 杨严齐:“你差点被苏赫抹脖子,是阿尔斯楞该给幽北和关原交代,朝廷得派人来安抚我们,你不是要赚很多钱么?很快就有了,一笔天降横财。” 瞧着杨严齐笑靥如花的模样,季桃初忍不住心尖发烫,赶紧转开目光,故作严肃:“给你说啊,以后再有这种事,必须提前和我讲,再不打招呼地将我牵扯进来,跟你没完。” “那不行,”杨严齐笑着拒绝:“我做的事,你可以不参与,但必须都知道。” “知罪而不报,你害我?” 杨严齐脸上难掩疲倦,乌黑眼睛依旧明亮,带着叫人道不明情绪的笑意:“你很聪明,只有知道我都做过些甚么,有朝一日东窗事发时,你才能独善其身。” 我想要你学会真正的生存之道,恒我县主没有教给你的东西,我教。 “呸呸呸!”季桃初拍小几,“童言无忌,大风刮去,甚么东窗事发,独善其身,谁敢害你,我同她拼命!” 杨严齐笑意难止:“是谁方才说大难临头各自飞?溪照还要为我拼命?” 季桃初逞了一时的口舌之快,说完羞得满脸通红,假装镇定地喝斥:“不是说要做朋友吗?我对朋友都是肝胆相照,莫说是你,换成容岳敬文思鸿她们中的任意一个,老子都为她们两肋插刀!” “好!”杨严齐拍手叫好,“溪照不愧是季后侄女,侠肝义胆,有大家风范!” “你给我住嘴!”季桃初反而更羞涩,耳垂红得要滴血,撑着小几色厉内荏威胁:“再胡说八道,一脚踹飞你。” 杨严齐忽然凑过来,反手用虎口卡住季桃初下巴,从两侧捏住后者脸颊。 捏得季桃初撅起嘴,露出俩门牙尖尖,像兔子:“你干嘛?” 杨严齐不由分说,低头亲下来。 在季桃初震惊得瞪大眼睛时,这人回身撤离,得出个结论:“嘴这么硬,亲起来还不是软软的,还是栗子味呢。” “……”被亲傻的季桃初终于回过神,起身扑过来:“杨严齐,我跟你拼了!” 土豆精像个小炮仗一样撞进自己怀里,杨严齐干脆被按在罗汉榻上打闹。 恕冬慌神冲进来时,就看见她家大帅被人骑在身上揍,吓得脚底打滑,险些摔个四脚朝天,捂着眼睛连连后退,撞翻好几个凳子。 “大帅,那个,大帅,关北张世子来了,骑着,不是,提着刀要杀兀良海王子!” “哎呦,”正模仿鲁提辖拳打镇关西的季桃初,失口道了句:“兀良海东窗事发了。” 第31章 步步为营 “咔嚓!” 刀风势大力沉,方桌四分五裂,满院鸡飞狗跳。 一双皮靴怒不可遏踩过满地碎屑:“兀良海,老子活劈了你!” 兀良海不语,一味地躲闪,动作比草原上的狐狸还要敏捷。 “给我抓住他!”挥舞着黑背大刀的人,嘶吼着吩咐随从们:“谁逮住这孙子,老子赏谁黄金万两!” “不可不可,张世子万万不可!”乐宽领着琴斫卫的人,连成人墙,试图阻拦关北众人,“张世子冷静,咱们有话好说!” “区区指挥使,何来资格同我说话,今日若不能活扒兀良海的皮,老子拿你泄愤!”怒意滔天的年轻男人,大力踢飞脚边滚落的秃花盆:“滚开!” “啪嚓!” 杨严齐刚进门,一只花盆碎在脚前,瞬间瓷片冻泥飞溅,几名近卫呛啷拔刀。 拔刀声像盆冰水泼进院子,冰冻了沸腾的气氛。 挥舞大刀的疯狂者,看见门口这道石青色身影,不得不强压浑身戾气,面色涨红,粗重喘息:“肃同,哥找兀良海这贼厮有点小事,叫你的人先撤出去,等哥办完事,你再清点砸坏的东西,哥照价赔偿给你,啊。” 杨严齐扫过来,从屋里到院子,能劈的尽被劈坏。 “肃同救我!”兀良海像泥鳅一样,滑不溜手躲到杨严齐身后,脚上棉鞋跑掉一只,发冠也被削掉,气喘吁吁,狼狈不堪。 "雪蛟哥,"杨严齐朝对方手里的黑背大刀努嘴,“去我那说?” 三北之乱时,金国屠戮兴丰,最为勇猛的舂耽铁骑更是长驱直入,直逼关北王府所在地建州。 倘非杨严齐偷袭乌扑海,屠进舂耽城,叫舂耽铁骑不顾王命地疯狂西援,守备空虚的关北王府必然难逃一劫。 再加上三北王府子弟关系不错,杨严齐如今又正式册封嗣爵,张雪蛟得给这个面子,怒哼一声,扔了大刀给亲从官。 在屋里烤火躲懒的季桃初,听说在杨严齐出面下,关北世子要和兀良海坐下来好好谈,她兴致勃勃来凑热闹。 跟着奉茶的近卫躲在抱厦,扒着门框往里瞅时,被杨严齐眼尖发现,搭在膝盖上的手朝她招了招。 她躲回抱厦,杨严齐的声音随后响起:“是上卿来了吗?” 季桃初:“……” 她看见煮茶的女近卫在偷笑。 不得不现身,和关北世子张雪蛟见礼问好。 张雪蛟坐回椅子里,因为季桃初的突然到来,收起了原先的粗鲁。 “肃同,季妹妹不是外人,哥说话就不藏着掖着了嗷,这么着,你将兀良海交给我,我带回关北,后续这王八犊子发生一切情况,皆与幽北无关。” 兀良海碧色的眼睛轮向对面张雪蛟,老实的神色里藏着轻蔑——杨严齐如今正用得着他,才不怕张雪蛟这个莽夫会对他不利。 杨严齐不答反问:“建州的雪,得深到膝盖了吧,路不好走,雪蛟哥如何找到我这里来?” “哼!”张雪蛟又是一声冷哼,看向兀良海的眼睛里带着刀子,“幸老天相助,叫我成功在此截住兀良海,今朝不将他扒皮抽筋,老子誓不为人!” 边军莽汉,锣鼓嗓门,季桃初分明一脸沉静,眨也不眨的眼睛出卖了她此刻的心情,那可谓是看得津津有味。 杨严齐微敛余光,克制地抿了抿嘴角。 张雪蛟解释道:“嗣妃受兀良海蛊惑,值我调配各军防御时,找到兴丰去同我吵闹不休,彼时我忙得晕头转向,一气之下呈表离婚,以前都是闹一闹便作罢,谁知这回真离成了。 “如今嗣妃已回邑京娘家,我家老头子放话要夺我爵位,我那几个兄弟和他们的娘没一个省油灯,王府内宅干脆乱了套,我寻思,老头子要夺爵,自任他夺去,老子舍得一身剐,也要弄死兀良海这个伪君子!” 相比于情绪激动的张雪蛟,低声下气的兀良海显得格外委屈:“肃同,还请为我主持公道。” “公道你爹的蛋!”张雪蛟激动得一时失控,暴着额角青筋拍桌子骂他。 “半年前,你浑身是伤地向俺兴丰守将求救,你说你哥趁你出使金国,半道派人刺杀你,老子不仅收留你养伤,还将你安然护送回部落,你倒是对老子千恩万谢,谁知背后挑拨我夫妻关系,闹得我家鸡犬不宁,兀良海,王八蛋,你好歹毒的手段!” 眼看着张雪蛟又想要动手,杨严齐事不关己般按兵不动,兀良海决定必须拉季桃初下水。 弱弱道:“张世子说话好没道理,岂能因为我同你原配讲过几句话,便将离婚原因赖在我头上,我今日上午还同季上卿聊过许久,怎不见人家同杨世子闹?” 张雪蛟大起大伏的胸膛瞬间定住,看戏的杨严齐下意识轻轻挑眉。 几人不约而同向季桃初看过来。 第41章 屋里有须臾针落可闻的寂静。 季桃初故意叫场面冷下片刻,瞧着像是没反应过来,而后,微愣,拧眉,冷下声音:“原来,连我也在不知不觉中,做了回王子的手中棋。” 张雪蛟拳头邦硬,手背上青筋凸起,一字一句:“兀良海,你还有何话说?” “哎呀,大伙儿这是干嘛呢,”兀良海反而更加疑惑,“季上卿,苏赫对你不敬的事,我已多次向你道歉,你若心中仍有不平,我可以代表土尔特部落再次向你道歉,为何要对我落井下石?” 真是东拉西扯胡搅蛮缠,不可理喻。 季桃初由衷觉得,梁滑和兀良海应该是母子。 “天色不早,已到晚饭时候,”杨严齐道:“事情三两句话说不清楚,我们先填饱肚子再说,今夜我做东,摆酒为雪蛟哥接风。” 张雪蛟触到杨严齐目光,瞬间会意,抽出腰间匕首啪地拍在茶几上:“行啊肃同,一会儿哥为酒宴舞剑助兴!——兀良海!” 他喝斥着威胁:“敢不来,弄死你!” 权谋不光是杨严齐那般的心计手段,种种布局、深谋远虑,对边军来说,最有效的权谋,是冲到你家里,一刀囊死你;传你来开会,一刀攮死你;喊你来吃酒,一刀攮死你;管你甚么地位实力,一刀囊死你。 兀良海看着茶几上的匕首,恶狠狠打了个寒颤。 半个时辰后,夜幕笼罩琴斫城,风雪凄厉。 军机房旁边的暖厅里。 近卫来报,兀良海已顺利逃跑出城。 张雪蛟扒拉好大一口黄米饭,忿忿不平:“便宜那孙子了。” 季桃初看眼杨严齐。 心道杨严齐和张雪蛟果然在演戏,用这种方法撵走兀良海,难道是怕那厮赖在这? 这厢,杨严齐道:“他想躲在这里,借我的手,帮他解决掉他爹和他哥,多亏雪蛟哥来的及时。” 张雪蛟捏起酒盅碰了杨严齐的,一饮而尽,辣得直哈气:“王八蛋,瘪犊子,我是真想弄死他。” 杨严齐:“你与嗣妃离婚而已,张老叔真要夺你的嗣王爵?” 张雪蛟没来得及夸黄米饭好吃,继续大口吃肉:“嗯呐,老头子已经叫俺大姐起表了,还能有假?” 杨严齐:“失去鲍嗣妃父亲在邑京的助力,虽会对关北有所影响,不至于影响到你的爵位。” 张雪蛟口无遮拦:“那还不是因为我睡了老头子新纳的小妾。” 杨严齐:“……” 季桃初:“…………” “哎呦,哎呦!”张雪蛟意识到失言,举起酒盅诚挚道歉:“实在抱歉,季妹妹,俺们兵莽子说话粗,脏了你耳朵,哥给你道歉!哥接下来说话一定注意!哥干了,你随意,真心话啊!干了!” 菜没吃两口,酒先干几盅,莫不是馋杯? 季桃初不好下关北世子的面子,跟着喝了一盅酒。 得张雪蛟抱拳夸赞:“好酒量,季妹妹也是个爽快人呢!对咱的胃口。” 在季桃初客气寒暄时,杨严齐收走她酒盅,又给另一边的张雪蛟斟酒。 张雪蛟几盅酒下肚,红着耳廓和季桃初说话:“妹妹真不用和哥客气,说不定,回头哥就和你家肃同成连桥了呢。” “连桥?”季桃初惊悚。 杨严齐解释:“就是连襟。” 连襟? 杨严齐也惊住,谁跟谁? “嘿嘿,”张雪蛟忽然笑得娇羞:“哥这次是顺道来给肃同帮忙,哥要带着俺娘的手书,南下去你家侯府,找你爹,商量两家婚事的。” 季桃初下意识地感到嫌恶,不是嫌恶张雪蛟,只是单纯觉得嫌恶,反感。 时刻关注季桃初的杨严齐,察觉到她情绪上的细微变化,接话问:“和谁?” 张雪蛟真不把杨严齐当外人:“这不为了保咱的爵位嘛,老太太寻思讨季家三姑娘进门,季妹妹,你三姐挺漂亮,哦?” 季桃初:“我三姐她,三姐……” “咳!”季桃初磕绊须臾,用力清嗓子,试图令自己冷静,“雪蛟哥家里,和我家谁谈的我三姐婚事?” 她改了称呼,摆明自己此时是和杨严齐站在同个立场。 张雪蛟明白她忽然改称呼的用意,咧开嘴嘿嘿嘿笑得憨厚:“婚事嘛,当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令堂恒我县主好像身体不是太好,一直在别墅养病,故而这桩亲事,是令尊关原侯在做主。” 季桃初:“我三姐呢?关原嗣侯呢?她们都同意?” “哎呀,季妹妹,”张雪蛟有点尴尬:“你别激动啊,我这,我虽有过一婚,人也粗鲁些,称不上良缘佳配,但哥要啥有啥,对女人出手大方,绝对会对你三姐好的,你先别对我这么大意见嘛。” “抱歉,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季桃初赶紧道歉,想要倒酒给人家赔礼,忽然发现酒盅不见了,顺手拿起杨严齐的酒盅:“雪蛟哥,我给你赔礼!” “哎呀,哎呀呀呀!咱季妹妹爽快人!哥陪一个!”张雪蛟跟着可就喝上了。 待酒足饭饱,张雪蛟和季桃初都喝多了。 张雪蛟揽着杨严齐肩膀嘿嘿笑:“都说琴斫出美人,哥好不容易来一趟,肃同不得给哥找两个?” 季桃初醉得坐不稳,杨严齐边扶着她,边应付张雪蛟,回手将人推给张雪蛟的心腹护卫:“赶紧带你世子回去休息!” 被张雪蛟抓着袖子不撒手:“肃同,修均,世衡居士!美人呢?美人呢?哥顶风冒雪这么辛苦跑来,你不得给哥找两个解解乏?” 被张雪蛟一拉扯,杨严齐险些没扶稳季桃初,后者晃了晃,彻底靠在她身上。 杨严齐不得不用力挣脱张雪蛟:“找找找,已经安排好了,保管雪蛟哥满意,快回去吧,搁你屋里等你呢!” 好不容易才打发走张雪蛟,季桃初忽然跳起来,要追着张雪蛟踢。 嘴里骂骂咧咧:“色胚!淫棍!王八蛋,踹飞你!!” 蹦跶中带翻好几个凳子,幸好被杨严齐从后面拦腰抱着:“溪照!溪照?好了好了,他已经被你踹飞,咱不踹了,小心摔倒。” 张雪蛟被两名贴身护卫架着,已经走出暖厅。 季桃初定睛看过去,果然不见那厮踪影,回头,仰脸问过来:“踹飞了?” 杨严齐一手抱着她,一手抹去她头上汗:“是的,踹飞了。” 斗志昂扬的季桃初,忽然撇起嘴,一头扎进杨严齐怀里,瓮声瓮气,好生委屈:“三姐怎能嫁给这种人?我知道张雪蛟骁勇,可我三姐怎能嫁他?一定是我爹又在犯浑,我娘咋病了?几时病的?为何我未收到任何消息?怎么又是一摊子事,杨严齐,我好烦啊!” “不烦不烦,溪照无需烦恼,”杨严齐用指腹搓着季桃初后颈,不知自己哪儿来的这么多耐心:“事情而已,咱们一桩桩一件件解决,有我在,我帮你。” “不,不用!”被季桃初拒绝,同时也推开了她,转身朝外走去,“我才不要依赖你!” 杨严齐拽起大氅跟上来:“为何不要依赖?” “万一以后离不开你了,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来迟了,手动鞠躬 第32章 呼之欲出 油盐不进!水火不侵!这个季桃初,自己真是上辈子欠她! 寒冬深夜,杨严齐翻来覆去睡不着,破天荒开始质疑此前的所作所为,和所思所想。 ——我为何想要教她如何求存?为何要管她的事?又为何,想引着她走出黑暗的迷雾? 烦躁地翻身,床板咯吱响,杨严齐能飞快列出好多理由。 她和我有相似的人生经历;她是个好人,曾经真切地关心过我;她是农桑小能手,幽北需要这般人才! ……可她为何还像以前那般,不由分说拒绝我? 杨严齐反复琢磨,不停推演,最后便也在这百思不得其解的困顿中,无声入了睡梦。 鸡鸣时分,天幕上毫无亮色,城内尚无人员活动,一队披甲传令兵驰马入城,马蹄踏散街道上弥漫的雪雾,也踏破了天亮前难得的宁静。 琴斫卫。 季桃初被纷乱嘈杂吵醒,外面鼓声阵阵,脚步纷纷,不由听得她心中惊慌。 胡乱穿上衣裳来到门外,拽住个路过的卫卒:“鼓声何意,发生何事?” 小卒也就十六七岁,略显稚嫩的脸上全是亢奋:“披甲聚兵,辕门听点!姐姐快先回屋,莫叫人马撞着!” “要打仗吗?和谁?”季桃初脱口而问。 “不知道!”小卒说完就朝前衙跑去,很快消失不见。 数不尽的卫兵士卒,披甲执兵从面前跑过,马厩那边不停传来战马的嘶鸣声,季桃初站在门口,焦急而茫然。 紧密的鼓声像是某种咒语,声声砸在她敏感的神思上。 整整一盏茶时间后,天色较方才稍微明亮些,四面八方的鼓声瞬间全歇,琴斫卫却重新陷进寒冬独有的凌冽萧寂中。 第42章 冷风打过,雪花落在脸上,门前路上空荡无物,雪屑贴着地上被踩乱的积雪打旋,叫人倍感荒诞,仿佛方才见到的一切,只是自己臆想出来的危机。 “上卿,”大氅被披上季桃初的身,苏戊终于露面,站在侧后方,声音低沉:“数路萧军突袭教化诸城,大帅辕门点将,前出驰援了。” 被杨严齐收复的五座城池,自西向东包括朔正、川武、抚先、教化,以及苏察城。 季桃初脑海里,清晰浮现出军机室里那面巨大的十六城舆图,尽管她不曾刻意记忆过。 从地理位置上说,幽北防线上的焉山山脉,从西向东由犬青山、乌了山和混都山三座连绵高耸的大山,以及数不尽的青川峡谷组成,卡着乌了山和混都山隘口建造而成的衹母关,把守着东防通往关外的唯一要道,可谓一人当关,万人莫开。 既是驰援,刻不容缓,从琴斫发兵,北出衹母关取山道行军,速度是为最快,同时调琴斫东去百里的淮云粮草随行,是为最有保障。 然而关隘易守,山道难行…… 想到这里,季桃初打了个哆嗦,拢紧大氅,转身进门。“兵事突发,土尔特使团的事,是否要延后处理?” 苏戊:“此事已全权交由刑狱官余逢生负责。” 也是,杨严齐身为一军之帅,都督幽北,总揽八方,不会亲自负责具体某件事。 季桃初问:“我想今日回农庄,该向谁请示?” 苏戊:“无需请示,我奉命护送上卿出入。” 季桃初回头看过来,心想,跟着吧,跟着也好,安全。 苏戊下意识解释:“兀良海潜逃出城,为寻鄂勒哲玛公主,不知还会有何意外举措,况今战事起,关内必有细作活动,大帅前出,尽携精锐,吾等必须随护上卿。” “我想问,”季桃初停步道:“你们可以随我去趟关原吗?” . 天气恶劣,车辆难行,缓慢走到半道,竟然在歇脚的驿站,偶遇比她早出发的张雪蛟。 “季妹妹,”这位张世子颇为意外,大剌剌道:“肃同率兵前出,你这时候要南下回家?不过,早说你也要回家嘛,哥顺道就给你带回去了,还要肃同将苏卫长留给你,多麻烦。” 听说杨严齐身边有三人常随,杨恕冬、苏戊,还有个季桃初没见过的雷刚,平时多见杨严齐身边跟着恕冬,苏戊倒是经常出现在季桃初身边。 甚至,起开始时,季桃初还以为,苏戊不是很得重用的人,才会常常被安排跟着她。 “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张世子,”季桃初态度客气而平和,但心里隐隐有些讥讽:“苏戊还说,雪天路滑,我们行车慢,而今看来,世子骑马也没比我们快到哪里。” 张雪蛟跟着嘿嘿笑:“自然是因为我绕了路去找黄米。” 以为张雪蛟跑去浪的季桃初:“……啊?” 张雪蛟:“季妹妹,咱们一块吃饭时吃的黄米饭,你知道哪里有售卖吗?” 季桃初:“啊?” 张雪蛟抓抓后脑勺,笑得一副憨厚像:“那黄米饭吃着香甜软糯,比俺们那块的稻米还好吃,俺老娘牙口不好,我寻思整点回去孝敬她,但肃同就是不肯给哥说黄米何处可购得,我又走的急,没得空问季妹妹,你可否知道,那是东防何地产的黄米?” 市面上没有,那些是季桃初和朋友们,在农庄种出来的谷子。 “黄米数量不多,乃是我和朋友们在试验田里所种得,也非严齐小气不肯送世子,是我也没给她。” 季桃初豪爽道:“孝敬老娘是大事,我写封信,世子派人送去琴斫农庄,黄米能留余多少,我叫她们给多少。” 张雪蛟恍然大悟,连连称赞:“黄米原来是季妹妹所种,好能耐,好能耐!太感谢季妹妹成全,季妹妹着实是个德才兼备的好姑娘,怪不得肃同力排众议,不惜花费重金,也要聘请你为幽北上卿!那家伙——” 不知张雪蛟忽然想起了甚么,明明在夸季桃初,话锋一转,摇头失笑:“那家伙还真是胆大,季妹妹你说呢?” 杨严齐胆子大季桃初倒是亲眼见识过,但是:“力排众议,花费重金?” 幽北给她的聘金,也就比普通农师高出两成,如何就成“重金”了。 张雪蛟:“季妹妹莫非不知情?肃同一次性孝敬了关原侯三十万两白银,令尊才勉强答应让你北上幽地。” 不对啊,季桃初拧眉,关原一直是母亲和大姐说了算,自己决定北上时,得母亲允准后,便收拾行李离开了四方城,杨严齐和季秀甫几时因她有过接触? 善战之人无莽夫,季桃初半点不敢轻看关北世子的心思,压着心里的惊涛骇浪,柔柔笑问:“原来我在杨世子那里价值竟达三十万两,不知我三姐在张世子这里,换了几数的金银财帛?” 她不过是玩笑着试探,孰料张雪蛟比出四根粗粗的手指,坦荡豪爽:“哥不如你家严齐财厚,能一次性付清,今朝还欠着君侯半数,这不,这回凑够十万两,我先给你爹送去,待两家结亲那日,我定按时将最后十万两奉上。” “季妹妹别担心,哥绝不会做那种得手就毁诺的下作事,”张雪蛟虽粗莽,倒是信用在外,拍着胸脯保证。 “关北爷们儿顶天立地,说好的四十万两,那就是四十万两,哥不会差你家半文钱,聘礼啥的不克扣!哥婚前欠下的饥荒,婚后哥自己还,绝不叫你三姐拿钱去填补!” 季桃初拧起的眉头没松开过:“婚姻大事,乃是双亲之命,媒妁之言,从三书六礼,再到八抬大轿,其中各有规矩,家父无端要四十万两,世子不该给的。” 张雪蛟微愣,拊掌大喜,拉着屁股下的凳子靠近些坐,胡子拉碴,大眼睛扑闪:“还请季妹妹指导点拨,我欲顺利求娶你家三姐,该如何说服恒我县主和嗣侯?” 只要我三姐不答应,我娘和我大姐,绝不会松口。 季桃初心里如是想,又忽然有些动摇,自己这般想法,当真是正确的? 我当初也是,亲手接了幽北王府的聘请文书,娘才同意幽北王府的聘请,但张雪蛟说,爹还要了杨严齐数十万两。 那些钱,当真只是爹想要的?数十万两白银不是小数目,若娘没有点头,爹他是敢开口要,还是敢伸手拿? 张家四十万两,杨家三十万两,共计七十万两,抵得上国库年收的近两成! 一股冷气从脊背上流窜过去,令人不寒而栗。 思忖片刻,季桃初真心诚意道:“抱歉,雪蛟哥,这个我真的不知道。” 她担心着杨严齐的安危,但想要飞快回到四方城的心思,同样愈发强烈。 . “娘,我收到消息,桃初要回来了,过几日就到。” 四方城外,南湾别野。 冬月欲尽,凛寒将至,雪已下过几场,处处破败萧索,黄叶泞在泥土里,枯枝支棱灰穹下,偶尔几只觅食的鸟雀在此歇脚。 被玻璃密封庭舍的别墅庭院里,却是一反常态,绿意盎然。 敞开的窗户前,关原嗣侯季桢恕,为母亲奉上新打好的热茶汤:“关北张雪蛟,届时将同桃初共至。” 梁侠接过茶盏,低头抿一小口,沉默片刻,问:“她都知道了?” 季桢恕敛袖坐到茶桌对面:“肃同答应过,不会叫桃初知情。” 梁侠蹙眉,扭头看向窗外,几只灰雀在院里叽喳,硕大的玻璃墙外,入目尽灰云。 又要落雪的征兆。 “可是,娘,”季桢恕神色平静温和,那双深邃的眼眸,却总是带着散不去的淡淡忧愁:“以桃初之聪慧,未必猜不出我们做的那些事。” 梁侠单手扶茶盏,闻言指尖轻动,少顷,沉重道:“是我卖了亲女换钱,这个罪过,我认。只是本以为,三十万两足够填补季党欠朝廷的亏空,孰料是杯水车薪,无济无事。” 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秦兵又至。【1】 今朝,朝中季党已逼得她再卖三女给关北世子,是不是过两年,还要逼她卖五女到漠北王府? 季桢恕道:“娘千万不要这样说自己,送桃初去幽北,是当下最优的选择,只恨季由衷父子一党,设得如此阴毒计谋。” 九相之首季由衷,及其党羽势力,暗逼关原侯府联姻三北,为他们挡下朝臣的刻意针对,当王府联姻关原侯府,季由衷一党不仅勒索到钱填补朝廷亏空,还一定程度上削弱了杨张两家财力。 季后和杨家的联盟即便牢不可破,杨家也因此实力有损,束手束脚。 季后坐朝堂,就得继续倚重季由衷党。 “砺如,”梁侠忽然唤长女小字,仍旧望着窗外,“咱家与季氏,早已是血脉交错,根骨相连,若真要剔骨剜肉自保,你的嗣侯爵位,以及我们拥有的一切,必定烟消云散。” 季桢恕低眸,须臾,唇边露出淡淡笑意:“何妨?” 第43章 作者有话说: 【1】苏洵《六国论》 早发早看 有没有人看 第33章 原来如此 马车抵达四方城这日,大雪纷飞。 侯府东侧门,季桃初看见门房里,几个小孩围火炉烤地瓜,兴奋地计划出去堆雪娃时,她才忽然意识到,眼前她习以为常的落雪,对四方城百姓而言,是难得一见的大雪。 在幽北两年,见多了狂风暴雪,猛然回来,反而不习惯。 “一个人回来的?” 侯府正厅,匆匆过来的季秀甫,迎面碰上满身风雪的幺女,问得客套。 季桃初脱下皮毛大氅,稍稍整理仪容,借此动作平复心中波澜:“我娘和姐姐们呢?” “天冷,你娘在南湾别野休养,你大姐这会儿应该在衙门上差,她晚上有场酒局,不回来吃饭,”季秀甫倒杯热茶递过来,未提三女和五女,“赶路累吧,要不你先回房歇着?” “吃罢晚饭我早些睡,爹,我路上遇见关北世子张雪蛟,他说他来咱家议亲,还给你带有好几车白银,少说十万两。”季桃初喝口热茶,分明浑身冰凉如坠冰窟,额头和鼻尖却想冒汗。 若是仔细观察,会发现她紧张到指尖在颤抖。 “咣当!” 季秀甫手里烟斗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去几圈,被他身边的从人追捡回来。 借此机会,关原侯勉强镇定下来,说着起身:“大人们的事,小孩别多问!爹有事要出去一趟,你先回房休息,听话!” 季桃初:“杨严齐给的三十万两花完了?” “放肆!”季秀甫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炸毛叫唤起来,瞪大眼睛,凶神恶煞:“胡说八道啥?累了就回屋睡觉,不想歇息就去南湾找你娘!” 说完甩袖欲走,被季桃初快一步拦住去路:“家里将我卖给幽北,不仅对我隐瞒至今,还不叫我问,莫不是怕我要同家里分那三十万两?” 季秀甫怒目与幺女对视,鼻翼翕动,泛黄黯淡的眼睛里情绪复杂,说不清是愤怒、嫌弃,还是忌惮。 人生至今,季桃初第一次这般近距离与父亲对峙。 鼻尖萦绕着难以形容的烟草味道,叫她觉得恶心,季秀甫面容上的怒火,尽数转化成阴影织成的细网,死死将她包围,像扑上捕鸟网的鸟,越是挣扎,网缠得越紧。 就在季桃初鼻腔泛酸,快要顶不住时,季秀甫重重冷哼:“别问我,我啥都不知道,去南湾找你娘吧!” “张雪蛟在四方官驿,你急着去见他?”季桃初通过季秀甫身上穿的衣裳,推测出他出门的目的,“今北边又起战事,请爹听我句劝,张雪蛟的钱,暂时不要收。” 季秀甫不知天人纠结些甚么,大眼珠子死死盯过来,良久,良久后,他鼓起来的咬肌骤然放松,紧绷的身体恢复自然:“杨肃同要你如此做的?” “和她无关,爹若拿不准,可与我同去南湾见我娘,总之,不能急着见张雪蛟。” 季秀甫打量着女儿,犹豫片刻,忽然后退两步扬声大呼:“来啊!将六姑娘送回她院里,好生看管起来!” 四五名粗使嬷嬷应声而入,季桃初一见此情景,毫不示弱:“苏戊何在!” 声音未落,脚步声急促响起,数名近卫直冲而入,迅速隔开季秀甫等人,动作快而不乱。 粗使嬷嬷们面面相觑,不敢有丝毫动作,最终全部看向季秀甫。 关原侯像是被人当面侮辱了,蜡黄而暗沉的脸隐隐涨红:“小六,这是在关原侯府,你叫这些幽北兵冲进我侯府正厅,是为何意!” 季桃初未做理会,穿着大氅吩咐苏戊:“留下几人照顾关原侯,天冷路滑,不好行走,为君侯安危计,我回来前,莫使出门。” 苏戊点下几人,大步跟上出厅的季桃初。 太利索了! 苏戊在身后季秀甫的破口大骂中,不住地惊叹,尽管不知上卿意欲何为,但上卿竟敢在关原侯府,用她们幽北兵,去软禁关原侯,这魄力,这胆识,放眼天下高门贵女,有谁能比? 一个时辰后,四方城外,南湾别野。 战马奔驰而来,地面跟着震动,树上寒鸦乱惊飞,暖庭鱼潜雀跃。 没想到,开门来相迎的人,竟然是季桢恕:“听动静以为是杨嗣王,没想到是我家幺妹归家,桃初,几时肯骑马了?” 季桃初会骑马,但不喜欢,多年来出行首选乘车。 风雪吹透身上衣,季桃初跳下马,浑身僵硬,几乎张不开口:“娘呢?” “在里面,”季桢恕引小妹进别墅,余光瞥见紧跟上来的苏戊,打趣道:“桃初素不喜从人跟随,连嬷嬷和贴身丫鬟也不要,却原来是能叫带刀的护卫,去幽北去对了,哦?” 季桃初无心玩笑:“不叫近卫跟着,我怕无法安然见到你们,大姐,这次,就请不要再隐瞒了。” 别墅庭中暖意悠悠,树绿溪流,姊妹二人驻步木桥上。 “桃初,”季桢恕斟酌良久,抄着手,正色道:“侯府适才传来消息,道你派人看管起咱爹,不叫他去见张雪蛟,想来,杨家三十万,张家四十万的事,你已悉知。” “我……” 被季桢恕抬手止住,声缓语慢:“莫急,若我告诉你,待来年开春,竹韵将往漠北王府,换取文银二十万两,你待如何?” 五姐果然要被“卖给”漠北王府汪家! 季桃初被别墅里的暖意融化浑身的僵硬,两腿一软,跌坐在木桥围栏上。 “是谁所逼,”胸膛大起大伏,头脑阵阵晕眩,季桃初撑着围栏,稍稍抬起的眼睛里,带着冰雪融化的湿意和寒凉:“姑母,东宫,还是季相?” 季桢恕瞥眼茶舍紧闭的窗户,音容缓和:“可否认为,送你们三人去三北王府,是在保护你们?” 季桃初的回答,不出季桢恕所料:“你们认为的保护,当真是保护?大姐要孩视我到何时?萧军突袭教化诸镇之前,杨严齐早已囤满淮云粮仓,大姐真以为,是因为关原粮价跳水?” 季桢恕不语。 此处乃是上好的度冬场所,地火龙铺满屋舍庭院,整栋别墅昼夜温暖如春,才进来没多久,季桃初从冷到热,开始冒汗。 身上寒气蒸发,在她眼睛里蒙上层雾:“早在两年之前,幽北王府便已开始暗中囤粮,去年冬,爹毁诺没卖给幽北春补粮,我和杨严齐都不知道,那是你们演给邑京的一场戏!” “大姐,”季桃初颤抖着手,抓住季桢恕腕子:“我不懂朝堂事,但春补粮空缺,朝廷却调不出余粮给幽北军时,你们就已经确定,邑京八大粮仓——” 她压低声音,用艰涩的字句,揭开了粉饰太平的最后一层纱幔:“是空的!” 相比于季桃初的惊悚骇然,季桢恕倒显轻松,甚至微微一笑:“猜到了,还挺厉害,那也应该知道,从杨张二府要来的银,是填了谁欠的饥荒。” 季桃初生生打了个寒颤,无法想象多年来,侯府受到过季党多少威胁。 开口先红眼眶,她不想掉眼泪,可是控制不住:“我们家不是给季由衷季九彰父子平账的账房,为何要忍气吞声至此?姑母难道不知我们的困境?若再纵容季相一党,朝臣会轻易放过姑母?放过咱们家? “姑母是代制皇后,天子十二印在手,统天下兵马,谁人敢跟她对着来?何至于就要逮着三北那点贫瘠之地坑害,满朝文武,谁贪了钱,叫谁吐出来,冤有头债有主,我们家做错了甚么?我们种地人家,很有钱吗?!” 不待说完,季桃初泣不成声。 她到底是在为谁感到憋屈?说不清啊。 季桢恕垂手,看着幺妹垂泪:“世事岂是非黑即白,门阀氏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季九彰身为户部尚书,比我们更清楚,在他爹季由衷的庇护下,朝廷赋税都被花在哪里,可无论如何,季九彰再能耐,也只是区区朝廷官员,当他要求咱们侯府,去为户部平账时,桃初,你就得明白,那也是咱们姑母的意思。” 季桢恕的话,句句戳心窝。 “姑母想要幽北王府拿钱,你们的婚事,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借口,换句话说,桃初,是杨肃同肯配合,赐婚才能成功,否则,姑母又能拿三北边帅如何?” 在季桢恕的解释中,季桃初心里那团快要烤干她心血的火,渐渐熄弱下来。 她好像,被说服了。她是如此容易换位思考,如此容易共情他人难处。 从细微神色上观出幺妹的动摇,季桢恕乘胜追击,“我知道,真相令你怒火中烧,如今既然说透,一切与扳倒宰相季由衷父子党有关,你也可以稍稍平复下情绪。三北妥协,侯府担罪,所产生的一切后果,最后朝廷都会找人出来承担,你想,这个人,会是谁?” 这不是简单的谁担责谁做决策,而是至高皇权,对治下势力的清洗和重新平衡。 暴躁急切的情绪随着心火逐渐冷却,季桃初手撑围栏,借力起身,尽管浑身乏力,还是勉强扯出了个大大的笑。 第44章 “事到如今,竟牵扯着家国大义,我若一味强调自己,倒显得自私自利,可是大姐,若从一开始,你和娘就如实以告,我难道会拒绝?” 她笑着后退,泪眼涟涟:“看我蒙在鼓里不知你们的牺牲,是不是觉得很有成就感?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伟大,很为自己感动?” “桃初……”季桢恕拧眉,眼眸里的忧愁,愈发浓重。 “虚伪的本质也是自私,我们还真不愧都是季秀甫的女儿,都会打着正义旗帜满足私欲,看我倍感亏欠,你们觉得很爽吗?”季桃初笑着哭,又哭着笑,像疯了,“季行简,告诉我,爽吗?” “啪!” 猛然一记耳光扇下,打歪季桃初身体。 季桢恕愣住瞬间,下意识要拦,身后传来响动。 是苏戊要冲过来,被不知从哪里出现的侯府女护卫们,死死拦在木桥下。 “混账东西!” 耳光震得梁侠半条胳膊发麻,厉声斥骂:“安敢如此同你大姐说话!全天下就你委屈,就你可怜,别人都是蛇蝎心肠,只挑中你一个人坑害,是吗?!” 问的真好,难道不是么? 所有人都放过了他们自己,唯独我被你们的痛苦折磨至今,难道不该来讨个说法? 白净的半边脸立马高高肿起,几根刺目的手指印既红且深,季桃初捧腹仰头,哈哈大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作者有话说: 早写早发,迟写迟发,如果哪天按时更新,说明我有存稿了 第34章 晴空万里 谁承担后果,谁有资格决策。季后既参与,那就是再简单不过的平衡君臣。寻常政治手段罢了,无需大惊小怪。 九相之首季由衷,拜相至今二十余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其子季九彰任户部尚书,位列九相之一,亲故在朝任职者不计其数。 季相一党在朝堂,如日中天,煊赫鼎盛。 如今皇权觉得他不能再势盛下去,便要联合三北边军,将这棵扎根在国朝命脉上的招风大树,给倒掉。 偏偏季由衷姓季,谁也不敢乱来,季后如此自断其尾,乃是何等魄力。 在季后默许下,自会有人为季相党织造出一张量身定做的网,待到收网之时,管叫它疏而不漏,又死而不绝。 夜深了,院中石灯映庭景,灯芒融融,流水声潺,细看时,那些绿色,终究带着寒冬的颓丧,昂贵的玻璃罩子外,飞雪转瞬即逝。 季桃初靠在窗边,自嘲反问:人人做事都有身不由己的理由,我受的那些痛苦折磨,只算是自讨苦吃。 细细回想,愈加证实。 嫁女联姻,盖是季侯府和杨王府商定好的计法,大张旗鼓,麻痹朝臣,叫季相党以为,杨王府联姻季氏是站队,送财是讨好。 在季相党多年的制约之下,幽北军终于肯低头依附季氏。 季侯府毁诺春补粮,是季后授意对户部的试探,让季秀甫出面卖粮,人们见怪不怪,反正此人混账名声在外,做出甚么样的事也不足为奇。 至于恒我县主梁侠,和亲妹梁滑间爆发的矛盾,仅是梁侠用来迷惑世人的障眼法。 矛盾确实为真,但闹的越厉害,梁侠气得越深,生病越重。 而后声称养病,转交权柄,名正言顺将嗣侯推到关原权力中央,小辈子人与季相党牵扯尚且不深,下手岂会留情。 从头到尾,只有季桃初以为,自己是被天下时势裹挟着,不可抗拒地嫁去幽北王府。 只有她,对季秀甫毁诺卖粮而给杨严齐造成的麻烦深感愧疚。 只有她,以为母亲是当真被梁滑伤得深重,看着母亲伤心哀恸,气出病来,边共情母亲的痛苦,边憎恶自己在那件事情里的无能。 她甚至想过,如果母亲真的被梁滑气出个好歹,自己家破人亡,她就与梁滑拼了这条命,无论是身为朝官的梁滑儿子,还是远在邑京的梁滑女儿,谁也别想活。 她也知道,杨严齐不可能出于真心想要帮她甚么,尽管没有过期待,长久相处下来,她却还是没能管住自己的心,真的逐渐开始相信杨严齐,相信情绪可以疏导,矛盾可以化解。 却是到头来才发现,天下万里晴朗,只她一人头顶乌云密布,大雨瓢泼,风雪交加。 百般苦楚,是她亲手讨来加在自己身上,怪不得任何人呢。 …… 花费重金打造的南湾别野,在隆冬时节留住了几分绿意,同时也困住了走不出去的季桃初。 她给大姐道歉,木桥上不该出言不逊。 她给母亲道歉,自己不该仗着聪明,自作主张,破坏大家的谋划。 她又给了苏戊盘缠,叫苏戊带部下回幽北。 苏戊不愿走,跪在她门外央求留下,她却再不肯施舍半眼。 后来,关原的天,阴了晴,晴再阴,雪落下,雪又化。 别墅之外,事不关己。 母亲和三位姐姐想和她谈谈,多次来敲她门,一次不曾敲开。 出去蹬东时被母亲和姐姐们蹲守住,季桃初始终一言不发,或者,等她们长篇大论罢,她温顺地点头应一声“好”来作为回答。 逐渐的,亲长们便不再拦她。 大夫来看病,她积极配合,大夫说她病了,她就按时吃药,她的表现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只是经常把自己关在小小的房间里,枯坐整日,一言不发。 在枯燥重复的时光里,腊月的日子,不着痕迹从房间外晃过。 除夕当日,五姐季竹韵来敲门,说杨严齐在关外打了胜仗,朝廷赏赐良多,近卫奉命送来许多珠宝首饰,还送来了土尔特使团事件中,朝廷对季桃初的补偿。 那的确是笔“横财”。 除夕傍晚,全家在正厅吃团圆饭,气氛倒也和睦,送到她房门口的两托盘饭菜,只被拿进去半碗白粥。 正月初五,三姐季棠在送来芝麻糖,隔着门告诉季桃初,她自愿嫁去关北王府为嗣妃。 至天狩三十载,上元佳节,四方灯会,季桢恕命仆人在别墅里挂满花灯。 傍晚开始,无论前庭还是后山,目之所及,华光灿烂。 季桃初坐在窗边发呆好久,心想,这些灯真好看。 转眼,三月初一。 关北王府来行纳吉礼,季桃初主动回到侯府。 瘦到脸颊凹陷的她,自知此时自己仪容不佳,便没出现在厅堂,于某处二楼的隐蔽处,独自观看三姐季棠在的纳吉之礼。 纳吉礼上,季桃初见到一位不可思议的客人。 漠北军十路将军之首,中军上将,持节管制调度武威七州,一等威远侯爵,漠北王府长女,汪恩让。 三月初的关原春意刚刚复苏,草色遥看近却无,这位西北长大的将军,身上却透着股风沙烈日的气息,炽热坦荡,爽朗自在。 待纳吉礼罢,是招待酒宴,院里声音嘈杂,人头攒动,汪恩让在和嗣侯季桢恕说话,高处的季桃初一览无余。 年轻人身形挺直,腰间配刀刀绪轻晃,棕色眸子里笑意淡淡,分明带着几分书卷气,却掩不住那身镇军威仪。 不笑时,她深邃的眼眸里,镌刻着坚定不移的忠诚,会让人本能地相信,在她带领下,无论面对何等境况,漠北边军永远能为汉应江山杀出条血路。 若是放在去年,季桃初看见仰慕已久的汪恩让,定会欣喜若狂地冲上前和汪恩让说话,再厚着脸皮请人家吃酒。 可是现在,好没意思。 看片刻,她转身欲走,忽而错愕驻步。 一道高挑的身影安静站在楼柱旁,无声看着她,不知来了多久。 “溪照,”这人开口,笑意遮掩了乌眸深处的忧郁,“别来无恙。” 季桃初淡淡看她两眼,继而转过头去,不说话。 她无话可说,也……说不出话了。 她患了失语症,确诊之后,母亲见到她就会不住掉眼泪,说着自责的话,痛苦不堪。 季桃初干脆连母亲也躲着不见,何况杨严齐。 这厢里,见季桃初淡静到显得漠然,杨严齐朱唇轻启,又合上,少顷,站在原地未动,微笑试问:“数月未见,生疏了?” 季桃初低着头,欠身算作行礼。 “唉,”杨严齐心里已然慌张,却又不好显露,遂含笑轻声喟叹:“这回,我真将溪照惹恼,同我生疏了,可该如何是好呦……” 季桃初看眼庭院中即将开始的酒宴,绕过柱子将身下楼。 飞快回到南湾别野,她重新将自己关进小小的房间里,这里安全。 当杨严齐靠在门外,绘声绘色地快将那几个月在关外的经历说完时,日落西山,暮盖四野。 门缝里塞出一张纸。 上面写着两句话。 “四月十五如期成婚,绝不悔诺。” 杨严齐捏着纸,沉默下来,原来,季桃初以为,自己在门外这般浪费口舌,是在怕她悔婚。 第45章 杨严齐看着紧闭的屋门,再也开不了口。 门窗紧闭,帘帐合垂,屋外昼白,屋内夜黑。 一觉不知睡过去多久,起来出去蹬东,发现杨严齐坐在门口圆凳上,环抱双臂,靠墙睡着了。 灯火摇曳,别墅内静谧连连。 杨严齐的靴子和袍角上带着赶路的灰尘,整个人风尘仆仆,也瘦了些,五官比以前更加好看,似若工匠精心雕刻的美玉,每一处都经历了时间的琢磨,好看得意味悠长。 但,又如何? 季桃初收回视线,轻手轻脚迈出门槛。 “溪照!”不知杨严齐几时醒的,精准抓住她手,眼眶微红,声音嘶哑,“不想再理我也无妨,何必如此折磨自己?” 季桃初不动,亦不出声,任她拉着,淡淡看向随便某处。 “溪照……”杨严齐看起来非常痛苦。 可是,她在痛苦甚么? 杨大帅安定了关外五镇,重创萧国边军,不仅报了苏察城的仇,还有条不紊推进军镇修建,可谓大权在握,名利双收,风生水起,万事从愿,有何值得痛苦? 算了,季桃初想,何必苛责她人呢,黄口小儿尚且烦恼重重,况乎一军统帅。 . 季桃初虽说不出话,成了半路哑巴,但不影响季杨联姻。 是岁,天狩三十载四月十五日,幽北王府大喜,广邀亲朋,大摆筵席,减税之恩泽被境内二十州府,数万生民欢庆嗣王嗣妃婚典。 这日,季桃初年满二十四。 洞房花烛夜,陪着季桃初的,是一个名曰同心合的纯金小盒子,虽只有掌心大小,份量却足够沉。 外面的世界欢天喜地,百姓的锣鼓声从街道上传进王府,传进嗣王东院。 季桃初孤身坐在满目猩红的新房内,无聊地摆弄着同心合。 烛光盈盈,发现盖面上镌刻“同心合”三字,打开看,盖里侧只刻了“幽北严齐”四个小字。 按照规矩,旁边本该刻季桃初名字,此时却是空着的。 合身里侧,镌刻着极为讽刺的八个字,“结发恩深,生死同心”。 谁和谁恩深,谁又和谁同心? 看着静静躺在盒里的两枚做工精美,质地上乘的金镶玉戒指,季桃初内心掀不起丝毫波澜。 杨严齐彻夜未归。 次日晨起,王妃朱凤鸣派人来传话,叫才从关原过来的季桃初好生歇息,并送来改口红封,算作全了该有的礼。 因着起的晚,季桃初坐在偏厅,吃着不早不中的半晌饭,晴光大好,陪嫁嬷嬷唐襄正捧着两本厚厚的簿子站在院里,卖力指挥下人安置带来的陪嫁,嗣王近卫苏戊,带人出现在院中。 “嗣妃,”苏卫长倒是改口流畅,一袭骑装,板正挺阔,“大帅下镇巡营,卑职来收拾行李。” 在院里忙碌的众陪嫁从人,下意识将目光瞥向苏戊,明的暗的,神色各异,又不敢显露,手头活计未敢停滞。 门窗敞开,穿堂风自由来去,季桃初微笑颔首,算作回应。 苏戊带人进卧房收拾东西,唐襄点了身边两名丫鬟同往。 在厨房忙碌的另一名嬷嬷向风华,闻讯过来时,只见到嗣王近卫们抬着几个箱子,步伐整齐地列队离开。 “杨嗣王几个意思?”向风华挨着唐襄嘀咕,面露不悦:“成亲次日就收拾东西走人,嫌弃我们姑娘?” 唐襄肘击她:“主人的事,少打听。” 向风华:“若是杨嗣王欺负人,别忘了咱们这些人跟来幽北是干啥的!” “别乱来,”唐襄正色交待:“且看咱们姑娘是何安排。” 第35章 咄咄逼人 姑娘,姑娘没有任何安排。 王府无人来嗣王东院打搅,姑娘仍旧和在南湾别墅时一样,要么枯坐整日,要么枯坐整宿。 偶尔也在下人整拾庭中花木时,捧杯茶水围观片刻,但这般情况总是极少。 死水无波的日子,重复到五月中旬。 五月,风和日丽,万物蓬勃,恰值奉鹿城一年中最好的光景,王妃朱凤鸣要去城外雏凤山青梧观进香,邀请嗣妃同往。 两名陪嫁嬷嬷唐襄和向风华,费了好大一番口舌,说动季桃初答应下来。 出发这日,太阳光强而不炽,风微凉,正好出行。 王府东门外,朱凤鸣见到季桃初,未语泪先流,满是愧疚与惋惜。 朱凤鸣拉她同乘,几乎说了大半路的话。朱凤鸣说着,季桃初听着。 朱凤鸣骂杨严齐,和嗣侯联手做那些事时,不该瞒着季桃初。 王妃骂得义愤填膺,季桃初微微低头,无动于衷。 甚么嗣侯,甚么联手。 若是放在以前,她可能会琢磨琢磨王妃的意图,必要时,也会违心地说两句体贴之言,现在的她,对这些需要带着假面演出的戏码毫无兴趣。 车行半日方,于中午时分抵达雏凤山脚下一处名为引仙镇的地方。 引仙镇背山面水,乃左近众多镇村中心,集贸之市场颇为齐全,乍看之下不失繁华。 一行人到镇上最好的酒家打尖。 饭菜刚端上桌,朱凤鸣的贴身老妈子绪明,被下面的小丫鬟唤出去,片刻,转回来道:“主子,李巡抚的夫人请见。” 是她,安州巡抚李兴夫人仝孝长。 朱凤鸣看眼身侧微微低头静坐的人,问老妈子:“仝孝长也是去青梧观?” 绪明:“是去青梧观供奉香火,仝夫人还有位同伴,是……”绪明嬷嬷犹豫的目光,同样落向季桃初。 “是谁?”朱凤鸣拧眉,预感不好。 “是虞州的三夫人。” 在季桃初还没反应过来那是谁时,便听朱凤鸣果断拒绝:“就说我不方便,回头得空,我去拜访仝夫人。” 这时,季桃初才慢吞吞反应过来,绪明嬷嬷口中的“虞州三夫人”,是梁滑。 哦,梁滑来奉鹿了。 绪明领命,刚转身,有人推门而入,一身风尘仆仆:“娘,仝夫人在外面想见您,三妗竟然也在。”【1】 说话间,杨严齐已来到饭桌前坐下,擦着手疑惑:“她们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几时认识的?” 下镇巡营的人忽然现身于此,朱凤鸣惊喜连连,开口欲言,旋即欲言又止。 朱凤鸣看看无动于衷的季桃初,再看看主动坐在季桃初身边的杨严齐,知趣地起身:“既然你回来了,正好陪桃初吃饭,我去会会仝孝长,不然等到了道观,遇见时候也尴尬。” 朱凤鸣领着绪明离开,雅致的独舍内,只剩窗边香炉燃着袅袅紫烟,以及两个年轻人相邻而坐。 “听恕冬说你在这里时,我还以为是她逗我。”杨严齐盛碗白米饭递过来,“赶路一上午,不饿吗?” 似乎是饿的,季桃初除去累,没别的感觉,只是当下到用饭时间,她便勉强用点。 杨严齐提着筷子将菜一道道看过去,都是季桃初以往爱吃的菜品。后者却只低头食碗中米,对桌上菜肴毫无兴致。 换公筷给季桃初碗里添菜,杨严齐道:“月余未见,你竟又瘦许多,这会儿再不多吃些,管叫你下午爬不上雏凤山。” 季桃初低头吃饭,无动于衷,仿佛杨严齐是在和个木偶说话。 乘车奔波,季桃初好累,得知梁滑在附近,她也好烦,尽管两人如今没有任何交集,但她听见梁滑的名字,听见任何和梁滑家有关的话语,就会心生烦躁,无比烦躁。 杨严齐不知她心思,一个人也说得起劲:“溪照,你说梁滑来此做甚,别是想攀高枝,娶仝孝长的女儿进家门。” “仝孝长女儿我见过,德才兼备,大家闺秀,被仝孝长养得可好了,朱彻配不上人家。” “溪照,你说,这次登山拜观,我们会否和梁滑碰上面?” “你这个样子……”杨严齐玩笑着来捏季桃初脸颊,笑腔里涌起酸涩,“若是见到梁滑,你这个瘦样子,肯定会被她笑话。” 桃初太瘦了,虽称不上形销骨立,却是脸颊瘦得凹进去,捏也捏不起肉来。 自南湾别墅至今,她该有多难过,才会消瘦成这般模样。 始终低头抿饭的季桃初,此时稍偏头躲开了杨严齐的动手动脚,身子也随着扭头的动作,明显往另一侧偏去些许。 杨严齐手落空,屈指成拳,少顷端起碗继续用饭,并在咽下饭食的间隙,闲聊道:“青梧观虽说占地不算广大,景色倒是不错,里头供奉也颇灵,后山还开凿有神窟,据说有些来头,此番去往,我们可以去瞧瞧。” “咣当!” 季桃初不耐烦地重重放下碗,在杨严齐下意识的噤声中,用力捂住双耳,俨然一副“不听王八念经”的拒绝姿态。 杨严齐愣了愣,噗嗤笑出声,握住她手肘靠近道:“不听就能不烦吗?即便如此,当你独自静坐时,别告诉我你从未想起过和梁滑一家的昔日种种。” 第46章 季桃初不想听,胸腔里东撞西突的烦躁快要如泄洪破口而出,却被杨某人拽着,躲不开,逃不掉,话语好似荆条,捅进她耳朵,用蛮力往心头上扎。 “你生气又如何,恨得咬牙切齿又如何,他们满世界嚷嚷是你家欺负人,逼得他们走投无路,并间接害死你姥爷,朱彻指着你的鼻子斥你颠倒黑白,你不照样得逆来顺受,如今许只是可能见到罢了,你便怕成这副德行,活该被人欺负。” 真是聒噪,真是够了。 季桃初用力甩开束缚她胳膊的力量,没好气地瞪过来,双眉紧蹙,脸色很差。 “怎么,想骂我?”杨严齐被甩开的手,不慎磕在饭桌边缘,骨节撞在硬木上,“咚!”地清脆一声响,丝毫不影响她继续找抽,“你也只敢同我摆脸色闹脾气,到外面你吭过啥?” “年外气势汹汹去关原讨说法,最后还不是乖巧地同梁县主和季行简道歉,任由人家摆布。季桃初,你以为自己的行径是重情重义吗?笑话,放在人家眼里,不过是代表你软弱可欺。” “离了‘季’姓的庇护,你到外头过不去半个月就得被人欺负死——还瞪我?再瞪我也是这个说法!” 这些话,还真是骂到季桃初七寸上,叫她羞愤欲死,无地自容,自惭形秽,偏生言不能语,直想咬牙切齿,捶之捣之。 她不知自己懦弱吗?非要别人骂到脸上才知愤怒吗?她知道,都知道,可是,知道又如何,难道指望举头三尺有神明,叫那做了亏心事的人,报应不爽? 她不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说法。 她信的是好人没有好报,坏人也没有坏报,好报属于强者,坏报归于弱者,凭此区分善恶而已。 从虞州的梁家庄乡下,到四方城钟鸣鼎食的侯府,再到风沙漫漫飞雪连天的北防,季桃初二十多年的人生见闻里,无一不是在印证以上观点。 至于朝堂,至于家国天下,也无非是给那“强则强,弱则亡”的规律,套以道德教化的儒家束缚,好叫上位者从容御下,好叫数以万计发不出声音的赤贫,像羔羊一样温顺听话。 季桃初想,自己大概是疯透了。 眼瞅着季桃初有所反应,恰在此时,朱凤鸣回来了。就差临门一脚的杨严齐,只能暗自掐大腿。 “还没用完饭啊,”王妃扫过桌上饭食,语气轻快道:“仝夫人那边集合有好几位同去青梧观的夫人,我便同她们一道登山,你们两个自行爬山,我不管喽?” 杨严齐神色没怎么变,已全然没有方才的咄咄逼人之势,莫名带了点皮笑肉不笑的阴恻感:“好的呢,母亲大人。” 朱凤鸣:“……” 朱凤鸣离开前,趁季桃初垂首不言,用眼神往后者身上示意,杨严齐抬抬下巴示意母亲不要耽误。 屋门合上时,季桃初隐约听见王妃嘀咕了声甚么,但她没心思探究。 大约王妃已经下楼,季桃初推推饭碗示意已饱,起身离开。 杨严齐分明饥肠辘辘,又没法再坐着吃,跟到季桃初身后,却在走到暂歇的房间后,被陪嫁嬷嬷唐襄拦在门外。“姑胥请留步。” 杨严齐扬眉,露出几分疑惑之色,“姑胥”是甚么新鲜玩意? 且见唐襄拉着张脸,不冷不热却言辞坚定道:“得王妃体恤,特准我们姑娘在此稍作歇息,容后上山,姑胥见谅,我们姑娘休息时,身边不能有人。” 杨严齐指指紧闭的屋门,又指指自己,那只布满细碎疤痕的,新伤叠旧伤的手,抬起欲敲门,悻悻又垂下。 最后朝唐襄轻轻颔首:“有劳唐嬷嬷在此照顾,我,我先去用些饭食。” 跟着大帅转回吃饭的屋子时,恕冬和苏戊跟在后面暗中眼神交流。 大意很简单。 苏戊:“嗣妃的人敢撵大帅。” 恕冬:“只能是有嗣妃授意。” 苏戊:“下午爬山怎么办?” 恕冬:“走一步看一步。” “你俩干嘛在我身后眉来眼去的?”重新坐到饭桌前的杨严齐,食不知味地扒拉口米饭,边示意二人坐下来同食。 苏戊盛两碗米饭,分给恕冬一碗,道:“恕卑职冒犯之罪,俺们适才瞧汤嬷嬷的态度,心道怕是到了青梧观,嗣妃夜里也不会允大帅进门。” 杨严齐沉下脸:“放肆。” 二心腹近卫飞速放下碗筷,起身告错。 杨严齐朝屋门方向偏头示意:“那‘姑胥’,是怎么回事?” 关于此事,被留下来护卫嗣妃的苏戊卫长,最是有话可说:“是东院上下对大帅的特称,不能是‘姑爷’,也不好叫‘女婿’,便折中取了‘姑胥’这么个称呼。” “姑娘之胥”,她们关原人,还挺会。 杨严齐再疑惑:“东院所有人都跟着这样叫?” 苏戊终于有机会,将不能写在书信里的消息,当面说给大帅知:“好教大帅知道,自四月十六日大帅离奉下镇,卑职等人,便被安排住在了东院旁边的曳风居。” 换而言之:“大帅,如今的嗣王东院,上上下下,从老妈子到帮厨,连看门的小黄犬,都是关原籍呢。” 恕冬轻声补充:“若是大帅欺负了人,被撵出东院也未可知。” “那方才……”杨严齐问。 恕冬点头:“您对嗣妃说的那些话,唐嬷嬷全听见了。” 若非彼时她和苏戊在门外拦着,唐襄定然冲进来回护自家姑娘。 杨严齐低头扒饭。 恕冬不忍:“大帅何不将真相告诉嗣妃,真正欺负人的,是关原侯府,是季相父子,是坐垂拱殿那位?” 杨严齐:“真相甚么样,连我也不知道,又能告诉她甚么。用过饭,出去打听打听左近有何好吃的,买回来些,带着给嗣妃下午吃。” 恕冬苏戊连声应是,捧着饭碗暗中交换眼神,等着瞧好戏吧,下午登山,应该不会枯燥。 作者有话说: 【1】三妗:三舅妈。部分地区的惯用口语里,称呼舅妈为“妗” 【2】胥:将“婿”字拆开看,“胥”表音兼表义,古有“辅助”之意(没在词典上翻到,存疑,权且先用着) 第36章 药到病除 望不到尽头的山道台阶上,杨严齐背着个包袱,嘴里嘚吧个不停。 任她从东聊到西,季桃初皆不予理会。 直到。 “东防耕种如何,全部结束了吗?王容岳她们可曾来书信?” 农事,季桃初职责所在,点头以答。 杨严齐心下稍宽,道:“照你早前写好的规划书,下个月将动身去道州,眼下此般情况,还去吗?” 季桃初点头,毫不犹豫,迫不及待。 “要不,咱再商量商量?”杨严齐扯扯人家袖子,“道州虽挨着虞州,气候水土也更接近虞州,但……” 真是,话到嘴边才发现找不到借口,人家道州挺好一地儿,还是幽南地区三大主供粮地之一。 杨严齐掂掂包袱,借此动作缓了缓话头,略作思考,道:“那里离奉鹿好几百里,我会想你的。” “……”季桃初骇然之中一不留神,被台阶给绊了个踉跄。 待稳住身形,她若无其事往上走。 杨严齐又絮絮叨叨跟上来:“对不起啊,溪照,我和季嗣侯有来往的事,不曾告诉你是我不对,你生我气也是应该的,你走慢些,我们聊聊季嗣侯?” 季桃初实在不想听那些叫她厌烦不堪的破烂流丢糟心事,越走越快。 一阵山风迎面吹来,拂过她略显空荡的衣裤,隐约勾勒出衣下清瘦的身形。 太瘦,好像随时会叫山风裹不见似的。 看得杨严齐心里直突突,一步跨仨台阶追上来,拽住人家袖子指向不远处:“那有座小亭,咱坐那喝口水?” 爬山越岭,以前的季桃初不在话下,如今的季桃初压根遭不住,定睛瞧去,果见一小亭掩映在苍翠树木间,遂拖着酸沉的腿脚往那厢去。 杨严齐上前相扶,被她礼貌地推开。 扶住,推开,再扶,再推开……直至坐到小亭下。 唐襄想上前来侍奉,被苏戊变相拦住。恕冬带随护近卫在山道上沿台阶立哨休整,有条不紊。 杨严齐打开水囊,递到季桃初手边:“从旁边土地上的脚印看,王妃她们才离开不久,若接下来加快脚程,说不定能追上她们。” 追?追上王妃和梁滑?干嘛,山风喝不饱,还要靠梁滑再气上一气? 尽管季桃初面无表情,杨严齐还是像发现了不得了的大事,指着她道:“瞧,凡听见梁滑的名字,你便会愤恨得咬后槽牙。” 季桃初转头看向另一侧。 亭外青峰峦聚,花木郁郁葱葱,间或虫鸣鸟啼,令人胸中浊气暂降,稍觉畅快。 身边却坐着个叫人没法畅快的家伙,说着叫人头疼的话。 “其实梁县主的确被梁滑气到生病,你姥爷葬礼毕,她回四方城求医,乃诊出癥瘕积聚【1】之症,时常痛到食难下咽,夜不能寐,遂退至南湾别墅休养。” 第47章 娘,娘。 在季桃初不知道的地方,娘到底吃了多少苦,受下多少罪? 季桃初可以谁也不在乎,唯独不能抛弃母亲于不顾,世人只见恒我县主行事作风严厉,不见作为母亲的梁侠的舐犊深情。 稍作歇息,热汗落下,山风吹红了眼眶。 忽地,季桃初从挎包里,翻出个纸本子和削尖的炭笔,唰唰写出两行气愤之字,怼到杨严齐面前。 【养育恩深,我皆顺从,还待如何?】 唐襄发现亭下的无声争执,紧张得张望过来。 倘知杨严齐会来此,她一定多多带些护从,坚决不叫这姓杨的接近她家姑娘! “梁县主为病痛折磨,你为何不能采取措施,尝试去解开她的心结?你是没有这个能力,还是不想去做!你口口声声说自己孝顺母亲,而今却以生病为借口逃避该担的责任,季溪照,你真的是个二十四岁的人了?” 杨严齐语气平静,言辞又开始咄咄逼人,却是在季桃初看不见的地方,那双乌黑眼睛里闪过抹欣慰与期待。 发火吧溪照,火气撒出来,人就会好的。 季桃初上火。 姥爷下葬后,回到四方城那些日子,她不是没有劝慰过母亲。 可母亲却听不进半个字,成日咬牙切齿,气愤不已,扬言要找到朱家叫梁滑还钱,将恩怨分个两清,整个人……跟魔怔了一样。 每当提起梁滑,母亲生气,父亲发脾气,闹得乌烟瘴气,偏越是乌烟瘴气,越是总会提起梁滑。 反反复复,无休无尽。 此刻,季桃初更是能想象出来梁滑在朱凤鸣面前,装可怜扮无辜,倒打一耙污蔑侯府的嘴脸。 她烦躁着恼,又被杨严齐句句戳心,恼羞成怒,用力在素纸订装成的簿子上刷刷写字,笔尖甚至划破纸张。 【吾惰且自私,每遇事,赖亲长解决,乃三岁孩童心性,思而不行,合该深陷痛苦,毋需汝口舌!】 想的多,做的少。 既然思虑能周全,为何不敢付诸行动,是顾及昔日情分,还是跨不过心里那道坎,被心中道德束缚? 亭下的一言一写还在继续,亭子外,山风吹动树枝,繁叶扫过苏戊头顶,被她偏头躲开,满是担忧:“大帅这个方法,当真能行?” 别弄巧成拙,逼得嗣妃更不好。 恕冬被唐襄剜几眼,不敢言语,只好凑过来和苏戊说话:“大帅几时做过没把握的事,嗣妃的病若能靠汤药治好,那便早该痊愈了,心病还需心药医,这回设计引梁三夫人来此,正是为解开嗣妃心结。” “喏,”她递上个揉皱的绢条,“涂三义传书,朱彻已追到山脚下,放心,都在大帅预料之中。” 苏戊看了绢条,揉成团塞进腰间皮挎包,眺向山下,喃喃祈祷:“求各路神仙保佑,保佑我家嗣妃安康顺遂。” . 季桃初靠写字,和杨严齐吵了一架。 尽管那姓杨的从头到尾未有激烈言辞,但还是把季桃初气得不轻。 休息好再出发,气鼓鼓的人闷头爬山,也顾不上体力不支,竟然成功甩开喋喋不休的杨肃同,在傍晚时分,和提前出发的巡抚夫人仝孝长等人,同时抵达青梧观门口。 撞上一行官太太时,季桃初是有些慌张无措的。 她站在那里,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平时没有血色的脸,此刻也微微泛红。 “季嗣妃,你怎么一个人?”被簇拥在人群中间,雍容华贵的妇人,率先开口,亲切温柔:“王妃更衣去了,天色已晚,凉气反扑,嗣妃何妨与我们先进观?” 可怜见的,季桃初太久没和外人接触过,一时呆愣,又不会说话,定在那里,不点头,不摇头。 仝孝长不知杨严齐与季桃初同行,微笑着道:“臣是仝孝长,家父曾位列九相,任兵部尚书,拙夫李兴,幸职奉鹿巡抚。数年前,臣曾在邑京见过嗣妃,彼时嗣妃年少,乘在皇后陛下的肩舆上,活泼开朗,羡煞众人呢。” 仝孝长回忆得细致,季桃初也确实不认识这位漂亮夫人。 她攥着挎包,犹豫要不要拿出小本本来,写几个字回应对方,好不叫失礼。 便是这片刻的沉默,珠光宝气的人群里,传来道听得季桃初戾气横生的声音,依旧气短虚弱,依旧单纯可怜。 不是梁滑还会有谁:“仝夫人见谅,我家外甥病过一场,不幸失声了。” 嗣妃是个哑巴——引得众人发出低低惊呼。 各种低切的议论,清晰传进季桃初耳朵,偏巧汗湿的里衣贴在身上,又冷又黏。 她觉得好烦。 “原来如此,倒是臣冒昧了,嗣妃请先行。”仝孝长不再等季桃初开口,让出路来,抬手做请。 季桃初不再傻站着,沉着脸大步进门。 管不住身后人低切议论。 “没听说过嗣妃是个哑巴啊!” “谁说得准是真哑假哑,勋爵高门里的事,别乱猜。” “梁夫人是嗣妃亲姨母,定然知晓内情。” 接下来是梁滑的戏台,又怎会不唱上几句。 “诸位见笑了,本都是家事,不好宣扬,诸位姐妹与我关系甚笃,说来不算外人。” 立马有人附和:“自然不是外人,我们定会守口如瓶!” 梁滑长叹一声,千回百转,惋惜伤感:“想来诸位也听说过我那亲姐姐的名声,她在关原说一不二,专断,跋扈,强横,不仅独揽关原大权,逼得关原侯伏低做小,还把亲生女儿逼得患上失语症,对我则是更狠,老父亲病重不告知我,以至于我没能见到老父亲最后一面,这是我一辈子都抹不掉的痛……” 哭腔隐隐,引人同情。 有人小声道:“梁县主强横跋扈,天下皆知,没想到她不仅逼得女儿患病,还与你如此不相饶,亲姊妹何至于此?真是铁石心肠!” 不明真相者跟着评头论足,在梁滑的如泣如诉中,将梁侠评价为不仁不义不忠不孝的十恶不赦之流。 说话间,众人已在道童引领下到达休息的地方。 因有贵人来,观内灯火通明,诵经声从正殿方向传来,如悲如泣。 有人劝慰季桃初:“令堂的所作所为,与你是没有关系的,看面相就知道,你是绵善好孩子,以后来在咱们奉鹿,脱离了梁县主的掌控,嗣妃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门前台阶上,季桃初躲开对方宽慰般拍着她小臂的手,嫌恶地看向梁滑——这个许久不见,如今满面红光,气色充足却非要装虚弱,扮可怜的东西。 盈盈灯火下,梁滑双眼含泪:“桃初,别怪姨母,姨母只是太心疼你,你还年轻,一朝失语,往后怎么办?这些事,就算姨母不说,世人最终还是会知道,你再是出于孝心,想维护你娘,可纸包不住火,大家伙的眼睛是明亮的啊。” 众人纷纷附和,边出言宽慰梁滑。 季桃初不愿和这般无赖纠缠,身上冷,转身进茶寮。 众华服随后而入,却仍旧不见王妃踪影。 既知季桃初患有失语症,众人不敢造次,转而围着梁滑宽慰起来,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大家非是真的关心梁滑如何,而是想通过梁滑的嘴,打听更多她们平时听不到的国戚丑事。 “你爹过身时,你真没在跟前?”问这话的,是奉鹿所在地安州布政使的夫人。 梁滑闭闭眼,满脸无奈和悲楚:“老爹病重月余,人家半点消息没有透漏,说实话,在老爹病重前,我已有两年没见到过他老人家。” “为何?”给梁滑递热茶的,是安州按察使的夫人。 梁滑接住茶,哽咽着道了谢,“不是我不想见,是人家不让,老爹生病,我欲前往侍奉,人家拦在门口,叫我拿五百两白银,否则不让见老爹的面。” “五百两?”奉鹿知府的夫人拧眉疑惑,“堂堂梁县主,富有关原一十九州之地,要你区区五百两做甚?” 梁滑擦眼角的动作微微一顿,余光瞄向另张茶桌前,在袅袅茶雾中低头沉默的季桃初。 她的谎话,不假思索:“不怕各位笑话,这五百两,是当年我出嫁时,夫家给我的聘礼折价。” 安州布政使夫人:“你的聘礼,梁县主要甚?” 梁滑:“我自幼丧母,由老祖母和姐姐带大,人家觉得,人家辛苦将我养大,这个钱,我该给人家。” 气得安州按察使夫人拍桌:“这不是欺负人?!” 梁滑又掉眼泪:“那有甚么办法,为了能见到老爹,她要多少我都得给啊!” 茶桌前轰地一声,人言沸腾,无不指责梁侠欺人太甚,却没人问,这钱,梁滑是否给了。 仝孝长单独陪季桃初坐在临窗小茶桌前,饮茶不语。 安州按察使夫人道:“这种情况,你就该上衙门告她,勒索财物,阻碍孝亲,欺凌手足,哪一条拎出来,都是她不占理,你干嘛不告她,一告一个准!上告后准能见到老爹。” 第48章 好的,不愧是按察使夫人,律条俗约信手拈来。 梁滑啜泣难止,好似胸中万千委屈,今日终于得以舒泄:“不行啊,那是我亲姐姐,无论她怎么对我,我都不能无情无义,我对她,连句难听话也说不出来,你叫我怎么舍得去告她?” 安州布政使夫人拍拍她后背,以作安慰。 按察使夫人:“你这么好的性格,这么有情有义,怪不得会被人家欺负,这年头就这样,好人没好报,坏人得长生。” 梁滑摇头:“不怪我姐姐,其实只要她能过得好,我吃点亏都无所谓,姐姐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亲人了,只要她过得好,我别无所求。此番来青梧观,我除去给老爹供奉往生灯,也要给姐姐祈福,唯盼她能安好。” 一番委屈自己的言论,又换取大家不少同情,以及对梁侠的指责。 见季桃初从头到尾像个被霜打蔫儿的茄子,梁滑言行愈发嚣张,仿佛是在挑衅季桃初——是非黑白任我说,哑巴你能奈我何? “桃子小时候,也是我照顾的,我姐姐忙于关原政务,我姐夫那人,你们也知道。没办法,我就算才嫁到夫家,也只能硬着头皮,把外甥带在身边照顾。” 在众多夸奖中,梁滑卖力地构造着她的谎言世界。 “彼时,肃同也住在我们家,两个小孩子在一起玩,难免为点小事动手,桃初年长肃同好几个月,力气也大,抢玩具时推倒肃同,叫肃同磕肿了后脑勺,我公婆心疼外孙,又不好责怪小桃初,只能逮着我破口大骂。” “我那时候是新妇,哪见过那般阵仗,吓得给二老磕头求饶,始终不行,逼得我走投无路,抱着桃初跪在门外哭求,人家一家则抱着肃同,亲亲热热在屋里吃饭。” 一位夫人宽慰道:“无量福。你待嗣妃这样好,嗣妃定不会辜负你的恩情,梁夫人好人有好报,大福气还在后头呢。” 梁滑摆手:“我从不贪图孩子们甚么,只要他们身体康健,生活顺遂,我就心满意足啦!” 又有人回头冲季桃初道:“嗣妃也是有福之人,有这样一位姨母,真是叫人羡慕。” 被说到脸上,季桃初真是想掀桌,在纸上刷刷写下四个字。 【羡慕?送你!】 “啊这……”对方好生尴尬,回头看向梁滑。 梁滑抹泪赔笑:“宗夫人见谅,嗣妃是爱说笑的,如今不能言语,写在纸上,难免引人误会。” 这位宗夫人松口气,跟着笑:“原来是这样,嗣妃也是位风趣的人呢哈哈哈。” 不笑还罢,笑起来显得更尴尬。 季桃初心焦,杨严齐属蚂蚁吗?再慢也该跟上来了,怎的也不见踪影。 可能看出了季桃初的焦急,安州布政使夫人宽慰道:“嗣妃稍安勿躁,有梁夫人在,俺们一定和她一起好生照顾你。” 众人又附和,莫名巴结起梁滑。 眼见着就要用言语直将人捧到九霄云上,和这青梧观里供奉的碧霞元君比比高低了。 季桃初无意间对上梁滑视线,看见了对方赤裸裸的轻蔑和挑衅。 胸中怒火轰然而起,伴随着杨严齐的讥讽,叫她终于忍无可忍,脱口斥骂。 “小人!!” 作者有话说: 【1】可以理解为乳腺结节、子宫肌瘤等总称,一般是气滞血瘀痰凝相互交织。所以说女性不要生气,不要生气,不要生气。生气、生闷气这种,多会发病在乳////////:/://///房和子宫上。 第37章 以毒攻毒 “小人!” 低不可闻的喝斥声,像似多年不曾拉奏过的二胡,弦松着,用尽全力也只是勉强发出一声呕哑。 又像紧闭五十年的老木门被人咬着牙推开,早已下沉变形的门轴,在暮气沉沉中徒劳地对抗着推门者。 便是如此几乎低不可闻的喝斥,梁滑悚而惊起,带得座椅后挪,在青砖地面上发出刺耳声响。 茶寮里,满座愕然。 “嗣,嗣妃?”仝孝长恍以为自己幻听,小心看过来,下意识跟着季桃初缓缓起身。 季桃初站在那里,呼吸急促,面色涨红,泛红的眼睛瞪着梁滑,却不再出声。 “桃初是在骂我?”梁滑先行啜泣,身体一晃,像要跌倒,被人七手八脚扶住。 季桃初多想不管不顾当面将她斥骂,嘴角颤抖,几番欲言,却是在一众官太太的注视下,逐渐叫理智重新压下胸中怒火。 在场这些家眷,涉及安州布政使、按察使、总兵,奉鹿知府、同知、推判等,尽是奉鹿城里行走的官宦,在总督杨严齐身边履职。 家丑外扬,叫这些人听去,定会影响杨严齐这个幽北总督的官威。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八个字深深融刻在季桃初骨血中,叫她无论如何做不到当着这些人的面,和梁滑撕破脸闹起来。 凭此理性尚存一丝,她冲仝孝长微微颔首,提步离开。 “站住!” 拉开茶寮门,正正被一堵肉墙挡住去路,是浑身散发怒意的朱彻,恶狠狠盯着季桃初,咬牙切齿:“我是不是说过,再欺负我娘,我教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面前的男人身高六尺,重二百斤,膀大腰圆,凶神恶煞。 若是真动手,季桃初毫无还手之力。 少顷,在朱彻的压迫下,她后退些许,吞咽两下,呼吸微颤。 ——来的正好! 便在此时,身后,梁滑的啜泣,忽然变成悲怆哭声,好生委屈,好生难过。 季桃初稍作镇静,抬手示意朱彻让路,就要从他身侧挤出去,却被朱彻拎住后衣领,不费吹灰之力丢回茶寮。 “想走?先给我娘道歉!” 众官眷已经明白了眼前状况,纷纷唤着自家下人,离了这点是非之地。 片刻嘈杂后,还剩仝孝长和奉鹿推判的夫人没走。 “嗣妃,”三十来岁的推判夫人,将身来到季桃初身旁,颔首道:“王妃尚未见返,许是被事临时绊住脚步了,臣郭葭侍陪嗣妃左右,门口冷,请嗣妃进去坐。” 要不要留郭葭和仝孝长在这里?季桃初脑子里思绪千般。 这两位代表的奉鹿推判和安州巡抚,和杨严齐究竟是何种关系? 罢了,无论是敌是友,还是完全中立,她都不指望。 在素簿上写字道谢,以家事谢过郭仝二人,叫人先走。季桃初面无表情转身坐回大茶桌前,给自己倒来杯热茶,低头喝起来。 非常烫,还没能抿进嘴里些许,一个巴掌带着掌风骤然袭来,打飞她的茶杯。 “啪嚓!” 茶杯碎在墙角。 梁滑的哭泣如曲终收拨,顿时无音。 茶水甚烫,手上红了一片,季桃初掏出帕子擦手,才发现衣裤上也湿了两块。 “季溪照,少他妈跟老子装哑巴,”朱彻骂骂咧咧的言辞迎面砸下:“识相些,叫杨肃同将她吞下去的耕地,赶紧还给我家!” 朱彻所言,季桃初心知肚明。 她很久前托大姐帮忙,查出杨严齐从梁滑手里,收回了位于幽北道州白头鹭县的耕地两千余亩。 两千余亩。 至于梁滑从哪里弄的置田之资,以及,她用何种手段购买下的那些耕地,想来杨严齐应该清楚。 眼见着季桃初拉下张脸,对自己的话无动于衷,朱彻深感羞辱,恨得牙痒痒,一巴掌扇在季桃初额角,小拇指的长指甲用力划过她眼眶:“跟你说话呢,听见——” “听见没”的“没”字尚未出口,且听“啪嚓!”一声巨响,白瓷茶壶在朱彻头上炸开,碎瓷片混杂着热茶水稀里哗啦溅一地,朱彻正在发懵,一道滚烫的热流从他头上淌下来,在眼前形成条河流似的液柱,不断滴落、流淌。 是血,血流如注。 “啊!!!”梁滑失声惊呼,扑过来抱住她儿,嘶吼大哭:“杀人啦,季桃初杀人啦!幽北嗣妃在道观里面杀人啦!!” 敞开的茶寮外空无一人,杨王府和季侯府的家事,那个嫌命长的敢来掺和? 怒火终于叫彻底朱彻失去理智,挥臂扫飞梁滑,碗口大的拳头直朝季桃初太阳穴而来。 梁滑飞跌出去,撞到多宝架,上面的瓶瓶罐罐噼里啪啦摔下来,粹得一塌糊涂,伴着她的尖叫哭嚎,霎时间碎渣四溅。 便在朱彻挥起拳瞬间,季桃初瞄准时机,一头撞进他里。 不出预料,朱彻稳如泰山,并反手将她掀甩出去。 转身。 “咚!” 朱彻傻眼了,梁滑不哭了。 季桃初一头撞上桌角,跌在地上,青砖地面很快被血染红。 “天呐!” 门外,被官太太们请来劝阻的道姑,亲眼目睹男子推搡嗣妃,致使嗣妃倒在血泊里。 . 两日后。 “啪!” 惊堂木响彻奉鹿府大堂,水火棍紧紧逼在身负重枷,散发而立的男人两侧,左右班役打梆齐斥:“跪下!”【1】 第49章 拒不下跪的男人抬起下巴,不为所动。 “跪下!”左右两根水火棍高高举起,杀威棒重重打在男人腘窝。 二百斤的年轻男人扑通跪倒,中年妇人的哭嚎尖锐刺耳:“我的儿啊!!!” 门下两根水火棍左右交叉,女班役死死拦住哭天抢地的梁三夫人。 升堂尚未开审,先自堂内递出一根红头令牌,捕头的唱报响彻内外:“虞州梁氏,咆哮公堂,掌嘴二十,以儆效尤!” 内外班役打梆齐唱,“掌嘴二十!!” “娘!”被打跪地的朱彻咆哮暴怒,束手铁链被他甩得哗哗作响:“奉鹿府衙听着,我二伯父朱大成位列九相,官拜尚书,安敢动我娘一根头发,管叫尔等死无全尸!!!” 左右班役无动于衷,门外传来木制令牌用力扇打在人嘴上的声响,以及隐约的啜泣呜咽。 朱彻正要起身冲上来,端坐高堂的奉鹿推判再一道命令发下,公事公办,平静如水:“虞州朱氏,藐视王法,威胁官吏,臀杖二十。” 左右班役齐上阵,将这二百斤的男人拖到堂外庭院,在门外观审百姓的注视下,光明正大开打。 一通噼里啪啦,除去两名吏员记数的唱和,堂内外鸦雀无声。 红布条拉成的界线外,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百姓,伸长脖子看得无比认真,年纪稍小些的人,还跟着吏员一起数数。 听说,受今日审的母子二人,涉嫌杀害幽北嗣妃。 待一顿杀威结束。 梁滑跪在堂外,口水混杂着血水不停自嘴里流淌出来,上下翻肿的嘴唇仿佛已经被打掉了,毫无知觉,只有痛感充斥在整个脑袋里,眼里哭出来的,已分不清究竟是泪还是血。 少顷,朱彻像死猪般,被七八个班役拖进大堂,在地上留下长长一道血痕,梁滑欲追上去哭嚎,最终却是没敢动,只有嗓子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和呜咽。 “有本事,你上衙门告我去!” 脑海里莫名回想起之前梁文兴病重,季桃初去朱家请她去老宅,丈夫朱仲孺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威胁季桃初的样子。 当时丈夫就是这样说的,“看衙门会不会判你污蔑良民,好叫一顿杀威棒打得你皮开肉绽!” 皮开肉绽,皮开肉绽呐,梁滑呜呜咽咽哭起来,苍天无眼,官官相护,为何偏叫她来蒙受如此不白之冤?! 堂内,相貌清俊的年轻推判掀起眼皮,扫了眼堂下不停抽搐的男人,翻着面前口供书,问:“朱氏,幽北王府杨氏告你故意杀害嗣妃季氏,此罪,汝可认乎?” “呸!”朱彻浑身汗如雨下,颤抖着吐出口血痰,没吐利索,粘在嘴边,“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推判朝旁边班头示意,班头高呼,“传证人!” “传证人!”门下班役重复命令,继而外面的人再次大声唱和重复,好叫内外人皆知。 等候在别处的证人得了消息,便由数名佩刀班役护送着,有序往大堂而来。 很快,几名证人来至堂下,前后排开,拱手行礼。 待吏员将几人身份再次核验,确保无误,堂上乌沙方再开口:“证人仵作田氏。” 姓田的女仵作应声唱喏。 推判将仵作签字画押的口供,交由旁边巡抚派来监审官员看,吩咐仵作:“将你在事发现场所勘验的情况,以及涉事人伤情,悉数说来。” 仵作称是,细说检验所得,条理清晰,言而有据,最终得出结论:“可知几处伤的顺序,理应是嗣妃烫伤手、又被打伤眼睛,朱氏被茶壶砸伤,梁氏撞上多宝架,最后是嗣妃的头磕上桌角,险些要命。” “放屁!”朱彻依旧出言不逊,娘请的讼师教过他如何辩护,但他看不上那些讼棍,姿势怪异地趴在地上,露着血呼啦滋的屁股蛋子质疑仵作:“你连我光屁股都不敢看,一介妇人,岂堪重用?检验所得结果,又何以叫人信服?” 姓田的女仵作朝公堂上一拱手,不再言语。 推判看向监审,监审摇头。 推判道:“奉鹿田氏,五代操业,今任仵作得刑部考核,大理寺、都察院共批资质,准予从仵作之业,且其勘验符合律例章程,朱氏所疑,不予成立。” 朱彻咬着牙,豆大的汗珠挂满整张脸,却灭不掉他眼里滔天的怒火。 推判继续叫其余证人上前指正,最后,竟将以仝孝长为首的那些官太太,也一并请来作证。 在朱彻“内宅妇人,不足为证”的叫嚣下,案子人证物证俱全,推判请示巡抚府监审官,当堂枷了朱彻,判徒三年,赔偿白银五百两。 巡抚大臣上书吏部,请撤朱彻官职。 当堂审,当堂判,是奉鹿推判一贯作风,大快人心。 经过一上午审讯,当众人以为此案已毕时,推判又拿出一份来自幽北王府的诉状。 嗣妃季氏诉梁滑污蔑其母恒我县主,故意损害恒我县主清誉,致使梁县主身患疾病。 推判要当堂再开审,观审百姓的议论声哄哄然传进梁滑耳朵,只见她两眼一翻,当场昏死过去。 妇人本欲以此法拖延审理,被班役两盆井水泼下亦能继续装昏倒,当拶刑的拶子套上她十根手指,人癫狂惊叫着醒过来,却似疯了,大叫着冲到庭中。【2】 “下雪啦,快来看,好大的雪啊!!!” 作者有话说: 【1】打梆:电视剧里常见的升堂审案,两边衙役捣着棍子喊“威——武——”。衙役手里拿的木棍上黑下红,叫水火棍。衙役的这个仪式叫喝堂威。捣棍子的动作叫打梆。 【2】拶(zan三声)刑:夹手指 第38章 以毒攻毒(2) 仵作、官医、民医三方会诊,得出结论,梁滑患上失心症,疯了。 “梁滑疯了,溪照你信吗?” 半个月后,奉鹿城,西关狱。 狱里寒气逼人,铁盆里的火熊熊燃烧,照亮半边昏暗走廊,不知何处滴滴答答在落水,杨严齐靠着身后那间空牢房的铁皮牢栅,面无表情看向对面牢房里,那个冲自己影子叫儿子的疯人。 照明铁盆架旁边,宝蓝色缎面斗篷将季桃初从头裹到脚,只露出一张缺乏血色的脸,在火光下,冷漠无情。 那天冲突之后,她能发声说话了,虽未恢复如常,简单交流勉强可以。 她未理会杨严齐,问向监牢里的梁滑,话语生涩:“污蔑我娘,于你有何益处?” 披头散发的人置若罔闻,捏着几根茅草,咿咿呀呀哼唱起《窦娥冤》。 “砰!” 隔壁牢房的牢栅被里面人踹得震动,灰尘成片掉落,角落的蜘蛛网摇摇欲坠。 杨严齐上前来遮挡,被季桃初推开。 朱彻在里面破口大骂:“一个狼心狗肺,一个忘恩负义,你俩还真是登对!” 竟然给杨严齐骂笑了:“多谢,说实话,成亲至今,真没人说过我俩登对呢。” 季桃初瞥过来一眼,杨严齐笑笑,不敢再胡说八道。 季桃初转头看向梁滑:“那日在青梧观,你告诉别人,俺娘以俺姥爷为筹码,逼你拿五百两给她,而今衙门判你赔我五百两,梁滑,你说,这是不是因果报应?” 一口气说太长的话,季桃初喉咙疼,话罢咳嗽了两声。 杨严齐还没来得及表示表示,隔壁朱彻激动喝吼:“放屁!俺娘从没说过这样的话,是你娘非说俺娘偷了她五百两!疯了般逼俺娘还钱,还给妞妞写信,说俺娘成婚前打过胎!” 朱彻的吼声响彻牢房:“你们知不知道,那时候,妞妞正在准备考试?!你娘写那样的信给妞妞,究竟安的甚么心!” 朱彻的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季桃初脸上,杨严齐瞪过来,朱彻咕咚咽下口唾沫,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说起那封要债信,季桃初曾经在两家关系恶化前,亲自去调查过。 她将杨严齐推到身后,直面朱彻:“我娘寄信走的民信局,收发记录上,收信方写的是梁滑,地址是你家医馆,你告诉我,我娘在见不着你娘时,写给她的信,究竟怎么落到朱正心手里的?” 说这么多话,嗓子好疼,胸腔好疼。 “胡说八道!”朱彻隔空指住季桃初鼻子,手指疯狂抽动:“我亲眼见过那封信,就是寄到我家,叫我妹妹收!我告诉你,妞妞当时第二天要月考,你可想过,那封信会对她产生怎样的影响?!!!”【1】 比起朱彻的大喊大叫,季桃初淡静得不像话:“都是上过十几年学的人,月考是个啥,你我心里门儿清,少拿它来吓唬人。” 季桃初说着说着,忍不住笑起来,看来人太过无奈时,真的会笑:“还有啊,那封信会对她产生怎样的影响,你该问你娘,问她造假信封时,有没有考虑过她女儿的月考。” 好累,不想再说话。季桃初抬手摸摸脖子,忽然反问自己,她为啥要跟个混蛋在这里论对错? 第50章 朱彻吼得脸红脖粗:“放你妈的屁!是你娘中邪了,疯一样管我娘要钱,好端端她闹甚么闹?我已经当官了,好日子就在后头,她这一闹,啥都没了!后来我才想明白,她以前对我不算太差,又为啥态度忽然转变,那不就是你会挣大钱了,你家更有钱了,了不起啊?!” 季桃初好像扇他啊。 自己母亲掏心掏肺对外甥朱彻,最后换来一句“不算太差”的评价,说他是狼心狗肺,那是侮辱狼和狗。 还有,甚么叫我娘闹腾,时至今日,你这王八蛋还不清楚矛盾发生于何处,真是可悲。 季桃初嗤地冷笑:“有钱当然了不起,我家有钱,你第一天知道?” 怒发冲冠的朱彻,瞬间哑火,喉咙里咯咯吱吱,却说不出半个字来。 季桃初转向隔壁停下唱戏的梁滑,像是在看一坨垃圾,不怒不悲,平静凉薄。 “我家富有关原一十九州,沃野千里,良田百万顷,我亲姑母称制临朝,掌天子玺印,我又嫁与杨严齐,为幽北嗣妃,幽北二十州来日尽归取用,梁滑,我若是你,便不会只因梁文兴重病需要钱,就找借口和关原侯府闹掰。” “我若是你,我会抱紧侯府大腿,为儿子的仕途铺路,为女儿在邑京的未来谋划,你得罪了公婆,还想讨好朱大成朱相,真是可笑。” 梁滑置若罔闻,无动于衷。 季桃初不在乎对方是何反应:“你若没有闹这一出,俺娘定然还是掏心掏肺对你,你不知道吧,俺娘早给朱彻看好了吏部侍郎家的孙女,朱彻一经当官,两人就能成亲,若没有你这一闹,你眼下,都该当祖母了,哎呀!” 她长长叹息,非常惋惜:“结果你这么一闹,啥都没了。” “呸!骗鬼呢,谁信!”朱彻又在隔壁骂开,“你们家会有那个好心?你们巴不得我家一贫如洗!你们好在我家面前耀武扬威!” 一封信轻飘飘扔进牢栅,季桃初用眼角蔑过来,没有多余动作,便叫朱彻看起来矮她半截:“吏部侍郎写给我大姐的信,请朱公子过目。” 朱彻犹豫许久,在杨严齐去和季桃初说悄悄话时,将信将疑拾起信,就着火盆的光仔细看。 “假的!”看罢信,朱彻浑身颤抖,嘶吼着哭起来,涕泪横流:“定是你造假来骗我,这都好几年过去,即便以前你娘和人家聊过订亲,闹掰的时候,你娘也早就作罢此事了,她哪会有这样的好心!” 信纸被朱彻扔在地上,杨严齐瞟了几眼,吏部侍郎在和季桢恕的书信中,提到朱彻下狱,自家孙女只能再行婚嫁,望不影响两家关系。 看着朱彻跳脚大哭,季桃初摇头失笑:“你自己忘恩负义罢了,别以为世人皆同你一样德行。” 继而转向隔壁,道:“梁滑,你不总说举头三尺有神明吗?我今日告诉你,举头三尺处有的,不是神明,是我姥爷、姥姥,我太姥姥,梁家和朱家的列祖列宗,还有那个七年前,被朱彻搞大肚子,叫你一尸两命害死在朱家后花园水井边的冤魂。” 说完,季桃初转身离开。 走出很远,还能听见朱彻撕心裂肺的怒吼,以及对他娘的声声质问。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梁滑干过的伤天害理事,埋得再深也能被挖出来。 西关狱外,阳光刺眼,干热的风灌进口鼻,季桃初剧烈咳嗽起来,咳得眼泪不住往下流。 傍晚,朱凤鸣从外面回来,带了许多奉鹿城里的新鲜吃食,先到东院看望嗣妃。 “去西关狱,见到梁滑啦,”饭桌前,朱凤鸣轻声叹息道。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管她是否真的发疯,朱彻的夺官令已经发下来,以后他便是废庶人一个,梁滑指着儿子翻身,今后好过不到哪里。” 季桃初实话道:“她好过与否,和我无关,我只要她还我娘一个清白名声。” 梁滑若继续疯下去,时间久了,人们对她干坏事的憎恶,会逐渐转化为对她得了疯病的同情,说着“得饶人处且饶人”这种冠冕堂皇的话,叫梁侠别再去追究。 更糟糕的情况,是日后会在某种特别的情况下,梁滑的疯,会被人重新利用,成为攻讦梁侠的利器,或落井下石,或构陷栽赃。 就像如今邑京朝堂有御史站出来,揭发户部尚书季九彰贪赃枉法,克扣江澈二州的赈灾银两。 刑部一经公开受理,随后便有朝臣上书,将很久以前江宁织造上,一桩季九彰经手过的案子,反扣到季九彰头上,并拿出些似是而非的证据,为当时的主谋鸣冤叫屈。 至于季九彰是否真的冤枉,那就要看天家是否还需要他的清白。 便是这时,季桃初不小心,把块点心掉在地毯上。 朱凤鸣弯腰捡起来,顺手放到杨严齐碗里:“喏,吃了,别浪费。” 转头拿个干净的递给季桃初,道:“比起梁滑,我更担心你,身子刚刚好转,见到梁滑,又不免生气,下午又头疼了不是?我给你带了些清心凝神的新香囊,回头将你屋里那些没了香气的换下去。” 跟着母亲才能进来蹭饭吃的杨严齐:“……” 下午确实头疼来着。 季桃初道了谢,认真吃饭,她要养好身体,早日下道州。 怀川她们几人已经结束东防的任务,整体搬道州去了,她不能拖大家后腿。 季桃初晚饭比平时多用了些,饭后半个时辰,又吃了安神镇痛的药,结果不知怎的,肚子胀疼起来。 请府中大夫过来看,道是没有大碍,积着了,多揉揉肚子就好。 唐襄灌了热袋子,又是暖,又是揉,折腾好久,季桃初方昏昏沉沉睡过去。 杨严齐在书房,忙到子初才回来。 偷偷摸摸躲过汤嬷嬷向嬷嬷等人的盯梢——人家不让她进门,摸进卧房,悄摸躺下,她发现季桃初呼吸粗重,蜷缩身体,还在搂肚子。 季桃初身体比以前弱,不容易入睡,睡着后不容易清醒,睡迷糊时最听话,哪怕睁开眼,人也是懵乎的,非常配合。 两人侧卧着,杨严齐将她后背靠进自己怀里,一条手臂叫她枕着,另只手从后面绕过来给她揉肚子。 揉了不知多久,季桃初舒服了,动动身子,展了展四肢,却没有从杨严齐怀里离开。 她这一动,惊了杨严齐的觉,从似睡非睡中清醒过来,被枕着的手臂隐隐有点不舒服,于是稍稍往后躺了躺。 没想到,季桃初忽然翻身过来,脸埋进她肩窝。 这算不算……投怀送抱? 床头烛光柔柔,杨严齐目光忽而沉下去。 被季桃初拱乱的头发下,额角处的发际后两指宽,平时看不见的头皮上,有块颇为规则的,带着棱角般的粉色新疤痕。 深更半夜,杨严齐看着这块未算痊愈的新疤痕,鼻子一酸,红了眼眶。 青梧观茶寮里,季桃初主动撞向桌角时,该有多疼。 桃初的苦肉计,朱彻至今未曾发现,同样也是杨严齐始料未及。 嗣王原本的打算,只是激怒桃初,叫她发声说话而已。 后来想想,一切也合情合理,如果桃初不是这般刚烈的心性,又怎会在得知被利用的真相后,气到失语不能言? 这时候,季桃初又动了动,寻到舒服的姿势,抱着杨严齐的手又睡起来。 “溪照?”杨严齐试着低声叫她。 没反应,睡得像小猪。 六月的夜有些冷,被子里的热气从缝隙中蒸腾出来,带着似有若无的甘草清香,季桃初寻着本能往热源处拱,痒痒得杨严齐想笑。 片刻后,她心尖滚烫,低头亲吻季桃初的额角,亲了又亲,亲了又亲。 一片酸软,一片温暖。 作者有话说: 【1】月考:明代书院每月会考试一次,由院长或者地方官主持。 第39章 反手制敌 院里飞鸟被唐襄带人撵得干净,季桃初睡了个饱觉,起身已是日上三竿,真正近午。 向风华摆上热饭菜,多看过来几眼:“我观姑娘今日气色不错,心情还算舒畅?” 季桃初淡淡的:“可教我大姐知,她那边能开始清算梁滑家了。” 无论是早些年朱仲孺诊病治死人,哀求侯府给他擦屁股,还是他借侯府门路打通低价收购药材的门路;无论是梁滑指使人杀害家中仆婢、以侯府名义收受孝敬,还是她投放高利贷牟取暴利。 诸如此类,一朝东窗事发,管叫二人一败涂地。 侯府当然会跟着受影响,不过那是嗣侯季桢恕需要处理的,和季桃初无关。 以往梁滑拿捏住梁侠看中亲情的软肋,闹掰了也不担心侯府会将那些肮脏事抖出去,如今侯府由季桢恕当家做主,这位可不会吝啬对梁滑下手。 向风华应了是,没再多说其它,隐隐生出种不敢琢磨姑娘心思的恐惧,可六姑娘分明和平常殊无二致。 第51章 今日晴空万里,唐襄在院里活动,不多时,她披着满身阳光进来,开口时,话也带着明媚:“后园开了许多花,姑娘用过饭,要否去后园散步消食?” 安州以北没有春,安州以南不见夏,幽北要么风沙漫天,要么山舞银蛇,似眼下这般树木丛生,花繁叶茂的景象,顶多从五月维持到六月底。 八月冰雹,九月风沙,而后雪落冬来。 饭后,季桃初到王府后园散步,唐襄等人在后面不远不近跟着。 半空中艳阳高悬,灿烂耀眼,六月的天气,却不似关原炎热,正是避暑的好地方。 “上回你说,邑京谁来奉鹿了来着?”季桃初一时想不起些琐碎事,回头去问唐襄。 竟是杨严齐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穿着朱色圆领公服,垂翅乌沙抱在手里,笑意微微:“五月初,荣国公府家眷来此避暑,同行的还有朱相家眷,也就是我二妗。” 正因她二妗来奉鹿避暑,有求于二妗的梁滑,才偷偷摸摸从虞州来此。 听杨严齐亲口说起二妗,季桃初脑海里那些纷乱零散的片段,终于逐渐连成条清晰的线。 她提了提嘴角:“青梧观的事,多谢。” 道谢的言辞简单,概括的前因后果颇为复杂。那时杨严齐说过的难听话,不能说没有真心话吧,也确实起到了很好的刺激效果。 “只有青梧观吗?”杨严齐跨步跟上来,稍低头看季桃初。 阳光照在她眉骨上,投下的阴影叫那双乌眸看起来更加深邃:“梁滑行事极为小心,将她从虞州诱来奉鹿,费我好大功夫呢。” 听这语气,是在邀功? 季桃初道:“你去找季嗣侯,说不定能从她那里分得一碗羹。” 杨严齐噎了噎,咯咯笑出声,坠在腰间的令牌穗子摆出轻快的弧度。 季桃初毫不客气戳穿她:“你早已和嗣侯计划好如何设计梁滑,青梧观那一遭,不过是你顺手而为,无论我是否和朱彻发生冲突,你皆是要下其母子进大狱,然否?” 杨严齐脸上笑意逐渐僵硬,季桃初补充道:“彼时你从山下骂我骂到半山腰,刺激得我开口说话,这倒是你我双赢的结果,值得真心感谢。” 杨严齐:“……”哑口无言。 怕是在桃初面前,她早已没了最基本的信誉。 “你再娶一个吧。”没头没脑的,季桃初忽然这样说。 “甚么?”惊得杨严齐眉头拧出川字,眉骨下的阴影逼在眼眶里,气势迫人。 “别这样看着我,”季桃初别开脸,停步水边,远观下人们在跨湖石桥上打捞池中淤泥,声低如呢喃。 “我忙于农事,多在外奔波,你再娶个正经侧妃吧,我将嗣妃玺印给她,叫她帮你做该做的,放心,俺姑母不会有意见,你更不用担心侯府面子受损。” 季后要的是和幽北王府的利益链接,侯府的面子,也不是放在段没有根基的婚姻关系上。 杨严齐短笑一声,有些生气:“照你这么说,我不该多管闲事?你出罢这口恶气,我连句谢也捞不着,还侧妃,你说的是人话?” “抱歉。”季桃初神色坚定,果决如斯:“这只是我的建议,你不要生气,我病已愈,过两日动身南下。” 再迟些日子,恐气候变化,不利赶路。 杨严齐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似乎要说甚么,话到嘴边,又讲不出口。 气氛僵硬起来,隐隐有对峙之意。 正在这时,阵阵短促响亮的“嘎!嘎!嘎!”叫声,连续不断自树木掩映下的石子路上传来。 随着声音由远及近,搭眼就看见两只大白鹅,挥着翅膀在追着一个夺命狂奔的襕袍青年。 “救命啊!”襕袍边跑边呼救,远远见到立在水边的二人,连跑带跳地挥手:“杨肃同,救我性命!” 杨严齐闭上眼睛转开脸,好丢人。 眼见大鹅追着襕袍跑近,只听对方高呼句“姐姐接着”,一颗硕大的大鹅蛋叫他凌空丢出,直朝季桃初砸来。 被杨严齐伸手捞住,喝问:“杨允执,你干甚么!” “鹅蛋!”被大鹅追着脚后跟拧的杨严节,抱着脑袋一路狂奔:“给俺姐补身体——啊好疼~” 大鹅趁他说话,抻长脖子拧他一口,不肯松嘴,扑棱起来的鹅毛在空中打了个旋,无声落在路边草尖尖上。 季桃初有点想笑,笑出声又不太礼貌,强压嘴角:“那是杨顸?” 杨顸,颟顸的顸。 杨严齐递上她弟偷来的大鹅蛋,阴阳怪气:“你认错人了,给。” 季桃初弯起眼尾:“给你补身体的。” 杨严齐:“杨允执上次叫我姐,是十二岁时我把他按在地上揍。” “啊~~~~”杨严节的惨叫声,伴着大鹅的叫声恰如其时地传来。 季桃初终是没忍住,噗嗤笑出声,“你快去帮帮他啊,大鹅拧人可疼了。” 杨严齐朝远近镇定自若干活的仆人示意,“你瞧大家见怪不怪的样,杨允执一天不作妖他就吃不下饭,别管,那鹅是他自己养的,拧不死他。” 季桃初抱住鹅蛋,捏掉粘在上面的鹅绒毛:“他养鹅做甚?” “……”杨严齐:“咬我。” “噗。”季桃初没忍住,喷了声笑,立马捂嘴。 杨严齐低头看过来,一不小心四目相碰,两人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少顷,杨严节终于摆脱两只大肥鹅,拍打着身上灰尘折回来:“竟然连个鹅蛋也不肯叫我拿,等着吧,今冬奉鹿下头场雪时,定然支铁锅炖了那俩傻鸟……阿嚏!” 拍灰扑起的鹅毛扫过鼻尖,一个喷嚏,又不慎叫鹅毛沾到了嘴上。 “呸呸呸,呸呸呸!”二公子吐着鹅毛走近,那张脸和杨严齐五分相似,唯是眉眼间少了几分锐利威严,更多几缕无忧无虑的书卷气,“姐,中午我去你那儿吃饭呀。” 季桃初被他滑稽的模样逗笑:“我那有只野鸡,叫厨房做了,再来壶酒。” 杨严节笑起来时,就和杨严齐不像了:“我就说姐是亲切好说话的,杨肃同非骗我说姐不爱叫人去东院,我看就是她自己进不去罢了。” 杨严齐:“你说谁进不去?” 杨严节:“反正我回房不用半夜翻墙。” 新婚夜杨严齐不知所踪,至而今,被关原陪嫁把守着的嗣王东院,拒绝嗣王进门。 “杨允执!”这可真是戳了某人痛处。 “请叫我肃清,谢谢。” 好想骂人呦。 顶着季桃初意味不明的打量视线,杨严齐尴尬得只能拿便宜弟弟来转移炮火:“你二十三了,有没有点大人样?被俩大鹅追着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杨严节早已后跳两步,做出随时逃跑的姿势,看来平时没少挨揍:“你二十四,你有大人样,姐——” 他叫的是季桃初:“今晚在窗户下拉俩捕兽夹,明日中午咱还有野味吃!” 抱着鹅蛋的季桃初:“……” 平明时分,她依稀醒了一次,知道杨严齐在侧,但先等等,天底下的亲姊妹兄弟,是这样相处的吗? “有事没,没事滚啊。”杨严齐不敢再留他在这胡说八道。 杨严节却是有任务在身,又往后跳两步,拉出安全距离:“姐,你别和杨肃同一般见识,这家伙属王八,那张嘴死紧死紧。” 二公子无视他亲姐的眼神警告,那张嘴完全没个把门的:“你们新婚当日,军里出了点事,她过去处理,回来路上叫人刺伤,后来说是下镇巡营,其实就是在城外军营养伤!” 任务完成,二公子撒腿就跑,但凡跑慢半步,必将又被按在地上暴揍。 二十三了,被姐姐揍很丢人耶……揍不过姐姐更丢人。 “呦,”眼瞧杨严节一溜烟跑没影,季桃初尴尬地掂掂抱着的鹅蛋,要笑不笑:“还有这档子事呢,嗣王现在伤好了?” 杨严齐一阵心虚:“没说是怕你担心,也怕你身边的人走漏消息。” 季桃初将鹅蛋递给唐襄,等唐襄抱着鹅蛋退远,她转身面向小湖。 仆人在翻淤泥,空气里带着隐约腥臭味,追杨严节的两只白鹅在水面上浮游,不时低头理羽毛。 季桃初心里升起抹道不明的荒芜感:“我们说话就不要再拐弯抹角了。我娘担心我,所以派了唐襄陪嫁,我大姐怕我在这里吃不好,派了掌厨嬷嬷向风华来,你还有何要问,今日我一并说明。” 遇见问题,好生解决就是,干嘛这种态度?有点翻脸不认人的意思。 杨严齐抽抽鼻子,再转念一想,算了,是她亲手造成的不信任,赖不得别人,“军里的事,不好牵扯你进来。” 怪不得不肯叫别人知道,刺杀幽北军大帅,幽北总督都使,这可不是小事。 “明白,大家各有难处嘛。”季桃初忽然意识到,在杨严齐这边时,她脑子比在关原时清醒,又或许,是因为心里轻松不少,脑子也活泛许多。 第52章 着实当谢杨严齐。 杨严齐沉吟片刻,偷瞄季桃初脸色,硬着头皮道:“伤我的,是西路将军,我本家堂叔杨经,咱们成亲那日,他聚拢起几个老将旧部,要倒我的旗。” “为何?”季桃初本能觉得,杨严齐这又在忽悠她,“他为何要倒你的旗?倒了你,谁来当大帅?你堂叔倒你,总得有个理由不是。” 老帅杨玄策不大可能传给女儿一个烂摊子。 “想倒我的人,一直支持允执掌帅印。”杨严齐的回答避重就轻,只因那个理由,是她的“荒唐婚事”。 季桃初挑眉,反对者支持的人,是刚被俩大鹅追得鸡飞狗跳的二公子,杨严节,杨允执? 好像猜到季桃初在想甚么,杨严齐轻叹一声:“允执并非纨绔,只是志不在此,家中权衡利弊,将我做了继人培养,我统军风格与老王君不同,要收权,那些人不肯,便做了些上不得台面的动作。” 她的理由,如此充分:“你要到外面奔波农事,万一被人钻空子,伤到哪里,溪照,你叫我怎么办?” “还挺不容易,”季桃初被日光照得眯起眼,拍了拍杨严齐肩膀,“加油,祝你早日一统各军。” “那,侧妃的事……”杨严齐试探。 季桃初笃定点头:“娶啊,干嘛不娶,娶来帮我分散火力也好呀。” “溪照,”杨严齐简直要不好了,气得头懵,“你是不是有病?” “对,这不是刚被你治好,”季桃初真诚无比,“谢谢啊。” 杨严齐反手撑住后腰,原地转两圈,哭笑不得:“溪照,不开这种玩笑好不好?” 季桃初分明满脸严肃,借着被日光刺目,别开脸偷笑起来。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叫你也尝尝厉害,哼。 第40章 晚霞如烟 “……然后,她就忽然说要我娶个侧妃。” 书房里,杨严齐三言两语概括了上午和季桃初的对话,略感棘手,“这算怎么个事?” 书桌斜对面,石映雪倚窗凝望,后院有许多垂丝海棠,骨架清晰,绿意满冠,一团团似若浓郁绿云。 能在奉鹿这等条件恶劣之地,植种出如此茁壮的春花秋果之树,当是费了很多心思。 罕见石映雪怔怔出神,杨严齐唤:“栖寒?” 石映雪回过头来,眉目清隽,似春山积雪落入涓涓细流,瞧着沉静,冷沁沁的话却颇为锋利:“该。” 活该的该。 是活该。杨严齐正色起来:“密州下半年都司轮守,守般公府的杨严钧,要回来奉鹿了。” 嗣王还真是有仇当场报,杨严钧,与石映雪有不共戴天之仇。 石映雪半垂下青白得近乎透明的眼皮,遮起黑沉眸子里翻涌的恨意。 提刑官是个温和文静的人,极少会有这般反差:“离我们的五年之约,还有六个月时间,即便杨严钧是大帅亲堂兄,我仍选择继续相信大帅。” “如此。”杨严齐拿出份皱巴巴的诉状,探身放到桌角:“澧州阳江府平丘县有桩案子,牵扯可能不简单,劳栖寒代替我,亲自去一趟。” 石映雪拿起诉状大致翻看,嘴里道:“去阳江府的路,和道州有重合,我与嗣妃同行吗?” 之前有一次从金城去东防,便是她的队伍跟在嗣妃后面,一拨护卫护送两方,能节省开支,不过那时,嗣妃还是上卿。 杨严齐:“嗣妃才不和你同行,说不准人就不走了呢。” “呵呵,”石映雪故意拖长声音:“侧~妃~” 杨严齐指着她手里的诉状:“我活该,你羡慕。” 石映雪提提嘴角,缺少生机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抹带着悲怆的笑意:“是啊,我羡慕。” . 是日傍晚,红霞漫天,美景难得一见。 杨严齐站在敞开的院门外,瞧见唐襄不在,偷声唤了声溪照。 “你干嘛去?”坐在秋千上的人,身披晚霞,笑盈盈问。 瞧见院里没别人,杨严齐清清嗓子,负手进来:“这不书房里的事处理完了么……那个,我,我下午从总督衙门回来时,顺手买了个这,” 走到秋千架旁,她递上藏在身后的东西:“你看喜不喜欢。” 是写字时用来垫胳膊的臂搁。 季桃初仰脸看她,愣了下才接住臂搁,木制的,花纹样式都还挺好看,便故意问:“好端端的,咋忽然想起来给我买臂搁?” 哪里好端端,分明是大事不好了。 杨严齐摸摸鼻子,支吾道:“你在用的那个,不是开裂了么,我就买了个新的,你喜欢就好。” 季桃初道:“我那臂搁虽然又旧又有裂纹,样式也过时,但我用习惯了,将就着还能用,你这个,我先好生收起来。” “别收着呀,东西买来是用的,你用嘛,旧的都用多少年了,扔掉也行呢。”杨严齐无意识地挑眉,微微瞪大眼睛,倒显得有些天真烂漫。 一军之帅,幽北嗣王,汉应开国以来最年轻的总督都使,开心或者不开心,竟然直白地写在脸上。 天真与城府集在她身,倒也不显矛盾。 季桃初抱着臂搁,足尖轻蹬,秋千悠悠摇动:“我那臂搁大有来历,确定要扔?” 瞧她这股依依不舍的样子,区区一个木制臂搁,用坏还舍不得扔掉,原因很容易猜到,“那也是别人送你的?谁送的。” “不,”季桃初道:“严格意义上讲,那旧臂搁,是盗赃物。” 换杨严齐愣住,不可思议:“你偷的?” 不至于吧! 杨大嗣王这副表情,成功取悦季嗣妃,后者咯咯笑道:“你当真毫无印象?我那旧臂搁,原是你少时在朱家用的。” “是么?”杨严齐将信将疑,扶着秋千绳子道:“我不记得了,不过,既然是我的臂搁,又怎会在你手里?” 季桃初:“梁滑拿给我的啊,她说那是你新买的臂搁,用了两次觉得不好用,要丢掉,她觉得可惜,就拿去乡下给我用喽。” 乡下,那就是十岁之前的事了。 看着杨严齐神色的变化,季桃初笑意难收:“我没说错吧,臂搁不是你不要的,是她偷了你的东西。” 杨严齐想半天,确实对那个旧木臂搁没印象,不禁失笑:“也怪我小时候不守东西,找不着便有姥姥姥爷给买新的,这么说来,此前在琴斫,你下地干活时穿的那几套衣裳,我倒有点眼熟。” 季桃初又一蹬地面,秋千晃动的幅度更大,像她腔子里那颗不争气的心:“你终于想起来了,没错,那几件衣裳,是你少时穿过的。” 那是十四五岁上发生过的事。 那时季六姑娘精力正旺盛,闲余时间爱在田间地头闹腾,下河捉鱼,上树摘果,还会从这棵树上直接跳到另棵树上,获得玩伴们一致崇拜。 唯一不好的地方,是衣裤鞋袜上总有扯不完的口子,和烧不完的洞。 梁侠节俭,便叫人给她打补丁,结果补丁摞补丁,新衣裳穿半个月便成了破衣烂衫,臭丫头野性不改,梁侠骂也没用。 有一次,从柿子树上摔下去的季桃初,捂着刮破的衣裳,鬼鬼祟祟进门。 被来做客的梁滑拦住去路。 “又摔得泥猴一样,放心,这回你娘不骂你!”梁滑拉她进屋,打开桌上的大包袱,“看小姨给你带了甚么好东西!” “哇,新衣裳!”季桃初捂着衣裳上的破口子,大声说笑着,试图转移被亲娘盯着看的压力,“小姨,是你给我缝制的吗?” 黑着脸的梁侠,上下打量眉毛上沾有干泥点的女儿,忍几忍没忍住,一个暴栗凿过来。 “你亲娘都没耐心见天给你缝补衣物,你小姨哪有空给你做衣裳,捡人杨颟的给你拿来,你倒是当成宝,瞧那不值钱的样,赶紧跟你姨去虞州住吧,我还能清静几天!” 季桃初抱着脑袋吐舌头,笑嘻嘻对小姨母梁滑做鬼脸。 梁侠分明是在故意说玩笑,却极有可能惹恼小心眼的梁滑,多年来,梁滑最是爱从梁侠说话难听上做文章,不是生气,就是生事。 她怕小姨再因为母亲的话闹脾气,赶紧故做滑稽样逗梁滑。 “别搭理你混娘,颟用的哪个不是好东西?”梁滑拿起衣裤,一件件往季桃初身上比划,“也就是杨颟这几年个头蹿得快,这才有衣裤拿来给你穿。” 季桃初看着这些衣裤,样式简单,不花哨,还八///九成新,喜欢的不得了。 梁滑见状,说得更加起劲:“别看这些衣裳样式朴素,全是朱凤鸣一针一线亲手缝的。” 她像个兜售衣裤的商贩,热情诚挚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叫人看了觉得心疼:“你看这领口、袖口、手肘,全是上等软牛皮包边,还有这布料,朱凤鸣一梭一梭织得可密匝了,怎么磨都不会破!” “杨颟不能穿了,朱凤鸣舍不得扔,拿回虞州给彻彻穿,但是彻彻体肥,穿不上,小姨一想,桃子你或许能穿,便赶紧给你送过来,”梁滑捏外甥的肉脸蛋,“黑桃子,小姨好对你吧?” 第53章 “嗯!”季桃初脱下身上破口子的短打,欢天喜地套上件黑色细布上衣。 衣裳有些大,下摆到膝盖,也不知那杨颟究竟窜了多高的个头, 季桃初甩着长出一大截的袖子,碎步挪来梁侠跟前撒娇:“娘,快看快看,我穿上好不好看?” “行了,跟谁俩搁这儿唱戏呢,”梁侠被逗得噗嗤乐出声,假嗔她:“袖子长得快要甩到婆家去,脱下来,娘给你改改再穿!” “好的母亲大人,谢谢母亲大人,您和小姨继续说话吧,孩儿告退!”季桃初油嘴滑舌脱下不合身的衣裳,乱七八糟冲出客厅,生怕迟半步又要被她娘骂。 回忆随着天边的晚霞一起弱下去,季桃初荡着秋千,随口问:“都是些好好的衣裳,当时为何不穿了?” 杨严齐眯眼看向西边墙头,道:“彼时好像是三妗找来家里,说三舅研制的新药赔了钱。” 梁滑说,家里揭不开锅了,朱彻没有换季衣裳穿,她来讨几件严齐严节不穿的,拿回去给朱彻。 彼时杨玄策刚带着女儿从军营回到家里,二话不说要账房支一百两出来给梁滑,被朱凤鸣拦住。 在杨玄策的不解中,朱凤鸣把杨严齐带回来的衣物打包给三弟媳妇梁滑,并给了她二十两银子,和够吃半年的油盐粮。 恩太深,会成仇。 朱凤鸣心里清楚,梁滑有亲姐姐梁侠帮衬,倘她真心困难,不用开口就会有梁侠将米粮银钱给她送到家里,又岂会让她千里迢迢跑到奉鹿来求人。 事实上,朱凤鸣没有猜错,因为梁滑回到虞州,转过头就将那些她看不上的衣裳,拿去关原侯府卖了个好人情。 杨严齐记得,三妗离开后,娘还没来得及给她重添新衣,西北边线的驻营传来加急消息,萧国军在西北方向有可疑调动,爹带着她又踏征程。 三北的天说冷就冷,杨严齐赶到西北时,风里已有了冰粒子。 正好遇见武卫漠北王府的汪恩让,她管汪恩让借了件厚袍子,才捱过的那段时间。 想到这里,杨严齐晃着秋千绳,低声道:“溪照,人不是因为发达了,才忽然变得卑劣不堪,钱不能让坏人变好,也无法让好人变坏,它无非是让万种皮面,露出个本相罢了。” “嗣王莫非是在宽慰我?”季桃初踩住地面,停下了微微荡起的秋千,仰脸看向晚霞里的杨严齐。 四目相对片刻,杨严齐一指头戳在她脑门,将人戳的后仰:“我在说我是个好人!” “嘁,骗小孩子呢,”季桃初笑起来,抱着臂搁跳下秋千,步履轻快朝屋里走去,“吃饭没?……一起呀。” 杨严齐稳住被人起身时带得乱晃的木秋千,压了压嘴角,又抬眼看向西边已降暮色的墙头,沉默须臾,眉眼一弯,露出灿然笑颜。 “那就一起吃饭嘛,等等我!” 作者有话说: 欢迎评论留言 第41章 旧事前因 一个臂搁换一餐晚饭,杨严齐还没来得及偷着乐,次日早上,奉鹿知府带着部下司农吏,送来个叫人拧眉的情况。 ——奉鹿下辖侯集县内,有耕田里的谷子忽然出现大面积新虫害,眼看谷子正是拔节时候,虫害不治,必将影响收成。 “无论如何,嗣妃一时半会没法离开了,对吧。”幽北军卫戍衙门的大帅书房门外,苏戊悄悄问恕冬,“这究竟该算好事,还是坏事?” 恕冬:“说不准,也许那虫害对嗣妃来说不算难题,很快能处理好。” “秃尾巴山的新屯田,还没办妥吗?万一嗣妃执意离开,该怎么办?”苏戊既不想嗣妃离开奉鹿,又非常希望嗣妃能改良幽北的耕种,矛盾重重。 秃尾巴山开垦新屯田,大帅原本准备凭此事叫嗣妃留在奉鹿的。 微风拂动恕冬的发尾,这位嗣王近卫长,脸上难得露出怅惘之色:“大帅把嗣妃得罪惨了,至今不敢光明正大回东院,别的说啥都是白搭,娘嘞,愁死个人。” . 是日下午,午时甫过,白灿灿的太阳稍往中天偏西去,将地头的一堆人影拉扯得交织变形。 “怎么样?” 实地勘察的季桃初才走出苞谷地,杨严齐率先迎上前来,扶着她迈过地头用来浇水的子河。 季桃初拍着粘在身上的谷物碎屑,反手推杨严齐站远些,继而和身后跟出来的的司农吏、本地农户、里老人及里长,了解起虫害的具体情况。 嗣妃被人团团围着,杨严齐站在人群外,帮不上半点忙。 “大帅笑甚么?”身边的小惊春也是踮起脚尖往人堆里瞅,试图听清楚大家在说啥。 杨严齐看过来一眼。 惊春毫无察觉,兀自想往人堆里挤,去听清楚季桃初和众人在说啥:“我听里老人说,他活七十年也没见过这种虫子,嗣妃竟然见过哎!嗣妃好厉害。” 杨严齐提提嘴角:“这才哪到哪,你嗣妃厉害的地方多着呢,以后有你开眼的时候。” 话音才落,围在地头的一群人,要去下个出现虫害的里,人群直接簇拥着季桃初上马车,后面的杨严齐倒成了小配角。 在各处耕地东奔西跑整个下午,不算完,季桃初还要暂住下来。 入夜后。 “你回去吧,我这一时半会结束不了。” 张楼里,里长准备的下榻之地。 季桃初坐在油灯前,翻一本纸张泛黄的旧书,听见杨严齐进来,头也不抬道。 “回去记得叫汤嬷嬷给我收拾几件衣裳送来,别收拾太多,不然挪地方的时候不方便带,多谢。” 杨严齐拉开凳子坐到旁边那张桌前,厚厚一摞文书咚地放在桌上:“你叫苏戊给你取行李,我也忙着呢,没空回城里。” 翻书声暂时停下,季桃初转头打量过来:“你晚饭吃撑着了?好端端待这里做甚。” 杨严齐眼尾动了动:“待这里当然有我的理由,你该不会以为,我是为了你才不肯走吧?” 季桃初唰地红起脸,语塞到结巴,手忙脚乱中将书翻得哗哗响:“你你你爱走不走,不走拉倒!” 虚张声势罢,她才慢一拍地正式反应过来,又嚣张补充:“最好再叫里长给你找间好屋子住,可千万别和我挤一个小破屋。” 杨严齐划开一份军报的封口,边看内容边说话,觉得逗季桃初好有趣,笑腔难忍:“我堂兄杨严钧,这两日就要从般公府,回到奉鹿来了。” 季桃初剜她两眼,唰地翻书:“哦!” 杨严齐虽未放肆大笑,还是笑得揩眼角,其实她要说的,是个令人悲伤惋惜的故事来着:“几年前我曾立誓,再见杨严钧,必要他项上人头。” 听这情况挺严肃,季桃初没再嬉闹,敛了笑:“何故至此?” “杨严钧杀了石映雪唯一的……家人,”杨严齐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不是么。” 那是天狩二十五载,三北之乱平靖后的次年。 杨严齐任职北防都统制,节制北防诸军,正式成立起近卫营,营中被各方勋贵高门塞来不少子弟。 近卫官兵良莠不齐,需要狠狠筛出去一批。 是年夏末,杨严齐带近卫营练刀兵,于弃夫河大破楼烦部骑兵,三战两捷,士气高涨,杨严齐却不满意。 回去途中,至石林堡休整过夜。 深夜,堡中发生命案,守堡主将请来杨严齐。 堡衙大院里,杨严齐到现场后看到的,是一具放在担架上的女尸,和被五花大绑的近卫营青年将领,她二叔父杨青策的儿子,她亲堂兄,杨严钧。 掀开被血染红的盖尸布看过去,死者脑门血肉模糊凹进去一块,死状凄惨。 “杨严钧,”杨严齐转过身时,习惯性握住腰刀刀柄,面色沉沉:“入堡前,我再三强调过军纪。” 杨严钧见杨严齐摸刀,心道不妙,慌了神色:“肃同,你听我解释,这就是个误会,是她自己摔倒,磕在石头上磕死的!” 杨严齐没说话,堂前空地上,铁盆里的柴火燃得旺盛,夜很凉,在人身上裹了层湿气,又黏又潮。 杨严钧咕咚咽口唾沫,偷瞄着杨严齐脸色:“我和这女子说好价格,谁知她中间变卦,我没办法,只能答应下来,但过后她竟坐地起价,我不同意,她便说是我强迫她,要来找你告状,我就追她,谁知,谁知她这么倒霉,跑到街上摔一跤,脑袋磕石头上死了。” 巡街堡兵撞见,当场拿下杨严钧,带着尸体一并送来堡衙。 说不准本堡守将直接请来杨严齐做主,究竟打的甚么主意。但很明显,不满二十岁的女都司御下,想叫人心服口服并不容易。 杨严齐表情严肃:“一面之词,叫我如何信你?” 周围尽是闻讯而来的近卫营官兵,以及本堡将领官兵,百余人目光灼灼望过来,都在等着看杨严齐会怎么处理。 毕竟犯事的人,是她亲堂哥,是近卫营里最大的关系户。 第54章 杨严钧观察周围,求道:“肃同,死一个女人而已,哥何需骗你?这堡里基本都是发配来的罪人及其家眷,不是大事。” 他靠近暗示:“赔个钱意思意思算了,再不行,我出钱将这女的下葬。” 杨严齐面色不变,唤了堡将:“按照规矩,此事发生在你堡中,当由你部下推判刑狱来审理,本司不便插手。” 石林堡属北防,虽不在西北路将军杨青策治下,堡守将也和杨青策没有往来,但杨严钧并不惧怕,甚至颇为淡然。 他安慰自己,整个幽北都是他们杨家的,他爹杨青策乃西北路大将军,荣加幽北军副帅,他亲伯父是幽北王杨玄策,即便真的查出是他杀人,谁能奈他何? 堡将抱拳道:“禀都统,堡中未设推判刑狱之职。” 杨严齐尚未言语,杨严钧没忍住笑起来:“这倒新鲜,那以往你堡中有个偷鸡摸狗,调戏妇人的,你如何判处?” 堡将依旧对着杨严齐:“末将堡中乃安置流放徙罪之徒,凡犯案,旧例皆依军法处置。若案发无证据者,杀无赦。” 一句杀无赦,吓得杨严钧拔高嗓门:“她人已死,现场别无第三者,要我如何拿出证据?” “肃同!”杨严钧慌不择言:“你诚心置我于死地?” 眼前的堡衙大院里站满人,半数是近卫营官兵,半数是本堡守军,此事发生在杨严齐面前,人人不在暗中观察她的态度。 在百余双目光的窥探下,杨严齐似乎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境地。 杨严钧被堂妹无动于衷的反应吓到,他太清楚杨严齐此番练兵的目的,是要筛掉一批不合格的人,但他不能因此被赶回家,他高不成低不就,眼看弟弟比他更出色,这是他最后一次机会了。 只好红起眼眶问:“肃同,莫非你还记恨我没跟你去舂耽城?” 舂耽城?有内情?在场人无不竖起耳朵。 彼时杨严齐兵袭舂耽城,无人不觉得那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不敢跟她去的,又何需责怪。 发现围观者的窃窃私语后,杨严钧痛心疾首:“肃同,虽当时我没跟你去舂耽,但如今,我爹亲手把我送进近卫营,就是为了让我在紧要关头,拿自己的命换你活,肃同,今夜之事,哪值得你我亲堂兄妹反目成仇?” 在周遭的窃窃私语中,杨严齐不能有丝毫动摇:“你说你清白,便给堡将拿出证据,同我哭诉有何用处?” 杨严钧哭得更大声,恨不能让三十三重天上的神仙也听见,他是被冤枉的。 围观官兵交头接耳议论起来,有人见杨严钧如此不顾面子号啕大哭,不免觉得,他大抵真是被冤枉的。也有人看着杨严钧的情况,联想到自己将来,在杨严齐手下会否遭遇同样困境? 若是杨严钧当真因此获罪,他们又会觉得,是杨严齐借题发挥,要将亲贵们走后门塞进近卫营的人,全都逼走。 军伍见过太多生死,这时候,又有人觉得,即便死者真是死于杨严钧之手,说白了,和他们保护下来的那些百姓对比而言,这里死一个两个,其实没甚么要紧。 在嘈杂的议论声中,场面僵持起来,甚至,风向隐约向有利于杨严钧的趋势转变。 就在杨严钧的鬼哭狼嚎愈发嘹亮时,围观的人群外,挤进来个格外瘦弱的女子。 她冲杨严齐说话,声音低得听不见。 近卫雷刚吼了声肃静,大院里登时针落可闻,狗叫声从远处断续传来,杨严齐示意那女子上前:“你说啥?大点声。” 女子像是身体不好,步履缓慢走上前来,摇摇晃晃停在女尸旁,努力提高说话声音,实则听起来依旧很低:“倘我能证明,死者为凶手所害,则将军的军法,要如何处置杀人者?” “依军法,故意杀人者,偿命。”杨严齐认真回答这面色惨白的女子,严肃的气势锋芒锐利,冷下的脸色令人胆寒。 堡将终于发了冷汗,悔惹都统。 女子手法老道地勘验现场,亲自验尸,完整推演出整件事情经过,连女尸身上的青紫,也给出了谨慎合理的推测。 基于证据的推论严密而完整,她推断出,死者死于杨严钧之手。 对于这个结论,杨严齐没承认,也没否认。 她愣是等到次日傍晚,恕冬把军医从嘉叶,带来石林堡。 从嘉叶是女军医,更是大夫老姚的徒弟,她最擅长却的不是治伤,是验伤。 从嘉叶验过女尸,给出的格目书,和杨严齐手里那份如出一辙。 死者并非死于意外,是他杀,死前被侵犯,身上有多处反抗伤。 在石林堡多逗留的一日,不仅等来从嘉叶验尸,还等来了杨严齐亲叔父,幽北军西北路大将军杨青策。 衙厅里。 风尘仆仆的杨青策,没见到不成器的儿子杨严钧,他手下按着两份薄薄的验尸格目,隔着长桌问那头的亲侄:“真要军法处理严钧?” “国有国法,军有军纪,罪既坐实,无所阿私。”杨严齐有些不敢直面叔父。 杨青策却没再说甚么,要去监牢里见那不成器的儿子,恕冬跟了出去。 厅里别无他人,杨严齐拿起两份验尸格目,对比着看了两遍,始终面无表情。 未几,她收起验尸格目出来,才迈出门槛,被躲在门边的女子吓得一顿。 “你在这儿,”杨严齐揪揪自己耳垂,道:“凶犯将要押回军里枭首示众,你要不要跟我走,去亲眼看着他伏法?” 躲在门边的女子病恹恹的,身体情况明显比昨晚初见时更加糟糕,一缕游魂似也:“不了,多谢。” 女子转身要离开,杨严齐像个狗皮膏药般跟上来:“她不在了,你难道还能在这里继续住下去?石映雪。” 被叫了姓名的人顿住脚步,警惕回头,死寂的眼眸剧烈颤抖起来:“你如何得知?” “我又不是瞎子,当然会用眼睛看。”见石映雪肯搭理自己,爱才惜才的杨都统立马设身处地道:“斯人已去,物是人非,此地不宜久留,昂?” 若是换作几年后的石映雪听见这话,她当场就该翻给杨严齐个大白眼了,可惜当时的石映雪悲痛欲绝,万念俱灰,只能听见年轻的将官在她耳边叨咕个不停。 她听不清楚小将官叨咕的是个啥,总之她嫌烦,也迷惘,浑浑噩噩答应了跟小将官走。 她要亲眼看着杀人犯被绳之以法,她也受了小将官的蛊惑,要挺身而出,投身司法,为受害者主持个公道,为蒙冤者伸张个正义。 即便救不尽天下冤屈人,也要能救一个是一个。 听完杨严齐的故事,季桃初正好在书里翻找到自己需要的内容,整理着笔记问:“那也应该是石提刑和杨严钧不共戴天,和你又有何因果,杨严钧,又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季桃初没有刨根问底去探究故事里的死者,和石映雪究竟是何关系,但她想,她猜到的,和杨严齐避而未提的,是相同内容。 杨严齐面前的军报已经处理一半有余,昏黄油灯照得她眼睛疼:“你看你又急,我还没说完不是。” 就在杨严钧被押解回金城,要在辕门斩首示众当日上午,一队铁骑从奉鹿赶来,拿着大帅杨玄策的手书,提走了杨严钧。 石映雪闻讯,提了把刀,将铁骑拦在军营门口。 铁骑奉王命而来,提刀拦之,相当于一把刀架在老帅杨玄策脖子上。 石映雪要和杨严钧以命换命,被杨严齐拦下,并承诺会给她一个交代。 将石映雪托付给陈鹤衔照顾,杨严齐快马轻骑回奉鹿城。 王府,保仁堂。 老王君杨玄策要保杨严钧性命,“我儿不可莽撞,且不说京武关之变,你欠你老叔一条命,那治军也非一味依靠法纪军规,当还有人情世故。” 杨严齐从镫狼谷救出父亲,一路狼狈逃回京武关,没想到守关大将,堂叔杨群策却要趁乱杀死她。 若非亲叔父杨青策及时带兵赶到,杨严齐没法活着离开京武关。 至于杨群策要杀杨严齐的深层面原因,在此且先不提。 治军理政,杨严齐素来与父亲意见不合:“儿当然知道父亲之苦心,可若父亲耗费大半生经营下来的人情世故,不仅不能为我所用,还对我处处掣肘,儿又该如何是好?还请父亲指点迷津!” 杨玄策还是那句话:“端看我儿本事。” 离开王府时,杨严齐当着部分杨氏族人,和部曲亲兵的面,断发起誓,若再见杨严钧,二人必死其一。 听完故事后半段,季桃初合上书,伸了个懒腰:“你不回奉鹿,原来是这个原因,现在呢?若你故意回去,当面撞上杨严钧,会发生甚么?” “我为何非要当面撞上他?”杨严齐笑着凑过来,“以命换命是最蠢的办法,上兵伐谋,想办法给他设个局就是。” 杨严齐这张脸好看得人脑袋发晕,忽然凑近过来时,季桃初紧张得嘴巴发干,不得不推开她:“若能十天半个月完成一个局,我对你行五体投地的大礼。” 第55章 杨严齐乌黑眼睛里,摇曳着橘红色的油灯灯芒:“我没那么厉害,杨严钧也不蠢,我叫栖寒离奉了,三五个月回不来。” “呦,”季桃初被她说得来了点兴致,“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看戏不能白嫖,”杨严齐顺杆爬,指着那边的床榻:“我要和你睡。” 季桃初脸上火烧般的热,丢过来个纸团,喝斥:“你咋不直接睡窑子里呢!” 杨严齐接住纸团,笑得肩膀颤抖:“我是说和你一起睡,你想到哪里去了?哎呀,嗣妃满脑子想的都是甚么呀~” 又一个纸团狠狠砸过来:“老子满脑子都在想睡了你!满意吗?!” 季桃初头顶也要冒烟了。 杨严齐捧着纸团笑得要打跌:“满意满意,当然满意,要睡吗?我这就去洗干净自己。” “滚!”嗣妃中气十足的声音传出紧闭的房门,转弯处的楼梯似也跟着颤抖起来:“杨肃同,你给老子滚出去!!!” 作者有话说: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那是人情世故~” 杨严齐:逗老实人的乐趣你们不懂 第42章 坦白从宽 王怀川的书信,从道州送到奉鹿那日,杨严齐正毫无威仪地蹲在谷子地头的大杨树下,和十来名农人同锅而食。 白荧荧的飞虫似米粒大小,成群笼罩在头顶,徘徊在田间,乌泱泱,黑压压,颇有几分大军压境的气势。 周围人瞧过来的目光太过赤裸,杨严齐不悦地挥手打飞险些落进碗里的飞虫,第五次朝田里瞅去。 田里那群人全副武装,忙得热火朝天,一时半会出不来。 尽管因为长的好看,从小走哪儿都惹人注目,杨严齐终究由于身份地位不寻常,不曾被人像现在这般围观过。 像围观甚么稀罕物什那样,被人明里暗里打量,偷看。 “这位大姐,看我是看不饱的,”杨严齐受不了了,冷不丁迎上旁边那位大姐的目光,皮笑肉不笑:“只有吃饭能叫你填饱肚子。” 话音落下,周围人齐刷刷埋头吃饭,筷子扒拉碗的“当当”声此起彼伏。 那位大姐却端着碗嘿嘿笑起来,操着满嘴奉鹿方言道:“你长的也太好看了哇,又白又嫩,像刚出锅的嫩豆腐,要是俺闺女能有你一半好看,那就不愁嫁人了哇!” 这两年才捂白的杨严齐:“庄稼户的孩子,长的好看会招来祸事,还是踏踏实实为上。” 大姐不屑:“那能有啥祸事,谁不喜欢好看的?长好看起码不愁嫁人哇。” 杨严齐面部线条流畅且分明,眼睛乌黑而明亮,无有表情时,眼神尤其显得锐利,斜目看过来,令人感到惧怕,“安静用饭,休得喧哗。” 她丢下这八个字,周围人无论妇女还是汉子,不约而同往远处蹲了蹲。 “大帅,您不能这样和大家说话呐,”惊春捧着饭碗挨过来,小声提醒:“嗣妃说了,只有您能和这些农人和睦相处,她才允许您继续跟她留在这乡下。” “……”杨严齐拉着个脸,感觉更不高兴了。 她统军治理幽北,要考虑的是幽北二十州整体,整体既由幽北民组成,却又无法分化细说到眼前一张张鲜活的面孔上。 统治者口中的“生民”,是个笼统的概念;季桃初说的“百姓”,实实在在是每个大活人。 几日前,季桃初为引附近山里的某种鸟来觅虫,叫人在沿途设下许多“小米草篮子”,所用小米,是杨严齐从军营所调。 结果左近村人不顾提醒和警告,不仅在夜里将那些引虫用的小米,给偷了个干净,还顺手设网,捕走不少出山来捕虫的鸟。 那种鸟本生活在山林中,生性胆小又多疑,同伴既被捕,此后多日,周围再不见那种鸟的活动踪迹。 季桃初一计不成,又连熬两个大夜,试图寻找新的解决办法。 杨严齐却恼怒不已。 下令戒严村庄,逐户搜查,凡家中搜出军用黄米者,无论老幼女男,一概杖三十。 搜查刚开始,村中有几名四十来岁的妇人,上吊自杀了。 查探因由,这几人皆是盗米者,因盗米为家中严厉责备,为不连累家人,选择自缢。 更可笑的是,她们贪小便宜偷去的米,她们自己没吃上半口。 关于此事,季桃初并未置喙杨严齐的做法,只是提出个要求,杨严齐跟着下地时,需和农人一道用饭。 起开始,那些农人还有所忌惮,不敢乱来,几日同锅而食后,他们竟然愈发放肆起来。 杨严齐的不悦愈发深重,又想继续跟着季桃初待在乡下,唯有忍耐,持续忍耐。 又是一个不算愉快的白昼,直到月上中天。 季桃初从简易的浴室出来,发巾包裹着未擦干的头发,趿拉着靸鞵,重重将身体砸进圈椅里,又要对比着白日下地做的笔记,开始查阅书籍资料。【1】 杨严齐目力好,看见她身后的发梢上,挂着几颗要掉不掉的小水珠,冷不丁道:“还记得土尔特的兀良海吗?” 季桃初打个哈欠:“我以为你早就找到他了,土尔特部落的事,难道还没完?” 杨严齐:“半个月前,兀良海已经正式成为土尔特新汗王。” “他妹妹呢?”难为季桃初还记得,兀良海那个逃跑的妹妹,鄂勒哲玛。 杨严齐:“被兀良海嫁给了他的拥趸,鄂勒哲玛在新婚夜,刺伤对方,逃跑去了她外祖母家。” 手中书翻过几页,季桃初方缓声道:“都不容易。” 不痛不痒的评价,正符合她如今不尴不尬的处境。 发梢上的水滴终于掉落下来,刚洇进季桃初后背的衣裳,又一颗水滴已重新凝聚成,挂在发梢上,摇摇欲坠。 杨严齐看不下去,拿了条干巾子来擦那湿头发。 被季桃初近乎本能地侧身躲了下,面露惊疑地仰头问:“你干嘛?” 厚重的干巾子兜头兜脸盖过来,杨严齐隔着巾子弹她脑门:“当然是给你擦湿头发,不然还能干嘛!” 季桃初拽下巾子,警惕地推着对方肚子,将人推后几步:“无事献殷勤,嗣王还是有话直说的好。” 她遭不住杨严齐主动干这些事,这会让她产生种她们感情很好的错觉。 杨严齐拍开她手,举着巾子再次上前:“巴结你还不行了,那甚么,白日不是收到王容岳的信了么,她催你去道州?” 季桃初:“怀川信里说,她们几个差不多摸清楚了道州情况,我不过去也行,她们应付得来。” 哎呦,这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王怀川干了件大好事。 擦头发的杨严齐不由得动作迟缓:“那你还要去吗?” 季桃初的语气略带纳闷儿:“道州暂时不需要我,我还翻山越岭过去干嘛。” 她在意的是:“单说眼下的虫害,我若搞不定,兴许还得找年合过来。” 年合,团队里那个最干瘦的姑娘,正儿八经农户出身,最擅长的,是制肥施肥和解决病虫害。 “你究竟几时回奉鹿城?”少顷,季桃初如是问。 杨严齐用巾子擦头发,捏了好几根脱掉的伸到季桃初面前:“还是先担心一下你会不会变成秃子吧,溪照,你最近掉头发挺厉害哦。” 季桃初捏过掉发,扔进桌边瘦口竹筐里,毫不在意:“这才哪到哪,之前在南湾别墅时,掉的那才叫一个多。” 她拇指圈住食指比出个估量,那个时候,她的头发整把整把掉。 南湾别墅,生病,掉头发。 心虚和愧疚纠缠着,迅速攀爬上杨严齐心头,令她动作更加轻柔。 敏感如季桃初,察觉到杨严齐情绪变化,她立马摆摆手,语气轻快道:“其实跟刚生产过的女子相比,我这掉头发属于小巫见大巫,还好我不用生孩子,不然真就要成秃子了,哈哈。” 不干笑这两声还好,笑罢更加尴尬。 为转移话题而引来的新话题,是如此的不合时宜,不合场景,不合身份。 她这张嘴啊,说话不过脑子,真是该打。 便听杨严齐的声音从后上方传来,淡淡的,叫人听不出情绪:“有属臣上书建议,叫我从杨氏宗亲里,尽快挑选合适的孩子过继,这事,你怎么想?” 这是正事。 “哦我,我,你问我啊……”季桃初忽然开始假装忙碌,又是翻书又是找笔记内容,看起来手忙脚乱,实际上啥也没干成。 “这事你拿主意就好,反正过继来过继去的,都你杨家的孩子,我都行,我无所谓,你不用在乎我的想法。” 忙叨叨的手,忽然被人探身捉住,按在了书桌上,身后的人同时俯身,几乎将她圈在椅子里:“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怎么能说你无所谓呢?” 杨严齐粗粝的手心干燥而炽热,按她手的同时,掌心温度沿着肌肤筋脉,一路烫到心尖上,这种感觉,好生熟悉。 第56章 季桃初抽不出手,也不敢抬头,咬咬牙,故作冷漠嘀咕道:“我们这场婚事本就够荒唐的,又怎能牵连无辜孩童进来,撇开这个不说,那个上书叫你过继孩子的人,也是不安好心。” “哦?”季桃初说话声音太低,杨严齐不得不俯身靠得更近,一不留神,将她完全笼罩进了自己的影子里:“何为不安好心?” 季桃初怕真的碰到杨严齐哪里,身体努力往椅子里缩:“你亲弟弟尚未成亲,便没有孩子能让你过继,则从亲疏关系来论,你二叔父那房子弟是为首选,二房寻常堂侄,没资格承你这个嗣王的祧。” 那就只能从杨青策的嫡孙里面挑选。 杨青策两个嫡子,目前已有三个嫡孙,再从长幼上来论,其嫡长子膝下之嫡次子,是为过继最佳人选。 二房嫡长子谁人?杨严钧是也。 “这难道还不算不安好心吗?”季桃初清清嗓子,紧张中佯装镇定道:“去查查给你上书建议的人吧,绝对有猫腻。” 无论何时,只要一靠近杨严齐,她就紧张,这毛病算是没法克服了。 看着季桃初叽里咕噜说话的样子,杨严齐心头烫烫的,还有些不受控制地想亲她。 这土豆精,手段了得。 “杨严钧这是要先下手为强啊,”杨严齐说着直起身,暗中吞咽了两下,重新开始擦头发,“溪照你说,我该如何应对他,才能不至于进退失据?” 季桃初也是紧张得浑身发热,坐直身子以作掩饰,通红的双耳却将心绪暴露无疑:“大帅城府深不可测,怕是早已有万全之策在等着杨严钧,何必故意来试探我的水平。” 杨严齐不知怎么犯手贱的毛病,从后面弹了下季桃初红彤彤的耳廓:“那你有没有这个水平呢?” 万万没有料到,季桃初会猛地一缩脖子,突然从椅子里跳起来。 即将擦干的头发重重从杨严齐身前甩过,叫那似有若无的甘草清香掠过鼻尖。 季桃初捂着那只耳朵转过身来,不自然地拧眉着恼:“做甚么?!” 半湿的发巾被带得掉到地上,杨严齐手里一空,有些没反应过来:“你,你怎么了?” “……”被反问了,季桃初才慢半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 “抱歉,我,我没有别的意思,”她重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仍旧捂着那只耳朵,脸颊反而更红,着实是老实人被逼急了。 “以后不要随便动我耳朵,我怕痒。” 作者有话说: 【1】靸鞵:拖鞋 无辜小杨:各位清汤大官人作证,上次叫我取耳坠时,她没这么大反应。 第43章 不堪一击 杨严齐倒是想像个跟屁虫那样,形影不离跟在季桃初身后,观摩季大农师施展手段,解决虫害,但几日后,一份来自代州万平府的军报,将她引去了代州。 昔年杨玄策为大帅时,沿袭第一代幽北王风格,乃是一年三百六十日,日日横刀马上行,王帐说不准就会出现在哪里,杨严齐较其父亲与祖父而言,已然算“老实多了”,偶尔离开奉鹿一段时间,军中众将及王府诸臣也无意见。 对王府某些属臣而言,杨严齐的暂时离开,反而给了他们机会。 这日,天色阴沉,治虫初见成效,知府设宴犒劳,邀请季桃初赴宴。 酒宴设在知府官邸,倒算简单,只是那帮官绅喝酒喝得有些凶,所幸季桃初坐在女眷这边,倒是影响不大。 吃吃喝喝,应付恭维,季桃初游刃有余,直到知府夫人叫她义女出来,为酒宴抚琴助兴。 待一曲罢,满座女眷无不赞好。 照旧例,在场地位最高的嗣妃季桃初,需得唤人上前来,给点赏赐意思意思。 二九之龄的姑娘容颜姣好,尤其站在盈盈灯火下时,双目含春水,柳眉漾秋波,小巧朱唇一点红,好似画中仙子下凡尘,出水芙蓉绽花苞。 “没想到,姑娘不仅琴艺高超,人也生得如此漂亮,叫人见了颇觉亲切,今日得闻姑娘琴声,也算一段缘分,今赠手镯一只,祝姑娘学有所成。”季桃初没带甚么贵重东西,顺手取下腕上玉镯,作为赏赐送给人家。 小姑娘羞答答接住玉镯,知府夫人携家中众人叩首谢恩,又是一番客套,酒宴方再次继续。 对于后续献艺助兴的姑娘们,季桃初着实无物可赏,遂叫在身后不远处护卫的苏戊,回去取些赏赐来。 苏卫长说,她带有珍珠,可供赏赐所用。 不用多问,杨严齐叫准备的。 “只是嗣妃,”席案旁,苏戊近距离多瞄了几眼依偎在知府夫人身旁的小姑娘,抱拳道:“请恕卑职多嘴,那位义女的容貌,和嗣妃有几分相似呢。” 夜里的庭院倒底光线不足,眼下靠的近了,才叫她看出端倪。 季桃初还真没注意过,只是觉得那姑娘瞧着眼熟,便跟着往那边扫两眼,笑盈盈问苏戊:“苏卫长几时学会说恭维之词了,我有人家那么漂亮?” 苏戊不敢再多往那边看,继续俯身再侧:“几年前,嗣妃同她那般年岁时,要比她更好看。” “呐,趁热吃吧。”一只烤得油亮亮的大鸭腿,带着蜂蜜的色泽伸到苏戊面前,季桃初笑得捂嘴:“你是头一个夸我好看的人,怎么说呢,苏卫长眼光还真是独特。不过,你见过我十八岁时的样子?” 苏戊在开宴前简单对付过几口,这会儿也饿了,接过鸭腿蹲到地上啃起来:“见过啊,我跟大帅去四方城,见过嗣妃好几回呢,那年大帅逃婚,跑去关原侯府,我跟着王妃去接大帅,见到了嗣妃第一面。” 再后来,大帅数次跟着王妃去四方城,和恒我县主谈粮食生意,苏戊都见过季桃初。 见苏戊啃鸭腿啃得香,季桃初也撕一块鸭肉,歪在椅子里,边吃边和苏戊聊天,反正大家伙都在看表演,她开个小差无伤大雅,“其实要说长的好看,你家大帅才是当之无愧,哦?” 苏戊梗着脖子咽肉,季桃初体贴地倒杯酒递过来,苏戊连吃带喝,知无不言:“也就您敢当面说大帅好看,连王妃也不太敢说这个。” “呦,我这还有特权了呢,”季桃初倒是没细想,也不敢细想,“却不知是为何?” 忙碌的治虫终见成效,苏戊忍不住跟着高兴,此刻肉也吃了,酒也喝了,攀谈起来,倒是没了太重的负担:“大帅九岁入漠北军,十二开甲宴后回到幽北从军,十三岁杀的第一个人,乃是她当时的伍长。” 十三岁,刚出年。 杨严齐从西北的武卫军回到幽北军,被她爹扔在辎重营。 至仲春,队伍在古北口打了场胜仗。 庆功晚宴上,巨大的篝火火焰高过杨严齐个头,是庆功,也是庆战后得生。 官兵们围着篝火歌舞,荤俗的歌词难以入耳,伍长喝了酒,围着模样俊俏的小女卒打坏注意。 他灌小女卒吃酒,趁机摸来摸去,拉扯中拽开她外襟,要这个从武卫军过来的小卒露出肚皮,给大家跳武卫之西的胡舞助兴。 官兵们跟着起哄。 “跳啊,屁股扭起来,武卫军过来的,哪能不会跳胡舞?” “不跳就是看不起咱们这些兄弟!别不识趣,跳啊!” “跳个舞而已,别放不开,难不成是想俺们陪你一起跳?” 伍长继续动手动脚,围观者无不起哄,一时之间,口哨声调笑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炽热的篝火照在每个官兵的脸上,觥筹交错间,那些粗犷的笑脸在火光下变得扭曲而丑陋。 沸腾的欢声笑语,纵情飘扬在刚刚结束一场战斗的山峦间,热闹之下,隐约只听呛啷一声,谁的佩刀出了鞘。 起初没人注意到这声几不可察的异响,直到遽然喷薄的血幕笼罩篝火。 伍长的脖子像是盛满水的高木桶裂了缝,鲜血骤然喷出,火光下,血雾笼罩女卒全身。 所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吓愣在原地,直到—— “扑通!” 男人的躯体重重砸地,浑身不停抽搐。 伍长临死前急剧倒气的血呼噜声,猝不及防敲在每个人迟钝的神经上,甚至没人反应过来对伍长进行紧急止血救治。 现场安静得近乎诡异。 旺盛的篝火光幕下,小女卒拽起衣襟,不紧不慢擦掉脸上的血,问:“还有谁,要看我跳胡舞?” 听罢苏戊的故事,季桃初摇头:“这回是你大帅想错了,就算她没有长那么好看,只要她是女子,就会在军里有令人匪夷所思的遭遇,哪怕是清秀些的男子,在军里也是难逃魔爪,我说的对吗?” 大鸭腿已被啃得只剩下根骨头,苏戊咬着那根香味仍存的骨头,为难得皱起脸:“这个卑职就不好评说了,但是嗣妃,” 鸭腿骨被近卫长捏在手里,嘬得光溜溜的另一端,从食案下隔空指向知府义女:“以卑职多年来的经验,那位姑娘,不得不防。” 第57章 季桃初歪头冲她笑:“防,我对苏卫长的信任,好比金坚。” 苏戊脸一热,害羞起来:“卑职奉大帅之命行事,多谢、多谢嗣妃信任。” 主从二人正聊得热火朝天,不知哪里跑来几个垂髫小儿,嬉闹着跑到宴会中央,打断了正在表演的舞蹈。 一众老妈子小丫鬟追过去,像捉小鸡儿似地追逐到处乱窜的顽皮孩童,现场出现短暂的骚乱,或者说,是短暂的闹腾。 季桃初正托着腮,趣味盎然看老妈子大战小顽童,食案下的腿,忽然被人撞了几下。 苏戊袖中匕首出鞘几分,猛然掀开桌布,却见一小童缩手缩脚躲在桌子下。 “嘘!”小童食指竖在嘴巴前,怀抱布老虎,糯声糯气:“被捉回去,要挨揍的!” 锦衣小童该是谁家小衙内,季桃初给苏戊示意,叫人来抱他离开。 寻了一圈,却没找到人来认领小童。 季桃初不想惹麻烦,请了知府夫人过来认人,孰料小童被苏戊从桌下拽出来,一见眼前这般阵仗,紧紧抱着季桃初腿哭起来,边哭边喊娘。 季桃初最怕这个,试图将小童塞给知府夫人人的嬷嬷,道:“丢失孩子是大事,这里是夫人官邸,便劳烦夫人上心,为这孩子寻到家人。” 被拽开后,小童哭嚎得更加凶狠。 一墙之隔的男席闻得动静,前来问询。 “这孩子好生面熟呢,”跟在知府身边的一名乡绅,弯下腰细看小童模样,回忆良久,眼睛一亮,“这不是蔡员外的内甥吗?蔡员外夫妇不胜酒力,已经离席,怎么还把孩子给落在这里了?” 此人声若洪钟,在场人人听见,小童乃蔡员外内甥。 蔡员外是谁?季桃初暗中看向苏戊。 知府却比苏戊先一步开口:“这不是巧了,如此说来,这孩子与嗣妃,还是亲戚呢。” 季桃初瞧见苏戊脸色,心说得,又要来事儿了。 且听微醺的知府乐呵呵道:“蔡员外的续弦妻,乃是青策将军家中长子的妻姐,这孩子,正是青策将军的嫡次孙,按照关系来算,这孩子,需得唤嗣妃一声‘堂婶婶’呢。” “怪不得小孩唤嗣妃作娘亲,原来是亲戚!”立马有人朗声附和,气氛一时轻松,连小孩的哭声,似乎也变得不再刺耳。 哪里都不缺好事者:“这么一说,我倒是觉得这孩子和嗣妃,眉眼间带了几分相似呢,瞧这缘分,叫老天爷送到面前来了。” 大家纷纷探身来瞧那小童的长相,当关于相貌的议论声刚刚响起,却听—— “放肆!” 季桃初厉声喝斥,身后近卫呛啷啷拔刀列阵,现场的嘈杂谈笑同着幼子哭闹,一并倏然消失。 知府愣片刻,率先跪地求饶,惶恐至极:“嗣妃恕罪!” 几乎眨眼之间,里外乌泱泱跪满地,个个噤若寒蝉。 季桃初也没想到近卫们会有如此反应,愣了愣,先觉得可能吓到了众人,略感抱歉,随即眼角余光瞥见苏戊严肃的神色,继而冷静下来。 少顷,在众人的忐忑中,季桃初冷声道:“稚子无知,童言无忌,大人们岂如无知孩童?知府既知他是谁家子,派人好生送还即可,在此说些废话,故意叫我听的吗?!” 知府跪伏在地,抖若筛糠:“嗣妃恕罪,是臣等酒后失言,冒犯嗣妃,该罚,该罚!” “你们当然不是故意用一个孩子来冒犯我,”季桃初甚至有些想笑,怪不得当初大姐季桢恕不想要她接触那些下作手段,原来便是如此恶心人,“你们只是想用这个孩子,变相来牵制嗣王,她那里走不通,便想从我这里下手,过继承祧的把戏演到我跟前来,当我关原季氏好欺负?” 几句话下来,在场有年轻姑娘被吓哭,啜泣声藏在衣袖下,我见犹怜,以知府为首的众官绅更是大气不敢喘,浑身冒冷汗。 季桃初无动于衷,笔直而立,睥睨着匍匐在脚下的锦袍玉带们,“我劝各位,酒可以乱喝,队不能乱站,至于孰轻孰重,各位不妨再回去好生掂量掂量。” 第44章 惊天秘密 窗户纸捅破,双方谁比较难堪? 犒劳宴上,季桃初一斥扬名,无人不说嗣妃量小悍妒。 数日后,为迎接子侄们调防归来的王府家宴上,叙旧声声,热闹喜庆。 女眷这边的主桌前,一名同辈嫂子满饮杯酒后,将话说到王妃朱凤鸣脸前。 “虽说东院那孩子是皇后亲侄,是皇亲国戚,可倒底她是嫁进肃同屋头里的,她骂知府,训乡绅,跋扈成那般,损的终究是咱们家脸面,凤鸣,你最是善良宽爱,但此事关乎肃同声誉,你切不可听之任之。” 朱凤鸣笑意未减,为对方斟满酒杯:“不知是我何处做的不好,惹虞嫂子不高兴了。” 虞嫂子手扶酒杯,满头雾水:“我们妯娌间几十年和睦,凤鸣何来此一说?” 嗡嗡说话的桌前众人,吃酒的停下吃酒,夹菜的放下筷箸,哄孙女的忙叫奶母将孩子抱下去,不约而同安静下来。 朱凤鸣:“若非我曾哪里得罪过虞嫂子,嫂子缘何会说出这种话?桃初进了我的家门,便是我的女儿,嫂子当面说我女儿不是,岂不是要叫我家宅不宁?” “没有没有!我决计没有这个意思!凤鸣莫要误会于我!”虞嫂子吓得连连摆手,袖口碰到筷箸,带得面前碗碟叮当响。 一根瓷筷在桌面上滚几滚,摔到地上,啪嚓碎成好几截。更有胆子小的,被筷子摔地的声音吓得浑身一颤。 朱凤鸣叫人重新送来双瓷筷,亲手摆放到虞嫂子面前,安慰般轻拍她的手。 “虞嫂子稍安,咱们妯娌几十年,我还能不了解你?你性格直爽,是快人快语,对自家人绝不会有半点歪心思,可怕就怕,有那坏心思的人,利用你的良善,叫咱们妯娌离心,到时候,咱们两败俱伤,他只管好生藏在幕后,不费一兵一卒,坐收渔翁之利。” 虞嫂子如醍醐灌顶,那双带刀般的眼睛,嗖地盯向桌前那个最不起眼的清瘦妇人。 妇人三十出头,法令纹深深,衣着简朴,头上连个像样的首饰也没有。 见朱凤鸣、虞嫂子等人纷纷看过来,她是未语泪先流,胆怯声卑:“虞嫂子几个意思,莫非要栽赃我,指认我怂恿你说那些话,破坏凤嫂子家庭和睦?” 说到这里,妇人的啜泣更加悲戚:“这么做对我有何好处?我男人和儿子都死了,屋头里只剩严平一个,还是肃同提拔她做的将官,我比谁都希望肃同能过得好,我会害肃同?” 妇人的啜泣和激动的言论,成功引来周围几桌人的所有注意,老少们纷纷看过来,唯剩院子那边的男席,依旧嘈杂不住,似不曾发现这边的异样。 又或许是发现了,但不屑于搭理。 关于解决家庭纠纷,他们大多是不耐烦的,便干脆装聋作哑,将问题一股脑扔给女人们解决,自己乐得清闲。或者将问题双方各打五十大板,责任平分,一了百了,左右是不肯为“齐家”分出半点精力来。 面对对方的啜泣,朱凤鸣笑意不变,示意侍女给她盛来碗热汤,开口时仍旧亲切温柔:“昂先快别伤心,团圆的日子,当高兴才是,我问过肃同,严平这次从倒沙关调防回来,不会再出去轮守,以后你们母女就真的团圆啦,快喝几口甜汤顺顺气,好日子在后头等着你呢!” 龚昂先得了安慰,抽噎着低头喝汤,不再出声。 场面秩序恢复,众人故意放声喧闹,好将气氛中的尴尬掩饰过去。 孩子们又嗞哇叫喊着乱窜起来,虞嫂子挠头不解,同朱凤鸣嘀咕。 “就是龚昂先说的嘛,她说肃同屋里那个,在外面骄横跋扈,欺压官绅,叫肃同丢了人心,话里话外都在为肃同担忧,她叹自己人微言轻,不敢开口,我便自告奋勇来提醒,怎么最后都成了我的错?” 朱凤鸣碰碰她的酒杯,始终从容:“我当然相信虞嫂子你,不过,方才我俩争执的那些话,已经听进了某些人的耳朵,等着吧,肃同和桃初她们自有安排。” 虞嫂子满杯酒下肚,难得聪明一回:“我就说肃同和二房的严钧之间,不会善罢甘休,是吧,是这个吧!” 朱凤鸣促狭:“以后谁再说我虞嫂子只会抡大斧,我头一个不同意!” “去你的!喝几杯马尿你壮胆啊,敢拿你嫂子我来开涮!”虞嫂子佯嗔着拿手肘推朱凤鸣,言语之下,难掩担忧,“玄策只剩青策这一个亲兄弟,倘肃同和严钧真的刀兵相向,吃亏的,终归是我们杨家自己。” 惆怅之色闪过朱凤鸣眼底,她不免轻声叹息:“那有甚么办法,自古以来,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我们担心自家利益受损,可谁又曾想过,受害人的亲属,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唉,都是可怜孩子,”虞嫂子设身处地一想,竟不由得红起眼眶,赶紧又同朱凤鸣倒酒,“不说那些了,来,吃酒。” 第58章 . 家宴罢,夜已深。 车马轿辇在王府门前分散而去,喧闹的幽北王府重归寂静。 王府西北方向一处僻静小院里,小厨房的灯熄了,龚昂先端着碗醒酒汤进东卧。 “头疼得厉害吗?”她温柔道:“先起来将醒酒汤喝掉。” 炕上躺着一名高挑精瘦的年轻女子,依言爬起身来坐到炕边,抓起碗,三五口将醒酒汤喝个精光。 此人正是朱凤鸣宴上所说的严平,依照规矩,得唤龚昂先一声“小娘”的杨严平。 杨严平吃不少酒,黝黑的脸庞仍旧透着酡红,龚昂先摸了摸:“还是特别热,我去打点井水来,给你擦擦。” “别去,”杨严平拉住龚昂先,脸埋进她怀里,“我两年没见到你了,从我回来到现在,你都不说好好陪我。” 油灯凄惨,龚昂先脸上神色复杂,既有畅快,又有恐惧,还有抹压抑的兴奋。 她疼爱地摸着杨严平脑袋,失笑道:“这么大的人了还往小娘怀里钻,怎么,想吃奶?” “你叫我吃吗?”杨严平说着话,手已从衣摆下面伸进去:“……你瘦了。” 从军的杨严平手掌粗糙,龚昂先浑身一颤,险些发出别的声音,强忍着,话腔轻抖:“你答应杨严钧的事,若是做成,真的不会对肃同不利吧?” 碍事的衣襟悄然垂向两侧,杨严平心猿意马,在略显垂萎的两山间来回探索。 话语含糊:“肃同稳坐嗣王之位,她娶个女人,迟早得过继宗室子弟承祧,她弟弟还没成亲,过继严钧的儿子也不错,反正爵位和帅印,始终是他们鸣皋房的。” “……呀!”龚昂先失声轻呼,眼前一阵天翻地覆,等到再平稳下来,她望着黑黝黝的屋顶,总觉得那里有双眼睛在盯着她。 “平儿,”她抱住胸前忙碌的脑袋,犹豫着问:“肃同都光明正大娶了个女人进门,小娘也给你张罗个媳妇吧?唔……” 龚昂先的嘴被捂住,杨严平气喘吁吁俯身过来:“你厌弃我了?” 望着面前这副精瘦却壮实的身躯,龚昂先羞愤欲死,眼泪争先恐后涌出眼眶:“是我害了你,平儿,是我对不起你!倘非如此,你怎会被杨严钧拿住把柄,受他驱使,背叛肃同?全是我的错……” 她们这是真正的败坏伦常,要下十八层地狱,滚油锅,进火海,骨头渣子也要榨干! “别这么说,”杨严平吻去龚昂先面庞上的泪水,“这些年你又做错过甚么,苍天为何要这样对你?” 龚昂先呜咽着哭出声,她的心好痛,好苦,“我十四嫁杨褚为妾,十五生杨奋,十六开始养你,十七守寡,二十失子!悠悠苍天,何薄于我!” 杨严平最是反感听见龚昂先提起父亲杨褚的名字,只更觉浑身血液翻涌,匆匆穿戴上,粗鲁地叫龚昂先接纳进去。 龚昂先的哭声被闷进喉咙,用力抓住对方结实的后背:“小畜生,轻缓些,疼死我了!” 杨严平有些赌气,更加卖力:“疼些好,疼你就没功夫哭了!” …… 结束后,龚昂先又哭起来,嘤嘤泣泣,像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平儿,我总觉得,哪里有双眼睛在看着我们。” 这般的嘤泣又叫杨严平心绪激荡,再度压身过来,军里学的粗话张口就来:“那还不是我的眼儿想念你的眼儿甚,我也想叫它们团圆,求昂先成全……” 屋内的激烈鏖战又开始一轮,窗户外,一道黑影悄无声息掠过,猫儿般跃上墙头,消失在深浓夜色中。 奉鹿城外,某个乡下别墅,是季桃初治虫结束后下榻的地方。 半开的窗户前,从代州回来的杨严齐,将写满蝇头小楷的密绢付于一燃,转过身没走出两步,又失神般跌坐进椅子里。 怎么会这样? 严平她,竟然和自己的…… “杨严齐?你怎么了?”季桃初不舒服,迷迷糊糊醒过来,却看见杨严齐坐在椅子里搓脸,很难过的样子。 屋里有燃烧物品残留下的味道,季桃初识趣改口:“不方便说的话,可以不说。” 杨严齐起身回来,抖抖被子,躺进自己被里,略带鼻音:“勾结杨严钧的人里,有个叫杨严平的,严平她爹死后,王妃就将她和她小娘接进王府久居,我祖父和严平祖父是亲兄弟,严平也是军里最早公开支持我的人之一。” 杨严齐抽抽鼻子,心绪复杂:“严平和严节同庚,两年前从朱羽营调出去任职,今日才从倒沙关调防回来,我从没想过她会这样,我准备安排她,接任奉鹿城防的。” 季桃初胃里不舒服,打嗝打不出来,坐起身,扒拉着被子探头看向睡在床尾的人:“你哭了?” “没有,”杨严齐翻身背对她,“有些难过罢了。” 季桃初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嗝,胃里好受些,伸手推杨严齐的屁股,将人推得晃了晃:“难过说明你还是个正常人,这是好事,要是哪天你真的喜怒不形于色,那才叫人担心。” 听听,土豆精倒是化身成知心解意的人儿了。 一朝有人安慰,委屈和难过齐齐涌上杨严齐心头,她坐起来,眼眶红红的:“严平这事,我该怎么办?” “不哭,乖,咱不哭,”季桃初拉住她的手,生怕杨嗣王掉金豆子,“我不认识杨严平,但你认识,她若不是见利忘义、背信弃义的卑鄙小人,便定是有把柄被杨严钧拿住,你帮严平解决掉把柄,还愁她不死心塌地跟着你?” 杨严齐眉头一拧,感觉真的快要哭出来:“严平的把柄,不好处理哇。” 哎呦,瞧把我们嗣王为难的,奉鹿口音都飙出来了。 “不哭不哭,严齐乖,不要为难,”季桃初当真像姐姐哄妹妹那样,努力试图将人揽进怀里安慰,实在揽不了,她主动靠过来,搂着杨严齐拍后背:“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然把柄不好处理,我们绕开把柄就是。” 难得季桃初投怀送抱,杨严齐暗中窃喜,偏要装作泫然欲泣:“既然如此,我有一计,不知姐姐肯否配合。” 好在季桃初没有彻底被美色冲昏头脑:“是何计谋,且说来叫我一听。” “杨严钧筹谋已久,欲叫我过继他儿,他又处处提防于我,既然如此,我们何不将计就计,假意答应过继,我会在这个过程中,叫他束手就擒。” 季桃初:“诱饵呢?你打算拿甚么做诱饵,叫杨严钧主动露出破绽?” 杨严齐:“当然是我那个便宜弟弟,杨严节。” 若杨严钧的儿子成功过继给杨严齐,二人间必死其一的矛盾,杨严齐便不得不放下。 要想让杨严钧的儿子万无一失过继,必然要解决掉杨严节这个拦路石,严节作为杨严齐亲弟弟,作继人要更加合乎礼法。 杨玄策其他孩子尚且年幼,照杨玄策那副要死不活的病怏样,绝对没有精力再培养一个接班人。 若是杨严节有个三长两短,杨青策这房继承王位的可能性,就会更大。 “听起来不错,”季桃初又打个嗝,胃里着实舒服多了,“且将计划细说细说?” 杨严齐边想边说,不紧不慢,一整套的计划,便也在凉沁沁的夜里初步成型。 待说完,她发现,季桃初趴在她怀里睡着了。 还不错。 杨严齐想,对付杨严钧的同时,还能和季桃初如此亲密地相处,啧,都不想回王府了呢。 回到王府,嗣妃那两个陪嫁嬷嬷,一天到晚凶巴巴的,不叫她回东院。 作者有话说: 嗯……炸裂 第45章 釜底抽薪 杨严钧于石林堡故意杀人,被杨玄策保下性命后,躲跑到与武卫接壤的幽北密州般公府,熬了六年整。 般公府不是人待的地方,烈日风沙,缺水少食,住窑窝子睡黄土炕,出门一趟回来,身上能抖出五斤沙。 饶是杨严钧任职都司,亦不曾享过特权,唯恐被杨严齐抓住把柄,大做文章。 如今,筹谋六载始得归奉,他要把这些年遭的罪,吃的苦,通通报复回来! 他知道杨严齐不好对付,只是万万没想到,那个看起来绵善的季桃初,原来也是个招惹不得的厉害角色。 清晨,将军府。 面容沧桑好似四十妇的王吟,仔细为丈夫杨严钧挂好腰牌和佩刀,在整理衣裳褶皱时,吞吞吐吐问:“你是要去,去为归甫的事,奔忙吗?” 归甫是她次子,由于种种原因,生下来便被寄养在城外乡下,她亲姐姐家中。 杨严钧没好气,冷声喝斥:“废话,知道还问!” 王吟被斥得发抖,手也被杨严钧不耐烦地拍开:“成天到晚臊眉耷眼,老子欠你啊,要不是你这丧门星克夫,老子早飞黄腾达了!” 王吟被打疼手,不敢顶嘴,又委实忧心,冒着被毒打或者斥骂的风险,吞吞吐吐道:“我我,我爹说,嗣王如今,势力地位不可撼动,你不是,不是她对手,我们一家,好不容易回来奉鹿,你还是别,别,别乱来啊——” 第59章 “啪!” 清脆的耳光打歪王吟身子,杨严钧按住她后脖颈,咣当将人砸在桌上趴着。 女子半边脸被坚硬的桌面挤变形,杨严钧咬牙切齿,狠戾的表情反比她更加扭曲。 “张口闭口你爹你爹,既然你爹能耐大,为何他不早些将我调回奉鹿来?” 他四根手指一下下扇打王吟另半张脸:“若非你爹尚在军中当差,对我还算有点用处,你真以为,我会继续留你这个废物在家里?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用我的,你最好识趣着,听话些。” 他用力戳她脸颊,发狠地牙缝里透话:“最后一次提醒你,归甫过继到东院,对你百益无害!出门和那些妇人们交际时,甚么话该说,甚么事该办,你给老子长点眼力,若叫我功亏一篑,老子活剥了你的皮!” 杨严钧终于扬长而去,王吟捂住脸,瘫坐到地上哭泣。 “娘……”七岁的长子怯生生偷溜进门,跪到母亲身边,涕泪俱下。 王吟被打得发髻松散,半边脸高高肿起,脸上涕泪交加。 面对孩子,她努力扯出个难看的笑容,牙缝里渗着被扇出来的血丝,恐怖又狰狞,话语却是无尽温柔:“识过不哭,不要害怕,娘不疼的。” 小小的识过反而哭得更厉害,抱住母亲胳膊,涕泣哀求:“娘,我们去姥姥家住吧,我们不回来了好不好?爹总是打人,还偷偷带陌生女人回来,天不亮又偷偷送走,我知道这是偷人,娘,我们不和爹过了,好不好?” 王吟听得愣住,再也忍不住悲伤,抱住儿子小小的身子,呜咽中带着投无路的绝望。 她不是哭自己命苦,不是哭丈夫暴虐,她哭的是孩子年幼早熟,家庭不幸。 稚子何辜。 “夫人,”虚掩的房门被敲响,丫鬟不冷不热在外提醒:“今日要带大公子去医馆诊病,快到出门的时间了。” 听见要去看病,比同龄人瘦小一大圈的杨识过,哭得更加凶狠:“我不去看病,娘,我们不乱花钱,把钱省下来回姥姥家,这里一点也不好,娘,我们回姥姥家吧!” 姥姥家在临海的深州通城,姥姥今已不在人世,家中是识过的舅母做主,哪里是她们母子说回就能回。 倘非娘家无人撑腰,杨严钧又怎敢欺她至此? 杨青策府上,乃是杨严钧母亲范稷当家做主,王吟提前报备今日要出门,等到了时间,早已有车夫套好马车等待在门外。 王吟嫁给杨严钧的第三年,便跟随犯了事的丈夫远去般公府躲避,对奉鹿府并不熟悉,母子二人坐在马车里,任由车夫带着去医馆。 马车走走停停,熟练地穿梭在大街小巷,孩子哭累了,在王吟怀中睡过去。 脸上火辣辣地疼着,王吟发呆许久,回过神时,忽然觉得马车今日行路时间比以往久,拉开车窗往外瞧。 车仍行在人来人往的宽街上,隔三差五可见披甲巡逻的军卒。 王吟还是略感不安,朝外面唤道:“今日这条路,瞧着眼生,不是此前走过的那条。” 坐在前面车儿板子上的丫鬟,稍作侧身道:“回夫人,原先走的那条街,不巧有一段在修路面,我们绕了道,不耽误时间,肯定能准时到达医馆。” 绕了道却不提前告知夫人,小小丫鬟的态度,何尝不是将军府对王吟这位大少夫人的态度。 “那就好。”王吟应了声,心中这才稍稍安定几分。 利生医馆的袁大夫不好约,她厚着脸皮请婆母托了大伯母朱王妃的关系,才给儿子约上那位治疗小儿很有名气的袁朝辞,袁大夫。 这段时间,她已带儿子去过两次,治疗颇有成效,儿子如今已能睡整宿的觉,往常蜡黄的面色,也逐渐好转。 她肯定会继续为儿子治疗,尽管治疗费用很高,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弃。 丫鬟未骗人,马车兜兜转转,最后从另一个方向,来到利生医馆门前。 袁大夫的诊室里,却坐着位陌生的女大夫,人大约三十来岁,沉静,温和,叫人一见便觉亲切。 “袁大夫有点事,叫我替她坐诊几日,鄙姓从,从嘉叶,与袁大夫师出同门,”从嘉叶主动解释着,温润柔和,谦逊有礼,“倘王夫人信任,我便为令郎复诊,或者,两日后袁大夫回来,夫人可再来。” 面对在室内还带帷帽遮面的王吟,从嘉叶始终态度自若,不好奇,也不冒昧,叫人心里松口气,对大夫生出好感。 “从、从大夫,认识我们母子?”王吟说话总是吞吞吐吐,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倘遇见犯急脾气时的季桃初,她这般的温吞性格,定是会被喝斥。 从嘉叶端坐在诊桌后,微微笑道:“某替袁大夫坐诊,自然要对她的病人有所了解。” 从嘉叶简单说了杨识过的情况,王吟认真听后,不再过多犹疑,放心让从嘉叶为杨识过复诊。 一番望闻问切,决定还是要延续袁大夫定下的治疗方案。 复诊开药过后,是照例的针灸。 占据诊室一半面积的屏风后,王吟为儿子脱下衣裤鞋袜,叫他在板子床上躺好。 从嘉叶净了手,提着箱子进来时,看见王吟正在给儿子盖肚子。 七岁孩童四肢骨瘦如柴,两肋突出异常,腹部明显隆起,根据袁朝辞的就医记录,杨识过的腹部水肿,经过几次就医已经消下去许多。 从嘉叶摆开工具,点上灯,为针灸做准备,余光瞥见小孩盯着她的动作,动作有些瑟缩,遂他问:“害怕?” “疼。”杨识过拉住娘亲的手,身子也跟着往窄床的另一侧挪。 从嘉叶半转过身来,棕色眼眸里含着笑意:“你可以闭上眼睛睡一觉,等睡醒时,便针好了。” “不骗我?”杨识过年纪不大,提防心不小。 从嘉叶觉得小孩挺有趣,像个小大人,朝王吟抬下巴:“不信问你娘亲。” 最终是在王吟的安抚下,杨识过才肯相信大夫的话。 窄床边的香炉里燃着安神香,未等从嘉叶处理好针具,小孩已经歪头睡过去。 从嘉叶捏着细如毫毛的针,熟稔地针在小孩的各处穴位上。 等扎到腿上时,她忽然开口,对站在另一边不忍看的王吟道:“小公子大约要睡上半个时辰,夫人不妨到诊桌前稍坐片刻,待我忙完这里,再为夫人诊伤。” “你……”王吟惊诧中拉紧了儿子枯瘦的小手。 从嘉叶头也不抬,轻声提醒:“小心孩子手臂上的针。” 王吟这才意识到,在医术高明的大夫面前,人是没有秘密的。 片刻后,屏风外,诊桌前。 王吟拘谨又忸怩地坐在椅子里,从嘉叶站在她面前,稍作俯身,亲自给她处理脸上的伤。 大夫动作格外小心,似生怕弄疼伤患。 委屈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滚烫眼泪流淌过刚刚擦开的膏药,王吟抱歉地笑了笑,手忙脚乱擦泪:“实在失礼,叫从大夫看笑话了。” 从嘉叶稍歪头,指尖挑开了女子的立领。 王吟惊吓中尽是尴尬无措,以至于本能地缩成一团,抱着自己躲进椅子里发抖。 是常年被使用暴力留下的后遗症。 “……脖子上的伤,也擦点药吧,”从嘉叶后退半步,递上膏药,气声低语,“不方便的话,你可以自己来。” 王吟咬着嘴唇,已是泪流满面。 “我不想骗你,某乃是大帅的人,”沉默半晌,从嘉叶轻叹一声,如是道,“大帅已了解到杨严钧的图谋,也知夫人当下面临的困境,故特命我在此等候,以征询夫人意见。” 从嘉叶认真起来时,叫人倍感安心可靠:“夫人可愿带识过公子,暂随某去个清静地,叫识过公子好生休养一段时间?” 王吟想要点头答应,又恐惧地摇头,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掉个不停:“杨严钧知道后,会打死我的。” 她不是杨严钧口中一无是处的夯才蠢货,她见识过丈夫多年来处处小心谨慎的提防,便从侧面看出了嗣王的城府手段,她更加知道,丈夫和嗣王间的矛盾,不可能真正被调和。 过继承祧的把戏,不过是丈夫不甘受死做出的最后挣扎。 她道:“我知、我知道,嗣王只是要、要我相公偿命,若我相公死,我和我的两个孩子,就还是杨家人,王府不会,不会亏待我们母子仨,嗣王如今叫,叫我躲出去,莫非是,是要……” 赶尽杀绝。 这四个字,她万万不敢说出口。 从嘉叶听出她的意思,将消肿化瘀的膏药塞进她手里:“某虽不知大帅对此究竟作何打算,但某知道,大帅绝对不会牵扯到你们母子的性命,恰恰相反,继续待在杨严钧身边,你和识过,怕是活不到杨严钧伏法那日。” 说着,从嘉叶蹲到地上,单手握住王吟的左脚脚踝:“你这只脚,不久前伤到骨头了吧。” 第60章 王吟左腿一抽,嗓子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几日前夜里,杨严钧无故殴打她,凳子用力砸在她脚上,肿了两根脚趾,左脚至今麻且涨疼。 原来是伤到骨头。 “还有识过和归甫,你可以不顾自己死活,但你得多为孩子们考虑,”观察到王吟脸上微不可查的动摇之色,从嘉叶趁热打铁。 “归甫打一生下来,就被送到你姐姐家里养,可见过继之事,是杨严钧蓄谋已久,我们见过你那姐夫蔡员外,你应该也知道,他不是个胸怀宽广的温厚之人,你姐姐作为续弦进门,在蔡家尚且举步维艰,归甫小小年纪离开生母,无论你姐姐如何照拂,他都不可能比待在亲娘身边好。” “日前嗣妃在庆功宴上斥骂官绅之事,想来你也有所耳闻,只是不知你可曾了解到,嗣妃同官绅们争执的起因,正是归甫?” 从嘉叶的话,终于精准地攥住王吟的七寸:“归甫怎么了?” 从嘉叶疼惜道:“蔡员外夫妇带孩子赴宴,蔡员外醉酒,王夫人带夫回家,才四岁的归甫被落在席上,他碰到嗣妃,不肯被送回去,他给嗣妃说,被送回去,会挨揍的。” “王夫人,”从嘉叶感同身受,当真心疼稚子,“一个四岁的孩子,被孤零零丢在夜宴上,那周围都是山石池塘,孩子若没有遇见嗣妃,谁敢想会发生甚么?” 从嘉叶还没说完,王吟已彻底崩溃,又不敢放声大哭,张大嘴巴却哑哑啊语,百般发不出声,憋得颈上青筋高高突起。 “……我跟你走!”眼看人就要被活活憋死时,她揪住从嘉叶衣领,涕泪满脸,口水垂出,无尽的狰狞。 “我带两个孩子跟你走!但杨严钧派人监视蔡家的,怎么带归甫出来?” 从嘉叶暗中松了口气:“这个你无需担心,我们自有办法。” 杨严齐叫从嘉叶来“撬墙角”,正是因为她的人,没法直接从蔡家,偷走杨归甫那小屁孩,需要孩子亲娘来配合。 好了,被赶鸭子上架的从嘉叶,成功完成任务,“你放心,等事情结束,大帅绝不会亏待你们母子。” 门外,近卫涂三义,无声看了眼被拦在楼下的将军府丫鬟。 少顷,涂三义给暗处的手下摆手,叫他去给大帅传消息。 屋里的王吟还在哭,涂三义忍不住心想,大帅这招釜底抽薪,也真是够缺德的。 第46章 上兵伐谋 王吟母子三人被送走的消息传进杨严齐耳朵里时,季桃初坐在院子里,看近卫们蹲在房上加固屋顶。 六月尽,据说七月雨将至,八九月要砸冰雹,得趁阴雨天未开始时,提前修缮房屋。 书房南窗前。 杨严齐手里拿着份石映雪从澧州送来的折报,摆手退下来报信的涂三义手下,头也不回问:“雷刚在近卫大营?” 恕冬欠身,马尾垂搭到肩前:“雷刚昨日刚从秃尾巴山,回到近卫大本营。” 能容纳一千五百余名具甲的嗣王近卫大本营,位于奉鹿城外十里地,近卫欲入城,必经守城检查兵符和调令,与守城将接到的命令相符,才会放近卫入城。 嗣王近卫倒底比不上王君近卫,后者满营三千人能全部驻扎在王府附近,而被允许驻守王府的嗣王近卫,人数只有二百。 换句话说,倘城门守将不配合,嗣王近卫的主力压根进不了奉鹿城。 杨严齐沉默下来。 她就这么站在窗前,一手拿着石映雪的折报,一手反撑后腰,不动如山。 外面加固屋舍的动静叮玲当啷,书房的屋顶上也有人动作,偶尔见成团的灰尘被震落,掉在杨严齐脚边,她也始终没有反应。 恕冬耐心等了将近半盏茶时间,她家大帅终于开口,语速颇为缓慢,像是边斟酌边说,“恕冬,你记一下,关于奉鹿城防,以及王府内外守备,我将做出如下调整。” 恕冬飞速从腰间牛皮挎包里,掏出炭笔和本子。 “其一,命雷刚继续守在大本营,雷旺率领本部二百人,趁正常换防之机驻进王府,敬事如仪。” “其二,通知卫戍衙门诸臣,调防回来的众将,按我此前安排派官调任,其中杨严钧职位空置。” “其三……” 说到其三,杨严齐再次犹豫起来。 恕冬刷刷记录完毕,继续安静等待。 大帅毅重若此,哪怕当年要借兵突袭舂耽城,大帅也是在重重思量中,慎之又慎做出的决定。 大约又是半盏茶时间,杨严齐接二连三发出剩余命令,前后共计六条,甚至还涉及西关狱。 尽管恕冬无法全部理解这些命令,她还是尽职尽责地去执行安排。 杨严齐没让恕冬疑惑太久,吃晌午饭时,王府急匆匆来人禀报。 老王君杨玄策旧疾复发,王妃请嗣王嗣妃速归家。 按照这些高门勋府的习惯,传话人简单说是“旧疾复发”,实际情况定然要更加严重许多。 “老王君突发旧疾,你瞧着好像并不焦急,”回奉鹿城的马车里,季桃初将杨严齐上下打量,“莫非,这也是你提前策划好的?” 杨严齐摇摇食指:“老王君的旧疾,他自己也说不准会在哪日突发,我只是提前收到消息,朱仲孺昨日抵达了奉鹿城。” 她迎着季桃初的视线,直勾勾回看过来:“可有信心,再次面对梁滑一家?” 季桃初失笑:“只要梁滑继续关在大狱里,你三舅独自一人,在外面掀不起任何风浪。” 朱仲孺虽说学了点医家皮毛,会与人按摩推拿,却倒底是个只会听老婆话的二百五,失去梁滑,他就是蠢货一个,不足为虑。 “说不准喏,”杨严齐失笑,提了提嘴角:“要否和我打个赌,老王君突发旧疾,是因为我三舅上家里找王妃的茬了?” 尽管杨严齐神色没甚么变化,季桃初仍旧快速捕捉到她情绪中隐藏的酸涩和苦楚。 “严齐无需担心,”饱受过类似感情折磨的季桃初,主动拉住杨严齐手,仿佛是拉住了当年那个弱小无助的自己,“无论王府发生何事,我们是一起回去的,能束缚住你的东西,却是奈何不了我分毫,你只管干,我在后面给你撑腰。” 不孝长辈的罪名,我帮你担! 这句真正的豪迈之言,季桃初本想拍着胸脯说给眼前人听,可她说不来这般有种的话,每每遇事,话还没到嘴边,人先不争气地哽咽。 倒是被杨严齐看穿那点见不得人的小脆弱,捏了捏她鼻子:“有姐姐撑腰,我自然敢抡开膀子干,但姐姐也别岔开话题,这厢我和你打赌呢,你且答我,打不打这个赌?” 季桃初倒是头次见杨严齐胡搅蛮缠,两下拍开她的手,笑斥:“全天下数你心眼最多,我便是吃饱了撑着,也不会应你的赌。” “再说了,”她故作正经提醒:“汝身为一军之帅,此方总督,别动不动就和人打赌,若是上行下效,幽北不得乱成一锅粥?” “姐姐教训的是!”杨严齐笑,眉宇间的阴郁消散不少,“那我们就来猜猜老王君生病的原因。” 嗣王大帅简直是缠上这个话题了:“我猜是因为朱仲孺和王妃吵架,老王君被气出病来,你怎么说?” 季桃初无语失笑:“你当然了解他们,我还猜个球,必输无疑嘛。” “输了的话,你得亲我一下,”杨严齐这个皮厚的小冤家,甚是没羞没臊,指着自己脸颊就凑过来,“若是现在就认输,那你直接亲吧。” 被季桃初不淡定地推着脸推回去:“光天化日,马车周围全是人,回去再说。” 回去你就该不认账了。 杨严齐握住她手,探身就是吧唧一口,心满意足。 季桃初擦了下脸上被亲的地方,用力捏住她的欠嘴,瞪过来时,脸色肉眼可见地一路从脸颊红到耳垂,再红到脖子:“杨严齐,你要倒反天罡?!” 杨严齐抱起双手做求饶状,挣开嘴辩解:“害羞甚么嘛,同床共枕这么久,亲一个很正常。” 季桃初简直了:“那也不准你亲我!” 杨严齐无辜:“可你是我老婆哎。” 季桃初纯属话赶话:“那你还是我老婆呢!” 杨严齐非常认真:“说的没错呀。” 季桃初:“……” 嗣妃好想仰天长啸,再将杨严齐套进麻袋里暴揍一顿。 . 回到王府,又见六门洞开,一名长史带领数众卫士里排外列迎接,朱门拥虎士,列戟何森森。【1】 东院之主回车架,排场不算小,除此之外,王府门外的拴马桩上栓满各色战马,披着不同形制半甲的卫兵各自聚首。 气氛凝重。 进了门,王府前院聚满人,尽是奉鹿城内各处当班的头号人物,忽闻老王君突发恶疾,成群结伴来此等候消息。 杨严齐携季桃初绕道而行。 待迈进内庭院门,衣装简朴而整洁的丫鬟女使们,各自无声忙碌,比前院安静有序多了。 第61章 穿内院过客厅,进到后面住人的中庭,季桃初无声拽了拽杨严齐袖子,示意她往中堂门口的地上瞧。 端汤奉药的丫鬟们来来去去,那厢走廊下支着几个小火炉在熬药,旁边几名穿着素色罩衣的医官正切药配药,无暇像平时那样,毕恭毕敬给嗣王嗣妃行礼问好。 杨严齐不语,叫季桃初走在她另一侧,二人径直进屋去。 从朱仲孺身边路过,他是半眼不惜得分给他嫡亲的大外甥。 ——蠢货终究是蠢货,事到如今,竟还搞不清楚自己真正该求的人是谁。 “娘,三舅在闹甚么?” 进屋便见朱凤鸣端坐中堂太师椅中,神色不愉,杨严齐边问,边掀开东卧门帘往里瞅去。 朱凤鸣招手,叫季桃初坐到她跟前,将准备好的点心零嘴和茶水递过来,边道:“无非是来叫放他妻子回禹州,说了那是奉鹿府衙所判,经巡抚和督察御史上报朝廷核准的,他不信,硬是要在这里胡搅蛮缠,懒得搭理他!”【2】 东卧里,老王君杨玄策静卧安眠,旁边守着名不到三十岁的年轻妇人,闻声向这边蹲身拾礼。 杨严齐视若无睹,掩好门帘,截断扑面而来的浓浓药味,回身坐到中堂另侧太师椅中,音量如常,不怕门外朱仲孺的偷听:“适才路过外院,见厅下聚着许多俺爹的旧部,他们来做甚?” 朱凤鸣啧嘴,颇为苦恼的样子:“不知谁走漏消息,叫外面知道了你爹突发旧疾,谣言传得离谱,道是你爹要不行了,那些大老粗们呜呜泱泱就来了。” 杨严齐嘬口茶:“娘当真不知谁走漏消息?” 短短一句话,听得季桃初挑眉,心里直呼杨严齐道行高深,和她亲娘说话,也是来回交锋。 “哎呀,就知道瞒不住你,我头先叫卫光复围了内宅,戒严王府,正是要等你回来再处理。”朱凤鸣放下茶杯,朝旁边的绪明点头。 卫光复,是杨玄策的近卫首领。看来王府也是早有准备。 绪明嬷嬷得了示意,兀自转进身后的太师壁。 那后面是木制的楼梯,通向上面阁楼,也通向后院那座能俯瞰整座王府的瞭望台。 屋顶咚咚作响,像是有人挣扎,少顷,绪明嬷嬷从阁楼上,带下两个五花大绑的人。 其中身形高挑的女子,正好被按跪在门窗照进的阳光里,黑布袋罩头,几番挣扎欲起,由三个女卫同时发力,才勉强将人按住。 跪在她旁边的人,同样蒙着头,看衣着,当是位上点年纪的妇人,没有挣扎,只是嗓子里发出闷闷的呜咽。 女卫扯掉两人的面罩及封口的嘴塞。 军中打扮的年轻女子张口就要斥骂,抬头看见中堂上坐着杨严齐后,泄气般跪了回去。 她身边那名三十来岁的妇人,则彻底瘫在地上,连哭也变成了无声,那是绝望到极致的麻木。 季桃初心中刚对此人身份有所猜测,便听杨严齐淡淡问:“严平,何至于此?” 二十出头的女军满身匪气,大口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望着身边之人片刻,她忽然以头触地,三两下将青砖地面磕出血印子:“是我背叛大帅,将老帅病危的消息告诉别人,大帅要治罪,末将绝无怨言,还请大帅开恩,请王妃开恩,请嗣妃开恩,俺小娘是无辜的!” 季桃初老实端坐,对这家的情况毫无了解。 王妃沉声低斥:“事情复杂,岂是你一句背叛能承担?严平,十余年来,王府照料你们母女二人,不曾有过亏欠,堂伯母不求你报答,今朝莫非得不到你一句实话?” 杨严平顶着脑门上的血迹,生硬地别开脸去:“求王妃别再问了!事情败露,所有罪责末将担着就是!” 杨严齐端坐着,八风不动,确实有几分阵前大将的毅重之气:“严平,事关重大,考虑清楚再开口。” “是我,”龚昂先似乎终于接受了眼前绝境,挣扎着从地上爬起,被杨严平撑着,才勉强跪稳身体,“我不懂外面的大事,也不知王君旧部此时上门又会怎样,但王君病危的消息,确是我们走漏,肃同,严平和严节一起长大,后来追着你的脚步去投军,她之所以出卖王府,是因为······” “住口!”被杨严平厉声打断:“你想死吗?胡说八道甚么!无知奴婢,休得放肆!” 斥罢龚昂先,杨严平依旧冷着脸,眼眶略红:“大帅,龚昂先不过是先父生前买回来的一个奴婢,如今俺爹早已化为一抔黄土,我不欲再留龚昂先,还请王妃嗣妃作主,将这奴婢赶出王府,从此与杨家毫无关系。” 将人彻底赶出去,才能有一条活路。 “严平,老帅旧部堵满外院,我没时间看你胡闹,”杨严齐是如此平静,“你的把柄在严钧那里或许管用,在我这里未必。” 杨严平瞬间僵硬在原地,连龚昂先,脸上表情也是一片空白。 “这是奉鹿总兵的腰牌,”一块光秃秃的铜牌被扔在杨严平面前,杨严齐示意左右给她松绑:“抓紧去接管城防,今夜过后,王府还属不属于咱们家,端看你选择,滚。” 季桃初和朱凤鸣一样,对这般转折还有些目瞪口呆,杨严平已经抓着腰牌,像头牛似的冲出了中堂。 “啊!”外面响起朱仲孺的惨叫:“王八蛋你瞎啊,没看见你亲爹躺在这里?!” 杨严平踩到朱仲孺小腿,险些摔倒,转过身呛啷拔出旁边卫兵的佩刀,对准朱仲孺喉咙:“哪来的贼配军在此放肆,再不滚,老子剁了你!” 朱仲孺连滚带爬走了,杨严平风风火火离开。 这时候,东卧出来位夫人,对中堂里的三人蹲身礼,道:“王君醒了,请嗣王入内相见。” 作者有话说: 【1】唐-李白《经离乱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 【2】妻子:妻子和儿子。唐·杜甫《闻官军收河南河北》“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 废宅三年的牛马开始上班了,日更-真-危,试图努力保持,万一哪天歇菜,求饶(抱头拜) 第47章 兵不血刃 杨严齐坐在床边,为老父亲擦去口水,故意问:“怎么忽然犯中风?嘴更歪了。” 中风之症,杨玄策十年前已犯过,救治过来后,嘴还有一点点歪斜,平时不大看得出来,这回再犯,歪得完全遮不住了。 杨玄策说话大舌头,不得不说得更慢,需杨严齐稍作俯身才能听清楚:“朱老三气的,正好为你,开此棋局。” 杨严齐垂下眼睫:“甚么都瞒不过爹。” 杨玄策努力抓住长女小臂,僵硬的脸上做不出多余表情,瞪大了眼睛:“严钧,敢反乎?” 那孩子虽不成器,但自幼贪玩怯懦,惹了人命官司后,老老实实在般公府缩这么些年,怎会突然上演这么一出? 杨严齐拍拍父亲手作安抚:“我给他机会,且看他有没有这个胆子。” 她要借杨严钧的手,好好敲打敲打那些始终对她存有异心的人。 杨玄策的话混着口水流出来:“何必,赶尽杀绝?” 杨严齐耐心为老父亲擦去口水,以及眼角那行不受控制地清泪:“昔年南城门下动刀兵,祖父的旧部,父亲留下几个?” “……”杨玄策缓缓松开手,不再看长女,嘴里含糊嘀咕:“怎就不能善终,报应吗?” 他当年不得不清算父亲旧部,天道轮回,如今又该女儿来清算他的旧部? “与因果无关,是人心不足蛇吞象,”杨严齐道:“十几名爹的老部下,此刻正聚在前庭,只待您一咽气,他们就敢行兵谏,叫我交出帅印和宝册。” 那些人,可都是老帅特意从外地调回奉鹿的,只为了能将人按在眼皮子底下看住,如今可好,反倒成了人家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好机会。 杨玄策又掉眼泪:“他们不是瞧不上你。” 杨严齐道:“他们选择倒我,归根到底是因为恋栈权位。” 杨严齐难得有机会,和父亲促膝长谈:“如今时势不再如早些年那样,需要行爹的旧略,叫各路将军自由发展队伍,老把式们的权力不属于他们个人,他们自由太久,得及时收权回帅帐。” 否则,她如何号令整个幽北? “打算,何时动手?”杨玄策沉默良久,问。 杨严齐:“还要看爹肯否配合。” “别杀他们。”这是杨玄策的唯一要求。 杨严齐无有不应之礼,她本身和前庭那些父亲的旧部,没有任何仇怨。 瞧着女儿沉稳又不失意气风发的年轻模样,杨玄策问出一个他考虑许久的问题:“若我过身,你欲如何处理年幼的,妹妹,弟弟?” 杨严齐:“这几年,您给妾室们置办的田地、铺面,以及现给的金银财帛,足够她们用三辈子,还愁她们养不大各自娃娃?” 杨玄策闭了闭眼,那是不出所料的无奈:“你比允执心狠。” 第62章 他以同样的问题问允执,允执只说父王会长命百岁,被逼问得紧了,便说一切听他长姐吩咐。 允执心软,是个好孩子,但不是个好的掌家人。 果不其然,杨严齐道:“慈不掌兵,义不掌财,爹教我的。” 杨玄策:“对你的嗣妃,也如此?” 那你对我娘呢? 这句反问涌到喉咙,又被杨严齐吞咽回去:“另当别论。” 杨玄策:“过继的事,可曾和嗣妃提过?” 今朝这摊子事,不正是被人拿“子嗣”做借口,借题发挥么。 “我们自有考量,您安心养病。”杨严齐嘴严,不肯透漏半个字。 杨玄策道:“这桩荒唐婚事,委屈你了,这是个机会,倘你不欲留季氏,可趁机向季后提请。” 即便不能立即解除关系,也能为日后分手埋下伏笔。 父亲前后言辞的矛盾,令杨严齐沉默须臾。 片刻后,她给老父亲掖了掖被子:“我们挺好的,您不如操心允执,他昨日与人结伴游山去了。” “哎!”老王君用力咬牙,急得喷口水:“把那小畜生给忘了!!” . 被遗忘的结局,就是血光之灾。 当杨严节被杀手削着屁股追杀,在不知名的山头上像个野猴似地夺命狂奔时,红日下落西山后,奉鹿的夜悄然来临。 幽北王府灯火通明,戒备严密,内宅主院的瞭望台里,通过环绕一圈的瞭望口,王府各处及周围情况一览无余。 季桃初收起千里眼,在满室沉默中,看向旁边的瞭望口。 杨严齐稍弯腰,蹙眉盯着前庭方向,上方照明的火把光打在眉骨上,阴影盖住本就乌黑的眼。 下面乱糟糟的,她此刻会在想甚么? “好看吗?”一动不动的某人忽然问。 季桃初慌忙别开视线,盯住瞭望口里忽明忽灭的光点:“杨严钧真的会今夜动手?” “也许吧,”杨严齐两手叉腰,仍旧盯着外面,“你晚饭没吃啥,我叫下头的厨房蒸了碗鸡蛋羹,你再吃点。” 话音才落,苏戊从下面上来,送来碗热气腾腾的鸡蛋羹,给没吃晚饭的杨严齐送来的,是几块饴糖、一盘点心,和两把肉干。 “来,”季桃初将勺鸡蛋羹送到杨严齐嘴边,像哄孩子吃饭:“张嘴,啊——” 杨严齐心里盘算着太多东西,没胃口,托住她的手腕,看见她用手帕垫住了烫手的碗,方道:“叫你吃的,我不饿。” “别废话,吃掉。”季桃初不但没收手,还态度强硬地递过来。 已经戳到嘴上,杨严齐不得不吃,结果无疑是吃了第一口,就有第二口。 她有些食不知味,还是被喂了份由仨鸡蛋蒸成的鸡蛋羹。 楼梯口,现场唯一的第三人苏戊,见大帅吃了整份鸡蛋羹,激动得差点蹦起来。 以往大帅与敌较量时,很少正常进食,最多夜里嚼肉干提神,天快亮时吃几块点心,或者饴糖。 这厢里,杨严齐换个瞭望口继续观察外面,不忘吩咐苏戊再去蒸份鸡蛋羹。 彼时季桃初好奇地,从桌上捏了根肉干尝。 一口咬下去,差点掰掉她牙,捂着嘴阻止了苏戊去蒸鸡蛋羹。 门外是五步一岗的近卫值守,季桃初叼着嚼不动又舍不得扔的肉干,琢磨片刻,忽然问:“严平背叛过你,肯定不止这次泄露老王君病情,你怎么还敢用她守城?” 莫非她下午斥骂她小娘的话,是假的? 苏戊不敢打扰大帅,自行下楼。 杨严齐拿起季桃初用过的千里眼,仔细往另个方向瞅去,嘴里斟酌着,慢慢说道。 “若不出意外,今晚之事,用不到奉鹿城防的兵力,严平实属被逼无奈,需要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还记得我说杨严钧拿捏严平的把柄吧,那正是严平和龚昂先的关系。” 季桃初眼睛一亮:“啥关系,你直说呗,我讨厌弯弯绕绕。” 一是一,二是二,明明可以用三五句话说清楚的东西,非要说得似是而非,叫人不得不去揣度、去猜测。 干嘛,显摆自个儿聪明啊! 杨严齐失笑:“我俩是名义上的两口子,愣被你过成两姊妹,人严平和龚昂先是名义上的嫡女小娘,实际上却是真两口,你还非要我说明白,说明白了咋的,我羡慕得紧,姐姐能解决?” “嘶溜!” 季桃初猛地一吸口水,她真不是故意的。 方才听杨严齐说话听得认真,口水顺着肉干从嘴角流了出来:“可我不想当你小娘。” 杨严齐:“……” 大帅无奈转移话题:“干嘛流口水,馋我还是馋肉干?” 分明是调戏对方,结果反被对方戏谑,季桃初感觉脸颊烧得慌,掏出手帕将自己一通乱擦:“所以你才敢将奉鹿总兵的腰牌,交给严平?” 当下调度安排有些气氛紧张,杨严齐很乐意答疑解惑,否则,她也会在瞭望台这方无尽的安静中,感到忐忑和焦虑:“扣押龚昂先只是卡严平的其中一个筹码,奉鹿副总兵也是我的人,倘严平不知悔改,副总兵自会接任总兵之职。” 夜渐深,季桃初拍拍脸,打着哈欠点头:“若严平不知悔改,你会杀她吗?” “我有没有杀人的癖好,杖八十军棍赶出去就行的事,不至于动刀动枪。” 季桃初哈欠连天,眼泪涌出:“就知道你不忍心,” “困的话,到布帘后面躺会。”杨严齐道。 “不……” “大帅!”具甲佩刀的小惊春,啵儿地从楼梯口冒出头,像个顶了片红色萝卜叶的地鼠:“大槐街哨兵来报,安州都司杜起府邸派出大量私兵,正向王府靠近!” 杨严齐头也不抬:“传令给卫光复,将拒马撤到慈怀街中段。” 慈怀街中段,离王府不到三百丈,这么大胆吗? 对杨严齐,季桃初回回都得刮目相看。 只露出个脑袋的惊春,又像偷萝卜的地鼠似的,啵儿一下缩回脑袋,下楼传令去了。 接下来半个时辰内,惊春频繁来送消息,杨严齐不紧不慢下命令,季桃初趴在各个方向的瞭望口,看得心惊肉跳,眼花缭乱。 时间过得很快,好像就是喝口水的功夫,一抬头已是月上中天。 梆子声声,子时过半。 惊春摘了朱羽盔,顶着满头大汗来报,雷旺生擒杨严钧,埋伏在王府周围的各路私兵,得到杨严钧被捉的消息后,已经悄无声息退离。 季桃初高高吊起的一颗心,终于被莫名其妙抛得不见了踪影,脱力跌坐在椅子里,喃喃自语:“后土娘娘,我这半宿倒底经历了啥?” 倒是杨严齐耳朵尖,剥了块饴糖塞进她嘴里:“走吧,咱们去见见杨严钧,很快你就都明白了。” 第48章 不过如此 季桃初觉得,杨严齐带她来主院客房,除去叫她了解具体情况,还有很大的显摆成分在。 眼前负手踱步的青年男子身形瘦削,腰间玉组佩只剩上半截,断面形状像是被人一刀砍的,随着他身体摆动而哗啦啦响。 ——便是今晚叫杨严齐不得安眠的功臣,杨严钧。 杨严齐站在灯架前拨灯芯,“咔嚓”,用剪刀剪去烧焦分叉的灯芯头。 火苗恢复正常燃烧,不再一扑一扑。 季桃初看见,随着剪刀声音响起,杨严钧吓得猛一激灵,下意识按着圈椅靠背转头,转到半路又卡住,生生给自己掰回去。 不敢直面灯前那道颀长身影。 少顷,他急得跺脚:“我说肃同!你深更半夜给我捉来,究竟是要做甚么?王吟带孩子去医馆,有人看见,你手下涂三义将她们母子带出城了,我派人去找,却没有丝毫线索。” “肃同!”这男人近乎哀求,乃至带上哭腔:“大伯突发恶疾,安州都司那帮人不安好心围在家里,我们两个之间的事,可以先放放!” 似乎是为了叫季桃初有足够时间,来考虑杨严钧欲盖弥彰的话,杨严齐过了片刻才开口。 她音容皆平常,情绪平稳,言辞简单:“允执滚落山沟,折了腿。” 杨严钧以手指地,言之凿凿:“不是我干的!和我没关系!” 嗯……接话太快,态度太坚决,反而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 适才在瞭望台,有消息来报,一个时辰前,恕冬带人在山沟沟里刚找到杨严节,转过头就和找过来的杀手撞了个脸对脸。 恕冬救杨严节的所有行动,仅仅比杀手快半步。 此时此刻,季桃初方才明白,在面对敌人时,杨严齐身上这股稳操胜券的优渥感,乃是来自于消息差。 同样的消息,尽管你终究也会知道,但我只需要快你一步,便足够在这中间设法取胜。 “可惜,”杨严齐转身走到季桃初身后,手里一直拿着剪灯芯的小金剪,“那些杀手还挺硬,没叫近卫捉到活口,不然,杜起必然第一个宰了你。” 第63章 杨严钧往后退两步,顺势转过身,始终不与杨严齐面对面,“听不懂你在说甚么,我和杜起不熟,杜起,杜起算是大伯旧部里实力最雄厚的人,他手握安州全境兵防,就算他不服你,要倒你,与我又有何干?你不必找借口,给我扣莫须有的罪名。” 倒是将责任推脱得一干二净。 杨严齐嗤地一声短促有力的冷笑,一手撑着季桃初的椅子靠背,拿金剪的那只手反顶后腰:“杨严钧,你太天真了,我要杀你,何需借口。” “留你性命到如今,完全是为让栖寒活下去。”杨严齐不再隐瞒,当时石映雪情况非常糟糕,一旦大仇得报,她定会跟着一命呜呼,“如今栖寒身体有所好转,你说,你的命,还有留的价值吗?” 毫不夸张地说,季桃初耳边才落下杨严齐的说话声,眼前便见杨严钧的双腿像两根软面条,曲里拐弯软下去,无声跌坐在地,却大力撞翻茶几和椅子。 紧闭的屋门被踹开,披甲近卫执兵闯入,十来把军刀围成圈,明晃晃指准瘫坐在地的杨严钧。 “……”杨严钧简直欲哭无泪。 他只是略微表达下不满罢了,这么大反应做甚? 既已起到吓唬的作用,杨严齐挥手退兵,道:“俺爹叫我留你一命,但为了王府颜面,必须有人为今夜之事付出代价。” “你是如何鼓动杜起和你结盟的?”她问得很紧,很突然。 杨严钧不傻,咬死不认还能有一线生机,承认那绝对是必死无疑,“我和杜起不熟。” 杨严齐唤了声苏戊。 门下近卫押进来一个身着寝衣,披头散发的年轻女子。 “扑通!” 被粗鲁地按跪在杨严钧身边,膝盖骨重重磕在青砖上的声音,听得季桃初感觉膝盖疼。 想来,这女子,便是杨严钧几年前就埋伏在安州都司杜起身边的棋子。季桃初听杨严齐说起过。 不必再多说半句话,哪怕再多一个眼神,也属于多余了。 季桃初不敢相信,曾为一路大将的杜起,会栽进这样简劣的坑里。 真是叫人……要笑掉大牙。 又是许久的沉默,杨严钧啜泣起来:“肃同,在石林堡误杀她人的事,我已经忏悔至今,你为何就是不能放过我?” 近卫押了寝衣女子下去,杨严齐没搭理杨严钧,坐到季桃初身边问她:“怎么样,可否想明白甚么?” 在杨严钧虚假的啜泣声中,季桃初摊开双手:“武人不是莽夫,早些年杜起在三北军中也算小有名气,我不信,他会因女色掉进杨严钧的陷阱。” 杨严齐失笑,小金剪放进她摊开的手心里:“不用怀疑,就是这么简单。” “……”季桃初短暂性不想说话。 不是,说好的勾心斗角呢?诡计权谋呢?计谋百出和来回反转呢? 算了,嗣妃很快说服自己。 对于一帮擅长用“喊你来吃酒一刀攮死你”之计谋,来简单粗暴铲除异己的武人,不能有太高的要求。 不是每个武将,都能像杨严齐那样,又会算,又会骗。 杨严齐可厉害了,交手前会“算”,交手后会“骗”,实在打不过时,她还会跑。 “你是怎么捉住杨严钧的?”季桃初放下小金剪,旁若无人地和主谋聊起来。 杨严齐:“叫雷刚的弟弟雷旺,带人埋伏在王府的几个侧门角门,一下子就给杨严钧抓住了呢。” 杨严钧:“……” 还哭么?没人搭理诶。 季桃初拧眉琢磨片刻,为方便说话,身子稍侧过来这边,却也不看杨严齐,再次摊开手,掌心朝上:“杨严钧原本打算叫你过继他儿为子,在你这里走不通,又借知府家那场庆功宴试探我,被我撅了回去。如果过继成功,无论出于情理还是法礼,你都不能再杀他。” 方法虽然够歹毒,但从杨严钧想要活命,还想好好活的角度来考虑,他的做法不是不能理解。 被杨严齐纠正:“分析的不错,但不是过继给我,是过继给我们。” “……”季桃初拧她一眼,不明白这厮做甚抓这种细枝末节的东西,“反正他此路不通,文的不行,只好来武的。” “是,姐姐说的很对,请继续。”杨严齐满意点头,笼罩在眉宇间的阴郁,不知消散去了哪里。 眼见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有问有答,地上的杨严钧手脚并用爬起来,张口欲言,被季桃初抢先一步打断:“武的嘛,无非就是借前厅那些将领的势力,不断来给你制造麻烦,我没想到的是——” “甚么?”杨严齐眉心一跳,预感不妙。 季桃初食指戳她上臂,故作促狭:“都干到幽北军大元帅了,竟还有那么多人不服你,而且,还能让个边缘化六七年的废物,闹出今夜这场内讧,你失败啊妹妹。” 杨严齐克制地压嘴角,压不住,扭过头时抬手遮脸,无声大笑起来,肩膀颤抖。 杨严钧这才抢到说话的机会:“要命的正事还没解决呢,还请你们先别调情,肃同,恳请你带我去见大伯,见过大伯后,哪怕你要我立即去死,我也绝无二话!” 当季桃初能坐在这里风轻云淡分析前因后果时,杨严钧已然没了任何用处,杨严齐唤苏戊押他下去。 被杨严钧挣扎着声嘶力竭呼喊:“杨肃同你不能杀我,我爹从杨群策刀下救你一命,你欠我家的,你得——” 声音戛然而止,人被打晕硬拖下去了。 客房内安静下来,耳边不再聒噪,季桃初终于憋不下去了,跟着咯咯笑起来,笑到捶杨严齐后背,假斥道:“笑啥呢,别笑了,严肃!” 孰料杨严齐乐得更加夸张,快要趴到椅子扶手上:“我是严齐,不是严溯,严溯在道州哈哈哈哈……” 幽北杨家这一代,还真有名叫严肃的人? 季桃初却已换下嬉闹的神情,露出几分唏嘘:“同你较量,那些人何必呢。分明能靠着功勋安度晚年,今夜过后,却都成了违逆将臣,下场可想而知。” 最轻身不由己,最重身首异处,无论轻重,皆逃不开身败名裂。 “恕冬应该快带允执回来了,”杨严齐揩了眼角,敛笑问道,“过会儿我去前厅见那些将官,你要与我同往,还是留在这里?” 季桃初已然对前厅即将发生的事,提不起丝毫兴趣了,疲惫地摆了摆手:“你去吧,我留在这里,也好有个照应。” 杨严齐稍顿,察觉她情绪不高,飞快主动坦白,不敢再嬉皮笑脸:“前厅那些将官之所以撤兵,是我将杨严钧刺杀允执的消息,夸张些给传了出去。” 老将官们只是倒杨严齐这个人,不是反对杨家,自然会支持杨严节成为新的爵位继承人,无法接受杨严钧伤害杨严节。 季桃初点头:“猜到啦,人之常情。” 月影移向最西,泛着冷色的门窗上映着淡淡青亮。 不知不觉,一宿快过去了。 杨严齐向外望两眼,一个暴栗凿过来:“脑子清醒些,没哪个正常人会有这般常情!” 作者有话说: 要不咱们改个更新时间吧,晚上十点半咋样 第49章 兴家旺财 天亮了,老王君杨玄策依旧在沉睡,毫无转醒的征兆。 睡在西厢房的小小姑娘醒了,吵闹着找娘亲和爹爹,奶母婆子轮番上阵,委实哄不住这个三岁丫头,贴身照顾杨玄策的宣小娘宣椿茂,只能暂时离开,去照顾女儿。 堂屋里,朱凤鸣撑着额角坐在太师椅中,整宿未眠,脸色不是太好。 绪明送进来两碗粥,王妃勉强吃两口,便放下了白瓷勺。抬头见季桃初困得脸快埋进粥碗里,不由失笑与绪明对视。 老妈子取来件大氅,轻手轻脚来给嗣妃搭盖,还没等走到跟前,年轻人机警地睁开眼睛,坐直身体,忘记放下手里的白瓷勺。 朱凤鸣笑了又笑,神色松快些许:“小桃子,此处暂且无事,你且到东厢房睡一觉,迟些时候来接我的班。” 几句话令季桃初精神一振:“严齐去前头了,我好在这里等她,适才听大夫说,王君半个时辰前才服药睡下,此时难得安静,王妃……” “不用劝我去休息。”朱凤鸣语气轻快道:“等会过罢早饭时间,这院里就该热闹起来了,我得在这里坐着,否则,若是不慎叫你吃亏,肃同要记我的仇呢。” 王妃言语如常,季桃初脸颊莫名热起来,赶紧找话题转移:“允执应该回来了,不知他伤势如何。” “姐找我?我来啦!” 说曹操曹操到,下人挑起门帘,架着双拐的杨严节吊着嗓门进来,还是那副嘻嘻哈哈不正经的欠揍样:“还好俺爹这里没门槛,不然可要费了我老劲,我的妈呀,走路真累人!” 他妈朱凤鸣:“你再嚷嚷,给你爹吵醒,看他抽不抽你!” 杨严节立马闭紧嘴巴,倘二公子长有尾巴,应该也识相地夹起来了。 第64章 季桃初来扶他坐下,被他使唤:“姐给我倒杯水。” 季桃初失笑,被这般毫不生疏地使唤,反而叫她觉得有亲切感。 王妃嗔他:“折的是腿不是手,要干啥自己弄!” 杨严节欠揍地朝他亲娘撇嘴。 每见严节,季桃初便觉乐呵,扬起的嘴角简直放不下来:“不好好休息,跑来这里有事?” 杨严节放下水杯:“还是俺姐了解我,家里难得摊上事儿,我得来凑热闹啊呦!” 一柄红头小艾锤远远砸过来,正中二公子怀里,跟着就是朱凤鸣的斥骂:“王八蛋,够胆子你上前厅凑热闹,看肃同会不会打折你另条腿!” 杨严节笑嘻嘻捞住小艾锤,并不在意老母亲的恐吓:“亲娘嘞,锤子也敢乱扔,您就不怕误伤俺姐?” 季桃初识趣地往旁边稍了稍。 杨严节径直收到老母亲的白眼,歪头向身侧人低声抱怨:“姐你不仗义。” 话音才落,院里忽传来阵阵嘈杂,夹杂着劝导、大人的哀求,和小孩的哭泣,细听还有隐约的喝斥与威胁。 季桃初挑眉,杨严齐在前厅,绝不会放任何将臣进内宅,敢作死来此生事端的,只剩下内宅自己人。 “娘!”就在王妃准备起身时,杨严节拉住季桃初手腕,挤着眼睛极力推荐:“叫俺姐去呗,乱拳还能打死老师傅呢,正好外头那些人俺姐一个也不认识,保准她手起刀落,比你出去管用多了。” 朱凤鸣自然不同意:“桃初,外面是王君这边的各房姬妾,估计是听说王君卧病,前来搅混水,你和允执在屋里待着,我出去将她们打发走。” 季桃初想了想,问:“她们挺难缠?” 门外嘈杂声愈发大,朱凤鸣感觉很头大。 杨严节察言观色,立马侧身过来,手遮到嘴边叭叭着打小报告:“不瞒姐说,外头那些人,知道咱娘奈何不了她们,素来有恃无恐,咱娘嫌她们烦人,回回拿钱了事,结果养虎为患,每次咱爹生病,那些人都能从咱娘这里,狠狠捞上一笔!” 一听到要往里砸钱,抠搜季桃初第一个不同意,撸起袖子朝外去:“允执陪王妃在屋歇着,我去处理!” . “绪明嬷嬷,求您叫俺们进去看一眼王君吧!” 跪在缓坡下的女子最多二十五岁,泣得梨花带雨,婀娜多姿,边将怀里一岁多的光头小娃娃往前递:“家里乱成这个样子,贽儿哭闹大半宿,定是担心父亲,您大慈大悲,叫我抱着孩子进去看一眼吧!” 似乎是王妃的头号心腹嬷嬷绪明,故意将人逼得走投无路。 这时候,季桃初恰好出来,不冷不热接话道:“你就是胡小娘吧,屋里药味浓重,孩子这么小,进去恐怕不太好。” 见出来的是东院那位嗣妃,胡小娘旋即停下哭泣,眼里闪烁的说不清究竟是泪花,还是别的甚么:“贽儿不进去也没关系,我身体好,顶得住药味,我进去看王君!” 说着就要从地上爬起来,被季桃初一声喝斥吓得又跪回去:“以你身份,岂有资格无令而入!” 胡小娘连王妃朱凤鸣也不发怵,更不把比她年纪小的嗣妃当回事。 干脆将孩子塞给乳母,爬起来嚷嚷,张牙舞爪:“我怎么没资格!满院这么多小娘,只有我生了儿子!若连我也没资格进去,别个不相干的人,她有资格站在这里?” 指桑骂槐——东院人休要来插手主院里的事。 不费吹灰之力惹怒胡小娘,季桃初神色不变,言辞上似乎因为对方的话而有所忌惮:“无论如何,今日无有王令,不可让你进去。” 堂屋门虚掩,趴在宽门缝上的杨严节,慢慢转头,满脸担忧:“亲娘,咋感觉俺姐也不太行呢,难道是我看错人?” 不应该啊,他这位姐庆功宴上斥官绅,威风凛凛,还能拿不住胡搅蛮缠的胡连连? 朱凤鸣拧眉不答,外面正响起胡小娘胡连连的声音。 仍是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三板斧:“嗣妃不给人留活路,这是要逼死我们母子!” 季桃初:“你去死,记得带上杨贽。” 此言既出,院里轰地一声,像炸开了锅。 陪嫁嬷嬷向风华,带着几十名关原陪嫁冲进来,不由分说将众人围起。 人群更加躁动,有几个年纪稍长的公子姑娘,推搡着要近前理论。 季桃初站在缓坡上,惨白的日光刺目,她半低下头吩咐向风华:“小娘胡连连带头闹事,拉下去,杖毙。” 几人一拥而上,将胡连连套进麻袋里,叫她丁点声音发不出,幼童杨贽吓得哭嚎不叠,亦被捂嘴抱下去。 吵闹不休的众人,同时安静下来。 少顷,门外传来棍棒击打麻袋发出的沉闷声响。 “娘,娘!”屋里的杨严节吓得险些原地跳起,“俺姐她她她她……杀人啦?” “闭嘴,聒噪。”朱凤鸣嘴里斥着,扶住激动到单脚乱蹦的次子,“你姐是皇旨亲封的幽北嗣妃,有宝册绶玺在手,杖杀府中一名奴婢有何不可?大不了赔胡家几两银钱,大惊小怪个甚!” 杨严节:“……” 二公子说话简直不过脑子:“您还是先帝圣旨亲封,经三省六部造册,与俺爹平起平坐的幽北王妃,咋被一帮小娘刁难得破财消灾?” “兔崽子,”朱凤鸣一个暴栗凿过来,“有本事你也娶个有能耐的夫人回来!” 杨严节真的闭嘴了。 朱凤鸣隔空点儿子一下,转身走到门后继续观察外面,却是百般滋味遽然涌上喉头,冲得她想掉眼泪。 她堂堂幽北王妃,尊贵若此,在内宅被一群小娘拿捏,只能证明她在杨玄策感情上,没能占据任何份量。 又怎能和桃初比呢? 不知何时起,自家那个小颟奴,满心满眼的都是她桃初姐姐啊。 便在朱凤鸣和次子说话这会功夫,门外的形势,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有位小娘的弟弟跟来给他姐壮胆,被嗣妃五花大绑着,吊上了院外那棵粗壮的柿子树。 院里所有十五岁以下的小孩,统一被带去东院。 有个小孩的姥爷——瞧着还没杨玄策年纪大,醉醺醺跳出来阻拦,指着季桃初骂:“你算甚么东西,敢在俺姑爷的门前耀武扬威?俺姑爷还活着,这个家就轮不到你做主啊——” 又是一声惨叫,接着就是砰砰砰乱棍砸下,中年男人连惨叫也来不及,便被当场打折腿,拖了下去。 徒留地上两道狰狞的乌黑色血迹。 男人的女儿躲在人群里,大气儿不敢出。 至于十五岁及以上的姑娘如何处理,季桃初吩咐绪明嬷嬷。 “王府养得起几个姑娘,却养不起一心想挖空王府的蛀虫,请奉鹿的官媒快些来一趟,若能尽快办成几桩婚事,也能是给王君冲喜,算妹妹们给老父亲尽孝。” 现场十五岁以上的,有六人。 “我不嫁!”不知排行第几的姑娘吓得放声大哭,跌坐在地,声嘶力竭:“你不能左右我的婚事,我要见俺爹……” 话音没落,两名关原陪嫁来的丫鬟,捂住她嘴一左一右将人架了出去。 中堂门口,季桃初沿着缓坡边缘慢悠悠踱步,看着坡下仅剩的十几个人,以及他们惊恐万状的表情,再问: “还有哪个妹妹不想嫁?可以说出来,我不是独断专行的人,咱们有商有量。” 下面哪还有人敢出声。 众人气势汹汹而来,只为趁机从朱凤鸣那里捞点钱花花,以往屡试不爽,这回碰上季桃初,不到半盏茶时间,死的死,伤得伤,只要杨玄策还活着,他们今日干啥都不值当! 季桃初短促一笑:“没人有想法啊,正好,你们大姐日前还说,想要为军中战死的官兵供奉牌位,超度亡灵,我正发愁这事儿没人干呢,不想出嫁的妹妹,可以去寺庙里诵经超度,也算是为国为家尽一份绵薄之力,待王君病愈,不会亏待你们小娘。” 到这一步,终于有个稍微年长的小娘反应过来,搂着她十六岁的女儿,怯怯开口:“既然是超度军中英灵,我们母女愿尽绵薄之力,为嗣妃嗣王分忧解难。” “哦?”季桃初停下踱步,负手侧身,那身形和侧影,竟有些肖似年轻时的皇后季婴,“唐小娘和嫖姚妹妹,要一起上山?” 看,站在这院里的人,嗣妃都能准确叫出来,说明甚么? 唐小娘扯着女儿杨嫖姚扑通跪下,恭敬中带着几分虔诚:“嗣妃恕罪,奴婢年轻时多做苦工,落了通身病,靠着王府养活,才苟延残喘到今日。” 她磕了个头:“奴婢听闻,许多寺庙能置办长明灯和安魂灯,奴婢和嫖姚姑娘虽不能亲往,但这些年,我们共攒有银钱约八百二十两银,外加城西行市丁字第十街的三间商铺,东石山下耕田五十七亩六分,愿交给嗣妃,好换成灯油,为牺牲的将士超度。” 第65章 唐小娘平日并不冒尖,但也不能说是个大好人,今朝一口气拿出那些财物来,已属不易。 季桃初倒底年轻,险些没能压住嘴角的笑,轻咬舌尖才控制住表情。 她稍作欠身,话语有些沉重:“唐小娘和嫖姚实在是有心,既然二位如此诚心,我便替严齐谢过你们了。” “来呀,”季桃初吩咐手下老妈子,“好生送唐小娘和嫖姚姑娘回去歇着,待王君情况好转,再请唐小娘过来坐。” 唐小娘母女全身而退,再蠢的人也该明白,嗣妃今日究竟意欲何为。 接下来,就是各院小娘争先恐后又扣扣搜搜要捐钱,继续胆大包天试探;季桃初火眼金睛步步紧逼,又不赶尽杀绝,见招拆招,叫她们吃多少,吐多少。 中堂里。 朱凤鸣站在门后,激动得热泪盈眶。在王府这么些年,她也终于要见着回头钱啦! 杨严节抻长脖子试图通过门缝往外看,咂着嘴啧啧称奇:“娘,您发现没,自从俺姐来之后,咱家开始转运了。” 朱凤鸣发自内心用力点头,“到底是季后亲侄女,再怎么钻研农事,她也是‘门内出身,自会三分’,说实话,我都想把三百行那些事,交给你姐处理!” 东卧里,早已被吵醒的杨玄策,盯着老旧的雕花床顶陷入沉思。 桃初有手段固然好,可她姓季。 若有朝一日,称制的季后要效仿武皇,将汉应江山改旗易帜,深宫里那位满眼都是“俺婴姐姐”的道君皇帝,定会乐颠颠双手奉上天子绶玺,巴巴儿为他婴姐姐冠冕服兖。 到时候,肃同能稳稳守住幽北,守住杨家几代人打拼下来的基业吗? 作者有话说: 好像是汉代就有了“妈”的称呼。 第50章 同心协力 “你老婆杀人啦!” “滚,你老婆才杀人。” “没骗你,杨肃同,你老婆真杀人了,她命令底下人乱棍打死胡连连,”为增加可信度,杨严节拉上老母亲朱凤鸣佐证,言之凿凿,“娘当时也在堂屋,我俩亲耳听见的啊呦——” 坐在最里面的二公子忽然惨叫,从炕桌下被踹了一脚,是杨严齐:“你当我不知道,她只是将胡连连拖了出去,后续各房知道被骗,兴许还会跑去王君跟前诉苦,你给我警醒着点!” 作为灵活的瘸子,杨严节成功躲开他亲姐踹过来第二脚,竟持续犯贱讨打:“哎哎哎,没踹着~没踹着~” 眼看面对面坐着的姐弟俩再度掐起来,面东而坐的朱凤鸣遮遮脸,倍感丢人,偷偷对坐在对面的人道:“桃初,甭管她俩,饭桌掀不了,咱继续吃饭啊,吃饭。” 却见季桃初为安全计,已识趣地端起了饭碗。 被王妃这么一说,她在鸡飞狗跳中,低声问左侧那个坐在炕边边上的人:“还吃不吃饭?” 杨严齐:“……” 嗣王不再猛踹瘸子那条好腿,偃旗息鼓前,还是警告瞪杨严节一眼。 杨严节半趴在桌上,搂住饭碗嘲笑:“怂包。” 杨严齐夹一筷子炒青菜进季桃初碗里:“上午辛苦你了。” 当着长辈的面,季桃初又是脸颊热起来,还没来得及说句客套话,一只蒸得金黄软烂的小鸡腿,被放进她碗里。 “姐吃鸡腿,吃青菜能补个啥,别听杨肃同的。”真是哪儿哪儿都有杨严节这个凑热闹的。 狗挑门帘,就露你嘴尖喏。 可怜的小鸡腿,还没在嗣妃碗里落稳,旋即被杨严齐的筷子夹走,顺嘴训对面人:“你姐脾胃不好,晚上不宜食肉,杨允执,再敢给她乱吃东西,看我不踹折你另条腿!” “呦呦呦~我真怕你呦~”杨严节的嘴快撇到桌面上,转头叭叭儿告状:“娘,姐,你们看,杨肃同当着你们的面欺负我。” 他娘他姐不约而同低头扒饭。 要吃饭的杨严齐,两口咬干净小鸡腿,仿佛咬的是杨严节那颗讨人嫌的脑袋。 朱凤鸣对孩子掐架习以为常,问对面人:“下午顺喜带账房来报账,各房小娘拿出来的东西,折合成现价,共计白银二万两有余,桃初,你是如何在恁短时间内,想出这么个办法的?” 季桃初拘谨地笑笑,斟酌着开口。 “她们的荣华富贵,尽是王府所给,而王府既然能给,必也能夺,只不过,她们忘记了这个事实而已。” 此言有理,朱凤鸣缓缓点头。 