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家不养闲人[美食]》 第1章 [穿越重生] 《叶家不养闲人(美食)》作者:元月月半【完结】 本书简介: 叶经年穿越了! 叶经年的天塌了! 家徒四壁是什么设定? 叶经年一问才知道钱被亲戚们借走。 什么欠钱的是祖宗要债的是孙子?在叶经年这里不存在。 她抡起大刀挨个要! 可惜要回来也只够全家用到年底。 叶经年想到一个办法,全家都出去赚钱,从做村宴开始。 红白喜事,只要赚钱,来者不拒! - 程砚奇了怪了,为何每次凶案都能碰到村厨叶经年。 起初他在长安县出任县尉,抓贼拿凶遇到她。后来出任京兆府少尹,核实凶案也能碰到她。她钟馗啊? 主美食,但有部分破案,是男主事业,背景架空大杂烩,根据作者需要现编!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种田文 美食 朝堂 极品亲戚 群像 主角视角叶经年程砚配角叶家众人 其它:美食日常、破案寻凶 一句话简介:红白喜事,烟火人生 立意:好好生活 第1章 叶经年回家 这个破家不认也罢 暑气渐消,初秋的清晨有些微凉,天刚蒙蒙亮,叶经年便已醒来。 吱呀一声拉开老旧的木门,叶经年想起今天要干的事,不禁摩拳擦掌走出卧房。 杂乱的石子铺就的小院不大,坐北朝南,三间正房和东西各三间厢房。 叶经年独占一间厢房,而她卧室对面便是厨房。 厨房隔壁还有两间,是她大哥大嫂及小侄女的房间。 叶经年隔壁是她二哥二嫂的卧室。 三间正房东间是爹娘的卧室,西间是粮食房,中间是正堂,用来吃饭和待客。 虽说这处小院挤着叶家一家七口,但是青砖瓦房,在村里算得上数一数二。 可惜叶家只有这处宅院。 要说这宅院,也多亏了叶经年。 不过,此事说来倒也不复杂。 十二年前,年仅六岁的叶经年病重—— 据叶经年的师父说已经烧昏过去,所以她娘以为她死了,哭得撕心裂肺,匆匆赶路的师父才能听见。 师父心下好奇绕进村子里,便看到叶经年小脸通红。 当年叶家住着茅草房,一场大风也能叫叶家老小无栖身之所。 师父寻思着即便救活他日也会饿死就不想费心。 转念一想,他和妻子无儿无女,而妻子一直想要个孩子,便趁机向叶经年的爹娘表示,他可以救,但孩子要给他养老送终。 待他百年之后再把孩子还给他们。 当日的叶师父满头华发,看着五十多岁,叶家爹娘却顾不上琢磨他能不能活到叶经年及笄,是不是拐子,一听有救就把叶经年送给他。 其实叶经年已经死了。 师父当日救活的是另一个时空生在红旗下长在新世纪的叶经年。 叶经年本职是婚庆策划。 这几年结婚的人少,婚礼策划不好干,叶经年准备转行做自媒体,困得恶心还硬撑,结果穿越到异时空。 虽说是异时空,但承唐制,且叶经年穿过来时正值一个王朝的鼎盛时期,让她一度以为到了盛唐。因此在天子脚下的叶家虽穷,也没到卖儿卖女的地步。 - 三年前叶经年先后送走师父师母并没有立刻去找家人。 师父留下的房子以及田地被她交给稳妥的人,又利用前后两世所学攒了一笔钱,这才从蜀郡赶回长安县。 因为师父每年都请至交好友给叶家送去两贯钱,叶经年考虑到农家粮食和菜是自家种的,两贯钱可能都用不完,再加上进城干零赚的钱,叶家应该挺富裕。 叶经年长途跋涉满怀期待地推开家门,顿时感觉天塌了! 这跟叶经年设想的完全不一样! 没有奴仆成群,也不该是眼前这样! ——父亲蓬头垢面,满手草木灰,看样子正忙着掏锅底。母亲衣服上的补丁像是补了一层又一层。四岁的小侄女头发偏黄。兄长称不上瘦骨嶙峋,但可以看出营养不良。 两位嫂嫂可能有娘家帮衬,肤色好一些。 叶经年四下里一看,东厢房的南墙上靠着一把高粱头做的扫帚,西厢房的东墙上靠着一把破破烂烂的铁锨,铁锨南边是一片菜地,绿油油的,比她种的好! 东厢房南边有个鸡窝,但里头没有一只鸡。 叶家众人的衣裳很旧很破但洗的干净,说明她们真勤快。 可是不对啊。 一个个都很勤快,前些年又有她师父帮衬,会营养不良吗? 叶家不会藏着什么大雷吧。 反正没有多少感情,这么诡异的家不认也罢。 可惜迟了一步! 都怪叶经年的眉眼像父亲,脸型像极了母亲,被叶家人一眼认出来。 叶经年转身之际被她娘一下子扑上来抱住! 叶经年身体僵住。 ——也不是不可以留下。 可这日子怎么过? 叶经年抬头问苍天,什么来钱快? 苍天说,杀人放火金腰带! 叶经年一边在心里唾弃苍天一边任由父母把她拉进正房。 正房陈设同院里一样简单,靠北墙放着一张条几,看起来至少十年。 条几下方是一张小方桌和六张板凳,同条几一样年代久远。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堪称家徒四壁! 叶母陶三娘拉着叶经年坐下,后进来的二嫂只能站着。 陶三娘叫叶经年的二哥把板凳让出来,又拉着叶经年的手解释,她二嫂命不好,去年怀个孩子没保住,还是成型的男胎。 叶经年不知为何,感觉这个娘像是嫌她回来晚了。 陶三娘摊开叶经年的手,几个茧子十分醒目,陶三娘又难受地嗷嗷哭,说她这些年肯定受苦了,早知道这样不如当初一家人死了算了。 此话令叶家众人纷纷落泪。 叶经年不禁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师母没说错啊! 只看叶经年瘦瘦高高气质清冷会觉得她不好相与。 真正的叶经年最怕女人的眼泪。 所以叶经年的师父想骗她很难,师母一骗一个准,以至于师母一度怀疑她是个小子,否则怎么解释她比男人还吃女人的眼泪。 师母临终前最担心这一点,反复叮嘱叶经年不可心软。 …… 虽说叶经年决定留下,但她没想过把攒的钱全拿出来。 人心易变啊。 兴许她爹娘早已不是她爹娘。 叶经年拿出五百文买米面,对她爹娘的说辞是师父师母先后离世,去世前又病了两三年,钱用的七七八八。 没想到家里没钱,回来的一路上她就没有特意节省云云。 陶三娘的眼泪又扑簌簌落下,说都是她不会过日子,这么大一家子都指望丫头,他们对不起她。 叶经年一时间弄不清眼泪是真是假,干脆顺着她的话说,最重要的是一家团聚。 叶父和叶经年的兄嫂连声附和说“回来就好”,“钱可以慢慢赚”之类的。 叶经年心说,还有救,那就救吧。 杀人放火不可能! 古人云: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他日这家人学会“抓鱼”,她再决定是走是留! 是以,叶经年半真半假地表示这些年她学会了烧菜做饭。来的路上听人说村里红白喜事请人做饭,一个厨子就是两百文,她可以试试。 叶家几人自是不信。 二嫂就说不如进城买点鱼和蛋,庆祝小妹回来,也顺便叫她练练手。 叶经年就和父亲以及两位兄长进城买米买面买调料。 米面各用一百文。香料很贵,每样一二两就用了两百文。鱼、蛋、豆腐和菜在路边买的便宜,剩了几十文被叶经年全用来买五花肉。 叶经年准备一鱼两吃,鱼头烧豆腐,鱼肉被做成水煮鱼,五花肉肥的炼油,瘦肉做成锅包肉,油渣用来炒青菜,鸡蛋做成蛋花汤。 估计叶家众人肚子里没有什么油水,所以叶经年的这些菜只放少许油,免得他们肠胃不适闹肚子。 即便少油少盐,叶家众人也直呼好吃。 小侄女恨不得连盘子都舔干净。 做菜那日香味飘出去,邻居好奇过来看看做的什么,叶经年给她尝尝锅包肉,顺嘴说一句,“婶子要是有亲戚办事,可以找我做饭。” 叶经年原本只是随口一提。 谁知这婶子当真了。 昨天上午邻居婶子就来找叶经年,说前村有个大户人家过两天娶妻,做晌午一顿,六荤六素四个汤,她要是能拿下来,这一顿就是五百文。 旁人一顿饭才两百文。 估计这婶子为她说了很多好话。 叶经年必须有所表示。 可说少了,肯定没下次。 第2章 不多不少她接了,日后是不是要按照那个标准。 叶经年干脆说:“谢谢婶子。真能拿下来肯定不会叫您白辛苦!” 邻居婶子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姑娘家家这么会来事。 婶子心里熨帖,又觉得很不好意思,佯装生气:“婶子是这样的人?你不知道,前几年我娶儿媳差四百文,没有亲戚借给我们家,怕我们还不起,最后还是找你娘借的。” 叶经年心里愈发疑惑,早几年能拿出四百文,怎么短短两三年就把日子过成这样。 不过这一点不重要,当务之急是把这顿饭拿下来。 叶经年便说:“那这件事咱回头再说。人家是不是叫我试菜?” 邻居婶子险些忘了,闻言就拉着叶经年去前村。 前村赵家果然是大户人家。 主院同叶家一样坐北朝南大瓦房,但赵家东西厢房各四间,正房五间,两侧还有两处小宅子,同叶家的房子一样大。 婶子注意到叶经年对赵家好奇便好心告诉她,赵家跟人在城里合伙卖香酥鸡,这片宅子就是卖香酥鸡赚的。而主院两侧的宅子是大儿子一处,小儿子一处。明日成亲的便是小儿子。 赵家还有几十亩地和四个仆人。不过,农家仆人也要干农户,不比寻常老百姓轻松。 叶经年估计赵家很会过日子,自然不敢用鲍参翅肚。 否则赵家定会怀疑她是个缺心眼的棒槌。 叶经年的十二菜和四个汤都是结合长安百姓口味和时令蔬菜列出来的。 赵家一看到菜单便定下叶经年。 言归正传! 因为昨天晌午用饭时叶经年寻思着离赵家喜宴还有两日,闲着也是闲着,就决定趁机查清叶家因何致穷。 真有大雷的话,赵家的事一过就跑! 叶经年记得门外有个麦秸垛,估计家里有田地,先问爹娘是不是还有几亩地。 提起农田,叶父的神色很是骄傲,说出有六亩地。如今种着高粱和黄豆,长得可好了。回头带叶经年过去看看。 庄稼长得还不错,再做点零活,足够一家人吃用啊。 叶经年心里愈发疑惑,师父年年送两贯,整整送了八年,足够买一头正值壮年的耕牛。 叶经年佯装好奇地问:“家里也没有牛回头怎么打场啊?” 叶父骄傲的样子瞬间消失。 叶经年看向二嫂。 这两天她发现二嫂快言快语。 果不其然,二嫂就想开口,但被陶三娘打断:“先吃饭!” 叶经年笑吟吟放下碗筷,“娘,如果我想现在知道呢?” 话音落下,笑意消失,神色冰冷。 陶三娘心底发怵,又因一直觉得对不起她,就期期艾艾地说:“一时半会说不清啊。” 叶经年:“下午没事,二嫂可以慢慢说。” 叶经年的二嫂心里早对婆婆有许多怨言。 发现婆婆不敢硬刚小姑子,她立刻说家里的牛被舅舅借走,农具被姑姑借走,且有借不还!去年舅家表弟成亲,他们又来借钱。姑家表妹前些日子嫁人也来借钱,没借到还被骂心狠。 叶经年问:“舅舅是娘的兄弟,姑姑是爹的姊妹?” 二嫂金素娥仗着婆婆怕小姑子,便说:“又不可能是我娘家舅舅和姑姑。我们家没有这种人!” 叶父和叶母老脸通红。 当着叶经年的面,也不好意思数落儿媳多嘴。 叶经年心说,亏得我以为这家人是奇葩。 闹了半天是大血包! 叶经年看向她娘:“牛和农具都没了,去年咋犁地?” 金素娥没好气地说:“借人家的。给人钱!” 陶三娘愈发不好意思:“差不多行了。” 金素娥只当没听见,继续说去年秋犁地前婆婆去舅舅家牵牛,外祖母又哭又闹,说婆婆想逼死他。 爹到姑姑家,大姑的婆婆耍赖说农具都是他们家的。 末了又忍不住说:“我的孩子就是他们气掉的!” 叶经年立刻接道:“报官吧。” 作者有话说: ---------------------- 没想到女主故意把分给邻居婶子的提成往多了说,竟然能引发那么多揣测,我改掉算了 第2章 打蛇打七寸 谁借的你找谁! 叶父连连摇头不同意报官。 陶三娘点出:“以后村里人指不定私下里怎么议论咱家。这事你别急,我回头问问你舅舅。” 叶父表示明儿他就去妹妹家。 叶经年退一步:“不报官也行。但要用我的法子。不会闹出人命。娘,你看?” 陶三娘跟怕她反悔似的,连忙说:“不报官不闹出人命,你想咋办咋办!” 叶经年看着她娘还不算老糊涂,便不再提报官,改叫二嫂同她说说有几个舅舅,几个姑姑,各自又有几个子女,家中还有几个老人。 陶三娘倍感诧异:“你不记得了?” 叶经年半真半假地说道:“那年我才六岁。说起来是五周岁,又烧昏过去,哪还记得这些事啊。” 实则叶经年烧退后她今生记忆只剩一点。 叶经年因为当日神色过于茫然,师父一度认为她烧傻了,同她说她姓甚名谁,祖籍何处,家里还有父母和两个兄长。 这些事叶经年能让叶家人知道吗。 必须不能! 好在她年幼这一点是真的,是个极好的理由,因此叶家众人深信不疑。 二嫂金素娥先说舅舅。 叶经年大舅家三女一子,所以大舅家日子不错——嫁出去的三个闺女可吸血。 小舅的三个儿子是大的,两个女儿是小的,小的还没嫁人,无法吸血养儿子,日子紧巴巴的,以至于如今三儿子还没定亲。 要不是去年叶家借钱给陶小舅,二儿子也娶不成。 原先叶家没打算再借钱。 一是借出去的牛没要回来,叶家担心钱也有去无回。二是二嫂金素娥身怀六甲,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而叶经年的外祖母上门,哭哭啼啼说就差一贯钱,一贯钱就能把事办了,叶父心软拿出六百文,自己只留几十文应急。 当日叶经年的外祖母把叶父好一顿夸。 成亲那日,叶家众人去吃席,因为没分家,叶父上一份礼,结果被陶小舅一家好一通嫌弃。 大半年过去,二嫂金素娥想起这事还是一肚子气。 叶经年就叫她说姑姑家。 金素娥先说小姑,小姑嫁的好,但是婆婆当家做主,所以她不敢接济娘家人。大姑两儿两女,日子本就紧吧,又因小女儿今年才出嫁,能帮衬她的人不多,所以比陶小舅还穷。 前几年隔三差五带着四个儿女上门打秋风。 陶三娘见她可怜,时常给她点米面油盐,从没叫她空手回去过。 去年得知耕牛被陶家借走,她就说把农具放她家,省得陶小舅再上门抢农具。 叶家众人当时觉得她还怪好的。 谁能想到她翻脸不认人! 金素娥说到这里就想骂叶大姑,不经意间注意到公爹老脸通红,也不知道是气得还是臊得,她就把已经到嘴边的谩骂咽回去。 叶经年好奇地问:“大姑的儿子娶媳妇了吧?” 金素娥点头:“娶了。” 说起这事她就很无语,瞥一眼公爹,“咱家帮忙张罗的。” 叶经年:“两个儿子都是?” 金素娥摇头:“那不是。大儿子是她用大女儿婆家给的聘礼娶的。” 叶经年顺嘴问:“大儿媳妇是哪儿的?” 金素娥嫁进来不足两年,对亲戚家的情况不是十分清楚。 仔细想了想,金素娥:“东南边刘义村的吧?离咱们这里四五里。” “小舅家的两个儿媳妇也是咱家帮忙张罗的?”叶经年说到此,故意看一眼她爹娘,仿佛说,你二位可真是天大的善人。 叶父因为用闺女送来的钱帮衬他妹,所以面对叶经年的打量,他是心虚又羞愧,讷讷道:“我也没想到他们这个样子。” 叶经年转向二嫂:“小舅家老二娶的哪个村的?” 这件事金素娥很清楚,想也没想就说:“北边张村的,离咱这里就三里路。外祖母还说,低头不见抬头见,咱家好意思看着老二媳妇到门口了又回去吗。” 叶经年心说,真会说啊。 只懂得倚老卖老的老太太好收拾。 脑子活泛的可不好搞。 叶经年撒泼打滚,大姑的婆婆可以一哭二闹三上吊。叶经年敢动手,大姑的无赖婆婆就敢装死。 所以此事不可正面交锋。 叶经年打算另辟蹊径。 打蛇打七寸! 叶经年便对她娘说,“离家这些年没见过大姑,想得慌,明日去探望她。” 叶家众人都知道叶经年的目的是要农具。 他们同叶经年不熟,叶经年又是为叶家出头,于情于理都没理由阻止,便只能附和道:“也该去看看了。” 第3章 …… 早饭后,叶经年叫二哥二嫂陪她去大姑家,理由是离家多年不知道大姑家在何处。 陶三娘以为叶经年不敢一个人去大姑子家,所以听闻此话也没阻拦。 三人走出家门。叶经年把藏在袖子里的大刀别到腰后。 金素娥吓一跳:“这不是咱家切菜的刀吗?你你——” “嘘!” 叶经年示意她小点声,“不去跟她拼命。只是以防万一。” 金素娥松了口气:“千万别犯傻。不值得!” “我知道。”叶经年便转向二哥,“知不知道谁家有铜锣啊?” 叶二哥:“知道。要那做什么?” 叶经年:“能借来用半天吗?” 铜锣很贵,以前肯定没人敢借给家徒四壁的叶二哥。 如今邻居婶子四处夸赞叶经年做饭香,赵家都找她做酒席,叶二哥觉得不难。 果不其然,来回一炷香就把铜锣借来了。 叶经年敲一下—— 当一声,隔半里路都能听见。 叶经年很是满意,心里充满了期待,“二哥,二嫂,走!” 三人出村后,叶经年拐向东南,金素娥赶忙提醒:“小妹,走错了。大姑家在西南方向。” 叶经年:“没错。不去大姑家。去大姑大儿媳娘家。” 金素娥和叶二哥听糊涂了。 叶二哥:“去她娘家干什么?” 叶经年:“问问这家人怎么教的闺女,农具借给她用几天,竟然说是她的,还有没有一点教养。” 夫妻二人张口欲言,注意到叶经年不带停的,又赶忙跟上去。 金素娥追上叶经年就说:“可是把咱家农具昧下来是大姑的主意啊。” 叶经年:“大姑都被黄土埋半截了,她这么做是为了谁?有了咱家的犁,同有牛的人家一起犁地,不需要人拉犁,享福的是谁?” 金素娥张张口:“那,那也是表弟吧?” 叶经年:“二哥找过表哥吧?表哥是不是把这事推得干干净净?大姑可以找她婆婆出面,我就可以找她亲家。她做初一,就别怪我做十五。二哥,快点吧,去了表嫂家我们还要去北边张村。” 因为小舅的二儿媳是张村人。 金素娥不敢置信地问:“还去表弟媳妇家?” 叶经年点头:“大姑和小舅不是厚颜无耻吗?我看看他们的亲家是不是也是这德行。他们的亲家要是跟他们蛇鼠一窝,我就去表嫂弟媳妇娘家。我看谁更无耻!” 说完大步往前走。 金素娥和丈夫瞠目结舌。 可以这样干吗? 叶经年也不知道能不能把牛、钱和农具一样不少要回来。 有枣没枣打一杆子试试! 又没什么损失。 天子脚下,青天白日,那两家还敢动手不成。 敢动她一根手指,叶经年就敢赖上他们。 老虔婆会的她都会! 前世短视频可不是白刷的。 可是金素娥不敢。 金素娥看着嘴巴厉害,实则没有一点实战经验。 两炷香后,三人到了刘义村村口,金素娥试探地问:“小妹,真要那样做啊?” 叶经年点点头,“二哥,知道表嫂家在哪儿吗?” 以前叶二哥帮表弟接过新娘子,还记得路,“顺着村里这条路往里走,约莫五十丈,门口有个歪脖子枣树,那就是表弟娘家。” 叶经年拿出锣,一边敲一边往里走。待她到歪脖子树下,身后也已跟了一群看热闹的村民。 叶经年在树下停下,扯着嗓子喊:“叔伯婶子们,这家人养的闺女借犁不还反说是自家的,还有没有天理!大家帮我评评理!” “你说谁呀?” 跟上来的妇人不禁问。 叶经年看一眼二哥,二哥很是肯定的点点头。叶经年指着大姑亲家的房屋,“他们家啊。他们家的闺女不是嫁到孙家了吗?她闺女和她亲家把我们家的犁、靶、耧车借走后到了她们家就说是自家的,哪有这样的道理!” 那妇人又不禁问:“不是他们家借的啊?” 叶经年:“养不教父母之过。他们家姑娘这么不讲理,我不找他们找谁?” 屋里出来三男两女,年长的妇人同陶三娘年龄相仿,年长的男子同叶父岁数相当。另外三人同叶经年和她二哥二嫂差不多大。 叶经年觉得年长者就是她表嫂的爹娘,年轻女子梳着妇人髻,应该是这家儿媳妇,另外两个男子是儿子。 叶二哥和金素娥一看比他们多俩人,顿时有些担心,想说什么,叶经年眼神一瞥,金素娥立刻把话咽回去。 叶经年看着五人怒气腾腾的样子,笑道:“青天白日想打人?” 年长的妇人道:“我们根本不认识你,别胡说!” 叶经年朝二哥二嫂看去:“他们认识吗?我是他们离家多年的妹妹。” 五人看过去,年长的妇人惊呼:“叶家老二?你,你什么意思?” 叶二哥就想开口,叶经年担心他要面子怂了,替他说:“明儿这个时候我要是见不到完好的农具,就去你们儿媳妇娘家、闺女婆家。我看他们要不要脸!” 年长的男子指着叶经年:“我没问你!” 金素娥原本有些不好意思,看到他们比自己这个债主还要嚣张,一时怒上心头,“小妹的意思就是我们全家的意思!” 男子噎住。 年长的妇人神色恼怒,没好气道:“又不是我们借的。谁借的你找谁!” “你闺女用没用?” 叶经年反问一句就转向看热闹的众人,“大家都来看啊,这家闺女就是个贼,就是个无赖,以后跟他们家结亲,仔细你们的钱财农具也被——” “住口!” 五人同时呵斥。 叶经年愣了一下,心说,姐给你们留脸,你们不要,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叶经年嚎啕大哭:“老天爷啊,没天理了,借东西不还吓唬人!青天大老爷,给民女做主啊~这家人要逼死人了~~世上还有没有天理啊~谁跟他们家结亲倒了八辈子霉啊~~生而不养也不怕遭报应!老天爷啊~我们怎么那么命苦,摊上这么不要脸的亲戚……” 看热闹的人群最外圈多了五个男子,一人居中,四人分列两侧。 侧边一男子靠近位于中间的年轻男子低声询问:“县尉,卑职过去看看?” 年轻男子正是因公下乡的程县尉,闻言一把拉住下属,“家务事理不清,指不定会被她们赖上。速走!速走!” 作者有话说: ---------------------- 大家见谅,明天尽量中午十二点更新 第3章 不是善茬 你娘呢?叫她给我出来! 程县尉转身就走。 四人跟上去,其中一人低声问:“会不会大打出手闹出人命?” 程县尉:“听叶家女的意思刘义村的理亏,村民不会帮忙。那家人要是有勇气动手,也不至于干出昧下叶家农具的缺德事。” “我叫你住口!” 怒喝声传过来,程县尉等人下意识住口停下。 回头看去,看热闹的村民里三层外三层,遮挡住他们的视线,没有看到叶经年被推的往前趔趄,顿时怒上心头。 叶经年稳住身体,铜锣往二哥怀里一塞,抽出大刀:“我不活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 抡起大刀朝年轻男子砍去,那男子吓得慌忙逃窜,村民吓得惊呼:“快去报官!” 程县尉不由得向前几步,他的四个下属本能跟着上前。程县尉突然觉得村民可能只是吓一吓叶家女,“等等!” “快去!正好叫官爷给我做主!回来晚了,他们死了,就是你的错!” 叶经年的声音传过来,程县尉身边下属低声说:“不讲道理啊。” 程县尉冷笑:“讲道理的人家会借农具不还?自己做初一,还不许他人做十五?” 下属哑口无言。 说话的村民张张口,“——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你废什么话?砍的又不是你!”叶经年转身朝疑似她表嫂的娘砍去,“不是和你们家无关吗?我砍死你个老东西再砍你闺女!” “住手!” 一声怒吼从身后响起。 叶经年顺势停下,循声看到一个年过半百的老者,估计是村长,“你是何人?” 程县尉低声说:“走吧。” 身侧的人问:“这声音,是村长吧?” 程县尉点头:“他不敢放任此事闹大。” 四人放心下来,同程县尉回城。 而刘义村的村长没有得到回答反被质问,心中恼怒,“你又是什么人?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叶经年:“我家的犁、靶和耧车叫这家闺女藏起来,我来要他们不还,你还给我?” 村长刚刚看到这里那么多人以为外村来闹事,没想到是这事,“你——” 第4章 叶经年不想听他废话:“还给我我立马走人!” “又不是我藏的!”村长下意识开口。 叶经年:“那我们家怎么办?眼看要收黄豆犁地种地,没有农具我们明年歉收都来你家吃?” 村长:“你你,不讲理!” 叶经年:“反正明年见不到粮食我们一家老小都会饿死,不如趁着还有力气,先拉几个垫背的!” 说完又朝姑母亲家一家砍去! 村长再次叫叶经年住手。 不待叶经年开口,村长就转向那家人:“赶紧把农具还给人家!” 那家人被吓得心惊胆战。 年长的男子缓了口气就指着叶经年说:“她家的农具是大妮的婆婆借的,这是她那头舅舅的闺女——” 叶经年打断:“大姑一个人可弄不走犁、靶和耧车。大姑要是主谋,你闺女就是帮凶。我大姑不是为了你闺女和女婿?这事你不认,行,我明儿就去你闺女婆家,后天去你儿媳妇娘家,我看这一个个是不是都不要脸!” 这家儿媳妇慌了,拉着婆婆就说:“娘,我家——” 这家婆婆气得咬牙切齿:“我帮你要!” “完好的!否则我去城里告官。到时候抓你还是抓你闺女,我可就不知道了。” 叶经年说完转向二哥二嫂,“走!找小舅的亲家把牛要回来!真当叶家没人了,一个个可着我们一家欺负!明儿见不到这几样,大家都别过!” 狠狠瞪一眼那五人,叶经年抡起大刀,众人慌忙让出一条路来。 叶二哥和金素娥被叶经年的悍匪劲儿吓到,直到出村脑袋还是蒙的。 这个时候村里许多人也没回过神。 村长回过神了,指着那家人道:“你们怎么能这么干?都是亲戚,借过来用几天人家能不借?这下好了,看着人家好欺负,抢牛又抢农具,把人逼急了吧。” 叶经年表嫂的爹不禁说:“又不是我们!” 村长觉得可笑:“闺女回来没跟你们说过?你们当真不知?” 这家人脸色通红,显然都知道这事。 村长顿时觉得丢脸,也怕真闹出人命就往狠了说:“我看那姑娘不是善茬!这事处理不好有你们受的!” 半个时辰后,刘义村村长的那番话也从张村村长口中说出来。 张村村长要面子,勒令陶小舅的亲家立刻前往陶家村把六百文钱和牛给人送过去。 私杀耕牛是砍头的重罪。 偷牛要把牢底坐穿。 倘若叶经年明儿进城告陶家偷牛,张家人被牵连进去,此事再传扬出去,日后谁还敢把闺女嫁到张家村,谁还敢娶张家村的闺女! 叶经年从张村出来,看着左右两个“护卫”,“二哥,二嫂,没想到可以这么做吧?” 叶二哥做梦也没想到传说中的“借力打力”能被她这么用。 金素娥惴惴不安,“小妹,娘有点要面子,要知道你这么闹,她肯定会气晕过去。” 叶经年不答反问:“你想日后攒点钱就被借走吗?” 金素娥摇头。 叶经年转向二哥:“希望二嫂好吃好喝养好身体,明年给你添个大胖小子吗?” 叶二哥下意识点头。 叶经年:“所以就要把这些亲戚整治安分。即便不能断亲,也不能跟以前一样隔三差五来打秋风。否则钱不是白赚了” 夫妻二人不禁点头。 金素娥还有一个担忧:“可是外祖母——” 叶经年:“那我就去大舅家。大舅有四个亲家吧?我挨个闹!外祖母去你娘家你怕吗?” 金素娥摇摇头:“我娘不怕她!” 叶经年:“她去大嫂家,我就过去帮忙。” 金素娥:“大嫂的祖母不是善茬。当年我娘特意打听过,担心大嫂同她祖母一样不好相与,我进门后大嫂会欺负我。” 叶经年心中一喜,“咱家就这俩亲戚,都不怕的话,你还担心什么?” 金素娥被问住。 叶经年:“回头娘问谁的主意,就推到我身上。你们怕她,我不怕她。我能活到现在可不是靠她。就算告官说我不孝,县令也不会帮她。因为我的户籍不在这里,法理上爹娘并非我父母!” 叶二哥闻言倍感羞愧。 小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们,他刚刚竟然想过把先前发生的一切都推到小妹身上。 叶二哥转向妻子,因为中间隔着叶经年,他欲言又止。 金素娥看懂了,便向他点点头表示知他所想。 一炷香后三人回到家中,叶二哥告诉爹娘,牛和钱以及农具明天便会回来。 叶父不敢相信:“你,要回来了?怎么要的?” 叶二哥说他敲锣把村民吸引过来,素娥向众人说明缘由。 叶经年心说,合着先前夫妻俩在她身边眉来眼去就是在商量这事啊。 陶三娘果然觉得此事做的过火,就看向金素娥:“你的主意吧?” 叶父显然也是这样认为的,“素娥啊——” 叶经年打断,“爹,娘,我的主意,二哥二嫂一动没动。” 说完从身后拿出大刀。 叶父吓一跳。 陶三娘哆嗦一下。 叶经年:“我说明儿这个时候看不到农具、钱和牛,我挨个砍。” 陶三娘气笑了:“你吓唬谁啊?” 叶父连连点头:“闺女,先把刀放下。你不了解你外祖母——” 叶经年再次打断:“我没去外祖母家啊。我先去大姑大儿媳娘家刘义村,后去小舅二儿媳娘家张村。我跟他们说,不还回来,他们和小舅、大姑的亲家我挨个问候!” 陶三娘瞠目结舌,“你,没见到你外祖母?” 叶经年:“我的目的牛,又不是探望她。能把牛和钱要回来,谁搭理她。” 陶三娘的神色微变,有点不高兴。 因为叶经年的外祖母是生她养她的亲娘! 叶经年装没发现,直接问:“娘,外祖母牵你的牛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是她闺女?” 陶三娘被问住。 叶经年:“如果我半年后回来,小妞饿晕过去,你想把牛牵回来换粮,外祖母会给你吗?” 大嫂不禁摇头。 叶经年:“所以她不管我们死活,我们何必在意此举会不会得罪她呢?” 好有道理。 陶三娘张张口:“可,可是亲戚都同咱家断往,过两年你成亲,连个送嫁的亲戚都没有,你婆家那边会不会——” 叶经年打断,给她吃一颗定心丸:“不会!富在深山有远亲!”扫一眼兄嫂,“回头跟着我把十里八村的红白喜事接下来,无论这几日外祖母、小舅和大姑多么愤怒,到时候都会腆着脸上门,求你们带带表兄弟姊妹赚钱。” 说到此,叶经年看向她娘:“他日外祖母会不会天天算计我们赚了多少钱?有没有可能你撵也撵不走?” 陶三娘顿时感到脸热。 只因她觉得她娘干得出。 叶经年转向她爹:“大姑要知道跟我出去可以分到钱还可以吃到鸡鱼肉蛋,会不会天天守在村口,我去哪儿她跟到哪儿?” 叶父想想她大妹以前年年过来打秋风的德行,反驳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叶经年又转向兄嫂:“肯定不会痛痛快快把钱、牛和农具给咱们。我估计他们会过来闹一场。你们想做什么做什么。不用担心没了亲戚咱家在村里势单力薄遭人欺辱。” 说起村里人,金素娥不禁说:“要是他们欺负咱们,隔壁胡婶子第一个不同意。” 叶经年挺意外二嫂可以想的这一点:“是的。她知道帮我揽生意,我不会叫她白忙活。小舅要是把咱们打伤,就是断她财路。” 金素娥瞬间想起那句俗语,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叶大哥和叶二哥忍不住点头,显然也想到了。 陶三娘心里不是滋味。 并非因为叶经年的做派,而是她无法接受血脉至亲当真变得如此嫌贫爱富面目可憎。 以至于午饭都没用。 叶经年也知道真相如此残酷,她娘需要时间接受,就提醒兄嫂不要打扰她,又叫她爹回头劝劝她娘,回头外祖母和大姑两家来闹时,她可以不必出面。 而叶父对他妹妹和小舅子还抱有幻想,觉得理亏的两家人不敢上门。 可惜翌日清晨太阳还没露头,叶经年正在洗脸,她外祖母的声音由远及近,从门外传来。 叶经年给二嫂使个眼色,金素娥放下梳子,头发随便一挽就去开门。 金素娥心想着伸手不打笑脸人,便笑着说:“外祖母来了?” “你娘呢?叫她给我出来!” 六十多岁的老妇人一把推开金素娥。 叶二哥担心妻子赶忙过去,正好挡住外祖母的路。 老妇人指着叶二哥叫他滚开就朝室内喊:“三娘,出来!别以为不出来就能躲过去!你不出来是不是?那就别怪你娘不给你留脸!” 第5章 叶经年听到从屋里传来的脚步声,二话不说,抄起洗脸盆朝她外祖母走去。 老妇人看着气势汹汹的叶经年,道:“你就是那个小丫头?还真长大了!敢到张家又打又骂!你吓唬谁?老太婆吃的盐比你吃——” 叶经年抬手把洗脸水泼过去! 金素娥和叶二哥见识过叶经年的手段,早一步退开,老太婆被浇个透心凉。 刚在门外的陶小舅惊呆了。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出离愤怒 爹,把刀递出来! 叶经年把粗瓷脸盆往她二哥怀里一塞,抄起靠在门边的扫帚越过她外祖母砸在她小舅脸上。 被洗脸水泼傻的老太婆惊醒,伸手就抓叶经年,叶经年大喊一声:“二哥,二嫂!” 叶二哥伸手抓住外祖母的手臂,叶经年提醒二嫂:“抄家伙!” 金素娥左右一看,抄起铁锨跟着叶经年招呼陶小舅夫妻俩。 老太婆抬脚朝外孙踹去。 叶经年提醒:“二哥,到她身后把她拖出来,我一人把他们三个干掉,回头官府来人我一人承担!” 叶二哥已经知道妹妹只是吓唬人,所以他绕到外祖母身后,拽着她的双臂把人扯到门外路上。 叶经年把扫帚往身后一扔,抬脚踹开试图抓她的二舅母,朝她舅身上一脚,夺走二嫂的铁锨,照着她小舅的脑门就是一下。 陶小舅抬手抵挡,咣当一声,手臂痛到钻心,顿时无力对抗。 叶经年转手给她舅母一下! 常言道:一寸长一寸强! 三人手无寸铁,叶经年拿着长长的铁锨,又因习武多年,三两下就把三人打的满地打滚! 叶经年:“二哥,去把大刀拿来,我先宰了这三个老东西,再宰了那几个小的,你直接去牵牛!” 叶二哥转身回屋。 左右邻居听到动静跑出来看热闹,胡婶子听闻这话赶忙上前:“使不得,使不得,年丫头,有话好好说!”又慌忙朝金素娥吼去,“快把门关上,别叫老二出来!” 金素娥不想去,可扭头一看婆婆就要出来,她赶忙用扫帚把别着门鼻。 叶经年道:“胡婶子,您撒手。今儿我非得教训他们。不止牵我家的牛,还借钱不还!幸好我回来了。但凡迟三个月都得给我爹娘收尸!” 陶家人牵牛的时候胡婶子也没想到一去不回。 先前叶经年的外祖母哭哭啼啼来借钱,胡婶子也看到了,也觉得做事这么绝的人欠教训就想松开叶经年。 转而一想,叶经年被官府抓走,她一个目不识丁又不会绣活的村妇想赚钱只能进城给人洗衣裳,亦或者为奴为婢。 胡婶子赶忙抱紧叶经年,对陶家三人道:“还不快滚!” 三人慌忙爬起来。 一辈子没吃过亏的陶家老妇注意到叶经年不敢使劲挣扎,眼皮一动就朝叶经年扑过来。 胡婶子本能抱着叶经年后退,金素娥抄起铁锨朝老妇身上一下。 叶经年真恼了:“撒手!” 胡婶子也很生气,松开叶经年就去帮金素娥:“当我们村没人了?不识好歹的东西——” 叶经年一把拉开胡婶子,“二嫂,铁锨给我,我一个人干掉他们仨,官府要抓也是抓我一人!” 金素娥不敢。 此刻叶经年脸色通红,同昨天装腔作势完全不一样啊。 担心她失手打死一对半,金素娥就大声说:“你都不怕我怕什么!我跟这三个老东西拼了!” 陶小舅一边躲一边后悔听他娘的话—— 这老妇认为她一个就能把叶家众人骂的不敢露头,所以在孙子孙媳提出和她一起的时候被这老妇拒绝。 陶家舅母试图帮丈夫,手没伸出来就被叶经年一脚踹倒。 老妇看到儿子儿媳接连被打,顿时恨不得生吞了叶经年。 叶经年绕到老妇身后,拽着她的发髻往村外拖,跟拽死狗似的。 村长听到动静跑过来一看要出人命,赶忙说:“拦住她!” 胡婶子不禁说:“刚刚我拦住年丫头叫这老太婆赶紧走,这老太婆不跑,还想趁机打年丫头。要拦你拦!” 看热闹的村民连连点头证实这一点。 村长犹犹豫豫,眼瞅着陶家老妇脸色充血,真要出人命,就指着几个壮劳力,“拦住陶家人!”又甩给胡婶子一句,“拦住大亮媳妇!” 叶二哥叫叶大亮,他大哥叫叶大明,叶经年当时年幼还没取名,“经年”二字是她师母取的。 村长要说“叶经年”可能无人知晓,“大亮”二字一出,有人就拦住他妻子金素娥。而胡婶子担心陶家人又趁机打人,上去抓陶家舅母。 村里人帮胡婶子抓住陶舅母,几个汉子抓住陶小舅,村长去拦叶经年,又令人控制心狠手毒的陶家老妇。 五人被按住,村长问叶经年为何打人。 叶经年:“以前隔三差五来我们家打秋风就不说了。去年收小麦的时候把牛牵走不还,还来我们家借钱。我娘找这家人要回来,这老太婆是连打带骂!” 说到此,叶经年转向村长,“我爹什么性子,您肯定比我了解。他们不敢要,我敢!”顿了顿,“既然你要管,晌午之前我要看到牛和六百文钱!否则别怪我一把火把这老东西全家烧了!烧死他们也不用您出面,我自己上官府坦白!” 围观的村民和陶家三口看着叶经年凶狠的样子都不禁打个哆嗦。 村长觉得十八岁的姑娘不敢杀人放火。 可是叶经年离家十二年,回来就敢接酒席,而这样的活以前都是男子干,说明叶经年并非弱质女流。 以防万一闹出大事,村长转向陶家三人:“听见了吗” 叶经年看向三人冷笑:“除非你们敢弄死我!” 三人又哆嗦一下。 这些年有叶家接济,去年秋还把牛租给别人赚了不少钱,陶家日子过得去,可不想同她拼命。 叶经年:“我要真的钱和完好的牛!” 村长看向陶小舅,“你是个大老爷们,不要什么事叫你娘你妻子出面,你说句话!” 陶小舅:“牛又不是她的,我跟她说不着!” “跟我娘说?” 叶经年冷笑一声,“你以为掉两滴猫尿我娘就心软?买牛的钱是我师父给的。这个家里的钱、牛和农具都由我说了算!” 金素娥附和:“我家墙头又不高,婆婆想出来早出来了。” 一墙之隔,陶三娘被两个儿子拦住,叶父的腿被孙女抱住,叶大嫂挡在公公身前。 而这一切陶小舅看不见。 村长指着几个人,“跟他们回去把牛牵回来,钱带回来。” 那几人摇头。 其中一人道:“要是找我们要怎么办?” 叶经年:“牛还在我爹名下,他们告官也告不赢。二嫂,和他们一起。我在家等大姑。大姑不想还农具肯定会上门骂我爹想逼死亲妹妹。” “你大姑?” 看热闹的小孩问,“她来了啊。” 叶经年看过去:“在哪儿?” 小孩指着西边:“刚刚还在那儿。我还告诉她,你们家打起来了,叫她过来帮忙。” 叶经年挣开束缚,提着铁锨向西。 村长赶忙说:“拦住她!” 叶经年抡起铁锹横扫千军,村民不敢上前。 村民也不是真想阻拦叶经年。 陶三娘要面子,叶父耳根子软,叶家的牛和犁很容易借,甚至只需喂饱,无需给钱。 陶小舅和叶大姑把牛和农具弄走,损害了村民的利益。先前陶三娘去她娘家要牛就是村里人撺掇的。 所以如今有机会要回来,他们哪能拖后腿。 而不等叶经年到跟前,有一人从西边敞开的院里跑出来,叶经年回头问:“二嫂,是不是大姑?” 金素娥大喊:“是!” 叶经年追上去。 几个村民跟在叶经年身后慢悠悠地一边追一边喊:“不值得,别犯傻!” 村长估计叶经年追不上她大姑,而那几人也不会看着叶经年闹出人命,就问陶小舅:“等着你姐出来?那我们都走!” 拽住陶小舅的人松手。 村长又说:“我也想看看在外多年的闺女敢不敢杀人!” “在外多年”四个字把陶小舅吓到。 年年送来两贯钱,整整送了八年,肯定不是寻常人。 陶小舅甚至不知清楚叶经年何时回来,为何突然回来。 可是让他把吃进去的财物吐出来,陶小舅不甘心,冲着叶家院门喊:“姐,你要这么做,别怪我不认你这个亲姐!” 村长心说,摊上你这样的弟弟,你姐简直倒了八辈子霉! 叶二哥从里面翻出来,“小舅,我娘说你还认她这个姐,就把借我们的六百文和牛还回来。否则别怪我们不认你这个舅舅!” 第6章 陶小舅张口结舌。 村长朝西边看一下,“你妹妹回来了。” 陶小舅回头看去,叶经年抡着铁锨朝他走来,陶小舅连连后退。 村长拦住陶小舅:“你不能走。” 陶小舅记急得大吼:“我给还不行!” 村长叫叶家两兄弟跟过去。 叶经年到跟前:“二嫂,你和二哥过去。大哥,找个车,我们去大姑家。” 说话间走到大门边,叶经年隔着门喊:“爹,把刀递出来!” 陶三娘和叶父亲耳听见陶小舅松口要还牛和钱,自然不敢此时添乱,因为他们也想要钱和牛。 片刻后,叶父踩着板凳,从墙里边露出头,一边把刀递过去一边说:“吓唬吓唬你姑就算了啊。” 叶经年接过去就是:“看情况!” 转向她外祖母,“是不是觉得你年龄大了,死就死了?我杀你?吃饱了撑的!午饭前我看不到牛和钱,今夜最好睁着眼睡觉。大哥,走!” 说完就一手铁锨一手大刀朝村外走去。 围观的村民赶忙后退让出路来。 村长叫众人散了,发现陶家老妇一动不动,“你外孙女应该就是吓唬吓唬你。” 围观的村民和叶家几人同时朝他看去。 疯了吧? 他是哪边的? 村长又说:“她在外多年,认识的人可能比我见过的都多,真想杀你根本不用自己动手。找个家贫吃不上饭的,给人一车粮食,明年今日就是你们的忌日。” 躁动的村民们陡然安静下来。 陶家老妇的嘴巴动了动,看她的样子在骂叶经年,骂了好一会儿才气咻咻离开。 同时,以前找陶家借过牛和犁的村民把板车推出来,还要和叶大哥一块。 脑子活泛的村民想起叶经年刚回来就接了赵家的酒席,要是这次帮她,兴许日后自家办事叶经年不收钱,所以也跟上去帮忙。 胡婶子叫她家男人和儿子跟上叶二哥和金素娥把牛和钱要回来。 半个时辰后,牛、钱和农具都回来了。 村民都在路边等着,看着叶经年就说:“要回来就好了。别再喊打喊杀。” 叶经年点点头,对众人说:“今日多亏了大家。他日谁家办事,只要我有时间,一定过去帮忙。” 众人要的就是这句话,连声说他们记下了。 叶经年又向村民们道一声谢才开门回家。 此刻陶三娘和叶父带着叶小妞在院里坐着。 叶经年推开门,三人霍然起身。 叶二哥牵着牛进来,叶父一下子哭出来。 “我的牛!” 叶父扑过去抚摸着他千挑万选的珍宝。 事情已经过去,叶经年也不想数落她爹,便把二嫂手里的钱拿过来给她娘,“外祖母要和咱家断往。但我猜最多到年底,你不去的话她会叫大舅过来。娘,要不要打个赌?” 陶母不敢赌,心里很是复杂,“饭菜在锅里,赶紧吃吧。” 接过钱就回屋。 叶经年看向大哥二哥,“食槽贵不贵啊?趁着下午没事把食槽买回来。” 叶大哥朝鸡窝看去,“食槽在里面。牛棚容易,弄几根木头,编几个草席,再把麦秸放上去,下午半天就可以收拾好。” 叶经年:“冬天呢?” 叶父擦擦眼泪:“明天赵家的事做好我和你娘去买一车瓦,再买一车砖和几块木板,挨着院墙给牛搭个屋。” 先前的牛棚哪去了? 叶经年想起什么,不敢置信地问:“牛是去年天暖的时候买的?买回来把麦子收下来就被小舅牵走?”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赵家喜宴 好事接二连三,跟做梦似的。 随着叶二哥点头,叶经年彻底无语。 叶父也觉得这事挺丢脸,便没话找话,问二儿子有没有喂牛。 叶二哥摇头。 叶父就说他出去放牛。 叶经年:“大哥,大嫂,二哥,二嫂,吃饭吧。下午烧点水洗干净,明儿去赵家。” 翌日天刚亮,叶经年起来准备烧水洗漱,她娘陶三娘和她爹身着短衣从正房出来。 陶三娘的目光投向叶经年瞬间亮了,叶经年怀疑这是对钱的期待。 叶父一改往日的木讷和小心翼翼,可能是他的宝贝老黄牛回来了,所以满眼笑意地问:“怎么不再睡会儿?” “不早了。” 实则叶经年习惯早起。 因为打小身体不好,师母给她调养的看起来同寻常孩子无异,师父便教她习武。 叶经年以往不曾回想。 如今想来,已有八年不曾睡过回笼觉。 叶经年不想同他们说起这些,便直言道:“赵家那边需要提前备菜。娘去把哥嫂喊起来吧。赵家答应我们,早上和晌午可以在他们家用饭。” 陶三娘闻言眼睛亮得更甚,一边叫叶父去厨房给叶经年烧水洗漱,一边朝长子卧房走去。 没等陶三娘敲门,房门从里边打开。 毫无防备的陶三娘吓一跳,愣一下才说:“起了啊?” 叶大哥点点头,对面房门也开了,叶二哥和二嫂从室内出来。 叶经年有些意外,竟然都起了。 其实叶经年的兄嫂一夜就没怎么睡。 因为前几日叶经年回来不到两个时辰,全家老小就托她的福饱餐一顿。 昨日家里的牛、钱和农具都回来,今日还有赚钱的生意等着他们,以至于昨晚叶经年的兄嫂越琢磨越不踏实。 好事接二连三,跟做梦似的。 叶经年的兄嫂担心眼睛一闭一睁,日子又回到三日前,因此心慌一夜醒来好几次。 听到院里的说话声,确定前几日发生的一切是真的,金素娥等人迅速爬起来。 因为该叮嘱的事项叶经年昨天下午都说了,今天没什么要交代的,叶经年就问她娘还有没有围裙。 陶三娘摇摇头,一脸歉意地表示只有一条,正是她这两天用的那条。 那条围裙有点污渍,给主家的感觉好像她很邋遢。 “回头问问赵家有没有干净的吧。反正离得近,前后不到二里路,要说没有再回来拿也不迟。” 陶三娘不曾去过大户人家,不懂大户人家的规矩,而叶经年看起来很懂,陶三娘就说听她的。 叶经年的长嫂心里有些不安,忍不住问:“小妞什么也不会,带过去吃饭的话,不会怪罪吧?” 小妞是叶经年的侄女,虽然年仅四岁,但会烧火。 叶经年:“她帮我烧火。你和娘还有二嫂切菜洗菜,大哥和二哥帮忙搬重物,爹帮忙劈柴。” 叶家兄嫂一听个个有活干,不会被嫌弃吃白食,心里踏实了。 实则叶经年只是跟赵家说她有几个帮手,但没说几人。 两炷香后,叶经年带着一家老小来到找她做菜的赵家。 赵家人都起了,此刻在院里忙活。 甫一进院,叶经年就解释,担心忙不过来,她把家人都带来了,别看侄女小,但很会烧火。 赵家老爷子心中一喜。 只因昨晚睡前还和老妻絮叨今日是不是再找几个人。他和妻子肯定要招呼宾客,长子儿媳和四个仆人不一定忙得过来。 可是找人就要搭人情,哪怕是近亲,晚上也得再请人吃一顿。 而叶经年此举简直是及时雨,赵老爷子立刻笑着说:“还是叶姑娘考虑周到。不愧是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 叶经年谦虚地说一句“哪有啊”,便问,“都准备好了啊?” 赵老爷子点头。 叶经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赵家东厢房南边昨天还是一片菜地,此刻菜没了,多了一个油布棚,棚下是两口锅,新砌的,锅里冒着白烟,像是在蒸什么。 赵老爷子解释道:“现在蒸的是黄面馍馍和杂面炊饼。豆腐也做好了。其他的菜也齐了。需要多少听你的。你吃过见过比我懂。” 叶父叶母和叶经年的兄嫂不禁互看一眼。 什么叫吃过见过? 赵家老爷子不也是吃过见过的吗? 因为赵家房子阔气,十里八村没有不知道的,自然也包括叶家众人。 好在他们还记得叶经年昨天说的话,多做少说。所以哪怕万分好奇也不曾问出口。 而赵老爷子之所以这样说,自然是听叶经年说的。 试菜的时候赵家老爷子同叶经年闲聊,问她的厨艺跟谁学的。叶经年半真半假地回答,被师父收徒后就一直跟着他四处给人做菜。前些日子师父仙逝,她便回村投奔爹娘。 这番言语叫赵老爷子想起一件事。 多年前就听人说过,后村有一户人家把女儿送出去,人家每年都给他们送钱。 虽然赵老爷子不知道给了多少钱,但叶家的日子确实好起来。再加上叶经年的菜不错,赵老爷子便认为叶经年比他见多识广。 第7章 而赵老爷子坦言菜齐了也并非夸口。 叶经年定菜单时提到的芋头、南瓜、山药、板栗、蚕豆、莲藕、萝卜等蔬菜此刻都在西厢房墙根底下放着。 每样都有两筐。 另外有一筐葱姜蒜! 叶经年到西厢房墙边挨个看一下,便转向两个嫂子,教她们给板栗开口去皮。 赵老爷子是农家人,知道板栗处理起来费时,闻言便叫两个女仆搭把手。 陶三娘见状也要上去帮忙,叶经年拦住:“娘,你和爹洗菜,每样各准备一筐。” 赵家长媳递给陶三娘一条围裙,又叫叶父帮忙摘菜,她们来洗。 叶经年注意到赵老爷子的长孙在烧火,就把侄女送过去叫她帮忙看着柴别掉了。 随后叶经年问赵老爷子,“猪肉和排骨是去城里买还是自己杀?” 赵老爷子:“杀!养了一年就是为了今天办事用。” 叶经年沉思片刻,大概算算每桌用多少猪肉,便说:“要是这样的话就不用买羊肉了啊。” 赵老爷子也不想买羊肉,因为一斤羊肉能换两斤猪肉。可是乡邻乡亲都说他是“赵大户”,他要是不弄点羊肉,明儿就会变成“赵抠门”! 赵老爷子一脸肉疼地说:“羊肉也不用买,家里有,待会儿一块杀了。” 叶经年试探地问:“那我把荷叶蒸鸭换成炒羊杂?小鸡炖山珍换成锅包肉?” “赵大户”也想节省。 可惜民间有句俗语,无鸡不成宴! 赵老爷子笑着说:“多谢叶姑娘帮咱省钱。除了蒸鸭换成羊杂,旁的不用改。” 叶经年点点头:“那我去买鱼还是您去?” 赵老爷子指着长子:“已经同渔夫说好,他和你一块去。” 叶经年:“养鸡的人家离渔夫家远吗?不远的话就再找个车,叫我大哥二哥一起拉过来?” 赵老爷子想想,省得多跑一趟,“听你的。” 随后赵老爷子吩咐男仆去前院亲戚家找一辆车,他把盛鱼的盆和装鸡的笼子找出来。 半个时辰后,四人回来,天亮堂了,炊饼也蒸好。 帮着赵家接亲的老少爷们也来了。 赵老爷子就带着他们去捆猪。 叶经年给兄长使个眼色,两人跟上去搭把手。 肥猪惨叫一声,叶经年的两个兄长跑进来一人拎着一桶滚烫的热水出去,叶经年跟上去找赵老爷子要猪血和猪下水。 赵老爷子瞬间明白叶经年要做什么。 接亲的人要在赵家用早饭,又因早饭非正席,许多人家就做点青菜汤就着杂面炊饼。 可是赵老爷子是远近闻名的“赵大户”啊。 别说青菜汤,他做猪杂汤都会被人戳脊梁骨,于是叫人先给叶经年切一块五花肉。 叶经年拎着肉,她大哥端着一盆猪血,二哥发现用不着他就跟进去。叶经年见状就叫二哥帮忙搬木柴。 留意到灶台后面的案板上有许多调料,还有一坛豆瓣酱,叶经年就把新鲜的五花肉放到锅里煮透。 赵家长孙和叶小妞烧火,叶经年先把蒜苗切段,菘菜切块,猪血也划成小块……一切准备妥当,她捞出猪肉。 猪肉很烫,叶经年选择先煮猪血菘菜汤,另起一锅做醋溜藕片,醋溜藕片出锅,叶经年迅速把猪肉切片,就着油锅用豆瓣酱和蒜苗炒猪肉。 乍一看叶经年很忙。 仔细看她忙而不乱,前后不足半个时辰。 叶家父子三人同赵家人一起洗猪下水,猪下水还没收拾好,赵家长孙就出去说饭菜好了。 赵老爷子把猪肠往盆里一扔,“先用饭!” 赵老爷子进去一看,菘菜、蒜苗和藕,就想问猪血哪儿去了——叶经年翻出勺子在锅里一晃,半碗猪血半碗菘菜。 原来沉下去了。 赵老爷子险些吓出一身冷汗。 杀了一头猪没有一点荤腥,亲戚接亲的路上肯定要使坏。 再一看蒜苗里面裹着许多肉片,赵老爷子悬着的心落到实处,便笑着招呼大家过来端菜。 叶经年炒藕片时赵家和叶家众人以及接亲的人就忍不住流口水,以至于听闻此话就拿着碗筷挤过来。 叶经年请赵家老夫人掌勺。 赵家老夫人对叶经年的识趣感到满意,笑着说:“叶姑娘盛吧。” 叶经年点点头,轮到他爹娘时手也不抖,非但不比旁人多,看起来还少一点。 不过叶家人不曾发现,因为都饿的饥肠辘辘没心思多想。 赵老爷子听着耳边不断传来“好吃”的声音,心里越发高兴,就去找叶经年。 叶经年坐在灶台后面忙着喝猪血汤啃饼。 赵老爷子走过去就说:“叶姑娘,晌午的菜不用问我,都由你决定。缺什么尽管找我家老大。” 叶经年便趁机说:“要把鱼收拾出来,还要炼油。” 通过这顿饭赵老爷子看出叶经年心性不错,至少是个懂礼数知进退的,“你来安排吧。我也尝尝你的猪血汤。” 笑呵呵说完就自己盛一碗。 赵家老大过来盛第二碗,还叫他爹赶紧尝尝蒜苗炒猪肉。 饭后,赵家奴仆刷锅洗碗,叶经年注意到柴够烧,就叫两位嫂嫂和她娘切菜,叶父和两个儿子跟着赵家长子去村里借晌午吃饭的大方桌。 赵家只有两张,还差八张! 叶经年和她的小侄女也没闲着。 小妞烧火,叶经年炼油。 猪油盛出来,叶经年看到她娘和两位嫂子闲下来,就叫她们准备糜子蒸肉的猪肉块和炖干货的鸡块以烧芋头的猪排骨。 叶经年准备羊肉和羊杂。 待五个荤菜准备妥当只等上锅,赵家长媳把收拾干净的十条鱼送过来。 叶经年请她放在一旁,她开始准备六道素菜的食材。 素菜简单,分别是芥菜蒸豆腐、油渣炒菘菜、清炒豆角、南瓜山药炖栗子、凉拌萝卜丝和凉拌黄瓜。 叶经年先把萝卜丝和黄瓜腌上,然后准备四个汤的食材。分别是醪糟鸡蛋汤、排骨莲藕汤、羊肉汤和萝卜丸子汤。 其中萝卜丸子最麻烦,因为要现炸。幸好赵家不差油,她还有许多帮工,所以很快就炸出一盆。 丸子出锅后,叶经年看看日头,先做糜子蒸五花肉。 随后是小鸡炖山珍和排骨烧芋头。 这三道菜都放在笼屉里温着。 笼屉垒的高高的,叶经年听到鞭炮声。 作者有话说: ---------------------- 这几天更新时间不定,大家见谅,我尽量设在中午十二点 第6章 钱麻子之死 不会是菜有毒吧? 陶三娘下意识跑出去看热闹,到门口想起她是来挣钱的又赶忙回来。 叶经年见状便说:“菜备好了,您带着小妞歇会儿吧。” 陶三娘潜意识里不敢把叶经年当成可以随意呵斥使唤的亲人,自然不好意思放她一人忙碌。 而陶三娘的迟疑被叶经年误认成担心她忙不过来。 叶经年又说:“两位嫂嫂和大哥二哥都在这里,我忙的话可以叫他们搭把手。” 叶家兄弟二人点头。 两个儿媳跟着劝她出去歇会儿。 陶三娘便不再客气,抱起小孙女就往外跑,因为以“赵大户”的财力肯定会请乡亲们吃糖。 果不其然,赵家长子给每人抓一把花生和糖。 送到陶三娘面前,赵家长子笑着问:“菜备好了吧?” “好了。三丫头说随时可以上菜。” 说完,陶三娘又道一声谢才替孙女收下糖和花生。 片刻后,新人进门,村里的老弱妇孺都跟进来,一时间院内人头攒动,很是热闹。 叶经年的嫂子也想看新人拜天地,叶经年看出这一点便叫她们过去,她看着锅底下的柴。 两人不约而同地摇头。 叶经年笑着说:“拜堂仪式结束后还要布置桌椅安排座位,你俩到家再回来都来得及。” 妯娌二人如梦初醒。 怎么忘了她们成亲的时候只因谁做主位就吵吵了将近两炷香啊。 赵家亲戚多,指不定得吵吵到何时才能上菜。 想到这些,妯娌二人就去正房看拜堂。 叶父此刻也在灶台边,便说他看着火,叫叶经年过去看看。 叶经年胡扯她还在孝期,不该往跟前凑。 叶父想问,我和你娘都活着,哪来的孝期,忽然想起养了叶经年十二年的那对夫妻。 照理说叶家也该给叶经年的师父师母守孝。 因为要不是他们年年送钱,他和妻子以及两个儿子早饿死了。 叶父趁机问:“你师父师母对你好吧?” 叶经年:“有的时候很严苛,但我知道他们是为我着想。比如我手上的茧子就是习武切菜磨出来的。这是安身立命的本事。无论到了什么时候,只要我能走动就饿不死。” 第8章 叶父这一刻突然理解了那句“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原来是这种“苦”啊。 叶父想说什么,抬眼一看,帮忙办事的村长来了。叶父提醒一下叶经年,叶经年转过身去向前迎一步,问是不是准备上菜。 村长:“先不急。跟我说说先上什么,要是来不及,我就叫‘大户’给亲戚们敬酒,给你拖一拖。” 叶经年闻言便笑着说:“多谢村长。来得及。” 随后叶经年说先上两个凉菜,紧接着是油渣炒菘菜、山药南瓜炖栗子,而这个菜已经炖好,此刻在锅里温着。 上菘菜的时候她炒豆角。 说到此,叶经年补一句:“待会儿我就把南瓜端出来蒸豆腐。” 村长指着另一口锅上摞的高高的笼屉:“那是几个荤菜?” 叶经年点头:“上第一道荤菜的时候我做糖醋鱼,上第三道荤菜的时候我做炒羊杂。” 村长轻轻掀开一层笼屉看一下:“量有点少啊。” 叶经年:“那我就多做些汤。一份一桌上两盆?” 村长:“我去问问大户。” 说完就去找赵老爷子。 赵老爷子一听只是多了四盆汤水,又不是每桌多四条鱼或四只鸡,就说听叶姑娘的。 叶经年又去切几条排骨,叶父帮她切藕块。这两样备好,叶经年又切二斤羊肉片,准备几十个鸡蛋。 丸子和醪糟足够多,无需再加。 约莫过了两炷香,桌椅摆放齐整。 正房两桌是贵客,东厢房六桌,还有两桌在院里,是帮忙接亲的亲戚邻居和同村的亲戚。 陶三娘一看宾客入席便抱着叶小妞带着两个儿子和儿媳妇回到东厢房南边的灶前。 叶大哥对叶经年说:“村长叫我和你二哥帮忙上菜。” 叶经年点头:“应该的。不然能给那么多钱吗。” 叶大哥想想也是,人家一顿饭两百文,他家小妹一顿饭五百文啊。 村长再次过来,说听到鞭炮声就开席。 随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从门外传来,叶经年把盖着凉菜盆的盖子打开。 叶经年突然想起一件事:“爹,你把缸里的水加满。大哥,二哥,上菜的时候看到空盘子顺手拿过来。大嫂,二嫂,菜碟和汤盆不够,准备刷碟刷盆,用热水,热水洗的干净。” “热水洗的干净”这句话叶经年早上说过。 早上洗漱后,叶经年拿出她的面脂,一家老小都用点,脸上干干净净,看着就体面。 因此叶经年的嫂嫂也没有问,怎么就干净了。 叶经年把温在锅里的南瓜栗子端出去,妯娌二人就把热水盛出来倒入刷碗盆中。 随后叶经年叫她娘盛凉拌黄瓜,叫她爹带着小妞烧火,她开始炒菜。 一道菜接着一道菜,叶家众人忙得热火朝天,连叶小妞也不禁严阵以待。 酒过三巡,饭过五味,最后一个萝卜丸子汤上锅,叶经年长舒一口气,这一战可算顺利拿下! 不经意间看到赵家长孙往外跑,叶经年冲他招招手,问:“有没有客人说菜难吃?” 这小子才八岁,也不知村长怎么想的,刚刚竟然安排他给宾客送饼。 正因如此,叶经年才问他。 赵家长孙摇摇头:“应该很好吃,我看菜和汤里面的肉和丸子都没了。” 叶经年:“你是不是还没用饭?我刚刚盛菜盛汤的时候还剩一点,不嫌弃的话跟我们一块吃?” 赵家长孙快饿晕了,闻言连连点头:“等我一下。” 半天没上茅房,他得去撒尿。 待这小子回来,叶经年就叫家人洗手吃饭。 原先剩的素菜和荤菜被叶经年折到一个盆里,因为碗不够,叶经年就说:“就这么吃吧。” 剩下几个碗被她用来盛汤。 赵家长孙那份汤少肉多。 “赵大户”过来提醒叶经年可以吃饭了,率先看到大孙子面前的汤碗满满的,顿时乐得见牙不见眼:“吃上了啊?吃吧。” 叶经年朝身后看去:“剩的炊饼在锅里,肉和菜在橱柜里,您看是不是先送去厨房?” 有些乡村厨师会偷主家的菜。 叶经年第一次出来做酒席不希望被误会,也担心手脚不干净的宾客过来拿东西,回头赵家误会她连吃带拿,所以真心希望“大户”把剩下的食材拿走。 “赵大户”在心里感慨一句,这女娃是个敞亮人,便说:“我叫人来收拾一下。不用管我,你们吃你们的。菜不够再做两个。” 叶经年:“足够了。” 叶家众人连连点头。 又是猪肉又是羊肉的,今年的年夜饭也没有这么丰盛。 赵大户摸摸孙子的小脑袋:“里面在吃酒,你吃好就在这儿,别过去啊。” 哗啦一声,酒杯碗筷掉在地上的破碎声传过来,“赵大户”脸色一变,怒气上头,竟然有人挑今天闹事。 “赵大户”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叶父因为坐在里面,他同妻儿的视线被东厢房遮挡,就小声问坐在外面的叶经年:“是不是有人耍酒疯?” “你他娘的再说一遍!” 怒骂声骤然响起,赵家长孙吓一跳,叶父哆嗦一下,叶经年险些戳到鼻孔,不得不放下筷子。 陶三娘把小孙女抱怀里。 叶家大哥注意到赵家长孙好像害怕,便安慰他:“肯定是喝酒喝岔了。谁家都有几个这样的亲戚。” 扑通一声,重物倒在地上,陶三娘赶忙问:“打起来了?” 叶经年坐不住了。 哪个不开眼的竟然挑她第一次做酒席闹事。 “死人了?!” 尖叫声传过来,叶家众人和赵家长孙霍然起身。 叶经年心里咯噔一下,有个不好的预感,便对她家人说:“我去看看!” 赵家长孙跟着叶经年起来。 叶经年把他按回去:“你祖父叫你老实待着!” 陶三娘附和:“对,对!万一打起来,你过去只能帮倒忙。”想起什么,转向长子,“你和——” 叶经年打断:“我先去。有事再喊你们。人多嘴杂更容易出事。” 说话间,叶经年朝北边正房走去。 院里并排放的两张酒桌离正房不远,一东一西,中间空出两人宽的过道。 此刻宾客都围在东边,堪称里三层外三层。 叶经年转了半圈挤不进去,注意到西边有个赵家女仆,便朝她走去,低声问:“怎么回事?” 赵家女仆一脸晦气地说:“不知道说什么说岔了,我们家老爷过去拉开他俩,手肘不小心碰到钱麻子,钱麻子竟然趁机倒地不起想讹人。早知道就不该叫他进来!” 叶经年初来乍到不认识钱麻子,也没听家人提过,但看女仆的样子,估计是十里八乡远近闻名的无赖! 叶经年踮起脚,目光越过围成圈的人墙,看到地上躺着一人,有四十岁,身着葛衣,没有补丁,应该没到穷得吃不上的地步。 这是闹哪一出啊。 如果女仆所言不假,那个叫钱麻子的最多摔晕过去。 显然赵老爷子也是这样想的,以至于气得大声呵斥,“钱麻子!再不起来我叫人把你扔出去!” “钱麻子”仍然一动不动。 不知谁说一句,“看脸色好像真死了。” 看热闹的宾客吓得慌忙后退,叶经年被撞一下,赵家仆人本能扶她一下。叶经年道声谢,耳边传来一句“咋可能轻轻一碰就死了?不会是菜有毒吧?” 作者有话说: ---------------------- 今天终于做到十二点更新! 第7章 含血喷人 可见来人比官府的杀伤力还要…… 叶经年寻声朝南看去,说话之人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妇人。 面容慈和,花白的头发挽成低矮的小髻,罩着深色包髻,身着褐色上衣和皂色细棉布裙,宽大的衣袖上没有一块补丁,甚至看不出磨损。 可惜是个含血喷人的老虔婆! 叶经年暗骂一句,便抬高声音问:“你没吃?” 即将被老虔婆带偏的宾客瞬间回过神来。 包括赵老爷子。 叶经年是他请的,叶经年下毒的话,官府肯定认为受他指使。 因为叶经年和钱麻子素不相识无冤无仇! 赵老爷子在心里骂一句,转向那个老虔婆,瞬间明白她为何有此一说。 ——五天前这老婆子找到赵老爷子,说她女婿和女儿会做酒席。 赵老爷子寻思着一个村里住着,肥水不流外人田,就叫她女儿女婿过来试菜。 当日赵家厨房有两斤猪肉和几样时令蔬菜,老婆子的女婿就把五花肉切块红烧,又叫赵老爷子准备糖、八角、香叶、桂皮和酒等各种调料。 赵老爷子心说,我是叫你来做乡下酒席,你搁这儿给我整宫宴呢。 而赵老爷子是个生意人,向来讲究一个和气生财。哪怕心里忍不住骂娘,他还是笑呵呵地表示,家里没备做菜的糖和酒,要不改做别的。 第9章 谁知这两口子四下里一看说,你这也没别的,怎么做啊。 末了还文绉绉地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赵老爷子很想指着夫妻俩的鼻子提醒,“我是卖香酥鸡的!什么调料做什么菜,老子不比你清楚!” 赵老爷子就说,要不先这样,明日他叫长子去买菜。 当晚赵老爷子就告诉那老婆子,他生意上的合伙人也推荐了几个厨师,明后天来试菜,回头再给她答复。 翌日有人来试菜,邻居见了便问赵老爷子请几个厨子。赵老爷子说还没定,谁合适用谁。 这邻居去村后路边放羊,遇到叶经年的邻居,两人闲聊聊起“赵大户”。邻居回家正好赶上叶经年炼油,香味飘出来,这才有后面这些事。 照理说老婆子应该埋怨赵家用外人啊。 可惜赵家有钱,老婆子不敢得罪他,就恨叶经年抢了女儿女婿的生意。 先前吃到糖醋鱼说醋放多了,不舍得放糖,这厨子没吃过美食,不懂做菜。尝到糜子蒸五花肉,又说糜子太干,不如她女婿的手艺。轮到羊肉焖蚕豆,又说羊肉咬不动。 起初还有人搭一句。 十二个菜和四个汤她尝个遍,撑得打嗝,又嫌萝卜丸子水气重,就没人理她。 赵老爷子瞪一眼不省事的老虔婆就对儿子说:“速去报官!” “报官?!” 同钱麻子起争执的村民大惊失色,“不不,不能报官!” 赵老爷子指着老虔婆:“她连下毒都出来了,回头指不定说出什么。”转向他儿子,“骑驴去,快点!” 那个村民下意识拦住赵家长子。 赵家长子停下,一头雾水地看向他爹。 人不是他爹一胳膊肘子戳倒下的吗?他爹都不怕,这个叔怕什么啊。 赵老爷子也觉得他反常:“这么怕报官,不会是你给钱麻子吃了什么不能吃的吧?” 那村民慌忙说:“我没有!” “那我都不怕你怕什么?”赵老爷子质问。 那村民张口结舌:“我,我——” “我什么?你说啊!” 那村民身后的女人给他一下。 叶经年看过去,那女人是从东厢房挤过来的,兴许是这村民的家人。 而这村民被女人一推,他一咬牙一跺脚,大声道:“官府来了肯定把我带走!不是我说他跟个娘们似的,一杯酒都喝不完,也没有这么多事!早知道,早知道——” 啪! 朝自己脸上一巴掌。 众人吓一跳,本能伸手阻止,劝说:“这是干什么?也不能全怪你。钱麻子平时见酒走不动道,今天突然不喝,你才说他装。” 此言一出就有人附和,说钱麻子今日确实奇怪。 赵老爷子:“那更应该报官,叫官府查清楚!” 那个村民再次说:“不可!” 赵老爷子看着他可怜的样子心里不落忍,可他家正办喜事,弄个死人在院里算怎么一回事。 赵老夫人出面:“钱麻子的媳妇呢?我记得她来了,叫她说说这事咋办。” 众人四下里一看,迅速让出一条路来。 许多女眷都在东厢房用饭,钱麻子的妻子也是如此。 钱麻子的妻子是个年轻女子,看着不到三十岁,比钱麻子小几岁,皮子细嫩,面相老实巴交。 从东厢房走过来,女子神色漠然地扫一眼众人就眼皮一耷拉,低头看着钱麻子说:“他命不好,搭把手把他送回家吧。” 众人愣住。 叶经年眉头微蹙,这是一个妻子该说的话吗? 钱麻子的妻子怎么看起来比他本人更值得怀疑。 而这对赵老爷子和同钱麻子起争执的村民而言是好事,两人巴不得,立刻叫几个胆大的搭把手。 “我的儿啊!” 哭天抢地的声音由远及近。 赵老爷子心里咯噔一下,不好! 身材矮小的老妇人拨开众人挤进来,叶经年看过去,头尖额窄,嘴凸唇薄,恶人之相,来者不善啊! 扑通一声。 老妇人趴在钱麻子身上又捶又打:“我的儿啊,苦命的儿啊,咋这么命苦啊,吃个酒都能叫人打死!你死了娘怎么办啊——” 赵老爷子的呼吸一顿,二话不说就冲儿子抬抬手。 这次同钱麻子起争执的村民没有阻拦,可见来人比官府的杀伤力还要大。 赵老爷子低头看向钱麻子的娘,“你别乱说!没人打他!” 叶经年眼睛一闭,不忍直视! 这个时候接什么茬啊。 既然已经报官,就等官府出面啊。 钱麻子他娘什么也不问,直说儿子命苦,明摆着要讹人啊。 哭声戛然而止,钱母跳起来指着赵老爷子,“你啥意思?我儿子好好的来你家吃酒,现在人没了,不是打死的是毒死的?” 叶经年身边的人朝她看过来。 叶经年无力地叹了一口气,低声问:“你们有事吗?” 众人的身体很好,意识到又被人带偏,有点不好意思。 赵老爷子只想骂人。 而他也意识到这个时候不可节外生枝:“别胡乱攀咬!谁知道你儿子来之前吃过什么!” 钱母尖声厉问:“我儿子活该!自认倒霉?” 赵老爷子压着怒火道:“我没这样说!我已经叫我家老大报官!官府来了一清二楚!” 钱母指着赵老爷子:“谁不知道你在城里做生意多年!哪个衙门里的人都认识!官府来了还不向着你?” 赵老爷子顿时觉得百口莫辩。 赵老夫人忍不住说:“我们就做个小生意,连衙门口朝哪儿都不知道,你瞎说什么。” “老天爷啊!我不活了!儿子死了还被人说瞎说!没天理了!” 钱母往地上一坐,又捶又打又哭又喊。 叶经年心说,难怪她一出现先前那个村民非但不敢阻拦赵家老大,还一个劲往后退。 赵家人此刻也怕了她。 涉及到人命,宾客也不敢开口打圆场。 一时间赵家大院只有钱母的哭闹声。 赵家女仆想过去,叶经年一把拉住她,又微微摇头。 左右村民看到这一幕决定管好自己的嘴,千万千万不能被钱母赖上。 但有人看不下去,上前两步:“老嫂嫂啊,别哭了。麻子人不在了,你再有个好歹可怎么办啊。” 叶经年听到熟悉的声音再次垫脚,看到是那个老虔婆,顿时有个不好的预感,她不禁对身边人低声说:“要不要打个赌,这婆子会往我身上扯?” 村民没反应过来,因为她和叶经年素不相识,没想到叶经年会同她搭话。 正要开口,耳边传来一声叹息,村民循着声音看去,安慰钱母的人又说:“我看得一清二楚,赵老爷子没打麻子,麻子不是被打死的。” 钱母抬手抹一把眼泪,“那是被毒死的?” 老虔婆摇摇头:“那我就不知道了。” 而她的神色分明是不敢说。 赵老爷子顿时想撕了这个老东西! 钱母从地上爬起来,扫着四周的人问:“谁是做饭的,给我出来!” “娘,别闹了!” 钱麻子的媳妇拉着婆婆,“我们这些人吃了都没事。” “你——” 钱母像是才想起儿媳妇也在,揪住她的头发就打,“你死哪儿去了?死的怎么不是你?” 钱麻子的媳妇被拽得踉踉跄跄,赵老爷子一看又要出人命,上去扯住钱母,“你这是干什么?” “你连我也想打?” 钱母松开儿媳,转过身就用头撞赵老爷子,“打!打死我和儿子作伴!” 赵老爷子惹不起只能后退,众人也跟着他往后退,端的怕碰到钱母被讹上。 一看场面要乱起来,叶经年决定出面。 赵家要是出事,她的五百文就飞了。 叶经年上去抓住钱母的手臂:“再闹下去杀你儿子的凶手早跑了!” 钱母停下,一来呆相,痴痴地问:“你,我儿子是被人杀死的?” 叶经年:“是不是我一查便知。你敢叫我查吗?我是赵家请来的厨子。刚刚你还认定钱麻子是被厨子毒死的。” 宾客心里很是好奇,这女厨此话何意啊? 赵老爷子和那位村民急了,异口同声地问:“你什么意思?” 叶经年看一眼二人:“清者自清!既然不是二位,二位也不想背上杀人犯的名头吧?” 两人下意识点头,不再言语。 叶经年再次转向钱母,等她拿主意。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胡乱攀咬 可惜行事过于彪悍。 钱母是想趁机讹钱。 赵家有钱是其一,其二儿子死了,孙子还小,日后花钱的地方多了,她和丈夫不趁机弄点棺材本,难道指望戳一下才知道动一下半死不活的儿媳。 第10章 可是儿子平日里很孝顺,钱母又不忍心看着他死不瞑目。 钱母心一横:“敢!” 叶经年:“那你退后,别突然给我一下。” 钱母是彪悍,可不是蠢,她立刻说:“不会的。要我做啥?” 叶经年看向对面,钱母绕到儿子另一边就满眼期待地看着叶经年。叶经年示意钱母帮她把钱麻子扶起来。 众目睽睽之下,别说她是个姑娘家,就是官家仵作也不能脱衣验尸。所以叶经年决定先查外伤。 因为许多人都可以证明没人打钱麻子,“赵大户”也是轻轻碰一下,叶经年就怀疑钱麻子是跌倒磕到脑袋昏死过去。 钱麻子的上半身被叶经年和钱母一左一右扶起来,地上有点血,看样子是脑袋摔破了。 “摔死的?” 不知谁惊呼一声。 围观人群瞬间躁动起来。 叶经年循声看去,目光停在一个年轻男子身上,没好气地问:“要不换你检查?” 男子神色讪讪地后退一步。 钱母骂道:“不会就闭嘴!再多嘴多舌,老娘撕了你!”转向叶经年,又一脸讨好地问,“姑娘,是摔死的吗?” 叶经年感觉不至于,这点出血量,即便是颅内伤也不可能瞬间毙命,“容我查查。” 赵老爷子听到钱母的问话正想上前解释,他没用力,钱麻子看起来像是自己倒下去的。一见叶经年不能断定,赵老爷子倏然住嘴,以防说多了再次被钱母赖上。 叶经年用眼神示意钱母扶稳,她腾出手来拆开钱麻子的木簪。 头发散下来,钱麻子的后脑勺没有伤口? 叶经年皱了皱眉,站起身来。 钱母一看她神色不对,顿时感到心慌,“姑娘,这——” 叶经年打断,“你慢慢把他放下,放回原处。” 钱麻子的屁股不曾移动,钱母直接放下就是原处。叶经年扫一眼众人,“他的尸体没有移动过吧?” 众人连连摇头。 而此话又令赵老爷子感到不安,毕竟人是死在他院里的。 赵老爷子忍不住问:“叶姑娘,是出什么事了?” 叶经年:“如果钱麻子是摔死的,地上还有血,他后脑勺应该有伤。这青砖地很平,不可能伤在侧面,但他头发上和地上都有血,后脑勺却是干干净净。” 宾客们懵了。 有人不禁问:“那血是哪来的?” 叶经年看向钱母:“我把你儿子的头发剪掉可以吗?” 钱母刚刚也看到儿子后脑勺头皮上没有伤口,意识到儿子死的不寻常。 头发重要凶手更重要。 钱母思索片刻,道:“剪!” 叶经年看向赵老爷子:“剪刀?” 赵老爷子听出来了,钱麻子很有可能在外面受的伤。而他希望叶经年尽快查清死因,所以立刻去西厢房拿一把剪刀。 叶经年决定把钱麻子的长发剪成寸头,又因担心钱麻子二次伤害,她下手很是小心,以至于她整整剪了两炷香,累出一头汗。 宾客们因不敢招惹钱母,所以期间没人敢多嘴多舌。 待叶经年起身退开,宾客们和钱母瞬间看到钱麻子的脑后右下方有一块血迹。 钱麻子是直直地倒下去的,再结合叶经年先前的判断,有人就不禁说:“怎么伤在这里?” 叶经年:“看结痂情况,至少有六个时辰。” 六个时辰? 赵老爷子掐指一算:“卯时前?” 那个时候天还没亮啊。 赵家今天要办事,卯时也才起。 所以钱麻子是在家伤的? 赵老爷子转向钱麻子的妻子,问她卯时前钱麻子在什么地方。 钱妻摇摇头,说她睡着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钱母一听这话就来气,上去锤她,大骂她怎么没睡死过去。 钱妻哆嗦一下就任由她劈头盖脸一顿打。 叶经年看到这一幕大概知道凶手是谁。 “住手!” 一声暴喝把钱母吓到。 叶经年也抖了一下。 宾客们循声看去,衙役来了。 六名衙役两两一排拨开众人让出一条路来,从院门外进来三人。 为首的男子中等身材,看起来风尘仆仆,正是骑驴报官的赵家长子。 赵家长子前面引路,他身侧是个年轻男子,身着绯色锦袍,神色肃然,大步流星地走来,看着凛凛威风,又有种说不出的风流倜傥。 男子身后还有一人,四十来岁,身着灰色长袍,手里拎着小小的木箱,看起来很像工具箱,因为腿短的缘故,需要小跑才能跟上绯衣男子。 叶经年听人说过,长安县令是正五品,而五品官服是绯色,难不成这个没比她大几岁的男子是长安县令。 赵老爷子急忙上前:“小民拜见程县尉。” 叶经年猜错了! 年轻男子不是县令,而是县令的六个副手之一,县尉! 程县尉掌管长安县司法事务,出了人命自然需要他出面。 照理说不该这么快过来。 因为长安县衙在城内,离此地十来里路,骑驴的话来回至少半个时辰。 赵家老大离开不足半个时辰。 赵老爷子显然也发现这点。 在程县尉示意不必多礼之后,便问:“您在附近有公干啊?” 程县尉认识赵老爷子,他请衙役们吃过赵家的香酥鸡。 不好意思装没听见,程县尉便说:“隔壁村几户人家前几日因为一点地大打出手。本官担心他们闹出人命,刚刚在那边埋地标。你家的事本官听你儿子说了——” “不能听他的!大人,你得听我的,我儿子死了,死的是我儿子!” 钱母慌忙上前抓住程县尉的手臂就把他拽到钱麻子尸体旁。 程县尉不动声色地拨开她的手臂,也没有斥责她无礼。 乡下人,吃都吃不饱,哪有钱读书明理。 以前不懂这些,他还会呵斥几句。 这两年发现他要是天天在意这点事能忙死,程县尉就强迫自己习惯,“我知道是你儿子。钱麻子的母亲对不对?” 钱母连连点点,又说:“我儿子是被人害死的。叶姑娘查清楚了。快叫人捉拿凶手。晚了凶手就跑了。” 程县尉习惯了乡下人不懂礼数,但始终没能习惯他们把官家当神。 什么都不知道,他上哪儿捉拿凶手。 程县尉担心她歪缠,冷着脸说:“我是县尉你是县尉?” 钱母登时不敢大呼小叫。 程县尉见她安静下来,脸色稍霁,语气也温和不少,“我先问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你不是清楚了?” 钱母朝赵家长子看去,“他没说?” 程县尉直接问:“我听他一家之言?” 钱母被问住,左右一看,抓起不知何时退到人群中的叶经年就往前一推。 叶经年没料到她还有这招,身体不稳,往前倒去。 程县尉习惯性伸手:“小心!” 抬头一看,程县尉惊了一下,这姑娘好眼熟,他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多谢县尉大人!” 叶经年站稳便后退两步。 钱母意识到自己手劲大了,赶忙向叶经年赔罪。 叶经年看在她没了儿子的份上便说:“没事。” 缓了缓神,叶经年面向程县尉,道:“民女叶经年,是赵家请的厨子。” “叶”这个姓,他前几日是不是听到过? 程县尉看向身边衙役,衙役微微颔首,正是那个拿着大刀喊打喊杀的女子。 程县尉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注意到叶经年的眉眼,还是觉得眼熟。 实在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程县尉也不想同如此彪悍的女子再有交集,便直接问:“你知道事情经过?” 叶经年:“起因是钱麻子今日反常,大家因此调侃他几句,话赶话同钱麻子说岔了。” 此言一出,和钱麻子同坐吃酒的十多人连连点头。 这么多人在这么短时间内串供的可能性不大,程县尉便微微颔首示意叶经年继续。 叶经年:“赵老爷子担心他们大打出手,毕竟大喜的日子,不宜见血,就把两人拉开。推搡间赵老爷子不小心碰到钱麻子,钱麻子便倒在地上。起初我们都认为是摔死的。” “还有可能中毒。” 叶经年循声看去,又是那个老虔婆。 赵老爷子不等叶经年开口就呵斥:“你闭嘴!” 随后向程县尉解释,他没用这老婆子的女儿女婿做菜,老婆子怀恨在心,一直含沙射影地说叶经年下毒。 宾客们恍然大悟,难怪这婆子一直说中毒! 那老婆子被当众揭穿恼羞成怒气得转身就走。 这样的人程县尉这两年见多了,懒得费心,直接问:“听你的意思不是?” 第11章 叶经年:“看伤口结痂程度,至少是六个时辰前,那个时候天还没亮。” 拎着小箱的灰衣男子上前蹲到钱麻子身边,程县尉看过去,钱麻子的头发被剪掉放在地上,头发仅剩半寸,伤口清晰可见。 程县尉怀疑是叶经年的手笔。 对于拿刀砍人的女子而言,剪几根头发算不得什么。 只是没想到这女子厨艺也很好。 刚刚进门时他闻到饭菜香,赶得上城中丰庆楼了。 长相也极好。 堪称才貌双全! 可惜行事过于彪悍。 程县尉想象一下,日后只是与同僚在丰庆楼喝上几杯,这女子提着大刀过去——程县尉心里哆嗦一下。 无福消受啊! 程县尉不敢遐想联翩,看着仵作认真检查,村民们屏住呼吸,钱母也不敢打闹谩骂。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仵作起身,转向程县尉:“应当是颅内伤。” 钱母:“应当啥意思?” 程县尉:“如果伤在表皮,他再摔一下也不会死亡。” 钱母心中一动,又问:“就算我儿子是昨天夜里受的伤,可他今早还好好的,是不是赵——” “你别胡乱攀咬!” 赵老爷子赶忙打断。 人命这么大的事他可担不起。 程县尉:“如果是颅内伤,没人触碰他也活不到下个月。” 钱母不信他,就转向叶经年:“叶姑娘——” 叶经年微微点头。 钱母一看同赵家关系不大,又慌了,“我的儿啊——” 程县尉冷声打断,“想不想抓到凶手?”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真凶其人 叶姑娘,日后多加小心才是。 哭声戛然而止。 叶经年吓了一跳。 心说,这县官年龄不大气势倒是很足啊。 程县尉又问:“钱麻子卯时前在何处?” 因为程县尉的脸色瘆人,钱母担心被抓进去,只能乖乖说:“昨晚民妇关门前麻子还没回来。早上民妇看到他从屋里出来,但他好好的。” 程县尉:“你儿媳在何处?” 钱母转身看一下,“在那儿。那个没用的也不知道麻子什么时候回来的。” 钱妻连连点头。 程县尉注意到钱妻脸上的抓痕,眉头微皱,问钱母:“你抓的?” 钱母不敢直接承认:“她,她该打!” 钱妻的整个人不自觉抖了一下,显然怕极了婆婆。 程县尉忽然不想查下去。 因为以他的办案经验他已经知道凶手是谁。 凶手是治下子民,死者也是治下子民,身为父母官之一,程县尉不想查也要查下去。 程县尉看向衙役:“抬去钱家做详细检查。” 钱母不禁问:“还查什么?” 程县尉:“看看身上有没有别的伤口,是不是被多人殴打致死。” 那就是要脱光衣服。 钱母非但不敢阻拦,还要先行一步前面带路。 眨眼间,大半宾客跟出去看热闹。 赵老爷子放松下来才意识到双腿发软,不禁抓住妻子的手臂。赵老夫人赶忙扶着他坐下。 赵老爷子忍不住哀叹:“这叫什么事啊。” 赵家近亲没跟出去,就宽慰他,谁也不想碰到这种事。 叶经年也没有跟过去看热闹。 当务之急是五百文工钱。 叶经年便说:“劝酒所致。日后别再劝酒。” 赵老爷子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酒壮怂人胆”几个字。 要不是喝了几杯,那个亲戚不敢招惹钱麻子。 赵老爷子深以为然:“是的。以后啊,谁想喝多少喝多少。” 突然想起刚刚钱母大闹,多亏了叶经年出面打断,否则指不定又会闹出几条人命官司来。 赵老爷子撑着酒桌起身便拱手道:“方才的事多谢叶姑娘!” 叶经年:“您不必多礼。我也是帮自己。” 赵老爷子直起身来:“老夫险些把那个老婆子忘了。那老婆子姓李,夫家姓赵,算是我家没出五服的亲戚。她夫家在我们村也是大户人家,有三儿两女。先前我说会做菜的便是大女儿和大女婿。” 赵老夫人附和:“以前也没发现她是这样的人。我觉得此事她不会就这么算了。叶姑娘,日后多加小心才是。” 叶经年点点头:“多谢二位提醒。我们也该回去了。” 赵家长孙从东南角跑出来。 随后叶家众人跟着出来,赵老爷子终于想起还没给工钱,“叶姑娘,等等——”转向妻子边说,“快去拿钱!”又给儿媳使个眼色。 赵家儿媳被先前的事闹得心慌,以至于愣了一瞬间才反应过来,赶忙去西厢房。 到了西边厨房才想起来许多菜在东南角棚下,又急急忙忙拐去东南角。 ——请村厨有个潜规则,如果是喜事,除了工钱也要送一点谢礼。菜做的好,主家多给点。菜做的不好,就给点瘦猪肉,或者几把青菜把人打发了。 叶经年的菜好啊。 在赵家儿媳准备谢礼的同时,赵家老爷子就夸叶经年的手艺堪比城中酒楼的厨子。 叶经年谦虚地说:“差得远呢。不过,您要是不嫌弃,改日听到谁家办喜事就跟我说说。白事也行。” 赵老爷子不假思索地点头应下,又问出心底疑惑:“叶姑娘还会医术啊?” 叶经年:“只懂点皮毛。刚刚觉得钱麻子倒在地上摔不死是因为以前听说过这种事。” 注意到赵老爷子很感兴趣,叶经年便问他家有没有西瓜。 赵家长孙也好奇,立刻说:“有!” 话音落下就跑去西厢房抱出来一个瓜。 叶经年往西瓜上拍一下,西瓜裂开一条缝,便叫赵家长孙拿刀。 西瓜切两半,赵老爷子惊奇地发现里面碎了,心里一惊,这女娃手劲真大啊。 赵老爷子的小舅子恍然大悟:“这个就是颅内伤?” 叶经年:“是啊。面上看着只有一条缝,出一点血,血干便可痊愈。实则不然。” “脑子全碎了?” 赵老爷子的小舅子说出口,顿时不敢直视西瓜。 恰好此时,老夫人拿着粗布包出来,递给叶经年,“姑娘数数。” 叶经年失笑:“大喜的日子,您不至于。” 随即向众人告辞。 走到自家人身边,赵家儿媳递给叶经年一个大纸包,叶经年接过去便递给她娘,“咱们走吧。” 叶家众人谨记叶经年的叮嘱——少说话! 直到离赵家远了,叶母陶三娘才敢长舒一口气:“刚刚吓死我了。” 叶家众人连连点头。 二嫂金素娥快人快语,率先问:“小妹,那个钱麻子应该是夜里受的伤吧?你觉得凶手会是谁?” 叶经年心说,八卦真的是人类天性啊。 家里穷得叮当响,还有心思关心别人家。 叶经年:“二嫂觉得是谁?” 金素娥左右一看,路边没人,估计都跑去钱家看热闹,便不再刻意压低声音,“钱麻子的媳妇。” 陶三娘摇头:“不会的。你没听见啊?先前钱麻子他娘那么骂她,她都不敢吭声。” 金素娥:“我觉得就是被她婆婆打急了。” 叶经年左右看看,注意到北边巷口人多,“那边应该是钱家。二嫂,过去看看?” 金素娥想去,又不好意思一个人去,就抓住大嫂的手:“咱俩一起去问问。” 不等叶家大嫂反对,她就把人拽得往前踉跄。 叶经年趁着没人就把钱分了,娘五十文,爹五十文,大哥一家五十文,二哥一家五十文。 随后叶经年又解释余下的钱得留着她买围裙买大刀。 此话令陶三娘想起她娶儿媳时请的村厨都是自带工具。 不止有菜刀,还有炒菜的锅铲和盛汤的勺子,大大小小十多样。 陶三娘下意识说应该的,随即想起叶经年是个女娃:“三丫头啊,你年龄——” 叶经年打断:“我嫁人走了,你们又不会做菜,吃什么?” 陶三娘顿时哑口无言。 叶父叹气道:“是我们耽误你了。” 叶经年不爱听这话:“我有手艺,耽误不了。城里许多人家恨不得留有手艺的女儿到三十岁。” 陶三娘听说过,谁家姑娘绣活好,一件衣裳就能赚一贯钱,便信了她的说辞,“三丫头说得对。以后有了钱,又有手艺,又长得这么齐整,还怕没人娶啊。” 叶经年的两个兄长想想村里的姑娘,再看看他们的妹妹,怎么看都比门槛被踏平的姑娘出挑,便连连点头附和,说小妹将来一定可以找个好人家。 叶家二嫂和大嫂回来了。 叶经年:“边走边说。” 金素娥一边跟上一边迫不及待地说:“真是钱麻子的媳妇。” 第12章 陶三娘难以置信:“为啥啊?” 金素娥:“钱家一家子欺负人家啊。可能是欺负急了,昨晚钱麻子跟她动手,她一把把钱麻子推倒,钱麻子的脑袋才撞到桌角上。听说程县尉在桌角找到一块血迹,钱麻子的伤口处还有一点木屑。罪证确凿,钱麻子的妻子认了。” 叶经年叹气:“先前她的意思死了就死了,我就觉得不对劲。要是发生在田间地头,跟咱们无关,我猜到了也会装不知道。” 叶父不赞同:“一条人命啊。” 金素娥不禁说:“爹,我还没说完。程县尉找个婆子给钱麻子的媳妇检查伤口,说她身上大大小小新伤叠旧伤,而钱麻子当时没死,她确实是无心杀人。” 叶父无语了。 陶三娘忍不住同情那个小媳妇,问二儿媳,“程县尉有没有说怎么判?” 叶家大嫂:“有人问衙役,衙役说可能流放。” 陶三娘叹气。 叶经年:“她糟了这么多罪,娘家人都不曾出面,说明指望不上。在婆家生不如死,兴许她巴不得流放。即便吃糠咽菜,也比在钱家好啊。官差不可能天天打她骂她。” “可她——” 陶三娘想起她还没嫁人,欲言又止,摇摇头,“你不懂!” 叶经年:“怎么不懂啊?她这种不会的。流放的路上也没人敢真欺辱她。说起来也算赶上好时候。朝中有个大官这几年查了几个大贪官,各府上上下下都怕出事,不敢这个时候乱来。” 叶父:“有这回事。咱们今年税收少了许多就是因为他查出太多财物,朝廷有钱了。” 叶经年心说,难怪不去要回牲口和钱,原来真饿不死啊。 而事已至此说这些挺没劲,叶经年便顺着她爹的话说:“但愿明年再查出几个,朝廷继续减免税收。” 叶经年的兄嫂不禁连声附和。 一炷香后,众人到家,陶三娘打开纸包不禁惊呼:“这么多肉?” 叶经年看过去,一块排骨一块肉,排骨有两三斤的样子,带了一点肥肉的猪腿肉也有三四斤。 叶经年拿走猪腿肉,“娘,晚上炖排骨,这个我给邻居婶子送过去。” 陶三娘下意识问:“给她这么多啊?” 叶经年身为小辈真不想数落她。 可是又不得不点明。 叶经年:“不是人家出面作保说我厨艺好,您觉得‘赵大户’会让我试菜?我们这会儿指不定还在四处宣扬我会做菜,到处托人牵线。要我说今日赚的五百文给人家四百都不多!”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又有生意 真没想到老东西那么歹毒。 陶三娘明白归明白,可是那么大一块肉全拿走,她还是有点心疼。 叶经年见状只当没看见,用纸把肉包起来就去隔壁。 邻居胡婶子不在家,她儿媳妇在家,叶经年就把肉给她。 妙龄女子不好意思收下,因为听婆婆说过,以前找叶家借钱,叶家没收一点息钱。 就在二人你来我往推推搡搡之际,胡婶子回来,得知叶经年来送肉,就佯装生气道:“看不起婶子啊?” 叶经年笑着说:“不是。赵家给的多。除了这块肉还有几根排骨。我们家吃不完。” 随即叶经年又故意说:“是不是嫌少?我再回去给你拿两百文。” 胡婶子赶忙拉住她,“你这女娃啊。我收下还不行吗。” 叶经年笑着说:“吃了我的肉回头别忘了再给我介绍几个生意啊。红白喜事都成!” 胡婶子笑骂一句:“我就知道这肉不是那么容易吃的。” 叶经年低声说:“日后咱们丁是丁卯是卯,我给您一成!您要是不收,日后也别帮我介绍。” 谁会跟钱过不去啊。 再说,叶经年都把话说到这份上,她必须不能拒绝,“那以后别再给我们家肉啊。无论人家给你多少,婶子都不眼馋。” 叶经年喜欢公私分明的人,闻言笑了,“这事就拜托婶子了。” 胡婶子笑着回道:“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你就在家等着吧。保你忙不过来。” 叶经年:“那我先回家,一身味儿,得收拾收拾,免得回头人家嫌咱脏。” 胡婶子把肉递给儿媳妇就送一送叶经年。 这个邻居在叶家东边,两家中间隔了一条胡同,到门口叶经年就请她留步。 胡婶子看着叶经年到家才关门。 因为中间隔着胡同,叶家人听不见东边邻居说什么,所以看到叶经年回来,陶三娘就问,“胡娘子咋说?” 叶经年:“胡婶子很高兴,还说再帮我介绍。我说日后分她一成,她说我只管在家等着。估计她会谈好价钱再叫我出面。” 叶二哥不禁问:“她会不会谈三百却告诉你两百?” 叶经年忍不住说:“二哥,你的聪明劲儿要是用在大姑身上,咱家的农具肯定不会被她骗走。” 叶二哥脸色通红。 叶经年没在意。 至于二哥会不会因此记恨,管他呢。 叶经年也没打算同这一家子长长久久。 如今做这些事,不过是因为借了人家闺女的身体重生,她有义务帮一把原身的家人。 叶经年转向爹娘,“主家肯定会问胡娘子给我多少钱。我要说两百文,人家就算不跟我说实话,也会说下次直接找我。胡婶子看着不傻,岂会想不到这些。再说,她这么干就不担心暴露,我一气之下撇开她自己找主家吗?” 叶家众人恍然大悟。 叶经年不禁说:“看长远点啊。” 众人顿时有些不好意思。 叶经年:“我去外面弄点麦秸,明早烧水把头发洗了。” 金素娥不禁说:“不是昨天才洗的?” 叶经年:“要是后天再有事,哪还有空闲啊。” 金素娥想想也是。 叶经年:“明日我进城买两块布,娘做几块头巾,回头用头巾包着就不用隔一天洗一次。” 洗头巾可比洗头发省事多了。 陶三娘连声应下。 “回头我教你们做排骨汤。”叶经年扫一眼两个兄长,“都学!” 村里很少有男人进厨房,叶大哥不禁问:“我也学啊?” 叶经年:“要是大嫂病了,二嫂赶上坐月子,我也嫁人了,你们怎么办?” 此话把叶家兄弟问住。 陶三娘做主:“学!” 叶经年去厨房拿柳筐。 叶父叫叶经年回屋歇息,他去拿麦秸。 叶经年想想她爹闲着也没事,便接受他的好意。 翌日一早,叶经年起来就在院中把及膝长发剪掉大半。 这咔嚓一剪刀正好叫陶三娘看个正着。 陶三娘愣了一下就跑过去,大呼小叫:“你怎么把头发剪了?” 叶家兄嫂都从屋里跑出来。 叶经年指着胸前的头发,“又不是剃光头。看您急的。挽起来用头巾包住,谁知道我的头发是长是短?” 陶三娘看着长长的头发还是心疼:“这,你留了多少年啊?” 金素娥:“小妹,是不是买刀具的钱不够?” 叶经年摇头:“不是。其实我早就想剪了。每次洗头都要晾半天,太费事。我师母不许,因为她就喜欢我长发。如今她老人家不在了,我当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陶三娘:“那你师母——” “她走了这么久,我都没梦到她,肯定早就不在了。别担心!” 叶经年说话间把剪掉的长发挽起来,“能卖两三贯吧?” 金素娥打量一番叶经年的头发,又长又黑,做成假发包应该是最好的那种:“兴许能卖四五贯。” 叶经年:“那现在做饭,吃了饭我就进城。” 陶三娘还是心疼头发,可是她也不敢数落闺女。 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陶三娘去洗漱。 半个时辰后,头发半干,叶经年包着头巾在村口搭五文钱一趟的驴车进城。 进城后叶经年货比三家,卖掉长发后买了布和大刀,又给小侄女买点糖,以至于一个时辰才出城。 回来依然乘坐驴车,但不到叶家村。 叶经年算算离叶家只有二里路,她可以走着回去,于是就乘这辆车。 谁知刚上车就被认出来。 叶经年听到“叶姑娘”三个字便循声看去,觉得她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三十多岁的妇人笑着说:“昨天在赵家,我也在。姑娘太忙没有留意吧?” 叶经年还是没想起来何时见过她,便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是你啊?” 不希望她问长问短,叶经年先问:“程县尉查出杀钱麻子的凶手了吗?” 那妇人闻言便顾不上询问叶经年进城买的什么,怎么还用布包裹着。 立刻用神秘兮兮地语气说:“你肯定猜不到凶手是谁!” 第13章 叶经年佯装好奇:“是不是前天晚上同钱麻子喝酒吃饭的人做下的?” 那妇人被叶经年的样子取悦到,抿嘴笑笑,“不是的。是钱麻子的媳妇。没想到吧?看起来蔫了吧唧,竟然敢跟钱麻子动手。” 说起钱妻,妇人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叹了口气,“她也不容易。” 同车的另外三人同叶经年素不相识,但认识那妇人,之前就听她说过,讨人嫌的麻子死了。 先前几人只顾得讨伐他死得好,以至于忘记打听谁杀的。 所以此刻都催她快说说哪里不容易。 那妇人佯装不快,瞪一眼三人:“急什么。不得一点点来。” 随后从十年前说起。 那个时候赵老爷子还不是“赵大户”,青黄不接的时节还要找钱家借粮。 因为钱家富裕,钱妻也过了几年好日子。 可惜好景不长。 钱麻子跟人做生意被坑了一大笔,钱家只能卖地卖粮为他填窟窿。 即便如此钱家还有耕牛农具和几亩地。 好好过日子未必不能翻身。 而钱麻子不是怨上天不公就是怨他遇人不淑,绝口不提被坑乃是他贪心所致。 钱麻子借酒消愁,又因岳家不能帮衬一二,还需要他接济,因此看到他妻子就心烦。 轻则谩骂,重则拳脚相加。 有一次喝多了把妻子打流产,他反倒嫌妻子晦气。 钱母也认为儿媳是丧门星,自从她进门钱家诸事不顺。 邻居看不下去,提一句再不好也给她生个大孙子。 钱母回道,要不是看在孙子的面上早把她休了。 此后钱家什么脏活累活都是钱妻的。 回想起以前钱妻的遭遇,那妇人不落忍,又叹了口气,“现在人被衙役带走,也不知对她是好还是不好。” 同车的妇人不禁问:“你不是说钱麻子当时没死?” “要说这事,叶姑娘比我清楚。”那妇人看向叶经年,“叶姑娘,给咱说说?” 驾车的老汉也好奇,不由得慢下来。 叶经年意识到这一点,估计躲不过去,便半真半假地说:“以前我跟着师父师母走南闯北做酒席时遇到过那种事。当年也是听当地仵作说颅内伤不会立刻要人命。我看到钱麻子脑袋上有伤,但伤口极小,不像失血过多而死,便觉得是这种情况。” 那妇人不禁点头:“程县尉带来的仵作也是这么说的。” 车上三人对叶经年好奇了。 坐在她对面的妇人:“听你的意思以前做过酒席?难不成赵家酒席是你做的?” 不等叶经年开口,那妇人就道:“是她!别看岁数不大,做的菜可好了。我们村的李婆子你认识吧?她女婿号称跟丰庆楼的厨子学的也不如叶姑娘。” 叶经年朝那妇人看去。 多年前她有幸去过丰庆楼。 京师丰庆楼的饭菜跟她前世尝过的美味佳肴有一比,且煎炒烹炸样样不缺。 叶经年自认比不了。 坐在叶经年身旁的小妇人惊呼:“丰庆楼的厨子?我吃过她女婿做的菜,炒菜全靠油盐调料。就他的厨艺,我不信师从丰庆楼。你听她吹嘘吧。” 那妇人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你有没有吃过她女婿做的酸甜口的鱼?甜得齁心还说这才是正宗的。人家南方人都是这么吃。以前咱没吃过就以为是真的。昨儿吃了叶姑娘做的糖醋鱼——根本不是那样的。” 叶经年笑了。 那妇人指着叶经年,“你看,我说对了吧?” 叶经年:“李婆子是昨儿说我在菜里下毒的那个?” “就是她!” 那妇人不禁骂道,“真没想到老东西那么歹毒。” 叶经年:“她女婿说的不错。南方的鱼是那么甜。但也有句话,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就像咱们不能用大汉律法判今天的案子。” 那妇人听了前一句心里有点不高兴,没等她变脸又听到后面几句,顿时笑开了:“叶姑娘说得在理。好比我家那口子喜欢蒜。我吃不惯。他不能因为他喜欢就天天叫我吃蒜啊。” 叶经年点点头:“也有人吃不惯酱。可有些菜需要放,所以就少放点提个味,所有宾客都可以接受。” 算上车夫,五人都不禁附和,说合该如此。 叶经年趁机道:“几位家里要做酒席可以找我。我们一家都过去五百文。如果只用我和两个帮手,三百文。家里有什么菜我们做什么菜。”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学做寿桃 三两下就把三人打的满地打滚…… 几人被最后一句打动。 叶经年身侧的小妇人问:“你一人呢?” 叶经年摇头:“不行的。您安排几个帮手跟着我,不就把我的秘方学去了吗。这可是我吃饭的手艺。” 小妇人有点不好意思:“是我忘了。” 认识叶经年的那妇人不禁说:“赵家昨天杀的猪和羊肉没用完,卖了一半,听说足够买鱼和鸡。算下来昨天的酒宴就没怎么花钱?” 说到最后一句,那妇人看向叶经年。 叶经年仔细想想,便对几人说,去掉猪腿的半扇肉没用完。羊肉用一半。赵大户要是把羊肉卖掉能裹住买鱼的钱。卖猪肉的钱买鸡用不完。又说这个时节菜便宜,就是酒和调料花点钱。 小妇人看向叶经年:“菜都是自家种的?” 那妇人补一句,也有找村里人买的。 叶经年点头。 小妇人用试探地语气问:“叶姑娘会不会做寿桃?” 叶经年:“老人祝寿用的吗” 小妇人闻言就觉得她真擅做酒席,要不然怎会一点就透。 “对的。我公公的大娘过些日子七十大寿。原先家里人说不办,担心折寿。老人家说她都七十岁了,也该死了。这意思是想办啊。家里人就要给她办。” 叶经年心中一喜,这趟城去对了。 “哪天啊?” 小妇人:“八月十六。可我是晚辈,不一定听我的。” 叶经年笑着说:“无妨。我们中秋前后几日不接活。不过,老人家的事不一样。回头我们也能跟着沾点福气。就算不找我,也没关系。过几年你儿子娶妻女儿嫁人的时候再找我。” 那妇人笑着指着叶经年说:“看看这丫头,年龄不大,可是生意精,连多年后的事都给你定下了。” 小妇人闻言也笑了,“那就这么定了。” 叶经年点头。 驴车停了:“叶姑娘,到了。” 那妇人不禁说:“我也要下去。你拐去乡里我就远了。” 叶经年所在的叶家村和那妇人所在的赵村同属善德乡。而善德乡在叶家村西边,赵村在宋家村南边,叶经年要往南走上二里路,那妇人得走三四里。 叶经年先下来扶一把那妇人。 两人沿着乡间小路往北,沿途是绿油油的庄稼地,秋风拂过,泛起层层涟漪,叶经年想着下午要做的事,那妇人打量起叶经年。 那妇人心里感叹,这么一看,鼻子是鼻子,眼是眼,十里八村没有这么齐整的姑娘。 也不知道这么好的姑娘将来便宜谁。 叶经年心有所感,看向那妇人。 偷窥被发现,那妇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便笑着问:“买的什么啊?” 叶经年从布包里抽出一把刀。 那妇人吓一跳。 叶经年笑着解释:“赵大户家的刀不好使。我自己备一把。” “以前没有?” 那妇人很是好奇。 叶经年:“以前的刀随师父师母下葬了。” 那妇人注意到叶经年有些伤感,顿时不好意思再问下去,就没话找话,问她有没有在长安城做过酒席。 必须没有! 叶经年的师父来长安是访友。 再说了,叶经年的师父也不会做菜。 叶经年胡扯:“师父师母很早以前做过。带上我之后就没怎么接城里的大事,担心忙不过来。” 突然想到她先前决定红白喜事都接。 ——乡下舍得请厨子的人家还是少数。只接喜事可能勉强裹住温饱。 叶经年趁机说:“我十岁以前他们连白事都推了。” 那妇人果然忍不住问:“还接白事?” “我没见过鬼神,不怕那些有的没的。”叶经年故作不好意思,“要是听说哪家白事需要请厨子也可以跟我说一声。他们要是给我三百,我给你三十。给我四百,我给你四十。你看行吗?” 那妇人愣住。 这不是一句话的事吗,怎么还给钱啊。 那妇人连连摇头表示不用。 叶经年边走边说:“应该的。师父说,公是公私是私。要是你家种的青菜给我几斤,我肯定不给你钱。这种事哪能让您白忙活啊。” 那妇人见叶经年不是开玩笑,有点心动,“那我试试” 第14章 叶经年点头:“近日无事也无妨。我还要准备刚刚定下的寿宴。” 那妇人有些疑惑,难道她听漏了。 “不是没定吗?” 叶经年:“该准备的也要准备。这次没用上,兴许下次就用了。先把菜单写出来,到时候人家才知道准备什么菜。” 那妇人连连点头:“是的。办事当天什么都没有可不行。” 话音落下,隐隐听到鞭炮声,叶经年抬眼一看,北边来了一群人拐去赵家村,“钱麻子的亲戚?” 那妇人顺着叶经年的视线看去,“应该是钱麻子的姐姐送他最后一程。” 叶经年想起钱麻子的老娘:“凶手是她儿媳,她没再去赵家大闹吧?” 那妇人不禁说:“怎么可能不闹。虽说不怪‘赵大户’,可人毕竟是在他家没的。钱麻子他娘想趁机要钱,赵大户说等钱麻子的儿子十六岁就到他店里做事。前提是不能偷鸡摸狗,没被官府抓过。” 叶经年没想到‘赵大户’能这么解决:“好事啊。” 那妇人点着头边走边说:“钱麻子的堂叔也说是好事。还有几个亲戚劝钱麻子他娘,那老婆子才没闹。” 叶经年发现快越过叶家村了,赶忙停下:“我该拐了。回头要是找我,就问在外多年的叶家三丫头在哪儿。村里人都知道。” 那妇人打小在乡下长大,而乡间很少有外人进出,要是来一个,村里的狗都得出来看看,所以村里的人不可能不知道叶经年是谁。 那妇人笑着应一声就对叶经年说:“回见!” 叶经年刚到门口,大门就从里面打开。 陶三娘看着她松了一口气:“走着回来的?” 叶经年怀疑她娘担心她消失不见,“乘驴车。绕路买了一把大刀,有备无患。这是给小妞买的半斤糖。” 叶大哥一家三口在厢房,闻言从室内出来,大嫂推一把女儿:“快谢谢姑姑。” 小孩怯生,躲到母亲身后。 叶经年不在意地笑笑,把糖递给大嫂,又把布递给她娘,“买了四个颜色,一人一块,说是一块布能可以四五个。还有一块粗布,可以做四个围裙。娘,回头试试。” 陶三娘不禁说:“我也有啊?” “你不用做事啊?”叶经年用开玩笑的口吻说出她心中所想,“咱家不养闲人。”转向侄女叶小妞,“你也一样。” 叶家众人都当她说笑,便笑出声来。 叶经年看看时辰不早了,先叫二嫂煮点面汤,又叫她娘薅菜,待会儿她来炒菜。大嫂和发面,叶经年特意提醒她把面和硬点。 叶大嫂便问:“晚上做炊饼啊?” 炊饼就是叶经年前世所吃的馒头。 而馒头是带馅。 叶经年微微摇头:“试做寿桃。我们家有青菜,寿桃上的青色用青菜汁,红色需要用红曲粉,回头去隔壁胡婶子家问问有没有。” 叶家众人听糊涂了。 家里没有老人,又不年不节的,做寿桃干什么。 叶经年注意到家人一头雾水才想起来她忘记告诉家人。 于是便说回来的路上在驴车上谈了一笔生意,成不成都无妨,等到春节肯定不止一家请厨子做事。 陶三娘听得一愣一愣,感到不可思议,“你从城里回来的驴车上?” 叶经年点头:“后村有个婶子说我做的菜香,车上的人听见了就说八月十六她们家老人七十大寿,请亲朋好友热闹一番。” 陶三娘服了。 金素娥想到又有五十文进账,忙不迭问道:“哪个村的?” 叶经年:“她是晚辈,不一定当家做主,我就没细问。但我说过咱家在什么地方。” 金素娥有些失望:“没说定啊?” 叶经年:“说定了过些天你就没法回娘家了。再说,我还没学会做寿桃,到时候总不能请人吧?去掉人家的辛苦费,说不定我们白忙一场。” 金素娥闻言又有点庆幸此事还没定。 可一想到家中没钱,她又想提点叶经年几句,下次问清楚。 到嘴边又觉得没有立场教小姑子做事。 叶经年的大嫂犹犹豫豫道:“其实我祖母会做寿桃。小妹,你看呢?” 言外之意,能给我祖母多少辛苦钱。 陶三娘瞬间听出来这一点,心里有些不高兴。 都是亲戚,她竟然这般计较。 叶经年:“离中秋还有十多天,如果在老人家的指点下大嫂可以学会各种喜庆面点,我给老人家一百文。” 陶三娘猛然转向叶经年。 说什么呢? 在城里做工一天才一百文,且早出晚归! 叶经年继续装没看见,“回头大嫂和二嫂跟我一起。人家给三百文,去掉大嫂祖母的一百文,还剩两百文,我拿五十,你和二嫂各拿五十,给爹娘五十留着买油盐酱醋。” 陶三娘张张口:“三丫头——” “就这么说定了。” 叶经年说完转身回屋。 陶三娘顿时觉得胸口闷痛。 叶经年的大嫂和二嫂只当没看见婆婆一脸便秘的样子。 反正又不是她们给婆婆甩脸子。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火爆脾气 她能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 妯娌二人一个去摘菜一个去和面。 叶父走到妻子身边低声说:“闺女赚的钱想给谁给谁。” 陶三娘本能想吼他,眼角余光瞥到闺女卧室门敞开着又担心被她听见,不得不压低嗓子:“一百文,学做一个寿桃!” 叶父:“闺女不是说了,各种面点。” “旁的用得着跟她学?我也会!” 陶三娘越说越气,“会赚钱也不能这么不拿钱当钱!去城里丰庆楼买一个才多少钱?” 叶父不禁说:“还能次次出去买啊?这学会了,日后省钱啊。” 陶三娘张口结舌,发现无言以对,又觉得被落了面子,气得转身回正房。 叶大哥和叶二哥摇摇头,一个进屋帮忙烧火,一个抱着小妞出去。 转眼间院里只剩叶父一人,他觉着闲着怪无趣便去厨房问问缸里还有没有水。 叶大嫂:“水不多了。” 叶父:“我再挑两桶吧。” 叶大嫂小声问:“婆婆是不是生气了?” 叶父:“不是生你的气。她是觉得三丫头应该先同她商量商量。你忙吧,别多想。” 说完便拿着扁担拎着水桶出去。 二嫂金素娥拿着一把青菜进来,一边洗菜一边低声道:“婆婆就该小妹收拾。当年要不是她说她娘家人不是那样的人,又说大姑也是为咱家着想,去年咱家用得着租犁租牛种地吗。” 金素娥越说越有话:“我娘以前说,婆婆当家,墙倒屋塌。我还嫌她说话难听。幸好小妹回来了。小妹也不像她看谁都是好人!” 叶大嫂陈芝华不如妯娌嘴巴利索,等她如倒豆子般说完,她才开口:“我觉得婆婆就是心善。” 金素娥:“心善还同你计较一百文啊?” 陈芝华无言以对。 金素娥:“遇到跟钱有关的事,咱们就装聋装瞎。看小妹的样子不会亏着我们。婆婆和她是好还是不好,都是她们娘俩的事。咱们也管不着。” 说到此看向夫君。 叶二哥苦笑:“好像我能管住小妹和娘一样。” 金素娥:“那你以后也装聋装瞎!” 陈芝华不禁点点头。 金素娥把菜捞出来,便说:“我去叫小妹过来炒菜。” 叶二哥:“再把大哥喊过来。小妹叫我们跟她学做菜。” 金素娥先把大哥叫出来才去喊叶经年。 叶经年看到二嫂洗好的青菜同前世的四季青很像,便知道该怎么做更好吃。 以前她师母是直接扔到锅里炒。 自家吃味道差一点无妨。 出去做酒席就不可以这么将就。 叶经年先舀一瓢水倒入锅中。 金素娥嘴巴利索,就想问叶经年不是炒菜吗,便看到叶经年往锅里放了一点油和盐,耳边也传来了叶经年的解释。 “焯水后的菜翠绿油亮。” 叶经年趁着水还在烧,同兄嫂们解释,“自家做饭不必如此。出去做酒席必须这样。除非主人家不需要这样做。” 四人恍然大悟。 叶经年放的水不多,铁锅烧水也快,待叶经年把每棵青菜切四半,又拍几瓣蒜,锅里的水也沸腾了。 青菜倒入滚烫的开水里打个滚,叶经年用笊篱把青菜捞出,水也盛出来,在锅中加油煎蒜,再放青菜。 家里除了盐就只有酱油和醋,胡椒、花椒、八角之类的一概没有,叶经年干脆只放少许盐,顺便同兄嫂解释,有些人家用团粉勾芡后更美味。 团粉就是淀粉。 叶经年担心她说淀粉兄嫂们不知是何物。 第15章 因为她发现此地人都是管淀粉叫团粉。 叶经年感觉青菜可能不够全家八口吃的,又叫二嫂去薅一棵菘菜——也就是白菜。 叶经年做一盘醋溜白菜。 酸酸的开胃,没等叶经年把菜盛出来小侄女的肚子就叫了。 叶经年朝她看去,小孩羞得躲到她爹怀里。 “吃饭吧。” 叶经年笑了笑拿掉围裙就出去喊她爹洗手。 ——在叶经年炒菜的时候,金素娥已经用另一口锅做了大半锅面汤。 用饭时叶经年趁机说出发面分两半,一半带去大嫂娘家做寿桃,一半留在家里做炊饼。 陶三娘看到叶经年就觉得亏欠她许多,以至于心里对叶经年的安排很是不满也不好意思出言反对。 叶经年见无人反对,便对大嫂说:“蒸出来的寿桃就送给亲家婶子吧。日后亲家婶子肯定不会再叫你带着面过去。” 大嫂陈芝华把自己代入婶娘和弟媳,要知道叶经年还会再给一百文,肯定主动说起下次过来别带面。 看在一百文的份上,娘家人也会对她和颜悦色,不会再跟前些日子似的一见着她就认为她上门打秋风,然后防她像防贼。 陈芝华心头一暖,想说谢谢小妹,但她不擅言辞,嘴巴动了动好一会也没能说出来。 叶经年不希望她继续为难,便看向大哥:“刚刚我炒菜的时候大哥看到了吧?” 叶大哥下意识点头。 叶经年:“明早你来炒菜啊。” 叶大哥听他娘的话听习惯了,不禁看向她娘。 陶三娘被闺女无视,心里愈发不痛快,没好气地说:“看我干什么?问你呢。” 叶大哥转向叶经年连连点头。 叶经年转向她爹,故意问:“爹觉得我安排的怎么样?” 正在喝面汤的叶父险些呛着。 这个家何时轮到他发表意见了? 而直觉告诉他氛围不对,多说多错,干脆说:“都听你的。” 叶经年心说,这懦弱性子,难怪被岳母和妹妹共同拿捏。 不过叶经年也不想没事找事,所以一看都没什么要说的她就继续喝汤吃菜。 饭后,叶大哥抱着小妞同妻子回娘家,叶经年和二哥二嫂帮爹娘收拾院子。 临近傍晚,叶大哥一家三口回来。 此时叶经年和爹娘二哥二嫂在院里休息。 大嫂陈芝华进门看到叶经年欲言又止。 叶经年估计大嫂怕她娘,就说:“这里又没外人,大嫂想说什么尽管说。” 有小姑子撑腰,陈芝华吞吞吐吐说出她带着面到娘家说明来意后,又说过几日给祖母一百文,娘家婶子、弟媳和祖母都送她到门外。 叶小妞在她爹怀里举起手里的桃子说小舅给的。 前些日子陈芝华带着闺女回去过,小妞回来就说,外祖父问她家里还有没有粮食。 当日陈芝华的脸色同此刻一样通红通红,为娘家人的做派感到难堪。 叶大哥见此情形便替妻子说:“她祖母叫她明天过去,早点学会兴许还能再接一个寿宴。还说秋冬办寿宴的多,回头叫亲戚帮我们留意一下。” 说到此,叶大哥转向叶经年:“我说外人帮你接活,你都分人一成,肯定不会亏待亲戚。小妹——” 叶经年点头:“赚了钱你和大嫂买两斤肉上门,再把一成收益带过去,陈家不会说什么。” 叶大哥很少先斩后奏,闻言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翌日清晨,叶经年和她二嫂去河边洗衣,正好碰到胡婶子和她儿媳,胡婶子趁机劝叶经年,日后遇到事别再喊打喊杀,大家一起想法子。 叶经年:“我故意吓唬她呢。” 胡婶子相信叶经年起初是吓唬陶家人,因为她抱着叶经年时她没怎么挣扎。 但后来明显生气了。 隔着衣裳胡婶子都能感觉到她肌肤滚烫。 “婶子不如你懂得多也能看出你的装的还是真想杀了他们。” 胡婶的儿媳点头附和:“跟那几人犯不着。大不了报官。” 二嫂金素娥心说,要能报官我们何必喊打喊杀。 叶经年笑着应一声:“我有分寸。” 胡婶心想说,你是有分寸,但不多! 这丫头不言不语的时候看着清清冷冷跟个冰人似的,没想到竟是火爆脾气! 胡婶子觉得她有义务问清楚那两家的态度,回头也能及时拦住脑子一热就敢杀人的叶经年。 “那天到你大姑家她没数落你吧?” 叶经年摇头,“当着我的面什么也没说,但她的眼神恨不得吃了我。” 胡婶子:“不用在意。回头你赚了钱,她能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 金素娥不禁朝胡婶看去。 胡婶子以为她不信,“我和你大姑认识几十年了,比你了解她。对了,还有陶家,嘴上说不认你婆婆,兴许到春节主动来接你婆婆过去过节。” 金素娥:“没有不信你。是婆婆担心外祖母恨她。” 胡婶:“她是不信她娘那么狠心。等陶家人亲自去接她,她就明白那一家眼里只有钱。” 叶经年点头:“您说的对。所以我现在担心这几个月赚的钱又被他们弄去。” 胡婶本想说她这么彪悍,那些亲戚不敢。 冷不丁想起那几家要是挑叶经年不在家的时候上门哭闹呢。 胡婶子:“别担心。我天天在家没事,回头我帮你盯着。你爹娘虽然耳根子软,但也要面子。我要说钱是你辛苦赚的,她也不好意思借给亲戚。” 叶经年没想到随口一说还有意外收获:“那就劳烦婶子了。我爹娘其实就是不好意思。这样的事多来几次,被亲戚闹烦了,他们也拒绝习惯了,就不用再担心单独面对那些亲戚时他们心软。” 胡婶子想起以前她也不敢拒绝打秋风的弟弟,“对!习惯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孙家寿宴 劳烦叶姑娘亲自来一趟。 此后几日,叶经年一家把牛棚搭好,又在种菜的墙角处收拾出一块地,用余下的青砖青瓦搭出一个小小的鸡窝。 考虑到家里的米和面所剩不多,陶三娘用买砖瓦木板剩下的钱买粮。 过些日子叶经年赚了钱分给她她再买几只母鸡。 虽然陶三娘觉得叶经年手里有不少钱,但她不好意思张口。 说白了还是同叶经年不熟,她没有底气找叶经年拿钱。 叶经年只当不知父母囊中羞涩。 唯有如此,日后才不敢四处撒钱。 因为黄豆和高粱还要过些日子方能收割,离八月十六又还有几日,叶经年暂时闲下来,便跟着胡婶子或二嫂出去割草,亦或者捡雨后出来的木耳、地皮菜。 叶经年也不是一天到晚都在外面。 每到做饭的时候,叶经年都会利用家里的青菜或她和二嫂找的野菜,教二哥做菜烧汤。 大哥和大嫂自然是日日前往陈家。 自从叶大哥告诉岳母一家,妹妹愿意分他们一成,陈家众人就不介意叶大哥一家三口每日晌午在陈家用饭。 如此又过几日,中秋节前一日,早饭后,叶经年给她娘五十文,叫爹娘明日去乡里买两斤肉过节。 金素娥见状回房拿出五十文交给婆婆说买月饼。 陶三娘随口说一句“哪用得着五十文啊。” “那多买点。回头留着二嫂回娘家。”叶经年不待她娘开口,“估计今天做寿的那家会来找我。要是来找我,二嫂,大嫂,明天就回娘家吧。我看黄豆叶泛黄了,过了八月十六咱们得磨镰刀收拾场地准备收庄稼。” 陈芝华一听要忙起来也回屋拿五十文交给婆婆,说要是今儿真有人来找小妹,就请婆婆买一斤五花肉,再买一份月饼,她明天上午回娘家。 陶三娘也想着过几日补麻袋留着装黄豆。 而叶经年的安排正合她意,便说明儿一早她去乡里买肉。 叶经年笑着问:“娘,中秋节去不去陶家啊?” 陶三娘想给她一巴掌。 这个坏丫头,前些日子才把人打了,她过去找打吗。 陶三娘瞪一眼叶经年,转开话头,“你的大刀什么时候开刃?” 叶经年笑着叫她爹帮忙开刃。 说起刀,金素娥不禁说:“那天我看你那么生气,真担心你脑子一热把人砍了。” 叶经年:“这点事哪用得着亲自动手。年前赚了钱,年后青黄不接的时候找个穷得揭不开锅的,给他几车粮,叫他帮我去陶家放把火就行了啊。” 叶二哥张口结舌。 金素娥不禁说:“竟然和村长说的一样!” 陈芝华忍不住问:“就不怕官府严刑逼供那人把你供出来啊?” 叶经年:“我再答应帮他养大儿子呢?” 为了孩子,那肯定死也不说啊。 第16章 叶大哥试探地问:“城里人说买凶杀人就是用这种法子啊?” 叶父胆小经不起吓,“三丫头,咱不能干犯法的事啊。万一人家没抗住——” “随口一说,看把你吓的。我还没活够呢。” 叶经年起身。 叶父叹气:“我知道你不爱听,可是——” “您想多了啊。来人了,我去开门。” 叶经年朝院门走去。 叶父又不禁叹了口气,正要开口,叶经年把门打开,门外多个生面孔,“真有人啊?” 金素娥想笑:“爹以为小妹不想听你唠叨故意躲出去啊?我去看看是不是做寿的那家。” 说着话疾步出去。 来人正是那日和叶经年同车的年轻妇人。 此刻妇人请叶经年随她走一趟。 叶经年可以理解。 十八岁的姑娘说自己可以做酒席,莫说外人,就是自家人也不信啊。 金素娥问叶经年要不要陪她一块去。 年轻夫妇人笑着说:“别担心,离得近,只有四里路。” 说话间她向西南方看去。 金素娥仔细想想那边有几个村子,“小孙村啊?” 叶经年不禁问:“还有个大孙村?” 金素娥本能想问,你不知道吗。 忽然记起她离家多年,当初少不更事。 金素娥便解释道,大姑就是嫁到大孙村。 那年轻妇人惊呼:“你姑丈姓孙啊?好巧啊,我夫家也姓孙!” 金素娥想说什么,叶经年没给她开口的机会:“这么巧啊?兴许多年以前还是一家呢。” 那年轻妇人点头:“听说我们村姓孙的人家就是从大孙村搬出来的。” 叶经年颇为遗憾地说:“可惜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 那年轻妇人不禁道:“看我!家里人该等急了。叶姑娘,我们直接过去?” 叶经年低头看一下今日装扮。 ——艾褐色旋裙和青葱色交领短衫,头上只有一支木簪,看着俭朴,但这身衣裳没有一丝补丁,又是细麻布,在乡间算是极好的。 也并无不得体之处。 叶经年点点头,那年轻妇人便先行一步前面带路。 金素娥待叶经年走远就关上院门,对长嫂道:“咱们明日回娘家吧。” 陶三娘:“这事不是还没定?” 金素娥笑着说:“小妹还能叫到手的鸭子飞了?” 那必须不能! 叶经年前往小孙村的路上便问年轻妇人八月十六有多少亲戚。 年轻妇人也希望借此给公婆和夫君长脸,便把村里有哪些亲戚,又有哪些姑舅表亲和盘托出。 叶经年看看乡间小路两侧泛黄的豆叶,道:“这个时节家家户户都不忙,兴许男女老少都会过来。” 年轻妇人点头:“可不是吗。这事要是放在年初二或年初六,有些亲戚必须在家等着亲戚上门拜年,宾客最少可以少三成。可是我们两大家子只有这一个老寿星,她要办我们也不能说不办啊。” 叶经年:“那冒昧问一句,你公公的堂兄是准备多办几桌,还是每桌多加几个菜,叫亲戚们挤一挤” 年轻妇人也没有故意隐瞒,说前几日两院人商量此事时确实提过叫亲戚们挤一挤。 可是八人桌挤十四人,怎么看怎么像主家抠搜。 叶经年沉吟片刻,提议小孩窝在长辈怀里,届时每桌多上几个汤汤水水。 恰好此时能看到赵村的房屋,叶经年指着东南方赵村,“前些日子‘赵大户’娶儿媳就准备了四个汤。主事的村长说菜有点少,我就多放几瓢水,多切了两斤肉,一样两份,把四个汤变成八个汤,各个都吃撑了。” 年轻妇人觉得这个主意极好,便说她回头公婆说说。 约莫过了一炷香,两人来到小孙村。 做寿的孙家老太太住在村口。 此刻许多孙家人都在村口闲聊。 叶经年随着年轻妇人进村,聊天的村民不约而同地朝她看过来,叶经年神色不变,很是淡定地随妇人步入院中。 此时院中也有许多男女老少。 叶经年粗粗看一眼,至少有二十人。 真是个大家族啊! 年轻妇人喊一声“伯父”,叶经年看到人群里走出来一位五十岁左右的男子。 男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蓄着胡须,双目有神,脸色同叶父一样裹满了风霜。 叶经年估计孙家是男人当家。 而那男子把叶经年好一番打量,像是在确定她是否是男扮女装。 叶经年怎么看都是个姑娘家,那男子眉头微皱:“赵家村‘赵大户’娶儿媳的喜宴是你做的?” 叶经年点点头,便直接问家里有没有菜,能否容她试试。 那男子转向妻子,问庖厨有什么菜。 这家人打算正月十六早上再买寿宴用的酒菜,所以此刻厨房只有自家种的菜。男子妻子便问叶经年可以吗。 叶经年随她到厨房,除了自家种的葱姜蒜,只有半篮青菜和一棵白菜。 请孙家人帮忙把菜洗干净,再帮她添把火,她做这几日常做的蒜蓉青菜和醋溜白菜。 从洗菜到出锅,前后不到两炷香,醋香味飘满院落,在院里打闹的小孩不禁跑进厨房。 在院里闲聊的男子不禁说:“就冲这味不尝也好吃!” 听闻此话主事男子还是到厨房尝尝味。 往常自家做的青菜出锅后发黑,还有浓浓的水汽,叶经年的青菜翠绿爽口,白菜酸脆开胃,连一向不喜欢吃菜帮的孙子都直呼好吃,主事男子自然不好意思鸡蛋里挑骨头。 不过,男子的神色依然很勉强,道:“还行。” 叶经年笑而不语。 主事男子有种被看穿的尴尬,但只是一瞬间他便恢复如常,说出别人做酒席只要两百文,她怎么那么贵。 叶经年不信他没找赵家村的人打听。 比赵家五百少两百还嫌贵,故意压价呢。 叶经年:“我还有两个帮手啊。” 主事男子就说:“需要什么我们帮你做。” 叶经年:“烧火时蒙上双眼别看我怎么做菜也行。” 主事男子噎住。 叶经年只当没看见,直接问后天有多少桌宾客。 主事男子便问他侄媳怎么说的。 叶经年实话实说:“宾客不少,六桌坐不下。可能要备八桌。” 主事男子不如“赵大户”有钱就直接说:“我们最多只能准备八桌,你看怎么安排?” 叶经年:“赵家杀了一头猪一只羊,又买了十二条鱼和十二只鸡,余下的板栗、萝卜、山药、木耳、黄花菜、豆腐等等,不是自家的就是找村里人买的。不知孙伯父准备多少菜?” 主事男子想把母亲的寿宴办的热热闹闹宾主尽欢。 又担心亲戚带来的贺礼裹不住酒席钱,他辛苦一番还要往里贴钱。 可是后天便是正事,亲戚们都通知到了,也容不得他一拖再拖。 主事男子:“我决定杀一头猪,再买八条鱼。豆腐是自家做的。你要多少做多少。没有山药,但有板栗。旁的藕、雪里蕻、青菜等等,村里就有。到时候可以直接找村里人买。你看这事能办吗?” 叶经年这几日根据时令蔬菜在家拟了几个菜单,便挑其中六荤六素和四个汤说给他听。 主事男子听到叶经年说临近重阳节,鱼就做成“贺岁重阳鱼”,其实是红烧大鲤鱼,便确定这姑娘有两把刷子。 乡村办酒席哪有人会特意给菜取名啊。 什么松鹤延年、金玉良缘等等,都是城里大户人家的菜名。 男子心中暗喜,嘴上说:“四个汤有点少啊。” 叶经年:“一份盛两盆?像排骨莲藕汤多放莲藕,萝卜丸子汤多放丸子,麦仁汤多放麦仁?” 主事男子皱了皱眉:“还有一个是莲藕汤?这个汤能不能改成别的?” 叶经年:“可以。改成醪糟蛋汤。但需要醪糟和鸡蛋。改成猪肉丸蛋汤也行。但也需要鸡蛋。再不然你买几十斤山药,改成排骨山药汤?” 主事男子犹豫片刻,突然觉得这些菜也不难,他妻子也能做,“我再考虑考虑。” 叶经年点头:“也行。您考虑好了叫人跟我说一声。我八月十六早早过来准备。” 主事男子不好意思地说:“劳烦叶姑娘亲自来一趟。” 叶经年笑着回道:“应该的。” 走出小孙村,叶经年不禁冷笑一声。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一团乱麻 先付钱后做饭,因为他言而无…… 叶经年回到家中,二嫂金素娥不待她坐下便问:“成了吧?” 叶经年摇摇头。 金素娥不敢置信:“——为什么?” 叶经年:“孙家几十口人想必可以找出两三个会做饭的。我给他们列出六荤六素四个汤,他们知道用哪些食材就打算自己做。” 第17章 金素娥张口结舌:“这,这不是骗人吗?” 叶经年:“让他们做。他们能做成我改姓孙!” 金素娥听糊涂了:“会做为啥做不成?” 叶经年忍不住嘲讽:“一家几口人的饭菜都做不明白,上百人的饭得做成什么样?我会做酒席是跟着师父帮人做过。他们帮谁做过?” 实则叶经年是跟着师母帮人办过酒席。 叶经年和师父师母在蜀郡时,前后有许多邻居。因为师母手艺不错,邻居办事就请师母搭把手。叶经年心疼师母,十四岁便亲自掌勺。 前世她也会做饭,有些饭菜根据前世所学改良一下,如今才敢给人做酒席。 叶经年两世积累能被孙家轻而易举破掉,她也不用混了。 早早去跟师父师母团聚得了。 陶三娘代入自己,她会做几个家常菜,也会和面做饼,但长子和次子成亲时她只能打下手。 陶三娘:“那回头不会做一半来找你吧?” 叶经年笑道:“给钱咱就去。谁跟钱有仇啊。” 叶父有些担忧:“要是他们家把菜弄的乱七八糟,你怎么做啊?” 叶经年:“过去看看,实在麻烦就加钱。红白喜事一辈子一次,算是一锤子买卖,没必要同他客气。再说,就算少收几十文,这样的人家也不会感激咱。” 金素娥点头:“孙家就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没有必要同他们客气。” 叶经年转向哥嫂:“按照咱们先前说好的,明儿你们回娘家。别说寿宴这事没谈成。省得他们跟着七想八想好心帮倒忙。” 叶大哥和叶二哥对宴席上的事十窍通九窍,自然不敢任性妄为。 翌日早饭后,叶父喂饱他的老黄牛就同妻子前往善德乡。 善德乡是个小镇,有一条街商铺,别看同长安东西市没得比,但基本生活用品都能在此找到。 有些物品比长安要贵许多,也有些物品便宜,比如自家杀的猪,自家种的菜,以及自家做的点心。 推着小车兜售无需交税,也不用租赁店铺,赶巧可以比长安城中便宜三成。 陶三娘本想买三斤肉,一个儿媳一斤,可一斤肉实在太少,她犹犹豫豫片刻,一咬牙买五斤。 两个儿子两斤,他们一家三口一斤。 叶父觉得有点少,小声嘀咕:“三丫头回来的第一个团圆节啊。” 陶三娘顿时觉得她抠搜,“那,买条鱼?年年有余?” 叶父心里认为她想省钱,因为鱼比猪肉便宜多了,一斤肉可以换两条渭河大鲤鱼。而他一向不敢反驳,便宽慰自己,好歹是道菜,就心不甘情不愿地应下。 回来的路上遇到个卖萝卜的,陶三娘买了十斤萝卜,说回家晒萝卜干。 叶父背着萝卜到家就说改日找人做个板车。 叶经年附和一句,“赚了钱就做。” 此后除非要命的事,叶经年不打算往外掏钱。 随后叶经年就提醒兄嫂早点过去。 去年因为囊中羞涩,两对夫妻不好意思回娘家。今年有点心有肉,大嫂陈芝华和二嫂金素娥很是开心。找出去年跟着邻居编的小篮子把点心和肉放进去,又用干净的布盖上,欢欢喜喜回娘家。 四大一小走后,叶经年把昨日换下的衣物洗干净,回来就准备午饭。 看到五花肉和鱼,叶经年便决定一块做了。 五花肉切片先煸炒出油,后下鱼加水,放入陶三娘自己做的酱。 叶父烧火,陶三娘做几张杂面饼,放在鱼汤上面煮熟,晌午饭便是杂面饼和酱烧鱼。 叶父闻到鱼肉香不禁露出笑意。 上一次做饭时露出毫无负担的笑意还是去年端午节。 想到这一点,叶父就犯愁,趁着陶三娘出去,他低声问:“三丫头,先前你说等咱家赚到钱,你外祖母和大姑撵都撵不走,到时候咋办啊?” 叶经年:“你和娘装聋作哑,二嫂一人就能应对。” 前些日子金素娥抡着铁锨打人那一幕,叶父在院里没能看到,但可以想象,“你二嫂是很厉害。” 叶经年:“你们能做到不管不问吗?” 叶父可以。 陶三娘多年媳妇熬成婆,估计不太可能。 叶父担心妻子听见,这句话在嘴巴转一圈又咽回去。 叶经年看出她爹的顾虑,便宽慰他,短时间之内那几家不会上门。 自家如今又没什么钱。叶父想想也是,就笑着说:“不想。咱好好过节。” 叶经年听到锅里的声音像是水干了在煎菜,就叫她爹出去洗手,她把饼和鱼盛出来。 叶父看到鱼和肉,下意识说:“忘了给小妞留点。” 叶经年:“我留了一半煎好的猪肉,晚上炒菘菜,小妞能吃到。” 叶父脸上又布满笑意。 陶三娘受他感染也不禁笑着说:“三丫头,多吃点。” 叶经年给他们夹一块猪五花和一块鱼肉才开吃。 晚上的菜是叶经年看着她大哥做的。 和面做饼的人是大嫂,因为大嫂陈芝华担心三天不做手生,回头做不出像模像样的寿桃。 因为今儿月圆又亮,天黑后也不用熬油点灯,饭后一家人就没着急睡觉,而是坐在院中赏月。 直到叶小妞犯困,叶经年感觉有点冷,一家人才歇下。 翌日清晨,公鸡打鸣,一家人起来烧水洗漱做饭。 饭后不见孙家来人,大嫂愁眉不展,二嫂在院里打圈转。 叶经年被二嫂转的头晕,“孙家的菜不好做,他们不找我也得找别人。” 二嫂金素娥:“那钱不就叫别人赚去了?” 叶经年:“我过去试菜,村里很多人都看见了。他们请的人两百文,请我三百文,饭菜比我差太多,宾客自然知道找谁脸上有光且合算。少了他一家,回头有可能接三家。” 叶二哥不想开口,但还是想问:“小妹怎知人家不如你啊” 金素娥抢先道:“肯定不如小妹。” 大嫂跟着点头。 叶大哥道:“二弟,这几年咱们也帮村里人办过事,谁家酒菜比得上赵大户?” 二哥也不是故意长他人志气,而是看着妹妹年轻的样子他心里没底儿。 叶父嫌儿子净说些丧气话,就叫他去放牛。 叶大哥寻思着就算孙家找来也用不着他,就带着女儿拎着粪筐跟上二弟,牛拉了就捡粪,牛不拉就找些柴留着冬天烤火。 眼看太阳升高孙家人仍未出现,叶经年便对二嫂说,“我们去捡些地皮菜吧。” 几日前下了一场小雨,阴凉处还没干透,叶经年感觉还有。 金素娥无事可做心里发慌,闻言就去厨房找个干净的大碗,前往北边路边草丛里捡地皮菜。 姑嫂二人刚蹲下,胡婶子大呼小叫跑来,金素娥慌忙起身高声问:“出什么事了?” 先前胡婶子答应帮她们盯着亲戚,金素娥担心出来这么一会儿就有亲戚找上门。 胡婶子到跟前,扶着金素娥一边大喘气一边说:“孙家人过来找你们做酒席。这么大的事,你们也能忘——” 叶经年起身说道:“不是我们忘了。孙家说他们需要考考考虑,想好了昨天下午通知我。到今早都没来人,肯定是想自己做。这会儿找过来,估计是做砸了。” 胡婶子顾不上喘气,张口结舌:“那孙孙家怎么——” 叶经年:“说实话不丢人啊?” 胡婶子顿时很无语,“宴请宾客这么大的事也能节省?这家人真是——自作聪明!” 金素娥看向叶经年,“接吗?” 叶经年点点头,“慢慢走回去。” 胡婶子也跑不动了,“让他们等着。” 可惜等不了,因为快巳时了,离未时开席只剩两个时辰。所以三人还没到村口,孙家人就打南边过来。 来人是一对年轻男女,正是找叶经年做寿宴的小妇人和她夫君。 夫妻二人来到叶经年跟前就一脸歉意地望着她。 叶经年不待二人开口,“不用解释。我也不刁难您二人。回去告诉孙家伯父,先付钱后做饭,因为他言而无信。” 小妇人还想解释,叶经年打断:“再耽搁下去就晌午了。” 夫妻二人看看日头,赶忙小跑回村。 两炷香后,小妇人的夫君带着钱过来,叶经年当场把钱分了就带着大嫂二嫂到孙家。 孙家没有棚布,锅碗瓢盆以及菜都在院里,灶台周围乱七八糟无处下脚,金素娥眼前一黑,“这怎么做?” 虽然赵家也准备了很多菜,但是人家黄瓜是黄瓜,南瓜是南瓜,需要什么拿来洗干净便可。 孙家是要先收拾啊? 前些日子同叶经年谈寿宴的孙家男人没出现,他妻子到叶经年跟前说,“叶姑娘,您看怎么收拾?咱们一块收拾。亲戚们快到了,不能叫他们看到咱们还没做菜啊。” 第18章 叶经年此时也是一脑门官司,决定先弄清楚有什么菜,“是按照我那日给出的菜单备的菜?” 作者有话说: ---------------------- 前几章修改了一下,不过内容没怎么变,不用回看 第15章 操办寿宴 别告诉我又出事了! 孙家主妇神色窘迫地点点头。 叶经年叹了口气。 孙家主妇心惊肉跳,紧张不安地问道:“叶姑娘,不好做啊?” 叶经年:“我需要很多盆把这些菜分开,能不能帮我借几个盆?” 孙家是个大家族,又是办的起寿宴的家庭,家家户户自然不差几个盆。孙家妇人连连点头,叶经年又找她要四个帮手。 人太多也不行,没有下脚的地儿,只会越整理越乱。 孙家妇人把儿媳侄媳叫过来就出去找盆。 叶经年先把猪肉分开。 孙家已经把腿、排骨、猪五花和猪下水收拾干净,但都堆在一起,在案板底下放着。 红的白的,看起来邋里邋遢,莫说带着礼物上门的宾客会有怨言,就是身为厨师的叶经年都嫌弃。 二嫂金素娥问:“分开放哪儿?” 叶经年左右一看,案板上倒是没有多少物品,“猪腿肉和猪五花先放案板上,其他的分开放盆里,靠东厢房墙角,像前几日在赵家那样。” 因为东西太多,出来进去不便,金素娥一个人到案板旁,拿起猪下水上面的猪腿肉往案板上一扔,端起猪下水递给大嫂,大嫂递给孙家孙媳。 随后二嫂把猪排递出去。 这个时候出去借盆的妇人也回来了。 二嫂分别把五花肉和猪腿肉放盆中递出去。 叶经年又叫大嫂把整盆整盆的菜端出来放到西厢房墙根底下。 不到一炷香,一边荤菜一边素菜,泾渭分明。 孙家主事男子妻子不禁说:“叶姑娘,什么时候做菜啊?” 叶经年:“容我想想怎么配菜上菜。否则忙起来又得乱。” 先前正是因为你说先做鱼他说先做肉,还有人说先烧汤等等,这妇人带着儿媳和侄媳手忙脚乱,不知不觉就变成叶经年之前看到的那个鬼样子。 所以叶经年此话一出,孙家妇人不敢催促。 叶经年左右一看,目光停在笼屉上。 孙家妇人立刻说:“炊饼做好了。” 说到此,她神色微变,吞吞吐吐地表示寿桃还没做。 叶经年实话实说:“这个时候和面可能来不及了。” “我们还有,还有一块面!” 孙家妇人做一次没做成又赶忙和一块面。 最多再过半个时辰就发了。 叶经年:“大嫂,过去看看面能不能用。需要什么直接说!” 做寿的老人的孙媳立刻带着陈芝华去厨房。 叶经年发现鱼也收拾干净,心里松了口气,“给我准备葱姜蒜。” 金素娥抬手一指西墙,“都在那里。” “二嫂还记得我需要什么?那你先把葱姜蒜切了。” 叶经年又说:“我算算每道菜需要多久。” 片刻,叶经年叫孙家妇人再帮她找几个笼屉,她需要把烧好的鱼和咸菜扣肉以及豆豉排骨放进去。 担心时间来不及,叶经年需要两口锅一起做就没法烧热水温菜,便问孙家主妇厨房里还有没有锅。 孙家主妇说还有一口炒菜的小锅。 叶经年:“在锅里加水烧热,把炊饼蒸笼放上去,不然开席时炊饼就凉了。再去借一口锅,也是加水烧热,待会儿我把做好的菜放蒸笼里温着。” 孙家主妇的两个儿媳立刻动起来,一个去厨房烧火,一个前往亲戚家借锅。 叶经年又把“踏雪寻珍”,也就是雪里蕻炒木耳和地皮菜放到一起。 又把“步步登高”用的藕交给大嫂:“切片放水里!” 两个嫂子忙起来,叶经年又去找菠菜、胡萝卜和豆腐。注意到先前去找叶经年的那对男女在旁边等着打下手,叶经年指着小妇人,“这三样放到一起。” 说话间,叶经年挑出一盆豆角和茄子堆到一起。 发现栗子也剥出来了,叶经年把板栗和黄花菜放到一起,又端一盆青菜,抓几把木耳。注意到还有几盆豆腐,又弄一盆豆腐。 叶经年打算做一锅出,可是豆腐、青菜一个比一个清淡啊。 思索片刻,叶经年又用小碗盛半碗油渣放到板栗上面。 金素娥扫一眼,便说:“五个素菜了。” 叶经年指着白菜问:“二嫂,待会儿切这个。” 大嫂陈芝华提醒叶经年荤菜还差三个。 叶经年瞅瞅还剩不少萝卜和豆角,就把猪大骨挑出来递给等着打下手的男子,“用斧头剁成小块。” 就算大骨头炖萝卜豆角是算一道荤菜,那还差两道啊。 孙家主妇小声问:“叶姑娘,用排骨和五花肉吧。” 叶经年点点头:“二嫂,准备一盆五花肉,待会儿我做红烧肉。排骨——” 转向孙家妇人,“有没有泡好的黏米?” 孙家主妇摇摇头,“要不做糜子蒸排骨?” 叶经年笑着问:“找赵家人打听了?你家的菜不如赵家油水足,糜子蒸排骨会被嫌弃除了糜子就是骨头。” 顿了顿,叶经年问有没有糖。 孙家主妇指着灶台:“够吗?” 叶经年看一下,不够做糖醋排骨,“有芋头吧?” 孙家住房:“我侄媳家有。” 叶经年:“借过来做排骨烧芋头。我本想做酸甜口的,但你需要借糖。” 糖可比芋头贵多了。 一斤糖能买十斤芋头,孙家主妇立刻去借芋头。 院里院外偷偷围观的孙家人不禁嘀咕:“快午时了,来得及吗?” 办事的村长从孙家人身边经过,闻言停一下,“来不及也怪你们!套出人家的菜谱自己做?你们怎么不做?” 孙家人吓得噤声。 村长到院里,换上一副面孔,笑呵呵问:“叶姑娘,未时开席来得及吗?” 叶经年点点头:“来得及!” 村长放心了。 叶经年看看还剩不少肉和排骨以及素菜,回头可以用来烧汤,便决定准备开干。 大嫂烧火,两口锅一块炖,一个炖猪大骨萝卜豆角,一个烧红烧肉,叶经年喘口气就着手腌排骨。随后叶经年把排骨放到厨房,令孙家人待会儿放笼屉里蒸熟。 叶经年回到院中找个勺子,切开萝卜,挖出许多块萝卜,她用刀修一下,乍一看跟鹌鹑蛋似的。 金素娥低声问:“做什么啊?” 叶经年:“原先我给他们开个菜单叫‘子孙环绕’,就是红烧肉和蛋。可惜这家人没买鸽子蛋,也没买鹌鹑蛋。用这个凑合一下吧。反正村里酒席只要有肉且吃得饱就没人挑理。” 金素娥帮她一起收拾,随后放在水盆里,以防用的时候脏了。 叶经年开始准备扣肉用的猪肉。 待猪大骨萝卜豆角炖好,叶经年盛出来放到厨房笼屉里,顺手把萝卜扔红烧肉锅里,开始做扣肉。 随着香味笼罩着整个农家小院,亲戚们到齐了。 叶经年叫二嫂烧火,换大嫂蒸寿桃。 笼屉不够,叶经年又叫孙家主妇去借几个笼屉。 半炷香后,来来往往的人就看到一个锅蒸着什么,叶经年用另一口锅做菜。 就在这时孙家主妇跑来,神色焦急,叶经年扭头看到这一幕,不禁说:“别告诉我又出事了!” 此时叶经年很是不耐,孙家主妇不敢开口。 村长过来,满脸歉意地说:“叶姑娘,是我们的错。但是这,宾客来了,咱们也不能让人回去是不是?” 叶经年:“所以多了多少桌?容我提醒你们,你们只备八条鱼,只能开八桌!” 村长连连点头:“听你的,小孩跟着长辈父母坐一块。但六荤六素肯定不够!” 叶经年忍不住抱怨:“赵家十桌都没你们麻烦!” 村长连连点头:“是,是我们的错。叶姑娘,您看还有什么菜?” 叶经年看出他是办事的,并非孙家人,所以也不想故意为难他,“没有鸡鸭,也没有羊肉,肯定没法加荤菜。那就八素六荤?” 村长:“那素菜分量多点呢?” 叶经年点头:“可以。二嫂,再切一筐菘菜、萝卜,再洗一筐素菜。” 村长又问:“能不能再加两个汤?” 叶经年摇头:“我准备做地皮菜鸡蛋汤、排骨莲藕汤、麦仁甜汤和萝卜丸子汤。” 萝卜丸子是孙家准备好的。 否则叶经年连四个汤都凑不齐,只能另想法子。 孙家主妇不禁问:“您说过肉丸蛋汤——” 叶经年打断:“但我没说用什么蛋。你认为是鸡蛋?当然不是!你们又没付定钱,我总要留一手。” 第19章 村长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就算您把那个蛋做好,肉丸也来不及。”转向孙家主妇,“你就别想着加汤了。叶姑娘,多放点水,一样上两盆。” 叶经年点头:“但得给我几个人帮忙刷碟子刷盆,否则来不及。” 村长立刻把孙家孙媳和侄孙媳都喊过来给叶经年打下手。 随后村长又问:“一炷香后开席?” 叶经年点头。 村长立刻去安排座位。 老寿星娘家人在正堂独占两桌不怎么拥挤。 村长拿老寿星的闺女孙女开刀,厢房内八人方桌,老老小小塞了近二十人。 孙家侄孙女不禁嘀咕,“这怎么吃啊?” 叶经年透过窗棂看到这一幕,对孙家孙媳道,“我估计八素六荤八份汤也够呛。” 孙媳朝厢房看一下,就问:“那怎么办?” 叶经年:“素菜全切了,碟子堆得满满的!” 两个小妇人立刻去切菜。 叶经年估摸着寿桃该好了,她把笼屉端下来,热水盛出来留着刷盘子,“二嫂,待会儿咱俩一起炒菜。做同一个菜!”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打肿脸充胖子 因为办白事,门外有白幡…… 倘若叫金素娥一人炒菜,她心里没底。 同叶经年一起,金素娥不慌。 叶经年用什么她用什么,两人很快做出两大锅醋溜白菜。 不待孙家侄媳开口,叶经年就催她们上盘子。 叶经年盛一盘,等着端盘子的男人送一盘。 随后就着油锅做醋溜藕片。 然而没等叶经年做熟,堆得满满的白菜就吃光了。 透过敞开的门窗,叶经年看得一清二楚, 叶经年叫二嫂帮她炒菜,她把先前做好的那道菜盛出来就提醒端盘子的男人们把空盘子捎回来。 孙家几个媳妇刷盘子,叶经年用最后八个盘子把藕片盛出来,余下还剩一些直接放到大盆里。 叶经年和两个嫂嫂以及孙家这些办事的人也要吃饭。 藕片出锅后,叶经年和二嫂分开,一个做菠菜、胡萝卜炖豆腐,一个做油渣炒青菜。 因为人多菜多,叶经年也没有把青菜焯水。 估计没等青菜变黑便会被吃光。 青菜出锅后,叶经年做雪里蕻炒木耳和地皮菜。 木耳和地皮菜都是孙家人自己在秦岭山脚下或者路边捡的。 因为连着上三个菜,第三个青菜又堆得高高的,无需起身抢菜,宾客的动作终于慢下来。 孙家女人把空盘子刷出来,二嫂的胡萝卜豆腐也好了。 叶经年一边盛菜一边叫二嫂把木耳、黄花菜、豆腐、板栗等五样菜准备好。 在叶经年的提点下,二嫂金素娥做五福临门,叶经年的雪里蕻炒木耳和地皮菜也好了。 大嫂陈芝华提醒,“小妹,算上锅里的六个菜了,还差俩素菜。” 叶经年点点头表示知道后挖一碟油渣,用油渣炖白菜和豆腐。 孙家媳妇小声说:“叶姑娘,可以不用那么赶了。” 叶经年朝厢房看一下,桌上有两道菜,胡萝卜豆腐那道菜去掉七成,刚刚端过去的雪里蕻炒地皮菜还剩七成。 “那板栗和黄花菜就炖久一点。”叶经年又放一点油渣进去, 估计再过一炷香可以上荤菜,现在拿下来不会变凉,叶经年便在厨房地上铺个干净的麻袋,然后把笼屉端下来,用大锅烧汤。 叶经年把炖菜剩下的板栗扔进排骨莲藕汤中,告诉烧火的婆子,尽管烧,她觉得时辰差不多了会进来提醒她。 从厨房出来,叶经年把油渣白菜豆腐盛出来,问孙家媳妇:“是不是还差一道素菜?” 孙家几个年轻媳妇连连点头。 叶经年端起一盆萝卜,用油渣炒白萝卜丝。 萝卜出锅后,叶经年就做红烧鱼。 红烧鱼炖出味了,最后一道素菜五福临门盛出来。 二嫂金素娥把锅刷干净就帮叶经年看着鱼,叶经年做麦仁甜汤,因为这个汤需要煮的久一点。 红烧鱼出锅后,叶经年做地皮菜鸡蛋汤。 孙家媳妇帮忙打鸡蛋。 随后叶经年根据厢房宾客的进食速度上荤菜。 最后一道荤菜“子孙环绕”送过去,叶经年长舒一口气,就对孙家媳妇说:“去把炊饼拿出来,待会儿上炊饼。” 地皮菜鸡蛋汤送上去,炊饼跟着上去。 大嫂陈芝华要刷锅,叶经年摇摇头,就着鸡蛋汤锅做最后一个丸子汤。 一炷香后,甜汤送上去。 等了一会儿,盛汤的盆刷出来,叶经年带着孙家媳妇去厨房把莲藕、排骨、板栗汤盛出来。 最后还剩一汤盆,叶经年端去院里,叫大嫂和二嫂把丸子汤盛出来。 十六盆汤送走,锅里还剩一点,叶经年叫大嫂盛出来,准备吃饭。 孙家一个侄媳妇不禁问:“好了?” 叶经年怀疑她忙晕了,“好了。去把你男人他们叫过来,我把菜和汤分一下。再去拿几个炊——” 想起一件事,叶经年赶忙提醒大嫂把寿桃拿出来,送到孙家主事男人手上,至于什么时候送上去,自然是由他决定。 话音刚落,村长过来,看到陈芝华把寿桃端出来,不禁说:“我就说缺点什么。这个送过去就齐了。” 村长笑容满面地转向叶经年,又说:“叶姑娘,辛苦了。” 叶经年:“亲戚们没有嫌弃饭菜太少吧?” 村长连声道:“没有,没有,第八个菜出现的时候还说,竟然有八个菜。有个亲戚把带油渣的菜算作荤菜,说竟然这么多荤菜。” 叶经年:“那我们用饭?” 村长点点头,左右一看都是剩菜剩汤,就叫叶经年再做两个。 叶经年也没有因为孙家言而无信故意糟蹋食物。 用猪肝炒了两份猪肝,又猛火爆炒两份猪大肠,同剩菜剩汤一样,分给办事的男人一半。 男人用小饭桌用饭,叶经年和两个嫂嫂以及孙家四个年轻媳妇围着案板用饭。 放下碗筷,叶经年就对两个嫂嫂说:“我们回去吧。” 请叶经年过来做饭的小妇人下意识问:“这就走?” 叶经年:“钱付过了。” 小妇人左右看看,虽然还有五花肉、排骨,但她不敢自作主张,“您等等,我去找,找伯娘。” 说完就去找孙家主事人。 叶经年对孙家其他人道:“我们还有事,就先回去了。” 随后便同嫂嫂离开。 金素娥从孙家院里出来就低声问:“不会那么小家子气吧?” 叶经年:“也许是我小人之心。那我们走慢点。他们家真有心的话,不等我们到村口便会追上来。” 金素娥抬眼看去,离村口也就十几丈,“肯定来不及啊。” 叶经年:“有心的话来得及。” 姑嫂三人慢慢悠悠到路口,并没有人大呼小叫请她们等一下。 金素娥不禁说:“这么小气竟然还有这么多亲戚?” 叶经年:“族上积德很正常。过些年那个老太太没了,估计许多亲戚都会同他们断往。” “啊——” 刺耳的尖叫声突然传过来,姑嫂三人吓一跳。 金素娥不禁说:“这家人——” 回头看去,孙家人没有出现,但有几个人朝孙家后面跑去,金素娥看向叶经年,“不会出事了吧?” 叶经年冷不丁想起上次做酒席,“不会那么倒霉吧?” 妯娌二人瞬间想起上次遇到的事。 陈芝华低声问:“过去看看?” 叶经年不信她这么倒霉:“过去看看。” 随着人群到孙家后面的后面。 几个四五十岁的妇人拽着一个女子,女子头发凌乱,脸色蜡黄,试图拿头撞墙,看着很恐怖。 叶经年拍拍身前的小孩:“出什么事了?” 小孩回头愣了一下,“你是来我们村做菜的厨娘啊?” 叶经年点头:“她怎么了?” 小孩回头看一下被拽进屋的女子:“中邪了啊。前几天还把脑袋往地上磕呢。” 金素娥顿时感到背后发凉,扯一下叶经年,示意她赶紧走。 叶经年随着两个嫂嫂到村口路上,便问:“你们也信中邪了?” 金素娥:“她要是没有疯病就是中邪了。好好的人不可能又是磕头又是撞墙。” 叶经年总感觉这种情况有些眼熟。 同师父在一起的时候? 叶经年的师父什么都懂一点,但能赚钱养活叶经年的唯有医术。以前师父也试图教过叶经年。但比起熬药她更喜欢熬汤。 师母就说无论厨子还是郎中都能叫她吃饱饭,孩子愿意学什么就学什么吧。 学医是个漫长的岁月。 师父也担心撑不到叶经年学成,就任由她跟着师母给人做酒席。 第20章 可惜叶经年实在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见过。 金素娥:“小妹,别琢磨了。两个时辰做了那么多菜,不累啊?” 叶经年不禁说:“我差点忘了。改日赚了钱得买个大铲子大勺子,再买两个小的。” 陈芝华:“很贵吗?” 叶经年点头:“需要定制。手柄得比咱家炒菜的铲子长一半。” 金素娥终于明白刚刚炒菜怎么那么累。 原来是铲子和勺子都不趁手。 金素娥:“差多少回头我——” 叶经年摇头:“不用!你们的钱存起来,留着以后应急。钱借出来容易,想收回去就难了。” 金素娥不由得想起陶家和张家那些亲戚。 叶经年提醒大嫂明儿再去一趟陈家。 大嫂陈芝华试探地问:“是不是再买点什么?” 叶经年:“可以去乡里买一斤肉,再给你祖母买一份桂花糕。三四十文吧?” 乡里的猪肉和桂花糕比城里便宜许多。 陈芝华:“三十文。” 叶经年:“那就买吧。你祖母活了大半辈子,兴许还会别的。明儿看到钱和吃的兴许一高兴再教你一些。” 原本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第二天下午陈芝华回来就说她祖母竟然会做花饼。 金素娥惊呆了。 回过神来,看向叶经年的眼神尽是佩服。 叶经年好奇:“什么花饼?” 陈芝华:“像兔子、老虎,还有别的。我问以前怎么没做过。她说因为我家常年用杂面,杂面做了不好看。这事我娘都不知道。” 叶经年点头:“高粱面灰不溜秋确实不好看。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教你?” 陈芝华:“说小麦种下去。” 叶经年直接表示,到时候用新打下来的黄豆做几斤豆腐给老人家送过去。 此时陶三娘也在屋里,听到叶经年的安排不敢露出一丝不满,端的怕叶经年数落她先前吝啬。 此后几日,叶经年和两个嫂嫂帮家里干些零碎的杂活,叶父和两个儿子把地头上的黄豆薅掉,空出一片做场地打黄豆和高粱。 因为豆子还没熟透,可以煮着吃炒着吃,叶经年就叫叶小妞帮她剥豆子。 小丫头有点怕叶经年,但更想吃她做的美食,所以搬着小凳子,磨磨蹭蹭到她身边。 一大一小都不擅长剥豆子。 磕磕绊绊半个时辰才剥一碗。 陶三娘看不下去:“等你们剥出来天都黑了。” 拉个板凳坐到叶经年对面。 叶经年起身。 陶三娘不禁抱怨:“这就生气了,你——” “你和爹不愧是两口子!” 叶经年说完就朝院门走去。 叶小妞小声说:“有人找姑姑。” 陶三娘回头看去,胡婶子领过来一人,到门边就说:“年丫头,有人找。” 叶经年:“婶子带来的?” 胡婶子摇摇头:“南边小孙村的。听说你给孙家做的寿宴好。” 来人同陶三娘年龄相仿,身着麻布短衣,比陶三娘胖一点,看着不像水肿,估计家里有俩钱。 叶经年:“也是给老人做寿啊?” 老妇人未语先叹气:“我苦命的儿媳啊,昨儿去了。叶姑娘,听说你也接白事?明儿上午能不能去我家看看需要多少菜?” 叶经年心说,总不能是那个“中邪”的女子吧。 “明天早饭后吗?” 老妇人点点头:“孙家说你收了他们五百文?我们家没有那么多人,你看能不能少点?” 叶经年无语又想笑,“孙家这么说的?可惜我才收到三百文。正好明儿过去找他们要两百文。” 老妇人张口结舌,“这,我——” “说笑呢。” 叶经年无奈地摇摇头,“忘记同他们立字据。改日我要准备文房四宝,省得旁人跟孙家一样胡扯。” 老妇人:“那孙家这是——” “打肿脸充胖子。” 孙家胡说八道,叶经年也不再帮他们藏着掖着,直接说出孙家请了许多宾客又不想多花钱,一桌饭菜塞两桌,以至于她不得不把菜堆的满满的,否则宾客只能吃个半饱。 老妇人赶忙说:“我们家不会。” 叶经年:“我需要带两个帮手,同孙家一样三百文。你家要给我准备四个人。” 老妇人心里踏实了:“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们家在孙家后面的后面。你过去就能看到,因为办白事,门外有白幡。”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接了白事 可惜那妇人吞的是水银。 老妇人走后,叶经年便问胡婶子认不认识此人。 胡婶子摇摇头:“因为你姑在大孙村,我听她和你娘你爹提过几句,认识大孙村的人。咋了?这活不好做啊?” “可能是我想多了。” 叶经年停顿一下,半真半假地说:“也是孙家寿宴闹的。” 胡婶子前几日洗衣裳遇到叶经年的两个嫂嫂,因此听金素娥抱怨过。 陈芝华还说幸好先收钱再做饭,否则孙家敢把钱赖掉。 胡婶子便对叶经年说:“要是不放心就和孙家一样先收钱。” 叶经年笑着点头。 胡婶子往院里一看,叶家准备做晚饭了,而她也不想天黑做饭点灯费油,便回家摘菜。 此时金素娥和陈芝华因为又有人来找叶经年都从屋里出来。 叶经年回到院里,金素娥就问:“不是那个撞墙的吧?” 叶经年点头:“是她!” 陈芝华脸色微变,颇为不安,“不,不是真有事吧?” 陶三娘听得一头雾水,看看儿媳又看看闺女,希望有人能给她解释解释。 金素娥嘴快,说做寿宴那日遇到个撞邪发疯的女子。 没想到短短几日人死了。 陶三娘闻言就劝叶经年把这事推了。 叶经年宽慰她哪有什么鬼怪。当年她快病死了也没见过鬼。 陶三娘坚信这事不吉利,一脸的不信。 叶经年干脆说:“真有鬼神的话,您吃不饱的时候,叶家老祖宗怎么没说给你送一两金二两银?” 陶三娘哑口无言。 金素娥:“那是怎么回事” 叶经年怀疑有人搞鬼,“明早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陶三娘看向二儿媳。 金素娥立刻说:“我和你一起!” 叶经年看看老的小的都不放心她,心说,要是一直这么关心她,她日后就不走了。 “你不怕就去!” 金素娥原先不怕。 叶经年这么一说她有点害怕。 晚饭后叶经年关门休息,金素娥拽着叶二哥去西边邻居家掰一根桃木。叶二哥天蒙蒙亮就爬起来给她削桃木剑。 早饭后金素娥把小小的桃木剑揣怀里,随叶经年前往小孙村。 离得不远,两炷香后叶经年和二嫂抵达小孙村办白事的人家门外。 烟熏火燎味随着瑟瑟秋风飘出,白幡飞扬,灵堂设在堂屋,正好对着院门。 隐隐约约可以听到呜呜咽咽的哭声,金素娥冷不丁想起前几日看到的那一幕,又觉得瘆得慌,忍不住低声说:“小妹,院里那么多人我就不进去了。” 叶经年朝院里看去,只有三男一女。 堂屋内还有一人蹲在灵堂前,披麻戴孝在烧纸钱。 不过此人不可能是死者的儿子。 那女子同二嫂年龄相仿,为其披麻戴孝的很有可能是她夫君。 叶经年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愿意给死者披麻戴孝的人有可能是弄鬼杀人的凶手吗。 叶经年决定找机会近距离观察一番。 二嫂不过去也好,省得二嫂问东问西,她待会儿还要解释。 所以叶经年也没有故意多嘴问她是不是怕了。 叶经年进去,在院里说话的三男一女转过身来,两个男子同叶大哥年龄相仿,二十四五的样子,另一对男女同叶父和陶三娘年龄相仿。 女子正是昨日前往叶家村的老妇人,也是死者婆婆楚氏。 楚氏的眼睛肿得厉害,神色哀伤,看着像没了亲闺女。 叶经年不好意思再胡思乱想。 楚氏擦擦眼角,对身边的丈夫道:“这就是叶姑娘。” 年近半百的男子向叶经年走来,“劳烦叶姑娘亲自来一趟。” “应当的。”这种事不可能有回头客,叶经年跳过寒暄,直接问,“准备几桌饭菜,一桌几个菜几个汤,都商量好了吗?” 楚氏开口道:“满打满算六桌亲戚。一桌本村的,两桌我儿媳娘家人,还有一桌我娘家人,一桌婆家人,还有一桌别的亲友。” 叶经年点点头表示她有在认真听。 楚氏继续说:“我们觉得多两个菜也没有多几个钱,就想同孙家一样。但饭菜不能一样。” 第21章 当然不能一样! 否则岂不成了丧事喜办! 叶经年:“昨晚我想了几个菜单,您听听?” 四人不约而同地点头。 叶经年:“荤菜就做白菜豆腐炖猪肉、自家种的蒜苗炒肉片,酱烧鱼或者清蒸鱼,再来一个骨头炖萝卜。余下两个就用排骨或者腊肉。要是没有腊肉,就用鲜肉炒豆角?” 河里还没结冰,这个时节的鱼不贵。 虽然用了许多猪肉,算一碟两斤,五十斤也用不完,一贯钱有剩余。 白菜豆腐白萝卜这些菜可以在村里买,十文钱一麻袋。 四人互看一眼,一致认为这个菜单可以。 叶经年:“素菜有什么做什么?汤的话,豆芽汤,萝卜丸子汤,白菜肉汤和鸡蛋汤?豆腐、豆芽和萝卜丸子可以买,也可以自己准备。要是我们准备的话,可能天刚亮就要过来。” 死者的公婆犹豫片刻。 婆婆楚氏道:“我们去乡里买现成的吧。要是炸丸子还要买猪油。” 叶经年朝室内看去:“明天早饭后过来?” 楚氏点点头,便送叶经年出去。 姑嫂二人到村口,金素娥就压低声音问:“看清楚了吗是不是恶鬼作祟?” 叶经年摇摇头,有点可惜:“被子盖的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突然想到一个好主意,“二嫂,明天你和村里人聊聊,问问那女子什么时候开始疯疯癫癫。” 金素娥心头一紧,“你,你要做什么?” 叶经年:“给自己积阴德啊。” 金素娥低声问:“你就那么相信是有人装神弄鬼啊?万一不是呢?” 叶经年:“不是更好啊。她不用在世间受罪。要是有人搞鬼,她死的多冤啊。那天你也看见了,没比我们大几岁。我刚刚进去没看到小孩守灵,估计无儿无女。兴许才十六七岁。” 如花的女子被人害死? 金素娥想到这一点心里不落忍,“那我试试?” 叶经年:“不要太刻意。看起来就像闲聊。你也不要主动问,听到人家聊起死者的时候再插一句。我明儿走近看看。” 金素娥连忙摇头:“不行!太,太刻意!” 叶经年:“不会的。我有法子。” 午后叶经年出去一趟。 半个时辰后回来,手里多了一个包裹。 如今天气不冷不热,所以叶家婆媳几人都在院里做活。 叶经年刚一进门叶小妞就起身。 陈芝华被她吓一跳。 顺着闺女的视线看去,陈芝华不禁说:“又给她买好吃的?” 叶经年没买太多,只买四块桂花糕在手里拿着。 递给叶小妞,叶经年接过二嫂递来的板凳,打开粗布包,里面赫然是一沓麻绳穿的纸钱。 陶三娘下意识问她买纸钱干什么。 叶经年:“我觉得白事和喜事不同。喜事可以空手上门讨喜糖。白事应该带点纸钱。听说非亲非故的同村人碰到这种事也会上门烧点纸钱。何况我们去人家家里赚钱。礼多人不怪!” 金素娥看向叶经年,心说,她是真有主意啊。 带着纸钱过去谁敢不让她靠近死者。 陶三娘想起前些日子村里有个长者去世,虽不姓叶,叶父也带着两个儿子过去问问要不要抬棺。 “还是你想得周到啊。” 叶经年无声地笑笑就把纸钱放自己屋里。 翌日清晨,叶经年带着两个嫂嫂出了家门就直奔村长家。 陈芝华不禁问:“村长也有人——” “大嫂!” 叶经年赶忙打断。 陈芝华意识到失言,慌忙往四周看去。 幸好这个时候村里人不是下地就是在家喂牲口做饭,乡村小路空无一人。 陈芝华松了口气便问去村长家做什么。 叶经年:“借他家笔墨写几个字。你和二嫂到路口等我吧。” 金素娥点点头,朝村口走去。 陈芝华边走边回头,“弟妹,你有没有觉得小妹这次有些奇怪?” 金素娥本想告诉大嫂,毕竟一块出去做事,不该瞒着她一人。 可是大嫂刚刚险些失言,金素娥便担心她回头一紧张什么都往外秃噜。 “兴许因为这次是白事吧?” 金素娥朝她打量一番,“小妹特意提醒咱们穿灰色或者黑色衣裳鞋子,就是不希望人家挑理。” 陈芝华此时身上的短衣就是灰色的。 金素娥没有灰色和黑色,但有偏白的。叶经年说死的又不是大姑小舅,穿什么白色。金素娥就换成褐色麻衣。叶经年身上的是黑色。 因为叶经年那句话,陶三娘和叶父的早饭吃的那叫一个没滋没味,宛如嚼蜡。 而叶经年跟没事人一样,该吃吃该喝喝,吃完就回屋换衣裳拿纸钱。 陶三娘这会儿还在叹气,“这闺女说话怎么那么难听啊。” 叶经年帮叶父把老黄牛抢回来,以至于他如今对闺女怎么看怎么满意,就忍不住为她开脱,“是气咱们把钱借出去吧。这口气过去就好了。” 陶三娘又不禁叹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过去。” 叶二哥瞥一眼小侄女:“小妞再吃胖点吧。” 陶三娘看向对面的孙女,想起叶经年回回出去都给她捎点好吃的,顿时不好意思再抱怨,便起身收拾碗筷。 叶大哥跟着起身,“我来吧。小妹早上还嫌我笨手笨脚。” 叶二哥也不敢干坐着:“也嫌我没耐心。我帮你烧水,刷干净点,省得她回来又挑理。” 与此同时,叶经年一行也到主家门口。 站在门外可以清楚地看到院里搭起了简易灶台,此刻灶台上有两口锅,冒着白烟,显然在烧水。 叶经年叫两个嫂嫂过去接手。 一回生,二回熟。 因此两人也没怯场。 叶经年直奔灵堂。 此时灵堂里有三个人,两女一男,年长的女子正是楚氏,那对男女年岁相仿,看着像是姐弟。 三人忙着为死者穿衣打扮。 叶经年发现三人没有注意到她,便趁机打量起死者。 死者的面色乍一看同师父师母去世后一般无二。 细看死者嘴唇灰白,隐隐可以看到烂肉。 面目狰狞,可见死的时候十分痛苦。 叶经年终于想起来为何觉得眼熟。 八年前叶经年帮师父背着药箱去抢救一个同婆婆吵架吞了毒药的妇人。 可惜那妇人吞的是水银。 妇人娘家说婆家下毒,为此还告到官府。后经官府核实,水银确实是那妇人自己买的。 再后来妇人安葬,她和师母过去帮忙,那妇人的嘴角和现在这位一模一样。 叶经年无需再看下去,故作震惊的倒吸一口气。 三人吓得哆嗦一下,楚氏率先回头,挡住死者的面孔:“吓到你了?叶姑娘什么时候来的?” 叶经年把纸钱递过去,佯装镇定地说:“我娘说我不该空着手过来。没想到来得不巧。” 楚氏赶忙接过去:“叶姑娘有心了。” 叶经年立刻后退,“我,我去做菜了啊。” 楚氏一看叶经年当真很害怕,又说:“我儿媳生前很是和善,如今没了也不会变成厉鬼,叶姑娘不用害怕。” “我不怕,不怕。” 叶经年说完连走带跑到灶台前又长舒一口气。 陈芝华看到这一幕,不禁说:“小妹别怕!” 金素娥看看叶经年的脸色,白里透红,没有一点被吓到的煞白,心说,你就装吧。 叶经年确实是装的。 且一直装到妇人下葬,最后一个汤呈上去。 因为这家人不曾先付钱,所以饭后叶经年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叫大嫂和二嫂在灶前等着,她去茅房。 实则叶经年注意到死者的妹妹出去了。 到门外叶经年撞到“妹妹”身上,赶忙说声“抱歉”就朝茅房跑去。 死者妹妹不禁说:“这么急啊?” 身边的妇人道:“那姑娘从我们过来就在灶台前忙个不停。可能憋半天了。” 死者的妹妹点点头赞同她的说辞,“亲家婶子说她早上过来的时候还给姐姐带了一捆纸钱。是个有心人。” 妇人道:“明年你出嫁咱请她来做酒宴?” 死者妹妹很是不好意思:“婶娘说什么呢。我去问问爹娘什么时候回去。”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偶遇程县尉 没想到长得人模人样,竟…… 回去的路上叶经年就问二嫂打听到什么。 金素娥不曾遇到过冤死的人,也是第一次干这种活,不知道她打听到的有没有用,便说:“我先说,你听听有没有用?” 叶经年点头。 金素娥从死者的第一个亲戚说起。 这个亲戚是楚氏妯娌,也是死者婆家亲婶子,同楚氏的关系好比金素娥和陈芝华。 第22章 这位婶子帮忙切菜时看到死者娘家来人就和堂弟媳聊到,死者父亲早年跟着亲戚前往蜀郡贩蜀锦时路过秦岭脚下被一群恶霸拦住,正好碰到死者公公和一群村民上山砍柴,用斧头砍刀把那群恶霸吓跑。 死者父亲把蜀锦卖掉后带着厚礼感谢死者婆婆一家,看到死者相公只比死者大两岁,两家就结为儿女亲家。 金素娥趁机问死者和她相公是不是青梅竹马。 死者婆家婶子摇摇头,说算不上打小认识。 婆家堂婶接一句,“要说青梅竹马,和他舅家表妹算得上。” 金素娥闻言很是好奇,没有一点演的成分。堂婶就好心告诉她,死者公公一家因为早年得到死者一家接济,日子还算过得去,而楚家日子艰难,死者婆婆楚氏就把娘家侄女接到自家。 死者婶子附和道:“要不是他俩早早定了亲,我这个侄儿娶他表妹也挺好。” 堂婶点头:“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当初娶楚家的姑娘。现在这个年纪轻轻就死了,日后还怎么娶妻啊。” 金素娥总感觉哪里不对,但她一时说不上来,就问那表妹嫁人了吗。 堂婶想也没想就说早嫁了。 婶子接一句,比她侄儿迟了三个月,又说她感觉楚家的姑娘喜欢她侄子。在她侄儿成亲后觉得进门无望才嫁给旁人。 金素娥觉得奇怪,既然喜欢为何不直接表明。死者的相公若是有意,退婚便是。 欠恩情的是死者一家,不是楚家,楚家退婚也没人说三道四戳脊梁骨。 因为叶经年提醒过金素娥不可令人起疑,金素娥就改问两人成亲多久了,没孩子吗。 死者的邻居过来送盛菜的碟子和盛汤的盆,闻言就停下说,去年上半年怀过一个,因为她自己大意才三个月就流掉了。 自从孩子没了,死者就变了,一天比一天疯癫。 说到此,邻居压低声音说她怀疑那个孩子没去投胎。 金素娥感到阴风阵阵。 随即想到她的孩子五个月没的,顿时悲从中来。几人以为吓到她,又说三个月还没成型,不会变成厉鬼。 金素娥说到此便看向叶经年,问她回头是不是给她的孩子烧几件衣裳。 叶经年:“手脚还没长齐会穿衣裳吃饭吗?” 金素娥下意识摇头。 叶经年发现二嫂很难过,便说:“你不如烧给祖父祖母,让他们照顾你的孩子。” 金素娥眼睛一亮:“我怎么没想到啊。” 陈芝华原本想说还没成型,见状把话咽回去,“小妹,叫你二嫂打听这些做什么?” 叶经年:“我要确定一件事。二嫂,还有没有别的?” 金素娥点头:“还记得早上给死者梳洗的人吗?” 叶经年:“楚氏和她的一对儿女。” 金素娥:“我就猜到你误会了。听楚氏的小姑子说,帮忙梳洗的年轻女子是楚氏娘家侄女。楚氏的小姑子和闺女都怕死人,这几天没敢靠近。” 叶经年想到一种可能,死者是她相公和表妹合谋害死的。 这年月的古人不怎么封建,据说叶经年穿过来前两年病逝的太后就是二婚。 但是迷信啊! 楚氏的侄女不会趁机放进去一些镇魂的法器吧。 叶经年顿时觉得手脚发凉,“要是这样,她真够狠的!” 陈芝华听糊涂了:“你俩究竟在说什么啊?小妹,你要是不说,回去我就告诉婆婆。” 金素娥:“你告诉婆婆,婆婆不敢怪小妹,又该说是我的主意。” 叶经年给二嫂使个眼色,金素娥和盘托出,说小妹怀疑先前下葬的女的不是被鬼缠身,是人害死的。 凶手很有可能是婆家一家子。 陈芝华吓得停下,低头一看手里的二斤肉,本能扔出去。 叶经年身体灵敏抬手接住,“别扔啊。” 陈芝华:“这这这——” 叶经年打断:“肉有什么错?这是孙家在乡里买的。” 金素娥点点头:“不是孙家自己养的猪。” 叶经年:“死者不会怪我们。兴许还会感谢我。” 陈芝华又听糊涂了,“你要帮她去官府伸冤?” 叶经年摇头:“我不但不能帮她伸冤,今天的事也只能我们几人知晓。大哥和二哥也不能说。我担心他们回头跟人闲聊没忍住显摆出来。” 金素娥:“你二哥有可能。” 叶经年又说:“其实我不怕孙家报复。我担心以后没人敢找咱们做宴席。” 妯娌二人设想一番,叶经年只是瞅一眼就能看出那死者是被人毒死的,日后恐怕只有家风清正的人敢找他们。 可惜人在浊世,清清白白哪有那么容易。 谁没有缺点瑕疵啊。 陈芝华又问叶经年打算怎么做。 叶经年:“耐心等着吧。” 眼看快到叶家村,叶经年又叮嘱两个嫂嫂一番,回到家只说饭菜,莫要提宾客。 半炷香后,三人到家,叶经年把孙家送的二斤五花肉递给大哥,叫他把瘦肉多的部分切下来交给二哥。 带有肥肉的五花肉炼油炒萝卜丝,瘦肉由二哥做瘦肉丸青菜汤。 叶大哥和叶二哥难得没有抱怨。 因为今儿上午有人问兄弟俩,怎么是俩嫂子跟着叶小妹出去做事。这话把哥俩问的很不好意思,听起来像是他们要靠女人养活。 而叶经年把钱分了就去厨房当监工。 这次和先前一样,两个嫂嫂一人五十文,爹娘五十文,她得一百五。 金素娥和陈芝华没有任何不满。 只因晌午俩人用不趁手的锅铲做菜险些累抽筋。 翌日早饭后,叶经年说进城定做一把长手柄铁铲和勺子,金素娥就催她快去。 叶经年寻思着地里的黄豆还得晒两天,家里没什么活,她不用着急赶回去,便走着进城。 由于叶家村在长安城西边,离西市较近,叶经年就去西市。 货比三家,叶经年定做一把锅铲和一把勺子。 抵达西市路口,想起那个一见着她回来就激动的叶小妞,叶经年又退回去,在酒楼给叶小妞买一份鸡蛋蒸糕,花了二十文钱。 叶经年不禁在心里感叹,真贵啊! 在乡里足够买一斤半五花肉。 转念一想孩子跟着几个要面子懦弱的长辈苦了两年,她便劝自己,花就花吧。 慢慢悠悠到城外,叶经年听到一阵马蹄声,想也没想就靠边。 然而马蹄声在叶经年身侧停下。 叶经年本能扭头看去,棕色骏马上坐着一位身着绯衣的男子,此人还有些眼熟。 仔细一看,叶经年转过身去行礼:“程县尉,出城公干啊?” 来人确实是长安县管着司法的程县尉。 程县尉看着叶经年一无所知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这姑娘真能装啊。 翻身下马,程县尉冲身后招招手,叶经年顺着他的手看到八人骑马,一人骑驴。 骑驴的那人正是年龄不小的仵作。 叶经年估计他不敢骑马。 待仵作走近,程县尉便说:“那张纸给我。” 随后程县尉把中指长拇指宽的纸条递给叶经年:“叶姑娘,眼熟吗?” 女托梦冤——毒!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叶经年瞳孔一震。 那家人怎么能这样! 程县尉是好气又想笑,“本是中毒而亡,所以托梦伸冤?好法子!本官先前真是小瞧你了。” 叶经年把视线从纸上移开,一脸无辜地看向程县尉:“民女不懂县尉大人此话何意。” 仵作不禁开口:“叶姑娘,大人都知道了。” 叶经年不想牵扯进去,那样会耽误她赚钱,便继续装无辜:“大人风华正茂,自然无所不知。” 程县尉气笑了。 “叶姑娘可知本官为何出城?” 叶经年:“民女愚钝,着实不知。” 程县尉无语了。 “大人如果没有旁的事,民女先行一步。” 叶经年行个礼便退开。 程县尉:“且慢!” 叶经年停下。 程县尉:“你怎知孙家媳是中毒而亡?” 叶经年担心程县尉令她前往孙家,自然不敢承认她以前见过,“民女不知县尉大人此话何意。” 仵作一脸无语。 程县尉从未见过这般嘴硬的女子。 “莫不是叶姑娘想去县衙喝杯茶?” 程县尉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叶经年脸色微变。 此话何意? 严刑逼供吗? 没想到长得人模人样,竟然是个狗官! 叶经年不敢赌狗官只是吓一吓她。 这些年草菅人命的狗官她见多了。 叶经年:“昨日民女前往孙家做菜时给孙家媳妇送了一捆纸钱,晚上便梦到她之所以撞墙是因为被人下毒,神情恍惚,身上痛苦——” 第23章 “编?” 程县尉不禁冷声打断! 叶经年:“那就是母女连心——” 程县尉:“本官有说前往县衙伸冤的人是孙家媳妇的母亲吗?你的纸条明明塞入死者妹妹怀中,又怎知不是妹妹为她伸冤?” 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即便见多识广,遇到这种也会慌了神,哪敢出去伸冤。 叶经年:“民女猜的!” 程县尉不明白,此地又没有外人,她为何不敢承认,“死者婆家是你家亲戚?” 所以担心旁的亲戚因此同叶家断往。 叶经年有些意外狗官竟然能想到这一点,想必不算太狗! “民女家贫,老老小小一大家子都指望做酒宴攒点钱。若叫外人知道找民女做事有可能引来杀身之祸,民女一家恐怕要远走他乡。” 难怪死者的家人起初只提梦到死者喊冤,绝口不提这张纸条。 程县尉微微点头表示理解,“本官可以不提你,现在可以坦白告诉本官你是如何发现的?” 叶经年:“民女见过水银中毒而亡的人。死状同死者大差不差。” 程县尉不信,“你应该没有机会近距离验尸?只知道这些你就敢写这张纸条?不怕看错了?叶姑娘,此地离长安县衙并不远!”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挖坟 都怪狗官没说清! 叶经年不禁在心里暗骂一句—— 狗官! 告诉他这么多竟然还不够吗? 简直得寸进尺! 叶经年抬眼对上程县尉似笑非笑的样子,忽然觉得狗官不会把她带去县衙严刑逼供。 否则不会跟她说这些。 叶经年想试一下。 因为她不想把二嫂牵扯进来。 叶经年便说:“民女走累了,正想去县衙歇歇脚吃杯茶。” 程县尉顿时噎得失态。 仵作无语又想笑。 叶经年猜对了,狗官只是虚张声势! “县尉大人,查案是您的职责,并非民女。民女告退!” 叶经年转身走人。 程县尉下意识伸手阻拦,叶经年本能挡开,衙役们见状慌忙上前。 叶经年意识到她过度紧张,又担心衙役们动手,赶忙说道:“县尉,民女不知——” “本官的错!” 程县尉意识到他有些鲁莽,就有些不好意思,抬抬手令衙役们退后。 “叶姑娘,本官着急赶去孙家村,希望姑娘如实相告。” 叶经年:“县尉大人已经知道死者乃中毒身亡还不够吗?” 仵作不待程县尉开口就喊一声“叶姑娘”。 叶经年看向仵作。 仵作比程县尉虚长十多岁,不如他出身富贵,而正因如此,他较为了解乡间小民的顾虑,“无论叶姑娘说了什么,我等都当今日从未见过叶姑娘。” 程县尉联想到叶经年方才的那番言语,瞬间明白过来,“叶姑娘刚刚提到攒钱,本官可以帮你介绍几个酒宴。他日县里有适合的悬赏公告,本官也会叫家仆给姑娘送去。” 仵作眼前一黑。 县尉啊,后面一句就不必说了啊。 叶经年气笑了。 仵作赶忙开口解释:“姑娘,县尉大人不是叫姑娘帮我等抓凶。县中悬赏公告有许多份,大人的意思给姑娘挑个最适合姑娘且赏金最高的。” 程县尉点头,他就是这个意思。 这么聪慧的女子岂会不知? 用得着他多嘴! 叶经年意识到她误会了,有点尴尬,但不多。 都怪狗官没说清! 叶经年看向跟着两人的衙役。 程县尉:“此事若是走漏了半点风声,无需姑娘多言,本官自会严惩!” 仵作点头作证。 八名衙役不敢言语,也不敢露出一丝不满。 叶经年心说,狗官不会大有来头吧。 可是这样的人不应该入六部吗。 会点拳脚功夫可以入兵部。懂得查案可以入刑部,亦或者大理寺。怎么会到长安县衙当个需要经常下乡的县尉啊。 叶经年想不通,又觉得无论怎么选择都是狗官自己的事,便说正事。 先把二嫂金素娥打听到的事和盘托出,叶经年又说:“楚家女有可能是同谋只是民女的猜测。” 程县尉便问叶经年可知死者的婆婆楚氏是哪个村的人。 昨儿楚氏娘家来人时,叶经年听到帮她切菜的妇人提过一句,便把这一点告诉程县尉。 程县尉抬手招来两个三十多岁的衙役,令二人速速前往楚氏娘家,倘若楚氏的侄女不在娘家就去其婆家,以防孙家同楚氏的侄女串供。 二人走后,程县尉转向叶经年,“本官明白姑娘的顾虑。叶姑娘大可放心,本官会令死者的家人把此事烂在肚子里!” 叶经年清冷的脸上也多了一丝笑意:“程县尉若是早点这样讲,您现在都到小孙村了。” ——这姑娘的嘴巴真是不饶人! 难怪敢拿着大刀喊打喊杀! 程县尉把这两句吞进肚子里,便问叶经年怎么回去。 叶经年:“闲着无事走着回去。兴许还能遇到个准备办喜事的乡亲。” 程县尉便说:“那我等先行一步。” 说完便翻身上马,一行人直奔小孙村。 叶经年会点拳脚功夫,也会骑马,师母教的。 可以看出程县尉骑术精湛,叶经年越发想不通,有背景有脑子的人竟然出任县尉,别是哪位皇亲国戚另有目的吧。 看来日后这狗官介绍的生意她要斟酌一番再决定接还是不接。 然而叶经年没想到她随口一说还真遇到个办喜事的。 可惜是叶家村的,没钱赚! 叶经年走到叶家村的田地路口,离村子还有小一里,被在路边放羊的妇人叫住。 妇人喊“三丫头”,叶经年不带停的。妇人又喊一句“年丫头”,叶经年才知道是叫自己。 移到乡间小道另一侧,叶经年问:“找我啊?” 妇人料到叶经年不认识她,笑着说出她家离叶经年家比较远。但是叶经年小时候还吃过她的奶。 叶经年的脸色一下子红了。 妇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嚣张彪悍的姑娘有害羞的一面,顿时乐得哈哈笑,笑够了便叹了一口气。 叶经年:“婶子不妨有话直说。” 妇人心想,这姑娘肯定识文断字。 瞧瞧话说的,文绉绉的。 妇人觉得叶经年是个爽快人,不然也不会刚回到家就同她小舅和大姑干上,三两下把牛、钱和农具都抢回来。 妇人也就没兜圈子,直接说过些日子娶儿媳,但是她想省点钱又希望亲戚们吃的好,就请叶经年给想想法子。 叶经年还记得陶家老太婆闹上门那日,无人说风凉话,比如“算了算了,多大点事”之类的。 兴许这个婶子还帮胡婶子抓过陶家老太婆。 所以叶经年认真说:“可以买两个猪头八个猪脚,猪脚和黄豆一起炖,算一个汤。猪耳朵切片算一个菜,炖熟的猪头肉切片同蒜苗或者什么菜一起炒,兴许可以出两个菜。这就算三菜一汤了。” 琢磨片刻,叶经年给出白菜豆腐汤、青菜鸡蛋汤和丸子汤。 这妇人问:“丸子得过油炸吧?” 叶经年点头:“也可以去渭河抓一些小鱼,用猪油煎一下,放点芫荽和蒜苗,也算一个汤。” 那妇人满脸笑意,叶经年便料到她不会买鱼和鸡。 羊肉鸭子更无可能。 为了自己的口碑着想,叶经年问:“是不是买点猪肉?不像南边的‘赵大户’那样做大块的红烧肉,也该炒个肉片吧?” 妇人连连点头,问:“八桌八斤肉够吗?” 叶经年:“猪头和猪耳朵算三个菜,您准备几个荤菜啊?如果四个荤菜,一桌一斤足够了。” 妇人眉头微蹙,因为她打算六荤六素四个汤。 可是再多两个荤菜,就要再买十多斤猪肉。 叶经年看她这样便问:“家里有没有蛋?鸡蛋炒韭菜可以算一个菜。如果有猪油渣,用油渣炒青菜,也算一个荤菜。六个素菜呢,萝卜、菘菜和豆腐各算一个,再来个凉拌地皮菜。有没有南瓜豆角?再加个雪里蕻炒木耳,或者木耳炒豆皮?” 妇人眼中一亮。 突然想到城里人爱吃木耳,她捡的干木耳全卖了。 “雪里蕻炖豆腐呢?” 叶经年:“可以倒是可以。但是太寡淡。如果有油渣,做的时候放一把?也不会被嫌弃用猪头肉招待亲戚。” 说话间,叶经年想到两个菜,“要是买到猪大肠或者猪腰也可以。猪肝猪血也行。便宜的话多买几个,我尽可能做好点,就不用买那么多鲜猪肉。准备八斤鲜猪肉和烧汤的鸡蛋就行了。” 那妇人闻言就想这样准备。 第24章 可是想到一桌六个荤菜,净是些猪头肉、猪耳朵、猪大肠、猪肝和猪血,她又担心被远亲近邻戳脊梁骨。 “回头我跟你叔商量商量。” 那妇人看看地里的庄稼,“黄豆收下来再办。” 叶经年附和道:“那个时候也好。新收的黄豆做豆腐香。” 听闻此话,妇人笑了,因为这个日子是她定的,“你也觉得好啊?” 叶经年点头:“好啊。要是放在年底,各家各回准备猪头祭祀,猪头就贵了。” 那妇人闻言愈发觉得自己聪明,也不禁乐开了花,“到时候还要麻烦你辛苦两天。” 叶经年:“应该的。前些日子要不是大家搭把手,我们的牛和农具不可能那么快要回来。” 那妇人敢找叶经年正是因为那天她出力了,闻言就说:“就该你这么收拾他们。你爹娘太好说话。” 叶经年点点头:“我该回去了。出来这么久,我娘该急了。” 那妇人同叶经年不熟,也不好意思继续拦着她东扯西扯,就催促道:“快回去吧。” 叶经年从东边进村便看到许多村民朝西边村口跑去。 稍稍一想便明白出什么事了。 定是狗官到了西南边的小孙村。 到家一看老老少少都在院里坐着,叶经年明知故问:“听说南边死人了,你们怎么没出去看看?” 陶三娘瞪一眼叶经年。 叶经年看向二嫂:“爹娘知道了啊?” 金素娥:“这么大的事我哪敢隐瞒啊。” 陈芝华心里很是不安,问:“咱们昨天做事的那家真是被她相公毒死的啊?” 叶经年:“你和二嫂可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跟过去看看啊。” 陈芝华不擅撒谎,亲戚邻居最多三句话她就会露馅,以至于吓得直摇头。 叶经年把鸡蛋蒸糕递给叶小妞,便问二嫂:“我们出去看看?咱家没人出去才奇怪。要真是那家人,就算我们不露头,待会儿也会有人来问咱们知道不知道。” 金素娥想想也是:“爹,娘,我和小妹出去看看?” 陶三娘点点头:“我去洗点地皮菜,咱们晌午用地皮菜煮点面汤。” 叶经年转向小侄女:“好吃吗?给我尝尝!” 小孩护食,下意识双手抱住。 叶经年瞪她:“吃独食是不是?还想不想有下次?” 小孩犹豫片刻松开,给她掰一半。 叶经年给二嫂掰一点:“也叫你爷爷奶奶和爹娘叔叔尝尝!” 小丫头满心不舍也不敢反驳。 谁叫这个姑姑厉害呢。 叶经年不待兄嫂和爹娘开口就说:“都尝尝。不能把她惯的爱吃独食!” 陶三娘的那句“奶奶不吃”硬生生咽回去。 叶经年和二嫂到西边村口,半个村子的人都出来了,比钱麻子死的时候还要热闹。 金素娥佯装好奇地问:“胡婶子,看什么呢?” “南边在挖坟!”胡婶子下意识说出口。 回头一看到是经年,胡婶子拉一把她就问知道不知道昨天办白事的那家女人是被毒死的。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开棺验尸 本官说过孙耀祖下毒吗? 叶经年佯装震惊:“毒死的?不是撞墙吗?我去小孙村做寿宴那天亲眼看到她拿头撞墙啊。二嫂也看见了。” 金素娥心虚,不敢开口,索性点点头。 胡婶子被叶经年说蒙了:“撞墙?” 叶经年:“是呀。我还担心她被鬼附身,回头缠上我和二嫂,昨天特意买了一捆纸钱。” 村里许多人都看到了这件事,所以纷纷表示他们昨天下午还说年丫头讲究人,去办白事的人家还带一捆纸钱。 而叶经年这么一说,许多村民愈发好奇,便看向二里外的小孙村祖坟。 有一村民就说:“听说女方娘家来了许多人,棺材该抬出来了,咱们过去看看?” 叶经年摇头:“我可不敢去。昨天早上不小心看到死者的样子差点没吓死。” 金素娥看向小姑子,心说,真是谎话张口就来! 她的师父师母是怎么教的啊。 然而世上最不缺胆大之人。 没等叶经年话音落下,就有七八个村民朝小孙村祖坟走去。 胡婶子等人一看待会儿就能知道是怎么回事,就都在村口等着。 有村民认识死者,说她什么什么时候见过死者,又说死者长相家境等各方面情况。 你一言我一语,死者本人大大小小的事被他们扒出来,可惜对本案没有一点用。 金素娥听到死者今年才十八岁,不禁低声说:“比我还小两岁。” 叶经年点头:“同我一样大。” 金素娥听出她弦外之音—— 我能看着她枉死吗? 金素娥突然觉得她婆家人挺好。 虽然公爹性子懦弱,婆婆要面子不好意思拒绝上门的亲戚,相公说话不过脑,但心是好的。 若是小姑子不曾出现,他日当真穷得揭不开锅,她想要和离,叶家人也不会阻拦。 不过这些事不适合当众说出来,金素娥就跟着胡婶子等人一起闲聊,说她听死者婆家婶子说死者和她丈夫自幼定亲。 叶经年插一句:“下毒的人应该不是她相公。” 金素娥想问,先前你不是这么说的啊。 突然明白小姑子的用意! 这是要把水搅浑啊。 日后乡邻乡亲回过味来也不会怀疑叶经年上午不是去做锅铲和勺子,而是前往县衙报官。 金素娥顺着叶经年的话说,死者相公很是伤心,前几天去死者家里商量菜单,就看到死者相公披麻戴孝在灵前烧纸钱。 有村民下地割草见过死者婆婆楚氏和其侄女,便说以前楚氏的娘家侄女来过,难道楚氏想把侄女嫁给自己的儿子,她丈夫不同意,所以她下毒除掉儿媳妇。 叶经年:“也不太可能吧。昨天我看到她的眼睛都哭肿了。” 胡婶子不禁说:“你年龄小,不懂,有些人就会猫哭耗子假慈悲!” 金素娥:“会不会是死者的公公?听说死者原先怀个孩子,因为她不仔细流掉了。她公公会不会觉得流掉的是他们家长孙,因为这事嫌儿媳妇没用?” 站在金素娥前面的老妇人回头:“不会的。那小媳妇娘家有钱,在乡里有好几间铺子。她要是真不能生,可以给她相公买个丫鬟。孙家多个人干活肯定愿意。我猜这事不是她丈夫干的就是婆婆做下的。” 许多村民听闻此话认为言之有理,又问谁认识楚氏娘家人,有没有可能是楚氏伙同侄女一起干的。 终于没人找叶经年问东问西,姑嫂二人都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二里外的人群动了。 闲聊的村民不约而同地屏气敛声。 随之便看到人群往后退。 金素娥不禁说:“看样子是要开棺。” 叶家村村口的村民睁大双目,紧接着就看到远处有几人扯开一块黑布。 黑布遮挡避免死者骨骸直接暴露在阳光底下,是对死者的尊重。 随着人影走动,叶经年透过人与人之间的空隙确实看到那块黑布挡在棺材上方。先前她遇到的仵作戴着白色面罩蹲下去。 实则叶经年并未看错。 仵作已经从叶经年这里得知水银中毒,所以直接照着水银中毒核实。 在仵作的手札中记录过水银中毒的状况。 ——离得够近,尸身上有可能闻到金属味。 仵作扯开面罩没有闻到,又把面罩戴好。 因为叶经年提过死者不是突然毒发身亡,而是经过精神恍惚了一些时日。仵作猜测水银是慢慢下的,所以不如一次服用大量水银的人明显。 突然中毒身亡牙齿上不会留下痕迹。 长期少量下毒会出现水银线。 仵作掰开死者的双唇,牙龈边缘灰黑色,正是长期服毒的症状。 还有一点值得庆幸。 如今天凉,且死后不足四天就下葬,死者尚未出现全身腐烂的现象,仍然可以看出死前面目狰狞,如厉鬼索命一般。 仵作掀开死者衣袖,尸斑是暗紫色。 胆大之人看一眼,不禁嘀咕:“跟我娘死的时候不一样啊。” 仵作起身转向程县尉:“启禀大人,正是水银中毒而亡!” 围观人群躁动起来,死者家人嚎啕大哭,扑上孙家人连打带骂。 程县尉朝孙家人看去,楚氏满脸愕然,楚氏的相公难以置信,但死者的丈夫脸色灰白。 “住手!” 程县尉爆喝一声。 死者的家人骤然停下,程县尉高声道,“把他们分开审讯!” 跟着程县尉的六人两两一组,把三人分开带到远处审讯。 程县尉转向死者家人:“本官不会冤枉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恶人。不许再闹!” 第25章 死者家人连忙称“是”。 程县尉:“你们准备如何处理死者尸身?” 死者娘家人被问蒙了。 因为嫁出去的女儿应该安葬在婆家,没有回娘家的先例。 程县尉看一眼死者的年龄,应当同叶经年年龄相仿,比他妹妹小上两岁。 以至于忍不住同情死者。 如果凶手真是死者的相公,而死者公婆毫不知情,日后不会入狱,一定不会再留死者在此。 娘家人不收尸,难不成叫她曝尸荒野。 想到这些,程县尉看一下仵作又看一下死者,用眼神询问他如何处置。 仵作也没有太好的法子。 沉吟片刻,仵作想起一件事,看向死者娘家人,“希望你们尽快决定。我等离开后,天黑下来,你们的女儿姊妹很有可能被偷尸人拿去卖掉配阴婚。” 岂不是死后也不得安宁? 死者母亲转向丈夫。 死者妹妹哭着说:“爹,阿姐肯定不想留在孙家祖坟。” 死者婶子点头:“大哥,大嫂,咱家祖坟也不差这一块地。” 死者叔父压着怒火道:“带走!” 死者父亲见状不再犹豫:“我们带走!” 程县尉令死者娘家人合棺! 仵作把黑布收起来,随程县尉向死者婆婆楚氏走去。 楚氏不待程县尉到跟前就说,毒是她下的,和她儿子无关,儿子什么也不知道。 程县尉瞥一眼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妇人,转向死者公公。 公公也是同样说辞。 程县尉又向死者丈夫走去,丈夫不认,说他一直以为死者是被厉鬼缠身。 “本官很想相信你毫不知情。” 程县尉面无表情地说:“因为你爹娘已经承认毒是他们下的!” 死者丈夫难以置信地问:“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曼娘一向孝顺,他们为何下此毒手?” 仵作看不下去,在心里骂一句——畜生! 程县尉不急不慢地说:“本官也想知道。幸好孙家不产水银,京中卖水银的铺子拢共不到十家,待本官令人把他们带到县衙,你爹娘看到证据确凿,自会坦白为何谋杀儿媳!” 仵作听明白了,附和道:“你妻子并非突然暴毙,而是长期遭人下毒。这种事只有自家人可以做到。好在你们家如今仅剩三人。卖水银的伙计挨个辨认也无需很久!” 死者丈夫瘫在地上! 程县尉抬高声音:“孙耀祖!从实招来!” 死者的公婆听闻此话顿时慌了,大呼小叫:“大人,县尉大人,毒是我下的!” 衙役拽住二人。 程县尉盯着死者丈夫孙耀祖:“你当本官是三岁小儿?你爹娘说什么就是什么!带回城分开关押!” 随后程县尉带着仵作前往楚家。 楚氏的侄女今日在娘家,程县尉到楚家便问楚家女,可知她表嫂曼娘并非厉鬼缠身撞墙而亡,乃是孙耀祖害死的。 楚家女满脸震惊:“——民女不知!不是厉鬼干的吗?” 程县尉又问:“孙耀祖有没有说过他想除掉妻子曼娘?” 楚家女下意识摇头:“民女要知道表兄会对表嫂下毒,一定会拦着他!” 楚家人连声附和,他们要知道这件事,也会拦住孙耀祖。 程县尉扫一眼楚家众人,看起来当真被此事惊到,便把目光转向楚氏的侄女:“本官说过孙耀祖下毒吗?” 楚家女顿时脸色煞白,她爹娘见状意识到什么,赶忙问她是不是知道什么。 程县尉二话不说,令衙役把此人绑了带走。 楚氏的嫂子心慌着急,“大人,是不是搞错了?我闺女不可能——” 程县尉不假颜色,道:“她若无辜,本官亲自送她回来!” 作者有话说: ---------------------- 1号入v,当天更一万+ 第21章 既要又要 小哥怎知我会做酒宴? 话说到这份上,楚家人哪里还敢阻挠办案。 半个时辰后,程县尉抵达县衙就令人把东市卖水银的几家掌柜和伙计找来。 之所以跳过西市和善德乡,是因为程县尉觉得孙耀祖不会就近买水银。 除非他是激情杀人,没想到那么多。 实则孙耀祖是有预谋杀人。 果不其然,第三家掌柜的和伙计一出现,孙耀祖的身体就抖得跟筛子似的。 在掌柜的和伙计作证签字后,程县尉令孙耀祖自己坦白。 三日后,孙耀祖的爹娘被放出来,好事者立刻去问孙耀祖为何杀人。 此时叶经年同爹娘兄嫂在地里割黄豆,叶小妞拎着她的小篮子捡掉落的豆粒。 叶家的黄豆和高粱是套种,割一把黄豆就能碰到一株高粱,以至于六亩地三天才收完。 第四天上午,叶经年领着侄女下地捡黄豆,碰到先前找叶经年做酒席的妇人,问叶经年家的黄豆收好了吗,要不要她搭把手。 叶经年微微摇头,说黄豆高粱都收好了,她下地是去捡豆粒。 那妇人看一眼叶小妞,不禁问:“是不是胖了?” 叶经年:“没胖。脸色比原先好看点。” “你不说我都没发现,小脸红扑扑的,比前些日子好多了。” 那妇人又问叶小妞,“小姑好吧?不是给你买肉就是给你买糕点。” 小丫头抿嘴笑了笑就迈开小腿越过叶经年。 叶经年赶忙提醒她慢点。 妇人道:“没事的。地里都是咱们村的人,不会看着她掉沟里。” 叶经年趁机问:“婶子家的事定了吗?前几日跟我娘说起这事,她说秋后办事的多,叫我问问您,回头把那两天空出来。” 那妇人怪不好意思,“定了。这个月二十八。那天要是有事,就叫你大哥二哥过去。听说他们最近跟着你学做菜?” 叶经年:“也可以。不过我觉得月底办事的少。可能都在重阳节前后。” 那妇人道:“要是这样那你们都过去!” 叶经年点点头,道:“正好猪头和猪蹄需要许多人收拾。猪大肠,我感觉也需要买回来清洗。” 那妇人前几日去乡里问过价钱,闻言就说:“要的。跟你说的一样,这个时候猪头和猪蹄都便宜。猪血也不贵。猪血咋吃啊?” 叶经年:“可以烧汤,也可以炒。如果猪头肉不够,那就炒猪血。” 有了这番话,那妇人放心了,决定回头买三个猪头和十二个猪蹄。毕竟除了晌午一顿,早上要请接亲的人吃一顿,晚上还要请办事的村长等人吃一顿。 两人走到路口往南拐,那妇人看到西南方的坟地,不禁说:“知道不知道那孙家那个为啥杀人?” 叶经年摇头:“听说是儿子干的。这几天我们都在地里,没时间打听这事。您知道啊?” 妇人神秘兮兮地低声说:“那个孙耀祖中意他表妹,但他爹娘叫他娶早年定下的未婚妻啊。” 叶经年:“不可以退婚吗” 这妇人点头:“是可以。听说也可以和离。就是和离后人家会把娘家给的嫁妆带走。” 叶经年懂了:“又要钱又要人?” 这妇人连连点头:“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幸好他岳母晚上做梦梦到闺女喊冤,说疼,被下毒啥的,否则真叫他得逞了。” 叶经年有一点点心虚,轻咳一声,道:“真没看出来他是这样的人。我们去小孙村商量菜单那天,我还觉得他人很好,给妻子披麻戴孝。” “还不是他做贼心虚!” 这妇人忽然想到楚家女,“我听说这事他表妹也知道。” 叶经年来了兴趣:“合谋?” “这个不清楚。听说他表妹去年有个孩子没保住。她表妹婆家人都说她命苦。我看,就是存心的!” 这妇人说到此就忍不住大骂“奸、夫淫、妇不得好死!” 叶经年不太会这么骂人,改问县里怎么判。 这妇人:“过些日子处决!” 叶经年不禁问:“楚家女不是主谋也斩首” “听说表兄妹通、奸是重罪。她要是旁人,也不知道孙耀祖干的事,关两年就放出来了。可她帮孙耀祖遮掩,按照律法不是流放到西北或者东北,就是绞刑。” 说到这里,这妇人小声说:“我觉得他俩要一起死,县令大人干脆把俩人一起砍了。” 叶经年担心言多必失,点着头说:“我觉得也是这样。” 那妇人的地在村子前面,抬眼发现到自家地头上,又说一句,“办事那天都去啊。” 叶经年点点头,又向南走半里才到自家地头上。 陶三娘远远就看到俩人嘀嘀咕咕,所以待叶经年走近,就问她跟那妇人说什么呢。 叶经年:“说日子定在八月二十八,到时候咱们都去。” 叶父:“我们就不去了。” 叶经年:“那你和我娘在家,我带着叶小妞和两个嫂嫂过去。他们要说办事的人不够,我再叫小妞回来喊大哥二哥。” 第26章 陶三娘本想开口,叶父来了一句“听你的。”堵得陶三娘有口难言。 叶经年只当没看见,领着叶小妞下地找豆粒。 可能秋后要晒粮食交税收,也要犁地,所以此后几日无人请叶经年。 八月二十八一早,叶经年和两个嫂嫂领着叶小妞过去。 因为叶经年免费帮忙,所以这家人非但没有抱怨怎么把孩子带来了,还给叶小妞抓一把糖,叫她玩儿去。 小丫头跑到临时搭建的灶前帮忙烧火。 找叶经年办事的妇人一个劲夸叶小妞懂事。 叶经年笑着说:“您先别管她。猪头买回来了吗?” 那妇人闻言就说买回来了,都在厨房放着。 随后又说洗过了,但是猪大肠腥臭,猪蹄和猪头上的毛剃不干净。 叶经年宽慰她:“我会收拾。” 那妇人放心地笑着带她去厨房。 叶经年先说猪头和猪蹄上的毛用火烤,接着说猪大肠用锅底灰清洗,最后问那妇人:“办事的人来了吗?给我大嫂和二嫂找四个帮手收拾猪下水。再来四人烤猪毛。再找俩人挑水。猪毛收拾干净就要上锅炖。迟了炖不烂。” 那妇人出去找自家近亲。 叶经年和两个嫂嫂把盆端到门外粪坑旁。 一炷香后,叶经年站在盆中间,一边教嫂子清理猪肠,一边教妇人的亲戚烤猪毛。 前后左右邻居都过来看热闹。 你说一句“没想到锅底下的草木灰可以洗猪大肠。”他来一句,“原来猪毛要用火烤,烤干还要用丝瓜瓤刷啊。难怪卖猪头肉的人收拾的那么干净。” 那妇人见状觉得脸上有光。 因为指点收拾猪下水和猪头的叶经年是她请来的。 叶经年注意到嫂子上手,无需她在一旁盯着,便低声问那妇人有没有买猪血。 那妇人瞬间明白她要做早饭,就带叶经年去堂屋。 叶经年看到两盆猪血,便问她是烧汤还是炒菜。 那妇人听胡婶子说过,叶经年做的青菜都比旁人的香,“猪血烧汤,再做两个素菜?” 叶经年:“你帮忙烧火?” 那妇人叫小女儿烧火,她去洗青菜。 叶经年见状先烧猪血汤,然后做一大盆醋溜白菜和一盆炒青菜。 那妇人在自家厨房里热了几十个杂面炊饼,早饭便是炊饼和凉菜一汤。 办事的人吃饱吃好后,叶经年用斧头取出猪脑,开始炖猪头。 叶经年也没有故意挑剔缺什么什么调料,菜没法做之类的。 姜多就多放姜去腥,蒜苗多就多切蒜苗炒猪头肉等等。 因此在调料有限的情况下,叶经年把这场喜宴做的有滋有味。 起初也有宾客嘀咕,怎么来了猪耳朵,又有猪头肉,还有猪大肠啊。 可当他们试着尝一口,大肠软糯,腰花爆炒,脆脆的猪耳朵,再来一碗黄豆猪蹄汤,宾客们服了。 又因乡间穷人多,肚子里没什么油水,鸡蛋汤对许多人家来说都挺稀罕,所以桌上几乎没有剩菜。 叶经年和嫂嫂侄女吃过饭就要回去,那妇人拉住叶经年,给她一大截大肠,又把三个猪脑给她,还有点不好意思,说:“你肯定会做这个。别嫌弃啊。” 叶经年笑着接过去。 那妇人一见她笑了也放心了。 直到叶经年几人走到路口拐弯,那妇人才回院。 甫一进院,帮忙洗刷的亲戚就问她这场酒席花了多少钱。 那妇人笑眯眯说:“算上买萝卜蒜苗的钱,两贯!” 两贯乍一听不少,可以买上千斤杂粮,但她今天办八桌酒席啊。 洗碗刷锅的人都惊呆了。 那妇人掀开锅里剩的猪血汤说:“还剩了一点汤和一点猪头肉半个猪肝一个猪肺。” 此言一出就有人感叹:“叶家那女娃的手真巧啊!” 旁边人附和:“赵大户的鸡鱼肉蛋能做,这些猪下水也能做。赶明儿我家办事就找她。” 那妇人道:“你得提前说一声。要是跟人家撞了,人家叫她赔钱,这个钱得你出。” “你提前多久?”有人问。 那妇人:“七八天。” 众人心里有底了。 这个时候叶经年也到家了,把大肠和猪脑交给两个兄长,说待会儿先教他们清洗猪脑,再炒猪大肠。 叶大哥就叫叶经年先去歇会儿。 叶经年在卧室歇了半个时辰就去厨房教兄长。 陶三娘和叶父也跟去厨房,想趁机学两招。 叶经年转向她大嫂:“再接一个酒宴咱们就买个猪头,回头把猪脑挑出来,我做好你拿去陈家,感谢你祖母教你做花饼。” 陈芝华很想知道她祖母还会什么,闻言连连点头。 然而这一家人都没想到下一个喜宴来得那么快。 重阳节第二日,有人骑驴找到叶家,说过几日他家小公子百天,请叶姑娘上门做菜。 叶经年听到“小公子”几个字,意识到是大户人家,问需要多少人,她有四个帮手。如果不够,带上她爹娘和侄女,可以烧火劈柴。 来人想想自家也有不少人,“姑娘带四个帮手吧。姑娘会做点心吗?” 叶经年:“会做桂花糕、米糕,福字炊饼,可以吗?” “可以,可以。姑娘需要什么食材?” 叶经年:“如果只是试菜,厨房有什么做什么。是现在过去还是下午?” 来人想想菜单还没定,“姑娘方便的话午饭后过去?” 紧接着便告诉叶经年他家在善德乡什么什么地方。 叶经年点点头表示记下。 年轻男子又说:“我们还要定个菜单,姑娘早些过去帮我们出出主意?” 叶经年今天一天都没事,当即应下。 但她有一事好奇,“小哥怎知我会做酒宴?” 来人笑着说:“前几日程县尉去乡里办事碰到我家老太爷时说的。没想到姑娘还认识程县尉。” 叶经年故意用谦卑的口吻道:“仅有几面之缘罢了。” 作者有话说: ---------------------- 第22章 程县尉登门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未时左右, 叶经年和两个嫂嫂来到善德乡街上。 从街道中间的小巷往里拐,便是办百日宴的人家。 乍一看房子不大,主院正房才三间宽。但院子很长, 前后三进院, 两侧还有几处小院。虽在高墙里面, 但可以通过突出的屋顶看出房屋布局。 金素娥小声嘀咕:“这得住多少人啊?” 叶经年:“这样的人家厨房都有个单独的小院。倘若哥儿姐儿在家读书, 也有单独的小院。” 陈芝华感叹,“真讲究啊。” 叶经年笑着说:“咱们好好做, 来年找村里买宅基地,你们一人修一处。” 妯娌闻言不禁笑了。 转而一想,偶尔一个酒宴, 每次五十文, 猴年马月才能赚够房屋钱啊。 即便小姑子同她们平分也得干三五年! 就在这时院门打开,出来个小子请三人进去。 叶经年抵达正房便看到菜单。 鸡鱼肉蛋一样不少。 叶经年建议把清蒸鱼改成松鼠鱼, 酸甜汁浇上去, 看着红红火火很是喜庆。 这家老太爷惊道,“城中酒楼卖的松鼠鱼?” 叶经年点点头,“五花肉炖黄花菜做成浓油赤酱的红烧肉呢?” 此话令这家老太爷确定叶经年真有两把刷子,就说菜单由叶姑娘决定。 叶经年问福饼和点心定了吗。这家老太爷就问叶经年会做什么样的点心。叶经年叫大嫂说两句。 陈芝华怯生不敢开口。 叶经年就说炊饼上有个红色福字, 亦或者把炊饼做成小老虎生肖猪的样子。但她大嫂和二嫂忙不过来,大哥和二哥要给她打下手,所以需要主家出几个人。 陈芝华的手艺可不简单。 莫说乡下, 就是善德乡街上会这一手的也不多。 这家老太爷顿时觉得五个人五百文请值了。 跟怕叶经年反悔似的, 一个劲说过几日家人仆从都由她差遣。 有了这番话,叶经年就没了顾虑,请老太爷带她去书房,她把菜单定下来。 这家老太爷看着葫芦鸡没有被划掉, 糜子蒸排骨变成五色黏米蒸排骨,心里愈发高兴。 待叶经年和两个嫂嫂走后,这家老太爷就令管家和仆从前往城里买黏米,买杏仁、百合等物,还有可食用的各种颜料。 两日后,天还没亮叶经年就起来烧水。 叶经年还没烧好,兄嫂就起了。 五人洗漱后,天蒙蒙亮,离京师开门还有近半个时辰。 好在善德乡没有城门,叶经年和兄嫂可以直接过去。 叶大哥帮叶经年拿着大刀和她前几日定做的锅铲和铁勺。 约莫过了一炷香,叶经年一行即将走到乡间小路尽头,正要转向通往善德乡的马路,一个黑影呼啸而过。 第27章 走在最前面的叶大哥本能停下,叶经年毫无准备险些踩到二嫂的脚。 金素娥吓一跳:“谁呀?” 叶经年转向黑影,因为雾蒙蒙的看不真切:“好像是什么人骑着一头驴?” 金素娥忍不住怒骂:“这么着急赶着去投胎!” 叶经年无语又想笑:“二嫂,小点声。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陈芝华附和:“又没撞到咱们,少说两句吧。万一真是什么逃命的,听到你的话下来给咱几下咋办。” 金素娥气咻咻道:“咱们这么多人还怕他?” 叶经年:“如果他习武多年呢?” 金素娥顿时没话了。 叶经年朝远处的毛驴看去,感觉有什么掉下来。 走到马路上,叶经年停下看看,像是水滴,估计是毛驴身上的露水。 穿过清冷安静的街道,叶经年抵达办百日宴的人家。 这一家老老少少都起了。 老太爷和妻子起来令仆从洗菜买肉,小公子小姑娘起来看热闹。 院里院外都挂着红灯笼以及各种红色吉祥物,每个人都满脸笑容。 叶经年先前了解过,今日满百天的小孩是这家人第三代第一个孩子,还是长孙。 不怪这家老太爷那么高兴。 叶经年一行刚到院中,管家就出面招呼她。 随后带她去厨房。 厨房果然另有小院。 板栗、萝卜等青菜都在院里放着。 叶经年来到厨房,跟着她进去的金素娥倒吸一口气。 ——两盆鸡,一只羊,一扇猪肉等等,金素娥长这么大也不曾一次看到过这么多肉。 叶经年看一下收拾的干干净净的鸡,便问管家:“半夜就起了吧?” 管家笑着点头:“要是昨天收拾,今天就不新鲜了。” 叶经年:“那交给我们。你们去歇一个时辰。” 管家向她道声谢,就叫院里的仆从去对面屋里眯一会。 叶经年先用她的大刀分解猪肉,同时告诉兄嫂,哪块做红烧肉,哪块炒白菜或者藕,哪块烧汤,哪块做肉丸。 切出许多零碎的肥肉,二嫂金素娥负责用炒菜锅炼油,二哥烧两口锅,另一口锅炖脊骨。 大嫂陈芝华泡黏米,大哥剁肉馅,叶经年准备各种调料。 待骨头炖出香味,猪油也炼好,叶经年往空出来的那口锅中加水。 ——厨房有三口铁锅和两个炉子,以及各种蒸笼和碗筷瓢盆。 叶经年把鸡放入铁锅中。 最后剩几只放不下,点着炉子用砂锅煮鸡。 只因葫芦鸡很是麻烦,需要煮、蒸、炸。 叶经年收拾的过程中也没有隐瞒兄嫂。 陈芝华一边和面一边听她讲解。 叶大哥暂停剁肉馅。 叶经年担心他们听过就忘,便盖上锅盖,说待会儿蒸和炸的时候再说一遍。 叶经年去准备五色黏米蒸排骨的颜料水。 随后叶经年和两个嫂嫂切菜备菜。 因为这一家有十八桌客人,每桌都是八荤八素,而这家老太爷不打算办流水席,叶经年一次就要出十八份菜,所以一个早上也没能把晌午需要的食材备好。 早饭后叶经年一行继续准备。 大嫂陈芝华准备枣泥。 四道面食点心其中一样是把面盘如百结,填入枣泥。陈芝华的祖母说这叫百岁馍馍。 除了这个还有虎头馍馍,嵌入九种果子、又名九子登科的鸡蛋蒸糕,以及时令糕点——桂花糕! 二嫂金素娥要准备六个汤的食材,比如鱼片汤的鱼肉,百岁羹所需的鸽子蛋和米。 整个厨房热火朝天。 看起来很乱,但仔细一看,各干各的,互不打扰。 午时三刻,宾客到齐,叶二哥一人烧三口锅,叶经年和二嫂做菜,大嫂和大哥打下手,主家仆从在厨房门外等着。 未时前一炷香,管事的来到厨房,叶经年主动问:“开席了? 管事的笑着点点头。 叶经年和二嫂掀开锅盖盛出秋食三色——焯水的菠菜胡萝卜拌豆腐。 十八碟菜陆续出去,叶经年开始做醋溜藕片,因为这个时节的藕便宜。 虽说这家人有钱,但该省省该花花。 所以叶经年可以把藕片做好,就没有必要改用昂贵的食材。 考虑到乡里比村里生活好多了,不会出现菜一上桌就哄抢,叶经年炒藕的时候就没把先前做好的家常豆腐端出来。 第三道菜比较耗时,叶经年和二嫂做菜时,叶大哥才打开蒸笼把家常豆腐端出去。 蒸笼空出来,大嫂陈芝华在炉子上蒸馍。 随着厨房白烟滚滚,宛如仙境,八个素菜上齐。 叶经年准备做大酒楼才有的松鼠鱼。 要说这道菜,叶经年还真擅长。 叶经年的师母喜欢酸甜口,她师父特意去友人家中学了这道菜。 随着叶经年长大,师父力不从心,家里的饭菜由叶经年接手,她师母爱吃的菜自然也由她来做。 言归正传! 炸鱼需要时间,叶大哥就把葫芦鸡端出来顶上去。 在叶经年炸鱼的时候,二嫂用小铁锅做酸甜汁,大哥给叶经年打下手,还剩一口大锅上面放着蒸笼温菜。 主家的仆人在院中刷碟刷碗。 又过半炷香,一份份松鼠鱼端出去,对葫芦鸡交口称赞的宾客们不禁看了又看,确实是长安城中大酒楼才有的松鼠鱼,一个个忍不住感叹,“下血本了!” 恰好管家过来看看亲戚对酒菜满意不满意。 听闻此话,管家顿时觉得脸上有光,但该澄清还是要澄清,以防有人以讹传讹。 管家很是谦虚地说:“其实没用多少钱。找的是村里的厨娘。” 举座皆惊! 有宾客难以置信地问:“厨艺都赶上城里酒楼了,竟然是村里的厨娘?” 此言一出,又有宾客忍不住接话:“哪个村的?这十里八村我都熟,怎么没听说过?” 管家:“东边叶家村的。” 宾客仔细想想:“叶家村有厨娘?” 管家:“这事错不了。前几日我家小子去过叶家村,确实是叶家村的。那姑娘还认识程县尉。” 管家身后的宾客回头问:“咱们县的程县尉?听说出身不凡啊。” 管家:“这一点我们也听说过。以前问过县里的衙役,衙役说他们也不清楚。我猜他们不敢说出来。” 那宾客又忍不住问:“请这个厨娘贵不贵?” 管家:“来了五个人五百文。” 宾客惊呼:“这么便宜?” 寻常村厨忙半天就要两百文。 五个人就算只有俩人会做菜也得给八百文! 宾客正要开口,仆从送来了新菜。 打眼一看,红烧肉! 看那油亮的色泽,不亚于丰庆楼啊。 丰庆楼一块就要五十文。 此时一份十块,最多一百文! 因为对厨娘手艺好奇,就有宾客说:“先尝尝红烧肉。” 瘦肉不柴,肥肉入口即化,一块肉可以就一碗米饭,亦或者一个馒头。 即将嫁女的宾客不待红烧肉咽下去就对管家说:“帮我问问那厨娘近日忙不忙?不忙的话,明日上午到这里,我叫人过来接她!” 宾客如此满意,管家心里愈发高兴,笑着应一声就去厨房。 陈芝华率先看到管事的,不由得心慌,担心主家不满意,急切地喊一声“小妹”。 叶经年扭头看去,管事的进来,金素娥也慌了。 而叶经年左右一看,没出什么岔子,瞬间稳住心神,笑着问管事的有何吩咐。 管家笑着说:“吩咐不敢当。我们家老太爷有个亲戚过几日嫁女,想叫姑娘去做菜,不知姑娘可有空闲?” 叶经年可不敢说她没什么活,开门红还是托了邻家婶子的福。 再说了,也没有必要! 叶经年直言道:“村里忙着种地,这个时节办事的少,整个九月应该都有时间。” 管家又问:“那姑娘明天上午来一趟?” 叶经年应一声“可以”。 管家便说:“我去跟他说一声。” 叶经年:“劳烦您了。” 管家笑着摇摇头:“哪里的话。姑娘忙吧。” 说完就出去,不敢打扰叶经年出菜! 金素娥内心很是激动,甚至不敢信:“又接一个活啊?” 叶经年点头:“日后要是越来越多,咱们一家可能要分开。所以二嫂,大嫂,大哥,二哥,你们要用心学。” 哪怕叶经年的大哥和二哥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承认自从她回来家里的日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所以兄弟二人连连点头。 叶经年把炸好的藕丸捞出后又炸别的食材,期间叶大哥把先前做好的第三份荤菜——五色米蒸排骨端出来。 第28章 叶经年也只准备了葫芦鸡、红烧肉和排骨三道荤菜。现在都被送出去,叶经年把油盛出来就做白菜炒肉片。 肉片切的很薄,变色后就可以盛出,所以第五道荤菜一点也没耽误。 因为桌上已有五道荤菜,叶经年就不用那么赶时间。 与此同时,叶经年的大嫂把笼屉搬下来,在炉子上用砂锅做鱼片汤。鱼片汤做好端下来,二嫂金素娥做菜,叶经年把二哥先前炖的汤盛到砂锅中,在炉子上做肉丸萝卜汤。 最后一个汤出去,叶经年就和兄嫂用纸包点心。 原先叶经年以为酒宴上有点心。 今日叶经年才知道点心是给亲戚们的回礼。 四样点心包成一份,一家送一份。 叶经年这边包好,仆从就用竹篮拎去正房。 随着所有点心送出去,管家的儿子过来,道:“叶姑娘,可以用饭了。 叶经年以防菜不够,每样都多做一点,所以八荤八素每样都剩点。叶经年把荤素分出去六成给主家仆从。 饭后叶经年在厨房等一会儿,管家过来送上五百文,又用纸给叶经年包一份猪肉一份羊肉,还给她两份喜饼。 喜饼其实就是陈芝华做的馍馍,一样两块,四样八块是一份。 叶经年用厨房里的纸包起来,叶二哥就说:“我拿着。” 在主家家中,叶二哥很是矜持,脸上只有浅笑。 走到街上,叶二哥拎着沉甸甸的肉,越看越满意,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金素娥不禁笑骂:“傻子!” 叶经年突然想起一件事。 现在说出来有点扫兴。 犹豫片刻,叶经年决定咽回去。 这一幕正好落入陈芝华眼中。 陈芝华在公婆和娘家长辈面前不甚敢开口,但在小姑子跟前没有这些顾虑,便直接问她琢磨什么呢。 叶经年:“现在咱们的生意做到乡里,再过些日子估计就会传到小舅和大姑耳朵里。” 叶二哥脸上的笑容消失。 陈芝华满脸担忧:“小妹,这——要是带着肉和菜上门道歉,我们还能直接撵人吗?” 叶二哥不禁说:“肯定不行!” 金素娥扭头瞪一眼他,叫他闭嘴。 叶二哥看向叶经年,意思是,不信你问小妹。 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 带着礼物登门,确实有点麻烦。 叶经年不希望他们这么精明。 万一身后有高人呢。 叶经年:“那就叫小妞出面!” 四人惊呼:“谁?!” 叶经年趁机把她的法子告诉几人。 金素娥听了不禁说:“好主意!” 陈芝华有些犹豫,“那样可以吗?日后小妞会不会不好找婆家?” 叶经年:“过几年你和大哥赚了钱,别说嫁出去,就是招个赘婿也不难。” 不待大嫂开口,叶经年看向二哥手里的肉,“想看到我们辛辛苦苦一天,回到家中这些肉被人拿走一半吗?” 金素娥忍不住抱怨:“一半都算他们有良心!说不定全拿走!” 老实巴交的叶大哥立刻说:“小妹,听你的!” 陈芝华又有新的顾虑:“婆婆——” 金素娥打断:“婆婆交给小妹。小妹不怕她。她也不敢把小妹往外撵。” 叶经年点头:“爹娘由我负责。” 叶大哥不禁说:“那么大年龄了,别跟训三孙子似的啊。” 叶经年笑笑摇摇头,“不用那招,说再多也无用。改日我找个机会带他俩出来,累得直不起腰就不敢烂好心!” 金素娥等人顿时想起晌午最忙的那会儿,他们险些累成狗。 换成两位老人,怕不是要……放心下来,几人说说笑笑到村里,遇到几个乡亲在门外搬木柴。 其中一妇人高声问:“年姐儿,回来了?” 叶经年笑着回她:“是的呀。怎么这个时候搬柴?日头还没落山啊。” “我瞧着天气不对。晌午过后风就呜呜的。可能要变天。反正屋里有空地方,搬进去留着下雪天烤火。” 那妇人说话间转向叶二哥,“今天给的多啊?” 叶二哥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紧张。 叶经年开口道:“忙啊。我们天没亮就过去,一直忙到现在。” “这么忙?” 那妇人还记得叶经年上次去前村赵家天亮才出门,“多少桌啊?” 叶经年:“一次十八桌。跟赵家给的钱一样多。” “这么小气?” 那妇人替叶经年打抱不平,“看着还没赵家给的多?” 叶经年:“给的肉没有赵家多。这两个纸包里是我大嫂帮他们做的喜饼。” 那妇人没听说过陈芝华会做喜饼,顿时顾不上羡慕叶二哥手中的两块肉,“小妞她娘还会做喜饼?” 叶经年:“像小老虎,寿桃,我大嫂都会。” 那妇人很是羡慕:“没看出来,手这么巧啊。” 陈芝华嫁过来多年,第一次听到如此直白且发自内心的称赞,有点不自在,“就是随便做做。” “我就不行!” 那妇人摇摇头,又说:“回头过年我拿块面,你给孙子孙女做几个?” 叶经年替大嫂答应下来,还说顺手的事。 陈芝华意识到这妇人要是过年到娘家提一嘴,兴许年后就有人找叶经年做酒席,便说回头蒸馍馍的时候跟她说一声。 那妇人笑着道谢。 冷风吹过,叶经年趁机说:“真要变天啊?我们回去看看厨房缺不缺柴。” 那妇人说刚刚看到她爹牵着牛回家,兴许还没搬柴。 叶经年到家,她爹在给牛喂水,她娘在堂屋用破布纳鞋底,叶小妞趴在小饭桌上左手玩右手。 回头就去城里给叶小妞买两本书! 叶经年腹诽一句,又轻咳一声,叶父吓一跳,看向叶经年时神色愣愣的,显然还没习惯闺女回来了。 叶经年逗她爹:“又不认识了?” 叶父回过神,“怎么这么快?不是说十八桌吗?” 叶经年解释一次吃十八桌,所以和“赵大户”家用时差不多。 叶父想起闺女昨晚吃饭时说过一次,八荤八素,不禁问:“累了吧?”不待叶经年开口,“快回屋歇会儿。” 叶经年:“不急。我把人家给的五花肉收拾一下。羊肉留着咱们晚上烧汤。” 话音落下,叶小妞跑出来。 叶经年转身挡在大嫂前面,“叫我什么?” 小孩抿抿嘴,犹豫片刻,弱弱地喊一声“姑姑”。 “这还差不多。” 叶经年瞪着眼睛看着她:“日后再不声不响,不给你买糖!” 陶三娘出来:“她才四岁,别吓她!” 小孩躲到祖母身后。 叶经年:“能说会道胆子大,日后才不会被欺负。好比孙家那女的,要是个厉害的,丈夫敢偷摸下毒?” 陶三娘顿时无法反驳。 陈芝华本想问,是不是希望小妞像她。 听闻此话,忽然觉得侄女像姑也没什么不好。 叶经年朝厨房走去,忽然想到那些饼可能还是热的,就叫二哥把纸包打开。 拿出最里面的虎头馍馍,叶经年递给叶小妞。 看着叶经年去厨房,小丫头朝她祖父跑去。 叶父笑着说:“你吃吧。” 小丫头跑出去显摆。 陶三娘叫她回来。 叶经年又从厨房出来:“可以出去,但不许跑太远。有人抱你就大声喊我们。” 小丫头看向祖母。 陶三娘叹着气点点头。 小孩跑到门外,陶三娘就说:“她的那个小老虎最多吃一半。” 叶经年:“只要她愿意,可以全给别的小孩。日后她在婆家受了委屈,但凡有一个有良心的都会过去帮她出头。” 顿了顿,叶经年不禁说:“看长远点!外祖母和大姑来闹那天,为啥是胡婶子先帮我们?” 朝西边看一下,叶经年低声说:“一墙之隔。不比胡婶子离得近?他们家怎么不先出头?” 金素娥不禁附和:“那天不是胡婶子,我肯定会被外祖母挠花脸。” 叶经年的外祖母是陶三娘的亲娘,在这件事上她底气不足,因此听到这事就感到心虚。 陶三娘吞吞吐吐道:“可是咱家——” 叶经年:“那个饼又不是花钱买的。前后邻居的小孩吃惯了,日后是不是小妞去哪儿她们跟到哪儿?能看着别人欺负小妞?” 金素娥想说,牛和钱给出去也没见你心疼。 可惜这是婆婆。 金素娥不敢对婆婆这般不敬。 那些话只能叶经年这个亲闺女可以直言。 陈芝华担心婆婆和小姑子干起来,问:“小妹,五花肉怎么收拾啊?” 叶经年:“加点水,再放点葱姜,练出油后把葱姜挑出来,油和肉都放油罐子里,明年开春也不会坏。” 第29章 陈芝华会这么收拾,往年看她娘做过,就把小叔子拿的肉接过去,叫丈夫帮她烧火。 叶二哥也担心他娘和他妹干起来。 这娘俩的脾气一个比一个冲。 叶二哥就劝叶经年进屋歇着去。 叶经年前脚进屋,后脚胡婶子来了。 金素娥心说,这婶子是曹操啊。 真不禁念叨! 陶三娘乍一看到她,一阵心虚。忽然想起两家中间隔着巷口,应该不至于听见,便问她是不是找年丫头。 叶经年从室内出来,胡婶子笑着说张村有人请叶经年做酒席。 金素娥和叶二哥齐刷刷看向陶三娘,一脸的不可思议,就差没明说,我们没听错吧? 陶三娘恼羞成怒:“看我干啥?!” 胡婶子想起前些日子的热闹又咯咯笑,“陶嫂子,你猜人家咋知道年丫头会做宴席?” 陶三娘不想知道:“我看看小妞跑哪儿去了。” 说完就往外走。 叶经年笑着说:“您别在意。她听到张村就想到小舅的亲家,想起小舅就觉得丢脸。” 胡婶子收起笑容,认真说:“要说这事,还跟你去张村大闹有关。人家问你是哪家的,怎么敢喊打喊杀。正好我也在,说你不是不讲理的人,也不是没钱,是陶家欺人太甚。人家问你哪来的钱。我就说你会给人做宴席。去赵家一天就是五百文。” 叶经年:“什么时候的事啊?” 胡婶子仔细想想,说十多天前了。 又说当日那几人可能不信。叶经年在小孙村做了两家,又在自己村做一家,知道她会做宴席的人多了,张村的人应该才相信。 金素娥看向胡婶子:“是不是前几天小妹用猪头、猪脚、猪大肠做了八桌菜,省下不少钱,张村人才想找小妹?” 胡婶子点头:“我觉得是的。年丫头,我跟人说过几天跟你一块过去,你看成吗?” 叶经年问她原话怎么说的。 胡婶子不禁说:“咱肯定不能说你最近就一个活啊。我说你很忙,不一定有时间,我帮忙问问。” 叶经年笑了。 金素娥不禁说:“幸好您是这么说的。” 胡婶子惊了:“——真有啊?” 叶经年:“明天过去定菜单,大概四五天后。来得及吗?” 胡婶子算算日子:“不算今天,七天后!” 叶经年:“那不耽误。要是再帮我们接活就往后推啊。” 胡婶子问:“我现在过去跟他们说一声?后天过去定下菜单?” 叶经年点头。 胡婶子想到过几天可以赚三十文,二话不说直奔北边三里外张村。 叶经年回屋把钱拿出来,哥嫂一人五十文,爹娘也是五十。 金素娥脱口道:“这么多?” 叶经年:“今天太忙,应该的。再说,暂时不用置办工具,我可以慢慢存钱。年后再买剪鱼的剪刀和长手柄漏勺。” 说起漏勺,今天金素娥就因为漏勺手柄不够长舀猪油渣的时候手上被铁锅烫个泡。 金素娥还是有点不好意思:“那我收下了啊?” 叶经年点点头,朝她爹走去:“这是你和我娘的。你可以说我只给五十。这五十你藏起来,留着日后应急。” 叶父好笑:“藏啥啊。” 说完就到外面交给陶三娘。 叶经年低声说:“这爹扶不起啊。” 叶二哥看看手里的五十文,金素娥不等他言语,一把抢走送回卧室。 叶经年乐了:“爹怂怂一窝!” 叶二哥瞪一眼叶经年,回屋找媳妇。 叶经年回屋找出青葱色短衣,翌日早饭后,她带着大嫂过去,二嫂没去。 因为嫁女也是喜事,叶经年要穿喜庆点,还要干干净净的,可是看天色要下雨,二嫂担心迟了不能晾干,所以留下洗衣裳。 嫁女的这家昨天收到了喜饼,以至于这家夫人见着陈芝华就称赞她手巧。 叶经年笑着说:“回头你家娶儿媳可以找我大嫂做喜饼。” 这个喜饼和昨天百日宴的不同。 娶妻的喜饼是送到女方家中,女方送给前来道喜添箱的亲戚。 这家夫人一脸可惜地表示两个儿子都娶妻了。 叶经年想起进门时看到个四五岁大的小子,便说:“您孙儿娶妻时也可以啊。” 这家夫人被叶经年的话逗笑了:“也不知道我能不能吃到孙媳妇的茶。” 叶经年:“肯定可以!” 这家夫人摇头笑笑,说正事。 昨日那家猪羊鸡和鱼都有,这家不如那家富裕,又不好明说,就表示自家没有那么多宾客,只有七桌,但七桌不好听,她想备八桌。末了又说一句,不需要那么多菜。 叶经年听出她弦外之音,问六荤六素可否。 这家夫人叫叶经年说说看。 叶经年因此看出她想用六荤六素。于是不提鱼和羊肉,先说一鸡两吃,鸡胸脯切丁腌过之后和胡萝卜花生一起炒,剩下的鸡肉炖汤。 剩下五个荤菜分别用红烧肉,蒜蓉蒸排骨,蒜苗和酱炒肉片,其实就是回锅肉,再来一个韭菜炒鸡蛋以及肉片炒白菜。 这家夫人愣了愣神,问:“鱼呢?” “用鱼啊?那就去掉红烧肉?” 叶经年心说,谁知道你只是不舍得羊肉啊。 “鱼做成裹了面粉直接炸的糖醋鲤鱼?” 鲤鱼跟猪排骨的价钱大差不差,比红烧肉便宜。 原本就比昨天的酒宴少了两个菜,再把油亮的红烧肉去掉,显得小家子气,便说去掉韭菜炒鸡蛋。 “那鸡蛋烧汤吧。”叶经年顺着她的话说:“这就两个汤了?再加一个莲藕肉丸汤和一个菘菜豆腐汤?这几日好像下霜了,霜后的菘菜爽口。” 这家夫人眉头微蹙,“是不是太淡了?” 叶经年看出来,她其实心里满意,否则就该像刚刚一样直接去掉韭菜炒蛋。 “放点猪油渣也不清淡。” 叶经年笑着说:“昨天那些亲戚当中也有您家亲戚吧?刚吃过一顿又来一顿,肯定会嫌油腻。” 这家夫人便笑着说:“那就听你的。素菜呢?” 叶经年本能想说什么便宜做什么。 到嘴边意识到人家要面子,叶经年赶忙改口,“您买什么我做什么。不是我夸口,前些日子我用猪杂、猪血、猪头肉做了一场宴席。” 这家夫人惊呆了。 叶经年笑着说:“我们村的人没啥钱,又希望乡邻乡亲吃饱。为了收拾猪头猪耳朵,我大嫂二嫂的手泡的发白。我还没收钱。因为都是亲戚。” 说到此,叹了一口气。 这家夫人早年也吃过猪下水,至今还记得猪大肠腥臭,闻言不禁说:“难为你了。” 叶经年摇摇头,不在意地笑笑:“那就这样?跟昨儿一样早早过来吗?” 那家夫人听亲戚们说了,天刚亮叶经年就到了。 闻言就点点头。 叶经年:“五个人吗?如果我到后面忙得过来,兄长可以帮忙端盘子上菜。不然您家要多出两个帮我打下手。” 这家只有六个仆人,其中两个要照看小的。 与其请人担人情,不如就用叶经年。 五个人五百文不多! 这夫人就说:“劳烦你们兄妹几人了。” 叶经年摇摇头:“您出钱,我们出力,应该的。” 突然想到一点,叶经年提醒,昨天那家人只准备了几十个炊饼,且没人用。 这次六荤六素四个汤,比昨天少多了,可能要多准备一些。 叶经年提醒她买白面和高粱面。 那夫人估计也看出叶经年看出她又要面子又想省钱,不禁笑了:“就用白面吧。” 叶经年:“我们可以做花馍。一层白面一层高粱面卷起来,像朵花似的,宾客不会认为是杂面馍馍。” “那就听你的。” 这夫人说完,心里感叹,真是个周到体贴的姑娘。 也不知许人了吗。 改天要不问问? 这夫人觉得可以。 四日后,叶经年拿到钱和一份喜饼以及两斤猪肉,这夫人就问叶经年多大了,有没有许人家。 叶经年的理由是现成的,她养父母去世才一年。 虽说朝廷定的三个月孝期过了,但她想过两年再考虑婚事。 叶家村离善德乡很近,想打听这事不难。这家夫人认为叶经年没有必要撒谎,颇为遗憾地说:“是我没问清楚。” “您不知道,怎能怪您啊。” 叶经年笑笑说,“我们就先回去了?” 走到街上,叶二哥就忍不住问:“有一年吗?” 叶经年:“当然没有。但我要说才四五个月,人家不嫌晦气啊?这叫善意的谎言。” 叶二哥突然忍不住怀疑“四五月”也是谎言。 这个妹妹看着严谨仔细,是个规规矩矩的人,但办起事来就没讲过规矩! 第30章 叶经年拿出两百文,“你和二嫂一百文,爹娘一百,剩下一百是大哥大嫂的。大哥,办了张村的事就快立冬了。去乡里买个猪头。” 陈芝华:“是不是要早点过去啊?” 叶经年:“太阳出来再过去,猪头是卖剩的应当很便宜。回来把猪毛烧了,猪头劈开,挑出猪脑,我蒸熟你们就去陈家。” 金素娥笑着说:“下午回来再吃猪头肉!” 那天突然窜出来的黑影吓到陈芝华,所以不敢叫叶大哥天蒙蒙亮就进城,便决定听叶经年的,田间地头有人了再出去。 两日后,清晨,叶经年带着两个嫂嫂去张村做喜宴。 这一次两个嫂嫂烧汤炒简单的菜,叶经年在一旁指挥。 张村村长看一眼想说什么,叶经年前些日子拿刀砍人的样子浮现在眼前,他慌忙把话咽回去。 未时开席,萝卜、豆腐、雪里蕻等素菜挨个上桌后便是爆炒腰花。 这个菜一出现就有人说:“我得尝尝。” 随后炒大肠上去,也有人说:“都说这个不臭。” 浅尝一口,确实同他们自己做的不一样,同陶小舅的亲家沾亲带故的村民不敢故意挑刺。 因为所有人都说可以,就你说不可,鬼都知道你没事找事! 这种情况无需叶经年出面,村长就会把其数落一顿。 由于这家比叶家村的那家富裕一点,所以有个蒜苗炒五花肉和白菜炒肉片。 四个汤分别是猪蹄汤、猪肝汤、鸡蛋汤和猪血汤。 这家买了鱼,没用小鸡。 又因一道道菜分量很足,所以远亲近邻都很满意。 主家算算账,比先前节省了三成,一高兴给叶经年割了一斤五花肉一节猪大肠和一块猪肝。 这家人没有纸,就用麻绳拴着。 叶经年拎着刀拿着钱,两个嫂嫂拎着肠肝和猪肉。 金素娥不禁瞪她,“你倒是知道拎着不好看!” 叶经年只当没听见。 到村口,闲聊的村民们齐刷刷看过来。 金素娥觉得人家嘲笑她,忍不住抢白:“看啥?没见过猪大肠?” 村民确定她误会了,笑着说:“谁没见过大肠?又不是看你!年姐儿,程县尉找你,就在你家。好像要找你问什么事。你认识程县尉啊?” 叶经年:“见过啊。在赵家酒宴上。” 村里人想起来了,那天是叶经年胆大给钱麻子剃头,仵作才能很快查出钱麻子的死因。 村民脑洞大开:“不会又叫你给死人剃头吧?” 金素娥瞪一眼他,“瞎说什么?天天跟死人来往,我们家小妹不用嫁人了?” ----------------------- 作者有话说:每天上午十二点更新 第23章 银匠之死 陶三娘无比震惊:“谁?!” 叶经年来到院门外, 便看到程县尉在堂屋里坐着,院中还有两个衙役。 钱和大刀锅铲勺子递给大嫂,叶经年转过头来低声说:“二嫂, 答应胡婶子的三十文送过去, 你和大嫂一人五十文, 再给爹娘五十文, 余下的放我房中。” 金素娥被她的这番话惊得心慌,乍一听跟有去无回似的。 而金素娥还希望跟着她学好厨艺, 将来有一处自己的房子,所以听不得这些,“我先送你屋里, 回头你自己给。跟胡婶子谈分成的又不是我们。” 陈芝华点点头:“我去厨房。” 话音落下, 两人越过她。 叶经年好气又好笑。 叹了口气,叶经年进院, 程县尉从堂屋出来。 陶三娘跟出来, 神色有些紧张,前言不搭后语地说出程县尉有事问她。 两个兄长满脸担忧,叶父抱着叶小妞,跟随时准备跑路似的。 叶经年看到这一幕幕十分无语。 倘若程县尉是来兴师问罪, 他们跑得了吗。 考虑到一大家子此生还没出过长安,见识有限,叶经年也不好意思苛责他们, 直接问:“程县尉此番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程县尉公务在身, 没时间兜圈子,直接点出四里外的河中发现一具无名男尸。 仵作根据尸斑和河水温度推测,死了十天左右。 岸边有许多血迹,这是一件凶案! 衙役排查失踪人口时发现, 死者被杀前后叶家人曾在早上和下午分别从附近经过一次,且离死者不足百丈。 又因衙役都出去排查,仵作在河边寻找物证,余下两个年轻衙役不懂询问技巧,程县尉不得不亲自走一趟。 说来也可以令衙役把叶家人叫到河边。但程县尉不希望村里人误会,给叶经年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程县尉说明来意后,便问:“姑娘那日可曾见到过可疑人?” 叶经年看向两位兄长。 程县尉:“你兄长说看到过一个黑影。你说像什么人骑驴?那日清晨有些薄雾,这一点本官记得。本官起床时薄雾还没散。当时天还没亮,本官相信你没看清。记得多少说多少。” 叶经年心说,这番话还像样! “民女也不清楚是骑马还是骑驴。” 程县尉不禁叹气。 叶经年险些啧一声,年轻人,真沉不住气。 “但民女记得黑影多高。” 程县尉满脸期待地看着她。 叶经年被直白的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本能扭头避开他的视线。 发现天色不早了,估计程县尉查一天了,兴许午饭都没用。 不好意思故意为难认真做事的人,叶经年看看衙役的身高又想想村里的毛驴多高,便给出肯定答案,“如果凶手是个女子或身材瘦小的男子,坐骑就是马。如果是我大哥二哥这样的男子,用的就是驴。” 程县尉:“你兄长说凶手往善德乡去了?” 叶经年仔细回想一番,说应该没到街上就拐了。因为前几日去善德乡做喜宴,她发现不少人家养狗。但不曾听见狗狂吠。 叶大哥想起来了,“大人,那日草民也没听见狗叫。” 叶经年:“民女从街上穿过时不曾听到狗吠,想必是习惯了人来人往。但像骑马或骑驴那么大动静,狗不可能不叫。” 突然想起一件事,“应当是男子骑驴。” 程县尉很是好奇她为何突然改口,便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 叶经年:“民女看到有什么东西滴落。因为当日有薄雾,潜意识认为是薄雾落到驴背上变成了水珠。如今看来应当是鲜血。如果是鲜血,说明是骑驴把死者扔到河里。女子做不到这一点吧?” 还有一句叶经年没敢说,如果是女子抛尸,除非像她身高又习过武。 而乡野之地很多人吃了上顿没下顿,哪有力气习武啊。 程县尉沉思片刻,道:“叶姑娘可否随本官走一趟?” 叶父和陶三娘很是紧张。 叶二哥不禁开口:“大人——” 叶经年打断:“不必担忧。” 叶大哥忍不住说:“听你的意思杀人抛尸,这凶手肯定心狠手辣。” 叶经年看向程县尉:“是抛尸吗?” 程县尉点头:“岸边有血,死者在水里,本官以为在岸边杀了人扔到水中。听了姑娘这番话,案发现场可能在城中。” 看向叶家众人,“本官会留几名差役在善德乡,凶手应该不敢出来。他若是个胆大的,在自家院中挖个坑埋上岂不是神不知鬼不觉?” 叶家众人觉得言之有理。 叶经年:“大人,天色不早了,先过去吧?” 程县尉向叶家众人道声谢才出去。 陶三娘不禁说:“程县尉这么懂礼数,不会骗咱们吧?” 叶父放心下来便说:“骗咱们能有啥好处。” 金素娥和陈芝华从厨房过来就问出什么事了。 叶大哥解释那天早上遇到的黑影很有可能是杀人犯,陈芝华只有一点意外,“我就觉得跑那么快不像好人。幸好你第二天太阳出来才去乡里。” 金素娥顿时感到后怕。 叶二哥趁机提醒她,往后在外面少说话。 再说叶经年,不到一炷香就抵达乡间小路尽头。 不是因为叶经年心急,而是程县尉担心迟一日证据被掩埋,亦或者被大雨冲洗干净,所以从叶家出来就请叶经年走快点。 到路口,程县尉令衙役把仵作的驴牵来模仿叶经年看到的黑影。 中等身材的衙役骑着驴从叶经年身边过去,程县尉便问:“叶姑娘,是不是现在这样?” 叶经年摇摇头。 另一名衙役紧张了。 叶经年回想一番该怎么解释。 “那个黑影好像一团。” 程县尉通过叶经年先前的言辞猜测凶手胆小,如果抛尸时听到叶家众人的脚步声,必然不敢像衙役一样仰头挺胸,于是就叫衙役弓腰垂首。 叶经年不禁说:“是这样!” 程县尉令衙役把驴拴在路边,问叶经年在何处看到“水滴”掉落。 第31章 叶经年沿着前往善德乡的马路走三四丈,“应当是这里。因为离得远,所以民女隐隐看到什么东西掉了。” 程县尉点点头,说一句“叶姑娘无需多礼”,就令两名衙役在路边找找看,有没有驴蹄子甩出去的血滴。 幸好这些日子阴天多云,一直没能下雨,还有机会找到证据,否则程县尉只能挨家挨户叫人认尸。 程县尉和叶经年在马路中间走了一段,确定路上什么也没有便移到路边。 没有很正常。 善德乡西边且离善德乡近的村子有七八个,每个村子平均两百人,就算每个村只有十人上街,十天下来也能把路上的血迹踩得干干净净。 四人又走了半里路,遇到个两个乡间小路,而路的尽头也有村子,程县尉看向叶经年,叫她决定拐弯。 叶经年敢验尸是因为她见过。 对于查案,叶经年只知道一点皮毛,还是来自前世的法制节目和破案类电视剧。 前世的经验哪能用到这里。 毕竟前世可没人用毛驴抛尸。 叶经年试探地问:“是不是先查查谁家有毛驴?” 程县尉叫两个衙役分别去两个村子问问十天前清晨谁家的毛驴出去过,他和叶经年继续往前查看。 约莫过了半炷香,又出现一条小路,但不是通往乡间,而是住在善德乡商业街后面的人来来往往踩出来的。 二人互看一眼,瞬间明白彼此的意思,毛驴很有可能是从这条路上消失在善德乡。 也许是因为那日的薄雾遮挡了视线,骑驴的男子拐进小路时慌乱且看不清楚,毛驴走歪了,在草丛里留下四个蹄印。 程县尉当机立断:“叶姑娘,劳烦你把仵作找来。” 叶经年:“我可以直接回家吗?” 太阳快落山了,寻常女子在野外不安全,程县尉点点头:“劳烦姑娘。今日之事还请姑娘暂且保密。改日我问问县令大人帮助破案有没有赏赐。” 叶经年顿时觉得神清气爽,不禁笑着说:“多谢大人。” 程县尉哑然失笑。 叶经年转身离去后,程县尉摇了摇头,神色有些无奈好笑。 真没看出来,这姑娘那么喜欢黄白之物。 而叶家众人一看到叶经年回来,就问她究竟怎么回事。 叶经年实话实说:“我没看到尸体,不知道死者的年龄相貌,也不知道怎么死的。县尉就是叫我说说,滴血的地方在哪儿。” 叶大哥:“你还记得吧?” 叶经年:“有点印象,但没什么用。这么多天过去,早被来来往往的车马踩干净了。” 因为案子没破,不可坦白,叶经年便故意说:“可能要拉着尸体挨家挨户认尸。” 陈芝华不禁打个哆嗦。 金素娥感到恶心想吐,“那么久了死者还有人样吗?” 叶经年:“实在找不到证明死者身份的物品,只能用笨方法。因为人死在长安地界上。天子脚下出现杀人犯,县里迟迟不能破案,不得不移交给京兆府或者刑部,明年县令就会被调往外地。” 陶三娘转向叶父:“晚上睡觉警醒些。” 叶父连连点头。 就在这时,村长出现在院门外。 陶三娘高声询问:“找三丫头啊?” 村长一见没有打扰到叶家人,便笑着进来,问:“听说西南边出现个死人,还是被杀死的?” 叶经年点头。 村长又问今天能不能抓到凶手。 善德乡有几千人,叶经年估计得查几日,便微微摇头。 村长就转向叶家兄弟,“那从今晚起打更。每晚四人,两人上半夜两人下半夜。你哥俩是一起还是同别人分开?” 叶二哥觉得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应该留个壮劳力,“分开吧。” 村长也是这样打算的:“那我回去叫人通知一声。” 出现了抛尸案,村民们可没心思看热闹,一个个都担心是连环杀人案,所以村长一说晚上安排人打更,无人反对。 半个时辰,打更名单就定下来。 戌时,叶大哥去找同他一起守着上半夜的村民。 不过一个时辰,叶经年听到啪嗒啪嗒雨打青瓦的声音。 叶经年本能起来,“吱呀”一声,好像大嫂房中。 打开房门一看,果然是大嫂举着油灯看看是不是下雨了。 