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18(校园1v1)》 初遇 九月,漫进教室的桂花香气熏得人头晕,周秉谦百无聊赖地转着笔,墨蓝笔杆一甩一甩,冷冷的泛着光。 老头子赢了,到处都在挖土的城市配上离市中心八万米的学校,真是惨无人道的初中生活。 “吱————” 教室前门也是个不中用的,一踹就坏,赔一道门还要走他的生活费。 周秉谦懒洋洋掀开眼皮,只见一道白色身影推开教室门。 女孩的白裙子简单得近乎寒酸,仿佛是洗了太多次微微泛着黄,露出的手臂和小腿却是白得晃眼。她在门口呆了一呆,又看了一圈教室,掠过嘈杂的同学们,最终落在了他身上。 周秉谦眉梢微挑。 女孩快步朝他走来,长长的裙摆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布料下若隐若现的腿细到有点嶙峋,他一只手都能给折了。直到她走近,他才发现,这应该是条浅黄的布裙,有些地方洗得泛了白,露出来的皮肤倒是很好,莹莹玉润,被太阳一照,仿佛在发光。 可怜。 “同学,”她站定开口,嗓音清凌凌的,微微有些发紧,“请问你边上有人吗?” 教室里的喧闹声不知何时缓了下来,原本三五成群说笑的同学们频频侧目,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 哇哦,是新同学? 哇哦,周秉谦...... 压低的惊叹从前排蔓延开来。 没有。 周秉谦将不知何时停下的笔嗒地扣在课桌上,就看见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女孩松了口气,眉眼弯弯,好像气色都好了几分。 那太好了。 她的声音很轻,仿佛一片羽毛扫过耳膜。 阳光穿过她耳畔散落的碎发,周秉谦的视线细细扫过女孩的脸颊,只觉得一种奇妙的和谐与圆满,极白极净,至清至秀,惟有右眼尾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就像是谁偷偷点上去印记,一笑起来就藏进睫毛投下的阴影里。 她没有坐下,而是转身走去后墙,周秉谦就看着她挑了一块灰得最浅的白抹布。 他皱了皱眉头,莫名觉得那块抹布碍眼得很。 “拿抹布干什么。” 周秉谦皱眉的时候天生带着几分凶意,前桌紧张地不断用余光瞟,女孩却是浑然未觉的样子,很好气地回应:“我想擦擦桌子。” 擦桌子而已。周秉谦直接拽过披在椅子上的校服,擦向旁边的课桌,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不客气:“那抹布都不知道被多少人用过了,也不嫌脏。” 云花明看着未来同桌整个身子都斜过来,校服几乎铺满了整个桌面,整张脸都在认真盯着课桌,好像在干什么大事一样,脸颊肉嘟嘟的。 可爱。 想戳。 她其实不是嫌桌子脏,也不是特别在意抹布干不干净,只是一种习惯,大概算是一种仪式感。 她入学晚了一周多,直接错过新生的集训,书本校服也都还没领,走进教室时还有几分忐忑,不过现在,已经完全放下心了,未来同桌真是个热心的好人。一放松下来,声音都变得更甜了:“你好好哦,谢谢你。” 前桌要走了不被需要的抹布,云花明轻轻按住那只突然又用起力来继续擦不知道第几遍的手,比她的手大了一大圈,手背上没有多少肉,看着同桌眉头极快地跳了一下,目光又忍不住移向他的脸颊,还是好想戳哦。 “可以啦可以啦,已经很干净了。” 看着新同学开开心心坐在周秉谦旁边,班上同学已经从震惊转为麻木了,那个开学第一周就因为打架被班主任警告还我行我素的周秉谦,那个从来不好好说话的周秉谦,居然接受了新同桌!还用自己校服给新同学擦桌子!!新同学还把校服拽走了!!!新同学你牛!!!!! 云花明并不知道周围同学们的腹诽,拽走校服也是因为她是走读生,想着把校服带回去洗,现在只需要和好同桌正式认识一下,然后再成为好朋友啦。 “我叫云花明,云朵的云,鲜花的花,明月的明。” 话音刚落,就满脸期待地等着好同桌开口。 “我叫…周秉谦。” 好同桌就是好同桌,虽然介绍自己名字的时候别别扭扭地没有笑脸,但是还是找了个课本指给她看名字。 “喏,这么写。” 就是歪歪扭扭的看不太清,不过没关系,她语文超——级好,根据字音对上字毫无压力,点了点头:“好哦。” “周秉谦,周—秉—谦—” 云花明小声念着,又拖着长音念了几遍,然后就被周秉谦瞪了。 可是瞪着眼的样子也好可爱耶。 “那我叫你阿谦哦?” 又被瞪了。 周秉谦烦躁地捋过头发,这个名字,哈,一想到他被发配到这里连名字都被改了就烦。 还有这个小鬼真的鬼里鬼气的,居然让擦桌子还要听她翻来覆去地喊名字。 但是一转头就是云花明亮亮的眼睛,最后还是哼出来几句。 “随便了。” “你想叫就叫吧。” “我以前不叫这个名。” 云花明刚张开口,就是一阵铃响,她只好压低声音偷偷凑过去。 “你爸妈改的呀。” “我爷爷改的。” 云花明非常同情地点了点头,好些家长在孩子长大了,开始找人算命改名字了,有的还知道多算几个让孩子选,有的就直接硬改了,唉,可怜的同桌。 绑定进度+1 云花明等了好一会没等到老师进教室,干脆又侧过头看着同桌发呆了。 最后一排的靠窗座位在她小学都是要抢的,初中班上居然剩下来了,连带着剩下了一个好同桌。 同桌的发色极黑,她第一次看到这么黑的头发,哪怕在阳光下都是乌黑发亮的,像微微化开的浓墨,只是不太服帖,非常倔强,非常支棱,看上去就非常扎手。眉毛的颜色要淡一点,沿着眉骨舒展开,很浓很顺,很好摸的样子,睫毛也好看,又密又长,直直地向外刺,在某些世界,应该很适合炼化成暗器。 乘人不备,攻人眼珠。 然后就对上了同桌两只眼珠。 云花明瞬间收回发散的思维,露出一个明媚的笑脸,不染尘埃。 “这是自习课吗,还是老师迟到了?” 虽然同桌没说话,但是刚刚明明感觉到了交流信号?云花明脑子还没想明白,嘴巴已经在直觉的指挥下开始搭话了。 “是预备铃。” “喔,预备铃,那这节是什么课呢?” 然后就叽叽喳喳聊了起来,虽然也没聊多久,成熟稳重的班主任孟老师就踩着正式铃响进了教室。 如果说预备铃是清风,那正式铃就是地震,震得云花明脑子嗡嗡的,循声望去,一个大音响就挂在后面墙上,准确来说,是他们座位的正后方。 她可怜的同桌,不会是被排挤到这个座位的吧! 不过看着同桌刚刚推过来的课本,还是干干净净的,没事了,刚开学呢,哪怕是刺头也没那么快行动的。 云花明放下心,微微侧着身子,支着手臂挡住嘴巴,敬完礼也不忘跟同桌狠狠吐槽上课铃。 讲台下自以为微小的动作,其实都逃不过讲台上老师的眼睛。 但是讲台上的班主任,看着那个活祖宗,居然能好好跟同学说话,甚至能跟同学共用课本,内心无比激荡,简直要热泪盈眶了。 她这种班主任,外面人捧一捧说是辛勤的园丁,但是在这种私立学校,也不过是个打工人而已,打工人开学之前被学生的叔叔约饭了,约在望江楼这种高级餐厅倒还没什么,但是饭局上有校长就很可怕了。 一顿饭大家推杯换盏谈笑风生,多和谐啊。叔叔殷殷嘱托要磨磨孩子性子,最好让孩子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但是送别了叔叔,校长却严肃告诫,能磨就磨,不能磨也不能太强硬,总而言之不能让孩子出事。 再一看家长表上,父亲公务员母亲公司职员,电话一打,呵呵,全是秘书。 打又打不得,说又说不听,真是她活祖宗。 “今天上课之前,我们班上同学们是不是看到了新同学呀,其实云花明同学一开始就分到了我们班,只是身体原因请假了一周,让我们欢迎云同学介绍一下自己。” 刚放下心的孟班主任,含着笑意说完,就看着活祖宗旁边的女生站了起来。 我的祖宗欸…… 云花明,高分考进来的好苗子,开学前唯一的亲人爷爷去世了,监护权转到了村委会,村委会主任还亲自来说明情况。 两个需要重点关注的凑一块了,救救她救救她。 “大家好,我叫云花明……名字取自‘鹤语松上月,花明云里春。’,擅长书法和剑术,喜欢看书……也欢迎对这些感兴趣的同学来和我交流。” 其声泠泠如玉,一字一句都清润入耳,孟怀如只觉自己仿佛被山涧清泉涤荡,整个人都松快了几分。 “好,让我们鼓掌欢迎云花明同学。” 太好了,看样子云花明是个落落大方的好孩子……吧? 她真没见过这么清隽灵秀的孤儿,不,不光是孤儿,哪怕是这个班上这么多学生,当初自我介绍能稳稳站在那里,身姿舒展,从容自若,不疾不徐,吐字清晰地说上这么一段的也没几个。 赌一把了。 “那么周秉谦同学,云同学初来乍到,作为同桌,你愿意在课后来办公室帮助云同学搬运书本资料,顺便带她熟悉校园环境吗?” 看着周秉谦算得上是毫不犹豫的同意。 孟班主任露出一丝飘渺的微笑。 就这样吧,有本事就两个一起崩了把她也埋了。 捏 一到下课,走廊就吵吵嚷嚷的,奔跑的脚步声中夹杂着嬉笑,三三两两的同学聚在护墙旁说笑,有人急匆匆冲向小卖部,有人慢悠悠晃向卫生间。 周秉谦抱着厚厚一摞教材走过,周围同学非常自然地为他让出一条道,他目不斜视地向前走着,只在余光里留意着身侧那个轻盈的身影。 她身量很薄,不知道有没有到他的一半,肩是薄的背是薄的腰也是薄的,就像刚从纸上剪出来一样,大约是随便一撞就能被撞飞了。 云花明手上只拎了一些实验用的材料袋,为了照顾负重的同桌还特意放慢了脚步,闲不下来的注意力关注着周围的同学们,然后对每个避让的同学都回以微笑表示感谢。 周秉谦就看着她左边点头右边点头,像窗外那只忙忙碌碌又不知道忙什么的的小麻雀。 云花明比他矮了一个头,他轻易就能看到她圆圆的小脑袋,泛着一层浅金色的光晕,后面扎了一个短短的马尾,发尾随着步伐一跳一跳的,时不时露出白皙的后颈。 把教材挪到一只手,稳稳托住,空出来一只手,捏向她的脖子。 温凉细腻。 “呀!” 云花明猛地一个激灵往外一跳,背后教室偏偏还有个人在往外跑,他只得揽住肩往回一拉,把道让回去。 太瘦了,他一只手就能盖住她的半边肩膀,指尖下却没有多少肉,纤细的骨头仿佛用点力就能握断,裙子也很单薄,甚至能感受到薄薄的布料下温热的体温。 随着云花明倒过来的还有一股淡淡的香,不像是熏香,像是药草的味道,被她的身体浸熨过才透出来。 云花明被这一捏一拉搞得晕乎乎的,把眼睛都睁得滚圆的,写满疑惑地抬起头 ‘刚刚发生了什么?’ ‘你在搞什么?’ 周秉谦理直气壮,周秉谦心虚,周秉谦别过头,那只多余的手又放回原位,在教材下虚虚托着。 只是没走几步,视线忍不住又落在她身上,她的耳朵生得很精巧,耳垂圆润又饱满。 从头扫到背,又忍不住落在她的颈后。 握住的话,真的能把她提起来吧? 右手再次蠢蠢欲动。 “欸,又捏我!” 到底被捏了一次,云花明没有那么应激,但还是不太舒服,晃着肩膀把同桌的手甩了下去,然后又揉了揉后颈。 她的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指尖还泛着健康的粉色,后颈本来是白皙的,被这捏来揉去,已经浮起浅浅的红。 好微妙的触感。 不痛,同桌应该没有用力。 但是为什么要捏她脖子啊? 捏别人她管不了,捏她就是坏习惯了。 看着周秉谦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干脆捂着后颈瞪了一眼。 要不是看在他帮她搬书份上,哼哼。 