季桃初得了王妃肯定的回馈,又收到杨严齐鼓励的目光,以及杨严节的满脸期待,方敢继续说下去。 “王妃素来慈爱宽和,不屑于同她们争长论短,时间久了,那些人便以为咱们是好欺负的。这次只是给她们个提醒,倘以后她们还敢以下犯上,闹出如今日这般的事态,好教王妃提前知晓,届时即便王妃不言语,东院也不会放过她们。” “说得好!还是俺姐威武霸气,”杨严节激动得啪啪拍手,“要我说,咱们家就该这么硬气!这才是正房做派!” 以前呢,以前母亲忙于生意,杨严齐劳碌于军中,剩他一个文不成武不就的闲公子在家,里外都得小心翼翼维持,生怕血脉亲情干不过枕边风,沉迷女色的老父亲,在英明一世后,暮年犯糊涂,动摇王妃和东院的地位根基。 如今真好。 母亲在家坐镇,杨严齐稳居东院,桃初姐顶着这张绵善的脸,净干些叫人增底气的硬事。 杨严节心想,以后在幽北王府,在幽北杨氏,看谁还敢欺负俺们一家四口! ……不对,爹该不该算进来? 算了,二公子最烦动脑筋,默默掰着手指头查数。 俺家拢共有四口人——娘、杨肃同、俺姐,还有我! 齐活儿。 这回,杨严齐不仅没和弟弟呛茬儿,还朝他竖大拇指:“说的好,以后我不在家,你负责护着你姐,敢说叫她掉根头发丝,我把你剃成光头。” 杨严节嘴一撇,泫然欲泣告状:“姐你看,杨肃同总爱欺负我,你要为你弟弟撑腰。” 季桃初脸颊很红,像擦了两坨红胭脂。 杨严齐忽然用手背贴贴她的脸,又泰然自若收回去,言归正传道:“我收了杜起等人的兵权,将杜起官升一级,做了安州督都使。” “干得漂亮,杨肃同!” 幽北总督都使直揽二十州政务,州都督之职形同虚设,唯是居从二品,叫着好听,杨严节感觉这顿饭吃得简直无比畅快,嘴在前头跑,脑子也懒得追:“今日扬眉吐气,日后八方归一,看谁还敢不服!” 杨严齐:“确实值得高兴,以后再遇见这种事,倘你肯披甲讨逆,我会更高兴。” 杨严节:“……” 高兴过头,踩雷咯。 二公子低下头,憋了又憋,故作轻松讨好,小心试探,抬起眼睛,笑得谄媚:“对不起嘛,肃同,我知道错啦!” 自十二岁开甲宴至今,十余载时间里,因他而起的类似事件两只手数不过来,他给肃同带来的麻烦,也不止今朝这一次。 他心里实在愧疚,虽肃同回回用斥训的方法为他宽心,叫他知道,她们是一母同胞亲姐弟,不会离心,但他每每还会担心真惹肃同生气。 他不是故意的,他已经将自己折腾得够荒唐,只差酗酒狎妓他做不来,可似乎只要他活着,姓杨,是个男人,哪怕出家做和尚,也会被人用来否认肃同。 肃同流血流汗十余载打拼出来的功勋,竟抵不过他胯///下多长的二两肉,哪怕他是个混球蠢蛋。 “你道个屁歉,”杨严齐撂筷子,脸色很差,连斥带骂:“你凭啥道歉!要是真心想帮我,滚去考个进士三甲回来啊,二十郎当岁的大好年纪,爬不上马鞍也不敢爬心上人的炕,你是猪吗!” 头次见杨严齐发火,季桃初害怕得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无意间瞥见对面的朱凤鸣,发现王妃也放下了碗筷,有些害怕发火的杨严齐。 杨严齐发起火来,气场很强。 今日中午,前厅传来消息,道是杨严齐动了颇大怒火,彼时严节偷偷给季桃初说,严齐很少生气,一旦动怒,幽北无人敢正面接她锋芒。 季桃初虽感害怕,却无恐惧,脑海里甚至还不合时宜地,浮现出杨严齐着甲的模样。 里衬凤蟒袍,外披山文甲,罩袍文武袖,臂鞲河山兜,腰间紫凤旗,挂刀春山雪,手提红缨兽头金枪飒秋水,胯////下红鬃青蹄烈马踏妖魔。 再配上这般压人的气场,可不就是正儿八经的将帅模样? 由来荡魔者,无有慈悲相。 这厢里,被骂的杨严节,脸上再没有适才的吊儿郎当,搭在桌边的手,指尖不住轻颤。 氛围凝固,桌上那几道热菜也不见了热气儿。 眼看严节要被吓哭,王妃飞快瞄过来几眼,没敢与长女对视,口中劝道:“儿啊,肃同?放松点,你……” 第66章 话到嘴边,朱凤鸣却闭上了嘴,不知该如何继续说下去。 朱凤鸣和杨玄策心里都清楚,女儿接手的幽北二十州,是个混战后的烂摊子。 若叫幽北东山再起,朝廷会忌惮;维持现状,边国异邦会入侵。 严齐需要严节的直接助力,严节恐自己的存在威胁严齐,故意藏锋露拙,将自己扮成糊不上墙的烂泥。 严齐的压力,无人可知。 杨严齐双手握拳撑着桌沿,嘴角紧抿,眉头紧皱,坐姿挺拔,是脊背被绷得太紧。 紧绷的情绪近距离浸染到季桃初,炕桌下,她摸到杨严齐膝盖,用力挲摩,所有言语,尽在此中。 “……既然今年四月过了府试,明年春继续参加院试考秀才,”杨严齐深深吐纳两下,胸腔里那股翻涌激荡的情绪,得以稍稍平缓,“允执,我真的没有那么多时间了,我们俩的亲情,也经不起如此反复磋磨。” “不可能,”不敢出声的杨严节,忽然大声反驳,尾音带着藏不住的恐惧,“我俩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打断骨头连着筋,你甭想甩掉我!” 他最怕最怕的,不就是和严齐反目? 杨严齐掌心覆住摩挲她膝盖的那只手,不得不告诉弟弟一个事实:“昨日深夜,三舅纵火点了西关狱,大火平明才扑灭,呛死及烧伤者,多达二百人,巡察御史的奏本此刻估计已到安州边界,杨严节,你告诉我,三舅是咱娘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他为何要如此对咱们?” “我,我……他这样,因为三舅他……”杨严节支支吾吾,回答不上来。 朱凤鸣的心情也跌落谷底,是啊,严齐问得好,同母同父的亲姐弟,如何就走到了今日这一步? 杨严齐用力握了握季桃初的手,后者立马知道她接下来要说甚么。 在杨严节痛苦时,杨严齐没有放过他。 “严节,小时候咱俩在姥姥家打架了,你说羡慕恒我县主和三妗关系好,她们姊妹二人年幼失恃,县主长姐如母,好生将亲妹妹带大,成家后也未停止扶持。可现在,她们一个为心魔所困,一个身陷囹圄,你说,她们两姊妹,又是为何闹到今日这一步?” “她们,她们……”杨严节痛苦地双手捂脸。 雷打真孝子,财发狠心人。世人有几个经得住私欲考验? “再坚固的感情,也经不起诸般考验磋磨,抵抗不了外部不停出现的风险,”杨严齐盯着弟弟,轻声叹息。 “严节,你必须得成为有用之人,你忘了吗,娘教过咱们,家族兴旺靠的不是单独某个人,而是靠全家人心往一块聚,劲往一处使。” 杨严节沉默许久,久到朱凤鸣以为,她的缺心眼次子低着头睡着了时,严节慢慢抬起头,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我要娶吕励人。” “啥?”朱凤鸣险些从炕上掉下去,“你要娶老何家那个守望门寡的丫头?!” 第51章 岂见心魔 先帝朝甲子年,最后一届科选开,东山籍何微高中进士,性直毅,历两朝,累迁幽北都按察使,三十九岁得子而丧妻,子十七时,夭于时疫。 夜渐深,门下笼灯融化冷月光,王君东卧里一片静谧,杨玄策坐靠床头,口水洇湿胸前围兜,小娘宣椿茂给他换上新围兜,被他退出屋子。 “老何,不会同意,”杨玄策开腔,身体不受控制地偏向一侧,说起话来,嘴里像是含着口水,叫人听不清楚:“顸,太差劲。” 王君说话太费劲,改口唤起次子小名。 病榻前围坐三人,离他最近的朱凤鸣,拧起的眉头没能舒展过:“何妨我们去求娶?杨家求娶吕姑娘下嫁,何家所有条件,只要我们能做得到,全答应。” 杨玄策颤颤巍巍自己擦口水,要么擦不准,要么擦不干净,可费劲,余光见王妃和嗣王无动于衷,季桃初按下了起身帮忙的想法。 ——英雄迟暮,唯一想要的,不过是尊严。 杨玄策闭闭眼:“老何,犟,求娶,建树。” 王君的意思是,何微要求高,杨严节若想娶到吕励人,用金山银山当聘礼,远不如杨严节自己有所成就。 杨家一家人对这件事的态度,有些超出季桃初的认知。 “嗣妃?”冷不丁被杨玄策点名。 “……是,王君。”季桃初下意识往前倾身,态度格外端正,有些严阵以待的架势。 杨玄策似乎想笑,又没敢,大眼睛看向杨严齐。 杨严齐握住季桃初按在腿上的手,挨着她低声安抚:“别紧张,王君是想问,对于允执这件事,你有何看法。” 坦白来说,季桃初至今没能将自己当成杨家人,忽然被问看法,倒叫她有些受宠若惊:“我不了解何部堂和何家,王君恕罪。” 杨玄策手指轻摆,表示无妨,同杨严齐道:“探何微态度。” “好。”杨严齐淡淡应声,“我尽快。” 朱凤鸣道:“还是先别急着同何微提,等家里这桩事彻底解决后,明年,允执考到功名,再与何微提。” 杨严齐摸摸鼻子:“这期间,会否出现变数?” 比如,守了十几年的吕励人,终于找到新欢,决定要改嫁? 朱凤鸣摆手“嗐”道,“何微之子夭折次年,十八岁的吕姑娘才嫁进何家,这都多少年没动静了,还差接下来几个月?” “再有,”朱凤鸣抱起胳膊琢磨:“允执不会无缘无故要娶吕姑娘,以往没听过他二人有交集,允执说要娶吕姑娘,究竟是出于真心,还是搪塞咱们?” “娘放心,等忙完手头事,我叫涂三义去打听打听。”杨严齐话音才落,这边肩头一重。 转头看,是季桃初的脑袋靠上她肩头——人困得睡着了。 基本两天一宿没怎么合眼,坚持到现在才睡已经很厉害了。 杨严齐将她扶住,无声看向双亲,但见杨玄策笑而不语,朱凤鸣耳语着吩咐绪明,去将准备给嗣妃嗣王留宿的东厢房,掌起灯来。 等待恕冬送大披的间隙里,杨严齐低头看嗣妃。 距离太近太近,她又嗅见淡淡甘草味,清苦中带着不绝如缕的回甘,在满室浓重的汤药味中,沁人心脾。 . 平日里,季桃初十分谨慎仔细,在无法令她完全相信的环境里,戒备心不曾放下过。 譬如早上,在中堂犯困时,对于绪明嬷嬷要给她盖衣裳的行为,纵使眼皮沉得睁不开,她也会敏感察觉到有人靠近。 晚上,吃饱喝足坐在杨严齐身边,听着杨家三口人好言好语商量严节的事,她竟不留神睡了过去。 大约睡前还在想着,杨家遇事时,没有鸡飞狗跳的争吵,入梦后,一桩旧事在她梦境中上演。 待湿着眼角转醒时,窗户上映着模糊的灰光。 ——天快亮了,是个阴天。 窗户下的罗汉榻上蜷着个人,是杨严齐无疑,季桃初翻身躺平,伸个懒腰,又动作轻缓地、沉且长地叹了声气。 既然怀川她们能处理好道州事务,或许她不能继续在奉鹿无所事事,最起码,她要找点事做。 和杨严齐有关的事,她都不想参与,无论是杨严钧鼓动高级将官倒杨严齐,还是朱仲孺纵火烧西关狱,亦或王府各房姬妾聚众闹事,若非因为杨严齐,她绝对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她承认,自己是个自私自利的人,只想平静地过日子,过那种离了谁都可以继续的日子。 可是有些事与愿违,她发现自己对杨严齐的态度,越发不同起来。 “在琢磨啥?”卧榻上的人,忽然哑声开口。 季桃初打着哈欠,先长长伸个懒腰,方含糊不清反问:“你咋知道我醒了?” 杨严齐:“时间还早,你再睡会儿吧,这几日实在是辛苦你了。” 昨夜里,她甚至能坐着睡着。 季桃初也默契地想起了昨晚,捂脸笑,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有些话虽然不太想说,但按捺不住羡慕你,杨严齐,你家的家庭氛围,挺好的。” 杨严齐:“干嘛羡慕,难道是因为我俩的家庭氛围不好?” 听听这人的话,又开始胡说八道。 季桃初莞尔:“王妃和王君都是明事理,讲道理的人,严节说他要娶那位吕姑娘,王妃王君虽倍感意外,但没有拒绝严节。” “严节”,叫得可真亲切。 杨严齐撇撇嘴,还是有问有答:“婚姻大事,得双方都愿意,那缺心眼未必不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咱家尽力为他争取就是,干嘛要拒绝。” 季桃初:“我以为,你们会说,婚姻大事,最起码要讲究门当户对。” 尤其是幽北王府这般王爵府第,军帅门庭。 杨严齐:“没有那回事,都是两个肩膀上扛一颗脑袋的人,谁也不比谁金贵,桃初,你不是会在乎这种问题的性格,干嘛突然这样问?” “没啊,瞎聊的,”季桃初拢紧被子,“离天亮还有些时候,我得再睡会儿。” 第67章 杨严齐并非总能猜出她心思,虽凭直觉察觉到些许异样,但她具体也说不上来,只好暂时不做探究。 …… 三个多时辰后。 午时已至,阴云密布,数只乌鸦在头顶盘旋,一场大雨即将落下,奉鹿城城南菜市外的土丘前,此刻却是人头攒动。 “没见到官府贴告示,这是要斩谁的头?” “前头有人正在宣读犯人罪名,犯人叫杨严钧,原是密州将官,被人揪出一桩几年前的命案,他正是杀人凶手,今朝要他偿命呢!” “呵,几年前的案子,现在才翻出来?我看杀他未必是因为命案,只怕是高官们之间争来斗去,他是败者为寇,要被杀人灭口!” 五六个中年男人凑做一团,边嘀咕着边往前挤,试图看清楚那个跪在土丘前,穿干净布衣,头罩黑布的男人。 时辰未到,一名皂衣小吏上前接替了捧着罪状书大声宣读的同僚,往土丘上挪几步,继续用最高的嗓门,向围观百姓宣读。 “犯者杨氏严钧,年二十九,奉鹿籍,天狩二十五载夏六月初五夜,于石林堡杀人,今证据确凿,供认不讳,依应律,判斩首,以儆效尤……” “嘎——” 徘徊在土丘上方的乌鸦忽然啼叫,所有人不约而同抬头,细细的雨丝零星掉在人们的脸上。 奉鹿的雨季,来了。 . 两日后。 澧州,阳江府,平丘县县,同样阴雨连绵。 不算宽敞的县城主街道早已泥泞不堪,往来行人零星散碎,无不神色匆匆,早已过了午饭时间,一名身形高大的束发女青年,提着两个食盒走进路边的广迎客栈。 “呦,皮师傅给主人买饭回来啦。” 客栈无甚生意,坐在门里面闲发呆的客栈伙计,热络地朝后厨方向一挥,和平常那样和皮达够说话,“饭后刚收上来的茶叶,小的给您沏一壶?” 皮达够摆手,神色匆匆上楼。 客栈掌柜忽然从后院过来,看见伙计闲着,便指使人将刚扫过的地面,再重新扫一遍。 “当、当。” 二楼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客房,两声不紧不慢的敲门后,皮达够推门而入,神色凝重。 “官人,奉鹿那边送来的是个食盒,请您过目。” 并不宽敞的客房里,正中间的小方桌上摆满资料卷宗,石映雪看着一份纸张泛黄的旧卷宗,头也不抬,“大帅送的,打开看看。” 她收到近卫传书了,大帅有东西送她。 几声利落的窸窣过后,将食盒放在凳子上打开的皮达够,分拆着食盒逐层汇报。 “官人,头层装的是奉鹿阮二娘家的人参糕,二层是只腌制好的烤鸭子,等会儿卑职拿去后厨烤上,三层是壶酒,最后是……” 皮达够端起只剩最后一层的食盒,语气低沉:“最后是香烛。” 她果然没有猜错另个食盒里装的东西。 石映雪终于抬起头,凉沁沁的声音,忽然变得嘶哑,“打开另个食盒。” 第二个食盒比第一个食盒还大些,却只有高高的三层,皮达够不敢稍有迟疑,利落地打开。 盖子掀开的瞬间,寒气从盒子里顶出来,皮达够被冲得手指骤疼,等取开装满冰块的第一层,露出被冻得结冰的第二层,她压着眉心道:“官人,是颗人头。” 对于杨严齐派近卫亲自从奉鹿送来的东西,石映雪有过许多种猜测,但全是和手头案子有关。 据实而言,她想过有一天大帅会将杨严钧的人头放到她面前,但根据她对大帅的了解,那一幕的发生最快也要到年底,到她和大帅约定的最后期限。 此刻,听见皮达够还算平静的话,石映雪陷入短暂的茫然。 好像没听懂皮达够在说甚么,又忽然疑惑起来,自己此刻坐在这里,是在做甚么?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朝皮达够招了招。 食盒送到眼前,里面装着颗挂了冰霜的人头,瞧着似乎是杨严钧,又似乎不是,她辨不出来,也忽然记不起杨严钧的模样。 她曾经在心里,在纸上,千次万次回忆过、勾勒过的相貌,此刻放在眼前时,她脑子里竟然只剩下一片空白。 “皮卫长,”石映雪是如此平静,唯有原本清冷的声音,这时仍旧嘶哑,细听起来,尾音发颤,“劳烦你仔细帮我辨认一下,这是谁的首级。” 皮达够当年亲身经历过石林堡事件,还亲眼见证过杨严齐断发起誓,她知道石映雪平静皮相下,究竟压抑着怎样的滔天仇恨,因此她绝没料到,石映雪反应会是如此平静。 “回官人,”她的目光在首级和石映雪之间来回移动,“这是青策副帅长子,前密州般公府都司,杨氏子,严钧,的首级。” “我知道了,那就先这样吧。”石映雪重新拿起看到一半的卷宗,须臾,又放下,开始在桌上的故纸堆里东翻西找。 “官人找甚?”皮达够时刻关注着石映雪的状态,试探着问:“要不,卑职帮您找?” 石映雪说话如常,仿若从头到尾无事发生:“我自己找就好,你去帮我把烤鸭烤了,晚上吃烤鸭,哦还有,人头给大帅送回去吧,就说我已经见到了。” 皮达够领命,收拾东西退下,心里边在盘算着,等她去秘密联络点送东西后,定要叫可靠之人寸步不离盯着官人,万不可出现丝毫差池。 却在即将叫门下守卫给她开门时,被石映雪从后面唤住:“再帮我给大帅捎句话。” 皮达够转身颔首,敬听吩咐。 “你说的公道,我信了。” 作者有话说: 昨天没更 试图今天补上 “试图”失败了 第52章 上交俸禄 奉鹿的雨季到来后,寻常百姓不知如何,富贵勋爵府上的乐趣,左右未曾因为恶劣天气而减少。 杨玄策旧疾复发,杨严钧伏法,西关狱走水……那日的一系列事件,需要王府给大家一个交代。 既然已错开了七月初七乞巧节,又不好撞了七月十五中元节,王妃朱凤鸣准备于七月卅日设宴,邀请幽北正当红的戏班子过府唱戏。 届时,各府及部分乡绅家眷,将齐聚王府。 见天趴在窗户上望雨发呆的季桃初,最先知道此事,可她不想去,提不起兴趣,也不喜欢那般场合。 “姑娘你得露面呀,还是必须得露面。” 梳妆台前,唐襄亲自整理落灰的首饰,一手扶着刻纹繁复的红木首饰盒,一手捏对金丝材质做工精美的耳坠,何其语重心长。 “姑娘是嗣妃,代表咱们东院,那咱东院又代表半个王府,前几日那档子事发生得膈应人,姑娘不仅要趁此机会,叫整个幽北都知道咱这地位不可动摇,而且还要让来赴宴的人,都看见咱有多稳!” 话罢,老妈子又由衷叹息:“姑娘这么漂亮,不捯饬起来多可惜。” 素面朝天趴窗户前看雨的人,终于给出回应,晃了晃搭在窗棂上的手臂,感觉潮湿的凉风嗖嗖往袖子里钻:“唐嬷嬷,你从哪看出来我漂亮的?” 唐襄愣了下,歪头细看姑娘侧颜。 “看姑娘第一眼时,感觉确实没有家里三位姐姐好看,但姑娘耐看,还是越看越好看。” 大约是唐襄太想让季桃初在宴上露面,嘴里的好词夸不完:“姑娘眉眼里还总团着股和善气,上年纪人的待见你,小娃娃爱和你玩,连猫猫狗狗路过,也想蹭蹭姑娘裤角,姑娘是有大福气的人,最是有慈悲相了。” 屋里冷清,听唐襄说话倒也不失热闹,季桃初勾起嘴角,故意逗她:“是么,那你觉得,我好看,还是杨严齐好看?” “……”唐襄心说,姑娘要比,也不至于上来就给自己上如此难度。 老妈子憋了又憋,无比心虚,又得理直气壮:“倘是姑胥要比,兀叫她去找咱家嗣侯,漠北那位汪将军亦可的,做甚和姑娘比,和姑娘比那是……那是欺负人。” 着实为难唐襄了。 季桃初趴在窗台上,笑得直不起腰,偏要拖长了声音,继续故作颓丧:“你还说我好看,却是连杨严齐也比不过,哼,骗人。” 唐襄欲哭无泪:“姑娘,我真的没骗你,你不能为了不露面,妄自菲薄呀。” 季桃初嘴角的笑逐渐淡下去,语气偏叫人听起来像在玩笑:“我所言句句属实,你咋不信呢。” “信甚么?”窗边忽响起道熟悉的声音。 “哎呀!”吓季桃初一跳,撑着胳膊探出半个身子:“快到晌午饭的时间,你咋这时回来,衙门里事情做完了?” “‘衙门里的事情做完了’?”杨严齐故意学她说话,落在季桃初耳朵里,听着像撒娇,“督察御史和巡抚都不敢过问本帅的事,嗣妃倒是张口就来,怎的,点闸啊。”【1】 季桃初伸出一只手:“不仅点闸,还收饷银,赚的钱分文不见往家里拿,弄哪儿去了?快点,嗣王例银、大帅饷银、总督俸禄,拢共三份呢。” 第68章 屋里头,唐襄捂嘴偷笑,不错不错,姑娘终于在这方面开窍,知道上手掌管家宅了,不枉费她平日明里暗里的提醒。 屋外面,侧身靠在窗户外的杨严齐,手里竟真的拎着两袋银锭,放在她手上,沉得压手腕:“呦,你咋知道我今日发俸禄?俸银都在这里,禄米和绢送库房了。” 季桃初捧着银锭,感觉自己再次中了“反被调戏”的套路,想捂眼睛,腾不出手来,干脆破罐子破摔:“回来倒底做甚?” 杨严齐噗嗤笑出声:“当然是回来送银子,顺带吃晌午饭。” 季桃初不信。 平常时候,杨严齐早晨去衙门上差,傍晚下衙回来,中午在衙门吃饭,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 那就更不对了,阴雨连绵的天,哪来的太阳。 等杨严齐晃进屋来,季桃初跟在她身后:“事出反常必有妖,你肯定有事,还和我有关,否则你不会半晌回来。” “在你眼里,我就这么忙?”杨严齐感觉身后像是跟了条小尾巴,嘀哩嘟噜说个不停,好可爱,忍不住和她唱反调。 季桃初用力点头:“你总是很忙,夜里也经常被临时喊起来,我甚至感觉你住在衙门会更方便哎呦!” 幸亏季桃初反应快,及时刹住脚步,才没撞上忽然停在衣柜前的人,探头问:“你干啥?” 杨严齐半转过身来,一手拉开衣柜门:“我换衣裳,你要帮我啊?” 季桃初背过身去,也没注意汤己容几时离开的,好生将两钱袋血汗钱放在小桌上:“杨严齐,你半路回来倒底有啥事?” 杨严齐换着衣裳,无奈地笑起来:“雨打湿了衣裳,我回来换套干净的,顺便将俸禄拿回来,然后吃午饭,睡午觉,再去上差,嗣妃还有何疑问?” 季桃初挠挠额角,看样子真是自己多心了,“没,没有疑问,厨房今日做鸡汁焖面,你吃吗?不吃的话,我叫向风华再起个小灶。” 杨严齐叹:“姐姐果然还是不在乎我。” “???”疑问挂满季桃初额头,“这不是说了给你开小灶嘛,我哪儿不在乎你?” 杨严齐:“我身上淋湿一大半,你是半句也不问。” 季桃初叉腰警告:“别没事找事啊。” 看见杨严齐穿着湿衣裳进门,她怎么不想问?她只是……不敢问罢了。 她怕一旦开口,就再也管不住自己。 她知道自己耳濡目染,学了母亲和父亲的相处之道,唯怕自己像母亲那样,捧着颗热乎乎的真心给另一半,结果换来的却是对方的无视、轻慢,甚至是鄙夷。 那情况真是……糟糕极了。 杨严齐没再啰嗦。 午饭,这人吃了两大碗焖面,浇了满满两碟子醋。 季桃初始终无法理解幽北人的饮食习惯,但总归是尊重的。 吃了两碟子醋浇的焖面后,杨严齐严格执行此次回来的目的,回到东卧,倒头就睡。 季桃初心里犯嘀咕,干脆坐在西边书房看书。 奈何窗外雨潺潺,人饱爱犯困。 当嗣妃靠在椅子里睡得正迷糊,恕冬来唤杨严齐去上衙,季桃初机警醒来。 不多时,她推开些许窗户,亲眼看见杨严齐撑伞走进雨幕中。 叮咚飞溅的雨水,很快打湿她干净且干燥的袍角,也打散了她从屋里带出去的暖意。 季桃初打个哈欠,再次定睛去看,那道颀长的背影,只剩下冷漠萦绕周身。 “杨严齐!”不由自主地,她推开窗户,大声急唤。 落雨噼啪嘈杂,那道声音混杂其中,连恕冬也没听清楚,院门口,杨严齐应声转身。 看见西书房窗户上趴着个人,她将伞塞给恕冬,大步流星穿过庭院,青砖上的积水彻底打湿靴子。 “咋了?啥事?”她问着,按住季桃初脑袋将人推进窗户里。 外面这么凉,受风可咋办。 “没事,我只是,我……”季桃初还半趴在桌上,嗫嚅着,一时失语。 是啊,好端端她喊人家做甚? 既然没事……杨严齐左右看看,见周围没人,探身进窗户,按住季桃初后脖颈,飞快亲了一下。 堪比蜻蜓点水。 身上裹挟雨凉的人,嘴唇却是温热的,软软的。 “唔呀……”季桃初脸红了个透,努力想要挣开后脖颈上的桎梏,却趴在桌上下不去,显得手忙脚乱,软弱可欺:“你你你,你耍流氓,你,你登徒子,你你你,你松开我……” 杨严齐哪能叫她轻易挣脱,歪起头故意问:“亲一下而已,害羞甚么?” 季桃初头都大了,笨戳戳词穷理屈:“谁害羞,你才害羞,快点松开,不然我反击你啊!” “呦,”杨严齐来了劲,再次凑近,亮晶晶的眼睛里,闪烁着戏谑的光芒,“我看看你要咋反击嘶——” 话没说完,被人一口咬在小臂上。 杨严齐也不挣扎,笑个不停:“咬吧,咬坏你赔,赔不起就拿你自己赔,反正赖上你了。” 感觉自己赔不起的季桃初,识趣松了口,仍旧没挣开扣在后颈上的手。 既然往后挣扎行不通,季桃初扯住衣裳,以平生最敏捷的动作,踩着桌子跃出窗户。 整个人直接扑挂在杨严齐身上,像猴子抱树,收紧双臂:“既然不松手,那就干脆别松好了。” 贴耳畔响起的话语,腔调带着似有若无的委屈,以及深藏在颤抖尾音里,那份不可与人知去的期盼,杨严齐被扑得差点踉跄,但还好,将人稳稳接住了。 “季桃初,你说真的吗,不松手,永远不松手?”杨严齐简单将人揽住,不至于叫她掉下去,始终没敢紧紧回抱。 季桃初沉默下来,好像意识到自己此刻做了出格的事,又感觉像是被甚么东西烫了心尖尖。 她松开手,从杨严齐身上滑下来,低头整理衣裳,尴尬笑着:“那怎么能不松手呢,难不成还叫你抱着我去衙门当差,我可丢不起那个人。” 她终于在懊悔中,找到方才喊杨严齐的借口:“听说安定街上新开了家虞州食铺,倘你今日回来早,帮我稍份他家的灌肠吧。” 院门口,撑伞而立的恕冬依旧安静等候着。 落雨打在油纸伞上,响着她不熟悉的音律。 今日上午衙门开会,休息间隙里,新婚的朱羽营中军参将栾川,被人夸奖衣帽整洁,便同人显摆有媳妇的好处。 栾川说,自打成家以后,他从里到外给他媳妇撑腰,不叫他媳妇受半点欺负,他媳妇便好生帮他打理好家中一切,能叫他安心当差。 栾川还说,他每月领取的饷银,分文不少主动交给媳妇,媳妇便将那些钱好生规划了,该存的存,该花的花,如今他家里不仅有了积蓄,媳妇每日还能变着法给他做好吃的。 眼下阴雨连天,媳妇怕他没有干净的衣裳穿,时时备好两套换洗的,放在他亲兵那里。 栾川那张嘴巧舌如簧,舌灿莲花,听得在场众人无不羡慕。 大帅也羡慕,所以领到饷银后,大帅也第一时间回来上交。 可嗣妃的反应,和栾川媳妇完全不同……大帅有些失落。 但是现在,恕冬说不准了。 作者有话说: 【1】点闸:检查是否有人缺勤、脱岗。 第53章 明言确意 嗣妃跑了。 在整个王府为筹备宴会忙得不可开交,王妃朱凤鸣分身乏术时。 对王府而言,这实在不算个事。 “会否有人为此挑俺姐毛病?俺姐那么好,咱能让人说她不是?” 王妃住的地方,母子三人围坐炕桌前,两菜一粥,显得颇为冷清,杨严节抻着受伤的腿,一够一够地蹬他同胞亲姐,“别吃了,问你话呢。” 杨严齐严厉瞥他,不语。 识趣的二公子不敢再造次,转头问旁边:“娘,届时宴会上不见俺姐踪影,奉鹿官门里那帮吃饱了撑的人,背地里指不定怎么编排俺姐,不能任他们坏俺姐名声,得想个办法!” 嗣妃整治王府各房姬妾的消息,早已被添油加醋,传遍奉鹿城,城里但凡有点身份地位的人,无不知幽北嗣妃的悍匪名声。 这几日里,更有不少人借着来探望二公子的机会,找二公子打听他那位“大嫂”——据说手段狠辣、不近人情,连王妃也要退避三舍的彪悍女子。 饭桌前少个人,就像屋子少了一面墙,朱凤鸣同样略感郁闷,不仅看次子不顺眼,看长女也烦。 尽量耐心道:“宴会本就是我牵头要办,和东院没关系,你姐没有必须要帮我的责任,再者,你姐不是碎嘴子,绝不会和那些人打口舌仗,离开奉鹿也好,外头那些人见不到她,对她便多少得带着几分忌惮。” “肃同,”朱凤鸣问:“桃初去秃尾巴山的事,你们几时商量好的?” 哪有甚么商量,人是今日白天毫无征兆直接走的,甚至于有那么点“提上裤子不认人”的绝情。 第69章 杨严齐心中微感烦躁,沉下脸色:“娘不是说,溪照不在不碍事。” 呦,真生气了。 “咕咚”,二公子吞咽下食物,偷偷缩脖子,看来有人比他和娘更不开心。 朱凤鸣撂筷子拧眉:“好好同你着说话,又冷不丁发甚么脾气!?” 这个犟种。 “……抱歉,”杨严齐跟着放下筷,“我饱了,还有事要处理,你们慢慢用。” 话罢她下炕离开,留朱凤鸣和杨严节大眼瞪小眼。 “肃同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莫非和俺姐吵架了?” 两人不仅没有吵架,早上杨严齐去衙门前,季桃初还顺口叮嘱,记得给她稍些来回路上见到的有趣玩意。 然而现实是这样的—— 现实永远无法像话本戏折里描写的那样,王侯将相纠缠风花雪月,成就出诸般脍炙人口的天作佳话。 杨严齐很忙,忙到几乎没有时间坐下来安静吃饭,更没有时间仔细去想,季桃初为何会一声不吭忽然离开奉鹿。 忙碌持续不断,几乎转眼之间,七月尽,八月来,幽北中部地区的冰雹如期而至。 这日下午,卫戍衙门各部如常运行。 汤圆大小的冰疙瘩噼里啪啦砸个不停,天色沉如初夜,衙门最中心处,一层半的单檐歇山顶灰瓦房屋,及其所构成的回字形建筑,正是军机房。 此刻,房外重兵把守,房内灯火通明。 屋中众将官忙碌不休,呛人的青烟随着说话从抽烟者口鼻中喷出,女女男男的声音互相压盖,收发指令的、沟通问题的、统筹安排的,报文请示的,喧闹如集。 杨严齐坐在窗户旁的书桌后,被送来要她签字批允的文书折件一个摞一个,面前桌面没空过,手里毛笔没放下过。 没人知道大帅那双总是乌黑明亮眼睛,为何多了层令人无法理解的郁色。 直到—— “咔嚓。” 窗外回廊下的卫兵,似乎听见声极其细微的开裂,夹杂在冰雹声里,快到无法捕捉。 卫兵左顾右盼,左近同袍皆无反应,正当他以为是自己幻听时。 “哗啦!” “砰!” 身旁那根砖砌的廊柱毫无征兆断裂,接地的断体势大力沉砸进窗户,窗户外的半片回廊瞬间坍塌下去。 …… 是日深夜。 一行数人驰马冲过空荡荡的长街,冰雹砸得骏马不停嘶鸣,速度却丝毫未减。 为首者疾步冲进灯亮如昼的大帅官邸时,正撞见卫兵端着一盆盆血水,就近泼在院子花圃里。 “杨严齐呢?”她冲上来,一把抓住最边上的小卫兵,“当啷”撞翻他手中铜盆,声色俱厉,“你们大帅呢?!” 小卫兵被对方凌厉的气势吓到,结巴起来:“大大大大……” 女子握紧他手臂,一声急喝:“说话!” 小卫兵狠狠打了个激灵:“大帅在——” “溪照?”杨严齐恰好路过,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三步并两步改道冲过来,将她拉到旁边廊下,欣喜若狂:“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被拉过来的片刻时间里,季桃初是没能反应过来的。 她急火攻心,急怒正盛,神情极为严厉,待瞧清楚拉自己的人是谁后,又惊又忧的心里,丝丝缕缕涌上某种劫后余生般的喜悦,眼眶渐红,却是张口喝问:“你家大帅呢?!” 杨严齐愣住。 彼时,在衙门口勒马时被甩下的苏戊,终于顶着冰雹追上来,既惊且喜中大喊一声:“大帅?” 季桃初还在仰头瞪着对方,一下下喘着粗气。 被季桃初吓傻的小卫兵,终于战战兢兢捡起地上的铜盆,在诡异的气氛中,小心翼翼补充:“对啊,这不俺们大帅么。” 季桃初眼眶彻底变红,冷峻如冰峰的面庞终于出现松动,湿意升腾上来,被她用力抹了一把,叫人分不清是冷凝的冰雹寒气,还是顺颊而下的热泪。 “苏戊说,她说……”她嘶哑开口,便是哽咽,嫌丢人,咬住嘴唇,倔犟地望着眼前人。 “苏戊说你被砸在柱子下,砸断条腿,要截掉,我担心你,回来找你。” 如此简单几句话,季桃初怎么也无法平静说出口。 被忐忑和担忧灼烤着的心,叫喷薄的喜悦彻底吞没了。 她忽然觉得,被冰雹砸了一路的身上,好疼。 头顶疼,脸疼,肩疼,肚子疼,再往下……感受不到腿和脚的存在了。 腿一软,人就出其不意倒了下去。 大半个时辰后。 官邸内外,基本恢复平时的安静。 医官们集体守在某个房间没,那里面躺着的,是被廊柱断裂砸断脚的年轻卫兵。 大帅休息的地方倒是正常,除正常岗哨外,仅数名近卫分别候在明暗几个关要处。 “……苏戊说,你被砸断腿,保不住了,要截掉,我就赶紧跑回来了。”季桃初身披毛皮毯,仍旧哆嗦。 是冻得,更是激动得。 杨严齐给她被冰雹砸出青紫色的额头擦药:“柱子断了,坍塌的廊顶砸伤卫兵,断柱砸进窗户,确实给我埋进了瓦砾里,当时现场一片混乱,是他们传错了话。” 委实是误会,看来能见到老婆,还要感谢传错话的人。 “……嘶!” 正擦药的人,猛地往旁边躲去,“你害我白担心一场,可以了,不擦了,疼。” 被杨严齐重新拽回来,搓匀药水的掌心再次按上她额头:“你就躲吧,明早起来脑门肿成南极仙翁那样,你可千万别后悔。” 也不知是药水本身会发热,还是杨严齐掌心热,季桃初感觉脑门逐渐烧起来。 她撇着嘴:“秃尾巴山的情况,我已经全部看过,开垦成屯田并不容易,但正如你预判的那样,一旦那里开垦成功,对奉鹿及周边府县而言,将产生极大的利好。” “你一走就是快一个月的时间,眼下想对我说的,只有这个么?”杨严齐坐在她侧边,歪头看过来。 药水熏得人想流泪,季桃初干脆闭上眼睛,额头上的触觉被意外放大,令她几番开口未成言。 险些又哽咽。 末了还是和过去的许多年里,那许多次的经历及选择一样,压着嘴角,将所有情绪化成抹自嘲:“杨严齐,我是不是真的,很糟糕?” 二十多岁的年纪,同龄人尽已为母为父,她仍不知究竟何为感情。 一旦预感到些许动静,立马像探出壳的蜗牛似也,飞快收起触角,缩回自以为安全,实则被人轻轻一捻就会碎成齑粉的壳里。 正如那日,杨严齐隔窗亲了她。 她甫察觉到杨严齐的感情,便一心想要躲避、逃离,只觉那是自己自作多情的错觉。 她会反复去想—— 我? 杨严齐喜欢我? 不会的。 即便不是错觉,也大抵是杨嗣王心血来潮,玩一玩罢了,恰似闲来无事时,逗逗院子里的猫儿狗儿。 杨严齐渐渐停下擦药的动作,拿起湿手巾擦手,半低着头,羽睫垂落:“你这人怎么这样,招惹了我,又不想要我,现在更过分,竟要一句话,将我推到十万八千里外。” 季桃初别开脸去,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她只好咬紧牙关,不出声。 “如果是因为那日……擅自亲了你,致使你躲避到山上去,我正式向你道歉,”杨严齐不停擦手,仿佛要把手上的茧一并擦掉,“可是溪照,我们已经成亲了,你别不要我。” 她用淡淡的口吻,说着从小笼罩在心头上的恐惧。 她生下来,就被母亲放在姥姥家养,一年到头见不到双亲,唯有闯下不可收拾的大祸时,娘才会从幽北赶来,匆匆见她一面。 哪怕拎着她揍一顿,她也能高兴大半载时间,可每当回到家,看见朱彻被梁滑抱在怀里,三舅围着妻儿忙前忙后,她就会觉得,自己是被双亲抛弃的那个。 严节只幼她一岁,一岁而已,却因为早产,险些夭折,而被母亲带在身边照顾。 后来,逐渐长大,哪怕一家人团圆了,年夜饭的饭桌前,她看着双亲和弟弟,仍然会觉得,自己是多余的那个。 无论她怎样隐藏这种情绪,却始终摆脱不掉那般阴影。 到如今,同她拜了天地高堂的枕边人,也不想要她。 她还无法将这些告诉季桃初,她怕季桃初因为可怜她,从此即便委屈自己,也要接纳她在身边。 季桃初是个顶顶好的女子,委屈自己成全别人的蠢事,这女子干得出来。 攥着毛巾的手,被人轻轻按住,制止了她不停重复的动作。 季桃初站起身,没有恢复力气的双腿趔趄了下,方在杨严齐的相扶下,吃力地勉强站稳。 “去秃尾巴山后,我想了很多很多,”季桃初撑着杨严齐的手,看着她道:“杨严齐,我不聪明,甚至可以说很笨,脑子死板,不知变通,情感上也毫无经验,但如果,你恰好也对我有那么点好感,那么请你正式地,明确地告诉我。” 第70章 杨严齐随后站起身,仍旧紧紧托扶着她,相对无言片刻,她斟酌道:“你我婚亲之事,关乎季杨两姓家族,乃至国务朝廷,个中利益牵扯固然不可避免,但我对你的爱慕之心,不曾为虚假。” 季桃初犹豫片刻,忽而牙一咬,脚一跺,当真豁出去了:“那就试试吧!” 作者有话说: 逐渐就锻炼成了不按时更新的厚脸皮……可耻 第54章 按部就班 转过头, 第二天。 军机房窗户被砸塌,冰雹停停落落,匠人的修葺工作也是时干时停,一应军机事务暂时搬进同院的厢房处理。 早已拟定好的军机会议,在厢房按时召开。 长桌前,杨严齐满脸认真听部下将官关于营中军务的年中汇报,无意间走神,再次懊悔轻易答应了季桃初的“试试吧”。 试甚么试。 她昨晚刚满心激动答应下来,以为会有何不同,结果季桃初今日便又顶着鸡蛋大的冰雹,带人重返秃尾巴山。 嗣妃可真爱。 真爱垦荒。 会议中途休息时,都按察使何微忽然求见。 一想到自己家可能以后有求于何微,杨严齐更加不敢怠慢,亲自将人引到旁边的配室。 大帅不仅叫人现生火盆来给老臣取暖,还亲自斟茶奉上。 待何微嘬了口热茶,休息片刻后,杨严齐方道:“天气恶劣,何老有吩咐,差人送个口信即可,或者我去按察司,何老何需亲自过来呢。” 鉴于大帅和老帅一脉相承,从来礼待文臣谋士,何微虽感大帅较平常略显殷勤了些,但却没有多想。 他实在有更严重的情况要汇报,递上一份几经转手的,带有血渍的折本:“一个半时辰前,布政司往下官处转送一桩案件,说的是今晨西市开市,有伙流民,约四十余人,抢砸了西市一家粮铺。” 杨严齐一目十行浏览布政司转给按察司的折本,方了解罢情况,何微又递上另外一本:“这是下官命手下余逢生,前往现场了解到的情况,请总督过目。” “余逢生……”杨严齐接过按察司的折本,边看边道:“我记得这个人,石栖寒从北防带过来的,不久前杨严钧的旧案,好像也是他具体操办。” 何微乐见后辈成才,捻着花白的胡子,本就严肃的神情颇为凝重:“正是派他去了现场,才如此迅速得出这么份折本,恕下官多嘴,奉鹿粮价飞涨的情况,布政司可曾向总督上过折本?” “总督房收到过布政司关于物价的说明,但情况和这本折本里说的完全不同,”杨严齐放下两本折本,稍往后靠近椅子里,“此事,何老怎么看?” 何微耿介,算是个直臣,但直言不讳的臣子在朝堂活不过两轮,就像善良老实的勋贵,捱不过奉鹿的一个寒冬,所以他年轻时候被明升暗降,才到奉鹿来。 即便过去多年,青丝变白发,老头也没改掉他的耿直。 “回总督,老臣虽是刑槽官,但供职奉鹿几十载,还算了解本地情况,恶劣天气里,物价起伏乃属正常情况,偶尔出现砸///抢////事件亦属正常,但今年这个情况,有些超出状况了。” 老头比出几根手指:“丙等粮涨到这个价,比三北大乱时,还要高,这意味着甚么,总督定然比我这个糟老头子更明白。” 奉鹿物价,乃至幽北物价,杨严齐一直有所了解,此刻只是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嘴角,神色温和:“这件事我知道了,何老不必忧心,我自有应对。” 何微欲开口,瞧着总督胸有成竹的神色,又默默咽下了话头。 他知道,嗣王总督和老王君一样,是个信得过的当家人,可这个不满三十的年轻人,真能搅清楚幽北这滩浑水吗? 年中军机会议,接连开了三日。 三日后,原定文官的政务会议,也将紧随其后召开。 然而是日清晨,点卯之后,总督房的书吏,发出条会议推迟的消息。 众人对此猜测纷纷。 无他。 乃是副帅杨青策,不仅称病没有回来参加会议,而且连个代为参会的人也没派。 据可靠消息称,副帅杨青策老来丧子,病得不轻,怕是难熬过今年冬天。 外人不知老王君旧疾突发后,王府内外发生过何事,只知道后来,由大帅签署,都按察使何微负责,刑狱余逢生侦办,重提人命旧案一桩,副帅杨青策长子,前般公府都司杨严钧,因此被斩首于菜市口。 亲侄杀了亲子,倘杨青策还能若无其事回奉鹿来参加军机会议,那才是真的要出事。 京武关送来消息,二叔父杨青策确实生了病,杨严齐推迟政务会议,亲自北上京武关。 从奉鹿到邳州京武关,快马一日半的路程,遇上冰雹,跑了整两日。 两日后,清晨。 昨夜后半宿冰雹停落,至晨亮,风卷着似冰似雪的霜屑盘旋在虚空,形成白蒙蒙的雾影,笼罩着京武关的坚壁固垒,清冷肃穆。 亲兵进门来报,“部堂,卫戍衙门来人了。” 砖泥混建的房屋透光不好,漆黑狭窄的房间内闷着抽了一宿烟丝的烟味,油灯昏惨惨,照着桌前独自用饭的中年武人。 此人分明憔悴,脸色却红得异常,唯有往日挺拔的身躯眼下显得佝偻,方叫他看起来更多几分病色。 正是誉加幽北军副帅,实总领北路防务的总军杨青策。 闻得亲兵言,他叹口气,乏力地摆手:“就说我忙着,年底回奉鹿一并述职。” “这……”亲兵不敢接话。 “二叔!”果然,亲兵身后,一名做寻常官兵打扮的年轻人,横冲直撞般挑帘而入,“是我呐,肃同。” 杨青策的筷子,停在桌上唯一的小半碟菜品——酸辣白菜上。 少顷,赤面的中年不耐烦地撂筷,退下亲兵,沉声冷气:“来此做甚?” 杨严齐放下带来的一壶酒,自行在桌对面坐下,“大约五日前,京武关卡下二十车出关的食盐。” 缺了个口的油灯灯台满身乌黑油渍,脆弱的灯焰被杨严齐靠近的动作打得东摇西晃,好像随时会灭掉。 杨青策抬手为它遮了下,灯焰方得以重新稳定燃烧,他望着黄豆大的焰火沉默,片刻后才再开口,气息粗重。 “自互市关闭次年始,便有商贾从关隘险路私运货物出关贩卖,彼时乃是你掌权北防,我不好插手。” 连夜赶路又冷又饿,杨严齐拽过粥盆,自行盛碗粥饭来,边吃边听。 杨青策倒是不在乎她行为,兀自说着:“然自关外五城收复,京武关承接五城新建保障的任务,建材资物往关外送的同时,走私也愈发猖獗,寻常茶叶、皮货、香料之属便也罢了,成不了气候,可食盐走私意味着甚么,大帅还需我刻意挑明?” 碗里的黄米粥香甜软糯,确实比以前好太多,杨严齐点头,道了句:“二叔这粥不错。” 杨青策偏了下头,喘着粗气:“你离任北防时,给军中留下粮秣无数,淮云粮仓又直接对接了琴斫新屯田,北路军官兵能吃上如今这口香饭,确实要感谢你们夫……” “夫妻”不合适形容,老将军的话,在舌尖上栽了个跟头,又打了个转,才生硬地改口:“我到琴斫的新屯田看过,也和农户们聊了许多,短短数载,能让琴斫旱涝保收,季姑娘有真本事,你绝对不能亏待人家。” 闻得二叔语气中稍有和缓之意,简单裹腹的杨严齐放下空碗,道:“此番前来,是为王吟和她的两个孩子。” 外面天色丝毫不见有放亮的趋势,油灯眼见也要燃烧殆尽,杨青策的脸色,在将灭未灭的灯光下,显得愈发难看。 语调却是平板依旧,不起波澜:“她母子三人,不是在你眼皮子底下?还来找我做甚。” 杨严齐桃初一封信递过来:“这是王吟的亲笔信,请二叔过目。” 多年来,杨青策在外带兵,从不过问家中事,猛然拿到儿媳手书,倒叫他觉得有些棘手。 在杨青策凑近油灯眯起眼睛看信,杨严齐在旁解释道:“严钧生前时常对王吟拳脚相向,今严钧已不在,王吟欲离开将军府,二叔了解二婶的脾气,所以王吟才托我来找二叔,希望你能放话,叫她母子三人离开。” 王吟要和将军府脱离关系,二婶范稷拿捏着王吟和两个孩子的身牒户籍,不同意王吟带走两个孩子,双方纠缠起来。 亲耳听见杨严齐说出严钧的名字,杨青策心里还是会五味杂陈,即便他拎得清轻重,可严钧再怎么样,也是他亲生儿子,是他三十多岁才得的长子。 怎会不心痛? “肃同,当着我的面提严钧,你是亲手在往二叔心上插刀子。”杨青策抹把脸,又故意用力搓眼角,不至于叫侄女看见他红了眼眶。 “严钧之死,是他罪有应得,可我那两个孙子,怎么能跟王吟走?她一个妇人家,离开将军府,本就不好度日,再带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要想过下去,必定会改嫁,咱们杨家的孩子,需要认别人做爹?” 第71章 “啪!” 杨青策撂下王吟的信,“无论王吟多么情有可原,我将军府养得起两个孩子,回去告诉王吟,她要走,我自让你二婶给她拿二百两盘缠,但孩子是严钧的血脉,必须留在将军府。” “二叔。” 杨严齐直直看过来,乌黑明亮的眼睛里,带着夤夜赶路的霜寒,好似焉山最高峰上常年不化的积雪,“王吟生的孩子,能确保是王吟的亲生血脉,你却是要如何来证明,王吟的两个孩子,生父是严钧?” “放肆!你这么说,坏的岂只有严钧一人的名声?堂堂幽北杨家,叫别人串了种,不嫌丢人?!” 杨青策面色更加涨红,气得拍案而起,颤巍巍的油灯终于猛然一惊,灭了。 杨严齐跟着起身,狭窄幽暗的房间显得更加逼仄,更是不知何时起,杨严齐的身形,竟然超过了二叔,气势更加迫人。 “严钧伏法,二叔生我的气乃是理所当然,又何必故意说出这些话来,既为难不到我,二叔自己也生一肚子气,何必呢。” “你个王八羔子!”杨青策指着亲侄女,被气得破口大骂: “严钧杀人偿命,死在你手里是他活该,你跟谁学的赶尽杀绝,连严钧的孩子也要叫旁人带走,你二婶绝不会答应,你故意这么做,是想要断我们两房的关系! “小畜生,你以为自己翅膀硬了?幽北形势复杂,孰黑孰白你真分的清楚?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没了你亲叔一家,你身边哪还有人能护着你,给你当先锋? “你想把两房的路走绝,就算你爹不抽你,我这个当叔父的,今日也饶不了你!” “噗!” 没等挥拳揍过来,副帅一口血先喷出来,人直挺挺栽倒进杨严齐怀里。 焦急等候在门外的副帅亲兵,和众医官们,一窝蜂地涌进来。 掌灯的掌灯,抬人的抬人,转不开身的小屋子里拥挤不堪。 二叔这场病,是跟着严钧之死被气出来的,淤血吐出来,病情就会转好,杨严齐悄无声息退了出来。 “大帅。”恕冬递上条手帕,示意她身上手上有黑色的血污。 杨青策被气吐的那口血,是乌黑色的。 杨严齐接过手帕,吹了下飘到面前的小雪花,怪不得天光迟迟不肯放亮,原来是下雪了。 她擦着手,无意间看见恕冬手里的她的帽子,接过来重新戴上,鬼使神差道了句:“还好帽子没弄脏,不然回去该挨骂了。” 以前,大帅曾不慎弄脏帽子,回家后被嗣妃瞧见,随口数落了两句,此后大帅便格外注意帽子的整洁。 可眼下,嗣妃不在家。 恕冬不忍心提醒,只好默默为大帅披上风衣,问:“守关副将已为大帅准备好房间,要过去歇歇脚吗?” “没时间,”杨严齐故意没擦干净脸颊上的血迹,还同恕冬确认了一下,方把春山雪挂回腰间,道:“才八月份,奉鹿的物价已经贵到逼死人的地步,二叔扣了二十车私盐,应是故意引李明仁前来,如今这人就在金城,我们去会会他。” 幽北商界三百行现任总会长李明仁,李克晋,该你了。 第55章 甚为思念 奉鹿城东三十里,群山环抱中,有条山脊,光秃秃好似狗尾。 此山自西北向东南一路走势曲折,却是蜿蜒到末端那个山头上时,原本碎石遍布的秃山,突兀地生长出半边茂密的林木。 远远望去,秃山末端缀着片茂林,似条末端长了毛球的狗尾巴,由是得名秃尾巴山。 山本非只有乱石,实地勘察结合本地县志记录,可知此处原本有茂林修竹,常年溪流涓涓。 三十年前,本地开始大力发展木材商贸,不到十年时间,官府带头砍光了这片山。 而后封山至今。 近百年的老树被伐掉,剩下枯朽的树桩在风吹雨打中无声腐烂,新生的枝芽汲取天地精华,于腐朽之中努力生长,又抵抗不住幽北恶劣的气候,生了死,死又生,循环往复,坚韧顽强。 二十年时间不够山林恢复如初,倒是叫杨严齐捡到大便宜,发现此处土壤如经合适处理,颇为适合耕种。 杨严齐是暗中探查,没找专业人士,故叫季桃初在秃尾巴山的“尾巴”处,再往东北方向过去半个山头的距离,发现了几眼温泉。 秃尾巴山离旧火山留下的天坑较远,有水源,山的西面不曾叫岩浆污染过,天时地利皆具,是农师大显身手的好地方。 但眼下冰雹状如攻城之投石,为免伤人,在此垦荒的长哨营官兵,尽数待在营寨里休息。 季桃初独自在房间完善规划书,外面忽然传来阵阵嘈杂,伴着凄苦无助的哭泣声,仔细听时,能辨出她说甚么“粮贵”、“盐贵”、“没活路”之类的词句,听得人揪心。 苏戊从长哨营参将那里借资料回来,一挑门帘,碰上季桃初站在门里,踮脚往外瞅。 “院里发生何事?”季桃初问。 苏戊放下资料,同季桃初一起凑在门口往外瞧:“山下村民前日进山来打猎,今日仍不见人归,他妻来求咱们帮忙找人。” “来秃尾巴山打猎?”季桃初抱起胳膊,淡淡道:“他全家老少不得跟着他喝西北风。” 话糙理不糙,长哨营来此驻扎一年有余,秃尾巴山上连只野兔也很少能打到。 苏戊没敢笑,“说不准是真有猎户失踪,还是谁派她来做甚么的。” 院里,身形单薄的妇人跪在冰雹下,不停地磕头求救,众多官兵站在各自的宿舍门前围观。 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这么下去不是个事,果然有士兵出来,将那妇人带去别处。 外面重新安静下来。 季桃初重新坐回桌前,耳畔却再次回响起适才那妇人凄厉的哀求声,心中颇觉烦躁,“啪嗒”一声,撂了笔。 苏戊闻声,未停下整理文献资料的动作,悄悄竖起耳朵,准备听差遣。 少顷,季桃初问:“杨严齐在奉鹿吗?” 苏戊默默掐指尖算了算时间:“回嗣妃,大帅去京武关已有五日,照理说,应该快回来了。” 季桃初忽然轻叹:“你又得跟我在这里,又得知道杨严齐的行踪,真是不容易。” 此言听得苏戊心中咯噔一颤,起身抱拳,躬下身去:“禀得嗣妃知,卑职奉大帅之命随护嗣妃,嗣妃的安危,皆要按时直报大帅!” 职责在身,绝非是她“吃里扒外”。 “你别激动,我没有别的意思。”季桃初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就是方才忽然想起杨严齐,便问了一句,大老远的,她跑去京武关做甚?” 还下着冰雹。 苏戊遗憾摇头:“大帅的具体情况,卑职不得而知。” 季桃初未再多言,重新平静心绪,耐着性子提笔。 . 接下来,冰雹连停数日未砸,季桃初扛着铁锹,提着筐,和长哨营官兵一起在山上干活。 清理土地、挖凿渠道,她样样做得来,甚至是炸石头埋火药,火药师傅也得和嗣妃具体磋商。 趁着冰雹暂停,短短几日时间里,山上干得如火如荼。 接连数日干活出大汗,仅限于简单擦擦身子的季桃初,终于忍受不住浑身的汗馊味,晚饭后带着苏戊等几名近卫,悄摸去泡温泉。 小木屋建成已有一段时间,分为前后两部分,后面的屋子里有眼温泉,一道小门隔开的前屋,是供人休息的地方,布置着简单的桌椅,和一张行军床。 小门的门口。 苏戊关上单扇的薄木门板,道:“卑职候在前屋,嗣妃有事尽管吩咐就是。” “好,辛苦你了。”暖气氤氲的池子里,响起季桃初湿漉漉的回答,“别走远啊,等会还需要你帮我搓搓背。” “是,待用人时,嗣妃唤一声即可。”门那边传来苏戊的声音,叫人听着感到十分安心。 瞧着池子边准备好的热茶水,季桃初将池水浸泡到下巴处,想,苏戊可真是贴心呐。 苏戊跟着她在这里吃了不少苦,回头得整点值钱东西送给苏戊,作为答谢,谢苏卫长的尽职尽责。 关原没有温泉,季桃初上次泡温泉,是在十二三岁时,她跟着姑姑姑父去顺德皇家围场行秋猎,大表姐带她泡温泉。 那时还不适应过富贵荣华的日子,总是畏手畏脚,大表姐叫她进池子,她便规规矩矩坐在池子里,不敢乱动。 自然也没好好感受泡温泉是何滋味。 如今单人单池,虽然池子不大,水深只及她胸口,但她能随心所欲,想怎么泡怎么泡。 便时而在池里像模像样游两下,时而闭着气在水中吐泡泡,觉得渴时,趴到池边喝几口茉莉花泡的水,玩累了,便靠在池边休息会。 大约是这几日太累,休息时她差点睡着,听见推门声,才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苏卫长,”她擦把被热气熏红的脸,没有回头,“你来的正是时候,简单帮我擦擦正后背吧,我洗完你们也去隔壁洗洗,晚上就睡这里,明日天亮前再赶回去,放心,我瞧这夜色,大约不会下冰雹。” 第72章 搓澡的丝瓜络被身后人接过去,季桃初拽毛巾简单搭在身前,主动露出后背。 季桃初从小到大就是张小黑脸,甚至因为黑,得了个“小黑桃子”的绰号,但她常年遮在衣服下的肌肤,却很白净。 在温泉池里泡这么会儿功夫,白净的肌肤微微泛红,灯色盖在她背上,露出似有若无的线条,真是……迷人。 正擦背的人指尖微颤,抓紧了丝瓜络,转移注意力道:“你也不黑,干嘛都叫你黑桃子?” “哎呀!” 季桃初轻声惊呼,随后便是哗啦啦咕嘟嘟一阵混乱水响。 是她在惊慌失措中,下意识想找地方躲,结果脚底一滑,不慎跌进池子里。 吓到她的人跟着跳进来,一把将她从水中捞起。 尽管池子不深,但对呛水溺水的恐惧,使她手脚并用,紧紧攀附在对方身上,继而又猛然想到甚么,慌张地撒手,重新半蹲回雾气笼罩的水中。 “你你你……”她感觉心脏已经跳到喉咙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杨严齐身上湿了个透,干脆脱起衣裳,“苏戊说你想我了,还想得茶饭不思,我就赶紧来找你喽,怎么,不欢迎?” “欢迎,不是,不欢……哎呀,我……”季桃初结巴成一个往外吐绿豆的王八,捂着身前,害羞到想钻进水里不出来,“我洗好了,这就要出去,你先,先转过身去!” 杨严齐偏不:“你要我转我就转啊。” 季桃初屈膝半蹲着,眼看就要坚持不住:“那你怎样才肯转过去嘛!” 她就不该这样问的。 “至少得亲一下吧,毕竟你都想我了。”杨严齐把湿透的衣裳往池边一撂,带起哗啦啦阵阵水声。 池面漾起的水滴,七上八下,多像季桃初此刻的心情啊。 “……”老实人真干不出这种害羞事儿,再半蹲下去就要摔进水里,干脆破罐子破摔,身前捂着那条经历了大风大浪的毛巾,硬着头皮往池边放衣服的地方走。 意外的是,杨严齐没有阻拦,也没有犯嘴欠,叫她顺利出池子,穿衣裳。 穿衣裳的间隙里,季桃初偷偷往身后瞧,看见的是杨严齐正背对着她。 万幸,这姓杨的只是嘴上讨打。 可当杨严齐洗完出来,先睡下的季桃初,才知道自己方才的想法,究竟有多么天真。 似乎是心意相通后的水到渠成,又似乎是成亲之后的合礼默认,杨严齐在她耳垂上轻轻咬了下,随之而来的,是一发不可收拾…… 季桃初出嫁时,陪嫁的压箱底里,有几本三姐季棠在送的书册,还叮嘱她千万记得看。 嫁到奉鹿后,有段日子千万般枯燥无聊,季桃初想起那几本书,翻箱倒柜找出来,打开一看,吓得脱手扔出。 心惊肉跳片刻,想起屋里没别人,她又走过去,偷偷捡回来。 翻开第一页,入目便是纠缠在一处的两个姑娘。 季桃初无从知晓,三姐究竟从哪里搜罗来这般书籍,但那些画册的内容,却深深烙在她脑海里。 美中不足的是,那些书册内容虽丰富,却不成系统,全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没有个开头,也没有个结尾,以至于她不知如何开头,如何结尾。 “冷么?” 带着喘息的声音响在耳边,低哑难耐,拉回季桃初几欲飞出九霄之外的神魂。 她脑子里一片混沌,等反应过来时,周身又冷又热,衣物七零八落,主腰不知去向。 “还好的,严齐。”季桃初开口,低哑中带着令人无比羞涩的娇喘,话罢咬住唇,不肯再出声。 门下的灯光捂住了脸,羞于入窗相照,逼仄的空间里晦暗一片,杨严齐得到回应,心花怒放。 耐心的亲吻略显生涩,但有足够耐心,像主动制造稍纵即逝的战机,循循善诱着,指节同时顺肌肤慢慢向下,带起一路火花。 层层战栗被激起,又一寸寸被抚平。 海棠花苞娇嫩,既得辛苦劳作,悄然无声傲立,须臾争相绽放。 杨严齐无疑最喜海棠,粉的红的都喜欢。 季桃初咬紧唇瓣,细汗阵阵渗出肌肤,遇见夜冷,火冰两重。 …… ***删除*** 季桃初开不了口,羞涩的心理和躯体的本能两相冲突,她快要哭出来。 鬓发摩擦在从未曾被别人触碰过的地方,她知杨严齐接下来要做甚么,羞耻顿如洪水弥漫…… 她想拒绝,却松不开咬紧的唇,她听见耳边滋啦做响,那是全身的血液在沸腾叫嚣。 然而杨严齐却没有丝毫停顿。 那些从未有过的体验令季桃初理智尽失,溃不成军。 她看见漆黑的海面上风云汹汹,腻雨澎湃。 ****删除**** ****又删除**** “好哇,姐姐裤子还没提呢就翻脸不认人,负心薄幸。”谁能想到,杨严齐会顶着这张惊世骇俗的脸,说出这般三教九流的话。 “杨严齐,你不要乱讲!”季桃初羞得霎时间浑身发热,用力推了她一把。 不仅没推动杨严齐半点,反被她更贴紧些,不肯老实:“我身材好不好?” “好。”瞧着瘦,衣服下的薄肌叫人爱不释手。 “你喜不喜欢?”带着茧的手略显粗糙,每走过一处,便点燃一阵酥麻。 季桃初费力去捉游走在身上的手,“喜欢,别再捣乱了。” 杨严齐满意地嘿笑出声:“就知你也特别喜欢我,是不是?” “大约是。”季桃初不知何为喜欢,但她知道,见凡是她不敢触碰的,遇见后想逃避的,便该是人们口中说烂了的“幸福”了。 “那你以后,可不可以多看看我?”杨严齐几时变得如此不稳重起来,“我想你多看看我。” 我想你和我待在一起的时候,满眼满心都是我。 “长的好看不是这样显摆的吧。”季桃初故意调侃。 她确实极少抬头看杨严齐,一是杨严齐太高,像座蕴秀的山,二是她不敢看,怕自己犯痴。 是以每每面对杨严齐时,她要么看向别处,要么低着头,目光偶尔划过杨严齐靴子或袍摆。 “以后在外面,我一定注意保护好这张脸,”杨严齐亲吻她肩头,“不好看的话,姐姐该不喜欢了。” 季桃初知她这是在说笑,本不想搭茬,又忍不住勾住她一根手指,没有说话。 正常来说,调情如斯,她该说些好听的话回应的,譬如,“无论你变成哪种模样,我都心悦于你,海枯石烂,矢志不移”,可是,季桃初说不出来。 她说不来那些肉麻的话。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 删了三段……剩下的……拼拼凑凑也能看 有了审核,俺们能安心码文,遵纪守法,在此手动比心。 有了审核,写得又不是特别痛快,叫人抓耳挠腮。 是不是每个码文的,和审核之间的拉扯,都能写出一个短篇,名叫《恨海情天录》 第56章 关北来信 季桃初说不清楚心里究竟装了甚事,这夜睡得特别不踏实,中间醒来好几回。 更是在破晓时分,比素来少眠的杨严齐起得还早。 “不困吗?天还没亮,着急回去锄地啊。”跟着起来的杨严齐,单手提着被季桃初堆到角落的被子,边到处找自己的衣裳穿。 季桃初缺只袜,翻遍床上地上全没有,越找不到越心焦,心焦中又隐隐感觉哪里不对劲。 加上浑身疲惫,情绪好差,赤脚蹲在地上往桌子下瞅,头也不回低喝:“以后再乱来,我把你锄地里。” 杨严齐撇嘴嘀咕了句甚么,扔了被子,伸手将人拽过来。 失去平衡的季桃初跌坐在床上,刚想开口,被杨严齐捉住脚踝。 季桃初这才看见,她如何也找不见的那只袜,正拿在杨严齐手里。 油灯险些被扔被子带起的风扑灭,火焰大摇大晃,投出来的两个人影也跟着晃,一不小心,两个影子便纠缠做了一团。 杨严齐拍拍她脚底,又用手抹了下,没灰尘,这才开始给她穿袜。 嗣王半低着头,腔调里似乎糅了份不肯轻易示人的委屈,叫人听得忍不住心生怜惜。 “日前我去京武关见二叔,办完事忽然收到苏戊消息,说你想我了,我高兴得脑袋发昏,但转念一想,以你的性子,怎么可能说出那种话,就连昨晚那样,也咬着唇不肯出声,所以溪照,你想我的事,是真,还是苏戊又在瞎传话?” 听这语气,怎么感觉杨嗣王有点患得患失呢。 要患得患失的,不该是我吗? 季桃初不由得想起昨晚的事,羞得不行,恨不能结印掐诀,瞬间给自己闪挪到荒山上,一口气锄上它三四五亩地。 “哎呀!”正瞎想着,她猛缩脚,抱住了膝盖。 是杨严齐挠她脚心:“怎么又不说话?” 第73章 季桃初挣扎起来,想自己穿袜,却怎么也抢不对方,最后无奈放弃,只能眼睁睁看着杨严齐用那双指节微粗的手,给她系袜带,整裤边。 杨严齐动作缓慢,似乎也是为了等她给出回答。 可是。 季桃初心想。 可是自己并没有说过想念杨严齐的话,大约又是苏戊误解了她的意思。 再想起昨晚杨严齐异常高兴的样子,季桃初从未见过杨严齐那样开心,忽然就有些不忍。 她清清嗓子,装成若无其事的轻松模样:“那时候心里烦,就想到了你。” “因何事生烦?可愿说来我听听?”袜穿好了,杨严齐却握着她瘦削的脚踝,没松手。 盈盈灯芒下,季桃初盯着她的手,终于意识到了究竟哪里不对,神色登时变得古怪:“床铺和你的手……都是干净的。” 杨严齐没能立马明白她的意思,于是低头看自己的手,先是愣了下,随后笑着凑近过来。 这人乌眸明亮,如仲夏星辰,低声喃语,似耳鬓厮磨:“昨晚,疼吗?” 季桃初被圈进角落,躲不开,头越埋越低,快要扎进杨严齐怀里了,这才蚊子哼般吐出两个字:“不疼。” 昨晚无疑是畅快的,是出乎她意料的畅快。 但几乎所有人都告诉过她,第一次会疼,会流血,若不疼,不流血,便代表不是初次。 她好好一个人,安分守己,自尊自爱,怎么会…… 季桃初的反应,叫杨严齐感觉心尖上又酸又软,还微微发烫,她好想将人抱进怀里亲了再亲,怎么也亲不够。 少顷,杨严齐主动向前倾,叫季桃初的头,不偏不倚顶在她胸口。 她拍拍季桃初的后背,解释:“会疼会流血,其实都是误传,它不能代表甚么。” 本朝以前,律法规定女子出阁年纪为十五,所谓的处子血,其实是新娘年纪太小,没长成,又被粗鲁对待,才会撕裂流血。 可恶的是,这般情况不仅没有被正确认识,而且还以讹传讹,将它和女子的名声强行绑定,害了不知多少好姑娘的清白,甚至是无辜的性命。 愚昧,无知,滑天下之大稽。 季桃初对如此说法倒是接受良好,又或许她是神思不属,没有同杨严齐多说,收拾一番后,踏着昏昏阴沉的天色回驻地。 没想到,杨严齐也着跟过来,像个狗皮膏药。 “你跟着我做甚?” 早饭后,季桃初要去山上的凿渠现场,手里握把制图用的矩,站在屋门口拧眉问。 “我们难道,不应该在一起吗?”杨严齐反问着,低头迈出屋门。 大帅换了身和普通官兵一样的粗布短打,同样穿布鞋,打绑腿,佩刀随意别在腰间,却将院里来来往往的其他人,衬成了不堪入目的歪瓜裂枣。 ……以这厮之姿容,恐怕披块破抹布也好看。 时间紧,任务重,季桃初没功夫同她多费口舌,出发去往渠上。 杨严齐就这么一步不落跟在她身边,鞍前马后,悉听吩咐。 搞得季桃初以为,这人又在打甚么她猜不到的坏主意。 可接连两日下来,在季桃初的观察下,内外平安无事,上下一切如常。 直到这日收工回来,晚饭时候,季桃初坐在一桌多用的饭桌前,膝盖碰了碰杨严齐的,“哎,你怎么突然闲下来了?” 杨严齐正盛粥,动作未停:“没闲啊,这不正忙着呢么。” 大半碗米多汤少的稀饭,应声放在季桃初面前。 季桃初噎了噎,拿张饼给过来:“我说的是正经事,衙门里军务政务那么多,怎会叫你见天耗在这块破山头上?” 杨严齐满脸不敢苟同:“嗣妃此言差矣,秃尾巴山哪里是啥破山头,待这里逐步完工,它将成为奉鹿城,乃至是整个安州的供粮基地,是往后三十年里,我稳坐钓鱼台的法宝。” “呸呸呸,小孩说话不作数,”季桃初连连轻拍木头桌面,“何止往后三十载,有我在,粮食这块,保你稳坐钓鱼台八百年。” 往后数三十年,杨严齐也才五十出头,那怎么着,第三十一年的时候,她致仕不干了啊。 或者说,第三十一年时,就不活了吗? 季桃初知道,“三十年”的数字,不过是杨严齐随口一提,是自己小题大做,敏感又忌讳。 “哎呦,八百年就八百年,小迷信。”杨严齐一指头戳在她脑门上,将人戳得后仰,“看你八百岁时,还得成日拎着锄头下地干活,你就会后悔瞎许愿了。” 季桃初剜她一眼,开始将自己碗里的粥米,重新往小锅里拨。 被杨严齐纳罕着试图阻止:“你干嘛?” 季桃初动作暂停:“粥米全捞给我,你光喝汤水啊,再说,这么稠的粥,我也吃不完。” 杨严齐抽走粥勺,半嗔半数落:“赶紧吃你的吧,吃不完剩下给我,瘦得你像个瘪土豆,还敢当着我的面挑食,不吃胖些,等起风的时候,一下给你刮飞,我怎么办?” 季桃初听得一愣一愣,没明白怎么就忽然挨起训来了,“我……” “你甚么你,哪那么多理由,”粥碗被重新放回去,杨严齐严肃斥道:“闭嘴,吃饭!” 季桃初懵头懵脑地坐下来,直到杨严齐啃着饼开始吃饭,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闭嘴?吃饭? 闭嘴怎么吃饭! 但已经晚了,在她迟钝地想明白时,方才的对话已经结束。 “……”季桃初拿起筷子无声叹息,果然,她还是太老实。 吵架这种事,黄花菜都凉了,她还在想上个回合。 “吃完饭,给你看个好东西。”杨严齐忽然撂下这么句话。 季桃初搅搅热粥,意兴阑珊:“啥?” “吃完饭你就知道了。” 风水轮流转,季桃初立马掐准时机,拖长声音:“哦——那我就不看了。” 杨严齐险些被呛,立马求饶,从那边的书桌上,拿过来一封信:“呐,夹在关北公文里送过来的。” 是三姐季棠在的手书! 季桃初果然激动地跳起来,饭也顾不上吃了,站在桌边开始拆阅书信。 杨严齐倒是有眼力价,又拿过来一盏灯放在桌上,却见季桃初脸上没了方才的喜悦之色。 “发生何事?”她低下头靠近,目光落在季桃初脸上。 季桃初犹豫须臾,摊开信:“大魔头说,她要支持关北王长女……夺关北嗣王之权。” 杨严齐先是看了眼季桃初,而后才一目十行浏览书信内容。 耳边听见季桃初问:“关北王长女,是谁?” 杨严齐递还书信:“张寿臣,今年三十岁,生母不详,是关北王张毓亭还在当马匪的时候得的孩子,如今她是张毓亭的代理人,可以说,只要张毓亭还活着,关北军和关北政务,就全部握在张寿臣手中。” 张毓亭能从一介草莽,拉起队伍干到封王拜将,并非是单纯的时势造就,他本人足够有本事,有魄力,奈何输给一个“色”字。 这人太清楚自己缺点所在,故特意将长女从小带在身边,培养成他的代理人。 儿子长大后能争夺他的权力,但女儿不能,张毓亭那老土匪从未动过叫女儿接班的念头,所以即便关北王府的儿子们,为争嗣王爵位斗成猪头狗脸,张寿臣也始终站在斗兽场外,冷眼旁观弟弟们你死我活。 季桃初:“既然关北王这样信任张寿臣,干嘛不学幽北王立女继人,也立张寿臣为嗣王?” 杨严齐不假思索:“因为你嫁的是我,不是张寿臣。” “……”季桃初真想给她一拳,“杨严齐,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杨严齐勾着嘴角,直勾勾看过来:“张寿臣给她爹当了三十年乖闺女,怎么会突然决定夺嗣王爵位?” 季桃初:“我不知道,所以才叫你看俺三姐的信,不然你以为,我是在和你分享收到信的喜悦?” 杨严齐:“……” 嗣妃这喉舌,也是够锋利的。 杨严齐挠挠额角,露出难为情的样子,坐回凳子上:“溪照,别说你心里还没有想法。” 季桃初隔空朝她一指,那意思好像在说,就你聪明。 “照我对俺三姐的了解,她准是被张寿臣拿捏住甚么把柄,迫不得已才给我写这封信,而且我感觉,这封信其实是张寿臣写给你的,我和俺三姐,不过是她用来掩人耳目的幌子。” 杨严齐捏她脸,笑得合不拢嘴:“你咋这么聪明呢!” 季桃初拍开她:“夸我还是讽我?” “当然是夸你!”杨严齐夸张道,“说真的,溪照,来给我当军师吧,我们俩同心联手,干翻一切牛鬼蛇神!” 季桃初:“哎呦,我还以为你要干翻俺姑父,自己当皇帝呢。” “可以吗?”杨严齐不假思索。 “滚。” 第74章 “你三姐。” “对不起,我错了,求嗣王指点。” 还叫杨严齐装上大尾巴狼了,朝饭碗一努嘴:“吃得完吗?” “吃吃吃,”季桃初认输:“保证完成任务!” 第57章 张家寿臣 关北张寿臣,她究竟想干嘛? 别说远在幽北的季嗣妃满头雾水,身在关北王府的季棠在,同样如陷谜团。 “三姑娘,该用午饭了。” 午饭放在托盘上,按时从被取掉的门槛处递进来,放在地上,年轻而冷漠的女声在门外响起,语调没有丝毫起伏,像个假人。 门窗紧锁的房间里,季棠在趴在床底下,和早上一样不做应声,锲而不舍地用她藏起来的精钢发簪,沙沙沙地挖墙脚。 半个时辰后,去而复返的对方端走了未动一筷的午饭,关北嗣妃不吃不喝,已是第三日。 经过三天努力,真叫季棠在抠掉了墙角一块青砖。 但还是没挖通,外面似乎还有层砖。 窗户上已是一片漆黑。 关北的天色,黑得特别早。 绝食挺有效果,来送晚饭的人,不再是那个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年轻女子,而是季棠在目前在关北的死对头——张家寿臣。 铜锁打开,张寿臣推门而入,屋里静得针落可闻。 “咋不点灯?”她摸出火折子,点亮桌上灯台。 一人裹着棉被躺在床上,背朝外,对她的话置若罔闻。 “不舒服?”张寿臣迈步过来,手背探上季棠在额头。 “嘶——” 一把劈纸刀从被子里刺出,被张寿臣侧身躲过,她反手去控制那只挥舞劈纸刀的手,争夺之间,手背被意外抓出条血道子。 季棠在翻身而起,手握劈纸刀,虚弱无力:“滚开,离我远点!” 边喝斥边拢身上棉被,她身上也许沾有灰尘,可不敢叫姓张的发现。 手背被抓破,赫然冒出股股血珠,被张寿臣随意抹掉,不恼不怒:“你没有不舒服就好,我带了些四方城的特色菜品,你起来尝尝?” “放我出去!”季棠在怒火中烧,恨不能将手中劈纸刀,穿透眼前人的喉咙,“你这个阴阳人,两面派,我绝不同你合作!” 听见“阴阳人”“两面派”这种词,张寿臣眼神黯了黯,再次抹掉手背上渗出来的血珠,似乎不知道疼。 “朝廷废黜雪蛟的正式文书,已于昨日发到我手里,三姑娘可以继续拒绝我,但我想,你不会希望张雪量成为新嗣王。” 当老三雪蛟被罢黜,老二雪量成为父亲眼中最合适的继人。 可关北王府二公子张雪量,那就是个视人命如草芥的畜牲,是个货真价实的土匪! 季棠在快要疯了。 偌大的关北王府,全家百十口子,竟然没有一个正常人,从老子到儿子,混乱程度堪比关外金国。 见季棠在面露纠结,张寿臣轻轻笑了一声:“还是说,你其实肯叫老头子来爬你的床?” “放肆!”季棠在哪里受过如此侮辱,怒斥一声,劈纸刀直取张寿臣喉咙而来。 然而。 螳臂当车,蚍蜉撼树,飞蛾扑火,乳燕投锅……【1】 交手后的短短三招两式间,季棠在脑海里唰唰唰闪过无数类似以上的形容,不出意外,她被人单手控制,面朝下按趴回床上。 劈纸刀不知被打去了哪里,季棠在被反拧胳膊压在床上,挣扎不脱,疼得掉下眼泪,哽咽不止。 “畜牲,你也就欺负欺负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既然想当嗣王,你光明正大和你爹说去,和你那些土匪兄弟们抢去,能者上庸者下,是连豺狼虎豹也明白的道理,你干嘛非要在这里为难我?!” 张寿臣撑在季棠在面前的那只手,手背上再度渗出血串,比方才更严重些。 她便用这只带着血痕的手,擦去季棠在脸上滚烫的泪,引得对方害怕颤抖。 张寿臣沉默片刻,指腹从季棠在眉心鼻头划过,最后捧住她的脸,俯身在她耳边道:“不是所有人,都能走杨肃同的来时路,我这种人见不得光,自是怎么卑鄙怎么来,三姑娘若真能帮我拉到杨肃同的支持,某自然放三姑娘自由。” 季棠在的眼泪,似断了线的珠子般,不停砸进张寿臣的手心:“你这个人真的不讲理,倘我在季家真有你以为的话语权和地位,你觉得,我还会被关原侯嫁来你家?” 这可真是个屡试不爽的借口,哪怕季家几个姊妹把家里房顶掀掉,在外依然能假借亲爹季秀甫远扬四海的混账名声,将自己塑造成位卑言轻的可怜人。 禁锢她的力量,不出所料放松下去。 张寿臣撤身坐到床边,整理衣袖,重新抹掉手背上的血迹,以及手心里凉掉的泪:“过来吃点东西吧,倘饿病,没人替你难受。” 是好是赖呢? 至少张寿臣这畜牲知道用怀柔策略,便远比她那些混账的土匪弟弟们,手段高出几大截。 季棠在抹把脸,掌心掩盖下嘴角一抹狡黠笑意,说话仍是凄苦无助的腔调:“我说了帮不了你,你这样,是在把我往绝路上逼,饿病和饿死又有甚么分别……” 待心神稍定,张寿臣恢复了刚进来时不恼不怒,无悲无喜的模样,待拇指指腹无意间轻轻搓过中指和食指指腹,她一顿,转头看过来。 “怎么没分别,分别大着呢,吃敬酒还是罚酒,权看三姑娘选择。” 张寿臣手背还在往外冒血珠,她浑不在意,话罢起身离开。 路过方桌,屈指敲了敲桌面,示意季棠在吃饭。 换来季棠在故意的一声抽泣。 走到屋门口,张寿臣又停下脚步,甩掉手背上流下来的血珠,道:“你头上那根簪子不错,但别费劲了,关北的冬格外漫长,为抵御寒冷,房子砌着好几层,还有石块,挖不开。” 咔嚓。 一道闷雷劈在头顶,季棠在跳起来,挥舞着枕头对空气拳打脚踢。 “张寿臣,你这个王八!总有一天,老子要亲手扒了你的皮!” . “当家。” 初夜风雪寒,心腹秦信驱步跟上来,边走边汇报,气息同步伐一般平稳,“王妃小寿,右卫将军直接送了两名胡姬进飘然楼,鲜城守备的五车海鲜,和崔州都督的八十张上等皮毛,刚送到咱们这里。” “知道了。”张寿臣大步而行,落着层积雪的地上,留下她清晰的脚印,“还有何事?” “张雪蛟要求见你。”秦信瞄见当家手背上的伤,虽然倍感惊讶,但没敢多言。 毕竟遇见季三姑娘后,当家有太多一反常态的时候。 半个时辰后。 关北王府嗣王东院。 院外重兵把守,层层寒光照铁衣;院内紧锣密鼓,声声唱腔如泣如诉。 张雪蛟独自坐在书房擦刀,听见推门声,随意指向桌对面,头也不抬:“来了,坐。” 张寿臣落座的同时,放下罢黜张雪蛟嗣王爵位的红封文书。 “手怎么回事?”张雪蛟看见张寿臣手上缠着手帕,手帕下的肌肤上带着没擦干净的血迹,他兴奋到毫不在乎那罢黜道文书。 稀罕,真他爹的稀罕! 三十年来连油皮也不曾擦破过的关北当家人,张寿臣,竟然伤了手! “猫抓伤了。”张寿臣给自己倒杯茶,抿一小口,面无表情,“陈茶?” 张雪蛟瞪大眼睛观察张寿臣反应,结果一无所获,他大姐那张假面似的脸,仿佛比不咸山上最厚的冰还要冷。 张雪蛟低下头,仔细擦着上过油膏的刀,空气里弥漫着核桃油的味道:“当家的放心,你吩咐过东院待遇如常,满王府莫敢不从,新茶叶我这里多得喝不完,喝陈茶只是想换换口味。” 张寿臣未再出声,安静看对方擦刀。 精钢锻打的宝刀砍过至少上百个金人脑袋,擦了刀油,经过持刀者的耐心擦拭,刀身上形成薄薄一层油膜,在烛光下泛着诱人的寒光。 委实是把好刀。 “找我来,何事?”等宝刀被收入刀鞘,张寿臣也喝完了半杯茶,时间到。 张雪蛟归刀上架,再转回来时,手里多了个四四方方,红绸布包裹的东西。 “这是十年前,你亲手给我的宝印,”张雪蛟将它放在桌中间,打开,纯金打造的龟钮嗣王宝光彩夺目,“如今你要收走,我没有不给的道理,但是大姐,我有一个条件。” 张寿臣的目光,极淡地扫过嗣王宝,随意落在张雪蛟胡子拉碴的脸上:“夺爵乃朝廷之命,本不容你有任何条件,但你且说来,无论怎样的要求,我去爹那里给你争取。” 隔着书桌,张雪蛟第一次认真看张寿臣。 这女人是罕见的女身男相,是世人眼中非富即贵、封侯拜相的上等面相。 张毓亭被封王爵的过程极其坎坷,他最信任的出马仙马二秃子说,他张毓亭天生没有吃皇粮的命数,之所以能被朝廷封王,是因为得了张寿臣这个女儿。 第75章 偏偏也赶巧,张寿臣她娘难产三天三夜,被丢在房间里无人过问,她愣是自己将孩子生了下来。 寒夜破晓,张寿臣出生,不咸山上彩光耀眼,凤鸟徘徊,人人都说那是祥瑞,百姓无不朝北叩拜。 而待天光彻底亮堂,朝廷册封张毓亭为王爵的圣旨,正式颁发到张寿臣的面前。 嗣王宝在烛光下泛着金光,张雪蛟看进张寿臣冷漠的眼睛。 二人年纪仅仅相差两岁,异母,除去冠姓相同,其余毫无相似。 打从有记忆起,在张雪蛟的意识里,张寿臣就等同于父亲张毓亭,有父亲在的地方,总少不了长姐身影。 关北边军三万,豪强无数,在父亲授权下,无论是哪方称强称霸的势力,见到张家寿臣,皆要称呼一声“当家”。 张寿臣这个“当家”,当的不光是关北王府的家,更是整个关北的家。 近些年来,张毓亭已经不怎么理事,许多人,包括军中将领,乃至张毓亭的几个老哥们儿,私下都叫张寿臣做“小张王”。 但奇怪的是,偌大的关北,文武数百号,没有任何一个人,觉得张寿臣会对张毓亭的权柄和王位,构成甚么威胁。 构成威胁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人觉得那是个威胁。 张雪蛟意识到这个不同寻常情况,是季棠在的花轿,在大婚当晚被抬进王府西院的时候。 怪他没有处理好外面的风流债,大婚当天,有人带着个孩子找上门来,父亲震怒,直接下令将喜轿抬进了西院。 历来王府世子住东院,西院住太妃,但张毓亭双亲早亡,关北王府西院住的,是张寿臣。 此刻的张寿臣似乎没甚么耐心,眉心轻蹙,不怒自威:“甚么条件?” 张雪蛟竟然本能地感到惧怕,就像惧怕父亲张毓亭那样,连忙撤回视线,匆匆道:“季棠在不能嫁给张雪量。” 依着张寿臣的性格,和平日里的行事作风,她只会在听到条件后,不冷不热说一个“好”字作为回应。 出人意料的是,此番她先是点了点头,而后沉默须臾,问:“为何?” 张雪蛟两手放在桌沿,攥成拳头又松开,再攥紧再松开,反复数次,方言语迟滞道:“要是叫他掌东院,关北就真的完了。” 张寿臣没说话,重新将嗣王宝包裹住。 刚刚拿起来,砰地又被张雪蛟按回桌上去。 “大姐,张寿臣,这件事我想了许久,不,我想了好多年,”张雪蛟按着嗣王宝最上方的龟钮,近距离盯向对面人,“咱爹骨子里就是个老土匪,他的种,更是没一个好东西,但你不一样,我不是当嗣王的料,如果你要争此宝,我选给你当先锋!” 张寿臣松开握着嗣王宝印的手,整理衣袖,边转身朝外走去:“你的条件我会告诉爹,明日王妃小寿,你该去拜寿的。” 等那道清绝的背影消失在屋门外,张雪蛟一脚踹翻面前书桌,桌上的瓶瓶罐罐稀里哗啦碎满地。 守在外面的几名小厮吓得心惊胆战,挨着门边的小厮壮起胆子往里偷瞧,一方砚台“呼”地砸过来。 “叫你们停了吗?滚去继续唱《冯逵卖妻》,唱不够五十九遍,不准停!” “五十九遍?” 走出嗣王东院,张寿臣诧异地回头看了眼秦信。 张雪蛟要求院里的戏班子,一口气唱够五十九遍《冯逵卖妻》,秦信也是同样的不可置信,但她在王府见惯了大风大浪,一张脸仍旧是冷若冰霜:“是,不多不少,五十九遍。” 王妃明日过五十九岁小寿,她亲儿子今夜要求戏班子,唱够五十九遍《冯逵卖妻》。 王妃年轻时,和头任丈夫做小买卖遇见刚穿上官皮的土匪,丈夫为活命,主动将她送给土匪。 她因着貌美,还有奶水,被张毓亭看中,带回去奶刚出生就死了娘的张寿臣。 可王妃自己亲生的那个孩子,那个才五个月大的孩子,被土匪活摔死了。 张雪蛟,这是要活活气死他亲娘? “当年摔死王妃孩子的那几个人,找到了吗?”张寿臣不紧不慢问。 秦信手里捧着红绸布包裹的嗣王宝:“全部找到了,四个人,剩一个活着,已经安置起来。” “成,”张寿臣道:“这会儿没事,咱去趟飘然楼,去见见我那位王父大人。” 走出两步,秦信觉得还是汇报了比较好:“当家,咱们院里方才来人送口信,说是三姑娘她,又把屋子给砸了。” “她没伤着吧?”张寿臣无意识地抓了抓受伤的手背,一想到季棠在张牙舞爪的模样,她就觉得有趣。 为不露出异样,她遮住口鼻,假装咳嗽出声。 秦信就知道,当家会是这般奇怪反应,倘非如此,季三姑娘嫁来那天,当家不会设下计谋,叫张雪蛟的外室,带着孩子找上门。 季家要面子,自然不肯忍气吞声叫季棠的喜轿进东院,季秀甫收了张家的真金白银,又不好意思悔婚,在双方的互相权衡之下,季棠在的喜轿,被暂时抬进了张寿臣的西院。 此举不仅断了张雪蛟坐稳嗣王爵位的最后一点念想,也成功牵制了张雪量的趁机势涨,非常漂亮的一箭双雕。 当家蓄谋已久,步步为营,步步赢。可那位坐着喜轿被抬进西院的季三姑娘,对当家而言,却成了拿不准的变数。 作者有话说: 【1】原成语为“乳燕投林”,“乳燕投锅”只是个调侃,和隐喻自己陷进无法逃脱的困境。 感谢在微博上帮作者推文,以及推荐作者的读者同志,我就说嘛,怎么可能会无缘无故涨收藏嘞,真的很感谢?~? 第58章 不见硝烟 眼见着冰雹结束,风来雪至,秃尾巴山的开荒凿渠基本停工。 季桃初回了奉鹿城,却还是没能落个清闲。 一封关北来信,叫她忧虑得眉头难舒,心烦意乱,早饭也没吃几口。 “以前没发现,你心胸这般小呢?”杨严齐躺在暖炉旁边的云摇椅里,吱吱呀呀晃着,笑腔难抑,“倘实在担心你三姐,不如我们直接去见她一面。” “……我已经给俺三姐回信,端看她再来书时,会写些甚么了。”窗户下,书桌前,季桃初两手托腮,长吁短叹。 她何尝没想过亲自去趟关北王府,很明显,现实条件不允许。 从奉鹿到关北城,山高水远,道路难行,眼下又将进入风雪季节,等她真的赶过去,大约已是腊月。 若三姐那里当真有迫在眉睫的事,等她赶到,黄花菜都凉了。 既然三姐能送信来,代表这个方法可以帮到她。 少顷,她自言自语似的问:“张雪蛟罢黜嗣爵,俺三姐不也跟着被罢黜嗣妃爵了吗?” 外面狂风裹着沙砾,一阵紧过一阵地吹,细碎尘石扑砸在门窗上,发出扣扣的窸窣声,书桌旁边的小小瑞兽铜香炉正吐烟雾。 本就是难得的安静无事好时光,而烟雾之后,又有张令人看了便觉心尖发烫的脸,杨严齐忍不住,无声笑起来。 “你笑啥?”季桃初隔着香炉烟雾睼过来。 杨严齐有些热,又实在懒得挪地方,转着腰间令牌的黑色垂穗权当打风。 “你瞧,你又着急,其实你三姐,压根没同张雪蛟成亲。” 在季桃初波澜不惊的反应中,杨严齐长话短说,简单说明了季棠在住在张寿臣西院的原因,以及,她的嗣妃爵位,并未因张雪蛟而受到任何影响。 “如此重要的事,你怎么不早给我说!”季桃初着恼地一拍脑门,瞬间想通了三姐在书信中,写的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话。 杨严齐还在转着腰牌垂穗,另只手枕在脑袋下,好整以暇:“所以嘞,明白啥了?” 季桃初轻叹,无奈地看过来:“在收到俺三姐的信时,你就知道这封信被送来的目的,张寿臣是不是想通过俺三姐,和你套关系,拉近乎?” 咻咻转圈的腰牌垂穗忽然停下,杨严齐道:“说清楚些,是怎么个套关系,拉近乎?” 季桃初略感沮丧地靠进椅子里,答非所问:“俺三姐知道我和你的关系,由是绝不会想要通过我,来和你套近乎,杨严齐,如果我没猜错,俺三姐,真的被那个张寿臣要挟了。” “咯吱——” 慢悠悠摇动的云摇椅忽然停下摇晃,杨严齐坐起身来:“我和你的关系,我和你甚么关系?” 季桃初:“说正事呢,别打岔。” 杨严齐:“回信走的是普通马驿,最快也要二十日左右才能再送来,你着急也没用,先告诉我,我们是甚么关系,乃至于三姐知道后,绝不会起利用之心?” 糟糕,说漏嘴了。 季桃初手指遮住鼻子,瓮声瓮气试图蒙混过关:“嗣妃和嗣王还能是甚么关系,以前没发现,你这人还挺爱抠字眼。” “……”杨严齐噎了噎。 嗣妃诚不是好欺负的,冷不丁就会把你曾说她的哪句话,原封不动给你撅回来,撅得你哑口无言。 第76章 杨严齐悻悻躺回去,旧摇椅被压得咯吱咯吱响:“说说吧,你那么聪明,肯定已经有了想法,不告诉我吃亏的是咱们俩。” 季桃初不甘示弱:“既然知道吃亏的是我们俩,你还不赶紧知道啥说啥?” “我知道的多着呢,你先说,我补充。”杨严齐处理军政事务向来沉稳有度,此刻却是一反常态地同人犟嘴拉扯。 事出反常必有妖,谁知杨严齐又憋啥孬注意。季桃初谨慎提防:“既然你知道的多,当然你先说。” “我不管,你先说。” “杨、肃、同。” “……” 杨肃同举手投降:“张寿臣既然想夺关北大权,则不管她如何整饬张家事务,见凡她想顺利接管关北,便必须搞清楚我的态度。” 关北之地,向北面对的是野蛮凶残、虎视眈眈的金人,若不想因内部权力更迭而引起外部忧患,便必须保证与毗邻的天然盟友幽北,搞好关系。 好让幽北,为关北权力更迭时,在外部做出最起码的安全保障。 三北之地,三王之蕃,互相依靠,互相牵制,谁也离不了谁。 即便张寿臣顺利掌握关北大权,倘幽北杨王府和漠北汪王府不认她,张寿臣同样会面临进退维谷的困境。 那些未曾言明的事,季桃初心里都有数,没刨根问底,而是问:“你会支持张寿臣吗?” 杨严齐:“她若能从嗣王争夺中脱颖而出,我便有理由支持她。” 否则,自然是谁赢她支持谁。成王败寇,从来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也不是任性妄为的喜恶排除。 “虽然非常理解你的选择,”季桃初这句话似乎在心里琢磨了许久,说出来时,显得慢吞吞,“但我还是会觉得,这样没有人情味。” 摇椅不再晃动,杨严齐偏头注视过来,欲言又止须臾,方斟酌着问:“你觉得,怎样才叫‘有人情味’?” 季桃初答不上来。 季桃初沉默下来。 是啊,怎么才能叫做有人情味? 杨严齐是统军之帅,一条军令颁下,动辄便是成千上百官兵的死伤,要求她考虑“人情味”这种优柔寡断的东西,是明目张胆难为人。 这时候,杨严齐也不说话了。 适才的话题戛然而止,书房陷入默契的宁静。 任房间外飞沙走石,房间内的二人各有所思,一个坐在书桌后托腮蹙眉,一个躺在摇椅里闭目不语。 不约而同避开某个可能会引起分歧的话题后,没人知道,她们各自在想甚么。 打破这份静谧的,是恕冬。 近卫长也不想在大帅和嗣妃独处时,来做讨人嫌的事,无可奈何,奉鹿知府被人殴打了。 季桃初识趣起身:“正好我也有点事,你先忙吧。” “你的事挺着急?”杨严齐叫人来搬开摇椅,舒展着身体问。 大约是周围环境让季桃初感到安心和安全,她那点自认为的“臭毛病”故态复萌,又开始嘴比脑子快:“不着急,只是你要忙,我当然要离开。” 恕冬去引奉鹿知府前来见面了,杨严齐道:“既然你的事情不着急,我希望,你能留下来,一道听听鲁晋遇袭的事,还有些官员也过来,算是开个紧急会议。” “不合适。”季桃初心里有道再清晰不过的红线,拒绝得干脆,“知府遇袭乃是政务公事,搞不好还可能牵扯到军务……” 且观着杨严齐细微的表情,季桃初随时调整自己的态度和言辞,觉得这些话可能过于严肃了,她促狭着补充了句:“嗣王你,可不能公私不分呀。” 嗣妃故作轻松,杨严齐不由地跟着笑了下,虽然只是嘴角极轻一扬,但目光流转间,原本冷峻的表情自然而然舒和下来:“这会儿想起来区分公私,姐姐收拾老王君的那些姬妾时,也考虑过公私吗?” 公和私,严格来说从来无法具体区分。 堂堂幽北王府,每日厨房一开灶,上下四五百口子人吃饭,这里面亲戚套着亲戚的关系,盘根错节,海深了去的,保不齐东院哪个下人,就跟杨玄策的哪房姬妾沾亲带故。 嗣妃整饬那些人,万一被谁怀恨在心,和东院的谁里应外合,往茶水里下毒,药死嗣妃也未可知。 季桃初当时之所以完全没有将这些当回事……是因为有杨严齐在。 不知何时起,有杨严齐在,季桃初做事时便觉得心里便有底儿,好像无论她闯出何等祸事,皆有杨严齐在后面给她兜底。 “呦,”为了配合杨严齐的话,季桃初忍笑跟着故作懊恼,“那怎么办,当时确实没想那么多。” 杨严齐瞬间破功,摇头失笑。 便是几句话的功夫,奉鹿知府鲁晋,被人用担架抬进书房,随之而至的,是一群身着官服的官员。 季桃初匆忙间扫大致了两眼,大约女男各占一半,不似她在关原偷看大姐季桢恕和官员们开会时,会议室里的官员,只有大姐一人是女子。 进来的人太多,季桃初转过身去,坐在书桌对面,背对月亮门。 “鲁明府,我收到消息,震惊不已,嗣妃听闻,也甚是关心,特意来过问,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杨严齐迎上前,按住担架上欲挣扎起身的鲁晋,没有客套寒暄,没有虚与委蛇,看起来真诚坦率。 与此同时,众官员抱拳行礼,竟然是只问了嗣妃的安。 季桃初稍做侧身,颔首以应。 鲁晋来之前,仅是经过大夫的简单包扎,脸上血没擦干净,此刻见着杨严齐,又瞅见月亮门里面的女子背影,忍不住失声痛哭,涕泪俱下,脸上登时一片花彩。 “总督,嗣妃,反了,柿子街的刁民们,竟然勾结土匪,袭击官员,他们要,要造反啊!” 在鲁晋的哭诉中,季桃初勉强听出个始末。 奉鹿城的物价,近两年一直保持在较高水平,百姓们家家户户勉强过日,然而今年从开始下冰雹后,物价再度节节高升。 目下即将入冬,物价一夜之间高涨如潮,百姓彻底买不起粮食,打砸粮铺,鲁晋收到消息,匆匆前去现场维持,被激愤的百姓一并围殴了。 还是奉鹿推判及时带人赶到,才将鲁晋从百姓的棍棒下抢出来。 耐心听完鲁晋颠颠倒倒的哭诉,和众将官围坐一处的杨严齐,面色微沉地点了个人名,问:“鲁明府说的土匪入城,是何情况?” 被点名的是奉鹿府同知,四十岁左右,脸上长长一道疤,大马金刀坐在椅子里,瞧着比土匪更像土匪,说起话来也是声若洪钟:“下官也是刚闻知此事,来时已和总兵联系……” 他话音未落,厚厚的毡帘被从外面掀开,风沙灌入的同时,身形高大的将官低头进门。 这人抬手脱帽,露出一张霸气坚毅的面庞,来的正好,是坐稳奉鹿总兵之位的杨严平。 “大帅,查清楚了,不算是土匪,是几个篾县来的小孬种,上虎啸山落草,不敢杀小孩,被撵下山了,不甘心,便打着虎啸山的名义,想来闹出点动静,人已经叫我逮住,要见吗?” “不着急,且先轮不到他们。”杨严齐示意严平自己找地方坐,继续和在场其他人说话,“这厢正好也有几件虎啸山的事,要诸位知道……” 这厢里,杨严平左右找不见地方坐,干脆从杨严齐身边挤过去,到月亮门里面拉椅子,同书桌旁的季桃初打招呼:“嫂子你在啊,坐过来一起嘛,坐这么远该听不清楚了。” 嫂子。 这个称呼还真是,叫人羞涩。 季桃初连连摆手,然而为时已晚。 月亮门外没了声音,回头去看,奉鹿城的大小将官们,探着脑袋的,歪着脖子的,无不是在看嗣妃。 连杨严齐也火上浇油,冲她招手:“严平说的对,坐过来嘛。” 第59章 用心至深 算是赶鸭子上架,也算是季桃初起了好奇心,严平帮她搬椅子,杨严齐给她腾地方,既紧张又略感兴奋的嗣妃,从善如流地坐在了杨严齐身边,听她开将官会议。 ——所谓红线呢?公私分明呢? 早被杨严齐那两下悄咪咪的招手,给可爱到了九霄云外。 “截至今日,刑房汇总消息,灾民抢砸粮铺事件共计八起,死二,伤一十六,捕狱九十二人。” 汇报的声音低而清浅,凉沁沁的,季桃初寻声望过去,果然是杨严齐的心腹近臣,石映雪。 不坐近些,恐怕还真是听不清楚。 石映雪才从外州回来不久,已然全身心投入新的差事,抄手坐在那里说话,袍子宽大,身形似乎比之前更清瘦。 “虎啸山附近的劫掠,至今共上报来四起,其中伤民九,失女三,财物损失尚未明定,按往年案件统算,再结合实际摸排消息,得知今年以来,藤县瞒报案件共计十起。” 担架上的鲁晋,脸上瞬间毫无血色,像肉摊上卖的猪肉。 第77章 山匪劫掠一十四起,藤县瞒报十起。 “干他爹,藤县欺人太甚!”有名将官拍大腿骂了句脏话。 在场官员大有义愤填膺者。 季桃初隐约从他们的反应中,推测出藤县官员和在坐这帮人,不属于同势力。 “严平,虎啸山土匪的事,你和安州总兵结合着安排。”波澜不惊的杨严齐,似乎不会像手下将官般热血沸腾,她只下命令,不做具体安排,转头示意一名女官:“户司,报你处情况。” 在杨严平领命后,卫戍衙门户房主官紧接着颔首答道:“户司已按总督吩咐,不断向民间购粮,粮价数日来接连大幅上涨,至今日上午开市,奉鹿粮价已涨到每石一百一十文。” 众哗然,季桃初也是心头微颤。 关原乃粮食大域,在坐恐怕没人比季桃初更清楚,粮价上涨到一百一十文,究竟意味着甚么。 她知奉鹿物价飞涨,粮价尤甚,却不知这其中,竟然还有杨严齐的功劳。 杨严齐要做甚么? 议论纷纷中,季桃初听见有人嚷嚷了句,“三北之乱时,粮价最高也才一百二十文!” 冰雹期刚过去,官府一头要赈济受灾百姓,一头还要稳定幽北物价,杨严齐这时候将粮价哄抬到一百一十文钱才买一石,这是大乱的前奏。 就在季桃初努力琢磨的时候,杨严平开了口:“据城门司消息,冰雹的受灾百姓正不断涌进城中,灾民说,他们收到消息,说是奉鹿城里有粮,故才聚集过来。” 她比出两根手指:“预计未来两日,会有至少两千灾民入城。” 外地灾民为何聚集入城,没人比杨严齐心里更清楚。 这时,户司同样也有个疑惑:“大帅,今年冰雹遭灾的灾民数量,也是远超往年水平。” “这个不碍事。”杨严齐始终是沉稳的,叫人看不出来哪些事和她有关,哪些事又是意料之外:“关于城内粮价高涨,我做如下安排。” 众将官齐刷刷掏出个小本子,聚精会神边听边记,叫全身心沉浸其中的季桃初,也下意识学着大家的样子往腰间掏。 ——然而她没有挎包,没得纸和笔能用。 身旁人余光瞥见她的动作,压了压嘴角忍笑,向后靠进椅子里,沉着脸,气场严肃到令人害怕。 杨严齐先点工房:“结合城中各处寺庙、观宇、学庠等,有序接纳安置入城灾民。同时持续统计受灾损失,约定灾民在灾后投工以复建,莫使白吃白喝,以工代赈毋可怠停。” 关原不曾遭过天灾,季桃初不了解受灾安排,但杨严齐这般的吩咐,季桃初非常理解。 升米恩斗米仇,人性若此。 更何况,衙门不是地主老财,再有钱也养不起吃白饭者,没法免费救济灾民,何况杨严齐也不是啥大户。 工房女官飞快记录,但是,她也面临着和别的司房一样的问题:“大帅,安置银款出缺的情况……” “先跟寺庙那帮人打个短期欠条,”缺钱和缺粮一样,是长期压在杨严齐心头上的大事,急也急不来,“有我在这里坐着,他们莫非还怕衙门赖账?” 真是债多不愁还,工房拱手领命。 杨严齐继而点户房:“继续加大购粮力度,如有必要,修驰道的款资,也可以申请暂调做粮资。再以最快速度,把幽北缺粮的消息放出去,我要奉鹿头场雪落下前,粮价起码要逼到一百八十文。” 一百八十文一石粮食?! 莫说在坐的众官员惊诧不已,季桃初这个局外人也跟着倒抽冷气。 一石粮卖到一百八十文钱,不仅灾民会走投无路,没受灾的百姓也会彻底过不下去的,届时,似今日这般殴打官员的情况只会是个开端,百姓揭竿而起岂不是指日可待?! 书房哄哄嘈杂,声音几乎要掀了屋顶。 杨严齐抓起茶杯在手边茶几上剁了下,瓷器撞击的锵声,瞬间压下嗡嗡议论的文武。 静得针落可闻,户房主官战战兢兢不敢回应方才的命令。 但季桃初能明显感觉出来,杨严齐并未真动怒。 场面控制住,杨严齐继续道:“如今官仓剩下的粮,够灾民吃一阵子,至于缺少的粮食,只要诸位严格按吩咐办事,我保证,十日内,奉鹿城中将集够至少十万石粮。” 十万石?这么短时间,哪里弄得来十万石?! 这时,有将官偷偷瞄向沉默的嗣妃,一时心中千回百转。 此番会议,罕见地有嗣妃在坐,莫非,大帅已得到了关原嗣侯的鼎力支持?若是如此,幽北高枕无忧矣。 众官没敢再议论,互相交流起眼神,似乎在说,稳了,这下真的稳了。 “雷刚?”杨严齐隐隐有些头疼,唤了声坐在角落的魁梧男将官。 络腮胡的雷刚看起来形容粗犷,说起话时竟像个书生,颇为文气:“大帅放心,我亲自去各军走一趟,必不让军中生乱。” 杨严齐点头,转而吩咐奉鹿总兵,“严平,加派人手维持内外安定,勿使民聚而生乱。” 严平应声领命。 随后,杨严齐叫进来几个人,将脸色越来越难看的鲁晋抬下去治疗。 季桃初观察到,在鲁晋被抬下去后,房内气氛微不可查地松了松,看来,这位奉鹿知府鲁晋,也是牵扯在复杂势力中。 现场没了外人,众人又开始商议本月军衙还款还息的事。 季桃初这才知道,卫戍衙门于去年初,向三百行商会贷了款,眼见又到还本付息时。 议题既出,将官们议论起来。 “要我说,与其每个月拆东墙补西墙地筹钱还债,不如干脆些,暂立个税款名目,把那些钱分摊到百姓头上,幽北生民逾百万,哪怕一人一文钱,也能叫咱们还清一屁股的债。” “对啊,户司不是早就做估算过,按人头均摊下去,每人只需担负区区几个铜板,几个铜板就能解决的问题,何需我们月月为难?” 每次到还钱时候,都会有人重提加征税款。 而且观点不同。 有人支持加税,必定有人极力反对。 “区区几个铜板,听起来九牛一毛,可谁敢拍着胸脯保证,幽北籍的百姓,就都能拿得出那几个铜板?谁又敢拍着胸脯保证,从衙门发出去的征税令,下落到百姓头上时,不会从区区几个铜板,变成十几个,二十几个,甚至三五十个铜板?!” 支持加税者反驳:“你这是强词夺理!因噎废食!有大帅和四万军甲镇在幽北,政令真推下去,哪个不要命的敢阳奉阴违?” 反对加税者不甘示弱:“你才是盲目乐观!认不清形势!” 大帅军伍出身,虽野心勃勃,能力不凡,但至今尚未完全统住二十州文治,阳奉阴违者,大有人在! 两个观点迅速拉拢起两拨人,在集议上唇枪舌战。 武将声若洪钟态度坚定,文官言辞犀利旁征博引,吵得不可开交。 季桃初听也听得头疼,更别提主持会议的杨严齐。 事实上,杨严齐对这些习以为常。 她安静坐着,努力从众人的观点中,提炼或许有用的建议,甚至,杨严齐是支持大家争论的。 意外的是,惊春进来悄悄告诉恕冬,王君院里来了人,点名见嗣妃。 听罢恕冬的贴耳转述,季桃初疑惑须臾,起身离座。 她不好意思像惊春那样大摇大摆出去,在坐的人也多,不得已之下,她选择贴着墙边往外走。 嗣妃尽量低调地,试图不引人注意地溜出去,然而,那些充斥在耳朵里的激烈争论,还是在她挤过几张椅子后,突然暂停下来。 有道目光落在身上,季桃初回头,看见杨严齐双眉轻挑,询问似地看她。 争论中的文武官员,看似在专心吵架,其实无不在留意大帅的反应。 察觉到大帅的气场忽然转变的众人,下意识沿着大帅的视线,齐刷刷朝屋门方向看过来。 并未参与争论的石映雪,比专心从争吵中提取有效建议的杨严齐,更早一步发现季桃初起身。 却是等到杨严齐明确看见季桃初的举动后,她才主动起身,拉开椅子给嗣妃让路。 原本撇着嘴,听吵架听得满脸不耐烦的杨严平,换了副表情随后起身,给嗣妃让路。 这边靠墙的一众官将,更是齐刷刷起身拉椅子,无言却有序,将椅子挪得气势如虹,脚下地面也跟着震动。 季桃初腾地红了脸,恨不能立马找条地缝钻进去,又不敢光明正大剜杨严齐。 杨严齐欲开口解围,却见季桃初飞快镇定下来,微笑回众人以颔首,微粗的声线平稳从容:“不好意思,我有事需要出去一趟,各位继续聊,待会儿晌午时留下来吃饭。” “恭送嗣妃。”这帮文官武将,整齐得跟提前演练过一样。 季桃初逃也似地出去了,书房里的争论被意外打断,吵架吵上头的人,竟逐渐恢复了冷静。 第78章 上个月还因为还款事项吵得险些动手的大官人们,就这么不吵了。 “启禀大帅,”趁大帅眉眼间尚残留着柔和,和季桃初打了个照面进来的苏戊,禀报道:“三百行会长李克晋求见。” 将官们又齐刷刷看着苏戊。 大家不敢像看亲切的嗣妃那样,明目张胆看大帅。 尽管大帅平日待人接物温润有礼,谦和平等,但大帅处理政务时素来严肃,气场强大,甚至叫人不敢轻易和她说话,更别提对视。 听了苏戊的禀报,杨严齐眉眼间因嗣妃而聚起的轻柔,顷刻间不见踪影,冷冷一声:“不见。” “是。”苏戊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监察御史也在场,见杨严齐这般态度,几番欲言又止,愣没敢提最近新出的一桩案子。 算了,他想。 反正受害苦主在这世上已经无亲无故,既已受了迫害,事实不可逆转,他早提晚提,总督早知道晚知道,本质上没甚么区别。 第60章 发自肺腑 嗣妃热情留众将官在嗣王东院吃晌午饭,但会议提前结束,众人不得不告辞,因为身体强健的大帅,她罕见地生病了。 犯的头疼。 季桃初听说后,匆匆应付了老王君的人,先跑到医房见给杨严齐诊病的医官,又马不停蹄回内宅。 天色阴沉,暴虐的风沙里隐隐有些潮湿,季桃初裹得像个粽子,甫进屋门,便见杨严齐趴在中堂的桌上哼哼:“溪照,我头疼,大夫开的药不管用。” 季桃初脱下帽子,随手整理带乱的鬓发:“不准冤枉好人,我进来前去厨房看过了,向嬷嬷说,大夫给开的药,你统共才吃两口。” “……汤药那么苦,谁喝得下去呀,不能赖我。”杨严齐撑着桌沿起身,摇摇晃晃回东卧。 好似她趴在这里,就是为等季桃初回来。 季桃初能怎么办?跟着哄呗。 