叶经年就要开口,堂屋门打开,叶父从屋里出来,问:“你俩咋起了?” “大哥是不是没有带蓑衣?”叶经年问道。 叶父点点头:“我给他送去。你们睡吧。” 叶经年:“知道在哪儿吗?” 叶父解释说,村口有个茅草屋,年年村长都带人收拾,打更的人会在此歇息。 这个时候很多人还没睡,打更人不太可能绕着村子转悠,所以叶父打算先去村口。 叶经年:“我和你一起?” “不用!我这把岁数了,谁吃饱了撑的害我。” 叶父摇摇头,戴上斗笠披上蓑衣,怀里还抱一件。 叶经年突然想到大哥有个同伴,便问她爹家里还有没有蓑衣。叶父又强调不用陪他。 叶经年笑道:“要是有两件,您帮跟大哥一起的人带一件。人家要是有了,就叫大哥披两件。累一点总比淋了雨着凉好啊。” 叶父心肠不错。 话又说回来,但凡恶一点,陶小舅和叶大姑也不敢抢牛骗农具。所以叶父认为叶经年说得有道理,又回屋找一件蓑衣。 这个时候小妞睡得不沉,说话声把她吵醒,陈芝华赶忙进屋照看闺女。 叶经年靠在门边看家,以防有人推开虚掩的门把牛偷走。 虽说可能性不大。 万一呢? 眼瞅着雨越下越大,叶经年冷不丁想起今天的案子,心说,幸亏程县尉已经找到蹄印。 这雨来得真及时! 案子有了眉目,农民也该种冬小麦了。 叶经年突然有个大胆猜测,这场雨憋了多日,偏巧今晚下下来,那个死者不会是冤死的吧? 上天为他哭泣? 叶经年冷笑一声,天若有情,又怎会有人冤死! 也不知道程县尉查到哪儿。 程县尉没有直接排查谁家有牲口,担心打草惊蛇,或者凶手听到风声连夜把驴宰了,给他来个死无对证。 因为无论牛、马还是骡子和驴,在县里都有记录,所以程县尉令衙役快马加鞭把名册拿过来,送到善德乡唯一一家客栈。 叶经年提过,黑影很快,再结合死者身材,能把他扛到岸边抛尸且擅骑术,肯定不是五十岁以上的长者和十来岁的小子。 程县尉结合户籍把这些人去掉,又把那日办百日宴和年迈的牲口去掉,剩下的就不多了。 乡里毕竟不像城中十户人家五户有车马。 有牛马骡子和驴的不到一成。 程县尉问陪他熬夜的小吏,“如果你是凶手,在有可能看到叶姑娘几人的情况下,你是吓得直接回家,还是故意绕一圈再回去?” 小吏思索片刻,道:“赶紧回家躲起来。” 另一名小吏不禁点点头,道:“大人有没有觉得很奇怪?这几月三个案子——下官不是说案子多,往常也有这么多,就是这三个案子都和叶姑娘有或多或少的关系?” 程县尉:“你想说她是索命阎王?” 小吏感觉程县尉的口吻不对,“不是。就算她是阴差,也是打鬼驱邪为民请命的钟馗!” 程县尉不禁笑骂一句:“胡言乱语!她哪里像钟馗?” 小吏:“打个比方。但确实奇怪。就说小孙村那个,不是她眼尖,不就被孙耀祖蒙混过去?还有今天这个,不是她说看到一头驴,又在路边找到蹄印,咱们肯定把岸边当成案发地。” 听到这一点,小吏问是不是把牛、骡子和马排除在外。 程县尉摇摇头:“她毕竟没看清楚。如果是个小马驹呢?再说,雾蒙蒙的天气,哪分得清骡子和驴。” 两名小吏想想也是。 程县尉指着档案,“既然不可能绕路,那就查蹄印附近的住户。问问谁这几日不在家,谁家有牲口。” 小吏去掉一半户籍,剩下的牲口就更少了。 翌日清晨,雨势变小,程县尉和两名小吏以及四名衙役分两拨排查。 余下的衙役和仵作此时都在城里。 因为乡间小路泥泞,他们今日怕是来不了了。 随着程县尉的鞋子越来越湿,跟着他的衙役越来越着急,不禁说:“只剩三家。这三家也无异常,大人,咱们就要全乡排查。” 程县尉:“能被叶姑娘看到滴血,说明他并非有预谋杀人。这样的凶杀案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只有可能在这里。” 衙役想想乡下识字都没几个,又怎会密室杀人故布疑阵。 “卑职过去敲门?” 程县尉微微颔首,身后响起开门声。 第32章 循声看去,五丈外有个二十多岁的妇道人家。 程县尉记得这家男子是个银匠,在街上银铺做事,家中并无牲畜,所以刚刚便直接越过这家人。 程县尉看着妇人欲言又止的样子,估计她有什么情况要反映,就给小吏使个眼色。 小吏走到跟前,妇人便问出什么事了。小吏很是失望,含含糊糊说一句,“县尉大人办案。没什么事就回屋吧。” 程县尉突然想到死者可能也是附近的人,否则早在排查之初就该有人嘀咕“那天早上狗叫个不停。” 那么大动静狗都没叫,说明狗熟悉死者或抛尸者的气味。 程县尉三两步走过去问最近有没有什么人突然不见了。 妇人下意识摇头。 程县尉顺嘴问:“你丈夫知道不知道?” 妇人张张口,道:“他,他在铺子里,民妇也不知道他知道不知道。大人没什么要问的,民妇就先进去了。” 程县尉点点头,妇人把门关上。 小吏甩甩鞋上的雨水,抱怨:“不是添乱吗。” 程县尉:“这么多人查来查去,她忍不住好奇也是人之——” 转身之际注意到墙壁上的褐色圆点,程县尉本能停下,又觉得自己想多了,可能是泥点。 忽然想起叶经年那日就把血滴当成露珠,否则她当天报案,凶手来不及处理凶案现场,兴许当天就能把人抓到。 这个想法在脑海里一闪而过,程县尉示意小吏和衙役捂住嘴巴,他悄悄靠近墙壁,扣走两个泥点,小心翼翼用手帕裹住收起来,走远后立即吩咐衙役:“速去银铺问问银匠在不在!” 衙役瞬间意识到什么,连走带跑,顾不上秋雨蒙蒙打在脸上冰凉冰凉。 程县尉带着小吏排查最后三家。 两炷香后,程县尉在客栈等到衙役,银铺东家说银匠病了。程县尉问东家如何知道他病了。 衙役:“他妻子说的。” 程县尉沉吟片刻,“找客栈伙计借两身衣物,你二人过去盯着银匠的妻子,看她去谁家。” 两人立刻找伙计借旧衣裳。 没等二人换好,另一拨出去排查的衙役回来,程县尉令其中一人前往城中把银匠身上的衣物拿来叫银铺东家辨认。 因为尸身变形的厉害,认尸怕是有些困难。 银匠的妻子有可能认出来。 倘若她是真凶之一呢。 衙役时常跟随程县尉处理打架斗殴杀人偷盗之事,瞬间听出程县尉弦外之音,所以他二话不说去找坐骑。 走了几里泥路,衙役上马直奔县衙,令仵作把可以证明死者身份的衣物给他。 午时过半,银铺东家被身着常服的衙役请过来。 由于昨日东边突然多了许多衙役,银铺东家已经意识到出事了,所以看到熟悉的衣裳惊呼,“是他?” 程县尉二话不说:“速去拿人!” 两炷香后,四名衙役押着银匠的妻子和男疑犯来到客栈。 程县尉问银铺东家认不认识疑犯。 银铺东家有点不好意思开口。 程县尉:“不为别的,只为死者,你也应该把知道的告诉本官!” 银铺东家哀叹一声,“这事怪我啊!” 随后说出因为银铺的活是计件,银匠通常在铺子里待到亥时。前些日子他有点不舒服,银铺东家就三番五次劝他回去歇着。 正因如此,听到银匠的妻子说他卧病在床,东家才没起疑。 东家看着狗男女,道:“定是因为他突然回去看到什么!” 女子脸色煞白,男子一副老子时运不济的样子。程县尉不想再问,令衙役把人带去县衙。 五日后,叶家村上上下下都松了一口气。 因为杀人犯被判秋后处决! 叶父不禁感叹:“赌博害人啊。” 因为凶手在城中斗鸡欠了许多钱就去找姘头拿钱。那个小妇人趁机劝他别再赌,两人多说了几句,被提前回家的银匠撞个正着。 叶经年看到的也不是驴,而是小马驹。因为蹄印被风吹过,多了几层尘土,乍一看同驴蹄印一般无二。 凶手有小马驹,说明家境不错。 实则确实很殷实。 凶手没钱只是因为家里担心他拿去赌,一直不给他零用钱。 即便凶手又赌又毒,家人也不想放弃他,所以他被抓当日就找县令通融,希望砍头改坐牢。 县令哪敢啊。 但凡被程县尉看出一点,他得去狱中陪凶手! 叶父之所以知道,是因为胡婶子说的。 胡婶子到城里卖鸡蛋时听人说的。 因为叶经年帮忙破案,胡婶子从城里回来就直奔叶家。 这会儿胡婶子还在叶家。 叶经年不禁说:“没想到这么快。” 胡婶子:“听前村的人说,那个程县尉亲自带人挨家挨户排查查出来的。” 叶经年前世听说过,执法部门破案也多是靠排查,但不同现在敲门,前世是盯着视频一帧一帧地看。 叶经年:“也是因为他仔细吧。听说有的案子就靠一滴血,一根长发查出真凶。” 胡婶子不懂这些,“人都没了怎么还敢留在家中?” 叶经年:“跑了岂不是更有嫌疑?” 胡婶子恍然大悟。 叶经年笑着说:“最近有没有什么生意?” “哎,我差点忘了!” 胡婶子前几日收到叶经年亲自送给她的三十文钱,做梦都想帮她接活,所以先前跟人聊起凶杀案时特意扯到叶经年身上,说她认识的姑娘险些被当成真凶。 旁人好奇,就问谁呀。 胡婶子趁机说出叶经年的本事。 又说叶经年给乡里人做菜五百文,还被人夸便宜。 胡婶子之所以知道这一点还是听金素娥说的,说办百日宴那家人跟捡着大便宜似的。 胡婶子想起找叶经年做事的人是谁又不禁笑了。 叶经年感觉这个笑容很熟悉,眼角余光瞥到她娘,“不会是咱们村东北方陶玉村的吧?” 叶父神色错愕,一脸难以置信。 陶三娘无比震惊:“谁?!” 第24章 见着姥家人 你娘家人真干得出这种事。 胡婶子看到叶家夫妻俩的样子顿时乐得哈哈笑。 陶三娘想把这娘们撵出去。 故意给她添堵吧? 上次办事的人家同她弟的亲家同村。 这次直接干到她娘家! 叶经年也不禁想笑, “不是我外祖母的亲戚吧?” “不是!” 胡婶子想钱想疯了也不能这么干。 “你外祖母在村西,人家在村东。” 胡婶子说到这一点就转向陶三娘,“还是你们村的大户, 说早上两桌, 晌午十桌, 给五百文。对了, 六荤六素六个汤。同‘赵大户’差不多。年丫头,行吗?” 叶经年点头:“大哥大嫂和二哥二嫂的厨艺还得练, 我带着他们过去人家给五百文不少。” 胡婶子:“她们说回去跟家里人商量商量。我看是找人打听你的厨艺。要是打听到你一次出十八个菜,肯定明儿就来找你。” 叶经年觉得没那么快。 实则就是这么快! 因为乡间的好厨子不多。 像叶经年这种可以去乡里做菜的绝无仅有! 办喜事的人家担心她忙,所以第二天一早就找上门。 因为陶玉村不大, 一点小事都能落入村民眼中, 陶小舅前些日子还牛这么大的事自然是人尽皆知。 来人原本不知道叶经年的母亲姓陶。但他看到牛,再看到陶三娘有些眼熟, 稍稍一想就猜到她是陶小舅的二姐。 ——叶经年还有个姨母前两年去世了。 来人算算他和陶小舅的辈分, 走到院中就管陶三娘叫“姐”。 叶经年的目光留在院门外,只因院外还有一人。 来人戴着黑色幞头,身着月牙白交领长袍,腰间缀有玉佩, 同四周的泥土路茅草房格格不入。 叶经年心说,这人谁呀。 那人转身离去,叶经年一个激灵, 对找她做宴席的年轻男子道:“你和我娘先聊。”说完就急忙到门外。 门外的人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一下便停在路边。 叶经年到跟前就问:“又有案子啊?” 来人不是旁人, 正是负责长安县各种案件的程县尉。 程县尉无语又想笑,心说,你当我是你吗,每每出去必有凶案。 “我来得好像不凑巧。” 程县尉向院里看去。 叶经年:“找我做酒席的人。” 程县尉又看看院中那人的衣着, 不像是家境十分富裕之人,估计不是善德乡的。 但也不一定。 善德乡也不是人人都舍得席开十八桌。 兴许这位是“十八桌”的邻居。 程县尉故意问:“哪个村的?” 第33章 叶经年:“我外祖母所在的陶玉村。” 程县尉后悔多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叶经年眼看着他变脸,心里有些奇怪:“不是陶玉村有案子吧?” 程县尉下意识说:“不是!” “那你——县尉大人的神色好像有些奇怪啊?” 叶经年话音落下,程县尉的脸色又变了,看起来有些窘迫。 “不是我祖母干了什么吧?” 叶经年心里大骂,死老太婆!最好和她家无关!否则她绝不放过陶家一家老小。 程县尉一看叶经年误会,担心她又抡着大刀喊打喊杀。 虽然看起来只是吓唬无良的亲戚,可是万一失手事就大了。 程县尉不好意思说他撞个正着,便半真半假地解释:“听人说过你家的牛和农具先前被亲戚们骗得一干二净。” 叶经年顿时放心下来,“这事啊?我以为陶家人知道我做酒席赚钱,借着我的名头在外面招摇撞骗呢。” 程县尉不禁说:“没有这种事。再说,这事也不好骗。会不会做酒席一看便知。” 叶经年心说,您还是太年轻,不懂人心险恶啊。 转念一想,程县尉掌管司法不可能不懂。 估计因为身份尊贵,没人敢骗他,身边的亲戚不得不当好人,导致他潜意识里认为亲戚干不出十恶不赦的事情。 叶经年:“县尉大人还没说找我什么事。” 程县尉冷不丁想起那天晚上小吏说叶经年很像话本中为民请命的钟馗,以至于程县尉一时间不知道应不应该挑两个衙役前往陶玉村防止凶案发生。 “这个酒宴,你准备接了啊?” 叶经年点头:“这十里八村几乎每个村都有同我家沾亲带故的亲戚,我还能因为把牛要回来这点小事连钱都不赚了?” 程县尉犹豫片刻,还是不好意思直接问她有没有觉得她像钟馗转世。 莫说尚未嫁人的妙龄女子,就是八十岁老妇也不想被人认成钟馗。 程县尉在心里劝自己,先前几个案子都是凑巧。 虽然没能说服自己,好歹不会一开口就把“钟馗”二字秃噜出去。 而叶经年看着程县尉的神色变来变去,心里很是奇怪,这小子究竟来干什么。 “不知县尉大人找我何事啊?” 程县尉把攥在手中许久的纸包递出去,“答应你的。不多,百文。” 叶经年透过纸上的痕迹看出里面包着铜钱,看样子是一百文,心底很是意外,“真有啊?” 程县尉:“因为你的线索及时保住了县令的官衣啊。” 叶经年接过去,不禁看一眼程县尉,不是保住了他的职位吧。 眼角余光瞥到不远处两人看着三匹马,而那两人不像她以前见过的衙役,反倒像是程县尉的随从。 养得起三匹骏马的人家,应该比县令有钱。 京师这地方,一块砖下来砸到十个人,得有九个同皇家沾亲带故。 程县尉应当是九个里面的一个。 若是他出手,最少也得十两碎银啊。 想到这些,叶经年肯定这个点钱是县里出的,便心安理得接过去。 “小心!” 程县尉看着叶经年直接扯纸包,赶忙提醒包着铜钱的两张纸是官府发的通缉令。 随即程县尉又说:“我帮你挑了两份。” 叶经年吓得小心翼翼展开。 程县尉心说,这姑娘真是异于常人。 虽然他也认识一个很喜欢黄白之物的女子,但人家爱打扮,一天换一身,一个月不重样。 而这位叶姑娘,不是草鞋就是麻布短衣。 程县尉看着叶经年把通缉令折起来,便提醒她:“不可擅自行动!” 叶经年点点头:“我要出去定是和兄嫂一块。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他们想想。我小侄女今年才四岁。二哥二嫂还没孩子。” 程县尉放心了。 叶经年突然想到院里的人,又说她近日没时间进城。 程县尉:“城里有我的同僚们在查。我感觉这两人可能躲在乡间亲戚家。” 叶经年想起来了,刚刚他提过这两份通缉令是他挑的,“也不一定吧。小隐于野,大隐于市啊。” 程县尉闻言心底很是意外。 这姑娘读过书啊。 “怎么说?” 程县尉想知道她是不是饱读诗书,故意这般问出口。 叶经年:“城中人多,即便被巡城兵马撞见也可以解释人有相似。随后躲到东西市想找也找不到。若是封城,需要请示陛下。待陛下同意人早跑了。要是在地多人少的乡间,这一马平川,跑到哪儿都能抓到啊。” 程县尉:“凶犯若是同姑娘一样聪慧,他犯了事也不会被抓住把柄。” 叶经年忍不住瞪他。 什么意思啊? 程县尉意识到失言,“我的意思姑娘聪慧。” “您还是别说了。” 叶经年没好气地说。 程县尉就此打住,“那我就——” “你要不要——” 不巧两人同时开口。 叶经年不知为何感到不自在,示意他先说。 程县尉:“不进去了。县里还有点事要我处理。” 叶经年家中连粗茶都没有,也不想请他进去。 再说,跟他又不熟,聊什么啊。 叶经年看着他上马走人就准备回屋。 可惜被西边邻居叫住,问那是不是程县尉,找她什么事。 叶经年:“有点事路过咱们村,顺便给我送悬赏通告。你要吗?要的话给你一份。” 邻居不敢招惹亡命之徒,“程县尉怎么给你送那个?” “因为前几天的事麻烦我半个时辰特别不好意思,我就趁机叫他帮我介绍喜宴。他说需要他出面的就没有好事。又问我是不是想赚钱。所以就给我两份通缉令。” 叶经年不待邻居开口又问她当真不要啊。 邻居恐怕叶经年塞给她,连连摇头躲回屋。 叶经年翻个白眼,嗤笑一声就把一百文揣怀里,拿着通缉令直接进院。 以前陶三娘近距离见过程县尉。虽然因为程县尉今日没穿官服,她没能第一时间认出程县尉,但后来也认出他。 所以叶经年一进院,陶三娘就数落她不懂礼数,竟然不知道叫程县尉进来歇歇脚。 叶经年:“人家又不是跟你似的麦子种下去就没事了。全县的案子都等着他,哪有空进来吃茶。再说,你有茶吗?” 陶三娘气得有口难言。 请叶经年做事的年轻男子心说,这姑娘真厉害。 难怪陶家老太婆乖乖把牛送过来。 金素娥笑着打圆场:“小妹,少说两句。这个舅舅还等着你拿主意呢。” 叶经年转向来自陶玉村的便宜舅舅,“是要我过去定下菜单吗?” 来人想起牛的事,担心回头叶经年遇到陶小舅,两人再干起来,他只能去找那个厨艺半桶水,全靠调料堆的厨子。 “这倒不用。”男子顿了顿,“你娘说你叫经年,那我就喊你年姑娘?” 叶经年摇头:“年丫头就行。隔壁婶子也是这么喊我。” 来人同叶大哥年龄相仿,比叶经年大七八岁,喊她“丫头”倒也不别扭,“年丫头,是这样,因为原先不知道你是三姐的女儿,所以我找人打听过。” 叶经年点头:“可以理解。院里没外人,您可以直接说。” 来人先问:“听说你会定菜单?” 叶经年想想这个时节的蔬菜和肉,“不如我说几个菜,您看看行不行?” 来人点点头,示意她也不必犹豫。 考虑办喜事的人家希望得到亲友们诚心实意的称赞,不喜欢任何不好的言语,叶经年就换个说法,“这个时节的藕容易买到吧?” 来人想也没想就点头。 叶经年:“也准备用猪肉?” “肯定不能没有猪肉啊。”来人失笑,“我们准备用两三个猪肉做的菜。” 叶经年:“那就多买点藕,一藕三做,一个素菜一个荤菜,再来一个藕丸汤。” 来人不禁问:“荤菜是排骨炖藕?” 叶经年笑着摇摇头:“排骨可以炖萝卜。多放点水是汤,少放点水就是一道荤菜。” 来人发现叶经年还是没说怎么用藕做荤菜,也就没继续问。 叶经年短短几个月就把酒宴做到乡里,肯定有几个只有她擅长的拿手菜。 “听你这么一说,俩荤菜了?” 叶经年点头:“还可以猪肉片蒸咸菜,猪肉片炒白菜,再来个鸡蛋炒木耳,或者猪肉——” 来人赶忙打断:“不能只有猪肉。还有鱼和鸡。” 叶经年其实是故意这么说的。 因为她不能说猪肉便宜。 这样会显得办喜事的人家小气。 也有可能被人误会叶经年嫌他穷。 第34章 哪怕他们确实想省钱,也不希望被人直接点出。 叶经年:“那就要改改菜单。鱼是酱烧还是做成松鼠鱼?酸甜口需要糖。您回头得多买点糖。酱烧的话,六条鱼,应该不用再买酱油。鸡可以分两半,一半切块炖板栗,一份做汤。” 来人在心里算一下,觉得可以便微微点头,等着叶经年继续。 叶经年:“白菜炖豆腐,可以是素菜也可以是汤。家里有南瓜吧?南瓜蒸黏米,可以当做一个菜。您若是嫌黏米麻烦,也可以改成南瓜蒸别的。再来个油渣炒冬瓜?余下的几个素菜,有没有小芋头啊?可以蒸熟后再炒。豆腐也可以用肉沫或者豆瓣酱来烧。” 来人颇为意外,竟然全是乡下可以寻得到食材。 亏得他原先听说叶经年在乡里做十八个菜,担心叶经年也叫他们准备莲子百合红枣五色米什么的。 难怪他妻子先前遇到的那个妇人敢说她一定可以做好酒宴,且五百文请她很便宜。 来人笑着说:“那我们就按你说的准备?” 叶经年点头:“家中长辈想必知道一碟菜需要半斤还是八两。不过我还是建议多准备一点。剩一桌也不算多。” 来人附和:“你说的是。我们一家晚上还要用饭。” 叶经年:“如今天凉,有些菜也可以放到第二天。” 来人想想也是,因此最后一点顾虑也没了。 叶经年又问她什么时辰过去。 “十月十二,早上起来就过去吧。早点准备,也不至于等到晌午手忙脚乱。”来人说完就转向陶三娘,“三姐,我就先回去了。” 陶三娘:“我送你。” 来人转过身去,陶三娘拽一把叶经年,叶经年撇撇嘴,跟上她娘。 直到她这个便宜舅舅转弯,叶经年才进院。 陈芝华小声问:“小妹,他问得这么仔细不是也想自己做吧?” 陶三娘脱口道:“我娘家人——” 叶经年打断:“你娘家人真干得出这种事。” 陶三娘噎了一下,老黄牛打个喷嚏,陶三娘瞬间想起她弟干的事,顿时没底气数落女儿。 叶父开口打圆场:“都少说两句。” 陶三娘瞪一眼他就回堂屋。 叶父被瞪习惯了,懒得同她计较,“三丫头,刚刚怎么没说你会做猪脚汤啊?” 叶经年:“舍得用鱼用鸡的人家不会用猪下水。咱们主动提的话,人家会认为咱们看不起人家。” 说到此,叶经年转向哥嫂,“二哥,大嫂,对于外人,你们要说菜容易买到,不要说便宜。其实容易买到的都便宜。但换个词人家心里舒坦。” 金素娥恍然大悟:“难怪我刚刚总觉得你的话有些怪。” 陈芝华后知后觉:“小妹,先前乡里嫁女儿的那户人家,你当时叫我一层白面一层高粱面,说把饼做成花,就是为了帮人省钱?” 叶经年:“不是我帮她。是她想省钱,但不好意思说出口。是不是好奇我怎么知道?我同她商量菜单时,她认为不可以的直接说换掉。认为席面上不会被嫌弃又能省钱时,她就犹豫。” 陈芝华仔细想想那天情形,“原来是这样。”顿了顿,试探地问,“那,你一直不说,不是希望我自己看出来吧?” 叶经年点头:“我也没想到大嫂什么也没看出来。” 陈芝华的脸色微红。 叶经年:“其实我也料到了。如果我回来的路上就把这一点点出来,肯定不如现在说出来你记得清楚。” 可不是吗。 当时可能听过就忘。 现在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怕是这辈子都忘不了。 叶经年:“回头我教你们一道新菜。过些天冬至买点肉和藕,你们都做那道菜。” 四人不禁对几日后的宴席充满了期待。 然而真到十月十二日这一天,叶经年的兄嫂又一改往日的兴奋,一个个愁容满面,跟上断头台似的。 叶经年知道为什么,“我们绕过村西,从村东进村。” 叶二哥叹气:“但愿这家人不要请大舅和小舅一家帮忙接亲。” “不会的!”叶经年摇摇头,“人家可不想跟‘赵大户’似的好好的喜宴出现死人。” 陈芝华慌了:“小妹——” 叶经年:“随口一说,看你吓得。” 陈芝华看看叶经年手里的大刀,感觉她真敢。 犹豫片刻,陈芝华后退两步移到弟妹身边,用手肘捣鼓她一下。 金素娥点头表示接到。 两炷香后,五人抵达陶玉村,金素娥就变成叶经年的尾巴,叶经年去哪儿她去哪儿。 即便同叶经年分开切菜,她也时不时看看周围情况。 叶经年无语又好笑:“二嫂,咱们不是在打仗,我们也不是火头军,不用时刻盯着敌人突然窜出来。” 金素娥心说,我怕的可不是陶家人,而是你! “我一想到晌午有可能看到去年来咱家吃酒的亲戚心里就不踏实。” 金素娥说的是陶三娘的堂兄弟以及别的未出五服的亲戚。 叶经年不禁问:“很多人去吃酒?” 金素娥点头,“我和你二哥成亲那天来了五桌。” 叶经年惊到了。 算上她姨母一家,陶家这边也只有三桌吧。 怎么会来这么多? 叶经年突然想到一点。 虽然师父过世后她断了给家里的钱,但她爹娘会过日子,手里肯定存点钱。陶家人发现叶家的生活同以往一样,八成认为她继续给家里钱。 所以一个个都趁机吃大户? 叶经年顿时怒上心头。 金素娥见状后悔多嘴,赶紧解释:“我觉得那些远亲是像借机同咱家亲近亲近。” 叶经年冷笑:“近的结果就是借钱借粮。一旦我们说不,他们就敢指着咱娘的鼻子数落,什么你儿子娶妻我特意过去,你如今竟然这般狠心。” 金素娥惊得张口结舌,“他们,是,这样打算的?” 叶经年:“今年青黄不接的时候没出现吧?肯定发现爹娘没钱了。现在我们又能赚钱,年后肯定上门。” 然而根本没等年后。 午时左右,叶经年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包括待会儿要做的藕夹,便坐在灶台后面烤火歇息。 就在这时,两个三十来岁的男女走过来,女的笑着说:“这就是年丫头吧?” 叶经年看过去,不认识! 金素娥低声说:“娘的堂弟。” 叶经年起身:“您是堂舅母啊?” 女人佯装不快:“什么堂舅母!我就是你舅母!” 叶经年笑着喊一声“舅母”。 女人亲亲热热地上前拉住叶经年,“没想到一转眼你长这么大了,”转向他丈夫,“你看,这眉眼,这脸蛋多标致。一看就是咱们家出去的姑娘。” 金素娥心头一紧,完了,小妹最受不了这一点。 有件事金素娥一直没敢告诉任何人。 叶经年刚到家那天,金素娥看到她往后退了半步。因为她被公婆挤到一旁,所以作为旁观者的她也清楚地看到叶经年脸上的不耐烦。 再后来怎么变了呢,金素娥仔细想想,因为婆婆拉着她的手哭得跟死了娘似的。 金素娥可不希望叶经年对陶家这群吸血的鬼心软。 所以金素娥立刻起身。 叶经年开口了,“难怪我刚刚一看到您就觉得亲切。” 金素娥眼前一黑,赶忙找救兵。 可左右一看,丈夫和大伯哥好像帮忙准备桌椅,大嫂好像去茅房了,因为接下来一个时辰都不得闲。 金素娥心慌,耳边传来那舅母心疼的声音,“年丫头就是太瘦了。你一个姑娘家做菜很辛苦吧?” 叶经年点点头:“是的。这不是家里没钱吗。舅母,要不你借给我们一点钱,来年我们去乡里租两间铺面,就不用天天四处给人做饭了。” ----------------------- 作者有话说:明天晚上九点更新啊,因为明天上收藏夹,按照千字收益排榜,写太多我可能会排到很后面 第25章 找舅舅借钱 婆婆说得一点也没错,真…… 拉着叶经年手臂的双手不由得松开。 堂舅母讪笑着说:“舅母哪有什么钱啊。”紧接着唉声叹气, “不瞒你说,这个冬天还不知道怎么熬过去。” 叶经年打量着两人衣着,说:“怎么会啊?您和舅舅的衣裳看着就暖和。又干净又没有补丁。我爹娘的衣裳补丁——不说他们, 就说我们, 我身上这身还是前两年养母给我做的。二嫂身上穿的还是她在家当姑娘时置办的。” 堂舅母叹气:“这不是来吃喜酒吗。也不能穿得破破烂烂给人丢脸啊。你是不知道, 我和你舅只有这一身体面衣裳。” 叶经年佯装可惜, “我还想饭后去您家坐坐。” 堂舅母的神色肉眼可见的紧张不安。 第35章 金素娥又学一招。 叶经年还没说完,可不希望把人吓走, 所以她话锋一转,道:“那我明儿去大舅和小舅家。这些年他们没少去我们家借粮借钱,我家的牛他还牵过去用两年, 肯定用牛赚了不少钱。” 死道友不死贫道! 堂舅母道:“你小舅的日子是比我们好。还有你大舅, 哎呦,去年的粮今年还没吃完。” 叶经年估计是因为这两年免了许多税。 前几日爹娘交税只交了四十斤黄豆。 叶经年不信便宜舅母不知道大舅家为何有陈粮。 这女人, 可真自私。 叶经年笑着说:“那我明天就过去。天气越来越冷, 天天南来北往的容易着凉,早点租个铺子,也能早点赚钱。” 堂舅母附和一句“是呀”,不待叶经年开口, “我们就不打扰你了,你忙着。” 说完就拽着丈夫去主家正房。 叶经年忍不住骂“跑得比兔子还快!” 金素娥不禁惊叹:“真没想到竟然可以这样。” 听二嫂的意思她想试试? 叶经年赶忙提醒:“二嫂,你不可以。” “为啥?” 叶经年和金素娥吓一跳, 因为声音是从身侧传来的。 姑嫂二人扭头, 大嫂陈芝华从院门方向过来,也不知道她听到多少。 陈芝华又问:“为啥啊?” 叶经年:“我先问个问题,以前陈家嫌弃你和大哥过去打秋风,嫌咱家不会过日子, 受穷也是活该?” 当着小姑子的面,陈芝华不太好意思抱怨婆婆跟个软柿子似的谁都敢逮住她啃一口。 叶经年见状也没有故意逼她开口,便对二嫂说:“如今咱们好好赚钱,陈家人想必十分欣慰。大嫂要找她母亲借钱,她母亲一定认为我们当真需要钱,所以肯定会借。” 陈芝华想起一件事,先前她把属于祖母的一百文送过去,祖母笑呵呵问她有没有钱用,又说她年后手头宽裕了再给也不迟。 陈芝华不禁问:“所以不会像刚刚的堂舅母一样吓走。” 叶经年点头:“但是你们可以用别的法子。” 妯娌二人不禁洗耳恭听。 叶经年:“有没有告诉他们每次我给你们五十文啊?” 金素娥摇头,因为看到大姑和小舅那样,她就意识到兄弟姊妹一旦成家就不再是一家人。 陈芝华也没说实话。 在她娘问她有没有钱用时,也只说有一点。因此她娘还叫她省着点用。 其实还有一句,是把钱收好,千万别给你婆婆。 叶经年放心了,“日后再问你们有多少钱,就说没什么钱,钱被娘拿去买油盐酱醋和米面。” 陈芝华颇为担忧:“有用吗?” 叶经年:“你娘家人又不知道咱们近日用的猪油和吃的肉都是人家送的。你可以推到我身上,说我以前吃的好,回来总是馋肉,爹娘觉得对不起我,隔三差五买一次。” 金素娥嘀咕:“我娘又该说婆婆不会过日子。” 叶经年摇摇头:“不会的。首先你可以跟着我吃顿好的。你娘看在这一点上也不会说我贪嘴。其次她宁愿我们把钱吃了,也不希望回头钱落到旁人手里。” 陈芝华不禁说:“我祖母真说过。她说的是你婆婆省吃俭用便宜别人,是不是——” 后面几个字,陈芝华不好意思说出口。 叶经年替她说:“脑子有病!” 陈芝华抿嘴笑了。 金素娥左右看去,确定附近只有她们仨,暗暗松了一口气。 叶经年:“怕什么。被陶家人听去才好呢。” 陈芝华:“咱们是来赚钱的。别给人家招惹是非。” 叶经年回到灶前继续烤火。 金素娥跟到她身边,低声问明日还真去外祖母家啊。 叶经年:“闲着无事就当遛弯。” 陈芝华不赞同:“小妹——” 叶经年又说:“顺便看看路边有没有地皮菜和豆芽。” 前几日下了一场暴雨,路边草丛中可能还没晒干,兴许地皮菜会出来。 豆芽自然是收黄豆时掉落的豆粒发芽了。 这个理由无比正当。 陈芝华没法反对。 叶经年看着陶家村的村长向这边走来,便起身洗手。 村长到跟前,注意到许多纱布和盆盖着菜,有个锅上还有十多层笼屉,“饭菜都备好了?” 叶经年:“备了两三样。余下的都切好炸好,只等开席上锅炒。” 别的厨子也是这样准备。 又因叶经年的母亲是陶玉村出去的,四舍五入,叶经年是村里的闺女。自家姑娘这么能干,村长很是欣慰,笑着说:“再过两炷香放炮竹。你一炷香后开始炒菜。” “听您的。” 叶经年干净利落地应一声,村长愈发高兴。 随着村长走远,叶经年叫嫂子把大哥二哥找来。 金素娥低声问:“待会儿叫他们做菜啊?” 叶经年:“我放调料看着火候,不会出错。” 金素娥也希望丈夫早日学成,所以得了这句话就立刻去找人。 没有叶小妞烧火,陈芝华就到灶台前烧火。 一炷香后,金素娥给叶经年打下手——递盘子递调料,叶家兄弟一个炒好盛出来,一个继续第二个菜。 随着六个素菜出去,叶经年叫大哥和二哥把原先做好的荤菜端出来,因为笼屉太高太重,这活叶经年一个人干不了。 叶经年做白菜炒肉,金素娥继续给她打下手。 笼屉空出来,大嫂金素娥把陶家昨天做好的炊饼放到汤锅上面温热。 最后一个荤菜呈上去,叶经年准备做汤,炊饼也热了。 第一个汤端上去,叶二哥打开笼屉,紧接着兄弟两人往外拿炊饼。 陶家上菜的人把炊饼接过去,叶经年就叫两个兄长轮流烧汤。 看着叶经年做菜和亲自掌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兄弟俩其实是做了三成,硬生生热出一头汗。 最后一个藕丸汤出去,叶家兄弟二人同时长舒一口气,第一次深刻体会到酒宴的钱来得并不容易。 叶经年和以往一样,汤和菜都分出来一些。叶经年兄妹几人围着案板吃饭,陶家办事的众人围着小饭桌。 办事的众人早就想尝尝咸菜扣肉。 因为扣肉需要过油,叶经年炸肉的时候,别说办事的这些人,就是新郎官都想吃了午饭再去接亲。 而这道菜也没叫他们失望,肥而不腻,以至于众人边吃边回头打量叶经年,心里一个劲感叹,“原来这姑娘真有两把刷子。” 随后吃到藕夹,陶家人惊呆了,竟然不是炸藕片! 叶家兄弟吃到脆脆的藕夹也惊了。 叶大哥咽下去就低声说:“小妹,咱们冬至就做这个!” 叶经年:“日后家里的饭菜你和二哥做。大嫂和二嫂负责煮粥和面。” 兄弟二人想着今日又有百文到账,连连点头,一点也不觉得男人颠勺丢脸。 饭后,叶经年和嫂子们把锅碗瓢盆收拾干净。 往常不收拾的。 这,今日这场宴席不是特殊吗。 叶经年的便宜舅舅过来正好看到她收拾肉和菜,赶忙说:“待会儿我们收拾。” 叶经年抬手用纱布把肉盖起来:“好了。我担心落鸟屎。” 这便宜小舅四下一看,猪肉还剩一个腿和一个完整的猪腿骨及许多五花肉,鸡汤看着还剩两汤盆,比他爹预估的要多,因此对叶经年很是满意,立刻把钱给她。 叶经年用围裙把钱裹起来,“那我们先走——” “等等。你这丫头,急什么。” 这便宜小舅给叶经年割二斤肉,注意到案板底下有十多节藕,一根根码得十分齐整,又不禁在心里说,这才是办事的人啊。 递给叶大哥两节藕,“回去炒猪肉。” 叶经年笑着道一声谢,交代一声笼屉里还有肉,便和兄嫂出去。 这小舅打开笼屉,正是一份扣肉。 就在这时他堂弟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怎么还有一碟?” 这小舅想想叶经年前些日子的那番言语,“多做一份。以防被狗吃了,或被猫叼走一块,不够六份。不过我以为剩下的她会吃掉。” 他堂弟道:“叶家姑娘可能认为这一份是完好的就没动。吃饭前她还问我们剩菜剩汤够不够。我们说够了,她就没再做。” 停顿一下,又说:“剩得也不多。就说那个藕夹,可能只有半份,就这还分给我们一半。”仔细想想,“其他的菜,好像也是做六份半。但凡每份多盛一点,六份就盛完了。这姑娘算得真准啊。” 这么帮主家节省的,叶经年的便宜小舅还是第一次遇到,不怪她红白喜事做了近十家,没人说她不好。 就凭她这么懂事,即便清淡的菜做咸了,重口的菜忘记放盐,宾客忍不住抱怨,主家也不会责怪叶经年。 第36章 这便宜小舅不禁说:“都说外甥像舅,她也不像她亲舅啊。” 他堂弟道:“像我这个舅舅!” 这便宜小舅朝他身上一下,“端去厨房。” ——叶经年的手脚干净,不等于所有人都跟她一样。 再说叶经年,出了陶玉村,她就把厨具递给二哥,她把钱拿出来,哥嫂一人五十。 叶经年没有因为两两一家就直接给一百。 以至于金素娥把叶二哥的五十文拿走,叶二哥就不禁抱怨,“你让我拿一会儿怎么了?这是我辛苦挣的。” 叶经年:“二嫂,叫他稀罕一会儿。” 金素娥连她的那份都给他。 叶经年数一百文,剩下两百文收起来。 金素娥提醒:“这次能谈到五百文多亏了胡婶子。要是这家人亲自找咱们,咱娘一听说是她娘家人,兴许只准你收两百。” 叶经年:“胡婶子五十,爹娘五十。不能给他们太多钱。现在吃的肉和油都不用买。我们因为经常出去,家中米面吃得少,他们花不了多少钱。” 两对夫妻也不希望爹娘手里有太多钱。 因为一个心疼兄弟,一个心疼妹妹,一旦手头宽裕,肯定忍不住往外借。 叶大哥便说:“回头就说给咱们五十文。” 金素娥很意外:“大哥,你竟然敢骗爹娘?” 叶大哥:“我又不傻!” 确实! 叶家没有傻子。 连话不多的叶小妞也知道跟着姑姑有肉吃。 叶经年看向大哥:“明儿跟我去外祖母家?” 难得硬气一次的叶大哥瞬间缩回去。 金素娥撇撇嘴便表示她去。 陈芝华:“小妹,外祖母会不会觉得你可以赚钱,用不了多久就可以还给她,因为这一点就把钱借给你啊?” 叶经年摇头:“有的人心狠,是因为穷闹的,不狠吃不上。那种人不会抢咱家的牛。外祖母就是心眼坏,没把嫁出去的闺女当人。” 可惜她娘不敢承认这一点。 陈芝华感觉小姑子说的前者像她祖母。 以前她回娘家,祖母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后来得知她可以赚钱,哪怕还没赚钱也愿意把在大户人家学的手艺交给她。 也是学做花馍时祖母忍不住说起早年的事,陈芝华才知道老人家当过烧火丫头。 叶经年注意到兄嫂听得认真就继续说:“这样的人只进不出。上赶着讨好她,她也不会心存感激,反而觉得她应得的。” 金素娥:“所以不会因为我们可以赚钱就借给我们钱?” 叶经年点头,“兴许明天都不在家。” 转念一想,不太可能。 大舅小舅老老小小几十口人啊。 可惜叶经年低估了人性。 翌日上午,巳时左右,叶经年和二嫂刚到村西头,认识二嫂的亲戚就说,“家里没人。” 叶经年:“去哪儿了?” 有人昨天在东头吃过喜酒,因此认识叶经年,就好心告诉她,她外祖母回娘家了。她大舅一家进城了。小舅一家不知道去哪儿了,但一早就走了。 这位好心人又问:“找你舅啥事?回头我跟他们说说。” 叶经年:“在村里等人上门接不了几个生意。我就想在乡里租一间铺子。因为以前的钱和粮都借给小舅,大舅儿女成亲时,我娘也给了许多钱,家里没什么钱,就想找两个舅舅借点。加上我们这几个月赚的,应当差不多。” 涉及到钱好心人不敢接茬。 叶经年叹气:“既然他们都忙,那我年初二再来吧。反正房子还没找好,也不急在一时。” 说完姑嫂二人就原路回去。 陶玉村村口的人向西南看去,可以明显看到叶经年和她二嫂弯着腰在找什么。 像是野菜? 陶玉村村民不禁说:“这两兄弟真不是人!以前三娘哪次过来不是拎着大包小包。外甥外甥女又不是拿钱去赌。回头赚了钱能不买点肉买点糖孝敬他们?” 陶小舅的邻居道:“你离得远不知道。以前三娘来牵牛,她娘恨不得跟她拼命。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三娘来抢牛。要说还是那闺女有主意!” 村西头许多人都听说过,叶经年去陶小舅的亲家家中大闹。以前还觉得她不该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如今算是明白,只能这么做。 同时,金素娥问叶经年:“他们不会年初二也躲出去吧?” 叶经年:“我没打算年初二过去。大过年给自己添堵,我担心来年一年乌云罩顶。” 金素娥明白过来,吓唬外祖母一家。 婆婆要知道这事又该数落小姑子。 金素娥:“我可没跟婆婆说咱们来陶玉村。” 叶经年懂,“回头我就说出来找地皮菜。” 忽然想到今天没什么事,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所以午后叶经年就带着两个嫂嫂和叶小妞去乡里买猪头。 不过买猪头事小。 叶经年的主要目的是找通缉犯。 去之前叶经年有心理准备,通缉犯不可能青天白日地在街上转悠,所以也没想过这次能找到。 果然,善德乡街上没有奇奇怪怪的人。 也许有,只是叶经年没发现。 回到家中,叶经年越想越觉得嫌疑犯定是做了伪装。 两个兄长把猪头收拾干净,叶经年到厨房烧火。其实也是想一个人安安静静研究那两张通缉令。 因为叶经年先前教过大哥二哥炖猪头肉,所以这次无需叶经年费心。 叶经年往锅底下添几个木块就把两张通缉令拿出来,一边看着火,一边琢磨那两张面孔如何伪装。 如今天冷了,二嫂金素娥就来厨房烤火。 瞥到叶经年手中的画像,金素娥不禁说:“官府都找不到的人,哪有那么容易叫咱们碰到啊。” 叶经年:“前些日子你还说咱们运气好,连着几次都能碰到凶案。” “这叫运气好?” 金素娥要不是看在小姑子带她赚钱的份上,非得数落她几句。 叶经年想说程县尉前些天给她一百文,不好的话能得一百文吗。 转念一想,万一兄嫂因钱冲动不巧撞到通缉犯手上受伤了就不值当。 叶经年:“我觉得我运气挺好。你看,以前我快病死了,遇到了我师父师母。师父师母去世,我回到家你们都在。但凡迟几个月,迎接我的是什么可真不好说。” 金素娥设想一番,她有可能同丈夫和离回了娘家。 不过金素娥还是不信,出去做个酒席就能遇到通缉犯,“一堆歪理!” 叶经年突然想到个主意,于是把烧黑的木条拿出来一点,用黑乎乎的木炭给两张通缉令化妆。 金素娥疑惑:“这是干什么?” “这俩人不可能就这样出现。总要找个什么遮掩一下。比如原先没有胡须,现在蓄了络腮胡。” 叶经年越想越觉得她真相了! 金素娥代入自己,如果在屋里呆够了,出来又怕被人认出来,蒙面又很显眼,“小妹,你还别说,真有可能!” 忽然想到一件事,“这俩人要是跟你二哥一样,没有络腮胡呢?” 叶经年已经化了半张,闻言停下,想了想,在另外半张脸上加几个疤痕,看着很是瘆人。 另外一副通缉令也是半张化络腮胡,但另外半张脸不是疤痕,而是引人注意的大痦子。 “哎!” 金素娥不禁惊叫一声。 叶经年吓一跳,险些把她精心装扮的通缉犯扔到锅底下,“你——怎么了?老鼠咬你脚了?” 金素娥瞪她一眼:“少吓唬我。”说话间指着大痦子,“这个,就这个,我们村有人就长个这么大的痦子!” 叶经年顿时来了精神,“不是你家亲戚吧?” 金素娥又瞪一眼她。 婆婆说得一点也没错,真是个坏丫头! 叶经年:“那你倒是说啊。” 金素娥跟那人不熟,得想想怎么解释。 “这人离我爹娘有点远,他在村子东北角,我娘家在西南。以前我没见过他。自从嫁给你二哥,我们必须从东北角过来,我见过他几次。” 金素娥说到此摇了摇头,“应该不是这上面的人。因为他还跟我打过招呼。要是凶犯,他不得背对着我们假装搬门外的木柴啊。” 叶经年摇摇头,“也不一定是你们村的。你都说了,以前没见过他。” 金素娥爹娘的田地在村子南边,她从小到大很少去村子北边,还真不知道那人是不是村里人。 金素娥试探地问:“那我们去报官?” 叶经年摇摇头,因为程县尉前几日才过来,她现在就去报官,聪明点的肯定会联想到她身上。 要是凶案家人报复她该如何是好! 正好前几日她娘要腌雪里蕻,叶经年想腌酸白菜,需要许多盐,叶经年就告诉二嫂进城买盐时顺便同程县尉说一声。 第37章 金素娥点头:“这样稳妥!” 叶经年给她一个黑木棍,“二嫂,在地上画个路和房屋,省得程县尉找人打听的时候,他听到消息提前跑了。” 金素娥:“不是这画像上的人呢?” ----------------------- 作者有话说:每天中午十二点更新啊 第26章 生意扩大 没钱也有没钱的法子。 “说明你们村都是良善之人啊。” 叶经年提醒道。 金素娥不禁说:“我好笨!但愿不是。不然这几年村里的哥儿姐儿都不好定亲。” 叶经年:“不会的。只是他家亲戚在村里有可能会被孤立。” 金素娥瞬间明白小姑子为何提到不能叫外人猜到是她们报的官。一旦凶犯亲戚被同村人孤立, 亲戚可能会把这一切推到她们身上,因此埋怨她们。 想到这里,金素娥想笑自己, “说得好像真是通缉令上的人一样。” 叶经年:“那明儿你和二哥带块猪头肉回去, 顺便问问你爹娘?别提通缉令, 只说从东北角经过时碰到一个人很有礼数, 不像咋咋呼呼莽莽撞撞的村里人。你爹娘要是因此搭话,你就趁机问是不是在城里做事。” 金素娥因此反倒想起中秋节那日回娘家, 说起小姑子带她做酒席赚钱,娘家人不是很相信。 兴许因为十桌几十桌酒席很是繁琐,以至于寡闻少见的村里人难以想象十八岁的姑娘抡刀颠勺, 只当叶经年是运气好才能接几个活且无人挑理。 金素娥试图解释过, 她娘笑着说:“随口一说看把你给急的。” 金素娥顿时不好再辩解。 因此金素娥心里不是很想回去,“我娘要是看到猪头肉, 一定会问怎么不是五花肉。” 叶经年挑眉, 这亲家母也是个贪得无厌的? 就她也好意思嫌弃大嫂的祖母不好相与? 叶经年心里嗤笑一声,面上神色不变,“那就算了。” 金素娥点点头,安慰自己, 也不一定是凶犯。 晚上睡觉前,金素娥越想越不踏实,万一真是凶犯, 她娘家人是不是很危险。 虽然她娘碎嘴, 可也罪不至死啊。 叶二哥见她翻来覆去不睡觉,不禁问她怎么了。 金素娥想要告诉他,犹豫一下又给咽回去。 这种事少一个人知道少一个人担心。 金素娥:“我想切一块猪头肉明儿回娘家。这事小妹也知道。可是又怕我娘嫌咱们拿的肉没油水。” 叶二哥听得很不高兴,“送到嘴边的还嫌弃?” 金素娥忍不住解释不是真嫌弃, 只是喜欢絮叨。要是带块五花肉过去,也会被数落,说她不会过日子。 对于她娘喜欢絮叨这一点,金素娥有的时候也想反驳,财物多少都是心意,戏文里都说了,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 然而这样做只会惹来她娘更多的唠叨。 重则可能还有谩骂。 金素娥不想抱怨,毕竟前些日子家里没啥钱,她和丈夫回去改善伙食,也没被爹娘撵出来。 “要是嫌弃,以后逢年过节再过去,旁的时候不去便是。” 叶二哥:“你都这样想了,还不睡?” 金素娥决定下来,心里踏实了,“睡!” 翌日清晨,叶家兄弟做饭时,叶二哥趁机给岳母切一块猪脸肉。 叶经年进来打热水洗漱,不经意间瞥到二哥下刀,“这一块留着咱们自己吃。再切一块,多切点。” 叶二哥看着案板上的肉足足有他巴掌大,“不少了吧?” “这是没什么油的猪头肉啊。” 叶经年夺走大刀比划一下,“切这些。馋了再买便是。这么大一个才三十文,还没两斤五花肉贵。” 经妹妹一说,叶二哥也觉得他有点小家子气。 叶经年看向大哥,“要是想吃过两日再买一个。再往后可能一日贵过一日。” 只因祭祀的多起来,猪头紧俏,价钱自然会跟着上涨。 叶大哥笑着摇头:“这些日子隔三差五就能吃一顿好的,也不是很馋。” 既然大哥都这么说了,叶经年就端着水出去。 饭后,金素娥挎着小篮和叶二哥回娘家。 从娘家所在的村子东北方经过,金素娥特意停一下,没有看到那个“大痦子”。以防被有心人看出一二,金素娥也没敢问村子里的人“大痦子”去哪儿了。 到了娘家,叶二哥同大舅哥话家常,金素娥随她娘去厨房,她才说起村子东北边住个“大痦子”,又说以前怎么没见过这个人。 语气很寻常,金母顺嘴搭一句,拿出篮子里的猪头肉,至少有一斤,“你婆婆怎么这么舍得?” 金素娥心想说,看吧,少了抱怨,多了也忍不住嘲讽。 “我婆婆那人心软好面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金母点头:“是好面子!牛被牵走都不敢要回来。先前你还说没法子。你小姑子怎么就有法子?” 金素娥很想叹气,“人家在外面闯荡多年,见得多肯定比我们懂。” “听说你们还去乡里给人做席面?” 金母把肉放到案板上,满脸好奇地看着闺女。 金素娥心中一惊,慢慢道:“是有这事。还去了两次。不过,我们就是给我小姑子打下手。像什么酸甜口的排骨和鱼,咱以前都没吃过哪会做啊。” 金母:“听说你小姑子一顿饭几百文,给你多少?” 金素娥:“不多。因为我公婆手里没钱,小姑子就把钱给他们买米面油盐。过几天还要进城,说买几斤盐腌菜。” 金母算算一家八口的粮食和油盐,而席面这种事也不是天天有,估计叶经年赚的钱也只够全家吃好。 因此金母没有继续问,而是提醒金素娥把钱藏好。 金素娥:“我知道。你说过,指望婆婆,墙倒屋塌。” 金母一看她以前说的话女儿确实有听进去,再看到那块猪头肉,心里愈发高兴,难得没有继续夹枪带棒嘲讽亲家。 午后,金素娥以家中有事为由早早回去。 端的怕她娘闲下来又唠唠叨叨。 然而夫妻二人刚到叶家村村口就被人喊住。 金素娥本想叫相公一人应付,又担心他被人称赞就忍不住显摆,便同他一起停下。 待人走近,叶二哥问:“找我啊?” 因为两家离得远,也不是没出五服的亲戚,而此人又比他大十来岁,所以叶二哥同他不熟,想不出这人找他会有什么事。 找叶二哥的男子像是没有看出他一脸疑惑,“这事怎么说呢。” 叶二哥心想,不好说就放我走。 可惜一个村里住着,不好开口就把人得罪了,叶二哥便学他小妹,“这里没有外人,想说什么说什么。” 男子犹豫再三,问他东边邻居胡娘子天天四处帮张罗酒宴是不是得叶家了什么好处。 叶二哥就想说没有,金素娥抢先道:“这事我们不清楚,你得问小妹。我们就是帮她搭把手,跟着她学学手艺,蹭一顿酒宴。” 男子惊愕:“不给你们钱啊?” 金素娥:“公婆手里没钱,小妹的钱都给他们买米买盐了。要不是小妹回来得早,我们可能都要进城把我俩成亲穿的喜服当了换粮。” 陶家老太婆前来大闹那日,男子也在,但他没帮忙,因为跟叶家不熟。 也是因为在一旁看热闹,男子想起陶三娘的衣裳有补丁。 以前不止一次见过陶小舅和叶大姑上门,从来都是空着手过来,大包小包的回去。 所以叶家值钱的物什被这俩人弄走了? 难怪叶家丫头气得喊打喊杀。 男子看向叶二哥:“你帮我问问你小妹?” 叶二哥:“我问没用。小妹只会说,应该他自己来找我。” 男子脸色微变,心里嫌他没出息,这点小事都不敢做主,“那我回头去找你妹。年丫头在家吧?” 叶二哥点头。 金素娥不待他开口,“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走出去一段距离,估计男人听不到,金素娥就抱怨,“想跟着小妹挣钱还叫我们出面。怎么不叫我们把钱送到他手里。” 叶二哥:“要不要告诉小妹?” 金素娥点头:“小妹知道怎么应付。” 两人回到家中,院里只有叶经年和叶小妞俩人。 叶经年手里拿着小棍,叶小妞也一样。 金素娥走近看到地上多了一层尘土,上面还有几个字。 “教她写字啊?” 叶经年点头:“等我再攒点钱就给她买书。学会算账,学会看房契地契,日后我嫁出去,你们也不会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金素娥心想说,我们也没那么傻。 可是一想到钱麻子看着精明都能被人坑,谁又能确保日后没人对她下套呢。 金素娥叫叶小妞好好练,便示意叶经年回屋。 第38章 叶二哥认为她不希望小妞听见,以防不懂事的孩子说出去,便到侄女身边,问她学了几个字,叫叶小妞教教他。 一墙之隔,金素娥先说在村里遇到的男子,接着就说“大痦子”不是村里人,但是村里人的外甥。 叶经年:“那应该不是。因为他若犯了凶杀案,官府不可能不去他舅舅姑母家询问。” 金素娥松了口气,“村里那人回头找你,你打算怎么回他啊?” 叶经年:“我想过这一点。” 金素娥彻底放心了。 随着金乌西坠,那人并没找来,金素娥以为他放弃了。 谁能想到她刚洗漱好准备关门睡觉,院门被敲响。金素娥推一下叶二哥,叶二哥不禁骂一句,“昨天做酒席,昨晚打更,今天好不容易歇一天,又是谁啊。” 叶二哥到门边问一句:“谁呀?” 无人应答。 叶二哥想起早些年日子艰难,有强盗来过村里,叶家祖父母就是那次之后去的。 一个是因为受伤太重,一个是被强盗吓的。 虽说如今没了,可万一呢。 叶二哥:“不说话是不是?那我回屋睡觉!” “是我!” 急切声传进来。 叶二哥下意识问:“谁呀?” “下午!” 又是两个字往外蹦。 叶二哥想到了。 此时叶父和陶三娘也因为动静起来。 叶经年还没睡,直接打开房门,看看谁这么不懂事,大晚上不睡觉也不叫别人谁。 叶二哥打开院门,叶经年借着明亮的月光看清来人的相貌,可惜毫无印象。 叶经年想起二嫂下午说的事。 后退两步躲到室内阴影处,看着叶二哥把人带进堂屋,她就去隔壁把胡婶子找来。 胡婶子同叶二哥一样问清楚谁敲门才开门。 因为已经知道是叶经年,所以她打开门就叫叶经年进去。 叶经年低头打量一番,胡婶子衣着齐整,“去我家吧。” 胡婶子紧张起来:“出什么事了?” 叶经年:“可能您这些日子心情极好被人看出来,有人怀疑你帮我张罗酒席我给你钱,他也想这么干。” 胡婶子不禁问:“先前听到有人敲门,原来就是那人去你家啊?” 叶经年点头。 胡婶子走到厢房叫儿子出来关门,她随叶经年过去。 “这事咋办?要是不用他,他可能在背后使坏。咱们村的人,看着一个个说说笑笑挺和气,其实心眼子多着呢。” 胡婶子担心隔墙有耳,便压低声音,“要知道你给我一成,五百文就是五十文,他兴许说给他二十文就成!” 叶经年听出胡婶子的担忧,怕她趁机改提成,“我也担心他这样干。你说日后再叫旁人知道,旁人说十文也成,这不全乱了吗。” 胡婶子连连点头,“没有规矩可不行!” 因为两家离得太近,胡婶子话音落下,两人就到门口。 叶经年关上院门,陶三娘不禁说:“我以为你去茅房了。” 叶经年一边进屋一边说:“我知道他的来意。先前二嫂同我说了。我觉得不是不行。但不能乱了章法。” 男人没听懂。 叶经年直接说出她收三百文给胡婶子三十。 男人瞬间失态,跟错过几万钱似的。 胡婶子跟这人也不熟,可以说没有半点交情,以至于看到他这样,不禁在心里翻个白眼。 果然不是个好东西! 幸好年丫头没有直接把人拒了。 叶经年:“那我就说说怎么定价?” 男人迫不及待地点头。 叶经年:“八桌六荤六素,一顿饭三百文。十桌到二十桌八荤八素或者六荤六素都是五百。二十桌以上应当要做流水席,一次就是五百文。流水席要是开三次,那就是一千五。你要是能谈到两吊钱,我给你们两百文。” 男子连连点头。 叶经年提醒男子她还没说完。 “丑话说在前面。如果被我发现你同人家谈五百,告诉我四百,我不但不会再接你介绍的活,还会把这件事告诉全村男女老少。” 男子不禁说:“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胡婶子:“年丫头说以后。以为就你知道年丫头给我钱?兴许明儿还有人来找年丫头。” 男子没有被说服。 但他想跟着叶经年赚钱,所以也不敢当着叶经年的面抱怨。 叶经年:“天色已晚,我就不留您二位了?” 胡婶子转身就问:“你还不走?” 男子不得不跟上去。 叶二哥锁门。 而谁也没想到这一幕落到西边邻居眼中。 第二天早上西边邻居就过来打听,昨天那么晚了,谁找你们啊。 叶经年还没起,在屋里听到这话翻个白眼。 装什么装! 金素娥叫她去问问胡婶子,胡婶子会告诉她。 胡婶子没想到她昨晚放个屁还有回响! 早知道就憋回去。 转念一想,钱被那个不熟的人赚去倒不如便宜熟人,就实话告诉她,给年丫头接一个活能拿到一成抽成。谈的越多拿的越多。 比如前几日的事,三百文也能做,她谈到五百文,年丫头就给她五十文。 西边邻居同昨晚的男人一样失态,也跟错过一笔巨款似的。 胡婶子担心她为了钱使坏,赶忙说:“年丫头还说,咱们要是吞钱,要么不被她发现,一旦被她发现就报官。” 西边邻居闻言不太高兴:“啥意思?不信咱们啊?” 胡婶子:“年丫头说她还叫旁人帮忙介绍。不把话说明,将来被人倒打一耙怎么办?” 西边邻居不禁说:“咱们村这么多人还不够?她还找外村帮忙?” 胡婶子:“年丫头回来两个多月了,这些日子怎么没见你们帮她?” 西边邻居不敢说,我们又不知道帮她能得到这些好处。 而她不讲胡婶子也看出来了。 胡婶子在心里翻个白眼,一个个算计的比针尖,也好意思嫌人家把丑话说在前面。 “反正年丫头说了,有钱大家一起赚。谁使坏就不带谁!” 胡婶子说完就去打水洗漱。 西边邻居用了早饭就回娘家,问问村里有没有办喜酒的,然后告诉娘家人,要是能谈五百文,叶家丫头给她三十文。 如今在城里辛苦一整天才得百文,说几句话就能得三十文,其家人觉得不少,就答应帮她留意。 同时,有人慕名找到叶经年。 叶经年好奇,便问来人:“谁在外说起我啊?” 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笑着说:“我小姑子的妯娌是你们村的。说你用三副猪下水办了一场喜宴,亲友还不好抱怨。” 叶经年摇摇头:“十来斤猪肉,四五斤猪网油,还有三个猪头、十二个猪蹄和三副猪内脏,以及几盆猪血。对了,还有许多菘菜、萝卜、藕,葱姜蒜这些。” 妇人心说,那些素菜不是应该的吗。 “没有鸡鸭鱼羊肉啊?” 叶经年:“有小鱼。在河里抓的。” 妇人算算这笔账,猪肉和猪网油最多最多五百文。猪头猪下水这些最多五百,“姑娘,我给你两百文,你给我做一场?” 叶经年态度坚决:“你把饼和烧汤的食材都收拾好,我一个人也忙不过来。最低三百。” “可是我们家,这,也没那么多钱啊。”妇人一脸为难地说。 叶经年:“没钱也有没钱的法子。那就自家人整两桌,近亲到一起吃顿便饭。” 妇人噎得有口难言。 叶经年:“我这人一根肠子通到底,别怪我说话直,你不能又想收礼钱又怕花钱买肉,还想十全十美。世上没有这么好的事!” 第27章 街角偶遇 是不是有些小家子气? 那妇人气得转身就走。 金素娥伸手试图劝说一二, 叶经年喊一声“二嫂”,金素娥下意识转向她,就这么一会儿那妇人走远了。 叶经年望着远去的背影, 道:“像她这样的人, 就算收两百文, 她也会觉得我赚了。回头也会跟亲戚邻居说我心黑, 别人干一天活才一百文,我忙晌午一顿饭竟然要两百。” 金素娥:“说就让她说啊。咱别跟钱过不去。” 叶经年微微摇头:“话不是这样说的啊。二嫂, 若是拿出一两吊钱砸我,我会夸她砸的好!” 陈芝华扯一下妯娌的衣袖,“你忘了前些日子在小孙村, 不是小妹叫他们先付钱, 后来指不定怎么耍赖。这家人要想挑刺,提前付了钱也敢叫咱们还回去。” 金素娥转向从屋里出来的相公, 无声地问, 你也这样认为。 陶三娘开口:“无病无灾的,少赚点就少赚点吧。” 全家都这样认为,金素娥也不敢冒险。 叶经年问二嫂明天要不要进城买盐。 第39章 金素娥近日身子不爽利,“大嫂去吧。” 陈芝华还没开口, 小妞就看过来。陈芝华见状直言道不去。随后隔空指着女儿,问她是不是又想吃糖。接着又提醒叶经年,别再给她买糖。 叶经年:“过几天买几块猪血和猪肝, 炒菜煮汤。” 叶小妞不敢直言她想去, 就抱着她娘陈芝华的腿撒娇。 陈芝华任由她歪缠。 小丫头缠了好一会儿,确定她娘铁石心肠就去缠祖父。 叶父抱起她:“我们玩儿去。” 翌日上午叶经年背着空荡荡的背篓进城。 因为不赶时间,叶经年这次也没租车。 买了十斤盐,叶经年又想买一条鱼。可是她爹娘兄嫂和小侄女过了一年清汤寡水的日子, 身体需要油脂,吃鱼反倒刮油。 叶经年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娘还没攒够买母鸡的钱。 因为叶经年给的钱不多,她爹娘手中如今最多两百文。照常下蛋的小母鸡比五花肉要贵,两百兴许只能买一只。陶三娘不敢把钱全部用掉,所以叶家鸡窝至今是空的。 叶经年决定抱只母鸡回去。 省得改天陶家老太婆要死不活地找来借钱看病,她娘因为心疼她娘就叫她出钱。 小鸡买到手,叶经年走到牲畜行路口惊呆了。 ——打南边来了一群人,而为首居中的男子身着绯色官袍。 不是程县尉又是哪个。 程县尉一行人似有所感,左右一看,衙役们皆一副见鬼了的神色。 叶经年无语又想笑。 程县尉来到叶经年跟前,忍了又忍,没忍住,“叶姑娘有没有发现你和某些事格外有缘?” 叶经年可不想背上“阎王”、“阴差”、“煞神”等名头。 “是的呀。每次出来都可以遇到县尉大人。”叶经年故作恍然,“大人不提民女还没发现,我和大人竟这般有缘。难怪古人常说,有缘千里来相会啊。” 程县尉瞠目结舌。 衙役仵作忍俊不禁。 红晕一点点布满程县尉的脸颊,“——你这姑娘,简直,一派胡言,有辱斯文!” 气得拂袖而去。 叶经年惊着了,这就恼了。 是不是有些小家子气? 叶经年心底有些不安,看向仵作,“我,我——” 仵作笑着宽慰:“叶姑娘别担心,大人就是面皮薄。再说,敢说同他有缘的姑娘,叶姑娘还是第一个。” 叶经年再次感到震惊,“你你,你们家程县尉还还没定亲?” 仵作:“少时定过一门亲。但十多年前程家卷进一场官司里,女方就退了亲。近几年倒是有不少人上门求亲,但无论大人还是他家中父母都担心再碰到一位不能共患难的,所以迟迟没定亲。” 叶经年:“那也不应当,这么容易恼羞成怒啊?” 仵作笑呵呵道:“大人洁身自好。叶姑娘,我们还有事。” “等等!” 叶经年不禁问,“又是凶案啊?” 仵作停一下,“不是这样大人也不会那样问啊。先前我等提过姑娘好像同凶案格外有缘,大人还把我等好一顿训斥。” 叶经年有点不自在:“他还帮过我啊?那我确实不该戏弄他。” 仵作又笑了:“有姑娘这句话,大人的气就消了。姑娘早些回家吧。城里人多眼杂容易出事。” 叶经年道一声谢,看着他们走远就直奔城门。 到城门外瞥到两边守城士兵,叶经年终于想起十多年前的那场官司。 当年身为嫡长子的太子不知为何在宫宴上废了庶出的二弟,皇帝一怒之下废了太子,太子一脉人人自危。 所以程家是太子近亲? 太子妃好像不姓程? 难不成程县尉是太子妃的表弟? 叶经年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近几年有人上门,正好同前几年皇帝复立太子对上。 前些日子太子登基也很奇怪。 据说老皇帝病入膏肓不得不退位。 可是从五月到如今,五个月过去了,也没出现国丧啊。 太上皇不是李渊,当今也没有李世民的魄力敢逼父退位,所以新帝究竟是怎么上去的啊。 叶经年越琢磨越好奇。 既然和程县尉那么有缘,不如改天找他打听打听。以防上面打架小民遭殃,她全家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叶经年不禁懊恼道,“我怎么把那事给忘了!有没有可能通缉犯正好是那家外甥?!” 想到这种可能,叶经年连走带跑直奔茶行人最多的地方。 幸好排查疑犯和验尸没那么快,衙役和程县尉等人还未离去。 程县尉听到匆忙的脚步声回头看去,轻轻冷笑一声,“本官和叶姑娘真是有缘啊。” 叶经年又不是面皮薄的闺阁女子,不在意这番挤兑。她拿起坠在腰间的粗布荷包,翻出化了“大痦子”的通缉令,“大人给我的这个,我有个不是线索的线索。” 程县尉看向那张乱七八糟的纸,不由得皱眉,“本官给你的” 叶经年忘记解释:“我是觉得他不可能没有伪装。所以自作主张帮他添几笔。” 程县尉想说,那也不能化成阴阳脸。 要不是他见惯了各种血性案件,方才定会被她的鬼画符吓到。 “你是说有人像你添了几笔的模样?” 叶经年:“同这一张一样有个大痦子。但他不在叶家村,而是在我二嫂娘家,东北方——” 停顿一下,叶经年问他有没有笔墨。 程县尉心说,她果然识文断字。 “铺子里有。” 程县尉带她到柜台前。 叶经年往里看一下,发现这里是前店后家——前面是铺子,后面是住宅,而死者倒在通往后院的门槛上。 小偷定是以为店里没人,又隔着门窗和墙壁,后院熟睡的人不可能听到前面的动静。 不过比起死者叶经年更在意赏钱,所以看一眼就收回视线。 叶经年粗粗画出从长安城到乡下的路,详细画出她二嫂先前给她画的住户和乡间小路。 “我二嫂找人打听过,说‘大痦子’不是本村人,是这家人的外甥。可是重阳节早过了,冬至还未到来,地里的庄稼也种下去了,这么大的外甥在舅舅家做什么?” 程县尉:“兴许是姨母家。” 叶经年:“乡间多是男人和婆婆当家做主。女主人不一定敢收留姊妹的儿子。再说,他也可以去舅舅啊。长辈是他外祖母,不比在姨母家自在?” 程县尉闻言也觉得“大痦子”很是可疑,“你说的有道理。” 叶经年:“那我回去了?” 程县尉不禁问:“走着回去?” 叶经年回头:“您要是把人抓到,回头把赏钱给我,我就租车。” 程县尉后悔多嘴,转身向仵作走去。 仵作听得一清二楚,抬头看到程县尉冷面寒霜的样子又想笑:“早在两个月前,您就说过那姑娘不好相与啊。” 程县尉:“我也没想到无论我说什么,她都可以接下去。” 仵作想说,挺好的,日后家里热闹。 冷不丁想起两人的身家背景,顿时觉得他定是忙昏了头,瞎琢磨什么呢。 可是仙逝多年的太皇太后也只是寒门。 不提家财,只提个人,完全配得上程县尉。 程县尉忍不住问:“要很久吗?” 仵作不禁打个激灵。 程县尉被他吓一跳:“你怎么了?” 仵作可不敢坦白:“大人突然开口,卑职吓一跳。” 程县尉:“见过的死者比我认识的活人还多,你也会被吓到。” 仵作起身,“人吓人吓死人!” 程县尉:“查出死因了?” 仵作点头:“这人兴许该死。被人用砚台砸了脑袋,晕过去之后又被人捅一刀。” “晕过去”的结论来自邻居,据邻居所说昨夜不曾听到有人呼救。 程县尉示意仵作把死者带回府衙,他令衙役继续排查。 而程县尉也没有因为这起凶杀案就把叶经年反映的事情抛之脑后。 午休时间,程县尉找出户籍登记,查出“大痦子”所在的那户人家有几个外甥。 午后,身着常服的两名衙役和两名刀笔吏骑驴前往几个“外甥”所在的村子里向村长询问他们近日是否在家。 此时叶经年正在房前屋后同她娘一起种菜。 夏天种的萝卜起了,陶三娘决定种蒜和菠菜、芫荽以及年底就能长大的小青菜。 如今左右邻居都希望跟着叶经年赚钱,所以私下里也没人抱怨叶经年一家把路边子都占了。 胡婶子看到叶经年忙活,还走近询问她菜籽够不够用。 叶经年:“够了。” 胡婶子左右一看,没什么人,就用正常语气询问:“昨天我看有人来找你?” 第40章 叶经年险些忘了,“你不提我都没想起来。那家品行不好。要学咱们村的人用猪头肉猪下水招待亲戚,她也知道那些东西收拾起来麻烦,还叫我便宜一百文。” 胡婶子希望日后价钱高高的,她跟着拿高提成,“你没答应吧?” 叶经年:“没有。” 陶三娘瞥一眼闺女:“就差没有明说,没钱别办酒席!” 胡婶子乐了,也放心了,“这话原也没错。想省钱还要把席面办得好看,还不想花钱请厨子,哪有那么好的事。” 陶三娘又瞥一眼闺女:“叶姑娘就是这么说的。” 胡婶子没想到叶经年同她这么投脾气,又乐得哈哈笑。 “什么事把你乐成这样啊?” 陌生的声音从几人身侧传来。 由于几人早就听到脚步声,所以没觉得奇怪。 叶经年回头看一眼,三十多岁的妇人,她没见过,便继续挖坑埋土。 胡婶子应付来人,“今天来的?” 叶经年听明白了,叶家村嫁出去的闺女今天回娘家。 突然想到昨天那人说什么嫂子妯娌,不会是这位吧。 叶经年回头看去,正好对上那妇人的视线:“找我啊?” 那妇人愣了愣,有点不敢相信:“都说年妹妹机灵,没想到我什么还没说你就知道了?” 叶经年:“是不是为了你妯娌娘家嫂子的席面啊?” 胡婶子瞬间想起刚刚的事,便去帮陶三娘种菜。 来人此刻可顾不上同胡婶子寒暄,直言道:“那我就直说了?” 叶经年:“三百文,一文不少,先给钱后做菜。她出多少菜我做多少份,她出五桌席面我不可能做六桌。愿意的话,明儿上午过来。要是办事上午做到一半做不出来也可以找我,六百文。” 硬邦邦不讲情面且堪称嚣张的语气令来人心里有些不舒服,便转向陶三娘,“婶子——” 叶经年:“喊我娘没用。她不懂做菜。酒席上的事我做主。我娘没怎么养过我,所以她管不了我!” 陶三娘原本想提醒闺女口气别那么呛。 “没怎么养过”五个字令陶三娘心虚羞愧,不敢帮她,“我们不懂席面上的事。” 来人讪笑着:“那,我回去问问。” 胡婶子看她走远就哼一声,“我呸!三百文还去问问?指定是想给你两百文。没见过这么贪心的。没钱装什么啊。咱们村的人也没像她们这样。” 陶三娘想起村里有个穷人家,儿女换亲——你的女儿嫁给我儿子,我儿子嫁个你女儿,两家都不会绝后。 那家去年办事时只买一些猪杂,割一斤肉,请近亲做个见证,也没收亲戚的钱和物。 这两年朝廷免税,今年秋就缓过来。 前几日陶三娘下地捡柴还听那家女人说起,帐还清了,开春不用四处借粮,要是皇帝再免一年税收,她家可以把房子拾掇一番。 陶三娘:“拿出两百文请三丫头做菜的不会很穷。” 胡婶子设想一番,“真没钱就自己做了。像咱们这样的人家谁不会做菜。甭管好不好吃,一人做两个总能凑一桌。” 说白了还是希望席面好看,收下礼钱才不会被亲戚戳脊梁骨。 “我记得有个远房弟媳娘家跟刚刚那女人婆家同村,我叫我弟媳问问那家找的谁。” 胡婶子想到有热闹可看就兴奋,菜籽子往墙边一撒就满脸兴奋地去找她弟媳。 陶三娘不喜欢掺和这些事,看到她这个样子一脸无语。 叶经年见状想笑,真是一方水土养百样人。 时隔一日,胡婶子的弟媳到娘家就问村里谁娘家侄子成亲。她弟妹就朝南看去,说谁谁谁家今日成亲,又说那家的大儿媳妇就是叶家村的闺女。 胡婶子的弟媳:“回头打听打听找谁做的酒席。” 随后解释说她婆家村里叶家姑娘也会做酒席。她婆家嫂子还说,帮她介绍能抽一成,谈的价钱越多抽成越多。 原本娘家人对这种事没什么兴趣。 听闻此话觉得她们可以帮叶经年介绍生意,所以饭后就端着针线盒出去,坐在路口背风处同人晒暖做鞋。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就打听得一清二楚。 当天下午太阳还没落山就传到叶经年耳朵里。 因为胡婶子的弟媳从娘家回来直奔胡婶子家,然后妯娌二人一起来找叶经年。 ----------------------- 作者有话说:没想到今天还能写一章。写完就发,存起来容易犯懒。 第28章 拿到赏钱 就这席面我都能做! 叶经年得知找的是李婆子的女儿女婿, 一时没想起来谁是“李婆子”。 胡婶子提醒:“赵大户,忘记了?赵大户用你不用李婆子的女婿,所以后来赵家村的钱麻子出事, 那个老虔婆说你下毒!” 叶经年:“李是大姓, 上到当今皇后, 下到走街串巷的小贩, 都有姓李,您突然这么一说我没对上脸。” 胡婶子:“是她!你猜怎么着?” 叶经年:“赵大户嫌弃过她女婿做菜只靠调料堆。以前还说过菘菜炖豆腐盐放少了没人挑理, 宾客反倒会说这道菜是这么清淡。重油重盐的菜手抖多放一点盐也没人抱怨。可惜李婆子的女婿好像不懂。” “他懂个屁!” 胡婶子骂出口之后,不知想到什么又乐得直拍腿! 叶经年真担心她过于高兴从板凳上摔下去。 胡婶子边笑边说,“那家人找上李婆子时, 李婆子说她女儿女婿都过去, 一顿饭两百。那家想着李婆子的女儿女婿做了几年席面,就算不如你懂得多会做大酒楼的菜, 也能应付乡间酒宴。” 胡婶子的远房弟媳点头证实这一点。 办事那户人家的小姑子和妯娌, 也就是叶家村嫁出去的姑娘,都是这样认为。 起初李婆子的女婿收拾猪头猪蹄时很讲究。 实则是因为叶经年给村里人做席面收拾猪头时没有藏私,村里人都知道先用火烤焦猪毛,再用刷子使劲刷。 一传十, 十传百,离叶家村很近的赵家村村民会收拾,也买过猪头猪脚, 所以李婆子也知道怎么收拾。 说白了是跟叶经年学的。 往常他们都是烧热水烫猪毛, 再用大刀一点点刮掉。 言归正传! 因为猪毛收拾的十分干净,办事那户人家觉得两百文请对了。 收拾猪大肠时,李婆子的女儿女婿说用杂面洗得干净,城里酒楼就这么干。 酒楼可不是想用杂面, 而是担心用草木灰被南来北往的客商瞧见,客商觉得花的钱不值改去别家。 办酒席的那户人家心疼钱和物,叫李婆子的女婿改用别的。她女婿说别的洗不干净,你当真要我用别的吗。 这话说的,那家人哪敢应。 其实叶经年用草木灰洗猪大肠也没藏私。因为大肠上面有油可以解馋,所以猪大肠比猪脚和猪头肉要贵许多,节俭持家的村民极少买猪大肠,可以说近日无人做大肠,这个法子就没能传到李婆子耳中。 大肠处理干净,又有了新问题,李婆子的女婿不会给猪腰子改花刀,不知道叶经年做腰花时猛火爆炒也就罢了,猪肝被他做的吃上一口可以噎死人。 叶经年做的猪肝又鲜又嫩,火候恰到好处。 当日的宾客之中有人听说过叶家村的猪下水席面,哪怕不曾吃过,只是看看猪腰子的做法就能猜到差别巨大。 远亲不好意思抱怨,近亲不好意思在酒席上添堵,所以待远亲近邻离去,近亲就问怎么不找叶家村的小厨娘。又问你这是在哪儿请的厨子,猪肝外圈又干又硬,里面还有血水,会不会做菜啊。 酒席上不常用的这些做得不好也就罢了,怎么连个白菜炖豆腐也做不好?他怎么能在清淡的豆腐里面放花椒啊。 花椒不要钱买吗? 这玩意在别的地方或许需要钱,但在长安城很便宜,因为许多人家都有种。不想种也无妨,勤快一些前往秦岭山中也能找到许多。 新郎的舅舅摇头叹气,“这事叫你办的啊。” 小姑子不敢当面抱怨嫂子抠门,但到了自家还不敢吗。 即便小姑子觉得家丑不外扬,她还能时刻盯着孩子。 胡婶子的弟媳就是找孩子打听的。 孩子说起舅母家的喜宴就一脸嫌弃,直接骂“收了那么多礼钱,就给我吃这个,她吝啬鬼投胎吧。” 胡婶子越说越乐,最后甚至直不起腰。 叶经年也想笑,“活该!” 胡婶子点头,“其实咱们这十里八村不止李婆子的女婿和你会做席面,还有——” 胡婶子的远房弟媳:“还有两家。有一家比年丫头贵一两百文,还有一家和李婆子的女婿差不多。也不知道那家怎么想的找她女婿。” 叶经年:“这两个月十里八村的事被我拿下一半,另一半要是被你们说的那两家拿下,李婆子的女婿无事可做肯定着急。兴许李婆子日日饭后闲着无事就四处走动,恰好听说那家在找人。” 第41章 胡婶子:“可她也没叫李婆子的女婿试菜啊。” 弟媳:“抠门成那样,舍得叫人试菜?就这席面我都能做!” 胡婶子摇头:“你真别这样说,八桌席面,每桌六荤六素四个汤,你做不好。” 先前村里那家人办事,胡婶子的远房弟媳去过,腰花和猪肝她一样不会,顿时笑得很不自在。 就在这时,叶小妞从院门外跑进来。 因为天气变冷,白天很多人都在门外晒太阳,叶经年的爹娘兄嫂也在。所以叶经年看到侄女不黏娘来找她,便问她是不是渴了。 “姑姑,有人找。” 说完转头就跑。 在院里坐着的三人愣了一瞬,胡婶子不太敢信,“小丫头这么怕你?” 叶经年:“跟我不熟。她不乖我吼过她几次。” 胡婶子的远房弟媳:“那怎么还敢来找你?” 胡婶子闻言也觉得奇怪。 叶经年:“每次有人来找我,我就会和大嫂和二嫂出去半日,回来不是带着猪肉就是带着猪下水。” 胡婶子听明白了,“这是馋了啊。” 话音落下,从门外进来俩人。 叶经年看过去,一个是她二哥,另一个同叶经年的父亲年龄相仿。 胡婶子霍然起身。 弟媳愣了愣,也赶忙起身。 叶经年心下奇怪,而没等她问出口,就听到胡婶子喊,“三叔,你咋来了?” 嚯! 辈分这么高啊? 叶经年起来,那个“三叔”看向叶经年,笑着说,“没想到还能见到年丫头。那年我听说你爹娘把你送人就骂他们糊涂。怎么能什么都不问,也不知道那人是哪儿的。要是拐子把你卖到那种地方,或打断你双脚叫你跪着乞讨,你这辈子不就全完了!” 叶二哥眼眶微红,连连点头证明“三叔”确实骂过爹娘。 叶经年也骂过爹娘糊涂蛋,但公是公私是私。 “找我有事吧?” 这“三叔”看着叶经年只是露出浅笑,神色没有半点波动,便在心里感叹,沉得住气,日后怕是大有作为啊。 “三叔”想到的是入朝为官。 虽然叶经年是女子,不能像男儿一样当官,但一样可以拿到朝廷俸禄。丰庆楼如今的女掌柜便是拿着朝廷俸禄。 “三叔”没有因为叶经年的“直爽”而感到不快,反而为此感到光荣,“听你大哥说,给人做一次席面三百文?” 胡婶子嘴快,脱口道:“您也要给年丫头揽生意?” “三叔”终于有点不高兴,“你当我是你?帮她说两句话也好意思拿一成!” 胡婶子张张口,想说哪是两句话,那天在“赵大户”家差点开口求人家。 叶经年:“胡婶子得一成是应该的。她这些日子帮我忙前忙后,鞋都磨破了。” 胡婶子下意识点头,还是年丫头懂事! 这“三叔”也就是这么一说。 叶经年出去一次就是几百文,要是不给村里人分点,肯定有人四处败坏她的清誉。 如今多了几人帮她,日后有人使坏,甭管是本村还是外村,都不用叶经年出面,跟着她赚钱的几人就能把瘪犊子料理干净。 叶经年也看出这“三叔”只是佯怒,便说:“您家办事啊?” “不是我家,我小舅子——小舅子的堂弟,听说你给村里做的那一场,就算给你三百,拢共才用两千五?” 叶经年仔细想想,“也是八桌席面吗?” “三叔”点头。 叶经年:“待会儿我同你过去,叫那家同你说说买了多少菜?” “三叔”道:“我可以直接问她。” 胡婶子转向叶经年,“那家是三叔没出五服的亲戚。” 叶经年:“那她应该会告诉你如今不止这么多。因为藕和蒜苗都涨了一些。再过几日便是冬至,冬至祭祀,猪头可能要比平日贵上许多。” 胡娘子一听不是外人办事,便帮着出主意,“提前两天买回来用大料卤透呢?” 叶经年点头:“也可以。” 胡婶子:“三叔知道咋做吧?” 这“三叔”点头,“前些日子我还买过一个,跟大哥二哥分的。算起来一家才十文。” 叶经年:“那就提前收拾吧。猪下水、猪血、猪肝这些应当没涨价。去掉炊饼和自家酿的酒,三吊钱应该用不完。” 巧了,那家只备了三吊钱。 平均到每一桌,不足四百文,怎么算都不可能,那家就想干脆不办了。 “三叔”的小舅子觉得往年送出去的份子钱和物收不回来很可惜。再说,儿子娶妻总要热闹一些。 “三叔”的小舅子听他姐提过,同村有个见多识广的姑娘擅长做席面,他就替堂弟过来问问。 此刻这小舅子就在他姐家中等他姐夫。 所以叶经年的这番话令“三叔”打心眼里高兴,“三天后可以吧?” 叶经年点头:“可能因为快到冬至了,家家户户准备过节,办事的不多,这几天我都有时间。” 三叔立刻回家。 叶经年叫他等一下,“我带着我大嫂和二嫂就够了吧?” 三叔:“办事那日我们也会过去。忙不过来就找我,我们给你搭把手。” 叶经年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胡婶子待那“三叔”出去便问,“回头是不是得给他一成?” 叶经年:“他小舅子的堂弟娶儿媳,算起来也是他岳父家办事,他哪敢要提成。” 胡婶子想想她三叔会被老丈人追着打,不禁笑了:“也是。我的脑子钻钱眼里了。” 话音落下,叶小妞又进来了。 胡婶子的远房弟媳不禁说:“年丫头,你不是说没事吗?” 叶小妞开口了:“姑姑,大官人来了。” 说完又转身就跑。 胡婶子:“什么大官人?” 又是叶二哥带着人进来。 胡婶子惊了,“这,这不是程县尉吗?” 叶经年看向胡婶子,她何时见过程县尉。 胡婶子低声说:“去年秋分官家给咱们种的地,咱们村的人跟赵家村差点打起来,就是这个程县尉带着一班衙役差吏和尺子帮咱们分的。他手里拎的什么?不是又叫你辨认什么吧?” 叶经年小声回答:“昨天我出去过。兴许今天路上出了什么事。” 胡婶子担心她也被叫去,拽着弟妹就走。 程县尉本能侧一下身。 胡婶子以为程县尉要开口叫住她,吓得连走带跑。 程县尉终于看出胡婶子的神色不对,“怕我?” 叶经年:“以为大人手里拎的是死人头。” 程县尉脸色微变。 这姑娘口中怎么不是刀枪就是死啊死的! 叶二哥瞪一眼妹妹:“休要胡说!” 叶经年想着他昨日气得脸红暴走就想笑,而他担心又把人气走,便压下笑意,“大人有何吩咐?” 程县尉把废纸包递给叶经年,“通缉令上是不是说提供线索且抓到凶手赏一吊?” 叶经年一边点头一边打开纸包。 程县尉:“五百文。你提供的线索不对,但我们确实抓到了。” 叶经年惊得微微张口,这怎么抓到的? 程县尉:“本官叫人下去核实此事时被躲藏在乡间的凶犯看到,而凶犯认出其中一人,以为本官派人抓他,吓得逃跑,简直是欲盖弥彰,所以被抓个正着。” 叶经年顿时有点受之有愧,“那我就收下了?” 程县尉故意说:“姑娘不想要可以还给本官!” 叶经年本能抱紧。 叶二哥看不下去,“大人,小妹是——” 当着叶二哥的面,程县尉不好承认他故意吓唬叶经年,便说他还有事,该回去了。 叶经年:“大人若是很忙,可以叫乡里人跟民女说一声,民女可以去县衙领取。” 程县尉想说他骑马来回很快,又觉着这点小事没有必要特意解释说明,“本官需要去善德乡。到叶家村只是顺路。” 叶二哥见他转身走人,本能去送送他。 叶经年抱着钱到卧室数一遍,确定是五百文,就拿出三百文,一百文改善伙食,两百文给叶小妞买书! 叶小妞的好日子到头了! 翌日早饭后叶经年就带着背篓进城。 二嫂金素娥和她一起。 到了西市肉行,叶经年递给二嫂一百文,“想吃什么买什么。” 金素娥是个过日子的人,买了两斤五花肉,瘦肉可以做馅料,肥肉可以炼油。 叶经年注意到猪案上有一堆猪皮,不禁问:“这个不卖吗?” 屠夫:“卖的。贵人家中的婢女要做馄饨肉馅,嫌猪皮切起来费劲,要我剔下来。” 叶经年:“贵不贵啊” 屠夫递给她:“这里有二斤,给五文钱吧。” 二嫂金素娥眉头微蹙,显然嫌贵。 第42章 屠夫见状,便说:“也就如今天凉了,做出来的皮冻不好卖。否则轮不到你们。一早就被大小酒楼酒肆买走了。” 叶经年收下:“我们要,要,谢谢你。” 随后又买几根猪骨头,拢共用了五十文。二嫂把余下五十文给叶经年。 叶经年:“再买几根藕。” 二嫂金素娥:“到城外再买。城外路边有卖菜的,比城里便宜。” 走出人声鼎沸的肉行,来到相对安静的马路上,金素娥好奇地问:“酒肆买猪皮不是要做油炸猪皮?” 叶经年:“炸猪皮烧汤,一张皮可以卖上一个月,用不了那么多。方才那屠夫说的应当是酒楼夏天做皮冻。” 随即教二嫂如何做猪皮冻。 猪皮先焯水,刮掉皮上的脏物,然后把猪皮切成细条,在锅里熬出粘液,倒入碗中,吊到井中,午时做好不耽误未时切块卖出去。 金素娥眉头紧皱:“没有一点油,还冰凉冰凉的,难怪冬天没人做。” 叶经年无声地笑笑,什么也没说。 回到家中,二哥剁肉馅,大哥收拾猪皮。 午饭是面汤就藕夹。 晚饭是杂面炊饼就猪皮冻,还有一碗加了芫荽的骨头汤。 金素娥看着晶莹剔透的猪皮冻,不禁说:“看着怪好看的。” 叶经年做了两种,一种有肉皮,一种没肉皮,她夹一块有肉皮的,“二嫂,尝尝这个。” 金素娥想起她上午说过的话,觉得脸疼,所以就在心里祈祷,猪皮冻难以下咽啊。 然而猪皮冻爽滑劲道,蘸上酱料,味道并不寡淡。金素娥因为对猪皮冻没有一丝期待,以至于无法相信弹滑的猪皮冻是叶经年买的那堆猪皮做出来的。 结果便是金素娥吃猪皮冻的样子跟试毒似的。 陶三娘不禁说:“毒不死你!” 金素娥以往不敢顶撞婆婆。如今有小姑子在,金素娥道:“您也不敢毒死我。我死了,您儿子还得再娶一个。娶得起吗?” 陶三娘险些被猪皮冻呛着。 叶经年乐了。 陶三娘瞪一眼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闺女,“吃好了去你三爷爷家!” 叶经年不笑了,“祖父的三弟又活了?” 陶三娘这次结结实实呛到。 叶父好笑:“别胡说。昨天来找你的那个。” 随后解释说那位下午见着他便问晌午做的什么,从他们家门口路过,闻到喷香喷香的。叶父就说闺女教儿子做藕夹。那位就问叶父费不费钱。陶三娘说晚上做的不费钱。要是能做成就叫三丫头告诉他,过两日席面上加上那道菜。 叶经年看向二哥。 叶大哥:“我去吧。正好我今晚打更。” 叶父不用打更,以至于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那你去吧。” 陈芝华:“你说是用猪皮做的,但别说那么仔细啊。” 第29章 小妞读书 嫌弃公婆是一对糊涂蛋! 叶家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陈芝华。 陈芝华心里发怵, 紧张到结巴:“我,我就是——” 金素娥:“我们是没想到大嫂也能想到这一点。小妹,戏文里有句话, 怎么说来着?” 叶经年试着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金素娥不禁点头:“正是这一句!” 陈芝华有点不好意思, “我以前是没想过这些。” 叶经年:“大嫂, 你说的很对。虽然我们都知道咱们村没有这样的, 爹的三叔的小舅子也不会这么做,但不等于小舅子的堂弟言而有信啊。” 叶父和陶三娘本想解释, 三叔的小舅子不是那种人。 此话一出,夫妻二人不好反驳。 两人见过三叔的小舅子,可不曾见过小舅子的堂弟, 谁知道他是人是鬼啊。 殊不知那堂弟确实想过自己做。 因为他们一家把炊饼、猪头肉、猪蹄、猪下水都准备好, 再算上素菜,就算备齐了。只是找人下锅就要三百文, 怎么算都不值啊。 三叔的小舅子就说, 我同叶家姑娘说定了,你突然不用人家,以后我还怎么去叶家村。姐姐姐夫一家还不得被村里人戳脊梁骨。 “堂弟”不希望一场宴席把兄弟姊妹全得罪了才打消这个念头。 两日后,叶经年和两个嫂嫂用了早饭就和“三叔”一家走亲戚。 这个时候办事的“堂弟”已经把猪皮焯水, 只等叶经年一行过来。 大嫂和二嫂系上围裙收拾猪皮,叶经年把猪蹄检查一遍,确定十分干净就用大刀剁开炖黄豆。 随后叶经年收拾新鲜的猪血, 给猪腰子改花刀, 腌猪肝等等。 金素娥和陈芝华留意来来往往的人,看看有没有人盯着叶经年做菜。 倒是有人想趁机学一招,但没等他看明白叶经年怎么下刀就被陈芝华瞅见,故意问他在找什么。 那人担心陈芝华继续问下去, 便说没找到,随后躲到门外。 陈芝华回头对叶经年说:“定是想偷师。” 叶经年:“这一点防不住的。以前二嫂不是说过,丰庆楼背后的东家是皇家也有人敢仿丰庆楼的菜吗?打铁唯有自身硬啊。我们把刀工火候等各方面都学好学精,别人想仿的一模一样至少需要一年。一年后咱们的名气出去,舍得拿出三五百文的人家还是找咱们。说出去脸上有光啊。” 陈芝华设想一番,小妞日后嫁人,她也有钱了,肯定是找十里八村最有名的村厨。 金素娥也听明白了,“难怪有的小饭馆的饭菜挺好,但许多人还是去丰庆楼。原来是有面啊。” 叶经年:“丰庆楼房屋宽阔,雅间比整个小馆子还要大一圈,在此待客才显得诚意十足。” 陈芝华点头,娶妻宴请宾客也是同样的道理。 因此两个嫂嫂也不那么紧张。 再说,看看就能学会的话,叶大哥和叶二哥也不用天天窝在厨房练习。 待叶经年收拾好猪下水,就准备素菜。 洗干净的萝卜切丝,莲藕切片,白菜帮和叶分开,有的切块有的切条。 姑嫂三人忙完这个忙那个。 “三叔”只是到后院岳父家坐一会儿,回来便看到院中临时搭建的灶前摆满了各种食材。 “三叔”走到灶前坐下添跟木柴,便问:“这锅里炖的猪蹄?” 叶经年回头笑着问:“您闻出来了?” “家里前几日照着你的法子做过。正是这个味。” 这三叔也是叶经年的便宜祖父,叶二哥通常喊他阿翁,而这位阿翁一边说起猪蹄汤一边忍不住回味。 三阿翁又说,“我不爱吃猪蹄,我喜欢喝汤。” 有人确实吃不惯黏糊糊的猪蹄,叶经年因此也没有胡思乱想,“您家要是种了花生,改日放一把花生。天冷了,汤煮时多放姜,微辣喝着暖和也可防寒。这个汤老人和二嫂这样气血亏损厉害的喝着最好。二嫂,回头咱们也去乡里买两个猪蹄?” 金素娥没想到小姑子和长辈闲聊也能想到她,心里很是高兴:“明儿就叫你二哥过去看看。再买点菜过冬至!” 三阿翁听着叶经年说话一套一套的,忍不住问:“年丫头读过书吧?” 叶经年应一声,便说:“我养父母教过。养父也是我师父,以前希望我当个女郎中。他又说年龄大,不一定能看到我出师,就叫我跟着师母给人做席面。” 三阿翁想说什么又觉得此刻不合时宜,便笑着说:“都好。做席面也能成大事。听说丰庆楼的女掌柜以前就是农家女。赶明儿你把小妞教会,兴许她能到贵人家中当厨娘。” 叶经年:“看她喜欢不喜欢吧。城里适合姑娘家干的事挺多的。” 三阿翁的这番话令金素娥想起一件事,“听说城里有的酒楼收徒?过几年要不要送小妞过去试试?” 三阿翁:“人家有条件。得在酒楼待十年。” 叶经年离京多年,对这些事一无所知,但不妨碍她说出自己的看法。 “如果十岁左右进去,十年最好不过。不是有句话叫,半大小子,吃穷老子。酒楼旁的不说,饭菜肯定管饱。不给工钱也合算。” 金素娥觉得小姑子说得在理,不禁频频点头。 叶经年:“也要找个和善的师父。师父严肃也无妨,东家管得严,师父也不敢随意打骂徒弟。不会遭大罪。” 三阿翁不由得想起他侄孙,刚吃过就喊饿。 昨天早上他还听到大嫂数落那孩子,“吃吃吃,你是饿死鬼投胎?” 三阿翁心里有个主意,“年丫头,我家有个孩子,今年十一岁,你看我要不要把他带去丰庆楼试试啊?” 金素娥:“丰庆楼不收徒。” 叶经年摇头:“凡事都有例外。” 放下菜刀,叶经年认真说,“真想把他送过去,就把补丁最多的衣裳找出来,但一定要手脚脸面头发都收拾的干干净净,到丰庆楼后门,多说些好话。厨子肯定说不收徒叫你去别处。你就带着他等在后门外。只要能碰到女掌柜,女掌柜定会给你指条路。” 第43章 金素娥不禁问:“人家凭啥啊?” 叶经年:“她身为女子却能得到皇家信任,定是有过人之处。但肯定不是用威吓等手段令厨子伙计都听她的。我想应当是处事公允——” 三阿翁打断,说他以前听说过一件事,东城还有一家酒楼,离丰庆楼不是很远,但里头许多厨子和伙计都是宫里出来的太监。 以前这个酒楼的掌柜的就是丰庆楼如今的女掌柜。 城中有许多酒楼,叶经年只去过丰庆楼,对三阿翁说的毫无印象。 叶经年:“女掌柜是不是因为在太监酒楼干的极好,所以才被调到丰庆楼?” 三阿翁点头。 叶经年:“说明她没有嫌弃过太监的出身。否则那群太监肯定阳奉阴违。” 金素娥隐隐听懂了,“女掌柜也不会嫌弃咱们是贫民?” 叶经年点头:“三阿翁,改天去试试吧。别挑下雪天。这样的天过去像是逼人家收徒。” 三阿翁闻言信心十足:“明儿就去。” 叶经年:“先问问他喜不喜欢吧。” 金素娥出主意,叫那小子试着做几顿饭。 教一遍就记住说明很擅长。 叶经年附和:“师父都喜欢有天赋的徒弟。”顿了顿,“没天赋也可以的。嘴巴会说,哄得师父不知道自己姓什么,给师父切菜配菜,也能一直跟着师父。” 陈芝华不认为可以一直很跟着师父,便忍不住提醒小姑子,师父也有老的一天。 叶经年:“嘴巴会说的可以当跑堂。要是能跟着师父把账算明白,日后也可以去小一点的酒肆当掌柜。” 三阿翁种了半辈子地,也踏踏实实了大半辈子,从没想过什么都不会,日日油腔滑调也有出息。以至于愈发觉得叶经年见多识广。 三阿翁觉得机会难得,所以就继续帮叶经年烧火,实则是趁机同她多聊聊。 直到小舅子过来叫他入席,他才依依不舍地走人。 金素娥待人走远就嘀咕,“没想到这个三阿翁这么多话。往常跟咱爹在一块也没见他这么能唠。” 陈芝华先看一眼小姑子。 叶经年忙着捏萝卜丸子上锅蒸,回头用来烧汤。 ——因为主家为了省油,叶经年才想到这个法子。汤底自然不能省,用的是她炖猪脚的汤。 金素娥见状就说,“我又不是说小妹。” 陈芝华低声说:“三阿翁应该是懒得同爹搭话。” 金素娥恍然大悟。 嫌弃公婆是一对糊涂蛋! 金素娥:“小妹听见了也不会生气。” 陈芝华想说什么,看到办事的村长过来,便用手肘捣鼓一下妯娌,金素娥回头喊一声“小妹”。 叶经年看到了,便问村长是不是开席。 村长看着案板四周都是切好的菜,“还没做来得及吗?” 叶经年指着两口锅,“笼屉里有三样做好的。我炒第二个菜的时候上一份,等我把菜炒好正好接上。” 村长放心了,“一炷香后开席,你准备一下。” 叶经年点点头,就和二嫂把笼屉拿下来腾出一口锅用来炒菜。 同时,宾客们挨个入席。 其中许多人听说过叶家村有个小厨娘,所以进来送礼钱时看到猪蹄猪头非但没有抱怨,反而充满了期待。 醋溜白菜酸甜可口,用少许肉沫和豆瓣酱烧的豆腐酱香鲜美,还有蒜蓉青菜,看着家家都会做,但从没想过蒜和青菜很搭。 所以宾客们边吃边感叹,“难怪这丫头敢比旁人多一百文。” 随着萝卜汤端上去,宾客们都惊到,丸子竟然可以不用油炸。 叶经年究竟怎么做的,居然没有散开。 自然是因为叶经年放了几个鸡蛋。 鸡蛋不算稀罕物,因为村里几乎家家户户都会养鸡。 主家给叶经年准备了六十个蛋。叶经年算算烧汤炒菜都用不完,就取几个做萝卜丸子馅料。 又因一份汤上了两盆,宾客们喝饱了,所以主家准备的炊饼还剩七成。 三阿翁看着吃得干干净净的席面,对小舅子说:“我没骗你吧?” 小舅子连连点头:“这一桌酒席放到丰庆楼得卖两吊钱。” 三阿翁:“请年丫头来做,算上她的辛苦钱,三吊钱没用完。” 小舅子先前入席时经过灶台看到还剩不少没有切开的萝卜和菘菜。 如果剩下的食材去掉,每桌不到四百文。 三阿翁低声说:“我明日要做一件大事。做成了咱们都得好好谢谢年丫头。” 小舅子问什么大事,三阿翁摇摇头。小舅子又问怎么谢,需要他做什么,三阿翁说“你帮我留意谁家做酒席,回头我告诉年丫头。我是长辈,拎着谢礼上门她爹娘肯定不敢收。” 小舅子想象一下,他远房叔叔上门谢他,族内男女老少都得嫌他不懂事,“这事交给我!” 这个时候叶经年和两个嫂嫂以及办事的人也吃好了。 因为猪脚汤剩的不多,所以吃光了。叶经年做萝卜丸子的时候算过,待她们吃好也没有剩余。 但剩了许多猪头肉和猪内脏。 因为猪头买整个的便宜,猪下水也是整副买便宜。 三阿翁小舅子的堂弟和弟妹到灶台一看,信了三阿翁的说辞,叶经年年龄不大,但做事很有分寸,不像有的乡间厨师故意糟蹋食材。 堂弟妹给叶经年切半块肝和半块肺。 叶经年用脏围裙的另一面包起来,便问:“阿翁走了吗?” 话音落下,三阿翁一家过来。 这家人又要给他半个猪肝猪肺,三阿翁摇摇头,说家里准备了。 实则是想到这家人晚上还要请族内长辈和办事的村长吃一顿,他要是收下,人家晚上可能凑不够一桌菜。 而叶经年到家后就把猪肝和猪肺交给大哥二哥,叫他们一个用猪肝做菜,一个用猪肺烧汤。 兄弟二人希望下次需要他们时,无需叶经年亲自动手,所以兄弟俩和往常一样没有一丝埋怨。 叶经年闲下来歇半个时辰,就把侄女揪到堂屋,在堂屋地上放一盆土,叫她写字。 翌日清晨,兄长做饭,叶经年在院里教她背诵《千字文》。 如今天冷了,田间地头没有野菜也没有草,所以放羊割草挖野菜的小孩都闲下来,早上醒来就在路上打闹。 小丫头听到外面这么热闹很想出去。 叶经年指着一张纸:“你一炷香背会可以玩一天。要是背不会,这一天都没得玩。” 陶三娘和叶父难得意见统一,都不建议这样教小孩。 然而一炷香后,叶小妞欢快地跑出去。 二老惊呆了。 叶大哥甚至拎着勺子从厨房跑出来,“她背会了?” 叶经年也没想到侄女能背会。 因为她当初学这玩意,一页学了半个时辰。 “你闺女好好养吧。兴许将来真能吃上皇粮。” 叶经年说完就拿着书回屋,所以没发现她大哥听傻了,讷讷道:“咱家要出个女状元?” 陈芝华从卧室出来,“想啥好事呢。名都不会写还当状元?先赚钱给她买笔墨吧。” 叶大哥陡然惊醒,“对,买笔墨。”想起他刀工不行,又转向堂屋,“娘,再腌点胡萝卜丝?我给你切胡萝卜。” 陶三娘一脸嫌弃:“我不要你切。粗的粗细的细!” 叶父听明白儿子想趁机练刀工,就说再腌点。待会儿他出去问问谁谁家腌萝卜和雪里蕻,他过去帮忙切菜。 叶大哥满脸兴奋地说:“好!” 话音落下,胡婶子进来,左右一看:“小妞呢?方才我听到小妞的声音,不是小妞在背书吗?” -----------------------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状态好多写点,过几天回家过年,可能只能一天一章了 第30章 接二连三 儿子和老子打擂台? 陈芝华解释说, 这些日子赚了钱,小妹便去城里买本书,方才是在教她。 胡婶子本能想说女娃读什么书。 叶经年从室内出来, 胡婶子瞬间记起叶经年比她懂得多, 她教小妞自有她的道理。而胡婶子这人历来对什么事都好奇, 便问叶经年怎么想到教小妞。 叶经年:“担心她以后连卖身契都不认识。” 胡婶子闻言有些心动, “年丫头,你看你教一个也是教, 教俩也是教是不是?” 叶经年听出她言外之意,就直白地点出只是会背记不住的,还要会写。小妞如今在地上学写字, 过些日子她攒了钱再给小妞买笔墨。 胡婶子立刻表示她那份分成不要了。 叶经年可不敢接这茬。 日后再说谁用的多谁用得少, 指定会出矛盾。 叶经年:“那是给你的养老钱。你是想存起来买笔墨,还是留着自己用, 您自己决定。您要说买笔墨, 明年可以跟我一块进城。咱们买得多兴许还能便宜一些。” 第44章 实则胡婶子方才说出口就后悔了。 因为要是她病了没钱买药,还要找叶经年借钱。钱到她手里,用多用少她可以自己做主啊。 胡婶子:“还是你想得周到。我只想着家里几个孩子把自己给忘了。” 叶经年笑着点点头,朝南边看去。 胡婶子回头, 门外有个同她年龄相仿的女子,“这个,好像是咱们村的吧?” 陈芝华嫁过来几年, 村里许多人她都认识:“是村里的。家在西北角。好像她家男人入赘到咱们村的。” 胡婶子自来熟, 高声问候:“是找年丫头啊?” 那妇人有坡就下,进来说想麻烦年姑娘一天。 叶经年:“办喜事啊?” 那妇人摇摇头,有点不好意思,“我丈夫那边老人去了。听人说得提前找你。你过两天有时间吗?” 生死大事, 叶经年不敢随意应付,便向她走近,道:“这几日都有时间。但算起来和冬至撞上了吧?” 那妇人点点头,愈发难为情:“算着日子是冬至当天。” 说出来,她就看向站在堂屋门边的陶三娘,希望她可以通融通融。 陶三娘:“亲家婶子的事当紧。家里的事有我和她爹。你需要几个人啊?” 来人松了一口气:“年姑娘和她两个嫂嫂。我们都能搭把手。” 叶经年可没答应给村里人的亲戚免费做菜,“那您听说过吧?我做菜比旁人贵一百文。” 那妇人听说过,“待会儿我就把钱送过来。” 叶经年闻言反倒有点不好意思,“这倒不急。” 那妇人急啊。 冬至当天的事几乎没人接。 因为冬至是大日子,同大年初一办白事大差不差。会做席面的人都不穷,为了来年顺顺利利,九成人都会因为晦气把白事退了。 虽然这妇人觉得叶经年看着不像是个出尔反尔的,但她还想把这事定下来。 两炷香后,她就带着三百文过来。 叶经年顺便问要不要她定菜单。 这妇人想想公婆家的情况,因为以前很穷,都没办过席面,估计还得她操心,便问叶经年白事席面有没有什么讲究。 叶经年直言道:“我不说您应该也知道,肯定不能用红红火火的菜。那就多备菘菜、萝卜和豆腐吧。常言道,无鸡不成宴,但不包括白事。白事不用在意这些。您就是用鱼,也多是清蒸或者烧汤。您想啊,一个个披麻戴孝,结果呈上来一条酱色偏红的糖醋鱼,宾客心里肯定有些膈应。” 这妇人参加过村里的白事,是一个比一个清淡。哪怕宾客无需守孝,主人家要用荤菜招待宾客,用的鸡也不是酱烧,而是寡淡的鸡汤。 有的是全素宴也没人挑理。但要是菜跟鞋垫子似的,汤像刷锅水,定会遭到埋怨。 这妇人之所以请叶经年出面,正因她不希望被婆家挑理。 胡婶子还在,因为不用她准备早饭,就问:“怎么叫你办老人的事?” 这妇人道:“那边准备棺材和招待宾客的菜。” 胡婶子想说,你相公好比出了门的闺女,哪有闺女给老人送葬。闺女嫁出去多年没得到老人的帮衬,当然是养在跟前的儿子扛幡摔盆。 叶经年没给她机会,对妇人道,“如果用荤菜,几桌亲友就准备几斤五花肉吧。再准备一些油。 这妇人惊叹:“只需几斤肉啊?” 叶经年:“亲戚们要是只带一捆纸钱,猪肉都可以省了。要是有亲戚送财物,就不能叫人跟着你们一起守孝。再买两副猪下水吧。要是有你婆婆的长辈,长辈无需守孝,就买几个猪蹄,我给他准备一道猪蹄汤。” 说到此叶经年又问她会不会收拾猪头猪内脏。 这妇人会的。 可以说叶家村没有不会的。 叶经年看到那妇人点头,就说她和两个嫂嫂用了早饭再过去。 这妇人又问:“可能有七八桌亲戚。来得及吗?” 叶经年心里吃惊。 需要儿子入赘的人家多是穷得叮当响。 很多穷人都没有第三代,所以又称“穷不过三代”。 这家竟然这么多亲戚。 叶经年点头:“您提前把菜备好就来得及。素菜做熟会缩水,多备些。你们不用切,洗干净就好。” 这妇人以为叶经年嫌她刀工不好,便爽快应下。 实则叶经年怕她们把白菜帮子和叶子放一起,回头做的时候叶烂了,菜帮子还是生的。 叶经年又想想,“再备些鸡蛋。对了,还有调料和盐酱醋。大料用不了多少,家里有的话就不用买了。” 妇人心里有底了,又说一句“麻烦你了”才离去。 胡婶子盯着她走出院门就说:“她家竟然有这么多亲戚?” 陶三娘:“我也没想到。” 叶经年:“兴许她公婆在亲戚当中最穷。好比你弟。” 陶三娘瞪一眼闺女。 怎么一有机会就提他! 恐怕她忘记她弟干的事吗? 叶经年是这样想的。 胡婶子看到这一幕想笑,“真是这样,用猪头肉做席面会被亲戚嫌弃吧?” 叶经年:“白事还想大鱼大肉?那不成了丧事喜办?” 胡婶子忘了,“也对!有个猪肉就够了!” 冬至当日,叶经年也没做酱炒肉片,而是准备水煮白肉和蘸料蒜泥。蒜泥蘸料用小碗盛着,放在盘子中间,小碗四周摆上猪肉片。 请叶经年做菜的妇人看到这道菜,明白叶经年为何说一桌一斤五花肉。 这种做法许多亲戚不曾见过。但想到刚刚安葬的人是长辈,虽说身为远亲无需守孝,但也不适合当着孝子的面来一盘红烧肉,所以没人敢嫌清淡。 又因乡下人不比城里贵人肚子里有油水,单吃白肉也咽得下去,又多了蒜泥蘸料锦上添花,所以亲友对这道菜很是满意。 后来的猪蹄汤和清蒸丸子汤也得到了称赞,说孝子们尽心了。 原本有几家亲戚觉得送走长辈后没有必要再同她的子女走动,毕竟到小辈这一代就出五服了。 而当他们用完这顿席面又觉得家里有个拎得清会办事的,兴许可以继续来往,说不定过两年也会求到他们。 对于这一切,叶经年和主家皆一无所知。 透过窗户看到光盘,对叶经年而言就足够了。 饭后,叶经年就向请她的妇人告辞。 妇人拉着她的手叫她等一下。 到了灶前一看,妇人有些想笑,叶经年竟然把猪肉、猪杂都用光了。 定是听她爹娘说起过她婆家情况,所以那日才说准备两副下水,唯恐多了婆家人买不起。 可是用光了也不能叫人空着手回去啊。 何况今日是冬至。 人家放弃过节前来帮忙,还带了一沓纸钱。 妇人左右看看,案板底下还有几根藕,她就挑两根长的递给叶经年。 叶经年道声谢就问她什么时候回去。 妇人闻言便知道叶经年没有嫌弃生气,否则不会同她搭腔,便实话实说:“老人的房子还不知道怎么分。虽说没有我们的,我们也要留下做个见证。指不定得到什么时候。你们先回去吧。” 叶经年到门外就把藕给大嫂。 这次二嫂金素娥没挑理,因为这家老人住的房屋都是茅草房,同小孙家的那个有钱抠门不一样。 金素娥好奇:“几间茅草屋怎么分啊?” 叶经年:“一家一间或者两间,不住人也可以放杂物,比如豆秸木柴。自家的房子腾出来给小辈住,省得借钱盖新的。” 陈芝华:“我觉得今天这些菜也是咱们村的这家置办的。” 叶经年:“过几天就知道了。如今天冷没什么活,村里人闲着难受,看到蚂蚁搬家都能聊半天,肯定会聊这家人。” 陈芝华想起在家待不住的胡婶子。 说起来要不是她这样的性子,前些日子也不可能知道赵家村有人办喜事。 果然,第二天下午,叶经年在院门外一边晒暖一边教叶小妞写字时,胡婶子把她小女儿拽过来。 胡婶子倒是想叫儿子跟着学。她儿子反问,我二十多了,挤在年妹妹身边合适吗。 胡婶子意识到不妥,就叫小女儿先学,学会再教给儿子儿媳。胡婶子之所以算上儿媳,是她担心儿子学不进去,日后夫妻俩一对睁眼瞎。 两炷香后,胡婶子的女儿拉着叶小妞玩儿去,胡婶子就告诉她,前几日办的那场席面,里里外外都是那妇人出的钱。 叶经年:“棺材也是?” 胡婶子摇头:“棺材是前几年老人自己准备的。她婆家人只出力。这不就跟有儿子的人家叫闺女安葬一样吗?” 叶经年:“她家日子很好吗?” 胡婶子仔细想想,“你可能不知道,她跟咱们不同姓,祖上阔过。说她外祖母是什么皇帝的亲戚。百年前那么多皇帝,一个长安城能有两个,一个蜀郡能塞三个,咱也不知道哪个是哪个。” 第45章 说完,胡婶子有点羡慕,“难怪人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叶经年:“你想想早年那么乱,咱们祖上都能活下来,兴许也是什么贵人的亲戚。真正的贫民不是早饿死,也是被人当成两脚羊煮了。” 胡婶子觉得在理,“咱们叶家祖上也阔过?” 叶经年:“肯定的。兴许百年前是个大户人家带着儿女和护院来到这里,女儿招赘,儿子外娶,经过几代就形成了现在的叶家村。” 胡婶子不禁点头,随即又叹气,“都怪咱们不争气,下一代还是只能跟着种地。” 叶经年:“回头叫我那个妹妹好好学,兴许过几年可以进城当个女管事。” 胡婶子在城里见过女管事,有的是胭脂水粉铺,有的是卖衣裳的,还有几家茶叶铺子也有女东家,所以没有觉得叶经年故意拿话哄她。 但她一想女儿再过几年就可以说亲,又不敢畅想女儿能学成,便说:“认识几个字不会被人骗就够了。” 实则傍晚闺女回来,胡婶子就给她一根烧火棍,叫她在院里练字。 同时,胡婶子丈夫的远房三叔来到叶家。 虽然这位同叶经年家出了五服,但论起辈分叶父还是要管他叫三叔。 叶经年在厨房听到她爹喊“三叔”,便猜到是前几日帮她烧火的阿翁。 估计是为了他家小孩的事。 叶经年把围裙拿掉,叫两个兄长自己做菜做汤。 她刚到厨房门外,那个阿翁就喊一声“年丫头”,接着笑得见牙不见眼。 叶经年瞬间明白了:“成了?” 三阿翁连连点头,到她跟前就说,“同人签了契按上手印就成了。” 陶三娘听到“按上手印”就心慌,因为陶玉村有个姑娘就是这么被人卖掉的,“为啥还要按手印?” 叶父同妻子一样担心,“不是卖身契吧?” 三阿翁:“卖身契也是卖给皇家。我才知道有太监的那个酒楼也是皇家的。” 叶经年奇怪,怎么两座皇家酒楼挨着啊。 不应当一东一西吗。 “你怎知也是皇家?”叶经年问,“他们说的吗?” 三阿翁:“女管事签了字又用了印,虽说我不认识字,但名和印章不一样,名是两个字,印章好像四个字还是五个字。我找村长问过,说印章上的名是三个字的。他叫我比划一下,说是皇长子的印。” 从酒楼出来之后,三阿翁也找人打听过,“有人说那个酒楼原先是新帝的。” 叶经年听说过,丰庆楼多年前就是皇家的,想必东家是老皇帝。 儿子和老子打擂台? 新帝突然登基肯定另有隐情。 叶经年决定日后尽可能离程县尉远一些,省得回头老子再跟儿子干起来,程家被牵连进去,她被溅一身血。 陶三娘道:“要是这样,人家没必要骗咱们。天下都是他们家的。” 三阿翁连连点头:“年丫头,还是你说的在理。我要不去试试,那小子就得跟我们一样卖苦力。” 叶父:“留在城里了?” 三阿翁点头:“我怕夜长梦多,就没叫他跟我回来。方才我和他爹去给他送衣物。说是五日一休。我叫他一个月休两次,师父休息的时候他在酒楼搭把手。” 说完又问叶经年这个决定对不对。 叶经年点头:“冬天地里没活,回来也没事。虽然在酒楼辛苦,但吃得好。剩菜剩饭都跟咱们过年一样。” 三阿翁方才还担心十一岁的小子第一次离家会不会想家。 闻言觉得那小子不会。 兴许休沐日都不想回来。 三阿翁想起一件事,“说年后有月钱。但没说多少。我怕人家误会也没敢问。” 叶父忍不住说没有月钱也行。 三阿翁想想他侄孙的饭量,也觉得一文不给也是他们家占了大便宜,“回头我得跟大哥和侄子说一声,不能问给多少。省得那孩子藏不住,回头跟师父一说,人家再误会。” 说起这事,三阿翁就打心眼里高兴。 就像叶经年所说,没学成也无妨,十年后二十一岁从酒楼出来,到西市酒楼一说他在皇家酒楼呆过,肯定能当个掌柜。 三阿翁又再次向叶经年道谢。 叶经年:“我就随口一说。这事能办成还是因为您会办事。换成旁人,一听要按手印,或者说年前没有月钱,肯定带着孩子就走。” 陶三娘总感觉闺女说的人是她。 不想上赶着给自己添堵,陶三娘没敢问。 三阿翁被叶经年夸得跟吃了蜜似的。 叶经年:“阿翁,你也得提醒他,万万不可动酒楼里的物品。除非掌柜的或者师父明明白白地说出送他。” 三阿翁只记得高兴,忘记叮嘱那小子,便说明天他再进城。 叶经年:“十来岁的小子突然没了,过几天就会被村里人发现。到时候定会有人叫你把他们家小子送进去。这事你不能应。师父或者管事的会觉得前几日看你们可怜把小子收下,你又送来一个,你当这里是救济院啊。” 三阿翁没想到这一点,顿时急了,“我得回去。” 从叶家出来就直奔他大哥和侄子家。 陶三娘试着问:“多两个人打下手厨子不是轻松些吗?” 叶经年:“不用操心啊?要是他们切到手,或者被火和开水烫伤,又该如何是好?” 陶三娘被问住。 叶父提醒,三叔明事理,不会找酒楼大闹。旁人可不一定。 叶经年撇向她母亲:“人和人还是有差别的。胡婶子帮我找活没想过要好处。换成你弟,肯定先说,我给你找个活,五百文,你打算给我多少。” 陶三娘气得胸口闷疼。 叶父是无语又想笑。 他们家这个当家的什么时候受过这些窝囊气。 叶父佯怒:“少说两句!去叫小妞回来吃饭!” 叶经年神色轻松挂着浅笑出去。 陶三娘抱怨:“我看她是想气死我。” 叶父:“不会的。她是心里有气。大妹和你弟以前在咱家吃的用的都是她师父的钱买的。她肯定猜到了。你就让让她吧。” 陶三娘气得瞪一眼叶父,嫌他没出息。 叶父习惯了,心里没有一点气恼,又哄她去堂屋歇着。 看着二老回堂屋,叶二哥嘀咕:“咱娘还天天嫌弃咱爹。换个人,两口子得天天干架。” 叶大哥:“你也少说两句。咱娘不敢骂小妹还不敢骂你?” 叶二哥担心被她娘听见,不敢再耍嘴。 随后切一块猪头肉和半个猪耳朵。 ——冬至那天下午炖的。 叶二哥把杂粮面汤和青菜盛出来,就在每个碗里放上几块肉。叶大哥夹一点前些天腌的萝卜干。 这便是一家人的晚饭。 比三个月前好多了。 然而两对夫妻和爹娘都快吃饱了,叶经年还没回来。 六人慌了。 陶三娘叫二儿子出去看看。 叶二哥到院门外,叶经年抱着小妞过来。叶二哥伸手接过小妞就朝她身上一下,“跑哪儿去了?这么半天才回来。” 小丫头很委屈:“我就在门外!姑姑不许我跑远。” 叶二哥看向小妹,“那怎么这么久?” 叶经年解释说方才走的那个阿翁的小舅子过来,说他们村过几天有个嫁女儿的。 这家人原先不打算办事。 因为家里不宽裕,也没有太多亲戚。 但男方要送一头猪。 这么好的事哪能拒绝啊。 可是收了这么大的礼,闺女回门不置办几桌可能会被亲家一家嫌弃,所以就请小舅过来问问叶经年需要多少猪肉。那家人打算把余下的肉全卖掉。猪头猪脚和猪杂留自家用。 叶二哥惊得结结巴巴:“又,又有活了?” 叶经年:“这次还是大嫂和二嫂跟我一起。过些日子有八桌以上的再带上你和大哥。” 叶二哥想想十里八村有钱的好像都办过事了,看来只能指望善德乡。 希望看在那两个喜事的份上还有人找他们。 此时,善德乡确实有一户人家在犹豫是找女厨娘,还是找十里八村都认识的老厨子。 虽然老厨子比叶经年贵两三百文,可老厨子干了多年稳妥。 无论遇到什么情况,老厨子都能应对。 十八岁的姑娘,听起来就不稳当。 这家人便决定前往办了“十八桌”百日宴的那家摸摸底。 ----------------------- 作者有话说:今天大概一章,我试着存稿,争取过年期间也能至少日更六千 第31章 求人办事 程县尉还有别的吩咐? 三日后叶经年带着大嫂和二嫂去嫁女的人家做席面。 叶经年把菜备好的同时, 善德乡娶儿媳的人家找到叶家村。 恰逢胡婶子等人在路边晒暖编草鞋,所以胡婶子看到个生面孔就问是不是找村里的小厨娘做席面。 第46章 来了愣了片刻,意识到一件事, 不止一个人来村里找过叶厨娘, 村里人才会这样问。说明叶小厨娘确实同传言一样十八桌席面同出也难不倒她。 来人心里踏实了, 便问叶厨娘在不在家。 胡婶子抬手指着不远处:“叶厨娘不在家, 但她爹娘和兄长在家。找他们也是一样。他们也会做菜。” 来人想起乡里办“十八桌”的人家提过,叶厨娘带着兄嫂一起做的。闻言来人道声谢就向叶家走去。 叶大哥和叶二哥在院门外晒暖编草鞋。 草鞋又叫“蒲窝”, 下雪天穿着很是暖和。考虑到冬季漫长,过年办事的人多,叶经年可能隔三差五出去一趟, 叶大哥和叶二哥就打算多备几双。 因为没有墙壁树木遮挡, 胡娘子的话随风潜入兄弟二人耳中,二人很慌。 毕竟第一次接活。 看着神色淡定, 实则“蒲窝”快被哥俩捏变形了。 这一幕落到来人眼中, 以为兄弟二人全身戒备是担心他是坏种,便主动说起请叶厨娘做席面。 叶二哥稳住心神确定声音不抖,他才询问来人哪天办事,要不要他定菜单。 来人在“十八桌”家中看过菜单, 说他们家只需一样喜饼和六荤六素四个汤便可,又问叶家兄弟费用是不是可以少一些。 叶大哥正要回答可以,叶二哥问几桌席面。来人回答十六桌。叶二哥微微摇头表示五百文少不了, 妹妹定好的价钱。 来人顺嘴问怎么不见叶厨娘。叶二哥的语气中多了几分自豪, 说今儿有个女儿回门的找她做席面。 这人一听叶经年很忙,对她的厨艺又多了几丝期待。而自家又确实不差两百文,也不想开罪厨子,就说五百就五百, 请叶厨娘冬月初二务必过去。 叶二哥回答他妹妹最是说话算话,村里人都知道。 方才村里人主动询问他且指路,已经能说明叶厨子在村里人缘极好,否则他开口询问时村民只会假装没听见。所以来人没有任何担忧。 来人走远出村,兄弟二人长舒一口气,不禁靠着墙壁。 胡婶子拿着草鞋来到叶家门外,看到俩人的样子暗暗嘲讽,俩大老爷们还不如个姑娘家抗事。 转念一想叶经年的本事村长恐怕也不如。胡婶子又没心思嫌弃这俩没出息的玩意,改问方才那人身着细棉长袍脚踩黑靴不是乡下人吧。 叶大哥:“乡里的。前些日子我们去过两次。兴许是听亲戚邻居提过我们。” 胡婶子:“亲戚多不多。” 叶二哥回答十六桌,冬月初二他们都过去。 胡婶子好奇:“你哥俩还不敢做菜?” 哥俩苦笑。 胡婶子想想她会做饭但也不敢接酒席,就不好埋汰才学做菜的两兄弟,又问:“今天这个事不忙吧?” 叶二哥说不忙。 叶经年也是这样认为的。 谁知午时过半,离宾客入席只剩两炷香时出事了。 主家准备六桌酒席,其中回门的姑娘婆家独占一桌,没出五服的亲戚邻居占两桌,姑娘的舅舅姑母姨母等人占三桌。 村长帮忙算的,六桌很是宽松。 亲戚过来添箱送嫁时,姑娘他爹提了一句,说他留的猪肉足够多,又找村里人买了许多菜,明日都过来吃席。 亲戚们心想,一头猪你卖掉一半的话,剩下的也足够开十桌,所以把老老小小都带过去。 随着看热闹的村民回家做饭,村长终于意识到不对,这些都是亲戚啊。 村长又担心看错了,就找到主家问在哪儿哪儿唠嗑的是不是你家亲戚。姑娘他爹出去一看,亲娘祖宗,怎么来这么多人! 挤一挤也有八桌。 姑娘他爹脸色涨成猪肝色,结结巴巴问村长,“叫村里人挤一挤?” 村长见状就问村里人有没有添箱,若是没有他可以出面当恶人把人撵回家。 姑娘他爹点头。 村长无语了。 姑娘他爹眼巴巴看着村长。 村长叹气:“不能撵人。否则你家大门上明儿不被泼粪也会被撒尿。” “那你想想法子?”姑娘他爹忽然想起一件事,“听说小孙村有个人——” 村长打断:“你都听说了,能是光彩的事?” 其实村长也听说过,一桌酒席塞两桌人。 也得亏叶小厨娘有法子。 叶厨娘? 村长好像知道该怎么做了。 看看日头,时间不等人,容不得他磨叽,“再去借两套桌椅,我找叶姑娘想想法子。” 说完就去灶前找叶经年。 这一幕被金素娥看见,金素娥提醒叶经年可能要出事,所以叶经年听到村长说客人有点多毫不意外。 叶经年打开笼屉里温着的红烧肉,“我只备六份!” 村长亲眼看到叶经年做的,炖了一个多时辰,他快被香迷糊了,心里一个劲提醒自己无论如何得尝一块。 “我去找几个小一点的盘子,六份分八份?”村长试着问。 突然多出两桌,做好的排骨和红烧肉都要重分,叶经年还要补素菜,心里烦,以至于口气生硬:“找十六个小盘子。一炷香之后我要拿到!” 村长顾不上在意她的语气,连连点头就找几个人速去借盘子! 叶经年感觉他借不到十六个一样的盘子,便决定自己解决。 左右一瞅,发现一筐霜降后的青菜。这种青菜清水煮熟就有点甜。 叶经年决定用这个,便叫大嫂烧火烧水,又叫二嫂切素菜。 没想到主家这么不靠谱,金素娥心里也有些烦,待村长走远就嘀咕,“幸好没有整鸡整鱼。不然这会儿上哪儿给变两份出来。” 叶经年:“一心二用仔细切到手。” 金素娥顿时不敢埋怨。 叶经年叫大嫂看着焯青菜,她再切四斤五花肉片备用,一个炒蒜苗,一个炒藕片。 果不其然,半炷香后村长回来,满脸抱歉,请叶经年想想法子。 叶经年看看红烧肉的盘子,每个盘子上都围着一圈青菜,再把红烧肉一块块码上去。 转眼间,六份变八份。 村长指着青菜又指着红烧肉,“这,可以吗?” 叶经年:“村规不可以?” 村里怎会有这种规定。 村长又实在没法子。 这个时候骑马前往善德乡买两份都来不及。 村长叹气:“就这样!” 叶经年把红烧肉放回笼屉中。 只因如今天冷,不放在热汤上温着,片刻后猪油便会凝固。 村长:“旁的菜也齐了吧?” 叶经年点头:“一炷香后放炮竹。” 突然多出两桌同叶经年无关,叶经年帮他们解决,自然是她说什么是什么。 村长先去安排亲友入席。 叶经年:“二嫂,先做醋溜藕片,接着蒜蓉青菜,再然后是醋溜菘菜。” 金素娥下意识点头,随即意识到不对,“我做?” 叶经年点头:“你和大嫂轮流做。油盐酱醋也由你们自己决定。” 金素娥心底发虚:“可是——” “这家人多出两桌,我帮他们想到法子,就算有个菜少油少盐他们也不好意思埋怨。” 嫂嫂们总要独当一面,叶经年觉得今日十分合适。 金素娥:“那,我放油盐的时候你看着点?” 叶经年点头。 金素娥有了底气。 叶经年和大嫂换换,她来看着柴烧火,两个嫂嫂打配合。 村长从室内出来,看到叶经年的站位惊了,“叶姑娘,不是你做?” 叶经年:“我说她们做。要紧的红烧肉蒸排骨都做好了。” 村长放心下来,又出去询问还有没有亲戚没入席。 亲戚们倒也不想在门外待着。 可主家房屋矮小,土坯房小小的窗,室内昏暗,待在里面实在憋闷。 话说回来,村长又找一圈,确定亲戚都进去了,他就请乡邻乡亲入席,还挨个解释,远来是客,请他们先入席。但饭菜都一样,没有里外之分。 其中有几人尝到过叶经年的手艺,有一人便笑着说:“今儿主厨是叶姑娘,叫咱们吃猪下水也无妨。” 跟他一起的人接道:“啃猪蹄也行啊。” 话音落下,几人到灶台旁,问叶经年香了半日的菜是哪个。 叶经年:“红烧肉。同城里酒楼大差不差。一人只有一块,待会儿可以看准再夹。” 村长催促:“赶紧进去!” 金素娥把醋溜莲藕盛出来,陈芝华做蒜蓉青菜。陈芝华炒累了就换金素娥。 妯娌二人担心粗心大意少放了盐或者放两次,以至于两人不敢胡思乱想。 最后一个汤送走,金素娥和陈芝华才意识到小姑子一句话没说。 两人懵了。 虽然每次同叶经年出去,她们也会做一到两个菜,但叶经年不是帮她们打下手,就是提醒多放盐多放茱萸酱,亦或者多放花椒和葱姜。 第47章 方才她们明明听见小姑子提醒了呢。 叶经年:“大嫂,二嫂,离出师不远了。” 陈芝华张口结舌,“——不是你提醒我多放点豆瓣酱吗” 叶经年抿嘴笑笑摇摇头,陈芝华感觉眼晕,讷讷道:“……我学会做席面了?” 叶经年:“二嫂,有剩菜吗?” 金素娥小声骂:“剩个屁!醋溜藕片险些不够!” 叶经年失笑:“看还有什么吧。” 陈芝华拎着菜筐到主家厨房端来半框萝卜和菘菜。 到院里正好遇到主家。 男主人不禁问:“还有菜啊?” 金素娥没好气道:“原先备的菜用光了!” 男主人朝灶台看一眼,锅碗瓢盆不少,但一个比一个干净,他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叶姑娘,是不是还有肉?您想怎么吃怎么吃。” 叶经年切二斤肉,一斤用来炒萝卜丝,一斤用来炒白菜,做好后还分给端菜上菜的几人一半。 几人吃饱有了力气,宾客也走得七七八八。 叶经年看向村长轻咳一声,吸引了村长的注意,她便说该回去了。 村长想说什么,忽然想起什么,赶紧进屋找主家。主家给钱十分爽快,还要给叶经年切二斤肉。 叶经年看到五花肉最多五斤的样子,考虑到他晚上可能要请村长用饭,干脆挑两颗菘菜,也就是白菜抱回去。 胡婶子等人还在路边晒暖,看到陈芝华和金素娥一人一个菘菜,登时惊呆了。 那个三阿翁的妻子也在,忍不住问:“就给你两个菘菜?!” 说话间满脸震惊。 叶经年示意嫂子们先回去,她留下解释,道:“今儿小孩比较多。主家也是个讲究人,不好意思叫小孩挤到大人怀里,开席前加了两桌。最后剩一条五花肉,我没好意思收。不是不给。” 三阿婆的脸色稍霁,“原来是这样!要是那么小气,我非得回去骂他!” 叶经年也懒得问这个“他”是她弟还是办事的那家男主人,“没有这回事。菘菜是我选的。正好我家准备腌酸菜。” 胡婶子猛然转向叶经年:“酒楼做酸汤鱼的酸菜?” 叶经年点头。 没等胡婶子开口就有人问她什么时候做。 叶经年:“明天下午,这个时辰。” 胡婶子算算离冬月初二还有几日,叶经年明日应当没事,便替众人答应明天去她家。 叶经年走远,几个妇人就嘀咕,“听说那个酸菜比菘菜卖得好,咱们是不是回头进城试试?年姐儿不会怪咱们吧?” 胡婶子:“她不会怪我。我这些日子帮她接了好几个活。” “那,大不了我回头也帮她接活,不要提成便是。” 哪有那么多有钱人请厨子啊。 胡婶子本想这样讲,又觉得有点替叶经年得罪人,“这话我记住了。你要是敢推给别人,我,我撕了你!” 三阿婆也向说话人看去。 说话的妇人本来随口一提,闻言不得不把这事放在心上。 叶经年推开自家院门,便看到她娘抱怨,“还不如不给呢。一个七八斤重,抱着走几里路,再把手冻伤就不值了。” 叶经年:“有的吃还挑上了?” 轻飘飘一句话又把她娘干无语了。 叶经年瞥到头发炸毛的小侄女跟金毛狮王似的,“你又怎么了?” 叶大哥解释,晌午给她洗了头发,方才帮她刮虱子。 叶经年在此间十多年,见多了有虱子的小孩,闻言毫不意外,“刮什么啊。给她剃光头。正好天热也长出来了。” 陶三娘瞪一眼她。 叶小妞吓得捂住脑袋满脸惊恐。 叶经年笑着问:“叶小妞,我给你买两个毛茸茸的帽子,你要不要剃头戴帽啊?天黑前告诉我,我再送两个手衣。明天告诉我可就没有了。” 叶小妞二话不说,回屋抱着剪刀送到小姑手中。 叶经年没给小孩剪过发,就把剪刀交给大嫂。 陈芝华眉头微蹙:“她是个女娃啊。” 叶经年:“那就等着你闺女的血被虱子吸干吧。” 叶小妞吓得扁扁嘴要哭。 陈芝华赶忙接过剪刀,“你姑有意吓你啊。” 可惜叶小妞不信呐。 陈芝华只能把她的头发给剪了。 翌日上午,叶经年进城,给小侄女买两个毡帽和一副手套。里面毛茸茸的,外面是皮子的,看着华贵又暖和。其实是羊毛和兔毛做的,不是很贵。叶经年连做几个席面赚的钱甚至还有剩余。 叶经年又买一些日用品,比如牙刷和牙粉,又买一斤猪腿肉,用枯黄的荷叶纸包着,全扔到背后的背篓里。 走到肉行尽头,叶经年先左右看看,确定没有看到官袍,她长舒一口气。 就说啊,哪有可能次次都遇到凶杀案啊。 “叶姑娘?看什么呢?” 叶经年打个哆嗦,顿时感到头皮发麻。 不是吧? 他究竟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叶经年转过身去,身后的男子正是程县尉。 今日的程县尉身披大氅,终于像个富贵窝里出来的公子哥。 程县尉身侧还有两名随从,看着很是眼熟。叶经年多看一眼,想起来了,程县尉给她送百文那次这二位也在。 叶经年意识到程县尉可能出来闲逛,并非出公差,顿时放心下来,“您怎么在这里?” 程县尉向不远处看去,“那边有家酒楼。我去那里。” 看看叶经年身后的背篓,又向左右看看,没有叶家村的人,也不见她兄嫂,“你一个人啊?” 叶经年点头:“青天白日没有危险。大嫂和二嫂的衣裳不如我的厚实暖和,就没叫她们陪我。” 程县尉也觉得今日的风很凉。 要不是好友三催四请,母亲又念念叨叨,他也不想出来,“买肉还是买菜?重不重?” 两个随从不禁互看一下。 公子这是要做什么? 叶经年心说,就是随口一问。 寻常人碰见也是这么客套。 不懂人情世故的傻蛋! 可惜叶经年不懂读心术,所以不曾这般腹诽,“平日里用的牙粉等物。不重。程县尉还有别的吩咐吗?” 程县尉仔细想想,近日府衙无事。 兴许是因为天冷了,夜里可以冻死人,偷盗的事都少了。 叶经年不想再呆下去,因为她怀疑程县尉才是阴差转世。否则怎么解释他到赵家村隔壁办事,第二天赵家村就出事了。 所以叶经年立刻告辞。 走到城门外叶经年不曾碰到凶案,又长舒一口气。 回到家中,注意到堂屋有个生面孔,叶经年心中一喜,又有活了啊。 背篓拿下来往自个卧室一丢,她便过去。 到堂屋门边,看着生面孔愁眉苦脸,叶经年转身就走。 金素娥也算一回生二回熟,伸手抓住她,心说,小妹那次果然想走,但没走掉。 叶经年扭头瞪一眼二嫂。 金素娥低声说:“人命关天的大事。” 叶经年停下,心里大骂,遇到姓程的果然没好事! 深吸气,压下烦躁,叶经年转向生面孔,“找我做,白事啊?” 陶三娘不信一向机灵的闺女没看出人家不是来找她做席面。 叶父:“她——” 叶经年:“爹应下了?” 陶三娘确定闺女是故意的,“不是的,你——” 叶经年打断:“娘和爹急什么?就不能容人家先开口?” 言外之意,懂不懂礼数。 陶三娘不明白,她好心解释,怎么就成了不懂礼数。 叶经年心说,你找我办事当然你自己开口。你都不开口,我凭什么帮你。 “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吧?” 生面孔满脸泪水,一个劲哭。 叶经年越发烦躁,趁着二嫂没有防备,拨开她的手就往外走。 陶三娘愣住,等她喊出“三丫头”,叶经年都到门外了。叶经年假装没听见,直接去隔壁胡婶子家。 胡婶子嫌冷在被窝里坐着,因为被窝底下铺了麦秸和草席,没有另外铺被褥,只是一层粗布被单也不冷。 胡婶子想叫叶经年上床,又担心年轻爱美的姑娘嫌她邋遢,便拍拍床沿,“你娘不是说你进城了吗?” 叶经年点头:“一炷香前才进村。家里来个生面孔,问她什么事,她一个劲哭,我爹娘烂好心,争着抢着替她解释,我懒得听就躲出来。” 胡婶子没听懂,“你爹娘不能解释啊?” 叶经年:“有人有事求你,不同你说,反倒找上您婆婆,您会怎么想?” 胡婶子脱口道:“求人就要有求人——” 瞬间明白叶经年为何不高兴。 “晌午别走了。婶子吃啥你吃啥。” 叶经年乐了。 第48章 胡婶子试探地说:“不是我诅咒你爹娘,能活到这把岁数全凭运气。” 叶经年又想笑。 随即请胡婶子同她说说,这些年她的那些亲戚谁经常上门,谁不曾过来打秋风。 胡婶子就对这些事情感兴趣,口若悬河,全神贯注,金素娥进来她都不知道。 床边突然多个人,胡婶子吓一跳,惊呼:“你啥时候进来的?” 金素娥:“你家门开着我就进来了。” 胡婶子骂一声她闺女,出去玩又不关门,便问她啥事。 金素娥看向小姑子:“我就知道你在这里。爹娘以为你在茅房,叫我叫你快点。” 叶经年:“那人准备说了?” 金素娥想开口,叶经年拦下:“我不想听你说。我要听她亲口说找我什么事。” 此话把金素娥满腹话语全顶回去。 胡婶子劝叶经年回去看看,叶经年就随二嫂回去。 叶经年也没进门,就在堂屋门外看向生面孔:“二嫂说您有急事?啥事啊?” 陶三娘和叶父又想开口,叶经年淡淡地瞥一眼,抢在爹娘前面开口,“没想好啊?那回头再说吧。我从城里走着回来的,也挺累的。回屋睡会儿。” 说完叶经年转身就走。 生面孔赶忙喊:“年丫头!” 叶经年心说,这不是会说话吗。 ----------------------- 作者有话说:我存稿居然忘记设定更新时间??? 第32章 见死不救 你没找怎么知道没用? 其实这生面孔不算外人, 是叶父的堂伯的女儿。算起来二人同一个曾祖父,她是叶经年没出五服的姑母。 姑母在善德乡有一间杂货铺子,由她相公打理。平日里赚得不多也够全家吃用。可眼看着儿子要娶妻, 女儿要嫁人, 需要彩礼和嫁妆, 姑母一家就想改变现状。 姑丈寻思着快过年了, 置办年货的人多起来,就找人借钱囤货。谁知钱到手十日就有人上门要息钱。 叶经年的远房姑丈把借据拿出来一看才意识到签字按手印时被调换。按照借据条款, 就算他的货物赚一倍也不够息钱,想要结清只能把铺子抵出去。 前两日这家人就去县里找到掌管市肆交易的县尉。县尉表示人证物证俱在,他们只能还钱。末了还叮嘱姑母一家下次看清楚再签字。 姑母昨日借了一圈钱, 左邻右舍担心她还不起, 就看在往日情分上借几十文。 这点钱无异于杯水车薪! 今日一早这姑母就找娘家人求救。 娘家人不可能为了她相公把地卖掉,就说家里钱不多, 她要用就拿去。 家中小辈看她哭哭啼啼甚是可怜, 说出小姑母认识程县尉。没等那孩子说完,这姑母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急切地问哪个小姑母。 得知程县尉来过几次,又听说叶经年帮县里破了一个凶杀案,她二话不说直奔叶经年家。 听着姑母连哭带骂说清事情缘由, 叶经年并没有相信她的一面之词。兴许人家没掉包,是她丈夫借钱心急没看清楚。 叶经年也不想帮她找程县尉。 程县尉和她又没有私交,凭什么帮她?回头老皇帝和新帝打起来, 程家被牵连进去, 她是帮还是不帮。再说,胡婶子也说过,这样的远亲往年逢年过节没上过门,去年二哥成亲她也不曾出现。 叶经年直言:“找程县尉没用。” 姑母脱口道:“你没去找怎么知道无用?” 金素娥听不下去。 这是什么姑母? 棒槌吧! 果不其然, 金素娥眼睁睁看着叶经年冷笑,“既然不信我,爱找谁找谁!”叶经年扫一眼爹娘,“别让我听到你们的声音!” 说完掉头回屋! 陶三娘和叶父吓得把话憋回去。 金素娥毫不意外。 叶二哥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没等他出声,先收到一记眼刀。 陈芝华轻轻扯一下相公的衣袖,叶大哥抱起被吓到的闺女随妻子回卧室。金素娥见状跟出去,叶二哥立刻跟上,端的怕慢一点他娘叫他劝劝小妹。 这姑母也被叶经年吓到,此刻终于回过神,“嫂子,她,年丫头——早知道她这样,我不该来啊。还害得你们被她吼。” 叶经年从卧室出来:“既然知道他们被你连累,你还不快滚?” 这姑母嫁得好,往年回娘家听得都是奉承话,何时被小辈这么挤兑过,顿时怒气上来起身就走。 陶三娘本想拉一下,叶经年扭头瞪她,她不敢伸手。 这姑母到门外被冷风一吹冷静下来,脚步跟着慢下来,叶经年轻轻吐一个字:“滚!” 瞬间点燃火苗,这姑母气得连哭带跑直奔娘家。 这一幕也落到不少人眼中。 西边邻居嫂子过来询问,“年丫头,你那个姑母怎么哭了?” 叶经年:“她贪便宜借钱被坑,有人证还有按了手印的文书,现在人家要收她家铺子,她没法子就叫我去求程县尉。” 西边邻居闻言觉得奇怪:“程县尉不是管凶案打架的吗?钱的事也归他管啊?” 叶经年转向堂屋没好气地问:“听见了吗?我的爹娘!”又转向邻居,“你都懂的道理,我爹娘竟然不知。方才居然想劝我试试。” 没想掺和进来的邻居有点尴尬,努力找补,道:“——是看她哭得那么伤心不落忍吧。” 叶经年:“我要是应下来,钱要不回来是不是叫我帮她出这笔钱?” 西边邻居摇头,“应该不会。” 叶经年:“但她没说啊。开口就叫我找程县尉。我说不行。她反问我不试试怎么知道。就算程县尉管这事,他也不可能罔顾事实。要是被御史弹劾,他的官还当不当?” 邻居不禁点头。 非亲非故,谁会为了她丢官啊。 叶经年再次看向堂屋。 夫妻二人哪还敢有半点怨言,只剩心虚和后怕,所以下意识避开叶经年的目光。 叶经年看出他们认识到错误便不再揪着不放。 但跑出去的姑母没有放过他。 西边邻居又同叶经年随便聊几句,准备回家洗菜,姑母和几个兄弟侄子来了。 叶经年大喊一声:“大哥,二哥,有人打我!” 刚到院门边的众人惊得本能停下。 叶大哥和叶二哥慌忙出来。 胡婶子趿拉鞋到门外,往西一看,急忙大吼:“你们想干啥?”瞥到路边的小女儿,“去找村长!” 而经叶经年这么一嗓子,西边邻居嫂子又看到这家人来势汹汹,同胡婶子一样着急:“有话好好说!” 胡婶子挤进院就转向门外众人,“仗着人多欺负人少?我告诉你们,我们不怕你!” 邻居嫂子附和:“我们不怕你!” 西边墙上冒出两个人头,问:“出什么事了?” 邻居嫂子指着挡在院门边的众人:“他们要打年丫头!” 这还得了? 两人立刻翻过墙头。 叶经年瞥一眼从堂屋出来的爹娘。 ——不帮忙是这个德行,答应她没成,还不得把牛牵走。 叶经年扫一眼牛棚,叶父心急火燎地跑向牛棚! 邻居嫂子恍然大悟:“原来是冲着牛来的。” 那姑母的兄弟侄子可算回过神,慌忙辩解说没有的事。 胡婶子:“你们来这么多人干什么?一个两个不够?七八个吓唬谁?” 在路边的村民看到热闹也围上来,问出什么事了。 胡婶子才想起来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叶经年看向邻居嫂子:“你说吧。省得又说我不想帮忙。” 那姑母尖叫道:“你见死不救!还叫我滚!” 叶经年冷声道:“滚!” 那姑母气得呼吸骤停,接着就对娘家人道:“她方才就是这么说的!” 邻居嫂子被抢了话,心里有气,忍不住大吼:“叫你滚你活该!别听她的,她男人被人坑,人家要收她家铺子,她没法子就叫年丫头去求程县尉。” 接着点出程县尉不管这事,她反倒说年丫头见死不救。 邻居嫂子冷哼一声,就你会编排? “年丫头被她气得难受叫她滚,她就带这么些人过来。还说没想动手?你们自己信吗?” 村长来了。 胡婶子:“村长,你评评理!” 虽然村长不知道出什么事了,但他相信不怪叶经年,否则叶经年的几个邻居不可能这么有底气,跟自家人被欺辱一样。 村长问叶经年和她姑母:“谁先说?” 邻居嫂子:“我来说。刚刚这娘们还说年丫头见死不救。再让她说下去,能变成年丫头要杀人!” 胡婶子连连点头。 邻居嫂子恐怕再被抢白,如倒豆子一般快速说出,叶经年的姑母一个时辰前哭着来叶家,她在院门外做活时看得一清二楚。方才等到叶经年,说出她家被坑就叫叶经年出面。 第49章 说到此,邻居嫂子问村长:“这种事年丫头怎么管?她居然还叫年丫头去找程县尉。年丫头跟程县尉又不熟。去了跪地求人家?你又不是不认识程县尉,你怎么不去求他?” 村长看向叶经年:“就这点事?” 叶经年:“我爹娘耳根子软,我不许他们接茬,我的好姑母就可怜兮兮地说连累他们被我吼。你是觉得连累他们吗?当谁听不出来。这么会说怎么还被坑?” 村长看向叶经年的便宜姑母:“为了这点事就把兄弟侄子全叫过来?” 叶经年点点头:“还有一点,我叫她滚!” 村长心说,我一点也不意外。 你都敢拿刀收拾你外祖母,几个快出五服的亲戚,你能忍让就怪了! 村长:“说得好!” 这姑母的长兄不禁开口:“村长——” “你闭嘴!”村长打断,“别说年丫头同程县尉不熟,就是她亲戚,她也有权选择帮不帮!” 三阿翁听到消息过来,觉得这个时候应该出面,因为一旦他侄孙的事传开,他也有可能遇到相似状况。 三阿翁便说:“村长说得是。你婆家被坑怪你们看走了眼,怪算计你们的人阴险,同年丫头有什么关系?帮你是她善良,不帮你她也没错!叶家村没人欠你的!因为她认识程县尉就该帮你?回头她做席面赚了钱是不是也该帮你?” 那姑母急忙说道:“我没这样说!” 三阿翁:“那是她没给你机会!程县尉要是不帮忙,你家又着急还钱,你不找她借钱?她不借你打算怎么埋怨?” 胡婶子:“肯定是说,你是不是见死不救!” 邻居嫂子:“我就见死不救,咋了?你这么厉害怎么不说皇帝见死不救?怎么不敢跟县令说见死不救?” 看热闹的村民连连点头。 这姑母的兄弟侄子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村长担心又闹起来,“都少说两句。年丫头,你说找程县尉没用,不是说找谁也没用,肯定还有别的法子吧?” 叶经年:“我要说没有呢?” 村长:“有没有用都不怪你。要叫我听到谁说一句不是,我饶不了他!” 三阿翁听出来,村长是不希望回头那家人四处败坏叶经年的名声。三阿翁就叫叶经年说两句。 叶经年先解释这种法子用的那么熟,肯定不是第一次干。管这事的县尉看了人证和物证就叫苦主认栽,甚至不派人查证,显然跟那伙人认识。 但这事也不能越过县令找京兆尹,因为京兆尹会叫县令核实。最好的法子就是找到别的苦主,在城里花两百文写一份诉状,再带着各家老小去县衙告状。但是不能提县尉,因为没有证据是诬告。 只要把那伙人坑人的事闹大,惊动巡逻兵马,县令不想彻查都不行! 叶经年最后补一句:“县令对我们来说是天大的官。可是跟京兆尹、大理寺卿、刑部尚书比起来,他算什么?御史的一份奏折就能叫他脱掉那身官衣!” 村长转向那家人:“听见了?天子脚下县令不敢胡来。别被他三言两语吓到。” 叶经年看向便宜姑母,“不是还想叫我帮你写讼状找县令吧?可以。我做一顿席面三百文。你一天给我三百文——” 那姑母气得转身走人。 叶经年直接骂:“有人生没人教!” 这姑母的兄弟侄子怒气上头。 叶经年继续骂:“多行不义早晚遭天谴!” 村长佯怒:“不许再说!” 随即叫众人都散了。 那姑母的兄弟侄子回家。 村民一看没热闹可看便三三两两各自散去。 胡婶子忍不住说:“哪来的脸啊?平时不走动,有事上门还这个德行。”想起什么,又问叶经年的爹娘,“她空着手来的?” 陶三娘被问蒙了。 胡婶子明白了,“找娘家人借两斤米一把菜,年丫头都不好意思叫她滚。” 三阿翁和村长精通人情世故,闻言不禁摇头,没见过这么不懂礼数的。 邻居嫂子心里好奇,就趁机问被坑的铺子能要回来吗。 叶经年:“县令要查能查到。比如去那个证人家里看看有没有他买不起的茶具,用不起的瓷器丝绸。证人无法解释,县令可以直接用刑,问他是不是同伙。” 胡婶子:“是不是很快就能查到?” 村长看向叶经年。 叶经年感觉他有可能去告诉那家人接下来应当怎么做。要是往后那家人不依不饶,村长定会认为那家人狼心狗肺,然后帮她摆平。 叶经年便说换做是她现在就去找其他苦主,明日一早带着全家进城,不给那伙人喘息之机。 金素娥:“人家抢先一步把证人送到别处,对外说去,去江南买丝绸,那,这事,就这样了吧?” 叶经年点头:“县里不可能为了百贯钱的铺子花费上千贯钱抓人。要是她被人捅死在铺子里,天子脚下出现凶案,即便需要追到天涯海角,县令也得查。” 村长心说,难怪有的案子查得那么快。 “我去告诉你姑母。”村长没容胡婶子等人开口,“冤家宜解不宜结,不许再跟着裹乱。年丫头,如果这事成了——” 叶经年:“与我无关!” 村长笑问:“说是我的主意?” 叶经年点头。 村长注意到胡婶子等人,“这件事到此为止!” 胡婶子等他出了院门就撇嘴,“早知道是为这件事,我非得拿着擀面杖给她两下!” ----------------------- 作者有话说:果然存稿难,没压力就没动力! 第33章 腌菜做菜 是不是跟那个姑母有关 叶经年瞥向她娘:“您想给几下啊?” 陶三娘回屋。 胡婶子隔空指着陶三娘的背影, 无声地骂骂咧咧一番,待陶三娘到室内转身坐下,她立刻把手收回, 转过身背对着陶三娘。 西边邻居忍俊不禁。 叶经年笑过之后便提醒胡婶和西边邻居早点准备午饭, 饭后腌酸菜。 邻居指望菘菜变酸菜多卖几文钱, 是以, 听闻此话便立即回家。而胡婶像是怕她抢了先,也立刻走人。 叶经年转身回卧室。 二嫂金素娥急急道:“小妹, 你别——” 叶经年拎着背篓出来。 金素娥多少有些尴尬,只因她以为叶经年因为爹娘险些害了她而恼怒,不想理会他们。 叶经年也听出二嫂担心她, 而无论说什么都会令二嫂难堪, 她索性不在意地笑笑,便从背篓中拿出两顶毡帽, 又冲叶小妞挑了挑眉。 陈芝华意识到什么, 张口结舌,“——怎么买俩?” 叶经年笑而不语,又拿出一副手衣,叶小妞在她爹怀里待不住了, 拼了命的挣扎。以至于叶大哥险些脱手。 陈芝华瞪一眼女儿,“着什么急!” 叶大哥把叶小妞放到地上,小丫头飞一般扑向姑姑。 “哑了吗?”叶经年没有直接给, 而是居高临下地等着叶小妞开口。 小丫头忘记羞耻, 不假思索地喊一声“姑姑给我”,又来一句“谢谢姑姑”。 叶经年满意地笑了。 叶小妞抱着毡帽和手衣就不撒手。 陈芝华伸手,小丫头扭身躲进卧室。陈芝华气得想揍她,“我给你戴上!” “我可以!” 叶小妞回她娘一句, 就把她娘去年腊月给她准备的棉布帽拽下来,换上姑姑的毡帽和手衣便神气活现地出来,“我好看吗?” 叶大哥议亲时,叶家生活很好,媒婆自然是给他介绍长相身段都出挑的姑娘。哪怕叶小妞三分像母也不丑。 这些日子又被叶经年带回来的各种肉养出婴儿肥,小脸红扑扑的,跟年画娃娃似的。叶经年毫不违心地点点头。叶小妞拔腿就跑。陈芝华大喊:“去哪儿?”叶小妞的回答是直奔门外。 叶父在南边牛棚边,离院门最近,便表示他出去看看。 陈芝华禁不住嘀咕:“定是同人显摆。”随即看向叶大哥,“日后我们不管说什么都要背着她。她这么小藏不住话,听到什么都能说出去。” 叶经年把背篓递给二嫂。 “我也有——”金素娥低头一看,牙刷牙粉,好像还有面脂?而叶经年把这些给她,八成是给她们准备的,金素娥心里有些激动,又有些羞愧,“小妹,你这些日子攒的钱花完了吧?” 叶经年:“爹娘还能叫我饿着?” 金素娥算算一家人近日吃用,估摸着公婆手里最少存了两百文,改日都换成稻谷或麦粒,足够全家用到年底。 如今离年底还有两个月,不可能没有席面,再赚了钱给他们,他们再换成米面,足够用到明年开春。 所以叶经年月月一文不剩也饿不着她。但也有个前提,钱不再往外借。 金素娥怀疑叶经年赚多少用多少,也是担心改日有人借钱,公婆叫她帮衬一把。 第50章 越想越觉得她猜对了,金素娥便笑着说:“哪敢叫你饿着啊。你可是咱家财神爷。” 叶经年双手合十,冲哥嫂们抬起下巴,郑重其事地说:“拜财神!” 金素娥愣了愣,反应过来气笑了,抡起背篓就要砸过去。 叶经年本能闪到室内,问大嫂和二嫂有没有把腌菜缸收拾出来。 听闻此话,金素娥收起嬉笑,说都准备好了。 叶经年从卧室出来,“大哥二哥,做饭去。” 兄弟二人去厨房,没有肉也没有蛋,突然有点无从下手。 琢磨片刻,兄弟二人一个摘菜,一个和面。晌午饭便是加了少许酱油和猪油的青菜面。 未时左右,想要做酸菜的人家都挑着菘菜扛着菜缸来到叶家。 叶经年叫他们找个推车,只因菘菜堆满缸会很重。 随后叶经年就叫两个嫂嫂把洗菜盆收起来,因为腌酸白菜无需过水洗。 一层白菜一层盐放下去,最后裹上干净的布,盖上高粱杆做的锅盖,锅盖上放一块大石头,叶家的酸菜就成了。 金素娥诧异:“就这样?” 叶经年点点头:“雪里蕻也差不多吧?” 金素娥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 陈芝华:“听说城里大酒楼做的酸汤鱼用的就是腌酸的菘菜。我们就以为大酒楼用的酸菜一定很费劲。” 叶经年:“大酒楼用的鸡鱼肉蛋不是咱们养的抓的啊?” 众人如梦初醒。 方才码白菜时叶经年叫人找了一杆秤。此时叶经年拿着秤问谁要腌菜。众人看到她的样子便解释不用一个个称重。 叶经年:“我称一下需要多少盐。给你们算一下每个菜的本钱。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一个两个都想着年底进城卖掉。” 众人不约而同地左右看去,是不是你说的? 叶经年指着挑着两筐白菜过来的人,“你家三口人吧?这两筐得有两百斤吧?腌这么多是打算不吃饭天天吃菜啊?” 那人做梦也不敢相信他一进门就暴露了。 亏他方才还解释,多做点给亲戚一些。 叶经年不等他解释,便叫众人各自记住用了多少盐和菜,一缸酸菜卖多少才有得赚。 既然被叶经年看出来,村民们也不再躲躲藏藏,接着就大大方方讨论城中哪里贵人多,哪里的贵人和善,家仆不会讨价还价。 热热闹闹,直到太阳落山,叶家小院才归于宁静。 陶三娘和叶父没有因为这么多人来找叶经年而心烦,反倒十分高兴。仿佛这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 是以,用晚饭时老两口依然乐呵呵的。陶三娘还问叶经年自家酸菜该卖多少文一斤。 叶经年险些呛着。 口中的馒头咽下去,叶经年抬眼对上她娘期待的眼神,把“瞎折腾什么”几个字咽回去。试想想旁人天天讨论赚了多少钱,她爹娘只能看着人家聊得热火朝天,她便能理解她娘为何想卖菜。 “腊八前后才能腌成。那个时候该下雪了吧?进城的车停了,你和爹背着坛子过去啊?” 下雪天出来买菜的人极少。雪后路面湿滑,为了三文钱摔一跤,好像不值。 陶三娘:“不一定下雪。去年冬天只有一场小雪和一场大雪。拢共没用十天路就冻干了。” 叶经年只说一句,“你考虑清楚。万一摔着,花钱事小,受罪事大。” 陶三娘脑海里浮现出瘫痪在床的影像,她第一次不敢嘴硬,“到腊月再说。这还早着呢。” 叶大哥趁机提醒小妹,过几天有个十六桌的,根据容易买到的食材算出六荤六素。 叶经年估计善德乡也有人腌酸菜,便在六个荤菜里加了一道酸菜鱼。 冬月初二,天蒙蒙亮,叶经年兄妹几人就抵达娶妻人家中。金素娥和陈芝华和面,一个做晌午上席面的炊饼,一个给主家准备一道回门用的喜饼。 叶经年看着两个兄长配菜。 兄弟二人很清楚小妹借机锻炼他们,所以先想想叶经年往常如何配菜,把叶经年曾做过的菜挑出来,又根据自己的想法配几个,便退到一旁等她检查。 叶经年指着鱼、猪肉和排骨,道:“如果做糖醋排骨、红烧肉和松鼠鱼,那一桌就像是有三道一样的菜。虽然看起来有面,但摆在桌上好像只有另外三道荤菜和一个菜。” 兄弟二人点点头表示他们有在认真听。 叶经年指着排骨:“蒜蓉排骨、红烧肉——”看向厨房墙角的缸,“是酸菜吧?” 叶大哥:“是芥菜,不是菘菜。” “酸芥菜也可以做酸汤鱼。”叶经年说到此,又趁机提醒大哥二哥,“有酸菜说明主家喜欢酸汤,但他们不一定想在席面上看到。所以我去问问他们。你和二哥先带人把菜洗干净。” 叶经年从厨房里出来看到一个仆人,便问他家主母在何处。 来到主院,叶经年便问主母厨房里的鱼是做成酸汤鱼还是做成松鼠鱼。 松鼠鱼好看啊。 可是今天很冷,看起来要下雪,当家夫人总感觉松鼠鱼从厨房送到酒桌上会凉得透透的,“酸汤鱼!” 未时三刻荤菜上完,热气腾腾的酸汤鱼出现,宾客们惊呼,“汤终于来了。” 酸味勾人,又因鱼汤是用鱼头和鱼骨熬的,异常鲜美,配上火候恰好白嫩的鱼肉,男女老少胃口大开。 喝上几口胃暖暖的,家境富裕的宾客突然惊醒,“这——这和西市酒楼卖的一个味啊” 席上宾客呆滞片刻才反应过来,仔细尝尝,比善德乡小饭馆做的清汤寡水的酸汤鱼鲜多了。 有人不禁问:“今儿的席面又是那个叶姑娘做的?” 端着菘菜豆腐油渣汤过来的家仆立刻接道:“正是那位叶姑娘。” 宾客回头,赶忙把汤接过去。 家仆又说:“我们家大爷亲自前往叶家村请的。”说话间看向菜汤,“这个汤乍一看是菜汤吧?” 宾客调侃:“我两看也是菜汤。” 家仆笑了笑,“实则是排骨熬的汤。” 主家准备的排骨多,叶经年把剩下的排骨都用来煮汤。最后把排骨盛出来,留着主家晚上请客,汤被她用来做席面上的汤。 宾客就问怎么不见排骨。 家奴想起他先前送的清蒸排骨,便说:“排骨叫您吃了啊。” 一群不会做饭的大老爷们真以为清蒸排骨用的是烧汤的排骨,一个个都夸叶厨娘心灵手巧。 叶经年兄妹几人带着钱和谢礼离开后,家仆收拾厨房才在橱柜里发现一盆煮好的排骨。 家奴端着排骨去主院,道:“叶姑娘真会给咱们节省。” 主家夫人失笑:“她以为我们晚上还要请媒人吧?” 为了省事,其实主家备好礼物,打算明天上午送过去。现下看到还剩这么多菜,决定待会把人找来,请他们吃上一顿,拿出一半礼品作为谢礼。 家仆见过谢礼,自然也知道无需留菜,“叶姑娘不知道,恰恰说明她心善。” 主家夫人点头:“日后咱家再有喜事就找她。” 这个“咱家”可不是指夫人一家,而是包括所有近亲。 叶经年还不知道她给主家留点菜待客的小习惯又给她接了几个生意。 此时叶经年和兄嫂们在街上。 因为如今农民闲下来就把家里的鸡蛋或草鞋拿出来卖,所以善德乡上午下午都有许多人。 叶经年担心小偷趁着人多眼杂出来工作,便提醒兄嫂们别在街上耽搁。 走到善德乡尽头,叶经年放松下来,长舒一口气——这口气猛然卡在嗓子眼,她一脸见鬼了的样子。 金素娥余光注意到小姑子停下,心下奇怪:“看什么呢?” 抬眼看去,自东边来了一群高头大马,为首那人未着绯衣,但是衙役。金素娥张口结舌,“——今儿不是诸事皆宜的好日子吗?” 叶二哥停下:“今儿大吉,昨儿可能是大凶啊。昨天出事今天报官也对得上啊。” 叶大哥试探地说:“我觉得跟咱们时常出来有关。你看爹娘,日日在家就没见到过他们。” 话音落下,诸衙役走近,看到叶经年也跟光天化日见到鬼一样。 为首的衙役下马,无语又想笑,“叶姑娘,看来您不止同程县尉有缘,同在下也有缘啊。” 叶经年真想送他一记白眼,“我这一条街走下来,没看到有人家贴白纸裹白绸,也没看到披麻戴孝的人。” 衙役笑了:“这次确实不是死人。善德乡有一伙儿——作恶多端,县令大人令我等详查。我们这是去拿人。” 叶经年不敢耽搁,“那您快去吧。迟了人再跑了。” 衙役想要解释主谋已归案,又觉得也不能叫从犯逃掉,所以他立刻翻身上马。 叶家兄弟移到路边让出路来。 十多人走远,陈芝华好奇地问:“是不是跟那个姑母有关” 第51章 叶经年:“八成是坑她家铺子的那些人。方才那衙役提到那伙人时停顿一下,定是涉及到县衙官吏,他不便明说吧。” 第34章 夺权 叶经年:“先抄家再封门!” 那伙人最初给出的契约是十贯钱用上一年还十一贯。但真正签字时, 有人负责吸引借钱人注意力,有人负责调换契约。契约内容可不像九出十三归那般仁慈,而是利滚利。一旦拿不出利钱就要用铺子抵押。 那伙人配合的如此天衣无缝, 自然是经年累月练就的。 次数多了就不可能每个借钱被坑的商户都胆小如鼠惧怕告官。 在有人上告的情况下那伙人还能安然无恙继续坑人, 可见上面有人罩着。 叶经年正是因此断定县尉参与其中。 实则参与者除了县尉还有县令。 县令并非主谋。 这事说来话长! 前年那伙人坑了几家就遇到个骨头硬的。这人找人写了讼状告到县衙, 县令令掌管市场贸易的县尉核实此事。县尉回禀白纸黑色又有签名和手印, 原告只能认栽。县令自是不信。 原告的脑袋被驴踢了也不可能签下利滚利的契约。除非他是赌鬼。然原告并非赌鬼,定是被告弄鬼。 县令问县尉是否参与其中, 县尉自是矢口否认。但傍晚他带着一半赃款换购的端砚前往县令家中。 县令出自书香门第,又靠才学考取功名,定是喜爱文房四宝。 毕竟哪有读书人不爱书的道理。 县尉看出县令心动, 趁机点出西市有一家墨香斋。 同聪明人来往无需直白。县令犹豫片刻, 示意县尉可以把端砚留下,他当这件事不曾发生过。 县令把此事按下去, 那伙人就用原告的妻小威胁他, 逼得他不得不“私了”。 去年初墨香斋的少东家因赌球斗鸡把墨香斋的地契输掉,东家气急攻心瘫痪在床。墨香斋就此改头换面。县令以为此事无人察觉,实则没过多久就被程县尉发现。 起初程县尉把卷宗呈给县令时,在他屋内看到端砚也只是一扫而过。并非程县尉眼内无珠, 而因他出身富贵,自小见惯了各种珍宝,一块端砚还不值得他留心。 回到家中书房, 看到他的砚台, 程县尉才意识到县令常用的砚台换了。但也不曾深思。 县令身为读书人,又出自书香门第,有个好物乃稀松平常。然又过一些时日,程县尉在县令房中书案上看到一块镶有金粉的墨条。 程县尉的友人当中有三品高官之子, 其得了一盒这样的墨条都不舍得拿出来用,县令是捡到钱了吗。程县尉找上好友询问他的墨条来自何处。得知是在墨香斋买的,他便利用休沐日带着家仆暗查墨香斋。 也是县令命不该绝。 程县尉前脚捏到证据,皇帝退位,太子登基,谁也不知道深宫之中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节骨眼上程县尉哪敢轻举妄动。 近半年新帝忙于朝政。程县尉帮不上什么忙,也不敢令新帝分心,只能一直按兵不动。 有一点叶经年猜错了,程县尉并非皇后家人,而是新帝的亲表弟。 程县尉的母亲是太上皇最小的妹妹,同新帝年龄相仿,自幼都长在深宫之中,时常在一处玩耍,因此情同姐弟。因此十多年前太子被废,程县尉一家才被牵连进去。虽然老皇帝不曾大开杀戒,但公主府也不复往日尊荣。 当年公主担心牵连到儿女,女儿被送到堂姑家中,程县尉被送到远房叔父家中。兄妹二人一年后才被接回府。 两年前程县尉及冠,还是太子的新帝令表弟前往长安县衙出任县尉。 彼时老皇帝精神矍铄,京中五品以上官吏老皇帝皆有印象。新帝不希望老皇帝对他起疑,老皇帝明确表示他可以安排几个用得上的人,新帝也是把他的人安置在看似无关紧要的府衙。 程县尉正是其中之一。 如今天下万民已经接受新帝登基的实事,赶巧被那伙人坑害的人带着许多苦主大闹县衙,引来了皇城兵马,程县尉趁机带着县令的罪证进宫面圣。 当天下午罪证移到御史手中。翌日早朝御史弹劾长安县令,新帝顺水推舟,令御史协同长安县掌管司法的程县尉审理此案,程县尉暂行县令之权。 多日后,叶父带着叶小妞乘坐三阿翁的驴车进城买盐,顺便接上三阿翁的侄孙。侄孙上车就说昨日菜市口血流成河。 叶父:“朝廷又查贪官了?” 三阿翁的侄孙连连点头:“其中一个还是县令。” 三阿翁拉紧缰绳慢下来就问:“长安县令?” 侄孙诧异:“阿翁知道?” 三阿翁心头大震,没想到叶经年的主意竟然能扯出县令。以至于他缓了许久才表示此事说来话长。 随即从叶父的堂妹被坑说起,说到她去叶家闹事,又说叶经年如何如何出主意。近十日没什么消息,村里人都以为此事难办。 侄孙不禁说:“原来多日前很多人大闹县衙还被金吾卫撞个正着是年姐姐的主意啊。” 阿翁:“回头不许告诉你师父。难保没有漏网之鱼。要是传到那些人耳朵里,定会报复年丫头一家。” 侄孙余光瞥到叶父担忧的面容,“我谁也不说!” 叶父不禁问:“那个程县尉没事吧?” 侄孙摇头:“他没事啊。听说案子还是他审的。” 三阿翁小心避开路人出城,到城门外才问:“县尉敢审县令?” 侄孙被问住。 随即明白过来,笑着问:“你们竟然不知道?程县尉是皇帝的表弟。别说一个小小县尉,大理寺卿他也敢审!” “咳!” 叶父和三阿翁灌了一大口冷风。 三阿翁不得不靠边停下,没等他把这口气顺下去,后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三阿翁回头,是村里人。无需他开口,三阿翁也知道他要搭车。 三阿翁等人上去就驾车回村。 ——车上有外人,三阿翁不敢多问,端的怕侄孙言多有失。 到村口,那人下去,憋了一路的三阿翁不禁感叹:“没想到是皇亲!” 叶父没想明白:“新帝的亲表弟怎么当县尉啊?” 侄孙:“听说好多朝中高官是太上皇的人。程县尉是新皇的人。他要上去新皇就得动太上皇的人。” 叶父和三阿翁不约而同地说:“原来是这样啊。” 是动不得! 他们虽不懂朝政,但他们懂父子。试想想自己还没死,儿子要他的房子要他的地,连他请的管家仆人都要撵走,他就算不能一棒槌打死儿子,也得想方设法给他添堵。 侄孙好奇地问:“你俩听懂了啊?” 瞧不起谁呢? 三阿翁白一眼臭小子:“敢惦记你爹的钱吗?” 这小子吓得直摇头。 瞬间明白过来,他爹就算重病在床没力气揍他,也可以叫他叔伯兄弟收拾他。 “难怪师父听到我说新皇孝顺笑得那么古怪。我以为这里头有别的隐情。” 叶父把叶小妞抱下来,“师父对你好不好?” 这小子高兴地说道:“师父有时严肃,有的时候和善,师伯师叔也和善。洗碗洗菜的婶子也和善。” 忽然想起一件事,翻开他带来的包裹,“师父还给我一包点心。他试做新点心时给我留的。虽然看着难看,但味道极好。给小妞一半。” 叶父拎起背篓就说,“你吃吧。” 这小子家中有弟弟妹妹,还有许多堂弟堂妹,一人一块也不见得够分。 担心那小子追上来,叶父催小妞快跑。 这小子张口结舌,看看叶父又看看他的点心,讷讷道:“没毒啊?” 三阿翁失笑,真是个傻小子。 “他怕你拿回家不够分。快回家吧。你爹娘和祖父祖母该等急了。” 这小子可算机灵一回,把点心递到三阿翁面前示意他尝尝。三阿翁捏两块,“明年学会了我买油盐糖,你给我做。” 得了这句话,这小子把“再拿两块”改成“好”。 这小子家在村口,叶父一家算是在村子中间。以至于这小子到家,叶父也才到家。 陶三娘在院里晒暖,看着一小一老跑着进来,便朝他们身后看去,“后头有狼啊?” 叶父放下背篓,说在酒楼的小子今儿回来,师父心善给他一包点心,他非要给小妞一半。 陶三娘:“这可不行。吃点得了,哪能要人家一半啊。” 叶小妞摇头:“我没吃!” 陶三娘噎了一下:“不要跟你姑学接话。我在和阿翁说话,没和你说话!” 叶小妞气咻咻转向祖父:“我的糖!” 叶父只给她买五块糖,花了十文钱,“一天一块,今天已经吃一块。明早再找我。” 叶小妞自是不依。陶三娘又用叶经年吓唬她,“回头你姑回来,我就说你不乖!” 叶小妞不敢闹了,决定今天不喜欢祖母,便搬着小板凳去爹娘卧室门口晒暖——祖母在堂屋门外,她要离祖母远远的。 第52章 只要她不偷跑,陶三娘只当没看见,问叶父食盐有没有涨价。 “我觉得新帝不会动物价。”叶父根据官位不能升迁猜的,“你看,太上皇还在,新帝要是今天动这里,明天动那里,一不小心动了哪个朝廷重臣的生意,重臣去找太上皇,皇帝肯定得挨骂。” 陶三娘低声说:“下午年丫头回来再给咱们五十文,明儿你借三叔的车和老二进城拉两袋粮食。不管回头天家父子会不会打擂台,咱们都不用担心闹饥荒。” 叶父想起那个三叔明早还得送侄孙去酒楼,“我和三叔一块。老二就在家歇着吧。连着几个活都挺累的。” 距离上次在善德乡街头遇到衙役过去八天,叶经年接了三个活,第一个是赵村的,赵村的李婶帮她谈到四百文,十桌宾客。 李婶就是前些时候叶经年在车上认识的那位。 前两天接一个村里的,叶经年带着她大哥二哥干的。今天接的是善德乡的寿宴,十二桌,也是五百文。 原先这家人想谈到四百文。叶经年问他们要不要做寿桃。对方得知陈芝华会做寿桃,立马敲定五百文。跟担心叶经年趁机再加一百文似的。 经叶父那么一说,陶三娘也想起闺女前后十天干了四个活,厨房里的猪肉猪油因此攒了一罐子,“明天我们早点起来做饭,叫他们好好歇歇。” 叶父注意到孙女看过来,“你去不去?” 叶小妞果断摇头。 祖父小家子气,给买五块糖只许她吃一块。 哪像小姑每次都是半包! 要去就跟小姑一块! 叶父想起这一路上挺冷,就去厨房角落里扒一块姜,用蔗糖煮姜茶。 家里的甘蔗糖是叶经年前几日买的。为此陶三娘还劝她不要钱一到手就撒出去。叶经年回一句,吃进我肚子里总好过吃到你弟肚子里。 陶三娘被她噎得半夜没睡着。 叶父劝她,又不用她辛苦做事,她跟着吃就别抱怨了。陶三娘提起叶经年的嫁妆。叶父说两个兄长还能叫她两手空空嫁过去。就算三丫头不在意,村里人也得骂兄弟俩不是人。带着他们赚那么多钱,都不舍得给妹妹置办两床被褥。 陶三娘想起如今两个儿媳妇仗着有闺女撑腰不给家用,也从不说手里有多少钱。 叶父都快睡着了,她憋出一句“我上辈子欠她的!” 叶父对如今的日子十分满意,巴不得闺女招赘,因此只当没听见。 话说回来,叶小妞因为看到过姑姑用蔗糖煮姜汤,所以看到祖父洗姜就跑去厨房。 两炷香后,一老一小坐在案板边,一人一个勺子,你一口我一口。 陶三娘不喝,说看到红糖就闹心。 叶小妞低声问:“阿翁,阿婆不喜欢姑姑。” 叶父没听清,随后意识到小妮子说什么又想笑。 左右一看,确定妻子不曾过来,叶父低声说:“以前咱家大大小小的事都是你祖母说了算。如今听你姑姑的,你祖母被夺权,心里不痛快。” 叶小妞好奇地问:“啥是夺权啊?” “以前我们都听你的,你姑姑回来后没人听你的,你气不气?”叶父问。 叶小妞叹气:“阿婆好可怜啊。” 叶父:“钱到她手里就借给旁人,你就没钱买糖了。” “阿婆不可怜!”叶小妞慌得差点咬到舌头。 叶父差点被口水呛着,“听姑姑的话,她还会给你买吃的用的。” 叶小妞重重地点头:“姑姑啥时候回来啊?” 看看门外太阳,叶父道:“再过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后,叶经年拿到主家给的辛苦钱和谢礼。 谢礼同“十八桌”那家大差不差在,只因陈芝华做的寿桃极好,过寿的老人十分高兴,还给叶经年一人一个红包。 红包里有一文钱,但也是个心意。再说了,今日在场的人都有,要是塞十文,主家还不得花费两三千文。 叶大哥也觉得这个红包很有意义。 从主家出来他就说:“回头叫爹娘收着,沾沾老寿星的福气。” 金素娥:“我看是晦气!” 叶大哥不高兴,要数落弟妹几句,余光瞥到不远处有许多人,“不是吧?” 陈芝华和叶二哥转向叶经年。 叶经年白了一眼两人,“便宜姑母家的事!没看衙役手里拿着封条账簿?” 陈芝华低声问:“拿账簿干什么?” 叶经年:“先抄家再封门!” 第35章 叶小妞爆哭 姑姑没把我当人! 陈芝华仔细看去, 人群另一侧是多了许多车马。 “坑骗姑母婆家的那伙人被抄家了?判这么重吗?” 金素娥也觉得判得重,因为以前只听说过谋反和巨贪抄家,“律法改了?” 叶经年:“定是那伙人手上有人命官司。兴许不止一起!” 不甚宽阔的街道被人车马堵得死死的, 叶经年便提议从街后民宅之间的胡同里绕出去。 金素娥怀疑小姑子此举是不想同衙役打照面, 就小声问叶二哥:“我们要不要赌一下?”说着话向前面的叶经年看一下。 叶二哥没看懂, “小妹怎么了?” 金素娥:“小妹不想从抄家的地方过去当真是嫌人挤人?” 叶二哥明白过来, 便提醒她,“今日赚的钱还没分。” 金素娥当她方才胡言乱语。 ——以小姑子的秉性怎么可能怕被几个衙役调侃, 怕同程县尉打照面啊。 其实程县尉今日不在。 程县尉把县令“送走”,暂代县令之权,往常县令的公务自是由他处理。除非再次出现凶案。 然而寒冬时节, 无论达官贵人还是贩夫走卒, 得闲时都想窝在家中吃茶烤火,路上的人少得可怜, 纷争少了, 没了草木遮挡也不便抛尸,凶案自然跟着变少。 不过叶经年没能躲过去。只因她用双脚走路,衙役们骑马赶车,所以半道上被衙役们追上来。 押运财物的衙役调侃, “叶姑娘,近日是否见过形迹可疑之人?” 叶经年回头看一眼,是个有过几面之缘的衙役, 好像秉性不错, 所以她便点点头。 随口一说的衙役惊了,慌忙拽住缰绳。 叶经年没等他停下就说:“你啊。” 衙役愣住。 其他衙役一个接一个笑出声来。 调侃叶经年的衙役一脸无奈,又因是他先招惹叶经年,不好意思计较, 只能来一句“叶姑娘果真伶牙俐齿。” 叶经年撇一下嘴,转过头去就翻个白眼,懒得理他。 恰好这个时候也该拐弯,叶经年转过身去想说什么,衙役们没等她开口,异口同声:“不见!” 他们可不想冰天雪地出来搬尸排查! 叶经年来到此间十二年,第一次被噎得有口难言。 金素娥看着小姑子的样子想笑,“别理他们。你说得对,我们今儿在南,明儿在西,这些日子十里八村快被我们走遍了,我们才能遇到那么多凶案。” 陈芝华也出言宽慰小姑子,“你回来快四个月,咱们乡才出三个案子,不算多。” 金素娥又点出孙家的案子不是她看出来,被孙耀祖蒙混过去就只剩俩了。 叶二哥点头:“两个案子算多的话,还要掌管司法的县尉做什么。” 叶经年心想说,你们要知道我在城里碰到过一个,又间接抓到一个在逃的,就不这么认为了。 关于在逃的那个,金素娥知道。但叶经年告诉二嫂那人不是凶犯,金素娥潜意识把那件事排除在外。 叶经年不怕鬼怪邪祟,但兄嫂们有些忌讳,所以叶经年在他们的宽慰下露出笑意。 金素娥不禁说:“这就对了。不要整日愁眉苦脸。死气沉沉的名声传出去,城里的官媒见着你都得绕道走。” 叶经年想解释,忽然想到一点:“现在我的名声很好吗?我可是敢拿着大刀追着外祖母喊打喊杀。” 陈芝华:“又不是你招惹的他们。有点家业的宁愿找你这样的,也不找咱——不找我这样的。” “不找咱娘那样的。”金素娥瞥一眼大嫂,“怕什么?我们又不会说出去!” 仗着爹娘不在身边,不会唠叨他们,叶家兄弟笑着点头。 叶经年其实没想过嫁人。 万一年迈瘫痪在床是要遭罪,但她潇潇洒洒几十年也值了。若是嫁人,养儿育女辛苦几十年,兴许老了也是要遭罪。怎么算都是不嫁人合算啊! 关于这一点,叶经年可不敢叫兄嫂发现,否则定会怀疑她遇到太多凶案,被邪祟缠身才会如此离经叛道。 其实像叶经年这样的也有。 以前在蜀郡就遇到一个富家姑娘。 姑娘的弟弟娶妻,叶经年和师母过去吃席,听到客人说姑娘的爹娘把她宠坏了,说不想去婆家遭罪,就不给她说亲。如今三十岁了还未定亲。 第53章 只是这样的人极少,整个长安地界上也难找出五个。兄嫂们这辈子可能没听说过,自然无法接受。 叶经年就把话题转移到今天的席面上,问两个兄长有没有学会酸菜鱼。 叶大哥点头:“知道怎么做,但我应该片不好鱼片。” 叶经年:“一步步来。过几日我们买两条鱼,你学着把鱼骨剔出来,二哥烧汤,你能切成什么样就切成什么样。” 陈芝华:“我去买吧。” 言外之意她来掏钱。 叶经年倒是没想到这一点,但大嫂的识趣令她很满意,“大嫂不说我险些忘了。分钱,分钱,不能叫爹娘看到我分给你们多少钱。” 打开围裙,一人五十文,她又拿出五十文,余下两百五收起来。 回到家中,叶经年交给母亲五十,说留着买米面油盐酱醋。 每次叶经年交钱都会来上这么一句。 本意是希望她娘想把钱借出去的时候想起她的这句话。 说多了还是有用的。 翌日清晨,叶父就带着钱同三阿翁进城。两人先把学厨的小子送到东市,再拐回西市买官府卖的平价粮。 以前官府的粮看着便宜,其实多是陈粮,有的被虫吃了,算起来比乡绅地主卖的还要贵上几文。 如今叶父敢买是因为几年前朝中有人查过皇庄,牵出存粮,一次处决了许多人,堪称大换血,所以粮仓这一块没人敢明着贪。最多就像肥猪肉过手沾去一点油。 因为那件事,朝廷还把皇家土地分出去一些。叶家村的穷人就分到几亩,每亩地只需上交一成收成。 也是因为这件事,长安周边地主的地都没人租了。 言归正传。 由于叶经年提醒,三阿公的侄孙如今有了出路,他非但不介意帮叶父买粮,还把粮食送到家门口。 西边邻居听到动静从院里出来,不禁问:“又买粮啊?” 叶经年从院里出来,“我家七个人啊!” 叶小妞挤出来,仰头看着姑姑:“不是八个吗?姑姑教我数过。” 说出口,叶小妞意识到什么,扁嘴就哭,一边哭一边说“姑姑没把我当人!” 西边邻居看着小丫头凄惨的样子,顿时觉得他没事找事。 叶经年抱起她:“谁说你不是人了?我是说七个吃饭的!” “我也要吃的啊。” 小丫头说出来又哇哇哭。 叶经年脑壳疼,“我是指一顿两碗米饭四个炊饼。你能吃两碗?” 叶小妞很想点头,但她真不能。 陈芝华这个时候过来了,叶经年转手递给她,便指着叶小妞数落:“没等我说完就哭,你眼泪怎么来得这么快?是不是偷偷练过?” ----------------------- 作者有话说:晚上还有 第36章 又有喜宴 按计划教训不懂事的侄女! 叶小妞才四岁, 哪懂得练习哭啊。 叶小妞只是伤心罢了。 陈芝华在女儿身上拍一下:“不把你当人还给你买糖?买了喂狗” 此言一出,叶小妞不得不承认她想多了,她心虚, 趴在她娘怀里弱弱地反驳, “我不是小狗。” 陈芝华看一下叶经年, 叶经年点点头, 陈芝华抱着女儿回屋。 隔壁邻居可不敢再多嘴。端的怕叶经年随口回一句,又有人大呼小叫! 邻居的话也给叶经年提了醒, 待三阿翁回家,她关上院门来到堂屋便说,“爹, 娘, 别存过多小麦和稻谷。一屋子粮食定会遭贼惦记。” 陶三娘看向叶父:“没有很多吧?” 叶父点头:“用到元宵节。” 随后解释他担心年后青黄不接时粮食涨价。 叶经年手里有钱,粮食涨到十文甚至百文一斤也饿不着她。但她不希望家人发现这一点。 “买杂粮吧。有人问起就说高粱便宜。再买些黄豆。我们自己做豆腐, 粮食就省下来了。” 叶二哥提醒妹妹不吃米面没力气做事。 叶经年:“没力气是因为吃得清汤寡水。咱家有一罐子猪油浸肉, 每次做汤炖菜放几块,汤里有油就不会那么想吃粮食。咱们做面条也可以放一些豆面。村里人见咱们用高粱面豆面,过年还做一些黄面馍馍,会觉得咱们没有过多精米白面。” 金素娥:“时间长了也能算出来。” 叶经年点头:“村里人闲着无事, 我们出来进去被他们看得一清二楚,他们闲聊几句就能算出我们赚了多少钱。” 金素娥不希望再次被蝗虫缠上,因此有些着急, “那可怎么办?” 叶经年看一下陈芝华。陈芝华抱着闺女出去, 说是去卧室给她拿糖,实则担心小妞听见,回头再叭叭出去。 叶经年:“城中许多人没有田地,一天不做就没钱买粮。所以他们很忙。只要我们不故意显摆, 没人会注意到我们有多少钱。” 金素娥惊讶:“你是说搬到城里?” 叶经年微微摇头:“现在不行。城里没人知道咱们。到了城里再来乡下做饭就不方便了。” 转向爹娘,叶经年提醒他们,如果有人问起她赚了多少钱,露出贪婪的目光,亦或者要给她说亲,介绍的还是自家亲戚,就是进城租房之时。 叶父心疼他的牛和地,问这两样怎么处置。 叶经年:“你和娘可以先不过去。村里人见不着我们,就像看不到钱,过些时日就不惦记了。好比狗吃不到肉不会咬人。你要是拿一块肉在狗面前晃悠,狗肯定跟你急。” 叶父仔细想想,是这个理啊。 金素娥听明白了,好比城里有钱人多,村里人不惦记,因为没人知道他们赚了多少钱。 叶经年又说:“偶尔不忙,大哥或者你和二哥回来住几天。无需解释,村里人也知道咱们不忙。不忙等于没钱。他们再算算咱们在城里的房租,便会认为咱们进城不如在家赚得多。” 金素娥:“没有在村里赚得多,我们还进城?村里人能信吗?” 叶经年:“指定有人不信。但不知道我们一个月出去几次,算不出我们有多少钱,就不会嫉妒到登门来抢。” 叶家兄弟不禁连连点头。 叶经年:“待咱们在城里扎了根就可以把爹娘接过去。家里的地可以租给旁人。要是这样仍然无法避免亲戚登门,我们就搬去蜀郡。” 陶三娘和叶父不由得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叶经年只当没看见:“一家人在一起,哪里都是家。” 其实叶经年并不希望出现那种情况。 只因爹娘上了年纪,舟车劳顿,可能撑不到蜀郡。 是以,先前面对要帮她介绍生意的村民,叶经年来者不拒。 他日在村里的人脉足够庞大,关系网足够密,兴许爹娘都不用跟着她进城。 也有另一种情况,村里人不希望她和爹娘兄嫂都搬走,反而对她和家人愈发和气。 要说搬往蜀郡是最坏的打算,那么被挽留就是最美的畅想。 前者不希望发生,后者不敢期待。 谁也说不准会出现哪种情况。 叶经年索性说:“我说的这些年前不会出现。爹,娘,大哥,二哥,二嫂,别想太多。趁着冬天人闲下来,有点存粮敢嫁娶,我们多赚点过个好年。” 金素娥点头:“年后说不准要闲一两个月。到时候村里人兴许还劝你二哥跟着他们进城当瓦工。” 叶经年不禁打量起二哥。 没看出来,他还会修房子。 叶二哥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我只会砌墙不敢上房。” 叶大哥点头:“我虽然敢上房,但跟隔壁叔比起来差远了。” 叶经年注意到大哥往东边看一下,意识到是胡婶子的相公。 难怪叶经年这些日子没怎么见过他。 叶经年:“我回来——就是刚到家那日,大哥和二哥怎么没有随他进城做事?” 金素娥看一眼公婆。 叶经年明白过来。 因为爹娘把钱、农具和牛全都借出去,哥俩就不想做事。因为赚了钱也会被外祖母拿走。 叶经年:“你们就不担心没钱买粮饿到小妞?” 金素娥道:“不瞒你说,我们算过,没粮就去外祖母家。” 陶三娘神色诧异,显然对此毫不知情。 金素娥:“她敢撵我们,我们就跟她拼了!” 还有一点金素娥没说,到了那份上,公婆还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她就提出和离! “同她拼命不值得。娘,我也不怕您生气。外祖母和小舅——”叶经年看向她爹,“还有大姑,再敢给我们添堵,我一定报官!” 先前叶经年就要报官。因此陶三娘相信闺女不是故意吓她,“你小舅胆小,肯定不敢再惹你生气。” 叶经年:“这样最好不过!” 叶父也想再补一句,大门被推开。 叶经年听到动静回头,西边邻居嫂子过来,身后跟着一位二十岁左右的小妇人,身着袄裙,气质娴静,看着就很有教养。 第54章 叶父小声说:“找你做席面的吧?” 叶经年迎到厨房门外,二人停下,叶经年便看向年轻妇人,“是找我做席面吗?” 邻居嫂子笑道:“这位是我相公姨家表弟妹,她弟弟过几日成亲,想请年妹妹过去搭把手。” 叶经年点头:“几桌亲友啊?” 邻居嫂子:“她希望你先过去一趟,同她爹娘谈谈。费用不会叫你吃亏。” 这话说得奇怪。 既然这样,自己说便是。 为何一言不发。 叶经年的神色过于明显,邻居嫂子和她表弟妹很难无视。 邻居嫂子吞吐吞吐地问:“要不,我说吧?” 说话间看一眼表弟妹。 那位小妇人点点头,很是难为情,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这个神色叶经年感觉似曾相识。叶经年忽然想到东边邻居胡婶子,“不会是外祖母所在的陶玉村吧?” 邻居嫂子和她表弟妹愣了愣,意识到叶经年此话何意,顿时欲言又止。 叶经年见状无语又想笑。 邻居嫂子感觉她可能误会了,赶忙澄清,“不是你外祖母。” 叶经年:“那就是我大姑?只有这两家会让嫂子不好意思直言?” 邻居嫂子:“既然你都猜到,那我就直说。我弟妹娘家人同你大姑家,早年打过架。” “还有这事?” 叶经年回头找她爹。 叶父从室内出来,“听你大姑说过。” “听您的意思,您没过去?”叶经年对此很是好奇。 这件事邻居嫂子也知道一点,便说叶大姑家人多,不需要她爹出面。 叶经年看向那位小妇人:“我姑同你家打过,你还敢找我啊?” 邻居嫂子出言解释,“前几日婆婆回娘家碰到姨母,说起你厨艺好。姨母回到家中把此事告诉我这个弟妹。弟妹昨儿回娘家说起你,又说跟我们家是邻居,她娘就说记得你。你很小的时候她见过。” 叶父点头:“我带三丫头去过。” 叶经年好像有点印象,“是不是你拿一块肉过去,大姑的婆婆不但没做,还叫我吃杂粮饼?” 叶父震惊:“你你,你还记得?你五六岁的事都不记得,竟然还记得三岁发生的事?” 叶经年冷笑:“我也没想到还记得!” 邻居嫂子看到叶经年这么厌恶她大姑婆家,便没了顾虑,直言道:“年妹妹没想到世上居然有这么小气的人吧。” 叶经年点头。 叶父无法反驳,索性说:“我也没想到你姑她婆婆是这样的人。” 叶经年转向那位小妇人,“是不是担心大姑看我过去故意给你娘家添堵?” 小妇人微微摇头:“以前我们很小,我娘就不怕你姑。现在我哥我弟都长大了,更不怕他们。我娘是觉得她毕竟是你姑——” 叶经年打断:“我不欠她的。要不是我师父年年给家里送钱,她的几个儿女早饿死了。算起来她欠我的。所以不用担心我为了她在喜宴上给你们添堵。” 有了这句话,小妇人就放心了。 叶经年问邻居嫂子几桌宾客。 邻居嫂子回答早上一桌,晌午八桌,晚上一桌。 叶经年:“晚上也由我来做啊?” 邻居嫂子:“前几天咱们村里办事,你不是多备了一桌吗?” 叶经年点头:“可以。要是有红烧肉这种大菜,我多做一份放橱柜里。素菜也配好。再留几样做汤的食材。” 这小妇人母亲的厨艺一般般,嫂子的厨艺也不出众。得了叶经年这番话,估计娘家晚上请客不会被宾客嫌弃,不由得放松下来,脸上多了几分笑意。 叶经年:“我们做席面十桌以内都是三百文。不分早晚。” 小妇人连连点头。 叶经年:“要不我明儿下午过去?你上午回去说一声?” 小妇人是这样打算的。 叶经年又问:“你娘家离我姑远不远?能避开我试着避开她。省得她明儿看到我,回头过来堵着门不许我过去。” 小妇人比划一下路线,说绕到村后从胡同里进去,可以完全避开叶大姑,因为两家中间还隔着两家。 当年打起来不是因为住得近,是因为两家的田地离得近,地界不清楚,她说他移的,他怪她移的。 叶经年:“离正事还有几天啊?” 邻居嫂子同弟妹解释,这些日子找叶经年的人很多,不提前说清楚,回头可能撞到一起。 毕竟每月大吉大利的日子只有几天,办喜事的人家很有可能撞到一块。 那小妇人便回答是冬月十八。 叶经年算算日子也没几天,“我记下了。到时候叫二哥和二嫂跟我过去。” 邻居嫂子笑着问:“是不是担心回头你姑拦着你,你和两个嫂嫂打不过他们?” 叶经年:“我只担心大嫂不敢出手。” 陈芝华在卧室哄女儿睡觉,因为一墙之隔,她听得一清二楚。陈芝华本能起来反驳,叶大姑张牙舞爪的样子浮现在眼前,陈芝华又躺回去。 邻居嫂子闻言不禁附和:“你大嫂得跟你学学。你不可能天天都在家。回头你和你二哥出去,你外祖母找上门——怕是只有挨打的份。” 叶经年回头问:“娘,听到了吗?” 邻居嫂子变脸,“——婶子在家啊?” 叶经年笑着宽慰她:“没事的。我送送你们。” 邻居嫂子赶忙走人。 到门外才敢开口,“我以为你娘不在家。” 叶经年:“被我二哥二嫂挡住了,所以你方才在院里没看到?” 邻居嫂子点头。 叶经年:“我娘耳根子软要面子,除了这两点,没啥坏心眼。别担心。她就算心里不高兴也是生闷气。” 邻居嫂子松了一口气。 翌日下午,邻居嫂子陪叶经年去大孙村。 回来的路上,叶经年表示回头拿到钱就给她一成。 邻居嫂子连连摇头:“这事不成。你把席面做好,给我婆婆长脸就够了。我婆婆也是这个意思。” 叶经年:“她们家需要喜饼,回头我把大嫂带过去,给他们做两种喜饼。” 邻居嫂子点头:“招待亲友的炊饼也得麻烦你大嫂二嫂。没想到这家人做的炊饼跟死人吃的一样。方才你看到了吧?在橱柜里头,灰不溜秋。我以为是高粱面。居然是白面!” 邻居嫂子之所以说是白面,是她表弟妹的娘家嫂子说家中常备白面。邻居嫂子又没看到高粱面,可见那饼只能是白面做的。 叶经年:“有的人就是不擅长。婆媳俩人都不擅长,也算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邻居嫂子被这话逗笑了。 由于天冷,面很难发,所以冬月十八日天还没亮,叶经年就和大嫂二嫂以及二哥起来。 洗漱后天蒙蒙亮,四人裹得严严实实,叶经年抱着大刀,二嫂抱着锅铲勺子,二哥怀里还揣着一把大刀,大嫂拿着棍子,前往大孙村。 这个时候许多人还没起,叶经年依然从村后绕路。 直到快开席了,叶大姑因为看到陈芝华才知道这场席面请的是叶经年。 叶大姑险些气晕过去,认为侄子侄女借此事羞辱她。 没等她想好对策,宴席开场。 待叶大姑想出对策,叶经年和哥嫂回家了。 叶大姑仍然决定按计划教训不懂事的侄女! 第37章 盘火炕 我姑咋说的啊? 寒风刺骨, 叶经年到家就感觉自己的脸僵了。 可怕的是屋里比院里还要冷,以至于她爹娘和小侄女又同往常一样坐在院里晒暖。 叶经年终于理解冬天为何被称为“猫冬”。 要说叶经年为何现在才知道。 自然是因为蜀郡不冷。 蜀郡的腊月也没有长安的冬月阴寒。 叶父注意到闺女鼻头通红,就去厨房烧半锅红糖姜汤, 随后给每人一碗。 叶小妞不爱吃姜, 但她爱吃糖, 所以忍着姜味也来上半碗。 叶经年一边喝姜汤一边打量自家房屋。 金素娥好奇:“小妹, 看什么呢?” 叶经年:“我看看能不能盘个火炕。” 金素娥诧异,“你还会盘火炕?” 此话令叶经年多少有些诧异, 听二嫂的意思她见过炕,“咱们村还有谁会?” 金素娥微微摇头,解释不知道村里谁会, 但她娘家村里有人会盘火炕。听说还不便宜, 一个炕至少五百文。 叶经年突然觉得她找到了生财之道,就想说我做只用四百文。 转念一想, 她这是故意抢生意啊。 若是长久干下去也就罢了。她的主业又不是盘炕, 何必给自己树敌。要是村里人跟她学会,回头利用这个赚钱,莫说只收四百文,就算一个炕只收两百文也是他的事, 同她关系不大。 盘炕的那家人要恨也恨不到她。 第55章 叶经年转向爹娘,“先在厨房做一个?要是能成,回头在你们屋里做一个?” 金素娥听出来了:“你不会啊?” 叶经年:“同你一样看到过。” 陶三娘嫌麻烦, 就说晚上不冷, 白天冷可以在外面,而且只有一个多月,抗一抗就过去了。 叶父看出闺女想试试,“试试也成。真成了就在炕上做活。” 陶三娘瞥他:“嫌冷不会到床上?” 叶父:“被褥弄脏不得洗?” 陶三娘没话了。 叶大哥对火炕很是好奇, 便问叶经年需要准备什么。 “买点青砖,再做土坯——”叶经年突然想到她不会,便问大哥会不会做土坯。 叶二哥说他和大哥都会,就是用黄土和麦秸做成出像砖一样的泥块。随即又说村里许多人的房子就是土坯房。 叶经年看看天气,万里无云,明天肯定不会下雪,“明天做?” 陶三娘:“还要买砖啊?” 叶经年:“做不成也不会糟蹋。回头在厨房门边砌个砖台,用来放洗脸盆,省得天天蹲在地上洗脸。” 陶三娘不禁嘀咕:“洗脸台能用多少砖啊。” 叶经年:“再把茅房收拾一下?我都担心到了夏天,我一进茅房一群蛆扑上来!” 陶三娘想象一下,顿时觉得反胃,不禁瞪一眼叶经年。 这丫头怎么不是故意气她就是恶心她啊。 这次可就冤枉叶经年,她还真没想这么多。 陈芝华也不希望蛆爬到她脚背上,就叫叶大哥出去问问谁家板车闲着,明儿借来用一天。 翌日清晨,叶家还没做饭,左右前后邻居都来了,进门就问“年丫头还会盘炕?” 叶经年下意识找大哥。 叶大哥不希望她误会,赶忙解释,昨儿借车的时候就是那么一说。 胡婶子的男人笑着说:“不怪你大哥碎嘴。是咱们好奇。” 叶经年:“说实话,我不会。但看到过。我想着就是做不成,厨房也多个放锅碗瓢盆的土台,也不算白做。” 西边邻居嫂子的男人问她什么时候做,做的时候他们能不能过来看看。 叶经年点头:“土坯做好就做。” 金素娥从厨房出来,问叶经年想吃什么。 这群邻居一看叶家还没做饭,同叶经年寒暄两句就随便找个理由出去。 早饭后,叶大哥和大嫂去买砖,二哥和二嫂去拉黄土,叶经年和她爹准备麦秸,她娘盯着叶小妞。 下午,材料准备齐全,叶父带着两个儿子在门外路边做土坯。 左右前后邻居都拎着铁锹过来帮忙。 不到一个时辰,叶家和左右邻居家门口都摆满土坯。 叶经年说她不会确实不是谦虚。 几日后土坯冻干晒干,陶三娘把半个厨房收拾出来,邻居们又过来帮忙。看到叶经年一边回想一边解释怎么做,邻居们才意识到这姑娘是真实在啊。 常言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叶经年在地上把火炕的图画出来,胡婶子的男人就看懂了,不禁感叹:“难怪会盘炕的人藏得这么严实?要是让我看上一眼,我就能给它做出来!” 叶经年顺势道:“那就劳烦您了。” 这位叔连连摇头:“多大点事。一会儿就给你做出来。” 随后这位叔安排众人,谁砌墙谁和泥,谁把门外的土坯往厨房搬。 叶经年和两个嫂嫂留在厨房外给他们打下手。 人多干活快,半个时辰就成形了。 两炷香后,火炕连上叶家的灶。 约莫又用一炷香,叶经年听到厨房有人喊:“点火烧水试试热不热。” 金素娥勾头往厨房里看一眼,低声说:“我以为是在炕下烧火。原来不是啊?” 叶经年摇头笑笑。 金素娥:“难怪我们村很多人都没琢磨出来,原来从根上就错了。” 西边邻居父子俩出来,正好听到这话。当爹的开口:“别说你们村,我们以前也以为是在炕下点火。当时还想着这要是晚上睡着了,门窗关上,人不就被柴熏死了吗。” 叶经年不禁说:“那是碳气中毒。” 胡婶子的男人出来点点头:“对的。去年城里有个小媳妇就是这么死的。她公婆和男人都不信,说官府包庇凶手,天天到县衙大闹。听说后来还是程县尉出个主意,叫他们签下生死状,试试炭火能不能憋死人,这家人不敢闹了。” 叶经年心说,他真有招。 金素娥不禁说:“我以为程县尉只会查案。原来还会应付刁民?” 胡婶子的男人道:“肯定不是第一次。他就算没有亲眼见过,官府也应当有相似的卷宗。他上一任要是没处理好,他肯定会想,我遇到这种事怎么处理。要是处理好了,照做就行。” 金素娥点头:“是这个理。说明他是个好学的。” 叶家后边邻居一边洗手一边说:“往后再见到就不能喊县尉了。要喊县令!” 叶经年挑眉:“转正了?” 邻居愣了一下才明白她此话何意,“对!原先是副的,现在正名了。” 金素娥想起一件事,转向小姑子:“咱那个便宜姑母的铺子该要回来了吧?她这几天有没有来过?” 叶经年摇头:“我没看到他。”随后又问帮忙盘炕的七个邻居有没有见过。 胡婶子听到叶家院里很是热闹就凑过来,进院正好听到这句,立刻说:“没来过。” 叶经年气笑了。 邻居们看到她的样子,不由得想起前些天发生的事。 胡婶子走近又说:“当初就不该帮她出主意。活该她把铺子抵出去!这女人不谢你就算了,村长帮她,她都不知道买两样点心过去道谢!以后咱们都别去她家。” 叶经年:“她邻居卖的物品要是同她家一样,我们就找她邻居买!” 胡婶子也是这样想的。 就在这时,有人过来问是不是叶厨娘家。 众邻居一看叶经年有事,就说他们回家看看能不能在厨房盘炕。 叶经年送他们到门外,正好找她的人还没进院,叶经年就问是不是找她做席面。 来人点点头。 叶经年问他是哪个村的。 来人说是大孙村。 叶经年顺嘴说:“前几天村里有个办事的,你听那家人说的啊?” 来人摇头笑笑:“我听你大姑说的。” 叶经年心里咯噔一下,有个不好的预感,佯装懊恼:“我怎么把大姑忘了。我姑咋说的啊?” ----------------------- 作者有话说:晚上还有 第38章 风水不好 程县令眉头紧皱,什么乱七八…… 来人认为叶经年想听听她姑怎么称赞她, 便说她在外多年,学了一身本领。经手的席面同长安城中的大酒楼有一比。 末了这人又说他也听旁人提过,叶厨娘给村里办喜酒的人家准备的五花肉炖菜几乎同皇家酒楼大差不差。 听起来像是捧杀。 可是叶经年做出来了, 她姑再这么说, 更像是单纯的称赞。她姑有这么善良吗? 叶经年不信。 倘若她姑希望叶经年日后带着她的儿女做席面, 一定会亲自登门。只要叶经年还想干下去, 就不会把她和她带来的人拒之门外。 不可能是当下这种路数! 叶经年怀疑她姑还有后招。 此刻这件事八成是猫哭耗子假慈悲! 叶经年决定以不变应万变,便抛开她姑把来人当作寻常雇主应对, “你知道我做席面比旁人多一百吧?” 来人点点头:“我们村找你做席面的说了,十桌之内都是三百文。” 听到“三百文”,叶经年忽然明白她姑为啥那么好心。 叶经年决定任由她姑坐实此事, 改问来人日子定在哪一天。 来人担心说错, 回想一番才给出肯定答案——腊月初六,晌午六桌, 早晚各一桌, 也需要喜饼。 叶经年点点头表示知道后告诉来人腊月初六一早过去。 离初六还有几日,叶经年不用着急定菜单,决定先办她姑母。 翌日上午,叶经年走路进城, 对家人的说辞是买一些日常用的,实则她说一半留一半。 叶经年买好物品就去县衙。 当值的衙役认识她,以至于看到她就变脸, 仿佛阎王登门。 叶经年想送他一记白眼, “我不是阴差!” 衙役放松下来,想起他如临大敌的样子又有些窘迫,讪笑着问叶姑娘是不是来找县令。 叶经年想说“程县尉”,冷不丁想起他已是县令, 便问县令忙不忙。 “冬天事少不甚忙。县令应该在后院看卷宗。叶姑娘自己过去?”衙役指着院门,“从墙边这个门出去,往北走几步便是后堂。” 叶经年道声谢,便直奔后堂。 以防程县令此刻不方便,叶经年先敲一下虚掩的门,听到一声“进来”,她才推门进去。 第56章 程县令抬眼看向院门,同叶经年四目相对。 估计没想到会在县衙看到叶经年,以至于叶经年到跟前了程县令才回过神,起身道:“不是来报案吧?” 叶经年:“我又不是钟馗!” 程县令放心了。 只因近日着凉生病,今日嗓子才不咳不哑,程县令着实不想再出去受冻。 “姑娘请坐!” 程县令看向对面的椅子说一声,又收起摊开的卷宗,“找我给你介绍喜宴?” 叶经年微微摇头。 倒也不意外程县令会这样问。 除了凶案和席面,两人就没有别的交集。 叶经年:“有事请程县令指点一二。” 这么聪慧的姑娘找他请教? 不是来消遣他? 程县令眉头一挑,抬头看去,日头此刻在东南方,所以太阳是从东边出来的没错啊。 叶经年忍不住翻个白眼。 程县令收回视线转向她正巧看个正着。 所以叶经年真有事啊。 程县令心里瞬间踏实了。 这就对了! 叶经年出现不可能无事发生岁月静好。 程县令:“姑娘请讲。” 叶经年先说大姑把她家的犁、耙和耧车骗走不还,她带着兄嫂过去要回来,大姑从此便恨上她。 程县令微微颔首:“本官听旁人说起过此事。你姑又去你家了?” 叶经年:“她知道我敢打她,不敢登门。我——我要说的事,还也只是怀疑。” 程县令:“姑娘但说无妨。” 叶经年先说前些日子她去大孙村做席面,而办喜宴的人家因为地界曾经同大姑大打出手,如今两家算得上老死不相往来。 程县令若有所思地问:“你姑认为你去她仇人家中做事?” 叶经年点头:“八成是这样。我姑母还有可能认为我借此羞辱她。但她没有直接找上我,反而给我介绍一个活。” 程县令不禁说:“不对吧?” 叶经年:“黄鼠狼给鸡拜年!但我觉得办喜宴的那家人不知道这些事。因为我去拉农具时不曾同大姑一家发生争吵。外人看来,就算有些不愉快也没有隔夜仇。” 程县令听糊涂了,便颔首示意叶经年继续。 叶经年:“办喜宴的那家人经大姑介绍,高高兴兴找到我家,而大姑不可能在同村人喜宴上挑事,否则办事的这家绝不会放过她。所以我猜她同别人是这样说的,钱给我,回头我给我侄女。” 程县令眉头微蹙:“办喜宴的人不怕你姑母不给你?” 叶经年不答反问:“冒昧问一句,大人有姑母吗?” 程县令的姑母对他极好,非但不会昧下属于他的辛苦钱,还有可能添七百凑个整。倘若办喜宴的这家兄弟姊妹都明事理,即便没钱也有骨气,那他绝不会想到姑母会骗侄女的钱。 程县令:“姑娘决定怎么做?” 叶经年看向桌案上的笔墨,“我想写一份讼状。” 程县令惊得张口结舌。 要把人送进去? 这么狠吗? 程县令:“你要知道她就算有心骗你,也只是三百文。挑出最严重的律法,这点钱顶多关她半个月。” 叶经年料到了:“一天就够了!” 程县令听明白了,“你是要告诉她,你敢报官。再有下次,你还会上告?” 叶经年点头。 程县令心底很是意外:“我以为你首先想到的是拿着菜刀吓唬她。” 叶经年叹气:“同样的法子不能用第二次啊。再说了,如今我也算是十里八村小有名气的厨娘,哪能动不动喊打喊杀。传扬出去,本分人家可不敢找我做席面。” 所以先前喊打喊杀,只是吓唬她家亲戚啊。 程县令在心里感叹一句,果真聪慧! 随后把笔墨递给她,“会写吗?” 叶经年笑看着他。 意思不言而喻,会写我来找你啊。 程县令:“我来说你来写?” 叶经年立刻道一声谢。 程县令:“不用写之前的事,毕竟农具已经在你家中。直接写你姑母叶氏从办事的人手中把钱骗走,接着写——”突然想起叶经年先前的说辞,“这些还只是你的猜测啊?” 叶经年:“如果只是猜测岂不是皆大欢喜?” 程县令懂了,这份讼状只是以防万一。 半炷香后,叶经年放下毛笔,等着墨干,“县令大人,日后无论遇到什么案子,用得着民女的地方您尽管开口。” 程县令点头:“本县不会同姑娘客气。但本县也不希望劳烦姑娘。因为需要借助百姓人脉的案子一定是大案要案。” 叶经年仔细想想,依靠群众的力量? 她的允诺很像诅咒! 索性承诺,“他日大人娶妻的时候也可以找民女——民女免费!” 提及终身大事,程县令有点不好意思,“再说,再说!姑娘还有别的事吗?” 叶经年微微摇头,拿起讼状小心折好:“多谢大人的笔墨。听大人的声音像是病了?大人仔细保暖。该喝药就喝药。可别硬抗。” 程县令听到“药”字眉头微动,“姑娘请回吧。” 叶经年笑着告退。 心说,这个程县令难不成怕喝药? 程县令确实怕喝药。 程县令收起笔墨,神色一怔—— 他想起来了! 终于想起来了! 难怪他会觉得叶经年眼熟。 十多年前太子表兄被废,母亲担心连累他和妹妹就把他送到亲戚家中。当日因为贪凉生病,赶巧叶经年的师父也在亲戚家中做客,就给他开了几副药。 当年的叶经年瘦瘦小小,六七岁的样子,像个难民似的,竟然嘲讽他“巨婴”! 那年他才十岁,还是个孩子,哪里是巨型婴儿! 他早该想到,嘴巴这么毒的姑娘,除了叶经年还能有谁! 不对! 去年前往远房叔父家中拜年,叔父的父亲提起老友,说走了很久。善德乡的人却说叶经年的养父母今年才走。 那姑娘不会连她亲爹娘都骗吧。 不是没有可能。 叶经年的父母耳根子软要面子,还喜欢四处撒钱,叶经年肯定不会什么都说。 想到这些,程县令咂舌,这姑娘怕是长个七窍玲珑心。 “大人,叶姑娘找大人何事?” 程县令打个激灵,循声看去,今日当值的衙役推门进来,“遇到事了。” 衙役好奇:“叶姑娘打遍亲戚无敌手,也能遇到事?” 程县令:“明着来她自是不怕。然而暗箭难防。她因为没有明着同她姑母撕破脸,她姑母就替她接宴席替她收钱。叶姑娘为了名声着想只能认栽。” 衙役:“她应该找属下啊?属下跟着她去村里走一趟,她姑母肯定害怕。” 程县令解释,叶经年打算按照规矩办事。刚刚只是过来借笔墨。 衙役没听明白,注意到卷宗,瞬间明了,“这是要告——等等,叶姑娘认识字——听她说话像是识字。她还会写讼状?那上次她那什么姑母,怎么请别人写讼状?” “那什么姑母”就是指叶经年的便宜姑母。 程县令查原县令和县尉时,查过原告的情况,因此知道原告的妻子是叶家村人。后来程县令调出户籍,查到那位是叶经年没出五服的姑母。 衙役因为那个案子在善德乡周围排查多日,自然也听说过上告人之一的娘家在叶家村。 程县令:“你不是说你们抄家那日,叶姑娘远远看到你们就绕道走?那个堂姑母兴许同她亲姑母一样。叶姑娘只想远着她们。” “叶家风水不好!男人有她父亲那样窝窝囊囊的,女人还有她姑母这种。”衙役忍不住同情叶经年。 程县令怀疑今日衙门里过于清闲,以至于他都有时间在此胡说八道:“依你之见,叶姑娘品行也不好?” 衙役下意识摇头。 程县令:“叶姑娘不姓叶?” 衙役张张口:“叶,叶姑娘厨艺好人善良,是因为叶家祖坟冒青烟了。 程县令眉头紧皱,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里风水好吗?” 衙役左右一看:“好啊。” “大人,出事了!” 另一名当值的衙役匆匆进来。 程县令看着身前的衙役:“这叫风水好?” 衙役一时忘记衙门里是非最多。 心虚地摸摸鼻子,衙役疾步跟上程县令。 程县令边走边问前来找他的衙役:“凶杀案?” 前来禀报的衙役:“说是死人了。难不成因为叶姑娘来过?” 程县令瞪一眼他:“休要胡言乱语!上个月叶姑娘不曾来过,县衙没有案子?” 第39章 茶馆死人 县令不会是怕喝药吧? 上个月县衙也有凶案。 第57章 叶经年不曾出现, 也同她毫无关联。 这一点要如何解释? 衙役无言以对,便说报案人该等急了。 程县令随衙役抵达正堂,报案人哭天抢地向他扑来, 衙役本能挡在程县令身前, 报案人陡然恢复理智, 又跪求程县令做主。 程县令提醒报案人, 他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做主。 报案人抬起衣袖摸掉眼泪,说他爹早上出门时好好的, 到了茶馆吃了半杯茶人就不行了,定是茶馆毒害他爹。 话音刚落,又跑进来一人, 巧的是程县令和衙役都认识, 因为此人正是开在西市的茶馆东家,西城吃得起茶的百姓几乎都光顾过这家茶馆。 茶馆东家走近就惊呼:“大人冤枉啊!” 程县令给衙役使个眼色。 半炷香后, 程县令裹上斗篷, 带着六名衙役和仵作前往茶馆。 下马后程县令明显感觉到他的鼻音重了。 晚上又要喝药! 程县令想到这一点就心烦忍不住皱眉。 跟在他身侧的原告和被告见他这样都不敢再大呼小叫贸然开口。 因为认识程县令的市井小民都认为他出身不凡。 如此肯定可不是因为程县令的衣着。 当今陛下的心腹之臣,本朝近十多年来唯一一位探花,也没有这位升迁速度快。 探花寒窗苦读十多年才能得到天子看中。程县令并未参加科考,当了两年县尉就出任县令, 靠的是什么?他还没定亲,不可能靠岳家! 只能是父辈显赫! 若是把程县令惹怒,他把此案一压再压, 他们就算告到大理寺, 大理寺恐怕也是叫他们听从程县令指使。 程县令出言令围着死者看热闹的市民后退,衙役开道,仵作上前。 仔仔细细检查一遍,仵作松了一口气。 程县令注意到仵作的神色放松下来, 他不由得长舒一口气。 待衙役们撑开黑布挡住围观者的视线,仵作解开死者衣裳又全身检查一遍,便令死者的儿子为他穿上。 死者儿子不敢。 仵作嫌弃又无奈地给他一眼,给死者穿戴齐整,便起身回禀,“死者是猝死,并非中毒。” 死者儿子记得大声惊呼:“不可能!我爹的身体很好!早上还用了两碗饭!” 程县令扫一眼围观的百姓,问有没有郎中。 常来茶馆的人不但互相认识,也认识周边商户,是以,众人互看一眼,指着离死者很近的中年男子。 程县令问他可曾见过因“胸痹”而猝死的年迈长者。 郎中点点头:“草民方才问过伙计,这位老先生半杯茶还没吃完突然就不行了,草民就怀疑是胸痹。” 程县令请他解释一下“何为胸痹”,省得死者的儿子怀疑官商勾结。 郎中引经据典说了许多,先说《黄帝内经》中有记载,又说汉朝张仲景在《金匮要略》中也有提到过这种症状。 死者的儿子或许会把“黄帝”当成“黄帝”,但医圣张仲景他不会误会,因为以前不止一次听说过。 死者的儿子也注意到其他人的神色,看气质很像读书人的几个年轻人听到郎中的说辞频频点头,说明郎中没有胡扯。 死者的儿子不禁问:“我爹就这么白死了?” 程县令看向茶馆东家。 敢在西市做生意的人可没傻子。 东家瞬间明白程县令的意思,于是表示他出一贯钱购置寿衣和棺椁。 程县令看向死者的儿子:“眼泪收一收,送你父亲回家。” 死者儿子觉得茶馆开在西市繁华地段,又有五间两层那么宽阔,每月租金也不止一贯,就觉得一贯太少。 “大人,我父亲——” 程县令打断,冷声质问:“这么冷的天放你父亲一个人出来是谁之过?若是你父亲没有撑到茶馆,你是要告陛下,还是要告本官这么冷的天竟然不把西市封起来,竟然允许百姓进出?” 死者的儿子张张口想解释,他不是这个意思。 但抬头对上程县令仿佛看穿一切的神色,死者儿子心虚语塞。 看热闹的商户瞬间想起他们开门做生意也有可能遇到这种情况。 像今天这样也好办。 只怕有人特意撑到他们铺子里去世。 茶馆东家不敢给太多,也是担心有人有样学样,并非生性吝啬。 吝啬之人的生意可做不长。 除非他的手艺是全京师独一份,无可替代! 看热闹的商户们意识到这些,赶忙出言帮助茶馆东家,你说“一贯不少了”,他接一句“快带你父亲回家吧。” 死者的儿子虽然称不上大孝子,但也不是毫无道德底线之人,所以商户们只说几句,他就觉得不该趁机利用父亲多要钱。 再说了,程县令也不可能任由他胡搅蛮缠。 程县令注意到死者儿子神色松动,就叫茶馆东家提供一辆板车送死者回家。 莫说一辆板车,只要死者儿子愿意立刻离去,他送死者两辆板车都不是问题。 东家立刻叫伙计去买一辆板车。随后对死者儿子表示这辆车送他,是烧是用皆有他自己决定。 一辆板车也不便宜。死者儿子愈发不好意思继续纠缠。 约莫过了一炷香,板车买到,胆大之人帮忙把死者搬上车,东家又找来一件自己的旧斗篷给死者盖上,伙计帮忙推车,程县令就带着衙役回府。 东家追上去道谢。 程县令:“我是长安县令,此乃本官职责所在,无需言谢!” 衙役请东家留步。 程县令离开人群就忍不住打个喷嚏。 仵作不禁问:“怎么还没痊愈?七八天了吧?大人,您是不是没喝药?” “我又不傻!”程县令瞪一眼他。 仵作:“那,下官再去药铺给您拿两副?” 程县令慌忙说道:“不必,家中还有!” 仵作点点头跟上去,忽然想起什么,家里还有那就是县衙没有,“大大人,你不会早上和晌午都不曾喝药,只是晚上喝一次吧?哪能这样治病?” 仵作不待他狡辩就说他去药铺。 衙役们看向县令,脸上写满了“县令不会是怕喝药吧?” 程县令瞪一眼几人,“我又不是三岁小儿!” 言外之意,怎么可能怕喝药。 衙役们半信半疑。 程县令为了证明这一点,一个时辰后,一碗黑乎乎的汤药一口闷下去,随即拿着空碗在后堂转一圈,务必叫在后堂休息的仵作、厨娘等人看清楚,他不怕喝药! 衙役和仵作确定程县令怕喝药。 不怕喝药的人怎么可能特意绕着县衙转一圈证明他喝得一干二净啊。 唯有幼稚的小孩才会这样做。 程县令并非幼儿! 幸好接下来几日没有案子,程县令日日窝在县衙,困扰他多日的病痛终于痊愈了。 就在程县令觉得神清气爽这日,也是腊月初六。 叶经年和大嫂二嫂以及二哥再次天蒙蒙亮起来前往大孙村。担心路上遇到持刀抢钱之人,叶二哥依然把自家切菜的刀带过去。 洗菜、备菜以及做菜都很顺利。 期间大姑和她婆婆相公以及儿女都不曾出现。 宾客离去,主事人送叶经年两根排骨,叶经年趁机问:“钱是不是在我大姑那儿?” 金素娥、陈芝华和叶二哥听糊涂了。 主家笑着说:“你大姑还说,你要是做不好,她做主把钱给我。你又不是第一天出来做事,怎会做不好啊。” 叶经年回道:“可能我才十八岁,看着不像做大事的人。大姑这样说也是希望您能信任我。” 主家笑着点头:“信任,信任,日后家里有事,我们还找你!” 叶经年:“那我这就去大姑家。大姑该等急了!” ----------------------- 作者有话说:晚上还有啊 第40章 告到官府 再有下次,罪加一等! 从办喜事的人家中出来, 叶经年就收到三双满是疑惑的眼眸。 此时院里院外还有许多近亲帮着收拾桌椅碗筷,叶经年不希望节外生枝便低声解释,这家是大姑介绍的。 叶二哥惊呼:“他——” 路过的村民停了一下, 叶二哥慌忙把余下的话语吞回去。 叶二哥压低嗓子:“小妹, 别兜圈子, 你就直说吧。” 金素娥和陈芝华也急, 用眼神催她快快解释。 叶经年先说她当时得知这一点就觉得奇怪。 叶二哥嘀咕一句:“黄鼠狼给鸡拜年!” 叶经年笑笑,“我想了一天一夜也没想明白这么做对她有什么好处。那天买齐物品从西市出来看到巡逻的金吾卫, 我想到了程县令。请程县令帮我分析,他说以前遇到过一个相似案子。因此猜测这家做席面的钱可能被大姑拿走了。” 之所以这样说,是不希望兄嫂认为她料事如神, 日后事事都仰仗她。 第58章 那样她会十分辛苦。 金素娥着急忙慌问道:“程县令怎么说?” 叶经年从荷包里拿出一张纸, “这是讼状。程县令指点我写的。大姑不给钱,我就把这份状子递上去。” 陈芝华小声提醒:“咱爹。” 叶经年:“爹娘再敢阻拦, 年后我们就搬去城里, 同他们分家!” 以叶二哥对爹娘的了解,虽然心疼各自的兄弟姊妹,但他们更担心被儿女抛弃。小妹自从回来一直说一不二,爹娘不敢赌她只是吓唬吓唬他们。 想到这些, 叶二哥放心地走到前面带路。 四人来到大姑家院门外,看到院里的情形瞬间绷不住气笑了。 叶大姑家老老少少,有一个算一个, 此刻皆在院中, 或坐或站,等着叶经年的到来。 显而易见,等候多时。 叶经年那句“大姑该等急了!”倒也不算胡诌。 大嫂陈芝华在叶经年身后低声劝说:“先回去找人吧。” 叶经年挺意外,老实巴交的大嫂竟然想到找人, 而不是劝她息事宁人。 看在嫂嫂大有长进的份上,她也不能退缩。 左右一看,左边邻居院门外有几个妇人靠墙而坐,有人在补衣裳,有人在编草鞋,看似一个比一个忙碌,实则都在偷瞄叶经年姑嫂几人。 十八岁的小姑娘是席面上的大厨,单单这一点便足以令人称奇。而神奇的小厨娘突然出现在一尺之外,她们可不得好好看看她的手是不是比旁人的长,脑门是不是锃亮。不然怎能做出令人垂涎三尺的红烧肉! 正因有她们的存在,眨眼间叶经年便想到破解之法。 叶经年笑着问:“婶子,这是我大姑家吧?” 没人问你大姑是谁。 只因办喜事的人家对四邻提过,席面上的厨子是谁谁谁的侄女。还说过善德乡的大户人家都找叶小厨娘,自家能请到她老费劲了。 亲戚四邻忍不住羡慕,办喜事的人家得到了极大满足,间接把叶经年的名声传出去。 嘴快的妇人立刻回答:“是你姑家。”接着又笑着调侃,“不认识了?” 叶经年:“我看院里很多人,以为走错了。” 嘴快的妇人点着头说:“是的,是的,进去吧。” 旁的妇人瞧着叶经年挺和气,耐不住好奇便问:“找你姑有事啊?” 叶经年:“三百文席面钱在我姑这里。我姑同办事的那家人说喜宴结束就给我,所以我过来拿钱。” 几个妇人脸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 旁人不知道叶经年抡着大刀来拿农具那日发生了什么事,一墙之隔的左右邻居还能听不到吗。 联想到叶大姑的哥嫂来要农具时,她婆婆又哭又闹,几个妇人不敢开口。 无论她们说什么,回头叶经年走了,叶大姑的婆婆都会指名道姓的骂她们多事。 叶经年也不需要她们做什么。叶经年也不进去,就在门外高喊:“大姑,席面钱三百文给我吧。天色不早,我该回家了。” 叶大姑厉声反驳:“我没见你的钱!” 叶二哥不禁说:“我就知道她要赖掉!” 叶经年回头低声说:“去把给她钱的那位请来。就说大姑找他有急事。” 叶二哥:“——他也是被大姑骗了啊。” 叶经年:“又不是叫他再出一份。来给我们做个见证。他也能因此吃一堑长一智。” 叶二哥立刻去南边找人。 那户人家的房子和叶大姑不在一排,而是在她南边,中间还隔着一户人家,所以不清楚叶经年拉农具那日发生了什么事。 那人听说叶大姑找他,真以为很着急。随叶二哥跑到路边正好听到叶经年问:“席面钱给不给我?” “我没见过你的钱!” 话音落下,那家男人来到叶经年身边,怀疑他出现幻觉:“你姑说什么?” 叶经年:“她没见过我的钱。” 男人急了,看向院里:“我明明把钱给你了,你还说回头你给叶厨娘,你忘了?” 叶大姑两眼一睁就是撒谎:“你给的钱我给她了!” 男人转向叶经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叶经年无语又想笑:“许多人都看见了,我没进去,大姑也没出来,钱怎么给的?” 男人愈发糊涂:“那这事——” 叶经年没想故意刁难他,便打断他:“很简单!大姑羡慕我能赚钱,而她找我借钱我不借,又气又恼,就骗你说钱给她,由她给我。” 男人终于弄清缘由,转向院里众人,“你们怎么能这样?” 叶大姑指着叶经年:“再胡咧咧我撕了你的嘴!” 陈芝华不禁扯一下叶经年。 叶经年头也不回,反手拨开她的手臂,不急不躁地说:“不给是不是?看在我爹的面上,我再说一次,天亮前我要见到三百文。少一文我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叶大姑冷笑连连:“你姑不是吓大的!” 叶经年转身:“二哥,大嫂,二嫂,咱们走。” 叶二哥很是不满。 叶经年拍拍腰间荷包,叶二哥立刻跟上妹妹。 男人追上叶经年,“叶——” 叶经年微微摇头:“不怪您。秉性纯良之辈做梦也想不到狼心狗肺之徒连亲侄女的辛苦钱都坑。” 办喜事的这家男人四十岁了,被叶经年这么一恭维瞬间害羞,连声说道:“哪里,哪里,咱是觉得请人做事就得给钱。” 叶经年:“所以您是讲究人,想不到我大姑来这招情有可原,我又怎会怪你啊?” 这家男人闻言有些羞愧,都怪他识人不明,“你也没想到?” 叶经年:“我想过她有可能借机刁难我。比如三百给我两百。从你家出来的时候我想过,要是这样看在我爹的面上给她一百。老老小小一大家子也不容易。没想到她不认!” 这家男人不禁附和:“我也没想到。看说话可不是这样的人。” 叶经年摇头:“教我厨艺的师父说过,不要看一个人说什么,要看她做什么。嘴里嚷嚷着旁人不得好死,却能伸出援手,说明她是刀子嘴豆腐心。” 男人想点出他遇到过这样的人,抬眼发现叶经年往村口走去,眼看要出村,赶紧问她此事打算如何善了。 叶经年心说,善了个屁! “您不必担忧,不会把您牵扯进来。” 然而叶经年越是把他撇得干干净净他愈发羞愧,“叶姑娘,回头我——” 叶经年:“以后村里有人需要厨娘,您帮我跟他们说一声。” 男人如释重负般松了一口气:“叶姑娘慢走。” “您留步!” 叶经年同兄嫂出村,金素娥就问:“真报官?” “二哥,给!” 叶经年把粗布荷包递给二哥,“到村里就借一头驴进城。” 叶二哥:“衙役不一定认识我啊。” “县衙才被程县令梳理一遍,没人敢在这个时候故意刁难寻常百姓。”叶经年又补一句,“若是方便,可以请他们明天先到咱们村,我们给他们带路。” 叶二哥看看天色,衙役随他过来再回去城门就关了,确实只能等到明日。 “那我先回村?” 金素娥提醒不要告诉爹娘。 叶二哥脚步一顿,挥挥手表示知道后连走带跑。 金素娥又忍不住骂:“没见过这么孬的亲戚!” 陈芝华有些担忧:“小妹,只是三百文,衙役会不会嫌钱少路远随便找个借口应付二弟啊?” 叶经年:“我问过衙役,近日不忙。兴许一个个都在屋里呆够了,正想出来走动走动。” 是有几个年轻衙役嫌天天在正堂站桩无趣。 又因公堂之上不可围炉煮茶,也不能升起火盆,一个泥炉子不顶事,他们取暖全靠抖。 所以收到叶二哥的讼状就承诺明日一早过去。 苍天有眼,翌日没有凛冽的北风,只有暖和的太阳,八个衙役都要下乡,名曰叶姑娘帮助咱们几次,是时候回礼了。 负责司法的县尉挑出四名衙役,一名年近不惑,很是了解乡野小民,一个三十来岁的衙役,在军营多年,有一身好功夫,还有两名二十来岁的。 县尉提醒四人:“诸位是公差,不可火上浇油!速去速回!” 闲得发慌的几人心想说,浇不浇油可由不得我们啊。 但在县尉跟前一个个乖得跟孙子似的。 出了长安城,年轻衙役便问:“叶二告的姑母是不是骗叶家农具的那个?” 年近不惑的衙役转向他,“还有这等事?” 另一位年轻衙役解释,几个月前两个村子打架,县令带他们过去平事路过刘义村,正好看到叶姑娘在她姑的亲家家门外喊打喊杀。 年近不惑的衙役惊叹:“这招高啊!借力打力!” 三十来岁的衙役道:“县令也这样说过。”停顿片刻,叹气,“没想到她姑母还敢坑害她。” 第59章 年轻衙役问:“不怕叶姑娘又去她亲家家中大闹?” 年近不惑的衙役:“我猜她姑母是这样打算的,大不了你去我亲家家中大闹。但你闹不了几日,因为你是厨子,得做席面。要是你把赚钱的生意推了跟我较劲,我就把那三百文还给你。对我没什么损失,对你损失就大了。” 三十来岁的衙役问:“她没想过叶姑娘报案?” 年轻衙役:“没想到叶姑娘会写讼状吧。听说街上代写状子的最便宜的也要一百五十文。写的很好要两三百文。换成她姑肯定不舍得用这么多钱买一张纸。” 叶大姑是没想过叶经年会为了三百文报官。 也没想到冬天衙门口事不多,衙役们闲得慌,出来一趟还有点补助,所以很乐意下乡。 因此叶经年带着兄嫂和左右邻居以及几个出五服的亲戚来到大孙村,四名衙役前面开路,叶大姑神色慌乱,再也不见昨日的理直气壮。 年近不惑的衙役经验丰富,下马后就冷着脸问:“谁是叶氏?” 看热闹的村民不约而同地看向叶大姑。 叶大姑煞白着脸说,“我,我是,我没犯罪啊。” 衙役摊开讼状,“叶家村叶经年昨日在大孙村做席面,但席面钱被你骗去,是不是真的?” 叶大姑:“我,我把钱给她了。” 办喜事的那家女人挤开乡亲来到衙役跟前。 因为本该完美的喜宴多了这一出,这家女人嫌晦气,此刻比叶经年还要愤怒,瞪着眼睛看着叶大姑:“大人,她没给!昨天上午我见着她,她还说回头把钱给叶姑娘。后来叶姑娘一直在忙,直到我们家亲戚离开。叶姑娘过来拿钱,门都没进,她就说钱不在她这里。你怎么给的?你叫谁给的?你把她找出来,我要问问她昨天什么时候去过我家!” 叶大姑张张口,“——我给她的。” 年近不惑的衙役:“既然说不清楚,那就跟我回县衙。诬告罪加一等!” 办喜事的女人很确定叶经年一直在忙,所以她不怕,“去就去!” 两个年轻衙役上前去抓叶大姑,叶大姑心虚转身就跑。年轻的衙役伸手按住,年近不惑的衙役看向叶大姑的家人,“再问一遍,被你们骗走的三百文在何处?不说都带走!” 叶大姑的婆婆慌忙出来说:“大人,大人,是我,我儿媳叫我送过去,我没送。都在这里,要抓你抓我,抓我!” 衙役看着她至少有六十岁,心说,把你抓过去干什么?啥活不能干,还得费粮养你。万一你冻死在狱中,闲得蛋疼的御史一个折子递上去,我们家县令大人还得进宫解释,说不定还会被皇帝臭骂一顿。 衙役接过三百文:“叶姑娘,是你的吧?” 办喜事的女人勾头一看,铜钱用红绳串起来,“是的。我串的。” 叶经年就要收起来,那女人按住她的手,“等等。这个活结不是我系的。叶姑娘,数数。” 叶经年心说,当着衙役的面老太婆也敢搞鬼吗。 女人又催叶经年数数。 叶经年拆开活结,看一眼她大姑的婆婆,老太婆慌了。 女人也看到了,立刻帮叶经年一起数。 几名衙役心里腹诽,没见过这么顽固的刁民。 片刻后,办喜事的女人开口:“少了三十文!” 四名衙役看向老太婆,老太婆从怀里掏出三十文,还带着她的体温。叶经年嫌脏,接过去就转手塞给二哥。 叶二哥气无语了。 年近不惑的衙役示意年轻衙役放手,对叶大姑一家道,“不要以为你们是叶厨娘的亲戚就认为骗亲戚的钱不算骗。今日就算你儿子女儿,只要同你们分家,无论骗还是偷都是犯法。按照律令,三百文杖六十!” 打六十板子? 村民们意识到这一点,倒吸一口气。 叶大姑一家吓得魂不附体。 衙役:“念尔等初犯,叶姑娘又说给她爹个面子,这次就不追究了。再有下次,罪加一等!” 第41章 窝里横 你弟也只会窝里横啊? 四名衙役了结这桩官司便直接回城复命。 叶经年也没有在大孙村逗留, 郑重地向为她出头女子道声谢就和乡里乡亲回村。 至于叶大姑会不会被全村人排挤,干她何事?又不是叶经年把刀架在她姑脖子上逼她姑坑她! 此时叶父神色不安唉声叹气。 既担心三百文白白便宜了他妹,又担心闺女把他妹送进去, 以至于急得打圈转, 跟拉磨的老驴似的。 陶三娘也焦心, 担心大姑子的今日就是她弟的明天。 因为陶小舅也是个目光短浅脑子糊涂的坏种! 金素娥正好相反, 出了大孙村就说:“就该把她们抓进去关几天!” 胡婶子帮腔:“对!年丫头,你对他们太, 太——” 叶经年替她说:“仁慈?” 胡婶子和几个邻居连连点头。 随后胡婶子又点出人善被人欺,这次放过她,指定还有下次。 叶经年也想给她姑几十杖把她姑打成残废。但这件事过后一定会有许多人认为她心狠, 她爹也会天天愁眉苦脸。 如今叶经年算是半个生意人, 都怕担上“钟馗”、“阴差”这种名头,又岂会让她自己冠上心黑手狠的恶名。 要是叶经年只做本村生意, 她也不怕, 因为本村人很清楚她大姑小舅什么德行。问题是本村席面免费,她做的全是外村生意。 前村的李婆子正好可以四处宣扬她是个狠毒之人。 寻常人不在意过程,也懒得在意。他们只会认为叶经年为了区区三百文一顿席面就把她姑整残了。 如今这样,要是李婆子借机生事, 无需叶经年出面,大孙村和村里人都会帮她辩解。 怎么算怎么划算。 叶经年打算把这件事利用彻底,所以她先叹了一口气, 道:“你以为我不想啊。二嫂, 三百文,就把咱姑送进去,咱爹会咋想?大姑再不好也是他亲妹妹。” 胡婶子:“你姑还骗过你家的犁!” 叶经年:“我爹就算不说,心里也会觉得, 已经要回来,没什么损失那件事就过去了。您想想,您妹妹要是借钱不还,后来您要回来,会不会觉得都是一个娘生的,算了算了?” 胡婶子想起她娘家人,要是不欠她什么,她狠不下心把人送进去。 叶经年:“这个世道没乱,说明多数人都有良心。我不同我姑计较,他们会认为我和他们一样善良,日后家里有喜事会第一个想到我。反过来,虽然我也没做错,但肯定不敢同我来往。” 胡婶子:“那是他们不了解你。” 叶经年笑着问:“您去城里买肉,会先打听打听屠夫的秉性吗?” 胡婶子脱口道:“打听这个做什么?” 叶经年:“要是有人跟你说过她心狠呢?” 胡婶子又想说,肉行又不止一家屠夫,换个便是。 随即想到十里八村也不止叶经年一个村厨,换一个便是。 胡婶子叹气:“还是你想得长远。” 叶经年:“咱又不是干两年不干了。就算不做席面,有个好名声以后也可以到城里饭馆做事。听说给厨子打下手每月都有三贯,且管吃管住!” 胡婶子的男人走在叶经年前面,闻言停下问:“你说的是丰庆楼吧?听说里头刷碗的每月都有三贯。但不好进,因为没啥人辞工。” 叶经年西边邻居叔道:“是三叔他侄孙当学徒的酒楼吧。年丫头是不是听三叔说的?” 叶经年还真不是,“在西市听人说的。说自从那个酒楼换掌柜的,七八年了,没人辞工。” 胡婶子摇着头说:“酒楼那么多人,不可能没人生病。病了还干,肯定不止三贯。” 叶经年:“是我没说清,有人因生病因为要带孙子孙女不干了,但轮不到我们,因为没等她回家,她闺女或儿媳就顶上去。” “所以不止三贯啊。”胡婶子说出来不禁羡慕,“没想到大酒楼这么赚钱。” 胡婶子的男人经常进城做事,不止一次听人说过酒楼菜价,“年丫头做的一份红烧肉,到乡里最多卖五十文。到了丰庆楼得两百文。”末了又给两个字,“真贵!” 叶经年:“赚的也是有钱人的钱。有钱人的钱不用来吃吃喝喝,天天想方设法买地买房,过几年整个京师都得变成他们的。” 叶家村众人想想他们的左右邻居全变成有钱人,兴许要不了多久有钱人就会把他们挤兑走,比如带着家奴给他们断水,众人又改口丰庆楼的菜价不贵! 叶经年乐了。 令她没想到的是因为叶经年说过进城一个月三贯,反而没人算计她每月赚多少钱。 就算一个月接十个事,也就三四贯的样子。城里一个人一个月这些,她是三到五个人分,还不如在城里洗碗刷锅赚得多。 正因如此,众人在村口遇到“三阿翁”,就请他侄孙留意一下,哪个管吃管住的酒楼需要人。 第60章 三阿翁奇怪:“我以为你们要去我侄孙的酒楼。” 胡婶子:“那个酒楼咱是不敢想了。等那里缺人,我都该入土了。” 只要不叫他侄孙犯难,帮忙留意一下也并非不可。三阿翁立刻就替他家小子应下来。 众人因此心里高兴,说说笑笑各回各家。 叶父趴在院门边看到这一幕,心里愈发不安,回到堂屋就撺掇小妞问她姑有没有把钱要回来。 叶小妞觉得祖父今天好生奇怪,“阿翁为啥不自己问啊?” 叶父:“我给你买糖!” 叶小妞很有骨气,学着她姑哼一声,别过脸去。 叶父气笑了。 陶三娘隔空指着小丫头,“自打你姑回来,你的脾气是越来越大。” 叶小妞听到开门声,转向院门外,叶大哥和陈芝华先后进来,叶小妞起身迎上去:“爹,娘!” 叶父赶忙说一句,“有钱买糖!” 叶小妞个机灵鬼明白了,“姑姑,钱要回来了吗?” 叶经年点头。叶小妞心中一喜,接着就问给不给她买糖。叶经年不会怀疑这事是她爹撺掇的,因为小丫头本身就喜欢糖。 “不买!” 叶小妞惊得张大嘴巴。 叶经年:“我叫你在地上练字,今天练了吗?” 叶小妞忘记了。 今早叶经年叫她起来,她说冷。陈芝华帮她说太阳出来再练。陈芝华和叶经年走后,她就跑出去玩,一炷香前才被胡婶子的闺女送回来。 叶经年瞪一眼叶小妞,“你答应我的没做到,还想叫我给你买糖?等着吧!” 四岁的叶小妞听懂了,等着吃屁! 叶大哥:“现在去堂屋写吧?” 叶小妞叫她爹买。 陈芝华:“你不是要虎头帽?我们赚的钱得给你买布买线绣虎头帽。” 随后又叫她二选一。 叶小妞犹犹豫豫许久选虎头帽。 因为把姑姑吩咐的事做好,姑姑给她买糖。但姑姑不会做虎头帽啊。 叶经年进屋后就把三百文分了。 爹娘五十,大哥大嫂五十,二哥二嫂五十,她独留一百五。 叶父和陶三娘第一次不在意钱多钱少,老两口不约而同地盯着叶经年,希望她说说要钱过程。 叶经年直言:“按照律法杖六十。” 老两口瞬间变脸。 叶经年:“但我提前同衙役说过,这次就算了。再有下次,两次一起办!” 叶父赶忙说:“你姑其实就是窝里横。你把官差叫过去她就怕了,不会有下次。” 叶经年挑眉:“这么了解我姑?那当初怎么不报官?” 叶父担心官差参与进来由不得他说什么是什么,回头把他妹妹一家老老小小全部带走。 叶经年没有得到回答,看她爹的神色也猜到。叶经年嗤笑一声,便转向她娘,“你弟也只会窝里横啊?” ----------------------- 作者有话说:晚上还有 第42章 声名鹊起 我去问问她要不要去酒楼做事…… 叶经年的小舅不止擅长窝里横, 他还嫌贫爱富欺软怕硬。 陶三娘了解她弟,但是她不想听到闺女的调侃嘲讽,就甩给叶经年一句, “我哪知道他啥样。” 叶经年懒得同她娘计较, 拿着钱回屋。 陶三娘看着厢房门关上就问大儿媳妇钱是怎么要回来的。 陈芝华无语又想笑, “小妹不是说了吗。” 陶三娘摇头:“那丫头喜欢故意气我和你爹, 我不信她。” 金素娥很想翻白眼。 您不止不信小妹,也不信我吧。 挑个不善说谎的大嫂, 您还真会挑。 陈芝华实话实说,衙役都到了,姑母还说钱给过了。衙役要把他们通通带走, 姑母的婆婆才拿着钱出来。 金素娥本想补一句, 随后想到婆婆不信她就把话咽回去,听着大嫂说姑母的婆婆又蠢又坏, 竟然当着官差的面昧下三十文。 以前陈芝华对此事或许感触不深, 因为做菜的是叶经年。昨天的喜宴她不止做饼,还做几个菜两个汤。 虽然少不了叶经年的提点,但她确实辛苦。想到辛苦钱被外人昧下她就来气,忍不住说:“就该把她带去县衙关几天! 常言道:不见棺材不掉泪! 叶父没想到大妹妹一家竟然敢当着官差的面弄鬼, 因此无法帮妹妹找补,“她怎么变成这样啊。” 陶三娘:“跟着什么人学什么人。” 金素娥实在忍不住开口,“娘, 这话别叫小妹听见。不然肯定问你小舅跟谁学的。” 陶三娘心头一紧, 慌忙看向门外。 院中空无一人,厢房门关着,叶经年可能在床上休息,陶三娘不禁松了一口气。 叶小妞好奇了, “阿婆怕小姑?” 陶三娘脱口道:“我怕她?” 金素娥和叶二哥等人看向她,陶三娘不好意思嘴硬,改说她是心疼叶经年,因为叶经年离家多年,她没养过叶经年,不好意思同她计较。 金素娥和陈芝华点头,这些确实是真的,但也不能等于不怕。 因为叶父和陶三娘帮忙照看叶小妞,而金素娥也指望公婆日后帮她带孩子,不敢故意气公婆,所以只是暗暗腹诽几句。 叶父也担心婆媳三人叨叨起来,就转移话题,叫俩儿子随他去乡里买黄豆,留着做豆腐、冻豆腐和发豆芽。 叶小妞也闹着要去。 叶大哥问她打算什么时候写字。 小丫头不闹了。 但她磨磨唧唧到午饭后也没写字。 午睡醒来,叶经年把她拽到院门外,又朝隔壁胡婶子家喊一声“小兰”。 胡婶子拽着小女儿出来。随后她一边编草鞋一边盯着“小兰”跟着叶经年学写字。离远了看就像胡婶子在和叶经年闲聊。以至于半炷香后,几个三十岁左右的妇人凑过来。 听到“金生丽水,玉出昆冈”,几人大失所望。 其中一人还说叶经年也是闲得没事了。 胡婶子闻言很不高兴。因为她找人打听过,南边赵村村学束脩也不便宜,一个月就要一贯钱,笔墨等物还要自己买。 叶经年一文不取,这种好事上哪儿找去。 胡婶子直接骂:“不懂别瞎说!” 这妇人还来劲了,反问:“那你说小兰一个姑娘家学写字有啥用?” 胡婶子:“最少能看懂卖身契,不会被人卖掉。” 那妇人又问:“天天在村里谁卖她?” 胡婶语塞。 叶经年心说,学不学跟她有什么关系。 胡婶子转向叶经年:“年丫头,你懂得多,你来说!” 叶经年当然不会说可以嫁个好人家,因为村里人不信老百姓的闺女有可能成为皇妃。 哪怕她说太皇太后是二婚女,这妇人估计也是说几十年来也只有这么一位。 叶经年索性说:“先把平时用的字认全。明年找村里木匠做几个算盘。学会算盘就好了。” 胡婶子看向那妇人:“听见了?” 那妇人看着小兰小脸拉簧,头发跟草似的,就是个乡下土丫头,学会算盘也没人要。城里那些胭脂水粉茶馆酒肆的女掌柜哪个不是白白净净能说会道。 那妇人不想开罪叶经年,就阴阳一句,“那就好好学。赶明儿小兰学成了,咱们也能跟着沾点光。” 说完就跟向几个同伴使个眼色,拿着针线筐去别处。 “呸!” 胡婶子没等人走太远就骂骂咧咧,“沾你娘的光!” 叶经年提醒她小点声。 胡婶子也不想因为这点小事同人打起来,索性改问,“年丫头,学会打算盘真能找到活?” 叶经年:“您不嫌商户身份低,被村里人说你因为钱把小兰嫁给商户,将来肯定能当个商人娘子。” 胡婶子:“什么身份不身份,赶上旱灾,穷得吃不上,身份高贵又有什么用?又不能填饱肚子。” 叶经年:“许多商人需要应酬,可能会去花楼,或者弄个妾回来。您要想清楚。我只负责教,不负责她后半辈子。” 这几个月胡婶子没少同叶经年来往,大抵摸清她的脾气,但凡她敢犹豫一下,叶经年以后肯定不再教她闺女。 胡婶子直接道:“别说你,我这个当娘的也管不了她一辈子。该教的咱们教了,以后过成啥样全看她造化。” 有了这句话,叶经年便放心了,“以后我在家的时候就叫小兰妹妹在家等我。教之前我会叫小妞喊她。” 胡婶子先替女儿应下,接着就叫小兰道谢。 因为胡婶子在家嘀咕过,赵村村学一个月一贯钱,小兰就觉得学了没用她也赚了,所以很是干脆地说一声“年姐姐,以后辛苦你了。” 叶经年笑着回答:“顺手的事。”注意到侄女盯着不远处几个玩闹的小孩,“叶小妞,学会了吗?” 第61章 叶小妞捡起小木棍,继续写她姑说的八个字。 话说回来,也不是人人都认为女娃学识字打算盘没什么用。 翌日清晨,三阿翁的大侄子给叶经年送来一盆腊八粥。 这么会做事,叶经年自然不会故意刁难,就说她午后教叶小妞读书。 午后,叶经年的小课堂刚开始,三阿翁就把两个侄孙和侄孙女送过来。 这俩正是在酒楼当学徒的那小子的弟弟妹妹。 三阿翁的孙子孙女还小,一个刚出生,一个刚会走。他二哥的儿子去年才成亲。算起来他们兄弟三人目前只有三个懂人事的小辈。 也是因此三阿翁才有心思为他们着想。 三阿翁到跟前又说日后他家的毛驴车她随便用。 叶经年失笑:“那我从头教,小妞和小兰也该把前面学的忘了。” 三阿翁移到胡婶子家门外,同胡婶子以及她的儿子儿媳闲聊。 胡婶子看向儿媳:“你过去听听?” “回头叫小妹教我们吧。” 胡婶子的儿媳不好意思跟着几个小孩挤在一块当学徒。胡婶子想说什么,余光留意到三阿翁,她想起一件事,“三叔,二叔会做算盘吧?” 三阿翁:“做得不好。” 胡婶子先说一句“可以用就成”,接着向叶家门边看一下,低声说:“年丫头会用。回头辛苦二叔做几个,叫年丫头教他们。” 三阿翁寻思着闲着也是闲着,立刻回家找他二哥。随后又去他大哥家,叫侄子侄媳妇帮叶经年留意谁家办喜事。 两天后,有人找到叶经年,请她去隔壁义德乡做喜宴。 说是隔壁乡,其实离叶家村不到七里路,在陶玉村西边。 要说这义德乡离长安城也是六七里的样子,主家完全可以去城里找厨子。但是城里的厨子很贵。像叶经年这种厨艺的最少八百文。 五百文请叶经年,叶经年带着四个人,主家可以少请几个邻居帮忙,少欠些人情,于情于理都是找她合算。 腊月十六,天刚亮,叶经年就和兄嫂前往义德乡。 义德乡离城较近的缘故,嫌城里房租贵又需要赶个大早进城做事的人就选择在义德乡租房。 除了这些人,还有参加春闱的学子需要租房生活,久而久之义德乡越来越繁华,富户豪强也比善德乡多得多。 由于长安城在叶家村西北方,而义德乡在叶家村偏西,叶经年前往长安城无需经过义德乡,今日是她穿越此间多年第一次来到义德乡。 刚到街口便可看出这里很是热闹。 往常天蒙蒙亮到善德乡,街上落针可闻。此时的义德乡许多铺子灯火通明,有的在猪羊汤,有的在做炊饼,浓浓白雾裹着面香肉香,令叶经年莫名感到安心,一路上紧绷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穿过两条街,走过书斋茶馆,叶经年兄妹几人来到主家门外。 大红灯笼高高挂,婢女男仆来来往往很是忙碌,但忙而不乱忙而不闹各司其职。 婢女余光瞥到门外多出几个人,转过身去看清打头居中女子同她年龄相仿,婢女嫣然一笑,迎上来:“是叶姑娘吧?快快请进,就等您了。” 叶经年进去:“姑娘先请。” 婢女带着叶经年一行直达厨房。 叶经年的兄嫂对这户人家很是好奇,因为竟然有抄手游廊,还要个大大的花园,但他们谨记叶经年的话,不要左右张望,不要招惹是非。所以四人闷头跟上,端的怕瞥到不该看的。 午时三刻,管家来到厨房。 几个灶上堆着高高的蒸笼,厨房内跟仙境似的,弥漫着各种香味。叶大哥抡起菜刀剁排骨,叶经年忙着片鱼肉,大嫂陈芝华在做喜饼,叶二哥烧火,二嫂金素娥忙着准备素菜。 管家看到这一幕幕便知道妥了,因此只同叶经年说一声“未时开席”便出去招呼宾客。 未时一刻,八个素菜出去,第一道荤菜酸菜鱼上桌就有人惊叹:“是这个味!” 酸菜鱼盆中的大勺子被拿起来放下,放下又拿起来,片刻,每位宾客面前都多了一碗鲜香开胃的酸菜鱼汤。 一碗汤下肚,不舍得前往城中酒楼消遣的老饕险些落泪。 老饕的友人好笑:“有这么好喝吗?” “你不懂!” 老饕又盛半碗汤才有心思夹几片鱼肉,“比起肉我更喜欢这个汤。可惜那几个酒楼夏天不做,春秋冬三季只能赶早。要是迟了一炷香,当天的鱼卖完,我只能等下次。”顿了顿,吞口口水,“等是其次,它还很贵!” 友人想说什么,仆人送来了红烧肉。 看色泽同他在丰庆楼用的一样,但老饕的友人不太相信乡间厨子有这手艺。 两个月前叶经年的手艺欠点火候,也就哄哄村里人,只够应付善德乡的人。她这几个月做了多次,火候这一点也补上,今天主家又备齐了各种调料,叶经年无需节省,可以说同老厨子做的大差不差。 老饕的友人浅尝一口,险些倒吸一口凉气呛着,不禁问身边亲戚:“这个厨娘当真是五百文请的?” 老饕:“这种事一问便知,还能有假?” 友人立刻起身。 身边亲戚吓一跳,“怎么了?” 这人边走边说:“我去问问她要不要去酒楼做事!” ----------------------- 作者有话说:一直忘记说,我在微博发了两篇文章,微博名就是:晋江元月月半。一个是重男轻女的父母,一个是骗婚鸡贼男,是我朋友的事。要是写到小说里,你们都得骂作者智障! 第43章 有缘无分 您买什么我做什么。 管家正巧带着仆人过来送酒, 闻言便问:“是不是找叶厨娘啊?” 亲戚闻言便叫管家帮他问问。 管家微微摇头,“她不是一个人。你用她就要带上她四位兄嫂!” 这位亲戚没听明白。 管家:“先前我看到叶姑娘片鱼肉,她兄长烧火, 说明她兄长的厨艺不如她。我们家中不缺烧火的, 她还把兄长带来, 定是一边做一边教。” 这位亲戚的亲戚有个小酒楼, 一个厨娘养得起,但养一家子, 这位亲戚估计他家亲戚会拒绝,“可惜了。” 老饕瞥一眼这位亲戚,心想说, 就凭这厨艺, 别说帮她养四个兄嫂,算上父母也合算。 而以老饕对亲戚的了解, 他家没有酒楼, 定是帮他人找厨娘。既然是外人的事,老饕就当没听见,省得回头里外不是人。 管家看到这位亲戚好生失望,便问:“要不我去问问?” 这位亲戚摇了摇头:“有缘无分, 罢了!” 管家给诸位满上,又说“酒没了说一声”,便去给下一桌送酒。 两炷香后, 八宝饭上桌。 想找叶经年的亲戚又有些心动, 便问身边老饕,“每月六贯,管吃管住,每季都有两身衣裳, 忙的时候有赏钱,不用她兄嫂可以吗?” 老饕心说,叶厨娘用一年时间把兄嫂教出来,过两年每人都能拿到六贯。岂会为了眼前这点小利撇下兄嫂。 老饕微微摇头,挖一勺八宝饭,顿时感觉甜到心坎里。 这亲戚又问:“八贯呢?” 老饕正要品尝第二口,闻言不禁蹙眉,怎么这么没眼力见儿。 “给十贯也不行。除非把她兄嫂都带过去。” 这亲戚颇为遗憾地说:“怎么就——”突然有个想法,他左右一看,感觉同谁商量都不合适,索性先吃席。 叶经年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拿到钱和主家另外给的谢礼,叶经年就和兄嫂直接回家。 半道上,同往常一样,兄嫂每人五十文,爹娘总共五十文,余下的归她。主家给的肉和菜带回去一起用。 两炷香后,叶经年一行刚到村口就听到有人喊“年丫头”。 叶经年循声看去,四十岁左右的妇人,身着粗布棉衣,远远看着很干净,像是个讲究人,但她不认识,“大哥,认识吗?” 陈芝华:“是爹没出五服的亲戚。” 叶经年看着人快到跟前了,低声问:“同那个便宜姑母关系如何?” 陈芝华仔细想想:“不清楚。” 叶经年:“她家儿女成亲便宜姑母过去了吗?” 陈芝华知道这一点:“前年她儿子成亲我和娘去帮忙,没见那个姑母过来。去年咱家办事她家也来几个人搭把手。” 叶经年:“懂了。” 话音落下,远房婶子到跟前。 叶经年先开口:“婶子,找我啊?” 这婶子笑着点头:“过两天你妹妹定亲,我想请你帮我们摆一桌。” 叶经年调侃:“就这事啊?看你急的,我以为您有天大的事。” 平日里叶经年看着冷冷清清,又敢拿刀砍人,这婶子就有点怕她,没想到她同旁人说的一样热心肠,以至于有点不敢信,“后天晌午的事,您有时间啊?” 第62章 叶经年点头:“这两天没接活。要是有人突然找来,我可以先把你家的收拾好教大嫂二嫂怎么做,我带着大哥二哥做席面。” 这婶子想想金素娥和陈芝华跟着叶经年做了四个月,就算不如叶经年也比她的好,“那就说定了?” 