接下来,她也没空注意走廊上鲜活的同学们了,走廊上的喧嚣仿佛成了模糊的背景音,虽然还在目视前方,注意力却几乎都转移到了身侧的周秉谦,尤其是他的右手上。 他的体格很壮,体温比她高很多,一呼一吸间散发着蓬勃的热意,淡淡的香味传过来,暖暖的,有点好闻。 他的手臂很粗,上面肌肉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紧绷,看上去很有弹力,在阳光的照射下,仿佛是刷了一层蜜。 咬上去,口感应该很好吧。 在他再一次伸手过来的时候,云花明以迅疾之势扣住了他的手腕。 “哼哼~” 她仰起脸,鼻翼微微皱起,发出两声短促而得意的气音。阳光穿过她蓬松的额发,在鼻梁投下细碎的阴影。 周秉谦的小臂猛地绷紧而后放松,只是脉搏没有那么快平复,在她的手心下有力地跳跃着。 云花明全然没有注意到这些,她正专注地盯着周秉谦的眼睛,看着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又迅速回缩,得意地晃了晃交握的手。 女孩的掌心柔软温热。 男孩的手腕坚硬发烫。 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走廊墙壁上,一高一矮,一左一右,随着步伐时而重合,时而分开。 只是隐隐透出两条手臂一路交迭。 绑定进度+2 最后一节课快要下课时,周秉谦依旧觉得右手腕在发烫,沿着发烫皮肤的边缘仿佛还能勾勒出那只手可恶的样子。 讲台上的政治老师在说些什么,前排的反应好像也很剧烈,但都像漂浮着的杂音,进不来他的耳朵。 这节课,他一直在思考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老爷子究竟要‘流放’他多久。 刚来的时候,他看什么都不顺眼,城市烂俱乐部烂学校烂球场也烂。 折腾了好些日子也没什么用,老爷子够狠心,他爸妈居然也没想着接他回去。 让他待一个月?一学期?一年?总不至于是一整个初中吧? 大飞他们肯定玩疯了,还有东街那个毅哥常去会所,每次去都被小学生不准进挡回去,偷偷溜进去也被抓了出去,本来大家还约着开学以后再走一次…… 但是京市没有云花明。 啧,又想到那个小鬼了,明明今天才认识,连熟悉都算不上。 周秉谦皱着眉头,右手插进头发里,瞥向一旁。 云花明还在……写作业? 不知道哪里养出来的习惯,写个作业都不敢光明正大地写。 上面盖着课本,下面压着练习册,一旁还摊着笔记本,哪哪都是字。 那么薄的裙子里居然还能抽出来笔记本。 周秉谦的右手无意识蜷缩了一下。 先前一路拉着他到座位,也没个解释,就开始整理那堆破书。 真以为他的手是谁都可以拉的吗。 她是不是总是去牵男生的手。 呵,云花明。 讲台上的政治老师用八卦的口吻聊着某地的扫黑除恶,复杂的人情纠葛总是吸引人注意,云花明也不例外。 她已经偷偷写完了上一节课的作业,津津有味地听着,还顺便梳理了一下人物关系。 班上的同学已经比刚上课那会还要热情了。 除了她的同桌。 她的好同桌,隔一会就用一种奇奇怪怪的眼神看她,不说话也不写纸条。 反正大家都吵吵的,她也直接侧头抓住同桌的眼神:“我很好看吧?” 声音不大,明明是平静的声线,尾音的上扬怎么听都像是有一股跃跃欲试的得意感,可恶,周秉谦才不想她得意:“也就一般般吧。” 云花明自动过滤他的回答,只盯着他的眼睛:“那你看我做什么~” 周秉谦依然嘴硬:“怎么,看不得吗。” 云花明却被同桌闪烁的眼神可爱到了,眼睛弯弯嘴角弯弯:“唉,我还以为你是想问我中午吃什么?” “哈?” “我中午要去三食堂找干炸小黄鱼哦,据说超级超级好吃的。” 干炸小黄鱼的确很好吃,他们不仅找到了干炸小黄鱼,还刚好碰上新出的一锅干炸小黄鱼。 鱼选得就很均匀,炸得透而不焦,外头的酥壳松脆得就像蝉翼,筷子尖一碰便簌簌地落着金屑。 周秉谦趁热咬开,里头的细嫩鱼肉白生生透着热气,舌尖一抿便化作清甜的鲜,混着椒盐的辛香在齿间游走。 一食堂的辣椒开会把他狠狠逼退,没想到三食堂居然还有能吃的。 对面的云花明也很喜欢,尝上一口,好吃到眼睛都眯了起来,一边吃饭还一边跟他叭叭,她常买菜的一家的奶奶,听说她考来长礼,就极其推荐长礼三食堂的干炸小黄鱼,奶奶儿子张叔叔在三食堂干了有两年了,这是张叔叔最最最拿手的菜了…… 浅白的雾气混着食物的香扑在云花明的脸上,眼角和鼻头也仿佛被热气蒸得微微发红,羊脂玉似的小脸上浮起一层水莹莹的光。 更有食欲了。 周秉谦突然觉得,这个烂地方好像也没有那么烂。 京市玩来玩去也就那么点东西,不过是大飞他们没玩腻罢了。 他们只能见到无聊的同学无聊的老师,还有那些人,粘腻地注视着,偷偷摸摸地,妄想接近他们,就像恶心的蜘蛛。 他们见不到云花明。 云花明喜欢牵男生手又有什么关系呢,大不了,他把男生的手打断不就行了。 毕竟——京市没有云花明。 ------------------------- 这个系统是bug了吗救命,发出去的章节莫名其妙没有了QAQ 还好有底稿 我好喜欢那种色气的拉扯感,好羡慕好想写,但是别说色气和拉扯,我连互动都写不来,感觉怎么写都淡淡的orz 风 “唔……不想动了。” 声音从石桌与脸颊相贴的缝隙里渗出来,带着被凉意浸染的慵懒。 云花明软绵绵地扑在石桌上,纤细的手臂在桌面舒展,腕骨搭在石桌边缘,侧脸也紧贴着石面,半阖着双眼,仿佛要这样融化在青石桌面上。 虽然就在十分钟前,她还准备好好参观一下学校。 毕竟长礼很大,建筑很大也很漂亮,还有风雨连廊尽数连通,她当初来考试的时候只来得及草草逛了一部分。 主体教学楼分为两栋,在两端前后相连,仿佛围城一个巨大的天井,相连的部分是充裕的学生活动空间,三楼中间有一道玻璃连廊通往艺术楼,美术和音乐的相关课程都要去艺术楼上。天井底部是花园,教学楼的底部是架空层,划做了球场,室外也很多球场,到处都是球场。据说室内体育馆里还有市里最好的恒温泳池,还有他们这届开学前才建好的新机房,就在图书馆第二层,可以凭借校园卡进入,屏幕好网速也很棒…… 可领完校服经过溪畔时,云花明突然被老樟树的浓荫勾住了脚步。 她本可以忍受太阳,如果她不曾见过绿荫。 九月的中午,薄云散去,暴烈的太阳,燥热的风。 虬结的树根拱起溪岸青石,汩汩清流将暑气冲淡。 “芜呼~” 她几乎是栽进六角凉亭的,怀里原本抱着的没拆封的校服包裹被随意丢在了石凳上。 周秉谦看着云花明乳燕投林般飞了出去,也跃了上来。 “这就走累了?”少年喉结随着闷笑轻震,他怀里那摞校服依然整齐,最上面那件的领口标签都规整地翻在外面。 “才不是,但是外面好热,这里又好舒服哦。”云花明挪了挪小脑袋,努力让周秉谦看到她真诚的眼神。 “好舒服~” 她欢快着哼哼叽叽,上半身动得艰难的样子,双腿却活泼得很,直直地抻着,鞋头也愉快地晃来晃去。 周秉谦的目光掠过她光洁如瓷的后颈——分明没有汗迹,连耳垂都透着玉质的凉,还是接受了这个说法,只是提醒道:“图书馆有空调。” 云花明贴着石桌摇了摇脑袋:“不要不要,这里最舒服了,比空调舒服。” 微风习习,石桌的凉意正顺着她皮肤流向全身,鼻尖萦绕着草木怡人的清香,老榕树的繁茂的枝桠在亭外随风摇晃,把阳光筛成跳动的金鱼苗,好像微微抬手就能捞几尾过来。 “你也坐下来嘛。” 云花明懒洋洋地伸手,指尖堪堪勾住周秉谦的衣襟,晃了晃:“真的很舒服啊,这里的风是活的。” 风的确在流动,掀起他的衣角,掠过他的额发,带来些许凉意,但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不过,周秉谦垂眼看着她发颤的尾指,还是放下怀里的校服,在她对面坐下,支着头,目光落在了她脸上。 她饱满的额头,她软糯的脸颊,她因为挤压微微张开的下唇,漏出点珍珠贝似的齿尖。 她的耳畔,绒绒的碎发也被风吹得悠悠荡着。 真是好一派悠闲。 他伸出作乱的手,点了点她玲珑的耳朵,见她没反应,又顺着外耳廓落到了她柔软的耳垂上,拨弄两下,又轻轻揉捏起来。 云花明困劲上来了,眼皮沉甸甸的,手臂也沉甸甸的,不想动,但是耳朵痒痒的……忽然福至心灵,她突然偏过头去,准备把周秉谦的手压住,只是出乎意料地居然不怎么硌,甚至有一点柔软,她安抚性地蹭了蹭。 周秉谦看着云花明仿佛撒娇一样侧倒过来,干脆很配合地摊开手掌,她就这样精准地倒进了他的掌心,柔软的脸颊陷了进来,还发出满意的气音,呼吸浅浅地拂过他的皮肤,像一小团暖风,忽轻忽重地打着转。 她就这样睡着了。 睫毛不再颤动,鼻息渐渐拉长,只有肩膀随着呼吸缓慢地起伏。 周秉谦感受着手心的小小气旋。 这才是活的风吧。 ------------------ 昨天大半夜灵感来了把初夜写了,今天白天一看,衔接太干了,氛围感不够 然而初中线够卡我了,到时候再改吧(瘫 好朋友 “哈…” 周秉谦睡醒了,但是刚刚怎么睡着的,他自己都记不清了,只有格外酸爽的手臂告诉他不是幻觉。 云花明睡得很乖,乖乖地睡在他手心里,看起来睡着以后都没有移动过。 周秉谦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居然就这么让她枕着睡了一中午? 啧。 远处传来学生们的嬉笑声,三三两两的人影正朝着教学楼走去。 周秉谦漫不经心地用左手揉了揉发僵的右肩,目光却仍停留在云花明脸上。 还是忍不住点了点云花明的额头,怎么能这么顺眼呢? 顺眼到想把她变成小人偶,握在手心里,揣在口袋里。 烦。 “云花明……” 声音很轻,几乎只是气音,但云花明就像感应到什么似的,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她茫然地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睡眼惺忪,脸上还留着他掌心压出来的红印。 “刚刚好像听到有人叫我……”她小声嘟囔着,带着困意的声音还有几分含糊,不仔细听的话和梦话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周秉谦听清了,冷哼一声:“还能有谁。” 云花明慢吞吞地眨着眼睛,雾蒙蒙的眼睛顺着声音,一点点在周秉谦的脸上聚焦,盯了好一会,大脑才正常运作起来。 “啊呀,你的手!”一边说着她的双手也不由分说地抓了过来。 周秉谦倒吸一口冷气,酸麻感如电流般窜了上来,差点就让他条件反射地把人掀飞出去,后槽牙狠狠咬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放、手。” 云花明当然没放,她理直气壮地把住他的手,快速摇了好多下头,手上动作也没停,从他手上的穴位开始揉捏,动作娴熟,一路向上,力道也恰到好处。 “我睡得很香哦。”她忽然仰起脸,睡散的碎发也在耳侧悠来悠去,尾音微微上扬,用十足的真诚赞道:“阿谦真好,阿谦辛苦了,阿谦太棒啦。” 周秉谦:“……” 她的指节沿着经络游走,时而轻时而重,自有一种韵律感,就像是经验丰富的乐手。 “你的手真好看,”她小声嘀咕着,“线条超级流畅,骨节也长得很好……这里的肌肉也超级棒……” 叽叽喳喳的,就像有一只小鸟在耳朵里走来走去。 “当当当当——”她骄傲地张开手,弯弯的笑眼都眯了起来:“是不是舒服多啦?” 周秉谦猛地抽回手。 “你……” “嗯。”云花明昂着头,一脸期待地等着他的下文。