不多时,治疗头疼的汤药再度被端进来,杨严齐烦躁地歪靠在床头,看着药碗,脸上写满抗拒。 “吃药。”季桃初递药过来。 杨严齐撑着手坐起,无精打采:“太热,先放着。” 季桃初:“……” 之前在北防照顾杨嗣王时,她不是这样的。 那时季桃初以为,杨严齐长大后,没了小时候的习惯,未料那只是这人假装出来的成熟。 据说,杨严齐从小不爱吃药,每当叫她吃药,简直难比登天,她姥姥姥爷轮番上阵,连哄带骗也难保能叫她喝下去半碗药。 季桃初又没法像应付小孩子似地,对杨嗣王连哄带骗,只好生硬地再往前递碗:“以前吃药不挺痛快么,这会怎的耍起赖皮,长痛不如短痛,一口喝完就好,信我。” 就这么干哄人吃药,连块糖也没有吗? “太苦,”杨严齐犯蛮耍赖,固执地别开脸去,“不喝。” 在北防时,她身受重伤卧床休养,每次吃完药,季桃初好歹还给她塞块饴糖吃,现在可好,只有干巴巴的劝说。 哼,不满意。 季桃初哪里能猜到杨严齐在闹哪门子别扭,手端药碗,静静看她赖皮。 两相僵持片刻,杨严齐从眼角偷瞄过来一眼,见对方态度坚持,她抱住脑袋给自己找台阶下:“我想吃云片糕。” 有一次,苏戊说,在乡下时,季桃初曾做好多糕点,分给田里做农活的女妇们吃,给她也分了几片云片糕吃,味道很好。 杨严齐上回吃季桃初亲手做的饭,还是在虞州梁家老宅,给梁文兴治丧时。 后来就再也没有了。 “你且吃药,我去做云片糕。”季桃初这样应允。 怕杨严齐耍无赖,她还亲眼盯着这人吃光汤药。 随后,季桃初去厨房做云片糕,恕冬悄摸进来,近前低声禀事。 “大帅,适才在书房议事时,绪明嬷嬷曾派人过来求见,王妃病了,请大帅抽空过去一趟。” “还有,”恕冬接过大帅手中的空药碗,在酸涩的汤药味中道:“半个时辰前,李克晋见了王妃,据那边送来的消息,李克晋准备号召三百行给衙门捐粮,还准备广布粥棚,帮衙门缓解赈灾压力。” “李会长还真是个大善人呢。”杨严齐喝药喝得满肚子汤水,光脚踩在脚踏,站起来转了转腰,“你去回王妃的人,就说我因赈灾和粮食问题,急病了。” “是……”恕冬觑大帅两眼,话语在喉头转了几转,吞吐道:“还有一事。” 近卫长说话咋还突然犯起犹豫来?杨严齐纳闷儿地看恕冬一眼:“说。” 恕冬:“适才开会时,嗣妃出去见的,是老帅身边的人,老帅,给您送过来几名女使。” 京武关初交手,效果蛮不错,只是没想到,李克晋还真是有能耐,挖不动杨严齐,便对王妃王君双管齐下。 李克晋本就是跟着王妃打拼出来的,在王妃面前说得上话不足为奇,他连老王君也能够得着,倒是叫人略感意外。 杨严齐沉默片刻,神色不变:“霍让不是说,她要回来一趟,到哪儿了?” 恕冬默默掐指尖,飞速数了数:“按日子算,大约还有四日左右抵奉。” 杨严齐点头,不知在琢磨甚么。 “还有,大帅,”恕冬从挎包里,掏出封火漆封口的书信:“刚收到封朱相发来的手书。” 杨严齐很忙,脑子里装着数不完的事,不是每件她都记得清楚,看见二舅的来信,她才忽然想起甚么,边拆信封边问:“三舅最近如何?” 恕冬同样短暂一愣。 作为大帅心腹,她和大帅一样忙,不是事事清楚记得,也非事事亲自跟踪,“抱歉大帅,我不是很清楚,但上次朱三舅爷火烧西关狱后,被暂时拘押在西关狱,眼下在何处,我不太清楚。” 信封拆开,杨严齐一目十行浏览内容,不出所料,二舅除去说朝中正事,还在末尾提了几句朱仲孺。 朱大成的侄女,朱仲孺之女,在邑京国医馆念书的朱正心,求到朱大成面前,想让杨严齐看在亲戚的份上,放她家人一条生路。 朱丞相见侄女哀求得可怜,又不愿亲外甥为难,遂在书信最后,简单询问朱仲孺近况,其他并未提及。 杨严齐不能完全不顾二舅的情分,思量片刻,吩咐恕冬道:“核实清楚后告诉我一声,衙门里正忙,我没空搭理朱仲孺,倘他还在西关狱,那便叫他继续在西关狱里待着。” 恕冬还没来得及应声,外面有开门声响起。 季桃初掀帘进来时,见到的是恕冬垂手站在床榻边,杨严齐歪靠在床头。 视线稍垂,她看见床前光洁的朱漆木脚踏上,有两个还未完全消失的脚印。 脚踏质感冰凉,她早上刚起床时赤脚踩在上面,便留下了脚印的。 季桃初看向病恹恹但赤着脚的杨严齐,递上副朱砂手串,“喏,这个给你。” 朱砂,镇惊安神。 这副朱砂手串乃御赐,是季桃初方才特意跑去库房,从陪嫁里翻找出来的。 十八九岁时,她曾在邑京皇宫撞邪犯过头疼,皇帝姑父闻说后,亲自做了朱砂手串给她压惊辟邪。 她在厨房,见大夫开的药里有朱砂根,起散瘀止痛的作用,便想起这副手串。 杨严齐接下手串,还没来得及说句谢谢,便见看着季桃初朝恕冬一点头,转身离开。 恕冬扫眼御赐的朱砂手串,再扫眼大帅表情,心想,完喽,大帅又把嗣妃得罪了。 “我都生病了,她也不多关心我几句,恕冬你说,嗣妃是不是很无情?”杨严齐赤脚坐在床边,握着手串纳闷儿问。 恕冬不忍拆穿,又实在不会撒谎:“脚踏上有你脚印,已被嗣妃看见。我要是嗣妃,刚才直接不搭理你嘞,哪还会给你送御赐的朱砂手串,俺们嗣妃脾气真好。” 嗣妃看穿大帅装得病情严重,不仅不说透,还肯继续陪着大帅演戏,嗣妃对大帅身体的担心,全然不似作假。 杨严齐用力按按太阳穴,低头看着手串思量几息,道:“给何雪飞送个信,就说,她要的机会来了。” “是。”恕冬领命而去,如此干脆利落。 剩下杨严齐独自坐在床边。 她调整手串长度捣鼓半晌,戴上后得意地比在眼前晃几晃。 别说,还挺好看。 趁季桃初回来前,她取掉手串,放在枕头边,想了想,又改放在床边方凳上,端详片刻,她倒头躺回床榻里,还顺手扯放下了半边帷帐。 不知睡多久,嗣王被断断续续的女子啜泣声吵醒。 翻身坐起往外瞧,廊下红灯笼映在窗户上。 “溪照,溪照?”杨严齐披着被子盘腿而坐,嘴里唤着,“你在外面吗?” 推门而入的人,手里端着刚出锅的云片糕,随意得像是在聊别人的八卦:“两件事,第一、吃云片糕,第二、外面有美人哭着要见你。” 第79章 大约是睡前喝的那碗药起了作用,杨严齐发得满身汗,头疼已然缓解许多,抬下巴示意桌上茶壶,清了清微哑的嗓:“我选择第三,喝杯水。” 嗣妃依言倒来杯水,却被要求:“我没力气,你喂我,啊——” 拿她没办法,季桃初耐着性子喂水。 末了,杨严齐一裹被子,吩咐道:“外面那几个是你领回来的,你负责处理好。” “杨严齐?”季桃初不可置信,手里水杯都想甩进对方怀里。 “我是。”未料杨严齐理直气壮。 季桃初:“那是你爹送给你的人,我还能拒之门外?” 杨严齐:“怎么不能,东院不是你做主?” 季桃初:“那还不是惊闻你生病,我担心的不行,没精力同王君的人周旋,只好暂时将人带回来,你怎么还赖上我了。” 杨严齐一个激动,险些从床上蹦起来,故意犟嘴:“我不管,就赖你。” 季桃初噔噔噔后退两三步,水杯重重搁在桌上,声腔颤抖,凄凄惨惨戚戚:“天下婆媳不睦,全是你这种妖孽在中间不干人事,该你担的责任你撂给别人,想当甩手掌柜?没门儿!我最后再问你一遍,外面几位美人,你究竟打算如何处理?” “噗哈哈哈……”杨严齐瞬间破功,笑得前俯后仰,倒在床上,“你以前就是这样糊弄别人的,实在是太可爱了哈哈哈……” 可爱? 值得喜爱? “别笑了,”季桃初羞赧着疑惑:“你以前,见过我这样?” 杨严齐重新爬起,乌黑明亮的眼睛认真看她,笑腔促狭:“你说呢,嗣妃。” 嗣王的嘴角根本压不下去,心里的窃喜像即将沸腾的开水,咕嘟咕嘟往外冒。 ——季桃初真好啊,人好,性格好,做事好,生气不说话好,瞧,连剜人白眼也好,简直哪儿哪儿都好。 季桃初被她看得愈发羞涩,叉起腰来虚张声势:“嗣你个头,我为啥没法把你一脚踹飞出去!” 杨严齐再次笑倒在床榻上。 溪照除去会说踹飞她,还会气鼓鼓威胁她,譬如说,“再乱讲话,一锄头给你锄地里埋起来。” 杨严齐心尖发烫着想。 溪照真的好有趣啊,这样有趣的人,竟然能叫我遇见。 第61章 舍得之择 王妃朱凤鸣叱咤风云二十载,谁能保证,在她带管幽北三百行期间,底下没发生过涉及人命的案子? 更甚至,谁敢说,王妃手里干干净净,没有半缕屈魂? 慈不掌兵,义不掌财。 连杨严齐的双手,也不可避免沾染腥膻,王妃旧部李克晋,却干净得好似一块素色粗布,老旧中泛着纯净微黄。 叫人无从下手。 几日后,风停了。 黄色沙尘重归大地,晴光驱散阴霾,远近山峦从油绿变得灰扑,城内更夸张,凡是肉眼能见到的植被,无不只剩下光秃秃的主干,笔直而沉默地伫立在那里,像身披黑甲固守城池的幽北官兵。 随着天气变好,温度有所回升,杨严齐头疼之症舒缓不少,王妃朱凤鸣亲自来东院探望。 “桃初呢?天光好不容易放晴,怎没见她人?”朱凤鸣摸摸女儿的额头和脸,不发热,敛袖坐在榻边。 靠在床头的杨严齐,看着绪明示意仆从们,将带来的补品礼物好生放下,回母亲道:“今日天儿好,她一大早叫苏戊套车,去秃尾巴山了。” 礼品在她们的梳妆台旁堆成两堆小山,小丫鬟们鱼贯而出,杨严齐收回视线,看向母亲:“俺爹往我这里送了几个人,几日来并不算老实,娘你了解晏如的性子,她最是坦荡,也最是厌烦在这种事上浪费时间。” 听听,几时开始一口一个“晏如”了,小年轻们,还真是叫大人们搞不明白。 不过年轻人感情好,朱凤鸣乐见其成:“好好好,待会儿我走时,顺手将那些人带走,保证不叫影响你和桃初。” 杨严齐趁机告状:“那几个人,是李克晋给俺爹,叫俺爹给我送过来的。” “我知道,”朱凤鸣不紧不慢道:“日前克晋来王府,给我说了他去见你爹的事。是你二叔在京武关扣下他几车盐,他赎不出来,又恐违了和关外的约,走投无路才求来王府,娘已经申饬过他这般做法了,赶巧你生病,他六神无主……” “娘——” 杨严齐开口打断母亲没说完的话,似乎嗣王自成亲以来,打断王妃说话的无礼行径,愈发多起来。 母女二人对视须臾,朱凤鸣蹙眉疑惑:“有甚么话你倒是说啊,打断我却又不说话,做甚?” 搭在被子上的手指微微蜷缩,杨严齐沉默下来。 少小时,她便最是怕见母亲如此神情,不得不耐着性子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年少时杨严齐还时常会想,二弟跟在母亲身边,也会被母亲这样对待吗? 她安慰自己说是的,母亲带着三百行生意,忙碌不休,无暇像寻常人家的娘亲那样,对孩子们嘘寒问暖,问衣问食。 随着年龄的增长,心思细腻而敏感的少女,发现母亲只是对不在身边长大的自己,没甚么耐心。 但是,没关系。 她十五岁逃婚被抓回王府来,和父亲杨玄策当庭对峙时,豪气干云说。 “我不要成为内妇,像鸽子样咕咕哒哒丁零当啷过一生,也不要成为母亲那样的大商,常年到头奔波不休。” 杨玄策端坐中堂东侧,放下茶杯问:“那你还要做甚么?” 被反绑双手的杨严齐,抬起下巴神气豪迈道:“我,要成为下一任幽北君王!” 从没有过这般心思的孩子,如何去了趟关原侯府,回来后忽然说要成为幽北继人? 父亲杨玄策沉默许久,解开她身上绳子,拍她肩膀说:“这个担子很重,重得要耗尽我儿一生心血,说直白点,若是此后余生,叫你不再吃爱吃的食物,不再爱你爱的人,甚至,不再有喜怒哀乐,这样的担子,我儿还要担吗?” 不再爱心爱的人,所以爹才这样对娘的? 那我就要走出一条完全不同的路,证明爹对娘的做法,是错的! 回应杨玄策的,是杨严齐的斩钉截铁:“儿愿替父承二十州山河之重,替母担数百万生民之苦,死不旋踵!” 女儿铿锵有力的回答,叫年逾五十的老王君胸腔里热血激荡,可他没有立马答应。 老王君征询般看向坐在中堂西边的发妻,看向幽北王妃朱凤鸣——他坐稳幽北王位的压舱石,定海针。 不知过去多久,直到朱凤鸣轻轻点头,杨玄策方大笑起来。 “好!”他如释重负,眉心的川字却始终未散开:“既如此,我当传告幽北,我儿严齐,即日起,是为幽北继人!” 这些年来,杨严齐始终明白,母亲或许不像疼爱二弟那样疼爱她,但母亲授予她的权位,是二弟永远无法企及。 母亲凭借经营三百行为幽北民生带来的繁荣,真金白银支持她一步步走到今天。 她又如何忍心……彻底断掉母亲赖以生存的后路? “娘,”杨严齐用力掐把山根,声色低哑:“我小时候一直生活在姥姥家,十多岁入军,不太了解你发展幽北商贸的情况,也不大清楚李克晋和咱家的关系,既然娘肯相信李克晋,想来他对幽北,该是忠心不二的。” 闻得嗣王此言,朱凤鸣方暗暗松口气:“这是自然,克晋妻儿死在萧军手里,他与萧国素有血海深仇,他跟在我身边二十余年,这点上是不用怀疑的,至于他往关外走货……” 说到这里,朱凤鸣语气微顿,重新起措辞道:“眼下互市关闭,幽北境内百业凋敝,物价飙升。” 譬如眼下奉鹿缺粮,闹得人心惶惶。 朱凤鸣点到为止,刚柔并济得恰到好处:“克晋担着三百行商贸,便得为手下千万商贾谋活路,娘非是要教你如何做事,只是有时候,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你二叔那边,你看……” “此事,我心里有数,娘不必担心。”杨严齐那双乌黑眼眸,深邃得好似口古井,明光收敛,叫人看不出任何心思。 得到幽北之主含蓄的允诺,朱凤鸣眉心稍有舒展:“肃同,无论如何,娘绝不会害你。” “我知道。”杨严齐应得自然。 反叫朱凤鸣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接话了。 两厢沉默少顷,朱凤鸣道:“茶行首魁换了人家,克晋至今没见过那位茶行新当家,听说是个南边来的年轻人,我儿可曾有所耳闻?” 杨严齐:“三百行自营自治,只要他们按规矩缴纳税款,衙门从不插手三百行的经营。” 言外之意,茶行换不换龙头,好比衙门马厩里的马槽要不要清理,该是谁的事便由谁来办,如何也说不到杨严齐面前来。 王妃一无所获,最后带着几名美人离开。 第80章 . 天气好转,阴云暂时消散,奉鹿城内的粮价却还在持续走高。 王妃离开后没多久,户房主官匆匆来王府,在嗣王东院门口,偶遇刑房主官石映雪。 二主司皆女官,杨严齐在内宅书房会见。 石映雪甫进得屋门,脱着帽子问:“嗣妃呢?” 杨严齐横穿中堂,径直从东卧去西边内书房,闷闷不乐:“你究竟是来找我,还是找她?” 户房主官被大帅气场吓得缩脖子,石映雪不仅毫不在意,还会回嘴:“嗣妃不在的话,找大帅勉强也行。” “我不想让你找,你走吗?”杨严齐推门进书房。 石映雪随后:“不走,等嗣妃回来请俺们吃晌午饭。” 杨严齐:“吃饭请找解大厨,我这儿没法饭,只有麻烦。” 随后进来的户司主官掏着簿子想,大帅所言真是不错,这不,麻烦快要写满一个记录簿了。 粮食的事不简单,随后又有几波将官,先后赶来嗣王东院议事,杨严齐忙得没顾上吃晚饭。 季桃初当天不归,杨严齐便不吃药。 转眼深夜,直至报子正的梆声响起,嗣王东院里才没了外官。 杨严齐仍未得歇息。 “见你一面真不容易,偷偷摸摸,好似幽会。” 女扮男装的霍让,放下个鼓囊囊的布袋子,笑吟吟凑到书案边,桌角灯台照出她唇红齿白的模样。 似乎知道杨严齐会说甚么,她手抬,制止住张口欲言的杨大帅:“不用噎我,有好消息给你。” 杨严齐被霍让明媚的笑感染,松了松隐隐发疼的眉心:“说来听听。” 霍让在左右两个灯笼袖里好一通摸找,连倒带抓地抖出几十个皱巴巴的纸团,并着带来的布袋一起,堆满书案。 纸堆旁,年轻的小胖下巴微抬,傲娇且嘚瑟:“不是我说,拿下幽北茶行和江宁茶行用得着四年?李克晋,也不是刀枪不入。” 霍让奉命南下江宁,没想到她的进展如此顺利。 甩下布袋时,霍让衣袖带起的风,摇晃了案角的灯烛,灯火忽明忽暗,映在杨严齐脸上,眉睫和山根投下的阴影,半掩了大帅双眸中的惊讶。 杨严齐抓起几个纸团,全是幽北各地茶行的“卖身”契约,再抖开布袋子,随手一抓,便是千两面值的银票。 大帅站起身,看着满桌契约纸团与满布袋的银票,罕见地露出大大的笑容:“幽北茶行尽归你所有,快哉!快哉!” “岂敢居功,都是大帅和石提刑安排的好。”霍让笑,憨厚地抓抓耳朵。 石映雪下澧州,端了整个平丘县县衙。 平丘知县出事,受牵连者甚众,正当不少人战战兢兢时,石映雪又带着无意间发现的线索,转回头猛抓起几年前的一桩旧案——北防东厅农司正司官,荀令斌之死。 偏偏这两件事背后皆牵扯着商行,有猫腻的人更是惊惧交加,唯恐被交叉着波及。 谁不怕被查?谁不怕丢命?答应合并商号或者直接出售铺子,是最干净的平账方式,他们自然争先恐后找人接手烂摊子。 霍让侧身坐到桌边,端起盘子吃恕冬给大帅准备的宵夜。 “我早先就放出过想要收购茶铺的消息,这事李克晋也是知道的,他不以为意,孰料肘腋之患今朝成疾,他拦不住,不过不用担心,回头我找机会去向他‘投诚’,有钱大家一起赚嘛。” “嘿嘿,”一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霍让没忍住,笑出声来,“我真正躲过李克晋的怀疑,是东防诸城屯田的丰收,据可靠消息,东防可以种茶叶,这都是嗣妃的功劳。” 嗣妃的功劳,嗣妃在耕种上的功劳,又岂止已经见到的这几个。 杨严齐神色未变,心里却想可惜溪照目下不在,溪照在的话,定然叫霍让当面夸她,好叫她知道知道,她究竟有多么厉害。 “李克晋自以为聪明绝顶,一边处处提防我渗透三百行,一边又笃定我自持身份,不会亲自下场,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李克晋大约没有想到,杨严齐和其父杨玄策行事,如此大相径庭。 贵为嗣王的杨严齐,不仅亲自下场,还大方把缺粮缺饷的弱点,尽数暴露在他面前。 霍让忍不住嘀咕道:“你惦记三百商行,已经不是一年半载了吧。” 小胖是随性之人,吃过油炸桧的手会随意抓在袍子上,收购的契约团塞在袖袋里,半点不讲究。 杨严齐把团皱的契约单子展开,抚平,五个一摞地叠整齐。 “既知我惦记已久,那就抓紧时间办接下来的事,还是老条件,经费我给不了你更多,人手保管够用。” 霍让吃得鼓起半边脸,笑意盈盈:“放心放心,我就是去赚钱的,万没有再伸手管你要的道理。” 她看着大帅整理契约,说话间笑意微敛:“我收购茶行时,简单和粮行有过点接触,那真能算是个铁桶,我来的路上,见到许多粮商争先恐后在往奉鹿运粮,你如今囤积居奇,还是有些危险的。” 奉鹿粮价飙升的消息已经传遍大江南北,如今只要是有点实力的粮商,无不想抢在幽北落下第一场冬雪前,以最低的成本将粮食运来奉鹿,大赚一笔。 霍让如今是商贾,在商言商,所思所虑不无道理,一旦众多粮食被运来奉鹿,杨严齐手里攥的粮食,准会赔。 殊不知这正是杨严齐所期待的后果:“粮行是李克晋的势力核心所在,这回,咱们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呢。” 霍让能凭本事神不知鬼不觉拿下幽北茶行,直对上李克晋时,无疑还差些道行。 幽北商会现任首揆李克晋,是跟着幽北王妃朱凤鸣混出头的人,一拳一脚全是真功夫。 他在经营之事上确实有些能耐,若非是对杨严齐玩阳奉阴违那一套,杨严齐也不想掀翻他那张“吃饭桌子”。 霍让觉得学到了,转而又想起另外一件事:“而今朝廷不准开放互市,草原各部的零散生意又太小,关外五城虽回到我们手里,实则无甚大作用,我粗略算了这边茶行的盈利,远远撑不住你的那些开销。” 粮食,始终是压在杨严齐心头的千钧巨石。 杨严齐思量着,缓言道:“拿下茶行已是良好开端,接下来你稳稳脚,别引起李克晋怀疑。草原上的生意,你也一并接过去打理,” 虽说目下关内生意不好做,但关外还是有市场的。 何况关外五城的重新建造,也会在一定程度上拉动商贸恢复。 有市场便代表有生意,有生意就会产生利润。 在那些违背朝廷明文政令的暗地经营上,霍让有杨严齐作靠山,远比李克晋更有优势。 “可是,”侧坐在书桌边的小胖,喝完碗里最后两口粥,抹嘴问:“嗣妃倒底啥时候回来?” 被杨严齐一把从桌边掀下去:“去去去,怎么都惦记着找嗣妃,你又不管嗣妃叫娘,她回来还能给你捎块糖吃?” 小胖险些被掀个倒栽葱,委屈地瘪起嘴:“大帅欺负人,我要找嗣妃告状!” 第62章 谋中之谋 接连数日。 大帅心腹集团里的那几个人,譬如石映雪、杨严平,甚至还有没怎么和季桃初打过交道的霍让、朱羽营营长孟昭瑞,好像凡是来见杨严齐的,进门头件事便是问嗣妃在哪。 就跟那小孩回家先找娘似的。 听得多了,杨严齐自己也忽然很想见嗣妃。 几日后,第一场大雪飘洒在幽北大地的次日。 秃尾巴山。 处理完停工事宜的季桃初,刚回到房里,竟见杨严齐坐在马扎上烤火。 她脱着帽子走近,倍感惊讶:“你咋这个时候来山上了?头还疼吗?” 杨严齐递上杯热茶,乌黑而明亮的眼睛直勾勾望向她:“我打听了,你这里已经基本忙完,大雪不会封这里的山道,我们在这里多住几日如何?” 她还在惦记着离此不远的温泉,一想到那里,腔子里就会热气翻涌,脸颊也烫烫的。 季桃初狐疑地飞快扫她一眼,接下茶杯,踢来床马扎坐下,旋即被杨严齐拽着马扎,拽到她身边坐。 “……”杯中水险些洒出去,季桃初又好气又好笑,斜起眼睛佯嗔:“你干嘛!” 不得不说,挨近些真暖和。 便听杨严齐拖长声音嘀咕道:“吵我干嘛,头还疼着哩。” 不需要过多的语言亦或目光交流,只需听说话的语气,便知杨严齐又被烦心事缠身了。 “杨大帅,你好像总是麻烦缠身,也好像总是穷得叮当响。”季桃初看着小火炉里燃烧稳定的橘红色火苗,半是认真半玩笑,“你该是意气风发,人生得意的。” 言及此,嘴边笑意还在,她已半垂眼皮,掩下了自肺腑中涌出来的无声叹息:“你应该,过得很好才是。” 好人应该有好报,好人应该诸事顺遂,不必非要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行拂乱其所为。【1】 第81章 杨严齐一手反撑膝盖,另手肘撑膝,手托腮,歪起头饶有趣味看过来:“麻烦是我自找的,倘我不如此做,就会有别人来找我麻烦,思来想去,还是我主动找点麻烦比较好,可控。” 说着,她故意拿胳膊肘拐身侧人,笑腔促狭:“你觉得呢?” 季桃初失笑,掌根托着下巴,手指遮在嘴上:“真的是,就你精明。” 她为何早没想到呢,杨严齐怎么可能被人牵着鼻子走!这人一定会随时随地寻找机会,伺机反攻。 自己真是,关心则乱了。 “道州仓储粮,发霉之事……”当这句话说出口,季桃初明显感觉到,身边的杨严齐气息滞了瞬息。 然话头已起,没有继续装糊涂下去的道理,她的担心在怀里揣了太久,久到即将被风雪吹裂,久到她开始寝食难安。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便无需惊讶我如何得知,石栖寒杀光整个平丘县县衙,外人或许会信是因为荀令斌旧案,李克晋未必看不穿。” 李克晋不是普通商贾,看不穿你杀光平丘县县衙官吏,是因为知县等人牵扯在道州仓储粮发霉案中。 “上千万石新陈粮食运抵奉鹿,我猜城中粮价今早起已开始大跳水,你如此做,确实能解奉鹿燃眉之急,但不够补道州仓之缺,而且还会给李克晋逼急眼。” 季桃初抱住双臂,越说头低得越厉害,紧张得手心冒汗,嗓子发干:“赶狗入穷巷,必遭反噬,昔年老王君当权,也要为着二十州生民计,礼让三百行几分,便是再退一步讲,三百行是王妃三十余年的全部心血,倘这次你重创三百行,你和王妃难免……” “担心我?”杨严齐心尖发烫,烫得她急不可耐,等不及季桃初话讲完,歪起身子努力看过来。 她用食指指腹,点抵住季桃初脑门:“我俩好好说着话呢,做甚忽地像个犯错的学生,再说我也不是老师呀,溪照,抬头,抬头看着我。” 眉心那一点点被指腹按着的地方,像是有火舌在舔舐,直从眉间燎到心头。 以前见识过的,关于“建议”,无论内容与何相关,家事也好,军政也罢,杨严齐持的是温和接纳之态,无论建议者说的对错与否,杨严齐皆会听。 既如此,做甚还要紧张害怕? 别怕。 季桃初在心里强调。 别怕。 可…… 母亲梁侠和父亲季秀甫的相处,对季桃初来说影响尤为深重,几乎刻进她骨子里,多年来无论如何也摆脱不掉,哪怕她刻意去克服、去避免,哪怕她遇见的人,是杨严齐。 季桃初不得不稍微抬起头,却恰好撞上杨严齐期待的目光:“我帐下军师谋臣不在少数,可关于这件事,当我定下主意那一刻起,也曾有人担心过,万若做不成,亦或事情败露,该怎么办?” 季桃初不由得想,杨严齐身边能人异士环绕,大帅的智囊团岂是愚笨的她能媲美,果然呀果然,她的担忧是多余的。 尴尬丛生中,她想要躲开她的目光。 可却被对方从戳脑门,改为了双手捧脸。 “你……”季桃初语顿,这杨严齐要干嘛,忽然用两个掌根挤她的脸颊,叫她撅个嘴,说话不利索,“你干嘛?” 季桃初脸好小,还没有杨严齐一只手大,她反复挤人家嘴,似乎觉得很好玩:“溪照呀,溪照,但你知道吗?你和他们不一样。” 反复被挤脸,季桃初感觉自己被当成了泥人玩具,但对杨严齐的话又有些不可置信, 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情绪感受,轻易压盖过脸被搓揉的触觉感受,叫她顾不上说起话来,时而撅嘴时而正常的情况。 “当然不一样,我所知所解不全面,比不上你身边那些军师谋臣。” 她总爱用最糟糕的情况来假设自己。 可这话听进杨严齐耳朵却变了味,给她乐得跟朵花儿似也:“你莫不是在吃醋?噫呀,早要你来给我当军师,你说甚么也不肯,这会儿还吃上人家的醋了,咋嘛,我听他们的话,不听你的了?” 季桃初脸皮薄,实在听不得这种话,登时又红起脸,手也不知道该放哪里好了,整个人慌张无措:“你你你才吃醋,你顿顿吃醋,反正又没人能强迫你,我的话你爱听不听!” “嘶……”杨严齐歪着脑袋,越挨越近的脸上写满好奇:“你这嘴,咋就这么硬呢?” 季桃初不知为何要幼稚地和杨严齐拌嘴,反正就是不愿意顺着这家伙:“我是鸭子托生,就嘴硬,你能怎么办——唔?!” 继而季桃初消了音。 她被人亲了嘴。 亲她嘴的人在亲完后,还理直气壮找补道:“嘴硬没关系,亲起来是软软的——啊!救命!” 木屋里猛然响起杨严齐的惨叫。 守在外面的惊春,跳起来就要踹门进去保护大帅,被恕冬和苏戊一个抱腰一个捂嘴,三五下拖到不远处的角落里。 “保护大帅啊,你们干嘛拦我!”惊春简直要惊呆了。 “嘘!”被苏戊重新紧紧捂住嘴,刻意压低声音:“小姑奶奶,大帅喊的又不是救命,你进去捣啥乱!” “……”惊春说不出话,惊春脑门上漂的全是问号。 她耳朵没聋,绝不可能听错,大帅就是喊救命了! 恕冬揉她脑袋:“大帅在和嗣妃说事,你小孩子听不懂,听姐的话,别去捣乱。” 惊春终于挣开苏戊的束缚,抱着腰刀“哼!”地一声坐到木围栏上:“上次去泡温泉,你们也说我是小孩,不叫我靠近,我都比嗣妃个子还高了,哪里还是小孩?你俩就会欺负我……” 这孩子,干嘛偏要跟嗣妃比身高呢。 “没有,怎么会欺负你呢?”苏戊笑着来揉小孩的脸。 恕冬有样学样:“对呀,惊春乖,姐姐们最爱你了……” 在恕冬和苏戊轮番哄孩子时,木屋里,犯了次嘴欠的大帅,刚在求饶中结束挨揍。 除去手背被拍得泛红,她连油皮也不曾擦破星点,嗣妃这顿揍,反而给她揍得喜笑颜开。 杨严齐揉着手,笑吟吟凑过来:“溪照,我所言当真句句属实的。” 季桃初果断再冲她抬巴掌:“你再胡言乱语?” 杨严齐往小火炉后面缩了缩,似躲非躲,举起手解释。 “没有胡言乱语,我是说真的,你消息不准,道州仓出事的不是仓储粮,是因故暂时寄放在常平仓的军粮。” 季桃初放下手,认真起来时会无意识蹙眉:“军粮?发霉?” 军粮发霉,那不是简单追责能了事。 “若真是如此,石栖寒奉你的命令杀光平丘县县衙官吏,倒是能说得过去了。” 和粮食相关的事,季桃初还算了解,疑问一个接着一个:“可哪怕只是暂时寄存,军粮也是不能和官粮民粮混淆的,常平仓里官粮民粮存量五五开,置放位置需和军粮区分明显,哪怕有人倒卖,也不该牵扯到军粮的。” 见季桃初如此反应,杨严齐才敢再靠近,挨着季桃初坐下,悄摸摸来拉人家手:“自然是因为其中另有隐情喽。” “甚么隐情?”季桃初的注意力,轻易被吸引过去,完全没注意到别的。 杨严齐成功拉住人家手,仿佛小人得志,努力压嘴角:“平丘知县等官员,勾结道州粮司和奉鹿粮行,以次充好,倒卖常平仓储粮,这事我早些年就知道,所以才会让道州营,故意把军粮暂存在常平仓。” 道州在南,挨着关原,粮食自供自足,鲜少会犯大灾害,便也少用到常平仓。 那些人以次充好偷换常平仓里的粮,多年来风平浪静,已然成为正经生意。 其所盈利润,连李克晋也分得到。 杨严齐便是拿准了这条生意链稳定,有些人麻痹大意,便做了些手脚,叫那些人稀里糊涂把军粮倒卖了出去。 杨严齐啊,真不愧是杨严齐:“应律曰,盗窃备军之粮秣者,夷三族,李克晋哪怕看出我的阴谋诡计,他为着脑袋安然长在脖子上,无论如何也不敢吭声,溪照这下可否能稍觉安心了?” 季桃初震惊得久久不能平静。 良久后,终于缓过神的她,只有一个感受: “怪不得你头疼,该!”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孟子.告子下》中《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一章 第63章 突如其来 至傍晚,诸般工事皆休。 下午时有官兵从水渠上收尾回来,绕到隔壁山头打了山鸡野兔,傍晚围在雪地里起篝火。 浊酒冷,野味香,吸引了杨严齐。 “大帅来的正好!” 脸蛋皴裂的女卒唤住她大帅,麻利从炭堆下刨出来个黑黢黢的东西,因为太烫,用簸箕铲着奉过来,生怕晚一步。 “俺们挑最肥的山鸡,烤了好几个时辰烤成叫花鸡。” 杨严齐微微笑着,默默咽口水,伸手来接。 第82章 且听女卒继续道:“献给嗣妃吃!” “……我替嗣妃多谢你,多谢诸位同袍。”杨严齐眉梢轻扬,亲切表情未变,接了东西转身给惊春。 叫花鸡,不是特意烤给她吃的啊。 “不谢不谢,该是俺们谢嗣妃嘞,嗣妃种粮食让俺们吃饱,就像以前王妃带百姓做生意赚钱,俺们盼着幽北能再出一位像王妃一样的人物,带领俺们过好日子,苍天有眼,幽北有幸,叫俺们盼得了嗣妃。” 女卒说着说着怕说错,赶紧抬手做请,“那个,兔肉快烤好了,要是大帅不嫌弃,坐下来尝一尝?” 杨严齐:“……”敢情请自己吃兔肉算是捎带的,嗣妃在官兵们这里的待遇可真好。 嗣妃要整理计划簿,嫌杨严齐在屋碍事,虽然嗣王啥也没干,只是坐着烤火。 面对女卒的客气邀请,大帅倒是不客气,欣然在篝火前坐下…… 因天时难预料,施工和垦荒整个计划蓝本,需根据具体情况随时进行调整。 关于灌溉山渠的修建开凿,季桃初不如友人简管群术业精通,重修计划簿花了些时间。 等真正搁笔结束,她坐在卷宗、文献、现场资料堆成的书堆里,发现案头烛泪成团,不知何时新换的蜡烛也即将燃烧过半。 夜深了,风雪喧嚷……糟糕,杨严齐呢?! 她带苏戊出来找,风雪打得人站不稳,铁盆里的火几乎要被扑灭,除开站岗放哨的人,木寨里空庭静舍。 庭中积雪没过鞋面,篝火只剩残骸,季桃初提着灯笼正打算往别处寻找,不远处光线一晃,她听见那厢两排房子构成的避风角处,有人打了个喷嚏。 苏戊在侧,提着灯欲前往查看,被季桃初拍拍她握着刀柄的手,示意不必警惕。 待走近了,角落里,坐在马扎上的果然是杨严齐。 苏戊无声看嗣妃一眼,识趣后退两步,没想到,嗣妃能仅凭打喷嚏,辨出大帅在此。 “你忙完了?”杨严齐站起身,怀里捧着个布块包裹的椭圆玩意,往前一递,笑得单纯:“官兵们专门给你烤的叫花鸡,不过应该已经凉了,可以等到明日,叫厨房馏热你再吃。” 大风进不来,气得在避风口外打转,卷着地上的雪屑疯狂发泄,骇人得甚。 季桃初抬手,掌心贴了贴杨严齐脸颊。 凉,冰凉。 说不清心疼更多,还是责备更甚,季桃初语气带上几分气愤:“干嘛坐这里挨冻,你是傻子吗,不知道回屋?” 莫名其妙被训,杨严齐也不恼,转手将未拆开的叫花鸡抛给苏戊,亮晶晶的眼睛倒映出季桃初仰视的脸,以及她提在手中的橘色灯芒:“别担心嘛,我喝了几杯酒,身上甚暖,不信你摸……” 说着,她捉起嗣妃的手往她大氅里带。 “撒开,松手——”羞得季桃初大力挣开,又反手拽着杨严齐腕子回房间,边踩着雪边数落,手里灯笼东摇西晃。 “你还敢说,喝了酒更该回去睡觉,我叫你出来转转,又不是不叫你回屋,傻子,还敢坐雪地里吹风,你嫌自己头不疼了啊……” 不提这茬还好,一提头疼,便算给了大帅往上爬的杆子:“哎呦!” “咋了?”季桃初猛回头,心里咯噔一跳,“头疼?” 看见的是杨严齐满是认真的脸:“差点忘记件要紧事,”她抽回手,从怀里摸出封压着火漆的手书,“关北回信刚到。” “……” “砰!砰!!砰!!!” 杨严齐被季桃初狠狠拍了几巴掌,咬牙切齿警告:“杨肃同,再这样耍我,跟你没完!” 她吓得心脏瞬间跳到喉咙口,这玩笑半点不好玩! 风雪乖觉地绕着嗣妃走,气氛略显尴尬。 当季桃初近乎本能地开始反省,是否是自己下手太重,打疼杨严齐时,苏戊拎着叫花鸡,很有眼力价地挪远几步。 便是苏戊的动作,误打误撞结束了季桃初的忐忑。 只见被拍得在雪地里踉跄了几步的杨严齐,搂住胳膊肘,低头,大气儿不敢出:“我错了,你别生气。” 季桃初更觉愧疚,愧疚到脸颊发热:“抱歉,刚下手重,打疼你了吧。” 她从小不会撒娇,以前也曾在交往中捶打过杨严齐,可每次冲动过后,她都会感到忐忑,生怕自己的没轻没重惹恼对方。 毕竟她干农活的糙手,捶不出调情的娇柔拳头。 低着头的杨严齐翻起眼皮偷瞄对面人,见季桃初孤身站在雪夜里,既瘦且小,脸上气还没消便再露愧色,登时心头阵阵酸软。 她张开双臂走上前,整个将季桃初拥进怀里:“冰天雪地的,哪能就这么生拍人,手疼不疼?” 啥? 她手疼不疼? 季桃初心中微沉。 这杨严齐还真是……真是会乱人心魄。 手里灯笼方才掉在了地上,季桃初推开热烘烘的怀抱,半嗔半斥:“站冰天雪地里表现个甚的深情,大鼻涕简直快要冻出来,走了,回屋!” 来自关北的回信应走了特殊渠道,比季桃初的私人消息到的还要早。 回到木屋。 杨严齐精准从纸堆里刨到拆信刀,转身递过来,恰好与身后的季桃初,水灵灵来了个四目相对。 呃…… 徒手撕开信封的嗣妃,边取袋中信笺,边冲她手中之物纳闷儿:“你刨这个干嘛?” 杨严齐:“……”献殷勤没有献到点上。 拆信刀被大帅拿在手里抛了几下,把玩起来:“回信还写挺多。” 季桃初慢半拍意识到拆信刀的作用,羞赧得脸颊发热,她好容易害羞喏。 “我们,一起看信吧,一起看。”她打开信笺,迈步也靠到大书案前,和杨严齐并身而立。 信里,季棠在用些很平常的字句,聊着姊妹情深的情谊,看不出有何不妥。 杨严齐不了解季棠在季清漪,但还算了解张寿臣张辅廷。 她指着信中某列潦草字迹,分析道:“张寿臣是个冷峻的人,心肠比她们关北不咸山上的老冰还要硬,怎么可能叫人给你姐做关原特色菜。” 季桃初的目光,煞是不争气地落在戳着信笺的手指上,只觉得怎么能有人连指尖也这样好看,“那要是,张寿臣当真这样做了呢?” “嘿嘿,”杨严齐笑,回手捏了捏季桃初下巴,“那便印证你的想法,张寿臣对你三姐别有用心。” 恐季桃初担心,她又补充着解释:“我虽不太摸得准张寿臣私下里的脾性,但她能这样做,便代表不会对你三姐不利。” “你想啊,”她似不经意地凑过来,胳膊挨住人家季桃初,“你三姐,朝廷钦封的关北嗣妃,宝和册一样不少,是朝廷对张家拿钱填邑京窟窿的补偿,有个比喻不合适,但贴切。” 不用杨严齐名言直说,季桃初心领神会。 就好比做生意,买家出钱,卖家出货,卖家收了买家钱,起码得保证货真价实,不能叫买家竹篮打水,一场空。 季桃初捏着厚厚的信笺,彻底靠在书案上,腰背略塌,犹如被抽走了股精气神,“我需要再次确定一下,在张寿臣真正成为关北嗣王之前,你不会出手帮她,对吗?” “不,我改主意了。” 杨严齐亲口推翻自己此前的说法,换了态度:“男人能联手打压女人,再枷以自相矛盾的礼教锁链,数千年来皆如此,如今既有季皇代制,女子地位节节攀升,我何不趁机拉拢势力?更何况,” 她稍侧身,指指自己,又指指季桃初:“天下女子,乃是天然同盟,卿以为然否?” “哦?”季桃初挑眉:“你坚定站在我姑母这边吗?” 杨严齐微笑未言。 她们从未如此坦率地谈过这个话题。 自从季桃初来到幽北王府,且不论嗣王爵究竟落在齐节二人谁的头上,幽北杨王府便被默认为了“季党”。 既是季党,便该拥护季皇称制,天然与以季由衷为首的相党是同盟,与支持东宫的南林党是敌对。 可若按照亲源姻派这个逻辑来推,东宫储副和亲生亲养他的母亲季婴,更该齐心协力才对,又怎会执党分派,明争暗斗? 可见世上亲与不亲,有时候不是亲缘关系能决定,而是由隐藏在宗法礼教,以及儒学之后的滔天权力、泼天富贵来决定。 两相对视少顷,杨严齐反问:“你觉得呢?” 她将话锋挡了回来。 放在以前,季桃初绝不会直面她的话,此刻却不再躲避,抱起胳膊看向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忽然就想起成亲那晚的烛影摇红。 她看着满堂烛影摇红,决心要找个合适的机会离开这里,成全自己,成全有需要的人和事,也不枉她受这么些年的百姓供养。 于是乎,几年之后的现在,她觉得机会到了。 “你选择站哪党哪派,归根到底是你们幽北的事,我并不关心,我不喜欢聪明的人,也不乐意之打交道,嗣王,很巧,你是我见过的人里,顶顶聪明的。” 第83章 杨严齐没出声,眉心紧蹙,不知季桃初为何忽然说出这种话,内心深处却也有个声音在不停提醒她,季桃初如此选择的原因,不是不可追溯。 杨严齐想,我需要搞清楚她会说这几句话的来龙去脉,带兵打仗者在两军开战前,往往极其谨慎。 收到杨严齐的沉默,季桃初抱在身前的手,无意识地抠弄着衣袖料子:“等秃尾巴山屯田开垦好,我想离开这个地方。” 杨严齐有些头疼,感觉脑子里水深火热,好在她能以最快速度压制住情绪,让理智掌控心智:“朝中党派之争不会影响到你,季皇是你姑母,东宫是你表兄,无论将来大印落在谁手里,你都无需……” “你可能误会我的意思了,”季桃初换个说法:“我想说,我们分开吧,尽早。” 接下来杨严齐会很忙,从这里离开后,两人可能不会再有机会,像这样挨在一起好好说话。 杨严齐前额阵阵发麻,她用力按了两下:“不可能。” 不久前不是刚说处着试试?她们也相处的很好,怎么能不明不白分开? 季桃初不急不躁,像是早已预料到杨嗣王会拒绝她的话,用掌根按着身后桌沿,试图按住因为打了杨严齐而隐隐发麻发疼的手。 她甚至有些搞不清楚,麻疼的究竟是手,还是身体别的甚么地方:“接下来,我们互相冷静一段时间,就暂时不要见面了。” 作者有话说: 一下要忙到春节前,天菩萨 第64章 三言两语 连季桃初自己也说不明白为何要执意离开,杨严齐偏不信这个邪。 她当晚找来近卫营涂三义,叫他点人下四方城和虞州,一件件去翻查季桃初的往事。 不仅如此,杨严齐还动了亲自前往四方城,面见恒我县主的念头。 却于次日天亮,收到则比预计提早了一整日的消息,三百行会长李克晋呈帖约见。 在不远处良玉县境内的良玉湖,李克晋约杨严齐雪钓。 次日清晨,天色将亮未亮,天地山水白茫茫归于一色。 良玉湖上,一叶乌篷船孤零零漂泊在湖心亭旁,由绳子系着,仿佛随时会消失在湖面的茫茫雾气中。 船头执杆垂钓的蓑笠者,无疑是严齐。不知她的坐姿保持了多久未变,鱼竿上已窄窄积起一指厚的雪。 湖心亭里,恕冬听见水面传来动静,手遮眉框探身往外瞧,果不其然,又有鱼上钩……诶,鱼又脱钩。 恕冬收回身子吐出口白雾,哈皮瞬间消散在湖面寒冷的冰雾中。 大半宿过去,大帅不仅毫无收获,还坐在船头望着湖面,不时叹气,不时啧嘴,也不知在想些啥,总归是心情不大好的样子。 昨日夜里,她原本跟在大帅身边,吃烤肉时临时离开,不知后续发生何事。 然据苏戊说,大帅被嗣妃带回去后,两人说了些甚么,在恕冬带来李克晋的帖子后,大帅连夜奔来良玉湖夜钓。 大帅和嗣妃没吵架,但肯定发生了啥…… 近卫长正在有理有据地胡思乱想,亭子另一侧入口处,有尾小舟游鱼般破开水面停靠过来。 满身霜白的惊春跨步跃下,顶着红彤彤的脸蛋道:“李克晋已到岸边,正在登船。” 恕冬转头看向水面上微微晃动的乌篷船,坐在船头的人定然听见了惊春之言,却是依旧无动于衷。 恕冬没说话,带着惊春重登小舟,按吩咐退离。 小舟沿原路返回,惊春拽拽恕冬衣裳嘟囔:“真的不用护卫吗?我咋觉得大帅状态不太对嘞。李克晋以前跟着王妃当差,还经常出入王府,他总是笑呵呵的,对所有人都很亲切,但我从小就怕他,你说,他会不会对大帅不利?” 有钱的人惹不起,幽北百姓和幽北军都需要这些有钱的商贾,王府上下因此无不礼待李克晋,昔日连老王君见到李克晋时,也会热络地唤声“明仁贤弟”。 惊春虽不太懂大帅如今要做甚么,但隐约感觉到大帅在和李克晋对峙。 ——奉鹿的粮价,两日之内从天上掉进谷底,粮行非但赔得血惨,还有好几家商号的老板,承受不住损失,自杀身亡了。 一阵刺骨寒风吹过,吹打得人无法呼吸,小舟行速明显微滞。 恕冬遮住口鼻避风,揉了揉惊春脑袋:“瞎担心啥呢,大帅是官,李克晋是商,自古没有商能威胁官的先例,无论李克晋有多大能耐,在大帅面前,他是虎得卧着,是龙得盘着,今时不同往日,留他性命是最好的收场。” 恕冬话音甫落,惊春正欲再言,两丈远之隔处,一艘木舟顺风驶过,坐在正中间的中年男子,恭敬向这边拱手。 恕冬抱拳回了,两艘船相背而行,速度丝毫未减。 擦肩而过之后,恕冬回头瞧过去,湖面雾浓,甚么也看不见了。 适才匆匆一个照面,看不出李克晋面上有何异常。 湖心亭。 恕冬离开的短短时间内,杨严齐身后空了半宿的鱼篓里,已扔了两条不大不小的草鱼。 李克晋下舟登上湖心亭时,恰见杨严齐挂好鱼饵新抛竿。 大雪纷扬如絮,幽北大帅兼总督孤舟独停江上。 蓑笠,垂杆,飞鸟绝,人踪灭,她坐在那里,只是一个背影,便叫人觉得天地间升起浩荡气。 “扑通!” 李克晋重重跪到亭子边来,声色哀哀:“求嗣王救救粮行!” 根据上次在京武关和杨严齐打交道的经验,以及从各处打探来的消息可知,杨严齐是坦诚的性子。 坦诚不是傻,是杨严齐用来淘汰人的手段。 杨严齐爱打明牌,不绕弯,不与人纠缠,行就行,不行就撤,以坦率为阳谋,反而是最有力的进攻。 任何耍心机或目的不纯的,逃不过杨严齐眼睛。与其委婉,倒不如上来就坦坦荡荡,开门见山。 这帮军武莽夫,真叫人无可奈何。 乌篷船在湖面上轻轻摇晃,上面扔来一物,咣当掉在面前时,吓得李克晋猛哆嗦——一把匕首。 “……” 李克晋脑子转得快要冒烟了,还没琢磨出甚,忽地又有一物扔在他面前。 是个鱼篓,里面鱼被摔得挣扎,带得鱼篓乱动,李克晋两手攥紧衣摆,吓没了哀腔:“嗣、嗣王,这……” “我饿了,想喝口热鱼汤。”乌篷船上传来冷肃的声音,“会杀鱼么。” “会,会的!小人这就为您做鱼汤!”李克晋撸起袖子开始处理鱼篓里的鱼,真不知这杨严齐怎么了,感觉她想杀人。 李克晋摔死两条半大草鱼,熟稔地开始处理,又听乌篷船上的人道:“李会长腰缠万贯,杀鱼手法竟如此娴熟,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杀过人呢。” “扑通!” 开了膛的鱼忽然摆尾挣扎,李克晋一个失神,叫它脱手滑进了湖里,溅起颇大的水花。 “手滑手滑,实在是手滑,嗣王恕罪,好在这里还有一条,”李克晋再次跪下告罪,极为恭敬卑微,急得脑门上挂了汗:“一条死鱼丢了其实不打紧,请嗣王相信,只要耐心稍待片刻,定还会有更大更肥的鱼咬饵,无论如何,小人能让嗣王喝上这口热鱼汤。” 乌篷船头的垂钓者,忽然撂下鱼竿,起身返回到亭里。 她取下落着雪的蓑衣斗笠,随手丢在旁边,像丢两件弃物:“我自然相信李会长会杀鱼煮汤,可李会长莫不是忘了,那鱼竿,在谁的手里?” 后背冷汗彻底渗透衣衫,李克晋连连叩首:“嗣王所言,小人片刻不敢忘记,没有您稳坐钓鱼台,哪来俺们这些人吃饱穿暖,二十州生民世代铭记王府庇佑之恩,小人更是诚惶诚恐,小人忠于嗣王,忠于王妃,忠于王君和王府,此心天地可鉴!” 杨严齐弯腰将人从地上扶起,递上块手帕,示意其擦手上的鱼鳞和污迹,“李会长是跟在王妃身边的老人儿了,自然信得过。” 言及此,杨严齐像是回忆起甚么,顺嘴提道:“我还记得,昔年和李会长一起在王妃麾下做事的,还有位姓何的女子,王妃去虞州看我,十次里有五六次是她随在王妃身侧,我回到奉鹿后,却是没再见过她。” 便是这扶起身和递手帕的举动,叫李克晋心中暗暗松口气,战战兢兢道:“嗣王记忆超群,您说的是何碧英,何会长。” “可惜,”李克晋按住胸口哀恸叹息,“三北遭乱的前两年,何会长下州府巡查商号,路遇山石滚落,两口子双双罹难,只留下个十几岁的女儿,至今提起,还是令人痛心疾首。” 杨严齐耐心听他说完,没有再接话。 少顷,欠身佝背的李克晋,趁着抬袖擦汗,翻起眼皮偷瞄过来,见那道背影气势低压,他下意识开始自问,自己方才的反应,会否显得刻意,叫杨严齐起了疑心? 起疑心也无妨,哪怕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刑狱官石映雪亲自来,也无论如何查不到他头上。 第84章 这时,杨严齐似叹非叹道:“人生无常,生老病死谁也说不准会遇见哪样,要想活得舒心,还是得要学会知足,李会长以为然否?” 抢占先机把握主动权的李克晋,还是在三言两语间,被这个年轻人给绕了进去,沦为被动。 他还能说啥,唯有拱手奉承:“嗣王所言甚是,见解远超我等凡俗。” “这里没有别人,李会长同我,就不必再说这些虚言假词了。”杨严齐反手撑住后腰,直白得令李克晋浑身打颤。 “你约我来此是为粮行,我做低粮价是为百姓,朝廷关闭边贸互市,今时不同往日,倘粮行能继续叫百姓吃饱肚子,我绝不插手李会长的营生,倘百姓继续因物价虚高难以度日,李会长,我是个军武出身的粗人,可顾不得所谓的仁义慈悲。” 天寒地冻的湖心亭下,风吹着杨严齐的衣摆猎猎作响,李克晋后背发紧,冷汗直往脚后跟里流。 嗣王归根到底只有一个意思:你,李克晋,能为我所用则用,不能用则杀。 儒商?巨贾?管他甚么身份地位,他的所有手段和办法,在为军者的尖刀利刃面前,不仅毫无用处,而且显得可笑。 包括京武关在内的所有行为,不过是对李克晋的提前警告,试探?商量?不存在的。 “小人……”李克晋用力咬住后槽牙,他为何早没想到!他给杨玄策送去美人,给王妃送去财帛时,就该想到那只是杨严齐给他的虚假的期待! 哀哉! “小人……”李克晋眼阵阵前发黑,兴盛德粮行东家悬梁自尽的场景,再次出现在他脑海,方才杀鱼时匕首穿透鱼腹的画面也不停闪烁,仿佛在警告他,那可能都是他的下场。 荣华富贵和身家性命,总得选一个。 “小人三百行商会李克晋,谨遵幽北嗣王之吩咐!”李克晋声线颤抖,叩首下去时,一行泪滑落脸颊。 从今以后,他无法再去王妃面前,靠旧日情份谋取任何利益。 杨严齐比王妃心野,比王君心狠,今日她能在三言两语间,化三百行归己,便注定幽北的以后,血雨腥风! 第65章 铁石心肠 没有人知道,在和杨严齐相处时,季桃初要如何地克制,才能让自己看起来勉强像个正常人。 和杨严齐相处,她会时刻想了解对方的动态,包括见哪些人,做哪些事,说哪些话。 很多时候,尽管只是和杨严齐简单聊天,她会怕说错甚么,叫杨严齐误会,乃至于字句出口前,要经过慎重的斟酌。 她鲜少直视杨严齐,怕从自己的眼睛里,流露出谄媚和自卑。 她一边忍不住想过问杨严齐的日常起居,一边又暗中警告自己,莫要过分插手人家的习惯,以免步母亲梁侠后尘,最终与杨严齐走上双亲那般水火不容,相看两厌的道路。 此类矛盾心理,在她们的生活中随处可见,时间稍久,季桃初身心俱疲。 她的占有欲疯狂且日渐彭胀,她的理智倔犟而坚韧不屈。 在这两般不可调停的矛盾中,她不得不选择落荒而逃。 那就不要再见。 放过自己,也放过杨严齐,免得那点来之不易的感情,在争吵的搓磨中消耗殆尽,倘若如此,便是当真无法回头了。 雪连落数日,又连停数日,像人的心,阴了晴,晴复阴。 奉鹿城,幽北王府,嗣王东院里颇为热闹。 下人各司其职,铲雪扫院,坠在房檐下的冰溜子好比手腕粗,季桃初站在院子里,指挥着梯子上的小厮撬冰溜。 陪嫁嬷嬷向风华嗑着南瓜籽,在厨房门口嘀咕,“姑娘怎的忽然要吃炸冰溜,冰溜子当真能像炸鱼那样炸?冰溜子丢进热油锅,后土娘娘,得噼里啪啦溅成啥样。” “姑娘说是关北的一种吃食,她在书信里跟三姑娘所学,放心,倘没把握,咱们姑娘不会上场干。”唐襄瞧着院子里的热闹情况,眉宇间有抹散不去的阴霾。 向风华纳闷:“你这是咋了嘛,自打姑娘从秃尾巴山回来,你便时常拧着眉头,将下头那些孩子,吓得每日当差战战兢兢,谁欠你钱?” 唐襄:“你有没有觉得,看不透咱们六姑娘?” 听得向风华咯咯笑:“瞧你说的,就跟你几时看透过一样,满天下除去县主,谁看得懂六姑娘,要我说,连杨嗣王也未必当真了解六姑娘,不然两人怎会闹别扭?” 说起这个,唐襄竟对杨严齐起了几分同情,“这次也不知究竟为的甚,那日我听苏戊说,杨嗣王本人亦不知原因,无缘无故,就被姑娘撵走。” 向风华:“六姑娘各方面都和咱们县主很像,我怎么瞧着,六姑娘连婚姻,也愈发像县主了呢。” 惊得唐襄连连呸声:“乌鸦嘴,莫瞎说,六姑娘不是县主,杨嗣王更不是君侯,不可能闹成那般!” “……唉!”思考无果,向风华沉沉叹气,嘴里的南瓜籽愈发寡淡无味:“我就怕别人会说,是咱们六姑娘好日子过得不耐烦了,没事找事。” 事实上,向风华何尝不心虚,如今的所有情况,看起来分明正是自家六姑娘无理取闹。 唐襄眉目间的忧愁变得更深:“这话也就咱俩个说说,打死不能传到外面去,否则,咱们姑娘真就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尽管她不知季桃初有何难言之隐,护主是她的本能选择。 午饭过后,卫戍衙门,正值休息时间,各公廨相对安静,衙门略显冷清。 大帅书房里,杨严齐坐在书案后,手端半杯茶,静听官员汇报三百行的最新情况,面无表情。 关于商会,杨严齐失去了同李克晋好言商量的兴致,干脆钢刀架在李克晋脖子上,叫他所有上蹿下跳的计谋策略瞬间化为灰烬,老老实实伏跪听令。 三百行,拿捏幽北百万生民之命脉? 笑话。 商行富贵迷人眼,时间久了,世人便都忘了一点,原三百行的大东家,是幽北王妃。 王妃能在幽北大刀阔斧干生意,是得了幽北王杨玄策支持;杨玄策支持朱凤鸣同样有个前提,那就是朱凤鸣的生意,为杨玄策的幽北军提供了粮饷支持。 粮价博弈,是李克晋单方面被碾压,至今来说,杨严齐接管三百行可谓诸事顺利。 和季桃初间的问题,愈发显得闹心。 会议结束后,与会人员陆续散去,苏戊提个小食盒跑进来,难掩欣喜:“大帅大帅,唐襄嬷嬷叫人送来炸冰溜子,说是冰块过热油炸出来的,嗣妃亲手所做,请大帅品尝!” 书桌后,杨严齐讶然抬头。 手忙脚乱打开,且见三块规整的柱形油炸冰溜子盛放在食盒里,尚带热气。 杨严齐注视着它们,久久未能言语。 季桃初她……这是几个意思? 一边说着别再见面的决然话语,叫她苦苦思索不得知其因由;一边还要在她愁肠百结时,忽然送来这等稀罕吃食,令她内心更加痛苦纠结。 她是军,干着朝死拼生的活计,谋着生死难料的前程,自然允许别人会变心,允许别人将她做筹码以权衡利弊,允许枕边人在深思熟虑后,做出任何不常规的选择,包括放弃她。 杨严齐嘴里说着不可能和季桃初结束的话,心里却明白,自己一定能坦然接受所有的事与愿违,只是或早或晚罢了。 “息泮馆新出的那几样菜品,记得晚饭前给嗣妃送去一份,”杨严齐盖上食盒,往桌边推了推,“这个你拿去吃吧,以后嗣妃送来东西,不必再拿给我。” 这…… 苏戊倍感震惊,不由多向书桌后瞄去几眼,却见大帅面色如常,目光微黯。 待苏戊抱着食盒退下,杨严齐沉默少顷,过去撑开了书房后窗。 寒气汹汹涌入,顺着呼吸灌进胸腔,凌冽冰风包围全身,强行压下她近乎沸腾的情绪,以及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 半个时辰后。 嗣王东院。 内院所有人都在午睡,季桃初昨夜失眠,好不容易才在暖热的棉被里,聚拢起些许模糊睡意,又被轻轻的开门声吵醒。 “不是说了,午后别来扰我。”她拽起被子蒙住头,话语烦躁。 “是我。”开门者赫然是杨严齐,“我有话问你。” 季桃初躲在被子里,不敢露面:“何事,你且问。” 杨严齐:“给我送东西吃是几个意思?” “跟你分享而已,若是不喜欢,以后不送。”季桃初早已准备好的答案,说着甚为顺口。 见对方不动,杨严齐两步来到床边:“溪照,你这样做,是不是欺人太甚了。” 季桃初从被子里钻出来,头发拱得乱糟糟,散落的鬓发贴在脸颊上,叫她随手拨开:“只是不想继续同你好了,又何必说这种话,我何曾欺负你?” 不想继续好了。 她轻飘飘说出口,不犯丝毫犹豫。 第85章 “理由,起码给我个说得通的理由。”杨严齐生硬地别开脸,看向对着窗户的梳妆台。 那晚的谈话已过去许多天,为何此刻才想起问个理由? 如果没有中午那份炸冰溜子,杨严齐是否也没有问个理由的心思? 季桃初披着被子盘腿而坐,仰头向杨严齐看过来时,忽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开始是我说试着处处,现在不想处了,这还需要啥理由。” 纠缠着爱慕思恋的事,她怎能说得如此干脆? 杨严齐摇着头短促一笑,像是觉得荒诞无稽,又像是在嘲弄自己:“所以你从起开始,便不认为我是认真的,对吗?” 有些胡搅蛮缠,此刻不在衙门上差,跑来要理由,这厮很闲吗? 日光斜映明窗上,亮堂得刺目,季桃初有些前功尽弃的挫败感,叹气时肩膀坍缩下去:“严齐,你清楚,我们不合适。” 幽北情况复杂,王府境况微妙,外人看来,无论从哪个方面而言,季桃初皆不是嗣王杨严齐良配。 事实上,杨严齐需要的不是旗鼓相当、能力匹配的配偶,而是像季桃初这般掌控得住的人。 掌控得住,安稳,省心。 季桃初或者关原侯府能对杨严齐有所助力最好,没有也没关系,杨严齐自己会挣来想要的一切。 如今提出分手,乃是季桃初确定,自己与符合要求的嗣妃大相径庭,她不安稳,不省心,不是杨严齐能掌控得住。 无论如何,她不肯在这段关系中任凭心意,不肯围着杨严齐打转,不肯失去自我。 所以她再次强调:“严齐,我们不合适。” “这可真是……”杨严齐低低失声笑,原地转了半个圈,无意间再次面向窗户,方惊觉梳妆台收拾得格外干净。 干净到显得空荡,空荡到令人不知所措,跟她此刻的心境似也。 两厢沉默少顷,杨严齐问:“确定是你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季桃初面露犹豫。 杨严齐眸色一亮。 “绝非一时冲动。”须臾后,季桃初的话,无声扑灭了杨严齐眼里聚集起来的明光。 “好。”杨严齐应声,转身离开。 甫出屋门,又见恕冬快步迎上来:“大帅,泰山营慕双彪将军到军衙了!” “他爹慕斯汗此刻身在何处?”杨严齐眉头紧拧,急匆匆两步跨下门前数级台阶。 作为心腹亲兵,恕冬无比清楚感受到大帅压抑的怒火,“慕老将军在城南将军府养老,慕双彪将军回来后直奔军衙。” 恕冬不得不说出和雷刚商量好的话:“慕将军无调令披甲而归,平总兵只拦住了他的二百护从,大帅,慕将军恐是为杜起等人而来,属下斗胆请示,要否及时告知老帅,慕将军无召而归?” 慕双彪在泰山营里颇有影响,泰山营以重甲立营,和推崇轻甲作战的杨严齐之间本就矛盾重重,此前由种种原因叠加相压,双方才勉强保持平衡 眼下慕双彪来者不善,未尝不是其营长叙利胜的默认,按照大帅此刻处境,当以避其锋芒为上。 说话间,二人已走出东院正门,杨严齐说着话翻身上马,一反平常温和中立之态。 “我避他锋芒?笑话!” 第66章 阻碍重重 “擅离守地,携兵归堂,泰山营是为何故?” 军衙,都堂。 长桌前,杨严齐敛袖坐下,话说得不留情面,神色反而淡静如常。 她知道,慕双彪是为撤销泰山营火器配置而来。 经过多方商议,军里需要成立专门的火器营,前期筹备已基本完成,撤火器的军命,两日前刚发到泰山营驻地。 着甲骑坐长凳上的男子大约四十出头,粗略地抱拳行礼,面露傲慢:“回大帅,非是泰山营之故。末将受营中兄弟所托,前来向大帅讨任务。” 不提火器,却说来讨任务。 近两年北境大体平稳,除边部游骑偶尔骚扰,可以说是难得四野无战,战将主动至帅帐讨任务,听来可真新鲜。 “你们也和慕双彪一样,来找我讨任务?”杨严齐挨个看过桌前其他人,乌黑眼眸静如深渊,不可捉摸。 在坐有十几人。 三四是本部将官,有总兵杨严平、总督参事蒋英、护纛营营长柯镇聒,以及近卫营雷刚。 被这三四人刻意分插坐开的另七八人,乃为奉鹿本地将官,且曾是老帅旧部。 同此前联合杨严钧发动骚乱的安州都司杜起一样,他们几个在杨严齐上台后,被升擢到享富贵而远离军衙核心的官职上。 这几人在杜起杨严钧的骚乱中未受牵连,杜起事件后,他们或选择缄默,或指责杜起,变着法子同大帅表示忠心。 莫非是表面顺从,实则时机未到,不得不选择蛰伏? 此刻,在杨严齐注视下,几人纷纷垂首,未有敢与她对视者。 除去这些人,还有四个完全眼生的面孔,乃是随慕双彪而来,做的谋士打扮,据惊春探报,几人手心里老茧几层厚,绝非单纯的墨客文人。 见众人恐惧杨严齐,慕双彪心中暗暗嗤骂,没用的废物们,怪不得遭到杨肃同打压,从昔日驰骋疆场的豪杰,沦落为今朝的看门犬。 慕双彪调整坐姿,佩刀磕碰到裙甲,发出几道清脆金鸣,开腔夺来杨严齐目光:“是末将来帅帐讨任务,大帅为难别人做甚。” 此言即出,虚空里有根看不见的弦,在一点点被校紧,校紧,风声漏进来,好似校弦的拉扯。 候于杨严齐旁边的近卫苏戊,用力握住腰间佩刀。 慕氏竖子,何其猖狂!胆敢如此同大帅讲话! 且观长案之后。 年轻帅统平静端坐,脊背挺直,单手置于桌面,窗户投入的日光,照出她半侧清晰硬朗的面部轮廓,完美似工匠精心雕琢的石静像。 只是,不同于石窟里佛陀悲悯的仁静,她的静,若猛虎蓄势待发前,等待时机时的最后沉默。 许是巧合,又许是故意,杨严齐短暂的沉默,令那根无形之弦,校得愈发紧绷,咯咯咯的绷紧声响在每个人心头。 都堂里空气快被抽干,压迫得人喘不上气,有人扛不住,偷偷又显突兀地抬手擦汗,打破了慕双彪和杨严齐的无声对峙。 慕双彪眼睛刀子样砍过来,砍得那人汗流浃背。 武将与兼任文职的上官对议,发生肢体冲突不是新鲜事,以前杨严齐在会议上责问将官,曾被下官拔刀威胁手刃之,何况慕双彪来势汹汹,进都堂亦未卸刀。 苏戊、严平、蒋英、雷刚与柯镇聒,已做好随时动手的准备。 随慕双彪来的谋士们,同样也悄无声息变了状态。 杨严齐恰时开口:“慕将军,要讨甚么任务?” 看起来,是杨严齐在紧张的对峙中,主动选择后退一步。 小小丫头,也不像外面说的那样难对付。 慕双彪抬起下巴,锐利眼睛像鹰隼,死死盯住杨严齐脸,不放过她任何细微的表情:“闻关外五城常受萧军及游骑侵扰,以至烽燧工期频频延误,钱粮耗费尤甚,末将请大帅令,允末将北出京武,痛击萧军,换五城修筑顺利竣工!” “这事不能办。”杨严齐的回答,直白得出乎慕双彪预料。 不仅如此。 简短的五个字说出来,更如凌空点了二百发神威大炮,砰砰砰炸在诸老将头顶,给大风大浪里闯过来的老头们轰得目瞪口呆,头顶冒烟。 “神威大炮”余震轰隆,长桌前陷入短暂而诡异的安静。 听到此言的杨严平,错愕地看过来,同时微侧上身,与斜对面的护纛营柯镇聒、杨严齐身旁的苏戊,三人形成半包围,惟待大帅一个示意,她们就敢立马动手,当场拿下慕双彪。 俄而,等老头们逐渐反应过来,自己此行之目的正是听杨严齐拒绝时,议论声轰地炸开,吠吠然嚣于尘上。 慕双彪领来的谋士们始终保持沉默,无一人出声。 “敢问大帅,”慕双彪中气十足的声音,轻易压下几个老将的纷乱,“因何不能办?” 杨严齐端起茶杯喝茶。 重甲泰山营,从步卒的战靴到骑兵的战马,满营三千二百一十六员尽披甲,另配火器火药若干。 泰山营从不攻城夺地,只求战必全歼,是幽北军的核心主力。 当年三北之乱,关内战将拥数万幽北军,不战而生败心的原因,正是泰山营随杨玄策一道,被萧军重兵困镫狼谷。 十面埋伏,四面楚歌,毫无生路。 一军之成败岂可系于一营之成败,这便是杨严齐更改军制,大力推行轻骑作战的原因之一。 制改推行,困难重重,矛盾重重,杨严齐凭借克服关外五城的破天功劳,方顶住压力,一脚踹开军中制度改革的大门。 短短几年,反对势力卷土重来,这代表利益分配又出现了新的大缺口,诸方通过私下争夺无法完成自行调和,矛盾顺理成章向上转移,来到杨严齐这个掌舵者面前。 第86章 换句话说,慕双彪今日之举,本质上不是在针对杨严齐,是利益需求得不到满足的反抗,如同小孩分不到糖吃,会通过哇哇大哭的方式表达诉求。 分到糖的小孩从不会哭闹,意味着既得利益者,是沉默不语的。 仅此而已。 杨严齐直视他:“不合规矩。” “规矩?”慕双彪嘴角一挑,“说起规矩,末将正好也有话要同大帅说,昔日——” “苏戊,”杨严齐稍稍偏头,低声吩咐:“茶水凉了,叫人进来给大家换杯热茶。” 苏戊去门口唤人进来换茶水,很快有几名近卫提茶壶进来,将长桌上的茶水全部更换成热茶,同时暗中掌握堂中诸人坐次情况,以备为突发状况做好万全策应。 众人一来二去,好不经意地打断了慕双彪的节奏。 与此同时,随着人员进出,有新鲜空气涌进都堂,悄无声息换了众人说话的气氛。 等慕双彪准备续上方才的话题,沙场战将特有的敏锐,令他极快捕捉到几丝说不出的异样。 慕双彪那双蓄起鸷色的眼睛,压着些许探究意味,先划过面前热气袅袅的茶杯,再盯向案首执杯吃茶的年轻女子。 少顷,他单手虚拢面前茶杯,借此动作遮掩心中转圜。 硬路子不行,那就来软的。 慕双彪低低头,鼻息轻叹中再看过来,已然面转谦卑,言辞诚恳:“启禀大帅,慕家忠于幽北军,忠于杨字大纛,我绝无违拗大帅意。” 杨严齐端坐,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慕双彪咬咬牙,豁出去了似也:“可是,旁人怕丢官失职不敢说的事,我既为慕氏子,为不失父兄忠名,哪怕今日脱掉身上这副甲,也要教大帅知晓。” 严平等人互换眼神,摸不准慕双彪又要唱哪出。 杨严齐稍加思索,答慕双彪的话客套周全,变相给严平等人以暗示:“某替帅父挂印,受命持节,今不过三年两载,虽未如父祖立丰功伟业,自问在军务、经济事业上,不敢有丝毫懈怠,亦未曾闭塞视听。” 她环顾桌前众人,话说给慕双彪的同时,也讲给他们听:“至于慕将军所言,有使诸将官恐丢官失职而不敢言说之事,今朝某既得闻,还请慕将军与诸位股肱悉数告知,闻过则喜,必不敢令诸位受到为难。” 事情推进到这一步,慕双彪却不出声了。 反而是坐在慕双彪斜对面,柯镇聒旁边的老将军易萌,抱拳开口:“启禀大帅。” 对老将该有的敬重自当是有,杨严齐抬抬手算作回礼:“易老将军,请讲。” 易萌先道:“还请大帅恕老臣的罪。” 杨严齐再道:“老将军无需如此,但讲无妨。” 和平时期会议,臣与主之间对事,一请一示,再请再示,合乎礼法规矩,谁也挑不出错。 这时候,易萌才正式说道:“老臣有幸,在泰山营里跟着老帅效力,能活到这个年纪,已是比营中许多同袍兄弟幸运百倍,泰山营是立军以来死伤人数最多的营,也是立下军功最多的,是我军最硬的骨头,是萧国玄甲军劲敌。” 在坐老将纷纷点头,慕双彪不由得坐更直,昂首挺胸。 泰山营的威风和权威,是无数官兵前仆后继,用性命堆积而成。泰山营的荣誉,岂是三言两语能说完。 “大帅挂印,老臣无不拥护,老臣从不曾怀疑大帅能力,但不可否认,大帅以轻骑克服关外五城,魏宁西之所以按兵不动,是忌惮压在北防上的泰山营。” 易萌年过五十,已是须发尽白,身体虚弱,没说几句已显气短,不得不停下来稍作喘息。 昔年穿风雪过大漠的战将,被战争耗尽心血精神,旧病缠身,早已不复当年伟岸。 英雄迟暮,老将们看在眼里,无不心生悲怆。 杨严齐恰如其分点头:“易老将军所言,我心里十分清楚,诸位老将军为幽北出生入死,严齐及数百万幽北生民始终感念,也正是因此,我才在征得帅父同意后,将部分想要卸甲的老官兵,从营中调回奉鹿任职。” 既然易萌搬出老帅,杨严齐何妨顺势提起亲爹:“帅父也时常和我提起,昔年与诸位老将横戈马上的岁月,戎马倥偬,岁月倏忽,同袍能全者,愈发疏少,帅父叮嘱我,定要叫老将们安享晚年。” 他说泰山营,她就说老将待遇,为臣者为主尽忠卖命,为主者馈之富贵荣华。 按慈不掌兵的思维,这般已是两不相欠。 易萌几欲垂泪,另一位老将涂东古,接回易萌的话道:“老帅和大帅的良苦用心,老将们感念亦然,只是大帅,我们不是要来大帅面前倚老卖老,而是因为撤泰山营火器的军令。” 就事论事,言归正传。 慕双彪眼亮精光,狠不能目光一下穿透杨严齐头颅,好看透年轻统帅脑子里最真实的想法。 杨严齐不动如山。 涂东古是她心腹近卫涂三义的亲伯父,涂东古此刻能坐在这里,代表涂家和慕双彪代表的慕家、易萌代表的势力一样,也在泰山营火器的原料购买、营造、运输和消耗等形成的链条上,有所获利。 稍待片刻,杨严齐客气问:“撤销泰山营火器,是我所下军令,不知涂老将军对此,有何建议?” 涂东古:“大帅言重,老臣想说,撤销泰山营火器的事,还请大帅三思。” 听到这话,严平蒋英等人不由眉头一紧,军令已经下发,岂有朝令夕改之理? 拿大帅和大帅盖印颁布的军令当啥,三岁娃娃过家家吗? 杨严齐:“涂老将军,军令如山,泰山营撤销火器之事,木已成舟,不可更改。” 大帅言辞坚定,涂东古张张嘴,有些接不上话了。 “砰!” 感觉大帅软硬不吃的慕双彪,终于按捺不住,暴躁拍响桌子,不再理会谋士们递给的暗示:“大帅,我直说了吧,泰山营的火器,和重甲一样,决不能撤!” 杨严齐目光示意严平别急,问回去:“为何?” 慕双彪急了,怒目圆睁,声声质问:“泰山营所有阵法,靠的就是火器远轰开路,不然重甲冲锋,人马俱疲,怎么作战?!” 不待杨严齐开口,慕双彪的吼声继续回荡在都堂。 “火器配重甲,是老帅等数代主帅,在浴血奋战中亲身总结而成的最佳制度,是泰山营攻无不克的保障,也是泰山营无数官兵用血和命换来的经验,大帅说撤火器就要撤火器,老帅旧制说改就改,倘魏宁西再率萧国铁骑踏过北三关,大帅是准备让泰山营当炮灰吗?!” 声声逼问,言之凿凿。 “放肆!”严平拍桌而起。 “干甚么!”几个谋士针对严平迅速起身,蒋英雷刚柯镇聒几乎同时喝斥着动作。 起得太猛,数把椅子被带翻,动静很大,一时剑拔弩张。 老将们纷纷站起,试图从中缓和,杨严齐推开椅子起身,没叫老头们开口。 “慕将军,我最后问你一次,也望你好生想想,你此番前来,究竟单纯是为泰山营官兵考虑,还是被有心人利用,做了他人枪头?” 慕双彪圆睁的眼睛还在微微泛红,他上前半步一把抓住杨严齐衣襟,颤抖的尾音里带着进退维谷的绝望:“大帅,抱歉了,我顾不得枪头不枪头,俺泰山营的火器,不能撤!老帅的旧制,不能改!” 见慕双彪动手,谋士们齐朝杨严齐扑来,严平等人一拥而上,老将们失声大呼。 “来人,快来人,保护大帅!” 谁也没看清楚,搅作一团乱麻的人群里,究竟发生了甚么—— 门外近卫争先恐后冲进来的同时,人堆被从内破开,杨严齐单手抓着一谋士衣襟,砰地将人怼到墙上。 “大帅?” “大帅!” 第一声疑问来自不明所以的慕双彪,第二声惊讶来自被拔了腰刀的严平。 闹哄哄的都堂,随着拔刀声“呛啷”响起,瞬间死一样安静下来。 针落可闻。 众人像是被施了法,个个原地定住。 只见杨严齐单手将那其貌不扬的青年谋士抵在墙上,手中刀横架在对方喉咙前,已经见了血。 大帅没有大吼大叫,声音甚至比平常更低,却听得人毛骨悚然:“你们根本不是要遵守老帅旧制,而是要用老帅来拿捏我,回去告诉你主子,本帅并非无可拿捏之人,但能拿捏本帅的,也绝非是他!” 作者有话说: 加班狗努力更新,顶着平底锅求谅解 第67章 不为人知 “大帅,俺大帅呢?让开让开,俺大帅呢!” 处理好慕家亲兵从城外回来的恕冬,卸着佩刀冲进书房,拨开围在罗汉榻前的一堆人,急慌慌挤进来。 “苏戊说大帅叫贼人划伤了脸,见慕双彪时近卫里该在的人都在场,咋还能叫大帅受伤?” 杨严齐抬起包扎过的小臂,示意给恕冬看:“我没被划……” 第87章 人群里的慕双彪对该误会非常不爽:“嘿,杨卫长,你这话几个意思?” 恕冬正是满腔怒气,见大帅果然受伤,转过身火药味十足:“甚么几个意思,就你听出来的那个意思。” “大帅,听苏戊说你叫人捅了一刀。” 门外探进石映雪戴帽子的毛绒脑袋,意外打断恕冬和慕双彪的对呛。 “呦,这么多人,大帅被捅哪啦?” 顺着众人自动让开的道路,杨严齐再次举起手臂,试图解释:“我没……” 话才出口,石映雪身后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个人。 在场人见之,尽数抱拳躬身行礼,杨严齐举着受伤的小臂,忘记放下。 为嗣妃带路的石映雪功成身退,顺便带走恕冬等所有“闲杂人”。 季桃初完全没注意到别的人,只看见杨严齐露在外面的小臂包扎有厚厚的伤布,上面隐约有疑似血水的东西渗染了素布,罗汉榻旁边地上,丢着件血染的银色长袍。 那是杨严齐的外衣。 “哦……”季桃初被血衣刺得回过神,收敛情绪,口吻淡然,胸膛还在剧烈起伏:“苏戊说,你为刺客所伤,伤势较重,我就、我来看看。” 收到杨严齐在军衙遇刺的消息,她飞快从王府跑马过来,一路上心神不安,焦灼难宁,此刻来到杨严齐面前,又惊觉自己行为不妥。 杨严齐没让她再胡思乱想下去,冲过来将人紧紧拥进怀里。 “分明担心我安危,作何偏要装得薄情寡义?”她的唇贴着季桃初耳廓,颤声低唤时,委屈涌上喉头,“溪照,溪照,别不要我好不好?” 她半句不敢多言,唯恐逼到季桃初,使之旧疾复发,再失言语。 若是那样,杨严齐将无法饶恕自己。 季桃初手在抖,腿在抖,两只脚踩在地上几乎失去知觉,她凭着自己,可以站住身体,可杨严齐靠近了,她彻底失去力气,跌在这方怀抱里,低低哭出声。 她想说点甚么。 她甚么也说不出来。 抽泣声细细碎碎,压抑地回响在静谧房间。 倒也没有太久。 季桃初总能很快从糟糕透顶的情绪中抽身而出,恢复若无其事,再用冷漠的旁观角度,一层层剖析和审视自己适才的行为。 而后得出结论—— 没意思,好没意思。 “衣裳上的血,是怎么回事?”她胡乱擦掉涕泪,尴尬中试图推开对方。 杨严齐不松手:“别人的,不重要。” 被她怼到墙上的那个青年谋士,是季桃初亲表兄,太子东宫里的人。 冲突之中,对方大约是害怕身份暴露,拔出藏在腰带下的软剑伤人,试图将真相引向单纯的刺杀。 她一刀抹了那人脖子,血滋她满身,不然,慕双彪和那些老将,也不可能突然变老实。 季桃初再推她:“是大公主府还是东宫?” “嘶……”杨严齐不慎扯疼伤口,严肃蹙眉,有些恼怒,“如果对方那一刀真的捅穿我,你是不是,就解脱了?” 说完就懊恼,很不能扇自个儿一巴掌。虽然急起来的几率极低,但也有时候,她的情绪也会失控。 “对,我想快点解脱,再也不要和你有任何牵扯。” 问得可真好。 季桃初再也顾不上甚么伤不伤,强行摆脱和杨严齐的肢体接触,后退两步拉开距离时,她的心猛地下坠,好像要被摔碎了。 算了,碎便碎吧。 比起日后走到相看两厌那一步,不如及早抽身。 她对杨严齐的占有欲和控制欲,真的快要将她逼疯了。她接受不了面对杨严齐时生出的自卑,不愿在实力悬殊的关系里,仰望遥不可及的人。 “我受够了这里的恶劣天气,也受够了你们幽北的贫瘠,我已制订好详细周密的开垦计划,秃尾巴山交给你们自己人干也能干好,杨严齐,无论伤你的是谁,趁此机会,放我离开吧。” “不可能。” 回应季桃初的,是杨严齐的斩钉截铁,“东宫势力竟已渗透进泰山营,我更不可能放你走,既然你不要和我谈感情,那咱就只说利益。” 这些话说出口,杨严齐紧蹙的眉心舒展开,脸上表情平静如斯。 “幽北军发展到今日,内部矛盾横生,改革困难重重,我只有不断取得军事胜利,才能压制住这些矛盾,从而强化实力,形成正循环。” “我必须一直赢,旦若输一次,所有矛盾会加倍爆发。慕双彪这次来奉只是矛盾的初步试探,我能做的,唯有以力压人,以势压人。” 我能带大伙儿打胜仗,得富贵,享荣华,下一次,他们才会继续拿脑袋别在裤腰上,严格执行我的命令。 杨严齐道:“我需要粮和饷作为依托,饷银方面有霍让,粮食方面,需要你在此帮我镇场,你可以甚么都不做,粮食我自己想办法,但求你,待在这里。” 当发现所处的书房是陌生环境时,季桃初隐隐觉得身体不舒服,呼吸不上来,想吐,想快些离开,回到熟悉的环境里去。 “待在这里,我能得到甚么好处?”她深深吐纳,问得直白。 “你想要甚么?”杨严齐凝望过来,眼眸乌黑,目光深邃,令人无法看透。 季桃初慌乱地偏头躲开,不敢与她过多对视:“银钱和自由。” …… 后来没多久,季桃初回王府,恕冬亲自将人送到军衙门外,并安排可靠的近卫护送。 等再回来,恕冬看见大帅独自坐在书房的南窗前,一声不吭,面无表情,就那么安静地坐着。 恕冬默然在旁等候吩咐,日光被万字窗纹分割成许多碎块,浮尘在其中上翻下舞,东撞西冲,百般不得逃路。 不知过去多久,日光变了角度,屋内影子拉得斜长变形,日光下,发呆的大帅眼皮轻垂,几颗硕大的泪珠子无声砸下。 至此,恕冬知道,苏戊冒着被训斥责罚的风险,夸大大帅伤情传给嗣妃知,未能助大帅与嗣妃误会消弭。 无论怎么分析,问题似乎都在嗣妃。 可好端端的日子,究竟为何会走到这一步? . 好端端的日子,究竟为何会过到这步? 和恕冬一样被困扰的,还有数千里外的季棠在。 她尝试近百次逃跑,无不被张寿臣的人抓回,这次更点儿背,刚翻过墙头,扑通摔在张寿臣的马前。 又被拎回去。 “深更半夜,你骑马去干啥偷鸡摸狗事?”外袄上摔了泥,进屋才看清,季棠在脱掉外袄,轻车熟路坐到暖炉旁取暖,丝毫不在乎旁边还有个人。 关北的冬,冷死个人。 难得见张寿臣满脸疲惫,抄手站季棠在面前,眼睛快要睁不开:“深更半夜,你翻墙又要逃跑?” 季棠在不答,脱掉棉鞋低头烤脚。 张寿臣踢她鞋子:“你这样冒失跑出去,会被冻死在街头。” 季棠在瞪一眼她的奇怪行为:“死在回家路上,比死在这里强。” 张寿臣扯嘴角,莫名跟季棠在的棉鞋过不去,踢来踢去:“奉鹿来消息,你六妹要同杨肃同分手。” 季棠在脱掉烤冒烟的湿袜丢她,没好气:“都是迟早的事,早分手早回家!” 张寿臣侧身躲开对方毫无威胁的偷袭,脚尖用力,单只湿棉鞋被她踢到远处:“你这么希望你六妹分手?” 季棠在:“本就不是正经婚姻,分手又有何稀奇。” 张寿臣打个哈欠,困了不说回去睡,非要跟这里追问不休,好似吃错了药:“双亲之命,媒妁之言,天地为鉴,婚书为凭,为何不算正经婚姻?” 冻冰的脚逐渐恢复知觉,季棠在活动着脚趾仰头看,眼睛里只有疑惑,以及对张寿臣错误想法的嫌弃:“她两个姑娘家,奉旨成婚,搞得天南海北人尽皆知,似杨肃同那般位高权重之人,也会在背后遭尽他人非议,我小妹就是个普通姑娘,她以后该怎么过?” 张寿臣:“有杨肃同在,你小妹妹不会受委屈。” 季棠在翻了个白眼,看张寿臣像看擦脚布:“听听你说的话,你以为这很有担当吗?不,你这样的想法,其实是在默认我小妹需要被保护,被保护的本质是失权,不是安逸和享受,我小妹是大活人,她有为保护自己而奋斗的自由,她不需要别人保护,明白吗?” 张寿臣沉思,张寿臣不明白。 自小老师便教她,张氏孩子拥有的一切权位,皆是为保护关北百姓,保护别人在她看来是天经地义,不被需要才更令人无法接受。 “搞不明白你究竟怎么想的,”张寿臣道:“没人不让你小妹保护自己,更没有人要夺她自由,但你想想,有杨肃同在,你小妹的安全,岂不是更多层保障?” 真是愚昧,蛮横。 气得季棠在胸腔阵阵发疼:“走,你走,不想跟你浪费口舌,我要睡了。” 第88章 张寿臣:“半夜三更雪打灯笼,你撵我走?” 季棠在笑出声:“难道你是叫我走?嘿,我倒非常乐意——张辅廷!”她声音突然拔高,充满惊悚:“你脱衣裳干嘛?!” 张寿臣已经蹬掉靴子爬上大火炕,抖开被子蒙头躺下去。 “张、辅、廷!”季棠在赤脚冲过来,跳上炕咬牙切齿拽人,“不准躺我的炕,起来!” 被张寿臣翻身躲开,声音闷在棉被里,听不出喜怒哀乐:“我两个昼夜只睡了两个时辰,实在困得紧,这位不失权的姑娘,你就叫我躺会儿吧,明日,季桢恕的使官明日来接你,你很快就能回家了。” “真、真的?”季棠在被带得失去重心,跌趴到张寿臣身上,乍闻此言,反而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兴奋。 张寿臣:“骗你做甚,王军王府已尽在我手中,你没了用处,我还留着干嘛?顿顿都要吃好的,花我那么多钱,养不起你。” 隔着被子,季棠在一拳捶在张寿臣身上,“养不起早些放我走啊,畜牲,刚还逮我回来干嘛!” 张寿臣没有说话。 她躺着,一动不动,好像睡着了。 季棠在缓了很久,才接受可以回家的消息,激动得在屋里走来走去,不久又开始收拾行李。 收拾半晌,她又将东西尽数放回原处,扯开一床被子躺下睡觉。 屋里东西都是张寿臣添置的,她不要,她的行李不知被张寿臣扣押在何处,管她呢,只要能回家,行李可以不要。 灯灭了,月牙不见了。 火炕上温暖如春,张寿臣揣在怀里不为人知的期盼,快要被冻裂了。 第68章 葫芦丑娃 幽北王府,老王君杨玄策住处。 午饭已罢,小厨房又在重新点火,幼儿双手揉眼,哈欠连天闹觉。 杨玄策将幼子交给其母宣椿茂抱下去哄睡,终于得空和独坐桌前吃饭的长女说话。 “慕双彪的事我已听说,那谋士毕竟是东宫人,说杀就杀,未免莽撞。” 杨严齐拿木饭勺往嘴里扒饭,狼吞虎咽,吐字不清:“不碍事。” 她杀的那人,东宫不敢承认是其臣属。 长公主还算有定力,至今多次拉拢,虽为杨严齐所拒,然尚不曾有过分之举,哪怕东宫只是忌惮她投向长公主,也不会追究她杀其谋属。 为面子上过得去,东宫许还会给那谋士罗织罪名,反过来感谢杨大帅帮东宫“除害”。 武侯车上绑许多孩童玩具,杨玄策转着车轮自行过来,晃得玩具互相碰撞,丁当响:“朝廷有九位宰相,其中以右相为尊,季由衷也做了许多年右相,毕竟年事已高,今岁他数度向禁中乞骸骨,皆被留中不发,关于此事,你二舅父那边,是何口风?” 武侯车扶手上,挂着个葫芦做的丑娃娃,上面画有眉眼口鼻,还用彩稠串出了胳膊腿,活灵活现。 “这个好玩,跟哪儿弄的?”杨严齐用饭勺手柄拨它,彩稠搓成的胳膊腿来回乱甩,打在葫芦肚子上,咚咚响。 “当然是你心灵手巧的老子亲手所做,”杨玄策靠在武侯车里,说话还能听出些大舌头,“不要岔开话题,邑京如今三足鼎立,你究竟是何打算?” 面对长公主和东宫的拉拢,杨严齐究竟准备带着幽北军,投靠向哪边? 一念之差,悔之晚矣,必当慎之再慎。 杨玄策尽管退居养病,时势尚且看得清楚。 长公主和东宫两方势力发展蓬勃,大有分庭抗礼之态,近两年来,种种事迹表明,季皇长女和次子的权位争夺,颇有袖手旁观的意味。 季皇当政,无论最终问鼎的是长公主,还是东宫,季氏始终是三方人无法避开的存在。 纵使是季皇哪日被逼到需要断尾求生的地步,只要长公主或东宫还在,盘踞关原数代的季氏,亦不会受到重创根基的牵连。 杨严齐答非所问:“泰山营如今漏得像筛子,叙利胜和他的心腹班子,得换掉一部分。” 慕双彪来奉,和大帅在都堂对峙,这事不仅不能不了了之,还要趁机有所作为。 杨玄策不动如山,语气稍露迟疑:“备选者有谁?” 杨严齐先后报上几个人名,唯中军人选令杨玄策生疑,而他开口时,却是话音带笑:“允执任中军,你是认真的?” 杨严齐笑不出来:“特殊时期,舍他其谁?” 杨玄策轻拍膝盖,似乎觉得非常有趣:“既已是胸有成竹,缘何仍旧心事重重?” 饭碗见底,杨严齐擦嘴看向父亲,黯淡的眸子里,颇有嫌他明知故问之意。 作为父亲,杨玄策自觉不方便像王妃那样,开口过问嗣王东院里的事,偏偏作为父亲,他又不能明知东院有事而闭口不提。 稍作思忖,他道:“泰山营将领更换非同寻常,接下来,凡事涉泰山营,你毋要亲自回来,当面同我汇报。” 杨严齐不假思索:“我哪有空,叫惊春来跑腿。” 杨玄策用力啧嘴:“你这痴儿,叫你回来,你只管回来便是。” 杨严齐摇头:“多谢爹好意,但不用了。” 没用的。 见不到就是见不到。 哪怕当真见到面,则又待如何? . 下午,阴云骤聚,再度飞雪当空舞,忽寒。 嗣王东院的二道院主屋里颇为热闹。 向风华半边脸贴着数张纸条,半边脸画着丑画,聚精会神紧盯旁边准备出牌的小丫鬟至美。 这局牌打到关键时候,牌桌前无人不和向风华一样,紧张关注至美手中仅剩的两张牌。 ——向风华的牌,至美压得住,还是压不住? 压得住,庄家赢,压不住,庄家输。 筹码放在六姑娘的梳妆台上,挑战庄家获胜者,能在六姑娘的妆奁盒子里,任意挑选一件首饰。 从上午到现在,已有六人获胜,得了六姑娘赏赐的昂贵首饰。 此刻,外面的青砖灰瓦渐为白雪覆盖,屋里正值鸦雀无声。 至美慢慢搓开手中重叠起来的两张叶子牌…… 少顷,屋里爆发出姑娘们得胜的欢呼,喜悦搅和着火龙蒸腾的暖气,直冲云霄。 至美得了双伽南镶珠宝耳坠,和小伙伴们凑在铜镜前,贴着耳垂比划,青春烂漫。 季桃初搓乱桌上牌,火龙暖气扑红她脸颊,站起来呼唤:“赢两幅耳坠给你们美成这样,说出去丢我季桃初的人,来来来,继续打牌,今日叫你们掏光妆奁盒才痛快!” 小丫头们叫着好一拥而来,豪气干云的季桃初被唐襄捂嘴按回椅子里,肝儿都是颤抖的:“姑奶奶,打牌而已,图个开心,谁家拿妆奁盒出来做庄,日子不过了?” 季桃初热得鼻头挂上薄薄细汗,点头时又解开衣领一颗扣子:“图个开心嘛,你家六姑娘别的没有,唯剩下金银珠宝无数,唐嬷嬷别只顾着劝我,洗牌洗牌,一起玩呀。” “不能……” “姑娘。”丫鬟拿着一物推门而入,意外打断了唐襄,“姑娘,苏戊卫长送来此物,明言要转交给姑娘。” 一个丑葫芦娃娃? 在上下两个葫芦肚子上横打两孔,彩稠搓条,穿孔而过,葫芦腰上系虎头小铜铃铛,大葫芦肚画有眉眼口鼻。 好丑。 季桃初捏住葫芦把儿,大头朝上倒过来一看,噗嗤笑出声:“苏戊打哪儿弄这么个丑玩意?” 晃几晃,充当胳膊腿的彩稠来回甩,葫芦腰上铜铃叮当当,几根彩线编成的头发咻咻摆,像发癫。 “哈哈哈哈,它真,真的好丑哈哈哈!” 小孩玩具而已,真有这么好笑?众人围上来研究丑葫芦,唐襄偷拽向风华,使劲儿给她示眼色。 “你干嘛?”向风华还在笑,脑袋凑过来。 唐襄:“姑娘这几日不大对劲,今日格外明显,要否派人知会杨嗣王?” 丑葫芦娃娃逗得向风华合不拢嘴,闻言多看季桃初几眼,不觉得有何不妥:“姑娘难得开心,笑容满面不比愁眉苦脸好?” 她拿手背拍对方,手中叶子牌带起几缕风:“老唐,你就是爱多想。” “但愿吧,”唐襄看着被大家传来玩的丑葫芦娃娃,喃喃自语,“但愿姑娘是真开心。” 牌局持续到深夜。 众人各得所愿,捧着赏赐叽叽喳喳欢天喜地散去,主屋不再喧闹,寂静从四面八方涌出,轻易占领院落。 灯台先后灭三盏,半间房为夜色吞没,季桃初歪在罗汉榻上等待唐襄收拾残局。 人气渐消,原地留下凌乱的牌桌、放凉的茶水、零星散落地面的葵花籽皮,还有暖气中尚存的脂粉香,满目荒唐,满心失落。 蓦地,季桃初咬着凉橘瓣问:“唐嬷嬷,你有喜欢过谁吗?” 唐襄茫然转身:“姑娘为何忽然这样问?” 几名小丫头收拾干净桌椅鱼贯而出,橘子酸得季桃初睁不开眼,眉毛拧出波浪纹:“今日看你和向嬷嬷打牌,忽有些好奇,你们和我一样年纪时,会是甚么样子?” 第89章 白日里苏戊送来的丑葫芦娃娃,被人随手撂在条几上,显得无辜又滑稽。 唐襄捡起,放进空空如也的妆奁盒,笑了下,不知是因为丑葫芦,还是回忆起了年轻时的事:“说来不怕姑娘笑话,老仆年轻时跟在县主身边当差,三秋三夏耕收播种忙不尽,不觉间年年复年年,转眼鬓已秋,早已不记得年轻时的模样,也不记得那时候,是否对别人心动过。” “会否觉得可惜?”橘子齁酸,季桃初偏要继续往嘴里塞,像是刻意跟自己过不去。 身为仆从差使,唐襄多年以来确不曾想过类似这般的问题,稍加思索,她微笑答道:“没甚么可惜与否,我为主当差,尽心效力,没有虚度日子,这辈子,便不算白活。” 季桃初抿嘴笑,眼里流露出羡慕之色:“多年以后,我活到你如今年纪时,回想起今日之我,不知会有何感想。” 是无感,是庆幸,还是会懊悔? 闻及此言,唐襄方解姑娘为何忽有此问,略作犹豫后,问:“恕老仆斗胆,姑娘和杨嗣王,吵架了吗?” 为何无缘无故闹成今日这般? 没想到唐襄会当面问此事,季桃初摇头笑:“你要给俺娘汇报?” 唐襄惊得心中咯噔跳,示礼欠下身去:“姑娘数日来一反常态,老仆有些担心,遂趁此机会自作主张问起,老仆知错。” 嗣王东院由两名陪嫁嬷嬷唐襄向风华全权打理,然除日常事务外,季桃初全然不曾信任过二人。 她无法信任任何人:“没关系,你可以告诉俺娘这里的真实情况,如你所见,我和杨严齐处得并不好,我在这里,过得不称心。” 不知为何,每每听到如此言辞,人第一反应是劝阻,好似“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是刻在骨子里的金科玉律。 唐襄道:“姑娘应该有所耳闻,一直以来,东院吃到的新鲜果蔬,皆是近卫每隔五日送来一次的关原货,无论季节,那些果蔬皆用冰块保存运送,煞是耗费心思,绝非有钱便能做好,光从这点来看,杨嗣王是在乎姑娘的。” 愈是听人劝和,季桃初逆反心思愈重,“嬷嬷所言我皆知晓,关于此事,我心中另有计较,待下半月你再往四方城去信,记得告诉俺娘,我已和杨严齐分开。” “姑娘,这里有封晚饭时才送到的家书。”今日屋里人多,唐襄险将书信揣怀里忘记。 瞧唐襄的模样,她知道信里大致内容。 季桃初看破不说破,即时拆信浏览。 “这简直胡闹!” 惊诧中,季桃初一跃而起,赤脚站在罗汉榻上,甩得信纸哗哗响,“娘怎能半声不吭,直接送个小娃娃来奉鹿?!” 第69章 意外之喜 清晨的都堂热闹非凡。 今日月中开会,各处将官齐聚在此汇报公务,严平拦杨严齐在门口说点小事。 且未到开会时间,都堂里三五聚堆,东拉西扯,甚嘈杂。 严平反映城防上将官子弟多,不好管教,她准备杀鸡儆猴收拾几个,杨严齐听得仔细,腿上忽有重物附坠。 低头看,是个吃手的三岁小儿。 严平噗嗤乐出声,看笑话似也:“你儿?” 小孩搂抱杨严齐腿,坐在她脚面上认真吃手,全然不似与陌生人相处。 杨严齐弯下腰将小孩拎起,同严平道:“许是跟随哪位将官来此,找找他娘或爹去。” 严平环顾四周,正要问谁丢了儿子,被杨严齐掐着胳肢窝抱起的小孩,忽然开口道:“娘回家。” 管谁叫娘呢。 严平来了兴致,按住小孩脑袋问:“臭小孩,你娘是谁?”再一指杨严齐,“你认识她?” 小孩被严平吓得咧嘴就哭,口水和眼泪一道流出,长得拉丝。 严平:“……” “看你,吓哭他做甚,”杨严齐没接触过小孩,登时感觉举了个烫手山芋,强行塞给严平:“找找他家里人,别叫他哭,这里马上要开会。” 小孩的哭声,成功引来他那没看住娃的亲爹老郭,他叠声道着歉将小孩抱出都堂,换来其同僚阵阵唏嘘。 “老郭媳妇和他离了,儿子这么小,怎么说也该跟着娘,如今跟着爹饥一顿饱一顿,大清早又被带来这里开会,早饭还不知吃没吃。” “瞧小孩那身埋了吧汰的样,老郭绝对养不成,真该叫孩子娘带。” “抠死老郭算逑,请个奶母很贵吗?” “嘁,倘老郭舍得花钱请人,他媳妇值当和他离婚?” “老郭那人,这辈子只在乎他自己,倘非儿子能传宗接代,你们以为,他会强行留下儿子?” 一帮大老爷们儿,凑起来越说越没边,严平忍不住放声打断:“那个谁,各班将官到齐没?拿花名册点个名,衙门里事情多着呢,抓紧时间开会!” 严平既发话,聊天的人识相闭嘴,聚堆的各回其位,书吏翻开花名册开始点名。 都堂逐渐安静下来,唯余书吏点名和应到声,杨严齐搭眼扫过去,但见负责刑狱的石映雪,照旧坐在角落里,点过名又是抄起双手补觉。 远远瞧过去,石映雪不再似以前骨瘦如柴,脸庞仍显清瘦,气色有所好转,听人说,是因石提刑寻到位好庖厨。 思绪回转间,书吏点名结束,请杨严齐先讲话。 大帅大致总结前半月军务政治,再按照书吏房提交上来的书文,简单说说下半月公务安排和重点。 杨严齐不喜开会,尤其像这种总结安排类的大会,甚觉冗长枯燥。 言简意赅结束发言,流程交由书吏主持,她独坐长桌首,边听诸将官汇报要务,边趁闲暇想些个人私事。 友人来帖,其子周岁宴,邀她携亲眷共赴。 往常这类帖仅止于恕冬手,再经由恕冬汇报,她知道即可,鲜少赴宴,恕冬自会挑选合适的礼物,以王府名义送去发帖人府上。 昨日恕冬顺口说起九日前收到张周岁宴请帖,明日是赴宴期,杨严一时冲动,管恕冬要来请帖。 已有许久未曾和季桃初见面,要否趁此借机会回东院找她? 照季桃初的性子,不会去热闹人多的场合,帖子不过是个见面机会。 真要见吗? 之前送去东院的玩具之类稀罕玩意,皆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自己贸然前往,又会否叫桃初感到逼迫? 好难决定啊,简直比处理军机政务还不好搞。 季桃初说分手就要分手,杨严齐心里充满疑惑与难过。可她夹在忙碌的公务和棘手的家事中间,甚至来不及管顾自己情绪。 . 会议,开起来没完没了。上午都堂大会,下午是个关于泰山营的专人专会。 新的人事任免公布,慕双彪升任参将的同时,二公子杨严节泫然欲泣,如遭雷劈,被“霸王硬上弓”,安排去泰山营任中军。 会议结束,杨严节跟在他姐身后苦苦哀求,不肯领命赴任:“我连泰山营的全甲也穿不起来,便是勉强穿上,也会爬不上马背,丢光咱家脸,肃同,你高抬贵手饶我一命!” 杨严齐脚步生风回书房,一改常态,言辞犀利:“丢脸好过丢性命,杨允执,你就是团烂泥,也要给我糊在泰山营的地上。” “我!我腿摔折尚未痊愈,不将养好会瘸!”杨严节无论如何无法理解,长姐为何安排他进军中任职,还是主力泰山营,“更何况,我答应你要考取功名,去到军中如何专心念书?” 一纸任命,打乱他全部规划。 转过最后一个弯,走在前面的杨严齐忽然转身,揪住二弟衣领将人拽至面前,眉眼染着霜雪的凌冽,低缓的言辞更是骇得杨严节头皮发麻。 “泰山营火器使用必须撤销,军改不容阻挠,今朝有慕双彪的刀尖抵到我喉咙上,来日叙利胜的铁骑就可能踏到咱家门口,听着杨允执,幽北军食万民税禄,效忠汉应江山,但泰山营,只能姓杨。” 杨严节从没见过长姐如此神色,尤其那双乌黑眼睛,竟深似绝渊,渊下黑云缭绕,压着头有撕天裂地之能的凶兽。 吓得他久久无法回神。 疾步走过长廊,胸中那团无处发泄的情绪,重新被寒冷冰冻封起,杨严齐撒了火,喘息微粗。 少顷,她松开二弟衣领,巴掌不轻不重拍在他脸上:“我坐中军帐,对各地营、路、守备军之控制,并非绝对,此去泰山营,吾弟当以性命为先。” 话音落下,杨严齐转身进书房,干脆利落到显得决绝。 严平从后面跟上去,路过时拍了拍二公子肩膀,似叹似劝:“肃同而今所临之境非比寻常,允执,知道你有那个能耐,一起出把力吧,挺过去,咱们都好过。” 杨严节垂首,露出书生伤感:“我志不在此,被迫披甲,心中岂不难过?——哎呀!” 书生被人一巴掌用力兜在后脑勺上,险些朝前栽倒,抱住脑袋扯呼:“杨持中,你打我做甚!” 第90章 严平抬手再欲做打,吓得杨严节缩脖子。 “二公子只管道自己心里不舒坦,难道肃同心里就好受?”严平用食指朝他用力一点,有警告意味,也有偷偷告诉他的低切,神色语气三分肖似杨严齐,“肃同已在努力和老古董何微接触,倘不出意外,待你从泰山营回来,应能求娶到吕姑娘。” 娶到吕勉人,无疑是绝好的“鱼饵”。 二公子连蹦带跳欢欣鼓舞走了,严平摇头失笑,刚掀开门帘进屋,苏戊脚底打滑从外面冲进来。 “何事如此慌张?”严平一把拎住苏戊后衣领,免苏戊摔个狗啃泥。 且见苏戊衣裳泥脏,显然已是摔过,急慌中反手抓住严平,气喘吁吁:“嗣、嗣妃差人送口信,请大帅下衙后,回家一趟!” 门帘后忽然出现杨严齐身影,手握书卷,矜贵自持:“就说我忙,没空回。” 苏戊用力摆着掌根擦破的手:“是关原,关原侯府,送来了个小女孩!” 从军衙到王府,驰马仅需半刻。 东院不再像以前平静,小孩哭声嘹亮,上下手忙脚乱。 进得主屋,但见众人围着个四五岁的孩童在打转,唐襄手拿拨浪鼓,愁容满面说姑娘在西屋书房。 杨严齐摆手,叫唐襄带那小孩去别处。 等人走光,杨严齐整理仪容,推门进西屋书房。 书桌后,季桃初尴尬地提提嘴角,底气不足:“有事求你。” 书桌上的“残骸”,赫然是杨严齐从老王君那里顺来的丑葫芦娃娃,葫芦肚子摔破,缺胳膊少腿。 “不答应。”杨严齐敛袖坐到书桌对面,不容对方说出所求何事。 风水轮流转,该她趾高气昂了。 桌上的丑葫芦被摔得支离破碎,季桃初久久没能再开口。 沉默横亘,尴尬丛生。 她哪儿来的脸这样和杨严齐说话? “咳,”杨严齐意识到季桃初正值情绪敏感时期,故作严肃主动破冰,“外面那小孩,怎么回事?” 季桃初要求嗣王办的事,正是关于那小孩:“小孩乃关原季氏子,俺娘挑来叫我养,我想请你给俺娘写封信,就说不要那小孩。” “为何?”杨严齐看着她问。 季桃初始终眼眸低垂,不敢看对面半眼:“我讨厌小孩。” 杨严齐摊开手,冷漠疏离:“那是你的事。” 被拒绝了,报应不爽。 季桃初没有废话,桌子下的两手捏在一起,指尖泛白:“不好意思,耽误你时间了。” 却是杨严齐态度忽变,倾身靠近,冷漠不在:“溪照,适才听到我拒绝,会感到难过吗?” “会。”季桃初没心思否认掩饰,她无法接受母亲自作主张的安排,好想崩溃大哭一场。 杨严齐:“你说要和我分手时,我的难过比你更重。” 季桃初几乎紧接着她的话音:“为何会难过,因为喜欢?” “不然呢?”杨严齐有些意外,未曾想过,季桃初会直白和她说喜欢。 她早已观察到,见凡关于爱慕思恋,季桃初态度总是闪躲,还会刻意逃避。 季桃初反应平静,缓慢摇头:“世上不会有人喜欢我这种人,我知道你所看中的,其实是我种地的本事。” 情爱只是用来迷惑世人的虚假装饰,她们的结合,仅为互惠互利。 她能给幽北带来耕种上的收获,才有机会获得嗣妃头衔,与杨严齐平起平坐。 若非如此,她和杨严齐不会有任何交集。 杨严齐沉默片刻,点头说好:“我答应你就是,不过眼下已幽北进雪季,天寒地冻,再回关原路途遥远,小丫头那么小,来回折腾恐怕会要她小命,不妨等来年开春,冰雪消融时我们再送她回家,你觉得如何?” “好,听你安排。”季桃初纳闷地偷瞄过来一眼,不明白杨严齐态度为何发生巨大转变。 便听杨严齐继续道:“我会偶尔过来探望,好确保小丫头安稳。” “没问题。”季桃初爽快答应。好似只要能让那小孩走,她啥条件也肯答应。 好在杨严齐没有得寸进尺,问:“好端端的,恒我县主为何千里迢迢,给你送个小孩来?” 即便唐襄已写信及时告知梁侠,季桃初和杨严齐闹分手,梁侠也来不及在这么短时间内,挑选好小孩,星夜兼程送来奉鹿。 小孩赶远路快不得,唯一的解释是,梁侠早已准备送小孩来给季桃初养。 “我也不清楚俺娘为何如此,你大约得去问她。”季桃初低着头,心说自然是因为知女莫若母,娘知她不会老实待在王府,遂想用小孩把她栓奉鹿。 季桃初补充提议:“你不也因子嗣问题,遇到很多麻烦?可以趁此机会,在杨氏寻个小孩来养。” 杨严齐不可思议,看向她的眼眸格外慎重,慎重到露出纯稚之色:“小孩不是小猫小狗,不是一时兴起说养就能养,如果没有准备充分,还是暂且别提为好。” 季桃初用力弹了下桌上的破葫芦,振得手疼,嘴角却扯出个笑:“没有甚么事,是等你准备好它才发生。” “不,有的,”杨严齐笃定地看着她,乌黑眼眸里星光点点:“无论是外面那个小丫头,还是别的事,终有一日你会知道,它发生的时间刚好。” 第70章 幡然醒悟 小丫头年仅四岁,骤然离开母亲,乍到陌生府宅,迟钝的恐惧尽数爆发,大哭大闹一场,连夜病下。 呕吐,高烧。 稳定下来时间已是后半夜,东厢房,季桃初哈欠连天站在五福纹圆光罩外,偷偷观察里面情况,扒着门框的手,无意识抠弄着花纹。 情爱是网,可捕下高天飞鸟,能捞起深水珍鱼,倘谁一朝陷落,多是苦苦挣扎,无法自拔。 季桃初想重获自由,不得不重新审视和杨严齐的关系,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她得出结论,唯有离开杨严齐,方能保持本心,不失不忘。 她无法和人建立亲密关系,无法像相信自己那样相信别人,使得她面对眼前发生的一切,会下意识持观望态度。 圆光罩里,卧榻边,杨严齐又绞了遍毛巾,搭在小丫头额头降温,余光瞥见躲在罩外偷看的人,干脆转头道:“有酒吗?” 圆光罩门框边露出季桃初整个脑袋,眼睛睁得圆溜溜,写满疑惑:“你要喝?” “给她降温。”杨严齐指指床上双目紧闭,脸颊酡红的小孩,气声低言,“吃了药迟迟不见退热,倘再如此烧下去,保不齐会烧坏脑子。” 说着,她补充:“家里有你一个傻子就够了,再傻一个,我可吃不消。” 收到季桃初嗔斥的眼神……但是,很可爱。 好在季桃初没说甚么,到厨房抱来半坛酒。 倒出半碗,杨严齐蘸湿手帕,先后给小孩擦额头、脖子、手脚,等再次拿手帕往酒里蘸,她坐到床边,示意季桃初过来:“别只顾着看热闹,来帮忙。” 季桃初:“……” “你叫唐嬷嬷她们回去休息,难不成就为的这会儿使唤我?”季桃初心思何其敏锐,狐疑中迈步过来,不情不愿,“要我帮啥忙嘛。” 轻易被看穿那点心思,杨严齐没有感到意外,湿手帕塞给季桃初,边说边抱起小孩:“我给她上衣解开,你拿手帕擦她后心。” 在杨严齐指点下,季桃初认真完成吩咐,却见杨严齐放下小孩时,被对方拉住手指,抽噎着呓语。 两个脑袋凑在床边从头听到尾,愣是没听清楚小孩嘀咕的啥。 挨得近了,季桃初看见小孩睡梦中难受的模样,终究是人非草木,心有不忍,坐到床尾随口问:“你这法子管用吗?” 倘不管用,还是再找大夫来一趟的好。 杨严齐趴在床边,盯着小孩看:“军里常用的退烧办法,亲测有效。” 季桃初懊恼地用力闭上眼。 真可恶,仅是坐在这里和杨严齐说话,她便清晰感受到愉悦在心里潺潺流动。 之前的努力,眼看就要土崩瓦解。 “你甚么反应?”被杨严齐发现她奇怪行径,反是言辞关心,偏语气里掺杂着不露刻意的委屈,“困的话回去睡,正好你也不想看见我,放心,我保证照顾好你家小孩。” 杨嗣王话里的酸涩明晃晃,叫人无法接茬儿,季桃初用力搓脸,咬牙的同时真想给她一拳,“你给我好好说话。” “我叫人去虞州,去四方城,将你从小到大的生活和经历,仔细顺过一遍。” 夜深人困,杨严齐眼睛发酸,用力眨了眨,不肯放过此般平心静气的机会。 “你的前二十年,被涂三义写成两本报告,我仔细看过一遍又一遍,仍旧一无所获,溪照,你能不能,给我点提示?” 夜深人静,烛火摇曳,听着杨严齐低柔的声音,季桃初靠住床架,不忍打破这份温馨。 她困得不行,委实不想再提,又遭死缠烂打,闭上眼睛低声敷衍:“我的前二十年,哪里值得你派涂三义去调查,我整个人也不过是上辈子积德,这辈子托生在富贵人家。” 第91章 小孩手心开始冒汗,好似杨严齐忐忑情绪的具体外化。 察觉季桃初困意浓兴,杨严齐果断出手:“比起你说的,我更想知道,你为何决定和我分手。” 分手提得毫无征兆,令人措手不及,至今不知究竟为何,她只能猜测是溪照心思不舒所至。 说白些,她担心是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溪照旧疾再犯。 