叶经年点头:“您买什么我做什么。” 反正她不可能买到龙肝凤髓,也不舍得买难鲍参翅肚。 寻常食材难不倒叶经年。 这婶子放心了,“那你先回家吧。听说今儿去义德乡,离咱们这里怪远的,得好好歇歇。” 叶经年点点头便和兄嫂回家。 到院门外看看天色,最多申时,离太阳落山还有半个时辰,正好可以教学。 叶经年到院里叫她爹煮姜汤,随即吩咐叶小妞和叶小兰去把三阿翁的侄孙和侄孙女找来。 三炷香后,寒气上来,叶经年放几个小的回家,她领着叶小妞去喝姜汤。 翌日上午,叶经年准备洗衣裳,三阿翁过来说这几日他大哥收拾出一间屋子,又弄一筐沙土,在屋子里点个火盆,请叶经年过去教学。 叶经年也想过要是下雪天加下雨天,多日不写字,叶小妞肯定会忘得一干二净。 既然有人收拾妥当,叶经年便答应日后都在他大哥家教学。 饶是三阿翁料到叶经年不会拒绝,也没想到她直接应下此事。 因为欣赏她的直爽,三阿翁回到他兄长家就把叶经年好一番称赞。他大哥就问,“你没问昨天的酒宴吧?” 三阿翁摇头:“故意提起这事就像咱要年丫头报答。这样不好!我叫年丫头教俩小的识字,年丫头可是二话没问直接应下。” 他大哥点头:“我也觉得不能提这事。” 随即扫一眼家人,提醒他们不许提酒宴。 这家人都知道请先生不便宜,他们再帮叶经年介绍几个都是他们赚了,所以一个两个都承诺只要她不问,他们只字不提。 因为可以在舒服的屋子里教学,叶经年教了几句《千字文》就教他们算数,先教最简单的加减法。 金乌西坠,叶经年带着叶小兰和叶小妞回去。 叶小妞到家就往她娘怀里扑,一脸无精打采,仿佛被她姑抽干了阳气。叶小兰进门直奔她娘卧室,不待她娘问今天学的什么,就说她学会算账。 胡婶子一听十以内的加减法顿时想说她没学过也会。但看到闺女很是高兴,又改口叫她好好学,等她及笄就可以进城做事。 叶小兰仿佛看到坐在柜台后面收钱的自己,因此很是兴奋,没等她娘提醒就回屋在地上写写画画。 同时,叶经年指着侄女:“你不要装。你跟人玩半天都不累。跟着我学半个时辰就要死了?” 小丫头把脑袋埋进她娘怀里,给她姑个毛茸茸的后脑勺。 叶经年朝她脑袋上一巴掌,“明天下午继续。” 小丫头仰起头可怜兮兮地望着她娘。 叶经年:“你娘也得学!” 陈芝华震惊:“我?” 叶经年:“现在可以四处给人做酒席。二十年后上了年纪还能四处走动吗?在城里租个铺子,你和我大哥卖午饭,或者只给人做喜饼,是不是得算账?” 金素娥很羡慕能说会道的女掌柜,便说:“大嫂不学我学。回头你教我。” 叶经年:“现在先把菜做好。过了年不用天天想着怎么做菜才有心思学识字。” 叶小妞惊得张大嘴巴。 陈芝华:“你要不要跟我学做花饼?” 叶小妞起身去找祖母,端的怕她从早学到晚。 她才四岁啊! 叶父从厨房出来,给叶经年一碗姜汤,叫她去去寒润润喉。 随后叶经年去厨房指点兄嫂做饭。 翌日早饭后,叶经年一个人去远房婶子家。 这个婶子准备了一斤羊肉,一条鱼和五斤猪肉。素菜是萝卜、菘菜和自家种的青菜,以及窖藏的板栗和在秦岭找的干货。 叶经年好奇:“婶子家没做酸菜吗?” 这婶子跟如梦初醒似的,“——忘了。做了!你嫂子在你家做的!我这就去拿!” 叶经年把五斤肉分成四份,一斤用来炒蒜苗,两斤做五花肉炖黄花菜、木耳、板栗等物,一斤半做酸菜汆白肉,余下半斤切丝炒萝卜等素菜。羊肉做汤,一鱼两吃,一半切块红烧,一半切块做汤。 但这家婶子准备了鸡蛋,希望做鸡蛋汤,鱼可以整条上桌。叶经年得知她准备了许多猪油,就把鱼做成糖醋鱼。 只因糖醋鱼需要过油炸,不舍得用油的人家更希望鱼清蒸。 待饭菜做好,这婶子就叫叶经年入席。叶经年认为她是个小辈,不好与长辈同桌,婶子解释她这些日子在十里八村很有名气。 叶经年不禁问:“你和订婚的妹妹呢?” 婶子:“我们在厨房用饭。” 叶经年:“一块过去吧。未来妹夫一看你们很重视妹妹,回头肯定不敢欺负她。您忘了小孙村冤死的那个吗?” 婶子知道这事:“她娘家不管不问啊?” 叶经年:“也不是。她娘家人认为亲家对他们家有恩,就劝女儿小事别计较,忍忍就过去了。但凡她有点脾气,孙耀祖也不敢下毒。” 这婶子想了又想,觉得有道理,于是就去找公婆商议。 随后从邻居家又借一张饭桌,两张桌拼到一起,全家和男方的家人都入席。 因为叶经年的糖醋鱼做的着实美味,村长又说善德乡的厨子都做不出这个味,男方家感到与有荣焉。 不明真相的人看到他们脸上的笑意,一准认为叶经年是他们家姑娘。 结果自然是这场定亲宴十分顺利。 饭后男方的叔叔想叫叶经年帮他们做席面,被村长拦下,说叶经年是新娘未出五服的堂姐,不应该在婚礼当天出现在男方家中。再说了,女方的回门宴也需要她。 叶经年的远房婶子赶忙解释,回门宴需要侄女定菜单,也需要她进城卖菜。 男方的叔叔注意到叶经年的发型,并非妇人髻,兴许还没定亲,也意识到失礼,说日后家里再办喜事再找她。 叶经年笑着应下。 待人回去,叶经年就向远房婶子告辞。 但她被婶子拽住,送她一包点心,是男方今日带来的。 叶经年到家就把点心打开,一家人尝两块。 陶三娘趁机试探一句:“什么时候能吃到你的?” 叶经年:“想吃?明儿我就找媒婆。开春就把自己嫁出去。您确定吗?” 金素娥赶忙说:“娘是随口一说。” 叶父小声提醒妻子,“年丫头嫁人走了,谁带着儿媳赚钱?你糊涂啊?” 陶三娘忘了。为了掩饰尴尬,她问叶经年今日教不教小妞识字。 叶小妞满脸讨好地望着姑姑。 叶经年出去洗洗手找出《千字文》就冲叶小妞招招手。 陈芝华给她戴上帽子手套,“早去早回!” 叶小妞到院里就伸手要抱抱。 叶经年无语又想笑。 幼稚鬼! 以为她今天累到她,明日课程便会取消吗。 第二日的课程要取消啊。 只因早饭后义德乡嫁女儿的人家找到叶经年,希望她在小年前一天腊月二十二去做回门宴。亲友加邻里,老老小小有十二桌,给了五百文。 叶经年问何时定菜单。来人希望她下午过去。因为不确定叶经年有没有时间,现在家里什么都没准备。 叶经年应下此事,叶小妞在床上听得一清二楚,高兴地又蹦又跳,木板床险些被她踩断。 送走来人,叶经年听到大嫂屋里的欢笑声,真想把下午的课提到上午。 可惜时间来不及。 此刻巳时过半,为了赶在太阳落山前回来,她午时三刻就要用饭。所以留给叶经年的时间不足一个时辰。 一节语文一节数学,时间勉强。 再说,往常同小兰说定,每天下午上课。此时小兰不一定在家。 叶经年决定放叶小妞一马。 午后,叶经年和两个嫂嫂前往义德乡。 叶经年本想自己去。 金素娥提到她要从陶玉村地头上经过,而且从陶玉村到义德乡中间两里路荒无人烟。叶二哥闻言也要同叶经年一起。叶经年表示她揣一把剪刀,叶二哥才同意留在家中。 未时过半,叶经年三人抵达目的地。 这户人家女主人姓梁,梁氏见到叶经年就来一句:“都来了啊?” 叶经年眉头微动,估计她潜意识认为定菜单一人便可,“爹娘担心我,因为有几里路不但没有人,还有几块墓地,便叫两位嫂嫂陪我一起。” 梁氏不曾去过叶家村,又觉得叶经年没必要拿这点小事骗她,便信了她的说辞,“冬天路上没什么人,你一个姑娘家是有些凶险。” 叶经年点点头,“现在去厨房吗?” 第63章 梁氏想想她的目的,就叫丫鬟去拿笔墨,她陪叶经年去厨房。 几人来到厨房,梁氏打开橱柜,看着收拾干净的鱼和酸菜便提出她想看看叶经年做酸汤鱼。 这道菜前几日才做过,梁氏不可能不知道啊。 叶经年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考虑到同此人素不相识,叶经年决定留一手。 上次做席面时,叶经年用猪油把鱼头鱼骨鱼尾煎至两面金黄才倒入热水,这次叶经年准备了蒜和姜,用温水煮汤。 二嫂金素娥烧火,叶经年片鱼肉,大嫂等着把鱼骨捞出下酸菜。 待叶经年把最后一片鱼肉放入盘中,抬起头来才发现不知何时厨房内多了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妇人,看着比梁氏年长四五岁的样子。 叶经年担心失礼,便问梁氏:“这位怎么称呼?” 梁氏笑着说:“这是我表姐,过来添箱,晌午就没回去。” 叶经年点点头,喊一声“婶子”便下鱼肉。 鱼肉被叶经年切的薄厚均匀,在滚烫的汤中打个滚便可盛出。 若是以往,叶经年会考虑摆盘。此刻她说不准梁氏是不是打着做回门宴的名义偷师,所以便直接盛出来。以防她想多了,叶经年补一句,“看着不甚好,您别介意。到了正日子,我们会一点点摆盘。” 梁氏笑着盛一碗汤。 酸菜开胃,鱼汤鲜香,冷冷的寒冬喝上一口,浑身舒坦。 梁氏满意地直点头:“表姐,你也尝尝。” 表姐接过去看清汤色不由得微蹙,“这个汤好像和城中酒楼有些不同。” 叶经年心说,果然想借机偷师! “您说笑了不是?我要是做的一模一样就去丰庆楼应聘主厨了。听说丰庆楼的厨子月入八贯,逢年过节还有赏钱。” 前几日的喜宴梁氏不曾到场,没有见过乳白色鱼汤,直言:“这个也好喝啊。” 梁氏的表姐看看叶经年年轻的样子,觉得以她的年龄做到这份上已经很好,“鱼肉火候刚好,是挺好的。” 叶经年看向梁氏:“要不要试试别的菜?” 梁氏下意识看她表姐,她表姐轻咳一声,梁氏开口笑道:“不必了。看看叶姑娘切的鱼肉我也信你有一手好厨艺。” 叶经年:“那就腊月二十二?” 梁氏点点头。 叶经年写好菜单向二人告辞,丫鬟送叶经年出去。 走到街上,金素娥才问:“小妹,你有没有觉得这家人有些怪?” 陈芝华:“小妹肯定知道。她没有煎鱼骨,鱼肉盛出来也没有叫你切葱花淋热油。” 金素娥想起来了。 以前叶经年做酸汤鱼不曾用热油激发出葱花和花椒的香味。但上次主家有钱,小葱一捆,花椒得有半斤,猪油备了满满一罐子,叶经年没有刻意节省,每道菜都尽可能做到最好。 金素娥赶忙问:“那家人什么意思?” “像是想趁机偷师。可是丫鬟也在,要是偷师,应该叫丫鬟出去。”叶经年摇头,“我也看不懂。回头提醒大哥和二哥谨慎些吧。” 金素娥:“回头酸汤鱼就照着今天的法子做啊?” 叶经年点头:“要是有客人问怎么同前几日的不一样,就说可能是油放少了。” 这家家境远不如另一家,说油不够多,倒也能应付过去。 金素娥:“回头我和大嫂盯着点,看看这家人究竟想干什么。” 叶经年点头:“到家不要提这事。省得爹娘跟着瞎操心。” 金素娥觉得只要她说挺好的,公婆就不会多问。 果然,陶三娘问一句“没出什么事吧。”金素娥回一句没有,她便不再追问。 金素娥怀疑婆婆担心问了不敢问的又被小姑子挤兑。 陶三娘确实有这层顾虑。 话说回来,金素娥担心叶二哥嘴快秃噜出去节外生枝,直到腊月二十二早上快到梁氏家中才提醒他今天打起精神,可能有什么变故。 变故倒是没有出现。 叶经年拿出在善德乡做“十八桌”的水准应付这场席面,不但没听见抱怨,红烧肉、酸菜鱼和蒜蓉排骨都光盘了。 仆人把空盘子送到厨房还嘀咕一句“一点都不带剩的,回头我吃什么。” 叶经年心说,难道真是她想多了。 在厨房用了饭,叶经年向主家告辞,又遇到梁氏的表姐。 那表姐待叶经年走近就说:“叶姑娘辛苦了。” 叶经年:“应当的。” 梁氏把钱递给叶经年,又送她两份喜饼和二斤五花肉。 五花肉用纸包起来,又用绳子系起来,方便叶经年拎着。 叶经年确定她想多了。 瞧瞧人家多讲究! 金素娥等人确定只是虚惊一场,回去的路上脚步都轻快多了。 殊不知等待她们的是连轴转。 今早陶三娘刚把厨房收拾干净就有村里人上门,说过几日他娘六十大寿,腊月二十六宴请亲友,请叶经年把这一天留出来。 话音还没落,胡婶子进来:“年丫头有活。后面赵家村有个过七十大寿的。腊月二十七办事,给了四百文。” 村里的席面不收钱,所以来人不好意思叫叶经年把赵家村的事拒了。 胡婶子想个折中的法子,“现在天冷,头一天备菜吧?” 来人摇头:“不行。热过的菜跟刚做的不一样!” 胡婶子:“你把菜买齐,叫年丫头带着她大嫂二嫂过去教她们怎么做,第二天她和她大哥二哥去前村,两不耽误!” 前些日子村里人办事,叶经年就没上手。如今又历练多日,来人觉得她嫂嫂可以,“那我过两天把菜备齐。” 胡婶子替陶三娘说回头告诉年丫头。 然而胡婶子前脚离开,后脚又有人来找叶经年,说腊月二十四办事。 叶父提醒,只差一天可能来不及。 来人说她没想到小年前后还有人办事,今天去找厨子才知道一个两个都有活。来到叶家村也没指望叶经年有空。随即又问来得及吗。 陶三娘提醒有些菜可能来不及。 这人立刻表示下午再过来,叶厨子需要什么她买什么。担心被人抢了先,回到家用了饭就来到叶家等叶经年。 叶经年告诉她糖醋鱼需要什么,五花肉炖菜需要什么等等,来人听她说完觉得完全来得及,就给叶经年一百文定金。 陶三娘和叶父都傻了。 人走远了,叶父才回过神:“真有先给钱再做事的啊?” 叶经年:“这两年朝廷免税,许多人的日子宽松,舍得花几个钱请厨子,其他厨子都忙吧。” 叶父不懂,但他有件事要问问叶经年,就叫叶经年先坐下。 叶二哥看着他爹一脸严肃,心里咯噔一下,“出什么事了?” 陶三娘瞬间看出儿子误会了,“没人找咱借钱。” 再说了,她手里也没有几个钱。 叶经年笑着示意她爹尽管开口。叶父反倒有点不好意思,“是这样的。村里人这些日子四处给人盘炕,就有人叫我去搭把手。一天有五十文。这几天的活。” 叶经年:“想去就去啊。” 叶父料到叶经年会同意,所以不是很意外,“还有一件事,酸菜可以吃了。但是你们都不在家吃饭,我们担心过年开春捂坏了,你娘想跟村里人一块到义德乡卖掉。” 叶经年:“我们都不在家,小妞跟着谁?若是有拍花子的怎么办?” 叶父:“你们不在家你娘哪儿都不去。” 别说小妞有可能被拐走。赶上阴天北风呼啸,家家关门闭户,他的牛也有可能被人趁机牵走。 叶经年放心了:“就这样吧。” 起身回屋,经过二嫂身边,叶经年听到“桃”字,心说,这种天气哪有桃。 走到堂屋门外,叶经年停下,“娘,您不会赚了钱拐去陶玉村吧?” 第44章 叶家过年 狗眼看人低的人哪里都有 陶三娘没有想过从义德乡回来拐去娘家。要是不巧碰到陶家同族亲戚, 亲戚问她去不去村里,陶三娘肯定不好意思拒绝。 一旦陶三娘见到她娘,以她的道行, 她不死也得脱层皮。 陶三娘嘴硬, 自然不会承认, “我去村里干啥?找打?” 叶经年只是微微一笑, 什么也没说,但她气定神闲的样子足以令她娘心慌。为了掩饰这一点, 陶三娘指责叶经年不信她。 金素娥心说,我也不信你! 碍于不好得罪婆婆,金素娥又不想无声附和, 便提醒婆婆, 明儿是小年,怎么过节。 陈芝华提议时间还来得及, 去善德乡看看有没有卖藕的, 同肉一块做。 叶父看向几人拿回来的肉和菜,“这些就够了吧?随便吃点,你们好好歇歇,二十四还有事。” 陶三娘想起二十六和二十七也有事, 就说明儿她做饭。 金素娥:“我问问小妹。” 第64章 来到叶经年房中,金素娥先问她明日过节想吃什么。叶经年不馋肉,便说什么都可以。 金素娥这才压声音问:“怎么防止婆婆拐去陶玉村啊?” 叶经年:“咱娘要面子!” 金素娥没听懂, 眼神示意她仔细说说。 叶经年:“村里人跟她一块。比如胡婶子说一句, 天不早了,得回去做饭。她想起咱们都不在家,她需要给爹和小妞准备午饭,肯定不好意思拐去娘家, 叫小妞和爹随便凑合一顿。” 金素娥懂了,婆婆不止是在娘家人面前要面子,她在所有人面前都是这德行。娘家人可以用这招对付她,她们也可以用这招。 金素娥突然知道如何拿捏婆婆,不由得露出笑意,“你这么清楚,那还故意气她?” 叶经年:“都是你们往日太顺着她,她便以为自己没错,错的都是旁人。她也不会怀疑小舅和外祖母变了,她会在心里埋怨都是她弟妹撺掇的。比如大姑,咱爹是不是说到了婆家就像换个人?指不定自小就这样。” 金素娥深以为然:“一个人的性子哪会那么容易改变?要我说,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小舅母不是好人,小舅就不是人!” 叶经年点头:“这两天你要好好歇歇。太累的话,回头容易分心切到手。” 金素娥本想把衣服脱下来洗洗,毕竟熏得都是油烟味。听闻此话金素娥决定把她不舍得穿的衣裳都找出来。 腊月二十八,叶父和陶三娘蒸炊饼,准备过年的物品,叶小妞被安排烧火,叶大哥和叶二哥进城买过年走亲戚的物品,叶经年和两个嫂嫂挑水洗衣裳。 胡婶子看到叶经年进进出出十分好奇,到叶家院里一看,惊呼:“全是衣裳?” 金素娥解释只有这几件衣裳,全穿脏了,今儿不洗,过几日都得穿着脏衣裳回娘家。 胡婶子托了叶经年的福,这几个赚够买盐的钱,她巴不得叶经年来年生意更好。因为只有这样,她帮叶经年谈的时候可以要高价。 价钱高她的提成就多。 胡婶子就撺掇金素娥多备几件。 金素娥摇摇头:“小妹叫我把钱存起来,回头进城找大夫看看身体调养两年。” 胡婶子懂了,金素娥想要个孩子。 金素娥也不小了,是该生一个。 胡婶子点头:“年丫头想得周到。” 又改问陈芝华要不要再生一个,陈芝华一边踩着板凳把鞋放牛棚上,一边回她得攒钱给小妞买笔墨纸砚。前几日听人说过,最便宜的笔墨砚台也要几百文。 胡婶子有点好奇叶经年这个月很忙,叶家攒了多少钱。听二人这么一说,叶经年的钱都给两位嫂嫂也远远不够啊。 胡婶子不好意思故意扫兴,改说回头叫儿媳妇问问亲家村里有没有生意。早日赚够买文房四宝的钱,她家小兰也能跟着沾点光。 西边邻居嫂子趴在墙根底下听到这些立刻去堂屋找婆婆,说她怀疑胡婶子进城问过小兰学出来能找到活。不然她不会提到小兰跟着沾光。 随后又问是不是叫她的两个孩子跟着叶经年学识字。 邻居婆婆以前觉得自家没有门路,在城里谁都不认识,学会几个字也没什么用。 此刻想着无利不起早,胡婶子不会无缘无故叫小兰学识字,再想想三阿翁的侄孙在城里当学徒等等这些,她又觉得万一学会了有用呢。 即便没用也不亏啊。 因为叶经年又不要束脩。 可是叶经年要是天天为了生意发愁,肯定没心思教小孩。 邻居婆婆思索再三,说:“过几天见着亲家,提醒亲家叫办事的人直接来找年丫头。年丫头不用给咱们钱,咱们把俩小的送过去。” 邻居嫂子:“年丫头啥也不知道,能用心教吗?不是说年丫头心坏,算上咱家两个她要带六个,照看不过来啊。” 婆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咱们暗中帮她,年丫头早晚会知道。再说,小妞才四岁,不记事,年丫头不会特意偏向她。小兰大了,不用年丫头盯着。她操心四个忙得过来。” 邻居嫂子又问:“过两日我带着俩小的去隔壁拜年?顺便问问婶子和叔?” 一直沉默不语的公公开口:“这事不要找年丫头的爹娘。她爹一辈子不当家,她娘糊涂脑子,年丫头不喜欢他们。” 邻居嫂嫂没少听到叶经年借机挤兑她娘,“可是越过二老,他们会不高兴吧?” 公公:“他们啥也不懂,不高兴又咋了?年丫头又不是在自家教识字。咱家那俩都不用跟她爹娘打照面。” 教室放在三阿翁大哥家,确实不需要踏进叶家。 公公又说:“过年别提这事。过了元宵节,办事的走亲戚的人少了,年丫头闲下来开始教几个小的,你再跟她说说。大过年的提这事显得咱们故意叫她不好意思拒绝。” 邻居嫂子:“年丫头不会拒绝吧?” 公公眉头微皱,这儿媳怎么说不通,“知道不会还提?不能叫人踏踏实实过个好年?” 邻居嫂子不敢再多嘴。 此后见着叶经年也没敢多嘴问近日赚了多少钱。 年三十上午,许多人闲着无事在路边晒太阳闲聊,说起叶经年这两日才得闲,应该赚了不少。邻居嫂子就说还不够给小妞买笔墨。 不待旁人开口又把话题扯到胡婶子身上,说她也想攒钱给小兰买笔墨,估计要把她送去布庄绣庄当个女掌柜。 在村里无论男女都要干活赚钱,也只有婚丧嫁娶传宗接代时才有男女之别。所以村里人听闻此话,没人说给闺女花钱没用,而是担心城里人能要乡下姑娘吗。 邻居嫂子被问住,正好叶小妞跑出来,邻居嫂子就冲她招招手。 叶小妞跑过去,邻居嫂子看到她手里的糖果,便说:“小妞,去把你姑喊出来,我再给你个糖。” 叶小妞到家就拽着她姑出去。 邻居嫂子给叶小妞一文钱,叫她进屋换糖。 叶经年笑了:“我说她怎么二话不说就拽我。啥事啊?” 邻居嫂子:“要是小兰学成了,城里人会不会嫌弃她是平头百姓?” 叶经年:“在读书人眼中,士、农、工、商。城里大户人家要是找媳妇,宁愿选个家世清白日子还算过得去的农家女,也不会选商人女子。” 众人听明白了,商户不会看不起平头老百姓。 邻居嫂子:“可是有的伙计,说看什么看,买得起吗?这不就是看不起咱们吗。” 叶经年:“狗眼看人低的人哪里都有。再说,掌柜的要是这个德行,生意做不长的。你别看城里那么多铺子,不到一年就关门的至少有两成。要是人人都干几十年,还不得满大街都是百年老店?” 关于百年老店这一点,村里人还真听说过,其实很多人只干二三十年。百年是从祖辈入这行当学徒开始算起。 即便如此,整个西市几百个铺子,百年老店也不到一成。 叶经年的这番话令闲聊的村里想起一件事,“难怪我几个月不进城店铺就变了。合着是因为不会做生意干不下去?” 这一点令邻居嫂子想起前村的李婆子,这老婆子就不会做生意。 竟然因为一个生意就恨叶经年。 据说如今赵家村无论婚丧嫁娶都不找她女婿。不是找叶经年,就是找比她便宜的厨子。 邻居嫂子本想趁机提出请叶经年收下她家俩孩子。抬眼一看听叶经年说话的村民七八个,其中一半家里有小孩,她赶忙把这事憋回去,叫叶经年回家忙去。 叶二哥昨天到城里买了两个猪头,如今收拾干净了,叶经年要看着他们卤猪头,便请邻居嫂子帮忙照看乱跑的叶小妞。 叶经年没有因为晚饭丰盛——猪头肉、饺子等物,应有尽有,晌午饭就随便凑合。 哥嫂一人一个菜,叶经年烧两个汤。 炮竹声声,挂上桃符门神,小饭桌摆得满满的,叶父和陶三娘很是高兴。 叶经年也没有这个时候故意添堵问比去年过年如何。 年初一许多人来给叶父拜年,从早上持续到晌午。 邻居嫂子在隔壁很是担心,问婆婆:“这些人都带着小孩,不会都想叫年丫头收下他们?” ----------------------- 作者有话说:晚上还有 第45章 叶经年的亲事 阿婆说笨…… 又不是家家户户都跟叶经年似的舍得给叶小妞花钱买文房四宝。也不是人人都跟胡婶子似的, 只要闺女吃得饱穿得暖不介意她当商人妇。 因此来叶家拜年的人虽比往常多得多,但希望跟叶经年学识字算术的寥寥无几。 不过是寻思着现下同叶家交好,他日叶大哥和叶二哥学出来, 叶家生意极好, 叶经年兄妹几人忙不过来, 他们趁机把小辈塞给兄妹三人当徒弟。 叶经年同带着孩子拜年的人闲聊几句便探出他们真实目的。 第65章 父母之爱子, 则为之计深远。 这种带着爱的算计,叶经年倒也不反感。再说了, 往后的事谁说得准。兴许过两年有人请她到丰庆楼掌勺,再或者得知她识文断字,请她当掌柜的呢。 届时收不收徒是大哥二哥和大嫂二嫂的事。 当下她完全可以假装不知情。 过了午时, 不会再有人登门拜年, 应当准备午饭了,叶经年就和二哥二嫂去厨房。 叶二哥刚刚切出一碟猪耳朵, 叶大哥进来, 注意到叶经年在灶台后面的炕上坐着,他到旁边坐下,低声问:“小妹,先前来得那么多人是不是都想叫你收徒啊?” 叶经年很意外:“我以为你会问他们想跟小妞学识字。” 叶大哥摇头:“要是冲着识字来的, 他们会叫自家孩子跟小妞玩儿去。可他们到堂屋看到小妞,说一句小妞长大了就没别的。” 叶经年:“你别想太多。等咱们分开做席面需要增加人手,人家兴许又找到别的门路。” 乡下人除了读书种地, 还能有什么门路啊。 叶大哥忽然想到一人, “你是说跟三阿翁家的小子一样到城里当徒弟?”说到此摇了摇头,“那些人家不是传男不传女就是传内不传外。三阿翁家这个就是运气好,去了皇家酒楼。但人家说了,不再收徒。” 叶经年:“三百六十行, 行行出状元。不一定非得当厨师。即便学杀猪,每日也能赚一两百。只是看着不是那么体面。” 叶二哥附和:“大哥,你多去东西市看看,就是帮南来北往的客商带路一天也能赚一两百。” 叶经年:“做这行也要有天分。他们爹娘长辈打算得好,小辈不一定能学会。” 叶大哥:“是我想多了?” 叶二哥:“你想多了!你还是想想回头善德乡的喜事和义德乡的白事撞上,两家都有十几桌,咱们怎么办吧。” 叶大哥慌了。 虽然陈芝华和金素娥两人给村里人做过席面,但每次只有六桌。换成十几桌的大席,哪怕每桌依然六荤六素,两人也会因为一次出十几盆菜而手忙脚乱。 叶经年瞪一眼二哥:“别吓唬他!结婚都是挑大喜的日子。谁会选择这一天埋父葬母?” 叶二哥:“两个喜事撞到一起呢?” 叶经年又想开口,耳边传来大哥的声音,“小妹,回头你看着我和你二哥做菜吧。” 叶经年立刻叫二嫂出来,叫大哥和二哥准备晌午饭。 叶小妞跑进来,险些撞到叶经年身上。叶经年抓住她的小胳膊,“还没做饭,着什么急?” 叶父跟着进来:“说炕热了,她要去炕上玩。” 叶经年提起侄女放到炕上,脱掉她的草鞋,叶小妞在草席上打个滚。金素娥见状不禁说,“我还担心过炕太热把草席烤着。” 叶经年解释,要是从早到晚烧炭能烤着。但做饭烧水最多半个时辰,顶多把炕烧得灶台表面一样热。 金素娥想起她娘说过冬天冷,便问公爹会不会盘炕。 叶父前几日跟着村里人出去过两次,再加上自家做过,他估计能做出不漏烟的炕,便说他可以试试。 叶经年:“试之前你同胡婶子家说一声。” 金素娥摇头:“不用隔壁叔帮忙。我家人多!” 叶经年:“要是来年冬天他带村里人盘炕,正好撞到你爹也带人盘炕,或者你娘那边的亲戚给人盘炕,会不会觉得爹背着他们教另一伙人?” 金素娥觉得不至于。 叶二哥觉得至于。 这些日子跟着叶经年多听多看少说,叶二哥也算有点长进,“跟钱无关的事怎么都好说。一个冬天能赚一两贯,足够买五六百斤粮食,足够一家人吃上三个月,就是大事!” 叶父点头:“回头我得跟你爹娘说一声,咱们村很多人都会盘炕。” 金素娥:“要是知道很多人都会,我爹肯定不敢指着盘炕赚钱。他会担心做得不如咱们村的,人家不给钱。” 叶经年:“你叔呢?” 金素娥说不准。 叶经年又问:“他要是过去问爹咋做的。爹肯定不能拒绝。毕竟是你亲叔!” 金素娥:“你不说这事我都忘了。咱们干了几个月,我娘家那边应该都知道你会做席面。明天我回去,他们肯定问我会不会做菜。” 叶经年:“估计陈家也会问大嫂。你去和大嫂商量商量怎么应付娘家人吧。” 金素娥觉得当务之急是这事,所以出去找大嫂。 翌日下午,金素娥先回来,进门就说被她猜中了。 叶经年笑着示意她继续。 金素娥给自己倒杯水润润喉才说,“我就说我只会家常菜。你擅长的那些菜需要刀工很好,我得再练一年。不然不是瘦肉柴得咬不动,就是鱼肉碎得夹不起来。” 叶经年:“信了?” 金素娥:“起初没信。我说学几个就能做席面,为啥十里八村敢做席面的一把手都能数得过来。” 叶二哥附和:“他们又说有道理。”瞥一眼金素娥,“但也没放过她。说过两年叫她堂侄跟她学做菜。” 金素娥不禁叹气。 叶经年:“两年后你有了孩子,谁带他们?他们敢找我?还是找大哥?” 大哥抱着叶小妞,后面跟着陈芝华,一家三口回来了。 金素娥没等大嫂坐下就问陈家有没有问她能不能带徒弟。 陈芝华:“我婶问了。我说可以跟祖母学做花饼。以后我们和小妹分开,小妹带着她做花饼,一次给她五十文。小妹,可以吧?” 叶经年点头。 陈芝华回来的路上还担心叶经年会不高兴,见状她悬着的心落到实处,笑着说,“不会那么快。我觉得最少得半年。” 叶小妞如今不怎么怕叶经年,又因近日村里人对她很友善,她胆子大了一些,立刻说:“阿婆说笨手笨脚笨脑袋!” 陈芝华点头:“我祖母说她们一个比一个笨,指不定哪辈子能学会。我感觉最快也得明年这个时候才能跟着你做事。” 叶经年看向两个兄长,一年后应该可以独当一面。 那个时候她同兄嫂们分开,确实需要一两个帮手,“二嫂,改日你婶再问你啥时候能跟着我们做事,就说一年后。” 金素娥点点头,“今天没人来找你吧?” 叶经年正要说没有,大门被推开:“——来了!” 前几日闺女定亲的婶子进来。 到堂屋门外说一声“都在家呢?”就把视线转向叶经年。 叶经年:“您想说啥尽管说。” 那婶子有些不好意思,“是这样的,今天我不是回娘家吗?” 叶经年点头。 那婶子又说:“我娘家在义德乡北边,你爹娘知道,离义德乡不到二里路,从咱们进城的路上还能看到我家祖坟。” 叶经年好笑:“您就直说吧。” 那婶子闻言便说:“我就直说了。我嫂子前几日进城买菜,问谁家要办喜事,说可以去叶家村找你。这话就被人听见,问跟你啥关系。我嫂子这人爱显摆,说你是她小姑子的亲侄女。” 叶经年终于明白这婶子为何吞吞吐吐。 “我不是你亲侄女啊?” 叶经年故意这么一说,这婶子放松地笑了,接着就说:“那人就说她认识你,挺好的姑娘。又问你定亲了吗。我嫂子说可以帮忙问问。那人说要是没定亲,她有个侄子,在城里开酒楼,虽然酒楼不大,但吃喝不愁。侄子比你大两岁,身高长相跟你都很般配。” 叶家众人慌了。 那婶子见状不禁问:“年丫头不是没定亲吗?” 叶经年:“怕我嫁出去婆婆不许我出来做席面。” 那婶子失笑:“不会的。” 叶经年忽然想到一人,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找你嫂子说这事的是男是女?” 这婶子好笑:“肯定是女的。要是男人这么当街说你的事,我嫂子肯定骂他老不正经!” 金素娥反应也不慢:“那女的不是姓梁吧?” 这婶子很是意外:“你也认识啊?” 金素娥冷笑,“小妹,果然不是咱们多心。这家人真会算计!” “也许同姓。”叶经年又问婶子,“是梁氏的表侄吧?” 这婶子摇摇头,“没说。我嫂子说你是我亲侄女,她也可以把表侄说成亲侄子。” 叶经年形容一下梁氏的身高年龄长相。 没等叶经年说完,这婶子就不禁惊呼:“是这女的!我嫂子特意说过,起初以为是给她儿子说亲。我嫂子心里还奇怪,看她的年龄也不像有个二十岁儿子的人啊。” 第46章 亲戚登门 怎么啥都遭人惦记啊。 叶家兄弟二人听得一头雾水。 叶经年的远房婶子好像懂了又不甚懂, 便试着问:“姓梁的女人认识你,知道你厨艺好,她开酒楼的侄子把你娶回家, 她侄子连请厨子的钱都省了?” 第66章 叶经年点头。 这婶子张口就骂, “臭不要脸!看着长得跟个人一样, 竟然不干人事!回头就告诉我嫂, 少跟这些人——” 叶经年打断:“我那婶子也是一片好心。她哪知道姓梁的这么有心计!” 这婶子连连点头:“难怪人说做生意的会算计。我算见着活的了!”不待叶经年开口,“这事你别管, 明儿就回娘家告诉我嫂子,不成!嫁不出去当老姑娘也不能便宜这家!” 叶经年:“这样说会得罪人。她兴许一气之下四处败坏我的名声。” 这婶子本想说不至于吧。 转念一想,能想到把厨子娶回家的损招, 保不齐真能干出这么下作的事。 叶经年:“就说我定亲了!” 这婶子点头:“行!” 叶经年看出这婶子当真恼怒, 就宽慰她不要跟这种人计较。 城里人要是个个都是好的,县衙也可以关门了。 这婶子突然知道该怎么回绝那个姓梁的。 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叶经年, 再一想她什么都不知道, 日后才不会怪到叶经年身上。 这婶子决定,就这么办! 省得以后什么阿猫阿狗都扑上来。 想到这一点,这婶子转向陶三娘和叶父,“以后有人给年丫头说亲, 你们不要一听到男方家境好就直接应下来。兴许又是一个开酒楼的。年丫头嫁过去挺着大肚子还要掌勺。” 老两口不好意思说出不当家,闺女的婚事多半是她自己拿主意。陶三娘便说多谢她婶子,让她费心了。 这婶子看向叶经年:“咱家年丫头在那些人眼里就是财神。费心是应当的。” 叶经年笑着摇头。 这婶子说出年前她儿子和相公跟着村里人盘炕, 几天就赚了一吊钱。随后又表示不是她把图画出来, 村里这些人还得以为是在炕底下烧火,跟烧锅炖肉一样。 叶经年不禁看向她爹,有这事吗? 叶父点头:“听你隔壁叔说过。咱们村的人分三拨出去帮人盘炕。” 这婶子:“听说也就今年能赚钱。回头被琢磨出来,干这个的多起来就不好干了。” 叶经年:“可以去城里试试。比如给城里人修屋顶的时候问问府里仆人, 主家要不要做火炕。” 这婶子不禁问:“人家理咱吗?” 叶经年:“一句话的事。不理会也不会少一块肉。万一理了,不就有活了?就算背后嫌弃咱们,咱们也听不见。再说了,要是第二年这大户人家被抄家流放,您不是白在意了吗?” 这婶子点头:“就算没被抄家,也有可能去外地当官,去南方做买卖。是不用在意他们对咱们的看法。” 叶经年:“是这样。” 这婶子想起家里的儿子儿媳还等她的消息,便要起身告辞。 叶经年送她出去。 这婶子突然想起一件事:“你和姓梁的女人是咋认识的?” 叶经年:“前些日子去义德乡做席面,姓梁的亲戚可能在那场喜宴上,告诉她我的厨艺好,后来她家办事就请我过去。请我定菜单那日还叫我做一道酸汤鱼。她表姐也在。” 这婶子不禁问:“那天就想试试你的厨艺?” 叶经年点头,“当时我也觉得奇怪。我才给另一家做过,她应该很清楚我的厨艺可以应付她家席面,怎么还叫我做啊。” 这婶子心里一慌,赶忙问那家是不是打着亲事不成还能偷师的主意。 叶经年:“我留了一手。” 这婶子放心下来又忍不住骂:“这些人那么有钱还那么多心眼,也不怕遭贼惦记不得好死!” 叶经年笑着宽慰她:“大过年的,别说这些晦气话。” 这婶子点头:“晦气!不提那几个晦气东西!” 叶经年看着她拐弯才关门回家。 这么一会儿,金素娥也给公婆解释清楚她们和梁氏怎么认识的。 陶三娘不禁犯嘀咕:“怎么啥都遭人惦记啊。” 叶经年到正堂门外恰好听到这句,“别怪我挑过年给你和我爹添堵。盯上我厨艺的人可能不止这一家。” 陶三娘不信她弟敢过来。 要是没有大姑子那件事,她弟敢挑过年上门。大姑子差点进去,她弟能不怕吗? 陶小舅乍一听说叶经年报官抓她姑,以为有人故意夸大。待他在乡里遇到叶经年的姑母,刚提“席面”二字,叶大姑就骂叶经年黑心肠。陶小舅不得不信确有其事。 不想在牢里过年,陶小舅自然不敢再来叶家村闹事。可是就这么放过叶经年,他又不甘心。 年初二,叶经年姨母的儿女去探望外祖母,陶小舅趁机提到近日十里八村都知道叶厨娘就是三娘的女儿。 如今带着她兄嫂做席面。日后把她兄嫂带出来,几人分开,一家在村里,一家在乡里,再来一家在城里,叶经年肯定要找几个徒弟给她打下手,也不知道自家几个不成器的有没有机会。 说者有心,听者有意。 年初三上午,陶三娘把灶台收拾干净,又把炕上的草席擦干净,叫叶小妞来炕上,别在院里乱跑,风大容易着凉,叶经年的表兄表姐拎着鱼肉点心登门。 叶家不用走亲访友——外祖母家不再来往,姑母比叶父年龄小,没有兄长给妹妹拜年的道理,所以叶经年兄妹几人就在院里吃花生嗑瓜子晒太阳。 大大小小十几口人进门,叶经年和兄嫂都吓呆了。 表兄笑着招呼一声“都在家呢。”叶大哥才反应过来,赶忙朝厨房喊一声:“娘,表哥来了!” 陶三娘也愣住,显然没想到他表哥是谁。 也是因为往年都是到陶家团聚,私下里不曾互相拜年的缘故。 陶三娘从厨房出来看到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惊得大呼小叫:“你们怎么来了?快进来!” 叶二哥起身同妹妹解释:“姨母家的表兄表姐。” 叶经年:“往年没来过吧?” 叶二哥感叹一句“真是富在深山有远亲!” 走近接过他们带来的年礼,叶二哥嘴上还要说“来就来呗,带这些做什么,家里什么都有。” 叶经年暗骂一声虚伪,扬起虚伪的笑脸喊一声:“表兄,表姐。” 陶三娘朝她身上一下:“这是你大表嫂!” 叶经年一点也不尴尬:“我看长得像,原来是夫妻相啊。” 大表嫂笑着说:“年妹妹真会说话!” 叶经年无声地笑笑,便侧开身,“叶小妞,去把你的小篮子拎出来。” 叶小妞扭身躲到她娘身后。 “又不是不给你买!” 叶经年等她:“快点!不许小家子气!” 叶小妞噘着嘴去她和爹娘的卧室,拎着一小篮瓜子糖果花生,还有叶经年炸的油馃子,她也不嫌脏,都堆到一起。 叶经年提醒她兄弟姐妹一人一把。叶经年的表嫂看出小丫头不舍得,担心她哭闹,便说吃过饭过来的,都不饿。 叶经年:“拿着吧。” 叶小妞出生四年,没有这么富裕过,不舍得给出去,所以只给花生瓜子,因为花生是她祖母种的,瓜子是村里人给的,不花钱的东西全送了也不心疼。 叶经年看不下去,抓一把糖和油馃子,一人几个。叶小妞气得跳脚,叶经年一瞪眼,小丫头蔫了。 叶经年不希望她养成吃独食的性子。 照此下去,回头二嫂生一个,她觉得她的好吃的被弟弟或妹妹吃了,小丫头敢偷偷虐待小的。 叶经年冷着脸说:“我给你买的给你做的,我有权送给任何人!” 陈芝华提醒:“你姑生气,你可就啥都没了。” 小丫头这才痛痛快快分糖分油馃子。 金素娥和叶二哥去隔壁邻居家借几个板凳,又去胡婶子家借两个。 板凳齐了,众人坐下,寒暄的话还没说出口,虚掩的院门又被推开! ----------------------- 作者有话说:按照我原设定,今天和明天有案子。我尽量写点别的避开!开文之初没想到正好赶上过年。 第47章 新年快乐 我高烧不退快死的时候你在哪…… 这次进门的亲戚叶经年没法挑理, 只因年年都登门,从没断过。 正是叶经年的小姑。 叶小姑的公爹和相公是木匠,公爹会做梁木棺椁, 相公会做家具, 家中还有几亩地, 所以日子不错。但叶小姑的婆婆管家, 恐怕叶家多吃多占,往年小姑回娘家带的节礼都由婆婆置办, 同旁人大差不差。 今年丰盛多了。 以至于小姑一家才到院中叶二哥就不禁来一句,“这么多?!” 叶经年似笑非笑地瞥一眼她爹。 叶父只顾得高兴,没看出闺女的调侃, 还迎上去似真似假地埋怨:“买这么多干什么。” 小姑和姑丈把鱼和肉递给叶父便看向叶经年。 叶经年因此看清小姑的长相。 第67章 前些日子有人提过, 年丫头像她小姑。 叶经年面上笑嘻嘻附和,心里直骂, 像个屁! 此时叶经年想给说出这一点的村民道歉。 小姑比叶经年矮一点, 比陶三娘高小半头,兴许常年劳作的缘故不如叶经年白,但眉眼同叶经年一样,脸型也和叶经年一样。 乍一看叶经年不像侄女, 反倒像小姑的亲闺女。 陶三娘注意到姑侄二人互相打量,担心闺女再认错,赶忙提醒:“这是你姑, 这是你姑丈。那个是你表哥, 那是你表嫂。” 随后又说去年她表嫂才生个孩子。 小姑闻言就解释小孩哭闹,所以没带过来。 叶父随口问小外甥女怎么没过来。小姑解释今天家里也会来客,小女儿在家帮忙带孩子,公婆招待亲戚。 小姑说话间注意到屋里有多张生面孔, 其中两人同陶三娘有几分相似,便问也是年丫头的表兄表姐吧。 陶三娘又为小姑介绍,说是她苦命姐姐的几个儿女。陶三娘便叫外甥外甥女跟着叶经年喊姑和姑丈。 叶经年给兄嫂使个眼色。 金素娥起身。 小姑见状就问是不是还有事。 叶经年解释该洗菜切肉准备午饭。不待她姑开口,叶经年把板凳递给她姑。叶二哥把他的递给姑丈。叶大哥和陈芝华也让出板凳。 叶小姑和叶经年不熟,其实也不知道同她聊什么,见状反而松了一口气。坐下之后,叶小姑注意到嫂子身上的衣裳像是新做的,又问是不是年丫头置办的。 陶三娘叹气:“可不是她买的吗。今儿赚钱今儿花,恐怕过夜被老鼠叼了。”指着身后大方桌,“她还烧香拜佛。灶王爷都不放过。年纪轻轻比我还迷信!” 叶父指着小饭桌碟子里的花生瓜子,道:“这都是她炒的。你们尝尝。”说话间端起来叫亲戚们都抓一把。 叶小姑抓一把瓜子,磕一个就惊叹,“这么香?” 陶三娘点头:“前几日买了一包调料。卤了猪头肉就炒瓜子和花生。我提醒她省着点用,留点钱准备嫁妆,她还嫌我唠叨,说我有的吃还那么多事。” 叶小姑怀疑叶经年担心她大姑和小舅回头借钱,但大过年的提这事她哥嫂心里不舒坦,便笑着说:“年丫头孝顺!” 陶三娘想抱怨闺女逮着机会就气她,又不希望外甥女婿和侄媳妇听到,便数落叶经年过日子不想着以后。 叶父担心叶经年在厨房听见,就劝妻子少说两句,又问妹妹晌午想吃什么,厨房准备了许多调料,大酒楼才有的松鼠鱼她也能做。 姑丈听人说过,一条鱼几百文,他一直不舍得进去尝尝,闻言就说把他买的鱼做了吧。 叶父拎着鱼和肉去厨房叫儿子收拾,又好声好气地跟叶经年商量一句,“你姑丈想尝尝松鼠鱼。” 来者都是客! 何况小姑不止拿了羊肉、鱼,还拿了一块五花肉和几样点心。 值得叶经年盛情款待! 叶经年就叫大哥收拾鱼,二哥做五花肉。自家买的猪肉切掉一块瘦肉,叶经年准备做锅包肉。 一个时辰后,叶大哥去东西两家借了两张桌子,加上自家的案板和小饭桌,四个方桌并排放,众人围坐一起。 随后叶大哥先上一碟猪头肉和猪耳朵,叶二哥端过去一份清炒菠菜和一份蒜蓉青菜,二嫂金素娥端一碟小葱炒鸡蛋和一盘五花肉,大嫂端的是松鼠鱼和锅包肉。叶经年拿着碗筷。 叶父和陶三娘进来帮忙,一个端一砂锅米饭蒸腊肉,一个端一筐炊饼和蒸饺。 叶经年注意到红烧肉在姑丈面前,就把鱼放到小姑面前,小姑赶忙起身把鱼头转向她哥嫂。 叶经年说一句锅里还有汤,就叫众人坐下用饭。 小姑早上吃的馄饨,所以不馋饺子,腊肉蒸饭看着挺有食欲,就要盛米饭。叶经年离砂锅最近,帮她盛一碗。 叶经年买的米极好,又因浸满了油脂,看着颗粒分明晶莹剔透。以至于叶小姑吃上一口就不禁吞口水。 叶父给她妹夹一块松鼠鱼,接着是一块红烧肉,再来一块锅包肉。 叶经年不禁皱眉。 小姑抬眼注意到这一幕,赶忙提醒她哥她自己会夹。 这两年过年家里都不曾这般热闹,叶父过于高兴有些忘形,闻言才意识忘记招呼他妹夫,又提醒他妹夫尝尝红烧肉、松鼠鱼和锅包肉。 小姑丈起初还有点矜持。 一块红烧肉入口,同旁人说的一样,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小姑丈开始闷头夹菜,跟狼吞虎咽似的。 叶经年的表兄表嫂们也是如此。 不到一炷香,桌上的菜一干二净。叶经年起身,叶二哥在她旁边,见状跟着她去厨房。 兄妹俩各端一盆排骨猪蹄汤。 排骨猪蹄是前几天买的。因为叶父提过,年年小姑过来用了晌午饭还会给老人烧纸钱,所以叶经年特意备一些用来款待她。 回到堂屋,叶经年给每人盛一块排骨一块猪蹄,还有许多黄豆和大白豆。 叶小姑喝上一口就感叹:“难怪不止一个亲戚跟我夸年丫头做饭好。” 陶三娘下意识问:“你大姐?” 小姑不甚喜欢大姐,因为叶大姑以前也爱去她家打秋风。每次大姑走后小姑都会被婆婆甩脸子。 小姑近日也听说过侄女喊打喊杀要犁和耙,估计兄长一家对她姐也很不满,就直接说:“咋可能是她。她见着我恨不得绕道走!” 姑丈解释是他家那边亲戚。 有个亲戚还问年丫头年后忙不忙。 叶经年:“不忙。一场席面三百文。亲友多的话五百文。流水席按场次收钱!一次十桌以内三百,二十桌以内五百,再往上就是一吊钱!” 小姑丈脸色微变,估计没料到叶经年说话这么直。 小姑的儿媳眼珠子活泛,笑着说:“年妹妹的厨艺才三百文?少了!” 叶经年姨家表嫂跟着附和:“要我说应该一桌席面一百文!” 陈芝华实在,赶忙说:“那样就太多了!” 叶经年转向大嫂:“城里是这个价!不过城里食材多,还要摆盘好看。不像在村里,只要菜香,做好直接盛出来没有摆盘也没人挑理。” 叶小姑趁机询问叶经年有没有在城里做过。 叶经年摇头:“城里厨子多。若非熟人介绍,人家宁愿多花钱也不敢请村里的厨子。何况我才十八岁,就是一出生就颠勺,也才做十八年。哪比得上那些四五十岁的厨子啊。” 姑家表嫂笑着说:“话不是这么说的。好比绣花,有些四十多岁的绣娘就不如二十岁左右的。我以前进城买布就听说过几个,说年龄不大但名气很大,同样一件衣裳,她们就比旁人卖得好。” 金素娥担心下一句话就是叫叶经年收徒,便提醒众人喝汤,汤凉了就腥了。 一炷香后,汤喝得一干二净,叶经年和两个嫂嫂去厨房,叶大哥和叶二哥去给邻居送饭桌和板凳,叶小姑趁机问侄子和侄媳学的怎么样。 叶父实在,摇头道:“不行!你的两个侄子还不如俩侄媳。老大和老二媳妇都敢给村里人做饭。他俩在家掌勺都得问年丫头,盐多不多,酱多不多。” 小姑:“听村里人说,年丫头去哪儿做席面都带着他们?” 叶夫点头:“三百文的席面,年丫头带着她嫂子。主家准备的菜都是咱们平日里用的,年丫头就在一旁看着两个嫂子掌勺。遇到十几桌的席面,就把她哥嫂都带过去。像今天的鱼和肉,年丫头做,旁的菜叫他们做。” 陶三娘补一句:“出锅前年丫头也得尝尝味。” 小姑又说:“平日里的饭菜就叫老大老二做。在家多练练,出去就不慌了。” 由于小姑声音不低,金素娥在厨房听得一清二楚,便低声问小姑子:“咱姑啥意思?总不能叫表弟表弟媳跟着我们吧?” 叶经年:“兴许希望小表妹跟着我。表兄应该是跟着姑丈学做家具。” 陈芝华撺掇叶经年过去看看,以防公婆一高兴小姑说什么他们都答应。 叶经年用热水洗洗手,拿掉围裙到堂屋,直接说:“小姑,姑丈——”看向姨家表兄表嫂,“你们想问什么我知道。大哥和二哥快的话,到秋可以同我分开,要是慢的话,可能要到明年这个时候。” 停顿一下,叶经年索性说:“真想叫家中小辈跟着我学厨艺,就到明年这个时候吧。一家挑一个。送四个过来,两个跟着我,一个跟着大哥二哥,一个跟着大嫂二嫂。” 众人满心雀跃,因为他们根本不敢想象叶经年这般直爽! 叶经年又说:“我还没说完啊。头三个月一文钱没有!三个月过后,我看他表现,多了五十文,少了二十文!愿意的话,等我通知。兴许再过两三个月就可以把人送过来。嫌钱少就算了!” 这番话令众人沉默下来。 第68章 陶三娘不禁说:“年丫头。这些都是你——” 叶经年打断:“小姑也好,姨家表兄也罢,跟我都不熟。师父救了我,师母把我养大。我方才的那番话不过是看在你和我爹的面上。如果不是你们,我不会收下他们。因为我根本不认识他们!” 叶小姑皱眉:“年丫头——” 叶经年:“小姑,我高烧不退快死的时候你在哪儿?” 叶小姑语塞。 姑丈:“我们离得远,后来才知道你病得很重。” 叶经年笑道:“那就说近的。大姑把我家农具骗走,你们知道吗?有想过帮我爹娘要回来吗?往常各人自扫门前雪,现在跟我攀亲,是不是有点晚?” 叶经年又转向姨家表兄表姐,“小舅借牛不还,你们当真不知?你们可曾提醒过小舅给我家送回来?” -----------------------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 第48章 和气生财 老而不死是为贼! 叶小姑想说, 毕竟是你家的事,我们不方便掺和。 可是骗农具的是她姐,被骗的是兄长, 都不是外人, 她劝她姐把农具还回去, 再劝劝兄长日后借给她姐使用, 也不是不行啊。 即便结果依然是她姐耍赖不还,凭兄嫂的脾气也不会埋怨她。她姐要是因此恨她才好, 往后不去她家打秋风,她也不会被婆婆嫌弃鄙夷。 偏偏她因为懦弱,选择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叶经年的姨表兄的想法是强势的外祖母和有脑子的小舅开罪不起, 不如无视此事, 反正姨母不会因此恨他们。 谁能想到离家多年的三丫头会回来,还学了一手好厨艺, 还可以带着兄嫂赚钱啊。 一个两个一脸懊恼的样子令叶经年无语又想笑, “我说句实在的!” 众人赶忙洗耳恭听。 叶经年:“如果叫小的跟着我,最少学会生火和帮我盛菜洗菜。” 说到此,叶经年问她小姑想叫谁跟着她。 果不其然,因为叶经年的表兄跟着父辈们做了多年木匠活, 叶小姑的大女儿又出嫁了,当前是生个孩子在婆家稳住,所以叶小姑选择小女儿。 叶经年听到“小表妹”三个字, 便问小表妹会不会做家常菜, 会不会和面做炊饼等等。 公婆都活着,家里干活的多,小女儿亲自动手的机会不多,叶小姑觉得跟两个侄媳比起来, 她女儿算是什么都不会。 叶小姑不好承认这一点,但也不敢撒谎,便微微摇头。 叶经年:“那这半年练起来吧。平日里我是一边做菜一边指点两句。要是我一个人忙得晕头转向,可没时间指点她。” 叶经年的态度令小姑不敢得寸进尺,小姑赶紧表示回去就叫女儿做事。端的怕迟了片刻叶经年选她姨表兄表姐。 叶经年转向姨表兄:“小姑家去掉一个名额,还剩三个。你们几家自己商议。无论半年还是一年后,我不希望她不会切菜。家里没有肉可以学切葱姜蒜。” 叶二哥进门正好听到这句,便提醒亲戚们,席面需要用很多葱姜蒜。 叶经年:“练之前备好止血草药。万一伤口流脓,轻则手烂掉,重则浑身发热活活烧死过去。” 最后这一句令小姑丈打个哆嗦。 陶三娘瞪一眼叶经年:“又胡说八道!” 小姑丈一看误会了,又担心叶经年生气,赶忙解释,多年前他听说过一个木匠就是伤口严重烧死的,因为这件事,他有时候做活都戴着手衣。 叶小姑点点头证明此事是真的。 陶三娘尴尬了。 叶经年乐了:“娘,还怪我有的时候故意气你吗?什么都不懂,就你话多!” 陶三娘不敢再开口,只能瞪一眼叶经年。 叶经年嗤笑一声:“此事就这么定了。小姑,我看你拿纸钱了,什么时候去祖坟烧纸?” 叶二哥回头向外看看天色:“现在就去吧。冬天黑得早,小姑家离得远,太阳落山前赶回去安全。” 叶小姑起身。 叶经年的姨表兄表嫂们也起来。叶经年把他们带来的节礼留下三成,余下的都给他们。表兄赶忙说是孝顺他姨的。 叶经年:“这些你们带回去,我只有一个要求,今天的事不许对小舅和外祖母透露一丝!” 表兄有些难为情:“这,小舅昨儿才说,也不知道能不能叫表弟跟着你学做席面。” 叶家众人不约而同地转向表兄。 表兄赶忙澄清,不是他故意隐瞒,是他还没想清楚怎么同年妹妹提厨艺这事,年妹妹就先说了。 方才他一直在琢磨叫家里哪个孩子跟着年表妹学厨艺。 叶经年把节礼塞给表嫂和表姐,道:“小舅不敢找我。他在你面前那么说,是希望你们心动。这不,今儿都跑过来给他打头阵。如果你们都灰溜溜回去,他们肯定没戏。要是我答应你们,他和外祖母找爹娘闹一闹,兴许我还会妥协!” 兄妹几人张口结舌。 小姑惊叹:“你舅这么多心眼?!” 叶经年瞥向她娘,“指不定是外祖母的主意。老而不死是为贼!” 陶三娘不敢骂闺女,只能憋一句:“好好说话!” 叶经年看向姨表兄妹,以前不敢得罪外祖母和小舅,兴许是因为没娘,爹又太穷,只能把外祖母一家当依靠。 难不成指望懦弱的姨丈和耳根子软要面子的姨母吗。 叶经年又仔细打量一番表嫂和表姐的衣裳,看着没有补丁,但不甚合身,不是借的就是出嫁时置办的一直没舍得穿。 看来她猜对了。 要是这样,叶经年倒也可以理解他们先前的选择。 但这也是隐患。 潜意识想着讨好陶家,回头见着陶小舅,就算有心防备,也有可能被陶小舅诈出来。 叶经年看向表兄:“如果元宵节去陶玉村,外祖母问起今天的事,你打算怎么应付过去?” 表兄没主意。 表嫂:“我们就说,你不同意?” 叶经年摇头:“你们要在陶家待上一个晌午,吃饭的时候你一言他一语,你就不怕说漏嘴啊?” 表嫂没想到这一点。 叶经年:“就说家里没钱买肉,往年也没来过,不好意思空着手上门。小舅到时候就不会问我怎么回答,我娘是什么态度,改给你们出主意。” 说到此,叶经年眼睛一亮。 叶二哥见状笑了,替她说:“你们还可以借此找小舅借点粮食或者钱,就说给我娘买肉。” 叶小姑一家不禁点头,这个法子可以! 姨表兄几人下意识摇头,满脸抗拒。 陶三娘忍不住说:“你俩别为难他们。你外祖母听见了又得骂他们。” 叶经年:“骂一顿吃块肉,值!估计你们这辈子也就这一次机会。小舅希望我能松口,肯定会给点支持。往后你们的儿女跟着我学出来,到城里酒馆掌勺,小舅和外祖母肯定不会放过你们。” 姑家表兄:“年表妹的主意很好。你们把这事闹大。最好陶玉村人都知道。陶家小舅要是一文不给,回头你们手头宽裕,他过去借钱,你们也可以拒绝。你大舅知道了也不会骂你们不孝。” 叶经年心说,家里常年接活的人就是比她大哥和二哥脑子灵。 姨表兄和表姐还是不敢。 姨表嫂:“我来!我把小舅的脸抓破,他也不敢叫你哥休了我!” 叶经年:“先这样吧。大哥和二哥还得几个月。你们中秋节去小舅家提这事也不迟。” 姨表兄表姐不禁看向叶家兄弟,希望他俩尽早出师。 叶二哥挠头:“——我和大哥才做四个月啊。你嫂子可以做席面,是因为她六岁就帮家里做饭,做了十几年,小妹提点一下就可以了。我们是从头学,不一样。” 众人想想也是,这兄弟俩往常都没怎么进厨房。 一年半出师已经很快了。 姨表兄们和叶小姑一家出去,一个回家一个去祖坟,叶经年在家领着叶小妞。 叶小妞才四岁,迷信的陶三娘说她太小,灵魂容易被野鬼勾走,所以不能去祖坟。 叶经年不禁腹诽,就这也好意思嫌弃我迷信!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叶经年听到叶小兰的声音,就叫她把三阿翁的侄孙女和孙子喊过来,她趁机考考几个小的年前学的。 西边邻居嫂子听到叶经年的声音,一手拽着一个把俩孩子送过来。 先前陶家老太过来大闹,这邻居袖手旁观,叶经年也可以理解,毕竟两家没有血缘关系,他们也不欠叶家什么,帮不帮都是人家自己的选择。 近日她帮叶经年接活,但没要提成,叶经年要是把俩小孩拒之门外,那就是要和邻居断绝来往啊。 两家只有一墙之隔,还是变成自己人更好。 叶经年笑着打趣俩小的识几个字。 邻居嫂子故作嫌弃:“一二三四五都数不清。” 第69章 叶经年:“待会儿叫小兰和小妞教他们。” 三阿翁家的两个表示他们也可以。 叶经年:“那你们四个教他俩。教会了我给你们买糖,过了正月十五再开课。要是教不会,没有糖,提前五天开课。” 此言一出,兄妹俩被四个小孩分开,两人负责一个。 叶经年指着隔壁胡同:“去那边。但不许乱跑。近日有坏人趁着过年村里人多忙不过来混进来抓小孩。” 小兰如今十二岁了,闻言就说她娘说过这种事,她看着几个小的。 叶经年放心了。 邻居嫂子低声问:“会教吗?” 叶经年:“小孩喜欢跟小孩玩,也喜欢攀比,比跟我学得快。” 邻居嫂子想起前几日她儿子还说叶小妞家又做什么什么好吃的,因此觉得叶经年说得有道理。 又因一墙之隔,很多时候叶家人闲聊,邻居嫂子都听得一清二楚,便问这几日的饭菜是不是她大哥二哥做的。 叶经年点头。 邻居嫂子又问:“可以自己做了吧?” 叶经年微微摇头:“知道配料,也会切菜,但火候差多了。” 邻居嫂子:“回头咱们村有人办事,就叫他俩试试,你在旁边看着。” 叶经年顺嘴问有人办事吗。 邻居嫂子指着南边,“最南边有一家,老太太六十六,前几日听说办几桌,又说不办。要是定了,估计待会儿不来找你,明天也会过来。” 谁能想到话音落下,那家就来人了。 四十多岁的妇人,远远看到叶经年就笑着说:“我看你爹娘好像去祖坟了,还担心你不在家。” 邻居嫂子低声说:“是她婆婆!听说她人很好,但婆婆不好相处。你待会儿多问几句老太太的想法。不然你好心帮忙还会落埋怨。 第49章 贪心不足 那是另外的价钱! 邻居嫂子并非危言耸听, 也不是故意挑拨。 前来找叶经年的妇人三句话没说完,叶经年就看出她婆婆不好相与。因为这妇人话里话外都是我婆婆要如何如何。 叶经年等她说完便弄清楚她婆婆的想法。 希望六十六岁生辰过得有面,又因家里没有太多钱想节省, 还不希望被村里人指指点点, 比如她大过年的用猪下水招待亲戚。 叶经年便问:“我说几句您听听看?” 那妇人的性子着实不错, 什么也没问, 笑着示意叶经年想说什么说什么。 叶经年先点出去年她在小孙村做过寿宴。 六荤六素四个汤,汤是寻常的油炸丸子汤, 鸡蛋汤,猪血汤,青菜猪肝汤这些。素菜方面, 如今可以用年前窖藏的萝卜、菘菜, 自家种的菠菜和小青菜,再找人借点地皮菜或者自家备的木耳。荤菜用猪耳朵、猪头肉, 酱烧猪蹄这些。 这妇人听到这里直摇头。 叶经年:“我知道用这些菜席面不好看。有句话叫, 无鸡不成宴。你买六只一年左右的小公鸡,我做成烧鸡,整鸡上桌,或者一个鸡切两半, 一半炖菜一半烧汤。再买六斤猪肉,一桌一斤猪肉。这席面就上去了啊。” “这样可以。” 这妇人想起婆婆的叮嘱,“听说你大嫂会做寿桃?” 叶经年:“寿桃上的红色需要你们自己备料。我大嫂以前做的也是主家自己准备的。” 邻居嫂子出主意, 刚过完年, 许多人家还有红料,找谁家借点便是。 一个寿桃也用不了多少。 那妇人又问:“前年咱们村的人办事是你嫂嫂做的?” 叶经年听出来了,“你婆婆希望我亲自掌勺?” 妇人赧然道:“我跟她说过,谁做都一样。她说不一样。” “这次是我兄长掌勺。”叶经年道, “如果需要寿桃,回头叫大哥和大嫂跟我过去。我肯定只动嘴不动手。不止你家,别的村花钱请我,我也是这么做。” 这妇人听到“钱”字越发不好意思,“我问问婆婆?” 叶经年:“也可以找前村李婆子。她女婿女儿做的席面也好。听说做三四年了。我正好趁着过年清净几日。” 这妇人不敢做主,“我还是回去问问吧。” 邻居嫂子看人走远不禁冷笑,“非亲非故,免费给她做,她还挑上了!”顿了顿,想起以前的事,“去年这个时候有人办事又不想花钱,就请几个婶娘姊妹,一人出一个拿手菜。别看她们做了半辈子,不一定有你大哥二哥做得好。也没人挑理!” 叶经年:“希望她婆婆不要亲自找我。” 邻居嫂子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她俩前脚才说村里人,后脚就有人找来,“你你,别这样说!” 胡婶子从院里出来,往叶经年这边一看,很是好奇,“你俩说啥呢?脸色都变了。” 邻居嫂子立刻解释方才有人来找叶经年做席面,希望她亲自掌勺,她嫂嫂都不行。 “难怪我听着有别人,出来一看只有你俩。”胡婶子左右一看,看到路口有个人往南拐,“那个?咱们村的?年丫头不是免费吗?” 叶经年点头。 胡婶子好笑:“免费她还挑上了?” 邻居嫂子解释那人的婆婆不好相与。 叶经年:“我们方才担心她婆婆亲自找我。” 胡婶子摇摇头宽慰她:“别担心!你不用开口,我来!” 邻居嫂子:“我俩也是随口一说。不一定过来。” 胡婶子:“有些人蹬鼻子上脸,真敢拿着鸡毛当令箭。” 说完就叫叶经年去搬几个小板凳。 随后三人坐在门边,一边晒太阳一边等那老太婆亲自登门。 约莫过了两炷香,邻居嫂子起身:“我想多——” 转过身去,就要回家,南边路口过来一人。不是方才那妇人的婆婆邹氏又是哪个。 邹氏看着六十岁,身着藏蓝色棉衣,头上戴有同色抹额,走起路来很是利落,倘若不看她因劳作而累歪的双腿,忽略她的银发,最多三十岁。 眨眼间就到三人面前。 笑呵呵问叶经年年初六有没有空闲。 叶经年点头。 邹氏就说她想年初六过生辰,因为过年家家户户都有空闲,提前办了省心,还不耽误过几日下地锄草。 叶经年笑着说:“您儿媳方才说了。您放心,初六一早我就带着大哥和大嫂过去。” 邹氏依然面带微笑,“那就这样定了?我早就想尝尝你的手艺。” 叶经年很想敷衍过去,届时她双手环胸,看着兄长做菜。但这样一来肯定要出事。 胡婶子就要出面,叶经年率先道:“我大哥的厨艺是我教的,不会叫您失望。” 邹氏的笑容瞬间消失。 叶经年装瞎,“听说还需要寿桃,那您准备好红曲粉啊。” 邹氏直接问:“你不是有空吗?” 叶经年:“年前太累,手酸。” “可是我家只有几个菜啊。”邹氏又说。 叶经年:“我们家的年夜饭,还有今儿我小姑过来,都是我兄嫂掌勺。” 言外之意,自家客人我都没有亲自下厨,你家就别想了。 邹氏脸上隐隐有了怒气,“年丫头,当初可是你说的,日后咱们村谁家有事,你免费做?” 胡婶子再也忍不住:“年丫头当初为啥说这话?因为她外祖母和小舅过来大闹,我们帮忙了。年丫头不好意思特意点出我们几家才这样说。” 邻居嫂子当时也没帮忙,但她后来帮忙了,所以底气十足,“非要说年丫头说话不算话,那就不算话!还能少一块肉不成?你找别人吧!” 邹氏瞪一眼两人:“关你俩什么事?” 叶经年:“这是我婶子,这是我嫂子,你说关她们什么事?” 有了叶经年这句话,嫂子和婶子像是有了靠山,一个叫邹氏去找村长,一个要把那天帮忙的人都叫过来,大伙儿评评理! 常言道,双拳难敌四手,何况一人对上三人。 邹氏在家厉害,而胡婶子和邻居嫂子也不是孬种。 两人三言两语就把邹氏气走了。 再后来也没叫儿媳妇来找叶经年。 儿媳妇把叶经年给的菜单告诉婆婆,这邹氏就叫儿媳按照菜单备菜,令儿子找赵村的李婆子。 正月初六午后,暖阳高照,叶经年在门外看着叶小妞和小兰在雪地上教邻居嫂子的一对儿女写字。 ——初四晚上下雪,断断续续下到昨天下午。今早太阳出来,叶经年就和胡婶子商议在胡同里堆一片雪。 胡婶子此时也在叶经年身边,她勾头看一眼,小兰写的字似模似样,“没想到这丫头还有点天分。” 叶经年:“写字不难。先前咱们说过,祖上兴许都是大户人家。骨子里遗传了一点读书识字的天分很正常。” 胡婶子其实对读书识字兴趣不大,她喜欢聊东家说西家,闻言点头敷衍过去就转移话题,“南边过生辰那家竟然真找李婆子。你知道吧?” 第70章 叶经年往西边看一下:“听嫂子说了。” 邻居嫂子拿着针线盒出来,给她儿子补衣裳,顺嘴问是不是在说邹氏。 胡婶子点头。 邻居嫂子看向西边,“我邻居是邹氏没出五服的侄子。我也是今天晌午才听婆婆说的。他和他妻子今儿都过去帮忙办事。待会儿回来我问问。” 最多半炷香,邻居嫂子西边邻居回来。 邻居嫂子向夫妻俩招招手。 胡婶子待人走近就问晌午席面怎么样。 邹氏的侄媳嫌丢人,“别提了!猪头肉是我们自己做的,李婆子的女婿切开炒一下还可以。猪大肠竟然被他做的咬不动。白瞎了我收拾一个早上。他还学年丫头炒猪腰,我纳的鞋底都没他炒的猪腰子硬。还有猪肝,竟然噎人!” 邹氏的侄子问叶经年猪肝怎么做的。 叶经年:“是鲜的吗?鲜的切片洗干净,用葱姜腌一下,在锅里打个滚盛出来不会噎人。” 邹氏的侄子不禁说:“听你这样讲,我掌勺都比他做得好!” 胡婶子故意问有没有寿桃。 邹氏的侄媳:“人家说了,那是另外的价钱!”说到这事,便看向叶经年,“席面看着好,但不如你以前用猪下水做的。那次我也在。我宁愿吃你做的猪大肠,都不要吃今天的炒鸡!” 叶经年:“咱们村的几次席面是我大嫂二嫂做得多。我叫她们掌勺,你伯娘不乐意。我要是退让,以后村里的那些阿翁阿婆有样学样,我还要不要出去赚钱啊?” 邹氏的侄子侄媳连连点头。 可能席面令二人很是失望,又埋怨许久,俩人才舍得回家。 胡婶子幸灾乐祸:“活该!” 邻居嫂子:“那个邹老太婆不会因为这事恨上年丫头吧?你看,要是年丫头亲自掌勺,她今天也不会那么丢脸,连自家人都嫌弃。” 叶经年:“随着找我的人越来越多,嫉妒和恨我的人也会越来越多,在意不过来的。” 胡婶子点头:“就算今儿年丫头掌勺,邹氏要是提别的事,年丫头没同意,她也会恨年丫头。要是备菜多花几文钱,她也可能埋怨年丫头。贪心不足的人就这样。她想恨你,你防不过来!” 第50章 无头命案 听说都是十七八岁的姑娘。 邹氏很清楚在席面这件事上她不占理。 在村里无论她同谁诋毁叶经年, 旁人都不会帮她,最多看在她年迈辈分高的面上,说一句“过去的事别再提了。” 邹氏自然不敢在村里败坏叶经年的名声。 但在外她敢。 年前许多人跟着叶经年腌酸菜。 邹氏一家虽然不曾挑着菜到叶家, 但邹氏的侄子侄媳来过。也就是叶经年西边邻居的邻居。 邹氏跟着侄媳腌了满满两缸。 全家过年期间用掉一些, 做席面又用掉一些, 仍然剩有一缸酸菜。 担心立春过后一日暖过一日, 酸菜捂坏了。年初十,冰雪融化, 路面晒干,她就和儿子儿媳用背篓背着酸菜前往长安西市售卖。 听说办喜事用酸菜,邹氏趁机问买酸菜的人找的哪里的厨子。得知是城里的, 她故作放心地说, “幸好不是我们叶家村的厨娘。那丫头名气大,其实都是虚名。菜做得不甚好, 做人也不行, 说话不算话。要不是看在你买我这么多酸菜的份上,我可不会跟你说这些。” 买酸菜的人好奇,“菜不好人不行还有名?骂名吗?” 邹氏:“那丫头长得好,嘴巴会说啊。别看她才十八岁, 我这个六十岁的老太婆都说不过她。她啊,黑的能说成白的!” 买酸菜的人不禁说:“我也遇到过这样的。”指着不远处,“那家酒肆的掌柜的就是能说会道。昨儿我不想去他家喝酒, 他跟我说两句我就忍不住进去。我觉得他家的酒掺水了, 他还不承认。” 邹氏连连点头。 儿子和儿媳一左一右扯她,示意她少说两句。邹氏反手朝两人手臂上一巴掌。 啪一声,买酸菜的人吓一跳。 在邹氏身后听她胡言乱语的两人也吓一跳。 这两人是县里衙役,昨晚当值忙了大半夜, 今早感觉家人才起床还没准备早饭,而他们很饿,又吃够了县衙大灶,索性到西市改善改善伙食。 谁能想到慢悠悠喝了羊汤泡饼出来,恰好听到“叶家村”。 两人回过神,撇撇嘴就离开此处。 往南走了十多丈,一衙役开口:“我敢打赌,是老婆子贪便宜不成反被叶姑娘收拾。” 另一衙役道:“她要说叶姑娘性子彪悍,我一万个赞同。说她厨艺不好?她都不如说灶王爷不管灶!” 先开口的衙役附和:“还不如说程县令出身寒门!” 另一衙役笑了,“要不要跟县令说一声?” 同伴奇怪:“程县令?” 另一衙役点头:“年前叶姑娘帮咱们破了抛尸案,县令提过欠她一次。正好趁机还了。” 同伴:“叶姑娘不会在意这点小事。改天我们下乡路过叶家村同她说一声便是。那婆子在这里胡说八道没什么用。城里人办事都是请城里的厨子,不会在意叶姑娘的厨艺好不好。” 另一衙役:“忘记看看那婆子长什么样。” 同伴:“叶家村才几户啊?有白发的婆子兴许一把手都数得过来。我们只说今天遇到的,卖酸菜的,叶姑娘肯定知道她得罪过谁。” 另一衙役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不禁惊叫一声。 同伴吓一跳,气得抬腿就要给他一脚。 另一衙役赶忙说:“等等,等等!” 同伴把腿收回。 另一衙役:“昨天下午的案子!” “那是城里的案子。仵作不是说了?凶手前天夜里行凶。夜间城门紧闭,乡下人如何作案?凶手藏得无影无踪,显然很清楚巡逻时间和打更路线。定是城里人。”同伴提醒,“回家睡觉,明天协助排查兴许要走上一整天!” 另一衙役:“若是乡下人故意到城里作案抛尸呢?” 同伴停下。 两人互看一眼,同时向县衙跑去。 然而这个时候西市人很多,挑着扁担卖菜的,推着小车进货的,赶着驴车前往车行的,更有不认识路横冲直撞的番邦人,等等,以至于两人跌跌撞撞,两炷香后才到县衙。 县尉正在安排衙役找各坊里长,请里长统计失踪人,再留意可疑人。 ——在长安城中发现无头女尸,还找不到嫌疑人,一旦消息传开,不但人心惶惶,还有可能出现模仿作案。是以,昨天下午程县令忙着封锁消息。 昨夜熬了半宿,针对仵作给出的线索分析案情。 随后眯了一个多时辰,程县令听到换班的衙役过来,令他们拿着死者衣裳前往西城各布庄。 此时程县令在后堂用早饭。 两个衙役在正堂没看到县令,估计到这一点直奔后堂。县尉叫住两人,“是不是有什么线索?同我说也一样!” 两名衙役停下就把他们的推测说出来—— 凶手可能是乡下人行凶! 县尉:“关于这一点,一炷香前县令提过。我已经叫人骑马下乡令各村村长统计,一旦发现可疑人立刻来报。” 俩人傻了。 县尉:“不困是不是?” 两人掉头就走。 出了县衙就各回各家。 殊不知他们前脚离去,后脚程县令就过来,问:“我听到你的声音,吼谁呢?” 县尉解释昨儿值夜的俩人跑过来提醒,死者可能是城里人,但凶手可能是乡下人。 程县令:“这一点很好查。这几日天气极好,村里人用了早饭就出来晒太阳,谁出去过一问便知。” 县尉时常下乡,也知道从早到晚村口路边都有人,“只怕是城里人。” 程县令点头:“先找到头吧。” 说完又不禁打个哈欠。 县尉叫他再睡会儿。 程县令估计一时半会儿也没消息。下午可能会很忙,便回后堂补觉。 两人忘记一点。 村民可以看出谁从城里回来,自然也能看到找村长的衙役啊。 衙役离开后村长又出来询问谁这几日去过长安,村民们就知道出事了。 叶经年在院里晒她的草鞋棉衣,听到外面的吵闹声就叫叶小妞去看看出什么事了。 小丫头噘着嘴抱怨:“天天使唤我,什么都叫我,为啥不叫阿婆阿翁?” 叶经年:“你不是认识的人多吗?左右邻居都跟你玩。你出去一问就能打听到啊。还有,你爹嘴巴不会说,你娘胆小,我不指望你,难道指望他俩?” 小丫头深以为然,“姑姑等我!” 说着话就往外跑。 陈芝华从室内出来,“你这样哄她,日后什么事她都想掺一脚。” 叶经年:“好过胆小怕事,任人欺负。” 陈芝华无法反对。 第71章 但凡她的性子同弟妹一样,她能帮一把弟妹,先前大姑也不敢骗农具。 片刻后,叶小妞进来,身后还跟着胡婶子。 胡婶子满脸担忧的样子,令叶经年心头一紧。 认识这婶子快半年了。 叶经年见过她发怒张牙舞爪的样子,更多的时候胡婶子笑呵呵的,哪怕被村里老爷们打趣,她也是笑骂几句。 叶经年把鞋扔到房顶上就问出什么事了。 胡婶子走近才低声说:“看村长的样子像是大事。方才问我你家这几日有没有出去。我说你们一家没出村。你这几日天天下午都在门外看着几个小的写字。你爹娘兄嫂也就是到村口待一会儿。” 叶经年:“城里死人了吧?” 胡婶子点头:“村长还说没大事。没大事衙役特意来一趟?骗鬼呢!” 叶经年:“咱们村有人出去吗?” 胡婶子摇头:“前天路上没晒干,昨天上午路两边还有点雪。下午晒半天,今天才可以走路。” 说到此,指着西边,“邹婆子昨儿傍晚跟她侄子说可以进城了,问他们今天要不要进城卖酸菜。” 叶经年:“不是咱们村的就没大事。” 胡婶子不禁说:“希望是这样。” 午后,村长安排人打更,所有人都意识到是大事。 邹婆子回到家甚至不敢说自己进过城,说她在城门外就把菜卖光了。 村长确定她前天和昨天不曾出去过,就懒得拆穿她。 两日后,善德乡有人来找叶经年,正月十六办事,十二桌,需要做喜饼。 叶经年考虑到大哥十六晚上需要打更,就叫大嫂二嫂和二哥同她一起。 申时左右,叶经年拿到五百文辛苦费和主家给的四份喜饼,听到仆人嘀咕,“听说了吗?又死人了!脑袋都没了!” 叶二哥险些把喜饼扔出去。 金素娥赶忙接住。 这些不止是大嫂辛苦做的,还是未来两天的主食! 叶经年把刀和勺子塞给大嫂,向躲在一旁的仆人走去,“小哥,哪里死人了?” 两人吓一跳。 方才就是看着四周没人,他俩才躲到葡萄架下。 叶姑娘怎么这么快出来了? 叶经年又问一句,这俩人才回过神。年轻嘴快的仆人道:“城里啊。两个无头女尸。叶姑娘,这几日你可别进城。听说都是十七八岁的姑娘。” 中年仆人扯一下同伴:“别诅咒叶姑娘。叶姑娘,别多问,快回家,天黑路上凶险。” 陈芝华给俩人说得心慌,催小姑子先回家。 听仆人的意思案子还没破,衙役不可能泄露案情。所以从主家出来,叶经年就安慰大嫂,“都是猜测。兴许死的是两个已婚妇人。也有可能是俩男人。” 第51章 谋算 叶姑娘应该希望假戏成真一劳永逸 大嫂陈芝华说:“死的要是男人才可怕。凶手兴许是俩人!” 叶二哥点头:“我比大哥高一点, 要想把他的头——”忽然想到一点,“小妹,不是熟人作案吧?” 叶经年:“咱们能想到的, 程县令肯定也能想到。凶手砍掉头, 如果不是生性残忍, 就是为了隐藏死者身份。” 金素娥忍不住说:“杀了两个还不残忍?” 叶经年:“不一定是同一个凶手。兴许第一个是激情杀人, 比如同死者说话说岔了,把人推倒摔死, 担心官府根据死者身份查到他,就把她的头砍下来。第二个凶手恨第二个死者,听说有个无头女尸, 就用这种法子杀人, 借此把这件案子推到头一个凶手身上。” 金素娥听糊涂了:“好复杂啊。” 叶经年:“同咱们无关。县里查不出来还有京兆府、刑部和大理寺。要是连环凶杀案,金吾卫参与进来, 最多七日就能查出凶手。” 陈芝华好奇, “金吾卫很擅长查案?” 叶经年有些无语。 转念一想,大嫂大字不识一个,不怪她不懂。 “金吾卫人多。可以挨家挨户排查。如今城里应该是叫里长排查。里长难免先入为主,比如觉得谁本分, 轻信此人,结果就被凶手糊弄过去。” 叶二哥:“为啥现在不用金吾卫?” 叶经年:“金吾卫有自己的事。金吾卫协助县衙破案只能利用休沐日。休沐日没得休,朝廷就得提供食宿钱财补贴。为了两个凶手花费上千吊钱, 不是劳民伤财吗?” 金素娥懂了:“连续作案的凶手值得动用金吾卫?” 叶经年:“是的。可惜咱们不清楚是不是连续作案。” 陈芝华:“不管是不是, 咱们都先回家。” 到家陈芝华就问小妞在不在家。 陶三娘往东边看一下,陈芝华到胡婶子家把叶小妞抓回来。 翌日清晨,陈芝华也不许叶小妞出去。 叶小妞在家里憋急了,叶经年午睡醒来她主动提出要读书。 叶经年拿着书和白色石头, 叫上邻居嫂子的一对儿女,又喊上叶小兰,一块去三阿翁兄长家。 三阿翁的侄孙半月回来一次,今日恰好在家,叶经年给几个小的讲一炷香,叫他们在地上练习,便去正房询问那小子无头案是不是凶手连续作案。 这小子摇着头说:“酒楼里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死的是俩小孩,有人说是老人。掌柜的不许他们胡说八道,他们一个个都跟亲眼见过一样,说掌柜的要是不信,可以去县衙问问。” 叶经年乐了:“这是故意撺掇掌柜的。” 这小子:“掌柜的也是这样说的。” 叶经年:“没听到点别的?” 这小子想了又想,“东家昨天下午说很快就能破案。” 三阿翁准备送侄孙进城,所以此时也在他兄长家。闻言他忍不住问:“东家不是皇长子吗?” 叶经年也好奇:“不是说你在的酒楼是皇家的吗?” 这小子仔细想想,“师父说以前酒楼没什么客人,都快关门了。太上皇把酒楼送给当今圣上。那个时候圣上还是太子。太子不会打理就交给东家。酒楼赚的钱东家和太子两人分,所以酒楼也算是东家的。” 叶经年懂了:“如今是丰庆楼女掌柜?” 三阿翁不禁感叹:“这掌柜的真有本事。年丫头,你用心做,咱们以后也到城里当个女掌柜。” 叶经年笑着点头:“东家为什么这么说?” 三阿翁用眼神催侄孙,不许兜圈子。 这小子狡黠一笑,“因为东家的相公是大理寺少卿啊。” 三阿翁和叶经年都惊了一下。 这小子又说:“东家说程县令没去找大理寺,也没找刑部借人,估计已有眉目。” 叶经年:“且慢!东家就在酒楼这么说的?” 这小子摇头:“不是啊。酒楼关门后,我们在院里收拾的时候。” 三阿翁:“他们晚上不做事。下午酒楼只有自己人。” 叶经年提醒这小子,不可以见人就显摆这件事。 三阿翁叫侄孙收拾衣物,这就送他进城,省得在家炫耀。 叶经年去厢房继续教几个小的。 同时,县衙衙役根据死者衣裳和失踪人口,查到死者家中。两名死者家人到县衙辨认过后,确定是自家人,程县令就把所有衙役撒出去排查可疑人。 程县令和几名县尉以及仵作也没闲着。六名县尉跟着衙役登记线索,程县令带着仵作,牵着一条狗,来到第一名死者抛尸现场。 仵作不禁嘀咕:“大人,这都第三回 了!” 程县令:“闲着也是闲着。凶手若是城里人,兴许这两天到过此地打听我们查到多少。这条狗前两天没闻到,不等于今天也一无所获。” 说话间狗往北跑去。 仵作大惊:“真有?!” 程县令叫仵作跟上。 仵作赶忙去追县令和狗! 到了西市路口,狗汪汪个不停,仵作叹气:“完了!每天都有成千上万人来来往往,这怎么查啊。” 程县令:“这里排查过?” 仵作点头:“案发第二天就排查了。” 程县令看着眼前的铺子沉吟片刻,“虽然那日我们封锁了消息,但第二天一排查他们就知道出事了。” 仵作点头:“卑职明白!他们不可能忘记那几天在何处。有人说记不清了,那他八成是凶手。” 程县令:“你左我右,小心!” 仵作转向左边铺子,程县令向右边。 查了一半,来到一家酒楼门口,程县令叫上仵作进屋休息片刻再继续。 程县令点了一壶茶,边吃茶边同伙计闲聊。 伙计不认识程县令和仵作,但前几日经历过排查,便问:“公子是官府的人吧?” 程县令只是笑笑,问有没有经常过来用饭的人突然不来了,亦或者附近铺子管事突然病了。 可能程县令手里拿的不是宝剑,也不是笔墨文书,而是伙计日日接触的茶具,所以伙计很放松。 第72章 仔细想了一圈,伙计回头问东家,“住在咱们斜对面的那个——” 东家打断:“去给大人拿点心!” 伙计给程县令个小人不得不听命的眼神就去后厨拿点心。 东家走近便说:“大人,我们这里没什么可疑人。” 程县令:“你担心附近出了杀人凶手,客人不再来此用饭?” 东家神色微变。 仵作:“听伙计的意思他这几日不曾出来?在城中还有别的住处?你是希望我们去他家抓人,还是当街把他带走?” 那还是去家里抓人影响更少。 东家立刻给出斜对面那家住址。 程县令付了茶钱,叮嘱酒楼东家一句,不可告诉他人,便和仵作离开。 “大人,等等!” 东家唤住程县令。 仵作回头问:“又想到什么?” 东家有点不好意思:“是这样的,大人,您认识叶家村的叶厨娘吗?十八岁的姑娘,据说瘦瘦高高的?” 程县令点头。 仵作想起前几日两个衙役说出来喝羊汤碰到一个老婆子当众诋毁叶经年,“你也认识叶姑娘?打听她做什么?” 东家:“我亲戚过几日办喜事,想请叶姑娘做席面。” 仵作:“那你去叶家村找她。我们近日没时间下乡帮你捎信。” 东家赶忙说:“小人哪敢劳烦两位大人。只是近日听说叶姑娘定亲了,未婚夫是县里的大人。小人就有点不敢劳烦叶姑娘。” 程县令看向仵作,我怎么不知道这事。 仵作眉头一挑,我也不知道。此人定是胡说八道。 “叶姑娘是叶姑娘,她未婚夫是她未婚夫,不会因为叶姑娘在你亲戚家做事而不满。” 东家脸色微变:“叶姑娘的未婚夫真是县衙的某位大人啊?” 仵作:“又不是她未婚夫做席面。你问这么多做什么?要不你来替我排查?” 这酒楼东家连说不敢。 仵作瞪一眼他就跟着程县尉出去。 走出去六丈左右,仵作问:“咱们县里还有没成亲的吗?” 程县令瞥一眼仵作,忙糊涂了? “没有!”程县令故意说。 仵作眉头微皱:“那就怪了。这酒楼东家也怪。明明是他说叶姑娘定亲了,怎么我顺他的话说,他反而变脸?” 程县令回头看一眼门脸不大的酒楼,再想想东家同他爹年龄相仿,“我猜这酒楼生意一直不温不火,恰好得知叶姑娘厨艺极好,而他又恰好有个未定亲的儿子,所以——” 仵作:“娶个厨娘回家?好谋算!” 程县令点头。 仵作:“难怪叶姑娘说她已定亲。那这,过个一年半载,他要是再问叶姑娘有没有嫁到城里,叶姑娘该如何应对?” 程县令:“县里的大人瞧不上乡间女子,退婚了!亦或者县里的大人希望叶姑娘嫁过去便生儿育女,叶姑娘不同意,主动退婚。” 仵作想想叶经年的秉性,不怕落下没人要的名头,“只怕盯上叶姑娘的不止这一家啊。” 程县令脚步一顿,道:“她有法子应对。” 仵作:“乡间女子,爹娘还那样,如何应对啊。宛如小儿持金过闹市。” 程县令想推出远房叔父的父亲,论辈分他该喊阿翁,阿翁看在叶经年过世师父的面上定会出面帮她。 再说了,叶经年不傻,看起来也不会故意逞强。 真到那个时候,叶经年定会找阿翁求救。 程县令:“这么担心她,那就坐实此事?” 仵作抬眼道:“我——” 忽然想起什么,仵作笑着问:“大人当真希望卑职坐实此事?” 程县令:“我的想法没什么用。叶姑娘应该希望假戏成真一劳永逸!” 仵作:“大人要是这样——” “这里!” 程县令抬手。 仵作看过去,竟然是几名衙役。 左右一看,仵作才发现不是来时路,不知何时程县令转弯了。此时他们离第一个死者家所在的兴化坊只隔了一个光德坊。 衙役跑到跟前便问大人有何吩咐。 程县令指着光德坊:“可疑人在此!” 第52章 凶手之一 若是坦白,可以给他留个全尸…… 衙役慌了, 左右一看,算上狗才六个,“大人, 属下去找人!” 程县令微微摇头, “等你把人找来就晚了。” 衙役想说, 怎么会啊。余光注意到巷口有几个小孩, 伸头缩脖,对上衙役的视线, 吓得躲进巷子里。 衙役赶忙说:“大人,那几个小孩——” 程县令立刻下令,他和仵作带着寻物犬前往后门, 三名衙役正面进去! 随即几人兵分两路! 一炷香后, 三名衙役押着身高五尺年近半百的老者。 程县令叹气:“放了!” 三名衙役以为出现幻觉,不禁面露疑惑。 仵作解释, 此人还没有第一个死者高, 如何砍掉死者头颅。 另有一点仵作没提,第二位死者刀口自上而下,凶手要么踩着凳子,要么比死者高至少半个脑袋。 衙役很是失望, 不情不愿地松手。 其中一衙役想到一点,“不是凶手你跑什么?” 男子神色慌乱,程县令见状便问, “犯过事吧?”不待此人诡辩, 程县令又提醒他,“你是希望被左右邻居当成凶案嫌疑人,还是自己坦白?” 方才衙役动静太大,左右邻居都惊到了, 此刻不是在墙上偷瞄,就是在门外偷看。 男子注意到这些,担心邻居误会,赶忙解释做生意以次充好,有客人发现这一点上门闹过,他担心遇到排查的衙役只能先关门躲到家中。 程县令令衙役把此事告诉西市小吏。男子赶忙表示不敢劳烦大人,他自己前往市署认罚。 程县令谅他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阳奉阴违,便带人离开。 “大人,且慢!” 程县令转过身去。 男子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容,“大人这么信任小人——” 程县令担心惊着凶手,没心思同他寒暄,冷着脸道:“说!” 男子赶忙点出前些日子他去布店给小孙子选一块布,看到铺门虚掩着,以为店家准备关门就要离去,却在这时听到里面有动静。 上前询问有没有人,结果里面咣当一声。他不知如何是好,过了片刻,犹豫着要不要敲门,店家从里面出来,说今日身体不适,头晕眼花,叫他改日再来。 程县令:“你是说他不像生病?” 男子解释,当日看那人脸色通红像是发热烧的,但现在想来是累的。这两日在家里憋得烦闷,他本想过去看看,又担心真是凶手有去无回。 程县令:“可知他家在何处?” 男子:“小人不知。但那件事之后他并未关门。今日应该在店中。” 仵作问他怎知布店正常开门。 男子轻咳一声:“因为天暖了,小孙子比去年长高了,去年的春衣又厚又短,小人的妻子前几日去过布店。” 仵作想骂人:“你自己不敢去,倒是敢叫你妻子过去!” 男子赶忙解释,他特意叮嘱妻子,不要讨价还价,买了就走。理由是凶手还没抓到,女人在外十分凶险。 程县令叫男子在地上画出布店前后左右情况。 随后程县令带着仵作照常排查,两名衙役去布店后街,另一名衙役去找同僚。 半个时辰后,凶手捉拿归案。 程县令亲自坐堂审讯,直接问两名死者是不是布店客人。 因为布店东家的铺子和家离两名死者很远,排查死者亲友时不曾发现布店东家和死者私下里有来往,否则第一轮排查就能查到布店。 衙役也去过布店询问死者身上的布料是不是在店里买的。东家当时回答,买了布料就走了。 确实如此,因为布都变成衣裳穿在身上。 与其怀疑布店东家,还不如怀疑做衣裳的人,因为她们才是最后接触死者的人之一,所以当日衙役就没细问。 言归正传! 布店东家听到程县令的问话心里很慌,程县令见状又想起先前那名男子以次充好,就问布店东家是不是因为布料尺寸不够,那两名死者去找布店东家赔钱,他一气之下把人杀了。 布店东家听到这些就更慌了。程县令又要吩咐衙役带着寻物犬去找人头。接着便提醒布店东家,残忍杀害两名女子,拒不交代,当处极刑!若是坦白,可以给他留个全尸! 布店东家担心被凌迟处死,赶忙道出实情。 第一名死者并非他故意杀人。他卖布时确实少裁了一个巴掌那么宽。他以为死者穿金戴玉不会在意这一点,因为那人是老主顾,以前就没在意过。 谁能想到她这次会在意。 死者找上门叫赔钱,他赔了钱,死者还不依不饶要去告他,又扬言把他赶出西市,他气昏了头失手把人打死,又担心被抓,就把头砍下来,身体扔在别处。 第73章 第二个死者并非他所为,他敢正常开门,是想着有人模仿作案,死的人多了,官府忙不过来,有可能被他蒙混过去。 如果他突然关门,反而令人生疑,兴许两条人命都会推到他身上。 程县令令布店东家说说分尸过程。 布店东家一一说出来,程县令就看向仵作。仵作颔首,确实不是同一人所为。 因为刀法不同,第一名死者的刀钝,杀害第二位死者的是快刀,应该是有预谋杀人。 杀害第二位死者的凶手应该比布店东家高四五指。 程县令令衙役详查第二位死者的亲属。 如果不是外人作案,而事发又在晚上,杀害第二个死者的人不是亲戚就是家人! 布店东家趁机问他这算不算主动坦白。 程县令:“找到头再说!” 布店东家爬起来就要带衙役去找头。 程县令挑六名衙役带着他过去。 七人离开后,程县令令衙役去查第二个死者丈夫是否染上赌钱的恶习,再查查她有多少嫁妆,再查查丈夫是否在外有人,以及在家的地位。 衙役想起小孙村那个案子,感觉这个死者丈夫也是想要钱又想把外面相好的娶回家。 县尉就要带着衙役查死者丈夫的熟人。 仵作提醒:“不一定是丈夫。查查婆婆。小孙村的那个案子,我们起初以为是婆婆,实则是丈夫。这次可能是公婆所为。比如死者丈夫很喜欢死者,非卿不娶,但公婆不满意,又拗不过死者丈夫。趁着死者丈夫不在家把人杀了,对外说她同别的男人跑了!” ----------------------- 作者有话说:晚上多写点 第53章 进城做席面 一生一死阴阳平衡啊? 四日后两起无头案告破! 第二起无头案凶手是死者公爹。 公爹如仵作猜测的大差不差, 不喜欢儿媳,嫌她长得水性杨花,更希望儿子娶他姑家表妹。 实则死者只是身段妖娆。 因为这一点, 出嫁前时常被人调侃, 死者担心公婆一家误会, 嫁到夫家之后几乎足不出户, 日日在房中做绣活。 要说这公爹以前着实没有想过杀死儿媳。 无头案让他认为有机可乘,便趁着儿子外出做事, 妻子在邻居家闲聊,用家里过年剁骨头的大刀,手起刀落, 直接毙命! 死者婆婆和相公回到家问死者哪儿去了。死者公公就说拎着小包袱出去了, 是不是有什么急事回娘家了。 死者相公到卧室翻找一下,发现存钱少了三成, 还少了几件衣裳, 便以为岳母家有些急事,妻子带着钱过去支援。 死者相公元宵节上午去岳母家接妻子才知道她不在。 碎嘴的邻居落井下石,说不会是跟人跑了吧。 死者相公不希望家丑外扬,也希望妻子可以回心转意, 就没去报官。直到衙役通过死者身上的衣裳找到绣庄,绣庄掌柜的认出死者的绣品,死者相公才知道她遇害。 死者公爹被衙役按住, 这老匹夫还嘴硬, 说他不杀死者,死者早晚会害死他儿子,因为那女人就是祸水! 衙役不欲解释太多。 当他们注意到死者婆婆和相公有些认同,较为年长的衙役就点出死者已有一个多月身孕, 县衙请的稳婆查的。这几日排查可疑人时,查到死者的生活很是简单,家和绣庄! 往日出来进去遇到邻居嫂子,也是招呼一声就回家! 死者公爹不信,仍然叫嚣着他没错。 衙役立刻把人带走! 因为无头案影响恶劣,第二日县衙就贴出公告。没有提到具体细节,只是说一个是冲动杀人,一个是因为多疑。 同时,程县令把卷宗送往大理寺,由大理寺进行初审,再交由刑部复核。刑部同意判罚,县衙便可执行。 也是因为此案导致人心惶惶,刑部和大理寺都担心有人模仿作案,所以先审核此案。 二月中,万物复苏,两人皆被斩首! 行刑后回到县衙,县尉低声问程县令:“不是答应给他留个全尸吗?” 程县令:“我是答应给他留个全尸。但大理寺和刑部不同意。” 县尉:“若是在卷宗上写到给他留个全尸,大理寺和刑部也不会驳回吧?” 程县令点头:“但我为何要这样做?他不坦白我们也能找到人头。不过是耗费一些人力财力。他那么配合,只是担心被千刀万剐!” 县尉出身农家,没什么仰仗,为了保住官位素日不得不谨慎,因此难免有些担忧,“过堂那日有不少人在门外偷听,这件事会不会传到死者家人耳中?” 程县令:“死者的家人不敢怪我判得重。偷听的那些人也不会认为我言而无信。你就别担心了。上面怪罪下来有我顶着。近日都辛苦了,歇着去吧。” 有他这句话,县尉便没了顾虑。 考虑到六位副手都走了,程县令再离开,整个县衙群龙无首,他便去后堂休息。 来到后堂看到仵作进进出出收拾什么,程县令就叫他先去休息。 仵作笑着说:“卑职不累。卑职这就回去。” 三炷香后,仵作来到位于西市东北角的布政坊,布政坊东边是大理寺等衙署,北边是皇宫,许多王公大臣为了出行方便就在此置业。 程县令母亲的公主府也在布政坊。但仵作不是去公主府,而是前往友人家中。 友人前些日子找他吃酒,他回复案子破了再聚。 今日尘埃落定,合该前来兑现承诺。 友人是个富贵闲人,同日日在县衙做事的仵作不是一路人。 之所以认识仵作,是以前仵作利用所学帮过他。但友人记得今日非休沐日,见到仵作惊了一下,赶忙询问是不是出事了。 仵作解释,叫他等了多日,不好意思再让他等下去。 友人爽朗大笑:“多大点事啊。我都听说了,那两个凶手今日斩首——” 仵作赶忙解释他没去法场。 友人可不是嫌晦气。但仵作的态度令他很是欣慰,便问是不是还没用饭。不待仵作拒绝,就使唤仆人去厨房置办几个菜。 两炷香后,葱爆羊肉和清炒菠菜以及鸡汤面被送过来。 友人拿出佳酿叫仵作先用点垫垫。仆人解释还有两个菜。仵作赶忙表示足够了。仆人看到主人微微颔首便退出去。 友人一边品尝羊肉一边摇头:“火候差了一点。要说这羊肉,还是丰庆楼的厨子做的好。仁和楼这几年名声不小,但这一点远不如丰庆楼。” 仵作:“仁和楼主卖猪肉。什么红烧肉,锅包肉这些。丰庆楼至今也不怎么卖猪肉。” “还不是因为京师这些贵人不屑吃猪肉。皇家酒楼哪敢卖啊。”友人给仵作夹几块羊肉,“我觉得做得好也是因为掌勺的是御厨。” 仵作点头:“听说有几个厨子以前在太上皇跟前伺候。即便太子——当今见着都要给他们三份薄面。” 友人点头:“可不是吗。作践太上皇的人就是打他的脸啊。” “说到厨子,近日我也认识个小厨娘。红烧肉做的同仁和楼有一比。”仵作说完就低头吃面。 友人:“查案碰到的。” 仵作点头:“年前乡下有个案子,凶手抛尸时正好撞到那姑娘早起给人做席面。程县令就请她帮忙。” 友人惊了:“还是个姑娘?” 仵作:“十八岁的姑娘。尚未定亲!” 友人笑了,“我说你辛苦多日怎么不回家休息,先来我这里。不是又要给人说亲?你说你,在县衙面对白事,出了县衙就琢磨给人保媒。怎么着?一生一死阴阳平衡啊?” 仵作:“拢共才保几个?” 友人心说,你一中年汉子,保一个也是京师奇闻,难不成你还想三天两头来一个? “十八岁的姑娘敢做席面,这胆识赶得上丰庆楼的女掌柜了。她可看不上纨绔子弟。”友人递给仵作一杯酒,提醒他不要只吃面。 仵作把酒接过去,吃点羊肉,“你们家就没有一个有出息的?” 友人:“有啊。但十几岁就有通房丫鬟。乡下可没这些。虽然也是因为穷养不起,但这一点是事实。乡下姑娘不一定能接受。我倒是不介意那姑娘天天拎着擀面杖去花楼找人,但我那几个侄子和外甥定会埋怨我给他们找个悍妇。” 仵作不禁说一句,悍妇好啊。 友人点点头,低声说:“我娘子就是。我有的时候也受不了。” 仵作:“为何不休妻?” 友人使劲摇头:“改日我喝酒喝死,她也能撑起这个家。换个只会哭哭啼啼的,我瞧着就晦气!” 仵作给他碰一杯:“那就少喝点。” 友人抿了一口又给自己满上,“虽然亲事成不了,但我可以给她找个活?” “去你家酒楼做事?”仵作顺嘴问。 友人摇头:“跟你说过几次,是卖山珍海味的铺子!” 第74章 随即言归正传,说他一个亲戚过几日办喜事,想把丰庆楼包下,可是一天的租金就够置办食材。厨子的辛苦费足够买酒。 食材还要自己准备。 太贵! 仵作:“你想叫那姑娘试试?” 说完就摇头,“据说她做的最多一次才十八桌。” 友人没指望十八岁的姑娘能拿下。他也是那么一说。以至于闻言惊了一下,“当真是十八桌?” 仵作点头,“你的亲戚办喜事,不可能只有十几桌。” “三十桌,但分两次!”友人解释,“近亲长者用后席面收拾干净,我们这些不在意何时用饭的亲戚入席。” 仵作:“算下来一次才十五桌?” 友人点头:“需要头一天准备食材。她要在城里住一晚。那姑娘同意吗?” 仵作想想叶经年的性子,敢给死人剃头,“她兄嫂给她打下手,有兄嫂作陪,应当可以。” 友人还有一个顾虑,便直接点出希望那姑娘过来试菜。 仵作笑道:“不会叫你失望。” 友人闻言又担心价钱太高,亲戚不同意,便问仵作多少钱一场。 仵作还真不清楚。 “两贯?” 友人:“两贯!多的你出!” 仵作的家人善经营,虽然比不上程家富裕,但在城中也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便笑着点头:“可以!” 友人又给他满上。 两人喝得面红耳赤,金乌西坠,友人才叫仆人备车,送仵作回家。 翌日下午,仵作闲着无事便前往叶家村。 仵作走远,叶经年朝额头上拍一下。 金素娥吓一跳:“傻了?” 叶经年摇头:“不敢相信!前些日子我们还说要是能进城做事就好了。这就来了?” 陈芝华:“会不会骗你啊?” 叶二哥:“那人是县衙仵作。在程县令眼皮子底下骗咱们?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陈芝华疑惑:“咱跟他又不熟,怎么突然帮咱们?” 金素娥:“他不是说了。办事的人家想省钱,又希望席上有城中大酒楼才有的红烧肉和松鼠鱼吗?小妹,过两日我们陪你过去就知道是不是真的。” 叶经年点头:“反正天子脚下,青天白日,他们不敢装神弄鬼。 二月二十日天刚亮,陶三娘和叶父就起来做饭。 饭后叶经年就和二哥二嫂进城。 这个时候乡间没有车,三人走着过去。 入城后,叶经年租个车,三人直奔办喜事的刘家。 刘家位于光德坊,离长安县衙不远。 叶经年下车后就告诉兄嫂县衙在西南方的长寿坊。 叶二哥和金素娥仔细看一下路,便随叶经年入光德坊。 因为叶经年是仵作和他友人介绍的,有道是不看僧面看佛面,所以刘家仆人见着叶经年很是客气有礼。 仆人也懂规矩。 陪三人到了厨房,令一人去找管家,他到门外把厨房让出来。 叶经年看看收拾好的鱼,又想想仵作提到的松鼠鱼,便叫二嫂给她打下手,叫二哥到灶前等着烧火。 没过多久,厨房里就飘出炸鱼的香味。 随着松鼠鱼出锅,还有一道鱼骨熬汤煮的青菜手擀面。鱼骨是叶经年剔出来的,面是二嫂做的。 叶经年请刘家仆人进来,仆人看到松鼠鱼的摆盘就惊呼:“一样!” 叶经年提醒他是不是趁热端给主家尝尝。 仆人赶忙又喊进来一人,两人快步送去隔壁主院。 金素娥不禁朝外看去,两人越过拱形门,直奔主院,“在城里有这么大的宅子,竟然不舍得去丰庆楼?” 叶经年:“以往家中祭田无需交税,单单地里见得也够一家人吃的。如今可不行。要是家里人又不会做生意,可不得能省则省。” 金素娥摇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叶经年:“多是强撑着。有的还放印子钱。这种事朝廷可不许。” 话音刚落,管家从东边出现。 来到叶经年面前就笑着说:“叶姑娘,我们家老夫人有请。” 叶经年:“我二哥二嫂在这里可以吗?” 管家:“一块去也无妨。” 金素娥和叶二哥担心说错话,煮熟的鸭子飞了,就叫叶经年一个人过去。 叶经年来到正堂,便看到主位有个满头银发的老夫人。 虽然叶经年在此间十二年,但她也没学会卑躬屈膝。像晚辈见着长辈一样行个礼,便直起腰来。 老夫人看看叶经年身着青葱色短衣,发间只有一支荆钗,但气度一点也不像农家女,心说,难怪年方十八就敢出来做席面。 老夫人笑着问她都在哪家做过。 叶经年回答在十里八村做过几次,也在善德乡和义德乡做过几次。 老夫人又问席上都有什么菜。 叶经年实话实说,村里较为简单,爆炒腰花,蒜苗炒猪头肉等等。善德乡的比较多,有鱼有鸡,还有莲子甜汤,虎头花饼等等。 老夫人算一下,足够应付她家喜宴,又问叶经年介意不介意忙上两日。 叶经年微微颔首:“是要头天下午过来,一直忙到第二日。” 老夫人听出她不介意,便说:“头天上午来吧。我们还要劳烦姑娘买菜。” 叶经年这几日没什么事,带着兄嫂过来还能省两天口粮,便答应二十五早饭后就过来。 老夫人叫管家替她送送叶厨娘。 叶经年有些奇怪,出门后没忍住往左右看一下。 管家:“是不是奇怪我们家小公子成亲,怎么不见夫人?老爷和夫人在扬州。想想必姑娘也听说过扬州贪污大案,一次下来许多官吏。我们家老爷就是那次被调过去的官吏之一。” 叶经年不禁说:“扬州是个好地方。” 管家笑着说:“是呀。老夫人正是担心小少爷被扬州的富庶迷花了眼,不许他跟过去。” 叶经年注意到来到厨房,便请他留步。 金素娥和叶二哥不是第一次随叶经年出来,所以同往常一样,从主家出来才问成没成。 叶经年点头。 金素娥忙问:“真有两贯?” 叶经年再次点头。 金素娥激动的捂住嘴巴,恐怕尖叫声惊到四周贵人。 叶经年好笑:“做好才能拿到。” 金素娥转向叶二哥。叶二哥没等她开口便是:“回去我就练切菜!” 叶经年问要不要租车。 金素娥摇头:“三个人五十文,太贵了。家里又没事,我们走着回去。” 叶二哥:“城门外应该有去善德乡的车。一人五文,我们乘坐那种车。” 叶经年想想也行。 金素娥:“小妹,绕去县衙。你带我认认路。要是遇到什么事,我也不用四处问人县衙怎么走。” 叶经年觉得天下太平,吏治清明,没人敢白天在皇城作死。可是万一真有脑子被驴踢的或者穷凶极恶之徒呢。 叶经年出了光德坊便往南。 金素娥提醒:“小妹,后面来车了,靠边。” 叶经年本能靠边。 马车在叶经年身边停下。 叶经年奇怪,心说马路那么宽还过不去吗。 扭头一看,叶经年很是意外:“程县令?” 程县令也很意外:“叶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第54章 龙凤呈祥 您若是吃不惯猪肚,可以改用…… 叶经年听出程县令不知道仵作帮她接活。 不过她也不意外。 毕竟是仵作的私事, 没有必要向程县令禀报。 叶经年:“接个喜宴。光德坊刘家,这个月二十六办喜事。” 程县令隐隐记得朝中有个姓刘的官居五品,前几年调往扬州, “刘家是不是有人在扬州做官?” 叶经年点头。 程县令不禁问:“只有这一件事?” “我们一次只能——”叶经年瞬间明白他此话何意, “我不是阴差!” 程县令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我没说你是阴差啊。” 叶经年不想得罪他, 便敷衍道:“大人说没说就没说吧。” 程县令噎住。 叶经年:“大人先请!” 程县令又想解释,叶经年别过脸去。程县令微微叹了一口气, 关上车窗,越过她十余丈,问仆人, “我的语气很明显吗?” 仆人随程县令去过叶家村, 也听程县令提过,叶经年身边有些玄乎, “小人听到大人问“只有这一件事”时, 也想到死人。何况叶姑娘确实碰到过几次凶案,又恰巧都是公子办的。公子,叶姑娘还没定亲,落下个阴差的名头, 日后谁娶去?” 程县令:“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仆人:“谁不想坦坦荡荡做人。可是有些时候,身不由己。” 程县令:“你也是?” 仆人心里一慌, 装没听见。 第75章 程县令好奇:“干过什么缺德事?” 仆人估摸着他想查也能查出来, 索性坦言,“您最喜欢的玉笔,小人不小心碰掉了,担心您责罚, 就跟您说不知道掉哪儿去了。” 程县令:“被你扔了?” 仆人:“扔到哪里都有可能被发现。小人直接把笔藏在您书柜下方。” 程县令朝车门上踹一下,“改日被我发现就推给母亲的大狸花?” 仆人是这样打算的,但不敢承认,端的怕隔着门再挨一脚。 同时,叶经年冲着远去的马车翻个白眼。 金素娥想笑:“说起来也不怪程县令那样认为啊。” 叶经年瞪一眼她。 金素娥看出她没有往心里去,“日后不会再遇到。他是县令,要在县衙处理公务。就算再遇到凶案,到现场的也是县尉。” 叶经年边走边说:“但愿如此。反正我遇到他就没好事!真不知道是不是跟他八字不合!” 金素娥:“人家是贵人,咱们是平头百姓,咱们能跟人家八字不合?” 叶经年心里对这种说辞嗤之以鼻:“程家往上数三代指不定跟咱一样。” 金素娥笑出声。 叶经年心累:“我问你,早年跟着刘邦打天下的那些人有几个贵人?别推给你不识字不知道。话本听说过吧?” 金素娥听说过,刘邦是个小吏,好像还不如善德乡乡长。他什么亲戚还是个屠夫。 金素娥:“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早些年朝中是有些泥腿子。” 叶二哥:“现在朝中也有跟咱们一样的。先前在义德乡,我听人闲聊,说破了几个大案的大理寺少卿就出自农家。不过他家日子比咱好。江南百姓,一年到头吃穿不愁。” 金素娥听着奇怪:“这种出身也敢查贪官?我以为他出自江南世家。小老百姓就是他谦虚的说法。” 叶经年:“如今世家再大也越不过皇权。否则早自己称帝。大理寺少卿只要有皇家支持,他就不怕任何人。杀了他等同于藐视皇权,等着夷三族吧。” 叶二哥点头:“要说世家,皇家才是天下最大的世家。” 叶经年隐隐记得如今的皇帝算是第六位,皇家到这一代也称得上世家,“二哥说的是。”不经意瞥到身后有几匹马,“二嫂,靠边。” 金素娥下意识回头,三匹马呼啸而过,尘土飞扬,她不禁掩面。 待尘土飘散,金素娥才放下手:“我以为又是程县令。心里还奇怪,长安县除了管咱们那些村子,还管着半个皇城,他怎么有时间天天下乡。” 叶经年:“虽然城里人多,但论凶杀案,不一定有乡下多。” 叶二哥附和:“城里有巡城兵马,杀个人不好藏,又没有糊涂官,肯定没有几人敢在城中犯事。” 叶经年发现来到城门外,“二哥,找一下前往善德乡的车。” 城门外有很多车,三人找了一会儿才在马车和骡子车中间找到一辆眼熟的车子。 那人还想再拉一个。 叶经年心想说,也不怕你的驴累趴下。 随即叶经年同他商议,不到善德乡,到叶家村地头上下车,不耽误他回来再拉一趟。赶车人算算时辰,可以拐回家用午饭下午再过来,便叫叶经年上车。 回到村里,听到村里人问事成了吗,叶经年只说二十六的事,考虑到城门开得晚,她和兄嫂需要头天过去。 往日叶经年天没亮就起,太阳还没出来就到主家才不耽误。然而那时离城门打开还有半个时辰。她要是等城门开了再过去确实来不及。 村里人这么一算,都信了她的说辞。 叶经年对大哥大嫂的说辞是给六百文。虽然需要忙两天,但也可以给家里省两天粮。 叶大哥和陈芝华又没去过城中贵人家中,也不清楚行情,自然是叶经年说什么是什么。 金素娥和叶二哥看出小妹防着爹娘,而他们担心言多必失,就跟着点头。 翌日,叶经年找出她买的可以当粉笔用的白色石头,在地上算出菜单。 十荤十素八个汤和四样点心。 这是叶经年根据时令蔬菜和刘家可能有的山珍海味拟的菜单。至于具体用什么不用什么,还要由刘家老夫人确定。 二月二十五,多云有风无雨,叶经年担心第二天下雨,就带上一身换洗衣物和一双草鞋。 早饭后,叶经年和兄嫂乘车进城。 巳时将至,几人来到刘家。 刘家管家为叶经年腾出两间房,女人一间男人一间,在厨房对面。 床铺脸盆一样俱全。 铺在身下的是粗布棉被,用来盖的是细布棉被。饶是如此,也比叶家用得好。因为叶家的被褥都是粗布做的。 叶经年看到兄嫂很是满意,便向管家道谢。 随后叶经年询问管家有没有笔墨,她写下菜单,请老夫人过目。 管家闻言有点不好意思,低声说:“我们家老夫人只认识几个字。姑娘若是记得住,亲自同她说吧。我准备笔墨在一旁记下。” 叶经年瞥一眼二嫂,便随管家去主院。 陈芝华好奇:“小妹临走前啥意思?” 叶二哥:“前几日小妹说程家上数三代兴许和咱们一样。素娥不信。没想到刘家不用往上数也有人和咱们一样不识字。” 金素娥有点尴尬,“——墙头快赶上咱家屋顶了,这高门大户的,谁能想到家里辈分最高的人不识字啊。” 陈芝华担心隔墙有耳,“先别说这些。我们把衣裳鞋子拿出来。我看仆人都比咱们穿得好,应该看不上咱们的,直接放在这里吧。” 几人把干净衣裳放到床上,鞋子拿出来透透气,便到院里等叶经年。 叶经年来到主院正房东间,老夫人在罗汉床上坐着,身侧靠着凭几,见着叶经年就笑着招呼:“叶厨娘来了啊。” 叶经年行了礼,便说她想同老夫人商量一下菜单。 管家为叶经年解释,叶姑娘不知道家里有什么菜,就按照以往的单子定了一个,请老夫人删减。 叶经年微微点头,先说她打算先上几样点心。 老夫人颔首:“家里的丫头也会做点心。点心可以交给她们。” 叶经年心头一喜,便点出两个开席大菜——龙凤呈祥和福禄双全。 老人家最喜欢被夸有福气,老夫人闻言来了兴趣,叫叶经年仔细说说。 叶经年先说龙凤呈祥,可以把鸡肉做成鸡肉丸放在松鼠鱼鱼腹下方,也可以用鳖和鸡一块炖。 老夫人赶忙打住:“不用鳖。用鸡肉丸。” 叶经年笑着点头:“福禄双全其实就是鹿排炙烤。虽说春天不宜杀生,但城外有人养食鹿。东西市应当有卖鹿肉的。不过也可以改成卤肉。” 管家开口:“卤肉上桌?” 叶经年:“可以是卤牛肉,切片摆盘,中间放一碗蘸酱,看着红红火火也很喜庆。” 老夫人想想,官府只是不允许私杀耕牛。向官府报备后可以宰杀。所以前往东西市买卖牛肉不违法。 烤鹿排太小块显得小家子气,大块又需要拿起来啃。她家那些亲戚可能不好意思伸手。 老夫人决定用卤牛肉。 管家问:“叶姑娘,今天买肉吗?” 叶经年:“现在就去吧。卤好后在汤里浸泡一夜入味。” 管家问买多少。 叶经年看向老夫人:“一斤牛肉约莫出六两左右熟肉。” 三十桌客人,老夫人做主买七十斤。 管家找到门外找人去西市买牛肉。 叶经年继续说,珠联璧合、麒麟踏雪。老夫人笑着抬手打断,“叶姑娘,这些花名你跟他们说去。我老婆子听不懂。你只管说用什么菜。” 叶经年:“珠联璧合就是五花肉烧鹌鹑蛋,麒麟踏雪是萝卜炖羊羔肉。如果没有窖藏的萝卜,清炖也可。” 老夫人很是满意,又示意叶经年继续。 叶经年陆续说出余下六个菜,老夫人听到猪肚,眉头微蹙:“用猪肚啊?” 叶经年:“龙凤呈祥用不了那么多鸡肉,余下的鸡肉和猪肚一块炒,而猪肚又有包容之意,我觉得寓意挺好。您若是吃不惯猪肚,可以改用旁的。” 老夫人哪是吃不惯,她又不是生来富贵。她是担心儿媳和儿子日后埋怨,孙子的喜酒竟然用猪下水! 第55章 城里的生意 兴许不止一个! 管家在一旁把菜单写出来。 听到“猪肚”二字, 便笑着说:“老夫人,可以用猪肚。这几年您不曾出去过,可能不知道, 东市有个酒楼有道菜叫猪肚炖鸡。据说很多达官贵人都用过。” 老夫人有些年不曾去过东市, 对此事一无所知, “既然这样, 叶姑娘——” 叶经年笑着点头:“我可以做猪肚鸡。只是需要放点胡椒。” 管家告诉叶经年厨房里有,她可以先看看, 倘若不够,可以叫人出去买。 第76章 叶经年:“那这个就改成汤?我再换个菜?” 管家问有没有锅包肉,表小姐喜欢。 叶经年点头:“我也会做。还会糖醋排骨。只是担心老夫人吃不惯。” 老夫人笑着说:“不用担心我。吃得惯就多用两口, 吃不惯就少用两口。要紧的是亲友高兴。” 管家又问叶经年会不会炸鸡胸肉, 表少爷喜欢。 叶经年:“那就把四样点心改成三样,再加一份炸鸡胸肉?” 老夫人微微摇头:“那个锅包肉我见他们用过。也是过油炸的。再来一道重复了。” 管家想想锅包肉也是酸甜口, 几个年岁小的表小姐和表少爷应该很满意, “那就不改了。” 说话间把锅包肉和糖醋排骨写下,“叶姑娘,猪肚鸡就改成汤了?” 叶经年点头。 管家请叶经年说素菜。 叶经年说完素菜又说完八个汤,老夫人和管家都不由得点头表示满意。 管家又抄一份菜单交给老夫人收着, 先前那份交给叶经年。随后两人回到厨房小院,叶经年在菜名旁边写下需要多少食材。 一炷香后,管家带人前往西市选购可以提前置办的食材。 管家前脚离开, 后脚买牛肉的回来了。 叶经年把牛肉放入盆中泡出血水, 便带着兄嫂挑出明日要用到的木耳、银耳、莲子、黄花菜等干货。 午后,叶大哥和大嫂陈芝华以及二嫂金素娥同刘家仆人一起摘菜。 丫鬟看到菠菜、青菜摘出来不洗觉得奇怪。金素娥向厨房看一眼,“我家小妹说今天洗了放到明日就不新鲜。现在看起来蔫了,明日在水里过两遍就新鲜了。” 刘家也有厨娘, 此时也在院里帮着摘菜,闻言便点头证明金素娥并非胡言乱语。 金素娥如今也会配菜,她把收拾好的菜分开放。如果可以一锅出的,就倒在一个麻袋里。 麻袋透气,不用担心一夜捂坏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申时左右,明天用的菜终于收拾出来,可以收拾明天用的米面等杂粮,厨房内飘出香味。 刘家管家不禁说:“牛肉香啊。” 厨娘忍不住说:“要我说还是红烧肉香。” 管家摇头:“你不懂。” 厨娘在他手下讨生活,也不敢同他争辩,就带着几个丫鬟把收拾好的食材用纱布或箩筐盖起来,以防晚上招老鼠。 两炷香后,三个厨娘在厨房斜对面厢房门外坐下,异口同声:“这么香?!” 左右一看又惊了一下,闲着无事的丫鬟小子不是趴在厨房门边往里打量,就是来来回回从厨房门口经过。看似十分忙碌,但拎着扫帚不往地上看,一个两个都看厨房。 三个厨娘想说什么,谁知一张嘴,口齿生津。 管家从主院过来询问:“叶姑娘,肉是不是快熟了?” 叶经年微微摇头:“还要炖许久。您饿了?” 管家笑着说:“我哪敢用小公子成亲的食材。老夫人想替你尝尝味儿。” 叶经年失笑:“老夫人喜欢面食吗?若是喜欢,晚上给她准备一份牛肉面?” 管家替老夫人答应下来。 前后左右邻居都从室内出来,问:“谁家做什么这么香?” 左顾右看,刘家的烟囱冒着白烟。 右边邻居惊叹:“刘家在家办喜宴?” 左边邻居诧异:“竟然没去丰庆楼?” 前面邻居回头:“刘家把丰庆楼的厨子请来了?” 后面邻居踮起脚向刘家看去,“上午刘家人进进出出,一车又一车是准备菜吗?不是明天的事,怎么这么早就准备?” 小孩踮起脚叫长辈抱抱,她看不见刘家的肉香。 然而被架到长辈肩上,小孩也没能看到。 小孩哭闹要吃肉。 长辈选择带她前往西市酒楼。 红烧肉加烧鸡,小孩吃饱喝足,回到家中不闹了。 翌日清晨,左右邻居再次满院飘香。 这次不是牛肉,是五花肉炖鹌鹑蛋和红烧蹄髈。 随着丫鬟用炉子做点心,叶经年做松鼠鱼炸鸡肉,刘家上空笼罩着各种香味,左右邻居老老小小再次从室内出来。 小孩再次闹着要吃香香的肉,长辈带他前往丰庆楼也不好使,就要来刘家吃席。 有孩子的两家琢磨一番,身为邻居应当有所表示,就带着薄礼登门。 老夫人年迈,不知道还有几年光景,如今来者不拒,将来都要儿子回礼。老夫人不想给儿子揽事,便不想收下。 再说了,她也没准备邻居的酒菜啊。 心腹丫鬟在老夫人耳边说,“那两家的哥儿姐儿想吃席。” 老夫人愣了一下,想着她昨晚一碗牛肉面吃撑了,绕着后花园走几圈才消食,又不禁想笑,“跟管家说一声,安排他们第一场,同咱家光德坊的亲友挤一挤。” 丫鬟把礼物收下,就叫小丫鬟带着邻居前往后花园休息。 到了后花园,又有一股香味飘来,两个邻居的三个小孩又眼巴巴看向冒烟的地方。 在一旁伺候的小丫鬟解释:“还没做好。要等一会儿。” 这个时候叶经年在做鸡蛋饺。叶二哥做肉丸,大嫂在和厨娘丫鬟做点心和喜饼,叶大哥给几人打下手加烧火,二嫂金素娥在炸卷煎。 卷煎,便是用鸡蛋皮抱着肉馅,像做饺子的馅料便可。用鸡蛋糊口,过油炸。切片装盘便是一道荤菜。 刘家老夫人不曾见过卷煎,但听到叶经年说表皮金黄,她觉得寓意极好,便用这道菜。 随着正院传来锣鼓声,叶经年走到厨房外便听到一墙之隔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金素娥不禁说:“今儿肯定十里红妆。可惜咱们不能出去看热闹。” 叶经年:“等我成亲,你看个够!” 金素娥笑道:“好!没有十里红妆咱不嫁!” 叶二哥:“别聊了。小妹,可以准备素菜了。” 叶经年:“素菜分两次,别忘了,今儿有两场。盛红烧肉的时候也仔细点。” 金素娥闻言紧张,也没心思在厨房外看热闹。 三炷香后,爆竹声声,刘家奴仆皆到厨房外等着。 点心上桌,许多宾客很是失望。 只因平日里在家常用。 管家也料到馋点心的极少,所以分量不多。饶是如此也没用掉一半。 上点心的小子把这一点告诉管家,管家就找到叶经年:“我记得叶姑娘说过,在乡间做菜是先上素菜?” 叶经年:“也可以一荤一素轮着来。” 管家:“上龙凤呈祥!” ——虽然陛下又称真龙天子,但在大婚这日寻常人家也可以用龙凤。 有一口小锅里面一直有油,叶经年就叫二哥烧火,叫二嫂帮她调料汁。 随着第四道点心端上去,叶经年和大哥为松鼠鱼和鸡肉块摆盘。 两人摆出一盘,金素娥淋一盘,十五份鱼陆续出来,主院和后花园都传来了“龙凤呈祥”的吆喝声。 金素娥迅速把锅刷干净,叶经年做油焖春笋。同时,金素娥准备荠菜豆腐。 油焖春笋上去,接着便是提前做好的珠联璧合。 但这几个菜不稀奇,因为许多宾客可以在酒楼用到。 卷煎和卤牛肉送上去,男女老幼都很欢喜。男人夸牛肉香,女人盛赞卷煎外酥里香。 等到猪肚鸡汤上桌,有人惊呼:“仁和楼的厨子?” 管家带着小子们给宾客送酒,闻言笑着说:“同仁和楼的不一样。” 刘家亲戚盛半碗汤,“是比仁和楼的胡椒重啊。” 管家解释老夫人觉得在花园用饭可能着凉,特意请厨娘多放点胡椒。 亲戚惊了:“厨娘?你们不是把丰庆楼女掌柜请来了吧?” 管家:“不瞒你说。不是城里的厨子。我们在叶家村找的小厨娘,今年才十八,手艺不得了嘞。” 宾客不信。管家点出谁谁谁介绍的。那人正是仵作的好友。刘家许多亲戚都认识这位富贵闲人,整日无所事事,不是找吃的就是找喝的,因此反而信了管家的说辞。 有个亲戚打算过些日子给老娘过生辰,便问小厨娘贵不贵。 管家比划两根手指。 亲戚惊呼:“二十?!” 管家摇头:“去掉十!” 亲戚险些咬掉舌头,紧接着就叫管家帮他把日子定下来。 又有亲戚想请客摆两桌,便问两桌多少钱。 管家:“如果是大菜,便宜不了多少。” 这亲戚喜欢卷煎,喜欢卤牛肉,喜欢猪肚鸡,也喜欢红烧肉,估计需要提前备菜,“两桌一吊钱不少了。” 管家:“叶姑娘和兄嫂需要在城里住上一日啊。” 这亲戚立刻说:“我提供食宿!” 管家问清楚时间就去找厨房。 叶经年惊呆了。 管家有个不好的预感:“那两日不会恰好有事吧?” 第77章 叶经年摇头:“不不是,我是没想到,这吃席还能接到事。” 管家放心地笑了,“叶姑娘的厨艺好啊。虽然同城中大酒楼做的有些不同,但有个金舌头分得清楚的也没几人。在亲戚们看来和大酒楼一样,工钱却比他们少多了。自然是要早早定下。” 叶经年先向管家道谢,接着才说:“您回头把地址给我,我去找他们吧。” 管家去书房把地址写下来。 金素娥低声问:“小妹,那两个也是城里的?” 叶经年点头。 金素娥捂住胸口不敢信,“我们,这,这就把城里的生意做开了?” 叶经年:“先顺顺利利做下来再说吧。” 金素娥:“还有什么变故不成?” 叶经年:“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啊。” 金素娥不由得想起李婆子。 城里肯定也有李婆子这种人。 常言道,同行是冤家。 兴许不止一个! 金素娥又顾不上兴奋,“先把今天的事做好吧。” 随后到院里把刘家厨娘和丫鬟们洗刷的盘子和碗拿进来。 叶经年开始准备第二场菜。 仵作的友人坐到席上就感叹:“可算轮到我了。” 哪怕有人饿过劲,酸甜口龙凤呈祥也把他的胃口打开。所以第二场的客人同第一场一样满意。 待到卷煎和牛肉上桌,第二场的宾客觉得值了。 猪肚鸡上桌,有人觉得把送礼的钱吃回来了。 胃口极好的客人吃撑了。 管家注意到不止一个亲友揉肚子,就把这一点告诉老夫人。老夫人觉得多年以后亲戚们想起来今天席面仍会交口称赞,所以很是欢喜,便提醒管家好好谢谢叶厨娘。 第56章 宴请贵人 阿翁,我好好学,给你买肉! 申时左右, 叶经年开始用饭,管家给叶经年准备财物。 两贯钱用粗布包起来,又给叶经年切两斤卤好但没用完的牛肉, 又给她准备几包点心和喜糖。 末了管家又叫自家小子驾车送五人回去。 考虑到刘家上上下下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 叶经年也没好意思叫车夫送到家中。到叶家村地头上, 叶经年一行便下车。 叶大哥和叶二哥连声向车夫道谢。 十七八岁的小车夫笑着应对:“不必多礼。叶姑娘, 我爹同你说的事,别忘了啊?” 叶经年点头:“明日我便去办事的两家商讨菜单。” 有了她的承诺, 小车夫放心了。 叶经年看着小车夫走远就把钱拆开。 陈芝华脱口道:“全是钱?!” 叶经年知道她为何这样问,依然故意问:“大嫂以为是什么?” 陈芝华以为除了钱还有布或者别的。 叶大哥注意到二弟和弟妹一点也不意外,“你俩知道?” 叶二哥点头:“担心你和大嫂在爹娘面前说出去。” 金素娥:“小妹之前说过, 二十桌以内五百文。刘家三十桌还分两场, 最少也得八百文。我们说六百,你和大嫂就没起疑?” 叶大哥和陈芝华聊过此事, 而两人一致认为叶经年为了进城做席面同刘家打了折。理由都帮叶经年想好——第一次进城做事, 不懂城里的规矩,请主家多多担待,这次半价为刘家做席面。 叶大哥说出他的猜测,就问叶经年:“先前胡婶子帮咱揽活, 五百文你要给出三百,这次怎么变了?” 叶经年:“去年没人认识我,村里人都不相信我的厨艺, 胡婶子看似帮咱接个活, 实则帮咱省了许多事。万事开头难,没有她出面,我要如何证明自己?买许多食材请左右邻居吃一顿?随便置办两桌也不止三百。” 金素娥点头:“我爹说过,很多手艺人赚不到钱缺的就是没人帮一把。” 叶经年:“如今十里八村和善德乡、义德乡的人都知道我可以做席面, 进城只是早晚的事,不需要刘家帮忙。再说了,仵作帮咱谈好辛苦费,我收半价,岂不是打他的脸?” 陈芝华和叶大哥懂了。 叶经年递给哥嫂一贯钱,“自己分,一人两百五。” 叶二哥:“现在分?” 叶经年:“你回家分也可以。能避开小妞和爹娘吗?” 金素娥把钱夺走,蹲到地上数钱。 别看她不识字,听叶经年数了多次,如今也能数到两百五。 叶经年数了一百文,余下的又用粗布裹起来,“这一百给爹娘,别说漏了。” 四人连连点头。 一炷香后,几人到家,叶经年把点心喜糖递给她爹,肉递给她娘,叶小妞踮起脚要好吃的,老两口不想被村里人围观,赶忙拽着小的回屋。 叶经年和两个嫂嫂趁机躲进卧室藏钱,叶大哥和叶二哥为三人打掩护,顺便递出一百文家用。 叶父惊了一下:“这么多?” 叶经年进来:“今天没出乱子,刘家老夫人高兴,多给了一点。那块熟肉是牛肉。” 老两口这辈子还没吃过牛肉,闻言又是一惊。 叶小妞只听到“肉”字就叽叽喳喳道:“我要吃肉!” 叶经年轻咳一声,叶小妞向她看去。叶经年板起脸,“吃可以,但不许出去显摆。否则今晚我们吃着你看着!” 叶小妞使劲摇头:“不显摆!不显摆!” 叶经年转向她娘:“切两半,今日一半,明日一半。卤好的肉可以放一两日。” 如今昼短夜长,再过一会儿太阳就落山了,陶三娘不想天黑用饭点灯费油,立刻拿着肉去厨房。 估摸着叶经年被油烟味熏了两日不想再用油腻的,她把肉切好就和面,晚上做菠菜面。 叶经年和兄嫂们确实很累,但身上的味也重,所以晚饭后就烧满满一锅热水用来洗漱。 叶父注意到儿女的话都比往日少了,便同妻子商量一下,带着小孙女休息。 翌日清晨,叶父烧火,陶三娘做饭,叶小妞拿着烧火棍在地上写写画画,口中念念有词。 叶父听不懂,但不妨碍他提点小孙女,“小妞,姑姑厉害吧?” 小丫头点头如捣蒜。 叶父:“听姑姑的话,好好读书,以后能看懂她的菜谱,你也可以和姑姑一样天天出去做席面。” 做席面等于有肉有糖有点心。 小丫头乐意:“阿翁,我好好学,给你买肉!” 叶父心说,等你长大我老得不能动了,哪能吃上你的肉。但嘴上还是说他等着。 小丫头拔腿出去。 叶父想问她干什么去,就听到砰砰砰的敲门声。叶父赶忙出来:“小妞,干啥?” 叶小妞:“叫姑姑起来教我读书啊。” 叶父就要解释姑姑累了,房门从里面打开。叶经年出来,“难为你主动要学。等我一会儿,我洗洗脸就教你。你在地上先写着。回头我进城帮你买笔墨。” 叶父提醒她在家歇两天。 叶经年:“昨儿又接个事,今日得同人商讨菜单。我乘车过去。” 叶父看看天色,从村口路过的车该走了。叶经年见状便说请三阿翁送她,回来她租车。 叶父放心了。 三阿翁听说叶经年进城买文房四宝,也乐意送叶经年。不过城里车马很多,容易撞到碰到,他到城门口就回去了。 叶经年算算脚程又租一辆车前往兴化坊。 兴化坊也位于西城,在前朝是皇家用地——公主们的府邸几乎都在此处。改朝换代之后,皇家用地也变了。 寻常百姓可以买,百官和商户也可以买。要在此处请客的孙家便是用祖上赚得钱买的。 家里有了钱,便想改换门楣,所以就送儿孙读书。 听刘家丫鬟说孙家家主如今是吏部六品员外郎,也是刘家老爷故交,因为老爷在扬州,先前刘家小公子提亲他也帮忙张罗了。 叶经年估计孙家宴请的是朝中官吏,希望江南一带再有空缺时把他报上去。毕竟京中僧多粥少。等着那些人精出错下去,指不定得到猴年马月。 果真是这样。叶经年到孙家片刻,孙家夫人出来同叶经年寒暄一番,便点出她家老爷要在三月初六休沐日宴请贵人。 ----------------------- 作者有话说:过两天回城我就可以正常更新了 第57章 贵客程县令 这贵公子的嘴可算撬开了…… 刘家喜宴上用过锅包肉、糖醋排骨、卷煎、卤牛肉、龙凤呈祥和红烧蹄髈以及猪肚鸡, 孙家也希望用上这几道菜。 叶经年算算这有六菜一汤,就给她添四个素菜,再添一个酒酿甜汤和两道点心。 孙家夫人沉思片刻, 问叶经年会不会有点少。 叶经年请丫鬟找来六个碟子, 再送来一套餐具酒具, 便问孙家夫人在何处请客。 孙家夫人看向正房东间。 叶经年顺着她的视线转过头去, 看到一张大方桌。 丫鬟在叶经年的示意下把碟子和餐具酒杯等物放下,叶经年又比划一下, “六荤四素两份汤和两道甜点可以摆满整张桌。” 第78章 孙家夫人又问四个素菜打算做什么。 叶经年:“夫人若是可以买到藕,我可以做糖醋莲藕,把藕片摆成一朵花。也可以做五福临门, 木耳、黄花菜等物同烩。再来个清炒豌豆苗和油焖春笋。要是有鲜香菇, 也可以用香菇炒菜心。” 孙家夫人觉得豌豆苗不如香菇珍贵,就要把豌豆苗换成香菇。 叶经年:“不如我把菜单写下来, 您这几日再琢磨琢磨?反正我和两个嫂嫂提前一日过来, 到时候再决定也不迟。” 孙家夫人觉得可以,就叫丫鬟把笔墨纸砚拿来。 叶经年写下菜单,孙家夫人抬眼一看,很是意外, 这姑娘不是农家女吗? 这手字看着像练过啊。 “姑娘的字真好!” 孙家夫人半试探半恭维。 叶经年半真半假地说:“养父母教的。七岁握笔,十五岁跟着他们做席面,练了八年。” “这就难怪了。” 孙家夫人一向欣赏才子佳人, 自然也欣赏识文断字厨艺极好的叶经年。因此孙家夫人对她的态度瞬间变了, 温温柔柔地说过几日就劳烦姑娘了。 叶经年直言应该的。 孙家夫人听出她言外之意,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孙家夫人平日里也不爱同磨磨唧唧的闷葫芦来往,因此愈发欣赏叶经年,随后吩咐家仆套车送叶经年回去。 叶经年没有拒绝她的好意, 但她请孙家仆人送她到西市。 西市有许多笔墨店,有便宜的有贵的,叶经年打算给小侄女淘一些残次品用来画着玩。 孙家夫人愣住了,显然没想到叶经年比她以为的还要好学。 回过神来发现丫鬟陪叶经年出去,孙家夫人赶忙请叶经年留步。 叶经年收回迈出正院门槛的脚,转过身来走近两步便问,“夫人还有事?” 孙家夫人突然有点不好意思,“是这样,你方才说去西市淘一些笔墨纸砚?” 叶经年点头:“小侄女今年五岁,该开蒙了。但她这么小,字不认识几个,用好的笔墨也是糟蹋。再说了,我家也买不起徽墨端砚。” 孙家夫人越发喜欢叶经年的坦荡。 说到用不起,竟然没有半点自卑,也不见一丝怨天尤人。 孙家夫人觉得这样的叶经年接下来只会感激她,不会认为被羞辱。因此她便解释儿女幼年置办的笔墨还没用坏就长大了。如果叶经年不介意,可以稍等片刻,她叫丫鬟找出来。 叶经年很清楚这年月读书多贵。 因此不止一次庆幸她前世生在红旗下。否则以她的家境,前世的她可能比今生的娘还要无知。 叶经年赶忙替叶小妞道谢。 迫切的样子像是恐怕慢一点孙家夫人会反悔。 孙家夫人也因此看出叶经年真不介意,就叫丫鬟把几个孩子六岁左右用的文房四宝找出来。 丫鬟低声提醒,是不是先同几个小主子说一声。 孙家夫人微微摇头:“他们早忘了。” 丫鬟去跨院找出三木箱文房四宝。 孙家夫人给叶经年一箱。叶经年说一套便可。孙家夫人笑着挑两支笔。注意到毛歪了,估计小姑娘用不了几日,又挑四个。接着挑两个砚台,几块用去许多的墨条。 孙家夫人叫丫鬟去拿些纸。叶经年看着箱子里用过的纸说这些便可。随后又解释侄女还不会握笔,用宣纸好比牛嚼牡丹。 孙家夫人便把箱中用过没用过的纸都给她,又叫丫鬟给叶经年找个竹篮。 叶经年想着她过几日过来做宴席可以把竹篮带回来,便接过去,再次替叶小妞道谢。 叶小妞虚岁才五岁,以前从没见过文房四宝,分不出好赖,得知可以写字,兴奋地蹦蹦跳跳,本能出去显摆。 叶经年伸手抓住她,“去哪儿?” 叶小妞不假思索地说:“找小兰兰啊。” 陶三娘:“她是你姑!” 叶小妞权当没听见,仰头问姑姑:“不可以吗?” 叶经年:“可以。但等我收拾一下。” 笔墨纸砚都拿出来放饭桌上,叶经年挑出干干净净的纸张,损耗比较少的墨条和看着较好的砚台,全都交给大嫂保管。 叶经年指着余下的笔墨纸砚,“你可以决定给谁用。但不许告诉他们家里还有。你不要问为啥。就像我没问过你为啥喜欢糖,喜欢玩,喜欢吃肉!” 叶小妞担心不听话没有糖和肉,还不能出去玩,所以捂住嘴巴乖乖点头。 “可以出去了。”叶经年朝外看一眼。 叶小妞跑到门外担心姑姑骗她,又停下回头打量她姑。叶经年点头,叶小妞放心了,到门外就喊“叶小兰”。 陶三娘眉头微皱:“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叶经年想起一件事:“大嫂,给我几张纸,你和二嫂到我房中,我把咱们这些日子做的席面写下来。往后有钱买食材,你们就照着菜单做菜。” 陶三娘又忍不住说:“那么多菜得买多少食材啊?” 叶经年:“多练几次,大嫂、二嫂和大哥、二哥才知道擅长什么。如果二哥擅长卤菜烧汤,那二嫂就负责炒菜和面食。再找一两个小徒弟搭把手,二嫂和二哥就可以同我分开。大嫂和大哥也一样。” 陶三娘想到叶经年早晚要嫁人。 陈芝华和金素娥也想到这一点,所以两人认为小姑子考虑的周到,便帮她一起回忆这些日子的菜单。 叶经年写好就交给大嫂,陈芝华用针线帮她把一张纸菜单串起来就仔细收好,以防被有心人拿去。 这个时候叶大哥和叶二哥也准备好午饭。 午休过后,叶经年带着笔墨纸砚前往三阿翁兄长家中。他的侄孙和侄孙女以及叶经年西边邻居嫂子的一对儿女都得了一沓纸和一支笔。 砚台和墨条放在叶小妞面前。 三阿翁听说叶经年弄到笔墨纸砚就过来看热闹。注意到六个小的围着一张方桌,他就提醒兄长用家里的废木头做几张小桌。 三阿翁的长嫂低声问:“村里人要是知道这事不会把孩子送来吧?” “我也担心这一点。”三阿翁摇头,“不是我小心眼,年丫头弄的这点纸都不够这几个孩子用的。再来几个,咱家这俩兴许只能分到一两张。” 三阿翁的兄长在他另一侧,压低声音:“我来当恶人。村里很多人都说咱家那小子在酒楼做事消息灵通,都指望他帮忙找个赚钱的生计,不敢因为几张废纸得罪我。” “教室和书桌都是你备的,你出面比我合适。” 随后三阿翁示意兄嫂去正堂,别打扰叶经年教几个小的。 三炷香后,今天的课结束,叶经年带着四个小的回家。 在路边做活的村民看到叶小妞的毛笔,以为看错了,就叫住她。小丫头停下,几个村民都看清,不止叶小妞有,叶经年左右邻居三个孩子都有笔。 村民惊了:“年丫头,你买的?” 叶经年:“我哪有钱买。这些日子赚得钱一文不用也买不起笔墨纸砚。还不是前几日进城做事,人家觉得我厨艺好,又听说家里有小孩,就挑几个他们家小公子小时候的毛笔叫小妞写着玩。” 村民有些失望,亏得她以为叶经年赚了很多钱。 “都是旧的?” 叶经年点头:“他们家送我的砚台都包浆了。不过要是放到西市卖也能卖几十文。但想买回来,就要看运气了。有钱的读书人用旧了直接扔,没钱的不舍得卖。” 村民想想也是,“以后是不是还能遇到书啊?” 叶经年:“不好说。毕竟一本书可以传十代。读书的小孩长大了,可以留着给他的孩子用,孙子用。要是送出去,日后还要买新的。” 另有村民道:“年丫头是碰到好人了。换成恶毒的,扔到水里听响也不会送给她。” 又有村民附和:“这种事要看运气。” 叶经年点头笑笑,就带着几个小的往家去。 到家门口,叶经年提醒叶小兰和邻居嫂子的一对儿女,“听见了吧?这种好事要看运气。所以我送给你们的毛笔要仔细收好。” 胡婶子和邻居嫂子从院里出来就打量各自儿女,确定她们没听错就赶忙询问是不是叶经年买的,接着又问多少钱。 叶小兰向她娘解释,城里的好心人送的。 邻居嫂子叮嘱儿女仔细收好,又向叶经年道谢。 叶经年摸摸侄女的小脑袋:“托了她的福。要不是我说赚了钱得给她买笔墨,人家也想不到送我旧笔墨。” 胡婶子推一把闺女,叶小兰立刻说:“小妞,谢谢你。” 叶小妞摇头晃脑:“不谢!” 胡婶子被她懵懵懂懂的小样逗笑了。 叶经年提醒几个小的,可以用清水在桌面上写字。 胡婶子又向叶经年道一声谢,就拉着女儿回屋,把用饭的小桌收拾出来,给闺女一碗水。 第79章 至于毛笔上还有墨,无妨,用抹布擦一下就没了。 叶经年西边邻居也是这样做的。 叶小妞没有继续练字。叶经年担心她人小手没力气,再给小丫头练伤了。 前世叶经年不曾学过育儿,也不清楚小孩的手有多柔弱,所以不敢自以为是。 如此过了几日,叶经年和两个嫂嫂沐浴洗头,午后抵达孙家。 孙家夫人告诉叶经年,照着她的菜单备菜,不改了。 叶经年请孙家仆人去买牛肉,她先把牛肉卤了。 由于只有两桌酒席,还有孙家厨娘帮忙,所以午时将至,叶经年就把菜备齐,只等客人入席,她再炒素菜。 城里通常未时用饭,叶经年暂时闲下来,便问厨娘她家公子小姐喜欢吃什么。 厨娘:“酸的甜的,还喜欢鸡蛋蒸糕和东市酒楼的点心。” 叶经年看向二嫂:“做龙凤呈祥的鸡肉是不是还剩许多?” 二嫂点头:“还剩个鸡胸脯肉。” 叶经年去找鸡胸肉,切条腌起来备用。 过了半个时辰,叶经年做松鼠鱼需要过油炸,顺便把鸡肉条炸了,二嫂多准备一点酸甜汁淋到肉条上。 厨娘明白了,“这是给我们家公子小姐做的?” 叶经年:“我再给他们做一份糖醋排骨?” 厨娘:“叶姑娘会做鸡蛋蒸糕吗?” 叶经年点头:“我可以教你怎么做。” 厨娘有点不好意思:“不好吧?” 叶经年:“西市很多人都会做鸡蛋蒸糕,又不是什么独家秘方,没什么不好的。” 即便如此,厨娘依然郑重地向她道谢。 叶经年索性直接指点厨娘。 待最后一个甜汤上桌,厨娘也把蒸糕做出来。厨娘准备两份,一份送到公子小姐饭桌上,一份送给夫人,问是不是请贵客尝尝。 孙家夫人没有准备主食,见状觉得合适,就叫丫鬟把蒸糕送过去。 吏部孙大人惊了:“这厨娘还会鸡蛋蒸糕?” 坐在他对面的客人抬头:“你请的厨娘?我以为你把仁和楼的厨子请来了。” 孙大人微微摇头:“不是。前几日在刘家吃席,看到他们请的小厨娘厨艺极好,今日便请她过来置办两桌。” 坐在主位的年轻男子看向孙大人:“不是酒楼厨子?是前几日在刘家做席面的叶姑娘?” 孙大人惊了:“程大人也认识叶厨娘?” 年轻男子不是旁人,正是程县令。 程县令看着满桌酒菜,有点难以相信。 以前是知道叶经年厨艺好,但她的厨艺竟然这么好! 要不是今日酒席是他的副手之一牵线,他不好拒绝,又考虑到孙大人所在的吏部是清水衙门,酒宴设在晌午,不可能白天行贿,可能这辈子都不知道。 难怪每次见到叶经年她都是信心满满。 程县令心里很是复杂,不禁说:“何止认识啊。” 两桌客人都向他看过来。 程县令赶忙把“钟馗”等字眼咽回去,“去年乡间有个抛尸案多亏了叶姑娘提供线索。也是因为她早早起来做席面,正好看到抛尸人的背影。” 孙大人没想到这么巧。 想起方才无论他说什么,程县令都兴致不高,再看看程县令好像不反感叶厨娘,便试着说:“叶姑娘不止厨艺好,还写了一手好字。难得心地善良。前几日在刘家赚了钱就要给小侄女买笔墨纸砚。” 程县令很意外:“我记得她侄女好像三四岁?” 孙大人见他果然感兴趣,心里松了一口气。 这贵公子的嘴可算撬开了。 “是的。贱内听说此事便把小女以前用的笔墨纸砚送给叶姑娘。无论是被小孩扔掉还是摔坏都不心疼。过几年懂事了再买新的也不迟。” 程县令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言之有理!” 第58章 无事献殷勤 今日休沐日,官府不办案! 回到公主府, 程县令就叫书童把闲置的文房四宝找出来。 书童很是奇怪,休沐日翻找这些做什么。 “公子,书案上有啊。” 程县令:“那些笔墨我不需要, 放着也是占地方, 我要送给有需要的人。” 书童听糊涂了, “公子认识的人?” 程县令:“难不成送给我都不知道她需不需要的陌生人?” 书童愈发困惑, 此人应当同公子交情颇深。可是这样的人,哪个不是达官贵人。 “公子是要送给您表弟, 还是送给至交好友?” 程县令:“他们会缺笔墨?今日怎么磨磨唧唧的?速去!” 书童:“您不说送给何人,小的对他一无所知,怎么挑他喜欢的?” 言之有理! 程县令:“可是她太小, 今年才四五岁, 应当不知道喜欢什么。她姑姑应该知道。对了,你也认识, 就是叶家村的叶姑娘。” “叶厨娘?” 书童惊得微微张口, “您又遇上了?”慌忙把他好一番打量,“没出什么事吧?” 程县令想踹他。 他身边这几个小子,怎么一个比一个欠打! 书童见状松了一口气:“没事就好。也不对啊,公子怎知叶姑娘需要笔墨?” “吏部的孙大人说的。她前几日在刘家赚了钱就要给她侄女买笔墨。小丫头还不会写字, 哪用得着买新的。” 程县令注意到他一动未动,“还不快去?!” 书童本能拐去书房翻箱倒柜。 左手一支诸葛笔,右手一沓澄心堂纸, 书童怎么看都觉得不对劲。 找出崭新的墨条和砚台, 书童福至心灵,放下这几样就去正房:“公子,公子——” 程县令惊呼:“不许进来!” 书童已经打开门,循声看去, 人在屏风后面,八成在换衣裳。 果不其然。 程县令从屏风后出来,原先的月白暗纹滚边长袍已经变成青绿,同春天很是般配。 “何事?” 程县令瞪一眼冒冒失失的小子—— 你最好有事! 书童:“公子一定听说过,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程县令是听说过:“你又找打?” 书童离他有一丈,不怕他突然过来,“公子想必也听说过,无功不受禄。” 程县令明白过来:“你认为叶姑娘不会收下?她帮过我,会的!” 书童:“为县衙提供线索是她身为京师百姓应该做的。叶姑娘想必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不曾找公子牵线接席面啊。” 叶经年是不曾麻烦过程县令。 “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她好像不想碰到我。” 程县令回想一番上次遇到叶经年时的情形,“她好像怀疑我是钟馗?遇到我就没好事?” 书童:“公子以前是抓贼拿赃的县尉,可不就是阳间钟馗。” 言外之意,不是怀疑是事实! 程县令当没听见,直接问:“此事作罢?” 书童觉得叶姑娘很不容易,一个人拉扯一大家子。秉性也极好,整日忙个不停,还有心思关心侄女。 他家公子的笔墨纸砚放着也没人用,反正他是懒得写写画画。 不如帮一下叶姑娘。 书童:“若是给叶姑娘的侄女用,应该找郡主以前用旧的。新的且贵重的,叶姑娘肯定不要。除非她贪婪。” 程县令:“她是喜欢黄白之物。但她好像——” 书童:“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程县令点头。 书童:“那就不能找新的啊。” 程县令沉吟片刻,去西跨院,叫妹妹把她十岁之前的笔墨纸砚都找出来。 程家小妹怀疑兄长晌午喝多了,脑子进酒了,“找那些做什么?” “丢了?”程县令问。 程家小妹摇头:“没有!” 再说了,她也不敢。 那个时候太子被废,程家上上下下都怕踏错一步惨遭御史弹劾被灭门,程小妹平日里都不敢出去,哪敢糟蹋文房四宝。 虽然如今太子登基,程家又恢复了往日尊荣,但程小妹也养成了用不着就收起来的习性。 程县令叫他妹找出来。 “晌午喝了多少啊。” 程小妹嘀咕一句,就带着近身伺候的丫头去厢房。 程县令跟进去,程小妹指着书房里间靠北墙书架旁侧的几个柜子,“都在那里。需要多少?” 程县令:“两支笔,一个砚台,几个墨条。你用来练字的纸。” 程小妹愈发认定他喝多了。 随后接过婢女递来的几个毛笔,看着要包浆的砚台,用了一半的墨条,程小妹便提醒兄长:“不要告诉我你送人!” 程县令接过去:“是的。再给我一沓纸。” 婢女惊得瞪大双眸。 程小妹深呼吸,暗暗宽慰自己,不要和醉鬼计较——可是这里是公主府啊。 第80章 “天塌了还是咱家没钱了?”程小妹没好气地说,“你不嫌丢人,我也嫌丢人!还我!” 程县令躲开:“你懂什么!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就是旧物她才收!” “他”还是“她”? 程小妹心中一动,“你怎知她喜欢旧的?” 程县令:“因为她并非贪婪之辈。” “但她没钱?”程小妹问。 叶经年的师父是他远房阿翁好友,据他所知叶经年的师父不穷。 程县令:“也不是很穷。她侄女才四五岁,给她好的也不知道珍惜,所以她选择用有些残次的或者旧的。” 那也不是富贵人家。 富贵人家用珍珠打弹弓啊。 程小妹:“兄长下乡办案时遇到的?” 程县令点头:“找张纸包起来,我过几日给她。” 程小妹有些失望,还以为兄长这棵歪脖子树有人看上了。 找出她画画用的宣纸把破烂包起来。 程县令到门外递给书童,“不要忘记提醒我。” 书童笑着点头:“您和叶姑娘有缘,兴许过两日便能遇到。” “谁要和她有缘?” 程县令边走边说:“我可不想再来一个无头案!” 程小妹望着兄长远去的背影,难以置信地问:“我是不是听错了?叶姑娘?” 两名婢女点头确定她们也听见了。 程小妹余光瞥到两人的神色,倒吸一口气,讷讷道:“我要有嫂嫂了?” 婢女:“听起来不像。” 程小妹摇头:“你们不懂。兄长看着没脾气。实则挑得很。我要是挑食,父亲说饿一顿就好了。那就好了。兄长,饿了一顿,下次他还是不吃。除非一直做他不爱吃的把他饿糊涂了。” 另一个婢女问:“我们应当怎么做?” “什么都不做。” 程小妹叹气:“弄巧成拙,母亲和父亲都不会放过我。那夫妻俩想儿媳想孙子孙女都快成魔了。要不是他们担心提起婚事,兄长就想起旧事,再变得厌恶女子,他们得一天五催!” 回到书案后方坐下,程小妹又站起来,“我还是想见见这个叶姑娘!兄长不希望和她有缘,还关心他侄女,你俩不觉得很奇怪吗?” 两个婢女跟俩门神似的,一左一右同时点头。 程小妹:“找机会把他身边的人找来。谁都可以。” 一炷香后,程县令的书童到程小妹书房。 程小妹也没兜圈子:“叶姑娘是哪家姑娘?” 书童闻言就知道小郡主想多了,“叶家村的厨娘。今年十九岁,会做席面,厨艺极好。前几日孙大人的好友刘大人的公子成亲,在家摆了三十桌,请的便是叶姑娘。” 城里那么多厨子,请乡间厨娘,那厨娘厨艺定然极好。 程小妹对“叶姑娘”愈发好奇,“咱家近日有没有收到过喜帖?” 书童哪知道啊。 程小妹也意识到问他是白问,就叫婢女去母亲房中打探。 与此同时,孙大人因为得了一句准话很是高兴。 ——程县令离开前明确告诉孙大人,新皇仓促登基,龙袍还没做好,也没举行登基大典,在此之前朝中不会有变动。 登基大典过后,盖棺论定,可以盯着大理寺。 孙大人仔细想了又想,若是正常调动轮不到他,因为动之前皇帝就想好了叫谁补上。 不走常规调动,那就和他好友刘大人一样等着地方官吏被查。 敢动地方管的只有御史台、刑部和大理寺。 御史们前几年同如今大理寺少卿在朝堂之上大打出手之后便元气大伤。 说来也不怪大理寺少卿。 竟然有御史认为关外乃不毛之地,不值得派兵驻入,更有甚者愿意把北边长城外的大片土地让给胡人。 莫说年轻气盛的大理寺少卿忍不了,就是年过不惑的孙大人听到这番谬论也想破口大骂。 所以如今三法司只有两家敢动地方官。 两家之一的刑部尚书是老臣,多数时候就是挂个名,干活的是两位侍郎。 大理寺也是两位少卿做事。 而这四人唯有大理寺左少卿算得上是新皇心腹。 新皇若要立威,定是借左少卿这把刀,所以只需要盯着他! 孙大人恍然大悟。 越琢磨越觉得程县令没有敷衍他。 但这一切是叶经年的功劳。所以孙大人又提醒夫人再给叶经年几套旧的笔墨纸砚。 陈芝华抱着闺女的物品出了孙家就问:“今日请的哪位贵人啊?孙家竟然这么高兴。” 叶经年:“程县令!” 嘭地一声,二嫂金素娥撞到叶经年身上。 叶经年回头瞪她。 金素娥左右一看,没有死人,她放心了,“不是吧?” 叶经年:“孙家仆人说,不愧是太上皇的外甥,当今的亲表弟,气度就和旁人不同。” 金素娥:“也没说是谁啊。” 叶经年:“因为我问了一句,哪个表弟。孙家仆人就告诉我了。” 金素娥不禁抱怨:“什么孽缘啊?小妹,我们快回家!” 陈芝华点头:“小妹,他是县令,管着全县大小事,他出来肯定有事。” 叶经年不禁提醒二人:“今日休沐日,官府不办案!” 第59章 再接白事 真遇到事,那就是天意。 不办案不等于程县令不会遇到案子。 陈芝华再次催叶经年快走。 叶经年只能加快步伐。 来到城门外, 叶经年花三十文租一辆车,依然请车夫送到宋家村地头上。 车夫还可以回去多跑一趟,所以也愿意赚这个短途钱。 同上次一样, 叶经年下了车就分钱, 两个嫂嫂一人两百, 给爹娘五十, 余下的她收着。 “别说漏了啊。” 叶经年把钱收起来就提醒两个嫂嫂。 金素娥:“到家我就把钱藏起来,不告诉你二哥你给多少。” 陈芝华点头表示她也一样。 叶经年满意地笑了, “虽然大哥和二哥平日里能忍住,但和爹娘闲聊时容易说漏嘴。最好的法子是不告诉他们攒了多少钱。” 金素娥点头附和:“你二哥是这样。” 陈芝华接道:“爹娘都不用试探你大哥。” 只因叶大哥不擅撒谎,陶三娘直接问他, 他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 陶三娘就能猜到大儿子存了多少钱。 叶经年对两对兄嫂不偏不倚,陶三娘自然也就知道次子存了多少钱。 金素娥嫁进来快三年了, 对大伯哥多少有些了解, 闻言想起大伯哥的秉性就想提醒大嫂,谁知一扭脸看到了不得的一幕。 叶经年注意到二嫂张口结舌的样子很是奇怪:“二嫂?” 金素娥回过神来就指着西南方:“看那里!” 叶经年此时在叶家村东边,她的西南方—— “赵家村?” 叶经年转过头去,惊得微微张口。 陈芝华见状愈发好奇, “我倒要看看——” 赵家村村头那户人家门口好像插着白幡,出来进去的人好像披麻戴孝。 “我就知道遇到程县令没好事!” 虽然叶经年不想承认,但也得说程县令这次冤枉。 “大嫂, 那些披麻戴孝的人来来回回走动, 应该是忙着接待前来吊唁的亲友吧?” 陈芝华点头,“你看,好像跪下了。应当是死者的长辈,或者是披麻戴孝的人的长辈。” 金素娥:“八成是娘舅。” 叶经年:“既然亲戚都过来了, 说明不是今天死的啊。不然亲戚怎么可能这么快赶过来。” 倘若死者是今天清晨没的,死者家人会向亲戚报丧,但亲戚不会今天过来。因为死者家中什么都没准备,他们这个时候过来只能添乱。 金素娥:“要不是遇到他,咱们也不用这么着急过来。我们要是搭前往善德乡的车,车到村口再停下,咱们在赵家村正北方,也看不见这些人。” 简直不讲理! 叶经年无语又想笑,“先回家吧。爹娘和大哥二哥该等急了。” 金素娥跟上她继续说:“日后遇到程县令离远点。” 叶经年:“先前你不是觉得我有些玄乎吗?” 金素娥:“你是有些玄乎。但也不是次次都能遇到。上次刘家那事,没碰到他,咱不就没遇到白事?” 陈芝华点头:“你遇到程县令,就像你平日里说的一加一大于三!” 叶经年心想说,我死过一次也没遇到鬼神又作何解释。 可惜这一点提都不能提啊。 叶经年:“最好的法子是日后不接白事。” 两人沉默片刻。 金素娥又说:“也不用这样。” 陈芝华点头附和:“平日里尽可能离他远点。真遇到事,那就是天意。” 叶经年猜到两个嫂嫂不舍得钱,但看着她俩一唱一和,叶经年还是想笑,“走吧,走吧。下次肯定不会遇到。” 第81章 几日后,叶经年再次进城,因为那次在刘家叶经年接了两个事,这次是第二个。 这次也是娶妻,二十四桌分两场。叶经年把兄嫂都带过去。两位兄长帮叶经年做菜,二嫂金素娥和大嫂陈芝华带着主家厨娘做点心和喜饼。 整个宴席很是顺利。但这家人不如刘家老夫人慷慨。剩了几斤牛肉,没等宴席结束就被厨娘收起来,端的怕丢了。 末了叶经年得了约莫两斤五花肉和两斤排骨以及四份喜饼和喜糖。 从坊间出来金素娥就嘀咕:“我们又不是没吃过牛肉。谁稀罕!” 叶经年:“一样米养百样人。哪能个个慷慨啊。你忘了咱们去小孙村做寿宴,一桌塞了两桌人。一筐青菜炒一盘,垒的尖尖的,那家的事与我无关我都嫌丢脸。” 陈芝华点头:“咱们那次可是什么也没有。要不是小妹先收钱,指不定他们敢赖掉。这么一点钱也不值得告官。” 叶经年把铁勺铁铲递给大哥。叶大哥习惯性接过去,又问怎么回去。 “到城门外租车。累了一天不想走路。” 这次的事也是两贯,叶经年觉得她应该对自己好点。否则只进不出还有什么意义。 五人顺顺利利抵达叶家村,金素娥就说:“今天没碰到程县令,没事吧?” 叶经年:“兴许你下次巴不得遇到他。” 金素娥摇头:“不可能!” 叶经年不过随口一说,没有必要辩个你死我活,闻言就只是笑笑。 今日日头极好,村民在村头树下乘凉,看着金素娥和陈芝华大包小包的很是羡慕,有人嘴快就问主家给的什么。 叶经年拿过大嫂手里的纸包打开,几个村民惊得瞪眼,异口同声:“猪肉!?” 叶经年点头。 村民看向另一包:“那长长的,猪排骨?” 叶经年拆开,正是几根排骨。 村民张口结舌:“不,城里人的贵人不是不稀罕用猪肉?要是鱼和鸡正好用光,也可以给两斤羊肉啊。” 叶经年:“其实人家给了钱就不用送这些。多少都是主家的一片心意。哪怕是一把菜,咱也不能挑理。” 村民:“话是这样说,可是这城里人居然这么小气。” 叶经年不好当众诋毁她的客户,就说五花肉很好,省得去善德乡买肥肉炼油。 不待村民再问,叶经年又说忙了两天,得回家歇歇。 村民对她带回来的肉很是失望,也不想知道有没有点心。即便有,可能还不如前村的赵大户。 叶经年兄妹几人都进院了,这几个村民还在摇头嘀咕“真小气”之类的。 金素娥关上门松了口气,接着就把她怀里的围裙递给叶经年,因为里面有两贯钱。 叶经年回到卧室把钱拆开,给爹娘一百,兄嫂和上次一样,一人两百五。 此后几日没人找叶经年,叶经年上午随爹娘锄草,下午教几个小的读书算术。 三月二十,一场春雨过后,路面还没干透,有人来到叶家村。 叶经年和二嫂拎着小篮子准备下地看看有没有地皮菜。 遇到这个生面孔,再想想如今不年不节,乡下很少有人走亲串友,叶经年便问是不是找做席面的厨娘。 来人三十多岁,同叶经年一样高,身形微胖,留着络腮胡,看面相和善。 秉性也确实和善,笑着应道:“是的。请问姑娘,叶厨娘家怎么走?” 金素娥笑了。 来人愣了一下就明白过来,转向叶经年:“你便是叶姑娘吧?” 二嫂作妇人打扮,有眼睛的都能猜到谁是妙龄女子叶经年。叶经年自然不会没话找话,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叶经年点点头:“婚丧嫁娶?” 来人脸上的笑容消失。 叶经年:“白事?节哀!” 来人摇头笑笑:“也算喜丧。我祖母,七十一了。” 叶经年也不能顺着他的说辞道一声恭喜啊。 索性直接问来人家在何处,几桌席面。 来人:“听说叶姑娘很忙,我们担心来晚了您没时间,还没来得及合计有多少人。” 叶经年:“无妨。我可以下午过去。” 来人闻言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只因他找人打听一下,叶经年接过几个白事,肯定比他们懂得如今用什么菜。因为他家快二十年没办过白事了。 来人立刻说:“那就劳烦叶姑娘下午前往怀远坊。” 随后又说出详细地址。 叶经年点点头表示记下,又承诺她待会就想想如今有什么时令蔬菜瓜果。 来人再次道谢。 叶经年送他到村口,看着他走远,便和二嫂去路边找地皮菜。 金素娥不禁问:“你不回去琢磨琢磨?” 叶经年:“我可以一心两用。” 实则叶经年也想趁机看看近日有什么野菜。 方才那人骑着马来的,而买得起良驹的人家即便是办白事也不可能只准备六个素菜。 可是如今素菜不多。 没有素菜就要用野菜。 虽说豆制品可以做多个菜,但也不能做成豆腐宴啊。 下午,叶经年和二哥一起过去。 因为怀远坊在西市南边,同西市只隔了两道墙和一条路,叶经年就拐到西市买一沓纸钱登门。 主家仆人以为她是亲戚,高喊一声“有客到!” 上午去找叶经年的男子瞪一眼仆人,亲自接过叶经年带来的纸钱,“叶姑娘有心了。” 叶经年:“带我去厨房吧。” 正院有许多吊唁的客人,不方便谈事情,男子令仆人带着叶家兄妹去厨房,他去找父亲和母亲,因为他身为小辈不敢越过长辈定下此事。 叶经年同主家商量出菜单,又写两份,一份给主家,他们可以再琢磨琢磨,一份自己收着,名曰她这两日也练练上面的菜。 其实是叫兄嫂照着菜单练习。 主家愈发觉得叶经年是个讲究人,所以当家夫人目送叶经年离开才去招呼亲友。 叶二哥一直没敢多看多嘴。 从主家出来,叶二哥才说:“这个也是大户人家啊。白事竟然准备八个荤菜!” 叶经年:“我看这家像是有人做官。荤菜应当是给前来送葬的贵人和同僚准备的。” 第60章 事出反常 疯了吧,这种事怎么问? 叶二哥听到同僚, 心头一紧,想说,这家人的同僚可别是程县令。 如今他也算看出来了, 只要避开程县令, 妹妹出去十次最多碰到一次凶案。要是遇到程县令, 那就说不准喽。 叶二哥试探地问:“你看这家老夫人是病逝吗?” 叶经年被二哥问糊涂了。 “不是?” 叶二哥大惊失色。 叶经年可算明白过来:“瞎想什么啊。没听仆人提到老夫人死了是解脱, 说明她生前并未瘫痪在床。常言道,久病床前无孝子。既然不是这一点, 这家又养得起,还有婢女伺候老夫人,她的儿女何必当恶人?毒害亲娘是要遭天谴的。” 叶二哥放心了, “那这次不会出事。” 四日后的下午, 叶经年带着兄嫂过来。 ——死者有许多儿女孙子孙女重孙等等,儿女也有许多亲友, 所以单单是近亲至交就有十桌左右。 哪怕死者的长子很想低调, 林林总总算起来也有二十桌。死者长子备了二十四桌,需要分两场待客,这就需要叶经年提前备菜。 叶经年没有选择红肉,只用鸡肉、羊肉和鱼肉, 素菜方面,除了时令蔬菜,便是白色蘑菇和豆制品。 其中有她提醒主家厨娘提前发的绿豆芽和黄豆芽。 老夫人下葬当日, 叶经年和兄嫂卯时便起床。 忙到辰时, 叶二哥同主家仆人以及厨娘前往西市买羊肉、鱼肉和鸡。 叶经年准备早饭。 金素娥把素油给她。 叶经年看着冒着热气的笼屉,里面是大嫂做的炊饼,“炒几个菜?” 金素娥看向院里洗干净的青菜,“也可以。省事。” 说完就去拿青菜。 叶经年按住嫂嫂的肩膀, “我去吧。” 因为忙了一个时辰,兄嫂才坐下歇片刻。 到院里叶经年找到一筐豌豆苗,隐隐听到有人说话。 “唉,二夫人的嗓子都哭哑了。我们是不是劝劝她?” “劝不了。你不知道,老夫人最疼二夫人。以前咱家二老爷在外面被狐媚子迷了眼要休妻,好像说夫人在娘家不得宠,回去得受罪,老夫人压着不许。” “还有这事?” “那几年闹得可凶了。二老爷从衙署回来迟了老夫人就打就骂,说她不懂家和万事兴。左右邻居都知道。” “难怪以前我瞧着二老爷和夫人有的时候很好,有的时候几天都不说话。” “以前公子小姐年幼,二夫人担心狐媚子进来虐待他们。二夫人也没有旁的去处。” 第82章 “大公子过来了?快别说了!”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传来,叶经年循声看到厨房北边角落里出来两个丫头向正房走去。 片刻后,从正院过来一人,正是这家长房嫡孙。也是前往叶家村找叶经年的男子赵伯安。 赵伯安注意到叶经年手里的菜,“准备早饭?” 叶经年点头:“我正要找人问公子,早上是用炊饼还是用汤?我想做点面汤,给几位夫人去去寒气。” 三月的清晨有些微凉,赵伯安想想他母亲和二婶昨晚在灵前守了一夜,“劳烦姑娘了。” 叶经年:“应当的。不知公子有何吩咐?” 赵伯安过来提醒叶经年用素油,此刻见她都想到母亲更想用汤面,估计不用自己提醒,“过来问问姑娘忙不忙。方才我看到出去几人。忙不过来我再找几人给姑娘打下手。” 叶经年:“多谢公子。忙不过来我会说的。” 赵伯安放心下来便去忙别的。 金素娥看着叶经年进来便问:“怎么又做汤面?” 叶经年:“这家女眷哭了几天,嗓子都干了,肯定更想用汤啊。” 金素娥想想也是:“我怎么没想到啊。” 叶经年把豌豆苗给她,“我再去切点豆皮,大哥,你手劲大,你来和面。大嫂,待会儿你擀面条。” 随后叶经年用豌豆苗、豆皮丝等物煮了一锅热汤面。 叶大哥出去找仆人端面,金素娥和陈芝华又炒两锅菜,给主家盛几份,余下的她们和赵家仆人分了。 金素娥等人吃饼就菜,赵家两房老老小小喝上热汤。 赵伯安的母亲喝上一口就舒服地喟叹一声,问隔壁桌儿子,“伯安,我看你去厨房了,你吩咐的?” 赵伯安:“我说是你也不信啊。” 赵父瞪一眼儿子:“他能想到?方才看到叶家厨子出去,还问管家这个时候出去做什么。也不想想,昨天就把肉买回来,放一夜不变味?” 赵伯安担心多说多错,索性埋头吃面。 赵家大夫人问:“叶姑娘准备的?” 赵伯安点头:“说你和二婶可能更需要汤。难怪刘家和孙家都对她交口称赞。” 赵母闻言就转向身边弟妹,劝她多用点,别辜负了叶姑娘的一片善心。 实则是赵伯安的二婶没什么胃口,而赵母很了解弟妹,知道她心软,这样说就不好意思浪费。 果然,赵家二夫人拿起勺子和筷子,一边喝汤一边吃面。 巳时左右,远亲近邻都来送赵家老夫人最后一程。老夫人停灵的正院熙熙攘攘,不知真相得以为是到了菜市场。 金素娥听到这番动静,便问:“起棺了?” 叶经年点头:“这个时候没到正午,但天地祥和。再耽搁下去,赶到城外可能正好午时三刻。” 金素娥想起小孙村那次,也是正午之前下葬,“正午冲煞,对死者不利?” 以前叶经年在蜀郡也遇到过白事,都是在正午前下葬,“应当是这样。不出意外,也是未时招待宾客。我们再歇一会儿就准备荤菜。” 金素娥递给她一个板凳,几人在厨房坐下,赵家厨娘和丫鬟都去送老夫人最后一层。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厨娘和丫鬟过来。 一个个眼皮红肿,显然哭过。 叶经年劝一句“老夫人没受什么罪,应当为她感到高兴。” 厨娘想想老夫人是吃饱喝好睡过去的,便说:“我们家老夫人宅心仁厚,所以没遭一点罪。” 叶经年点头:“看您几位就知道家风很好。” 厨娘被恭维地想笑,“叶姑娘,是不是该准备了?” 叶经年看看日头:“再过两注香吧。总要等近亲回来啊。” 厨娘也有些年不曾遇到过白事,不敢自作主张。 管家也不懂,但他特意找人打听过,所以管家过来提醒叶经年再过三炷香准备上菜。 叶经年在他走后就把羊肉汤移到炉子上,她把锅腾出来做菜。 厨娘看着羊肉就问:“我们家老爷夫人不能用吧?” 叶经年点头:“不过今天用的都是素油。你家老爷夫人可以用素菜。比如我做的豆皮。还有豌豆苗,豆腐羹。” 厨娘去把丫鬟们找来,同时把这一点告诉她们。 而厨娘刚走,几个小子就过来问何时端菜。 叶经年估计是管家吩咐的,便说:“再过两炷香。他们可以坐下歇会儿。” 叶二哥把板凳送出去。反正放在厨房也碍事。 小子接过板凳便问:“叶二哥,你们以前做过白事?” 叶二哥点头:“做过几次。” 赵家仆人又问:“听说人死了之后很重?” 叶二哥不懂,“兴许吧。怎么了?” 赵家仆人:“我们老夫人的棺材特别重。先前差点没抬起来。管家说老夫人不想走。不是人死如灯灭吗?怎么还知道这些啊?” 叶二哥心里咯噔一下,佯装镇定:“这种事哪说得准。” 回到厨房叶二哥就向叶经年走去,压低嗓子问:“小妹,不会有两个人吧?” 叶经年:“昨晚有人守灵,怎么避开他们放个人进去?” 叶二哥:“又不是昨日入殓。我听说前几日就合棺了。” 听闻此话,叶经年心里有点慌:“不至于吧?” 金素娥:“至不至于问问就知道了。” 叶经年看向二嫂,疯了吧,这种事怎么问? 金素娥向门外看一眼,“找人问问程县令有没有过来送老夫人最后一程!” 第61章 凶肆 是不是在西市街头遇见过? 叶经年不想多事。 无论棺材里有没有两个人, 追究这一点都会惹得赵家厌恶。 常言道:民不与官斗! 哪怕赵家大爷跟孙家似的只是六品员外郎,赵家二爷只是县衙小吏,叶经年也惹不起。 叶经年:“赵家那么多亲戚, 肯定有人这两年办过白事。我们觉得异常, 他们也能发现。” 金素娥试探地问:“我们装不知道啊?” 叶家没有狠毒之人。否则陶小舅和叶大姑也不敢霸占牛和农具。因此叶经年的兄嫂一脸的不落忍。再想想先前厨娘提过, 赵家老夫人宅心仁厚, 陈芝华心里过不去。 陈芝华小声问:“小妹,可以请程县令出面啊。程县令应当不会故意四处宣扬咱们总能遇到凶案吧?” 金素娥完全赞同:“就当为咱自己积德?” 叶经年看一眼两位嫂嫂, 又把视线投向兄长。 叶二哥开口,“听你那么一说,我也不信凶手敢在赵家众人眼皮子底下藏尸。可是这种事就怕万一啊。万一这次被凶手得逞, 凶手下次杀了人还这么做, 咱们不就成了帮凶?” 叶大哥:“小妹,咱们去找程县令。程县令要说咱们想多了, 那以后出了事, 赵家老夫人在天有灵也是怪他。” 叶经年看向两个嫂嫂:“前几日你俩还叫我离他远点!” 陈芝华和金素娥脸色微变,又恼又尴尬,却不曾开口说“罢了罢了”。叶经年便知道两个嫂嫂仍然希望她出去问问。 叶经年:“快上菜了,你们准备?” 四人不约而同地点头。 叶经年好气又好笑。 随后叶经年到厨房门外问等着端盘子的小子们, “长安县令程县令来了吗?” 几个小子愣住。 叶经年又问一遍,其中一个仆人回答来了,因为赵家大老爷和程县令的父亲是旧相识。程父尚主后搬去布政坊, 离赵家远了, 但两家情谊没断。 前些年当今出事,程家许多近亲至交都怕连累,赵家觉得他们又不是高门大户,太上皇懒得针对他们, 反而时常前往程家探望。 程父有意磨炼儿子,又因身为驸马的程父过来赵家上上下下都要出来迎接,反倒像是过来添乱,今日便由程县令代劳。 赵家仆人很是好奇:“叶姑娘认识程县令?” 叶经年:“有过几面之缘。他走了吗?” 赵家仆人:“哪能让他走啊。总要用点粗茶便饭。” 叶经年:“他跟去城外了?” 赵家仆人连连摇头,“程县令是当今陛下的表弟,母亲是太上皇最小的妹妹,身份尊贵,哪敢叫他送到城外。叶姑娘找程县令有事吧?他在我们家大爷院中的花厅休息。” 叶经年:“有点小事。但我希望开席前可以见到他。” 赵家仆人:“不瞒姑娘,今日想见程县令的人很多,都被程县令的人挡在门外。小人可以帮姑娘问问。” 叶经年道一声谢便回到厨房,对兄嫂们道:“听见了吧?不一定能见到。” 金素娥:“程县令要是不见咱们,说明咱们想多了。” 叶经年点点头移到灶前,“我烧火,你们做菜。” 厨娘回来正好看到叶经年闲着发呆。厨娘不禁提醒:“叶姑娘,快开席了。” 第83章 叶经年:“大菜我来做。您别担心,我兄嫂不是第一次做席面。先前刘家办喜事,有一半的菜是我兄嫂做的。要是几十个菜都由我来做,我肯定会累的手抽筋,拿不动锅铲。” 厨娘看一眼叶二哥,炒菜似模似样,便放心了,“叶姑娘,需要我做什么?” 叶经年:“需要您提醒府里的丫头小子把盘子撤下来。汤汤水水十五个,一次是十一桌,府里可没准备这么多碗盆。” 厨娘险些忘了,“我得叫那几个小子打几桶水,再把刷锅洗碗的瓷盆找出来。” 叶经年提醒她放在院中,因为厨房摆满了各种菜。 与此同时,赵家仆人也来到跨院花厅,对守在门外的程家家仆道,做饭的叶厨娘求见。 家仆下意识向他身后看去。赵家仆人见状便解释,叶厨娘不敢打扰程县令,请他过来问问程县令有没有时间。 “我去问问。” 这位家仆随程县令去过叶家村,也听程县令的书童提过,他收拾了一包郡主的笔墨纸砚准备送给叶经年。因此家仆觉得他家公子应该会见叶经年。 家奴正要进去,程县令从里面出来,问找赵家仆人,“有人欺辱叶姑娘?” 仆人想也没想就说:“没有啊。” “那就是做菜遇到事了?”程县令又问。 仆人想想,“也没有。需要的食材调料今早就备齐了。叶姑娘说两炷香后准备开席。” 程县令:“那我知道了。” 赵家仆人惊得微微张口,什么叫知道了? 程县令:“你告诉她,我知道她要说什么。” 赵家仆人一脸的难以置信,叶厨娘不是说她和程县令只有几面之缘? 几面就知道叶姑娘要说什么? 程县令:“需要我亲自过去告诉叶姑娘?” “小人不敢,小人这就告诉叶姑娘!” 赵家仆人说完就连走带跑。 程县令转向心腹,递给他一张纸,“速去交给赵家大老也。亲自交给他!骑马过去!” 虽然程县令平日里很少同他们嬉笑,但严肃的样子也不多见。家仆心里咯噔一下,压低声音:“出事了?” “但愿只是我的猜测。” 程县令不禁叹了一口气。 仆人意识到事情很严重,立刻去找坐骑。 程县令看着家仆远去又不禁叹了口气,只因先前他送葬时,先是看到抬棺的众人第一次没抬起来,接着听到有人嘀咕“死人这么重吗?”随后又听到“老夫人也不是很胖啊。” 程县令若是直接出任县令,兴许听到这番说辞也会认为人死了之后很重。 偏偏他当了几年掌管司法的县尉。 经手的凶案几十起,很清楚人死后不会变重。感觉重了是因为尸体僵硬,不方便挪动之故。再说了,即便变重,也不可能重到十几人险些没抬起来。 程县令两炷香前回到花厅,越琢磨越不对,便用花厅的笔墨写了一个纸条。 程家家仆策马跑到城外,赵家儿孙忙着封土,还差一点就好了,家仆便停在一旁等着。 赵家人可不敢叫他等。赵伯安把铁锨递给堂弟便过去询问,“你家公子不是又要回去吧?” “我家公子说了不走,哪能出尔反尔。”家仆递出纸条,“公子说务必亲自交到大老爷手上。我看老夫人的封土还差一点,等会再给他吧。” 还差几捧土,谁添都一样,赵伯安就把纸条给他爹,接过他爹的铁锨。 赵家大老爷打开一看,满脸惊愕。 赵伯安见状赶忙过去:“出什么事了?” 赵父把纸条递给儿子,上面只有一行字:据我推测棺中多了一具尸体! 若是旁人这样说,哪怕那个人是皇帝,是皇长子,赵父都得在心里大骂。但是这样认为的是办过多起凶案的程县令。 他是真知道啊! 赵伯安同他父亲一样,潜意识信了。 赵家二老爷和子侄走过来,还没问出什么事了,赵伯安就把纸条递过去。几人惊呼:“不可能!” 不远处的近亲看过来。 赵伯安的父亲赶忙提醒几人切勿声张。 赵伯安低声说:“程县令和咱家无冤无仇。虽说他只是县令,但这几年办过的凶案比咱们这辈子见过的死人还要多。” 赵家二老爷看向兄长,嘴唇哆嗦,“这,不会吧?母亲灵前一直有人。” 赵父提醒弟弟,先前就有人嘀咕怎么那么重。当时他只顾得悲伤,又因听到“死人会变重”才不曾多想。 可是多重才会叫十多个抬棺的都觉得重。 赵家二老爷张口结舌:“那那,那怎么办?” 赵伯安:“兴许作恶的人一直在暗处盯着我们。” 赵父向近亲们看一下,“说我小人之心也罢,骂我也可以,我还是要说,凶手也许在他们之中。” 赵伯安点头:“若是看到我们回去,他定会放松下来。下午有了万全之策,程县令才能把他抓起来。现在开棺定会打草惊蛇。” 赵老夫人走得急,家里不曾准备棺材。这个棺是前几日买的。买回来之后母亲灵前至少有两人,凶手无机可乘。赵伯安的父亲想到这一点,可以断定棺材里多了一层。 因为多年不曾见过死人,赵父也有点害怕,先前入殓时也不曾留意棺材的深度。因为程县令的纸条,赵父越想越觉得棺材深度不对。 赵父:“回去从长计议!” 赵伯安:“那我再添点土。” 然而手抖,险些把铁锨扔出去。 赵父瞪一眼儿子,接过铁锨把坟头修好,又提醒子侄不许失态,随后才带着家人向不远处的近亲走去。 近亲见过程县令的仆人,便问赵父:“程县令有何吩咐?” 赵父下意识看向仆人。仆人摇摇头表示他什么也没听见。实则他被程县令纵容的胆大,来的路上就看过纸条。 程家仆人也险些失态跌下马。 转念一想,不止一人嘀咕棺材重,而仆人又因经常照顾程县令起居接触过几起凶案,因此非但没有不信,还觉得凶手高明。 等他来到赵家祖坟,神色已经调整过来,又因看到封土快好了,正午艳阳高照,没有任何准备不便开馆,先前才不介意多等一会儿。 赵父此时也没心思追究程家仆人究竟知道多少,他只想尽快见到程县令。又不能在近亲面前失态,所以半个时辰后,他才在自家花厅见到程县令。 程县令:“先用饭。” 赵父担心凶手就在近日的宾客之中,不希望打草惊蛇,便请程县令入席。 十五个汤汤水水上一半,程县令离席。赵家大老爷以送送程县令的名义叫上管家,随程县令到门外。 程县令问管家棺材在何处买的,卖给他棺材的人姓甚名谁,长相身高等等,越详细越好。 管家下意识看自家主子。 赵家大老爷:“快说!” 管家:“在西市最大的凶肆啊。卖棺的人,就是东家。” 程县令:“介绍棺材的人也是他?” “不是。”管家仔细想想,“那人留着络腮胡,脸上有块疤,我险些以为遇到鬼。不过仔细想想,长得体面的人谁去凶肆那种地方啊。” 程县令眉头微皱。 赵家大老爷又觉得心慌,“是这人?” 程县令微微摇头:“不是,我好像在哪儿见过。可是这几年没去过凶肆。” 赵家大老爷:“是不是在西市街头遇见过?” 程县令点头:“这些日子我去过西市。但是说不好。我先回去叫人查查。伯父半个时辰后去县衙等我!” 第62章 流水席 他就是阴差,也是个好的。 喜宴用菜是双数, 寓意好事成双。白事是单数,所以赵家准备了十五个汤和菜。 第二场的最后一个汤送出去,叶家兄妹几人悬着的心落到实处, 但都没心思用饭。 只因半个时辰前, 叶经年听到赵家仆人说了一句“程县令公务繁忙, 饭菜才上一半就走了。” 既然程县令答应吃席, 以他的身份和教养不可能中途离场。那么只有一个原因,事出紧急。 若有急事, 赵家仆人定会加上一句“衙役来找程县令,县衙定是出事了。”仆人不曾提到,程县令所谓的公务繁忙定是借口。 什么事能让程县令做出这般失礼的举动? 不止叶经年, 她的兄嫂也能很快便猜到——棺材里当真有两具尸体。 赵家厨娘进来看到叶家兄妹面面相觑的样子, 调侃道:“累傻了?” 叶经年挤出一丝笑:“你家大老爷叫我准备二十四桌,只吃二十二桌, 还剩两桌菜, 我把素菜留出来,荤菜咱们用了吧?” 厨娘点头:“留出两盆。还有几个丫头小子在正院,一时半会儿过不来。” 叶经年留出三盆。 饭毕,叶经年洗刷锅铲, 金素娥收拾围裙,厨娘见状去找管家。 第84章 管家把席面钱付了,注意到还剩一块羊肉, 约莫两斤的样子, 全给叶经年拿去。 赵家需要守孝,仆人肯定不能开小灶偷吃肉,叶经年想到这一点就接下管家的好意。 走到侧门外,叶经年没忍住, 问送她出来的婢女,“你家大老爷在何处?” 这话问得着实突兀,婢女愣了愣神,问:“叶姑娘是有什么事吗?” 叶经年要是不掺和也懒得关注后续。可是她掺和进来,又什么都不知道,不上不下,实在难受。 叶经年:“请姑娘先告诉我。” 婢女:“不清楚。好像出去了,应当有什么事吧。姑娘可以告诉我,待大老爷回来,我帮你告诉他。” 叶经年半真半假地问:“不必了。” 婢女想起什么,恍然大悟:“姑娘想问程县令在不在吧?程县令先前是在我家大老爷院中。”一副“你不必解释,我都知道样子”笑着打趣,“程县令早走了。姑娘有所不知,程县令出身高贵,同咱们不是——” 叶经年打断:“你误会了。我已定亲。我是要找程县令,但是想当面道谢。” 婢女尴尬地笑笑:“是这样啊?” 疑惑的语气明摆着不信。 叶经年:“姑娘可曾想过,我一个乡下人,城里人怎敢请我做席面?” 婢女不曾想过。 叶经年:“县衙帮我牵的线啊。” 婢女愣住。 叶经年说声“姑娘留步”就和兄嫂赶紧走人。 走出去很远,金素娥慢下来,“那个小丫头啥意思?你找程县令是——” 叶经年:“怀疑我看上程县令了。” 金素娥打个哆嗦。 叶经年无语又想笑,“他就是阴差,也是个好的。” 金素娥:“我没说他是恶人。钟馗是个好的,他要是住咱家,你同意吗?” 叶经年点头:“没人敢欺辱咱们,很好啊。” 金素娥本能想要反驳,眼前浮现出一张张令她厌恶的面孔,有陶小舅,有陶家老太太,还有叶大姑等人。 家里要是有个钟馗,这些人想来不敢上门。 金素娥:“反正我不想再遇到他!” 叶经年:“衙役几乎天天都要出来,你确定不想碰到他?” 要想完全避开程县令,要么去东城做事,要么在乡下。 东城离叶家村太远,来回车费很贵,而西城一场席面又等于乡里七八次,金素娥算算这笔账,“罢了。我认倒霉。” 叶经年又想笑,“快走吧。” 陈芝华移到叶经年另一侧,“先前你都没说什么事,程县令怎么就知道棺中可能有俩人?” “他去送葬了啊。赵家仆人能听到棺材重,他也能听见。他当了几年县尉,经手的凶案可能比咱们听说过的还要多,肯定会留心。” 叶经年说到此看一眼二嫂,“原先你们觉得我倒霉,不巧程县令也这样认为。听到我在此,再想想他怀疑的事,还用我告诉他吗?” 陈芝华摇头。 叶经年:“也不知道赵家坟地在何处。要是在西边咱们回村必经的路上,兴许可以看到起棺。” 金素娥:“要去你去!” 叶经年不过是随口一说。她对死人可不感兴趣。也不想落入凶手眼中,给家人带来灾难。 谁能想到西城百姓死了都葬在西边和南边。 叶经年兄妹几人乘车走到一半,隐隐可以看到西南方有一堆人。 因为除了车夫没外人,叶大哥便大胆发言,“是那里吧?” 车夫也是个好奇的,又仗着一时间路上没旁人,不会撞车,便回头看去。随即顺着叶大哥的视线看到西南方黑乎乎一片,像是树像是土丘,再仔细一看,黑影还会动。 “这个时候应该不是下葬?这是修坟啊?” 车夫载过叶经年多次,同叶经年熟稔,便直接问:“叶姑娘认识那些修坟的?” 叶经年心里踏实了,因为她看到那些人拿着什么弯着腰在刨什么。 不出意外应当是起坟。 叶经年半真半假地说:“不认识。我们今日在城里接了个白事,大哥的意思死者是不是葬在那边。” 车夫下意识问:“你不知道?” 叶经年险些道出真相,好在路面不平,颠簸一下,令她迟疑一下反倒找到借口,“城里大户人家的厨房离正房很远,死者出殡时我们都在厨房做菜,不清楚葬在何处,我大哥才这么问。” 车夫觉得言之有理。 哪有人拿了钱不做事跑出来看热闹。 “那就不是。城里跟咱们一样,正午之前叫死者入土为安。对了,你们接的这个事是不是王公贵族?” 叶经年:“不是。死者是个老夫人,两个儿子都是朝中小吏。” “小吏的母亲的封土不会很高,早堆好了,指定不是他们。” 车夫日日跑城里和乡下这条线,也算见多识广,所以说起这样的事言之凿凿。 叶大哥嘴巴动了动,担心车夫胡思乱想,犹豫许久还是决定把真相咽回去。 大抵叶经年在城里接了喜事和白事都不曾出乱子,以往不敢用她的大户人家都信了她虽年少但办事稳妥,所以叶经年到家休息两日就接了两个事。 两个事中间只隔了两天,前者是女儿回门,后者可就大了,五代单传的人家得个孙子,要摆三天流水席,前往叶家村找到叶经年,不等她开口,主动提出一日一贯。 叶经年摇头:“你说的是三天流水席,不是三场流水席。三场是只有这么多宾客,一次坐不下,要分三次。三天是指三天之内日夜不断,只要有空位就可以坐下用饭。像这样的活,我们五人昼夜不停忙上三日,无论城里还是县里,一个人一天一夜也要三四百,一天至少两贯。” 来人被叶经年说得一愣一愣。 叶经年见状反倒奇怪:“你不会认为三天流水席是指一天一次,摆三天吧?” 来人知道三天流水席是指日夜不停,但他忘记只要有空位,陌生人过来也可以用饭。他潜意识认为是乡邻乡亲。 来人是小孩的祖父,今年四十岁,因为父亲还活着,平日里大小事多是父亲操心,他经得事少,以至于没想到这些。 来人不禁说:“难怪我说要摆三天流水席,我父亲沉吟许久说了一句,就当给孩子积德吧。原来乞儿也会上门吃席?” 叶经年:“乞儿吃饱喝足肯定感激你,只怕你家仇人也会上门吃席。” 来人再想积德也不想在大喜日子见到仇人,“是我没想到。叶姑娘,摆一天吧。从早到晚。” 叶经年:“那就两贯吧。回头我把菜写下来,你们头一天备菜,我和我兄嫂五更天到。辰时开席?” 来人思索片刻,同意她的决定。 叶经年:“倘若你只想感谢乡亲,就在头天傍晚同乡亲们说明日摆一天流水席,太阳出来开席,直到太阳落山,乡亲们都可以过来。乡亲们把座位占了,陌生人不会登门,你就不用担心什么人都过去蹭一口。” 来人:“多谢叶姑娘提醒。我倒是不担心陌生人上门。全城乞儿都过来也无妨。我只是担心同我家不对付的人故意使坏,弄一些乱七八糟的人过去添乱。” 叶经年:“那就办一天。不等那些人把人找过来宴席就结束了。” 来人起身告辞。 叶经年送他至门外。 回来看到爹娘欲言又止,叶经年心下奇怪,问二老怎么了。 叶父难以置信:“——我没听错吧?一天两贯?” 叶经年的兄嫂互看一下,心想说,幸好没告诉他到城里一趟最少也有一贯。否则二老不会告诉外人,神色也会变样。 村里人肯定可以因此猜到他们近日赚了许多。 叶经年:“从早到晚,算起来至少做七次,五个人还不一定忙得过来,两贯还多?” 叶父摇头。 陶三娘:“忙不过来咋办?” 叶经年看着她满眼期待的样子,故意问:“您说呢?” 陶三娘顿时有种再次被她看穿的感觉,不禁恼羞成怒:“爱说不说!” 叶经年:“明儿二哥和二嫂在家看着小妞,我和大哥大嫂到主家定下菜单,你和我爹去姨母和小姑家,叫他们一家出三个一家出一个,过几日直接送到办事的人家。对了,提醒他们晚上早点休息。要是第二天因为犯困烫到手切到手,我可不出医药费!” 第63章 程县令又来了 还记得你以前画的鬼画符…… 做流水席的吴家属于义德乡, 离长安城不足五里。 叶经年算算路程,惊得险些失态,只因这个吴家在城中赵家坟地旁侧, 中间最多隔了二里路。 转念一想, 离得这么近, 要是吴家人跑过去看热闹, 她正好可以趁机打听打听后续。 - 四月十二,不到五更天, 叶经年和兄嫂就到吴家,在家门外碰到她姑家表妹和姨家二表嫂以及表姐的儿子和大表兄的女儿。 第85章 陈芝华看着七八岁的侄子侄女,问表弟妹:“你们一块来的?” 姑家表妹韩小月说兄嫂送她过来的, 方才回去了。 姨家二表嫂杨美芝看着外甥, “昨晚到我们家的。你两个表哥送我们过来的。” 叶经年:“咱们进去吧。” 前几日去找叶经年的男子,也是小孩的祖父出来, “叶姑娘到了?你的这几个亲戚真是见外。方才我问你这个表妹是不是等着开席。她说是你表妹, 在这里等你。我叫她进来,她就站在外面。” 叶经年:“第一次跟我到离家远的地方做事,不太敢打扰你们。” 吴家祖父喜欢有分寸的人,笑着说:“不打扰, 不打扰。”随即看向俩孩子,“他俩是过来烧火?” 叶经年:“也可以给我们切菜跑跑腿。我算了一下,最少要忙五个时辰。事事要我亲力亲为, 我肯定撑不住。” 吴家祖父:“我家有人。” 叶经年笑着说:“前几日过来我看到了, 小子丫头四五个。他们也要跟着我们忙五个时辰。” 吴家祖父听出她言外之意,很是诧异:“叶姑娘是说算上他们也有可能忙不过来?” 叶经年:“打水洗菜切菜刷碗刷筷子上菜这些活不得交给他们?你家可没什么亲戚。” 吴家祖父不禁懊恼:“是我忘了。我想着你们兄妹几人,算上我家这些就够了。这两日也没找村里人搭把手。幸好你带几个。否则我还得叫待会儿来吃席的人帮忙。” 叶经年:“水烧好了吧?” 吴家祖父点头:“两头猪也捆上了。我爹说他来杀猪。” 叶经年:“我大哥和二哥帮村里人杀过年猪。他们过去帮忙,早点收拾出来, 不耽误辰时上桌。” 吴家祖父立刻带着叶家兄弟去后园。 叶经年向院中临时搭建的灶台走去,叫烧火的丫头起来,看向表侄和侄女:“谁会烧火?” 表侄原先不会,这几个月也学会了。所以俩小孩都点头。叶经年叫他俩都到灶台前,因为有四口锅,一个小孩肯定照看不过来。 叶经年转向大嫂,“你和面?” 陈芝华点点头。 在吴家丫鬟的提醒下,陈芝华去拿白面和高粱米。 吴家打算全用白面,叶经年说她大嫂可以做花卷,也就是一层白面一层高粱,看着喜庆还不会被乡亲抱怨用杂面办事。 吴家五代单传还能守住家业,靠的是经营。这样的人家自然想着能省则省。可是还是担心被村里人戳脊梁骨。叶经年就给他出个主意,放点肉沫,做成肉沫花卷。 自家杀了两头大肥猪,匀出十来斤肉做花卷完全可行,便决定听叶经年的。 叶经年也没闲着,带着表妹和二嫂以及吴家俩小丫头洗菜。 一炷香后,叶经年切菜,二嫂泡干货,表妹收拾葱姜蒜等调料。 又过一炷香,叶二哥和叶大哥抬来半扇猪肉,吴家几个小子送来一盆猪血以及需要叶经年自己收拾的猪肝猪腰。 叶经年提醒吴家仆人,“余下的猪肉放到厨房,用干净的布或者麻袋盖起来,我用多少切多少。要是摆在院里被人看见,来吃席的人可就不吃素菜了。” 几个小子到后院把这一点告诉老太爷,老太爷点着头说:“叶姑娘也不是第一次出来,比我们懂得多,听她的。” 吴家菜单也是叶经年定下的。 从早到晚的流水席不适合一碟碟,叶经年便决定做八大碗。吴家祖父吞吞吐吐地表示八碗荤菜太多。叶经年告诉他,“八大碗”分别是雪菜扣肉、五花肉炖干豆角、豆皮包肉馅、红烧排骨、炖莴笋干、炖豆腐、焖蚕豆、炖素丸子。再来两个汤,分别是猪杂汤和排骨汤。排骨和猪杂提前做好盛到盆中,盛汤时挖一点肉或猪杂,浇上几勺滚烫的汤就成了。否则再多十人也不一定忙得过来! 四月天不年不节,乡下人肚子里没油水,素菜用酱烧脊骨汤来炖一定会被用得一干二净。 因此叶经年把骨肉分离就叫二嫂看着两口锅,分别做五花肉和红烧排骨,给大嫂留一口锅炖脊骨,她先用肥肉炼油,油出来再煮猪杂炖排骨,反正汤迟一点盛上去也无妨。 叶经年的大哥和二哥剁馅,表妹把一张张豆皮切开,待会儿用来包馅料。吴家丫鬟清洗系豆皮卷肉的茅草,小子劈柴打水。 烟雾缭绕,跟仙境似的,叮叮当当很是热闹,吴家老太爷满意地直点头。 天才蒙蒙亮,吴家大院中就飘出香味。 四邻扛着桌子拎着板凳过来询问要不要帮忙。 新生儿的祖父叫他们等着用饭。 不用出礼钱,也不用帮忙,朴实的乡下人不好意思坐着等吃,便看向灶台,问要不要帮忙洗菜。 叶经年闻言替吴家说:“需要把桌子板凳支起来,再过半个时辰开席。” 四邻就帮吴家把板凳桌子凑齐。 随后又去家里把碗带过来,还笑着说反正今日不用开火,放在家里也没什么用。 半个时辰后,太阳出来,八大碗摆满十张桌。 半个村子的人都过来,显然坐不下。 吴家祖父就问叶经年能不能再加几张桌。叶经年摇摇头,“你不必为难。” 随后叶经年出去问菜怎么样,老人指着豆腐说入味。叶经年笑着说:“叔伯兄弟们,咱们站起来,请老人坐下,挤一挤,都尝尝。” 因为是不收礼钱的流水席,来晚的人不好抱怨,也不好意思往前挤。抢到座位的人回头一看,乡邻乡亲都在远处看着他们,他们坐不住了。 叶经年叫吴家小子再拿几把十分便宜的竹筷。讲究的人见状就回去拿筷子。没好意思拿碗,担心被亲戚邻居挤兑连吃带拿。 这么一挤,全村老少几乎都能吃上一口。叶经年进院叫大哥二哥帮吴家几个小子收空碗。 丫鬟和表妹刷碗筷。 叶经年和两个嫂嫂继续炖菜炖肉。期间叶经年发现表侄侄女眼巴巴看着锅,也给他们盛点肉菜,又给一人一个肉卷,嘴上说着:“沾沾喜气。” 小孩的祖母正好往外走,闻言心里很是高兴:“多吃点,多吃点。” 随着四锅菜陆续做好,叶经年累得胳膊酸,叫兄嫂看着火,表妹打下手。 叶经年注意到笼屉没动,便问吴家小子:“怎么不上炊饼?” 丫鬟小声说:“老太爷说先吃菜。” 叶经年摇头:“早饭后肯定有人去喊亲戚。若是下午半天忙个不停,又只上菜,再来两头猪也不够。你们不方便我过去。” 端着满满一筐肉末花卷,叶经年到门外:“要不要来点炊饼?” 无人理会。 叶经年:“肉沫炊饼,泡在肉汤里比肉香。” 村民扭头一看,真有肉,便拿一个尝尝。 肉汤里全是油和香料,花卷浸透,果真比肉香,以至于不止一个村民要炊饼。 叶经年注意到碗又空了,就提醒站在门边听吩咐的小子过来收碗。空碗收下去,小子们送来一碗一模一样的,村民再次抄起筷子抢。 叶经年提醒:“回头拉肚子,下午可就吃不进去了。” 夹肉的村民们不约而同地看向叶经年,仿佛说,又没吃你的,你心疼什么。 叶经年:“几天没吃饭的人一次吃太饱肚子难受,肉想必也一样。可不许抱怨我的菜不干净。” 吃太快的几人就感觉肚子动了,慌忙扔下筷子跑回家拉屎。 叶经年庆幸提前说了,否则明日就会传出叶家村的小厨娘做的饭菜闹肚子。 这事要是再被李婆子听去,又该变成她下毒。 因为这个变故,素了几个月的人不敢闷头吃肉,抢菜的动作慢下来,素菜陆续被吃得一干二净。 新生儿祖父原本担心两头大肥猪远远不够,听到叶经年的这番话,他长舒一口气。 但排骨肯定不够! 吴家祖父又叫儿子去西市买素菜和一扇排骨。 叶经年回到院里把腰花和猪肝做了,她们和吴家人轮流用饭。 到了晌午,同叶经年猜测的一样来了许多外村人,又有人吃太多消化不良闹肚子。 叶经年再次端着花卷出去,花卷大受欢迎。 有村民还说他不是享福的命,早上吃炊饼喝汤都没事,吃两口五花肉就闹肚子。 叶经年心说,你是吃两口,你是恨不得吃一盆。 不过也是托了他的福,晌午的菜不如早上消耗得快,只吃荤菜的人没几个,许多人是吃着花卷喝汤就菜。 叶经年提醒汤骨头熬的,多喝点身体舒服。 吴家邻居不禁说:“难怪跟我做的不一样。” 叶经年又说炖豆腐和莴笋干的红汤也是肉炖的。 有人惊呼一声:“这八个菜都算荤菜啊?” 叶经年摇摇头:“半荤半素!” 看着花卷没了,叶经年回到院中,提醒吴家几个小子,两炷香后吃席的人换了再去送花卷。 第86章 叶经年和兄嫂又做四锅菜就叫上两个小的躲进厨房靠着麦秸眯一会儿。 不知睡了多久,叶经年隐隐听到说话声,睁开眼便看到表侄和侄女旁边坐着几个人。再一看,正是吴家的几个丫头。估计暂时用不着她们,便过来歇一会儿。 叶经年心想,她们都能闲下来,肯定用不着她,便闭上眼再眯一会儿。 这几个丫头可能觉得叶经年和表侄侄女睡得雷打不动,所以继续热聊。 叶经年听到一个小丫头说进城买排骨回来了,因此想到赵家的事,便动了一下。 几个小丫头回头,正好看到叶经年睁开眼,便问是不是吵醒她。 叶经年:“我昨晚睡得早,不是很困,只是有点累。方才听到你们说城里,城里出什么事了?” 小丫头一愣一愣,回过神来失笑:“没出事。我们家公子进城买排骨回来了。” 叶经年:“前几日听说城里挖出个死人,我以为又出事了。” 几个小丫头顿时来了兴趣,问叶经年知不知道在哪儿挖出来的。 叶经年摇头:“我有个远房侄子在酒楼做事,我听他说的。他也是听客人说的。” 几个小丫头不自觉地探向叶经年,低声说:“就在我们村东边!” 叶经年看到侄子侄女动了,便叫他俩起来醒醒困,又提醒他们看着火,换她大嫂二嫂歇会儿。 叶经年的两个嫂嫂对小孩很和善,先前还叫他俩尝尝排骨有没有炖烂,因此两个小的觉得跟着她俩有肉吃,便毫不迟疑地跑出去。 吴家小丫头问:“你怕他们听见?” 叶经年:“我担心吓着他们。” 另一个小丫头点头:“是很吓人。那天我家老爷想去看热闹,没敢细看就跑回来,说死的几个都没有人样。” 叶经年心中一突,“几个?!” 几个丫头不约而同地点头。 叶经年忙问几个。 能言善道的小丫头说三个。 叶经年倒吸一口气,催她仔细说说。 小丫头虽然没敢过去,但村里不缺胆大的,恰好有一个就是隔壁邻居。小丫头听说棺材本是一个老夫人的。 老夫人平日里身体极好,家里就没提前准备棺材。突然病逝后家人只能去凶肆买现成的。谁能想到棺材里面还有一层,那层木板底下塞着俩人。 叶经年问她知道死者身份吗。 这种事太稀罕,又恰好农闲,今年的税还免了一些,劳役也不是很重,村里人也有心思关心后续。 小丫头道:“因为我们村离城近,很多人天天到城里做事,听他们说一个是更夫,好像是多看了凶手一眼就被杀了。” 叶经年不信。 小丫头见她面露狐疑便使劲点头:“真的。因为那个凶手是通缉犯,他以为被更夫认出来。” 叶经年明白过来:“大隐隐于市,又躲在寻常人不敢停留的凶肆,他还真会藏!” 小丫头点头:“我家老太爷也是这样说的。” 叶经年又问第二个呢。 小丫头:“好像因为他杀人的时候被东家的侄子看到,他就把凶肆东家的侄子杀了。” 叶经年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丫头看着她神色复杂,便问:“没见过这么歹毒的人吧?听说县里判他剐刑!” 叶经年不禁说:“该!” 这伶牙俐齿的小丫头不禁说:“便宜他了!应当诛九族!” 叶经年得到想要的答案,便说:“大喜的日子不说这些。我们出去把晚上的菜收拾出来。” 随着太阳落山,叶经年准备两锅荤菜和两锅素菜,足够撑到天黑下来。 吴家付了辛苦钱,给叶经年一块五花肉,又给她许多猪杂。 叶经年看出吴家人很高兴,便笑着说:“回头再做流水席还找我啊。” 吴家祖父便说:“要是再来一个大孙子就找你!” 叶经年很清楚他想听到吉祥话,“肯定可以!” 谁也没想到互相敷衍的几句话竟然成真了。 第二年春,吴家又得个大胖小子。 孩子出生第二天,胖小子的祖父就去找叶经年摆流水席。 不过这是后话,不提也罢。 叶经年走到半道上就把五花肉一分为三,姨家表嫂一份,姑家表妹一份,又给姨家表嫂一点猪杂。 随后叶家兄妹先送他们回家,再返回叶家村。 回到村里已是深夜,几乎看不到灯火。 直到家门外叶经年才看到一盏灯。 叶父听到门被推开就问:“是不是年丫头?” 叶经年赶忙应一声,端的怕她爹误会小偷进门再抡着锄头出来。 殊不知叶父手里拎着扫帚。 熟悉的声音传来,叶父放下扫帚,端着油灯去厨房,要给他们盛米汤。 叶大哥:“爹,别忙活了,我们喝了肉汤来的。” 叶经年又说米汤留着早上喝。煮透的米汤放一晚不会坏掉。 叶父把灯放灶台上,给米汤加把火,以防因为天热坏掉,又看向大铁锅说他烧了一锅开水,可以喝也可以洗漱。 叶经年:“不急,我把肉腌了。大嫂,那点熟食放锅里温着,明早不会变味。” 陶三娘从堂屋过来,看到案板上的肉,“就这些啊?” 叶经年往常最少也是拿回来一斤。今日最多七两,不怪她惊呼。 金素娥想说话,到嘴边想起婆婆嫌她话多,索性又咽回去。 “一块肉我分三份,你姐家一份,他妹家一份,还能剩多少?”叶经年扫一眼爹娘。 老两口顿时一声不吭。 端的怕说错了,叶经年一气之下不再带她姐和他妹的孩子。 老两口不知道的是叶经年的小姑看到闺女带回来几两肉也很意外,“我还担心年丫头故意刁难你。” 表妹疑惑:“刁难我?” 小姑:“你姨骗你舅的农具,咱装不知道,年丫头心里有气啊。” 表妹摇头:“我看表姐不是这样的人。刁难我说明她讨厌我。讨厌我还带我做席面,不是给自己添堵吗?” 小姑:“有没有教你做菜?” 表妹叹气:“别提了。忙的时候我顾不上,闲的时候我只想休息。表姐的眼睛都熬红了。她姨家表侄和表侄女刚出村就犯困,大表哥和二表哥背回去的。” 小姑丈:“流水席是很累。今年咱就当涨涨见识。明年她和你两个表哥分开,需要你帮她炒菜,你不问她都会告诉你。” 表妹无精打采的点点头就回去睡觉。 类似一幕也出现在叶经年姨表兄家中。 叶经年的姨表兄看到外甥和女儿累得呼呼大睡,也不敢指望他们今年就能学到厨艺。 令叶经年没想到的是她帮吴家着想,出面送炊饼,提醒村民喝汤,反倒叫村民记住叶家村小厨娘。 没等她闲三日,吃过吴家流水席的人来找她做席面。 儿子成亲,八桌席面,比照吴家那样便可。 叶经年问他是不是和吴家同村,来人笑着表示离吴家二三里,离叶家村七八里。叶经年想想周围的村子,“你在北边张村西北方” 来人连连点头:“在张村北六里。” 叶经年:“八桌不需要那么多。一桌三斤五花肉,两斤排骨和两斤瘦肉,再买两副猪下水,包括猪血,再准备一些素菜,鸡肉、羊肉和鱼都不需要。如果准备多做几个汤,那就再准备四十个鸡蛋。” 来人自己在家算过,闻言同他算得差不多,便笑着说:“过几日你直接过去?” 叶经年:“卯时左右到你家,你再去义德乡买肉也来得及。” 来人心里有底了。 叶经年送他到路边,正要回去,听到阵阵马蹄声。 心下奇怪,叶经年停下,循声看去,三个人出现在路口,居中那人十分眼熟。 叶经年仔细看看,一脸无奈地迎上去:“什么风把程县令吹来了?” 程县令抬腿下马便递给她一个粗布包裹。 叶经年愈发奇怪,眼神询问他啥意思。 路边还有村民,程县令不希望村民误会,低声说:“还记得你以前画的鬼画符吗?” 叶经年白了他一眼。 程县令:“我给你的两张通缉令。一张你加个大痦子,一张你加个疤痕。前几日赵家的案子真凶就是那个疤痕通缉犯。此人被逮住,我看到他的疤痕才想到你的杰作,否则肯定会被他蒙混过去。” 叶经年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个通缉犯?这是县里给的赏钱?” 程县令:“你不希望旁人知道你和凶案有关,卷宗上没有你的名,赏钱和你无关。我听说你侄女开蒙了?这是我妹妹以前的旧物。” 叶经年打开看看,纸张看起来有些年头,砚台和墨条都有用过的痕迹,不禁笑了:“谢谢县令大人!” 程县令看着她的笑颜莫名松了口气,“本官还有事。” 第87章 “你忙,你忙!” 叶经年意识到她过于迫切,跟送瘟神似的,又找补一句,“大人政事当紧!” 第64章 撞破偷情 叶二哥低声问:“真带上爹娘…… 程县令心里也认为叶经年乃阳间钟馗, 自然不好意思同她计较。 何况今日下乡确实有事,耽误不得,程县令便说:“我家还有许多旧物, 只是今日出来得急, 先收拾这些, 余下的我改日给你送来。” 叶经年哪敢劳烦一县父母官:“这些足够她用很久。多了她不知道珍惜。” “那改日再说。” 程县令说完就离开。 在路边乘凉做活的村民看着他走远就向叶经年走来。 叶经年无奈地打开:“没有你们不好奇的。看看, 都是他妹小时候的旧物。” 村民很是失望:“这县令大人也不舍得送点新的。” 叶经年:“人家不欠咱的。收了人家花钱买的,往后他妹出嫁找我做席面, 我好意思收钱吗?” 村民摇头,又改口说:“旧的好,旧的好。” 胡婶子东边邻居趁机问叶经年啥时候收徒弟。不待叶经年拒绝, 就夸她兄嫂的饭菜做的好, 过些日子可以同她分开接活,她一个人指定忙不过来。 叶经年心想说, 你真会为我着想。 “咱们村的人都跟着我席面, 十里八村有那么多红白喜事吗?”叶经年提醒她,“木匠、泥瓦匠,到绣庄当个小绣娘,这些都可以做一辈子。”顿了顿, 又说,“不是我不教。做菜得看天分。好比咱们村的女人,日日做饭吧?为啥有的饭菜很好, 有的跟猪食一样?” 巧了, 这邻居就不会做饭。 旁人用茭白肉丝煮面,她用萝卜丝煮面。被村里人调侃,她还嘴硬表示城里人也用萝卜丝。 城里人做的是肉丝胡萝卜青菜面。肉丝、胡萝卜和青菜少许,她的白萝卜丝和面条一样多。 这邻居无法反驳, 改说:“也不知道跟谁学木匠活啊。” 叶经年:“村里有人会做桌椅,也有人会砌墙,先从小徒弟做起啊。像我小姑的女儿,过些日子给我打下手,我就不给她钱。学会炒菜再谈辛苦钱。” 帮工没钱? 为叶经年白做活? 这不就同城里收徒一样吗。 村民们闻言便不再执着此事。 有人好奇心盛,又问:“程县令怎么知道咱家小妞用得着这些啊?” 叶经年心说,谁跟你咱家! “前些日子我在城里接了一个白事,那家人同程家有些交情,当日程县令也在。席面结束后,我拿到钱去西市给小妞买纸,而程县令的家在西市北边,半道上碰到我就问怎么还不回家。我说买了纸就回去。他可能因此想到家里还有许多用不着的旧物。” 好奇此事的村民不禁感叹:“程县令怪好的。” 叶经年:“咱家觉得珍贵的物品,在人家看来就是一堆占地方的破烂。但是送给我就不一样了,可以收买民心。比如你不就觉得他很好?” 村民恍然大悟,“难怪他亲自送来。” 叶经年点点头:“不然谁知道这些旧物是他的?” 在路边的几个村民连连点头。 叶经年心说,可算糊弄过去。 随后找个理由便躲回家中。 在卧室挑出完好的纸张和磨损较小的砚台、墨条和毛笔,她就带着余下的去堂屋,把这些放到条几上。 午后,叶经年拿一半旧物,领着叶小妞和左右邻居家三个小的前往阿翁家中。 几个小的每人得了半块墨条,一支毛笔和一沓纸很是高兴。 叶经年叫他们在写满字的纸张背面做算术题。 纸张空白处都写满,叶经年就叫他们自己处置。这几个小的不约而同地收好,留做手纸。 如此过了几日,到了四月十八。 叶经年和往常一样天蒙蒙亮就出发。 考虑到不曾去过张村北边,叶经年这次没带大嫂,带上二哥和二嫂。 叶经年拎着刀,二哥也拿一把刀,二嫂拎着铁勺和锅铲。越过张村,二哥看到一个人影,立刻在路边刨几块土坷垃朝人影砸去。 叶经年和二嫂有样学样,远处传来一声痛呼,叶二哥厉声大喊:“谁装神弄鬼?快滚!再不滚我拿刀劈了你!” 风平浪静的麦田动了起来,看不见人脸,应该是弓着腰逃跑。但可以看出是两个人。一个身材高大,一个身材娇小,因为一个露出整个屁股,一个只能看到小麦在动,看不清人。 金素娥很是紧张,攥住她的手臂,全神戒备。 叶二哥双手攥着大刀,直到看不见小麦在动他才放松下来。 叶经年:“没事了。” 金素娥松开她就骂:“哪个脑子有病的?天还没亮就下地!” 叶经年和二哥同时转向二嫂。 金素娥不明所以:“看我干啥?这里又没别人,也不能骂啊?” 叶经年无语:“二哥,你说!” 叶二哥边走边解释:“要是我没猜错,应该是一男一女!” 金素娥:“啥意思?” 问出口明白过来,“这这,大半夜出来,就不怕他们的男人女人发现?” 叶经年回头说:“要是男人在城里做活没回来,另一家的女人回娘家了呢?” 金素娥想说,可以在家啊。 忽然想到家里可能有孩子和公婆。 “也不怕村里人撞见。” 叶经年:“虽然小麦还要一个月才能收割,但都长高了,地里的草早收拾干净了,没什么事谁会这么早下地?” 这个时节也不缺喂牲口的青草,无需早起争抢,难得农忙前可以好好歇几日,自然是睡到自然醒。 即便有人进城做事,也不会这么早起来。因为这个时候到城里至少要等半个时辰才开城门。 金素娥想通这些,再想想近日天暖,晚上盖棉被有点热,幕天席地不会着凉。 但有一点金素娥想不通,既然这么离不开彼此,为何不和离,“和离总比被发现要好吧?” 叶经年:“同村啊。今年和离,明年成亲,也会被村里人指指点点。除非他们的丈夫和妻子也有此意。但哪有这么巧的事。” 金素娥想想也是。 叶经年:“快走吧。过去还要帮主家算算需要多少菜。” 叶二哥追上妹妹就问:“那俩人是张村的吧?会不会认出我的声音?” 叶经年摇头:“不会。不过有可能找人打听谁那么早下地。即便打听到咱们,他们也不敢做什么。一旦暴露,等着他们的便是牢狱之灾。” 叶经年猜对了。 那俩人利用编竹篮割草的时候找村里人旁敲侧击,没能打听到谁那么早下地,倒是有个早起的老人说出,那么早往北边去的可能是前村做席面的叶厨子。 陶小舅的亲家之一就在张村。叶经年为了要回六百文和牛曾在张村大闹过一场,村里人几乎都认识她,这位老人才想到可能是叶经年。 以前那俩人就觉得叶经年彪悍不好惹,如今他们做贼心虚,不敢直面叶经年询问此事,就安慰自己,叶家人问“谁装神弄鬼”,当时天色很暗,肯定没有看清他们。 但他们又担心叶经年看见了,不做点什么心慌,便找机会在陶小舅亲家面前提到叶经年生意极好,肯定忙不过来,有没有叫陶家人搭把手。 话说回来,那场席面对叶经年而言很简单,所以当日她只是稍微动手,菜和饼都由二哥和二嫂来做。 调料配菜都是叶经年安排的,火候也由她盯着,亲友吃不出差别,所以主家和亲友都很满意。 之后隔了两日,叶家村前边的赵村找叶经年做喜宴,但是嫁女的回门宴。 巧了,同叶经年没出五服的妹妹撞上。 叶经年接下这事就去婶娘家,问妹妹回门那日叫她大哥二哥和二嫂过来做事可行。 这婶子吃过陈芝华和金素娥做的菜,便说:“你大嫂和二嫂俩人就够了。我们没有几家亲戚。算上村里的这些亲戚,最多七桌。” 七桌不好听,所以备八桌。 叶经年:“也可以。我带着大哥和二哥过去。当天早上我帮你配好菜再过去。反正离得近。” 这婶娘也是这样打算的,便笑着应下。 当天早上,这婶子就去叶经年家请她爹娘过去吃席。叶经年推脱小妞还没起来。这么早把她叫起来肯定哭闹。用过早饭再去吧。 不待这婶拒绝,叶经年就提醒她备菜。 这婶娘担心耽误她赚钱,就同叶经年的两个嫂嫂回家。 实则陶三娘和叶父也不好意思多吃人家一顿。 早饭后,老两口带着叶小妞过去,叶小妞跟个小大人似的在灶台前烧火,老两口帮忙洗菜切菜。 同时在赵村的叶经年也用了早饭,她来做荤菜,两个兄长切素菜和和面做饼。 赵大户今日也在,嫁女的人家特意请的。赵大户看到叶家兄弟的动作,忍不住问:“叶姑娘,你大哥二哥也学会了?” 第88章 叶经年:“早着呢。他们切好,待会儿我来做。” 赵大户摇头:“我觉得比当初在我家好多了。最多一年就能出来接席面。”停顿片刻,又感叹,“你家人天生吃这碗饭啊。” 叶经年:“那就借你吉言。明年这个时候我们一家分三家做席面。” 赵大户笑着点头:“我看可行。你带着你爹娘!” 叶经年没想过带爹娘。 手里有了钱,指不定又怎么折腾呢。 钱来自叶经年,他们不敢偷偷往外借。 再说了,他们做席面,庄稼和牛怎么办。叶小妞才五岁,总不能日日早早起来跟着他们四处奔波吧。 何况二嫂还想有个孩子。 但面对赵大户,叶经年笑着点头。 赵大户帮叶经年添几根柴,又同她寒暄片刻就去主家正房,只因新女婿到了。 叶二哥低声问:“真带上爹娘啊?” 叶经年:“娘巴不得我带上她,每次可以多分点。想都不要想!” 叶二哥放心了:“凭他俩那么耳根子软要面子,就该叫他们看家。否则肯定会给你招揽一堆事!” 第65章 挨了一巴掌 幸好她决定过两年走人。 叶经年瞥一眼二哥, 笑着提醒:“我早晚要嫁出去。你说我嫁人后爹娘遇到事找谁?” 叶大哥的手一抖,菜刀掉落在案板上。 叶经年看到这一幕险些笑喷。 叶二哥受到了十二分惊吓:“我们?!” “不然呢?” 叶经年其实不曾考虑过嫁人。但也不曾考虑过不嫁。对于婚姻大事,她一直秉承着顺其自然的原则。 但有一点她认真考虑过, 待兄嫂可以独当一面, 她会远离惧内的爹和要面子的娘。考虑到当前还需要在村里待上一两年, 所以她不曾同任何人提起。 叶大哥和叶二哥此时也没心思询问小妹打算何时嫁人。一个两个都在琢磨日后如何应对爹娘。 好在有叶经年在一旁盯着, 两人的心思不在席面上整场席面也没出错。 叶经年和往常一样拿到钱后半道上分给两个兄长五十,爹娘分五十, 她留一半,打算过些日子买头代步的驴。 这个计划也没告诉任何人。因为她赚的钱想怎么用怎么用,没必要知会他人。 来到村口, 叶经年意识到出事了。 只因她甫一进村就有人打量她。 ——有的光明正大, 有的偷偷摸摸。但有一点,没有嘲讽, 像是同情她。叶经年心下奇怪, 她的生意那么好,比村里许多人都有钱,这些人同情她做什么。 忽然想到一点,叶经年有个不好的预感, “大哥,二哥,快走!” 连走带跑到家门口, 在隔壁院门边做活的胡婶子豁然起身, “可算回来了!” 叶经年深呼吸,稳稳心神,转向她:“谁来了?” 胡婶子顾不上兜圈子,“你外祖母和你小舅!” 叶大哥又险些把锅铲勺子扔出去。 叶经年问胡婶子:“我大嫂和二嫂也在?” 胡婶子:“她们早回来了。我觉着你那个妹妹和妹夫这会子都到婆家了。” 叶经年左右一看, 门左边有早上铲牛粪的铁锨和扫牛圈的扫帚。担心怒气上头没收住,用铁锨拍死陶家老虔婆,叶经年选择扫帚。 叶大哥低声说:“不好吧?” 叶经年:“律令规定儿子不孝爹娘该当何罪。不曾提过外甥女不能打舅舅外祖母。” 胡婶子点头证实这一点:“我也没听说过出嫁的姑娘不伺候爹娘被判罚。” 叶经年就要推开院门,又担心吓到小孩:“婶子,小妞在家吧?” 胡婶子:“在我家院里和小兰斗草。你二嫂应当是担心同你小舅吵起来吓到小妞,就叫她出来找小兰玩儿。” 叶经年放心了,抬手推开门。 嘭地一声,门板撞到墙上,晃晃悠悠,声音传至堂屋。 在正堂的几人探出头来向外打量,叶父起身:“回来了?” 叶经年拎着扫帚大步走近。 陶三娘脸色骤变,慌忙问:“你要干什么?” 叶经年二话不说朝她小舅身上招呼,陶小舅踉踉跄跄起身,叶经年劈头盖脸给他几下,陶小舅退到门外,叶经年转身就招呼外祖母。 陶家老妇看到儿子被打就起身,张牙舞爪地要教训叶经年,正好同她迎面对上,叶经年照脸就是一下。 陶三娘担心她娘本能伸手挡一下,扫帚一半甩到陶三娘手臂上。 “拦住她!” 叶经年扫一眼两个嫂嫂。 金素娥和陈芝华下意识向婆婆靠近,陶家老妇哭天抢地,“没天理了”、“没王法了”,乱叫一通。 叶经年啥也不说,继续朝她身上招呼,陶家老妇自然不敢站着挨打,但她又打不过叶经年,只能赶紧往外跑。 陶小舅想救他娘,叶大哥和叶二哥用身体挡住。陶小舅朝叶二哥脸上一巴掌。 啪一声,惊醒陶三娘,呵斥儿媳让开的话堵在嗓子眼。 叶经年怒上心头,“二哥,让开!” 叶二哥被打蒙了,闻言才回过神,但一时间不知道往哪儿让,叶大哥伸手抓一把弟弟,叶经年照着小舅的脸砸去。 陶小舅慌忙转身逃跑,叶经年朝他背上狠狠一下。陶家老妇心疼儿子,停下帮儿子,叶经年反手一下,再次糊她一脸屎。 陶家老妇拿头撞叶经年,叶经年越过她去追陶小舅。 随即叶家众人看到陶小舅前面跑,叶经年后面追,陶家老妇着急忙慌去抓叶经年。 转眼间,三人至门外,叶经年抄起铁锨招呼小舅,陶家老妇耍横,“有能耐你打死我!” 叶经年不敢打死她,再次越过她打小舅。 陶家老妇骂一句叶经年打一下,她骂她的,她打她的。 一直追到村口,叶经年停下,等了片刻,陶家老妇追上来,叶经年转向她:“我不管你来干什么,别让我再见到你,否则我见一次打一次!” “你打死我!” 陶家老妇又要拿头撞叶经年,叶经年闪身躲开回家,陶家老妇又拐回来追叶经年,叶经年瞥到前方不远处有个粪坑,扫帚在粪坑里搅一圈,转身等着外祖母靠近。 陶家老妇满脸惊恐不由得驻足。 先前她不在意牛粪,一是因为牛粪是干的,到脸上就掉了。二是牛吃草,陶家老妇潜意识认为牛粪不是很脏。 但是粪坑里什么都有。 叶经年冷眼瞪着外祖母,陶家老妇不敢上前,也不敢骂出声来。 两人沉默对峙,看热闹的村民没觉得剑拔弩张,反而一个个满眼期待地等着陶家老妇拿头顶撞叶经年,给无趣的农闲时节增添一些茶余饭后谈资。 然而这里毕竟是叶家村。 叶经年可以撑到天黑,陶家老妇不敢,因为夜晚她无处可去只能回家,但荒郊野外很危险。又因陶家老妇担心不知道被锤了多少下的儿子,一炷香后,陶家老妇指着叶经年,“没有教养的东西!” 叶经年上前,陶家老妇转身就跑,边跑边叫嚣,“我不跟你一般见识!” 看热闹的村民们忍俊不禁。 叶经年被外祖母气笑了:“怎么会有这种人!” 村民搭话:“这种人还不少。不过有的亲家厉害,像你外祖母这样的不敢登门。有的兄弟多,有妯娌盯着,像你娘这样的不敢帮衬娘家。偏巧你爹没兄弟,你祖母祖父也不在了,你爹又不如你娘厉害。” 叶经年叹气。 村民打趣:“幸好你像你大姑母,不像你小姑。” 叶经年瞪一眼她。 村民看出叶经年没往心里去,依然转移话题:“你外祖母的身体真好。她有六十岁了吧?” 叶经年:“我姨母病逝时就五十了,姨母走好几年,她最少也有六十六。” “快七十岁了,还能跑能闹?” 看热闹的一众村民佩服。 叶经年:“但愿我到了她那个岁数身体也能这么好。” 村民们都忍不住附和,但愿他们也是如此。 叶经年又叹了口气:“我回家问问她来干什么。” 有村民惊诧:“你不知道?” 叶经年:“他们上门一准没好事,我懒得同他们废话,进门就把人赶出来!” 心善的村民催她快回家问清楚,叶经年便直接回家。 到了院里,金素娥正用湿布给叶二哥敷脸。 叶经年嗤笑一声,“那么大人,竟然一动不动叫他打。” 叶二哥捂着湿布辩解:“我没想到他会动手。” “吃一堑长一智吧。” 叶经年说完就去正堂,看着爹娘问:“谁同我说说他们来做什么。” 叶父下意识看向陶三娘。 陶三娘不敢为她娘和她弟诡辩,因为叶二哥的脸肿起来,她不好意思狡辩。 叶父见她沉默不语,便说:“你小舅说你生意好,忙不过来,叫你带着他小儿子。” 第89章 叶经年毫不意外:“我猜也是这事。听谁说的?我姨母家表兄表姐?” 陶三娘不禁说:“不是他们!” 叶经年想问,又不聋不哑了? 但她毕竟是亲娘生母,叶经年不想把她气得泪眼汪汪,便问她怎么知道。 叶父:“你小舅和你外祖母没提你表兄表姐。要是他们说的,指定会说,你叫你二表嫂跟着你,是胳膊肘子往外拐。” 叶经年:“他们怎么知道我今天不在家?” 叶父:“找谁打听过吧?” 叶经年不知为何突然想到李婆子。 这婆子闲着无事到处乱窜,给她女儿女婿揽活,兴许听陶玉村的人提过她和小舅一家的纠纷。 陶玉村离赵村不远,最多七里路,遛弯都能遛过去。 叶经年在心里骂一句“老不死的”,又问:“上午到的?” 陈芝华进来:“午时左右。他们到的时候,我们准备炖猪杂汤,爹和娘才把素菜切好。” 叶经年转身去厨房。 虽说这些日子家里不缺油水,她昨天没买菜,但不等于她娘不做肉。因为油罐子里面浸了许多五花肉。 金素娥:“别看了。晌午做的猪肉烧蚕豆。” 叶经年停下转过身来。 金素娥低声说:“胡婶子说的。” 叶经年想起以前胡婶子答应帮她盯着爹娘。 先前胡婶子看到她那么着急,可能也是担心那俩老东西把牛牵走。 叶经年转向她娘:“平日里炒菜我多放一勺油你都心疼。昨儿还说韭菜蚕豆一块炒着吃香,今儿怎么不用蚕豆炒韭菜?” 陶三娘不敢反驳,就只当没听见。 叶经年平生最厌恶她娘这种人,错了不认,下次再犯。 幸好她决定过两年走人。 叶经年不管她是不是继续装聋作哑,继续说:“日后不许用我赚钱买的粮和我带回来的肉招呼你娘家人。你回不回娘家,我不管。但不要让我在叶家村见到他们。” 说完叶经年回屋。 陶三娘气得直抹泪。 陈芝华和叶大哥出去。 叶父叹气:“又不是不准你回去。你想回去看看,别叫她知道,别从家里带吃的用的就行了。咱家这点东西,无论少了什么,年丫头都能发现。” 陶三娘:“哪有空着手上门的?” 叶父:“今天他们不是空着手上门?你回去看一眼,你娘你弟咋样就回来,不进门就是了。” 陶三娘语塞,起身回卧室。 叶父又叹了一口气,便到院里问次子,“疼不疼?” 叶二哥:“爹,别叫我看到他们,否则这一巴掌我肯定得找回来!” 第66章 堆肥 咱们也能这样做啊? 叶父叹着气说:“你也少说两句。不管怎么说, 他们都是长辈。” 叶二哥噎得难受:“——你还是回屋歇着吧。” 叶父又想说话,但他抬眼看到儿子脸上的指印,息事宁人的话又说不出口, 沉默片刻, 他选择回屋。 叶二哥气得瞪一眼父亲, 小声嘀咕:“就会和稀泥!” 金素娥拿走湿布在井水盆里洗一下又递给他。叶二哥敷到脸上, 不小心碰到手指印,倒吸一口气。 金素娥:“这是把你往死里打啊。” 叶二哥点头:“我感觉他再使点劲, 肯定能把我打出血!我饶不了他!” 叶经年来到卧室门外,瞥一眼二哥就往外走。 金素娥赶忙问她干什么去。 叶经年朝东边看一下。 金素娥这才想到小妞还在胡婶子家。 叶经年到隔壁先向胡婶子道谢。胡婶子笑着摇头,“该我谢谢你。小兰会用算盘算账了。” 叶小兰的算盘是三阿翁的兄长送的, 但是叶经年教会的。 “小兰用心啊。常言道, 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她不想学, 我天天盯着也没什么用。” 叶经年向院里看去:“叶小妞!” 小妞跑出来, “姑姑!” 叶经年伸出手,小丫头要抱抱。叶经年心说,胆大了,都敢叫她抱。 叶小兰跟出来向西叶家看去:“走了吗?” 叶经年点头:“被我打走了!” 叶小兰放心大胆地说:“没见过这么无耻的!” 胡婶子瞪一眼女儿。 叶经年笑着说:“小兰说得对。” 随后提醒叶小兰, 她明天没什么事,会考考她有没有把近日学的忘记。 叶小兰闻言顾不上骂人,赶忙回屋复习。叶小妞闻言要下去, 离姑姑远点。叶经年朝她身上一下, “往哪儿躲?” 胡婶子看到小丫头害怕,顿时忍不住乐了,“你家这个,她爹和她娘加一块都不如她机灵。” 叶小妞看向胡婶子, 仿佛在问,你说谁啊。 胡婶子:“说你!” 叶小妞气得转过头去不理她。 叶经年捏捏她的小脸,又同胡婶子聊几句就抱着她回家。 话说回来,兴许同叶经年直接动手有关,村里村外都没人敢招惹她,她清净了多日。 直到端午节,叶经年的姨表兄弟和小姑借着过节的名义登门,叶家才再次热闹起来。 叶经年没想到他们会登门,毕竟端午节又不是阖家庆祝的节日。 好在叶经年想着今日没人找她商讨席面,可以安安静静过节,她和两个嫂嫂准备了许多粽子,兄长前往善德乡买了许多菜,所以突然多了十几人也不用着急忙慌地备菜。 平日里叶经年看着凶狠,但她真不是恶人。因此看出姨表兄弟日子清贫,午后就给他们拿了许多粽子,又给他们切一块猪脸和一节猪大肠。 叶经年也给小姑准备了这些。 这小姑被叶经年挤兑一次,可算有点眼力见儿,只收下猪脸,没要猪大肠和粽子,说自家准备了很多,又劝叶经年的姨表兄收下,名曰天热放不了几日,他不收下年丫头也吃不完。 陶三娘跟着劝说,这表兄表姐才把这些吃的收下。 翌日,叶父和陶三娘就下地收拾麦场,因为小麦泛黄了。 叶经年感觉一亩地最多一百五十斤粮食,所以趁着闲着无事就叫胡婶子和她推着板车进城。 胡婶子带上儿媳和叶小兰,叶经年带着大哥大嫂——这两口子需要多出来锻炼。 到了西市,虽不至于人挤人,但两人推着两辆车也不好行进。胡婶子就问叶经年究竟来做什么。 叶经年:“找烂菜叶子烂果子!” 胡婶子怀疑她出现幻觉,直勾勾盯着叶经年打量。 叶经年:“没听错。回去我再同你解释。” 说完,叶经年就推着车去菜行。 看到菜农剥掉的菜叶,叶经年直接问对方要不要,对方表示不要,她就收走,还不忘向人道谢。 心善的菜农忍不住提醒:“姑娘,这个不能吃。” 叶经年:“不吃,喂猪!” 菜农:“发黄发臭了,猪也不见得吃啊。” 叶经年笑着说:“试试啊。” 如今离炎热夏季还有些时日,又不至于把人冻得哆哆嗦嗦,长安市民都愿意出来,所以西市很是热闹。 因此卖菜卖果子的人极多。 两拨人才走一半板车就满了。 叶经年叫兄嫂把余下的装背篓里,直到背篓满了,叶经年才说回家。 殊不知这一幕恰好落到孙家厨娘眼中。 这个孙家可不是小孙村的孙家,而是宴请程县令的孙家。因此孙家厨娘认识叶经年。 厨娘听主家称赞过叶经年,所以回到府上就告诉夫人,说叶家可能出事了,叶经年竟然带着兄嫂捡菜叶子烂果子。 孙家夫人听说过县衙在吴家老夫人的棺材里挖出两具尸体,而那场白事正是叶经年办的,心说,难道吴家因此迁怒叶经年。 待孙大人休沐回来,孙家夫人就问吴家的案子有没有牵连到叶经年。 孙大人听得一头雾水:“那事和她有关?” 听起来没有。孙家夫人就说出她的疑惑,“既然吴家不曾针对她,她怎么去西市捡烂菜叶烂果子?” 孙大人也想不明白。不过他一直有种感觉,程县令很欣赏叶经年。虽然不清楚这里头有没有掺杂着男女之情,但无疑是个好理由。 正好今日休沐,孙大人梳洗干净,下午就前往公主府拜访。 程县令出门会友去了。 公主和驸马也不在,程小妹在家,所以门房就去找她。程小妹担心孙大人找她兄长有急事,便移到正堂把人请进来。 孙大人没想到只有郡主一人,就表示改日再来。程小妹就说,兄长的事便是她的事,同她说也是一样。 孙大人据实以告:“郡主可能不知道,在下要说的事和一个乡下厨娘有关。” 程小妹的双眸亮起来,又暗暗提醒自己不可失态,便问:“叶姑娘?” “郡主知道叶厨娘?” 第90章 孙大人放心了,接着说出他家厨娘在西市遇到叶姑娘捡菜,而他夫人很喜欢叶姑娘,听说此事后担心她,可她又不知道叶姑娘家在何处,便想过来问问程县令。 程小妹请孙大人先用茶,她仔细回想一下兄长近日的神色——并无异常! 身为长安西治下百姓,叶家出事定会找县衙。兄长不急不躁,他身边的几个书童随从也不曾突然往外跑,叶经年应当不曾遇到难处。 程小妹想通这些便说:“孙大人莫不是因为关心则乱,忘记我兄长是长安县令?” 孙大人忘了,以至于此言一出他险些失态。 程小妹:“虽然叶家不曾出现需要县衙出面的大事,但她到西市捡烂果子,定是家里出现了什么变故。在此我替叶姑娘谢谢夫人的关心。待兄长回来,我会把此事告诉他。” 孙大人有些尴尬,怎么就忘记程县令是长安县令啊。 “那下官就不打扰了。” 程小妹叫管家送他出去。 因为布政坊住了许多贵人,有人看到公主府管家亲自送孙大人,潜意识认为他攀上皇帝的亲表弟。没过多久此事就传到孙大人上司耳中,上司可不敢赌孙大人是被“请”出来的,所以对他友善许多。 不过这是后话。 言归正传。 程小妹并未敷衍孙大人。 傍晚,程县令回来,程小妹亲自前往兄长院中把此事告诉他。 程县令通过叶经年的秉性分析,“没大事。” “兄长怎么知道?您都没过去问问。”程小妹很是好奇,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默契吗。 程县令白了一眼什么都不懂的妹妹,“这个时节乡间最不缺的就是菜。田间地头以及树上,一天五顿也吃不完。” 程家也有一块菜地。 多年前太子出事时程家众人需要深居简出,厨娘收拾的。 去年太子登基为帝,程家宾客盈门,这块菜地也不曾被改成花园。只因厨娘觉得比前往西市方便。 程小妹也知道这块菜地。 去年夏天的各种甜瓜便是来自这块地。当日她还打趣,皇帝表兄吃的用的也不如她的新鲜。 程小妹也想起近日餐桌上也多了许多新鲜蔬菜。 “既然家里种的都用不完,她捡那些做什么?” 程县令:“想知道?再收拾几样你的旧物,我帮你问问?” 程小妹想说,这点小事不必了。 冷不丁记起兄长不是这般好事之人,而他突然这么殷勤,定有别的目的,程小妹笑着说:“不许反悔!” 同时,叶经年把下午捡的一车收拾干净,就叫胡婶子先看她怎么做。 叶经年没有选择在家门口堆肥,而是选择在自家地头上麦场旁边。 先前叶经年进城前叫二哥二嫂捡落叶,她在地面铺上落叶,再把剪碎的果子菜叶子扔到树叶上,再从河边挖一车土铺在上面,再继续铺树叶和烂菜叶子,直到烂菜叶子用光,盖上树叶和麦秸。 村里懂农事的老人隐隐看明白,“年丫头,这是沤粪啊?” 叶经年点头:“牛拉的那点粪不能肥地。哪怕下季种黄豆高粱叫地歇几个月,再种一粒一粒挑的良种,明年也不会增产。最多和今年一样。” 胡婶子立刻叫丈夫和儿子去自家地头上堆肥。 有村民就问叶经年,“年丫头,咱们也能这样做啊?” 叶经年点头:“明儿我们还去西市捡菜叶。西市没了就去东市。反正小麦还得过几日。等到黄豆收割,这些肥也差不多了。” 众人要同她一起。 叶经年:“过几天我们有事的时候你们再去吧。或者先去善德乡和义德乡。” 众人想想过了农忙叶经年肯定会忙起来,届时城里的烂果子烂菜叶都是他们的,便决定先去乡里。 一家人回到家中,叶大哥就说:“你也没提醒他们别四处显摆。” 叶经年:“不用提醒。平日里路边有泡粪,他们都不敢叫咱们知道,何况这么大的事。” 事实也是如此。 村里人从胡婶子口中得知叶经年对外的说词是捡菜叶子喂猪,他们第二日到了乡里,面对旁人的询问也是这么敷衍。 叶经年和胡婶子继续去西市。 不过这次叶经年没能借到板车,所以两家用胡婶子家的一辆车,也只去她俩。 出城时,叶经年被人唤住。 回头看去,叶经年眼前一黑,很想装没看见。 程县令走近看到她的神色气笑了,“本官不是去办案,是去找你。”注意到车上的菜叶子,“捡这些做什么?” 叶经年不想理他,但看到他手里有个粗布小包,顿时不好意思敷衍:“堆肥。” 程县令心说,果然没出事。 “这个给你。”程县令下马,“我妹妹近日晒书,又翻出许多。我挑了几样先用着。” 第67章 恼羞成怒 旁人吟诗作赋,公子抓贼拿赃…… 叶经年接过去便道谢, 端的是恭敬有礼。 程县令腹诽,能屈能伸! 看一眼板车上的菜,程县令问要不要他帮忙。 叶经年哪敢用他的坐骑拉车, 直言菜叶子看着多, 实则不重, 她和胡婶子轮换, 几炷香就到家了。 程县令想说,长安离叶家村十多里, 最少也要半个时辰。 书童轻咳一声:“公子,我们还有事。” 叶经年想起今日并非休沐日,赶忙说:“大人, 公务当紧!” 程县令微微颔首, 看着她走远便回头瞪书童,“我怎么不知道我有事?” 书童:“衙署的事啊。” 程县令:“那你说说县里有什么事!” 农忙在即, 百姓无心闹事。今年新帝又免了许多税, 掌管赋税的县尉都不用亲自出城催税,自然无需县令出面。 农忙这段时日算是程县令一年当中最清闲的时候。因为农忙过后他就需要下乡查看耕种情况。届时乡间百姓也会因为多种一笼地而大打出手。 书童跟在他身边多年,对于这些事自是一清二楚。 无法辩解,书童便低声提醒:“无事献殷勤啊。” 程县令眉头微蹙:“这点小事也算?” “小人亲戚家需要用马, 小人把您的马借出去,您乐意吗?” 程县令神色微变,十分不愿。 “咱家同叶姑娘什么关系?” 书童再次提醒, “叶姑娘还未定亲啊。孤男寡女来往甚密, 旁人会不会误会?您风流多情也不耽误娶个门当户对的正妻。叶姑娘呢?” “我——” 程县令慌忙把“娶”字咽回去。 叶经年可是钟馗! 他疯了吗? 程县令瞪一眼书童,“就你话多!” 书童只觉得心累,他家公子算是没救了。 也不知道公主和驸马有生之年还能不能见到孙子孙女! 书童忍不住同情二老。 “那小的去追叶姑娘?”书童故意问。 程县令怀疑这小子故意嘲讽他,“回县衙!” 书童转过身去腹诽, 恼羞成怒了吧。 再说叶经年,听到马蹄声越来越远才停下。胡婶子很是好奇:“快打开看看。” 叶经年回头看一眼,确定程县令进城了她才打开。 四支毛笔和一个砚台,还有三块用去三四成的墨条以及存放了多年散发着霉变味的纸。 叶经年不认为她值得程县令特意把这些物品做旧,毕竟在程县令眼中她可是活动在阳间的阴差,因此她深信这些是程家郡主旧物。 胡婶子左右看看,像是担心被人听去。确定十丈之内只有她俩,胡婶子才问:“咋分啊?” 叶经年摇摇头表示不分,“过些日子毛笔用坏,墨条用没了再拿出来。虽说程家不止这些,但咱也要省着用。读书识字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旁的不说,说小兰,今年十二岁,离她及笄可以去城里做事还有几年,这几年最少也要三支笔三块墨。” 饶是胡婶子先前就知道叶经年带上她女儿不是临时起意,可当真听到她打算的如此长远,胡婶子还是不由得心头微热,“我替小兰谢谢你。” 叶经年:“您也没少帮我啊。” 胡婶子点点头不再言语,但在心里记住她的善举。 待到傍晚,叶经年和胡婶子各堆出一堆肥,程县令的书童也回到公主府。 ——公主担心委屈了儿子,每天下午都会叫厨娘做一些食物,书童带去县衙,给程县令当晚饭和夜宵。 今日天气极好,程县令没有理由拒绝,书童自然得回来拿食物。 至于程县令为何不回家用晚饭,当然是因为县令五日一休,非休沐日的晚上他不能回家。 其实他回去也无妨,毕竟是皇帝的亲表弟,京兆府不敢管他,有点脑子的御史也不敢因此弹劾他。 因为公主吩咐厨娘准备晚饭时,程县令的妹妹听见了,便叫心腹婢女在院里盯着书童。 第91章 书童前脚进门,后脚就被请去郡主院中。书童明白郡主想知道什么,到跟前便说:“送出去了。” 程小妹很是好奇:“叶姑娘有没有嫌纸发霉了?” 叶经年又不曾拆开,书童哪知道她会不嫌弃。 “叶姑娘哪能当着公子的面拆开啊。”书童实话实说,“以小人对叶姑娘的了解,看到发霉的纸只会高兴。这说明是咱家用不着的旧物。她不用担心无以为报。” 程小妹沉思片刻,道:“是这样。若是有人无缘无故待我极好,我定会怀疑他别有所图。”紧接着又满脸好奇地问,“是兄长亲自送过去的?” 书童笑着点头。 程小妹很是高兴。 书童不想泼冷水,“郡主,您要失望了。您兄长还没开窍。小人也不敢明示。顺嘴提一句他都能恼羞成怒。” 程小妹的笑容凝固。 婢女忍不住问:“这就恼羞成怒?公子平日里出去会友,难不成不曾去过平康坊?” 平康坊位于东城,在东市西侧,同东市隔了一条马路。 平康坊内有酒楼花楼,也有民宅。 ——此地离衙署和皇宫很近,所以许多勋贵选择在此置产。但要说谁谁谁去了平康坊,就是指去花楼。若是访友,可以说前往谁谁家中。若是吃酒,可以说前往丰庆楼。 丰庆楼也位于平康坊,对面就是东城最大的花楼红袖楼! 因此,程小妹闻言脑海里浮现出“红袖楼”三个字,便看向书童,“兄长不曾去过?” 书童:“花楼晚上热闹啊。公子晚上又不出去。青天白日,姑娘们在休息,公子过去做什么?红袖添香啊?” 程小妹:“兄长喜欢人头骷髅,不喜欢红粉骷髅。” 书童点头:“旁人吟诗作赋,公子抓贼拿赃。” 婢女很是好奇:“公子休沐日出去也聊怎么破案抓通缉犯啊?” 程小妹:“喝茶下棋狩猎吧?再聊聊朝政,半天光阴很快就过去了。” 书童:“郡主说的是。公子忙了五日,难得休息,也不想跨过半个城跑到东市消遣。” 程小妹不禁说:“看来还是要我出面。指望兄长成亲我再成婚,我怕是要在家里呆一辈子。” 书童心说,以叶姑娘和他家公子的缘分,没人掺和也不会叫郡主等很久。 再一想,郡主无需管家,也无需她辛苦赚钱,除了同好友出去玩玩就没别的事,她想忙就忙吧,左右累不着她。 也许,皇天不负有心人! 三日后,程家小妹还真找到一件事。 又过一日,叶家最后两亩小麦收下来在麦场晾晒,她牵着叶小妞回家准备午饭,到村口遇到个身着薄纱的婆子。 婆子看皱纹五十来岁,气色像是四十来岁,路边停着一辆青布马车,看起来像是城里人。 叶经年心说,不是找我的吧。 左顾右盼的婆子看向叶经年,“姑娘,这里是叶家村吧?” 叶经年点点头:“找谁啊?这个时候很多人都在地里,我可以帮你喊过来。” 婆子不止一次听人说过,乡下人无礼凶悍,所以先前碰到几个同她年龄相仿的男女,她就没敢开口。 叶经年年岁不大,又带着小孩,看着没有危险,她才敢向前:“有个会做席面的叶厨娘,在地里还是在家啊?” 叶小妞仰头喊一声“姑姑”。 婆子愣了片刻,惊喜万分:“姑娘便是叶厨娘?” 问出口就忍不住细细打量叶经年。 今日叶经年身着短衣和草鞋,不施粉黛,同婆子一路遇到的村姑没两样。但她的神色不卑不亢,又比婆子高半头,像是做大事的人。 婆子稍稍放心,便说明来意。 ——周家二房二公子过几日成亲,喜宴这方面由管家负责,她是管家的妻子,所以她出面找人做宴席,她丈夫安排别的事。 叶经年:“敢问婶子家在何处?” “兴化坊。” 这婆子说到此忍不住问出心底疑惑,“姑娘可知长安县令姓程?” 叶经年:“我见过程县令。有一起凶案在我家西边,程县令还找我问过有没有见过可疑人。” 婆子心说,原来是这么认识的。 “不瞒姑娘,我们家和程县令的祖父母是邻居。前几日程县令的妹妹回来探望她祖母,赶巧我们家老夫人也在,说起二公子的亲事,小郡主就说姑娘的厨艺极好。” 肯定是程县令说的。 程县令不可能不告诉妹妹把她的旧物送给谁。 叶经年:“前些日子有个孙大人请客,请我过去做两桌。后来我才知道贵客之一是程县令。程县令想必是那次用过我做的菜。” 婆子不禁微微点头。 这就难怪了。 能让程县令同妹妹提起她的厨艺,叶经年的厨艺想必极好。 她们家虽说日渐没落,拿不出过多的钱包下整个酒楼,也不舍得请酒楼大厨掌勺,可也不能随便糊弄。 婆子犹豫再三,请叶经年前往府上试菜。 叶经年:“什么时候?” 婆子:“姑娘若是不忙,明日上午?若是抽不开身,过两日也不迟。我们家二公子的婚事定在五月二十六,距今还有十来天。” 叶经年:“我家地少人多,这两日就忙完了。我明日一早过去吧。” 婆子闻言就回去复命。 叶小妞拉一下叶经年的手。叶经年低头,小丫头问:“姑姑又要赚钱了吗?” 叶经年:“还有肉吃!” 小丫头兴奋地又蹦又跳。 殊不知这周家还在犹豫用不用叶经年。 之所以给叶经年个机会,是因为小郡主引荐的,必须得给小郡主个面子。 周家担心远亲近邻得知她们不请大酒楼厨子,找个乡间小厨娘,因此看出周家没落,同周家疏远。 可是无论周家承不承认,即将寅吃卯粮都是事实。 周家有人认为应当能省则省,有人认为既然还没到拆东墙补西墙的地步,那就用大酒楼的大厨子,只因一旦被人发现每况愈下,很难再上去。 能轮到程小妹举荐叶经年,也是因为周家内部意见不统一。否则早在半个月前就定好了。 而叶经年考虑到能同驸马家做邻居的人,应当比宴请程县令的孙家,办白事赵家都要尊贵。 这种人家办事,面子是第一。宾客在饭桌上多是寒暄恭维,真正大口吃菜或静心品尝的没几人,菜的味道有城中寻常酒楼的水准就没人挑理。 因此晚上用饭时,叶经年告诉兄嫂,不用心疼食材,未来十日得空就学摆盘。大嫂负责面食,大哥、二哥和二嫂想做什么做什么。 无需叶经年再多言,叶家众人也意识到她接的这个事非比寻常。 翌日清晨,叶经年叫大哥随她进城,她前往周家,叶大哥前往西市买一个蹄膀两个猪蹄,再买许多调料。 陶三娘和叶父见状此后不再叶经年忙地里的事。 而叶经年此番是准备试做水晶肴肉! 这道菜叶经年前世吃过见过,但不曾亲手做过,所以不知道能不能成。 叶经年选择这道新菜也有她的考量。 世家小姐公子肯定不会跟村里人似的拿着猪蹄啃,也不会站起身来抢鸡腿,叶经年便决定所有的荤菜尽量无骨且不塞牙。 城中贵人不馋肉,再考虑到如今天热起来,最好以清淡为主,所以这次的宴席主打淮扬菜。 除了水晶肉,还有狮子头和松鼠鳜鱼。点心主食方面,兴许有炒饭、烧麦和千层油糕。 如今瓜果蔬菜上市,也可以做宫保鸡丁。小鸡余下的肉切块炖汤,一鸡两吃。 不过这是她个人想法。 倘若周家不差钱,那做宫保鸡丁剩下的菜就一锅炖了,她和兄嫂以及周家仆人笑纳。 因此还是要先见到周家人。 叶大哥约莫到了西市,叶经年也抵达周家。 毕竟是隔壁郡主推荐的人,周家不敢怠慢,管事娘子就把她带到后堂正房,周家老夫人的住处。 老夫人指着身侧的位子叫叶经年坐过来。 叶经年迈入室内就闻到檀香,再看一眼抹额上镶着宝石的老夫人,心说定是哪个朝廷重臣的母亲。能得她青睐,也是托了程县令他妹的福啊。 叶经年本就不是扭扭捏捏之人,便过去坐下,但只坐了一半,否则显得她像周家大小姐。 老夫人笑着颔首,问叶经年在谁家做过。 叶经年点出孙家的酒席和吴家的喜宴,没有提赵家的白事,盖因挖出两具尸体不吉利。 老夫人不曾听说过孙家和吴家,但她想着既然是城里人,也是官家,想必叶经年确实厨艺了得。 谨慎起见,这老夫人又问都做过哪些菜。 叶经年半真半假地点出宫保鸡丁、翡翠烧麦、清炖狮子头、松鼠鱼和红烧肉。 对于叶经年说出的这些菜,周家老夫人只听说过一半,便问宫保鸡丁是不是炒小鸡仔,又问翡翠烧麦是不是粥。 第92章 叶经年一一解释,周家老夫人觉得新鲜好看,就问身边丫头,厨房有没有鸡和鱼。 小丫头哪知道。 出去问一下,便进来禀报,有鸡和鱼。 叶经年:“那就做鸡丁和松鼠鱼?” 老夫人笑着叫丫鬟带她去厨房。 半道上遇到几个妇人,叶经年退到一旁,等人离开后,便问是不是老夫人的儿媳和孙媳。 小丫鬟点头:“大房的夫人和两位少夫人。” 从进门便一直小心谨慎的叶经年放松下来,因为几位夫人的衣裳是去年的。 前些日子她进城买布料,听到几个贵妇指着伙计拿出的成衣说,“这是去年的,打量我没钱是不是? 叶经年多看一眼,今日才认出来。 这说明周家找她并不只是看在郡主的面上。 虽然房子宽阔,花园池塘一样不少,但内里怕是离拆了东墙补西墙不远了。 第68章 撞到程小妹 想不想知道我和她说了什么…… 叶经年通过几位夫人的衣着默默在心里把鲍鱼红烧肉改成珠联璧合——红烧肉炖鹌鹑蛋。 随后来到厨房, 叶经年一边收拾食材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有什么调料、山珍海味等食材。 两道菜先后出锅,叶经年得出一个结论,周家江河日下八成因为不善管家。 ——她注意到白米生虫提醒厨娘, 厨娘惊呼一声“怎么几日不用就生虫”, 接着骂一句贼老天, 就叫小丫头拿出去扔掉。 哪有人一直富贵啊。 当今圣上也曾因被废蛰伏几年。 倘若这周家祖上立过从龙之功, 受到皇家封赏,自然经得起这般糟蹋。然如今已有三十年不曾有过大的动乱, 周家子侄只有俸禄没了赏赐,再不想方设法开源节流,肯定入不敷出。 不过这也只是叶经年的猜测。 兴许周家多年前囤了千亩良田, 记在官员名下无需交税。如今全天下都要交地税, 周家才收入大减。 至于周家糟蹋的粮食,叶经年确实心疼。 毕竟上辈子去饭店都能看到节约粮食的提醒, 在这种环境下久了, 很难不无动于衷。 叶经年端着松鼠鱼出去,余光瞥到污秽桶里的白米,心说养鸡多好。还有院中这片地,要是种上黄瓜、丝瓜、茄子、豆角子, 再用烂果子菜叶子喂鸡,周家整个夏天都不用买菜和蛋。 那么大一片地,赶上她家小院, 竟然什么都不种。 叶经年无法理解。 前世她亲戚住着别墅还在院里种菜。 叶经年轻轻呼出一口气, 暗暗提醒自己,尊重他人命运,享受缺德人生! 这样酝酿一番,等到周家老夫人院中, 叶经年把自己说服了,笑着请老夫人尝尝看。 酸甜口的松鼠鱼很是开胃,又因周家厨娘不会这道菜,老夫人很少去酒楼,以至于这是她第一次用到带有锅气外酥里嫩的鱼。 周家老夫人直呼这道菜好得很。 叶经年又请老夫人尝尝宫保鸡丁。 叶经年炸鱼时炸了一点花生米,所以宫保鸡丁里不止有蔬菜粒,还有花生米提味。老夫人先尝一口鸡腿肉,再来一口爽脆的黄瓜丁,最后尝尝花生米,三种不同的口感,她不禁称赞叶经年心灵手巧。 叶经年问她是不是今日拟出菜单。 反正有程家小郡主撑腰,叶经年不怕已经没落的周家言而无信。 老夫人正要说话,听到一阵脚步声,抬眼看去,两个儿媳三个孙媳过来了。老夫人招招手叫她们进来也尝尝。 机灵的小丫鬟跑去厨房拿碗筷。 片刻后,一人一块松鼠鱼,一勺宫保鸡丁。 周家的几位夫人和少夫人都曾去过酒楼,有幸尝过松鼠鱼,便问叶经年是不是师承丰庆楼的厨子。 叶经年:“这个是跟养父学的。他跟京中友人学的。但我不清楚是不是御厨,亦或者御厨的家人。” 周老夫人:“你养父不是京师人?” 叶经年:“蜀郡人。早年在京师逗留过一些时日。” 老夫人没问养父在何处。 凭叶经年回到乡间,八成养父不在了。 老夫人叫二儿媳拿主意。 周家二夫人想包下丰庆楼,只因大房老二成亲就包了丰庆楼。轮到她的长子前年成亲,竟然只是把西市酒楼的厨子请到家中。 据说那酒楼东家是某个郡王,可是哪能跟丰庆楼的前御厨相提并论。 如今竟然不用酒楼厨子,令乡间小厨娘掌勺。 没这么欺负人的! 周家二夫人不敢忤逆婆母,也不敢得罪隔壁程家,便对叶经年表示,她问问夫君有哪些贵客,再问问贵客的喜好,方能定下菜单。 叶经年:“应当的。” 转向老夫人,笑着告辞。 老夫人看出儿媳不想用叶经年,也不希望她儿媳脑子一热当着叶经年的面闹起来,就叫心腹婢女送她出去。 来到院门边,叶经年请婢女留步。 