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别过脸,冷声道:“……你先回教室。” “啊?” 周秉谦一直到预备铃响,才走到教室门口。他耳朵里的小鸟好像跑到了肋骨间,一路都不安分地跳来跳去。 然后就看到云花明被好几个同学围在中间说笑。 烦人的小鸟终于找到主人,不在他肋间乱跳了。 周秉谦面无表情地走过去,那些同学好像看到了他,迅速做鸟兽散。 云花明这才看到周秉谦,开开心心的,主动打招呼道:“你回来啦。” 周秉谦没有回应,他径直走向后排的储物柜,校服包裹被粗暴地塞进去,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引得前排同学偷偷回头。 周秉谦面无表情地坐下,头也看向窗外,云花明不自觉蹙着眉头,有些担心。 “怎么不开心了?”她倾身向前,声音压得很低:“发生什么事了?” 周秉谦还是不理会。 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腕骨。 周秉谦终于转过头来,视线却越过她的肩膀,撞在她摊开的笔记本上,上面几乎是满满当当的,全部都是名字。 呵,真有本事。 云花明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解释道:“我刚刚在认识班上的其他同学,问了他们的名字,就写下来了。” 周秉谦收回目光,声音比想象中更冷:“跟我有什么关系。”眼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片阴翳。 云花明歪了歪头:“因为你在看啊。” 她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就是标准答案。 周秉谦不满意这个回答,但是也不知道她怎么答才会让他满意,眼前时不时就闪回她冲着别人笑语盈盈的样子,质问她的话到了嘴边又觉得丢脸,干脆别过脸继续看向窗外。 云花明把椅子往他那边挪了挪,好声好气地又问又哄,见周秉谦依旧没反应,她突然压低声音,凑得更近了些,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是不是有人欺负你啊?我去揍他。” 周秉谦呼吸一顿,缓缓转头:“?” 云花明也感觉不太对,睁大眼睛扮起无辜,小扇子一样的睫毛忽闪忽闪:“我的意思是,告诉老师,让他的家长揍他。” 小鸟又跳到了他的肋间,赶也赶不走,还不停蹭来蹭去。 周秉谦皱着眉头,终于开口,语气还是很硬:“你对谁都这么热情吗?” 云花明的眼睛瞪得更圆了,她都不知道她哪里热情了。 “才不是,我现在最想和你做好朋友,真要说热情,”她专注地看着周秉谦的眼睛,斩钉截铁道:“那我只对你热情了才对。” 周秉谦手指不自觉地半握了一下,控制住想要上扬的嘴角:“哦?” 云花明感觉周秉谦周身的气场渐渐松动了,乘胜追击式地委屈起来,坐直身子,瘪着嘴道:“你不相信我!” 周秉谦嘴角顿时僵住,不知怎么的一下子局促起来,偏偏正式铃又响了,他只好凑近她的耳畔,认真说道:“我相信你。” “那你做不做我的好朋友?”不等他退回去,云花明迅速转头追问。 周秉谦没有躲开,目光落在她因为期待而亮晶晶的眼睛上,挑了挑眉:“当然。” 云花明感受到一旁缓和下来的气场,这才舒展开眉眼,嘴角也扬了起来,她不仅收获了一个好朋友,还顺利帮好朋友赶走不开心,哼哼,不愧是她。 平平淡淡的一个下午转瞬即逝,云花明放松地撑了个懒腰,习惯性把写完的作业都整理出来在课桌中间,轻轻松松放学回家。 “周秉谦,明天见~” 白叔 明天见说早了。 周秉谦也是走读生。 还是个非常非常麻烦的走读生。 云花明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白灯笼,纷杂的念头全部归于平静,只浮出些许悔意。 身后是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踩在干燥的枝叶上簌簌的,校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少年身上鲜活的气息,提醒着她这场同行多么不合时宜。 山脚下就该分道扬镳的。 不对,在校门口那辆冷硬的黑色轿车出现时,她就该找借口分开的。 虽然这个想法好像不太对得起同桌,但是一回想起刚刚,宽敞的轿车,清雅的香味,却是凝滞的氛围,她就有点头疼。 回忆再往前,就是等着过红绿灯的他们,还有突然堵在面前的轿车。 周秉谦的下颌一瞬间就绷紧了,嗤了一声,接着就是一股子阴阳怪气:“白叔,我送同学回家而已,做不得吗?” 那个白叔生得魁梧,比周秉谦还壮了一大圈,几乎可以撑裂西装,古铜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却沉甸甸地压过来:“少爷,外面风大,这位同学还拿着东西,不如坐上车来,去哪里都方便。” 云花明本能地抗拒,她家离学校不远,磨磨蹭蹭边聊边走惬意得很,更何况周秉谦那——么明显的不开心,于是她也学着周秉谦的神情,正色道:“谢谢叔叔,我走回家就好,很近的。” 她很有礼貌地颔首,绕开来往家走。 白叔倒是没强迫他们,只是开车慢慢悠悠地缀在后面,像一片粘稠的阴影,这一段是大路,没有商店公园给他们绕,跑都没地方跑,云花明浑身都不自在,不自觉地开始中心偏离,走出歪歪扭扭的S形来。 不消片刻,周秉谦就猛地刹住脚步,转过头,脸色也沉得吓人:“上车。” 云花明有什么办法,云花明当然上车了。 白叔很自然地接过他们的东西,又依周秉谦的要求规整地放到了副驾驶座上。 周秉谦坐上后座,重重地摔上车门,一只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环手于胸,闭目后靠,他现在骂都懒得骂了,白叔简直是个老王八。 周秉谦没个好脸色,白叔却因他们的妥协而显出几分和煦,他透过后视镜看向云花明,声音温和:“同学家住哪里?” 云花明报了个山名,白叔的询问却未停止,像一位和蔼的长辈,关切起她的校园生活、学习情况来。 云花明不知道他们是什么矛盾,但是站周秉谦肯定没问题嘛,于是非常礼貌地敷衍起来,这里敷衍一点,那里夸张一点,再一转话头夸起好同桌。 周秉谦本来闭着眼沉在宽厚的座椅里,听见云花明起承转合吹他同学喜欢老师爱也有点绷不住,偏头看过去。 她并着双腿,正经端坐在一旁,仿佛十分有十二分可信的样子。 他从小冰箱里拎出一罐牛奶,拉开拉环,插上吸管,塞给了云花明,动作一气呵成,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云花明看了看牛奶,又看了看周秉谦,歪头道了声谢,白叔也跟着沉默了,于是车里一片寂静。 云花明含着吸管,舌尖无意识地拨弄着那点吸管的边缘,目光落在周秉谦紧闭的嘴唇上,刚上车那会还用力到泛白,现在终于放松了些,恢复了些丰润的红色。 唉,明明不久前,他还陪她一起走过空旷的校园,摸清楚了所有大门小门前门后门,还帮她把那张建议调低教学楼正式铃音量的建议书塞进校长信箱……都是这个白叔,他一来整个气氛都不对了,他是什么人?保镖?管家?反正那张死板的脸和周秉谦的轮廓没有半分相似。 车轮碾过减速带,轻微颠簸,云花明收回目光,决定放弃思考,她指挥着车子拐进一条几乎只容一车通过的狭窄岔路,不一会就看到路面的碎石尘土多了起来。 “前面就到了,谢谢白叔。” 云花明的声音透着轻快。 前面并没有房屋,只能看见石板砌成的阶梯一路向上,隐没在浓密的树影里。 拉开车门,山间清冽的空气瞬间涌入。 终于舒服了。 唉,这个汽车,刚刚要不是被提醒,她连车门开关都找不到。 还没等她有更多感慨,身后就传来一声闷响,回头一看,是周秉谦也下了车。 云花明试图解释清楚这个阶梯上面就是她家了很近的不用送啦你还是回家吧。 周秉谦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站在车旁,身影被暮色勾勒得有些模糊。 云花明越说声音越小,最后还是心软了,不想回家就不想回家吧,也不是什么大问题,话头一转邀请,要不来她家坐坐? 于是,待到白灯笼在远处若隐若现,云花明才想起她还没有问过周秉谦的忌讳,家里白纸、白花、挽联、挽幛那些都还没有清理完。 她停下脚步,转身郑重地叫了声周秉谦,嗓音又回到清凌凌的样子:“对不起,我家会有很多葬礼留下的物件,之前忘记和你说了。” 说是这么说,但是云花明暗暗腹诽,她都是体谅周秉谦才邀他上来,要是他敢说些晦气东西,她就要当场绝交把他赶下去。 周秉谦皱着眉头,似是无法理解:“你在道什么歉?我看着很像胆小鬼吗?” 好吧,算他过关了。 绑定进度+3 山上的蚊虫格外猖獗,然而周秉谦毫无这方面的意识,不一会儿手臂和手肘就传来一阵密集的刺痒,他下意识抬手一摸,就触到好几处明显的硬包。 一句骂声几乎要冲口而出,却在瞬间被另一个念头截住。 白叔停好车后,必定也会沿着这条小路寻来。 也就是说…… 周秉谦心里瞬间掠过一丝近乎幼稚的快意,嘴角也不由地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顿时觉得,自己也不是不能忍忍。 忍忍……忍忍…… 还是很痒,周秉谦干脆把注意力集中在前方的轻盈的身影上,只靠着本能跟着她的脚步向上,以至于当云花明说完关于葬礼的话后,过了好一阵,那话语的真正含义才迟滞地撞进他的意识。 什么葬礼?她家在办葬礼?她亲人去世了? 他心头莫名一紧。 脚下的石阶不算长,很快,一片稍显平坦的土坪就出现在眼前,下了石阶走上一小段再绕过一小片竹林,一堵高高的褐色竹墙赫然映入眼帘,矮上些许的是一扇竹门,两侧贴着崭新的白色挽联,墨黑的字迹在渐沉的暮色中依然清晰可辨,透着一股肃穆。 云花明从口袋里摸出一柄小巧的黄铜钥匙,插入竹门上的铜锁,“咔哒”一声轻响,铜锁应声而开,她取下锁,推开竹门,轻快地道:“我回来啦。” 只有虫鸣鸟叫,无人回应。 门内是一方小院,不远处是一排平房,暮色四合,只有几盏白灯笼在檐下发着朦胧微弱的光,长长的影子随风晃动,在渐暗的天色下拉出幢幢幽影。 周秉谦进了几步,又掉转回头掩上竹门,有些好奇地试探着推了推竹墙,感觉到微微的弹性,又轻轻拽了拽竹门,竹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都不像是多么牢固的样子,他皱了皱眉,迅速抽回手,转身跟上云花明。 见云花明没有察觉到刚刚的小插曲,他也假装无事发生,环顾起这方寂静天地,树影婆娑,门窗紧闭,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苦味,混合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他有些迟疑地问道:“叔叔阿姨……都没回家吗?” “叔叔阿姨?”云花明的脚步顿住,脸上露出一丝茫然,重复了一遍后才转向周秉谦,反应过来似的轻轻“哦”了一声,语气平静地说,“你问的是我爸爸妈妈吧,我没有爸爸妈妈。” 