熬夜是个好计策,白日里都堂开会,杨严齐看着石映雪打盹,灵光一闪,想起熬夜良策,正苦于没有机会实施,小丫头便来到王府,真是天赐良机。 成效初现时,是季桃初歪头靠着床架,困到犯迷糊还得和杨严齐说话,不经意间实话脱口而出:“我不想这样对你,可是,我待见你,非常待见。” “待见”,是为关原方言用词,意思等作“喜欢”、“喜爱”。 汗从小孩手心传染到杨严齐手心,闻季桃初言,她没有感到心花怒放之喜,反而觉得无比沉重。 她不瞎,看得出季桃初的爱慕,可这份喜欢,对季桃初而言是负担。 当爱慕称为负担,这份感情是否还有继续下去的必要? . 一夜飞雪新罢舞,日出银峦被川谷。 翌日天明,屋檐上积雪数尺厚,白毛风裹着霰粒拍打门窗,发出沉闷细碎的窸窣声。 像极那年城门下重逢时听到的声音。 暖榻上,季桃初安静转醒,拥被坐起,入目是趴在旁边桌上打盹的杨严齐。 另一边,几乎同时坐起的小丫头,揉罢眼睛安静望过来,头发松散,面色苍白,满目茫然与恐惧。 目光交汇的瞬间,季桃初心软下来。 稚子何辜。 眼鼻忽而发酸,悲怆涌出心底,仿佛浸泡进无尽的苍凉和荒芜,她不想被母亲无所不在地掌控,到头来似乎又要一脚踩栽进母亲安排好的局中。 若是接受这孩子,她和杨严齐提分手算甚么? “娘亲。” 当陌生女子赤脚踩在地毯上走近,小丫头双目盈水,怯声称呼如是。 “你喊谁?”地毯上的双足警惕停步,季桃初拧眉抵触。 小丫头不敢再出声,惶恐不安融在眼泪里,夺眶而出,啪嗒砸下。 那串泪流淌过小孩脸颊,掉进季桃初眼眶,她用掌根大力擦眼角,试图拭去那抹不显眼的泪痕。 很久很久以前,我也曾和这个年幼孩子一样,独自陷在远离母亲的恐惧中,无依无靠,不知所措。 待稍大之后,因着对感情甚过常人的渴望,又开始在贫瘠而荒芜的爱原上不停反思自己,究竟我哪里做错,才被送到完全陌生的地方生活,不配得到娘亲的爱,不配感受到家的暖? 视线再度模糊,季桃初仿佛看见四岁的自己,穿过无数凄风寒雨,抽泣着来到二十多岁的她面前,一遍遍又一声声地问。 “我为何不配?为何不配得到?” 和睦的双亲,温柔的爱人,温馨的家庭,平静的生活……为何我不配拥有? “溪照,溪照?” 有声音响在耳畔,不停呼唤她的字,时而很近,时而很远,像浸泡在刺骨冰水中,划过冰冻的耳道,传进麻木脑海中,尽管始终听不真切,还是被她努力分辨出,是杨严齐。 在举目无亲的幽北,唯有杨严齐声声唤她表字。 等霜雾散去,意识从冰水中抽身而出,视线缓慢清晰,季桃初看见眼前有张精致的脸,紧皱眉头,嘴巴不停开合,慌张无措。 “溪照,能听见我说话吗?”杨严齐单膝跪在暖榻前,不停搓她手和胳膊,“溪照,溪照,用力呼吸,你用力呼吸啊,别憋着,求你,别憋气,溪照!” “严、严齐……” 季桃初嘶哑开口,静止许久的胸膛首次在别人的期盼中重新恢复起伏,单是颤抖着吐出两个字,便已用尽仅剩的力气。 “哎,是我,是我,”听到这声呢喃的低应,看见那开始起伏的胸膛,杨严齐鼻头一酸,差点喜极而泣,还在用力搓季桃初手臂,“身体还发麻吗?难受吗?具体哪里难受,你说给我知,溪照,你……” 不平稳的尾音忽然带上抽噎感,杨严齐停顿一下,才放轻声音问:“你还认得我,对不对?” 迷雾散去,冰霜归于严寒,厢房内暖意充足。 “我还好,抱歉,吓到你。”季桃初动动手指,恰好勾住了杨严齐的,这才发现,杨严齐在发抖。 当呼吸重新开始,空气进入胸膛,顺血脉流向四肢百骸,混沌麻木的脑袋和濒临绝望的心脏,再度恢复强大的秩序。 意识到杨严齐处理她的癔症情况愈发熟练,季桃初反拉住她的手,眼睛湿凉:“你快起来,我只是一时癔症,休息片刻便好。” 为转移被对方看见自己发病的尴尬,她甚至主动询问:“小孩呢?” 杨严齐起身坐到她身旁,牵着手不肯松,微颤的话音里,仍有劫后余生般的庆幸:“适才让恕冬抱去主卧了,溪照,可还有哪里不舒服?咱们吩咐苏戊去喊从嘉叶,她很快就能来,咱难受的话千万别忍着,好不好?” 季桃初还没见过这副样子的杨严齐,忍不住勾了勾嘴角,低头看两人牵在一处的手:“真是狼狈,几乎每次发癔症,都会叫你撞见,此诚非我故意为之,望你不要多想,认为是我刻意当着你的面,上演苦肉计。” “溪照……”杨严齐欲作解释,被季桃初轻声打断:“听我说完。” “我醒来,看见那小孩也坐起身,想过去问问她可否好些,未料她掉着眼泪唤我作娘亲,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了儿时的自己。” 心里那些话,要否趁此机会说给杨严齐听? 念及此处,她不禁摇头,失笑自嘲:“我这点情绪跟你那些阵仗经历比起来,显得幼稚不说,还好似无病///呻///吟强说愁,我便不强迫你在这里,听我说些无关痛痒的话了,已是这个时辰,你快些上衙去,休要耽误正事。” “正事,何为正事?”饶是沉稳如杨严齐,同样没能遏制住被点燃的情绪,她抽走手,换上严肃神色,眼眶尚是微红。 “我熬了通宵,不过是趴桌上打个盹,睁眼便见小丫头哭得伤心欲绝,你僵站在那里泪流满面,你难受成那个样子,吓得我魂不附体,却半字不肯同我多说,这会儿又风轻云淡地叫我去忙正事,季溪照,拿人真心过桥关,阎王点卯时是要吞银针的,一点也不好玩,你……” 没能说完的话卡在喉咙里,嗣王的不满又咽回腹肚中。 季桃初扑过来抱住这个人,这个分明在和她吵架,却是满心都想为她好的人。 情绪找到突破口,迅如冬尽解冻后开闸放水,汹涌奔腾,咆哮着漫灌向一望无际的荒芜平原,待到春暖时节,万物复苏,这里会长出萋萋芳草。 “对不起,严齐,我不想和你分手,一点也不想!” 第71章 风波乍起 傍晚时分,华灯初上。 偌大东院笼罩在橘红色暖光中,映着积雪,罕见露出温馨氛围。 晚饭后,季桃初独坐屋头,无声观察那边刚刚哭闹过一场,勉强才被哄好的稚子。 小孩苦楚着脸,嘴角下撇,瘦猴子样,唯有不哭不闹,安静独处时,方叫人看出浓眉大眼的底色。 说来也奇怪,那副眉眼越看越像杨严齐,若是再白净些,再肉嘟嘟些,几乎要与记忆里杨严齐儿时的模样相重合。 季氏多浓眉大眼,但鲜少有这样漂亮的小孩,该不会,她其实是杨严齐亲生的吧…… “哎呦!” 脑袋忽被人用力推了下,身子跟着往另侧歪,险些掉下凳子。 季桃初稳住身形,不满地抬头,入目是一张比小孩更俊的脸,对方眉目尚带寒夜甫归的霜寒,笑颜已如春花悄然绽放:“在胡思乱想甚么?” 是杨严齐,这个素颜却妖艳的祸害。 季桃初回她一巴掌,示意往屋子那头看,脑袋挨近来说小话:“那小孩和你长得好像,不会是你流落在外的亲生子吧。” 后面还有句话,她没好意思说出口,在温泉房那次那样熟练,啧,应非首次。 ……呸,想歪到哪里去了。 独处的小孩不知几时停下玩耍,站在圆光罩里,一手倒抓布老虎尾巴,另只手吃在嘴里,怯生生望过来。 “啊。”当杨严齐看着小孩发出轻叹时,季桃初已预判到她要做甚。 还未来得及阻止,且见杨嗣王反手叉腰,故作严肃,用关原话问小孩:“恁唤甚名。” 话音未落,袖口被人扽了下,季桃初提醒她,别这样和小孩说话,怪吓人。 不出所料,小孩吓得往门框后躲,又探出毛茸茸的脑袋,目光兼具警惕与好奇,关原口音更重:“月华奴。” 四岁年纪,口齿不太清晰,说话像嘴里含有口水,嘟嘟哝哝。 “她说她唤月华奴,”杨严齐自行给身边人当翻译,不待季桃初给出应答,她复故作严厉问小孩,“恁娘亲嘞?” 第92章 月华奴:“……” “娘亲”二字令月华奴呆滞须臾,即刻嘴角一撇,哇地放声大哭。 紧随哭声响起的,是季桃初绝望的咆哮,“杨肃同!你惹哭她干嘛!” 惊天动地的哭闹不是两个年轻人能解决,唐襄和向风华闻声匆匆赶来,使尽浑身解数方叫小孩停止嚎啕。 临走时,顶着满头大汗的两人,还不忘殷切叮嘱季桃初,千万别再弄哭这小姑奶奶,顺便给杨严齐留下两个无情大白眼。 小孩哭哑嗓子,脸颊通红,泪痕斑驳,涕泪横流,抽噎打兜不停,无比凄惨。 罪魁祸首杨严齐,还抽空从厨房端了碗面来,靠在圆光罩门框上,边吃边看里面的一大一小无声对望。 哭声吵得耳朵嗡嗡响,但还挺有趣。 “溪照……” “闭嘴,吃你的面。”遭到季桃初捏着嗓的低斥,听来鬼鬼祟祟,像做贼,“再胡言乱语弄哭这小姑奶奶,夜里咱俩别想好过!” 杨严齐挑眉,恰与茫然扭头的小孩四目相对,赶忙挥手示好,笑得露出两排皓齿:“月华奴,你好呀。” 月华奴打着哭嗝,小肩膀一抖一抖,面无表情移开视线。 惹得杨严齐哈哈笑:“溪照你快看,她不搭理我!” 淡定的娃娃,傻笑的她,无奈的季桃初没办法。 “杨嗣王,莫要再逗她,王妃安排的奶母稍后应该会过来,你若无事,且在这里陪她片刻,我先回房了。” 她还是无法接受小破孩。 目送季桃初离开,杨严齐百感交集,席地坐到月华奴对面,掩下情绪,倒是大方:“吃面条吗?” 月华奴不做理会,黑琉璃似的眸子瞥向门口,沉默少顷,复低头摆弄手中老旧的布老虎。 屋内暖意充足,杨严齐热得后背冒汗,故意用筷尾拨人家的布老虎尾巴:“月华奴,你知道自己现在经历了甚么,对吧?” 嗣王四五岁时,对家庭和双亲已有基本概念,四五岁的小孩,不全然是懵懂稚童。 月华奴自顾玩耍,不时抽噎,无动于衷。 杨严齐贼心不死,放低身子靠近:“你既管方才那人唤娘亲,亦当有人教过你,该如何称呼我。” 布老虎被摆出前肢伏趴的动作,月华奴冷不丁吐出两个字,含糊不清:“大大。” “谁要做你大。”杨严齐筷尾一挑,布老虎被掀翻,肚皮朝上,“谁教你唤季桃初做娘亲的?——敢哭,连夜送你出城,扔到山里陪真大虫玩,真大虫专吃你这样的小娃娃。” 月华奴,不过四岁孩童,倒是会审时度势,季桃初不在便不掉泪,抽着哭嗝捡回布老虎,抱在怀里:“我叫你大,阿婆有饭吃,住大房子。” “嘁,就知道你不是个只会哭闹的傻小孩。”杨严齐一个脑瓜崩将月华奴弹得后仰躺地,笑着叹息,冰冷眼眸闪过悲悯,“国母季皇是要逼着俺杨严齐,一条道走到黑呐。” . 身份地位注定杨严齐和季桃初,不能在个人情感纠扯中花费过多时间。 数日之后,泰山营中层以上将官家眷二十余人,轮番登门拜访王妃朱凤鸣,与杨氏各门的利益交往,亦变得频繁起来。 直到十一月初,杨严齐忙于军政,已连续十余日未归家,有关杨严齐的流言蜚语,陆续传进季桃初耳朵。 在季桃初从中嗅出不同寻常的味道,准备出发去军衙见杨严齐一面时,王妃朱凤鸣恰好过来东院找她。 “闻说你近来出过几趟家门,去的东西二市,想来你也已知奉鹿粮米恢复常价,其余物价,亦随行就市,逐步稳定。”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朱凤鸣落座后开门见山,简单有效,“商行和商会发生的事算是尘埃落定,肃同确实很有手段,但终究是军里的能耐,不适用于军营外,今朝攻讦肃同的谣言,有如扬尘四起,不仅驻幽北监察御史就此事开始着手调查,据可靠消息,飞翎卫驻奉鹿指挥使,也已向邑京大内传去飞书。” 听到这里,王妃接下来的话,主旨和季桃初预料的殊无二致。 “桃初,你与肃同同床共枕至今,比外人更清楚肃同是哪样的人,软舌似刀,杀人如麻,我想请你帮忙,在你姑母面前,为肃同解释两句。” 既有王妃坦率若此,季桃初没理由再继续装傻充愣:“严齐治军理政确实无可挑剔,几年以来,她带领幽北逐渐走出困顿,使多数百姓得以恢复生息,她的功劳不容置疑,我叫人出去打听许久,外间那些流言蜚语,左不过是非议她两件事,一则是当年屠城,二则,是东防抄没罪田归军有。” 汉应立国以礼,庞大而精密的朝廷中枢得以保持秩序良好运营,乃至于一名县令能顶着父母官的身份,领导其治下成千上万的庶民百姓,核心驱动力不是日臻完善的《大应律》,而是圣人的遵礼重教,和四书中的伦理约束。 想杀死一个人,从律法上开刀,去抓对方的犯罪事实,远不如从道德舆论上下手,更能令其死得彻底。 此言切中要害,朱凤鸣露出焦急神色,两手捏在一起,指尖泛白:“正因如此,方使我万分担忧却偏无路可选,说是外间流言,实则句句真实,叫我们如何自辩!” 狼烟烽火,生民何辜。 千百年来,屠城者无不遭人诟病,可杨严齐十七岁便做出了屠光舂耽的残忍举动。 草原习俗,战争胜负既分,十岁以下及矮于车轮的孩子,不受战败牵连。 可杨严齐不然。 莫说十岁以下的孩童没能幸免,她令车轮放平,襁褓里的婴儿也杀了个干净。 那场屠城结束,金国再无舂耽部落。 据说现在的乌扑海舂耽空城外,入夜可闻鬼哭嚎。 每每盛春来时,东风咽残鼓,骷髅摇头舞。 屠城赶尽杀绝,是为不仁,此其罪一也。 昔日贪官污吏吞并百姓耕田,既没(mo四声)罪徒刑,耕田应如数归还原主百姓,却被杨严齐悉数充归军有。 此举令无数百姓家破人亡,背井离乡,是为大不义,此其罪二也。 不管失田百姓究竟因谁流离失所,今朝舆论所指,两罪加于杨严齐身,反正是为不仁不义。 这样一个不仁不义之徒,如何做得万军统帅,拜官封疆大吏? 季桃初直视朱凤鸣,问出个可以叫朱凤鸣同她撕破脸的问题:“王妃真心想助严齐脱离舆论漩涡,以保大局平稳,还是说,你有允执作备用,输了长女的赌局,还能押上次子?” “桃初!” 不能怪朱凤鸣变脸,换成谁都会用力拍桌,声色俱厉。 “关于三百行商会,我确实另存了私心,也对严齐的做法心存芥蒂,但我终究是她亲娘,和她荣辱与共,生死与共,说句难听的,倘他朝王府不幸落得抄家灭门下场,你还有可能因为姓季而逃于一死,我必定和肃同允执共赴黄泉!” 朱凤鸣用力拍着心口,气到脸色发白:“我平时是贪财些,可孰轻孰重,我分得清楚!” “我信王妃所言,”季桃初端坐不动,不知哪来的沉稳,“事关严齐,恕我不得不慎重,我只有一个问题问王妃。” 朱凤鸣看到希望,心脏忽然开始扑通扑通乱跳,跳得她胸口发闷:“你问,我必知无不言。” 不知是否是受到王妃影响,季桃初也莫名跟着心中不安,只是蹙着眉头,未做显露:“多时以来,泰山营旧将官的家眷,还有其他军官家眷给你送来的礼品,折合现银大约有多少?” “这个……”朱凤鸣犹豫起来。 可以理解,倘她不是真心爱财,何来热忱耗费几十年心血,发展出能供养数万军武的三百行? 季桃初不语,安静等待。 权衡利弊,总是需要点时间,见凡不假思索的答案,或没有触及其核心利益,或是捧着一颗真心来给人搭桥。 人生二十余年,涉世不满十载,季桃初从未见过上述的后者,当然,大约,杨严齐除外。 朱凤鸣端起茶杯又放下,反复数次,又掐着指尖默算许久,叹息着报上一个数字。 金额之巨,令季桃初暗暗惊诧,同时她也清楚,这个数字,还是王妃有所保留后的总数。 季桃初低低念两遍额数,平铺直叙告诉王妃:“五日之后,我要以王府名义举办一场布施,将所有收受的银钱尽数捐出,需杨氏各支鼎力支持,此事我做不来,得由王妃出面。” “杨氏各支……”涉及杨氏各支,现实的复杂情况令朱凤鸣犹豫不决,“如此动静绝不会小,是否和肃同商议过后,再做决定?” 有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由远及近,季桃初预感不好,两个字脱口而出:“晚了。” “啊?”朱凤鸣没听明白。 紧闭的屋门被咣当撞开,朱凤鸣猛惊而起。 是惊春噗通跌进来,连滚带爬到季桃初面前,将一物塞进她手。 第93章 “飞翎卫指挥使白幼保和监察御史宗体庸,带人困了大帅!” 第72章 里应外合 应律有云,拘传三品及以上封疆大员,需经都按察使、都巡抚使、总督都使及监察御史四方共批用印,书呈刑部、吏部、兵部、大理寺、都察院五部审核,共请九相提行朝议,由天子下召派专使赴地方执行,飞翎卫督办如律。 全套议程下来,少说需要半年时间,未免延误时机走脱嫌犯,飞翎卫故有持驾帖拿问之权。 厚重阴云压在屋脊上,飞翎卫驻奉鹿监察寮里,一座青砖的小独院外,气氛格外凝重。 飞翎卫里外三层围守,青砖独舍小院水泄不通。 为首的年轻总旗脸上汗流如注,风吹过,滴汗成冰,他双手持刀如临大敌,浑然不觉冷。 他对面没有全副武装的可怕敌人,只有个身高不及他肩头,衣饰简朴,看起来很好欺负的年轻女子。 恒我县主之女,季皇亲侄,幽北嗣妃。随便哪个身份头衔摆出来,都不是总旗可以持刀相对。 这位人物要进去见杨肃同,总旗领的命令,是任何人不得踏进独院。 他升总旗半个月来,领到千户指挥使的第一个任务,便是看守幽北军大帅,决不能出现任何差池。 面对季桃初态度坚决的要求,情急之下,他失手拔刀。 总旗用力吞咽,发干的嗓子如刀片划过。 他手中刀尖指在对方喉咙前,对方始终毫无惧色,如今他骑虎难下,去给指挥使报信的人也迟迟不见回。 “我无意为难总旗,亦不想叫总旗因我之故受上官责罚,”季桃初观察片刻总旗的反应,态度稍作退让,脚步还在继续逼进,眼看喉咙即将触碰到刀尖。 总旗半步不敢退,手抖得愈发厉害,又不愿在手下人面前丢份,强装镇定重复提醒:“季嗣妃请止步!” “抱歉。” 骤闻此言,总旗心下大骇,瞥见嗣妃眼眸中的愧色时,他只来得及旁偏刀身躲开嗣妃喉咙,锋利刀尖不可避免扎进单薄的左肩…… 飞翎卫指挥使白幼保被迫露面。 “见尊驾一面,真是比见我姑父还难。” 离青砖独院不远的一间里暖厅,简单包扎过的季桃初,见到曾在邑京有过一面之缘的白幼保。 小姑娘的“杀威棒”给得可真足,下坐的中年男人拱手行礼,笑容尴尬:“六姑娘折煞小官,小官在京时,也只是季后凤驾前一仪仗官,岂敢与皇帝陛下相提并论。” 季桃初示意左肩,未言。 白幼保没想到,记忆里那个沉默寡言,只会跟在季后和长公主身后的内向小丫头,为逼他露面,不惜做出自伤之举。 沉默片刻,白幼保再次抱拳:“六姑娘,小官虽誉加监察寮指挥使,实则不过区区五品千户,在奉鹿讨日子,绝不敢与杨帅过不去,还请六姑娘就此回府,莫再为难小官。” “呵呵,”季桃初忽然笑开,连连摇头,“白指挥使暗示我,你为季皇所驱使,拘传我家嗣王乃奉季皇之旨,我若信以为真,就此转回家去,待到明日,是不是就能来领我家嗣王的尸身了?” “六姑娘慎言!”白幼保倏尔变脸,横眉竖目,低喝训斥,“北境内外安定系于杨帅一人身,某敢加害杨帅,必定触怒龙颜,罪夷三族!” 白幼保的跳脚,暴露出他对季桃初表面尊敬、实则轻视的真实态度,使得季桃初愈感从容。 她执盏吃茶,摆手示意对方稍安勿躁:“夷三族是坐实加害之名,倘我家嗣王是旧疾复发以至于暴毙呢?” “季姑娘!”白幼保被一句句状似威胁的话,戳到心里那根脆弱的弦,起身厉喝。 好像气势足够时,他就可以吓唬住眼前的弱女子。 “白指挥使急甚么,我们有话好好说,”季桃初端坐不动,目光坚定地看进白幼保眼睛,“昔年在宫城,我当然听说过白指挥使为人,嗣王在家也时常感叹,幸得是白指挥使坐镇奉鹿,她才能安心整饬军武,经民治世,倘非如此,嗣王公务缠身,数日不曾归家,为何收到阁下邀请,毫不犹豫主动登门?” “说到底,无非是我家嗣王相信指挥使,才叫有心人得钻空子,否则,指挥使以为,监察寮困了我家嗣王,还能安然无事等我前来?” 说这些话时,季桃初脑海里浮现的,有母亲与人谈判时的神色语气,有杨严齐平日里处理问题的从容镇静,也有长姐季桢恕御下时的进退配合。 不知不觉,潜移默化,她没想到自己能精准到通过控制面部表情,来瓦解对方心理防线。 打一棒再给颗糖?白幼保垂首,不敢再看那道令人心慌的冷静目光,他想,无论姓季的所言是何目的,他都要掂量着才行。 “六姑娘过奖,小官只是做好了本职而已。”倒底还是收敛下几分抵触和提防。 季桃初的话,听来不无道理。 无论白幼保态度如何转变,季桃初始终保持沉稳镇静,尽管冷汗已湿透贴身衣物:“拿问嗣王的钦帖,我便不向阁下索要了,关于我家嗣王,外间流言虽汹,幽北关防依旧牢不可破,可一旦她在监察寮里有个三长两短,阁下必定等不到左近同袍驰援,得不偿失。” 杨严齐的心腹近卫,会将整个监察寮夷为平地,如若朝廷追责,近卫营甘随其主而去,这是近卫营存在的意义。 飞翎卫的刀远比军刀锋利,左肩伤口疼得她半边身体渐失知觉,就快要撑不下去,“指挥使是聪明人,有些话正好我不便多说,如此,我先打道回府,只盼指挥使仁慈,叫我家嗣王在这里吃饱穿暖。” 来见白幼保时,她不惜自伤身体;说了回家后,她是走得毫不犹豫。 如此干脆利落,倒叫白幼保另眼相看。 不多时,手下来报,嗣妃尊驾果然转回王府去了。 白幼保越琢磨季桃初那些话,心中愈觉忐忑不安,干脆亲自来见杨严齐。 阴沉半日的天穹再度开始下霰雪,颗粒砸在独院的青砖灰瓦上,听来别有一番韵味。 白幼保赤膊负荆,进门便跪:“请杨帅责罚!” “呦,”盘腿坐在罗汉榻上吃芋的人,甩掉粘在手指上的芋皮,吃得鼓起半边脸颊,“指挥使请我来,说是有事商议,我在此苦等半日,却等来指挥使负荆请罪,真是叫我不明所以。” 听听这阴阳怪气,世上谁能比得过杨大帅。 白幼保真是不惜身,光亮的脑门子咚咚咚往青砖地面上砸:“杨帅恕罪,下官位卑人轻,阖家老小全在邑京,身不由己,事不由人,出此下策实属无奈,请杨帅恕罪,请杨帅恕罪,请杨帅……” 杨严齐敲敲空盘子:“你这的香芋确实好味,但不解饿,我好几日没安稳吃顿饭了,去,整碗削面来,要大碗的。” 白幼保岂敢犹豫,顶着一脑门血和灰,冲到门口喊人送削面。 等他自觉地跪回来,杨严齐不紧不慢问:“你这香芋,是从何处购得?” 香软面甜,实在好吃,溪照应该会喜欢。 白幼保抱拳,冻得上牙打下齿:“回杨帅,此乃季夫人适才所送。” “谁?”听见“季”字,杨严齐不觉陌生,但却没能反应过来那个陌生称呼。 “季夫人,季嗣妃,您家里那位。”白幼保轻声细语提醒,忐忑得心脏快要从喉咙跳出来了。 他来请罪,杨肃同半字不接他话茬,非同他东拉西扯,又是要吃面,又是打听破芋头,这是何意! 难道被困此处,姓杨的半点不堵心? 原来是溪照来过。 杨严齐看着桌上的芋皮笑出声,原来如此。 恍然大悟的低笑声传进白幼保耳朵,如同两百斤的流星锤咣咣砸在他头顶,不明所以到泫然欲泣:“杨帅!请听我陈情!” “嗣妃不会喜欢‘季夫人’这个称呼,不过,你且先陈你的情。”杨严齐暗自懊悔,方才饿得紧,狼吞虎咽一盘芋,最后几个才品出点味道,可惜了。 惊春逃出监察寮,必定已将她的私印交给溪照。 私印能动用所有明面下的力量,芋,芋,草字头下面一个于,不正是指隐藏身份,化名于霁尘,孤身在江宁经营势力的霍让? 搅动江宁那池浑水,可真是打蛇打七寸。 白幼保完全看不透杨严齐表情,琢磨不出这位有应以来最年轻的帅臣,六朝风流人物里的首位女总督,她究竟在笑啥。 笑得他心里发毛,以为他做的事,杨严齐全知道。 解释时,不得不提着十二万分小心,生怕用错一个字,报错一个人名:“是东宫长史季九彬,和清噪处来秀幸。” 来秀幸,不算甚么。 清噪处自成立起,便因和飞翎卫有职责重叠之嫌,而使双方矛盾不断,整体而言,飞翎卫簇拥皇帝,清噪处为东宫所用,天生低飞翎卫一头。 杨严齐打趣:“白指挥使,你们霍总使虽然不争不抢,待人宽厚,你好歹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身披御赐飞翎服袍,不至于沦落到俯首听命来秀幸的地步吧?” 第94章 白幼保羞愧难当,又是如此无奈:“昔年我在邑京,无意间得罪总使首徒李持岸,被外放至此,我一家老小全在邑京,却被清噪处盯上,杨帅,我上有高堂老母,下有垂髫幼子,我不得不听来秀幸安排,杨帅,我句句属实,半字不敢欺瞒!” 哎呦,还有李持岸的事呢,那厮宽心大肺,绝不会干出栽赃陷害、排除异己的腌臜事。 杨严齐盘腿而坐,耳朵和手指冻得通红,依旧不动如山,“东宫长史季九彬,是季九彰何人?” 季九彰者,今任户部尚书,官居二品,位列九相,乃九相之首左相季由衷子。 白幼保无辜地推脱:“只知是东宫长史,出自关原季氏,其具体支系及与季九彰关系,许得问季夫——季六姑娘。” “倘你实在不肯说,我便也不再多问。”杨严齐敲桌面提醒。 指节一下下敲在红木几面上,仿佛是敲在白幼保天灵盖,吓得他后背发紧,分不出后背上的粘腻,是荆条扎出的热血,还是害怕出的冷汗。 “杨帅,我真的不清楚!宗体庸拿来份有东宫画押的密信给我看,授意我以清查城中流言为由,将你扣押在此两日,两日后放你回去,宗体庸保证,两日后奉鹿城再无大帅半句非议!” 刚出锅的削面送进来,杨严齐倒是没想到,只在奉鹿待两年的宗体庸,党附东宫,敢对她动手。 削面热气模糊了视线,杨严齐没动筷,语气平静温和:“无论宗体庸是否成功取我性命,指挥使你在答应帮他的时候起,便没了任何活路,今次你既告诉我实话,我也不负你的诚心,安心去,你一家老小,我保。” “杨帅?” 白幼保额头的灰尘和血眨眼间被如瀑大汗冲刷掉,脸上反而失了所有表情,呆呆的,像是没能反应过来。 面对杨严齐的冷静,他没有呼喊哭闹,没有撒泼打滚,亦或干脆撕破脸皮,而是像个初入学堂的稚子,懵懂问老师《咏鹅》一诗怎么背诵。 “若是我死,谁来指证宗体庸害你?谁来、谁来指认东宫长史等人?你又将如何反、反击东宫?” 杨严齐像是听到个天大的笑话,轻轻摇头提醒他:“那可是东宫啊。” 反击?不存在的。 作者有话说: 同志们不语,只一味投营养液 第73章 棋高一筹 自古以来,敢对储君或皇权动手的庶民臣子,有个统一的称呼,叫做“逆臣贼子”。 幽北杨氏忠君体国,喂杨严齐豺狼虎豹熊各种心胆吃个遍,她也不敢做大逆不道事。 不过。 不敢做归不敢做,不代表她会吃哑巴亏。 白幼保之任奉鹿四载余,对杨严齐多少有所了解,尽管这位帅臣亲口说他没了活路,白幼保却觉天无绝人之路。 世人皆知,杨严齐做事狠,偏有个好说话的软心性。 冷汗砸落在裤上,很快洇湿一片,白幼保手暴青筋狠狠搓脸,额头再次渗出的血迹抹开在脸上,上翻的眼睛里迸出杀过人的凶戾,嗓音粗如顿锯:“杨帅,此时此地道此言,你不怕自断生路?” 杨严齐稍作低眉。 上次听到类似言辞,是几年前父亲兵困镫狼谷,她向军中大将借兵,被人定论出兵是在自找死路时,她没有任何回应的底气。 数年之后,杨严齐已不再是当初甚么也没有的光杆子了。 且见军帅端坐身姿,没有任何多余动作:“看来,在家人活命和你自己活命之间,你选择后者。” 白幼保激动起来,面色潮红,混不觉冷,粗鲁撕扯掉身前负荆的麻绳,甩掉沾满血渍的荆条,如同甩掉了桎梏他的枷锁:“东宫加害之谋今我据实以告,杨帅却讲要我自裁,是杨帅不肯给我活路,那就别怪我不识大体!” 中年男子中气十足的吼声回响在冰冷空荡的房间,声色俱厉反衬托得杨严齐过于冷静。 虽话语里的三分调侃,能证明她是个有血有肉有情绪的大活人,但这咄咄逼人的言辞,却有几分自找麻烦的嫌疑:“放我走,你活不过明日,在这儿干掉我,你得陪我共赴黄泉。该如何是好?我中意的共赴黄泉人,不是你。” 不看看这是甚时候,竟还有闲情开玩笑,更是刺激得白幼保,脑子里开始进行新一轮的激烈博弈。 听从杨肃同安排自裁谢罪,则宗体庸给的金银财宝还没来得及花掉半两,他不甘心,十二万个不甘心; 继续与宗体庸配合,完成其授意之事,万一真像季家女娃提醒的那样,杨严齐被出个啥意外,他还是没法活着走出监察寮的门。 之前怎么就猪油蒙心,听信了宗体庸的鬼话?! 对,是因为自己在奉鹿这个穷乡僻壤待够了!他只是在邑京办差时,顺手掠走些金银,栽赃给犯事者,未料上官李持岸毫末必究,根本不顾同袍情谊,将他流发来穷山恶水的奉鹿! 白幼保做梦都想弄死李持岸,做梦也想再回到邑京那个金银遍地,物阜人丰的风水宝地。 宗体庸许诺他调回邑京,答应他高官厚禄、金银珠宝与娇妻美妾,以上哪一桩哪一件,不是为官者孜孜以求之物? 答应宗体庸,更是人之常情。 杨严齐是个好说话的人,即便用点卑劣手段请她来监察寮待两日,大不了事后赔罪,也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正好也能帮助杨大帅解决城中的流言蜚语,一举多得,何乐而不为? 杨严齐为何就是不愿意! 杨严齐不愿意,宗体庸的拉拢就是坑害他! 白幼保忽然想起季桃初说的那些话,此时想来,深感恐惧,若他死在杨严齐手里,宗体庸以此为戒口对杨严齐下手,最后所有功劳会被东宫全算在宗体庸头上。 老东西,只凭一张嘴就将他和杨严齐全部设计进来,想坐收渔翁之利,没门! 可杨严齐又不肯放过他,这下该怎么办? 怎么办! . 和白幼保同样陷入两难抉择的,还有身在幽北王府的杨玄策。 王府东院,季桃初甫处理过伤口,向风华禀报,老王君杨玄策亲自来见。 一进院正厅东耳房是间暖厅,季桃初在此见王君,意外见到杨玄策着正装的模样。 金丝绣三爪盘龙玄袍,十二宝金镶玉御赐腰带,锦缎山纹翘头履,黄发成髻束金冠,尽管病容依旧,不怒自威的君王之仪,令季桃初想起久居深宫的皇帝姑父。 从汉王府跟到宫里的老嬷嬷,曾在讲故事时说,皇帝姑父尚是汉王时,横刀立马美姿容,是个仪表堂堂不怒自威的少年将。 老嬷嬷用简略言辞勾勒出的汉王形象,深刻烙印在季桃初脑海,她想,倘姑父今岁出山问政,当是杨玄策这般威仪,甚比杨玄策要更俊美。 感受到季桃初略带惊讶的目光,杨玄策沉沉叹息,关切问:“孩子,伤的重吗?” 他第一时间叫宣椿茂送来上等金创药,只是作为异性长辈,他不好仔细过问小姑娘伤势。 和白幼保拉锯也是耗心费神,季桃初此刻应该躺在卧榻上休养,不得,难免面色惨白,说话力浮:“多谢王君关切,一点皮外伤,不碍事,宣姨送来的金创药很管用。” 站在武侯车后面的宣椿茂,稍稍颔首欠身以应此言。 “唉呀,你咋跟肃同一个性子,刀扎进肉里若算皮外伤,那啥才是重伤?”看起来威容俨肃的老王君,原来是个碎嘴话唠子,感慨万千红起眼眶:“好桃初,是我们对不起你,你本在家中享富贵,被迫远来奉鹿,实在是委屈你、辛苦你了。” 季桃初无法再客套,虚汗已打湿两鬓:“王君亲自来东院,是为严齐吧。” “是也是也,”正欲垂泪的老王君,没来得及抬袖拭泪,赶忙问:“白幼保如何说?” 倘非时机不好,宣椿茂是要掩嘴笑的。 敢嫌老王君啰嗦的,王妃朱凤鸣算一个,其女严齐是其二,如今再多个嗣妃桃初,能和宣椿茂凑桌牌了。 放在平时,季桃初定会敏锐注意到宣椿茂任何细微反应,眼下有伤在身,来此说话已是勉强,惟有长话短说:“我仅能给他埋下怀疑的心思,具体他是否会真的临阵倒戈,反攻宗体庸,还得看严齐那边。” 杨玄策无意识上身前倾:“在监察寮见到肃同了?” “未曾,”季桃初没力气摇头,她连呼吸也会扯痛左肩伤口,“幸亏您提前告知我,惊春送回来的烈火蹲虎印,是严齐私印。” 那方青铜印以明文篆刻隶书“世衡”二字,字体略显疏狂,囚在四方的印框里,为烈火猛虎蹲在身下,像是种自我匡束。 也是因此,她方知,幽北小有名气的神秘文人世衡居士,竟然是杨严齐。该说不说,季桃初书房的架子上,还放着本新买的世衡居士成名作《世衡斋闲记》。 书里记载了大量的幽北地理风物,得到许多名士大家和地理学大能的认可,季桃初买来为农耕做参考,啧,买书那几两银子花得冤枉了,该直接找杨严齐问的。 第95章 季桃初暗自心想,等杨严齐回来,她一定好好审审那厮,究竟还瞒着她甚么。 杨玄策露出满意笑容:“日前曾闻说,你二人生出点小矛盾,正在闹别扭,我还担心肃同出事,要该如何同你商量才好,没想到肃同会在危急关头,将私印交给你,这下我就放心了。” 杨玄策越说,眉头越舒展,还别扭地扭过头,特意和宣椿茂对视一眼以寻赞同,得到对方回应后,他方转头继续道:“成了成了,只要你叫白幼保动了怀疑的心思,肃同自会搞定后面的事,且待王妃从宗体庸那里回来,我们再问问她是何进展,便能推断出事情接下来的走向。” 老王君拊掌轻笑,病色盘踞的脸也跟着泛起几抹蕴含生机的红晕:“哈哈,不用和飞翎卫翻脸,也不用和邑京那边直接交手,甚合我意!” 可季桃初不仅笑不出来,而且心中疑惑更甚,趁着老王君正开心,赶紧抛出个问题:“严齐曾同我言,邑京多势雄踞,情况复杂,长公主和东宫皆有意拉拢幽北,王君以为,谁敢对严齐下此黑手?” “哈,这也算下黑手?”杨玄策单手撑着武侯车扶手,侃侃而谈起来,“不过是些拙劣手段,肃同少时玩过家家用过,桃初我儿毋要担心,不管是长公主还是东宫,都奈何不了肃同,咱家盘踞幽北,拥兵甲数万,是纯臣,也只能是纯臣。” 王君语气轻快,既叫人听了不再过渡担忧,又不失是在给季桃初委婉提醒,老把式出手,听话听音,厉害。 季桃初专心聆听,竟一时忘记伤痛,正要再开口,唐襄在外禀报,王妃朱凤鸣回来了。 这时候,季桃初看见,宣椿茂悄无声息要退下,杨玄策背后张了眼睛一样,反手将人拉住,不叫走。宣椿茂挣了几挣,未得脱手,无奈重新转站至杨玄策身后。 人在八卦时果然有精力,季桃初明面上淡然如若未见那一幕,心里的小人已经吃着手在蹦哒了。 宣椿茂不过三十左右,照寻常人家来算,杨严齐若有亲姐姐,便该是同宣椿茂一般年纪,结果老王君一边和王妃维持和平的夫妻关系,又一边独宠宣椿茂,王妃见到宣椿茂,总会对着她夹枪带棒,来达到讽刺嘲弄杨玄策的目的。 朱凤鸣可不是为着顾全大局,会忍气吞声叫自己受委屈的性格,小小暖厅,要热闹起来了。 不出所料。 朱凤鸣进门头一眼,便在屋中数人里,自动锁定了宣椿茂。 她在门口脱下大氅,在绪明嬷嬷去挂起来时,径自走进来,顺便吩咐垂首静立在武侯车后的宣椿茂:“倒杯热茶来,再取个脚暖炉。” “凤鸣。”杨玄策脸色微沉,不大满意,嘴里却说着叫人无可反驳的话,“肃同的事要紧,你去御史府,可见到宗体庸?” 尽管有杨玄策护持,宣椿茂依旧照吩咐办事,上前奉茶,出门取暖脚炉,杨玄策没说别的,鼻子下的胡子翘几翘,敢怒不敢言。 朱凤鸣没空搭理他,上前询问季桃初:“受伤了?伤哪里?重不重?脸色如此难看,还要在这里受人盘问,呸,”偏头用力啐声,骂得情真意切:“没良心的东西们,谁敢磋磨我家丫头,老娘跟他没完!” 说着拉起季桃初右手:“走,娘送你回去歇着,他们杨家的烂人烂事,谁爱管谁管去!” “王妃,”季桃初被拉起身,双腿无力,走不动,“我没见到严齐,不知你那里情况如何?” 朱凤鸣用力扶住她,要唤绪明,抬头发现绪明不在,提了暖脚炉进来的宣椿茂,识趣地上前来帮忙搀扶桃初。 朱凤鸣朝那边的武侯车翻白眼,与其说事答话给季桃初,不如说是故意讲给杨玄策听:“我一介商贾,手段自然不比书香门第的姑娘高明,怕说出来脏了人家耳朵。” 季桃初哭笑不得,杨玄策尴尬偏头。 在场没人敢应声,朱凤鸣怼得心里舒坦了,自然肯多说:“宗体庸老婆是个暴脾气,我叫人将宗体庸养在外面的女人孩子送到御史府,宗体庸哪还能安然无恙?” 她安抚般拍拍季桃初的手:“宗体庸被他老婆打得体无完肤,急请了好几名大夫登门,御史府乱成一锅粥了。” “干得漂亮!”杨玄策拍手叫好,连连竖大拇指,“肃同骤陷监察寮,王府上下群龙无首,王妃此举,真是给所有人都喂了颗定心丸!” 瞎说,老王君露面,王府及军衙第一时间被稳定住,没有发生任何骚乱。 季桃初眼前发黑,勉强勾了勾嘴角,声低如气:“多谢王妃。” 朱凤鸣一夸就乐:“谢我做甚,还得是你出的主意灵,哎哎?桃初——” 被她搀在臂弯里的孩子,带着笑意昏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冬至记得吃扁食,不冻耳朵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季桃初讨厌做梦。 当意识缓慢从混沌中醒来,她发现身体被大大一团棉花样的云团托着,优哉游哉飘在天空上。 罢罢罢,又是在梦中。 云团既软且暖,像小时候邻居阿婆敹缝拆洗好的被子时,她在上面肆意翻滚。 这次做梦会梦到啥,是恐怖的?还会是温馨的?她淡静而无奈地想着,云团忽然颠簸了一下。 类似马车赶路时,车轮绊在涸辙里,大概涸辙有些深,颠得她翻了个身,像煎鸡蛋颠锅翻面。 还挺有趣。 脸埋在云团内里,有些潮湿,她想吐,难道她晕马车也晕云车? 她晕晕乎乎把自己逗乐,咯咯笑了一会儿,不知被甚么驱使着,主动趴到云头往下瞧。 云团之上晴朗无风,暖阳高照,而云团之下,大雾充斥,片片肃杀,日光穿过云层泼下去,无论如何也照不透浓厚的阴霾。 霾里隐约能看见黑砖高筑的城墙轮廓,成群的食腐鸟盘桓在城郭上方,黑云压城,一场大雨即将落下。 成行结队的士兵身披铁甲,往来巡逻于城墙。 莽风扯着城楼上的大旗猎猎作响,正面城外是毫无视线遮挡的广阔草原,唯一的北城门外有望不到尽头的连片沼泽。 守此城如虎踞龙盘,简直不要太轻松。 城墙上有士兵在角落里支起铁架,杀烤了几只出城巡逻时捕获的野兔野鸡。 草被风吹卷成团,追逐着在城外跑,内外安定。 不多时,烤肉抹上油和蜂蜜,香味由风卷起,飘送来季桃初鼻尖。 她抻出脖子,用力嗅啊嗅,甚么也闻不见,城头徘徊不去的食腐鸟忽而不安地躁动起来。 底下发生何事? 云团仿佛读得懂季桃初心思,自己翘起尾巴,压低云头,偷摸鬼祟向下靠近,季桃初欣喜地摸了摸它脑袋。 云头且算是脑袋吧。 这团云很是鸡贼,找到城墙拐角的瞭望台藏身,完美融合在日光照不透的阴霾里。 季桃初也没放松警惕,缩起身体往云团里挤了挤,两手扒拉在云头,露出双眼睛往下瞧。 云团内部湿漉漉的,趴得她感觉不舒服。 距离拉得很进,她看得见守城士兵们在做甚么,却看不清楚每个人的脸。 原以为是阴霾遮挡所致,直到有巡逻士兵零星从云团下经过,她才发现,视线能及之处,所有人皆是面目模糊。 放眼往城内眺望,且见城内旌旗招展,尽管百姓模糊得好似偶像【1】,依旧能听出人声鼎沸。 一大群羊横冲直撞上街头,年老的赶羊人啪啪甩着鞭子在最后面焦急追赶,试图通过鞭哨声控制羊群。 无辜的路边摊子被羊群掀翻,苍老的摊主破口大骂,赶羊人手里的鞭哨声愈发急促。 热心肠的路人纷纷过来帮忙控制羊群,但都好像心有余力不足,大家那个喊,这个嚷,领头羊上蹿下跳,宽敞的长街上骚乱不停。 季桃初看了会热闹,揉着云头琢磨这是何处,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城北门之外长满芦苇的沼泽有异动。 骑瘦马往北边巡逻的士兵,对此却浑然不觉。 “咻——” “咻——” 几支穿云箭从呱呱聒噪的鸟群中穿射而过,惊了鸦群,扑棱乱飞,城内百姓纷纷驻足抬头。 弓弦震颤的声音嗡嗡回荡在耳边,季桃初猛然反应过来。 城内无青壮,守城非精英,城北是沼泽,城南为原野,这里是乌扑海,金国舂耽城。 射向鸟群的数根箭支狠狠钉进远处地面,溅起无数碎土,食腐鸟重新聚拢,呱呱叫着,不停徘徊。 季桃初被吵得头疼,刚捂住耳朵,便见几只飞箭气势汹汹朝她射来。 没等她有所行动,云团已在大惊之中,驮着她一窜一窜往高处逃。 最为惊险的,是一支羽箭擦过云团尾巴,射出个小缺口,季桃初怕它疼,赶忙从手边薅起坨白云,给它缺口补起。 正是她补云尾巴这会儿功夫,下面传来刀兵碰撞的厮杀动静。 第96章 舂耽城被杨严齐屠干净了的,杨严齐此时肯定在下面,季桃初心里门儿清,不然自己不会没来由做这样一个梦。 下面打起来了,飞矢如蝗,云团不肯再下去,死活不愿掉头,季桃初只能自行调转方向,趴到云尾处往下瞧。 食腐鸟群落在高处,盯着下方城郭蠢蠢欲动,阴霾更加浓厚,厮杀声数城北最重。 一个疑问从季桃初心中冒出头。 杨严齐手里,仅有从军中大将处凑借来的千数丙等骑卒,凭这些人的战斗力,纵使杨严齐本人以一敌百,也很难在短短一个昼夜的时间里,屠光舂耽城吧? 揣着疑问,季桃初转身来拍云头,刚想同它多说些好话,央它再驮她下去一趟,看看参战者究竟是些甚么人,忽有滴冰冰凉凉的水滴掉在她脸上。 落雨了。 云团讨厌下雨,卯足劲穿过厚重沉湿的乌云,窜回暖阳普照的高处,用力抖几抖落在身上的雨珠,溅了季桃初满脸。 “团子团子,”季桃初抹把脸上雨水,搂住它脖子嘀咕,“我咋感觉不是杨严齐屠的舂耽城呢?她不是狠心肠的人。” 云团子经雨淋过,晒了会儿日头也无济于事,不仅没有给季桃初以回应,而且虎躯一缩又一缩,毫无征兆散成无数水滴,不见了。 “啊。” 季桃初轻声感叹,失重随即而来,她从万丈高空坠落,坠向大雨倾盆、厮杀震天的人间。 “醒了?” 沉寂的身体猛地抽搐一下,季桃初从空间高坠中被吓醒,睁开眼见到的第一个人,是贯穿她梦境却又连根头发丝也没出现的家伙,杨严齐。 四目相对,虚弱的伤患抬手敲在对方脑门上,像是怜惜的抚摸。 杨严齐被敲,握住她即将落下的手,无声笑起来。 这时候,季桃初看见杨严齐泛红眼眶里快要溢出来的疼惜和悃诚【2】,而那双平素里乌黑明亮的眼睛,此刻又是如此纯厚质朴。 面对平安出现在眼前的杨嗣王,自昏迷中醒来的季桃初,开口第一句话应该是关切询问之,或者,她真的很想很想问,“舂耽屠城的不是你,对吧?” 但现实却是如此叫人难为情。 嗣妃动了动嘴,在杨严齐识趣地俯身过来后,她齿关颤抖憋出三个字。 “解手,急!” 杨严齐笑起来,笑得眼角闪出水光,手欠地捏她鼻子,转身去取溺具。 为维持基本的体面,季桃初自然不肯躺在床上解决如此隐私之事,可当她在床榻上挣扎一番后,满头大汗地放弃了和身体作对抗,任由杨严齐主动帮忙。 “疼啊,浑身疼!” 罢后,自尊心受到伤害的人,绝望地望着床顶哑声哀嚎,“疼从骨头缝里冒出来了,杨严齐,我不会是昏过去时摔地上了吧?” “哪能,摔进俺娘和宣椿茂怀里的。” 杨严齐坐在床边,轻轻拨开季桃初额前凌乱的散发:“浑身疼是因为发高热,傻溪照,你昏睡整整两日,吃汤药是用灌药器灌,你还咬紧牙关,不肯咽下去。” 当时的焦急和为难,被她用浅浅一笑遮掩过去,藏在眼底的两团青色下,庆幸中脱口叹息:“倘今日你再不醒来,我,我就……” 一时语塞,她能如何? 她能尽己所能找来所有医官大夫,以最快速度聚集城内所有草药良方,但……恐惧还是如影随形,万一不成,她该如何是好? “溪照,”杨严齐用暗含哀求的口吻,微微笑着说道:“以后,无论遇到何种情况,再也不要以身犯险,好不好?” 杨严齐不知自己说这话时,是怎样一副憔悴又深情的模样,几乎勾出季桃初情绪中拥有的全部羞赧。 脸颊腾地红个透,她激动得想跳起来蹦几蹦,碍于实在动弹不了,惟有咬住被罩边缘,将自己努力往棉被里缩。 哎呀,干嘛突然这样深情。 由来聪慧敏锐的杨严齐,此时不知犯哪门子蠢呆,非要用力拽被子,不叫她往下钻:“咋不回答我,好不好嘛?” 季桃初害羞时会胡言乱语,躲也没处躲,话出口比脑子转得快:“情况特殊,下不为例,也不是特意为你而受伤,实在是白幼保软硬不吃,我别无其他办法,下回再遇见,我一定深思熟虑,取个折中之法,娘嘞,受伤实在太疼了。” 只有在熟悉的环境里,在亲近的人跟前,她才会嘴比脑子快,想说啥说啥。 不过是轻描淡写几句话,万万没想到会说哭杨严齐。 当那两颗饱满晶莹的泪珠,从眼眶里掉落出来时,季桃初的愧疚达到有生以来的高峰。 亲娘嘞,她来不及感叹美人落泪令人见之犹怜,唯一念头就是质问自己咋弄哭的杨严齐? 慌得季桃初从被子里钻出来,拉住她手,语无伦次安慰:“你别哭别哭,我们还有正事没说,说完再哭也不迟!” 可怜杨严齐还没来得及收敛嘴角的笑意,又不得不反将她手塞进被里,龇牙威胁:“别乱动,肩膀伤才不往外渗血,又不疼了?” 给杨严齐擦泪的想法被啵儿地按灭在襁褓中,季桃初努力摆正态度,严肃神色,说话字正腔圆:“世衡居士,我想请问,你是如何从监察寮脱困,又是如何看待这桩舆论攻势呢?” 在白幼保困杨严齐前,关于后者舂耽屠城的事,已经被佚名人士创作成故事小册本,刊诸枣梨,广为流传了。 杨严齐抽抽鼻子,略带鼻音,神色已恢复那种天地皆纳于我胸怀的沉稳,叫人好生羡慕,亦觉好生心疼。 “不入流的手段罢了,有人想逼我辞去总督职务和嗣王爵位,但他们忘记一件最重要的事。” “何事?”季桃初完全被吸引,好奇不已。 杨严齐比出右手食指,嘴角轻翘,几分得意伴着几分自豪:“奉鹿城的百姓,六成乃军户出身,宣传页和小册子销量再好,你觉得有几成百姓,会真心把它的内容当回事?” 季桃初兴致勃勃配合她的得意:“呦,这我可真猜不出来。” 意识上的影响,轻重最是难以预判。 昔年,年高德劭的皇帝亲叔父薨,礼部制定下郑重的丧仪,君臣民皆服丧,京官以草鞋代替朝靴,大小寺院鸣钟三万响。 皇帝叔父辅佐政务,勤恳忠厚且敦善宽容,是文官口中的道德模范。 他被如此追悼,却并非因为无大功也无大过的他本人,真有如此巨大的影响,而是他的丧仪象征了全国臣民对忠恳之士的怀念。 参加悼念的官员为隆重的丧仪所感染,势必会更加尊崇忠恳之人,与此相关的社会氛围,会在不知不觉中逐渐形成。 但如果耗费巨大财力物力的正面推崇,当真能影响到大部分京官,哪怕是京官中少部分的读书人受到影响,又何至于如今朝中官风日下? 当然,季桃初没有这样大的精力,和杨严齐聊起悼念皇帝叔父的故事。 没说又如何,杨严齐领悟到了她那句略带调侃的谦虚:“他们既已动手,我绝不会逆来顺受,溪照,我想趁此机会向邑京上折,提出辞去军帅总督之职,你觉得怎么样?” 辞职? 季桃初花两个呼吸的时间良好接受如此妙计,关于屠城的疑惑暂且抛诸脑后,她拱着被子窃笑起来:“你这个家伙,坏的很呦。” 作者有话说: 【1】偶像:人样子的小木偶。 【2】悃(kun三声)诚:诚恳,忠诚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奉鹿至邑京的书信,走官道往来需二十多日,杨严齐的辞官奏疏在朝堂上引起轩然大波,季皇没有明确表态前,要辞官的人已不去军衙,不批公文,天天在家照顾伤患。 内书房,香炉周围烟雾袅袅。 季桃初盖着毛毯坐在摇椅里,腿上放本翻开的书,答道:“理论上来说,沙漠地没有种植条件,但如果为的治沙,便不是完全不能种东西。” 提出武卫治沙问题的杨严齐,正坐在季桃初的书桌后浏览涂三义送来的密信,手腕下还压着严平送来的其它密封:“武卫的沙漠,最早出现在五胡祸乱结束后,历朝历代都有人试图治沙,问题仍旧延续几百年,足以说明,治沙之难,非比寻常。” “汪恩让也曾举力试过,数百万两打了水漂,还因此与漠北嗣王爵位失之交臂。”她感叹着,乌黑眼睛一抬,飞快捕捉到季桃初脸上的细微反应。 “她是好奇的。”杨严齐心里想,最能将溪照从百无聊赖中解救出来的,竟然只有农事。 啧,这女子心里为何就不能装点别的事?! 季桃初注意力全在杨严齐主动提的武卫治沙上,翻两页书,指出书中记载的几段文字。 “从书中记录的沙漠情况来看,先种沙拐枣、锦鸡儿等物定沙面,再种梭梭杨柴固植被,顺序没问题,所选用植物也没问题,因此即便没有大成,也该当有所收获,汪将军何至于完全失败?” 第97章 不愧是溪照,一句话直接问到最核心上,杨严齐勾嘴角,似笑非笑:“解决治沙问题的核心不在于沙,在武威军,武威军前身,是募兵。” 朝廷招募官兵打仗,一个出钱,一个出命,银货两讫是大前提,后来武卫地区的募兵改制成武威军,正儿八经吃上皇粮,官兵干活讨赏的陋习却没能彻底改掉。 哪怕是漠北王汪护亲自下军命,官兵们照旧干了活就要赏钱,没赏钱下回不给干。 涉及治军,季桃初向这边挑眉,语气促狭:“你那军营革新还没有个下文,且先别笑话人了。” 杨严齐不服气,拆开火漆密信来到摇椅前:“你看你又小瞧人,穷则变,变则通,革新路哪怕再崎岖,咱也能给他蹚平,看,我二舅父送来的信。” 季桃初别开脸:“谁要看你二舅给你的信,别是涉及惊天秘密,再叫我给你泄露了去。” 方才严平亲自来送密信时,见季桃初在场,特意强调书信属机密,当场收到季桃初的大白眼,并且拔腿就要回东卧。 杨严齐连哄带骗,抛出武卫治沙问题,才勉强把人留下来。 若非如此,溪照又要回东卧,独自缩在屋里,一待便是从天亮到天黑。 “还在酸严平的话呢,她是个榆木脑袋,回头我指定教育她,叫她深刻知道你的重要性。”杨严齐笑眯眯贴上来,侧坐到摇椅扶手上,圈住季桃初肩膀,叫她和自己一起看信。 满满当当的内容写有四五页,好像在说顶重要的事情,奈何朱丞相的字像是吸了水的丝瓜络,圆滚湿漉连成片,叫人瞅瞎眼睛也辨认不出那是何字。 她正疑惑,侧后方低低响起念信声,挨在她耳廓上方,酥酥麻麻,听得人心尖发热。 甚么“季相乞骸骨”、“江宁织造贪腐”、“国库空虚”,听进季桃初耳朵里,每个字音都是晕乎乎的,心尖烫得发痒,痒得她想挠。 “念完了!后面内容我认识!”在还有最后半页内容未读时,季桃初再也忍不下去,反手去推杨严齐胸口,不小心扯动左肩,疼得差点目闪泪花。 “别动别动,”杨严齐两手固定住她肩膀,写满官场机密的信纸散落在地,“明日才到拆线时候,保不齐现在伤口还没长住,我看看渗血没。” 说着要来解季桃初衣领,毕竟伤口在左肩处。 被季桃初眼疾手快抓住手腕,顾不得疼:“不用不用没渗血,只是太久没活动,方才扭了下后肩。” “坐好,给你揉揉。”杨严齐将人掰转过去,继续坐在扶手上给人揉后肩,也没有捡起信纸的意思,“你叔祖父要致仕,他有八十?” “八十四。” 揉在后肩上的力道正好,季桃初上身随着按揉一动一动,如是轻声喟叹。 她从没有刻意留心过那些无关要紧的小事,可不知几时起,它们已深深烙在她记忆里,偶尔提起,竟感思绪万千。 “姑母奉先皇遗召辅佐天子,后来皇帝搬到太清宫调养身体,又命姑母代制监国,上下臣僚不服者甚众,直到姑母拜季由衷为右相国,北开边贸互市,南通航海商埠,用八年时间,换来国库充盈,国泰民安,朝中各部的唱反声才逐渐少下来,那时候,季相七十来岁,正是当用时。” 若仅是如此,在季由衷辅佐下,季皇名声不该败坏如斯。 季桃初没有点明的是,为扫除执政障碍,飞翎卫抄杀过不少大臣,哪怕动用飞翎卫的是皇帝,这些也都被算在季后头上,由季由衷出来顶锅。 季由衷是忠是奸,得看上位需要的是忠相,还是奸相。 最著名的事件,是天狩十三载,新科进士蔡宗光,上折奏请季后还政于天子。 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在折中引经据典,滔滔不绝,言辞之激烈,仿佛要将季后杀死在笔墨喉舌间。 奏书一经公开,内外哗然。 一半朝臣极力要求严惩蔡宗光,以此子毫无建树而沽名卖直之德行,不杀不能正国法威严;另一半朝臣极力支持蔡宗光,将蔡包装成“文死谏”的道德楷模,号召天下文人以此为荣,学习其以身正道之大无畏精神。 情况陷入胶着,季由衷从中斡旋调停,方保住蔡宗光性命,派地方县官勘用。 事情到此本该结束,孰料蔡宗光那个家伙,又一封朝奏九重天,越过大内,写血书递进太清宫,递到皇帝面前,将他以为的“妖后蒙蔽圣听,致使奸佞当道,民不聊生”之事实,具情陈给了皇帝。 圣怒,着飞翎卫总指挥使霍君行详查。 最终仁兄求仁得仁,求死未能,以沽名卖直之罪,被判秋后斩首,而由功名以抵消,本人及三代以子孙,无论性别,皆不得入朝为官。 朝中官员求情者,并贬谪左迁出京,十年内不得累升。 蔡宗光事件勉强解决,最终被士人怪在季后头上,由季由衷背了专权弄祸、排除异己的黑锅。 以季由衷为原型的小说反派形象,也是那时候出现的。 “季桃初,你该不会是觉得,我当真会被夺官吧?” 听罢那些话,杨严齐从揉后肩改为捏住人家后颈,惊诧带笑地问。 “??”季桃初被迫仰起头,像遭人捏拎住后脖颈的猫,眼睛努力往后瞧,仅剩下嘴巴能动,任人刀俎:“你二舅父在信里,不是说‘今危矣’吗?” 表面歌舞升平的大邑京,确实到了境况危紧的程度,可,世上怎会有人能可爱到如此地步。 杨严齐矜持不住,捧住人家脸猛亲。 吓得季桃初不敢有任何动作,怕用手去推杨严齐的脸时,后者会咬她手。 “你发甚么颠,亲我哎呀!——亲我做甚!” 杨严齐亲好几下方心满意足停住,颇为满意:“终于有亲你不被你揍的时候了。” 季桃初:“……” 黄天,厚土,王母,元君,谁能来管管杨严齐? “你是不是没有正经事可干?”季桃初边问,边用力擦脸上口水,话音刚落下,她猛然明白杨严齐为何要在她面前找揍。 ——就是闲的她!绝对没错! 递辞呈后的嗣王阁下,打着照顾伤病的名头赋闲在家,成天给伤病患者季桃初找事做,成天啊。 “书架上有本新书,你帮我拿过来,谢谢。”季桃初开始了她的反击。 等不知其意的杨严齐,随手拿起书架上新买的《世衡斋闲记》,笑意尚且挂在脸上没来得及收敛,当即开始尴尬起来。 又是清嗓子,又是摸鼻子,还蛮不好意思:“刊印时书局送我好几本,早知你要用,定亲自给你送过来。” “二两银子从奉鹿书局购来此书,实报奏销。”季桃初抬着下巴伸手讨钱,扳回一城颇感自得,她咋这么喜欢看杨严齐吃瘪嘞。 书架旁,杨严齐侧身而立,单手捧着被文人骚客奉为“幽北游记第一”的书,转头看过来时,乌黑眼睛里映出季桃初的身影,以及更深处数不尽的绵延山川。 “溪照,你知道么,我实在是待见你。” 好端端说肉麻话,必有猫腻。 季桃初朝她手里书撅嘴示意,话没出口,先没忍住笑意,噗嗤乐出声,听来似嗔似娇:“你这会儿的待见不抵二两钱,快些,拿银子来。” “没秤杆,先欠着,回头有碎银时再补上。”可怜王府嗣爵囊中羞涩,遂将书放到季桃初腿上,蹲下来捡起散落在的信纸,惨兮兮道:“到月底时,我就没有三份俸禄能领了,溪照,季上卿,咱家以后的日子,全依赖于你了!” “去去去,别蹲我面前哭惨,咱老季不吃这一套,”季桃初趣味盎然陪她演,权当自己是吃干抹净、翻脸不认账的歹毒角色,“买书的二两银这便算是正式欠下,奉鹿当下官方利息是三厘,几时还够本金,几时停收利息。” 近距离瞧着蹲在膝盖前的大美人,季桃初邪思甫经动念,跟着便抬手捏住大美人下巴,往上轻轻一抬,居高临下,嚣张跋扈:“倘美人实在还不起钱,拿别的甚么来抵债也不是不可以。” 那双缺乏血色的淡唇在眼前开开合合,也不知叨叨咕咕说的啥,杨严齐脑子一时卡顿,只想亲吻上去。 她望进那双纯净的棕色眼眸,像跌进世上最柔软的花海里,满目生机盎然。 “大帅?” 门外窸窣好久,最终是苏戊这个倒霉兔子被推来敲门,细听尾音都虚得发颤。 “何事?”被打断的大帅捏着摇椅扶手,语气淡然如常,指节个个泛白。 门外的苏戊、恕冬以及惊春,齐刷刷打了个哆嗦。 苏戊硬着头皮:“启启禀大帅,石威伯府上三姑娘等好几位,来找您出门玩。” 来喊大帅出门耍的,全是大帅好友,以前只要大帅在家,朋友们一喊就走,意气风发,鲜衣怒马,整宿不归乃是常态。 仔细算来,大帅已有四年没和旧友们相聚过。 “不去,”她家大帅此刻半步不想远离,拒绝得干脆利落,“以前家里没人才出去玩,现在家里有人了还出去干嘛,不去。” 第98章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脱缰的野马抓不住,递辞呈的杨颟闲不住。 这位世子实在嫌家里憋得慌,于季桃初拆线后第三日,即腊月廿一日,套马车带人来到奉鹿城外。 腊月廿一日,大雪新停,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天地银装素裹,起伏的山峦身披雪甲,雪甲下间或露出的灰色山体,为山峦增添了几分巍峨神秘之色。 奉鹿城外不远有座山,名曰姑获,乃幽北军朱羽营驻地。 营地内岗哨巡逻严备有序,白毛风张扬飞舞,吹不灭练兵场上的高涨热情。 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凛冽北风吹到这里,也要被女男们的热情融化掉与生俱来的冰寒。 “扑通!” 沉沉一声身体砸地的重响从人群正中间传出,叫好声、口哨声、鼓掌声轰然四起。 摔跤得胜的年轻女子高举双臂,尽情享受来自四面八方的喝彩。 胜者放肆的庆贺还没结束,被摔的年轻小姑娘忍着浑身疼痛从地上爬起。 此人今日不知被打败了几场,已然摔得泥头泥脸,看不出原本周正的模样。 看着对方得胜的姿态,她气得像条鼓起来的河豚,两手握拳,弯下腰发出声嘶哑的怒吼:“靠!” 周围的叫好声非但没停,反而因这声怒吼更加热闹。 朱羽营参将营长,黑脸盘子的孟昭瑞,在人群中朝着胜利的女子调侃:“传懋,你把我们惊春摔怒啦!” “不服吗?”获胜的李传懋转过身来,轮廓清晰的背肌在单薄衣衫下若隐若现,女子有着叫人好生羡慕的身材:“惊春,不服再来打!” 惊春咬牙,胸膛还在大起大伏,方才怒吼罢,脑子里嗡嗡发紧。 今日天好,营里摆擂切磋,大家商量好似的,都来找她单挑。 官兵们使用的不仅有刀枪剑戟斧钺钩叉,还有那南拳北腿的赤手空拳,轮着番全来找惊春练。 面对李传懋的挑衅,惊春抓狂咆哮:“都来收拾我!你们打不赢大帅,打不赢恕冬,就逮着我往死里整是吧,靠!” 小年轻的勃然大怒,惹得众人持续轰笑。 有人调侃道:“惊春,是你们近卫营的功夫不行,还是你们杨营长雷营长教的不好?来俺朱羽营当差吧,硬拳硬马,威风凛凛!” 孟昭瑞手肘搭着身边人肩膀,笑声超大:“你们过分了啊,把俺们惊春都给揍急了眼,惊春,刀捡起来,孟姐让你赢一局。” 虎头虎脑的小年轻没理会孟昭瑞,她忽然望见甚么,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迸发出光亮,捡起掉在地上的刀哒哒哒跑过去。 拨开人群,她一把拉住来者:“和我结队揍她们!” 杨严齐对惊春的狼狈模样颇为意外,挑了挑眉:“怎么回事?” 惊春摇头晃脑,松散的发髻晃来晃去,告状一把好手:“她们打不过你,便都来找我对打,逮着我可劲薅,差点叫她们弄死我,我要报仇!” 杨严齐笑,捏了捏小孩的脸,顺便抠下来些泥巴。 “……算了,加上你就不能算是我赢,”对上大帅的眼睛,惊春又犯起犟,咬牙改口:“我就不信找不到打败李传懋的办法——老李!” 少女握好刀,顶着鼻青脸肿的模样重新折返回人群中央:“我们再来打过,这局定把你打趴下!” 李传懋欣然应战,众官兵又闹哄哄看热闹去了,参将孟昭瑞挤出人群,来到杨严齐面前。 “大帅,”她抱拳行礼:“有任务?” 朱羽营是大帅嫡系队伍,对大帅有着绝对的忠诚度,正因如此,大帅平时很少亲自过来。 “我来看看你们,”杨严齐眉目舒展开,露出温和内敛的笑容,“惊春这是干嘛?” 孟昭瑞请大帅往议事厅去,边走边忍不住笑:“大家逗她玩呢。惊春这两年成长迅速,大家也都想和她切磋切磋。” 心灵福至,有些话语跟着脱口而出:“以前大家总爱闹霍让玩,这不,她一走,大家没着没落的,便逮着惊春玩闹。” 常被大家起哄逗耍的对象,原本是朱羽营中军,霍让霍千山。 霍让是个天才。 被重甲泰山营年年想法挖墙脚的人,满个幽北军能有几人?重甲泰山营,那可是幽北军的绝对主力。 人人削尖了脑袋想进泰山营,泰山营却年年跑来朱羽营挖霍让,足见霍让的天赋和实力。 杨严齐点点头,对自己亲手栽培出来的霍让格外满意,但万事岂尽如人愿:“她离军也好,至少得了个全胳膊全腿,活蹦乱跳。” 克服苏察等五城时,霍让为救杨严齐,身负重伤,不得不放停离军,但天才终归是天才,离军之后,转身便扮演起重要的角色。 实在是霍让太招人喜爱,孟昭瑞提起她来滔滔不绝,同时也感慨万千:“哪有甚么一飞冲天,不过是百炼成钢。那两年,边线上共发生大小三百余场摩擦和争端,您都让千山参与了。” 彼时霍让虽年纪小,但认真,刻苦,聪明,关键还诚心听话,无不良嗜好,不耍小聪明,入军三年,迅速成长,十八岁凭军功拜为朱羽营中军,成为妥妥的杨严齐心腹。 人人提起,无不艳羡。 数万众的幽北军里从来不缺天才人物,可大家都说,天赋只是见到霍让的拜贴,实力才是能和霍让一较高下的资本。 殊不知,霍让那些成就的背后,有多少不为人知的努力和付出。 霍让身上有一股子劲,一股子谁也猜不出、看不透的劲,逼着她疯了般拼命往上爬。 这点,和几年前的杨严齐非常相似。 “大帅晚上回城吗?”孟昭瑞道,“下午我们出营训练,那帮家伙肯定打野物回来,晚上吃好吃的。” “行,”杨严齐爽快答应:“下午一起到山下跑马。” 说话间,中军帐议事厅到了,杨严齐低头进去,孟昭瑞刻意落后一步停在毡帘外,比着口型问恕冬:“怎么回事?” 大帅公务缠身,日理万机,怎会有功夫来这里跑马玩? 恕冬神秘兮兮朝门帘努嘴,孟昭瑞更加疑惑和紧张,压低声音,语速飞快:“说实话不论是近卫营还是朱羽营,咱们都是大帅身边至信至忠的人,辞官的呈奏对咱们来说毫无影响,不至于大帅要亲自来安抚官兵吧?若是如此,那俺孟昭瑞这个参将可真是要当到头了……” 不称职。 “停。”被恕冬抬手打断,失笑摇头,“大帅来此做甚,你进去不就知道了。” 孟昭瑞不得其解,抓着耳朵进屋,抬头便见她家大帅在给人端茶倒水,嘴里还说着她老孟从没听到过的柔声细语:“先将就暖暖手,等那边屋子暖起来,我们再过去。” 孟昭瑞恍然大悟,忙不迭上前来拜见:“卑职朱羽营参将营长孟昭瑞,拜问季上卿福宁康安。” 面对陌生人时,季桃初还是会觉得别扭,不习惯。 她放下水杯,颔首回礼:“孟参将,久闻大名,冒昧前来叨扰,还请多多海涵。” “上卿客气,您来这里,那就是回自己家了,下午俺们到山下跑马,诚邀上卿一起。”孟昭瑞掂量着说话,边看向她家大帅,以求证自己说的合不合大帅心意。 结果发现大帅眼睛全然粘在上卿身上。 真不争气……但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上卿长相如此可爱呢。 孟昭瑞记得,大帅从小就喜欢可爱的。 跑马打猎,是杨严齐忽悠季桃初出来散心的由头,季桃初难得来此地见天地浩荡,当然要见识见识。 在营地稍作休息,下午便跟着队伍出了寨。 受身体情况限制,季桃初无法跑马,远远看了会儿官兵们跑马抢狐,便抱着把弓,找杨严齐上山打兔。 马车前,没过脚踝的雪地里,小土豆精裹得像个软糯香甜的元宵,怀里抱把小弓,仰着头求人:“苏戊告诉我姑获山里走兔遍地,我们捉两只来吃吃吧!” 杨严齐抱胳膊靠在马车旁,故意逗她:“没想到啊溪照,你竟然舍得吃兔子,你不觉得兔子很可爱吗?” 季桃初点头如捣蒜:“是很可爱,但也很好吃,尤其是这种山里长的,兔肥鸡美,啊,我们也可以射两只野鸡来吃吃,你觉得呢?” 土豆精元宵怪,说话就好好说话,撒娇做甚么。 杨严齐强行压了压嘴角,使得笑意从眉目间渗透:“没问题,不过我也不能白叫你使唤。” 正欣喜于有野味可食的人很好说话:“啥条件,你说。” 杨严齐:“很简单,陪我玩。” 自在金城重逢以来,季桃初印象里,杨严齐总是庶务缠身,有时半夜睡着觉呢,也会被喊起来去处理紧急情况,她从未见过杨严齐放纵玩耍,张口便答应:“这个好办,陪你玩就是。” 与此同时,姑获山里,早已领到狩猎任务的人,已经开始有所收获。 第99章 “朝廷对大帅辞官的奏疏还没做出批复,大帅已经撂挑子不干啦?” 姑获山里,孟昭瑞捡起野兔,边和恕冬聊天。 “呐,你的兔。” 眼瞅孟昭瑞拔出兔子身上的箭支,擦干净血要装进她自己胡禄里,收起兔子的恕冬再度伸手:“这都多少年了,怎么还老是捡别人的箭支用。” “勤俭持家嘛,”孟昭瑞脸不红心不跳,极其自然地插了箭支进恕冬的胡禄里,追问:“我最近没怎么回城,上次还听说大帅被上卿赶出东院,几时又和好的?” “一天天,哪儿来这么多问题。”恕冬继续往前走,积雪没到小腿肚:“上卿从没和大帅分手过,这话敢叫大帅听去,准收拾你。” “不至于不至于,我不问就是了,”孟昭瑞摆摆手,继续追问:“大帅带上卿来这里,究竟所为何事?” 恕冬:“散心呀。” 散心?孟昭瑞纳罕:“谁家两口子散心还要大老远跑来这冰天雪地,你赶紧同我说句实话,大帅来此,是不是因为泰山营的革新?” 恕冬:“杨家在城内的义善布施刚刚结束,全打着泰山营军官家眷的名义,那些人落下好名声,实际上是被舆论拱起来架住了,泰山营革新,不会再有阻力,除非有人敢跟大帅白刃见红。” “你们衙门里的事,真麻烦,”孟昭瑞抽出根箭支,尾端卡上弓弦,不引不发:“还是营里好,营里纯粹。” 孟昭瑞扫视着周围:“慕双彪在泰山营里也有不少拥趸,他带人和大帅犯浑,到头来还不是被大帅收拾得服服帖帖,既然叫它泰山营革新,老老实实听话就是,非要为鼻尖尖下那点黄白物你死我活,蠢不蠢……” 话音未落,只听“嗖——” 力量十足的金属破风声响起,远处应声传来“咚!”的回响。 箭支半身钉进了树杆里。 孟昭瑞手握轻弓,其弦尚在嗡嗡震颤。 恕冬寻迹望去,只见将近百步之远处,隔着几从低矮的荆棘团,一只被射穿的灰色野鸡,被醒目的朱羽箭钉在树干上。 “漂亮!”恕冬忍不住拍手,迈步过去捡,边同身后人说话:“正是要多谢泰山营那些人的蠢,大帅才能名正言顺干事。” 孟昭瑞迷惑了,歪头望恕冬背影:“大帅要干啥?” 恕冬的话,令孟昭瑞更加迷惑:“当然是干该干的事。” 孟昭瑞脚下没踩稳,一屁股跌坐进积雪里。 “不是,大帅倒底要干啥?”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暮色渐浓,山林料峭鹧鸪啼。 官兵们清扫出一片空地,用来歇脚裹腹,季桃初坐在小石头上,篝火映着脸,眉目且低垂,神色恹恹。 “不舒服?” 杨严齐端来碗刚出锅的黄米粥,“趁热吃两口,解解腻。” 烤肉虽美,于溪照的胃府而言却非良客。 “谢谢。”季桃初只需闻见热粥的味道,便知粥中所用黄米,是自己推广种植的品种。 成就感油然而生。 眨眼间又被另一种情绪覆盖。 越是如此,她越反感自己。 便陷在这种自耗中,无法自拔,也苦了身边人。 杨严齐偏头看她:“刚才在想甚么?” 粥煮的间隙里,她发现溪照总是走神,间或沉沉叹息,心事重重。 “我在想,白幼保和宗体庸,为何敢招惹你。”季桃初捧着粥碗暖手,说话吐出的白雾融在粥的热气里,转瞬消失在姑获山的茫茫雪林中。 暖色篝火跳跃在杨严齐乌黑明亮的眼睛里,她目光闪烁:“宵小之徒的心思,除非其亲口述之于众,否则谁也无法猜测。” 在季桃初似信非信蹙眉时,她紧跟着又解释:“宗体庸暗中党附东宫,今年以来,季皇不豫,放政释权,东宫日渐壮大,邑京许多女官遭到贬黜,我远在幽北,又有军权在手,受到的影响已是微乎其微了,你别担心。” 季桃初咧嘴笑开,风轻云淡说起习惯于深埋心底的东西:“我没担心,只是会害怕。” 没人觉得季桃初会有所惧怖,除去荣华富贵钟鸣鼎食的天生优渥令人羡慕不及,她的任何心思,叫人断来左不过无病呻///吟,吃饱撑的。 想到这些,连季桃初自己也忍不住发笑,觉得自己矫揉造作。 柏木枝在火焰里烧得噼啪啦作响,杨严齐低头看脚尖,低垂的眼皮遮住眼中活泼跳跃的光亮:“还是想走?” 季桃初微微笑着,低声反问:“时间到,你会放我走吗?” 杨严齐最不想听到那些话,可当真的听到时,哪怕心里疼得好似刀绞,开口时依旧只能平静以对,和深深低下头。 “对不起。” 我负有三千疆域、数万山川,能使生民俯首,驱铁甲听命,却给不了你唯一想要的安稳。 安稳。 安稳。 你生来富贵,本就走任何人无法撼动的安稳。 来奉鹿前,你的生活,本就安稳。 柏木转眼成灰烬,喧闹的火焰重归沉默,季桃初双手捧粥碗,眼底漫上雾气,笑意也湿漉漉的:“我总是忘记问,你喜欢姑娘,还是男儿?” 我不喜欢姑娘,也不喜欢男儿,我只是喜欢你。 杨严齐指尖轻颤,带了笑意回应,好似只要装得轻松,心里就没那般难受:“怎么,你不仅要走,还要操持着张罗别人来?” “对呀,你这么好,有许多许多人喜欢。”手中热粥不觉已凉,篝火碎在那层米油皮上,泛出颤抖的光泽,应和着季桃初同样不平稳的话音。 杨严齐没再出声,也没再动,挨着季桃初默然而坐。 篝火旺盛,旁人低语,间或积雪从树梢洒落,她真想就这样,挨着季桃初,安静地待下去。 . 既吃了杨严齐亲手猎来的野味,便应诺陪她玩。 次日傍晚,季桃初跟着杨严齐,来到一个名叫斗牛沟的小村落。 此地百姓住窑洞,位置隐蔽而刁钻,需得上坡下坎儿方能抵达,大雪覆盖着黄土路,从上面走下来,季桃初滚成个泥人儿。 这是户单独的院落,三间窑洞,门面整洁,院里有颗枯黑的大榆树,和一颗胳膊粗的枣树。 “我们在这里住两日,就我们俩,”杨严齐推开正中间的屋门,暖气扑面而来,在她眉目间挂上霜雾,“溪照,请进。” 窑洞里陈设简单,依旧令季桃初耳目一新。 窑洞坐北朝南,三间内部连通,以中间的窑洞为主,进门左手边是做饭的灶台,右手边两个水缸,中堂设八仙桌太师椅,东墙靠有椅子两张和茶几一台,西墙一套黑漆彩绘柜。 西东二窑洞分别是卧房和书房。 “里面有干净衣裳,我烧点热水,你收拾收拾。”杨严齐脱下帽子和起风,蹲到灶台前点火烧水。 季桃初心中始终挂着个大大的疑问,却在内疚和自责的双重压力下,片字不提,听话做事。 后来,杨严齐也脱下通身锦服,换上粗布短打,腰系围裙在灶台前做饭,忙忙叨叨,成了寻常百姓模样。 季桃初心中的疑问,被那些吞咽回去的话语,和成酸涩硬块,梗在胸膛里,憋得她难受。 两人份的晚饭很好做。 等黄米粥煮好,继续煨在灶上,杨严齐点起盏灯笼,道:“我去地窖拿菜,你帮我提灯?” 负责烧火的季桃初不说话,提着灯笼跟在她后面出屋。 地窖入口非常隐蔽,位于院子东南角,为积雪所覆盖,不易察觉。 杨严齐搬开沉重的木头盖子,摸索着下去。 下去后便没了声音,漆黑洞口像怪物的嘴,季桃初趴到地窖口,手里灯笼努力往下伸,难掩担心:“可看得见?严齐?” 少顷,里面传出杨严齐声音,从回音来判断,地窖不深也不大:“有白萝卜,胡萝卜,白菜,土豆,冬瓜,还有藕和肉,想吃啥?” 季桃初松口气,她心情不好,胃口跟着变差,但杨严齐问了,她不想敷衍:“清炒冬瓜。” 用甜面酱烘炒的那种,利口。 “那,馍馍烙成葱花饼咋样?”一个大冬瓜从下面举上来,紧随其后是杨严齐的声音,颇为吃力,“你别抱它,很重,扶稳即可。” “葱花饼,地窖里还存有大葱?”季桃初蹲在入口旁,一手提灯笼,一手扶冬瓜,等待杨严齐爬上来。 里面没回答,随后甩上来几棵大葱。 在杨严齐吭哧吭哧爬上来时,季桃初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咋了,笑啥?”杨严齐转身盖地窖,跟着笑起来,尽管不知所以然。 季桃初捡起葱,用葱指冬瓜,笑意难止:“这么大的冬瓜,够我们俩吃十天了。” “砰!”地一声响,厚重木板重新盖住地窖入口。 冷风扑得人哆嗦,杨严齐抱起十斤重的冬瓜往回走,在院子里重新踩出两行脚印:“已经挑的最小了,还有更大的,瞧着得有二十斤,真夸张啊,王容岳要是去参加比赛,准能得瓜王。” 第100章 季桃初咯咯笑出声,灯光在地上晃来晃去,好生轻快:“瓜王是不是骂人的话?武卫话里说人瓜,便是说人傻,对吧?” 当季桃初露出笑颜,开朗起来时,阴云散去,巨石挪开,晴空万里,春暖花开。 杨严齐点头如捣蒜,换上武卫口音,寓教于乐:“瓜怂,季溪照,你这个瓜怂。” 在感情面前,又瓜又怂。 “瓜怂。”季桃初听出话外音,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只好当之为单纯学习,口音蹩脚:“瓜怂,杨肃同,你这个瓜怂。” 说话间进了屋,杨严齐笑得眉眼弯弯:“学得很好,就这样骂,但我是认真在夸王容岳君,你可不能照猫画虎,写信同她说,我背地里骂她瓜王。” 地窖里能有那些蔬菜存储,幽北百万生民,当拜谢王怀川。 季桃初主动帮忙摘葱,站在菜板前,随时随地谨慎小心:“你可千万别到处宣扬怀川,不然可就好心办坏事了。” “嗯。”杨严齐开腔就是答应,全然不会像平日处理事情那样,要在开口之前,先考虑好前后两百步的路该如何走。 “不过,这是为何?”为了延续眼下的好气氛,杨严齐故作糊涂,“你们几个姑娘功劳不容置疑,得朝廷加授名誉官爵也是绰绰有余,却为何始终不让宣传你们的大功?” 自古以来,让百姓吃饱饭,是帝王和朝廷的职责。能做到饭人而活的,身后可受百姓香火。 “我们几个人瞎捣鼓,谈不上有那么大功劳,”季桃初摆摆手,不习惯被人如此褒奖,无措地低下头摆弄那两根葱。 “怀川她们几个非常不容易,不翻出浪花才能躲过家中压力,越是没有价值,越是能躲过家族逼迫,若是她们因此名扬天下,其个人价值便会水涨船高,她们的家族,父兄,会疯狂来压榨她们的价值,逼她们嫁人,借以实现他们的目的。” 倘若如此,她们会陷入非常糟糕的境况。 说到这里,已经直白得不能更甚,季桃初放下水灵灵的葱,笑着看过来:“朱门世家里的事,你我比她们几个更清楚,更何况,我已经试过水,至于效果,如你我所见咯。” 对上季桃初带笑的眼睛,正在和面的人,伸手点了下她鼻尖,“那么请问勇敢试水的人,你也觉得这番经历,很糟糕吗?” “唔……”季桃初偏头往后缩,试图躲开那只沾满面粉的手:“非但不糟糕,还会是一段非常美好的回忆。” 杨严齐笑,将忐忑藏进眼角细微的纹路里:“不走好不好?” 回应她的,是季桃初的用力摇头:“两码事,严齐,是我的问题,你清楚,我配不上你,我也……” 她努力保持微笑,泪水却不受控制,争先恐后涌出眼眶:“我没有那个信心,也没有那个心力,去努力经营好一段感情,我更适合独自生活,是我对不起你嘛。” “溪照……”杨严齐抬起袖子,欲为对方擦泪。 “我没事,你继续和你的面。”被季桃初后退一步躲开,扯起袖子,自己擦脸。 泪水也好,汗水也罢,她能自己擦,对别人产生依赖,是件极其不安全的事。 杨严齐看着她,轻轻叹息。 我想我们可以像别人那样,有幸福的以后,所以一次又一次进行尝试,于是坚定地向你走近一步又一步,可是溪照,在我向你走近时,你为何要一步又一步地往后退? 你要的安稳,是来奉鹿前未被打乱的平静自由,还是不为她人所扰的、自成一派的逍遥?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嘶!” 为躲避杨严齐深邃的目光,季桃初转身去往灶膛里添柴,忽轻嘶着蹲到地上。 “怎么了?”听得杨严齐心头一紧,胡乱往围裙上蹭手,拧眉过来,“是不是叫木刺扎手了?我瞅瞅。” “这里,扎进肉里去了。” 不顺心时,连根柴禾也要和人作对,季桃初递上右手,在灶火橘红色的光照下,指着手心里那个小黑点告状。 当杨严齐低头凑近过来时,她嘴里已经结束的话语,又续出一声不由自主的委屈,“好疼。” 的确是木刺扎进掌心,无法想象季桃初是用多大力气将那截柴禾丢进灶膛,才叫木刺扎得这样深。 杨严齐抬眸扫她,无声轻叹,欲言又止,到里卧取出根缝衣针。 扎刺常用针挑破木刺周围皮肉,以将其顺利且完全挑出,不至于没挑干净,导致日后溃脓。 针挑破好的皮肉,疼啊,疼! 季桃初瞧见那根针,肉疼地飞快抱住右手,仰起头商量:“有没有别的办法?” 土豆精那双眼睛闪着泪光委屈地看自己,一道明光飞快从杨严齐脑海里闪过,轰隆撞击在按年龄分装的回忆储存柜上,好几个柜门砰然弹开,装在里面的回忆倾泻而出。 心中激荡不已的杨严齐,提提衣摆平静蹲下身,手捏缝衣针,故意亮给她看:“你九岁那年夏天,在别人家玩,被放在地上的镰刀割破左脚小拇指,大夫缝针时,你疼不疼,哭没哭?” “啊……”季桃初没反应过来,手心扎刺,和她小时候调皮割破脚趾有何关系。 尖锐的缝衣针头,折射出一星亮眼的光芒,吓得季桃初眼睫颤动,杨严齐愈发好整以暇:“十五岁夏,你不慎摔进河渠,小腿上划开条口子,缝针时疼不疼,哭没哭?” 灶膛里柴禾在不紧不慢燃烧,铁锅里冒着热气的水逐渐开始沸腾,季桃初耳朵一热,清清嗓子故作不可置信:“挑木刺而已,何至于这样举例对比,有些小题大做了啊,严齐。” 杨严齐来捉她的手:“脚趾割得深可见骨,你没同你姥爷哭疼;小腿上伤口缝四针,你也没同恒我县主哭疼;溪照,此刻只是木刺扎进手里而已,你为何会同我哭疼?” 答案呼之欲出,季桃初心里慌张不已,右手不慎被对方捉住,只顾着解释:“在金城受伤时我没说疼,之前受伤我都没吭过。” “对呀,刚开始时,你对我很是提防。”杨严齐紧紧捏住那块扎了木刺的地方,皮肉失血变成白色,她开始挑木刺旁边的好皮肤时,针尖是颤抖的。 针尖戳破完好皮肤的瞬间,季桃初鼻腔里的酸涩,尽数涌进眼睛。 小小木刺扎手而已,挑出来便是,她脱口而出说的疼,实则不是疼,是对杨严齐的撒娇。 撒娇,耍横,犯蛮,闹气,诸如此类种种,本该和母亲、外祖、父亲以及姊妹兄弟交流的情感,在特殊环境下被她压抑十几二十年后,竟然倾诉在了一个和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人身上。 她确是爱慕杨严齐,可她的爱慕有分寸,懂进退,知取舍,不该因为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失态。 杨严齐埋头挑刺,未置一词。 聪明如季桃初,在木刺完全挑出来时,她已彻底明白杨严齐举那两个旧例的真正目的。 自己无意识的撒娇,反是杨严齐对她爱意的无声回应。 不知不觉,铺天盖地。 “你这人,怎能这样。” 被挑破的地方疼,心里也好疼好疼,委屈扼住季桃初咽喉,叫她说出的每个字都带着哭腔。 四目相对,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眸依旧美得不可形容,比之当初在木兰树下再相见时,那眸子里更多了份难以言喻的温柔。 目光无声交汇,委屈淹没季桃初灵魂。 为何会觉得如此委屈? 仿佛二十多年积攒的所有难过和苦楚,骤然在这一刻决堤爆发,快要将人淹窒息了。 她喉头酸涩,像抓住救命稻草那样,扑上来搂住杨严齐脖子,埋首哭泣,边哭边诉。 “我又不是铁石心肠,当然感受得到你对我的好,我知自己对你生了依赖,极恐这份依赖会成为你负担,更怕我们会成为像我娘爹那样的怨侣,从和睦融洽走到互相怨怼,严齐,你——” 她激动时容易脑袋发晕,需用力吐纳,方能继续说话:“你手段好卑鄙,非逼我承认‘我看见了你的回应’,现在我承认了,怎样?呜呜呜……你讨厌!” 不知何物在她腔子里翻江倒海,令她不知该如何正确表达此刻所思所想,她埋怨不得杨严齐,又无法原谅自己的没出息。 “是是,我讨厌,骂得没错。” 这番哭诉听来蛮不讲理,反倒卸下了杨严齐满身的疲惫,也安抚了那颗悬空已久的真心。 季桃初时刻自省,听到杨严齐的回应,即刻意识到这份胡搅蛮缠的不该。 铁锅里的水咕嘟嘟沸腾开时,季桃初哭得涕泪横流,想想就觉得丢死个人,尴尬中手足无措,想撒手才发现挣脱不开,遂干干低喃着重复:“你讨厌。” 听起来像埋怨,也像羞赧。 缝衣针不知掉到了哪里去,杨严齐环抱住身形单薄的人,惊觉土豆精竟然变成了豆芽菜,一时又心疼又好笑,一股酸热从她心里涌出,无声奔流向四肢百骸,以及每寸知觉。 第101章 她稍稍低头,嘴角便贴住豆芽菜的耳朵。 “溪照,我理解你想要过安稳日子的心思,可你对我们关系的所有担心,其实只是你从双亲的关系上,衍射而出的想象。” 这道声音低缓,平稳充满笃定,令人听了,不由自主跟着心绪复宁:“你是你,恒我县主是恒我县主,你们母女俩的人生截然不同,县主曾做出的牺牲与咽下的苦难,不正是为了让你们姊妹几个,可以有更多选择的权利,避免步她的后尘?” 是这样吗? 或许是这样吧。 这般答案曾无数次徘徊在季桃初脑海,可是她无从验证,无从摆脱血脉亲情的束缚,以局外人身份审视和分辨她所思所见的真伪。 她需要一个人笃定地告诉她—— 你小心翼翼竭尽全力在人生迷雾中寻找到的前进方向,是对的。 你也是对的。 “溪照呐,”杨严齐安抚地轻拍季桃初抽噎起伏的后背,暗中庆幸于自己一次又一次的坚持,“给我个机会好不好?你原本就有的那些安稳日子,我能挣来。” 给个机会,我会证明,我配得上你,也给得起你原本就有的安稳日子。 听到这里,季桃初好像甚么都明白了,脑子里却又像蒙着层纱,叫她无法清晰捋顺人生乱麻。 沉默片刻后,季桃初抽噎着,认真问,“可是,你要这样的机会做甚?” 莫非天才的脑子全是像这样,时而灵光,时而蠢笨? 杨严齐差点噎得跌坐到地上。 她愤恨地咬季桃初耳朵,在对方的呼痛声中,一字一顿道。 “因为我心悦你,想和你共度此生!” “啊?” 杨严齐说她心悦谁? 我? ……怎么会呢。 她可是杨严齐,杨严齐呐。 季桃初停止呜咽,惊诧得忘记耳朵被咬的疼,不可置信问:“你喜欢我甚么?” 问得真好,我喜欢你甚么。 灶膛里,刺了季桃初手心的那根柴禾,已燃烧得差不多了,铁锅里翻腾的水花渐又消失,像杨严齐胸膛里难以安置的七情六欲,从沸腾慢慢归于平静。 “我说不上来,甚至也不知道几时生出的这般心思,其实起开始在金城时,我当你是个麻烦,只想尽快将你处理掉,同时又想着,你在农事上实力不俗,若真能帮幽北挺过难关,不乏也是件好事,后来,我们相处渐多,我就,我也不知道……” 杨严齐有很多话想说,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反而说不出只言片字,磕绊片刻,所有情绪尽数化成了一声轻叹:“你这个土豆精,豆芽菜,真是手段了得。” 如果泪水汹涌有程度之分,季桃初的眼泪,此刻怕是已经将房间淹没。 她胡乱擦脸,努力保持冷静,泪水依旧打湿一片衣裳:“我除了会种地,可谓一无是处,不仅相貌平平,而且脾气特别不好,对外没有八面玲珑的性格,无法帮你笼络关系,对内不会操持家宅细事,我一直认为,只有像公主郡主、亦或士族门阀的大家女儿,才有资格和你并肩而立。” “你的喜欢,”她抽抽鼻子摇头,笑得泪眼朦胧:“我接不起。” 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当听到杨严齐亲口说喜欢时,她究竟有多高兴。 她自己也不知,究竟用去了多少克制,才勉强压制住那份要冲破天的喜悦。 至于为何要压制……她更不清楚,只是这二十多年来,习惯如此罢了。 提在喉咙里的那口气,在被季桃初摇头拒绝后,化作又一声叹息,从杨严齐唇舌间逸散:“犟桃,不想接便先不接吧。” 装在心里的人,无论是耍横犯蛮还是别的,都叫她生不来气。 杨严齐再次掏出手帕帮季桃初擦泪,这回没被躲开,但是……呆桃眼泪汪汪的模样,让人想亲。 杨严齐压下龌龊想法,改为捏她脸颊:“从前低估了你能耐,当你是纯粹的一心事农,还自以为是想教你学点权谋衡术,却原来你是大象无形,在我之上,这几日便真是纯玩了。” 情绪大起大伏后,季桃初感觉身体被掏空,累得吸鼻子的力气也没有了,蹲在地上,扯住杨严齐袖子,长长叹息:“俺娘也没像你这样逼过我,恁个龟孙嘞,还玩个啥,我又饿又困。” “噗!” 杨严齐失笑出声,反抓住季桃初手腕,拖长尾音:“噫呦,俺家姐姐讲四方话真好听,骂人也好听。” 她慢慢将人从地上拉起来,一扫眉宇间的阴霾,合不拢嘴:“姐姐先到里头炕上坐着,待做好饭,我给恁端到跟前。” “不准叫姐姐。”季桃初站起身,跺了跺蹲麻的脚,认真警告。 不知杨严齐因何从愁云惨淡忽然变成晴空万里,笑靥如花:“好的溪照。” 她咋回事?该不会是被拒绝后受刺激了吧。 不应该不应该。 季桃初被扶进卧房,泪痕斑驳的脸上满是疑惑和担心:“严齐你,没事吧。” 严齐抿嘴,扬眉,故作轻松:“没事,被拒绝后短暂的破罐子破摔罢了。” 她扶季桃初坐到炕上,道:“定相寺大和尚曾说我情缘波折,我还寻思,凭我这张脸,情缘它能波折到哪里去?哈,现在可算是知道了,长的好看有啥用,不能顶饭吃喏。” 季桃初破涕为笑,手心被挑破的地方一跳一跳地疼起来:“哪儿来那么多废话,好看自有你好看的用处,赶紧先做饭去。” “谨遵上卿吩咐!小人抓紧时间造饭。”杨严齐哀嚎着朝外走。 “倘上卿晚饭吃得舒坦,还请指点长得好看的用处。” 炕中间的矮脚茶几上有热水,季桃初倒半杯来润嗓子,隔墙应她:“允你陪睡管不管?” 自己的狗胆子是愈发大,都敢调戏杨严齐了。 外面做饭的叮当声暂停,杨严齐拿着长柄勺探头进来:“反悔是小狗!” “嘁,幼稚。”季桃初红着耳朵转开头,不敢看那双乌黑明亮的小狗眼。 作者有话说: 阿瞒:吵架?不存在的。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火炕烧得热,又有幽北嗣王作陪,季桃初睡了个极其舒坦的通宵觉。 翌日早上在被子里伸懒腰时,感觉周身无比舒畅,心况尤为平静。 外面在做饭,菜刀切到柳木砧板的咚咚声、笼屉里蒸汽发出的呲呲响,还有葫芦瓢舀水时的哗啦声,无不令人轻松愉悦。 “杨严齐,”她扯开嗓子喊,“早上吃啥?” 半截布门帘旋即掀开一角,露出杨严齐没有表情的俊脸:“屁,吃吗?” “滚。”季桃初笑骂。 骂罢一骨碌爬起,兴冲冲:“严齐严齐,院里积雪厚不厚?” 她顶着头睡乱的青丝,眼睛尚且有些肿,半边肩膀上搭着棉被,趴在炕边这样问,直问得杨严齐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东一脚西一脚地乱踹。 杨严齐清嗓,不冷不热道:“厚。” 季桃初麻溜穿衣裳:“吃过饭咱们堆雪人吧?之前刚落雪时就想堆雪人玩,但老是提不起劲头,正好今日心情不错,堆雪人——” 外裤才蹬进去一条腿的她,卡住另一条腿,被杨严齐单手捏住两侧脸颊,粗粝的虎口卡住她下巴,说话时被迫撅起了嘴:“你干嘛?” 火炕边是居高临下的杨严齐,安静听季桃初问罢,方俯身亲吻下来。 细细的亲吻,将季桃初的疑惑一点点吞噬,直到后者面红耳赤,呼吸困难。 “呐,这是预付的早饭钱,”杨严齐心满意足直起身,拇指擦过红润的唇,同样气息微乱,“堆雪人是另外的价格,还要不要?” 绵长的亲吻险些掠夺走她胸腔里最后一丝气息,季桃初喘得胸膛大起大伏,稍歇片刻,扯住杨严齐衣领,将人拽弯下腰。 距离拉进,她鼻尖几乎碰到杨严齐的:“杨肃同,吃屁的早饭不值这个价,休想欺行霸市,强买强卖。” 杨严齐错开脸将人拥进怀里,任衣领拽在季桃初手中,噗嗤笑出声:“灶上蒸着菜莽和鸡蛋,快些去净手洗漱,吃过饭到院里堆雪人。” 人在确定被爱时,和感受到被爱时产生的反应完全不同,经过确认的爱,会叫贫瘠变得富饶,枯萎重新焕发,小心逐渐肆意,死板转向哗然。 季桃初正如是。 她敢毫无顾忌笑骂杨严齐,转眼又敢攀住后者脖子,像藤蔓般缠绕上来挂到杨严齐身上,眼里凝聚起亮晶晶的期待:“你抱我出去,我不想走路。 ” “三五步路也不肯走,你要完蛋了,瘪土豆精。”杨严齐如是说着,听话地抱人朝外间去。 瘪土豆精揪她耳朵,痴痴笑着反驳:“瞎说,姐天生好命,福泽深厚。以后跟姐混,包你三天九顿,顿顿有肉吃。” 温和亲切是杨严齐,严厉威肃亦是她,抛开那些,杨严齐也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与爱人相处时,也会没个正形。 第102章 她哼哼道:“也不必顿顿开荤吃肉,倘能旬日间允我四次,臣已是心满意足,不胜感激。” 单纯的季上卿,心疼地摸摸她头:“好孩子,苦了你了。幽北多山川,我曾想过圈山放养家禽,看来可以整一整。” 杨严齐不说话,只是哈哈哈笑,笑声应着笼屉蒸汽的蜂鸣,和屋外数尺厚的皑皑白雪,好生鲜活。 半午时分,雪人即将堆成时,满庭欢乐鲜活因着一位不速之客的到来,戛然而止。 “爹。”笑意消失,变成季桃初眼底怯厌的阴郁,“你咋来了。” 更为阴郁的中年男人走到雪人旁,棱角分明的脸上挂满厌烦,铜铃大眼里充斥着血丝,在季桃初和杨严齐之间扫视。 堆雪人是个体力活,季桃初活动得浑身发热,此刻站定不动,方觉心在左胸膛里砰砰乱跳。 她呼出口不安的长气,颤着声息再问:“爹——” “季侯,”意外被杨严齐打断,上前半步挡到季桃初身前,“外头冷,屋里请。” 落座,斟茶,季桃初被拉坐到另一侧,和季秀甫之间隔着个杨严齐。 “不知季侯亲自来此,有何贵干?”杨严齐问着,回手递上准备好的暖手炉。 季桃初接住装炭的铜手炉,身体往后缩,借由杨严齐的遮挡,彻底断开季秀甫的目光,如芒在背之感即刻消失不见。 作为父亲,季秀甫带来的阴影,笼罩季桃初二十余载,在面对父亲时,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受到过有枝可依的安稳。 母亲自然无数次维护过她,可她同时也心疼母亲的饱经磋磨,此刻有杨严齐在身边,再度面对莫名其妙发脾气的季秀甫,她第一次有所倚仗。 底气充足,不慌不忙,更不惧任何变数,有倚仗原来是这种感觉。 季桃初看着近在咫尺的背影,鼻子酸酸,偷抹眼角。 “咣啷!” 热茶一饮而尽,空茶杯撂到桌上,季秀甫面色阴沉冷峻,开口即是喝斥:“明知故问!” 清脆的瓷器声吓得季桃初激灵,熟悉的喝斥如同无法摆脱的梦魇,再次吞天噬地般包裹住她的心脏。 眼泪不受控制涌出眼眶,模糊了视线。她很想装作若无其事,却第一时间被身体的本能反应出卖。 杨严齐单手撑膝,声音放低,便起威仪:“季侯。” 窝里横是季秀甫为数不多的能耐,面对身负杀伐的帅臣,他比任何人都懂看脸色行事。 不敢再摆谱:“劳烦齐帅帮我问问季桃初,为何不让她二哥四哥,从交趾那般溽暑之地回来?” 千里奔波,是为儿子。 杨严齐:“交趾粮种场全赖二位公子主持经营,季侯何事需他二人归家?” 她身后的季桃初暗暗吃惊,杨严齐为何会知交趾粮种场情况? 关原侯府虽不和睦,远不至家事嚷得天下皆知,莫非,杨严齐其实暗中和长姐季桢恕有来往? 季桃初头皮发麻,倘真若如此,热闹也绝对少不了大公主表姐的参与。 啊呀这几个人,还真是……偷摸准备干啥大事? 季桃初兀在分心走神,其父季秀甫单手整理两下对襟外披,不冷不热:“本侯家事,杨帅莫多问为好。” 耳朵捕捉到这些话,季桃初想找条地缝钻进去,她是不是,不该拉杨严齐来做挡箭牌? 杨严齐倒不以为意,还好心提醒:“季侯,家父告诉你我们在这里,应该不是为了让你来同桃初吵架,大老远跑来一趟不容易,有事就说对我们都好。” “哪个短命徒说是你爹透漏的你们行踪?”季秀甫怒目圆睁拔高嗓门,梗起脖子要犯浑。 不慎对上杨严齐目光,他即刻弱下气势,两手悻悻抄进袖管,不敢吼叫。 这中年男人不仅不是他人口中的“天生混球”、“脾气暴躁”,反而极具眼色,身体力行遵奉弱肉强食,分得清楚谁能欺负谁不能欺负。 在强者面前,他会近乎谄媚地顺从讨好,笑得谦卑:“好姑胥,细说来,我确实有事要和你商量。” 说着朝杨严齐身后摆手,语气冷硬:“季桃初,你先出去,我和你家官人有话要说。” 季桃初不走,杨严齐也不答应:“季侯有话何妨直说,许多情况,我也得请溪照的示,她不点头,万事皆休。” 自家不成器的小女儿,在杨严齐这里还有如此好待遇? 季秀甫从长女季桢恕处打听到的消息,分明是幺女在王府不受待见,不过没关系,幺女能在杨严齐面前说上话,是更有利的情况。 季秀甫往前挪屁股,上身前倾,布满血丝的疲惫眼眸重新亮起光色。 “关原有批陈粮,由镖局押送发往关外五城,绕道漠北时,被汪恩让那小畜牲给劫扣下,眼下还屯在坪州西边的六丘湾,好姑胥,你与那姓汪的自幼相识,看在俺幺女面上,由你亲自出马,好帮关原要回那批粮,如何?” 杨严齐坐着,除却呼吸外没有任何多余动作:“汪恩让劫扣关原粮,乃由四方城官府出具文书讨要为宜,季世子目前代恒我县主总督关原,她出面更合适。” “不合适,不合适!”季秀甫反应很大,搓着两只手试图说服杨严齐,“汪恩让劫扣粮队是私事,倘叫季桢恕和漠北王府交涉,私事便成公事。邑京近来不太平,咱北边几个地方,无不是牵一发动全身。” 他压低声音,情真意切:“值此多事之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好姑胥,你出面和汪恩让交涉,是最合适不过。” 季桃初在后面拽了拽杨严齐后背衣裳。 不能答应,言辞越笼统,疑点越多,代表情况越复杂。 漠北王府汪恩让为何劫扣关原粮?关原粮出关走幽北道最为便宜,押粮队为何绕远武卫?粮既被扣,当由季桢恕出面交涉,为何季侯亲自跑来奉鹿求助? 桩桩件件,皆是问题。 杨严齐却不能直截了当将“丈人”季秀甫拒之门外。 在她开口的瞬间,季桃初感受到一股巨大的无奈,轰然自虚空压下,毫无保留压在杨严齐肩头。 “这件事,我已知,请季侯回城稍歇,容我先着人去武卫了解情况,争取顺利解决。” 第80章 第八十章 “抱歉,又给你添不少麻烦。” 幽北王府,嗣王东院,等恕冬领下主上吩咐带人去安置季秀甫一行,季桃初迈过二道门门槛,同身边人解释。 “汪将军扣粮的事,我会尽快联系我大姐处理,你不用真掺和进来。” 院里腊梅已开,簇簇朵朵挤在枝头,踏进二道门即感到冷香袭人,院里这几棵梅树种下已有六七年,直到今岁冬,方真正令人感受到它们的鲜活。 杨严齐深深吸气,舒缓吐出,眉宇平静:“行,听你的。” 咋忽然如此好说话。 季桃初扒拉她胳膊,抬眼疑问:“又在打甚么坏主意?” 杨严齐捉住肘弯里的那只手,夹到胳膊下暖着:“等旨令颁至,我们出去游玩如何?” 她向邑京递辞呈,按日子算,回应的旨令也即将至奉。 寒冬腊月,天地被雪,猫冬尚且不够,要上哪里游玩? 季桃初正要回应,眼角余光瞥见回廊转弯处的梅花树后,蹲着个瘦小的宝蓝色身影。 未做思索,她朝树后努嘴:“是那小孩?” 她母亲恒我县主梁侠送来的四岁季氏小丫头,月华奴。 “应该是,莫管她,你方才不是说渴,我们回去喝水。”杨严齐话虽如此,却居高偷偷观察季桃初反应。 季桃初拧眉,露出烦躁模样,放缓的脚步是在犹豫要否过问那小孩。 她委实不待见这个小孩,间或还会生出抵触厌恶之心。 几步距离间的犹豫过后,季桃初未做停留,径直回屋。 数日未归,东院有唐襄向风华掌事,屋里一切如常,仿佛季桃初不曾离开过。 待唐襄带人下去,季桃初站在桌边喝热茶,虚掩的屋门被掀起的门帘拍出窸窣响。 “谁?”门后衣架前,杨严齐挂好帽子,探头从宽宽的门缝看出去。 季桃初手捏茶杯,猜测到是那小孩。 “有事?”她听见杨严齐问。 屋门外,小孩顶起门帘一角,高高仰起头,气声低语:“几时送我走?” 身后传来茶杯放到桌面的声音,杨严齐回看,见桃初坐在椅子里,侧着身子,侧颜安静而略显严肃。 是不喜欢但也不至于完全拒绝的表情。 杨严齐拉开半扇门,宝蓝色的瘦小身影完全暴露在眼前,“谁说要送你走?” 两只冻红的手忸怩交握在身前,月华奴想往屋里看,又不敢,视线飘忽不定,少顷重新落回杨严齐脸上,头仰得几乎站不稳:“我知你们也不要我,但能不能,别送我回四方城?” 稚子目光深深,脸上带有不符合她年龄的沉稳,尽管在大人们看来仍旧那般稚嫩,然据实而论,这孩子短短四年的人生,已是饱经苦难。 第103章 杨严齐起小没受过吃用温饱之苦,无法对小孩的经历感同身受,但此刻近距离看着月华奴,她仿佛看见了溪照小时候。 至此,溪照对月华奴无缘无故的不待见,被杨严齐找到原因。 ——月华奴和溪照的儿时经历太过相似,溪照真正不待见的,是儿时的自己。 左胸口传来的阵阵抽疼,无声告诉杨严齐,“心疼”一词不是简单形容,而是据实白描。 她蹲下身,握住小孩两只冰凉的手,仿佛拉住了多年前年幼无依的溪照:“你想回家,还是继续住这里?” 裹有梅花香的冷风,不间断从毛毡门帘下吹进来,吹在杨严齐脸上,吹进月华奴眼睛。 小孩隐忍的泪啪嗒啪嗒掉下,珍珠那样大,晶莹剔透,接连不断,她偏是拿的倔犟模样,抬下巴,故作无畏:“你们随意。” 尽管待在这里能保障阿婆吃饱穿暖、住宽敞明亮的大宅,但她知自己生来不受待见,被退回四方城也不意外。 小屁孩,方才还说不想回四方城,这会儿又说无所谓,像不像犟嘴时的溪照? 杨严齐转身,看了眼面无表情端坐不动,实则在偷听的季桃初,轻叹着抱小孩起身。 月华奴忽被人抱起,惊得屏住呼吸,浑身僵硬,瞪大了泪水朦胧的眼。 没人这样抱过她,她也没见过这般高处的景象。 杨严齐抱她来到季桃初对面,后者不出意料转头看向别处,稍顿,起身准备出去。 “溪照!”杨严齐情切声低。 季桃初回以若无其事,言语间故意松开了蹙起的眉心:“你陪她玩吧,我还有点事要处理。” “溪照……”拖长的尾音暴露杨严齐对自己做法的不确定。 面对季桃初时,她的不确定有太多,多过军事政治上的瞬息万变。 季桃初未多言,自门后拽过大披匆匆推门而去。 她出了屋,叫冷风迎面吹打片刻,方勉强压下心头那股烦躁,逐渐冷静下来。 “姑娘去哪?”向风华恰好自小厨房那边过来,迎面碰上神思不属的姑娘。 “正好有事找你,”季桃初语速颇快,在杨严齐面前刻意舒展开的眉头,不知几时又紧紧蹙作一团:“飞信回四方城,就说季侯有批粮叫汪恩让劫扣在武卫六丘湾,事涉三北两防,请你主上抓紧时间处理。” 陪嫁嬷嬷唐襄听命于县主梁侠,向风华受关原嗣侯季桢恕指派,这是所有人心知肚明的事,窗户纸未曾捅破过,大家和睦相处,相安无事。 此刻,季桃初如此罕见的直白命令,使向风华深深低下头去:“姑娘……” “做事去吧。”季桃初摆手,没有多言,大披搭在肩头,独自朝外走去。 直至步履匆匆来到院子东侧空无一人的小花园,彻底置身于茫茫雪色中,气喘吁吁的季桃初,方靠着冷塘边的大石头,掉下串滚烫的泪。 “你在矫情甚么?” 她抬起袖子用力擦掉眼泪,冲着眼前的冷塘枯荷教训自己。 “家里好吃好喝养活你,不是免费的,既食关原百姓税粮长大,又享了季氏带来的荣华富贵,合该承担起应有的责任!” 可她不服,从里到外不服。 寒风吹透她身体,不肯就此低头的灵魂饱受痛苦折磨,她难受到浑身颤抖,后背用力抵靠石头,咬牙握拳与不肯服软的另一个自己搏斗。 “季晏如,孩子也好,女姑爷也罢,皆不需你有任何自己的想法,安心在这里当傀儡,享无忧衣食和无尽福禄,不好吗?” “很好的,没有人比严齐对你更好,你莫要不知足,也莫再叫严齐因你难过,真心那样可贵,受不起百般磋磨,倘你不知珍惜,真心是会转移的,你不要不识好歹,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你……” 泪水一汪接一汪涌出眼眶,沾湿袖口,打湿衣襟,她和她的对峙仍未结束。 父亲为一批粮而亲自跑来找杨严齐,其背后代表的深层含义,已不是三言两语能简单概括,尽管她无法预料究竟会发生甚么,但她无比清楚,没时间了,今日从这小花园出去的只能有一人,她和她,必须死一个。 “听着季晏如,没有人活得轻松,更没有人能事事顺心,你想远离是非漩涡,去过清净日子,那就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你羡慕农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但也该看到,农户需为吃饱穿暖日日劳作。” 你羡慕渔民泛舟江海,撒网垂钓,往来自由,也需看到其肩膀上担着全家老小的生计,搏风斗浪,拼命出海,片刻不敢偷懒。 你羡慕教书先生朝夕对着天真孩童少年,远离勾心斗角和是非恩怨,也需看到其有志难酬,不得不为生存低头的无奈。 人活着,有其潇洒的一面,亦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艰难,倘非要以她人之长来较己身之短,前路必然黯淡无明矣。 训斥到最后,她靠着石头蹲到了地上,为杀死另一个自己补出最后一刀。 “其实你也不是再也走不了,真心在大局中远不比二十甲兵抵用,说不准哪日形势发生变化,你不想走也得走呢,况乎真心一事,瞬息万变,今日系你,明天或系她人。” “听话些,懂事些,季晏如,想想邑京的姑母和关原的母亲,再想想举步维艰的大姐、比你面临的情况更加复杂的三姐,你还在这犟甚么?要以大局为重,切莫再任性下去。” …… 半个时辰后,在季桃初整理好情绪,红着眼睛走出小花园时,那个名叫雷刚的络腮胡男子,送来个足以叫三北诸地宣布进入迎战状态的消息。 “张毓亭薨了。”杨严齐半道遇见季桃初,走近来捧住她的脸,低声道,“关北当下是张寿臣主事,消息既敢传出,意味张寿臣有十足把握稳住关北,然兹事体大,牵扯众多,我须即刻去趟军衙,你在家等我。” 