周家这些日子因为喜宴规格闹了许多次,婢女担心老夫人被气得胸口痛,也就没继续送她。 殊不知一墙之隔,趴在门边伸头缩脑的小丫头忙不迭跑回去,“郡主,郡主,出来了!” 这小丫头正是程县令祖母身边的婢女。 程小妹实在好奇叶经年是黑是白,所以叫小丫头帮她盯着隔壁周家。 听闻此话,程小妹豁然起身,直奔门外。 小丫头赶忙拉一下她,“侧门!” 程小妹醒悟过来:“对,对,到正门她该走远了。” 急急忙忙绕到侧门就往南跑,嘭地一声,撞到人,程小妹往后踉跄,叶经年赶忙扶着她,“姑娘没事吧?” 程小妹下意识摇头:“多谢姑娘。” 叶经年松手,程小妹绕过她就朝西看去,小丫头在后面急得直跺脚。叶经年看着眼前姑娘着急的模样,忍不住问:“姑娘在找人吗?” 程小妹又向东看去,心里纳闷,这叶姑娘的腿脚是不是也太快了。 小丫头见状只能上前,“找我们家公子。” 叶经年看看两人的发型和年龄,撞到她的姑娘十六七岁的样子,小丫头十三四岁,都没嫁人,那公子应当是前者的兄长。 叶经年:“这条路上没旁人。可能早就走远了。” 程小妹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转向叶经年,难不成是她? 先前不止一次听到程县令的书童提到叶经年乃农家女,又是个厨娘,叶经年在她心中的形象便是西市小饭馆小酒肆掌勺的厨娘那般模样。 ——洗得发白的葛布短褐,衣袖挽到手臂,因为忙碌的缘故脸上可能有点面粉,手臂上兴许有一块炭灰,头发顾不上打理,有点凌乱。 可是眼前的女子上衣浅粉色,下裙草绿色,清新淡雅,不失少女的灵动,脚上布鞋还绣有几朵小花——是不是差别有点大啊。 程小妹又东西看一下,确定只有她一人,“你是叶姑娘?” 叶经年心说,我没见过她,她怎会认识我啊。 女子身上轻薄如纱的罗裙令叶经年想起一人,“你是程县令的小妹,程郡主?” 程小妹惊了,“你,你当真是叶姑娘——”指着自己,“你是怎么猜到的?” 问出口满眼好奇,杏核眼瞪得滴流圆。 叶经年:“虽然我在孙家、吴家都做过喜宴,但认识我的不是厨娘就是当家夫人。先前周家说隔壁是程县令的祖母家。即便不曾说是左边还是右边,但我想同时满足这两点、气质仪态相貌都很好的妙龄女子,只有可能是程县令的妹妹。” 她竟然夸我才貌俱佳? 果真是个好人! 程小妹心中暗喜,面上故作矜持的浅笑:“哪有,哪有。姑娘也很聪慧。你这是从周家出来啊?” 叶经年点头:“险些忘记谢谢郡主。” 程小妹摇摇头:“当不得谢。我也是偶尔听说周家在请厨子,又想起兄长说叶姑娘的饭菜极好,父亲的好友赵伯父都请姑娘,把你介绍给周家也算是帮周家一个忙。姑娘做好了,周家还要感激我呢。” “那还是要谢谢郡主。”叶经年想起程郡主着急的样子,“郡主方才是不是在找程县令?” 程小妹愣了一下才想到小丫头随口扯的借口,“是的。祖母要给他说亲,他竟然不要,说女子耽误他做事。也不知道他想找个什么样的。” 程小妹佯装气愤,“他不为自己着想,也不为我想想。我都十八了,身为长兄的他不定亲我如何定亲。” 叶经年心说,难怪可以令衙役出面的事他亲自到场,合着喜欢查案啊。 “可能没遇到合眼缘的吧。”叶经年不好掺和旁人的事,只能这么宽慰他。 程小妹哼一声,“我不管他想找个什么样的,在我二十岁之前必须成亲。我可不能被他拖成老姑娘!” 叶经年:“还有两年,肯定能遇到。” 第93章 程小妹摇头:“只剩一年啊。你想啊,三书六聘总要时间吧?未来嫂嫂还要准备嫁妆。女子嫁人一辈子的事,要准备妥当。祖母说,匆匆忙忙成亲,将来的日子定会乱七八糟。” 叶经年心想,不愧是大户人家! 三书六聘一样不少。 哪像她们家,媒人通个气,交换庚帖,商定彩礼,挑个吉日便可把事办了。 叶经年:“是我没想到。” 程小妹:“你又不曾嫁过人。以前我也不懂,都是听祖母说的。” 叶经年点点头:“说的也是。郡主还要去县衙吗?” 程小妹想说不用,小丫头开口:“我们就不去了。老夫人不知道我们出来,找不到我们该急了。叶姑娘,回见?” 叶经年:“郡主先请。” 程小妹转过身就瞪小丫头。小丫头挨着她低声说:“再过一会儿天就热了。叶姑娘会中暑吧?” 程小妹恍然大悟,低声说:“算你机灵!” 叶经年看着主仆二人鬼鬼祟祟的样子觉得不禁想笑,程小妹和程县令不愧是亲兄妹。 长得相似也就罢了,说话口吻也差不多,有什么说什么。 再一想程县令几次想说她是阴差,叶经年又笑不出来。 转过身去,叶经年一边往坊外走去一边劝自己,看在他的仵作和他小妹为她介绍生意的份上,不同他计较。 “见着了?” 程小妹吓得打个哆嗦。 循声看去,祖母不知何时来到院中葡萄架下,面对着跨院小门。 程小妹眨眨眼,“祖母说什么呢?” “往日叫你来我这里,说什么离西市远,住不惯,这一次不年不节住了七八日,为的什么?” 身材消瘦的老夫人盯着孙女,“我怎不知你何时那么热心肠,竟给周家推荐厨娘?前些日子谁说周家不懂经营,如今只能穿去年的衣裳?” 程小妹讪笑着:“您看出来了?那怎么不阻止我?” 程家祖母:“又不是什么要命的大事。当时我以为你随口一说。可你说了这事还不回家,我才察觉到你有事瞒我。” 程小妹上前抱住祖母的手臂,“想不想知道我和她说了什么?” 程家祖母老神在在地表示:“不想!” 第69章 事黄了 “我不要面子?” 程小妹耍赖:“你想知道!” 程家祖母态度坚决:“不想!” “你想!我说了啊?” 程小妹在她对面坐下就盯着祖母的神色。 程家祖母语重心长地说:“这件事你忙也是白忙活。” “你不同意啊?”程小妹好奇, “叶姑娘很好啊。” 程家祖母心想说,儿媳贵为公主,哪容她置喙。 “你娘!” 程小妹把她母亲忘得干净, “我娘八成不会同意。她更喜欢王家姑娘。” “王家”是指当朝兵部王侍郎, 也是太上皇的表侄, 他的女儿同程小妹年龄相仿, 但同程县令差一辈。 好在程王两家已出五服,可以不必理会这一点。 程小妹嘿嘿一笑, 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可惜王家看中的是大理寺少卿薛大人的小舅子。改日这两家定亲,我母亲没了念想, 再想想四舍五入兄长三十岁了, 她肯定觉得是个女的活的就成。” 程家祖母以为王家一直不松口是认为姑娘还小,想多留两年, “有这事?” 程小妹点头:“薛大人没有岳父岳母, 王家侄女嫁过去不用伺候公婆。虽说有姐姐姐夫,但薛大人和夫人很忙,哪有心思多管啊。” 程家祖母当年多了媳妇才熬成婆,要她选她也是选没有公婆的薛家。 虽说公婆可以帮衬一番, 但王家不用担心这一点,王家可以给女儿挑几个稳重的婆子丫头。再说了,薛大人的小舅子遇到事还可以找姐姐姐夫商议。 “那你母亲要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程小妹:“那您想不想知道啊?” 程家祖母没有回答, “可以自己赚钱的女子, 不一定愿意嫁到你们家。” 程小妹的笑容消失。 程家祖母:“你母亲允许叶姑娘抛头露面?不许在你母亲面前提她。你说个‘叶’字,你母亲就会猜到你想做什么。寻常百姓经不起你母亲刁难。” “母亲喜欢呢?”程小妹不死心。 程家祖母提醒她,城中未嫁的姑娘有很多,仔细筛选总能找到几个。最终选个小吏之女也比农女说来好听。 程小妹气得抱怨:“迂腐!” 程家祖母心头一紧, 赶忙提醒:“你敢找个穷书生,不用你爹娘出面,我先打断你的腿!” 程小妹:“书生无父无母呢?” “那也不可!” 程家祖母瞪一眼她,“指不定吃过多少苦。你知道他为了出人头地干过什么?虽然也有好的,但能轮到你?早在家乡就被人定下。薛大人不是吗?还没中举就定亲。成婚后才进京赶考!” 这一点程小妹无法反驳,但也不想苟同。 程家祖母见状愈发担心:“有钱用在自己身上不好?日后你执意找个那样的,我替你爹娘做主,养你一辈子!” 程小妹看出祖母很认真,便不敢反驳,唯恐她把这些告诉爹娘,“人家就是随口一说。” 程家祖母叫她的婢女去把孙女的婢女找来,随后叮嘱她们平日里看住郡主,否则她严惩。 程小妹嘀咕:“我上哪儿接触穷书生啊。” 程家祖母神情严肃地说:“他可以同你巧遇!” 程小妹可不敢发誓说她此后只在家中,不再交友,“知道了,知道了,不找个那样的。”转念一想,很不对,“不许我找个穷书生,竟然同意兄长娶农家女?” 程家祖母:“我同意了?” “您一直说我母亲如何如何,没有反对就是同意啊。轮到我,祖母却直接反对。”程小妹很想送她一记白眼,“为何兄长可以我不可?” 程家祖母怀疑她故意胡搅蛮缠,便直言道:“我重男轻女!” 程小妹噎住,“——你强词夺理!” 在一旁看热闹的小丫头想笑,“郡主嫁到他们家要面对一群穷亲戚。不孝敬公婆犯了‘七出’之一,他们家用咱家的钱富裕起来就可以休了郡主。反过来嫁到咱们家,咱们想见就见,不想见可以把公子的岳父岳母挡在门外。” 程小妹恍然大悟。 小丫头:“郡主不是说过,去年公子查了一个案子,死者被丈夫毒死,就是因为贪她的嫁妆?” 程小妹顿时感到脚底发寒。 程家祖母瞥她:“怕了?” 程小妹也要面子,不想承认她被吓到,顾左右而言他,“周家办喜事祖母去不去啊?” 程家祖母:“我和你祖父不去,你大伯过去。要想尝尝叶姑娘的厨艺,可以和你伯母一起。” 小丫头诧异:“这事定下来?” 祖孙二人看向她,什么叫定下来?还能有什么变故不成? 小丫头看向老夫人:“周家老夫人不是说请叶姑娘试试吗?” 程小妹想起周家至今不知节俭,便转向祖母,低声问:“不会继续强装体面吧?” 程家祖母闻言不许她再掺和周家的事。 翌日上午,程小妹回家。但走之前叮嘱祖母的心腹婢女,一旦定下叶经年就去告诉她,她要吃席。 此时叶经年在家做炖蹄髈。 虽然是昨天买的,但昨天收拾干净天就黑了。 叶经年把肉腌上便去洗漱。 今日早饭后才焖煮。 蹄膀只是清水煮也很香。况且叶经年放了许多香料。以至于又把胡婶子馋过来。 胡婶子看到锅里还在烧便问做的什么。 叶经年:“用八角炖的猪肉和一块猪皮。算是新菜。明早过来尝一块。” 胡婶子惊叹:“炖那么久?” 叶经年:“待会儿就盛出来晾凉,像做猪皮冻似的。” 忽然想起锅中有许多汤,便问胡婶子要不要汤,回头给她盛两碗用来煮面。 胡婶子不假思索地表示待会就叫小兰把盆送过来。 一个时辰后,叶小兰端着一盆汤出去,正好碰到西边邻居嫂子回来做饭。叶小兰鬼使神差地说,“年姐姐给的肉汤,可以浇在面上,你要不要?我给你倒一半。” 邻居嫂子当然想要。估摸着叶经年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她便回家拿盆。 半个时辰后,陶三娘和叶父端着碗到路边用饭,因为路边有树,很是阴凉。邻居嫂子看到他们碗里只有面和菜,心里纳闷:“年妹妹没做肉啊?” 陶三娘:“说是新菜。也不知道什么菜。收拾两天了,能不能成还要看明天。” 村里有人见过周家管家妻子,邻居嫂子听人说过这件事,“年丫头接的事这么难办啊?” 叶父点头:“不一定成。说是大户人家,祖上可能还是跟着皇家打天下的。” 第94章 “这个活不好干!” 胡婶子的丈夫在叶父另一侧,闻言直摇头,“给的钱多不多?” 叶父:“同旁人一样。” 邻居嫂子不禁说:“这些城里人,越有钱越小气!” 叶经年从院里出来,“这次学会了用不着,兴许下次能用到。爹,要不要炊饼?大嫂晌午做的。” 叶小妞拿着像花一样的炊饼跑出来。 在附近用饭的村民瞬间明白,不止叶经年这几日做新菜,她大嫂陈氏也在练厨艺。 认为席面简单的村民此刻不得不承认干什么都不易。 - 翌日清晨,叶经年洗漱后就去厨房。 昨天做的肉盛出来之后就放到箅子上,箅子下方是井水,寒气冰了一夜,应当凝固了。 叶经年打开锅盖,果然凝结成块。 切块码成两份,叶经年看到大哥进来,叫他烧火热几个饼,她准备蒜汁,早饭便是炊饼就水晶肉。 多的那份放堂屋,少的那份被叶经年和两个兄长端出去。看到胡婶子等人,叶经年就叫她们夹一块尝尝。 尝到肉皮,胡婶子忍不住问:“我也可以做吧?” 叶经年点头:“改天你买两斤肉做来我尝尝?” 胡婶子又不舍得了,只当自己不曾问过。 第二天叶经年去善德乡买一斤瘦肉。 叶家院门前种的茄子长大了,叶经年晌午就做肉沫茄子。 去年叶经年到家时茄子都没了,这道菜对叶家众人而言也算是新菜。为了配这道菜,叶经年蒸了一锅米饭,被老老小小吃得一干二净。 叶小妞撑得打嗝还要茄子肉沫和米饭。 陈芝华抬手给她一巴掌:“撑坏肚子以后还吃不吃?” 叶经年说出以后再做,这小丫头才依依不舍地放下碗筷。 第二天晌午没做叶小妞心心念念的茄子,而是用家里吃不完的青菜做了绿色的面条。 叶小妞何时见过绿色的面啊,顿时稀罕地抱着碗不撒手。 又过一日,大嫂陈芝华做了千层油糕,叶经年教二嫂做干煸豆角。 村里有人种圣女果,叶经年在蜀郡见过,不足为奇,但她不知道对方是准备拿去卖的就去借。 对方不好意思提钱,因为日后可能要麻烦她做席面。 邻居嫂子看到叶经年端着一碗圣女果就夸她面子大,那家人把小果子看得紧,她居然能要到。叶经年才意识到莽撞。 翌日,叶经年进城买两斤,回来做一份圣女果炒鸡蛋就给那家人送一半,说她昨天想试试这个菜,但忘记买。今天又担心她不收,索性做成菜,请她尝尝,顺便给点意见。 这家人看到一半圣女果一半鸡蛋,非但不再计较那点钱,在叶经年走后还夸她会做事,也不知道是不是叶家祖坟冒青烟,陶三娘居然能摊上这么懂事的女儿。 如此又过几日,周家依然不曾来人请叶经年,叶经年便知道这事黄了。 叶家兄嫂一直觉得没准备好,所以从叶经年口中得知这事没成反倒松了一口气。 程小妹险些气个半死。 月底休沐日,程县令回来,程小妹就把此事告诉他。 程县令无法理解妹妹气什么:“没成不是常有的事吗?你选个簪子还要货比三家。何况婚宴这种大事!” “我不要面子?” 程小妹气得破音。 程县令:“你叫我怎么做?请表兄出面把周家主事人叫过去骂一顿?” “他不配!”程小妹忽然有个主意,“你帮我!” 程县令气笑了,“我叫周家再办一次?” “他家不成就没有别家?”程小妹盯着兄长。 程县令叹气:“上辈子造了什么孽!” 没有拒绝就等于答应?程小妹满意了,很是敷衍地道一声谢就高高兴兴走人。 程县令不禁抱怨:“我怎么会摊上这种妹妹!” 书童好奇:“公子帮不帮?” “我不帮她不知道得气多久。”程县令叹了一口气,“罢了。下午随我出去。” 书童看着刺眼的太阳:“午饭后?” 经书童提醒,程县令不想出去遭罪。 “酉时左右去西市。” 这个时辰离城门紧闭只剩一个时辰,在城外纳凉的人,游玩的人应当回来了,躲在家中一天的人也该出来消遣,他一定可以遇到多个熟人。 实则程县令所料不错。 在酒肆林立的街道上走了半程,程县令就听到有人唤他。 左右一看,耳边传来“抬头”的声音。 程县令抬头看去,二楼窗前有个脑袋,竟是他家邻居。 “上来!” 邻居再次开口,程县令便进去。 没等程县令坐下,邻居就问他怎么舍得出来。程县令抱怨被妹妹烦的。邻居有点好奇,便顺嘴问出什么事了。 程县令看向身边书童,你不是能言善道吗,你来! 这点小事可难不倒书童。 书童叹气:“都是小人的不是。前些日子有个孙大人请我家公子吃酒,请的厨娘恰好我们见过,以前公子在乡间查案时曾找她询问过嫌疑人。我在郡主跟前说漏嘴。郡主觉得同她年龄相仿的农女做席面很是稀奇,便问她厨艺如何如何。” 程县令颔首。 邻居好笑:“这有何难?请她到府上置办一桌便是。” 书童:“前些日子郡主去探望老夫人,听说隔壁周家在四处找厨子,正好我们家大老爷也要过去,郡主就提议请那个厨娘。” 巧了! 周家二房长子同程县令的这个邻居是同窗。因为这层关系收到请柬,而他这人生性爱热闹,那日便去了。 “听说请的是仁和楼的厨子。”邻居看向程县令,“两男两女,早年在东宫伺候?” 程县令:“仁和楼如今的管事和厨子皆出自东宫和皇宫。” 书童好奇:“席面如何?” “不愧是吃过见过的,做得极好,赶上丰庆楼了。”邻居说到此摇摇头,“大抵是以前不曾做过几十桌的席面,上菜很慢。据说仁和楼最忙的时候一锅也是出三四个菜。周家喜宴一锅十四个菜啊。” 书童:“我家公子常说,术业有专攻。喜宴是大锅饭,自是要找擅长的。” 邻居看到冰酥酪送来,推给程县令,又点了三份,解释还有俩人没到。 程县令推回去:“没胃口!” “降降火!” 邻居又推给他,“因为这件事,郡主闹了?” 书童半真半假地说:“周家请郡主提的厨娘试过菜。郡主以为成了,还同厨娘说回见。如今周家叫她变成言而无信之人,郡主不去找周家,反倒叫公子帮她补回来。” 邻居诧异:“——这种事怎么补?改日你家公子成亲,请那个厨娘过来做席面?” 程县令呼吸一滞,神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邻居忽然想起十多年前,程家未来姻亲亲自登门退婚。此事换成谁都能记一辈子,顿时意识到他哪壶不开提哪壶。 邻居赶忙转移话题:“说笑,说笑。”赶紧开动脑筋思索,“兴许可以补救!” 程县令此番出来想试试认识的人当中有没有人需要厨娘。但机会来得这么猝不及防,以至于他一时愣住。 邻居:“这次没有说笑。真有一个。说来你可能见过,南边怀远坊有个御史过些日子嫁女。御史台和大理寺少卿的事,我不提你也听说过?” 程县令点头:“自从被薛大人当廷打骂一次,如今都成了忠臣清官。” 邻居好笑:“不敢伸手啊。大理寺是做什么的,鸡蛋里头也能挑出骨头来。他们再上赶着递把柄,大理寺哪有不查的道理。” 书童看到有人走过来,催邻居:“您倒是快说啊。” 邻居请两位友人坐下,“又没有外人!” 程县令看过去,准备坐下的两人赶忙停下见礼,“程公子?” “请坐。” 当今皇帝还是太子时,程县令在东宫见过二人。如今两人同他一样是五品,要是参加朝会只能站在最末位。 邻居嘲讽书童:“你家公子都不急,你急什么?” 随后说出御史不想节外生枝,传出他花销同俸禄严重不符等风言风语,不敢包下酒楼,准备一切从简。兴许同乡间的席面差不多,很适合乡间小厨娘。 书童看向他家公子:“郡主肯定要两场。” 程县令只当没听见,问邻居那位御史家在何处。 邻居:“你亲自出面?改日我见着他说一声便可。你还是想想下一场怎么补吧。” 程县令:“不补!她揽的事她自己解决。正好长点教训!” 两位新来的听糊涂了,问他几位在聊什么。 邻居三言两语就把周家的说明白。 坐在程县令左边的男子不禁问:“兴化坊有个周家,祖上好像立过军功?” 第95章 程县令:“你认识?” 男子笑了:“我到刑部核实的第一个案子就和周家长房二公子有关。” 此事令程县令的邻居好奇,赶忙问怎么会牵扯到周家。 过去几年了,这位刑部郎中思索片刻才从记忆深处找出来卷宗,“周家二公子的友人犯了事又不想进去,周家公子就帮他牵线,最后重判改成轻罚。” 邻居好奇:“你怎么知道周家参与其中?” 刑部郎中:“核实死刑案时查到帮他改判的人贪污受贿,再后来拔出萝卜带出泥查到的。” 邻居对他说的案子有印象。 程县令:“周家二公子不曾从中牟利?” 刑部郎中:“不清楚。兴许请他吃过酒,在红袖楼住一宿。但这种事都要查,我们人手再多一倍也忙不过来。” 刑部经手的多是死刑案,人手用在周家身上,被冤枉的人就有可能遭贪官砍头。 邻居可以理解,“再后来呢?” 刑部郎中:“可能那次砍了几个,周家大房怕了,这几年安分多了。” 邻居同二房走得近:“二房有没有?” 另一个友人:“没听说过。但二房的几个公子都没有其族之风。” 邻居想笑:“儿子不如爹才是常态。我就不如我爹。我爹说我不思进取,我就说他不如祖父会生。” “咳!” 程县令呛着。 邻居失笑:“皇家也是啊。你表兄弟十几人,所有人优点拼一起才符合太上皇对继任者的幻想。这事也值得你震惊啊?” 程县令:“没想到你这么敢说。” 邻居:“你也可以。公主和驸马不敢把你撵出去。” 程县令摇摇头:“我妹一人我都要躲出来。再来一对爹娘,我只能长住县衙。” 邻居向他身后看去:“打他一顿消消气。” 书童躲到门外。 邻居不在意地笑笑,便问两位友人有没有听说过谁家办事请厨子。 程县令:“红白喜事皆可!” ----------------------- 作者有话说:没想到今天居然可以提前写出一章 第70章 羊肉烧麦 我们来办事的,可不是来挑事…… 六月初九, 天气燥热,叶经年和两个嫂嫂来到怀远坊杨家。 杨家不敢大宴宾客,请的皆是近亲至交, 所以只有八桌席面。但宴席上鸡鱼肉蛋一样不少, 就需要叶经年早早过去收拾。 叶经年巳时左右抵达杨家便和厨娘出去买蹄膀和猪皮, 两个嫂嫂统计食材, 翌日清晨再到西市选购最新鲜的。 又因昨日成亲,明日是回门宴, 不用很着急,所以叶经年打算做水晶肴肉。 除此之外,还有松鼠鱼、红烧肉、宫保鸡丁和鸡汤, 再算上蛋饺、清蒸狮子头、炒羊肉、羊排汤以及圣女果炒蛋, 荤菜和重要的汤就齐了。 茄子和豆角会被做成红烧茄子和干煸豆角。旁的菜自是什么便宜做什么。比如可以做家常豆腐和醋溜白菜。但有个前提,蒜味不可太重, 不能把客人熏得不敢开口寒暄。 叶经年把这些注意点告诉两个嫂嫂, 金素娥和陈芝华又找仆人问问近亲的嗜好,便定下余下四个素菜和四个汤。 主食备了四样,除了千层油糕和烧麦,还有备受好评的肉末花卷和百合酥。 百合酥寓意着百年好合! 嫁女的席面必须有道菜寓意好的。 初十早上, 叶经年从东市回来便请杨家仆人找来笔墨,她把菜单写两份,一份她收着, 另一份请仆人呈给当家夫人。 夫人识字不多, 便拿着菜单去找夫君。 杨御史惊了:“不是乡间小厨娘吗?竟然识字?难怪工部侍郎家的公子说她不会给我们丢脸。” “写的还很好。”夫人递给他,“我没看错吧?” 杨御史接过菜单就不禁点头:“没有七年八年写不成这样。这厨娘家中必有高人。” 夫人:“不用担心了?” 杨御史看着菜单频频点头,“有几样菜我也不曾用过。” “是不是丰庆楼独有的?您毕竟有几年不曾去过丰庆楼?”夫人问。 杨御史摇摇头:“不清楚。但她敢写出来,想必做得很好。”停顿片刻, 又说,“有两样新鲜的,今日这席面就不会被亲友嘲讽。” 杨家夫人闻言心里可算踏实下来。 “我险些忘了,还有一张。”夫人递给杨御史,“这两日的花销。还叫人捎话说若是觉得菜不够,加什么就要现在去买。迟了可能赶不上晌午开席。” 杨御史接过来仔细一看,又是一惊,“我们准备的钱只用一半?” 夫人好奇:“一桌才五百吗?” 杨御史:“可能还会有些剩菜。她们只来了三人,需要咱们家厨娘搭把手,考虑到厨娘做错,亦或者上菜时慌乱把菜打翻了,总要多做一份半份的。” 夫人明白过来:“可着八桌席面,不算酒水,一桌四百文?” 杨御史忍不住怀疑:“是不是有点太便宜?” 说话间听到脚步声,他向书房门外看去,小丫头急匆匆前往隔壁厨房。杨御史唤住小丫鬟,问她近日的菜是不是很便宜。 小丫头点头称是。 夫人又问:“鸡鸭鱼肉都比往常便宜?” 小丫头回禀:“如今天热,猪肉剩下会变味,屠夫都希望上午卖完。咱家买的多,便宜了许多。” 夫人又问鱼呢。 丫头想想厨娘和叶经年的言语,“天热下水打鱼的多,鱼也便宜。蛋也比往常便宜。去年下雪天,咱家买的蛋要一文一枚,如今一文可以买三个。茄子和豆角也很便宜,十几二十文钱就买了一背篓。” 小丫头又回想一番:“最贵的就数圣女果了。” 杨御史抬抬手叫她前往厨房帮忙。 夫人感叹:“往日只听说过准备的钱不够。像咱家这种剩了一半,我还是第一次遇到。” 杨御史再次感叹:“难怪那位公子说起叶厨娘自信满满。这乡间也有高人啊。” 夫人瞥他一眼,“你虽是小城出来的,但和长安乡间有何不同?” 离京师遥远的小城真不一定比善德乡富有。除非那个小城位于江南的鱼米之乡。但杨御史不是。 杨御史都能到京师做官,京郊小厨娘非同寻常也不足为奇。 “希望饭菜的味道也有西市酒楼的水准。” 不敢比丰庆楼的御厨,也不敢比仁和楼,毕竟仁和楼上下两层日日客满,厨艺白痴天天在这种环境下也能熏会。 夫人:“看这一手字,这姑娘想必是稳妥之人,不擅长的不会逞强。” 杨御史卸下心底最后一层顾虑,半个时辰后,笑呵呵接待亲友。 殊不知厨房出现了争执。 快到三伏天了,可见厨房里头有多热。杨家厨娘频频擦汗,就叫叶经年加两个凉菜,一个凉拌黄瓜,一个生鱼片。 叶经年直言不行。 厨娘提醒她,全是热菜客人没胃口。 叶经年回答,“杨御史请我过来,做什么菜由我决定。” 厨娘:“夫人问起来,说是我的主意,我一人担责也不行?” 叶经年严词拒绝:“不行!你担不起!你若看不惯我做菜可以出去!” 厨娘气得出去,但她也不敢离开厨房小院,端的怕被夫人和杨御史瞧见。 厨娘担心这一点还敢加凉菜是想着回头有亲友称赞,她可以趁机到杨御史和夫人面前邀功。 可是叶经年不做,没人称赞她,她主动提起只会被数落没事找事。 杨家小丫鬟低声提醒:“叶姑娘,您下午就走了,何必同她计较。左右出了事由她担着。” 叶经年摇头:“她不会承担。届时只会说,我只是那么一说,做不做还是叶姑娘拿主意啊。再说了,即便她把我撇得干干净净,此事传出去,外人会不会认为我推卸责任,胆小怕事?” 小丫鬟点头:“是有可能传出去。但会出什么事啊?” 叶经年:“若是小孩贪凉,吃多了凉菜闹肚子呢?若是女眷肠胃不适,吃不得生鱼片又想尝尝,一块下去也闹肚子呢?你家小姐的回门宴出现这些事,夫家会不会认为晦气?这个时候宁可菜剩下,也不能叫人吃出病来。” 金素娥和陈芝华恍然大悟。 叶经年见状便趁机说:“不止喜事,白事也是如此。几个宾客陆续闹肚子,信邪的人会认为死者心愿未了。我们来办事的,可不是来挑事的。” 杨府管家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 方才给叶经年打下手的小子听到她和厨娘吵起来,担心二人大打出手就去找管家。管家匆匆赶过来,正好听到小丫头的后一句“会出什么事啊”。 来的路上管家已经得知是为了凉菜争吵。所以听到叶经年的解释,管家认为言之有理。随后来到远处的厨娘面前,直接点出:“你不知道小姐脾胃弱?竟然叫叶姑娘用凉菜,是何居心?” 第96章 厨娘想着趁机邀功,又因为在厨房热昏了头,以至于把这一点忘得一干二净。管家此话一出,她吓得面色煞白。 管家怒问:“还在这里做什么?!” 厨娘愣了一下才明白,赶紧去厨房搭把手。 未时将至,宾客入席,叶经年没有上点心,而是荤素菜交替着上去。先是红烧茄子,接着便是水晶肴肉。而水晶肴肉的蘸料没有放蒜蓉,放的是蒜水,有点味道,但不至于用过之后就口臭。 工部侍郎家的公子也在。除了他本人爱热闹,杨御史又邀请过他之外,他也好奇叶经年的厨艺。 这位公子吃过皮冻。虽然看出水晶肴肉同皮冻的做法相似,但上面的红肉令他十分好奇。浅尝一口,没有太多意外,同他猜测的一样,就是肉香和皮冻味。 但不是人人都跟他似的有钱光顾城中各大酒楼,嘴巴被养刁了。他所在的那桌客人有一半都对水晶肴肉赞不绝口。 随后又上来干煸豆角和圣女果炒蛋。 杨御史也在席间陪近亲——他大舅子。 红红的果肉和嫩黄的鸡蛋看着就喜庆,杨御史心里欢喜,觉得即便咸了淡了也无妨,单单这个配色也值得耗费两贯钱。 随着宫保鸡丁和鸡蛋饺上桌,工部侍郎家的公子来了兴趣,“不愧是女厨娘,心思是巧啊。” 同桌的宾客闻言就问:“席面是女子做的?” 那公子点头:“你肯定想不到,还是乡间小厨娘。” 坐在他对面的客人不禁问:“师从仁和楼的厨子吧?听说仁和楼里有乡下人。” 这公子摇摇头:“这就不清楚了。反正咱们是来吃席的,饭菜可口足够了。” 最后几个汤没能叫侍郎家的公子惊艳,百合酥甚至让他有些失望,不如他家厨娘。但羊肉烧麦叫他十分喜欢。一份烧麦被他吃了三成。 之所以没用光,是他用了三成碟子就空了。 侍郎家的公子意犹未尽,回家路上反思,叫他失望的百合酥可能只是不合他口味。席间就有人称赞百合酥味道也好。想到这一点,这公子越发觉得不惊艳的汤和菜是不和他口味而已。 到家消了食,这公子又想起羊肉烧麦。 思索再三,他前往隔壁程家询问程县令有没有定亲。 公主被问蒙了,随即就问是不是要给她儿子介绍一个。这公子摇摇头,“程老弟不小了,该定亲了。”话锋一转,“回头您告诉程老弟,他要定亲,定亲宴和喜宴都请叶家村的厨娘。我来吃席。” 公主哭笑不得。 往日时常能听到隔壁侍郎气得跳脚大吼他不成器。但也没想到这般不拘小节。 公主注意到他脸色微红:“今日吃席去了?没用尽兴啊?那你可以把人找过来办两桌。” 一语惊醒梦中人。 这公子不禁说:“热糊涂了!我回去想想用什么理由。好像我爹的生辰快到了!” 第71章 夜半哭声 鬼哪有人可怕! 在侍郎家公子哄骗母亲为父亲操办五十大寿的同时, 叶经年和两位嫂嫂回到家中。 这一次叶经年同样分嫂嫂们五百文,分爹娘一百,她留下九百文。 叶经年卧室内有个榆木箱子, 木箱大半放着冬日被褥和叶经年的衣物, 空出一块垫着粗布, 粗布上放着一串串铜钱。 平日里叶经年得了钱定会用掉一些, 以至于忙了大半年她才存四贯,离她买下一头小毛驴的钱还差四贯。 叶经年想想今日杨家的丫鬟小子都喜欢她的菜, 席间的宾客想必也喜欢,但凡其中有一家过些日子办事找她,这家人的亲友也找她, 不出仨月她就可以把小毛驴牵回家。 忙了两日的疲惫因此消失殆尽。 但令叶经年没想到的先后有三家城里人找她, 且都在六月。 第三个喜宴定在六月三十,距今还有半个多月。 叶经年心里好奇, 就问来到村里找她的管家为何都搁在六月, 七月不行吗。 管家连连摇头表示农历七月乃鬼月。 叶经年赶忙告罪,说天气炎热,近日又忙,就把这一点忘了。 管家笑着表示理解, 反倒宽慰她:“你还是个姑娘家,家中大情小事无需你出面才不曾想到这些。” 叶经年:“那八月也可以啊?” 管家:“我们家公子生在八月,未来的少夫人生在十月, 九月有个重阳节, 我们是生意人,节前准备婚事可能忙不过来。过了十月又担心下雪,早办早省心。” 末了又说一句,这个时节的瓜果鸡鱼肉蛋比任何季节都便宜。 叶经年附和:“鸡蛋不贱卖就放坏了。要是家里养了十几只母鸡, 一家人也吃不过来。” “是这样。”管家又说,“那就这么定了?” 叶经年微微点头:“我这边人手很多。你看我是带着表妹嫂嫂过去,还是带着兄嫂四人过去?” 考虑到有些人家只能为她腾出一间空屋子,比如前几日的杨御史,叶经年便把选择权交给管家。 叶经年若是直接问,贵府是不是只能空出一间住房。哪怕事实正是如此,管家心里也会犯嘀咕,瞧不起谁呢! 管家想想他家老爷认识的人多,街坊四邻也会登门,席面需要三十桌分两场,一场就要十五桌,只是女子怕是有些费劲,便叫叶经年带上兄嫂。 叶经年送走管家后回到室内,便告诉爹娘:“五日后的廖家,表嫂和表妹可以随我进城。” 叶二哥跟进来正好听到这一句,“我们不过去?” 叶经年:“大嫂和二嫂过去。一直不叫表嫂和表妹跟我进城长长见识,日后她们跟着你和大哥做事定会手忙脚乱。同你们在赵大户一样,满眼都是活,但不知道做什么。” 叶二哥近日也觉得他和妻子可以接下乡村席面。但他夫妻二人不如小妹游刃有余,肯定需要有人打下手。 这个时候不用表嫂和表妹,难道等事到跟前直接上吗。 只怕到了那时他娘要搭把手。 即便需要分给表妹或表嫂五十,叶二哥也不希望这个钱最终落到大姑和小舅手中。 虽说姨表兄妹和姑表妹不见得有多善良,但他们求人有求人的态度。 姨表兄家堪称家徒四壁,端午节也知道带点礼物。哪像小舅,像是他们家欠他的似的。 因此叶二哥就说:“你说的是。” 随后问爹娘是他和大哥去姨母和姑母家,还是二老自己去。 陶三娘喜欢走亲访友。这大半年因为叶经年心里有气,她谁家都不敢去,闻言就说她过去。 叶经年很想问候她外祖父祖上八代。 “娘,你是长辈,到了姨母家,表兄表嫂是不是得买一斤肉?本就不富裕的家庭因为你再雪上加霜,你和你外甥有仇啊?” 陶三娘脸色微变,“我,我又不留下用饭。” “你抬腿走人没事了,村里人会不会因为认为表兄吝啬,不懂礼数?亲姨母带他赚钱,他都不知道把人留下吃一顿便饭,往后他家中急需用钱,谁敢借给他?” 叶二哥不曾想到这些。 闻言他恍然大悟:“对啊。我是表弟,我要留下用饭,村里人再知道表嫂跟咱们忙两天一文没有,只会反过来说我小气。但咱离得远,他们天天骂咱们也无妨。” 叶经年深深地看一眼她娘就去院外乘凉。 叶父感觉这个眼神是“长点脑子吧。”因此叶父不敢提出去妹妹家。两日后叫大儿子去妹妹家,次子前往连襟家中。 二人到了亲戚家,只说衣裳干净没有汗臭味便可。最好再带一身换洗衣物。去之前记得沐浴洗头。入口的食物可以不美味,但不能把人吃得闹肚子。 叶经年的二表嫂和表妹因此半夜才睡着。 幸而不需要过早起来。否则真有可能因为犯困切到手。 - 辰时过半,叶经年就来到怀远坊西边的崇化坊廖家。 廖家门房先请叶经年进来,随即找个小丫头带她去厨房院中休息,接着便向夫人禀报。 廖家夫人在杨御史家用过席面,清楚叶经年的厨艺,又听说她多带俩人,再想想她在杨家只有俩帮手都没出错,如今更不会出错,便叫门房告诉厨房和管家,这两日听叶姑娘吩咐。 叶经年见到管钱的管家便问明日喜宴用不用水晶肉。 管家不懂,就问杨御史家有没有用。 叶经年点头。 管家:“主菜比照杨御史,旁的菜由姑娘决定。” 叶经年就把红烧茄子改成肉沫茄子。清炖狮子头改成四喜丸子,千层油糕改成了南瓜饼。 傍晚,叶经年和廖家厨娘做好众人的饭菜,便用大锅炖蹄髈和猪皮。期间厨娘嫌热去花园乘凉,叶经年提醒表嫂和表妹,学会这道菜可以自己开店。但铺子需要租金,要想多赚点,就得辛苦一些从家里挑过来。 这两人下意识看向陈芝华和金素娥,担心她二人因此不快。 第97章 陈芝华笑着说:“我要想赚钱,现在就可以出去开店。但是小妞还小,时间长了见不到我肯定哭闹。” 实则担心小丫头日日跟着公婆长歪了。 二表嫂很是好奇:“表嫂卖面食吗?上次我就发现你比我会和面。” 陈芝华:“卖馒头炊饼。也可以卖别的点心。” 叶经年叫表妹和表嫂轮流烧火,她出去透透气。 来到院里就可以看出廖家比兴化坊的周家懂得经营。 厨房南墙和院墙之间有一间房屋的空地,此时种满了瓜果蔬菜。有搭架子的黄瓜,有硕果累累的茄子,还有葱姜等物。 在墙根底下还种着攀爬的各种豆类,有长豆角也有扁的,还有看起来是扁的但是胖胖的,跟杂交豆角似的。 饶是如此也要买啊。只因廖家明日有二十桌。即便连豆角秧都拔下来,也不够一桌一碟。 叶经年忙到夜深人静,确定没有疏漏才去洗漱。 厨娘先前说过,洗澡水可以倒入黄瓜架下。她洗去一身疲惫,便去为廖家“浇菜”。 正要倒下去,叶经年听到什么声音。 叶经年左右看去,心说,廖家的丫头还没睡吗。但整个院中只有廖家为她安排的住处灯火摇曳。 叶经年怀疑听错了,就准备把水倒下去,耳边又传来什么声音。叶经年停下仔细听听,声音好像来自隔壁。 叶经年被这声音扰得实在好奇,便蹑手蹑脚趴在墙根底下—— 没听错,是有声音,还是女子的哭声。 叶经年又听听,哭泣的女子好像年龄不大,兴许同叶小兰年龄相仿。 考虑到她不知道隔壁住的是人是鬼,叶经年决定只当没听见,移到菜地外圈路边,使劲把水倒出去。 一墙之隔的人如惊弓之鸟,隔着厚厚的墙壁都可以听到她慌乱逃跑的样子。 估摸着以为快三更了,夜猫子都睡了,没想到叶经年没睡。 叶经年因此确定那姑娘是偷偷哭泣。 翌日清晨,叶经年和廖家厨娘以及小丫头在厨房用饭,听到厨娘和小丫头闲聊,她趁机问:“隔壁不是你们家吧?” 厨娘:“不是。叶姑娘怎么想到问隔壁?” 叶经年:“先前去过一个大户人家,同隔壁原先是一家。再后来两兄弟儿孙满堂,人多事多就起了一道墙,看着是两家,实则两家关系反而比分家前还要亲密。” 厨娘笑着说:“这就叫远了香近了臭!” 叶经年点点头:“也不是临时起意问起这事。因为我睡得晚,在厨房听到有人在哭,以为是女鬼,故意闹出动静,接着就听到有人跑走的脚步声。” 厨娘的笑容消失。 小丫头吃菜的动作慢了下来。 金素娥见状,心说,又来了! 陈芝华只是眼皮动一下就继续喝粥。 叶经年看向廖家几人,故意问:“隔壁真有鬼啊?” 嘴快的小丫头脱口道:“鬼哪有人可怕!” 厨娘瞪一眼小丫头。 叶经年:“婶子,同我说说啊。我又不是做了今日,日后不再进城。若是改日再到崇化坊,撞到了比鬼还可怕的人,我也知道如何应对。” 厨娘善良不足,但也不是恶人。不希望叶经年和她表妹被“鬼”吞了,随即厨娘压低声音,说隔壁的人惹不起。 叶经年:“皇子?” “皇后仁善,皇子皇女们可不敢作恶。”厨娘摇摇头,“很早以前太上皇主政时,有几个皇子无法无天。但自从太子,也是当今陛下,前些年一怒之下废了贵妃和二皇子,那些小的一个比一个安分。听我家老爷说,只怕撞到陛下手上被废。” 叶经年:“想来太上皇的嫔妃娘家也不敢作恶。但也不可能是陛下的妃嫔的娘家啊。” 厨娘:“不是。因为陛下以前被废过,就是他废了二皇子那次。那时他的嫔妃的娘家恨不得躲进秦岭山上,哪敢造次。” 嘴快的小丫头说:“听说和皇家有点亲戚。” 叶经年:“出五服的亲戚吧?” 小丫头点头:“管家说天子脚下的更夫可能都有富贵亲戚。要是不曾有过来往,谁知道谁家认识什么人啊。” 叶经年看向厨娘:“您怎么知道惹不起?” 厨娘:“这宅子是兵部侍郎的。” 叶经年趁着厨娘愿意说便继续问:“兵部两个侍郎,哪一个?” 厨娘摇头:“我们没敢细问。” 金素娥听糊涂了:“你们怎么知道可怕?” 小丫头:“我们时常能看到十来岁的小丫头入府,一年下来少说也十四五个,但从没见她们出来过。有一回我也听到隔壁有人在哭,问她怎么了,她说她想死。” 厨娘点点头表示这事她也知道,因此问过管家要不要报官,管家告诉她惹不起。 陈芝华吃不下去:“京兆府不管?” “新帝登基还没坐稳,不会动有兵权的侍郎。”叶经年算算日子,“说来新帝登基一年了,可以动一动了。” 厨娘和几个小丫头猛然看向叶经年。 叶经年瘆得慌:“我还没说完。那哭声有几年了?” 小丫头仔细想想:“前年冬天!” 叶经年:“那个时候新帝还没登基,太上皇身体极好,这兵部侍郎应当是太上皇跟前的老臣。常言道,一朝天子一朝臣。若是平白无故把人弄下去,是新皇容不下老臣。若是老臣的家人犯了错,新皇趁机把人拿下去,百官非但不敢求情,还会因此约束家人。” 小丫头听得一知半解,但不妨碍她佩服:“叶姑娘懂得好多啊。” 厨娘:“叶姑娘识文断字。咱家夫人昨儿下午还夸叶姑娘的字比她好,肯定懂得多。” 叶经年笑着摇摇头,“不说这事。你家公子的大事当紧。” 厨娘好奇地问:“若是我家老爷出面,新皇会不会——” 叶经年:“新皇会。但你家不一定有勇气出面。你要是同他提起,可能把你撵出去。” 厨娘这两年一直无视隔壁的哭声就是担心全家都被老爷撵到城外。 城外没有良田,到了城外只能用存钱。可是那点钱能用多久啊。不能为了救她人而害了一家老小。 厨娘:“叶姑娘也没主意?” 叶经年有主意:“知道的越少越好。” 喝掉最后一口粥,叶经年放下碗筷起身,“该准备午饭了。” 片刻后,整个厨房动起来。 申时左右,叶经年离开廖家。廖家送的肉和点心和上次一样,一分三,姨表嫂一份,姑表妹一份。 租车先到表嫂家,叶经年又走着送表妹,看着她进村,叶经年和两个嫂嫂才往家赶。 金素娥一直没敢开口。 如今没了外人,金素娥就问叶经年,廖家隔壁的事管不管。 叶经年看向陈芝华,想听听她的意见。 陈芝华:“我想给小妞积点德。” 金素娥点头:“我也想给你没能长大的侄子积德。” 叶经年:“那我明日去县衙。” 陈芝华不禁问程县令敢不敢管。 叶经年:“他不敢碰那就没人敢管了。” 陈芝华和金素娥放心下来。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 翌日清晨,叶经年才到村口就听到有人打听叶厨娘在何处。 叶经年走向骑马的小子,“我便是叶经年。” 那小子立刻拱手道:“叶姑娘。在下是程县令家的邻居。我们老爷过几日五十大寿想在家中摆两桌,不知姑娘有没有时间。” 叶经年:“接下来十来天我有两个喜事。” “我家老爷的生辰是三日后。” 离叶经年接下来的事还差两日,“有的。同孙家一样,一贯钱吧。” 那小子听程县令的书童说过,孙家请客一贯钱,闻言觉得叶经年堪称童叟无欺,“那就说定了。姑娘是要进城吗?” 叶经年不想节外生枝,胡扯道:“去村后找点草药煮水。” 第72章 挖出尸体 是不是兵部侍郎干的? 叶经年来到田间地头, 假模假式地抓几把艾草叶就回家,交给二嫂说放她屋里驱蚊,这才再次进城。 今日非休沐日, 三伏天出来闹事的人不多, 程县令闲着无事在后堂桃树下乘凉看卷宗。 叶经年到时便看到程县令用卷宗掩面, 躺在摇椅上摇摇晃晃好不舒服自在。 衙役轻咳一声。 “没睡着。”嘴上这样说, 但不见程县令睁眼,“有事直说。” 衙役:“叶姑娘来了?” “叶——” 程县令慌忙抓下卷宗, 坐稳一看,正是叶经年,他有本能起来, 感觉叶经年不该在此, 就忍不住问,“叶姑娘找本官?” 衙役笑着退下。 叶经年点头。 程县令左右一看, 指着对面石墩, “请坐!” 发现叶经年的脸色通红,程县令问她热不热,要不要冰饮。 第98章 叶经年:“我这次过来有要事。” 程县令听出来了,不吃不喝, 先说事。 “哪次过来不是有事?” 程县令说完就移到她对面的石墩上坐下,“这次是毒杀还是猝死?” 叶经年不意外他这样问:“都不是。我想知道一点,从市场买的人可以随意打死吗?” 程县令:“如果奴隶有错, 被打死了, 亦或者失手杀人,主家无罪。” 叶经年想想廖家隔壁的情况,一年十几个十来岁的小丫头,不可能都是卖身为奴的奴隶, “如果一个人一年买十多个丫鬟,今年是第三年,三十多人有没有可能都是奴隶?” 程县令很是笃定:“不可能!但凡有点盼头都不会卖身为奴。多是同主家签长契。像我祖母府上,除了家生子,便是签了契的仆人。” 叶经年:“那就没错。前几日我在崇化坊廖家做事,而廖家东边是兵部侍郎的宅子——” 程县令微微摇头,“两位兵部侍郎的宅子不在崇化坊。” 叶经年:“又没说是兵部侍郎的家。兵部侍郎身为朝中重臣,不住布政坊,也没能在东边平康坊和崇仁坊抢到宅子,还可以住在朱雀大街两侧,来往便捷啊。怎会住到紧邻城墙的崇化坊啊。” 程县令一时忘记叶经年并非目不识丁之人。这些对她而言就如同常识,如同做菜需要放盐。 程县令:“叶姑娘请继续。” 叶经年:“廖家人不敢靠近兵部侍郎的宅子,不知谁住在里面,也不清楚是哪位兵部侍郎。但时常可以听到小丫头半夜哭泣想死。” 随后点出隔壁宅子里有几十个丫鬟,但没人看到她们出来过。 程县令皱眉:“这么严苛?” 宫中婢女每月还能见见家人。 叶经年:“很是诡异。兴许前两年的丫鬟都不在了。” 程县令:“此事需要从长计议。” 叶经年点头:“陛下初登基,动的第一人便是兵部侍郎,可能出现兵乱。” 程县令不禁在心里感叹,同她谈事省心。 “那你应当知道,此事你不可插手?” 叶经年:“民女哪敢啊。但我希望此事县里上上心。迟了一日兴许就是两条人命。” “本官改日便安排。” 程县令送走叶经年就令人备马。 叶经年还没走远,听到马蹄声回头看去,从县衙侧门出来一匹马,直直地向北飞奔。 程县令八成是去皇宫请示,叶经年因此整个人都松快了。 当日下午程县令就叫县尉去找市场小吏拿名册。 西市有个买卖市场,主仆双方在市场小吏的见证下签了用人文书,仆人便可同主家回去。 程县令翻开名册便看出端倪,出面的人并非两位兵部侍郎。 想来也正常。 大户人家多是管家出面招人。 程县令又叫人找出崇化坊和两位兵部侍郎所在的坊间所有人的户口登记资料。之所以这样要求,只是为了混淆视听。 程县令从其中一位兵部侍郎名下找出进入市场招人的人名。但市场登记一年只有四五人,同叶经年的说辞对不上。 叶经年后来提过一句,廖家的小丫头和厨娘都知道隔壁一年到头有十多人。也不止一人听到隔壁有人哭泣。 程县令相信廖家丫鬟和厨娘没有胡诌。 以他对身边书童和随从的了解,要是对什么事上心,其机敏程度不亚于大理寺诸卿。 程县令思索再三,圈出兵部侍郎家招的五人。随后程县令挑几个长相身高皆不起眼的衙役扮成菜农果农,又令经验丰富的衙役去找那五位女子的家人,询问他们可曾前往崇化坊探望过女儿。 毫无例外,五人的家人从没见过女儿。 衙役询问难道不想念吗。有人回答大户人家管得严不好见面。有人说女儿叫人捎信回来,说她过得很好。 衙役又问,没有见到人怎知她过得好。此女家人便说每月都送来一贯钱啊。她可以给家里一贯钱,肯定吃穿不愁。 另有两人家人不上心,但想要女儿的钱,曾去过崇化坊,但拿到钱后就被主家威胁一通,说知道他们想要钱,再闹事就把他们送到官府。这两家再也不敢踏入崇化坊。 面对衙役的询问,这两家好奇他们的女儿出什么事了。衙役警告两家人今日不许踏入崇化坊便回去复命。 程县令担心那两家人自作聪明,便叫衙役换上便服在廖家门外盯着。果不其然,不到一个时辰,这两家人就出现在崇化坊。 卖菜卖果子的衙役因为不认识他们才叫他们混进来。 这两家人先后看到廖家门外的衙役,没等靠近廖家隔壁就吓得拔腿就跑。 翌日上午,衙役前往另外三家,叫他们间隔几日前往女儿做事的地方,一个说祖母病重,希望她回去见上最后一眼。一个说想为她赎身。因为这几年家里省吃俭用,攒够了赎身钱。另有一人签了五年的契,今年已是第三年,家人就说希望她出去和表兄定亲,过两年出来就嫁人。理由是两年后她就十七岁了,那个时候再相看就迟了。 无一例外,三人的家人都被拒绝,但也都收到两贯钱。 此时无需衙役多言,三人的家人都意识到出事了。 好在他们还有点良知,问衙役该怎么做。衙役令三家再过两日再继续,最好大吵大闹一番,惊得他们出手伤人。届时衙役会在他们家中等着。 六月二十九日晚上,叶经年刚刚睡下,要给女儿定亲、闹得最凶的这家小院中多出两人。 这家人住在城中最南端,鱼龙混杂之地,所以邻居听到院里有动静也懒得起来。只因此地住户一个比一个穷,没什么可偷的。 一炷香后,躲在屋内的四名衙役把两人堵住嘴绑起来押往县衙。翌日清晨,这家人就向县衙状告,兵部侍郎的家奴杀了他女儿,请县衙出面把尸体找出来,好叫女儿入土为安。 程县令出动所有衙役,亲自带人前往崇化坊。 廖家厨娘和小丫头趴在门边看到隔壁大门外有四人,廖家的小子们趴在墙头看到院里有多个衙役,随后都跑去正房找夫人和老爷。 今日休沐日,廖家人都在家,廖大人呵斥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丫鬟小子齐声道:“大人出事了!” 廖大人因为天热心烦气躁,没好气地问:“我死了?” 厨娘挤开丫头小子:“大人,夫人,隔壁出事了。来了许多衙役,还有人带着铁锨铲子,对了,还有两条大狗,在隔壁院里找什么。” 廖大人心里咯噔一下,赶忙问厨娘在哪儿看到的。 “门外!” “墙上!” 几人同时开口。 廖大人起身便往院门方向走去。到门边勾头一看,看官服像是县衙的人,他又立刻前往厨房小院,踩着凳子扒着墙头,看到一墙之隔的桃树下有两个衙役在挖呀挖。 衙役听到动静抬头看去吓了一跳,廖大人踮起脚露出整个头来解释他也拿着朝廷俸禄,又问他可以帮忙做什么吗。 衙役:“大人有心了。不必了。大人看着家奴今日莫出去便可。” 廖大人连连点头表示他会看住家人。 实则廖大人已经猜到衙役挖什么。 不止厨娘和丫鬟小子对隔壁好奇,廖大人也是如此。但他人微言轻,也担心连累家人,就劝自己聋了瞎了。 提出帮忙也是真心的。廖大人不是什么善人,但也没到十恶不赦随意杀人的地步。否则厨娘和丫鬟哪敢趴在门边看热闹,小子也不敢在他面前大呼小叫。 果不其然,过了片刻,如廖大人猜测的一样,衙役挖出东西。 仔细看去像是大大的油纸包裹着什么。 衙役拆开一看,廖大人身边传来抽气声。廖大人吓一跳,扭头一看,赶忙下去,拽着儿子回屋。 廖家夫人一听挖出尸体,赶忙叫看热闹的仆人和儿女都回屋。 人命关天的大事不是他们能掺和的。 但人都有好奇之心。 夫人屏退所有人,正堂内只剩夫妻二人,廖家夫人问:“是不是兵部侍郎干的?” 廖大人摇头:“我有幸见过两位兵部侍郎和如今的兵部尚书,他们从未到过崇化坊。应当其中一位的儿子。” 夫人:“兵部侍郎把房子买在这里,难不成只是方便他儿子作恶?” 廖大人点头:“离皇宫和大理寺、刑部过近,一旦出去一个,无论前往哪个衙署告状,这些人都敢管。” 夫人:“前几年长安县令还不是程大人,不敢管吧。” 廖大人想起一件事:“对!那人他还受贿!” 夫妻二人互看一下,廖大人沉吟片刻,“兴许还有旁人参与。我这就去找程大人!” 第73章 白骨累累 出了事我给你们顶着! 衙役们忙着挖挖挖, 仵作忙着验尸的时候,几个县尉也没闲着,按着奴婢交易市场提供的名册前往那些女子家中, 先探其家人态度, 即便有一丝在意出去做事的女儿, 县尉也向他们道出实情, 随即令他们前往崇化坊。 第99章 至于不在意女儿死活只在意月钱的那些人,这个时候过去只会给程县令添乱。 廖大人也不想给程县令添乱, 所以到了隔壁门外,犹豫再三,对守门的衙役说, 这么大的事前任县令毫不知情吗。 衙役明白其意, 便向他承诺待县令闲下来,他们定会把此事告诉程县令。 廖大人估摸着程县令此时在室内搜证, 无暇顾及旁的事, 他便先回家等消息。 不出廖大人所料,程县令此刻不止搜集证据,还叫衙役把疑似兵部侍郎之子和书童、管家等人分开关押审问。 书童胆小,衙役三句话没说完, 他就什么都交代了,说公子喜欢豆蔻年华的少女,喜欢看到少女们哭着求他的惨状, 且喜新厌旧, 所以他和管家几乎每月都会出去寻一两个。但不敢找太多,多了打眼令人生疑,也不方便管理。 衙役顿时感到气血上涌,令同僚看住他, 他去找管家。但管家嘴硬,一问三不知。此地又没有刑具,负责审讯的衙役便向程县令请示,是不是先把人带回县衙。 程县令:“告诉他,没人敢救他!” 衙役明白过来便向柴房走去,见着管家就把程县令的说辞告诉管家。管家的神色有点松动,可惜转瞬即逝。 衙役心说,真是死到临头还嘴硬! “你日理万机,想必不曾留意过,如今的长安县县令是当今圣上的表弟。” 管家慌了。 衙役见状又问:“谁敢救你?!” 莫说程家前些年因为当今圣上的事日子很不好过,如今圣上定会想方设法补偿姑母和表弟。即便程家不曾被当今连累,圣上也会偏向秉公办案的表弟。否则日后谁还敢为民请命,谁还放心忠君。 届时上上下下贪污受贿不辨是非,天下定会易主。 正值壮年的皇帝并不昏庸,只怕此事递到御前陛下会令程县令严办。 管家先前避而不答,便是觉得坦白也是死,不坦白也是死。若是什么都不说,兵部侍郎看在这一点的份上可能会善待他的家人。 此刻意识到兵部侍郎八成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他就必须坦白,争取给自己留个全尸,也希望程县令高抬贵手放过他的家人。 但管家不知从何说起,“大人想知道什么?” 衙役提醒同僚记录,“我问你答?” 管家连连点头。 衙役:“这处宅子是何时买的?” 管家回答前年正月,距今正好两年半。 衙役:“有花园有池塘的宅子,即便靠近城墙也不便宜。拿出那么大一笔钱,兵部侍郎毫不知情?” 管家:“老爷知道。老爷叫买的。” 衙役:“他也知道儿子的癖好?” 管家再次点头。 衙役又问兵部侍郎如何发现的。 管家回想一番,“前一年的八月十五中秋节,公子和几个小丫头在房里玩,因为公子自幼习武,力气不小,过于高兴一时就没收住——但只掐死一个!” 审讯的衙役险些咬到舌头,什么叫只掐死一个?他还想掐死几个! 衙役压下满腔怒火,“后来呢?” “公子找夫人求救,夫人便说装麻袋里扔出去。没想到老爷这个时候回来,正好听见。” 管家叹气,“也是我家公子运气不好。” 刀笔吏不禁停下,看向审讯的同僚。 二人不是第一次审讯犯人,所以有点默契,衙役点点头,刀笔吏接下来补一句,管家拒不交代!直到听说要动刑,他才一点点往外挤。 衙役又问:“兵部侍郎得知此事后非但没有把儿子交给衙署,反而在外置办一处院子?” 管家摇摇头:“我家老爷狠狠打了公子一顿。” 刀笔吏气笑了:“一条人命,打一顿就算过去了?” “那个小丫头是我们府上的奴婢,要不是我们买下她,她早死了。”管家瞪一眼什么都不知道就妄下结论的小吏,“我家公子被老爷打的一个月才敢下地走动,还不够?” 刀笔吏气得霍然起身。 衙役把他按下去,又拍拍他的肩,小吏明白,如实记录,“挨了一顿长了教训,他敢再犯?” 管家:“这种事不是说改就能改的。好比您喜欢吃红烧肉,红烧肉又天天在你眼皮子底下,一天不吃能忍住,一个月不吃也能忍住吗?” 小吏气得又险些把笔扔出去。 审讯的衙役扭头看一眼他,提醒他如实记录。 衙役问管家:“又死人了?还被你家老爷看见了?” 管家点头:“那日老爷明明不在家。不知为何突然回来。小人在公子院中,不知道老爷回来。早知道老爷在家,我就把公子的马鞭收起来。他不用马鞭,那小丫头也不会因为受不了疼往外跑被老爷听见。” 衙役懒得纠正他的语气,问出心底疑惑:“你没想过劝劝?” 管家:“劝了。但公子实在难受,小人就不忍再劝。” 衙役:“你也没想过事情败露?” 管家沉默片刻,道:“我们都给钱了。那些丫头也是自愿的,我们又没有强买强卖,怎就出事了?” 说到此看向衙役,希望为他解惑。 刀笔吏气得破口大骂:“你放屁!” 前几日这小吏为程县令整理桌案,发现几册户籍有翻动过的痕迹,他心下好奇看了一眼,“隔壁书童说每月都有一两个。但市场记录是两三个月一两个!多出的这些是找谁买的?” 管家被问住。 审讯的衙役提醒,“你这么忠心,月钱不少吧?你的家人想必——” “我说,我说!” 管家终于老实说出,因为担心市场小吏起疑,他们每月都会从外面找人。但怎么来的他不清楚,但都是自愿入府。 刀笔吏又想骂人。 ——用兵部侍郎的名头招人,谁舍得拒绝。 衙役问管家找谁买的,在何处交易。管家不敢心存侥幸,随即吐出几个地点。衙役叫同僚看着管家就去找程县令。 程县令:“你去找中郎将,请他帮忙抓人。” 衙役:“卑职直接去啊?” 程县令点头:“算起来他是我远房表兄。前些日子我进宫探望舅舅碰到过他,他说以后遇到事尽管去找他。” 衙役想起来了,好像中郎将的曾祖母和太上皇的外婆是亲姊妹。中郎将是太上皇的表外甥,自然是程县令远房表兄。 有了这层关系衙役放心了。 程县令把管家带出来,叫他指认藏尸地。 因为这处宅子够大,主人又没几个,管家就出主意空出一处宅子用来藏尸。 除了最初几个埋在同廖家一墙之隔的桃树下,这两年扛不住的少女们都埋在那处院中。 衙役们挖中暑了才把所有尸体挖出来。 许多尸体早已变成白骨。 一具具摆在地上,见惯了死人的仵作也不禁气得心头闷痛,眼眶发热不忍直视。 此时金吾卫也把抓到的人送到县衙。 中郎将听说涉及到兵部侍郎就过来看热闹。只因他兄长是另一位兵部侍郎。但兵部尚书只有一人。哪怕尚书多不管事,有实权的是侍郎,但上去了还是不一样。 所以两位兵部侍郎不可能和睦相处。 这位中郎将来得也巧,仵作验尸,刀笔吏记录的时候他到了。看到白骨累累,手上见过血的中郎将惊得脸色煞白。 过了好一会儿,中郎将回过神才意识到喉咙发紧,艰涩地问程县令准备如何处置。 程县令:“我回去就写奏折。明日参加朝会,亲自上表!” 中郎将的侄女早些年被拐走过,若是没能找到,可能也会变成白骨。 想到这一点,中郎将的怒气上来:“你把卷宗给我,算我一份!” 掌管司法的县尉低声问:“是不是再找几人?那可是兵部侍郎啊。” 中郎将摇头:“不用!他算是撞上了!” 程县令听出他话里有话:“陛下说过什么?” 中郎将:“兵部尚书是个识趣的,准备告老还乡。陛下正愁着两位侍郎选谁。因为兄长和这个侍郎年龄都不小了。这些年因为没有大战,两人的功劳又差不多。现在不用犯难。” 县尉:“陛下会令我等严查吧?” 中郎将:“尽管查,缺人只管找我。出了事我给你们顶着!” “放我出去!” 怒吼声传过来,中郎将吓一跳,反应过来便问:“是那个畜生?” 程县令点头:“一直被我关在放粮食的库房。” 仵作起身歇一歇,道:“先前还问大人知道不知道他爹是谁,竟敢私闯他家,是不是活腻了。” 程县令点头。 中郎将气笑了:“你没问,你知道我娘是谁吗。” 程县令:“我懒得同他废话!” 中郎将:“他应该认识我。我去看看!” “不可动手!”程县令赶忙提醒。 第100章 中郎将点点头,带着两个亲兵前往库房。 房门打开,那人从房里出来,看清中郎将的长相就说:“世叔救我!” 说着话向中郎将扑去。 中郎将冷着脸抬腿把他踹回库房,接着问左右:“我没动手吧?” 左右亲兵摇头:“将军不曾动手。” 中郎将慢悠悠进去,正好摔懵的人回过神,又想去拉车中郎将,中郎将朝他胸口又是一脚,再次把人踹懵。 亲兵守在门外。 过了许久,亲兵之一开口:“将军,行刑当日还需要他。” 第74章 始作俑者 否则除了皇帝,真没人敢管! 兵部侍郎的公子被打得奄奄一息, 但当他听到门外传来的话语又有了力气,怒瞪着中郎将,“我知道你的目的!一人做事一人当, 休想牵扯我父亲!” 中郎将冷笑:“虐待他人致死时可曾想过你父亲?” “不过是几个贱婢!”这公子挣扎着坐起来, “我从未强迫任何人!” 中郎将再次感到怒气上涌, “进了你家的门便是你的奴仆, 生死由你?” 这公子给中郎将个“难道不是吗”的眼神,仿佛中郎将在说废话。 中郎将:“既如此, 为何还要偷偷摸摸私下买入?因为你们都清楚这样做是犯罪!休要为自己畜生行为开脱!” 中郎将转身出去,这人慌忙爬起来。两位亲兵一左一右,伸手拉上门。这人使劲拍门,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父亲不会放过你们!” 中郎将脚步一顿, “你父亲?” 门里边声音停一下,接着又说:“你也不希望陛下左右为难吧?” 中郎将嗤笑:“你父亲认为陛下初登基, 民心不稳, 这个时候不敢动老臣?倘若太上皇出面令皇帝严查呢?” 两位亲兵离门最近,明显感觉到里头的呼吸没了。 中郎将:“陛下担心杀了你,你父亲麾下兵将起事,就不担心放过你, 我王家不同意?一个畜生,真会有人拼命救你?” 叫嚣声消失。 中郎将左右看一下,两位亲兵跟上。 三人来到掩埋死尸的小院, 仵作忙着把一具具白骨收起来。中郎将便问程县令, 他可以帮忙做什么。 程县令指着尸骨上的衣物,“府中还有侥幸活下来的婢女,她们可以通过衣物帮死者家人辨认,劳烦表兄把钱财统计出来分给死者家人购买棺衣, 让她们入土为安。” 中郎将:“钱财在何处?” 程县令看向正院方向,“正房有许多字画摆件,库房有许多钱。” 县尉:“兵部侍郎就不该给他钱!” 程县令转向县尉:“你怎知是他爹给的?” 中郎将:“那畜生是他母亲生的,世间不爱子女的母亲极少。” 程县令点头:“她兴许还会认为这些女子引诱她儿子!” 中郎将看向程县令,程县令不待他开口就问:“想知道你表姑是不是这样的人?回头帮你问问。” 中郎将赶忙说“没有”,接着就带着亲兵前去正房。 与此同时,叶经年从主家出来。办喜事的这家是生意人,房子就买在西市附近。叶经年要是出城,可以不用经过崇化坊。但她从崇化坊穿过也不绕路。 叶经年担心迟了一日又死一人,所以想看看程县令有没有查兵部侍郎,便问兄嫂:“我们先去崇化坊?” 叶家兄弟已经从妻子口中得知妹妹在廖家发现的事。尤其是叶大哥有个女儿,希望虐待女子的畜生早伏法,所以四人没有异议。 走到崇化坊入口,叶大哥提醒:“我们不要从门外穿过。从房屋旁边巷子里看一下。” 叶二哥不理解:“既然不靠近,为啥不直接去县衙找程县令?” 陈芝华:“前几日我们去程县令的邻居工部侍郎家做席面,听到他府上丫鬟说,程县令很忙,休沐日都没回来。” 叶经年点头:“他不一定在县衙。就算在县衙也没心思见咱们啊。” 金素娥瞪一眼丈夫:“人家是县令,你当是咱们不做席面就没活了?” 这个时候小麦早已晾干入仓,黄豆高粱还没长大,除了出来做事的人,村里人都没什么要紧的事。 最多割草放羊或者编夏天和冬天穿的草鞋。有些人会编几个柳筐,用去年的高粱头做扫帚,亦或者把高粱头上的杆子切下来穿成锅盖,拿去城里换几文钱补贴家用。 叶二哥闻言不敢反驳,就小声嘀咕:“我不过说一句,看你说多少。” 金素娥没听清,看向他叫他再说一遍。 叶二哥指着宅院与宅院之间的小路,“从哪条路进去?” 叶经年走到离她最近的巷子往南越过两处宅院,又往西行半里,再往南越过三处宅院,金素娥就提醒她停一下。因为前面就是廖家的宅子。 陈芝华:“兵部侍郎在廖家东边,我们是从这边过去,还是绕到东边,从兵部侍郎家旁边的巷子过去?” 此时她前面便是廖家西边巷子。 叶经年:“就从这边过去吧。从东边巷子太打眼。” 说完继续往南,出了廖家墙角,叶经年往东一看就放心下来,“不要停,继续走!” 穿过东西向小路,叶经年来到廖家南边巷子里就停下,问兄嫂有没有看清楚。 四人连连点头。 虽然不曾停下来打量,但只是看一眼,四人就认出守在门外的衙役是县衙的人,只因其中一人他们在赵家村见过。 金素娥压低声音:“程县令这是在抓人?” 叶经年:“周围邻居应当知道。” 她不信没人好奇此事。 果不其然,走到巷子路口,叶经年东西一看,东边巷子里有人,因为她看到了半只脚。 周围邻居应该都在东边巷子里看热闹。因为有房屋遮挡,巷子里不热。之所以不在西边,也就是叶经年穿过的巷子,八成是因为有廖家遮挡,不一定能看清听清东边发生的事。 叶经年看向兄嫂,征求他们的意见。 四人点点头。叶经年向东边走去,佯装好奇:“那门口有官兵,是出事了吗?” 离叶经年最近的几个男女满脸警惕,问她是何人。 叶经年:“我是做席面的厨娘。前些日子廖家的席面就是我做的。今天是路过崇仁坊,远远地看到这边有官兵,担心是廖家。走近才发现是廖家邻居。” 廖家办喜宴前一日,四邻都被香味勾的想要带着贺礼上门。但平日里不怎么来往,事到跟前也不好意思过去。 四邻就劝自己忍忍。 谁能想到第二日更香。 如今可算叫她们见到始作俑者。 众人异口同声,“是你?!” 叶经年被吓一跳,不禁后退一步,“是,是我,不可以吗?” 离她最近的女子看到她误会,赶忙解释:“不是。我们没想到做席面的厨娘看着才十七八岁。” 女子身边人附和:“我们以为最少也是三十七八岁。” 叶经年放心了:“所以廖家邻居出什么事了?不会连累廖家吧?” 几人又异口同声:“不会!” 叶经年满眼好奇地等着他们继续。 不久前县尉带着死者爹娘过来,有两个胆大的邻居问出什么事了。死者娘只说了一句“我可怜的女儿”就被县尉叫走。结合她们不止一次看到廖家东边邻居带人回来,便猜到出什么事了。 离叶经年近的邻居低声说:“这家应当有病,折磨死很多丫鬟,死者爹娘告到官府,县令就带着衙役把这家给围了。” 邻居的邻居低声问:“听说这是兵部侍郎的宅子?当初买卖时听房牙显摆,买房子的人是兵部侍郎的管家。” 叶经年故意问:“程县令敢抓兵部侍郎?” 离她近的女子道:“兵部侍郎又不住在这里。应当是他不成器的儿子。打发的远远的,省得眼不见心不烦。” 此言得到所有人赞同,包括叶经年的兄嫂。 叶经年又故意问:“那也是兵部侍郎的公子。县令敢抓?” 离她近的女子笑着摇头:“以前的县令肯定不敢。如今这个来头很大,进门就把人关起来。” 女子的邻居附和:“先前我们还听到里面有人嚷嚷着放他出去。”顿了顿,感叹,“幸好县令没有畜生行为。否则除了皇帝,真没人敢管!” ----------------------- 作者有话说:作者这两天病了,脑子不够用,可能会写漏掉,大家可以直接点出来 第75章 处决 兴许再过一个时辰就会被递到刑部…… 叶经年听到了她关心的事, 又同廖家四邻寒暄几句就随便找个理由离开。 走出崇化坊,离城门还有一段距离,约莫一里路的样子。金素娥一边跟着叶经年往南一边问:“那畜生的爹会被查吗?要是只抓那畜生, 最多仨月那畜生就有可能出来。” 叶二哥:“监狱又不是他家开的!” 第101章 叶经年看向二哥:“可以找人替他入狱。” 叶大哥难以置信:“可以这样?” 叶经年点头:“百贯就可以买通狱卒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兄弟二人闻言又问兵部侍郎会不会被查。 叶经年:“要看程县令怎么处理。” 程县令傍晚回到县衙就叫书童回家把他的茶叶拿来。掌灯时分, 衙役核实漏网之鱼, 胥吏整理口供, 程县令和几个县尉整理证据,直到没有遗漏, 程县令灌了一杯浓茶,先写案卷经过,后写奏折。 天亮了, 程县令洗漱一番, 身着官服骑马进宫。 抵达宫门外,程县令下马便看到多位朝廷重臣三三两两向宫门走去。 也是如今昼长夜短, 卯时将至天就蒙蒙亮的缘故, 程县令可以分清谁是谁。 估摸着离卯正早朝开始还有将近两炷香,程县令不必着急进去,就在宫门外等上一等。 过了片刻,从南边先后过来两辆车, 前面的车用料华贵,后面的车棚和拉车的马不匹配,马是好马, 车看起来同城中寻常百姓用的并无不同, 车里坐着的人极有可能是五品小吏。 程县令本能向“小吏”走去。 快到跟前意识到若是有人找他,却找到他父母面前,他心底定会有些不快,便转向华丽的马车。 车里的人出来, 程县令向前行礼。这可把从车上下来的人惊得不轻,“程县令无需多礼。怎么不进去?” 程县令把他熬夜写的卷宗递出去,“请大人尽快核实。” 那人不是旁人,正是审核重案死刑的大理寺卿。但具体负责案件的多是两位少卿。正因如此,先前程县令本能向寻常马车走去,盖因里面坐着的大理寺少卿之一,也是程小妹提过的薛大人。 大理寺卿余光注意到薛大人过来,便冲他招招手:“通明,看看这个。” 薛大人走来便打开,看到卷宗首行就看向比他小很多的程县令,“什么时候的事?” 大理寺卿很少看到这位下属失态,见状便问:“什么案子?” 薛大人把卷宗递过去,大理寺卿看清内容也是一惊,不敢置信的看向程县令。 ——这么大的案子,大理寺竟然毫不知情! 程县令看向二位:“边走边说?” 大理寺卿点头,薛大人移到程县令另一侧,程县令自然要把叶经年抹去。 常言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兵部侍郎之子干的事不至于把兵部侍郎送进去。一旦兵部侍郎得知最初发现此事的是叶经年,叶家老老小小很快便会遇上火灾。 程县令按照卷宗所说,前些日子有人要给离家三年的女儿定亲,但到女儿做事的府上非但没有见到人,还险些遭到毒打。 程县令感觉此事异常就令衙役着常服暗查。结果查到那处宅子每月进人,但从未见人出来过。 程县令说到此,左右看一下,道:“暗访的衙役通过厨房买菜用米,确定同宅子的人严重不符。好比宅子里应当有三十人,但需要吃喝的只有十五人。” 大理寺卿心里惊叹,没想到他年龄不大,心思如此缜密。难怪皇帝的表兄弟几十人,唯独看中比他小十几岁的表弟。 薛大人叫程县令继续。 程县令:“下官决定从源头查起。所以令人前往市场拿到交易记录。但记录上一年不足十人。街坊四邻却看到那户人家一年买了十几人。因此下官愈发觉得此事不寻常。通过市场交易,下官找到几个女子的家人,叫她们的家人去那家大闹。无一例外,都没见到被买过去做事的女子。” 最后程县令说到,昨日清晨城门还没打开,那家的厨娘还没出来买菜,他就带人把府邸包了。彻夜夯实证据,不给兵部侍郎狡辩的机会。 大理寺卿不禁说:“难怪我们不曾听到半点风声。” 程县令:“传到大理寺,也能传到兵部。” 大理寺卿又问:“先前有人告官,也没惊动这位兵部侍郎?” 程县令:“在他们看来,寻常百姓以卵击石,不足为惧。下官带人进去,他儿子还很嚣张地问,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大理寺卿愕然:“这是,没有一丝惧怕?” 程县令点头:“被宠坏了。兵部侍郎若是个通情达理明辨是非的,他儿子也不敢如此嚣张。” 薛大人看向程县令,“证据呢?” 程县令:“在县衙停尸间。但化成白骨的已经被死者家人带走。停尸间有六具尸体,足以为他定罪。” “这么多?” 大理寺卿也是见多识广的,但他没想到天子脚下也有人如此嚣张。 如今可不是昏君当道礼崩乐坏的年代! 程县令:“他认为他花钱买的就是他的。但也有一些女子并未卖身为奴,只是到他家做个帮厨,赚点钱补贴家用。” 薛大人:“我回去之后就核实此案。随后我亲自交给刑部侍郎!” 程县令要的便是这句话! 此事若是拖延下去,轻则兵部侍郎找人劝他网开一面,重则兵部侍郎买通狱卒把人换走,狱卒再给他来个死无对证。 事实也同程县令预料的一样。 程县令和中郎将先后上奏此事,皇帝令他详查,但他回到县衙一顿早饭没用完,他爹就来了。 程县令请他爹坐下。 程父佯装好奇地问:“听说你把兵部左侍郎的儿子抓了,罪名是虐打奴婢?” 程县令:“没了?” 程父看着儿子淡定的样子,余下的话就有点问不出口。程县令提出叫人送他回去,他爹才开口,“说你是为了王家打压左侍郎?” 程县令很是好奇:“听谁说的?” “兵部左侍郎都不知道他儿子干的事,为何中郎将会知道?”程父问,“难不成你想娶——” 程县令打断:“县衙拢共才多少人,不用我说明您也知道。你觉得只凭县衙这些人能把同伙一网打尽?中郎将知道是因为我找他借金吾卫!” 程父悬着的心落下一半:“原来是这样。可是这种事——” “他打杀的不止奴婢,还有许多良家女子。” 程县令怀疑因为表兄登基,整个长安没人敢故意刁难父亲,日久天长,他父亲就觉得谁都是好人。即便作恶也有他的苦衷。 程县令吃掉最后一口肉馅馒头,心说,同叶经年做的差远了。 “爹,随我去一个地方。” 程县令漱漱口就带着他爹前往停尸房。 不待他爹问出来“这是什么地方”,他就把盖在尸身上的布拿掉。程父目之所及皆是白色之物。 程父脱口道:“这些白花——” 白花动了,程父看清出来,全是白色蛆虫。再仔细一看,白色蛆虫盘成人形——哪是盘成,分明是因为天热,县衙停尸房没有太多冰块,整具整具尸体都生蛆了。 意识到这一点,程父掉头往外跑去,没到门边就哇哇大吐,吐得眼泪都出来了,不由得人细想,顿时感觉头皮发麻,身体往前倒去。 仵作赶忙扶着他:“大人!” 冷眼看着爹吐的程县令弯腰,同仵作把他爹架到马车上,令车夫送他爹回家。 程父还没到家就醒了。 车夫回头问:“大人,回家吗?” 程父不愿回想方才发生的一切,甚至不敢问他怎么在车上,直言回家! 到了府里,不巧公主在用白色甜瓜。程父看到婢女一点点把瓜子去掉,他又跑到门外大吐特吐。 公主吓得不轻,令人进宫请太医。程父赶忙阻止,因为这事说出去丢脸啊。 但公主不知内情,就数落他讳疾忌医。 车夫还没回房休息,闻言就说:“大人没病。公主,大人是被吓的。” 程父抬头瞪车夫,很想直接问“你怎么还没下去?”但他担心一开口又吐出来,就抬抬手叫他滚远点。 先前程县令向车夫交代过,他爹只是吓晕过去。但有可能再次晕倒,所以一定看着他回屋歇息。 正因如此,车夫此时才在正院,也知道驸马为何晕过去。 “公主有所不知,咱家公子抓了兵部左侍郎侄之子。左侍郎恳求驸马去找公子高抬贵手。公子带大人看了被虐杀的女子,大人因此吓得先吐后晕。” 程父气得脸通红,吐出一口污秽,就问:“说完了吗?” 车夫回去休息。 公主:“先前左侍郎找你是为这事?” 程父接过婢女递来的水,漱漱口才说:“他说他儿子只是打杀几个婢女,中郎将竟向陛下提议处以剐刑。分明是借机报复!我看王家牵扯进来,就以为兵部尚书致仕在即,王家想趁机把左侍郎按下去,咱儿子成了王家的刀。” 中郎将比公主还要年长几岁,吃的盐比程县令吃的米多,不怪程父有这层顾虑。 公主:“事实正好相反?” 程父点头:“中郎将知道此事是因为昨日帮咱儿子抓过同伙。若非金吾卫帮忙,咱儿子手下那点人,做不到一天一夜就把证据夯实,且把卷宗递到大理寺。” 第102章 公主诧异:“这么快?” 程父算算时辰:“人证物证极多,大理寺要想办此事,此刻应该在县衙核实。兴许再过一个时辰就会被递到刑部。” 程父所料不错。 午时将至,没等兵部左侍郎找到刑部,卷宗就递到刑部。刑部核实过后就递到御前,第二日早朝,兵部侍郎只剩一位。 三日后,案犯处决,长安县衙贴出公告,长安各府小吏才知道这桩案子。 程家邻居是工部侍郎,因为这个时节没什么事,他就没去参加朝会。也是案犯被处决,他才知道兵部侍郎被罢免的真相。 因为过于突然,宛如晴天霹雳,上至富贵闲人,下到贩夫走卒,都对此事稀奇不已。 聊的人太多,处决当日就传到叶家村。 ——村民进城卖鸡蛋,听人聊起此事,回去就告诉叶经年。 叶经年也惊了:“这么快?” 村民点头:“听说因为还有活人,他想藏也藏不住。要是受贿,烧了账簿,再把钱财转移,程县令别想三天把人处死,他最少要查三个月。” 叶经年想到隔墙哭泣的女子,“是的。活人会说话,账簿不会。” 村民:“没想到他那么大胆,竟敢在城里这么做。” 叶经年:“他倒是想在村里这么做。可是只进不出,他们瞒过谁?也就城里人忙,顾不上这些事,叫他多活两年多。” 村民想起她在自家院里闲聊,隔壁邻居听得一清二楚,“你说得对。不在城里就得去荒山野岭。可是荒山野岭野物多。没等他作恶就该被大虫给吃了!” 第76章 叶经年的担忧 我要真是阴差,那你就是…… 此时叶经年在门外路边树下乘凉, 身边除了家人,还有胡婶子等人。这些人听说那畜生仗着家世不把少女当人,都忍不住破口大骂。 骂的尤其狠的是胡婶子和叶家西边邻居嫂子, 因为叶小兰同被虐杀的少女年龄相仿, 邻居嫂子也有个女儿。 “幸好只是兵部侍郎的儿子!” 感叹声传入叶经年耳中, 叶经年不禁循声看去, 是住在她家后面的邻居。兴许因为觉得此地人多热闹,也来这边乘凉闲聊。 叶经年还没开口, 胡婶子就附和:“干这事的要是皇子,皇帝不舍得动儿子,咱们只能自认命不好。” 邻居嫂子:“人家都说, 虎毒不食子。皇帝肯定不舍得动儿子。要是那样, 咱们只能盼着太子是个好的,等他登基查他弟。” 胡婶子看向叶经年:“太子舍得查兄弟吗?” 叶经年点头:“皇位只有一个, 但皇帝有很多儿子, 不想当皇帝的皇子几乎没有。一旦他有想法,太子不会放过他。” 胡婶子低声问:“那要是皇帝呢?” 叶经年:“那不就是昏君?” 胡婶子反倒放心了。 ——自古以来,昏君没有好下场! 叶经年有些担心。 程县令是皇帝的表弟,即便皇帝看重他, 恐怕也顾不上他,毕竟皇帝登基不足两年,忙着熟悉政务, 说一句“日理万机”也不为过。 被处死的是兵部侍郎的儿子以及管家等人, 兵部侍郎被罢免罚钱,人还在。 常言道:破船还有三千钉。 兵部侍郎在朝中二十多年,怎么可能没有几个至交好友。这些人要是也认为婢女死了就死了,程县令此举是小题大做, 亦或者说不懂人情世故,他们定然合伙对付程县令。 他们为自己开脱的理由,叶经年都帮他们想好了——今天是兵部侍郎的儿子,明天就有可能轮到他们。所以不是他们同程县令计较,是程县令逼他们不得不赶尽杀绝。 叶经年越想越担心。 也不知道程县令能不能意识到这一点。 看看日头,三伏天正值晌午,这个时候进城一定会被晒中暑。 翌日清晨,叶经年用过早饭就对家人说她出去一趟。到西市买点洗漱用品,叶经年就拐去县衙。 衙役见着叶经年就慌,“叶姑娘——” 叶经年打断:“我又不是催命阎王!” 衙役:“那你过来——探望县令?” “不可以?”叶经年反问。 衙役松了一口气:“大人在后堂。” 程县令见着叶经年豁然起身。叶经年气笑了,再次强调她不是阴差。 “难不成特意前来探望本官?” 程县令说完就忍不住笑了。 叶经年点头。 程县令的笑容凝固,不可置信地看向她,又抬头看看今天的太阳,是从东边出来的啊。 叶经年:“你要是这样,我走了?” 程县令赶忙说:“请坐。” 叶经年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中间隔着石桌,也不妨碍叶经年打量他。 程县令被看得一头雾水:“看什么呢?” 叶经年心说,看看你有没有缺胳膊少腿。 “听说那畜生被处死了?” 程县令惊了:“这么快就知道了?”随即想到什么,“你这几日在城里做事?” 叶经年:“我们村几乎天天有人进城卖菜卖鸡蛋。听他们说的。” 程县令点头。 叶经年怎:“常言道,杀子之仇,不共戴天。那个兵部侍郎不会就这么认了吧?” 先前程父急匆匆来找程县令也是因为有这层顾虑。 程县令查案时不曾想过这些。这两日众人闲下来,仵作和几个县尉提醒程县令日后出来进去多带几个人,程县令才意识到前兵部侍郎不会善罢甘休。 程县令不禁问:“你担心我?” 叶经年点头:“事情因我而起。若是我害你受伤,或者——” 程县令打断:“后半句就不用说了。” 叶经年又气得想走人,“我不是催命阎王!” 程县令:“举头三尺有神明。” “真有神仙会放任那畜生作恶?”叶经年对此嗤之以鼻,“你被害,神的使者说你命不好福薄。你发达了,神的使者来了,说是神仙保佑。厚颜无耻!想得真美!” 程县令张张口,发现无法反驳:“难不成你从未拜过神?” 叶经年:“拜过。不过是遇事不顺,用这种法子安慰自己继续做下去。我不会因为拜了神就交给神仙,自己什么也不做。那样我只会被饿死。” 程县令:“你做成了会去还愿吗?” 叶经年:“有钱有闲去也无妨。权当散心。若是叫我节衣缩食,想都不用想。神不会因此看到我的诚心,只会养肥了所谓神使。” 程县令接触的案子越多,越不相信上天有灵。但他身为皇亲不能说出来,“在我这里说说也就罢了,出去可不能这么说。” 叶经年:“我很少在外面这么讲。逢年过节看到我娘拜个不停,我看不下去也只是说一句,怎么没见神帮过你。” 程县令:“你娘怎么说的?” “我娘说,遇到事了再拜叫临时抱佛脚,没什么用。现在拜,日后遇到事了也能顺利躲过去。”叶经年真想问,我来到这里又怎么解释。 程县令:“我母亲也说过类似的。” 叶经年:“即便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但不想着改变,那一日也会到来。所以我更相信,事在人为。” 程县令想起一段旧事。 当年贵妃伙同二皇子给太子用药,被太子及时发现,太子没有隐忍不发,而是在中秋宫宴上挑断母子的手筋脚筋,彻底把人废了。 当日程父曾说过,太子过于莽撞,应当从长计议。 那时程县令年少,见识浅薄,便认为父亲言之有理。 如今想来,待太子同亲戚幕僚商讨出对策,八成已经被贵妃害死。 当年太上皇没有备选。废了太子他再培养出一个合格的继任者最少需要十年。那个时候太上皇已年近半百,他哪敢赌。 太子被废后并未移宫,只是被圈在东宫之中。因此程父看出来太上皇并非真心要废太子。 果不其然,没几年,朝中百官陆续淡忘此事,太子复立,连当初在宫宴上点出“贵妃残害太子,其罪当诛”,因此被夺了功名的薛通明都回来了。 程县令不禁说:“事在人为!” 叶经年:“我先前说的事,别觉得我胆小怕事啊。” 程县令微微摇头:“不会的。你也不要认为害了我。我身为县令,查案是我的职责。再说了,这次你请我出面,兴许日后我也需要——” 叶经年打断:“还是别说了!我要真是阴差,那你就是阎王!” ----------------------- 作者有话说:先发这么多,下午我要是状态好就多写点 第77章 满院飘香 做席面跟做生意一样啊? 县令可不就是阳间的一方阎王吗。 思及此, 程县令索性跳过此事,问她近日席面生意如何。 叶经年不好意思敷衍他,直言托了他的福, 西城许多人都认识她, 过了三伏天席面生意定会更上一层楼。 第103章 程县令替她感到高兴。 不经意间瞥到叶经年鞋子上的尘土, 程县令忍不住问她怎么过来的。 叶经年被问愣住。 程县令低头瞥一下, 叶经年反应过来:“村里没什么活,不用着急赶路, 走着过来的。” 程县令已经不是三年前什么都不懂的贵公子,如今很清楚乡间有钱如赵大户也不舍得用马拉车,改说骡子耐力好, 日后可以买头骡子。 叶经年:“我打算买头驴。过几年用不着了容易出手。” 难道她要回蜀郡? 程县令记得她养父是蜀郡人。 “过几年不做席面了?”程县令试探地问出口。 叶经年微微摇头:“若是城里的红白喜事多, 我就在南边租个小院,出来进去租车。在城里养牲口不如租车合算。” 程县令莫名松了口气, “在城里养牲口也要去乡间买草料, 是不如租车合算。日后搬到城里,也不用在他人家中住一晚。” 叶经年:“夏季昼长夜短不用的。若是到了冬季,晚上备菜忙到戌时回去,路上没什么人, 可能会有危险。” 程县令险些忘记,县衙南边几个坊什么人都有,“你想找个什么样的?” 叶经年顺嘴问:“大人帮我留意?” 程县令:“县衙每日都会接到几起纠纷。其中有关房屋买卖出租的每月都有几起, 帮你留意也不是什么难事。” “过些日子吧。” 叶经年暂时没打算搬出来。 程县令:“你兄嫂可以独当一面, 在乡下做席面,你再搬到县里?” 叶经年很是意外,他是怎么猜到的。 程县令看着叶经年的脸色微变,便知道他猜对了, “看来只能等明年了。明年也好,年底在城里做不下去的人会买房或出租,空房子多起来,也可以多看几家,选个最合算的。” 叶经年想想这事还早,“到时候再麻烦大人。” 程县令想说不麻烦,注意到叶经年瞥向院门方向,“叶姑娘还要去西市?” 叶经年愣了一下,注意到脚边的背篓,“我从西市过来的。不过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程县令想说还没到巳时,怎么就不早了。 余光瞥见树荫外刺眼的阳光,程县令后知后觉,天要热起来了,“我叫人送你?” 叶经年赶忙拒绝。 要叫外人瞧见指不定怎么误会。 程县令送她到县衙正堂。 当值的衙役看着叶经年拐弯他才问:“叶姑娘此次过来当真只是探望县令啊?” 程县令:“担心那畜生的爹谋害我。” 衙役也有同样的担忧:“大人,这几日叫卑职送您吧?” 程县令:“他不敢这个时候动我。反倒怕我出事,陛下一怒之下,灭他满门。” 衙役:“明年?” 程县令摇摇头:“这事我也无法预料。他把儿子放到崇化坊,远离本家,其实心里已经舍弃那个儿子。如果他没被罢官,儿子被我处死,兴许会认为我帮他切除痈疽。” “可他被罢官了。”衙役提醒。 程县令点头:“所以我说不知道他会做什么。” 一文书从正堂后间出来,“也许什么都不敢做。” 几个当值的衙役不约而同地瞪一眼书呆子。 文书:“此事不得人心。上至富贵闲人,下到贩夫走卒,除了有那种癖好的一小撮人,所有人都认为大人做得对。左侍郎此时应当做的是多做善事。日后儿孙入仕,同僚、御史才不会翻出这件事攻击他们。” 程县令点头:“即便起初会被骂笼络人心,为儿子赎罪,但连着三年下来便不会有人在意这些。” 衙役好奇:“怎么做?” 程县令:“丰庆楼的菜极贵,有人仇视诋毁丰庆楼吗?” 衙役:“丰庆楼可是皇家酒楼,谁敢诋毁?” 文书翻个白眼:“你敢说不曾在家里偷偷骂过太上皇?” 几个衙役都骂过! 衙役无法反驳,索性说:“私下里诋毁你也不知道。” 程县令:“以前有的。自从丰庆楼年年腊八施粥,说得最多的是什么?” 常在外面跑的衙役仔细想想:“这钱就该它赚?” 文书:“也有人说,赚富人的钱,接济穷人,也算是劫富济贫。” 程县令:“也有人抱怨丰庆楼的菜贵。但只是抱怨一句就选别的酒楼,而不是诅咒丰庆楼早日关门。” 几个衙役隔三差五就要去西市处理纠纷。平日里也会去西市打打牙祭。期间听人聊过丰庆楼,还真没人诅咒丰庆楼关门。 衙役:“那左侍郎这样做有用?” 程县令:“一年两年三年不成,十年还能不成?” 几个衙役想问,左侍郎有那么多钱吗。 忽然想起他们抄上来的钱财,足够每年冬季施粥三天,连续三年。那还只是左侍郎给儿子作恶的钱。 随即几个衙役互看一下,又转向文书。 这个文书有几分机灵,见状白了一眼几人:“我吃饱了撑的,去告诉他怎样做。” 几名衙役放心了。 程县令笑着说:“无论你们谁去告诉左侍郎,应当怎么怎么,他都不会信。因为你们都是县衙的人。” 文书:“可能还被怀疑居心不良。用用脑子吧。” 说完又回后堂整理公务。文书要赶在室内热起来之前把今天的事做完。 此时叶经年也来到城门外,她在路边等了片刻,没有看到熟悉的车子,又选择走回去。 幸好是走着回去,她可以挑阴凉地。要是乘坐驴车,走在路中间,到家非得晒出一层油。 好在三伏天不是很长。 过了七月十五,早晚就凉了。 兴许不止一人嫌七月是鬼月,办喜事不吉利,所以整个七月叶经年只接了五个白事。 城里一个,善德乡和义德乡各一个,十里八村两个。 这几个事叶经年没有带表侄和表侄女,因为孩子太小,叶经年担心他们被白事的场景吓到。 叶经年分别带两次表妹和表嫂。 进入秋八月,叶经年忙起来。 短短三日她就接了五个喜宴,且都放在中秋节前。其中两个喜事同一天,一个女儿回门和城里的喜事错一天,但叶经年要提前一日进城也算撞上。 幸好夏天瓜果蔬菜便宜,叶家也种了一些,叶经年的兄嫂日日做菜,厨艺又提高不少。 叶家兄弟的刀工应付乡间席面不成问题。可是他俩不曾独自接过席面。叶经年思索再三,二哥和二嫂负责宾客少的,带上表嫂。 叶经年和大哥大嫂负责席面多的。 这样安排下来,果然没出事。 女儿的回门宴那日,叶经年叫二哥二嫂带上表姐的儿子和表兄的女儿,一个帮他们烧火,一个帮忙洗菜。 两个小的这些日子在家也没闲着,跟着母亲学做菜学和面,并不会帮倒忙。 叶经年带着大哥大嫂和表嫂表妹进城做喜宴。 这次叶经年依然没有分钱给表嫂表妹。二哥二嫂也没有分钱给俩小的。但金素娥同叶经年一样,把主家送的谢礼一分为三,两个小的一人一份。 哪怕没有钱,两个小的也很高兴。 八月十六,小姑一家和姨表兄表嫂都过来,大人一桌,小孩一桌,叶经年趁机点出,往后再忙起来还会带上四人。但没有工钱。年后出去一次五十文。 叶经年的姨表兄近日得了同族长辈提点,闻言就说他女儿只是烧火不值五十文。姨表姐闻言也赶紧说她儿子也不值五十文。 二表兄想要开口,被二表嫂扯一下。大表嫂同二表嫂离得近,余光瞥到弟妹的小动作,意识到一点,她不要这笔钱,弟妹也不好意思收啊。 大表嫂就说两个小的哪能跟大人一样拿钱啊。 叶经年:“表嫂和表妹不能帮我们炒菜,只能切菜洗菜烧火。这些事俩小的也可以做。就这么定了!” 没人跟钱有仇。 叶小姑立刻替女儿谢谢叶经年。 叶经年:“不用谢。表妹辛苦换来的。但是我们还要立个契约。” 众人变脸。 叶经年半真半假地说:“是这样。近日听说前村的李婆子四处找人询问松鼠鱼和糖醋排骨,还有四喜丸子是怎么做的。李婆子要知道表妹跟着我做事还没钱。她拿出一贯钱买一道菜,小姑,你心动吗?” 叶小姑犹豫了。 叶经年看向二表嫂:“二表哥,你心动吗?” 兄妹几家所有存钱加一起不足两贯。真有这种事,又恰好赶在他们生病需要买药的时候,很难不心动。 叶经年:“签了字,年后也不用担心我不给钱啊。” 姑表兄开口说:“应该的。日后不会为了几文钱生分。” 叶经年:“既然这样,正好小姑可以帮表嫂作证,表姐可以帮表姑作证。” 第104章 叶小姑和叶经年的姨表兄表姐没有血缘关系,给彼此作见证在法理上是允许的。 饭后,叶经年找出笔墨纸砚,一式四份,她一份,姨表兄表姐和小姑各一份。 叶经年的姑表兄认识几个字,看到叶经年的字,不禁说:“年妹妹的字这么好啊?” “也还行。”叶经年看向表嫂表妹和两个小的,说出近日兄嫂跟着她学算账,她们也想学就叫兄嫂教他们。 大表兄脱口道:“做菜还要会算账?” 叶经年无语了。 金素娥:“要是主家问你用多少肉,需要多少钱,你咋办?” 陈芝华符合:“前几日我们在城里做事,当天的菜和肉都是小妹同管家和厨娘一起买的。” 叶经年:“村里识字的不多,问你六桌席面需要几斤五花肉,几斤排骨,难不成表兄说一桌一斤?” 大表兄觉得一桌一斤足够了,无意识地点点头。 叶经年:“我们南边有个赵家村,赵家村有个‘赵大户’,一桌一斤肉定会被亲友嫌吝啬。这个时候表兄怎么安排?” 大表兄被问懵了。 叶经年看向表姐的儿子和大表兄的女儿,又扫一眼二表嫂和姑表妹,“我们做席面不是主家给了钱,我们把菜做出来就成了。” 两大两小一脸的“难道不是这样吗”的神色落到叶经年眼中她毫不意外。 叶经年:“先看找你做席面的人的衣着。如果洗得发白,说明她家中不富裕。这个时候就可以提出用猪下水。但不能说我看你家没钱。应当说你擅长做这些。如果来找我们的是城里人,就不能提猪下水。也不能提鲍鱼。用鸡鱼肉蛋定菜单。” 二表嫂:“主家有你说的那什么鲍鱼呢?” 叶经年:“我也是近日才知道,西市许多酒楼都接喜宴。这种人家会把食材送到酒楼,请酒楼厨子收拾。亦或者请丰庆楼的前御厨。他们比咱们擅长。主家不请丰庆楼的御厨,也不去酒楼,就是想省钱又不希望酒席饭菜难吃被戳脊梁骨。” 两个小一知半解,表嫂和表妹恍然大悟。 叶经年趁机提醒他们,无论说什么,都不能把“这样安排是为你着想或省钱”挂在嘴边,要说宾客会不会吃不惯,亦或者食材容易买到。 表嫂和表妹连连点头。两个小的见状也跟着点头。 叶经年:“像我方才提到的赵大户,他的钱也是辛辛苦苦赚的。不能因为人家准备的食材多就随意糟蹋。喜宴当日主家不想给自己添堵,不会说什么,但会把这事记下。” 大表兄不禁说:“做席面跟做生意一样啊?” 叶经年无语又想笑:“钱财来往不是生意是什么?开铺子卖的是实实在在的物品,我们卖的是厨艺!” 金素娥:“我们比生意人好的一点是不用交税,也不用被当成商户。” 大表兄忽然觉得,跟在叶经年身边几年,即便女儿没有学会做席面,将来也能找个好婆家。 大表兄就提醒女儿和外甥日后用心学。 叶经年向门外看看,“天色不早了。” 姨表兄和小姑家离叶家村较远,再耽搁下去,到家太阳就落山了。 听闻此话,众人告辞。 叶经年和兄嫂帮爹娘收拾收拾麻袋,找出镰刀等物,准备秋收事宜。在家闲了两日,又接到事了。 一红一白还有一个过生辰的。 过生辰的这家在八月底,还不是旁人,也是程县令的邻居。 程县令的邻居先前给他爹过了五十大寿,几桌近亲,老老小小聚到一起很是热闹,他娘也想过生辰。 可是四十七岁不是整寿,他娘就有些犹豫。他看出这一点便说,又不是大办,借个由头热闹一下。 儿子这么一说,侍郎夫人就决定办两桌,只有女眷,不要给她准备礼物,人来了便可。 这公子找到叶经年说和上次一样是四桌——两桌男两桌女。 八月二十七一早,叶经年就带着大嫂和二嫂来到工部侍郎家中。 有了第一次,这一次等叶经年到的时候,她需要的蹄膀和猪皮已备好。除此之外还有一块羊肉。 叶经年不禁说:“羊肉明日再买啊。” 厨娘不好意思,低声解释:“您上次做的羊肉烧麦,我们家公子很喜欢。我学了几次做得不好,公子就不许我再做。这些日子都是出去吃。我想再跟姑娘学学。” 叶经年笑着说:“无妨。等我先把明日用的水晶肉收拾出来。” 厨娘:“姑娘可以说,我来做。” 叶经年听人说过,城中酒楼有类似烧麦的点心。既然被人所知,也就没有藏着掖着的必要。 叶经年看看时辰叫她先等一等,现在做好上锅蒸,到晌午烧麦皮就变硬了。 未时左右,侍郎的夫人和儿女都吃到烧麦。工部侍郎的长公子不禁问母亲:“一贯钱请叶厨子做四顿合算吧?” 夫人笑着点头。 公子:“爹还说我败家。” 突然闻到一股浓香,侍郎的小女儿不禁问:“叶姑娘炖肉了?” 夫人想起上次的水晶肴肉,“应该是做水晶肉。咱家院里看来又要香半日了。” 叶经年炖的肉不多,一个时辰院子里的香味就散了。但第二日她做红烧肉,又用油炸肉丸和藕丸,不止工部侍郎家满院飘香,香味还随着秋风飘到隔壁公主府! 第78章 公主府的邀请 大嫂听我们说话听忘了。 程母和程小妹都从室内出来, 问身边婢女哪里这么香。 公主身边的婢女一脸无语地看向隔壁:“侍郎家的大公子。前些日子给侍郎过五十大寿,今日又给他母亲过生辰。” 公主失笑:“请的还是叶家村的小厨娘?” 婢女点头:“昨天上午人就来了。昨日奴婢听厨子说,侍郎府的厨娘买了一块羊肉, 请叶姑娘做羊肉烧麦。用一贯钱请三人给他们做四顿, 真会算。不愧是工部的。” 公主笑骂一句:“休要胡言乱语!工部侍郎也是你能编排的?” 婢女悻悻地住口。 另一名婢女耐不住好奇:“闻着味道像是猪肉?” 公主:“据说骟后的猪肉很香。再经烈油, 不怪这么香。” 往常公主府多是用羊肉。程县令自出生到如今二十三年, 用猪肉的次数屈指可数。只因以前的猪肉腥臭,久而久之, 贵人就不屑食用。 哪怕后来传言猪肉骟后腥味很轻,贵人也不想尝试。也就做菜的时候用一下猪油。这就是为何丰庆楼的御厨更擅长羊肉。 仁和楼的菜也极好,价钱却比丰庆楼便宜许多, 正是因为主食猪肉。 公主余光看到婢女满脸好奇, “你也想过去尝尝?” 婢女样子不自然,羞涩地回答:“奴婢不是对这肉香好奇。听闻叶厨娘同奴婢一样大, 竟然可以接席面。” 调侃工部侍郎的婢女开口, “咱家公子说了,术业有专攻。叶厨娘擅长做席面,你擅长做衣裳啊。” 公主故意问:“你擅长做什么?” 小丫头眼珠一转,毫不犹豫地回答:“擅长伺候公主啊。” 公主乐得笑出声来。 程小妹隐隐听到母亲的笑声就带着婢女过来, 问何事这么高兴。 公主指着身边婢女:“今儿我才发现这小丫头长了一副伶牙俐齿!” 另一个婢女同郡主三言两语解释一番。程小妹也笑了,随后问:“娘有没有闻到肉香?” 这个时候早饭过去很久,厨房刚刚准备午饭, 公主估摸着女儿该饿了, 所以不意外吃穿无忧的她为何会被肉香馋出来。 公主看一眼隔壁:“那家大公子又把叶厨娘请来了。这次的理由是给他母亲过生辰。” 程小妹心说,不是整寿也可以大办吗。 忽然想到把近亲叫到一起,也不算大办。即便被御史发现,御史也不好意思弹劾。 程小妹:“母亲的生辰好像过去了——” 公主打断:“想给你父亲过生辰?他不会同意的。” 自打当今早年出事险些连累程家入狱, 程父就变得谨小慎微。不年不节非整寿请客,定会遭人非议。 程小妹:“咱们也不请外人。像我有很多姨母和舅舅,宴请他们定是要大办。我们可以把祖母、伯父和伯母接过来,再邀请早年收留我的堂姑母和收留兄长的远房叔父。” 早年公主也不想把一对儿女送出去,所以在薛通明被放出来,程家暂时不会被牵连,她就把儿女接回来。 但不想被人发现她同两家有联系,这些年就没怎么走动。程家祖母找机会同两家解释一番,两家也能理解。 去年当今突然登基,全城百姓都不知道宫里发生了什么事,程家再次深居简出。以至于公主至今还没向两家道谢。 如今登基大典结束,她也清楚太上皇突然邪气入体,话都说不利索,不可能同当今争权,当今算是坐稳了,她确实应该把人请来。 第105章 公主算算夫君的生辰,九月二十七,距今还有一些时日,“改日我备两份厚礼,你带去姑姑家,你兄长去叔父家,亲自邀请他们。” 程小妹眼中一亮,“请叶厨娘吗?” 公主确定女儿真饿了,“我们可以去丰庆楼——” 程小妹忍不住打断:“那不如去丰庆楼。咱家又不是去不起。” 公主:“依你之见?” 程小妹:“我们就说是家宴。家宴就不要用酒楼的厨子。” 公主无语又好笑:“村厨不用花钱啊?” 程小妹:“找个很少人知道但厨艺极好的村厨,说明我们对这顿饭很上心啊。” 公主嗤笑一声:“歪理!” “你希望旁人知道你早年偷偷把我和兄长送出去吗?”程小妹又问。 这件事公主不曾告诉过任何人。包括仅仅比她小几岁,像她弟弟一样的皇帝侄儿。 知道的人除了公主府一家四口以及心腹,只剩程家祖母和程大伯,连伯母都不清楚她把儿女送到何处。 公主:“你是说如果去酒楼请厨子,此事定会传扬出去?” 程小妹:“姨母家离丰庆楼不远。我们都到丰庆楼请厨子了,却避开姨母,姨母会怎么猜测啊?” 公主的兄弟姊妹太多,险些忘了皇城东西和南边几乎都有她的姊妹。 “香味又变了,这个小厨娘的厨艺不错,就她吧。” 程小妹愣了一瞬才意识到母亲同意了,高兴地转身就走。公主赶忙唤住她,“你干什么去?” “我去告诉她啊。”程小妹想说“您有所不知”,忽然意识到在母亲眼中她也不认识叶经年,“叶姑娘的厨艺这么好,一定很忙。” 公主:“二十七又不是双日,没人会在这一日成亲。” 程小妹:“回门呢?” 公主:“成婚后隔一天回门,你说呢?” 程小妹好奇地问:“也是双日?没有单日子吗?” 也有些地方第二日回门,也有些地方第五日回门。 公主估摸着女儿是对做饭的小厨娘好奇,“去吧。” “谢谢母亲。” 程小妹高兴地脚步都变轻快了。 来到工部侍郎家中,工部侍郎的夫人和儿女赶忙出来迎接,程小妹这才意识到有些失礼,“听闻伯母今日生辰?愿伯母年年有今朝!” 侍郎夫人连忙道谢。 注意到郡主两手空空,不像是来祝寿,心里松了一口气,她便问是不是来找她女儿。 程小妹终于有点不好意思,向程家大公子看去。 这公子福至心灵,“你来找叶姑娘?莫不是被这香味馋的?” 话音落下,程小妹的肚子响了一下。 程小妹的脸色爆红,期期艾艾地解释,“该用午饭了,我不想用茶点。” 侍郎夫人邀请程小妹留下用饭,心里想的是以公主的家教她不可能留下。 果然,程小妹拒绝了邀请,说厨娘快准备好了,但是同叶厨娘做的没得比。 侍郎夫人糊涂了,小郡主跑过来究竟有什么事啊。 侍郎家公子隐隐明白了,“郡主也想请叶姑娘过去做一场?” 程小妹:“过些日子我家有人过生辰。不大办,只是祖母、伯父这些人。我又担心同叶姑娘的喜事撞上,所以过来同她说一声。” 侍郎家公子心说,你兄长又不是不认识她——卷煎的香味传过来,这公子彻底想通了。这顿便饭怕不是小郡主找公主撒娇得来的。 程县令八成还被蒙在鼓里。 想到这一点,这公子决定不告诉程县令,等到人来了,他定会大吃一惊。 “我去帮郡主说一声?” 程小妹是真饿了,“不用我亲自过去吗?” 侍郎夫人注意到小郡主忍不住咽口水,心里好笑,“郡主亲自邀请方显诚意。” 随即叫女儿陪郡主过去。 看着几人走远,侍郎夫人不禁说:“小郡主倒是比程县令有趣。” 侍郎家公子:“程县令是一方父母官,他跟他妹似的想一出是一出,成日笑嘻嘻的,如何服众啊?” 侍郎夫人:“你是说小郡主方才说的事是临时起意?” 侍郎公子:“程县令早两年身为县尉下乡办案时找叶姑娘询问过可疑人。有一次同他闲聊说起叶厨娘,我才知道她会做菜。公主当真有意过生辰,程县令何不自己找她?” 侍郎夫人:“我以为是你那些狐朋狗友找过叶姑娘。” “程县令以前也不知道她的厨艺如何。几个月前有人请他吃酒,又不希望此事从酒楼传出去,就找到不起眼的叶姑娘。”这公子又闻到一股香味,“我去看看。” 侍郎夫人想说什么,听到脚步声,回头一看,近亲都来了。 同时,小郡主也来到厨房。 叶经年先看到走在前面的侍郎家姑娘,一边看着锅里一边说:“再等两炷香。” 侍郎家姑娘到跟前:“不急。”注意到叶经年油锅里捞什么,不敢打扰她,只是问,“这是何物?” 叶经年:“鸡蛋卷的肉馅。” 侍郎家姑娘:“我想起来了。上次是切成段的?” 叶经年微微点头,转过身来吓一跳,“程——” “是我呀。”程小妹笑着说,“上次的事我没想到——” 叶经年哪敢叫她道歉,赶忙说:“买个物品还要货比三家,何况席面这么大的事。其实当时我就料到了。” 称小妹满眼好奇:“我遇到你的时候?” 叶经年:“当日新郎的母亲不想用我。我就在想,新郎要是个孝顺的,定是听他母亲的。” 侍郎家姑娘很是好奇,“你们认识啊?” 程小妹半真半假地说从她兄长口中得知叶经年的厨艺极好,因为兄长在别人家用过她做的菜。她觉得叶姑娘很厉害,正好赶上周家找厨子,就把她推过去。 没想到菜试好了,老夫人同意,二夫人变卦,害得她言而无信。 侍郎家姑娘安慰小郡主:“我也听兄长说过这个事。周家大房和二房有些矛盾,待老夫人百年之后,有的闹呢。” 叶经年趁机问程小妹是不是找她有事。 程小妹说明来意,大嫂陈芝华险些切到手,叶经年赶忙提醒:“大嫂,小心!” 程小妹看过去,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提醒她小心。 叶经年笑着解释:“大嫂听我们说话听忘了。” “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程小妹忍不住看一眼卷煎,宫里都没有的鸡蛋卷,看着好香啊。 第79章 知进图 三口人一起干瞪眼。 叶经年发现小郡主的神色心底好笑, 又很高兴有人这么喜欢她的厨艺,便开口道:“且慢。” 程小妹和侍郎家姑娘同时停下。 叶经年切掉卷煎两端,放在小碟中, 又递出两双筷子, “可以劳烦两位姑娘帮我尝尝吗?” 随后解释这道菜她只做过几次, 火候还要调整。 侍郎家姑娘和程小妹并非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弱女子。二人时常同密友出去用饭郊游, 但没有吃到过卷煎,看起来像是叶经年琢磨出来的, 因此对她的说辞深信不疑。 刚出锅的卷煎是烫的。但几人聊了一会儿,如今天又凉,待叶经年把卷煎递过去, 味道竟然刚刚好。 酥脆裹着肉香! 侍郎家姑娘不如她长兄懂饮食, 也不禁说:“比上次香啊。” 叶经年:“再过两炷香就和上次一样了。” 程小妹明白:“盛出来就切段上桌,味道刚刚好?” 叶经年:“是这样。但厨房也不可离正堂过远。” 程小妹不禁腹诽, 难怪前些日子我在宫里用的菜不是凉的就是温的, 没有一样带有锅气。 叶经年看向侍郎家姑娘:“我该做菜了。” 侍郎家姑娘如梦初醒,“郡主,我们出去吧。” 程小妹意识到她再耽搁下去,卷煎里头的肉馅就凉了, 因此赶忙出去。 叶经年用热油又炸一样,便把油盛出来,同二嫂一起炒菜。 一炷香后, 一道道菜陆续上桌。 有茱萸酱做的酸辣藕, 也有四喜丸子、松鼠鱼,也有水晶肴肉和烤羊排。烤羊排是厨娘做的,厨娘擅长。 随着卷煎和酸萝卜白菜做的酸汤鱼上桌,算是照顾了所有人口味。 小辈桌上有几个小孩吃完卷煎就盯着长辈。 因为是近亲, 也没人斥责小孩无礼,便问他们要吃什么。 侍郎家公子起身端走父亲桌上的卷煎。 与此同时,公主府也用饭了。 程小妹看着色香味都不差的菜肴没什么胃口。 驸马问她是不是茶点用多了。 公主:“她想吃席。” 驸马所在的礼部事不多,日日都可回来用饭休息。先前进门便闻到浓郁的香味,但不是他家饭菜香,“隔壁又摆宴席?” 第106章 “这次是侍郎夫人。”公主看一眼女儿,“她听侍郎家小女儿说,侍郎夫人前些日子看着侍郎的整寿热热闹闹很是羡慕。大公子有心,又把叶小厨娘请来摆几桌。” 驸马:“这可不便宜啊。隔壁侍郎前些时候还骂儿子是个纨绔子弟,日后没有名门闺秀敢嫁进门。这次怎么没有跳脚大骂?” 公主想起婢女的那番言辞,“昨日清晨就把人请来了。晌午、晚上和今早以及晌午都是叶厨娘掌勺,他们家的厨娘只是帮衬一二。一贯钱!” 驸马脱口而出:“会算计!” 公主语塞。 可算知道府里的小丫头跟谁学的! 程小妹满脸讨好地看向父亲:“爹,下个月今日是你的生辰啊。” 驸马算算日子:“好巧啊。”抬眼对上女儿的视线,驸马连连摇头,“又不是整寿。咱们一家四口吃顿饭就成了。” 程小妹转向母亲,请她发话。 公主提醒驸马是时候请他堂妹和远房堂弟过来吃顿便饭了。 驸马想起儿女提过,这两家把他的一对儿女接过去就换上他们家孩子的衣裳,虽然有些不合身,可那个时候要是真出事了,搜捕他俩的官员不一定能分清谁是谁。 虽说如今看来是虚惊一场,他也不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驸马赞同:“哪天过去?” 公主:“这两日我准备一些礼物,三十日休沐,灼儿和砚儿过去。” 驸马点头:“应当由他俩前往。” 程小妹不禁问:“父亲同意了?” 驸马笑笑,便转向妻子:“准备几桌?” “我们和兄嫂大人小孩需要两桌——既然是家宴,不能长辈过来把小的留在家里。”公主又思索片刻,“六桌。” 驸马左右看一下,正院厢房就摆得开。 这种规格确实是吃顿便饭。 “那就这样。”驸马看向女儿,“听叶厨娘说了吗?” 公主一脸无语:“不说她会急着找你?” 驸马笑了:“灼儿也不小了——” 程小妹赶忙打断:“我才十八。比叶姑娘还小上一岁。再说了,兄长还没定亲,您就给我定亲,成何体统?” 驸马脸上的笑容凝固,叹气道:“前几日陛下还问过你兄长的事。” ——堂堂公主之子被女方登门退婚,是立国以来头一次!即便程县令是个粗枝大叶之人,日日面对同情的目光,他也很难不在意。 偏偏程县令心细如发。 若非如此,三年前他亲自去求太上皇,太上皇也不敢把半个长安的人命官司交到他手上。 程小妹很想坦白,但祖母的提醒在耳边响起,“缘分没到。” 驸马:“他二十三了!” 程小妹:“那兄长和隔壁换换?” 驸马脸色骤变。 隔壁工部侍郎的长子在户部挂个闲差,他还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若非他什么都懂一些,有些事非他不可,早被户部撵回家。 就这么一人,竟然说他很忙,没有时间养儿育女,气得他爹想起来就骂。那吼声三里外都能听见。 程小妹乐得咯咯笑:“爹,知足吧。” 公主瞥一眼女儿:“再不用就凉了。” 程小妹拿起筷子:“我想吃叶姑娘做的卷煎。”转头问伺候的丫鬟,“鸡蛋卷肉过油炸,你吃过吗?” 婢女摇摇头。 公主:“油炸不会散开吗?” 婢女试探地问:“是不是裹了一层薄薄的面糊?” 程小妹:“兴许吧。我到厨房时她都炸好了。” 公主再次提醒女儿用饭,不待她开口又说:“过些日子你就知道怎么做的。” 程小妹想想也是。 与此同时,叶经年也在用饭。 公主府饭毕,隔壁管家送来叶经年的辛苦钱,又用几张纸给叶经年包了许多肉和菜。 ——侍郎夫人经儿子提醒才意识到一贯钱请三人做了四顿饭,她有些羞愧,特意叮嘱管家不可吝啬。 管家又要送叶经年离开,叶经年拒绝了,直言出了布政坊便是西市,她需要前往西市买几样趁手的工具。 实则叶经年发现两个嫂嫂忍不住了。 先前程小妹出现在厨房,陈芝华和金素娥就想开口。但侍郎家的厨娘和丫头进进出出,她们担心节外生枝便一忍再忍。 以至于从侍郎家中出来金素娥就问她怎会认识公主的女儿。 叶经年回头看看缓缓关上的大门,提醒她小点声。 金素娥压低声音:“听不见。我声音不大。” 叶经年:“还记得有一次有人请程县令用饭吗?” 金素娥有印象。 叶经年:“程县令同他妹妹提过我。那周家隔壁就是程县令祖母家。郡主很清楚周家想节省又想把席面办得好看,就向周家推荐咱们。” 陈芝华全想起来了,“那几日咱们用掉了一贯钱。” 叶经年:“也没糟蹋。咱们的厨艺都好了许多不是吗?” 陈芝华想想也对:“那日你去周家见过郡主?” 叶经年觉得不是什么大事,不必细说,索性点点头,“见过一次。” 金素娥不禁说:“你早说啊。先前惦记着这事险些放两次盐。” 叶经年:“这点小事就叫你乱了方寸?若是遇到廖家隔壁那种事,不得吓晕过去?” 金素娥顿时感觉脚底发寒,“还有?”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叶经年道,“不过看到兵部侍郎都保不住儿子,还没查到的那些恶人应当会收敛一些。” 金素娥:“那日就该把他拖到菜市口千刀万剐!” 陈芝华顺嘴问:“为啥是菜市口?” 金素娥:“人多啊。在野外刮了他谁看得见?” 叶经年也赞同这样做,但西市还有很多商人的小孩,“你也不怕吓到小孩。” 金素娥不由得想起她苦命的儿子,闻言便不忍说下去。 陈芝华:“小妹,那个郡主也没说几桌席面,用什么菜啊。公主府肯定和侍郎家不一样。” 叶经年点头:“大嫂说的是。二十四日程县令休息。二十五日我去县衙找他。”顿了顿,又觉得应该去公主府,“只是过生辰,二十六日再定下菜单完全来得及。” 金素娥:“只怕二十六也有事。” 叶经年顺嘴问:“你和二哥过去,还是大嫂和大哥过去?” 陈芝华不如金素娥胆子大,叶大哥又不如弟弟机灵,再让他俩带上只会切菜烧火的表妹或者表弟妹,陈芝华心里不踏实。 陈芝华:“要是村里的席面,就叫你大哥二哥过去。” 离公主府的事还有一个月,不必着急,叶经年便决定到时候再说。 走到城外,坐上前往善德乡的车,叶经年注意到田地里有人,意识到她又会闲几日。 因为前几日下了一场雨,如今地面可以放犁,接下来家家户户都会犁地耙地。 果然,九月前后五天叶经年家的农具就没闲过。用饭时陶三娘嘀嘀咕咕心疼农具。叶经年问一句“我回来之前你也是这么心疼吗?” 陶三娘只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同叶父念叨几句。 叶父觉得闺女说得对。 以前牛被弄到陶家指不定怎么用,也没见她心疼啊。 叶父不想同妻子吵架,就说“睡吧”。 九月初五,叶经年准备把这几日用的鞋刷了,谁知才到家门外就碰到胡婶子。 胡婶子带来一人,说他弟弟在城里做泥瓦匠不小心摔死了,事出突然,家里一团乱,明日送葬,今日才想起来忘记请厨子。 叶经年一时不知该同情还是该抱怨,索性问:“菜也没备?” 来人一脸抱歉,“劳烦您早点过去前往义德乡买菜?” 叶经年:“乡下还是城里?” 来人赶忙表示乡下,但离长安城不远,西三里吕家沟,只有几十口人,过去就能看到白幡。 叶经年:“我和两个嫂嫂过去忙得过来吗?” 来人离长安近,可以进城赚钱,也可以多盖几处房子租给参加春闱的学子,所以家里算是富裕。 富裕人家亲戚肯定多。 毕竟,富在深山有远亲! 来人:“十五六桌?” 胡婶子:“这么多五百文可不行。” 来人爹娘还在时,他家还没富起来,他没钱置办席面也没人在意。如今不可以。不止他有钱,弟弟做事的那家人也给了一大笔钱。要是把弟弟草草掩埋,他肯定会被亲戚邻居指着鼻子骂。 来人犹豫片刻:“八百?” 叶经年点头:“要不你来我家,跟我说说有多少亲戚,我给你算算具体需要多少桌。” 来人没想到叶经年识文断字,顿时喜出望外,忙不迭道:“劳烦姑娘!” 叶经年把人带到正堂,拿出笔墨和算盘,一炷香就为他算清亲友——十四桌! 第107章 “分两次,一次七桌?”叶经年问。 来人没有经验,一个劲说听她的。 叶经年又把七个菜列出来。 看看男子的年岁,估摸着他弟可能在三十岁左右,成家早有三四个孩子,成家晚也得有一两个。 赚钱的人没了,能省则省吧。 叶经年就选白萝卜、莲藕等物,对来人的说辞是白事大红大绿看着像是丧事喜办。 来人觉得八百文用值了。 叶经年也没用羊肉和鸡鸭鱼,只用猪肉。四喜丸子被她改成清炖肉丸。酱烧肉片改成白水煮肉片。也没用红烧肉,用的是排骨汤和茭白炒肉。 来人一想做熟后是白色的,因此没有任何异议。 叶经年把写好的菜单和宾客都递给他。至于他明日会不会反悔,叶经年这次不想计较。 来人没想到叶经年这么直爽,接过两张纸觉得不好意思,就把身上仅有的几十文钱都给她。 叶经年送他出去。 随后叶经年对胡婶子说:“明日我——” 胡婶子摇头:“人是我从村口带来的。” 叶经年惊了一下:“不不,不是从城里回来碰到的?” “我还没到城里。”胡婶子指着路边的竹篮,“鸡蛋都在那儿。” 叶经年:“那你还去吗?” 胡婶子估计走到城里好位置都被人占了,“我去乡里。” 叶经年提醒她去高门大户门前问问要不要鸡蛋。 以往胡婶子都是在路边等人挑拣。第一次这样干她不好意思,想想谁家下蛋的母鸡多,便叫上她一起。 叶经年继续去刷鞋。 因为这次的事急,叶经年就没找表嫂表妹,而是带上几个兄嫂。 到了吕家,两个嫂嫂和面洗菜——吕家自己种的,大哥准备木柴,叶经年和二哥以及死者侄子前往义德乡买肉买菜。 只因这个时候城门没开,只能下乡。 回到吕家叶经年就忙着收拾猪肉,接着用早饭,早饭后继续。 直到起棺,叶经年才喘口气。 临时灶台搭在死者家院中,起棺时叶经年和兄嫂一抬眼就能看见。 死者的兄长帮年幼的侄儿扶着白幡,金素娥低声问:“这孩子看着才七八岁吧?” 叶经年点头。 陈芝华不禁说:“真可怜!” 金素娥看着同叶家一样的砖瓦房,“幸好这家不穷。省吃俭用也能好好长大。” 随着棺到跟前,金素娥不好意思闲聊。 农家小院中只有哭泣声。 随着最后一个汤端上去,叶经年和兄嫂没有着急用饭,而是把余下的肉和菜都收拾到一处。 饭后收到死者兄长给的钱,叶经年就告诉他菜、肉和饼都在笼屉里,尽快收到屋里。 死者兄长时常进城,也不是傻子,瞬间听出她言外之意,郑重地道声谢,就叫妻子把菜和饼拿去他家,肉送给帮忙办事的村长和族长。 这人一时忘记给谢礼,金素娥想想孩子那么小,也没好意思挑理。 如此过了半个月,叶经年接了三个事,其中一个在村里,叶大哥和叶二哥掌勺。 叶经年算算离二十六日到公主府备菜只剩两日,难道公主还没意识到没有告诉她几桌客人,用什么菜吗。 公主以为女儿说了。程小妹一心要给兄长个惊喜,就把此事忘得一干二净。 就在叶经年心里直纳闷之际,休沐在家的程县令终于想起来问父母是不是从酒楼请几个厨子。 ——六桌席面,家里的几个厨娘可能要手忙脚乱。 公主说请了叶家村的厨娘。 程县令震惊,赶忙问什么时候的事。 公主也惊到了:“你不知道?” 程县令看爹娘又看看妹妹,程小妹抢先问爹娘:“没告诉大哥啊?” 公主和驸马以为她说了。 程县令头疼:“叶姑娘知道她要准备几桌席面吗?” 三口人一起干瞪眼。 程县令很是无语,也得开口:“也没告诉她用什么菜?” 程小妹:“和隔壁一样不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 这次除了给程父过生辰,还要感谢两家亲戚。 多年前公主之所以把儿女放在那两位亲戚家中,一是因为他们是小门小户,很容易被无视,二是人品端方。 这样的人家不会挟恩图报,所以如今依然是小门小户。 先前兄妹二人不希望两家破费,卸下礼物就说还有些事需要他们出面,不能留下用饭。 临走时兄妹俩多次叮嘱,二十七日都过去,原本用“都去”敷衍兄妹二人的两家人听出只请了他们才给了准话。 这么知进图的人家,怎能只用家常便饭。 第80章 好心办坏事 你们都别学,都去跟你爹学…… 公主和驸马看到儿子不想多言的神色, 瞬间意识到他们险些好心办坏事。 夫妻二人互看一眼,公主叫儿子前往叶家村告诉叶经年,六桌席面, 比照寻常喜宴, 每桌十二道菜四个汤。 程小妹这个时候只敢在心里暗乐。 驸马提醒公主:“前些日子皇后送你的干鲍鱼, 明日泡上。叶姑娘不会做也无妨, 咱家厨娘会做。” 公主点头,“还有一些干海味, 也要找出来提前泡法。” 程县令:“这个时节蟹肥,备两筐蟹吧。旁的食材也多备些。到时候就说备多了剩的,这一两日用不完只能丢掉, 所以请姑母和叔父带点回去晚上用。” 公主看向女儿:“我说你妹妹买的。她不懂, 见着什么都买。” 程小妹心虚又理亏,不敢反驳, 唯有乖乖接受。 程县令看向妹妹:“就这样决定?我饭后就过去。” 明日二十五, 后天二十六,程县令只有今日得闲。公主考虑到儿子忙了五日,“我还是叫管家去吧。” 程小妹忍不住开口:“管家又不知道叶家村在何处。” 这句话提醒了公主,问儿子, “你身边的几个人有没有去过叶家村?” 程县令点头。 公主决定随便挑一个过去找叶经年。 这点小事哪值得儿子亲自登门。 程小妹傻眼了。 程县令瞥一眼妹妹,嫌弃她多话! 程小妹愈发理亏,憋憋屈屈用了午饭就躲回小院。 发现卧房墙角处的红木箱子, 她想起什么跑去书房, 挑几套笔墨纸砚,用多年前的纸包起来就交个婢女。 婢女低声问:“给公子送去?” 程小妹抿抿唇:“——兄长不去。” 婢女知道她的心思,“可是——” 程小妹打断:“我忘记告诉叶姑娘过两日有几桌客人,母亲叫兄长前往叶家村, 后来又想叫管家去,我说管家不认识路。” 婢女明白,公子认识路,他的书童长随肯定也认识路。 程小妹一脸懊恼:“早知道我就说今日秋高气爽,兄长出去可以顺道散散心。” 婢女被程家老夫人提点过,不许掺和公子的婚事,因此不敢随意出主意,“奴婢去了?” 程小妹心烦地抬抬手,满脸写着“快走!快走!” 半个时辰后,程县令的书童抵达叶家村。 叶经年这两日得闲,每到下午就前往远房阿翁家中给几个小的上课。 书童见到在门外做活的金素娥和陈芝华。 金素娥反应快,先放下针线活迎上去,问要不要她把小妹找来。 书童微微摇头:“不必了。这是我们家姑娘的旧物。还有一事,那日忘记告诉叶姑娘,我家是六桌席面。劳烦姑娘二十六上午过去。” 金素娥笑着说:“小妹早上还说起这事。一直犹豫是去县衙找程县令,还是去公主府。没成想叫你亲自跑一趟。” 书童:“应当的。” 估摸着要是叶经年在家,听到他的声音该出来了,“叶姑娘下地了?” 金素娥:“在一个远房亲戚家中教几个小的读书识字。” 书童知道叶经年只有一个亲侄女,闻言不禁称赞叶经年心善。 金素娥谦虚道:“一个是教,两个也是教。” 书童心说,哪能一样啊,多一个就要多操一份心。 “公子还在家中等我。” 金素娥:“那我就不请你进屋歇会儿了。” 书童点点头便上马回去。 陈芝华喊一声“弟妹”,金素娥来到她身边,陈芝华就叫她打开看看。金素娥本能要打开,眼前浮现出叶经年不苟言笑的样子,她摇了摇头,“这是程家郡主送给小妹的。换成你出嫁前的小姊妹送你的物品,我打开你会怎么想啊。” 陈芝华:“可是这——” “小妹不要的破烂也应当由她处置。”金素娥不待大嫂再劝,就送到叶经年屋内。 陈芝华有些不快,待金素娥回来,她便说:“小妹回来也会挑出一些给小妞用。我先看看也不行啊?” 第108章 金素娥感觉这话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前几个月天热,小妞在屋里待不住,小妹一直在树下教她在地上写字,先前给她的笔墨纸啊还没用完。大嫂怎知小妹这次还会给小妞?” “上次小妹给小妞的时候,小妞也没用完。”陈芝华提醒她。 金素娥仔细回想一番,是这样,但她还是觉得自己做得对,就要和陈芝华打赌,“那我们就赌小妹回头给不给小妞?” 陈芝华信心满满:“给!” 金素娥赌不给。 陈芝华就提醒金素娥,回头不许多话。 金素娥犹豫片刻才点头。 约莫过了两炷香,叶经年才带着几个小的回来——除了侄女,还有东西两院的三个。 金素娥等她走近就告诉她程家小厮来过,除了说过两日准备六桌席面,还给她一包旧物,看起来像是笔墨纸砚。 叶经年:“二嫂没打开看看?” 金素娥笑着说:“送给你的又不是送给我的。” 四个小的眼巴巴看向叶经年。 叶经年余光瞥到这一幕,“你们近日写字不够用心,我能看出来。”目光停在叶小妞身上,“为了出去玩,随便画两笔,所以这次送来的笔墨纸砚我收着。什么时候写到让我满意,我再给你们!” 这番言语看似指责叶小妞,叶小兰和邻居嫂子的一对儿女也很心虚。 叶经年又扫一眼四人,“以后地里没什么活,不需要你们搭把手,再不用心我就告诉你们的爹娘。” 最后看向叶小妞,“不想我打你就别再耍小聪明。我学了多年,你才学几日?打量着我看出来呢?” 叶小妞拔腿跑向她娘。 金素娥看向陈芝华,只喊一声“大嫂”,一切尽在不言中。 陈芝华脸色微红,对叶经年说:“明早我看着她写字。” 叶经年见状赶忙解释:“大嫂,我不是针对你。” 金素娥很清楚大嫂为何神色窘迫,“大嫂没有怪你。”岔开话题,“小兰,胡婶说你学得不错,过来给我算算过几日的席面用的菜需要多少钱。” 叶小兰下意识看叶经年,叶经年点点头,她才敢过去。 叶经年看向邻居嫂子的一对儿女:“回家吧。明天下午继续。” 两个小的赶忙回家。 邻居嫂子在院里听得一清二楚。 ——原先她觉得孩子该回来了,丈夫和公爹出去做事也该回来了,趁着天黑前把饭做了,便准备去挑水,结果正好听到叶经年的声音。 待两个小的进门,邻居嫂子就把水桶往地上一扔,转身回屋。 两个小的赶忙跟进去,端的怕迟了挨揍。 邻居嫂子隔空指着两个:“我说你们这些日子怎么写得那么快。以前写一顿饭,最近一会儿就说写好了。我告诉你们,再有下次,你们都别学,都去跟你爹学种地!” 两个吓得眼泪瞬间出来。 往常不懂种地的辛苦。 今天他俩又长一岁,跟着割小麦收黄豆,就迫切想要远离这种辛苦。再想想以前叶小兰说过,她学好了就去城里,他俩也想学好。 但玩是人的天性,时间一长就容易松懈。 毕竟自制力极强的只是少数! 邻居嫂子见儿女怕了,这才去挑水。 在门外看到叶经年又向她道谢,说这些日子让她费心了。 叶经年听闻此话就知道她听见了。没有怪她吓唬那俩,叶经年也就没有点出这一点,“顺手的事,嫂子不必道谢。” 叶经年转向叶小妞,冷声道:“过来!” 看到小姑真发火,叶小妞还是怕的。又怕挨揍,她向院门走去,“我去屋里等姑姑。” 第81章 来到公主府 你不是公子从路边捡来的吗…… 叶经年跟着叶小妞进院后, 叶小兰忙得满头汗,金素娥故意问:“还没算出来啊?” 叶小兰看着不听使唤的手指和算盘,急得张口结舌:“——这莲藕、萝卜, 还有鸡鸭鱼, 价钱都不一样啊。” 胡婶子在自家院门里边听很久了。 她倒不是正好出来打水, 她是看到小兰不回家反倒拐去隔壁, 爱热闹的她好奇,一只脚就要跨到门外之际, 听到叶经年和金素娥的声音。 胡婶子也想知道闺女学得究竟怎么样,就任由金素娥刁难她。但冷静下来仔细一想,金素娥并非刁难。 胡婶子心里有气, 嫌女儿辜负了叶经年的好意, 所以出来就大声嚷嚷:“回头你到酒楼收钱,红烧肉五十五, 酸菜鱼三十六, 炒莲藕八文,你也跟人家说,你点的菜的价钱咋不一样?” 叶小兰被问住。 金素娥:“城里酒楼生意不好,东家不舍得花钱请掌柜的。生意太好, 东家忙不过来,请个掌柜的,客人就不可能等你一点点算。三两句话没算出来, 后面等着结账的客人就会嫌你慢。” 胡婶子瞪女儿:“听见了?” 叶小兰近日有些骄傲, 因为不止会背《千字文》,字也几乎都认识,算盘又打的啪啪响,除了叶经年, 村里的女子都不如她识字多。 然而大字不识几个的金素娥随便报几个菜价就把她难倒,叶小兰无地自容。 金素娥不是故意刁难她,方才那么做是为了帮叶经年。见她这样,金素娥就说:“婶子,回头你买菜或者肉都带上小兰,叫她帮你算账。在家算得再好,都不如到外面一次。我也是跟着小妹做席面才发现这一点。” 陈芝华闻言不禁附和:“出去帮人做炊饼,我会想想水别放多了,水烫不烫,面啥时候发。要是在家,我想都不要想。” 胡婶子转向女儿:“你嫂子在教你!” 叶小兰赶忙向二人道谢。 胡婶子的嗓门很大,叶经年在堂屋听得一清二楚,便问叶小妞:“小兰挨训了。啥时候轮到你?” 叶小妞抿着小嘴不回答,因为她不想挨骂。 叶经年叫她把笔墨放桌上。 陈芝华用碎布头给闺女缝个小挎包,她的笔墨纸砚都在包里。小丫头一样一样往外拿,叶经年帮她研墨,看着她写字。 此时陶三娘和叶父都出去了,叶家兄弟也不在家,没人救叶小妞,她总算静下心来慢慢练字。 翌日清晨,叶小妞又赖床,叶经年怀疑小丫头跟以前一样,担心过早起来被她揪住读书。 叶经年这次也没去找她,只是问大嫂几岁学做饭生火。 陈芝华想想,“我娘说四五岁。我记不清了。” 这个时节地里没什么活,金素娥早上起来闲着无事也挤在厨房,闻言就知道叶经年话里有话。 果然,听到叶经年又问,“小妞几岁了?” 陈芝华烧火的动作慢下来。 金素娥在炕上坐着,叶二哥在她旁边洗菜,他嘴快想答话,金素娥指着萝卜上的泥,用眼神提醒他洗干净。 这么一打岔,叶二哥忘记说什么,叶大哥开口,“去把小妞叫起来。” 陈芝华觉得家里这么多大人都闲着,叫孩子起来也没活,想睡就睡呗。因此陈芝华犹犹豫豫不想过去。 叶经年:“大嫂要不要再生个儿子?” 那必须的啊。 没有儿子难不成招赘。女婿哪有儿子孝顺。儿子不孝有律法,女婿该当何罪?不懂律法的陈芝华不知道。但她也算明白叶经年此话何意。 小丫头习惯睡懒觉,将来有个弟弟,她也懒得搭把手,难不成还交给公婆。 陈芝华转念一想,也不是不行啊。 金素娥见状心里慌了,不禁看向叶经年。叶经年笑着问:“过两年二嫂也有个孩子,爹娘一人照看一个,咱们一两天不回来,谁做饭?” 陈芝华被问住。 今日在叶经年面前的若是程小妹,叶经年的脑袋被驴踢了也不会这么问。因为程家有钱有势,请得起十个八个丫鬟奶娘。 叶家有什么? 八个人六亩地! 朝廷若是不减税,叶经年也不会做席面,偶尔进城找点活,全家只能裹住温饱。 叶大哥朝他卧室喊一声“小妞,起来!” “我睡着了!” 卧室里传来小孩清亮的声音。 陶三娘从门外进来,习惯性答一句:“睡着了你还会说话?” 金素娥笑出声。 陈芝华又恼又气,到卧室把叶小妞拽出来,叫她烧火。 叶经年出去。金素娥也跟着出去。陶三娘想进来看看早上吃什么,叶经年问爹在哪儿。 陶三娘停下回头说他在院门外扫树叶。 叶小妞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我不会烧火。” 陈芝华:“不会就学!” 陶三娘又想搭话,金素娥担心叶经年耐心告罄直接发火,就拽着婆婆去她卧室说有事。 叶二哥把萝卜交给大哥,也从厨房出来。陈芝华就说她炒菜,叶大哥做饼,叶小妞烧火,学不会早上就别吃了。 陶三娘在金素娥卧室听得一清二楚,终于听出语气不对,问二儿媳出什么事了。 第109章 金素娥低声解释,“昨儿下午小妹数落她一顿,担心今早起来被罚读书,就在床上躲懒。小妹可能不想当着大哥大嫂的面数落小妞,就说过两年我和大嫂各生一个,你和爹一人看一个,赶巧我们都在城里做事,谁给你们做饭。” 陶三娘本能想说,不是还有小妞。 小妞五岁都不会烧火,七八岁能学会做饭吗。 “叫小妞看着,我来做。” 金素娥:“她吃独食的性子都是小妹改过来的。现在不学做点什么,以后能老老实实帮你和爹?” 不待陶三娘诡辩,金素娥就说冬天活少,她打算买几副药调养一段时日,明年生一个。 陶三娘同许许多多人一样希望有个男孙。金素娥先前没保住的孩子,她想起来就难受。 所以别看她平日里很疼叶小妞,此刻想到明年没人照看孙子,她立刻改口:“小妞是该学烧火了。” 金素娥放心了。 婆婆这里改口,公公就不敢护着叶小妞。 叶小妞此时还不知道,晌午和晚上也是她烧火。 翌日清晨,她也没能睡懒觉。 陈芝华醒来看到她醒了,就叫她起来。叶小妞说她困。陈芝华盯着她说:“睡吧。我看着你睡。” 昨儿天黑戌时她就睡着了。此时天亮,她最少睡了五个时辰,哪还能睡着。叶小妞的眼皮忍不住抖动,陈芝华便对叶大哥说:“我们吃好饭就把剩饭盛出来喂牲口。” 叶小妞不怕。 陈芝华想想日后再生一个,她和丈夫下地割麦子,叫小妞看着弟弟,她这个样的能把弟弟饿死,心里就来气。 到院里就对婆婆说小妞困了,只想睡觉,早上和晌午都不吃,晚上再做她的饭。 叶小妞慌忙起来,大声说:“我又饿了。” 金素娥在院里洗脸,闻言不禁摇头,“大嫂,你这姑娘,往后够你头疼的。” 陈芝华也发现了:“小妹,别再给她买吃的。” 叶经年:“我最近没怎么买过。” 陈芝华仔细一想,不止最近,好像自从年后席面生意好起来,全家人每月能吃上三四次肉,叶经年进城就没怎么买过点心和糖。 陈芝华险些忘了,买过做点心的白糖和熬姜汤的红糖。除此之外就没了。 “你早就发现小妞——” 叶小妞趿拉着鞋出来。 叶经年瞥一眼小丫头,就对大嫂道:“以前没有。去年买是觉得她瘦。今年不需要了。” 陈芝华看向女儿,小脸红扑扑的,同去年这个时候比起来判若两人。 这个惊人的发现令陈芝华意识到不可对她心软。 陈芝华指着鞋:“穿好!” 小丫头习惯性找祖父祖母。 陶三娘说她要扫地,又叫丈夫去清理牛粪。 小丫头又找她爹,叶大哥躲去茅房。小丫头在姑姑、二婶和二叔之间盯上二叔,叶二哥拿着牙刷问她:“你给我刷牙?” 陈芝华隔空指着闺女,“是不是想挨打?” 叶经年叹气:“这么大还不会穿鞋。” 一脸鄙夷地打量一番叶小妞就回卧室。 虽说小丫头今年胆子大了不少,但她还没学会破罐子破摔。激将法瞬间有效,蹲下去绕过脚踝把鞋带系上。 陈芝华真担心她不会。 看她虽然系成死扣,但很好扯开,就叫她去烧火。 叶小妞要读书。 陈芝华:“昨晚说过姑姑教的你都学会了。” 叶小妞脱口道:“姑姑再教我啊。” 叶经年拿着围裙从卧室出来:“姑姑今天有事,没时间教你。今天和明天你烧火,你爹做饭,你二叔炒菜,阿翁养牛,阿婆洗衣裳。” 叶小妞乖乖点头。 早饭后,叶经年和两个嫂嫂进城。半道上,陈芝华说:“我觉得你早上跟小妞说的那些,她就是左耳进右耳出。” 叶经年:“爹娘要是在意孙子,大哥和二哥在意儿子,就不会任由她耍滑头。” 陈芝华张张口,想说你说了等于没说。 村里没儿子的人家会被欺负,哪怕只有一处茅草房都有人惦记。谁不想要个儿子顶门立户。 金素娥见状笑着问:“所以你担心啥?兴许婆婆还要教她洗衣裳。” 叶经年:“洗衣裳做饭可以慢慢来。她手劲小洗不干净,揉不好面,还会被开水热油烫到。” 陈芝华不禁感叹:“不知不觉,小妞都长大了。” 叶经年:“待会要是有车,咱们租辆车吧。” ——叶家村到长安城西南角有十来里,从西南角到西侧最南边的门还有五六里路,前前后后将近二十里。 要是不急,走着过去也无妨。但今日是去公主府,叶经年不想走得大汗淋漓,陈、金二人也是如此。所以二人毫不迟疑地同意此事。 三人又走了约莫二里路,从后面和西边来了两辆车,一人五文到城门外。 进城后又用二十文租一辆车,送她们到布政坊。 金素娥下了车就说:“咱们以后也买一头驴。” 叶经年想说,要不是八月太忙她就看好了。又担心二嫂胡思乱想,没心思做事,便改成:“先做好眼前的事。” 金素娥和陈芝华很是紧张。 公主对二人而言,就是传说中的人物。 今年之前做梦也不敢想有朝一日能踏进公主府。 叶经年拍拍门环,大门从里面打开,门房看到面生的女子习惯性开口:“姑娘找谁?” “找我!” 程县令的书童的声音从门里面传出来。 门房回头:“你亲戚?你不是公子从路边捡来的吗?” 书童挤开他,“话真多!叶姑娘来了?快请进!” 门房惊得睁大眼睛:“你——你就是前些日子在侍郎家做菜的厨娘?你这看起来,不大啊。” 叶经年:“十九岁。” “只比我们家郡主大一岁啊?”门房惊叹,“难怪侍郎家公子说你是叶小厨娘。” 书童拉他一把,“让开!” 只舍得开半扇门,不让开叶姑娘怎么进来。 门房可算意识到他此时趴在门边,见状赶忙把整扇门打开。 叶经年进去先向门房道谢,就看向书童:“劳烦小哥带路。” 书童:“我叫程衣,衣裳的衣。你可以叫我小乙。甲乙丙丁的乙。公子原本给我取的是这个乙,被驸马数落一顿,就改成衣裳的衣,说我以后不会冻到。” 叶经年想起门房方才的说辞,估摸着程县令捡到他的时候衣不蔽体。 “小乙哥——” 程衣吓一跳:“叫小乙。姑娘来得有点早。公主和驸马还在用早饭。你看我——” 叶经年:“去厨房吧。” 程衣松了口气,带她到厨房就交代厨娘们听叶经年吩咐。随后指着鲍鱼等物,对叶经年说:“姑娘来得及姑娘收拾,姑娘来不及可以叫厨娘收拾。” 叶经年道声谢,就问他有没有用饭。 程衣跟他家公子一样告了个假,这两日休息。他才爬起来,闻言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去洗漱。” 出了厨房小院,程衣直奔程县令住处,还没进门就喊:“公子,快起来,叶姑娘来了!” 第82章 黄口小儿 一个钟馗,一个阎王 程县令做了一个梦, 很真实的梦——程小乙大呼小叫“叶姑娘来了!” 程县令不禁腹诽,怎么不说钟馗来了。 “公子!” 程县令的身体抖了一下,猛然睁开双目, 室内明亮, 程小乙的大脸在他眼前, 而不是梦里, “不是做梦啊?” “公子做梦了?”程衣满眼好奇。 程县令揉着眼角坐起来,“嚷嚷什么。难得可以找个理由歇息两日, 不能让我清净清净?” ——长安县治下除了半个城,还有几个乡,像如今小麦种下去, 也没有税收和劳役, 县里大事不多,但小事不断。 西市出现缺斤短两大打出手这种事都要找县衙, 且涉事双方进门就问县令在不在, 县令不在才能轮到县尉。 以前的县令是个官油子,凶案也敢推出去。如今换成程县令,不够厚颜无耻,又因他也认为自身需要磨炼, 以至于除了三伏天和三九天,他几乎日日都有事。 程衣时常跟在他身边,很清楚这两日对他而言来之不易。但是任由他睡个回笼觉, 今天一天他都不会踏出房门。 “叶姑娘来了。” 程县令点头:“刚刚听到了。” 程衣:“叶姑娘在厨房。” 程县令一脸无语, 只差没明说,不在厨房难不成在我的房间! “公子还没有洗漱用饭啊。”程衣笑看着他。 程县令又给他一个“今日怎么这么多废话”的眼神,紧接着神色骤变,张张口:“——她知道我还没起, 甚至没用早饭?” 程衣笑着点头。 程县令抬腿就踹,程衣早有防备,笑着后退,“公子,小的去洗漱。” 第110章 说完跑到门外扒着门框向里间打量,程县令脸色爆红,程衣毫不意外,“公子再耽搁下去,早饭和午饭可以一起了。” 程县令抄起地上的鞋砸过去,很显然只砸到门。程衣把鞋扔回来,就喊婢女打水伺候。 程县令慌忙披着外袍趿拉着鞋打开窗,“用井水,不许去厨房!” 程衣嚣张的笑声从耳房传过来。程县令又想出去教训他。可是衣冠不整,程县令只能关上窗换衣裳。 一炷香后,程衣端着早饭来到程县令卧房,放在外间餐桌上:“公子,用早饭了。” 程县令绕过屏风出来:“她还在厨房啊?” 程衣要不是太饿,怎么也得问一句“她是谁呀”,“叶姑娘问程县令用了吗。小的说公子昨晚看卷宗到很晚,她来之前您才起。” 程县令坐下:“算你会说话!” 注意到饭菜好几样,叫程衣坐下一块用。 程衣在他对面坐下:“本来就有小的的。” 程县令瞪一眼他:“没规矩!” 程衣心说,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仆人! 这叫上梁不正下梁歪! 但他没胆子说出来。 “公子,小人待会儿叫厨娘去买一块羊肉,咱们也尝尝叶姑娘做的羊肉烧麦?” 程县令:“她哪有空闲做那些。” 程衣:“她教咱家的几个厨娘做啊。隔壁厨娘就是她教会的。说明那个可以交给旁人。” 程县令怀疑以叶经年的聪慧已经猜到他赖床。 各府都有规定,卷宗不可带回家。叶经年又不是目不识丁的山野之人,程衣的借口骗不了她。 “你去同她说啊?” 程衣心想说,难不成指望你啊。 日上三竿才起来,您好意思出门吗。 “对啊。小的待会儿去厨房送碗筷,顺嘴就说了。” 程县令满意地微微颔首。 程衣在心里直叹气,这个样子难不成叫叶姑娘主动吗。 可是他左看右看也没看出叶姑娘对他家公子有那意思啊。再说了,虽说人家不拘小节,也不在乎抛头露面,但婚姻大事,女方先出面,不知内情的人肯定认为叶姑娘上赶着攀富贵。 偏偏公主和驸马都不知真相! 郡主和他倒是知道,但公主和驸马肯定会说他和郡主年少不懂人心险恶。 程衣不禁叹了一口气。 程县令看向他:“不用饭叹什么气?” 程衣愣了一瞬才意识到他险些把心里话说出来,“咱家厨娘做的饭菜过于清淡。您说咱们日日劳心劳力,吃得这么淡,哪有心思做事啊。” 程县令看着餐桌上的燕窝粥、肉馅炊饼和灌汤包,还有几样菜,“这叫清淡?我看你是想尝尝叶姑娘的厨艺!” 程衣随口扯得理由,没想到他家公子会自己送上门,“这都叫您看出来了?” “再不吃我叫人撤下。”程县令瞪一眼他。 程衣顿时不敢废话。 风卷残云般把桌上一扫而空,程衣就起来收拾。 程县令不禁打量他的腹部。程衣抬眼注意到他满脸疑惑,“您别看了。小的要是没有记错自己的岁数,小的还没郡主大。正是俗语常说的,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程县令:“你这么吃下去,我的俸禄是快被你吃没了。” 程衣眉头一挑:“爹?” 程县令又要踹他。 程衣笑着抱着碗筷往外跑。程县令想起什么,叫他等一等。程衣停下,扭着身子后撤两步,低声说:“您不是要和小的去厨房吧?您知道咱家厨房门朝哪儿吗?” “你是真想挨打吗?”程县令盯着他问。 程衣:“您很少去厨房,突然过去,洗菜打扫的婆子和厨娘肯定惶恐不安。回头公主问你过去干什么,您是说探望故友,还是找叶姑娘询问案情?近日可没什么案子。” 程县令也不知道他去做什么,以至于被程衣问得一愣一愣。 忽然想起一件事,“叶姑娘来多久了?” 程衣:“半个时辰了吧?” 程县令左右看看:“家里没出什么事?” 程衣没听懂。 突然福至心灵,程衣明白过来,很是无语:“一个钟馗,一个阎王,谁敢在您二位面前逞凶犯案?兴许他还没离开,就被您二人抓住!” 程县令想想叶经年的仔细,加上他的职权,是没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没有就好。明日是父亲生辰,我不希望出现任何变故。”程县令看向程衣,“听懂了吗?” 程衣懂! 从程县令院中出来,程衣就找到管家,提醒他这两日叫府里的人机灵点,不许给驸马添堵。末了补一句,公子说的。 管家看到程衣手里的碗筷,便猜到他从公子院里刚出来,所以对他的叮嘱没有一丝怀疑。 程衣把碗筷送到厨房,正好碰到厨娘准备出去。程衣顺嘴问厨娘买什么。厨娘说买猪蹄膀和猪皮,叶姑娘要做水晶肉。 程衣叫她买一块羊肉,随即问叶经年可以吗。 叶经年心下奇怪,公主府买什么菜用得着向她请示吗。叶经年正要开口,忽然想到隔壁,想到那日小郡主看着卷煎挪不动脚的样子,又叫厨娘再买一块猪瘦肉。 程衣不知道郡主尝过卷煎,又跑去程县令院中,说叶姑娘买一送一。 程县令指着门外。程衣非但没有滚出去,反而拉个凳子在书案旁侧坐下,“午饭后您就可以去厨房了啊。告诉叶姑娘,晚上和早饭可以叫厨娘做。她和她的两个嫂嫂只需准备明天的午饭。” 程县令看向他,眉头微蹙,总感觉这小子话里有话,“你在教我做事?” “还不是因为公子什么都懂,唯独不懂人情世故?” 程衣可不敢说实话,否则他家公子又得恼羞成怒,“也不能怪您。以前您是太子的表弟,旁人捧着你。后来咱家出现变故,旁人唯恐避之不及。如今又都奉承您,无需您费尽心思的周旋。” 程县令其实前几年刚刚出任县尉就意识到这一点。 虽然他觉得自己懂,但比起谎话张口就来的前县令,他就是个黄口小儿。 出任县尉的那几年程县令着实学到不少。 以前他母亲想不通当今为何叫他从底层做起。看到程县令的变化,公主曾不止一次感叹,不愧是储君! 随后就骂她皇兄糊涂,竟然舍得废太子。也不怕江山后继无人,皇家列祖列宗气得活过来。 言归正传! 因为布政坊离西市较近,约莫过了两炷香,驾车买菜的厨娘和小子就回来了。 叶经年教几个厨娘调羊肉馅和猪肉馅,她和两个嫂嫂收拾水晶肴肉用到的蹄髈和猪皮。 临近午时,几个厨娘准备午饭,叶经年请厨娘给她留一口铁锅,她用来做卷煎需要的鸡蛋皮。 金素娥和大嫂包烧麦。厨娘用笼屉蒸炊饼时,她俩把烧麦放上去。 厨娘把公主府四个主子的饭菜做好,叶经年也把卷煎切块码盘。 原先叶经年只准备炸卷煎。但听到厨娘提了一句,公主饮食清淡,她就留出一半放笼屉里蒸熟。 两份卷煎送到正院,忍了半日的程小妹指着油炸卷煎激动地说:“娘,就是这个!” 公主瞪一眼她:“成何体统!坐下!” 程小妹坐下才发现还有一份相似的,“怎么有两份啊?” 上菜的婢女解释:“这份是蒸的。叶姑娘说是第一次做,请郡主尝尝。” 程小妹:“是不是知道明日祖母过来,担心祖母不喜欢油炸的啊?” 婢女:“叶姑娘没提。奴婢过去问问?” 公主道:“不必了!” 程小妹不禁说:“一定是这样。叶姑娘有心了。难怪她在城里做过那么多场席面,至今没人说过她的不是。” 第83章 双拳难敌四手 真当猴子套件衣裳就能扮…… 午饭后, 程县令从正院出来就想拐去厨房,门房匆匆进来,身边还跟着一人, 不是旁人, 正是工部侍郎的长子陆行。 程县令停下, 待他走近便问:“今日又没去户部?” “我忙得时候你没看到。” 陆行打开手中的折扇, 配上身上的对襟长衫,看似风流倜傥。但如今是九月末, 离立冬只差几日,早晚寒气袭人,晌午也没有多暖和。 程县令大为费解:“不冷吗?” 陆行顺着他的手看到折扇, 瞬间明白过来, 又倍感疑惑:“你不知道折扇?听说还是从宫里传出来的。” 程县令:“知道。番邦使臣送来的。先前父亲进宫同陛下商讨登基仪式,陛下送父亲两把, 其中一把是送我的。” “在哪儿?我看看!”陆行很是好奇。 程县令不禁问:“你过来没别的事?” “不急, 不急!” 陆行不是第一次登门,左右一看,没有外人和长辈,而他又知道程县令住在何处, 就一把拽住他直奔他的住处。 第111章 程县令踉踉跄跄甩开他才站稳:“跑不了!” 二人来到书房,程县令打开储物柜,陆行很有分寸, 并未上前。直到程县令把折扇拿出来, 陆行才上前两步夺走。 从扇囊中取出折扇,展开看到扇面上的丹青——画有留白,但是太少,显得局促, 字不错,但看着飘飘然,没有半点风骨! 陆行很是嫌弃,好在他还记得这是御赐之物,“不愧是番邦来的,独出心裁!” 程县令拿过来:“番邦懂什么书画?不过是跟我们学的。学的不伦不类,美其名曰祖上传下来的。真当猴子套件衣裳就能扮成人!” 陆行震惊。 程石头的嘴这么多毒吗? 程县令被他看得一头雾水:“说错了?” “景瞻老弟,三日不见,如隔三秋,令兄刮目相看啊。”陆行摇头晃脑地感叹。 程县令还是没听懂:“你究竟有什么事?” 陆行没大事:“先前我在家中用饭,闻到一股香味——” “桂花香!” 程县令忍不住腹诽,他是属狗的吗?叶经年只是炸几个卷煎,香味还没飘到他所在的小院就散了,陆行是怎么闻到的。 陆行轻笑一声,初冬哪来的桂花。 “听闻明日是伯父生辰?你把叶姑娘请来了?” 程县令真没想到他的目的是食物,神色变得一言难尽。 “不是把你家厨娘教会了吗?” 陆行:“我家厨娘做的馅料的味道不对。还有那个卷煎,不是炸老了就是肉馅没熟。” 突然有个主意,可以堵住父母的嘴,他也可以日日吃到美食,可谓一举两得。 陆行越想越觉得他聪慧无双:“你觉得我把她娶回家怎么样?” 程县令怀疑他出现了幻觉—— 陆行不是疯了吧? 为了美食竟然愿意娶妻! 他知道不知道叶经年是行走在阳间的钟馗! 最多三个月陆行就会后悔。 陆行可以休妻再娶,叶经年该如何是好?以她爹娘的懦弱,兄嫂也不能独当一面,村里人若是认为被休的女子给祖宗蒙羞,叶经年很有可能沦落市井之中。 不对!叶经年可以找他远房阿翁。阿翁八成要请祖母拿主意。祖母年迈,精力不济,八成会找父亲——此事最终可能落到他身上。 既如此,他应当叫陆行打消这个鬼念头! 陆行朝他肩上一下,“有必要这么震惊吗?” 程县令张了张嘴,满腹话语又不知从何说起。 “叶姑娘不会同意。” 陆行:“她定亲了?还是我配不上她?我可是工部侍郎的长子!” “她——” 程县令不由自主地把“高攀不起”四个字咽回去,“你房中女子太多。” 陆行张口结舌:“——哪个男人没有几房妾?” “我父亲有吗?”程县令反问。 陆行语塞,又忍不住反驳:“令尊是驸马,他不敢!” 程县令:“大理寺少卿薛大人有吗?” “那——他自幼定亲。再说了,以前薛家也养不起。”陆行抬抬手,“别说他们。” 程县令:“薛大人的小舅子也没有吧?” 陆行还真认识他小舅子,“这,你说咱们身边的。” 程县令:“我大伯呢?令尊呢?” 陆行想说,陆家以前也养不起。如今他能当个富贵闲人,是因为外祖父是商人,给了母亲许多铺子。 “你如何知道她的想法?” 程县令心说,我看到她第一眼就知道! 你敢寻花觅柳,她就敢左手提着擀面杖右手抡着大菜刀教训你。 “我们可以去厨房问问?” 陆行不想被婉拒:“随口一说。罢了!长安城也不止她一位厨娘。” 程县令瞬间想到许多人,便提醒他休沐日可以前往位于东市的仁和楼。 仁和楼也有几个厨娘,以前在宫里当过差。听说还有一两个在当今皇后身边伺候过。要是把这样的女子娶回家,他爹肯定不会再跳起来骂他。 陆行:“我怎么没想到啊。” 程县令没好气地说:“除了吃喝玩乐,能想到什么?” 陆行作势又要给他一下。 程县令闪身躲开,无比怀念那日在酒楼多少有些顾忌的陆家大公子。 陆行也没有追上去,只因他下午还要去户部。 随后陆行便告辞。 程县令送他至院门外,陆行停下:“仁和楼开了有十年了吧?据说仁和楼重开那年,她们就从宫里出来了。最小的厨娘今年也有二十七八岁?” 程县令:“同你年龄相仿啊。她不嫌你房中有那么多莺莺燕燕,你好意思嫌她年长?” 言之有理! 但这话听着怎么那么不顺耳啊。 陆行打量一番程县令:“真是为我着想?” “你有什么值得我算计的吗?”程县令反问。 论权势出身他不如程县令。论钱财陆家也不如公主府。陆行仔仔细细琢磨一番,“没有!” 程砚程县令不愧是人如其名,就是一块石头! “谢了!” 陆行拍拍他的肩,“成了请你喝喜酒!” 程县令心说,赶紧走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 随着陆行走远,程县令就转去厨房。 厨房内很是热闹,几个厨娘丫头在刷锅洗碗,叶经年在炖肉,金素娥和陈芝华在摘菜,像带有泥土的青菜,今天挑出枯叶抖掉泥土,明日方便清洗。 程县令的到来宛如晴天霹雳,厨房瞬间惊得落针可闻。 尾随而至的程小妹看到这一幕扑哧笑出声。叶经年等人这才回过神来。叶经年从灶台前起身,道一声“程县令”,厨娘等人赶忙喊“公子”,接着又问有什么吩咐。 程县令心说,难不成真是因为他很少来厨房,所以一个比一个震惊。 “没什么事。我只是过来看看。” 几个厨娘可不知程县令同叶经年认识有一年有余,来往多次,其中一厨娘便问看什么。 程县令被问住。程小妹替兄长说看看缺什么。 厨娘转向叶经年,无声地问她缺什么。 叶经年左右看了看,山珍海味都有,新鲜的莲藕、猪牛羊肉和活鸡活鱼明日再买也不迟。 叶经年微微摇头:“什么也不缺。” 程县令想了想:“晌午怎么想到蒸卷煎?” 程小妹:“肯定是知道明日祖母过来。” 叶经年知道明日程家老夫人过来,但跟她蒸卷煎有什么关系吗。 叶经年一脸困惑的样子,令程小妹疑惑不解,难不成我又自以为是啊。 程县令:“我没问你。你不是叶姑娘,怎知她为何蒸卷煎?” 程小妹的脸色瞬间红了起来。叶经年自然不希望兄妹俩因为她吵起来:“我知道明日老夫人过来——”说到此,叶经年忽然知道程小妹为何这样讲,“蒸的是比炸的软嫩。但也考虑到老夫人、公主和驸马吃不惯炸的。” 程小妹瞪一眼兄长! ——听听,听听叶姑娘怎么说的! 程县令懒得同她计较。 父母牙口极好,胃口也好,如何吃不惯?分明是不知听谁提起母亲饮食清淡! 程县令:“明日加一道蒸卷煎吧。” 叶经年:“那就要改一下菜单。” 程县令:“也不是第一次做席面,你拿主意便是。” 程小妹连连点头:“叶姑娘,明早是你去买菜吗?” 今日买菜的厨娘说她过去。 程小妹:“明日我和你一起。” 厨娘后悔多嘴。 郡主什么都不懂,过去添乱吗。 厨娘满眼祈求地看向程县令。程县令知道妹妹为何要去,“她应当跟过去看看,省得五谷不分!” “你才五谷不分!”程小妹又瞪兄长,“明日才是父亲生辰,今日你不应该在县衙吗?” 程县令:“你不满可以叫御史弹劾我失职。” 程小妹当然不敢这样做,所以无法反驳,只能气哼哼瞪他。 程县令转向叶经年:“缺什么找管家。” 叶经年道一声谢,程县令便离开。只因他发现他不走厨娘不敢做事。 程小妹本能跟出去,秋风一吹,她清醒过来,知道如何反击:“大哥来厨房做什么?” 程县令脚步一顿,“你不是说了?” “我说的等于你说的?”程小妹勾头打量他,“是不是想见叶姑娘啊?” 程县令扭头看一眼妹妹,她说什么呢。 “我知道你关心叶姑娘,但又不希望她发现,所以只能用这么蹩脚的借口。”程小妹给他一个“不用解释,我都懂”的眼神。 程县令无语了。 不想理她,但又不希望她继续蠢下去,“叶姑娘所在的叶家村在长安县治下,她遇到什么事我不知道?我有什么可担心的?” 第112章 程小妹:“不担心咱家厨娘扒高踩低欺负她?” 程县令心想说,难为你还知道扒高踩低。 “程郡主,人是你请的,她们是吃了熊心了吗?”程县令无奈地摇摇头,向他的小院走去。 程小妹反应过来无言以对。 婢女低声提醒,“如果叶姑娘不在叶家村呢?” 程小妹心中一动,追上去,为了叶经年的清誉着想,她低声问:“叶姑娘比我还要年长一岁吧?这两年该定亲了吧?她要是嫁到东城呢?” 东城不归他管辖。 程县令停下:“不会的。她还要从家里搬出来,在县衙南边租房。” 程小妹惊得睁大眼睛,兄长竟然连这种事都知道吗。 前些日子兄长居然还敢说他和叶姑娘不熟! 程小妹再接再厉:“她一个人吗?女子独居多凶险啊。再说了,她早晚要成亲吧。兴许遇到危险就会找个人嫁了。” 程县令眼前浮现出叶经年抡着铁锨打人的模样:“她不会任人欺负。” 程小妹:“您又知道啊?双拳难敌四手!” 第84章 公主府家宴 有钱谁不想去丰庆楼? 妹妹倒是难得说对一次! 男女力气悬殊, 叶经年纵然会些拳脚功夫,也不见得打得赢一名壮汉。 若是被左右宵小发现她在城中做席面一次便可得一至两贯,兴许会合起伙来半夜溜门撬锁。 程县令思索片刻:“改日我提醒她。” 说完便大步离去! 程小妹张张口, 转向身边婢女, 难以置信地问:“这就没了?” 婢女看着远去的公子, “——没了!” 程小妹忍不住叹气:“我以前怀疑过他被那家人气得厌恶女子, 都没想到他是块不开窍的石头。” 婢女:“可是公子看起来也懂男女之情啊。” 程小妹:“隔壁侍郎家的大公子说起美食头头是道,他会做吗?” 婢女摇头:“兴许不尝尝看都分不清盐和糖。” “正是这样!”程小妹叹了一口气, “愁死我了!” 婢女想笑:“咱们快回去吧。别叫公主看见了。” 程小妹险些忘记这些事不能被母亲发现,赶忙回她的小院。 翌日清晨,陈芝华和发面, 金素娥和几个丫头洗菜, 叶经年和厨娘准备公主府的早饭,另有厨娘带着驾车的两个小厮去找郡主, 前往西市买菜。 厨娘看着坐在旁边车上满眼好奇的郡主, 心里愈发疑惑,郡主是怎么了啊?竟然愿意乘坐木板车随她买菜。要是被旁人认出来定会怀疑公主府又摊上事了。 厨娘愁得唉声叹气,程小妹到了西市肉行只有兴奋,没有一丝被各种肉味熏得嫌弃。 “原来早市这么热闹啊?” 程小妹拽着厨娘的手臂, 指着远处的肉案,“那个是牛头吗?” 厨娘点点头。 程小妹拉着她过去:“买了!” 厨娘张口结舌:“——叶姑娘定下的菜单里没有这个啊。” “买了,买了!”程小妹又指着大块牛肉牛排骨, “这个, 这个,全要了!” 厨娘低声提醒:“奴婢带的钱不一定够啊。” “我带了。”程小妹摊开一直攥在手里的荷包。 出门前婢女提醒她早市可能有偷钱的,程小妹下车就把腰间的荷包拿下来。此刻直接打开问厨娘需要多少金叶子。 厨娘赶忙叫她收起来,哄她说需要的时候再找她。 随后买了羊肉、猪肉和今日需要的菜, 程小妹又看到卖河虾的,得知只有七八斤,手一挥,全买下。 厨娘已经无力提醒,今天上午会有人送来两筐蟹。 两辆板车塞得满满的,程小妹只能随厨娘走回去她也不抱怨,还说没有见过辰时的京城,正好可以好好欣赏。 话都说到这份上,厨娘还能说什么。 两车食材送进厨房,厨娘看到叶经年瞪大眼睛,心说,果然不是我一人认为郡主买得多。 厨娘叹着气解释:“郡主对什么都好奇,看着什么都想买。要不是车装不下,我们这会子可能还没出西市。” 叶经年很想说,怎么不把西市买下来。 “全做啊?” 厨娘在回来的路上认真考虑过,这些肉和菜全做了,晌午请的客人还要留下再用一顿晚饭。 据说有一家亲戚在城东,要是用了晚饭再回去,他们岂不是半夜三更才能到家。 厨娘:“我去请示公主和驸马。看看是不是做熟后叫亲戚们带回去晚上用。” 叶经年:“那我们先收拾?” 厨娘向她点点头,收拾一下有些凌乱的头发,又洗洗手她才去正院。 公主的回答是买的肉若是全做来得及吗。 原先厨房就有四个人做饭,还有两个丫头打下手,再加上叶家三人,七个人看着四个灶和两个炉子,离午时又还有两个时辰,厨娘便回答完全来得及。 公主沉思片刻:“不可过夜的菜全做了吧。” 厨娘在心里叹了口气,回到厨房一脸歉意地对叶经年说:“劳烦姑娘全做了。” 先前听隔壁厨娘说过请她做几桌菜一贯钱,一顿喜宴是两贯。估摸着自家不是喜宴,叶经年只收一贯,但她要收拾的菜赶上一顿喜宴了。 以至于厨娘难得自作主张向叶经年承诺,午后她回去的时候可以多挑几样带回去。 叶经年摇摇笑笑:“不必这样。你可能还不知道,你家姑娘儿时旧物,就是那些用了一半的墨条,没用完的纸和没来得及丢掉的旧毛笔都给我了。我正想找机会谢谢她呢。” 厨娘确实不知道这件事,心说难怪郡主找她做菜,原来两人早就认识了。 “叶姑娘都能到城里做席面了,还用不起笔墨?” 叶经年:“给我侄女的。她今年才五岁,不懂好坏,写的字跟鬼画符似的,可以先用旧的。再说了,郡主的旧物也比许多新的好用。” 厨娘点头:“这一点姑娘说对了。我们家公子和郡主少时用的文房四宝都是公主和驸马精心挑的。”顿了顿,想起那场变故,“有些日子不便叫人把笔墨送到家里来,也是叫管家亲自去买。” 叶经年知道“有些日子”是哪些日子——早年间当今圣上被废的三四年,“是的。我侄女也很高兴。先前郡主忘记告诉我有几桌客人,前几日叫人去村里提醒我,又送我一包笔墨。所以您不必因此感到羞愧。” 有了这番解释,厨娘悬着的心落到实处,“叶姑娘,咱们先准备晌午的菜?若是待会儿闲下来,再把晌午用不着的做了?” 叶经年应一声便同几个厨娘把堆在一起的菜分开。 拿出莲藕,叶经年看到一把干荷叶,不禁停下。 前往西市买菜的那位厨娘见状便提醒她,“买莲藕的人送的。” 叶经年:“因为郡主把他的藕全买下来了?” 厨娘无奈地点头。 叶经年问厨房有没有黏米。得知有,叶经年就叫大嫂泡一碗。厨娘瞬间明白她要做糯米藕。 厨娘:“叶姑娘,这样的话菜是双数,十四个,但是七荤七素啊。寓意不好吧?” “你提醒的对!”叶经年左右一看,发现有河虾,“再做一个小河虾。鸡肉就改成荷叶蒸鸡块。素菜方面,我再加一个醋溜藕片。” 宴请客人鸡块比整鸡合适。只因喜宴上用整鸡显得主家大气,宾客也敢上手撕鸡肉,要的就是几个大吃大喝热热闹闹。而自家宴请的客人肯定不好意思拿着鸡腿啃。 厨娘心说,难怪公主允许郡主从外头请厨子。 叶姑娘确实比她考虑周到。 话说回来,因为人多,客人刚到晌午要用的菜就备好了。叶经年琢磨一番待会儿怎么上菜,就叫两个嫂嫂盯着烧汤炖肉的灶,她带着两个厨娘一边把蟹刷干净绑起来,一边教她们收拾牛头。 叶经年其实不会收拾牛头。 毕竟这个年月杀牛的规定极其严格,民间少有牛肉,叶经年在蜀郡多年也没用过几次。 叶经年会收拾猪头,就用收拾猪头的法子。 牛头还没收拾好,叶经年几人就把蟹绑好了。厨娘找来前几日蒸蟹的大盘子,一个盘子里堆了十六个。 叶经年好笑:“先放笼屉里,蒸熟后拆掉线再码放。” 抱着盘子的厨娘恍然大悟:“我这脑子。刚刚还说六盘蟹需要六个笼屉,但厨房只剩两个,是不是去隔壁借两个。” 叶经年:“蒸两笼吧。不是说公主也叫咱们尝尝吗?” “对!” 买菜的厨娘起身回答,“公主说蒸一筐。我说用不着那么多。公主说今日是驸马生辰,大伙儿都尝尝。” 先前那位厨娘立刻把盘子放回去,把两个笼屉放到蒸小鸡的笼屉上方,叶经年给她一碗姜片。厨娘在底层铺了多片姜,就把不能乱爬的蟹码上去。最后又在蟹身上放一些葱姜。 第113章 另有厨娘去调配蟹肉的酱汁。 叶经年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就找个小丫头,叫她去问问何时上菜。 小丫头到厨房小院门外,看到郡主的婢女从主院方向过来,两人一对眼就知道彼此目的。 婢女担心小丫头误会,又问一句:“是不是问什么时候上菜?” 小丫头点点头。 婢女:“请叶姑娘做吧。又不是喜宴,少一炷香多一炷香都无妨。” 叶经年在厨房门边听得一清二楚,就叫厨房里的小丫头烧火,大嫂陈芝华看着炉子炖汤,叶经年用油锅炸卷煎等物,二嫂炒菜。 考虑到家宴和喜宴不同,喜宴是奔着吃喝来的,家宴总要叙旧,所以每上一荤一素都要间隔一会。 起初公主和驸马没有发现。菜上了一半,正当夫妻俩不知道同多年没怎么走动的亲戚聊什么的时候,菜上来了。 看着冒着热气的荷叶鸡,驸马就叫母亲、兄长和远房叔父以及兄弟们都尝尝,说特意请的厨子。 亲戚受宠若惊,程县令在小辈桌看到这一幕,顺嘴说:“大伯和祖母想必也听说过。” 程大伯打量一下自己:“我?哪家酒楼的厨子?” 程家祖母不动声色地瞥向小孙女,程小妹满眼喜色,“不会是叶姑娘吧?” 程县令点头:“正是被周家拒绝的叶姑娘。” 今日请的客人中辈分最高的老翁也是叶经年的师父的故交,他和程县令的祖父同一个曾祖母,从他这辈算起,是没出五服的亲戚。在程县令这辈算起就是远房亲戚了。 这位老翁以为是御厨,闻言感觉不像,而他又有点好奇,便问:“嫂子,您隔壁的周家?” 程祖母点头:“是呀。周家老夫人在我那儿说起二房孙子的婚事,赶巧灼儿也在,就说乡下小厨娘的厨艺极好。在城里做过多次席面。有一次有人请砚儿吃酒,就是叶姑娘做的席面。” 老翁看向先前上来的蒸卷煎,道:“我觉着这个菜不输大酒楼。以前我有个老友请我到丰庆楼用饭,也就那样。” 程县令心说,这个老友不会是叶经年的师父吧。 考虑到今日是父亲的生辰,不宜节外生枝,而叶经年没去找这位阿翁,可见也不想打扰他,程县令就把他这点好奇心掐断。 程家祖母正要说什么,又上来两道菜,醋溜藕片和鲍鱼红烧肉。程家祖母看着红烧肉就说:“看颜色就不输大酒楼。” 程家伯父尝尝,连连点头。 程家伯母尝一块脆脆的藕片,也说不错。 公主给婆婆夹一块红烧肉,驸马给远房叔父夹个鲍鱼。程家祖母看到鲍鱼跟朵花似的,又忍不住说:“叶姑娘心灵手巧。” 老翁尝了很入味的鲍鱼,又忍不住问:“这菜也好。周家怎么把那姑娘给拒了?” 程家祖母嗤笑一声:“嫌人家是乡野小厨娘。亲戚们谈论起来会说,周家竟然找个村厨做席面。周家觉得颜面无光。” 驸马不假思索地说:“为何不去酒楼。省心省力,还有面子!” 亲戚们满眼好奇,程家这边寂静无声。 驸马困惑:“不能去吗?我记得这几年许多人家都去丰庆楼办喜宴。什么都不用操心,只要告诉管事的一桌多少钱便可。也没人上奏弹劾啊。” 程家祖母很想用她的拐杖给儿子一下:“有钱谁不想去丰庆楼?” 驸马脱口道:“我们就没去啊。” 程家祖母噎得不想搭理他。 公主扯一下驸马发衣裳,提醒他少说两句,“我们又不是请外人,何必大张旗鼓去酒楼充门面。” 驸马明白过来:“周家没钱了?可是看起来不像啊。” 小丫鬟又送来两道菜,一道松鼠鱼,一道是桂花糯米藕。程大伯赶忙起身放到母亲面前。程家祖母示意他把鱼放到老翁面前,指着糯米藕说,“我看那个好,我尝尝那个。” 公主给婆婆夹一块。 糯米肉刚出锅很热,丫鬟从厨房端到正院厢房,热气散了,但用起来刚刚好。 程家祖母被恰好软糯的藕惊艳,直呼她喜欢这道菜。 公主尝一口,不禁说:“以前我一直以为这道菜是凉的。” 程小妹趁机说:“还有虾和蟹,指定也不输酒楼。祖母,我说可以把菜做这么好的叶姑娘肯定极好,周家有眼无珠,您还说落我。现在还认为我不该那样讲吗?” 第85章 一日三个事 陶三娘:“我去给你们搭把…… 前些日子程家祖母数落孙女实则是担心隔墙有耳落人口实。 如今她也想说周家有眼无珠, 自然不想认下此事,“那个时候我又不曾用过叶姑娘做的菜。” 程小妹冲她皱了皱鼻子。 公主瞪一眼隔壁桌女儿,程小妹转身给身边小表妹夹一块鱼, 又给表妹隔壁的表弟夹一块鱼:“趁热吃啊, 多吃点, 还有很多很多菜。我买了两车!” 程家大伯险些呛着。 咽下桂花糯米藕, 程家大伯就看向对面的弟弟,“灼儿买菜?” 驸马一脸无奈:“昨儿就要跟着厨娘买菜。我以为她随口说说。没想到一早就起来等着。” 公主叹气:“第一次去西市肉行, 看着什么都要买。遇到个杀牛的,她还弄来一个牛头,也不知道叶姑娘会不会做。” 程县令:“厨房还有两筐蟹呢。” 羊肉烧麦和火红的螃蟹上桌。 ——叶经年临时改了菜单, 六素十荤, 只因程小妹买的荤菜多素菜少。 程县令起身给每人拿一个,又提醒他们边拆蟹边尝尝烧麦。 程小妹喜欢羊肉烧麦, 面皮薄如蝉翼, 肉馅鲜美多汁没有腥味,但缺点是端上桌就用有点烫。程小妹提醒堂姑家的小姊妹汁水烫嘴。 程家祖母见状同公主低声说:“灼儿懂事了,都知道照顾妹妹。” 公主点头:“我也发现她比去年懂事了。”随即也给她夹一个烧麦,“您也尝尝。” 伺候的丫鬟为长者拆蟹。 驸马还是对周家的事好奇, 问母亲怎知周家没钱。 程家伯母无语又想笑:“这么多菜你不用,关心他们家做什么?” 驸马:“前些日子我在部里碰到周二,看到他拿着一把折扇跟同僚说请人特制的。我多看了一眼, 用料赶上陛下赏我的那把了。” 程县令:“附庸风雅!” 坐在程家祖母身侧的老翁点头:“砚儿说的是。像吃的穿的, 钱不多就选猪肉棉衣,有钱就选羊肉丝绸,羊肉鲜丝绸舒服,物有所值。可是折扇都一样, 不会因为用料好扇出的风会变凉变多。除了装点门面,一点用没有。” 公主:“周家二房不是好面子,也不会拒了叶厨娘从仁和楼请厨子。” 驸马恍然大悟:“说起仁和楼我想起来了,同僚说过周家席面很好。”想想仁和楼的菜价,“仁和楼的厨子也不贵吧?” 程家祖母嫌儿子是个书呆子,语气不耐,“那些人是宫里出来的,怎么可能不贵?” 程家大伯:“二弟觉得菜便宜吧?那是仁和楼用的食材便宜,多是猪肉。听说有些日子还用鸡脚猪脚猪肚。仁和楼日日客满,有人算过,厨子的月钱兴许赶上丰庆楼了。外出做事不可能便宜。” 程家伯母:“生意好厨子有赏钱?” 程家大伯点头:“仁和楼重开近十年,伙计厨子没变过,只靠‘忠心’可做不到这一点。” 程家伯母疑惑不解:“要是这样为何不从丰庆楼请厨子?用一样的钱,但说出去好听啊。” 公主解释丰庆楼掌勺的厨子是前御厨,仁和楼的厨子虽然也是从宫里出来的,但以前只能给御厨当徒弟。身价贵也不会高过丰庆楼。 程家伯母明白过来:“周家过些年不会要卖祖宅吧?” 程家大伯:“只怕撑不到那个时候。” 程家伯母没听懂。 老翁提醒:“没钱了会想方设法找钱,脑子一热就会走上歧路。” 程家伯母看向儿子们那桌,兄弟几人似有所觉,看过来正好对上母亲担忧的神色,赶忙表示此后远着周家子弟。 红烧牛排和椒盐大虾端上桌。 老翁不禁对丫鬟说:“劳烦你告诉叶厨娘,够用了。” 上菜的小丫头笑着说:“最后两个菜,您先用着,过会儿再上汤。汤不多,只有四个。” 程家祖母道:“吃不完给丫头小子们用。他们忙了半天还没用饭。” 老翁放心下来。 程小妹又给表姊妹和表弟们夹大虾,嘴里嘀咕着:“我买的,看着就香。” 公主在隔壁桌摇头失笑。 程小妹的堂嫂、也是驸马的侄媳妇和堂姑在一桌,劝她先用虾再用牛肉。 就在这时,众人闻到浓郁的香味,老翁急得转向程家祖母:“嫂子,别再做了,吃不了那么多。” 公主:“叔父,您误会了。虽说早晚天凉,但灼儿买的鲜肉也不能过夜。我叫叶姑娘做熟,给她拿点,咱们几家再分分就没了。” 第114章 程小妹转过身来:“定是在炖我买的牛头。祖母喜欢哪块?我叫叶姑娘给你留着。” 程家祖母这辈子也没用过牛头,不懂好与不好,“我用哪块都可以。” 程家大伯有幸用过:“给我们一个牛舌!” 程小妹懂了,牛舌美味! “今日是父亲生辰,牛舌留给父亲。” 驸马很是欣慰:“没有你祖母哪有我啊?” “也对啊。那就叫大伯带回去吧。”程小妹摇头叹气颇为遗憾。 程家大伯被她古灵精怪的样子逗笑了。 公主又瞪一眼女儿,程小妹转过头去好好用饭。 随着四个汤上来,桌上菜剩下不到三成。 说来也是因为每道菜的分量不是很多。 叶经年得知一桌八人就把菜量减去一些。待程家众人和亲戚们喝汤就菜闲聊时,叶经年就和厨娘丫鬟们一边吃菜喝汤,一边炖肉。 公主和驸马请亲戚们去正房喝茶休息,炖牛头卤牛肉的香味飘到隔壁。 刚刚用过饭的工部侍郎的夫人在这一刻突然理解长子为何嫌弃家里的饭菜。 ——同这香味比起来,她的晌午饭就是猪食啊。 程县令的远房阿翁也不禁同程家祖母感叹:“这姑娘的厨艺真不错。” 程县令在一旁同堂兄弟们闲聊,闻言心想说,我要说叶家村,您老肯定知道“这姑娘”是何人。 站在母亲身后的程小妹就想接茬,程县令叫小妹照顾侄子侄女们。 程小妹瞥到在长辈身后傻站着的小家伙们,看着好不可怜,“跟我玩儿去。” 小辈们都看向自家长辈。 得到允许,鱼贯而出。 没等他们走出正院就忍不住叽叽喳喳地问去哪儿玩。 程小妹不敢带他们逛西市,就带着他们去花园,又叫婢女把她和兄长儿时的玩具找出来。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驸马考虑到远房叔父住在东城,就叫伺候茶水的婢女去找管家,吩咐管家看看牛头有没有炖好。 老翁见状就说:“府里这么多人,留他们吃吧。” 公主微微摇头:“您是没看到灼儿买了多少。先前厨娘同我禀报时,就差说再来一顿也用不完。” 堂姑:“怎么叫她买这么多?” 公主:“第一次买菜,看着什么都新鲜啊。不瞒你说,原先我叫叶姑娘准备六荤六素四个汤。” 堂姑:“不止吧?” 程家大伯:“我留意过,六素十荤。先前就想问怎么不是八荤八素。听弟妹这么一说,我算是明白,多出的四个荤菜是叶厨娘后加的?” 公主点头:“原先灼儿说,叶姑娘在隔壁工部侍郎家做四桌一贯钱。今日叫她做这么多,一贯少了。” 堂姑不禁说:“不少。” 程家祖母:“三个人,昨天清晨就来了。灼儿先前一见到我就说,有一道菜昨天上午叶姑娘就开始忙了。” 堂姑瞬间改口:“是不多。” 公主左右看看,发现管家还没回来,“砚儿,去同管家说一声。” 程县令直接去厨房。 此时厨房里还在用饭,是先前上菜上汤和收拾碗筷的小子们。 程县令到厨房门边,这些人下意识停下筷子起身,程县令看向管家,“不找你们。”说完就退到院中。 管家出来便问出什么事了。 程县令低声说:“母亲说一贯少了。” 管家不知道请叶经年多少钱,因为这件事自始至终都没经过他。但他知道行情,三个人忙两天,席面上的菜堪比西市酒楼,一贯钱是少了。 管家:“公子放心吧。” 程县令看一眼厨房:“叶姑娘用饭了吗?” 管家点头。 程县令看看天色:“若是做喜宴,这个时候应当到家了。今日劳烦她把剩下的肉做熟才耽搁许久,待会叫人套车送她回去。” 管家:“再给叶姑娘拿几个蟹?” 程县令:“她家八口人。” 管家知道怎么安排,“公子,您先回去吧。” 程县令觉得他应当进去同叶经年说一声“辛苦”,可是厨房里的丫鬟小子都忙着用饭—— 左右一想,叶经年和他有缘,来日方长。 程县令:“你看着安排吧。” 管家来到厨房先把给亲戚们的菜和肉以及蟹拿出来,又留出四个主子的晚饭,还剩一些牛肉等物,管家就找出油纸,给叶经年包一块牛头肉和一块卤牛肉,又叫婆子给她捆八只蟹。 管家又叫叶经年等等他,他叫人套车。随后程县令的书童程衣带着几人进来,把亲戚们的食物放筐中拎出去,管家送来一包钱,带叶经年和两个嫂嫂去乘车。 公主府也有侧门,叶经年听到前院有人说话,就说从侧门出去吧。 管家在心里称赞一声,这姑娘识大体,便叮嘱小子一句“小心点”便去前院。 程县令的堂姑和远房叔父一家不好意思又吃又拿,老翁就说家里什么都不缺。 管家过去便说:“哪用得了啊。厨房还有一锅牛肉汤,晌午做的炊饼您几位也没用,我们晚上和明早都不用做饭。” 程家大伯笑着说:“我也是又吃又拿啊。”看着大孙子怀里抱的汤盆,“里头是不是牛舌?” 这孩子也实在,打开盖子看看,大声说:“一个大舌头,一块大牛肉!” 程家祖母发话:“又不是鲍鱼燕窝。一点肉也要推来推去,是不是嫌少?”不待几人开口就转向公主,“去把——” 老翁赶忙打断:“不少,不少。”接着叫儿孙把一包包肉和菜以及蟹拿上车。 送走所有亲戚,程小妹终于想到她忘了什么,“大哥,叶姑娘呢?” 程县令:“回家了啊。” 程小妹张口就说:“你怎么——”“没去送她”几个字赶忙咽回去,“何时走的?也不知道同我道别。” 管家:“是老奴忘了。叶姑娘叫老奴替她谢谢郡主和公子。” 程小妹皱眉:“没诚意!” 公主瞪一眼她:“先前你祖母还说你懂事。刚刚这么多亲戚都在,但凡懂点礼数的姑娘都不会凑过来。” “这样啊?” 程小妹以为叶经年和她——她兄长银货两讫再无瓜葛。 公主又瞪一眼女儿:“旁的不说,接人待物这些事,我看你远不如叶姑娘!” “旁的也没得选啊。” 程小妹意有所指,可惜公主没听出来,反倒被她噎了一下,扬言要从宫里请几个女官教她规矩。 程小妹:“我又不嫁进皇家,她们教的我用得着吗?” 公主又噎得有口难言。 驸马:“过两日就收拾收拾去你祖母家,叫你祖母好好教教你!” 公主点头:“现在就收拾——” 驸马打断:“母亲来回一天该累了,先叫她清静两日。” 公主想想婆婆七十岁了,“两日后把她送过去。” “两日后肯定把她送过去。你也累了?我们回屋。”驸马一边说话一边拥着她转身,不忘回头给女儿使个眼色,还不快走! 程小妹转向兄长,“也不去送送叶姑娘。你们不是朋友吗?” 程县令瞪妹妹:“不许胡说!” 程小妹不明白:“哪里胡说了?” 管家正要离开,闻言停下,“郡主,公子未婚,叶姑娘未嫁,要是传出去有人误会,会毁了叶姑娘的清白。” 程小妹眨眨眼睛,一脸懵懂:“他们吃饱了撑的吗?” 管家:“宫里的事是怎么传出来的?” 程小妹:“咱家也有碎嘴子?” 管家:“说的无心,听者有意。” 程小妹顿时感到一阵后怕,赶忙回想有没有在外人面前说过她兄长和叶经年的事。 只有她和祖母的心腹婢女知道,程小妹放心了,“不说,以后也不说。” 此时叶经年都快出城了。 因为今日非休沐日,没有官吏驾车出来游玩,路上车马不多,虽然马车不快,但一路上没停过。 出城后路上的人更少了。 进城做事的还没回来,进城卖菜的人早回来了,以至于远离村庄的路上很难见到一人。但叶经年也没叫驾车的小子送她到家门口。 天色不早,担心他被关在城外,到叶家村地头上叶经年和两个嫂嫂便下去,指着不远处的村落告诉车夫,那里便是叶家村。 看着驾车的小子同她年龄相仿,十七八岁没经过多少事的样子,叶经年又叮嘱他不要心急,安安稳稳到家。 那小子道一声谢才调转马头回去。 陈芝华不禁说:“也没看到公主长什么样。” 金素娥近日有些听不得大嫂开口,“咱们去廖家、孙家做席面时,您见过孙家和廖家夫人吗?” 陈芝华想也没想就说:“没有啊。咱们一直在厨房,人家当家夫人去厨房做什么?” 第115章 说出来意识到,公主府那么多办事的,公主去厨房做什么。 陈芝华的神色有些尴尬。 叶经年打开裹着钱的纸张,拿出一贯钱递给二嫂,“你和大嫂分了。我再数一百文交给爹娘。” 陈芝华注意到叶经年面无表情,以为她气自己乱说话,赶忙解释:“小妹,我没别的意思。” 叶经年点头:“我知道大嫂只是随口一说。” 意识到她没往心里去,陈芝华放心了。 金素娥瞥到大嫂的样子,心想说,您还知道怕啊。 随后把钱一分为二,给她一半,另一半自己揣起来。 话说回来,叶经年不曾同村里人提过她去公主府,也提醒过爹娘不许显摆,所以村里人只当她再次进城。 在路边搬柴打水的村民看到她也只是招呼一句“回来了”,便各自忙去。 叶经年和往常一样到家,叶小妞从堂屋迎出来,张嘴就问纸包里是不是肉。叶经年回她:“莲藕。” 小丫头很是失望,倒也没有怀疑。 ——前些日子叶经年在吕家沟办白事那次空着手回来,小丫头问为什么,叶经年告诉她,主家给了钱就不欠什么。菜和肉是主家花钱买的,想给就给,不想给就没有。 金素娥补一句,好比你小姑有钱,但她想给家里买肉就买,不想买也不欠谁的。 陈芝华担心她又变得爱吃独食,也趁机附和几句。叶小妞一看所有人都这样讲,便不再有疑惑。 晚上用饭,叶小妞问哪来的牛肉。叶经年说她赚钱买的。金素娥趁机问,你什么时候赚钱给咱们买肉。 叶小妞说她长姑姑那么高就可以赚钱了。 陈芝华提醒她多吃点面,这件事便被岔开。 此时叶经年还不知道她从公主府侧门出来被前后邻居家的仆人看到。 往常前后邻居家的仆人出来进去也不会留意公主府侧门,因为贵客肯定从正门,而走侧门的定是公主府的仆人。 今日从公主府飘出的香味久久才散去,同往常很不一样,前后邻居知道今日是驸马生辰,便推测公主府请了厨子在家摆几桌。 邻居家的仆人闲着无事,又很想知道是不是宫里的厨子,所以送叶经年的小子抵达公主府后面,正要拐进巷子里从侧门进去,便被后面邻居家的门房唤住,问他先前送的是不是宫里的厨子。 驾车的小子在府里听人说过为何不找御厨,因此便说:“一家人吃顿便饭哪敢劳烦陛下的厨子。我们家郡主偶然间认识的小厨娘。” 门房心想郡主认识的肯定不是寻常人,便问哪里的厨娘。 驾车的小子说善德乡叶家村的。门房认为他不诚实。这小子笑着点头:“真的。那厨娘在其他人家做过喜宴。有一回还去过我们家老夫人所在的兴化坊。郡主正是那次知道叶姑娘厨艺极好。” 门房还是有些不信:“可以去丰庆楼请个厨子啊。” “丰庆楼的厨子不得做事吗?” 这小子心里有些不耐烦,他查户籍呢。 幸亏管家有先见之明,几次三番叮嘱他们在外不可过于坦诚。 这小子又说:“叶姑娘只做席面,一锅十个菜都不会少了盐或油,这一点丰庆楼的厨子可比不了。” 门房又问:“请了很多人吗?” 这小子摇摇头:“只有我们家老夫人、大爷一家和几家近亲。但家家户户人多,所以六桌才坐满。”不待他开口,就说管家还等着他回去复命。 隔天有人看到公主府厨娘,便问请叶厨娘做席面贵不贵。 厨娘觉得叶经年忙了一天的一道水晶肴肉就值一贯,所以说不贵,三四桌席面才一贯,一场喜宴才两贯。 同仁和楼的厨子比起来不贵,但是和城里做席面的厨子比起来不便宜。可是她能让公主满意,肯定比城里做席面的厨子厨艺好。 公主府后边的邻居的外甥过几日成亲。邻居姐姐的婆家离布政坊十里左右。看着很远,但没出城,也没到东城,就不算远。 邻居姐夫是京兆府小吏,不舍得花钱请酒楼的厨子,又有些瞧不上城里做席面的野路子,近日一直为此事犹豫不决。 叶经年的出现令邻居眼前一亮,问清楚叶经年的辛苦费,又恰逢休沐日,邻居下午就去找姐夫,说请叶家村的小厨娘。 亲戚若是问起此事,就说叶家村的小厨娘在长乐公主府做过家宴。 公主用的厨子,说出去多有面子啊。 邻居姐夫当场便定下叶经年。十月初一上午,邻居的姐姐就叫管家前往叶家村找叶经年。 不巧,叶经年和她爹在西市牲口行。 金素娥接待管家。管家问公主府用过哪些菜。金素娥自然没有露怯,因为许多菜她都参与了。管家一看叶厨娘的嫂子说起做菜头头是道,便认为本人肯定更好,当即敲定日子,十月十二。 管家前脚离开,叶经年后脚就回来。 叶经年买了一头毛驴和一辆板车,叶父驾车载着她。 村里人都出来了,问车是不是叶经年买的。 叶经年叹气:“真贵啊。赚的钱一下就没了。” 村里老人称赞她一年就能给家里买一头驴和一辆车很厉害,像他辛苦一辈子也没舍得买一头驴。 叶经年:“我也不想买。可是做事用得着啊。好几次因为出来迟了没有车,天黑了我们才到家。” 这番话提醒村里人,叶经年这一年多无论去哪儿都是靠两条腿。有村民便说有几次她觉得自己起得早,出来才知道叶经年早走了。 叶经年点头:“是呀。有一次太早,正好遇到杀人抛尸。” 许多村民还记得这件事,如今说起来也不止一人庆幸那日没有早早起来去善德乡卖菜卖鸡蛋,否则可能凶多吉少。 叶经年这么打岔,众人把目光从车和毛驴上移开,改聊近日听说的凶案。 叶经年和父亲趁机回家。 到家才知道十月十二有事,和以前一样十一日进城。 叶经年打算带上兄嫂,但十二日是个好日子,第二日又有人找叶经年,说十二日娶妻。叶经年决定把这事交给两个兄长。 没想到又过一日,村里有人嫁女,回门那日也是十二日。 叶家兄弟慌了,陈芝华和金素娥也慌了。 “大哥二哥带着侄女去外村,二嫂带着表妹和外甥留在村里,我和大嫂带着表嫂进城?” 叶大哥:“侄女会切菜和面,可是不会做喜饼啊。 叶经年想想也是:“大嫂和大哥带着侄女过去,二哥和表妹、外甥留在村里?” 叶二哥抬手指着自己,“我行吗?” 陶三娘:“我去给你们搭把手?” 叶二哥更慌了,“不用了。娘,我早晚得带着他们做席面。正好趁机练练。给村里人做事不收钱,盐放多了他们也不敢抱怨。” 第86章 误会大了 我以为请个不安分的厨娘! 接下来几日还有一个事, 叶经年叫大哥和大嫂回头带着二哥过去,但大嫂只做面食,不许做菜切菜。 叶家兄弟明白, 他们只有拿下这场席面才能应付十二日的宴席, 因此兄弟二人有些紧张。 叶经年发现这一点就叫她爹娘驾车进城买菜和肉。叶经年又找村里人买些萝卜给两个兄长练手。 叶父和陶三娘回到家看到一盆萝卜丝, 下午又驾车前往叶小姑和叶经年的姨丈家中, 叫叶经年的姨表嫂、姑表妹和叶经年表姐的儿子和表兄的女儿也多练练。 十月初八这日,兴许有陈芝华跟着的缘故, 兄弟二人心里有底,他们负责的席面得到了主家称赞,说跟叶姑娘做的一样。 叶二哥回到家中便告诉叶经年, 他可以做好十二日的回门宴。叶经年提醒大哥:“今日赚的钱给爹娘五十文买米买面, 余下的你和二哥分了吧。十二日再给爹娘五十文,余下的大哥大嫂收着。我暂时不给了。买了车和驴, 我手里没钱, 得攒点钱生病买药。” 陈芝华趁机询问给不给侄女。 叶经年摇头:“如果主家给肉和菜,给侄女一半。二哥,村里人也给肉,你一分为二, 表妹和外甥各一半。我到城里应当不会叫我空着手回来。我带回来的分给表嫂一些,余下的够咱家吃的。” 如今还没下雪结冰,鲜肉拿回来最多放一夜。想要多放几日就要用盐腌上。盐也不便宜, 浪费食盐还不如给亲戚。 叶二哥:“过几日就这样定下?” 叶经年点头:“告诉表妹和外甥下午在咱家等着, 我和二嫂带着表嫂回来,你和咱爹驾车送他们回去。” 天冷路上的人少,两个女子带着俩小的很危险。 叶二哥明白妹妹为何这样安排,“十一日上午我去把表弟妹接过来, 再送你们到城里?” 叶经年也是这样打算的,应下此事又问大哥二哥要不要她定菜单。 叶二哥:“我说说先做什么,你帮我补齐?” 第116章 叶经年叫叶小妞把笔墨拿过来。 随后把大哥和二哥要做的菜写出来,叶经年问两人哪道菜不是很有把握。 翌日上午,兄弟二人前往善德乡买菜。 回来碰到村里人,村里人看到车上的肉,顺嘴问:“又买肉啊?” 叶二哥解释前些日子城里人找小妹,跟人定了这个月十二日,村里有个回门的才说她家的事也是十二日。 不能和城里人违约,小妹就叫他留在村里。他担心做不好,特意买肉买菜多练练。 城里人过来那日许多村民都看见了。嫁女儿的那家人后来听说此事才急忙去找叶经年,担心叶经年把兄嫂全带走。 问话的村民听他妻子说过此事,便笑着说:“那你得好好练,过几日我也过去,做得不好可不行!” 叶二哥连连点头表示一定用心做。 兄弟二人又练两日,便到了十月十一日。 叶二哥和叶父一早就去姨丈家接叶经年的二表嫂。 回到家叶父下车,叶二哥送三人进城。 太阳出来后,从叶家村到城里这段路上有人,叶二哥一人驾车回来也不必担心遇上截道的。 十二日清晨,叶经年和主家厨子前往西市买菜时,叶经年的姑丈把表妹送到叶家村,叶经年的表兄借车把俩小的送到叶家村。 叶父驾车送大儿子儿媳以及外孙女,叶二哥带着表妹和表外甥前往村里做事的人家。 这家人见着叶二哥就一脸歉意地说:“我不知道你家今天接了两个事。” “是我们忘记告诉你。”叶二哥随后又说,“你别担心,表妹和外甥跟着我们办过流水席。全村人都去用饭也没出乱子,今天肯定没事。” 这家人本想说那孩子看着最多九岁,会做菜吗。闻言放心下来,带着叶二哥来到临时搭建的灶台前,问准备的食材够不够。 这几日叶二哥用来练手的菜都是村里常用的,所以看到熟悉的酸菜、莲藕、萝卜等物,他倍感亲切。 挑出一筐菜说做什么,指着猪头又说怎么收拾,等等,没过多久他整出十个菜,嫁女儿的这家赶忙说:“十个可以了!” 也不再担心叶二哥无法应付这场席面。 叶二哥此时才知道这家人准备四荤四素和两个汤。 此事令叶二哥想起金素娥提过的一件事,小孙村做席面,一张桌上恨不得上两桌客人,妹妹不得不把菜堆得尖尖的。 叶二哥估计今日也是这样,所以叫表外甥留在灶台前随时等着烧火,提醒表妹和办事人家的亲戚多洗菜,他一个人备菜。 菜洗出来,猪头和下水也收拾出来,叶二哥用猪血烧一锅汤,办事的人就着主家准备的杂面炊饼,喝点汤垫垫肚子,就继续各忙各的。 叶二哥因为一直没停,以至于还没到午时他就把菜备齐。这个时候猪头还没炖好,叶二哥到灶台前换下小家伙,叫他出去放放水歇一会儿。 这小孩平日里很怕叶经年,因为她看起来严肃。但今日看不见她,这小孩又很慌,上了茅房就回来,挨着叶二哥小声问:“二舅舅,小姨呢?” 叶二哥:“在城里。城里人先找的她。做人要说话算话。以前又答应村里人,无论谁找咱们,咱们都免费做席面。所以我留下来。” 这小孩很担心:“你忙得过来吗?” 叶二哥原先有些担心,但四荤四素和两个汤,简直不要太简单。 “今天的菜还没有你前些日子在我们家吃的难做。”叶二哥低声说,“不许说出去啊。” 小孩踏实了。 叶二哥起身洗洗手准备炖五花肉,也是这场席面唯一一道大菜。 午时过半,肉炖出味,叶二哥切猪头肉、猪大肠,收拾新鲜猪肝。 表妹做的饼先放蒸笼里,再移到炖肉的锅上。饼蒸熟,叶二哥把蒸笼拿下来,原先泡好的干豆角、黄花菜等物倒入锅里继续炖。 办事的这家人也知道干豆角和黄花菜炖得快。见状就去找村长,村长叫亲戚们入席。 叶二哥在村里游刃有余,叶经年在城里驾轻就熟,叶大哥和陈芝华手忙脚乱。 只因以往有叶经年提醒,他们无需思考。叶大哥和叶二哥一起时,叶二哥眼珠子活,也会提醒也大哥。 如今夫妻二人一起出来就跟没了主心骨似的。 有几次还是表兄的女儿提醒才没出错。 这小丫头近日跟着她娘学做家常菜,她娘提醒她,盐可以少放一些,出锅前尝尝有没有味,没味再放一点。放多了没法补救。 小丫头一直在灶台前烧火,发现盐坛子没动过,就问“婶婶,有没有放盐啊?” 陈芝华盛一点尝尝,这才意识到忘了。 好在夫妻俩不是第一次做菜,叶二哥嘴巴会说,最终的结果都是好的。 三人也因此有种脱胎换骨的感觉。 待叶父和叶二哥驾车把四个亲戚送回家,陈芝华就同叶经年感叹,“自己做和跟着你做真不一样!” 叶经年看看不远处大哥的神色,不像出错的样子:“没出错吧?” 陈芝华:“差一点!” 叶经年:“谁都经历过。” 陈芝华稀奇了:“你也是啊?” 叶经年好笑:“我又不是生来就会。” 虽然她不曾出过错,但她活了两辈子,哪怕不长智商,也会长一些见识,心理素质肯定同真正的“她”不一样。 陈芝华闻言终于踏实下来。 叶经年趁机说:“日后再遇到像今天这样的,咱们就这么分?” 陈芝华希望丈夫也可以独当一面,“是不是叫你大哥和二哥换换?” 叶经年:“大哥一个人可以吗?先前那个小外甥说村里的菜是二哥一个人做的。” 陈芝华希望他可以,只因她想再生一个,不可能次次都跟着丈夫,“过些日子表妹也会做几个菜,赶上嫁女的回门宴,不用做喜饼,就叫你大哥带着她和外甥过去?” 叶经年:“还是问问大哥吧。” 此事是陈芝华临时起意的,贸然询问,叶大哥肯定不同意。陈芝华便说回头同他商量商量。 叶经年:“不急。年前没有多少日子了,年后再问也不迟。” 去年冬天就不如秋天事多,陈芝华估摸着没有表妹和表弟妹等人历练的机会,所以决定年后再问。 可她和叶经年都忘了,去年城里没几人认识叶经年。 如今不止工部侍郎记住她的厨艺,兴化坊等多个坊的居民也认识她。 冬天乡间没有多少活,城里过年前也没有多少活——天冷闹事的人少,大理寺和刑部不如春、夏、秋三季繁忙,又离户部年底统计也有些日子,西市的生意也淡了,所以很多人趁着秋后和腊月前这段时间把该办的事办了。 以至于叶经年只在家歇两天,又有城里人找她。叶经年祈求不要撞到一起,十月不曾撞到一起,但十一月撞到一起。两个兄长留在乡间,叶经年带着嫂嫂和表嫂以及表妹进城。 进入腊月,突降一场大雪,明显比去年冷,叶父念叨着“瑞雪兆丰年”,叶经年有种感觉,腊月的白事比红事多。 果然,大雪还没融化,就有城里人找到叶经年,说他母亲出来赏雪,突然就不行了。 叶经年仔细一问,老人嫌屋里闷,打开窗在窗前坐片刻人就过去了。 考虑到人已经没了,又不是他杀,叶经年只说一句“上了年纪得注意保暖”,便应下此事。 村里也有俩老人病逝,一家没钱置办宴席,下葬那日叶经年听到胡婶子说添几文钱,叶经年提醒她爹娘跟胡婶子一样带上几文钱和一沓纸钱前去探望。 有钱置办席面的那家请了叶经年,叶经年也带上纸钱和几文钱,那家人没有收钱,只说叶经年和她兄嫂搭把手办事就够了。 这三个事过后,路面还没晾干,但叶经年又接了两个事,一个娶妻一个嫁女。 好在早晚路面冻得邦邦硬,叶经年和兄嫂可以走着进城。 到了娶妻的人家,叶经年才知道找她办回门宴的人正是新娘子的父亲。 叶经年和厨娘闲聊聊出来的。厨娘得知此事就跑去告诉当家夫人。这家夫人请叶经年过去就直呼“缘分”。 叶经年今日身着袄裙,但颜色素雅,毫不喧宾夺主,恰好凸显出她清冷的气质。但叶经年笑起来没有一丝冷意,又因为今年席面吃多了,脸颊有肉,看着圆润,落入当家夫人眼中便是有福气,以至于越看越喜欢,问叶经年有没有定亲。 叶经年胡扯夫家是县衙的人。但要过一年才成亲。因为她要把兄嫂带出来。这家夫人又觉得叶经年心性极好,拉着她直呼好孩子。 很巧的事,这家男主人有个故交如今是长安县县尉之一。 新郎成亲这日,县尉也到了。县尉称赞席面极好,新郎父亲说找叶姑娘做的。叶姑娘也是自己人啊。 第117章 县尉不明所以,新郎父亲反问,“你不知道吗?她未婚夫是县衙的人。” 听闻此话,县尉想起一件事,他一直以为午后睡懵了做梦。如今想来那日没看错,同县令有说有笑的姑娘是叶经年。 难不成她未婚夫是县令?可是没听说过啊。 县尉想到一种可能,公主嫌叶经年是农女,县令还没敢告诉公主他和叶姑娘两情相悦。 难怪县令的书童时常下乡,驸马的生辰不请御厨请叶经年做席,据说还是郡主推荐的叶经年。 郡主日日在公主府,怎么可能有机会认识叶经年,定是县令的主意。 县尉一瞬间想到民间传说,苦命的牛郎织女。 新郎父亲看着老友神色几变,心下奇怪:“难不成不是?” 县尉不想节外生枝:“是的。但这事你知道就好。” “叶姑娘不会是你同僚养在——” 县尉赶忙打断:“好好的姑娘,又可以自己赚钱,怎会干那种事!只是她出自农家,未来公婆不甚满意。过个一两年,名满——不说京师,名满整个长安县,公婆就没理由阻止了。” 新郎父亲松了口气:“我以为请个不安分的厨娘!” 第87章 钱多了烫手 陶家老虔婆还敢过来? 这误会就大了! 县尉连连摇头:“只看叶姑娘的神态长相也不是那种人啊。” 新郎父亲前往叶家村时见过叶经年。 原本可以令管家前往。但他考虑到城中徒有其名的厨子多了, 希望独子的婚事完美才决定亲自见见厨子。 那日叶经年素面朝天,脚上穿着草鞋,新郎的父亲对她第一印象是个做事的厨娘。 新郎的父亲是商人, 时常在酒楼用饭, 对许多菜如数家珍。在叶家同叶经年定下菜单, 他便笃定这姑娘有点真本事。 新郎的父亲忽然想到一点, “你也见过叶姑娘?” 县尉实话实说:“叶姑娘去过县衙。” 新郎的父亲心说,看来叶姑娘的未婚夫确实是县衙的人。 也不知道究竟是谁。 据他所知县里的大小官吏没有农家子, 他们的爹娘要论门当户对,未婚的那些人的长辈都有可能嫌叶经年出身低。 为了姑娘家的清誉,也不希望隔墙有耳节外生枝, 新郎的父亲便跳过此事, “叶姑娘心性极好。你嫂嫂这两日一直可惜我们家只有一个不成器的。” 心性不好也不值得县令把人带进公主府啊。县尉腹诽一句,便说:“嫂夫人比叶姑娘贤惠啊。” 新郎的父亲乐得大笑。 县尉由此便知他称赞对了。 — 太阳落山前, 叶经年回到家中, 便叫大哥陪爹一起,前往姨表兄和姑母家中叫表嫂和表妹明早过来。 新娘的回门宴在成亲后的第二日,叶经年打算带着两个嫂嫂和表嫂表妹过去。 经过那日三个事,叶经年的兄嫂都意识到帮手的重要性。莫说叶经年不给她们辛苦费, 即便给几十文,陈芝华和金素娥也不会反对。 这些日子叶经年的姨表嫂和姑表妹也没闲着,在家中模仿叶经年做的菜。 叶小姑手头宽裕, 给女儿买了肉, 加上自家母鸡下的蛋,表妹就做蒸卷煎。然而三个卷煎有粗有细有短,蒸熟后肉馅散开。 表妹想不通,明明和表姐做的一样, 为何味道差了许多也就算了,肉馅还无法切块码盘。 叶经年的姑表兄觉得妹妹眼高手低,嘲讽她厨艺是那么容易学的,如今长安城应该满大街都是厨子。 小姑也劝女儿,既然表姐得闲会教你,那就别瞎琢磨,回头看着她闲下来再向她请教。 姨表嫂家没什么钱,就用自家做的菘菜、也就是白菜,做醋溜白菜。可惜不是酸了就是老了。 姨家两兄弟还没分家,只因没钱多盖一处房,兄弟二人和老父亲如今的房屋格局同叶家一样,但叶家是瓦房,姨家是土坯茅草屋。 叶经年大表兄的女儿连吃三顿醋溜白菜受不了,首先提出别糟蹋猪油。叶经年的大表嫂就说,回头问问年表妹。 以至于两人对这一场席面万分期待。 没等进城,坐在叶家的驴车上,两人就向叶经年请教猪肉馅和醋的问题。 没有师父讨厌好学的徒弟。叶经年这位半路出家不称职的师父也不例外。估摸着她二人无法想象,便说今日中午就吃醋溜菘菜。 明日晌午是正日子,做一道蒸卷煎。 新娘的父亲是兵部小吏,兵部这几年查得严,没什么油水,新娘家希望厨子可以节俭,对于叶经年说的油炸改成蒸,自然不会反对。 是以,第二日晌午,姑表妹亲眼看到叶经年怎么做卷煎,终于明白差在何处。城里许多人家都有团粉、也就是淀粉,叶经年在馅料里加的是这个,表妹加了一小撮白面粉。叶经年放了鸡蛋,她的馅料里没放鸡蛋,肉馅搅拌的时间不够,自然切开就散。 表妹又问为啥她包的粗细一样。叶经年实话实说:“这一点我没法教你。手熟而已!” 表嫂在一旁切菜,闻言就说:“你没做过,这么大的萝卜也切不好。” 叶经年点头:“只能多练。” 表妹心说,难怪表姐说年前的她不值五十文。 凭叶经年对她的指点,她应当反过来给钱! 无独有偶,这样认为的还有叶经年的远房三阿翁一大家子。 三阿翁的侄儿今日休息,一顿晌午饭他把余下的炊饼和菜吃得一干二净又去喝了一碗水才打嗝。 这小子的爹很是担忧:“你吃这么多,管事的会不会不要你?” “不会啊。”这小子摇摇头,“师父说能吃是福。师叔还叫我多吃点。” 他爹恨铁不成钢:“你师叔是同你客气。” “不是的。”这小子再次摇头,“师父还给我夹菜。” 他阿翁险些被口水呛死,“你,你叫师父给你夹菜?” 这小子没觉得不对,“我也给师父夹菜。就像我们刚刚那样,娘给我夹菜,我也给娘夹菜啊。” 这样类比,那师父就是半个爹啊。 阿翁:“师父对你这么好,将来你得伺候他。幸好仁和楼是皇家酒楼,皇家不差你一双筷子。换成别人,咱家得反过来给人家钱。” 说到钱,这小子赶忙压低声音,“师父说过几日跟账房姑姑说说,年后给我加五百。再过几个月我的刀工练出来,再给我涨五百。等我的月钱到两贯就可以拿赏钱,月月都有。” 阿翁一家赶忙问此事有谁知道。他说除了师父没别人。阿翁叮嘱他不可以告诉任何人。 担心小孩心性忍不住显摆,就用叶经年举例,说她才做几个月席面生意,亲戚就羡慕嫉妒登门。 叶家亲戚被叶经年闹断两家,自家亲戚可没断往。一旦被亲戚知道这件事,登门的亲戚得是叶经年家三四倍。 陶家老太来村里大闹那日,这小子也去看热闹了。亲眼看到老妇多么嚣张,他顿时吓得连声保证谁也不说。 话说回来,因为叶经年接的回门宴大菜不多,所以这场席面对叶经年而言十分轻松顺利。 席面吃了两场,但上菜很快,申时左右叶经年一行就到城外。 叶父驾车在城外等着。 半道上,叶经年和两个嫂嫂下车,叶父送外甥媳妇和外甥女。叶经年和父亲前后脚到家,此时太阳刚刚落山,天还没黑。 这次也是年前城里最后一个喜事。 此后又在城里做了两个白事,离除夕只差两日。考虑到这一点,白事结束,叶经年带着嫂嫂表亲前往西市,买了十斤五花肉,叫屠夫分成三份,给表妹两斤,给表嫂两斤。随后又买四条鱼,表嫂和表妹各一条。 表嫂和表妹不敢收。金素娥笑着调侃:“就是长工在地主家忙一年,地主也得有所表示。不然不就成了黑心地主?” 两人收下,身后传来笑声。 叶经年回头,惊了一下:“郡——” 程小妹打断:“叶姑娘,好久不见啊。” 叶经年:“程姑娘也来办年货?” 程小妹不禁在心里偷偷感叹,不愧是我看上的嫂子,比我哥机灵! “对啊。” 这些日子雪后天冷,雪融化后城里的地面湿滑,公主不许她出来,程小妹要憋疯了。 午后在正房听到管家询问,明日是不是置办一些年货去东城长辈家中和堂姑娘家中。 ——既然恢复来往,过年应当有所表示。 程小妹担心明早起不来就要今日置办,明日上午送过去。又说她知道送哪些物什不会被两家亲戚退回来。 公主心说,哪个不比你懂。但也看出女儿想出去,就没点出这一点。 叶经年不知道这些事,神色难免有些意外。程小妹低声解释她和兄长要去亲戚家中。但亲戚心善,不贪图公主府的物品,若是送人参燕窝绫罗绸缎定会被退回来。送鸡鸭鱼肉,他们过年用得着,也可以招待亲戚。 第118章 叶经年估摸着是程家的亲戚。盖因公主的亲戚都是皇亲国戚啊。 “差多少?” 程小妹听出叶经年要帮忙,“再买几匹棉布和几斤粗茶就够了。我们待会儿就过去。叶姑娘一起吗?” 叶经年担心程小妹财大气粗帮她付钱,赶紧表示她家该买的都买了。随即又说天色不早,茶庄快关门了。 程小妹意识到叶经年要赶在天黑前出城,有些遗憾地同她分别。 姨表嫂看着身着华贵斗篷的程小妹带着几个仆人离开,便问叶经年:“大户人家的姑娘?” 叶经年点头:“她家请人吃饭找我们做过席面。” 表嫂轻呼:“请客也从外面请厨子?” 叶经年点头:“过生辰请了几桌,自家厨娘忙不过来。” 表嫂羡慕:“真讲究啊。” 叶经年点出,若是厨艺极好,日后不接红白喜事,接这种席面赚得钱也够全家衣食无忧。 表嫂和姑表妹想想城里那么多有钱人,不可能家家都舍得养个可以出去开酒楼的厨子,便认为她言之有理。 回到家中同家人谈起此事,无论叶经年的姑丈还是姨表兄都认为学好厨艺出路多。 除了可以在乡间接红白喜事,也可以在城里开个小店,或者早早起来挑着担子去乡里卖吃食,亦或者到贵人家中做席面。 因此几人私下里愈发勤奋。家里有钱就多买点菜,没钱就用白菜萝卜练习刀工。 叶经年表兄的女儿和表姐的儿子跟着她出去涨了见识,也不甘心同父辈一样不是做苦力,便是面朝黄土背朝天在地里找食。 对此叶经年自然无从知晓。 叶经年和家人忙着准备过年的食物。有自制的炸果子、炊饼、卤肉,还有把春节期间的鸡和鱼收拾出来。 去年叶经年没有买这两样,她爹娘出钱备的,因为她手头不宽裕啊。今年冬赚了钱,叶经年就用掉。胡婶子因此暗示过她手里有点钱日后到婆家有底气。 叶经年直言,担心没等她嫁人钱就被借出去。倘若她娘在她面前哭哭啼啼,她爹日日唉声叹气,她能忍着不借吗。 人心是肉长的! 叶经年又并非真正冷酷无情之辈。 胡婶子想想叶经年虽说看起来严肃,办事说话说一不二,但她若是没有一副软心肠,不可能有耐心教几个小的读书练字打算盘。 村里人私下里同胡婶子和邻居嫂子嘀咕过,像叶经年教的这些,换个先生最少每月得给人一百文。 哪怕叶经年教三天忙半个月也值这个钱。 期间有人按耐不住想找叶经年,被胡婶子拦下来,说可以找她家小兰。端的怕一窝孩子都去找叶经年,叶经年一气之下不干了。 言归正传! 许多村民看到叶经年买了鸡和鱼,几个人在一起闲聊时,便说叶经年家今年过个肥年。 话里话外羡慕陶三娘和叶父。 恰好被胡婶子的儿子听见,他挑水从几人身边经过,便停下说:“不吃到肚子里,早晚便宜她大姑小舅。” 村里人顿时顾不上羡慕,满眼好奇地问:“陶家老虔婆还敢过来?” 胡婶子的儿子:“老虔婆那么大年纪,过两天死了陶婶不去奔丧?陶婶要给她娘准备寿衣,年妹妹咋拦?” 几人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要想要钱,陶家是有法子啊。 难怪叶经年跟钱多了烫手似的,到手没三天就花出去。 就在除夕这日,南边赵家村的李婆子一家也在讨论叶经年,只因叶经年今年下半年把十里八村的红白喜事抢走一半。 李婆子的女儿往常一个月接两三个,如今平均两个月不到一个事,今年女婿孝敬她的吃的用的都比往年少一半,李婆子如何不急。 第88章 釜底抽薪 叶家祖坟冒青烟了啊 正月尚未过完, 榆钱还没长大,赵家村的“大户”来到叶家村。 “赵大户”其人早年是村里有名的“赵泼皮”、“赵大虫”。因为上有老小有小,地不多, 做苦力赚不到钱, 为了活命就琢磨旁门左道。 前几年得人拉扯一把, 在城里经营香酥鸡, 味道极好,又是长安城中独一份的生意, 短短几年就从为祸一方的“大虫”变“大户”。 那几年也发生一件大事。 “赵大户”和友人准备开分号,有人吃死在铺子外。赵大户和友人那日也用过香酥鸡,坚信自己的鸡没毒, 无论死者家人如何撒泼打滚, 他们都要报官。 经仵作检验,死者并非中毒身亡, 而是早已病入膏肓。即便虚惊一场, 也惹来许多流言蜚语,认为“赵大户”贿赂了县令,又说他以前是个泼皮无赖。以至于生意一落千丈! 赵家村离长安城十多里,不是特意查他, 谁知道他以前什么德行。正是这些流言令赵大户意识到死者八成收了同行的钱。 这几年许多人眼红他的生意跟着卖,但开一家关一家,其中定有人心生嫉妒。赵大户和友人花钱找人, 终于把那人绳之以法, 又请县衙出一份公告,这才恢复元气。 因此“赵大户”平生最恨用阴毒手段竞争的人。 前些日子从仆人口中得知,李婆子这些日子同村里人说叶经年是个衰神——她在赵家做席面,钱麻子死了。到了小孙村, 孙耀祖被砍头。据说在城里某户做席面,当日那家就出了凶杀案。又有一家,没过几日邻居就被一窝端。 “赵大户”就想告诉叶经年。 赵夫人劝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当日“赵大户”打消了这个念头。但到城里同友人聊起此事,也觉得叶经年有些玄乎。 刚过年城里人不馋肉,他的生意一般般,赵大户闲着没事就打听涉案的几家。 结果李婆子说的是事实。但“赵大户”的看法与李婆子不同。 当日儿子大喜之日,若非叶经年见多识广及时查出真相,他肯定会被钱母讹掉一层皮。 孙耀祖毒杀妻子也是事实。要是也因为叶经年在孙家做席面看出这一点,叶经年偷偷报官说明她是良善之辈。 早年他要能碰到叶经年,当时查出死者非食物中毒,他的鸡也不至于几个月无人问津。 再说棺材里挖出死人,不是叶经年发现,那家老夫人死后不得安宁,子孙后代也会受影响。还有兵部侍郎,不是叶经年发现其子家中异常,兴许过几年他的孙女也会惨遭畜生之手。 所以要是桩桩件件和叶经年有关,叶经年非但不是衰神,反倒是常年挂在他家中的钟馗! 这样的女子值得深交。 “赵大户”把他的想法告诉妻子,妻子又说那些事不一定都和叶经年有关。“赵大户”认为一件事是巧合,不可能四五件事都是巧合。 但叶经年深藏功与名,肯定不想被无知的人误会。“赵大户”见着叶经年就没提李婆子说的那些事,只说那婆子疯了,因为我家和孙家的事,就说你是丧门星。 末了又提醒叶经年想想法子,不能放任她继续胡言乱语。 叶家众人今日都在家中,陶三娘和叶父瞬间慌了神。叶经年的兄嫂面露担忧。叶经年冷笑,“她竟然今年才败坏我的名声?” 赵大户看到这一幕,心说,叶家祖坟冒青烟了啊。 “叶姑娘料到了?” 叶经年不屑,“那婆子在众人面前都敢说我下毒啊。”顿了顿,又道,“不瞒您说,我一直担心她女婿狗急跳墙,偶然得知我们一早前往义德乡做席面,带着几人埋伏在半道上下黑手。所以我们去外村做席面都带着棍子和刀。” 赵大户此刻确定那些事同叶经年有关。 这般胆大心细聪慧的姑娘,又懂点医术,才能发现寻常人忽视的细节啊。 赵大户:“任由她四处胡言乱语?” “我和大哥二哥打她一顿?”叶经年问。 赵大户摇头:“不可!她上了年纪,推一把就会摔倒起不来,她做梦都想你这样做。” 叶经年:“我装鬼吓吓她?” 李婆子不怕死人啊。赵大户摇头:“不一定有用啊。” 叶经年突然有个损招,“李婆子的女儿女婿夫妻感情是否和睦?” 赵大户:“你是说李婆子的女儿——” 叶经年打断:“李婆子干这些事是为了她女婿吧?” 赵大户仔细想想:“以前没听说过李婆子的女儿厨艺有多么好。” 叶经年笑道,“那改日我逢人就说,李婆子的女婿赚的钱都被他赌了嫖了!” 李婆子要知道这事,一定巴不得她女婿日日待在家中。 赵大户感叹,难怪她可以帮助官府破案救苦救难! “这招绝!叶姑娘咋想到的?” 叶经年:“三十六计中有一计便是釜底抽薪。您想必也听说过,去年我在亲戚的亲家家里大闹。” 赵大户:“李婆子说过。” 叶经年骂:“老不死的!” 第119章 赵大户乐了。 叶经年瞥一眼满眼好奇的小侄女,又说:“这招类似‘借刀杀人’。我很快想到这些招数,正是因为以前好好读书。” 赵大户又笑了:“需要我做什么?犬子大婚那日的事多亏了姑娘仗义执言。” “不必了。我身边的人都用不完。”叶经年看一下她娘,又看一下左右,“邻居家的小孩跟着我读书识字,她们愿意帮我胡扯几句。” 冷不丁想起在城里听说的故事——孟母三迁。赵大户突然羡慕叶经年的邻居,“那我就在家等着看戏了?” 叶经年笑着点头:“劳烦您亲自跑一趟。” 赵大户摇摇头:“离得近。只当饭后消食。” 随后向叶经年告辞。 叶经年送他到门外,看着他转弯向南才准备回家。 可惜被闲着没事在路边闲聊晒太阳的村民唤住。 叶经年停下,邻居嫂子和她婆婆走过来,问赵大户又要办喜事啊。 “不是。但他也是一片好意。” 叶经年把赵大户同她说的情况和盘托出。邻居嫂子破口大骂,“李婆子不得好死!” 婆婆扯一下儿媳,示意她少说两句,问叶经年打算咋办。 叶经年:“我就说李婆子的女婿赚的钱都用在花娘身上。此事可能还要劳烦婶子和嫂子。我一个人逢人就说这件事,等传到李婆子耳朵里,指不定得猴年马月。” 邻居嫂子的两个孩子年少,因此不敢招惹恶人,“李婆子会不会来咱们村大闹?” 叶经年:“她说我是衰神、丧门星啊。闹到官府县令各打五十大板。她不敢!” 胡婶子从家门外过来,问:“咱告她呢?” 叶经年听师父说过本朝律令,“有辱骂公婆祖父母父母的罪。也有辱骂陛下县令的罪名。也有诬告罪。比如说谁谁与谁有奸情。像李婆子的女婿给花娘花钱,不属于犯罪,我这样说他,算不上诬告。她说我是丧门星,真追究起来也算不上。孙家和赵家的事毕竟是事实。” 邻居嫂子:“李婆子的女婿要是没把钱用在花娘身上,你是诬告吧?” 叶经年不信品行不端的男人有了钱还能为妻子守身如玉,“嫂子提醒的对,我找人打听打听。” 陶三娘和叶经年的兄嫂看到她和胡婶子等人聊起来,就从屋里出来。听闻此话,叶大哥边说:“叫大表嫂打听吧。” 叶经年:“李婆子的女婿和大表嫂的娘家同村?” 饶是叶大哥一直都知道妹妹聪慧,也没想到她能瞬间猜到。 胡婶子看到叶大哥变脸,笑着说:“年丫头,明儿就叫你表嫂问问。真有这事,不出三天,我叫十里八村的人都知道!” 邻居嫂子:“明儿干啥。今儿就去问问。年丫头这个月没啥生意,肯定是那老婆子干的。” 陈芝华和金素娥也担心李婆子干的事耽误她们赚钱,就叫叶二哥和叶大哥一块去。 家里有驴和车,兄弟二人立刻套车去姨表兄家中。 姨丈还想着年后跟着叶经年挣钱,也不希望她“丧门星”的名声传出去,所以叶经年的大表嫂就叫叶大哥送她夫妻二人回娘家。 兄弟二人晌午也没回来。 傍晚,两人从大表兄家回来,胡婶子等人听到动静从家里过来,不待叶经年开口就问他俩有没有打听到。 叶二哥点头:“李婆子的女婿前两年不安分。表嫂的弟弟听人说过,见过他从村里寡妇家出来。两口子还因为这事干过一架。” 叶经年看向胡婶子:“那就这么做。狗改不了吃屎!有个村里的寡妇,指不定就有个城里的暗娼。” 邻居嫂子听到确有其事也不怕了。 叶二哥又说:“大表嫂把李婆子干的事告诉她娘家人,她娘家人也说帮咱们。” 叶经年点点头。 随后送走左右邻居,叶经年就把她的决定告诉兄嫂。 ——若是乡下的红白喜事,大哥大嫂和二哥二嫂轮着来,各自带上表兄的女儿和表姐的儿子。若是城里有事,她就带上表嫂和表妹。 兄嫂赚的钱给表亲们五十文,给爹娘二十五文。 叶经年看向她娘:“这样可以吗?” 姨表兄和表姐都是陶三娘亲外甥和外甥女,陶三娘自然希望他们越来越好,便说都听她的。 叶经年在心里嗤笑一声,又问她爹同意不同意。 叶父笑着说:“你得问你大哥二哥。” 叶经年看向两个嫂嫂。 陈芝华:“多带个人我和你大哥心里不慌,孩子也没闲着,应该的。” 金素娥觉得姨母家帮了自家,拉扯一把也是应当的。 叶经年看向爹娘,说要是她进城做事,还和以前一样,一次给一百文家用。 夫妻俩哪敢反对啊。 叶经年见都无异议,便说:“就这么定了。但这事先不要告诉他们。以免他们天天惦记着,回头做事时三心两意。” 第89章 自食其果 遇到你就没好事! 二月底, 叶经年带着嫂子和表亲进城做事,叶家兄弟下地看看有没有草,陶三娘和叶父带着叶小妞在路边摘香椿芽, 遇到赵家村的几个妇人刻意停下问老两口怎么看待叶经年经常遇到凶案。 陶三娘只要不面对亲人和熟人, 她称得上精明, 因此反问几人, 换成她们的女儿是孙耀祖的妻子,会不会想遇到自家闺女。 这几人哑口无言。 过了几日, 陶三娘和胡婶等人摘榆钱,又遇到赵家村的人,陶三娘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想要避开她们。胡婶子觉得她们摘的榆钱是野生无主的, 凭啥便宜了外人,就拽着陶三娘继续摘。 几棵树离得近, 胡婶子摘了半篮, 听到赵家村三人嘀嘀咕咕—— “听说了吗?李婆子的闺女今儿哭哭啼啼回来了。” “是做席面的闺女?今早我见着了。我喊她她没应,我还觉得这闺女婆家日子好,看不上咱们这些亲戚。原来是哭了。为啥啊?” “她丈夫在外又养一房啊。” “我咋听说李婆子的这个女婿跟村里的寡妇好上了?听说寡妇还给他生个儿子?” “还有这事?难怪她哭得跟死了娘一样!” “别是被休了吧?” “李婆子那么彪,这回没闹?” …… 胡婶子幸灾乐祸, “幸亏咱们没回去。” 叶经年西边邻居嫂子也在,因为赵家村的几人一点没遮掩,所以她也听得一清二楚, “居然真有那种事?” 她婆婆压低嗓门:“年丫头不是说了, 狗改不了吃屎!” 陶三娘好奇,问身边胡婶子,“那李婆子能跟年丫头说得一样吗,以后不许她女婿出去接活?” 胡婶子琢磨一会儿:“这个月没心思给年丫头添堵。往后再跟村里人说年丫头是丧门星——”向那三人看一下, “这几个娘们肯定会问她女婿咋样了。李婆子怕人问她这事,说不定都不敢出门。” 陶三娘不禁说:“要是这样就好了。” 胡婶子:“她女婿干的事现在传出来,大伙儿要是因为这个想到她女婿也是给人做席面的,肯定能想到她前些日子为啥那样讲。” 这一点叫胡婶子说对了。 早些时候赵大户跟仆人说过,叶经年是他赵家的福星。几个仆人想想那日情形,也觉得叶经年不是祸害。 李婆子说福星的坏话,结果她女婿在外面有人,这叫什么?报应! 赵家的几个仆人下地薅草遇见村里人,听人说起李婆子带着闺女又叫上儿子和儿媳去闺女婆家要说法,便趁机说李婆子活该。 闲聊的几个村民想想李婆子近日也没开罪赵大户,赵家仆人咋这样说啊。心下好奇,便问仆人,李婆子是不是欺负过她们。 地里的活不着急,仆人就停下说,前些日子李婆子跟她们说过后村的叶姑娘是丧门星。可是哪个丧门星会为被毒死的人讨回公道啊。 李婆子没良心,白的说成黑的,平日里也不干人事,才报应到她闺女身上。 几个村民想想李婆子的为人,对谁都和和气气。赵家村的人要是通过李婆子找她女婿,李婆子是一文不少! 叶家村的叶姑娘看着不好相与,但听说叶家村的人找叶经年做席面,不管红白喜事,不管多少桌宾客,她一文不取。 没有对比就没有差距。 有个村民就说,李婆子这种人是笑里藏刀啊。 赵家仆人闻言接道:“我家老爷也是这样说的。” 说起赵大户,几个村民猛然想到赵家大喜那日李婆子一直咬着叶经年下毒害了钱麻子。 不巧这几个村民前些日子信了李婆子的胡言乱语,又不想承认她们蠢,就怪李婆子心思歹毒。 回到村里听人说起李婆子去她女婿家还没回来,那几个村民就说李婆子活该有今日。 傍晚,李婆子从女婿家中回来,到村里看到有人笑着问她闺女咋样了。李婆子觉得人家幸灾乐祸,出口就是“关你屁事!” 第120章 问话的村民有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思,也有点好奇,但不希望李婆子的闺女被休也是真的。 好比叶家村有人羡慕嫉妒叶经年,希望她做席面时被主家刁难扣钱。主家要是故意把叶经年送进大牢,陶三娘和叶父请乡邻乡亲跟着他们到县衙为叶经年讨回公道,嫉妒她的人也不会袖手旁观。 唯独生性恶毒之人才会希望叶经年趁机丢掉性命。 但这样的人极少。否则程县令得日日出来捉拿杀人犯! 因此问话的村民笑容瞬间消失,怒气上来:“说话这么难听,晌午吃大粪了?” “说谁吃大粪?” 李婆子上去就挠对方。 不远处看热闹的几个村民吓一跳,其中一人奇怪:“两句话没说完就动手,李婆子咋了?” 有村民道:“今儿在女婿家没占到便宜呗。要是女婿送她几个钱,她的口气不会这么冲。” 几个村民都跟李婆子有过往来,想想她往常从闺女家回来的样子,不禁连连点头。 事实也是如此! 李婆子到女婿家中就大骂他没良心,这些年自家为他接了那么多活,他竟然给外头的女人花钱,欺负她闺女。 李婆子的女婿直言,这些年没少孝敬李婆子一家。莫说他不经常出去吃喝,就是他把赚的钱都用在寡妇花娘身上,也不欠李婆子一家。 女婿甚至对李婆子扬言,再闹就把闺女带回去。 李婆子的亲家不希望家散了,数落儿子给李婆子道歉,又去乡里买肉留李婆子一家吃晌午饭。 最终李婆子的女婿也没道歉。 说白了还是因为李婆子这一年来没能帮她女婿接几个红白喜事。 倒也不能怪李婆子。 李婆子所在的赵家村离叶家村太近。两个村的田地挨着,村民放羊放牛都能到一处,导致赵家村的人都听说过,花钱请叶经年,再送叶经年两斤五花肉,都比找李婆子的女婿节省。 乡下有钱人很少,多数勉强裹住温饱,少数人寅吃卯粮。村民们勒紧腰带办喜事,肯定希望能省则省。 叶家村周边村民不找比她贵的厨子就找叶经年,赵家村周边自然也是如此。 李婆子看到女婿的态度变了,也意识到是因为这一年来没有几个事。但她也不敢跑到叶家村威胁叶经年。 叶经年可是敢报官抓她亲姑母的主儿。 李婆子再想想她为了弄坏叶经年的名声鞋都磨破了,女婿竟然毫不领情,她因此憋了一肚子气。 问话的村民算是撞到枪口上。 两人大打出手,村长来了才把两人撕开。 住得近就是这点好,这件事隔天就传到叶经年耳朵里。 叶经年乐不可支。 胡婶子等人自然也没有放过幸灾乐祸的机会。 - 又过几日,柳树抽芽,叶经年感觉冬天彻底过去,不会有倒春寒,考虑到往后进城的次数多,应当置办两身体面的衣裳,就趁着天气晴朗,进城扯布。 陈芝华和金素娥觉着她们不用出面谈席面生意,去年做的衣裳还没穿破,就没同叶经年一起。 叶二哥驾车送叶经年到城门口,叶经年说她回头走路回去,叶二哥就回去了。 叶经年到西市晴转多云。 估摸着春天的雨不会像夏天来得快又急,叶经年不紧不慢买了布,又去买面脂、牙粉等物。 没成想这三月天也跟小孩脸似的说变就变。 叶经年刚刚走出西市,乌云罩顶。 虽然西城有很多认识的人,可是都是银货两讫的关系啊。叶经年不好意思登门打扰,犹豫再三,她回到西市买了两块油纸,一块用来包裹她买的物什,一块留着待会儿遮雨。 老天跟恐怕叶经年白买了一样,叶经年才到怀远坊南边,没等她往西出城,就听到春雷阵阵,贵如油的牛毛雨飘飘洒洒落下来。 叶经年叹了一口气,把背篓移到前面,撑开那块可以用来做伞的油纸。 “前面好像是叶姑娘?” 骑马转向南边的男子停一下,抬眼一看,撑着油纸的女子正急忙忙往西行。 该男子不是旁人,正是从大理寺回来的程县令。 程县令仔细看看女子走路的样子,两只脚倒腾的很快,不是行事利落的叶经年又是哪个。 “你们先回去!” 程县令扬起马鞭追上去。叶经年听到马蹄声本能靠边,又感觉这一幕很熟悉,像是经历过似的,不禁扭头看去。 叶经年无语了。 程县令伸出手来。 叶经年不明所以:“大人要什么?” “上来!去县衙!” 水滴不大,但雨水很密,程县令不得不眯着眼催她。 叶经年下意识伸手,接着想起一件事:“我不会骑马。” “用力!” 叶经年下意识抓紧他,程县令身体前倾手上用力,叶经年只觉得身体一转,她就到了马背上。 叶经年吓得一动不敢动。 程县令看着她紧绷的身体莫名想笑:“你也有怕的时候!” 说话间调转马头直奔县衙。 叶经年就想解释,马跑起来,她又吓得屏住呼吸。 来到县衙,衙役们看到宛如落汤鸡的两人都忍俊不禁。 叶经年低头看看,身上没有不妥,他们笑什么啊。 程县令把缰绳扔给等在廊檐下的书童,“遇到你就没好事。” 叶经年恍然大悟:“难怪早上出门天还好好的,准备出城的时候突然下雨,原来是因为会碰到你。” 几个衙役又忍不住笑出声。 程县令瞪一眼他们,拿起靠在门边的雨伞递给叶经年。 人在屋檐下,叶经年也没逞强,接过去道声谢便说:“改日还给大人。” 说完就打开伞往外走。 程县令愣住,下着雨她去哪儿? 要回家也不急在这一时? 程县令伸手拉住她。叶经年猝不及防,嘭地一声撞到他身上。 叶经年不禁叹了口气。 她上辈子不欠他什么啊! ----------------------- 作者有话说:生理期莫名头疼,今天就这些吧 第90章 大变活人 程县令感觉他的心都在突突跳…… 程县令提醒叶经年随他前往后堂。 叶经年以为她身为外人不适合在县衙正堂待着, 便撑着伞跟上程县令。 抵达后院,程县令停一下,回头问叶经年:“去我房间?” 牛毛雨越来越密, 伴随着春风, 随意挥洒, 撑着伞站在院中衣裳定会湿透。叶经年自然不好意思叫程县令陪她淋雨。 好在县里给程县令的卧室是两间, 外间有书案书架椅子,看着像书房, 里间有衣柜床等物。 虽然里外间隔着一道屏风,但不妨碍叶经年的余光把里间瞥得干干净净。 程县令进屋便请叶经年先坐,他到里间换了一身干净的外衫, 又给叶经年一块细棉布, 解释道:“县里给的,我没用过, 擦擦吧。” 叶经年擦掉脸上头发上的水珠, 终于有种可以睁开眼睛的感觉。但早已被雨水打湿的罩衫就别无他法了。 叶经年只能用布拭去浮在衣衫的雨水。 程县令给叶经年倒了一杯热水,他出门前程衣烧的。转过身看到叶经年的动作,程县令把水杯递过去,问:“湿透了?” 叶经年微微摇头, 接过水杯道一声谢:“雨才下一会儿,只是外衣湿了。” 程县令打量一下叶经年的衣着,八成因为天气暖和, 叶经年没有穿棉衣, 继续穿着湿漉漉的外衣,最多半个时辰就会把中衣浸湿。 可是县里多是男子,为数不多几个女子还是洒水打扫的婆子和厨娘。她们当中最高的也比叶经年矮了半头,衣裳罩在叶经年身上也不合身啊。 程县令忽然想到他好像有几件方便下乡查案的骑衣。 叶经年只是比他矮了半头, 外衫在她身上有点长,但也不会到脚踝。不仔细打量,应当很合身。 考虑到男女有别,程县令又有犹豫。 几声咳嗽传入耳中,程县令下意识看向叶经年,叶经年正好看向程县令,二人顿时意识到不是彼此。 叶经年低声问:“隔壁有人啊?” 程县令点头:“掌管市肆、租税的县尉病了。我叫他回家歇着,他担心传给妻小,便一直留在县衙养病。但你别担心,他快痊愈了。” 话音落下,咳嗽声停止,隔壁又安静下来。 程县令看向叶经年:“你一直穿着湿衣裳会不会着凉生病?” 叶经年的身体极好,两三年才病一次,“不会的,我自从回来还没病过。” “春日病的人多。” 程县令不希望叶经年从他这里回去就一病不起。 叶家那一个两个都指望她,要是雨停了有人找叶经年做席面,以叶经年的性子定会带病上阵。 程县令想想他的下属们,经过他先前的详查梳理,如今没有是非不分的睁眼瞎,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第121章 思及此,程县令到里间拿出一身崭新的外衫,递给叶经年:“换上这个吧。” 叶经年愣了一瞬才明白他此话何意:“这是大人的衣裳吧?” 程县令:“家里的婢女做的。我还没用过。这场雨再迟几日,再热几日,我可能就用了。” 叶经年没有接过去。 虽说看料子不像绫罗绸缎,但衣裳有许多暗纹,只是一件就可以买下她身上穿的和油纸里头包裹的。 程县令:“只有程衣和我的婢女见过这身衣裳。叶姑娘尽管放心。” 叶经年若是在前世,她指定接过去。可如今是古代。哪怕风气开放,也没有听说哪个女子穿男子的衣裳。 即便是至亲之人,也会惹来旁人非议。 叶经年:“我身为小民,可以不懂男女有别。但外人要是知道这衣裳是大人的,恐怕会误会大人。” 程县令:“我以为姑娘在犹豫什么。关于我的误会不止这一点。” 叶经年不禁好奇。 程县令:“以前长安县的县令和县尉都经历过秋闱、春闱。唯独我没有。前几年我出任县尉,就不止一人明里暗里地说我出身好。这两年升任县令,这番言语没了,但只要对判罚不满,不是说我纨绔子弟不懂律令,就是说我官商勾结蛇鼠一窝。” 叶经年真正想说的是她担心外人误会她和程县令珠胎暗结。 对于婚姻大事,叶经年的态度一直都是顺其自然。 遇到有缘的就嫁,没有这个缘分也无妨。 据说仁和楼的几个厨娘和管事的年过三十还没嫁,也没人说三道四。反倒羡慕她们月入几贯钱的人居多。 程县令看着叶经年欲言又止的样子,福至心灵:“姑娘是不是担心外人误会你我——” 叶经年不禁点头。 程县令把衣裳收回去:“是我考虑不周,险些害了姑娘。” 叶经年:“大人误会了。我从不怕这些风言风语。自从我要砍外祖母,又带着衙役前往姑母家中,我在乡间的名声就成了没人敢娶的泼妇。不差这一点。” 程县令哑然失笑,“原来你担心我?叶姑娘莫不是忘了我母亲是公主?莫说一些流言,我和姑娘真有点什么,也不妨碍本官找个门当户对的。” 叶经年想笑,忽然笑不出来。 皇城之中的公主很多,公主之子也有很多,但得当今看重,其母又和当今“姐弟情深”可没几个。 女子若想攀上皇家,首选便是程县令。只因入宫也不一定受宠,但给程县令当正妻一定可以帮上自家。 叶经年放下水杯起身:“那我就换上了?” 程县令看向里间。 叶经年道一声谢便到里间脱掉外衫,穿上程县令的外衣。 系上腰带,低头收拾她放在椅子上的衣裳,不经意间看到铜镜中的自己,叶经年摸摸头上湿漉漉的头巾,再身上看看骑衣,好像不伦不类。 叶经年拿掉头巾和衣裳放一起,她把头发散开,又把发间的小辫子解开,用发带系成高马尾,乍一看同十七八岁的少年似的。 叶经年感觉这样极好。 雨天路上人少,被当成男子也不用小心提防过路人。 叶经年越想越觉得她的主意不错,就拿着湿衣裳出去。 程县令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合身——” 映入眼帘的俊俏少年郎令程县令惊得睁大双目,随即眉头微蹙,叶姑娘哪去了? “很合身,谢谢大人。” 熟悉的声音在面前响起,程县令张口结舌,这是叶姑娘? 她不长这样啊。 程县令仔细看看,眉眼没变,看起来像叶经年,但怎么只是换了一件外袍,只是多了一个腰带,只是发型变了一点,就像大变活人。 叶经年低头打量一番她,“没有不妥啊?大人怎么了?” 程县令惊了一下,回过神来,“这,这怎么看着像是为姑娘量身定做的?” “有点宽,但用了腰带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叶经年指着外衫长度,“有点长,不便上马。好在我也不会骑马。” 程县令还是有点难以置信。 哪怕他很早就听说过“人在衣裳马在鞍”,但他从不知道穿对衣裳的差距竟然如此之大。 程县令感觉他的心都在突突跳。 大惊小怪!程县令暗骂自己一声,便说:“叶姑娘穿上这身,本官觉得要是出去做席面,比先前那身方便。” 叶经年点头:“胡服改成的骑衣确实比我原先的罩衫方便。但我出去做席面要同主家的厨娘一起买菜,有的时候还要同主家夫人商讨菜单,若是看着像男子,不认识我的人定会误会。” 程县令:“是我考虑不周。” “不怪大人。” 叶经年向外看一眼,“雨好像小了?我该回去了。” 程县令下意识问:“下午还有事?” 叶经年摇头。 程县令:“既然不急,那就等雨停了再回去。” 第91章 城外女尸 要是天天都下雨就好了。 叶经年担心她迟迟不回去, 她爹出来找她。 虽说她爹性子懦弱,喜欢帮扶亲戚,但不是恶人。无论大事小事, 只要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 她爹都会去做。 披着蓑衣穿着草鞋对她爹而言不难。 “我爹有可能进城找我。” 程县令:“姑娘不是无知幼儿, 下雨天知道躲雨。姑娘身上带钱了吧?今日回不去也可以去客栈。令尊应当可以想到这些。” 话虽如此, 叶经年还是想回去。 “好像有一个月没下雨了。今日的雨来得突然,还伴着春雷, 我也担心午后细雨变暴雨。”叶经年看向屋外,“此时才下不到半个时辰,乡间路面湿了, 但还没变得泥泞不堪。” 程县令出任县尉之前, 不知道下雨天的路面泥水有膝盖那么深,鞋子踩下去便会陷进去。 三年前乡间出个凶杀案, 程县令带人下乡, 出城后车轮子就陷入淤泥中。他改走着过去,走到一半,鞋子变成泥做的。 那时程县令第一次迫切想要成为成为县令。只因升为县令,他才有权拨款买石子铺路。 叶经年的这番话令程县令回到三年前、走十丈就要停下歇一歇的那日。 “我叫程衣驾车送你到城外吧。”程县令道。 叶经年想要拒绝, 可她算算从此地到长安城南泥土路的距离,再算上雨天走得慢,最少要用两炷香, “有劳了。” 程县令忍不住说:“你应当在城里租个房子了。” 叶经年:“快了。” 近一个月乡间的席面虽说都是兄嫂们轮流做, 但他们需要叶经年定菜单。再过些时日,碰上几个乡里的大户人家,他们再攒一些经验,叶经年便可以日日留在城中。 程县令闻言就说:“我叫人给你留意房子?” 叶经年:“前些日子在南边做事, 我找人打听过,租下一套很容易。因为离西市较远,离皇城也远,租金很便宜。” 程县令皱了皱眉:“租下一处吗?你一个人住,会不会有些危险?” 叶经年:“不是一个人,出去做席面总要带上几个帮手。否则只能一点点教主家的厨娘。”说到此,笑着调侃,“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啊。” 程县令:“但你若是带着几人住在城中,每月至少要接三个活。” 叶经年:“西城那么多人,每月三个红白喜事想来不难。到时候我可以同左右邻居说说,一个事一贯给他们五十,两贯给他们一百。只是牵个线,几句话的事,想来有人愿意做。” 程县令终于明白叶经年为何短短几个月就在乡间做出名声。 这名声恐怕有一半要归功于为她牵线的人。 “既然考虑得很周到,我也不再劝你。”程县令叫她在屋里等一会,他撑着伞找到程衣,又给叶经年拿来蓑衣和雨伞。 叶经年连他的衣裳都穿了,再婉拒就显得虚伪。 大大方方收下,叶经年就随程县令前往侧门。 恰好这时,程县令卧室隔壁的门打开,生病的县尉出来,揉揉眼睛,看着远处的两人,一个是县令,另一个怎么是男子。 听声音明明是女子啊。 县尉揉揉眼睛,两人停下,程县令身边的男子转过身来向他道别,扶着门框的县尉张口结舌——那少年郎是? 叶姑娘竟然是个俊美的少年郎! 县尉呼吸急促—— 难怪县令不敢叫驸马和公主知道他与叶经年的事。 难怪县令平日里对女子毫无兴趣! 原来县令——县尉朝自己脑袋上一巴掌,他想什么呢? 又不是没见过叶经年,无论说话还是仪态都是女子! 可是真是女子吗? 县尉不确定,看着程县令回来,他犹豫再三,来到门外廊檐下,待县令走近便问:“那是叶姑娘?” 程县令点头:“她的外衣湿了,用我的衣裳。我没用过,你别误会。” 第122章 看来叶经年是个姑娘家! 幸好是女子!否则公主定会叫人追杀叶经年。 牛郎织女恐怕要变成亡命鸳鸯! 县尉长舒一口气,“没有,没有误会!卑职是没想到叶姑娘适合骑衣。” 程县令不禁问:“是不是像为她量身定做的?” 看着程县令满眼笑意,以她为荣的样子,县尉心里好笑,平日里那么老成持重的县令竟然也有这样一面。 “像变了个人。卑职先前还以为看错了。” 原先他一直以为县令倾心于叶经年是因为她的厨艺极好。 因为叶经年的相貌虽出挑,也没到令人惊艳的地步。城中肯定有许多同叶经年不差上下的名门闺秀。 程县令若是只看相貌,孩子应该都可以上学堂了。 如今看来谁都不能免俗啊。 县尉愈发想笑,但还有一个疑惑:“叶姑娘为何不等雨停再走?” 程县令:“乡间泥土路,今日不回去,明日雨停反而比今日要费劲。” 县尉想起来了,下雨天乡下人家寸步难行,“如今叶姑娘在城里也有点名气,其实可以搬到城里。” 程县令:“她打算在城里租房。” 租房?县尉一时没听懂,县令名下竟然没有房子。 县尉:“城里租房不便宜。听说叶姑娘还有几个帮手?每月最少接三个事才能裹住日常花费吧?” 程县令点头:“我帮她算过。” 县尉心说,你都知道帮她算,竟然不知道帮她买一处?亦或者把你名下的房子借给她吗? 难道是叶姑娘担心公主误会她和程县令在一起只是为了公主府的富贵权势? 若是这样,真是个好姑娘啊。 县尉:“叶姑娘何时搬过来?卑职可以帮她留意。” “再过些时日。”程县令注意到县尉脸色很红,问他是不是又起热了,要不要找大夫。 县尉险些忘了,“卑职快痊愈了。脸很红吗?应当是盖被子捂的。卑职需要去那边。”向远处的茅房看了一眼。 程县令就把雨伞给他,注意到雨好像又小了,原先牛毛细雨,此时像是薄雾,他不禁讷讷道:“停吧,停吧,等她到家再下也不迟。” 叶经年前脚进村,后脚雨势变大,等她匆匆赶到家,雨滴不大,但又密又急。 叶父在大门边站着,戴着斗笠,身着蓑衣,慌忙侧开身让她进去,“刚刚你大哥二哥还说你可能留在城里。” 叶父匆匆关上门就去追叶经年:“下次再遇到这种事就在城里住一晚。淋了雨着凉了花钱还受罪,不值得。” 叶经年点点头:“下次就找个客栈住下。” 叶父把背篓接过去,递给正房内的妻子,陶三娘赶忙把里面的物什拿出来。叶二哥接过叶经年的伞收起来,陈芝华顺手拿走她脱下的蓑衣,问哪来的蓑衣和雨伞,看着不像是买的。 叶经年半真半假地说:“出城的半道上碰到了程县令。” 金素娥不禁说:“幸亏和他有缘。” 陶三娘和叶父看向儿媳,这话啥意思啊。 金素娥:“我们进城遇到过程县令好几次。” 叶父还以为怎么个有缘法,“程县令是长安县县令,很多事需要他过问,你们能遇到他是因为程县令是个好官。像那些只知道吃吃喝喝的县令,咱一辈子也见不着。” 金素娥突然觉得公爹的话有道理。 好比钱麻子之死,程县令之所以很快赶到,是因他亲自处理土地纷争,恰好在附近。这种事其实几个衙役也能处理啊。 金素娥:“看来同程县令有缘也不是孽缘。” 陶三娘瞪一眼儿媳,“哪能说跟县令是孽缘。去给年丫头煮点姜汤去去寒。” 叶经年可是家里的财神,不能一病不起啊。 金素娥难得没有搁心里腹诽婆婆就会使唤她。 叶经年用了姜汤,陈芝华就去和面,晌午吃热汤面。饭后,金素娥就催叶经年去休息,她去告诉左右邻居和远房阿翁叶经年淋了雨得好生歇息。 叶大哥闻言也劝妹妹今日别再出去。 陶三娘终于注意到叶经年身上的衣裳不对,“年丫头,你这衣裳咋像胡人的?” 叶经年当然不能说是程县令的,否则她娘指不定怎么胡思乱想,“他仆人驾车用的罩衫。程县令看我的衣裳湿了,就从马车上下来,叫我进去换上这件。” 陶三娘闻言果然没有胡思乱想:“是人家骑马穿的衣裳吧?难怪我觉着怪眼熟的。可是给了你,人家穿啥?” 叶经年:“他说披着蓑衣不冷。也快到县衙了。” 金素娥:“人家又不是只有这一件。” 叶经年点头:“程县令也说要是太冷,他可以把外衣给仆人。原本我不想穿,但又怕走了十多里,回到家就生病。这样的天也没法子去乡里抓药。” 陶三娘想想城里人病了看大夫极其方便,便不再担心程县令的仆人,“回头谢谢人家。” 叶经年:“同他说了,日后他成亲无偿帮他置办几桌席面。” 陶三娘放心了:“快去歇着吧。” 叶经年回到卧室脱掉外衣,不禁庆幸这衣裳是细棉布。若是绫罗绸缎,她一言不发,全家也能看出是程县令送的。 叶经年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因此叫她攀上程县令。 人性不能测!叶经年不想给自己添堵,唯有扯谎。 而叶经年往年多是两年病一次。算着时间也快到两年了。叶经年不希望这次着凉生病,所以换上干净的衣裳,就钻进被窝里。 今日来来回回叶经年也累了,金素娥从远房阿翁家中回来她就睡着了。 金素娥推开她的门缝看到床上的人一动不动,便提醒公婆兄嫂说话小点声。叶父道:“也没啥活,都回屋歇着吧。雨后草长大,咱们就得下地锄草。” 再有红白喜事,肯定会忙起来。金素娥考虑到这一点,也叫叶二哥回屋歇着。 雨还在下,室内昏暗,陈芝华不舍得点油灯,便任由闺女在床上玩闹。 叶小妞玩一会就挤到她爹娘中间说:“要是天天下雨就好了。” 陈芝华瞪她:“不用读书?” 叶小妞不敢接茬,担心她娘立刻点灯盯着她写字,“阿翁说下雨好啊。” 叶父上午确实说过,这场雨下下来,今年收成不会太差。可惜下的日子不赶巧,正好叶经年进城。 陈芝华无法反驳,就朝女儿脑袋上戳一下,“你就是嘴巧!” 叶小妞掀开被子钻进去。 与此同时,程县令因为案子都送上去,又没有新案子,离四月份的劳役还有一些时日,下午算是无事可做,也回到后堂休息。 “大人!” 程县令就要关门,衙役急匆匆跑来。 看着衙役焦急的样子,程县令突然看到心悸,不由得抓紧门框,“出什么事了?” “有人来报,南边路边发现一具女尸。” 程县令松了一口气:“叫上仵作,随我过去看看。真是嚣张!青天白日,城里那么多人也敢抛尸!” 衙役张张口:“大人,不,不是城里,是城外,南边!” 程县令往前趔趄。 衙役慌忙扶着他:“小心!” 程县令稳住身体跨过门槛,不禁抓住他的手臂:“你说什么地方?” 衙役看他这样忽然不敢说出口,可是人命关天,迟了半刻,可能就叫凶手逍遥法外,“前往叶家村的那条路上!” 窝在房里养病的县尉趿拉着鞋拉开门,瞪一眼衙役,“胡说什么!大人莫慌,肯定不是叶姑娘。叶姑娘走的时候可是扮成男子。报案的人说是女子。” 程县令想起来了,不禁安慰自己,那么厉害一人,就算真遇到不好的事,也是同凶手鱼死网破。 “是我忘了。她无论怎么看都像个雌雄莫辨的少年郎!”程县令松开衙役,看到程衣从对面卧室出来,叫他速去备马,他向正堂走去。 衙役看一眼县令慌而不乱的脚步,低声道,“原来您说的是真的啊。” 县尉:“那种事还能有假。也就你们没点眼力见儿,当着大人面调侃叶姑娘是钟馗。” 衙役:“可是,大人和叶姑娘在一块的时候,也不像牛郎织女啊。” 县尉:“能让你看出来,姑娘家的名声不就毁了?再说了,大人素来沉稳持重,又岂会在婚姻大事上没了章法!还不快随大人出城!” 第92章 毫无线索 活该他什么也查不到! 程县令一行人披着蓑衣到城外就不得不下马步行。 编外人员程衣在南墙根底下撑着伞看着马。 程县令走了约莫一炷香便看到路边沟岸上青草丛中的衣裳。程县令不禁疾步上前, 仵作忍不住开口喊一声“大人”。 程县令瞬间清醒,多一个人踩踏,可能就会少一份证据。程县令不得不停下, 仵作三两步到跟前, 便向程县令摇摇头。 第123章 程县令不禁长舒一口气, 肉眼可见地身体放松下来。 在县令身侧的衙役想说什么, 又想起县尉的叮嘱,传扬出去会毁了叶经年的名声, 他便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仵作把女尸周边仔仔细细翻找一番,没有看到一滴血,就向衙役们招招手。 