说完,她便极其自然地收回目光,继续领着周秉谦往里走,先打开外廊的灯,老式的暖黄色灯泡“啪”地亮起,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小院一角,她再行几步,打开了一扇木门。 周秉谦直到被云花明招呼着去洗手都还有些怔怔的,凉水一激,倒是清明了几分,然后就看着云花明的小脑袋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近了他的手臂看,他有些不自在地把手随意冲了冲就迅速收回来。 云花明却一脸认真地捉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臂抬平,指着上面的红疙瘩,惊道:“你被毒蚊子咬了!好多包!” 她松开手,一边说着一边转身就小跑着进了隔壁屋:“我去拿药,你把这些被咬的地方都洗干净了再坐着等我一下。” 不一会儿远处就传来砰砰擦擦的动静,她端着一个木托盘跑了回来,里面放着两个小瓷罐,还有一些工具。 她先把药给他初初涂了一层,才有些震惊地问道:“你……不痒吗,都被咬成这个样子了,你怎么都不说呀?” 一开始痒得有点疼,忍了一路倒也麻木了,周秉谦斜眼瞟了下几乎被涂满紫色的手臂,更何况这药膏抹上去凉丝丝的舒服了很多,于是云淡风轻地开口:“也就那样吧。” 他的目光又移回云花明的脸上,她正低着头,眉头轻蹙着,唇瓣也微微抿起,神情专注,好像是在面对什么大事一样,看着看着,他又想起她刚才平静的“没有爸爸妈妈”。 没有父母……是出什么意外了吗?这场葬礼……是为她父母办的? 各种猜测在他的脑海里翻腾,突然化作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在他的心口。 “对不起。”他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笨拙和认真。 云花明手上的动作顿住,疑惑地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好像在茫然这有什么可道歉的。 周秉谦避开她的目光,视线飘向地上两人被拉长的、虚虚交迭的影子,声音有些低:“我不知道……” 他说得有些急,有些少年意气式的冲动,仿佛想要弥补些什么:“如果叔叔阿姨的事情……我是说,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或者有什么麻烦,你都可以找我。” 他甚至还刻意挺直了脊背,试图让自己显得更郑重些。 云花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眼里漾开一片暖意,露出一抹清浅又明亮的笑容:“谢谢你。” 随即,她才轻轻摇了摇头,继续涂抹起药膏,声音轻柔而温暖:“不过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在襁褓时就没有父母了,养大我的爷爷是寿终正寝,是喜丧。” 说起爷爷,她脸上的笑意更浓了,那笑容里没有悲伤,反而充盈着一种发自内心的、近乎纯净的喜悦和满足,她甚至举起了手中那个小药罐,献宝似的在周秉谦眼前晃了晃,带着点孩子气的炫耀:“这个药也是爷爷留下来的哦,是不是超级有用?涂上就不痒了吧?” 周秉谦却完全笑不出来,他看着云花明脸上那毫无阴霾的、纯粹的笑容,听着她用如此轻松的语气说着没有父母也失去了爷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钝钝地、沉沉地向下坠去,一股酸涩的闷胀感堵在胸腔里,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僵硬地点了下头,不知道做出什么表情,有些艰涩地回道:“嗯,很好用。” 云花明骄傲地点点头,开始滔滔不绝地夸起爷爷来。 爷爷如何挑选药材,给村里人看病如何如何厉害;爷爷会观星,预测天气比天气预报还准;爷爷会编竹篓,采的蘑菇最是鲜美……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仿佛落入了星辰,完全沉浸在了那些温暖而美好的回忆里。 说着说着,她的语速渐渐慢了下来,脸上的神采也微微收敛,仿佛从遥远的回忆中缓缓归来,脸颊微微泛红,声音也变轻了些: “谢谢你听我说了这么久爷爷的事情,好多事情我都没有和别人说过,好奇妙。” 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瓷罐,复而又朝他笑了起来:“肯定是爷爷也很喜欢你,才让我说了这么多。” 周秉谦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那笑意烫了一下。 山间的晚风穿过小窗,轻柔地环绕着他们,带来一丝凉意,也吹动了少年心底某些从未示人的角落。 他目光落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和摇曳的竹影,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涩然:“我爷爷……跟你爷爷可不一样。” 话语开了个头,后面那些关于严苛的命令、关于常年不见踪影的父母、关于童年那些可笑的、渴望关注的挣扎……便似乎有了一个可以倾泻的出口。 他说得有些断续,有些混乱,那些积蓄着的迷茫与孤独,在这片陌生的空间,在这个奇异的夜晚,第一次不再裹着坚硬的外壳,不再装作满不在乎。 云花明早已放下手中的药罐和竹刮板,她安静地坐在一旁,双手托着腮,专注地看着他,暖光洒在她的脸上,晕出一道细软的金边,连眼睫上都像落满了细碎的星光。 她的眼神清澈又柔软,没有半分不耐或敷衍,只是静静地听着,时而给予回应。 没有急切的追问,也没有刻意的安慰,可那专注的目光里,藏着满满的认真与妥帖,仿佛他说出口的那些细碎甚至有些狼狈的琐事,都不是不值一提,而是值得被用心接住的极为重要的心事。 晚风又起,吹得竹枝轻轻晃动,发出细碎而安宁的声响,将少年与少女那份懵懂又真切的心意,温柔地拢成了一团,妥帖地护在了这静谧的夜色里。 ------------------------------- 这场意外的夜谈对他们两个人包括他们两个人的关系都很重要,想写的很多,但是真的落笔又怕写成流水账或者开天眼,断断续续写了又改,暂时完工^^ 绑定进度+4 清晨,天光大亮,周秉谦趴在桌上,睡得很浅。 昨晚几乎整夜都在翻来覆去,山上的老宅子,一推就晃的竹门,她一个人住在里头。 操,他有一百种办法入室伤人,在她那里警惕心都被狗吃了,居然放心地走了。 她站在门口的样子不断闪回,瘦瘦小小的一个人,站在那昏暗的灯笼底下,笑着冲他挥手。 恨不得跑她家里去确认,但是她从小在那里长大,他算什么?说他担心,睡不着觉?他一个男的,大半夜的,她一个小女孩,她会把他当变态吧。 不知道几点才迷糊过去,现在太阳穴还隐隐地跳着疼。 临近早自习,班上的同学基本上都来齐了,对答案的、收作业的、一群一群聊天的,夹杂着忽高忽低的争论和笑骂,一片热闹。 但这些,周秉谦都仿若未闻。 “早上好呀……” 轻快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梦境传来,周秉谦伏在课桌上没有动。 是云花明。 放心了,还是有些不放心,又觉得自己的担心很多余。 她的动静越来越近。 椅子被轻轻拉开,随之而来几道细微的挪动调整的声音。 袋子的碰撞声从他课桌下传上来,哪怕她的动作很轻,也抵不过金属桌腿的敏感。 前面的男生在跟她说晚自习翻了她的作业,还有几个同学直接拿走抄去了。 前面的男生说她的字很好看,旁边的女生也凑过来闲聊。 哗啦啦,练习册翻动的声音。 说少了一本。 座椅移动,都起身了。 远远的,好像找到了,已经交给课代表了。 走回来了。 云花明在道谢? 未经允许乱动你东西,不给你放回来,你居然还道谢? 周秉谦抬起头,眼神冷漠,甚至凛冽,扫了过去。 前桌的男生卡了一瞬,迅速对吵醒他表示抱歉,便转回身去。 “早上好,周秉谦。” 他望过去。 她穿上了校服,很好看。 红色很适合她,虽然只是普通的红白校服,穿在她身上,就衬得人可爱又喜庆。 她正看着他,眼睛亮亮的,里头好像盛着什么剔透的东西,像山间清晨的溪水,阳光一照,波光粼粼的。 四目撞上。 她就那么看着他,眼睛弯了弯。 “早。”周秉谦也轻轻回了声,塞过去一瓶牛奶,又伏下身子,仿佛是要继续睡的样子。 “哇,谢谢你,还是热的欸。”云花明戳了戳玻璃瓶,见他还准备睡觉,连忙提醒道:“小心哦,马上就会打铃了。” 经常睡觉的朋友都知道,睡得好好的被铃声惊醒是多么多么让人讨厌。 她上学向来是喜欢踩点到,但是昨天跟周秉谦聊得有点多,多到她想早点看到他,于是早到了一点点,没几分钟肯定会响铃的。 可惜同桌在睡觉,目光缓缓拂过,他眼下还有淡淡的青灰,想起他口中的家人,唉,小可怜。 云花明又想起来,爷爷说过他的离去会引动她的命运,有很大概率结识到很特别的人,但是不必害怕,世界永远爱她。 虽然有些莫名,但是应该是好事,那个特别的人,是同桌吗?但是同桌没有让她害怕啊。 虽然同桌确实很大个,但是也真的很可爱啊,而且还是外地刚搬来的!身边还一个亲人都没有! 就是他了吧。 总是很快乐的云花明又得出了一个让她快乐的结论。 看了眼袋子,他的校服,还有给他带的热豆浆,等他醒了再说吧。 接着才把课桌里的书拿出来,准备把起床时没想起来的知识点都捋一遍。 周秉谦并没有睡,闭着眼睛,耳朵仿佛都更敏感了,纸张轻轻翻过的声音,笔盖打开的“咔哒”,还有她校服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这些声音根本没什么意义,却又一样不落地落进他耳朵里。 偏偏他也不觉得烦,那些混乱的思绪,在这样平静的琐碎中安静了下来。 铃响了,有人上讲台领读,身侧云花明的书写声没有停,还一边跟着节奏读课文,听了一会,倒是有些催眠。 ——他居然真的睡着了。 周秉谦撑起还有点发愣脑袋,醒了醒神,又看了看旁边,云花明安安静静的,依旧是在写些什么,但是书明显已经换了一本。抬起手腕,空荡荡的,差点忘了,手表上周寄修了。 啧。 无事可做,朝着她课桌上随手抽了一本翻了翻,没理他。 又抽走了一本。 再一本。 伸手准备拽走她还在看的那本。 被按住了。 她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但是小小的根本握不住,看上去都不用怎么发力就可以挥走,只听她道:“等等等等,我马上就用完了。” 轻轻转动手腕,但是小手的主人依然没有看过来的意思,只是写得越发的快了,笔走龙蛇,企图一笔就写完一行。 最后一个字落定,云花明轻轻吁了口气,一脸餍足地放下笔,感觉自己手里还握着什么?捏了捏,哦,想起来了,这只手是要拿她的书来着。 松开手指,转而把书合在他手上:“好啦,你可以拿走了。” 那只手没有拿书,只是从书页里撤了出来,伸向了她的本子,拿走了。 周秉谦随意翻了翻,条条框框,看上去像是课程笔记。 一看就是好学生,他想,可惜他不是什么好学生。 他低着头翻着她的本子,有些沉默。 