三北形势复杂多变,有杨汪张三个异姓王镇守,方勉强保持着眼下这种微妙的平衡,此前杨严齐奇夺关外五城,萧国正磨刀砺马等待时机夺回失土,关北之北的金国畏威而不知义,最是有可能趁张毓亭薨逝,联合萧国大举犯边。 都说幽北战乱频仍,季桃初来到幽北这两三年,这是首次切身感受到战争压顶的紧迫。 她神色凝重起来,朝大门方向推杨严齐:“你快去,勿要担心家里,我等你归。” “说不准几时回,这个给你,帮我保管。”红色福袋里装着私印、钥匙和对牌,不容拒绝塞进季桃初手里,“我走啦。” 外面马蹄声纷乱,至少有五六骑在等,季桃初拿着福袋,用力同她挥手。 甫目送杨严齐出门,东院下人引着名杨玄策院里的从人,打东侧门方向过来,恰好与杨严齐错开。 “嗣妃,”那从人上前行礼,简洁道:“关北王府来书,王君请嗣王即刻过去一趟。” 季桃初收起福袋:“嗣王刚出门,往军衙去了。” 从人倒是不犹豫:“王君说了,事关重大,嗣妃过去也一样。” 作者有话说: 抖音上好多百合文作者在玩下跪变装,看得人跃跃欲试,今天好不容易回家,套上正装试了试。。。磕得膝盖疼不说,更像偷穿大人衣裳在臭屁。。。看来这个作者只适合老实码字。。。 被人夸懂事=好骗=好规训=没主见,一定意义上“懂事”是贬义词 被人说自私=他人没找到便宜=不允许自己利益被侵犯,一定意义上,“自私”是褒义词 被人说强势=他不如你=你有头脑=你不好操控 别学懂事,学着维护自己,以自己为先 第81章 第八十一章 是日夜,杨严齐未归东院。 倒叫苏戊回来送消息,因是泰山营今日早饭后出现哗变,杨严齐亲自去了泰山营驻地,仅带五六骑。 哗变。 幽北军主力泰山营出现哗变,何其惊悚,又何其在意料之中。 张毓亭薨逝的消息于上午传到奉鹿,泰山营几乎同时出现意外,此般难以言喻的微妙氛围之下,很难让人不把两事联想到一起。 但若两者间存在哪怕极其微弱的关联,于杨严齐而言,于幽北军及幽北而言,皆如千钧重负之危。 往好了琢磨,当是二者的发生纯属巧合,哗变仍然难处理。 王府二公子杨严节不久前刚奉帅令去到泰山营任职中军,兵营发生哗变,无论军衙追究与否,他皆逃不了担责。 中军失职,势必离营。 好生歹毒又好生精准的谋划。 杨严齐名正言顺统帅幽北二十州,文有治世之能,武有镇边之策,到底是谁在和她作对? 白日里老王君杨玄策说的那些话,究竟又有何深层含义? “我杨氏至肃同承权,已是五代戍边,五代人,马革裹尸者二百九十八,前仆后继艰苦创业,方积累下微薄家产。” “帅印王爵得自天子,荣华富贵来于黎庶,我奉鹿杨氏无人恋栈权位,倘功高盖主令陛下不安,何妨主动交出权柄。” 第104章 “三北之地,远离朝堂,很多时候受时势裹挟,并无过多选择,山雨欲来风满楼,关北张王之死只是个信号,三北究竟归谁,得由天定。” “耿直人臣挨不过邑京一个冬,可狡猾者绞尽脑汁,亦敌不过命运轻轻一笔,溪照我儿需牢记,思危思变,急流勇退,方是长久之策。” “不管是幽北军,还是这座王府,昨日如烟消云散,不要阻拦,更不必阻拦。” “那些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不怪肃同,更不怪你,切莫因此心生执念。” …… 张毓亭薨是何信号?不必阻拦的是甚么,不怪我们的又是甚么? 季皇放权,无论是东宫上位,还是大公主问鼎,朝廷皆不敢对三北王府赶尽杀绝,也没有实力如此,则杨家最糟糕无非朝坐云头,夕掉泥淖。 杨玄策哪来如此深重的感慨? 会不会是老头嘴上说着不恋栈权位,心里依旧舍不得千辛万苦挣下来的这份家业? 杨严齐呐,你爹这儿要咋整? 夜深人静时,季桃初心中乱哄哄不得安静,思绪似乱麻缠绕,听见自己呼吸声亦觉烦躁。 辗转反侧之下,她干脆披衣起身,独自走出屋门。 寒夜风雪无孔不入。 钻出门帘方觉到冷,瞬息已是手脚冰凉,身体里的躁动不安遭到冻结,人很快冷静下来,全身血液也降低了流速。 季桃初站在屋门口用力深呼吸几回,待脑子冷静下来,她打着哆嗦准备转身回屋,漆黑一片的小厨房忽然传来响动。 搁在以前,季桃初准会吓溜回屋,躲起来保证自身安全,搁在这里,搁在幽北王府嗣王东院,杨严齐的老巢,季桃初底气十足,裹紧衣裳提灯直奔小厨房。 不出所料,非是外来梁上客,而是家中小毛贼。 季桃初点亮墙上的挂壁灯台,转身看见躲在灶台旁的月华奴。 四目相对,小孩自觉交出手中半块抓破外皮的蒸地瓜,怯惧惶恐地低头抱住膝盖。 比起杨严齐,月华奴更害怕季桃初,她知道,真正决定她能否留下的人,是这个看起来亲切的季桃初。 半块蒸地瓜上啃出个豁口,小牙印几道,宽度目测和月华奴的两个小兔子门牙相契合。 “饿了?”季桃初收回落在地瓜上的目光,问得冷声冷气。 话音落下,她惊觉态度恶劣,拧起眉心,不满这般语气。 ——季桃初啊,何故欺稚子。 月华奴后背挤着灶台和墙壁构成的角落,磨磨蹭蹭起身,没有做出任何语言上的回应,一味低头抠弄沾在手指上的蒸地瓜碎屑。 小动作落进季桃初眼里,勾起她许多尘封的,不堪的回忆。 沉默片刻,她上前将小孩拉到旁边,蹲到灶膛口开始生火,语调平板道:“我小时候,半晌会饿,俺外爷要么扔给我个硬馒头,要么叫我忍到饭点,我受不了,就拿个小铲子,去别人家地里偷挖地瓜,拿回家烤着吃。” 柴禾在干草的襄助下成功燃起,火焰映得季桃初脸颊红彤彤,她回头看了眼披头散发的小破孩,继续去往铁锅里舀水。 嘴里话未停。 “第二次偷地瓜,被主人家逮个正着,人家拎着我去找俺外爷要赔偿,俺外爷不肯赔,同那人大吵一架,而后又写信给俺娘。” 季桃初远比杨严齐更会讲故事,哪怕腔调无波无澜,言辞不冷不热,依旧慢慢吸引来月华奴好奇的清澈目光。 “俺娘亲自往俺外爷家送去两车地瓜,顺便把我给揍了一顿,嫌我不学好,没出息。” “我辩解说,偷地瓜是因为饿肚子,俺娘认为我是在为自己犯的错找借口,紧跟着又揍我一顿。” “俺娘太忙了,忙到没时间坐下来听我解释,也没时间思考孩子该怎么养,而我么,挨了打,认了错,背着个‘偷瓜贼’的绰号,在乡下野长到十来岁。” “后来长大了,我经常反思,明明当时不偷地瓜也饿不死,为何非要去偷?” 月华奴显然听不懂这些话里深藏的含义,只看着季桃初做饭,识趣地躲到不碍事的地方去。 小厨房外,庭院积雪泛着微弱银光,悄无声息跟来护卫的苏戊,在确保上卿没有危险后,悄无声息退到合适的距离外。 厨房里,季桃初还在和月华奴说话,话里话外,没有把月华奴当成懵懂无知的稚童。 “你的身世和经历,我多少了解过,你的母亲产下你后死于疾病,你的父亲将你卖了钱换酒,你是被你老祖母从牙行赎回家的。” 月华奴脸上无声划过两行泪,她已经不记得父亲的容貌了,但被父亲夹在胳膊下卖去牙行的情景,她永远不会忘记。 季桃初站在灶台前,拿筷子搅拌碗里的鸡蛋,叮当响。 “我大姐排查关原季氏宗亲户籍,意外发现你,她怜你和你老祖母孤苦无依,遂将你交由季氏的抚育所抚养,俺娘去抚育所帮忙,意外相中你,就千里迢迢将你送来给我,当然,你的老祖母也因为你被送来奉鹿,而在四方城享受到了很好的待遇。” “俺娘没问过我想不想要你,就像我小时候她揍我,不需要听我的任何辩解。” 从开始到现在,近距离接触季桃初的月华奴,不仅没从这位“娘亲”的言语和神情里,真切看见她对自己的厌恶,反而,她觉得季桃初和自己一样,是痛苦的。 撇了浮沫的鸡蛋羹蒸进笼屉,季桃初蹲下烧火,月华奴左顾右盼,搬个马扎放到她身边,抽着鼻子,同病相怜:“大说我和你很像,原来你小时候,也经常饿肚子。” 季桃初坐上马扎,纯属下意识地,如同儿时等待姥爷做饭时被他抱在腿上那样,顺手揽了月华奴坐到她腿上。 两人一起面对着灶台,温暖火芒映在脸上,点漆般的眸子里跃动着橘色光点。 “你偷过东西吗?”季桃初问。 “偷过,”月华奴两手撑着季桃初的膝盖,灶火反射出她脸上的两道泪痕,稚嫩声音竟带沧桑沉重,“年初时,我家母鸡误跑到别人家里,那人非说母鸡是他家的,不肯还给我家,还骂我阿婆,我气不过,偷走他家晒的衣裳,全部捣进了茅坑。” 在季桃初震惊后抿嘴失笑时,月华奴下巴微抬,露出倔犟模样:“但是我不后悔这样做,以后也不会后悔。” 季桃初捡根短柴,塞到月华奴手中,示意她送进灶膛里烧,道:“我也没有后悔偷地瓜。” 月华奴不解:“那你为甚么反省错误?” 该怎么告诉月华奴,那不是反省错误,是对儿时经历的一遍遍叩问? 季桃初答不上来,月华奴对她的沉默嗤之以鼻:“大人就是这样嘴硬,好面子,错也不肯认。” 听得季桃初脸颊发热,她终于,也成了孩子眼中好面子嘴犟的大人了吗?小时候她同样讨厌这种大人的,还曾暗暗发誓,长大后绝不要成为这种人。 少顷,她感觉膝盖一戳一戳的,是月华奴,用柔软的指腹戳着她膝盖:“你不要再难过,大她非常担心你,早上她抱我进屋……” 小孩低下头,难掩失落和忐忑:“她是想请示你,要否送我走,你误会她了。” 月华奴嘴里叫的“大”,是指杨严齐,未曾留心,她竟管杨严齐唤大。 在四方城方言里,“大”发音同“答”,本指亲叔父,后因前朝末帝禅位后分封于此,其为保存家族血脉,特令封地百姓改“父亲”之称为“大”,以图混淆视听。 “大”之含义,后来逐渐演变为特指扮演父亲角色的人,不具体区分女或男。 杨严齐肩膀上担着幽北二十州,数万官兵,百万生民,已经够重,为何还要再加这样一个角色给她? 季桃初的短暂沉默,将月华奴小小心脏里的忐忑无限放大,她小心翼翼从季桃初腿上离开,站到旁边,嘴巴抿成一条线。 千头万绪瞬间涌上季桃初心尖,她看着小孩,不明白这是要干啥,嘀咕着解释:“我没误会她,你不用这样,像我趁她不在欺负了你似的。” 月华奴不为所动。 季桃初盯她片刻,倒底还是叹息着认栽:“没打算送你走,臭小孩,过来烤火。” “真的?”月华奴咻地抬头,黯淡眼眸里亮起灿烂星河。 ……乍看有点人来疯的意思。 季桃初捏着根细细的柴禾,随手一敲灶火口,带笑半嗔:“骗你是小狗。” 话音没落,臭小孩风似的扑过来,吧唧亲在季桃初脸颊上,高兴得不得了:“谢谢娘亲!” 吓得季桃初手忙脚乱推开她,擦着脸拒绝:“不准乱称呼,真是天上掉娃娃,张口就会喊娘。” 月华奴便抱着双手嘿嘿笑,憨头憨脑:“反正,谢谢你肯收留我。” 季桃初眼里闪过抹月华奴看不懂的悲凉,若无其事扔半截柴禾进灶膛:“跟着我享不了荣华富贵,哪日你想走时,坦率说出来,我着人送你回四方城。” 第105章 月华奴还在笑,嘴角快要咧到耳朵根:“大说你是世上顶顶好的人,我相信她,你肯留下我,我就不走了。” 听听这几句话说的,多么熟悉的无赖气息。 蒸汽顶着笼屉发出呲呲声响,鸡蛋羹快蒸熟了,季桃初看几眼傻笑的小破孩,忍不住好奇:“你真不是杨严齐亲生的吗?” “叫严平去升堂断案,她也不敢如此草率的。” 门帘一掀一合,熟悉的颀长身影低头进来,脱下帽子冲这边笑,隔着灶台上的层层蒸汽,笑得眉目如画。 “想叫月华奴给我当女儿可以直说,绕这么大的弯子做甚。” 季桃初噗嗤笑出声,担心的眼睛将对方上下打量着,以确认她没受伤,嘴里没好气道:“深更半夜,风寒雪重,你跑回来干啥?鸡蛋羹是我和小破孩的,没有你的份哦。” “是么,”连夜赶回来的杨严齐,变戏法般拿出个牛皮纸袋:“我带了蒸饺,热一热蘸醋应该很好吃。” 饥肠辘辘的月华奴最先按捺不住,兴高采烈蹦哒起来,逃脱不了故意活跃气氛的嫌疑:“哇蒸饺,我最爱吃啦!” 季桃初一个眼神杀过来:“小破孩,你倒底跟谁同伙?” 月华奴嗖地捂住嘴。 鸡蛋羹还是蒸饺?怎么办,好难选择! 作者有话说: 对象,对象哪有那么容易找0.0 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夜至尽头,天光撕破短暂的温馨和宁静,传旨使带着“汉应皇帝令”,前来回应杨严齐递进禁中的辞呈。 王府朱门洞开,洒水扫庭,众人正装相迎,一时声势浩大。 季桃初对圣旨颁布流程很不陌生,可心境却截然不同于以往在侯府时。 待明黄卷轴供奉进王府香堂,同天光一色的太阳已模模糊糊晃至半中空。 杨严齐亲自安排了传旨宫人的招待,转回王府内庭之时,家人俱在坐。 更换便装的杨玄策率先开口:“军中诸事,处理得过来?” 这厢里,坐在堂下扶手椅里的季桃初,眉心始终未得舒展。 圣旨暂停杨严齐的总督之职,慰留军帅之任,再加正三品幽北总镇抚使,统率调度幽北诸城分守指挥、镇守太监、参将及游击将军。 明降暗升,准是杨严齐在暗中搞鬼,朝廷那帮大相公个个人中龙凤,岂会看不穿杨严齐打何算盘,看穿还成全,只能是有更大的牺牲在前方等待杨严齐。 杨严齐坐进季桃初对面的扶手椅,言简意赅应着杨玄策的话道:“没问题。” 面色略显凝重的老王君杨玄策,无声松开紧皱的眉头,摆手让宣椿茂推着他离开。 轮到朱凤鸣:“快要过年了,今岁准备在家过,还是照旧下军营?” 季桃初早听说过杨严齐每岁过年都在军里,听到朱凤鸣的话,下意识在心中提前做出预判。 ——军中不稳,军帅自是要与官兵共度新春。 便在此时,她收到来自对面的目光。 季桃初反视过来,四目相对,杨严齐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像被折了尖的麦芒不断扎着,不疼,却不舒服。 是季桃初的眼神太过平静,棕色眸子里没有丝毫期待。 杨严齐淡淡转头,看向八仙桌旁的母亲:“今时不同往日,需留家中过节。” “在家好,在家好,在家万事方便……”朱凤鸣喃喃应答,神色如常,言辞未显刻意,偏偏叫季桃初听得心头一紧:“泰山营哗变,允执安危何系?” 时局难测,兵事无形,危险未知,长女安然端坐眼前,次男身陷虎狼窝,老母亲的担心无可厚非。 杨严齐似习以为常,沉静依旧:“如遇危险,他有脱身之策。” 朱凤鸣不认同:“脱身之策再是万全,奈何形势莫测,不若趁机接允执回奉。” 言及此,王妃轻叹:“他长那么大,没吃过啥苦,干不来中军武将,何妨接他回来过年,我们难得一家团聚,我儿以为如何?” 此偏心乎? 季桃初暂不知全貌,无法下结论,唯是担心严节若回府,严齐手下诸文臣官将里,是否还有可靠可用之人能调补泰山营中军。 不过,担心归担心。 人家母女二人说话,季桃初作为一个外人,不管有何看法,不插嘴不表态是为上上策。 她深知杨严齐是个拎得清的人,还是下意识选择避嫌,以免生出不必要的麻烦,给杨严齐和自己带来不便。 未料,杨严齐闻罢母亲言,沉默下来。 沉默非是思考,是无声拒绝。 见状不妙,朱凤鸣即刻转头,问向她认为能改变长女想法的人:“桃初,你觉得,允执这件事该如何处理?” 真是怕啥来啥。 季桃初自知和严齐是同盟,王妃扮演的长辈角色,倘她顶撞王妃为严齐辩护,岂不是落个不孝长辈、不友手足的嫌疑? 这般节骨眼上,严齐的名声可不能再出意外。 季桃初脑子快要转得冒起烟,很想实话实说,又不能,支吾着,难以开口。 能看出,桃初明显想偏心自己,杨严齐倍感欣慰。 压了压嘴角,她刻意淡声道:“娘做甚为难溪照,军中事非我能独揽专行,溪照的看法又价值几文,允执不是小孩子,能处理好意外情况。” 长女不肯顺从自己的心思,也不能听劝,一股名为失控的火气,在朱凤鸣胸膛里高高窜起。 少顷,她克制地单手捏住椅子扶手的卷云头,尽量温声和语:“你不了解允执,他胆小,杀鸡也怕,远不如你毅重,何况军中哗变必定会流血死人,泰山营非寻常军营,又逢军改,营中人各有算盘,勾心斗角,步步为营,照我说,还是赶紧叫允执回来,以免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坏你的大计。” 季桃初低头抠手,简直听不下去王妃的言论。 可转念一想,天下哪个正常的母亲不心疼孩子?便也能理解王妃朱凤鸣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 然而再转念一想,同为亲生孩子,王妃为何在处处为老二考虑时,不能为老大也考虑一二?这是///赤///裸///裸的偏心眼。 由来遇见一碗水端不平时,季桃初会直接动手,摔碎碗,洒掉水,呸,既然不能公平,干脆谁也别想好! 要不要开口驳斥王妃的话?季桃初克制着冲动认真琢磨,王妃是杨严齐亲娘,哪怕她口若悬河,驳得王妃哑口无言,颜面扫地,到头来,受为难受影响的,还是杨严齐。 啊啊啊!难处理!!! 杨严齐一眼看穿上卿此刻心中所想,看穿了她蠢蠢欲动的冲动和顾全大局的犹豫,不由自主地,嗣王平静眼眸里,无声漾起圈圈细微涟漪。 她早习惯双亲有意无意的偏爱,原以为多年来已经练成了一颗铜铁心,当感受到受到偏袒时,她还是忍不住心花怒放。 杨严齐再开口,平稳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强硬:“俺爹已吩咐泰山营里的人,叫他们时时看护允执,老二眼下正为军改犯资金大愁,倘娘真心为他考虑,何不支援他些银钱,帮他解决眼前难题。” 王妃身体往另个方向偏去,浑身写满拒绝:“军改是你军中事,我岂有随意插手之理,再者说,我那点积蓄早已被你搜刮干净,连三百行里,我留着养老用的几家储备商号,亦叫你尽数抢了去用,小没良心的,休再打我银钱的主意!” 怕杨严齐再说下去,王妃半嗔半怪罢,找借口飞速离开。 杨严齐自然也不会在王府内庭多逗留,同季桃初乘代步回到嗣王东院。 “已经耽误很多时间,你赶紧去军衙忙你的事吧。”平稳下得代步软轿,季桃初拢紧大氅仰头看天,如是道。 杨严齐退下两抬代步,单手撑住后腰纳闷:“我已被罢免总督,还要去忙啥?” 季桃初站在东院门口,仰头同杨严齐说话。 每每只是这般看着对方,她都笑意难止:“我咋知你去忙啥,反正你罢了总督又加总镇抚使,你要做的事只多不少。” 杨严齐再也忍不住,上前半步,将人裹进大氅按在怀里,心尖上有块地方又烫又痒:“溪照啊溪照,你是真惹人稀罕。” 可怜季桃初,整个人被裹得只剩发髻和双脚露在外面,呼吸艰难,话语也艰难:“虽然老话讲娇妻不过肩,但是我说杨肃同,娇妻不是布偶,不能这样搂抱,快憋死了。” 杨严齐咯咯笑,依依不舍撒手,又抱住人家胳膊不松开,跟着着往院里走:“你刚刚说啥?我没听清楚。” 迎面过来几名丫鬟,季桃初严肃端庄地应下她们的礼,错开身又害羞地拧杨严齐手背:“快撒开,还没回屋呢,叫人看见成何体统。” “呦,回屋就行啊,怎么样都行吗?” 杨严齐,她她她,顶着一张惊世骇俗的脸说这种孟浪话,她不害臊! 季桃初红着耳朵更用力掐她:“都啥时候了,还有心思调戏别人,赶紧滚去军衙忙你的千秋大业,千万别让安州镇守太监给你堵在家里,我嫌烦,不想招待那些不请自来的客人。” 第106章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杨严齐罢总督而加总镇抚的消息,此刻怕是已经传遍奉鹿官门将府。 杨严齐拜总镇抚使后,昔日无人能管的镇守太监,与总镇抚的利害联系变得尤为要紧。 奉鹿是安州首府,城中住不少官宦家眷,安州镇守太监同样常驻奉鹿。 “我心里难受,不管谁来,一概不见,他也不敢直接闯内宅。”杨严齐贴着季桃初,委屈撇嘴。 二人并行穿过一进院,转上连通二进院的回廊,季桃初知她为何难受,安抚地拍拍她小臂,嘴里话却非安慰:“这么多年,你就这样忍忍让让过来的?” 杨严齐可委屈了:“不是我选择忍让,只是你不知我是如何走上从军路的。” 季桃初眼睛瞟向旁边,摸摸鼻子嘀咕:“你又没给我说过。” 杨严齐更委屈:“你没问过,你也从来不好奇同我有关的事,我怕主动讲给你惹你烦心。” 杨严齐认识的季桃初,讨厌麻烦的事,讨厌麻烦的人,任外界纷嚷喧嚣,她能独成一个世界,专注自己,专注内心。 倘季桃初能适当抛开礼德加诸于身的教养束缚,她的生活会更加轻松愉快。 论心计,还是玩不过杨严齐,三言两语便叫季桃初愧疚不已。 “唉!”季桃初叹息着吐出团团白雾,“其实,和你有关的任何事,我都会想要了解,正因如此,我怕惹你不快,干脆不闻不问。” 说话间进到屋里,季桃初直奔暖炉,冷热相激之下,她狠狠打了个寒颤,脸颊红扑扑,分不清是冻的还是热气扑的。 “我听闻过你从军原因,说是和老王君赌气来的,那时我便不信这说法。” 提起杨严齐的事,季桃初如数家珍:“十三岁那年,闻说你大闹二公子的开甲宴,二公子最后没有入军,反而是你正式役于幽北军。” 幽北历来多战乱,百姓会为家中年满十二岁的孩子举办开甲宴,开甲,意味着孩子已经可以上马杀敌,保家卫国了。 倘杨玄策真心想让女儿从军,杨严节的开甲宴不会闹得那样难看,他起初更不会安排杨严齐去武卫,在汪家的漠北军混日子。 杨严齐接过季桃初脱下的大氅和帽子,过去搭在架子上,“那年允执开甲宴,因为许多官员当场称呼允执为少帅,导致王妃和王君在现场发生争执。” —— “杨玄策,你口口声声说以后不会叫我儿入军,他们作何唤我儿少帅??” 一圈酒喝下来,朱凤鸣扯着杨玄策到角落,声低言厉,“我们不是早就商量好,让严节以后念书考功名么,这么多文官在,监察御史和镇守太监也在,朝廷正催你立世子,历来当了世子就要领兵,你手下那帮将军瞎起甚么哄!” 杨玄策喝得微醺,不以为意:“哎呀,你自己也说他们是瞎起哄,此刻又何必瞎较真。” 朱凤鸣严肃对待万分上心的事,杨玄策不以为意,敷衍搪塞,两人因此争执起来,吵到后来要动手,被人及时拦开。 丈夫早已和自己离心,女儿同自己关系不冷不热,亲手带大的儿子是朱凤鸣唯一的牵肠挂肚,决不允许出意外。 面子比不上切身利益,朱凤鸣哪有心情管王妃仪态尊荣,脾气上来,要掀翻整座王府。 杨玄策虽说是粗莽武将,但统帅该有的毅重他分毫不缺,只是不肯将耐心细致分给不爱的人,同朱凤鸣针尖对麦芒。 吵得不可开交,御史已经当场写下呈中的奏本草稿,准备以王与王妃不睦为由,拆开朱凤鸣和杨玄策这对利益体。 解决掉朱凤鸣这个暴脾气的烫手山芋,接管富得流油的三百行,从而将五成军粮吃自商税的幽北军,和商行彻底划清界限。 有三百行赚钱给幽北军作靠山,远在邑京的朝廷百官,会感到种钢刀架在脖子上的冰凉惊悚。 所以,幽北军和幽北商行必须分开,不能放任杨玄策朱凤鸣继续以商养军。 拦架的各怀鬼胎,惟有杨严齐挤出人群,将事不关己只顾吃席的杨严节,按在地上暴揍。 明知失态、后悔吵架,担心被盯上的杨家两口子,立马就坡下驴,将争吵的话题从涉及立嗣的国事,转变为解决亲姐弟打架的家宅私事。 当杨严齐提出要在军里建功立业,成为少帅,继承王府,有更远谋划的朱凤鸣迫不及待答应下来。 摇钱树朱凤鸣同意培养女儿为军,杨玄策出于多方考量,还是决定答应下女儿提出的要求。 杨严齐至此才真正走上这条路的开端。 故事很好听,但百姓需要的不是故事,是一片能安生度日的土地。 暖炉熏得季桃初脸颊通红:“真正为百姓做实事的人不多,你杨肃同是一个,无论你当初从军初心是甚么,一步步走到今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往日不可追,接下来的路,无论你打算怎么走,我豁出去了,陪你!” “要的就是这句话,”杨严齐大为满意,打了个愉快的响指,“你那臭小孩连个玩具也没有,我们给她做个摇摇马吧。” 豪气干云准备大干一场的季桃初,下巴险些掉到脚面上。 “啊?” 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大她真会做木工吗?” “应该……额,她会钉马掌,会修甲胄兵器,我亲眼见过。” 季桃初笃定的回答,未能换来月华奴对杨严齐的信任。 小孩和季桃初并排蹲在地上,手里不规则的木头块大大方方指向单脚踩在长凳上,弯腰锯木板的人:“要不要去劝劝大?已经四日过去,满地的刨木花皆在努力证明,她不适合做木工。” “噗!”季桃初笑出声,抬手遮住半边脸:“这话可不敢叫杨严齐听到,她会伤心的。” 月华奴胳膊搭膝盖,冲杨严齐那边抬抬下巴,露出老成模样:“王府乱成一锅粥,你们咋还有心情给我做摇摇马?” 呲啦呲啦的锯木头声规律地响着,季桃初脸上笑意未收:“乱成一锅粥?” 月华奴点头:“我亲眼看见的。” 接连几日以来,她见到许多当官的人来见老王君,几乎每个人都黑着脸,据说是从外面来奉鹿的官兵在城里作奸犯科,嚣张跋扈,官员们不敢贸然采取措施,特来请老王君示下。 季桃初沉默片刻,弯起嘴角:“那是别人的事,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呀,你中午想吃啥,我们去小厨房找向嬷嬷,叫她给我们做。” “我不挑嘴,你们吃啥我就吃啥。”吃穿上月华奴从不挑剔,非是经历所致,乃是天性若此。 那厢里。 “咣当!” 锯断的木板掉在青砖地面上,砸得木屑扬起,杨严齐站直身体,撂下手锯。 “做好啦?”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是非要玩摇摇马的小孩,立马挺直腰杆,张望着看过来。 “零件齐了,下午开始做榫卯件,”杨严齐环顾满地狼藉,拍拍身上灰走过来,嘴里嘀咕着,“听说那玩意挺难搞,三两天怕是做不出来,走了,先回去。” 刚拉开屋门,她忽然想起甚么,转头问:“月华奴,你怎没去念私塾?” 王府设有私塾,西席颇具才名,不少文武官员送家中孩子来借读,杨严齐嫌小孩调皮,两日前送她去私塾拜了老师。 月华奴牵着季桃初的手,仰起头实话实说:“昨日下午琴课,杨顺生在刘老师的琴上动手脚,琴弦割破刘老师手指,今天我们就放假了。” 杨严齐看向季桃初,后者点头微笑:“你家的小孩都还挺厉害。” 杨严齐迈步出门,颇为无辜:“我不认识杨顺生。” 腊月的奉鹿有多冷,滴水成冰不足以形容其二三,杨严齐湿汗落下,一下子冷到骨子里,刚裹紧衣裳,便听月华奴道:“他说他爹爹是你弟弟。” 弟弟?严节没有私生子,应该是杨玄策其他儿子,和杨严齐不同母,那便不能称为是她的弟弟。 杨严齐思索片刻,甫转头便对上季桃初看热闹的目光,不禁失笑,抬手戳她脑门:“笑啥?” 感受到愉悦氛围的月华奴,牵着季桃初手,走得一蹦一跳。 季桃初被月华奴晃着胳膊,拖长了尾音:“你弟弟的小孩,和月华奴是同窗。” 说话间,三人回到主屋,杨严齐至门后洗手,顺便抓小破孩一块洗,故作严肃继续追问小孩:“琴课不能上,别的课也不能上?” 月华奴被挽起袖子,露出大半截胳膊,任杨严齐给她洗手,“别的老师也没法来上课。” 杨严齐沉默须臾,短促一笑:“倒是没想到,影响会这样大。” 那些人肆无忌惮宴请,奉鹿城里有点名声的,尽被拉去赴宴,狂妄喏。 “啥影响,你被罢总督,还是被任命总镇抚使?”季桃初倒出三杯热水,自端一杯进东卧。 杨严齐拽来干巾布叫小孩自己擦干手,端杯热水跟进东卧:“下午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热闹?” 第107章 季桃初披件棉毯坐到暖榻上,捧着水杯暖手:“有话好好说,莫要故弄玄虚。” 杨严齐挑眉,坐到暖榻另一边,学季桃初的样子捧杯暖手,边活动了几下略感不适的右肩:“关原侯下榻广瑞安客栈,你定是知他这些时日里门庭若市,访客如云。” 季桃初垂下眼眸,沉沉叹息:“都说物极必反,人又何尝不是,你还是莫要得罪他,说不准,他真能在粮食上让你为难。” 就像季婴需要打着皇帝名义才能名正言顺治国平天下,以往梁侠治理关原,也得顶着关原侯季秀甫名义,以至于百姓们得益时,也是声声感念的关原侯。 嗣侯季桢恕接管关原,同样需要借助父亲季秀甫的名义。 否则,季婴、梁侠、季桢恕等,压根没有掌权的机会,道德礼教和四书五经的圣人规训,会将她们的才华与抱负杀死在萌芽里,再赐其“贞贤”之名,以行压榨之实,叫她们有苦不能言,有屈不得伸。 门帘开合,月华奴捧着半杯水小心翼翼进来,自觉爬上榻,挤到季桃初身边。 杨严齐撇嘴:“你坐的是我的位置。” 月华奴不语,拽着棉毯挤进季桃初怀里。 季桃初搂着小孩,还挺暖和。 杨严齐失笑,话归正传:“数日过去,幽北各路将军、守备、游击等,该来的差不多都已经到齐,昨日他们也拿冬装当借口,在军衙里摆威风逼我露面,我叫他们今日下午再去军衙议事,季侯应该也会不请自来,如何,要否去看热闹?” 季桃初搂着香软软的小孩,稍作思考,点头应下。 . 腊月的幽北冷到人的骨子里,大雪落了停,停了落,积雪化了冻,冻了又化。 今日赶上雪融,下午的奉鹿城内,无论宽街窄巷,处处是碎冰碎雪,清理冰雪的骡车不停从城门进出。 数丈宽的主街上,行人不断,商贩穿梭,却是隔三差五行过一群官兵,横冲直撞,肆无忌惮。 平素里执法严明的奉鹿守军,今日巡逻撞见那些人扰乱秩序,一反常态地选择视而不见,只是默默送受伤百姓去救治。 幽北军和那些由朝廷直接任命的将军、守备、指挥、游击没有隶属关系,甚至没有作战时相互配合的义务,所以才会出现杨严齐在北防任职时,因为追责某指挥佥事,而被对方用刀指着,扬言要手刃她的情况。 那些将军守备,分守一城乃至数城,不受地方军政权力管辖,直由邑京朝廷指挥,平时素与奉鹿军衙有赋税之争,杨严齐得任总镇抚使,那些人没一个服气。 为着试探杨严齐态度,数日以来,他们在奉鹿城里做下许多出格事,奉鹿官员报进王府,老王君睁只眼闭只眼。 昨日他们还借口冬装的发放问题,在军衙里大闹一场,军衙亦是选择避他们锋芒。 正是幽北军政表现得软弱退让,他们今日才敢大摇大摆来见杨严齐。 主街上的损伤情况,成文报至恕冬面前时,都堂里二十几个武官正七嘴八舌吵嚷着。 可谓怨气冲天。 其中要数身着暗纹绛袍、腰缠虎皮护腰的黑脸壮汉,嚷嚷得最为声高。 “天子要让总镇抚使来管制俺们,俺们服从圣命,绝无二话,可幽北帅对各城的具体守备戍卫情况并不熟悉,她出任总镇抚使,对二十州治安而言,还是个未知数!” 言外之意,他们和幽北军对上茬时,后娘养的哪比得上亲娘养的?他们和幽北军的利益冲突,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杨严齐做总镇抚使,他们以后哪还有活路。 一条刀疤斜在脸上的中年男子,咣当将手中茶杯剁在桌面上:“崇清说的有道理,谁的孩子谁心疼是自古以来的道理,咱们素来和各地幽北驻军有冲突,不是俺们信不过杨帅,而是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今朝倘叫杨帅独揽镇抚大权,日后在座诸位遇到事情,能否得个公道,可就实在难说咯!” 这话说的,直白到露骨,简直是要直接掀桌子,装也不装了。 抛砖引玉,即刻有人提出建议:“要我说,不如我们联名上书,请皇帝再任命个副镇抚使来,为了不麻烦朝廷,这人选嘛,就由咱哥几个自己推荐,崇清,要我说,你就再适合不过!” 安州路守备崇清,无论是论战功还是资历,亦或是比在朝廷的人脉,背后的靠山,在这群武将里都是当之无愧排行第一。 若要推副镇抚使,他是当之无愧的人选。 崇清大手一挥,腆着大肚腩故作谦虚,嘴角翘得老高:“我算不得啥,不过是蒙各位兄弟看得起,平时多干过几件出头闯祸的事,是皇恩浩荡才叫我活到现在,副镇抚使承上启下,至关重要,由尤公公出任,才是众望所归。” 此言一出,现场登时鸦雀无声,因为在场官职最高的奉鹿镇守太监尤芳芮,他此刻面色苍白,病容憔悴,随时会昏过去的样子。 没人知道尤芳芮已提前见过杨严齐,也没人知道尤芳芮这副样子,是被杨严齐吓的。 尴尬片刻,又有人跳出来开腔:“俺老秦说句公道话啊,幽北各路将军分守大小五十余人,排得上号的爷们儿,今日尽在这里坐着,大伙心知肚明,咱们要想安稳当差,这副镇抚使,只能由崇清来任,你们说,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尽管这人的话说得毫无逻辑,也毫无“公道”可言,但话说到了众人心里,便仿如落锤定音,崇清做副镇抚使就此敲定。 他们推举副镇抚使,无非是想架空杨严齐总镇抚使的权力,好保证他们不落幽北军下乘,继续与幽北军平起平坐,共分利益。 隔壁耳房,季桃初听一群人如火如荼讨论,只觉得他们能全须全尾活到现在,纯属杨严齐心地善良。 众人自发签联名状签到一半时,杨严齐低头进来。 “杨帅来了!快请上坐!”那得利者崇清倒是客气,从长桌首座上起身,主动迎过来抱拳行礼。 反客为主,熟得好似在自家客厅。 见崇清行礼,其他将军拖拖拉拉起身,不情不愿拱手。 杨严齐自行来到首座,两根手指夹着那联名折,简单翻看几眼。 崇清在旁道:“是兄弟们看重,想推我作副镇抚使,叫我说,这有何可争,皇帝的命令,俺们绝对服从,而且杨帅虽然年轻,但真本事大家有目共睹,有你统率各路将军分守,相信咱们幽北定能金汤永固!” 一语双关,明褒暗贬,承认杨严齐在军事行动上的措施和功劳,也讽刺了她在政治举措上的保守。 比如她收三百行归军衙公有,遵守朝廷政策大力打击对关外的私贸,这令各路将军分守及指挥使等大小官员,损失不少暗路利益。 在坐二十几人纷纷附和崇清,争先恐后表“忠心”。 联名折很厚,内容洋洋洒洒引经据典,不是这帮粗人能写出来。 杨严齐低头看联名折,声音不高,却足够压下一切嘈杂:“崇清将军忠君体国,也是我等有目共睹,圣旨既任我为总镇抚使,我也不能做个光杆子首官,副镇抚使的设立,自是有其必要。” 杨严齐气场太强,方才高谈阔论的众人,此刻噤若寒蝉,只用一双双激动的眼睛,无声看向崇清。 素来知杨严齐好说话,守备与幽北军发生冲突时,这女人也肯让利避退,没想到这件事上她也答应得如此爽快。 崇清喜上眉梢,抹了把嘴连连点头:“是是,杨帅所言甚是,俺崇清是个粗人,这辈子只知道效忠天子这一件事……” 杨严齐两根手指点在联名折上,打断了他的话:“得崇清将军此言,我便放心了,” 她抬眼看向门口:“来呀,将崇清拖下去,立斩。” “杨肃同你唔……” 数不尽的全甲精兵执刀涌入,话没说完的崇清被押解下去。 人均被两把刀架在脖子上的众位将军,在经历最初的惊诧混乱后,多数人选择了服从。 因为唯一拔刀反抗的已经身首分离,让人抬了出去,坐在此人对面的两名将军被喷满身血,不敢抬手擦脸。 现场出现片刻死寂,空气里充斥着熟悉的腥甜血味,水珠接连打在地上的啪嗒声响,起打破了现场诡异的沉默,是奉鹿镇守太监的椅子下,在淅淅沥沥往下渗水。 ——吓失禁了。 拔刀反抗会丢性命,最是识时务的武将改用他们不屑的伎俩,颤抖着声音试图质问:“杨帅,岂可无缘无故斩杀朝廷命官?!” 此人身后,卫士手中军刀用力斜挥,冷刃割开皮肉几乎没有声音。 “扑通!” 他捂着脖子向后倒在地上,旋即被拖出去。 杨严齐眼皮未抬,轻轻拿起那本未写完的联名折:“还有谁有异议?” 都堂鸦雀无声。 隔壁耳房里,季桃初知道,军衙门外的街道,眼下应是血流成河。 崇清等三人命丧当场,他们带来的副官和心腹护卫,没有一个能活着走出这条街。 第108章 这就是杨严齐。 季桃初无声看向桌子对面。 她的父亲,关原侯季秀甫,眼下吓得面无血色:“她她她她,她杀了崇清!崇清,崇清的女儿是太子良娣!!!” 季桃初看着父亲仓皇失措的样子,心中毫无波澜:“是的,严齐杀了太子良娣的父亲。” “她怎么敢?!”今日发生的一切,远超季秀甫认知。 季桃初懒得解释,何况父亲也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计谋,“爹,别和严齐对着来,没有好处,你看见了,东宫的船,并非看起来那样平稳。” “蠢丫头,蠢丫头!你咋就长不大呢!”季秀甫急得瞪大那双牛也似的眼,粗糙结茧的手指一下下戳着桌面,从牙缝里用力往外挤那个秘密,“你姑父已经立下遗诏,将来传位给东宫,你姑母只有东宫一个亲儿子,不抱紧他的大腿,咱家将来要何去何从?” “你姑姑病了,几十年代制监国,几乎耗尽了她的精气,”万万没想到,平日里狡猾又愚蠢的季秀甫,此刻竟然红了眼眶。 “晏如我儿,皇权更迭,你姑姑为保季家,也为让下一任皇帝继续倚重季氏,必然清算季相党,季由衷家里哪怕死绝,他也和咱们家没关系,可是你姑姑没办法永远庇护咱们家,傻丫头,杨家可以做纯臣,咱们家不能啊!” 季秀甫的话,听来十分有道理。 却遭到季桃初摇头否认,棕色眼睛里含着不该同时存在的复杂情绪,有悲悯,有决然,有勘破后的释然,也有无可奈何的窘迫:“可是爹,你又怎知,东宫能笑到最后?” 作者有话说: 话说多了累,听别人说个不停也累。 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次日清晨,天光未明,夜色纠缠。 风吹得城墙上的旗帜猎猎作响,女墙后间隔有序的火光若隐若现,雪屑冰霰扑打得人睁不开眼。 “干粮,水,御寒衣物,确已备够?”季桃初扯低风帽,递出新装好的暖手炉。 季秀甫半侧身体站在马车旁,推回暖手炉,眉心紧压:“够的。” 如意算盘未能如意,岂能舒展眉心。 “盘缠呢?”季桃初袖管里装着几张能全国通兑的大额银票,还另备有现银和铜板各一箱。 她本不想操这个不讨好的烂心,又恐没法和母亲交代,不得已腆着热脸来贴冷屁股。 她无法理解母亲和父亲之间矛盾而痛苦的感情,她好想做个事不关己的局外人,偏被那份血脉亲情撕扯着,时时不得使内心平静。 做女儿的,最是容易共情母亲。 季秀甫转头眺向黑漆漆的门洞,大排长龙的出城队伍令他倍感烦躁:“都够都够。” 陪护上卿的苏戊,被季秀甫恶劣的态度挑起鄙夷心思,她偷瞄向上卿,但若见上卿眼里有水雾,或者沉默着往下撇嘴角,她就要向不可一世的关原侯,转述大帅交代的话了。 在火把照出的灯光下,苏戊看见的,是季桃初用平静的神色瞧着季秀甫。 她家上卿,毫无波澜。 被季桃初无声看着的季秀甫,遭不住女儿看似平静实则凌厉的目光,败下阵来,故作厉害:“你手里才有几个子儿?杨王府大门一开,人情往来、内外打点,哪处不需钱?揣好你那点可怜见的零花钱,莫学你娘穷大方,逮着人就给。” 话里话外,男人讥讽的,还是发妻梁侠,以前拿钱接济胞妹梁滑,到头来却大恩成仇的事。 不等季桃初张口反驳,他开始挥手撵人:“城门这就要开了,走走走,你赶紧回去。” 别被冻病。 溪照臭丫头,自小体弱多病,最是娇气,倘若生病,他回去没法同她娘和大姐交代。 他其实并不在乎幺女身体,他只怕回到关原侯府,长女季桢恕会找他的茬。 那丫头,才是真正的铁石心肠难对付。 季桃初见多了母亲关心父亲反被父亲嫌弃喝斥的场面,得言转身就走,连转身时衣摆扬起的弧度,都裹满干脆利落。 连句告辞也无。 季秀甫:“……” 望着掉头离去的杨王府车架,关原侯愣怔须臾,鼻腔里悻悻哼出声。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砺如不愿成婚便且不成罢,谁知道成了亲会出啥幺蛾子。” 季桃初不知长姐季桢恕做了何种人生决定,她难得出来一趟,在街上吃了奉鹿特色早点,待各处商铺开始营业,又去到处逛了逛,用手头零钱添置些许东西。 尽管已经用花钱来宣泄情绪,她心口仍像是堵了团湿漉漉的棉花,喘不上气却不至于憋死她,想剔除又发现无处下手。 开心不起来。 ——父亲的忽然出现,像是惊醒大梦的铜锣,“咣!”一声敲响在她耳边,包括回荡的余韵亦是在声声控诉,你凭甚么远离痛苦,活得轻松惬意? 待车架回到王府,但见王府门前乌泱泱跪满人,瞧穿着打扮,尽是军伍官兵。 “他们是幽北军,还是守备军?”季桃初弃下马车,带苏戊躲巷口拐角处偷看,兴致不高,“人数如此之多,是否因昨日军衙里的事,来找杨严齐闹?” 不等苏戊作答,季桃初又琢磨着摇头:“严平敢放如此多官兵入城,准不会叫他们有闹事的能力,苏戊,你家大帅昨日刚收拾过守备诸散军,杀鸡儆猴的效果这就来了?” 若说是立竿见影,也忒快些。 身后,苏戊脸上挂出的疑惑,随着季桃初的分析逐渐消失,她解释道:“那些人是幽北军,束牛皮悍腰的是泰山营,虎纹悍腰是岳山营,布面铆钉靴是昆山营,蓝色布面甲是华山营……上卿,就是这几个营给大帅的改革使绊子。” 原来就是他们。 幽北军里的“山”字营,官兵乃军户世袭,几代人传下来,几乎扎根,极大削弱了帅将对官兵的实际控制。 朱凤鸣开始以商贸保障军备供给时,是杨玄策收回山字营大权的好时机,奈何世事不由人,机会错过不可再得。 到杨严齐继任,则完全是不同选择。 杨严齐和山字营的交手,季桃初略有耳闻,她扒拉着墙壁阳角啧嘴称叹:“你家大帅可真有魄力,三北之乱使幽北军元气大伤,正常统帅都会选择与军休养,以期恢复实力,她倒好,反趁机用军改硬刚山字营。” 杨严齐神色淡淡地干出的那些事,越分析越叫人觉得喜欢,喜欢得季桃初心头发烫,嘴角也快要翘到耳朵根去。 “严齐太有魅力,招人喜欢,苏戊,你说是不是?” 两人正说着话,忽却不闻身后回答。 季桃初继续歪头偷瞄那堆人,边朝后摆手,压低声音:“苏戊,咋不出声?” 话音未落,手被从后面拉住。 惊讶转身,一张令人心动的脸庞映入眼帘。 “哎呀……”季桃初瞬间羞涩起来,单单是目光接触便令她红起脸,“你怎出现在此?” 是严齐,令她一见便脸红心跳的严齐啊。 杨严齐握着她手,脚步稍稍向前,轻易将人拢进墙角,眉眼间的笑冲淡了神色上惯有的平静:“姐姐终于肯说真心话了。” 方才那几句话,被正主听了个全,羞煞人也。 季桃初被堵在墙角,毫无胜算可言,羞到无处可躲,干脆旧眉毛一挑,嘴硬到底:“真心从不需要怀疑,不过是会瞬息万变罢了,后面它会不会继续在你这里,权看你能否处理好眼前这摊子事,坐稳屁股下这把椅。” 季桃初眼睛远看色黑如墨,近看色棕像茶汤,尤其微抬下巴挑眉看人时,茶汤色的眼眸散发出令人无法抵抗的诱惑,吸引得杨严齐手脚发软,浑身发热。 血液流动的声音滋啦啦响在耳边,着实令人难耐,倘非这是在外面,她必要亲吻这双诱人的眼。 此刻,嗣妃仪仗停在几丈外,苏戊恕冬等近卫分散周围,不可放肆。 杨严齐忍住心里蚂蚁乱爬般的痒痒,抬手遮住那双勾得她神魂颠倒的眼,声音低了更低,话语软了又软,整颗心好似泡在陈醋里一样酸:“事情处理好,有何奖励?” “你想要甚么奖励?”季桃初往下压杨严齐手腕,不让她捂自己眼睛。 不知几时起,杨严齐的手变得很稳,尽管手心手背上布满细碎疤痕,可当她反手托住季桃初小臂时,让季桃初生出了整个人生都能被稳稳托住的感觉。 托付人生,这是季桃初有生以来,从未有过的期待, 在季桃初与内心失控般叫嚣的情感针锋相对时,杨严齐就这么反手托着她的小臂,稍稍弯下腰,近得咫尺之距,呼吸交缠:“我只是想要几句真心话,看你肯不肯给喽。” “处理好那些人,回去找我,真心话而已,要多少有多少。”距离太近,近到杨严齐发出的每个字音都颤抖在季桃初心尖上,在自己失去控制前,她只想尽快将人应付了。 第109章 “我先回东院,你忙罢!”撂下这句话,她拨开杨严齐,匆匆走向东侧门方向。 苏戊即刻跟上了上卿的脚步离开,同她站在一处的恕冬,在目送季桃初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后,转回头来,看见大帅保持着被上卿拨开的侧身站姿,半低着头,神色平静,墨眸闪烁。 大帅昨日斩守备,杨严平奉命血洗军衙街,将那些守备亲军杀得干净,一夜寒风卷过,军衙外今日平静得仿若无事发生。 唯有此刻跪在王府门外请罪来的山字营将领,能证明杨严齐究竟是怎样一个狠辣果决的军帅。 山字营和大帅之间的拉扯,在大帅十三岁被老帅承认为继承人时,便早早有了征兆,如今山字营跪在门外并非真心来臣服,而是以退为进,逼大帅“适可而止”。 “恕冬,”杨严齐大走过来,眉目温和,语气和神色一样淡然,“去敲鸣冤鼓,天光大亮,可以叫石映雪升堂断案了。” 搜集那么多年山字营勾结外族,倒卖军械的证据,如今终于要派上用场啦?! 恕冬眼睛亮起来,几乎要按捺不住,应了是即刻吩咐人去办事。 杨严齐也要往军衙去,横穿巷子口走到一半时,忽然转头往王府门前看过去。 今日种种,万不符合垂范后世的仁贤德义,来日青史落笔,加于她身的判词无非诸如“佞竖”、“残忍”,将她狠狠钉死在耻辱柱上,可那又如何? 仁义保不了生民性命,道德填不饱黎庶肚皮,境外敌骑年年犯,邑都朝堂争手段。 谁在乎过老百姓死活? 杨严齐也不是全然只在乎百姓的,她还想通过努力,带杨家走出势大慑主、身死权灭的边臣宿命轮回。 那就不能手软丝毫。 要收军心,奉“军功”二字足矣。 要镇军众,唯有一字。 “杀” 杀要杀得有理有据,山字营将领,一个不留。 . “你到底聪敏,料得到晦暗人心,那些手段为娘一辈子没学会,到头来不仅被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坑算,还连累你为这个家耗心费神做谋划,砺如,是娘对不起你。” 四方城外,南湾别野。 梁侠坐在门口的棉面兀子上,说着说着红起眼眶。 她身后的屋子里,季桢恕衣着单薄站在鱼缸前喂鱼,重复而耐心地宽慰。 “娘没有对不起我,正是因为有娘全力托举,我方有今日权柄在手。娘心地善良,一门心思想让关原家家户户吃饱肚子,无暇同宵小之辈计较那三分得失,才叫无耻之徒暂且得去几些利,可天理在上,公道在下,是非曲直必不会被永远混淆。” 两行热泪顺着梁侠脸颊滑落,尽管如此,经过年余的休养,恒我县主气色有明显好转,说话气息充足且平稳:“我心里这口气还是咽不下去,每每午夜梦回,我想起梁滑干过的那些事,骗走我的那些钱,还有说过的那些伤人话,我都恨得咬牙切齿,这道坎我怎么都过不去。” 过去一年多里,季桢恕听过无数遍这种话,母亲像是陷在某种怪圈里,磕磕绊绊努力摸索出路,却如何也不肯跟着她的引导,往真正的出口走。 这个过程中,季桢恕只能起引导作用,毕竟世上没有真的感同身受,被同胞亲妹伤害的,是母亲本人。 季桢恕像是没有情绪一样,无论听母亲揪着和梁滑的纠葛念叨多少遍,她都是平静以对,平静劝慰:“肃同羁押梁滑朱仲孺在大狱,至今未叫她脱身,娘心里这口恶气,也算是出了吧?” “我知道应该算,可我就是过不去这道坎!”梁侠咚咚拍胸口,试图舒缓心里的难受。 亲妹的背叛像块巨石,在她们的老父亲病重,需要钱治病、需要姊妹两个齐心协力照顾时,轰然砸在梁侠胸口。 险些砸去她半条命。 手心里的鱼食所剩无几,季桢恕一个翻掌,鱼食尽数落尽鱼缸,数尾各色小锦鲤拥挤着围上来争抢,扑腾得鱼缸里的水哗哗作响。 衬得季桢恕声音尤其平静:“请娘恕儿冒犯,且算作您有寿百年,如今也是过了一半,您还有五十年日子要过,您该想的,是如何过好接下来五十年,而不是陷在过去的泥潭里苦苦挣扎,否则,您最后不仅不得解脱,还会浪费下半程人生,乃至拖累孩子,举家不得安生。” 梁侠破涕为笑:“小畜生嘞,也就你敢这样讲你娘。” 半大的狸花猫跃下布景的矮墙,因为胖,落地时被体重反震得发出“嗯~”一声闷哼,而后舒展身体,软绵绵过来,跳上梁侠腿,尾巴绕着身体一盘,趴下身体呼噜起来。 季桢恕擦着手心:“晏如若是在,且会叫您没功夫坐在这里骂我。” 梁侠抚摸着狸奴光滑如绸缎的背毛,怅然轻叹:“那小畜生不在家也能叫我落个清静,不过,清净久了也枯燥,砺如我儿,你也成亲要个孩子吧,家里太冷清。” 季桢恕擦手的动作微微一顿,没有说话。 不闻身后回答,梁侠心头发紧:“早知有今日,当初不该叫其誉去邑京。” 季桢恕仍旧平静:“她要前程而弃我,是她的选择,我心里纵有没被选择的怨恨愤懑,也不能强行怪罪给她,这么多年过去,我当真已经放下那段经历,娘不要再拿它出来说事,我不成亲,和其誉无关。” 她说着信口捻来的假话,甚至还要感谢其誉,倘非有其誉帮忙做掩护,她不知会面临怎样加倍的痛苦。 梁侠等的就是这句话,抱着狸奴转过身来,眼睛亮晶晶,满是期待:“既然如此,娘有个朋友,要送她女儿来关原养病,在我们家借住些时日,十天半个月就到,届时你帮我照顾些那丫头?” 关原是个好地方,适合养病。更重要的是,经过幺女和杨严齐的事,梁侠也看开了,不管是女是男,不必要求那么严谨,两个人能互爱互敬互相扶持,才是最重要的。 “好。”季桢恕不犯犹豫,应得平静,“爹快要从幽北回来,家里想必会热闹起来,若娘放心,便安排那姑娘去我那里住。” 此言正中梁侠下怀,县主绽放笑颜,只差拍手叫好:“那太好不过,我这就去给我那朋友写信!” 梁侠抱着狸奴兴致勃勃写信去了。 季桢恕站在原地沉默片刻,抬手按住锁骨中间靠下处的衣领。 衣领下面,贴着肌肤挂在脖子上的,是颗红绳串起来的金豆子。 “喏,我给你熔的实心儿金豆子,”多年前,有个姑娘亲手将它挂在季桢恕脖子上,还抱着她的腰说,“看到它你要想起我哦,因为,它是你的金豆子,你是我的金豆子。” 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这几日的奉鹿城好生热闹,尤其是军衙门前的军衙街,各种食货摊沿街摆开,前来围观审案的百姓如织如潮,早晚不停。 军衙大堂审案时或传出喝威声,与热食摊上团团升腾的蒸汽遥相呼应,好一幅人间烟火图。 季桃初原本两耳不闻窗外事,闷在家啃故纸堆,遭不住月华奴的死缠烂打和撒娇耍赖,被拖来军衙街凑热闹。 “哇!草蚱蜢!” 小孩兴高采烈,仿佛进了游乐所,看啥都新奇,出溜下马车直奔街口卖草编的货娘。 货娘摊前密密匝匝围着几圈小孩,在叽喳闹腾斗草蚱蜢。 月华奴奔过去,长胳膊一伸,径直从稻草靶子上抽下最大个儿的草蚱蜢,和小朋友们玩耍起来。 连个融入的过程也不需要。 小孩这性格,还挺自来熟。 季桃初拎个水壶慢吞吞跟在后面,漫不经心环视四周,边继续同苏戊说话:“你们近卫营的耕地,也和朱羽营一样,全是自己垦?” 下车后,她隐约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送季秀甫离开奉鹿时,便有如此感觉。 苏戊同样环视周围,各处明暗位的近卫各司其职,她据实以禀道:“军户垦出来多少亩,衙门便划给多少亩,初代王班所立条例,一直沿用至今,但近些年,俺们感觉它不大适用了。” 季桃初来了兴致,无意识挑眉:“怎么个感觉法?” 那是困扰底层军户多年的问题,碍于种种原因,大家有口难言,面对改革东防耕地大有成效的季上卿,苏戊选择直言不讳。 “军户家门里大多人口不兴,十二岁就要编伍打仗,还要承担其它役务,剩下老弱病残在家中耕织,初王分划出来的荒山野地的确很多,但垦成耕田的至今不足三成。” “究其原因呢?”季桃初问到敏感问题,态度依旧平静。 大约正是因为上卿的这份平静,苏戊嘴里的话也彻底没了犹疑意味:“负担太重。” 年轻人编伍后要自备兵甲马匹,并在军中开垦屯田,被军里用来抵消军饷发放,家中开垦的农田可以不用缴纳赋税,但幽北贫瘠,垦出来的田常年欠收,远不够供当兵的孩子吃用,赋税和给养叠加,压垮过不知几多家庭…… 第110章 在熙来攘往如若集市的军衙街上,苏戊就这样和季桃初聊起有苦难言的、“沉疴积弊”的底层军户现状。 “……你说的这些,你大帅可具体知晓?” 汤圆摊上,季桃初坐着硬邦邦的矮脚凳,示意摊主将另一碗汤圆,递给站在斜对面的苏戊。 苏戊接过碗道谢,飞快觑她家上卿神色:“大帅说她能做的只有全权掌舵,为具体问题的解决提供良好条件,至于具体问题的解决,则要仰仗上卿。” “……”上卿戳着烫嘴的汤圆在心里骂爹,杨严齐那王八,真是会用人。 可再转念一想,也罢也罢,田地耕种好,能叫贫苦百姓活下去,再大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斗草蚱蜢的月华奴转头玩不见踪影,苏戊安排有人跟着。 季桃初也不担心小孩,正搅着热汤圆琢磨军户垦荒的事,小方桌对面忽然坐下个人。 这是个陌生的年轻人,瞧不出具体年纪,玉冠束发,身着松石色直裰,肤色白皙,长眉过目,瞳似点漆,鼻挺若山,乃是位赛潘安般的美人物。 却倒底还是被过于俊秀的长相出卖,叫季桃初看出她其实是个姑娘。 “建州至此,山高路远,我们怠慢了。”在季桃初的认识范围内,仅有这么一位人选可供怀疑。 关北新王,黑水白山一十六州军帅,总督都使,张寿臣。 “季嗣妃客气,是我不请自来,谈不上怠慢,”张寿臣招手要碗汤圆,粗瓷勺搲起一颗送到嘴边,稍顿,漫不经心道:“令姊睡了我后跑了,我来寻她讨个说法。” “咣啷!” 季桃初手中的土色粗瓷勺,重重跌进汤圆碗里。 霎时间热汤四溅,手忙脚乱。 这厢正慌张着,斜刺里伸来一只冻得青紫的手,三两下帮季桃初擦掉手上和衣上的汤渍。 “季太如?”待看清对方的落拓模样,季桃初惊得话音劈叉。 手帕扔还给旁边那女护从,季棠在拧小妹一眼,仿佛在嫌她大惊小怪,转头斥问对面:“你同俺妹瞎说啥?” 竟能给贪嘴小吃货吓到拿不稳饭勺。 季棠在,你终于肯现身了。 张寿臣漆黑深邃的眼眸冷如白山寒冰:“实话实说而已,你在害怕甚么?” 似乎不针锋相对,她们没法好好说话。 “当然是怕你教坏我家小孩。”季棠在拉起季桃初要走,不忘回头警告:“有多远滚多远,别让我再看见你!” 望着季棠在裹挟着拖走她小妹的背影,张寿臣如若坚冰般冷峻的眼底,浮起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像蛰伏已久的猎人,终于等到了猎物投网上钩。 别来无恙呀,季棠在。 . 总督房旁边有间小暖厅,平素只有杨严齐进去休息,今日意外迎来两位客人。 杨严齐推门而入,手里提着份柿子做的点心。 “看,”季棠在捏一块点心送进嘴里,鼓起半边脸颊评价:“心里有你的人,再忙也能让你吃上你喜欢的点心,还是热乎的。” 季桃初经不起调侃,脸从耳尖红到脖子根,转移话题问:“三姐,你是不是跟踪我?送咱爹出城那次你也在盯着我。” 季桃初被跟踪?杨严齐拿开食盒,意味深长看季棠在一眼。 “季桃初你开天眼喏,竟然能察觉出我的跟踪!”季棠在走到屋子中间的炭笼前,并起两手取暖。 三姐瘦了许多,衣着也单薄,安静站在那里时,落拓伴着几分清隽,更多了些不受世俗匡束的仙风道骨。 季桃初有好多问题要问三姐,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出口却只一句:“倘非张王故意出现在我面前,你是不是打算不来找我?” 恰在此时,惊春送进来一壶热茶,在杨严齐耳边低语,季桃初无声用眼神和季棠在对视。 见季棠在偏开头去,杨严齐识趣道:“溪照,外头有事需我过去,你们先聊,有事尽管吩咐给苏戊。” 季桃初起身送杨严齐到门外,天又开始飘雪,她跺了跺脚,未等开口,杨严齐主动低下头。 凑近同她低语:“张辅廷到军衙了,约莫是要进一步洽谈商贸联合事宜,她和你三姐……” 杨严齐说到这里话语微顿,食指蹭蹭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她两个是何情况?” 季桃初主动送杨严齐出来,为的正是确认一下,杨严齐说的“有事”,是否和张寿臣有关。 关北王微服来奉鹿,无论出于哪方面考量,都该第一时间来找杨严齐。 只是还没等她开口,杨严齐已猜到她所为何事。 “嗣王问我呀,”想到这里,季桃初抬起促狭含笑的眼,反问的话带钩子,一下下钩着杨严齐:“她两个的情况,你不是比我更清楚?” 杨严齐失笑。 纷飞的雪花飘落在季桃初发顶和肩头,她仔细将之拂去:“等我忙完,晚上去酒楼设宴,为三姐接风洗尘。” 收到季桃初调侃:“呦,小气鬼舍得下馆子啦。” “看你说的,我知道甚么该省甚么该花,快进屋罢,我先走了。” 暖厅里仅剩下季家姊妹,有些话才方便开口。 “张辅廷说,你睡了她就跑,大姐不是早就派人,接你回家了吗?”尽管季桃初努力装作淡静,涉及私房里的话,还是令她耳廓红红。 没有外人在场,季棠在状态更加放松,松垮垮靠进椅子里,懒洋洋捏起柿子味的点心吃:“大人的事,小孩少打听。” 季桃初是个嘴笨的,自小说不过姐姐们,每回都要被噎得乖乖闭嘴,这回一反常态,还挺了挺腰杆给自己添底气:“我成亲了,而你没有,所以有些事,得是我来问你。” 季棠在噗嗤笑出声:“我的妹妹,你莫是被这幽北寒冬冻傻,忘记我已嫁关北张家的事了?” 季桃初摇头,没有在和三姐说笑:“你是去了关北王府,却没有和关北嗣王举行成亲礼,张雪蛟被罢黜,张毓亭暴毙,关北如今,只有个新王张辅廷,三姐说自己嫁了关北张家,嫁的谁呢?” “屁嘞,跟谁学的这般伶牙俐齿,说起话来也是咄咄逼人,季晏如,你长大了,哦?” “既然三姐不想聊这个,那我们换个话题。” 季晏如敛袖坐到她三姐对面:“你从建州来信,说要助力张辅廷夺取关北嗣王爵位,我同严齐讲了,她二话不说予我以支持,钱和粮源源不断送往关北诸州,连个借条也没有,如今,张辅廷跃过嗣王爵直接封王,三姐和我,是不是可以聊聊回报了?” 此话听得季棠在着实愣住片刻,旋即又放声大笑起来,说着看似无关的话:“我早同娘和大姐她们说过,大可不必担心你会在奉鹿受欺负,她们偏不信。” 笑得太过高兴,眼角攒了水湿,被季棠在用冻裂的手背随意擦去:“行啊,甚么回报,说来我也听听。” 季桃初:“乌扑海的商贸控制权。” 几年前杨严齐屠舂耽城后,关北军在趁势反击金国时,顺路将乌扑海夺下,并在乌扑海发展了新的村落和城池。 季棠在的笑僵在脸上,坐直身体念了声福生无量天尊:“妹妹,恁姐我只是和张寿臣睡过,不是生了张寿臣,你这个条件,恁姐实在答应不了。” 季桃初:“你可以去和张辅廷谈。” 完了,小妹的胳膊肘和杨肃同拐成一家人了…… 算逑,人两个本来就是同碗而食的一家,同利共谋才正常。 季棠在摊开两手:“闹掰了,没得谈,溪照乖,提点恁姐能做到的。” 季桃初:“所以你是怎么在寒冬腊月,大老远跑来这里的?” 尤其那双最擅长笔墨丹青和丝竹管弦的手,还被冻得青紫开裂。 季棠在有瞬间的恍惚。 以往许多人都说桃初最肖母亲梁侠,家中姊妹一直认为,桃初的相貌分明是随了父亲季秀甫,直至此刻,季棠在终于从小妹身上,模模糊糊看见了母亲梁侠的影子。 亲生母女,性格多少会有相似之处。 眼见绕不开,季棠在只好道:“那是我和张寿臣的私人恩怨,谁曾想跑来这里还能被她找到,桃初,关北王不请自来闯进幽北王地界,你家幽北嗣王难道不该给她撵出去?” 换成季桃初摊开双手,无力轻叹:“你怎知,你选择来奉鹿,不是张辅廷算计好的?” “季桃初!”季棠在屈起两根手指敲桌子,“倘非我担心你,张寿臣能成功逼我露面?我担心你,你算计我,真是相亲相爱哦?” 相亲相爱。 此名号季桃初愧不敢当:“三姐见谅,我既扮演着这个角色,便得努力做好分内之事,待来日回咱们家,我给你赔罪。” “甚么意思,你要走?”季棠在面色微沉,“和杨肃同生活得不开心?” 季桃初低头,没说话。 “哦……”季棠在沉吟片刻,道:“倘在这里不开心,便回咱们家去,娘和大姐还有我,都在家等你。” 第111章 季桃初惊讶抬头,茶汤色的眼睛看得人心里发软:“你不问我为何?” 季棠在疑惑不解:“你又不是小孩子,我要问你啥?” 季桃初低头抠手。 她不知所措时,会无意识抠点甚么。 季棠在伸手过来揉她脑袋,揉得她乱晃:“小孩子,忧虑伤脾,思则气结,别想啦,快先给我弄点吃的来,姐上次吃饱肚子是半个月前!” “真夸张,”季桃初瘪嘴,鼻子一酸,眉眼间染着笑,“严齐说设宴给你接风洗尘,晚些再吃。” 季棠在刚捏起个点心要吃,毫不犹豫塞进季桃初嘴里:“有人请客呀,那我可得空着肚子才行。” 作者有话说: 又是一个要加班的周休 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设宴分明是为三姐接风洗尘,最后吃醉酒的人,反而是季桃初。 “季棠在脾气很好的,你说,严齐你说,她为何偏偏跟张王不对付?” 回到东院房间,季桃初揪着杨严齐一点衣裳,叨叨咕咕说个不停:“我第一次见她和别人针锋相对,张辅廷在席间说话滴水不漏,但三姐更厉害,对哦?” 吃饭时,张寿臣借杨严齐的面子列坐在席,季棠在没赶她走,却也没叫这位王君吃饭吃舒坦。 “是是,厉害厉害,”杨严齐拥着醉意踉跄的人进东卧,单手挑起半截门帘提醒,“小心门槛,抬脚。” 季桃初像个令行禁止的优秀士卒,迈着板正的步子进东卧,后背紧紧抵在对方怀里,从脚边往床前随意一指:“我走不动了,你叫这路缩短些。” 醉了好,甚有趣。杨严齐笑腔难抑,将人打横抱起。 身体忽然腾空的感觉有点好玩,季桃初既感到高兴又觉着羞涩,搂住杨严齐脖子,发烫的脸埋进她颈窝,瓮声瓮气忸怩:“会不会很重?” 她原本想说甚么来着?想不起来了,口舌发麻不受控制,说出来的话和她心中所想出入甚大。 问这话,上卿小看武将喏。 杨严齐抱她到床边放下,还没直起腰,又被季桃初抓住衣领,借力站起身。 “唔,干嘛?”杨严齐问着,没拒绝对方手脚并用往自己身上爬。 土豆精爬进怀里,软绵绵,热乎乎,像个蒸熟的热土豆,又比蒸熟的土豆香。 香,软,甜。 好想吃一口。 “我有,有话要同你讲,”季桃初贴到杨严齐耳朵上,吐着热气认真道:“谢谢你抽时间宴请我姐姐,我知道你忙,” 她用热气萦绕的指尖拨弄杨严齐凉凉的耳垂,自唇齿间呢喃出的字句如同当面下蛊:“你们这种大人物,最爱一天忙到晚,好罢好罢,既我已顺利到家,你便专心去忙罢……” “季桃初!”杨严齐猛地偏开头去,像是被火烫到肌肤似也,灼烧感自耳朵下那方一处的肌肤眨眼间传遍全身。 季桃初说着话,忽然凑上前亲她耳朵下面,杨严齐倒抽凉气,警告的话语充满意外之喜,听起来反倒像欲拒还迎:“不准亲我,啧,还来,不准亲。” “可是,你闻起来好香呐。”季桃初对警告充耳不闻,挂在人家身上肆意妄为,还将鼻子凑到人家侧开的颈间细细地嗅,似只好奇心满溢的狗崽。 杨严齐咬紧牙关。 酿着酒意的滚烫呼吸打在侧颈肌肤上而已,还是季桃初的无心之举,她竟然有了反应。 今夜还有要事处理,不可放纵。 杨严齐忍耐片刻,坐到床边将人抱在腿上,脸贴进季桃初颈窝,压低的声音里混杂上潮湿的轻颤,似轻诉,还似叹息:“一边口口声声叫我去忙,一边又抱着我亲,溪照,你不讲章法。” 杨严齐凉沁沁的脸颊贴在颈肩,她呼出的气流打在肌肤上,冰冰的,痒痒的,冷热相激,季桃初脑子里一片空白,唯剩雾气蒙蒙的眼睛呆眨着茶汤色的水光。 “走”和“亲”。 有矛盾吗? “又不说话,溪照,你又不说话了,”杨严齐稍抬眼,望进那双她有些看不懂的瞳眸,下意识收紧环在季桃初腰间的手,“不准瞎琢磨。” “……唉!” 季桃初叹息摇头,用力揉酸沉的眼睛。 她琢磨不明白杨严齐方才的意思,挣扎着往床上爬去,“你的心思总是难猜,我不猜了,让一让,我要睡觉。” 转眼间,杨严齐被撵起身,站在床边看季桃初胡乱扯掉外衣,裹住被子滚在床上,只留给她一个乌黑的后脑勺。 唔,溪照生气了。 生气也好可爱。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值得喜爱的人呢? 以前往来关原侯府那么多趟,见过这家伙许多回,为何没有发现? 杨严齐无意识地反手叉住后腰。 脑子里原本有条不紊的一切,无端变得杂乱起来,惹人烦,搅扯得她太阳穴突突跳。 军衙确实还有一大堆事在等着她去处理,人、财、物和消息,真假掺杂着自南北两边汇聚而来,需要她在最短的时间内去伪存真,精准研判,做出最有利于幽北的决策,来应付当下分明不见硝烟、但确实是你死我活地步的权力战场。 杨严齐手里的可用之人多置身在官场,大舅父朱大成在明处,暗里还有诸如陈鹤亲姐姐陈鹿等人效力,地方上有陈鹤等肱骨,方不至于使幽北王府孤悬远塞,为朝中势力所裹挟; 钱财系在江宁的霍让身上,那家伙是幽北的小财神,修筑关外五城新防的启动资金得自霍让,幽北三百行乃至整个北塞地区的商贸,必定也要归给霍让统筹,军衙才能有坐稳中军帐的底气。 物力和消息不复赘言,眼下要整饬山字营的将官,各营的情况瞬息万变,稍有不慎或会发生兵营哗变。 届时朝中定会有人以此大做文章,好给幽北军更换个更听话、更好操控的杨氏统帅。 奉鹿杨氏荣华富贵太久了,人心也最是不患寡而患不均,氏族内部的勾心斗角不足为虑,却也能在意想不到的时候,给杨严齐致命一击。 家族的长远安稳和未来兴盛,以及“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的警告,杨氏有些人是不需要去考虑的,他们眼里能看到的,只有鼻尖上那点黄白和头顶上的乌沙。 而关外,关外还有虎视眈眈的草原部落,以及支持他们南下牧马,以图持久消耗幽北的萧国朝廷。 兵营,邑京,杨氏,还有关外,无数冒着热气的思虑纠缠着盘旋飞舞,又在遭遇到腊月深夜的极寒后猛然紧缩,化作一团新熔成的赤白色铁水。 “当!” 抡圆的榔头重重击打在被泼出去的铁水上,霎时间火树银花炸裂,化作满天繁星,叫盛夏重返。 枯黄的草地生机勃勃,被雪的山峦绿波起伏,虫鸣自山谷传来,密林深处响起漫不经心的狼嗥,惊了团云,隐了星斗,头上是一轮皓月当空。 杨严齐躺到床上,抢来半床棉被,将罪魁祸首捞进怀里,闭上眼安然入睡。 . 邑京的年底,没有幽北苦寒,远比幽北繁华。 年关将至,宵禁延时,坊间的锣鼓声交织着爆竹声和鼎沸人声,隐隐约约传进皇城边上的都察院官署。 恰逢年底清结,都察院人人忙得头昏脑胀,资历尚浅的年轻都事已经连轴转了半个月,今晚还要熬个通宵打夜,加班处理完上官交办的任务。 子时报更声响罢,都事托着疲惫的身体走出官房,去往为加班人员临时添置的厨房倒热水喝。 路过通往隔壁民坊的角门时,忽看见有人鬼鬼祟祟打开角门,引了几个人悄悄进来。 角门下只有一盏风灯在寒风中摇晃,投出来的光极其微弱,都事裹紧身上披风用力瞅过去,只勉强辨认出块头最大的那个人,是左佥都御史明立秋手下的护卫官。 但被护卫在中间的那个人,绝对不是年过五旬的明立秋,对方从头包裹到脚,连根头发丝也不外露,明立秋没必要在都察院官署里做此扮相。 都事隐约感觉这人来历不简单,遂当做甚么也没看见,兀自到厨房提一壶热水回经历司,关上房门,再没出去过。 且说护卫引着远道而来的人,在都察院里绕了许多弯,方才来到明立秋的公务房。 明立秋不在,护卫招手唤来手下,问道:“我去接人这会儿功夫,官署内外可有异动?” 手下舔了舔发干的嘴皮,谨慎道:“回卫官,内外安定,唯有经历司都事何俊卿,适才从经历司差房去往厨房打水,路过你们进来的角门。” 似有若无的酒气萦绕上来,护卫官面色不变,眉梢轻轻一挑。 手下旋即后背一紧,急忙解释:“底下人全程盯着,何俊卿未曾发现异样,打了热水径直回到差房,半步没再出去过。” 护卫官面色稍缓,又厚又硬的手用力拍手下的肩膀,将人拍得歪了身子:“何俊卿品阶最低,毕竟是汪相孙婿,有些事,他知道不要紧,若给汪相知道,那才是真要糟糕,明白吗?” 第112章 手下不明白也不在乎顶上那些大人物的你死我活,但他在明府混饭吃,是卫官的亲小舅子,也不敢给他姐夫丢人,抱拳连连称是,下去后第一时间派人去何俊卿门外盯梢。 “卫官有时间操心亲戚当差是否上心,不如赶紧去催明公回来,我时间很紧,”卫官身后,从头包裹到脚的人不耐烦开口,颐指气使催促道:“耽误了事情,你担不起责任!” 卫官侧目扫对方一眼,没有说话,迈步走出房间。 大约半盏茶功夫后,一个身高体壮椭圆脸的中年男人,挺着个大肚腩推门而入。 正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明立秋。 “贤侄来到我这里,可以稍稍放松一些了。”他亲自倒杯热茶,递到包裹严密的男人面前。 男人不动,也不出声,明显是在犹豫。 明立秋温和一笑,拦住了想要开口喝斥的卫官,将茶杯放在旁边茶几上,转身坐到书桌后:“小心驶得万年船,年轻人有这份谨慎是好事,贤侄不必拘谨,坐。” 男人站里不动。 油盐不进,来此做甚? 明立秋语气稍变,冷肃而压迫,官威不经意间流露出来:“既然不肯信我,何必冒险而来?” 男人终于肯答话,仍旧充满戒备:“明公能摆脱杨肃同那贱人的监视,带我来到这里,我信你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 有点本事? 许多年没听过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话了,明立秋面色淡静地低头吃茶,心中对此人的轻蔑更甚许多。 如此这般扶不上墙的烂泥,也配和杨肃同交手? 明立秋短暂的沉默,令黑袍男子心中忐忑起来,急切的话语露出底气不足的磕绊:“是你们说可以帮我扳倒杨肃同,我才相信你们,跟你们出来的!” 对付这种外强中干的蠢货,明立秋有的是经验,不紧不慢放下茶杯,似是而非道一句:“然也。” 对方果然急起来,抬手拽掉兜帽和遮面,露出真实相貌。 赫然是杨肃同三舅父朱仲孺的儿子,朱彻。 窗户外,看清楚黑衣人相貌的何俊卿,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就在何俊卿惊诧的时候,朱彻已两步冲到明立秋书桌前,和对方仅仅一桌之隔:“明公大可不必如此试探我,能扳倒杨肃同的证据就在我手里,交给你也没问题,我只有一个要求。” 能扳倒杨肃同的证据。 平心而论,倘非朱彻和杨肃同是姑舅表姐弟,打死明立秋也不会将如此蠢笨一人,和狡兔三窟的杨肃同联系到一起。 “要求呀,你且说来,叫我听听。”明立秋向后靠近椅子。 他的卫官已做好十足的准备,若是朱彻这个蠢货不肯乖乖配合,大不了将人重新送到杨肃同手里,再反咬一口,杨肃同若是被惹恼,不给朱彻留活路,都察院正好能揪住此事做文章。 倘杨肃同发扬一贯的包容胸怀,不追究朱彻,那么都察院也能趁机威胁朱彻一番。 对付一个远近亲疏拎不清的现世混账,明立秋有的是手段。 朱彻一双小眼睛用力盯射在明立秋脸上,也不知他看出些啥来。 少顷方沉声道:“我父母还在杨肃同手里,你能神不知鬼不觉将我带来这里,也一定能救出我父母。” “好,没问题。”明立秋爽快答应,但是:“你亲身经历过,知道救出你父母需要时间,可我这边已经等不及了,错过这个机会,你手里所谓能扳倒杨肃同的证据,可就未必还管用,如果不管用,我也没必要花费巨大的人力物力,去营救你的父母。” 明立秋好整以暇,微笑看着桌对面脸色煞白的青年男子:“你是读过书当过官的人,知道我说的符合做事原则,对不对?” 价值,时机。 朱彻脑子里非常混乱,他拿不定主意,急得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明立秋越是好说话,他越六神无主。 犹豫良久,朱彻抓起茶几上的茶杯,一口气喝完杯中茶,用力抹了下嘴,一副豁出去的样子:“好,我信你这一回,证据给你,你救我父母,不然,我就告诉我大伯父朱大成!” 明立秋坐在椅子里,脸上的笑容亲切随和:“贤侄有勇有谋,后生可畏呐。” 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麻雀觅食的喳喳声里带着夜雪新冷,将季桃初从睡梦中吵醒。 打哈欠伸懒腰时,小腿忽然碰到旁边人,惊得睡意全散,弹身坐起。 “咋了?”身边人因她无声的动作转醒,揉着眼睛起来。 杨严齐声音微哑,姿态散漫,几缕碎发散在额角,为其平添几分拙稚气。 这张面庞,着实惊艳。 季桃初盯看良久,激动的心方逐渐平静,语气淡淡道:“吓一跳。” 关切等待回答的杨严齐哑然失笑,搓搓她耳垂,下床穿衣:“以为是别人?” 杨严齐的手干燥且炽热,季桃初摸了摸被她触碰过的耳廓:“只是好久没有睁眼便看见你了。” 上次这样看见杨严齐睡自己在旁边,已是很久很久之前,久到季桃初已然忘记那究竟是何时。 杨严齐抿嘴,一股酸涩在喉间悄然化开,涩得她舌根发苦,像酿坏的醋。 系着衣带转身,她脸上挂起淡淡笑意,试图遮掩眼底挥之不去的愧色:“等忙完这阵子,我定按时回来。” “你忙你的,我也有事要做,忙起来亦是不着家。” 季桃初打着哈欠下床,赤脚在床前那块地毯上走来走去,翻找今日要穿的干净衣裳。 “转眼到年根,你要去忙甚么?”杨严齐吸吸鼻子,提过来双内里衬绒的靸鞵放在她脚前。 话语染上鼻音。 季桃初有瞬间的怔忡。 棉靸鞵【1】样式简洁,是今冬王府按照季桃初喜好制成,按季度用例送来。 据王府那边说,恕冬亲自给她们送去样稿,叫师傅比照着裁样缝制。 因着杨严齐提着靸鞵在面前的弯腰一放,此前从未被季桃初过多留意的事,不经意间被根看不见的绳子串联起来。 她踩进靸鞵,在杨严齐转身走向梳妆台时,冷不丁提起道:“此前我在东防,苏戊曾给送去过好几箱物资,其中一箱里装着给我的日常用品。” “嗯,咋了?”杨严齐应得更是顺口,身后却没了下文。 直至又走两步,在铜镜里看见自己清晰的面容,杨大帅方意识到甚么。 铜镜里倒映出年轻人嘴角下撇,悄然抿笑的俊俏模样:“我还以为,你这辈子也不会发现。” 不会发现那些日常用品,有些出自她的手。 季桃初抬起下巴,鼻子里轻哼出声,脸上带着不知不觉的笑:“我是那种粗枝大叶的人?” “你不是吗?”杨严齐拉开妆奁盒,挑选要用的发簪,指尖从不同的首饰上拂过。 “当然不是。”季桃初可聪明,可敏锐了,许多事,她心里都清楚,只是懒得参与其中,不屑去争夺罢了。 “可是,”杨严齐抽出根桃木发簪捏在指间,“如若不是粗枝大叶,为何你总感受不到我的心?” 噫。 难道这家伙宿醉未醒? 季桃初疑惑地挑起眉。 不对。 昨夜醉酒者,非是杨严齐,既未醉酒,好端端作何说这种肉麻话? 杨严齐对镜簪发,话语不紧不慢:“还没说你要去忙甚么,还在奉鹿?亦或说需要下州府?” “你准备做甚?”季桃初两大步冲到杨严齐身后。 昨夜席间,三姐和张寿臣针锋相对的许多话,乍听时并无不妥,眼下细细想来,或许全和杨严齐有关。 原本平和跳动的心,悠地一下往上蹦好几下,胸腔里跟着空了数次。 由此生出不安。 “去趟邑京。”杨严齐对着镜子笑,镜里出现个笑靥如花的人,乌黑眼睛里甚至倒映出窗上明光。 季桃初急起来,伸手扯住杨严齐手肘:“封疆军帅无需亲自回朝向皇帝庆贺新岁,告诉我你的计划,不,告诉我你和张辅廷,以及汪恩让三人的计划!” “咳!”杨严齐没回答,反而重重清嗓子。 门外,提着热水带人来侍奉洗漱的唐襄,听见那声带着提醒般的咳声,识趣地领三名女使退下。 杨严齐作为姑胥,远比季桃初好说话,但季桃初不会和自己的陪嫁翻脸,杨严齐不同。 唐襄心里再清楚不过,她们这些从关原侯府跟过来的陪嫁,在小事上同杨严齐呛声也不要紧,遇到要紧事时,便是另外一种情况。 尽管门外几人退下时脚步声很轻,依旧传进屋里的两双耳朵里。 季桃初松开手,一时不知该做点什么,胡乱扯了扯自己衣襟,太阳穴突突发胀:“抱歉,方才有些着急,言辞失了分寸。” 在杨严齐短暂的沉默中,季桃初忐忑片刻,纠结少顷,还是无声轻叹,仰起头,从侧后方看她:“我确实讨厌争来斗去,但面对那些时,我也并非毫无办法。” 第113章 “我知道。”杨严齐没敢回头,怕跌进那双茶汤色的眼睛。 季桃初抬起双手,从两侧轻拍有些疼的脑袋:“我想帮你,能帮你,无论你准备做甚么。” “其实你也应该察觉到了,”她继续说道,“我姑母不顾世俗礼法,硬叫你我结成双,看似是在为季氏拉拢盟友,实则是在为你增添底气。” 怕杨严齐不肯答应,季桃初使尽口才,指着自己鼻尖毛遂自荐:“我,关原季桃初,以农技扬名关原十数州,虽不如我娘在关原百姓间一呼百应,起码应者有五十,关原乃国之粮仓,农耕又是社稷安稳之本,是故关原民心之所趋,为我最大的底气。” 季桃初说不来慷慨激昂的话语,容易红眼睛流泪,听见她尾音带上无法自抑的哭腔,杨严齐轻松淡然的表情不可控制地出现裂缝,无数渴望遵从本心的反应争相拥挤出碎裂的缝隙,大帅温和自持的隐形面具哗啦碎满地。 杨严齐转身将人拉进怀里,用力感受这个真实的存在,以期告诉自己,方才听到的话不是幻想。 “还有呢,”她轻声问着,怕不慎戳破梦幻,“我家姐姐还有甚么别的底气?” 尽管拥抱来的毫无征兆,敏感如季桃初,还是察觉到杨严齐此举用意,不由得水气涌上眼睛,视线越来越模糊。 大约是杨严齐的怀抱太令人安心,季桃初小心翼翼收敛许多年的依赖,在摇摆观望许久后,于某个无法具体明言的瞬息间,确定地发现了属于它的依托。 再开口时,声音哽咽着拖长:“我手里有皇帝御赐,经朝廷核发的嗣妃宝册,倘你我同陷邑京,汉应所有边境属军不会置之不理。” 必定会有人中肯为她二人发声,哪怕是单纯的为其自家筹谋,边帅边军也会有所作为,更何况:“我姑母是理智又性情、坦率而深沉,坚定且温柔的上位者,哪怕抛开亲戚关系不谈,她也不会让你陷入无可挽救的危局。” 夸起季皇来,怎么便能说会道,有如此多的溢美之词了? 杨严齐撇嘴:“说得这么好,季皇依旧不是名正言顺的皇帝。如今她老人家只是养病放权,东宫便敢对幽北各种试探,待真有一日东宫御极,我们恐怕……” 不吉利的话,不能说出口。 “怕甚么,”季桃初额头抵在她胸口,“朝廷机构运行制度摆在那里,那可是祖宗规矩,规定了皇帝受臣工牵制,不能随心所欲,你看我姑父,不正是因为不肯向朝臣低头,干脆叫姑姑代制监国,自个儿钻深宫里几十年不露面。” 她拍着杨严齐后背宽慰道:“朝廷那些事你比我更清楚,所以我的嗣王呐,把心放进肚子里,倘姑母升级做了皇太后,那才是真的有利于我。” 杨严齐感动的神色未及收起,噗嗤笑出声:“没见过安慰人时是拍人家后腰的。” “……”季桃初改拍为捶,挺重一拳:“就你个子高,行了吧!” 换来杨严齐咯咯笑。 被季桃初推着威胁:“不准笑,快说你的计划,我就说么,张辅廷瞧起来那样稳重,不像是会为私事追来奉鹿的人,如实坦白,我好尽快安排相应事宜。” 杨严齐闭上眼睛,用脸轻颊蹭季桃初耳朵,拥抱时,她很喜欢这样表达亲昵:“三姐信祖师,幽北百姓受前朝影响,多信佛陀,你呢,我还不知你信甚么。” 认识以来,季上卿拜过神农、伏羲、龙王和土地,拜过碧霞祠、灵官殿、财神殿和文昌殿,拜过佛祖、观音、金刚和罗汉,当然,过年过节时,也拜奉鹿的英烈忠魂祠。 还真说不准她信哪个。 问来她信哪个,可以安排她到对应的庙宇里暂住,也算是躲避。 天子修道,世人对道门格外尊重;幽北佛教盛行,朝廷派来的人忌惮民意,亦不敢在佛门放肆。 此二处,可暂护桃初安全。 季桃初不知杨严齐具体打算,且在心中想,世上那么多神仙,大家不都是哪个管用信哪个,嘴上道:“不要试图岔开话题,更不要把我排除在外,严齐,我应该参与其中,在姑母的棋盘上,我该是个挺重要的棋子哎呦——” 被杨严齐用手指弹了下脑袋,轻斥的话语不忍用重音:“你不是棋子,是我的定心石。” 杨严齐越是甜言蜜语,季桃初心里越发急,啧嘴追问:“你到底说不说?再乱扯话题,我真要生气了。” “有人从近卫涂三义的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劫走了朱彻。”威胁的手段,从来只对在乎自己的人管用。 “甚么?”季桃初仰起脸发愣,她委实好久没有想起过小姨母梁滑那家人。 不知不觉间,和梁滑家激烈的矛盾冲突,遥远得仿佛成了上辈子的事。 杨严齐被季桃初懵然的表情打动,心尖上烫烫的,捏着她的脸道:“朱彻双亲始终在我控制之下,朱彻毕竟官身,关一阵便放了回去,另派人在盯着。” 半个月前,涂三义来请罪,朱彻在暗卫眼皮子底下被人带走,不知所踪。 带走朱彻需不少人力物力和财力,此举可以判断出,对方来头不小。 只能是邑京方面。 杨严齐捏罢人家软软的脸,顺手擦了下季桃初眼角,心里眼里被填得满满当当:“朱彻不是甚么要紧的存在,能通过他对我产生威胁的事,无非与孝敬之道有关。” 具体是有司公开参劾也好,立案调查也罢,她无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在季桃初的注视下,杨严齐继续道:“张辅廷主要是为追三姐而来,顺便与我洽谈些公事,三北之地,同气连枝,既有东边的张辅廷,必也少不了西边汪恩让,我们仨,其实各有谋算。” 西边相对安定,主要受黄沙困扰,汪恩让欲分出精力放在防风固沙上,她爹和她弟不同意,漠北王府是漠北王汪护当家做主,嗣王爵位册封的是汪恩让弟弟,汪恩让阻力重重。 幽北杨严齐的重要军政主张,是关防北移,在关外修筑新的防线,化被动防守为攻守皆备,留出焉山作缓冲,解决幽北本土连年烽火不断的境况,兹事体大,非同小可。 往东去,关北,关北军要面对的,是部落战斗力排行第一,始终对关内大地虎视眈眈的金国,不打是不可能,张寿臣能做的,无非富民强兵,靠朝廷拨钱纯属做梦,她得自己想办法赚钱。 能怎么办呢? 朝廷机构好端端运行着,她们仨总不能为了达到目的,牙一咬做了反贼,都只能咬紧牙关,耐着性子和人周旋,在周旋中一点点争取利益。 朝廷和上位者怕的,是她们实力过盛,失去控制。 “风水轮流转,奉鹿有人想夺咱家权柄,但在朝廷来令传我入京之前,奉鹿的事我要赶紧解决。” 听得季桃初握起拳头,跃跃欲试:“啥事?我能帮啥忙?” “是些军中的赏罚之事,你……”话说到一半,杨严齐忽然顿住,咧嘴笑起来,“那要不,上卿借我点钱使使?” “啊,”季桃初蹭蹭蹭后退三步,警惕万分捂紧空荡荡的腰间,“要钱没有的,要命也不给。” 作者有话说: 【1】靸鞵:拖鞋 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如果答应下杨严齐半开玩笑提出的借钱,后来情况会否有所不同? 新岁正月十二日,邑京府客栈,季桃初出门前,再次回头望向兵甲把守的二楼,心中如是做想。 “六姑娘?”便服宫官在侧轻声提醒。 皇后陛下硬挤出时间召见六姑娘,反倒是六姑娘一改往日脾性,变得不紧不慢。 从房间到客栈门口,短短距离内,六姑娘一步三回头,眼中忧虑一次重过一次。 旁侧护卫的苏戊,悄悄看宫官一眼,铭记着上卿叮嘱,未动声色。 大帅来京贺帝后岁,遭都察院参劾问罪,监国东宫欲使三司受理,为九相阁所牵制,两厢争论,惊动季后,遂有大公主奉皇帝令,亲自送大帅在此处客栈“自省过错”。 戍边帅臣遭此坎坷,天下人无不关注,她们奉鹿来的众人,行事定要谨慎再谨慎。 季桃初继续朝外走,客气回应宫官:“有劳姑姑。” 宫官颔首,未言。 待坐进马车,季桃初眉心愈发疼。 年节未毕,大街小巷皆在为迎接上元佳节做准备,人潮如织,车流如潮,马车走走停停,平日不到半个时辰的路程,此番愣是走了将近一个时辰。 皇后季婴不豫,居于宫城外承平别宫休养。 自宫门一路走入内,处处宁静安然,宫人做事有条不紊,脚步亦近乎无声,环境过于适合养病,身体健康的季桃初,反而感到股道不明的凄凉。 掀门帘是无声的,千层底踩在地毯上同样静悄悄,季桃初兀自在腹内练习着见到姑母要说的话,辅迈进门槛,便听见殿内传出的争执声。 “朝廷任命的将官她说杀就杀,她眼里倒底还有没有皇帝,有没有王法纲纪?!” 第114章 “被杀的将官尽是有罪之身,证据确凿,依律当斩,杨帅杀他们,岂非正是维护王法纲纪。” “荒唐!若真眼里有王法,她就该禀事来京,由三司复核裁决,而不是生杀予夺凭她一人心意!” 面对言辞犀利的左佥都御使明立秋,与他对论的兵部尚书兼九相阁丞相汪雪洁,忽而沉默下来。 正殿内气氛出现片刻凝滞。 少顷,且见汪雪洁平静问道:“明左使究竟是想吵架吵赢我,还是要讨论清楚杨帅的事?” 和在坐其余大臣反应相同,明立秋顿感愕然,旋即恼羞成怒。 在一片肃静中,他攥拳朝汪雪洁露出个冷笑,转头同书案后的人恭敬道:“汪尚书总裁兵部,或与杨严齐有包庇之嫌,有贿赂往来亦未可知,为公允起见,臣请陛下夺汪尚书议事资格。” 拢袖靠坐在书案后的陛下,是个仪容简洁而气质斐然的中年女人,相貌与季桃初有几分相似,较之更为威仪,惟那略显憔悴的面色,无声印证着她此时的病人身份。 正是汉应皇后,季婴。 她凤眸半阖静听争论,被明立秋拉进争执做裁判也不意觉外,代制理政几十年里,她经历过太多次如此情况。 “汪卿,此番议事,就事论事。”她温言提醒坐在右边那排椅子里的汪雪洁。 在明立秋得胜般的眼神注视下,汪雪洁轻颔首:“是,陛下。” 季婴继而转向另一边,同样温言,话腔音调毫无变化:“明卿,汝当亦然。” 明立秋不敢在皇后面前翻脸,恭敬称是,暗里愈发憎恨汪雪洁。 老不死,坏他大计。“可你也别忘了,汪雪洁,”明立秋面无表情,愤恨地想,“你孙婿何俊卿,且还在我院当差!” “继续。”两方争论结束一局后,季婴淡淡开启又一回合,似浑然不觉座下诸臣的小心思。 经过季婴提醒,明立秋冷静下来,收敛太多:“且先不论杨严齐滥杀将官——” “明左使,”对面有官员出言提醒,“杨帅杀罪将乃是依律判处,她提交给三司的证据,经初步验证系准确无误,核准结果有都察院都御使签字用印,请左使严谨措辞。” 明立秋发出一声短促低笑,似是对对方的胡搅蛮缠深感无奈:“好好好,我改正,重说。” 他道:“如你所愿,暂且抛开杨严齐杀将官不谈,我们来说她无召私修关外新城与烽燧。” 这是条足以叫杨严齐身败名裂的事,杨严齐亲表弟朱彻提供给的证据,确凿无疑。 “我且问问汪尚书,关外条件恶劣,且城池未尽皆克复,修筑新城和防御,是需举全国之力而一试的宏大工程,也是朝不保夕的举动,朝廷却是一无所知,此为杨严齐无令擅为,知法犯法之一罪,朝廷未拨幽北毫厘,幽北又是哪里来的工程资金?此又非是为杨严齐罪之二乎?” 资金来源。 坐在殿后面的季桃初倒是知道,关外用的钱,一靠陈鹤针对幽北地主豪绅定制的募捐制度,二靠王妃朱凤鸣昔年经营积蓄,三靠杨严齐私事商贸。 “是啊,”汪雪洁这边有官员反讽道:“杨帅呈来的戍边新策,每月往有司递去一遍,怎的就只有我们兵部看见了呢?” 明立秋这方立即回呛,你来我往,又开始唇枪舌战。 中年男人吵起架来,远比街口大娘们更令人头疼。 殿后面,坐等传见的季桃初,收到宫官投来的目光,回之无奈一笑,放低声音:“许久没听见过如此热闹的争论了。” “奉鹿多将官,高声争论岂不更多?”宫官为她添茶,意味着殿那边的争论,一时半会不会结束。 季桃初双手捏在袖管里,面上露出微笑:“将官议事反而比文官冷静。” 宫官:“奉鹿的将官不吵架吗?” 季桃初:“也吵,但没有文官吵的激烈。” “为何?” 宫官哪是闲聊,分明是拐弯抹角打听奉鹿情况,季桃初放轻语调,故作调侃:“吵太厉害是会动手的,边将动手是会死人的。” 她伸出食指摇了摇:“文官最喜欢喊打喊杀,想来惟有真正经历过烽火狼烟,见过尸山血海,方能明白那几个字不能轻易说出口。” 宫官有瞬息愣怔,旋即欣慰轻叹:“六姑娘长大了。” 此评价让人感到些许意外,季桃初指着自己笑,声音压得更低:“原姑姑忘记啦,我已成亲许久,放在寻常人家里,我此时说不定已是身怀六甲的。” 一句“身怀六甲”,像块打湿的棉花,猝不及防捣进宫官原姑姑喉咙,叫她吐不出又咽不下,呼吸受阻,好生难受。 可那又如何。 天家温情,消磨于至尊权柄。 季桃初装作没有察觉宫官细微的情绪变化,安静在后面吃了两个时辰茶点,她看着明当上的光亮一点点暗下去,直至宫人掌灯,陛下传膳,宫官引季桃初来见汉应皇后。 “空等这许久,该是累了饿了吧?”季婴拉住年轻人手腕,带之至桌前坐下,“特意叫小厨房多炒了几个菜,尝尝合口味否。” 国朝之母,餐正所食不过一粥一饭,桌上两荤两素的菜肴,是为招待皇亲国戚破例添加。 季桃初早已喝茶喝饱,还是端碗执筷,安静用饭。 来前准备好多话要讲给姑母听,可见到阔别已久的姑母后,看到姑母如此憔悴疲惫,季桃初再不忍心开口,来诉自己这一家一户的小难。 白玉盘里盛有四个狮子头,一餐饭结束,姑侄两个仅分用掉半个,宫官带人来撤饭桌,季桃初指着剩下的狮子头道:“这个叫我带回客栈罢?” 漱过口的季婴,擦着嘴角转身看过来,见侄女要吃狮子头,吩咐宫官道:“叫厨房打包份新的。” 代制陛下金口玉言,大公主东宫等一众皇女皇子不敢直白拒绝,文武百官想拒绝时,常常会从往古的圣贤和明君说起,旁征博引,慷慨陈词,大义凛然,再以死相逼。 惟季桃初不然,手一摆,吩咐宫官:“不用打包新的,剩下这三个半给我带回去吃即可。” 宫官得了陛下点头,亲手端着狮子头退下去。 殿中再无旁人。 季婴失笑,卸下威仪,露出寻常亲和模样:“带半个剩狮子头回去,不怕肃同生你气?” 季桃初:“那可是陛下用剩下的,拿回去能保她性命无虞,便莫说是半个,一口也是天恩。” 季婴抬手,隔空点侄女脑袋,似嗔似宠:“臭丫头学精明了,能说会道。” 季桃初:“婚姻教人快速成长,历练堪比官场。” “你懂官场?”季婴坐到罗汉榻上,闲聊问。 季桃初跟过来,站定,两手叠放身前,分明如既往拘谨,偏需故作轻松,还得不露刻意:“听他们吵几个时辰的架,以为听懂,则自以为懂几分官场,至于是否当真听懂,还要请姑母指点迷津。” 桌角有个半截拇指大小的玉雕玩意,季婴拿起来摩挲把玩:“邑京富贵荣华厚如云,遮人眼,惑人心,你的迷津,也在这里?” 季桃初无法点头,也无法摇头,她怕词不达意惹怒姑母,又恐言不尽心委屈严齐。 她笨,做不到九曲十八弯来打机锋,绕来绕去,白费心力。 “姑母故意叫我听两派官员争论,是想让我回去劝严齐,放弃军帅和嗣爵吗?” 龙纹的小小玉雕,曾由高僧开光,常为季婴带在身边,她摊开手心,亮给侄女看:“认识吗?” “玉龙,”季桃初上眼瞅了,道:“常用来祈求风调雨顺,据说君王带在身边,效果会更好。” 桌边蜡烛安静在灯罩里燃烧,发出均匀光亮,玉龙在灯光下闪烁着幽幽的玉质温润,季婴道:“去岁关原风调雨顺,两季收成皆丰,你觉得,是因为我身上带着它吗?” 据实而论,关原丰收,功在百姓勤劳耕种,在季桢恕治理有方,和这玉雕有个半个铜板的关系? 尽管事实或许也是如此,季桃初也不能这样讲。 被天下儒生士人坚定奉为圭臬的《四书》和《五经》,无一字不是在教化世人,君主只要有良好的德行和虔诚的心意,便一定能得到上天的垂怜和庇佑。 见凡哪处有天灾人祸发生,那无疑都是上天在警示人世间的君主,提醒其德行有亏,需要罪己,需要弥补。 于是季桃初选择沉默。 她说不来那些用来应付人君的,约定俗成般的官方套话。 季婴反而再露笑颜:“关原粮食丰收,和这小玩意没有任何关系,不是么?可我还是得装模作样,随时随地带它在身边,晏如你说,这又是为何?” 装样子给人看。 之所以非要装这个没用的样子,乃因为这是个需要先装样子,而后才能去实现目的的腌臜地方。 装样子,是这里的运行规则。 好了,姑母给了颗定心丸。 第115章 可。 世上手段,哪有万无一失。 既心中在乎,则必生忧虑。 六姑娘始终愁眉不展。 季婴招手,叫侄女上前来,将龙形玉雕放进她手心,怅然轻叹:“侄女赛家姑,此言未曾欺我,然晏如我儿,惟愿你勿以有限身,常供无尽愁。” 两行热泪无声落下,季桃初感觉自己被劈成了两半,一半被姑母的安慰宽心温暖,一半被皇后陛下的计谋手段折磨,痛苦不堪。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自除夕日杨严齐被软禁算起,季桃初再次见到她,是在半个月后,上元节当晚。 邑京为锦簇华灯之芒所笼罩,鳌山映月,烟火流星。 女儿香车宝骑游,孩童走马灯前闹,笙歌彻巷,锦绣作堆,观不尽的太平年景。 “烟花,真好看。” 窗户敞开半扇,杨严齐趴在窗台上,单手托腮,满脸艳羡,轻声感叹时,眼底正好倒映出一朵绽放在夜空里的牡丹烟花。 她身后,摆满饭菜的小方桌前,季桃初视线越过窗户,投向斑斓喧闹的外面。 分别半个月,中间发生太多事,十几个深夜的辗转反侧和人事中泪欲流转的瞬间,都被季桃初咬牙挺过去,积攒成见面前的无数正经话要说。 她还有许多事要同杨严齐当面商量,可真的见到后,那些话反而成了不那么要紧的存在。 难得清净,她可以坐着和杨严齐好好说两句话。 “内官监火炮局每年投入大量财力研究创造,火炮匠们全在今夜见真章,不整出些新花样叫官人们尽了兴致,是会被都察院参劾的。” 杨严齐半转回身,嘴角噙着饶有趣味的笑,说话时,一团烟花绽放在窗外:“像参劾我这样吗?” “……”季桃初心里真不是滋味。 杨严齐奉令来京述职贺岁,遭官员朝堂参劾,被暂留客栈,季桃初为疏通关系打通门路,早助杨严齐出困境,连日奔波,连日碰壁,连日笼罩在迷惘和惊惶中,疲惫不堪。 可至始至终,杨严齐之罪,不在贰心,不在负民,竟在党争。 一个为国出生入死的边陲帅臣,竟遭党争波及,轻而易举受困邑京,岂不哀哉! “无论怎样交锋,能不叫伤及无辜之人吗?”季桃初望进那双乌黑明亮的眼,问得愧疚又虔诚。 隔着半间屋子的距离,杨严齐定定回视过来。 连日奔波,季桃初较前更加清瘦,烛光在脸颊上打出阴影,眉目间透出的纯挚悲悯,恍若法圆寺众佛殿里那尊苦行证道的佛陀。 愧疚如藤蔓缠绕上杨严齐心脏,神色反而渐渐恢复平静:“昨夜的狮子头,味道很好,溪照,谢谢。” 邑京富贵迷人眼,处处是捧高踩低、看人下菜之辈,高居云端的王储帅臣一朝半脚踩进泥潭,太多人想要争相踩她一脚,杨严齐好说话,看起来也好欺负,无缘无故也想欺负她的人同样不在少数。 来自皇后陛下的食物赏赐,使那些见风使舵的伥顽小鬼,不敢再随意为难这位困滩涂的龙蛟。 杨严齐眼睛里,流露出似有若无的悲戚。 陛下默认东宫做难她这个帅臣,正是要借幽北来消耗东宫势力,既是消耗,又怎会轻易满足季桃初的要求,赐下御前食物? 桃初她,答应了陛下甚么条件? 四目相对,沉默横亘。 窗外烟花不断炸开,一次次撕裂冬冷未散的夜幕,当花火转瞬而逝,夜幕轻而易举恢复如常,丝毫看不出曾被灼热烟花烫伤。 杨严齐的沉默,是给季桃初最委婉的回答。 数日来强撑在身体里的那口气,随着无声叹息逸散出胸腔,浓浓疲惫涌上季桃初心头:“好罢,我似乎真正理解了那句‘善战者无赫赫之功’,严齐,你是不是,永远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困顿之境?” 叫我连帮忙也无从下手,甚至跟不上你的步伐。 杨严齐沉吟片刻,柔声道:“溪照,这里的事就快要结束了,等我们再回到奉鹿,便能迎来真正的安稳日子了。” 是么? 真正的安稳生活。 难道如今发生的一切,有部分原因竟然是因为……我吗? 难以名状的热流像只遭到囚禁的兔子,为寻找自由的出口疯狂在胸膛里冲荡,季桃初四肢发麻发沉,嘴唇翕动,正是欲言又止时,东北方向的夜空遽然亮起,炸响声动地而来,整栋楼振得颤动。 季桃初情绪并不平稳,没有及时发现杨严齐在听到集中燃放的烟花声后,脸色微变,抿紧了嘴角。 烟花燃炸声连续不断传来,脚下的震动契合着烟花爆响声,令杨严齐一时分不清究竟是楼在抖,还是她自己在抖。 大规模的烟花集中燃放像极了火炮齐发,杨严齐人生第一次吃败仗时,萧军炮轰城池的动静,正宛如此刻万响烟花齐放。 那可真是场糟糕的经历。 硝烟味道顺风而来,倒底是季桃初率先察觉出对方的异样,起身过来:“是永定塔的烟花大会开始了,严齐,你怎么了?” 上元节酉半时分,永定塔的烟花大秀准时开始,那是东宫为双亲及国民祈福特意举办,耗时整年,规模宏大,遍邀各国使臣观礼。 东宫以天子名义送到奉鹿邀杨严齐赴京贺岁的召令里,清楚地提到了这场烟花大会。 代制监国的皇后陛下不豫放权,这场烟花祈福,是东宫对自己至尊地位的无声宣示。 今夜,除去应邀到现场观礼的朝廷大员及其家眷、以及各国首领使臣,邑京超半数百姓也将前往永定塔观看表演,城内近七成兵力人手,要被调往永定塔维持治安。 永定塔,是今夜万万不能出事的地方,同样也是最容易出事的地方。 季桃初越走越近,她脸上担忧的神色,也愈发清晰地倒映在杨严齐眼底。 “溪照,”没让季桃初暴露到窗户前,杨严齐主动迎出一步,完全挡住她,主动坦白道:“昨日深夜,东宫曾亲自来见过我。” “呦,我可是三日内求见东宫近十次,结果连真佛半根头发丝也没见到的。”季桃初拉住杨严齐手,惊诧于她那几句话的同时,发现她在颤抖。 尽管杨严齐音容平静如旧,藏在袖管下的手,却没能克服源自内心的恐惧。 稀罕见杨严齐有如此状态,季桃初担心之余,不免深思,连面对软禁也能泰然处之的人,在害怕甚么? 杨严齐被她轻松的话逗笑,深深吐纳几番,任颤抖难抑的手被对方拉着,未为此做丝毫遮掩,她大可以带着面具与外人虚与委蛇,在溪照面前,她能卸下所有伪装,露出疲惫、厌倦、憎恶、恐惧等正常人会有的情绪。 “东宫亲自下场劝我入其麾下,诚意满满,着实令人心动。” “你答应他了?”情况太过复杂,季桃初的思考慢半拍,试探着问。 倘杨严齐投诚东宫,那自己连日来为救她而在各部官员那里进行的奔波,岂非会对杨严齐的处境造成不利影响? 不该如此轻易答应的。 季桃初飞快地想。 在此之前,东宫不止一次插手幽北事务,杨严齐若是有心党附之,早早归顺还能早得到东宫给予的资源支持,更加顺利推进关外防线建设,何必拉扯至今? 杨严齐看出她的疑惑,歪头笑起来,明眸皓齿,笑靥如花:“党附东宫,报酬丰厚,岂有不应之理?” 看着杨严齐露出如此这般的笑,季桃初豁然开朗,食指戳她胸口问:“原来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帝王心思幽微,何以笃定姑母对你深信不疑?” 信? 帝王岂有此心。 杨严齐下巴微抬,露出骄傲神色:“昔年我曾大吃败仗,中枢要父亲驱我离军,唯有皇后顶着压力,排除万难,对我授职擢拔,陛下真圣人也。” 你也吃过败仗? “砰!” 季桃初正要好奇询问,西南方向骤然传来炸响,震耳欲聋,敞开的半扇窗户振得咯吱晃动,客栈楼几乎要被震倒,杨严齐本能要按着季桃初肩膀蹲下身。 手抬到一半,她反应过来那动静从何而来,堪堪停下动作,反被季桃初慌张抓住,急得声音哽咽:“这是甚么动静,严齐,究竟发生何事?!” . 邑京的春,昼长夜短。 城西南方向,民坊和南市交界处,接连两条街上全是制作烟花的黑作坊,爆炸范围波及巨大。 第一缕天光刺破爆炸现场笼罩的热浪黑烟时,季桃初看着人间炼狱般的狼狈场景,听着风里传来的嘶吼、呻///吟和歇斯底里的叫喊、大哭,五感交织,与现实混杂着,扭曲成光怪陆离的画面,又四分五裂碎在眼前。 她终于在碎裂与重建中再次确定,杨严齐的心思谋略,不是她能窥知得三分;杨严齐这个人,不是她能真切了解。 疲惫,从骨缝里漫溢出来的疲惫,湿漉而粘腻地一口口吞噬着她的灵魂与良真。 第116章 余炸热浪尚未散尽,季桃初却狠狠打了个寒颤。 冷,邑京的晨春,好冷。 “六姑娘,” 英飒利落的青年女子上前半步,脚下稍做遮掩,半截污黑残破的人手指,被不动声色埋进灰尘下,她将搭在臂弯里的披风,缓缓披上季桃初肩头:“爆炸余威连发数次,混乱不堪,难免会有流氓【1】趁机作乱,此地不安全,我们已逗留过久,该回去了。” 季桃初有些不舒服,点头应了禾满的话,禾满是长姐所派亲信,无有不能相信之理。 直至坐进马车,爆炸现场灼烫气浪里的味道,依旧附着在身上。 除去硝石硫磺和纸张燃烧的糊味,还有股让人脊背发寒的诡异油腥气。 尽管季桃初从未有过亲临爆炸现场的经历,还是凭借作为人的本能,分辨出那是人在爆炸造成的烈火中,被灼烧、煎烤、蒸干后,残留下的焦臭。 马车才与前来救援的官兵迎面而过,车厢的颠簸感竟然顺着双腿往上蔓延,逐渐转变成胃部隐隐作痛的痉挛,当季桃初对此有所察觉时,冷汗已顺着鬓角掉落在衣裳上。 她抬手去擦汗,同时又想敲车壁,告诉护卫在外面的禾满,她感到有些不舒服。 孰料才张口,连接喉咙和胃脏的脘管,像是被人拿在手里疯狂拧圈,憋窒住她呼吸的同时,一股酸灼的液体被从胃里绞出。 “呕——” 空荡荡的胃里没有早餐作铺垫,酸苦的黄色液体灼得喉咙疼如刀割,却又在吐出的瞬间,脘管舒张,得到呼吸的机会。 然而在她用力呼吸时,爆炸现场带来的那股腥臭气味趁机钻进鼻腔胸腔,又引发起胃部新一阵痉挛。 吐得更厉害,涕泪俱下。 冲上脑袋的血令她跪跌在地,泪意模糊的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扑通扑通响若擂鼓,数次呼吸不上来,憋得她手脚发麻。 街道上嘈杂异常,外面的禾满发现异样,敲响车壁开口询问,“六姑娘,你还好吗?” 季桃初吐得五脏六腑搅在一处,咽喉被酸灼的粘液粘满,口腔里充斥着血腥味,她发不出声来回答禾满,心里反而感到些许释怀的轻松。 真好。 她想。 我终于能确定下来,我和杨严齐,真的不合适。 作者有话说: 【1】流氓:离开自己土地、四处漂泊、没有固定产业的人。 第90章 第九十章 据说恒我县主梁侠年轻时曾小产过,小产后三个月再次怀孕,九个月后,季桃初提前十五日出生。【1】 先天不足导致季桃初从小体弱多病,敏感细腻的心思也令她心亏气损,致使每病则难痊愈。 从爆炸现场回去后,六姑娘反复烧热,既卧病榻,转眼便是大半个月的时间,悄无声息从病房精美的窗格里溜走。 二月,上旬。 东风似剪裁细柳,夕阳趁暖驮纸鸢。 季桃初未辜负长姐季桢恕的悉心照料,在阳气回升的季节痊愈如初。 宽敞的花园里,她扯着手中线盘,丝线另一端被纸鸢牵在半空中,随着风力晃动:“我已经好利索,咱们几时回家?” 季桢恕坐在树荫下的小石桌前看书,手边的茶杯里,茶水已没了热气:“解缡书才递进中枢,距离正式文书下发公布还有些日子,不等拿到命书么?” “解个婚而已,竟然如此麻烦。”季桃初扯着丝线低声嘀咕,风筝在高处随之一扽一扽,样子颇为滑稽。 季桢恕淡淡翻过一页书,看不出心情如何。 “大姐。”季桃初眉间的病郁之色尚未完全散尽,眼睛骨碌碌转动,迎着春光看过来。 “说。” “你为何不成亲?”聊起旁人的感情,季桃初饶有趣味。 她非是好奇所有人的私事,唯独好奇长姐的感情状况。 如长姐这般个静若死水一潭的人,究竟该是怎样一个人的出现,才能搅动她波澜无惊的枯燥生活? 季桢恕性格无趣,也能用无趣的腔调,讲出令人头疼的话:“你倒是为何与杨肃同解缡?” 小妹重病中提出要和杨严齐解缡,她没问原因,依言办事,就是邑京有司办事效率太低,直至近日才正式走上批复流程,搞得小妹怀疑是她在从中作梗,不肯叫解缡。 日头往西偏去,风力渐弱,凉气攀升,季桃初绞动线盘,悻悻开始收缠风筝线。 丝线那头拉扯着燕子风筝慢慢向人靠近,她眉间的郁气更深几分,还以为大姐会像以前那样,对她只有支持,不问原因。 想想也是,解缡不是小孩子过家家,家里大人无论如何也该问两句。 季桃初至今没想好解缡的真正理由,糊弄道:“就是和她,过不下去了嘛。” 上元节前,小妹还在为救杨严齐而四处奔波,怎的转过头就决定要解缡? 感情里的个中蹊跷,绝不是旁人能插嘴。 季桢恕泼掉杯子里凉透的茶水,古井无波道:“我记得,你从小就喜欢她。” 惊诧和羞涩同时爬上脸颊,季桃初尴尬不已,自己从小喜欢杨严齐的事,她谁也没说过,长姐怎会知道? 长姐几时知道的?知她喜欢杨严齐却不做声张,长姐心中对此作的何种看法? “唔……”季桃初张了张嘴,没舍得否认曾经发生过的真实,只荒腔走板道:“大女人顶天立地,爱来爱去太无聊,不如做些有意思的。” 女人不需要爱,更不该受它规训,再想方设法去证明被爱。 季桢恕百无聊赖,故意逗小孩:“你觉得甚么是有意思的事?种地不算。” 季桃初:“……”长姐还真是会断她的借口,干脆撇嘴耍无赖:“要你管。” 笑意从季桢恕脸上一闪而过:“回家之后,有何打算?” 季桃初摇头:“没打算。” 她讨厌那种规划过于清晰的人生,好像除了坚持不懈追逐目标,生命将再无其它意义……就像长姐。 手里书其实是看不进去的,季桢恕依旧半卷着握它在手里,仿佛可以用它来填充甚么,“当初北上奉鹿,你接了朱王妃的征榜,如今要解缡归家,幽北农耕之事,是否要我再派农师过去接手?” 要离开的人,不一定都是做好了完全准备,除去季桃初:“只要杨严齐不瞎,肯去翻看我编写好留给她的那几本书,农耕将不再桎梏幽北军。” 没把握的事,她不会盲目开口;说出口的满格话,必定已是胜券在握。 季桢恕正要说甚么,守在远处的心腹亲随,近前来耳语禀报。 是杨严齐在门外求见。 嗣王登嗣侯的门,岂有求见一说,还不是为了见桃初。 “晏如……”季桢恕放下手中书。 线盘绞着绞着,丝线无端乱了,结出个疙瘩,卡在盘轴附近,绞不动了,风筝大幅度打出几个摆,俯冲着一头扎到草地上。 被丝线扯着肚子,再也不动。 季桃初倒绞轮柄,试图将线疙瘩倒退出线盘,对长姐的意思心领神会:“大姐给我个准信儿,过罢官印的解缡文书,几时能到我手里?” “这个,我尽力?”季桢恕没经历过解缡流程,虽然她能催促有司加快速度办理,但某位恢复自由身的嗣王,同样能去阻碍有司的推进。 算了,做甚为难无辜的长姐,季桃初放下解决不了的线盘,“于情于理都该见一面的,还要烦请大姐安排。” . “为甚么?” 杨严齐很想当面问季桃初一句,就三个字,“为甚么?” 是甚么促使你下定决心同我分手?解缡文书上的话太过官方,我不信。 我要你当面告诉我原因,只要你肯开口,哪怕仅有一个字给我,我也愿意相信。 偏厅里摆满含苞待放的春花,杨严齐终于见到想见的人,无言良久后,开口却是毫不相干的另外一句:“如何才能撤回解缡书?” 跳过情绪,直面问题,是统军者的基本素养,“失去”的恐惧,叫杨严齐如临大敌地收起所有来自个人的情绪和思维,唯恐稍有差池,万劫不复。 夕阳更远了,残光摇摇晃晃落在身上,扎染了素净的衣裳。季桃初拨开眼前的斑驳,望向对面那张消瘦的脸庞:“怎瘦成如此这般?” 冷漠起来,好生无情。 比起季桃初的冷漠,杨严齐是在努力控制情绪平稳,固执地追问着自己的不解,要给心里那份不甘找到个合理的由头:“是因为上元节那场爆炸,是因为我滥杀无辜?” 爆炸的黑作坊盈利尽归东宫,用这种惨烈的方式将东宫干的脏事公之于众,哪怕来日事情被遮掩下去,看似完美地解决,它也还是会变成一根刺,永远插在东宫的履历里。 不惨烈,不足以叫后世人提及则愤。 可上元节那夜,爆炸前夕,季桃初曾当面提过,希望杨严齐可以不牵扯无辜,她当时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第117章 “即便如此,溪照,我应该有个为自己解释的机会,不是么?”面对季桃初毫无表达欲的沉默,杨严齐感到股沙子从指缝里流逝的无力。 这一面见的不容易,季桃初恨不能一股脑将肚子里的话全倒出,尽管是在各说各的:“离邑京后,我就直接回我家去了,若来日有缘再见王妃和王君,我会同二老致歉。” 看,季桃初甚至没有为此纠结半分,多么英姿飒爽。 “溪照,对不起。”追问原因的执念被抽走,杨严齐的肩膀,肉眼可见的坍缩了几分。 身在狩猎场,不猎杀别人,就要被别人猎杀,若执意守着一念慈悲去求周全之法,到头来只会输得一塌糊涂。 季桃初摇头,脸上努力挂出个笑:“不用道歉,你没有错,我也没错,我们只是选择不同罢了,你……你不要……” 她想说“你不要难过”,可视线落过去,未在对方脸上看见痛色,却为何会觉得如此不舒服? 哦,原来难过的人,是她自己。 “你要往前看,好日子在后头呢。”她压着胸腔里滚烫的情绪,如是劝慰杨严齐。 杨严齐疑惑,不解,难过,又固执,灼烫的火气在胸口膨胀,眼睛看向这边时,却撞上季桃初仍带病苦郁色的眉目。 那团火气瞬间熄灭,灰烬凝结成大大的酸块,堵上她喉头,呛得她鼻子发酸,眼眶发胀:“或许可以给我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呢,好叫我死心。” 杨严齐委屈又倔犟的模样,令季桃初准备装硬倒底的心,软化成一滩水。 她实在见不得她这样。 却还是自认为有副铁硬心肠,能冷起脸说出无比心虚的假话:“无非是心里实在觉得烦,不想再继续下去了。” 说着,她特意强调:“和你在一起总是麻烦不断,我委实讨厌麻烦。” 一句话戳在杨严齐七寸上,她嘴角紧抿,再讲不出半个字。 恍惚间,她忽然意识到,自始至终,溪照从没有真正信赖过自己。 “真心定是有的,不过瞬息万变而已。” 这句话像根老冰棱穿过胸膛,将热气腾腾的五脏六腑滋啦一声灭掉,冰与火相遇,冰棱子融化,火气浇灭,留下焦黑的原野,原野上废墟连片。 再纠缠下去,太不体面。溪照定也不希望闹得难堪。 “既然是这样,我知道了。”杨严齐点头,双手撑着桌面起身,低眉垂目,没敢看对面,“后续有事,可以直接吩咐给苏戊,咱们家……东院……” 脑子里嗡嗡作响,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甚么了,只剩下本能的驱使:“我同意解缡,你不要为此有任何负担,你面色仍有些憔悴,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溪照,我……” 来之前,她只想和季桃初好好聊聊,解缡文书压在有司,她没想过解缡,待见到季桃初后,她觉得应该答应。 那便答应下来。 离别的话却不知要如何讲才好,又怕讲完后她就得走。 此番别后,还能再见到吗?几时能见到?如何才能见到? 忽然发现,她和季桃初原本毫无交集呢,失去这段关系后,便又会恢复往昔的毫无交集。 在毫无交集之前的二十年人生里,她见季桃初的次数,寥寥无几啊。 比起杨严齐异样,季桃初反而显得平静:“我不是个能和别人建立长久亲密关系的人,趁着牵扯还不算太深,分开对彼此都好,严齐,这几年,多谢你的照拂和担待。” 她叠手蹲身,向对方行了个屈膝礼。 可杨严齐知道,季桃初是敏感细腻的性格,哪怕装得再大大咧咧,背过身去之后,定会躲在没人的地方偷偷哭。 她失声笑了,伸手戳在季桃初脑门,换上轻快模样:“你说凭咱俩这场情分,日后去你家购粮时,能不能叫季嗣侯多给我便宜些?” 季桃初被戳得脑袋往后一仰,恰好迎上杨严齐乌黑的眼睛。 她也乐起来,拍开杨严齐手,似嗔还笑:“才不卖给你粮食,你回家自己种去!” 杨严齐笑意依旧,强压下去的难过被嘴角的笑意驱赶得无处可去,瑟缩着回到眼底深处。 她低声呢喃着,似自言自语。 “等回到奉鹿的时候,家里海棠花开得正盛。” “甚么?”季桃初没听清楚。 “没甚么。”杨严齐噙着微笑摇头。 终于等到垂丝海棠今年盛开。 你不回我们的家了。 作者有话说: 【1】老话说的十月怀胎,指的是农历算法,自然月的话是九个月。 第91章 第九十一章 幽北没有完整的春,杨严齐却在奉鹿一闪而过的春意里,种出了漂亮的垂丝海棠。 世人常说边军粗鄙,哪懂得风月,杨严齐也不懂,只是好些年前,她曾无意间从表弟朱彻嘴里,听说过季桃初喜欢垂丝海棠。 回到奉鹿,她便收拾地方,栽种下许多四方城培育的垂丝海棠。 彼时践诺季杨之好遥遥无期,杨严齐正为之不停地努力,现如今,当苦寒之地一闪而过的春里,终于绽放出垂丝海棠的温柔,喜欢它的人却没有看到。 在幽北,无论哪种花,花期转瞬即逝,海棠也不例外,开些时日毫不犹豫地零落成泥,叫看花人的心跟着碾作尘。 奉鹿,军衙。 石映雪抱着几摞本子来找大帅签字,看见屏风后露出行军床的一角,淡声问:“今日还不回家?” 书案后,杨严齐批签着本子,头也不抬:“有事?” 隆冬已过,石映雪身上染了抹春的生机,看起来不再似以前般病弱,说话倒是凉沁沁的没变:“你不回家,我们都要跟你在衙门当夜差,已连着二十多天,受不了。” 以往遇见这种连轴转的加班情况,多是陈鹤衔那厮来大帅面前诉苦讨休,转眼姓陈的南下已有年数,只好石映雪顶起这档“差事”。 杨严齐行未停笔,温和面色不变,倒是乌黑眉尾一剔:“天气回暖,冰雪消融,正是动工好时节,五城工期赶得紧,再过些时日,萧家小皇帝又该南下了。” 萧国今年的春捺钵还扎在吉水,随行大军离五城不远,小规模散骑滋扰不可避免,五城全力投入工程的时间并不宽裕。 还要提防萧边军设计夺城,不能不忙。 诚然,这是正事。 石映雪秀眉轻扬,不做勉强:“你不回便不回罢,我要回家。” “你回就是……”杨严齐应得平静,少顷抬眼,眼底露出疑惑,嘴角抿起笑意:“你回哪去?” 石映雪努嘴示意她继续批复,别停下,“西关狱的修缮即将完工,出年至今西厅刑狱上下平静,我想休息几日。” 杨严齐视线落回面前的本子上,笑腔淡淡,似促狭亦似打趣:“有猫腻。” 提刑石映雪,一个白日正常上衙,入夜后前半宿处理案件卷宗,后半宿突击提审重刑要犯,几乎昼夜不休、全年无休,吃住皆在军衙的人,她说她要回家,要休息? 猫腻大了。 只见石映雪低下头整理衣袖,凉沁沁道:“太累,需要休息。” “自然准给假休,你肯歇息,吾乐见之。”杨严齐不是会压榨下属的上官,以前在非战的正常情况下,她也不会加班。 只是现在,不敢回家,没法回家。 片刻不歇地忙碌至傍晚,下衙钟声刚落,王妃朱凤鸣亲手做的晚饭,再次被按时送来杨严齐面前。 送饭者,还是朱凤鸣说的一个远房亲戚,一个和杨严齐年纪相仿的姑娘,名为……名为…… 着实抱歉,杨严齐没记住这位远房亲戚的名字,也没大记住亲戚的模样,只是在经历过和石映雪的对话后,不知怎么的,她开始看食盒里的菜肴不顺眼。 说话时面色未变,温和亲切:“我这里其实有小厨房,三餐糕点宵夜酒水皆齐备,不会饿着渴着,烦请回去告诉母亲,不必再劳心为我准备吃食,你也不必开回奔波。” 袁许有片刻愣怔,没想到杨严齐会忽然这样说,这段时间以来,对于她领王妃吩咐来送饭,杨严齐没有明确表达过态度,她以为,肯收下等同于肯接受的。 发生何事叫杨严齐忽然要拒绝送饭? “这,这个······”端在手里的粥盅不知倒底该放到桌上,还是该重新收回食盒。 杨严齐站在桌前,探身将用过的笔轻轻放进桌角笔洗:“怎么来的?” “啊?”袁许再次愣住,模样呆呆的。 杨严齐转身看她,首次这样与远房亲戚四目相对,意外发现对方以自下而上的角度看过来时,眉眼竟和季桃初有几分相似。 ……母亲这是何必。 杨严齐别开眼睛,没拗过心里的另一个自己,取下外披径直朝门外走去:“我就不送你了,王府见。” 出年以来,幽北王府显得格外冷清。 东院原本还有个半大的女娃娃,偶尔同私塾同窗们在府里嘻笑玩耍,倒算是热闹,后来,小孩也叫关原接走了,朱凤鸣再听私塾里的小孩们嬉戏,便只嫌烦。 第118章 倘若严节在家,她闲来无事,也能捏着他“万里江山一片红”的考试答卷揍儿取乐,今岁严节驻军未归,他住的西院清冷异常。 倒是杨玄策那里,老婆孩子热炕头,一家三口温馨和睦。 凭甚么! 朱凤鸣正愁肠百结,贴身嬷嬷绪明推门而入,喜上眉梢:“王妃,好消息,嗣王回来了!” 倚在榻上听不进去曲乐的朱凤鸣,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起来,袖子不慎带到榻几上的瓜果盘,瓜子炒货哗啦啦洒了泰半。 朱凤鸣将双脚往鞋里踩,边急吼吼冲对面的小戏台子挥袖,叫他们快些撤下去,边回应着绪明嬷嬷:“叫厨房再布新菜来,酒也温一壶,快去!” 绪明摆手吩咐旁侧丫鬟去做事,过来扶住身形不稳的王妃,笑劝道:“苏戊提着行李先去了东院,该是准备回来住的,王妃别怕吃不上这餐团圆饭。” 那厢台上的伎艺者有条不紊退离,朱凤鸣穿好鞋子,任绪明为自己整理仪容,嘴上叹道:“季家那没良心的六丫头说走就走,扔下我那痴心的儿独自失魂伤心,团圆饭呵,这个家里何来的团圆?” “啊呀!”话音才落,朱凤鸣一声惊呼,反手摇晃绪明胳膊,“袁许不是去给肃同送饭了,她可与肃同同归?” 绪明稍作迟疑,轻缓摇头:“门下没见到袁姑娘的马车,我派人去迎迎她?” “快去快去,等她赶回来和我们一起吃饭!” “娘还要等谁?”刚落下的话音被接起,杨严齐低头进门,顺嘴问到。 一见儿归,朱凤鸣大喜过望,碎步迎过来拉起长女手,将人从上看到下,从前看到后,嘴里说个不停:“怎生瘦成这副模样,脸颊都凹进去了,虽然仍旧好看,但叫娘心疼得紧,可是娘做的饭菜不和你胃口?” 杨严齐不适应母亲如此热情的关切,不自然地抽回手,脸上微微笑着:“春来迎夏,胃口有些不好,加之庶务繁巨,人不免较冬时更清瘦些,娘不必担心。” 怎么感觉……女儿与自己又生分了呢。 朱凤鸣落空的手空抓两下,尴尬中只好先示意进里面说话。 她走在前面,说话时特意回了头:“袁许去给你送饭了,没碰见吗?” 从外面进来,进深数丈的后堂富丽堂皇,那厢小戏台上照明的灯烛,且还没来得及熄灭,屋里人原本在听曲儿消遣。 杨严齐对母亲的个人喜好不置可否,“她乘马车在后面,应该很快就回来。” 朱凤鸣避开打扫罢罗汉榻低头出去的丫鬟,漫不经心道:“说起袁许,她也是个十足可怜的孩子,家里遭了变故,走投无路才找来奉鹿,你们小时候还在一起玩耍过,大约是七八岁上,她跟着她祖母来王府拜年,你们还在一起放纸鸢,还记得吗?” 杨严齐净了手,随后坐到吃饭的方桌前,温和带笑:“你说的大约是允执。” 她儿时的年节,全在虞州姥姥家度过。 “呃,是么,或许是我记错,娘上年纪了,记性有些不好。”朱凤鸣没有功夫觉得尴尬,她的重点在另一处,“袁许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人乖巧听话,德行品行各方面都没得说,比那谁更有责任心,不会撂挑子说走就走,更更重要的是,我亲口问过她,她愿意到东院照顾你……” “娘,”杨严齐的微笑里多了几分无奈,尽量耐着性子,反正在别人看来,她也是个好说话的,“我不是饭来张口的垂髫小儿,不需要谁来照顾,溪照没有撂挑子,她将份内事安排得清楚妥帖,你不用同我面故意讲她的不是。” “我没有这个意思,你别误会,”朱凤鸣被女儿维护季桃初的态度,整得心里一慌,用力摆了下手,手掌顺势拍在膝盖上,拍出几分惆怅:“娘眼瞅着要进花甲之年,说不定哪天这鞋子脱下就不需要再穿,唯独放心不下你和允执,允执还好点,娘最放心不下你。” 说着,朱凤鸣语气逐渐沉重:“你肩上担子重,又遭休弃——” “我没有!”杨严齐开口强调。 “没有甚么?解缡书你没收到?” “……”杨严齐沉默。 朱凤鸣两手一拍,如同惊堂木响,结案定论,草菅人命:“这不就得了,被休不丢人,丢人的是陷在过去出不来,肃同,人的两只眼睛长在脑袋前面,就是为了叫人要向前看,你就听娘这一次,好不好?” 说不过,杨严齐根本说不过经商出身,歪理邪说一大堆的老母亲,她也没精力和母亲掰扯这些。 “再说罢,”她糊弄,“等我忙完这阵子。” “哎哎哎?去哪儿?”朱凤鸣惊呼着一把拽住女儿衣袖,“不吃晚饭啦?” 杨严齐眉心酸疼,连说话也没力气,微微笑着拍了拍母亲的手做安抚,趁机抽走袖子:“还有点事需要去我爹那里一趟,说不准几时能回来,别等我吃饭。” 话音没落下,人便大步流星消失在朱凤鸣视线里,丢下朱凤鸣在屋里不满地嗔骂着“小畜生”。 去找父亲,只是个借口,军政事务杨严齐处理得过来,并不想去父亲那里,看他和别人上演父慈子孝,夫妻恩爱,家庭和睦的温情戏码。 在王府里晃来晃去,无处可去,直到遇见下差回来的严平,被严平拉去她院里吃饭。 “大帅?”龚昂先既惊且喜,端着盘刚出锅的热菜站在厨房门口,激动到不知该做啥,“你咋来了?快进屋坐,吃没?” “哦我……” “她没吃呢,”严平打断下意识准备拒绝的人,接过龚昂先手里那盘菜:“再炒两个菜,温壶酒,我和严齐喝两杯,多谢小娘。” 龚昂先脸一红,笑盈盈转回厨房炒菜。 杨严齐被拽着往屋里走去,没忍住问:“还继续叫着小娘?” 严平手肘一拐撑开门帘进屋:“那我该叫啥?” 堂屋面积不大,当屋的八仙桌上,已经放着一盘炒肉和一小锅粥,严平将手里素菜放过去,转身从西边里屋搬出个小方桌,放到堂屋正中间。 她勾手叫杨严齐把八仙桌上的饭菜端过来,自己则继续去里屋搬凳子。 杨严齐问:“会不会觉得古怪?” 严平两手拎出来三把椅子,往桌前一摆,故意压低声音:“不仅不古怪,有时候还特别带劲。” 看看这个人,粗俗,一点也不知道害臊。杨严齐无言撇嘴,心想,这话若是给季桃初听去,她定会羞得红透耳朵尖。 旋即就听严平好奇问道:“你究竟做了甚么,才被上卿给休掉的?” “我没有!”杨严齐简直要生气了,手指头咚咚咚敲着桌面强调,“我不是被休弃的!” 严平将粥端过来,不解这人为何忽然激动,顺毛道:“好好好,没有没有。” 这还差不多。 杨严齐拉开小椅子,偏着头气鼓鼓坐下。 严平是个不怕死的,也跟着坐下,又拽着小椅子哒哒往这边挪两下,凑近问:“没可能复合吗?上卿那么好一个人,错过多可惜。听我小娘说,你老娘又给你物色好了一个媳妇,天天给你送饭,对你无微不至。” 说着,她用手背扫过杨严齐肩头,眯起眼尾劝道:“大帅,你这样子就有点没良心了嗷。” 杨严齐简直要炸毛,压低声音恐惊扰到在厨房炒菜的人:“谁没良心?你再胡说八道,看我敢不敢给你小娘告状,将你偷攒私房钱买酒的事,全部给你捅出去?” “哎呀哎呀,咱俩是大姐莫说二姐,吵下去两败俱伤的,不提这茬,咱不提这茬嗷。”严平识趣地翻篇,给杨严齐舀一碗粥,“萧国春捺钵又要过来,准备叫我几时动身?” 杨严齐接过粥,嘬了下沾到指腹上的粥:“还准备上前线,不怕你小娘担心?” 说起这个,严平的嘴快要撇到脚面上:“我要是个男的,我小娘此刻孩子都快要生了,就因为你,杨肃同,我的大帅,将我调来调去不得归家,导致我至今没女儿,哼!” ……胡说八道,都甚么跟甚么呀。 杨严齐玩笑地故作严厉瞪严平一眼,叫她不要乱讲,“这回不叫你去。” 严平还不乐意:“这可不是闹着玩,跟萧家皇帝南下捺钵的,全是萧军精英,除去我到防线上领兵布防,你哪有更合适的人选?” “有。” 严平倒是略感意外,乌黑整齐的眉轻轻一挑:“谁,严节?” 杨严齐风轻云淡报出几个人名。 严平惊愕:“你疯了!好不容易才拿到手里的军权,这是要拱手让人?” “我……” “严齐!”严平按住大帅肩膀用力晃,“你不能因为被夫人休弃,就破罐子破摔,对生活失去希望啊!” 杨严齐:“………………” 忍耐片刻,大帅终于在严平即将憋不住笑时,中气十足骂开。 “滚!” 第92章 第九十二章 第119章 吃酒这件事,严平喝不过昔日同袍霍让,撂翻杨严齐却不是难事。 费半天劲叫恕冬苏戊等人将大帅塞进轿子抬走,严平转身回家,被龚昂先挽住胳膊,担心问:“大帅日理万机,你咋就给她灌醉了,万一耽误正事咋办?” “放心,耽误不了任何正事,”严平随意往身后的院门方向一指,翘着嘴角:“我回来时,肃同正独个在王府里晃荡,要不是我拉她来咱家吃那几碗酒,她今晚怕是回不去她院子,别看肃同扛得住军国大事,其实胆子小得很。” 半柱香时间后,代步软轿斜穿王府,从西北方向的杨严平龚昂先住处,吱吱悠悠回到位于王府正东的嗣王东院。 胆子小的杨严齐直接倒在床上睡,醉得不省人事,恕冬和苏戊互相对视一眼,纷纷缄默摇头,关好房门离开。 …… 也不知睡多久,夜色正浓,杨严齐忽然听见屋里有脚步声。 “谁?”被吵醒的她烦躁地捂住脸,嗓里干得发疼,导致声音嘶哑。 脚步声稍顿,屋里竟然响起季桃初略显不耐烦的声音:“不是你说明日要出去巡营,叫我抓紧时间来给你收拾行李?” “溪照……”心脏猛地收缩,杨严齐强撑着坐起身。 烛光下,她看见季桃初散着头发,身穿睡觉时的单衣,赤脚走来走去,来回着给她收拾行李。 见她坐到床边,条几前的季桃初拿起那块老旧破损的火廉,示意道:“不是说这个打不着火了么,给你换了个新的放在挎包里,这回别再弄丢啊。” “还有这帽子,”她又不知从何处拿出顶新帽子,同火廉放在一处,叮嘱:“新帽子是我百忙之中一针一线缝制而成,再像上回出去巡营那样,将这新帽子弄丢,回来我饶不了你……” 侧身站在明暗光影交错处的人,还在喋喋不休唠叨着,杨严齐只感觉浑身血液奔流着拥挤进心脏,喜悦快要将她的胸腔挤爆。 她贪婪地望着那道模糊的身影,言语变得笨拙迟钝:“好,不,不弄丢。” 掀开衣箱,发现衣物已打包好,季桃初三两步走过来,一把拽住杨严齐衣领,模糊的面容变得清晰,是生气的样子:“全收拾好了,还喊我来做甚?不知道我在忙春耕?直爹贼,莫不是来消遣洒家?” 近在咫尺,呼吸相闻,季桃初散在身后的长发,有一缕垂到肩前,落在了杨严齐身上。 杨严齐既激动,又难过,像是被钝刀在胸膛里搅弄,可当看着季桃初的唇在眼前开开合合,她身体不受思想控制地凑过去,轻轻印上一个吻,一触即分:“是不是舍不得我走?” 你会不会,其实也舍不得我? “呸,你不就是长的好看了些,谁舍不得。” 为了证明舍得,季桃初擦着嘴唇松开她衣领,转身消失在烛光之外的夜色里,光着脚,毅然决然,没有丝毫犹豫。 杨严齐慌了神,起身去追,一个大步冲出去,却冲进了北防秋天的丰收宴。 屯田种的粟米大丰收,军民同庆,流水席从早摆到晚,入夜,广场空地上燃起篝火,女女男男围着火焰载歌载舞,军属们弄了鹿血酒来,连哄带骗叫大功臣季桃初喝下不少。 杨严齐想上前劝阻,发现没人理会她,她像个透明人穿梭在盛大的庆祝宴会上,口不能言,身不由己。 鹿血热,回去后季桃初将自己整个地挂在她身上,嘴里含糊念着:“阿颟,阿颟……” 只有季桃初能看见杨严齐,能真真切切触碰到杨严齐。 炽热的呼吸喷洒在杨严齐蹭侧颈,瞬间叫她眼里蓄起思念的痛楚。 她抱着季桃初,恨不能把人嵌进骨血,又怕把人弄疼,忍着哽咽问:“溪照,知道我是谁吗?” 怀里的人用力埋首在她身前,不肯抬头,重复回应着知道,含混不清。 泪水涌出眼眶,杨严齐的心,就像被人开膛破肚地剜出,又趁热投进隆冬的冰河里,疼得她呼吸不上来:“你知道个屁,你知道甚么啊,你这个骗子……” 太疼了。 说不清楚究竟哪里疼。 杨严齐呼吸急促地被从睡梦中被疼醒,衣衫湿了大片,贴在身上,湿冷粘腻。 她点亮床头灯台,抹了把脸靠回床头,满手心水湿,不知是汗还是泪。 真是够窝囊的。 也真是够没意思的。 没意思。 . “怎么冷不丁决定要下州府?” 两日后的清晨,幽北王府门前,王妃朱凤鸣拉着杨严齐的手,脸上除去不舍,尽是小心翼翼的疑惑:“是不是娘总是唠叨,惹你心烦了?” 这话简直吓得杨严齐哆嗦,不孝之罪险些兜头扣上来,还好她淡静,能控制住脸上表情:“是军里的正经事,需要我去趟道州,娘勿多想。” 朱凤鸣转而露出几分原来如此的表情,拧眉时还有些疑神疑鬼的神经质:“去道州啊,离却马关很近,你是不是去找姓季的?” 却马屹的却马关,是幽北和关原的分界线。 春意已从奉鹿的天地间一闪而过,初夏特有的干热逐渐露出可疑的触角,风里也是闷闷的,叫人开心不起来。 母亲对桃初急转直下改变的态度,叫杨严齐更觉得不快,语气硬了几分:“娘勿要再有如此言论,倘若府中传出闲言碎语,儿只管要向娘讨说法的。” 讨厌的失控感再次爬上心头,朱凤鸣被女儿的话刺激到,甩开杨严齐的手,浮出恼怒之色:“果然是娶了媳妇忘了娘,如今是丢了媳妇也怪娘,好啊好啊,不愧是你爹的女儿,跟他简直一个德行。” 母亲的情绪,近来格外不稳定,时而多愁善感,时而暴躁易怒,时而又蛮不讲理。 想叫她看大夫,反而被她一通训斥,固执地认为自己没病。 杨严齐手心里起了层薄汗,低头认错:“对不起,娘,我不该说那样的话,是我心情不好,不是故意冒犯您。” “哼,就知道你其实心情不好,成天是装的若无其事。” 朱凤鸣紧皱的眉头得以舒展开,像是找到了解开疙瘩的有效办法,回手将身后人拉过来,不由分说推到杨严齐身边,再这么上下一打量,发现两人果然是般配。 旋即喜笑颜开:“带上袁许一起下道州,有她在你身边照顾,娘才能放心些。” 说着她靠近杨严齐,扯扯女儿衣袖示意其低头靠近些,手遮到嘴边低声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人都是这样,其实也没有那么难以割舍,只是习惯了罢了。” 偏生习惯是个顶顶可怕的东西,能成就一个人,也能毁掉一个人。 朱凤鸣的目的从来非常清晰:“带上袁许一起,等你慢慢习惯袁许在身边,便会逐渐忘掉季桃初,相信娘,娘是绝对不会害你的。” 哪怕现在没有任何感情,甚至觉得厌烦,只待朝夕相处久,也会有感情。 杨严齐不止一次领教过母亲的固执和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垂眸看了眼低头不语的袁许,最终选择了点头接受。 轻车简从在朱凤鸣美好的期许中呼啸而去。 出城十多里地,队伍在第一家军用驿站前停下。 驿丞准备来饭菜酒水,送到二楼暂供歇脚的房间。 “袁姑娘,是我失礼。” 杨严齐亲手倒杯热酒放到袁许面前,欠身道歉:“对于你家中的变故,我深感痛心,至于王妃的想法,恕我不会接受,你是个好姑娘,当有幸福美好的未来,而不是被逼无奈同另一个女子搅和在一起。” 尴尬和难为情爬上袁许麦色的面庞,她紧紧抿起嘴,深深低下头。 她的这副神态,这个角度,像极了季桃初。 杨严齐给自己倒杯酒,一饮而尽:“那些找你讨债的人我已经叫人处理好,后续王妃给你钱,你心安理得收着用,女儿立世不易,拿着钱找个安身立命的活计是正事,无论何时,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袁许难堪至极,头低得更深,大颗大颗的眼泪掉在衣服上。 她在嫌恶自己的软弱无用的同时,迷惘也一层层爬上心头。 安身立命的活计?她并无一技之长,自幼便被双亲当做外人养,除去洗衣做饭操持家务伺候人,别的甚么也不会。 杨严齐如今没有心思去照顾别人的情绪,嘴里话语未停:“道州是个好地方,你到的时候正值仲春,其风土人情与奉鹿这边大相径庭,反到肖似关原,去游玩一番也不错,我还有要事在身,便不同你一道乘车赶路,少顷分出几名近卫留与你,我便先走一步了。” 眼泪倾涌而出,似如崩溃之堤,袁许咬着嘴唇,没露出半点哭泣声。 喜欢上杨严齐,简单得犹如呼吸,无关乎其性别,而是这个人本身充满魅力。 她亲和温柔,体贴细心,手下官员犯错时,她不是第一时间训斥责骂,而是寻找弥补错误的办法,后续哪怕是训斥了犯错官员,也真的是就事论事,不会有别的任何旧账牵扯。 第120章 如此的条理清晰,爱憎分明,同时相貌又是那样出众,再加上年纪轻轻,位高权重,简直完美契合了世间女子对伴侣的所有幻想。 堪称完美。 袁许失去家庭的庇护,人生一时如雨打浮萍,答应王妃的提议,去填补杨严齐身边的空缺,同时也为自己找到个可靠的庇护,简直不需要有任何犹豫。 “你心里还装着季上卿吗?她抛弃了你,你为何还对她念念不忘?”此言冒昧,亦非是出于袁许的忌忮,她只是忽然很想知道,杨嗣王和季上卿之间,是否当真如王妃所言,毫无感情。 至少在她看来,从杨嗣王偶尔流露出来的态度,和对王妃说的那些话看来,事实并非全然如王妃所言。 起身欲走的杨严齐,出现了瞬间的怔忡。 从邑京回来后,人人都说是季桃初休弃了她,有时候,连她自己也觉得,她是被溪照抛弃的。 溪照不要她了。 “抱歉,此乃某之私隐,不便与你多言,祝你南下一路平安。”杨严齐转身迈步。 也祝我南下好运。 第93章 第九十三章 半个月后。 道州境内,最东北地界,毗邻深州的姑婆县。 晴空不见半片云彩,日头直勾勾挂在头顶,白亮得令人烦躁不安。 知县华自和垂手站在本县粮站前,身上的青色官袍浆洗褪色,后衣领和袖口打有补丁,补子上的鸂鶒【1】像被水打湿的鸭子。 好罢,鸭子不会被水打湿。 苏戊收回悄悄打量知县华自和的目光,心里默默将姑婆县的贫困情况,再给提升上一个等级。 华自和经历过各种目光加身,并不在意苏戊这点没有恶意的打量,手搭到眉骨上遮光,毫不客气问向前方为首的大高个:“还请恕下官不解,尊驾来我县数日,看罢县衙和城防,又查粮仓与税簿,眼下连粮站也看了,却是倒底要查甚么?” 这一行四人自奉鹿而来,战马为坐骑,持军帅信符和代总督令牌,却未表明个人具体身份,只知为首者姓杨,说不清究竟是大帅家的甚么人,是她们奉鹿杨氏的哪位子弟。 此前收到东厅下文,军衙有官员按照常例下县来巡查,但华自和明显感觉这几个人不是普通巡查官员。 尤其是年纪轻轻的为首者,尽管随和,胸中颇有沟壑。 粮站建在街对面,简陋得好似一座拔地而起的大草棚,杨严齐抬手一指,淡声问:“粮站建造账簿何在?” “要追究责任,找我就好,有何疑问,尊驾且问便是。”果然是来找茬的,华自和更加没有好气。 过罢年到现在,姑婆县滴雨未落,春末连日晴热干燥,本就怕对农事造成影响,果不其然,不日前,下面有人来报,阿姊乡某处涸滩发现蝗卵,偏偏位置涉及深州那边,那边不肯配合灭蝗卵,无疑又增大了事情的处理难度。 蝗虫事大,稍有不慎便会成灾,华自和还要抽空亲自应付这些上面来的官员,烦人,真烦人。 几日消耗,华自和的反感与抵触到了毫不掩饰的地步。 杨严齐反手撑后腰,微低头,眉骨恰好在眼窝里投出一片阴影,显得面色沉郁:“我该追究华县堂甚么责任?” 华自和眉头又往下压了压,在日光下肆无忌惮打量杨严齐,少顷,她呼出口蒸得发烫的浊气,像是选择了低头认栽,唯剩下硬言硬语还在照应着她心底的不甘与轻蔑:“下官不敢妄言,还请上官指教。” 若是又和之前的巡查官员那般来吃拿卡要,她努力勒勒裤腰带,或许,应该,可能,还能挤出来星点财物应付。 杨严齐也热得挂起一脑门子汗,沉默良久,她语调平稳说道:“若是此时关外战事起,急调粮秣北上,你这粮站根本吃不住中转。” 粮秣通常由军中辎重营和衙门户房等有司统一筹措、储存和分配,战时需提前储备,军队不得私自保存或动用,多由民间采购或周边地区协济调进,运输量大且依赖稳定供应。 姑婆县地理位置偏僻,担负的粮秣供应任务相对富县而言较轻,建造的粮站属于支差应付,杨严齐知道不该对姑婆县要求过高,但她不就是来找茬的么。 天气太热,连个躲凉的地方也没有,华自和热得心烦意乱,心里还挂念着蝗虫事,遇见杨严齐同她打虚伪文人的太极,彻底没了耐心:“吃得住吃不住我能如何,尊驾且去问军衙里拍案定板的那位,问她老人家好端端为何非要劳民伤财造粮站!” 军衙里拍案定板那位,指的可不就是幽北军帅,嗣王杨严齐。 “放肆!”负责唱红脸的苏戊上前半步放声喝斥,这华自和忒野了些,怪不得陈鹤衔调职南下前,特意将之从留给大帅的推荐名单上圈起来,暂压不用。 遭苏戊这么一喝斥,素来不畏权贵威压的华自和,像个炮仗被点燃,当街同苏戊争执起来。 “我放肆甚么?几句实话而已,刺了上官们耳朵非我本意,但粮秣供应运输素来暂存本县粮仓作中转,一应流程制度积累齐备,做起来顺畅平稳,军衙却忽然叫俺另造粮站,建立粮秣班会,叫班会专司粮秣,这不是闹着玩是甚么?!” 数年贫县打拼,华自和积累太多苦楚,见到太多无能为力的弊端,心里明明忌惮着姓杨的身份,却控制不住对姓杨的说实话、发牢骚,像着了魔似的。 她喘着粗气望向杨严齐冷静的侧脸,执拗道:“无数命令要求从军衙各部发出,又自州府往下传,千条线,万根丝,末了全系到县衙来经办,姑婆县贫瘠,县衙哪有余钱请人成立粮秣专班或粮秣会?东厅拨下来那点建造粮站的专项钱,发到我手里又剩几个铜板?……” 街上行人稀少,但不是没人,收到路人打量的目光后,华自和自觉冲动失言,咽了咽干疼的嗓子,沉默少顷,硬声硬气补充:“几位还想知道点甚么,反正说开了,我好一并告知!” 面对华自和的气愤失态,杨严齐神色不变,说话时的腔调亦从容,只是头顶的日光那样强烈,似乎也无法照散她眉宇间的阴郁:“姑婆县全境,是否已普及粟米耕种?” 怎么忽然从粮站跳到农作物上来? 华自和不甚理解,往旁边一偏头,梗着脖子道:“农师们不日便到,上官又有何指教?” 姑婆县是道州最贫瘠的几个县之一,欲更改农作物耕种,需农师们亲自来下地,否则她们没法在推广单一耕种的文书上签字花押,也无法确定该县是否合适种粟米。 一刀切最是季桃初所忌讳。 杨严齐未做反应,只递给恕冬一个眼色。 恕冬上前半步,和华自和简单沟通了,消下这位耿介知县的怒火,她们一行几人就此转回姑婆县公门客栈,也是县城里唯一的客栈。 惹怒华自和,又放华自和去处理县衙要务,接下来整日时间,杨严齐老实待在客栈里,处理从奉鹿送来的,必须要她本人过目处理的事本信件。 直到吃晚饭时候,杨严齐递给苏戊一封信:“快马加鞭送回军衙西厅,叫石提刑提调东厅存档文书,查查姑婆县粮站建造款项的下拨。” “是。”苏戊接过手书,应得略显迟疑。 杨严齐才端起饭碗,敏锐察觉异样,抬眼问:“还有事?” 苏戊捏着信封,想着要赶紧去执行命令,便也顾不得许多犹豫,问出了心中盘桓多日的问题:“这样做,真的能追回上卿吗?” “谁给你说我来此是为追回上卿?” 苏戊:“……” 大帅平素里性格温和,待人亲切,严肃起来时也叫人胆寒,苏戊至今遭不住大帅的目光威压,大热天里后脖颈发凉,憋在心里的实话不受控制地全抖了出来。 “萧国春捺钵往年扎在吉水中游,今年据说还要往南推进,关外气氛紧张得很,你在军衙不眠不休做出那样多部署,眼下的紧要性更是不言而喻。” “我一直觉得,大帅你不是会叫个人私事左右决策的人,可你真的带我们来道州了,我就知道和上卿有关。” 说到这里,苏戊眼睛亮晶晶地看过来:“上卿来不来姑婆县我不知道,但上卿的那几位农事朋友们,确是一定会来!” 杨严齐沉默下来,片刻,冲苏戊轻轻一摆头:“忙你的事去罢。” 没得到回应的苏戊撇撇嘴转身离开,恕冬和她擦着肩进来。 “大帅!我亲自去看的现场,情况确定无疑!” 傍晚时分,窗外依旧明光大亮,近卫长官的高马尾发梢落在肩头,热得脑袋冒烟,一屁股坐到桌前,气喘吁吁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喝。 “阿姊乡隔壁是深州奉教县,姑婆县这边两岸烧得光秃秃,干河滩绵延过奉教县那边,一眼望不透,芦苇青黄交错,下面密密麻麻全是蝗卵!” 水喝得急,话说得紧,恕冬说完才打出个水嗝,嘴里提起的蝗卵,又叫她露在外面的小臂上起了层鸡皮疙瘩:“怪不得华自和急成那样子,奉教县那边若再不采取有效措施,入夏定是要起蝗祸的!” 第121章 蝗祸,危哉! 恕冬素来沉稳,此刻也被两县交界处的蝗卵骇得心慌不定神,看着大帅不紧不慢吃饭,恕冬忽然一歪头,尾音上挑:“难道我们其实专是为此事而来的?!” 难道大帅有未卜先知之能,预感到这里要现蝗祸? 窗户开着,没有一丝活风进来,杨严齐热得出汗,高高挽起袖管看恕冬,像是觉得挺有意思:“不然呢?该为甚么?” 恕冬按着桌沿挺直后背,不可置信:“可以是为这个,也可以是为粮站,咱们一路过来,亲眼所见,下头那些官吏贪得人心惊胆寒,大帅,我们不管吗?” 军政要事在前,自己下道州,咋就不能是为某个没心没肺的小骗子? 干燥的热气叫杨严齐眉宇间浮起几分不耐,随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你咋就不能和苏戊均衡均衡。” “啊?”恕冬没听明白,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瞪得圆溜溜,“我们俩的任务有交叉吗?” 杨严齐:“你对建立粮站是何看法?” 一众近卫亲随,之所以挑恕冬常跟身侧,乃是因为这姑娘对轻重缓急有恰到好处的区分能力。 她遇到疑惑时会坦然向杨严齐请教,却从不试图揣度大帅的想法和意图,即刻答道: “粮站建立和上卿的农耕改革密不可分,这是盘大棋,一旦粮秣供应因改革成功变得量大且稳,粮秣管理由衙门或军里辎重营负责就成了必然,但粮秣的提供也抓在公门手里,捉襟见肘窘态必现,成立粮站是高瞻远瞩之举。” 恕冬舔舔嘴,飞快瞄了眼她大帅的脸色,方慢慢给上面的言论下出个总结:“粮站建立,符合我们的以商养军之策。” 杨严齐摇了下头,似笑非笑:“你说的一切,前提是农耕改革成功,改麦为粟,没那么容易。” 在请到季桃初为王府座上卿之前,幽北不是没有延请过别的农耕大能。 考虑到幽北特殊的地理环境,以及幽北军的粮秣供应问题,高手们考察走访,亲身试验,最终的大多数都是主张以全境以种粟和麦为主。 粮秣不是简单供给官兵的食物,而是主要用于军队行军、作战时的补给,包括粮食、饲料等物资,总之人吃马喂的,耕种作物单一会导致很多别的问题诞生。 在季桃初之前,有人提出过只种粟的想法。 粟者,谷也,百姓说的黄小米,耐旱,根系能扎将近一丈深,生长成熟也就八十到一百二十日,收获的时候很干燥,无需另外打场晒粮,方便储存,储存周期比米长,作为军粮而言,此乃其优点一也。 粟米加工方便,石碾即可褪皮,麦则需以石磨加工,粟米可做粥,也易炒制干脆,方便行军携带。 这般提议之所以后来没被采用,是因为没钱。 当仅以粟米供为军粮时,军中其它所需要则需用银钱购买,那不是三五百两白银能解决的问题。 综合考虑之下,尽管问题百出,幽北仍旧推进粟米和麦轮季耕种。 季桃初来幽北,来的时机刚刚好,杨严齐在总结了双亲经营幽北的模式后,准备大力推行“以商养军”的策略,推动幽商和幽北军形成共生关系。 以商养军,不可避免要切割一些自己人的利益。 利益当前,谁又肯轻易答应呢。 “大帅你……”恕冬无可奈何轻叹出声,“怎么又以身犯险呢。” 杨严齐:“你有意见?” 恕冬接过大帅盛给的粥,自己拿起筷子:“要是这回再受伤,可就只剩下我们几个轮番守你了。” 杨严齐心头一颤,刚预料恕冬要说甚么,便听这人道:“你还是想想办法,将上卿再追回来吧。” 气笑了杨严齐:“追回来照顾受伤的我?” 恕冬用力咬下一口野菜饼,鼓起半边脸颊:“追回来镇压胡作非为的你!” “手下人要造反,气都给我气饱了,”杨严齐放下筷子起身,“别跟着,我出去透透气。” 作者有话说: 【1】鸂鶒(xi chi):一种类似鸳鸯的水鸟。 第94章 第九十四章 “知你难得休息,本也不想喊你大老远跑来,可姑婆县地理位置实在特殊,” 王怀川站在尘土飞扬的街道上,混不在意周遭恶劣环境:“出现蝗卵乃是可遇不可求,这说明甚么?说明……” “停!” 怀川又要开始她的歪理邪说了,季桃初用小扇子边打风纳凉,边及时伸出手另一只,掌心朝外,叫停好友王怀川越说越离谱的话。 长途跋涉,季桃初此刻兴致不高,但好在气色还行,掀了掀眼皮问:“年合她们几个呢,不是说你们在一起?” 王怀川说话尾调带着不明显的上扬:“原地方需要进行一个收尾,她们明后日才能到这里,离天黑还有些时间,你现下是想去客栈休息,还是直接去阿姊乡现场看一看?” 姑婆县不愧是出名的贫瘠之地,天还没黑,县城主街道上的车辆行人已寥寥无几。 季桃初朝门可罗雀的甜水铺努嘴,王怀川一挥手里的竹骨折扇:“走,请你喝甜水。” 甜水铺老板是个大约四十岁的妇人,坐在柜台后打着蒲扇监督女儿抄写文章,见有客人进门,欣喜地起身相迎:“二位喝点甚么?” 季桃初兀自找个凉快地坐,王怀川站在柜台前,看着水牌和老板的推荐,点了饮品和点心。 等东西做好送来,柜台后抄文章的少女正收拾笔墨纸张,同其母道:“写抄写完了,你检查就是,我要出去玩。” 关于出去玩,老板和女儿讨价还价起来,季桃初看着眼前这份绿豆汤,又看了看怀川面前的木瓜浆。 王怀川自觉将两份饮品调换,又将小份的蜜饯点心往对面推:“还没来得及问你,和杨肃同解婚,感觉如何?” “无拘无束,何其快哉,”季桃初端起木瓜浆喝一口,笑得眼尾弯弯。 王怀川投来质疑与促狭相混合的目光:“你舍得她?且先不提别的,光那身皮囊就能诱得某人不分东南西北,对哦?” 季桃初似嗔非嗔剜她一眼,不赞同的样子:“哪能抵得过我的自在重要。” “信你才怪,”王怀川端起竹筒杯递到嘴边,将饮未饮,眼睛隔着半边竹筒紧盯对面人的反应,“杨肃同也在这里,和我们落脚在同一家客栈,具体点来说,人家比我们来的早。” “是么,”季桃初端起木瓜饮喝了一口,脸上表情几乎没有变化,淡淡的,很平静,“那可真是巧了。” 话音才落,王怀川正要接嘴,忽听店门方向传来不紧不慢一声。 “溪照。” 桌前二人齐齐转头,应声望去,但见一道清瘦高挑的身影,逆光站在被竹门帘分割成无数细碎光影的夕阳里,面部轮廓被光模糊,唯有那双乌黑眼睛明亮而清澈。 说曹操曹操到,竟然是杨严齐。 季桃初的心神还没有从这人的忽然出现中反应过来来,身体已不受控制地站起,嘴边还扯出抹生涩的笑,“好巧。” 杨严齐得到回应,方始迈步进来,先同老板点三份甜水带走,说完正好来到季王二人桌前。 “上午时,知县华自和说你们一行还有几日方到,没想到此刻在这里偶遇,汝吉县那边忙完了?”她就这样站在旁边,微笑着同桌边二人说话,仿佛当真只是她口中所说的偶遇。 王怀川不说话,眼角瞟向季桃初。 季桃初反应平静,看在王怀川眼里,却是友人正浑身上下透着不自在。 不自在而装作浑然无事时,季桃初挤出来的笑容略显僵硬:“我从家中赶来,不知汝吉县情况,且问怀川。” 杨严齐便自然而然转头和王怀川聊起汝吉县的山地开垦情况,直到老板做好三份甜水,杨严齐拿了就离开。 夕阳比适才更红,似火一样点燃眼前所有东西,季桃初一口气喝完木瓜浆,片刻不停拉怀川去阿姊乡出现蝗卵的现场。 苏戊刚下楼,就看见她家大帅站在客栈门口,歪头看着街道另一个方向,两根手指上提有三个封口竹筒,走近了看,竹筒外壁附着着小水珠。 是冰镇甜水。 “主上!”苏戊嘿嘿笑着伸手接过竹筒,一个个嗅过去,“恕冬说你出去透气,原来是买了甜水回来,有没有木瓜浆?我正要去买……主上?” “哦,”杨严齐这才回过神,热得裸露在外的皮肤微微泛红,转身走进客栈,“我买了几桶甜水,拿去和大家分饮。” 苏戊大步跟上来,怀着最后一丝期盼:“真的没买木瓜浆吗?我闻到木瓜浆的味道了,但不在竹筒上。” 木瓜浆。 杨严齐的步伐有瞬间的不自在,适才在甜水铺,季桃初面前的竹筒杯里,是木瓜浆,“竹筒里是二陈汤、香薷汤和紫苏饮,消暑降火。” 苏戊抱着仨竹筒跟在后面唉声叹气:“怎么净是些苦水,我想喝甜水来的,主上你去的当真是甜水铺吗?出门右转,走两射之距那家甜水铺,她家卖有木瓜……:” 第122章 杨严齐迈步上楼梯,打断道:“你上卿来了。” “……”苏戊尽数吞下到嘴边的话,舌头在嘴里团几团,险些被牙齿咬到。 大帅到甜水铺买苦水的因由,找到了。 苏戊想了想,小心提醒道:“整个姑婆县城,只有我们住的这一家客栈。” 言外之意,上卿她们既然已到县城,必会入住此间客栈。 杨严齐忽然回头看苏戊一眼,看得苏戊满头雾水,她却甚么也没说。 干旱燥热的初夏夜里,野外飞虫无所不在。 王怀川蹲在干涸的河滩上,头戴大沿斗笠,全身罩在青色的帷纱里,望着黑漆漆的夜色发自肺腑问:“非要半夜蹲这里观察蝗卵吗?” 季桃初“啪!”地拍掉咬她脸颊的蚊子,像是落落大方地给了自己一耳光:“观察虫卵是年合的本事,我哪懂那个。” “那你大晚上拉我出来是要……”王怀川撑着膝盖转身,语气缓下来,“哦,原来是要夜观星象,你的拿手绝活。” 安静片刻,在满耳虫鸣声中,王怀川再问:“怎么样,晏如,星像如何?姑婆县几时能落雨?再不落雨,她们县这季麦又要欠收。” “老天,老天,”怀川推推帽沿仰头望夜空,且观平野辽阔,星汉灿烂,“姑婆贫瘠若此,你可不能随心所欲捉弄人啊。” 河滩下的空旷地上,季桃初收起观星月用的器具,用力抓脸颊上被蚊子叮过的地方,“暂时没雨,只怕蝗卵成祸,本地官府和百姓应对蝗卵所采取的措施非常标准,只怕河滩下游——那个方向是下游吧?” 她朝着东边深州奉教县的方向努嘴示意。 王怀川站起身,跺了跺蹲麻的脚,想伸懒腰发现没空间,嘴里憋了个哈欠,“只怕下游的深州奉教县不好处理,导致蝗害蔓延过来,形成大面积灾害。” “可是,”王怀川在帷帽狭小的空间里两手一摊,“为何这边的华知县怕蝗祸,那边的奉教县就无动于衷?难道发生蝗祸时,对方不会因处理不利受到惩罚?” “奉教县知县对蝗卵置若罔闻,难道就不怕来日被追责杀头?” 客栈里,同行的东厅官员端着杯凉茶,侧身坐在窗户下,问屋里的杨严齐。 夜里没有一丝凉风,和奉鹿那边气候差异太大,杨严齐热得袖子高高挽在手肘上,前衣摆塞在腰带里,抱着胳膊半坐半靠在条几前。 闻言耐心解释道:“武将不怕死,但以杀可以解决许多问题。文官怕死,用杀人威胁之,却会适得其反。” 说着,她反问过来:“这个现象很有趣,不是吗?” 东厅官员的眉头越拧越紧,眉心几乎拧出道沟来。 “可是大帅,奉教县知县他,他凭甚么敢对军衙制定的治蝗条例视而不见?东厅派有官员去深州巡查,奉教县在巡查名册上,我不信我的同僚会对此不闻不问!” 这其中的情况,又岂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 杨严齐沉默片刻,摇了摇头:“这是我的责任,我会处理好,你只管负责好姑婆县的常例巡查,不要被蝗卵所影响。” 这哪里是您的责任?! 东厅官员张张嘴,如鲠在喉,发现无话可说,最后选择了闷声应是。 屋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一声高过一声的奇怪虫鸣从窗外传进来,有的尖亮,有的粗沉,有的急促,有的绵长,各种各样的声音交织起来,裹着湿漉漉的燥热黏在人的耳膜上,令人倍感烦躁。 恕冬拿着两个白色的蜡球从外面进来,径直递到杨严齐手里,退到旁边不说话。 杨严齐捏开密封严实的蜡球,取出密信就在旁边的灯下看,看罢付之一燃。 捏在手上等它燃烧,直到火焰就要吞噬指尖,杨严齐才松开手,看着由强转弱的火焰随着那团蜷缩的黑色灰烬飘落到地上,然后熄灭成轻烟一缕。 “诸位不必担心,我心里自有分寸。” 见大帅如此胸有成竹,随行的两名军衙官员齐齐松口气,纷纷应声称是,大帅就是有这种魔力,能叫身边人感到放心。 另一扇窗户前,闷不做声喝苦水二陈汤的苏戊,望着窗外乌漆麻黑的姑婆县县城,愁肠百结。 心想。 大帅你有啥分寸啊,追自个儿夫人都费劲,好不容易在甜水铺意外重逢,你竟然连多说两句话也不敢。 真是愁煞人也。 第95章 第九十五章 季桃初从没想过躲避杨严齐,也想过若是有缘再重逢,她该用怎样的表情和语气,尽量自然地同杨严齐说上久别重逢的第一句话。 盛春在田间地头查看麦苗长势时,她甚至想过再重逢时,是否要对杨严齐热情些,怎么也没想到,重逢是在异乡的甜水铺,更没想到,杨严齐和她说话,同与怀川说话的态度几乎没有区别。 人真是奇怪,季桃初被杨严齐这般态度,搞得心里酸酸的。 次日天刚亮,在河滩再见到杨严齐时,这人手里捧张图,身边围着许多官员乡绅,不知在讨论甚么。 怀川也在人堆里,同人激烈地讨论着。对于虫害治理,季桃初远不如怀川,转头朝那边的草棚走过去。 官府协同阿姊乡百姓治理蝗卵灾害,附近搭了个草棚做观测点,有人昼夜值岗,乡绅包管三餐。 两名手臂上系红布条的检测人员,正坐在草棚下埋头吃饭,季桃初进来,其中一个指着八仙桌上的几个竹篮子道:“有窝头和包子,管够!” 季桃初道了谢,拿个小些的窝头掰碎,放碗里用凉水泡开,背对着河滩方向,坐到草棚的围栏上发呆。 昨夜脸被蚊子叮肿,夜里没睡好,她没甚么胃口。 黎明的潮气尚未彻底消散,才冒出云层的白日头照着后背,身上又冷又热。 “不舒服吗?”有人来到身后,替她遮去越来越烈的太阳。 捧着饭碗的手不由自主抖了一下,愉快的情绪才漫上嘴角,被季桃初克制地压了下去。 半转过身,抬头,那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忙完啦?大桌上有肉包子,快去趁热吃。” 眼角余光擦着杨严齐手肘向河滩方向瞥过去,人群已散,怀川不知所踪。 杨严齐提着个朴素的食盒,稍探身放进草棚围栏里面的简易木条长凳上:“你刚起来,肯定口渴,刚出锅的豆腐脑,放糖,带原汤,你最喜欢喝,尝尝罢。” 食盒打开,一碗冒着热气的豆腐脑,被端到季桃初面前。 “……”这算甚么? 季桃初咽了咽发干的嗓子,身体往后仰去些许,半边嘴角勾出客套的微笑:“不用客气,你吃罢,你吃。” 杨严齐没客套,又自腰间牛皮旧挎包里,摸出个圆肚子小药瓶放在食盒边:“治疗蚊虫叮咬,一日搽三回就好,且快先吃饭罢,我还有点事,先走一步。” 草棚外的高挑身形忽然离开,日光直刺眼底,哪怕飞快转头,眼泪还是不受控制涌出眼眶。 她转头转得突然,那边吃饭的两人匆忙低头,不敢再乱看。 少顷,按捺不住看热闹之心的二人,再度悄悄向草棚边偷看过去,原处已没了那个瘦小的年轻女人,只留食盒和药瓶静静放在那里。 白日里燥热,入夜后返潮,一宿过后,蝗卵再度从奉教县地界上蔓延过来。 华自和再次带人去和奉教县那边沟通交涉,阿姊乡耆老组织人手一遍遍用火烧河滩。 大火燃烧起来时,日头已爬上半空,白亮的光扭曲了火焰的形状,人快要被热得熔化。 远处另一个观测点草棚下,王怀川抱臂靠在木头柱子上,拧眉望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和冲天的黑烟,耳边忽听季桃初道:“这里咱们也帮不上忙,回县城吧?” 王怀川用力抓了抓被蚊虫叮肿的手背,抓出好几道红痕:“为何,因为杨肃同在这里。” “是,”她回答得倒是干脆,“原以为可以做到平常心看待我和她,事实上并非如此,人和人的关系太过费心神,我不想要任何消耗我心力的关系。” 可不知为何,哪怕是回到客栈,夜里在客栈宽敞的后院,两人再次偶遇。 “出来透气?”杨严齐手握马鞭子,腰间春山雪,一身骑行装。 “屋里太闷。”季桃初躺在竹躺椅里没动:“这么晚了你上哪儿?” 杨严齐嘴角一咧,笑弯了眼尾,亮晶晶的眼睛像头顶的璀璨星河,直向人间洒清辉:“屋里太闷,出去跑马透气,一起?” 长这么好看,真造孽。 旧蒲扇盖住半边脸,季桃初主动遮断自己快要陷进去的目光,院子里的虫鸣同她的心跳声混合,在耳朵里聒噪至极:“你快让开,别挡着我晒月亮。” 她轰隆作响的耳朵,听见杨严齐莞尔一笑的声音,以及这人语气里恍若宠溺的笑意:“记得盖好脸,别再叫晒黑喽。” “……快滚吧。”她敷衍搪塞,又恼又想笑。 第123章 平稳有力的脚步声逐渐走远,直至最后消失在后院门外,马蹄声带走了坐在门头檐上的碎星团,潮气升腾出地面,裹着那些被马蹄声震落的星星碎片,晃晃悠悠挂到房顶鸱吻上。 院里重新安静下来,不知过去多久,就在季桃初隐隐有些犯困时,阵阵陌生小调轻轻响起,轻轻哼唱,似有若无。 季桃初挪开盖在脸上的蒲扇,视线朦胧中看见一团星云晃荡着两只脚坐在鸱吻上,迎着月光低声歌唱。 疯了罢这是。 季桃初捂住耳朵,朝二楼怀川房间的窗户喊话。 “快出来看,院里有□□成精啦!” 二楼那扇半掩的窗户咣当打开,洗过澡的王怀川擦着头发探出头:“这季节哪来的□□,季晏如你不吃饭是不是耳朵饿花了靠——” 王怀川懒散的声音陡然变调,“那是个人,对面房顶有刺客!!!” 待月亮再次躲进厚云层里,时间已是深夜。 季桃初不仅毫无睡意,而且还很兴奋,拿着本书在屋里来回踱步。 房门被轻且平缓地敲响,还是吓得她一激灵,话音略显紧张:“谁?” “是我,严齐。” 季桃初没再犹豫,飞快打开栓死的屋门,开口时鼻子猛地一酸:“你怎么才回来?” 还好她没有被刺客吓得屁滚尿流,堪堪控制住了扑进对方怀里的冲动。 杨严齐胳膊下抱着床单薄的被褥,侧身进来:“着实没想到有人敢派刺客来,是我的疏忽,没有预留足够的护卫,叫刺客跑掉了。” “……你,你这要睡我这里吗?”季桃初锁好门,跟在她身后进屋,“不用的,刺客既然被发现,今夜应该不敢再来的。” 杨严齐来到床前,被褥铺盖往地上一扔,反手撑住后腰:“那你干嘛锁紧门窗?屋里热得人喘不上气。” 飞快骑马来回办事,加上连日劳累,她腰疼。 季桃初低下头,又不说话了。 她确实还在后怕,好像此刻无论说甚么,都不会有说服力。 杨严齐三两下抖开铺盖被褥,倒头躺下去:“早知道不去跑马了,累得很,先睡了。” 说完闭上眼,当真是要睡觉。 不多时,屋里响起窸窣声,睁开一只眼睛看过去,是季桃初打开了窗户透气,又拽下床上的被褥,铺在她旁边。 “干嘛,”她笑起来,“要和我一起打地铺?” “是。”季桃初没有多说甚么,挪来挪去铺褥子。 杨严齐平躺下来,单手枕到脑袋后:“不是讨厌我么?” “没有。” “没有为何不吃我给的早饭,不肯用我给的药?” “……”季桃初答不上来。 摆放好枕头准备躺下,手腕被杨严齐轻轻捉住,这人还在直直望着屋顶:“我来这里,是为了见你。” 预感到杨严齐可能会说出某些自己接不住的话,季桃初很想装睡糊弄过去,同时理智告诉她不要自作多情,便不得不接她的话:“是有何事?” 她没有抽走手腕,只是嗫嚅着提前说明道:“若是购粮事宜,那是我家长姐在管理,我不太了解。” 倒是杨严齐主动松开了手,“关原侯向你讨债的事,我听说了。” 季桃初和离归家,季秀甫不肯吃亏,不仅索要走女儿带回去的陪嫁,还罗织名目,叫季桃初赔偿损失。 诚然,那些罗织的名目里,牵扯到杨严齐婚内从关原卖走的粮食,季秀甫叫季桃初将差价补回来。 父亲和自己闹这一出,被杨严齐说出来,真叫人难为情,索性对方是杨严齐,再不堪的情况也不怕被她知道。 季桃初躺下,背对这边:“陪嫁已如数还给他,他也没有纠缠,你不必担心我会再向你索要赔偿,用来补那些所谓的欠债,有我娘和大姐在,你不用担心我分毫。” “溪照。”寂静的深夜里,杨严齐轻声唤道。 “嗯。”季桃初在灯影里轻声应着,一应一答的瞬间,她恍惚以为两人还是以前的关系。 杨严齐酝酿片刻,慢慢开口道:“能再给我一个机会么?” “甚……”季桃初唇角轻动,像是心如明镜样地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但又好像完全没听懂,“甚么?” 杨严齐平静道:“解除关系也好,没了外力强加,你可以自在选择,我还是满心都是你,想同你长久。原本想过完今年再找你,可我实在忍不住,分开这段时间,我很想你。” 此言是真是假?杨严齐又在打甚么注意?房顶刺客还没后续,蝗卵治理还没结果,杨严齐提这个,是要做甚么? 季桃初满心疑惑,无暇顾及自身情感。 沉默良久,她长长叹出口气:“严齐,你能来陪我,我很感谢,但我真的不适合和别人建立亲密关系,你还是……不要在我这里继续浪费时间了,没有意义。” 第96章 第九十六章 次日下午,知县华自和将一个三十来岁面黄肌瘦的邋遢男人,反绑双手按跪到季桃初面前时,分立在左右的两名乔装近卫,羞愧得脑袋快要埋到胸口。 怪不得近卫没能抓到昨夜刺客,且原来是个本地偷窥贼,对县中街道建筑了如指掌,遁地轻而易举。 华自和简单汇报了此贼情况,诚恳为自己的工作疏忽道歉。 季桃初瞥着满脸不服气的青年男人,嫌恶之心首次攀到顶峰,直感觉与此人同在一处都恶心。 “带下去处理,”她拧着眉头猛别开脸,牙缝里挤出话,“此人对周围了如指掌,想来不知干过多少类似事,旁人害怕不敢出声,反倒是助长了他气焰。” 她仰头向身旁人,笃定强调:“不管是剃尽须发游街示众,还是黥面充役流放百里,决不能放过他!” 茶汤色的眼睛直看进杨严齐心里,她无疑也是生气的,摆手叫恕冬先将人带下去,容她另行处理,偷窥贼忽然挣扎着起身咆哮。 “不能怪我,不能怪我!此非我之过错,你们不能惩罚我!” 华自和提步要上前堵他的嘴,被恕冬和苏戊抢先一步,一左一右上来将男人重新摁倒在地。 他像个离水的鱼,扑腾着双腿疯狂挣扎,冲季桃初嘶吼。 “是你深更半夜不睡觉,躺院里搔首弄姿,是你撩拨男人在先,还反过来怪我看,怕看你别出来勾引人!” 倒打一耙的污蔑令人火冒三丈,苏戊和恕冬不约而同拽起这厮,提拳要打——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率先响起,力道大得带歪偷窥贼身体,竟然是季桃初。 “你再讲?” 那一耳光不知蓄了几多力在其中,响亮得人耳朵嗡鸣,也震惊了近旁的恕冬和苏戊。 且见男人嘴角磕破,牙齿沾血,面对季桃初时不仅毫无惧色,甚至声色俱厉,字字控诉: “倘非你们女人捧高踩低,嫌贫爱富,我何至于娶不上妻!要是娶有妻,我何至于爬上房顶看女人!你要怪就去怪奉鹿的杨大帅,要不是她没本事,要不是她不如王君能打仗,不如王妃会赚钱,我怎会贫困潦倒娶不上妻!” “啪!” 又一记巴掌打在男人另边脸颊,指印肉眼可见浮肿起来,恕冬苏戊再次被捶进惊讶的深坑,季桃初已指着他鼻子喝斥。 “那你当初为何不跟随老王君搏军功,不跟王妃去赚金银?!你有手有脚却不奋斗拼搏,怨天尤人算甚么能耐!游手好闲不学无术,持心不正反赖她人有过,你能活到现在应该感谢杨大帅!” 季桃初越骂越气,在满屋人大气不敢出的错愕中,怒发冲冠呵斥着:“倘非杨大帅爱惜幽北百姓,我必将你丢进山里活活饿死!再叫豺狼虎豹分食你身尸,下辈子你也投成个野东西,好尝一尝真正食不果腹口不能言的滋味!” 不察食不果腹口不能言之苦,无从得知万物生灵之困顿,无从得知世事她人之艰难。 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杨严齐无声攥紧双手,什么东西轻轻撞在她心口,涟漪绵延不绝。 偷窥贼被带下去,季桃初再没问过后续,迟到了一天的年合等人尽数赶来,她们有更为要紧的事情做。 姑婆县目前的各项气候条件,极其适合蝗卵生长。 . 两日后,河滩附近的草棚下。 干热依旧,季桃初肉眼可见晒黑了些,在众人休息时,单独拽着亲自来送解暑汤的杨严齐来到草棚外,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你给个准信,奉教县倒底管不管他们那边河滩上的蝗卵?” 知县华自和为这事,都快和奉教县那边打起来了。 杨严齐将扇子遮到头上,形成的影子正好覆盖住季桃初,见季桃初眉心的疙瘩因此解开,她方温声静气道:“蝗害无小事,势必要管。” “只是时机不到,对不对?”季桃初似乎早已预料到她会有这样一个转折,两手一摊,爱莫能助:“你们幽北的治蝗之策没有丝毫问题,况且有你在此坐镇,消灭蝗卵是迟早的事,下午起,我们几个就不再于此事多做逗留了,你看如何?” 第124章 “你要走?” “……反应这么大干嘛,”季桃初纳闷儿地打量她:“改麦为粟任务艰巨,哪有时间都耗在这里!” 日光白亮得过分,杨严齐看着眼前人,近在咫尺,又远不可及,思忖许久,她迟缓地点头道:“知道了,蝗卵的事交给我。” “多谢。”季桃初拍拍她手臂,转身回到草棚下。 吃过晌午饭,不待稍作休息,农师一行数人在姑婆县农官陪同下,驱车三辆离开阿姊乡,也再次离开杨严齐视野范围。 接下来该怎么办? 苏戊为大帅感到沮丧和着急,一方面,上卿似乎不愿意再和大帅有频繁的接触;另一方面,大帅离开奉鹿已有些时日,诸般军政事务加身,不可于此地长久耽误下去。 怎么办,怎么办? . “甚?改麦为粟?吃饱撑的吧,我们家哪有那闲地!再说,一斤麦贵还是一斤粟贵你当我不知道?都听你们的话去种粟了,麦子全叫有钱人买断,钱都叫有钱人赚去,俺们咋活?” “你官府也不能来和老百姓抢这点活命钱啊,走走走,别再来烦我,再不走放狗咬你们!” 姑婆县改麦为粟所面临的情况之复杂,远远超出王怀川等人预料,农师一行下乡入田,尽管有知县华自和背书,有本地农官随行,依旧处处碰壁,举步维艰。 下乡第十一日,第七次遭到本地耕种大户的拒绝配合后,一行人狼狈地被赶出来。 大户家里的狗还在紧闭的大门后猩猩狂吠,怀川颓丧地躲到马车阴影里:“这些地主简直软硬不吃,去过那么多县乡,就没见过那样难沟通的,说急了还叫人将我们打出来,真是……” 她忿忿别开脸去,没叫难听话吐出喉舌——真是穷山恶水出刁民,一听要勘察他家的耕地,二话不说就将人往外打。 农官重新穿上适才推搡中被踩掉的鞋子,蹑手蹑脚站到旁边,大气不敢出,生怕农师们转移炮火,叫他遭殃。 季桃初握着推搡中扭到的手腕爬进马车,说话也不避讳农师:“麦和粟在幽北粮市上价格相差不大,奉鹿军衙每年征收粮秣时,对麦的需求量常年保持平稳,这些大户不是不肯配合改麦为粟,而是在耕地上有所顾忌,他们怕官府弄清楚他们真正拥有的地亩。” 实际拥有量,绝对要远远超过报给官府登记造册的数量,如此,缴纳赋税时,才可以少缴避缴。 此言既出,农师本就缺少血色的脸,变得更加惨白。 “呦,”曾敬文一巴掌拍在农师肩膀上,将人吓得猛一哆嗦,“看来农官对此不是毫不知情呢。” 农师心里不住地发慌。 尽管不知道季桃初曾经是幽北嗣妃,他也听说过这一行几个女子,和奉鹿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怠慢不得,更加惹不得。 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流淌下来,农官擦着汗赔笑:“曾师傅说笑了,我只是衙门里的一介小吏,连个官也不算,土地上的事,我是真不清楚,真的,不清楚。” 曾敬文不经意间后退半步,给农官留出缓冲的空间,语气轻快道:“瞧把农官吓的,我们随口瞎聊,别当真嘛。” 针扎的压迫感从身边撤走,农官讪讪赔笑。 “毫无进展,现在怎么办?”王怀川敲敲马车,问里面的人。 马车里安静许久,传出季桃初笃定的声音:“再有十来日,此地将全面开始割麦,联系杨大帅派兵来,待割麦结束,姑婆县立马开始重新丈量土地,百姓不论贫富一律按户丁分田,旧债老账一笔勾销,个人拥田五十亩以上者,顺从支持分田则优待,从中作梗阻挠着,死。” 咵嚓! 无声惊雷当头劈下,农师险些大叫出声。 姑婆县要变天了! 当日傍晚,季桃初一行刚踏上离开此地的官道,车夫惊悚地狂拍车壁,“出事了,我们被人包围了!” 车内几人掀开车帘,只见手持镰刀棒槌铁锹斧头的百姓,黑压压从四面八方围上来,踩踏起的尘土遮天蔽日,根本看不清来了多少人。 “晏如,”王怀川喃喃着扯几下季桃初袖子,问:“要是被打死在这,这辈子会不会太亏?” 还没出此乡地界,那些富户乡绅怎么敢这样早动手!怀川她们还同自己在一起! 难道要连累好友们么! 季桃初控制不住话音颤抖,问车夫,“能冲出去吗?” 车夫从驾车的座位底下呛啷拔出刀,另一只手同时朝天射出枚哨箭求救,同时飞快喊话后车采取行动,叮嘱季桃初:“今日怕是要见血,请姑娘带朋友们躲进车角里,千万莫露头!” 说话间三辆马车已被三位车夫后尾相抵,围成三角状,季桃初、王怀川、曾敬文以及简冠群,飞快下车钻进车尾围成的三角空间里。 农官早已不见踪影,看来压根没想让她们几个活着离开。 包围越来越紧,已经能看清楚那些人脸上愤怒的表情。 简冠群握着顺手从车里拿下来的小锤子,摆出防御姿势,抖若筛糠:“那些是普通百姓吧,晏如说要分田给他们,又为何会出现此刻情形,他们脑子是被驴给踢了吗?!” 充当车夫的季家护卫已蒙上马匹的眼睛,刀柄缠绕固定在手上,站在外围,做出殊死搏斗的准备。 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季桃初怕得两腿发软,靠在马车上才勉强站稳:“涉及田地,百姓三言两句就能被煽动,只是没想到他们会聚集出这么大阵仗,看来那些富户用这种方法是作威作福惯了,我们应该会没事的,若是连累你们同我一起搁在这里,我的罪过可就真大了。” 包围越来越近,王怀川攥紧砍柴刀,用力一抽鼻子,强行给自己找底气:“晏如,快告诉我,这是你跟杨肃同约定好的计谋对吧!” “没有,”季桃初的回答干脆利落,不给人留下任何想象余地,“但她一定会这样做的!” “啪嚓!” 话音没落,投掷来的小瓦罐砸在马车上,碎片溅落在几人脚下,紧接着马车遭到石头瓦块狂风暴雨般的攻击,几个姑娘即刻后背相抵形成防御。 没有惊恐尖叫,没有绝望哭泣,她们攥紧了手中武器,准备与来者以命相博! 作者有话说: 好痛苦 第97章 第九十七章 火铳齐发造成的浓白硝烟像云团,裹在炎热气浪里,怎么也散不开。 神机兵收起火铳,有序地列队集合,普通官兵控制着现场,指挥村民收抬混乱中被打死的人。 刚结束一场暴动的官道上惨不忍睹。 附近某家农庄里。 季家三名护卫有两人重伤,死活还是个未知数,随行军医正在屋里救治,季桃初独自坐在院角落的草垛下,双手指尖不停颤抖。 有军队路过官道顺手平了乡民的围殴,随后表示要对此事追查到底,军队开进乡村,官兵敲打着铜锣走街串巷,警告普通百姓紧闭门户勿出入,他们疯狂查抄有实力的大中小乡绅地主家宅、农庄及库厩。 一时处处阡陌鸡飞狗跳,不乏奸///淫抢掠。 目的何其明确。 …… 季桃初仰头向后靠到草垛上,颤抖着呼出口滚烫的浊气,凌乱思绪终待逐渐落地,虚掩的小院门忽被暴力踹开。 “砰——” 门扇开到极限后咯吱一声重重弹回,复被人从外面一脚蹬开。 “是你啊。”季桃初眼尾下垂,青紫嘴角轻轻一扯,“查抄结束了?收获如何?” 杨严齐面色铁青,周身裹着令人骇然的冷意,大步冲过来:“季桃初你有病是吧!” “……”不知道有病没病,反正该做的已经做下,季桃初像个咸鱼直挺挺靠着草垛,叫热气蒸着火辣辣疼的后背:“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局面,邑京问下来,你也是有理有据,为救我而出兵,谁也说不得甚么。” 杨严齐叉腰原地转几个圈,指向她鼻子的食指肉眼可见也在发抖,“谁告诉你这是我想要的局面?你险些死在这里!” 天气已经够热了,何苦还要生这样大火气。 “嗨呀,”季桃初像个见惯大风大浪经验十足的“老人儿”,心胸宽阔地劝她:“这也是在帮你,不要如此计较嘛。” 几句话说得轻飘飘,却像一桶油浇在火上,轰地怒火滔天。 杨严齐一脚踢飞地上的土坷垃,决然怒音回荡在小院内外:“我要你帮我?!季桃初,为了躲我远些,你命都可以不要是吗!” 飞出去的土坷垃落地碎成齑粉,一团灰尘轻飘飘散在热气腾腾的虚空里,杨严齐那张漂亮无俦的脸也被酷热气浪篜得扭曲。 ……扭曲了应该也很好看。 可惜日光晒得人睁不开眼,它赤裸裸落在杨严齐身上,叫人看不清她此刻的目光。 季桃初感觉心底涌出股从来没有过的荒凉无力,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指尖朝她点了点,有气无力:“不要东拉西扯,我只想这一切快些结束,我……我看不得你犯难,也不想你背负太多。” 第125章 几乎要刺瞎眼睛的白光不见了,阴影笼罩上来,季桃初探究地缓慢睁大眼,发现正是杨严齐弯腰靠近,居高临下,隔着咫尺之距来看她。 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睛里此刻蕴满复杂,有愤怒,有焦急,有悲切,还有惧怕,最后被力量更加汹涌激荡的,季桃初看不懂的情绪所覆盖。 四目相对,在季桃初不明所以时,杨严齐所有惊涛骇浪般的情绪翻涌,随着怒火的平息,如同暴风雪过境那般,将原地摧毁的一切覆盖上平静洁白的雪层,安静,深沉,美好得如诗如画。 她望进季桃初茶汤色的眼睛,呼吸尚显凌乱,是生气过后的正常反应,看着桃初的眼睛,她怎么舍得发火:“你其实无需说出抄没富田那番话,叫本地乡绅富户鼓动愚民来围攻你,奉教县纵容蝗卵蔓延是得我暗中授意。北防一线上常年接敌,我朝与萧国关系时好时坏,幽北军不能永远以战养战,军众吃幽北二十州赋税,然食禄者多,输税者少,钱财十之七八集于士绅地主之手……” “不幸的是,朝廷中枢正是由这些人组成,”被季桃初淡淡接过话头,抬手捏了捏她脸颊,声音含笑,像耐心安慰,又像认真鼓励。 “天下乌沙两张口,无不置地购田、放贷盈利,乃是地主之主,豪等乡绅,最不允许有人侵犯其利,你是封疆大吏,想重整田地,分配资源,可以,但无论找何种借口动手,都会被那帮文官冠以明火执仗之罪,还好有我在这里,小家伙,我若不先你一步动手,你还打算被捉去邑京二进宫?” “我……” “好了,不要生气,也不要吵架,”季桃初的手脱力跌回大腿上,又扯着青紫的嘴角笑,笑得好丑,却也踏实,“做完这些事,我就回家啦,严齐,以后定会顺风顺水。” 会平安顺遂。 被杨严齐一把抓住经历暴动后虚脱乏力的胳膊,额角青筋若隐若现:“甚么意思,要回哪里去?” 季桃初再也没有任何力气反抗,玩偶似地任她拉扯着,“这样的开端堪称完美,相信结局也会遂你心意的,严齐,到此为止罢,我该回我的家了。” “那我的家呢!” 上卿最后一句的要回家,像把烧红的钢刀插进杨严齐胸膛,被逼得退无可退的结果,是质问似绝望兽类的低吼咆哮,凌厉又痛苦地蔓延出杨严齐苦涩的喉舌。 杨严齐怎么可能真正平静下来,强压情绪的后果是遭到更加暴烈的反弹,血涌进眼睛,赤红血丝爬上黑白分明的眼珠,眼眸颤动着,像她被包围的,无路可逃的灵魂。 “我的家呢?” 视线逐渐模糊,她攥紧手中细瘦的小臂,像溺水者抱紧救生的浮木,发狠的质问变成无所适从的茫然,“人人都有家可回,你也要回你的家,桃初,那我的家呢?我没有家了啊。” “你怎会没有家呢,”先流淌出眼眶的,是季桃初的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蛰得嘴角好疼,“你家在安州奉鹿幽北王府,距此九百三十里,朱门大户,钟鸣鼎食,家中还有双亲及胞弟,正待盼你归。” “是啊,我家在奉鹿,王府有人盼我归,”面对季桃初固若金汤的防线和毫不动摇的选择,杨严齐再次溃不成军,向后退去两步的同时,掌心用力抹了把脸,继而自嘲般摇头低笑,转身朝外走去,一步一步,沉重如山。 “只是,你真的不要我了。” . 花开花落,花落花开,庭前海棠红几度,辕门战旗染霜秋。 天狩…… 代政皇后季婴宣布退居西宫,推东宫太子登基为帝这年,杨严齐已记不得倒底是天狩几年了。 几年之后的今朝,幽北土地大多数被重新分配,士绅地主地位特殊,上与官场军队有些千丝万缕关系,下奉礼德替公门管束底层百姓,不可能尽灭,迫于压力,杨严齐终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他们留了条生路,也给自己留了条退路。 幽北军每年还是要从关原侯府手中,购买///春冬二季的军用补充粮,只是和关原嗣侯季桢恕直接接洽的人,再也不是幽北嗣王杨严齐,而是幽北都督同知杨严节。 又是一季海棠落尽时。 久居军衙的杨严齐,忽然被父亲杨玄策派人喊回王府。 “怎么忽然想起要听汇报?”杨严齐放下拿回来的几本文书,同武侯车里的杨玄策说话,顺手弹了小孩一个脑瓜崩。 宣椿茂识趣地要带她儿子出去玩,小孩不肯,抱着杨玄策的腿不撒手,又哭又犟,杨玄策心疼得连哄带抱。 大约是小儿体肥,又或许是杨玄策老迈难支,很快就抱不动小儿子,小孩不肯从老爹爹身上下去,再次哭闹起来。 杨严齐起身要走,杨玄策不得已,只好叫宣椿茂强行抱走爱子。 小儿尖亮刺耳的哭声渐渐消失在耳畔,杨严齐站着没动:“你要的汇报,详细文书全在这里,你慢慢看。” “你去哪?”被杨玄策唤住欲走的脚步。 杨严齐有问有答:“军衙。” 身后传来车轮撵过青砖的声音,杨玄策转着武侯车靠近些许:“听允执说,境内当下还算太平,衙门里不是太忙。” 杨严齐转身看过来,忽然发现父亲比记忆里更加苍老了,“有事?” 不仅坐在武侯车里需要仰头看长女,杨玄策就算站起来,和肃同说话如今也需要仰着脸了,“我想说,时令恰好,你若想出去散散心,也是好的。” “散心?”杨严齐问着,淡静的面容上没有任何变化。 几年以来,军帅历练得愈发沉稳,年轻时曾有过的冲动也好,愤怒也罢,都随着时间的流逝,被更多更复杂的人事搓磨,再掀不起甚么波澜。 杨玄策搓了搓手,谨慎措辞道:“我听你娘说,这几年你住在军衙不肯回来,是因为不想住东院,我知道其实是因为季家六女,如今新皇帝御极,关原侯府恩荣依旧,我杨家盘踞幽北也不是新朝能任意动摇,倘你想去找季六便去罢,傻傻守着她留下的那些耕地,没有意义。” “没有的事,”杨严齐忽然想起来,今日天气确实很适合散步,两根手指并拢,隔空朝那几本汇报一点,“看完放这里就好,不用归档,军衙里头还有事,我先走了。” “肃同!”杨玄策苍老沉缓的声音,不经意间有所拔高,唯恐人离开。 “是,爹。”杨严齐还没挪步。 杨玄策觉得,这些话真不该他这个当爹的说,可是没办法,孩子亲娘兀自逍遥快活着,不管这些事,他只能硬着头皮开口:“既然心里没有在念着季六,为何不肯再成个家?” 脑海里忽然就响起道熟悉的声音,只是有些记不清楚声音主人当时说这话的表情,“没意思,情啊爱啊的好没意思,不如找点实在事来做。” “没意思。”脑海里的声音顺着唇齿流淌出来。听得杨玄策心头一惊:“啊?” 杨严齐回过神,冲老父亲微微笑了笑:“要紧正事实在多,没功夫应付那些,允执已经成家,爹无须为我费心。” 我不习惯你们突然柔情的关怀。 被孩子当面说回来,杨玄策讪讪的,枯瘦的手无意识捋着盖在腿上的毯:“那也不能一辈子孤家寡人地过下去,最起码找个人陪着你,和你说说话也是好的。” 杨严齐思忖许久,“……好,我知道了。” 未几,杨严齐离开,宣椿茂进来屋里,收拾被儿子扔满地的玩意,听见杨玄策叹气,随口闲聊道:“又没答应?” 令宣椿茂意外的是,杨玄策摇了摇头:“答应了。” “呦!那是好事!”宣椿茂乐呵呵道:“这么些年终于肯答应再成家,你却为何叹气?” 春意在幽北无尽的山川间一闪而过,似乎甚么也没留下,杨玄策望向窗外点缀着绿色枝叶的碧空,“你不了解肃同,她是个好说话的性子,拒绝反而代表着还有商量余地,答应才是真正的没有可能了。” “啊……”宣椿茂面露难色,“这怎么办?” 杨玄策摆摆手,不想再多管,反正他也从来没怎么上心管过:“她有分寸,便随她去罢。” 碧空之下,深谷里的寒冰还没有彻底融化,风里已有了夏的味道。 通往王府西侧门的青石路上,杨严齐孤身行走在郁郁葱葱的花木间,好像这么多年来,她一直都是独自一个人。 身后,离她越来越远的东边院子重门紧掩,门前的落花随风聚散,石板缝隙里爬上了青苔。 那川名为嗣王东院的院子里,曾经住过人。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有番外,季桢恕的。 第98章 番外?生趣1 冬月中旬,四方城才下过几场大雪,冷得近乎刻薄。 季桢恕探望罢母亲恒我县主梁侠,从南湾别野回到城内嗣侯宅邸。 方在门口下马车,一帮官员呼啦围上来,随着她的脚步,有条不紊禀报事务。 第126章 从宅邸门口到书房,季桢恕逐一应付了官员,待周围再无别人,推开书房门的年轻嗣侯,忽转过身来吩咐沉默一路的管家:“过几日君侯寿辰,侯府照旧设宴庆贺。” 音落思忖少顷,补充道:“规模较旧例减半。” 今年发生许多事,侯府不宜张扬。 管家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皱纹重叠,神情比季桢恕还要严肃:“是,老仆记下了。” 随从马澄跟进书房,接过嗣侯脱下的风衣挂起,几番欲言又止。 彼处,书桌后,季桢恕翻看着成堆的公事文本:“有话?说。” 马澄倒杯热茶过来,叽里咕噜道:“随心院那位,又闯祸了。” “无法解决?” “……倒也不是,”马澄别扭地皱起脸,肉鼻子肉眼的,倒显得朴实可爱,“就是总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嗣侯可知,封姑娘才来咱家住半年,刨去请医问药、添置衣食用度常规的花销,咱光是给她善后,就已经花了几百两!” 成天里不是被赌坊登门讨债,就是有大酒楼来收酒钱,净连累嗣侯的名声。 关原侯府乃代政皇后季婴母家,对于季后侄儿季桢恕而言,几百两并不算什么:“还有呢?” “……”嗣侯赚钱养侯府不容易,对自己能省则省,却纵容借住在此养病的封氏女肆意挥霍,马澄撇嘴,声音闷在嗓子里,“还有,管家说,后院临巷那面墙下的狗洞又被刨开了,她老人家让我代问,那狗洞还要不要再补?” 半个月前,因后院墙角处那个建宅时特意留下的狗洞,管家被嗣侯罚了一个月的月银。 管家跟在嗣侯身边几年至今,兢兢业业,恪尽职守,那是她第一次受罚。 马澄对寄居在随心院的封姑娘,可有意见了。 听到这里,原本安静做事的季桢恕,忽然用捏文本的手摸了摸下嘴唇。 动作来的突兀,让马澄想起半个月前,嗣侯不知在哪里磕破下嘴唇,后来结起层痂,吃饭也不方便,好在眼下已经掉了,嗣侯忽然摸嘴唇,像是那里还在疼。 “嗣侯?”马澄歪头轻声唤。 “你去准备一下,吃过晌午饭,我们下午去趟锁海镇粮仓。”季桢恕翻几下翻记录私人事情的小本子,上面没写任何关于今天的提醒记录。 马澄哦一声下去了,季桢恕埋头处理完手上这件关于巡护耕田浇灌水道的文本,面无表情向后靠进椅子里,沉默少顷,又抬手摸了摸嘴唇。 刚伤时,马澄絮絮叨叨问好几次原因,问得她不耐烦,方搪塞说,是夜里意外磕破的。 马澄是个呆丫头,反应有些慢,比较好糊弄,但季桢恕却在半个月以来无尽的繁忙公务中,偶尔会想起嘴唇磕破的前因后果。 事情发生在半个月前的某日深夜。 嗣侯应酬回来,不想女使们正睡得香甜,还要再从暖和的被窝里爬起来给她开门,遂轻车熟路从后院翻墙而入。 “扑通——” 落地时踩到个趴在地上的大活人,给季桢恕绊得重重摔在地。 “谁?” “谁——” 两道做贼一样的声音同时响起,摔了个屁蹲的季桢恕,被对方抢先一步扑上来按住肩膀,呵斥的尾音戛然而止。 落着雪的深夜,光线比平常晚上要好,季桢恕一眼认出朝自己贴近过来的钻洞毛贼,是借住在此养病的封氏女,至于此女名字,被人问起时她总说不记得了,她太忙。 对方眼神不好似的,愣是爬到季桢恕身上,脸凑过来,鼻尖几乎要碰到季桢恕的:“季行简?” “……”季桢恕想将人从身上掀下去,奈何两手按在身后的地上支撑上半身,一时没能有所动作,“是我,起来。” 正常人听到嗣侯自认身份,起码也应该先从她身上下来再说,封氏女偏反其道而行,又往嗣侯身上爬了爬,鼻子凑到她嘴前嗅啊嗅:“你应酬去啦,吃的什么酒?” 酒? 被人趴在身上的季桢恕倍感冒犯,腾不出手将对方从身上掀下去,不悦地往后仰头:“你先从我身上起来。” “你先告诉我你吃的什么酒。” 深更半夜要爬狗洞跑出去的人,还跟这儿讨价还价起来了,季桢恕摔得浑身疼,甚不悦:“你先起来,起来我再告诉你。” “……不告诉我,我自己尝!” 季桢恕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什么意思,对方的脸骤然放大在眼前,嘴上贴来个温温软软的东西,嗣侯惊呆在原地,一时忘记反抗。 封氏女没有罢休,亲没亲出味道,还派了舌头攻击过来。 品酒嘛,抿不出味道,那就用舌尖咂两下。 一切其实发生在很短很短的时间内,只有感受被无尽拉长,季桢恕终于在惊骇中回过神,咬紧牙关做出防御。 “嘶!”反而被人狠狠咬了嘴唇,瞬间破皮流血,腥咸蔓延时,她本能地出声呼痛,却被对方趁虚而入…… 次日,嗣侯叫管家封住院墙下的狗洞,免得她哪日翻墙回来时,再碰见那个叫她招架不住的封氏女。 那姓封的看起来柔弱温顺,背地里却有两幅面孔,钻狗洞偷跑出去玩的事,季桢恕一直知道;。 姓封的母亲和季桢恕母亲是故交,姓封的借住在此养病,平日待在随心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偶尔见了人也是举止得体,规矩有礼,却私下是个晚上钻狗洞偷跑,在外一玩儿就是通宵达旦的主。 这样玩,导致她在十分养人的四方城养病半年至今,病情仍没有太大好转。 在季桢恕看来,那姓封的女子压根就是脑子有病,之所以养不好病,是大夫给她看错了地方。 . “阿嚏!” “……阿嚏!!” 夜半,子初,后院临巷的青砖墙下,姑娘狗洞钻到一半,忽然捂住口鼻猛打两个喷嚏,罢了抽抽鼻子继续手脚并用往外爬。 “傻悫季行简,”成功钻到狗洞外,姑娘拉来杂物盖好洞口,嘴里念念有词:“堵住洞口难道就能堵住姥姥的出路?哈,殊不知你姥姥我有的是——”【1】 一转身,姑娘吓得倒抽冷气,咬了舌头。 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一个人,半边身体隐没在夜色里,不胖不瘦,不高不矮,月色直裰外罩深色绒边半袖,正直勾勾盯着姑娘看。 “你有病啊!”封锦读捂着心口跌靠到杂物上,咬牙切齿,恨不能一脚踹在对方脸上的样子。 夜色里的人不紧不慢向前几步,腰间玉佩随着动作发出悦耳击鸣,“有病的是你。” 封锦读嘴唇轻动,竟然反驳不出来,对,我有病,我活该。 季桢恕无视她的小动作,再向前几步:“我其实很想问问,你每天白日吃药治病,夜里吃酒玩牌,身体受得住?” “……”这吓唬人的狗鳖果然是季桢恕,封锦读爽利地翻出憋在眼眶里的一记大白眼,“受得住受不住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季桢恕淡淡道:“你花的是我的钱。” “……”封锦读狠狠一噎,唾沫呛了自己,惊天动咳嗽起来。 夜风忽而急促,吹起季桢恕衣摆,她站立不动,安静看着眼前人。 凛冽冷风呼啸过凄凉后巷,封锦读咳嗽中不慎呛了口冷风,直接扑通跪地,给自己蜷成个大虾米。 “喝点热水。”旁边冷眼相看的人,这才递上个巴掌大的羊皮小水壶。 不料却被封锦读用力推开。 她按着胸口踉跄起身,咳嗽沙哑的话语变得冷硬尖锐,挑起眼尾望过来:“真是不好意思,我这人走哪都是拖油瓶,趁还有个把月才过年,你赶紧给封兰锡去书一封,叫她将我接走。” 推搡中热水意外洒在手上,季桢恕以为是自己把人惹恼:“对不起,你别当真,我适才只是说几句玩笑话,没有觉得你是负担。” 她再将裹着羊皮保温的襄宝小银壶往前递,诚恳如斯:“我别的也没有,唯不缺黄白,你放开了花也花不了多少,不要生气?” 封锦读的脸上出现瞬间空白,忽而将季桢恕的胳膊用力一推,冷嗤着错身朝巷子出口去:“有病。” 后巷狭长,身后的脚步声如影随形,是季桢恕不紧不慢跟了上来:“有股流寇渗透进四方城了。” “关我屁事。”封锦读只想摆脱身后人。 “你半夜独自出去玩不安全,我陪你吧?” 事出反常必有妖,封锦读加快脚步,几乎小跑起来:“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别跟着我。” 回应她的,是一声尾音上挑的:“哦?” 某个夜晚的事浮现在脑海里,封锦读脚步一慌,偏要故作沉稳:“难道你是指上次我咬破你的事?大不了回头让你咬回来,别在跟着我了,我去的地方不适合你这种人。” 快走出后巷时,封锦读脚步一拐,钻进条隐蔽的羊肠小道。 季桢恕瞄眼周围,紧跟上去:“你去什么地方,我又是哪种人?” 第127章 窄道仅容一人通过,最窄处还得侧着身子才能挤过去,封锦读轻车熟路躲开上面伸出来的直角墙体,没做应声。 季桢恕也安静下来,继续紧跟。 窄道长得没有尽头,夜色打不进里面的九曲十八弯,有的路段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听见两道呼吸声此起彼伏。 封锦读正想办法如何摆脱身后那个莫名其妙的狗皮膏药,忽有一活物从脚下窜过。 “!!”她惊恐中连往后退,砰地撞到身后人。 身后人不动也不躲,甚至硬硬的……凉凉的。 “季行简?”封锦读定住不敢动,人生二十几年来听过看过的所有鬼神故事,一瞬间全涌上脑袋,天灵盖都要吓飞出去了—— 一直默不作声跟在后面的人,真是古板无趣的季桢恕吗? 作者有话说: 【1】傻悫que一声 【2】封锦读(dou四声) 妇女节,祝我们女同志永远有话语权 第99章 番外o生趣2 阴云密布,滴水成冰,四方城冷得萧瑟。 意识从混沌中转醒,睁眼看见熟悉的雕花床顶,封锦读眼皮沉沉合上,少顷又颤巍巍睁开。 床榻柔软,被褥保暖,窗台旁花架上,几株绿意不死不活歪在花盆里。 “多像你,死不干脆,又活不潇洒。” 她对着喃喃自语,边爬起来踩进鞋子,顿感头重脚轻,天旋地转。 等等—— 我是怎么回到自己房间来的? “姑娘起了?” 没人能回答她的问题,虚掩的房门推开,一名圆脸女使探头问,旋即大松口气,端着热水进来,手肘反带上门扇:“还好你没事,不然这回管家真打我板子。” 单纯的女使成天胆战心惊,惟怕有朝一日封锦读偷跑出门被追究,尽管她没想过为何要被追究。 “……别害怕,咱不是早就商量好了,若是出事,责任全部推我头上。”封锦读简言安慰小女使,想起些昨夜的零星片段,试探问:“欢喜,我睡了多久,又是怎么回来的?” 康欢喜在摆弄洗漱用品,抬起手指数了数:“昨日后半夜到现在,大约有四个时辰,姑娘这次睡的时间长,感觉如何?” 平日里,封姑娘晚上只睡两三个时辰。 “我那是昏过去了,不是睡。” 欢喜还是没说她怎么回来的,封锦读脸色很差,一经想起昨夜,疑惑便如丝如缕缠绕上心头,连眉心也不得舒展。 房里安静片刻,只有欢喜兑洗脸水的哗啦声,少顷,封锦读思索无果,毫无血色的嘴唇几番开合,方发出声音:“那个谁,你家嗣侯可在宅中?” 水声暂停,欢喜迟疑地摇头,自己只是随心院的女使,成日里围着封姑娘打转,哪知嗣侯行踪。 “封姑娘在吗?” 可巧,打算打听季桢恕行踪的封锦读正走投无路,门可罗雀的随心院破天荒有人造访。 房中二人齐刷刷看向紧闭的窗户,且听对方在外面大声报上自家名姓,传话道:“前厅有封姑娘的客人来访,嗣侯请姑娘方便的话过去一趟。” “啪!” 湿脸巾掉进水盆,欢喜红润的小脸登时煞白:“坏菜了,莫非真是赌场上门来讨债?” 昨晚姑娘偷跑出去,正是因为即将到还债的最后期限,姑娘要去赌坊还债,不料出去没多久便被嗣侯亲自送归,想来定是没按时还上赌债,被人家讨上门来了! 半个时辰后,午饭点刻。 当事人封姑娘本想无所畏惧大摇大摆亮相来着,怎奈身体状况不准许,光是下软轿后走进门的几步,便叫她心跳加快,四肢乏力。 朝客厅上座的玉冠道袍简单欠身行礼时,人更是差点直接以头抢地。 ……好丢人。 季桢恕将人扶到圈椅里坐下,没有丝毫起伏的话音里,带着封锦读从未见识过的耐心:“没缓过来歇着就好,何须亲自露面。” ?? 不是你叫人去随心院喊我的? 保暖厚实的棉袄下,封锦读一个寒颤从头发稍打到脚底板,心里“啵啵啵”地冒出连串问号。 昨夜分明不是这样子的态度,难不成这位大名鼎鼎的季嗣侯,也有人前人后两幅面孔? “封姑娘既然病情有所好转,不知是否有精神,聊聊赌债的事?”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一道客气的青年女声不紧不慢响起,封锦读隔着季桢恕循声看去,看见那个坐在客座里的人边说话边起身拱手,衣冠楚楚,温文尔雅,叫人见了心生亲切。 对方朝这边行礼,封锦读登时两眼一黑又一黑。 这青年女子是紫日赌坊掌柜,姓毋,不知真名,人称毋二掌柜,赌坊到朱门大户人家里催收赌债,都是由她亲自出马。 欢喜那丫头还真没预感错,赌坊来讨债了。 毋二掌柜倒识趣,话音落下,低眉垂目静立,不急不躁等待回答。 封锦读顶着季桢恕的目光,盘算如何找借口应付对方盘问,却听季桢恕问她道:“毋二掌柜所说赌债,真实否?” 今次的赌债,本该在昨夜就能还完,结果出了岔子,今朝被人要债要到脸前里来,封锦读心说这回闯祸闯大了,低头不敢看季桢恕:“是真的,但我之所以欠她家赌债,是因为……” 话没说完,忽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带着安抚意味轻轻拍了拍小臂。 封锦读抬头,看见季桢恕边收回手,边侧过身和毋二掌柜说话。 “欠条拿来,待我们确认过真伪后,你在欠条上签字画押,跟管家下去拿钱便是。” 毋二掌柜已经做好打硬仗的准备,没想到季嗣侯办事如此干脆利落。 尽管在克制情绪了,毋二掌柜嘴角微笑的弧度还是变得更大,她到勋爵门庭讨债已有多年,从没像今次这般顺利过,旋即双手捧上欠条:“托嗣侯和封姑娘的鸿福,抹去零头,收贵宅七百两整。” 季桢恕大方得很对得起她关原嗣侯的身份,毋二掌柜此行轻松愉快。 不多时,毋二掌柜脚步轻快跟管家取钱去了,前厅再无别人,封锦读摸摸鼻子,缩进椅子里:“钱回头我会还到账上,今日多谢你解围。” “举手之劳。”季桢恕瞥眼门外,不冷不热问:“身体可有好些?” 被这么一问,封锦读又想问昨晚她是如何从外面回来的,奈何不知该如何开口,唯有轻扯嘴角:“就那样。” 托着病体一具,死不干脆,又活不畅快。 反而是季桢恕接下来的话,叫人十分摸不着头脑:“三年前的冬天,令堂给家母传信,说好你要来四方城养病,后来为何又拖拉三年才到此?” 问这干嘛! 封锦读病弱而复杂的目光,悄然从上挑的眼尾盯过来,含糊搪塞:“当时忽然病重,无法长途跋涉。” 也不知季桢恕信没信她的话,目光落在厅门外,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也没有任何皱纹。 恰在此时,马澄出现在门口,意外打断客厅里横亘的沉默,“嗣侯,六姑娘回来了,刚从东城门进城。” 季桢恕点头表示知道了,脸上仍旧无甚表情,说好听点叫情绪淡然,说难听些像要死不活。 她道句“失陪”,径直离开。 差不多前后脚的进出距离,欢喜蹦进来,怀里抱个锦盒:“姑娘,管家又给了盒燕窝,回去我就做给你吃呀,正好上次的刚吃完。” 八仙桌旁,封锦读完全靠进椅子里,嘴角扯起抹无奈的笑:“欢喜,我还得继续想办法弄钱。” “弄到钱了?” 四方城排名第一的酒楼里,季桢恕站在二楼独间的窗户前,看着下面的车水马龙,问。 饭桌前,季桢恕六妹妹季桃初狼吞虎咽中抽空摆了下手,瘦凹进去的脸颊被食物填鼓,瞧着似乎也更有精神些:“从别人口袋里掏钱太难,再出去三五趟也未必能成,大姐,你那里能拨出些专门的款项吗?” 百姓种下去的粮食若能有份保障兜底,假使在粮食生长过程中,出现非人为的意外情况,导致粮食欠收,有保障兜底,百姓也不会忙碌一季后赔个精光。 听了六妹妹的想法,季桢恕思忖片刻,轻轻摇头:“目前确实无法拉起这样的保赔制度,不过,你这想法不错,我会安排有司进行商议。” “晏如,”她说着转过身来,浅色眼底沉寂无波,“你名下新存进一笔钱,还是在你惯用的那家钱庄,兑换方式照旧,你自取了用。” 季桃初动作一滞:“你辛苦赚的钱,干嘛总给我,我不会去取的,你赶紧,怎么存的怎么取走,我有钱,有的是钱。” “钱?你哪来的钱。”季桢恕不留情面:“你从奉鹿带回来的陪嫁,尽数被咱爹索要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长这么大,压根没有过傍身钱。” 季嗣侯平静的眼眸里流淌出些许不满,那是怒其不争却又不忍讲出口的责备。 第128章 全家十几口人,只六妹桃初和她们的母亲梁侠,不知为自己谋划。 未料季桃初离家几年再回来,学会了顶嘴:“大姐姐有几多傍身钱,说来我也听听?” “比你多。” “吹牛,”季桃初抬起下巴,嘴角沾着粒晶莹剔透的香米,“别以为我不知道,封家那位姐姐借住在你那里养病,吃穿用度和医药开销,全是你在承担。” 封家女儿身体不好,看起病来,可以说是个看不到头的无底洞,多少银钱砸进去都听不见个响。 小妹语气正常,说这些绝非在搬弄是非,季桢恕尽管心中明了,当脑海里浮现出封家姑娘从狗洞里选出来的得意模样时,嘴里下意识解释:“封兰锡年轻时,曾对咱娘有过一饭之恩,咱们不能不报,如今给她女儿花钱,乃是理所当然。” “啊?”季桃初轻惑,饭勺里咬下半块的肉条又掉进碗里,“我知道,所以呢?” 季桢恕立马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清了下嗓子移开视线:“我的意思是,咱们家有钱,你不必为钱所困。” “大姐——”季桃初的声音里满是狐疑,眼角也跟着眯起。 季桢恕眼神一慌,转身看向窗外:“啊?” “杨肃同和你联系了?”是不是杨肃同又给她衣粮金了?解婚以来,杨肃同每年都要送钱来,她不肯要,杨肃同便会交给她家里可靠的人代为转交。【1】 可哪怕是三年衣粮,如今时间也该到头了的。 “……”季桢恕手掌按上窗台复又垂到身侧,她低估了小妹的敏锐,“杨帅她可能是,不甘心罢。” 季桢恕故意说这种难听话,季桃初闻言只是笑笑,看不出心里究竟如何想的:“还请大姐以后,不要在我面前再提她。” “抱歉,是我考虑不周,以后绝对不会了。”季桢恕得到答案,也好去给母亲梁侠回复晏如最近的感情状况,复道:“那钱不是奉鹿来的,听话将它取出去花掉,不然不帮你在咱娘那里周旋。” 自从晏如解婚,娘没少为她再挑选。 季桃初:“后半段话,像是当爹的应该说的。” 换来季桢恕鼻腔里一声哼笑:“谁要给你当爹。” 季桃初却认真起来:“比起咱爹那个不靠谱的,其实在我眼里,你才更像爹。” 大姐肩上挑着侯府的同时,又得挑起关原十数州的民生,这两个担子原本该是父亲季秀甫的。 可他不扛事,尽管会为赚钱不懈努力,但也更会给家里添堵,到头来都得是他妻女出面解决。 娘生病后,大大小小所有事,全落在了大姐肩上。 季桢恕哭笑不得,食指隔空朝这边一点,笑意浅浅:“以后别叫大姐,改叫爹吧。” “爹!”季桃初张口就喊,干脆利落。 吓得她大姐肝胆俱颤,拱手做求饶状:“出去几年学坏了,小姑奶奶,你还是有事直说的好。” 季桃初:“帮我从四方城的勋爵富户手里,搞点捐赠来呗,政通府麦不出苗的原因出在麦种上,出年补苗得有麦种,买麦种得要钱。” 向来有求必应的人,意外选择了拒绝:“买麦种可以到衙门去贷麦种款,你不要额外插手。” 季桃初:“难道你不知道衙门从中作梗,百姓借不起麦种贷?” “我心里有数,你不要插手。” “……行。”有人可以依靠时,季桃初的脑子压根不转圈,“麦种你解决。” 外面的马澄等里面声音落下才敲门。 “何事,说。”季桢恕允人进来,大方问。 马澄迎着六姑娘好奇的目光,大方道:“管家派人来传话,随心院封姑娘去了紫日赌坊。” 这时候,季桃初看见素来泰山崩于面前而不改其色的大姐,不耐烦地拧起眉毛,嘴角极快一扯。 “啧。” 作者有话说: 【1】衣粮金:唐代离婚有的有管“三年衣粮”的说法,可以理解为赡养费,衣粮金的说法,是作者自己胡诌的, 第100章 番外o生趣3 马澄带人找遍紫日赌坊前后两栋楼,未见封锦读身影。 熙攘街边,简朴的马车上,季桢恕转着手腕上质地光滑的银镯沉默,一道女声在马车外响起:“小民拜问贵人安康。” 窗帘挑起,露出季桢恕没有表情的脸,那双浅色眸子里有说不出的平静,却同时含着犀利锋芒,仿佛能一眼将人看穿。 “原来毋二掌柜,不知有何指教。” 铅灰色阴云紧压在紫日赌坊的房脊上,空气里湿漉冷冰,嗣侯的目光自上而下压在身上,毋二掌柜的后背本能发紧:“小民斗胆,贵人可是在寻封锦读封姑娘?” “她在哪。” “兴隆街,鉴宝台。” 马车朝通往兴隆街方向去了,作为鉴宝台东家之一的毋二掌柜,平展的眉心笼罩上重重迟疑。 经营赌坊多年,她虽从不碰赌,压人心筹码却是回回稳赢,但这次,她拿不准了。 关原嗣侯此人……真不好说。 兴隆街。 两间阔面的鉴宝台大门紧闭,门外拉起红绸阻隔,数名魁梧伙计手持棍棒巡守在红绸前,伙计们身后,无限热闹从大门门缝里拥挤而出,像美食勾引饕客般勾引着红绸外的人,使得红绸外的玩宝客拥挤推搡吵嚷,一次次试图趁乱跃过红绸。 只因为今日,那鉴宝台里有上上宝亮相,有市无价的上上宝,没人不想得到,又明知倾家荡产也得不到,也没人不想亲眼一睹其华彩。 