衙役们把女尸放到竹架上, 程县令这才过去。 女子已经出现尸斑, 但面容还算清晰可辨,程县令断言, “没有超过十二个时辰?” 仵作点头:“八个时辰左右。卑职怀疑是昨晚夜间。” 说话间把女子衣襟下拉, 抬起女子下巴,又转过女子的侧面,便看向程县令。 程县令以往不懂验尸。出任县尉的那几年日日看书,又向仵作请教, 如今可以一眼看出寻常死因。 “自杀?” 程县令不敢信。 仵作:“脖子上没有其他伤,只有绳子勒过的痕迹。若非上吊自杀,凶手在行凶时只有可能站在床上, 或者很高的椅子上把死者吊起来。但这种情况也会挣扎。” 仵作拿起女子的手, “没有挣扎的痕迹。死者死前应当十分绝望,或许伤心欲绝。” 程县令疑惑不解:“既然是自杀,报官便是。怎么还会被抛尸?” 仵作也不曾遇到过这种情况,“是不是先抬回去?也许是被凶手闷死过去再吊起来。也有可能被下药晕过去再被吊起来。卑职还要仔细检查。” 程县令示意衙役先把死者抬出这段泥路, 又叫仵作再看看附近有没有遗落证物。 说到证物,程县令赶忙叫衙役停下。 程县令发现女子身上很是奇怪。 哪怕日日素面朝天的叶经年,也会用发簪发带和头巾,腰间也会用个粗布荷包。死者衣着得体,衣料光滑如镜似缎子,肯定比叶经年家中富有,怎会没有半点首饰。 抬着女尸的衙役不禁问:“大人,您认识死者?” 程县令无意识地摇了摇头,向掌管司法的县尉招招手。县尉好奇:“死者不是自杀?” “有没有觉得这女子的衣着很怪?” 县尉仔细打量一番:“富家女?” 程县令索性直言,“发间没有发簪,身上也没有荷包,但衣着齐整。” 县尉闻言也意识到很奇怪:“如果是自杀,她应当梳洗打扮,体体面面死去。这女子,死在昨夜,怎么看着像是同丈夫拌嘴,冲动上吊?其夫醒来害怕,不知如何是好,给她穿上衣裳抛尸城外。可是也说不通。死者突然消失,久了邻居会发现,死者父母也会报官,死者丈夫还是会被绳之以法!” 程县令:“先从死者衣物查起,查到人一切就都清楚了。” 随后叫县尉和衙役先回城,他在此等等找证据的仵作和两名衙役。 可惜晌午的雨又急又密,抛尸地周围被冲刷得十分干净,仵作和两名衙役如过筛子一般过了一遍又一遍,眼看城门要关了也没找到一丝有用证据,程县令只能下令回城。 虽然没有旁的证据,但女子的年纪和衣裳也是证据。翌日上午,衙役带着女子的外衣来到西市买绸缎的铺子里,掌柜的一眼就看出是去年时兴的花样。 时兴的花样最难查,因为穿得人多。 路面干透了,叶经年在乡间又接一个活,衙役们仍在筛查。 三月底,程县令休息,公主看到儿子比前些日子瘦了一点便问是不是又遇到案子。 程县令点点头,瞥到小妹进来,意识到死者同她年龄相仿,便描述一下死者衣裳,又问她有没有听说过谁家养的绣娘擅长做时兴的衣裳。 公主问:“死的是个姑娘家,你说的是她的衣裳?” 衙役们四处筛查也要向城中百姓透露这一点,县令告诉他母亲也无妨,就说该女子已成婚,同丈夫可能是新婚。 程小妹好奇:“大哥都不知道死的是谁,怎么知道她是新婚?” 程县令有点不好意思,吞吞吐吐地表示县里找的产婆查过,女子并非完璧,但也不曾生育。 程小妹愈发好奇:“这也能查出来?” 程县令的耳朵热起来,“可以的。” 公主看到儿子这样不禁笑出声。 “母亲!” 程县令急了。 公主想要趁机催婚,可是看到儿子眼底的乌青,她叹了口气,“凭产婆的查验断定死者是新婚,又凭她的衣裳断定出身富贵?西城富贵人家很多,但有个十七八岁的女儿的人家不多。” 案发当日程县令就调出西城户籍,同县尉等多个小吏筛查十五到二十岁的姑娘。 在衙役查出有哪些铺子卖过死者身上的料子后,程县令和县尉各画一张图,一人标出有女儿的人家,一人标出铺子所在地,衙役拿着两张图挨个走访,但这些人家的女儿不是在娘家就是在婆家。 程县令把这一点告诉他母亲,又说:“再查不到只能向东查。” 公主叹气,真是什么样的将带什么样的兵。 “她就没有可能是花楼的姑娘?” 程县令果断摇头。 程小妹不禁问:“花楼也查过?” 程县令:“不曾查过。但以死者的年纪应当才给花楼赚钱。消失两个时辰管事的都会报官。” 再说了,死者是自杀,花楼用不着抛尸——每年都有几人选择自杀,花楼早已驾轻就熟,报官登记后拉到城外埋了便可。 公主仔细想想,摇钱树没了,花楼管事定会挨罚。为了免于责罚,他们也不敢抛尸。 “她兴许不是城里人呢?” 程县令:“离案发地较近的两个乡也查过。抛尸需要车马,乡下有车和牲口的人家不多。衙役按照牲口排查过了,没有!” 程小妹不禁问:“大哥就这样查案?” 程县令被问糊涂了,“你有法子?” 程小妹:“我没有。但话本——” 程县令打断:“少看话本!” 公主看向女儿:“都不知道死者是谁,你怎么知道谁杀的?只有弄清楚她是谁,你才能知道她跟什么人有仇。又不可能走在街上你看人一眼,他就把你杀了。这种恶徒随处可见,京师不就乱了?” 程小妹仔细想想:“话本里好像知道死者是谁。” 程县令:“我要知道死者是谁,三天之内就能破案。凶手若是还在长安,七天之内便可把他捉拿归案。” 程小妹又觉得兄长有些夸张,“要是凶手同死者非亲非故呢?” 程县令:“那他就是喜欢杀人,还会再犯。但至今只有一名死者。” “兴许过几日就有了。”程小妹脱口道。 程县令噎了一下,起身道:“我一直没告诉你,死者是自杀。我们在查抛尸者。” 走到妹妹身边,拍拍她的小脑袋,“少看点话本吧。” 程小妹张口结舌,看看远去的兄长,又转向母亲,“——他说半天,没有凶手?” 公主也没想到没有凶手,一时间好气又想笑:“你哥一直说的是死者,没说被害人。” 程小妹气得诅咒:“活该他什么也查不到!” 公主:“她是自杀不等于她甘愿去死。再说,抛尸也犯法啊。你哥不查出来,定会影响考绩!” 第93章 人心隔肚皮 姑娘可以进去同大人说说? 午后, 程县令在家无事可做,便叫随从备车,他回县衙。 公主提到死者兴许不是城里人, 又提到可能不是良家女, 程县令便想到死者可能不曾成亲且是外乡人。 前几日县衙查过进城的夫妻, 但不曾留意独身女子。 ——程县令和县尉等人潜意识认为柔弱的女子不可能一个人投奔亲戚。 若是京师的亲戚派人接她, 那她进城时只需递出本人过所。 程县令来到县衙就令当值的小吏把各坊外乡人口登记找出来。 根据女子衣裳,程县令先把最南边几个坊移出, 先查西市周边和皇宫南边、东边,以及县衙周边。 小吏坐在程县令旁侧,不禁问:“那女子看着不曾习武, 她敢一个人投奔亲戚?” 程县令:“若是舅舅派人前去接外甥女呢?” 小吏恍然大悟:“我们竟然把这一点忘得一干二净!” 程县令提醒小吏别想太多, 先查查看。 今日叶经年的运气不错,上午接个活, 下午又接一个。 用晚饭时, 陈芝华就问:“小妹,你看是不是用钱抵劳役?先前没活,在家闲着也是闲着。现在有活就别叫你大哥二哥去了。” 四月服劳役、也就是清理河中淤泥和修路。善德乡的百姓分到修路。这件事是程县令前几日上奏后定下的。 县里出钱,从四月初一起, 服劳役的村民会跟着乡长亦或者县中小吏去砸石头拉山皮。 这件事要忙上一个月。 叶家人多,需要出两个人,自然是叶家兄弟。 看到大嫂和二嫂很心疼, 叶经年点头:“也可以。待会儿你和二嫂去找村长, 应当还来得及。” 第124章 陈芝华不禁说:“也不知道需要多少钱。往年也没用过钱。” 叶经年:“你和二嫂多带点便是。” 陈芝华看向叶经年,欲言又止。 叶经年心说,不是叫我出这个钱吧? 想什么好事呢。 家里不用帮她交税,她回来一年多, 给叶小妞开蒙,给家里买了车和驴,又教会兄嫂自食其力,连这点钱都不想出? 叶经年只当没看见。 吃饱了就拿着碗筷去厨房。 厨房收拾干净,叶经年烧水洗漱睡觉。 至于兄嫂有没有去找村长,有没有用钱抵劳役,关她何事! 翌日清晨,两个兄长吃了饭就匆匆离去,叶经年便知道他们是去做工。 五日后,叶经年带上大嫂和外甥女去做席面。又过三日,叶经年带上二嫂和小外甥。 因为沿途在修路,叶经年家的车出村就走不动道,三人只能步行去外村。 下午回来时看到驴车骡子车拉山皮,二嫂不禁嘀咕:“钱用来买石头还不如救济吃不上饭的穷人。” 小外甥使劲点头:“不能乘车我的鞋都磨破了。” 叶经年:“要是过些日子下雨,我们还要进城做事,路上泥水有膝盖那么深,你咋去?” 这小孩被问住。 叶经年看向二嫂:“要是山皮到咱们村子里,下雨天车轮不会陷进去,爹就可以驾车送咱们。” 金素娥神色怔了怔,显然没想到这点。 叶经年又说:“前些日子下雨,雨后三天都不能出门。要是把路铺好,雨停了就可以进城卖菜。县里年年叫人清理河道,也是担心夏天雨多发大水。要是水很深,遇到干旱井里的水少,只够吃的,我们还可以去河里打水洗澡刷鞋。” 金素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当年隋炀帝下江南,令人修河,也不只是为了享受。”叶经年转向小外甥,“有些事看着同咱们无关,劳民伤财,其实密切相关。好比长城,要是没有长城,北方胡人是不是一日就能到长安?” 这小孩一脸茫然。 叶经年问他日后赚了钱盖房子,要不要修个院子。 这小孩瞬间明白。 哪怕只是个篱笆小院,也能挡一挡小偷。 叶经年看着他点头便不再言语。 同二嫂把小孩送到村口,给他五十文钱,又给他一份喜饼就叫他回家。 叶经年神色严肃,这小孩怕她,以至于到村子里有小孩喊他玩,他很想拐弯也是先把钱和饼送回家。 金素娥同叶经年走出姨表姐所在的村子,便问:“给他五十,你给我一百,再给爹娘五十,你就只剩一百了?” 叶经年点头:“无妨。到城里接个活,这个月的花销就出来了。要是旁人牵的乡下的事,钱不多还得给人一成,就不带表嫂她们。” 金素娥:“大嫂和大哥忙得过来吗?” 叶经年:“你或者二哥跟他们一块。赚的钱你和大嫂一人一半。回头再有事,你和二哥带上大哥或大嫂。” 金素娥算算,要是一个活三百文,给人一成,再给公婆五十,她还能分一百一,比今天多了十文。 大嫂想来也愿意。 “小妹,大嫂想要再生一个,你说我是不是也该再生一个?” 叶经年点头:“想生就生!你要是和大嫂都坐月子,就叫大哥和二哥接活。” 金素娥:“要是城里也有活,你带着表弟妹、表妹和两个小的过去?” 叶经年没有直接回答:“也该叫她们炒菜了。要是再碰到一日三个事,大哥和二哥可以带着俩小的帮他们切菜配菜。我可以带着表嫂和表妹。” 有了孩子可就身不由己了。怀胎七八月,无法挥着大锅铲炒菜,必须找旁人。再比如孩子吃奶,她们也不能在城里过夜。 金素娥想到这些,便说:“是该叫她们上手了。” 突然想到“肥水不流外人田”,金素娥就想带上娘家兄弟姊妹。 金素娥看看身边的叶经年,此时没什么表情。金素娥就有点不敢问出口。再一想叶经年的性子不喜磨磨唧唧,若是直言直语,她反倒不会计较。 金素娥便问:“我觉得你二哥带上小外甥也不一定忙得过来。” 叶经年:“你想把爹娘分开,大哥和二哥一人一个?” 金素娥怕了耳根子软的公婆,“叫我娘家兄弟姊妹跟着呢?” 叶经年代入自己,有了一技之长,肯定也想拉一把兄弟姊妹。何况她早在一年多以前就在做了。 叶经年:“他们什么都不懂,你打算给他们多少啊?一文不给不可能。要是眼光看得远,知道算算跟着二哥学一年,再去酒楼给人切菜配菜,可以拿到很高的月钱,他们也乐意免费干。” 叶经年没有问,你娘家兄弟姊妹是这样的人吗。 但金素娥听出来了。 金素娥倒是有信心劝劝她兄弟姊妹先干一年。可是她姐夫弟妹不一定同意。兴许还会嫌她小气能算计。 金素娥:“我也说不好。不过等我有了孩子,不能跟着你二哥,我爹娘指定要提这事。” 叶经年:“等你有了孩子,表姐家的小外甥也该学会炒菜。他和二哥接乡下的事忙得过来,用不着他们。你真想帮他们,就等他们主动开口。上赶着不是买卖。换成你先开口,他们反倒会觉得你需要他们,你要对他们感恩戴德。” 金素娥:“不至于吧?” 叶经年笑着问:“二嫂,前几日你和大嫂都想帮大哥和二哥用钱抵劳役,最后怎么没去找村长?” 金素娥:“大嫂算了一下,要是这个月只有两个事需要大哥和你二哥,用钱抵劳役不合算。” 叶经年嗤笑一声:“我出这个钱呢?” 金素娥被问得一愣一愣。 叶经年笑了笑,不再言语。 走了约莫二里路,金素娥期期艾艾地问出口:“那天大嫂问你,是想让你出钱啊?” 叶经年:“不一定。兴许只是征求我的意见,是我想多了。” 金素娥:“大嫂看着不是那样的人。” 叶经年挑眉:“人心隔肚皮,二嫂能看出大嫂心里咋想的?” 金素娥冷不丁想起一件事,那日程县令的书童过来送笔墨纸砚,大嫂的意思,好像觉得小妹的就是小妞的。 金素娥不禁停下。 叶经年回头:“怎么了?” 金素娥张张口:“……大嫂可能真想叫你出钱。” “我出钱也无妨。我早晚得嫁人,也出不了几次。”叶经年深深地看一眼二嫂,便继续往前走。 金素娥大步追上叶经年:“那我——我是说,以后遇到什么事,大嫂叫我出钱咋办?” 叶经年:“你直说啊。比如过两年家里的牙粉没了,你叫大嫂出一半的钱,你去买,或者叫大哥去买。爹娘要是病了没钱,花了多少钱,两家平分。大嫂看到在钱的事上她怎么算计都没用,自然不会再算计。” 金素娥好奇,便问大嫂怎么敢算计她。 “我花钱大手大脚啊。大嫂以为我不计较。”叶经年冷笑一声,“我主动给,十贯也不觉得多。我不乐意,她一文也见不着!” 金素娥的呼吸停了一下,“——爹娘回头病了找你要钱买药呢?” 叶经年:“那就叫爹把车卖了驴卖了。仍然不够,就把牛卖了。大嫂要是不同意,那就大哥、二哥和我一起出这个钱。” 金素娥觉得她日后会遇到这种情况,毕竟公婆的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 “爹娘不同意呢?” 叶经年:“那就不治。村里买不起药的多了去了。旁人可以接受慢慢病逝,想来他们也可以。” 金素娥不禁打量叶经年,她认真的吗。 “这就是我的想法。”叶经年忽然想到二嫂也是金家的闺女,兴许她爹娘也会趁着生病找她要钱,“要是我嫁出去,就说夫君不同意,公婆也不同意。” 金素娥惊了:“可以这样?” 叶经年:“小姑以前不敢接济咱们,不正是因为她婆婆不同意?前有小姑后有我,爹娘肯定信啊。” 金素娥:“小妹以后肯定能嫁个好的。到那个时候婆婆指定说你婆家越有钱越小气。” 叶经年笑笑:“我乐意听听两句,不乐意听回到婆家不再回来,她能把我怎么着?去官府告我不孝啊?” 律令没有规定出嫁的女儿也要尽孝。公婆到了官府也没人理他们。 金素娥不禁说:“他们不敢。” “那就成了。”叶经年估计离家还有十里路,“二嫂,走快点吧。” 两人紧赶慢赶,到家太阳早已落山,正好碰到做工回来的叶家兄弟。陶三娘叫四人赶紧洗洗准备吃饭,只因再耽搁下去得点油灯。 叶经年趁着用饭的时候问大嫂今日有没有人找她。 陈芝华摇头:“西城的姑娘公子们都娶了嫁了?” 第125章 叶经年:“那明日你和二嫂做点饭,晌午给大哥二哥送去。” 金素娥眼中一亮:“是不是可以多做点?” 叶经年:“不舍得花钱抵劳役的人舍得花钱买吃的?你和大嫂忙一个月,也不一定有咱们进城一次赚得多。” 但话又说回来,蚊子再小也是肉。 叶经年:“二嫂,可以叫你娘家人试试。你娘家要是存了很多在山上摘的八角、香叶,就买几副猪下水,卤熟了切成小块,连汤带肉带过去,两文钱一碗,应当有人舍得买。” 金素娥补一句:“没人买可以留着自家吃。反正也没花很多钱。” 叶经年点头。 陈芝华看过来。 叶经年抬眼对上大嫂的视线,心底好笑,“亲家伯母愿意干也可以。几个乡的人修路清河道,再多两家也不会抢生意。” 陶三娘有些心动:“年丫头——” 叶经年打断:“你和我爹出去,谁喂牲口,谁给小妞做饭?” 金素娥心想说,婆婆可能想把这件事告诉她娘家人或者姨母那边。 叶父没等妻子解释,就催她先用饭。 叶经年饭后也意识到这一点,但第二天清晨也没有解释她昨晚误会了。早饭后她就拿着雨伞和蓑衣进城。 抵达县衙,叶经年看到只有俩人,心下奇怪,“又出事了?” 当值的两名衙役看到叶经年猛然睁大眼睛。 叶经年白了一眼两人:“程县令不在?劳烦二位帮程县令送到后堂。” 两名衙役松了口气。 叶经年很是无语,放下雨伞和蓑衣就走。 衙役之一下意识叫住叶经年:“叶姑娘误会了。” 叶经年停下。 另一名衙役解释,县里修路清理河道,掌管此事的县尉带着几人盯着此事,余下的人继续查抛尸人,再加上西市纷争不断,近日县里严重人手不足,所以他们很怕再出事。 叶经年听糊涂了:“抛尸人?” 衙役点头:“死者是自杀。但尸体被扔在城外。正是上个月下雨那日。我们以为是叶姑娘,都后悔当时没叫姑娘等雨停了再回去。” 说到此,衙役不禁庆幸,“幸好不是姑娘。” 叶经年看他不像装的,不禁说:“害得诸位担心了。” “姑娘没事就好。”衙役不在意地笑笑。 叶经年:“死者不是城里人?” 衙役摇摇头:“外乡人。我们前几日从半年前查起,一无所获,县令大人昨日决定从三年前查起。” 叶经年:“西城得有十万人吧?就算只有一万户,也够你们查几个月啊。” 衙役:“那女子死前衣裳极好。仵作说那女子也没干过重活。平日里用饭可能都是婢女把碗端到面前,所以去掉养不起婢女的人家,也没有多少。” 叶经年:“那女子来京师投奔亲戚?” 两个衙役点头。 前几日他们把西城的花楼查个遍,确定没有姑娘自杀,程县令才决定继续查外乡人。 叶经年思索片刻,能投奔亲戚的应当是近亲。 “我有一个法子。” 衙役想说请讲,忽然想起发现死者那日,县令大人担心的样子,“姑娘可以进去同大人说说?我们要在这里盯着。” 叶经年看看俩人跟门神似的,一步也不敢离开,“我直接进去?” 衙役:“大人在正堂后间。姑娘进去往里拐就能看到大人。” 第94章 凶多吉少 柔弱的人不敢自杀。 叶经年绕到正堂后间, 除了程县令还有四人,一个个都埋头翻户籍,室内静得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叶经年有点不好意思打扰他们。 正在犹豫是加重脚步还是轻咳一声, 坐北朝南的程县令抬起头来, 呆愣一会儿, 意识到并非他眼花, 霍然起身,厚重的座椅发出刺耳的不满。 “来很久了?” 四名小吏停下, 顺着程县令的视线看去,陆续起身笑着说:“姑娘找大人?正好我等看得脖子酸痛,出去透透气。” 叶经年哪好意思叫他们出去, 赶忙说:“听说县里在查一个抛尸案?” 这些日子越查越泄气的四人猛然停下, 看向叶经年的眼神充满了期待。 叶经年被看得压力很大,甚至有些过意不去:“我其实没什么线索。” 期待瞬间变成了浓浓的失望。 程县令其实也希望叶经年这一刻化身钟馗, 以至于听闻此话他也有些失望。 叶经年:“我是觉得一年一年查外乡人如大海捞针。不如通过死者的年龄算算她母亲的岁数。听说死者没干过重活?那想必她母亲也是一样。三四十年前, 城里的有钱人得比如今少一半吧?” 程县令看向四名下属,好像也是个方向啊。 四人思索片刻,道:“以前的户籍还在。用以前的记录找寻其家中有没有外来人,确实比我们一个个过滤外乡人快一些。但这种排查仅限二十年前嫁出去的姑娘。” 程县令点点头:“若是女子前来投奔姨母——去掉了投奔舅舅的, 只剩投奔姨母和后搬来的,好像也比一年年往上查快一些?” 叶经年还有一个疑问:“大人可曾查过从花楼出来的姑娘?我的意思是为自己赎身的。” 程县令:“前几日查过。” 前往花楼排查的衙役顺嘴问过,管事的都说不可能同意十七八岁的姑娘赎身。除非为她赎身的人好比程县令, 花楼惹不起, 只能放她离开。 衙役当时就叫管事的把名册找出来。整个西城年龄对得上的不足二十人,半天就排查清楚。 叶经年看看天色:“我今日无事,大人若是需要,我可以——” 小吏迫不及待地说:“需要, 需要!” 叶经年想笑又笑不出来,毕竟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叶经年把目光投向程县令,程县令有些过意不去,但他也希望尽早查清楚。 “劳烦姑娘了。” 叶经年:“应当我向大人道谢。那日若不是大人的伞和蓑衣,我定会一病不起。” 几个小吏日日同各种文书打交道,不清楚程县令见过叶经年几次,也不知道叶经年的“未婚夫”是县衙的人,对两人的关系没有任何误会。但不妨碍有眼力见儿的小吏搬把椅子放在程县令身侧。 叶经年不禁说:“我坐在这边便可。”看向几个小吏的书案。 程县令:“在这里吧。姑娘翻找多年前的户籍,我来找外乡人记录。” 四名小吏觉得这个法子极好,立刻去把多年前的人口户籍找出来,随后两两一组。 程县令提醒叶经年从西城最北边的坊翻找——凶手不可能是城东人,也不太可能住在朱雀大街两侧。从朱雀大街前往城西南抛尸需要多走七八里,被发现的可能性增大,不符合疑犯匆忙抛尸的心理。 四十年前长安城的人比如今少一半,有些人家搬走了,以至于叶经年和程县令两人一炷香就过掉一个坊。 碰到皇家用地,不用叶经年翻找,程县令便可过掉,因为皇亲都是他家亲戚,有没有年龄对得上的姑娘,他比户籍记录还要清楚。 又因北边坊有几家庙宇,所以短短半个时辰就过到布政坊。 程县令看得眼睛酸涩,停下来揉揉眼角,看到叶经年认真的样子,愣了一瞬,没想到她还有如此文静的一面。 若是换上妹妹的衣裳,看着比妹妹还像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 在刘义村见到的要是这样的叶经年,后来叶经年遇到凶案,他肯定不会怀疑她是钟馗。 程县令摇摇头甩开这种想法。 叶家那些人一个比一个不担事,叶经年再柔弱可欺,兴许早被她的小舅和姑母联手“嫁出去”! 程县令叹了口气,生在那样的家中也是难为她了。 叶经年抬头:“大人又在为这个案子犯愁?” 程县令摇了摇头,想问又不太好意思问出口,“快午时了,我叫人送你回去?” 叶经年看看房间里的漏刻,“再过半个时辰吧。乡间午饭用得晚,未时才做饭。” 程县令查案时听乡间百姓说过,许多人家一日两顿,没想到叶家也是这样,“晌午用饭晚,晚上就不用了?” 叶经年:“我吗?我家会用点。因为赶上做喜宴,忙了半天再不用晚饭,夜里会饿得睡不着。” 程县令莫名松了一口气,他心下奇怪,今日他是怎么了? 看到桌案上的户籍,程县令明白,被这件案子愁的。 ——先前发现女尸时,程县令和所有人一样认为最多一日便可破案。 谁知女子身上的布是从西市流出去的,但买布的人家都声称自家没有姑娘丢失。衙役上门排查,确实都在。 如此简单的案子瞬间变成了无头案。 程县令想到这些又不禁叹气:“那我们再查一会儿?” “大人!” 坐在程县令不远处的小吏猛然惊呼。 第126章 叶经年和程县令都吓一跳。 小吏看到两人哆嗦一下,瞬间意识到他失态,赶忙道歉。 程县令:“查到了?” 小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迫切又兴奋地连连点头:“您看这个!” 程县令和叶经年三两步到跟前,另外三个小吏也勾头看过去。那名小吏指着外乡人记录,“五年前,那姑娘十二岁到京师投奔舅舅。” 同他搭档的小吏赶忙翻出手中户籍,“顺国公有两子两女,两女原先嫁到京师,但多年前随夫搬到外地,而投奔顺国公府的正是小女儿的小女儿。” 程县令拿过户籍,上面详细记录着顺国公府两位姑娘嫁人的具体时间。 幸亏是国公,若是商人的女儿,当年的小吏不会连几月几日成亲都要写下来。 查看外乡人记录的小吏有个疑惑:“大人,若是顺国公府,他们可以对外说表小姐病逝啊。” 程县令想要解释,看到叶经年很是好奇,就把户籍递过去,“叶姑娘怎么看?” 叶经年:“如果死者父兄都在,来到京师是希望舅舅帮她找个好人家嫁了,顺国公府的人不敢叫她病逝。死者父兄过来一看就能发现她——她怎么死的?“ 程县令:“上吊。” “那就太显眼了。”叶经年道,“难怪他们要抛尸。” 小吏:“抛尸就能隐瞒真相?” 叶经年:“他们可以说姑娘走丢了。要是把她的贴身婢女一并除去,可以说她们回乡了。阴毒之人也可以说她同人私奔。” 程县令点点头:“出城无需过所。他们对排查的人说姑娘回去了,我们难辨真假。除非已经怀疑是他们做下的,我令人前往死者家中核实。” 小吏们都不禁说:“难怪怎么查都查不到。可是死者为何自杀?” 叶经年看向程县令:“大人比我们了解京师权贵,想必知道一二?” 程县令笑了,是拨开云雾见青天,如释重负的笑意。 叶经年闪了闪神—— 程县令发自内心地笑容竟然怪好看的! 程县令收起笑容。 叶经年顿时有点可惜。 昙花一现啊! 考虑到案子当紧,叶经年也不好意思说,再给我笑一个。 “顺国公当年是以军功封爵。这几十年朝廷内无内乱,外无外战,顺国公识字不多,又不擅长教儿孙读书,到他孙儿这一代便没了爵位。如今——”程县令看看户籍记录,“死者的大舅舅只是吏部员外郎,小舅舅是京兆府小吏,顺国公府早已今非昔比。” 小吏:“大人仍然没说死者为何自杀啊。” 程县令:“这件事巧了。前些日子我祖母说过,死者小舅舅的儿子要娶商人女。我祖母还说,商人重利,无法共患难。找个商人女甚至不如找个清白农家女。顺国公同商人结亲八成为了钱。商人同顺国公结亲只是为了改换门庭。死者兴许对表兄情根深种,听说此事后生无可恋便选择自杀。” 叶经年想得比较多:“大人说到钱,我想到周家。” 程县令本想问哪个周家,忽然想到祖母的邻居。 周家如今已经到了寅吃卯粮的地步,周家二房仍然附庸风雅。据他所知顺国公府的情况还不如周家。要是这样,顺国公府应当很早就没什么钱了。 程县令:“你是说死者带着财物来到舅舅家,顺国公府这几年把死者的钱财用的七七八八,又想同商人结亲,商人女和此女都不可能为妾,顺国公府便逼迫此女自杀?可是他们定会想个万全的法子,抛尸也是扔到秦岭山中。” 几名小吏连连点头,“在城外不远处抛尸,很容易被过往百姓发现,只能是因为事发突然不知如何是好。” 叶经年:“如果死者生性柔弱,顺国公府的人没想到她有勇气自杀呢?” 小吏:“柔弱的人不敢自杀。” 程县令摇摇头:“民间有句俗语,泥人也有三分土性。” 小吏也听说过这句话,不禁点点头,突然想到什么,惊叫道:“不好!” 程县令又吓一跳。 叶经年:“死者的婢女们!” 程县令瞬间明白过来:“凶多吉少!” 第95章 牵一发而动全身 查清楚死者为何自杀了…… 程县令看向叶经年, 叶经年不等他开口便表示案子当紧,她可以自己回去。 今日天气极好,从长安到叶家村的一路上有人修路和清理河道, 穷凶极恶之徒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行凶。 除非他不想活了。 但这种情况恶徒无需出城, 在东西市或者在村里更容易泄愤。 想到这些, 程县令便不担心她的安全, “那我们先忙案子?” 叶经年点点头便随他出去。 程县令来到正堂令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吏留下,他带着两名小吏和当值的衙役前往顺国公府。 两名衙役相视一眼就转向叶经年, 难不成她真是阳间钟馗! 叶经年白了一眼两人潇洒走人。 衙役之一试探地问:“大人,不是叶姑娘查出来的?” 程县令看一眼被留下的小吏之一。另一名小吏在程县令身侧,说他们查到的可疑人。 衙役小声嘀咕:“那也是因为叶姑娘来了。” 此言倒也属实! 这些日子被“外乡人”三个字困住。若非叶经年提醒, 他们可能再查两日方能查到五年前。 程县令看向说话的衙役, “速找金吾卫调人!” 衙役如今都知道金吾卫中郎将之一是程县令远房亲戚,四舍五入就是自家人, 所以没有任何顾虑。 县里的车马都出去了, 衙役租车前往,程县令算算时辰和路程,带着两名小吏和一名衙役走路过去。 四人前脚来到顺国公府外,后脚中郎将带着十多名金吾卫赶到。程县令看到中郎将很是诧异, “你很闲吗?” 中郎将笑道:“比起你来我算得上闲人。听说顺国公的外孙女被抛尸在城外?” 程县令:“只是怀疑。我们没有证据,他们不一定认。” 中郎将提醒:“顺国公的两个儿子是朝廷官吏,你不能把人带去县衙用刑。” 程县令没有忘记。 方才程县令令身着常服的小吏找邻居打听过, 国公府的表小姐是不是回家了。邻居说前些日子听府里的管事说, 国公府给表小姐许了人家,若无意外,秋后成亲。 程县令:“先问问表小姐在何处。他们定会露出破绽。” - 程县令来到国公府正堂,迎接他的是长房长媳和闻讯赶来的管家。 程县令问长房夫人表小姐在何处, 长房夫人说离家多年想念兄长,外甥女回家了。说到此,长房夫人还一脸心疼的样子,说那丫头孝顺云云。 程县令冷笑:“本官若无证据会亲自到此?” 长房夫人的神色变了变,瞬间恢复如常,“大人此话何意?” 程县令:“此案涉及到朝廷命官,本官不得不谨慎核实,你外甥女并没有回乡记录。夫人不是要说她同人私奔,亦或者被拐了吧?” 长房夫人肉眼可见地慌了神。 程县令指着管家:“把人带走!” 管家傻了。 两名金吾卫上前,管家本能挣扎,程县令道:“此人定是帮凶。带回县衙严审!” “大人冤枉!冤枉大人!小人什么都不知道!” 程县令抬抬手示意金吾卫停一下,转向长房夫人:“抛尸并非重罪。几位若是隐瞒不报,我明日便上奏陛下阐明此事。陛下定会令大理寺严查!” 县令无权查抄朝中官吏,但大理寺可以介入。 中郎将悠悠道:“大理寺薛通明啊。” 长房夫人脸色煞白。 只因她想起关于薛通明的种种传言。 多年前中秋宫宴,太子前后废了贵妃和二皇子,满室权贵噤若寒蝉,陛下气得要砍了太子,薛通明直言“贵妃毒害储君,其罪当诛,太子过于仁慈!” 那时薛通明只是探花郎,就有如此胆魄。 如今在朝多年,死在他手下的贪官没有一百也有七十,封疆大吏他也敢先斩后奏。若叫薛通明插手,私下卖掉奴隶这种小事也会被他挖出来。到那时数罪并罚,顺国公府怕是要满门抄斩! 长房夫人:“大人,我等真不知情!” 程县令:“不知情你却知道表小姐死了?” 管家忍不住说:“几日前一直不见表小姐出来,我们觉得奇怪,夫人和老爷要派人找表小姐,二老爷和二夫人才向我们坦白。” 程县令:“表小姐因何自杀?夫人,想清楚再说!” 长房夫人很怕程县令把此事转给大理寺,就从五日前说起。 前些日子府中生病的人极多,二房夫人就说外甥女病了。长房夫人要去探望,二房夫人说外甥女需要静养。 长房夫人也怕过了病气,就不曾过去。十多天过去,仍不见好转,长房夫人就要请大夫,此时二房仍然百般推脱,长房夫人才觉得奇怪。 第127章 夫人把她的怀疑告诉丈夫,死者大舅舅担心外甥女病情加重消香玉陨,就把二弟和弟妹叫到正房,问他二人外甥女究竟得了什么病。 二房夫人这才说出外甥女前些日子上吊死了,且死在小儿子房中。他们不知如何是好,又担心未来儿媳因此退婚,只能一早把人扔到城外。 死者大舅舅把弟弟和弟妹大骂一顿就找人打听案子进展。得知县里毫无头绪,便心存侥幸,决定过些日子令丫鬟李代桃僵,替外甥女嫁过去。 反正外甥女的未婚夫也没有见过她。丫鬟跟在外甥女身边多年,学她也能学个七成像。再过几年,丫鬟可以病逝或者与人私奔,外甥那边也算有了说法。 长房夫人说到此,停顿一下,又说:“我们真不知道外甥女为何上吊。” 程县令冷笑:“你侄儿知道死者为何上吊。他人在何处?” 长房夫人张张口:“我要是说了,大人能不能不把案子交给大理寺?” 程县令:“表兄妹私通实属重罪!你还敢同本官讨价还价!” 长房夫人瞠目结舌:“私通——” “产婆查得一清二楚!”程县令盯着长房夫人,“女子没了清白之身,却要被嫁出去,不是逼她去死是什么?现在知道她为何选择去死?” 中郎将嫌程县令磨叽,冷喝一声:“说!” 管家赶忙说:“小公子在,在他院里。” 中郎将:“带路!” 程县令看向小吏和衙役,“看住她们!” 转身追上中郎将和管家等人。 死者表兄看到金吾卫和身着官服的程县令就吓得瘫在地上。 中郎将不禁骂“懦夫”! 程县令请金吾卫把人带走。但他们还没出小院就被二房夫人拦住。程县令二话不说,令金吾卫把人一并带走。 同被带走的还有长房夫人。 问清缘由,涉案的几人收押,程县令下午就把卷宗转给大理寺,并非着急给涉案人定罪,而是朝廷官吏涉案需由大理寺出面。 同时程县令又令县尉派人通知死者远在蜀郡的兄长。 大理寺接收此案后把涉案人提走,这个案子在程县令这里算是告一段落。 叶经年却记挂着这件事。 六日后,叶经年进城做事,叫大嫂和二嫂带着表嫂以及表妹先去主家,她绕去县衙找程县令。 陈芝华和金素娥也没多问,只因两人知道叶经年去县衙做什么。 ——那日叶经年到家她爹娘都做饭了,便问她回来那么迟,是不是被程县令刁难。叶经年就说县里近日有个抛尸案,需要多人排查,可是赶上劳役,县衙人手不够,她认识字,就帮忙整理一个时辰。 县令又是送衣裳又是送伞和蓑衣,叶家人都认为叶经年帮一把是应该的。 话说回来,叶经年去县衙也不止这一件事。前些日子忘记把衣裳还给程县令。 程县令觉得叶经年比他适合那件外衫,便没有接过去,而是说相似的衣裳他还有好几件。 叶经年恍然大悟:“大人是觉得这件衣裳我用过,不好再往外穿?” 程县令也有这一层顾虑:“家里给我准备了很多件。” 没有反驳说明猜对了。叶经年便故意说:“既然不差这一件,那就便宜我了?” 程县令点点头,不见她带背篓:“往后再遇到这种事,不用特意跑一趟。我这里无论雨伞还是蓑衣都不缺。” 叶经年:“没有特意跑一趟。等一下就去东北边的延康坊。” 程县令:“娶妻的喜宴?” “大人知道?”叶经年不禁问。 程县令:“前几日我带人——险些忘记告诉你,前几日那名死者的舅舅便在延康坊。我带人打听死者情况,坊间百姓提到死者秋后成婚时,说过坊间过几日有个喜事。娶妻的男子原先一直想求娶死者。” 叶经年:“这么巧?我要去的那家不是顺国公的邻居吧?” 程县令摇摇头:“顺国公在北,办喜事的这家在南。两家直直的距离也有一里路。” 叶经年也不想再离凶案那么近,闻言暗暗松了一口气,“查清楚死者为何自杀了吗?” 程县令:“我从头说起?” 叶经年想知道她猜得对不对,不禁连连点头。 程县令先说死者的父母不在了,家中只有一对兄嫂。兄长虽是当地小吏,但死者嫂嫂家有钱。当年顺国公要把死者接到京师备嫁,也是想打发奴仆跟着死者的嫂嫂的兄长做生意。可惜国公府被京师的金钱迷了眼,嫌死者嫂嫂的生意不赚钱,做了不到三个月就不干了。 随后又说,过了两年死者及笄,死者的大舅母想要亲上加亲,因为外甥女知根知底,将来两房子女不会生嫌隙。 二房夫人也愿意,觉得外甥女性子柔弱,日后不会忤逆婆婆。但死者的二舅舅认为妻子和嫂子妇人之见,就给儿子定个京师富商之女。 但他不知道表兄妹在一处日久天长,早已互许终身。死者二舅舅又给外甥女找个官宦子弟。日后家里有了钱,还有了人脉关系,定会重拾往日尊荣。 叶经年:“死者因此自杀?” 程县令:“死者叫表兄找二舅退婚,她那个表兄生性懦弱,说父亲定会打死他。埋怨死者此举是要逼死她。死者一气之下便到表兄房中上吊。” 叶经年忍不住骂“畜生”! 程县令看向叶经年,叶经年意识到失言,赶忙解释:“我是说死者的表兄。” “我没有误会。”程县令微微摇头,“此案虽已移交大理寺,但八成是要斩首。” 叶经年震惊:“抛尸罪这么重?” 程县令难得看到她失态,不禁想笑:“表兄妹通奸,加抛尸。先前我们过去排查他们家又说没有姑娘丢失。数罪并罚,不是斩首,也是流放。昨日我听说薛少卿把顺国公的两个孙子,就是死者的两个舅舅收监,八成牵一发而动全身,还有别的案子。” 第96章 抛尸后续 看来顺国公府凶多吉少。 叶经年因为要帮主家买菜, 也就没在县衙逗留。 来到主家,叶经年觉得程县令不知道大理寺查出什么,不等于办喜事的人家一无所知。 明日娶妻的这家曾经想过同顺国公府结亲, 这家想必会留意顺国公府的事。厨娘丫鬟也会私下里闲聊, 比如说要是那位表小姐早早嫁到咱们家, 一定不会遭逢大难。 前往西市买菜时, 需要经过北边,叶经年指着巷子里的宅院对厨娘说:“听说附近有个顺国公出事了?” 厨娘轻呼:“姑娘也听说了?” 叶经年点头:“抛尸城外, 前些日子衙役四处盘查,还查到我做事的人家。幸亏那家女儿岁数对不上。” 厨娘勾着脑袋倾向她,压低嗓子说:“姑娘肯定不知道, 死的那个差点成为我们家少夫人。” 叶经年满眼好奇, “还有这种事?” 厨娘连连点头:“顺国公府瞧不上我们家,嫌我们是商户。” “听说死者秋后成婚, 难不成许的是宦官人家?”叶经年又问。 厨娘估摸着叶经年在城里做事时听人说的, 所以不意外她知道这些,“是有这事。听说原先想给兵部侍郎结亲,就是早些时候被查的那家,姑娘知道吗?” 叶经年点头:“兵部侍郎的儿子喜欢虐待少女?” “对, 是这个!咱家觉得国公府竹篮打水一场空,可能同意和咱家结亲,夫人就请媒人出面, 结果碰了一鼻子灰。”厨娘摇头, “我们家夫人就说,我看看国公府的表小姐能找个什么样的。” 叶经年一脸好奇地问找的那家。 厨娘被她的神色取悦,就没故弄玄虚,“国舅爷的远房侄子。” 叶经年吃惊, “不就是皇后的侄子?顺国公府竟然能攀上太子母族?” 厨娘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赶忙澄清:“陛下的舅舅颜国舅。别看陛下立了嫡长子为太子,可太子的舅舅还算不上国舅爷。不过我家老爷也说了,婚期没定,颜家八成骑驴找马。” 叶经年对颜国舅没什么好感。 前几年在蜀郡,听当地百姓说过,有个大贪官就是颜家人。但这事没根没据,叶经年不敢在刚认识的人面前妄言。 叶经年:“听说死者的两个舅舅被收监了?” 厨娘很是意外:“姑娘连这事也知道?” 叶经年:“刚刚进城听人说的。” “那就难怪了。我家老爷说昨儿的事。”厨娘摇头,“不过我觉得大理寺过几天就得把人放了。” 叶经年闻言真好奇了,“为啥?” “大房的大姑娘是太上皇的嫔妃啊。”厨娘捂住嘴小声说,“哪个男人不喜欢皮子嫩的。大姑娘在太上皇面前掉两滴泪,太上皇肯定叫薛少卿把人放了。听说薛少卿以前同礼部和御史在朝堂上打起来,太上皇都没舍得处罚。薛少卿能不给太上皇面子?” 第128章 叶经年心说,我就知道问她问对了。 “顺国公府的大姑娘有没有孩子?” 厨娘仔细想想,“没听说。那姑娘也是命苦,进宫不到一年太上皇就退位了。” 叶经年:“要是没孩子,太上皇不会为她费心。要给皇家生个一儿半女,这事不用太上皇出面,陛下也会叫薛少卿把人放了。” 厨娘听管家说过,新帝这几年减了百姓赋税就是为了笼络人心。 “姑娘不说我都忘了。太上皇最小的孩子好像才四五岁。但不是顺国公府的姑娘生的。” 叶经年:“看来顺国公府凶多吉少。” “活该!自家没了女儿,用妹妹的女儿讨好高官,自找的!”厨娘越说越气,“幸好兵部侍郎的儿子被砍了。不然那姑娘都活不到今年。” 叶经年连连点头。 厨娘又改说顺国公府就是外强中干只剩虚名,要不然他们家哪敢跟“皇亲”结亲。 叶经年问难不成还有别的事。 厨娘摇了摇头说不知道。但她的好奇心被叶经年勾起来。 下午在院里摘菜,管家的娘子过来搭把手,厨娘同她闲聊,聊到明天的喜事,很自然说到顺国公府的表小姐,又说国公府的两位老爷都被收监,是不是还有别的官司。 管家时常在外面行走。这几日尤其繁忙,平均一日出去三回,还真听人聊过顺国公府。 说来也是因为同住延康坊,近日坊间只有这一件大事,好奇心盛的人很难不关注,这才传到管家耳中。 管家回来同他娘子闲聊,顺嘴提过两句。 出事的又不是自家,管家娘子没什么可避讳的,看到几个厨娘丫头,还有叶经年的表嫂和表妹都好奇,管家娘子就说,“听人说国公府的二爷帮人弄过假的罪证。” 叶经年在厨房炖明日需要的水晶肴肉,闻言就叫烧火的二嫂看着,她出来问:“啥罪证?” 管家娘子乐了:“叶姑娘也这么好奇啊?” 叶经年:“还不是他们家表小姐的事。这些天传得沸沸扬扬,说什么的都有,我不想留意都不行。” 管家娘子不禁说:“这倒也是。前几天我们还在说,以前县令查案很快,无头女都没用半个月,这次怎么那么慢。” 厨娘点头附和:“十天前衙役来咱们这里,还问我们家有没有十七八岁的姑娘。” 叶经年:“所以是啥罪证啊?” 管家娘子:“说是牵扯到什么钱,因为什么事败露,他就把直接证据给换了。” 叶经年:“伪造个账簿替换真的,原本账簿上少了千贯,被他一换只少百贯。原本应当流放,换过之后关几年就出来了?” 管家娘子点头:“应该是这样。我家男人也是听别人说的。” 厨娘不禁问:“那人也不清楚?” 管家娘子:“大理寺才把人带走,应当还在查证,他们都不一定清楚有哪些事,外人就是猜测。” 叶经年:“无风不起浪。这种事要不是真干过,旁人不会这样猜。听说他们家大老爷是吏部官员。吏部造假比替换账簿简单。要猜也是猜国公府大老爷才是。” 管家娘子仔细想想:“听你这样一说,八成真有这事。” 厨娘:“兴许国公府的大老爷也干了。不然大理寺咋会把俩人都带走?” 叶经年的表妹不禁说:“兴许就是带过去问一下?” 此言一出,管家娘子和厨娘、丫鬟齐摇头。 表妹看向叶经年,我说错了吗。 叶经年坐到管家娘子身侧一边摘菜一边说:“没有确凿证据就把朝廷官吏收押,御史不会放过大理寺。” 管家娘子:“是这样。大理寺的薛少卿还跟御史打过架。御史定会说他滥用职权。皇帝有心护着薛少卿,也得罚俸一年。” 表妹:“那您刚刚说还在查证?” 叶经年:“要是有人趁机告国公府,大理寺就可以把人带过去,这叫有人证。证词要是假的,被处罚的是诬告的人,不会是大理寺被弹劾。现在被收押,八成那兄弟俩到了大理寺就坦白了。” 厨娘看向管家娘子:“那兄弟俩不像这么听话的人啊。” 管家娘子:“要看谁审。要是咱们县令,还没国公府的大公子年长,那兄弟俩肯定不会乖乖认,还有可能喊冤。到了大理寺薛少卿手里,坦白真能从宽。砍头可能改流放。” 厨娘不禁说:“我差点忘了。听说薛少卿抄家,钱藏在茅房里,老鼠洞里,他都能给找出来。”说到此,她压低声音,“都说比蝗虫过境还干净。” 叶经年心想说,朝廷就缺这样的官啊。 表嫂听她们说了这么多,忍不住问:“那个表小姐是国公府的亲外甥女吗?” 叶经年:“表嫂听谁说过什么?” “要是亲的,那不就是亲舅舅把外甥女往火坑里送?”表嫂看向叶经年,“我听大嫂说过那个兵部侍郎的儿子。大嫂还提醒这妹妹到了城里不要四处走动。” 叶经年的表妹点头证明陈芝华是提醒过她。 叶经年:“表嫂觉得陶家小舅怎么样?” 姨表嫂家穷,陶小舅没啥可惦记的,表嫂觉得他就是爱贪小便宜。但她代入叶经年,要是有人给陶小舅十贯钱,他真敢把外甥女给卖了。 表嫂张张口,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叶经年:“国公府的表小姐要是没有上吊,秋后嫁给国舅爷的远房侄子,兴许明年这个时候,二房的小儿子就能当官。最少也跟他大伯差不多。” 管家娘子:“员外郎?” 叶经年点头:“要是个没品的小吏,国舅爷的面子也挂不住。旁人会觉得国舅爷在朝中说话不好使。现在讨好他的大小官吏肯定改投太子母族李家。” 管家娘子恍然大悟,要是她家亲戚来主家做事,她肯定不能叫人扫地倒泔水刷恭桶。 叶经年看向表嫂:“员外郎单单俸禄每年就有百贯。听说夏天有冰,冬天有炭,春秋还有吃的用的。要是赶巧碰到个案子,国公府二房的公子就上去了。” 管家娘子:“是这样。要是不知道这些事,咱们会觉得就是想给表小姐找个好人家。” 叶经年:“不是我说话难听。要是皇亲国戚的儿子喜欢男的,国公府的二老爷能把亲儿子送过去!” 第97章 家中有喜 我跟着表妹出去这几次算是看…… 众人神色错愕。 转念一想,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攀上皇亲国戚,从此鲤鱼跃龙门,一人牺牲, 全家飞升啊。 叶经年解开了心头疑惑, 便去厨房看看肉炖的如何。 翌日晌午, 叶经年的席面很是顺利。 说来也是因为主家是生意人, 受主家影响,阖府奴仆都称得上八面玲珑, 即便出点小事也能周旋过去,无需叶经年出面,所以这场席面也格外省心。 申时左右, 叶经年拿着钱和谢礼便出了延康坊。延康坊往南几十丈, 叶经年注意到路上暂时没什么人,掀开围裙一角, 抓出一把钱递给二嫂, 二嫂先数五十给表弟妹,后数五十给表妹。 表妹接过去道一声谢就看向叶经年:“表姐,主家给了多少啊?” 叶经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想知道?” 表妹担心叶经年突然变脸,下次再有红白喜事带上两个小的也不带她, 赶忙摇头:“我就是有点好奇。” 叶经年收起笑容:“好奇心害死猫!” 表妹愈发不敢再问。 叶经年:“如果我是你,肯定希望越多越好。现在我赚得多,日后你学出来也可以要高价。要是我一次只有五百文, 你的厨艺不如我, 三百文都不一定能接到活。” 二嫂金素娥附和:“小妹要是一次一贯,你要五百文也能接到活。” 表妹:“要是表姐一次两三贯,那我说是跟表姐学的,一贯也能接到活?” 叶经年点头。 表妹满眼兴奋。 叶经年不想泼冷水, 但有些事真得提一下:“你今年是十六还是十七岁啊?啥时候定亲?” 表妹近日不曾考虑过婚事,以至于没有反应过来。 叶经年的姨表嫂听出来了:“成亲后还能跟着我们出来做事吗?” 表妹摇摇头:“不知道。” 叶经年:“要是婆婆叫你带上你相公呢?你的厨艺还不如二哥,带个啥也不会的,还不如我表姐的儿子,就算城里有人找你,你俩做得好吗?” 表妹被问住。 叶经年:“回去问问小姑是咋打算的。小姑要说明年给你定亲,后年成亲,你成亲后有了孩子,肯定不能扔下孩子到城里做事。” 表妹很羡慕叶经年可以赚钱,也很佩服她——全家老小都听她的,她心底不止一次希望他日可以超过叶经年。 如今还没出师就有可能被孩子困住手脚,表妹顿时急了,“我该咋办?” 叶经年:“要是明年成亲,我教你啥你教她们啥,跟她们一起做十里八村的生意。小孩晌午吃奶,你可以回去一趟,她们帮你分担。换成外人肯定同你计较。” 第129章 表妹:“有我娘和我嫂子帮我,我也不能进城做事啊?” 叶经年:“进城要住一晚,小孩咋办?再说了,以你的厨艺带上她俩,几十桌的席面能做好吗?” 金素娥说她和大嫂都不敢接城里的活。 叶经年提醒表妹,她也不是一开始就进城。 姨表嫂开口说:“我觉得等你的小孩两三岁,两天不见你也不会闹,你在乡间也做两三年了,正好可以接城里的活。” 表妹算算时间,跟着表姐干两年,再自己干三年:“五年才能进城啊?” 叶经年:“五年不长。我也是干了五年才进城。” 表妹想问哪有五年。突然想到叶经年十八岁才回家。算上回家前几年,倒也有五六年了。 金素娥:“做这个急也没用。就说切菜,你还不如我和大嫂。” 表妹想起今天早些时候切姜丝,她就不如两个表嫂切得好,不是粗了就是太细太厚。无论炖汤还是炒菜,放进去都不好看。但叶经年也用了。只是在盛汤时叫她用小笊篱把姜丝捞出来。 叶经年的姨表嫂想想她做的喜饼就不好看。所以这两日安排给她的活是准备喜饼的馅料和帮忙和面。 姨表嫂也不敢提出容她试试。毕竟主家请叶经年来准备席面,不是给她提供场地教徒弟。喜饼做的七歪八歪,新娘父母长辈肯定很生气。 这就不是帮忙,而是给人添堵结仇。姨表嫂只能在家揽下做饭的活一点点练。 两人意识到她们和两位表嫂的差距,随后看到叶经年拿出一贯钱给两人,俩人也只是微微羡慕。 随后表妹意识到什么:“表姐,你不是跟舅母说,一次六百到八百吗?” 叶经年:“我娘同小姑说过?” 表妹点头:“舅母还提醒我娘不要说出去,自家人知道就行。” 叶经年:“我不这样说,你姨母又得隔三差五过去打秋风。” 表妹不喜欢她姨母、也就是叶经年的大姑。并非叶大姑穷,而是她见不得亲戚比她富有。 以前叶大姑也喜欢去小姑家中打秋风,但小姑婆婆从来没有好脸色,她讨不到便宜就不爱去了。 逢年过节同小姑在叶家相聚,她看到小姑不是酸她有钱,就是说自己命苦,同样是爹娘生的姊妹,结果给她找个那样的婆家,说死去的爹娘偏心云云。 叶经年提到共同的“敌人”,表妹不禁夸她做得对。叶经年看向表嫂:“表嫂的娘家人和兄弟姊妹要是知道你在城里能赚到钱,会不会叫你带上他们,或者找你借钱?” 表嫂娘家和丈夫家算是门当户对——都很穷。不用等以后,去年就问过,跟着叶经年赚了多少钱。 表嫂坦白,不能帮她炒菜,切的菜也不能用,只能帮主家洗洗菜,趁机吃点好的,就像帮村里人办喜事一样。 表嫂娘家人不信。到叶经年姨母家一看,犁地的牲口和农具都是找叶经年家借的,锅碗瓢盆还是那些,没有添一样新的,他们才信。 今年春节还说叶经年这人太计较,撺掇表嫂学成了就单干,不要跟着她做事。 当日表嫂也想过带着侄女赚钱,两家平分,将来买地建房。 此刻听到叶经年的提醒,表嫂一阵后怕。 兴许不等她买地买瓦,家里的钱就会被娘家人找机会“借走”。 表嫂叹气:“本来我还想存点钱。听你这么一说,回头到家就把钱给爹,叫他还给别人。” 叶经年:“你叫二表哥跟姨丈一块去。” 表嫂没听懂。 金素娥:“小妹担心姨丈还钱的半道上遇到旁人,旁人听说他去还钱,就说先别还,给我用用。或者说,这个钱借给我,我回头还给他。结果一借不还,你们欠别人的钱还得你们还。” 人穷志短,不好意思拒绝旁人。表嫂是这样的。她以己度人,认为公爹真会妥协。表嫂又不禁叹气:“这才赚几次啊。” 陈芝华:“先前小妹把钱给表姐家的阿大,就提醒过表姐,先把欠的钱还了。不还账留在手里也不一定能留住。” 表嫂认为她言之有理。 回到家中便问公爹还有多少外债。叶经年的姨丈说不急。表嫂说还了省心。家里没钱也不用担心,以后要用钱就找叶家表妹借,她和大妞帮年表妹干活不要钱。 叶经年的大表嫂听到“不要钱”不大乐意,但叶经年的姨丈被说服,接过钱就去还村里人。二表嫂叫丈夫跟上去。 大表兄一家看到她的小动作,意识到还钱可能有别的原因。等爹走远,大表嫂就问出啥事了。 二表嫂不好说她娘惦记,就说自家院墙那么矮,半大小子能翻进来。木门用了十多年,一脚能踹开。钱放在家里可能被偷走。 以后没有外债,钱被偷就当破财免灾。 大表兄和大表嫂自是不信。他们怀疑她在城里遇到事了,就问今日在城里做事顺利不顺利。 二表嫂说主家是商户,很会做人,给切了三四斤肉,所以她才能拿回来一斤。随后越聊越多,就聊到顺国公府的事。得知富贵人家为了更上一层,竟然把亲外甥女往火坑里推,跟穷人卖儿卖女似的,瞬间忘了还钱的事。 晚上一家人在院里用饭——人多屋里坐不下,又说起顺国公府的事。 二表嫂趁机说到陶家小舅跟顺国公府的二老爷一个德行,又提醒兄嫂,过几年陶家要给大妞说亲,可不能信他。指不定收了谁的好处把大妞往火坑里推。随后又点出,她不敢把钱留在家里也是怕小舅回来借钱。 叶经年的姨丈不如小舅子脸皮厚,设想一下丈母娘过来哭哭啼啼,他肯定不好意思把人往外推。 姨丈不禁感叹:“有了钱也不好啊。” 二表嫂:“咱们没本事拿住钱,钱多了只会害了咱们。我跟着表妹出去这几次算是看清了。” 此言得到全家一致赞同。 与此同时,叶家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老两口依然不知道叶经年进城一次赚多少,陈芝华和金素娥一人得五百,十分满意,也不会没事找事。 又过几日,接了个白事,陶三娘不建议俩小的跟过去,叶经年就问爹娘是带二表嫂还是带表妹。 陶三娘:“你表妹还没嫁人,白事就别叫她去了。回头有人得了孙子摆宴席,叫她过去。” 叶经年不在意红的白的,但不等于小姑的婆婆不在意,“那过两天你和爹下午去姨丈家,跟表嫂说一声。” 然而计划虽好,但变化很快。 翌日上午,叶经年到善德乡买个猪头,想要给全家人补补,因为大哥二哥铺路辛苦。没想到刚炖上,二嫂捂住嘴巴往外跑。 叶经年心说,我也没做什么啊。 随后意识到什么,叶经年赶忙跟出去:“二嫂不是有了吧?” 正寻思着是不是这两天热,晚上没盖被子,胃受凉了。金素娥闻言抬起头来,一脸呆滞,讷讷道:“我有了?” 第98章 忽悠大嫂 可别是隔辈遗传,像叶大姑! 陶三娘一听“有了”, 就叫叶父去找大夫,又叫陈芝华接手猪头肉。 金素娥顿时感到压力很大,万一只是闹肚子如何是好。 叶经年见状把爹娘数落一通——八字还没一撇, 着什么急。随后她陪金素娥前往善德乡。 金素娥的胃口很好, 叶经年回来快两年了, 她就是生病也不曾犯过恶心。所以这次是真有了。 不出意外, 预产期在寒冬腊月。 从药铺出来金素娥的神色很是复杂,似悲似喜。叶经年怀疑她想到流掉的那个孩子, 此刻的她可能需要安静,所以就默默地陪她回家。 走到村口,金素娥缓过来, 停下便问:“过几天的白事咋办?” 叶经年:“我和大嫂带着二表嫂过去。” 金素娥张张口, 想起叶经年的脾气,喜欢直言直语, 她便直接问:“要是再遇到一天两个事, 你带着表弟妹和表妹还有那俩小的过去,大嫂大哥和你二哥去另一家,大哥还能和你二哥平分吗?” 叶经年点头。 金素娥:“我怕这个孩子再掉了,想一直在家养着。再加上坐月子, 可能一年不能干活啊。” 即便一个月只有两个活,一年也有几十个。几十个活都平分,兄嫂能同意吗。叶经年听出二嫂言外之意, “大嫂还生不生?是生一个还是再生两个?” 金素娥听明白了, 大嫂怀孕坐月子期间,她和丈夫带上大哥赚的钱也平分。 “别觉得我心眼多啊。我就怕大嫂觉得我占便宜,她也赶紧怀上,以后只能大哥和你二哥去做活。” 叶经年:“这事交给我。” 回到家中陶三娘就问是不是真有了。 叶经年点头:“俩月了。” 陶三娘立刻叫金素娥坐下, 又问她渴不渴,一边倒水一边说这次一定也是个男孩。 叶经年:“男孩女孩的事先放一放。说说以后吧。” 第130章 陶三娘满心满眼都是大孙子,以至于没听懂。叶父提醒“席面”。陶三娘不同意金素娥挺着大肚子去做席面。 叶经年:“我也不建议二嫂过去。现如今咱家只有小妞一个孩子,无论二嫂生男生女,将来小妞都有个照应。要是侄子更好,小妞不会被吃绝户。” 此话得到全家一致赞同。 叶经年看向大嫂问:“大嫂还记得顺国公府的表小姐吧?要是没有兄长,她父母去世后,带着所有家产到了舅舅家,那可真是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顿了顿,“如今人没了,官府通知到她兄嫂,兄嫂不会善罢甘休。哪怕只是为了钱闹一闹,也比没人闹要好。最少不会太便宜那两家。” 前有陶家小舅,后有顺国公府,陈芝华在经历这两个事之后,哪怕觉得娘家人比他们有良心,也不敢过于相信娘家兄弟。 陈芝华点头:“小妹说的是。弟妹,你就安心养着吧。” 叶经年:“以后乡下的红白喜事可能就得大嫂大哥带着二哥一起了。” 陈芝华毫不迟疑地点头。 叶经年:“大嫂,无论赚多少,你和二嫂都平分。要是明年你有了,需要在家安胎,二嫂和二哥带着大哥赚的钱也是两家平分。你看咋样?” 陈芝华从来没有想过只要小妞一个孩子。 如今日子比前几年好多了,陈芝华甚至想过,再生个女儿就再生一个。实在生不出来就养两个女儿,叫金素娥多生两个,过继给她一个——俩闺女嫁到婆家,婆家也不会因为她们没有兄弟欺负她们。 至于招赘,陈芝华没有想过。 闺女要是能当家做主,她和叶大哥上了年纪,女婿会孝顺。闺女要是听女婿的,等他们老了,肯定想死不舍得,想活也活不好。 八成等他们两眼一闭,女婿就迫不及待地三代还宗。 因此听了叶经年的这番话,陈芝华没有半分犹豫就应下来。 叶经年看向二嫂,用眼神问她,放心了吧。 金素娥糊涂了。 大嫂究竟是爱钱还是不爱钱啊。 要说她大度,可是连小妹的钱都算计。要说她吝啬,未来一年赚的钱要分她一半。 叶经年还没说完:“叶小妞!” 满眼好奇地叶小妞打个激灵,慌忙站起来,怯弱地喊一声“小姑”。 陶三娘心疼了:“你吼她干啥?” 叶经年没搭理她娘,指着二嫂的肚子对叶小妞说:“你二婶肚子里有个小娃娃,过些日子出来,跟村里不会走的小孩一样大。” 叶小妞惊得张大嘴巴,好神奇啊。 “听我说!”叶经年抬高声音,叶小妞把嘴闭上洗耳恭听,“以前有人来咱家大闹,你还记得吧?” 叶小妞原本要忘了,但胡婶子和西边邻居提过几次,加深了叶小妞的印象,所以她至今还记得陶家老太婆张牙舞爪的样子。 叶经年:“闹事的人没敢把咱家的牛牵走,是因为咱家人多。以后我们都老了,再有人来闹,谁帮你?” 叶小妞似懂非懂。 叶经年再次看向二嫂的肚子,“我们老了,小娃娃长大,她可以帮你。以后你娘再生一两个,他们长大了也能帮你。所以你要照顾好他们。” 陈芝华想起闺女以前吃独食的性子,闻言便附和:“你有兄弟帮忙,以后别的村的坏孩子也不敢欺负你。” 叶小妞其实很羡慕别人有一群兄弟姊妹。 往日出去跟人玩,家里人喊回去吃饭,别人都是三三两两一起,只有她一个孤零零回来。 叶小妞因此把她娘和她姑的言辞都听进去了,“可是我不会照顾小娃娃啊。” 叶经年:“小娃娃在你二婶肚子里,不用你照顾。但你以后不可以撞她,小娃娃太小,你稍稍用力就会把她撞坏了。” 陈芝华提醒的,到年底小孩出来,再照顾她。 叶小妞连连点头,又满眼好奇地打量金素娥的肚子。 金素娥被小丫头看得很不好意思,“他还小,过些日子才会动。” 叶小妞:“在二婶肚子里动吗?” 金素娥点头。 叶小妞又惊得张大嘴巴,愈发觉得神奇。 为了多看看神奇的小娃娃,叶小妞也变得比往日懂事。 用午饭时,叶经年切了一个猪耳朵和一点猪头肉,叶小妞没有跟以往似的一个劲往自己嘴里塞,而是叫她二婶多吃点,还把盛猪头肉的碟子移到金素娥面前。 陈芝华暗暗松了一口气。 饭毕,叶经年和大嫂到厨房收拾,陈芝华不禁说:“幸好你跟她说了,她也听了。不然我真怕回头娘叫弟妹多吃点,小妞觉得弟弟还没出生就跟她抢好吃的,是个坏弟弟,将来趁着我们没看到就欺负他。” 叶经年:“但也不能天天说什么都给弟弟。她毕竟还小,想得简单,时间一长反倒会觉得有个弟弟也不是那么好。” 陈芝华点头:“回头我跟娘说说。” 叶经年:“大嫂,不是我多嘴,你对小妞得多上心。她的性子要是歪了,吃苦受罪的是你和大哥。就算养老可以指望二嫂生的侄子,但她要是跟大姑一个德行,你能不闹心?” 陈芝华:“你说的是。以前我觉得我爹娘也没咋上心,我们兄弟姊妹几个也没长歪。但看到大姑和小舅,真是一样米养百样人。” 叶经年闻言算是彻底放心了。 随后便领着叶小妞和左右邻居家孩子去远房阿翁家中上课。 晚上,叶大哥和叶二哥回来听说金素娥有了也十分高兴,叶大哥还叫陈芝华明日进城买条鱼或者公鸡给金素娥补身子。 叶二哥要买母鸡。 金素娥不同意。 一只母鸡一年下的蛋能卖一两百文,而母鸡能下两三年蛋,两三年之后算是老母鸡了,杀了炖汤还可以补身体,这就导致母鸡很贵。 金素娥说她刚怀上,孩子吃得不多,她不用特意补。 叶经年对叶小妞说:“你二婶吃不了一只鸡。要是买一只公鸡,她吃鸡腿,你能吃到鸡翅膀。” 陈芝华就想说,你别撺掇她,但没等她开口,叶小妞就叫她爹明儿买只鸡,小弟弟需要吃点好的。 家中有喜,叶大哥高兴,转向陈芝华说:“买!” 陈芝华看着只想着吃的闺女,不禁叹气,这副德行像谁啊。 可别是隔辈遗传像叶大姑! 叶大姑以前在叶家说过死去的爹娘偏心。又有叶经年提醒,陈芝华也不敢跟闺女说,好吃的先紧着你二婶。 翌日上午,陈芝华和叶经年一起收拾小鸡,她就不禁嘀咕:“别人家的孩子也不像小妞这样啊。” 叶经年:“有句话叫,不患寡而患不均。家里啥也没有,想吃也吃不上,就不会养出吃独食的性子。” 陈芝华想起叶经年回来之前,叶小妞确实不曾护食。因为平日里的饭菜不是杂粮饼就是野菜饼,不如肉香,她也不想护。 叶经年:“日子好了,对小孩的教养跟不上,小孩八成会长歪。城里那些惹是生非的祸害,八成是因为爹娘的疏忽。” 陈芝华闻言觉得叶经年的师父师母对她一定十分用心。再想想她自己,平日里只管叶小妞别冻着饿着,旁的事是想起来管一管,连着几个事忙起来,她十天半月都不曾过问过叶小妞。 陈芝华不禁在心里提醒自己,这样可不行。 随后陈芝华去厨房炖鸡,叶经年闲下来去洗衣裳,金素娥跟她一起,终于找到机会问:“小妹,大嫂这次怎么那么听你的?” “听我的?” 金素娥冷不丁来这么一句,叶经年没听懂。 “昨天啊。”金素娥提醒。 叶经年笑了:“大嫂是有自己的算计。但她的算计是为了日子更好,为了小妞。小妞要是没有兄弟姊妹帮衬,她攒的钱反倒会害了小妞。为了守住她的钱,为了小妞不被欺负,她和你一样在意侄子。” 金素娥摇了摇头:“我觉得还是不对。” 叶经年:“大嫂没有儿子。她要是有个儿子,昨儿我那样说没啥用。” 第99章 摆摊馍夹肉 她不去她们心慌啊。 金素娥恍然大悟:“你这样说算对上了。” 叶经年:“大嫂不能确保她再生一个就是男孩, 所以就算她想怀一个,也不会还没怀上就帮儿子算计钱财。” 有一点叶经年没说,要是大嫂不曾跟她进城做席面, 不知道顺国公府的事, 她昨天的那番话也没啥用。 叶经年看向二嫂:“你也一样。别因为娘天天说是男孩, 就认为一定是男孩, 什么好吃的都紧着你肚子里这个。小妞会因为你的做派同她生分。” 小妞需要兄弟姊妹帮一把,金素娥肚子里的这个也需要。即便金素娥的女儿彪的跟叶大姑一样也不能没有娘家人。 叶大姑不担心夫家吃绝户, 正是因为叶家的房子和地是叶父的。要是叶大姑没有兄弟,她还管丈夫跟管孙子似的,她丈夫不会一直容忍。兴许早把她害死埋了, 抢占叶家的田地和房子, 再娶个合心意的。 第131章 这种事也不是没有。 比如小孙村的孙耀祖! 金素娥跟着叶经年做席面经历的事多了,非但不反感叶经年的提醒, 还觉得她言之有理。 又过几日, 叶经年从办白事的人家回来,主家给了二斤肉,叶经年给表嫂一半,拿回来一斤左右。 叶经年把肉煮熟后切片, 用蒜苗一起炒,小妞又叫她二婶多吃点。金素娥给她夹几块肉,肥多瘦少, 小妞很喜欢, 乐得见牙不见眼。 端午节,戴彩绳,挂艾草,叶二哥去乡里买一条鱼, 一斤五花肉,又买两根排骨,叶小妞觉得是因为二婶有了小娃娃,二叔才这么舍得。 中午吃饭时她就嘀咕:“二婶,再生一个小娃娃吧,我喜欢小弟弟。” 陈芝华瞥一眼她,吃得脸上全是油,“你是喜欢吃!” 叶小妞只当没听见,给她二婶夹一块肉。 陶三娘还在一旁夸叶小妞能吃是福。 婆婆一开口,陈芝华就忍不住提心吊胆,恐怕她把叶小妞惯成叶大姑。 第二天和面做饼,陈芝华就把叶小妞拎到厨房教她和面。叶小妞不乐意,叶经年倚着门框说:“过几天收麦子,你和你二婶留在家中,她烧火你做饭。” 叶小妞目瞪口呆。 “她肚子里有个小娃娃,像你娘这样弯腰会挤到小娃娃。”叶经年看一眼大嫂,“你学还是不学?” 叶小妞还是不想学。 叶经年:“现在学会了,过几年像阿大一样高,可以跟着我做事。跟着我出去一次给你五十文。五十文可以买五十块饴糖。” 五十块糖可以堆成小山了。 叶小妞心动了。 叶经年:“我也得跟你娘学做面食。” 陈芝华停下,看向叶经年,不明白她此话何意。 叶经年:“回头你坐月子正好赶上我接几个喜事,人家叫我做喜饼,我咋办?二嫂也不会。” 陈芝华:“那你去弄点菜,我用菜汁再活两块面,今儿就教你们做花饼?” 叶经年点头:“叶小妞,过来帮我摘菜!” 叶小妞一听姑姑婶婶都要学,她怕是不学也不行,便乖乖跟过去。 午时左右面发了,三大一小围着案板做花饼。叶经年叫大哥和二哥准备午饭。 兄弟二人都考虑过要是不巧城里两个事,他们和小妹分开,以他们现今的厨艺可能拿不下来,所以也乐意趁机多练练。 翌日上午,叶经年进城定做几把小刀。 六亩麦子收下来,地税交上去,暂时没什么活,叶经年进城把小刀拿回来。两个兄长一人两把,叶经年自留一把。 叶大哥不明所以:“小妹,你不是应该给我一把大刀吗?” “这个是雕花用的。” 叶经年随后又说,城里有很多酒楼,要是酒楼的厨子得知给人做席面很赚钱,定会从酒楼出来。 从酒楼出来的厨子比她便宜一半,她在城里的席面生意定会受影响。趁着如今同行之间不用抢,他们把刀工练出来,做的菜色香味俱全,主家觉得贵有贵的道理,别的厨子想抢也抢不走。 这番言语令陈芝华有了危机感。 第二天她就叫叶经年陪她进城买可以吃的颜料。午时左右回来,她早上和的面发起来,便依照自己的想法做面食。 金素娥原本以为她做花饼,结果越看越不对。 ——陈芝华先用绿色面团做出许多树叶形状的饼,再把这些饼放一起,盘成一个圆盘,又用红色的花做了许多牡丹,放在树叶上方。 到了这里还没完。 陈芝华用黄色的面做个葫芦,葫芦寓意着福禄双全吉祥如意。 葫芦做好,陈芝华就放在牡丹中间,又在葫芦下方大肚子上贴几个小鸟小花,还叫叶经年用红色的面给她拼个“福”字,贴在葫芦上方。 金素娥不由得想起大嫂第一次做寿桃,就是一个大桃子。 要是寿桃换成今天这个,只是这一样也值三百文啊。 叶小妞没意识到她娘的这盘面有什么特别,觉得跟她在树下用泥搭屋子没两样。 半个时辰后,大葫芦出锅,叶小妞惊得哇哇叫。 东西两边邻居因为天热还没做饭,此时都在门外树下乘凉闲聊。听到叶小妞的惊呼,几人忍不住好奇进来看看。 走到院中就看到放在堂屋桌上的葫芦。 西边邻居嫂子不禁问:“不年不节,咋想起来买这个啊。” 走近一看,哪里是买的,分明是用面做的,隐隐还能闻到面香。 叶小妞不禁显摆:“我娘做的!” 胡婶子惊叹:“小妞她娘,你做面食的手艺这么好?” 陈芝华被夸的不好意思:“我也没想到能做成。” 邻居大哥不禁问:“今儿是第一次做?你你这到城里开个店只做这个也能赚到钱!” 陈芝华摇摇头:“哪有那么多过寿的啊。” 邻居嫂子说可以挑过年的时候做好了拿出去卖。 城里有钱人多,肯定想买几个孝敬长辈。 陈芝华看向叶经年,希望她拿主意。 叶经年:“可以做十来个试试。卖不出去留咱们慢慢吃。反正冬天冷,可以放十天半月。” 胡婶子点点头,愈发羡慕她有一双巧手。 邻居嫂子看向陈芝华,欲言又止。 叶经年不经意间瞥到这一点,感觉她想同大嫂学。但叶经年不希望大嫂教给外人。 看到面食,叶经年有个主意,道:“其实做这个没有卖饼赚钱。” 几人瞬间把视线转向她。 叶经年:“胡饼啊。” 实则她心里想的是长安哪能没有肉夹馍。 胡婶子摇头:“这个不行。城里有很多推车卖胡饼。” 叶经年:“听说如今东城用猪肉做菜的多,西城反倒不多?” 胡婶子时常进城卖鸡蛋卖菜,倒是听人说过酒楼的事,“也不是不多。听说有些厨子做不好,腥味重。” 叶经年:“没人用胡饼夹肉吧?” 胡婶子仔细想想:“西市兴许有,就是我没见着。东市多。我听在仁和楼做事的大侄子说过。仁和楼好像有你说的这个馍。可惜咱不知道咋做的。” 叶经年看向大嫂:“我会啊。我教你做馍夹肉?像这几日没什么生意,你跟大哥进城去卖?” 陈芝华如今也意识到技多不压身,便立刻答应下来。 邻居嫂子这次开口了,“年丫头,我们能不能跟你学学?你们做席面的时候,我们去城里试试?” 叶经年点头:“你们和大嫂一起也可以。西城那么大,咱们村的人都过去也不会互抢生意。” 陈芝华正在心里腹诽,咋啥事都想掺和一脚。 闻言陈芝华想起西市店铺林立,几千家,照看铺子的人至少有五千。即便只有一百人找她买饼,她也忙不过来。 西市从早到晚都有客人,算上这些客人,她和胡婶子以及西边邻居支三个摊子也不一定忙得过来。 陈芝华脸上有了笑意:“小妹说的是。咱们一块相互也有个照应。” 叶大哥附和道不会被城里的恶霸欺负。 叶经年看一眼胡婶,又转向邻居嫂子,“一家出面一家出猪肉,我家出猪油、柴火和卤肉料,明日上午在我家做?” 几人没有异议。 胡婶子就说她去买肉。西边邻居嫂子问需要多少面。叶经年扫一圈所有人,道咱们三家这些人,总要一人一个吧。 邻居嫂子想想也有道理。在叶经年家中忙活一通,总不能她吃陶三娘看着。再说了,也不能叶家人吃得喷香,叫她公婆干看着。 翌日上午,两家人拎着面和肉到叶经年家。叶经年早上泡了老面,一边教几人和面一边提醒:“馍夹肉的馍用的是半发面。” 胡婶子惊呼:“怪不得西市没几家卖这个的。这谁能想到啊。” 叶经年找到二嫂,叫二嫂把肉卤上。 金素娥不禁问:“用哪些料?” 叶经年:“八角、花椒那些都放点,再放点酱油和冰糖。你放的时候算一下需要多少钱。我再算一下面和肉多少钱。回头看看做出几个,就知道一个多少钱。” 胡婶子:“年丫头,我去把小兰喊过来,叫她用毛笔记下来,回头叫她用算盘算账。” 邻居嫂子闻言也叫婆婆把她的一对儿女薅过来,扬言算不准不许吃! 叶经年叫她娘把鏊子刷干净。 西边邻居嫂子问:“用鏊子啊?” 叶经年点头:“你家有没有带盖的鏊子?也拿过来。等一下就在院里烙饼。要是去城里卖饼,就找人做个泥炉子,用石炭烙饼。” 邻居大哥回家找鏊子。他爹觉得做饼是女人的活就没进来,在路边树下同人闲聊。看到儿子拎着鏊子,他爹走过来,小声问:“好了?” 邻居大哥:“快了。” 他爹又问这事成不成。 第132章 邻居大哥:“说实话,年丫头就差把钱递到咱手里。这要是不成,咱家就不是做买卖的料,老老实实去给人家做事吧。” 说完他就去叶经年家。 约莫过了一炷香,叶经年做饼。不过叶经年只做三个就叫大嫂、胡婶子、邻居嫂子和她女儿以及叶小兰轮流上手。 叶小妞爱热闹,一看这么多人做饼,她跃跃欲试,主动问:“我呢?” 叶经年一愣,注意到她很想做,“小兰,给小妞留两个,做的好不好都叫她自己吃。” 叶小妞拿出做泥人的认真态度来做饼。 烙饼这手艺,村里女人几乎都会,不需要叶经年指点。叶经年去掐一把莴苣嫩叶和芫荽,洗干净就就在太阳下晾去水分。 待饼不烫了,肉也卤出味,叶经年把菜切碎,又把肉切碎,她用小刀把饼划开,肉和菜塞进去,浇上一点卤汁,一切两半,叶小兰一半,叶小妞一半。 小兰递给她娘,胡婶子叫她先吃。叶小妞张大嘴看到二婶,学着小兰的样子递给二婶,叫她咬一口。金素娥故意张大嘴,小丫头紧张到呼吸骤停。 金素娥忍着笑咬一小口。 叶经年又给邻居嫂子的俩孩子做一个,随后便是她爹娘胡婶子等人。 胡婶子吃完了忍不住吞口水:“好吃是好吃,就是太少,吃不饱。” 叶经年:“城里人不可能只吃饼啊。再来一碗粥,或者只有汤没有肉的羊汤,早饭就差不多了。再说,守着柜台的人也不如咱们食量大。” 胡婶子点头。 叶经年:“可惜咱们离城远。要是离得近,在家做两锅菜,放在陶盆里,用被子裹严实,推到西市不会凉,可以卖馍夹菜。比馍夹肉便宜两文,肯定很多人买。” 陈芝华:“这肉到了西市也会凉吧?” 叶经年:“肉越卤越入味。菜越烧越烂啊。” 陈芝华不禁说:“瞧我的脑子,差点忘了。肉卤到一半放车上,走到西市反倒差不多卤好了。菜不能这么做。” 叶经年点头:“也可以再弄个炉子和铁锅,菜在家中洗干净,到西市炒菜。可是这样一来花销就大了。” 突然想到她打算租房子,可以用她的厨房炒菜。 叶经年犹豫片刻决定把此事咽回去,等她们主动开口,比如说帮她分摊一点房租。如今还没赚到钱就叫她们分摊房租,一个个心里肯定有想法,甚至怀疑她因此才教做馍夹肉。 叶经年看向邻居嫂子和胡婶子,“您两家可以一块试试。做顺手了再分开。” 胡婶子看看这天:“是不是过了夏天再干?” 叶经年:“如今天热,城里人不想做饭,很多人也不想去屋里用饭,夏天的生意不见得比春天和秋天差。” 胡婶子在城里卖半天鸡蛋,喝一碗粗茶都嫌贵,因此一时间没想到城里人懒得做饭。 叶经年此言一出,胡婶子想试试。但她没干过需要先投入的买卖,心里没底,就问叶大哥和陈芝华干不干。 叶大哥:“我觉得家里的驴闲着也是闲着。” 胡婶子看向叶经年的西边邻居:“咱们一块去?”想到她帮叶经年接活,叶经年给她钱,而叶家的驴是叶经年买的,她便不好意思白用,“要是赚了钱,我们一人给你十文钱。” 叶大哥没想过收钱,不禁看向他妹。 叶经年:“驴和车要送到车行寄存,给个寄存费,来回一人五文吧。” 所以这个钱也落不到叶家人手里?邻居嫂子想到这一点,倒也不好意思免费用,“我们要准备啥啊?” 叶经年:“你和胡婶先做熟啊。之后一家买一个炉子,买一点石炭,再买一点纸。需要用纸包饼的多收一文钱。” 胡婶子琢磨片刻,好像没啥要准备的了,“就这样?” 叶经年点头:“入口的食物最重要的是干净好吃。旁的不重要。皇帝用金碗吃猪肉,那猪肉也不可能是金子做的。” 陈芝华:“小妹,头几次你得跟咱们一块。” 胡婶子等人连连点头,她不去她们心慌啊。 第100章 摆摊第一天 是不是我家亲戚,你还能不…… 两个泥炉子做好, 叶经年又请远房阿翁做两个折叠桌和可以用扁担挑起来的木筐——木筐中可以放炉子面盆肉等物。 这时也到了五月底! 万事俱备,可惜下了一场大雨。 好在从叶家村到城里的这条路虽然没有全都铺上山皮,但坑坑洼洼的地方被石头填平, 又因天热的缘故, 雨后第二日便可进城。 叶大哥驾车拉着陈芝华和胡婶子以及四个木筐, 叶经年和西边嫂子走着过去。 半道上碰到送侄孙进城的三阿翁, 三阿翁捎两人一段,三阿翁便从城墙根下绕去东城, 叶经年等人在城门外等着门开。 约莫过了半炷香,城门打开,叶大哥先行一步直奔西市。 前几日叶经年进城找过程县令, 问要是在西市摆摊, 哪里不会被市署小吏驱赶。程县令不清楚,掌管市场贸易的县尉告诉叶经年, 在旁人铺子门外。 叶经年肯定不能在酒楼门外, 就找个早上生意一般般、卖日常用品的铺子,说每月给他三十文,在他门口卖饼。 起初铺子东家不同意,认为堵在门外不雅观。叶经年也没绕弯子, 直接问要是准备去别家买面脂的人停下买饼,抬眼看到他铺子里也有,是舍近求远呢还是装没看见。 铺子东家立刻同意。 胡婶子这两年跟着叶经年也赚了几百文, 自然愿意出三十文。何况三十文两家分。既然都没意见, 此事就定下来。 到了西市,叶大哥放下木筐等物就去寄存驴车,叶经年帮大嫂把肉和切肉的板子摆出来,大嫂生火烙饼。 叶经年叫大嫂先给她做十个, 成本价卖给她。在大嫂做饼时,叶经年来到这条街的另一头找胡婶子,叫胡婶子也给她做十个,五个纯肉,五个夹菜,都用纸包起来。 因为鏊子不够热,约莫过了一炷香十个饼才做好。这个时候叶大哥也跑回来。叶经年便拿着饼去另一头找胡婶子。 随后她用自带的小篮子拎着二十个饼直奔县衙。 今儿是六月初三,非休沐日,程县令和衙役们都在,但不在正堂。 叶经年把四个饼送给正堂四人就问程县令起了吗。 拿到饼的衙役惊讶:“前几日咱们只是随口一说啊。” 前几日叶经年问可以在何处摆摊,衙役反问她问这个做什么。叶经年说端午节在家做馍夹肉被邻居看到,邻居要出来摆摊,还叫她大哥大嫂一起。衙役顺嘴说回头给咱们也尝尝。 叶经年自然满口应下。 “饼不大,不值几个钱。” 叶经年说完便去县衙后堂。 六月的室内闷热,程县令等人在院中果树下,面前放着粥、饼和菜。叶经年算是来得正好。 与程县令同坐的几个县尉立刻起身,叫隔壁桌的程衣去搬把椅子。 叶经年赶忙阻止,解释道她吃过饭来的。随后把小篮子递过去,说她大哥大嫂和邻居今儿进城卖饼,请大家尝尝,顺便给她提个意见。 掌管司法的县尉惊叹:“叶姑娘,你做事真是雷厉风行啊。” 管税收的县尉不禁点头:“说干就干!” 叶经年:“其实早几天就把炉子、用来做饼的木板等物收拾好了。当时想的是西市不能摆摊,就挑着担子到坊间叫卖。几位大人快尝尝,凉了有腥味。用猪肉做的,真不值钱。” 肥猪肉也没有羊肉贵。有人眼尖看着有瘦肉,相信她的说辞,便笑着把篮子接过去。 叶经年提醒,有的是纯肉的,有的放了焯水后的莴苣叶和现摘的黄瓜丝,有的放了芫荽。 爱吃芫荽的县尉不再客气。 早上想吃清淡一些的县尉选个有黄瓜丝的。六个县尉选了之后,叶经年看向程县令,“大人不尝尝?” 程县令:“你用了吗?” “用过。”叶经年看向隔壁桌,“我还担心二十个饼不够。看来还有剩。” 程县令拿走一个,叶经年就拎着篮子向隔壁桌走去。 隔壁桌有六人,其中一人还是程衣。叶经年先递给他一个,便问:“仵作呢?” 程衣:“这几日没什么事,他在家休息。姑娘找他有事?” 叶经年:“感谢他帮我牵线接的喜事啊。” 程衣:“那我替他吃了。回头我帮你谢谢他。” 叶经年又给他一个,程衣傻了,他只是随口一说啊。叶经年见他不接,索性把剩余的饼都拿出来放桌上,便转身对程县令道:“大哥大嫂第一次进城卖饼,我有点不放心。” 程县令点头:“快去吧。” 吃饼的县尉叫叶经年停一下。 叶经年问是咸了还是淡了。 县尉笑着说:“都不是。方才姑娘说莴苣叶焯过水?以我之见,可以用新鲜的。” 第133章 叶经年:“我担心新鲜的有点苦。回头试试用盐水泡一下就捞出来。” 县尉不懂做饭:“那姑娘多试试。我也是这么一说。兴许有人喜欢水煮过的莴苣叶。” 叶经年道一声谢。 因为确实担心邻居和她兄嫂,所以叶经年又租车到西市。 胡婶子和邻居嫂子在西市南端,叶经年下车后先看到她们。可能在旁人铺子门外做饼的缘故,看着不像无依无靠,所以没人故意找事。但摊位前也没什么人。 胡婶子在烙饼,邻居嫂子在做饼,叶经年见状便说:“没有客人的时候可以做慢一点。做太快饼就凉了。” 两人一愣。 胡婶子先反应过来,笑着说:“有人买饼。” 叶经年左右一看,人在哪儿呢。 胡婶子指着斜对面,“那边铺子东家,说方才看到你买十个,怀疑你是咱们找来的人。等一会儿不见你回来,他好奇,就过来问你不是自己人吗。咱刚到这里,我也不好意思撒谎。” 叶经年:“他看你实在就要买饼?” 邻居嫂子好笑:“哪是啊。问你咋买那么多。我们说多亏了你找朋友打听,咱们才能在这里摆摊。你拿着饼去感谢他们。”往身后看一眼,“我们又给这个东家做一个纯肉的。他就说,你们看着不错,给我来一个。” 叶经年:“我走这么久才卖出去一个?” 胡婶子摇头:“他先买了一个。吃过之后去隔壁街上要了一碗汤,又叫咱们给他做一个。他买过之后,有人问他味道咋样,他说肉炖的入味,旁人又买几个。” 叶经年放心了:“那你们先做着。我去那头看看大嫂有没有卖出去。” 陈芝华卖出去七八个,只因有人认出她。 ——公主府前面的邻居。 驸马生辰那日下午,叶经年和两个嫂嫂在巷子里上车,正好被出来放泔水桶的仆人看见。 仆人和厨娘出来买菜,走到路口不经意间瞥到陈芝华,他觉得眼熟,停下来问她是不是做席面的厨娘。 陈芝华说是。仆人问她怎么在这里卖饼。叶大嫂说天热,嫁娶的很少,只有突发的白事和庆新生的。但这种事也不多,她闲着半个月没啥事,就想着赚一点是一点。 厨娘问仆人和陈芝华咋认识的。仆人就说她在公主府做过席面。 路过的人原本怀疑仆人是陈芝华请的。闻言感觉陈芝华没胆子攀扯公主,便相信只是巧遇。 好奇心盛的人就问什么席面。 仆人说红白喜事宴请宾客的席面。闻到肉香,仆人好奇,问是不是叶经年做的。陈芝华说小妹天还没亮就起来买肉卤肉。 仆人立刻要一个纯肉的。厨娘也不差钱,要一个加了芫荽的。因此陈芝华的生意打开。 叶经年赶到北头,陈芝华摊位前站着三个人,一对中年男女和一个半大小子。 陈芝华看到叶经年便对几人说:“她就是我家小妹。” 三人转过头去,看到叶经年的长相眼前一亮。 虽然叶经年的长相称不上美艳,但高挑的身材和自信样子显得她气质出众,并非随处可见。 等着买饼的妇人看着叶经年的发饰,很像还没嫁人,就问姑娘多大了,是否定亲。 陈芝华正想开口,叶经年道:“二十岁,定亲了。” 叶大哥一愣,回过神来就想问她啥时候定的亲。 叶经年没容他问出口,问还有多少肉和饼。 听闻此话,叶大哥只能把到嘴边的花咽回去,打开锅盖,说不多了。 陈芝华说饼还有一半。 叶经年做主,做五十份,闻言看看日头,估计能卖完,她就在一旁帮忙收钱。 买饼的妇人有些失望,又笑着说:“像姑娘这样的,我应该想到,不可能这么大了还没定亲。” 叶经年点头。 妇人好奇地问:“夫家是做什么的?” 叶经年眉眼低垂假装不好意思。 妇人愈发好奇:“还怕咱们知道啊?” 叶经年:“就是在县衙小吏,平日里干着跑腿的活。” 妇人很是意外,忙问:“咱们县啊?” 叶经年点头:“方才我不在这里,就是给他和他的同僚送饼。” 一直没开口的男人对叶经年的态度瞬间变得热络许多,“县里哪位大人?” 叶经年摇摇头:“这就别问了。对他影响不好。” 妇人点点头,瞥一眼男子,“不知道的人肯定会误会姑娘。这事要是传到她未来公婆耳中,也会误会姑娘四处显摆。” 叶经年:“是这样。多谢大姐姐理解。” 妇人又笑了:“我都四十岁了,你得喊婶子。” 陈芝华把饼递给半大小子,便问妇人要不要用纸包起来。妇人赶忙表示不用,指着不远处卖胭脂水粉的铺子说是她家小店,她到家就吃了。 叶大哥给她做三个,叶经年把小篮子借给妇人用,说刚出锅的饼很烫。 妇人越发喜欢叶经年——长得好,未来夫家好,还这么会做事,以至于到自家铺子门口看到邻居就同他夸叶经年的饼好。 邻居问:“你家亲戚啊?” 妇人:“是不是我家亲戚,你还能不知道?” 第101章 认尸 大小王都分不清,他白活几十年。 西市许多商户看出找陈芝华买饼的是熟人, 并非叶经年请的托儿。吃过的人都说味道不错,又因饼实在便宜,纯肉的饼一个只需六文, 素菜加肉汤的饼只需三文, 想要随便对付一口的商户便就近买饼。 巳时左右, 陈芝华的饼卖得一干二净。 认为馍夹肉便宜的商户就问陈芝华明儿还来不来。叶经年替大嫂回答, 只要不下雨,天天过来。 随后叶经年叫大嫂在原地等大哥把车赶过来, 她去看看胡婶和邻居嫂子有没有卖完。 两人也快了。 有几个出来买菜的人问她们和另一头卖饼的是啥关系,胡婶子就说邻居加亲戚,算是一家人。 在陈芝华这边犹犹豫豫没买的几人决定买一个尝尝。叶经年到跟前, 胡婶子就对买饼的人说:“你看, 咱没骗你吧。” 最后一个饼卖完,摊位前没有外人, 叶经年才问胡婶刚刚啥意思。胡婶有点不好意思, 说我跟他们说咱们是一家人。 叶经年笑着说:“说得好啊。日后肯定没人敢欺负咱们。” 胡婶子一见她没生气,暗暗松了一口气,问她啥时候回去。 叶经年:“大哥赶车去了。待会儿从大马路那边过来,你在这儿等一会儿, 我和嫂子走回去?” 光天化日之下没人敢当街抢钱,胡婶子想想她也就两百多文,不值得旁人明抢, 便说她可以一个人等着。 叶经年和邻居嫂子先行一步。 然而才到城门外, 叶大哥就载着木筐和人追上来。胡婶子要下车叫叶经年上去,叶经年摆摆手叫她先走。名曰家里人该等急了。 胡婶子也想早点回去数数究竟卖了多少钱,就没同她客气。 待车越过两人,邻居嫂子就说:“我觉着有人想学咱们卖饼。” 叶经年:“有人问你饼咋做?” 邻居嫂子点头:“我还听人说潼关就有许多家卖这种饼的。还有人说富贵人家的宴席上也有这种饼。城里兴许有很多人会做这个。西市没几个卖的, 是他们没想起来。他们一看真有人买,肯定会跟着卖。” 叶经年:“这种事没法避免。皇帝吃的菜都有人敢偷偷效仿,何况咱们是平头百姓。” 邻居嫂子:“那咋办啊?” 叶经年:“能赚多少是多少。就算一个夏天赚一百,也比去年夏天编制草鞋赚得多。” 邻居嫂子不禁点头:“草鞋不如饼卖得快。” 叶经年想笑,一个饼一顿没了,一双草鞋可以穿一两个夏季啊。 “夏天炖肉和面容易中暑,城里人不一定能吃苦。”叶经年宽慰她,“好比很多开饭馆都知道卖早饭也赚钱,为啥选择做晌午的生意?” 邻居嫂子直接问:“为啥?” 叶经年:“要半夜起来。今天咱们不就是天刚亮就去乡里买猪肉?” 邻居嫂子想起来了,村里很多人刚起床,她们就把肉炖出味来准备进城。这要是冬天,过惯了苦日子的人也受不了日日这么早起来。 叶经年又提醒邻居嫂子,她们用的素菜是自家种的,城里人要想做,只能去菜行买菜。她们一个素饼三文钱可以赚一文,城里人没得赚。 比她们卖的贵,又不比她们的饼味道好,肯定没什么生意。 此言提醒了邻居嫂子,她决定下午没事就去地头上撒点青菜,再把自家门外种上各种萝卜。时令对不对也无妨,萝卜长不大就吃萝卜叶,只要能省钱就成。 待两人说着聊着到家,叶小兰已经把账算清楚,净赚五十文左右。 邻居嫂子不禁问:“咋还左右?” 第134章 叶经年:“用的油和盐以及调料不好估算吧?” 叶小兰点头。 叶经年做主按照五十文把钱分了。回头油盐和调料没了,两家再一起出钱买。 因为馍夹肉的生意是叶经年忙活起来的,两家潜意识认为应该听她的,所以立刻把钱分了。 做饼用的油盐和调料在胡婶家中,但是单放着,邻居嫂子锁起来,钥匙也由她收着。 这也是叶经年的主意。她不希望一个夏天没过完,两家人为了一点油盐大打出手,她变得左右不是人。 分钱的时候除了两家人,还来了许多看热闹的村民。有村民就问她们今天准备了多少饼。 胡婶子回答五十个。村民忍不住算,要是准备一百个,一个早上一家就能分五十文,赶上进城做苦力了啊。 胡婶和邻居嫂子都不禁点头,说没想到卖那么便宜,一张饼还能赚一文。 叶经年不得不出言提醒:“胡婶,你用大哥的车,来回才收你十文。换成别人的车,只送你到城门口,来回需要二十文。” 胡婶子恍然大悟。 叶经年又说:“咱们在人家门外卖饼,一天给人一文。要是租个铺面,就算只有你家茅房那么大,一天也要二三十文。” 说到此,叶经年转向邻居嫂子,“嫂子不担心有人抢生意了吧?” 邻居嫂子意识到她们把本钱压到最低,旁人不可能比她们低,闻言她放心地笑了。 有意跟着她们卖饼的人顿时打消了这个念头。 倒是有驴的几家想试试。 午后屋里闷热,村里人都到门外树下乘凉,想卖饼的人就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出想跟胡婶子一块。 胡婶子想起叶经年说过,全村人都进城卖饼也不会互相抢生意,便不假思索地说:“那就去啊。年丫头要是不得闲,咱们就坐你的车。” 村民立刻接道:“你要是这样说,我就当真了?你教我做饼,我不收你的车钱。” 叶经年眉头一动,看向说话的人:“要是我大嫂跟你一块呢?” “我肯定也不收钱。”村民当然知道饼的做法来自谁。 大小王都分不清,他白活几十年。 叶经年转向另一侧的大嫂:“回头大哥和二哥去做席面生意,赶巧也有人找我,你就跟他们一块。” 陈芝华很多时候很实在,闻言就问他的车能拉这么多人吗。 原本不好意思掺和一脚的人听闻此话觉得机会来了,立刻表示他家有骡车。 叶经年心里想笑,又觉着多几个人也好,大嫂一个人卖饼也不会心慌,“那就一起。去的人多有人看车,把车赶到城外路边,牲口可以吃草喝水,也不用担心天天往城里跑累病了。” 叶大哥忍不住说他家的驴早上啥也没吃,走到半道上就不想走了。 这一点胡婶子也看到,附和他点点头,对想跟着她卖饼的两家说,回头一块去。 这两家看到叶经年和胡婶子都松口,第二天就去善德乡买炉子,又请叶经年的远房阿翁做几个可以用扁担挑起来的木筐。 叶经年今日没跟过去。二嫂金素娥有些着急,忍不住跟叶经年小声嘀咕,“要不是这孩子来得不凑巧,咱家可以再支个摊位。” 叶经年心说,您真是比我喜欢赚钱。 “回头有人办喜宴,叫二哥带着表妹过去,你也跟过去,你帮忙烧火,顺便教表妹做菜。” 金素娥:“赚得钱不用分给大哥吧?” 叶经年:“大嫂用我买的驴和车赚钱,也没分给我啊。” 金素娥听出来不用分出去一半,她心里踏实了。 叶经年内心很是无语地端着盆去河里洗衣裳。 下午叶经年也没闲着。 酉时左右,叶经年在自家门外路边树下教几个小的读书。有村民看到这一幕就把自家孩子推过去。叶小兰表示往后上午她在自家门口教读书识字打算盘,谁来教谁。 翌日上午,有人来叶家村找叶经年,被几十个大大小小的孩子惊得不敢上前。 叶小妞坐在一旁看热闹,她胆子也变大了,发现个陌生人就起来大声问:“是不是找我姑啊?” 那人意识到没走错才上前几步,指着叶家房门,“这是叶厨娘家?你是她侄女啊?” 叶小妞点点头,朝屋里喊:“小姑!” “听见了。”叶经年从院里出来,看到来人觉得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来人点头:“我是善德乡的。我一个亲戚得了大孙子就是请你做的席面。” 叶经年想起来了,又觉着来人得有四十岁,“您是儿子娶妻还是也得个大孙子?” 来人不禁叹气。 叶经年赶忙道歉,又宽慰他节哀。 来人摇摇头:“我娘是睡着了热过去的,没遭罪,也算好事。” 叶经年担心言多必失,干干巴巴地附和一句:“没遭罪就好。”随后试探地问,“亲友多吗?” 来人点头:“这个时节家家户户都没多少事,八成都会过来。可能需要十桌左右。” 叶经年:“既然不能定下几桌,那五百文,我帮你定下来?席面就用七大碗?” 来人听亲戚说过,找叶经年很省心,只管出钱。最最重要一点,叶经年不会糟蹋食材,不会偷主家的肉,也不会另外给自己做几个。剩下什么菜她吃什么菜。 “那就劳烦叶姑娘了。” 叶经年请他到屋里歇歇脚,顺便同她说说有多少宾客。 金素娥在屋里歇着,便给来人倒一杯水,叶经年把笔墨找出来。来人惊了,“叶姑娘识字啊?” 叶经年点点头:“读过几本闲书。” 随着宾客以及座位都排出来,又把七大碗用的菜写出来,来人不禁在心里感叹,这姑娘真谦虚。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着有了座位表和菜单,他自家就能把事办了。转念一想,他娘若是泉下有知,能气得活过来。 来人收了叶经年的菜单,为表诚意就把身上的三十文钱给她,约好三天后过去。 金素娥诧异:“只放三天?” 来人看看门外此言的太阳:“我也想放七天。可老天爷不许啊。” 叶经年:“这样的天,我觉着过了三天就会生蛆。” 来人点点头:“那叶姑娘,三天后见。我家里还有很多事。” 叶经年送他出去。 三天后,叶经年带着二哥和表嫂前往善德乡。 ——金素娥原本想去,被陶三娘拦下,说她怀着孩子不应该去死者家中。 这一次叶经年同以前一样也带了一捆纸钱。 这家男女主人都夸她有心了。 叶经年把纸钱递过去,就和这家仆人去街上买肉。 叶二哥和叶经年的表嫂收拾食材,准备这家的早饭。 席面结束,这家人把剩下的两斤多肉都送给叶经年,因为他们家要守孝到五七。如今天热,放一天肉就会变臭。与其浪费,不如送给仁厚的叶姑娘。 叶经年给表嫂五十文钱,又把肉给她一半,提醒她到家炼油,且不能因为节省放两天再吃。 姨表嫂家的日子比前年好多了,家里还有几个正在长身体的孩子,她闻言就说回去就做。 这个时节太阳落山迟,路边不是割草的就是放羊的,表嫂一个人回去也不害怕,叶经年就没送她。 同表嫂分开,叶经年给二哥两百文。叶二哥惊了一下就说太多了。叶经年说是给小侄子的。叶二哥这才把钱收下。叶经年和往常一样给她爹娘五十。 在家闲了两天,没什么事做,叶经年随大哥大嫂进城。 也是因为陈芝华同人说过叶经年会做席面,又有人证——公主前面邻居,有个商户就找叶经年做席面。叶经年就说十桌以内一贯,超过十桌且是两场,两贯。 这家商户算算亲戚有多少亲戚,估计十桌能拿下,而像叶经年这样的厨子——给驸马做过生辰宴,只收一贯算是很便宜,便帮亲戚定下。 六月过半,三伏天,最热的时候,叶经年带着大嫂、表妹和表嫂做喜宴。大哥和二哥进城卖饼。 顺顺利利完事,走到城门外,陈芝华被迎面而来的衙役拦住。 陈芝华下意识说:“我啥也没干啊。” 衙役被她说愣了一瞬,反应过来赶忙解释:“不是因为你犯事。先前我们听叶姑娘说过,她大哥大嫂这几日在城里卖饼,我们想着你肯定见过许多人,想请你过去认认人。” 陈芝华张张口:“——认尸啊?” 衙役点头:“原本想明天去找你。这不是巧了吗。” 表嫂和表妹瞬间变脸。 叶经年叫她俩回去,她陪大嫂过去。 第102章 吓晕过去 我怀疑凶手是女子。 尸身是今早扫大街的人在西市西边和怀德坊之间的巷口污秽堆里发现的。 倘若是冻死, 亦或者病死无主的,会放在城外义庄。但这具尸体上有着明显的血迹,八成是凶杀案, 就被送去位于县衙后院角落里的停尸间。 第135章 仵作简单检查一番便得出结论——他杀! 死者身着短打, 又是细棉衣, 手上有厚厚的茧, 像是住在县衙南边几个坊的木匠、泥瓦匠。但乡下人也穿得起细棉衣,不能排除是城外百姓。 衙役之所以能碰到即将出城的陈芝华, 是因为他从乡下回来——请乡长前往各个村中询问有没有失踪人。 失踪人非凶手,村长不会包庇,所以不需要衙役挨个村普法提醒包庇严惩! 话说回来, 陈芝华也怕死人, 就问衙役死了几天。 衙役:“大嫂子请放心,不会很瘆人。” 陈芝华依然紧张。 叶经年的表嫂和表妹见状就要和她们一起。叶经年提醒二人, 她们家离城远, 来回一耽搁,到家天就黑了。 陈芝华叫二人绕去叶家村,跟家里人说一声。 二人闻言同叶经年分开。 幸而县衙离城门不是很远。姑嫂疾走两炷香,便来到县衙正堂。 先行一步的衙役已经告诉当值的衙役, 叶姑娘和她嫂嫂会过来,因此衙役见着二人就指着西边巷口,“叶姑娘, 从那里去停尸房。” 往常叶经年是从东侧绕去后堂。细想想也对, 活人哪能跟死人住在一个院。 叶经年陪陈芝华踏进停尸的小院就感觉阴风阵阵。陈芝华不禁抓紧叶经年的手臂。 仵作听到动静从室内出来,看清来人笑了:“叶姑娘?咱们真是有缘啊。” 叶经年心说,谁要和你有缘啊。 “您老这次说错了,我是陪大嫂过来。” 话音落下, 先前碰到陈芝华的衙役进来,同仵作解释,陈大嫂这几日在西市街口卖饼,有可能见过死者。 仵作诧异:“不做席面了?” 叶经年:“席面生意不是天天有。大嫂和大哥打算再生个孩子,日后用钱的地方多,所以想多攒点钱。” 仵作心说,这姑娘真不错。守着程县令这座金山,从未打过歪念头! 仵作越发觉得这般心性的姑娘很难得。回头他得问问县令,县令再不开窍,他就给叶姑娘保媒。 他在城里几十年,那么多亲戚邻居,肯定能找出一个配得上叶姑娘的。 心里这么琢磨,仵作面上不动声色,“叶姑娘和你大嫂一块进去?” 叶经年就要开口应下来,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姑嫂二人回头,身着常服的程县令进来,同俩人六目相对。 陈芝华看到程县令有些心虚,只因叶经年告诉大哥,“定亲”一说是她编的,她甚至编过未婚夫是县衙的人。 陈芝华趁机就问,有没有可能被误会成程县令。叶经年仗着程县令不可能知道,毫无心理负担地点头。但陈芝华不如她心大。以至于再也不敢嫌弃同程县令有孽缘。 考虑到地点特殊,陈芝华的心虚落到程县令眼中就成了害怕。 程县令安慰陈芝华:“不必担心,看一眼出来便可。” 仵作点头:“叶姑娘可以在院里等着,我陪你嫂嫂进去。” 陈芝华不敢松手。 程县令见状叫仵作给她俩拿两个面罩。 仵作心说,果真不一样啊。 “大人,卑职只带了一个面罩啊。”仵作举起手中的面罩。 程县令转向衙役,叶经年不想给他们添麻烦,便说:“不用面罩。” 陈芝华只想辨认后早点回去,就附和道:“进去看一眼哪用得着面罩。” 仵作看向程县令:“进去?” 程县令点点头。 仵作前面带路,叶经年和陈芝华紧随其后,程县令抬脚跟上去。请陈芝华过来的衙役就想问,县令进去做什么。跟着县令过来的衙役拉一下同僚,微微摇头,示意他们在院里等着。 那名衙役愈发奇怪,低声问:“大人都进去了,我们不用进去?” 其同僚:“咱们又不懂验尸。再说了,大人跟进去是担心叶姑娘。我们进去做什么?” “担心?”那名衙役张张口,“你你是说——” 其同僚打断:“知道就好,不要说出来。” 那名衙役满眼好奇:“大人害羞啊?” 其同僚嫌他是个木头,这么明显的事竟然时至今日都不知道,“俩人还没订婚,叶姑娘的清白要不要了?” 那名衙役在县衙这几年见过因为流言蜚语自杀的女子。前些时候顺国公府的表小姐上吊,八成也是因为清白没了. 那名衙役怕人听见,就低声说:“难怪大人过来。方才我还奇怪,叶姑娘的嫂嫂来认尸,大人来做什么。竟然还叫仵作准备面罩。咱们谁用过面罩啊。” 同僚点头:“机灵点。” 那名衙役连连点头。 室内传出来一声惊呼。 俩人大步进去,陈芝华直直地往后倒去,程县令赶忙伸手扶住她。 找她过来的衙役慌忙询问她怎么了。 程县令叹气:“吓晕过去。” 衙役愣了一瞬,“胆子这么——”转向尸体,倒吸一口气。 早上他见到的死者只是面部有些变化,不仔细看甚至看不出尸斑。此时的死者口鼻处不止有血水,肚子也变大了,像是能突然炸开似的。虽然可以看出人形,可人不人鬼不鬼的反倒比再放几日变了形的还要瘆人。 衙役想要解释,嘴巴一动,闻到浓浓的尸臭味:“怎么变化这么大?” 仵作:“天热啊。虽然这里阴凉,但也不如春秋二季的室外。更不如冬季。冬季放了三日也不会是这个样子。” 衙役想想也对,便询问要不要找大夫。 叶经年看向程县令:“我们一起把嫂嫂转过来?” 程县令点点头,同她同时使劲把陈芝华的身体转向门外。 叶经年请衙役帮她把人扶出去。另一名衙役找来仵作记录时坐的椅子,把陈芝华放到椅子上,才把陈芝华叫醒。 陈芝华睁开眼睛意识到她吓晕过去,很是不好意思:“大人,容我缓缓?” 程县令:“不必了。你不敢细看,再看也看不出什么。” 叶经年:“我也随大哥大嫂去过西市,我去看看?” 程县令知道她胆大,但此刻看她面不改色,还是有些意外,“不怕?” 叶经年:“没有抛尸在河边被水泡过的可怕。” 程县令想想那个尸体面部有些损毁,是比这个可怕,“那我陪你进去。不用离太近。” 叶经年心说,既然要辨认尸体,自然要一次看清楚。 回到室内,叶经年凑近看看,确定先前闻到的是尸臭味。之所以要再次确定,是她方才还没发现臭味来自何处就被大嫂吓得险些心脏骤停。 叶经年注意到死者面部完好,不禁好奇:“腹部没有伤,头上也没有伤,伤在何处啊?” “在腿根。” 仵作想起顺国公府的案子就是叶经年给的主意。掌管司法的县尉说这叫旁观者清。他们不是没有想到,而是查着查着钻进了死胡同。 希望叶经年这次也能给他们一点提醒,仵作就把整块粗布掀开。 ——担心吓着陈芝华,仵作只把罩着尸体的粗布掀开一半。 叶经年注意到到死者腿部的布料上的血迹都干了,但血迹走向很怪,她便靠近两步。 突然,尸体动一下,叶经年吓得打个哆嗦。 程县令抬手把她往后拽。 饶是叶经年胆大,也被吓得牙齿发颤:“那那——” 程县令向前移半步,挡住她的视线,“气体外泄,不是诈尸。” 叶经年放松下来,注意到手臂上的手,又有点窘迫,亏她还说不怕:“大人,没事了。” 动一动手臂,程县令的手跟着动一下,低头一看,赶忙松手。 仵作一脸无语,心想说,您这样哪像妻妾成群的权贵啊。 简直是给权贵们丢脸! 程县令张口结舌:“你——本官——” “大人爱民如子,我懂。”叶经年道,“方才大人也很担心我大嫂。” 程县令点点头,是这样! 仵作顿时没眼看。 “叶姑娘见过此人吗?” 叶经年转向程县令另一侧,勾头看一眼死者长相,“感觉这种长相,还有这个身高,西市随处可见啊。” 仵作点头:“我也觉得这个案子很难办。”顿了顿,“哪怕有个大胡子,或者大痦子,也好辨认啊。” 叶经年:“看衣裳布料,不是穷人,从衣裳排查呢?” 仵作:“还不如是穷人。至少把大半个西城人排除掉。如今不止要查穷人,还要查富贵人家的奴仆、外乡人和城外百姓。” 若是没有伤口,也没有中毒,可以送去义庄,等死者家属前来报案。偏偏是凶杀,必须尽快把凶手捉拿归案。 仵作:“这次可能要同顺国公府的表小姐一样,挨家挨户询问。” 叶经年又从程县令身后探出头来,指着死者腹部:“不是我猜想的那样吧?” 第136章 程县令回过头,顿时感到心悸。 叶经年离他过近,两人之间也就一个巴掌的距离,隐隐可以听到叶经年的呼吸声,程县令觉得他是不习惯同女子这么近,便后退半步,道:“是你想的那样。” 仵作疑惑,哪样啊。 打量一下死者,仵作恍然大悟:“是的。我怀疑凶手是女子。” 叶经年:“死者有没有中什么药啊?” 仵作:“没有在口鼻处发现。” 叶经年:“看死者上半身好像没有伤痕,说明不是熟人就是一下就把死者迷晕。要是后者,得是多高多壮的女子才能做到这一点?” 程县令点头:“这一点我们也讨论过。所以倾向是熟人。男子杀他可以理解,但剪掉他的那处做什么?” 程县令本想说,死者有的男人都有。 突然程县令意识到一个可能,看向仵作。 仵作也想到了:“太监!” 第103章 木匠之死 年丫头,官府的人。 有了方向, 哪怕叶经年没能认出死者,程县令依然向她郑重道谢。 叶经年觉着受之有愧:“我也没做什么。” 仵作:“有的时候我们就差旁人一句不经意的提醒。” 程县令点点头,问:“我叫人送你们回去?” 仵作实在看不下去:“大人, 这事还用问吗?叶姑娘的嫂嫂那样哪能走回去?” 程县令瞪一眼他。 叶经年眼看两人要吵起来, 就向两人道谢——不偏不倚, 接着又提醒二位, 天色不早了。 程县令到门外叫在院里闲聊的衙役套车送二人回去。 两人互看一眼,就差没有明说, 看吧,没错吧。 先前把陈芝华请来的衙役立刻去套车。程县令吩咐另一名衙役前往内侍监把近十五年太监出宫名册拿过来,包括东宫太监。 叶经年看到程县令挺忙的, 就请他留步。 程县令:“我也要回正堂。” 仵作跟出去, 看着马车走远便问:“叶姑娘今年有二十岁了吧?” 程县令因为以前帮叶经年拿过悬赏,需要记下她的情况, 不止知道她几岁, 还清楚她的出生年月,但他不懂仵作此话何意:“二十岁有什么说法?” 仵作心累,“无论在乡间还是城里,多数二十岁的姑娘都该嫁人了。” 程县令点点头:“我母亲前几日还说给小妹相看夫婿。” 仵作心想说, 谁要听这个。 公主府的郡主还怕没人娶吗。不说程郡主长得机灵可人,她就是腰如巨桶,面如孟光, 也有机会嫁给潘安。 “大人, 您不娶,郡主怎么嫁?” 仵作担心说多了他心生反感,便点到为止。 “我母亲也是这样说的。可是哪有——”程县令只是缺根筋,不是缺心眼, 瞬间意识到仵作此话何意,他不禁摇头,“不可!” 仵作怀疑他没听懂:“大人说什么不可?” “叶姑娘!” 程县令瞪一眼他,装什么装! 仵作乐了。 真难得! 这次竟然听出来了。 “叶姑娘不好?” 程县令:“很好。但她的性子——” 给他个“不敢恭维”的眼神。 “像叶姑娘的那样女子,我不去花楼,只是在红袖楼对面的丰庆楼吃几杯酒,她就有可能左手拎着擀面杖右手拿着大菜刀打上门去。” 仵作很是意外。 合着他不是过于迟钝,而是当真考虑过叶经年。 可是大人就没有想过情难自禁吗?仵作感觉他被叶经年的性子一叶蔽目,不曾意识到他的种种反常。 今日来辨尸的人是程家小郡主,县令大人可能都想不到叫他准备面罩。 仵作心说,等着吧,有你慌的时候。 “大人所言甚是。叶姑娘这样的性子在乡间极好,但不适合公主府。大人身为朝廷命官,若是夫人同旁人一言不合就动手,大人怕是没时间处理公务。” 程县令点头:“需要我日日跟在她身后处理官司。” 仵作心说,你果真这样认为。 实则叶经年并不莽撞,也不好斗。 哪怕吃点亏,她也不会计较。 仵作听衙役说过,叶经年得空就教左右邻居和亲戚的小孩读书识字。 村里人肯定不会给她束脩。 这种吃力、有可能不讨好的事她都干,又岂会因为嫁到公主府便同人斤斤计较啊。 仵作怀疑程县令要去丰庆楼吃酒,叶经年非但不会阻拦,还有可能跟着他过去,再找机会去红袖楼里长长见识。 虽然这种性子的姑娘极少,但仵作就是有种预感,叶经年能干出这种事。 仵作觉得改日可以从这方面试探一二,震瞎县令大人的双目。 “也不知道叶姑娘会找个啥样的婆家。”仵作想想程县令日后神色愕然的样子就忍不住暗乐,但面上只有替叶经年发愁。 程县令:“一个锅配一个盖。长安城中那么多人,总有适合她的。” 仵作:“大人,说案子吧。先前你奇怪凶手剪掉死者子孙根做什么,咱们想到了太监。卑职突然想到还有一种可能。” 程县令:“恨男人的女子?” 仵作点头。 带着衙役出去排查的县尉回来,走近正好听到此话,道:“卑职问过花楼管事,昨晚没有姑娘出去过。” 此事需要县尉出面,是因为有些花楼管事可能看着排查的衙役年岁不大,随意扯个理由糊弄过去。 程县令:“关于死者的告示都贴出去了?” 公告上有死者的相貌和衣着,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尽快找到死者家人。 先前发现顺国公府的表小姐的尸身,程县令就想这样做。但被县尉拦下,说公告向来通缉凶手,没有把死者贴上去的先例。 程县令想着死者是富贵人家的女子,突然消失身边丫鬟定会报官,可能很快就查到抛尸人,这才打消那个念头。 结果越查越久,久到需要排查外乡人,再贴公告也没什么意义——街坊四邻同外乡女子不熟,要是因为悬赏来提供一些无用的线索,反而会耽误排查。 正因上次县尉阻拦导致小小的抛尸案查了许久,这次程县令刚提出把死者相貌贴出去,县尉就同意了。 县尉点头:“除了西城大街小巷,东市也贴了几张。咱们的人也没因此放弃查访,卑职相信很快就能查到死者家人。” 翌日上午,城门打开,陈芝华和丈夫到西市就听到商户们说在西边发现的男尸找到家人了。 陈芝华闻言就问:“那人是干啥的?咋会被杀?” 这件事西市没人不好奇,买饼的商户闻言也没多想,便说是个做家具的木匠。 叶大哥想到小姑丈,心里一慌,突然想到妹妹见过死者,不可能认不出姑丈,又放心下来,问商户:“是不是得罪过什么人?” 商户摇头:“一个木匠能得罪什么人啊?就算做错,买根木头再做便是,哪至于杀人。杀人可是要偿命的。” 陈芝华:“你说得在理。但也有一言不合就把人杀死的。” “陈娘子?” 陈芝华听到熟悉的声音,左右看去。 “在这里。” 陈芝华抬头,几个买饼的商户身后伸出一只手来。陈芝华透过人与人之间的缝隙看过去,惊了:“是您?您来买菜?” 几个商户回头,看到来人四十来岁,身着细棉衣,发簪像是银子的,头发梳得溜光水滑,不像忙忙碌碌的乡下人,其中一人便问:“陈娘子,你亲戚啊?” 陈芝华不如金素娥能言善道,她老老实实地说:“婶子是公主府的厨娘。” 商户不由得站直,忍不住好奇询问哪位公主。 陈芝华向北边看去:“长乐公主。” 昨天才同衙役搭过话的商户率先想到一人:“程县令的母亲?” 陈芝华点头。 又有商户好奇:“你咋认识的?” 厨娘:“陈娘子和她小妹叶姑娘去我们家做过席面。陈娘子,不做席面了?” 陈芝华解释夏天炎热,办喜事的人家少,闲着没事就来卖馍夹肉。说到此打开鏊子盖,里头四个饼,但她只有三个客人,就要给厨娘做个尝尝。 厨娘看到她额头上的汗水,觉得她怪不容易,就说自己吃饱了。 陈芝华塞给她,厨娘又要给钱。陈芝华想想要是小姑子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做,便说请她留意红白喜事,这个饼是谢礼。 话说到这份上,厨娘便收下。 陈芝华看到她手里的小篮子,就问是不是去隔壁菜行买菜。 厨娘点点头,陈芝华就说不打扰她了。厨娘也不好意思打扰她做饼,寒暄两句就去买菜。 厨娘走远,几个商户便问公主府是不是一步一景,金碧辉煌。 陈芝华说从侧门入府,一直待在厨房的院中,看着同西市的房子大差不差。 第137章 商户很是失望。再一想,换成他们到了公主府肯定也不敢乱看,便拿着饼告辞。 陈芝华又卖了不到两炷香,她今日准备的一百个饼卖得一干二净。叶大哥去赶车,接上胡婶子,又找到同村人,三辆车便一起回村。 同往常一样,胡婶子和另外几家村民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算账分钱。 叶经年的远房三阿翁的儿子看着几家每天几十文很是羡慕,也想去西市卖饼,下午就找到叶经年。 三伏天叶经年在屋里待不住,自然是在路边树下乘凉。 三阿翁的儿子羞于当众说出这件事,一个劲给叶经年使眼色。三阿翁紧随其后,看着儿子没出息的样子,朝他屁股上一脚,把他踹得往前趔趄,吓得乘凉的村民们赶忙起身扶着他。 年长的老妪把三阿翁一顿数落:“这是干啥?啥话不能好好说?” 三阿翁瞪一眼儿子:“他要跟着你们卖饼。我说以他的性子卖不出去,他不信。我叫他来找年丫头,他当着你们的面都不敢说出来,到了城里还不得吓得不会做饼?” 三阿翁的长子羞得脸红。 老妪心疼:“你会说,你跟他过去不就成了?他做饼你招呼客人。” 此言把三阿翁堵得有口难言。 过了片刻,三阿翁道:“要说做饼,我侄孙跟着仁和楼的厨子学过,我们就不做馍夹肉了。” 叶经年:“一来西市很大,再多两家也不会争抢生意。二来,我们卖了这些天,很多人都知道馍夹肉,不用您解释,他们想买会直接买。要是做别的饼,就算在东市卖的好,西市的人也不一定知道。两边相隔十来里,很多人半辈子没去过东市。” 胡婶子点头:“我活了几十年就没去过东市。” 叶经年西边邻居嫂子说她也没去过东市。虽然一直听说丰庆楼多大多大,仁和楼的菜多么合算,她很好奇,但一想到来回要用大半天,不然就得花钱租车,她就不想去。 三阿翁闻言犹豫不决,就看向他儿子:“你想做啥?” 其子期期艾艾地表示想和大家一样,因为担心卖西市商户不知道的饼回头没人买。 三阿翁请叶经年陪他进城一趟,给他儿子找个摊位。 西市说大,有一两百个行当。要说小,有点新鲜事几天就能传遍整个西市。 叶经年给三阿翁家找的地方同她大嫂隔四条街,同村里卖饼的隔两条街。因为离得不远,被叶经年找到的铺子东家就问她和东边那条街口卖饼的啥关系。 叶经年直言是亲戚,往上数几代是一个祖宗。 三阿翁为了证明儿子的饼香,就说无论和面还是卤肉都是跟叶经年学的,叶经年在城里做过许多席面,厨艺极好。 这家铺子东家去东边街口喝羊肉汤吃胡饼时听人提过:“你是给驸马做过生辰宴的叶姑娘?!” 叶经年点头。 三阿翁惊了,不禁问:“啥时候的事?” 叶经年:“早些时候。不是什么大事,就没好意思逢人就说。” 三阿翁想起这两年亲戚一到自家就叫侄孙问问仁和楼还要不要学徒。瞬间理解叶经年为何藏着掖着。 叶家那些亲戚要知道她去过公主府,指不定日后大事小事都找她出面。叶经年若是拒绝,那些亲戚肯定骂她没良心、自私等等。 铺子东家看着叶经年还有点不好意思,“姑娘谦虚了啊。” 叶经年:“公主府愿意找我做席面,是因为以前有个凶杀案,县令大人找我询问嫌疑人,我帮了一点小忙。要说厨艺,远不如宫中御厨。” 铺子东家就问什么案子。 叶经年实话实说,有一回起得很早去乡里做席面,正好遇到凶手抛尸逃跑。当时没想过是这种事也吓得不轻。后来听说是这样的事,她特意进城定做一把大刀,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铺子东家不禁说:“幸好没有碰到。” 叶经年点头:“西市前几日不就发现一个被杀的?我想起来就担心。” 铺子东家:“叶姑娘也知道这事?” 叶经年:“衙役找我嫂嫂问过有没有看到形迹可疑的人。凶手脸上又不可能写字,就是在咱们面前站着,咱们也不知道啊。” 铺子东家连连点头:“衙役也问过我。好像还把死的那个人的样子帖在街口。说要是有人见过死者,就到县衙告诉大人,一旦提供的消息有用,能得赏钱。” 三阿翁好奇地问:“多少钱?” 铺子东家摇头:“这钱不是那么好拿的。凶手要是在县衙不远处盯着咱们,你前脚进去,他后脚就得想法子弄死你。” 叶经年附和两句,就问一个月三十文行吗。 铺子东家有些犹豫,嫌钱少。 叶经年说下雨天卖不了,过些天收庄稼也不能过来卖饼,下雪天也来不了。平均下来一个月最多过来二十天。 只是在门旁侧卖饼,真要计较起来占的也是公家的地方,又不能天天过来,铺子东家被叶经年这么一说,也不好意思狮子大开口。 旁人都收三十,他要四十,多十文钱坏了名声不值得。 铺子东家思索再三:“也就叶姑娘你这样说。换成旁人,四十文也不行。” 叶经年立刻道谢,接着又说要是他家有什么喜事,可以找她,她把擅长厨艺的兄嫂都带过去。四五个人帮他忙两天,不会比城里的厨子贵。 铺子东家闻言又想起她给驸马做过生辰宴。 只凭这一点,找上叶经年同找御厨差不多了。但御厨肯定不会接民间席面。若是找前御厨,一个人一天就得一贯。 叶经年敢说不比城里的厨子贵,想来她肯定比御厨要便宜许多。 兴许五个人一天只要一贯。 要是这样,找她真合算! 铺子东家觉得他占了大便宜,便说:“叶姑娘要是这样说,我可记下了。” 叶经年:“那我们明日过来?” 铺子东家笑着点头:“姑娘也过来?” 叶经年:“这两日没人找我做席面,我在家闲着也没事。” “年丫头,官府的人。” 三阿翁指着门外。 叶经年和铺子东家向外看去,两名衙役在斜对面停下。叶经年看向铺子东家,“不是查过吗?” 铺子东家点头:“官府的人昨天下午来过。难道凶手是他?”说到此就忍不住大骂,他倒了八辈子霉,竟然跟杀人犯当邻居,以后谁还敢踏进这条街。 三阿翁也急了,他可是刚把一个月租金递出去。 叶经年:“那俩衙役我见过,我过去问问咋回事。” 第104章 毫无进展 要是临时起意,那不就成了无…… 走到斜对面铺子门外, 两名衙役从铺子出来,看到叶经年就停下,问叶姑娘怎么在这里。 在叶经年背后的铺子东家问三阿翁:“叶姑娘真认识官府的人啊?” 三阿翁:“好像去过我们村收税。” 铺子东家恨不得把脑袋探到窗外听听三人聊什么。 实则也没什么。 叶经年就问他们是找死者还是找凶手。 衙役之一道:“已经查到死者。他家离县衙不远, 是个手艺很好的木匠。死前在西市一家铺子里做柜台桌椅。这家给死者做事的铺子送过油, 我们过来问问他们有没有看到可疑人。” 另一名衙役又问:“叶姑娘进城接席面?” 叶经年:“一个亲戚也想在城里做饼。我觉得这条街上人多, 就跟后面有廊檐的那个铺子东家商量, 叫我家亲戚在廊檐下卖饼。要是突降暴雨,也不会淋湿。” 两名衙役不禁心生羡慕。 ——县令大人的运气真好, 这么善良的姑娘也能被他遇上。 衙役之一突然想起一件事:“附近几条街都有你家亲戚吧?” 叶经年点头。 另一名衙役知道他要说什么,“是想请他们留意一下?这事不行,要是凶杀发起疯来——” 叶经年:“也可以。” 衙役看向叶经年, 怀疑他听错了。 叶经年:“卖饼的几家亲戚是两两一起。走的时候是所有人一块。凶手是两个人, 我兄嫂他们也不怕。” 衙役便说:“那就劳烦姑娘了。” 叶经年:“我也不打扰两位。” 衙役点点头便向北走去,他们还要去抛尸地点排查。 叶经年回到对面, 铺子东家就问聊什么聊这么久。 “那俩小哥叫我大嫂他们帮忙留意一下奇奇怪怪的人。” 三阿翁很是紧张:“你答应了?” 叶经年:“早日抓住凶手, 咱们也能安心做事。否则天天提心吊胆,看着谁都像凶手,也没心思做饼。” 三阿翁觉得有道理。 叶经年看向铺子东家,“这事您知道就行, 可别外传。” 东家摇头:“不能,不能。我也希望官府早点把人抓住。不然我走在路上都担心被他从背后捅一刀。” 第138章 叶经年放心了,便和三阿翁回家。 在家门口看到叶二哥冲她笑, 叶经年便知道又有席面。 果不其然, 今日上午有人找到叶二哥——新生儿百日宴,还是城里的宴席。 八成需要陈芝华出面。 叶经年细问一番,果真需要陈芝华做花馍。 午时前,陈芝华回来, 叶经年把此事告诉她,陈芝华想也没想就应下,只因城里的席面贵,一次等于她卖五天馍夹肉。 答应下来问题来了,城里的生意咋办啊。 叶经年看一下二哥,“大哥和二哥一块去。赚的钱平分。咱俩带上表嫂和表妹。” 陈芝华答应商户们只要不下雨日日都去,叶二哥算是帮她一把,自然没有任何意见。 此事便这么定下。 六月下旬,四人来到位于西市偏东南的延福坊。因为叶经年等人都是女子,主家就在厨娘房中弄两张床,两两一起。 正是不想给主家添麻烦,叶经年才没带二哥。 叶经年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买菜,而是帮主家定下席面。主家只是预估一下有十七八桌。但大喜的日子肯定不能定单数。所以具体是十六还是十八,还需要叶经年拿主意。 叶经年请管家拿来笔墨,她在主家正堂同夫人商讨人数。 这家夫人看到叶经年识文断字,字写得极好,由衷地对她高看一眼,也不再担心乡下小厨娘能否做好孙子的百日宴。 叶经年在夫人的提点下定下十八桌。夫人便问是不是多备一桌酒席。 “照理说不用。但这天太热,要是我或者厨娘中暑,或者端菜的小子头晕,一不小心把整条鱼扔出去,亲戚们定会胡思乱想。” 夫人前几天就险些中暑,闻言认为她言之有理,“那就多备一桌吧。” 叶经年点头:“若是来得宾客多,八人一桌改十人一桌,我把菜的分量加一下,亲戚们也不会觉得一份菜夹几次就没了。” 这家夫人也不知道亲戚会不会带着儿女过来。 若是为了沾沾她孙子的喜气,兴许会把嫁出去的女儿或者刚进门的儿媳带过来。这种事也不好直接问,显得她小家子气,像是担心亲戚们带着一份礼物,全家过来吃席。 “叶姑娘拿主意吧。缺什么都可以叫管家置办。” 管家也在正堂,闻言就请叶经年随他去厨房,看看今日要置办什么。 叶经年走到门外想起花馍,便问主家夫人准备什么样的子孙馍馍。 这家夫人听旁人说过,规矩多的人家会准备子孙馍馍,但她这些年经历过的几个百日宴都不曾见过,闻言又惊又喜:“叶姑娘会做?” 叶经年:“我擅长做菜。我大嫂擅长这个。可以做成小公子的生肖,也可以把面做成黄色,在上面贴个福字。若是办百日宴的是个姑娘,我大嫂还可以把小小的馍馍做成一朵花,比如牡丹。” 这家夫人顿时纠结不已:“能否叫你大嫂做两个?” 叶经年点头:“这天太热,面发的快,午后就能做出来。要是您定下来,明早和面,明日上午开席前也能做好。” 这家夫人连连点头:“劳烦叶姑娘了。”忽然想到席面钱,“那这个钱——” 叶经年摇头:“不会多要一份。” 这家夫人放心了,又叮嘱管家配合叶经年。 叶经年到厨房一看,只有绿叶菜和少许干货,她又请管家拿来笔墨,她定下菜单,就带着钱同主家仆人前往西市。 此时巳时过半,卖早饭的收摊了,又因为天热,路上人不多,叶经年和仆人便拉着车穿街走巷。 可以提前一日准备的菜和调料备齐,叶经年就和仆人直接回去。 从西市前往延福坊需要经过长寿坊,因为延福坊位于长寿坊东南边——长寿坊东边是崇贤坊,崇贤坊南边就是延福坊。 叶经年和主家的仆人即将越过长寿坊拐进延福坊,看到打东边来了两匹马。两人靠边停下,两匹马走近,骑马的人正是衙役。 叶经年感觉他们变黑了,就问:“又出去排查啊?” 仆人见状就知道叶经年认识衙役,自然不敢催她。再说了,他也好奇杀死木匠的人是谁。 主家的仆人之所以知道这件事,是因为延福坊路口至今还贴着死者的画像。 衙役下马抹掉汗水:“别提了。死者的亲戚邻居过了三次,我们连他去年做事的人家都查了,居然什么也没查到。” 叶经年:“兴许是死者不小心撞到凶手,凶手性子暴躁就把人杀了。真是这样,想要查到凶手如同大海捞针。” 衙役想说,县令大人和县尉都到抛尸地查过,凶手并非临时起意。但他们看到还有外人,便说可能是这样。 叶经年:“那我就不打扰二位了。” 两人叹了一口气,上马回县衙。 仆人看着他们走远就旁敲侧击:“叶姑娘还认识县衙的人啊?” 叶经年:“管家找我时可是说过,听人说我给驸马做过生辰宴。我都去过公主府,还能不认识县里的人?” 仆人一时间忘了,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小的知道您肯定认识程县令。但没想到也认识衙役。” 叶经年:“衙役去乡下办过案子,请我们帮忙找过嫌疑人。” 这就说得通了。 仆人一边驾车往里走一边问:“叶姑娘,要是临时起意,那不就成了无头案?” 叶经年有个不好的预感:“可能吧。” “还有别的可能?”仆人很是好奇。 叶经年:“真是杀人泄愤的那种人,体会到杀人的快感,要是再有人撞到他,他还会杀人。” 仆人不明白:“啥叫快感?” 叶经年:“听说过赌徒戒不掉赌吗?往常赌十文钱,他赢了也就十文钱,突然有一天赢了十贯,他会不会尤其兴奋,往后就看不上十文?” 仆人点头。 叶经年:“有人给你一巴掌,你给他一巴掌,俩人扯平?你要是把人杀了,官府还查不到你,你会不会觉得很泄愤?” 仆人隐隐明白了:“如果再有人给我一巴掌,我还他一巴掌就觉得没劲儿?” 叶经年:“是这样。” “那,还会死人?”仆人惊得张口结舌。 叶经年:“但愿不是这样。” 仆人:“就怕是这样。” 叶经年:“我记得你家主人是商户?你叫管家提醒他,这些日子与人为善。” 仆人回去就提醒管家。 管家觉得他胆小。当仆人说凶手还没抓到,衙役好像把排查范围扩大到东城,管家就怕了。 兴许明日前来吃酒的亲友当中就有真凶。 想到这一点,管家立刻告诉夫人。 翌日清晨,夫人把阖府上下所有人都叫到正院,叮嘱他们,多看多做少言语。遇到自以为是的宾客也不要抱怨。 夫人交代完这些又留下叶经年,请她务必上心。 叶经年便告诉夫人,往日许多菜都是大嫂掌勺,今日她亲自掌勺。 有了这个承诺,夫人放心了。 但叶经年不踏实。 好在叶经年忙起来就顾不上凶杀案,所以做菜的时候不曾三心两意,宾客们都称赞席面赶上西市酒楼了。 小宾客们得到花里胡哨的子孙馍馍也很高兴。 这场宴席算是宾至如归! 亲友满意,主家也很高兴,除了给了原定的费用,管家还给叶经年收拾一包谢礼。 四人从延福坊北门出来,便直直地往西去——西城墙最南边的那道门正好对着这条路。 走过长寿坊,身后传来阵阵马蹄声。叶经年回头,四五匹马往东边跑去。 陈芝华因为她回头而回头,又看到两匹马和一头驴跟上那四五人向东飞奔,“又出事了?” ----------------------- 作者有话说:我住的这个单元有人装修,估计离我家很近,整个上午电钻嗡嗡的 第105章 气晕御史 山中无老虎,泼猴称霸王! 叶经年在心里暗暗祈祷, 不是连环凶杀案。 一旦是连环案,又抓不住凶手,凶手杀上瘾还会出人命。 叶经年怕吓着大嫂和表嫂以及表妹, 只说有可能, 又提醒表嫂和表妹, 近日无事不要进城。非要进城, 最好两三个人一起,万万不可落单。 几人都见过恶人有多么凶狠, 所以没人敢把叶经年的提醒当成耳旁风。 叶经年回到村里也提醒乡亲们,近日不要单独进城。 因为孙耀祖杀妻和银匠被抛尸都离叶家村不远,跟发生在身边似的。村民那时就意识到知人知面不知心。这次的凶手有可能已经同他们打过照面, 所以都不敢心存侥幸。 殊不知城里也有许多人同叶经年一样担忧。 第二天又死人的消息传出去, 西市人人自危。 叶经年陪兄嫂到西市就听到商户说两名死者死法一样,都是伤在腿根部, 定是嗜好这口的杀人狂魔所为。 第139章 陈芝华等卖饼的人离去, 便低声问叶经年:“咱们要不要等官府抓到凶手再进城?” 叶经年:“不用。查不到凶手,说明他隐藏的极好。也可以说明他不会光天化日之下杀人。” 陈芝华想想上一个死者死在夜里,心里稍稍踏实一些。 叶经年很想知道是不是同一个凶手,便对兄嫂说:“我去县衙看看。” 陈芝华一把抓住她:“你去干啥?” 叶经年:“我识字, 帮他们看看文书啊。多一个人也能早日破案。” 陈芝华左右一看,没人过来,她松了一口气, 又提醒她小点声, 别被凶手听见。 叶经年:“那我过去了?” 陈芝华又问她啥时候回去。 叶经年:“县里需要我搭把手,那就下午再回去。要是用不着我,我一会儿就回来。” 陈芝华的馍夹肉才卖出去几个,还需要至少半小时才能卖完, 就说等她到巳正。 叶经年点点头便走着去县衙。 陈芝华的小摊位离县衙不是很远,四五里路的样子,所以叶经年很快来到县衙正堂。 当值的衙役也没闲着,每人身边都放着一摞书册,叶经年到跟前,两人才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两人本能起来问她是不是找程县令。 叶经年:“我随大嫂和大哥进城看看,刚到西市就听说出事了。是同一个凶手吗?” 衙役震惊:“西市商户这么快就知道了?” 叶经年点头:“我担心再死一人会惊动京兆府或者大理寺。到那时县衙上下可能都要被问责。所以过来问问我能帮着做什么。” 上次非连环案的无头案,要不是很快抓到凶手,也会惊动大理寺。衙役闻言想到这些也急了,“西市的商户还说什么?叶姑娘有没有听到过同凶手有关的事?” 叶经年摇头:“我觉得当务之急是提醒坊间百姓尽可能不要独自外出。凶手找不到下一个受害者定会着急。人一着急就会露出马脚。” 从外面回来的县尉猛然停下:“不可!叶姑娘,此举会闹得人心惶惶。” 叶经年:“人心惶惶好过再死一人吧?像之前死的木匠,如果上有老小有小,负责赚钱的他没了,一家人日子过不下去,凶手杀的就不是一个人。” 衙役附和:“一家!” 县尉无法反驳,他沉吟片刻,请叶经年随他到里面请示县令。 随后县尉把叶经年的主意告诉程县令。 程县令不怕被他皇帝表兄罢官。因为一心为公惹出的纷争,皇帝不会罚他太久。最多半年就会起复。 程县令:“我担心激怒凶手。” 掌管司法的县尉:“凶手一气之下会连杀多人?” 程县令点头。 叶经年:“大人没有任何证据,只能挨家挨户排查,可是长安城中十万户,等大人筛一遍,足够凶手再杀三五个。” “叶姑娘言之有理啊。大人看过抛尸地,除了坊间百姓路过的脚印,没有任何证据。我们甚至不知道凶手是男是女,要想查出可疑人,只能像筛面粉一样一个个查。”县尉叹气,“这得查到何时?” 叶经年:“也没有车辙印或者马蹄印?” 县尉:“没有。我们怀疑凶手抛尸后仔细清理过。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凶手是城里人,且在城中多年。因为巡逻的金吾卫没有发现异常,更夫也没有看到可疑人。” 叶经年仔细想想:“去掉外地商户和老幼,也要排查四五万人吧?” 县尉不禁点头,“大人,大理寺问责下来就说是下官的主意。凶手一日不抓到,下官心里也发毛。前几日休沐日都没敢在外逗留。” 程县令:“我是县令,用得着你担责?” 叶经年看着他一副“看不起谁”的样子,莫名想笑,“大人,我可以做什么?” 程县令叹气:“不说你,我都不知道从何查起。” 叶经年:“大理寺有没有类似卷宗?” 县尉:“前几日我去大理寺找过,没有先杀人后用那种手段残害尸体的案例。” 叶经年:“找大理寺协查呢?大理寺日日都要核实来自天下各地的案子,我感觉厨娘都比咱们懂得多。” 程县令摇摇头:“大理寺也忙。” 叶经年诧异:“别的地方也有凶杀案?” 县尉:“也不是。大理寺的薛少卿不在京师,还带走一些人。听说中郎将王将军也跟着他走了。大理寺如今人手正好够用。这个时候借给咱们,等着他们核实的重案就要一拖再拖。” 叶经年看看外面刺眼的太阳:“这个时节出去?” “前几日我问大理寺评事,薛大人在何处。他跟我说在蜀郡。”说到此,县尉不禁冷笑,“前几年薛大人消失过一段时日,他们也说在蜀郡。” 叶经年:“前几年我在蜀郡没听说过有个薛大人啊?” 县尉:“因为他们胡说八道!这次八成在西北查边关军饷贪污。” 叶经年前世只看过刑侦剧,懂得都是皮毛戏说演绎,因此也不知从何查起,“太监查了吗?” 县尉点头:“在寺庙的太监我们都查了。虽说有几个太监能搬动死者,但他们没用过寺庙的车马。只是靠背靠扛,到不了西市就会被巡逻的金吾卫发现。” 程县令看向叶经年:“你——” “大人!” 衙役慌慌张张跑紧急。 程县令急忙问:“有发现?” 衙役摇头:“不是。来了三个人,说她们家人昨天出去做工没回来——可能是死者。” 县尉:“我带他们去认尸。” 程县令叫文书跟过去,详细记录死者近日去过哪些地方。 叶经年:“那我明日再过来?我这几日无事可做,可以帮大人查查户籍。” 程县令点点头:“我送你出去。” “不用了。”叶经年看一眼书案上的卷宗,“大人先忙吧。” 程县令:“我出去透透气,也可以想想该怎么做。” 叶经年闻言就任由他陪自己出去。 到了门外,注意到程县令眉头紧锁,叶经年不禁停下,“大人,我还是认为可以兵行险招。” 程县令认真说:“我会考虑。你,去西市吧。” 叶经年点头:“我知道。虽然死的都是男人,不等于凶手不会动女人。” 程县令放心了。 认认真真思索片刻,即便县里不贴出公告提醒,城里也会人心惶惶。既如此,程县令回到正堂里间就叫小吏写公告提醒百姓晚上不要外出。 随后令衙役在每个坊的东南西北四个正门边贴一份。 往常晚上热闹非凡的西市花楼门可罗雀。 叶经年第二天到西市听说这一情况,感觉要出事。 先前出这个主意的时候她把花楼忘得一干二净。 生意极好的花楼称得上日进斗金。 程县令此举算得上断了花楼的财路。 要知道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叶经年赶忙前往县衙。 衙役伸手拦住她,“叶姑娘,等会再进去?” 叶经年:“出事了?” 衙役震惊:“——你神了啊?” 叶经年:“出什么事了?” 衙役低声说:“因为我们昨日贴出的告示,丰庆楼晚上的客人只有往常一半。西市晚上几乎没什么人。照此下去,这个月税收得少三成。御史就弹劾大人任性妄为。陛下叫御史前来提醒大人尽快破案。” 叶经年想说什么,忽然觉得不对:“今日早朝吗?大人没有参加朝会?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驸马派人来说的。”衙役指着侧门,“公主府的人前脚离开,后脚御史就来了。” 叶经年:“那我更要过去看看。这个主意是我出的。” 衙役:“你不怕御史啊?” 叶经年:“公主要知道我做的事,她会任由御史欺辱我?” 衙役恍然大悟:“我只顾得担心大人,差点忘了,咱家大人的亲舅舅可还活着呢。” 叶经年进去就听到“程大人,切莫辜负陛下对你的期望。” 这句话没什么,但语气听起来高高在上。 叶经年莽莽撞撞闯进去,看到生面孔猛然停下:“我来得不巧啊?” 程县令点头:“先到外面等我。” 生面孔转向叶经年:“你是何人?又出凶案了?” 叶经年:“我不是来报官的。县里人手不够,而我认识字,可以帮忙看文书,这几日都在县里帮忙。” 生面孔眉头微皱:“你是女子?女子出入县衙成何体统?” 叶经年顿时怒气上头,但她劝自己先礼后兵:“您是?” 程县令:“赵御史。” 叶经年一副了然的样子:“原来是御史大人。大人有所不知,县令大人也是为了尽早破案。” “荒唐!”御史转向程县令,“程大人,我会如实向陛下禀报。” 第140章 叶经年再也忍不住:“禀报什么?大人为了破案坏了规矩?” 御史看向叶经年:“你是在和我说话?” 叶经年点头:“大人出行有车马随从,不怕凶手,自然认为县令大人不该贴出公告提醒百姓晚上减少外出——” “一派胡言!”御史指着叶经年,问程县令,“哪来的女子?” 程县令过去挡在叶经年身前。叶经年一把把他拽到身后,“我还没说完。在某些人心里,人心惶惶竟然比百姓的性命重要!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程县令倒吸一口气。 县尉和几个小吏瞠目结舌。 御史指着叶经年,出气多进气少,“——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我定要如实禀报陛下!” “显得你不畏权贵,刚正不阿,日后能得陛下重用?”叶经年继续嘲讽,“听说大理寺的薛大人近日不在京师?难怪啊。” 御史怒目而视:“你此话何意?给我说清楚!” 县尉给叶经年使眼色,示意她少说两句。 叶经年看向程县令:“说吗?” 程县令原本任由御史在他面前耀武扬威并非怕他,而是觉得打狗也要看主人——给皇帝表兄个面子。 但他没完没了,程县令也懒得再忍,便点点头。 叶经年:“城中无老虎,泼猴称霸王!” 赵御史两眼一黑,往前倒去! 第106章 又死一人 程县令竟然也会冷嘲热讽 程县令伸长手臂挡在叶经年身前, 县尉下意识拉住御史——俩人一挡一拉,赵御史没能五体投地。 县尉扶着赵御史一脸无措地看向程县令。 程县令转向叶经年,不知该说什么。 “你呀!” 程县令叹气。 饶是知道她彪悍, 也没想到她字字带毒句句带刃。 要说不畏权贵, 她才是啊。 叶经年被看得有些无所适从, 不禁辩解, “我没想过气晕他。真的!他,这身体也太弱了吧。幸好是御史, 要是将军,还不得不战而降?难怪前些年要把关外土地让给胡人。” 县尉突然觉得赵御史活该,一时间哭笑不得, “叶姑娘, 少说两句吧。大人,竖着进来, 横着出去, 如何是好?” 程县令:“赵御史昨晚连夜写奏折累到,今日又急忙赶来县衙,连早饭也没用,又累又饿才晕过去。如实告诉御史台诸位。” 县尉又想笑。 叶经年很是意外, 程县令竟然也会冷嘲热讽。 “赵御史醒来要知道大人这么说,一定会再次气晕过去。” 程县令轻笑一声,恭维她:“远不及姑娘。” 叶经年噎住。 程县令收起笑容, 对县尉道:“送他回去!” 三人把赵御史抬出去, 掌管司法的县尉亲自把人送到御史台。 程县令转向叶经年,郑重道:“多谢姑娘仗义执言。” 叶经年:“大人不怪我多事?” 程县令:“我听得出来。” 叶经年以前就知道他是非分明。否则她才不会一趟趟往县衙跑。但亲耳听到她的一片好意没有被辜负,心里还是有些感动。 叶经年:“凶手还没抓到,君子忠臣只会帮大人想法子, 而不是借机弹劾大人。就他干的事,我猜他八成是沽名钓誉之辈。拿着百姓的供养,不为百姓做主,人人都可以骂他!” 程县令没想到叶经年说到“供养”,“我以为姑娘会说他身为御史不该插手县衙的案子。” 叶经年:“他是御史,也是我大周子民啊。身为御史不该过问县衙的案子。但身为大周子民,有责任帮助县衙破案啊。好比胡人兵临城下,难道只有将军和士兵才应当守城吗?” “好!” 掌管市场贸易的县尉进来,“杀人凶手就是无辜百姓的敌人。同残害边关百姓的胡人有何不同?叶姑娘此言甚是。”转向程县令,“大人明日参加朝会,赵御史再敢提起此事,大人不妨问问他是不是凶手的同伙。” 程县令:“不是!” 县尉噎了一下。 叶经年有些无语:“他可以弹劾你,大人为何不可污蔑他?做人可以真实,做官不可!” 县尉附和:“应付奸佞不可用君子之道。” 程县令也不希望因为御史的刁难再节外生枝,给本就困难的案件增加难度,“那我听你们的。明日叫他有口难言。但我有一事不明,姑娘怎知御史在此?” 叶经年:“我不知道啊。我是听到西市商户说昨晚没生意,想到花楼也没人,八成有人因此恨你,便来提醒大人出来进去注意歹人。” 程县令心底很是意外:“担心我?” 叶经年看向他,程县令的样子好像不敢相信,“主意是我出的啊。” 言外之意,担心大人也是应当的。 程县令感觉心头松了一下,很奇怪的感觉,怀疑是被叶经年干的事惊的,“姑娘不必自责。即便不贴告示,迟迟抓不到凶手御史也会上奏弹劾我。” “大人有什么法子吗?”叶经年问。 程县令无奈地摇头:“只能请夜间巡视的金吾卫增加人手。” “大人现在过去?”叶经年又问。 县尉看着两人肩并肩,明明亲密无间,语气像是隔着楚河汉界,替二人累得慌,“大人,卑职过去吧。” 叶经年:“不需要我做什么?” 程县令摇摇头。 县尉:“大人送叶姑娘一程吧。虽说光天化日之下凶手不敢出来,就怕凶手因为叶姑娘几次三番来县衙而多心。” 叶经年近半个月来了几次,兴许会被在意案子进展的凶手看在眼里。想到这一点,程县令陪叶经年出去。 叶经年到正堂门外就请县令留步。 程县令:“四处走走兴许可以想到有用的法子。” 叶经年闻言不再拒绝。 没过多久两人便来到西市路口。 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玩闹的孩童嬉笑着跑过,叶经年下意识让一下,被胡乱丢弃的烂果子绊了一下,身体往后踉跄。 “当心!” 程县令伸手,触及到她的手臂被烫了一下,下意识缩回去,心说,这天真热,叶经年的衣裳都烫手。 叶经年心有余悸地长舒一口气,回头道:“多谢大人。” 程县令微微摇头:“姑娘言重了,小事一桩。” 左右看看,没有发现盛放秽物的桶,他便把烂果子踢到路边角落里。 “大人,到这里就可以了。”叶经年向隔壁街角看去,“那边卖馍夹肉的就是我邻居。”突然想到程县令忙着应付赵御史,“大人用早饭了吗?” 程县令笑着点头:“叶姑娘不必担心我。即便没用,我也可以回家。” 叶经年这一大早忙得晕头转向,险些忘了西市北边就是布政坊,“那我过去了?” 程县令点点头。 叶经年向胡婶子走去,但走出去三步她就忍不住回头。程县令摇摇头,又指向西边。叶经年看懂了,他要去案发地周围转转。 西市这么多人,凶手即便在此也不敢露面,叶经年估摸着他没有危险,仍然无声地说一句“小心”。 程县令并没有去抛尸地。 这些天县衙的人几乎每天都要去一次抛尸地,已经没什么可看的。 程县令是从抛尸地方向往四方走去,推测凶手的跑尸路线。结果几路走下来,看到年轻力壮的男子都像凶手。 程县令意识到这样不可,回到县衙就令衙役们根据死者生前来往再仔细筛查。 如此过了几日,案子毫无进展,西市花楼依然无人光顾,花楼的东家急了,就对外承诺,令花楼的伙计送客人回家。 花街慢慢恢复往日繁忙。 七月初七,极好的日子,两位更夫闻到浓浓的腥味,不禁嘀咕:“这才什么时辰就杀牲口。” 话说出口,两人浑身一震! 此地离西市肉行极远,得杀多少牲口,血腥味才能飘到位于县衙西南的永和坊?再往西走一点就出城了。 两人意识到什么,连滚带爬跑去县衙报案。 这一晚,从县衙到永和坊的一路上灯火通明宛如白昼,安静到落针可闻。 坊间百姓第一次不敢出来看热闹。但不妨碍他们同邻里分享。 叶经年早上醒来同主家仆人到西市买肉,猪肉还没买齐,就听说又出事了。 长安城中出现杀人狂魔! 叶经年毫不意外,但来到此地多年的她第一次体会到有心无力。 不禁叹了口气,叶经年就继续买菜。 席面结束,叶经年从崇德坊出来,忽然想到前世在电视里看到的情节。叶经年就叫大嫂和表嫂、表妹先回去。 陈芝华这次没有阻止,只是提醒一句:“太晚就在城里住下。要是天黑前回去,就请衙役驾车送你。” 叶经年点点头,同她们到长寿坊便分开,叶经年去县衙,她们直直地往西先出城。 第141章 守在正堂外的衙役看到叶经年就不禁说:“叶姑娘,我真希望你是行走在阳间的钟馗。” 叶经年苦笑:“我也希望是啊。”顿了顿,“这几次死的都是男子吧?” 衙役点头。 叶经年:“不是很穷,但也不是富贵人家?” 衙役再次点头,“姑娘是有什么发现?” 叶经年:“再不抓到凶手,我大哥二哥都不敢进城。” 衙役愣了一瞬,随即想想叶经年的家世,叶家兄弟用得起细棉布,年龄没有超过三十岁,都有一技之长——同三位死者一样! 衙役不禁问:“凶手为何针对有一技之长的啊?” 叶经年摇头:“我也不懂。我先去见县令大人吧。” 衙役指着里间:“大人、仵作和几位县尉都在里面。” 叶经年进去,室内瞬间安静下来。 众人看清楚来人,就请叶经年进来一块听听。 集思广益啊! 叶经年:“我有个猜测!” 畅所欲言的众人停了一下,就齐声道:“快说!” 叶经年:“有没有城中舆图?” 程衣立刻把案上的纸给她。 叶经年接过去再次放回到桌案上,仔细看看,只有坊市等名字,没有金吾卫等布防处,但也足够了。 书案上还有毛笔,叶经年拿起毛笔问第一个死者具体地点。 程县令:“我们不知道凶手在何处行凶。” 叶经年把毛笔给他:“抛尸地就够了。” 程县令画出三个抛尸地。 叶经年看向程县令:“先前顺国公府的表小姐被抛尸,大人断定抛尸人在西城,是因为他匆忙抛尸,本能选择自己熟悉的地方?” 程县令:“姑娘想说这次的凶手也一样?” 叶经年点头。 掌管司法的县尉不禁说:“叶姑娘,在发现第一个死者时,大人就断定凶手是西城人。看看后来这两次,也是在西城,恰好证明大人没猜错。” 仵作点头:“叶姑娘,我们这些天排查的也是西城的人。但是西城有可能作案的有上万人啊。” 仵作指着涂上的地点,“我们刚把前两个死者周围筛干净,第三个死者竟然出现在了西南。这样一来我们就要排查西南。” 叶经年摇摇头:“不用。” 随即点出,地上没有血迹,说明凶手并非骑马或者靠两条腿背着死者,定是有车。唯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何抛尸地没有马蹄印和明显的脚印。 仵作:“也没有车辙印啊。” 叶经年:“城里的路很硬,一辆车拉两三个人,也不会留下明显的痕迹。” 叶经年看向仵作:“第三个死者死了多久才被发现?” 仵作:“不到一个时辰。血还没干透。” 叶经年:“没人看到?” 仵作:“两个搭伴报案的更夫都没有看到可疑人。” 叶经年:“说明凶手离抛尸地不是很远。但车走得快,也不会太近。” 通过这一点,叶经年以第三名死者为圆心画个圆。随后又以第一和第二名死者为圆心画两个同样大小的圆。 叶经年向程县令解释,程县令抬手制止:“我明白了。凶手担心被发现,不敢前往一无所知的地方。第一个死者在西市,他熟悉,可能因为他常去花楼酒肆之地。第二个死者在县衙东,八成因为他家在不远处。第三个死者抛尸地在南边,以他的身份兴许不会过去,但他以前一定到过这里。唯有这样,他找抛尸地时被坊间百姓看到询问他找何人,他假装谁谁的亲戚,但又有这个人,坊间百姓才不会把他当成陌生人。” 县尉不禁说:“对!我们排查时问过有没有可疑人。如果他不是生脸,永和坊的百姓肯定说没有!” 程县令指着三个圆交汇处,“凶手就在崇贤坊!” 叶经年不意外他这么快猜到。 能被皇帝重点培养,肯定不是酒囊饭袋。 叶经年:“大人,能不能容我走了诸位再去崇贤坊?” 程县令无意识地摇摇头。 叶经年呼吸一顿,怒上心头。 仵作见状赶忙解释:“姑娘,大人的意思先查户籍。” 程县令点头。 叶经年神色愕然,我误会了? 仵作笑着点头:“姑娘误会大人了。” 程县令终于意识到刚刚做了什么,赶忙解释:“莫说县衙这点人手,就是找金吾卫调二十人,也会打草惊蛇。我们先筛去老弱妇孺以及没有车也没有坐骑的人,再以排查的名义上门才有可能抓住凶手。” 叶经年有点不好意思:“那我就先回去了?” 程县令给程衣使个眼色。 程衣:“姑娘等等,我去套车送姑娘一程。” 叶经年在门外等到程衣就直接回村。 回到家中,叶大哥在洗瓜。叶经年看着不像是自家种的,便问是不是买的。 陈芝华在一旁解释,“家里的给你二嫂留着。” 叶大哥递给叶经年一个。 叶经年掰两半,递给大嫂一半。 陈芝华一边吃瓜一边问案子进展。 凶手还没抓到,叶经年不敢透露一丝消息,只说县里还在排查。 叶经年突然想问问兄嫂的意见。 县里这些日子分析过凶手的身份背景等等。他们推测凶手有车或者坐骑,肯定认为凶手是富贵人家。倘若是租住在城里的匠人呢。 可是怎么问才不会吓到他们啊。 叶经年琢磨片刻,“大哥,先前我听说太监存放那个的地方失窃了,小偷咋想的啊?” 陈芝华给她一肘子:“姑娘家问这个干啥?” 叶大哥点头:“这不是你该知道的!” 第107章 以形补形 都说不叫你问,你非要知道。 叶经年威胁俩人, 再故弄玄虚她就去找旁人。 陈芝华担心传扬出去外人误会,赶忙拉住她,低声说:“吃什么补什么啊。” 叶经年一脸茫然。 叶大哥直言:“为了生儿子!” 叶经年恍然大悟:“补肾壮/阳?” 说出来顿时感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叶经年张口结舌, “不不, 直接吃啊?” 陈芝华:“我又没亲眼见过, 哪知道他们咋用。” 叶大哥:“要是太监存的,不知道多少年了, 八成不能直接吃。兴许是磨碎入药或泡酒。” 叶经年感觉反胃,抬手把瓜塞给大哥。 陈芝华看着她要吐出来的样子,“都说不叫你问, 你非要知道。” 叶经年又感觉头皮发麻:“不管怎么用, 都是人——人身上的啊。” 陈芝华见状确定她当真没想过。可是小姑子懂得那么多,不应该啊。 “小妹没听说过紫河车?” 叶经年转向大嫂:“胎盘?” 陈芝华点头:“那个入药你不奇怪?那换一个, 也不是啥怪事吧?” 叶大哥:“年前咱们村有人杀羊, 你不是去看了?” 叶经年看了,也看到有人把羊外腰收起来,但她没上心,以为村里人节俭, 有点肉的地方都不舍得丢掉。 “补身体啊?” 叶经年如今全明白了。 陈芝华被她如梦初醒的样子逗笑:“以后嫁了人你就全懂了。” “嫁了人我也不想懂!”叶经年看看日头,这个时候骑驴进城,八成会被挡在门外, 她便回屋。 陈芝华以为她恼羞成怒, 就解释:“我是随口一说,小妹——” 叶经年打断:“大嫂,容我回屋缓缓。” 神色明显无法接受。 陈芝华又想笑:“那你慢慢缓缓。” 叶经年到室内不敢细想,越想越受不了, 又从屋里出来。 陈芝华和叶大哥在摘茄子和豆角子,准备做晚饭。叶经年走过去,陈芝华看她的神色跟刚刚没啥不同,“还觉得反胃?” 叶经年:“可是不管紫河车还是子孙根,都是人身上的啊。” 叶大哥:“少见多怪。听说有些地方不缺粮食还有人吃人肉。跟人肉比起来,那算啥?” 叶经年感到口中泛酸,赶忙跑出去,蹲到茅坑旁就哇哇吐出来。 在路边乘凉的村民赶忙上前问她是不是吃坏肚子。 叶经年抬抬手,金素娥忙问她要什么。叶经年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水! 陈芝华跑出来正好听见,又赶忙跑回厨房打水。 叶大哥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胡婶子:“这是咋了?要不要看看大夫?乡里的大夫应当还没关门。” 陈芝华把水递给叶经年,“不用。她是被恶心的。” 邻居嫂子问:“吃啥了?” 叶大哥:“听我说有人吃人肉。” 胡婶子瞪他一眼就数落他:“咋能用这事吓唬她?”接着就蹲下去问她好点了吗。 叶经年点点头,又想吐。 胡婶子:“别想那些一会儿就好了。你越想越恶心。” 第142章 道理都懂,可是叶经年忍不住啊。 凶手杀了三个人只是为了获取新鲜的补品——叶经年的鸡皮疙瘩又起来了。 胡婶子眼睁睁看着她手臂上出现疙瘩,就拍拍她的背,转移她的思绪:“要不你去教小妞和小兰读书?干点别的就不想了。” 村民们都觉得这个主意极好,就叫叶小妞把她的书拿出来。 陶三娘和叶父忍不住瞪叶大哥。 叶大哥一脸委屈:“小妹问的啊。又不是我吃饱了撑的故意用这事吓她。” 陶三娘:“你不说她能想起来问这种事?” 陈芝华忍不住帮丈夫:“小妹说紫河车啥的都是人身上掉下来的,不该用。相公才说还有人吃人肉。” 陶三娘闻言无法反驳,只因她也觉得紫河车是补品。 胡婶子扶着叶经年起来:“又不是叫你用——咋还哭了?” 叶经年:“憋得,不是泪。” 看到自己吐的,叶经年赶忙别过脸,“大哥,盖上!” 叶二哥拿着铁锹回屋盛草木灰。 胡婶子拉着叶经年到树下,又劝她不要一个人瞎琢磨。 话音落下,叶小妞抱着《论语》出来。 叶经年心说,我需要的不是《论语》啊。 聊胜于无! 叶经年看着叶小妞和几个小的在地上写了许多字,不知不觉就忘记先前的事。 陈芝华把叶大哥拉进厨房,指着今儿做席面的主家给的肉,“炼油吧。不管是炒还是炖,我觉得小妹都不想吃。茄子蒸熟凉拌,用豆角煮面,再放几个鸡蛋。” 叶大哥担心叶经年看到肉又胡思乱想,自然不敢在这个时候说他想吃肉。 第二天上午,叶经年进城就同大哥大嫂分开。 用过早饭的衙役们正要前往崇贤坊排查,叶经年请他们等一下,她去找县令。 程县令在院中漱口,看到她过来就把水杯递给程衣,擦擦嘴便过去问:“叶姑娘又想到什么?” 叶经年还没开口就打个寒颤。 程县令不禁靠近:“出什么事了?” 叶经年搓一下手臂,“我,我二嫂有喜了,大人知道吗?” 程县令:“姑娘先前提过一次。” “昨晚吃饭时聊到紫河车。” 叶经年不好意思当着外人的面点出来,便问:“大人知道什么意思吗?凶手不一定恨男人。” 程县令不懂。 叶经年:“死者少了什么?” 饱读诗书的程县令不止一次看到过“以形补形”,瞬间明白,但他难以置信,“你是说?” 叶经年点头:“猜测。可以查查成亲多年,亦或者妻妾成群但膝下空虚之人。” 这些日子衙役查了性情暴躁或整日埋怨世道不公的人。但这些人都没有作案条件或时间。程县令都要怀疑凶手只是喜欢杀人了。 叶经年的提醒令程县令茅塞顿开,立刻就要去正堂,但他迈开脚看到叶经年又停下。叶经年示意他尽管去忙,她去西市帮大嫂卖饼。 程县令连走带跑赶到正堂就叫文书去搬崇贤坊的户籍。 有车或者坐骑,没有儿子的找出来,县尉圈出一人:“大人,此人无儿无女。” 程县令:“家境如何?” 县尉:“在西市有三家铺子和一家酒楼。他的房屋不大,没有逾矩,但他买的三处宅子紧挨着,应该是为了把院墙打通连成一片。算是家大业大。” 程县令:“就是他!” 县尉 :“卑职带人过去。” 程县令:“我们也过去。先问问他在不在家,不在家就分两路,你带人在院里守着,我带人找他。” 如此疯狂之人,不能叫他逃脱。 县尉:“那就这样。卑职先行一步!” 随后除了两个当值的衙役,县里所有人出动,包括只会骑驴的仵作。 崇贤坊同县衙所在的长寿坊只隔了一条路。虽然很近,但因为县衙位于长寿坊西南,凶手位于崇贤坊东北,路上和坊间都有人,县尉担心撞得人仰马翻,以至于两炷香后才扑到凶手家中。 衙役佯装排查敲开门,问门房主人在不在家。 门房算算时辰,回答应当在正房用早饭。衙役拉开门房,县尉带着十多名衙役冲进去把人拿下。 随后把试图上前的管家和仆人按住后带到空屋子里立刻审讯。 审讯的衙役二话不说就要用刑,管家吓得和盘托出。 ——他家老爷年过不惑,成亲二十年,妻子换了三个,贵妾通房几十个,这些年不断给寺庙道观捐钱,可是一直没有一儿半女。 不得已老爷才出此下策! 审讯的衙役气无语了,懒得教训执迷不悟之人,直接问用什么抛尸。 管家回答马车。 衙役:“不怕被人发现?” 管家回答左右邻居都知道老爷出行乘坐马车,不用马车才奇怪。又因其名下有一家酒楼,只做晌午和晚上的生意,所以半夜回来邻居也不会起疑。 衙役又问:“为何挑有一技之长的人?” 管家:“手艺人脑子好使。” 衙役:“读书人的脑子不好使?” 管家:“有的考了很多年都没考中,日日流连柳街花巷。可是考中的那些人出行都有随从。” 衙役:“你家老爷要是会拳脚功夫,岂不是要盯上金吾卫?” 管家吓得直摇头:“金吾卫是陛下的人。金吾卫死了,陛下定会令城中所有兵将严查。” 衙役:“穷人面黄肌瘦,子孙根怕是没用。富贵人家不会落单。因此你们就选中匠人?我是不是应当称赞你们聪慧?” 管家下意识想点头,点到一半僵住,怯懦地说:“小人不敢。” 衙役:“为何要在死者腿上补一刀?” 管家直言为了迷惑官府。 要是一榔头把人敲死过去切掉子孙根,县里八成会猜到他们的真实目的。再查查无儿无女的人,县里很快就会查到他们。 因为腿部大出血,县衙从上到下都没往“以形补形”这方面考虑。但称赞的话衙役说不出口,改问马车在何处。 管家指着南边:“马棚旁边。” 衙役又问刀在何处。 管家向北边正房看去,说在正房。 衙役叫两人进来把他带走。衙役从房中出来就转向南边马棚,查了许久,程县令都到了,他才从马车缝隙中敲掉一点血迹。 程县令来到正房,正房被打扫过。 但凡做过必有痕迹。程县令和仵作一点点查探,在墙上发现几滴血迹。二人从正房出来,发现这处院子西边有个小门,程县令推开门,门外是小巷,离巷口只有十多丈。 管家要是把马车移至小巷,凶手可以很快把死者移到车上。到了抛尸地,扔下死者就走,堪称神不知鬼不觉。 难怪没人看到可疑人! 程县令令人把管家和凶手带走后,他挨个审查死者家中的人。结果不审不知道,审后吓一跳,居然人人都知道凶手所作所为。 凶手的妻子竟然认为,若能换得她儿子出生,再杀三个也无妨。 程县令不禁问:“你儿子的命,匠人的命不是命?” 凶手妻子脱口道:“他们哪能跟我儿子比!” 程县令噎了一下,不吐不快:“世人皆言,士、农、工、商,你家不过是低贱的商户,也敢嫌弃匠人?本官是不是应当庆幸我乃皇亲,否则也会死于非命?” 凶手妻子这才想起程县令是公主的儿子,顿时哑口无言。 程县令令衙役把府上的人全带走。 衙役带不走那么多人,就想到一个法子,用绳子绑住众人手臂串起来。 考虑到坊间百姓人心惶惶,程县令回到县衙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令小吏写下案情,告诉百姓案子破了。又令小吏添一句,以形补形可以用牲口,用人只会吃出病来,此举违法,一经发现,必将严惩! 小吏:“大人,何不直接写成,以形补形是谬论。” 程县令:“你敢这样写,明日县衙就会遭到全城大夫围攻!” 小吏赶忙按照他的意思润色。 随后贴到大街小巷。 叶经年是第二日到城里才知道案子破了。但竟然有许多商户表示理解凶手的所作所为。其中一人还跟陈芝华念叨,凶手也是没办法。 叶经年:“要是县里没有把他抓住,他觉得吃匠人无用,改吃商户,您觉得他是在西市选人,还是舍近求远跑去东市?” 此人张张口才发现无言以对。 叶经年看看他的岁数,年近半百,他的儿子应该符合凶手选人标准,“老伯,令郎几岁了?” 第108章 叶经年找房子 行李容易搬,亲情难割舍…… 叶经年轻飘飘的一句话把买馍夹肉的商户堵得有口难言, 此人也被气得吃不下去转身就走。 叶大哥下意识喊:“馍——” 第143章 “他不吃我吃。”叶经年伸手拿走。 另有几个商户等着买馍,见状不禁说:“叶姑娘的嘴巴不饶人啊。” 叶经年:“没有孩子可以收养,可以过继。要是担心养不熟, 可以找个无父无母的, 孩子长大也没念想。这么多法子偏偏选择杀人, 也不怕报应到孩子身上。” 坚信以形补形且迷信的几人闻言浑身一震。 ——往常认为生不出儿子是不够积德, 那杀了人缺大德,生出儿子来儿子能顺顺利利长大吗? 想到这些, 几人不再嫌叶经年牙尖嘴利,也不再认为凶手杀人取子孙根是走投无路之举,买到馍便各自离去。 叶经年突然觉得她可以找房子了。 二嫂金素娥一直希望有个孩子。如今她身怀六甲, 没有流产的征兆, 应该可以顺利生产。大嫂和大哥除了可以接乡间席面,还可以卖饼。 原先她决定授人鱼不如授人以渔, 如今算是做到了。 再说了,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叶经年总有一日要离开。 虽说嫁人也等于离开,但这事指不定还要等上几年,难不成她还要在叶家村呆几年?叶经年对叶家没什么念想。虽然她占了叶家女儿的身体,但这些年给的钱和近几年教的厨艺足以还清叶家的恩情。 叶经年心里这样一琢磨, 就决定择日不如撞日,便对大嫂和大哥说,凶手抓到, 西市安全, 她打算买些物品,待会儿不必等她。 陈芝华就给叶经年个小篮子。叶经年买齐家里缺的物件,就拐去牙行提出她的要求——房子可以很小,但一定要是独家小院, 她不同旁人合租。县衙南三排居民坊皆可,她不想住到最南端。 一来那里人杂,她住过去可能有危险,二来离布政坊等地太远,她要是接了布政坊西北方的席面,可能五更天就要抵达主家。起这么早还不如提前一日过去。可是这样做同住在城外又有何不同。城外的房子远比城里便宜。 不过叶经年没有同牙行说她为何不租住皇城最南端的房子,只说她要去西市做事,她没有车马,住太远不方便。 这个时节换房子的人极少,牙行挑了许久,不是房子合适但已经租出去,就是房子太大需要合租。 牙行就同叶经年约定,三日后再过来。 叶经年出城时可以不用经过县衙所在的长寿坊。但她觉得她间接帮县衙破获连环凶杀案,找县衙帮帮忙好像也说得过去,便特意绕到县衙门外。 当值的衙役没等叶经年开口就问:“找县令大人啊?” 叶经年笑着摇摇头:“找两位也一样。” 两名衙役以为出现幻觉,不禁指着自己:“找我们?” 叶经年:“我打算搬到城里。方才去牙行,没有找到合适的。我已经请牙行帮我留意。也烦请小哥平日里帮我留意一下。” 衙役之一闻言十分困惑:“大人知道吗?” 叶经年点头:“我同大人说过。要不是教我兄嫂做馍夹肉耽搁了,可能已经搬到城里。” “大人应该有房子吧?”衙役二提醒叶经年。 叶经年也想过像程县令的出身,名下不可能没有房子铺子,但以程县令的性子不会收她房租。否则他不会隔一些时日就给她一包笔墨纸砚。虽说是旧物,但他要是爱钱,完全可以叫程衣拿去卖掉。 一次卖的钱足够她两个月租金啊。 叶经年:“大人不会要我房钱。” 两个衙役点头,肯定的啊。 叶经年又说:“旁人会误会。” 两人恍然大悟。 可不是!公主极有可能认为叶经年是同县令大人的出身和钱财情投意合! 亏他们在县里多年,竟不如叶经年考虑周到。 衙役一开口道:“这点小事我替兄弟们应下了。” 叶经年又道一声谢便离开。 然而她前脚拐弯,后脚程县令从里间出来——室内太热,他出来透透气。看到衙役面带笑意,便问方才隐隐听到有人说话,谁找他们。 衙役一回答:“叶姑娘啊。” 程县令不禁朝左右看去。 俩人见状顿时想笑,但怕他恼羞成怒,直言已经走远了。 程县令:“没出什么事吧?” 两位衙役摇摇头,一人说她要搬到城里,但牙行没有合适的房子,另一人说她可能也是没法子了,请他们帮忙留意。 程县令莫名松了一口气:“这事啊。” 俩人互看一眼,其中一人明知故问:“大人知道?” 程县令:“很早以前就提过。我以为她又不想搬了。” 衙役们都知道叶家的事——牛和农具都被亲戚们骗走,她喊打喊杀才要回来。 原先他们以为叶经年的爹娘身子弱。但自从有人去过叶家村,亲眼看到她爹娘身体极好,软弱的是性情,反倒愈发同情叶经年。 叶经年身为女儿,却要给她爹娘当爹又当娘。 衙役们闻言,便想起叶家种种。衙役一不禁说:“一旦有机会,没人不想搬出来吧?” 程县令:“很多人都能意识到这一点,但于她而言,搬出来等于同父母分开。行李容易搬,亲情难割舍。” 衙役二:“可以不提分开啊。只说搬到城里可以多接几个席面。” “未婚女子搬出去,在她爹娘和村里人看来,就是离开叶家。”程县令道,“即便叶姑娘说她不管到了何处,都是叶家女儿,但在她爹娘心里还是不一样。” 衙役一:“所以她爹娘会阻止?” 程县令点头。 衙役二:“不会把她关起来吧?” 程县令不是很懂乡间百姓所思所想,“兴许吧。” “那大人要不要去提醒叶姑娘?” 程县令:“我说她就信了吗?” 两名衙役代入自己,不禁连连摇头。 程县令:“我有法子,不用担心。” 多日后,程家厨娘再次出现在西市街口,看到卖饼的人是俩男的,不禁问:“陈娘子没过来啊?” 叶大哥:“乡间有个席面。” 厨娘:“叶姑娘也没过来?” 叶大哥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干干巴巴地说:“小妹也忙。” 叶二哥开口问她是要素饼还是要肉饼。 厨娘买了十个,五个全肉的和五个荤素搭配的。 回到家中她就把其中四个一切两半送到正房。 这个时候公主府才用早饭。 今日休沐,程县令也在家,便拿起一半,对他妹说:“你中意的叶姑娘家的馍夹肉。” 程小妹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被兄长调侃:“你中意的!” 程县令的脸上迅速升温。 公主抬头看向女儿:“不许胡——”看到儿子脸色微红,公主哑然,转向驸马,我没看错吧。 驸马神色错愕地转向公主。 ——老树发了新芽? ——铁树终于开花? 驸马的样子证明公主没有。 公主再次转向儿子,脸上的绯红已经淡了,不仔细打量,就像是热的。但三伏天早已过去,清晨甚至有点微凉,他怎会热到脸红。 驸马就要开口,公主按住他的手臂,给他夹一点菜,又给儿女夹一点,“多吃点。” 随后拿起荤素搭配的饼尝一口:“这个肉味同你父亲生辰那日做的差不多啊。” 程县令:“叶姑娘教她嫂嫂做的,同父亲生辰那日炖的肉一样。” 公主:“叶姑娘心灵手巧啊。谁要娶了她,这辈子有口福了。” 程县令点点头:“是的。” 公主险些呛着。 儿子的反应是不是太过平淡。 公主转向驸马,难不成我们方才真看错了。 驸马也不确定了,问:“叶姑娘不做席面改卖馍夹肉?” “席面不是日日都有。” 程县令吃了一半全肉的,又拿一半有荤有素的馍。 公主:“看来叶家人闲不住啊。” 程县令点头。 程小妹不禁说:“我听说叶姑娘也在西市,昨天我特意起个大早过去,结果是她嫂嫂和大哥。哥,叶姑娘什么时候再来啊?” 公主故作好奇:“说起叶姑娘,前几日还有人问我叶姑娘近日忙不忙,过些日子在家办几桌蟹宴,想请叶姑娘过去。” 程县令不禁摇摇头。 公主不过随口一扯,但她见儿子真知道,顿时惊到,“这么忙?” 程县令:“前些日子她想搬到城里,请牙行帮她留意房子。” 公主转向驸马,我没听错吧。 驸马不禁挠挠额角,这事不应当儿子去办吗。 难不成他们真看错了? 公主问:“找到了?” 程县令:“以她的性子,最多五天便会进城询问牙行。她也请县衙的人帮她留意。也会顺道去县衙。但她一直没出现。我猜她八成被爹娘绊住脚。” 程县令看着手中的饼,“我叫厨娘去买饼,也是为了试探这一点。厨娘刚刚告诉我,她大哥和二哥的神色不对。我担心她被爹娘关起来。” 第144章 程小妹无法理解:“搬到城里不好吗?叶姑娘到城里认识的人多了,可以多接席面啊。” 程县令:“有些父母宁愿儿女环绕身边,也不希望他们展翅高飞!” 驸马:“他们担心儿女离得远,老无所依。” 程县令想不通的问题这一刻全都有了解释:“是这样。” 公主试探地问:“你是打算去叶家村?” 程小妹不禁说:“我也去!” 公主转向驸马,你女儿也不对。 不会是她吧? 驸马吓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瞪一眼公主,不许吓我! 但驸马不放心,问女儿:“你去做什么?” 程小妹:“我担心——我担心叶姑娘!” 驸马转向公主,你闺女不对! 第109章 程县令的计划 这辈子还能等到吗? 公主宁愿多个村姑儿媳, 也不想多个村姑“女婿”! 也许她和驸马想多了,儿女同叶经年之间清清白白,只是欣赏她的厨艺罢了。 公主趁机试探:“我们同叶家非亲非故, 到了叶家怎么解释?” 驸马不禁附和:“身为长安县父母官, 只关心叶姑娘一人, 村里人定会误会。村里不像咱们这里家家关门闭户。你前脚进村, 后脚就会传遍整个叶家村。不等你回到县衙,村里人就会问叶姑娘, 县令来做什么。” 公主点头。 程小妹:“我去呢?” 公主心中一动,再次试探:“你和叶姑娘很要好吗?” 程小妹摇头。 公主和驸马放心一半! 另一半悬着的心挂着程县令。 驸马就问:“砚儿,面对叶家人询问, 你如何应对?” 公主故意说:“直接说你怀疑叶家人把叶姑娘关起来?” 程县令:“他们不会承认。” 程小妹不禁皱眉, 都什么时候了,兄长怎么还磨叽, “不管他们认不认, 先把叶姑娘带出来啊。” 公主和驸马互看一眼,你闺女神色不对是因为你儿子,她指定知道些什么。 驸马:“先用饭。饭后,砚儿去书房静下心来想个万全之策。” 公主故意说:“叶家父母不放心叶姑娘搬到城里, 八成是担心离得远不便给她相看婆家。叶姑娘要是答应嫁人,她爹娘兴许不会阻止。” “那怎么可以!” 程小妹吐口而出。 公主吓一跳,把嘴边的话咽回去, “姑娘家大了总要嫁人。你也一样。” “可是——”程小妹急得双脚挠地, 不禁给兄长使眼色。 程县令点头:“母亲说的是。” 公主和驸马双双气笑了。 老树变朽也不会发芽! 铁树生锈也不会开花! 真是他们想多了! 以防再次误会,待程县令离开,公主唤住女儿。 程小妹坐下:“娘找我有事?” 公主开门见山:“你哥和叶姑娘是怎么回事?” 程小妹惊到失语。 驸马追加一棒:“我们早已知晓。” 程小妹不假思索地问:“祖母告诉你们的?” 夫妻二人异口同声:“祖母?你祖母也知道?” 程小妹意识到失言就摇头。 公主往桌上一拍,同惊堂木响起一样, “从实招来!” 程小妹张口试图诡辩,公主补一句:“要我去找叶姑娘吗?” 此言一出,程小妹不得不从她发现兄长在意叶经年说起。 理由是兄长不止关心叶经年,还关心她侄女。所以她就把幼时旧物找出来交给兄长,由兄长转交给叶经年,借此给两人创造机会。 后来在祖母家听说周家要找厨娘,她又趁机推荐叶经年。谁知此事没成,她过意不去,父亲生辰时她才要找叶经年。 公主:“你祖母是那次知道的?” 程小妹不敢说出祖母认为她娘瞧不上叶经年,“是的。祖母说强扭的瓜不甜,应当顺其自然。叶经年也不见得中意兄长那样的。兄长什么样,不用我多言了吧?” 驸马叫女儿等一下,“周家娶妻?不是很早以前的事?” 程小妹无奈地说:“是呀。换成隔壁邻居,我小侄儿都该出生了。”顿了顿,故意说,“因为迟迟没有进展,我就有点怀疑是不是想多了。兄长只是同情叶姑娘。” 公主听糊涂了:“叶姑娘父母双全,又有厨艺傍身,同情她做什么?” 不应当是欣赏吗。 程小妹:“程衣说她的双亲耳根子软又要面子。往好了说是善良。实则是懦弱!” 随即说出叶经年家的农具、牛和钱被亲戚借去要不回来,还是叶经年喊打喊杀抢回来的。说到此,程小妹就忍不住说:“我都有点同情她。” 公主不禁问:“当真喊打喊杀?” 程小妹担心母亲派人核实,回头她“罪加一等”,便实话说:“说起这些事,叶姑娘很有主意。她外祖母年迈,倘若直接上门,她外祖母往地上一躺,说被她打了,叶姑娘只会被反咬一口。” 驸马点头:“她怎么做的?” 程小妹:“叶姑娘去她舅舅亲家大闹,说那家养的女儿是强盗骗子,明明说借牛,结果借了不还,提醒村里人不要同那家来往。那家不认这事。叶姑娘就问,你女儿有没有用我家的牛。叶姑娘又要探望她小舅的亲家的亲家,她小舅的亲家怕了,就找到她小舅,令她舅把牛还回去。” 驸马没想到农家姑娘这么有法子,不禁惊叹:“借力打力?” 程小妹点头:“先前我要给她这几年用剩下的笔墨,她说给她侄女也是糟蹋。侄女年幼,不知道珍惜。我才把很早以前的笔墨找出来。” 驸马转向公主,用眼神询问她的看法。 程小妹不由得开口:“叶姑娘读过许多书,厨艺极好,又这么知进退,母亲,我觉得除了出身,很多高门贵女都不如她。她要是不懂琴棋书画,不懂皇家规矩,您可以教啊。她为了多接几个席面,也会主动跟着你出去吃茶赏花。” 公主:“我们家差那点钱?” 程小妹不意外她娘会这样讲。 只因在她心里早就设想过事情暴露,她娘会如何嫌弃叶经年。 程小妹也设想过她应当如何应对。 “不缺啊。你不想她为旁人做羹汤,就送她一间酒肆。她找个掌柜的打理,平日里只在后厨便是。西市就有家酒楼东家是丹阳郡王。他可以咱家也可以。寻常百姓开不起酒楼,咱们开个酒楼也不会被御史弹劾与民争利。” 姑娘长大了啊。 驸马欣慰地笑了:“你的主意很好。可是你也说了,叶姑娘不一定中意你兄长啊。” 程小妹:“兄长这次把她救出来,她肯定很感动。她租的房子要是也在长寿坊,出来进去都能见到兄长,还需要多久啊?男女那点事,除了见色起意,就是日久生情。” 公主瞪她:“胡说些什么。” 程小妹本能想要反驳,我哪有胡说。 仔细回想一下,脸色变了,程小妹赶忙说:“不是见色起意,是一见钟情!” 驸马看向女儿:“男女那点事,你好像很了解?”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程小妹白眼一翻,“反正该说的不该说的我全说了。接下来怎么做,我就不管了啊?” 公主盯着女儿:“是吗?” 当然还有! 程小妹忍不住说:“我觉着可以买一处小院——放在大哥名下,不知情的定会误会。可以放我名下,再租给叶姑娘。收她一半租金,就说她不租咱家也要请人打扫。” 公主抬抬手:“你还是别觉着了。” 程小妹转向她爹:“你看我娘!” 驸马:“不是我帮你母亲,你错了。叶姑娘真如你所言,连你这几年用不着的笔墨都不要,她不会少你一文租金。” 程小妹没有想到这一点:“算这么真啊?” 驸马:“常言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她只是同你有过几面之缘,同你兄长相熟,你却要把房子塞给她,她不会胡思乱想?” 程小妹:“要说租不出去呢?” 公主很想撬开她的脑袋,“租不出去的房子她敢住?她又不傻,看看地段也知道能不能租出去!” 程小妹不禁叹气:“她要是傻一点多好啊。” 驸马:“跟你哥一样除了公务什么都不懂,日子还过不过?” 程小妹眼睛一亮:“所以你们不嫌叶姑娘出身农家,也不嫌她爹娘耳根子软,只要她愿意,你们就同意她进门?” 若是二十年前,公主一万个不同意。经历过起伏,公主和驸马很多事都看淡了。 农家也有农家的好,不会牵扯到皇位之争。要是找个亲家暗地里支持当今陛下的庶子,可能二十年后公主府真会来一次灭顶之灾。 公主:“你兄长今年二十四岁,不是四岁,他的心真是石头做的也知道男大当婚。这件事由他自己拿主意。” 第145章 程小妹:“我们做什么?” 驸马:“准备三书六聘!” 程小妹不禁哀叹:“这辈子还能等到吗?” 公主和驸马转向彼此,看出彼此的担忧,仍然决定静观其变。 程县令回到房中当真考虑过各种情况。 第二天上午来到县衙,就问当值的衙役,县衙所在的长寿坊有没有房屋出租。 衙役心说,您可算急了。 衙役:“待会儿属下换班去西市用饭,从坊间穿过问一下?” 程县令点点头,“你家那边也问问。” 衙役想笑,但忍住了。看着他步入正堂里间,捂住嘴哈哈大笑。 站在对面的衙役过来,问:“县令说什么呢?” 衙役放下手,又噗嗤笑出声。 同僚抬脚作势要踹他,衙役收起笑容:“叶姑娘这些日子不过来,大人急了,叫我留意长寿坊有没有房屋。” 同僚闻言也想笑:“看来真急了。说来也怪,有十天了吧?叶姑娘竟然没有接到城里的事。” 衙役:“前些天热,办喜事的人家避开了吧。快入秋了,过几日该忙起来了。” 同僚提醒他:“大人吩咐的事别忘了。” 衙役摇头:“不会的。叶姑娘那么善良,咱们要是家里遇到事,想跟着她学做馍夹肉,叶姑娘肯定不会拒绝。” 同僚没有想这么多。 他就是觉得叶经年同县令情投意合,又帮县里破了连环案,县里也没给她赏钱,他们应当帮一把。否则他们此刻还在坊间排查。 因为他们时常守在县衙门外,坊间百姓都见过他们。衙役询问坊间百姓房子时,百姓很是热心,连声答应帮他们留意。 之所以这么好心,还是因为程县令这几年秉公办案,百姓看在眼里,认为租给他治下衙役比租给旁人稳妥。 第110章 准备看房 他们是一时没想明白。 不过三日就有百姓找到县衙, 说长寿坊南边嘉会坊有空房子。院子不大,正房三间和东西各三间厢房,位于嘉会坊西南角。离县衙有二里路, 但便宜。 衙役道一声谢, 就说容他跟亲戚说一声, 明天下午给她回复。 帮忙找房子的妇人有些失望:“不是大人找房子啊?” 衙役:“我们县令大人的亲戚。” 妇人一听县令的亲戚, 不禁说,“怎么不早说?早知道是大人的亲戚, 我就多问几家。” 衙役:“这一家就可以。劳烦您跟房主说一声,我们过两天去看房。” “这事就交给我吧。三天再看也不会租出去。”妇人本想回家,此刻知道是县令大人的事, 她立刻去房主、也是她亲戚家中。 妇人走后, 衙役就去县衙正堂里间找程县令,问他是不是可以以找到房子的名义把叶经年带出来。 因为找到房子, 程县令心情极好, 笑着问:“你怎知我正有此意?” 衙役心说,你能拖到明日,都是我白活三十年。 “择日不如撞日,今天过去。”程县令起身。 饶是衙役已有准备, 也没想到他这般急切,“我跟帮忙找房的婶子说一声,下午过去看房?” 程县令点点头, 便令在一旁发呆的程衣备车。 程衣其实已经听到, 但他一动未动,“公子,咱俩过去是不是显得特意为叶姑娘走一趟?” 程县令想起父亲的提醒,身为长安县父母官, 只为叶经年跑一趟,村里人定会胡思乱想。 “就说我们去善德乡。” 衙役听闻此话,又不禁腹诽,县令大人真会为叶姑娘着想啊。 代入自己,为了他中意的女子着想,八成也是这样迂回。 再想想县令二十四岁,他这个岁数女儿都会买酱油了,又有些同情县令大人,所以在主仆二人走后他便去妇人家中。 妇人还没回来,衙役请妇人的孙儿同其说一声,下午过去看房。 此时程县令也到城外。 程衣驾车,道路平坦,不到两炷香,便来到叶家村村口。程衣把马拴在村口的槐树上,随程县令进去。 果然,不到五步,见过他的村民就上前行礼,“大人是不是来找年丫头?” 程县令:“叶姑娘请我们办个事,那事成了,正好本官要去善德乡,顺便同她说一声。” 村民好奇:“年丫头找大人帮忙?” 程衣:“不是大人,是前些日子当值的衙役。今日当值的也是他,他特意过来还要向县尉告假。” 村民又问:“是不是跟卖馍夹肉有关啊?” 程县令摇摇头:“说是同城里的席面有关。” 村民以为叶经年对馍夹肉有新的想法,兴许她也可以分一杯羹,闻言有点失望,倒也不意外。 “那您过去吧。年丫头这几日在家。” 程县令突然觉得时机不错,便问:“如今天凉了,又没到秋收,本官以为办事的人多,叶姑娘不在家,家中可能只有她二嫂和她的小侄女。” 这村民点头:“她二嫂是天天在家——”说到此,有点奇怪,“大人知道她二嫂有喜了?” 程衣:“叶姑娘的大哥和大嫂在城里卖馍,我们家的厨娘见过,没有看到她二嫂觉得奇怪,叶姑娘说她二嫂身子不便要静养。” 这村民不禁附和:“难怪啊。年丫头她二嫂的身子是得静养。前几天不知道是不是摘菜和面,听说动了胎气,还把乡里的大夫给请来了。” 程衣看向他家公子,看来正是此事绊住叶姑娘。 程县令微微颔首:“多谢婶子提醒。本官还有事——” 这村民终于看清程县令身着官服,顿时不敢同他继续闲侃。 程县令来到叶家门外,程衣去敲门。 “请进!” 叶经年的声音传出来。程县令感觉她没受委屈,但她这些日子肯定不能跟先前似的想做什么做什么。 程县令推门进去,叶经年在院里晾衣裳,扭头看过来,愣住了,显然没有想到他突然驾到。 “谁呀?” 陶三娘的声音从厢房传出来。 程县令看过去,陶三娘拿着碗出来,程县令故意问:“本官来得不巧?” 陶三娘哪敢说“是”,赶忙回答:“没有,没有,大人请进。大人找年丫头吗?” 程县令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先前遇到一个村里人,听说金娘子身体不适,要不要找城里的大夫。 陶三娘笑着道一声谢就说不用了。 叶经年:“只是动了胎气。卧床休养一些时日就好了。” 程县令:“那叶姑娘可以进城看房吧?” 陶三娘的笑容凝固。 叶经年点头。 陶三娘见状不禁说:“年丫头,你二嫂——”注意到程县令好像很好奇,她不想被外人知道,赶忙止住。 程县令故意问:“金娘子身体不适同叶姑娘有关?” 叶经年:“二嫂听我要搬到城里,一着急动了胎气。” 陶三娘一看没有隐瞒的必要,就改口说:“大人,您说,家里又不是住不下,进城也有驴车,干啥非要搬到城里。一个月五六贯钱,得做多少活才能赚这么多啊。” 程县令心说,三个就够了。 叶经年赶忙扭头同程县令使眼色,程县令瞬间明白,陶三娘不知道她在城里一场席面多少钱。 “话说如此,但三伏天和三九天很受罪。赶上下雨天,叶姑娘只能住客栈。她从城里走到城外也是辛苦。”程县令估摸着陶三娘到城里过不惯,毕竟不像在村里有人聊天,有人一起做事,“婶子若是不放心,可以随叶姑娘过去啊。叶姑娘的大哥大嫂都在家,想来也能照顾她二嫂。” 陶三娘张张口:“——家里还有地,小妞还小,离不开我。” 程县令:“可是,叶姑娘那日说遇到合适的房子就替她定下来。” 叶经年不禁看向程县令,我说过吗? 程县令微微点头,你说过! “帮叶姑娘找房的差役已经同房主说了,午饭后就去看房。”程县令把问题抛给陶三娘,“这叫本官怎么回他?” 陶三娘惊呼:“已经找好了?” 程县令:“叶姑娘那日请几个差役帮她留意。那几人担心叶姑娘等太久,早上定下来,听说我去善德乡,就请我顺道同叶姑娘说一声。若非如此,明日他休息就自己过来,或者等叶姑娘过去找他。” 陶三娘不敢拒绝官爷,便转向叶经年:“你过去看看,就说房子不合适,咱不租了?” 叶经年点头:“同房主约在何时?” 程县令:“叶姑娘这些日子没进城,我们以为姑娘不忙,随时可以过去,便约在了未正。房主下午还要出去做工。” 叶经年算算时辰:“只剩两个时辰?” 程县令点头:“姑娘尽快过去吧。本官还有事,先行一步。” 说完就带着程衣出去。 陶三娘想要说什么,但不等她发出声音,程县令就走远了。 第146章 “年丫头,县令大人是不是生气了?” 叶经年这会子心里很是奇怪,没心思应付她,“你说呢?” “可是,可是你搬到城里,我和你爹——” 叶经年打断:“我前几天就说过,爹会驾车,你想过去看看,就叫爹载着你过去!” 但那天没等她说完,她娘就哭哭啼啼,二嫂身怀六甲,变得多愁善感的缘故也跟着哭,结果便动了胎气。 陶三娘:“那小妞咋办?” 叶经年:“大嫂不是说了,丫头认识几个字就成。小妞跟着我学两年,也会用算盘,她可以自己读书写字。我就算是学堂的先生,也不可能一直看着她。” “可是你是她姑,又不是学堂先生!”陶三娘说出来,眼泪跟着出来。 叶经年心烦,转身回屋。 嘭地一声关上门,陶三娘吓得打个哆嗦,“你这丫头咋不容人说一句!” 金素娥急了。 婆婆不知道小妹吃软不吃硬吗? “娘,有没有水?” 金素娥的声音从室内传出来,陶三娘立刻去倒水。 叶经年把她的钱往挎包里一塞悄悄开门出去。 此时叶父在外面放牛,叶小妞也被他带走,担心小丫头跑跑跳跳撞到金素娥。叶二哥带着表嫂和表妹出去做席面。 以至于叶经年十分顺利地溜到村外。但半道上遇到收摊回来的大哥和大嫂。叶大哥下车拦住叶经年,问:“小妹,去哪儿?” 二嫂不在,叶经年不用担心她跟着动气再动了胎气,直接说:“大哥明知故问?” 叶大哥:“可是你一个人在城里,我们——” 叶经年打断:“我说过,不是一个人。正房自己住,厢房可以给小外甥和小侄女。表妹和表嫂住进去也可以。她们跟着我做事,不用出房钱。要想做点别的,每人每月给我两百文。大哥大嫂想进城也是这样。” 胡婶子在车上,闻言惊得下车:“年丫头要搬去城里?” 叶经年点头:“请牙行和县里时常出来的衙役帮我留意的。方才程大人去善德乡,衙役就请大人顺道告诉我,同人约好了,下午看房。” 陈芝华也从车上下来:“这么急?” “房子紧俏吧?” 叶经年说出来愣住,她租的房子在县衙南边,特意提过房租不能太贵,这样的房子不可能很抢手啊。 西市周围的房子才会这么急。 所以程县令在她家的那一幕幕是故意的。程县令怎么知道家里人不希望她搬出去?但无论他怎么知道的,程县令此举都给她省了很多事,“房主是看在官差的面上才一直等着我。兴许还会因为我认识官府的人便宜一点。” 胡婶子看向叶大哥和陈芝华,两人好像不愿意看到叶经年搬出去。 随后胡婶子明白过来,便说:“好事啊。年丫头租的房子大,咱们的桌子筐子可以放过去——”想到城里房租不便宜,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年丫头,可以吧?” 叶经年:“应当有杂物房。就算没有也可以在院里搭个草棚。” 胡婶子:“对。赶上下雨天,我们还能过去躲躲雨,同你表嫂小外甥挤一夜再回来,年丫头也不会管咱们收钱。” 叶经年点头。 胡婶子:“那你快去!” 叶经年看向大哥大嫂。 胡婶子:“他们是一时没想明白。我再跟他们说说。” 叶经年疾步离开,端的怕慢一点又被兄嫂喊住。 陈芝华不禁说:“婶子,你不知道——” 胡婶子年近四十,人生过去一大半,不禁说:“我这个岁数啥不知道?你们就是怕年丫头搬到城里,跟你们生分。我说你弟妹咋突然动胎气。你公婆这几天也不对,眼皮肿的跟哭过一样。你们扒着年丫头不放,跟陶家和你大姑一家有啥两样?” 第111章 看房 姑娘不用担心乱七八糟的人吵闹。 陈芝华是担心离得远, 叶经年同家里人生分。 叶家没怎么养过叶经年,要是连朝夕相处处出来的情分都没了,同出了五服的亲戚或没有血缘关系的邻居有啥两样。 可是陈芝华无法反驳。 “小妹还没定亲, 我们担心她一个人搬出去, 村里的长舌妇乱讲。” 胡婶子是个在家闲不住的, 哪里有热闹往哪里挤。要不然当初也不会知道赵家村的“大户”找厨子。 这样的人在村里就是“长舌妇”。 胡婶子也知道这一点。因为她丈夫和儿子都数落过她, 不要多管闲事,一天天比县令大人还要忙。 因为逢人就聊两句, 胡婶子也了解村里别的“长舌妇”,“村里人要知道年丫头在城里租房,住她的房子一个月只要两百文, 家里没车又想进城卖饼的人肯定都会找她租房。” 胡婶子瞥向叶大哥:“你还担心年丫头一个人在城里危险。你信不信, 要是你表外甥表侄女愿意,他们屋里能住十个人!”顿了顿, “年丫头只会嫌打呼声吵得睡不着!” 叶大哥想要反驳, 又不知从何说起。 胡婶子:“年丫头早晚得嫁人吧?就是把她留在家里又能留几年?” 叶经年今年二十岁了。 年前就有人问过陈芝华她想找个啥样的。 胡婶子的这番话令陈芝华也无法反驳:“小妹搬到城里,小兰咋办?” “啥咋办?” 胡婶子想起来了,“瓜果蔬菜那些字小兰都会写。年丫头还教过她记账。我家小兰不用跟她学,应该到城里找个活。年丫头叫她到酒楼端菜练练胆, 看看掌柜的咋收钱咋买菜,再换一家酒楼当管事的。” 叶经年的这个主意是随口一说,但胡婶子觉得她给小兰指了一条明路。胡婶子回到自己家就提醒小兰, “不要觉得这是一句话。村里人有一个算一个, 都想不到可以把酒楼掌柜的当垫脚石。酒楼掌柜的也想不到她看着是刷碗上菜,其实是过去偷师。” 叶小兰懂得越多就越觉得自己无知,对于未来惶恐不安。叶经年的主意她反而不慌了。毕竟她天天在家刷锅洗碗端饭端菜。 又因叶小兰从没想过可以这样“偷师”,因此她和她娘一样认为叶经年无所不能, 做席面简直大材小用。 言归正传! 胡婶子的这番言辞惊到陈芝华和叶大哥,陈芝华便问:“小妹要租的房子房间多,婶子不是想叫小兰住过去吧?” 胡婶子:“我又不知道年丫头要去城里租房。不过你提醒了我,回头我跟年丫头说说,和你表侄女一个屋也行,每月给她两百文。” 城里端菜的婆子每月至少一贯钱且包吃。叶小兰到酒楼吃得好,给家里省了钱,去掉日常开销,最少也能剩五百文。 一年就是六贯! 全家往年节衣缩食一年也就存这些钱。 胡婶子越想越合适:“上车回去,我得给小兰说说。” 陈芝华欲言又止。 胡婶子看着她一脸便秘的样子就想笑,但她忍住了。 如程县令所言,这个时节村里没有多少活,但离秋收近了,许多人在路边树下补麻袋或者磨镰刀。 胡婶子到人多的地方下来,就说年丫头要在城里租房。陈芝华想打断,嘴快的村民问咋想到租房。 胡婶子说她带着表嫂表妹在城里做席面,不用来回走路。 村民忍不住感叹城里房子不便宜。 胡婶子约莫猜到叶经年在城里的席面不会像她爹娘说的那么少——六百到八百。每月租金六贯对她而言不困难。 胡婶子又不想节外生枝给叶经年添堵,就说她租一个小院,除了她住的正房和厨房,还有五间房。要是村里做活的人住进去,一个月两百文。她打算把小兰送过去,同叶经年的表妹或者表外甥女住一块。 有村民闻言惊呼:“好啊!城里那些铺子常年招人,但不要咱们,就是人家开门早关门晚,咱们在城外赶不上。小兰要是过去,她又会用算盘,能找个好活。” 听说过城里月钱的村民附和:“最少两贯。你给年丫头五百,小兰自己再用一点,一年能剩十贯!” 胡婶子被说得见牙不见眼:“小兰还小,又没做过,啥也不懂,人家不会给她这么多。” “一贯也值。你家地不多,儿媳妇能做饭,小兰没啥事,在家编草鞋草席能赚多少钱?”村民支持,“你跟年丫头说了?” 胡婶子:“年丫头刚刚进城看房子,还没定下来。她定下来我就跟她说说。” 村民指着叶大哥和陈芝华:“他们在这儿。跟他们说说。”不待夫妻俩开口,就问叶经年的厢房能住几个人。 胡婶子笑看着陈芝华,我看你们一家咋拦! 陈芝华心里恼怒,但她的性子导致她不敢冲众人发火,“小妹的房子得她自己拿主意。再说了,我们也不知道小妹准备咋分。” 村民点头:“对对,这事得问年丫头。”接着又问,“年丫头啥时候回来?” 第147章 胡婶子:“房子得看仔细,傍晚吧。” 几个村民看看日头,离傍晚早呢,便立刻回家同家里人商议是不是出两百文买个床位。 转眼间,路边只剩陈芝华、叶大哥和胡婶子三人。 胡婶子:“小妞她娘,长舌妇会说三道四?” 陈芝华无言以对。 胡婶子冷哼一声:“做人做事别太计较!该你的少不了你的。当初我帮年丫头找赵大户,就没想过年丫头识字,还能教小兰用算盘。年丫头不傻,谁算谁没算,她看得一清二楚!” 陈芝华不止一次算计过,闻言臊红了脸。 如今那么多村民要跟着叶经年进城,叶大哥也不能说担心叶经年在城里危险,但他还是不想叶经年进城,“可是小妹不在家,要是我外祖母再来,咋办?” 胡婶子无语了。 “你还知道年丫头是妹妹?这么大个头白长的?不知道咋办就去死!” 胡婶子气得说完就回家。 叶大哥呼吸骤停:“她,她咋这样?” 陈芝华顾不上在意叶经年搬不搬,“我们得回去和弟妹想法子。” 叶大哥:“不能不搬?” 陈芝华:“你跟大伙儿说去!” 胡婶把租房的事说出来,一个两个都等着住叶经年的房子,叶大哥这个时候说不搬,理由是弟妹动了胎气,或担心外祖母找上门,需要妹妹留在家中。他定会被全村人围攻。 叶大哥:“都怪胡婶子!” 陈芝华催他快回家。 这个时候叶经年也来到县衙正堂。但令她没想到的是县令也在。 叶经年疑惑:“大人不是去善德乡了吗?” 程县令在前往善德乡的半道上就绕回来。不想撞上叶家村的人,程县令从皇室和官员才可通行的位于南边的安华门进去。 马车比两条腿快多了,所以程县令比叶经年早到两炷香。 程县令:“我乘车你用双脚啊。” 叶经年想想也是,“大人先前在我家说的那番话是故意的吧?” 程县令笑了:“听出来了?” 叶经年宛如古井的心底瞬间涌上一股暖流,泛起点点涟漪,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程衣看到她的样子眼中一亮,故意点出:“叶姑娘是不是很感动?叶姑娘没想到我家公子会猜到你被家里人绊住脚吧?” 叶经年不由得想起这些日子有气不能撒,不禁说:“大人,日后需要——” 程衣打断:“姑娘,上次的杀人案,要不是姑娘,我家公子此刻可能在陛下面前挨训。” 心想说,谁要你做席面感谢啊。 叶经年:“但我还是要说,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大人尽管开口!” 程衣:“什么事都可以?” 叶经年本想点头,又赶忙说:“涉及到伦理道德——” 程衣:“肯定不是那种事。姑娘,我替我们家公子记下了啊。” 说到此,程衣冲程县令眨眨眼睛。 程县令没看懂,眉头微蹙:“说什么呢。姑娘可以去后堂——” “听说叶姑娘到了?” 程县令循声看去,今日当值的衙役、也是帮叶经年找到房子的衙役进来,“到了。你和房主说定了?” 这衙役方才上茅房去了,所以叶经年进门时他没看到。 当真看到叶经年,衙役不禁上下打量一番,没有变瘦,看样子也没有挨打,“姑娘没被关在家里?” 叶经年:“我爹胆子小,我娘要面子,不敢做太过。多谢小哥,害得诸位担心了。” “一点小事。”衙役转向程县令,“我没见到那婶子。但跟她孙儿说下午看房。属下估摸着她回到家得知此事就会来县里。” 叶经年:“住得远吗?要是太远我可以过去。” 衙役指着北边,“不到半里路。她领着孙子玩都不止走这么远。姑娘耐心等着吧。” 程衣带着叶经年去后堂,又是端水,又是把他家公子的点心找出来。 叶经年不好意思:“我不渴也不饿。” “姑娘吃点喝点垫垫肚子。因为没有厨娘准备晚饭,县衙的午饭很迟。”程衣指着点心,“我们家的厨娘做菜不如姑娘,但点心极好。” 其实叶经年走了十多里路有点渴,“一块尝尝?” 程衣想要婉拒,但他发现叶经年不好意思坐下,“尝尝。公子一早就使唤我,我正好也饿了。” 一盏茶喝完,衙役进来喊叶经年。 程衣起身便问:“是不是那婶子回来了?” 衙役:“那婶子的亲戚把钥匙给她,说既然是大人的亲戚找房,大人什么时候得闲什么时候过去。那婶子的意思不如顺便看看,她也省得回家再过来。” 叶经年看向衙役:“您过去吗?” 衙役笑着摇了摇头:“今儿我当值。大人过去。” 程衣:“那就去吧。” 衙役示意叶经年先请,名曰别叫人家等急了。待叶经年越过他,他一把抓住程衣。程衣不明所以,低声问:“干啥?” “你去干啥?”衙役反问一句,冲叶经年的背影使个眼色。 程衣很意外:“看出来了?那我更应当过去。否则那婶子肯定瞎说。” 孤男寡女,这倒也是。 衙役松开他,程衣大步追上叶经年。 婶子其实也就四十多岁,因为养儿育女带孙子,日日操劳,看着有五十岁,所以三十岁的衙役才喊她婶子。 叶经年也跟着喊婶子。 这婶子看着叶经年不禁皱眉,接着把她好一番打量,“姑娘,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叶经年:“我时常在城里做席面,您吃席的时候见过我?” 这婶子不禁说:“我想起来了。前些日子你在东边做席面吧?从路口过去,我带着孙子在那儿跟人说话,除了你,还有几个人,对不对?” 叶经年点头。 这婶子又不禁说:“原来你是县令大人的亲戚?是驸马那边的亲戚吧?” 程衣恭维:“您老真厉害。咋猜到的啊?” 这婶子被夸得笑眯了眼,一个劲谦虚,“这点小事还不好猜?除了皇家,谁家没有几个穷——”干赶忙止住,“瞧我这张嘴。咱们先过去。回来不耽误用午饭。” 叶经年叫她先请。这婶子哪敢啊,等着程县令走在前面。 程县令便带着程衣到前面,叶经年陪那婶子跟在后面。 几人走得快,约莫一炷香就来到门口。 那婶子一边开门一边介绍:“两边都是城里人,姑娘不用担心乱七八糟的人吵闹。” 推开门,示意县令和叶经年先进去。 婶子指着院子,“姑娘可以种——” “过来按住他!” 隔壁传来一声吼,这婶子奇怪,“按啥啊?” 扑通一声,从隔壁传来,很像什么东西踹翻。 叶经年吓了一跳。 程县令看向她,叶经年余光瞥到,心里一慌,不可置信地问:“不是吧?” “但愿不是!” 程县令看看墙头又看看院门——从院门绕进去太远。他把衣摆往腰间一塞,抓住墙头抬脚翻过去。 “公子!” 程衣本能跟上去,跳起来按住墙壁,爬上去就往下跳。 这婶子懵了,“这,咋了?” “过去就知道了。” 叶经年为了强身健体和自保,在蜀郡那些年学过几招,她学着程衣跳起来抓住墙壁便跳过去。 第112章 亲娘后爹 宁可试错,也不能错过! 不大的房间内凌乱不堪, 地上有衣裳有鞋,还瘫坐着一个女子,又气又怒的程衣站在女子身边, 女子另一侧是程县令, 程县令的双手按住一个男子, 在男子身前是一张小床, 床上的小孩面色通红,隐隐发紫, 脖子上有着明显的痕迹,可见方才发生了什么。 叶经年意识到她闯进了杀人现场,不由得担心床上的小孩, “这小孩——” 程县令叹气:“断气了。” “就差一步!” 程衣满心自责地说出口泪流满面, 只因他被程县令捡回家时同床上直挺挺的小孩年龄相仿。 叶经年不禁说:“怎么会?” 跳墙之前听到“按住”,可见小孩没死。叶经年的动作很快, 前后只是眨眼间, 小孩兴许,可能是憋过去。 宁可试错,也不能错过! 这是一条人命啊。 即便真断气也不等于脑死亡! 叶经年顾不上脱鞋,跳上床给小孩做心肺复苏。 “叶姑娘这是做什么?” “这都看不出来?救他!”被程县令按住的男子嗤笑, “白费力!” 男子发出嗬嗬嗬的嘲笑声。 程县令听着刺耳,用力扭住男子的双臂,男子痛得龇牙咧嘴五官扭曲, 不敢再幸灾乐祸。 程县令和程衣恐怕打扰到叶经年, 不禁敛声屏气,但双眼死死盯着叶经年,心里纳闷,已经没气, 按压胸口如何进气?断了气的小孩又没张开嘴。 第148章 不知过了多久,程县令看得眼发酸,程衣刚刚升起的希望一点点往下沉,就想劝劝叶经年,介绍房子的婶子进来。 婶子无法翻墙,她绕到门口发现门被别上,又没力气踹开,看到门上方没有封死,她把门卸掉进来的。 婶子看着屋里的情形,又看看叶经年按住小孩的胸口,哪怕她目不识丁,也意识到出什么事了。 活了几十岁,也听说过后娘亲爹给孩子下毒的事。 婶子见怪不怪,但心里不落忍。只因这孩子昨儿还跟她孙儿说过几句话,问孙儿是不是要租隔壁的房子。 婶子看着叶经年累得双双手通红仍不放弃,便开口说:“叶姑娘,算了吧。” 叶经年恍若未闻。 程县令叹了口气:“叶经年——” “公公子——”程衣慌忙打断,“公子,快看!” 程县令顺着程衣的手指看去,小孩的衣裳好像动了,不是叶经年的双手带动的。 “咳!” 小孩脑袋前倾,叶经年慌忙扶起他,恐怕小孩被喉咙里的痰或口水呛死过去,以至于她没发现双臂在颤抖。 程县令看到清清楚楚,感到心被什么攥住,他也变得呼吸困难。 这是怎么了? 程县令困惑不已。 “活了?活了!公子,活了,活了!” 程衣飙着眼泪跑过来攥住程县令的手臂,难以置信地指着缓缓睁开眼的小孩,“真活了!公子,他,救回来了!” 介绍房子的婶子揉揉眼睛,确定没有看错,惊呼道:“老天爷啊!真给救活了?” “不可能!” 被程县令压住的男子试图起来,一旁的程衣险些被掀飞,程衣气得朝他身上踹一脚,“畜生!” 这一脚令程县令回过神,“程衣,找根绳子把两人绑起来!” “你们不能绑我,我是他爹!他的命是我给的,我——” 叶经年冷声打断:“不是!” 男子怒瞪着叶经年就要开口反驳,叶经年又说:“这孩子姓吕,生在京师西三里的吕家沟!” 此言一出,男子蔫了。 先前小孩躺着,叶经年没认出来。 “这孩子的父亲的席面是我做的。当初二嫂说孩子这么小就没了爹,我多看一眼,刚刚把他扶起来就认出他。”叶经年同程县令解释。 那婶子:“可是听我家亲戚说,这房子是一对夫妻买的啊。” 叶经年神色笃定地点出:“亲娘后爹!” 小孩因为叶经年的提醒也认出她,当日叶经年给过他一碗汤,很是温暖,如同此时的怀抱一样安全。 如受惊的刺猬一般的小孩软下来,又不禁咳嗽两声。 叶经年轻轻拍拍他,“不急,慢慢说,我们一定会为你做主。” 程县令点头:“我不会放过一个恶人。虽然你没死,但这两人要杀你是事实!县里定会重判!常言道,虎毒不食子。我不会任由这等恶人逍遥法外!” 此时程县令的样子看着铁面无私,仿佛明镜高悬,勘破一切罪恶。 小孩打心眼里放松下来,张口说出:“我爹是他害死的——”泪水汹涌,不禁哽咽,叶经年轻轻拍拍他,提醒小孩他很安全。 小孩抬起衣袖擦掉泪,决绝的动作像是在提醒自己,事发经过还没说清楚,不许哭! “他看到我听见,要掐死我,我用脚踹他,他就叫我——”看向他娘,小孩不想喊出口,停了一下才说,“叫她按住我的腿。” 杀人偿命!男子不想死,“放开我!你们无权抓我!” 婶子忍不住说:“你知道他是谁?他是长安县令!” 男子僵一下,转过头来试图看清楚身后人的长相,但他并没见过程县令,看也是白干,不由得心存侥幸,“不可能!县衙不在这里,县令的家也不可能在这里!” 婶子:“县令的亲戚可能住这里!” “同他废什么话!”程衣用捆牲口的手法捆住男子的手臂,又把瘫在地上的女子拽起来绑住,“公子先出去?” 程县令后退:“你先出去。”又叫婶子帮忙看住两人,他向叶经年伸出手,“给我吧。” 小孩下意识拽住叶经年的衣裳不撒手。 程县令:“她为了救你手累酸了,也抱不动你。要是心疼她就过来。” 心疼她? 非亲非故他怎么会心疼? 程县令浑身一震,这一刻全明白了。 可是不可能! 自从多年前被退婚,他就想找个温柔贤惠善良的姑娘,怎会——定是被先前的事吓到,他的脑子出现混乱! 一定是这样! 程县令看向叶经年,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叶经年抬眼向他看过来,用眼神示意他再劝劝小孩,因为她才发现双臂使不上力。 程县令犹豫片刻,准备劝那小孩,那小孩试探着伸出双臂。 抱起小孩,程县令把另一条手臂递给叶经年,意识到他在干什么,神色怔忪,心说,我吓得不轻! “不用。”叶经年说着话站起来,身体不稳直直地往后倒去,程县令吓得瞬间清醒,惊呼,“当心!” 叶经年慌忙攥住窗台稳住身体,有点不好意思,“我的腿,好像吓软了。” 婶子听到声音跑进来,赶巧听到这句,她顿时哭笑不得:“叶姑娘,我扶你。” 叶经年借助她的双手下床,程县令想说什么,可他同叶经年的关系——名不正言不顺,叹了一口气,抱着小孩出去。 几人也没再看房,婶子锁上门,便直奔县衙。 衙役看着程衣拽着两人,程县令抱着小孩,再想想阎王和钟馗同时出现八成会出事,以至于都懒得细问,直接转向正堂,“来人!” 准备去用午饭的几个衙役跑出来,定睛一看,齐声惊呼:“又有案子?怎么还有个孩子?” 程县令抱着七八岁的小子走了二里路,手臂酸无力,就把小孩递给衙役。然而小孩不认识他们,本能抓住程县令,一脸的惧怕。 叶经年缓了一路,感觉手脚都有力了,“给我吧。” “被嫌弃”的衙役看看小孩长得同被绑的女子有几分相似,“这是他爹娘?这俩不会当着他的面行凶吧?” 程衣点头。 衙役恼怒,转向两人:“你们是不是人?他才多大?” 程衣:“受害者也是他。” 衙役听糊涂了。 程衣:“亲娘后爹。” 几个衙役的脑子听明白了,但情感上无法接受,以至于一个两个都呈呆滞状。 那婶子叹气:“叶姑娘,房子的事,改天再说吧。” 叶经年:“房子我租下来,过几日案子了结,咱们就在县衙签个契。” 婶子闻言也愣住,“你,要租——”看向那对夫妻,风水这么不好的地方,还要租啊。 叶经年点头。 婶子放心下来,又觉得县令的人不可能骗她,下意识想笑,但看到她怀里的小孩眼睛都哭肿了,婶子又笑不出来。 “那过几日我来——”婶子把“你”咽下去,找县令也一样啊。 婶子心里纳闷,县令的眼睛恨不得长在叶姑娘身上,为何不把人带回公主府啊。 难不成公主不同意? 男权女貌,又都会翻墙,多般配啊。婶子暗暗可惜,改说:“我在家闲着没事,姑娘啥时候去找我都行。” 叶经年点头:“我就不送婶子了。” 婶子摇了摇头:“孩子当紧。” 急匆匆到家,婶子就跟家人说:“都说虎毒不食子!没想到今儿叫我给碰上。” 与此同时,程县令换上官府来到正堂直接审案。 程衣提醒叶经年到后堂,叶经年低声说:“亲眼看到那俩恶人伏法,他今晚才能睡着。” 程衣代入自己,便认为言之有理,就去里间给她拿一把椅子,放在刀笔吏身边。 程县令没有直接审问“后爹”,而是转向懦弱的女子。女子在默默流泪,头发凌乱,看着很是可怜,但谁能想到她竟然任由男子对她儿子下死手。 难不成在她心里外人比儿子重要?程县令无法理解这种情感,可事实是他亲眼所见,就问女子后不后悔。 女子仍然默默流泪。 程衣站在叶经年身边看到这一幕很是烦躁,恨不得上去打她一顿,“哭什么哭?你要觉得对不起这小孩,就该说实话!你要是怕死后下地狱,也该向大人坦白,减轻罪过!” 第113章 两脚羊 不知道一旦抓到便会被砍头? 小孩的生父吕二和继父李庭玉本是朋友。 继父李庭玉曾帮吕二揽个活——给城中富户修房子。 吕二是工头, 好比叶经年带着兄嫂进城做席面,她拿大头,兄嫂到手的比他们自己单干赚得多, 所以吕家沟许多人都跟着小孩的生父吕二做事。 吕二希望趁着农闲, 带着乡亲们多做几个活, 就请李庭玉吃酒。席间得知李庭玉有成家的想法, 就说他帮忙物色。 第149章 回到家中,吕二叫兄嫂和妻子英娘帮李庭玉张罗婚事。吕二的兄嫂和妻子很是用心, 没过多久就找一个。 吕二寻思着李庭玉是城里人,眼光可能挑剔,就叫嫂嫂把姑娘叫到她家, 他把李庭玉带到自家, 为这对男女找个巧遇的机会。 然而谁也没想到李庭玉看上了吕二的妻子英娘,因为英娘说话轻声细语, 以夫为天, 长得白净,个头不高,小鸟依人,同咋咋呼呼的市井娘子完全不同。 可以说英娘从里到外都符合李庭玉对妻子的设想。 常言道:兄弟妻, 不可欺! 李庭玉往后还要在街上讨生活,不想落下这等骂名。但他看着吕二五大三粗,用饭都懒得洗手, 就觉着这样的人配不上英娘。 李庭玉决定在吕二做事的地方动手脚。 修房子失足摔死是常有的事, 又因同村的泥瓦匠经的事少,被吕二的死吓到,自然是李庭玉说什么是什么。 李庭玉要找主家大闹,为吕二的妻小争取赔偿, 且争到了,吕家自然没有报官细查的道理。期间李庭玉很是自责,说不是他帮二哥介绍活,二哥也不会英年早逝。日后二哥的儿子就是他儿子。 李庭玉没有因为吕二死去就急不可耐地往前凑。他消失一些时日,吕家兄嫂怀疑他言而无信,李庭玉又出现了,说他近日如何如何繁忙。 此后隔三差五到吕家沟,对吕二的儿子视如己出。很快村里就传出风言风语。吕家兄嫂认为李庭玉值得托付终身。 可是他连未嫁的姑娘都看不上,又岂会看上英娘。 吕家大哥进城找李庭玉用饭,席间旁敲侧击,李庭玉假意推脱一二就接受吕家大哥的牵线。 除了带不走的房子和地,吕二家的一切,吕大都允许弟妹英娘带走。 英娘有钱,李庭玉手里也有点钱,俩人就买下位于嘉会坊的房子。 李庭玉此人往常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潇潇洒洒已成习惯,又因潜意识认为英娘不敢过问他的事,所以没有一丝改变。 英娘不过问吕二的事,是因为吕二赚了钱交给英娘,他早上进城吃饭用多少钱,请谁吃酒又需要多少,都同英娘说得一清二楚。 英娘说吕二在的时候怎样怎样。李庭玉听得心烦,扬言再唠唠叨叨把你也杀了。英娘被吓到,因两人争吵而过来看看出什么事的小孩也被吓到。 待小孩回过神,听到的不是他娘要报官,而是哭着抱怨她昏了头了才会跟个杀人犯成亲。 小孩算虚龄已有八岁,懂得杀人偿命。听人说过县衙在北边,所以他决定去报官。 匆忙的脚步声惊醒李庭玉,李庭玉慌忙出来捂住小孩的嘴巴抱回屋里,英娘迅速地闩门。李庭玉威胁小孩,敢说出去就打断他的腿。 小孩也是个硬骨头,说他找邻居报官。李庭玉关上门叫小孩反省,到院里同英娘合计一番,英娘没有开口赞同,也没有出言反对。 李庭玉家东边是巷口,不用担心隔壁邻居听见。他看到西边也没人,便觉得今日天时地利! 李庭玉前脚进屋,后脚叶经年一行拐进小巷,来到院里正好听到李庭玉叫英娘进来帮忙。 要是往常英娘可以听到隔壁的脚步声。但她的心在屋里的一大一小身上,以至于听到李庭玉的声音本能进去。 后面的事程县令和叶经年等人都知道了。 英娘哭哭啼啼断断续续地说完整个过程,程县令转向吕家小孩,“是这样吗?” 小孩对父亲去世前的事还有印象,轻轻点头证明这一点。 程县令给县尉使个眼色,又往后面看一下:“先把英娘带下去。” 脚步声远去,程县令问李庭玉:“吕二之死是你一人所为?” 李庭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讥笑道:“她不说嫁给我,我会为她杀人?大人觉得我的脑子被驴踢了,还是她是仙女下凡,值得我这样做?” 程县令:“你是说吕二之死是你二人合谋?” 李庭玉毫不迟疑地承认这一点。 程县令:“你是主谋?” 李庭玉再次矢口否认,“英娘说吕二粗俗,同他过不下去,可是她又不敢提和离,担心被五大三粗的吕二打死,就求我帮帮她——” “不是的,大人,不是的!” 英娘哭着跑出来,李庭玉被吓到,张口结舌:“你你——” “我说带下去,不是关进牢房!”程县令看向跟出来的县尉,“交给你了。” 县尉招来两个衙役把英娘拽开带走单独审讯。 惊堂木嘭地一声把李庭玉惊醒,程县令高声呵斥:“从实招来!再敢胡乱攀咬,罪加一等!” 李庭玉看到事已至此,便破罐子破摔:“大不了一死。脑袋掉了碗大个疤,二十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 叶经年见状想诈一诈他,又觉得别的龌龊事听多了,小孩可能出现新的心理阴影,便抱着精神不振的小少年起身。 “不见得。死有很多种死法,比如像你掐死他一样。也有吊死,也有砍头和分尸,还有千刀万剐——你眼睁睁看着血一点点流出来,肉一点点切掉。” 程衣打个哆嗦,饶是知道叶经年故意吓唬李庭玉,他也不敢离叶经年过近。 小孩不禁颤抖一下,叶经年怕拍小孩,“不怕。待他死了,我们请道士把他的灵魂钉在棺材里,不说二十年,他永远别想投胎。” 说完给程县令使个眼色,程县令瞬间懂了,叫程衣带着她和小孩到后堂休息。 程县令转向李庭玉,“既然你拒不交代,那就带下去——” “不,等等!” 李庭玉怕了永世不得超生,“大人,我说,我全说!” 随后坦白吕二死前,他不止一次去过吕家沟,借机在英娘跟前提过他的人脉、钱财等各方面,也表示过羡慕吕二有个贤妻。 英娘不由得拿五大三粗的吕二同风度翩翩的李庭玉做对比。 李庭玉说到这一点有些得意,衙役们听不下去,刀笔吏也不禁打量李庭玉。 比程县令矮半头,同叶经年高矮差不多,只是长得白,乍一看文质彬彬,再细看,白中泛黄,八成肾虚,就是一酒囊饭袋啊。 负责记录的小吏问:“你风度翩翩,大人是什么?” 李庭玉炫耀的神色凝固,“——大人天潢贵胄,小人肯定比不了。大人也瞧不上英娘。” 程县令:“继续!” 李庭玉解释他看出英娘对他有意才决定除去吕二。 “吕二死之前,英娘对此事一无所知?”程县令盯着李庭玉,不容他诡辩。 李庭玉:“有一回草民酒后失言被她猜到的。” 程县令:“英娘没想过报官?” “草民为她除去吕二,又把她从村里带出来,她不用干农活养牲口,只会感谢草民,怎会报官。” 李庭玉的样子理所当然,程县令相信他这次没有胡扯。 “你和英娘二人一直感情和睦?”程县令又问。 李庭玉点头:“是的。要不是那个小崽子——” 程县令看过去,李庭玉慌忙把后半句咽回去。程县令令衙役把他带下去,李庭玉忍不住问他会不会被凌迟。 本朝有车裂,没有凌迟。 程县令看出他不懂律令,但要是直言,李庭玉在狱中一定吃得下睡得着,一心等着斩首,“常言道,虎毒不食子。吕二也是你害死的。数罪并罚,你以为呢?” “大人,大人,我我要是说出别的事,能不能给草民个痛快?也,也别叫刚刚走的那姑娘找道士?” 李庭玉满眼祈求地看向程县令。 程县令不禁皱眉:“你手上还有人命?” 李庭玉摇头:“草民不敢。要不是草民一时糊涂,也不敢除去吕二。” 程县令:“快说!” 李庭玉不敢迟疑,说他听混进市井的兄弟提过,西市有卖人肉。 程县令闻言心慌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缓了片刻又怀疑听错了,“你说什么?” 多名衙役齐刷刷看向李庭玉,同程县令一样震惊。 李庭玉犹犹豫豫地说:“草民也是听说,没有见过。” 刀笔吏脑海里灵光一闪,指着李庭玉,“你想过把那孩子卖掉?” 李庭玉急忙狡辩:“小人不敢!小人没想过他会听到!要不是小人又哄又骗都没用,他还要找邻居报官,小人不会对他下手。他毕竟是英娘的儿子。” 程县令打断:“先不说这事。方才说西市?你可知西市每日有多少人,有多少双眼睛?” 李庭玉:“草民也问过结拜兄弟,怎敢在西市卖那种肉。草民的兄弟说,坊间有很多带孙子的长舌妇,来个生面孔,她们都恨不得把人八辈祖宗查个底儿掉。在西市人多,除了番邦人,没人会注意旁人。街坊四邻忙着做生意,也没时间在意那些人卖出去的是猪肉还是羊肉。” 程县令不由得想起介绍房子的婶子,只是见过叶经年一次就记住。 第150章 “做这个生意的人就像挂羊头卖狗肉?” 李庭玉惊了,这也能猜到。 程县令拍响惊堂木,李庭玉毫无防备,吓一跳,连连点头:“是,但不是挂羊头,是个猪肉摊子。有,有那个的时候会在猪肉摊上挂个牌子,上头写着‘内有羊肉’。” 刀笔吏震惊:“这是把人当两脚羊?” 李庭玉先前忘记问为何是羊肉,潜意识以为学旁人“挂羊头卖狗肉”,听闻此话,李庭玉恍然大悟:“难怪说是羊肉!” 刀笔吏瞪一眼李庭玉就转向程县令,“大人,此事——” 程县令抬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这种事在七八十年前的混乱年代极多。 中原统一后,那些事并未消失,刑部和大理寺上奏“治世用重典”,朝廷杀了一大批人。 但凡吃过卖过的,一经核实直接砍头。 如今许多穷乡僻壤依然有这种事。但朝廷没有因为离得远就放弃整治。也是因为朝廷抓得严,许多想赚这个钱的人都放弃了。 程县令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听说京师有这种事,以至于他不敢信,“不知道一旦抓到会被砍头?” 李庭玉张张口,又把话咽回去。 程县令对衙役道:“用刑!” 李庭玉慌忙脱口而出:“因为稀缺,价钱很高,是猪肉的几十倍。”顿了顿,“听说要是新鲜的小孩,是猪肉的百倍!” 第114章 房子定下来 你要搬家,顾不上他? 县衙内上上下下倒吸一口气。 审了英娘而急忙出来的县尉左脚绊到右脚往前趔趄, 衙役一个箭步冲上抓住他。县尉讷讷道:“我没听错吧?” 衙役撒手:“您没听错。” 县尉感到四周阴风阵阵,仿佛冤魂前来伸冤,牙齿发颤:“大大人, 此事——” 程县令打断:“人为财死, 鸟为食亡。本官相信京师有这样的人。但是不曾想过会在本官治下!” 程县令以为那些人会躲在秦岭深山之中。 县尉不愿意相信, 就问李庭玉:“你如何断定是西市而不是东市?” 李庭玉:“他们不敢在东市啊。” 程县令:“因为我比万年县县令小了二十岁, 寡闻少见,好骗?” 李庭玉的把兄弟提过这一点, 但这个节骨眼上借给他个狗胆也不敢认,“那种生意很久了。说是之前的县令不怎么管事。” 程县令闻言不意外,“没了?” 不该说的都说了, 李庭玉也不再藏着掖着, “大理寺薛少卿的家离东市不远,休沐日就在东市四处走动。他乃当朝探花, 全天下最聪明的人之一, 有点风吹草动都能叫他看出来。” 县尉没好气地问:“合着我们眼盲心瞎?” 李庭玉不敢说,整个县衙上上下下没有一个进士,不是心瞎还能是什么。 “他们说的,不是草民。草民都不知道他们的摊位在哪儿。” 众人又不约而同地转向李庭玉, 他被看得头皮发麻心发慌,连连点头证明他此言非虚。 县尉顾不上在意他瞎不瞎,转向程县令:“这要怎么查?” 刀笔吏:“一家家查?这样做定会打草惊蛇。” 程县令看向李庭玉, 李庭玉摇头, “大人,草民被绑到县衙,很多人都看到了。草民明日不可能出现在西市啊。” 程县令令衙役把他带下去。 刀笔吏递上审问记录。 程衣从外面进来,没有看到李庭玉:“审清楚了?” 众衙役不由得齐声叹气。 程衣:“不会还有人命吧?” 憋不住事的衙役忍不住把审讯经过和盘托出。但他才说一半, 程衣吓得脸色变白,恶心想吐。 缓了许久,程衣看向他家公子,小心翼翼地问:“咱家厨娘日日去西市买肉,不会买到人肉吧?” 程县令嗤笑一声。 程衣糊涂了,看向程县令身旁的县尉,他家公子啥意思啊。 县尉此刻想生气又觉得可笑:“人肉稀有,而物以稀为贵,他们可不舍得用人肉冒充羊肉。” 程衣松了一口气,随即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我记得买人肉和吃人肉都是犯法的吧?好像一旦发现直接砍头?他们居然还卖那么贵?” 县尉:“正因买卖都是重罪才贵。仨瓜俩枣不值得他们铤而走险。” 程衣闻言觉得有道理,“李庭玉的意思现在还有?” 县尉摇了摇头:“不清楚。所以我们都在等大人拿主意。” 先前程县令没什么法子。 程衣的这番话,令程县令知道应当怎么做。 按兵不动是不可能的。 程县令:“回头告诉厨娘,明早再去买菜,带个识字的,货比三家,看看哪家挂着‘内有羊肉’,亦或者类似的木牌。” 程衣:“厨娘不懂办案,不会打草惊蛇吧?” 县尉明白程县令为何这样安排,“不懂才不会打草惊蛇。像我们就算身着常服,但是有目的的询问,一定会被他们看出来。除非我们能演的跟真不懂一样。” 众衙役表示他们做不到这一点。 县尉就看向程衣,程衣思索片刻,也觉得他办不到,“公子,不告诉厨娘‘内有羊肉’是什么肉吗?” 程县令:“告诉她是黑市。旁的就说你也不清楚。厨娘八成认成盗墓贼。她不怕这些人。” 程衣:“小的现在就过去吧?” 程县令:“告诉她们不许外传。” 程衣应下就回后堂牵马。 叶经年陪着小孩在后堂院中坐着,给小孩倒了一杯水,看到程衣去马厩,便问他审出什么。 程衣不好当着小孩的面说实话,便走到她身边低声吐出三个字——两脚羊! 叶经年点点头表示知道。 程衣见状心说,还得是叶姑娘,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你说什么?” 叶经年的惊呼一声,正要转身的程衣吓一跳。 看向叶经年,她满脸震惊。程衣张张口,合着叶姑娘方才没听懂,此刻才反应过来。 程衣小声说:“不是李庭玉,是旁人。就是姑娘猜测的那样!” 叶经年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余光瞥到小少年很是好奇的样子,她不由自主地想到,今天她和程县令没出现,这小孩——叶经年不敢想下去,“大人是叫你查访?” “我家厨娘。听说干那生意的是屠夫,会竖个牌子写上,内有羊肉。”说到此,程衣眼睛一亮,“叶姑娘——算了。公子要是知道,一定怪我多嘴!” 叶经年:“我知道大人要怎么做了。那种事不是天天都有吧?” 程衣:“李庭玉也不清楚。既然需要挂牌子告知,想来不常有。” 叶经年说出她的打算。 “如果厨娘次次留意,定会令那伙人起疑。我时常去西市买肉,许多人见过我,四处闲逛不会有人觉得奇怪。” 程衣:“这事我不敢拿主意。” 叶经年:“先前我说过,大人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你待会儿帮我问一下。” 程衣心说,我家公子可不希望您把感激用在这里。 “好吧。” 程衣牵着马先到正堂说出叶经年的计划他才回公主府。 县尉觉得这个主意极好:“大人,卑职觉得可以帮叶姑娘多接几个红白喜事。叶姑娘赚了钱,还帮咱们查了案子,一举两得。” 衙役也觉得可行:“叶姑娘过几日搬到城里,每月租金要五六贯,正巧需要多赚点钱。” 程县令:“那伙人应当很清楚被抓到只有死路一条。到时候定会拼命反抗。” 衙役不禁说:“大人有武艺傍身,还担心护不住叶姑娘?” 县尉:“回头提醒叶姑娘,不可打草惊蛇。叶姑娘即便亲眼看到有人被抬进去,也不会贸然行动。” 程县令越琢磨越觉得叶经年比他们所有人都合适,但也要谨慎行事。 “既然诸位才知道这件事,可见那伙人不曾找过你们。”程县令道,“但不等于厨娘没被收买。” 县尉很是困惑:“收买厨娘有什么用?” 程县令:“可以问问厨娘我们近日到西市查什么案子。听说李庭玉被抓,他的把兄弟担心李庭玉把他供出来邀功,也会找找人打听。这件事不可外传!无论谁问起此事,都说在查一伙盗墓贼。” 县尉:“他把兄弟做贼心虚,会忍不住打听。咱们把李庭玉干的事公示出来迷惑他们?” 程县令:“出告示过于刻意。” 看看角落里的漏刻,程县令起身:“该用午饭了。到了后堂在厨娘面前别说漏了。” 众人恍然大悟,压在心头的石头瞬间消失,没有刻意假装,一个两个看着无比轻松。 厨娘把饭菜端出来,看到县尉面带笑意,顺嘴问:“案子破了?” 县尉同程县令、叶经年和吕家小孩同坐一桌,他看一眼小孩,道:“他继父和亲娘被大人抓个正着,容不得二人狡辩。过几日我把案件整理出来送到大理寺,请大理寺加急会很快宣判。” 第151章 吕家这小孩忍不住问:“我爹呢?” 县尉:“你爹做事的人家房子早修好了。证据应当都没了。但有你娘的证词就够了。大人不会叫李庭玉活到中秋节。” 这小孩张嘴想要道谢,但“谢”字还没说出来就泪眼模糊。 县尉慌了,赶忙拿出手帕:“咋哭了?” 厨娘:“这孩子高兴的。别哭了,好事啊。” 县尉给他擦干净:“咱先用饭,吃饱了过几日咱们去菜市口看斩首。” 这小孩连连点头。 饭毕,程衣回来,程县令叫程衣照顾小孩。 这小孩攥着叶经年的衣角不撒手。 程县令:“她要租在你家隔壁,待会儿要准备文书,你跟着她她还有时间看房签字吗?” 程衣拉着小孩的手:“日后你天天都能看到叶姑娘。” 小孩想起隔壁房子要出租,证明大人和程衣都没骗他。他意识到叶经年不会消失,这才乖乖随程衣去午睡。 叶经年看着小孩进屋,便问:“大人有事要说吧?” 程县令:“他今年才八岁,即便家中有钱,也不能一个人住。我想把他送到吕家沟。可是他伯父要知道他母亲知情不报,八成会怨恨他。” 叶经年:“大人想要我做什么?” 程县令:“我家房子多,可以叫他住到我家。但这件事需要你出面。方才你也看到了,他只想同你在一起。” 叶经年眼前浮现出小孩惶恐不安的样子,“跟我一起住也可以。” “不可!” 程县令脱口道。 叶经年吓了一跳。 程县令意识到失态,本能为自己找补,“你还没订婚,带个半大小子——” 叶经年失笑,“大人误会了。我打算把那小孩隔壁租下来,正房我住,几个厢房分给表弟妹、表妹、表侄女和表外甥。这小孩可以和我外甥一个房间,放两张小床。相互有个伴,俩小孩都不怕。” 程县令感到窘迫,讪讪道:“姑娘考虑的周到。” 叶经年哪能叫县令大人一直尴尬下去,便主动说:“是我没有说清楚,不怪大人。” 程县令暗暗提醒自己,下次不可这般鲁莽。 “这几日叫那小孩在县衙住下?就说你要搬家,顾不上他?” 叶经年:“我还有个想法。回头问问村里人要不要租房。两人一间,每月五百。他家的房子应当可以腾出七间。每月三千五,给我一千,我管他吃住,余下的钱留着他读书买笔墨衣物,用了多少,叫他一笔笔写下来?” 程县令心生佩服,考虑的真周到啊。 “这件事要同吕家沟说一声。改日我叫县尉问问吕二的兄长。那孩子的大伯同意,就这么定下来?” 叶经年也有此意,“是要说一声。兴许他大伯觉着孩子可怜,每月都会进城探望他。有个善良宽厚的长辈,好过孤零零一人。” 程县令怀疑她想到师父师母,不希望她因此伤感,改问:“姑娘要不要再去看看房子?缺什么这几日到西市买齐?” 叶经年想说,也不用这么急。 忽然想到“两脚羊”,估计程县令心里早就坐不住,“大人说的是。我去找那婶子再去看看房子?” 程县令找个衙役陪叶经年一起。 没有别的原因,程县令暂时不想再遇到凶案! -----------------------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久等了 第115章 搬到城里 在外祖母跟前连个屁都不敢放 原先以为要租给大人的亲戚, 房主就没好意思把床和衣柜等物搬空。 厨房也有橱柜,但没有锅碗瓢盆。 介绍房子的婶子看着空荡荡的厨房有点不好意思。 叶经年也不习惯用外人的锅,见状便笑着解释她家有很多, 单单切菜的刀就有三把。 婶子想起她主做席面, 闻言便信以为真, 随后又问那小孩的事查清了吗。 叶经年说查清楚了, 李庭玉杀了小孩的爹又要杀小孩,大人不会留他到春节。若是大理寺和刑部加急审核, 中秋前就能把他砍了。 半个时辰后,叶经年拿到房契,但没有付房钱。那婶子说从八月初一算起, 她家亲戚会上门拿租金。 叶经年带着钱过来的, 不想带回去,但她又需要回去收拾行李, 请程县令帮她收着。 正堂内的几个衙役小吏见状低头偷笑。 程县令没有注意到这些, 他发现吕家小孩仍然黏着叶经年,就把叶经年的钱移到他眼前,“她的钱在这里,一定会回来。” 八岁的小孩已经知道人活着离不开钱, 因此可算舍得放手。 程衣套车送叶经年一程。 因为叶经年的钱,程县令想起小孩家中可能有钱,又考虑到小孩需要换洗衣物, 就带着一个衙役和一个心细的文书前往小孩家中。 程县令还没到小孩家, 认识小孩且在路边带着孩子闲聊的几个邻居就问身着官服的衙役,小孩家出什么事了。 很多时候只有实话实说才不会节外生枝。衙役直接点出,李庭玉先前杀了小孩的生父,此事被小孩发现, 小孩要报官,李庭玉要把他杀了,幸好被来此租房的叶姑娘发现。 文书抬起小孩的下巴,脖子上红到泛紫的手印把邻居们吓得倒吸气。邻居不由得同情小孩,又问英娘不在家吗。 程县令:“她怕李庭玉。先前李庭玉动手,这孩子挣扎,英娘没有阻止还要上去帮忙。” 难怪有人说英娘和李庭玉都被绑走。 邻居不禁骂英娘糊涂,又问这孩子往后咋办。 程县令说出县里做主把小孩的房子租出去,他也愿意跟着叶姑娘,往后每月给叶姑娘一点钱,跟着她吃住。 这小孩的眼睛瞬间亮了。 文书便问:“是不是很喜欢这个安排?” 小孩高兴地使劲点头。 县里决定的事,寻常百姓不敢妄加猜测。此刻又看到小孩满意,识趣的邻居就夸小孩苦尽甘来,县令大人英明。 小孩转向程县令道:“谢谢大人。” 邻居们没有见过程县令,听闻此话不禁惊呼:“您是程县令?” 程县令:“我是。过来给他收拾几身衣裳,这几日住在县衙。待叶姑娘搬过来,他再搬回来。往后劳烦几位照看一二。” 县令大人亲自拜托的事必须上心。 几个邻居连声表示照顾幼小是她们应当做的。 - 李庭玉同英娘成亲的时间不算太长,英娘从夫家带来的钱还没用光。又因李庭玉先前准备成亲用的钱也有剩余。所以程县令几人翻出十多两碎银和四千多枚铜钱。 李庭玉酒后失言说出他杀了吕二,担心英娘报官,为了稳住英娘,李庭玉给她买个银镯子,还为她买个金簪子。 吕家小孩见过这两样,也听他娘提过来自李庭玉,以至于他就要扔掉。 衙役惊呼:“傻孩子!扔了你吃什么喝什么?不想看到这两样,回头拿去换文房四宝。” “是他的啊。”小孩嫌晦气。 衙役:“他弄伤了你的脖子,又害死你爹,这是他欠你的。这些钱和房子都是你应得的。回头把他砍了,这房子就过到你名下。” 文书也劝他收着。 小孩抬头看向程县令,决定听他的。 程县令:“他俩说的不错。我帮你收着首饰、银子和四贯钱。余下的百文你收着。过几日你家这些屋子租出去,叶姑娘把你的饭钱去掉,每月还能剩两贯,足够你交束脩。” 小孩不禁问:“我要上学堂吗?” 这话反倒把程县令几人问倒。 英娘和李庭玉都有钱,而有钱的人家一定会送儿子上学堂。哪怕商人和匠人的儿子不擅读书,也会教他们认识几个字,学会用算盘。 文书:“你没去过学堂?” 小孩摇摇头:“我爹叫我去学堂,可是我爹死了。” 说起这件事小孩又想哭。 衙役赶在他的眼泪出来之前,道:“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你年少不能做事,应该去学堂。你要不识字,旁人听说你有很多钱,定会想方设法把你的钱骗走。” 文书:“兴许还会杀了你。” 小孩立刻答应去学堂。 程县令:“这个坊间就有学堂吧?” 衙役时常出来查访,闻言点点头:“属下明儿休息,带他过去看看。” 程县令拍拍小孩的小脑袋:“去你屋里收拾衣物。” 小孩转过身,打开衣柜,指着底层。 程县令不明所以:“你要衣柜?” “大人从未收拾过衣柜吧?”文书蹲下去,敲敲底层木板,果然空的。 木板扣下来,里头有个小布包,文书拿出来把布包拆开,竟然是几样小小的玉器。 文书看向程县令,“以李庭玉的出身,他懂玉吗?” 程县令不清楚李庭玉的出身,因为还没来得及核实,他便问小孩:“李家祖上是耕读人家还是商户?” 第152章 小孩见过李庭玉的家人。 当初小孩就觉得李家人很好,竟然接受他和他娘。如今他知道,李家人不敢招惹李庭玉个畜生,因此不敢反对他娘进门。 小孩摇了摇头:“都不是。李家祖父也会给人修房子。李家叔叔有个车。” 文书:“李庭玉的父亲是泥瓦匠,弟弟有一辆车在城里拉人。” 小孩连连点头。 “这些玉器的来历可能不太干净。”文书交给衙役,对小孩道,“我们先查查。要是来历清白,回头我们交给大人,同你的钱放一起。” 小孩知道钱有用,但不懂玉的价值,对此他满不在乎。 程县令:“你怎知这里头藏着玉?” 小孩:“她藏的时候我看到了。” 程县令:“还有吗?一并找出来。” 小孩仔细想想,指着放被子的木箱子。 衙役无语又想笑:“搁家里玩狡兔三窟呢?” 文书打开箱子:“这叫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万一有人溜门撬锁,也不至于全拿走。” 棉被拿出来,最底层有个布包。文书打开布包,一个银戒指,一个银手镯和一个银簪子。式样有些年头了。文书便问小孩:“你爹生前置办的?” 小孩点着头伸出手。文书包好递给他,又把棉被放进去,“屋里这些家具衣裳,回头谁住进来谁看着收拾吧。你娘和李庭玉的物品,拿去当铺也没人要。” 小孩不禁扯一下程县令的衣角。程县令低头,小孩试探地问:“她会死吗?” 程县令:“即便不死也会被流放至长城外。虎毒还不食子。她干的事太恶毒。大理寺和刑部八成会斩首示众。陛下登基才两年,许多恶人认为他还没坐稳皇位,很想趁机生事,陛下需要用重典震慑恶人。” 小孩抿抿唇,欲言又止。 程县令:“不必自责。也不必觉得她可怜。” 文书拉住他的手:“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不值得同情。我们去你房中吧。” 小孩因为挣扎跑动,卧房很乱。文书和衙役收拾好一会儿才把鞋子和衣裳归位。程县令发现小孩进屋就紧紧挨着他,意识到这个房间令他感到恐惧。 此时程县令才意识到叶经年为何叫小孩住到隔壁。 挑两件衣裳和两双鞋,程县令就拉着他出来。 走到院门外,小孩明显放松下来,拽着程县令衣角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 与此同时,叶经年也回到家。 陶三娘见着她就问是不是进城了。 叶经年:“娘明知故问呢?” 陶三娘冷下脸:“你为啥一定要搬出去?” 二嫂金素娥出来。 叶经年不想再看到她们的眼泪,转身回屋。 陶三娘气得大吼:“年丫头!” 叶经年心烦,转过身去:“容我提醒你,我的户籍在蜀郡。虽说我姓叶,实则同你不是一家。看你生我的份上,我带着兄嫂赚钱,每次给你五十文。平日里我不同你计较,不等于你可以插手我的决定!” 陶三娘气得有口难言,又怒又委屈,眼泪跟着出来。 金素娥不禁开口:“小妹,你看咱娘——” 叶经年打断:“二嫂,很早以前我听说过一句话,吃水不忘挖井人。凭我教会你和二哥做菜,你也应当支持我的选择。” 金素娥对上叶经年冷冷的神色,顿时不敢多言。 陈芝华已经意识到拦不住,便说:“小妹搬到城里也好,可以多接几个席面。小妹啥时候搬过去,我帮你收拾。” 叶经年原计划明日再搬,但她这些日子同家里人周旋累了,“现在就搬。” 陈芝华:“那咱们快点收拾。要是来得及,我跟你大哥一块去,收拾好我们再回来。” 陶三娘还想开口,陈芝华抢先道:“弟妹去烧火,叫你大哥给小妹烙几张饼。人家的房子里肯定没啥吃的。” 说完就推着叶经年进屋。 叶经年挺意外:“大嫂不是不希望我搬走?” 陈芝华:“我们原先担心你一个人在城里被人欺负。你走了,咱们没了主心骨,我和你大哥心慌。可是又想想,等你嫁人,咱们再去找你,你婆婆嘴上不说,心里也会很不高兴。所以我们就想着,趁着你还没嫁人,我们跟你分开,万一遇到事不知道咋办,可以去找你。等过两年你嫁人,咱也该像你以前说的,可以独当一面。” 难道大嫂的脑袋被驴踢过?叶经年心里愈发好奇,但这番言辞正合她意,“我也是这样打算的。” 陈芝华暗暗松了一口气,“先前是咱们没想到,你别同我们计较。” 叶经年点头:“以后遇到娶妻的人家需要喜饼,我会叫表妹去西市找你。同以前一样,一次五百文。” 陈芝华闻言觉得跟她在家一样,不禁笑着说:“这样好啊。对了,啥时候告诉表妹和表弟妹?” 叶经年:“明天卖饼回来跟她们说一声。但是床和衣柜需要她们准备。我那里只有主卧一张床和厢房一张床。厢房的床挺宽,给外甥留着。天越来越冷,叫他和隔壁小孩睡一块。” 陈芝华听糊涂了:“还有一个?” 叶经年大概说一下今天看房遇到的事,没有提人肉,末了又说,那小孩她也认识,就是吕家沟的那个。 这几年只接过吕家沟一个白事。陈芝华因此还记得,“那个可怜的孩子啊?” 叶经年点头:“他每月给我一贯,跟着我们吃。我觉得多双筷子的事,挺合算。” 陈芝华:“一贯钱换成米面,能卖两三百斤,他吃不完。菜和肉,你们少吃几口,也够他吃的。这样算下来,一个月多剩两三百文?” 叶经年就是觉得孩子可怜,不曾惦记过他的钱,但她也不想解释:“是这样。大嫂,你把被子拿出来,我收拾衣裳。” 忽然想到被子是两个嫂嫂给的,叶经年又问她可以拿走吗。 陈芝华还想着继续跟着叶经年赚钱,哪敢计较。 “我们还有被子。” 叶经年:“回头就叫小妞住进来吧。那么大了也该跟你们分开。” 陈芝华闻言如梦初醒:“前些天我和你大哥说小妞大了,是不是把放粮食的屋子收拾一下,给她放一张床。就是没想过能住到你这里。” 陈芝华终于打心眼里支持叶经年搬出去。 叶经年收拾好,叶大哥也把饼做好,还给叶经年准备了一点米面和半罐油以及几副碗筷和一个砂锅。 叶大哥刚把这些放车上,叶父牵着牛,带着小妞回来。 看到叶经年往车上抱被子,一向懦弱的人弱弱地问:“年丫头,真要搬出去啊?” 叶经年点头:“驴车放家里,你想进城住几日,就叫大哥送你过去。我们出去做席面,你也能帮我看一下。” 叶父不敢阻止,也知道拦不住,“缺啥你说一声,我收拾好了,叫你大哥送过去。” 叶经年不希望他因此一病不起,决定给他找点事,“缺柴啊。回头帮我送几捆木柴,再送点高粱杆子。” 叶父一听闺女需要他,高兴地连连点头,“明儿我就上山。” 叶经年:“你别一个人去。” 叶大哥闻言也提醒他这个时节野猪爱下山,多找几个村里人一块过去。 陈芝华拿来绳子帮叶经年捆绑。随后问问叶大哥重不重,叶大哥觉得她俩可以上去,就叫陈芝华跟过去。 然而三人刚出家门就被邻居嫂子唤住。 叶经年:“嫂子,我得赶紧回去,再耽搁下去城门就关了。” 邻居嫂子:“一句话,你租的房子我们能租吗?” 叶经年:“我那边不管一间几个人,房租都是一个月两百。我隔壁也要出租,俩人一间一个月五百。隔壁有七间房,明儿的饼卖完就可以跟我大哥大嫂过去看看。今儿他俩先跟我过去认认门。” 邻居嫂子一听还有这么多,不担心抢不到,就放叶经年离开。 又有人喊住叶经年,邻居嫂子大包大揽地说:“问我,年丫头和我说了。” 叶经年闻言回头看去,先注意到二嫂从屋里出来,身后跟着她娘。 陈芝华顺着她的眼睛看去,道:“小妹,你二嫂也不是要拦你。她和我一样都愿意你搬到城里。她是怕你把娘气晕过去。咱娘一直在家说一不二习惯了,你不听她的,还数落她,她能不气吗?” 叶经年:“在外祖母跟前连个屁都不敢放?” 陈芝华噎了一下:“——那不是长辈吗。闺女骂娘,当娘的报官,咱娘得被抓起来啊。” 第116章 永远的利益 抛开她的脾气不谈,叶经年…… 叶经年不想在她娘身上费心劳神, 只当没听见。 陈芝华见她不愿多言,很是机灵地改问她租的房子离西市远不远。 叶经年爱说这件事,“离你和大哥做饼的地方有五六里。但可以把车和驴放到院中。可惜院里没有食槽。” 第153章 陈芝华就拍拍叶大哥, 叫他改日送一麻袋草过去, 再找个破瓷盆, 反正是给驴加餐, 不需要食槽。 叶大哥心想说,小妹搬到城里也挺好。 - 三人来到嘉会坊, 二话不说就往下搬行李。 随后叶经年和陈芝华去卧房,一个用抹布擦家具,一个往柜子里放衣裳, 叶大哥忙着收拾厨房。 三人合力, 不到三炷香就把叶经年的住处收拾妥当。 陈芝华来到院中,看着厢房空荡荡, 忍不住说:“小妹,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怕不怕?” 叶经年:“这几日小偷不敢靠近这边。” 叶大哥好奇:“为啥啊?” 陈芝华想起叶经年先前同她说的事,但天色不早了,便对叶大哥说:“回去再说。”转向叶经年,“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叶经年点点头:“放心吧。