一杯豆浆被推到他手边,塑料杯子装得满满的。 “我早上想到你了就多买了一杯,现在还是温的。” 她垂着眼睛,把杯子又往他那边推了推。 周秉谦暗暗舒了口气。 “你……喝吗?” 云花明话还没说完,就见他放下本子接过豆浆,动作快得她都没看清,他一边插吸管一边道谢,还猛地喝了一大口。 “欸,别急别急,小心呛到。” 天光灿烂。 又是美好的一天。 绑定进度+5 午休过后,批改完的数学作业发了下来,云花明翻开,是熟悉的全对,那没事了。 不对,作业都发完了,同桌还没有。 “闻莺,周秉谦还没有收到作业。” 云花明看到课代表准备从她这边过去,连忙扯了扯她的衣角。 闻莺愣了愣,回过头,惊讶地看着她:“可是他没交作业啊。” 没有交作业?云花明疑惑地看向周秉谦。 周秉谦丝毫没有羞愧的意思,坦坦荡荡吐出两个字:“没写。” 闻莺顿时火从心起,但是又不敢跟周秉谦放狠话,只好憋憋屈屈地跟云花明抱怨:“周秉谦开学以来就没交过作业” 见云花明惊讶地看向她,她又加重语气强调了一遍:“什么作业都没有交过。” 话音刚落,她便在云花明愈发震惊的目光中匆匆走开,仿佛身后有什么猛兽一般。 云花明缓缓收回视线,看了看周秉谦,又看了看作业本,又看向了周秉谦,嘴角慢慢地撇了下去,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为什么不写作业啊?” “不想写,为什么布置了作业我就一定要写?” 周秉谦不想剖白自己的心路历程,错开她的眼神,选择了嘴硬。 “哦。” 委委屈屈的音节,仿佛一片羽毛无力地飘落在地。 周秉谦搭在桌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忍住,飞快地瞥了她一眼。 云花明低着头,还用手背揉了揉眼睛。 “喂,你。”周秉谦心里瞬间升起一种陌生的无措,他有些强硬地拉开云花明揉眼睛的手。 泛红的眼眶,湿润的眼角。 “没必要吧,我不写作业你哭什么。”语气试图维持强硬,但是依然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我没有哭,”云花明浅浅吸两下鼻子,垂着脑袋也不看他,“我只是想悼念一下。 “我还想着,到了新学校,也许……可以和好朋友互相写作业的……我以前,一直一直都是被别人抄作业的。” 她说着,轻轻尝试着抽回自己的手,但抽了两下,周秉谦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她放弃挣扎,声音更低了:“你不用管我啦,让我把这个念头悼念完就好了。” 说着,她再次尝试抽回手,这次带上了点认真的力道,但周秉谦非但没松,反而握得更紧了些,掌心的灼热透过皮肤传递过来。 “我给你写。”周秉听见自己脱口而出。 “嗯?”云花明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用勉强自己啦,我不喜欢别人因为我感到为难。” “不为难。”周秉谦几乎是立刻反驳。 既然已经说出口,他也不是什么磨磨唧唧的性子,只不过想了想自己的分数,顿了顿,带了点自暴自弃的坦诚,道:“我给你写英语作业吧。” 英语多少能靠着以前的底子和语感糊弄一下。 “真的吗?” 云花明眼里的水汽还没完全散去,嘴角却已经开始往上扬,但她又摇了摇头,眉头微微蹙起:“但是英语不行的呀,我英语一般般,再抄英语作业会要完蛋的。” 她另一只手覆上抓住她的那只手,几乎是许愿的姿态,眼睛亮闪闪的:“要不,你写数学作业好不好。” 周秉谦的手僵住了。 云花明趁他愣神,两手顺势一合,直接将他的那只手拢在了自己的双手之间,握得紧紧的,继续用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望着他,满是期待地等待着他的回应 “我……”周秉谦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节节败退,但是他怎么能轻易妥协。 “数学就数学,以后你数学作业我包了,不准找别人。”区区数学作业,大不了招个数学老师来。 “不找不找,”云花明的笑容瞬间绽放,“我就知道你会是我的好朋友。” 她得寸进尺般地,漂亮的笑眼凑近了些:“那你是不是英语很好啊,我以后英语作业有问题,就来问你,好不好啊?” 太近了。 她呼出的气息,带着一点点温热和若有若无的甜香,搞得他的脸侧都有些痒痒的。 “……嗯。”周秉谦认命般地点了下头。 “那就拜托你啦!” 云花明握着他的手轻轻晃了晃,嘴角就没有放下过,笑得越发灿烂了。 “你真的好好哦,”她认真地强调,“能和你做同桌,真是太太太好啦!” 周秉谦的下巴不自觉地抬了抬。 他垂着眼看她捧着自己的手晃来晃去,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终于放弃了抵抗,任它往上扬了扬。 窗外,一阵风倏然刮过。 教学楼旁的大树们被吹得沙沙作响,轻快又绵长,大概也是憋了很久,偷偷笑开了。 适应 日子被初秋的风轻轻吹着,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校园里的桂花树仿佛是约好的一样,都盛开了,细碎的金黄簇拥着,只是穿过便带走缕缕桂香,云花明总是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好香,好甜,想吃。 不知道食堂会不会有桂花糕,没有也没关系,爷爷教过她怎么做,周末可以去摘些桂花,晒干了收起来,还能泡桂花茶。 入学不过短短几天,陌生感已渐渐散去,云花明感觉自己已经完全适应了作为初中生的新生活了,就像一株小树,在新的土壤里扎下了根,开始舒舒缓缓地伸枝展叶。 虽然有时候还是会想起小学,小学哪里都是小小的,课间十分钟都可以跑遍整个校园,下课铃一响,大家呼啦一下全涌出去,上课铃一响,又呼啦一下全跑回来。 但她也开始习惯现在的生活了。 习惯了开阔的校园,不在教室上课的时候,要是出发晚了,得小跑着才能不迟到。 习惯新老师快了很多的教学节奏,还有课后对她学习的关心,虽然先前缺了一些课,但是她现在已经都跟上进度了。 也习惯了比小学同学文雅很多的新同学们。 第一天班里的气氛还有些古怪,但这几天下来,慢慢也顺了,毕竟是要在一起上三年课呢,闭眼回想了一圈,嗯,她已经和班上每一个同学都互相叫过名字了。 “云花明,这边这边。” “云花明,帮我占个位子。” “云花明,你英语写完没?快快——” 她的名字被不同的声音喊出来,有的清脆,有的拖长,有的还带着点拐弯的尾音,她每次都认真地应着。 老师还夸她适应得很快。 不过她最习惯的,还是那个总是趴着睡觉,但又总是出现在视线里的同桌,习惯了他的牛奶,也习惯了和他一起坐车回家。 周秉谦。 云花明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今天又睡了一整个早读,班主任走到旁边的时候她还紧张了一下,结果老师只是看了看,什么都没说就走了,她悄悄松了口气,转头看他,他还趴着,后脑勺对着她,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睡得很安稳的样子。 也不知道晚上干什么去了。 “云花明——” 刚从老师办公室出来的闻莺从后面快走几步追上来,怀里抱着一摞练习册,摞得高高的,都快到她下巴了。 云花明伸手想帮她分担一半,闻莺却像被冒犯了一样,抱着练习册往旁边一躲:“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 “不好拿吧,”云花明印象里她也不常一个人,“陈曦没和你一起吗?” “她肚子有点不舒服,”闻莺看了眼身旁的细胳膊细腿,“不过我可是课代表,这点算什么。” 两人并排往教室走,走了一段,闻莺往云花明这边靠了靠,凑近了一点:“对了,你同桌今天交数学作业了欸。” “那很好啊,”云花明偏头看她,眼里漾起笑意:“他要是每天都能交作业,你就不用烦心了。” 闻莺撇了撇嘴:“你同桌真挺吓人的,那天他看我的时候,我差点以为我要死了。” “你看错了吧,”云花明皱了皱眉,有些认真,“他人很好的。” 闻莺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人很好?” “很好啊,”云花明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我朋友肯定是很好的啊。” 闻莺看着她,眼神更微妙了,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叹了口气:“行吧,你说好就好吧。” “就是很好嘛。” 篮球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为了备战下个月运动会的篮球赛,他们这段时间都会在室内体育馆上体育课,老师说,这里就是他们年级篮球决赛的场馆。 云花明很喜欢这个安排,下午的太阳还很烈,要是去操场,肯定要被晒得蔫蔫的,不像体育馆里,温度宜人,光线也是刚刚好,阳光从高处的窗户照进来,投下一道道光柱,还能看见亮晶晶的光沙在里面流动,灿烂又美丽。 完美的运动时间。 完美的运动场地。 云花明跟着老师做着热身运动,忍不住弯了弯眉眼。 热完身,又跑上两圈,老师就宣布自由练习了。 大部分同学都散开了,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投篮、打羽毛球或者干脆坐在场边聊天。 但有几个人被留了下来,老师选了他们打训练赛。 周秉谦就在里面。 他换上了带来的篮球背心,白色的,前后都印着一个大大的15,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他还特意往云花明这边看了一眼。 云花明正坐在场边的垫子上,对上他的目光,回了一个笑。 “你同桌也要打比赛啊?”闻莺不知道从哪里凑了过来。 “嗯,”云花明抬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他说他投篮可准了,让我一定要看。” 闻莺撇了撇嘴,没说话,但也没走开,挨着她一起坐在了垫子上。 场上已经分好队了,一边是白色背心,一边是红色背心,周秉谦是最显眼的那个,个子最高,肩线最阔,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见。 哨声响了。 球被抛向空中,周秉谦跳起来,整个人像是突然被拉长了一截,手臂伸展,指尖仿佛只轻轻一拨,球就稳稳地落到了队友手里。 白队立刻发起进攻,红队也迅速回防,篮球不断地砸在地板上,夹杂着球员们短促的呼喊:“这边!”“回防!”“好球!” 周秉谦跑动的姿势出乎意料地轻快,像一头敏捷的鹿,在人群中灵活地穿梭,总能出现在最需要他的位置。 云花明看得目不转睛。 球传到他手里了。 他运了两下,突然加速,像一阵风似的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对方的人想拦他,他一个急停,身体一晃,那人就被晃开了,然后他跳起来,手腕一抖—— 球进了。 “哇——” 云花明忍不住叫出声来,眼睛亮晶晶的,她看着周秉谦落地,看着他和队友击掌,他转过头来朝她看了一眼,挑了挑眉。 同桌打球好厉害。 真的好厉害。 她从垫子上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想看得更清楚些。 正好周秉谦又拿到球了,这次他在三分线外,对方两个人一起上来防他,他往左虚晃一下,然后骤然向右突破,急停,跳起。 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唰——” 空心入网。 “进了进了!”云花明原地蹦了蹦,用力鼓掌。 周秉谦又转头看向她,微微扬起下巴,神采飞扬,然后才转身跑回去。 云花明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有些恍惚。 这好像是她第一次看见他这么神气的样子。 在教室里,他总是懒洋洋的,趴在桌上,或者靠着椅背,一副对什么都不太在意的模样,可在这个球场上,他像是完全换了一个人,每一根头发丝都带着劲头,每一个动作都透着骄傲。 就是打得像虐菜局,看久了有点无聊就是了。 即便这么觉得,云花明也坚持看完了一整节,这才和闻莺一起去打羽毛球。 她握着球拍,时不时还往球场那边瞟一眼,远远地能看见白色的15号在人群里移动,有时候在篮下,有时候在外线,有时候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长哨声响起,提醒大家快要下课了。 大家开始把体育器材放回对应的筐里,比赛的男生们也陆续往更衣室走。 周秉谦被簇拥着,走在最前面。 他浑身都汗湿了,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顺着眉骨往下滑,在下巴尖上一挂,然后滴落,后背也洇湿了一大片,白色背心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有力的轮廓。 运动了这么久应该是很累的,可他依然比在教室时精神太多了。 下巴微微扬起,嘴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剑,湿意不减锋利。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场边的某个位置。 云花明正握着球拍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无声地开口,口型很慢,一字一顿。 等——我。 云花明看懂了,也无声地回了一个字,嘴巴小小的,圆圆的。 好。 周秉谦从更衣室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安静下来了,该走的都走了,只剩下云花明一个人坐在垫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腿。 他换回了校服,头发还是湿的,额前的碎发一绺一绺,偶尔有水珠顺着发梢滑下来,在校服领子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走近了,还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味道,混着运动过后特有的气息。 “走吧。”他说。 云花明仰起脸看他,眼睛亮亮的:“你打球好厉害!超——帅的。” “哼,”他斜了她一眼,嘴角却微微翘起,“那你没看完。” “你赢定了嘛。”是全然的笃定。 阳光从体育馆巨大的玻璃窗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条长长的金色小路。 一双影子被拉得长长的,一齐踏进了那片金色里。 绑定进度+6 周五的下午没有自习课,正课结束就是放学。 站在体育馆的楼梯上,能望见校门口早已排起长长的车龙,寄宿生们在学校关了一周,终于能回家了,燥热的空气里充满了雀跃。 云花明握着周秉谦的手腕,躲开过于兴奋的人流,慢悠悠地往教学楼走。 绕了个大圈回到教室,班上的人已经走得七七八八,黑板上布置着各科的作业,云花明一眼就看到了几个陌生的任务。 数学单元卷,英语周报,还有一篇作文。 云花明走到座位前,桌上盖着大大的卷子,翻了翻,和黑板上的对上了,不愧是初中啊,周末也要有作业。 她看向周秉谦,无奈地眨了下眼,便坐了下来。 学校事学校毕,她抻抻手指,不管了,开写。 “不走?” 周秉谦也没收拾书包,单手撑着桌沿,低头看着她。 “嗯,我要写作业,不想带书回家,”云花明双颊鼓了鼓,“天黑之前,能写多少写多少吧,不够的周一再来补。” 周秉谦的目光从那几张卷子上慢悠悠扫过,最后落回她脸上,指尖随意点着桌面,沉默几秒,忽然开口:“我饿了。” 云花明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眼墙上的钟,这个点平时是自习课,离食堂开饭还早着呢,她眨眨眼:“我陪你去小卖部?” 周秉谦没接话,指尖还在桌面上轻轻点着,有一搭没一搭的。 云花明歪头看他:“或者你先回家?”虽然有些舍不得,入学以来放学都是和他一起走,要中断了吗,但是他饿了欸。 周秉谦的手指停了。 “陪我去外面吃,”他开口,语气不算强硬,但也听不出多少商量的余地,下巴还朝她桌上的卷子扬了扬,“放车上,吃完再写。” 云花明低头看看桌上的卷子,有些迟疑,吃完饭,难道坐在店里写作业吗,感觉怪怪的。 周秉谦不给她思考时间,直接伸手从她桌上抽走那几张卷子,和自己的迭在一起,利落地插进书包。 “走。” 既然他都拿上了,那就不纠结了,云花明看了看他挂在左肩的书包:“好吧,那我们先去吃饭。” 车子一路往江边开,最后在一处酒楼前缓缓停下,云花明抬眼望去,“望江楼”三个烫金大字悬在暗红木匾上,筋骨内敛,气韵端正,笔力沉厚却不粗野。 进门绕过屏风,内里别有洞天,曲曲折折的回廊,花木扶疏掩映,一汪浅浅的池水,几尾锦鲤正慢悠悠地摆尾。 周秉谦领着她穿过回廊,径直走进一间包间。 包间里有一扇极大的窗,窗外假山迭石,细流从石缝间垂落,坠入清潭,溅起一片清脆。 云花明好奇地四下观察了一番,这家店“空”得让人很舒服。 服务员递上了菜单,阔大沉实,装帧雅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精装典籍。 这家店应该很费钱,云花明一边想着一边翻开。 嗯……未免过于费钱了,云花明看着价格一脸茫然,合上确认了下店名,又打开仔细确认了下没看错。 她一天的餐费,连菜单上最便宜的那碗粥都点不起。 长泽市还有这种物价? 她默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压压惊,幸好她日常不需要面对这种物价。 周秉谦没看菜单,直接要了一份堂灼东星斑,余光瞥见她骤然的无措,那模样,活像一只受惊的小鸟,恨不得马上飞走。 这可不行。 他想了想,开口就是一片轻描淡写:“放心点,我生活费多得是,这个月零头都没花完,放着也是浪费。” 好像没什么安抚效果,云花明看上去更茫然了,苍白地朝他笑了笑,于是他又故意放沉了声音,半是吓唬道:“你要是跟我客气,我就让经理把招牌菜全上一遍。” 云花明果然被这话唬住了,一边嗫嚅着她没有,一边乖乖地翻起菜单来,把整本菜单都好好看了一遍,最后点了一份桂花糯米藕,只道是自己第一次来,先尝尝他喜欢的就好。 周秉谦没再勉强,左右以后常带她来吃就是了,早晚会习惯的。 添上几道菜,服务员躬身退了出去,周秉谦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状似随意地开口:“我就住在这边,吃完顺路去我那儿写作业?” 作业哪用得着急,他早就想好了,先拉着她打几局游戏,玩得晚了,再顺理成章留她住下,朋友之间留宿一晚,再正常不过,省得她一个人回去住那荒山野岭的。 至于晚上的家教,改个时间就是了。 去他家?云花明下意识点了下头,又连忙摇摇头,不行不行,她什么都没准备,怎么能去别人家里呢。 周秉谦指尖一顿,他很少主动对人发出邀请,更不喜欢被人拒绝,一些不太美妙的情绪有些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他下意识咬紧了牙,太可笑了,他何必问这一句?吃完饭直接带她回去不好吗,到门口了她还能跑不成? 她又不像那些大人。 她家甚至都没有大人能来找他要人。 心底泛起几分狠劲,压下那点微不足道的怜意,就见她凑了过来,抬着眼看他,眼神软乎乎的:“明天好不好?明天我再去你那里写作业。” 明天、下周、下个月……明明早就听腻了这种话,但是从她口里说出来,竟生不起多少厌烦。 算了,会拒绝也是好事,没必要现在就让她知道不是什么人都能拒绝的。 周秉谦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那点戾气便已收敛干净:“也行,那就明天上午十一点,我去接你。” 绑定进度+7 周六,又是一个大晴天。 檐下的阴影里,云花明收剑站定,闭目调息,梳理放松,过了片刻,周身气势完全平复下来,她才缓缓睁眼,院子里的日影慢慢地已经短了本体四分之一。 她把竹剑挂回墙上,用干毛巾擦干背上的汗,又用冷水洗了洗脸,凉意沁上脸颊,人也跟着清爽了几分,这才转身进里屋换衣服。 那条染得淡黄的裙子从衣柜里被拎出来,把盘在头顶的发髻拆散,又梳整齐,云花明对着镜子照了照,嗯,是可以出门见人的状态了。 远处传来汽车的引擎声。 云花明换好鞋子,抱着一壶陈皮雪梨汤,小跑出去。 “阿谦,白叔。”清脆的招呼声响起。 白叔微微颔首,周秉谦穿着宽松的黑T靠在后座玩手机,听到声音才抬头,按掉手机,接过她手里的壶,掂了掂。 “我早上煮的,”云花明弯腰钻进车里,顺手带上门,推了两下确认扣紧,这才看着周秉谦:“是好喝的梨汤哦,一会儿写作业的时候喝吧。” 白叔点火启动,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座,嘴角带笑:“清热降火,好东西。” 周秉谦面无表情地把壶放下,趁着云花明系安全带,不动声色地对着后视镜瞪了一眼。 白叔权当没看见,稳稳地扶着方向盘。 “是清热降火,不过不重要啦,”云花明弯了弯眼睛对周秉谦说,“重点是很好喝,超级好喝,是我的秘方哦,而且最近天气很干,喝点梨汤还可以润润嗓子。” 周秉谦向来只爱喝可乐,但是毕竟见多识广,话题就这么从陈皮雪梨汤聊到银耳炖雪梨再到冰糖蒸枇杷,还有夏天的冰镇酸梅汤、冬天的姜枣热甜汤…… 白永年听着后座的闲话,眼底含着浅淡的笑意,熟门熟路地将车驶入望江楼。 还是昨天那间包间,只是今天多了白叔在,气氛少了几分少年人随意,多了几分妥帖周到。 白叔一进门便自然接过主场,先跟前来的经理问过了后厨当日鲜货,又看向云花明,语气温和:“小姑娘有没有什么忌口?葱姜蒜、辛辣生冷,或者有什么过敏,都直说无妨。” 