眼看大门里出来几名伙计,毕恭毕敬引请着一个身着道袍的清瘦年轻人走进鉴宝台,红绸外轰然掀起骚动。 “不是说里面已是人满为患,没有提前预号的都不准进?为何那人可以进去!” “就是,怎么还区别对待上了,瞧那人的寒酸样,能有老子们有钱?不识真假的狗东西们,赶紧放老子也进去!今日有上上宝亮相,上上宝你知道是什么吗?你知道吗!……” 今日有上上宝露面,比起门外的轰动,鉴宝台里气氛高涨如盛夏。 负责讲解的伙计,不遗余力向台下的锦袍金冠,推荐着搬上台的几件宝物; 台下富贵子弟如云,好比五陵年少争缠头,对诸般宝物志在必得,不稀罕去认真了解拍下来的宝物,更不惜为它们一掷千金。 喧气旺盛,空气里未为人戳破的暗流,是众人不约而同想要加快宝物的拍卖进度,以期尽快来到最后环节——叫上上宝亮相。 又一轮交易成功,价高者逐一得宝。 现场沸腾起的欢呼声如浪似潮,按照鉴宝台提前发出的鉴宝顺序,此轮拍卖结束,大伙儿离竞争上上宝便再进一步。 角落里,欢喜在现场近乎癫狂的背景声中,反复观察手里标得的宝物介绍册,半晌,犹豫着用力扯了扯身边人的胳膊肘,“姑娘,你刚拍下的这个玉壶,是咱们宅里流出来的。” “唔,是么……”封锦读半从椅子里站起身,探头探脑看向新摆上台的几件宝物。 欢喜在旁话没停:“肯定没错,主君册封嗣爵后,对城中士民有受宝之赐,主君原本房里的东西,也就是在那个时候被分赏出去了,包括这个玉壶。” “唔……她真大方。”封锦读又相中台上一件宝物,其价格不出所料超出她能力范围,且还是得等它流拍。 为让上上宝尽快登台亮相,前排那些富贵豪右几乎在哄抢台上的每件宝物,流拍捡漏的几率越来越小,如果只拍到玉壶和古画就打道回府,买卖必然又亏本…… “相中那套金质的头面了?” 身边欢喜的嘀咕声,忽然变成那副令人不喜的“要死不活”腔调,听得封锦读心中躁气顿生,不由得语气恶劣起来,目光从眼角向此边漏几分:“你怎会来此?” 欢喜不见踪影,季桢恕坐在欢喜的位置上,先乜眼面前的两份介绍册,再抬头看向鉴宝台,双手抄袖安静等待回答,平静态度分毫未变。 此人片刻不出声,封锦读没心思应付她,注意力再回到鉴宝台。 台上拍卖正酣,耳边却再度响起那句话,“相中那套头面了?” “你烦不烦!”封锦读偏对季桢恕没有耐心,随手往远处推她,“我说了会还你钱,就一定会还的,不要再缠着我了!!” 话音没落,她相中的那套头面,被第二排一名华服女子,叫出一百六十两银的价格,比封锦读预期的价格整高出十两。 一文钱还能压倒个大人物,十两银能砸死她这个小蝼蚁。 封锦读此刻有且只有一个想法——真完犊子。 ……算了算了,她又是如此看得开,人活着嘛,做事嘛,时也,运也,命也,有时候真强求不来。 “二百两。” 值此心灰意冷又自我劝导之际,身边人忽然报出二百两的价格,压住了对方的一百六十两。 封锦读惊诧地朝前边望,只见前排那女子寻声看过来,朝她这边颔首,识趣地拱手相让。 第129章 小小插曲无法阻止鉴宝拍卖的继续,金质头面的介绍册很快被盖了认证公戳送到封锦读手里。 她心里有股说不出的异样滋味,转手将之拍进季桢恕怀里:“喏,你拍的宝物。” 季桢恕没有接,任封锦读撒开手,册子从怀里滑落,掉在腿上,一个滑弹,又掉地上,“毋二掌柜到家里讨债时,你对我可不是这态度。”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无论如何,我必定将欠你的钱还上。”封锦读拿起桌上另外两本宝物介绍册,迈步欲走。 忽被季桢恕一把抓住手腕,封锦读手中介绍册险些掉地的同时,且听见季桢恕问出个叫她满头雾水的问题:“非要这样和我说话?” ……季桢恕觉得我讨厌她? 想到这里,封锦读卸掉了手腕上挣扎的力量,深吸口气,便在嘴里认错:“对不起,我脾气急,适才态度不好,没有别的意思。” 听到她道歉,季桢恕神色反而更变得加复杂,浅色眼眸里闪动着的,是封锦读看不懂的情绪。 封锦读隐约觉到不对劲,心虚时话音露出迟疑:“季行简,你怎么了?” 周遭沸水般的嘈杂刷然远去,耳朵里是擂鼓似的心跳,眼前是视自己为陌生的旧人,有那么片刻时间里,季桢恕恍惚不知自己是谁,不知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不知过去的一切,究竟是她误入黄粱的空梦,还是切身经历过的虚妄。 那套头面的介绍册,还是被捡起来塞进封锦读手中,季桢恕别开脸,不冷不热道:“今日登台的所谓上上宝,据说是从邑京大内流出的御用之物,不是啥稀罕物什,家里有不少,若是喜欢,回去找管家陪你去库房挑选就是,不必在这里费心同那些人争得失。” 停顿少顷,又补充:“你身体不好,这里乌烟瘴气,不宜多逗留。” 说完转身离开。 现场确实乌烟瘴气,诸如茶雾、熏香、烟丝酒水的味道混杂起来,再加上人多暖气足,室内不太通风,闷得人恶心作呕。 可当季桢恕转身离开时,衣袖袍角带起的淡淡皂粉香,却清晰地拂过封锦读鼻尖。 封锦读寻着皂粉的淡香追出来,摆满桌椅坐满人的堂内不好走,她不由得落后几步,追出鉴宝台的大门时,看见季桢恕正在街对面登车。 “将一等!” 她失声唤道,“季行简!” 街面熙攘,那声呼唤被打散在鉴宝台门外拥挤推搡的人群里,马澄等人毫无知觉,季桢恕敏感地应声转头,看见封锦读费劲挤出人群,神色慌张朝街这边跑过来。 几辆驴车排着队哒哒哒向北跑去,运货娘子拉着平板车弓着身子埋头南行,封锦读刚躲过向南的车,转头又迎来一头龇牙跑的大叫驴。 后方又有来车,眼看躲闪不及,她刹脚站在了原地。 未减速的驴车贴着鼻尖从面前呼啸而过,封锦读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便被人大力拉扯着越过宽街,来到安全的路边。 是季桢恕。 她很生气的样子,嘴角紧抿,蹙着眉头,将她挡在街道最边上,一言不发盯她,像是在责备,又像是担心。 方才的车辆交汇确实危险,封锦读的心还吊在喉咙口没回到胸腔,两腿发软,寒冬腊月里挂了一鼻头的细汗。 蛮尴尬的。 平复许久,她仰头扯出个笑,笨拙地缓解气氛:“你脖子上挂的是什么,小金疙瘩么?还挺好看。” “金豆。” “啊?干嘛?” 适才冲到街中间拉封锦读,掖在衣服下面的项链不慎从交领里滑出,暴露在外面,入了封锦读的眼,可她不识得。 季桢恕捏起项链给她看,重复道:“这个,金豆,我的……宝贝。” “啊……”封锦读仔细看了人家的宝贝项链,尴尬到想找条地缝钻进去,越尴尬话越多,“不好意思,没听清楚,我以为你叫我,你还不知道吧,我的小字为金豆。” “我知道。”季桢恕忽而笑了笑,笑容很淡,像春晨薄雾,不显山不露水,却极其强势地笼罩住封锦读心头,继而弥漫到她满个胸腔。 封锦读听见自己蠢蠢的声音,问:“你怎么知道?” 季桢恕却不说话了。 第101章 番外?生趣4 封锦读觉得季桢恕有事瞒她,可那日之后,她再没见过季桢恕。 “姑娘来的不巧,今日君侯寿辰,嗣侯整日都在侯府。”不苟言笑的管家,再次在书房院外拦住封锦读脚步,恭敬有礼,不卑不亢,给出的说法和此前数次毫无差别:“倘姑娘有东西要给嗣侯,可以由我代为转交。” 摆明了知道她会来,摆明不想见她。 鹅毛大雪洋洋洒洒,几句话的功夫落满封锦读肩头,犹豫几息,小包裹还是被她递给管家:“里头装的是银票和些碎银,连本带利还给你家嗣侯,有劳。” 管家捧住小包裹,封锦读望一眼在风雪中沉默伫立的书房建筑,告辞离开。 “封姑娘!”隔着遮蔽视线的大雪,管家忽然从后面追过来。 封锦读说不清心里怎么想的,即刻折身相迎,上扬的尾音暗含了期待:“管家有事?” 二人相距三步之内,才得以看清楚管家眼神里挥不去的担心:“今日君侯寿宴,嗣侯少不了应酬,入夜本该是我去接嗣侯回来,手头却忽然有急事处理,不知姑娘是否方便,帮我去侯府接嗣侯?” 去关原侯府转转想来应该也不错,封锦读答应得爽快。 风雪天夜幕早临。 乘马车来到关原侯府,早有嗣侯宅跟来的女从在门口踱步,见下车的是封锦读,明显愣了下,旋即在焦急中跳下台阶来迎:“姑娘来接嗣侯?” 西北风灌进衣领,冷到骨头缝里,封锦读裹紧风衣:“管家恰好有事,我替她前来。” “姑娘且随我来,”不等封锦读话音落下,女从即刻引她往侯府进,“嗣侯这会儿怕是已经吃多了酒,到宴厅后我直将嗣侯拽出来,姑娘拉着人就走,剩下的交给马澄去处理。” 还能这样? 感觉像活抢人,高高在上的关原侯府,没有想象中那样规矩森严。 所谓一波三折,就是女从嘴里安排得有条不紊,让人以为事情会按计划推进,季桢恕却不在谈笑尽朱紫的侯府宴厅。 封锦读在门外等待片刻,女从自宴厅里拽了马澄出来。 “是姑娘来接嗣侯?”马澄脸颊红扑扑,裹着满身酒菜味,手里抓件绒衬的外披,语速飞快:“嗣侯去换衣裳,许久未回,君侯和杨嗣王都要找她,我得赶紧去寻嗣侯,姑娘请到客房稍作休息!” 话音未落,人已飞奔进廊外的风雪中,转眼消失不见。 那女从听了马澄的话,也着急起来,随手拽来位路过的侯府女使,请人家带封锦读去客房。 女使忙得脚不沾地,麻溜地带人朝客房去,“你是嗣侯宅的人?怎么以前没见过。” 封锦读健谈道:“我才来半年,今次头回到侯府,还得亏是管家叫我来接季、嗣侯,两府宅离这样近,嗣侯还得人接?” 差点脱口而出季行简。 风雪声呼啸在耳边,女使没发现封锦读的磕顿,以为她是嗣侯宅里才来半年的女使,无奈叹道:“君侯年年寿辰都会赌气生事,往昔县主在家还能压压,这几年县主不在家,嗣侯遭不少罪。” 说着,女使特意回头看了眼封锦读,“两宅虽近,不来个人找借口接嗣侯走,寿宴的摊子没法收拾。你还不知道吧,去岁君侯吃醉酒,胡允下别人许多好处,好叫嗣侯收拾烂摊子呢!不过今年还好,有杨嗣王登门,君侯收敛许多。” 关原侯甚是爱面子,正因如此,才能叫季桢恕脱身。 “喏,那边是客房,”女使停步在回廊拐弯处,摆手道:“你赶紧去暖和吧,我还有许多活计要做,屋里有吃有喝,你别眼生!” 季秀甫寿宴,侯府没有一个人不忙。女使将人送到地方,脚步生风离开。 举目四望,周遭再没别人,吃不消腊月风雪的封锦读,随意找间客房进去取暖。 不过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后,踩湿的鞋袜还没烤干,有人说着话推门而入。 “两万石三年陈,多要一石没有,少给半分不成,今岁缺粮的不止你处,幽北也在追加购量,出六进三,某不能再让。” 竟然是季桢恕。 语气虽淡而态度强硬的季桢恕。 屏风隔间后面,烤火的封锦读,抱着半盘点心竖起耳朵。 “把烟掐掉。”尽管态度坚定,季桢恕的声音仍旧没有任何起伏,枯燥,死板,就像她这个人。 对方掐灭夹在指间的烟丝卷,以手作扇打散嘴里吐出的青色烟团:“行简,不是我非要占你便宜,粮行的新情况你最是清楚,江宁漕运又出了事,市舶司新上任的提举是申氏的好狗,路子都叫申氏堵死了,我们这厢钱已经进账,无论如何也得紧着将粮货给买家运过去,哎呀行简!” 第130章 男人上前半步,近乎哀求:“我们俩可是血亲的堂兄妹,你可不能看着哥身陷绝境!” 正屋八仙桌旁,季桢恕拢手端坐在太师椅里,安静迎上对方目光:“所以堂兄以为,你是怎么来到这里和我说话的?” 屏风后,封锦读抿嘴忍笑,这个季桢恕,无聊是无聊些,却原来也是个会说难听话,会摆勋贵谱的。 男人多番谈判不得其目的,吵嚷几句后裹着满身怒气摔门而去。 屋门大开大合带进来的寒风,大幅度吹动季桢恕的袍角,她端坐未动,只垂眸看着脚下地毯细腻繁复的纹路:“几时来的?” 房间里别无第三人。 屏风后传出窸窣声,封锦读放下点心,眼角眉梢笑意未收:“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硬气的一面。” 她其实有些瞧不上季桢恕,这人枯燥,无趣,年纪轻轻却暮气沉沉,说话做事一板一眼,活得太规矩,没有半点鲜活气儿。 最不受规矩框束的人,自然看不上框束在规矩里的。 季桢恕没接她话茬,另道:“从鉴宝台拍回来的东西,被你转手卖了个高价,还挺厉害。” “唔,”封锦读探身摸摸搭在炭笼边的棉袜,还有些潮气,“钱我已经拿给你的管家了,连本带利还你。” “好。” “……”有问有答之间,好奇感层层叠叠漫上封锦读心头,催得她心尖止不住发痒,“季行简,有件事问你。” “说。” “你这样年轻,又生在钟鸣鼎食之家,为何会选择不与人成婚配?”问题着实冒昧,偏偏封锦读爱逗老实人,又恰好,四方城里似乎也人人关心嗣侯的婚事,她凑热闹关心关心不会显得突兀。 待屏风后轻快的话音落下,客房安静得呼吸可闻,季桢恕听见了自己逐渐沉重的呼吸声。 不知过去多久,也许很长,也许只一瞬间。 “咚!” 腔子里的那颗心重重掉进水里,下沉,上浮,再下沉,如此反复着,沉时沉不到水底,浮也浮不出水面,就快要把人给溺死了。 话到嘴边,季桢恕难发出只言片语。 这么难回答啊。 气氛隐约凝重,封锦读摆摆手开始穿鞋袜:“罢了罢了,不逗你这个老实人了,走,回去。” 话音甫落,余光里出现双棉鞋,靛蓝色的道袍下摆因它主人的忽然停步而微微晃动。 “做甚么?”封锦读袜子穿到一半,抱着小腿疑惑抬头。 我要做甚么? 季桢恕跟着这样问自己,她得不到答案,方才还快要溺死的心,转眼又被支在火上烤。 血滋啦作响,肉焦黑模糊。 封锦读被她复杂的目光吓到,捏着袜子的指尖轻颤起来,识趣认错:“抱歉,我不该乱讲话的,你别这样看着我……你,你该不会想打我吧?!” 呲啦—— 灼心的烈焰被当头浇灭,无力感如浓厚的白烟升腾弥漫,冷水浸过的焦黑外壳坚硬如石,不甘和质问的冲动压于其下,被季桢恕用那张伪装成瘾的面皮遮掩过去。 “没甚么,”她眉目低垂着,淡淡道,“回去吧。” 哪里会没甚么,封锦读险些被季桢恕的眼神吓死。 马不停蹄奔回嗣侯宅,径直冲进随心院小厨房找欢喜。 “你家嗣侯,以前是不是被甚么人深深伤害过?”她坐到灶台前,烤着来不及更换的湿鞋袜。 大面板前,和面团的欢喜愕然转身:“你不是去侯府接嗣侯回来吗?怎么忽然问这个!” 季桢恕那道难以形容的目光反复出现在脑海,无形中几乎控制了封锦读的情绪:“我问你家嗣侯为何不成亲,她不回答,还冲到我面前看着我,那眼神痛苦又可怜,就跟我做了啥对不起她的事一样,吓得我赶紧给她道歉。” “这个啊,”欢喜搓着手指上的面,平静道,“我听侯府里的嬷嬷提过,据说嗣侯年少时,曾有过一个非常要好的友人,后来被君侯和县主知道了,逼着两人分手,嗣侯不肯,另一位却拿了钱远走高飞,嗣侯受伤太深,便立誓不成婚配。” 故事简短,却听得封锦读直皱眉:“为何被逼分手?” 欢喜摇头:“嬷嬷们没说过。” 恒我县主梁侠也是贫家出身做了勋贵,门户之差不足成说,究竟是何原因导致双亲逼迫季桢恕分手? 一缕荒诞的想法如细烟般晃过眼前,被灶台下的火苗舔舐得干干净净。 封锦读忽地起身,带翻了身下小马扎。 “不行,我要亲自去问问季行简!” 第102章 番外?生趣5 “咚!” 天色黑得不彻底,雪花得了何处半缕光,闪烁成满天星子,漆黑的房间里忽然传出硬物摔倒的响动,驱散封锦读心头最后一丝犹豫。 推门而进,如入无人之境:“季行简?你在哪?” 桌边地上有团黑影,明显被她明火执仗般的闯入惊到,呆滞须臾才撑着滚翻的凳子爬起身,干哑嗓音下压着股狼狈:“有事?” 在门外听到的动静原是季桢恕摔倒在桌边了,封锦读借映在窗户上的雪光凝眸看她:“灯在哪处?” “钱已收到,要给你打收据吗?”季桢恕扶起凳子坐下,小臂撑在桌边,低着头,用封锦读不陌生的沉稳的语调,缓缓说着尖酸刻薄的言辞,“明日去找管家索要即可,回去罢。” 独自躲在夜色里的季桢恕,褪去了温和沉稳的皮囊,变得冷漠犀利,着实叫人刮目相看。 “呦,”封锦读不由得一声冷笑,被自己看不上的人说难听话,怎么能不回呛两句:“谁乐意看见你似的,我此时前来,只有一句话问你,望你能如实相告。” 她没想过凭甚么人家要答应,好像无论她提出哪种要求,季桢恕都会答应。 住进随心院至今,季桢恕也一直是这样待她的,可谓有求必应。 季桢恕低头向这边摆手,手心朝里,手背朝外,是上位者长年累月积攒起来的威仪,不必言语,意义甚明。 是叫封锦读走。 她现在情绪不好,不适合和封锦读说话。 白日寿宴上,两个异母弟弟携妻子【1】归来,每个小家庭都是其乐融融,唯她无论做甚都是一人。 怎么会不在意。 夜里回来,独自待在漆黑死寂的房间里,那股形容不上来的情绪,差点在黑夜里徒手掐死她—— 似乎每个人都可以有人陪伴,为何我就得孑然一身? 是了,因为责任。 母亲辛苦半生争取来的权力,季侯府的未来,还有几个妹妹的归宿,每一样都需她付出巨大努力来维持。 至于自己,似乎不那么重要。 不知过去多久,夜色里响起房门关合的声音,季桢恕呼出口滚烫的气息,一滴温热同时划过眼角。 她低头半趴在桌边,手指紧紧捏着挂在身前的金豆子,任眼泪肆意夺眶,至少这个时候她能向自己证明四个字。 “我还活着”。 明日还有许多公务要处理,季桢恕短暂地放任一番情绪,擦把脸准备回床上睡觉,才撑着桌沿站起来,整个人陡然僵住。 “你……”怎么没走? 封锦读踩着窗户外映进来的微弱光色,缓步走近,声音同脚步一般放得很轻,“我的问题还没有问。” 屋里光亮有限,季桢恕仅看得见封锦读的大概轮廓,却能清楚地感受到对方的目光。 那目光灼热,烫得她不得不别开脸:“你说。” “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没有任何证据可以佐证封锦读的猜测,当此想法从脑海里冒出头时,她也觉得自己疯了。 她和季桢恕? 她们俩以前从未有过任何交集,她发誓。 “不认识。”季桢恕重新了恢复那副说好听点叫沉稳,说难听点是要死不活的模样,“还有甚么,一并问来。” 这不是封锦读想要的答案,迈步逼近:“不可能,你骗我!” 比封锦读本人先过来的,是淡淡的汤药味道,苦涩,却无久病之沉朽,反而掺杂着新雪冷气,让人联想到初雪时一望无垠的青青麦田。 “你吸烟丝了?”比起封锦读咄咄逼人的质问,和她身上令人感到舒服的气息,季桢恕关心的地方简直令人抓狂。 顾左右而言他,封锦读恨得牙痒痒,又想起在侯府时,曾听见嗣侯叫别人掐灭烟卷,封锦读拽住季桢恕衣领,踮起脚故意凑到她脸前:“听说你不抽烟丝,是因为不会吗?要不要我教你?” ……这是什么放浪举止啊!封锦读即刻心生懊悔,又倔犟地不肯露怯,无意识中便抬起了下巴。 落在季桢恕眼里,此刻的封锦读,像只随时准备战斗的翘尾小白鹅。 触觉嗅觉视觉三感共达,某种不可扼制的冲动,从季桢恕心底深处最坚硬的冻土下破壳而出。 “怎样教,这样吗?” 第131章 夜色里,季桢恕哑声问着,急切压下来的亲吻消弭了封锦读来不及成形的话语。 呼吸被停止,世界被停止,周围一切刷然远去,唯剩下嘤咛声盘桓在封锦读喉舌口腔,东躲西藏,怕被季桢恕索走。 挣扎中,一只手按住了封锦读后颈,不容她有半分躲逃。 季桢恕像是在报复那夜在后院狗洞前被无礼亲吻,对她肆意掠夺,直至压榨走她胸腔里最后一丝空气。 终究是季桢恕没想要自己的命,重获自由的封锦读很想抡圆胳膊给她一巴掌,身体却在紧要关头掉链子,像团面条,软趴趴倒进了季桢恕怀里。 真丢死个人。 鸡飞狗跳个把时辰后。 季桢恕亲自送大夫出门,折身端了半碗汤药回房间。 “大夫说,你此时不宜见风,委屈你在这里待几日。”季桢恕递上汤药,下唇上又出现块扎眼的血瘀。 无疑是封锦读所咬,但错不在她,干脆别开脸,“不喝。” 季桢恕略感棘手,侧身坐到床边,另只手无意识捏搓腰间垂下的黄色绦带:“抱歉。” “对哪个?”封锦读脑袋不动,目光从眼角偷瞥过来。 季桢恕喉骨滑动,吐字含糊,被咬的唇实在是有些疼:“所有。” “……”这算个甚狗屁答案,真想给她一脚。 封锦读向后靠到床头堆叠的柔软棉被上,故作可怜:“该道歉的是我,我借住在你家,吃穿用度、寻医问药,花费皆靠你出支,恩情太大我会还不起,这样,正好快到年底,待我过几日好转,就回我自己家去,不再叨扰你……” “别走,”季桢恕急得向前倾身,棕黑色的汤药在白玉碗里晃荡,像她此刻不再平静的心绪,“寒冬腊月天,乡下条件倒底不比这里好,你好不容易才养出现在的气色,不要回去!” 怎么就这样容易拿捏?季嗣侯能继承恒我县主衣钵,统掌关原十数州,绝不该是任人拿捏之辈。 可这人死活不肯说实话。 封锦读哼地一声,身体转向更里,“凭甚么听你的,便算你是债主,我也在还你钱了。” “我……”着实噎住季桢恕。 气氛正微妙,马澄莽莽撞撞冲进来,险些被地毯绊倒:“嗣侯嗣侯!杨帅来了,等在客厅!!” 季桢恕立马变了神情,木讷全然不见,锋利眸光压在眉骨下,大有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气场:“她独个?” 神经大条的马澄,看看靠在床头的封姑娘,再看看坐在床边的嗣侯,迟钝地感觉自己像是误闯了别个两口子的卧房,打搅了人家的亲密。 小肉脸蛋腾地烧起来,舌头险些打出个蝴蝶结:“是是是是,杨帅独独独独个来的,六六六六姑娘傍晚也回来了的!” 六姑娘比嗣侯回来得还早,一回来就扎进她的房间睡觉去了,马澄还没来得及禀报此事。 “我这就过去。”季桢恕摆手应了马澄,转头将药碗放进封锦读手里:“贵客夜访,不能不见,你吃罢药先歇息。” 那厢里,马澄大半边身子躲在屏风外,鬼鬼祟祟捂住了嘴——嗣侯的下嘴唇又磕破了!怎么又磕破,究竟是磕到哪里了? 嗣侯私宅占地不足二十亩,宅里没有杂七杂八的建筑,住处离客厅不远。 打之字回廊转过弯,抬眼便见一身量颀长者,独身站在门外风灯下看雪。 此人气质卓然,既有武将之毅重,又不失文臣之儒雅,搭眼瞧见轮廓便知是谁。 季桢恕收敛神色,尽量客气:“杨帅。” 灯下静立者闻声转头。 尽管耳朵已足够清晰地辨听出来的只有一个人,看清楚廊下走过来的身影后,杨严齐还是不可避免露出几分失落,稍颔首以做掩饰:“深夜叨扰,嗣侯见谅。” 季桢恕行至客厅门外,与杨严齐并肩而立,抄手闲看庭中落夜雪:“公事?私事?” 大约是二位嗣爵性格存在相似之处,她们互相看对方都颇觉不喜欢,由于种种原因又不得不忍着罢了。 杨严齐没有废话:“江宁漕仓走水,断了幽北粮行部分供给,特来请嗣侯援手。” 自季桢恕独当大权以来,关原无论何时,都能拿出储粮周转。 季桢恕好整以暇:“公事何须杨帅亲临。” 杨严齐:“只公事,又何须嗣侯躲我一下午。” 我为何来此,你心知肚明。 微弱灯光笼罩小小一方庭院,天上此刻落下的不是雪花,是霰粒,密密匝匝划破夜色,像无数针箭刺向人间。 季桢恕明话暗说:“蒲苇耶,磐石耶?烽火烧成灰烬。丝萝耶,梁树耶?太平才有闲情。” 讽得杨严齐羞愧难当,沉默许久,才道出句:“我只想再见她一面。” 涉及家人,季桢恕绝不会帮外人,可杨严齐来的太是时候,季桢恕看着她,仿佛看见了自己。 当年的遗憾在时间里磨刻成执念,不断折磨着她的身心,太过痛苦,看见面临相似难题的杨严齐,她便想不管不顾地帮一把。 话到嘴边,又被更加深厚的感情不动如山地挡了回去。 斟酌片刻,季桢恕委婉道:“晏如自来不是耽于私情的人,她若想见你,何须你耗费心思。” 作者有话说: 【1】妻子:妻与儿。儿是个泛称,包括女与男,并非特指男。长子指的是第一个孩子,如需突出性别区分时,会特用长女或长男明确表达。长孙同样。 第103章 番外?生趣6 将入腊月,庄稼猫冬,农人难得清闲。 季桃初拖拉到吃晌午饭的点,方顶着睡肿的眼睛和松垮的发髻,来到前头觅食。 客厅旁,饭堂里,唯季桢恕在埋头用饭。 季桃初坐到桌前,衣妆精致的女使笑吟吟为她端上碗羊肉面。 冬吃羊肉倒是恰时,她嗅香调侃:“又是面条,你咋吃不叙哩。”【1】 饭热吃得满身热,蒸湿季桢恕眉眼,她抬眸含笑道:“少吃点醋,不知道还以为你是幽北人。” 倒醋的季桃初笑得实在:“还别说,幽北醋确实比别的醋香,有的醋还能当饮子喝。” 季桢恕没再说话,季桃初与她头对头吃面。 扑喽扑喽半碗下肚,热气由内熥出,藏在骨头缝里的寒冷也叫驱散得无影无踪,五脏六腑舒坦熨帖。 季桃初喟叹一声,扯袖抹掉额角细汗:“差点忘记问你,听说昨晚大夫去了你房间,哪里不舒服?” “没有。” 季桃初筷头上挑起两根面条,毫不在意大姐的少言寡语:“封家姐姐在你屋?” 收到长姐抬眸一扫。 季桃初歪头笑,腼腆神色下分明促狭:“不然还能有谁呀。” 季桢恕放下筷,稍顿又拿净帕擦嘴,慢条斯理。 “你嘴唇怎么回事?”偶尔粗枝大叶的人,这才注意到季桢恕下嘴唇的黑色瘀血点,登时好奇不已,“磕的咬的?” “今日出门吗?”季桢恕放下手帕反问。 “不出不出。”季桃初凑过来,努力往那处黑血点上瞅,“嘶,谁咬的,封家姐姐?你欺负人家啦?” 说着遮嘴痴痴笑:“欺负到唇上喔!” “好好说话,别找抽,”季桢恕按着她脑袋给人推坐回去,收拾手边东西起身要走,“不出门便在家休息,今日家中有贵客,别乱跑,撞见不好办。” 季桃初嗅到铁树要开花的味道,压根没听进去她大姐唠叨的啥,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出来,眼睛眨巴成亮星星。 “上次出门前我还听说,你特意让人从邑京送了甚么名贵药材来,是给封家姐姐养身体用的哦?你和封家姐姐关系挺好哦?马澄还说你没怎么见过封姐姐,骗人的哦?大姐,大姐?别不搭理我嘛,季砺——” 话音戛然而止,笑意僵硬在季桃初脸上,抓着季桢恕胳膊的手下意识收紧。 迎面遇见一人,季桢恕将六妹稍稍身后挡去几分,朝对方颔首:“杨帅。” 廊外大雪纷纷,廊下灯穗乱飞,些许雪花叫风吹进来,打在几人衣摆靴履上,干湿交错的青砖地面留下数行脚印。 杨严齐假装没有从对面两行脚印里,看出其中一人情绪由轻快转为踌躇,回礼道:“我有话想和溪照说,不知可方便。” 季桢恕在前侧的挡护动作,给季桃初争取来缓冲时间,她没想到会以这种出其不意又合情理的方式,如此重逢杨严齐。 既是重逢,做甚么胆怯。 “原来大姐说的贵客是杨帅,”她笑眯眯探出头,松开了季桢恕胳膊,“姐你去忙罢,大冷天的,我请杨帅喝杯热茶。” 季桢恕低声应:“有事便喊,莫使人欺负了去。” 含蓄者口出不含蓄之言,季桃初有些意外。 “知道啦!”她顿了顿,眼角一酸,若无其事推季桢恕离开,又在季桢恕一步三回头的不放心中,若无其事朝客厅抬手,微笑:“杨帅,屋里坐。” 第132章 江宁明前的狮峰茶,有钱也不定喝得到,季桢恕收藏的好茶叶,被不识货的季桃初大手大脚拿来煮。 “喏,遇见我可算是你有口福,俺姐珍藏的好茶叶,连大长公主殿下也没喝到过,不过说实话,我也尝不出这些茶叶有啥差别。” 泡好的茶放到茶几上,季桃初敛袖坐回去,笑意微微,神态自若,倘非话格外密,真会让人以为她是镇静的:“你要找我说啥话,莫非是农事有新问题?” 杨严齐没碰茶杯,乌黑明亮的眼睛里满是柔和:“耕稼有序,农事太平,只是想和你说,我想你了。” 随着年纪增长,季桃初猛听得肉麻话时,倒不会再像以前那般面红耳赤不知所云。 她随意一摆手,笑意更盛些,却怎么看怎么觉得客套:“骗人,想我没说带点幽北醋来?我想那口味道想好久了,四方的醋吃起来味道始终差点。” 杨严齐笑,明眸善睐,靥辅承权:“我送的东西你倒是肯要?不好不分青红皂白就来怪我。” “哎呀,”季桃初讪讪摸鼻子,“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我也不能啥都要……” 眼看胡扯不下去,她索性换个话题。 “老实说,你来到底有啥事?凭咱俩的交情,我看看能不能去俺大姐那帮你美言几句。” 江宁漕仓走水季桃初也有所耳闻,彼时她第一反应是幽北粮食供给会受影响,果不其然,几年来不曾过问粮事的杨严齐,此番竟亲自来了四方城。 杨严齐笑盈盈的,自遇见季桃初那一刻起,目光没从她身上离开过:“方才我便说了的,来此是因想你,想见你——” 她话音骤停,眉目间笑意更盛,是坐在茶几另一边的人,忽探身将手背贴上她额头。 季桃初摸着自己脑门对比片刻,纳闷坐回去:“也不热,说甚么胡话呢。” 知度方能徐进如林,杨严齐嘿嘿笑着起身走:“值了。” “啥,值啥?”季桃初懵懵然,顾不得甚么重逢尴尬,跟着追到门口,“你大老远跑来,到底为的啥事!” 杨严齐转过身来,倒退着朝外走,明媚笑容压过风雪:“别问,也别跟,否则会不好处理的!” 反而勾起季桃初强烈的探知欲,前追几步:“俺姐问了,我咋说?” 杨帅的语调轻快得乘风而起,在雪花上翻转跳跃:“让她找我赔茶钱便是!” 凄厉风雪由此变得恣意昂扬,季桃初目送那道颀长身影走远,不知琢磨到甚么,揣起手摇头感叹,“完喽,杨肃同这是又有钱了。” 有恩的,绝处逢生;负义的,分明报应。 傍晚收到虞州送来的消息时,季桢恕刚处理完衙门里的公务,回家路上,她特意拐远买了两份杏干儿。 一份送小妹房间,听了小妹转述的向杨严齐要茶钱,未置言词,思索后选择暂时不把朱彻被马车撞坏脚的事告诉小妹,只拎着另一份杏干儿往回走。 马澄怀抱半袋炒大栗子,吃得一路掉渣:“杏干儿也给我尝两个呗。” 季桢恕眼角微弯,拿走她两颗栗果,咔嚓咬开外壳,边走边吃。 “嘁,真小气,”马澄跟后头嘀咕,“花恁多钱买回自己家流出去的玉壶,结果连个杏干儿也不让吃,我这就去告诉封姑娘,她转手的玉壶是被你高价收走的。” “去嘛,”季桢恕不知哪来的好心情,眼角弯起更明显的弧度,“不告诉她,你以后跟我姓。” “……”差点忘记自家嗣侯软硬不吃,马澄嘴唇一阵掀动,窝窝囊囊没再发出声音。 倒底是关原侯府有钱,季桢恕有钱,嗣侯院里的窗户,一水儿装的透明水晶,从屋里往外看,连雪花片的形状也无所遁形。 那道靛蓝色身影甫出现在视线里,百无聊赖的封锦读眼睛一亮,“欢喜欢喜,快先把汤药搁起,季行简回来了。” 坐在那边看小说的欢喜猛抬头,一开口,咬在嘴里的半根地瓜干掉了出来:“你不能再找借口不吃药了,中午都没吃!” 封锦读哒哒哒跑回床榻上,麻溜钻进被里,“晚会儿一定吃!” “好罢……”欢喜不解姑娘做法,听话收起大半碗还在冒热气的汤药。 穿过积了层薄雪的小小庭院,季桢恕独自来到卧房门外。 在旁边跺掉靴底沾染的雪屑,又没来由觉得衣裳有些乱,低下头仔细整理了领口和绦绳,清清嗓子抬手敲门:“我,季桢恕。” 来开门的自然是欢喜,她伸手接嗣侯拿的东西,却遭拒绝,还被低声问:“姑娘在睡着?” 老实丫头欢喜很想说,姑娘刚才拥被抱枕窝在窗边罗汉榻上看小说,撒谎使她倍感愧对嗣侯,情绪低落下来:“刚醒。” 落在季桢恕眼里,欢喜的反应,恰是对封锦读身体没有好转的反馈,不由感到担忧。 拐进屏风,入目陈设分毫未变,季桢恕却察觉出明显的不同,稍加留意辨别,发现是原本有条理的房间,变得凌乱了几分。 也不是那种无序的凌乱,而是她人强行插入,无意间使得原有的秩序发生重组,也许是好的,至少季桢恕没有为眼前的失序感到烦躁。 “还是难受吗?”她停步炭笼前驱赶身上寒冷,低声问向床榻上只露个后脑勺的人。 欢喜没跟进来,封锦读没吭声,房里静得呼吸可闻,季桢恕像在自言自语。 想来封锦读还在为昨晚的事生气,季桢恕放了杏干儿到旁边小桌上,无意间瞥见倒扣在桌边没来及收的小说本,沉静眸光里闪过抹复杂。 “你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了。” “这些年来,你是真的后悔,还是拿后悔遮掩自己内心的懦弱?”封锦读毫无征兆开口,话语将季桢恕欲走的脚步钉死在原地。 尽管这几句话说得没头没尾,当事之人季桢恕还是瞬间明白其中含义,沉默片刻,摇头失笑:“下次诈别人时,记得不要着急,容易露马脚。” “嘁,说教谁呢,”封锦读翻身而起,脸上仍带病色,眉眼间恹郁寡欢,“咬你那一下,还疼吗?” 季桢恕:“是甚么样的推测,叫你敢问出那些话来试探?” 看来嘴是不疼了。封锦读直勾勾看她:“谁人都有过少年时,也都有过少年心事,不难猜。” 季桢恕轻勾嘴角,似嘲讽又似逗弄的笑从脸上一闪而过,眼里却沉静得毫无波澜:“那恭喜你,猜对了。” “……算了,爱怎样怎样罢,都是你自己的事,与她人无关。”封锦读忽然兴致全无,疲惫乏力,重新躺回去:“不过是我以为你对我无微不至,至少是因为有那么一点点不同,搞半天你本身就是这样个人,怪不得大夫说我心病难愈,原来病根在我爱自作多情。” “你这种人,乏味无趣,古板沉闷,谁对你动情谁才是真的眼瞎。”封锦读隔空指着季桢恕,像评价菜市上的菜新鲜不新鲜一样,如是得出结论。 作者有话说: 【1】吃叙:叙和蓄用意相近,河南话“吃蓄了”是指吃得太饱、撑着了,有时也引申为吃腻了。这里用的引申意。“蓄”字在方言里读作 xu,带有食物在胃里“顶住”、“不消化”的意味。它通常带有一种嗔怪的色彩。 第104章 番外?生趣7 时隔两年半,封锦读一觉醒来又看不见了。 大夫站在床头,神色凝重地在她脑袋上下针,封锦读本人则在针头点点戳戳的扎疼中,毫无压力地瞎琢磨,甚至把自己逗笑。 ——都来瞧一瞧,看一看,典型的现世报啊。 “姑娘笑甚么?”青年女医说起话来从容有度,叫人好感顿生。 骤陷黑暗的人,害怕恐惧是常态,发笑着实罕见。 碍于脸上扎有针,封锦读不敢正常说话,挡不住她牙缝里透音:“大夫有所不知,昨日我刚对此间主人说,谁要是喜欢她,谁就是眼睛瞎,谁知睡一觉醒来,我瞎了,你说,若给此间主人知去,会否笑话我报应不爽?” 不待大夫回答,她又自言自语得出结论:“其实也不会,那人无趣又忙碌,才没闲功夫笑话我。” 大夫不语,从针袋里捏取新针时,好奇看了眼守在床尾的此间主人。 嗯,此间主人面色微沉,无喜无悲,好像无论发生何事,都无法在她要死不活的生命里激起波澜,连细微的涟漪也没有。 “无趣”,评价得真准。 “大夫?” 封锦读脸上又多几根细如毫毛的银针,说起话来像嘴里叼着枚铜板,“你说句话嘛,我俩聊会儿也行,别不吭气儿。” 她害怕。 见女医专心施针,季桢恕不得不开口:“一会儿想吃甚么?” “哎呀,”比封锦读先出声的,是女医从容温柔的低声叮嘱,“姑娘且先不敢乱动。” 封锦读吓得浑身一抖,针差点扎错地方,她又不知道,尴尬得脸颊发热:“季、季行简,你几时来的?” 第133章 “放心,不会笑你报应不爽,只会觉得你病得真是时候,说罢,早饭想吃啥,龙肉也给你想法子弄来。”季桢恕看她煞白的脸泛起似有若无的粉红,旋即又被更加强势的煞白覆盖,不由得拧起眉头,说话却还是语调平平。 封锦读沉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恐惧如同躲在暗处的毒蛇,眼冒绿光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她却不知蛇会何时从何处窜出来,狠狠给她一口。 “季桢恕。”她顺着床摸索向声音方向,试图找到对方。 站在床尾的人,即刻上前拉住她乱摸的手:“我在这里。” 封锦读抓紧那只触感陌生的手,像溺水者本能抓紧救命的浮木:“你不是之前问我,为何答应来这里后,推迟三年才来么。” “是呀,”季桢恕回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语气尽量轻快:“别人削尖脑袋想进我的门,你倒好,叫我扫榻三年,方姗姗迟来。” 大夫扎完针了,封锦读毫无察觉,抓住季桢恕的瞬间,她想哭,故作笑腔,忍得话音发颤:“那时候就忽然看不见了嘛,以为活不过那个新年,谁知道又苟延残喘到现在,不是故意爽约。” “脑袋里的血瘀是……” “摔的。”封锦读立马抢话,还有些委屈:“大夫适才问诊时,我说的都是实话,从家里房顶摔下去,偏偏磕到头。” 磕到头,崴到脚,折了条胳膊,再加上血瘀导致失明,躺着动弹不得,吃喝拉撒全在床上,那阵子是真狼狈,却就是没死成。 狗老天,真会捉弄人。 爹嫌她是个累赘,要将她带去荒郊野地扔掉,娘不肯,受尽了刁难,花去小三年时间,才摆脱爹的百般算计,成功将她送来四方城找恒我县主梁侠。 好叫她拖着空壳子似的病体残躯,来此地搏个一线生机。 听了封锦读的话,季桢恕依旧语调平平:“别害怕,定会叫你好起来。” 封锦读没反应过来。 片刻后,比脑子更先做出回应的,是夺眶而出的泪水,封锦读顾不得银针,啜泣出声。 她从小体弱多病。 爹打翻她的药碗指着她骂,“赔钱货,成天看病看病看病,你怎么不去死!” 娘抱着她跪在众神庙外哭,“求后土娘娘开眼,求女娲娘娘开眼,求十方神圣开眼,把我家金豆子的病转我身上罢……” 爹骂过,娘求过,亲戚朋友可怜过……可就是没人说过,“定会叫你好起来。” “别哭,还在扎针呢。”季桢恕小心擦去她的泪,连落在耳朵上的也一并擦去,可刚擦完又淌下新的来,“……好罢,哭么,掉个泪也不会怎么样。” 大夫的声音从旁边幽幽传来:“是呀,区区几行泪而已,治不好乃是在下医术不精。” 封锦读:“……” 季桢恕:“……” 最是大夫惹不得。 人家大夫也最是看不得苦情戏码,治疗结束拔腿就走,连药笺也要回去写。 一经确定屋里别无她人,封锦读那颗惴惴不安的心即刻故态复萌,再次活泛。 她坐在床头,双手紧拽住季桢恕,可怜巴巴活像瞎了二十七年,早饭也不肯吃:“我都这样了,还不能听到你几句实话吗?” 尽管无法理解这句话里究竟存在哪种逻辑,季桢恕还是应道:“甚么实话?” 某些人,仗着自己眼瞎,简直无所顾忌,顺着季桢恕胳膊往上摸,直摸到脖子上,藏在衣领下那条绳编项链:“这个小金疙瘩,谁送你的?” “是金豆子,”季桢恕纠正着,任她摸来摸去,“一个朋友送的。” “甚么朋友?” 季桢恕大可不回答,或者搪塞过去,偏偏这个小名唤作金豆子的人,睁着双黯淡茫然又无神的眼,直勾勾贴在她面前。 许多年前,季桢恕也曾在那位送金豆子的朋友眼里,看见过这种黯淡茫然。 于是她道:“是互相思慕过的朋友。” “呦,”封锦读挪挪屁股调整坐姿,同时眉梢一挑,感兴趣极了,“不成家便是因为这位朋友?” “不是。” “细说细说!”封锦读拍着人家前肩催促,不知自己的鼻尖,已经快贴上对方的,“反正我瞎着,看不成小说,你给我讲点也是不错的呀。” 明朗的淡淡苦涩味道萦绕上来,像春风,也像冬阳,季桢恕知道,封锦读满身药味,嘴却是甜的:“她也是个姑娘,找机会来试探我想法,我明知她是何意思,却装作听不懂,不敢迈出那一步。” 季桢恕不知想到了甚么,逐渐停下话音,被封锦读往前凑着追问:“后来呢?” 再往前,两人便又要亲上了。 季桢恕抿嘴,万不敢趁人之危:“后来她送我这个金豆子,人便南下去了。” 她……是一名女官的女儿,在侯府私塾借读,她母亲调任南方,她跟着远去,从此再无音信。 “你当时在顾虑啥,为何不敢迈出那一步?”封锦读眼瞎心不盲,问得犀利。 藏在心里从不曾提及的龌龊,在季桢恕无声的笑里大白于人:“当时十几岁,我怕我娘反对,更怕她会因此,将我排除出侯府继人的选项,失去我娘的庇护,等于失去一切。” 写作业,补功课,嬉戏玩耍,同出同行,她和对方越走越近,近到母亲委婉提醒她,和友人交往要注意保持距离。 动心动情的事,无论怎样隐藏都会露出马脚,母亲提醒无用,亲自带她处理了侯府里两个有磨镜之谊的女使,杀鸡儆猴。 二弟弟看分桃断袖的小说,睡了伴读书童,被季秀甫发现,险将二弟弟直接打死。幸被母亲救下,辗转安排他去交趾粮种基地,在那边成家立业,寻常不敢回来。 季秀甫因此废了二弟弟的继人资格。 后来季桢恕费好大劲才打听到,季秀甫之所以对这种事反应剧烈,乃因他母亲父亲,一个磨镜,一个分桃。 二人各有所爱,偏被家族强行绑定,最后,先祖母和爱侣生下季婴,先季侯在外面和一个男人生的季秀甫。 传言不可尽信,至少季桢恕没打听到女人和女人如何生子,但为保住自己的继人资格,她毫不犹豫放弃了令她心动的姑娘。 后来的所有,纯属自作自受。 “现在呢?”封锦读好奇问。 片刻等不到回答,侧耳只闻得平缓呼吸声在前,一下下勾得她心痒痒,遂摸索着唤:“季行简?” 手心抵着的人忽而倾身靠近,鼻息打在封锦读耳廓,令人脑袋发晕的话脱口就来:“现在,我翅膀硬了,别说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便是同她生个孩子,谁又能奈我何?” 几句话分明甚么也没明说,但好像又甚么都说了,封锦读察觉不妙,飞快收手,为时已晚,被捉住在半路:“摸够了,想跑?” “你你你你……”封锦读感觉眼前一黑又一黑,哦不,她眼前一直黑咕隆咚,但季桢恕的身影,似乎在漆黑里逐渐显露出来。 磕巴半晌,封锦读听见自己虚张声势道:“你难道爱慕我,想和我生孩子?那可不行!不行!” “哦是么。”季桢恕被她色厉内荏的反应逗笑,却不肯给慌张无措的她留退任何路,“为何不行,我哪里不符合,品性、能力、权势、家资,还是相貌?” “你,你——”封锦读像头牛生第一次被绳栓的牛犊子,卯足劲往相反方向挣扎,认错,哀求,装哭,不择言。 “你哪里都好,是我配不上!” “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故意挑逗你,你别动真格的啊,我不想断了自己活路,嗣侯,你饶掉我罢呜呜呜……” “你你,你不等你的金豆子了吗?万一她这些年也没有放下你哩,你翅膀硬了你去找找她嘛,再续前缘未尝不可,您别吓唬我啊,小民不经吓的。” “笨。”季桢恕缓慢松开她,心里没谱,语调不再平平。 “被拒绝就被拒绝,干嘛骂我!”封锦读手脚并用缩进角落,抱住双膝,侧耳,十足警惕。 却听季桢恕一拍床铺,拔高些许声音,似怒似笑:“亲也亲了,咬也咬了,你不负责,就是狼心狗肺!” “啊?!”封锦读抱住脑袋傻眼,怪她过火,玩脱了。 第105章 番外?别来春半1 情爱算个甚东西,不顶饱,不御寒,不解苦难,简直不如一只碗顶用。 所以当张寿臣说出“吾心悦你”几个字,即将离开关北王府的季棠在,捧起那张俊美到雌雄莫辨的脸就把人给睡了,毫无心理负担。 睡完拍拍屁股蹽脚跑路,季三姑娘的人生如关原的阔野,一望无际,快哉乐哉。 离开关北,眨眼四处游荡数年,这年年底,季棠在回到关原四方城。 郊外南湾别野。 好巧不巧,进门便遇上季桢恕带了位瞧着病怏怏的姑娘,来向母亲梁侠问好。 厅内气氛凝重异常,季棠在连瞄对面好几眼,挤着五妹季竹韵胳膊说小话:“季大啥情况?” 第134章 季竹韵抬袖,遮住半边脸同老三嘀咕:“原来咱姐才是家里最胆儿肥的,喏,她身边那位,封锦读,咱姐心尖上的宝疙瘩。” “……??”季棠在脑门上缓缓弹出两溜疑惑。 余光瞥见坐在封锦读另侧的幺妹季桃初在埋头抠手,季棠在想起什么,发自内心问老五:“咱家老坟风水没问题罢?” “啊?”季竹韵错愕失声,紧忙捂住嘴:“你在说啥!” “太如。” 端坐堂上八仙桌旁的梁侠终于开口,下撇的嘴角让她看起来不近人情,语气反而是寻常的,叫人说不清她心情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风尘仆仆归来,累否,饿否?” 凝重滞涩的气氛像腊月初正在结冰的河,一呼一吸间,无形的小冰碴剌得人鼻子疼,季棠在飞快扫眼对面两人,呵呵干笑:“难得俺几个凑齐在这儿,娘不得给俺们摆上一桌?” 梁侠的双眼皮被皱纹坠成三眼皮,露出几分操劳过度的苦涩相,她挽着袖口起身,不冷不热:“上车饺子下车面,顶多给你们多弄几样卤,吃不吃?不吃你们厮跟去外下馆子。”【1】 “吃吃吃!”季棠在喜眉笑眼连连点头,“只要是娘做的饭,俺们都爱吃!” 梁侠没再说啥,出门朝厨房去了。 目送母亲脚步生风离开,季棠在结合望闻二术,简单于心中判断了母亲身体状况,边朝对面叠声啧叹:“谁信誓旦旦说,这辈子不成家来着?” 老三的调侃毫无威胁力,季桢恕老派得似耄耋耆老,一掀眼皮,岿然不动,“留下过年?” “不回城喔,在这里陪咱娘过年。”季棠在敷衍了她,转向封锦读,眯起眼睛笑,态度非常之亲切,“你好呀,我是这家老三季棠在,草字清漪,你也可以唤我太如。” 面对季家几姊妹,本就不认生的封锦读,格外觉得她们亲近,也简单介绍了自己,好奇问:“你是出家人?” 季三姑娘穿着件补丁摞补丁的青色旧道袍,脚上云袜棉鞋,仙风道骨。 季竹韵抚着季棠在胳膊,笑腔接话,活跃压抑未散的僵硬气氛:“她倒是想出家,三清不敢收呀。她曾在观里修行,偷吃贡果导致火烧三清殿,如今的三清观是那般富丽堂皇,哈哈,咱娘出钱重修的!” 提起季三姑娘少时勇迹,在场几人忍俊不禁,连季桢恕也无声笑了笑。 没人知道,嗣侯笑非因三妹糗事,而是五妹那句脱口而出的“咱娘”。 被姊妹们笑话并不要紧,季棠在落落大方转移话题:“桃初,我适才在外头听人说,杨肃同眼下正在四方城?” 何止是在,那人还住在嗣侯宅,难缠得很,季桃初嗯了一声,“你找她有事?” 季棠在没回答,反而冲季桢恕摇了摇食指惋惜:“时机不对,娘过会儿定不和咱们同桌吃饭。” 杨肃同和桃初的事还没了结干净,季桢恕再带封锦读来南湾别野,情况不容乐观。 季棠在说得委婉,实际情况是,梁侠发自内心拒绝金兰契。 客厅外,通往厨房的回廊上,恒我县主摆手,示意老妈子随她去厨房。 倘非当年侯府受“季杨之好”约束,由皇旨作媒,不得已才叫红线两头栓了桃初和杨严齐,梁侠寻常绝不会接受孩子“离经叛道”。 她素来不认同那些占少数的感情关系,为规范风气习俗,她还曾颁下政令严厉打击秦楼楚馆。 迫害就是迫害,乱搞就是乱搞,叫“窑子”做个“秦楼楚馆”的文雅称呼,逼良为倡又劝伎从良【2】,还用得甚么文士骚人的诗词歌赋曲,来粉饰那等龌龊卑鄙的下流行径,简直恶心透顶。 至于砺如忽然带个姑娘来,梁侠除了更加抵触,同时也有被欺骗的愤怒,以及某种“你来向我挑衅,我却无可奈何”的失权感。 糟糕极了。 “县主小心。”老妈子及时伸手,扶稳险些绊到门槛的人。 梁侠回过神,喃喃自语般低声道:“你还记不记得,砺如十六七时,曾和一名同读的女孩往来过密?” 跟在恒我县主身边当差将近三十年,老妈子对家里三位姑娘的事还算清楚:“你当时就担心这个来着,遂叫那女孩的母亲,擢拔去远处当官,砺如没什么反应,但后来又和其家那姑娘走得近,其家姑娘去邑京,砺如伤心好久……” 话至此处,老妈子忽然察觉到不对劲:“莫非,砺如当时作出此举,是在迷惑咱们?” 梁侠用力按太阳穴:“算了,我已没那份心思追究当年真相,至于她究竟是为保护那姑娘,才弄出和其家的纠缠,还是有别的甚么目的,都已经不重要了。” “那你见到封家姑娘,干嘛还要拉下个黑脸?”老妈子倒是敢问。 进得厨房,梁侠手撑方桌坐下,一声长叹叹不尽胸腔里淤堵的浊气:“我不知该如何向兰锡交代,她是相信我,才会送她女儿来四方城保命,如今那孩子命虽保住了,人却被砺如拐走,待此事给兰锡知道去,还不知会怎样。” 老妈子拍着梁侠的背宽慰:“封娘子拼尽全力送封姑娘来咱们这里,不过是想为孩子求条生路,都到唯求生路的地步了,你觉得,封娘子还会在乎别的?” 封兰锡的大半生,过得也是够苦。 “话虽这么说……”梁侠懂那些道理,可就是觉得不得劲。 老妈子反倒觉得眼下情况并不糟糕:“便算你坚决不同意,砺如能像少时那样听话,毫无怨言地和封姑娘分手?晏如能听你的,去和别的男子相亲?” 她戳梁侠肩头提醒:“上次你和晏如提相亲,孩子躲房间里掉眼泪的事,你这么快忘了?” 梁侠继续按太阳穴,不想说话,无话可说。 正如所料,姊妹几人结伴上城里吃饭。 季棠在打算在吃饭时,好好盘问盘问季桢恕她这棵铁树怎么愿意开花了,孰料被季桢恕先提起张寿臣。 季嗣侯夸张寿臣怀有高材,“金国那样野蛮凶残,连老张王也未能较好地牵制住他们,小张王继位以来,两边未曾兴战火,可见其心魄手段之非凡。” 不等季棠在开腔,寡言的季桃初先接了话,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关北军是地道山匪出身,张寿臣能在老张王崩后,四平八稳接管那帮匪兵,足见她绝非善类。” 连桃初也如此评价,季竹韵不解问周围:“张王经历和杨嗣王颇为相似,缘何世人提起杨嗣王而多赞誉,提起张王则反之?” “别看我,我不知道。”季桃初筷头一点斜对面,“三姐在关北王府待过那么久,肯定比我们更了解张寿臣。” 在几人的注视下,季棠在放下筷子,两手一摊:“反正我讨厌那种人。” 阴鸷,虚伪,扭曲,狠辣,令人非常讨厌。 饭桌前气氛出现瞬间尴尬,被不止一个人敏锐捕捉到,季桃初左看右看,轻声提醒:“张王在隔壁。” “??!!”惊诧和慌乱双双冲进季棠在心里,折腾得她头皮一紧,后背发凉,本能地虚张声势:“在隔壁又如何,便是她此刻来在我面前,姐我也还是这样说。” 话音没落,却见刚认识的封锦读,正认真而缓慢地朝自己点头:“真的,杨嗣王也在隔壁雅间。” “轰隆隆隆隆——” 腊月底的四方城没有落雨雪,季棠在却听见闷雷从头顶滚过。 “突然想起来,我钱袋子落在南湾,我回去取。” 不等众人反应,季棠在起身就跑。 路过隔壁雅间时特意放轻了脚步,不料在楼梯口撞到个也准备下楼的人。 ……糟糕,真是认识的人;还好,是杨严齐。 “三姐?”杨严齐被撞得后退半步,站稳后张口就笑,明眸皓齿,灿烂生辉,委实容易令人心生欢喜,“好巧,几时回来的?” 三甚么姐三姐,套近乎也不分人,季棠在抱歉地略一拱手:“杨嗣王不必客气,你先下罢,你先。” 杨严齐分明笑得满脸亲和,闻言迈步就走,连句客套也没有。 身量高挑的人刚迈下台阶一步,季棠在直勾勾对上跟在杨严齐身后的人。 “张……” “别来无恙,季三姑娘,”张寿臣要笑不笑的脸,看得人想狠狠给她一拳,“我的,负债人。” 作者有话说: 【1】厮跟:一起,结伴。古用语,好像也是方言。 【2】关于“逼良为倡”和“劝伎从良”:现行的文字使用是“逼良为娼”和“劝妓从良”,就当作者写了错别字却懒得改吧。 第106章 番外?别来春半2 “你们说,大姐为何会喜欢上封姐姐?” 日过中天,冷意袭人,南湾别野里头绿意盎然,温暖如春,老五季竹韵一手挽季棠在,一手挽季桃初,三人并肩在暖庭里散步消食。 季棠在摸摸鼻子,不大感兴趣:“我知个屁,你问黑桃子,她住在大姐那里,许知内幕。” 第135章 “黑桃儿,”季竹韵晃这边的胳膊,兴趣之盛,与周围花木同般盎然:“给俺俩说说呗?” “将等!【1】”忽又被季棠在打断,指腹戳在季竹韵脸颊上:“季疏弦,我不在家才不知情况,你咋也啥都不知道?” “这个……”季竹韵躲开老三的手,有些支吾。 遭到季桃初淡淡的出卖:“季竹韵才从漠北回来没几天。” 收到季棠在追问:“跑漠北弄啥?” 季竹韵清嗓子:“有批粮食要紧急押送过去,大姐一时找不到合适人选,叫我替她去了趟漠北。” “哎呦,”季棠在问,“见到汪恩让了?” 都是同辈,或多或少早有接触,也不知季五紧张个啥:“扯她做甚,我们在说大姐和封姐姐,别乱岔话题。” 认真的只有季桃初:“封姐姐虽是病体,骨子里太过鲜活,这种人对大姐而言,有致命吸引。” 季桢恕性格沉闷,注定会被鲜活热烈吸引,就像季桃初始终无法将杨严齐,剔出自身的情感界一样道理。 季棠在:“照这么论,黑桃子,你此生岂不是摆脱不掉杨肃同了?” “我先回大姐那里,你们继续散步罢。”季桃初撂下这句话,匆匆转身离开,哪怕是睡午觉,她也很少留在这里。 等季桃初走远,季竹韵晃季棠在胳膊:“你还不知道罢,杨肃同来这里是想重新追求黑桃子,但是,据说黑桃子死活不愿意。” “啧,”关于幺妹的决定,季竹韵不干涉,但表示想不通:“杨肃同人品不错,家境勉强还行,肯对黑桃子好,桃子咋就不肯答应哩?” “唔……”季棠在沉吟片刻,若有所思:“杨肃同情况太复杂,不适合桃子,桃子拒绝才是明智的选择。” 遭到季竹韵反驳:“桃子情况也不简单,那杨肃同咋没因此放弃追桃子?” 季棠在刹住脚步:“跟我犟嘴是罢?” “……”多么熟悉的语调,多么痛的领悟,因犟嘴而挨过老三揍的季竹韵,调转脚步迈腿就跑:“我也困了,回去睡觉!” 整座南湾别野如同巨大的温室,庭院里有白水晶作穹顶,脚下埋着错综复杂的通暖火龙,季棠在坐在石头上发呆大半个时辰。 可能挨着哪处地龙,她感到浑身发热,遂随手松了松衣领。 空白的脑袋里,毫无征兆浮现张寿臣的样子。 “别来无恙,我的,负债人。” 潘家楼里偶遇,不,此刻想来当是姓张的狗货故意安排,张口便要她还债:“奉鹿别时,你承诺再见必偿还债务。” 说着,坦坦荡荡伸过来一只手:“而今重逢,打算如何还?” “呸!”季棠在啐向对方白嫩细腻的掌心,“反咬一口,倒打一耙,卑鄙无耻,下作卑劣,令人作呕。” 骂得再难听,张寿臣也不为所动,似笑非笑的眼睛始终落在她脸上:“拉那么////大//////饥//////荒,打算翻脸不认账?我可是有证据的。” 贪惏在目光里肆意流动,再不必做任何掩饰。 周围人来人往,季棠在不打算在大庭广众之下聊任何私密话题,径直下楼。 “做甚如此冷漠,”张寿臣跟下来,落后她一级台阶的距离:“那天夜里分明还很热情——” “你有完没完?!”正下楼梯的人猛回头,怒腔里压着最后几分冷静,嫌恶几乎要化出浓稠粘腻的具形,从她话音里溢出来。 几个上楼的路人投来好奇打量的目光,被张寿臣一个眼神吓得纷纷躲走。 “不就是还债么,想要多少?开个价,老子给你!”季棠在从单肩背包里翻出钱袋,自下而上砸进张寿臣怀里。 临走时,季棠在还扔下一句发自内心的评价。 “和杨肃同比,你真是差远了!” 此刻想起那句评价,以及彼时张寿臣的反应,季棠在或多或少又会感到抱歉。 矛盾归矛盾,大没必要如此伤人心,拿张寿臣和杨肃同比,肉眼可见的不公平。 至于为何不公平,季棠在甫欲上心细想,恰见一名女使趋向梁侠房间,被她唤住脚步:“俺娘刚歇下不久,何事禀她?” 女使两手捧出份硬封帖子,神色无措:“门下收到份贵重的拜帖,秦妈妈恰巧不在,我不知该如何处理。” “贵重,有多贵重?大长公主乃至太后陛下太上皇帝的圣驾,咱家也接得,你又何用慌张,且将帖子拿来我看。”季棠在好言安慰了女使,接过拜帖一看,眉头骤然拧起。 欺人太甚。 竟是张寿臣那狗货! 飞快思索一番,季棠在将拜帖还来:“门下的送帖之人走没?” 女使:“还在等收帖的回复。” 季棠在朝正门方向摆头,状似随口吩咐:“帖子退还,就说县主休养期间,南湾别野闭门谢客。” “这……”女使面露犹豫。 来帖者毕竟是位实权在握的封疆王爵,且还力压幽北嗣王杨严齐,是开国以来第一位正儿八经的女王爵。 如此草率回绝人家的拜帖,会否不太合适? 季棠在态度笃定得不容置疑:“你只管听命回绝,出了事,我担着。” 待女使捧着拜帖,忐忑地去门下回绝对方,季棠在整理衣襟,将身来到距离最近的围墙前,兔起鹞落,翻墙离开。 不是别野没有别的门以供出去,而是她还算了解张寿臣,只怕拜帖送至时,别野四道门已尽数被那狗货派人盯了起来。 张寿臣就是这样做事风格,表面瞧起来不显山不露水,背地里早已成竹在胸,胜券在握。 跟张狗斗法,不能用常规路子。 自南湾别野至嗣侯宅,入城后取坊巷小道斜穿半城,能省去半数时间。 到嗣侯宅时偏偏赶巧,季桢恕有事临时出门了,季桃初在睡觉,被季棠在拎出被窝。 “出事了!”没头没尾,三个字迎面砸下。 砸懵了睡眼惺忪的季桃初:“又是咱爹要干啥?” 季棠在凉手揉一把老六热腾腾的脸,挨在床边坐下:“咱爹安生着,别野出事了……” “你脏衣裳脏裤,别坐我床上,”被季桃初两手并用往外扒拉,嗓音微沙,“要么脱掉,要么坐那边去。” 搁在以往,季棠在定会扒掉外衣钻进热被窝,叫老六给她暖手暖脚,今次一反常态,拽来张杌子二话不说坐到床旁,先说明季桢恕不在家,后道出来因:“张寿臣那厮往别野呈拜帖,被我截胡退掉,你可知她见咱娘做甚?” “张王的事我不清楚,要不你问问杨严齐?”季桃初睡一半被弄醒,太阳穴突突发胀,眼睛酸涩睁不开。 此言正合季棠在的意,殷切地上身往前倾来:“我同杨嗣王不相熟,好晏如,陪三姐去找杨嗣王?” “不要。”季桃初拽过棉被要重新躺下。 季棠在眼疾手快扯住她胳膊:“别睡别睡,我要火烧眉毛了,晏如,好歹你和张寿臣在奉鹿打过交道,难道对她还是毫无了解吗?那人难缠得紧,我可不想大过年再躲到外地去!” “无非是睡过而已,照你的性格,哪里会在乎?”季桃初努力想躺回去,挺着身子,像条咸鱼,“不用问我就知道,你定是被张王拿了甚把柄在手,否则怎会怕她若此,三姐,找杨严齐是治标不治本,你得想办法弄掉那个把柄。” 季棠在没能对抗得过暖床对季桃初的吸引,任命地放她躺回去,迂回道:“杨嗣王来此做甚?” “买急粮。”季桃初闭上眼睛,毫无保留说了江宁漕运走水事件。 南粮北运是三北部分军粮的来源之一,结合季五亲自出马押送粮食去漠北、杨严齐亲自来四方,张寿臣出现在此便算情有可原了。 又经过季棠在的动用关系多方验证,她得出初步判断,张寿臣的出现,不是因为找她“讨债”。 那便爱咋咋滴去,惹不起,躲得起。 在四方城东西两大市集上,季棠在一转就是大半个下午。 待晃悠够了,踏着夜色回到南湾别野,甫进门,天塌了。 “太如回来啦,”梁侠暂停和客人的谈话,神情愉悦地冲她招手,“我和张王正说你,过来坐。” 同时收到母亲的邀请和张寿臣含笑的目光,季棠在瞬间僵硬在门口,如同被连环雷劈了天灵盖。 天雷滚滚中,她神奇地想起下午时,桃初随口问她的问题。 “你究竟为啥和张王如此不对付?” 恰巧一阵冷风吹过门前,毡门帘的缝隙里漏进贼风,后脖颈像是被甚么给用力捏住,季棠在非常努力才克制住缩脖子的冲动。 福生无量。 她每次看见张寿臣,就会有想睡这个人的冲动; 与此同时,又不得不承认,她生平最讨厌的人,正是张寿臣这种。 几年前,在关北王府西院,当季棠在无意间听见张寿臣和别人的谈话,知道那名大婚当天找上门的张雪蛟外室,竟然是张寿臣所安排;知道她被安排进西院,是张寿臣用来挑拨张毓亭和世子张雪蛟的选择,季棠在便开始反感张寿臣。 第136章 她讨厌机关算尽的聪明人,讨厌张寿臣。 作者有话说: 【1】将等:又说“将一等”,古用语,也是方言,意同“稍等”、“且慢” 第107章 番外?别来春半3 三姑娘爱自在,不挑日子出门游历是常事。 是夜过后,南湾别野里再度不见季棠在身影。 梁侠看过三女留下的亲书便笺,得知她是临时决定离开,便未有过多担忧,只叹息说好的团圆转眼间泡汤,未几又收到季桢恕消息,道是季桃初要代表关原侯府赴邑京贺岁。 今日上午出发。 梁侠没来得及感慨。 “关原事务早已交由嗣侯处理,我不曾再过问,”别野前厅,梁侠示意下首的张寿臣吃茶,没有半句弯弯绕:“昨日你忽然来访,我是感到吃惊的,毕竟关原与关北的往来不算频繁。 “小女棠在曾因故远嫁贵府,奈何世事不由人,两家终究没能结成好,此事虽已过去数载,然给张王造成的损失不可挽回,某愿设法赔偿。 “还望张王高抬贵手,莫再为难小女棠在。” 恒我县主“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直白,令张寿臣略感棘手。 她如常端坐,贴在茶杯上的手微微收紧,粉色指甲泛白又恢复,“万没想过有赔偿之说,小王来此,唯想再问县主,两家姻亲,至今还作数否?” 梁侠看向年轻人的目光变了意味,眼底浮出警惕:“贵府的事,我不便多言,然昔日皇旨赐小女与关北嗣王成婚配,最后是张王你袭爵挂帅,继承了先张王衣钵,既如此,两家婚姻自然要作废,若张王要索回关北给的‘聘礼’,关原侯府无论如何也是得如数奉还的。” 那笔钱被拿去补了朝廷亏空,富饶如关原也没法一年两载还清,梁侠看似逞口舌之快,实则口舌如刀,逼得张寿臣连连后退。 “县主言重,既那桩姻亲不作数,晚辈心里便也有了思量。” 她说着起身,拱手稍作欠身,“其余事宜晚辈与嗣侯商议,在此不多打扰县主清静,告辞。” 直到下午传来张寿臣离开四方城回关北的消息,梁侠如释重负的心里,才涌出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当初打着“关原侯府嫁女”的幌子,要三北放血给朝廷补亏空,于朝廷而言一是解燃眉之急,二是削弱藩王实力,于三北而言,则是“破财消灾”。 如今关北王君无诏私离守地来到关原,既不是为索要昔年那笔由关原侯负责对接处理的高额银钱,那便是……要人? 隔窗望向门窗紧闭的西厢房,梁侠心中再次庆幸,膝下三个女儿里倒底最是太如机灵。 跑得好,跑得妙! “我们出四方界时,张王也已经踏上归程,你真要无诏入京?” 暮色降临,仪仗留宿官驿,一楼过于嘈杂,季桃初边上二楼,边同身后人说话,“那实在不是儿戏,你也莫要以此为借口戏耍于我。” 杨严齐戴顶汉胡风格杂糅的旧风帽,进门时被门帘蹭歪,没扶正,衬得人几分散漫:“不入邑京城,送你平安抵达我便折返。” 手握兵权的封疆王爵无端出现在邑京,不知要吓得多少乌沙补服过不好年。 即将迈上最后一级台阶时,季桃初搭着木质楼梯扶手转身,正色道:“何须如此呢,你明知我最怕欠别人的人情,你千里迢迢送我赴邑京,这人情我还不起。” “这不是人情,不要你还,这算是我的补偿。”杨严齐稍稍抬眸看过来,帽沿下的一双眼睛乌黑明亮,说起这些话时,里面蒙了层淡淡的哀伤,“昔年亏欠你太多,如今我算是缓了过来,自要将该补的补上。” 几句话让季桃初感到压力重重,锁起眉心不耐烦低斥:“你是个体面人,不该做这等不体面的事,我不想我们以后连面都不好再见。此刻已经很晚,你在此间休息一宿,明日早早还奉。” 说完转身迈上二楼铺着木地板的走廊。 刚走到房间门前,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冷硬的老木地板发出咯吱响,听得人心发酸。 “溪照!”杨严齐追上来捉住她欲推房门的手,如同用力捉住那段分明无法挽留的时光:“‘纵是心中不情愿,死缠烂打也委实太不体面’,在你提出离开时我确系如此想法,可后来……” 被季桃初抬手打断,往人心上戳刀子的话简直张口就来:“你不必和我说你后来的种种,我没兴趣知道,也不想知道,杨严齐,回奉鹿去罢,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也都会恢复如初,你只是不能接受被我这种人分手罢了,你是生死场上进出过的人,比谁都清楚,只要时间够久,甚么都会过去。” 话罢欲推门迈步,倏地动作一顿,又疲惫补充:“明日仪仗动身时,不要再让我看见你。” 说完径直进房间,反手插上门栓。 桃初的态度又恢复疏冷,莫非跟下邑京是个错误选择? 杨严齐低头看着被甩开的手,眸光逐渐黯淡。 沉默伫立良久,嗣王勾起嘴角,学那赖皮模样,敲门道:“溪照,求求你了,再给个机会嘛。” 屋里传来:“走开走开,我要睡了!” “那正好,一起睡。” “谁要跟你一起睡,快走开!” …… 几乎与此同时,来回拉扯的,还有几十里外另一家客栈的张寿臣和季棠在。 “趁热吃饭,”张王亲自将饭喂到季棠在紧抿的嘴前,装腔作势威胁,“再不吃,我直接嘴对嘴喂你。” 受到威胁之人盘腿坐在火炕上,双手反绑在身后,恶狠狠瞪起双目:“你绑我究竟要做甚!” “睡啊,”饭勺趁戳进季棠在嘴里,“难不成绑来当花儿养?” 季棠在要说话,就不得不先吃下那口粥饭,囫囵吞咽了,试图谈判:“好,陪你睡,睡过放我走!” “欠那么多债,一次哪够。”再一勺饭喂到嘴边,不容拒绝。 简直无耻。 季棠在不吃了,抬脚就踹:“你要是有瘾就去窑子!放我走!——松开,撒手!” 被眼疾手快的张寿臣捉住只脚踝,百般挣扎不脱。 张寿臣放下碗,倾身将人压倒,一手还握着季棠在脚踝,令她不得不屈起膝盖将腿分向旁侧,以图缓解别扭姿势带来的不便。 “嘶……”缓解不了分毫,季棠在发出痛苦的呻///吟,“老子手要压折了!” 张寿臣丝毫没有起开的意思,反而用力别开她腿,边熟稔地解她衣带:“你说对了,我就是有瘾,成日想睡你,手折了正好,变成个残废,看你还怎么逃。” “你!”季棠在要破口大骂,忽然身前一凉,视野黑下来。 盖在她眼睛上的掌心柔软而炽热,落在她胸前的亲吻比掌心更烫,甚至可以说是在灼烧。 季棠在拼着手被压折,拼命蹬踹起来。 “乱拳打死老师傅”。 也不知是脚踹到哪里,还是膝盖顶到何处,只听失控的张寿臣一声闷哼,随即停下了发疯。 光明重新回到视线,季棠在彻底踹开压在身上的狗货,狼狈又气愤地挣扎着滚下火炕,直扑桌前用灯台火烧捆手的绳。 气喘吁吁的警惕中,却看见张寿臣敞着衣襟,手捂侧腹蜷在炕边,额头上汗如雨下。 “我方才又没下死手,你别装得弱不禁风,更别想趁机诬赖人……”季棠在拔高嗓门虚张声势拖延时间,可绳子顺利烧断,张寿臣也没有过来捉人,而是面色愈发惨白,伏在炕边摇摇欲坠。 “你怎么了?”在趁机逃跑和趁机报复之间,不忍心的季棠在选择匆忙拢起衣襟,跑过来抱住即将跌下火炕的狗货,“张寿臣,你突发甚么恶疾?” 冷汗顺颊而下,张寿臣跌进对方怀里,失了血色的嘴唇颤抖许久,才勉强吐出一个模糊的字音。 “……疼。” 竟是侧腹上遭人捅出个口子,潦草缝过几针,眼下又裂开,血不停往外渗。 “遭瘟的狗货,倒底多少人想要你狗命?都这样了还不说老老实实缩在建州你的狗窝里,竟还敢偷跑出来发瘟,才被捅一刀,还捅偏了寸余,真算你福大命大……” 季棠在嘴里不停骂着,手上动作也没停。 先从包袱里找颗小药丸塞张寿臣嘴里,再翻出止血药粉撒在干净的帕上,泄愤样一把呼在刀口上,见狗货咬牙吞下呼痛声,她利落拔掉几根头发浸了酒,将缝衣针在灯台上烧过,穿针引线,就着有所减少但仍在往外冒的血,直接上手生缝。 麻醉止疼的药丸和止血的药粉,并不能完全消除痛感,针尖每次穿过皮肉,张寿臣的身体都会不受控制地颤抖,如浆大汗掉下,掉在季棠在手上,混着血,令人心慌乱神,心悸不已。 六针缝罢,再上止血药进行包扎,张寿臣已虚脱仰卧炕上,几乎动弹不得,季棠在又颤抖着双手给她擦干净身上血迹,方叫人进来收拾。 第137章 不多时,秦信送来熬好的汤药,耷拉着张脸。 季棠在示意将汤药先放着晾,压低嗓子训秦信,纯属顺嘴:“既然难过担心,那就劝你们当家老实待在建州,偷跑出来遭人刺杀,万一出个甚么意外,届时就算请临水元君亲来,那也是无力回天!” “临水元君,主保胎、助产,”火炕上传来张寿臣断续的声音,弱得几不可闻:“我是被贼捅伤,不是要生娃娃嗷。” “你想生娃娃吗?那似乎不是件难事,不过——” 季棠在拿起托盘上的喂药器,像个枭臣要谋害傀儡皇帝,勾起嘴角冷笑,志得意满:“张寿臣,刚才谁逼我吃饭来着?风水轮流转,你这么快就落到我手里哈哈哈哈……” “秦……”张寿臣吓得呼叫救援,如条垂死挣扎的大鲤子鱼:“秦信!” 秦信忙不迭后退两步,主动为季棠在让出地方,作为当家最是惯用的心腹,秦信比谁都清楚当家扛伤的忍耐度,那个刀口远不至于令当家卧床不起。 “秦……咕噜咕噜……信……咕噜咕噜……” 喂药器插进嘴里,汤药一勺勺喂下去,虚弱的关北王在季棠在猖狂狰狞的笑声中发出绝望的哀求。 “救……咕噜咕噜咕噜……命……” 第108章 番外o别来春半4 越往北,天越冷,凛寒直往骨头缝里钻,做事再谨慎的人也难免出纰漏。 趁张寿臣的伤情逐渐转稳,季棠在两包迷药撂倒半座客栈的人,再次背着包袱蹽脚跑路。 她不信狗货张寿臣敢追去邑京,风尘仆仆到达目的地时,不仅正值除夕当日,而且还在姑母太后宫里,赶上一出意料之外的热闹。 ——据说汪恩让盗了杨严齐的粮,准确来说,是盗了朝廷拨给幽北的军粮。 兹事体大,汪恩让自然不认。 这位生在西北长在西北的将军,身上总透着股风沙烈日的气息,即便在寒冬腊月依旧炽热坦荡,爽朗自在,尤其和杨严齐掰扯起来时,那口掖城话听得人直想捧腹。 “虽然我姓汪,但一笔写不下两个杨字,打你杨颟进军开始我就支持你,你拜帅我支持你,册嗣王我支持你,擢总督我也支持你,不论咋样我都支持你,你咋还能因为我支持你,就这样伤我的心?” 外人无不对此腹诽,心道汪恩让敢当着大长公主的面说这种话,或是打定旁人拿她没办法,或者粮食被劫和她压根没关系。 与汪杨等人关系亲近的却都清楚,汪恩让和杨严齐说话,一直是这般腔调。 杨严齐侧身站在季桃初的椅子旁边,一手撑圈椅靠背,一手撑后腰,脸上写满无可奈何,根本没有开口的机会。 汪恩让摊开布满老茧的手,嘴里话比万箭齐发还要密。 “你粮丢了,来寻我是几个意思?不能说他押粮官咬定凶手是我,就认定是我干下的混事,你正儿八经去寻盗粮的人才行。 “再者说,粮丢在娘娘眼皮子底下,你寻得着就寻,寻不着你让娘娘派人帮你去寻,邑京府衙、飞翎卫,都有寻粮的好手段,怎能因为一时没有寻到而胡乱冤枉人?” 深邃的眼眸微含怒气扫视四周,不仅吓得堂下负责押送粮食的男押运官腿肚子打转,她更是意有所指地放话道:“谁要敢站出来指认盗粮者为汪恩让,我就让他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众人:“……” 很好,是西北军一贯蛮不讲理的作风。 “穆安,稍安勿躁,”上首次位上,雍容华贵威仪自得的圆脸女子,抬手朝汪恩让压了压,掌心朝下,是安抚之意,“肃同未有这个意思,只是押粮官说现场捡到把佩环首刀,这才在邑京府询问时,提了嘴西北来军多用此刀。” 从头到尾不曾说过一句话的杨严齐,轻声叹息着垂眸看住季桃初。 忍着罢,她心想,为了光明正大出现在邑京,出现在桃初身边,大长公主的条件没有不答应的理由,为此坑一坑老汪也没甚么要紧。 遭坑而尚不自知的老汪嗤声冷笑,眼角余光留意了杨严齐的反应,同时朝大长公主拱手一礼:“正因人人皆知武卫军用环首刀,才有押粮官说我盗了杨帅的粮。” 大长公主目光投出,看向立在下面的男押粮官。 在太后眼皮底下弄丢粮食搞不好是丢乌沙的严重后果,押粮官两腿一软,扑通瘫跌外地。 押粮官旁边,一名身穿蓝袍乌沙,面部线条清晰明朗的青年人,袖手而立,淡声道了句:“汪将军反应如此剧烈,倒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 哦呦,生面孔。 看热闹的季棠在暗戳季桃初胳膊肘:“那女官倒是与在场文武截然不同。” 无论从长相还是气质来说,此人比之文臣而不显刻板尖锐,比之武将又不显毅重深沉,眉目深刻,别有股洞察秋毫的明睿,以及平等鄙夷在场每个人的桀骜。 季桃初眼角偷瞄身侧杨严齐,遮嘴飞快凑到季棠在耳边:“她是邑京府推判,前飞翎卫指挥使霍君行首徒,姓李。” 季棠在扬眉。 原来是查疑断狱的邑京府推判,怪不得目光那样锐利; 原来是前飞翎卫指挥使座下首徒,怪不得啥话都敢说。 汪恩让的目光在对面几人间来回流转,少顷解下腰间玄铁令牌,“咣当!”撂在手边茶几上,闭上眼疲惫地靠进椅子里,似是就此认命了:“怪我没脑子,拿鸿门宴当成故友重逢的贺宴,杨帅失粮之事,我认了。” 地上的押粮官惊得倒抽冷气,包括大长公主在内,众人无不对汪恩让突然转变的态度感到意外,季桃初更是下意识伸手拽住杨严齐袖口,想叫她想办法帮帮汪恩让。 大长公主面色不变,殿内气氛一时凝重异常。 “兹事体大,汪将军慎言。”还是那个姓李的邑京推判,用淡淡的口吻打破了满殿各怀鬼胎的沉默,“倘将军就此认下盗粮之罪,将军不仅要受到判罚,武卫亦必得拿出十几万石新粮,来抵那些鬼知道是几年陈冒充新鲜麦米的糟糠老粮......” 押粮官忽然像是被老鼠咬了屁股,嗖地跳起来打断对方,激动得唾沫星子横飞:“李推判慎言!押往幽北的粮乃本官亲自与粮仓交接核验,本官敢用头上这顶乌沙做担保,十二万石粮皆系今岁新粮,若是错半两不照数,我当场脱下这顶乌沙!” 姓李的推判盯着押粮官头上的乌沙片刻,想起那乌沙下秃到发亮的鸟窝式头顶,忙不加掩饰地往旁边挪开几步,还趁机甩了甩袖子,好似那唾沫星子会传染秃头病。 惹来押粮官敏感又神经质的怀疑:“你干嘛?躲甚么躲?!” 场面一时颇具割裂的荒诞感,连杨严齐也不得不低低头抿嘴忍笑。 恰时殿外响起清脆响亮的报时铜钟声,眼见快到除夕夜宴时,大长公主沉吟道:“正值年下,各路舶往来严格约束,十几万石军粮不翼而飞,却着实不是轻易可以转移走,此事权且交由李推判着手处理,” 说着向旁边抬手,内廷女官捧来半枚铜符交到推官手里,大长公主继续道:“此符权辖邑京六县一百零八坊,今交由李推判,孤特拜李推判邑司亲命使,察讯此案,黾勉从命,莫稍敷衍。” 殿中众人一时肃然,莫敢不从。 大长公主另去准备夜宴事宜,其余人等出了殿门各行其是,季桃初故意落在最后,亲眼瞧见那姓李的推判请汪恩让移步有司,而汪恩让又拽着押粮官同往,她模糊地察觉到甚么。 “我和杨严齐说句话,三姐先去乘风院更衣。”季桃初望着杨严齐越走越远的背影,加快语速同季棠在说话。 被季棠在拉住手腕:“夜宴快要开始了,你不抓紧时间收拾收拾,还要干嘛去?” “别问了,我很快就去找你。” 她三两句打发了三姐季棠在,趋步来追杨严齐。 似是知她要追来,杨严齐步伐较平时放慢许多,待熟悉的脚步声追至身后,她笑着转身,主动极了:“没错呢,汪恩让没有盗粮。” 还没开口的季桃初愕然一愣,旋即跟着笑起来,临时更换了到嘴边的话:“为何要冤枉好人?” 奔波赶路的疲惫未能叫杨严齐受到太多影响,稍加休整便又是容颜如玉,笑靥如花:“乃因宫里需要我和穆安在京,若是所料不错,张廷辅不日也会现身。” 牵扯皇权的事,谁也说不清楚。 季桃初稍加思索,叹息着耷下肩膀,厌烦的情绪简直要从头顶冒出:“又来,怎么又来?” 兴冲冲来给姑母姑父和大表姐二表哥贺岁,绕不开又是朝堂风波横在眼前,过年都不能叫人安生。 “那些都不要紧的,溪照,”杨严齐抬手,试着抚上季桃初发顶,“若有新问题出现,想办法解决它便可,毋要额外为之耗神。” “……”季桃初抬起眼睛看她,少顷提提嘴角,拨开她的手,“你也别在我面前装大人了,小孩,且告诉我粮食真丢假丢?我不信是真丢的。” 第138章 朝廷没乱,三大边帅又有其二在京,哪家贼人如此大胆,敢押上九族赌注抢拨给边军的粮? 十几万石粮食打包好放在仓库待转运,却于一夜之间消失不见,若说没有任何公门手段在其中,那也是不大可能。 杨严齐答非所问:“担心我?” “是。”季桃初毫无躲闪,直视进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睛。 天色向晚,路两旁的宫灯被挨个点亮,红彤彤,喜气不失温暖,映着杨严齐脸上的笑,却见眉心投下的阴影里多了些迷惘和失落:“时辰将至,同赴宴?” “不……” “溪照,”被杨严齐语气轻柔地打断,像是认真的,又像在闲谈:“一颗真心捧出来太久,没人接着,会凉的,这几年来,我们在一起过,也分开过,若你始终觉得独自生活更好,那待贺岁结束,我送你回家后便归奉了,正如你说的那样,日子无论如何还要过下去,是谁的担子,谁得担着不是。” 看似突如其来,又偏在预料之中,季桃初反应依旧平静,只是先沉默了片刻,而后才迟滞地将视线落向宫墙下的琉璃灯,斑斓映进眼底,没有色彩:“你能想明白就好。” 说完,她点点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似的,又低低重复了一遍。 “你能想明白就好。” 作者有话说: 别的桃是桃核硬,俺们桃儿纯嘴硬 第109章 番外?别来春半5 “哎哎哎哎?” “别……” “算了!” 夜宴已到后半场,酒酣胸胆尚开张,季棠在一个没拦住,眼睁睁看着季桃初接连喝下三大杯冷酒,简直来者不拒。 “没人管得了你了是罢,黑桃子,季晏如!松手!”季棠在用力抠走小妹手里的白玉酒壶,话音还没落,又见小妹转身拎走她食案上的半壶酒,踉踉跄跄去找独坐角落的汪恩让。 “晏如你今晚究竟是怎么了?”季棠在只觉眼前一黑又一黑,正欲提步上前将人拎回去休息,一袭金蟒朱袍突然出现拦住了她的去路…… “汪将军何须独自郁闷伤怀!”水晶杯磕在食案上,还没待看清楚杯身裂没裂,黑紫微红的葡萄酒液被倾倒进去,再豪爽递到汪恩让面前,“呐,干了它!你顶多在邑京多住些时日,别担心。” 汪恩让接下葡萄酒,还没来得及喝,季桃初屁股一歪挤着人家坐下,肩并肩,头碰头,自动过滤了大殿内的热闹鼎沸,亲近得好似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邑京府应该很快能查到军粮下落,既盗粮者另有其人,将军你就该吃吃,该喝喝。” 她举起食案上汪恩让的酒杯,一口饮尽剩半的灼喉烈酒,辣得眼角泛光,豪气干云:“每临大事,需要有静气!” 汪恩让转着酒杯略感诧异,见这人自来熟,又觉得挺有趣:“你怎知盗粮者另有其人?” 本以为能趁机套出点有用的消息,没想到季桃初托着脸歪头笑道:“我家季竹韵刚给你送过粮。”抬手朝前一指,大有挥斥方遒之意:“北线三军之众,就数你家不缺粮,不缺粮还盗粮,吃饱撑的?” 葡萄酒,夜光杯,汪恩让想起了武卫黄沙之下支离破碎的大地,以及漠北那些宁死不屈的傲骨。 喝下去的葡萄酒化作团干燥烈气,像西北仲夏的风沙,在胸膛里翻转冲突。 “憋屈”于她而言,早已习惯如呼吸,汪恩让棕色的眸子恢复淡淡笑意,沉吟片刻,问:“你家季竹韵,为何没跟你一起来邑京贺岁?” 季桃初的目光呆滞片刻,不受控制地往大殿最热闹的那处瞥去,半晌,才喃喃道:“大家姊脱不开身,才叫我代她前来贺岁,你要是找季竹韵,她一直在家的。” “不找季五,”汪恩让顺着季桃初的视线看过去,发现了有趣的事,“我最想找的人,是杨修均。” ——那个正被一群女女男男围着敬酒说话的幽北嗣王,杨修均。 “那是谁?”季桃初觉得有些耳熟,但脑袋晕晕的,一时想不起来。 耳边响起声汪恩让裹着促狭的窃笑,像初夏略过柳梢头的微风:“六姑娘不认识那厮?” 脑袋晕晕真烦人,眼睛也被华丽宫灯和贵人们身上金光璀璨的宝饰晃花,季桃初撇嘴,鼻腔里轻轻哼出声:“好脾气了不起啊,聪敏了不起啊,漂亮又怎样……我不要了!” “对,”她呢喃重复,“我不要了。” 那厢人群里有道鹤立鸡群的明亮目光投过来,汪恩让无声一笑,故意挨着季桃初道:“世间好物不易得,好东西总是抢手的,你不要,可就要被别人抢走了。” 季桃初捡起双筷箸,也不管汪恩让是否用过,眼睛来回搜检着食案上几乎没动过的菜肴:“世间好物不坚牢,琉璃易碎彩云散……好东西,我要不起。” “为何?”汪恩让好心将远处一份季桃初相中的甜汤挪近,季家那般高门,甚么好物配不上?只有好物配不上她们才对。 “汪将军,你人真好,”季桃初接过汪恩让给盛的热汤,连喝几口,纠结的肺腑倍感熨帖:“其实我最喜欢你了。” 汪恩让笑舒了眉心,棕色眸子愈发明媚,爽朗自现:“看来我不是抢手好物。” “唔,你讲官话也很好听。”季桃初双手捧碗,低下头,脸颊烫烫的,快要陷进西北的炽热坦荡里了,“我要是……我就跟你好!” “甚么?跟我好?”汪恩让没听清楚她嘟哝的内容,正要侧耳再听,一道阴影自上笼罩下来。 隔着食案,来者不善。 视野忽然暗下去,季桃初心想,是不是夜宴终于散场,可以回去睡了? 心里刚这样想,身体已然一歪,就这么靠在汪恩让身上,睡了。 “呦,”汪恩让伸手稍加拦护之,抬眼瞅向对面,无意识换上掖城口音:“修均你瞧见了罢,六姑娘不仅喜欢我,还说要跟我好。” 杨严齐不理会好友的故作揶揄,绕过食案来试图将人唤醒:“溪照?回去再睡,好不好?溪照?” 被汪恩让捉着手从季桃初胳膊上拿开,朝那边不肯散去的,殷切望着这边的人众摆头:“人皆知好物抢手得紧,可六姑娘适才说,她最不稀罕的便是好物。” 遭杨严齐瞪她一眼,低声呵斥:“兹事体大,休得玩笑!” 溪照怎会不在乎自己? “呵,拈酸吃醋还叫做兹事体大,污蔑我偷盗军粮怎么算,算过家家?” “……”杨严齐拍开汪恩让的手,将季桃初揽向自己,“有怨气你找大长公主发去,同我讲牢骚捞不到半点好处。” 抱起季桃初准备走,又不放心地叮嘱:“季家三姐适才让张廷辅带走了,你亲自去同疯子打个招呼,我等身在邑京,让她别做太出格的事。” 邑京不比三北诸地,惹火烧身不好办。 汪恩让整理衣袖徐徐起身,嘚瑟的笑里不乏挑衅:“杨帅身边那么多人,为何独要使唤我去呢?嘿,因为连你也知道我办事可靠,啧啧啧,怪不得六姑娘也喜欢我。” 杨严齐很少有牙尖嘴利的时候,此刻却觉是可忍孰不可忍:“是,溪照喜欢你,我也喜欢你,全天下人都喜欢你,就你娘不喜欢你。” 然后在汪将军咬牙切齿的注视下,昂着头走了。 杨严齐成为幽北继人有赖于母亲朱凤鸣支持;张寿臣受父重用乃因生母是张毓亭元妻,且对张毓亭有救命之恩,汪恩让功勋等身却依旧只是个小小将军,只因其母不喜欢这个女儿。 谁家锅底没有灰呢。 汪恩让摇摇头,随后也离开夜宴。 除夕夜,前来赴宴的尽皆皇亲国戚,季家姐妹是大长公主的亲戚,大长公主的亲戚不止季家姐妹,杨严齐差恕冬告知大长公主身边人季家姐妹的下落,此后宫里竟就再无一人想起她二人。 出了宫,宵禁既解,街道上灯亮如昼,处处可见点爆竹戏耍的人,季桃初被马车颠簸醒,看见杨严齐,竟然开始掉眼泪。 “头疼还是胃疼?”杨严齐皱着眉,不高兴的样子。 “你怎么又出现?不想看见你。”季桃初别开脸,晕乎乎,像坐在云团里,脚下车板也是软的。 杨严齐盯她片刻,眼里火气化作鼻子里的冷哼:“不想看见我想看见谁,汪恩让?她就那么好?” “别又不吭声,季溪照,你说话!”不耐烦地戳季桃初膝盖,“和我分手,是不是为了去追汪恩让?也对,你一直崇拜她,以往提起她,你眼睛都是亮的。” “别叨叨了,”季桃初伸手,精准捏住杨严齐的嘴,将身凑近过来,“再啰嗦,我就亲你,别以为我不敢。” 车内壁上挂着盏玻璃罩的小烛灯,光线随着车身颠簸忽明忽暗,碰巧车轮撵过路面上残留的爆竹,季桃初整个被颠进杨严齐怀里,烛光晃动着昏暗下去,暧昧逐渐升温。 季桃初矜持片刻,想起这是在自己梦中,大可肆意妄为,干脆破罐子破摔趴在杨严齐身上:“下午在太后宫门口,和你说了那样决绝的话,你以后还会来找我吗?” 第139章 “如……” “别说——” 她飞快捂住杨严齐的嘴,不叫人家出声,兀自嘟哝不休。 “夜宴上那么多人找你,我看你和她们聊的挺开心,都聊些甚么呢?让我猜猜,是时局国事、锦绣文章,还是调兵遣将、运筹帷幄?……可惜那些我都不懂,你太优秀了,在你身边,我不免自惭形秽。” “算了,”她道:“喜欢你的人那样多,我只是其中之一,也没甚么要紧,我接不住你的真心,不能继续耽误你。” 眼泪像开闸放水,怎么止也止不住地流:“你这个人,瞧着挺机灵,感情上偏偏死板,于是我希望你能早些忘记我,开始新的生活,可当看见你在夜宴上同别人挨在一起说笑时,我又难受得呼吸不上来,阿颟,你知道么,我感觉我快要疯了,我,我不想再生那种怪病了,阿颟,我好难受……” 她哭湿杨严齐的衣襟,迷迷糊糊中,还不忘抽噎着嘟哝,“阿颟,新岁吉安。” “季桃初,我不接受你的祝福。”杨严齐抱着她,有那么一时片刻,竟然希望马车永远这样跑下去,直跑到她们生命的尽头。 回应她的,只有季桃初睡梦中的抽噎。 就像马车不会永远跑下去,季桃初醉得再厉害,也总有醒来的时候。 睁开眼,不知今夕何夕,不知身在何处,窗外有似远似近的爆竹声,身边躺着的是睡颜恬静的杨严齐。 杨严齐?! 被子下一///丝///不///挂///的自己……和……杨严齐! 昨晚发生甚么? 她瑟缩着想要起,奈何半趴在杨严齐身上,不敢稍有动作,唯恐将人吵醒。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醒了?”杨严齐懒洋洋睁眼,张口就是:“昨晚你非要和我睡觉,准确来说是你睡了我,姐姐,作为一个有责任心的人,睡完你得负责罢。” 季桃初目瞪口呆,哑口无言,如遭雷劈,忘记要从人家身上下来。 好半晌,她的脑子才从一片空白的状态里,勉强恢复些许理智:“你瞎说,我昨晚喝多了,喝醉了,别以为我不记得,我顶多是梦见你,压根没和你睡!” 面对她的否认和狡辩,杨严齐早有准备,脑袋一歪露出脖子和锁骨:“呐,你自己看这是甚么。” 季桃初呆愣愣地凑近查看,看完天雷滚滚,外焦里嫩,那些深色印记,赫然是吻痕。 “别想赖账,你得对我负责。”杨严齐像是看穿她此刻心中的盘算,“不然我去找太后娘娘告状,找太上皇帝告状,找县主告状,总有人能为我做主的。” 怎么能没有半点印象就把人给睡了呢?闯祸的季桃初来不及细想,只怕被告到长辈面前,叠声乞道:“行行行,我负责,你想怎样?” “复婚。”杨严齐态度坚决,“否则没得商量!” “杨肃同,你跟谁学的不讲道理!”真是叫季桃初开了眼了。 杨严齐:“跟汪恩让学的,管用得紧,你就说答不答应罢!” 真是什么时候都不忘破坏汪恩让形象,世人眼中近乎完美的幽北嗣王,私下里是这副无赖德行。 “行,复婚。”季桃初点头答应,却在杨严齐激动扑过来时,一把揪住她耳朵,“不过你记住,复婚是你求来的,来日相看两厌时,起码还彼此一个体面。” 这几句话反而叫杨严齐冷静下来,皱起眉头,眼里满是警惕:“怎么可能如此轻易答应,你又准备耍甚么花样?莫不是要给我下药,迷晕我然后跑路玩消失,像三姐撂倒张廷辅那样。” “我哪有恁多想法,”季桃初捧起那张才睡醒也依旧美得人头晕目眩的脸,“不过是沉迷美色无法自拔,吃醉时也把持不住,清醒后更难克制,这么美一个人被我睡了,洒家怎么都不亏!” “没道理!”换杨严齐惊疑不定,拽着被子试图起身:“再怎么美色诱惑,你却是究竟为何说回转心意就回转心意?肯定有后手等着我!” 季桃初套上衣衫先一步跳下床:“不信算了,我也没求着你复婚。” 杨严齐紧随其后,胡乱裹了衣裤,赤脚踩在青砖地面上:“信信信,姐姐别生气,再给个机会嘛。” 季桃初瞥她一眼,折回来慢慢穿衣,顺便踢鞋子给她:“杨帅都不惜出卖色相了,哪能换不来区区一个机会,一百个机会也是有的。” 杨严齐嘿嘿笑着踩进鞋子:“就知道姐姐最好了。” 且听姐姐道:“先说脖子上的痕迹哪儿来的?” “你亲的。”杨严齐伸脖子叫她检查。 “放屁,我眼睛肿成核桃,昨晚大抵又哭了,哪有心思亲你?” “你哭完亲的。” “放屁!” “哦~”房间里响起杨严齐恍然大悟的声音,“你肯定是害羞了才不肯承认,昨晚亲我的事你都记得,对不对?” 季桃初恼羞成怒:“不对不对,让开,我要去找我三姐。” “三姐在张寿臣私宅。”杨严齐拦她去路。 “我三姐怎么会在张王那里?” “你不会看不出张廷辅喜欢三姐罢?……算了,你也看不清自己喜欢我。” 季桃初一巴掌过来,嗔着嗔着笑起来:“德行,喜欢你了不起喔!” 杨严齐昂起头,得意极了。 “对呀,就是了不起。” 作者有话说: 很拉胯地到这里(后面一章季三张王),结束得让人膈应,作者每每羞愧难当,请不要给“地雷”等任何奖励。 桃子和小杨应该幸福的,还有季大和金豆子,是我的文章对不起她们。 如果饱经苦难的人没有一个足够让人接受的幸福结局,那么奋斗的意义在哪里? 说来有些让人不敢相信,最没头绪时曾梦到过小杨,她安静坐着,一言不发,只是冲我轻轻摇头,桃子站在她身边,直接背对着我,似乎是在用沉默表达她对故事的不满。 不满意,我也不满意,一本本的不满意下来,积攒的只有失望,大家看得也乏味。下一本写《应是红梅开》,给同志们带来点不一样的观感, 第110章 番外?别来春半6 闷暗的帷幔里,喘息声新停,燥热难散,季棠在空洞的双眼望着低垂的帐顶,身体极尽了愉悦后,脑子里混沌一片,张寿臣沙哑挑衅的质问重复回荡在耳边。 “被你傔恶的人,究竟是我,还是你自己?” 有股无法遏制的力量,趁她疲惫不防从粘腻的空气中探出触角,像蜗牛那样,先试探着触碰,再恶狠狠攀爬附着上来,在她身上每寸肌肤留下粘腻腥膻的痕迹…… “你干啥?” 静卧者冷不丁赤条蹿下床,张寿臣猛一个激灵,以为人要跑,“季棠在你逃不掉的,你——” “哗啦!” 门后备以兑热水洗漱的凉水整盆兜头浇下,身上的粘腻冲下去不少,季棠在如坠冰窟又顿感清爽,弯腰去提水桶的须臾之间,整床棉被从后面裹住她。 张寿臣的呵斥紧随其后,语气比冷水还冰:“热汗没落就敢往身上浇冷水,想死也不是这么个死法!” 季棠在没力气吵架,被闷在被子里,牙齿发出咯咯打颤声:“你不觉得脏吗?” “……脏?”短短一个字的功夫里,眉头紧拧的张寿臣,表情从疑惑凝重渐转淡静,眼底甚至浮现笑意,“哪里?”视线从上扫到下:“我怎么没发现。” 棉被包裹也无法使季棠在身体及时回温,体温骤降带来的麻痹感很快过去,后知后觉的寒冷由外向内入侵,她抖若筛糠:“人皆傔弃泥水脏,可桶里水原本并不脏,因为扔进去一块泥巴才成脏水,张寿臣,至于你是那块泥巴,还是我是那块泥巴,谁知道呢。” “原来还在琢磨上床前的问题,是不是分清你我究竟谁是泥巴,就能整明白你傔弃的是我还是你自个儿?”张寿臣拽人到炭笼前取暖,动作不算温柔体贴。 湿头发贴在脸上,滴滴答答往下滴水,洇湿一大片被子,炭火红彤彤映在脸上,人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季棠在上牙打下牙,掀起眼皮看她,眼里尽是不服:“你凭甚么说我讨厌的是自己?” 四目相对,张寿臣沉默片刻,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中衣,盖到季棠在脑袋上给她擦头发:“因为你就是个两面派,‘阴阳人’,在我身上看到同样特质时,你憎恶傔弃极了,完全没有意识到你和我是多么相似。” 似有根针精准扎进季棠在的致命穴位,瞬间骇恼了她:“放你爹的屁!” “哦,那是鬼屁。”遭骂的张寿臣不以为意,甚至还想起件有趣的事,眉梢扬起轻快的弧度:“你知道俺爹咋死的么?” 说话时她故意加重擦头发的力道,季棠在被擦得脑袋乱晃,脚趾头无声抓地毯,既为了站稳,也因为紧张。 老关北王张毓亭之死疑点重重,他那几个参与争夺嗣王爵位的儿子,都是谋害父亲性命的怀疑对象。 第140章 民间对张毓亭之死众说纷纭,其中最为大众津津乐道的说法,也是与风月有关的一条——十恶之内乱。 那说的是张毓亭最小的儿子,其实是其次子张雪量的种。 张雪量与张毓亭的妾私通,生下一子,后来恰逢世子张雪蛟被废,张雪量为夺爵位,联合张毓亭的妾毒死张毓亭。 张雪量不知自己图权位却为她人做嫁衣,一朝王薨,帅印王爵被无人以之为威胁的张寿臣截胡。 “这般说法纯属说书人为吸引关注编出来的噱头,我是万万不信。”季棠在隔着晃来晃去的中衣,用力盯住张寿臣的表情,连对方一个眨眼也不放过。 可惜张寿臣的表情不仅没甚么变化,眨眼时睫毛在眼尾扫出的弧度亦无波动。 她坦然道:“张毓亭死于马上风,我干的。” “!!!” “咣当——” 季棠在于惊骇中连连后退,撞翻凳子,向后摔倒,后脑勺重重磕在翻倒的凳子上,眼前阵阵发黑,双耳嗡嗡鸣响。 弑父。 张寿臣……弑父! 十恶之恶逆! 恍惚中被人打横抱起,季棠在闭着眼,胳膊试图勾住张寿臣脖子,好不叫自己滑脱再摔,还不忘在天旋地转中追问:“你是觉得,我会和你一样,谋害亲长?” “长这么大,别说你没想过,”张寿臣把人放回床上,手指插进她头发里,细细摸寻起来,“你其实不用解释,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和我是同类人。” “嘶!”季棠在回应了一声倒抽冷气的吃痛。 后脑勺上磕起个包,软软的,胀胀的,感觉出张寿臣起身离开床边,季棠在摸着后脑勺上的软疙瘩,睁开眼寻向房间。 看见张寿臣东翻西找的身影,遂提起力气道:“不可否认,俺爹和你爹两个都是混账,但我和你不一样,张寿臣,我有娘,有长姐。” 视线里,张寿臣的背影静止在五斗柜前,翻找东西的窸窣声同样暂停。 季棠在知道自己压中了,语气愈发坚定。 “我不知自己生母是谁,可俺娘待我以真心,未尝叫我受过分毫苦难磋磨,我十几岁上曾摔马,折了腿,俺娘让俺长姐亲自去你们建州,费很大劲请来最好的接骨科大夫给我治疗,我才没留下任何后遗症,‘宁跟乞饭的娘,不要当官的爹’,有娘在,哪怕讨饭也不会受苦。 “张寿臣,你没有娘,你独自在贼寇窝里谋活命,见惯了不仁不义、杀戮腥膻,以至于父子不是父子,手足不是手足,我和你从来不是一类人,至少我知道何为爱,而你,可怜虫,压根没见过爱是甚么样子。” 所以才会用最熟悉的贼寇方式,对相中的东西和人,进行肆意妄为的掠夺。 药箱放在五斗柜顶端,盖子打开,活血化瘀的药膏紧紧攥在张寿臣手里,瓶子似都要被捏碎。 烛灯在玻璃灯罩里安静燃烧,过了不知多久,张寿臣提着药箱回到床边,平静为季棠在处理脑袋上的疙瘩:“你觉得,贼寇是啥样的?” 关原及关原以南没有贼寇这种东西,季棠在走南闯北,遇到过剪径劫舍的强人,碰上过采生折枝的歹徒,就是没见过贼寇:“绿林好汉么,应该和小说演义里的差不多,在聚义厅里吃酒肉,在演武场上练本事,拜武圣,讲义气,劫富济贫,行侠仗义……” “那些都是小说演义,真正的贼寇,是扯了张活人皮披在身上的地狱恶鬼。” 膏药敷在疙瘩上,被张寿臣用指腹缓缓揉开,凉凉的,盖住了疼痛。 季棠在闭上眼,听张寿臣慢慢述说。 普通百姓要想落草为寇,首要敢杀人。杀死妇孺是挂住最简单的要求,还有投名状、过堂等缺一不可。 人命在贼寇眼里,比之草芥还要不如。 忠?不存在的,否则何以落草为寇;义?不存在的,否则何以杀人如麻。 史上最著名酷吏发明的千百般酷刑,到贼寇面前也是小巫见大巫。 贼寇,全然摆脱道德教化束缚,畜牲比之亦显更有情义。 烧杀抢劫,菅掳淫掠,剥掉整张人皮做装饰,敲碎人骨比力气,逼母子、人畜////交////媾///以取乐,剖孕妇肚腹取胎以升阳,啖人肉不足为奇,饮人血视为大补…… 听得季棠在终于忍不住干呕出声,张寿臣用手帕擦着指腹上的药膏残留,淡淡道:“很不幸,我在那般茹毛饮血的境况里出生,成长,只怕是和张毓亭其他子嗣一样,是个披着人皮的恶鬼。” “至于你说的爱,我确实不知那是何物。” 她的话音里带上冷冷笑意,单手捏住季棠在下颌,从鼻尖细细啄吻下去,像耐心品尝一道绝世佳肴,最后埋首季棠在颈窝,在季棠在恐惧的颤栗中贪惏地吸嗅着:“你若肯教授,我倒是很愿学习……你抖甚么?” “……”亲耳听到那些关于贼寇的描述,再看见这副模样的张寿臣,季棠在开始发自内心地感到害怕。 和张寿臣打交道几年至今,她被拘禁、威胁过许多次,这回是她第一次真切地对张寿臣这个人感到害怕。 罗汉之所以能降伏住恶鬼,乃是因为手段比恶鬼更加厉害,一旦罗汉心中不存善念,必然更厉害于恶鬼。 张寿臣,究竟是人,还是鬼?亦或是披着人皮作掩饰的恶鬼? 季棠在的沉默,是对张寿臣最坦诚的回答。 关北王伏在她身上咯咯笑出声,许久许久,直到笑没力气,才揩了下眼角坐起身,丢开擦过手指的手帕,意有所指道:“水沾了泥会变脏,那就将水离泥远些,靠近我会害怕,那就不要再靠近,季棠在,这次逃跑时,不要再给我留任何线索……” “啪。” 一记耳光不轻不重打在张寿臣脸上,季棠在坐起来,用这种方式打断那些未说完的话。 张寿臣舌尖抵了抵脸颊内侧,三姑娘打人时带起来的香风,完全压过打耳光的疼,她歪起头笑,愈发玩味:“就这么舍不得我?” “啪!” 换个方向,反手又扇在另侧脸颊上,季棠在指尖尚且抖着,偏要高傲地抬起下巴。 帷幔里的暧昧早已散得无影踪,唯有凌乱的床铺被褥,以及散落在各处的内外衣物,无声诉说着不久前那场极尽畅快的欢愉,说实话,张寿臣觉得自己指尖此刻还残留着季棠在的温度与味道,张张嘴,竟没能说出干脆利落的决绝话。 “不想离开我?”嘴角微不可察抽动片刻,张寿臣戏谑开腔:“也行,就是别再绞尽脑汁乱跑了,千万两真金白银买你陪我睡几年,如此也不算吃亏。” “啧,”打的虽然不疼,但张寿臣吃一堑长一智,眼疾手快捉住季棠在再度抬起的手,建州口音跟着笑意往外逸:“都扇两巴掌了,还来?” “你是个疯子。”诸般情绪大起大落,季棠在哑了嗓子,舌根发苦。 张寿臣欣然接受:“承蒙厚爱,杨修均汪穆安都喊我做‘疯张’。” “可你……”季棠在出声便红了眼眶,“贼寇窝里生存不易,父子不是父子,手足不是手足,可你当时那样幼小无助,又哪里有选择,张寿臣,别再试图吓跑我了,你演技拙劣,撒谎也不在行。” 揪住衣领一把把人拽过来,近得几乎鼻尖相抵,呼吸也能作蛊,下给心动难抑的人,叫她如痴如醉,神魂颠倒:“你爱我的身体,也爱上了我这个人,你不敢直面这份感情,又怕无法摆脱我的纠缠,这才说这番话吓唬我,怪不得适才在床上那样卖力,原来是当成最后一次了,张寿臣,把旁人都当成傻子,是极其愚蠢的行为唔——” 话音未落,被咬住嘴唇。 “说完了么?”受到诱惑和呼吸一样简单,张寿臣手指插进她未干的青丝里,不忘小心避开磕肿的地方,“既然看破我的计谋,那你要不要和我彻底断绝来往?” 她不是没有意识到,和季棠在这样的关系不正常。 被季棠在攀着肩膀咬回来,咬罢舌尖故意略过一点唇廓,直让人灵魂颤栗:“你这身皮下是人是鬼,总得叫我亲自验验才知道。” 验。 关北当家毫不吝啬,身前身后,身上身下,里面外面,怎么验都成。 季棠在反压住张寿臣,抬手放床帷时,后者扶着她腰肢道:“回关原后,正式带我去拜见县主罢?” 帷幔垂下,小小空间再度昏暗下来,比起不久前那场的迷惘,季棠在此刻心里不算有更多底气,俯身亲吻时,急切中显得生疏没有章法:“见了我娘,就得嫁我,还要见吗?” 被张寿臣按住后背,加深这个吻,结束后张王才湿漉漉反问:“我敢嫁贵女,贵女敢下嫁贼寇乎?” 季棠在拇指指腹摩挲过身下人愈发红欲的唇,听见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叫嚣沸腾,呼出的气灼着肌肤,她快要燃烧起来了:“吾六妹胥麾下铁骑三万,贼寇安敢负我,顷刻间叫你尸骨无存!” 第141章 想听季棠在一句真心话,着实不容易。 大功告成的张寿臣直感觉胸腔快要炸开了,呼吸声如爆竹的信捻,随时可能点燃这枚庆贺新岁的爆竹。 她翻身而起,主次易位,径接伏在最佳伏击点——那片雨后泥泞的入口。 一名斥候徘徊须臾,单枪匹马探路而入,不多时便来到处沟壑不平之地。 短兵相接少顷,云聚风临,落雨更大,糟糕天气反为善战者所喜,再一斥候顶着加深的泥泞来到两军交战处,季棠在不得不开始转攻为守,缩小抵御范围。 张寿臣作战与众不同,下路军攻势顺利,方命上路军发起行动。 “张……张……”在对手的上下夹击中,季棠在疲于应付。 每至浓处,张寿臣会说些她认知里的贼寇的粗鄙之语:“然够张矣,欲更开乎?” “张寿臣!”被季棠在推她额头,带了隐约投降的意味:“别噏,会痋!”【1】 上路军的进攻稍作暂停,张寿臣贴上来啄吻她热到汗湿的手心:“痋就罢了,只是杨修均告诉我,可以吸出仙人酒来。” “放她爹的屁!”季棠在趁机放声,喘息愈烈,“纸上谈兵,她才有过几回,还不如你有经验啊!” “嗯……” 下路斥候趁季棠在不备引大军而至,她一口咬住张寿臣肩膀,后者闷哼出声,鸣金收兵。 “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动如山,”张寿臣道,“这局我又赢了。” “不服,不服!”季棠在在泥泞中辗转,试图重振旗鼓,“三战两胜,再来过!” 张寿臣咯咯笑,笑声和话语一起撞在震颤未停的帷幔上,窗户外不知何时已没了除夕爆竹声,夜色更加浓稠,新岁黎明将至。 作者有话说: 三改 【1】噏和痋是通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