我明日还要去西市买铁锅, 再买猪肉开锅,咱还能见着。”突然想到有可能同叶大哥错开,便给他一把大门的钥匙。 叶大哥因此觉得叶经年并未同他生分, 便笑着把钥匙接过去。 两人走后, 叶经年关上房门,顿时感到天地都安静下来。但叶经年没有因为屋里屋外只有她一个喘气的而心慌,反而浑身舒畅。 叶经年看看厢房南端的墙头,想起今天晌午险些没能翻过去, 便觉得她欠练。活动一番筋骨,叶经年身上微微冒汗,就把大哥做的饼拿出来,吃了饼就拎着水桶去洗漱。 叶经年也是上车时才发现,叶大哥给她拿个桶和洗脸盆。叶经年的牙刷、牙粉等物是她自己收拾的。 明早叶家众人看到面脂、牙粉都没了,也不知道会不会抱怨。 翌日清晨,陈芝华率先发现这两样没了。本想问谁收起来了,忽然想起昨天下午帮叶经年收拾行李时看到过这两样。 陈芝华只能用盐水凑合一下。 叶大哥便说卖了馍夹肉就去买。 夫妻俩把今早买馍夹肉的食材准备好,叶小妞起来,没有看到叶经年就问姑姑还回来吗。 陈芝华:“回来。你姑搬到城里就是为了方便做席面。改天你姑收拾好,我送你过去。” 先前叶经年因为要搬到城里,她娘闹了一出,叶小妞被吓到,以至于有点怕叶经年。听到她娘这样讲,小丫头可算有了笑脸。 陈芝华想起小妞贪玩,趁机说:“回头见着你姑,你姑得问你的字咋样。你在家好好读书写字,遇到不懂的用毛笔圈出来,咱问你姑。你姑不喜欢懒小孩,你是知道的。” 叶小妞后悔多嘴。 叶父从正房出来:“快去吧。我看着小妞。” 陈芝华到门外就去隔壁胡婶子家。 胡婶子以为陈芝华会生气不带她,因此看到她有点意外,“我跟你三阿翁说好了,我们坐他的车,你们先走吧。” 陈芝华试探地问:“婶子是不是——” “来了,来了!” 胡婶子打断,指着从西边过来的车。 三阿翁昨儿下午问过胡婶子,为啥不跟叶大哥和陈芝华一起。胡婶子直言,看到这两口子就来气。 以前叶家的牛被牵走,陈芝华等人不敢要回来。三阿翁觉着他们是心软要面子。叶经年搬出去,一个比一个敢闹,三阿翁意识到他们“严以律己,宽以待人”,对他们有些失望。 昨天下午看到陈芝华和叶大哥忙前忙后,而不是撒泼打滚不许叶经年出去,想来还称不上恶人,便不同他们计较。 三阿翁笑着说:“你胡婶觉得你家的驴来来回回拉那么多人,这些日子肯定累着,就先用我家的。” 叶大哥看向陈芝华,咋说啊。 陈芝华:“那我们先过去?” 三阿翁点点头,胡婶子就转向院里:“快点把炉子拿出来。” 胡婶子的男人、儿子儿媳和西边邻居嫂子把东西搬出来,眨眼间,两人就坐上车。 三阿翁家的车刚出村,村里又有两辆车跟出来,看到车上坐了四个人,驴有点费劲,就叫胡婶子坐他们的车。 胡婶过去,驾车的人就问胡婶子知道不知道叶经年的房子租在何处。 “年丫头没说。”胡婶子实话实说,“她大哥大嫂肯定知道。回头馍卖完咱就跟那两口子过去看看。” 这个时候叶经年也起来。 叶经年洗漱后就带着钱去西市。 西市在嘉会坊北边,县衙也在北边,她不绕路的话必须经过县衙所在的长寿坊。叶经年有点担心吕家那小孩,又觉着顺路,就先去县衙。 到了县衙后堂院中看到程衣,程衣低声说,“那小孩昨儿夜里惊醒两次,刚刚才睡踏实。” 叶经年:“你也没睡好吧?” 程衣笑着摇摇头:“我身体好,两个时辰就好了。叶姑娘的房子收拾好了?” 叶经年:“卧室收拾好了,厨房还差许多。我打算一点点置办。” 程县令从房里出来:“你搬到这里,找你做席面的人知道吗?” 叶经年回头道:“不知道。但我和家里人说过,再有人找我就说我在城里。” 程县令:“你不顾他们的反对搬出来,他们还愿意帮你接活?” “他们跟钱没有仇。我不甚会做点心,往后还需要大嫂。要是接了流水席,大哥二哥忙不过来也需要我搭把手。”叶经年毫不担心兄嫂气得不同她往来,“大人,世上可能没有永远的亲人,但有永远的利益。” 程衣:“他们那样的,姑娘好像并不伤心?” 叶经年猝死还能再活一世,还有待她视如己出的师父和师母,已经很满足。 “我出身农家,有机会做席面独当一面,还能认识大人和你以及县里的诸位,已经很幸运。哪能天下的好事被我一人占尽。”叶经年向北方看一下,“就是当今天子,也不是一帆风顺啊。” 程衣闻言不禁说:“听姑娘这样讲,如果不是我流落街头,兴许如今的我不是在土里刨食,就是在旁人家中为奴为婢,没有机会遇到我家公子?” 叶经年点头:“是呀。同没有机会遇到程县令的乞儿比起来,你运气很好了。” “姑娘说的是。” 这一刻程衣同以前的一切和解了。 程县令心说,抛开她的脾气不谈,叶经年真的很好。 可是那性子能改一改就更好了。 “叶姑娘这么早过来,是打算去西市吧?” 叶经年点头:“只是探望那小孩,我可以早饭后再过来。” 程衣紧张了:“今天就去?” 叶经年:“人命关天啊。” “这倒也是。”程衣看向程县令,“我陪叶姑娘去吧?” 程县令微微摇头,“如果他们想要多活两年,定会记住县衙内所有人的相貌。” 叶经年:“不必担心。凭我兄嫂卖馍夹肉需要猪肉,我挨个询问肉价也不会惹人生疑。” 程衣觉得有道理,便说:“那我就不去了。” 话锋一转,程衣使唤程县令送她到西市路口,名曰城门还没打开,街头巷尾没什么人,叶经年一个人过去危险。 叶经年想笑,这小子真是没大没小。 程县令瞪程衣:“你留下做什么?” “小人睡个回笼觉啊。不然回头怎么为公子鞍前马后。” 程县令怀疑他有别的目的,“你给我等着。叶姑娘,走吧。” 叶经年:“真不用。去西市买菜的婆子丫鬟都起了,路上有很多人。” 程衣:“当真有很多人,再叫我家公子回来呗。” 程县令:“他总算说了句人话。” 叶经年却之不恭便随他出去。 出了长寿坊,果然路上有很多人,叶经年请程县令留步。程县令发现路上行人忍不住打量他,为了叶经年的清誉,程县令停下。 看着她拐去西市,程县令回到县衙后堂,程衣没有睡回笼觉,而是坐在院中石桌前看书。 程衣是程县令的书童,自然识文断字。程县令过去朝他脑袋上一巴掌。程衣捂着脑袋嘀咕:“不识好人心。” 程县令:“你干什么了?” 程衣:“我看出公子有意,为公子制造机会啊?” 程县令的呼吸一顿:“——我看你是还没睡醒!” 程衣不明白:“公子也不是胆小鬼啊。” 程县令脱口道:“你不懂。叶姑娘的脾气——”意识到他在说什么,程县令又作势给他一拳,“竟敢给我挖坑!” 程衣终于明白他家公子为何跟端上桌的烤鸭似的——嘴硬,“谁不想成为一个知书达理或风度翩翩之人。倘若叶家的一切都无需她操心,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叶姑娘也没有机会喊打喊杀啊。” 程县令以前想过,要不是叶经年的性子泼辣,她家的牛和农具就便宜了亲戚。从未想过叶经年可能并非生性如此,而是生活把她打造成那样。 程衣看着他听进去,又说:“好比咱家郡主。每日最大的烦恼是她的兄长何时成亲。” 第154章 程县令:“我这个县令让给你?” 程衣见好就收:“您是公子。小的顶多是,是您的狗头军师!” 程县令:“那你还在这里做什么?继续教训我?” 程衣连连摇头:“小的不敢。小的不困。小的这样做也是为了迷惑厨娘等人啊。” 程县令又瞪一眼他,“巧舌如簧!” 程衣转移话题:“您说,叶姑娘不会到西市就找到‘羊肉’吧。” “李庭玉被抓,无论因为什么,都会叫那伙人安分几日。除非这两日有不巧猝死的人。” 程县令突然想到一个法子,饭后就叫衙役前往西市,为期五日,有人问就说查盗墓贼。 五日没有进项,那伙人肯定憋不住,第六日不出现,第七日一定会出现“羊肉”。 程衣在一旁听到这番计划,忍不住问:“不会就此洗手不干吧?” 程县令:“日入百贯已成习惯,他们看不上卖猪肉赚得那点小钱。” 程衣趁机提醒:“公子,这事得同叶姑娘说一声。” 程县令转向今日前往西市的俩个衙役,衙役立刻说:“属下不能当街找叶姑娘吧?要是被那伙人看见,叶姑娘一定会有危险。” 县尉附和:“叶姑娘下午应当在家。大人换上常服,顺便把吕家那小孩送过去。” 程县令不禁说:“是该把他送过去了。方才他还问叶姑娘何时搬到城里。” 第117章 一生平安 当今陛下叫什么? 前往西市的两名衙役走后, 程县令留下两名县尉两名文书和三名衙役处理西市纠纷或突发事件。余下的人全都撒出去,一半蹲守李庭玉的把兄弟,看看他同哪些人来往, 一半暗访李庭玉的几件玉器。 据李庭玉交代, 程县令在他家翻出的玉器是有人欠他的钱还不起抵给他的。 有个县尉年近半百, 经手过不少人和物, 称得上见多识广,发现其中一件是老物件, 他就猜测八成出自墓地。 同程县令前往吕家小孩家中的衙役忍不住说:“大人随口扯的盗墓贼,竟然变成真的。” 这样的事,程县令不知道也就罢了。知道了也不去查证, 一旦传到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的御史耳中, 又得趁机弹劾他。 县里再次人手不足,程县令不得不留守县衙, 令程衣带着吕家小孩前往学堂。 一大一小离开没多久, 仵作回来。 仵作这几日清闲,程县令叫他去一趟吕家沟。同仵作一起的还有吕二的兄长。 吕大杀气腾腾,进门就问:“大人,那畜生在哪儿?” 程县令可以理解他的愤怒, 便没怪他失礼,“在狱中。本官核实清楚就会把卷宗送去大理寺。” 吕大神色一怔,迟疑道:“他不是招了吗?” 程县令半真半假地表示他供出一伙盗墓贼, 抓到盗墓贼才能结案。 吕大眉头微皱:“他是不是想要多活几日胡诌的?” 程县令:“不是。我在他家中搜出一个老物件。像是前朝皇陵陪葬品。” 吕大又怒又惊:“他竟敢挖皇陵?” 程县令:“是他的狐朋狗党。待人抓到还需要他指认。” 吕大试探地问:“草民可——” 程县令拒绝:“不可!本官允许你去狱中, 他爹娘兄弟或者结拜兄弟也要探监,本官不能拒绝。” 仵作附和:“大人说的是。他爹娘兄弟要是把他交代的事带出去,我们很有可能再也抓不到盗墓贼。” 吕大听出两人言外之意,不能结案就不能砍了他。 “——草民不去了。” 吕大想起另一人, 估摸着县里也不会同意他探监,忍不住在心里骂一句,便宜那对奸夫淫、妇! 程县令看着吕大不再言语,不由得想起他先前的猜测——吕大很有可能因为恨英娘也恨他侄儿。 “不问问你侄儿吗?” 吕大不想关心长得像英娘的侄儿,可是他应当给程县令个面子,“那孩子在哪儿?” 程县令感觉话音不对,看向仵作:“没告诉他?” 仵作:“他一听说吕二是被李庭玉害死的,没容卑职再说下去就去套车。” 吕大听糊涂了,“说啥?” 程县令先说做席面的叶姑娘有意租下李庭玉家隔壁的房子,昨天看房时听到隔壁动静不对,她到隔壁正好看到英娘按住小孩的双腿,李庭玉一手捂住小孩口鼻一手掐着他的脖子。 吕大张口结舌:“他,他还要杀——杀我我侄?” 仵作:“那孩子听到他爹是被李庭玉害死的就要报官。李庭玉担心此事暴露就把他弄到屋里想要掐死他。刚好晌午大人没什么事,陪叶姑娘走一趟——叶姑娘的房子是县里的衙役帮忙找的,昨日他当值走不开。” 每一个字吕大都听得懂,但合到一起他愈发糊涂,“这事不是大人查出来的吗?” 程县令:“本官以前不认识李庭玉,也不认识你兄弟,从何查起?你侄儿不甘心就这么死掉,使劲挣扎,本官和叶姑娘才能察觉到。为你兄弟沉冤昭雪的人是你侄儿。” 终于听清楚整个案发过程,吕大心里很是复杂,不知如何是好,再次沉默不语。 仵作点出县里打算把李庭玉和英娘买的房子租出去。 吕大猛然转向仵作,欲言又止。 仵作猜他想问是不是叫他把侄儿带走。 仵作说那孩子想要跟着救命恩人叶姑娘,县里替他决定,每月给叶姑娘一贯钱,同叶姑娘的表外甥住一块,他有个伴儿,晚上才不会怕。余下的钱由他置办衣物和读书。 程县令:“英娘和李庭玉攒的一些钱在本官这里。是你替他收着,还是本官帮他保管?” 吕家沟离京师很近,吕大几乎每日都会进城做事,有机会听人提起程县令乃是公主的儿子。程县令手指缝里漏的也比李庭玉攒的多,肯定不会贪了这笔钱。 吕大这两年把弟弟的房子租出去赚了不少钱,也不惦记这点钱。但他仍然不知如何对待英娘生的侄儿,便说:“大人收着吧。草民相信大人。” 程县令:“你毕竟是他伯父。本官准备一份同意把那孩子交给叶姑娘的文书,你签个字?” 吕大完全没有异议:“辛苦叶姑娘了。” 程县令:“你侄儿给叶姑娘钱,叶姑娘管他吃住,你情我愿,互不相欠,称不上辛苦。” 仵作不禁看向县令,叶姑娘明明是同情那孩子啊。 程县令自然知道叶经年的真实想法,但他这样讲吕家才不会因为那孩子的事而生出旁的心思。 至于是什么心思,程县令不知。如同他以前也没想到不敢找叶大姑要回农具的陶三娘竟敢不许叶经年出去租房。 文书把同意书写出来,吕大签了字按了手印,程县令看看天色:“我的书童带你侄儿去学堂交束脩,算着时间快回来了。你是在这里等等他,还是改日再见?” 吕大犹豫犹豫地说:“草民今日本该进城做事。” 程县令:“不曾向东家告假啊?那你先忙。” “草民告退!” 吕大到门外停了一下,驾车离去。 仵作不禁说:“倘若英娘早早报官,这吕大定会亲自把母子二人接回去。” 文书收起笔墨:“英娘要是这种性子,她不会那么快嫁人。吕二是工头,赚得多,乡下用钱的地方少,英娘手里应当有些钱,可以慢慢找啊。” 仵作想想那吕大身着细棉布,家中定是有些积蓄。即便英娘的钱用光了仍然没有改嫁,这吕大也会帮衬一二。 “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程衣拉着吕家小孩进来。 程县令看到小孩的小脸通红,像是热的又像是兴奋的,“看好了?” “同他家隔了两户人家,在他家北边。”程衣看一眼小孩,“但他得跟六岁左右的小孩一起读书。” 程县令看向吕家小孩,“叶姑娘识文断字,不认识的字可以找她。先生有没有说过何时入学?” 程衣:“明早便可。待会儿我去家里给他找一套公子以前的笔墨纸砚,再给他找一个布包和两本书。明早小的送他过去。” 小孩转向程衣:“叶姑娘呢?” 程衣:“叶姑娘在西市忙着选做饭的锅。选了锅还有油盐酱醋。你不想她辛苦,再跟着我住两日。” 话说到这份上,小孩自然不好意思闹着找叶经年。 程县令:“今早她来看过你。你睡着了。” 小孩满眼好奇:“啥时候?” 程衣:“太阳还没出来。” 小孩又问:“明日还来吗?” 程县令摇摇头:“明日她在家打扫房屋。” 这小孩肉眼可见地失望。 程衣险些忘了,“大人,他只有乳名,给他起个学名吧。” 学堂先生方才问过小孩叫什么,小孩有点不好意思说出来。听闻此话,小孩满眼期待地看向程县令。 第155章 程县令想着这孩子险些丢了性命,“以安,吕以安,一生平安!” 小孩高兴地说:“谢谢大人。” 仵作忍不住嘀咕:“不如怀安好听。胸怀宽广才不会被如今的事困住。” 程衣翻个白眼才转向仵作:“当今陛下叫什么?” “叫——” 仵作脑海里浮现出三个字——柴怀瑾! “老朽忘了。” 仵作不好意思地笑了。 小孩好奇地问:“陛下叫怀安啊?” 程衣:“陛下真叫这个,你连‘安’字都不可以用。跟我去后堂,教你写你的名。” 小孩除了黏叶经年就黏程县令,因为是程县令抓住可怕的李庭玉,闻言他就眼巴巴看着程县令。 程县令:“我要处理公务。” 小孩把手递给程衣。 约莫过了一炷香,叶经年赶着驴车回来。 当值的衙役之一想过去,另一位衙役轻咳一声,大声问:“叶姑娘回来了?” 程县令本能起身,意识到他在干什么,不由得停一下,左右看看,都在忙,他轻咳一声:“我去问问叶姑娘有没有看到‘羊肉’。” 说完不紧不慢地往外走。 文书和仵作待他走出里间便笑出声来。 浑然不知的程县令到县衙门外路边,看到车上有锅有柴还有肉,“置办齐了?” 叶经年点头:“走了两圈也没看到‘内有羊肉’类似的牌子啊。” 程县令趁机就把计划告诉叶经年。 两名衙役心累! 县令大人就不能等到下午过去,说晌午用饭时想到的吗。 叶经年:“大人的这个主意好啊。” 程县令不禁露出笑意:“你也觉得很好?” 叶经年:“大人,别怪我泼冷水。” 程县令:“叶姑娘有话直说。我们都是为了把恶人绳之以法!” “像这种脏事应该是几个人合伙吧?比如有人送肉,有人找肉,有人卖肉?”叶经年问。 程县令点头:“最少需要五人。” 叶经年:“常言道,亲兄弟明算账。” 程县令福至心灵:“账簿?” 叶经年惊到了。 该说不说,不愧是县令,一点就透啊。 叶经年连连点头:“我甚至想过,他们会把买肉的人名记下。一旦他们被抓,可以用账簿威胁买主把他们捞出去。亦或者找几个不要命的把他们换出去,李代桃僵!” 程县令仔细想想:“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本官得想想如何才能把他们一网打尽。” 叶经年不禁朝东看去。 程县令想问她看什么呢。 抬眼一看,一名身着常服的衙役跑来。 当值的两名衙役见状赶忙到路边问出什么事了。 衙役到跟前扶着叶经年的车一边喘气一边说:“大理寺押回来很多人。听说跟什么钱有关。薛少卿要回来了。那伙人本就怕他,再加上李庭玉被抓,肯定不敢再动。” 程县令:“这事我知道。薛少卿前些日子是去了蜀郡。看他以往办案,应当会留在最后。” 衙役:“不会那么快回来啊?” 程县令点头:“中郎将王将军的侄子也跟着去了。前几日我见过他,听他的意思这次涉案的人不少。薛大人要再在蜀郡待上月余。那伙人八成会赶在他回来大开杀戒前再赚几笔。继续盯着。” 第118章 万事俱备 二表嫂不禁说:“都听你的…… 叶经年一看县里另有计划, 便驾车回家。 铁锅安放好,叶经年又用肥猪肉开锅,估摸着时辰到了, 她驾车回西市。 叶大哥把炉子、桌子等物放到车上就去找胡婶子。胡婶这次没有拒绝把物件放他车上, 因为她也要去认认门。 叶大哥驾车先行一步过去开门, 叶经年同大嫂和胡婶子等人在路口等三阿翁和村里人。出来卖馍夹肉的人到齐, 叶经年等人坐上他们的车,直奔嘉会坊。 叶家西边邻居嫂子进院就惊呼房子很好。 虽说房子墙壁是石头加夯土, 但墙壁很厚很齐整,冬暖夏凉。院中铺着青砖小路,直通门外, 不会跟村里似的下雨天寸步难行。 胡婶子注意到厨房有橱柜和案板, 且有使用过的痕迹,不像是叶经年置办的, 便问叶经年这样的房子不便宜吧。 叶经年:“每月五贯!” 跟过来看房的众人已有心理准备, 可当他们亲耳听见仍然忍不住感叹太贵。 叶经年:“这个房子厢房五间和正房的东西两间都可以住人。要是一间住俩人,每人每月五百,一个月有七贯。但是人来人走,不见得月月都有那么多钱, 所以五贯租给我。” 实则每月四贯。介绍房子的婶子说是看在县令大人的面上。请叶经年对外说五贯。不然等她搬走,房主再想租出去只能租四贯。 此处租车不便,离西市远, 离东市更远, 又因整租比一间间租出去省心,实则每月四贯也没便宜多少。 叶经年为房主算过,年租五十贯,县令大人的面子只值两贯啊。不过房主至今没来收租, 确实是因为县令才对叶经年这般放心。 胡婶子从正房出来又说正房也好,床和衣柜都是现成的。 叶经年点头:“县里的衙役帮我问的房子。房主没好意思把房间搬空。” “难怪给你留这么多。”胡婶子指着东西厢房南边的空地,“也准你种菜吧?” 叶经年:“可以种菜。” 胡婶子:“那还好,省点钱。” 叶经年笑道:“一边种菜,一边挨着院墙搭个棚,不用带回去的案板放进来,来回也省点事。” 胡婶子一时间没想到这些,闻言就问:“我要是跟小兰住过来,馍夹肉是不是可以从早卖到晚?” 叶经年:“可以是可以。你不是说叫小兰当个管事的,将来好找婆家?” 胡婶子不禁懊恼:“我的脑子啊,真是钻钱眼里了。回头我就给小兰找个活。” 叶家西边邻居嫂子本想问,婶子要跟我分开啊。 听闻此话她把话咽回去,也把“要是分开,就叫闺女跟我一起”的这句话吞下去。 当街卖馍夹肉肯定比不上管事娘子找的夫婿。除非卖馍的人是叶经年,要长相有长相,要身高有身高。可惜这样齐整的姑娘,整个叶家村也就一个啊。 如果可以选择,邻居嫂子希望闺女跟着儿子在家自学两年,回头跟小兰一样到像模像样的铺子里做两年再嫁人。 闺女有能耐,那个时候找个城里的商户也不会被婆家瞧不起。要是找个乡下的,也不会像叶小姑一样一文钱的家都不当。 邻居嫂子心里踏实了,便问叶经年还缺什么,明儿进城帮她捎回来。 陈芝华说自家准备好了,下午送过来。 胡婶子瞥一眼她,心想说,算你有点良心。 陈芝华被看得不自在,没话找话,指着隔壁:“小妹,那边是你说的吕家?” 三阿翁正寻思着,这一院子女子和小孩,他儿子住进来不合适啊。听闻此话,三阿翁不禁说:“年丫头,隔壁有没有人?咱们过去看看。” 叶经年:“隔壁的房子比这个便宜。两人一间一个月五百文。” 村里人问咋这么便宜。 叶经年边走边说出李庭玉干的事。随后来到隔壁厢房,叶经年指着吕以安的卧室,“那孩子在这里差点被李庭玉掐死。不过这个房子没死过人。李庭玉和英娘住进来不到一年,大伙儿不用担心。” 话虽如此,仍有村民嫌晦气,眉头紧锁,一副不愿意多待的样子。 胡婶子见状就问:“这个也有七八间吧?” 叶经年点头:“去掉做饭的厨房和吃饭用的正堂也有七间。” “咱们用不了这么多。我到村里帮你问问。虽说咱们村不是人人都能拿出五百文,但可以先到城里做活再给你房钱。”胡婶子指着小孩的房间,“这个也有人租。就算因为住了这个房子到城里干半年死掉,也能当个饱死鬼。兴许还能给家里人留点钱。” 三阿翁原先也觉得一家出了两个罪犯,这房子风水不好。 此刻三阿翁想起自家几个穷亲戚,便觉得胡婶子说得在理。 叶经年:“我也是这样想的。好比晌午开门到半夜的酒楼,端菜的每月也有三贯。他们半夜回来,睡到第二天上午去酒楼,晌午和晚上在酒楼用饭,每月最少可以剩两贯。” 胡婶子:“两年就可以修房娶妻?” 叶经年点头。 胡婶子夫家也有几个日子拮据的亲戚,“你给我留两间。回头我跟他们说清楚,真死在这里也不许找你的事。” 叶经年笑道:“不瞒你说,这是县里托给我的。吕家那小孩的钱都是县里帮他收着。每月用了多少,他一笔笔写下来,过几年长大了,县里再把余下的钱给他。” 陈芝华:“啥时候的事?昨儿没听你说啊?” 第156章 叶经年:“今天上午。那小孩想留在城里读书,他大伯住在乡下来回不便,就出了一份把侄子托付给县里的同意书。那小孩跟着我吃住,我每月找县里拿一贯钱。” 邻居嫂子惊呼:“一贯?” 叶经年:“不少吧?” 胡婶子有点担心:“他伯父知道这事吗?不会说你和县里合起来谋划那小孩的钱吧?” 叶经年:“不会。那小孩是西边吕家沟的。吕家沟的房子租给来京备考的学子,房租跟这里有一比。那小孩留在城里,他大伯就可以把他爹的房子租出去。每月租金至少两贯。” “那小孩不在家,他家的地也是他大伯种吧?”胡婶子又问。 叶经年点头。 邻居嫂子:“难怪叫他留在城里。” 叶经年:“要不再看看缺点什么?秋收前收拾妥当,秋收过后搬进来?我跟县里说说,从住进来那日算房钱。” 胡婶子立刻要去正房看看。到正堂她停下,“正房宽敞,跟厢房的租金一样啊?” “毕竟是李庭玉和英娘住过的。不缺钱的人家,倒给人家钱人家也不住。考虑到这一点,县里就说所有房屋一个价。”叶经年指着床和柜子,“要是嫌晦气,改日搬到我那边,用斧头劈开留着烧火。这里的衣裳被褥,我下午收起来,等人处决就拿到城外路口烧了。” 胡婶子:“回去也没啥事,咱们一块收了吧。” 邻居嫂子也跟进来,看着英娘的衣裳挺好的,“烧了怪可惜的。” 叶经年:“我可以做主送给你。” 邻居嫂子摇头:“我身上的粗布衣裳穿着也挺好。” 叶经年哭笑不得,“给你你又不要。” 邻居嫂子:“我就是觉着,怪可惜的。” 叶经年把衣柜和木箱都打开。 胡婶子拿出一条崭新的棉被,“这个烧了可惜了。” 叶经年:“这个房间被县里搜过,赃物搜走了,剩下的我可以做主,婶子不嫌晦气可以带回去。那小孩房里还有被子,够他用的。” 胡婶子:“咋还有赃物?” 叶经年:“李庭玉的友人欠钱还不起,给他几个物件抵钱。县里查出是皇陵陪葬品。” 胡婶子震惊:“这都是啥人?皇帝祖坟都敢挖?不要命了?” 叶经年:“要命也不敢害死吕二啊。” “也是啊。” 胡婶子想要,又觉着自家不差一两条棉被,“算了吧。” 叶经年:“那我收起来。回头问问我表嫂和表姐要不要。” 陈芝华进来,道:“他们会要的。” 叶经年的姨表兄家没有像样的被子。每到冬天一家人挤到一张床上,身下铺着麦秸,上面裹着两条破棉被。 陈芝华之所以知道这事,因为叶二哥成亲那年,陶三娘给他准备几条新被子,旧被子都送给她外甥和外甥女。 胡婶子见过叶经年的姨表兄表嫂,看其穿着也能猜到他们没钱做几床暖和的被子。都要冻死了,自然不怕晦气。 胡婶子就和邻居嫂子把柜子里的被子收起来。 看到几身冬天的衣裳,胡婶子一块包起来,对叶经年说:“你表嫂表姐要是嫌冷,你再给她们。” 叶经年明白为何这样做——上赶着不是买卖! 邻居嫂子:“那就别拿出来了。连箱子一块送到年丫头那边厢房。她表嫂住进去要是问这箱子哪来的,年丫头就说从这边搬过来的,她房间放不下,先放厢房。” 胡婶子接道:“年丫头的表嫂指定会问她还要不要。” “既然您二位都帮我想好了,那就叫大哥搬出去。”叶经年到正房门外把在院里闲聊的几个男人喊进来。 余下的旧衣裳和明显有汗渍的被子都被胡婶子和邻居嫂子包起来堆在正堂一角。随后又把可以住人的几间厢房收拾出来。 粮食油盐等物送到叶经年院里。 三阿翁叫儿子扶他一把,他爬到屋顶上看看有没有破瓦漏水的地方。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里里外外收拾干净,众人就帮叶经年收拾。 午时左右,两边都清理干净,众人才离开。 叶经年也累得不轻。 回屋眯一会儿,她才起来做饭。 叶经年饭后把厨房收拾干净,就给吕家的小孩铺床。 随后又去拎几桶水把水缸打满。 这水缸也是从隔壁搬过来的。用胡婶子的话,住在那边的男人不会做饭,留着也没啥用。平日里洗脸洗头,用水桶打一桶水就够用了。 叶经年看看万事俱备,准备去接小孩,身着常服的衙役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人。衙役急急道:“叶姑娘要出去啊?等等!” 随后对那人道,“这位是给驸马做过生辰宴的叶姑娘。”接着对叶经年说,“他孙儿满月,有六七桌亲友。我说宾客这么少,找你只需一贯。你可以帮他们买菜和定菜单。” 叶经年点头:“是这样。” 来人看看叶经年的相貌:“姑娘几岁啊?” 叶经年:“二十岁,还没成亲。但您不必担心,我在许多人家做过。县令大人的邻居,工部侍郎和他夫人的生辰宴也是我做的。” 衙役点头:“叶姑娘,你慢慢聊?我得回去帮我爹卖菜。” 叶经年不禁皱眉,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你卖菜?” 来人笑道:“他爹在家里种的菜要去西市卖,老人家卖不出去着急上火,这小哥就在我家巷口帮着卖菜。” “你家那边人多啊?”叶经年问。 来人点头:“人不少。很多人嫌西市远,也想有人在路口卖菜。” 衙役忍不住给叶经年使眼色,别问了! 叶经年明白过来——衙役装成卖菜的蹲守。 这种事肯定不是一天两天。叶经年提醒衙役,“回头你跟你爹说卖得快,老人家不会找邻居显摆,邻居都叫你帮忙卖吧?” 衙役愣了一下,瞬间意识到叶经年是为他着想,他佯装震惊:“你别说,真有可能。那咋办,我也不能说没卖掉送人了吧?” 来人:“就在我们那边卖。乡下人都去西市,你到西市也不好卖。” 衙役认真说:“您说的对。可是我也有事,不能天天帮他们卖菜。我得回去好好想想,跟他们约法三章。” 说完向两人告辞。 叶经年结合如今便宜的蔬菜给来人定几个菜,又问要不要子孙馍馍,需要的话她大嫂巳时过去做饼,不耽误晌午招待亲友。 来人同很多人一样,问是不是要加钱。 叶经年微微摇头表示不用,来人立刻定下。 衙役跟来人胡扯叶经年很忙的,所以来人先给一百文定钱。 这么一耽搁,等到叶经年走出巷口,叶大哥已经载着她表嫂、表侄女和外甥过来。 叶经年叫表外甥和吕家小孩一张床,这处房子剩的另一张床给表嫂和表侄女。过几日表妹过来,叫她自带床。 小姑家有几个木匠,最不缺木头和床。 叶经年送大哥到门外,提醒他过几日需要大嫂来一趟,忙半天两百文。叶大哥下意识说:“不用了。我们有钱。” 叶经年:“回头你接了流水席,忙不过来要我出面,我还跟以前一样拿大头。这次你不要,下次我也不好意思啊。” 这话说得叶大哥不好意思再拒绝。 叶经年回屋提醒表嫂帮两个小的收拾。 表嫂看到房中的木箱果然忍不住询问。叶经年把隔壁发生的事又说一遍,表嫂同她预料的一样不嫌英娘的被子和棉衣晦气。但她要把李庭玉的衣裳拆了做鞋。 叶经年:“想怎么收拾怎么收拾。但丑话说在前头,穿着李庭玉的棉衣改的鞋摔倒了可别怪我。” 因为家里穷,表嫂没有这些讲究。要是真有鬼神,前几年一天一顿饭,也没见祖宗显灵给她送点米面。 二表嫂杨美芝指着李庭玉的衣裳:“我拆了也不是嫌晦气。是觉着杀人犯的衣裳穿身上膈应。” 叶经年:“你自个拿主意。今天收拾好了,明天跟着大哥车回去,做事的头一天再过来也行。” 表嫂看着俩小的:“他俩呢?” “留下做饭。这几天我需要出去找活。” 实则叶经年没有放弃去西市打听“羊肉”,毕竟多个人多一份力。何况先前她承诺过县里需要她,她一定会出力。不能说话跟放屁似的。 叶经年又说,”还跟以前一样,一个活五十文。年后涨到一百,吃住不要你们出钱。表嫂,可以吗?” 太可以! 二表嫂不禁说:“都听你的!” 第119章 起名 志存高远,蕙心兰质 叶经年看看天色, 离天黑还有一个时辰,就叫表嫂和两个小的先歇着,她去县衙把吕家小孩接过来。 然而她才到门外, 三阿翁和他儿子来了, 车上还拉着一张麻绳床。 三阿翁下车就解释, 趁着秋收前收拾妥当回头可以直接住进来。 第157章 叶经年准备回屋拿钥匙, 三阿翁拎着一捆柴和一筐菜递给她。 “给我带的啊?”叶经年接过去。 三阿翁:“菜是你大嫂收拾的,柴是你爹捆的。来之前你爹还问你要不要麦秸引火。” 叶经年:“明儿给我捎一麻袋吧。” 表嫂听到声音从屋里出来, 把菜和柴接过去,叶经年把钥匙递给三阿翁:“七间房随便选。” 三阿翁选了吕以安住的那间。虽然再放进去一张单人床,两张床之间勉强可以走人, 衣服只能放到床头上, 但三阿翁的儿子依然要这间。 叶经年怀疑他觉得吕以安大难不死,这间房非但不可怕反而有点福气在里头。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 叶经年就没刨根究底。 爷俩把屋子收拾妥当, 叶经年提醒房门没锁,以后要是担心物品丢了,可以从家里带个锁。 三阿翁摇头:“都是自己人。” 叶经年:“不一定啊。我家西边嫂子可能叫她亲戚住进来。胡婶子也打算叫她亲戚住进来。那些人您不见得认识。” 听闻此话,三阿翁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便说下次带个锁过来。 叶经年顺嘴问:“谁跟我这个叔一个屋?” 三阿翁怕说名字叶经年不认识,直接回答他二哥的儿子。 叶经年:“往后他俩在城里卖馍夹肉?” 三阿翁很是嫌弃儿子,“这个没出息的不会和面。他跟他哥在城里找个活。你阿婆和你婶子卖饼。我送她们过来。” 叶经年很是意外:“不是学了很多次了吗?” 三阿翁:“我都学会了。他——眼睛会了手不会有啥用。昨儿晌午, 我说你学着和面。刚开始像样, 加水放面。你婶子说水有点少,他加了一点就说面干,又加一点,结果多了。做了两锅死面饼, 牙差点给我累掉!要是发面炊饼,我就给你拿几个。” 三十多岁的汉子被数落的无地自容。 叶经年打圆场:“不会和面也可以做别的。” 三阿翁:“他是啥也不会。” 叶经年笑着说:“您以前也没教过啊。我要是在村里长大,我会做席面?” 三阿翁的儿子连连点头。三阿翁气得要踹他。几十岁的人了,还不如小姑娘,他也有脸承认! 叶经年:“天色不早了。” “那我们回去。原先我还有点担心你。刚刚看到你表嫂表侄女都在,我就放心了。”三阿翁确定担心两家只有叶经年一人,坏心眼的发现这一点趁机过来欺负她。 叶经年送父子俩到路口就拐去县衙。 吕家那小孩此刻在县衙门外,因为跟周围的人不熟,就看着别的小孩呼朋唤友。 叶经年远远看到小孩孤零零一人,不禁叹了口气。随即扬起笑脸,疾步上前,“以安!” 小孩茫然地转过头,看清楚打西边过来的人,他眼睛一亮,露出笑容,本能迎上去,但又停下。 叶经年走近便看出小孩因为同她不熟不敢上前。叶经年把手递过去,小孩拉住她的手抿嘴笑了。 叶经年看到他脖子上的印记很明显,“痛不痛?” 小孩摇摇头,又仰头问:“叶姑娘是来看我的吗?” 叶经年:“我把你的卧室收拾好了。我来接你回去。” “真的吗?” 小孩兴奋地蹦一下。 衙役闻言很是意外:“这么快就收拾好了?” 亏得他们用午饭时还撺掇县令大人明儿过去搭把手呢。 “我兄嫂和几个邻居帮你收拾的。”叶经年看向小孩,“天越来越冷,你先跟着我外甥住一块,到明年天暖和了,你俩再分开?” 小孩觉得叶经年是个好人,想也没想就表示听她的。 叶经年对两名衙役说:“我去后堂把他的衣物拿过来?” 衙役:“大人和程衣都在后面。” 叶经年拉着小孩到后堂,程衣听说她的屋子收拾妥当就扭头瞪一眼程县令。程县令不屑同他计较,“去把以安的衣裳找出来!” 程县令叫叶经年坐下歇息,他把小孩的钱拿过来。 “放在县衙吧。”叶经年同小孩解释,“你家住了很多人,有些人我不认识,不知其秉性,有可能被他们偷走。县衙安全。” 小孩点头如捣蒜:“听叶姑娘的。” 程县令闻言不自觉皱眉:“房子不是你租出去的?” 叶经年:“我家左右邻居说给她们亲戚租两间,我哪好意思拒绝。再说了,人心隔肚皮,我邻居也不一定了解亲戚。” 程县令不由得想起叶经年的亲戚,若非叶家这些年日子不错,叶经年可能这辈子都不知道她小舅和大姑什么德行。 “日后遇到事,你不便出面就来县衙。需要你喊打喊杀的事,兴许只需我一句话。” 程衣停下,心想说,我家公子终于长嘴了。 可惜只有这么多。 程衣摇着头过去,把包裹递给叶经年,附和程县令,“叶姑娘,我家公子说的是。没有案子的时候,一日可以闲半天。叶姑娘不用觉得过意不去。” 常言道:衙门有人好办事! 叶经年笑着说:“大人以后别嫌我烦?” 程县令:“不会的。我还是本县——” 程衣赶忙打断,“叶姑娘要是觉得不好意思,可以给我们做几道菜。红烧肉可以,烤鸭也不错。” 程县令瞪一眼程衣:“就你会吃!” 程衣还他一眼。 叶经年想笑:“我记下了。天快黑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程衣给程县令使眼色。程县令随叶经年出去。叶经年不禁停下,程衣没等她拒绝就说,“暗访的人该回来了,大人过去看看。” 程县令点头证实这一点。 吕家小孩好奇地问:“大人,坏人还没查到?” 程县令:“没有。这件事我们知道就可以了,不可以告诉外人。” 小孩希望坏人都被抓起来,闻言使劲摇头。 程衣险些忘记一件事,赶忙告诉叶经年学堂在何处,每日何时去学堂。程县令因此想到叶经年要去做席面,就问她不在家,这小孩跟着谁。 程衣:“叶姑娘去做席面的时候顺道跟我们说一声,小的把他接过来办事。公子若是担心有人说三道四,小的带他去西市。小家伙又不是没钱。” 叶经年本想拒绝。 一旦外人知道无父无母的小孩都可以过来,那县衙定会变成孤儿院。但程衣的这番话叫她改了主意,“那我每日给他十文钱,可以吃一碗鸡蛋青菜面。” 程衣替程县令应下这件事。 随着叶经年拉着小孩拐向南边,程县令转身给程衣一脚。 程衣防着这一点,以至于很是轻松地闪开。 衙役乐了:“大人,小乙也是为您着想。” 程县令:“你知道什么?” 衙役:“因为这样大人就可以天天见到叶姑娘了啊。” 程县令一脸愕然,显然没想到衙役也知道。 衙役怎会知晓? 程县令转向程衣:“你——” “不是小的。”程衣连连往后退,“大人要我解释吗?” 程县令瞪一眼他就回正堂,随即又退出来,扫一眼两名衙役,“不许胡言乱语!” 衙役好笑:“属下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程县令:“我——没有不该说的!本官和叶姑娘之间清清白白!我的意思你们误会了。” 衙役点头:“误会,误会。” 神色十分敷衍。 程县令感觉越描越黑,索性不再言语。 两名衙役见他这样又想笑。 话说回来,叶经年前世一个人独居许久,今生师父师母去世后,又是一个人独居很久。所以离开热闹的叶家和叶家村,叶经年没有一丝不适。 吕家小孩有点怯生。 叶经年朝外甥和侄女招招手,“阿大,以后以安和你住。你俩教他做菜,他教你俩读书识字。往后我教你们的菜用毛笔记下,就不用担心忘记。” 二表嫂意识到自家即将有两个识文断字的,立刻叫侄女和外甥道谢。 吕家小孩见状也转向叶经年:“谢谢叶姑娘。” 叶经年:“你只比我侄女大两岁,往后跟她一样叫我叶姑姑吧。” 在小孩的心里姑姑是亲人。往后叶姑娘是他的亲人?小孩高兴地大声喊:“好的,叶姑姑!” 叶经年把行李给他:“玩儿去吧。我和表嫂做点面。” 二表嫂到厨房就小声说:“听表哥说这小孩每月给你一贯钱?不能叫他只吃青菜和面吧?明儿是不是买几个鸡蛋?” 叶经年:“西市的贵。明早我叫大嫂帮我在村里买三十个。今儿先凑合一顿。” 二表嫂:“我和面,你烧火?” 叶经年到灶前坐下,“回头你跟大嫂学做花馍。你要是学不好,就先记下,告诉表妹和大妞咋做的。阿大要是能学会,也叫他一块学。” 第158章 二表嫂险些把面放多了,“你准备跟表哥分开啊?” 叶经年:“乡下的席面和馍夹肉够他们忙的。以后大嫂有了孩子,我不想也不行啊。” 二表嫂想起叶家如今只有小妞一个,陈芝华希望儿女双全,金素娥肯定也是这样想的。坐月子的时候不可能没有一个喜事。 如今学会,省得那时作难。 二表嫂顿时有了紧迫感,“明早做烙饼,我再活点面,给你们做炊饼。” 叶经年不会阻止主动练习的人,“你看着做。” 饭后,叶经年看着小的洗干净才回屋休息。 翌日清晨,叶经年又问吕家小孩怕不怕,小孩摇着头说不怕。叶经年叫他带着阿大去外面的茅房。 阿大看着叶经年欲言又止。 叶经年:“说错了我不打你也不骂你。” 阿大:“他说他的名是县令大人起的?” 叶经年:“以前他只有乳名啊。” “我也只有乳名!”小孩脱口道。 叶经年:“那我也给你起一个?” 阿大愣住,显然没想到叶经年这么体贴,反应过来就满眼期待地看着叶经年。 叶经年见状瞬间知道该起什么样的名,“志远——志存高远,可以吗?” 阿大其实不懂什么高远,但他觉得比“阿大”好听,所以很是兴奋。 这俩小子前脚出门,后脚大妞从房中出来,眼巴巴看着叶经年。 二表嫂皱眉:“你也要?” 叶经年看着侄女细长的手指,“蕙心——蕙心兰质,心灵手巧。” 二表嫂不禁说:“这个好!” ----------------------- 作者有话说:老天,张雪峰的事,我心慌,他没比我大多少啊!!! 第120章 恨铁不成钢 在意家风的人家不会娶她吧…… 程衣为吕家小孩准备好了笔墨纸砚和书籍, 所以无需叶经年操心。早饭后叶经年把吕以安送去学堂就转道前往西市。 清晨的西市很是热闹。 有大户人家的婆子丫鬟,还有酒楼伙计前来挑选晌午和晚上的食材,胭脂水粉、笔墨纸砚等铺子的掌柜的忙着开门, 又因城门打开, 乡下人进城, 车水马龙, 摩肩接踵,很适合叶经年暗查。 叶经年也不是两手空空左右张望。她拎着小篮子, 买了油盐糖和各种调料才转去肉行。 多年以前西市卖肉的街道只有一条。因为那个时候人穷,多数人家是买点肥肉炼油,像是羊肉和鸡鸭鱼只有大户人家舍得买, 一条街足矣。 近年内无战乱, 边关只有小摩擦,太上皇虽说儿女成双数, 但他还算贤明, 百姓安居乐业,一条街远远不够。 如今的西市东南西北各有一条肉行。 叶经年转一圈,小腿跟着瘦一圈,一无所获, 她来到大嫂的小摊前。 陈芝华给她做个馍夹肉,叶经年切一半给大哥,“这几日有没有接到席面?” 叶大哥:“有一个。前村的。听说你搬到城里他们就有些犹豫。” 叶经年先问是喜事白事, 又问几桌席面。 叶大哥回忆一番:“娶媳妇的喜事, 八桌。” “找你的人衣裳好不好?” 叶大哥:“我接表弟妹去了,你大嫂在家。” 陈芝华把饼递给客人,待人走了她才说:“看着挺好。” “那八成得做喜饼。”叶经年道,“回头叫二哥二嫂来卖饼, 大哥和大嫂过去。要是忙不过来,表妹不是还没进城,叫表妹跟你们一块。” 陈芝华和叶大哥做席面还是有些顾前不顾后,带上表妹,城里的事也不耽误,陈芝华便决定听她的。 叶大哥:“弟妹的身体行吗?” 陈芝华:“我和表妹先过去,你在家搭把手和面炖肉,回头弟妹就在这儿站着卖饼,累了换二弟,没事的。” 叶大哥还是有点担心:“我怕跟上次一样。” 叶经年:“二嫂快四个月了,该稳了吧?” 陈芝华觉得进一趟城孩子就掉了,那就算她不进城,孩子也留不住。因为过几天收庄稼,她和小妞要留在家里烧火做饭。 “回去我问问她。” 孩子毕竟不是陈芝华的,她不敢替金素娥做主。 叶经年给大嫂五十文。陈芝华吓一跳,“这是干啥?” “找村里人买鸡蛋。吕家每月给我一贯钱,不能叫人家天天吃面和青菜。”叶经年这样一说,陈芝华把钱接过去。 叶大哥看看她的篮子,没有一丝荤腥,“不能只有鸡蛋。隔三差五买一两斤肉。” 陈芝华:“那孩子要想吃鸡,我找村里人帮你买小公鸡,也比城里便宜。他要说喝鸡汤,你说羊汤鲜,给他买羊肉。” 叶经年知道大嫂为何这样讲——家养的小公鸡也就十几二十文一斤,跟猪肉差不多。老母鸡四十文左右,四五斤重的母鸡就要两百文。 换成猪肉,一天一斤,也够吃上十天。 换成羊肉也够吃五六顿。 “我不会跟咱娘一样,为了面子,他要吃什么我就做什么。”叶经年道,“我吃什么他吃什么。” 陈芝华:“应当这样。一贯钱说起来多,可他的房子租出去,每月有五百文,相当于每月出五百文就能吃好吃饱。在城里哪有这么好的事。” 叶经年:“我知道。对了,过会儿从我那里把二表嫂带回去。” 陈芝华一边烙饼一边问:“咋又回去?” 叶经年:“回去告诉姨丈安顿好了。再帮家里补麻袋磨镰刀。城里人不用种地,兴许赶上咱们收庄稼的时候办喜事。到时候二表嫂就回不去了。” 陈芝华想起叶经年每月租金五贯,八月最少接四个活才能裹住一个月花销,表弟妹真有可能回不去。 “你就接一个活?” 叶经年点头,“兴许有人去村里找我,到时候跟他说我为了做事方便搬到城里。” 叶大哥转向陈芝华:“赶明儿有人来买饼,咱们再跟人说说小妹搬到城里了?” 陈芝华之前说过,但一听说要去离城十多里的叶家村找叶经年,就没了后续。因此近日她没再提过这事。 陈芝华闻言觉得如今可以,就应下此事。 叶经年看到又有人过来买饼,大嫂和大哥没工夫同她闲聊,她再次绕到肉行买一斤五花肉,又在路边买了一把芹菜。 路过长寿坊,叶经年往东看去,恰好看到程衣在府衙门外转悠。 叶经年停下犹豫片刻,想着她一无所获,便决定直直地往南先回家。 “叶姑娘!” 程衣大喊一声,叶经年吓得激灵,不由得转过去。 县衙位于长寿坊西南角,离马路不远,叶经年眨眼间就到县衙门外,“因为多话被程县令撵出来了?” 程衣不在意地笑笑,“大人把我撵走,谁端茶倒水伺候他?那么大的人,泡茶都能烫到手。” 今儿当值的衙役隔空指着程衣:“又胡说八道。大人那次烫着手,明明是在想案子。要叫大人听见,真会把你撵回家。”转向叶经年,“叶姑娘别信他。” 程衣心说,你懂什么。 我家公子啥也不懂,日后找叶姑娘问东问西,她才不会起疑。待她慢慢地同我家公子相处融洽,有人给她说亲,她瞧着对方不顺眼,才会珍惜我家公子。 难怪人说,将熊熊一窝! 古人诚不欺我! 程衣:“叶姑娘别信他!我家公子在屋里刻字。” “又有案子?”叶经年惊叹。 程衣失笑:“哪有那么多案子。叶姑娘搬到城里,谁都不知道,我家公子也不好意思逢人就说你会做席面。” 叶经年赶忙说:“使不得!大人是本县父母官啊。” 程衣点头:“我家公子也是这样说的。他出面只会适得其反。所以早饭后就找一块木牌,上面写了——叶姑娘席面。但下雨天会把字冲掉,公子就决定刻出来。” 两名守门的衙役严重怀疑是程衣的主意。 以程大人跟叶经年多说一句话都怕旁人多想的样子,想不到这样做。 八成程衣“逼”大人刻字,他才被大人撵出来。 叶经年顿时感到心慌到加速,她何德何能啊。 “这,是我没想到。其实我也会刻。”叶经年问程大人是不是在里间。 程衣下意识点头。 叶经年:“我过去看看还剩多少。” 程衣跟上去,感觉不对,叶姑娘是不是太生分。 难不成叶姑娘一直把我家公子当成高高在上的县令大人。 这怎么可以! 程衣佯装不快,“叶姑娘一直把我家公子当什么啊?” 叶经年问他问糊涂了:“县令啊。” 程衣叹着气,边走边说:“县令是我家公子的官职,像姑娘是做席面的厨娘。抛开这层身份,我家公子和姑娘一样有亲人朋友啊。” 叶经年隐隐听明白了,“你是说——” 第159章 “姑娘同我们认识这么久,称不上至交,也算得上是志趣相投的友人吧?”程衣佯装很失望,“只把姑娘当成治下百姓,我们会为姑娘揽活?” 叶经年没有想到这些,不禁停下来。 一直以来,她以为县里帮她是因为她帮县里破过案子。如同她帮县里,是因为以前仵作和程小妹帮过她。 叶经年在此间十几载,第一次感到无地自容:“——是我没想到。” 程衣暗暗松了口气。 回头叶姑娘和他家公子成亲,他一定要坐主桌! “既然姑娘意识到了,那就叫我家公子继续刻吧。”程衣叹气,“我家公子也是闲着难受,有点事做也好。” 叶经年又听糊涂了:“闲?” 程衣点头:“县尉带着很多人出去,公子留守县衙,可是心里挂着两个案子,能不又闲又急吗?” 县里不能没有主事人。掌管司法的县尉出去,县令就得留下。 程衣言之有理! 不愧是公主府出来的,小小年纪就考虑周到。 叶经年:“那我就不进去了?” 程衣慌了,都到正堂,离里间只差五六步,哪能不进去,“进去吧。当着姑娘的面,公子不敢叫我滚。” “你果真是被撵出去的。”叶经年乐了。 程衣摸摸鼻子,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叶经年进去,程县令便向她看过来。 早在叶经年说她没想到时,程县令就听到她的声音,自然也听到程衣的废话。 “你还知道?”程县令扫一眼程衣。 程衣才心说,我还知道选个和善的当家主母,日后我的日子才能跟如今一样。 “刻好了吗?” 程衣居高临下地看着程县令。 叶经年心说,这是真欠啊。 程县令显然习惯了,眼皮都没动一下。他拍拍木屑,把木板递给叶经年。 看着苍劲有力的字,叶经年很意外,她以为程县令的字会跟他这个人一样,很多时候温温吞吞。 说好听点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说不好听点就是没有一点爷们脾气! 程衣见缝插针:“我家公子的字很好吧?驸马都嫉妒。” “大人的父亲?”叶经年不禁问,“驸马不是在礼部当差吗?” 程衣:“在礼部不等于字好。在御前伺候和进士的字才好。像薛大人,他是当年的探花郎,字跟人一样。当年听说他在老家早已成亲。很多京中贵女恨不得杀到江南砍了他妻子。” 叶经年爱八卦,不禁问:“那后来薛大人的妻子来到京师,她们有没有做什么?” “薛大人因为当今的事被关进大牢,那些贵女就吓跑了。我家公子的未婚妻也是那个时候吓跑的。”程衣瞥一眼公子,见他没有因此失态,便放心大胆地继续说,“幸好她没有嫁给我家公子。不然——” 程县令轻咳一声。 程衣很想翻个白眼,公子以为他要说什么啊。 “不然我家公子也不能安心在此为民请命!” 程衣说完转向程大人—— 慌什么慌!我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能说! 叶经年心说,这是我能听的吗。 随后一想,此时程大人不是县令,她也不是乡间小厨娘。 朋友的八卦,可以听! 叶经年:“只有这些啊?” 程衣愣了一下,没想到她没听够,“姑娘想知道我家公子的前未婚妻嫁给谁了吗?” 叶经年:“在意家风的人家不会娶她吧?” “对的!谁也不能确保这辈子不犯事。日后遇到事,妻子第一个离开,换成谁都无法接受。” 程衣又说:“那家人也知道这一点,没敢立刻给她说亲。几年后当今没事了,那家姑娘也及笄,又找人撮合。公主说公子这辈子不娶,也不会同那家重修旧好。其实我家公子可以理解那家人的选择。” 叶经年:“趋利避害,人之本性!” “公子也是这样说的!”程衣看向程县令,你看,有缘吧! 程县令不好意思地笑了。 程衣撇一下嘴,转向叶经年,“但京师的人还是不想得罪公主。他们家又不可能叫姑娘嫁给寻常百姓,便从参加春闱的外地士子中找个人嫁了。算起来她的小孩有七八岁了。” 说到此,程衣恨铁不成钢,“公子,看看人家,看看你!” 第121章 有发现 叶姑娘,看什么呢? 程县令叫他滚出去。 程衣只当没听见, 问叶经年要不要他给木板上的字刷一层红漆。 叶经年不习惯麻烦外人,先问县里有没有红漆。 “应当有。我去找找。” 程衣心想说,没有就去西市买, 反正骑马来回不到一炷香。叶经年要是问怎么那么慢, 就说不知道被他家公子放哪儿去了, 叫他好一通翻找。 程衣越想越觉得他机智无双! 难怪十年前小小的他能瞄上公子! 可惜县里真有红漆。 程衣到后堂库房就找到。 但他磨磨蹭蹭好一会儿才回到正堂。 程县令嫌他慢, “我以为你去西市了呢。” “可惜小的不会飞。”程衣也会阴阳怪气,“否则小的肯定飞到西市给叶姑娘买新的。” 叶经年又想笑:“给我吧。” 程衣把旧毛笔和红漆往程县令怀里一塞, “一事不烦二主!” 程县令被他撞得往后踉跄了半步,站稳后真想一脚把他踹出去。程衣也没想到他手劲那么大,见状有点害怕, 赶忙躲远点。 叶经年实在忍不住开口:“你是真欠啊。” 程衣有点不好意思:“公子近日是不是疏于锻炼啊?” “你过来, 我告诉你。”程县令向他招招手。 程衣后退两步,仍然觉得危险, 他犹豫片刻, 躲到叶经年身后。 程县令不好意思隔着叶经年揍他,“案子破了再说!” 结案前他是安全的?程衣从叶经年身后出来,“叶姑娘,渴不渴?” 叶经年微微摇头:“我一会儿就回去。” 程衣顺嘴问:“还有事啊?” 叶经年:“表嫂要跟着我兄长的车回去, 家里只有表侄女和表外甥。再过半个时辰也该准备午饭了。” 程衣这么善解人意,闻言自然不能阻挠,也没敢得寸进尺叫程县令送一送叶经年。 片刻后, 程县令在木板上穿两个孔, 油漆也干了,程衣送她到门外。 叶经年好奇:“担心我走了大人训你啊?” “我又不怕他!”程衣说完向正堂看一下,明摆着担心程县令突然出来,这句话被他听个正着。 叶经年见状想笑, “不怕你看什么?” 程衣:“我看了吗?叶姑娘看错了。天色不早了,叶姑娘快回去吧。” 两位衙役一脸无语地翻个白眼。 叶经年忍俊不禁。 程衣有点不好意思:“叶姑娘,你表嫂要走了!” 叶经年笑着回家。 到家不到一炷香,叶大哥就过来了,看着叶经年用菜刀削木钉,他就接过这活,把穿了线的牌子挂在门外才离开。 此后几日,叶经年依然天天早上去西市。其中一日碰到金素娥和叶二哥。金素娥被叶经年影射忘恩负义后见到她就有些忸怩不安。 叶经年看出来了,但也不想说什么。 难不成叫她主动解释,那次只是气急了,二嫂别跟我计较。这话说出来好像叶经年有错似的。 叶经年只当那件事过去了,问一问生意如何,问一问二嫂有没有不舒服,她就拎着一斤肉回家。 回到家中,叶经年就把肉交给两个小的,她去挑水。 待叶经年把水缸打满,两个小的也把肉煮熟。叶经年担心他们力气小,拿不稳水瓢再被热水烫着,就叫他们去院里歇会儿,她把肉捞出来放到橱柜里。 叶经年把厨房收拾干净,程衣来了,手里还提着个包。 “又给我送什么啊?” 叶经年自从看出他是个不拘小节能闹的,在他面前就不再端着。 程衣:“公子和我以前用的笔墨纸砚。先前我们想把这些送给叶小妞。我家郡主说姑娘家要用应该用她的。” 叶经年:“给以安啊?” 程衣点头。 两个小的露出羡慕的神色。 程衣余光注意到这一点,便转向他俩:“叶姑娘的侄女和外甥?” “是的,这个乳名叫阿大,这个叫大妞。”叶经年随后又对两个小的说,“这位是程大人的书童,程衣,乳名小乙,可以喊他小乙哥。” 程衣笑着说:“可以。叶姑娘,回头我家公子问起来,你可得说各论各的。否则他肯定趁机戏弄我。” 叶经年心想说,你捉弄他还差不多。 两个小的这两年被家人提点过几次,又跟着叶经年出来几次,胆子大了许多,所以立刻喊一声“小乙哥”。 第160章 叶经年请他到正堂歇一会儿。 程衣摇摇头,低声说:“随时可能出去。” 叶经年突然想起前几日身着官服的衙役在西市游荡。那伙人要是因此憋了几日,今日发现衙役没再出现,八成会趁机出货。 “那我就不留你了。” 程衣走后,叶经年叫两个小的跟她到堂屋,她把包裹放到饭桌上,挑出一半文房四宝,余下的分成三份,三个小的一人一份。 阿大和大妞不敢信:“我们也有?” 叶经年点头:“这件事不可以告诉旁人。你们的爹娘也不可以。回头二表嫂过来,我也会提醒她。” 阿大不明白:“为啥啊?” 叶经年:“你想不想把菜单记下来?” 阿大:“想啊。” “你舅舅舅母或者姑丈若是知道你有这些,定会叫你带回家,再撺掇你爹,拿去西市收旧物的铺子里卖掉。”叶经年道,“这件事一旦被程县令发现,会认为咱们贪财。你没了笔墨,还怎么学写字?” 大妞忍不住说:“我爹不会撺掇阿大把这些卖掉。” 叶经年:“你爹是不会。可是有人在你爹耳边说这事呢?好比我说姑娘家不用识字,会做饭将来也能找个好婆家,你会不会听我的?” 大妞觉得学写字辛苦,闻言无法反驳。 叶经年:“你二婶听说我叫以安教你们识字,为啥那么高兴?” 二表嫂絮叨过大妞用心学。有了厨艺,又识字,再跟小妞一样学会算账,将来不能到酒肆当个管事娘子,也可以到大户人家当个管事的。 管吃管住,每月三贯钱,逢年过节还有衣裳和赏钱。 叶经年的这番话令大妞想起这番叮嘱。 叶经年看向阿大:“笔墨纸砚卖了钱会被谁用掉?你的家人亲戚吧?多年后你不想做菜改做别的,会发现除了颠勺,你啥也不会。” “我识字可以当个掌柜的?”阿大问。 叶经年:“是的。长安的酒肆招满了,你可以去江南,可以去洛阳,也可以去蜀郡谋生。要是只会做菜,坏心眼的人给你一份卖身契,你都能当成是地契房契。” 大妞:“所以表姑才教小妞识字啊。” 阿大看着被她收起来的笔墨:“是给小妞的吗?” 叶经年摇摇头:“程家郡主以前给我的我都留给小妞。足够她用一两年。你们和以安用完了就找我。这些留给你们。但必须记住我刚刚说的事。” 两个小的连忙表示记下了。 叶经年:“放屋里吧。” 午时左右,叶经年叫两个小的一块出去接吕以安。叶经年蒸米饭。待几个小的回来,叶经年叫表侄女切肉,阿大掌勺。 午饭便是回锅肉就米饭和粗茶。 饭后吕以安洗碗刷锅。 叶经年在堂屋等着,教几个小的写一会儿字,她就送吕以安去学堂。回来在路口碰到姑丈和小姑驾车送表妹过来。叶经年的大哥也来了,车上拉着一张麻绳床。 小姑到院里也夸房子好。 叶经年指着表嫂隔壁的房间,“这间是表妹的。” 房间里空荡荡的,表妹很满意,因为可以随意布置,“我一个人住啊?” 叶经年:“小姑要想进城做活,你俩住一起,但小姑每月得给我两百文。” 小姑可不敢抱怨,亲姑母你还收钱。因为叶经年下一句很有可能说,那你去租别人的。 不想自找没趣,也没打算到城里做事——儿媳有孕,儿子丈夫出来做事,她需要跟婆婆俩人做家务,所以小姑只是笑着说:“挺好。” 左右一看,哪里都干干净净的,又说比村里好。 叶经年趁机问:“小姑家有没有用不着的木头?” 小姑点头。 叶经年:“帮我们做几个小桌子吧。” 小姑丈道:“是得做几个。屋里连个板凳都没有。我明儿就做。回头叫你大哥送过来。” 叶经年故意问:“多少钱?” 小姑丈似真似假地抱怨:“不是打我的脸吗?” 话说到这份上,他肯定不会当面答应,背地里数落小姑。叶经年放心了,“那就收拾吧。早点歇息,明儿早点起来过去。” 小姑看向俩小的:“他俩也去?” 叶经年转向俩小的:“他俩猜拳。谁赢了谁跟我过去。下次换另一个。” 俩小的意识到一人一次,便不在乎输赢。 结果大妞赢了。 叶经年对阿大说:“明儿初六,以安不用去学堂,我准备菜,你们自己做。早上走的时候把门从外面锁上,以免有人进来伤着你们。” 阿大:“坏人吗?” 叶经年点头:“这里和村里不一样。家家户户都不熟。就算有个生面孔,旁人也不会留意。” 初来乍到的阿大本就有点不安,叶经年这样一说他更怕了,所以对此没有任何不满。 翌日清晨,天蒙蒙亮,叶经年带着表嫂、表妹和表侄女去做喜事的人家。 表嫂和表妹和面,表侄女准备调料配菜,叶经年和主家厨娘前往西市。 买了猪肉就要离开,叶经年注意到隔壁屠夫手里有个木牌,她顿时感到心慌。厨娘拍一下她,“叶姑娘,看什么呢?” 叶经年陡然惊醒,暗暗提醒自己,不能慌! “我想要不要买点别的?” 厨娘:“羊肉猪肉都买了啊。” 叶经年胡扯:“我看看有没有卖牛肉的,牛肉没有小骨头小鱼刺,适合招待亲友。” “也是啊。”厨娘问面前的屠夫,知道不知道哪里卖牛肉。 屠夫摇了摇头,叶经年提议去别的肉行看看。 转身上车,叶经年留意到木牌上的字,双腿发虚,险些踏空。厨娘赶忙提醒:“叶姑娘别急。城门还没开,天色还早,来得及!” ----------------------- 作者有话说:作者感情苦手,只写案子日更一万都不卡,但是一碰感情就便秘,所以决定下本还是无cp吧 第122章 抓到主谋 狡兔三窟被这伙人玩明白了 叶经年魂不守舍的到车上, 突然知道应当怎么做。 今日的席面是暗访的衙役帮她接的,说明衙役所在的地方离主家不远,她很有可能碰到衙役。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叶经年瞬间不慌了。 同厨娘来到另一个肉行依然没有找到牛肉。 实则因为朝廷规定的牛肉价格十分便宜, 私自杀牛倒卖又是违法的, 导致商户宁愿卖羊也不想贩卖牛肉, 农户又不舍得杀牛,市场上的牛肉不常见。 对于这个结果叶经年毫不意外, 按照计划买鸡和鱼。 回去的路上没有看到衙役,叶经年怀疑衙役这个时候在城门口等着买菜。 即便衙役家中种了菜,也经不起他天天出来摆摊。要想继续, 只能左手买右手卖。但在西市批发蔬菜过于显眼, 也有可能被熟人看到穿帮,最好的法子便是乡下百姓刚进城, 他们就把菜包了。 实则也是如此。 衙役推着板车买到一车菜就直奔坊间。 新鲜的蔬菜一看就是刚摘下来的, 有的还挂着湿漉漉的露水和泥土,所以年过半百见多识广的妇人也没有怀疑他的菜是买旁人的。 叶经年正要炖肉,厨娘惊呼道:“险些忘了!” “忘记买什么?”叶经年问。 厨娘:“豆角茄子啊。不过不用去西市,咱们路口就有卖菜的。说来叶姑娘应当认识, 就是他跟咱们说你会做席面。” 叶经年:“那我过去看看。” 厨娘看着肉问:“来得及吗?” 叶经年点头。 厨娘给叶经年拿一贯钱,叶经年一手拎着一个篮子到巷口,果然看到那个卖菜的衙役。叶经年挑挑拣拣, 等着买菜的三个人离开, 她才告诉衙役那个木牌出现了。 衙役手抖了一下,茄子掉在地上。 叶经年捡起来,告诉他详细地址就提醒他立刻回县衙。 衙役下意识起身,叶经年提醒他把车推回去, 别打草惊蛇。 听闻此话,衙役陡然想起李庭玉的友人在路对面,他要是扔下半车菜跑了,那个混账出来看到了一定觉着奇怪,很有可能猜到他别有目的。 衙役暗暗提醒自己别慌,就照常为叶经年称菜。叶经年走后又来两个买菜的,衙役半卖半送。 买菜的妇人发现他神色焦急,便问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竟然能被寻常妇人看出来?衙役心慌,强装镇静地说:“我还有个活,担心迟了来不及。” 妇人也听人说过,他是为父卖菜,所以不曾怀疑他的说辞。 衙役收了钱,看看车上的菜嘀咕:“留着自家吃吧。” 推车走后,又有人出来买菜,先前买到菜的妇人就说,卖菜的后生着急把车送回家赶去做事。随后猜测他的工钱应当很高,否则不会卖到一半就走人。 衙役从县衙后面巷子里绕进去把车扔到后院,他才跑去县衙正堂禀报。 第161章 程县令和掌管司法的县尉兵分两路,县尉带人捉拿李庭玉供出来的几位,程县令直扑肉行。 程县令一行来到西市路口,留下两个不常出来的文书盯着肉摊,他带人绕到后巷。 西市有些铺子是前店后家——前面是铺子,后面有房屋小院,就像叶经年的家一样。 翻进去才发现另有乾坤。这个院子只是幌子,真正“卖羊肉”的在隔壁。程县令推开院墙上的小门,隔壁因为已经听到动静正要逃跑,衙役们一拥而上。 几个文书立刻去找账簿。 程县令被室内吊起来的一扇扇人肉吓得打个激灵,忽然想起一件事,如果方才那个小院对着一个铺子,那么此刻的小院前面应当也有个铺子。 两名文书哪能盯得过来! 程县令随手点两个衙役:“随我出去。” 匆忙的脚步声令屠夫回头,笑着说:“来——”对上陌生又有熟悉的面孔,屠夫愣了一瞬,大吼一声:“快跑!”他拔腿就跑。 程县令叫衙役追上去,他去另一边。 果然,挂出“羊肉”木牌的屠夫看到隔壁的动静立刻往街上跑。 程县令扑上去,不如衙役反应灵敏的文书这才清醒过来,慌忙过来帮他按住拼命挣扎的屠夫。 程县令找到一根系猪肉的麻绳把人捆起来交给文书押到院中,他对满眼好奇的商户们胡扯:“抓两个盗墓贼,没什么可看的。” 说完他就进去审问被抓的屠夫账簿在何处! 狡兔三窟被这伙人玩明白了。 幌子在这里,生意在隔壁,但银钱和账簿又在这边地窖里。 程县令看着屠夫,两名文书钻进地窖,搜出一盒金银铜钱和两个账簿。 就在这时,前去追另一个屠夫的两名衙役回来,垂头丧气地禀报,被那人跑了。 程县令怒上心头,可当他看到俩人要哭出来,又把指责咽回去,“这个时候的西市热闹,不怪你们。” 出发前程县令也想过,是不是晚上再抓。考虑到这伙人收摊后可能把账簿带回去,过些日子大理寺处决一批人,这伙人再吓得不敢露头,程县令才决定今日赌一把。 程县令翻开账簿看一眼,记录的很详细,连何人何时买了几斤羊肉都写得清清楚楚,他就把账簿交给两名衙役,”速去金吾卫借人。这次不会再出错?” 两名衙役一看还有将功补过的机会,立刻跑步去找中郎将。 倒也不是衙役不想骑马,而是在热闹的西市骑马只会寸步难行。 程县令继续审问屠夫。一问三不知。程县令不信,要把他交给大理寺,屠夫听说过大理寺的手段,软硬兼施,没有他们撬不开的铁齿铜牙! 屠夫慌忙坦白:“先前跑的那个是东家。小人,小人顶多就是大人身边的书童程衣。” 文书惊呼:“你们竟然知道大人的书童叫什么?” 屠夫下意识说:“知己知彼啊。” 程县令气笑了:“还玩上兵法了?” 屠夫顿时不敢附和。 程县令:“既然都懂兵法,想必也知道主谋是什么罪?” 屠夫连连点头:“轻则处以极刑,家人流放。重则抄家灭门。” 程县令:“看你最多四十岁,上有老小有小吧?你是希望灭门还是希望流放?” “大人,大人,小的真不是主谋!”屠夫慌了神。 程县令:“账簿和钱是从你这里搜出来的,‘内有羊肉’的牌子也在你摊位上,你说不是就不是?本官就算如实记录,大理寺也不信!” 屠夫瘫坐在地上。 程县令:“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本官核实后,你是不是主谋自然一清二楚!” “我说,小人说!” 屠夫立刻从两年前当今登基,市井传言天家父子争权,皇家要乱说起。 程县令:“不对吧?李庭玉说这个摊位有几年了。” 屠夫:“他供出的不是盗墓的那伙人?他咋知道我们——” 程县令打断:“你们的人同他吃酒时说出来的。本官不改成盗墓贼,你们还敢出来?” 屠夫无法反驳。 程县令冷声问:“再敢胡扯休怪本官不给你机会!” 屠夫:“先前是有,就是,就是东家和他的一些好友自用。那个木牌是提醒自己人。不然一家家提醒多显眼。卖给外人是从两年前开始的。” 程县令:“只有一个东家?这不可能是一个人的生意。” 屠夫点头:“有,还有两个!” 程县令:“家在何处,脸上有没有特别的印记,跑掉的那个是躲去城外,还是依然留在城中。” 屠夫娓娓道来。 程县令眉头皱了一下,待屠夫停下,他才开口,“没了?” 屠夫苦思冥想许久,摇了摇头。 程县令:“你知道我的书童叫程衣,也应当知道我母亲是陛下的姑母?” 屠夫老老实实点头。 程县令:“虽然我只是长安县县令,五品小官,上朝要站在最后,但京师没有我不敢办的人。要让我查到仍有疏漏,你知道——” “还有一个!”屠夫慌忙说,“但他来看一眼就走了。” 程县令:“城中除了你们还有旁人做这种生意?” 屠夫:“这几年陛下免税,南来北往的客商也多,给外地客商带路就可能养家糊口,卖那啥的就少了。我们一家都做不到日日开门。但我听说,有人会卖奴隶,养肥了再,再那个。” 程县令不由得想起兵部侍郎的儿子,“你说的那个人是不是前兵部侍郎之子?” 屠夫:“我听说过那个畜生。” 文书难以置信:“你就是个畜生,还说旁人?” 屠夫不赞同:“我们可没收过活人。谁知道是不是哪个皇亲国戚的亲戚。我可不想钱没花出去人没了。”顿了顿,“就算有那种得急症快死的,我们也是给他个痛快。哪像那个畜生活生生把人打死!” 程县令想要的不是这些:“你说的是皇亲国戚?” 屠夫没敢提那人是因为不确定,“他说他是皇亲,但除了皇家人,能算得上皇亲的就是陛下的母族颜家和太子的母族李家。那人不姓李也不姓严。” 程县令:“姓什么?” 屠夫:“姓王,叫王继祖!” 程县令看向几个文书。 几人摇摇头表示皇亲国戚当中没有这号人。 程县令看向屠夫:“多大岁数?家中有什么人?” 屠夫:“小人不知,东家清楚。” 程县令起身,对衙役道:“押回县衙,严加看管。”指着文书等人,“随我去他家!” 屠夫慌了:“大人,小的全说了!” 程县令怒极反笑:“本官出任县令前曾当了几年县尉。那几年每个案子都由本官亲力亲为。不是没有见过从犯。但你不是!你是本案主谋!” 第123章 查到皇亲 该屠夫是主谋之一,程县令没…… 屠夫憋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 “小的咋可能是主谋?” 文书也忍不住问:“他是主谋?大人, 这也不像啊。” 相貌平平,身高也不突出,乍一看同走街串巷兜售货物的小贩并无不同。 程县令:“只看他吓得瘫坐在地, 像个胆小怕事的仆人。但他的脸色变了吗?我的书童程衣素来胆子不小, 真遇到这种事, 不是吓晕过去也会吓得脸色煞白, 说起杀人卖肉定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想到哪儿是哪儿。可他, 就差去酒楼说书!” 指着搜出来的账簿和钱财,程县令不假颜色地点出,“东家会把这些放在书童院中?东家逃命前提醒仆人快跑?本官是不是应当称赞二位主仆情深?” 屠夫欲言又止, 犹豫片刻仍然说他只是个仆人, 东家另有其人。 “不怕你不认。本官也不怕你供出的那些人是凭空捏造的。李庭玉供出的几人此时已被抓。为了留个全尸,他们也会指认谁是主谋。” 程县令不待他再狡辩, 令四名衙役把他送到县衙, 他和余下的人留下搜证。 那个屠夫的脸色终于变了,满是不安。但他没有坦白,因为他一时间还没想好要不要和盘托出。 该屠夫是主谋之一,程县令没猜错。 以前他也设想过被抓的情形, 他也找好替罪羊,正是先前逃跑的那个。往常迎来送往也是“替罪羊”一手包办,连他的两个合伙人都以为他是仆人。 只要那人跑得够远, 一直不被抓到, 他就不会被作为主谋抄家灭门。 死他一个,幸福全家,值! 自认为计划完美,从未料到会被程县令轻而易举拆穿, 也就没有考虑过应对之策。 程县令带领衙役把铺子封了,一扇扇“羊肉”送到停尸间,他回到县衙正堂整理口供,衙役们去抓同谋。 这个时候金吾卫追过来了。 程县令看着来人的样子心生警惕,起身来到堂下,“你是金吾卫?” 第162章 此人站直也没有叶经年高,比程县令见过的最矮的金吾卫还要矮半头,他怎么可能是金吾卫。 来人故意撞一下程县令,又转过身来:“下官怎么不能是金吾卫?大人有没有觉得少了什么?” 程县令没听懂,来人摊开手,赫然是程县令的荷包。 以往身着官服的程县令不带荷包。今日身着常服,做戏做全套,便带上荷包等配饰。 程县令忙着抓人破案,还没来得及换上官袍。 文书不禁惊呼:“你是神偷云无影?” 程县令想起来了,金吾卫破格录用的那个。 来人反倒不好意思地笑了:“神偷不敢当。都是当年混江湖的朋友给面子起的诨名。” 双手奉还程县令的荷包。 程县令接过荷包便问:“你不是在东城吗?” 云无影点头:“今日下官休息。看到西城的同僚去东城抓人,心下好奇便过去看看。同僚叫我过来提醒大人,账簿中有四人查无此人。” 程县令:“可知是哪四人” 云无影就要开口,程县令叫他写下来,以防字不同音相同查错了。 文书忍不住问:“不可能用假名啊?月底咋对账?” 程县令看到第一个姓“白”,“八成是化名。我在东城住过一些时日,没听说过有姓白的。” 云无影:“下官写不写?” 程县令点头:“拿去给主谋辨认,叫他提供这四人的长相年龄。” 文书突然想到一点:“名要是假的,地址不能是假的吧?否则何必记在账上?” 云无影惊呼:“坏了!” 程县令问云无影:“可还记得这四人住在何处?写下来,立刻送到各个城门。” 云无影写好就去告诉在东城抓人的金吾卫,他们可能被骗了。带队的金吾卫给云无影俩人,再去那四户人家一探究竟。 得到的结果都一样,有事出去了。云无影问清楚四人的真名就和几个同僚直奔东西几座城门。 幸好此时东城和西城的金吾卫都在抓人,那四人担心匆忙逃跑看起来形迹可疑,一直不紧不慢地赶路,被衙役堵在城门口。 衙役是通过路引上的家庭住址把人扣下。 云无影赶到城门口,衙役已经把人带去县衙,他又跑回县衙,说出四人真实姓名,同路引上记录的一模一样。 直呼冤枉的四人这才承认近两年不止一次在西市买过“羊肉”。 程县令问四人可曾见过东家。 四人都说见过。 刀笔吏把擅长丹青的同僚找来给东家画像。 两炷香后,出来的人物正是逃跑的屠夫。 刀笔吏把画像交给程县令,“这可如何是好?” 程县令:“有三个东家,几位只见过此人?倘若坦白,我可以在卷宗中点出这一点,兴许斩首改流放。” 能活着谁想死啊。 四人赶忙苦思冥想。 过了许久,一人说他不知道有没有见过别的东家,但他还记得见过的几人长什么样。程县令叫文书继续画。 四人共同给出五张画像,其中一张就是自称仆人的屠夫。程县令指着屠夫的画像问:“此人和你们认识的东家在一起时,有没有觉得反常?” 起先不曾留意。经他提醒,四人想起来了,收钱的是此人,切肉的反倒是东家。可是明明铺子里还有几人,即便收钱的没时间,也无需东家亲自动手。 原先四人认为东家热情好客会做生意,此刻终于意识到不对劲,“收钱的那个才是东家?” 程县令呵斥:“本官在问你们!” 四人哆嗦了一下。 刀笔吏提醒四人再想想有没有反常的地方。 四人当中有一人有个绸缎铺子,他赶忙说:“有!收钱的那人中衣雪白。虽然穿在里头,只有脖颈处漏出一点,但草民不会认错,是真丝,不是细棉,棉布没有那么白!” 程县令示意文书到狱中看看那人的中衣是棉还是丝绸。 狱卒帮着衙役按住屠夫,文书拽出他的中衣,果然是真丝!文书松手冷嘲热讽:“仆人穿得起丝绸?东家仁厚啊!” 随后连走带跑向程县令禀告此事。 程县令令衙役把人送到狱中,又叫衙役提醒狱卒,那个屠夫单独关押。 云无影:“没我的事了?” 程县令走到堂下亲自向他道谢。 云无影此人不拘小节,最受不了规矩,见状跟火烧屁股似的一蹦三跳,“小事一桩,大人无需多礼。下官告辞!” 说完就骑马走人。 云无影走后,县尉把审讯记录呈给程县令。 程县令翻开边看便问:“那几人只知道皮毛?” 县尉点头:“他们甚至不知道那地方有三个东家。也以为挂牌人是打杂的老仆。” 程县令:“这几人可以关到一起。” 至今仍然没有查出县衙内有没有内鬼,县尉不放心他人,亲自到狱中看着狱卒打开门把众人关到一起。县尉来到屠夫的囚牢前,问他如何得知程县令的书童叫程衣。 屠夫眼神闪烁,欲言又止。 县尉:“最多一炷香你就可以同家人团聚!” 灭门流放只在他一念之间! 屠夫听出他言外之意,不敢再犹豫,说他妻子曾通过旁人结识了县衙内做饭的厨娘,厨娘最是清楚县衙内有多少人。 县尉:“只有厨娘?” 说到这份上,也没有必要再隐瞒,屠夫又说认识几个做杂役的。 县尉:“收拾马桶打扫院子的那几人?” 屠夫:“他们以为草民只是对县衙的事好奇。” 县尉冷笑一声:“在县衙超过三年的狗都能闻出你的味!” 屠夫显然没有想到这一点。 县尉回到县衙就把此事告诉程县令。 程县令:“此事你来处理。同伙该抓回来了,我在这里等他们。” 县尉带着文书回到后堂就把几个婆子和老汉辞退。 几人问出什么事了。 屠夫又没到后堂,他们以为今儿县令和县尉出去抓人是抓盗墓贼,所以压根没想过同他们有关。 县尉问几人去年可曾有人找他们打听过县衙的事。 几人脸色骤变,又赶忙说他们以为那几人只是对县衙的事好奇,而且也没说什么。 县尉:“那些人在西市卖‘两脚羊’,知道两脚羊是什么?” 多年前战乱,很多人都见过人相食。这几人自然也听家里长辈说起过。以至于瞬间吓得脸色煞白。 县尉:“是想同那些人作伴还是立刻走人?” 几人选择收拾行李滚回家去。 无事可做的文书陪县尉一起,见状便问:“咱们晌午吃啥?” “你还有心思用饭?”县尉很是诧异。 文书想说,我咋不能用饭。 眼前浮现出他看到的肉,顿时感到反胃向茅房跑去。 此时屠夫的同谋被捉拿归案。县尉派去逮捕屠夫家人的衙役也把人带回来。程县令令衙役先把屠夫的家人单独关押,他审问两名同谋:“此事是你二人谁的主意?” 两人都说他们只是帮忙找人分钱,不参与买卖。 程县令:“主谋是谁?” 两人犹豫。 啪! 惊堂木响起,两人吓一跳,脱口而出屠夫的姓名。 程羡慕佯装愤怒:“死到临头还敢胡诌?”点出主谋是逃跑的屠夫,程县令又说,“不是本官抓到他,又怎知你二人参与其中?” 两人异口同声:“那人就是替死鬼!” 程县令:“此话属实?” “草民句句属实,草民可以用全家老小的性命发誓。只求大人给草民留个全尸,家里人不知道草民在外面做什么。” 一人说完,另一人连连点头。 程县令又问:“认不认识王继祖?” 俩人摇头表示没有听说过。 县尉进门正好听到这句,“大人,卑职好像听说过王继祖。” 程县令看向他:“皇亲国戚?” 县尉:“如果卑职没有记错,应该是您四表兄的宠妃的弟弟。” 这个四表兄是指太上皇的第四子,当今陛下的四弟,母亲出身乐籍,不受宠,但因当今仁厚,不曾苛待过弟弟们,所以四皇子的日子不错。 皇子们虽有封地,但当地官吏是朝廷的人,他们没有任何权利,只能拿到税收,因此还不如留在繁华的京师。 太上皇不曾叫他们前往封地,一个个就假装忘记有这事。 除了当今陛下的女人们,旁的表兄弟们,程县令只认他们的正妻,以至于不曾留意过四表兄有个姓王的宠妃。 程县令:“带人把王继祖请来。” 县尉摇头:“卑职可请不来。” 程县令呼吸一滞:“——不过是庶妃的弟弟,你怕什么?” 县尉苦笑:“就算是庶妃,也是太上皇的儿媳啊。” 第163章 “她算什么儿媳?”程县令皱眉。 县尉:“您可以不认,下官可不敢啊。” 第124章 主动入狱 城外义庄有你们的同伙? 程县令不得不亲自带人走一趟。 然而刚至门外, 仵作急匆匆赶到,“大人,等等!” 程县令停下。 仵作顾不上洗手, 端着双手说:“大人, 卑职有事禀报。” 程县令:“要命的大事?” 仵作:“算不上要命!” “等我回来再说。”程县令看到他手上的血迹, “赶紧洗洗, 全身腥臭!” 仵作顿时想把手上的血蹭到他身上。 县尉本想出来,意识到他手上是人血, 便装没看见留在堂内。 大抵因为程县令先前放出的消息传播太广,金吾卫四处抓人也被当成抓偷挖皇陵的盗墓贼,以至于他来到王家, 王家老小正在用饭, 不见一丝慌乱。 今日是休沐日,王继祖当官的爹也在家中, 看到程县令不经通传就进来, 没好气地说:“不知何事惊扰了小侯爷?” 程县令的父亲有侯爵,不出意外,他父亲百年之后只会传给他,称他一声小侯爷倒也无妨。 可惜王父的语气满是嘲讽。 不怪县尉不敢过来。 程县令这几年被乡间市井的奇葩事锻炼出来, 很多情况下都可以保持镇定自若,是以,他只当没听见。 神情自若地看向几位年轻的男子, 程县令问:“不知哪位是继祖公子?” 一人看向程县令, 另外几人看向那人,程县令瞬间明白看向他的便是王继祖,“王公子,请随本官走一趟, 有个案子需要公子配合。” 王继祖本能向父亲求救。 王父怒问:“你又在外头干了什么?” “我——” 干的事可多了,但也不值得程砚亲自抓他啊。 王继祖不知从何说起,“我,我也没干什么?只在红袖楼同人拌了几句嘴?” 虽说曾放话要弄死那人,可他也没令人下手啊。 王父看着儿子没出息的样子,估摸着他没胆子犯下值得程县令亲自到来的大事,“贤侄啊——” 程县令打断:“本官是长安县县令。” 王父的呼吸停顿,神色扭曲了一下,心不甘情不愿地开口:“程县令,不妨说说这个不孝子犯了什么事。” 程县令:“本官说了,只是有个案子需要令郎配合。” 王父:“什么案子?” 程县令气笑了:“您也不是第一天在朝为官吧?” 王父噎住。 程县令:“不如这样,本官把案子移交给大理寺,据说薛少卿快回来了——” 王父慌忙打断:“薛大人公务繁忙,这点小事就别劳烦他。” 旁人或许不知,王父听长子提过,前两年太上皇邪气入体瘫痪在床,四皇子不知情,怀疑当今下毒,曾和当今有过冲突。 当今还没说什么,反被薛少卿骂蠢。再后来太上皇可以坐起来,四皇子趁机表孝心,被薛少卿好一番戏弄,竟然叫四皇子给太上皇换尿布! 那么多婢女太监都是死的吗。 这次他儿子若是落到薛少卿手里,只凭他家同四王爷的关系,儿子无罪也会被薛少卿折磨掉一层皮。 程县令看向王继祖:“既如此,王公子,请吧。” 王继祖又转向父亲求救。 王父没有理会儿子,而是问程县令:“素闻程县令断案如神,为官几载,不曾冤枉一个无辜者,这次也会秉公执法?” “那是当然!”程县令嗤笑一声,“告辞!” 王父又觉得落了下乘,脸色气成了猪肝。 衙役做个请的手势,王继祖看着父亲的样子,意识到他不得不走一趟,就磨磨蹭蹭起来,低声问衙役究竟出什么事了,他近日没买古玩,不可能同盗墓贼扯上关系。 衙役笑着说:“王公子过去就知道了。” 两炷香后,众人策马来到县衙。 屠夫的两个同党此时仍在堂内,王继祖看到二人瞬间明白过来,急忙辩解,“程——大人,冤枉,我没碰过那些!” 程县令来到桌案前坐下,程衣送上茶水。程县令来回半日滴水未进,他先喝点水润润喉,才问:“本官还没说什么事,你就知道是哪些?” 王继祖指着两人,“我曾在西市那个肉摊的后院见过这两人。东家三十来岁,同我的身量差不多,瘦长脸,好像叫什么吴飞,我说的对不对?” 程县令看向二人:“他说得对吗?” 二人点出东家是个方脸,今年四十一,比他胖一点,名叫刘勇! 王继祖慌得跳脚,“不可能!大人,是不是西市东边卖猪肉的铺子?铺子前还挂着个木牌,上面好像写着,内有什么肉?” 程县令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王继祖惶恐不安,急忙回想这几年他都去过西市哪些地方。 王家位于东城,而东市同西市一样热闹,东市还有西市没有的丰庆楼和红袖楼,所以王继祖很少跑去西市。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公子哥儿不可能关心菜价买猪肉,所以他思来想去,言之凿凿,只去过一次肉铺,正是吴飞把他请过去的。 程县令:“人都到了却什么也没碰,本官应该信你吗?” “真的,大人,我发誓!”王继祖举起手来。 程县令:“你跟着吴飞过去,想必对‘两脚羊’好奇,为何到跟前又后悔了?” 王继祖不敢有半点隐瞒:“那些肉闻着就腥臭,指不定从哪儿弄来的。我是好奇,可我也不想死啊。” 程县令:“本官明白了。你嫌又老又柴。若是鲜嫩多汁,你想必会留下。” 王继祖慌忙摇头:“我只是好奇,只是好奇!” 程县令:“那你退下吧。” “啊?”王继祖怀疑他听错了。 站在一旁的县尉:“没你的事了!” 王继祖张口结舌:“不,不是,什么叫没我的事?我,跟他们说的不一样——我明白了,那个东家就是吴飞!他们说的是错的!” 程县令点头。 王继祖不禁说:“多谢大人。那,我真走了啊?” 程县令:“提醒你一句,吴飞在逃。他的朋友亲戚都被本官抄了,找他买过肉的也被本官抓起来,唯一一个认识他,却全身而退的只有你。” 王继祖身体僵硬,惊叫:“——你怎能叫他逃了?!” 那两人想开口,程县令一个眼刀过去,两人慌忙低下头去。 程县令:“你若报官,本官查清楚谁是东家,在他家等着,他插翅难逃!” 王继祖无言以对,“我——我怎么办?” 程县令给他出个主意:“找个人叫你家奴仆过来接你!” 王继祖张口结舌:“不,大人,我不是怕回家。光天化日之下,那个吴飞敢出来?我是怕他夜里找我,赖在我家就不走。我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啊。” 程县令:“你叫本官怎么办?为了抓这些人,上次休沐本官就没回家。今日还要连夜核实口供。” “那,我可以在县衙吗?”王继祖问。 程县令:“厨娘同吴飞说过县衙的情况,已经被本官辞退。本官的午饭还没着落。你说呢?” 王继祖赶忙表示他可以不用饭。 程县令:“本官还要审讯!” 王继祖看着跪坐在地上的两人,“那——”伸出双手,“你把我抓了吧。” 那俩人猛然抬起头,哪来的二傻子? 王继祖的余光瞥到这一点,扭头瞪一眼两人,“看什么看?要不是你们不当人,我会在这里?” 话音落下,仵作进来,见状欲言又止。 王继祖信了程县令很忙,“大人,算我求你,你就把我抓起来吧。” 仵作满眼好奇,怎么还有人求着入狱啊。 程县令叹了一口气,摇摇头:“你父亲说过,希望本官秉公处理。” “这,这是我主动要求的,同大人无关!”王继祖赶忙点明。 程县令:“也不是不可。但你得给本官出一份文书。以防你父亲明日早朝弹劾本官。” “出,出,出!” 王继祖连连点头。 刀笔吏低下头去,忍着笑快速写下事情经过交给王继祖签字。 程县令看向身边衙役:“给王公子找个好的单间。” 衙役带着他去监狱。 仵作等人走远就问:“这是哪家的棒槌?” 程县令忍不住笑出声来。 堂下跪坐的两人看到这一幕,后知后觉,“大人方才有意那样说?” 程县令:“吴飞在逃是真,去过西市肉铺的人除了王继祖都被抓了也是真的。吴飞有没有可能去找他?本官可曾骗过王继祖?” 两人想要反驳,仔细一想,竟然无言以对。 仵作跟了整个案子,也知道吴飞是谁,“他就是那个看一眼就走的皇亲?” 第164章 程县令:“我四表兄的侧妃的弟弟。虽然没碰过,但他有这个想法,就让他这么走了,日后再有机会他一定忍不住尝试。” 仵作:“难道他看出那些都是死人肉?” 程县令不禁皱眉。 先前审刘勇时,刘勇骂前兵部侍郎之子的样子不像是装的,程县令就猜到有死人肉,“全是?” 仵作点头:“有病死的,有突然死去的,还有——僵尸肉!” 县衙众人齐齐变脸。 程县令注意到地上两人的神色只有轻微变化,“你俩先前说帮刘勇找人?李庭玉的朋友欠钱不还,给的是陪葬品,而你们有着共同的朋友,四舍五入,本官是不是可以怀疑你们挖坟偷尸,陪葬品是顺手牵羊?” 两人慌忙摇头,说他们不曾挖坟。 程县令想到一个地方,但他想起仵作手上原先有血,“既然是死尸,怎么还有血?” 仵作:“不是鲜血!但卑职不清楚他们以前有没有收过被害死的人。像吕家以安那种情况” 程县令确定他猜对了,“城外义庄有你们的同伙?” 两人摇头表示没有。 程县令:“义庄丢了尸体,却不曾报官,不是同谋是什么?” 两人欲言又止。 程县令扬起惊堂木。 第125章 在县衙做饭 不是说县衙很忙吗? 两人吓得立刻坦白是他们装神弄鬼, 义庄管事以为诈尸,又怕丢了差事,所以不曾报官! 程县令给县尉使个眼色。县尉在程县令手下多年, 两人有点默契, 瞬间懂了他的意思, 带着两名衙役前往义庄核实此事。 义庄有三人, 一个老汉和两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老汉不怕鬼, 但他耳聋眼盲。那俩起初以为闹鬼,担心得罪鬼怪才没报官。 有一回发现几个脚印,同他俩其中一人的鞋子大小相似, 两人就知道是人干的。 原本以为是盗尸贼找尸体的家人拿钱赎回。转念一想, 义庄的尸体是无主的,几日后无人报官他们就拉去烧掉或埋了。 两人把此事告诉老汉, 老汉幼时听说过人相食, 便问丢的是不是新鲜的尸体。两人仔细想想,多是死了不足四个时辰的。老汉断定偷尸是为了吃。 三人合计一番决定报官,又怕铁面无私的程县令秉公处理,一拖再拖, 就拖到今时今日。 县尉指着三人很是无语。 老汉说他是管事的,是他失职,大人要怪就怪他。 县尉犹豫再三, 罚俸三个月! 三人以为得进去关几个月, 闻言忙不迭谢恩。 县尉倒是想把他们关进去长长记性。可是一时半会找不到人接替他们。 虽说城里胆大命硬的人很多,比如金吾卫。但金吾卫的俸禄高。再说了,换成他们岂不是大材小用。 也是如今世道好了,有手有脚安分做事, 天子脚下几乎没人饿死,自然没什么人愿意赚死人钱。 被抓的屠夫是因嫌卖猪肉赚得少才想到那种生意。实则足以养家糊口。他就是贪心作祟,钱少不够用只是他为自己找的借口罢了。 言归正传! 县尉回到城中就听到肚子跟打雷似的。县尉实在受不了,拐去西市买一包肉饼,回到县衙叫程衣烧汤。 公主府有厨娘,不用程衣进厨房,他哪有机会学烧汤。他到后厨看看鸡蛋看看肉,无从下手,改冲一罐茶。 县尉往常很想尝尝程县令的茶叶,可是此刻他不想。县尉不禁叹气:“你给大人喝这个?” “小的也一样——”程衣忽然有个主意,“我倒是有个人选,这两日没什么事,只怕我家公子不许。” 县尉:“什么时候还有心思胡扯?” 程衣:“叶姑娘下午没什么事。先前听她的意思往后几日也没什么事。” 县尉很早就听说过叶经年的厨艺,闻言满眼期待地看向程县令。 程县令:“她的事你应当找她!” 县尉心说,还没成亲就惧内,往后如何是好啊。 “卑职知道叶姑娘已经搬到城里,也知道她家在哪儿。卑职去了啊?” 程县令:“狱中关押的那些不审了?” 县尉:“刘勇和刘家人都被关起来,两个帮他找肉的也都审了,余下的那些明日再审也无妨。” 仵作边啃肉饼边说:“这种生意干了两年,刘勇手上不可能没有人命。” 程县令点头:“他卖给旁人死肉,不可能自己也吃死肉。” 仵作附和:“李庭玉不是说过,他那什么兄弟同他显摆过多么鲜嫩。鲜嫩的肯定是小孩。生了病的他们也不敢吃。” 几个县尉觉着肉饼难以下咽。 胆小的衙役已经到路边吐出来。 程衣跟着程县令也算见多识广,他吃完一个又拿一个,嘴里嘀咕着:“胆小鬼!” 仵作喝口茶,道:“这饼太干。不如叶姑娘先前送咱们的饼外酥里嫩。” 掌管司法的县尉没好气地说:“没叫你出钱还这么多事。不吃放下!” 仵作太饿,只当没听见,继续说:“旁人只当咱们抓盗墓贼,杀人卖尸的人应该还没得到消息。迟了人跑到岭南可就不好抓了。” 程县令艰难地咽下饼,不禁说:“确实太干!” 县尉不好意思地笑笑:“大人也嫌干啊?其实卑职也觉得有点干。” 仵作转向他,这人咋还有两幅面孔! 县尉白了他一眼,心说你懂什么!我把大人得罪了,回头哪有脸去找叶经年。 “大人,卑职这就把刘勇带过来?” 吃了县尉的肉饼的两个衙役道:“我们去吧。” 程县令:“再带俩人。” 衙役惊叹:“四人?” 程县令:“吴飞还没抓到。我们只有他的画像。但画像失真。他乔装一番,迎面过来你们也不一定能发现他。” 衙役:“大人认为吴飞会救刘勇?” 程县令:“吴飞愿意替刘勇当东家,刘勇对他应该有救命之恩。” 仵作赞同:“兴许不止。” 衙役被俩人说得心慌,最后六个人前往监狱把刘勇提出来。 程县令面对心如死灰的刘勇直接说:“本官此刻便可以告诉你,可以把你的家人改流放。但你要把知道的事全说出来。” 刘勇眼底燃起希望:“可是草民都说了。” 程县令:“我们依照你给的地址没有找到吴飞。” 刘勇:“那他藏起来了。” 程县令:“我猜也是如此。所以本官不怪你。为你找尸体的两位也说,他们手上没有人命。仵作查过,从你铺子里搜出的都是死肉。你自己也用死的?” 刘勇听出他言外之意。 “草民没有杀过人!” 程县令:“所以谁杀过?” 刘勇下意识看向文书。 文书心惊肉跳,慌忙起身:“大人——” 刘勇打断:“不是你!草民是看你桌上的账簿!” “你说清楚啊!”文书气得瞪他。 刘勇不敢反击,指着账簿,“后面有几页白纸,白纸上也有字,用,用火烤一下就出来了。草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杀过,但看着不像自杀。” 程衣送来油灯。 程县令看到烤出来的字忍不住皱眉:“为何都是男人?你没记错?” 刘勇点头:“没人卖女子。一是因为这事查出来是杀头重罪,二是不给草民也能卖出高价,还没人追查。” 程县令在小孙村的案子,当日他同死者家人说过一番话,“配阴婚?” 刘勇有点意外,他以为像程县令这等出身不会知道这种事。 “大人英明!” 程县令:“本官会向大理寺和刑部提议斩首改流放。但不包括你的妻子和知道此事的仆人。” “草民谢大人!” 刘勇跪下重重地磕个头。 衙役把他带下去。 仵作不禁说:“看着可怜。然而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程县令把账簿交给县尉。 县尉粗粗看一眼,倒吸一口气:“这么多?” 程县令:“七年之久!” 县尉:“监狱装不下。” 程县令:“交给京兆府!” 县尉和另外五位县尉各带几人出去拿人,程县令和以往一样留守县衙。 县尉等人离开没多久,叶经年从办喜事的人家出来,走到巷口,听到几个带孩子的老妪嘀咕。 “听说了吗?” “听说了!皇帝祖坟被挖了!” “听说那伙人还挖尸体。” “皇帝的祖宗?” “皇帝的祖宗早变成一堆白骨。说是挖刚埋下去的?” “我知道了,配阴婚!” “啥呀?挖出来烤着吃。说吃啥补啥!” “老天爷啊!” …… 叶经年也想惊呼“老天爷啊,这都啥跟啥啊。” 然而有人信了。 第165章 陈芝华越过几人就问叶经年:“啥时候的事?” 叶经年:“陛下又不是无知幼儿,守陵人哪敢放任盗墓贼进去?” “假的啊?”陈芝华回头看一下几人,“说得跟真的一样!” 二表嫂:“可是我听说今儿很多衙役都出来拿人,连金吾卫都动了?” 叶经年怀疑她听主家的仆人说的,而仆人听前来吃席的亲友讲的。 既然已经知道,叶经年不再隐瞒:“半真半假!挖皇陵应当是真的,但不是本朝的。死肉也是真的,但不是盗墓贼吃。卖给爱这一口的。” 二表嫂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小侄女不禁抓住身边人,正是叶经年的表妹,表妹被吓得紧紧握住她的手,问:“年姐姐,只是城里人吧?” 叶经年:“不清楚。” 陈芝华:“去县衙问问有没有乡下的。以后还不能一个人出来了!” 二表嫂几人连连点头。 叶经年:“县里可能在忙。过两天再去吧。” 随后问表嫂和表妹回不回去。 俩人不曾离开过家,还不习惯住在城里。先前听陈芝华提过,叶大哥会来接她,俩人决定搭车回去。 叶经年:“回头再接到活,我叫大哥跟你们说一声。反正大哥和大嫂天天进城。” 两人连连点头。 此时叶大哥已经来了。两人就没进去,直接坐车回去。 叶经年要给她们切点肉,二表嫂和表妹没要,因为她这里还有三个长身体的小孩。 打开院门,表外甥和吕以安跑过来。 叶经年:“在屋里急了吧?出去透透气。别乱跑。今儿城里四处抓人!” 表侄女原本不敢出去,看到有两个伴就跟着他们出去,告诉他们城里有吃人的恶魔。 叶经年在院里隐隐听到这些,无语又想笑。 看看手里的猪肉,她毫无心理负担地把肥瘦分开,肥肉炼油,瘦肉留着晚上炒菜。 叶经年把油盛出来,刚把油渣放橱柜中,就听到吕以安大呼小叫:“叶姑姑,小乙哥来了。” 叶经年从厨房出来当真看到程衣,很是意外:“不是说县衙很忙吗?” 程衣点头:“是的。我都没时间回府给大人拿饭。” “厨娘呢?”叶经年奇怪。 程衣解释被县尉辞退,因为她不止一次告诉那伙人大人去哪儿哪儿查案,县衙有多少人,长什么样,多大岁数等等。 叶经年好像明白他的来意:“不是叫我过去准备晚饭吧?” 第126章 厨娘的工作 朝廷没给赏钱?用赏钱啊。 程衣很是不好意思地解释辞退厨娘前忘记找来接替者。 叶经年先前承诺过县里有用得着她的地方尽管吩咐, 自然不会临时变卦。 考虑到家里还有仨小的,叶经年便说:“容我跟他们几个交代一声。” 程衣:“一块去吧。” 叶经年:“我表侄女和外甥胆小,到了县衙可能会害怕。” 三个小的此刻也在院中, 叶经年问表侄女, “你和面, 阿大切肉, 以安烧火,晚上吃肉丝面?”转向吕家小孩, “还是跟我去县衙?” 吕以安想去县衙玩,但他又想吃肉丝面,一时间犹豫不决, 就找阿大。 阿大:“小姨去县衙做饭吗?” 叶经年点头。 “不用我们帮忙吗?”阿大又问。 叶经年很是欣慰, “不用。程衣可以烧火。但是我要出去也得把门锁上。过几日咱们隔壁住满,就不用天天锁门。” 阿大听出叶经年希望他们留下, “那小姨去吧。我会做菜。” 叶经年又叮嘱侄女几句, “切面的时候不许走神,也不许在厨房打闹。吃过饭我还没回来,就烧点热水洗漱睡觉。明日以安要早起读书去学堂。” 小侄女连连点头表示记下。 叶经年这才随程衣出去。 虽然太阳还没落山,离天黑至少还有一个时辰, 但县衙人多啊。 几个县尉和衙役们无人休息,叶经年只是做面条也得擀四剂子。为了太阳落山前开饭,叶经年和程衣直接去后院。 程衣拿出橱柜里的肉说:“早上买的, 不知道有没有变味。” “早晚天凉, 厨房也阴凉,应当不至于变味。” 叶经年接过来闻一下,不如以前她早上买的新鲜,但也没变臭, “只有这些猪肉吗?” 程衣看向橱柜:“还有一筐鸡蛋。这几日上上下下都很忙,掌管市肆、租税的钱县尉就叫厨娘多买点蛋和肉。” 叶经年:“有什么菜?” 问他算问对了。 先前程衣来厨房煮汤,把所有食材都翻出来,可惜不知道做什么。 程衣从案板底下拉出一篮茄子豆角黄瓜。 叶经年看着茄子有点老,豆角不算嫩,她就想做茄子炖豆角。 可是黄瓜看着也不新鲜了啊。 叶经年发现还有点青菜,很像厨娘在厨房门边用木板种的。这些青菜看样子是早上薅的,一个个都蔫了。 思索片刻,叶经年知道该做什么。 在叶经年的吩咐下程衣洗了菜切了肉,又把鸡蛋搅匀,叶经年也开始擀面条。 叶经年把一堆面切出来,就叫程衣烧火,一个铁锅用五花肉炖豆角和茄子,一个锅煮面。面煮熟后过凉水,叶经年趁着这个时候做鸡蛋肉沫酱。 鸡蛋肉沫黄瓜丝同面拌匀,叶经年又煮一锅青菜鸡蛋汤。 同时程衣把豆角茄子盛出来。 叶经年叫他去正堂问问何时开饭,她趁着热水把锅刷干净。 刚把灶台和案板擦干净,程衣就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三名衙役,其中一人就是帮叶经年接活的那位。 此人看到面和菜有点失望,“吃面啊?” 程衣:“往常不是吃面?” “可是往常做饭的人不是叶姑娘啊。”衙役忍不住说,“我们都想尝尝叶姑娘的厨艺。” 叶经年:“小乙说诸位晌午就没用饭。我想着怎么快怎么来。要想吃点别的,那明早多买点,晌午多做几样。” 先前看到叶经年擀面条累出汗,而他又被汤难倒,就觉得短短半个时辰能做出这些来很不容易,“别理他。叶姑娘,晌午他还说有个鸡蛋汤就好了。现在真有了,又挑三拣四!爱吃吃,不吃等明天!” 衙役想起晌午险些被饼噎晕过去,顿时不好意思抱怨,“随口一说,叶姑娘别介意。我把面端走了啊?” 程衣瞪一眼他,“叶姑娘,咱们也一块吃点。你可别说回家。” 进来端菜的衙役不禁说:“哪能回去。忙了半天啥也不吃就走,大人肯定会怪我们。” 叶经年笑道:“我也没说回去。这个时候我家的几个小的也该做好饭了。等我回去肯定没吃的。” 端汤的衙役不禁说:“怎么没把他们带过来?” 叶经年:“先前听人说今儿抓了很多人,我估摸着上上下下都很忙,他们过来可能会打扰到诸位做事。” 衙役:“忙得差不多了。往后——” 程衣打断:“说啥呢?” 衙役赶忙住口。 今日这样的事他可不希望再来一次。 叶经年拿着碗筷:“走吧。” 程衣把碟子也带上。 叶经年奇怪:“拿这个做什么?” 端菜的衙役闻言回头看一下,便说:“往常留在县衙用饭的人最多一半。碗筷有剩余。今日满员,筷子可能差不多——买的时候都是一把一把买的,但碗勺肯定没有这么多。” 叶经年明白了。 到了正堂,程衣分面,先给叶经年和程县令各盛一碗。叶经年端去里间,程衣送来两碗汤,掌管司法的邢县尉送来一碟豆角茄子。 钱县尉等人端着面跟进来和程县令、叶经年以及仵作同桌用餐。 没等几人坐下,外面就嚷嚷起来。 原来看着酱色的面,衙役们没什么胃口,许多人只盛半碗,再来半碗菜。 酱香浓郁的面条夹着肉沫,裹着鸡蛋,又香又开胃,这些衙役意识到他们有眼无珠,赶忙去夹面。 然而也有几个机灵的,发现程衣盛满满一碗,再想想这小子在公主府也是吃过见过的,他不要菜要面,说明面的味道极好,所以一个个都学着程衣把碗堆满。 只有半碗面的衙役一看盆里只剩一点,就找同僚分点。 饿了一天,分是不可能分的。 仵作出来:“吵吵什么?” 正堂内安静了。 里间的几个县尉称赞叶经年的面好酱也好,问她怎么做的。 仵作进来:“说了你们就会做?” 很少入厨房的几人被问住。 仵作看向程县令:“叶姑娘的面香吧?” 程县令怀疑他话里有话,“她没时间日日过来做饭。” 仵作无语了。 县令大人是怎么看出他是为了这口吃的啊。 第166章 叶经年:“这两日没人找我,我可以过来搭把手。往后不好说。” 程县令看向钱县尉:“明儿去找厨娘,再找两个做杂事的。” 钱县尉:“去牙行问问?” 仵作突然有个想法,“大人,虽说咱们县衙的厨娘和干杂役的工钱不是很多,同丰庆楼或者您府上没得比,但也不少。” 钱县尉:“你家亲戚想做啊?” 仵作:“我家亲戚只会做几样家常小菜。县里那些杂活,他们也不想干。要是找衙役,他们肯定愿意。” 程县令:“衙役足够了。像今日这种事几年才遇到一次,没有必要为了不常有的事增加人手。” 钱县尉听糊涂了,看向仵作,“你究竟想说什么?” 仵作看一下叶经年。 钱县尉好笑:“把你的月钱给叶姑娘,我们就请叶姑娘。” 仵作摇头叹气。 程衣:“叶姑娘的嫂嫂?” 仵作不禁说:“孺子可教也!” 钱县尉不客气地说:“叶姑娘的嫂嫂也会做席面。如今又在西市卖馍夹肉。哪怕一个月只能做十五日,也可以赚两贯左右。再做几个席面,三贯有余。还不用在城里租房。” 县衙的厨娘每月只有三贯,管吃管住,但住房极小。以前的厨娘宁愿日日回家。 叶经年心中一动:“我二表嫂可以吗?” 程县令:“同你住在城里的那个?” 叶经年点头:“许多菜她都会做,也会和面烙饼。只是不敢做席面。家里的两个孩子五六岁,姨丈和大表兄可以帮忙照看。我二表兄也可以过来做杂活。” 钱县尉有点不好意思:“叶姑娘,杂活不止扫地。” 仵作把最后一口面咽下去:“要清理茅房。但无需往外运。清晨或者晚上有拉夜香的车,他留意一下在门边等着便可。” 叶经年:“乡下人啊,年年秋天都要撒粪犁地。像我姨丈家里没有牲口,天天饭后拎着柳筐四处捡粪。” 仵作一时忘记乡下人的生活,“那他应该不会拒绝。大人,您觉着呢?” 程县令好气又好笑:“你们都决定了,我反对有用吗?” 钱县尉:“还是有用的。” 程县令白了一眼他,转向叶经年,“厨娘三贯,倘若你二表兄干杂活,每月——” “三贯!”仵作向叶经年解释,“以前两贯,但不打扫正堂。算上正堂每月三贯。” 几个县尉觉得可以。 人少省得再出现今天这种情况。 程县令:“正堂有的时候会有血迹。往常在后院做事的人不敢靠近正堂。” 叶经年想到严刑逼供。 “明早我大哥大嫂会过来,我叫大哥跟他们说一声。”叶经年道,“虽说秋收近了,但他家只有三四亩薄田,大表兄和表嫂忙得过来。往年进城干杂活才不会饿肚子。” 钱县尉趁机说:“这几日就麻烦叶姑娘了。” 叶经年:“应当的。” 仵作立刻说他明日想吃红烧肉和松鼠鱼。 程县令转向他:“你出钱?” 仵作:“朝廷没给赏钱?用赏钱啊。” 程县令:“没结案哪来的赏钱?” 程衣也想念松鼠鱼,“公子可以先垫上。” 程县令愣住。 县尉等人反应过来忍俊不禁。 仵作笑着称赞:“好样的!” 程县令又想把程衣踢出去,“你不是在外面喝汤?谁叫你进来的?” 程衣端着碗出去。 到正堂就说明日大人出钱请大伙儿吃红烧肉和松鼠鱼,还有羊排和小鸡。 里间安静了一瞬,仵作忍着笑问:“大人,您的这位书童哪儿找的?真不错!” 程县令没好气地说:“我是他书童!” 第127章 陶大舅出现 大舅这么辛苦,你懂不懂礼…… 翌日清晨, 叶经年没有去县衙做饭,因为程县令告诉她可以叫程衣买菜顺便买早饭。 程衣也是真不客气,买了六斤五花肉、三条鱼, 一块羊排和一只鸡。 早饭后, 程县令回到县衙正堂继续审案。 这次审的不是盗墓贼, 也不是售卖“两脚羊”的那伙人, 而是杀人嫌疑犯。 先前程县令审问刘勇时提到他不可能食用老死的病死的或者来自义庄的僵尸肉。刘勇果然承认,他用的是鲜嫩的肉。 自杀且被家人卖掉的不多见。刘勇也怀疑那些鲜嫩的躯体来自他杀, 所以才用特殊药水记下卖家的姓名。 正是程县令用火烤出来的那些人名。 昨天衙役按照名单把人关进县衙,程县令看看天色不早了,就决定今日再审。 程县令忙起来, 程衣就闲下来, 他便去找叶经年。叶经年把表外甥和表侄女带去县衙,又提醒程衣, 等到晌午去接吕以安。 以防有人找她, 叶经年还在门外墙上挂的木板上留下一张纸,上面写着她在县衙做饭。 到了县衙,叶经年就叫表外甥烧火,程衣和表侄女洗茄子等配菜。 ——县衙上下几十口人只有那点肉可远远不够。 叶经年也没闲着, 她活一盆面。 面好了,水也快沸腾,叶经年把鸡杀了。程衣和表侄女拔鸡毛, 叶经年和表外甥炖红烧肉。 与此同时, 陈芝华和叶大哥也回到叶家村,说起叶经年给她姨表兄和表嫂找了一个活。 陶三娘和叶父等人大为震撼! 长安县县衙对他们而言是做梦都不敢接触的地方,如今居然可以进去做事。哪怕月钱和酒楼不差上下,哪怕县衙的活更脏更杂, 那也是县衙啊。 不犯错就不会被克扣月钱,进去之后乡邻乡亲都会高看他们一眼。 简直是祖坟冒青烟! 陶三娘的神色格外复杂,没想到瘦瘦小小的外甥媳妇能被县里看中,“年丫头咋找的啊? 陈芝华平日里赚得不少还能照顾女儿,不羡慕县衙的活,便实话实说:“昨儿县衙抓了很多人。年妹妹说有些人经常找厨娘和打杂的打听县衙的事。县里不敢再用他们,刑县尉就把那几人辞退。一时半会儿又找不到会做饭工钱少的厨娘,他们才想到姨母家的表弟妹。” 叶父好奇:“他们咋知道?” 陈芝华也这样问过,“小妹说租房的时候,县里的衙役问她几个人住。小妹提过一句。他们就问小妹,姨母家的表弟妹愿不愿意。小妹叫我们回头问问。县里这几日忙,需要人做饭,表弟妹要是愿意就尽快过去。” 叶父看向长子:“那快去问问。我觉着他们愿意。两人每月可以剩四五贯,干半年就够你姨丈买一块地,明年这个时候就能起一处瓦房!” 叶大哥看向陈芝华:“那我这就过去?” 陈芝华点头。 陶三娘:“等一下。” 叶大哥:“娘还有事?” 陶三娘满腹话语,又不知从何说起。 金素娥感觉她好像不舍,心下奇怪,她不舍啥啊? 忽然想到婆婆曾不止一次叫她安心养胎,要是大哥大嫂实在忙不过来,婆婆帮忙做席面。 金素娥心说,不是想去县衙吧? “娘,县里还等回复。万一迟了,县里找别人咋办?咱家不差这份月钱,可是姨丈家需要啊。” 叶大哥点头:“娘,不急的话等我回来再说。” 说完就拿着鞭子出去。 陶三娘又想开口,陈芝华也看出婆婆神色不对,抢先道:“小妞呢?娘,小妞是不是天天出去?” 陶三娘愣了愣,反应过来,左右一看,哪有叶小妞的影子,“这丫头又跑哪儿去了?” 陈芝华:“赶紧找找。” 陶三娘赶忙出去喊“小妞”,小妞从隔壁胡婶家出来。陶三娘隔空指着她:“干啥呢?” “我写字啊。”小丫头理直气壮。 叶小兰跟出来证明她在写字。 陈芝华:“小兰,看着她别往外跑。你也别乱跑。城里这几天出个大事,你娘说过吧?” 胡婶子从屋里出来:“我正要跟她们说那事。” 陈芝华:“那您说吧。” 金素娥问出啥事了。 陈芝华就把昨儿听叶经年说的盗墓和人肉以及今儿在西市听到的传言告诉她。 金素娥听到有吃人,心里打个哆嗦。 因为食人这种事过于瘆人,陶三娘也把先前要说的事吓忘记。但陈芝华没忘。 第二天清晨,叶经年再次去西市,叶大哥见着她就说表弟妹和表弟很是高兴,今天收拾一下,下午就过来。 陈芝华小声说:“咱娘昨儿的样子不对。” 叶经年眉头微蹙:“她又咋了?” 叶大哥闻言也想起他娘昨儿欲言又止,“咱爹叫我去找表弟,咱娘好像想说啥。但后来没说。是不是担心他们在县衙做不好再连累你?” 叶经年:“少说多做,县衙的活很好做。只是县衙给表嫂和二表兄的房子只能放一张床。回头问问是不是住我那儿。洗衣做饭也方便。” 第167章 陈芝华:“啥意思?没地方洗衣裳啊?” 叶经年摇头:“也不是。厨房的小院里没有晾衣绳。水井也在县令大人和几个县尉住的院中。打水不方便,衙役去厨房用饭,看到二表嫂的衣裳,有伤风化。” 陈芝华想想县衙上下多是男子,挤进去一个女子,估摸着表弟妹也不自在,“你大哥下午送他们过来,趁机跟他们说一声。” 叶经年:“那就这样。咱娘后来没说啥?” 陈芝华摇摇头,对叶大哥说:“年妹妹在这儿能搭把手,你去买一斤肉,小妞闹着要吃肉。” 今儿出门前小妞起了,非要吃一块,陈芝华就说回头买一斤。叶大哥闻言就拿二十文钱去肉行。 叶经年乐了:“大嫂也会扯谎了?” 陈芝华不禁低头打量自己:“这么显眼啊?” 叶经年:“你真想买肯定是叫爹去乡里。乡里的租金比城里便宜,每斤肉便宜一两文,可以买三四个鸡蛋。” 陈芝华忘了:“难怪有人扯谎能被人一眼看出来。” “咱娘究竟要干啥?”叶经年又问。 陈芝华:“你二嫂说咱娘想去县衙当厨娘。刚刚当着你大哥的面,我没好意思说出来。不然你大哥又该觉着我俩想多了。” 叶经年:“这些天没给她钱?” 陈芝华:“给了。昨儿你给我两百文,我回去给她五十。” 叶经年:“那就别理她。有了钱她腰杆子硬气,逢年过节肯定得回娘家。她看着有脑子,陶家那些人称赞她几句,她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什么都往外说。” 陈芝华:“那也不能不去啊。” 叶经年:“也没人拦着她。你们不跟她一块,她又嫌自己过去脸上无光,怪谁?” 这倒也是。 好比今年春节,叶父就问过她要不要回娘家。陶三娘来一句,你们都不去我去干啥。 “只有这点事?”叶经年问。 陈芝华:“昨儿你二哥接个活。还跟之前一样,我和你大哥过去?” 叶经年:“表妹不过去,你和大哥能做好吗?” 陈芝华:“我和你大哥先过去备菜,你二哥把馍夹肉卖完直接过去,叫三阿翁把你二嫂捎回家。” 叶经年觉着这样也可以,“你们看着办吧。我这几日帮县里做午饭,该去买菜了。” 陈芝华本想问怎么是你做饭。 突然想到叶经年顶着,县里一时间没理由找旁人啊。陈芝华催她快去,别耽误午饭。 叶经年把菜买好直接回县衙。 程衣看到她要去接俩小的,就叫她在后院歇息,他过去把那俩小的接过来。 谁知刚把门锁上,有人找叶经年做席面,程衣替她接下。 来人盯着程衣打量:“我看你怎么有点眼熟?” 程衣:“我是程县令的书童。这几日县衙没有厨娘,叶姑娘帮我们做午饭。” 来人想起来了,“我在县衙门口见过你。那叶姑娘还能去我家做席面吗?” 程衣点头:“可以的。明儿我们的厨娘就来了。” 来人觉着程县令的人不可能骗他,放心地留下地址。 午后,叶经年就回到自己家等二表兄和二表嫂,但等来的还有叶经年的大舅。 原来陶大舅这几日听说叶经年搬到城里,就认为她赚了大钱——城里的房子不便宜。可是又不敢出现在叶家村,就找到叶经年的姨母家。 叶经年的姨丈客气一下说晌午别回去了,他居然真留下。叶大哥午饭后去接表弟和表弟妹正好碰个正着。 陶大舅驾车过去的,说他可以帮忙把床送过去。叶大哥的车又是拉人又是拉床,一头驴可能拉不动。 叶经年对大舅毫无印象。但陶大舅自来熟,看到叶经年就夸赞她能干,竟然可以给她表兄表嫂找到县衙的差事。 叶经年心里腻歪极了,“大舅倒是消息灵通啊。” 陶大舅的笑容凝固。 二表嫂跟着叶经年做事的时间不短,对她有所了解,见状就意识到她生气了,赶忙解释,“大舅说他把床送过来,省得大表兄再回去一次。” 陶大舅连连点头:“你家的驴一天跑三趟城可吃不消。” 叶经年:“二表嫂,有没有谢谢大舅帮你们送床?” 二表嫂被问住,这点小事还用郑重道谢吗。 叶经年瞪着眼睛看着她。 二表嫂不明白,但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能跟她拧着来,便转向大舅郑重道谢。 叶经年:“表嫂既然谢过,大舅请回吧。” 陶大舅张口结舌:“你,你都不请我进去歇会儿?” 这丫头果然跟他娘说的一样不懂礼数! 叶经年:“又不是帮我送床。我为何要请你?想喝茶?二表兄,陪大舅去西市。” 陶大舅气得脸色涨红。 叶经年站在门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二表兄,大舅这么辛苦,你懂不懂礼数?” 二表兄也不是个傻子,瞬间明白表妹指桑骂槐。 “大舅,我陪你去西市茶馆,那里有好茶!” 陶大舅气得把绳子解开,抬手把床推到地上,牵着驴就走。 叶大哥叹气:“年丫头,你看你把——” “你闭嘴!”叶经年瞪他,“我回来几年了?早不出现晚不出现,我搬到城里他出现。要不是知道二表兄以后去县衙做事,他会好心给你们送床?” 叶大哥张口结舌:“——可是他一路上也没说什么。” “这就是他比小舅精明的地方!他真是个热心肠,冷眼看着咱们的牛被小舅牵走?”叶经年转向二表兄,“成亲的时候有没有找大舅借过钱?大舅咋说的?” 大舅说没钱,最终给他几斤粮食。 叶经年看向二表嫂:“你们不硬起来,以后还会有。你们家的杂事和亲戚要是叫县衙的人心烦,县尉也会把你们辞了。虽然我和程县令比较熟悉,但程县令不可能一直是县令。县令身为一把手,三年一动,最迟后年他便会调动。” 第128章 叶经年受伤 靠着岳父起来的穷书生和赘…… 人穷志短! 说得正是叶经年的姨母这一家子。 倘若下个月拿到县衙给的月钱, 二表兄和表嫂依然唯唯诺诺,叶经年绝不会再对他们的事上心。 叶经年来到门外边,道:“先把床抬进去。” 二表兄把麻绳床扛进去, 二表嫂拎着衣裳, 叶大哥抱着被子。 叶经年见状便说这里有被子。 二表嫂弱弱地解释:“给你表哥准备的。” 叶大哥看着叶经年冷着一张脸, 也有点怕她, 心虚气短地说:“我跟他们说那边只有一张小床,县衙上下多是男人, 表弟妹就要住你这儿。” 叶经年:“二表兄留在县衙也好,方便早晚挑水清理茅房。其实也是早晚忙一点,晌午帮表嫂烧火做饭。上午下午都没什么事。” 叶经年又扫一眼两人:“这里不免费, 知道吧?” 二表嫂:“两百文, 大表兄以前就说过。” 叶经年:“那就行。还有一事,因为碎嘴或者别的事被县尉辞退, 不要告诉我。直接收拾包袱走人!” 声音不高, 但两人心头一震,慌忙表示他们记住了。 叶经年:“记没记住,过几个月就知道了。” 两人不敢问叶经年此话何意。 叶大哥怀疑叶经年趁机奚落他,但他也不敢问出口。 叶经年倚在门边看着表嫂把床收拾妥当, 就带着夫妻二人去县衙。这几日县衙很忙,晚上也要做事,所以晚饭不是出去买就要自己做。 但买的哪有刚出锅的饭菜味道好啊。 除非去大酒楼。 可惜多年前朝廷就削减了各府在这方面的开支, 远远不够到大酒楼点一桌菜。 很多小馆子味道也不错, 但是带着锅气的情况下。送到县衙没了热气,还不如先前的厨娘做的。同叶经年的厨艺更是差一大截。 在这种情况下叶经年送来她徒弟,刑县尉惊呼:“今日总算不用再喝程衣的浓茶!” 钱县尉感叹:“茅房也有人收拾!” 程衣也在正堂,气得瞪眼:“我不是人?” 这两日的茅房是程衣清理的, 但这小子在公主府没干过这种脏活。他捏着鼻子把屎尿倒了就把马桶往茅房一扔,没有想过清洗。 钱县尉上茅房险些蹭一身屎,又不能训程衣。 程衣的月钱来自公主府,他在县衙无论做什么都属于义务劳动。 钱县尉此刻不怕程衣撂挑子不敢,终于敢抱怨,“你还好意思说!倒两次马桶,马桶里外,还有茅房地上都是屎尿。就你这样的,幸好不是跟我一家!” 程衣:“怎么不把你的书童叫过来收拾?” 钱县尉哪有什么书童。 倒是有两个随从,可是县衙又不给他们出月钱,凭什么把人留在县衙做事。 第168章 以至于钱县尉有口难言。 程县令瞪一眼程衣:“陪叶姑娘去后院。” 程衣带着叶经年一行三人来到后院,先去厨房,对二表嫂道:“晚上不用做那么多,一两个菜,一个汤,再做点面食便可。虽然有米,但我们不爱吃米饭,米是用来煮粥的。” 叶经年提醒二表嫂:“多放点油。就像我在家做菜。” 二表嫂点头记下。 程衣打开橱柜面缸,“都在这里。快用完了同钱县尉说一声,他会安排下属驾车陪你去西市。没钱买菜也找他的人。” 从厨房出来,程衣推开隔壁的门,“这里有一张床,也有许多杂物。要是嫌这里拥挤,抽空把杂物收拾收拾放齐整,可能会宽敞点。” 叶经年:“其他屋子都有人住?” 程衣点头:“县里养马驾车的人也住在这边。隔壁院子是验尸房。” 二表兄和表嫂双双变脸。 程衣见状就说:“尸体不会在县衙放很久。仵作查清楚,一直找不到家人,尸体变形后就拉去烧了。” 随后又说此时的停尸房啥也没有。 程衣看向另一侧:“大人和县尉等人住在那边。做好饭先去那边看一下有没有人。”又指着后面,“那里是县衙监狱。但监狱也有厨娘。” 叶经年提醒表嫂:“虽然只做一顿午饭,但人很多,早饭后就要开始准备食材。” 程衣点头:“像这几日很忙,需要做晚饭。但也不会叫你白忙活。案子破了,上面给了赏钱,人人有份。” 叶经年:“你也有啊?” 程衣的小脸垮下来。 叶经年乐了:“你可以找县令要啊。” 程衣又高兴了,“公子的就是我的!” 叶经年:“别耍嘴了。我表哥做什么?” 程衣点出打扫院子,清理正堂,再有就是清理马桶。但工具齐全,无需他自备。往后用坏了,也可以叫钱县尉的人去买。 二表兄想想跟在家干的活差不多。 前些日子他和他大哥还清理过茅房和粪坑,因为要学着叶经年沤肥。 叶经年问:“现在就开始做吧?” 程衣点点头:“天色不早了,也该准备晚饭了。” 叶经年:“那我跟表嫂去厨房,告诉她今儿人都在,应该准备多少面食。” 程衣:“我去跟公子说一声都交代好了。” 叶经年带着表兄和表嫂来到厨房,提醒两人,“要是个哑巴,能在这里干一辈子。” 二表嫂听叶大哥说过,前厨娘就是因为贪吃碎嘴被辞退。 “不会的!我要是被辞退,你不说什么,我爹娘也不会放过我。” 叶经年:“你爹娘要是问县里还要不要人,你咋说?” 这件事过于突然,二表嫂没来得及告诉娘家人,自然不曾想过如何应对。 叶经年:“婆家要是吃不上,你娘家人愿意分出一半粮食吗?” 二表嫂的婆家不止一次寅吃卯粮。二表嫂回娘家借粮,得到的不是“你们不会过日子”,就是“家里只有这点粮食,给你了,我们吃啥。” 二表嫂沉默下来。 叶经年看向二表兄:“你把这份差事让给大舅,大舅舍得把月钱分你一半?” “虽然我不喜欢自私的人。但我更厌恶,为了所谓的面子和名声叫一家老小跟着饿肚子的人。”叶经年直言道,“不瞒你俩,我们全家,大嫂有点小算计,我可以理解,她想攒钱过得更好。我爹懦弱,没有一点担当,我也理解,他生性如此。我最厌恶的人是我娘!” 二表兄和二表嫂不敢对此发表意见,只能讪笑着附和。 叶经年心说,待会儿你俩就笑不出来了。 “县里的活我娘惦记过。” 两人的笑容凝固。 叶经年:“明早表嫂去西市买菜应该能见到大嫂,不妨问问。但要说是我说的,不然大嫂肯定说没影的事。” 两人不敢相信,因为陶三娘在他们眼里一直是和善的长辈。叶经年回来的前几年,每到青黄不接或者天冷下雪的日子,都是陶三娘接济他们。 陶三娘又不是不知道他们家什么情况,怎会同他们抢活啊。 叶经年:“有一种人,你吃苦她心疼,但你大鱼大肉,她又羡慕嫉妒。我不知道我娘是不是这种人,但愿她不是!” 俩人觉得不是。 叶经年:“你说我娘都惦记,小舅会不会惦记?大舅到家会不会撺掇小舅和外祖母去找姨丈?以姨丈的性子,他会如何应对?” 俩人被叶经年说的满脸担忧。 叶经年:“先做菜。我跟你们说说咋做就得回去。不然几个小的该着急了。” 两人想起来之前没有锁门,叶大哥又回去了,叶经年家一边是巷子,一边邻居家空无一人,几个小的要是在家出点什么事喊救命都不一定有人听见,顿时不敢耽搁她的时间。 两炷香后,叶经年来到县衙前门,看到堂内没有审讯,叶经年就走到衙役身边,道:“表嫂那里我交代好了,再过半个时辰就可以用饭。” 衙役:“叶姑娘回去?” 叶经年点头,“顺便去学堂接以安。” 衙役一听她还有事,便不再挽留。余光瞥到有人出来,就喊一声:“大人,叶姑娘要回去了。” 程县令在室内看口供看得眼酸,正好出来歇息,便走过来:“你表嫂那里交代好了?” 叶经年点头:“他们要是做错事,该罚罚该骂骂。” 衙役笑了。 叶经年:“我认真的。我自小离家,同他们不熟,不欠她什么。不用给我面子。” 衙役:“也是你表嫂啊。” 叶经年:“有的时候帮助他人,不一定能得到感激。反而有可能收到厌恶。因为你亲眼见过他们最窘迫的一面。” 衙役诧异:“还有这种人?” 程衣跳出来:“靠着岳父起来的穷书生和赘婿啊。” 衙役听说过这种人,“原来他们在岳父死后停妻再娶不只是因为喜新厌旧?” 程衣:“亏你在县衙这么多年,经历过那么多案子,竟然不如我懂得多。” “我才见过几个有钱人?哪比得上小乙哥跟着大人往来无白丁?”衙役没好气地说。 程衣:“公子,他说你目无下尘。” 程县令心累:“你少说两句吧。改日他们几个打你一个,别找我求救!” 程衣:“那我送叶姑娘回去。公子,你去吗?” 程县令不好意思跟过去。 衙役见状心中一动,“叶姑娘去接吕家以安。大人过去看看他跟学堂先生学的咋样。那孩子没爹没娘,也不知道学堂的小孩会不会欺负他。” 叶经年亲自去接吕以安,也是怕小孩过于懂事,报喜不报忧。 程县令闻言便看向叶经年。 叶经年:“大人要是不忙,一块去吧。” 程衣拽着他的手臂:“不差这一会儿!出来一圈醒醒脑,兴许能查到吴飞躲在何处。” 程县令觉得言之有理,一巴掌拍开他的手臂:“没大没小,我自己会走!” 程衣啧一声,不识好人心! “我在前面等你们。”程衣向巷口跑去。 程县令同叶经年拐向往南的路上,程衣还在往前跑。程县令看着迎面走来的人,不禁提醒,“你慢点,别撞到人!” 程衣停下,迎面而来的人戴着幞头,作文人雅士打扮,可惜满脸络腮胡,身材魁梧,看着反倒像东施效颦。 哪有他家公子风流倜傥啊。 人比人,没得比啊。 程衣摇头晃脑,慢慢悠悠继续往南。 叶经年和程县令也注意到程衣的打量,两人不禁多看一眼,叶经年问:“我怎么觉得那人有点怪?” 程县令:“身着长袍,但走路的样子不好相与。此人八成是流氓。衣裳也不是他的。” 叶经年:“不是偷的就是亲戚给的。” 程县令点头:“料子看着不便宜,若是偷的,定会有人报官。今日无人找我们,是亲友送的。” 眼看那人快到跟前,程县令往旁边移一点,示意叶经年过来一点,离面相不好又贫穷的人远一些。 叶经年移到程县令身边,突然感觉什么闪了一下,抬眼看去,络腮胡扬起大菜刀快速扑向程县令。 程县令愣住。 显然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叶经年伸手就要拉他躲开,程县令反应过来,反手拉住叶经年后退,“快去喊人!是吴飞!” 叶经年愣住。 程县令大声提醒:“快去!” 叶经年回过神,但慌不择路。 程县令拽着她:“往北!”抬手推她一下,叶经年踉踉跄跄往回跑。 吴飞见状立刻去追叶经年,叶经年听到脚步声往旁边躲开,程县令追上来,伸手够不着吴飞,跳起来朝他身上踹一脚。 吴飞往前趔趄,反手往后砍,叶经年慌忙提醒:“小心!” 第169章 程县令堪堪避开,吴飞转手朝叶经年砸去。 扑通一声,刀落在地上,听到动静跑过来的程衣扑到吴飞身上:“公子,快来!” 程衣双腿夹住吴飞的腰,双手勒住他的脖子,程县令上去扭住吴飞砸向程衣面门的手臂。 叶经年朝吴飞膝盖上一脚,吴飞双膝跪地,程衣松手,吴飞背后用力把他撞倒在地,叶经年赶忙过去扶程衣。 “公子!!” 程衣满脸惊恐。 叶经年看到吴飞挣开一条手臂向程县令的脖子砸去,她慌忙抬腿挡住。 嘶! 叶经年痛的倒吸一口气,小腿上多出一把匕首! 第129章 公主知道了 我没事,就是有点头晕。 程县令按倒吴飞, 程衣再次扑到吴飞背上压住他,主仆二人抬头看到叶经年面色惨白地翘着腿坐到地上,慌忙问她是不是腿疼。 叶经年太痛说不出话来, 拉起裙摆, 鲜红的血迹染红了裤腿, 刺痛了程县令的双眼, 程衣忘记呼吸。 叶经年看着呆滞的主仆二人只觉得伤口更痛,“别傻看着, 帮我止血!” 程县令急忙过去,又怕吴飞再次撞倒程衣,毫不犹疑地转身卸掉吴飞的双臂, 踉踉跄跄向叶经年倒去。 程衣吓得惊呼:“公子!” 叶经年试图起身扶他一把, 程县令赶忙伸手按住她,示意她别动, 他只是膝盖有点软没站稳罢了。 程县令这一刻深刻明白了叶经年那日为何腿发软抱不动吕家小孩。 原来人过于惊吓时使不上劲, 甚至完全失声! 程县令跪坐在叶经年腿边,暗暗运气稳住心神,托起叶经年的腿,叶经年倒吸一口气。 程县令突然想起什么, 不敢碰她的腿,“程衣——” “公子,我去喊人!” 程衣想要起身, 可是吴飞的双腿是好的, 他不可以动刀子但可以跑,“公子,他呢?” 叶经年当机立断:“你拽起他,大人扶着我, 去县衙!” 程衣:“可是你的腿在流血。” 叶经年感觉身体腾空,低头一看,被程县令抱起来,她脑袋嗡的一声,变得一片空白,张口结舌:“大大大人,我可以自己走!” 程衣惊得合不拢嘴。 听到叶经年说什么,程衣赶忙说:“叶姑娘,你想血尽而亡吗?” “别动!” 程县令担心脱手造成她二次受伤,不由得手上用力抱紧她。 叶经年身体紧绷,听到心跳如擂鼓。 程县令叫程衣走在前面,以防吴飞再次背后伤人。 程衣看着叶经年还在滴血,粗暴地拽起吴飞,连走带跑,“来人!快来人!” 守门的两名衙役隐隐听到熟悉的声音,一人问:“我咋听着像程衣?” 另一人道:“是他也不奇怪。他的嘴那么欠,定是大人要打他。”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不像嬉闹,俩人相视一眼:“大人和叶姑娘一起的?坏了!” 阎王钟馗齐出动,怕不是正好撞上在逃的吴飞! “快来人!” 两人拎着佩刀就往南边巷子跑去。 刚至巷口,撞上程衣。 程衣把吴飞往两人怀里一塞,“交给你们!” “速去请郎中!”程县令在后面喊。 程衣胡乱点点头。 叶经年叫他等一下:“别告诉二表哥和表嫂。止了血我就可以回——” “住口!” 程县令瞪一眼她,又叫程衣快去。 两名衙役很少看到程县令真正动怒,不止一个衙役在背后说程县令不愧是太上皇的外甥,公主的儿子,出自世家的谦谦君子。 两人一人拽着吴飞一边,上前询问:“叶姑娘——” 啪嗒! 两人低头一看,血? 慌了一瞬,抬头想问叶经年哪儿受伤了,注意到她小腿上有一把匕首,血还在往外流,衙役之一赶忙问:“咋不拔刀止血?” 程县令没有因此停下,边走边说:“没有止血药!” 另一名衙役道:“那也应当拔刀!” 程县令:“血会流得更快!” 叶经年恍然大悟:“对啊,伤口被匕首堵住?” 两名衙役也反应过来,他们以前受伤都是在原地等大夫,据说要是没有止血,飞奔只会让他们血尽而亡。 “那我们去找来郎中?” 程县令:“程衣去了!” 耳边传来马车飞奔的声音,几人循声看去,程衣驾车从跨院冲出来就掉头往西。 程县令叫衙役去找仵作。衙役下意识看向叶经年。叶经年好气又想笑,但因为腿疼,笑比哭还要难看,“仵作知道哪里受伤血流得快。我要是没伤到要害,可以提前拔刀。县衙应该不缺止血药。可以先帮我止血,大夫来了再仔细包扎。” “一群蠢蛋!” 吴飞突然开口。 叶经年怒上心头:“放我下来!” “你还有一条好腿是不是?” 程县令瞪她一眼,抱着她越过三人直奔县衙。 县衙大门内外很多人,看到叶经年竖着走人横着进来,赶忙上前询问出什么事了。 拽着吴飞紧随其后的衙役提醒:“让开,让开,先叫大人进去!” “受伤了?” 钱县尉惊呼一声,众人看向他,钱县尉指着叶经年的腿,“血——” 叶经年的半条裤腿染红鲜血,众人看过去,呼吸骤停,接着就叫人找郎中。 “来了,来了!”仵作被衙役拽得踉踉跄跄,“让让!让开!” 众人慌忙侧开身体让出路来。 仵作跑进去,众人指着他张口结舌:“——他看着咋像仵作?” 哪是像,就是仵作! 仵作到正堂转过身放下工具箱,众人看清楚他的侧脸,大呼小叫—— “他不是解剖尸体的?哪能给叶姑娘拔刀?” “胡闹!” “来人,速去西市找郎中!” 程县令放下叶经年终于敢长舒一口气,随即转向门外:“程衣去了,速审吴飞!” “吴飞?” 众人反应过来看向两条手臂垂着的络腮胡,“他是吴飞?” 程县令没有理会他们,而是问仵作叶经年有没有伤到要害。 仵作摇摇头:“没有是没有,但卑职也不敢拔刀。卑职以前遇到的都是死的,下手没个轻重啊。” 程县令:“先止血?” 仵作:“那我先给叶姑娘止血。叶姑娘,我可能要把你的裤腿剪开?” 叶经年点点头。 程县令:“去里间吧。” 仵作无语,只是露出一条小腿,他还在意上了。 每年夏季有多少挽着衣袖和裤腿的女子穿街走巷。 程县令抱起叶经年到室内。 仵作从她膝盖处把裤腿剪下来,被她腿上的血惊到了,“叶姑娘,啥也不说,先止血!” 不待叶经年开口,仵作就把整包止血药洒在伤口处,叶经年不禁打个激灵。 程县令:“很痛?” “说不上来的感觉。” 叶经年说完又觉得牙齿发颤,程县令伸出手来扶着她的肩,以防她忍不住乱动,甩掉匕首血流不止。 仵作:“止血粉有点不够。大人,卑职还有一些——” 程县令打断:“用!” 仵作打开工具箱,拿出一包草药敷在叶经年的伤口处,以免掉了,就用布条轻轻绑一下。 过了片刻,终于不再往外渗血。 程县令不由得长舒一口气。 仵作看着他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心想说,看来不用我帮叶姑娘另觅良人。 仵作也终于可以问出心头疑惑:“叶姑娘不是和你表嫂在后院吗?怎么会受伤?” 程县令:“她要去接吕以安,我也想看看以安在学堂——以安?” 叶经年不禁说:“把他给忘了!” 仵作:“我叫人去学堂,就说你留下教你表嫂做饭,叫他先回去。” 说完就去正堂喊人。 没等仵作开口,县尉等人就问叶经年的伤势。 仵作:“已经止血,诸位放心。” 随后又点出叶经年担心吕家小孩。有个年龄不大的衙役立刻说他去接吕以安。仵作提醒:“别提这里的事,叫他回家。” 衙役担心吓着小孩,也没打算提这事。 在里间的程县令盯着叶经年的伤口:“没再流血吧?” 叶经年摇摇头,身体晃了一下。 程县令吓得慌忙扶着她,疾呼仵作。 仵作赶忙跑进来。 身后跟着刑县尉等人。 叶经年睁开眼,正好看到几人满脸担忧的样子。叶经年轻轻摇头:“我没事,就是有点头晕。” 刑县尉指着剪掉的裤腿:“这么多血能不头晕!我叫你表嫂给你做点补血——县衙也没有补血的啊?”转向仵作问什么物品补血,他叫人去买。 第170章 仵作想说红枣,突然发现里间很暗,“这个时候许多铺子关门了。尤其卖补品的铺子,多是做上午的生意。要说补品,大人家里最不缺吧?” 刑县尉想说,哪好意思劳烦公主啊。 忽然想起公主不同意二人婚事。 要知道叶经年因为县衙的罪犯受伤,定会对叶经年改观。 刑县尉就看向程县令,等他拿主意。 程县令:“程衣该回来了。要是遇到他,叫他回府拿补血药,你们把大夫带过来。” 刑县尉需要留下审吴飞,就挑个稳重的衙役骑马去西市找程衣。 前往公主府也要经过西市,此番倒也不绕路。 衙役骑马来到长寿坊北边就看到飞奔的马车向他驶来,马头上的“当卢”很是显眼,正是县衙的马。 衙役迎上去就把马还给程衣,叫他速去公主府拿补血的食材。 程衣下意识问:“县衙没有吗?” “快去!别忘记请示公主!”当着外人的面,衙役只能这样隐晦提醒。 程衣恍然大悟,翻身上马。 但他没敢找公主,担心被公主盘问耽搁叶经年补血,所以去找程郡主。 程小妹二话不说就带他前往正房,找她母亲拿御医配的止血药和祛疤药。 公主慌了神:“你受伤了?” “不是我。”程小妹看向程衣。 程衣欲言又止。 程小妹瞪他:“母亲都知道了!” “早说啊。” 程衣放心了,直接说遇到一个在逃的犯人,是冲着公子去的,公子即将控制住他,他藏在袖筒里的匕首向公子捅去。 叶经年离得近抬脚踹开,谁知那吴飞有些身手,竟然在匕首脱手前甩进叶经年小腿上,叶经年的小腿血流不止。 公主:“你来这里干什么?去找御医!” 程衣:“郎中已经去了。但她失血过多头晕。小的也不知道西市哪里有卖的,所以觉得还是回府更快。” 公主吩咐心腹婢女去开库房。 程小妞:“我去看看?” 公主看着女儿满脸焦急的样子:“去吧。”想起什么,又唤住程衣,“砚儿没受伤?” 程衣回头:“没有!不是小的和公子今日手无寸铁,叶姑娘也不会受伤。” 第130章 以身相许 那也不能久站啊。 程小妹同程衣来到县衙里间, 迎接二人的便是叶经年泪眼模糊,程县令眼眶发红——二人顿时慌了神。 “公子,叶姑娘她——”程衣吓得不敢问出口。 程小妹立刻叫程衣请太医。 里间几人这才发现程郡主也来了。 仵作赶忙解释不用请太医, 已经包扎好, 郎中都回去了。 程小妹怀疑她出现幻听。 程衣看向叶经年, 又看了看程县令, 怎么也不像包扎好的样子啊。 仵作见状反应过来,无语又想笑, 又忍不住同情叶经年遭此无妄之灾。 “虽说叶姑娘没有伤到要害,但伤口较深,只是止血包扎八成会裂开, 郎中就用羊肠线给叶姑娘缝几针。” 程小妹奇怪, 这一点同兄长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有什么关系吗。 忽然意识到什么,程小妹惊呼:“直接缝皮肉!” 仵作点头。 程小妹倒吸一口气, 满脸惊恐。 程衣终于明白缝几针是什么意思, 吓得打个哆嗦,“——咋不用麻沸散?” 程县令一脸无奈地看向叶经年。 叶经年先前痛到没知觉,此刻堪堪缓过来,拿出手帕擦擦眼泪, “郎中说只缝五针,我看那针也不粗,想想忍忍就过去了。用了麻沸散醉死无知觉, 也不知何时才能醒来, 家里几个小的和我表兄表嫂都会担心。”顿了顿,“我要知道这么痛也不敢硬抗。” 程县令叹气。 程衣不禁说:“肯定痛啊。” 程小妹不知该嫌她无知,还是该称赞她胆大,憋了许久, 憋出一句,“没伤到要害就好。我叫人回去跟母亲说一声。” 叶经年惊了,本能想起来,站在她身边的程县令一把把她按下去,“别动!” 程小妹也被她吓一跳:“叶姑娘,你别动!” “公主都知道了?”叶经年有点不好意思,“你叫人跟公主说,伤口还没我幼时调皮自己划的宽。” 仵作和刑县尉很是好奇公主的态度。仵作故意问:“公主没有怪我等没有照顾好县令大人吧?” “怪你们?”程小妹仔细想想,明白过来,“我哥第一天出任县尉,母亲就料到他会受伤,所以才叫他带着程衣。城中许多太医都认识程衣,宫门禁卫也认识他,他可以很快找到太医。” 程衣点头:“原先我就想找太医,又担心太医得知是叶姑娘受伤犹犹豫豫不想过来再耽搁了,这才拐去西市找郎中。” 叶经年没想到跳脱的小子关键时刻这么懂事,心中很是感动,“这点小伤哪敢劳烦太医。” 程县令:“裤脚都染红了,是小伤?郎中方才怎么说?险些伤到要害!” 郎中确实一脸庆幸地这样说过。 仵作:“要不是那一刀奔着大人去的,叶姑娘突然横插一脚导致吴飞手不稳,定会割断你的腿筋!” 程小妹可算想起来她哥不久前直面恶徒,“哥,程衣说你没受伤,真的假的?” 程衣:“小的还敢骗你和公主啊?” 程小妹来到程县令身前,捏捏手臂拍拍后背,程县令脸色未变,她才放心下来。 程县令被他妹捏的有些不自在,对叶经年道:“大惊小怪。” 程小妹闻言很是不快:“就该叫那个吴飞给你一刀!” “不可!”程衣赶忙说,“吴飞的一刀真扎下去,公子早没命了。” 程小妹震惊:“这么凶险?” 程衣发现他说了什么,赶忙找补:“也,没有——” “程小乙!”程小妹打断,“先前你只说那个吴飞险些伤到兄长,没说伤到哪儿。我问你,不是叶姑娘横插一脚,我哥会伤到哪里?” 程衣向程县令求救。 程县令转向妹妹,“天色已晚,母亲还在家等着,你——” “你闭嘴!”程小妹怒瞪他一眼,盯着程衣,“随我回去叫母亲亲自问你?” 程衣可不希望被怒气上头的公主赶出府,只能满脸抱歉地看一眼他家公子,就向程小妹坦白,“喉咙!” “什么?!”程小妹眼前发黑,程衣赶忙扶着她。程小妹站稳后,转向程县令。 程县令转向叶经年,避开妹妹的视线,小声嘀咕:“天要亡我啊。” 叶经年想笑,但因为腿痛,一动不敢动! 程小妹三两步来到叶经年的椅子另一侧,面向兄长,“这么大的事你竟然想隐瞒?要不是小乙说漏嘴,是不是没打算告诉我们?” 程县令深知妹妹担心她,又看到妹妹话音落下眼泪跟着出来,也不好意思诡辩或倒打一耙,“没有下次,别告诉母亲。” 程小妹:“我不说母亲就不知道?” 仵作心说,应当告诉公主啊。 程县令:“我们不说,你不说,母亲如何知晓?” 程衣连连点头:“公子说的是——” “你给我闭嘴!”程小妹甩他一记眼刀。 程衣给程县令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叶经年动一下,不由得抽气,程小妹顿时顾不上同兄长计较,“你别动啊。” “我一直没敢动,另一条腿麻了。”叶经年的另一条好腿真麻了,但也想要借此解救程县令。 程小妹问:“那我扶你起来缓缓?” 叶经年摇摇头:“血止住再起。” “还没止住?”程小妹低头看去,只看到叶经年衣裙上有几滴血。 叶经年拉开裙摆,小腿裹着厚厚的布,此刻布被染得通红,程小妹又感到眼晕,急忙叫程衣把止血药拿来。 程县令看到妹妹当真吓到,“已经不再流血。这是先前拔刀和缝合伤口时渗的血。” 程小妹不信他,就转向仵作等人。 刑县尉:“郎中走了快两炷香,要是血没止住,早该流一地。” 程小妹稍稍放心下来,突然想到一个现实问题,“叶姑娘咋回去?不如跟我回家——” 叶经年被口水呛了一下带动小腿,又痛得吸气。 程小妹疑惑不解。 程衣小声解释:“叶姑娘如今搬到城里。她家在南边的嘉会坊。” “这么近?” 程小妹眼睛一亮。 仵作想笑,在心里替她说,近水楼台先得月啊。 “哥,叶姑娘为了你腿不能走动,你是不是应该负责一切?”程小妹问。 叶经年赶忙说:“不用,县里还有很多事。” 程衣不禁说:“差点忘记。我还给叶姑娘接一个活,就在八月十六。” 程小妹:“席面吗?叶姑娘这样怎么做席面?” 第171章 叶经年心说,她没有那么金贵。 “到时候伤口就结痂了。” 程小妹张张口,不知如何反驳。程衣替她说,“那也不能久站啊。” 可是程县令确实没空接送叶经年。 虽然衙役把刘勇账簿上的人抓的七七八八,但还有一些人没审,还有一些人在外地,衙役要去外地,县尉要查盗墓案,倒卖新鲜□□的人只能程县令继续审。 程衣想到这些,便问:“我接送叶姑娘?” 程小妹:“叶姑娘又不是为了救你伤成这样。我看应当兄长接送。” 叶经年苦笑:“真不用!” “可是你救我哥一命啊。”程小妹提醒。 叶经年看向程衣:“小乙也是你家的。他接送我就够了。” 程小妹不禁说:“像这种大恩在话本里都是以身相许。” 叶经年瞠目结舌。 程县令愣住,反应过来又羞又怒:“你在说什么?” “我——”程小妹捂住嘴巴,怎么把心里话给说出来,“本该如此!” 叶经年回过神,赶忙婉拒:“郡主也说是话本啊。” “话本来源生活。世间没有这种事,笔者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程小妹越说越觉得有道理。 刑县尉很是想笑,同时也想提醒,你在这里说再多也没什么用啊。 “郡主,公主还不知道吧?” 刑县尉隐晦提醒,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啊。 程小妹恍然大悟:“你说得对。我回去告诉母亲。” “且慢!郡主,我——”叶经年下意识看向程县令,发现他气得脸通红,心说,你至于吗。 虽说我出身农家,可是往上数几代,指不定你祖宗还不如我祖宗! 程小妹:“叶姑娘有意中人啊?” 刑县尉心说,对,是你兄长! 叶经年:“同意中人无关啊。” “那就是瞧不上我兄长?”程小妹故意问。 叶经年下意识摇头,注意到仵作、刑县尉等人满眼好奇,“郡主,天快黑了,你该回去了。” 程小妹也觉得不能把人逼急,她指着程衣拎的补品,“这是给姑娘补血养伤用的。你和兄长的事先这样,别多想,安心养伤。” 哪样啊? 叶经年没听懂:“郡主,等等!” 程小妹挥挥手,“明日我去探望你,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叶经年急得扯一下程县令的衣袖:“提醒郡主别告诉公主。” 程县令也想知道母亲的态度,“母亲会把她骂一顿。婚姻大事,哪能口头说定。” 叶经年放心下来:“这就好。” 仵作和刑县尉闻言一头雾水,但两人的想法千差万别。 刑县尉奇怪,是因为在刑县尉看来俩人早已情投意合,此刻应该担心公主知道后依然强烈反对。 仵作一直以为程县令一头热,见状感觉叶经年并不反感此事,心说,难道我漏掉了什么。 刑县尉戳一下仵作,仵作顺着他的手指看到程衣偷笑,这小子指定知道些什么。 仵作到程衣跟前:“我看看有什么。” 程衣把补品放到桌案上,仵作一边打开一边低声问:“听大人的意思,请媒人登门,叶姑娘便会同意?” 程衣低声说:“不清楚。” 仵作回头看一眼,程县令依然站在叶经年身边,叶经年离他很近很近,显然不反感她的接触。 难不成这俩是一对木头? 仵作忽然觉得发现了真相。否则如何解释两人相识几年还没订婚。再想想叶经年平日里不是赚钱就是赚钱,八成没想过嫁人。 仵作突然有点同情他家大人。 就这他还担心出去吃酒会被叶姑娘打上门?叶姑娘八成会问是泸州老窖还是山西汾酒! 仵作:“希望有情人终成眷属吗?” “我希望有啥用?”程衣撇嘴,“我家公子的名不好。” 仵作:“叶姑娘的名取的也不好。经历多年。注定有得熬啊。” “也是啊。” 程衣以前都没发现,“好事多磨吧。” 仵作突然想起叶家那些人,“叶姑娘家那些人和事,也不能过早成亲。” 程县令看着俩人:“嘀咕什么呢” 仵作张口胡扯:“卑职在告诉程衣这些补品应当怎么用。” 刑县尉心累:“跟他说这些做什么?他只会煮茶!” “是我忘了。”仵作把补品包起来交给叶经年,“叶姑娘,这次就叫大人送你回去吧。你这样也没法上车啊。” 难不成还叫程县令抱着她上车?叶经年顿时感到脸上冒热气,“我可以踩——” “程衣,套车!”程县令打断。 第131章 看出来了 你把叶姑娘当成疑难案件呢? 叶经年万分不好意思, 程县令依然把她抱上车。 等到家门口,程县令也没放过她,直接进屋。 三个小的吓得慌慌张张询问她怎么了。 叶经年担心吓到他们, 只说一条腿受伤, 旁的无碍。 程县令不禁皱眉。 难不成叶经年还想拖着受伤的腿给几个小的洗衣做饭? 程县令把她放到床上就拉起她的裙摆, 程衣惊得瞳孔地震, 一个劲腹诽,公子不是想借机“被”叶姑娘赖上吧。 一定是这样! 公子好算计啊! 叶经年不由得朝他手上一巴掌。 程县令把手缩回去便问几个小的:“看清了?” 三个小的傻了。 吕以安回过神来扁嘴就哭, “叶姑姑是不是要死了?我爹就是流血死的。” 程县令一向不信鬼神,但此刻不想听到死不死的,“休要胡言乱语!她只是腿受伤, 养两日便可痊愈。” 阿大吓得小脸惨白:“咋受伤的?” “切菜时三心两意, 刀落到腿上划出一条这么长的伤口。”叶经年一边胡扯一边用手比划。 大妞眉头紧锁,苦大仇深, 跟谁欠她千两黄金似的, “谁说切菜的时候不可以分心,不许打闹?”转向程县令问,“是不是二婶同小姑闲唠,小姑才忘记手里有刀?” 程县令看向叶经年, 你扯的你来解释。 叶经年:“同你二婶无关,她当时在洗菜。” “洗菜用手,嘴巴闲着, 肯定是她和你闲唠。你不要骗我!”大妞说完转身就走。 叶经年顺嘴问:“干啥去?” 大妞气咻咻地说:“去县衙找二婶!” 叶经年急忙喊:“快拦住她!” 程衣抬脚拦住小丫头:“人不大脾气不小。你二婶还不知道。” 大妞停下, 回过头来一脸难以置信。 叶经年心说,以前怎么没有发现小丫头胆子大到敢找长辈理论啊。 以前大妞不敢。 叶经年先前希望二表嫂和二表兄对待亲戚的态度强硬起来。大妞就琢磨,要是听她的话摊上事,叶经年也会帮他们。 大妞因此认为换成她, 叶经年也会帮她。 大妞不希望她赚的钱被亲戚们抢去,可她爹娘又怕长辈们,弟弟妹妹年少指望不上,她就觉得这个家需要她。 小孩想得简单,又同阿大和以安合计,往后他们只能靠自己,要对贪得无厌的长辈们说不。结果两人跟她想的一样。 不是单打独斗,大妞当然敢为叶经年打抱不平。 阿大忍不住问:“二舅娘在洗菜,也是在厨房吧?二舅娘不知道小姨受伤吗?小姨没说真话!” 叶经年哑然失笑。 一个两个都出息了啊。 程县令看着叶经年没能直接反驳,怀疑她正在琢磨怎么糊弄几个小的,“你还是坦白吧。” 阿大不禁说:“小姨果然没有说真话。” 大妞想起县里这几日天天抓人,“小姑,你和大人抓贼去了?” 阿大:“肯定是这样!” 叶经年一看没有隐瞒的必要,就说在逃的吴飞前往县衙救刘勇,正好碰上她,她因为吴飞脸上的大胡子多看了一眼,吴飞做贼心虚向她出手,她想要踹飞他的刀才被吴飞伤到。 大妞不再问程县令,而是转向看起来人很好的程衣:“小乙哥,是这样吗?” 程衣心说,叶姑娘的脑子转得真快,谎话一个接一个,“是这样。因为在县衙正堂,所以你二婶还不知道。她在后院和面做饭。” 大妞这才转向程县令:“那个吴飞抓到了吗?” 程县令:“抓到了。这几日你们洗衣做饭,程衣会过来为你们打水,不许叫她动手,她需要静养。” 三个小的不约而同地应下。 叶经年终于明白他方才为何拉开她的裙摆。 看着浓眉大眼,没想到这么多小心思! 叶经年不禁腹诽。 程县令转向程衣:“你接送以安。” 吕以安摇头:“我可以自己去学堂。” 程县令:“早晚路上人少,你一个人容易被坏人抓去。” 第172章 阿大:“我和大妞送以安。” “坏人也有朋友,会把你们一块抓走。”哪怕程衣说过他们是朋友,叶经年也不想一直麻烦程衣,“不如这样,回头你们带上刀。” 程衣:“我早晚没什么事,还是我送以安。来回最多两炷香。” 程县令:“就这么定了!” 叶经年诧异,自家的事何时轮到他定下。 程县令注意到叶经年的神色,联想到她的脾气,估摸着她不喜欢旁人替她决定,“我们答应过以安的大伯,同你一起照顾他。” 程衣附和:“哪能叫你一人忙前忙后。” 确实有这事。叶经年:“那就这么定了。” 程县令暗暗松了一口气,转向几个小孩:“晚上吃什么?” 大妞:“我们听小姑的。” 程县令:“有菜吗?” 大妞点头:“还有米面和鸡蛋。” 叶经年看到他又想说什么,“大人不是又要叫程衣帮我们买菜吧?” 程衣:“叶姑娘是为——是在县衙伤的,于公于私都应该由我们帮你买菜。” 叶经年听出他言外之意,她为了救程县令受伤,程县令有义务负责她近日一切开销。 可是她救程县令是出于本能,不是想要他的感谢。再说了,郎中的费用是县里出的,程小妹又给她送来止血药和祛疤药,还有一包补血养生的食材。 以程县令的身手,她不曾横插一脚,吴飞也不一定能伤到程县令。 程县令不希望听到叶经年再次拒绝的言辞,便对程衣道:“天色已晚,我们先回去。” 说完就往外走。 叶经年不禁叹气。 程衣忍着笑到厨房,看到有半缸水,足够四人用,他就喊以安出来关门。 吕以安跑出去,大妞和阿大满脸担忧地问她流了那么多血痛不痛。 叶经年:“我说不痛,你俩指定不信。其实就是看着瘆人。人伤到脑袋、脖子或者胸口才会一命呜呼。我在腿上,还没有伤到手臂严重。” 大妞想起一件事:“过几日咋做席面啊?我们要不要把表叔和表婶找来?” ——叶经年的大表兄比叶大哥年长几岁,大妞身为大表兄的长女,自然是喊叶大哥表叔。 叶经年:“他们会来接咱们回去过中秋,到时候再说也不迟。” 大妞放心了,但低头看到她的腿又忍不住担心:“不会再流血吧?” 原本叶经年以为伤到腿上的动脉,一度担心失血过多。到了县衙仵作很快把血止住,叶经年就不怕了。 “不会!”叶经年认真道,“阿大,晚上你和面,大妞洗菜,烧火的还是以安。” 话音落下,吕以安进来:“什么时候啊?” 叶经年:“现在就可以了。天黑前做好也不用担心厨房灯光暗切到手。” 三个小的跑出去。 到了院里大妞又回来,“小姑要不要去茅房?” 阿大扒着门框露出头来:“我把夜壶拿来?” 吕以安跟着说:“叶姑姑,你别动,做好饭我给你端过来啊。” 叶经年一时间不知该感动还是该吐槽,哪有人上一句拿夜壶,跟着来一句端饭。 “听你们的。” 几个小孩对她的配合很是满意。 叶经年估摸着他们最快也得两炷香,轻轻拉过被子,又把腿移到床上,就靠着棉被休息。 实则叶经年也静不下心,一是因为腿痛,二是因为程县令和程小妹的态度。 先前她被流血的腿和刚刚缝合的痛扰乱心神,没心思想太多。 上了马车,叶经年意识到奇怪。 当着程县令和程衣的面叶经年没敢表露出来,担心自己想多了。 此刻仔细想想程小妹的提到以身相许,程县令看着恼怒,但是结合他不赞同口头约定,话里话外的意思,若是经了父母找了媒人,他不介意以身相许? 叶经年被这个猜测吓一跳! 程县令可是当今圣上的表弟,他的妻子至少也是三品大员的女儿。 好比中郎将王将军的妹妹! 程县令看着也不像对她有别的想法啊。 叶经年觉得可以试试。 可是万一弄巧成拙如何是好? 难不成将错就错! 叶经年吓得直摇头。 高门大户,富丽堂皇,实则是个金鸟笼! 叶经年前世便独立惯了,因为她觉得“吃人嘴软”,指望旁人就等于由他人主宰自己的人生。 难得活一次,她的人生凭什么交给他人! 话又说回来,即便公主同意她出来做席面,满京师谁敢请啊。 皇帝敢! 但是皇帝有御厨! 叶经年决定无论真假都要把这事改成假的! 打定主意,叶经年不禁叹了一口气,抛开身世不谈,程县令其实很难得。 可惜了。 嘶! 叶经年忘记腿痛,下意识屈膝,扯到小腿,吓得一动不敢动。 殊不知此时程县令就担心这一点。 因为马车上没有外人,程县令直接问程衣,“她晚上睡着了做梦碰到腿,伤口会不会裂开?” 程衣:“肯定会啊。所以小的叫叶姑娘带上止血药。” 程县令眉头紧皱。 “担心了?早点去叶家提亲,叶姑娘住进公主府,又怎会碰到吴飞?”程衣摇头叹气,“您再犹豫吧。指不定哪天一早就能收到叶姑娘的请柬。” 程县令叫他停一下。 程衣停下就跳下车:“又想踹我?” 程县令拿过缰绳扬起马鞭:“驾!” 程衣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赶忙追上去:“等等,公子,我要诅咒你!” 马车慢下来。 程衣赶忙跑过去跳上车,冲程县令哼一声,“就会欺负我!这么有法子咋没见你把叶姑娘娶回家?” “你不懂!”程县令摇头。 程衣:“仵作和我说了,你怕回头跟几个好友吃酒被叶姑娘找上门?叶姑娘忙着赚钱,哪有心思在意你同谁吃酒?再说,你问过叶姑娘吗?天天一个人瞎琢磨!你把叶姑娘当成疑难案件呢?” 第132章 火烧眉毛 程衣急了:“这该如何是好?…… 早年被退婚一事在程县令心里留下了一道坎。 哪怕他早已不在意前未婚妻, 但那件事令他在婚姻方面不由自主地谨慎。 以程县令的家世他本无需担心娶错妻子,大不了和离。可是他打心眼里希望这次可以白头到老。 “说了你也不懂!” 程县令感觉他把所思所想说出来,程衣又会嫌他想得多。 “我懂不懂无妨。叶姑娘懂吗?” 程衣回头看提醒他, “您有时间慢慢琢磨吗?离春节只剩三个多月。年后叶姑娘就二十一岁了。无论在城里还是乡下这个岁数都是老姑娘。叶家定会为她说亲!” 程县令慌了。 转念一想叶经年同叶家人的关系, “她不会听他们的。” 不见得! 虽说叶家那些人只敢窝里横, 但不等于他们不懂嫁娶。据他所知, 叶经年的两个嫂嫂很勤快,且性子不错。说明陶三娘和叶父在选儿媳方面有些眼光。 兴许能给叶经年找个良人! 程衣心想说, 有你急的时候。 然而主仆二人都没想过这一天来得那么快。 ——吴飞被抓后,程县令带人整理“两脚羊案”的口供以及涉案人员名单,县尉带人整理“盗墓案”。 期间刘勇账簿上的人陆续回到京师。因为他们不知道刘勇被抓, 所以在外乡做活和经商的人照常赶回来过中秋。 因为忙碌, 等程县令想起来探望叶经年天都黑了,以至于直到中秋他都没见着叶经年。 八月十九日上午, 叶经年的表嫂听到隔壁有人, 便过去询问晌午吃什么。 在隔壁窸窸窣窣的不是程县令和衙役,而是程衣。天气越来越凉,程衣把程县令的厚被子拿出来晾晒,今日就放床上, 以防晚上人被冻醒还要下床找被子。 程衣听到她的询问就说:“昨日休息,他们在家应该吃得挺好,不用大鱼大肉。你煮点粥, 蒸几个炊饼, 炒两个菜。” 二表嫂:“肉片炒藕和炒冬瓜?” 程衣点点头,注意到她神色极好,“一直忘记问你,中秋节过得还好吧?” 二表嫂又笑了:“托大人的福, 今年好多了。” 程衣:“同大人无关。叶姑娘以前跟我们说过你跟着她做事,我们才知道你会做菜。” 二表嫂点头:“是该谢谢年妹妹。不过年妹妹啥也不缺,就缺个相公。小乙哥,请你帮忙留意一下。要是成了,我们请你吃饭。” 程衣怀疑他是未老先衰,耳朵不好使:“找啥?” “找婆家啊。”二表嫂看着他难以置信的样子觉得好笑,“年妹妹今年二十了,我像她这么大都有我们家老二了。再不找只能找比她小的。可是毛头小子哪会过日子。” 第173章 忽然想起程衣好像十八岁左右,比叶经年小几岁,二表嫂赶忙说:“我不是说小乙哥。” 小乙哥傻了。 “——这事叶姑娘也同意?” 二表嫂:“女大当嫁,年丫头同意啊。” 完了! 他给自己找的当家夫人要飞! 程衣不想惹她起疑,挤出一丝笑,“前几日我送叶姑娘做席面,叶姑娘还说她要多赚钱啊。” “赚钱也不耽误找婆家。就说这次她受伤,要是嫁了人,也不用劳烦小乙哥。” 二表嫂中秋前就知道叶经年受伤。 有一回用饭,一个衙役问程衣有没有帮叶姑娘买菜挑水。二表嫂端着菜过来,闻言就问叶经年咋了。当时的样子很像放下菜就去找叶经年。 程衣只能对她道出实情,又提醒她几个小的不知道当时很凶险。 二表嫂从来只听说过穷凶极恶之徒,何曾想过那种人离她那么近,当场呆若木鸡。午饭都没用就和她丈夫去找叶经年。 叶经年午后换药,夫妻二人看到伤口不是很长,隐隐结痂,依然感到后怕。但他们不敢过问叶经年的事。 中秋节,陈芝华提到要是跟相公在一块,像叶经年现在受伤,出来进去也方便。叶经年就说,那你帮我留意着。 二表嫂这才敢为叶经年张罗。 程衣觉得二表嫂杨美芝言之有理,他无法反驳,便口不对心地附和,“你说的是。我没想到。” 二表嫂用过来人的语气说:“你还小啊。” 程衣:“回头我叫大人和刑县尉都帮忙留意着。” “不敢劳烦大人。”二表嫂赶忙说。 程衣:“顺道留意,不会特意为叶姑娘奔波。” 二表嫂闻言很是高兴,觉得他们出面一定可以给叶经年找个好的,“那我就先替年妹妹谢谢大人和县尉。” 程衣咬咬牙,道:“我一定把你的话带到。” “我去和发面。”二表嫂步调轻快地去厨房。 程衣把程县令留在县衙的厚衣裳拿到院里往椅子上一扔就去县衙正堂。 可惜程县令不在,他带着衙役和刑县尉去大理寺了。 这次的案子涉案人员极多,又因发生在天子脚下不得不谨慎,所以几人亲自交接。 程衣气得跺脚。 仵作闲着无事在里间喝茶,见状便问:“火烧眉毛了?” “差不多!”程衣掉头出去。 仵作:“过来跟我说说。” “跟你说没用。”程衣摇头。 仵作放下茶杯:“不要看不起人。我到县衙当差时你还没出生。” 程衣左右看看,确定没有旁人,走到仵作旁边坐下,“我可以告诉你,但你不可以告诉旁人。” 仵作:“你挪用公款?” “什么跟什么?”程衣压低声音,“同我家公子有关。若叫旁人知道,定会私下里嘲笑我家公子。” 仵作乐了:“我明白了。鸡飞蛋打!” 程衣就要反驳,仵作往南抬抬下巴,程衣叹气,“叶姑娘回家过个中秋,竟然同意家里人为她说亲。叶家那些人能认识什么人?指不定她小舅和大姑还会趁机掺和进来。再说了,她又不是不知道我家公子没订婚,这不是舍近求远吗?” 仵作给他倒杯水:“要不说,嘴上无毛,办事不牢。你小子是啥也不懂。” 程衣瞪着眼睛看着他,你懂,你啥都懂! 仵作:“你别不服气。民间有句俗语,上嫁吞针。叶姑娘常在街上走动,指定听过这句话。叶姑娘手艺好,不缺钱用。以她和咱们县衙的关系,不用担心旁人欺负她。何必自讨苦吃。” 程衣:“可是我家公子是陛下的表弟啊。” “公主府能给她什么?生孩子请奶娘?叶姑娘攒两年钱也请得起。对叶姑娘而言嫁给商户比到官宦人家自在。”仵作笑道,“我相信以叶姑娘的厨艺,想要嫁给西城数一数二的商人长子也不难。” 程衣:“商人地位——” 仵作打断:“商人是不如当官的高贵。可是这几年多少官员倒下?就说近日,蜀郡至少折了三成!” 程衣想起前几日又有许多人和财物被押回京师。 在程县令院里伺候的几人昨儿还问过程衣,朝廷得了那么多钱,明年是不是又会减税。 再想想多年前,公主府险些因为太子被废而灭门,商人只要不掺和谋逆,像如今太平盛世不太可能被灭门。 哪怕有人眼馋商人的生意也不敢做绝。 这么一琢磨,程衣好像可以理解叶经年为何不考虑他家公子。 程衣急了:“这该如何是好?” 仵作:“同叶姑娘相似的姑娘我遇到过,她们只图人。所以我们出面没用。” 程衣恨铁不成钢,忍不住叹气:“我家公子,我都想给他一脚!” 仵作失笑:“一脚把他踹到叶姑娘跟前?” 程衣连连点头。 仵作拍拍他的肩:“你可以试试!” “我看你想让我死!”程衣瞪他一眼,灌下一杯水就起身。 衙役匆匆进来,险些撞到程衣。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程衣心气不顺,衙役被训得一愣一愣。 仵作过去:“他遇到事了。” 衙役下意识说:“你知道了?” 程衣被问愣住。 仵作:“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衙役嘀咕一句,“叶姑娘的侄女和外甥在门外,说有事找大人。我想着小乙在这里,同他说也一样,便过来找小乙。” 程衣看向仵作,仵作推他一下,“多好的机会!” “对,对!”程衣赶忙出去问俩小孩是不是叶经年有事找他。 俩小孩也觉得找程衣也一样,大妞就说以安的外祖母找到学堂求以安出面求求县令大人对他娘从轻发落。 学堂先生叫她下课再说,以安的外祖母不但不听,还趴在学堂门口盯着以安。学堂别的先生看到这事就去找小姑,叫她劝劝以安的外祖母。 仵作眉头紧锁:“不是逼以安出面吗。以安若是不出面,她趁机埋怨以安不救生母,哪怕日后有大人帮衬,以安也别想走仕途。” 两小孩不懂这些。 阿大开口:“小姨说大人有法子。” 仵作:“定是听说大人把案卷移交给大理寺,正巧薛少卿也回来了,估摸着薛少卿会严判,她才想到这一出。” 衙役:“我把人带过来。” 仵作摇头:“上了岁数的人不怕你把她关起来。去找她儿子,问问他们家是不是故意阻挠办案。尽可能叫左右邻居都听见!” 衙役:“以安的舅舅能把他外祖母劝回去?” 仵作:“可以。除非她不用儿子养老。” 衙役明白了。 仵作:“我今日无事,随你们去学堂。” 程衣:“我也去!” 俩小孩一看有两位大人,哪怕没有见到程大人,他们也放心了。 好在离得近,不到一炷香几人就到学堂。 此刻吕以安的外祖母坐在学堂廊檐下哭她女儿命苦。 叶经年拉着以安站在一旁冷眼看着她闹。 仵作到跟前便说:“我是县尉,有什么事同我说。” 英娘的母亲爬起来,意识到“县尉”不是“县令”,找他可能无用,又坐回去继续哭。 仵作气笑了,故意说:“以安,明日你娘在菜市口斩首,同我去凶肆给你娘置办棺材送她最后一程。” 吕以安张口结舌:“明明日就斩首?” 哭声戛然而止。 英娘的母亲爬起来抓住以安,“快求求大人,求求大人!你忘记你娘以前多疼你?你这孩子咋那么没良心?” 啪! 叶经年忍无可忍,一巴掌甩到她脸上。 五十岁左右的老妪被打蒙了。 叶经年指着她对仵作说:“我找人打听过,这老太婆很满意李庭玉,我怀疑她和李庭玉合谋害了以安的父亲!” “你放屁!”老妇人跳起来反驳。 叶经年:“英娘要杀儿子,被县令抓个正着,你咋不骂英娘没良心?国有国法,程县令依法判处,是以安能决定的?” 第133章 乱成一团 二话不说,拳打脚踢。 程衣先前同学堂先生仔细说过吕以安的情况。 学堂先生很同情小孩, 闻言附和:“以安不追究他母亲害他,吕家也会追究到底。英娘知道李庭玉杀了以安的父亲,不但没有报官还帮他隐瞒。这事也是重罪。以安出面没什么用。” 英娘的母亲无言以对就当没听见, 再次去拽吕以安。 叶经年反手把小孩移到身后, 老妪就向叶经年身后抓去。程衣慌忙抓住她。老妪本能反抗, 扭头一看是程衣, 而她担心程衣是衙役,不敢伤他, 手臂僵住。 仵作趁机把吕以安拽到他身边,指着老妪,“当着我们的面就敢动手, 有没有王法?!” 第174章 老妪解释:“我——” 我什么? 她不是要打吕以安, 她只是希望吕以安答应她去找县令大人。 可是叶经年拦着不许,竟然还给她一巴掌! 凭什么打她? 哪个当娘的不心疼闺女? 她有什么错? 县里的人竟然不帮她反而帮叶经年! 这是什么世道啊! 有没有天理! 平头百姓就只能认命、就活该被欺负吗? 老妪嗷嚎一声, 坐在地上哭天抢地捶胸顿足。 屋内的少年们纷纷移到窗前门边偷看。 学堂的几个先生被她吵得眉头紧皱。 吕以安看看先生又看了看同窗们, 很是羞愧,就从仵作身后出来。 仵作愣了一瞬,反应过来想把他抓回来,叶经年一瘸一拐拦住小孩。 此刻谁都可以说两句, 唯独吕以安需要闭嘴。 叶经年拽着小孩来到仵作身边,“大人不在县衙?” 仵作:“算着时间,大人该回来了。” 程衣心烦, 忍不住对老妪开口:“卷宗已被送到大理寺, 你哭也没用!” 老妪抹掉眼泪:“你当我不识字就啥也不知道?我娘家兄弟说了,到了大理寺还要去刑部,刑部查的时候也能改!” 话虽如此,可是虎毒不食子——英娘比猛虎还要恶毒, 单单这一点,刑部就不可能因为吕以安求情而改判! 吕以安才八岁,远远未到明辨是非的年龄,刑部也不会考虑他的诉求。 程衣:“那你就继续哭!” 学堂先生张张口,仵作见状冲他摇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上午的课就到这儿。下午继续。” 老妪看一眼仵作,仿佛说,想得美! 仵作气笑了:“我们不再阻拦,想怎么哭怎么哭。” 学堂先生看着仵作胸有成竹的样子,反倒不再心烦。 老妪瞥一下程衣,他一副看好戏的样子令老妪有个不好的预感。可是想想她都五十岁了,黄土埋半截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她还有啥可怕的。 以为这样讲她就不敢哭? 老妪再次坐到地上哭爹喊娘,哭她命苦丈夫死的早,唯一贴心的闺女又被连累入狱,她活着没盼头,不如跟闺女一块死。 大妞小声嘀咕:“咋不去死?” 仵作循声回头看到小丫头站在吕以安身边,正好在他身后。 “我听见了,小点声。” 仵作不怕刁民,但不想节外生枝。 大妞同仵作不熟,有点怯生,闻言抿了抿唇,不敢再开口。 约莫过去两炷香,叶经年等人听到一阵脚步声。以为被老妪哭得头晕脑胀听错了,谁知脚步声越来越近。 众人看去,程县令带着几名身着官服的衙役出现在门口。 程县令大步进来就问叶经年:“没事吧?” 叶经年心里咯噔一下。 这么多老老小小他不关心,也不关心程家人,眼里仿佛只有她——完了! 不是她多疑啊。 程县令见她沉默不语就转向程衣:“究竟怎么回事?” 叶经年回过神:“她是英娘的母亲,说她可怜,白发人送黑发人,就叫以安求大人高抬贵手,从轻发落。” “你是县令大人?” 英娘的母亲爬起来向程县令跑去。 衙役可不是摆设,一左一右扬起佩刀挡在程县令身前。 以前衙役去大理寺送卷宗不带佩刀。自从程县令险些受伤,只要去办差,衙役们的刀就不离身。 老妪吓得不敢上前,跪地求程县令大人有大量,放过她女儿。 没容程县令开口,老妪又抬头去找以安:“我外孙才七八岁,这么小就没了娘,多可怜啊。大人,青天大老爷,求求你看在可怜的孩子的面上行行好吧。” 叶经年气无语了。 程衣气红了脸:“你可怜的外孙差点被他娘害死!” “是李庭玉干的,不是英娘!我闺女我不了解?她胆子小的连只鸡都不敢杀!”老妪理直气壮,仿佛程县令冤枉了好人。 程衣气得张口结舌:“——大人亲眼所见也有假?” “除了大人谁还看见?”老妪反问。 程衣指着自己:“你别蛮不讲理。除了我和大人,还有叶姑娘,还有旁人!卷宗已经送到大理寺,我也不怕告诉你,英娘全认了。” “我闺女胆小!你吓唬她几句,她肯定啥都认!”老妪不敢同程衣动手,但敢跟他吵。 说来也是无知无畏,又觉得吕二的死同英娘无关,固然她险些害了吕以安,可吕以安又没死——杀人才需要偿命。 所以凭啥砍了她闺女。 程衣此刻终于理解叶经年为何拿着大刀对亲戚喊打喊杀。 忽然想起他家公子仍然无法接受叶经年这一点,干脆后退几步,“公子,你是县令,你来。” 程县令面向老妪:“没人吓英娘。” “那你为啥不许我见英娘?”老妪反问。 程县令对此人毫无印象,便看向身边衙役,“她来过县衙?” 左侧衙役点头:“大人忙着审问刘勇的同伙那日。当日咱们忙得晕头转向,又没结案,哪能叫她见。但属下想着他是以安的外祖母,告诉她过些日子再来,她再也没去过。” 老妪:“我不是来了?” 衙役噎了一下,“那你不去县衙来这里做什么?” “我叫这孩子跟我一块。英娘是他娘,我是英娘的娘,我俩得一起!”老妪指着几个学堂先生,“他们不许!” 学堂先生不想理她,“英娘差点害死吕以安。你叫孩子跟你过去见英娘,就不怕吕以安晚上做噩梦?” “英娘是他娘,又不是旁人?差点害了他都是李庭玉逼的。李庭玉被关起来,英娘还会害他?他是英娘的心头肉。你娘舍得害你?”老妪反问。 学堂先生脱口道:“我娘又不是毒妇!” “你意思我闺女是毒妇?我闺女胆子那么小,她是毒妇,你们都是蛇蝎心肠!”老妪指着所有人。 室内的少年们连声惊叹。 “老婆子疯了?” “吕以安好可怜!” “我知道他娘为啥那么狠心。” “上梁不正下梁歪!” …… 学堂先生气急:“你简直不可理喻!” 老妪不理他,老妪找程县令:“大人忍心看着孩子这么小就没娘吗?” 程县令:“我忍心!” 众人呼吸一顿,不敢置信地看着程县令。 老婆子愣住。 回过神来她出气多进气少,许久缓过来,嚎啕大哭:“我可怜的英娘啊,老天爷啊,死的为啥不是我——” 程县令:“你愿意和英娘一道赴黄泉,本官可以成全你。” 哭声止住,老婆子意识到程县令此话何意,再次大哭:“县令杀人了,没天理了,县令杀人了——” 边哭边往外跑。 叶经年慌忙大喊:“拦住她!” 两名衙役上前。 仵作不禁说:“大人,这事要是传到御史耳朵里,你又得被弹劾。” 参加过科举考试的学堂先生也忍不住劝说:“咱们有理也会变成无理。大人,我们也想叫她去死,可是这话真不能说。朝廷指不定有多少人想要踩着你上去。” 程县令:“没人敢沾染这种事。” 众人想问哪种事。 看到吕以安,明白过来,母杀子! 叶经年想到一点:“真有人弹劾,大人可以查查他对子女如何。” 仵作不禁说:“我怎么没想到。叶姑娘,还是你脑子——” 啪! 众人吓一跳,回头看去,抓着老妪的衙役捂着脸,不断挣扎的老妪停下来。 程县令脸色骤变,冷声道:“殴打朝廷官吏,把她抓起来,依法处理!” “大人——” 老妪推开另一名衙役向程县令跑来。程衣挡在程县令身前。老妪不敢硬闯,“大人,我,草民不是有意的。大人有大量,求大人饶了我——我我再也不敢!” 程县令:“你不是很想见英娘?本官可以把你和英娘关进同一个牢房。来人,把她带下去。” “大人!” 门外进来三人,一名衙役和一对三十岁左右的男女,男人走近就问他娘犯了什么事。 衙役解释,他把两人找来劝老婆子回去。 程县令给程衣使个眼色。 程衣三言两语说了整个过程,又指着衙役泛红的脸,“他身着官服,给他一巴掌就是打县衙的脸。往上说就是打陛下的脸。你说你娘有没有犯事?” 男子吓得哆嗦一下,“这,我娘她老糊涂——” 程县令:“我看她一点不糊涂。吕家都不知道你外甥在这里读书,你娘却能找到,她精明得很!” 男主张张口,“——可是我娘都五十岁了,大人,这么大年纪哪能进监狱啊?” 第175章 程县令:“但你娘可以打人!” “大人,求大人秉公处理。”吕大疾步进来,弯腰行礼后才说,“大人,有所不知,这个老婆子前几日还去草民家中大闹。说草民冤枉英娘。我不信他不知道。” 吕大指着吕以安的舅舅,“草民没想到她竟然有脸来找我侄儿!” 程县令看向衙役,吕大怎么在这里。 “以安姓吕啊。”衙役其实是想矛盾转移。 程县令看着他有点心虚,稍稍一想就明白他的打算。 不过这也是个法子。 程县令转向英娘的兄长,“你娘去吕家大闹,你知道不知道?” 英娘的兄长不敢说不知道,“草民跟她说过这事怪不得别人,是妹妹糊涂。可我娘说谁都有犯错的时候。外甥不是好好的吗?英娘是他亲娘,还能真看着他被杀啊。” 程县令感到心累,气得闭上眼睛深吸气。 “去你娘的好好的!” 吕大怒上心头,抬腿照着英娘兄长心窝处就是一脚。 “你咋打人?” 英娘的舅母上去撕扯吕大。 门外跑进来几人,嚷嚷着“竟敢打人?” 二话不说,拳打脚踢。 老妪一看儿子媳妇被五个男人殴打,哪还顾得上闺女。 “住手!” 程县令大喝一声,众人停下,老妪趁机朝吕大脸上抓一把,吕大抬手给老婆子一巴掌。 吕以安的舅舅给吕大一拳! 转眼间,再次乱作一团!。 程县令气得头疼。 程衣小声问:“公子,是不是很想抡起大刀把他们砍了?” ----------------------- 作者有话说:营养液还有吗?要过期了啊 第134章 程衣发火 再跟这两家来往,日后我从城…… 程县令无意识地点点头, 忽然觉得“抡起大刀”几个字耳熟,仔细想想,程县令扭头瞪程衣。 程衣笑着脑袋后仰, 以防脑袋被打蒙, “公子, 任由他们打的头破血流?” “门外有马, 你速去县衙找人。”程县令低声说。 程衣跑到外面跨上衙役先前用的那匹马,来回不到两炷香就带来一群衙役。 那八人此时也撕扯累了。 程县令一声令下:“全都带走!” 吕以安的外祖母指着吕大叫屈:“是他先动手!” 程县令:“本官叫你们住手之后谁先动手?” 老妪无法反驳。 程县令抬抬手, 衙役把众人押往县衙。程县令转向学堂先生,“没有下次。” 脑子灵的先生瞬间听出他言外之意——不可因此把吕以安逐出学堂 “吕以安下午上课,别忘了。” 小孩乖乖点头, 看向叶经年, 无声地问她接下来怎么办。 叶经年:“随我去县衙。” 程县令:“坐我的车吧。” 叶经年的呼吸停一下,很想拒绝。可是她的腿不敢使劲, 难不成叫县衙众人等她到了再开堂审理。 当下拒绝程县令, 她哪还有脸坐人家的车。 叶经年活了两辈子,第一次决定先当缩头乌龟。改日她定亲的消息传出来,程县令自会另寻他人。 城中那么多德才兼备的名门闺秀,程县令没必要在她这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这么一想, 叶经年没了顾虑,心安理得地上车。 大妞和阿大也跟过去。 衙役驾车先行一步,程县令和程衣随余下众人走路回去。 程衣趁机小声问:“公子可知叶姑娘快定亲了?” 程县令猛然停下, 跟在后面的仵作险些撞到他身上。程衣摆手示意他们先走。 待众人越过程县令, 他转头打量程衣的神色,不像是故意闹他,“有些事适可而止!” “前几日中秋节,叶姑娘的小姑和姨母一家都在她家。叶家大嫂说起叶姑娘的亲事, 叶姑娘没有拒绝。如今亲戚们都帮她留意良人。”程衣很认真,“叶姑娘的小姑丈好像是木匠,她表妹用的床就是自家做的。木匠认识的人多,兴许过两日就有媒婆前往叶家村。” 程县令眉头紧锁,片刻后,道:“不会那么快。她的性子——” “公子!” 程衣忍不住打断,“叶姑娘的性子在村里算不上泼妇。你看以安的外祖母?这种人才是奇葩。为了要回自家的牛喊打喊杀,正是村里人,或者商人需要的当家夫人!您想想那些掌柜的,远的不说,丰庆楼的女掌柜,整个东市谁敢招惹?” 程县令:“没人敢给她添堵是因为怕薛少卿。” 程衣:“您只知其一。据说薛少卿的二婶同以安的外祖母一个样。怎不见薛家二婶投奔他?是因为不想给薛少卿添麻烦吗?薛少卿允许二哥二嫂跟来京师,不可能嫌二婶是累赘。” 程县令被他说得心慌意乱,“可是叶姑娘对我,也不一定——” 程衣:“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当然是你先迈出第一步!” “她不是淑女。”程县令忍不住反驳。 程衣无语了,重点是后半句啊。 “您是君子啊?君子给王继祖设套?中秋节前一天才把人放出去。”程衣翻个白眼,“还有刚刚,别说不是故意激怒那个老婆子!” 明知老婆子什么德行,还故意出口噎人,不就是希望她大闹一场,趁机把人关起来吗。 程衣撇撇嘴,心说,我还不了解你。 看着浓眉大眼一派纯良,谦谦君子玉树临风,实则一肚子坏水。 也好意思嫌弃叶姑娘不够完美! 啪! 程衣脑袋上挨了一巴掌。 “我就知道!” 程衣捂着脑袋气得跳脚,“你早晚得给我一巴掌。” 程县令大步追上众人。 “公子,咋想的?”程衣追上去。 程县令:“婚姻大事,应当听从父母安排。” 程衣停下,气得咬牙切齿,冲着他的背影拳打脚踢,“再过问你的事,我是狗!” 程县令低头笑笑,疾步上前。 一炷香后,来到县衙,程县令先说吕以安的祖母阻挠办案,其次才说吕大不该打人,最后老妪被关半个月,吕大等人被关七天。 八人难得同时求程县令开恩。 程县令沉吟片刻,道:“我忘记如今正是秋收时节。” 众人赶忙提醒他秋天还要交税。 程县令扫一眼吕大和吕以安的舅父,“你们可以回去。她不可!她不止试图阻挠办案,甚至认为本官冤枉英娘。本官若是放她出去,岂不是证明本官心虚?” 不容老妪诡辩,程县令扬起惊堂木,啪的一声,堂下众人打个哆嗦,程县令大喝一声:“带下去!” 吕以安的舅舅不禁说:“大人,草民的母亲年迈——” 程县令打断:“担心她?本官可以容你进去照顾你母亲。” 吕以安的舅母赶忙解释她丈夫是想给婆母送衣裳,不知道大人能不能通融。 程县令表示可以,吕以安的舅母拽着丈夫出去,端的怕他再说了不该说的话,又被程县令关起来。 吕大等人也想走人,余光看到吕以安,衣着干干净净,小脸微红,看样子跟着叶经年过得很好。 吕大寻思着,孩子终归是弟弟的血脉至亲。吕大到叶经年面前郑重道谢,又把身上的钱都给侄儿。 虽然不多,也够他买一个月饴糖。 帮吕大打架的四人以前跟着吕二做事。他们这些日子因为没能发现李庭玉是凶手一直很自责。此刻看到吕大的动作,也把身上的铜钱掏给小孩。 几人鼻青脸肿,脖子上还有血痕,看着很是可怕,小孩吓得手足无措,不由得找叶经年。 叶经年:“收下吧。过几天休沐,我们去西市买糖。” 吕大又对侄儿道:“以后再有人欺负你,就去吕家沟找我。还记得路吧?” 小孩点头。 叶经年提醒小孩向程县令道谢。 程县令来到堂下:“我应当做的,无需道谢。” 叶经年:“那我们就先走了?也该准备午饭了。” 程县令叫程衣送他们。 叶经年带着三个小的到车上,看着驾车的程衣就想问程县令咋想的,可是又担心大妞和阿大回头到家说秃噜嘴,再节外生枝。 犹豫再三,叶经年没有问出口。 到家不到一炷香,有人来找叶经年做席面。 吉日正是八月二十二。 叶经年诧异:“没几天了啊?” 来人气得抱怨,他先前找的那家起先说好一场八百文,因为要吃两场,所以一千六。今儿商定菜单,说他一场十六桌,太多,趁机涨到两贯。 主家心想,两贯我找你?请不到丰庆楼的御厨,我还能请不到给驸马做过生辰宴的叶姑娘吗。 主家令管家把人辞了就来找叶经年。 来人正是管家,一脸为难地问:“叶姑娘,来得及吗?” 第176章 叶经年:“来得及是来得及,但你们得过来接我。我早早过去租不到车。” “我们离得不远。”管家道。 叶经年:“我腿受伤了。一瘸一拐,到你们家天都亮了。这么多亲戚,咱们要在天亮前把菜收拾出来。不然炸鱼、炖鸡来不及。” 管家仔细一看,这才注意到叶经年一个肩膀高一个肩膀矮,可见有一条腿不敢使劲,“这是小事。只是我们还没定菜单。” “午后过来接我,我把菜单定下来。”叶经年又问要不要喜饼,不另外收钱。 管家连连点头:“姑娘,咱们说定了?” 叶经年:“除非那天我出事了。” 管家连忙表示不会的。 叶经年向厨房看去:“我去准备午饭?” 管家:“那您忙。” 叶经年回到屋里便对阿大和大妞说:“过两日你俩一块。以安,晌午和程衣去西市随便吃点。我们晚上做好吃的。” 小孩不禁问:“我不可以过去吗?我会烧火,也会洗菜!” 叶经年:“两场席面结束,最快也得到申时。不上课了?阿大和大妞还等着你教他们写菜单。” 阿大和大妞都想跟着他学识字,闻言就劝他好好读书。 吕以安叹气:“好吧,我听你们的。” 傍晚,主家仆人送叶经年回来,叶经年请他绕到县衙后堂,请二表嫂明早见到大嫂,同大嫂说一声,过两日她和大哥以及表妹都过去。 待叶经年上车,仆人就问:“叶姑娘,你家亲戚啊?” 叶经年:“先前县衙抓了很多人,听说过吧?” 仆人点头。 叶经年:“过几日县里就会公布出来。涉案的人买通了以前的厨娘和杂役。县尉把人辞了,一时半会找不到厨艺好的厨娘,想起我表兄家穷,表嫂跟着我学了几道菜,就问他们要不要来这里做事。” 仆人好奇:“钱多吗?” 叶经年:“厨娘三贯。倒马桶扫地也是三贯。” 仆人算算,虽然比他多一点,但他不用天天倒马桶。 “县里也不舍得再给点。” 叶经年:“要不是县里忙,没心思去西市用饭,他们看不上我表嫂。” “三贯钱还想找个啥样的?大酒楼的厨子每月四五贯,生意好了还有赏钱。”仆人越发嫌县里抠搜。 叶经年:“比在街上找事赚得多啊。虽说街上有的活每天两百文,但也不是天天有。” “也是啊。像我也能找个比现在多的。但主家不一定有我家老爷夫人宽厚。”仆人指着身上的衣裳,“夫人叫人做的。每季都有两身,还有鞋子,不用我们自己买。” 叶经年说她表兄表嫂没有,仆人又嫌弃县里吝啬。 看到他这样,叶经年放下了。 日后程县令对她的用心传出来,她也不用担心认识她的人胡思乱想。 就在做席面这日,陈芝华告诉叶经年,有媒婆去家里提亲。 叶经年顺嘴问:“谁介绍的?” 陈芝华的神色变得不自在。 叶经年:“若是大姑和陶家,叫他们有多远滚多远!回头告诉爹娘,再跟这两家来往,日后我从城里出嫁!” ----------------------- 作者有话说:上午突然灵感来了,写了一章唐朝无cp文更新了。文名就叫《大唐第一养猪专业户》,作者专栏进去能看见 第135章 婚姻大事 我都说了少看话本! 陈芝华看着叶经年的态度, 不敢提说亲人是谁,只说她的猜测:“我觉得他们不一定没安好心。可能是想趁机同咱家缓和关系。” 叶经年:“大嫂,你缺亲戚吗?” 陈芝华不知道怎么回答合适。 叶经年边给鱼改刀边说:“你不缺。婆家这边有小姑和姨母, 娘家有兄弟姊妹和姑母叔父以及舅舅姨母。这些亲戚你都忙不过来, 眼红你赚钱的亲戚留着做什么?” 陈芝华恍然大悟。 叶经年又说:“也不是说谁都不来往。那样做等爹娘百年之后, 咱们都找不到抬棺人。但咱不能什么都收。鸡蛋坏了, 你心疼还是会扔掉。亲戚不是一样的道理?” 叶经年抬头,看到大哥你面带迟疑, 她不禁暗暗叹了口气。 “如今把那些人撵的远远的,往后也没机会算计小妞。不然你得天天惦记他们别算计小妞。”叶经年问,“累不累?” 姑家表妹也在此, 闻言忍不住说:“我阿婆好像也是这个意思。” “我爹娘只说你阿婆把财物看得很紧, 从没说过你嫂嫂进门,家里没有找旁人借钱, 正是你阿婆的功劳吧。你阿婆看着把事情做绝了, 但逢年过节,旁人回娘家拿什么,你娘也是带什么。只是没有因为手头宽裕多带一些。这样其实没错。往后我要是嫁个有钱人,也是比照旁人。”叶经年说到此看向大嫂, “你嫌我吝啬,那我就不回去。” 陈芝华赶忙表态:“家里啥也不缺,你空着手回来也没人说三道四。” 叶经年:“你不能和我一样。你的手艺是跟你祖母学的。” 以前表妹听说过这件事, 但她以为只是指点几句, 就像她娘教她和面,“表嫂,你做花馍的手艺都是跟你阿婆学的?” 陈芝华点头,“学了很多天。” 叶经年:“你这些日子没给她钱吧?” 陈芝华当着她的面不敢撒谎:“以前给过。这两年给她, 她说上了年纪,用不着钱。听说你教小妞读书,有一回就把钱塞给小妞,说留着她买笔墨。自那之后就没再给。” 叶经年问她可知为何。 陈芝华:“不是她上了岁数?” 叶经年嗤笑一声:“她到不了城里,还不能去乡里?她一是觉着你赚钱不易,二是手里拿着太多钱,将来你婶你姑说不定因为钱跟你家大打出手,再闹得老死不相往来!” 陈芝华想说不会。 如今她婶就想着堂弟跟着她做席面,得知她卖馍夹肉,又想叫堂妹跟着她卖馍夹肉,往后真说不准。 陈芝华借机先说出这两件事,随后又说:“每次我婶问起我,我就推到你身上。回头你嫁出去,我再推到你身上,我婶一定会生气,猜到我诚心不想带他们。” 叶经年:“可惜你公婆一个耳根子软,一个好面子,你婶很清楚这些,你没法推给他们。” 陈芝华点点头,顺嘴问:“你说咋办?” 叶经年无语又想笑:“大哥没说大舅来送床那天我咋办的?” 叶大哥有点心虚,讷讷道:“说过。” 叶经年:“照做不就成了?” 陈芝华不太敢同长辈争吵,想象一下就觉得头疼。 叶经年:“大嫂,以防你婶往后拿做花馍这事刁难你,逢年过节回娘家买的肉拎在手上,叫村里人都看见。村里人要是问你篮子里放的什么,就把给你祖母做的衣裳拿出来。你的手艺又不是跟你婶学的。你孝敬祖母到这份上,没人敢戳你脊梁骨。给钱这种事就别干了,邻居又看不见。” 表妹不禁皱眉。 叶经年笑着问:“是不是觉着我虚伪?” 表妹不敢点头。 主家厨娘在一旁切菜,闻言就说:“叶姑娘的主意好啊。” 叶经年:“大嫂的婶婶要是孝顺她祖母,亲家祖母定会把衣裳拿去城里当了,钱给她婶。要是赶上布涨价,原先两百文置办的衣裳,可能当到两百五,也等于接济娘家人。” 厨娘眼前突然闪出许多事:“叶姑娘不提我险些忘了。我家夫人每次回娘家都会带上许多吃的用的。没听说过给钱。” “钱到手哪经得起用?一百文才多少,换成高粱,一麻袋!”叶经年看向两个小的,“记住了吗?” 两个小的连连点头。 叶经年把手放到锅面上试一下油温,就把鱼一一放进去,“大哥,做酸甜汁。” 阿大立刻把另一口锅点着。 忙完几个大菜,大妞搬来凳子叫叶经年坐下。 厨娘想起叶经年走路跛脚,便叫叶经年只管吩咐,出来进去的事交给她们。 申时左右,叶经年拎着主家的谢礼回到家就分钱,表妹和两个小的一人五十文,给大嫂和大哥数五百文。 陈芝华没等她数完就说,“给我和你大哥一人两百就够了。” 叶大哥:“再过十来天又该交房租了。” 叶经年和钱没仇,见状就给他们四百文。 随后叶大哥和大嫂带着表妹回去。 叶经年给表妹切半斤肉,给大哥大嫂切半斤,余下的肉、排骨和喜饼留下,叶经年晚上做排骨,五花肉练出油放入油罐中,未来几日都不用买菜做饼。 又过一时辰,太阳即将落山,阿大和大妞就要去接吕以安,程衣把他送来。 叶经年出来向他道谢,程衣抬抬手:“叶姑娘留步。我帮你们把门关上。” 程衣刚走,大门被敲响。阿大趴在门里边问:“谁呀?” 第177章 外面传来“年丫头,是我。”阿大才把门打开。 叶经年在堂屋里坐着,勾头一看是隔壁嫂子,就指着挂在墙上的钥匙,喊一声大妞。 大妞把隔壁的钥匙送过去。 邻居嫂子把屋子收拾干净就来看望叶经年:“腿还没好啊?” 叶经年:“不怎么疼,但是怕里面没长好,还不敢用力。” 邻居嫂子把钥匙给她,“那你少走动。有什么事就叫阿大和大妞去做。他俩也不小了。” 叶经年点头:“也没什么事。刚刚我大哥把缸打满才走。” 邻居嫂子想想城里不用收庄稼,叶经年不做席面也没有重活,“那就好。对了,过几天我娘家兄弟和我表弟过来。有啥事你尽管找他们。” 叶经年:“胡婶子的亲戚啥时候过来?” 邻居嫂子:“庄稼收上来就过来。这几天看着没有雨,过些日子才能犁地,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叶经年:“嫂子还和婶子一块卖馍啊?” “我想跟我婆婆一块。可是乡里有个人盖房子,胡婶叫你那个哥跟她儿子一块,我哪好意思跟她分开。我公公又不会做饭。要叫两个小的做饭,一罐子油最多吃十天!”邻居嫂子想想这事都心疼。 叶经年:“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我也觉得一边给人建房,一边卖馍挺好。东边不亮西边亮。” 邻居嫂子的婆婆也说过类似的话,“那就不分开。对了,我来之前看到有人找你二哥。可能是做席面。” 叶经年:“城里的席面二哥和大嫂大哥仨人做不好,他们不敢瞒着我偷接,不告诉我就是乡下的。” 邻居嫂子也没多心,就是随口一说:“你心里有数就成。我们借人家的车过来的,该回去了。” 城门快关了,叶经年也不敢留她,就叫大妞送她出去。 话说回来,程衣发誓不管他家公子,没说不管叶经年的事。回县衙的路上,坊间百姓问他叶经年的厨艺如何。程衣就问她有没有闻到县衙的炖肉香。做的不是羊肉,而是比羊肉便宜许多的猪排骨。做菜的人正是叶姑娘的表嫂兼徒弟。 坊间百姓把这事告诉亲戚,第二天上午就有人来找叶经年,二十八做席面。 阿大很是高兴:“小姨,再接一个活,我们的房租就够了?” 叶经年点头:“秋高气爽好日子,不止一个活。” 原本只是宽慰小孩,没想到当天下午又有人找她做席面,四桌两贯钱。但希望叶经年带着女帮手,因为是高门贵女们小聚。 叶经年叫三个小的去县衙告诉二表嫂,依然是二表嫂通知大嫂和表妹。 二十三日下午,二表哥和二表嫂带着两个小的回家。 ——县里明日休息,二表嫂今天下午就没事了。 他们前脚离开,大嫂和表妹后脚过来,因为明日要早早过去,大嫂就在大妞房里凑合一晚。 翌日,天蒙蒙亮,大嫂起来做饭。太阳还没出来,叶经年几人就来到紧邻朱雀大街的通化坊。 主家厨娘已经把食材备好,叶经年只管收拾。 菜的分量不多,但要多上几道菜。 叶经年和大嫂决定雕花摆盘。 幸好早早准备了雕花小刀,有萝卜黄瓜等物的时候她们没少练习。 厨娘会做点心,但不会雕花。看着栩栩如生的凤凰展翅,不禁惊叹:“叶姑娘,你可以去丰庆楼了。” 原先厨娘听到她家姑娘从外面请厨子,心里头还有点不满。亲眼看到红烧肉也能摆盘,话梅还可以炖排骨,厨娘服了。 与此同时,布政坊公主府同往常一样安静。 程县令来到父母书房,一个看书一个练字,他忍不住说:“娘又在看乱七八糟的话本?” “怎么说话?兴许你破案也要从话本里找线索。”公主瞪一眼他。 程县令来到书桌前,看到父亲的字:“爹——” “你闭嘴!我不知道我没什么天赋?勤能补拙!”程驸马瞪一眼儿子。 程县令本想反驳,但一想接下来要说的事,“父亲教训的是。” 夫妻俩惊了。 一个放下话本一个放下毛笔,齐刷刷看向程县令。 程县令被听他们盯得头皮发麻:“我不说也不行啊?” 公主:“你有事?” 程县令轻咳一声。 公主:“难为情?近日你破了一桩大案,刑部核实没错的话,陛下定会赏你。所以不是县衙的事?” 程县令愈发不好意思。 公主想想最近发生的事:“我明白了。” “您明白什么?”程县令好笑,“我什么都没说。” 公主起身:“你不是在家就是在县衙,偶尔跟着几个自幼相识的小子出去一趟,能有多少事?叶姑娘?” 程县令下意识找程衣。 “不是程衣说的。” 程县令张口结舌,她怎么知道他找谁。 “堂堂县令,这点事也不好意思?”公主都想替他说出来。 程县令后退一步,认认真真行礼:“孩儿恳请爹娘做主。” 公主和驸马听糊涂了。 夫妻二人互看一下,什么情况啊。 公主语重心长地说:“儿子,强抢民女这种违法的事,咱不能干。” 程县令的身体僵住。 “——我都说了少看话本!” 公主放心下来:“那我们做什么主?你的事你自己决定啊。” “婚姻大事不该父母出面?”程县令叹气,“难不成我找到叶姑娘说你跟了我?同勾人私奔的司马长卿有何两样?我看你真是才子佳人的话本看多了!” 第136章 贼喊抓贼 真会自欺欺人! 这番言辞落入公主耳中, 怎么寻思怎么像说她无媒苟合的话本看多了。 公主:“还不是你没说清楚?” 程县令后悔多此一举。 “成不成一句话!” 驸马眼馋同僚的孙子快疯了。 儿子终于松口,必须成! “我去叫管家找官媒。” 驸马说着话就出去喊人。 公主:“我去叫人准备聘礼。” 程县令赶忙提醒:“聘礼不急。” 公主:“都去提亲了,哪能不急?” 程县令摇摇头:“不是提亲。” 公主看看儿子不自在的神色, 有个大胆的猜测:“叶姑娘不会不知道吧?” 程县令尴尬地轻咳一声。 “你——” 公主憋了半晌, 抬手朝他身上一下:“叶姑娘要是把媒婆挡在门外呢?” 程县令:“那我再找她。问她对我有何不满, 我改便是。” “你就不会——”公主想起他方才的那番嘲讽, “你是担心私定终身的事传出去,旁人误会叶姑娘?” 程县令:“本就不该私定终身!” 公主隔空指着他:“你真是君子!我是不是应当庆幸你办案子的时候还知道给人下套?这次是程衣说的!” 程县令:“这是两件事。” 公主说不出的失望:“再过一年太子都要定亲了。再跟慢郎中似的, 你就等着被喊祖父吧。” 程县令:“大不了不去东宫。” 公主气笑了:“——真会自欺欺人!” “这些事您就别操心了。”程县令道,“我有分寸。” 公主冷笑。 不想提皇帝侄子都忍不住向她表示需要太医尽管直说,一家人不必顾忌。 能令当今天子这样承诺, 可见程县令在京中权贵世家子弟当中多么清新脱俗! “叶家姑娘不是养在深闺之中以夫为天的小姑娘。有可能拒绝你。”公主见过不少这样的女子, 此番并非故意吓唬儿子。 程县令想想叶经年在他面前的神色,没有女儿家的娇羞, 同那些中意他的姑娘完全不同, 以至于心里有点虚。 “母亲,再帮个忙。” 程县令拜托她一件事。 公主对叶经年还算满意,做事利落,听女儿的意思没有那么多算计。这样的儿媳虽然不懂皇家礼仪, 但懂得接人待物,相处起来也不累。 日后程小妹嫁出去,公主只剩一个儿子, 不可能分开单过。即便她愿意, 旁人也会胡思乱想。 既然低头不见抬头见,还是找个没有那么多小心思的比较好。 是以,公主没问什么事就应下来。 程县令又告诉公主这个月二十八叶经年还有个席面,公主就请官媒二十六上门。 二十六这日天气不是很好。 公主看着时而多云时而阴天, 对驸马道:“媒人八成白跑一趟。” 驸马为了第一时间得到喜讯就告了假,闻言递给她一个话本,示意她少说话。 此时的叶经年懵了。 ——程县令竟然直接请媒婆出面。 古人求亲都是这么干的吗? 媒婆笑呵呵拉着叶经年的手说:“叶姑娘,好福气啊。日后你嫁进公主府——” 第178章 “等等!” 叶经年险些忘了,公主! 当今陛下的姑母不可能同意儿子娶个乡下女子。 “公主还不知道这事吧?”叶经年问。 媒婆愣了一下,意识到她没听错,顿时疑惑不解:“公主知道啊。公主府的管家找的老婆子,公主怎会不知?再说了,婚姻大事哪能不经父母。” 年近半百的媒婆见多识广,瞬间明白叶经年的顾虑,“叶姑娘有所不知,程县令的母亲是皇家最和善的公主。今日这事要是长公主找我,老婆子都不敢应。叶姑娘尽管放心,你今天点头,明日公主府就准备聘礼。” 叶经年神色愕然。 公主居然同意? 无论古今的高门大户不都讲究门当户对吗。 叶经年不禁问出心底疑惑:“我家和公主府门不当户不对啊?” 媒婆:“姑娘是做席面的,这几年红白喜事经历不少吧?除了联姻的,有几家门当户对?” 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 公主府的喜事,媒婆不敢用她以前糊弄人的手段胡扯。儿媳妇因为她飞了,公主能把她废了。 媒婆实话实说:“姑娘,高门大户娶妻是有说道。乡下人觉得女人能生孩子就成。但高门大户挑品德。就是常人说的,娶妻娶贤。没孩子才是多大点事,过继一个就成。你要是不介意,找个姑娘,去母留子。” 叶经年脸色微变,有点不适应后几句。 媒婆见状便笑着宽慰她:“我就这么一说。高门大户的姑娘看着好,可是程县令是长子,那些姑娘不一定能撑得起公主府。程县令还没有兄弟帮衬,往后当嫂子的肯定要帮小姑子。否则婆家不得欺负郡主?” “高门大户也有会管家的姑娘啊。”叶经年不松口。 媒婆:“也得程县令中意。程县令不中意,公主猴年马月才能见到孙子孙女?要是程县令家宅不宁,陛下哪敢对他委以重任?好比薛少卿,凭什么敢跑去蜀郡几个月?还不是人家林掌柜家里家外一把抓。不但能照顾好儿子和丰庆楼,还能看顾小姑子。” 也有道理啊。 叶经年依然摇头:“公主府门第太高,我还是觉得不配。” 媒婆叹气:“公主都没觉着你配不上程县令啊。哪有人自己嫌弃自己。” “不是我,还有我家那些亲戚,一个比一个糟心。”叶经年道。 媒婆好笑:“谁敢跟皇家犯浑?再说,谁家没有几个糟心亲戚?别看我天天能见到贵人,赚得不少,受人尊敬,但我家也有一群不省心的。” 叶经年依然摇头:“恐怕叫您白跑一趟了。” 媒婆也不敢往狠了说。 毕竟她是公主满意的儿媳妇。 “姑娘再想想吧。”媒婆起身离去。 阿大和大妞把门一关就跑到叶经年跟前,齐声问:“小姑/小姨为啥不同意?” 叶经年:“大户人家规矩多。我要是嫁到公主府,你们想见我一面都得经人通传。” 阿大:“也不能出来做席面?” 大妞:“天天待在屋里?还不把人憋死?” 俩小孩这么一琢磨,不禁点头:“不能同意!” 叶经年乐了:“你俩都懂的道理,我能不懂吗?快去洗衣裳吧。后天我们还要出去做席面。” 俩小孩明白,得穿的干干净净。 他俩把衣裳洗好,媒婆也来到公主府,向公主禀报这事没成。 公主问清楚事情经过笑了。 媒婆糊涂了:“公主,您怎么还高兴?” “叶姑娘说了那么多,唯独没提厌恶我儿啊。”公主道,“我最担心的是这一点。旁的都不算事。” 媒婆恍然大悟:“还是公主看得明白。烈女怕缠郎啊。您叫程县令多使使劲,保不齐明年今日能见着孙子。” 公主了解自己儿子:“没那么快。明年这个时候可能有喜。” “那也是好事啊。”媒婆又问,“要不要老婆子过几日再去问问?” 公主微微摇头:“上门提亲那日我再叫管家找你。” 媒婆何曾遇到过这么省心的事,连说一定一定。 婢女送走媒婆,驸马问:“你就这么断定叶家那姑娘会松口?” 公主:“不瞒你说,我其实怕她直接应下。那样看起来像是欲擒故纵。说明她往日直爽都是装的。媒婆登门她仍然拒绝,可见我没看错人。” 停顿一下,公主认真说:“你儿子办不成,我亲自出面!” 驸马慌了:“你别乱来!” “想什么呢?咱们老了还得指望儿媳妇。”公主看向驸马,“你别不信!” 驸马:“我信。儿子往后肯定越来越忙。指望他,咱们被恶仆虐待致死,他也不一定知道。” 公主也是这样考虑的。 虽然如今她很风光,但二十年后她可能是天子的姑祖母。天子的姑母和姊妹都顾不过来,哪有心思关心她啊。 公主叹气:“当年应该多生两个。” 驸马:“要是不成器呢?” “——当我没说。” 公主想要出去透透气,谁知才到门边,雨滴落下来。 “我就说今儿不是好日子!” 驸马不禁腹诽,往日也没见你迷信。 话说回来,叶经年拒绝媒婆之后有点后悔。 嫁到公主府,她就不用每日为生计发愁。 转念一想,往后几十年仰人鼻息,叶经年又暗暗可惜她胃太好吃不了软饭。 既然吃不了那口饭,那就自己赚钱。 二十八日一早,叶经年带着俩小的和表妹以及大嫂前往主家。 一切都很顺利! 但是临走前,叶经年被叫到主院。主家夫人满面寒霜,语气很沉重:“叶姑娘,你太令我失望。” 叶经年不明所以:“菜没问题啊?” 前来请叶经年的婢女低声说:“不是菜啊。叶姑娘,我家夫人最喜欢的琉璃盏丢了。” 叶经年愣住。 啥意思? 把我当沙和尚啊。 叶经年好气又好笑:“夫人怎知是我拿的?我身上有多少物品,一目了然吧?” 主家夫人:“姑娘还会等着搜身吗?” 叶经年:“我都没见过您的琉璃盏啊。” 管家:“姑娘,不止一人看到你来过主院!” 叶经年转向管家,看着他义愤填膺的样子,突然想到先前叫她去主院拿物品的人,若是没记错,是管家的妻子。 叶经年:“既然这样,那就报官吧。是我我认。不是我,管家,我的名誉您打算用多少钱来赔?” 说到此,叶经年似笑非笑地看向夫人,仿佛在无声地嘲讽她眼盲心瞎污蔑无辜者。 主家夫人怒上心头,语气生硬:“姑娘要多少?” 叶经年:“坊间有些铺子号称假一赔十。今日我这场席面两贯钱,如若不是我,那就给我二十贯!” 第137章 家贼难防 你居然吃里扒外? 三炷香后, 程县令出现。 往常这种小案子两个衙役足矣。 县尉听到报官的小子说做席面的人偷了他们家珍贵的琉璃盏,而县尉只认识一个做席面的厨子——叶经年。 多问几句,结果真是她! 县尉寻思着叶经年已经有了程县令这尊玉人, 又岂会在意公主用来放瓜子的琉璃盏。 八成里头有误会。 二话不说, 县尉把此事转给程县令。 主家夫人一听县令亲自到场, 赶忙起身迎接, 忙不迭说道,一点小事岂敢劳烦县令大人。 “琉璃盏很贵重!”程县令看向叶经年。 叶经年有点没脸见他, 毕竟前天才把人给拒了,以至于不禁别过脸去。 程县令注意到她耳朵泛红,心下好笑, 她也有羞愧的时候。 主家夫人顺着程县令的视线指着叶经年:“大人, 是她,我们家今日请的厨娘。” “不会是她!”程县令口吻笃定。 主家夫人神色愕然。 叶经年闻言不好意思再给程县令个后脑勺, 但也不知道如何面对他, 转过头来不由得叹了口气。 主家夫人不知道叶经年为驸马做过生辰宴。帮忙牵线的亲戚也没提这些,以为主家常在街上走动消息灵通知道这一点。 主家夫人看看程县令欲言又止,又发现叶经年也想说什么,心说, 小厨娘不会是县令的人吧。 要是这样,她不太可能当贼。 可别真是误会! 主家夫人试探地问:“大人认识她?” 程县令心说,何止认识啊。 差点就定亲了。 程县令:“夫人, 琉璃盏原先放在何处?” 这家人是商户, 只认识几个衙役和京兆府小吏,今日是第一次见到程县令,不知其秉性,又见他面无表情, 所以也不敢多问。 主家夫人:“大人随我来。” 管家丫鬟等人跟上。 第179章 程县令停下:“在外面等着。叶姑娘也在院里等着。” 说话间向后面招招手,两名衙役抱着大狗进去。 叶经年越发不自在。 查个琉璃盏,动用两名寻物犬。 要说不是程县令吩咐的,她今日就可以改姓程。 主家的管家婆子丫鬟们忍不住交头接耳。 “咋还带狗啊?” “听说这狗以前找到过人头。” “真的假的?咋找?狗又不会说话,靠闻啊?” “那能找到琉璃盏吗?” “不好说。你想啊,那人头血腥味多重?琉璃盏有啥味啊?” …… 叶经年心说,琉璃盏没味,那屋子里还能没有气味。 有资格且有机会钻进正房里间的可没几人。 微微偏头扫一眼管家,他好像一点也不担心。叶经年心说,有你哭的时候。 两名衙役牵着大狗出来。 席面才结束,宾客虽然走了,但许多碗筷还没收拾,院子里什么味都有,所以大狗急得团团转。 “这里人来人往的,不会放在这里。”程县令又问跟出来的主家夫人,哪里人少。 夫人:“库房和跨院?大人怀疑琉璃盏还在我们家?” 程县令:“你说拜堂前琉璃盏还在,之后有人出去过吗?” 主家夫人:“那个时候亲戚到了,丫鬟小子都忙着招呼亲戚,就是有人出去也不会离开很久。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人,我肯定知道。” 说到此,看一下叶经年。 也是因此才怀疑她同外人里应外合。 程县令没有再理会她,而是随手指个小子带路,又给余下的衙役使个眼色,几名衙役守着院门和角门,许进不许出。 一炷香后,主家夫人等得焦急,跨院传来狗叫声。 叶经年放松下来。 一墙之隔,程县令拿起琉璃盏,在两条狗面前停留许久便示意衙役回正院。但狗没有靠近众人。 程县令率先来到夫人面前:“是这个琉璃盏?” “是这个。在哪儿找到的?”主家夫人下意识看向叶经年。 “方才我去的跨院。家仆说厨房在另一侧。”程县令扫一眼众人,“谁在那边跨院见过叶姑娘?” 当着县令的面,丫鬟小子不敢胡扯,仔细想想,都说不曾见她去过。 主家夫人心想说,难不成真不是她? 岂不是要赔她二十贯? 叶经年开口道:“大人,这位夫人说,倘若不是我,十倍赔偿,给我二十贯。夫人,做人可要言而有信。” “也不能证明不是你藏的。”夫人不想出这笔钱。 程县令:“我有个法子。碰过琉璃盏的人身上一定有其气味。我们闻不出来,但狗鼻子灵。刚刚只是在正房片刻,这两条寻物犬就把琉璃盏找出来。想必也能把藏琉璃盏的人找出来。叶姑娘既然说不是你,先到角门边叫狗闻一下。” 叶经年从没碰过琉璃盏,自然不怕,立刻走到两条狗身边。 因为叶经年身上有着浓浓的油烟肉味,两条狗都围着她转悠。衙役赶忙拽进:“叫你们闻琉璃盏,又不是叫你们闻肉香。” 衙役示意叶经年快走。 叶经年移到角门另一侧等着。 程县令看向夫人:“接下来是谁?” 夫人看向身边丫鬟。 丫鬟不禁说:“奴婢今儿没去过跨院。” 夫人瞪一眼她,丫鬟过去,狗狗对她不感兴趣,闻一下就掉头。 程县令转向人多的地方,“排队过来。” 话音落下,一男一女的神色极其不自然。 程县令放心了。 其实琉璃盏上的味极淡,狗不一定能找到藏琉璃盏的人。程县令先前叫狗闻琉璃盏,是防止两条狗看心情瞎叫唤。 此举本意也是希望真正的小偷自乱阵脚。 但他没想到才过俩人就有人心虚。 那对男女没想过前后不到一炷香琉璃盏就会被找出来。再想到寻物犬找出过人头,以为八成能找出他们,这才漏了马脚。 程县令皱了皱眉:“怎么还没排好?你来!” 抬手指着慌乱的女子。 女子不敢置信地指着自己。 程县令点头:“你先来。” 女子本能往后退,站在她身后的丫鬟痛呼一声,女子慌忙闪开,这才发现踩到她的脚。 夫人不傻,瞬间明白过来:“是你?” 女子本能狡辩:“不,不是我——” 程县令:“不是你你心虚?夫人的婢女为何不心虚?” 主家夫人很是生气,“枉我平日里那么信任你,你居然吃里扒外?你你太令我失望!” “夫人,真不是我!”那女子慌忙上前,“夫人,求夫人听我解释!” 主家夫人抬手推开她:“滚!” 女子往后踉跄,程县令伸手扶一下,“夫人,还是听听吧。我看这妇人的样子,似有冤情。兴许有难言之隐。” 女子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一样连连点头:“夫人,是管家叫我这样做的!” 院里静下来。 叶经年听着话音不对,声音也不对,便从隔壁跨院过来,不禁小声问夫人的婢女:“她不是管家的娘子吧?” 婢女也傻了。闻言回过神,摇摇头,“她不是。管家为啥叫她偷夫人的琉璃盏?” 主家夫人也奇怪,问管家为何叫她这样做。 女子担心被抓起来,不敢帮管家隐瞒。 ——管家多日前向夫人举荐一个厨子,但那厨子坐地起价的事传到夫人耳中,夫人就说不考虑他。 主家夫人同亲戚说起此事,亲戚就答应帮她找个好的,正是叶经年。 管家因此对叶经年很是不满,就叫那女子把琉璃盏藏起来,给叶经年个教训。 叶经年听到此,从角门处来到院中,看向管家:“她说的是那个一场席面一千六,临了要人家两贯的厨子?” 主家夫人对此也有印象,便问管家:“那厨子是你家亲戚?” 牵着狗过来的衙役不禁说:“八成得了他好处。” 程县令问主家夫人:“既然事情明了,本官把人带走,夫人是否同意?” 这家男主人急匆匆从外面进来,“大人,该怎么判怎么判!” 随后自报家门,他是这家男主人。 程县令:“你妻子答应赔叶姑娘二十贯。” 男子也有点不舍得,可是言而无信的名声要是传出去,日后谁跟他来往啊。 好比先前那个坐地起价的厨子。 男子给妻子使个眼色。 主家夫人犹豫一下就回屋拿钱。 叶经年:“既然两位言而有信,那我就说一件他们不知道的事。先前夫人说我来过主院。往常我做席面从不踏入主院,除非主人家请我过去。今日来到主院是因为少一样物品,管家的妻子说在堂屋正中间,我过来就能看见,叫我来取。” 管家娘子也在院中,闻言就说叶经年胡扯。 叶经年:“当时好像没人听见你说什么。但帮忙的小丫头肯定看到你同我说过话。我把在厨房做事的小丫头找来?” 管家娘子肉眼可见地慌了。 主家夫人拿着重重的铜钱出来,问:“你又不是厨娘,去厨房做什么?” “我帮着洗菜啊。”管家的妻子下意识说。 叶经年:“我带来四人,算上两个厨娘和两个丫头,人手足够了。” 说完看向主家夫人。 夫人不得不承认这个钱花得值。 钱递过去,叶经年掂量掂量,感觉差不多,看向藏琉璃盏的女子,“管家有没有说过,污蔑我之后如何处理琉璃盏?不会卖了吧?” 女子摇摇头,“我忘记问。” 男主人不明白她为何帮助管家,就问是不是有什么把柄落到管家手上。 女子直言她希望管家把他侄女嫁给她儿子。 主家夫人惊叹:“你儿子不是才十六岁?” “明年定亲,过两年成亲刚好啊。”女子说着说着红了眼眶,“都怪我一时糊涂!” 叶经年看向管家:“今日藏了琉璃盏,兴许昨日也藏别的。听说如今有些手艺足够以假乱真。夫人,还是仔细查查吧。” 管家没有暴跳如雷,反倒因此满头虚汗。 夫人和她丈夫心里咯噔一下。 程县令问男主人:“本官先把人带走,还是稍后你把人送过去?” 男主人弯腰向他行礼道谢:“家贼不敢劳烦大人!” 程县令看向叶经年,眼神询问她何时回去。 叶经年有点不自在地说:“大嫂和表妹该等急了。” 程县令微微点头表示理解,“你先过去。” 随后他带着衙役先行一步。 叶经年赶紧去隔壁厨房小院。 夫人问丈夫:“县令大人认识叶厨娘?” 男主人愣了一瞬,“——你不知道?” 第180章 想来也是,她要是知道,怎敢污蔑叶经年。 方才听到门房这样讲,男主人险些吓晕过去。 “叶姑娘为驸马做过生辰宴啊。不然我怎会一听你请的厨子姓叶就直接定下叶厨娘?”男主人心累,“这二十贯你花的一点也不冤!” 看着程县令出去,男主人立刻叫门房关上正门。 叶经年带着满腹心事的几个亲人从侧门出来。 陈芝华不等厨娘关上门就问:“咋回事啊?” 叶经年三言两语说了整个过程,便向几人拍拍粗布包,“这里有二十贯,他们赔给我的,见者有份,一人一贯。” “我有吗?” 叶经年回过头,程县令从墙角处走来,眼中堆满了笑意,饶有兴致地看向她。 第138章 婆媳吵架 他们若是没有自乱阵脚? 墙角处, 夕阳下的程县令仿佛周身镀了一层柔光。 叶经年愣了愣神。 程县令轻笑着踱步上前。 叶经年因脚步声回过神来,意识到她竟然看呆了,一时间又羞又恼, 急于解释, 又不知从何说起, 面红耳赤。 程县令难得看到这种奇景很是想笑:“收着吧。” 陈芝华以为叶经年不舍得又不好意思拒绝, 便岔开话,“大人, 刚刚的事多亏了您。那琉璃盏不是狗找到的吧?” 程县令:“是的。但狗应当找不到藏琉璃盏的人。” 叶经年顾不上难为情:“找不到?” “院中气味杂。”程县令摇摇头,“藏琉璃盏的人可能忙了一顿饭,衣裳上什么味都有, 如何分辨呢?倘若凭借跨院的气味断人, 应当有很多嫌疑人。先前叫寻物犬闻你身上的气味,我也是姑且一试。” 叶经年真没想到这些, “他们若是没有自乱阵脚?” 程县令:“只能挨个排查。但我想他们会乱。因为他们敢同意报官, 八成认为县里出面也找不到琉璃盏。很快找到,他们必然心慌。我再说可以找到人,他们还能镇定,说明不止一次这样做。那样的人不会用这么粗浅的法子诬陷你。” 叶经年也没想到这些。 毕竟她前世今生第一次被当成小偷, 面对这种事毫无经验。 “今天的事——” 程县令不想听到她感激,“为民请命是本官的职责。” 陈芝华:“那也得谢谢大人。” 阿大和大妞互看一眼,心想说, 大人要的才不是道谢。 程县令微微颔首接下陈芝华的道谢, “天色不早了,回去吧。” 叶经年下意识看向程县令,他同她一起吗。 看着陈芝华的样子,八成不知道媒婆登门。叶经年不讲, 程县令也不好在陈芝华面前提太多。既然不可多言,程县令便说:“我的马在旁边。” 衙役闻言牵着马过来。 程县令上马走人,陈芝华道:“咱们也回去吧。”又忍不住抱怨,“这叫啥事啊。自个坐地起价把席面让给咱们,竟然也好意思诬陷咱们。” 叶经年:“争抢的可是钱!街上酒楼和酒楼之间的竞争比这种狠多了。” 陈芝华不禁问:“往后还有啊?” 叶经年:“我们小心谨慎,应当可以避免。” 陈芝华想起往事:“难怪以前你几次三番提醒咱们不要随意走动。今儿我算是见到了。幸好大人英明。换成以前的县令,咱们可能都被关起来了。” 表妹和表侄女以及外甥吓一跳。 陈芝华:“不是我吓你们,遇上贪官还会屈打成招。” 叶经年:“所以俗话说,小心驶得万年船啊。” 陈芝华深以为然。 叶经年看着远去的背影,心里不是滋味。 阿大和大妞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很想问她是不是后悔拒绝程县令。但当着俩不知情的长辈的面,俩小的又不敢贸然开口。 陈芝华也注意到这一点:“年丫头,咱们可得好好谢谢县令大人。” 叶经年:“改日我叫表嫂多做几个菜。表嫂一直想感谢我帮她找的活。她帮我感谢大人,也算是谢我。” 陈芝华觉得有道理,不禁点头。 阿大和大妞很想翻白眼,小姑/小姨分明是不好意思再见县令大人啊。 不知内情的陈芝华还问叶经年是不是她们自个出钱买几斤猪肉交给杨美芝。叶经年摇摇头,“这种事往大了说算是行贿。” “罢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陈芝华看到路边的空车,问叶经年要不要坐车回去。 叶经年算算还有四五里路,大哥在家里该等急了,“坐车吧。” 不到两炷香,几人来到叶经年租住的小院,院里有一辆驴车,坐在堂屋的叶大哥听到动静出来,问今儿咋这么迟,再过半个时辰城门就关了。 叶经年一边拆开铜钱一边说事情经过。 叶大哥被满满一包铜钱惊得有口难言,指着叶经年的手指颤抖,只因他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多钱。 叶经年递给大嫂一贯,递给表妹一贯,又分别给俩小的各一贯,叮嘱表妹:“小姑不差钱,你自己收着。”对两个小的道,“账还清了就把房子修一下,再买几身棉衣和粮食。省得亲戚借钱不好意思拒绝。” 三人乖乖点头。 叶大哥终于憋出一句:“咋这么多钱?” 陈芝华皱眉:“小妹不是说了吗?赔给咱们的。” “说赔就赔啊?”叶大哥不敢相信还有这种好事。 表妹:“程县令过去了,还有很多衙役,他们不敢耍赖。” 叶大哥被钱吓得把程县令一行忘得一干二净,“幸好是程县令啊。” 如今这种情况,叶经年实在做不到毫无负担地附和:“大哥,先别说这么多,快回去吧。” 叶大哥赶忙出去调转车头。 陈芝华低声提醒:“过两日就把房租交了。这些钱分开收着。” 叶经年点头:“阿大,大妞,你俩回去吗?” 俩小的希望家里拿到这笔钱改善生活,又担心毛驴拉不动,犹豫不决。 表妹:“明儿我得去西市买点牙粉,你们先回去吧。我回头再跟表兄表嫂回去。” 明儿叶大哥和陈芝华还会进城卖馍夹肉,表妹今儿回去也没啥事,不差这一晚,陈芝华就带着俩小的先回去。 几人走后,表妹看家,叶经年把钱塞柜子里就去接吕以安,正好赶上吕以安从学堂出来。 小孩不禁说:“叶姑姑,你那么忙,不用过来接我。” 叶经年:“年后再说。今日主家没有给谢礼,家里没肉,你想吃啥?” 小孩跟着叶经年的日子极好,不是很馋肉,便说:“我想吃面。豆瓣酱炒鸡蛋裹着面,可香了。” “那咱们就做这个。” 叶经年答应下来,但表妹没叫她动手,担心她腿伤未愈,久站受不了。叶经年烧火,吕以安趁着天还没黑,在院里练字。 随后三人就在院中用饭。 天黑下来三人洗漱后各回各屋。叶经年点灯记下今日发生的事——吃一堑长一智,吕以安因为识字不多,文章看不进去决定早睡早起。 表妹也是如此。 翌日,天蒙蒙亮,表妹醒来,烧水洗漱和面,准备给叶经年和小孩做一锅炊饼她再回家。 天亮了,叶经年起来给表妹一百文,表妹去西市买菜,叶经年教吕以安读书,看着他练字。 如此寻常的一日,表妹到了西市见到的却是二表兄和表嫂。表妹想起昨日同行陷害叶经年不成,不由得多想,心里咯噔一下,“大表哥和大表嫂咋没过来?” 夫妻二人看着有人等着买馍夹肉,示意表妹等一会儿。 表妹决定先买菜。 两炷香后,人少了,表妹回来就用眼神催两人快说。 事情很简单,陈芝华的婶同她提过多次希望她拉扯堂弟一把,陈芝华都给推了。前几日又提这事,陈芝华就说可以跟着祖母学做花馍,逢年过节拿去城里卖掉,一天也能赚一两百。 她婶认为不如她日日进城买馍夹肉赚得多,要学做馍夹肉。陈芝华说这个是小姑子教的,没有小姑子允许她不敢教给旁人。 以前陈芝华在婆家提过叶经年的事迹,她婶不敢找叶经年,想着陶三娘好面子,叶父耳根子软——陈芝华的母亲提过,昨儿她婶就带着肉来到叶家村。 陶三娘和叶父被恭维的晕头转向,又赶上村里人办喜事,二嫂金素娥和叶二哥过去搭把手,家里只剩小妞一个懂点事的,但懂得不多没拦住,眼瞅着老两口答应回头劝劝大儿媳和小女儿。 昨儿陈芝华带着一贯钱很是兴奋地到家,家里给她一道晴天霹雳,可算明白叶经年为何发狠说出从城里出嫁这种话。 常言道,泥人也有三分土性。 陈芝华跟公婆大吵一架。陶三娘说那是你婶,我身为婆婆咋拒绝。这话把陈芝华气得无言以对,扬言今日回娘家。 第181章 金素娥叹气:“算着时辰,大嫂该从家里出来了。” 表妹皱着眉头说:“我舅真窝囊。这辈子都是舅母说啥是啥!” 叶二哥:“那是大嫂的亲婶,咱们说狠了,大嫂兴许心疼。” 金素娥:“我看她就掐准这一点来找公婆。不对,她咋知道大嫂不在家?” 叶二哥:“大嫂前几日不是回去过一次,看看她娘家的庄稼有没有收上来。兴许跟她娘闲聊的时候提过咱们都忙。” “我祖母真好!家里大小事都不用我们出面,她一个人担下所有骂名。”表妹看看篮子,“我得回去,以安吃过早饭还要去学堂。” 回到家中,表妹就把这事告诉叶经年。 叶经年嗤笑一声。 表妹奇怪:“年姐姐笑啥?” 叶经年:“大嫂日后不会再劝我善良,别跟长辈计较啊。” 表妹一时间不知道该高兴还是应当同情陈芝华。 “大表嫂不会气得同我舅分家吧?” 叶经年:“不会的。分开了小妞咋办?” 表妹想想也是,“咱们做饭吧。” 叶经年已经煮粥,表妹炒个菜,又给以安煎个鸡蛋,三人便用早饭。早饭后表妹把以安送到学堂,回来面发了,她帮忙把炊饼做好,叶经年烧火,她带着行李再次来到西市,买了需要的物品,同叶二哥和金素娥一道回家。 下午,叶经年把以安送去学堂,回来打算上床静养,听到敲门声。 慢慢悠悠打开门,胡婶子拎着大包小包进来。 叶经年:“小兰的事找好了?” 胡婶子连连点头:“在一个大酒楼当帮厨。厨娘听说小兰会和面做菜,还会炖肉,叫小兰给她打下手,早上过去晚上回来。一个月两贯。我觉得不少。” 叶经年拧着眉头:“晚上?” 胡婶子:“那边缺个刷碗的,我堂弟妹过来,往后俩人一块。这几日我再找找有没有酒楼要人,多找两个,往后四五个一起。都住你这里,成吧?” 叶经年点头:“成啊。每月两百!” 胡婶子向门外喊一声:“听见了吧?” 门外进来俩人,正是胡婶的堂弟和堂弟妹。这俩也是叶家村的,住在南边,叶经年很少见到他们。 叶经年:“这个叔——” 胡婶的堂弟赶忙表示他不过来,他只是帮几人驾车。 叶经年放心了:“房租从初一算起?” 胡婶点头:“隔壁咱们村的那些也说明儿下午收拾住进来。” “那都从初一算房钱。”叶经年定下此事,指着厨房隔壁的空房间说可以放两张单人睡的麻绳床。 胡婶子闻言就说明儿送过来。 叶经年明日没事,便告诉她明儿啥时候来都成。 小兰的床前几日就送来了。胡婶子看着姑娘一个人可以收拾妥当,就站在门边同叶经年唠家常,问她知道不知道她大嫂跟她娘吵起来。 叶经年:“二哥说了。” 胡婶子不禁感叹:“真没想到我这辈子还能看到你大嫂跟人吵架!” 第139章 激将法 即便程家不要脸,公主和皇家…… 翌日上午, 叶经年把吕以安送去学堂,便决定租车前往西市,看看大嫂和大哥今日有没有过来。 可惜坊间无法租车, 叶经年只能到嘉会坊外等车。 在县衙门外闲逛的程衣眼睛一亮, 忙不迭跑进县衙。 程县令听到脚步声, 扭头瞪他一眼, 叫他滚出去! 衙役见状好笑:“你又干啥了?” 嘴贱了呗。 要说这事还得从昨儿下午说起。 昨天程县令回来,对县尉说是监守自盗, 最迟今日下午那家人就会把管家夫妻送来。叶经年没有受伤,办喜事的人家还赔了二十贯。 今早程衣给程县令收拾衣裳,看到他的荷包说里头只有金叶子, 应当带一些铜钱, 万一出去遇到事也有钱找车。给车夫金叶子,容易节外生枝。 程县令随口说出昨儿下午叶经年分钱, 见者有份。他问有没有他的, 叶经年难得窘迫。 程衣终于找到机会,问他不是不急,怎么找媒婆提亲啊。原来你的父母之命就是同父母知会一声啊。随后越说越顺嘴,又秃噜几句, 程县令恼羞成怒要教训他,他本能往外跑。 原本等着程县令忘记这茬再进去,没成想又叫他看到叶经年。 住得近就是好啊。 程衣看到衙役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白了他一眼, 到程县令对面,“叶姑娘在路边左右张望,看样子在等车。公子,越往南越偏僻, 大清早的哪有车啊。” 寻常百姓不能从南边出城,车夫自然是在北边西市和西城门附近等客。 程县令在县衙几年,自然清楚这一点,闻言眉头微皱:“她的伤口还没痊愈,又出来做什么?” “有事啊。”程衣问,“小的过去问问?” 程县令扔下毛笔。 程衣二话不说去套车。 衙役心说,可算看到县令大人急了。 程县令瞪一眼他,“去后堂把县尉找来。什么时辰了还不起床!” 前些日子太忙,几乎日日熬到半夜,天亮就起。因此几个县尉这几日有些懈怠,程县令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衙役想说,今儿又没什么事。忽然想起昨儿丢琉璃盏的那家人。管家想要销赃必须找外人,所以这个案子可能牵扯不少人。 思及此,衙役来到后堂。 与此同时,马车也到叶经年身边停下。 叶经年以为驾车的人是程衣,抬头一看,惊得身体后仰。程县令跳下车拉住她,“腿疼?” 叶经年挣开他的手,明知故问:“大人要出城啊?” “送你!” 程县令不信以叶经年的聪慧不知他为何出现在此,“这里很难找到车。你走到西市明日定会腿疼。” 叶经年:“谁说我要去西市?” “我送叶姑娘回家?”程县令道。 叶经年呼吸停顿,“你,你,你不忙啊?” 程县令:“早上无人报官。是不是去找你兄嫂?再过半个时辰早市结束,他们该回村了。” 破案的手段用到我身上? 叶经年:“哪都不去!” 程县令回到马车旁。 叶经年松了口气,可算走了! 程县令把车拉到路边。 叶经年瞠目结舌。 “在路中间妨碍他人行走。”程县令拉着缰绳来到叶经年身边,“我陪姑娘在此透透气。” 叶经年真想叫他滚。可是想到昨天的事她就没底气,“县令大人,有没有人说你不识趣?” 程县令:“程衣刚刚说过。” 叶经年先前感觉北边路口有个人影一闪而过,但她扭头看过去,什么也没有,就以为余光留意到的是飞蛾。 “程衣是不是在路口?” 程县令点头。 叶经年张张口,早知道是他,她肯定先回家。 程衣身为程县令的书童,不可能不知道媒婆前两日找过她,也不可能不知道程县令还没放弃。 失策! 失策! 程县令看着她一脸懊恼,失笑,“先上车吧。别跟自己的腿较劲。” “孤男寡女惹人非议。”叶经年继续婉拒。 程县令:“姑娘在车里,我在车外,算不得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叶经年不禁想笑:“我何德何能敢叫大人驾车啊。” 程县令:“那我喊程衣过来?” 坊间百姓还不得出来看看谁那么大嗓门啊。 叶经年皱了皱眉,以前怎么没有发现程县令这么难缠啊。 “县令大人!”叶经年叹气,“算我求你,您就把我当个屁放了,成吗?” 习惯了叶经年有话直说,程县令闻言毫不意外,所以只是笑着摇摇头。 叶经年犹豫片刻,决定直接问:“您看上我哪点,我改,成吗?” 程县令认真思索许久,“从里到外!” 叶经年张口结舌,骗鬼呢! 她怎么可能完全符合程县令对妻子的幻想! 程县令点点头:“如你所想。” 叶经年不禁打量他。 程衣先前怎么说来着?他家公子一没相好的,二没通房。 那他怎么还会用死缠烂打啊。 程县令感觉叶经年要急了,“其实我很早以前就认识姑娘。” 他说什么? 叶经年怀疑没听清楚。 程县令:“多年以前,叶姑娘随师父去过东城,曾在一户人家待了几日。” 叶经年多年以前去过东城,在师父老友家呆过几日,老友有个孙子娇滴滴的,她险些以为是小姑娘女扮男装。 “你是?”叶经年瞪大眼睛看着程县令。 程县令说起这件事还有点不好意思,但看到叶经年失态,他反倒觉得值了,“是我。” “你,早就认出我?”叶经年顿时感到后背发凉。 第182章 程县令突然庆幸叶经年喜怒形于色,换成寡言少语之人,他此刻定会误会,“也没有很早。我父亲生辰那日,看到远房叔父一家,我才想起叶姑娘。” 叶经年松了口气。 那个时候她还能接受。 难怪公主不反对。 “公主也是那个时候知道的?” 程县令愣了一下,随后意识到她误会了,“只有我知道。” “那公主为何同意?” 叶经年想不通。 程县令:“我母亲没有门第之见。要说你家的事,我母亲是有些不满。但得知叶家人怕你,我母亲便觉得你不会允许叶家亲友给她添堵。” 叶经年想想怎么反驳。 程县令:“腿累不累?” 叶经年下意识点头,反应过来赶忙摇头。 程县令扔下马鞭。 叶经年突然有个不好的预感,然而没等她问出口,身体腾空,吓得她本能僵住。 程县令庆幸他学过几年拳脚功夫,骑术极好,力气不小。三两步就把人放到车上,不等人出来,程县令跳上车驾车向北。 已经伤了一条腿,叶经年没勇气跳车。再说了,这点小事也不值得她摔的粉身碎骨。 叶经年调整一下坐姿,稳稳坐好就说:“程县令,你会后悔的。” “虽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也可以和离。”以叶经年的性子,明知是激将法也会中计。好比前些天,伤了一条腿还不消停。所以程县令故意说:“叶姑娘怕和离啊?” 叶经年脱口道:“谁怕?” 程县令:“所以姑娘为何不敢赌一赌?输了也无妨不是吗?本官不可能叫姑娘赔偿聘礼。” 这倒是不假! 即便程家不要脸,公主和皇家还要脸。 好像没理由拒绝他啊。 叶经年赶忙摇头,险些被他绕进去,“大人,县衙到了吗?县衙附近应当有车。” 程县令心里有点失落,但一想叶经年没有直接拒绝,可见他还有机会。 今日先到此。 他日继续。 “我叫程衣送你过去。” 叶经年坐回去。 程县令下车喊一声程衣,程衣迅速跑出来。程县令把马鞭给他,向北看一眼。程衣摇头叹气,“公子啊,不是我说你——” “那你就闭嘴!”程县令大步回县衙。 程衣噎了一下,上车便问叶经年他家公子怎么了。 叶经年感觉他心里有气。 转念一想,不气才怪! 天之骄子被个小农女几次三番拒绝,不要面子啊。 叶经年:“早上没吃好吧。” 因为之前乡下收庄稼,二表哥请假又不希望扣钱,二表嫂就住到县衙帮丈夫顶一下。因此她也捎带手准备了早饭和晚饭。 叶经年知道这一点。 没吃好不就等于她二表嫂做的饭不香?叶姑娘不是这么傻的人。 程衣断定,这俩人有事。 有事无妨啊。 只怕老死不相往来。 “也不知道陈娘子的馍夹肉有没有卖完。要是还有,给他买三五个。”程衣调侃,“撑的他走不动道,就不会一言不合就要揍我。” 叶经年乐了。 程衣听到笑声,心想说,看来不是什么大的矛盾。 那就好! 程衣放心下来便问他去西市何事。 叶经年不介意看兄嫂的乐子,也不介意分享给旁人,就把表妹说的是全都告诉程衣。 程衣也乐了:“啥时候能轮到你二嫂啊?” 叶经年愣了一瞬,忽然想起她要搬到城里的那些日子,二嫂没少帮娘给她添堵。 “我也希望早点轮到二嫂。但二嫂身怀六甲,还是等明年吧。”叶经年虽然有点看热闹不嫌事大,也不希望二嫂再次小产。 闲聊的两人都没想到,金素娥没摊上,二表嫂摊上了。 八月最后一日,县衙休息,二表嫂因为几日没见到孩子心里有愧,早饭后夫妻二人就决定去乡里买两斤肉。 拎着篮子到家门口,邻居就笑着说:“难怪你们一早去乡里,原来今儿有客啊。” 不年不节,谁会过来啊。 夫妻俩心下好奇,赶忙推开门,坐在堂屋里的陶小舅和陶家老太向门口看过来,陶家老太还问:“老二回来了?” ----------------------- 作者有话说:差点没赶上今天更新 第140章 鼻青脸肿 用心做,你的活谁也抢不走。 杨美芝感到天塌了! 二表兄赶忙伸手扶着她。 杨美芝站稳就压低声音问:“有没有看到我?” “咱俩一起出去的, 没看见你有啥用?肯定知道你也回来了啊。”二表兄松手,侧身挡住妻子,“先把篮子放邻居家。” 杨美芝本能转身, 想到什么又停下, “那有啥用。她知道咱们在县衙做事, 咱们说没钱, 外祖母也不信啊。” 钱是小事,杨美芝担心老太婆的目的和陶大舅一样。 “她不会叫咱们把县里的活让给小舅和小舅母吧?”杨美芝说出这句话浑身发虚。 二表兄心里咯噔一下:“大不了我跟他们拼了!” 杀人偿命啊。杨美芝想到这一点就不不同意他这样做:“你没了我和孩子咋办?” “你在县里每月三贯能养活俩孩子。”二表兄越想越不怕, “没了这些糟心亲戚,大哥大嫂不用心烦,肯定也会帮你。” 二表兄下定决心, 视死如归, “我进去了!” 杨美芝确定他不是随口一说越发心慌,赶忙拦住他, “我——我们去找年丫头, 年丫头有主意。” 二表兄也想,可是叶经年已经对他家的事失去耐心,“往后年年去找年丫头?年丫头不用嫁人生子?” 杨美芝被问住,急出眼泪。 “咋不进来?小两口在门外聊啥呢?” 陶家老太婆温和又好奇的声音传出来。 二表兄又要进去赴死。 二表嫂使劲抓住他:“你等等, 我想想,要是年丫头在这里会咋办。” “她能有啥办法?还不是直接把她打出去?先前咱们去外祖母家,外祖母不是说过, 她都没能——”二表兄眼睛一亮, 看向妻子。 杨美芝连连点头! 但是人穷志短,往常不敢同任何亲戚拌嘴。夫妻俩欠缺勇气。但转念一想,死都不怕,还怕打人吗。 杨美芝把篮子放在墙边, 拿起早上扫落叶的扫帚。 竹子捆的扫帚在乡间不稀奇,因为秦岭许多竹林皆是无主的,随用随砍,是以扫帚用好了就直接放在门外。 、 二表兄家没有铁锹,但有自家做的木锨。新的用来扬长铲粮食,破旧的用来清理锅底灰。此刻墙边也有破木锨。 夫妻俩一个扫帚一个木锨,进院就叫自家人退开。 叶经年的姨丈吓了一跳,回过神就问:“你俩干啥?” 杨美芝指着陶家老太婆和陶小舅以及小舅母,“他们来干啥?是不是因为我俩在县里做事,问我们赚多少钱?别说你们好心上门。早十年前干啥去了?” 说完反而泄了气下不去手。 陶小舅见她停下上去就夺扫帚。 二表兄潜意识认为小舅欺负妻子,瞬间浑身充满力气,抬手给小舅一下,小舅母慌了。 陶家老太婆一看儿子被打,顾不上找借口说来探望之类的言辞。 叶经年的姨丈一看三打一,儿子踉踉跄跄跌倒在院中,他很是心疼,瞬间忘记“人穷志短”,忘记里子面子。 但是他不擅长打架,刚到跟前拉住丈母娘就被陶家老太婆反手一巴掌,脸上留下一串指甲印。 叶经年的大表兄追出来劝架,看到这一幕还劝个屁! 大表嫂胆小吓得护着几个小的躲到屋里。但她没能拦住大妞。大妞被叶经年训的,也可以说是惯的胆子大,抄起小板凳追到院里。 大表嫂惊呼:“大妞!” 大表兄转头一看,大妞的板凳扔出来,直冲陶小舅后脑勺。 这要是砸到大妞得偿命。 大表兄想也没想拉一下陶小舅,板凳落地,陶小舅以为大外甥砸他,抬手就给大外甥一圈。大妞看到她爹被打,忘记询问“拉他干啥?”冲上去使劲推开陶小舅。 左右邻居听着吵吵嚷嚷,跑到门口一看,大的小的打成一窝,好像要出人命,赶忙进来拉架。 在路边闲聊的村民注意到许多人进院,心下好奇便过来看看出啥事了,也慌忙进来拉架。 两拨人被拉开,反而是叶经年的姨表兄一家惨不忍睹。 实则也是他们惨。 只因一个两个都不擅长打架。陶家老太婆快七十岁了,但她可以把杨美芝打的无力还手,还能帮一把儿子儿媳。 村长也被惊动,急忙忙进来就问出啥事了。 二表嫂哭着说出外祖母和小舅惦记他们在县里的活。又不是啥好活,是给县衙清理马桶。这个活还是姨母家的年表妹给找的。自家老老小小挤在一处容易吗,外祖母一家连这个都惦记,是想着他们一家饿死吗。 第183章 叶经年的姨丈家在村里算是最穷的。至今没有饿死,还能养几个孩子,保住三四亩薄田,多亏了需要借钱借粮的时候可以找陶三娘。 那些年这一家子穿的旧衣裳旧鞋子,用的旧被褥皆来自叶家。 很清楚杨美芝这一家有多艰难又心善的妇人被她说得潸然泪下。 村长因为杨美芝在县里做事与有荣焉,如今同亲戚闲聊都可以说“我们在县里有人。” 村长不希望这样的差事被外人抢去,指着陶家老太婆不客气地点出:“我知道你,以前借叶家的牛不还,还是杨娘子说的年表妹出面要回去的。现在不敢找叶家,改欺负我们?” 一直希望同杨美芝交好的几家趁机帮腔,问是不是觉得他们村的人好欺负。 陶家老太婆不怕女婿一家,这一家子没有一个能打的。但是一群男女老少讨伐她,眼看要出不去,陶家老太婆怕了,嘟囔一句“你们人多欺负人少,我去找县太爷做主!” 这话把众人镇住,陶家老太婆拽着儿子儿媳挤出去。 村长回过神:“你吓唬谁?杨娘子天天给县令做饭县令会帮你?” 众人恍然大悟,不禁说:“老婆子真会扯谎。” 乐意看到陶家吃瘪的村民故意说:“别走,回来说清楚!” 杨美芝傻傻地问:“走了?” 村长以为她担心陶家报官,“杨娘子,那老虔婆就是故意吓你。县衙又不姓陶!” 杨美芝无意识地摇摇头,转向丈夫,看到他鼻青脸肿,慌忙过去问疼不疼。 二表兄也没想到真发起狠来竟然这么容易解决,以至于有点跟做梦似的,忘记疼痛。 “不痛!” 同县里的活被抢去,辛苦攒的钱被抢去,这点痛算得了什么。 村长看看几个大人没有一个完好的,“你们五个能被他们仨打成这样?一个还是黄土埋半截的老虔婆!” 叶经年的姨丈想解释,但嘴巴一动痛的龇牙咧嘴。 村长又不禁摇头:“别说了。往后再来跟咱们说一声。旁的出不上力,还不能帮你们把他们撵走?真当咱们村好欺负?!” 四邻附和,“往后再来就喊我们。” 姨丈很是感动,连声道谢。 大妞看到这一幕心说,是因为小婶在县里做活吧。 大妞不喜欢这样的帮助,可是能把坏人撵走,又觉得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心里舒服多了,大妞跟着祖父向四邻道谢。 邻居摸摸她的小脑袋:“大妞也越来越懂事了。这几日咋回来了啊?” 大妞:“小姑叫我们回来歇歇。有活就叫叶家表叔来接我们。” 邻居婶子又说:“好好做。我听你阿公说了,叶家姑娘是个有本事的。等你学成了,咱们都找你做席面。” 大妞使劲点头:“叶家小姑给村里人做席面不收钱,我也不收。” 邻居婶子愣了一下,看向叶经年的姨丈,“大妞说的,我们都听见了。” 姨丈没想过大妞能出来做席面,也就没想过赚邻居的钱,所以毫无顾虑地说:“听到了,不收钱,都不收钱!” 村里人没想到有这种好事,再说起帮他们对付陶家人的言语中多了几分诚意。 翌日晌午,二表嫂杨美芝鼻青脸肿地端饭上菜,衙役们看在叶经年的面上也要关心两句。 得知把陶家人打跑,衙役们不禁说:“早该这样做。” 程衣趁机问:“公子,叶姑娘喊打喊杀这招还是有用的吧?” 程县令抬腿在他脚上碾一下。 程衣痛的全身痉挛。 程县令把脚移开,程衣痛的跳起。同桌用餐的县尉心说,众目睽睽之下调侃县令,他不踩你才怪! 杨美芝原本有点担心衙役会不会怪她动手打人,闻言终于没了顾虑。但她也知道她的勇气来自叶经年和县里。 叶经年的意思不麻烦她就是对她最大感谢。 杨美芝向县衙上下道谢,说要不是在县里做事,担心这个活被抢去,她也不敢动手。 刑县尉摇头,“杨娘子啊,不是我说你,你当县里是什么人都能进的?就算你不做,我们也不会用陶家人。” 杨美芝愣住,显然没有想到这一点。 钱县尉笑道:“这里是县衙啊。不是因为了解叶姑娘,叶姑娘也帮过咱们,就算有她作保,我们也得查查你。真以为今儿得了消息,明儿就能进来啊?” 杨美芝一直以为这么容易。 钱县尉:“你放心吧。用心做,你的活谁也抢不走。” 杨美芝放心了:“我不会辜负大伙儿!” 钱县尉:“那就再给咱们加个菜?” 杨美芝下意识看向县令。 县衙的饭菜钱有规定,月初用多了,月底只能喝粥。 程县令:“杨娘子也去用饭吧。” 杨美芝赶忙走人。 程县令瞪一眼钱县尉:“又不是不知道她胆子小。” 钱县尉:“大人,但愿不是欺软怕硬。” 程县令听出他言外之意,“她不傻!” 程衣故意问:“谁不傻啊?” “我看你的脚又不疼了!” 程县令说的“她”自然是指叶经年。钱县尉说的“软”也是指不爱同人斤斤计较的叶经年。 程衣个机灵鬼岂会真不知道。 钱县尉近日听说公主府找了媒婆,又见程衣敢明着调侃,便趁机问:“大人,咱们何时能吃上你的喜酒?” 程县令有点不自在,轻咳一声:“快了!” 程衣嗤笑一声:“明年今日。” 程县令霍然起身,他赶忙端着碗躲到衙役身后。在一旁用饭的仵作悠悠道:“也不知道叶姑娘知道不知道她表嫂被打。” 程县令甩他一记眼刀。 刑县尉终于可以调侃县令,哪能放过他,“这个时候叶姑娘应当在家。叶姑娘帮过咱们好多次,她表嫂出事,于公于私,卑职都得跟叶姑娘说一声。是吧,大人?” 程县令气笑了:“没完了?” 刑县尉见好就收:“用饭,用饭。这个猪肉豆角焖面,不错!往后不能只做一份。程衣,回头跟杨娘子说一声,给咱们一人一份,再来个汤。旁的不用做,只用这个。” 第141章 国舅被打 三十而立,再好不过! 