她轻轻摇头说都可以,白叔便行云流水般报出一串菜名,荤素搭配、冷热均衡,汤品甜品都一并安排妥当。 吃完饭后,车子不多时便驶入一片安静的别墅区。 云花明趴在车窗边往外看,建筑都还很新,线条结构都很特别,景观是有人维护的规整,看起来也别有一番风味。 到了周秉谦的家,一进门就给了云花明巨大的震撼,繁复华丽的金色把整个室内装饰得金碧辉煌,长长的水晶吊灯从挑高的客厅垂下来,阳光穿过璀璨的水晶打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亮得惊人。 云花明有些受不了地闭了闭眼,更是畏惧地想要退后一步,但是一想到周秉谦在她家很自在的样子,云花明又默默地忍了下来。 她家和他家差别那么大,他都接受了,她当然也可以! 周秉谦带她四处转了转,别墅里的闲物不多,看得出来是新搬来的,他一边走一边介绍,不知怎么就说到了安全上面,顺带连她家的安全也质疑上了。 云花明听着,认真道:“我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把家里好好检查一遍,偶尔有小问题也马上修好了,不会有事的。” 她家也很安全的。 周秉谦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明晃晃地写着怀疑。 云花明眨了眨眼,忽然笑起来,拉过他的手腕,像个小孩子似的拽啊拽,晃个不停:“你是在担心我吗?放心啦,爷爷有教的,我上课的时候都有好好听哦。”云家传到她手上已经是第三十三代了,代代孤传,自她记事起,生存课程就没停过,他还未必有她能活呢。 云花明顶着一副柔弱纤细的身躯说这番话在周秉谦眼里委实没有多少说服力,但是…… 算了,真有什么事也有他在。 没有听见周秉谦的反驳,云花明萌萌地打了个哈欠,这个时间她应该好好在家睡午觉,唉呀,早点写完作业早点回家。 她等着周秉谦带她去写作业,看着他纠结了一会好像想通了什么,没走几步,又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带她拐进了一间电脑房,坐到了电脑前的椅子上。 只有一把椅子,周秉谦顺手一拽,云花明一个不稳直接坐到了他的腿上。 “不是写作业吗?”云花明有些茫然。 “作业一会再说,我跟你说,这个游戏特别好玩……”周秉谦很是精神地一边等着游戏加载,一边介绍,语气里带着点炫耀,“我上个赛季打到了——” 云花明看着那个熟悉的界面加载到眼前,瞪大了眼睛,她知道这个游戏。 以前的同学给她发过所谓的精彩集锦。 一个人形的东西被一枪爆头,一遍又一遍。 “x,你怎么了……” 云花明朦朦胧胧地看着周秉谦糊弄掉脱口而出的脏话,手忙脚乱地给她抽出一沓纸巾。 她讨厌这个游戏,她不要玩这个游戏。 云花明心念一动,索性一头扎进周秉谦怀里,抱着他的腰,哭得更大声了。 周秉谦整个人猛地一僵,手悬在半空中,愣了好几秒,才生涩地落在她背上,笨拙地拍了拍,磕磕绊绊憋出一句:“……不、不哭了。” 云花明哭了好一会儿,劲头慢慢过去了,才慢慢直起身,抬手捂住脸,依旧小声抽噎着,周秉谦下意识去拉开她的手,一拉反倒又把人拽了回来,结结实实撞进他怀里。 他瞬间又是一僵,不太自然地拢了拢胳膊,轻咳一声,刻意端起几分强硬的口吻,偏偏声线不自觉放软:“好了,你光哭有什么用,到底怎么了,说啊。” 云花明垂着脑袋,闷声哽咽着:“你不要死,你不要玩,不要死。”话一出口,情绪又涌了上来,“我不要死,你也不许死呜哇……” 周秉谦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耐心,甚至升起一丝诡异的满足感,只是他也没安慰过人,只会颠来倒去地重复:“别哭别哭”,“游戏而已,没人死”,“是游戏,是假的”…… 云花明当然知道游戏是假的,但正因为是假的,才更令她厌恶。 她厌恶一切磨损死亡这个概念的东西,那些兴奋的喊叫,那些轻慢的语气,那些把死亡当成标签随意张贴的做派。真实的人生只有一次彻底的终结,彻彻底底,不可挽回,再无后续。 她才不要和死亡纠缠,哪怕是虚假的死亡,她要活着,长长久久地活着。 “不玩了不玩了,这破游戏我回头就给它删了,行了吧?”周秉谦的声音从头顶落了下来,语气一片无奈。 云花明抽噎着抬头看他,眼眶红红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不确定地望着他:“真的?” “真的。” 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确认他没有敷衍的意思,这才慢慢放松下来,可哭过的后劲还在,鼻子一抽一抽的,整个人都软绵绵地靠着他。 好困,她本来吃完饭就犯困,这下哭了一场,困意更是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眼皮都在打架了。 调动情绪好累啊,交新朋友就是好累哦。 云花明模模糊糊地想着,接着眼前就是一黑。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房间已经换了一个。 被子被仔细地掖到下巴底下,枕头的高度和软硬都刚好,她摸了摸脸,干干的,泪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擦干净了。 房间里自带了卫生间。她滚到大床边缘,扒拉着踩上白叔进别墅时给她的拖鞋,下床,去卫生间对着镜子看了两眼,眼眶还有点红,鼻尖也是,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拿纸巾沾了水在脸上囫囵一遍,又拿梳子把睡乱的头发理顺了,这才推门出去。 她顺着感觉找到之前待的那个房间,推开门,空荡荡的,电脑还亮着,但是没有人。 于是她沿着走廊继续往前走:“周秉谦?周秉谦——” 没看到周秉谦,倒是把白叔喊出来了。 白叔的眼神很莫名,看她好像在看什么奇葩,但是还是很好心地给她指了路,告诉她周秉谦在地下室。 别墅的地下室看不出是地下室,温度宜人,甚至还有采光。 云花明一路走一路叫周秉谦的名字,最后在昏暗的一间听到了回应,周秉谦歪在一张宽大的皮质沙发里,面前是整面墙的投影幕,上面放着一部英文电影。 她走过去,他也坐起身来,按掉了投影,房间一瞬间幽寂起来,高大的黑影从沙发上站起来,两步走到她面前,毫不客气地掐上她的脸。 “云——花——明——” 怎么听都像是有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 “嗯?”云花明软软地应了声,乖乖的也不反抗。 那只手又掐了两下,好像还嫌不够,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一双手就这么对着她的脸猛猛揉搓,简直就像是把她的头当篮球了。 他的手很有力,脑袋被他晃得前后左右地转,还有点痛。 云花明眨眨眼,忽然低下头,一个用力扎进周秉谦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胸口,算是从那双魔爪下成功逃脱了。 “唉呀,不要玩了,我们去写作业吧。” 云花明蹭了蹭他的衣服,黏黏糊糊地催促道:“作业……作业……” 只听见一声低哼,后颈又被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嗯,虽然一天充满了小插曲,但是在太阳下山前,他们还是顺利地写完了作业。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查户口来了 “先生,云花明的相关档案已整理完毕,发至您邮箱了。”电话这头,白永年微微欠身,声音沉稳,“经多方核查,这孩子的身世履历很干净,没有任何复杂背景或不良记录。”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传来回应,但跟随多年的白永年依然能清晰想象出周老沉静的面容,即便无甚言语,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依然扑面而来。他不由得屏息了一瞬,才继续往下汇报。 “云花明入读长礼中学,是通过学校正规择校考核录取。去年十月到今年四月,校方一共组织了八场综合选拔考试,她参加的是第二场,最终以总分第一名的成绩入学。三年学费全免,根据每学期考核排名,学杂费和餐费也有对应的减免额度。” “小少爷转学到长礼,是您七月才最终敲定的。”他补充了一句,言下之意,两个孩子能成为同学,并非云花明有意为之。 “云花明是弃婴,她自幼由老中医云湛收养长大,名下无其他亲属。云湛老人上个月寿终正寝,孩子的法定监护权已依照流程划归当地相关部门接管。”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长泽这边的关怀政策落实得还可以,这个孩子的各项补助都到位了。” 白永年知道老先生在担心什么,便继续往下说:“我顺着几条线查过,没有查到她与那几家有任何牵扯。爷爷云湛的社会关系也很简单,日常活动圈就局限在长泽本地,没有外地复杂人脉往来。” “目前掌握的情况就是这些,”他最后总结道,“至少从明面上看,没有什么问题。” 他原本不需要调查得如此细节,但是,上周,那位小祖宗竟破天荒地开口,找他要数学老师。 尤其是,一连几天,这位少爷居然熬着夜做题! 这等大事自然要汇报。 只可惜,这份上进心不是他自己长出来的,白永年看得分明,周秉谦想要学习很明显就是因为云花明。 连人都带回家一起写作业了。 想起来,那天也不知道是闹了什么别扭,小姑娘哭得那样惨。白永年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动,倒让他听见这位小霸王居然也会哄人了。想当初,叶家女儿就在面前摔了一跤掉眼泪,小少爷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这一回倒好,小姑娘后来睡了过去,小少爷竟以为人是昏迷了,火急火燎地往外冲。他检查一番,确认只是睡着了,才看着那张脸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末了还不肯让他沾手,非要自己抱着人送进卧室,笨手笨脚地给人擦脸。 擦着擦着掐一把的事就不想了。 白永年捻起一小撮碧螺春,投入温好的白瓷壶中,沸水冲下,蜷曲的茶叶舒展开来,清雅的香气袅袅升起。 小少爷也长大了啊。 虽说云花明带来的影响还算正面,但是,毕竟是在外地,不是什么知根知底的人,对自家这位产生这般影响,自然要多留几分心,仔细查一查。 现如今倒是能放放心了,只不过少年人的心瞬息万变,小少爷的性格委实算不得多好,如果哪天他自己先腻了倒还好说,万一云花明不想和小少爷交好了…… 白永年端起茶杯,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目光沉了沉。 算了,左右也只是个无依无靠的小姑娘。总归,有他在旁边看着。 只是……周家。 