程县令午睡醒来, 想想没有要紧的事便走出县衙。 程衣跟上。程县令回头瞪他。程衣寸步不让:“忘记吴飞那次啊?不是我,你和叶姑娘能抓住他?我不进去,在路口等你。” 程县令想起上次在车上叶经年说什么孤男寡女, “不, 你进去!” “公子说什么?” 程衣怀疑程县令要把他骗到院中宰了。 “你没听错!” 程县令边说边转向嘉会坊。 原本可以从坊外马路过去, 但程县令不希望又出现变故, 改从房屋中间的胡同里穿到叶家。 程县令来得巧,也来得不巧。 不巧的是叶经年在忙, 巧的是没工夫把他往外撵。 程衣倚在门边,程县令坐到饭桌一侧,叶经年在主位, 饭桌上放着笔墨, 她拿起毛笔看向程县令:“县令大人自便。” 程县令颔首:“叶姑娘可以唤我景瞻。” 叶经年的手抖了一下,一团墨在竹纸上晕开。 程衣搓搓身上的鸡皮疙瘩, 发现阿大和以安的卧室门虚掩着, 他推门躲进去。 叶经年好气又好笑:“大人过来是告诉民女您字景瞻啊?” 程县令本能应一声才想起他险些把“二表嫂”忘得一干二净,“你二表嫂今日鼻青脸肿。” 叶经年刚刚拿起的毛笔又抖了一下,纸上再次出现一团墨,她颇为无奈地看向程县令。 程县令笑着把那张纸缓缓抽走, “姑娘不想知道因何挨打?” “原来县令大人不想告诉我啊?” 程县令有功夫同她磨叽,可见二表嫂伤势不重,叶经年自然不着急, “既然大人不想说, 请回吧。” 程县令的笑容凝固,但这件事于他而言不过是来到此处的借口,又岂会因为这件事而拂袖离去。 “姑娘写什么呢?” 叶经年也怕了他语出惊人,便顺着他问话说:“以安的房子租出去五间, 收了两千五。我把这些记下,再留下一千,余下的交给以安。” 程县令:“那些钱也由你收着,分开存放便是。八岁小儿心性未定,手里攥着这些钱很难不去西市吃喝玩乐。” 叶经年前世少时手里有点钱就去小卖店,从来等不到第二日,“改日去西市买个木盒,钱串起来放进去。” 程县令:“我家有几个——” 叶经年打断:“我——” “不用钱买啊。”程县令提醒。 叶经年把嘴边的话咽回去。 不要钱的盒子,不要白不要! 况且吕以安没了爹娘,吕家大伯也不知会不会帮他娶妻,往后只能靠自己,如今能省一点是一点。 第184章 叶经年:“那我替以安谢谢县令大人。” 程县令满眼笑意,“你二表兄同你表嫂一样鼻青脸肿。” 叶经年被惊了两次,这次没有手抖:“同我大舅还是小舅?” 程县令有点意外:“你二表嫂娘家兄弟。” 叶经年撇撇嘴。 程县令挑眉:“不信啊?” “二表嫂至今没有告诉娘家人她在县衙做事。娘家人以为她跟着我在城里。每一次席面只有五十文,只够表嫂一家人吃用,娘家人不会登门打秋风。”叶经年瞥一眼程县令,见他没有反驳,便知她猜得八九不离十,“我大舅要面子,大打出手的可能性不大。我小舅和外祖母?” 程县令服了:“你了解他们啊。” 叶经年:“我也没想到二表嫂敢出手。” 程县令微微摇头:“谁都有这样一面。人之逆鳞,触之必死!往常你认为她不敢,只因没有遇到能令她拼命的事。” 叶经年停一下:“县令大人这样讲,我二嫂的逆鳞八成是她的孩子。” 程县令:“我姓程,单名砚,字景瞻。” “我知道,我就爱那样喊。” 叶经年看向他,是不是很生气?是不是很愤怒?那就走啊。 程县令笑着问:“写好了?” 叶经年不禁阴阳怪气:“您脾气真好!” “本官是长安县县令啊。”程县令看着她还没写好,拿起墨条帮她研墨,“小肚鸡肠爱生气,早被市井杂事气死过去。” 发现墨条是他以前用过、后来送给吕以安的,程县令不想被赶出去,没敢由着性子像调侃家人一样调侃她。 “先前那两个案子,此时应该到刑部了。” 突然来这么一句,叶经年琢磨片刻才明白他说的是吕以安险些被杀牵扯出的“盗墓案”和“两脚羊案”,“英娘会怎么判?” 程县令:“以安的外祖母有一点说的不错,英娘手上没有人命。很有可能判流放。” “需要以安送她最后一程吗?” 叶经年不希望小孩过去,但在孝道极重的当下——此时没人苛责他,日后定会有人旧事重提。除非吕以安不准备走仕途。 走不走应当吕以安决定,而不是由她决定,“过几日阿大回来我问问他。” 程县令不懂了:“这事还用阿大出面?” 叶经年:“我担心他其实很怕回想那天的事。突然提到他娘,他可能会做噩梦。阿大和他同床,俩小孩睡前玩闹,白天发生天大的事也会过去。” 程县令心底很是震惊。 叶经年的行事做派直来直去,以至于程县令从没想过她有这么细心的一面。 转念一想,她这几年接了许多事,除了“琉璃盏”那件事,一直稳稳当当,仅仅是厨艺好可做不到这一点。 需要能言善道,也需要谨小慎微啊。 难怪母亲听他提到叶经年,竟然任由他决定。 往年她可不是这样讲。 不是说张家女儿身子弱,就是嫌赵家女儿读书不多。皇后的侄女她不满意也能扯出差了辈分。 皇家同李家不是血亲,真论起来还不如同中郎将王慕卿的侄女近,她怎么不嫌同王家女差了辈分。 心口不一的长乐公主啊。 险些被她骗了! 叶经年扭头瞪一眼程县令,这才发现程县令不是盯着她,“大人琢磨什么呢?” 程县令回过神:“我母亲。” “公主有何吩咐?”叶经年满眼好奇。 程县令被她满怀期待的样子气笑了,就这么希望他母亲化身成为阻人姻缘的王母吗。 “叶姑娘要失望了。母亲昨儿问我何时准备聘礼。” 叶经年不信,否则程县令坐下之后会先提这事。 程县令敢骗她,她不会反击吗? “既然公主这么急,那就明日吧。明日我去村里等着。” 程县令愣住。 叶经年满意了。 程县令笑道:“好!姑娘言——” “等等!真的?”叶经年吓到了。 程县令:“实不相瞒,我母亲早在三年前就已备妥。莫说明日,今日也无妨。” 叶经年张张口:“——公主备早了。应当再迟上三年!” “五年又何妨?”程县令道,“五年后我二十九岁。三十而立,再好不过!” 叶经年这一次无法反驳,“天色已晚,县令大人!” 程县令看着叶经年写好了,有功夫撵他,便起身告辞。 叶经年反倒因为他的果断离去怅然若失。 拍拍胸口,叶经年摇头,肯定是被他给气的。 程县令看向厢房:“程衣!” 程衣把吕以安的书放下,打开门就问:“这么快啊?” 哪壶不开提哪壶! 程县令气得没理他。 程衣回头看向堂屋的叶经年:“叶姑娘,改日再来啊。” 改日别再来! 叶经年嘟囔一句,就把笔墨收起来。 收到一半,叶经年想起文房四宝是谁送的,顿时感到羞愧。但不多,只有一点点。叶经年忙起来就把这点羞愧抛之脑后。 不过程县令第二日确实没过来。 程衣送来三个红木匣子,两个来自程县令,一个来自程小妹。叶经年看着用料很想拒绝,程衣指着木匣子上的小铜锁,道:“叶姑娘,你看,用很久了。不是大人叫我买的,也不是他如今用的。” 叶经年仔细看看,许多地方包浆了,便替三个小的收下。 “县里又出事了?” 若是没事,程县令不可能不过来。 程衣:“我从府上取回这几样回来看到正堂有人,八成有事。但衙役神色未变,应当是小事。叶姑娘担心大人啊?” “谁担心他?”叶经年瞪程衣,“我只是不希望西城再出凶杀案。” 程衣笑着点头,心说,嘴硬这一块,您二位真般配。 回到县衙,程衣就告诉程县令,今日没见到他,叶经年很担心。 程县令前往后院换下官服。 程衣在一旁伺候:“小的不用去了吧?”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会惹来非议。”程县令放下官袍,拿起荷包掂量两下,有铜钱和金叶子,便叫程衣跟上。 程衣心说,我哪是书童,分明是个长随。 约莫过了一炷香,主仆二人出现在叶家门外。叶经年在院里洗衣裳。程县令进也不是,不进又不舍得离去,犹豫片刻,左右看看没有旁人,进去! 叶经年没理他,拧干水放绳上才问:“这里有嫌疑人啊?” 程县令:“我不想查。” 程衣很是好奇:“什么案子啊?” 叶经年一看连他也不知道,顿时被勾起了好奇心。 程县令见她感兴趣,没敢绕弯子:“前几日陛下的亲舅舅、颜国舅在西市被人打了。” “薛少卿?!” 叶经年和程衣异口同声。 程县令笑了:“县尉和衙役以及文书等人都认为是薛少卿。先前颜家仆人过来请我详查,他们就说不能查,过几日告诉颜家人没查到。” 程衣:“颜国舅欠打!公主不是说过,太上皇邪气入体瘫痪在床那日,陛下叫人宣太医,颜国舅横加阻拦。再后来薛少卿叫人宣太医,颜国舅说他去,但迟迟等不到他,禁卫过去一看,他在路上赏花呢。这个糟老头子真该死!” 叶经年:“那个时候陛下还是太子?” 程县令点头:“他希望皇帝舅舅当日驾崩,太子表兄顺利登基。” 叶经年想到谁说过太上皇如今可以走动,“要是这样,这事真不能查。” 程县令听出她话里有话,“不是太上皇的手笔。套麻袋打一顿,市井之人的招数。” 程衣:“公子,管他什么招数,反正颜国舅活该。” “也要做做样子啊。”程县令拿起腰间的荷包,“叶姑娘搬到京师这么久,是不是不曾去过西市的酒楼?正好看看近日有没有新菜。闭门造车不可取啊。” 叶经年想去:“如果我说不去呢?” “往后只能叶姑娘自己出钱。颜国舅被打前去过丹阳郡王的酒楼,酒楼里的许多点心在西市是独一份。”程县令停顿一下,“容我想想,一桌酒菜五贯。” 程衣惊呼:“叶姑娘一个月房租啊?叶姑娘,别跟钱过不去。不吃白不吃!吃不完还可以带回来!” 第142章 酒楼查案 公子真信大理寺评事啊? 叶经年心想说, 我不去都对不起他们主仆一唱一和! “以安晌午回来用饭。” 程衣:“这事好办,我回来接他便是。” 叶经年猜到他会这样讲。 “走吧,叶姑娘。”程衣再次出言相劝。 叶经年起身。 程衣向程县令眨一下眼。程县令余光瞥到叶经年去里间, “梳洗啊?” 叶经年停下。 第185章 忽然想起程县令都见过她喊打喊杀粗鲁无比的一面, 何必在他跟前装成窈窕淑女呢。 “不是。我拿——”叶经年注意到他手中的荷包, “罢了!” 今儿吃大户! 程衣笑了:“这就对了啊。咱们就当今儿劫富济贫。” 叶经年因为后四个字险些左脚绊倒右脚, 盖因她心里也是这样想的。 程县令伸手扶她一下,待她站稳, 颇为遗憾地放下手。 叶经年到门外停下,程衣快要无语了:“叶姑娘,不是吧?” “不是出尔反尔。我邻居胡婶的女儿和她堂弟妹住进来了。早出晚归, 这两日你不曾看到。但她们在西市酒楼做事啊。” 叶经年怀疑程县令巴不得叫村里人瞧见。但她认为该提醒的还是要提前讲明。 程衣看向程县令:“小的才想到, 厨房旁边的卧室房上锁了。” “不会是在丹阳郡王的客来香。”程县令笃定,“丹阳郡王不希望传出与民争利的骂名, 也担心太上皇借机削去他的爵位, 他酒楼的月钱快赶上丰庆楼。上上下下不舍得辞工,这几年无论我何时过去都不曾见过生面孔。” 最后一层顾虑没了,叶经年没了借口。 来到路口,碰到几个妇人, 其中一人问:“叶姑娘出去啊?” 叶经年:“有点事。如果有人找我,劳烦您告诉他我午后在家。” 妇人看看程县令的衣着,细棉长袍, 针线极好, 又瞧着他二十多岁,便认为他找叶经年做席面,叶经年过去定菜单。 妇人笑着应下此事。 三人转弯走远,其中一人指着程县令:“瞧着那人有点眼熟。” “走路来找叶姑娘, 可见他离咱们不远,八成住在附近,以前见过他吧。”另一妇人道,“要说叶姑娘,真不错。吕家那孩子你们知道吧?” 几人点点头,满眼好奇地等着她分享。 那妇人见几人这么给面子,也没兜圈子,“跟着他亲娘继父的时候,他娘都没想过送他去学堂。到了叶姑娘这里,叶姑娘上个月就把他送去学堂。因为这事他外祖母还来闹过。” 年轻的妇人指着房子:“想要房子啊?” 那妇人摇摇头:“不清楚。只知道在学堂闹的。县尉出面都不好使。听说还是县令带着衙役过去把人按住,那老婆子才放过那孩子。” 另妇人头回听说:“还有这种事?可怜的孩子啊。那吕家没人了吗?” 那妇人:“有!这孩子的大伯去了。还跟他外祖母打起来。县令说别打了,那老婆子又给人几下,县令气得把她关起来。听说还在县衙后面的牢里关着。” 年轻的妇人:“难怪英娘敢杀子。原来根上就不正。幸好那孩子像他爹,有良心!” 那妇人:“没良心也不会闹着报官要把李庭玉抓起来。” 几人连声附和。 叶经年一行三人走到县衙门外。叶经年停下,向县衙正堂看一眼。 程县令没容她开口便给程衣使个眼色,程衣跑到衙役身边道:“大人要去颜国舅挨打的地方看看。” 衙役看到程县令身边的叶经年,感觉他俩一块到了西市就会遇到凶犯。 这种勾当,薛少卿指定请旁人出面。那人要是供出薛少卿,大人是抓还是不抓啊。 据说薛少卿扬言要宰了颜国舅,皇帝都不曾出面斥责,可见不想动薛少卿。 县令大人把人抓了,不是叫陛下为难吗。 陛下心里不顺,县令大人八成得挨骂,“真查啊?” 程衣:“就算查到,我们不讲谁知道?” 言之有理! 衙役放心了,“回头县里有事我去找县尉。” 其实应当找县丞。但前县丞犯了事下去,前任县令不希望再来一个权贵子弟分权,便没有主动填补空缺。 户部寻思着能省一笔是一笔也没上报。再后来县令换成程县令,他不提,六部人精不想开罪他,只当不知道这事。 以至于长安县的县丞空了五年之久。 言归正传! 县衙离西市不远,丹阳郡王的酒楼又开在热闹处,离路口不到二十丈,以至于三人慢慢悠悠也只用两炷香。 程县令在一处三层小楼前停下,叶经年扭头看去,大门旁侧立起大大的牌子,正是酒楼的名。 叶经年觉得字很好,“郡王亲自提的?” 程县令笑着摇头:“他文不成武不就,只好吃喝玩乐。”说到此,靠近叶经年。 叶经年瞪他。 程县令笑了笑,低声说:“二十年前请太子写的。” 叶经年惊得睁大眼睛。 “进去吧。”程县令说着话先一步进去。 叶经年反应过来追上去,看到掌柜的迎出来,她停一下,低声问程衣:“当今陛下啊?” 程衣点头:“郡王是圣上堂兄的嫡子,同陛下年龄相仿,又因自幼相识,陛下不好拒绝。” 叶经年:“那不就是县令——” 程衣:“郡王的父亲虽是庶出,他也算是公主的亲侄子。丹阳郡王见着我家公子要喊一声表叔。” 叶经年被庞大的家庭关系绕糊涂了,“真是个大家族啊。” 程衣乐了:“咱们也进去吧。” 叶经年:“掌柜的看样子认识程县令。你家公子还用付钱啊?” “还是要的。都不付钱,丹阳郡王的俸禄再加一倍也养不起他的亲戚们。” 程衣到跟前恰好听到掌柜的说他不曾留意那晚颜国舅何时离开,也不知道他何时遇袭。 程衣:“公子,我们先上楼歇会儿吧。” 程县令点点头,示意叶经年先请。 当着外人的面叶经年也不好意思说什么,便先行一步。 掌柜的一把抓住程衣的手臂,把人从楼梯上拽下来。程衣往后踉跄,险些撞到他,回过头来便瞪他。 掌柜的压低声音:“那个姑娘什么来头?” 程衣:“开酒楼的,来你这里偷师。” 这样的说辞吓不到他。 东西市有点名气的酒楼,谁没遇到过偷师。要是因此担惊受怕,尽早关门得了。掌柜的故意说:“要是你家公子的人,莫说偷师,我可以送她一个厨子!” 程衣:“——慷慨!” 掌柜的:“你不说我就猜了啊?” “八字还没一撇。”程衣只能这样说。 掌柜的毫不意外:“你家公子行不行啊?” 程衣:“我帮你问问?” 掌柜的不敢,终于舍得放开程衣。 程衣:“午时三刻上菜,挑你们拿手的。” 掌柜的看看天色:“还有一个时辰啊?” 程衣低声说:“确实是来查案的。哪怕走个过场。” 掌柜的明白了,也不再多嘴。 只因掌柜的也认为当今天下敢给国舅爷套麻袋下黑手的人,除了有皇帝和太上皇撑腰的薛少卿,没旁人。 程县令就算人证物证俱全也不敢拿人。但又要给颜家个说法,只能亲自来一趟。 因为酒楼坐西向东,程县令来到二楼最南端的雅间,推开窗便看到巷口。他指着西边:“颜国舅前几日就被拖到这里。” 叶经年来到他身边向西看一下:“从前边到后面有四五丈,不近啊。” 程县令:“最少有四人。一人放哨,一人套麻袋,两人把人拖到此处。” 程衣看到俩人并肩而立本想出去,闻言意识到他们在聊案子,不是闺房密语,这才进来,“听公子这样讲,这四人应当默契十足。” 程县令:“不如说训练有素。” 程衣:“薛少卿家中有仆人没有打手。若是他所为,用的应当是大理寺的人。” 程县令轻笑一声。 程衣坐下给自己倒杯水:“您不信啊?” 叶经年顺着程县令的手指向东看去,也忍不住笑了。 程衣见状很是好奇,勾头看去,险些喷程县令一身茶水,他赶忙别过头咽下去,“说曹操曹操到啊。” 酒楼前边巷口出现几人,身着官服。但并非县衙的官衣。叶经年有幸见过刑部拿人,回想一番,再结合程衣的言辞,“大理寺?” 程县令:“为首那个是大理寺评事。也是走个过场。” “这不是贼喊抓贼吗?”叶经年嘀咕一句。 底下的人突然抬头,叶经年吓得身体后仰,程县令本能搂住她,叶经年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臂站稳,发现在程县令怀中慌忙退开,耳根跟着热起来。 程县令和程衣都感到可惜。 前者可惜叶经年离开的过快,后者可惜他还没看够俩人就分开了。 底下的人只看到程县令半张脸,但因为时常来往,所以一眼认出他,“程大——程公子,你也知道了?” 程县令往窗前移半步,低头解释:“我只是过来看看。” “不是我们家少卿。”大理寺评事直接说,“他出事那晚我们家少卿忙着照看小公子。” 第186章 程县令点点头表示知道。 大理寺评事又说:“我们家少卿也说过,他不可能只找我们告状。果然也找你们。兴许也找了京兆府。” 程县令:“知道了。多谢。” 大理寺评事带着俩人到酒楼后面扫一眼就原路返回。 程县令回来坐下,程衣给他一杯茶,又去伺候叶经年,叶经年伸手拿过水杯。程衣见状把茶壶递过去。 恰好伙计过来上点心,程衣接过去,伙计把门关上,程衣低声问:“公子真信大理寺评事啊?” 程县令:“我不信他,我只是相信薛少卿不会拿他儿子做幌子。” “也是啊。”程衣点头,“薛少卿三十多岁才有一个孩子,算是老来得子,肯定不舍得让他沾染是非。” 男人不是讲究多子多福吗?叶经年很是诧异:“只有一个?” 程衣:“有人说薛少卿早年在牢里几个月伤了身体。胡扯啊。谁敢在那个节骨眼上作践太上皇钦点的探花郎。薛少卿说早年家贫不舍得孩子出来受罪。我相信这一点。公子,你呢?” “我也信。幸好我没有这层顾虑。”程县令看向叶经年,“若是我有了孩子,也不用亲自带。家里的奶娘婢女忙得过来。” 程衣给他个赞赏的眼神。 叶经年气笑了,这是说给她听呢。 “既然程县令不是来用饭,那我——” 程县令拉住她的手臂:“不说这事。你帮我想想,除了薛少卿和太上皇,还有谁敢动颜国舅。” 第143章 陶三娘卖馍 阿公,你回吧,我陪小姑。 朝中百官, 叶经年认识的不多。 叶经年根据前世所知推测:“谁不怕颜国舅,被陛下查出来也不担心受到责罚啊?” 程县令眼前浮现出一张笑脸,但他心底毫无意外。 程衣:“兵部王家?” 程县令不怪他能猜到, 因为公主在家提过多次王家, 程衣对王家有所了解。 “兵部尚书啊?”叶经年不禁问。 程县令:“王尚书这几年身子骨不是很好。八成是王慕卿干的。听说陛下登基那日, 他险些同颜国舅大打出手。” 叶经年:“因为颜国舅不请太医被王将军发现了吗?” 程县令点头:“应当是这样。那些日子宫门紧闭, 连我母亲都进不去,我们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如今知道的也是他们想让我们知道的。” 叶经年:“无论发生什么, 没有出现兵祸,终归是好事。” 程县令因为母亲时常提起那些日子的事,导致他心底一直有些在意。听闻此话, 他如梦初醒——没有死人, 皇权有惊无险顺利交接,天下太平, 对百姓对朝廷而言都是好事啊。 程县令豁然开朗。 可是看着叶经年坦然自若的样子, 程县令又有些心急,她究竟何时才能松口啊。 程衣轻咳一声,“公子,尝尝点心。” 程县令瞪他一眼, 没眼力见儿。 程衣心说,我就是眼珠子活才提醒你,再看下去, 叶姑娘又得要回家。 狗咬吕洞宾! 程衣把点心转向叶经年:“听说这个来自江南, 但不像水乡的点心甜得齁心。” 叶经年看过去,险些失态,竟然是红枣里头夹糯米团。 这不就是“心太软”吗。 据她所知,前世这个点心确实来自南方。 原来古时候就有了啊。 叶经年看着亲切的点心忽然觉得她不曾穿越, 只是换个地方生活罢了。好比前世离家几千里久居他乡的游子。 程县令注意到叶经年的样子,庆幸缠着她出来。否则猴年马月才能看到她再次动容啊。 程县令给程衣使个眼色,程衣悄悄退出去叫掌柜的再准备一份红枣糯米,饭后打包带走。 程衣也没有上楼,而是慢慢悠悠前往学堂,等到吕以安出来,他就领着小孩前往西市用饭。 席间,叶经年没有发现因为“心太软”的出现,她对程县令和颜悦色许多。 程县令留意到这一点,决定有机会再找她出来。 考虑到吕以安下午要去学堂,饭毕几人也没在酒楼逗留。稍稍歇息,程衣出去租车,三人先把小孩送去学堂。 程县令看到叶经年下来便不再上车,他示意程衣付钱,走路送叶经年回家。 叶经年一脸无语地看着他:“只是几步路而已。” “饭后消食。”程县令的借口信手拈来。 叶经年因为那道“心太软”不由得心软,说不出“滚”字,只能任由他跟到家门外。 程县令见好就收,看着她进去便同程衣返回县衙。 叶经年才把打包回来的两道点心和两份荤菜放到厨房就听见有人敲门。 此人上午来过一回。得知叶经年被人请走,联想到以前听说过叶经年很忙,便认为她十分繁忙。 他见着叶经年就说:“叶姑娘,可算见到你。” 叶经年看出他神色焦急,就没好意思装腔作势,“是找我做席面?很急吗?” 来人连连点头:“九月初八,我们家姑娘的回门宴。那日姑娘的叔伯兄弟和姨母姑母都会过来。大抵需要十六桌。离初八只剩几日,姑娘来得及吗?” 来人五十岁左右,看衣着像是城里的富户,但他说出“姑娘”二字,叶经年断定他是管家。 以她过往经历,回门宴多是小办。这种情况下还能办十几桌,说明是大户人家。 不过无论小门小户,还是高门贵族,叶经年都是主打一个以诚待人。 “我来得及啊。不知道您知道不知道,无论十六桌改成两场,还是一场,费用都一样。” 管家:“听刘家姑娘说过。” “刘家?”叶经年感觉耳熟,“是不是前些日子参加过一场蟹宴的刘家姑娘?” 管家点头:“对!那日我们家姑娘也在。叶姑娘见过我们家姑娘?” 叶经年:“应当见过。那日花团锦簇,我都看花眼了。记不清谁是谁。只知道一个赛一个好看。” 管家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姑娘真会说。您看何时定菜单?” 叶经年看看日头:“明日吧。今日在西市酒楼尝了两个点心,我想晚上试一下,若是成了,明日写在菜单上。” 事关自家姑娘,管家不敢不上心,“冒昧问一句,哪两道?” 叶经年:“有一道桂花藕,一个红枣糯米——” “心太软?这个好!是在‘客来香’用的吧?” 据说那家酒楼背后的东家是皇亲。要是姑娘的回门宴有‘心太软’,去过‘客来香’的亲友们定会交口称赞。 叶经年点头。 管家:“那我就不打扰姑娘。姑娘,明早我派人来接你?” 叶经年看着他上车远去,便关上房门回到厨房。 说要试做,并非信口开河。 叶经年家里不缺红枣。 前些日子腿受伤,程郡主送来一包山珍补品。过了几日,程衣又送来一包。一直放在柜中不用,叶经年也担心遭老鼠。 家里虽无糯米粉,但有面粉,面粉烫熟后也可滥竽充数。 至于桂花藕,无需提前试做也能拿下,是以,叶经年只做红枣点心。 先把红枣泡上,叶经年就烧热水准备烫面。 面团放入去掉核的红枣之中,叶经年挨个码入盘中,放入笼屉中。笼屉上层又放两个笼屉,把她打包的菜和点心放上去。 笼屉飘起白雾,叶经年估摸着差不多了,锅底的火灭了,她就去后面接吕以安。 小孩知道叶经年打包菜,看到晚饭毫不意外。但他觉得吃不完,就问阿大和大妞何时回来。 叶经年:“不会剩下的。” 以安:“还有谁啊?” 话音落下,院门被推开,端着菜准备去堂屋的以安停下,“二婶?” 来人正是叶经年的二表嫂杨美芝。 二表哥回到县衙做事,二表嫂就回到叶经年这里。 待二表嫂走近,吕以安受到惊吓,“你的脸?” 二表嫂有点不好意思:“不小心碰的。” 叶经年笑着说:“挺好的。用饭了吗?” 二表嫂点头:“跟着县衙的大人们用了一些。” “一块用点吧。这些菜我们也吃不完。”叶经年往厨房看一下,“洗洗手拿双碗筷。” 二表嫂因为今儿要回来,不知道叶经年会不会数落她就没什么胃口。叶经年竟然称赞她,二表嫂悬着的心落到实处,饿意跟着上来。 来到堂屋,二表嫂看到红枣:“你做新菜了?” 叶经年指着另一份“心太软”,“这个是我试着做的。这个桂花藕和红枣糯米,还有这两个菜是从酒楼买的。” 二表嫂眉头微蹙,显然不赞同她厨艺那么还要出去买菜。 吕以安忍不住开口:“今儿叶姑姑和程大人去酒楼查案顺道买的。” 二表嫂险些被软糯的“心太软”呛着,“又有案子?” 第187章 “颜国舅前几日被人打了,四处报案。县令大人不想查也要走个过场。”叶经年三言两语解释一下为何不想查。 二表嫂听她说完就问:“那是不是薛少卿?” 叶经年摇摇头,“以安,多吃菜,炊饼剩下可以明日吃,这些菜放到明日就坏了。” 二表嫂见状又问:“还查吗?” 叶经年:“没有证据宛如大海捞针,又没出人命,不查了。有这功夫不如查凶案。” 二表嫂又赶忙问啥时候发生的凶杀案。 叶经年看到她担忧,“以前没破的案子。” 二表嫂放心下来。 叶经年趁机告诉她,明日她去西市买肉顺道跟大嫂说一声,初七晚上过来,一早去做回门宴。 不巧的是初八乡间也有席面。 这一日叶大哥和叶二哥去做席面,城里馍夹肉的生意要停,陶三娘就说她会做饼,叫金素娥同她一块,金素娥负责收钱。 金素娥觉得胎儿稳了,身体极好,去也无妨。 叶父驾车载着叶小妞把两人送过去。两人做饼,叶父带着叶小妞来到叶经年家。 赶上大妞在家——上次猜拳加上蟹宴,大妞跟着叶经年出去两次,无论如何这次也轮到阿大,大妞就请两人进屋歇息。 叶小妞第一次来到这里,看着什么都稀奇,指着里间问:“小姑就住这儿?” 大妞点头。 小妞又指着另一间:“你住这里?” “这里放米面粮食。”大妞指着厢房,“我住那边。” 小妞看着房子同村里一样很是亲切:“阿公,你回吧,我陪小姑。” 叶父如今也知道怎么拿捏小丫头:“你小姑昨儿还问你这些日子有没有读书写字。” “你又没见过小姑。”小妞不信。 大妞:“你爹昨天来送你娘的时候小姑问的。” 叶小妞脸色微变。 大妞拿出她跟着吕以安学的几个字,“你看,我们天天都要练字。” “这是你写的啊?” 叶小妞一脸嫌弃,真难看! 有叶经年的字作对比,大妞也知道她写的不好,“我天天练,早晚超过你!” 叶小妞不服气:“我回去也天天练。” 大妞和阿大留下可以洗衣做饭,小妞留下,叶经年得伺候她。叶经年肯定不乐意。叶父闻言放心下来。 大妞问她饿不饿。 叶小妞摇头:“阿婆给我们做四个馍夹肉。阿公吃俩,我吃俩。我渴了。” 大妞就要起身倒水,意识到“阿婆”是谁她忍不住担忧。但看到一老一小都不担心,大妞又觉得她想多了。 第144章 可怜之人 叶经年不信她娘同她有多少真…… 大妞觉得她想多了, 等到下午见着叶经年还是决定把此事告诉她。 叶大嫂和表妹跟在叶经年身后进来,闻言两人停一下,大嫂陈芝华反应过来慌忙越过叶经年问大妞:“你说今儿谁去卖馍?” 大妞被她紧张的样子吓得呆愣愣地说:“姨婆啊。” 陈芝华转向叶经年。 陶三娘是她婆婆, 也是叶经年的亲娘, 她要对付婆婆, 自然要征求叶经年的意见。 叶经年:“往常不是一场席面给她五十文?这次就算了。你和表妹到城外租车回去。以防回去迟了大哥和二哥把钱送出去。” 说话间叶经年给她两百文给表妹五十文, 又把拿回来的猪肉给表妹一半。 叶经年没有给大嫂,一来大哥二哥有可能收到谢礼, 二来她今儿可能也没心思做肉。 大嫂把钱揣起来都没进堂屋就催表妹快走。 到了路边看到空车就问去不去乡下,车夫回答一趟四十文,两人立刻上车。 表妹因为知道陈芝华心里焦急, 所以到了叶家村她就叫叶大哥送她回去, 没有留下看热闹,也没有再麻烦陈芝华。 陈芝华看到丈夫已经回来就去找金素娥, 希望弟妹和她有点默契, 已经拦住可能给钱的两兄弟。 殊不知金素娥也在等陈芝华,以至于听到她的声音就从卧室出来:“大嫂,回来了?” 陈芝华顺势来到她跟前,低声问:“大妞说你跟婆婆一块卖馍夹肉?你给婆婆多少钱?” 金素娥气笑了。 只因陶三娘只给她五十文。 可是今日用的肉是金素娥出钱请三阿翁捎的。 不算她和陈芝华轮流买的油盐酱醋等调料, 五十文也只够买肉。 可以说金素娥白忙活半天还要往里贴钱。 金素娥说出“五十文”,陈芝华就知道今日赚的一百多都被婆婆收起来。 陶三娘一直想赚钱,终于有了机会岂会放过。 陈芝华毫不意外:“做席面的钱没给她吧?” 金素娥点头:“我担心你回来给她钱, 一直在等你。” 陈芝华:“那就别给她。我也不给。明儿叫你大哥和二弟过去, 我在家歇歇,顺便看着小妞写字。” 金素娥:“婆婆会不会开口要钱?” 陈芝华也说不准,但想想叶经年没提这事,她猜八成不会。 “她要面子, 可能不好意思明讲。她不说明,咱们就当没听见。” 晚上用饭时,陶三娘问长子今儿的席面多少钱。叶大哥奇怪,他娘不是知道吗。 陈芝华把话头接过去说跟以前一样,不待婆婆开口,陈芝华提醒小妞快点用饭,洗后早睡早起,明日起来练字读书。 叶父顺嘴道:“早上她还说要和大妞比练字。” 陈芝华心想说,公爹脑子不好也挺好,至少没听懂婆婆想问什么。 叶二哥也不知道里头的事,闻言就调侃小妞:“大妞才学几天,你学几年了,也好意思跟人家比较。” 你一言我一语,陶三娘找不到机会开口。 晚上歇息,陶三娘说今儿俩儿子赚的钱都没给她。叶父不禁说:“你不是说卖饼赚了一百多?不比儿子给的多?” 陶三娘坐起来:“这是我辛苦赚的。” 叶父不明白她又咋了,“你嫌辛苦以后不去就是。老大媳妇不是说了,明儿老大和老二过去。” 陶三娘顿时觉得鸡同鸭讲,气得卷起被子转向里边。 叶父觉得她莫名其妙。 自从年丫头回来,老婆子越来越不像她。 难不成是因为不赞同她和陶家往来?要是为了这件事,那她就这样吧。他不希望陶三娘变回去,他的老牛再次被“借”走。 此后几日又有一场席面,叶大哥和叶二哥过去,叶父送俩儿媳妇。到了城里,叶父拐去叶经年家。 叶经年昨日刚刚忙完一个赏花宴。因为只有四桌席面,主家厨娘也会做点心,叶经年就没找大嫂,她带着表妹和大妞过去的。 今日闲下来,叶经年在洗洗刷刷。 叶父进来就帮她打水。 叶经年给他倒水拿板凳,等他坐下歇息,叶经年才问:“大嫂和二嫂前几日有没有同我娘吵架?” 叶父不明所以:“吵啥?挺好的啊。今儿还叫我送你大嫂和二嫂过来。” 叶经年想想两个嫂子的秉性,不被气急也不敢同长辈争吵。 要是不曾明骂,她爹八成没听懂。叶经年改问她娘卖馍回去那日没说什么吗。 叶父想起来了:“你娘那天是有点怪。我不知道她咋了。你嫂子没有——” 神色一怔,全明白了。 叶经年:“您真是后知后觉啊。” 叶父神色复杂:“你大哥做席面没给他钱?原来是你的主意啊。要叫你娘知道,她肯定难过。” 叶经年心说,在心里骂我还差不多。 只因离家十多年,叶经年不信她娘同她有多少真感情。 “爹,实话告诉我,你和我娘是不是身无分文?” 叶父脱口道:“咋会啊?” 自从儿女做席面,厨房用的猪肉和油几乎不用买。前两年偶尔还要买点鸡蛋。自从老母鸡抱了两窝小鸡,鸡蛋钱省下,逢年过节想要吃鸡肉,也不用买小公鸡。 叶父和陶三娘的衣裳是叶经年置办的,零碎物品陈芝华置办。陈芝华赚得多,也不希望因为几文钱同金素娥起争执,再害她动了胎气,所以一直没同她计较。 又因做馍夹肉需要许多调料,陈芝华买了,陶三娘连盐都不用买。如今她和叶父只需给小妞买点心或者来自南方的稻谷。 陈芝华和金素娥每月至少给她两百文,她通常只用一半。 叶父算给叶经年听听,越算越奇怪:“你娘手里有钱还要钱干啥?” “以前全家的钱都到她手里,如今没了,她心里不痛快。八成想着,你们能赚钱,我也能赚钱。”叶经年嗤笑一声,“你说她是不是没事找事,没苦硬吃?” 表妹点头。 经过同陶家人干起来,大妞愈发大胆,直言道:“姨婆脑子有病!” 阿大瞪一眼她,不可以骂小姨的亲娘! 第188章 叶父苦笑:“她当家做主半辈子啊。以前村里和亲戚有事都找她。现在没人找她,她不是跟我下地,就是看着小妞,不习惯这样,心里不舒坦。” 叶经年:“越不舒坦越想干点事,所以先前替大嫂答应她婶的请求?” 叶父前几日不懂妻子,此刻懂了反而愁得直叹气,“年丫头,这事咋办啊?” 江山易改,禀性难移! 叶经年心说,您要是不介意,那就顺其自然,任由她折腾。反正我离得远,眼不见心不烦。 “二嫂给她生个孙子就好了。哪怕她天天在小妞跟前说家里的房子和地都是她孙子的,也好过便宜外人。”叶经年道。 表妹坐到叶父对面,“舅舅,舅娘再想帮衬陶家人,你就说钱财得给你孙子存着。” 叶经年:“你也不怕她从这个死胡同钻进另一个死胡同。天天张嘴闭嘴家里家外都是她孙子的,我大嫂不跟她吵架闹分家,我改姓陶!” 叶父又不禁叹气。 也不好意思埋怨妻子帮衬陶小舅。盖因他也没少帮衬叶大姑。 两人的想法也一样。陶三娘希望她多帮衬一把,弟妹看在她的面上孝顺她娘,她娘日子好过。叶父帮衬叶大姑,是希望婆家对她高看一眼,她在婆家不被欺负。 至于为何不曾帮衬叶小姑,是因为叶小姑的婆家看不上他的仨瓜俩枣。 叶经年:“爹,你有没有想过,有一种女的,家里家外一言堂,但也怕她丈夫真发怒?” 表妹稀奇:“还有这种人?” 叶经年:“你阿婆是吗?” 表妹被问愣住。 自她记事起,阿婆在家中都是说一不二,导致她从未想过家里还有阿婆畏惧的人。 “我家阿翁没发过火。”表妹道,“所以我也不知道她怕不怕。” 叶经年撺掇她爹试试。 叶父一个劲摇头表示不敢。 叶经年:“下次再遇到你看不下去的事,别再忍让。不为自己想想,总要为小妞和你还没出生的孙子着想。难道你希望大嫂和大哥在咱们村最南边买地建房,离你半里路啊?” 叶父一脸为难:“你娘得跟我闹。” 叶经年:“你别理她。她气得吃不下去,你也别劝她多少吃两口。否则她觉得家里有人帮她,还会给我大嫂二嫂添堵。” 突然想起一件事,叶经年问:“爹,还记得我前两年刚到家,我娘说二嫂的孩子没了?这话说得好像我早回来两个月,二嫂能保住孩子一样。你有没有想过谁害得二嫂小产?” 叶父想说她姑和她舅,到嘴边意识到根在他和妻子这里。 叶经年:“上次二嫂流产是不是五六个月的时候?如今也有五个月了吧?” 听闻此话,叶父终于坐不住,肉眼可见地慌乱,“年丫头,别吓你爹。” 叶经年:“我说的这些你当耳旁风过去,我能吓到你?别觉得吵吵几句是小事。二嫂先前因为娘拦着我不许出来租房动了胎气。再动胎气,她这一胎也凶险。” 叶父很想要个孙子。 这番话算是捏到他的七寸。 叶父的神色瞬间变了,不再期期艾艾犹犹豫豫,张口闭口,忍一忍算了,或者家和万事兴。 叶经年看到她爹听进去,言尽于此,起身晾晒衣裳鞋子。 叶父因为担心儿媳肚子里的孙子,又呆一会儿就驾车赶往西市。 表妹看着她舅远走,关上门便说:“年姐姐,往后家里没人搭理舅娘,舅娘也怪可怜的。” 叶经年:“前几年我家的牛被她送出去,兄嫂跟牲口一样拉着犁犁地不可怜?” 第145章 手抓饼 我家公子会过去吃酒。 此言令姑家表妹无法反驳。 表妹村里也有许多人年年深秋时节拉着犁犁地。她不经意间看到也觉得很可怜。但是要把自家的牛借出去, 牛累病了,借牛的人没钱赔给她,她家也可怜啊。 表妹叹气:“真想把舅娘的脑袋撬开看看里头是什么。” 叶经年:“她要面子, 回头你数落几句都比我们磨破嘴皮子有用。” 表妹:“她会觉得我跟着你做席面学歪了, 八成还会跟我娘胡说八道。” “——是我忘了!” 叶经年忘得一干二净, “我娘会猜到是我撺掇的。” 表妹点头:“你觉得过几天还有活吗?要是没有我今天就回去。” 叶经年抬头看看纯白纯白的云, “秋高气爽,不冷不热, 红事喜事少不了。” 但她也没想到那么不禁念叨。 几人收起院中的茶水板凳到堂屋,敲门声传进来。 阿大跑过去开门,叶经年迎至院中。 往常找她的多是男管事, 导致叶经年习惯了, 以至于看到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招呼:“婶子来找我做席面?” 妇人闻言也愣了一下,道:“姑娘不记得我吗?” 叶经年心说, 难道我见过她吗。 妇人看衣着像城里人, 但她认识的城里人,不是查案时碰到的,就是做席面遇见的。 叶经年这么一琢磨瞬间记起,“你是工部侍郎陆大人府上的管家娘子?你家公子终于愿意娶妻?” 管家娘子笑了:“是啊。我们家老爷和夫人一听公子松口, 赶忙把婚事定了。” 实则因为前些日子蜀郡折了许多官吏,多是正副职,朝廷需要紧急调人接管, 且一去三年, 被选中的工部侍郎只能把儿子的婚事提前。 否则三年后儿子过了而立之年,哪个好人家的姑娘愿意嫁给他。 陆公子虽说性子纨绔,但也知道孰轻孰重。他再不成亲且游手好闲,御史定会借此弹劾他父亲。他父亲下去, 御史的亲戚同窗就有可能上去。朝堂之上越往上官职越少,竞争愈发残酷。他在京师不能帮一把父亲,也不能把他往下扯。 是以,陆大人提到他下个月前往蜀郡,问儿子何时成亲,陆行直接叫父亲挑日子。工部侍郎担心儿子出尔反尔,一看九月二十极好,儿媳回门后不耽误他和夫人收拾行李,就定在这一日。 管家娘子说出成亲日子,又说:“姑娘,我们家这次宾客多,兴许要开二十四桌。虽说你如今住在城里,可能也要提前一日过去。” 叶经年:“十九日一早我过去帮你们把菜备齐,再把需要提前准备的菜做了,傍晚回来,第二日一早再过去。” 如此这般就不用为叶经年收拾床铺。省了不少事,管家娘子笑着说:“那老婆子过几天在家等你?” 叶经年:“我带着表妹过去。正日子那天,我把这俩小的也带过去,他们可以帮忙烧火摘菜和切菜。跟着我学了两年,灶上的活都懂。” 管家娘子:“那就这么说定了。” 叶经年:“定了。这几日我再琢磨琢磨别的菜,一定把你家公子的喜宴办得风风光光。” 管家娘子闻言愈发高兴,上了车脸上的笑意还没下去。 翌日清晨,叶经年前往西市买羊肉和猪肉。回来的路上看到有人在坊墙边卖菜,叶经年又买点蔬菜。 叶经年的表妹没有回去,她煮粥,阿大和大妞跟着吕以安读书。 二表嫂虽然晚上也住在这里,但一天三顿都是在县衙用饭。因为二表嫂如果不做早饭和晚饭,二表哥就要去西市买饭。 二表嫂就同县尉商议,她不用加钱,早晚也给当值的衙役做饭。 这么好的事上哪儿找去,县尉自然没理由拒绝。 因此二表嫂每日早出晚归。 话说回来,待叶经年从西市回来,叶小兰和她堂婶也起了。 俩人洗漱后到西市正好赶上胡婶子的馍夹肉。一人吃一个就直接去酒楼。 早饭后,叶经年家就只剩她和表妹、表侄女和表外甥。 叶经年叫三人随她去厨房。 叶经年把莲藕和猪肉给表妹,羊肉和葱给大妞,又对阿大说:“你跟我学做饼。” 阿大好奇:“她们做什么?” 表妹:“我做藕盒,大妞做葱爆羊肉吧?” 叶经年点头:“你俩先刷锅洗碗打水,我教阿大和面。以后你们互相学,我就不一个个教了。” 以前叶经年也这样教过她们,俩人习惯了,自然没有异议。 叶经年教阿大做的不是花馍馍,而是手抓饼。 考虑到城里富贵人家有限,但做席面的人不少,过几年阿大长大了,要是同叶经年分开做席面,他兴许一个月只有一个活。 哪怕一个活两贯都给他,要是在城里租房,一个月下来也剩不了几文。 既然决定收下他们,就应该为他们的以后考虑。叶经年寻思着关中人爱面食,因此就想到了手抓饼。 叶经年先叫阿大同她一起和面,接着又教阿大做油酥。 随后叶经年烧火,阿大用铁锅烙饼。 大妞不禁说:“用鏊子是不是更快?” “用平底锅最快。” 第189章 叶经年注意到小丫头的羊肉备好,葱也切好,就叫她用豆瓣酱调个酱料。 十张饼烙出来,叶经年用勺子挖一点酱抹匀就叫表妹卷起来试试。 表妹咬一口就觉得比馍夹肉的馍好吃,又尝一口,表妹不禁说:“年姐姐,这个饼比馍夹肉的馍有嚼劲。” 叶经年:“当然了。这个费功夫,还用了许多油。要是放个鸡蛋,或者再放点菜,就更好了。” 阿大眼睛一亮,跃跃欲试。 叶经年见状叫他打两个鸡蛋,蛋液搅匀后先倒一半做一张饼,余下一半再做一张饼给大妞。 大妞家吃油多是用筷子戳一点。哪怕如今她可以赚钱,也是用喝粥的小汤勺挖半勺猪油。轮到每个人,只剩一点油花。 这种家境哪舍得用油烙饼。 叶经年说一句都尝尝,大妞一气吃了三个,其中一个手抓饼还加了鸡蛋和葱。 即便如此,小丫头仍然意犹未尽地盯着饼。 表妹忍不住说:“你咋这么馋?难道我一回家表姐就不买肉,日日吃的清汤寡水?” 大妞解释:“小姑做肉,但不烙饼。” 叶经年点头:“这倒是真的。往常我都是蒸米饭或者做炊饼。”看向大妞,“喜欢这种饼?” 大妞连连点头。 叶经年:“那也不能再吃。剩下两个给以安留着。你们做菜烧汤,阿大帮你们烧火,我去学堂接以安。明日咱们做葱油饼。” 大妞原本有点失望,听闻此话瞬间有了精神:“小姑,放心去,回来正好用饭。” 叶经年笑着出去,随手带上院门。 好巧不巧,到胡同口看到程衣打西边马路上拐过来。 叶经年下意识向他身后看去,空无一人,她松了一口气,但脸上的神色不止失落。可惜叶经年面前没有镜子,所以她不曾发现这一点。 兴许她也有感觉,但一想到嫁到程家就有可能从今往后失去自由,所以便坚定她的选择。 “出什么事了?” 叶经年看看天色,程衣这个时辰过来必有大事。 程衣:“过几日以安的母亲便会被流放至长城外。如今的天气越往北越冷,她可能死在路上,也有可能到了那边水土不服埋骨关外。公子叫我过来问问,以安决定好了吗。” 叶经年:“我同以安说过,他说听我的。哪天啊?我陪他过去。” 程衣:“十八日。” 叶经年:“休沐日?县令大人不会也去吧?” 程衣笑了:“但您别多想,这个日子不是大人定的。那天不止流放,菜市口也会血流成河。” 叶经年闻言相信这个日子是刑部定的,“李庭玉等人斩首?” 程衣摇摇头告诉她不止,还有颜国舅的侄女婿。 叶经年惊得呼吸骤停。 “他侄女婿也是当今圣上的表妹夫?” 程衣忘了这层关系,闻言仔细想想,颜国舅的弟弟也是当今圣上的亲舅舅,“姑娘不提我都没想起来。” 叶经年:“薛少卿办的?” 程衣点头:“听我家公子说颜国舅实在倚老卖老,陛下不想再忍。薛少卿要剪掉颜家羽翼,不动他本人,只是把颜国舅变成没有爪牙的老虎。陛下不用担心背上忘恩负义残害亲舅的骂名,便默许此事。” 叶经年心想说,但凡有点脑子的君王都不喜欢颜国舅这么没眼力见儿的。 只说太上皇瘫痪那事,他都不能动了,早死一天晚死一日有何不同?他可倒好,几天都等不了,巴不得皇帝背着弑父的骂名继位。 幸而当日有薛少卿力挽狂澜啊。 否则早已战火纷飞生灵涂炭。 叶经年还有一事:“颜国舅被打那事同他侄女婿有关?后来有没有再找县令大人?” 程衣:“没有。颜国舅前些日子四处走动是为了他侄女婿。此事也传到陛下耳中,陛下希望他在家休养。” 叶经年瞬间听出他弦外之音,难以置信,“陛下叫人做的?” 程衣左右一看,没有旁人,便低声说:“去年颜国舅就被打过。那次是因为他对太上皇不敬。中郎将王将军做的。那个时候没找我家公子。八成觉得公子年少,查不出什么。这一次陛下一事不烦二主,令王将军出手。” 叶经年:“那日我们猜是王将军做的,也算猜对了?” 程衣点点头,想起一事:“陆家公子过几日成亲,是不是找姑娘做席面?” “是的。”叶经年顺嘴问,“那日你也会过去?” 程衣笑着摇头。 叶经年有个不好的预感,但没容她出言阻止就听到程衣道,“我家公子会过去吃酒。” 第146章 程县令的礼物 大人真是叶姑姑的未婚夫…… 叶经年送走程衣赶忙去学堂。 到达学堂门外, 正好看到吕以安从室内出来。 “以安,过两日休沐,同我出城送你母亲最后一程?” 小孩停下, “她要走了吗?” 叶经年点头:“流放至长城外。” 吕以安有些难受又有些庆幸, 也有些手足无措, “叶姑姑, 我应当做什么?” 叶经年拉着他的手腕,边回家边说:“只需叫别人看见你去送行便可。不要自责, 你没错。你母亲几十岁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也知道杀人偿命。” 吕以安:“她为啥要帮那个坏人?” “听起来很残忍,但也是事实——她更在意李庭玉。她认为李庭玉可以赚钱养她。你这个儿子没了, 她可以同李庭玉再生一个。”叶经年看到小孩眼泪出来, 仍然继续说,“你母亲八成还会宽慰自己, 那个孩子是你投胎转世。如此这样, 她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同李庭玉以及他们的孩子和和美美地生活下去。现在可以理解她为何不怕失去你?” 吕以安擦干眼泪,“谢谢叶姑姑告诉我。但那个小孩不是我的转世。” 叶经年:“当然不是。她不过是自欺欺人。” 吕以安停下来:“可以不去吗?” 叶经年:“别怕!她不会再回来。” “因为长城外很苦,她会死掉?”吕以安听学堂先生说过。 叶经年:“关外也有很多人。胡人能活下去,她也可以。我意思即便遇到大赦天下, 她可以回来也不敢回来。你不同她计较,你大伯也不会放过她。” 吕以安内心深处不想同母亲来往,但他又不敢明说, 怕叶经年认为他没良心对他失望。叶经年的这番话算是给他吃了定心丸, 他晃晃叶经年的手,说:“叶姑姑,我和你去送她最后一程。” 十八日清晨,饭后, 叶经年提醒吕以安找出偏白色的麻布衣裳。 小孩回屋换衣裳。表妹低声说:“咋跟披麻戴孝一样。” 叶经年:“肯定有人出城看热闹。看到以安的衣裳,他们才能想起英娘对他做过什么,才会觉得以安是个好孩子。往后无论以安做什么,都没人敢提他不孝。” 表妹不禁说:“年姐姐想得真远啊。” 叶经年:“以安又不是小猫小狗,给点吃喝就成。我既然答应县里就得负责啊。往常没想到就算了,如今想到哪能装不知道。” 话音落下,大门被推开,叶大哥拉着车进来。 叶经年赶忙说:“先别进来。大哥,送我们出城。” 叶大哥顺嘴问出城做什么。 叶经年把英娘的事大概说一下,叶大哥拉着车出去。 阿大跟着吕以安从卧室出来就问:“要不要我陪你啊?” 小孩这两日想通了,心中不缺勇气,便摇摇头,说:“叶姑姑,我们走吧。” 考虑到过犹不及,叶经年也没叫吕以安给英娘准备吃的喝的。 今日城外看热闹的人不少,到了城门口,叶经年就叫大哥回去,担心人多乱跑,驴车撞到人。 叶经年拉着吕以安走向人多处。 走出去三步就被人拦住。 叶经年抬头看过去,二十多岁的男子,锦衣华服,长得挺好,但是给她一种油头粉面酒囊饭袋的感觉。 “公子有事?”叶经年本能错身挡一下吕以安。 头油公子见状失笑:“姑娘误会了。在下仰慕姑娘许久,一直无缘得见。不曾想今日能在此处见到姑娘。” 叶经年看着他惺惺作态的样子感到恶寒。 碍于四周人来人往,叶经年不好意思出口伤人,毕竟她还要留着名声接席面,“公子,我已定亲。” 油头愣住,反应过来眉头微皱,怎么可能! 不是说她家亲戚还在帮她相看夫婿吗。 油头公子怀疑被敷衍了,“不知是哪家公子?” 程县令的样子瞬间浮现在叶经年眼前,叶经年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会想到他。可惜此刻容不得她深思。 叶经年继续敷衍:“这是我的私事,没有必要告诉公子吧?” 油头公子神色笃定:“那就是没有了。” “是吗?” 第190章 熟悉中带有嘲讽的声音传过来。 叶经年和油头公子不约而同地循声看去,吕以安很是兴奋,“大人,您来了!” 来人正是程县令。 但是身着常服的程县令。 以至于油头公子忍不住问:“什么大人?” 跟着程县令过来的程衣嘴巴快:“县令大人!” “程——”头油公子没敢直呼其名,同时他也不敢相信,“你和她?”看了看程县令,又转向叶经年,怀疑他今日出门的方式不对。 程县令来到叶经年身边,“今日休沐,你说本官为何在此?” 站在程县令身边的叶经年满脸笑意,像是很得意程县令为她撑腰。但油头公子仍然不信。 公主之子、皇帝的表弟订婚,这么大的事,日日混迹市井的他不可能不知道。 油头公子想起叶经年是农户之女,而公主乃千金之躯,程家也算勋贵人家,程县令的父母都不可能同意叶经年进门。 油头公子故意问:“公主和驸马知道吗?” “你说呢?” 熟悉的女声传入耳中,叶经年诧异:“郡主也来了?” 程小妹没打算过来,流放斩首的热闹她都不喜欢。今日出城,只是因为天气极好,同闺中密友秋游。 方才车夫说,“那不是公子吗?” 程小妹扭头一看,十分想笑。 今日休沐兄长却舍得早早起来,原来是为了叶姑娘。 这种热闹不能错过。 没想到还有别的热闹。 程小妹来到程县令身边,“我们家请官媒出面了,你说公主和驸马知道不知道?” 叶经年的脸色一点点变红。 这一幕落入油头公子眼中除了害羞没有别的。 油头公子暗恨没有打听清楚,神色极其尴尬,干干巴巴地说一句:“叨扰!”便转身离去。 程小妹好奇:“何方神圣?” 程县令给程衣使个眼色,程衣也不爱看流放的戏码,一看有机会离开,不禁笑着说:“交给我吧。” 说完便跟上去看看那油头公子同谁汇合。 程小妹转向兄长:“怎么谢我?” 程县令:“给你多备一成嫁妆。” 程小妹没料到会被调侃,愣了一瞬,使劲在他脚上一下就跑到路边上车走人。 程县令疼到抽气跳脚。 叶经年本能扶着他:“这么疼?” 程县令想说还好,话到嘴边连连点头,顺势把重心放到叶经年身上。 叶经年看着他整个人压过来,跟断了腿似的,顿时气笑了:“这么疼?” 程县令连连点头。 叶经年在他身上拧一下。 程县令慌忙站直,又因另一只脚悬空,身体不稳往后倒去,吕以安慌忙扶着他,惊慌大喊:“大人!” 叶经年见状不得不把人抓回来。 程县令自个也吓一跳。 众目睽睽之下摔在地上多丢脸啊。 身体稳住,程县令也不敢故技重施。但这一幕好巧不巧落入因不甘心而回头看一下的油头公子眼中。因此不再怀疑二人两情相悦早已定亲。 程县令的身体放过叶经年,嘴巴没有放过:“叶姑娘,方才我都听见了。” 吕以安来到程县令另一侧好奇地问:“大人真是叶姑姑的未婚夫啊?” 程县令抢先道:“你叶姑姑想着多赚点钱,一直没有考虑好何时嫁给我。” 叶经年想要反驳,吕以安又好奇地问:“成亲就不能赚钱了吗?” “可以啊。”程县令余光看到叶经年到嘴边的话憋回去,心里暗乐,能说会道的叶姑娘也有有口难言的一日啊。 程县令叹气:“也不知道你叶姑姑咋想的。要不你帮我问问?” 吕以安勾头看向叶经年,叶经年更想问程县令所说的“可以”是什么意思,“看什么看?大人的事小孩少掺和!” 程县令:“这里人多,叶姑娘害羞了。回去再问。” 吕以安很是理解地点点头。 叶经年后悔没把知道内情的阿大带过来。但她也不希望程县令把她的沉默当默认,便离他近一些,低声问:“县令大人,公主知道吗?” 程县令:“公主不知道本官此刻在城外等着流放的犯人。” 叶经年毫不意外:“你也不敢叫公主知道。” 程县令想笑,她究竟听说过什么,为何认为皇家个个眼高于顶啊。 一样米养百样人! 不是人人都看中门第。 好比当今圣上,当年成婚时皇后的父亲只是六品小官。 皇帝都不介意娶小官之女,身为他表弟之一,他娶个家世清白的农家女也并不惊世骇俗吧。 程县令拿出放在身上多日的房契:“但是公主知道这个。” 叶经年看过去,写了字的纸。猜不出说什么,便故意问:“你的卖身契啊?” 程县令听出叶经年故意气他,不以为意地笑笑,“是的。卖给叶姑娘。叶姑娘何时签字?” 叶经年甘拜下风:“直说是什么。” 程县令拉起她的手,拍在她手上,“叶姑娘先收下。” 叶经年心说,难道是程县令向她表明心意的书信,亦或者向她承诺婚后绝不纳妾。 这就是屁话啊。 届时他毁约,叶经年又不能把他法办。 叶经年:“收就收!” 吕以安好奇:“叶姑姑,上面写的什么呀?” 叶经年其实也好奇。 程县令趁机道:“打开看看?” “看看就看看!”反正丢脸的不会是她。叶经年打开,看清楚第一行字就难以置信地揉揉眼睛,“这,这,我不能收!” 程县令:“泼出去的水哪有收回的道理?” 第147章 入不敷出的酒楼 以前高高在上,如今成…… 虽然覆水难收, 可是价值百万钱的酒楼,叶经年是真不敢收。 倘若每月赚十贯,她不吃不喝攒上百月才买得起。哪怕一个月赚十五贯, 去掉房租吃喝用度, 也得攒上十年之久。 叶经年赶忙把地契还给他。 程县令没有伸手, 任由地契落下去。叶经年弯腰捡起塞他怀中, 程县令叹了口气接过去,只因再不收回去, 叶经年定会同他置气。 “日后不想打理可以交给程衣。你只管在后厨做菜。”相识几载,程县令也知道如何令她牵肠挂肚,“西市最好的酒楼都在西南方, 那边有几家胡姬酒肆, 也有丹阳郡王的酒楼,又好吃又好玩。可惜生意好了东家不卖。我只找到位于东北方的这处酒楼。叶姑娘是不是嫌地方偏僻?” 叶经年:“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程县令点头:“那就是嫌没有客人, 你接过去入不敷出。” 叶经年气笑了:“激将法没用。” 程县令心说, 真的没用吗。 “三间两层的酒楼,听管家说只是打扫上菜的伙计就有四人。再算上两个厨子,两个洗碗刷锅摘菜的婆子,再有一个管事和一个帮厨子配菜的小徒弟——这么多人, 每日单单工钱就要两三贯,不怪你不愿意收下。”程县令叹气,“回头叫管家把人辞了, 先关门。待你考虑清楚再开张。” 那十人怎么办? 十人可能涉及到十个家庭! 哪能说关就关。 叶经年张张口:“你——” 算了, 她又不是救世主! 吕以安忍不住说:“大人,叶姑姑做席面,不是开酒楼的。” 程县令忍着笑点头:“是我的错。应当问清楚。” 哪还用问啊。 有几个厨子不想拥有一家自己的酒楼。 好比没有小兵不想当将军。 程县令:“算着时辰,你娘该出来了。” 吕以安本能抓住程县令的衣角。 程县令低头看到小孩紧张的抿着嘴唇盯着城门方向, 他稍作思考便拉起小孩的手,“不怕。” 话音落下,身着官服的两排衙役出来,犯了事的人都被束缚双手,用绳子串起来,行走在中间。 叶经年第一次看到流放,同她想象的一样,但她还是想问:“没有车马吗?” “这次不止‘盗墓案’和‘两脚羊案’,还涉及到贪污。据说有三百多人。至少需要五十辆车。劳民伤财。”程县令注意到犯人越来越近,便拉着吕以安退到路边,“这个时节北方草原大雪封路,胡人无法南下,边关事不多,他们走到年底也无妨。” 吕以安:“可是离过年还有几个月啊?” 程县令点头:“是要走上几个月。” 吕以安终于明白流放至边关的犯人为何会死在路上,“大人,我娘——” 程县令:“你娘来了。” 小孩浑身一震,顺着程县令的手指看去,不敢相信蓬头垢面脸色灰白的人是他娘。 英娘在吕以安印象中一直是白净的,是温柔体面的,以至于他不敢看,忍不住躲到程县令身后。 第191章 可惜迟了半步! 就在吕以安往后躲的同时被英娘看见,英娘大喊吕以安的乳名。 看热闹的路人向程县令这个方向看过来,“她是不是在喊你身后的小孩?” 程县令把吕以安拉出来,对路人道:“他娘险些杀了他,他有些怕他娘,诸位见谅。” 常言道:虎毒不食子。 这世间怎会有母亲杀害儿子。 问话的路人半信半疑,“为啥?” 英娘再次喊出吕以安的乳名,请他求求县令大人,她不想被流放至关外。 吕以安不知所措。 程县令宽慰道:“罪名是刑部定下的,县令也没法子。你不用为难。” 英娘试图跑过来找吕以安,但是没等她挣扎就被衙役拦下,英娘大喊吕以安过去,她有话对他说。 吕以安不想过去,仰头求程县令做主。 程县令:“不要过去。还记得你爹怎么没的吗?” 路人就想问,究竟为啥要杀他。听闻此话,路人改问:“他爹也没了?也是他娘杀的?” 叶经年发现不止一人好奇,便说吕以安父亲的好友去他家吃过几次饭,看上他娘,就找个神不知鬼不觉的法子把他爹害死。 他娘嫁给他爹的好友,也就是他继父,之后得知事情真相也没想过报官。有一回俩人闲聊,这件事被小孩听见,他要报官,俩人就要杀人灭口。 幸好县令大人去附近查案听到屋里动静不对,踹门进去,他只剩一口气。 看热闹的路人之一不禁惊呼:“这个案子?我想起来了,是上个月还是上上个月?我家亲戚就住在这孩子前面。”说到此,看向小孩,白白净净的,是个乖孩子,“可怜的孩子。幸好遇到县令大人。” 程县令不好意思附和。 叶经年道:“我们想着英娘终归生下他,就带他过来送英娘最后一程,没想到英娘竟然叫他找大人求情。他才多大啊?大人岂会理他。” 几个路人点点头,看向仍不死心的英娘一边走一边回头喊小孩,“别理她!连亲儿子都舍得杀的人,饶了她指不定干出什么事来。” 叶经年:“他前些日子天天做噩梦。最近才好一些。这又见到他娘,也不知道今晚会不会做噩梦。” 吕以安摇头:“我不做噩梦。” 年长的路人不禁说:“做梦这种事由不得你。你嘴上说不怕,心里怕,晚上就会做噩梦。”说到此,转向叶经年,“不该带他过来。” 叶经年:“前些日子他外祖母找过他,叫他求县令宽恕他娘。这孩子不愿意,他外祖母就骂他没良心,不孝子。今儿再不来,他外祖母又得找上门骂他。” 年长的路人好奇:“她外祖母来了吗?” 叶经年听程衣提过,老虔婆在暗无天日的狱中呆了半个月老了十岁。出狱后那日因为浑身无力,还是她儿子和儿媳把她扶上车。 叶经年估摸着就算想来她也走不到这里。 “没看到他外祖母。”叶经年左右看看,摇了摇头。 年长的路人嗤笑:“她娘就不是真想救她!找这孩子出面,指不定有啥目的。” 叶经年心说,以老虔婆的脑子想不出别的目的。 “别的目的?”叶经年佯装好奇,“她五六十岁了,那么大年纪还能有啥目的?” 年长的路人打量一下小孩,细棉布衣裳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补丁,“他爹没了,他娘被抓,家里的一切都是他的吧?” 叶经年点头:“没有多少钱。只是城里有一处小院,还在南边。同西市周边的没得比。” 看热闹的路人不禁说:“城里的房子最便宜最破的也能卖几十贯。姑娘看着不差钱,可能不知道,三四十贯足够有些人家用五六年。” 因为老虔婆不曾提过,叶经年倒是没想到这一点,“可是房子写的是他的名。” 路人:“他看着还没有十岁。这么小的小孩懂啥啊?外祖母说几句好听的就能把房子哄走。” 吕以安摇头:“我才不会给她!” 路人笑道:“现在不会,不等于往后不会。过几年不再恨你娘要杀你,你外祖母年迈,在你面前装可怜,你会不会同情她?今日你心里不落忍,明日就有可能把你的房子哄走。” 吕以安看向叶经年。 叶经年:“我说不准。感觉有可能。我家也有会装可怜的亲戚。” 吕以安不禁说:“那你要提醒我,不能心软。” 叶经年笑着点点头。 因为程县令的声音不高,先前路人没听清楚他同叶经年说的什么,所以看到仍有犯人从城里出来,年长的路人不禁问:“咋这么多?” 吕以安知道,“因为涉及到好几个案子啊。” 看热闹的路人之一恍然大悟:“对,还有薛少卿从蜀郡押来的那些人。”又忍不住好奇,“哪些是贪官污吏?” 程县令向路中间看过去,贪官污吏同盗墓贼一样胡子邋遢且面色蜡黄,难怪路人分不出。 程县令:“看走路的样子。耷拉着脑袋不敢抬头的便是。” 路人瞬间明白过来:“以前高高在上,如今成了阶下囚,嫌丢脸啊?活该!” 吕以安踮起脚看一下,确定英娘走远,他才敢移到程县令前面,“后面这些人都是贪官吗?怎么还有女的啊?” 程县令:“出城后男女会分开。” 叶经年低声问:“女人不会入军营吧?” 程县令愣了一瞬,明白过来无语又想笑:“你是不是也看过话本?军营重地怎会叫这些犯了事的女人过去?女人纺线织布放羊,男人挖河修城。” 叶经年心虚:“那我,我不是听说过有人被卖入青楼吗。我就想到可能也有人被送到军中。” 程县令:“不是卖入青楼,是青楼管事前往市场买的。多数情况下也不是市场管事逼她卖身。寻常人家不敢买贪官污吏的家眷,她们便只有一个出路。倘若亲戚愿意花钱,她们会和寻常百姓一样过活。” 叶经年懂了。 程县令看着犯人出来的差不多了,“我们也回去吧。” 吕以安又忍不住向北看一下。 程县令:“别看了。你娘看着可怜,但心里没你。” 叶经年听出他言外之意,“若是你娘心疼你,方才应该先向你道歉,说她错了。可是她呢,只担心自己。” 吕以安如梦初醒。 难怪他总觉得缺点什么。 准备回去的路人闻言停下:“这姑娘说的是。孩子,他是你什么人啊?” “我姑姑!” 吕以安有点不好意思,但他希望外人误会。 果不其然,路人闻言就说:“日后听你姑姑的话,离你娘那些人远些。” 吕以安连连点头。 路人陆陆续续走远,叶经年转向程县令:“真打算把酒楼关了?不是故意给我下套啊?” 程县令心说,怎么样,激将法还是有用吧。 “即便每日只需补贴五百文,一个月有多少?”程县令反问,“叶姑娘倘若不信,过几日闲下来,我陪你过去看看?” 第148章 以退为进 我是欺男霸女那种人吗? 程县令不假颜色, 仿佛这种事容不得他儿戏似的,由不得叶经年不信。 明知是坑还往里跳,她傻吗? 叶经年不傻, 道:“不必。明日我要去陆大人家中, 没时间做别的。” 程县令心想说, 这两日忍得住, 闲下来你未必可以无视。 “是我心急了。” 程县令以退为进,“先回去吧。” 叶经年和吕以安坐到车中, 程县令在车外陪车夫。 程衣还在盯梢。 程县令把叶经年送到家,回到公主府,又过了约莫两炷香, 程衣才出现。 亲自为小乙哥倒杯水, 小乙哥十分满意,一口气喝完缓口气, 便坐下告诉程县令, 那个油头粉面是西城某商人庶出的儿子。 商人贪花好色但不蠢,发现庶子虽占长但撑不起偌大家业,近几年一心培养嫡子。 油头公子一直想要改变现状,又不敢残害嫡出的弟弟, 因为他嫡母还活着,定会闹到官府。所以只能找寻别的法子。 前些日子在旁人家吃酒,有一道松鼠鱼堪比丰庆楼, 油头公子便问主家是不是请了丰庆楼的厨子。 得知请的是个小厨娘, 几十桌席面只需两贯,油头公子动了心思。 这些日子四处打听,确定叶经年不曾定亲,他就决定把人娶回家, 盘活东市的酒楼。 这家酒楼原本生意很好。自打平价菜有了仁和楼,想要大吃一顿可以去丰庆楼,他家不上不下的酒楼就变得不死不活。 商人想法设法只能做到少有盈利。油头公子便认为他爹办不成的事他要是干成了,将来分家产他一定能得大头。 一个正妻之位换来万贯家财,合算! 今日见到叶经年,油头公子就觉得俩人有缘——事先油头公子并不知道叶经年也会出来看热闹。 第192章 可惜棋差一着! 程衣说完就满眼期待地看着程县令。 难为他半个时辰打听到这些,程县令起身找出一块玉佩。 “谢谢公子!” 程衣一眼就认出来。 前些时候换秋衣,西市珠宝商人亲自送来的一批玉饰。这是其中一块。质地不是很好,但雕工很巧,像是“远山如黛,近水含烟”,拿在手中隐隐有些温润感。 程衣跟在程县令身边十多年,称得上饱读诗书,并非满身铜臭之人,自然喜欢这种。 “公子,接下来怎么做?” 程县令:“我有分寸!” 以前程衣定会嗤之以鼻。 近日看到叶经年接连溃败,程衣不慌了,“你也不能跟以前似的,有事才去找叶姑娘。要是被人钻了空子——” “盼我点好吧。”程县令瞪一眼他。 程衣改口:“走的腿痛,小的回屋歇会儿。” 程县令令婢女随从都下去,他一个人静静琢磨接下来该怎么做。 等着叶经年上门找他要酒楼地契?不可能! 即便叶经年心底万分后悔,也不会向他低头。 叶经年善良,但并非没有原则。他也不是叶经年唯一的选择。关于这一点,程县令不得不承认! 一日后,程县令向县尉、主簿等人告了假,便换上常服前往陆家吃酒。 抵达陆家,新郎陆行还没回来。陆行的那些狐朋狗友同程县令不熟,程县令同他们寒暄几句就带着程衣前往正堂。 陆大人迎出来,程衣呈上贺礼,陆大人亲自收下后转交给身边管家就请程县令花厅歇息。 程县令:“我想去厨房看看。” 陆大人疑惑,厨房有什么。 忽然想起一件事。 不久前夫人曾告诉他,隔壁请了官媒。当日他的熊儿子怎么说来着,“程石头终于坐不住了。” 陆大人多嘴问一句他知道什么。陆行便说,他敢打赌,官媒是去叶家提亲。陆家夫人便点出是叶厨娘。 陆大人恍然大悟。 难怪驸马生辰明明可以请御厨,却同他家一样请叶经年。 难怪啊。 此刻陆大人给程县令个“了然”的神色,便招个小子过来,叫他陪程县令去厨房。 厨房里热火朝天,叶经年一人看着两口锅,一个炖一个炸,陈芝华忙着炒菜,表妹忙着切菜,阿大烧火,大妞出来进去给几人打下手。 陆家的厨娘看着炉子煮汤蒸饼。 带路的小子左右一看,地上不是菜盆就是洗刷好的碗筷,还有葱姜蒜等物,乱糟糟的,“程公子,咱们过会儿再来?” 程县令叫他先忙,他等一会儿再回去。 这小子想想程县令到前面无事可做,再说了,他也不是外人,就去前厅招呼亲友。 约莫过了一炷香,油锅中的丸子捞出,叶经年长舒一口气,出来透透气,正好同程县令四目相对。 叶经年本能转身躲回厨房。 程县令轻咳一声,叶经年下意识停下,程县令看向听到动静看过来的陈芝华,“叶家大嫂,食材准备好了吗?” 落入叶经年耳中就成了,“你再躲我就告诉你大嫂。” 叶经年不禁腹诽:“卑鄙!” 陈芝华道:“还差四道菜。程大人饿了?” 程县令:“陆行说今日菜多,你和叶姑娘可能忙不过来。我在想是不是把我家厨娘找来。” 陆家厨娘开口道:“多谢程公子。不过不用了。叶姑娘算好上菜时间,来得及。” 程县令放心地点点头,叶经年来到他面前,瞪着眼睛示意他有屁快放! “还是你懂啊。”程县令低声说。 程衣又感觉耳朵发毛,鸡皮疙瘩起来,便躲去厨房。看到表妹在包卷煎,程衣不禁说:“我喜欢这个。” 表妹吓一跳,扭头一看是熟人,松了口气,“二表嫂也会,回头叫她做。” “那我回去就叫她明日多买点肉。”程衣半真半假地说出来就向院里看一眼。 程县令满眼笑意。 程衣觉得是满眼算计。 叶经年此刻也有同样的感觉,“不说是不是?” “三日后休沐,叶姑娘,我们去西市酒楼看看?”程县令道。 叶经年断然拒绝:“不去!” 程县令心说,我把台阶搭的高高的,你不去我给你当上门女婿! “说定了,三日后我去接姑娘。”程县令说完就向程衣招招手。 叶经年惊呆了:“你,等等——” 程县令:“叶姑娘,该准备松鼠鱼了吧?” 叶经年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厨娘准备把收拾干净的鱼搬到厨房。 如今晌午还有点热,叶经年早上买了鱼就没着急杀,担心上桌时不新鲜。此刻离开席不足一个时辰,再耽搁下去反倒有可能来不及。 叶经年瞪一眼程县令,回到厨房给鱼改刀。 程衣好奇,低声问:“公子,说了什么?” 程县令:“明儿就给你找个管家娘子!” 程衣呼吸一顿,气得白了他一眼。 狗咬程县令! 程县令的计划虽好,可惜不赶巧。 席间女眷吃到“心太软”、“松鼠鱼”和“话梅排骨”十分喜欢,当下劳烦陆家婢女同叶经年说一声,二十四日请她到府上做几桌。没有旁的要求,只是都是女眷,请叶姑娘多做姑娘家喜欢的菜。 二十四日上午,程县令找到叶经年家中看到阿大和吕以安才知道此事。 程县令气笑了。 申时左右,叶经年回来,阿大找个机会告诉她,不用担心大人再想娶她,因为大人今日很生气,八成以后也不会再来。 叶经年心头有点失落,也为那间酒楼感到可惜。但她一想,她又不是救世主,心头舒服一些,便把此事抛之脑后。 兴许叶经年带的帮手都是女子,办席面的女眷不用忧心传出风言风语,她又很了解女子喜好,此后几日又有两家女眷找她做席面。 虽说一次不是两桌就是四桌,几个人忙大半天只得一贯钱,但积少成多。到了月底,表妹跟着她又攒两百文。 在这期间程县令没再出现,程衣也消失了。 闲着无事,叶经年想到程县令,再次遗憾她胃口好,吃不得软饭。 岂料十月初六,下午,叶经年从办喜事的人家回来不到一炷香,程县令和程衣联袂而至。 阿大脱口道:“咋又来了?” 叶经年也想问他,不是说气得不来了吗。 程衣随着程县令来到正堂,就把三个小的揪出去——表妹快一个月没回家了,今日席面结束就和大嫂租车走了,家中此时只有叶经年和三个小的。 叶经年不由得心生警惕:“你想干啥?” 程县令气笑了:“我是欺男霸女的那种人吗?” 叶经年心说,知人知面不知心! 程县令打开手中的布包,“见过这个吗?” “金纹玉瓶?”叶经年看着像花瓶一样的玉瓶很是好奇,“这么大一块玉得值多少钱啊?” 程县令:“有钱也买不到。这是皇家特制的。” 叶经年不懂了:“大人不应该去问公主吗?” 程县令:“母亲前些年在太上皇的太极殿见过此物。但前几日小妹应邀参加菊花宴时也看到过。在一个官吏家中。” 叶经年奇怪:“大人应该去问郡主,或者那个官吏吧?” “这是一对。小妹见过的还在那人家中。这是我从宫里拿的。”程县令道,“据我所知,下个月那家姑娘成婚,我会叫小妹把你介绍过去,你帮我打听打听?” 叶经年心说,不是要同我成婚,一切好说。 第149章 中计了 叶姑娘,难得啊。 叶经年先问出心底疑惑:“大人认为那名官吏监守自盗?” 程县令点头:“前太子太师!” 不是吧? 叶经年吓得心里咯噔一下。 程县令见状有些担忧, 又觉得她不是如此怯懦之人,“怕了?” 叶经年怕! 升斗小民如何不怕顶级权贵啊。 可是她面前这个才是真正的权贵。 金丝缠绕的玉瓶可以拿出来,说明太上皇要办太师。 等等! 叶经年:“这个玉瓶是陛下给你的, 还是来自太上皇啊?” 程县令听出她的顾虑, “太上皇的珍宝极多, 哪还记得多年前的玉瓶。其实陛下也不记得。小妹是因为这种工艺看出是御制。回到家中, 小妹说起这事,本意是说太上皇舅舅对太师极好。我母亲觉得奇怪, 哪有赏赐只赏一个。又因我经手过许多案子,不由得多想,她叫我进宫问问。” 实则闲着无事的公主话本看多了, 本能想到监守自盗。 程县令进宫查找赏赐记录, 并没有那对玉瓶。程县令以防万一,又找到太上皇。太上皇是半身不遂, 不是脑子不能动。再说了, 这两年好多了,可以撑着拐杖走动。 第193章 太上皇直言他不曾赏赐过玉瓶。 前太师并未给当今讲过课,如今“太师”不过是虚职,当今自然不会把太上皇的物品拿来送人。 皇帝的心腹太监点出太师没有机会偷玉瓶。程县令因此猜测, 有人拿出去卖掉,或者拿出去送人,几经辗转到了太师府上。 程县令把这一猜测告诉叶经年, 又说:“太师不可能不知道那是皇家御用之物。太师敢收, 说明送礼之人是他的心腹或亲友。” 叶经年还有一点想不通:“既然知道是皇家的宝物,怎敢堂而皇之地摆出来?请郡主上门也不知道收起来?” 程县令:“也许宝物太多,记不清哪个是皇家的哪个是自家的。” 叶经年闻言也想到一点:“太师是不是退了?认为他已是含饴弄孙不问朝政的老汉,陛下不会查他?” 程县令:“可惜陛下已经令他在东宫的心腹详查。” “这些人定会严查!据说这几年朝野官吏都没怎么变动?如今像御膳房等地, 管事的还是太上皇在位时的老人吧?” 叶经年一副看好戏的样子把程县令逗笑了。 程县令忍着笑说:“东宫出来的那些人只能给老人们当副手。谁乐意一直甘居人后啊。” 叶经年:“可是我除了认识这个,也看不出别的宝物啊。” 程县令考虑过这一点,“像太师这样的大家族,一旦出现纰漏就不止这一方面。你可以从——” 叶经年:“我想到了。” 程县令点点头示意她先说。 叶经年:“当年周家找我之前,我对周家一无所知。通过周家夫人的衣裳,我看出周家江河日下。太师府的主子胆大包天,仆人想来眼高于顶。有句话叫,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轻狂久了,手上不可能没有人命官司。” 程县令正是此意。 “太师算是陛下登基以来办的第一个京官兼高官,这个案子必须办好。可以让世人误会陛下铲除异己,误会陛下忍无可忍,都不能叫百官怀疑陛下要查贪污。” 叶经年:“陛下的意思?” 程县令点头:“虽然陛下很想查贪污,可是陛下还没坐稳。一旦所有贪官拧成一股绳,陛下会很难办。” “那就需要我打听足够多的事,县里按着这个方向查?可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宫里查赏赐记录会惊动前太师吧?” 程县令:“暗查。” 叶经年心说,难不成皇家还有暗卫。 转念一想,这种事可能程县令也不知道。万一被她勾出好奇心,程县令在皇帝跟前没忍住问出口,岂不是害了他。 “下个月何时啊?”” 程县令:“今日。” “初六啊?那还好,还一个月。”叶经年道。 程县令:“不许逞强!” 叶经年心说,我又不是不懂事的小毛孩。 程县令:“过几日我会叫几个相貌不显的衙役轮流在附近卖菜或租下挨着坊墙的房子卖饼。” 叶经年明白他的意思。 以前长安各坊之间的坊墙好比她前世小区外墙。坊间百姓想要买根蒜苗都要走到西市。时间一长,除了东、西市周边几个坊,长安各大坊间百姓嫌离得远,干脆弄点物品卖给四邻。 可是人来人往很是扰民,经常被一些百姓告到县里。有人就在坊墙上凿个洞,买物品的人站在坊墙外的马路上,四邻便无法抱怨扰民。 程县令:“他们见过阿大和大妞,到时候可以叫他俩出来找人救你。” 叶经年:“我只是个厨娘啊。即便打听太师的私事,她们也是认为我寡闻少见好奇罢了。” 但愿如此! 如果不是不给叶经年找点事做,叶经年就不理他,程县令真不想把她牵扯进来。 叶经年:“只有这些事?” 程县令听出她送客之意,便问:“叶姑娘像是怕我?” 叶经年白了他一眼。 “你我非亲非故,县令一直待在我家做什么?”叶经年反问。 程县令:“那间酒楼每日至少亏七百文啊。叶姑娘,最迟年底,酒楼关门。” “威胁我啊?”叶经年冷笑,“他们是死是活与我何干。” 程县令叹气:“既如此,明日就关了?” 叶经年点点头,“大人请便。” 程县令笑着起身。 翌日清晨,叶经年发现米面不多,就叫大妞和阿大做饭,饭后送以安去学堂,她去西市买粮。 叶经年走到坊间路口正好看到叶大哥驾车过来。叶经年叫他先把车送回来,她买的粮食放到大嫂摊位旁,回头一块拉过来。 抵达西市后,来回两炷香叶经年就买齐了。 叶经年闲着无事不由得想起程县令说的酒楼。算算两地距离,来回五六里路。离大嫂收摊还有半个时辰,足够她赶回来。 叶经年宽慰自己,我只是过去看看,只看一眼。 到了酒楼门口,大门紧闭。 哪怕只做晌午和晚上的生意,辰时过半也该开门买菜了啊。 叶经年问隔壁药铺东家,“这酒楼还没开门?” 东家:“只卖晌午和晚上的。姑娘晌午再来吧。” “不是,就算不做早上的生意也该开门了吧?”叶经年仔细观察过,酒楼后院也没动静。 伙计拿着药材从后院出来,“姑娘是问隔壁吗?隔壁的伙计和厨子昨儿下午都走了。” 东家好奇:“又换主了?” 叶经年听糊涂了:“此话何意?” 东家:“姑娘有所不知,前些日子酒楼关了几天,说是换了东家。客人比原先多了一点,也没多多少。八成东家日日赔钱,终于赔不起,又把酒楼兑出去。” 公主府怎么可能赔不起! 叶经年以为程县令只是威胁她。 没想到啊没想到! 叶经年气不打一处来,“多谢两位告知。” 伙计好奇:“姑娘是不是想去酒楼做事啊?” 叶经年佯装震惊:“这也能看出来?” 伙计:“姑娘有所不知,前几日来过几个。我想想,南边卖馍的,带她家什么亲戚过来。酒楼如今这些人都要往里贴钱,哪敢再招人啊。” 叶经年心里有个不好的预感,“多谢两位。我去别处看看。” 从酒楼出来,叶经年绕到胡婶子的摊位,胡婶子只剩两张饼,看到叶经年就给她做一个。 叶经年接过饼便问:“婶子,前几日是不是去过酒楼?酒楼隔壁是个药材铺。您还记得吗?” 胡婶子:“你病了啊?” 叶经年一听她没有否认,还有什么不明白,“我没生病。有些香料也是药材。我到药材铺问问价钱。没想到被当成找事做的。伙计说前几天还来了个卖馍的。我猜只能是你。” 胡婶子点点头,说那家酒楼生意不好,掌柜的一直担心东家突然关门,哪敢请她家亲戚啊。 叶经年顿时感到脑子里嗡嗡的,万分想要见到程县令。 压下满腔怒火,叶经年道:“婶子,不一定非去酒楼。要是会做菜,可以去布庄看看,帮绣娘们做菜。像那些做瓷器的,做银首饰的,也需要吃饭啊。有些大户人家也要懂规矩手脚麻利的人。在大户人家做一两年,手头宽裕了,不想做就回家。” 胡婶子:“这种事也不能挨家问吧?是不是得去牙行?” 叶经年点头:“要是找个管吃住的,给牙行几十或百文辛苦钱也值。” 胡婶子如今手头宽裕,觉得百文也不多,“改日我过去问问。” 叶经年估摸着大嫂的饼该卖完了,就去找陈芝华。 前脚到陈芝华跟前,后脚叶大哥驾车过来。 夫妻俩帮叶经年把粮食搬上车,三人就直接回嘉会坊。 粮食卸下来,送走两人,叶经年叫阿大和大妞看家,她出去一趟。 叶经年自然是去县衙。 程县令在县衙里间,看到叶经年面无表情地进来,他不禁笑了,“叶姑娘,难得啊。” 意料之中的语气令叶经年浑身一震,“你,你——” 程县令同主簿等人使个眼色,众人立刻出去。 叶经年不禁握紧拳头。 程县令过去拉起她的手,叶经年下意识挣脱,啪一声,挥到他手背上。 叶经年吓一跳,低头看到他手背泛红,心里发虚,“我——” “是我孟浪!”程县令打断,“消消气,我也不是有意的。” 叶经年想起这事就来气,“你故意的!” 是也不能认啊。程县令心说,我可不傻。 “有几个伙计和厨子家中有地,一直想要回去帮着家人犁地种下冬小麦。程衣得知此事后请示我,给他们放三天假。” 叶经年:“没有玉瓶一事,你也会想法设法引我过去?” 程县令摇摇头:“我没有你想的那么聪慧。” 狡诈还差不多! 第194章 叶经年不禁腹诽。 程县令笑了:“这次是巧了,老天都在帮我啊。” 第150章 落荒而逃 文人相轻,自古便有。 叶经年盯着程县令打量许久, 程县令眼角堆满了笑意,神色坦然,问心无愧。 “——你就是故意算计我!”叶经年说完就走。 程县令愣了一下, 意识到她恼羞成怒, 愈发想笑——胆敢抡着大刀喊打喊杀的叶姑娘也有仓皇而逃的一日, 何其难得啊。 程县令不敢回味这种胜利。 再说了, 人都气走了,他赢也是输啊。 程县令赶忙追出去解释, “我承认昨日放假是临时起意,许多食材都没用完——” 叶经年停下。 程县令心想说,就猜到你会心疼食材。 “幸好县衙和我家人多, 这里一半, 我家一半,不曾糟蹋。” 叶经年自己都没发现, 她紧绷的神色瞬间放松下来, 又继续往外走。 程县令继续跟上去。 刑县尉好奇,忍不住给程县令使眼色,无声地询问他叶经年咋了。 程县令挥挥手示意他们该忙什么忙什么。 叶经年走到转向嘉会坊的路口才意识到程县令跟上来,她不禁停下回头瞪程县令。 程县令解释:“我送你到门口就回。” “我不知道路啊?”叶经年反问。 话虽如此, 但程县令有种预感,他当真掉头回去,同叶经年之间又会出现隔阂。 这种感觉很没道理。 程县令却不敢不谨慎。 如程衣所言, 倘若一些时日不出现, 被人钻了空子,他追悔莫及。 先前胆敢消失十天半月,是程衣从二表嫂杨美芝处打听到叶经年不得闲,村里人忙着犁地种地, 没心思给叶经年说亲。 如今她闲下来,村里人也陆续闲下来,程县令哪敢轻心。 程县令噙着笑意看着叶经年,无声地同她较劲。 光天化日之下,叶经年不好意思同他动手,担心被外人瞧见再节外生枝。 程县令看着叶经年欲言又止的样子,心想说,要面子这一点真像他未来岳母啊。 好在叶经年不会为了所谓脸面是非不分。否则她才貌双全如天仙,程县令也不敢靠近。 程县令的前未婚妻称得上才貌双全贤良淑德,十年前是京师有名的佳人。 可惜啊! 许多人这样感叹。 程县令如今回想起来只觉得庆幸。 叶经年别无他法,心里又有气,朝他脚上踩一下。 程县令被他妹踩习惯了形成生理反射,本能躲一下,叶经年踩空,身体往前趔趄,程县令伸手接住,叶经年扑到他怀中,脑子嗡一声,面皮烧起来。 叶经年回过神一把推开他,又因手劲够大往后倒去。 程县令忍着笑拉住她,“走吧。” 叶经年甩开他的手。 程县令不在意地笑笑,心说,没有再拒绝就是好的现象啊。 叶经年若是他勾勾手就往前扑的女子,程县令也瞧不上。 近日程县令不止一次分析过自己的喜好。 ——曾经不止一次拒绝了温柔贤惠的女子,哪怕他母亲提过其外柔内刚,当得起程家主母。 程县令得出一个结论——他骨子里慕强。 以前不知是因为羞于承认。 被叶经年拒绝后,他问自己,算了吧。随后设想他满意的妻子,结果样样同叶经年对得上。 唯一对不上的一点便是他希望日后被好友拽去酒楼,叶经年不会因为误会就追着他打。毕竟他是朝中官吏,总要给他留点面子。 可是“人无完人”啊。 这个缺点同大是大非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 程县令看看叶经年的样子,心下好奇,日后他的儿女是像他还是像叶经年。 若是儿子,长得像叶经年极好,脾气像他少惹是非。若是女儿,可以长得像他,妹妹没少抱怨他二人的长相应当换过来。至于秉性,应当像叶经年,不会被外人欺负。 叶经年被打量的受不了,扭头问:“琢磨什么呢?” 程县令怕被打死,胡扯道:“突然发现这条路也没有很长。” 不说就不说,扯什么长短! 叶经年白了他一眼,加快步伐。 程县令腿比她长,不紧不慢地跟上。 来到巷口,离叶经年家只剩十丈,叶经年停下撵人。 程县令笑着转身:“我走。有事直接去县衙。我若是不在,你尽管找刑县尉。刑县尉家世不显,从未见过太师,不必担心官官相护。” 叶经年分得清孰轻孰重,此刻不该置气,便认认真真答应他记下了。 回到家没多久,有人来找叶经年。 其身上的料子光滑,三十多岁,但像是管事的。管事的常服都用绸缎,想必是大户人家。 叶经年心想说,程小妹的速度这么快吗。 不动声色地把人迎至堂屋,大妞很是机灵地去倒水,叶经年解释:“家里没什么好茶。” 男子笑着表示不渴,“叶姑娘别忙活。” 叶经年:“敢问怎么称呼?” 男子:“鄙人姓赵,旁人都喊我赵管事,其实是府上的二管事。” 叶经年笑着喊一声“赵管事”,“您有话不妨直言。” 赵管事:“这个月十八日,我们家小公子满百日。虽是长房长子嫡孙,我们家也不敢大办,担心小孩身弱承受不住那么大的福气。但我们家公子又想办好。听说姑娘会做各种花馍?” “不是我,是我嫂子。我嫂嫂的祖母曾在大户人家当过几年婢女。因为长相木讷就被打发到厨房。我嫂嫂的祖母也是跟厨娘学的。”叶经年疑惑,“城里会做花馍的不少吧?以先生的人脉,找几个不难啊?” 赵管事点头:“找到会做花馍的不难。但是又会做花馍又会做松鼠鱼、金玉满堂,还有什么珠联璧合的不多啊。” 叶经年:“丰庆楼的厨子?” 赵管事:“我们家老爷原先是想用丰庆楼的厨子。不瞒姑娘,我们家如今是礼部侍郎。丰庆楼的林掌柜同大理寺薛少卿是夫妻。姑娘是长安人,想必懂我的意思?” 叶经年明白了。 心说,难怪不敢找仁和楼或丰庆楼的厨子。 丹阳郡王的厨子想必同她厨艺相当,但不会做花馍,所以思来想去找到她。 “听说过,多年前薛少卿同礼部和御史台在朝堂上大打出手。” 大妞和阿大听呆了。 赵管事神色窘迫,“当年我们家老爷还不是礼部侍郎。近年礼部右侍郎调离京师,尚书告老还乡,礼部出现很大变动,我们家老爷才上去。但那次我家老爷也在。当日刑部和大理寺出手,兵部拉偏架,我家老爷于情于理都得帮尚书和两位侍郎不是吗?” 叶经年:“薛大人清正廉洁,并非小肚鸡肠之人。” 赵管事赞同:“薛大人的确对事不对人。所以我家老爷原先才想去丰庆楼找人。但落入同僚眼中,显得我家老爷向薛大人投诚啊。” “是我忘了。”叶经年可以理解,“即便有的人了解你家老爷为人,也会趁机出言嘲讽。文人相轻,自古便有。” 赵管事心说,叶姑娘果然识文断字。请她给小公子做席面,兴许多年以后小公子可以像薛大人一样高中探花。 “我们家客虽少,也有十桌左右。我们希望每桌都有一份花馍。”赵管事不知如何形容,“一个是一份的那种。” 叶经年:“好比一个葫芦身上贴福字,底座是莲花等等,都是用面做的?” 赵管事不曾见过,他还是听老夫人说的,某个皇亲办喜事用的就是那种花馍。因此赵管事一直担心说不明白。 听闻此话,赵管事放心了,“叶姑娘是不是要提前一日过去?” “远吗?”叶经年问。 赵管事点头:“朱雀大街东边开化坊。” 叶经年眉心猛一跳,竟然同前太师在一处。 不会两家正好是邻居吧。 “这么远啊?”叶经年为了掩饰她的失态故意说,“要去东市买菜?” 赵管事:“我们家靠近东边,去东市比到西市近许多。” 叶经年:“那我十七日下午过去吧。提前把干货收拾出来,翌日清晨我嫂嫂和面,我去买菜。因为如今天冷,早点和面才能发起来。” 赵管事不懂厨房的事,但他觉得叶经年没有必要骗他,便说:“我过几日叫人来接姑娘?” 可以省下车马费,叶经年求之不得。她把赵管事送到门外,想起一件事:“不知贵府有几个厨娘?要是有四五个,我就带着表妹和表嫂,这俩小的就不叫他们过去了。” 阿大和大妞这两年吃的好,个头窜了不少,看着像十三四岁。许多府上的丫鬟小子都是这个年龄,所以赵管事没把他们当成不懂事的小孩,“过去吧。多几个人,不至于慌乱。” 第195章 忽然想起最要紧一点:“姑娘,席面费用?” 叶经年:“两贯!” 加人不加钱,赵管事笑着说:“那就去吧。我叫两辆车来接姑娘。” 叶经年点点头,看着他远走才回屋。 大妞不禁说:“小姑,礼部侍郎是不是大官?你说话的样子都变了。” 叶经年:“朝中没有丞相,尚书不怎么管事,像是奖赏劳苦功高的人的虚职,而尚书下面就是侍郎,你说呢?” 大妞惊呼:“一把手啊?” 叶经年:“要说实权,是的。好比有个案子递到大理寺,凶犯的家人希望大理寺从轻发落,找寺正不如找少卿。” 阿大不禁问:“我能见到侍郎吗?” 叶经年好笑,故意问:“见他做什么?” 阿大:“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大的官。” 叶经年:“可是礼部侍郎想要见到皇帝需要提前请示。程县令想要见到皇帝,可以直接入宫。” 阿大一愣一愣:“——程县令原来比礼部侍郎还要尊贵啊?” “你说呢?”叶经年起身,“过几日到了那边不许莽撞。” 阿大下意识问:“你去哪儿?” “我去接以安。”叶经年回头,“你去不去?” 阿大摇头:“不去!他的先生知道我跟着他识字,一见着我就问学的咋样。也不知道咋突然关心起我。” ----------------------- 作者有话说:谁敢相信我最初设定是五十万字啊 第151章 科举舞弊 考也考不过,打也打不赢? 前往礼部侍郎府的前一日叶经年又接了一场席面, 但是白事。 白事无法提前预定,可供死者家人选择的厨子不多,以至于得知叶经年得闲, 立刻定下她, 只怕拒绝了叶经年, 旁的厨子也没时间。 叶经年这次没带两个小的, 而是叫大嫂提前一日过来,她和大嫂以及表妹过去。 死者家人只招待近亲, 所以仅有七桌,叶经年收了一贯。席面结束后,叶经年给大嫂两百, 给表妹五十。 翌日下午, 五人前往侍郎府,阿大同府中仆人凑合, 叶经年四人住到厨房小院中厨娘卧房隔壁, 是个大通铺。厨娘特意送来几床干净的棉被。 原先叶经年打算自带被褥,毕竟车接车送来回方便。但驾车的小子说府上不缺棉被。随后又说早就听说过叶姑娘的大名,也算是知根知底,不怕叶姑娘用他们家物品。 叶经年怀疑帮她扬名的人是程郡主。 但这不是重点。 叶经年看出送被褥的厨娘性格爽朗健谈, 便趁机询问:“一直听说开化坊住了许多高官,好像还有皇家公主,是不是真的啊?” 说话间, 叶经年给婆子个凳子。 同自家无关的闲言碎语, 婆子自然不介意唠唠。 每日厨房和菜市场一条线,再不跟人聊聊,人都要变傻了。是以,厨娘接过凳子, 没等坐下就说,“姑娘来的时候没看到?” 叶经年:“今日天冷,只敢把车窗打开一点,看到许多大宅子。侍郎大人在这里,想必前后都是了不得的大人物吧?” 叶经年好奇的样子取悦了厨娘,又从叶经年的语气中听出她家老爷也是了不得的人物,厨娘与有荣焉,很是谦卑的笑笑:“他们是大人物,我们家比不了。” 陈芝华也是第一次来到三品大员府上,由衷地赞叹:“礼部侍郎还不是大人物啊?程驸马在礼部也得听你家老爷的。” 厨娘:“说起驸马,陈娘子知道后面住的谁吗?陛下的六姑母。”忽然想起她家姑娘说过程郡主认识叶经年,“叶姑娘不知道吗?程郡主的六姨母。” 叶经年:“我只是有幸在公主府做过席面。驸马生辰那日不想劳烦陛下才越过御厨找到我。旁的我没敢问。” “你没问是对的。”厨娘压低声音,“六公主远不如程郡主的母亲长乐公主和善。听说姊妹俩不怎么来往。” 陈芝华对这种事感兴趣:“为啥啊?” 厨娘:“当年六公主的母妃受宠,六公主被宫婢们捧得目下无尘,除了太子,就是如今的太上皇,谁都瞧不上。可惜没过几年先帝就去了。太上皇登基,太后打理后宫,看到年幼的长乐公主就想到自己的嫡女。又因长乐公主的母妃不受宠,公主的吃穿用度都不像公主,怪可怜的,太后就时常把她叫到身边。” 叶经年:“听说宫里的人一贯捧高踩低。太后这样做,宫婢太监自然不敢欺负长乐公主。” 厨娘点着头说长乐公主运气好,太后做主给她定下程家。否则像程驸马那么宽厚的人哪能轮到长乐公主。可惜好人不长寿,没过几年太后就去了。当今圣上还没成亲。因为打小相熟的缘故,长乐公主同当今情同姐弟。要不是因为这事,早年当今被废,程县令的未婚妻也不会因为害怕连累主动退婚。 叶经年很想扯到太师府,但太刻意,便故意问:“六公主和驸马关系如何啊?” “深宅大院离得远,啥也听不见。”厨娘其实也想知道,“听说驸马在外面有相好的。我觉得真有驸马也不敢认。公主不在意,皇家还要脸。陛下性子仁厚像太后,可朝中大臣一个比一个厉害。姑娘听说过吧?一言不合就动手。那个时候皇帝还是太上皇,太上皇的脾气多厉害,太子说废就废!但那些人不怕。” 叶经年看着厨娘一脸无语的样子,估计想起如今的礼部侍郎:“比如你家老爷?” 厨娘连连摇头:“不是我嫌弃我家老爷,不够薛少卿一脚踹的。听说当年他拉架被扫一拳,脸肿了许多天。老爷说是兵部侍郎打的,要是换成薛少卿,不定谁打谁。” 叶经年:“薛少卿被点为探花,打马游街,肯定弓马娴熟。你家老爷要是个读书人,真不一定打得过。” “我家老爷不是读书人也打不过。薛少卿今年不是三十五就是三十六,壮年人啊。我家老爷快五十了。”厨娘说到这些又压低声音,“老爷要面子。输给成日舞刀弄枪的兵部侍郎不丢人。输给薛少卿丢脸啊。论文采不如人家,论科举名次差一大截,论年纪也不如人家。” 叶经年乐了:“考也考不过,打也打不赢?” 厨娘也乐了:“别说我说的啊。” 叶经年摇摇头:“前边呢?” 厨娘一看她很是识趣地转移话头,放心了,“前面是工部尚书。快退了。听说过些日子就回老家。” 叶经年:“岂不是离朝廷越来越远?” 厨娘:“往常天天有人上门,如今只能看别人迎来送往的,心里不是滋味。要是儿子不成器,留在京师是非多的地方还易惹出事端。回到老家上上下下的官吏都给个面子,不用操心儿子,也能静心养孙子。” 叶经年听出来了,工部尚书家有不孝子。 工部尚书活得这么通透,也有勇气远离权力中心,想来不会同太师媾合。 “我看左右好像都是胡同?贵府不小啊。” 厨娘点头:“以前我们只有一处院子。夫人做生意攒点钱,先后几年左右邻居南下,我们就把房子买下来。不过也找人借了不少钱。前几年才还清。” 叶经年:“胡同另一边的宅子也不小,是贵人还是商户啊?” 厨娘看向东边,“那边不算商户,算皇商。”停顿一下,神秘兮兮地说,“西边了不得。姑娘猜猜看?” 叶经年:“比六公主了不得?” 厨娘:“六公主是皇亲,身份尊贵,说出去好听。但要说别的,跟西边没得比?” 叶经年想试一下,“听说前太子太师、陛下名义上的先生也在这边?” 厨娘不禁称赞:“都说叶姑娘聪慧,识文断字。我算是见着了。” 叶经年摇头:“我也是做席面的时候听人说起过。” 陈芝华和表妹很好奇,啥时候的事啊。 叶经年:“是不是你家老爷见着他也得尊称一声‘先生’啊?” 厨娘点点头,没忍住撇一下嘴。 叶经年心想说,果然叫程县令猜对了,底下人轻狂,身为一家之主的太师不可能出淤泥而不染! 陈芝华在厨娘对面,看得清清楚楚,因此被勾起好奇心,“太师府咋了?” 表妹和大妞都很好奇,眼巴巴等着厨娘。 厨娘不希望被当成胆小鬼,还是往外看一眼。 叶经年:“没啥人。” 厨娘捂住嘴巴吐出一个字:“贪!” 叶经年表示不信,“太师又不管油水最多的户部,也不过问兵器物资最多的兵部。皇家库房也不归他。咋贪啊?” 厨娘:“科举考试啊。“ 叶经年心慌。 居然是这么大的事? 程县令要害死她! 厨娘看着叶经年愣神,问:“没想到吧?叶姑娘是不是觉得是礼部的事?太师在朝二三十年,桃李满天下,礼部的那些官吏他谁不认识?听说他跟人聊聊就知道春闱考哪些。” 第196章 叶经年心里很是复杂。 可是厨娘已经说出来了,难道叫厨娘收回去不成。 叶经年心说,回头就找程县令要精神补偿。但她面上佯装不信,“听说出题人会提前被带到某个地方,直到会试结束才被放出来?” 厨娘:“以前糊名,但是能通过笔迹认出来。太师把找他的人的字迹交给有可能监考的官吏,你说呢?” 叶经年懂了:“听说他都退了,人走茶凉,朝中官吏还听他的?” 厨娘摇了摇头:“这事你就不知道了。前几年朝廷找人抄写卷子,没法再通过笔迹作弊他才退下来。对外还说上了年纪精力不济。放屁!明明是不好贪,怕自个没忍住被抓个正着!” 厨娘又嗤笑一声,“也就骗骗外面不知道的人。我们住得近,不止一次看到有人鬼鬼祟祟去他们家。” 叶经年想知道他干了多少年,“难道以前每次会试他都这样干?” 厨娘:“那他不敢。要是会试结束有殿试,太上皇挨个考,珍珠变鱼目,他不就露馅了?可惜太上皇在位二三十年也没有几次殿试。” 叶经年:“去掉殿试,而春闱三年一次,他至少干过五次?” “听说还有别的事。”厨娘摇着头说,“要说太师这个人,我也不知道咋说,平日里出来见到我们这些人和和气气。就跟,跟乡下老翁一样。也没啥别的喜好。像是红袖楼听曲,丰庆楼饮酒,人家从来不去。也不知道他贪那些干啥。” 叶经年:“儿女知道不知道?” 厨娘:“一个院里住着,那咋不知道?” “可能有你不知道的事。比如赌钱,喜欢山珍海味,他的俸禄不够。”叶经年道。 厨娘摇头表示不清楚,“咱也不能见着他们家厨子就问买的啥菜不是吗?” “不是听你这么说,我肯定觉得太师两袖清风。” 叶经年说完便看向她,故意装出一副好奇的样子。 厨娘心底一惊,赶忙说:“我们家老爷不贪——就算伸过手也没到定罪的份上。姑娘,可不能乱讲。” 叶经年失笑:“您误会了。” “别管我有没有误会,你都不能乱说。”厨娘起身,“我不跟你唠了。” 叶经年送她出去,“像侍郎大人这样的官,只有大理寺和刑部敢办。我又不认识他们,跟谁说啊?” 厨娘想想也对,但又想到一人:“程县令——” 叶经年:“程县令是县官,只是五品,没权利查侍郎。他要是查谁,御史也不出面弹劾,肯定是陛下叫他查的。陛下厌恶侍郎大人吗?” 厨娘摇摇头:“我们家大人胆子小,不敢给陛下添堵。” “那你担心啥?”叶经年送她到隔壁卧室门口,“早点歇息,咱们明儿还要一早起来买菜。” 厨娘差点忘记明日是她家小公子的好日子,“叶姑娘也早点歇息。天蒙蒙亮咱们就得到东市。” 叶经年点点头表示记下。 回到卧室,对上三张担忧的面孔。 叶经年不明所以:“咋了?” 陈芝华:“听说这事要是传出去得抄家?早知道我就不多嘴。” 表妹不禁说:“早知道我也不好奇。” 大妞:“小姑,不会传出去吧?” 叶经年:“我不说你们也不说谁知道?” 三人悬着的心落到实处。 叶经年:“厨娘都知道的事,旁人会不知道?太师又不止一个邻居。” 三人忽然想起太师府前后左右四个邻居。 叶经年:“回头秃噜出去不承认便是。他自个一身黑,还敢对咱们屈打成招?” 第152章 言多必失 虽然匪夷所思,但八成确有其…… 三人听叶经年一席话, 可算能睡个安稳觉。 翌日的席面也没出乱子。 侍郎夫人看着很是喜庆的花馍,不断称赞厨娘手巧,又叫小女儿改日好好谢谢程郡主。不是她提起叶姑娘, 自家别想花小钱办大事。 申时左右, 叶经年离开, 昨夜同她闲聊的厨娘对她好一通恭维。 因为叶经年教会她做话梅排骨, 又教会她调酸甜汁,可以做松鼠鱼, 也可以做鸡柳。 婆子觉得叶经年同传闻一样善良大度,给叶经年收拾许多谢礼,“叶姑娘, 别怪我多嘴, 你不该四处做席面。应当去丰庆楼试试。” 叶经年:“刀工比御厨差远了。” “你才几岁啊?手上功夫肯定不如他们。”厨娘又看向陈芝华,“陈娘子也该去丰庆楼做面食。前几年丰庆楼的点心, 我都不想提。不是好看不好吃, 就是好吃不好看。还卖的死贵死贵。” 叶经年:“没听人说过啊。” 厨娘看看叶经年的年龄,“那时你还小。”指着大妞,“跟她差不多大,还在乡间吧。有一个什么南方的茶点, 看着真好看,但是真难吃。” 叶经年估摸着厨娘用了多日积蓄兴冲冲买来一份点心,吃不下去心疼坏了, 以至于多年过去她仍耿耿于怀。 叶经年:“我侄女还小, 离不开大嫂。过几年侄女大了,大嫂攒点钱再搬过来也不迟。好手艺啥时候都有人请。” 厨娘想想她的手艺跟叶经年没得比,也在府里混七八年,“姑娘说得对。人有一技之长, 不愁家里没粮。” 叶经年笑着点头:“我们该走了。” 厨娘看到驾车的小子在侧门等着,“姑娘慢走。” 叶经年叫大妞和阿大先上车,陈芝华和表妹上另一辆车。 约莫两炷香,三人来到胡同口。叶经年请车夫停车,她们走过去。 车夫无需穿胡同很是高兴,笑着提醒叶经年小心。 叶经年到家才把钱和谢礼分好,叶大哥就来了。 表妹习惯乡间生活,用水上茅房都方便,便同陈芝华一块回去。她走后没多久,叶经年准备晚饭。 饭菜还没盛出来,二表嫂就回来了。 洗漱后,叶经年快睡着了,听到敲门声,正是叶小兰和她表婶。 “没遇到坏人吧?”叶经年关上门便问。 话音落下,隔壁响起关门声,叶经年明白两人跟村里人一块回来的。 隔壁有俩叶家村的听胡婶子提到牙行,又说是叶经年的主意,他们认为听叶经年的准没错,咬咬牙拿出百文,果真很快找到活——在胡姬酒肆送外卖。 虽然晌午和晚上辛苦,但他们最不怕走走跑跑。午后还能歇一个时辰,所以对如今的差事十分满意。 隔壁的听到叶经年的声音就来到墙角处:“年丫头,别担心。我们离得近,往后一块回来。” 叶经年:“多做多看少开口。” “我们知道。” 来之前家里长辈们已经叮嘱过他们,城里贵人多,稍不留神就会撞到衙内。 叶经年一边关门一边对叶小兰道:“还有半锅水,但我不知道热不热。” 小兰的婶娘道:“我去添把火。你忙了一天,歇着去吧。” 叶经年因为叶小兰顺顺利利回来,心里没了牵挂,很快进入梦乡。 猛然睁开眼,叶经年捂着砰砰跳的心脏,目之所及漆黑一片,这才意识到她被噩梦吓醒。 仔细回想,竟然想不起来做的什么梦。 叶经年怀疑同科举舞弊有关。 明日一定要找程县令要精神补偿! 第二天清晨,叶经年把吕以安送去学堂,回来把昨日换下的衣裳洗了,家里收拾干净,她才拎着篮子出去。 做戏做全套,叶经年先去西市买点日常必需品,经过县衙停一下,守在门外的衙役本能喊一声“叶姑娘”。叶经年顺势进去。 在外人看来是衙役把叶经年喊过去的。 叶经年到跟前便问:“大人在吗?” 衙役看向里间。 如今程县令在下属面前谈论起叶经年不再避讳,衙役反而不再好奇二人私下里如何相处,以至于也不想趁机进去看乐子。 程县令已经听到她的声音,待她进来就拉开椅子。 县尉等人下意识起身。 程县令:“坐下!” 刑县尉摸摸鼻子:“不好吧?” 程县令没好气地瞪一眼他,“叶姑娘找到县衙一定是因为公事。如何听不得?” 叶经年腹诽,你还真了解我。 不止是因为了解。 近日程县令不曾设计叶经年,她不可能一早过来兴师问罪。 程县令便问她出什么事了。 叶经年:“昨儿我去过开化坊。” “你——”程县令想要训斥,突然想起叶经年并非官府中人,“靠近坊墙的房子还没收拾出来,你急什么?” 叶经年:“礼部侍郎得个孙子。” 程县令点头:“是有这事。” 前些日子驸马故意用此事嘲讽程县令奔三了还不成亲。程县令没有理会,只是问他去不去。 驸马解释礼部侍郎不打算大办。 第197章 程县令:“他家办酒席,请你过去做的席面?” 刑县尉听糊涂了:“这跟咱们的案子有关系吗?” 程县令:“礼部侍郎同前太师是邻居。” 叶经年点头。 众人恍然大悟。 程县令给刑县尉使个眼色,又瞥一眼门外。刑县尉来到里间门外,可以听到里头的谈话,也能看到外间人员走动。 程县令:“我忘记谁曾说过,最了解你的人,不是对手就是邻居。礼部侍郎府上的仆人看见过什么?” 叶经年:“来来往往很多人,且在每次春闱前后。” 程县令细想想这句话,瞬间失态。 主簿难以置信,“叶姑娘,太师在京二十多年,他真敢这么做,我们不可能从没听说过。” 叶经年好笑:“您见过太师吗?” 主簿摇头。 叶经年:“您都不知道太师是黑是白,这事还能传到您耳朵里,岂不是京师人尽皆知?大理寺和刑部不办他?御史也不弹劾?” 言之有理啊。 御史不曾弹劾,皇帝老大他老二的薛少卿也像全然不知,他没听说过很正常。 主簿:“可是也不对。太师要借着春闱敛财,农家子薛少卿不可能被点为探花。” 程县令在叶经年身边坐下,无奈地瞥一眼主簿,“谁点的探花?” 主簿下意识说:“太上皇——”顿时明白过来。外人不知道那次春闱有没有殿试,当年的太师肯定知晓。 明知皇帝有可能考察各地士子,太师还把酒囊饭袋推到前面,他是觉得陛下是个傻子,还是他活够了。 太上皇不傻,他也不想死,就算那次春闱有猫腻,他也是确保对方榜上有名。 兴许那次会试的倒数第一第二才是他的人。 啪的一声,程县令等人吓一跳,循声看去,钱县尉霍然起身。 程县令突然想到他参加过几次科考,“你参加的几次不会正好没有殿试方便太师运作吧?” 钱县尉就想说这事:“大人,这个案子您查不查?您不查我查!” 程县令抬抬手示意他先坐下:“稍安勿躁。陛下叫我查监守自盗,结果出现举国大事,我需要请示陛下。” “那您快去!”钱县尉催他。 程县令:“叶姑娘还没说完。” 叶经年:“只听说过他贪。但是他又不贪花好色,也没见他绫罗加身,邻居们又觉得是不是误会,或者每次那个时候登门的人只是他们家亲戚。” 程县令闻言有点想不通:“是不是亲友很好分辨吧?” 叶经年:“即便太师把这件事交给某几人,每次都是那几人去他家,可是三年一次,谁还记得啊?” 钱县尉点头:“我有个同窗,两年没见他吃胖了,我起初就没敢同他相认。” 程县令:“我会告诉陛下,请陛下令人核实。有没有别的?” 叶经年摇头:“太师为人和善,没有文人的清高,在坊间没有仇敌,没人故意盯着他,所以四邻只知道这些。” 钱县尉:“酒色吃喝一样没有,却又贪钱?不合常理啊。会不会搞错了?” 叶经年:“每次春闱由谁负责啊?” 主簿:“礼部。” 程县令明白叶经年此话何意,“她先前在礼部侍郎家做席面,这些事定是侍郎家仆人说的。他们旁的不说,却提到有可能连累礼部诸人的科举,只能说明确有其事。” 也有一种可能,告诉叶经年这些事的仆人同礼部侍郎有仇。 程县令就想问出口,叶经年微微摇头,“告诉我这些事的仆人在礼部侍郎家中多年。仆人说起侍郎府的事与有荣焉的口吻不像假装,所以不可能利用这件事把礼部侍郎牵扯进去。” 程县令:“那个玉瓶在太师府,并非侍郎家,这一点也同太师的贪婪对上。虽然匪夷所思,但八成确有其事。” 刑县尉想想这些年办的案子,往往他认为很无辜的人往往是凶手。刑县尉回头:“大人,我也觉得这件事并非空穴来风。” 程县令看向叶经年,“科举一事牵扯颇多,太师哪怕是摄政王,一个人也办不成。这件事兴许会牵扯到许多人,到此为止。” 叶经年堪称震惊:“不查了?” 程县令摇摇头:“交给我们。倘若过几日太师府有人找你做席面,你可以照常过去,但不许多看多问!” 钱县尉赞同:“叶姑娘,太师身边的都是人精。你认为伪装的很好,兴许早被人一眼看出来。” 主簿也担心叶经年打草惊蛇,“叶姑娘可以多听。她们说什么,你顺着她们的话聊下去。聊什么都可以,唯独不可聊科举朝堂。” 钱县尉:“这能聊出什么?” 主簿:“言多必失。聊得多了,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说了什么。这就叫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第153章 搜集情报 叶经年在他对面坐下:“你…… 叶经年不希望前太师逃脱惩罚, 所以她也担心打草惊蛇。时间来到冬月初六,她到了太师府啥也不问啥也不说。 陈芝华和表妹韩小月以及大妞的神色不自然,只因还没进门三人就想起礼部侍郎家的厨娘的那番“道听途说”。 事关科考, 搁谁谁都忍不住在意。 叶经年可以理解, 但也怕她们脑子一热问出口, 所以尽可能地把她们同太师家的厨娘分开。 早饭后, 众人在厨房小院中摘菜杀鱼,嘴巴闲下来开始闲扯。叶经年给三人一个眼神, 没有提醒阿大,因为这小子那晚同侍郎家的男仆在一块,啥也不知道。 三人忍住了, 叶经年同太师府的厨娘丫鬟们闲聊。 东家长西家短, 天南海北,说到哪儿是哪儿。 落入陈芝华耳中便以为叶经年担心说漏嘴, 所以不敢打听太师府的任何事。 实则叶经年在通过她们的闲谈分析太师府具体情况。比如厨娘提到过年收到来自江南的冬笋。在陈芝华看来无用, 叶经年因此得知太师在江南有亲戚。 倘若没有亲戚,那就是学生或同僚。也不是后者,那只剩见不得人的关系。 多亏了叶经年多活一辈子,天南海北的食材都吃过见过, 所以附和起来仿佛聊家常,厨娘丫鬟只觉得叶厨娘见多识广。 午后,叶经年收到一包谢礼, 也确定太师府财大气粗。 回到家中, 叶经年把红枣给大嫂——红枣是晌午做甜点剩的。 陈芝华明白这是叫她拿回去给金素娥补身体,“你自个留点。” 叶经年没提程郡主送的还没用完,“我用不着。回头叫二嫂多做点,也叫小妞尝尝。” 表妹提醒:“舅娘啊。” 叶经年冷笑:“她用在我小舅身上的钱足够她吃一年红枣。大嫂, 她想用你别拦着,不想用你也别给她做。她还没到五十岁,手脚利落,不用你伺候。” 陈芝华心想说,她想吃红枣,我也不敢阻拦啊。 “那肉和饼留下吧。这些日子天气好,乡里也有席面,家里不缺饼和肉。” 叶经年点头:“大哥啥时候过来?” 陈芝华:“村里有席面,他过去做事,叫你二哥二嫂进城卖馍,说回头叫你二哥来接我们。” 实则叶大哥不好意思带着弟妹进城。 “那先坐下等着吧。” 叶经年同往常一样给大嫂两百,表妹、表侄女和外甥各五十。不待三人开口,叶经年就说,“明儿去西市,一人做一身棉衣。” 大妞和阿大很是高兴。 陈芝华本想跟叶经年聊聊,大妞和阿大今年又长高了,乍一看跟大孩子似的,今天也挺累的,是不是给他们加点钱。 看到这一幕,陈芝华把话咽回去,不禁在心里感叹,还是她会做事啊。 给俩小孩加钱,钱肯定落不到他们手里。换成衣裳穿在身上,他俩只会感激叶经年。俩人的爹娘也不会嫌弃她吝啬。 表妹道:“年姐姐,你给我买布吧。” 叶经年:“家里有棉花?” 表妹点点头。 叶经年:“那就给你买好一点的布。你的辛苦钱同他俩一样,做衣裳用的钱也应当一样。” 表妹闻言也很高兴。 陈芝华又不禁在心里感叹,难怪几个小的跟着她几年不曾出现过争吵。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车辙声。 陈芝华本能起身,叶大哥出现在门外,“表妹,你不回去吧?” 表妹等着明儿去西市,笑着摇摇头。 叶大哥载着陈芝华出了胡同就问表妹好像很高兴,有啥好事啊。陈芝华就把叶经年的决定告诉他。末了,道,“人跟人是不一样啊。” 叶大哥:“肯定的。年丫头读得书都比咱们认识的字多。” 陈芝华:“这几天要是没有席面,你和二弟过去,我看着小妞读书。年丫头留给她的书,她还有一半没看。” 叶大哥担心闺女看不懂,“她认识吗?” 第198章 “不认识的画出来,回头叫年丫头教她。反正过几天就得回去过冬至。”陈芝华从不担心这一点。 叶经年就算同他们不再往来,她都不会同小妞计较。就像她因为金素娥不赞同她搬到城里,得了红枣还是想着她肚子里的孩子。 话说回来,叶经年看着大嫂走远,就叫表妹在家看着俩小的,她去县衙。 不久前宫里同意程县令暗查“科举舞弊案”,衙役们照常休息,回家也无事的程县令就留在县衙查历届士子。 吕以安的学堂今日也休息,程衣就把他接过去。 表妹韩小月认为叶经年去接吕以爱。 这小孩跟程衣玩儿去了。 叶经年来到县衙没见到他便去找程县令。 程县令看着她神色轻松:“有收获?” 叶经年:“兴许只是我想多了。” 程县令把椅子移到他旁侧:“说说看。” 叶经年坐下。 钱县尉和主簿相视一眼,心说,叶姑娘在他们面前越来越自在了啊。 看来程县令调任前,他们还有机会吃到喜酒。 随即听到叶经年在说什么,两人眉头微蹙,怎么净是些吃吃喝喝。扭头一看,程县令在奋笔疾书,两人赶忙起身过去,询问,“有用啊?” 程县令眼神示意二人先等等。 叶经年说完,仔细回想一番又补几句,程县令方停笔。 起身给自己倒杯水,程县令才说:“经过我们这几日暗访,太师家人名下没有几间铺子。清贵人家,也不屑同商户来往甚密。如何做到在天南海北都有逢年过节不远千里送特产的亲戚?” 二人恍然大悟。 程县令指着他写下的那沓纸,“参考这些对比。” 钱县尉不禁感叹:“叶姑娘,有了这个,我们就不会越查越虚。” 叶经年笑道:“有用就好。” 钱县尉:“太有用了!” 主簿忍不住说:“干了这种事,他们还敢来往?” 程县令:“肯定都是知根知底的人。否则就算给他黄金万两,他也不敢伸手。即便太师不认识士子本人,也了解牵线的人。兴许那些节礼都是中间人送过去的。” 主簿明白了。 太师原本就认识牵线人,事成之后也没有必要断绝往来。那样反而显得刻意! 叶经年起身。 程县令立刻放下水杯,抄起斗篷。 主簿吓一跳。 两人走出里间他才反应过来,看向钱县尉:“那是咱们家县令吗?” 钱县尉好笑:“不是他是谁?往常跟个木头人似的。自从公主和驸马知道,他也不装了。” 主簿:“公主知道了?” 钱县尉点头:“你不知道?程衣那小子说过一次,公主这些日子忙着准备聘礼。听说日子都挑好了。只是叶姑娘这边希望放到明年。我看她二表嫂的样子还不知道。前些日子还叫我帮叶姑娘找婆家。” 主簿本想问为何瞒着亲戚,叶姑娘可以嫁到公主府是天大的好事啊。 忽然想起程衣以前也提过叶家人缺心眼。 八成正是因为天大的好事,叶经年才不敢告诉家里人。 冷不丁想到自家的几个奇葩亲戚,为此他不止一次找县令告假,主簿不禁感叹:“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钱县尉:“是这样啊。不过好事多磨。水到渠成,往后才能顺顺利利。” 主簿想想程县令家的那些亲戚,没有一个善茬,“这事是急不得。” 而两人口中的程县令又被嫌弃了。 叶经年到门外见他还继续跟着才意识到程县令又要送她回去,“我知道回家的路。” “叶姑娘今日辛苦了。”程县令道,“理应请姑娘去酒楼。可是天色已晚,就叫我送送姑娘吧。” 叶经年:“不送我心中有愧啊?” 程县令点头:“寝食不安。” 叶经年气无语了。 程县令笑着跟上去。 两个衙役很是好奇,俩人说啥呢,县令大人竟然可以令能说会道的叶姑娘有口难言。 可惜没胆子问出口。 如此过了四日,叶经年从办白事的人家中出来就绕去西市,仨小孩的棉衣该做好了。 原本表妹要拿回去叫她娘做。叶经年不想劳烦她小姑——其实不想欠人情,就说吕以安要穿去学堂,大妞和阿大跟着她做席面,找个针线极好的吧。 表妹觉得有道理便信以为真。 三个小孩的衣裳简单,昨天就做好了,是以叶经年给了钱就把衣裳拿回来。 刻意避开县衙,但程衣在路口等她。 叶经年气笑了:“去过我家啊?” 程衣点头:“我和公子一块去的。没想到姑娘才歇几日又有事。” 叶经年:“白事来的突然。找我何事?” “明日休沐,公子想请姑娘去酒楼用饭。”程衣不等她拒绝,“还有别的事。姑娘不去一定会后悔。” 叶经年:“又是你家公子的破酒楼?” 程衣失笑:“不是。那酒楼再过一个多月就关了。这次不骗姑娘。因为没什么生意,从掌柜的到伙计都拿不到赏钱,他们打算年后另谋高就。” 说得有鼻子有眼,叶经年相信明日的事同酒楼无关,“可以现在告诉我啊。” 程衣给她个“你看我傻吗”的眼神,便跑回县衙。 叶经年腹诽,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仆人。 不敢赌程衣胡扯,翌日上午,叶经年带着三个小的去酒楼啃大户。怎奈才到门口,程衣就从楼上下来,说要带他们买糖葫芦。 几个小的眼巴巴看着叶经年,又不用她出钱,叶经年哪好意思拒绝啊。 到了楼上雅间,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程县令成竹在胸的笑脸。 叶经年在他对面坐下:“最好有事!” 程县令淡定地说:“于你而言是好事。” 叶经年被勾起好奇心,“那你说还是不说?” “别急啊。”程县令给她倒杯热茶,又把手炉移过去。 第154章 公开收徒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啊…… 今年的京师比往年冷许多, 叶经年也不跟他客气。 抱着手炉,叶经年感觉浑身舒服,不禁轻叹。 意识到她在干什么, 叶经年正襟危坐, 面色不善地看向程县令, 容不得他信口雌黄。 程县令看着她装腔作势, 心底暗笑,以往怎么没有发现这一点啊。 “此事我也是听陆行说的。” 叶经年点点头证明她听见了, 抬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叮的一声,像是筝声传来。 叶经年不由得转向房门,试图看看谁在演奏, 但她转过头来才意识到房门紧闭。 “不是此处。丹阳郡王的这家酒楼以美食著称, 无需艺伎揽客。”程县令说说话间忽然想起,以前他曾不止一次担心, 叶经年若是知道他同旁人饮酒作乐, 会提着擀面杖打他。 有一回仵作怎么说来着,是不是叶经年并不介意。 程县令此刻很想知道她的态度,“这声音听起来像是从对面胡姬酒肆传来的。” 叶经年满眼好奇,很想打开窗向对面看去。 程县令心说, 不会被仵作言中了吧。 “听着不止琴声,应当是给跳舞的胡姬伴奏。” 叶经年好奇:“大人好像很了解?” 这个时刻不能胡扯啊。 程县令规规矩矩地表示他也是听陆行说的。 “大人不曾去过?”叶经年又问。 程县令有种预感无论他怎么回答,叶经年都不会很满意, 既如此, 何不把选择权交给她呢。 “看你的样子好像很好奇?”程县令用说笑的语气道,“反正我还没点菜。掌柜的也不敢同我计较。年姑娘若是感兴趣,咱们不妨过去看看?” 叶经年下意识点头。 程县令呼吸一顿。 饶是已经猜到她可能被仵作说中了,也没想到她如此果断, 竟然毫不犹豫! 叶经年又摇摇头。 程县令奇怪:“我带钱了。” 叶经年有点不好意思:“不是钱的事。” 这些日子常来西市,叶经年见过胡姬,个顶个的美艳。可惜一直没好意思凑近打量。如今机会摆在面前,她没理由拒绝。 “阿大、以安和大妞啊。” 带着小孩出入风月场所,她脑子坏掉了啊。 程县令愣了一瞬明白过来,哑然失笑:“胡姬酒肆并非风月楼。只是伺候的人从小子换成胡姬。寻花觅柳之地也不在街上。” 叶经年放心下来,意识到什么:“大人好像很了解?” 程县令心说,难得你还知道在意这一点。 “我是长安县令。莫说西市有多少家酒楼花楼,就是有多少家铺子,我也一清二楚。” 叶经年有点尴尬,“一时忘了。” 程县令:“所以去还是不去?” 第199章 这家酒楼的伙计和掌柜的对她十分客气。往常在街上见到她也会喊一声“叶姑娘”,叶经年不好意思进来又走,“改日。” 那就是还有下次?很好!程县令就要开口,听到敲门声。 叶经年道一声“请进”,伙计送来一碟鸡蛋蒸糕,笑着说:“刚出笼,带着热气。” 程县令接过去便示意他退下。 程衣都躲出去了,伙计也不敢杵在这里。笑着出去不忘带上门。 叶经年注意到伙计露出“明白、了然”之类的神色,“他一定误会了。” 程县令心说,如今还有人没误会吗?恐怕只剩毫不知情的叶家人以及亲友。 要叫叶经年知道这些,叶经年指定同他闹别扭。 程县令递给她一块鸡蛋糕:“我妹说近日这家蛋糕加了黎檬子,鸡蛋的腥味淡了,也比以前香软。” 叶经年在蜀郡时用过“黎檬子”,其实就是柠檬。长安不产柠檬,外地运来的很贵,因此自从回到长安,叶经年就不曾用过。 叶经年好奇,便不忍拒绝。 程县令:“知道此果?后厨应当有新鲜的。我找掌柜的拿几个。” 叶经年摇头拒绝。 程县令心里决定改日叫掌柜的给他留几个。 叶经年尝到同前世十分相似的蛋糕,心里越发觉得她不是穿越,而是在他乡生活。 程县令误以为叶经年很喜欢,所以在程衣回来后,程县令不动声色地看一下蛋糕,又给程衣使个眼色。 程衣下楼点菜,顺便吩咐伙计给他准备两份蛋糕打包。 叶经年把余下的蛋糕分给三个小的,终于想起她来酒楼的主要目的不是吃大户,“程衣说大人找我有别的事?” 程县令点头:“如今的工部左侍郎是陆大人的下属。陆大人虽然远去蜀郡,而左侍郎同陆家仍有来往。上次休沐,陆行碰到左侍郎,得知陛下令工部挑几名工匠当师傅。” 叶经年看向阿大:“大人是说——” 程县令摇摇头。 叶经年等他继续。 程县令:“如今民间传内不传外的风气越来越重,许多技艺面临失传。陛下听说此事后,令少府收拾一处院子,打算招百人,教授五种技艺。有厨艺,有打铁,也有做家具等等。具体的陆行也不清楚。前几日见到我,他想起阿大和大妞跟着你学厨艺,便问我你有没有想过为他们报名。师傅都是御厨。” 叶经年看向俩小孩:“想学吗?” 大妞:“贵不贵啊?” 程县令认为不贵,“一年十贯!” 大妞惊呼:“这么贵?” 程县令:“管住管吃,三伏天和三九天各休一个月。十个月过后,可以去礼部左侍郎家中当厨娘。” 大妞闻言又觉得不贵。 程县令看转向叶经年,“许多人都能看出这一点。我想一旦此事传扬出去,像陆行都会送他家厨娘过去。”看一眼对面的程衣,“我也打算叫他过去学一年。” 大妞:“你也要学做菜啊?” 程衣摇头:“我只喜欢吃不喜欢做。我学别的。” 叶经年看向两个小的,“这个钱我可以出。但是未来一年无法赚钱补贴家里,你们的爹娘可能不会同意。” 两个小孩仔细想想也觉得爹娘不会同意。 如今他们住着茅草房,爹娘希望他们赚的钱可以裹住税收和杂七杂八的费用,他们做事赚的钱攒起来留着修房子。 吕以安:“我可以吗?” 程县令摇头:“你不可以。你太小!” 程衣:“你只比灶台高一点,没力气剁肉,也拿不动刨子,师傅们怎么教你?” 吕以安看看自己的小胳膊小腿,愁得直叹气。 叶经年:“以后应当还有机会吧?” 程县令坦诚相告:“不清楚。若是有人以‘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为由,多人联合上书,兴许只能办一次。但这种事没有触碰到上层利益,底层百姓也希望朝廷继续办,几个匠人成不了事。” “那就是继续啊?”叶经年看向俩小的,“明年我把你们的钱加到一百。五十给家里,五十你们留着。攒两年钱,我送你们过去?” 大妞:“我爹娘会不会生气啊?” 叶经年代入她表兄表嫂,一定认为再过几年大妞嫁人后学的厨艺带到婆家,只会便宜婆家。 因此十有八九不会同意大妞跟着御厨进修。 阿大是长子嫡孙,老老小小都指望他顶门立户,他的家人不会反对。 叶经年:“如果你敢说出要就是五十不要一文没有。我想他们也不敢反对。” 大妞不敢跟她爹娘这样讲。 程衣听到敲门声,起身把菜端进来,道:“找你二叔二婶啊。你二叔什么也不会,所以只能在县衙打杂。他要是木匠,每月做二十天也有三贯。他肯定认为有机会就应当去学。” 吕以安的小脑袋一转,道:“你学会了也可以教弟弟妹妹啊。” 大妞眼睛一亮:“小姑,我爹娘会同意吧?” 叶经年:“跟你爹娘提出此事时,不要说你学会了能赚多少钱,只说可以教家里人。” 这话众人听不懂了。 程县令:“为何不可?” 叶经年叹气:“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啊。” 大妞嘀咕着她才不会那样。 忽然大妞想起一件事:“像小姑不希望舅婆帮助陶家吗?” 叶经年的脸色绿了。 程县令失笑:“不一样。如果你姑把牛借给陶家,陶家用了还回来,又帮叶家犁地晒粮,你姑不会阻止她母亲同陶家往来。” 叶经年很是意外,程县令竟然这么了解她。 程县令余光注意到叶经年的神色,心说,你当我下乡是白下的。村里人什么样,我还能不了解吗。 程县令:“大妞,你爹娘不是陶家那种人。但是他们怕知人知面不知心,将来你婆家是那样的人,不允许你回娘家。所以他们才做最坏的打算——不费钱叫你跟御厨学厨艺。” 大妞懂了,很是羞愧:“小姑,我忘了。” 叶经年:“以后说话动动脑子。” 大妞连连点头。 叶经年:“过几日回去把这事告诉家里人。家里问你们想不想学,只管说先攒两年钱。之所以在家提起此事,是希望他们告诉亲友,机会难得。” 程县令提醒:“叶家村。” 叶经年:“回去跟小兰说一声,明日此时全村皆知。” 事实也是如此。 翌日清晨,叶小兰把这件事告诉胡婶,胡婶到家就告诉村里人。 叶经年的远房三阿翁去问侄孙有没有听说过。等到冬月二十,他侄孙休息,回到村里就说过几日在东城招徒,确实只有百名,先到先报名。 那小子也打听到在哪里学厨艺。 自那日期,村里人一有空就到东城转悠。 腊月初七,叶经年回到村里便听说村里有六个人报上名,其中一人是三阿翁的小儿子,学木匠活。 这件事是陈芝华告诉她的。 叶经年问:“大嫂没叫亲家二婶给你堂弟报名?” 第155章 吃力不讨好 这么好的事你能告诉你娘? 上个月月底从三阿翁处确定朝廷收徒, 虽说每月一贯挺多,但管吃管住,又是在城里, 陈芝华就觉得这笔钱不多。 以前村里人也提过, 嘉会坊稍微好一点的房子, 像吕以安家那么宽敞的, 一间至少七百文,还需要长租。短租每月至少八百。 东市类似地段也差不多。 朝廷办的学堂每月一千文, 等于免费住,只是给个饭钱。也就是朝廷财大气粗。换成旁人可舍不得这样干。 胡婶子也提过,西市可以放个炉子和案板, 连张单人床都放不下, 那么小小一间就要五百文,还是在朝廷控价的情况下。 是以, 村里人越琢磨越合算, 也觉得机会难得。 有几家没什么钱就找亲友。亲友认为学成后半年就有钱还他们,也愿意借。 陈芝华看到这一幕幕,估摸着最多十天就能招满。因此当天下午她就到娘家把这些情况告诉陈家老小,且不止一次提醒他们尽快决定。 岂料第二日她婶过来找她借钱。 她婶什么德行以前不知道, 如今还不清楚吗。 这笔钱借出去就是肉包子打狗! 陈芝华不借,她婶在叶家嚷嚷她没良心,要不是她祖母教她做花馍, 她啥也不是。 陶三娘发现左右邻居过来看热闹就嫌丢脸, 问她婶差多少钱。陈芝华闻言便看出婆婆要面子,直接回一句:“差多少我都没有。娘有钱娘借。回头你找我婶要,别找我!” 陶三娘每月两三百,进城几次, 给小妞买点吃的,给金素娥买点肉,不说用的一干二净,也剩不了几个钱。 陶三娘说她没钱。陈芝华就说她确实有一笔钱,打算过些日子给全家老小做棉衣。公婆不要新衣裳,做衣裳的钱可以给她婶。 第200章 谁不想穿暖和柔软的棉衣。 陶三娘又叫她婶去别处问问。她婶了解陶三娘,知道她心软要面子,就哭着说她往年对陈芝华和小妞多好多好,她有一个馍都给陈芝华一半。 陈芝华冷眼看着她婶哭闹。 左右邻居也知道这女人什么德行,不敢多嘴,也不想掺和。除了觉得陈家这婶是外人,他们不应该帮外人,其次也担心这事传到叶经年耳朵里,她来年把房子收回去,以后有赚钱的生意也不带他们。 无人劝说,陶三娘又支支吾吾不敢承诺借钱,她婶白哭一场,脸上挂不住,隔空指着陈芝华,“有能耐别回娘家!” 说完又骂骂咧咧几句,发现陈芝华不接茬,她倍感无趣才舍得回家。 如今陈芝华想起这事就气,问叶经年,“我是不是再回去看看?” 叶经年:“你爹娘咋说?” 陈芝华:“长安用不了那么多工匠,学出来可能找不到活。” “你没说当厨子的只有二十人?”叶经年问。 陈芝华:“说了。我娘说请得起厨子的都是大酒楼。如今大酒楼都不缺厨子。就算有几家缺厨子,也得有一半人找不到活。我说可以做席面。我娘又说十里八村做席面的四五家,再来一家跟我抢生意吗。我还咋说?” “可以去贵人家中啊。”叶经年不禁叹气,“皇亲国戚有门路找得到御厨传人。那些刚搬到长安的商户和官员呢?就算这两年赚不到钱,过几年遭了难,有个一技之长,也可以去别处谋生。比如蜀郡。再比如江南。树挪死,人挪活,怕什么?” 陈家祖祖辈辈在关中,从没想过南下或出关。 叶经年的这番言辞把陈芝华镇住了。 金素娥从卧室出来,道:“小妹,我想跟我爹娘说一声?” 叶经年:“你不是快生了?二哥呢?” 叶大哥从牲口棚里出来,道:“村里有人过生辰,叫你二哥过去搭把手做菜。弟妹,我去跟他们说一声。省得再有人找你借钱。” 金素娥的娘家离得不远,来回要不了一个时辰,陈芝华叫叶大哥走路过去,这样的天驾车来回奔波容易着凉。 叶大哥也是这样打算的,否则他也不会把驴牵进来,“那我去了啊。” 打开院门,陶三娘拉着小妞回来,叶父拽着一根树杈跟在后头,八成是在路边捡的。 叶经年见状便转向大嫂:“她有没有去过陶家?” 陈芝华下意识摇头,“去陶家作甚?” 叶经年:“送人鱼不如教人抓鱼。以前我说过的啊。” 陈芝华想起来了,叶经年提过不止一次。 “娘忘了吧?”陈芝华等婆婆进来,就问要不要去陶家,跟大舅小舅说一声,朝廷办的学堂收徒。 陶三娘被问住。 沉吟片刻,她说:“一年十贯,他们哪有这么多钱。” 叶经年转身回屋。 金素娥见状扶着腰转过身去。 叶小妞一看情形不对,眼珠一转,去叶经年屋里。如今也是小妞的房间。叶经年逢年过节回来,姑侄二人就住一块。 陶三娘那句话只是顺嘴一说,但叶经年的样子令她想到叶经年怕她为她弟借钱,顿时气到脸变形,没好气地说:“他们没钱,不学!” 陈芝华心说,我好心提醒你,冲我撒什么气啊。给你甩脸子的又不是我。再说了,您张嘴就说没钱,也不能怪人误会。 “娘知道小舅家有多少钱啊?”陈芝华故意问。 陶三娘答不上来。 叶父心底也希望小舅子家里出个手艺人。过几年赚了钱,赶上岳母病逝,小舅子也不会来他们家哭闹。 叶父:“我跟你一块?咱们在门口说完就走?” 陈芝华:“过两日该招齐了。听说明年不一定办。以前咱们想学都没人教。别的不说,咱们村多少人想跟着我学做花馍?年妹妹的一个馍夹肉,多少家跟着做?” 叶父赞同:“钱没了再攒。这么好的事错过就没了。听说别人拜师都得先帮师父家里做三年活。三年得挣多少钱?” 陶三娘也听过这种说法,“那我们去问问?” 叶父:“走吧。” 陶三娘想回屋换身衣裳,陈芝华以为她拿钱,抢先道:“早点过去不耽误下午进城。要是午后才到,等他们到东城招人的可能都回家了。” 叶父也赞同赶早不赶晚。 陶三娘拍拍身上的尘土就随他出去。 老两口走得快,不到两炷香就来到陶玉村。 在路边晒暖的人以为看错了,等她到跟前才敢确定,张嘴就打趣:“你咋今儿来了?明天才是腊八。” 几年不回娘家,感觉对方话里有话,陶三娘含含糊糊说一句“来看看”就疾步进村。 没来得及开口的村民问:“出啥事了吧?” 先招呼陶三娘的男子道:“能出啥事?昨儿进城还看到她家老大老二在路口卖馍。” 年长的妇人道:“早上下地遇到几个叶家村的,也没听说叶家有啥事。不会是她娘不成了吧?” 没听说啊。有人好奇,就撺掇其他人过去看看。 紧赶慢赶到陶小舅家门口,听到陶老太说:“一年十贯学手艺,管吃管住?这么好的事你能告诉你娘?别以为你娘老了就好糊弄!” 陶三娘气得说不出话。 叶父:“真的。” 陶家老太婆抄起扫帚出来撵人,跟以前的叶经年一模一样。 叶父赶忙拉着妻子后退,跑出去一段才敢慢下来。 村里人也觉得没有这么好的事,但以他们对陶三娘的了解,不会、也不敢坑她娘和她弟。 有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脑子灵,旁人的青菜才露头,她的就可以卖。寒冬腊月没有蒜苗,她也能在厨房弄出来。 可惜没啥手艺,绞尽脑汁赚得钱都不一定能给长子娶媳妇。她看到陶三娘怒其不争的样子,愈发觉得陶三娘没胡扯,连走带跑追到路口,问哪里收徒一年十贯还给吃给住。 叶父没心眼子,顺嘴就说:“城里!” 陶三娘想要阻拦也迟了。 再想想此人也算是她娘家人,便宜外人不如便宜她,就说皇家在东城修个学堂,可以学厨艺,也可以学木匠活。 叶父附和:“我们村去了六个。我们觉得这几日快招够了,就赶紧过来跟岳母说一声,没想到她不信。” 妇人:“交了钱就能学手艺?” 叶父瞬间明白她的顾虑,“不用给师父干三年活。听说都是各衙署抽调的人,教会徒弟人家还要回各府做事。” 妇人又问:“明早去成吗?” 叶父:“这就过去吧。” 妇人张张口:“——我,一时半会凑不出十贯啊。” 陶三娘前几日听到过类似的说辞,“你带一贯钱过去先把名定下来。听说可以学一个月交一个月。” 妇人大喜过望,想起什么,又赶忙说:“三姐,谢谢啊。” 说完连走带跑地回家。 村里人问陶三娘跟她说的什么,她摆摆手表示回头再说。 翻出她存的钱,拽着她家男人找亲戚借到驴车直奔东城。 报上名回来这妇人才说城里收徒弟,她定了一个木匠名额,她家俩小子哪个有天分叫哪个过去。 听闻此话的几个村民惊呼:“三娘说的都是真的?” 这妇人连连点头:“木匠名额就剩俩。旁的不清楚,要去现在去,到明天可能就没了。” 陶家老太婆听到外面热闹,出来一听是这事,气得大骂她闺女不说清楚。 这妇人和几个村民一脸无语。 他们都听得明明白白,一年十贯束脩,还要咋说明白。 这妇人看在陶三娘的面上问要不要给她孙子报名,可以先给一贯钱。 因为家贫犹豫不决的村民闻言就叫这妇人跟她亲戚说一声,驴车借他用一下,他进城报名。 陶家老太婆仍然不信世上有这么好的事。可是不止一个人信,她不甘其后,就回屋把儿子喊出来,不管哪个手艺先抢一个再说。 这妇人想起一件事,提醒陶家老太婆:“人家也不是啥人都教。我过去的时候还问我家里有没有人犯过事。要是查到进过监狱,回头人家会把钱退回来。” 陶家老太婆用拐杖指着她:“你啥意思?” 这妇人:“你敢打我,我就去报官!” 陶家老太婆慌忙把拐杖收回去。 与此同时,陶三娘在家唉声叹气。 叶经年心烦,又不想说她活该自找的。 翌日下午便叫大哥送她回城。 叶大哥也想躲出去,难得没有劝她在家再过两日。 翌日,吕以安被他大伯送回来,叶经年闲着无事就教小孩读书。 午时左右,叶经年叫他把书收起来,去厨房教他做饭,程县令和程衣来了。 因为阿大说漏嘴,吕以安也知道程县令在追求叶经年,就对程衣道:“小乙哥,你送我的书看完了,我拿给你。” 第201章 程衣跟去卧室便笑着称赞:“好小子!” 第156章 胡姬酒肆 我天天在店里见的人多了,肯…… 叶经年瞪一眼两人, 转身回正堂。 程县令进去便递给她个纸袋。 叶经年不明所以。 程县令示意她先打开。 叶经年打开一看,愣了愣神,“——柠, 黎檬子?” 程县令:“早上经过酒楼掌柜的送我的。” 叶经年心说, 找掌柜的讨的吧。 “不喜欢啊?”程县令故意逗她, “还给我吧。” 叶经年抬手给他。 程县令料到这一点, “我也不会用。你二表嫂八成也不知道怎么用。拿回去——” 叶经年伸手夺回来就瞪一眼他。 程县令笑了:“叶姑娘,我送你这个, 你要怎么谢我?” 叶经年:“科举案结案了?” 程县令的笑容消失。 牵扯人员众多,需要一一核实查证,急也急不得啊。 程县令:“宫里监守自盗的事查清了。也查明那个玉瓶经谁的手出去的, 但没有抓他, 以免打草惊蛇。科举案的关系网还差许多。只能趁着他们春节来往补齐。” 叶经年听出他言外之意,不好意思故意找茬, “我请你用饭?” “胡姬酒肆?”程县令不想在此。 叶经年在外有所顾忌, 即便十分生气,也不会直接撵他。 “您还记得啊?”叶经年以为他该忘了。 程县令:“关于年姑娘的事情,在下一点也不敢忘。” 叶经年头疼:“程县令以前不是这样啊。” 程县令:“叶姑娘在客人跟前同在父母面前一样吗?” 完全不同! 程县令又问:“你在胡婶面前和在你兄嫂跟前一样吗?” “话真多!”叶经年白了他一眼,见他还坐着, “不去啊?” 程县令看着她身上的袄子,“这样出去?” 叶经年有个大红色斗篷,但她觉得翻出师娘为她置办的斗篷, 像是满心期待同程县令约会, “棉衣很暖和。” 程县令点点头:“车上也不冷。” 这次叶经年没好意思把程县令撵到车外。 程县令的马车挺宽敞,但是多个小的就显得有些拥挤。看着叶经年挨着他,程县令心说,还是要出去啊。 下了马车, 程衣去车行寄存,叶经年想起一件事。 程县令看到她停下,想起先前叶经年的顾虑,“胡姬酒肆不是风月之地。” 叶经年苦笑:“有两个出五服的兄长在胡姬酒肆送外食。” 程县令哑然失笑。 真乃天助我也! “担心他们误会?”程县令拉起吕以安的手,“有他在,他们不会误会。” 这小孩希望对他很好的程大人和叶姑姑成为一家人,闻言连连点头:“就说我想出来玩儿。” 程县令颔首:“你一个姑娘家不便带他过来,请程衣陪他,本官难得可以趁着腊八放假休息,也出来透透气。” 叶经年:“这种理由您信啊?” 程县令不信,骗鬼呢。 “叶家村的人不会怀疑。其一,他们是不是知道以安跟着你,你出去做席面就把他送去县衙?其二,你认为我们门不当户不对,想必叶家村的人也是这样认为。”程县令看她意动,“这条街上有五家胡姬酒肆。不一定在客来香对面。” 叶经年想到了,上次在客来香用饭就不曾见过送外卖的俩人。 程衣跑过来:“怎么还在这儿?” 程县令:“叶家村有人在酒楼做事,叶姑娘担心他们误会。” 程衣:“身正不怕影子歪。叶姑娘莫不是——” “闭嘴!”叶经年瞪一眼他,率先向北拐进胡姬酒肆。 程衣摸摸鼻子,低声说:“公子,为了您,小的又当一次恶人。” 程县令:“我给你交了十贯束脩!” 程衣:“为了公子的婚事,小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程县令好笑。 吕以安摇头晃脑:“小乙哥,您变得真快。” 程衣朝他脑袋上撸一把,程县令见状就把吕以安交给程衣,他大步去追叶经年。 胡姬酒肆的胡人请叶经年上二楼,程县令抬手阻止迎上来的伙计,指一下叶经年便跟过去。 叶经年听到脚步声回头,身体不稳直直地往下倒去,程县令吓一跳,三两步跳上楼梯抱住她。 叶经年吓得心脏险些跳出来。 程县令气笑了。 ——原本以为他的突然出现吓到叶经年,令她没能站稳。此刻站在高处才发现,目之所及尽是艳丽的胡姬。 身为女子她竟然因为看美人而走神。 程县令没好气地问:“好看吗?” 叶经年本能点头。 抬眼看到程县令满面寒霜,叶经年心虚地推开他的怀抱。 程县令难得没心思在意他被嫌弃,“叶姑娘,我要怀疑你了。” 叶经年一听被误会,顿时顾不上耳根发烫,“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程县令突然想起一个故事,意有所指地问道:“徐公美吗?” 胡人伙计疑惑,徐工又是谁啊。 枉他前日还在同胞面前显摆汉话,谁能想到此刻一句也听不懂。 汉话果真博大精深! 叶经年听懂了,白了一眼程县令,也不敢左右张望,规规矩矩地随伙计来到雅间。 程县令故意把伙计带上的门打开,“叶姑娘,坐在这边,看得真切。”指着南边背窗面向门的座位。 “今日我付钱,理应坐主位。” 叶经年移到南边坐下便可看到身段妖娆的胡姬在楼下迎来送往。 程县令顿时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二话不说在她对面坐下,把叶经年的目光挡得严严实实。 亏得他一直认为叶经年厌恶烟花酒肆之地! 叶经年又白了他一眼——幼稚鬼! 程县令只当没看见。 可惜胡姬酒肆的饭菜远远比不上对面。 仅有两道羊肉和一份面食同对面不差上下。余下的菜味道极重,或许这是胡姬酒肆的特色。 程衣也是第一次来到胡姬酒肆,指着烤羊肉上的香料:“公子,安息茴香不是很贵吗?怎么跟不要钱似的用整粒?” 程县令:“以前很贵。近年有人种植。以前胡椒也贵,贪污受贿都用胡椒。自从岭南种出来,如今这些香料同花椒价不差上下。” “但也不能用整粒啊。”程衣吃不惯,用勺子一点点剥去。抬眼注意到对面的吕以安盯着他的手,“你也吃不惯啊?” 小孩连连点头,“叶姑姑,以后别来了。我总觉得这里有股怪味。” 叶经年:“胡姬和胡人伙计身上都有香料味,是不是觉得整个人被腌入味了?” 吕以安仔细一想,正是如此,“难怪我觉得自个像羊肉串。” 程县令险些呛着,“——休要胡言!” 吕以安看向叶经年,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叶经年:“挑喜欢的吃,不喜欢吃的带回去,加点水放点山野干货炖一下,味道就没这么重了。” 吕以安闻言也不再委屈自己。 程县令也后悔来此。 只要喘气就能闻到各种香料味,他被熏得头晕脑胀,哪还有心思逗叶经年啊。 饭后难得没用茶点,叶经年付了钱就叫伙计打包。 正要离去,叶经年看到个熟人急匆匆走来。 吕以安惊呼:“那个婶婶?” 程县令和程衣看过去,女子停下看过来,惊得三两步上前:“年丫头?你咋在这儿?” 吕以安立刻接道:“叶姑姑带我出来玩儿。” 此人正是叶小兰的远房嫂嫂,腊月初才到城里做事,同叶经年的二表嫂一个屋。 “以安?”此人腊八没有回去过节,因为这几日朝廷放假胡姬酒肆很忙,有幸听到吕以安提过去他大伯家,“没去你大伯家?” 叶经年:“今天才回来。” 此人点点头表示明白,又转向程衣和程县令。看清楚程县令的长相,张口结舌:“你你——” 程县令打断:“今日休息。” 程衣附和:“我们去对面客来香,没想到碰到叶姑娘和以安,以安对这边好奇,我们就陪他过来瞧瞧。” 此人想说,这里除了胡人多肉多,没别的。不经意间看到叶经年拎的纸包,又想问她点了多少菜。 叶经年:“吃不惯。回去用热水洗一下重新做。” 此人不禁莞尔:“我就想说你可能吃不惯。以安,对胡姬酒肆好奇应当找我,我带你过来玩一会儿,省得年丫头花钱。” 叶经年:“也不知道你在这儿啊。” 此人仔细想想,她只说在胡姬酒肆做事,没说在哪家。 “是我没说清楚。” 叶经年:“那你先忙。” 此人还想同叶经年聊几句,碍于县令在一旁,觉得回去再说也不迟。 第202章 四人走远,胡人伙计过来问:“你认识那几人啊?” 此人点头:“那个姑娘是我们村的,现如今在城里做席面。” “那俩男的你认识吗?” 叶小兰的这个嫂嫂想也没想就说:“咱们长安县的县令。你也认识啊?” 胡人伙计点头:“以前西市出现凶案,县令来过。他们往常都是去对面。听说对面的东家是他什么亲戚。我也奇怪今日他怎会在此。原来是陪你们村的姑娘啊。” 这嫂嫂赶忙说:“别乱讲。年丫头还没定亲。” “不信?我天天在店里见的人多了,肯定没看错。”胡人伙计正是先前迎接程县令的那位,“要不要打个赌?” 这嫂嫂被他说得半信半疑,“应当是陪那个小孩。年丫头忙起来就把他送去县衙。” “那小孩是县令的亲戚?”胡人伙计问。 这嫂嫂摇摇头:“是年丫头的邻居。险些被人杀了,县里觉得他可怜。” “非亲非故的小孩用得着大人亲自出面啊?方才我也看见了,那小孩是跟大人的仆人一起的。大人不去亲戚家酒肆,来我们这里,一定是因为你们村的姑娘。” 这嫂嫂摇头:“大人没去找过年丫头。你想多了!” 说完就去楼上收拾房间。 但她心里忍不住留意,结果十天过去,叶经年接了三个席面,她啥也没看出来,便认定那伙计想多了。 第157章 收下礼物 再过两年就成老姑娘了。 叶经年原本不想回去过小年, 担心又灌一肚子气。 腊月二十一,她二嫂生了,是个男孩, 叶二哥第二日亲自过来报喜。 原先叶经年不知道是男是女就没有准备衣裳, 打了一个长命锁, 约莫一两重。 也给叶小妞准备个一模一样的, 当她的新年礼物。 金素娥看到长命锁很是激动,连声说她破费了。 叶经年:“赚了钱就要用。不给自家人用, 也是便宜外人。 ” 陶三娘怀疑她意有所指。但看在大孙子的面上不跟她计较。 叶经年并未因此留下过夜。下午就叫大哥送她回去。 叶大哥出村就说:“别跟咱娘置气。她脑子不够使的。对了,听说小舅抢到一个名额。” “朝廷办学堂收徒的名额?”叶经年很是奇怪,“爹娘不是说他们不信?” 叶大哥:“我也觉得这事怪。咱娘前几日还因为这事唉声叹气, 说她娘糊涂。昨儿咱们村有人去城里问问还有没有名额, 回来的路上听人说陶玉村抢到三个,其中一个就是小舅。” 叶经年:“招满了?” 叶大哥点头:“前几日就满了。咱们村的那人很后悔。胡婶昨儿下午在咱家说他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弟妹听到这话忍不住笑, 结果大侄子出来了。“ 说起这件事, 叶大哥也想笑:“听你大嫂说弟妹都没怎么费劲。” 叶经年:“这孩子像是来报恩的。但你们也不能太惯着他。不然好好的小孩也会养歪。” 叶大哥:“回头我就提醒你二哥二嫂。” 随后又问叶经年啥时候回来过节。 叶经年:“除夕前一日吧。小舅抢到一个名额,咱娘肯定很高兴。兴许年前要准备节礼回娘家。我听到她说起陶家就忍不住同她争吵。” 原身对陶家没什么印象,如今的陶家人对叶经年而言就是陌生人。而陶三娘要探望坏得流脓的陌生人,叶经年很难做到心平气和。 叶大哥自从被陈芝华的婶气得想打人, 如今也能理解叶经年为何面对陶家人就暴跳如雷。 “吕家那小孩咋办?” 叶经年:“过几日他大伯来接他。年前还要给他爹修坟烧纸钱。其实去年也回去过。不是因为李庭玉和英娘带着他修坟,他大伯也不会对他父亲的死毫无疑惑。” 叶大哥愈发觉得小孩可怜,便对叶经年道, 要是吕以安在吕家受气, 就把小孩带去叶家村。 因此叶经年回到家中便问小孩要不要随她回村过年。 吕以安很想跟着她:“今年先去大伯家。大伯要不喜欢我,明年再和叶姑姑回村,可以吗?” 阿大和大妞还没回村,听闻此话就邀请吕以安去他们家过年。 小孩一看这么多人欢迎他, 因过年没有爹娘在身边而生出的不安消失殆尽。 小年第二日,腊月二十四依然没人找叶经年做席面,叶经年就送阿大和大妞搭三阿翁的车回村,到村里叫叶大哥送他们回家。 叶经年还买了两条鱼和两块肉叫俩小孩带回去,权当是给他俩的压岁钱。 他俩走后,叶经年领着吕以安买几样菜和肉就回家。 到路口不巧遇到熟悉的马车。 叶经年停下,驾车的程衣跳下来,笑道:“叶姑娘,好巧啊。” “我该在西市再选几样菜。”叶经年一脸无奈地说完,程县令从车上下来。 程衣冲吕以安招招手,程县令跟着叶经年进去。 叶经年进屋便问:“程大人,京师应当不缺名门闺秀吧?” 程县令气定神闲地问:“叶姑娘他日想找个什么样的夫婿?” 叶经年想说,不阻止我抛头露面,能为我提供支持再好不过。公婆和善。倘若有兄弟姊妹,也希望这些人通情达理。 可以为人奸诈,但不能算计自家人。当然,要是他长得仪表堂堂,识文断字,那就更完美了。 对上程县令笑意满满的双眸,叶经年惊慌失措,不禁往后踉跄——不可能! 程县令前几次看到叶经年对他不设防的样子,心里已有预感。他还是很期待看到叶经年为他失态。 程县令提醒自己,不可操之过急。 以叶经年的性子认定一个人就是一辈子!只要不负她,她必生死相随。绝不会出现程家落难,她逃之夭夭的情况。 这样的女子值得他等待。 不过机会难得,程县令哪能就此罢了。 “年姑娘天不怕地不怕,鬼神不惧,今日反倒怕我?” 叶经年停下想要反驳,又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压下心头的慌乱,叶经年强装镇定:“你来做什么?” 程县令把手中的布包放在干净的方桌上,眼神示意叶经年打开。 叶经年不敢上前。 程县令好笑,看来真怕我啊。 后退两步,程县令笑看着叶经年,仿佛嘲笑她的懦弱。 饶是叶经年知道这是激将法,也忍不住上前。 布包里是两件叠的整整齐齐的大氅或斗篷,因为折叠起来,她看不出具体是什么。但可以通过颜色看出是女式。 叶经年摇头:“我不能收!” 程县令心想说,你可真是上桌的鸭子——嘴硬! “绣娘熬了多日赶制的。”程县令来到她身侧,“年姑娘确定不要?” 叶经年想起酒楼的事,“你又想做什么?扔掉啊?” 程县令:“小妹连母亲的衣物饰品都不用,自然不会用她人的。我母亲贵为公主,也不会用她人的物品,哪怕是新的。叶姑娘不收,那我只能扔了。难不成放在卧室睹物思人?” 人在眼前,脸色泛红,叶经年很想说,“你扔吧。”但她不是这样的性子。 她一想到扔掉就有些心慌。 虽然不知为何,但叶经年向来不喜欢为难自己。 叶经年扭头看着程县令神情自若的样子心头冒火,凭什么只有她一人心急火燎。 抬腿在他脚上一下。 程县令本能躲闪,在抬起脚的那一瞬间又放下去,生生挨了一下,毫不意外,痛到他抽筋,顺势倒向叶经年。 叶经年伸出手去意识到中计,“别装!” “年姑娘不知道自己力气多大?”程县令倒在她身上,“猪头骨那么硬也难不倒你。铁锅那么重,你也可以颠勺。” 叶经年是比她大嫂二嫂力气大,闻言无法反驳,“你,这么疼啊?要不要请郎中?” 郎中来迟一点他的脚都看不出被人踩过,哪能找郎中啊。 程县令后退一点点,“打个赌?我的脚若是被你踩得红中泛起青紫,年姑娘以身相许?”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脸庞,叶经年十分不适,抬手推开他,程县令猝不及防,砰的一声撞到门上。 叶经年吓一跳,回过神来赶忙上前,“我我不是有意的。你怎么这么弱啊。” 程县令撞得脑子嗡嗡的,闻言只想晕过去。 叶经年看到他闭眼,瞬间心跳骤停,张口结舌:“程程——” 程县令听着破碎的声音好奇地睁开眼,一看到她脸色煞白,顿时不敢继续逗她,“你你,我,也不能说没事,头晕,扶我坐下,容我缓缓。” 叶经年赶忙撑着他坐下。 程县令的身体依靠着她的腿。 直到程县令的后脑勺感觉不到疼,他才坐直。叶经年松了一口气,准备坐下歇息,膝盖一软,往前倒去,程县令慌忙扶着她,“怎么了?” 第203章 叶经年无奈地看着他:“腿麻了。” “是我的不是。”程县令不敢移动,担心她麻到浑身难受。 好在叶经年的腿脚不是很麻,片刻就缓过来,可以松开他撑着桌子坐下。 程县令有点可惜。 难不成他希望叶经年痛到痛哭?程县令不希望看到她伤心,便抛开那点奇怪念想。 “收下吧。”程县令把两件斗篷推向她。 叶经年并非十来岁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她很清楚收下斗篷意味着什么。 明年程县令同她谈起酒楼,她再拒绝就显得矫情。可是叶经年从没想过同富贵人家牵扯过深。 程家家大业大,她前世今生都不曾接触过那样的家世,如何应付啊。 程县令看着叶经年没有直接拒绝,暗暗松了一口气:“姑娘可以慢慢考虑。” 叶经年:“考虑两三年呢?” 程县令笑道:“而立之年成家极好。以前是不是说过?我不急,叶家人也不急吗?” 叶家人着急了。 先前大哥送她到路口,吞吞吐吐地表示,她过年在家多待几天,给她相看婆家。再不定下来,她的糊涂老娘又得起幺蛾子。 程县令:“明年今日也无妨。” 叶经年眼中一亮:“你说的?” 程县令心说,两年都等了,还差一年吗。再说了,大案没破,他也没心思下聘。若是漏网之鱼等不到他落单,向叶经年出手,他定会恨死自己。 程县令:“科举案指不定还要忙多久。你说呢?” 叶经年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 程县令很好奇,公主府又不是龙潭虎穴,她怕什么啊。 程衣带着吕以安进来,意识到回来早了想要退出去,可惜被叶经年看到,叶经年起身把吕以安招进来。 程县令和程衣告辞。 程衣到院门外就问:“叶姑娘收下了?” 程县令点头。 “是不是可以准备聘礼?仵作和钱县尉问起你和叶姑娘的事,我可是说的明年。”程衣嘭地一声撞到他背上,痛的捂住鼻子抱怨,“怎么突然停下?” 程县令心说,今儿出门忘记看黄历。短短半个时辰,他的背挨了两下。 程县令回头:“你说什么?明年?” 程衣点头:“天天那么有信心,难不成再等三年五载啊?” “你呀你——”程县令无奈地指着他。 程衣:“不会过两年成亲?你不娶咱家郡主咋嫁?她只比叶姑娘小一岁。再过两年就成老姑娘了。” 第158章 未来计划 否则她和伏弟魔的娘有何不同…… 妹妹的亲事非同小可。 程县令沉思片刻:“可以先定亲。” 程衣:“您今儿定亲, 郡主明天定亲。过两年您这个月娶妻,郡主下个月嫁人?” “一出一进很好不是吗?”程县令反问。 程衣心说,整个长安也没见过这样的, “您的婚姻大事您做主。” “我回去告诉母亲。” 程衣:“马车在县衙, 走着过去吧。” 两炷香后, 主仆二人回到公主府, 程衣还车,程县令前往正堂。 那两件斗篷是公主吩咐下去的。程县令今日拿走时公主也知道。公主看着儿子两手空空, 不由得笑了:“成了?” 程县令:“她有些顾虑。以她的性子,孩儿以为她决定收下斗篷之后会立刻松口,大不了和离。但她反而像是怕什么。” 公主:“她怕麻烦啊。” 程县令:“我们的亲友吗?” 公主点头:“逢年过节迎来送往是其一。其二, 你二人过不下去, 你也同意和离,不等于她的家人同意。她娘要是撞死在她面前, 她真能做到无动于衷吗?” 程县令不禁摇头:“她看着嘴硬, 实则心软。” 公主通过叶经年带着亲戚做席面也看出她心善。叶经年真是铁石心肠之人,公主也不敢答应这门亲事。 “这样的姑娘不会轻易许下承诺。既然收了,她就是你的。” 程县令笑着点头。 公主看着儿子的样子也想笑,“这次可以准备聘礼了?” 程县令摇头。 公主:“先定亲啊。你的亲事定了, 你妹妹那边方能下聘。” 程县令:“过些日子吧。县里有个案子牵扯甚广,一旦证据确凿,菜市口怕是又要血流成河。” 公主被他说得心慌, “什么案子?” “母亲不必担忧, 不会牵扯到皇家。” 皇亲国戚无需参加科考,正因如此程县令此前毫不知情。 程县令:“但此事不能告诉父亲。” “同礼部有关?”公主问。 程县令:“不一定。但和父亲无关。父亲知道后只会徒增烦恼。有心人发现父亲全然不知,定会认为孩儿查的不是他们。他们继续行事,我才好取证。” 公主怀疑同户部有关。 吏部是清水衙门, 如今的吏部主事人是皇后的父亲,皇帝不会查自己岳父。工部近几个月大变动,不太可能出事。既然和礼部关系不大,那只剩刑部、兵部和户部。 兵部从尚书到侍郎,不是太上皇的心腹就是皇帝的心腹,两人不会拿自己人开刀。刑部的许多案子经过大理寺,大理寺的薛少卿素来严谨。即便两府出事,也不会是大事。 案子可以牵扯甚广的唯有掌管天下户籍、赋税的户部。 不止公主这样认为。 年后许多人察觉到长安县的几个县尉和诸多衙役异常忙碌,几乎每天上午下午都有人进进出出,但又没听说凶杀案,又有人看到程县令隔三差五进宫,脑子灵的人怀疑程县令在查大案。 同公主一样梳理一遍,唯有户部可疑。 元宵节过后,叶经年参加了侄儿的满月回来,这件事就传到户部尚书耳中。 户部尚书过两年就退了。 可不能老了老了晚节不保。 二月二当天,自省几日,确定这些年犯的大错小错数罪并罚,也不会把他流放,乃至砍头,户部尚书进宫请罪。 皇帝和心腹太监们都懵了。 户部尚书被太监扶起来坐到椅子上,看着皇帝一头雾水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我自作聪明? 皇帝虚心请教为国为民操劳半生的户部尚书犯了什么事。 户部尚书的脸色跟便秘一样。 真是老糊涂了。 也怪薛少卿。 不是他一查到底,不是他日日号称坦白从宽,自个何至于此! 事已至此,户部尚书也无法诡辩,只能说听闻长安县的程县令近日十分忙碌,他不敢劳烦程县令,是以前来请罪。 皇帝扶额:“户部有错朕也是交给大理寺。岂会令程县令暗查户部?” 户部尚书也是这样认为的。可是身边风言风语太多,仿佛他家明日便会灭门,人越老胆子越小,越不敢赌。 户部尚书:“臣误会程县令?” 皇帝:“程县令帮兵部办点事。还要朕明说吗?” 户部尚书想起先前参加朝会,皇帝确定要对北边用兵,但因粮草短缺,所以户部也不知何时出兵。 难不成皇帝叫程县令征兵。 户部尚书不敢打听此事,确定同户部无关便起身告退。 小太监送他到殿外,心腹太监问皇帝:“这事都传到户部尚书耳中了,不会惊动太师吧?” 今年没有科考,前太师此时无法预料下次哪些官吏监考出题,想要走他门路、请他根据出题人喜好猜题的人不会今年找他,只会在春闱前两三个月同他走动。 无人登门,前太师就是富贵闲人。皇帝对心腹道:“他不会想到景瞻查他。” 心腹太监代入自己,也想不到程县令会查他一个致仕多年的老翁。 “也不知程县令还要查多久。” 皇帝:“这几日该进宫了。” 翌日上午,程县令进宫求支援。 牵扯的官吏过多,而那些官吏的档案在吏部,程县令无权调阅。 皇帝令人宣他岳父李大人。 李大人也听人说过近日皇帝的表弟程县令忙得脚不沾地,心里也琢磨又是哪里出事了。 得知程县令请他配合,李大人瞳孔地震:“程县令这些日在查吏部?!” 程县令被问蒙了,“我查吏部?” 皇帝:“没有查吏部。景瞻,你二人边走边说,朕还有些事。” 程县令:“李大人,请!” 李大人暗暗松了一口气,心说,只要不是我吏部,你爱查谁查谁。 可惜外人以为程县令查吏部。 不止一人感叹,不愧是皇帝的亲表弟,小小的县令都敢查吏部。 薛少卿也比不了啊。 话说回来,春暖花开的日子,适合嫁娶,叶经年也忙起来。 直到四月下旬,一日热过一日,叶经年才闲下来。 期间见过程县令几次,但他十分繁忙,不等叶经年因担心流言蜚语而撵人,他就起身告辞。 第204章 叶经年闲着无事,终于想起一件事,问休沐在家的吕以安:“程家酒楼是不是一直关着门?” 程衣经常帮忙照看吕以安——程衣的学堂休沐,正好吕以安休息,他俩没少一起跑到西市吃吃喝喝。 吕以安点头:“上次休沐我和小乙哥去西市,小乙哥还说,那么大的酒楼一直空着。” 上次休沐是四月十八,那日叶经年有个喜宴,二十八桌,分两场,十分忙碌,大妞和阿大也要过去,家里只有吕以安一人,叶经年不放心,就叫二表嫂把他接去县衙。 “叶姑姑是不是想把酒楼开起来啊?”吕以安好奇地问,“以后我们去西市是不是就不用去别人家酒楼?” 叶经年:“这些话是不是程衣教你的?” 吕以安摇头,“我们自己可以赚钱,干嘛要把钱给别人。” 叶经年不喜欢八字还没一撇就收程家那么贵重的礼物,“不开。” 吕以安很是失望,扭头找阿大和大妞。 阿大和大妞在练字,他们想把学会的菜记下来。 吕以安不好意思打扰,“叶姑姑,你要是开酒楼都不用请厨子和掌柜的。” 叶经年:“大妞、阿大和我表妹以及我就够了?” 吕以安点头。 叶经年:“我不用给他们辛苦钱啊?同请别人有何不同?” 吕以安被问住。 阿大放下毛笔:“小姨,你管我吃住,每月给我一贯就可以。给我娘一半,我留一半,后年就可以跟着御厨做菜。” 叶经年:“我可以带着你俩做菜。可惜我表妹识字不多,无法收钱,我还是要请掌柜的。我要是不做菜,你们仨做不好。酒楼忙的时候,一炷香要出十道青菜。” 阿大惊呼:“这么忙?” 叶经年点头:“你俩力气小,最多半个时辰手臂就酸了。最多半个月就会累生病。” 生病就要花钱买药?那他的钱是给药铺攒的啊。 阿大摇头:“还是这样吧。每月五六个席面,我们不累,小姨也有钱交房租。” 吕以安:“叶姑姑,我可以——” “你不可以!你大伯说了,你要在学堂待到十二岁。”叶经年打断,“过了十二岁再决定你是继续读书,还是跟着我学厨艺。” 吕以安看着叶经年的样子,确定此事不容商议,他又忍不住问:“叶姑姑,是不是等小乙哥的学业结束,你再开酒楼,叫小乙哥收钱啊?” 叶经年没有想过这些,“你就别操心了。反正今年不可能去那边开酒楼。” 阿大:“过来帮我看看这是什么字。” 吕以安拎着小板凳坐到他和大妞中间。 叶经年觉得她应当考虑以后了。 收了程县令的斗篷,也不能一直吊着他,那她成什么人了。 倘若她到成家,肯定不能把阿大和大妞带过去。否则她和伏弟魔的娘有何不同! 叶经年:“阿大,大妞,回头我买两个炉子,再买个板车,咱们闲着无事就去西市卖饼?” 大妞:“小姑咋想的卖饼啊?” 叶经年:“炼炼你俩的胆量啊。众目睽睽之下做饼你俩都不慌,再过一两年肯定可以独当一面。届时我当掌柜的收钱,你俩当主厨?” 两个小的高兴地连连点头、 吕以安也很高兴。 阿大想起少个人:“小月姨呢?" 叶经年:“不是我不带她。自打年后,无论去哪儿她都戴着簪花,偶尔还用唇脂,咱们前几日从主家出来她就和我大嫂回家,像是家里有什么人等她,看样子是要回去相看婆家。” 第159章 太师府抄家 那别人的钱,用着是不心疼…… 叶经年猜对了。 此刻媒婆正在她姑家中给她表妹韩小月说亲。因为说亲的人多, 一个比一个条件好,韩小月唯恐后面还有更好的,所以都被她婉拒。 韩小月的祖母提醒她别挑花眼, 叶小姑数落她几句, 她一概左耳进右耳出, 叶小姑就跑来找叶经年。 叶经年领着俩小的到西市家具行定做个小板车, 回来便看到小姑在她家门口坐着。 “怎么不进去?”叶经年奇怪,“小月不是有钥匙吗?” 叶小姑:“我和你姑丈一块来的。他在西市路边卖我们自个做的小椅子, 我来你这里歇歇。” 叶经年看着她愁眉紧锁的样子,心想说有事吧。 阿大和大妞把今天晌午和晚上的菜送去厨房。叶经年随她小姑来到正堂,摸摸水壶, 早上烧的水还没凉透, 给她倒杯水,才问出什么事了。 叶小姑希望叶经年出面劝劝韩小月, 婆家大差不差就成了, 难不成她还想嫁龙子凤孙! 早在半年前,叶经年可以毫无顾忌地劝说表妹。如今她已应了凤孙,叶经年闻言只觉得心虚。 “缘分还没到吧?” 叶小姑看向叶经年认真说:“这里没有外人,我也不瞒你。我一直担心她在城里跟人看对眼, 偷偷摸摸跟人好上。” 叶经年:“不至于。每次我出去做席面,她都跟着我回来,晚上也没出去过。” “要是你明儿没席面, 她在家跟我说有呢?”叶小姑问。 叶经年被问住, “——我肯定不知道啊。” 叶小姑:“我不过来问你,不就叫她混过去?她不小了,早嫁人早省心。留来留去,早晚留成仇。” 叶经年不敢说表妹比她小几岁, 不必着急,因为万一出事,小姑肯定找她理论。 “表妹跟你说她想再相看几个吗?要是也跟我这样说,我咋回啊?”叶经年问。 叶小姑正是没主意才来找叶经年。 叶经年:“不如回去就说给她定了一个,她一着急肯定跟你说她中意什么样的,到时候再照着那样的给她找便是。” 这个法子也可以试试。又不是真定亲,不用担心闺女悔婚的名声传出去。 叶小姑起身。 叶经年诧异:“这就走啊?” 叶小姑:“你姑丈为了她的事几天都没睡好,我得去告诉他。” 叶经年送她到门口,随手关上门,岂料还没回到正堂就听到敲门声。 阿大跑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位四十开外的妇人,胖乎乎圆脸,对上叶经年的视线就露出笑意,看着跟日日在外走动的媒婆似的。 幸而不是媒婆,是来找叶经年做席面的,喜宴是下个月初六。 主家离此处也不近,位于朱雀大街西边的通化坊,同前太师所在的开化坊隔着一条路。 近几个月叶经年很想帮程县令多打听一些消息,又担心打草惊蛇,此刻倒是合适。 叶经年便向来人提到她去年在开化坊做几场席面。 这妇人笑着说:“不瞒姑娘,我们家夫人正是听说了那几场才叫老婆子来找姑娘。” 叶经年:“您家是礼部侍郎的亲戚?” 妇人摇摇头:“我们家老夫人是太师——前太师的姐姐。虽说我家老夫人不在了,但两家也没断了走动。” 叶经年:“所以娶妻的这位公子是太师的外甥啊?” 妇人:“外甥的儿子。” 叶经年算算年龄,“是我忘了。你家公子和去年太师府嫁出去的姑娘年龄相仿。那姑娘是太师的孙女。” 妇人:“姑娘还记得啊?” “哪敢忘啊。像太师这样的高门大户,拢共也没去几家。”叶经年这一通恭维,妇人笑得见牙不见眼。 叶经年心想说,你家最好同太师府没有勾连。 送走这妇人,叶经年就和俩小孩准备午饭。 此后几日每天晌午都吃葱油饼和手抓饼,做饼的是阿大和大妞。 五月初一,俩小的回去过几日。端午节上午,叶经年回家。下午她和陈芝华带着俩小的一块过来。叶经年和大嫂前往通化坊——第二天表妹再带着阿大和大妞过去。 甫一到何家厨房,叶经年就确定何家和太师府一样看着清贵,实则奢侈无度。只因山珍海货就在橱柜里扔着,不知情的还以为只是些地皮菜和乡下家家户户都会种的红枣。 关中离海极远,陈芝华活了快三十年都没见过几次海带。这次来到何家,陈芝华算长见识——海带、海菜、晒干的大虾、干贝等等,看得她眼花缭乱。 陈芝华在叶经年身边低声说:“咱不会做啊。” 叶经年:“之前在公主府不是做过?” “公主府也没有这里多——”陈芝华神色一怔,终于意识到不对。 何家没有出过太后,也没有出过皇后,太子尚未定亲——何家不是皇亲,为何会比公主府还要富有。 陈芝华心慌,又想问叶经年。叶经年打断:“大嫂,先把我们明日用到的菜挑出来。” 赚钱当紧,赚钱当紧! 如此说了几次,陈芝华静下心来收拾食材。 担心问到不该问的,晚上陈芝华和叶经年同厨娘们一道用饭,厨娘们闲聊,她也没敢多嘴。 第205章 叶经年没闲着,称赞海带厚,干贝大,又说海参也不小。厨娘们看着叶经年没见识的样儿,得意忘形,同叶经年好一通显摆,仿佛说你厨艺好又如何,我们比你见多识广。 叶经年心里冷笑道谢谢诸位指教。 翌日上午,叶经年又向厨娘们请教如何炖海参,陈芝华真以为叶经年好奇,毕竟叶经年没有经手过海参。 下午,拿了钱和谢礼,陈芝华就催叶经年快些离开是非之地。 回到家中,叶经年把辛苦费分了,陈芝华就和表妹走回去——天暖了也变长了,路上有许多人放羊放牛,不用担心天黑路上遇到危险。 两人出了嘉会坊,叶经年就去县衙接吕以安。 程衣也在县衙,看到她就端茶搬椅子。 叶经年:“以为你们还在西市。” 吕以安坐在程县令旁侧的小桌旁学算术,程衣教他。看到叶经年进来,他收起笔墨。 程衣心说,这小子的机灵劲儿哪去了? “还有一点写完再走。” 吕以安乖乖坐下。 程县令笑着来到叶经年身旁:“年姑娘有何指教?” 叶经年故意说:“无事!” 程县令端起水杯双手奉上。 当着多人的面,叶经年不好意思接过去,又不好意思叫他一直举着,索性接过去放桌上。 程县令笑得毫不在意。 程衣没眼看,抬手挡住吕以安的视线。 程县令看到他作怪,瞪一眼他,便拉一张椅子在叶经年对面坐下。 叶经年:“以安有没有告诉你我们今日去何家做席面?” 吕以安一听提到他,忍不住说:“我不知道啊。没有人告诉我。” 程县令近日在梳理前太师的人脉关系,感觉“何家”耳熟,仔细一想,“姻亲?” 叶经年点头:“何家今日的喜宴快赶上太子娶妻。” 饶是刑县尉等人已经料到何家不干净,听闻此话依然震惊不已。 谨慎起见,程县令多问一句:“会不会特意为喜宴准备的?” 叶经年摇摇头:“何家厨娘显摆食材时说漏一句,有些食材除了她们家只有皇家才有。兴许心里早就这样想过,所以说出来也没有意识到失言。” 主簿近日很少请假,今日也在,不禁说:“这么碎嘴?” 叶经年摇头:“不一定碎嘴。家里有钱不显摆,岂不像锦衣夜行?除了生来富贵的几家,谁能忍住?” 程县令点头:“我也忍不住。” 叶经年眉头微蹙:“你?” 程县令:“我能忍住不炫耀吃的用的。” 程衣很早就想嘲讽,此刻终于叫他等到:“铁树开花!” 叶经年明白过来,瞬间感到脸热。 程县令转手抄起桌上的卷宗向程衣砸去。 程衣料到这一点,轻松收下。 主簿无奈地摇摇头。 程县令各方面都很好,自他出任县令,户部不敢克扣县衙一个铜板。可惜年轻不够稳重。 主簿:“叶姑娘,只有这些?” 叶经年:“厨娘还给我收拾一些山珍海货。看到她不心疼的样子,我猜是旁人送的。” 程县令点头:“我请客程衣尽挑贵的。我帮他交了束脩,叫他请我吃饭,他给我买一张馍夹肉。还是找你嫂嫂买的。还不是纯肉的。” 主簿心说,你看,又来了! 程衣有点不好意思:“那别人的钱,用着是不心疼啊。” 主簿没理他,继续问:“叶姑娘可知山珍海味来自何处?” 叶经年:“厨娘见我好奇,同我说过哪里的哪些食材最好。” 主簿赶忙把笔墨拿过来一一记下。 程县令待他写好就送叶经年和吕以安回去。 程衣依然跟着,担心前太师有所警觉,买凶杀害程县令。 程县令原先认为前太师不敢。程衣提到一旦证据坐实,那就是抄家流放的重罪,他如何不敢。 程县令对此无法反驳。 也是因此,程县令迟迟不敢把空了多日的酒楼再次送到叶经年手上。 程县令回到县衙就叫程衣去西市买些熟食给众人加菜。 县衙上上下下又辛苦半个月,叶经年和大嫂带着表妹自光德坊出来,便看到西市街上涌出许多人直奔东去。 陈芝华唤住熟悉的商人妇问:“东边出什么事了?” 妇人停下,很是稀奇:“陈娘子还不知道?” 陈芝华:“今日有个白事,我和小妹忙到这会子才出来。” “我想起来了,今日卖馍夹肉的是你相公?”妇人指着东边就说:“太师府出事了!” 叶经年如释重负地暗暗呼出一口,依然佯装好奇:“哪个太师?” “还有哪个太师,就是——”妇人停下,“我险些忘了,陛下立了太子,太子也有太师。是前太师。陛下的先生。” 跑过去的路人停下后退两步,“不是陛下的先生。那个太师是挂名。给陛下讲过课的是太傅。” 妇人不禁说:“难怪啊。刚刚我还奇怪陛下不是那么狠心的人啊,怎么突然不念旧情查他先生。” 路人:“要我说陛下早该查他。” 妇人一听他好像知道点什么:“为啥?” “你不知道?那个老东西每次春闱都弄鬼。”这路人说得义愤填膺,“我家邻居的儿子,挺聪明的,考了三次都没考上。我就不明白,这会试有那么难吗。今儿算是知道,这老东西把人家的卷子换了!” 叶经年很想说,太师也没那么手眼通天。 可惜此刻的她应当毫不知情。 妇人不禁问:“就是每年很多人来京城考试的那个卷子?” 路人连连点头。 妇人拍腿大骂:“真该死!”转头看到陈芝华,“陈娘子,咱们一块看看?” 陈芝华吓得直摇头,恐怕被太师府的事连累,“我还要回家。再不回去天就黑了。” “那我去了。回头我告诉你。”妇人说完就同那路人一块过去。 陈芝华拽着叶经年到南边胡同就问:“咱们做席面收的钱是不是也是赃钱啊?” 叶经年:“要是这样同太师府有来往的商户都得把钱还回去。” “没这样的道理吧?”陈芝华问,“以前也有被抄家的,没听说过朝廷找商户追钱?” 叶经年:“所以呢?” 陈芝华明白过来:“不用。” 表妹低声问:“年姐姐,朝廷咋突然想到查太师?是不是那个礼部侍郎——” 叶经年:“打住!礼部侍郎家的厨娘都知道的事,四周邻居当真不知道?后面的六公主可是陛下的亲姑母。” 表妹:“所以陛下早就叫人查了?” 叶经年可不希望表妹联想到她身上,“牵扯的人越多越不好查,越需要时间。兴许去年这个时候就叫人查了。” 去年夏天她们还不认识侍郎府的厨娘,这么说来同她们无关,“幸好啊。” 叶经年担心表妹想要嫁给权贵子弟。 也不是说权贵子弟个个贪花好色。 兴许表妹也能碰到好的。 可是万一碰到个狼心狗肺的呢。 叶经年希望表妹想清楚,便趁机提醒,“你看,有些人家高朋满座,转眼间楼塌了。” 陈芝华点头:“不如咱们这样。” 叶经年摇摇头:“大嫂,也有人想要今朝有酒今朝醉,享受一日是一日。” “那儿女咋办?”陈芝华问。 叶经年:“享了多年荣华富贵,十来岁死掉也值了。许多人活了几十年没吃过一顿饱饭,到头来也没能成仙啊。最要紧的是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将来别后悔。” 陈芝华不敢苟同,但又无法反驳:“先回家。今儿不愧是宜出殡的好日子!” 第160章 路口卖饼 原来是因为我们小啊 回到叶经年家, 叶经年给大嫂两百,给表妹一百,两人便一块回家。只因家里的小麦才收上来, 她们着急回去搭把手, 并非担心在城里呆久了被太师府的事连累。 阿大和大妞没有回去。 他们家地没有人多, 无需俩小的来回折腾。 原先叶经年只希望前太师一脉得到惩罚。如今尘埃落定, 她心里踏实了,也懒得关心后续。 歇息片刻, 叶经年把吕以安接回来就在院中教三个小的读书。 如今白天长了,太阳落山许久,叶经年才叫他们把笔墨收拾起来准备晚饭。 阿大一边和面一边问:“小姨, 咱们啥时候卖饼啊?” 叶经年:“明早?” 阿大又惊又喜:“明早?” 叶经年点头:“你没听错。但我没说完, 净利润我要三成,余下的你俩平均分。” 阿大愣住。 大妞不禁问:“小姑陪我们练胆, 我们还有钱啊?” 叶经年:“肯定有啊。要是你们的爹娘知道了, 八成会认为我利用你们赚钱。” 第206章 俩小的认为爹娘不会这样。 可是去年辛苦一年,为他们准备新衣的人是叶经年。俩小的的棉衣是长辈的衣裳改的,还说家里穷,凑合着穿, 过几年有钱再置办新的。 据大妞和阿大所知,自家的外债早还清了。虽说可以理解长辈想要攒钱买地修房子,但这件事想起来就难受。 辛辛苦苦为的什么啊? 去年除夕穿上旧棉衣, 阿大心生悲凉, 大妞想要嫁人远离家人。 叶经年看到俩小孩神色复杂,她很意外。方才说出那句话,叶经年一度担心这俩小的会认为她挑拨。 叶经年只是心疼他们,不希望他们成为全家的血包。他们是因为爹娘的关系才有机会跟着叶经年学厨艺, 但也不能因此活该被家里人吸干吃净。 叶经年:“你俩咋想的?可以同以安一样把钱存到我屋里。” 阿大和大妞懂她的意思,存钱的箱子由他们自己保管,只是放在叶经年屋里。 大妞:“可是看着爹娘没钱,我,我——” 叶经年:“以前你们家吃不饱,你爹娘没力气做事。如今不缺力气,不能跟人做事?给泥瓦匠打下手,每天也有四五十文。我爹那么大岁数,闲着无事也会干几日。” 吕以安不禁附和:“我大伯比阿大的爹大好几岁,天天进城做事。” 阿大:“那就不告诉他们。” 叶经年:“你们回去别说漏了。否则你们的家人得连我一块埋怨。” 两个小的连连点头。 翌日清晨,叶经年给吕以安留下饭菜,请隔壁村里人帮忙照看一下他,叶经年推着板车带着阿大和大妞前往西市。 叶家村的人在西市最西边肉行周边卖馍夹肉,叶经年打算去东边金银行。一来不想同他们抢生意,二来她的饼油多,贵了几文钱,做金银首饰的匠人们舍得买。 叶经年的板车可以平放,到路口一家银铺墙角,叶经年停下。 阿大鬼鬼祟祟向四周看一眼,确定附近没人,他才小声问:“小姨,东家同意咱们在这里卖饼吗?” 叶经年:“先前我侄子出生我来这里买了两个长命锁。其中一个还是给小妞的。你知道啊。” 阿大:“看在锁的份上,不会撵咱们?” 叶经年点头。 阿大和大妞放心了,一个翻出案板,擦擦手准备揉面,一个收拾炉子和叶经年定做的平底锅。 两个小的刚做出一张葱油饼和一张手抓饼,身后的铺子打开。出来一人就说:“难怪我闻到香——”走近看到叶经年,“你不是那姑娘吗?” 叶经年笑着说:“我不姓那,我姓叶。这几日在家里琢磨出两个饼,想过来试试。” 这人是个年轻的伙计,心眼不多,心里好奇就问出口:“不是我说你,姑娘,你该去肉行啊。” 叶经年:“肉行有几个卖馍夹肉的。但我们的比他们的贵,过去没人买我们的。” “那你卖便宜点。”伙计道。 叶经年指着油汪汪的饼,“咋便宜啊?” 伙计看过去:“——是不能便宜啊。他们的馍我用过,看不见油。姑娘,你这个饼咋卖啊?” 叶经年:“加点菜和一个蛋,跟那边的馍夹肉和菜一个价。要是夹肉和菜,比那边纯肉的贵一文。只夹肉贵两文。” “也没有多少。”伙计还以为一个饼加蛋和菜需要十文。 叶经年:“我们的饼薄啊。像你年轻力壮得吃俩。” 伙计被夸壮很高兴,说明他比寻常人过得好啊。 “给我做一个夹蛋夹菜的。”伙计想尝尝。 陆续开门的几家铺子伙计看到熟人买饼,又不想跑到远处吃早饭,就过来问问饼如何。 没等那伙计开口,询问的人看着阿大和大妞的小手油汪汪的,就说饼肯定香。 生饼放到滚烫的平底锅上,猪油香和葱香被激发出来,前往西边用早饭的路人不禁停下,走近一看:“这里也有馍夹肉?” 那伙计接过饼就说:“这里是饼加肉加菜加蛋。饼也有两种,一个葱花的,一个没有葱花的。” 他选个手抓饼,又想尝尝葱花饼,但又想省钱,“叶姑娘,明儿还来吗?我想吃葱花饼。” 昨天没人找她。哪怕今天有人找她,也不会明天叫她做席面。因为时间太赶,主家不会如此仓促。除非再遇到坐地起价。但那件事应当在厨子圈传开了,毕竟都闹到县衙,叶经年估计没人再干这么丢脸的事。 叶经年便说:“不下雨就过来。” “好香啊。” 对面街上的商户被香味勾过来。 叶经年闻到浓浓的口气,估计她没洗脸,抬眼一看,果然眼角还有眼屎,“姐姐,买一个尝尝?” 半老徐娘笑了:“姑娘喊我啊?我是婶婶啊。” 叶经年摇头:“您看着最多三十岁啊。我今年二十多了,哪能喊你婶婶。” 半老徐娘看着叶经年的气质,不是黄毛丫头,依然说:“还是唤婶婶吧。” 叶经年看出她对“姐姐”这个称呼很满意,“姐姐,喜欢哪种?我叫侄女给你做。” 半老徐娘笑着说:“我先去梳洗。” 回到铺子后院快速梳洗干净,上了粉,换了一身衣裳,半老徐娘再次过来:“一样给我来一个。一个加菜和肉,一个加蛋和菜。” 叶经年对阿大说:“给姐姐多刷酱。” 半老徐娘对酱好奇:“姑娘买的还是做的?” 叶经年:“原酱是买的。如今这个是今早熬的。” 半老徐娘很给面子,奉承道:“闻着就很香。” 最先买到饼的伙计靠近。叶经年问他是不是再来一个。伙计伸出手指,“我的饼被掌柜的吃一半。掌柜的给的钱,给他买个不带葱的,我要这个有葱的。” 路人一听不是叶经年请的托儿,而是街上商户,便相信叶经年的饼真受欢迎。待此人靠近,叶经年的板车前便围满人。 从远处看过来也很热闹。以至于南北两条街上的伙计或掌柜的都过来看看卖什么这么热闹。 此刻城门才打开,城外的人忙着进城,城里的人才起,除了西边肉行菜市,其他街上还没热闹起来。 叶经年这里就变得格外显眼。 随着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大妞和阿大忙得顾不上抬头看看客人是黑是白。 叶经年在一旁收钱、添炭以及给他俩擦汗。 两个小的累的手酸,终于可以喘口气,打开面盆一看,俩人加一起最多还剩七个饼。 阿大震惊:“这么快?!” 叶经年心说后世那么多美食,这两张饼都能杀出来,何况京师百姓又爱面食。 若是在江南,叶经年没啥信心。据说那边的人早上吃米面、饭团、糍粑。有的还喜欢年糕包菜。 叶经年:“因为这里只有咱们一家啊。三个人买一张饼,咱们今天准备的都不够卖。” 话音落下又有人过来。 到跟前就问:“没了啊?” 叶经年:“还有几个。” 阿大和大妞各拿出一个。那人指着没有葱花的说:“我不喜欢葱花,要这个。” 从东边过来准备去西边买菜的妇人停下。 妇人也会做饭,只需一眼就知道这饼很香,叫叶经年给她留一个。 叶经年摇摇头笑着拒绝:“留不住啊。” 妇人不差钱,便说:“那你给我做一个。要是好吃,明早我早点过来买。” 大妞给她做个葱花饼。 妇人看着大妞的手法,“小姑娘厨艺很好吧?” 叶经年:“跟着厨子学两三年了。” “难怪啊。再过两年可以出师去酒楼了。”妇人突然觉得自个赚了。 未来大酒楼的厨娘给她做饼,一张还没到十文钱。 葱油饼外酥里嫩有嚼劲,口感令妇人意外,问清楚叶经年辰时便会到这里,决定辰时一刻过来。 翌日辰时一刻赶到,叶经年的摊位前已有三人,饼卖了三成。这妇人惊呼:“来晚了!” 叶经年笑着说刚刚好。 因为商户有钱,又只有叶经年一家,以至于辰正,陈芝华那边最忙碌的时候,叶经年这边就收摊了。 回到家中才巳时。 大妞和阿大惊呼一声“今天生意好!”俩人就跑去堂屋数钱。 分到实实在在的钱,大妞忍不住感叹:“要是可以天天卖就好了。” 叶经年:“你俩如今最要紧的是学好厨艺。厨艺好了,日后想去酒楼去酒楼,在酒楼受了委屈就自己做。” 阿大:“小姨,我知道。你和以安说过,多读书,往后可以多个选择。” 叶经年点头。 过了片刻,有人来找叶经年做席面。 大妞等人走了就问:“还卖吗?” 叶经年点头:“过两天告诉街坊,咱们有事先停一日。你俩年龄小,他们不会同你们计较。换成三四十岁的人,他们会抱怨怎么说停就停。” 第207章 大妞恍然大悟:“这几日买饼的人没有挑刺嫌弃,原来是因为我们小啊。 第161章 鸡丝凉面 小心县令大人跟你急! 三日后, 阿大和大妞跟商户们说歇一日,最先买饼的银铺伙计便问:“是不是累了?” 叶经年:“不瞒你说,我在城里给人做席面, 他俩跟着我学厨艺。明日我去做席面, 他俩自个不敢过来, 趁机在家歇一日。” 伙计原先就觉得奇怪, 叶姑娘看着很和气一人,这几日怎么一直在旁边站着, 看着俩半大孩子忙得汗流浃背啊。 伙计:“叶姑娘叫他俩卖饼,也是为了练厨艺吧?” 叶经年摇摇头:“也不是。我的厨艺是半路出家,能教给他们的不多。他俩攒点钱, 明年去东城跟御厨学手艺。” 伙计看看阿大和大妞的衣裳, 虽是细棉布,但裤腿和衣袖都有些短, 脚上穿着粗布鞋, 可见家里不富裕。 俩小的跟叶经年长得一点也不像,伙计怀疑他俩是叶经年的亲戚。 忽然想到大妞喊她姑,阿大喊她姨,伙计确定叶经年在此卖饼只是为了帮俩小的。 伙计见的贵人多了, 有些人脾气不好,所以他才不信什么“穷生奸计,富长良心”, 因此伙计很同情俩小的。 伙计:“要是明日有人来找叶姑娘, 我就说他俩累中暑了。” 叶经年笑着道谢,问他今日吃不吃饼。 伙计要一个。 大妞给他卷饼时,叶经年放一点肉在鸡蛋上。 伙计已经把钱给出去,见状赶忙说:“叶姑娘, 我要的是鸡蛋和菜。” 叶经年:“这几日卖饼没少给你和掌柜的添麻烦。” 听闻此话伙计反倒有点不好意思,因为掌柜的说注意他们铺子的人变多了,都是托了叶经年的福。过些日子喜事多了,他们的生意肯定会更上一层楼。 “其实我也没做什么。” 叶经年:“你和掌柜的没有嫌弃油烟味重啊。” 伙计摇摇头:“我们又不是卖布的。” 叶经年:“那我们后天再来?” 伙计点头:“您一天到晚在这里,我们也不嫌烦。” 心说,巴不得等着买饼的人进来乘凉。 伙计留意过,这几日买饼的就没有穷人。要是遇到个不差钱的,到他们铺子里能空着手回去吗。 伙计一看又有人来买饼,叶经年没时间同他闲聊,就拿着饼回屋。 今日和昨日一样,巳时太阳升高,三人就回到家中。 三人歇了约莫一炷香,叶大哥才来牵驴。 叶大哥终于忍不住问出口:“小妹,这几日你忙啥呢?还有他俩也是。只剩以安一个在屋里读书。” 叶经年挺意外:“以安没说啊?” 叶大哥明白过来:“他故意不告诉我啊?” 叶经年摇头:“我以为他会告诉你。可能是我没提这事,他便以为不能告诉你。” “啥事啊?”叶大哥愈发好奇。 大妞忍不住说:“我们这几日都在西市卖饼。” 叶大哥愣住。 叶经年:“跟你和大嫂卖的不一样。我们的饼像我以前在家做的鸡蛋饼,上面刷上酱,再卷点菜和肉,亦或者煎鸡蛋。” 叶大哥会做菜会和面,闻言可以想象出来,“在哪儿卖?是不是很好卖?这几日你们都比我先回来。” 叶经年:“在东边金银首饰铺附近。我们做的不多。其实是他俩卖,我负责收钱。” “那里也能卖饼?”叶大哥无法想象身着华服的贵公子蹲在路边吃饼。 叶经年:“我们的饼放了很多油,比馍夹肉贵两三文,只能去那边。” “贵这么多,肉行的屠夫不舍得买。”叶大哥几乎天天进城,很了解肉行菜市周边的人,“还有吗?” 叶经年摇头:“后天你可以过去看看。我们是在路口。” 叶大哥又问:“是不是近日琢磨出来的?” “是的。前几日突然想去试试,大妞和阿大也愿意,我们就去西市买了炉子和锅。卖了几日,炉子和锅的钱还没赚回来。” 叶经年此言落下,阿大和大妞转向她,碍于叶大哥还未离去,他俩没敢提钱的事。 叶大哥:“你也不缺钱啊?” 叶经年:“他俩想攒钱学厨艺。一个早上赚十几文,加上跟我做席面的钱,兴许明年就可以报名。” 叶大哥知道叶经年给俩小的一百,他们留下一半。有一回叶大哥和大嫂陈芝华还合计过,俩小的得攒一年半。但东城学厨艺是一年收一次,所以他们要等两年。叶大哥担心两年后御厨不教了。 此刻叶大哥替两个小的感到高兴,“回头学好了也教教我们。” 阿大和大妞想也没想就点头。 叶经年:“这件事表兄和表姐还不知道。大哥当真希望他们跟着御厨学几招我不懂的,就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叶大哥摇头:“不是我话多。这事村里人早晚会知道。你院里住了四个,隔壁住了十个啊。” 阿大:“表舅,我们跟着小姨卖饼,小姨给我们钱啊。” “这事啊。”叶大哥恍然大悟,“除了小妞她娘,我谁也不说。” 叶经年:“大哥是不是该走了?” “差点忘了!你大嫂该等急了。”叶大哥赶忙拉着车出去。 阿大:“小姨,这个表舅不如二表舅机灵。” 叶经年:“比以前好多了。我去打水,你俩把衣裳洗了就回屋睡一会儿。还在长身体,太累了不长个。” 俩小的本想说不困,闻言吓得把话咽回去。 晌午,阿大和大妞做饭,叶经年去接吕以安,顺便询问学堂何时放假。 得知六月初放假,叶经年一边领着小孩回去一边问:“要不要去你大伯家过几日?他们在村里,比城里凉爽。” 吕以安以前很少去伯母家,如今每次回去都觉得像个客人,浑身不自在,“我要教阿大和大妞识字。” 叶经年听出来了,不想回去。 “那就不回去。” 吕以安今日听学堂先生说起一件事,“叶姑姑,听说太师被抓了?是不是前些日子你和程大人说的事啊?” 叶经年:“是他。但是这件事不可以告诉外人。太师贪婪,但不等于他不会接济旁人。要是受他恩惠的人得知我参与其中,可能会把你绑了杀害。” “为何啊?”吕以安好奇,“是因为他们以为我是你侄子吗?” 叶经年:“因为你小,容易得手啊。你没了我会伤心,我难过地哭出来,他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吕以安不禁说:“蛇鼠一窝!蛇蝎心肠!” 叶经年忍俊不禁。 吕以安:“会杀头吗?” 叶经年点头:“科举是国家大事,同贪污边关军需也一样严重。太师府上上下下知道此事的人都会被流放。” 吕以安忍不住说:“我以为会灭门。” 叶经年心说,这小孩不愧是个胆大的。 “陛下登基以来只开过恩科。太师没有机会搞鬼。算起来是太上皇在位时发生的事。陛下要给太上皇个面子。”叶经年低声说,“太上皇身体不好。若是因此震怒一命呜呼,挨骂的只会是陛下。” 吕以安不懂了:“不是太师气的吗?” “陛下要是不查太师,太上皇会知道这件事吗?”叶经年道,“可以高中的人肯定不会埋怨陛下。可惜回回落榜的占多数。这些人就会心存侥幸,要是太师还在,走太师的门路,兴许他们也能考中。殊不知太师才瞧不上他们。” 吕以安:“因为他们没钱?” “算是吧。”叶经年仔细想想,“倘若他们的父辈有权,太师分文不取也会帮忙。” 吕以安:“程大人办了这个案子,是不是就有时间了啊?” 叶经年朝他脑门上戳一下:“少听程衣胡说八道!” “我才没有!”吕以安捂着脑袋往家跑。 叶经年前几日没敢靠近县衙,担心被何家或者太师府的漏网之鱼认出来。 谁都不傻。结合她先前在这两家做过席面,再琢磨琢磨她和程县令的关系,八成能猜出她参与其中。 家里三个小的,叶经年可不敢鲁莽。 这几日应该都抓了吧。 叶经年决定下午过去看看。 可是也不能空着手啊。 如今天气炎热,适合食酥山,可惜她租的房子没有冰窖。 饭后,三个小的午睡,叶经年撑着伞来到西市,买了绿豆、乌梅、山楂等物。 又过一日,早上卖饼回来叶经年就收拾她前一天买的食材。 太阳落山前,离县衙晚饭还有一个时辰,叶经年拎着篮子来到县衙。 衙役们进进出出看似很忙,叶经年没敢打扰他们,直接到了里间。 里间很是清凉,令叶经年浑身一震。 程县令不经意间转过头,确定没看错赶忙起身,“怎么这个时候过来?外面那么热。” 第208章 叶经年把篮子递过去,“这里有冰啊?” 程县令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一盆冰,“这几日每天晌午陛下都叫人送来一盆冰。” 刑县尉:“县令前几日中暑了。” 叶经年不禁打量程县令。 程县令拉着她坐下,“不是在这里热的。抄家那几日在太阳底下晒的。当时没察觉,回到县衙才感觉头晕。” 叶经年看看他的神色确实不像中暑,“我带了绿豆糕,酸梅汤和一份鸡肉凉面。” 刑县尉顿时感觉饥肠辘辘,“叶姑娘,你怎么今天才过来啊。” 程县令:“跟你有关吗?” 刑县尉过来拿走篮子。 程县令伸手去抢。 叶经年:“他用不完。” 这几日拨算盘手快抽筋的钱县尉停下,“叶姑娘,还有我呢。” 主簿已经起身。 叶经年慌了,“我我——” 刑县尉:“我们就是尝一口。看把叶姑娘给吓的。” 叶经年顿时觉得她也有点中暑,脸竟然烫起来,“那就慢慢吃,我回头再来拿篮子。” 程县令拉着她,“他们故意逗你。” 主簿看着翠绿的绿豆糕,仿佛在炎热的室外找到一处绿荫,“我不是啊。这份绿豆糕归我了,没意见吧?” 钱县尉夺走,“尝两块得了。小心县令大人跟你急!” 刑县尉惊呼一声。 程县令看过去,很是意外鸡丝凉面里竟然还有黄瓜丝点缀,看着就有食欲。 “我过去看看。”程县令到跟前又惊了一下,只因一半鸡肉一半面,鸡肉乍一看跟面条一样细,只能是叶经年一点点撕开。 程县令到后院用饭都嫌热。想象着叶经年在厨房擀面条煮鸡肉,程县令不想把这份面分给同僚。但这份面足够多,他也确实吃不完。 程县令接过另一位县尉递来的碗筷,瞪一眼几人。 刑县尉想笑,看到干净的碗筷,“哪来的?” 递碗筷的县尉道:“我跑去后院拿的。叶姑娘拎着篮子进来,我就知道一准是美食。可惜没拿你们的。” 主簿几人左右一看,当真只有两副碗筷,气得想打她一顿。 程县令不慌不忙夹一碗面,用他的点心碟子拿两块绿豆糕,又用茶杯盛一杯酸梅汤,回到叶经年身边,道:“以前没发现程衣那么好用。” 叶经年:“程衣还能照顾你一辈子啊?” 程县令笑着看向叶经年:“他不能。但有人可以。” ----------------------- 作者有话说:打个广告,我的新文,六万字了,文名是《大唐首富从养猪开始》 第162章 表妹的心事 一辈子就这样,我不想嫁。 太阳落山, 叶经年拎着小篮回去。 程县令提出送她,被叶经年一记眼刀拒绝。 看着叶经年羞红的面容,程县令有种感觉他要是不懂得适可而止, 叶经年不介意教会他。 程县令:“不要从坊外马路。从巷口进去。左右都有房屋, 屋里有人。” 一旦遇到危险可以喊人。叶经年听明白这一点, “进去吧。” 里间还有许多证据需要梳理, 程县令想一下就头疼,不想进去, “真不用我送啊?” 叶经年转身走人。 程县令没忍住嘀咕:“好狠的心啊。” “大人,可以进来了。”刑县尉阴阳怪气地声音传出来。 程县令无奈地进去:“叫魂呢?” 刑县尉:“大人,大理寺还等着呢。” “科举案”原先一直是县里暗查。但县里无权抓捕涉案官吏, 除非在案发现场碰个正着。是以, 前些日子程县令认为可以收网便向皇帝禀报,皇帝把此事交给大理寺。 大理寺抓人抄家, 程县令等人因为熟悉案情, 便由县里整理现有的证物,大理寺先审从犯,比如叶经年做过酒席的何家。 何家的那些山珍海味有一半是通过太师运作平步青云的官吏孝敬的。 此案也不是一帆风顺。 就在大理寺和金吾卫大张旗鼓拿人那日,担心被连累的诸多官吏求见太上皇, 希望太上皇人老心软从轻处置。 然而太上皇很清楚这一次若不严惩,吏治就没救了。 太上皇是要面子,不希望百姓认为他无能昏庸, 被太师蒙骗多年。但他更不希望无颜面对祖宗。 是以, 试探他态度的官吏碰了一鼻子灰。 皇帝有太上皇撑腰,又因许多读书人向来瞧不上莽夫兵将,兵部乐见其成,皇帝自然无所畏惧。 在京的涉案人员全部逮捕, 在外地的交给刑部和吏部。 各府忙得脚不沾地,也就无人为程县令分担。 晚睡早起,程县令熬到六月中旬,他负责的罪证才交给大理寺。 六月二十三日下午,忙了大半天的叶经年吃着冰西瓜听主家的厨娘闲聊。 ——今日这场席面是个白事。离叶经年所在的嘉会坊只隔一条路,正是嘉会坊东边的延福坊。 延福坊的不少人听说过西边有个厨娘,死者的儿媳也听邻居聊过。考虑到天热尸体不能久放,死者的儿子也不想大热天四处找厨子,就直接定了叶经年。 死者儿子也不打算大办,算上自家人才七桌,叶经年收一贯钱,就没劳烦大嫂。毕竟亲友极少,白事又不需要什么龙凤呈祥的菜,她和表妹俩人足矣。 听着听着,叶经年越听越耳熟。 表妹坐在叶经年对面也听见了,轻轻踢一下她的脚。 叶经年转向离她两个身位的厨娘和两个小丫头,“又有谁死了?” 厨娘吓一跳:“——叶姑娘,好悬没被你吓掉魂。” 叶经年:“你们仨聊得太忘我。说谁呢?不是你家老夫人?” 厨娘忍不住嘲讽:“我们家高攀不起。” 当官的多住在朱雀大街两边且离皇城近的北边,住在南边的多是商户匠人,今日这家也没例外,是个经商的。但不是南来北往倒货,而是在西市有个铺子做衣裳织布,算是个实实在在的商人。 叶经年想想这家人的身份,便问:“当官的啊?” 厨娘点头:“叶姑娘时常在外行走,兴许听说过。当今陛下的先生。” 叶经年:“太师啊?不过他只是个挂名。他要真是陛下的先生,日日忙着为陛下分忧,也没时间大肆敛财。” 厨娘同两个丫头小声分享正是不希望节外生枝。闻言觉得叶经年比她懂得多,瞬间没了顾虑,拎着板凳移到她身边:“叶姑娘还知道些什么?” 叶经年:“先说您知道的。” “今儿菜市口斩首啊。”厨娘脱口而出。 叶经年震惊:“这么快?” 厨娘连连点头,压低声音说:“听说不能再查下去。再查下去就查到李家了。” 能令皇帝收手的李家,满京城只有一家啊。 叶经年:“皇后啊?” 厨娘赶忙示意她小声点。 叶经年笑着摇头:“不可能。您想想太师大肆敛财那些年当今在干什么。” 听说当今圣上登基前几年就不太方便作弊,因为那个时候考生文章是由专人抄写再给阅卷的官吏。中间过一道,被买通的官吏不一定能分到行贿考生文章。即便分到,字迹难辨,也不一定能认出考生的文章。 因此那个时候太师就开始收手了。 再往前,当今被废,李家诸人深居简出,不可能参与其中。否则被当今废掉的二皇子的同党绝不会放过李家。 当今被废那几年,二皇子的同党都没有找到证据扳倒李家——厨娘想明白这一点,“那咋传的有鼻子有眼?” 叶经年:“传万安县县令,谁乐意听啊?咱们肯定是对位高权重的人的事感兴趣。” “这不是害人吗?”厨娘忍不住问,“是不是以前的贵妃的家人传的啊?” 叶经年:“陛下的二弟?” “对!”厨娘点头,“听说那些人到如今还没死心。” 叶经年听人提过,早年间皇后病逝,贵妃得宠,二皇子又比太子长袖善舞笼络人心,许多官吏改投二皇子。 太子废了二皇子,这些官吏竹篮打水一场空,从龙之功没了,还间接开罪了储君。如今是有可能趁机添乱。但这种蠢上加蠢的人应该不多。 叶经年:“可能是准备贿赂太师的那些书生吧。” 厨娘仔细想想,“你是对的。那些人再折腾就是秋后的蚂蚱啊。” 叶经年不想谈论此事,担心言多必失,“咱们也吃点饭菜吧。只吃瓜一会儿就饿。” 正院早已开席。叶经年热得没胃口,厨娘也是如此,才在厨房旁边的果树下乘凉。 厨娘:“我也觉得有点饿。” 饭后厨娘把剩的几斤肉都给叶经年。因为主家上下需要守孝。 叶经年和表妹拎着肉回去的路上看到不止一人在巷口屋角热聊。 表妹小声问:“是不是在说太师府?” 第209章 叶经年:“今日若只有这一件事,那只能是太师府。” 表妹不禁感叹:“谁能想到啊。”突然想到几人,“年姐姐,你说太师的孙女,还有他外甥的儿媳,会不会都被连累?” 叶经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十几年也够了啊。街边乞丐曾说过,能让他享受一天那样的日子,就是立即去死也值了。” 表妹:“他们用的都是咱们的血汗钱,流放也活该!” 叶经年:“所以不用同情他们。你有空还是多同情同情自己。不是跟着我做事,你从早忙到晚才能赚一百文。” 表妹万分赞同。 叶经年:“我们辛苦一年,买不起人家一件衣裳。” 表妹再次点头。 叶经年发现到家门口了,便问她今日回不回村。 表妹热的不想再走路,“明早我搭大表兄的车回去。年姐姐,明日还卖饼?” 叶经年:“大妞和阿大卖饼。我在一旁收钱不累。” 话音落下,门从里边打开。 开门的人是吕以安,头发有点乱,“睡觉呢?” 吕以安:“我们在堂屋练字。用的是小乙哥前几天送我们的笔墨。” 叶经年知道这件事。他发现不是很多就交给吕以安,叫他们仨自个分。 “很好。晚上给你们做馅饼。”叶经年举起手中的肉,“两根排骨红烧。” 吕以安顿时觉得浑身充满了力气,“我再写几张。” 叶经年去厨房把肉收拾了。 表妹跟进去,问:“现在做啊?” “快变味了。”叶经年看着她好像不想烧火,“你歇着去吧。离太阳下山还有一个时辰,我慢慢收拾。” 表妹找出葱姜,坐在一旁收拾。 叶经年看一眼她,表妹低着头,像是心事重重。叶经年本能想问她怎么了,又觉得她真是忙昏了头,忘记上赶着不是买卖。 叶经年调好饺子馅就去和面。表妹看到排骨还没切,就要炖排骨。叶经年想想“科举案”了了,县衙不忙,二表嫂可能天黑前回来,就叫她去院里的小菜园摘点豆角茄子。 饭后叶经年洗洗歇下,表妹磨磨蹭蹭进来。 因为院里没有成年男子,天气又热,叶经年就没关房门,以至于表妹到床边叶经年才发现,还被她吓一跳。 叶经年捂着胸口坐起来:“累了半天怎么还不睡?” 表妹:“我舅和舅娘最近有没有叫你回去相看婆家啊?” 叶经年:“他俩忙着照看孙子孙女,没心思过问我的事。” 自从二嫂出月子,陈芝华就把乡下的席面让给她和叶二哥。要是主家离得远,陶三娘就抱着小孩跟过去,小孩晌午吃了奶她再抱回来。 要是遇到白事,金素娥就不过去,叶大哥和陈芝华做席面,她喂了孩子再和叶二哥进城卖饼。 陶三娘不敢叫小妞抱小的,又嫌弃叶父粗手粗脚,她从早带到晚,累得腰酸背痛,这才没心思给儿女添堵。 这些事表妹听她娘说过。 陶三娘跟小姑子抱怨,叶小姑觉得她炫耀有孙子——叶小姑如今只有一个孙女,回到家就同闺女唠叨这件事,还说,不怪年丫头爱跟她娘吵吵。 表妹想起此事无法反驳叶经年,又说:“表姐也不小了啊。” 叶经年:“黑灯瞎火大半夜,你就跟我说这事?晚上馅饼和馄饨吃太饱?” 表妹一看她要开口撵人:“我娘叫我定亲。” 叶经年心说,我就知道是这件事。 “那你咋想的?” 表妹吞吞吐吐地说:“我想要是嫁过去,一辈子就这样,我,我不想嫁。” “哪样啊?”叶经年问。 表妹:“一一眼望到头。” 叶经年无语了。 “什么样的日子不是一眼望到头啊?”叶经年问,“今年在京师,明年到岭南?皇帝的日子是不是每天都一样?” 表妹被问住。 叶经年:“饭后做事,休沐日休息。他可以出来打猎,你可以下地放羊。也就吃的用的住的比咱们好。酒色多了,就是太上皇如今这样。” 表妹听人说过太上皇嘴歪眼斜:“年姐姐这样说,程县令跟咱们也是一样啊。不对,还不如咱们。他要在县衙五天。做对了不一定有赏,做错了还会被御史弹劾?” 叶经年点头,估计她看不见:“你觉得你为了活着每日辛辛苦苦。谁又不是?有钱人担心变没钱。有权的担心失去权势。你要说一眼望到头的日子,那九成的人都一样。” 第163章 商议婚事 叶姑娘,你神了! 五日后的清晨, 阿大和大妞把一百个饼卖完,叶经年看着太阳出来要热起来,便叫他俩推着车先回去。 从嘉会坊到西市的这条路, 他俩走熟了, 偶尔还能看到相熟的衙役, 在俩人心里这就是一条回家的路, 因此没有一丝惧怕。 叶经年看着俩小的推着车避开来往的人流出了西市,她才去西边肉行。 找到陈芝华, 叶经年提醒大嫂下午过来,又叫大哥把表妹送过来,明日有一场喜宴。 叶大哥的神色微变, 欲言又止。 陈芝华瞪一眼他:“又没有外人!” 叶大哥直接说出不凑巧, 明日表妹定亲。 叶经年以为听错了,神色呆滞片刻, 对上两人“你没听错, 是这样”的表情,她难得拙嘴笨舌。 陈芝华毫不意外:“你也没想到吧?” “这才几日?”叶经年那晚同表妹谈过之后,有想过她回到家中会认真考虑婚姻大事。 可是未免太快了吧。 亦或者说是她思虑过重。 陈芝华以为叶经年说的是“这才几日没见,婚事都定了”, “我也是昨天才知道。” 叶经年:“大嫂听谁说的?难不成小姑特意跑去告诉爹娘?” 叶大哥点着头拿起一张馍帮街坊夹肉。 叶经年见状反倒愈发好奇。 陈芝华把平底锅上的馍都拿出来,积压了四五张,暂时不用做, 她便对叶经年道:“前天上午小姑去咱家说表妹明儿定亲, 叫咱爹过去吃饭。” 叶经年:“定亲也要舅舅出面啊?” 买馍夹肉的客人正要离去,闻言停下:“叫你爹帮忙看看那家人品行如何吧?” 陈芝华点头。 买饼的客人笑着离去。 叶经年困惑不已:“咱爹会看啥啊?” 陈芝华低声说:“咱爹不会。但他过去小姑可以跟未来妹夫那边说,你在城里做席面,我和你大哥在城里卖饼。表妹婆家不得高看她一眼?” 叶经年诧异, “他们不打听吗?” 陈芝华:“打听到的跟亲眼见到的不一样啊。” 叶经年:“那家人看中表妹不是因为她跟着我做席面吧?” “这还用问?”陈芝华小声说,“我担心她年底嫁过去,年后婆家就撺掇她在乡下接席面。表妹跟着你这么久,又跟着我做过几次花馍,她婆婆要是手脚麻利能帮一把,村里的席面难不倒她。你不过来,我待会儿也得去告诉你,你得早做打算。” 叶经年:“不是我早做打算吧?阿大和大妞明年可以接替表妹。要是赶上休沐日,二表嫂没啥事也可以帮我顶一下。还有你和大哥。” 陈芝华仔细一想:“应当是你二哥二嫂早做打算?” 叶经年点头:“打今儿起你教二嫂做花馍。表妹做菜的手艺不如二嫂,二嫂做的花馍也比她好看,又加上咱们做几年了,十里八村的人都认可咱们,肯定是找二哥二嫂。” 陈芝华:“那婆家要是说一次两百文呢?” 叶经年:“那个李婆子的女婿女婿就是一次两百文,结果呢?” 叶大哥不禁说:“打铁还要自身硬。” 叶经年看向大嫂:“回头别忘了。” 陈芝华:“要不要你大哥过来?” 叶经年摇头:“这次叫主家的粗使婆子洗菜烧火,阿大给我打下手,大妞切菜。你准备喜饼。二十二桌席面忙得过来。少她一个,节省百文,这个月接下来没什么活我也不用担心交不起房租。” 夏季炎热,除了生死,很少有人把日子选在夏季。六月七月赚的钱可能只够交房租。 陈芝华闻言就说:“那就这样吧。” 叶经年回到家就把她的决定告诉阿大和大妞。 这俩小的忧心忡忡。 叶经年:“你俩做饼不是很好?银铺掌柜的还夸你俩手脚麻利。明年就不用我跟着。” 阿大:“可是席面不一样啊。” 叶经年:“只是叫你盯着锅,又不叫你放调料。不提这事我险些忘了,过几天你俩回去一趟,问问村里人有没有席面,要是跟咱们的活错开,你俩就回村搭把手。” 大妞:“练手啊?” “村里的席面做的油一点咸一点没人计较,因为油盐都不便宜。多做几次,你俩就知道一锅菜放多少盐。”叶经年不可能叫他俩用城里的席面练手。况且就他俩现在这样也不敢掌勺。 第210章 大妞:“那饼的生意咋办?” “我来。赚的钱先收起来,等你们回来咱们再分。” 叶经年此话一出,俩小孩高兴地应下。 “眼皮子浅。”叶经年笑骂一句。 他俩笑着回屋把汗湿的衣裳换下来。 叶经年拿着扁担去挑几桶水。 三人的衣裳洗干净就来到堂屋,叶经年看着三个小的读书。 又过几日,俩小的回去,吕以安开学,叶经年一个人推车去卖饼。 周围商户问阿大和大妞怎么没过来,叶经年就说他们想家了,毕竟才十来岁。阿大离及冠之年还有很久。大妞离及笄还有近三年。 商户们想想他俩一脸稚气的样子表示理解。 但这日休沐,程衣吃够了厨娘的手艺,跑出来买吃的,看到人多的地方想也没想就过来,结果同叶经年四目相对。 没等叶经年开口,程衣拔腿就跑。 叶经年守着摊位也不能去追他。 约莫过了三炷香,叶经年听到一阵脚步声,抬眼看去,程县令急匆匆自北边飞奔而来。 叶经年庆幸她今日的饼不多,程衣走后没多久就卖光,已经收拾摊位准备推车回去。 此时城里人都起了,乡下人也来了,人来人往实在不适合谈天说地。程县令帮叶经年推一把车,从西市路口出来,往南拐去,人少了许多,程县令才问:“要不是程衣今日撞见,你要何时告诉我?” 叶经年:“程衣不知道?” 程衣跟在程县令身后:“我知道。以安说过,阿大和大妞卖饼攒钱。但我一直以为跟陈娘子一样卖馍夹肉。” 程县令:“以安也没说你做饼。” 看到叶经年额头上的汗水,程县令无奈地拿出手帕。叶经年赶忙接过去,“有人。” 程县令抬手夺走车把,“你还知道有人?酒楼空着你不用,三伏天在路口卖饼?刑县尉等人看见定会误会我不懂——” 程衣:“不懂怜香惜玉。这里只有我一个,还怕人听见啊?” 叶经年扭头瞪一眼他。 程衣:“叶姑娘,我觉得下个月每日都是好日子。” 叶经年看向他:“所以呢?” 程衣:“宜嫁娶!” 叶经年又送他一记白眼。 程县令停下给程衣使个眼色。程衣跟在他身边十多年,当然懂了,过去推车走在前面。 程县令叹气:“你应该庆幸我们前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上上下下都很少出来。” 叶经年:“我可以同他们解释你不知道啊。” “说明我不关心你。”程县令道。 叶经年停下:“那你要我怎么做?” 程县令:“过几日我找官媒。快到七月十五了,这个月就算了。像程衣所说,八月初二去叶家村?” 这件事对叶经年而言过于突然。 程县令看到她摇头毫不意外:“还没说完。因为‘科举案’下来许多人,许多京官都要外放。兴许五年或十年后,你也要跟着我去江淮。” 说到此,程县令停下看着叶经年。 叶经年:“原先我一个人从蜀郡到长安都不怕,以后拖家带口的,又岂会害怕?” 程县令越发庆幸他的选择,也不再犹豫,“还有一点。虽说我父母不看重门第。我祖父不在了,祖母也不看重,但我姑母、姨母、舅父等人可能会在意。” 叶经年只问他会不会看着那些人欺辱她。 程县令毫不犹豫地说:“不会!但是听到这种言论,你难免心烦。前几日我听陛下的意思令我出任京兆府少尹,从四品。” 叶经年感觉明白了他的意思,“八月初定亲,八月中你升官,外人不知真相,会认为我旺夫?” 程县令瞠目结舌。 此事他只和程衣说过,连公主和驸马都不知道,叶经年是如何猜到的。 竖着耳朵偷听的程衣不禁停下,回头感叹:“叶姑娘,你神了!” 叶经年:“巧了,前几日我接到一个喜宴,主家厨娘张口闭口都是新娘子长得喜庆旺夫。” 这一点是事实。 程县令心说,天助我也! “年姑娘向来厌恶琐事,只是提前两个月就能免去许多事,不如这次听我的?” 叶经年:“陛下知道啊?” 程县令笑道:“陛下最不希望看到门当户对的联姻啊。设想一下,半个朝廷沾亲带故铁板一块,皇帝的废立还不是他们一句话的事?” 叶经年:“世家?” 程县令点头:“陛下问起我的婚事,我提到你,陛下直言很好。皇后要帮我说亲,他帮我挡回去都没告诉我。” 那你是咋知道的?叶经年好奇。 程县令:“皇后找我母亲说过此事。” 叶经年当然想要个好名声,心想着既然连皇帝都乐见其成,那就别犹豫了。 “就这么定了。” 程县令觉得叶经年需要他推一把。 叶经年下意识瞪他,她还没考虑清楚。 程县令左右看看,只有几个行色匆匆的路人,便拉起她的手。 叶经年下意识左右看去。 程衣回头正好看到这一幕:“我看你俩还是把婚事定了。不知真相的人见着肯定以为你俩——” 程县令看过去,程衣把后面几个字咽回去,“我推着车都比你俩走得快!” 叶经年心慌,难道就这样定下来? 程县令见状只当没看见,以他对叶经年的了解,没有立刻拒绝,就说明心里已经同意。 改日官媒上门,叶经年不会把人赶出来。 第164章 定亲 咱家啥样人家不清楚啊? 八月初二一早, 陶三娘和往常一样抱着孙子出去乘凉。 此时其实也不热。 小孩这些日子出来惯了,听到外面有人说话就哇哇哭着要出去。陶三娘被他哭得脑子嗡嗡的,又因出去有看孩子的帮她搭把手, 她也不想在屋里待着。 坐下不到一炷香, 叶经年跟着叶大哥和陈芝华一块回来。 秋收近了, 路边树荫下有村民织麻袋, 看到叶经年下车就笑着招呼,“年丫头咋有空回来?” 叶经年笑着说:“有点事。” 从地里回来的人给她一个青皮甜瓜, “年丫头尝尝,地头上种的。最后一茬。再过几天就可以拔了。” 同陶三娘闲聊的村民也起来迎上去。 小妞跑得最快:“小姑!” 叶经年:“没给你买好吃的。” “我吃早饭了。” 陈芝华卖馍夹肉和做席面,手头宽裕, 又因为家里的肉几乎没断过, 小妞不馋,迎接叶经年不是为了好吃的。 小妞就是喜欢她小姑。 近一年村里最穷的几家因为在城里找到活, 日子好过, 都说托了她的福,不是她提醒,乡下人哪敢找牙行啊,兴许至今还跟无头苍蝇似的四处打听。 说得多了, 叶小妞与有荣焉。 拉着叶经年的手同叶家东边嫂子的儿女显摆:“我小姑。” 叶经年哭笑不得,把另一只手里的瓜给她。 “我去洗干净,咱俩吃。”叶小妞接过去跑回屋。 陶三娘看到一张张笑脸心里不是滋味。 往年她把牲口和农具借出去, 遇到红白喜事, 有人找她她就过去搭把手,也不曾有人把最大的瓜给她。 在陶三娘眼中,叶经年是离经叛道的,没有姑娘家的温柔, 怎奈她没有底气说教。话又说回来,叶经年主意正,她磨破嘴也没用。 旁人都认为陶三娘有了孙子万事足,亦或者忙着带孙子没功夫给叶经年找婆家,实则她不想操这份心。 自从叶经年叫陈芝华带话回来,敢叫陶家人掺和她就不从村里出嫁,陶三娘就同叶父嘀咕:“我不管也不问,我看她能找个啥样的。就算我弟存了坏心,我也没脑子?不知道找人打听打听?她这样讲就是不信我。” 陶三娘不想起来招呼叶经年,仗着抱着小孩不方便,坐在原地说:“回屋歇会儿吧。” 叶大哥点点头,拉着驴车回屋。 叶小妞抱着瓜出来,闻言又转身回院,“我去切瓜。” 陈芝华到院里就问:“你一直说有事,有啥事啊?” 叶经年左右看看:“二哥二嫂不在家啊?” “今儿初二,双日子,前村有人娶妻。说来还是前村的人把人带来的,说你二嫂会做花馍,四百文。我提醒你二嫂,回头给人四十。”陈芝华推开堂屋门,小妞拿着几块瓜从厨房出来。 叶经年接一块,陈芝华见状也接一个,小妞转身躲开:“小姑的。” 陈芝华气得想打她:“我是你娘!” 小妞不理她。 陈芝华气无语了。 叶经年失笑:“等一下就会庆幸你闺女机灵。” “咋了?”陈芝华下意识问。 叶经年没有直接坦白,先说因为二表嫂在县衙做事,她同县里的人接触多了,得知他们查太师,那次在礼部侍郎家中,她估计邻居应当知道点什么,就故意引厨娘聊太师府。 第211章 叶大哥到门外脚步一顿,“你大嫂跟我说过这事。说那天差点吓死。” 陈芝华震惊:“那天你,你有意的?你还跟没事人一样?” 叶经年:“我不这样,不就被人看出来了?” “后来在太师府你问她们海鲜咋做的,也是故意的?”陈芝华问。 叶经年半真半假地说:“一半一半。” 陈芝华惊呼:“我的老天爷!你咋啥都掺和?” 叶小妞听懂了,“我小姑厉害!” 陈芝华瞪一眼她,“大人说话插什么嘴?”转向叶经年,“出啥事了?” 叶经年有点不好意思:“县令大人觉得我厨艺好,胆子又大,反正各种原因,就觉得我挺好的。” 叶大哥明白了:“要给你介绍个好活?” 叶经年摇头。 陈芝华难得看到她害羞,“要给你说亲啊?” 叶经年点头。 陈芝华:“县令大人介绍的肯定好。哪家的?” 叶经年突然有点张不开嘴。 陈芝华的脑子轰的一声,“不不,不是他自己吧?” 叶经年有点意外:“大嫂咋猜到的?” 陈芝华听人说过县令二十六七岁了还没定亲,公主也不着急,“昨儿还有人说,公主不着急程县令的亲事,难道也不着急郡主,郡主不是比你小一岁就是两岁。反正也有二十了。” 叶经年:“既然猜到,那我就——” 陈芝华打断:“我把娘叫进来。” 叶大哥转身出去,先把他娘喊进来,又去找他爹。 老两口到齐,陈芝华看向叶经年,叶经年给她使个眼色。陈芝华也是先说叶经年认识县里的人,时间长了都觉得她好,县令对她也很满意。 陶三娘也以为有人给叶经年说亲。 叶父直接问谁。 陈芝华顺势说出程县令本人。 陶三娘险些把她的宝贝大孙子扔出去。 叶父慌忙扶一下就把孩子接到自个怀里。 小妞又听懂了:“小姑要当县令娘子了吗?” 叶经年点头。 陈芝华不禁庆幸,这小丫头见着姑比跟她亲。 叶经年方才的那句话冷不丁在耳边响起,陈芝华哭笑不得,转向叶经年:“有没有说媒人啥时候——不会是今天吧?” 叶经年:“要不我也不能扔下阿大和大妞一个人回来啊。” 陈芝华豁然起身。 叶大哥这才反应过来:“小妹,啥时候到?小妞,快去烧水冲茶。爹——我去把牲口圈鸡窝收拾干净。娘,爹,别坐着,把院里收拾一下。小妞她娘,你收拾堂屋。这乱七八糟的成啥样啊。” 说完就赶忙往外跑。 叶经年张张口 :“——程县令以前又不是没来过。” 陈芝华:“那个时候查案,跟现在能一样?那次过来咱给他倒水,程大人是不是都没碰?” 突然想到自家只有几个粗瓷杯,“年丫头,去三阿翁家问问有没有没用过的水杯和好的茶叶。他家以前就有钱,现在儿子在城里做活,儿媳妇卖馍,比咱家有钱,肯定有。” 叶经年:“外人得以为咱家出什么事了。” “这事还小?”陈芝华见她光说不动,拉着她出去,发现婆婆还坐着,“娘!” 陶三娘打个激灵,“她,程——” 叶父了解,毕竟她等着闺女犯难主动回来找她。 八成都想好到时候怎么数落她。 如今——人家自己找的,以他们的家世祖坟冒青烟都不一定能攀上啊。 叶父:“你没听错,待会儿媒人上门——年丫头——” 陈芝华:“您又叫她干啥?” 叶父:“是说亲还是提亲啊?” 陈芝华下意识:“不是——”好像不一样,说亲只是问叶经年是否答应,提亲是下聘定日子啊。 陈芝华慌忙追出去:“年丫头,是不是下聘?要是下聘咱家得准备饭菜啊。” 叶经年点点头。 陈芝华顿时六神无主。 叶大哥在院门口看到这一幕,急得跺脚:“二弟和弟妹咋就今天有事啊?” 叶经年回来:“只有一桌。是程家人,不是皇亲,别紧张。” 叶大哥:“程家?那还好,那还好。” 陈芝华朝他身上一下:“那也得准备饭菜。”夺走扫帚,“快驾车去乡里买菜,鸡鱼肉蛋都要。” 叶经年走出去再次退回来:“咱家有公鸡有鸡蛋!” 陈芝华糊涂了:“买肉——买羊肉,买大鲤鱼!年丫头,回来,叫你大哥买茶叶买水杯。” 叶大哥慌里慌张进屋拿钱,套上驴车就走。在门外的村民看着这一家子进进出出跟火烧屁股似的,忍不住问:“年丫头,出啥事了?” “等会就知道了。”叶经年进去打扫牲口圈。 叶父看一眼神色复杂的妻子,把孙子递过去:“我去看看。她哪会收拾牛棚啊。” 陈芝华迅速把堂屋的桌椅板凳擦干净,尿布扔盆里,往金素娥屋里一塞就关上门。乱七八糟的碎布头也没心思整理,卷吧卷吧往锅底下一扔——烧干净。 长安雨水不多,快半个月没下雨了,院里很干,扫帚一扫尘土飞扬,陈芝华先用水瓢洒点水。 发现院里绳子上晾着衣裳,想起小妞现在住的屋里有根绳子,留着下雨天晒衣裳的,就把院里的衣裳移过去关上房门。 瞥到公婆用的擦脸布泛黄,陈芝华拉下扔到厨房:“小妞,烧了。” “又烧啥啊?”小妞嘴上抱怨,小手很快,陶三娘追到厨房,她塞到锅底下。 陈芝华把她前几日做的、打算八月十五给她祖母送去的擦脸布找出来放绳子上。低头一看洗脸盆不干净,又用热水碱面和丝瓜瓤使劲刷。 院里焕然一新,陈芝华长舒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身上全是灰尘。 回屋换上没舍得穿的新衣裳,听到询问“做席面的叶姑娘是这家吧?”陈芝华赶忙跑出去,“是这家。” 循声看过去,来了六辆大车。 陈芝华呼吸一顿,想起什么回头找院里的叶经年,压低声音问:“你不是说只有一桌?” 叶经年:“他跟我说最多八个人啊。” 陈芝华无法反驳,“——算上咱家呢?快去胡婶家借张饭桌!” 叶经年:“咱家啥样人家不清楚啊?” “不能因为人家清楚咱啥也不做。这些不是你教我的?礼多人不怪!”陈芝华又催一句,就赶忙迎上去。 官媒去过西市买菜,看到陈芝华惊了,“陈娘子?叶姑娘是你妹妹啊?” 陈芝华瞧着眼熟,但没啥印象,不过也无妨,“我小姑子。没想到是您啊。快请进!” 第165章 商议婚期 合着他们早已知晓? 在路边的村民们很是好奇, 问陈芝华这些人找年丫头啥事。 陈芝华喜不自胜:“前些日子不是还问年丫头啥时候定亲?人到跟前了,还没看出来呢?” 众人吃惊:“啥时候的事?你嘴真严实。” 说话间忙不迭起身,看到驾车的人下来, 指着树下道:“放这里, 这里, 这里没有太阳, 不晒。” 胡婶子出来看到几辆车,再看看陈芝华满眼笑意, 瞬间反应过来,“这个门外都可以。” 驾车的人把车放到胡婶子门外一辆。 隔壁嫂子也出来说她门外可以,不用担心碰到菜, 秋天的菜都老了。 不到一炷香, 叶经年定亲,来了好多大车的消息传遍叶家村。 叶家村的男女老少都出来看热闹。 程家一众很是不好意思, 陈芝华再次请他们屋里歇息。 叶经年在厨房盛热水, 闻言出来,陈芝华一把把她推进去:“家里长辈都在,你出来做什么?”余光瞥到媒婆走近,把叶经年的身体转向灶台, 陈芝华指着正堂,“请进,请进。” 官媒左右一看, 脸盆明亮, 院中干净,满意地直点头。 程县令的伯父走到叶父跟前,笑呵呵道:“这位是亲家翁吧?我是景瞻的伯父。” 叶父性子懦弱,又因此事突然, 他跟做梦似的,闻言只知道点头。 三阿翁和村长等人进来,提醒叶父快请人进去。村长又说他是叶家村的村长,转向三阿翁说他是叶家长辈,算是叶父的叔父。 程伯父道一声“叔父”,三阿翁惊得连声说:“使不得。坐,屋里坐!” 程县令的几个叔伯兄弟进屋。叶经年听到脚步声本能回头,看到他惊了一下,下意识向他身后看去。 程衣笑嘻嘻地说:“我家公子没过来。还没成亲,他哪能登门。我特意跟学堂请一天假,帮他送聘礼。” 坐在灶台前烧火的叶小妞勾头打量他。 程衣余光瞥到,转向她,“还记得我吗?” “你是小乙哥。我听大妞姐说过。我也见过你,你给我送笔墨。”叶小妞起身让出她的小凳子。 第212章 程衣:“你坐吧。” 叶经年好奇:“除了你还有谁啊?” 程衣:“公主府几个驾车的。叶姑娘可能见过。除了我们四人,还有公子的两个兄弟,大伯和他远房阿翁。没有超过八人吧?” 叶经年:“媒婆呢?” “她不算啊。她又不是我们家的。”程衣摇头,不经意间瞥到有人进来,侧身让出路来。 陈芝华听到男人说话声,心下好奇,进来一看吓一跳:“你不是县衙的——” “我是公子的书童,不属于县衙。”程衣笑着解释。 陈芝华松了口气。 心说,程家人突然过来,我们都不知道咋款待,再来几个官府的人,晌午我也不用吃了。 陈芝华想起什么左右看看。 程衣乐了:“陈娘子怎么和叶姑娘一样啊?下聘的日子,我家公子肯定不能出面啊。” 陈芝华忙糊涂了,“我之前啥也不知道,年丫头突然跟我说,我差点被她吓晕过去。” 忽然想到叶经年提到聘礼,程衣又提到“下聘”,便问:“公主和驸马是不是已经把日子定了?” 程衣点头:“叶姑娘前些天把她的生辰八字告诉公子,公主就找人算了。驸马交代仪式不能少。其中两车便是纳采礼,另有四车是聘礼。” 陈芝华:“那我去跟公婆说一声。” 叶经年:“大嫂,你做主。爹什么也不懂,娘,我不想说她。” 陈芝华也不想提婆婆,“那我过去。” 程衣看着她出去,小声问:“你娘又做什么?” 叶经年:“先前家里给我相看婆家,我娘想叫陶家的亲戚帮忙。我跟她说,要是这样将来我从租的房子出嫁。” 小妞知道这事。 叶父照看小孙子,陶三娘做饭,叶小妞负责烧火,陶三娘在厨房数落过叶经年。叶小妞告诉她娘,陈芝华只给她一句“假装没听见,别理她。” 叶小妞:“阿婆很生气。” 程衣:“难怪刚刚我到院里看到她笑容勉强。叶姑娘,她是不是和你有仇啊?” 叶经年:“她八成不喜欢我。” “她还做过什么?”程衣决定回去就把这件事告诉他家公子。 叶经年前世见过她娘这类人,有个同事的祖母就不喜欢孙子孙女。有了钱借给娘家人,表侄堂侄,谁来借都给。同事的母亲抱怨此事,问老太太老了叫谁养老伺候,算是把老太太给得罪了。 叶经年厌恶陶家,这几年从没去过陶家,她娘心底肯定有气。 “我不许大嫂大哥陪她回娘家,不许陶家人踏进叶家村,这两点就足够了啊。” 程衣:“叶姑娘做得对。叶姑娘别伤心,你以后是我们家的人,想见谁见谁。” 叶小妞急得挡在叶经年身前:“我小姑!” 程衣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很想笑:“没人跟你抢。我意思你要是惹你小姑生气,连我们家大门都进不去。” “我听话啊。”叶小妞脱口而出。 叶经年:“说这话不心虚吗?我叫你好好读书,你娘说你还跟以前一样,不是装困就是装累。” 叶小妞绝不承认,“小姑,渴不渴?” “我险些忘了。”叶经年赶紧把水壶和碗递给程衣。 程衣以前时常随程县令下乡,累狠了也用过农家粗瓷大碗,他接过去才想到他们家大爷可能用不惯。 管他呢! 两府早分开了。 程大爷回去抱怨他也听不见。 程衣来到堂屋,叶父有些难为情:“忘记买茶叶。” 三阿翁起身说:“我家有,我去拿。” 程县令的伯父起身道:“不必,不必。听说乡间的水比城里干净,我正好尝尝。” 这话倒也不差。 城中人多,生活污染渗到井底,有些井水加了糖也有一股怪味。 村里家家户户有粪坑,粪坑还没满就被掏干净送到地里,离水井很远,洗衣裳去河里,地下水远比城中干净。 程县令的远房阿翁请三阿翁坐下,媒婆心想总要给公主的儿媳个面子,便端起半碗水。 浅尝一口意思一下,媒婆很是意外,程家大老爷说得竟不是客气话啊。 官媒由衷说道:“比我家的井水好啊。” 陈芝华以为她体贴,故意这样讲,“要不要加点糖?” 媒婆拒绝。 陈芝华又绞尽脑汁同她寒暄。 媒婆看一下叶家父母,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直接道明来意后,媒婆就问叶家父母有没有旁的需求。 陈芝华不待公婆开口就说:“没有,没有。这是年丫头的福气啊。我做梦都不敢想,年丫头的命这么好。” 媒婆笑道:“年姑娘也很好。厨艺那么好,又善良,听说她进城做席面还把亲戚家的俩孩子带过去?” 程衣:“听说县里招人,叶姑娘就把她表嫂表兄介绍过去。” 这件事程家大老远头一次听说,心里有点怪异,“还有这事?” 程衣疑惑:“您不知道?” “我该知道?”这话说的岂不是好笑。 程衣:“两脚羊案啊。您问过我们家公子。那些人恐怕撞上我们,就找原先的厨娘和干杂活的打听县里的事。事发后公子审问出这件事,姓县尉就把他们撵走了。一时找不到人,我还倒了几次马桶。” 说到此,程衣一脸厌恶。 结案后程家大老爷是问过,可是谁能想起来询问这些琐事。 既然不是叶经年叫他侄儿把原先的厨娘撵走,程家大老爷心气顺了,“怪不得他们在西市几年县里毫不知情。” 媒婆好奇:“还有两只脚的羊?” 众人脸色微变。 媒婆下意识看陈芝华,我说错什么了吗。 陈芝华就在她身旁坐着,低声说:“人啊。” 媒婆恍然大悟,“不说这个,不说这个。”把公主找人合的日子递过去。 陶三娘难以置信:“定下了?” 媒婆奇怪,这么大的事她不知道吗。 陈芝华:“定了。年丫头跟我和她大哥说过。我觉着程县令那么忙,过几天秋收咱们也没时间,不如两个礼一块送过来。” 媒婆:“难怪一路上我总觉得哪里怪。原来路两边的庄稼都黄了。” 公主对媒婆和程家大爷的说辞也是两个礼一块,同陈芝华的言辞对上。但陶三娘知道她今日才知道此事,因此猜到叶经年私定终身,心里愈发不快,显得皮笑肉不笑。 程衣到堂屋门外撇一下嘴,不禁腹诽:“破屋出栋梁!” 待陈芝华和媒婆商定了婚期,程衣便问:“大老爷,小的把那些聘礼搬进来?” 屋小无处放啊。陈芝华:“先放院里,我们回头再收拾呢?” 程县令的远房阿翁看出屋子放不下,叫程衣先把聘礼放在厢房墙根下,别挡住进出的路。 公主府的三个小子在门外车边,程衣出去叫他们搬聘礼。 此时叶家村的很多人在叶家左右两边邻居门口谈论叶经年的婚事,听到程衣的吩咐,他们便上去搭把手。 进进出出很是热闹,叶经年好奇,移到厨房门口。 程县令的远房阿翁担心小子们毛手毛脚,出来提醒他们。不经意间看到厨房门边的姑娘,心说白白净净,个头不矮,又有一手好厨艺,难怪公主和驸马都同意。 日后孩子肯定也是又高又白又聪慧。 远房阿翁不禁皱了皱眉。 程县令的大伯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叶姑娘?” 叶经年看到已被发现,便出来喊人:“大伯,阿翁。” 远房阿翁指着叶经年:“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程大伯好笑:“您老怎——突然想起来了,公主府,驸马生辰宴那日做席面的正是叶姑娘。” “叶姑娘那日在厨房。”程衣说完这句,放下箱子就出去。 远房阿翁:“我一定见过这姑娘。” 叶经年也觉得他眼熟,忽然想起一件事:“多年前程县令在您家,生病那次,您家是不是有两客人,一老一小?” 远房阿翁恍然大悟,伴随而来的是难以置信:“你是伯明的养女?这么大?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没跟我说一声?” 程大伯听糊涂了,“叔父以前就认识叶姑娘?” 远房阿翁就想开口,发现叶家父母的神色尴尬,便在他耳边低声解释,多年前叶经年病重,叶家人哭声被老友听见,老友看着她年少怪可怜,想着死马当活马医,就把人带去城中。 第二年陛下出事,老友担心程家遭难,那个时候京师人人自危,他一个人出来显眼,就带着叶经年,说是给闺女治病。 程大伯觉得不可思议,“真的假的?” 远房阿翁:“你又不是没有叔伯兄弟,驸马为何一定请我过来?” “以为景瞻少时在叔父家住过一些时日的缘故。”程大伯说出来意识到什么,“合着他们早已知晓?” 第213章 陈芝华也好奇,移到叶经年身边,“以前见过程县令?” 叶经年低声说:“我没认出他。前些日子他说起和我有缘,我才想起师父和这个阿翁是老友,在他家见过。过去十多年,我早忘了。” 陈芝华其实也觉得这桩婚事跟做梦似的,心里很不踏实。 此刻听到两人有这段故事,突然觉得缘分天定,出身门第也无法阻止。 陈芝华:“程县令还能记得你,可见是个长情的。我也放心了。” 媒婆虽然没有听到几人说什么,但远房阿翁的“养女”二字,再加上叶家父母的样子,她也猜到了。 八成以前穷养不起,把闺女送出去。如今因为什么缘故又把闺女认回来。 难怪叶经年的厨艺很好,听其言谈也像读过书的样子。 就在这事,叶大哥回来了。 陈芝华迎上去低声问:“怎么买这点?” “两只手拿不下,车里还有。”叶大哥把鱼和羊排递过去。 叶经年接过去:“大嫂,给我吧。” 陈芝华:“今儿哪能叫你做饭。” 叶经年:“又不是外人。” 媒婆估摸着陈芝华一个人忙不过来,陶三娘还要照顾孩子,便故意打趣:“正巧我也想尝尝叶姑娘的厨艺。” 第166章 商讨嫁妆 小妹这叫好人有好报。 叶经年准备做她最为拿手的松鼠鱼。 也幸好陈芝华卖馍夹肉, 需要各种调料,厨房里油盐酱醋一样不缺。 陈芝华烧羊排,叶大哥洗菜切菜给二人打下手, 小妞坐在灶前等着烧火。主食是煎饼和蒸米饭。考虑到程县令的远房阿翁可能牙口不好就没准备死面饼。这个时候再准备发面炊饼也来不及。 三人忙了一个时辰, 未时左右饭菜才做好。 叶家正堂虽小, 但勉强可以塞下两张饭桌——媒婆同陶三娘和叶父、程家伯父、村长等人在一处, 叶经年和小妞同程衣等人一桌。 饶是媒婆听多了叶经年厨艺不错的言论,也没想过她可以做出放在皇家酒楼当招牌的松鼠鱼。 媒婆心说, 公主和驸马不反对这门亲事不会是因为叶经年的厨艺吧。 尝过松鼠鱼和烧羊排,媒婆可以笃定她猜对了。 以公主的身份,儿子无需联姻。除了姊妹兄弟的女儿, 跟谁家结亲都是低门娶妇。既如此, 何不找个能令她舒心的呢。 媒婆完全可以理解公主的选择。 程伯父以前尝到过叶经年的手艺,如今再次尝到松鼠鱼, 他不禁感叹:“年丫头的厨艺比以前更好了啊。” 在长辈面前不能跟在程县令跟前似的。叶经年提醒一下自己, 谦卑地说:“没有很好。” 程家伯父笑着想说什么,余光瞥到媒婆身侧的陶三娘,又把嘴边的话咽回去。 ——程衣都能看出陶三娘笑得勉强,在人精堆里长大的程家伯父又岂会浑然不知。 先前程伯父以为陶三娘见着他紧张所以神色不自然。 有了远房叔父的“养女”一说, 程伯父猜到叶经年的厨艺和学识同叶家无关,叶家也没有能力养出如此蕙质兰心的女子,便觉得陶三娘同许多短视的人一样不希望这样的女儿便宜外人。 最好是嫁到亲戚家。 叶父对叶经年的婚事很是高兴, 激动的话都说不利索, 说明他没想过叶经年嫁给他的姊妹。 听程衣的意思叶经年的姨表兄早已成亲。陶三娘八成是想把闺女嫁给她兄弟的儿子。 可惜叶经年在城里时常见到他侄儿,同他侄儿日久生情,私定终身。 陶三娘又不敢得罪公主府,竹篮打水一场空, 自然高兴不起来。 程伯父又仔细观察一番叶家兄嫂的样子,对这桩婚事也很满意,他忍不住怀疑嫁到陶家只是陶三娘个人想法。 以前程伯父也见过这般糊涂的母亲,劝不了,他便决定无视陶三娘。反正她不敢在这桩婚事上乱来。 饭后,程伯父便向叶家众人告辞。 叶父下意识说:“歇会儿?” 程衣笑嘻嘻地说:“我家公子在家该等急了。” 程伯父笑着颔首:“日后再叙。” 叙个鬼,儿媳娶回家,谁还在意你是谁。 程家人离开,在外面聊了小半天的村民们一股脑儿挤进来,七嘴八舌地询问叶经年和程县令的事。 陈芝华不敢提太师,谁知道有没有漏网之鱼。只说自从年妹妹的二表嫂在县里做事,她几次三番拜托县里帮忙照看吕家小孩,一来二去熟了,才有机会同程县令在一起。 胡婶摇头:“我以前就觉得程县令待年丫头不同。以前他来给小妞送过笔墨吧?公主府家大业大,哪用得着他亲自上门?年丫头,你说是不是?” 叶经年:“那个时候真是顺路。” 胡婶:“也可以叫他的书童,今儿来的程衣送啊。回头你问问程县令,肯定是这样。” 陈芝华心说,肯定个鬼。 真对叶经年有想法,他会连门都不进吗。 陈芝华:“年丫头不知道是不是?这事还用问?” 胡婶:“他身为县令当然不能让人知道他上赶着追求农家女。年丫头,别看他在你跟前装的跟好人一样,指不定心里咋想的。” 陈芝华见她越说越远,赶忙收回来,“管他咋想的?他没利用权势欺辱年丫头不就成了?” 村长赞同:“小兰她娘,别胡说。聘礼已经收下,咋想的都不重要。” 三阿翁今日也在,指着聘礼:“这么多啊。你看看这些木箱,我这辈子没用过这么好的。程家用它们来送聘礼。” 胡婶子:“这才多少啊。城里的小官娶儿媳也要准备这些。” 村长很是疑惑:“今儿你咋了?怎么净跟着添乱?人家城里嫁娶有聘礼也有嫁妆。咱们有啥?程家十里红妆来迎娶,我把咱们村都卖了,也不够陪嫁!” 胡婶方才语气不对,正是听说纳采礼和聘礼一块送来,心说这不是欺负人吗。 村长的这番质问令胡婶子虎躯一震,终于明白过来,“好像是有嫁妆。” 村长白了她一眼:“眼皮子浅!公主又没有十个八个儿子。过些年程家的一切不都是年丫头的子女的?程县令不希望他的官做到头,就不敢宠妾灭妻!现在多几车除了面子好看,又能干啥?再因为计较这点彩礼婚事没了,你给年丫头再找一个县令?” 胡婶子被数落的一声不吭。 叶经年推一下她嫂子,陈芝华愣了一下,笑着打圆场:“村长,胡婶子也是为年丫头着想。” 胡婶子点头。 村长扫一眼看热闹的老老小小:“不许给我生事。往后年丫头成了县令娘子,只要咱们不招惹旁人,这十里八村没人敢招惹咱们!小偷路过咱们村都得绕着走。” 只顾得看新鲜事的村民哪想到这些。 听闻此话感叹,要不他是村长呢。 村长再次发话:“都出去,年丫头该收拾收拾了。” 胡婶子跟叶经年说一声,“有事尽管找我。”就跟着村长出去。 叶大哥问叶经年聘礼放在哪儿。 陈芝华抢先道:“她屋里啊。小妞,去把屋里收拾收拾。” 小妞很高兴她姑能成为县令娘子,难得没有嫌弃她娘又叫她干活。 蹦蹦跳跳回到屋里,就把她的鞋子扔到床边,写字用的书桌凳子拽到床跟前,腾出半个房间用来放聘礼。 陈芝华也没有多手打开看看都有什么。 为了过过眼瘾把人得罪了,简直得不偿失。 虽然她的脑子远不如叶经年,也不能蠢的跟婆婆似的不长记性。 先前叶经年要去城里租房,她就做错了。这两年好不容易有了缓和,她敢再来一次,日后叶经年肯定不会踏进叶家村。 陈芝华叮嘱小妞看住聘礼,又叮嘱她不许因为好奇翻腾,要是坏掉了,程家会误以为她姑弄坏的,把小妞吓得连声保证她会好好照看,陈芝华才放心。 小妞好奇:“聘礼不是给小姑的吗?” 陈芝华点头:“是给你小姑的。可是咱家没钱置办嫁妆。这些聘礼要是被咱们用了,你小姑出嫁时只有两床被褥,咱家不嫌丢脸?” 村里许多姑娘出嫁只有两床被褥。 小妞不止一次听到过,有两箱陪嫁都会被称赞。她小姑有六车啊。 想到这些,叶小妞愈发觉得小姑厉害,“娘,我们不给小姑准备嫁妆啊?” 陈芝华叹气:“跟你说话咋这么费劲?你小姑攒的那点钱得带去婆家。不能进门就找婆婆拿钱。咱家存的那点钱,只够准备一车!孤零零一车像啥样?” 小妞懂了。 叶经年笑道:“大嫂,用我的钱准备吧。这两年做席面给表妹和大妞、阿大的钱不多,我攒了一些钱。置办几床棉被,做几身细棉衣裳和布鞋。” 陈芝华一直想要再生一个,也不舍得拿出半副身家送叶经年出嫁,“回头跟你二嫂商量商量。” 第214章 金素娥进来:“商量啥?我一进村就有听人问咋才回来。出啥事了?” 陈芝华告诉她今儿程县令来提亲。 每个字她都听得懂,合在一起,金素娥懵了。 堪堪进门的叶二哥险些摔倒,扶着门框问谁提亲。 陈芝华从头说一遍,夫妻俩神色恍惚,跟做梦一样,感觉身体飘起来。 小妞乐得哈哈笑着说他俩傻了。 俩人被笑醒,难以置信地看向叶经年:“真的?” 叶经年点头。 叶二哥:“回头是不是得谢谢二表嫂?” 陈芝华不禁问:“谢谁?表弟妹?谢她干啥?不是年丫头,表弟还在家种地呢。小妹这叫好人有好报。” 夫妻俩可算想起来事情先后。 “傻子!一对傻子!” 小妞说出来,夫妻俩转向他,小妞躲到叶经年身后,想起一件事,“小姑,你还回城吗?” 陈芝华想说不回去,忽然想到一个屋子三个小的,“小妹,来之前有没有跟大妞说不回去?” 叶经年忘记了。 陈芝华见状叫叶大哥套车送她回去,再耽搁下去城门就关了。 叶大哥一边牵驴一边问:“咱明儿还去城里卖馍吗?” 陈芝华看一眼叶经年,估计以她的脾气,不可能因此养这一大家子,“咋了?有个县令妹夫你就不用吃喝?” 叶大哥:“我不是这意思。我,我是说街上的人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挤兑咱们。” 叶经年:“没有大张旗鼓地办事,应当没有多少人知道。” 陈芝华听出叶经年的言外之意,“年丫头,你继续做席面啊?” 叶经年:“距离婚期还有半年呢。我也不能天天在家闲着。做到年底吧。年后程家准备成亲的物品,知道此事的多了,估计也没人敢找我做饭。” 陈芝华代入自己,也不敢找公主的儿媳妇做饭,“那就听你的,先这样。兴许到了明年我能给小妞添个弟弟。到时候再做打算。” 