白永年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京市的局势越发紧张了,小少爷,但愿有一天,你能真正明白首长的良苦用心吧。 茶香袅袅散尽,就在几公里外,还被困在学校里的少年人们,经历的就是截然不同的烦恼了。 “社团招新本周五截止啊,没交申请表的同学注意一下,错过了会随机分配给运动类社团,到时候别说我没提醒你们,大热天跑八百一千的可别哭。” 教室里顿时一片鬼吼鬼叫。 云花明摸出她还没交的申请表,一脸纠结,想去的社团太多了怎么办。 怎么就限选三个呢! 究竟是去自己最擅长的,还是去最好奇的? 她没有摸过摄像机,也没有见过机器人,天文社的望远镜她也想看看…… 还有广播站和学生电视台,她看都要面试就先报了,怎么都让她通过了呢,问题是,这两个看起来好像差不多啊,都去的话,就只剩一个社团名额了,退一个的话,退哪个好呢,也快到截止时间了,还要参加例会呢。 好难选啊! 云花明把脸埋进手臂里,发出闷闷的一声叹息。 “怎么了?”路过的李慧怡回头,看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还在纠结社团?” “班长,”云花明把脸抬起来,下巴重新搁回桌面,大概是刚刚埋得太用力,眼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显得湿漉漉的,“好多社团我都想去嘛。” 声音又轻又软,还拖着着委委屈屈的尾音,仿佛融化的麦芽糖拖出来了丝,李慧怡被她这副模样逗得差点笑出声,见云花明前桌的位置空着,干脆一屁股坐下来,大气一挥手: “来来来,你想报什么,我来给你参谋参谋。” 云花明眼睛一亮,开开心心地坐直身子,把她想报的都列了一遍,李慧怡也毫不客气地都打击了一遍。 像什么照相机摄影机都是要自备的、机器人社去年才组都是些小智障、望远镜常年锁着根本舍不得让他们这些学生碰…… 还有广播站和学生电视台,都是校直属,事情又多又繁琐,进了一个就别想清闲了,还想再报别的社团?李慧怡伸手点了点云花明的额头,“对自己身体好一点吧,小朋友。” 云花明被她点得往后仰了仰,揉了揉被戳中的地方,嘴巴不自觉地撅了起来,什么小朋友,她这种寿数长的就是会长得慢一些嘛,不过为了守吉,也不能解释给他们听。 李慧怡看着她的表情,不禁笑出声,忍不住两只手捧上她的脸颊揉了起来。 云花明的脸本来就小,被她这么一揉,软软的腮肉从指缝间溢出来,像只被搓圆捏扁的小包子。 “来吧来吧,跟我报电影社,”李慧怡的眼睛弯成月牙,语气里带着浓浓的诱哄,“平时就看看电影,写写观后感,活动教室里还有小零食,薯片话梅什么的,可好啦。” 云花明也任由她把自己的脸揉来揉去,含含糊糊地发出声音:“我……再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呀考虑,”李慧怡又揉了一把,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站起身来,“马上就截止了,你快点想想啊,想好了跟我说。” 云花明点了点头,看着班长的身影消失在教室门口,又重新趴回桌上,盯着那张申请表发呆。 正发着呆,余光里就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教室后门走进来。 周秉谦。 他走得慢悠悠的,像是在想什么事情,目光落在前面的地板上,直到快走到座位时才抬起头。 四目相对。 他脚步一顿,眉尖微蹙,用眼神问:怎么了? 云花明没吭声,反而把脸往手臂里又埋了埋,只露出一双眼睛,眼巴巴地望着他。 那眼睛上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周秉谦定定看了几秒,目光才往桌面上一滚:“社团?” “嗯呐。”见他说中了,云花明精神地坐起来,视线也跟着他落座。 “你报社团了吗?”让她参考参考。 周秉谦拿起笔随意转了个笔花:“不想报。” “欸,那会被随机分配的哦,万一分到你不喜欢的?” “那就翘掉。”周秉谦毫不在意一般挑了挑眉。 云花明歪头呆了两秒,低头看了着桌上的表格,又看了看周秉谦那张云淡风轻的脸。 默默把表格往自己这边收了收,小声嘟囔:“我可不能翘,我的德育分可是要修满的。” 周秉谦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分明是想笑,又刻意压了回去,但眼尾那一点弧度,没有逃过云花明的眼睛。 云花明心头一动,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眼睛也慢慢地弯了起来。 黑板报 云花明填好了申请表,毫不意外地看着旁边伸来一只手把它抽走。 她也不急着要回来,就撑着脸看他。 只见周秉谦面不改色,举着申请表看了个遍。 大家都好不一样啊,有的人喜欢问来问去,有的人就是喜欢直接动手。 她最后还是填了书法和摄影,如果她的感觉没错的话…… 把申请表交给班长,再跟学生电视台的老师表达拒绝,社团的事就算是告一段落了,只需要等通知就好。 接下来就要开始忙黑板报了。 上周五第二节课后的大课间,云花明独自活动着身体,就看见曾欣蹭蹭地跑过来。 曾欣是班里的宣传委员,是个很安静的女孩,平时说话声音小小的,上课回答问题都很难听清,被老师点名还会脸红。 这会儿跑到她面前,又站着不动了,嘴唇张了又张,没发出声音,脸还红红的。 “曾欣?”云花明歪了歪头,“有什么事吗?” “云花明……你、你下周有空吗?” 曾欣低下头,声音还细细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云花明眨眨眼:“是需要我做什么吗?直接问吧,下周这么长呢。” “就是……”曾欣又绞了绞衣摆,才鼓起勇气抬头,“我想请你帮忙,一起做国庆的黑板报,可以吗?可以加分的。” 班级活动和社团活动一样,也可以加德育分。 黑板报啊,她小学也被老师安排过出黑板报。 “我和常清越负责画画,”曾欣见她没有立刻拒绝,连忙补充道,“周五之前,你能来帮忙写字就好了!” 不过出黑板报不是什么很美好的回忆,她下意识回想起粉笔划过黑板时那种又涩又干的触感,指尖都跟着麻了一下。 还好她悬肘悬习惯了,不至于写得太烂丢她的脸。 但是自找麻烦就不必了,她打算拒绝:“我不太会写粉笔字啊,要不你再问问别的同学?” “可以不用粉笔的!颜料刷,或者别的笔,都可以的,”曾欣有点紧张,语速都有些加快了,“我们画画就是用颜料,你写字那么好,肯定没问题的!” 颜料刷? 云花明眨了眨眼,欸,软笔,那没事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上干干净净的,但某种熟悉的感觉还残留着。 用颜料刷写黑板报,没写过,倒是可以试试,和平时相比,就是笔头扁了点,颜料稠了点,站的地方高了点嘛。 “好呀。”她弯起眼睛。 曾欣愣了一下,随即整个人都雀跃起来:“真的吗!太好了!” 两个人又聊了会儿板报内容。 曾欣明显是提前做了准备,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上面是一个大体的框架设计。 她指着纸上的设计图跟云花明解释标题……选图……文字区域……,说起自己的设计时,眼睛亮亮的,连原本那点羞涩都淡了,声音虽然还是不大,但比之前平稳了很多。 认真的人总是很可爱。 更何况她的设计真的很有想法,用了不少传统纹样的元素,配色也很大胆,不是什么简单的红配黄。 云花明满眼都是笑,毫不吝啬夸奖,夸得曾欣脸越来越红,最后连“这次一定要拿第一”的话都说出来了。 “嗯嗯,我们一起加油。”云花明也非常鼓励地点点头。 聊完了,曾欣又忍不住地说了好几声谢谢,还说担心她觉得做黑板报浪费时间不同意呢,能来帮忙真是太好了。 说完转身要走,也不知道看见了什么,忽然像受惊了一样,小跳了一下,才跑回教室。 云花明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就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周秉谦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后门边上,背靠着门框,双手插在校裤口袋里,正懒洋洋地看着她。 云花明朝他一笑。 他别开脸,慢吞吞地转身进了教室。 云花明想着上课时间也快到了,于是也小跑几步跟了上去。 …… 正式开始出黑板报,是在放学后。 教室后排,窗帘拉上,顶灯打开,颜料、水桶、废报纸堆得到处都是。 常清越是个瘦瘦小小的男孩子,蹲在地上调颜料,曾欣拿着设计稿来回比对,嘴里还小声念叨着什么位置。 云花明站在椅子上举着油漆刷试字。 油漆刷比毛笔重一些,蘸了颜料以后更明显,落笔时还有点钝。 不过习惯之后倒也还好,无非是换一种笔,换一种介质,写字的道理是相通的,骨架、结构、布白、呼吸。 她写完半个标题,稍微往后仰了仰身子,眯着眼想看看效果。 “这里是不是太挤了?” “不会不会!”曾欣立刻摇头,“特别好看!” 云花明被她认真的语气逗得弯起眼,继续写下一个字。 教室后门忽然被人推开。 风跟着灌进来一点,吹得桌上的废报纸沙沙响。 周秉谦拎着一瓶冰水晃进教室,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几缕头发贴在额前,汗珠一滴滴从鬓角滚落,浑身都冒着热气。 他脚步慢下来,视线落在黑板前。 常清越下意识抬了下头,看见他进来,又低了回去。 云花明站在椅子上,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细白的一截小臂,手腕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道红色,指尖也沾着白,是颜料干在皮肤上,星星点点的。 她正专心写字,睫毛微微颤动着。 没发现他。 云花明写完了一个字,偏头看过来。 眼睛一下就弯了。 “你打完球啦?” “嗯。” 周秉谦站那儿看了会儿,才走进去拉开椅子坐下。 云花明又看了他一眼,他已经靠进椅背里了,一条腿随意地伸着,另一条腿屈在椅子下面,另一条屈在椅子下面。冰水的盖子被拧开,他举到嘴边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目光落在别处,好像只是随便找个地方休息而已。。 只不过那个角度,完全是正对着她啊。 云花明歪了歪头,重新转回去继续写。 教室里忽然变得很安静。 曾欣原本还在和常清越讨论调色,不知道怎么的也慢慢没有声音了。 只有颜料刷划过黑板的沙沙声。 云花明写着写着发现颜色淡了,低头去够地上的颜料桶,椅子也跟着轻轻晃了一下。 不过一瞬间的事情,椅子腿离开了地面,又落回去,“咔”的一声。 下一秒。 一只手扶上了椅背。 其实这点小动静不会翻的,云花明一怔,看了过去。 “看什么,”周秉谦把她从头扫到脚,才凉凉来了一句:“写你的。” 唉呀,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