叶小妞指着窝在金素娥怀里的小孩:“这么爱哭的弟弟,我不要,我要个妹妹!” 第167章 叶父发火 这个家要散啊! 陈芝华没理小妞, 送叶经年到门外又提醒叶大哥别着急。实则她想说不能因为这桩婚事就兴奋的不知如何是好,再因此跑神撞到路人。 叶大哥没听出来,抬抬手示意他听见了。 胡婶子等人此刻还在门外, 见状走到叶家门口, 问陈芝华:“年丫头回去啊?” 陈芝华:“姨家表兄表妹的儿女还在城里。还有吕家那孩子。虽说有小兰她们, 可是小兰天黑才回去。小妹不放心。” 胡婶不禁感叹:“年丫头就是心善。” 陈芝华笑着附和:“公主其实正是看中她的品行。” 胡婶点头:“一定是这样。城里那么多厨娘, 肯定有好看的,公主要是看中厨艺, 程县令早娶了。” 陈芝华心想说,也得程县令能相中啊。 但她希望村里人那样认为。否则看到叶经年嫁得好,还没定亲的姑娘得一窝蜂找她学厨艺。 话说回来, 程家人回去的车马轻便, 叶大哥这边才出村,程家大伯等人就到了公主府。 今日并非休沐, 程县令等在家中。程衣刚到正院院中, 程县令就出来询问:“如何?” “叶姑娘还能幌您啊?”程衣一脸无语,“不过她娘不甚高兴。也不知何时才能想通。” 公主听到声音从正房出来:“为何?我们家配不上她?” 程衣:“您别恼啊。小的还没说完。” 程大伯坐在车里慢了一步,此刻才进来,“那婆子不希望砚儿媳妇外嫁。” 程县令的脸一下子红了。 程衣翻个白眼。 程大伯见状好笑:“景瞻还不好意思?你几岁了啊?”又打趣他两句, 程大伯就对公主说,“我和叔父在路上合计一番,叶家姑娘打小离家, 前几年才回来, 分开这么久母女肯定生分。” 程衣:“您有所不知。叶姑娘的母亲爱帮衬娘家,家里唯一一头牛被拉走,她都不敢要回来。叶姑娘回来把牲口和借出去的钱都要回来,同外祖母一家撕破脸, 她母亲颜面无光,待她便没了笑脸。” 公主:“景瞻同我和他父亲说起过此事。” 程家大伯:“那就难怪了。常言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那丫头没有经过父母,咱家直接下聘,她娘再次被下了面子,是我我也笑不出来。” 程衣又说:“陶娘子希望经过叶姑娘的婚事同陶家缓和关系,原先就想叫陶家用心帮她找婆家。叶姑娘得知此事后一口回绝,还要从城里租的房子出嫁。” 程大伯不吝称赞:“没看出来那姑娘脾气这么厉害。”看向公主,“当家主母需要这种秉性。” 公主:“原先我担心她宁折不弯。景瞻同我说她帮忙打听罪犯证据时能屈能伸,我才放心。” 程家大伯:“两脚羊案?” 程县令:“那次是她买菜时看到那些人出摊。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前些天太师府的案子,她也出了力。” 程家大伯越发满意,贤内助啊。 转向远房堂叔,程家大伯称赞他老友教女有方。 程县令的远房阿翁与有荣焉,“好姑娘!” 公主转向程县令:“她兄嫂还糊涂吗?” 程大伯:“不糊涂。我看说话做事都像是在城里长了见识的。” 程衣先前在公主跟前抱怨过,叶家不同意叶经年在城里租房。换成程郡主要出去,公主也不同意。但得知叶家父母糊涂,公主反而认为叶经年做得对。 因此担心她的糊涂兄嫂这次又帮倒忙。 公主:“明日我便令人准备喜服?” 程县令点头:“她这个时候应该回来了,可以去她那边丈量尺寸。” 程衣:“不在家住几日啊?” 程县令轻笑一声:“她那么聪慧,一定知道一旦我定亲的消息传出去,世人会很快打听到她是我未婚妻,到那时谁还找她做席面?” 程衣点头:“自由的日子不多了啊。” 公主没好气地问:“我这里是牢笼不成?” 程衣心里咯噔一下,坏了,怎么忘记这里是公主府,且主人也在啊。 驸马拥着公主劝说:“别理他。明日也给他找个管家娘子。” 程衣心说,您和公子不愧是父子。 众人听到脚步声,循声看去,程郡主小跑过来,看到伯父等人就问:“成了吧?” 程衣:“都跟您说了,叶姑娘点头,公子才请公主准备聘礼。” 话虽如此,聘礼一日不送过去,她就跟着提心吊胆啊。 程大伯笑着问:“灼儿这么着急,也想早日出嫁啊?” “才不是。”程郡主来到公主身边抱住她的手臂,“日后有人欺负我,娘要劳烦皇帝表兄,嫂嫂可以带着程衣打上门去。” 公主朝她手上一巴掌:“我先打你!” 程郡主退到程县令身边:“我要说不嫁。母亲会说,不许胡言乱语,哪有姑娘家不嫁人。嫂嫂会说,那就不嫁。大哥,给我看住了。” 程县令眉头微皱,朝她手上一巴掌:“指谁呢?” 程郡主这巴掌挨得不亏,不敢还回去,只敢瞪一眼他,“为何是明年啊?不能是今年?” 主院静下来。 程郡主看看众人的神色有异,“出什么事了?” 驸马:“前两年陛下突然登基,北方消息滞后,等他们确定此事,已成定局。这两年八成是听说太上皇又可以接见外臣,怀疑陛下的皇位来的不正,父子相争,朝廷不稳,他们没少在边关挑事。” 程大伯补充:“还杀了咱们许多人。陛下就想对外用兵。虽然开春出兵对我们有利,北方的人马饿了一个冬天,战斗力大减。但那时来不及。陛下打算近日发兵。” 程郡主震惊:“秋天发兵!游牧民族兵强马壮,我们以弱打强?” 驸马:“薛少卿是监军,同去的还有羽林卫大将军,了解北方胡人的镇北侯为主将,不可能吃败仗。” “怎么哪儿都有薛少卿?”程郡主抱怨。 驸马:“兵部王尚书五十多了,能挂帅吗?如今朝中大半官吏还是太上皇的人,用旁人陛下也不放心。” 程大伯笑道:“也有人想要领兵。但不是轻视敌人,就是倚老卖老,同镇北侯两军汇合只会先出内乱。” 驸马:“还有一事。薛少卿建议陛下用兵,自然是他身先士卒。” 程郡主不禁说:“他是喜欢打。参加朝会一言不合就动手。要说打,他可不怕任何人。” 驸马好笑:“你别阴阳怪气。兴许这次不会出现一将功成万骨枯的情况。” 程县令好奇:“父亲听说了什么?” 驸马提醒公主,有几年她出城秋游,是不是听到过砰砰砰炸山的声音。 公主点头:“当日你说过。太上皇在位时工部做出过火炮,但工艺复杂,也没有战乱,所以做的不多。那几次是试验——你意思又做新的?” 第215章 驸马:“八成是真的。要是我们把火炮排成排,北方莫说兵强马壮,就是铜墙铁壁,也能炸出个窟窿。” 程小妹:“因为边关交战,所以兄长身为长公主之子不应该这个时候娶妻?” 程县令:“她的喜服还没做。” 程小妹懂了:“需要两三个月。既然推迟,索性推迟到年后。” 驸马点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程家是没事了。 第二天公主的心腹婢女带着绣娘找叶经年量了尺寸,选中她喜欢的花样,程家这边只等着来年迎娶。 其实公主可以定下来。但她想着只有一个儿子,儿子儿媳都满意是最好的。再说,又不是皇家娶妻,需要按照规矩来。 所以才多此一举 但叶家来事了。 农家女飞上枝头的故事不是没有。本朝还曾出现过二婚皇后。但是五十年前的事了。这些年城里城外都讲究门当户对。 村里的富户都不想同穷人结亲。 叶家村的姑娘竟然可以嫁进公主府。 对于寻常百姓而言,此事远比秋天出兵还要令人难以置信。 不过三日此事就传到陶玉村。 八月十五中秋节上午,叶经年前脚到家,后脚陶家老太婆和陶家大舅小舅舅母表兄等等,老老少少十几口人全来了。 叶家村的人都认识陶家老太婆。 看着这一家子过来,杀鸡的不杀了,摘菜的不摘了,不约而同地向叶经年家跑去。 上次这么多人,还是程家求亲下聘礼那日。 叶经年看向大嫂二嫂,问:“明年中秋我不在家,你俩咋办?” 陈芝华面色凝重。 叶经年顺手把小侄子抱走,另一只手拉着叶小妞,三人退回卧室。 陶家老太婆因为叶经年在院里所以停在门外。看着她进屋,立刻进来喊:“三娘啊,年丫头的事我听说了,是真的吗?” 陶三娘下意识问:“娘,你咋来了?” “这么大的事,你咋不跟我说一声?”陶家老太婆上前拉住她的手。 陈芝华本来有点不敢出面,在她骨子里不敬长辈要遭天打雷劈。但她看到陶三娘见着亲人就差泪两行的样子,心里烦躁,转身到了堂屋把门锁上。 陶三娘转过身来说:“娘,咱进屋——” 陈芝华拿着钥匙转过身来,“娘,我担心咱家的钱又被借走。” 陶三娘的脸色瘆人:“把门打开!” 陈芝华:“娘,今天要么她出去,要么你跟她出去,要么我和素娥出去。” 陶三娘二话不说就找两个儿子。 叶大哥是个傻子,如今也知道陶家人什么德行。一旦退让就会被蚂蟥盯上。叶大哥道:“娘,不用为难。我们走。小妹租的房子还有两间空着。我和二弟一人一间正好。” 这个家要散啊! 叶父心慌,他才过两年好日子啊。 他的驴,他的牛! 叶父急得面红耳赤,看到儿媳和儿子强硬的态度,又看看来者不善的陶家,他脑子一嗡跑到厨房,看看刀,还是不敢伸手,他拿起擀面杖跑出来。 第168章 叶父离家 想法不变,她好了伤疤忘了疼…… 站在正对着院门路边看热闹的村民连声惊呼。 “老天爷啊!” “叶老蔫发威了!” “泥人也有三分土性!” …… 叶父不善打架, 不知如何下手,胡乱挥舞着擀面杖,大吼:“滚!都滚!都给我滚!” 叶大哥吓傻了。 陈芝华呆了。 叶二哥变成木头人。 陶三娘因为不怕叶父, 率先反应过来:“你发啥疯?” “我——”叶父本能停下, 不经意间瞥到陶小舅不屑的眼神, 这种眼神他很熟悉, 往年小舅子没少讥讽他。他再次头脑发蒙,“我疯!我就疯!” 抡着擀面杖向小舅子砸去。 陶小舅很是轻松地攥住擀面杖。 叶经年听到动静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大哥, 他打咱爹!” 叶大哥打个激灵,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陶小舅使劲往后一推, 叶父踉踉跄跄即将倒下去。 叶大哥一个箭步冲上去接住父亲, 抬腿就踹。 陶小舅后退,叶大哥踹空, 陶大舅看到弟弟挨揍, 血浓于水的亲情令他下意识帮忙。叶二哥见状慌忙跑过去。 陈芝华一看公爹不成,她抄起扫帚打上去。 叶小妞躲在叶经年和门框中间露出个小脑袋,担心她娘挨揍就要从叶经年腿边挤出去,叶经年伸手抓住她, “回来!” 叶小妞急得乱转:“他们打我娘!” 叶经年:“有人帮忙。” 门外看热闹的村民向叶经年看过来,叶经年微微点头,仿佛说出了人命算我的。 因为过节闲着无事的众人摩拳擦掌进来。 陶三娘慌了:“你们干啥?别打了!” 叶经年顿时觉得可笑, 方才怎么不吼你弟住手。 叶家兄弟和妯娌同样觉得可笑, 也不再手下留情,只要是陶家人,无论老少逮住谁打谁! 村长听到动静跑来,抬手招来几个不好意思上前的村民, 低声道:“年丫头的婚事定了,这事不能闹大,再找几人把陶家人给我拽出来扔出去。” 那几人迅速跑去南边北边找人。 转眼间十几个男子过来,村长大吼一声:“住手!” 众人停下,村长给那十几人使眼色,这些人上去抓住陶家人就往村外拖。 陶三娘急得喊“娘”,村长指着陶三娘:“你敢跟过去,我立刻叫年丫头他爹写休书。” 陶三娘转向叶父,希望叶父帮帮她。 叶父当没看见。 “——你个没良心的!”陶三娘破口大骂。 叶父怒吼:“住嘴!” 陶三娘吓得打个哆嗦。 叶父指着被拖拽的陶家人:“我早十年前就受够你们一家子!你就是骂死我,我也敢休了你!” 陶三娘的脸色煞白,一动不敢动,看着很是可怜。 无论参与进来的村民还是看热闹的,都忍不住面露嫌弃——嫁进来这么多年,竟然依然亲疏不分! 即便不把夫君当成最重要的人,也应当把子女排在第一位吧。陶三娘居然把娘家人放在最前头。 娘家人懂得感恩也不能这样做啊。 村长抬抬手提醒众人出来。 胡婶子率先出去。 叶经年看一下她娘,又给二嫂使个眼色,最后瞥一眼堂屋。金素娥了然,她找陈芝华拿到房门钥匙,扶着婆婆回去。 多年的习惯导致陶三娘还想嘴硬。余光看到叶父满脸怒气的样子,她心慌了,顺势同金素娥进屋。 陈芝华看到这一幕很是意外,她以为还有一场大战。 看着金素娥把人拽进卧室,陈芝华叫叶大哥和叶二哥出去看看陶家人是不是还在村口。 叶父闻言跟出去。 小妞钻出来抱住她娘。 陈芝华搂住她:“吓到了?” 叶小妞在她姑身边才不怕陶家人,“没有。娘,有没有打到你?” 陈芝华感觉左手臂和后背都有点疼,但肯定没出血,估计都不会变成青紫,就说她没受伤。 “小妹,方才看到了吗?”陈芝华压低声音向堂屋看去。 叶经年:“看到了。她敢一而再再而三给我们添堵,就是觉得身为子女不敢打骂她,唯一敢把她撵出去的人又对她言听计从。” 小妞没听懂:“谁呀?” 叶经年:“我们打你祖母,你祖母可以报官抓我们。若是你祖父出面,她只能认命。所以你祖父发火她就怕了,不敢去找陶家人。” 小妞好奇地问:“今天怕祖父,明天呢?” 陈芝华叹气。 哪有人懦弱了大半辈子,仅仅一日就转了性。除非他不是他! 叶经年想到个好主意:“大嫂可还记得昨儿你叫我回来过节,我同你说过什么?” 昨日清晨陈芝华和叶大哥在城里卖馍夹肉,叶二哥和金素娥去做席面,陈芝华的馍卖完就去找叶经年,说叶大哥今日上午过来接她,顺便把大妞和阿大带回来。 叶经年说她下午要回去,因为十八有个成亲的,二十有个满月宴,二十四还有个秋日赏花宴。 陈芝华不明所以:“记得啊。咋了?” 叶经年:“二嫂和二哥要是没啥事,就叫大哥和二哥去卖馍,二嫂在家照看小妞和小侄子。你跟我做席面。明日我去买一张麻绳床,你给爹收拾几件衣裳和铺盖,回头和爹一块过去。” 陈芝华低声问:“分开啊?” 叶经年:“同她说了多次都说不通,那就把她的仰仗带走。” 陈芝华摇摇头:“咱爹舍不得牲口。” 叶经年:“这个时节又不缺草和菜,二嫂不会饿着他的牛。你就说程衣不能总请假带着吕家小孩。可是咱们都走了,没人送他上学堂,帮他买饭。” 第216章 陈芝华:“咱爹知道以安每月给你一贯钱。也知道村里人租他的房子占了便宜。旁人租房没有厨房,他家厨房咱们想怎么用怎么用。要说以安,咱爹会过去帮忙照看几天。” “那就成了。”叶经年看看日头,“做饭吧。” 陈芝华:“吃得下?” “你吃不下去?”叶经年反问。 陈芝华回想起方才的一幕,突然有种脱胎换骨的感觉,顿时觉得胃口极好:“吃!我去把小公鸡杀了。” 小妞可以吃到一个鸡腿,闻言跑去厨房烧水。 饭毕,叶大哥送走叶经年,村里人看到也没有挽留。 兄妹俩走远,同陶三娘年龄相仿的老妪忍不住说:“我要能摊上大明这么听话的儿子,又有年丫头这样的闺女,做梦都能笑醒。你说咱也没干过缺德事,为啥就不如陶三娘命好啊。” 坐在她对面剥石榴的妇人冷笑,“年丫头命好!快死了遇到个好心人把她带走。她回来就带着兄嫂做席面。没有年丫头,小妞八成都饿死了。” 老妪点头:“要是她陶三娘命好,应当是她嫁到城里。”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压低声音,“听说年丫头的纳采礼和聘礼一起的。前几日程家人过来就把日子定了。真的假的?” 妇人:“真的。胡婶说年丫头同程县令商议的。小妞她娘还说她早知道。那天她和大明慌成啥样,咱又不是没看见。提前知道不提前买菜?人到跟前了跑去乡里?” 老妪向叶家方向看去:“年丫头指定知道提前说了陶家人可能会挑下聘那日上门。” 妇人:“咱们村的人嘴那么碎,陶家肯定会提前知道。就算没人往外说,她娘一高兴,兴许跑去娘家显摆。先前又不是没去过。” 在城里学艺的几个后生回来说过,叶经年的表弟在城里学厨艺。但他才学三个月就叫他爹去城里摆摊。 结合那些日子陶三娘出去过,村里人就猜是她跑去告诉陶家人。 老妪:“咱活了一辈子,也没见过这种。” 妇人摇头:“我见过。我娘家就有一个,成亲不到两年就被休回家。二嫁给人生个儿子,不到半年又被人休回来。她娘家人还说闺女命苦,没摊上好男人。幸好年丫头她爹没啥脾气。换成我家那口子,早把她打死了。” 老妪又向不远处的叶家看一眼:“年丫头她爹也要休妻。我觉得就是那么一说。他的脾气,明天又得变得跟以前一样。” 一夜过后,叶父气消了,同陶三娘两人一个做饭一个烧火。 陈芝华一看这样不成,第二天一早看着他牵着牛出去,就叫他进城住几天,还提醒他别告诉婆婆,她担心婆婆跟过去。 叶父不希望母女二人大打出手,就说他不说。 下午村里人看到叶父跟着儿子和儿媳出村也没多想,这两年叶父时常给叶经年送菜送柴。 这次车上有茄子豆角,村里人估摸着他顺便过去探望闺女。 叶经年已经把她爹的床铺收拾妥当。 昨日程县令过来找她,叶经年说起家里的事,程县令和她一起准备的。 但叶父想到对面住着小兰和她婶,旁边住着外甥媳妇,就觉得他不该住进来。吕以安家还空着一间,正是吕以安先前住的,叶经年叫他住过去。 原本那间房被租出去。再后来李庭玉坟头上都长草了,村里人不怕住进他的卧室,就从吕以安房中搬出来。 房间太小,放两张床拥挤,这间房就一直没人住。 村里人得知叶父住进来帮忙接送吕以安,自然没人上赶着问他有没有付房租。又寻思着叶父一天到晚在家,他们也不用担心小偷趁着白天没人钻进来,因此对叶父很是和善。 叶父觉得跟在村里大差不差,住的很舒心,以至于月底下雨他才想起来得回家犁地。 陶三娘这些日子在家过得很煎熬。 那日叶大哥把父亲送走,傍晚回到家才说父亲得知妹妹接下来很忙,吕家小孩无人照看,便留下搭把手。 吕家不缺被褥,不用担心父亲冻着。明日他把衣裳送过去。 叶经年每年八月都很忙,陶三娘没有起疑。 十天过去仍然不见他回来,陶三娘慌了,难不成他有别的心思。陶三娘认为叶父不敢,她又拉不下脸进城找人,只能干等。 陈芝华和金素娥也忙,半个月接了三个活,没心思伺候婆婆,偶尔看到她眼里有血丝也只当没看见。 叶父刚到家,陶三娘看着跟以前没两样,但没敢出口嘲讽,比如“你还知道了回来?” 金素娥留意到这一点,同陈芝华做晚饭时就问:“你说婆婆图啥?折腾一圈,啥也没折腾出来,只把自己弄的半死不活。” 陈芝华:“她是觉得兄弟比儿女重要。想法不变,她好了伤疤忘了疼。” 金素娥无奈地摇头:“说起兄弟,你娘家兄弟后悔了吧?” 年初金素娥的兄弟得知朝廷办学收徒,赶紧凑一贯钱把名定下来。陈家对此冷言嘲讽说教会徒弟饿死师傅,那些师傅就是碍于陛下的命令不敢反抗,也会阳奉阴违白花钱。 陈芝华:“没有。陶家那个表弟不是教他哥做菜拉到城里卖?我婶听说没赚到钱,就觉得幸好没找我借钱。” 金素娥:“厨子个个会卖菜就都开酒楼了。” 陈芝华赞同,好比三阿翁的儿子不会做也不会卖。 金素娥突然想到一件事,“小妹定亲这么大的事,陶家那么快知道,大姑不会还不知道吧?” 八月十六那日,叶经年的姨表兄弟和小姑前来探望叶父和陶三娘,陈芝华就把此事告诉她们。二表嫂当日还说,“难怪县衙的人一看到我们就笑。我们问笑什么,还说过几日就知道了。” 陈芝华:“可能在琢磨什么坏主意。” 第169章 打理酒楼 小姨,酒楼啥时候开门啊? 金素娥担心叶大姑故意挑叶经年出嫁那日使坏。 陈芝华听到她的担忧, 也忍不住担忧,“过几日小麦种下去,我进城问问小妹这事咋办。” 九月初六, 休沐日, 城里热闹, 陈芝华和叶大哥再次出摊。 西市的商户们见着陈芝华便感叹:“陈娘子可算回来了。我们这几日都不知道吃什么。” 几文钱买一张有肉有菜的馍, 回去煮点茶汤醒脑,可以撑到晌午。换做别的, 不是量少不管饱,便是量大味道不好。 也是这个时候商户们才相信陈芝华的厨艺当真好到可以去酒楼做事,街角卖馍完全是大材小用。 陈芝华笑着解释家里种地, 孩子又小, 不能完全交给父母。 叶大哥打开菜盆,说用蒜蓉蒸一盆茄子, 看着没有食欲, 但味道极好,问街坊们要不要来点茄子。 会过日子的妇人问:“多少钱啊?” 陈芝华:“自家种的,跟青菜一样,不加钱。也是最后一茬。” 过来买馍的人顺嘴问:“留着自家吃啊。” 陈芝华:“村里这个时候不缺菜。该种别的了, 我婆婆就把茄子秧都拔了。” 可以接受茄子味的男子道:“给我加点尝尝。” 担心吃不惯糟蹋了茄子的女人问其味道如何,这男子没想到真如叶大哥所言,味道不错, 又因口中挤满了馍夹肉, 他便连连点头。 除了不爱吃茄子的人,买馍的都表示加点茄子。 馍卖到一半,蒜蓉茄子就卖光了。 迟了一步的商户就叫陈芝华明日再做些茄子。 叶大哥本能想要解释,家里也没了。陈芝华抢先道:“好的。” 商户拿着馍夹肉陆续离去, 叶大哥看向陈芝华欲言又止。 陈芝华:“咱家没有村里有。我们可以买下来。她们省得进城,我们也能省点钱。” 叶大哥恍然大悟。 往常因为用的菜少,哪怕日日过来,房前屋后种的菜也够了。找村里买茄子这种常见菜还是第一次。 陈芝华:“这会儿不忙,去告诉小妹等等咱们。迟了她该回了。” 叶经年的饼卖完就推着车过来,在路边等了约莫两炷香,叶大哥把炉子等物放进去,几人一块回去。 叶大哥推车,大妞和阿大帮一把,陈芝华拉一下叶经年,落到几人后面,低声说出金素娥的担忧。 叶经年:“回头叫表妹问问。” 陈芝华:“她咋问啊?” 叶经年:“冬月初十是啥日子?” 陈芝华仔细想了又想,难不成那日需要做席面。 “表妹出嫁?”陈芝华想到了,“大姑是她姨母,照理说得去添箱。上一份礼可以去一家人。回门那天爹也会去。她想知道你的事肯定会问咱爹。” 叶经年点头:“我正是这个意思。” 陈芝华还有一事,“听说西市有个酒楼一直空着?” 叶经年笑了,“就是程县令买下的。听街上的人说的?” 陈芝华坦白告诉她,听以前给酒楼送肉的屠夫说的,那间酒楼换了东家之后一直空着,也不知道啥时候开门,会不会找他买肉。 第217章 陈芝华试探道:“给你准备的吧?” 叶经年半真半假地说:“交给程衣打理。否则也不会送程衣去学堂。” 陈芝华第一反应是不是公主府防着叶经年,担心她跟婆婆一样爱帮衬娘家。话到嘴边忽然想起叶经年二十多岁了,嫁过去肯定先备孕啊。 程县令又没有兄弟,她的孩子是公主府的嫡子嫡孙,公主一定不会同意叶经年经营酒楼。 陈芝华信了这套说辞。 叶经年因为大嫂的提醒又觉得酒楼空着可惜。 翌日上午卖饼回来,叶经年就叫大妞和阿大先回家,她去一趟县衙。 衙役看着叶经年就笑着说:“大人在里头。” 被打趣习惯了,叶经年神色淡定地进去。 因为朝廷在北边打仗,文臣武将不敢这个时候给皇帝添堵,城中百姓关心战事,以至于打架斗殴都少了。 县里无事,程县令给上有老下有小的下属们多放一天假,以至于里间只有他一人,闲得昏昏欲睡。 叶经年轻轻绕到他身后想要吓一下他,手伸出来,天旋地转,回过神来人在程县令腿上。 程县令好笑:“以为我睡着了?我困了可以去后院,在此睡觉成何体统啊。” 叶经年向外看去。 程县令:“知道你在他们不会故意进来。找我何事?” 叶经年:“你的酒楼。” 程县令认真说道:“是你的酒楼。” 打开桌案上的书籍,从里头拿出一张纸,示意叶经年签字。 叶经年看到地契:“过给我了?” “签了字按上手印便是你的。” 下聘前一日,程县令就叫钱县尉办了此事。 叶经年不主动提起,程县令不想惹她不快也就一直没说。心里又寻思着,来日方长,总能叫他等到。 这不就等到了。 叶经年摇了摇头。 程县令:“你婆婆亲自办的。前几日还问酒楼何时开门。” 叶经年不信:“公主这么闲吗?” 公主哪还记得她早已送出去的酒楼啊。 仗着叶经年一无所知,程县令半真半假地说,“听说北边已经打起来。她哪敢秋游赏花大摆宴席。又不像乡下需要种地养牲口。她在家无所事事招猫逗狗,猫狗见着她都烦。” “那,好吧。”叶经年起身找笔墨。 程县令抬手把她按回去,拉过不远处的笔墨。 叶经年一脸无奈地瞥他一眼,转头签上姓名。 程县令抱住她,“休沐日过去看看?” 叶经年想说她一个人过去便可。但这话说出来,好像过河拆桥。 “不知道十二日有没有事。” 程县令:“我叫程衣驾车过来。你不在家就把以安接过去。” 说起这小孩,叶经年问程县令有没有考虑过他的未来。 程县令感觉那小孩没心思读书。八成同他父亲是泥瓦匠,叶经年做席面,以及院里住的那些人有关。 吕以安便认为不读书也能过得很好。 程县令:“改日给他请几天假,叫他陪程衣在学堂待上几日。若是有兴趣,我就到制造处给他找个师父。” 程衣在学堂并非学厨艺、木匠,而是机关制造,若能过了工部考核,他便可以吃上皇粮。 原先程县令担心过他跳脱的性子静不下来,打算把他留在身边替他迎来送往。 朝廷收徒,程衣感兴趣,程县令确定他沉得住气才为他报名。 程县令又想起一事,“朝廷做火炮兵器的地方需要算术,这一点你擅长吧?得给他补补。” 叶经年:“比你擅长。” 程县令乐了。 叶经年:“比比啊?” 程县令看她信心满满,再想想她师父懂得好像很多,程县令担心棋差一招,便拉着她起身,“屋里闷得慌。我们出去透透气。” 叶经年故意问:“不比比啊?” 程县令:“日后孩子的算术你负责。” 叶经年的脸瞬间热起来。 程县令看着稀奇。 叶经年一把推开他往外走去。 程县令同衙役说一声,他去南边,就去追叶经年。 转眼到了十二日,叶经年不巧有事。 程县令和程衣带着吕以安前往东城学堂。 旁人休沐日进不去学堂,程县令可以。三人在学堂呆了小半天,吕以安对敲敲打打,把图纸变成实物很感兴趣,程县令向他承诺,再在学堂待半年,明年开春就给他找个师父。 吕以安很是兴奋,下午回到家中就用程衣送他的硬笔学着画图。 叶经年见状到西市给他定做一套工具,有直尺有三角尺有卡尺等等。 铺子掌柜的看到叶经年是个女子,便问:“姑娘也学木匠活啊?” 叶经年不想解释太多,直接点点头。看到可以画圆的工具,叶经年也要一个。 吕以安如获至宝。 激动过后,吕以安就问叶经年多少钱,他记下来。 叶经年:“这是送你的。” 阿大和大妞很是羡慕。 叶经年转向俩小孩:“回头我也给你们定做一套厨具。别拿回家。年后到了学堂用得着。” 大妞比俩小子心细,看到叶经年的安排,“小姑,等你嫁给程县令,是不是就不管我们?” 吕以安慌了,顿时不想要这些工具。 “怎么会呢?”叶经年回到里间卧室拿出地契,“西市的酒楼。我等着你俩学好了给我当厨子呢。”转向吕以安,“从今日起我教你算术,日后你休息正好酒楼繁忙,过去帮我收钱。” 吕以安乐得直说好。 阿大好奇:“小姨,酒楼啥时候开门啊?” 叶经年:“我先过去看看再说。” 翌日下午,程县令看到几个县尉和主簿都在,即便出现杀人案也无需他出面,他便过来找叶经年。 程衣去了学堂,公主另给他安排一人,以前也在程县令小院伺候。 叶经年和程县令到县衙路口,他就把车拉出来送两人过去。 公主府的佣人每月都会过来打扫,酒楼不是很脏。 叶经年注意到桌上只有些许灰尘便认为程县令想不到令人清理,只能是公主吩咐的。 公主如此关心酒楼,叶经年不好看着酒楼继续空着。 前后看一下,不知道如何改动,叶经年问程县令,“我们去丹阳郡王的酒楼看看?两地离得远,掌柜的不担心咱们抢生意,想必会告诉我们。” 程县令其实考虑到经营酒楼和做席面有很大不同,前些日子就找掌柜的聊过,如有必要,叫叶经年在他酒楼待上一个月。 掌柜的自然会给他这个面子。 毕竟酒楼在西市,往后遇到事还需要程县令出面。 程县令:“现在就过去吧。今日非休沐日,酒楼晚上比白天忙,掌柜的正好清闲。” 第170章 双喜临门 我可不想咱娘白天夜里都诅咒…… 叶经年随着程县令来到“客来香”酒楼, 掌柜的便知二人来意。 掌柜的当真不介意叶经年“偷师”。 ——前些日子听说程县令同叶经年定亲,饶是掌柜的早已看出二人情投意合,也没想到那么顺利, 竟然是程家大伯亲自提亲。 掌柜的对此事好奇就找人打听一番叶经年。叶经年在席面上做过的许多菜, 他的酒楼厨子仅仅是听说过。 掌柜的指点叶经年经营酒楼的同时向她请教脆皮五花肉的做法, 叶经年好意思拒绝吗。 西城住着那么多权贵, 足以养活三家酒肆。况且他们是一南一北两家呢。 掌柜的请两人到楼上雅间,伙计送来茶点退出去, 掌柜的便问叶经年想知道哪些事。 叶经年:“未来一个月,我闲着无事便来酒楼,可以吗?” “求之不得啊。”掌柜的笑道, “听说叶姑娘还在给人做席面?” 叶经年点头:“做到年底。我有意利用这几月把席面生意交给兄嫂。” “姑娘在京师几年的名声就此不用着实可惜。”掌柜的由衷说道, “姑娘的兄嫂不去酒楼做事,他日厨子伙计做得不好, 姑娘也不用因此犯难。” 叶经年从没想过把兄嫂带去酒楼, 闻言她还是向掌柜的道一声谢。 掌柜的同她只是见过几面,就敢这样讲,不怕得罪她,可见真心为她着想。 因此掌柜的也断定叶经年明白事理, 接下来的谈话便少了许多顾虑。 聊到茶点凉透,掌柜的还告诉叶经年往后找哪些商户选购瓜果蔬菜等物,如何应对找茬的客人。 虽说他背后东家是丹阳郡王, 可郡王远在江南, 鞭长莫及不说,京师三品以上官吏并不惧怕郡王,他不学着应对,事事搬出郡王只会遭人嘲笑。 谈至未时, 到了饭点,掌柜的需要下楼招呼,叶经年同程县令告辞。 只因一个要去县衙,一个得回家。 第218章 翌日清晨饼卖完,叶经年带着两个小的到家歇了半个时辰,交代他们晌午和晚上吃什么,何时去接吕以安,叶经年就去酒楼给掌柜的打下手。 掌柜的若是招呼贵客,叶经年就拿出算盘结账。 因为不常用到算盘,叶经年的手指僵硬,第一天晚上就被客人打趣,她是不是掌柜的女儿,不然怎会请个账都算不明白的姑娘家。 叶经年就说她是掌柜的侄女,家在蜀郡,来京待嫁。 “叶姑娘还有谎话张口就来的本事啊。” 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叶经年循声看去,几个年轻男子自门外进来。走在最前面那位正是陆行。 叶经年脸色微变,有点尴尬,但瞬间恢复过来,“陆公子不应当去对面吗?” 结账的客人看着陆行手摇丝扇,风流倜傥的样子,很像纨绔子弟。认识京中纨绔,又怎会来自蜀郡。 客人好奇地问:“这位姑娘不是掌柜的侄女啊?” 陆行早就听说程县令拿下一座酒楼,也猜到是要送给叶经年。酒楼一直关门,他心里奇怪。前几日听说俩人定亲,今日又看到叶经年,陆行瞬间明白过来。 ——以前名不正言不顺,叶经年没有收下。如今收了就要认真对待,所以在此锻炼。 陆行当然不能给程县令添堵,“东家的亲戚。” 客人听人说过背后东家是丹阳郡王。哪怕叶经年不是皇家这边的亲戚,是王妃的表侄女,他也得罪不起。 客人赶忙道歉。 “应当是我道歉。”叶经年收了钱又说耽误他许久,希望几人莫怪。 客人受宠若惊,心说不愧是大家闺秀,宽容大度。 几位客人离去,陆行靠着柜台问:“叶姑娘,掌柜的很会做生意啊。他就没向你偷师?” 听话听音,叶经年笑着问:“陆公子想吃什么?” 近日秋燥有些上火,不然陆行一定是去对面胡姬酒肆用烤肉。但他又不爱清淡的。陆行向饭桌看一眼,瞥到炸鸡肉条——那是小孩子的吃食。 陆行:“卷煎?” 友人之一恰好在一次席面上用过卷煎,当时觉得豆腐皮包肉馅炸制而成看着新鲜,用了一块才发现是鸡蛋皮。 当日这位友人就觉得厨子手巧,此刻忍不住问:“叶厨娘?” 叶经年点头。 陆行看着友人吃惊的样子,“过几日休沐在你家办一场,请叶姑娘掌勺?” 友人下意识问:“以什么名头啊?我表弟还在战场上。这个时候传出去定会被人指责。” 陆行:“给我庆生。” 叶经年好笑:“我怎么记得陆公子的生辰不是九月啊?” “提前庆贺有何不可?”陆行其实是随口一说,“叶姑娘近日都会在此吧?那我们休沐日晌午过来。” 友人不必为难,便催陆行上楼,不要打扰姑娘结账。 掌柜的等着几个纨绔走远才过来询问叶经年是不是认识他们。叶经年解释拿着扇子的那位是前工部侍郎的长公子陆行。 随后又解释一句,同程县令是邻居,她为侍郎做过生辰宴。 掌柜的:“姑娘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我在此见过他和程县令。” 叶经年:“他提到一道菜,我想去厨房看看,不缺食材就给他做一份,算是送他的?” 掌柜的一瞬间想了许多——叶经年亲自掌勺,说明只有她会。虽说用酒楼的食材请客,但厨子可以光明正大偷师啊。 掌柜的招个伙计叫他陪叶经年去厨房。 厨房不缺肉馅和鸡蛋。掌柜的也跟厨子说过,叶经年想做菜不必阻拦,所以让给她一口铁锅。 叶经年先做两张鸡蛋皮,重新调一碗肉馅,用鸡蛋皮卷起肉馅,团粉水糊上,放入油锅中炸至焦黄。 厨子心说,能好吃吗。 叶经年切块,把两头的送给厨子,外酥里香,可以作下酒菜也可以当主食鸡蛋肉饼。厨子心说,掌柜的不愧是掌柜的,叶姑娘果然有两下子。 叶经年递给伙计:“还记得陆公子在哪儿吗?把这一份送过去吧。” 伙计也得了几口,吃得开心,笑着送到陆行面前,卷煎的味道刚刚好——没有晾掉,也没有很烫。 陆行不禁感叹:“只凭这一份卷煎,叶姑娘也无需在此偷师啊。” 友人:“那叶姑娘不是学厨艺,学掌柜的怎么哄咱们的钱吧?” 陆行笑着点头:“尝尝。这菜算我的。” 几人骂他惯会借花献佛。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客人少了,掌柜的提醒叶经年天色已晚,问要不要伙计送她。 程县令提着灯笼进来。 掌柜的哑然失笑,“姑娘早说啊。” 叶经年也不知道啊。 程县令拉着叶经年到门外,随从放下马杌,程县令扶着她坐进去。 叶经年:“其实不用过来接我。隔壁和对面酒楼有我们村的人,跟我住一个院。” “她们忙到深夜,你也等到深夜啊?”程县令用“不要试图狡辩,我很了解你”的眼神阻止她开口,“我看你是想要一个人回去。不知你是胆大,还是无知。” 这话说得她就不爱听了。 程县令:“往后同今日一样在酒楼等我。” 叶经年心说,不嫌累就过来,省得我走回去。 两炷香后,程县令看着叶经年进门才带着随从返回县衙。 如此过了七八日,程县令的调令下来,出任京兆少尹。京兆府离西市不远,不过几日,消息灵通的掌柜的便听说此事,见着叶经年就道恭喜。 不知真相的程家亲友忍不住私下里感叹程县令双喜临门。 陈芝华和叶大哥接触的都是些小商小贩,他们时常同西市小吏打交道,更关注西市小吏的任免,叶经年又不曾刻意提起。以至于到了九月底,夫妻二人依然毫不知情。 十月初六,叶经年有一场席面,还是托了陆行友人的福接到的。此人特意提醒叶经年,酒席上做卷煎。叶经年便向掌柜的告假。 这一次叶经年只是旁观。如何上菜皆由陈芝华安排,表妹帮她炒菜,阿大和大妞给她打下手。 陈芝华看出叶经年要把席面生意交给她,打起十二分精神对待。 担心做砸了,陈芝华不敢自作聪明,油盐酱醋也不敢多加或少放。 结果宾主尽欢。 回到叶经年家中,陈芝华感叹:“比跟着你做两场席面还累。” 叶经年:“习惯就好。大嫂还回去吗?” 陈芝华摇头:“明早我先到西市等你大哥。今晚就跟大妞凑合一晚。” 晚饭后,表妹和大妞以及阿大去厨房烧水洗漱,陈芝华低声问她房子贵不贵。 叶经年:“去掉小兰几人的房租,每月三贯左右。以安又给我一贯,也就两千五。大嫂想续租啊?” 陈芝华点头:“搬到城里我们早晚都可以去西市。” 叶经年:“不如再在西市租个小房子,可以从早忙到晚。做席面的时候就说你休息。” 陈芝华突然想到个注意,“你说你二哥二嫂过来呢?我看还空着两间。早上我们卖馍,晌午他们卖。他们不在我们照看小妞和大侄子。要是有席面,我和你大哥带着你二哥过去,你二嫂和小妞去西市。” 主意是个好主意。自家有牲口,六亩地不会累到爹娘。农忙的时候两个人回去,两天就可以把庄稼收上来。 叶经年:“咱娘不舍得侄子。你把时间安排的这么紧,不再生一个啊?” 陈芝华压低声音说她几个月没有刻意避孕,但一直没动静,怕是只有小妞一个。因此还跟弟妹说过再生个儿子,多年以后她们都老了,小侄子也不会被村里人欺负。 叶经年:“这事你来安排。我不会出面。不想咱娘白天夜里都诅咒我。” 第171章 外族客人 需要我伺候年姑娘吗? 翌日上午, 陈芝华卖完馍夹肉回到家中就偷偷找到金素娥,问她要不要搬去城里。 金素娥看着怀里的儿子:“咋搬啊?” 陈芝华:“他早上睡觉,醒了叫小妞看着。小妹的意思我们早上出摊, 你晌午。但我怕晌午没人。要是把他交给小妞, 你就去卖饼。明年大妞和阿大去学堂, 小妹买的板车和炉子就没人用了。” 金素娥摇摇头, 说卖饼的生意轮不到她。大妞的爹娘不做,阿大的爹娘也会把这事接过去。 陈芝华:“他们住阿大或大妞的卧室?小妹肯定会找他们收房租。也不会帮他们出摊。小妹帮大妞和阿大是心疼他俩。” 金素娥跟着叶经年历练出来, 今年也没少进城卖馍,潜意识觉得出摊很简单,“不用小妹帮忙吧?又不是做席面, 忙起来恨不得有三头六臂。” 陈芝华问她可还记得第一次到赵大户家做席面她俩多么紧张。 金素娥记得, 恐怕被人发现她其实不会做菜,一场席面下来几乎没敢抬头, 只怕被人看出这一点。 第219章 陈芝华又问:“馍夹肉的法子一样, 咱们村有七家卖馍的,咋有人回来得早有人回来得晚?” 回来晚自然是因为卖得慢,生意不好啊。好比陈芝华回来得早,想吃这一口的人没赶上就找回来晚的买馍夹肉。 陈芝华回来得早也不是因为她调整了肉的口感, 而是家里的菜多到吃不完,她就多备一道素菜。 比如近日菘菜长大,有些长得不好, 到了寒冬腊月不便储存, 腌酸菜吃不完,陈芝华就加一盆炒菘菜。 考虑到馍夹肉的肉油腻,陈芝华只放少许油和醋,费点麦秸木柴, 拢共花不了二十文。不过是少卖四五张饼。 到了城里,肉不多给,菜多给一筷子,街上的商户也很高兴。但村里有的人不舍得,宁愿把菘菜拿到乡里卖掉。顶着寒风,来回走断腿,卖了十来文钱不值得。多做两斤饼,这个钱赚回来,还留下好口碑。 陈芝华以前蒸茄子、豆角焯水凉拌时,同金素娥算过这笔账。 金素娥也支持她这样做。 此刻她很快明白陈芝华的意思,饼的生意不是谁都能做。好比自家两个邻居,西边邻居嫂子就不如东边胡婶能说会道。以至于一直不敢同胡婶分开。 阿大的娘和大妞的爹但凡机灵点,也不会把日子过得需要讨好陶小舅。 金素娥:“回头你问问大妞和阿大表兄和表姐咋想的。” 陈芝华被叶经年催着独当一面,第二天上午她就同大妞和阿大提起此事。 叶经年这两日没活,阿大和大妞就要跟着叶大哥回家。叶经年提醒两个小的,不要主动问他们卖不卖饼。 阿大不明白,“那咋说啊?” 叶经年:“只管说等我嫁到公主府,大嫂续租,在城里卖馍夹肉。她卖早上,二嫂卖晚上。你娘要是问你做什么,你说休沐日去酒楼帮我招呼客人。毕竟你俩上学堂的钱有一半是饼的收入。你们理应帮我。” 陈芝华懂了:“阿大,你娘算到明年你不能给家里赚钱,肯定会想法子赚钱。” 大妞:“再就是问我们卖饼的摊子咋办。” 叶经年点头:“不能心软松口说不去学堂。厨艺学好了跟着你们一辈子。如今这样不上不下,往后找的活也是不上不下。” 陈芝华提醒俩小孩,凭师父是御厨这一点,从学堂出来旁人都会高看他们一眼。要不是陛下出面,御厨后继无人也不会收徒。 叶经年点头:“御厨的食谱印出来卖掉,足够子孙衣食无忧。这也是为何很多人传内不传外。” 俩小的从没想过食谱还能印刷卖钱。如果说先前心里有点犹豫,这一刻十分坚定年后去学堂。 叶经年看着俩小孩的样子也没提程砚已经叫程衣帮他们报名。报名的时候再说这事也不迟。 叶经年不担心他俩先斩后奏,只因他俩的钱在叶经年卧室放着。 陈芝华突然笑了。 叶经年奇怪:“大嫂笑啥?” 陈芝华:“前几天听人说过,不怕厨子偷吃,就怕厨子不吃。” 叶经年点头:“厨子吃,饭菜肯定好。所以无论酒楼还是私厨看到厨子吃两口,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客人也不会阻止厨子尝一口菜。有一手好厨艺,荒年也不会饿着。穷人家吃不上饭,地主家有余粮会照常办喜宴。” 俩小孩显然没想这么远,闻言一脸的庆幸。 叶经年不再担心他俩说漏嘴。 叶大哥看看天色:“走吧。迟了爹该着急了。” 俩小孩回屋拿衣裳。 叶经年给他们置办的衣裳没带,只带长辈用旧衣裳改的破衣裳。 ——去年叶经年给他俩置办的棉袍被长辈拆了,做成棉裤棉袄穿在弟弟妹妹身上。他俩也是上元节回家才知道。 在家哭一场,回来又哭一次。 叶经年又给他们置办一身新的。打那以后无需叶经年提醒,他俩哪怕有一双新鞋袜都不再拿回去。 叶经年猜想过,俩小孩常年不在爹娘身边,同爹娘的关系疏远,在城里吃得好用得好,他们的爹娘不由得偏疼在村里受苦的儿女。 叶经年无法插手这种情况,也就没同俩小孩提过。毕竟将来他俩还要爹娘操心嫁娶。若是同爹娘闹僵,旁人只会认为他们不孝。 叶经年敢同陶三娘闹僵,是因为她不是陶三娘养大的。 话说回来,俩小孩走后,叶经年就去洗洗刷刷。忙到晌午,叶经年把吕以安接回来。 几日后叶经年接到个白事,当天下午阿大和大妞被叶大哥送回来。 如今白天很短,叶大哥放下他俩就回家,都没进屋喝口热茶。 叶经年奇怪,因为她没说白事带俩小的啊,“你俩上午去叶家村了?” 阿大点头:“跟我爹娘一块。” 大妞表示她爹娘也去了,找表叔询问在城里卖饼一个月赚多少钱。 叶经年:“你没说咱们一次赚多少?” 大妞:“我说我和阿大力气小,和的面少,小姑要给以安做饭洗衣裳,还要接席面,忙不过来,只靠我俩每天只能赚几十文。” 叶经年乐了:“学会真假参半了啊?阿大,你呢?” 阿大怕被他娘套话。 担心他娘知道舅爷经常给他们送菜送柴,他们可以省下很多钱,每天卖一百个饼,也能赚两百多文,他可以分到六七十。只说他不知道赚了多少钱。因为他不知道咋算本钱。 叶经年的表姐几次三番确定,叶经年只是帮他收钱,就觉得俩孩子赚不了多少,一人一天分三四十就了不得。 叶经年看不上这点钱,表嫂也就不曾特意为钱找过叶经年。 叶经年看到他摇头,便问:“你啥也不说,你娘也信啊?” 大妞:“我们回去得早。我在家说过,我们到家把衣服洗了,表叔和表婶还没卖完。” 叶经年:“没说我们的饼贵?” 大妞摇头:“我又不傻!” 叶经年:“你爹娘想要做吗?” 大妞感觉爹娘还没她胆子大,就说表婶叫她姑和她娘住进来试试看,知道咋卖的再分开。她爹和姑丈在家可以伺候地,也可以跟着泥瓦匠打下手。每天也能赚几十文。 叶经年:“我大嫂说的?” 大妞点头:“我觉得大表婶越来会赚钱。” 叶经年:“不用羡慕她。用心学,兴许过几年可以到宫里给皇后煮汤。” “我不要进宫。小乙哥说宫里的规矩好多好多。我要去丰庆楼,客人不敢欺负我,皇家酒楼体面!”大妞说到此,有点不好意思,“小姑,我能进去吗?” 叶经年:“丰庆楼的厨子老了,你的机会就来了。” 大妞看看自个的短胳膊短腿,认为她等得起,“年后我娘可以住进来吗?” 叶经年:“你俩搬去学堂,她就可以住进来,但房租同小兰一样。” 阿大脸色骤变:“——忘记提房租!” 叶经年:“到家可以说一声,这个月活少,堪堪裹住房租和吃用。幸好以安每月给我一贯,否则这个月得往里贴钱。你娘肯定能想起来。” 阿大担心她娘听到房租又退缩。 叶经年起身:“酒楼午休时间结束了,我去酒楼。你俩别忘记接以安。” 阿大看着叶经年出去,就叫大妞回头告诉她娘。 大妞:“我也担心我娘心疼房租,又嫌卖饼苦啊。” 阿大不禁问:“哪里苦?我娘和面,舅母做菜,最多一个时辰啊。卯时起,辰时就能到西市。” 大妞叹气:“我去关门。今天好冷,我要把小姑给我做的棉袍找出来。 叶经年也觉得冷,担心太阳落山后更冷,本想回来拿斗篷,想到程砚接她,马车里不冷,斗篷染上油烟味也难打理,便决定穿着袄裙去酒楼。 天黑下来,伙计挂上灯笼,对面胡姬酒肆热闹起来,忙了一日只想着饱餐一顿的人走近“客来香”。 今晚客人不少,因为是休沐前一晚。叶经年在后厨搭把手,顺便看厨子如何备菜。毕竟酒楼的菜同大锅饭有很大不同。 叶经年提议两个小的去学堂也是担心他们日后无法到酒楼做事。 如今掌柜的已经把“卷煎”写到菜单里,叶经年跟着厨子做几份就去前面收钱。 经过多日锻炼,叶经年算账无需再盯着算盘。 送走今晚第一波客人,半掩的房门被推开,进来三人,两人身材矮小,一人身材高大,三人走在一起仿佛“凸”字。 伙计迎上去说楼上优有雅间,左边矮个男子对高个男子说:“这间酒楼的菜很好。许多菜,我在故乡闻所闻问。” 叶经年眉头微蹙,语调怎么那么生硬啊。 看到伙计下楼,叶经年便招招手,低声问他:“先前上楼说话的男人好像不是京城口音,番邦人啊?” 伙计:“叶姑娘也听出来了?我也觉得口音很怪,像外族。” 第220章 叶经年:“多留意一下。但别刻意。” 伙计点头:“掌柜的跟我们说过,多长个心眼,以防被他们连累。面上个个不差钱,谁知道背地里干过什么勾当。” 叶经年笑道:“忙去吧。” 伙计离开,叶经年的笑容凝固,京兆少尹大步进来,看着叶经年就皱眉。 叶经年抢先开口:“不冷!” 程砚二话不说拿掉身上的大氅隔着柜台就递过去,“需要我伺候年姑娘吗?” 叶经年本想拒绝,闻言赶忙接过去,“怎么没回家啊?” 随从进来,看到程砚的大氅在叶经年身上,“公子,我再去——” 程砚打断:“找个饭桌要两个菜,再来一份热汤。年姑娘的拿手菜煎卷也来一份。” 叶经年被他打趣的有些窘迫:“没用饭啊?” 程砚无奈地说叹气,“平日里不是很仔细吗?没发现下午就冷起来?” 叶经年:“知道你会送我回家,不会叫我冻到啊。再说了,你送的斗篷那么好,我怕带过来碰脏了。” 第172章 疑似细作 年姑娘,卸磨杀驴呢? 门口进进出出人来人往, 程砚发现无论他站在何处都碍事,便同随从移到角落里,但正好对着柜台。 掌柜的招呼一圈客人回来, 抬眼就看到程砚。掌柜的无语又想笑, “程大人又来接姑娘啊。” 叶经年无奈地点头。 掌柜的笑道:“很好。定亲后依然殷勤的男子可不多。” 叶经年有点不好意思, “他是瞎担心。天子脚下能有什么事啊。” “可不能这样说。出了事就迟了。”掌柜的看到又有人进来, 从柜台后面出来做个请的手势,伙计把人送到楼上雅间。 楼上的伙计噔噔噔下来直奔柜台。 掌柜的皱眉:“怎么不去上菜?” 叶经年看过去, 是先前那位伙计。她便对掌柜的解释楼上好像来了两个外族人。掌柜的心里咯噔一下,北边战事还没结束,可别是胡人。 掌柜的压低声音问:“是不是胡人?” 伙计摇头, “小的敲门的时候听到个‘海’字, 推开门进去他们就不说了。” 掌柜的松了口气:“北边没有海。不是胡人就成。忙去吧。” 叶经年突然知道那俩小矮子是哪里人。不是她偏见,那边的人就没一个好的——畏威而不怀德! 叶经年向程砚看去:“掌柜的, 我过去一下。” “去吧, 去吧。”掌柜的笑着说,“姑娘可以先回去。” 叶经年:“他们可能是从京兆府过来的,还没用饭,用了饭再回去。” 从柜台出来, 叶经年就把大氅拿下来。 程砚忍不住皱眉。 叶经年过去递给他,“屋里不冷。”看向不远处的暖锅子,“你看, 热气腾腾的。” 程砚收到他身边椅子上, “临走再用。” 叶经年看向随从:“点菜了?” 随从点点头:“小的再点一个?” “不必。我用过了。”叶经年拿起水杯,程砚接过去,给她倒一杯茶汤。 叶经年左右看看,一边是墙一边无人, 前后两边,也是一边是墙一边无人。 随从好奇:“叶姑娘,找什么呢?” 程砚:“担心隔墙有耳吧。又想说什么?” 叶经年低声说:“楼上有两个外族人。” 程砚手抖了一下,险些把水杯扔出去,“——胡人?” “你的样子和掌柜的方才一样。”叶经年不禁说,“朝廷的兵马在边关,有道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胡人在这里探听到消息也没什么用啊。他们有钱收买细作,也是放在边城,亦或者混到军中。” 言之有理,是他草木皆兵了。 程砚仔细思索,西北大雪封路过不来,西南山高林密,当地人进去都要迷路。东北在交战。那就只剩一个地方。 “东?” 叶经年点头:“那个地方就没好人。我敢发誓,一定有所收获。” 程砚看看身边两人,随从会点拳脚功夫,但只能自保。叶经年离远点,别让他分心,他兴许可以以一敌二。 “上面只有俩人?” 叶经年:“三个。还有个高个,看身形像长安人。” “明日再说。”程砚瞬间决定,“先用饭,我送你回去。” 叶经年:“明日也不知道他们住在何处啊。” 随从笑道:“叶姑娘怎么比公子还要着急啊?如果是外地人,一定会有外乡人路引啊。” 叶经年恍然大悟。 随从看到伙计过来,起身接过菜,“公子,小的也可以跟上去看看。” 程砚摇头:“你不成。你的脚步过重,也不曾跟踪过旁人。”突然想到西市晚上应当有金吾卫。但金吾卫不能擅离职守。 看来只能等明日。 叶经年也想到这些,就叫程砚和随从先用饭,她盯着楼梯口。然而直到俩人吃得暖洋洋的,楼上的人也没下来。 叶经年叫伙计留意一下那桌人何时结账,出了门又拐去何处,便同程砚回去。 翌日是休沐日,县衙只有几个衙役,程砚便自己查外族人记录。好在记录上会详细写下年龄和身高,程砚只用半个时辰就查到他们的落脚处。 两人在西市有个铺子。 程砚觉得叶经年想多了,就是生意人忙了一天,晚上去酒楼吃点好的。 考虑到叶经年还惦记此事,程砚带着随从前往叶经年家中。 叶经年正要去西市酒楼,看到二人进来,就把斗篷放在椅子上。 程砚见状便提出送她过去。 叶经年坐到车上,程砚便告诉她,那二人是本本分分的商人。叶经年依然不信,“你不了解那些人。有一点机会,他们就会使坏。如今京师周边的精兵不多,他们不可能安分守己。” 程砚:“你好像很不喜欢倭人?” 叶经年直言厌恶! 程砚笑道:“这是偏见啊。” “那你查还是不查?”叶经年盯着他问。 程砚拉住她的手,“跟我过去看看?” 离酒楼午饭至少还有一个半时辰,叶经年不着急过去便答应下来。 西市这个时候人不少,随从驾车来到车行,三人走路前往位于西市东北的杂货行。 虽然叶经年的酒楼也位于西市东北方,但离杂货行有小半里路,不怪去过酒楼几次的叶经年不曾注意到两人。 三人走进铺子,海鲜味的腥味扑面而来。叶经年眉头微蹙,程砚失笑,低头在她耳边说,“回去?” “我先看看!”叶经年指着干海带,“这个是什么啊?” 昨晚叶经年见到的矮个男人之一道,“这是海里的菜。只有东海才有,关中不产此物。” 叶经年:“怎么吃啊?” 男子:“洗干净煮熟便可。” 叶经年呼吸停顿一下,看向程砚,眼神询问她可以试试吗。 程砚向门外看去,光天化日之下,矮个男子就算是细作也不敢当街动手,便微微点头。 叶经年:“这铺子是你的吗?我怎么听说是先蒸后洗再煮啊?” 男子肉眼可见地慌了,但瞬间就恢复如初,笑道:“不瞒姑娘,在下也不清楚。平日里都是家兄打理。家兄今日有事,所以托我照看半日。” “既然你不懂,那我改日再来吧。”叶经年拉住程砚的手,亲昵地说,“景瞻,我们去酒楼。” 程砚笑着拉住她的手道,“听你的。” 来到门外,叶经年下意识挣开,程砚眉头一挑,“年姑娘,卸磨杀驴呢?” 叶经年不敢挣扎。 随从捂嘴偷笑。 程砚眼角余光瞥到这一幕,回头瞪一眼他,“还笑?晚上怕是有一场恶战。” 随从神色木了,反应过来回头看去。程砚赶忙松开叶经年抓住他,“看什么?” 随从指着身侧药铺,“公子不是要买药?” 程砚松了口气,示意叶经年先进去,他拽着随从进去,随从故意挣扎一下,程砚趁机向北看去,果然有人跟着他们。 虽然不是铺子里的男子,但以程砚的眼力,一眼就能看出那人和铺子里的男子身形气质和走路姿态一样,定是来自同一个地方。先前定是躲在铺子后院。 如果说从铺子里出来,程砚还有一丝侥幸,此刻不得不相信叶经年的“偏见”。 程砚低声交代随从几句便进入药材铺。叶经年忙着抓药材。随从长见识了,小声嘀咕:“做戏做全啊。” 程砚:“她拿回去炖肉。” 叶经年接过药材回头问:“你又知道啊?” “普天之下还有人比我了解你。”程砚问伙计多少钱。 叶经年拿下荷包,闻言停下。程砚把他的荷包递过去。 三人拎着两副药材,随从心说真有点欲盖弥彰啊。 两炷香后,三人来到酒楼。随从直奔酒楼后院从侧门出去,程砚和叶经年来到楼上临街的雅间,推开一条窗缝向外看去。 第221章 叶经年好奇:“我们被跟踪了?” 程砚:“跟了一路。没发现啊?” 叶经年摇头。 程砚无语了。 就她这样也敢在杂货铺故意挑事。 程砚打开半个窗,指着往北跑的小矮子,“那个。你先前在杂货铺故意点出酒楼,我想那人应该认出你是在柜台收钱的人。” 叶经年:“那我晌午和晚上都要在柜台等着?” 程砚:“白天街上人多,他们不敢作乱。弹丸之地,不敢明面上同我们交恶。即便要吓一下你,也是选择晚上。” 叶经年看着没有跟上来的随从,“你安排好了?” 程砚点点头,敲门声传进来,他关上窗,叶经年过去开门把茶点接过去。 “你要在酒楼待一天啊?” 程砚对爹娘的回答是出来透透气,可不敢叫他们担心。不然往后别想带着一个随从接送叶经年。 程砚设想一下前呼后拥就头疼。“午时回家,晚上来接你。” 天黑下来,西市酒楼林立的这条街上灯火通明,程砚看着酒楼一楼的客人少了一半,便示意叶经年回去。 叶经年出了酒楼,清冷的北风扑面而来,她不禁拉紧斗篷。等了片刻,随从自北边公主府过来。 ——随从今晚没有陪在酒楼。 叶经年上车吓一跳,竟然还有一人,“你是?” 程砚把叶经年拉到身边坐下,看向马车角落里瘦小的男子,“金吾卫云无影。梁上君子,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云无影不禁抱怨:“年少无知的事,怎么回回都说。” 叶经年突然有点兴奋,“只有他一个啊” 云无影解释金吾卫下午找人查过,那间杂货铺存在三四年了。八成是陛下登基那年,倭人也认为朝廷不稳有机可乘设下的。倭国要啥没啥,朝廷的贪官也不会同他们同流合污。 云无影:“我们将军断定没几个人。我和程大人两人足矣。不过以防万一,马路两边坊间也有我们的人。叶姑娘不必担忧。” ----------------------- 作者有话说:本来不打算写这段,但是开文之初就设定了,不写又不甘心,毕竟是最后一个案子 第173章 半夜遇袭 那边有个卖艺不卖身的花楼 叶经年坐在晃晃悠悠的马车上, 身体突然往前一晃,程砚出于本能抱住她。 窝在一角的云无影陡然坐直。 叶经年不敢挣扎,无声地问:“来了?” 程砚轻微地点点头。 “公子小心。”随从刻意压低的声音传进来, 又高声道, “公子, 地上好像有石头, 小的下去看看。” 随从跳下车搬开石头,就在这时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程砚拿起身边的宝剑推开车门,嘭地一声,重物砸到门上, 随从焦急大喊, “公子!公子有没有受伤?你们是什么人?” 云无影险些笑喷。 这小子装得真像啊。 云无影活动一下手脚,猛然推开窗, 咣当一声, 像是什么东西被车窗撞到地上。 云无影从车窗上跳下去,指着身着短衣黑布遮面的几人,“何人在此?报上名来,爷爷饶尔等不死!” 围着马车的九人一拥而上, 随从急得大吼:“来人!” 九人脚步一顿,左右一看,并无旁人。 两人冲向随从, 两人冲向云无影, 五人拿着长刀短棍冲向马车。叶经年好奇又紧张,程砚搂着她倒在车上,车窗被砸个窟窿。 木屑纱布落到程砚身上,程砚急了, “云无影!” “来了!” 云无影的声音传过来,砸窗的人下意识向他看去,顿时身体一僵,急促道:“撤!” 迟了! 自四面八方凭空出现、身着常服的金吾卫迅速把九人控制起来。 程砚扶着叶经年坐起来,低声说:“在车里等着。我身为京兆少尹必须出去。” 从车上下来,程砚扯掉其中一人的黑布,又请金吾卫把人拉起来,黑布遮面的男子比金吾卫矮了大半头。 程砚:“是这些人。劳烦诸位先把人送去京兆府,再给我五人,我需要去一趟西市杂货铺。” 云无影挑六人,盖因今晚金吾卫来了整整四十人。 先前马车在路上慢悠悠走动,金吾卫在坊间巷子里跟上,同躲在坊墙根下的九人只隔一户人家。因为那九人躲避之初金吾卫在西市路口,而当他们出来拦住程砚,金吾卫才跑到他们所在的坊间,以至于九人一直不知道程砚的马车有金吾卫一路随行。 金吾卫看起来像是从天而降。 这九人直到此刻被抓住脑子还是懵的,面对程砚的倭人的目光呆滞,仿佛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程砚请云无影陪他的随从送叶经年回去,他带着六人赶往杂货铺。 被程砚拽掉黑布的男子疾呼:“等等!” 程砚停下。 男子问:“你是如何发现的?” 程砚不能说叶经年对他有偏见,这种理由听起来就很扯。莫说这些倭人,就是云无影也不信。 怎奈事实正是如此。 唯一可以证明此事的人还是他的随从。倘若到了公堂之上,他家养大的随从都不能为他作证,因为官府会认定随从会偏向他。 程砚:“我们起初什么也没发现。我的未婚妻是厨子,路过杂货铺看一眼仅仅是因为她对食材好奇。你们做贼心虚派人跟踪我们,我们才意识到杂货铺的男子不懂海带并不是因为帮兄长照看铺子。” “你又怎知我们今晚会出现?”男子又问。 程砚:“夜长梦多!迟则生变!汉话说得这么好,不可能连这些都没听说过。” 云无影:“跟他们废什么话。带走,带走!” 云无影跳上马车,随从驾车向南,程砚带着人向北。 叶经年回到家中担心那伙倭人不止九个,还有人盯着她的住处,因此到了巷子里就请梁上君子左右邻居几家看一眼。云无影确定并无异常,她才敲门。 大妞裹着棉袍过来给她开门。 叶经年叫她赶紧回屋,她闩上门后洗漱一番也没有立刻上床。直到叶小兰等人顺利回来,叶经年提醒她们用衣柜抵着门,她才去睡。 叶经年进入梦乡,程砚还在杂货铺。 程砚和叶经年一致认为西市杂货铺的这些倭人的目的是朝廷机密。毕竟西市鱼龙混杂,陌生面孔来来往往无人在意,方便传送消息。 程砚着急进入杂货铺也是奔着军国大事来的。 谁知杂货铺后院厢房堆的都是他母亲长乐公主看不上的物品。 六名金吾卫满头雾水地看向程砚,请他解释。 程砚打开木箱查了又查,“这一箱是茶叶,还不是顶好的,就是朝廷发给各府的茶叶。城里寻常人家也喝得起。” 又打开一个柜子,是各种书籍。并非名家手写,而是印刷版。其中还有一箱同佛道有关的书籍。 金吾卫:“可是这些也不值得他们大半夜拦住您的马车啊。” 程砚:“应该有别的。搜!” 里里外外,就差掘地三尺,程砚也没有搜到大量兵器或者同朝廷有关的机密。 云无影很是兴奋地骑马赶到,迎接他们的便是各种书籍字画茶叶,以及大眼瞪小眼的七人。 云无影拿起一幅画,展开看看,眉头紧皱:“这不是赝品吗?” 程砚好奇:“看出来了?” 云无影:“我——我也不是很清楚。” 程砚想起来了,“是我忘了,若是什么也不懂,梁上君子如何在江湖上声名远扬。” 云无影白了他一眼,问:“几位忙活大半个时辰就找到这些?这些也不值得他们九个打三个,其中一个还是女流之辈。” 程砚:“这里一定还有什么。” 云无影:“一通大刑下来,怕他们不招?” 程砚:“他们不是本朝百姓。我们把此处抄了,城中的倭人很有可能把此事传回国。到时候御史弹劾我,你替我解释?” 云无影摸摸鼻子:“一时忘记涉及到邦交。不过他们可能真不是细作。大理寺查过一些人,他们若是细作,不可能今日才被你发现。” 其中一名金吾卫问:“那这些物品如何处置?收起来送去京兆府?” 大晚上在城里动手且无需请示陛下的只有金吾卫,因为如今的金吾卫大将军是陛下的人。 程砚:“还要劳烦诸位。” 云无影:“我同僚把人送过去会过来搭把手。咱们先收起来等他们。” 程砚:“我整理书籍。” “我负责字画。”云无影说出来,想起一件事,“也没有兵器吗?” 程砚摇头:“这一点也很奇怪,好像只是喜欢我们书籍、字画和茶叶的商人。不像是担心被发现,反倒是用不着。” 云无影闻言忍不住皱眉,“这伙人是要做什么。”弯腰捡起《论语》,“竟然看小孩子——程大人!” 第222章 程砚看过去,云无影翻开书籍,“不是论语!” 六名金吾卫迅速靠近,看到上面的字,齐声道:“账簿?” 程砚接过去看清,“不是账簿。这是倭人的姓名。先前我查在京的倭人,他们汉名多是这种。” 几人愈发疑惑,不是应该记下朝中文武百官的姓名吗。 程砚:“看来当务之急要找到昨日在酒楼见到的高个男子。” 云无影提醒程砚,他们都没见过他说的那人。 程砚:“这件事我来办。明早我去酒楼找那个伙计。这些先送去京兆府。” 到了京兆府,程砚也没回去。 翌日清晨同僚们看到他一个比一个吃惊。京兆尹还忍不住调侃,“程大人,惹公主和驸马生气了?” “出事了!”程砚揉揉眼角,“昨晚只睡一个时辰。” 另一位少尹笑道:“天子脚下能有——”注意到程砚满眼血丝,笑容凝固,“真出事了?” 程砚点头:“临时找了金吾卫。金吾卫里头有我认识的人。” 府尹赶忙问他出什么事了。 程砚抬手招个小吏,“他知道,大人可以问他,我还有事,需要出去一趟。” 府尹下意识问:“你一个人出去?” 程砚摇头:“我带几个人。如有发现,我会叫人过来告诉大人。” 府尹闻言向他承诺,今天他不出京兆府。 程砚带着四名衙役和一名擅丹青的小吏来到酒楼就叫伙计描述高个男子的相貌年龄身高以及当天的衣物。 幸亏那伙计多看几眼,又没过去太久,所以记得一清二楚。 从门口路过的人看到衙役心里好奇,便低声询问掌柜的出什么事了。 掌柜的:“我们酒楼没事。只是有个人来我们酒楼用过饭。” 这种事很常见,想要看热闹的过路人有点失望,又问掌柜的找什么人。 掌柜的一脸无语。 路人明白过来,“要知道找什么就不找伙计了。” 程砚向路人招招手。 路人只想看热闹,不想惹上官司,见状转身就走。 “站住!”程砚高喊一声,路人一动不敢动。 掌柜的笑着问:“你说你是不是自找的?” 路人苦笑着说:“快别说了!” 程砚喊他进去,路人不敢不去。程砚叫他看看小吏画出的相貌,“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路人:“犯啥事了?” 程砚噎了一下,“——没犯事。但他见过犯事的人,我需要他作证。” 随后又问这路人是不是常在西市走动。 路人点头。 程砚指着画像上的男子,“长得周正,身材高大,仪表堂堂,来过酒楼,你仔细想想。” 路人不如程砚高,而画像上的男子同程砚高矮差不多。路人想想比他高长得好,“这样的人我见过肯定能想起来。我一直不喜欢有人比我高还——”对上程砚的视线,“我不是说大人。大人天潢贵胄,生来便与旁人不同。” 掌柜的走到桌前,“你快想想吧。” 路人看看画像上的人又仔细想想,“——好像见过。但不是在酒楼。” 程砚示意他但说无妨。 路人指着西北方,“那边有个卖艺不卖身的花楼。就是胡扯。我不止一次见到过男人晚上进去早上出来。肯定是看不上我这样的。” 程砚打量一番路人的衣着,好像丝绵长袍,一件五六贯,“你不穷吧?” “我不够高不够好看。听说那些女子要什么以才会友。我看就是以貌取人。长得好的怎么可能个个都是才子?”路人越说越来气,“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是出来嫖的!” 第174章 马前卒 明日我便上奏陛下取缔鸿胪寺! 如果那座花楼是真正的窝点, 无论何时过去都会打草惊蛇。是以,程砚叫几位下属回去从长计议。 路人不禁问:“大人也觉得花楼奇怪?准备怎么查?我可以帮你做什么?” 程砚:“你也进不去啊。” 路人又羞又恼,又无法反驳。 掌柜的劝他莫要多事。 路人不甘心。 天潢贵胄嫌弃他也就罢了, 不如人会投胎, 这一点怪自个。一群妓女也敢嫌弃他!路人忍不了, “大人, 我有兄弟,可以盯着出来进去的嫖客。” 程砚:“不能打草惊蛇!” 路人拍着胸口保证。 程砚:“我们抓到她们一个同伙, 兴许这个时候花楼已经收到消息。我需要回到府衙请示府尹拦住出城的外族人。你发现她们出逃也不可轻举妄动。但可以告诉守城卫兵或巡逻的金吾卫。” 路人连连点头,确定他没有旁的叮嘱就出去找人。 掌柜的:“这人定是被那花楼管事羞辱过。” 程砚向掌柜的道谢,“这几日给几位添麻烦了。” “应该的!”掌柜的说得诚恳, “天下太平我们才能赚到钱。要是乱起来, 就算能赚到钱,也护不住啊。” 程砚点点头赞同这种说辞, 便带着下属直奔京兆府。 府尹听到程砚查出的情况也觉得奇怪, “虽说此事处处透着诡异,可是咱们也不能不许姑娘们凭着喜好选客人啊?” 程砚:“大人想来知道下官以前当了几年县尉。” 府尹当然知道,以前听说此事时很是意外,公主之子竟然从县尉做起。 旁人不是去六部也是去大理寺或来他的京兆府啊。 程砚有点不好意思, 不禁轻咳一声。 府尹叫其他人下去歇息,他和程大人再聊聊案情。 另一位少尹这个时候进来,抱怨那些人仗着是外族, 衙署不能用刑, 一个个一问三不知。府尹示意他少说几句,先听听程砚查到的情况。 程砚:“乡下几代单传的人家独子无后,又担心过继的孩子养不熟,就想到一个法子。” 府尹脱口道:“借种!” 程砚点头。 另一位少尹也懂了, “可是你抓回来的都是男人。” 程砚坦白在西市还有个花楼,楼里的姑娘对外宣称卖艺不卖身,实则凭喜好接客。说到此,程砚不屑地嗤笑一声。 另一位少尹听糊涂了:“一座花楼,在西市,不卖身?不会是追月楼吧?” 程砚和府尹心里咯噔一下,不禁打量起其下半身。 那少尹本能夹腿,意识到他在干什么,顿时想给自己一巴掌,“我年过不惑,是个糟老头子!” 二人松了口气。 少尹转向程砚:“若是程大人——” 程砚:“本官从不踏进风月之地!” 府尹不吝称赞:“很好!不然——”指不定何时就有个杂种! 程砚:“大人,接下来的事?” “我请城门严查过往客商,你查那座楼——”府尹转向另一位少尹,“继续审问那些倭人。必要时刻灵活一些。” 少尹懂了。 程砚挑人查追月楼! 但他实在撑不住,午饭都没用就睡下。 一觉过去两个时辰,前往正堂,但还没走近就听到熙熙攘攘跟菜市场似的。 程砚问他的随从出什么事了。 随从也去眯了一会儿,但他晚上睡够了,两炷香就醒了,还真知道个中缘由,“一个时辰前来了几个女子说她们的夫君无故被抓,要求府衙放人,否则她们就去鸿胪寺。 鸿胪寺负责接待外国使臣,安排馆舍、朝贡等事务。这意思是请倭国派使臣同鸿胪寺交涉啊。 程砚:“府尹大人没有出面?” 随从:“两炷香前御史来了。问府尹有没有证据,没有就把人放了,府尹在和御史周旋。” 程砚皱眉:“又是这些人!” “是的。咱们进去看看?”随从试探地问。 程砚思索片刻,令他回屋找一份卷宗。 随从找出程砚前几日看过还没还回去的卷宗。毕竟放在府衙后院没有带出去,早一天迟一日大差不差。 程砚趁机来回走几步,看起来像是风尘仆仆的样子,接过卷宗卷在手里大步进去。 “大人——” 程砚一看有外人,脚步一顿,看向府尹的样子欲言又止,眼睛瞥向陌生人。 府尹很清楚程砚在补觉,也是他不许下属打搅,程砚才能睡那么久。潜意识认为程砚才睡醒,看到门外的热闹以为出事了,就同程砚解释:“这位是秦御史。门外是倭人的妻小。倭人妻小扬言那些倭人都是本分商人,请我立即放人。此事传到御史台,梁御史过来询问具体情况。” 程砚眉头紧皱:“没有证据?我的马车被砸碎,四十名金吾卫看得一清二楚,还要什么证据?倘若这些不算证据,我才把人抓来半个时辰,还在审问,我都不知道能不能审出来,秦御史就知道没证据?” 秦御史不知道程砚遇袭啊。 心里忍不住骂娘,可是他来都来了,难不成灰溜溜滚出去。 第223章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程砚冷笑,“马车的事是误会,那我刚审出来的也不算证据?秦御史,不是只有你公正无私!” 秦御史的身体轻颤一下。 府尹糊涂了。 程砚不是在补觉吗?他又把谁抓来?难不成他也有魏征的本领梦中断案?府尹愕然,瞬间反应过来佯装大喜:“审出来了?” 程砚:“审讯经过在上面写——” “且慢!”秦御史听糊涂了,“京兆府不是昨天就把人抓了?程大人说的刚审出来又是何意?” 程砚嘴上说“在上面”但没有把卷宗递出去的意思,等的就是秦御史开口。 根据叶经年在酒楼看到的情况,程砚先编——他抓的是追月楼的管事和妓女们。 据管事交代,倭人生来矮小,也不如华夏儿女懂得琴棋书画饮茶等等,他们想要这样的孩子,可是相貌堂堂聪慧的男子不可能离开繁华的京师,随他们远渡海外。 管事的说她们也是不得已出此下策,由在西市经营海鲜的倭人寻找长相俊美身材高大二十至三十岁之间的男子,找机会把人带去追月楼。 追月楼对外宣称接客只看眼缘,便是为那些男子准备的。在此之前追月楼已有十多位高门贵女返回倭国。 程砚打量一番秦御史,“看着秦御史兴师问罪的样子,本官以为你同那些人同流合污——” 秦御史慌忙打断:“没有的事!” 程砚点头:“我信你。秦御史看着年近半百,身高和长相都同倭人相似,倭人女子没有必要舍近求远!” 秦御史本能附和,意识到他此话何意,到嘴边的话生生咽回去,险些把他呛死,“程大人不要含血喷人!本官只是担心此事影响两国邦交!大军尚未返京,再生事端,你我担待不起!” 程砚:“秦御史也知邦交?对外国事何时由御史台负责?明日我便上奏陛下取缔鸿胪寺!” 秦御史慌了:“程大人,兹事体大——” 府尹觉得差不多了。 毕竟又不能真取消鸿胪寺,鸿胪寺也没招惹他们任何人。府尹便开口道:“程大人,消消气。秦御史也是关心则乱。” 秦御史见台阶就下:“是,是的。既然清楚,那本官也不打扰诸位。” 说完就向府尹等人告辞。 府尹招来一名身着常服的衙役,令他再找一人跟上秦御史,看看他去谁家。倘若来不及回来禀报,就向巡逻的金吾卫求救。 衙役离开,府尹长舒一口气。 程砚忍不住问:“大人没有告诉他下官遇袭?” 府尹冷笑:“我想探出他同那些倭人的真实关系,一直旁敲侧击。看他的样子怕是被人当成马前卒。” 难怪府尹怀疑秦御史不会返回御史台或者家中。 府尹看向卷宗:“假的吧?” 程砚递过去:“真的。上面也有审讯经过,但是八年前的。那个时候下官还在国子监读书。” 府尹打开一看笑了,“方才那段呢?” 程砚:“昨日袭击我的人身材矮小,相貌平平,下官根据‘借种’这一点编的。” 府尹合上卷宗递给身旁小吏:“八成被你编对了。” 程砚:“把人抓了?” 府尹叹气:“倘若那些女子说她们爱慕华夏男儿,希望拥有两人的血脉,犯了哪条律法?” 程砚无言以对。 府尹又说:“倘若倭国王室对此毫不知情,倭国世家大族个人行为,我们又该如何定罪?” 说来说去只有袭击程砚的九人可以依法判处。 程砚:“大人,如果同她们有过来往的男子不希望有个杂种,为其灌下落子汤,是不是也没有违反朝廷律令?” 府尹:“你知道有哪些人去过?” 程砚令向府尹承诺,明日就知道了。 “天色不早了,大人,我还要去一趟酒楼。” 府尹听下属说过,程大人天天晚上出去一趟,说是接送他的未婚妻,也不知道未婚妻忙什么,问他的随从,随从也只是说年后就知道了。 府尹:“忙去吧。我想想明日如何向陛下禀报此事。” 程砚没有直接去酒楼,而是来到追月楼。 本该歌舞升平的追月楼门窗紧闭,看样子已经收到消息。 “大人!” 刻意压低的声音传过来,程砚左右看去,追月楼隔壁的花楼推开一扇窗,正是上午的路人。 程砚过去便问:“有没有人出来?” 那路人点头:“出来五个进去三个。草民已经叫人盯着。大人,何时抓他们?” 程砚简单说一下,里头接客的女子应当是倭人。这路人露出可惜的神色。程砚又说出她们“借种”,路人神色骤变,庆幸他被排除在外。 程砚:“此事属于你情我愿,官家无法插手——” “大人直说需要我做什么。” 这路人蹲了一天没能报仇,越发不甘心。此事不能就这样算了! 第175章 大闹追月楼 这不会是程砚出的馊主意吧…… 程砚低声说出他的计划。 路人有些担忧, “回头陛下怪罪下来,您不会卸磨杀驴吧?” 程砚:“我姓程,家住布政坊!” 那人常在西市走动, 听人说起过北边布政坊的人和事, “你是——早说啊。大人, 接下来的事交给草民, 你就瞧好吧。” 翌日清晨,陈芝华同叶经年回去——驴车在叶经年家中, 她的炉子、盆等物放在叶经年车上,一块推回去。 半道上陈芝华问:“小妹,听说了吗?西市有个追月楼不是花楼, 是个借种的地方。听说进去留宿的男人都有个杂种。” 叶经年险些被自个绊倒。 怎么短短一日就传得沸沸扬扬? 陈芝华慌忙扶一把, “你也吓一跳?我听到这事险些把手伸到炭上。难不成倭国没有男子,是个女儿国?” 叶经年看向旁边推车的大哥, “大哥这样的到了倭国能娶到官家小姐, 可能还不用大哥入赘。” 叶大哥神情错愕,“——那国男人是有多磕碜?” “咱们村比你矮半头的男子多吗?”叶经年不答反问。 叶大哥前几年又长了一点。他怀疑跟妹妹叫人送钱回来,他能吃饱有关。饶是如此,叶大哥也不是村里最高的。 叶大哥仔细想想, “比我高半头和矮半头的都不多。最多的是跟我高矮差不多的。” “但在倭国比你矮半头的更多。比你高的凤毛麟角。同你高矮差不多的也很少。”叶经年又问,“即便一个男子长得很好看,但同大嫂一样高, 比你矮大半头, 也会被女子嫌弃吧?” 这是一定的。那么矮如何犁地耙地扬场扛粮食袋啊。 叶大哥:“难怪豁出脸面这么干。听村里的老人说,娘矬矬一个,爷搓搓一窝。矮子生个儿子要是比他矮,孙子只会还要矮啊。” 叶经年干脆地点点头就跳过此事, “我前几日见过景瞻,没听他提过啊。大嫂听谁说的?” 此事后头定有推手。叶经年好奇推手是何人。左右不可能是京兆府。案子应当还没查明白。如今人尽皆知,他们还怎么查啊。 听说此事的倭人就算不敢这个节骨眼上出城,也会找个寺庙躲起来。 去年——不对,好像是前年,据说大理寺在核实某件案子时查到案犯就隐匿在寺庙之中。结果不查不知道,一查查出许多污垢。 程衣如今学机关的学堂,听说原先就是寺庙。庙里的出家人抓的抓杀的杀,余下几个送到别的寺庙,那间寺庙就此空出来。 陈芝华被问糊涂了,“还能听谁说的?就是买饼的啊。” 叶经年:“昨儿听说过吗?” 陈芝华仔细想想,“——没有!对啊,昨儿都没人知道,咋一晚上都知道了?” 叶大哥:“这里头的事不小。咱们还是少说多听吧。” 陈芝华转向叶经年,十分严肃地提醒,“这件事你不能掺和!涉及到外族人,可大可小!” 叶经年:“明日我有一场白事。您忘了?” 陈芝华差点忘了,闻言就问是不是带阿大和大妞过去。 叶经年:“跟表妹说一声,我俩过去。她快成亲了,多存点钱也能多置办两件像样的嫁妆。” 陈芝华又问她忙得过来吗。 叶经年点头:“七桌客人七大碗。主家说要不是有几个挑嘴又慷慨的亲戚,他们家就自个做了。” 陈芝华顺嘴问停灵几天。 叶经年:“明儿是第七天。” 姑嫂二人又聊几句,不知不觉越过西市。叶经年看到那晚遇袭的地方,路面和墙壁没有一丝痕迹,像是做了一场梦。 叶经年愈发心里不踏实,“大嫂,我去京兆府看看?” 叶大哥:“担心程大人啊?” 叶经年点头。 陈芝华估摸着要是有危险,程砚一定不会叫她插手,就说他们先回去。 第224章 叶经年还没到京兆府,只是同大嫂分开来到东边路口就碰到程砚的车从北边过来。随从驾车停在路边就拿下马杌示意她上车。 程砚推开车门把她接过去。 闻到叶经年身上的葱花鸡蛋味,程砚顿时有种饥肠辘辘的感觉,“饼卖好了?” 叶经年微微点头:“我叫大哥和大嫂带着阿大和大妞先回去了。” 程砚对外说一声,“去嘉会坊,走慢点。” 随从关上车门便继续驾车。 程砚不动声色地移到叶经年身边低声问:“找我有事吧?” 叶经年:“听说西市有个追月楼也是那伙人的窝点?” 程砚很是意外:“你知道?” 叶经下意识说都传开了,转念一想,程砚的神色不对,不是应该问“你听谁说的吗?” “我是不是不应该知道?”叶经年故意这样问。 程砚笑了:“我料到你会知道,但是没想到这么快。” 叶经年:“昨儿还没人提起这件事。如今连在肉行路口、离追月楼四五里的大嫂都知道。简直是一夜之间吹进千家万户啊。” 程砚:“现在还不好说。明儿你就清楚了。” 叶经年确定她猜对了,纵然无法理解他为何这样做,也没再追问。 “府尹知道吗?” 程砚点头。 “看你刚刚好像从宫里出来,陛下也知道?”叶经年又问。 程砚:“陛下知道,但我方才去的是鸿胪寺,毕竟涉及到外国邦交。” 叶经年这才注意到程砚眼底乌青,像是几日没睡好,便叫随从在路口停下,她走回去。 程砚拉住她的手,“不差一时半会。我也正好趁机静一静。这几日闹得脑子静了心不静,终于有机会出来偷个懒。” 叶经年坐回去,程砚看出她心疼,觉得机会难得,试探着靠到她身上,没有被推开,程砚心中一喜。 谁也没想到,短短三里路,程砚睡得天昏地暗。 随从推开门请叶经年下来,瞬时觉得他不该在车上,应该在车底。 “叶姑娘,这——”随从一脸抱歉地看着叶经年。 叶经年:“着急回去吗?” 随从不知道咋说,要说处理案子,那不着急。这几日府尹和另一位少尹都不曾离开京兆府,大小事都有二人定夺。 要说不急,他和公子还没用早饭啊。 原计划走快点可以赶上京兆府的早饭,没成想半路杀出个叶经年。 随从:“不是很急。” 叶经年低声说:“再过一炷香吧。” 约莫过了两炷香,迎面驶来的车辙声把程砚惊醒,睁开眼的瞬间就恢复过来,“到了啊?”本能下车扶着叶经年下去。 但在他院里伺候几年的随从一眼看出他家公子的脑袋还是懵的,凭身体习惯同叶经年告别。 随从扶着他到车上,程砚这才真正清醒,“我睡着了?” “您睡了小半个时辰啊。”随从关上车门无奈地说,“小的都饿过劲了。” 程砚很是懊恼地揉揉额角,“怎么不叫醒我?” 随从:“叶姑娘心疼你啊。” 程砚嘴角有了笑意。 随从没有得到回答便猜他在里头偷着乐,“公子,我们要不要去西市看看?” 程砚:“我们不该出现在西市。回府衙,我同府尹商量商量,以夜袭朝廷命官的罪名把案子移交给大理寺。大理寺先前查到过细作。兴许还能挖出点罪证。” 随从提醒他八成赶不上京兆府的早饭。 程砚:“到西市路口随便买点。晌午去酒楼订一桌。” 随从心中一喜,“客来香?” 程砚假装没听见。 随从就当他同意了。 翌日,叶经年先去办白事的人家,表妹送阿大和大妞出摊。他俩的饼卖完就去同陈芝华汇合,陈芝华和叶大哥陪他俩回去,再驾车回村。 陈芝华叹气:“天天来回真不方便。” 叶大哥:“可以节省三贯钱。咱俩做十场席面才能赚这么多。要是赶上阴天下雨不能出摊,咱在城里租房亏得更多。” 陈芝华也知道这一点,“我也是随口一说。过了年我们把城里的席面生意接过来就好了。两场席面够一个月房租。” 叶大哥趁机询问弟妹咋考虑的。 “这事不急。”陈芝华有种感觉,年底会出现变故。 话说回来,叶经年和她大嫂都没有因为席面和卖馍就忘记追月楼的事。 第二日清晨,叶经年带着大妞和阿大再次来到西市卖饼,同几个银铺金铺的伙计闲聊,便问他们有没有听说过追月楼。 银铺伙计连声表示听说过。 叶经年故作好奇:“听说什么借种,真的假的?” 金铺掌柜的到跟前正好听到这句,不禁说:“叶姑娘的消息迟了啊。” 叶经年:“昨儿有点事没过来。难道又出事了?” 掌柜的:“出大事了。昨日——我想想,午时左右,你家这俩小的早走了,从东南西北来了好多好多人。听说都是在追月楼留宿的男人的家人。有男有女,得有上百人,一个个不是拿着棍子就是拎着板砖,到了追月楼二话不说就砸。” 银铺伙计忍不住附和:“这事我也听说了。还听说有人端着汤药,看到大肚子女人就灌药汤。说是被设计的人里头有世家公子,他们家丢不起这人。难怪在京师这么做。定是觉得京师长得好出身好的人多。” 金铺掌柜的:“一定是这样。江南多地有钱且有权的加起来也没京师多。有钱有权人的妻子有几个丑的?儿子样样齐整,倭人才有得挑。” 伙计:“说起倭人,后来来了一群倭人,好像还有鸿胪寺的官员,但也没能阻止。还是金吾卫出面,京兆尹又派衙役过来才把两拨人分开。” 叶经年很是好奇:“没了?” 金铺掌柜的:“好像因为聚众闹事打架,追月楼上下和那群带头打砸的人都被带到京兆府。是不是还没放出来?” 前往西边食肆用早饭的路人停下,“没放出来。听说有几个倭国女人都见血了。” 叶经年心说,这不会是程砚出的馊主意吧。 “那些闹事的人打的?”叶经年问,“得判几年?” 路人笑道:“最多三天就得把人放出来。听说那血是流产的血。小孩还没成型,也不知道是谁推搡碰掉的,怎么判?就是个无头案!” 第176章 后续 阿大和大妞很是失望。 何须三日啊。 叶经年带着阿大和大妞回到家没过多久, 打砸的众人和追月楼的倭人就被放出来。 叶大哥前往叶经年家拉驴车,正好碰到很多人自京兆府方向出现。 见着叶经年,叶大哥以为她还不知情, 先把昨天的热闹告诉她, 随后才说那伙人被放出来。 阿大忍不住问:“这事就这么了了?” 叶经年:“这件事归根究底是你情我愿。本朝律令无法判罚啊。除非找到她们身为细作的证据。但那些女人的目的是孩子, 不会节外生枝害得自己流产。” 阿大和大妞很是失望。 叶大哥也不禁叹气。 叶经年笑道:“我还没说完。这件事被闹得沸沸扬扬, 许多人家为了颜面也不允许倭人挺着孕肚离开京师。昨天的热闹八成只是开始。” 叶经年猜对一半。 那些人家不止无法接受,甚至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可是买凶杀人定会被别的倭人告到鸿胪寺, 影响两国邦交,陛下也会出面令京兆府严查。 但死不了不等于活得好。 当天下午倭人租的房子就被房东退租,哪怕赔钱也在所不惜。 在京置产的倭人迎来左右邻居讨伐, 短短三日, 京师的倭人就被赶出去七七八八。 倭人当中博闻强识,能和倭国世家搭上话的人很是纳闷, 他们的相貌同汉人并无不同, 汉话流利,往常也没人怀疑他们是倭人,他们怎么会突然暴露。 自然是程砚令人把在京的倭人的详细地址抄下来,又叫他的随从给原先盯着追月楼的路人送去。 程砚对路人只有一个要求, 不管他用什么法子,在不闹出人命的前提下迅速把名单传下去。 那路人这几日为了把事情闹大请了许多人,用了许多钱, 看到这份名单他瞬间知道该怎么做。 当晚他就叫兄弟们在各大酒楼放话, 他能弄到倭人名单。一份名单只卖千文——担心贵了卖不出去,以至于他第二天收到上百贯钱。 到访过追月楼和对追月楼好奇的几乎人手一份。第二天晚上连东城的人也找他拿名单。因此没等倭人收拾妥当细软就被“受害者”的家人堵在门口。 倭人在京师寸步难行,只能去找鸿胪寺,鸿胪寺出面把倭人送回去。 短短半个月, 倭人就在长安绝迹。 又因各地官吏都很在意长安的消息,没等这些倭人到达东海,金陵、庐州各地就收到消息。 第225章 往常江南各地的文人雅士被自荐枕席,一直以为是他们风流倜傥之故。长安的事传出来,这些人个个后怕,忍不住查访光顾的花楼。 花楼没有查到,查到一座花船。花船上的姑娘同追月楼一样卖艺不卖身,只睡有缘人。 世上哪有白嫖这种好事啊。 有人顾及颜面假装不知,但更多的人无法忍受他们有个不知是人是鬼的杂种,没过多久这座花船就被拆了,能不能看出身孕的女子都得了一份落子汤才被允许出海。 话说回来,京师倭国人被赶出去那日,刑部也判了夜袭朝廷命官的九个倭人。罪不当诛,刑部也没敢判流放,担心倭国到了边关勾结外族。又不想一直养在监狱,程砚给刑部出个主意。 采石场或者造纸场,只叫他们负责一块,不必担心他们把制作法子偷走。刑部觉得倭人早把造纸术学去,如今担心这些也迟了,所以把九人送去做事。 殊不知程砚的这个法子还是听叶经年说的。 叶经年关心后续,问袭击他们的人会如何处置。程砚坦白告诉她,依法严惩可能只是流放。 叶经年就问不能把他们关到一个院子里,天天做活啊。 当然可以。 许多犯人就被关在一处做事。汉人罪犯可以,没道理倭人不成啊。 那九名倭人被送出京师的第二日,十月三十日,正好是休沐日。 程砚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叶经年,当日早早起来洗漱,准备去叶经年家用早饭。可惜没等他走出家门就被程衣喊住。 程砚:“你留下!” 程衣很想送他一记白眼,“小的难得休息也没想过随您东奔西走。” 程砚眉头一挑,示意程衣有话快说! 程衣见状就知道他忘得一干二净,“今日郡主定亲!” 上个月的今日程砚还记得。追月楼一出事,程砚把此事忘得一干二净。 “我又不去她家。你也知道,她在西市路口卖饼。”程砚试探地问,“来回两炷香不耽误吧?” 程衣:“小的该做的都做了,余下的事您得请示公主。” 程砚不希望他娘因为这点小事埋怨叶经年。虽然叶经年不知道他今日过去。但将心比心,外人一早把程衣喊出去,害得他身边无人可用,他不舍得数落程衣,定会骂外人不懂规矩。 同他比起来,叶经年在他母亲眼中就是外人啊。 程砚叹了一口气,怎么走到院门边的怎么走回去。 驸马从主院出来正好碰到儿子,很是欣慰地称赞他今日没有睡懒觉。 程衣在身后憋笑。 程砚有点尴尬,今日很高兴的驸马没有注意到,只是告诉程砚时间还早,他可以先回房休息,早饭做好他会令人喊他。 程砚难得乖乖听话,没有趁机挤兑父亲几句。 到了程砚的小院,程衣再也忍不住,乐得哈哈大笑。 在各自屋里洗漱的丫鬟随从出来询问,程衣是不是一早捡到钱了。 程砚白了一眼程衣:“疯病犯了!”说完就回书房。 程衣向门外看一眼,确定没有旁人才说程公子把他妹的好日子忘得一干二净。 丫鬟之一不禁问:“公子方才欢天喜地地出去不是去主院啊?” 程衣咯咯笑着说他去大门外。 “没完了?”程砚从书房出来。 程衣赶忙说一句“完了”就回房洗漱。 同时,叶经年在西市忙得热火朝天。因为天冷,热饼比前些日子受欢迎。叶经年叫阿大多做二十个也没有撑到巳时。 饼卖得一干二净,叶经年同往常一样带着大妞和阿大去找兄嫂。 走出西市,人少了,分心也不会撞到人,陈芝华就提醒叶经年把冬月十二空出来。 叶大哥没好意思叫两个小的推车,大妞就在叶经年另一侧,闻言就说:“表婶,你说迟了。” 陈芝华诧异:“那天有事啊?你不知道表妹那天回门?” 叶经年知道,她也同表妹提过,冬月十二是好日子,她可能去不成,但她给表妹备了一份贺礼,那日叫大嫂带过去。 表妹很清楚叶经年每月都要拿出几贯钱交房租,也不好意思叫叶经年把事推了,就说她尽管忙,又不是成了亲就见不着了。 叶经年:“表妹可以理解。” 陈芝华叹气:“理解归理解,小姑也会很失望。咱娘八成又得数落你不懂事。离十二还有十来天,能不能推了?” 大妞:“表婶,这次的事推不得。” 叶大哥好奇:“谁这么大面子?” 叶经年:“兵部右侍郎。” 夫妻俩愣了片刻,齐声询问叶经年忙得过来吗。 叶经年摇头:“正要同你俩说这事。” 陈芝华连声表示兵部右侍郎家的事当紧! 大妞故意问:“不能推了?” 陈芝华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这,不是不知道吗。”又问叶经年侍郎家准备多少桌。 叶经年:“听说这次北上大胜,兵部上下都得了封赏。兵部右侍郎准备大办,三十六桌。但又不希望客人等太久,只分两场。” 一场就是十八桌啊。 以前也做过这么多的喜宴,但同兵部侍郎家没得比啊。 陈芝华:“一桌多少菜?都是很费事的菜吧?我们五个忙得过来吗?” 叶经年提醒她兵部侍郎家有厨娘和丫鬟,不算上菜的小子,十人左右,届时在院里再搭两个灶用陶锅炖汤蒸菜,不会出错。 阿大故意问:“表舅,不去你表妹家啊?” 叶大哥作势要揍他。 陈芝华对叶经年道:“过几天我去小姑家一趟,把这事告诉她。” 然而小姑此刻在叶经年家门口。 几人到胡同里看到小姑,陈芝华就提醒俩小的,先听听小姑咋说。 叶小姑原计划是叫叶经年过去做喜宴。前些日子得知叶经年同程砚定亲,她不敢用公主的儿媳,又希望叶经年出现,今日就和丈夫亲自来一趟,提醒叶经年十二那日别接活,都去她家吃席。 小姑说明来意后,陈芝华不禁轻叹一声。 叶小姑心慌,“接了?” 陈芝华怕她数落叶经年,抢先说兵部侍郎家的,驸马都得给面子。人家没用丰庆楼的厨子,选择她小妹,八成是看在公主的面上。 姑丈连声表示没有拒绝是对的。 叶小姑问陈芝华:“你俩也得去吧?年丫头带着这俩小的可不成。”没待陈芝华开口,她又问叶经年的二哥去不去。 叶经年:“二哥二嫂不用过去。” “那就好。”有人准备回门宴,小姑放心了,忽然想起一件事,“年丫头,我和你大姑,终归是亲姊妹。我觉得她不懂事,我不能跟她一样。前几日叫你表兄告诉她,你表妹初十出嫁,你大姑说她过来。”顿了顿,有些为难,“听小月说,你初十得闲也会过去送她出嫁。你看这事?” 叶经年问是不是担心她和大姑打起来,再坏了表妹的好事。 叶小姑:“你有分寸啊。小月前几日就说你在银铺给她打了一个手镯。我是怕你大姑没事找事啊。我有的时候都想给她两巴掌啊。” 叶经年向小姑承诺不会的,除非大姑先动手。 叶小姑放心了。 谁也没想到那日先动手的是被婆婆规训了半辈子的叶小姑。 第177章 不翼而飞 等你出嫁我就不再搭理她。 冬月初十, 叶大哥和陈芝华的馍卖光就载着叶经年回去。 叶经年很清楚小姑叫她过去的目的——显摆!既然答应小姑,就不能穿得破破烂烂给她丢脸啊。 叶经年穿上新的襦裙,又带上月白斗篷。 其实这样喜庆的日子红色更好, 但喧宾夺主。 陈芝华看着叶经年抱着斗篷就叫她披上, 叶经年实话说:“我担心蹭到灰。小姑回头见着觉得晦气啊。” 白色易脏。村里到处是泥土, 要不爱惜, 等到小姑家中白色兴许变成灰色。陈芝华道:“是我忘了。人家穿这个的高门贵女出来进去不是用轿子就是用马车,脚都不沾地。” 叶经年:“别忘了趁机试探大姑。” 陈芝华往后要在城里做席面, 比叶家任何人都不希望得罪程家,自然不允许叶大姑专挑叶经年出嫁那日作妖。 “记得呢。”陈芝华拉开她放在车上的破被子,“用这个盖上腿, 暖和。我早上用来包锅的, 不脏。” 天气转凉,不用被子把锅包起来, 等到城里五花肉就凉透了。用了被子虽然也会变凉, 但不至于凝固,稍稍加热便可。 叶经年担心斗篷沾满油烟味,放到一旁才裹被子。 陈芝华原本羡慕,看到叶经年的动作, 不禁说:“快成祖宗了。” 叶经年:“这一件是公主叫人置办的。” 陈芝华瞬间变脸,“那得收好。我以为程大人送的。往后你遇到大事再拿出来。公主看你穿得爱惜,心里肯定高兴。”担心叶经年主意正, 对她的说辞不以为意, “要是你送我一件衣裳,穿几次就弄脏了,你心里咋想?” 第226章 叶经年笑道:“我知道。但你别说是公主送的。” 陈芝华摇头:“那不能!” 以她对乡下人的了解,好心如胡婶子, 肯定会上手摸两下称赞一番,坏心人会故意扯坏,或者蹭一把灰。 遇到那种心脏的,叶经年计较会被说成小家子气,不计较又得受一肚子气。 可是一旦叶经年穿上,这种事就很难避免。 回到家中,看到未满十岁的闺女,陈芝华知道咋做了。陈芝华把小妞拽到厨房低声交代一番,小妞洗干净手就黏上她小姑。 考虑到两地离得不远,不到八里路,叶父就说离晌午迎娶还有一个时辰,走着过去吧。 陈芝华抱着侄子——叶二哥和金素娥接了一个喜事。他俩不占长,也不是表妹的舅舅,不用他们送嫁。 小姑也知道这件事。因为她希望叶二哥十二日过去做席面,不好把人得罪了,就说女婿家又不是高门大户,不值得一家老小都过去。 陈芝华抱累了,就递给叶大哥。 几个人轮流抱一会儿,小孩下来走一会儿,就到小姑家。 叶小姑家比叶家宽敞多了。一排六间,但不是青砖瓦房,而是修得十分宽敞的土坯房。这种房子要想修得冬暖夏凉又亮堂,可比砖瓦房费功夫。 墙壁虽用土坯和夯土,但瓦是用的青瓦。 叶经年穿过半个村子只看到两家用瓦的,可见小姑的日子如何。 日子过得好,邻里都给面子,因为不用担心被占便宜,邻里遇到困难,小姑一家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兴许还能帮一把。 是以,叶小姑家门口聚集了许多人,有人看热闹,有人帮忙把嫁妆装车。 表妹韩小月的堂伯此时在门外迎接前来添箱的亲戚。以前他见过叶父,以至于叶家人走近,他就迎上来询问冷不冷,累不累,要不要进去吃茶。 叶父有点不好意思,直言都好,不用招呼他。 堂伯父笑着说:“你是小月的舅舅,今儿你最尊贵啊。”抬眼看到叶经年,“这位是小月她姐吧?我听小月说过。快进来,外头冷。” 看热闹的邻里不止一次听到叶小姑的婆婆显摆,小月的表姐长得好厨艺好,如今还被公主相中做儿媳。 堂伯的话传入众人耳中,围观的村民瞬间忘记今儿是韩小月大喜之日,一个个伸长脖子打量叶经年。 可惜没等他们看清叶经年就被听到动静出来的小姑拉进去。 韩小月平日里住厢房,但今日出嫁,就在父母所在的正房卧室。已经穿上喜服上了妆,虽然叶经年欣赏不来,但她也没敢多嘴。 今日不适合扫兴,哪怕她说的很对。 韩小月看到她就要下床,被小姑一把推回去,“新鞋脏了!” 叶经年笑道:“又没有外人,不用你起来迎接。” 陈芝华闻言跟着附和几句。 小妞盯着韩小月片刻想要评头论足,被她娘早早看见,把小孩往她怀里一塞,又对叶大哥说:“把他俩带出去。” 小妞大喊:“我要保护小姑!” 陈芝华:“我在这里用不着你。” 小妞被她爹拽出去。 叶小姑听糊涂了,“年丫头咋了?” 陈芝华:“我担心她跟大姑起冲突,叫小妞看着点。” 陶三娘转向叶经年,“回头见着你大姑不许多嘴!” 叶经年很想送她一记白眼。 陈芝华又担心这娘俩打起来,便提醒婆婆准备的贺礼呢。 陶三娘给韩小月准备一身衣裳,叶小姑替她收下,因此看出衣裳虽用细棉布,但肯定不如叶经年的镯子贵重。 以她对叶经年的了解,不可能送个轻飘飘的细镯子。以防她嫂嫂心里不舒服,叶小姑就请兄嫂去正房歇息。 陈芝华和金素娥给韩小月准备一根发簪,看着不重,但是城里最时兴的,发簪上的蝴蝶栩栩如生。 韩小月很是喜欢,收过去就道谢:“先前我就想买个这样的。我娘说银子还没有做功贵,不合算。” 叶经年递出去她的银镯子,“这个有一两重,你收好。” 韩小月点头。 陈芝华估计她没听懂叶经年言外之意,便多嘴交代两句,“你相公也不能说。前些日子我才在城里听说过一件事,有个媳妇的银镯子被换成铁的。” 韩小月:“换走干啥?赌钱?” 陈芝华当时忙着做馍,没敢分心细打听,“八成是这样。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你大表兄那么实在,我都不敢叫他管钱。” 韩小月放在枕头底下:“那我不带回去。回头叫我娘放我柜子里。我家房子多,用不着我的屋子,我娘说我的房间一直留着。” 叶经年:“我们出去吧。” “啊?”陈芝华不明白出去干啥。 韩小月也想问,话到嘴边,“我好像听到姨母的声音——” 叶小姑推门进来,“年丫头,去你表兄屋里玩会儿,你嫂子和小侄女都在。” 陈芝华拉着叶经年出去,叶大姑走到厨房门口,离叶经年只剩三步。陈芝华二话不说拽着她转身向西。 叶大姑小声骂一句:“有人生没人教!” 叶小姑迎上来,不巧听到这一句,心说,你有人生有人教,也没见你过得比旁人好。 考虑到今日是闺女大喜的日子,叶小姑挤出一丝笑:“姐来了。” 今日只是添箱送嫁,不设酒宴,无论想不想占便宜,叶大姑都没有必要把儿女小辈带来,所以只带上丈夫。 叶大姑神情高傲地应一声就把手里的布递过去,像是施舍叶小姑。 叶小姑不想坏了闺女的好事,便笑着接过去。 看着是细棉布,同陶三娘给韩小月做衣裳的料子一样,但折叠成四四方方的布料不厚,叶小姑怀疑展开只能做个无袖背心。 叶小姑宽慰自个给死去的爹娘个面子,自家也只剩一个喜事,今日把女儿送出去便不再来往。 叶小姑招呼两位去堂屋。懒得找出干净的杯子倒水,叶小姑就拿起桌上的喜糖给俩人抓一把。 没敢叫叶大姑伸手。只因叶大姑敢把糖全部收起来。 以防她闹事,叶小姑给二人的糖也不少。吃到甜的,叶大姑脸上有了笑意,问小月在哪儿。 叶小姑向隔壁卧房看一眼。叶大姑起身问有没有换衣梳洗。就在这个时候小姑丈进来,招呼姐夫去特意收拾出来的厢房吃茶。 叶经年的两个姑丈出去,叶大姑起身说要看看外甥女。 叶小姑把她带进去,叶大姑看着喜服上花色极少,就说怎么这么素。叶小姑说小月喜欢这样的,她自个做的。 叶大姑就说她惯孩子,接着又问什么时候出嫁。 照理说是傍晚出嫁,晚上到男方家中。但乡下晚上黑乎乎的,不便宴客,寻常人家就选择上午或午后出嫁,下午举行婚仪。 久而久之,许多城里人也选择晌午款待宾客。 叶小姑实话说:“正午出门子。” 叶大姑透过纱窗向外看去,“该来了。”想起一件事,左右也没有外人,就问,“那丫头的婚事定在哪天?” 叶小姑装不知道:“谁呀?” “叶家那个!”叶大姑瞪一眼她,装啥装。 叶小姑:“不瞒你,这些日子一直在忙小月的事,忘记问。” 叶大姑问韩小月知道不知道,韩小月叫她去问叶经年。叶小姑作势要把叶经年找过来,叶大姑不敢跟叶经年直接对上,怀疑妹妹和外甥女故意的,气得瞪一眼两人就去厢房吃茶。 韩小月转向她娘,“姨母想干啥?” 叶小姑:“这事你别管。她敢给年丫头添堵,公主府不会饶恕她。都是你舅这些年对她太好。” 韩小月:“可是这几年不跟她来往,她占不到便宜不急吗?要是我早到我舅跟前哭一场,说我错了。过些日子再找机会跟大表兄学厨艺。” 叶小姑叹气:“你不懂。她觉得她穷是因为叶家和老天爷对不起她。” 有一件事叶小姑没说,先前韩小月在家提到叶经年要送俩小跟着御厨学厨艺,叶小姑曾叫儿子跟她姐说一声。 这件事没敢叫她婆婆知道。 前些日子听说陶小舅的儿子去了,叶小姑想起这事,趁着中秋节又叫儿子去一趟她姐家,问外甥有没有报名。得到的答复是朝廷只说收徒没说出师后去何处做事,八成跟陈芝华一样在街边卖馍。 馍加肉夹菜夹蛋都没卖到十文钱,她能赚多少。就算一个早上卖两百个,她最多赚一百文。 叶小姑心想,一百文也不少啊。只是上午半天。但她姐看不上,说俩人一天一百文,不如进城找点零碎的活,干二十天等于陈芝华一个月。 叶小姑为有这样的姐姐感到丢脸,只对韩小月说:“等你出嫁我不再搭理她。” 陈芝华看着叶经年,叶小姑面对她姐时一再装傻忍让,终于在半个时辰后把闺女送出去。 第227章 闺女出去,叶小姑就问亲戚们要不要留下用饭。 亲戚们看到男方送来的各种礼都被韩家给韩小月带上,此刻家里要啥没啥,就说过一日再来吃席。 叶父也是这样说的。但没有跟着外甥女立刻走人,那样村里人会误认为他这个舅舅迫不及待,于是跟着妹妹一见到屋里寒暄几句,估摸着喜车出村了,叶父才说:“我们该回去了。” 韩小月的祖母说:“吃了饭再走。我叫孙媳妇杀只鸡。” 陶三娘:“家里没人,我们不放心,改天吧。回头我们都过来。” 陈芝华又帮腔几句,叶小姑一家就送叶家人出去。 先前韩小月出嫁时看热闹的人很多,叶经年没好意思往人堆里挤,也就没看到表妹夫啥样,便问:“大嫂,表妹夫面相咋样?” 陈芝华:“看面相是个老实的。但他一直没个笑脸,不知道是紧张还是不满意。” 陶三娘忍不住说:“她还敢不满意?韩家的生活,再算上小月的厨艺,在周围几个村子都是数一数二的。” 陈芝华:“好的也不是人人都中意啊。” 小妞:“娘,快走吧,我都饿了。你还说送了礼就回去。” 陈芝华:“来都来了,不看着你表姑出嫁,不是白来一趟?” “打起来了?” 从叶经年身边过去的村民嘀咕一声向西走去。 叶经年心下好奇回头看去,赶忙拉住越过她的大哥。 叶大哥脚步一顿,下意识想问咋了,但他一转头眼角余光就看到远处小姑家门口好像有人在打架。 “娘,娘,爹——” 叶父等人停下回头仔细看看,叶父惊叫:“你大姑你小姑?她俩咋打起来了?” 几人忙不迭跑到跟前,左邻右舍才把两人拽开。 叶父问:“大喜的日子你俩干啥?” 叶小姑红了脸,“大哥来得正好。给我们做个见证,从今往后我没有这个姐!” 叶父一头雾水:“啥也不知道做啥见证?别说傻话!你姐啥时候都是你姐!” 叶小姑气得出气多进气少。 叶大哥一把拉过父亲:“你知道大姑干啥了?” 叶大姑理直气壮地说她啥也没干,是叶小姑先动手。 叶小姑气得浑身颤抖,“咋不说为啥跟你动手?我问你有没有见过小月的镯子,你说没有。我要搜身,你不叫我搜,就是你心里有鬼!” 叶大姑:“我没见过她的镯子凭啥让你搜?她的镯子没了肯定是带去婆家。我叫你等小月回门那天问问她,这两天你都等不了?” 那是因为叶小姑了解她,今日叫她出村,那个镯子就不可能再回来。 邻居听糊涂了:“叶嫂子,你给小月准备的镯子啊?咋没带走?” 叶大姑跟着问:“你给小月的陪嫁不带走留在家里干啥?” 陶三娘在不远处,叶小姑不能把叶经年给卖了,否则她嫂子又得数落侄女不会过日子。 实则叶经年送镯子主要是因为表妹跟着她做事认真。 可是叶大姑不会如此明白事理。叶大姑要知道镯子来自叶经年,下次叶大姑家有喜事就可以仗着这一点找上叶经年。外人不知真相,定会认为叶经年嫁到公主府看不上穷亲戚。 叶小姑也不能当众承认防着亲家,是以,此刻有口难言。 叶经年:“小姑确定镯子在她身上?” 叶小姑:“我们都出去送你们,就她一个人在屋里,等我们回屋,她就要走。我懒得送她,就说得收拾收拾。谁知到卧房就看到枕头被掀开,放在枕头底下的镯子不见了。除了她还有谁?” 叶经年叹气:“要是没搜到,她去官府告你污蔑,你认不认?” 叶小姑笃定是她:“认!” 叶经年看向大哥和表兄:“拦住姑丈。小姑,表嫂,韩家祖母,按住她搜身!” 第178章 挨了一脚 有人愿意要你,你就烧高香吧…… 叶大姑转身就跑。 韩家祖母老当益壮先拉住她。叶大姑试图甩开她, 韩家表嫂追上去,小姑随后赶到,大姑丈指责小姑一家仗势欺人。 小姑父和叶经年的表兄担心自家人受伤, 也不敢干看着, 上前挡住叫嚣的大姑丈。 原本以他们的意思娘家人过来了, 由叶父出面劝说大姑把手镯还回来, 省得叫外人看笑话。但他们没想到大姑软硬不吃。 那就只能撕破脸。 韩家祖母和表嫂一人拽住大姑一条手臂,小姑上去搜身, 越搜越疑惑,不禁向叶经年求救。 大姑见状又嚣张起来,扯开嗓子痛骂小姑不得好死, 她要告官云云。 叶父听不下去:“她是你妹妹, 你哪能诅咒她?” 叶大姑:“我不光诅咒她,我还要诅咒你闺女——” 叶经年上去扬起巴掌, 大姑瞬间被人掐住喉咙, 一声不吭。 围观的村民诧异,忍不住交头接耳,“那泼妇竟然害怕叶家大姑娘?” 叶家大姑娘伸手探入她姑怀中,叶大姑拼命挣扎, 试图抬腿踹叶经年,陈芝华一看要踹到她的斗篷,慌忙过去向她腿上踹一脚, 叶大姑痛得险些跪下, 叶经年趁机贴着她的肌肤从她胸口处拽出镯子。 叶大姑停止挣扎,小姑悲喜交集,惊呼:“是这个!” 韩家祖母看向孙媳,我咋没见过这个镯子? 小姑的儿媳也一脸疑惑, 她也没见过啊。 突然想到一种可能,舅家送的。因为只有舅父和姨母准备的贺礼她没见到。凭姨母的做派,镯子不可能是她。但是婆婆为何不实话实说啊。 定是不希望姨母知道,往后她家遇到喜事也叫叶家舅舅送镯子。 叶经年的表嫂把祖母拉到一旁,低声说:“回头再问婆婆。” 叶经年嫌脏,对小姑说:“长辈之间的事你们自己解决,我回屋洗洗手。” 也不知大姑多久没洗澡,镯子放在她胸口这么一会儿竟然油乎乎的。 叶经年皱着眉头回屋。 “年丫头!” 惊恐声传来,叶经年身体本能感觉不妙,慌忙中往旁边一步,啪一声,叶经年回头,淡蓝色斗篷上多出一个脚印,叶大姑的脚落到地上。 韩家祖母和叶经年的表嫂顿时后悔松开她。 陈芝华和叶大哥怒了,上去就打叶大姑。小妞吓得哇哇哭着跑向叶经年,“小姑,我没保护好你……” 叶经年方才吓一跳,经小妞这么一哭她才意识到什么。叶经年喊停兄嫂,转向叶父,“这是您亲妹妹,我们听你的!” 叶父难以置信看着他妹,“你咋变成这样?” “你也有脸说我?我变成这样不是你们做的好事?”叶大姑理直气壮地倒打一耙。 围观的村民满眼兴奋,等着叶大姑继续。 叶大姑先埋怨爹娘偏心,家里有啥好东西都紧着她哥,又说爹娘疼小的,给她妹找个好婆家。 韩家祖母还以为看着蔫了吧唧的叶父做了什么什么天怒人怨的事。结果就这?韩家祖母指着叶大姑:“你这样的我家也不敢要!” 当年给儿子说亲时,韩家祖母没少打听女方品行。得知叶小姑没跟村里人拌过嘴,叶父也是个老实的,韩家祖母才下聘。 叶大姑愣住。 显然没想到最先开口的是小姑的婆婆。 韩家祖母不喜欢又蠢又毒的人。 要是聪明歹毒之人,韩家祖母见着绕道走。要是蠢人,但不毒,韩家祖母乐意来往,赶上她心情好,还会提点一二。 韩家祖母看向大姑丈:“有人愿意要你,你就烧高香吧。” 陈芝华也没想到这些年过去,大姑仍然对以前的事耿耿于怀,“自己啥德行你也打盆水照照。依你的意思,我爹没把我嫁到公主府,是我爹娘偏心?城里城外那么多姑娘,为啥就小妹被公主相中?这么大岁数连这点事都看不明白。祖父祖母能把你嫁到高门大户,会把你嫁给村里人?” 陈芝华还想说,祖父母又不像婆婆是个糊涂蛋。 叶大姑不信:“你算什么东西,竟敢说落我?你公婆还没开口,显着你了?滚一边去!再敢碰我,我去城里告你!” 陶三娘忍不住开口:“大妹,你不信小妞她娘,就找村里老人问问,当年我们找了多少人给你说亲。” 韩家祖母对此有所耳闻,因为在打听叶经年的小姑的品行时,有人说过,叶家的小女儿跟大女儿两个样。 韩家祖母看着叶大姑不服气的样子,担心她后天过来大闹回门宴,索性直接点明,“你要会做绣活,十天一副能赚七八百,我叫你当家。”指着叶经年,“就这样丫头,洗脸水我都得端到她面前。你有这个能耐吗?只能看见人家比你嫁的好,咋不想想是你不配?” 韩家祖母又指着她丈夫,“叫你男人自个说,你是衣裳做得好到能拿出去卖,还是厨艺好的能开饭馆?这些都不成,你种的庄稼每亩地比人多一斗也成。你会吗?百事不成,脾气不小,人家凭啥娶你?上辈子欠你的?” 第228章 叶大姑从没想过她婆家远不如小姑婆家富裕,问题出在自个身上。无法接受这一点,叶大姑又骂几人放屁,指着叶小姑问哪点不如她。 韩家祖母心说,你要是我儿媳妇,一天能跟我打三回。 叶小姑的儿媳妇,也就是叶经年的表嫂开口,“我婆婆要是你这样,我肯定不敢嫁到韩家。就你的脾气,我娘不得担心我被你欺负死!” 叶大姑微微张口,看样子无法理解性子懦弱何时成了优点。 叶经年:“她认定自个没错,跟她说再多也没用。小姑,把她今日送的那块布还给她。” 叶小姑陡然惊醒,赶忙回屋拿布。 叶经年转向她爹:“年后我出嫁,她来添箱,你收还是不收?” 叶父想着爹娘生前一直叮嘱他照顾好两个妹妹,拒绝的话他说不出口。 陈芝华开口:“咱家高攀不起!” 叶小姑把布扔给叶大姑,宛如一巴掌打在叶大姑脸上,叶大姑气得指着韩家和叶家一众,“狗眼看人低!你们给我等着!” 叶小姑很是担心,看着她怒气腾腾走远,就问婆婆回门那天她会不会过来闹事。 叶经年:“不会!” 叶小姑看着她笃定的样子,问她咋知道的。 叶经年:“以前敢给你们添堵,是仗着你和我爹不会真把她送去官府。如今知道你们敢撕破脸,她肯定不会过来。除非她不想活了。她的身体看着比你好,她舍得后半辈子在监狱里度过?前几年朝廷减了许多税,她一家再不会过日子也饿不死。” 叶大哥不禁补一句:“好死不如赖活。” 叶经年正是这个意思。 小妞还在伤心,“小姑,你的新衣裳脏了。” 叶经年:“别哭了。到城里我找人问问咋收拾。又不是我受伤。一件衣裳,看你紧张的。” 陈芝华过来给她擦擦眼泪,看向叶小姑,“小姑,家里的牲口该饿了,有啥事回头再说吧。” 韩家祖母不禁说:“今天这事多亏了年丫头。” 陈芝华心说,她送的镯子啊。 叶经年:“小月帮我做几年席面,凭这一点,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大姑把她的镯子拿走。” 韩家祖母心说,真会说话啊。明明就是她收徒还给辛苦钱。 这样的好事整个京城也不多见。 叶经年拉着叶小妞的手告辞,叶父跟妹夫外甥说一句“别送了”,摇着头叹着气跟上儿女。 叶小姑一家也回屋。 到了屋里,韩家祖母就问儿媳妇,镯子哪来的。 叶小姑:“年丫头在城里买的。还说小月这一年很辛苦,但她没给小月涨工钱,就是想着一块给她。” 韩家祖母不禁称赞叶经年慷慨大气。 韩小月的嫂子,也就是叶经年的表嫂忍不住问:“看着挺重?” 叶小姑:“我觉得有一两。” 韩家祖母接过去掂量掂量,“有的。”又递给孙媳,叫她掂量掂量。韩小月的嫂子奇怪,“咋没带走?” 韩家祖母人老成精明白为啥,“亲家送来的聘礼,咱们一样没留。又给小月准备了嫁妆。这个镯子再带过去,显得咱家高攀他们,好像小月没人娶。” 随后老人家又说,如今那家人挺好,谁知道以后会不会变。 旁的不说,就说叶家舅母陶三娘,要不是早年叶经年叫人送钱回来,谁知道她烂好心,牛被娘家人牵走都不敢要回来。 韩家祖母把镯子还给儿媳,“这次收好!” 叶小姑理亏,不敢顶嘴,也想不明白怎么会被她姐看到。 实则是韩小月出嫁时忙着整理衣裳不小心碰一下枕头,镯子露出一角,被眼尖的叶大姑瞅见。 叶大姑以为韩小月忘记戴手上。心想着,等韩小月回门那日告诉韩家她的镯子忘了,此事也过去两天,自然无处查找。 哪能想到这镯子来自叶经年。 在叶大姑看来,未婚姑娘之间送礼,就是手帕头花荷包之类的。贵人家小姐送金银,一定有盒子盛放啊。 说白了也是她贪心。 换成陶三娘,只会提醒叶小姑赶紧给韩小月送去。 话说回来,因为叶大姑干的事,陶三娘和叶父没啥胃口,叶经年和兄嫂心情极好——经此一事,叶大姑八成不敢再给叶经年添堵。 回到家中,叶经年拿下斗篷就和大嫂去厨房。 小妞还是有些自责,“小姑,我娘说你的衣裳很贵。” 叶经年:“等你长我这么高,要是不嫌弃,给你可好?” 小妞瞬间忘记伤心,瞪大眼睛问:“真的?” 叶经年:“只怕到时候你看不上啊。” “看得上,看得上!”小妞连连点头。 陈芝华:“那是——” 叶经年打断:“到时候我肯定有新的。再说,也不适合穿那么嫩的。” 陈芝华心想说,有啥不适合。她在城里又不是没见过三四十岁的人穿着月白斗篷去茶楼。 但看到小妞满脸兴奋,陈芝华把话咽回去,“那个脚印咋收拾啊?” 叶经年:“西市有清理斗篷的铺子。” 陈芝华放心了,问小妞想吃啥。 叶大哥抱着侄子进来。 这小孩之前被吓到了,叶大哥四处给他叫魂,此刻轮到厨房。陈芝华皱着眉头说:“在卧房和正房喊两声就够了。” 叶大哥担心不够,但外面冷,也不敢再抱着他四处走动,便坐到闺女身边。 饭后,叶大哥送叶经年回城。看着天色不早,到城门口就叫他回去。 翌日清晨,叶经年打开房门看到程砚吓一跳,“——你咋来了?” 程砚拉着叶经年上下打量:“没受伤吧?” “我受伤?”叶经年不明所以,看向他身后的随从,“谁说的?” 随从解释昨天下午有个衙役看到她走回来,背后斗篷上还有个脚印。衙役怕她不想打扰程大人,就替她去一趟京兆府。 随从和衙役一样担心她:“叶姑娘,谁踢的?不是你娘吧?” 第179章 心安理得 真被人欺负,一定不会放过那…… 叶经年心说, 娘啊娘,看看您的口碑! “不是。” 叶小兰等人都起来去西市,此刻院中只有她和三个小的, 不用担心程砚撞上旁人家的姑娘, 叶经年放下扁担和水桶请俩人进屋。 程砚路过厨房看到大妞在烧水, “还没用饭吗?” “她烧水洗发。下午就要去兵部侍郎家准备菜肴, 总要收拾得干净体面。”叶经年来到正房给他俩拿两把椅子。 随从恭维道:“叶姑娘真厉害,这才多久啊, 竟然做到兵部。” 叶经年好笑,“无论是以前的礼部,还是如今的兵部, 不都是因为我给驸马做过生辰宴啊?” 随从打趣:“还叫驸马呢?” 叶经年装没听见。 程砚给随从使个眼色, 跟程衣学什么不好,学说废话。 随从险些忘了, 叶经年昨日归家, 却只带回来一只脚印,以她的脾气,显然是遇到大事。 “叶姑娘,还是说说您身上的脚印是谁的吧。我家公子昨晚就想过来。不巧昨儿府尹不在, 另一位少尹还因为生病告假了。您不知道把我家公子给愁的——” 程砚打断:“说什么呢?” 随从就差一句,不吐不快:“早饭都没用。” 叶经年眉头微蹙:“怎能不用早饭啊?想吃什么?我去做。” 程砚拉住她,“他胡说八道。我用了。” 随从:“但没什么胃口。叶姑娘, 您实话告诉我家公子, 我家公子晌午肯定吃什么都香。” 叶经年心说,是不是程砚平日里话不多,所以他的小厮一个比一个能言善道。 若是她没记错,这个随从几个月前还属于沉默寡言型。 程砚盯着叶经年, 怕她狡辩。 叶经年心想说,你审问犯人呢。 “这事说起来也是我引起的。” 韩小月突然定亲,叶经年一直担心男方看重的是韩小月同她的关系,并非韩家和韩小月本人。 叶经年才叫表妹韩小月防一手。 程砚好奇:“被你表妹的婆家撞个正着?” “如今也差不多了。”叶经年不禁苦笑,“我给小月打个银镯子,没叫她带过去。不知怎么被我大姑看到偷偷拿走。我大姑八成以为小月忘了戴,不但死不承认,还倒打一耙问我小姑,小月的陪嫁怎么没带走。” 随从:“这事传到她婆家,她婆家可以看出韩家防着他们吗?” 叶经年:“乡下人只是见得少,比如不认识绫罗绸缎,不懂得金银玉器,不等于傻啊。” 随从看向程砚:“这事难办了。” 程砚:“你小姑有没有怪罪你?” 叶经年摇头:“小姑一家只顾得担心镯子。那一脚是因为我出面把被大姑揣怀里的镯子掏出来,大姑气昏了头,趁我不备踹的。” 第229章 程砚心头一紧,拉住她的手,“有没有受伤?不许骗我!” 叶经年:“小姑吓得大喊,我躲了一下,她只踹到斗篷。” 程砚松了一口气。 随从忍不住说:“你姑咋这样啊。” 程砚:“前兵部侍郎之子如何?” 随从以前听程衣说过,衣冠楚楚的风流公子草菅人命,连兵部侍郎都看不下去,把他打发得远远的。 “同那人比起来,叶姑娘的大姑,算是小恶?” 叶经年:“她是恶人。以前把我家的农具骗走,没有考虑过我爹娘会不会因此累死。” 程砚:“她考虑过,不会!” 叶经年奇怪他怎么如此断定。 程砚提醒她,每年给叶家送钱,叶大姑认为没了农具,叶家自会置办。陶家把牛牵走不还,八成也是这样想的。殊不知叶经年回来前两年把钱断了。叶家人死要面子活受罪才落到后来那步田地。 叶经年想起来了,当初陶家和她大姑都认定叶家有钱,把牛和农具要回去就是同他们计较。 叶经年:“我该庆幸她不是十恶不赦之徒?” 程砚:“这种恶人同那种恶人一样可恶。” 叶经年想想她姑和陶家人的做派就恶心,“你说得对。既然来了,不如帮我想想,明日的回门宴要是小姑的亲家知道了镯子的事又该如何应对?” 程砚:“这件事令堂知道吗?” 叶经年:“只有我大嫂知道。” 程砚:“那此事好办。镯子是你送的就推到你身上。” 叶经年结合他前后两句,瞬间明白过来,只管说她母亲一直在小月身边,她没有机会把镯子送过去,便转给小姑,叫小姑回门宴那日再给表妹小月带回去。 叶经年不禁露出笑意,“我该如何感谢程大人?” 程砚:“不必感谢,已经谢了。” 叶经年疑惑地眨眨眼,何时?她怎么不知道啊。 随从笑着说:“以身相许!” 程砚瞪一眼他:“出去看着车!” 随从:“咱们用的是京兆府的马车。西城的衙役和巡城兵马谁不认识?谁敢把咱们的车偷走?” 话音落下,听到脚步声,随从惊了一下,回头看去,不禁说:“吓我一跳。吕以安,怎么还没去学堂?” 小孩停下:“学堂这个时候才开门啊。” 阿大拍一下他:“走了。” 吕以安又同叶经年和程砚说一声“我去学堂了”,他才去追阿大。 程砚起身解释,同僚的病八成还没痊愈,府尹也不一定过来,他需要回京兆府。 叶经年:“我没去找你,肯定是小事啊。我又不傻,真被人欺负,一定不会放过那人。” “你我相识几年,何时听说过你身上有脚印?” 程砚没好意思说出乍一听说此事,他脸色都变了。长安县的衙役见状宽慰他,远远看着叶姑娘好像没有一瘸一拐,就算受伤想必也是小伤。 程砚这才冷静下来分析,以叶经年的性子极有可能有仇当场报。 京兆府离西市过近,每晚都有几起纠纷,程砚身为少尹,在上司和同僚都不在的情况下不应当离开,他便劝自己,阿大和大妞也没有偷偷过来找他,兴许不是什么大事,这才撑过一夜。 叶经年:“那你记下,以后我能走能动就不是大事。” 随从:“话虽如此,换作公子受伤,小的告诉姑娘只是擦破点皮,姑娘没有亲眼看到也会担心吧?” 叶经年无言以对。 程砚乐了:“我的人如何?” 叶经年转向随从:“识字吗?” 随从表示自小到公子身边的,无论是他捡的还是买的,还是家生子,就没有不识字的。 叶经年:“来年给我当掌柜的吧。” 随从愣住,反应过来连连摇头,“小的会用算盘,但没学过算账啊。再说了,小的也不会招呼客人。” 叶经年也是随口一说。 程砚:“你可以慢慢考虑。以后总要从家里挑个管事的。” 叶经年没打算用娘家人,而她从外面选人,不如从公主府挑一个。那次在公主府做席面她就发现,公主府堪称奴仆成群,不用白不用。 话又说回来,酒楼是程家送的,用公主府的人,她未来公婆想必十分欣慰。 是以,叶经年听到程砚的说辞便点头附和。 随从看到俩人认真的,也不由得认真:“那小的认真想想。”顿了顿,“小的还是喜欢跟着公子出来。” 这倒是真的。先前程衣不得闲,十次有八次是他送程砚。 程砚宽慰他不必勉强,府里那么多人,总有人愿意。 叶经年笑着说:“兴许郡主的婢女也愿意。” 程砚摇摇头。 叶经年心想说,你又没问。 程砚不用问,笑着解释:“她们会跟着我妹出嫁。” 叶经年把这事给忘了。 前些日子在酒楼程砚同她说过,他妹快定亲了。 程砚发现不知不觉到了院门边,“这水桶——” 叶经年:“我打半桶水,不重的。再说了,您会用扁担吗?” 主仆二人都不会。程砚有些不好意思:“外面冷,别送了。” 叶经年走到门外边,“我在这儿。” 程砚微微点点头便向巷口走去。 马车拴在路边果然没有丢失。 叶经年看着马车消失才关着门进去帮大妞洗头发。 大妞的头发长,她自己洗不干净,叶经年劝她剪短,过几年她及笄头发就长长了。这丫头听说头发做的发包很贵,非要等她缺钱时再剪了卖掉。 叶经年也不能因为这点小事数落她,只能自己辛苦一下,帮她冲洗干净。 这边才给大妞洗干净头发,她拿着干布坐在院中太阳底下擦晒,叶大哥进来,大妞抬头,他吓得哆嗦一下。 陈芝华随后进来,看到他的样子很是嫌弃,“大白天还能见到鬼?” 大妞只有头发没有脸的样子又恰好被朝阳直晒,看着很显眼,确实有点吓人。但大妞一脸茫然,拨开头发问:“我吗?” 叶经年见状想笑:“我大哥胆小,不怪你。”迎上去问他俩咋来了。 陈芝华:“今早爹娘缓过来,问小月咋没把那个镯子带走。我怀疑他们猜到是你送的。” 叶经年:“甭理他们。” 陈芝华说出重点—— 陶小舅的小女儿月底成亲,若是陶小舅亲自去叶家村接陶三娘,陶三娘觉得她弟幡然醒悟,心里高兴定会拿出存钱为侄女买个镯子。 叶经年:“她不敢!” 陈芝华:“因为咱爹要休妻啊?” 以免她娘好了伤疤忘了疼。叶经年决定给她提个醒,“在陶家的喜事前四天把咱爹送过来,就说我忙得脚不沾地,叫他接送以安,再帮大妞和阿大卖饼。” 陈芝华觉得这个主意很好,届时婆婆指定跟之前一样心慌。 叶大哥不禁问:“这么冷的天你躲去哪儿?听说酒楼那边你不用去了。” 叶经年:“我也该把我的酒楼收拾出来。” 夫妻俩忙起来把此事忘得一干二净。 叶经年又把先前程砚给她出的主意告诉大嫂,叫大嫂回去告诉二嫂。 陈芝华也把此事忘了,“咱娘见着小姑肯定会问镯子的事。小姑可以用防亲家一手骗咱娘。咱娘肯定不会故意在小姑亲家跟前提这事。” 如此便可完美糊弄过去。 陈芝华心说,她怎么又没想到啊。 叶经年:“别说漏嘴。” “不会!”陈芝华想想没别的事,就说她下午过来。 叶大哥明儿一早再来,带着大妞和阿大过去。因为他晚上住进来不合适,这个院里有一半外人。 翌日下午,叶经年顺利拿下兵部侍郎家的喜宴,厨娘准备了一盒谢礼,叶经年见状便知兵部侍郎找她是看在公主的面上。 不过叶经年也没给公主丢脸。丰庆楼有的松鼠鱼和脆皮五花肉,她做了。丰庆楼没有的金玉满堂和龙凤呈祥她也做了。 陈芝华负责的喜饼,手艺不亚于各大酒楼。 是以,这份谢礼叶经年收的心安理得! 第180章 私房钱 一样的话从我口中说出来像是我…… 叶经年不用再去酒楼, 她闲下来就带着两个小的去自家酒楼。先把破损的碗勺挑出来,筷子便宜没必要用旧的,扔到灶前留着烧火。缺了多少先记下, 日后再补。 叶经年和俩小的又检查桌椅。掉漆或破损的移到后院, 缺了多少也先记下。 期间赶上休沐, 程砚带着程衣上门, 检查门窗屋顶。当天下午程衣又带来几个匠人,该补的补, 该修的修。 木屑和屋顶掉落的泥土把酒楼搞的脏兮兮的。程砚提醒程衣,回去跟管家说一声,明日带几个人过来。 叶经年打断:“我——” 第230章 程砚佯装不快:“这点小事也和我争?” 叶经年失笑:“不是的。” 大妞笑嘻嘻地说:“过几日舅爷过来。小姑叫舅爷收拾。” 程砚神色愕然:“——你父亲?” 程衣:“楼上楼下这么多房间, 您是想把他老人家累出病啊?” 叶经年:“我家又有事了。” 程衣一脸无语, 啥也不想说。 叶经年同程砚解释,过几日她小舅最小的女儿出嫁。她娘八成想过去。叶经年不希望因此同陶家缓和关系, 在拦不住她娘的前提下, 只能把她爹留在城里。 程砚眉头微皱:“有用吗?” 叶经年:“前些日子我爹要休妻躲到城里不想看到她,我娘慌了。我爹再过来,她一定很慌。到了陶家不敢承诺任何事。我不想出嫁当日由他送嫁。” 程衣试探地问:“需要舅舅出面吧?” 叶经年:“没有舅舅的就不嫁了吗?” “也没有这种说法。”程衣仔细想想,“没有舅舅可以叫叔叔或兄弟送嫁。” 叶经年点头:“我有两个兄长啊。我爹虽然没有亲兄弟, 但有很多还没出五服的兄弟。” 虽说叶经年这些年没有帮衬很多人,但她在城里有了落脚处,这一点对叶家村众人而言, 仿佛有了在城里做事的底气, 有了主心骨。 程砚接触过叶家村的人,可以从他们的言语间看出这一点,他相信叶经年没有兄弟,村里人也会自愿当她兄弟送嫁。 程砚看着桌上的泥土, “足够令尊收拾五六天啊。” 叶经年点头:“我二哥在家,他不用担心牲口没人伺候。这个时节也不用薅草。家里没有他挂心的事,忙起来就忘了。” 程衣笑嘻嘻说:“那就辛苦未来丈人了。” 程砚转身给他一脚。 程衣早有防备,笑着退开。 程砚:“你爹不会因为没有陪你娘过去,改日再埋怨你?” 叶经年摇摇头,“自从他的牛被陶家牵走,他心里就有气。以前不敢抱怨,是听我娘的听惯了。不想待在家里也无处可去。” 无处可去啊?程砚懂了。 程砚:“那就等你父亲过来再收拾。” 叶经年把门锁上,程衣嚷嚷着累了半天他饿了。程砚瞪一眼他,便问叶经年:“去客来香?” 阿大和大妞肉眼可见地高兴。叶经年也不好拒绝,便随他去酒楼用晚饭。 饭毕,程家主仆先送他们回去。 叶经年担心夜深了路上危险,到路口就叫他们回家。 程砚看着她进屋,程衣才掉头。 上了车,程衣不禁说:“公子,叶姑娘对付她娘真有法子。换成旁人得天天吵,她呢,抽走您岳母的主心骨。” 程砚:“你想说什么?” “你说要是你惹她生气,她会怎么做啊?”程衣很是好奇,一脸的看热闹不嫌事大。 程砚白了他一眼,心想说,叶经年八成会回蜀郡啊。 “明日叫管家去牙行问问她住的那处房子涨了多少。” 程砚先前听说过嘉会坊的房价。但这两年进城谋生的多了,需要房子的人变多,房价极有可能跟着涨。 程衣明白了,“叶姑娘日后同你置气,您也知道去哪儿寻她。您说叶姑娘知道您送房子的目的吗?” 程砚:“就你这张嘴,将来到了工部制造处跟铁块谈天说地吗?” “这事您就别管了。小的又不会告诉叶姑娘。”程衣扬起马鞭,车子突然跑起来,程砚猝不及防往前倒去,他慌忙稳住身体就想把程衣踹下去。 可是踹下去得他自个驾车啊。 外面那么冷,程砚决定今日不同她计较。 三日后,程砚休息,带着地契过来。叶经年哭笑不得。 不应该是这种神色啊。程砚心里纳闷:“这个房子有什么问题?” 叶经年叹气:“我大嫂想要租下来。我怎么收租啊?” 程砚心说:那这事是不好办。 叶经年看着他为难,决定先问问到了哪一步,“房主签字按手印了啊?” 程砚点头:“是我忘记问你。” 叶经年思索片刻,问他公主会不会给郡主准备房产。 看到程砚点头。叶经年说出她的计划,改日同大嫂说,程家听说她要续租,但这两年城里房租年年涨,驸马担心房主跟涨,就把郡主的陪嫁改成这处,她可以踏实住着。如今房租多少往后也是多少。 程砚:“房租——” “给郡主啊。”叶经年看出他想说什么,“她的陪嫁收入归我们算怎么回事啊?回头收租也别叫程衣过来,叫郡主的婢女出面。” 程砚不曾干过这种事:“可行吗?回去问问我母亲。” 叶经年想送他一记白眼:“我还能骗你?你和你妹都姓程,但差别大了。” 程砚还是决定先问问他母亲。 公主没想到叶经年这么拎得清,便说她的主意极好。 郡主没想到她还没嫁人就有一笔进项,乐得抱住她母亲问:“以前我说这个嫂嫂人好,您还不信。如今可是信我?” 公主嫌她烦人,一把推开她:“多大啦。” 郡主点着头说:“您是嫌我烦啊。谁让我不是您的孙女呢。” “讨打是不是?”公主扬起巴掌。 程郡主躲到兄长身边,“房租从三月算起吧?” 程砚:“如今她在住,你想要多少房租?” “不敢!”白得一处房产,程郡主哪敢得寸进尺啊。 况且这房子还没签名,兄长随时可以收回去。 郡主拿过地契:“我回房签字啊。” 这处房子在县里过了户的第二日,叶父来到城里。不巧,这日正好叶经年出去做席面。 叶大哥和陈芝华离开,屋里屋外只有叶父一人,他第一次觉得这处房子过于宽敞。眼巴巴看着日头,时辰一到,他就锁上门去接吕以安。 叶经年给他留了菜和肉,这小孩也会做几个菜,叶父烧火,他做饭。 饭毕,叶父随他到屋里,小孩练字,叶父在旁边阿大床上休息。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叶父送他去学堂。 下午闲下来,叶父愁得唉声叹气。 翌日上午到了酒楼,叶父一看哪儿哪儿都得收拾,终于不愁了。 叶经年带着大妞出去选餐具,阿大给他打下手。 忙了一日,叶父晚上到家,一边用饭一边说:“还要再收拾几日啊。” 叶经年:“所以叫大哥把你接过来。” 叶父又问她有没有钱买桌椅。 叶经年心说,说得好像你有钱一样。 “有的。下半年攒的钱用不完。” 叶父心里踏实了。 饭后就去隔壁休息,还是吕以安以前住的屋子。 叶经年怕他冷强撑着,给他买一条新棉被。身下铺着叶大哥从村里拉来的麦秸。叶父晚上热醒了。早上见着叶经年就感叹被窝暖和。 白天有事做,过得充实。晚上温暖,吃得也好,还没人唠叨他,叶父乐不思蜀。 酒楼收拾干净,叶父又要陪着俩小的卖饼,下午跑去西市看看人家酒楼的生意,一天忙到晚,把叶家村给忘得一干二净。 腊月初五,叶大哥和陈芝华来到叶经年家就问爹呢。 叶经年:“这几日跟着阿大和大妞赚的钱我没要,咱爹听我说他俩辛苦得吃点好的,车放家里就去买菜。” 叶父原本想要推着车过去,但是肉行人挤人,只能先把车送回来。 叶大哥:“过两天腊八,他还不回去?咱娘问三次了。” “回头你跟他说说。一样的话从我口中说出来像是我撵他。” 叶经年话音落下,老少三人进来。 叶父看到儿子下意识问:“你咋来了?” 叶大哥没好气地说:“来接你。过两日腊八。” 叶父惊呼:“这么快啊?” 叶经年:“回头咱们一块回去?明儿大哥先把大妞和阿大捎回去。腊八早上吕家来接以安。” 叶父不能叫叶经年提前回去,留小孩一人在家,“那就腊八吧。” 叶大哥心说,这老头在城里过舒服很了。 好在回去能跟他娘说个具体时间,不会再被她唠叨,叶大哥就和陈芝华先回去。 腊月初八上午,村里人见着叶父就问:“你不是去帮年丫头干活?我瞧着你咋还吃胖了?” “干了几天。这几天没活就回来了。”叶父以为邻里打趣他,殊不知他确实胖了一点。 陶三娘看着他红光满面的就挤兑他在城里舒坦的家都不要了。 叶父装没听见,把叶经年买的鱼和肉给叶二哥,抱着他的大孙子出去。 叶经年下午回去故意问她爹要不要进城。 叶父想要进城。 ——阿大和大妞赚的钱分他两成,叶经年告诉他是三成,他也觉得很多。活了大半辈子,没攒过钱,叶父想要凑个整。 第231章 先放叶经年屋里,日后想买什么就叫闺女给他买。可惜没等叶父开口就被陶三娘拦下,叫他留在家里看孩子。 叶父在家三天,赶上叶二哥做完一个喜事,暂时没人找他,可以照看孩子,叶父就要跟大儿子和儿媳进城,说闺女忙,他得过去伺候那个小的。 陈芝华发现公公不在家,婆婆除了絮叨几句没有旁的事,十分省心,就把公爹带去城里。 叶父到车上就解释:“你娘还不知道年丫头的酒楼快收拾好了。我没敢说这事。我得看看桌椅有没有送过来。” 叶大哥心说,你就别找补了。越解释越像掩饰你想存私房钱! 第181章 找房子 一个比一个嘴皮子利索 叶父也是来巧了。 昨天叶经年接个着急的白事, 正好是明天做席面。叶经年计划早上陪俩小孩卖了饼就叫大哥问问表妹韩小月做不做席面。 前些日子碍于她刚成亲,叶经年一直没找她。 明儿叶经年不在家,正好用得着叶父。 辰时过半, 叶经年带着阿大和大妞推着车找到大嫂说起这事, 叶父就看向儿子, 道:“我说年丫头忙不过来吧。” 叶大哥敷衍地点头, 对,需要你在城里帮一把。 叶经年看看父子俩的样子无需多问也能猜到她爹在给自己找借口。而叶经年也希望她爹兜里有钱腰板硬, 往后管一管她娘。 叶父才五十来岁,即便到不了七十岁,活到六十出头, 也有十年啊。十年足够陶三娘反复多次。谁有空闲日日盯着她。唯有与她同床共枕的丈夫。 叶经年笑着说:“是啊。酒楼定做的桌椅要送来了。我忙完这个白事就要在酒楼等着。过几日还要招伙计和厨子。” 叶父不由得看向儿子儿媳。 陈芝华不敢往前凑, 也没想过去酒楼当厨子。主要是担心公主误以为叶经年同陶三娘一个德行。 叶经年在公主府过得舒心,随手送小妞一套笔墨纸砚, 也足够她在酒楼辛辛苦苦一个月。况且叶经年还要把她的斗篷送给小妞。 娘家人懂分寸, 逢年过节公主还能亏着他们。公主和驸马指缝里漏的也比在酒楼赚得多啊。 往年陈芝华不懂这些。在城里见得多了,她也明白啥叫“眼皮子浅”。 陈芝华笑着说:“以后小妹打理酒楼,我们在城里做席面。” 叶父大惊:“你们要搬到城里?” 叶经年:“正是我租的房子。” 叶父:“房租很贵啊。” 陈芝华好笑:“小妹每月都能赚够房租,我们也能啊。这几年很多人都知道叶厨娘的家在哪儿。也知道我跟着小妹做席面。您还担心没生意?” 叶父:“可是小兰她们咋办啊?” 陈芝华:“以前她们没钱, 小妹一个月收她们两百,可以烧水可以热菜,她们从家里带了米面也可以做饭。跟在自个家一样。咱也不能一直这样啊。” 叶父又觉得儿媳妇说得有道理, “是不是跟小兰说一声?” 叶经年:“晚上我问问她吧。要是跟村里人商量一下, 俩人一间,一个院子住十个人,兴许在我住的地方北边也能租到。” 叶父好奇地询问一个人多少钱。 叶经年:“如果租一年,每人每月四百左右。” 陈芝华:“快赶上西市的铺子了。” 叶大哥提醒她西市的铺子没有院子, 不能洗衣裳做饭种菜。一处房子住十个人不多。要是两两一间,还能空出两三间。 陈芝华把用饭的堂屋和做饭的厨房给忘了。西市的小铺面可没有这种条件。再说了,西市的商铺五百文一间是朝廷管控的结果,否则指不定得翻几倍。 坊间租房不是买卖,可以不经牙行或县衙。朝廷管不了,一个房一个价。 陈芝华忽然想起一件事:“小兰该定亲了吧?” 叶经年:“前几日小兰说年后换个地方,八成想当管事的。” 陈芝华、叶大哥和叶父下意识看向叶经年。 叶经年摇头:“我亲自当掌柜的也不能找她。” 叶父忍不住称赞小兰本分。 “如果酒楼的生意很好,她算错账,我是罚还是不罚?” 叶经年听程砚提过,公主府的奴仆有赏有罚。他们也习惯了公私分明。正因如此,叶经年才打算用公主府的人。 叶父没习惯,所以被问住。 话说到这份上,叶经年就多说一句,“那酒楼毕竟是程家买的。我打算用公主府的人。” 叶父又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饶是陈芝华和叶大哥以前就知道他耳根子软,也没想到他眨眼间三变。 阿大和大妞在路边看着车子,离得不远,隐隐可以听清几人聊什么。阿大见状低声说:“舅爷怎么跟墙头草似的,风往哪儿吹他往哪儿倒啊?” 大妞:“不然他会被管得死死的?” 阿大觉得有道理,“明日他和我们一块卖饼啊?” 大妞点头:“虽然耳根子软,可是外人又不知道啊。舅爷在咱们旁边,街上的流氓不敢招惹咱们。” 还有一点大妞没说,舅爷过去,她和阿大可以各分四成。 每天多出十几文,大妞巴不得他在城里待到年底。 殊不知叶父也是这样打算的。 这一次他拿了许多换洗衣裳和鞋。 几人又在路口等一炷香,陈芝华的馍夹肉卖完,一行人就推车回去。 路过长寿坊,叶经年道:“凑巧每月四千也能在这里租一处小院。” 叶父:“啥算凑巧?” 叶经年:“收到朝廷调令,不舍得卖掉,快过年了租房的人少,又着急租出去,只能降价。” 叶父懂了。 朝廷官吏要在地方上待三年,期间房子漏水无人发现,等他们回到京师,房子可能就塌了。所以要在走之前租出去。拿到一年租金,到了外乡也可以租个好的。 叶父对叶大哥说叶经年需要他,其实心里虚得很,一直担心儿子儿媳追根究底。此刻他知道忙什么。 “年丫头,这事交给我。我不会叫你在胡婶面前为难。” 叶经年想说你谁都不认识,怎么交给你。手臂被扯一下,叶经年把话咽回去,道:“那你别乱看啊。城里啥人都有。有些地方藏污纳垢,被你不小心看到,他们有可能杀人灭口。” 叶父:“听说过。那个什么大官的儿子。你大嫂说的,杀了很多人。” 叶经年仍然不放心,毕竟她爹没来过几次,“遇到事就大声呼救说抢钱,往县衙跑。很多衙役见过你。” 叶父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你放心吧。” 叶经年:“明日别忘了带着以安。” 天寒地冻,学堂自今日起开始放假,叶经年带着阿大和大妞出摊时,吕以安醒了,但在床上背书。 原先叶经年以为他犯懒,后来问过阿大,自从他得知有机会给能工巧匠当徒弟,他便认真起来。 叶经年到家就告诉吕以安,自今日起到年底,他在屋里写字看书累了,就跟她爹出去。 叶父跟得了圣旨似的,翌日上午把俩小的送回来,他就问吕以安要不要出去。 吕以安在屋里待了一个早上,也够了,就和叶父走街串巷。 半个时辰后他就后悔了。叶父一点也不见外,人家招呼他一声,问他找谁。他说刚到城里,周围不熟,闺女叫他四处走走,小心晚上迷路。 有心思招呼他的人也不见外,问他闺女家在哪儿。叶父顺势说出他闺女是住在南边做席面的叶厨娘。 嘉会坊和长寿坊都有人找她做过席面。有人说她要价高,有人说姑娘做事利落,唯独没人说她的菜难吃。 叶经年的名声不错,街坊四邻也乐意给她爹个面子。叶父又半真半假地胡扯,他儿子也想搬到城里,但那个房子住满了,也不能把人撵出去,他顺便给儿子找个房子。 有人问吕以安是谁,叶父说是他大孙子。吕以安闻言也不好意思跟他“祖父”计较。 但下午他死活不出去,说需要做叶姑姑布置的算术。叶父信以为真,说算术当紧,学会了可以当个账房先生。 吕以安看着他抄着手出去,问阿大和大妞:“你们不是说他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吗?那上午怎么碰到谁跟谁聊啊?” 阿大和大妞相视一眼,无奈地说:“怪我们啊。” 起初叶父陪他俩卖饼确实不敢张口。阿大和大妞忙不过来,提醒他招呼几句留住客人。叶父从最初的“等一下”,到“要几张饼?”再到如今跟谁都能聊两句。 吕以安:“你俩觉得他能找到房子吗?” 大妞摇头:“快过年了,皇帝也要过年,不可能这个时候把人调到外地。昨天小姑就是打个比方。” 吕以安:“他不知道啊?” 阿大:“他知道吧。但他想给自己找点事做。小姨说他要是闲下来,待在城里会心虚。因为他把舅婆一个人扔在村里照顾小孩。” 第232章 大妞:“也不是一个人。就算乡下有席面,午后表叔就回来了。” 阿大是叶经年表姐的儿子,他要喊叶经年的大哥二哥表舅。阿大便说:“我忘了大表舅巳时两刻就到家了。舅婆忙一个早上,还有小妞搭把手。” 陈芝华不希望婆婆仗着有公公撑腰,又想一出是一出,便买通闺女,他们都不在家的时候她帮忙照顾弟弟,一次十文。 小妞也乐意,早上起来就把小孩带出去。陶三娘没法抱怨她忙不过来。毕竟往年农忙她也经常一个人做饭。 也是因为没人陪同,前些日子陶小舅的闺女出门子,她去添箱,进去没多久就出来了。 亲娘没有好脸色,也没个作伴的,她挤在陶家人中间格格不入。后一日回门吃席,叶父还在城里,也没人陪她,陶三娘也没去。知道儿子儿媳不想听到陶家的事,陶三娘都没敢唠叨此事。 一旦同儿子儿媳对上,连个打圆场的都没有,多丢脸啊。 陈芝华和金素娥其实也不想跟她计较。但是她得了三分颜色就要开染坊。这谁受得了啊。 就在这时,叶经年回来了。身后跟着的不是她表妹,而是陈芝华。 表妹今日没出现。 叶大哥昨天下午到表妹婆家,婆家人说她要备孕,可能已经有了,不方便做白事。 陈芝华进来,阿大就拎起炉子上的水壶,给她俩各倒一杯水。 大妞好奇地问:“小姑,那个姑姑是不是以后都不做席面?” 叶经年:“她要是有了孩子,日后八成只能围着灶台转。” 大妞:“学了几年,多可惜啊。” 陈芝华:“小妹,回门那天你没去。小姑亲家那边来了几个人,我听他们的意思,是想叫表妹教婆家人,往后婆家出去做席面。” 阿大不禁问:“不会卸磨杀驴吧?” 陈芝华被水呛着,慌忙别过脸去喷了一地。 叶经年险些咬掉自己的舌头,“——别胡说!” 阿大:“我说错了。过河拆桥!” 陈芝华朝他身上一下:“不许瞎说!” 大妞白了他一眼:“小姑是程大人的未婚妻。往后那个姑姑就是程大人的表妹。借给她婆家个胆子,他们也不敢。指不定怕那个姑姑时常出来,同人好上要和离,他们又不敢阻拦,就把人困在家里。” 陈芝华还记得几年前这俩孩子针戳一下都不敢动。这才几年,一个比一个嘴皮子利索! “年丫头!” 叶父很是兴奋地大步跑进来。 几个小的互看一眼,吕以安讷讷道:“不可能被他找到吧?” 第182章 酒楼开业前 叶父:“因为程砚啊?” 叶父找到了。 房子位于嘉会坊北边离西市更近的长寿坊。但不是在长寿坊西南县衙附近, 而是在长寿坊东北方。如果说从叶经年家到西市五里路,叶父找的房子距西市路口只剩二里。 这种地段的房子其实不算稀有。西市周边也有许多,但是房租高啊。 陈芝华不如公爹兴奋, 先问房租多少。 叶父比划着一年五十贯, 但听说要是租给一群女子, 没有男人入住, 房主可以便宜五贯。 叶经年霍然起身:“爹,人在哪里?” 叶父下意识说:“人在家啊。” 叶经年皱眉:“在家?阿大说你出去不到两炷香, 您是脚踩风火轮了吗?” 几个小的忍不住笑喷。 叶父非但没有生气,还觉得叶经年说的有趣,笑着说:“我没见到房主, 我是听旁人说的。” 陈芝华忍不住说:“我就说不可能有这么好的事。” 叶父:“我没有说谎。” 叶经年有点失落, 坐下顺手把身边的凳子给他,“不是说你撒谎。那处房子离西市那么近, 若是租给做生意的人, 一间租一家,整处房子每月可以租五六贯。但他每月只要四贯。便宜这么多,早被人租了。” 陈芝华点头:“能轮到咱们,八成跟以安家差不多出过人命。” 叶父摇头:“不会的。年丫头先前跟我说过, 着急出租的房子便宜。” 叶经年笑着问:“那你倒是说说,快过年了谁要搬家啊。” 叶父想想:“今年不搬。” 阿大听着费劲:“舅爷,从头说起啊。” 叶父先说从家里出来看到东边路口有人, 他就过去跟人闲聊。约莫过了半炷香, 有人从北边过来,听到他说房子,就说北边有个人家要租房。 但是今年不能搬走,要住到明年二三月。着急住进来的人需要租到别处凑合几个月。不着急租房的人, 这个时候也不会进城租房。以至于他家房子放在牙行七八天也没人租。 今儿有人过去,但那家在西市有个小生意,只需两间厢房和一间做饭的厨房。那家叫房主把余下的房间对外出租,房主想要整租,也希望住进去的人身家清白。 这事就没谈成。 叶经年叫她爹先停一下:“告诉你这件事的人是咋知道的?” 叶父:“他是个泥瓦匠,上午过去补房子,说是担心过几天下雪压坏了,雪化了漏水。” 陈芝华:“房主条件这么多是干啥的?” 叶经年:“八成是官吏。二月出发,三月到外地赴任。他先过去安顿下来,家人再慢慢过去,所以三月才能交房。” 叶父不禁说:“我就知道年丫头能猜到。” 叶经年笑了:“可是你觉得胡婶子舍得拿出四十五贯吗?” 叶父脸上的兴奋消失了。 叶经年转向大嫂,叫她回去跟胡婶子说一声,先把需要租房的人记下来,两人一间,一人三百,一年三千五,差得多她自个补。住进去的人多,不需要小兰出钱租房,旁人也别羡慕嫉妒。 陈芝华:“从你这里两百,到那边三百,她们可能嫌多。” 叶经年:“离得近啊。不用告诉她们整租多少钱。回头胡婶子跟房主交涉。房主走了她们再搬过去。就算她们以后知道了也不舍得搬出去。” 叶父闻言就催叶经年同他过去把房子定下来。 陈芝华:“着啥急啊。” 叶经年:“需要早点定下来。这事被旁人知道,可能先租下来再转租。放了七八日无人问津,八成是觉得快过年了,没人租房,干转租的人又嫌天冷,近日没去牙行。” 叶父又催叶经年快点。 叶经年心说,你在家要是这个性子,我娘敢管你吗。 北风很大,叶经年找出她的红色斗篷。叶父感觉眼前一亮,忍不住称赞这个衣裳好看。 叶经年又问她爹冷不冷。 叶父很兴奋,没想到这么快干成一件大事,直说不冷。 叶经年随他走得身上热起来,终于找到他说的房子。房子从外面看不显眼,没有吕以安的房子新。但敲门进去,院里有菜有梅,还有个木头做的晾衣架,看着很是干净,隐隐可以闻到梅香。 开门的小丫头把叶经年和叶父请到屋里,坐在堂屋的女子起身,神色吃惊,“叶厨娘?” 叶经年看过去,三十多岁,瘦长脸,皮肤白净,眼睛长得精明,但她不认识,“您是?” “你兴许不曾见过我。但我见过你啊。有一回你被冤枉偷了琉璃盏。”女子提醒,“你记得吧?” 叶经年记得,“那日宾客不是都走了吗?” 女子笑着说:“难得在席上看到一个幼时姊妹,我们就多聊了几句。没想到看到那么荒唐的事。” 叶经年:“让您见笑了。” 女子摇摇头:“那时我就觉得我亲戚疯了。你是——” “以前的事就别说了。”叶经年看一下身边很是着急的父亲。 女子笑着宽慰叶父,“那日的事情同叶厨娘无关。是他们管事的监守自盗,担心对不上账,就推到叶姑娘这个外人身上。好在程大人过去把事都解决了。” 叶父一听程砚出面,瞬间放心下来,“闺女怕我和她娘担心,好的不好的都不说。” 女子笑着表示理解,又问是不是叶经年租房。 “不是的。”叶父还没来得及胡扯他儿子儿媳租房,叶经年就说实话,“我邻居婶子。她女儿和弟妹住在我那里。但我过些日子出嫁后,又不想房子空出来,我兄嫂打算住进去。可是满院子女子住进去个男人,容易传出流言蜚语。她们就想趁机离西市近一些。” 女子听人说过,公主的儿子、京兆府少尹开春成婚。 这一点同叶经年的说辞对上了。 女子不希望房子被弄脏,各种意义上的脏,就问她们在那里做事。 叶经年:“同村的婶子在酒楼切菜刷碗。同村的妹妹跟着我读了几年书,想要当个管事的。还有几个也是洗碗或者在铺子里给匠人做饭。” 都有正经营生啊。 女子放心了,便说出她三月底搬出去。 叶经年:“无妨。你搬走后她们搬进来,再叫我大哥进城。” 第233章 女子又问她知不知道租金。 叶经年说听到给她家修房子的匠人说一年四十五。女子点点头,见叶经年没有讨价还价,她又不是跟钱过不去,也就没有开口降价。 女子不怕公主的儿媳妇言而无信,叶经年也不怕她说话不算话,两人口头约定年后再付房租。 叶父从房主家中出来还跟做梦似的:“这就成了吗?” 叶经年:“她对我放心啊。” 叶父:“因为程砚啊?” 叶经年点头:“我快成亲了,不会这个时候节外生枝。她看着精明,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得罪公主府。” 叶父:“你胡婶不会不租吧?” 叶经年:“那我就把房子租出去啊。每月三百,咱们村的人肯定愿意啊。” 叶父闻言也觉得以胡氏的聪明能想到这一点。 果然,陈芝华到家把此事告诉胡婶子,胡婶子立刻去找村里人,说她托年丫头找一处房子,离西市很近,每月只比嘉会坊的房子多五十文。 村里人问她租房干啥。胡婶子直说嘉会坊太远,小兰天天大半夜回去她不放心。如今的房子离晚上灯火通明的西市不到三里路,小兰跑起来一炷香就能到家,她也不用日日担心。 村里人想想距离,要是在城里卖馍都不用大半夜起来等猪肉。天蒙蒙亮去买猪肉,也不耽误早上出摊啊。要是有个推车,也不用跑去西市,也可以在坊间卖掉。据说离西市和皇城越近的人越有钱,家里的丫鬟也吃得起馍夹肉。 如今住在叶经年那边的人的家人先前听陈芝华提过,过了年她和叶大哥搬过去。当时有人就担心大老爷们住进去会传出风言风语。胡婶的房子堪称及时雨,那几个女子的家人就找到陈芝华表示想跟小兰住一块。 陈芝华笑着说:“都行。” 那几人的家人从叶家出来就去找胡婶,胡婶一看再找三个就能凑够房钱,决定只找三个。 人多嘴杂,胡婶不希望住太多人。胡婶子也担心小兰跟着品行不好的妇人学歪了。是以,她挑老实巴交的人询问要不要租房。 五日后,胡婶子把人凑齐。告诉她们来年三月交一年房钱,但从四月开始算。 如今在城里两个月赚的钱足够一年房租,因此无人耍赖。 叶经年从陈芝华处听说这一消息,她的桌椅和锅碗瓢盆以及各种厨具都备齐了。 叶经年和叶父带着两个小的打扫干净正要回家,程砚带着程衣过来,说是听陆行说酒楼开门了,他俩便过来看看。 程衣左看右瞅,指着柜台:“叶姑娘,少了酒啊。” 叶经年笑道:“回头找客来香拿酒。我同掌柜的说好了。” 程衣:“那只剩一个问题。你看,客来香的菜出名,对面酒楼胡姬擅歌舞。东城丰庆楼的客人是冲着御厨去的。仁和楼冲着量大管饱味道好。您的菜呢?虽然厨子我帮你找好了,但他们会的菜,丰庆楼和仁和楼都有。” 叶经年先前毫无头绪,但近日有了主意,问程衣有没有发现近日街上和往常有何不同。 程衣给她一个还用问的眼神,“热闹!快过年了啊。” 程砚嫌弃地瞥他一眼。 程衣不信日日在京兆府的人知道,“您知道啊?” 程砚:“明年春闱!” ----------------------- 作者有话说:可能错字有点多,我下午有事,晚上回来修 第183章 对对联 府尹大人,不如您好人做到底 叶经年计划开门当日凑出二十副对联的上联, 最为工整的可得一份午饭,不限男女不限出身。此后直到正月底,每日都有十个上联。二月三月每日三副。 叶经年笑着看向程砚:“程大人, 如何啊?” 程大人挠头啊。 程衣看热闹不嫌事大:“姑娘找我家公子算是找对了。” 程砚伸手作势给他一拳。程衣笑嘻嘻躲到叶父身后, 叶父很意外往常看着异常稳重的程衣竟然如此跳脱。 阿大和大妞不明所以:“大人咋了?” 程衣解开谜底:“大人饱读诗书, 但远不如又有天赋又整日头悬梁锥刺股的那些人啊。” 程砚觉得他的文采不如那些人不丢脸, 毕竟他们不是为民请命的清官,就是陛下的肱股之臣。况且这些人当中最为年轻的薛少卿也比他年长十岁。谁敢担保十年后的他不如如今的他们。 大妞忍不住问:“比如朝中最有名的薛少卿?” 程砚不禁在心中感叹, 薛少卿的大名妇孺皆知啊。 “江南富饶,读书人多,如果说京师千人争夺一个举人名额, 在江南是万人抢一个。薛少卿从那么多人当中闯出来, 还被太上皇点为探花,吾不及也。” 叶父:“京师读书人也多啊。” 程砚摇头, “远不如江南。薛少卿所在的丹阳县就有个书院。城外那几个乡又有几家书院?丹阳的书院还有许多免费名额。薛少卿当年可以高中举人, 正是因为丹阳书院不收费。若非如此,薛家无力支撑他从秀才高中举人。” 叶父不禁说:“还有这种好事?” 程砚点头。 叶经年:“不可能一副也没有啊?” 程砚笑道:“别管我有几副,我给你凑够二十可好?” 叶经年:“那往后呢?也不能你出上联,程衣出下联啊?” 程砚:“可以令食客出对联, 一炷香之内,对出下联的得午饭。无人对出下联,那出上联的得午饭。但不可以是绝对。” 叶经年这几日找人打听过, 参加春闱的学子至少有一半去不起西市各种酒楼, 最多是在路边吃碗面,亦或者买点粮食自己做。 若是这样,那一半学子一定天天来她这里。世人都爱热闹,附庸风雅的有钱人进来能不点菜吗。兴许看得高兴还请学子用饭。 叶经年:“这个可行。” 叶父忍不住担心:“那些人走了之后呢?” 程砚:“令机灵的伙计记住学子的长相名字, 放榜那日有一人高中,酒楼就可以推出他喜欢的菜。” 程衣:“公子,像胡姬酒肆学不来,客来香没有必要这样做,但西市其他酒楼一定有样学样。” 叶经年:“这倒无妨。我的目的是尽快打出名声。仁和楼可以薄利多销,咱们也可以。对吧,程大人?” 程砚笑着表示:“家里不用你赚钱,不亏就成。” 叶父忍不住皱眉,哪有这样开酒楼的啊。 程衣在他身后低声解释:“公子是京官,赚得多了反而招惹是非。路人算出叶姑娘每日只有几百文收益,京师百姓反而会因此称赞我家公子。再说,饭菜便宜味道好,自然可以留住食客。兴许过几年人多到排队。” 叶经年看向程砚:“那就这样做了啊?改日找陶瓷铺子定做几十套状元盘?” 程砚点头:“可以。上联的事交给我。” 叶经年:“我们回去吧?” 程砚料到叶经年走着过来,所以叫程衣把马车带来,此刻就在酒楼门外拴着。主仆二人把叶经年一行送到巷口,程衣便问:“公子,去哪儿?” 程砚:“你找了几个厨子?” 程衣:“四个。两男两女,我同窗。我跟他们说了,酒楼后院有房间。他们可以住到酒楼,也可以在外租房。要是租房,叶姑娘每月给她们两三百文。” 这件事是程砚提议的,他不希望叶经年过于辛苦。 程衣回头道:“但是他们没在酒楼做过。头几个月需要叶姑娘在后厨盯着。掌柜的人选,公子考虑好了吗?” 这种小事没有必要麻烦公主和驸马。程砚同管家提过,“管家会留意。上次休沐我看到有几人一早起来练算账。” “还有几人呢?”程衣很是意外,“像他们需要叶姑娘指点,月钱不会很多,也有人愿意啊。” 管家起初也有过这种顾虑。 程砚叫管家出面答应他们若是卖身给府上,还他自由身。同府上签了长契,可以转到酒楼。在酒楼当掌柜的日日出来。府里那些人只有他院里和他父亲身边的人可以自由出入公主府。 “自由”二字同金钱的诱惑不差上下。 程砚把这一点告诉程衣。程衣忍不住问:“公子,您啥时候——”到嘴边赶忙咽回去。 程砚气笑了:“怎么不说了?” 程衣脑子一抽忘记他是程砚从街上捡的,没有签下任何契约。除了公主府的四个主子,只有他是自由身。 程砚见他无言以对:“也不想想你是奴籍明年如何入制造处做兵器?” 程衣有点羞愧:“公子,小的错了。” 程砚:“回家。往哪儿拐呢?” 程衣打算拐去西市,闻言靠边停下,“您绞尽脑汁也不一定能想出二十副上联啊。咱们肯定要求助您的同僚。不能空着手请人帮忙吧?” 程砚:“明日在客来香定一桌饭菜。” “对对!送别的被外人看见会误会成行贿。”程衣忍不住说,“小的跟一群呆头鹅呆久了也变呆了。” 第234章 程砚忽然想起一件要紧的事,赶忙问程衣找的厨子里头有没有姓陶的男子。 程衣:“我知道那个混账。年姑娘的表兄啊。小的几个月前去厨房帮忙试菜就听人说过,那小子眼高手低。师傅们都厌恶他。可是这是朝廷分派的事,他们也不敢差别对待节外生枝,只能尽可能无视他。” 程砚好奇陶家的废物学得如何,“你用过他的菜吗?” 程衣:“不得不说师傅们用心了。那个废物有几个菜还行。要是用心经营,在东市开个小店饿不死。” 程砚:“你意思他有些天分?” 程衣觉得不是天分。 二十个学生一起教,每次只有一到两个师傅,忙不过来。像他们平日里做菜放油盐说少许,到了教徒弟的时候就准备大大小小的勺子。最小的勺子跟挖耳勺一样。 程衣怀疑就是挖耳勺。 “师傅们会告诉他们放几勺盐几勺油,只要狠狠记住,做菜的时候不要自以为是,不会很难吃。”程衣道。 程砚:“那二十人做出的菜一样啊?” 程衣回头问:“您要是去客来香吃菜,能尝出厨子和叶姑娘做的脆皮五花肉有何不同吗?” 莫说脆皮五花肉,就是叶经年拿手的卷煎和松鼠鱼,他也尝不出来。 程砚:“家里和酒楼的不一样。” 程衣好笑:“您怎么不说用饭时眼前的人不一样啊?” 这倒也是啊。 程砚无法反驳。 程衣:“九成的食客都跟咱们一样,味道挺好就行了。细微之处,没人在意,也吃不出来,师傅才敢这样教。至于有的时候咱们觉得咸了淡了,八成是咱们吃不惯。不等于旁人不喜欢。” 程砚心说,这小子在学堂一年没白待。 很好! 他的十贯钱没有打水漂! 说话间,两人回到公主府。 程砚下了车想找他父亲,忽然想到父亲的文采还不如他。要不是他会投胎,性子好,没有被皇家相中,如今八成跟陆行一样,也是京中有名的纨绔。 程砚回到书房琢磨五个上联。 翌日清晨便带去京兆府,请府尹和另一位少尹对对子,但要同酒楼的食材餐具有关。 两人活了半辈子几乎不曾踏进厨房,以至于两人一炷香才对出五副下联。 府尹叹着气称惭愧。 程砚神色尴尬。 府尹见状后知后觉:“程大人昨日休息,不会从早到晚都在琢磨这个吧?” 程砚:“——半日。” 另一位少尹乐了,“程大人又不擅长这个啊。要说破案,我就不如程大人。听说上次的案子,御史过来刁难府尹大人许久,程大人出面,不到半炷香就把人堵回去。要不是程大人出面,大理寺也没有机会根据御史的行踪揪出朝中同倭国交好的毒瘤啊。” 府尹好奇,问他怎么突然想到对对子。 程砚因为需要两位同僚出手,便实话告诉他们,他未婚妻的酒楼年后开门,因为赶上春闱,许多学子到了京师节衣缩食,所以酒楼打算出一些上联。 府尹瞬间明白过来,称赞叶经年的主意极好。她的酒楼因此出名,囊中羞涩的学子也可以光明正大进去改善伙食。 府尹看向另一位少尹,“老夫负责十副?” 少尹不希望他往后的同僚只知道吃喝,便说:“那我也负责十副。正好试试明年的学子。” 府尹笑看着程砚:“程大人的这几副就收起来吧。” 程砚:“整个正月都由我们出上联。过了正月,直到春闱开始,由食客出对子。” 府尹顿时觉得这个安排有意思,瞬间决定二月初六休沐日,他去酒楼。另一位少尹也觉得有趣,便问程砚酒楼在何处。 程砚突然想到酒楼没有名,“府尹大人,不如您好人做到底,帮下官起个名?” ----------------------- 作者有话说:我写到这里才想来没给酒楼取名 第184章 长风楼 程砚挑眉:“怎么谢我?” 府尹大人沉吟片刻, 道:“老夫本想取名‘及第楼’,但春闱三年一次啊。后两年岂不清淡。取名鹿鸣楼,可惜京师人人皆知鹿鸣宴。挂上‘鹿鸣’二字, 莫说寻常百姓, 商户也不敢踏入。” 程砚和同僚不禁点头。 原来取名竟有这么多讲究。 府尹转向程大人:“长风破浪会有时, 倒是应景, 识字不多的坊间百姓亦有所耳闻。不知程大人的未婚妻是否介意?” 程砚:“她的性子直来直去,并非寻常闺阁女子。” “那就叫长风楼。”府尹转到书案前拿起毛笔, 又找一张足够长的纸。 程砚为其研墨。 另一位少尹看着稀奇,“可惜程大人的未婚妻此时不在啊。” 程砚笑着说:“我会告诉她墨是我辛苦研的,还把手给累酸了。” 少尹后悔调侃他, 鸡皮疙瘩要起来了。 谁能想到平日里甚少同他们嬉闹的天潢贵胄还有这么一面。 程砚待墨迹干了便小心收起府尹赐名。 府尹也是科举出身, 自然写得一手好字。即便不及当世名家,以他的阅历和年龄在朝中也能排上号。 傍晚, 程砚给叶经年送去。叶经年很喜欢, 但她忍不住说:“本想请你来写。” 程砚不由得笑意直达眼底,“我的字不如府尹大人。他的字是下过苦工的。早年母亲心疼我,我时常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同他比起来很是稚嫩。” 叶经年隔三差五听他提一次薛少卿, 以至于忍不住问:“薛少卿呢?” “同薛少卿的做派一样锋芒毕露。但薛少卿长得像读书人,乍一看像个与世无争的谦谦君子,导致见过他的字的人再看看他那个人, 对他的字印象极深。”程砚笑道, “你的酒楼挂上他的字,朝廷官吏会绕道走。” 叶经年立刻收起府尹大人的字,“这个就很好。明日我便找人刻出来。” 程砚挑眉:“怎么谢我?” 叶经年左右看看,阿大和大妞在厨房做饭, 她爹和以安在厨房烤火,叶小兰等人还没回来——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一下。 嗡的一声,程砚脸色爆红,惊得语无伦次,“你,我——” “天色已晚,快走吧。”叶经年本来没觉得有什么,但他的样子好像叶经年是个离经叛道轻浮之人。 程砚被推到院中,冷风打在脸上陡然清醒,厨房的笑闹声传入耳中,余光可以看到坐在灶前的未来丈人,他顿时感到可惜。 程砚心里忍不住感叹,风流才子不是人人都能当的。 像司马长卿带着卓文君私奔,他就不敢。他会担心卓家把他当成法外狂徒,他会担心卓文君名声受损,他身无长物,会担心卓氏跟着他吃苦受罪,等等等等。 难怪他的文采远不如司马长卿啊。 随从好奇地问:“公子,脸色怎么那么红?被叶姑娘非礼了?” 程砚吓一跳,抬头才发现他不知不觉来到路口,靠在马车旁的随从已经放下马杌。 “一派胡言!”程砚瞪一眼他便上车。 随从不过随口一问,看着他欲盖弥彰的样子,惊了一下,哭笑不得,“竟然被小的猜中了。叶姑娘又不是旁人,她是你的未婚妻啊。不是我说你,公子,跟那些书生比起来您可差远了。他们一介白身就敢设想巧遇名门闺秀,闺秀对他一往情深,非卿不嫁。您可是陛下的表弟啊。” 程砚关上车门。 随从好笑,“自欺欺人,还是恼羞成怒啊?” 程砚:“后悔教尔等读书识字。” “明明是您嫌一个人读书枯燥又辛苦,逼小的们跟你一块受罪。”随从心里是感激他的。 程砚:“明日我换人!” 驾车的随从不想日日待在府里,立刻闭嘴。 叶经年也想笑,程砚真是有贼心没贼胆。 叶父进来看到叶经年满脸笑意,但不见程砚,“程大人走了?阿大还叫我问问要不要加菜。” 叶经年:“京兆府晚上不能没有主事的。” 叶父:“他的同僚呢?” 叶经年打开那张纸,“他请府尹大人取的酒楼名,又请同僚帮我写对联,不好意思再叫他们值夜。” 叶父不懂字,但他见过小妞的字,跟这个比起来,小妞的字像他的老牛啃的,“这个好看。请人帮忙了,是不能同人计较。是不是可以拿去刻下来?难怪你那么高兴。” 叶经年听出她爹误会了。但这事也不好解释啊。 “是呀。”叶经年敷衍地点点头,“我还想着过几日休沐再找他写呢。” 叶父:“啥时候送过去?快过年了。再迟几日西市的木匠该回家了。” 叶经年:“明日吧。明早您带着以安陪阿大和大妞卖饼。今晚早点歇息。” 叶父闻言很是高兴,因为他已经攒了一贯。他打算用未来几日赚得钱给孙子孙女买年礼。 第235章 大妞在厨房隐隐听到父女俩的谈话,小声嘀咕:“舅爷也不想想,哪个木匠大早上的开门。小姑故意叫他跟咱们一块啊。” 阿大:“小姨肯定早就看出舅爷希望有点私房钱啊。” 吕以安:“你俩不要说阿翁。今晚做的肉片就是阿翁的钱买的。” 大妞想起来了,顿时不好意思在背后说他长短。 肉片炒菘菜盛出来,换阿大做豆腐鸡蛋炒青菜——青菜是院子里种的,叶父用草席盖上,前几日下了一场小雪也没冻坏。 两道菜出锅,吕以安从厨房出来,“叶姑姑,叶阿翁,洗手。” 叶父提醒叶经年把字收好,这个可是他未来女婿豁出脸面求来的。 叶经年把字放到卧室。 翌日室内漆黑一片,叶经年起来烧水和面炖肉,阿大和大妞睡得早,听到动静就醒了。用热水洗漱一番就去厨房帮忙。 叶经年看到大妞忍不住揉一下眼睛,提醒她,“你们还小,应当再睡会儿。往后到了学堂早点歇息。我听程衣说,里头什么人都有,离他们远点。大妞,要是有人调戏你,尽管告诉师傅。” 大妞:“我不怕。小姑,到了学堂我就显摆京兆的程少尹是我表姑父。” 叶经年乐了,“想法很好。可以显摆这一点,但你不可以做别的。” “做啥?”大妞不懂。 阿大:“亏你天天嫌我不如你机灵。同窗的亲戚犯了事,找你求求表姑父啊。小姨说这次学堂也招一百人。那么多人个个都是好的啊?就算都是好的,他们家亲戚呢?你别忘了,今年的学徒里头就有个姓陶的。” 大妞对陶家人可太熟了。 毕竟陶小舅也是她父亲的舅舅,往年逢年过节都要过去。陶家人每次见着他们就差没有明说“乞丐又讨饭来了。” 想到她爹,大妞想起一件事,“小姑,我爹娘还是没想好要不要进城卖饼啊。” 叶经年看一下阿大:“教过他们吗?” 阿大点头:“我娘八月十五做过葱油饼。” 叶经年记得阿大的中秋节是同祖父母以及叔伯姑母一同过的,顿时有个不好的预感,“你娘不会把葱油饼交给你姑姑吧?” 阿大不曾问过,“我姑要是学会了,应当进城卖饼吧?没听说西市有第二家啊。” 大妞担心她娘教她舅母。倒是不担心她婶和她姑。她姑姑是阿大的母亲,她婶在县衙做事,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不会想着出来卖饼。 大妞:“反正过几天就过年了,回去提醒她们。别人得个方子恨不得掘地三尺埋起来。她们要是四处显摆,以后别想我赚钱养他们。” 阿大一直觉得只要他听话懂事,叶经年嫁了人也不会不管他。心底有了依靠,阿大也敢同爹娘放狠话。 说起过年,大妞转向叶经年,“小姑和程姑父定亲了,过年他去叶家村吗?” 叶经年:“改日我问问。” 话音落下,叶父进来,道:“起得真早。旁边院里的人才起来烧水。我都闻到肉香了。” “饼要醒几次啊。”叶经年把饼放盆里,用盖子盖上放到灶台上,“也不是很早。要是夏天天都亮了。反正也睡不着。” 叶经年问她爹咋不多睡会儿。叶父说他也睡不着,要是在家早就起来给牛添食了。 想起老牛,叶父忍不住念叨:“也不知道你二哥有没有给我饿着。” 叶经年:“大哥大嫂起得早啊。大哥喂驴顺手就把你的牛喂了。” 叶父忘了大儿子也要早早起来和面炖肉,他顿时放心了。 叶经年用面水做点鸡蛋汤,四人喝得身体暖暖的,面也差不多了。叶父把车推出来,叶经年点着炉子,把砂锅放到炉子上,大妞和阿大抬着面盆出来。 叶小兰从床上坐起来,看到隔壁床的堂婶醒了,她趴在床边小声说:“原先我还怕搬出去。今儿想想,回头院里住的人跟咱们一样,咱们也能多睡半个时辰。” 她堂婶低声说:“不能这样说。厨房肯定有热水。起来不用自己烧。往后没人给咱烧好。” “你说得对。我得起。要是对面房里起来把热水用没了,我不想烧就得用冷水洗脸。”叶小兰套上棉衣就开门出去。 叶经年锁上堂屋门,正要和她说一声,看到叶小兰去厨房,“锅里还有一碗面汤,你喝了吧。” 叶小兰的堂婶闻言赶忙爬起来,追到厨房叫小兰给她留半碗。 第185章 程砚拜年 鬼知道是这样啊? 年初二, 程衣驾车载着程砚来到叶家村。但在二人身后还跟着一辆车,驾车人正是程砚如今的随从王福来。 福来是管家买的。早年家乡遭灾,跟着爹娘一路逃难来到京师便被爹娘卖了。王福来说那俩人不是他的爹娘。管家令人把俩人抓起来拷问。那俩人回答逃难的路上看到王福来落单, 就哄他说带他找爹娘。 那俩人又说带着孩子走得慢, 王福来八成被父母遗弃了。管家便把王福来带到公主府。 公主担心府中有旁人安插的细作, 以至于程砚的几个心腹的身世一个比一个可怜。旁人都当公主心善才给儿女挑选没爹没娘的孤儿。 话说回来, 叶经年提前同家人说了,程砚要过来拜年, 叶大哥听到车辙声就跑去开门。 正好赶上程砚下来。 叶大哥喊“程大人”,程砚因为记得他们以前对叶经年做的事,噙着淡笑应一声, 并未令其改口“景瞻”。 叶大哥接过缰绳把马车拉到一旁, 王福来驾车来到门外。叶大哥这才看到程砚准备了一车年礼,便说人来了就行了。 叶经年从屋里出来, 笑着说:“过年好啊, 程大人。” 程砚笑成一朵花,回道:“过年好啊,年姑娘。” 程衣翻个白眼。 随后出来的叶父不巧看到程衣的样子很想笑,也没有忘记招呼几人进屋歇息。 王福来笑着提醒先把年礼拿进去。 程衣过去搭把手。 程砚移到叶经年身边, 低声说:“依照你先前所说备的。” 叶经年:“程衣记得吗?” 程砚微微点头,轻咳一声,叶父请程砚先进去。程砚转身之际给程衣使个眼色, 程衣先拿出两套皮子包裹的厨具递给叶大哥, 说是给他和叶二哥准备的。 叶二哥在厨房准备午饭,擦擦手拿掉围裙出来,恰好听到这句,顿时感到受宠若惊:“我也有啊?” 程衣笑着说:“都有。”看到小妞出来, 递给她一个布包。摸起来软软的,小妞好奇就想打开,被抱着侄子的陈芝华拦住,命令小妞回屋。 程衣递给陈芝华一个布包,布包看着不大,陈芝华接过去就问是不是给侄子的。程衣笑着点头,陈芝华叫小孩说声谢谢。 小孩出生至今不曾去过长安——担心半道上经过坟地吓掉魂。以至于他看见高头大马有点害怕,面对陌生的程衣也有些胆怯,埋进陈芝华怀里。 陈芝华感觉同小妞的一样是衣裳,便替小孩道谢。 程家没有给老两口准备衣裳,但准备了四匹细棉布。王福来送到屋里,叶父跟进去看到程砚在院里站着,到跟前就絮叨:“怎么准备这么多啊。” 程砚笑着说:“不多。回头叫两个嫂嫂给您做几身衣裳,过些日子酒楼开业,您过去帮忙照看着。” 叶父如今爱进城,听闻此话又觉得布送得及时,笑着说:“我进去看看啊。你也别在院里站着,风大。” 程砚:“您先进去吧。” 看着叶父到堂屋,程砚压低声音问叶经年:“伯母呢?” 叶经年向堂屋看一眼,小声说:“在卧室。” 程砚很是好奇:“不可能还在睡觉吧?即便病了也能出来看一眼啊。是不是你又做了什么?” 这一次也和叶经年有关,但在叶家人看来关系不大。 叶经年靠在他身旁低声解释:“除夕前一日,我和我爹回到家,我娘夹枪带棒地说,还知道回来啊。我爹趁机告诉他,你买下一座酒楼交给我打理。我爹这些日子帮我收拾酒楼。” 程砚全明白了,“你娘认为全家都知道,只瞒着她,她又觉得你不信她?” 叶经年:“我本就不信她。给她一点颜色,她就敢叫我小舅的儿子过去当厨子。她要知道四个厨子都是表兄的同窗,不是她气晕过去,就是她把我赶出家门。这一点别说漏了啊。我兄嫂也不知道。” 程砚有句话不吐不快,“你当年不该回来。” “鬼知道是这样啊?”叶经年想翻白眼,看到大哥二哥拎着鱼和羊肉进来,忍不住皱眉,她没说置办这些啊。 程砚:“过年哪能没有鱼和肉。即便外人知道你家置办了许多,我敢不置办,他们也会认为我不懂礼数。” 程砚是不懂这些。 今早公主检查他准备的年礼,一直觉得少点什么。管家把驸马给程家老夫人准备的大鱼拎出来,公主才知道缺什么。 第236章 幸好公主府人多,荤菜素菜都准备许多。公主瞪一眼程砚,就令程衣到厨房挑两条鱼,挑半只羊。 公主又把驸马准备点心匀给程砚两份。王福来拎着八份点心进来。 金素娥在厨房看着火,看着一会一趟一会一趟,也忍不住出来询问准备了多少。 程砚依然说不多,都是家里用得着的。 原本金素娥还想程家来的人不多,就留些菜用来明后天待客——叶经年的小姑和姨母一家肯定过来,此刻决定把叶二哥收拾出来的菜全做了。 半个时辰后,叶家小院上空弥漫着浓浓的香味。 ——叶家的房屋和餐具同公主府比起来堪称简陋。但叶二哥和金素娥做了几年村厨,又有叶经年时常指点,三阿翁的侄孙在酒楼学到点小技巧也会告诉俩人,是以,叶家的午饭比公主府的年夜饭还要美味。 公主府的年夜饭食材珍贵,可惜厨娘除了拿手菜,旁的菜做的不是很好。今日公主进宫探望太上皇,驸马和郡主去了程家,程砚来到这里,府里没有主子。厨娘定会随便做做。 王福来庆幸他留下用午饭。 午饭也没叫王福来失望,松鼠鱼、话梅小排、红烧肉,几乎把客来香的招牌菜全都端上来,但又因离厨房太近,端到上桌还冒着热气。 今日人不是很多,叶父就把两张饭桌推到一起——另一张饭桌是前些日子才做的。王福来和程衣坐在最南端,面朝北。但因为每样都有两份,所以二人伸手就能夹到鱼肉。 知道程砚今日过来,陈芝华还花重金买了两斤来自东海的大虾。 以前叶经年教她做过油焖河虾,陈芝华就用这个法子做了油焖大虾。程砚面前放一份,程衣和王福来跟前也放一份。 程衣要要移到叶父跟前,叶父因为坐在程砚身侧,笑着表示他面前有了。程砚看着他未来岳母仍然不露头,心说,没见过这么糊涂的女子。 难不成越老越固执? 可是他祖母也很固执啊。 错了坚决不认! 但同样的错误他祖母不会再犯。 程砚起身到卧房敲敲门,喊一声:“伯母,用饭了。” 陈芝华坐在叶经年身边小声嘀咕:“没用。” 叶经年嗤笑一声:“有用!” 程砚回到叶经年另一侧,叶经年偏向他低声问,“你猜我娘啥时候出来?” “十!”程砚低声吐出一个字。 叶经年比划三根手指。 叶父好奇,心说,这俩孩子说啥呢。 房门突然开了,陶三娘衣着齐整地出来。叶父张口结舌,她不会就等着未来女婿请她吧。 这一刻叶父终于明白“十”和“三根手指”是啥意思。一个是指数到十,一个是指数到三,她会出来。 叶父算一下,最多数到“三”,妻子就出来了。叶父看向叶经年的神色变了,能说不愧是亲母女吗,竟然这么了解彼此。 难怪妻子越发不喜欢闺女。 谁喜欢一个把她按的死死的人啊。 叶父有点同情妻子,就在这时牛棚的牛叫了一声,叶父赶忙起来。程砚被他吓一跳:“伯父,怎么了?” “我的牛忘记喂。很快的,很快的。”叶父连走带跑到南边牛棚下,用缸里的水给牛淘一些斩断压扁的麦秸,又给牛撒一些豆渣。 年初二乡里卖豆腐的铺子关门了,村里也没人做豆腐,叶家为了用最新鲜的豆腐招待程砚就自己做了一些。 往年剩下的豆渣留着叶家人慢慢吃。如今有了钱,都便宜了两头牲口。 叶父估摸着儿子儿媳也没顾上驴,他顺手把驴也喂了。在院里收拾干净,叶父才进来。 陶三娘已经动筷子,但程砚还没动,直到叶父坐下,他才注意到程砚在等他。 这一刻叶父很是感动。 以往过年都是妻子说“吃饭”,他才跟着动筷子。这是第一次有人等他,比先前看到几匹布还要高兴,非要同程砚喝几杯。 叶经年很少见到程砚饮酒,有些担心他。 程砚低声说:“你忘记了吗?客来香掌柜的说以前见过我和陆行。” “你跟着他吃吃喝喝啊?”叶经年问,“以为你有事找他。” 程砚笑道:“休沐日,又是在酒楼,难免用几杯。” 若非因为这些事,以前也不至于担心叶经年拎着擀面杖打上酒楼。 今日程砚也带来四坛酒,叶大哥放在桌上一坛做做样子。他和叶二哥不喝酒,也不好意思劝酒,以至于都没打开。 程砚同叶经年说着话打开酒,亲自为叶父满上,又看向他未来岳母,“伯母——” 陶三娘笑着说:“喝不惯。你们喝吧。”又习惯性对叶父道,“少喝点。” “我高兴!”叶父扭头转向程砚,“景瞻,咱爷俩今儿多喝几杯。” 第186章 酩酊大醉 天天娘,娘没了! 往日叶父甚少饮酒。 陶三娘管得严是其一, 其二以前家中没有闲钱买酒。 程砚带来的酒清澈如水度数极高,三杯下肚叶父迷糊了。叶经年见状赶忙倒一碗水,程砚把老丈人的酒换成水, 又给他夹一些肉, 招呼他多吃点。 叶父还记得眼前人是谁, 因为程砚为他布菜很是高兴, 程砚夹多少他吃多少,半顿饭他就吃饱喝醉。 叶二哥注意到他爹用得不少, 过去扶着他回屋。叶父嚷嚷着要继续,叶二哥哄他程砚该回家了。冬天昼短夜长,迟了城门就关了。 叶父嘟囔着, “不能关在外头, 不能关在城外。”便任由叶二哥扶着他回屋。 陶三娘眉头紧皱,很是嫌弃, “看他喝成啥样了。不会喝也敢学人家喝酒。” 程砚眼底闪过一丝不快, 笑着说:“伯父高兴啊。” 陈芝华发现叶经年的脸色变了,夹一个大虾送到婆婆碗中:“娘,尝尝这个。听说是海里的,很贵。” 陶三娘此人并非全无优点。她很会过日子, 因为不舍得糟蹋食物,用大虾堵住嘴。她也没有抱怨浪费钱,只因她很清楚陈芝华为何买海虾。 陶三娘要面子, 也不希望被未来女婿瞧不起。 殊不知她节衣缩食, 衣裳尽是补丁,吃糠咽菜,程砚反倒会同情她。像陶三娘这么拎不清的,她面上做的极好, 程砚也不会对她高看一眼。 好在这顿饭最后有惊无险地过去。 陈芝华看看程砚送来的年礼,布料、衣裳、发簪等等,还回去哪样都不合适。可是他们家的回礼又拿不出手。陈芝华给急得从堂屋到厨房,又从厨房到堂屋。 叶经年在院里看到她这样便问:“大嫂,找什么?” 金素娥到她另一侧低声说:“回礼啊。哪能没有回礼。” 在叶经年身侧的程砚听见了,道:“不用。” 叶经年:“大嫂,你做的酸白菜呢?” 陈芝华摇头表示不成。 程衣也在院中,笑着说:“陈娘子,我看很好。给我们两小坛吧。这几日过年,西市的杂货铺都关门了。正好我们也吃够了厨娘做的清水煮鱼。” 陈芝华陡然想起酸白菜可以炖猪肉,也可以做酸菜鱼,“那我再给你拿一坛酸萝卜。” 金素娥到厨房帮忙。 两人看着三个坛子觉得不吉利,索性一样装一坛,又拿一包自家晒的干豆角,金素娥闲着无事捡来晒干的地皮菜。 程砚问叶经年何时回城。 叶经年:“明儿下午。明日我姨母家的表兄表姐过来,阿大和大妞也会过来,我和他俩一块。” 程砚:“遇到难事尽管去京兆府找福来。我在府衙他便闲下来。” “知道了。”叶经年提醒他天色已晚。 叶大哥提醒他赶早不赶晚。 程砚走后,在门外晒太阳的胡婶子移到叶家门口问程大人送的什么。 叶经年不信她没看见,“您没见着啊?” 胡婶子笑着说:“没看清。” 叶经年:“只是一些吃的用的啊。” “娘!” 小妞的呼喊声自屋里传来。 陈芝华忙了大半天才闲下来,不到一炷香啊。她气得忍不住骂一句:“天天娘,娘没了!” 胡婶子不禁说:“跟我家小兰一样。有点事就喊娘。” 叶经年:“小兰的活找到了?” 胡婶子点头:“这次我没有四处找人打听,直接去了牙行,几天就找到,在一家布庄当管事的。” 叶经年家的邻居嫂子问布庄大不大。 倘若布庄很大,小兰的月钱也会很多。 胡婶摇头:“除了东家夫妻俩,只有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她会做衣裳,也会做绣品。要不是不识字,轮不到我家小兰管账。” 叶经年:“早出晚归比在酒楼安全啊。您隔三差五带着馍夹肉过去探望小兰,也给那妇人带一个。” 胡婶瞬间明白,人家隔三差五指点小兰一次,一两年下来,小兰也能学会做衣裳绣花。 第237章 恰好小兰从屋里出来,胡婶叫小兰向叶经年道谢,又提醒她往后嘴巴甜点,礼多人不怪。 叶小兰在酒楼也不是白待的,看多了伙计们睁眼说瞎话,把人哄得晕头转向,也知道如何恭维客人。 叶小兰说声谢谢,好奇地问:“年姐姐,程大人给你准备的什么年礼啊?” 叶经年伸出手,是个镶有宝石的金镯子。宝石不多,只有三小块,衬着叶经年白皙的腕子,反倒显得简约华贵。 叶小兰很是羡慕,“很贵吧?” 叶经年:“你在布庄两三个月买得起。” 叶小兰转向她娘。 胡婶子:“过两年你出嫁,我给你买一个。” 叶小兰只是希望她娘同意她买,没想过有意外之喜,以至于乐得跳起来。 金素娥好奇地问:“啥时候给你的啊?” 叶经年:“他刚到院里就递给我。没用盒子,放在荷包里的。” 程砚特意提一句,同他妹的式样一样,但宝石和细微之处有些不同。 叶经年不意外,程砚能想到给她准备镯子才怪。 众人又在门外聊一会儿,太阳下山,金素娥提醒她回屋,叶经年到院里,小妞从厢房跳出来,几人吓一跳。 金素娥扬起巴掌要打她,小妞后退撑开双臂,“二婶,看,程大人送我的斗篷。” 金素娥这才注意到小妞身上的红色并非她的棉衣,但这件斗篷很像叶经年穿过的那件,“小妹,你叫程大人准备的吧?” 叶经年点头:“侄子的也是。如今有点大,可以当成小被子包着他。明年穿刚刚好。” 金素娥还没见过,直呼“程家破费了”,就回屋看看儿子的斗篷。 陈芝华从小妞房里出来给她扒掉。 小妞气得想哭,叶经年忍不住说:“大过年的让她穿吧。不出去显摆便是。” 陈芝华松手,小妞抱着斗篷躲到叶经年身后。叶经年转身给她披上,小丫头又美得打圈转。 翌日上午,不出叶经年所料,她姑和他姨一家都来了,但她姨丈没过来。八成家里也有亲戚上门。 毕竟大妞家有些积蓄,二表嫂的生计在外人看来很是体面——给县令大人做饭。想不想巴结姨丈的人都会趁着过年上门,名正言顺,外人知道他们有一家在县衙做事的亲戚,平日里也可免去许多麻烦。 今日叶父同样很高兴。 阿大和大妞进门就要给他磕头,叶父伸手拦下,从兜里拿出一个小荷包——叶经年用碎布头给他缝的,他拿出一把铜板,大妞和阿大兄妹几个一人一个,小姑的孙女也得了一个。 陶三娘很是诧异,心说,他哪来的钱啊。 余光瞥到闺女,陶三娘明白了,叶经年给的。 往年过来可没有压岁钱,叶小姑笑着打趣:“大哥,发财了?” 叶父笑着摇头:“年丫头给的。她叫我买菜,剩下一些我给她她不要,说叫我买糖。” 这些说辞还是大妞和阿大帮他想的,俩小孩抿嘴偷笑。不知真相的人都以为叶经年把她爹当小孩子,竟然还吃糖。 陈芝华担心公爹说漏嘴,就叫姨母家的表兄表姐和小姑一家进屋。几个小的不进去,陈芝华就说:“别管他们。” 叶经年正要进去,大妞一把拉住她的手臂,叶经年奇怪,挑挑眉问她啥事。 大妞低声说:“我娘和我姑又想卖饼。” 叶经年:“谁把她俩敲醒的?” 大妞:“我婶。我婶要修房子,说不用阿翁出钱,我爹娘和她和我叔一家一半。要是修房子,我娘就没啥钱了。” 叶经年:“没叫你迟一年再去学堂?” 大妞惊了,小姑咋猜到的啊。 阿大过来小声说:“昨儿舅母还说我去学堂,学会了回来教大妞。但被二舅母拦下,说程大人都同学堂说定了,不能害他言而无信。” 叶经年好奇:“当真如此?” 大妞低声说:“我问过我婶。我婶说我俩那么小都可以跟着你做菜,她和我姑咋就不能去西市卖饼。还说我俩小的时候走到半路上就睡着了,卖饼再苦也没有那个时候苦。” 阿大点头:“二舅母还说,大舅母和我娘以后只会继续躲懒。因为我俩以后赚得多,不用她们出去做事。” 叶经年:“你爹咋说?” “我爹宁愿在家跟着泥瓦匠做事。”阿大撇嘴,“嫌男人当街卖饼丢脸吧。我想说表舅不觉得丢脸。可是说多了他还不高兴,我没敢多嘴。” 叶经年:“往后你俩休沐日回家吗?” 大妞和阿大不想回去。 哪怕是在酒楼忙上忙下也比在家开心。 叶经年看着他俩摇头,“是住在嘉会坊还是住到酒楼?酒楼后院男女卧室各两间,我找人定做了许多床和柜子,一人一个床和一个柜子,可以住十六个人。但酒楼只有十二个人。他们不一定住在酒楼。你俩和以安都可以住进去。” 阿大:“以安才十岁,不读书了啊?” 叶经年:“读书。他太小,程衣做事的制造处不收。回头问问程大人,看看布政坊有没有学堂。” 布政坊有学堂。 年初六,程砚来到嘉会坊,提醒叶经年把阿大和大妞的束脩交给王福来,王福来送过去,两个小的正月十九早上过去。 这一日吕以安也从吕家沟回来,叶经年趁机询问程砚是叫他在嘉会坊读书,还是换到布政坊。 程砚对布政坊的学堂不是很了解,此事需要询问喜欢附庸风雅的父亲,“回去我找人问问,明日告诉你。” 叶经年看向表侄女和外甥,“正好酒楼十八日开门,你俩到后厨搭把手。” 两个小的连连点头。 就在这时,又有人来找叶经年。 程砚忍不住开口:“年姑娘,年前怎么说的?只到年底。人无信不立啊。” 叶经年白了他一眼,从屋里出来同来人交涉。 第187章 开业在即 程衣:“你要给我磕头敬茶。…… 半炷香后, 叶经年把人送走才同程砚解释,“我先接下来,回头交给大嫂。” 阿大:“人家同意吗?” “这家人做喜宴。我说大嫂做花馍比我好, 不用另外给钱, 他没有道理拒绝。谁不希望喜宴上花团锦簇热热闹闹啊。”叶经年看向程砚, “程大人, 我还算言而有信吧?” 程砚没有一丝误会她的窘迫,故作勉强地说:“算吧。” 叶经年见状真想给他一下。 程砚起身, 拍拍吕以安的小脑袋,“我回去给你找学堂。布政坊的先生要求极高,你往后会很辛苦。懂得越多他日到了制造处便会越轻松。” 吕大伯问过吕以安, 说叶姑娘看着不小了, 也该嫁人了,她嫁人后他是不是回村。吕以安说过两年跟着程衣到制造处做兵器。 这种生计权贵世家瞧不上, 但对布衣百姓而言是天大的好事, 过年期间吕家大伯和伯母想起此事就提醒他珍惜。 吕以安被二人念叨得好像稍有懈怠就愧对叶经年和程砚用心,以至于年初三回来当晚就自觉拿出笔墨练字。 此刻吕以安乖乖点头,“程大人,我大伯说为了我的事你和叶姑姑费心了。我不会给你和叶姑姑丢脸。” 程衣今日也在, 捏捏他的小脸,“有你这句话日后给我当徒弟。” 以前吕以安没少同他一块到西市吃吃喝喝,算是臭味相投, 闻言大喜, 伸出手指要同他拉钩。 程衣:“你要给我磕头敬茶。” 吕以安一脸为难。 大妞:“小乙哥逗你呢。” 叶经年突然想起一件事,叫程砚送她去牙行。 程砚心说,如今使唤起我来越来越顺手啊。 “找伙计啊?”程砚问。 叶经年:“我同牙行说了,给我挑六人。我过去看看。” 程砚想起什么, 无语又想笑:“菜单也没定?年姑娘,沉得住气啊。” 叶经年:“初八一早厨子才过来啊。再说了,离十八日开业还有十天,不用急。你去不去啊?” “去!”程砚和程衣陪她挑了六名伙计,确定牙行会告诉他们最迟初十到西市酒楼,程砚又把叶经年送回去。 翌日清晨,叶经年陪阿大和大妞前往西市卖饼,顺便告诉大嫂十二日进城做席面,但正月十一下午就要过来。 ——头一天她带着大妞和阿大过去,第二日清晨,大哥载着二嫂过去。 陈芝华听闻此事,便问:“我是不是应该搬过来?” 叶经年点点头,说她要去酒楼定菜单,三个小的跟着她过去试菜,家里没人接生意。 叶大哥:“小妞八成要跟过来啊。” 陈芝华考虑过此事:“先叫她在家。” 叶经年:“你和大哥去做席面之前把她送去酒楼。” 陈芝华心里这样想过,但没敢说出来,闻言不由得露出笑意,道:“要知道可以去酒楼,叫她再在家待一个月,她也愿意。” 第238章 叶经年:“那就这么定了。” 翌日清晨,饼卖完,叶经年带着他仨直接去酒楼。 房门打开一炷香,四个厨子陆续到来。 叶经年可算知道先前问程衣厨子的情况,程衣一直支支吾吾地说,等她见到就知道了。 合着四人的年龄加一块没有八十岁! 改日她就此事数落程衣,程衣肯定要说年龄小懂得少好调教。 这倒也是真的。 少不更事没有那么多心眼。 叶经年笑着叫几人随她去后院,阿大、大妞和以安在前面看着。 年底叶经年回家前,木匠把床送来。一人宽的木板床旁边放着衣箱。但没有草席和被褥。 叶经年看着四人拎的行李,感觉被子很薄,忍不住说:“这些被子有点薄啊。” 四人表示穿着衣袜睡觉,晚上也不冷。 叶经年指着位于厨房旁边的男宿舍,叫两个男厨子过去收拾,她陪两个姑娘在库房旁边的女宿舍收拾。 叶经年趁机提起阿大和大妞,说他俩过几日也要跟着御厨学厨艺。休沐日可能会住进来。 稍微年长一两岁的姑娘问:“他们是掌柜的侄子侄女吗?” 叶经年:“我表兄的女儿和我表姐的儿子。他们还小,就是今年学出来也不能当厨子。八成会跟着我兄嫂做席面。红白喜事的那种,听说过吗?” 俩人听说过。 叶经年的酒楼是坐东朝西,叶经年指着最东边后门方向,“厢房最东端有一片空地,南北两边各有一个茅房,茅房可以沐浴,茅房外可以晾衣。改日我找个草席过来挡一下,厨子伙计不会看到你俩晒的衣物。” 这俩姑娘来自乡下,乡下人洗衣裳多是在河里。院里太阳不够就拿到门外,有些人家根本没有院子,是以,不是很在意衣裳被外人看见。 但叶经年的一片好意,她俩也不敢拒绝。 盖因程衣那小子告诉四人叶经年不止是酒楼东家,还是公主的儿媳妇。 要不是朝廷办学堂,四人这辈子也接触不到驸马家的亲戚。莫说驸马和公主的儿媳妇。以至于叶经年说什么是什么。 叶经年到对面看一眼,把同样的话告诉俩男厨子,他俩也是全凭掌柜的做主的样子。 叶经年叫他们先歇半个时辰,熟悉熟悉后院,半个时辰后再试菜。 来到前店,叶经年叫阿大和吕以安看店,她带着大妞来到西市布料行。叶经年买了两床宽被子,但她没带钱,叫伙计记下。 叶经年在西市卖了几个月饼,很多人都认识她。恰好掌柜的见过她,笑着说:“叶姑娘尽管拿去。” 回到酒楼,叶经年给男厨子一条,给女厨子一条,叫他俩把两张床放一起,被子足够宽,铺在身下或盖在身上皆可。 四人受宠若惊。 床铺收拾妥当,叶经年就把她这几日拟的菜单递给四人。 四人接过去面色尴尬。 叶经年顿时想把程衣抓过来打一顿。 这小子定是想起以前流落街头的惨状,所以善心大发,给她弄来四个文盲。 叶经年在心里叹了口气,把吕以安喊进来读菜单。 叶经年去隔壁药铺借一套笔墨把四人擅长的汤菜点心画出来,又叫四人看着做四个菜,她重新拟定一份菜单。 然而四人已经猜到她会做菜,以至于紧张到同手同脚。叶经年叹气,“我去前面看看,做好了喊我。以安,在这里给他们打下手啊。” 回到店里,叶经年在柜台上继续拟菜单。 阿大见她写一个思索片刻,不禁问:“小姨,很难吗?” 叶经年:“我要根据最便宜的瓜果蔬菜调整啊。否则开门后每天送出去十份,咱们得往里贴钱。” 阿大:“一年四季要有四个菜单啊?” 叶经年:“鸡鸭鱼肉蛋这类食材,菜单可以定下。旁的根据菜市调整。比如过几天有榆钱,再过几日有韭菜等等。” 阿大懂了:“秋天莲藕,冬季鲜笋!” “是的啊。”叶经年放下毛笔,“如今看着拟定了,要是过几日转暖,菠菜一天一个样,不吃就老了,菜市会有许多菠菜,我们就可以多加两个用菠菜做的菜。” 阿大和大妞在心里把这一点记下。 叶经年闻到香味:“我们过去尝尝。” 四人根据厨房准备的食材分别做了糖醋排骨、孜然羊肉、醋溜白菜和家常豆腐。 叶经年叫阿大和大妞尝尝,俩小孩挑不出刺来,叶经年又叫吕以安尝尝。小孩说好吃。 叶经年没提白菜火候过了,家常豆腐没有勾芡,糖醋排骨过甜,孜然羊肉的孜然粉放多了。 依然是吕以安烧火,叶经年掌勺,用余下的食材又做一遍四道菜,便问四人同他们有何不同。 做孜然羊肉的姑娘小心翼翼地问:“孜然放多了?” 叶经年点头:“京师许多人用不惯这道菜,所以少许孜然调个味便可。真正好这一口的人不会来咱们酒楼,而是去胡姬酒肆。” 做羊肉的姑娘恍然大悟。 叶经年指着白菜:“看着差不多了立刻出锅。不用担心菜没熟,这个菜可以生吃。”说完转向做豆腐的小子,没等她开口,那小子羞得脸通红,弱弱地说,“我忘记放勾芡。明明团粉就在案板上放着。我一着急就给忘了。” 叶经年看向做糖醋排骨姑娘,“你呢?” “糖多了?”姑娘试探地问。 叶经年:“比起甜食,京师的更喜欢酱香卤味。这个菜放在江南刚好。” 姑娘连连点头。 “常言道,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什么是修行?”叶经年道,“多多动脑。闲着无事可以出来给伙计搭把手,听听客人聊什么,看看他们的衣着,你们很快就会明白这道菜为啥不能那样做。” 四人顿时觉得这个酒楼来对了。 叶经年:“煮点面汤,这就是咱们的午饭。” “叶姑娘,我来迟了?” 叶经年回头,笑道:“没有。我在教他们做菜。你来得正好,过来尝尝。”随后给几人介绍,眼前这个二十多岁的男子名叫赵喜春,以前在公主府做事。 四个厨子闻言肃然起敬。 赵喜春有点不好意思,说他在公主府就是个跑腿的。 叶经年对四个厨子道:“从今往后他是酒楼管事。明日我再找个账房,等伙计过来,账房带着伙计买菜。菜不新鲜,尽管告诉赵管事。” 赵喜春心中一动,“年姑娘,账房找了吗?” 叶经年也是今日才意识到缺个账房先生,“你有认识的?” “小的——府里还有一个,字比我的好,算账比我快,就是话不多。”赵喜春实话实说。 叶经年:“他愿意出来吗?” “愿意!”赵喜春点头,“不怕姑娘知道,府上管事的一个比一个谨慎,我们熬白了头也不一定能等到他们犯错换我们上去。我们在府上真是给主子们跑跑腿。” 叶经年:“那明日过来吧。但这里男卧房只有两间。住一块啊。” 赵喜春笑道:“跟在府上一样。” 四人把面汤做出来,叶经年叫赵喜春洗洗手,饭后再想想差什么。 琢磨许久,叶经年能想到的西市都有,缺什么随时可以买。目光停在赵喜春身上,叶经年知道差什么。 翌日上午,叶经年把赵喜春送到客来香给掌柜的打下手。 下午,叶经年把棉被的钱还了。 第二天上午,六个伙计到了。 午后,二表嫂杨美芝找到酒楼,问她缺不缺洗菜的婆子。 叶经年点头:“丑话说在前面。” 二表嫂:“我没跟他们说认识你,就说西市新开个酒楼,管事的姓赵。看着不大,但有些来历。她们说只要给工钱,她们不在意姓赵还是姓李。” 虽然二表嫂已经从叶经年院里搬出来,但她听衙役说过叶经年的酒楼快开门了。前几日晚上事不多,她和二表兄过去问叶经年要不要帮忙。 叶经年同她提过忙得过来,酒楼另有管事的,从正月开始拿月钱,往后酒楼上下大事小事都交给赵管事。 叶经年:“既然这样,我也不问是你什么人?” 二表嫂笑着摇头:“不用。我叫她们正月十七过来?” 叶经年:“正月十六吧。先来熟悉两日。” 第188章 叶经年发飙 因为我不需要亲戚。 正月十五, 上元节清晨,叶经年在酒楼门上贴一张纸,红纸黑字, 上头写着十八日开业, 对对联赢午饭等字眼。 正月十八, 黄道吉日, 午时三刻,阿大和吕以安一左一右, 炮竹声声很是热闹,街坊们不由得走出铺子,路人驻足, 叶经年拉下红绸, “长风楼”三个字出现在世人眼前。 赵管事向前说着吉祥话,客来香的掌柜的前来道贺。 叶大哥和陈芝华遇到眼熟的坊间百姓就请他们进去喝个茶, 今日开业, 茶水免费。 第239章 酒楼隔壁是药铺,两家并非竞争关系,药铺掌柜的也希望酒楼带来人气,来来往往的宾客注意到他家的药材, 以至于第一个出来捧场。 叶经年又邀请客来香掌柜的,掌柜的微微摇头,表示他就不进去了, 到了饭点他还要回酒楼招呼客人。 叶经年进去亲自为邻居送上一份瓜子和一份茶点便上了二楼。 盘子只有成年男子巴掌那么大, 但不收钱,自然无可挑剔。 充当路人的程衣大声问:“不是说对对子赢午饭吗?你的对子呢?” 赵喜春在心里默默给程衣记一笔,伙计从屋里端出一个托盘,托盘上有许多卷起来用红绳系上的纸张。赵喜春拿起最上面的展开, 道:“既然是出对联,又是本店开业第一天,那我的第一个便是——”陡然抬高声音,“小店开张,东不管西不管,饭馆!” 在远处观望的几个书生模样的人立刻上前。 叶经年轻轻拍一下程砚的手臂,“那是今年春闱的学子吧?” 程砚看着几人洗得发白的棉袍,“一炷香前他们从酒楼过去的。此刻又回来,八成是冲着午饭来的。” 程衣大喊:“我想到了!大厨掌勺,南也烹北也烹,菜香!” 叶父前几日就来了,此刻穿上程砚送的布做的新衣,在一旁看热闹,忍不住高声叫“好”。 程砚在楼上不禁说:“我想把他烹了。他跟着掺和什么!” 叶经年笑问:“这是你出的?” 程砚:“我出五个,府尹大人说这一个最为应景。” “你这个不够工整。这位管事的,我这里也有一个。”说话的书生侧身向同伴,像是得到了无声地支持,他才开口,“诸君入座,穷也吃富也吃,如何?” 叶父又不禁大喊一声:“好!” 程衣心说,这老头跟谁一边的啊。 但这声“好”得到了不甚有钱的几个路人的响应。街坊们喜欢那句“诸君入座”,不就是指在场所有人吗,哪怕他们没打算进去用饭,听到这个邀请也很高兴,以至于忍不住跟着说好。 赵管事便笑着说:“既然街坊四邻都说好,那这位公子,请进!” 酒楼内的伙计迅速呈上茶点,询问这位公子是用面食还是吃米饭或者炊饼。 此人来自长安西北方,食量不小,问面食和炊饼是不是只能选一份。阿大进来笑着说:“可以选一个炊饼和一碗米饭。” “没有汤面?”这位公子说出来脸色微红。 阿大笑着说:“有的。你要等一下啊。”给伙计使个眼色,伙计同他一块进去,片刻后,伙计端着两荤两素一份汤,阿大端着素面和圆乎乎的馒头。 隔壁药材铺的掌柜的坐直看一眼,惊了一下。因为这几日不止一次见过阿大,同他聊过几句,知道他叫什么,便喊:“小阿大,那是红烧肉吗?” 阿大点头:“掌柜的要尝尝吗?” 药材铺掌柜的:“一份多少钱?” 阿大:“二十五文!” 药材铺掌柜的觉得便宜。 虽然红烧肉只有两块,酱炒肉片也不多,但素菜不少,汤中有排骨和萝卜,再算上主食,不常劳作的人都吃得饱。 劳作的人可能要加一份主食。 药材铺掌柜的觉得多买两份主食,这些菜和汤够他和伙计俩人的,便问阿大主食多少一份。 伙计回答一碗清水素面两文,一个炊饼一文,但不单独卖,要和菜配着。 药材铺掌柜的想要尝尝味,倘若饭菜的味道同价钱一样合算,往后他来一份,再买俩炊饼,“给我来一份!” 话音落下,又有一人进来,坐到先前那位公子对面,可见他们是一起的。 门外的赵管事又拆开一副上联,道:“勺为笔,灶为砚,谱写诗行三百首。” 跃跃欲试的街坊傻了。 怎么不是东西南北煎炒烹炸啊? 陆行此刻也在人堆里,笑吟吟上前:“酒当歌,席当纸,弹来锦瑟五十弦!” 赵管事心说,就猜到他会过来凑热闹,“有没有更应景的?” 有的,人群中的几个书生瞬间想到下联,但觉得同陆行的不相伯仲,以至于不敢出面,担心遭到旁人的奚落。 赵喜春笑着说:“既然没有,这位公子,里面请。” 陆行进去,赵管事对众人道:“街坊四邻都知道,这酒楼原先的东家不是我们,我们只是换了个招牌。所以这次是,老灶新柴,红烧肘子油光亮!” 叶经年好奇:“这个不是你出的吧?” 程砚:“府衙的文书出的。你是需要一百多个啊。他们吃了我一顿酒,我叫他们一人给我十个。今日用了二十个,足够你用到月底。” “这种事怎么不找我?” 俩人吓一跳,回头看去,不是陆行又是哪个。 程砚:“我不信你没看出来我们为何对对联免午饭。你跟着掺和什么?” 陆行嗤笑一声:“能被你的对联难倒,他们趁早回家去。” 程砚:“不许他们不擅长对联?” 陆行:“不擅长对联还想当官,除非他是你。但你不用参加春闱啊。” 程砚气无语了。 “炖鲍参,蒸翅肚,不过寻常手段。” 赵管事的声音传到楼上,陆行挑眉,“程石头,这个也是你出的?” 程砚:“不是。原本是龙肝凤髓,我给改的。” “哪个棒槌出的?天子脚下敢烤龙肝炙凤髓?”陆行很是好奇。 伙计找上来问他要不要用午饭。 陆行摆摆手:“我跟你们东家一起的。” “盐少许,油适量,山珍海味鲜!” 赵管事的声音再次传上来,陆行不禁说:“挺快啊。不会京师不舍得进酒楼的学子们都来了吧?” 程砚:“所以你掺和什么?” “谁让你出的那么容易。”陆行反驳,“怪我?” 叶经年忍不住为程砚辩解,“街坊四邻听不懂,不到半炷香就没人气了啊。” 陆行来到窗台看一眼,吓一跳,楼下黑压压全是人头,只怕整条街的商户都来了,“倒是我忘了,今日开门,对什么不重要,要紧的是坊间百姓记得这里有家酒楼。” 坊间百姓参与了几次,其中一个人险些赢得午饭,令坊间百姓有了参与感,到家就忍不住分享,西市有个酒楼,明儿还有对对子用午饭,他还要过去试试。 家人提醒他自家饭菜也不错。此人觉得用文采换来的,又不偷不抢,有何不可。 不巧这样认为的不止一人。 有些人回到家就感慨,“读书好不止能考科举,竟然还有免费的午餐。” 随着二十副对联陆陆续续对完,也到了未时左右,恰好是饭点。出来吃饭的人被吸引过来,询问伙计饭菜价钱之后,得知两荤两素一个汤和一个炊饼需要二十五就觉得贵。不等人离开,伙计添一句,可以买一份菜买五个炊饼。 两两一起的人算一下,一顿饭三十文,合算。 但也有不少落单的,其中几个胆大的互看一眼,凑对进来。 吕以安跟个小蜜蜂似的这个桌绕到那个桌,看到汤上来,就提醒可以免费加汤,但不能加排骨和萝卜。 许多酒楼饭馆都有这样的规矩,出来吃饭的人都有所耳闻,笑着说他们懂。 最先进来的那位书生吃完了,吕以安过去收碗筷,那位书生看着他一脸稚气,估摸着没啥心眼,就低声问:“明日还有对对子?” 吕以安点头:“明日有十副,也是正午开始,直到月底。” 书生心头雀跃,又有一点期待,“月底就没了?” “二月和三月每天都有三副,但是别的规矩。我问掌柜的,赵掌柜说我到时候就知道了。”吕以安佯装嫌弃地皱皱鼻子,端着碗筷去后院。 伙计过来擦干净饭桌,但没动茶点。 粗茶不值几文钱,书生吃干喝净也无妨。 在楼上的叶经年出来看一眼,发现楼下坐满,觉得今日还算成功,便回到室内问程砚,“我们也用饭吧?” 陆行放下茶杯:“只是你们?” 叶经年:“哪能忘记捧场的陆公子啊。” 陆行满意地笑了,抬抬手,“下去安排吧。”仿佛叶经年是个伺候人的小丫头。程砚作势要给他一拳,陆行闪身躲开。 叶经年看着闹起来的俩人撇一下嘴就去后院。 后院人很多,除了叶家人和小姑一家,叶经年姨母家的表兄表姐也来了——大表兄和表嫂正是大妞的父母,表姐和表姐夫是阿大的父母。在县衙做事的二表嫂来不了——春闱在即,县衙很忙,二表嫂跟着县里加班。但二表兄来了。 有的帮忙刷碗,有的照看小孩,热闹的跟办喜事似的。 叶经年扫一眼就去厨房,同二哥二嫂说一声,给她做招牌菜,六荤两素和两个汤。 叶二哥问:“客来香掌柜的?” 第240章 叶经年:“客来香也忙,他没进来。两炷香前我就看到喜春把他送走了。景瞻的好友。” “京兆府的人?”金素娥道,“那我得好好做。” 叶经年想说,京兆府今日没人过来。看到二嫂很兴奋,她就把嘴边的话咽回去。 金素娥扭头一看她还在,“你快出去招呼客人啊。” 叶经年出去,到厨房门外停下,向不远处刷碗的婆子看去,婆子旁边站着一人,指着婆子说,“没刷干净啊。” 叶经年心底冷笑一声。 阿大跑来端菜,见状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他娘在一旁指指点点,不明真相的人还以为她是管事的。 他娘不会又变卦不卖饼,想来酒楼吧?酒楼如今的人刚好,她来做什么? 阿大转过身去,叶经年一把抓住他,冲他微微摇头。阿大忍不住皱眉。叶经年低声说:“那是你娘,无论你说什么都会被认为不孝。客人走了我再收拾她。” 阿大满心无语地来到厨房就叹了口气。 叶二哥笑着问:“累得?” 阿大摇头:“你不懂!”看到菜盘端起来就走。 叶二哥忍不住问:“没出啥事吧?” “你出来看一眼就知道了。”阿大担心他忍不住,“小姨说客人走了再说。” 叶二哥心下奇怪,出来看了两眼也没看出什么名堂。转身就要回厨房,耳边传来“咋能放在这里?” 叶二哥看过去,大妞的娘、他大表嫂在数落伙计,伙计想说什么,抬眼对上叶二哥的视线,想起他是东家的亲哥,伙计把话咽回去,跑回店里。 大妞的娘可能感觉有人看她,扭脸发现叶二哥,她就抱怨,“那伙计不成,差点把碗摔了。” “回头我和小妹说一声。”叶二哥说完就回厨房。 金素娥好奇:“咋了?” 叶二哥低声说:“饭后八成有一场大战。” 一旁切菜的小厨子看向他。 叶二哥:“同你们无关。” 小厨子听到叶经年表嫂的声音,试探地问:“是不是要把伙计辞了啊?” 叶二哥估摸着挨骂的不会是伙计,否则阿大不会愁得叹气,“伙计又不是今儿才来。他们啥样,你们掌柜的多少了解一些。真不成不会叫他们去前面招呼客人。反正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掺和。” 金素娥被他说得越发好奇,趁着煮汤,她出来看一眼,大表姐站在婆婆身边,亮着嗓子说:“姨母,年丫头请的这些人不行啊。你看看,最大的才二十四五岁。哪会招呼客人做生意。” 金素娥转身回到厨房问叶二哥,“大表姐和大表嫂一直不去卖饼,是不是想着来酒楼做事?” 叶二哥摇头:“昨儿我过来同小妹商议今儿的菜,阿大说他爹嫌当街卖饼丢脸。八成撺掇过表姐。他俩能成为两口子,肯定臭味相投。大表姐不乐意,大表嫂一个人咋办?” 大妞的二叔和二婶在县衙,他们的子女在家里,要是大妞的爹娘都到城里卖饼,大妞的祖父一个人照看四个十岁以下的小孩和两头猪忙不过来。 除非大妞的二婶出钱给家里买一头驴,大妞的爹娘同陈芝华以前一样,卖了饼就回去。 话音落下,陈芝华进来端菜,隐隐听到“表姐”俩字,低声问:“你俩也知道了?” 金素娥把汤盛出来:“你是说表姐数落伙计?” 陈芝华:“还有这事?我以为是表姐想来酒楼。刚才到门口听到表姐跟咱娘说,以后年丫头有了身孕,酒楼没个自己人可不成。阿大和大妞休沐日住进来,正好是酒楼最忙的时候,他俩不是人。” 大妞进来端点心,恰好听到清清楚楚。陈芝华说的表姐,正是大妞的姑姑,“表婶别管,我姑想得美。” 陈芝华:“这意思小妹也知道了?” 大妞看一眼菜牌,“再过一个时辰就知道了。” 半个时辰后,客人不多了,叶经年回到后厨叫二哥二嫂做几份烩菜,客人走后到店里用饭。 叶二哥:“晚上还有客人吧?” 叶经年估计程砚的同僚晚上会过来,就说今晚休沐日街上人多,应该有客人。饭后喜春会带着伙计去买菜。往后要是晚上没客人,就在前店窗前架个炉子炖肉。坊间百姓看着自家没滋没味的晚饭,肯定来买一份带回去。也不用担心入不敷出。 叶二哥看着叶经年神色如常,估摸着她憋着火,饭后肯定逮谁骂谁。叶二哥不想挨骂,“今天就试试吧。今儿街坊看见了,往后才知道哪里飘香。不然肯定以为是客来香那边。” 金素娥附和,这里本就不如那边热闹,不趁着今儿街坊觉得新鲜多做几样把名声打出去。 叶经年觉得有道理:“可是我没买包炖肉的油纸啊。” 金素娥:“我们和大哥大嫂过去。俩人买肉,俩人买纸、菜和卤料。还有你以前做的那个水晶肉,我也觉得可以拿出来卖。” 叶经年看向几个小厨子:“咱们往后下午卖炖肉?赚了钱我叫赵管事给你们加赏钱?” 几个小厨子没听说过水晶肉,很是好奇,也想多赚点钱,闻言连连点头。 叶经年:“那就听你和二哥的。” 陈芝华进来想问什么,金素娥抢先道:“大嫂,把不能放倒晚上的菜收拾出来,咱们一锅炖了。一桌放两盆。再看看炊饼够不够,不够就和面做汤饼。” 陈芝华看着叶经年出去就问啥事还背着她。 金素娥:“你想留下挨骂吗?不想吃了饭找喜春拿了钱就跟我们走。” 饭后,陈芝华和叶大哥驾驴车买肉,金素娥和叶二哥推着平日里阿大和大妞做饼的板车去买香料等物。 程砚给程衣使个眼色,程衣给赵喜春说一声,赵喜春对伙计和厨子们说:“厨房收拾干净就去歇息吧。”接着他转向账房,“咱们也去吧。” 程砚对叶父道:“伯父,我和程衣也该回去了。” 程衣顺手把吕以安带走。 原先叶经年是叫吕以安留在酒楼。 程砚找驸马询问布政坊的学堂,顺嘴提了一下。 驸马想着别人儿女无才无德,亦或者人丁单薄,都会资助或提携许多人,将来帮衬子孙。 可惜太上皇和皇帝都厌恶这种做派。驸马不敢干。 但吕以安不同,他无爹无娘,拉扯一把无可厚非,驸马就说酒楼晚上热闹到半夜,小孩哪有心思读书。反正日后给程衣当徒弟,不如叫他和程衣住一块。 吕以安不想离开叶经年。程衣提醒他,过些日子叶姑娘嫁进来,他日日都能见着。但是可能会被误会他是公主府的小奴。 吕以安在学堂被骂过“杀人犯”的儿子,岂会在乎这一点。程衣就把小孩的行李搬到公主府程砚的小院。 随着程砚几人离开,后院安静下来,厨子伙计显然都去休息,忍了一个晌午的大表嫂忍不住开口,“年丫头,那些人从哪儿请的?伙计笨手笨脚我就不说了。四个厨子跟徒弟一样,还叫你二哥二嫂掌勺。” 大表姐附和:“还有那俩洗碗的婆子,连个碗都不会刷。” 叶父三日前就来了。 上到赵掌柜下到小伙计,对他都很尊敬。 叶父忍不住说:“今儿人多,又是第一天开门,还没习惯吧。” 陶三娘:“你知道啥?就知道在外面叫好。” 叶父脸色微变,因为心里还是有点怵她,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叶经年笑着说:“表嫂,表姐,这家酒楼是谁的?” 阿大的母亲,也就是叶经年的表姐道:“你的。”随即意识到什么,“年丫头,我可是为你好!” 叶经年抬手把水杯扔过去,水杯落到地上,啪嗒一声,店内安静下来,溅到茶水的几人不禁打个哆嗦。 叶经年站起来,冷笑:“我叫你一声表姐,真把自个当表姐?”又转向表嫂,“我以前帮衬你们,只是看着孩子可怜罢了。不希望他们跟我小时候一样,病了没钱买药,只能死扛。抗不过去就是死!” 大表嫂:“我们也没说——” 叶经年抄起茶壶砸过去。 大表嫂本能躲一下,茶壶落地,又啪嗒一声,惊得众人打个哆嗦。 叶经年:“半年前,阿大和大妞就问你们要不要进城卖饼。今儿嫌钱少,明儿嫌苦,还嫌当街卖饼丢脸。也撒泡尿照照自己,有什么脸?两个小的寒冬腊月,天没亮就起来烧火备菜。在街口冻得哆哆嗦嗦卖饼。不止一个街坊问,这么冷的天,怎么还出来卖饼。你们在哪里?在家里睡到天亮才起,是不是很舒服?” 阿大和大妞原先没觉着辛苦,因为一直有长辈陪伴,此刻不禁一个眼泪接一个眼泪。 叶经年转向陶三娘:“有什么资格插手我的事?你闺女早在十年多年前就死了!” 陶三娘张口结舌,无法反驳。 叶经年:“我的户籍早从叶家村移出去,在律法上,我和诸位没有关系!不要以为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好事能出现在你们身上。做梦!今儿最后说一次,往后遇到事找官府,不准踏进酒楼一步!逢年过节,也不用去公主府拜年。你们是陶玉村和叶家村的亲戚,不是我叶经年和公主府的亲戚!” 第241章 叶小姑看着她哥的神色红了白白了红,忍不住说:“年丫头——” “还有你!”叶经年转向叶小姑,“你没插手我的酒楼就没你的事?”转向表妹和表妹夫,“你听着,我给你准备贺礼,只是因为这几年我给你的工钱不多,又因为你是我爹的外甥女,没有旁的意思。” 表妹韩小月张张口,“我,知道的。” “知道什么?三个月前就问过你往后怎么打算。是继续跟着大嫂做席面,还是不再出来,你给我答复了吗?”叶经年问,“今日酒楼开门,我只叫叶家人过来,胡婶要来搭把手都被我拒了。我没有邀请你们任何人。过来做什么?不用解释,也不用告诉我。无论怎么打算的,都别想踏进酒楼和程家。但凡叫我知道你们在外面做过什么说过什么,我一定会找几个人告诉你们邻居亲戚,我叶经年已经和诸位断往!” 叶经年的姑丈试着开口:“年丫头,我们真没有别的意思。” “我不在乎你什么意思。善意也好,恶意也罢。因为我不需要亲戚。”叶经年道,“程家高门大户,当真欺负我,谁敢出头?既然帮不了我,我要亲戚有什么用?十多年前我有亲戚,不是一样差点死掉?不给我添堵,逢年过节到叶家村聚一聚。否则不必再见!” ----------------------- 作者有话说:今天只有这一章啊 第189章 酒楼经营 公主失笑:“定是跟着程衣…… 程砚担心叶经年被那群亲戚气哭, 亦或者双拳难敌四手,并未真正离去。他和程衣带着吕以安在隔壁药铺中。 茶杯落地的响声传到隔壁,程砚赶忙出来, 正要进去, “只能死扛”几个字令他脚步一顿, 又听到茶壶掉落的声音。 程砚意识到叶经年不需要他, 但他未敢离去。没成想叶经年关于亲戚那一段看得如此通透。此时程砚终于意识到在他看来简单的嫁娶,于叶经年意味着什么。 叶经年定是爱惨了他! “原来您是程少尹啊?”药铺掌柜的和伙计很是好奇, 也悄悄过来。叶经年的声音不低,掌柜的听得一清二楚。 程砚抬抬手,几人悄悄退回药铺。 掌柜的进屋便道:“草民先前有些——” 程衣打断:“今日我家公子只是叶姑娘的未婚夫。掌柜的不必多礼。往后隔壁遇到什么事, 还请您多多费心。我在这里先替叶姑娘谢谢掌柜的。”说完认认真真揖一礼。 掌柜的赶忙托起他的双臂, “使不得,这不是折煞草民吗。” 程衣直起身来:“我们家年姑娘说话直, 容易得罪人。” 掌柜的笑着说:“小哥此言差矣, 这样的邻居才不会仗势欺人啊。”顿了顿,“没想到叶姑娘的身世如此坎坷。这些日子每每见到叶姑娘,她都笑呵呵的,我说这样的姑娘一定家庭和睦。” 伙计点头证明这一点, “因为叶伯父没啥脾气,我们东家还说,难怪叶姑娘的性子那么好。谁能想到叶姑娘只是不计较。” 掌柜的点头:“程大人, 不必担忧, 我看那群人就是欺软怕硬。” 吕以安:“懒!” 程砚:“往后他们就不敢了。大妞和阿大不能给他们赚钱,休沐日也不回去,他们还想隔三差五买一斤肉,只能出来做事。” 程衣:“公子, 咱们从后面回去吧。迟了八成会撞上他们。” 掌柜的道:“程大人,草民这里也有后门。” 程砚牵着吕以安带着程衣从后面出来往北走一炷香便来到了布政坊。 进入布政坊不会再遇到叶家亲戚,程砚慢下来,吕以安仰头问,“大人,叶姑姑的亲戚不会又说,咱们都是亲戚,你哪能这么做吧?” 程砚笑着摇头:“可知陶家人和她大姑母为何不曾出现?那是因为他们亲眼见过你叶姑姑拿刀砍人,把他们打得抱头鼠窜。今日这些亲戚不曾见过,但不止一次听说过。” 程衣:“方才叶姑娘抄起茶杯就砸,已经吓到他们。” 事实也是如此。 叶经年叫阿大和大妞送他们的爹娘回去,四人不敢犹豫,恐怕慢一步就挨到身上。 大妞的二叔,也就是在县衙做事的、叶经年姨家二表兄,来到叶经年身边低声:“这事没完。回去我就告诉你二嫂,大嫂再是今天这样,我们就跟她分家。爹跟着我们,帮她照顾俩小的,她和大哥是死是活,我们不管了。” 叶经年听衙役们说过,她二表兄和二表嫂勤快又本分,就是有点胆小,但不是什么缺点。 两人如今有些积蓄,叶经年估摸着他们也遇到过类似的亲戚,可以理解她为何发火,就把嘲讽的话咽回去,“你有分寸就行。” 二表兄不止有分寸,听到叶经年说了这些,也知道如何应付小姨子小舅子。 此时,阿大在门外被他娘拉住,叫他劝劝叶经年。阿大顶着哭红的眼睛问:“你不怕小姨连我也撵出去?” 叶经年的表姐道:“你还小。” 阿大:“以前我小,小姨可怜我。现在我可以给御厨当徒弟,小姨还会可怜我吗?” 叶经年的表姐无法反驳,想起一件事来,“那卖饼——” 阿大:“我教过你啊。想不想卖,自个定。” 阿大的舅母、大妞的母亲从酒楼出来,问阿大:“我们要是进城卖饼,住哪儿啊?” 大妞:“你问表婶啊。” 表婶是指陈芝华。 阿大:“小姨嫁人后,她把房子租下来,叫不叫你们住,她说了算。” 大妞提醒她娘,表婶应该在肉行,快点过去应该能见到她。 几人犹犹豫豫走到肉行路口,恰好碰到叶大哥拉着一车肉出来,陈芝华推车。因为这头驴这几年很辛苦,陈芝华不希望驴被用坏掉,她能帮一把就不叫驴使劲。 大妞的母亲说她想卖饼,陈芝华就猜到挨骂了,否则不会找上她。陈芝华直言:“大妞和阿大应该说过怎么做。你们准备好可以平放的板车炉子——” 阿大的爹忍不住说:“阿大用的呢?” 陈芝华心说,还是骂轻了。 “那些是小妹置办的。她开酒楼用得着锅和炉子,在酒楼啊。二弟拉出去买菜的板车便是。”陈芝华心说,真想叫人把饭喂到嘴边。 陈芝华原本想着一个月收一百文算了,此刻直接点出以前把房子租给村里人,俩人一间,一个月四百文。她们三月底搬出去。要想趁着春闱城里人多,就赶紧去找个房子凑合两个月。 叶大哥:“这点小事表兄和表嫂还能不懂?” 陈芝华点头:“是我忘了。阿大肯定在家说过。先这样吧。我们还要回去搭把手收拾。迟了城门就关了。” 另一边酒楼里叶经年叫她爹送客。 叶父先前被几人下了面子心里不快,难得没有出来和稀泥,“小妹,走吧。” 表妹韩小月忍不住开口:“年姐姐,我——” 叶经年打断:“与我无关。即便你在对面开个酒楼,我也不会恨你。你给我使绊子,我自会报官。你用心经营,我不如你,是我技不如人,我认!” 韩小月不得不相信叶经年着实不在意,心里空落落的,不知如何是好,向她爹求救。 叶经年的姑丈往常只听说过叶经年性子烈,但不曾亲眼见过,就觉得她性子很好。方才亲眼看到险些被飞出去的杯盖砸到,姑丈不敢多嘴。回去问问他娘,老人家懂得多,肯定知道咋办。 韩家老太太指着孙女和女婿,毫不客气地点出他们想自个做席面,又怕叶家人不高兴,也怕做不好,希望叶家人不同他们计较,他们作难时还能拉一把。 韩家老太太直接骂孙女婿想得美! 叶小姑恍然大悟。 韩家老太太看一眼蠢货,便转向刚嫁人就心向婆家的孙女,“你和你兄嫂做席面遇到难事,叶家会帮一把。你和你哥都是叶家的外甥。你婆家跟叶家啥关系?人家凭啥帮忙?”不待小夫妻狡辩,老太太就叫孙子套车把人送走。 此时叶二哥和金素娥也带着两个小的和老人回到村里。 叶父下了车就说:“原本我想帮年丫头招呼到月底。这下可好,连我也被撵回来。” 叶二哥心说,谁不知道你想在城里玩。 考虑到这个时节野草还没长出来,不用下地锄草,家里少一个人无妨,“过几日小妹气消了,我送你过去?” 叶父赶忙应下。 金素娥关上门,道:“还有一事。小妹半个时辰前定的。她成亲那日不收礼。我们给的也不收。你和娘想怎么办怎么办。往后亲戚办事你们过去。” 叶父心说,跟我说有啥用,我又不当家。 “听你娘的。” 陶三娘没好气地说:“这事听我的了?” 叶父:“这些年啥事没听你的?当年把年丫头送出去,也是你的主意吧?我还没开口,你就把年丫头递给她师父。该不会忘了吧?” 第242章 陶三娘在这件事上理亏,她无言以对,就问小妞冷不冷。 叶小妞今日被她姑吓得不轻,心里忍不住埋怨祖母,阿大和大妞都不帮他们的爹娘,祖母竟然胳膊肘子往外拐。小妞扭身躲开她回屋。 陶三娘气得指着她,“给我出来!” 小妞使劲甩上门。 陶三娘吓一跳。 金素娥故意说:“娘,别管她。回头大嫂把她带到城里,肯定会好好管教她。” 陶三娘慌了:“她也进城?” 金素娥:“大哥和大嫂到城里,她肯定要过去。孩子哪能一直和爹娘分开。姨母家二表兄和二表嫂要不是赚得少,早把孩子接到城里。” 小妞是陶三娘一点点抱大的,她心里不舍,觉得大儿子和儿媳心狠,“你大哥啥时候回来?” 金素娥心说,老大两口子能听你的改了主意,先前就不会跟着我们躲出去。 “四五天。”金素娥没有说只会回来一个,因为要留一人在家接席面。 四五天后,陈芝华和叶大哥也没能回来。接到席面是其一,其二叶经年的外带红烧肉和水晶肉很是畅销。 陈芝华说猪杂便宜要做猪杂,叶经年叫她去附近三个坊间看看。陈芝华不明所以,叶经年提醒她转一圈就知道了。 陈芝华先去东边延寿坊,接着往北,前往位于西市东北角布政坊,从布政坊出来,应该往西,但她觉得不必了。 那两个坊间的房屋门脸一个比一个高大奢华,府上的丫鬟小子也不见得会食猪大肠啊。 晌午的饭菜便宜赚不了多少钱,下午再弄便宜货,累个半死也赚不了多少钱。厨子和伙计分不到赏钱自会另谋高就。 认清这一点,街坊劝陈芝华做点别的,陈芝华直说忙不过来。叶经年恰好听见,提醒赵喜春到门外廊檐下问街坊要买什么。 赵掌柜低声说:“不是不做?” 叶经年:“提醒他们去别家。街坊反而会觉得你大气。咱们不卖,你不说他们也会去别家。” 赵喜春明白过来,笑着走到酒楼门边。 幸好他在公主府时常给管家跑腿,又在布政坊住了十多年,对西市大店小店如数家珍。 无论几个街坊询问何种食材,他都能找出味道最好的。 街坊们故意说:“赵掌柜,没有你这样做生意的。这不是把客人往外推吗?” 赵掌柜:“那我们也不能把所有生意都做了,要钱不要命啊。您要是心疼我们赚不到钱,那就多买两斤红烧肉呗。” 因为主子没胃口,临时出来买菜的厨娘闻到香味过来,正好听到这番说辞,道:“一样给我来两斤吧。” 厨娘心里心寻思着,回去同主子说起这个妙人,主子八成会有胃口。 殊不知还有意外之喜。 世人常说,同行是冤家。 赵喜春明着点出,他不抢同行生意。在西市不多见。不过几日就被传到同行耳中。因为好奇,也过来买一份红烧肉和水晶肉。 红烧肉同客来香的大差不差,但论斤买比客来香便宜,有几家竟然天天到“长风楼”买几斤,分开装盘卖给食客。但食客以为来自客来香。 客来香的掌柜的听说此事就猜到是叶经年。后来到长风楼看一眼,叶经年没有因为生意好就加量,每天只做那些,卖完收摊,不会影响到客来香的生意,掌柜的就没提这事。 不知不觉到了二月初六,程砚上午来到酒楼。 叶经年看着他衣着像是新的,腰间挂着玉佩,跟去相亲似的,低声问:“你先前说过,同僚会身着常服过来。不会是今日吧?” 程砚点头。 因为二月初一,酒楼新规,每日只提供三份免费午饭,先到先得。但来迟的可以互相出对子。 听起来像是赌博。但以文会友,禁止赌别的,所以不止外地考生,住在附近的文人墨客也来了。 昨日非休沐,单人午饭卖出了二十多份。今日朝廷休息,只会更多。 叶经年说:“今日的单人午饭可能卖到四十份。” 程砚向赵喜春招招手,叫他带着伙计再去买点菜准备单人饭。 原先赵喜春觉得单人午饭不赚钱。但叶经年用的食材便宜。赵喜春发现做的越多赚得越多,以至于高兴地啥也没问就去后院喊人。 未时左右,府尹和少尹的加入把对联难度上升,也挑起文人公子的胜负欲。 不知真相的人以为里面开赌场了。 进来一看,竟然是吃饭的地方,那不得看看是怎么个事啊。 驸马和公主对此好奇,今日扮成寻常夫妻来到西市踮起脚向里面看去,心里也疑惑,不像酒楼啊。 附近街坊见状就说:“里面在比对子。” 驸马故意问:“这样也成?” 街坊:“往年不成。今年不是春闱吗,各地的学子都来了。以前我们也好奇,吃饭的人都去胡姬酒肆那边,谁来这里啊。没成想还能这么干。” 公主:“春闱结束不就没人了?” “京师又不是没有读书人。读书人在旁的地方一较高下,家里肯定不许。在这里输了,回家挑灯夜读,家里只会高兴。过些日子习惯了休沐日就来长风楼,不比对子也会过来用饭。”街坊看看两人没干过重活,像是富贵人家,八成识文断字,“你们也进去看看?” 驸马踮起脚看一下,没瞅见儿子和未来儿媳,就拉着公主进去。 管事的是公主府的人啊。 两人进去撞上赵喜春,本能抬手遮面。 赵喜春见状越过两人出去迎客。 驸马松了一口气,同公主坐到角落里。叶经年和程砚在楼上,以至于直到二人离开都没发现他们。 倒是在酒楼当跑堂的吕以安发现了,驸马说公主在府里闷了,被人发现她会惹来流言蜚语,吕以安年幼不懂,信以为真,抬手捂住眼睛转过身去。 公主失笑:“定是跟着程衣学的。” 程衣今日也在,但他在酒楼最里端,那里放着笔墨纸砚,客人想要把诗词写下来,他来执笔。倘若有人亲自挥毫泼墨,他就在一旁伺候。 有人同赵掌柜提议换个女子,红袖添香岂不是美谈。赵掌柜便解释程衣是他兄弟,闲着无事过来帮忙。酒楼三个小的也是休沐日才会过来。 隔三差五来一次的熟客发现确实如此,偶有客人疑惑怎么伙计看着才十岁左右的样子,能不能端稳饭菜,熟客便会代为解释:赵掌柜的亲戚,小孩子只端不烫不重的,不必担心他们把菜摔了。即便摔了也不怕,赵掌柜不收钱。 第190章 叶程大婚 众人哈哈大笑。 日子很快到了二月十六, 宾客们对对子有点乏,但光顾二十多天习惯了,所以今日还是选择踏入长风楼。 赵掌柜迎上去就说:“来得巧啊。今日东家有喜, 除了酒水, 全场半价!” 宾客精神一振:“松鼠鱼、卷煎也是?” 赵掌柜点头:“我们今日备的菜同往常一样多, 先到先尝。” “招牌菜一样一份, 吃不完带走!”客人豪迈地说出口就找个地方坐下。 不止如此,下午外卖的红烧肉和水晶肉也是半价。 长风楼门外排成长龙, 隔壁药材铺掌柜的赶紧在门外支个摊位。 布政坊的百姓和许多朝中官吏没心思凑热闹,只因当今圣上的表弟、京兆少尹程砚今日大婚。 公主府内外挂满红绸,道喜的官吏络绎不绝, 迎亲礼一车接一车从布政坊出发, 整个布政坊都透着喜气。 往常送了礼便离去的官吏们不约而同地留下观礼。 话说回来,另一边的叶家村, 哪怕在城里做事的泥瓦匠也向东家告假, 说家中有喜,他们要去送嫁。 实则叶父对村里人说叶经年不收礼,又有人说酒楼开业那日,叶经年气得逮谁骂谁, 村里人担心叶经年不再回来。 说来这件事还是胡婶子同陶三娘闲聊给聊出来的。 这几年胡婶家日子好过,也遇到几个占便宜的亲友,虽为远亲, 也够她心烦, 可以理解叶经年。胡婶又觉得叶经年怪不容易,就把这事给传出去,希望村里人往后不要给她添堵。 三阿翁因为侄孙在鼎鼎有名的仁和楼也被亲戚缠上,希望侄孙可以把亲戚家的子女带进去。三阿翁一度想同亲戚断往, 但人老要面子,迟迟狠不下心。也相信叶经年并非气得口不择言,很像是趁机说出心里话。 三阿翁也希望叶经年可以常回来。她见得多消息灵,一句话就能叫他们一家避开许多坑,所以就提醒兄弟几个把手里的活放一放。 旁人想起叶经年连外祖母都敢砍,也相信她说“不必再见”发自肺腑。 这就导致家家户户老老小小都在家。 午时左右,叶家的亲友陆续到齐。陶家和叶大姑家也来人了,但他们还没到叶家门外就被叶家村的老老小小拦下。但没有把人撵出去,担心他们脑子一热犯蠢,半道上给叶经年添堵,村长令人把他们绑了关在村中空屋子里。 第243章 陶家和叶大姑叫嚣着凭什么绑他们。村长二话不说叫人把他们的嘴给堵上,这些人瞬间安静下来。 叶小姑等人此时已经到了,因为人多屋里坐不下,就在门外同亲友们闲聊。不巧看到这一幕,不敢把准好的贺礼拿出来“逼”叶经年收下。 叶小兰今日也在家。她对东家的说辞是她姐成亲——不年不节,早晚仍然需要棉衣,选购换季衣裳的人少,东家一听又是喜事,就给她一天假。 叶小兰给叶小姑个板凳,请她坐下歇息,顺嘴问:“程大人啥时候来啊?” 叶小姑:“咱们这里离布政坊二十多里路,照理说这么远应当上午过来。听说这次都用马车,马车走得快,不用担心迟了城门关上被挡在外面,兴许下午过来。” “来了!” 在村头玩耍的几个小子跑过来。 身量最高的那个正是叶经年远房三阿翁的侄孙,他到村长跟前,指着西边路口,“来了好多车。” 胡婶子嘲笑他:“看把你给惊的。亏你在城里几年,啥样的迎亲车队没见过。” “真的!”那小子为了证明他没有胡扯急得抬高声音。 在叶家门外以及四周的村民见状不由得向西看去,这一看一个个目瞪口呆。 第一辆车到了村东,最后一辆车还没进村。腿脚快又爱热闹的后生姑娘们跑到村西路口,北边仍有长长的车队。 他们回来就说得有上百辆。 陈芝华听到门外热闹起来,赶忙为叶经年盖上红盖头,“应当是来了,我去看看。”指着叶小妞,“在这里陪你姑。她要什么你去拿,盖头不能掀开!” 叶小妞郑重地承诺:“我看着!” 照理说应该有化妆的婆子,但叶经年想起表妹见鬼的妆容,不希望新婚之夜把程砚吓晕过去,她便自备胭脂水粉。 陈芝华原本不赞同,在叶经年画好之后,决定过几年小妞出嫁也叫她来化妆。 言归正传,陈芝华来到门外脱口而出:“这么多车?!” “还有!”西边邻居嫂子的儿子忍不住开口。 陈芝华下意识说:“在哪儿?” 眼前的车队突然动起来变成两排,西边又有车上来。陈芝华往西看一下,看不到尽头,她顿时惊得心慌。 叶小兰张口结舌:“——十里红妆啊!” 陈芝华闻言愈发慌乱。 先前因为聘礼只有六车,她便认为这次的大礼最多十六辆车。茶水点心也是按照这个人数备的。 陈芝华赶忙叫金素娥去三阿翁和村长家中借茶叶。 话音落下,村长走近,“小妞她娘,不是说程家只来几桌吗?你准备的那些点心差得多啊。” 陈芝华:“您老来得正好。我觉得得有七八十辆车,只是驾车的人也有十来桌,这可咋办?我叫小妞她爹去乡里买菜?” 村长:“那还等什么?快去!” “大嫂!” 叶经年的声音从厢房传出来。 原先陈芝华叫她从正房出嫁,但正房三间,一间是堂屋,一间放着粮食,一间是她爹娘的卧室。叶经年不想从她娘住了十来年的屋里出来,就选择她原先的房间。 陈芝华瞬间不慌了,“我差点忘了。程大人肯定跟小妹说过啊。” 村长随她进去询问叶经年如何招待下聘的车夫们。 叶经年先问他俩说什么七八十辆。 村长闻言就知道她也不清楚,但村长想着一人计短,两人计长,就告诉她来了几十辆车,车上不是绫罗绸缎就是金银玉器,除了不能动的和婆家不能准备的,她这辈子能用到的全送来了。 村长说到此,冷不丁想起以前在城里看到十里红妆时,听人说过大户人家嫁女准备的嫁妆足够姑娘家从嫁过去用到死,连棺材都备了。 村长心想,难道程砚知道叶家没有多少陪嫁,所以他为叶经年准备了嫁妆,借着迎娶大礼送过来。 那些车队随着新人回到公主府便是叶经年的私产。 村长越想越觉得猜对了,但到嘴边咽回去。叶家有那么多拎不清的亲戚,这事要是传出去,他们定会黏上叶经年,即便拼上性命,恐怕也在所不惜。不如任由村里人误会公主为了面上好看才给儿子准备这么多聘礼。 陈芝华看着叶经年的身体动一下,哪怕隔着红盖头也能看出她难以置信。 这件事看来是程砚自作主张。 陈芝华便问叶经年,“那我是买还是不买点心?” 叶经年向村长所在方向看去,“我们是不是应该准备午饭?” 村长摇头:“没有在女方家用午饭的。要是离得远,上午过来迎娶,接到人就走。要是离得近,下午过来迎娶。” 陈芝华这几年做席面,都是男方家晌午准备酒席。有的是吃过午饭迎娶,有的是午饭前就能把人接回来。不用在女方家用午饭。 村长向外看看时辰:“别买了。年丫头不是说正午出门子吗。你看看时辰。” 陈芝华向外看去,太阳照射的阴影看着离午时三刻只剩两炷香。 村长又说:“程大人兴许已经到村西头。我出去看看,你给年丫头收拾收拾。” 金素娥疾步进来,险些撞到村长。她往后退两步,扶着程家去年送来的聘礼站稳就说喜车来了。 村长赶忙把叶经年的两个兄长和她远房叔伯兄弟喊过来,叫他们出去招呼车夫们和程家人,他去接喜车。 午时三刻,爆竹声声,叶小妞抱着叶经年哇哇哭。 陈芝华一把拉开她:“过几日跟我进城,天天都能见到你小姑。再哭就把你放家里。” 叶小妞慌忙擦干眼泪。 陶三娘闻言想说什么,没容她开口,金素娥问:“小妹的嫁妆装车了吧?” 叶父慌了:“我再看看,我再看看,不能漏了什么。” 金素娥叫婆婆一起找,提醒她连同程家年前送来的聘礼也搬到车上去。 叶小姑等人也帮忙清点嫁妆。 大妞和阿大今儿也请了一天假,他俩的眼眶也湿了,但是喜极而泣。又觉得不该这个时候流泪就赶忙擦掉。 金素娥确定没有疏漏,身着喜庆的官媒把叶经年搀出叶家,亲自前来迎娶的程砚扶着叶经年上车,满眼喜色的程衣驾车,程砚骑着高头大马陪她回家。 往常会有许多人拦路闹亲,向迎亲队伍索要酒食财物。这种陋习朝廷屡禁不止。但今日只有几个半大小子讨要喜糖。迎亲的程家人把塞满喜糖的多个荷包递过去,几个小子就笑嘻嘻同亲友邻居分糖。 官媒因为不止一次听人说过,“穷乡僻壤出刁民,乡野人家少规矩。”官媒甚至做好把叶经年偷出来的准备,结果顺利到不可思议。 送亲的队伍也十分庞大。 公主府出了六十六辆车,叶家村出了上百人,村长带头,身后是叶经年的两个兄长,一直送到城门外。 程衣回头看到这一幕,对车中的叶经年道:“这些人,就该姑娘发狠。” 发狠?叶经年心生疑惑:“那天你们没走?” 程衣:“你把赵喜春他们撵去休息,你兄嫂又躲了,身边只有阿大和大妞,却要面对那么多人,我们哪能真走啊。一直在隔壁药材铺,直到他们离开前我们才回去。” 在叶经年心里,叶家糟心的事不断,但在她可控范围之内。所以纵然心烦,但她在叶家毫不慌乱。 公主府是叶经年前世今生都不了解的高门大户,坐上喜车的那一刻,她就一直悬着心。哪怕程衣告诉她,叶家村半个村子的人为她送嫁。 此刻叶经年踏实了。 考虑到叶家村走着送嫁,迎亲的车队行得缓慢,申时左右才到公主府。 繁琐的礼仪结束,程砚扶着叶经年来到新房。但还没完,还有撒帐——新婚夫妻坐在婚床两端向观礼的亲友撒些钱财和彩果,寓意着财源滚滚,早生贵子。 程砚在官媒的提醒下掀开盖头顿时愣住。专门过来闹洞房的陆行和被程砚亲自邀请的长安县衙几位以及程砚的表兄弟们笑着打趣他看傻了。 叶经年听到熟悉的声音本能抬头。 陆行脱口而出:“你是何人?” 叶经年眨了眨眼睛,很是疑惑:陆公子昨晚美人汤喝多了,到现在还没醒吗。 陆行看到熟悉的神色,指着她不敢置信地问:“叶姑娘?” 叶经年点头:除了她还会有谁啊? 长安县仵作也在,心说,原先就知道叶姑娘好看,没想到上了妆竟然跟大变活人似的。 不曾见过叶经年但听说过她长相清秀的宾客心想说,不会接错新娘了吧。 新房内静得落针可闻。 程郡主偷偷挤进来。 婚床上的女子脸颊圆润,没了往日的清冷,肤色白里透红,眼睛又亮又大,红红的唇瓣令其看起来明艳动人,跟她比起来自个反倒成了清秀的小丫头。程郡主心说,她不会是我嫂嫂吧? 第244章 “嫂嫂?”程郡主试着喊一声。 吕以安从人群中挤进来,惊呼:“叶姑姑?好好看!” 众人陡然惊醒,陆行抬手在程砚胸口一拳。 程砚瞪他。 陆行没好气地说:“你不知我为何打你” 程砚绝不承认当年他同陆行说过什么。 以前见过叶经年几次的官媒也被上了妆的她惊到,此时也才回过神来,笑着把早已准备好的金钱彩果递过去。 程郡主心情大好,因为她想到过些日子也叫叶经年为她上妆。 至于程郡主为何猜到是叶经年自己化的,因为她兄长早上说过,她做席面见到的新嫁娘的妆容吓人。既然没有请妆娘,那化妆人只能是她自己啊。 程郡主伸出手去讨彩果。 叶经年笑着递给她。 程郡主愈发觉得好看,不禁笑道:“谢谢嫂嫂。” 转过身看到满眼好奇又不敢上前的吕以安,程郡主一把拉过他。迈出去第一步,小孩胆大了,要了一份还要一份。 仵作打趣他:“吃得完吗?” 吕以安:“我帮阿大和大妞讨的。” 程砚给他抓一把铜钱。 小孩高兴极了,退到程郡主跟前就同她显摆。程郡主拉着他出去,因为她在这里,她兄长的友人、同僚都不甚敢闹。 出了新房,程郡主就忍不住跑去主院。 这个时候亲友都离开了,主院除了丫鬟婆子只剩公主和驸马。程郡主来到正房就说夸嫂嫂像是换了个人。 吕以安跟在后面使劲点头。 驸马脾气温和,小孩不怕他,把自个的彩果分给他一半,就说他叶姑姑今日最好看。 公主看着他俩满脸兴奋的样子觉得好笑:“还能大变活人啊?” 程郡主点头:“跟换了头似的。母亲不信?我们叫程衣把新房的窗打开,咱们过去看看。” 公主见过叶经年,但看得不是很真切,只清楚个头很高,人也聪慧,日后的她的孙子孙女才貌双全。 公主有点心动,但她不好意思,就向吕以安招招手,“真的吗?” 吕以安递给她几个彩果,“不骗人!” 这么小的孩子应当不会骗她。公主忍不住起身,看一下驸马。驸马摇头摆手,“哪有公爹跟着闹新房的。” 程郡主拉着母亲:“我们不进去。看一眼就回来。” 恰好程衣进来前来送钥匙,“公主,聘礼都入库了。” 郡主趁机问程衣有没有见过上了妆的叶经年。程衣很是无语:“叶姑娘是公子的新娘,肯定是公子第一个看到啊。” “想不想看看?”程郡主撺掇。 程衣:“郡主想看直说便是。小的进去把窗打开,你在门外啊。今日新房来了许多外人。” 程郡主抿嘴笑笑,没有说她去过了。 公主扭头瞪一眼不拘小节的女儿。 一炷香后,公主惊了。 相貌配上身高,要把她先前看好的儿媳比下去了啊。 可惜家世差了点。 转念一想,家世顶好也轮不到她家石头结识啊。早在及笄之年就该被人定下。这一刻公主突然有点感谢叶家那群没脑子的蠢货。 程郡主轻轻摇晃一下母亲的手臂。公主收回视线,带着她回到主院,顺便抓走扒着窗台看热闹的小鬼头,以防吕以安看到他这个年龄不该看到的画面。 幸好吕以安走了。 只因下一刻陆行就拿出一块糕点系着红绳放在程砚和叶经年中间,他俩吃完这块糕点,他就不闹了。 程砚抬手抓住一掰两半,叶经年一半他一半。 陆行惊了。 程砚的表兄弟们何曾见过这么一面。在他们印象中,程砚近十来年都跟个年过半百的老者似的。 回过神来,众人哈哈大笑。 长安钱县尉笑着提醒,“陆公子忘了程大人在县里断了多少案子?如今在京兆府也是管着刑狱啊。” 陆行张口结舌:“他,哪能这样!” “陆公子也没说不可啊?”叶经年咽下口中的糕点便说。 陆行:“——你还是别开口。你一说话就不美了!” 此时天空已经暗下来,住在东城的皇亲该回去了,便笑着说:“下次——” 陆行等人转向猛然转向他,他赶忙改口,“下次你成亲——” 陆行:“你也闭嘴吧。” 官媒笑着说:“好了,诸位也跟着两位新人辛苦一天,早些休息吧。” 陆行等人顺势出去,程砚起身关紧门窗。 新房内静下来,程砚突然有点不自在,来到叶经年跟前,不好意思的轻咳一声,“年姑娘——” 叶经年抬头笑看着他:“年姑娘?” “年姑娘!”程砚突然放松下来,笑着说,“多谢年姑娘嫁给程某。” 众人离开后,叶经年也有点紧张,但熟悉称呼令她自在许多,“程大人——”顿了顿,对上程砚期待的目光,笑靥如花,“多谢程大人迎娶民女!” ----------------------- 作者有话说:洞房花烛夜,不熬百味汤。良辰悄入窗,余生漫漫长! ——本文到此完结。大概率没有番外,因为我暂时不知道写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