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岛(伪父女1v2)》 Dear 阿尔卑斯山脉的雪线在正午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微光。 松林顶端积着第一场雪,远处的湖泊蓝得不真实,近处的草坡还留着秋天的金黄色,整个世界明亮晃眼,暖意几乎要溢出来。 私人康复中心坐落在半山腰,玻璃房的穹顶反射着天光,露台的白色栏杆外是整片因特拉肯谷地,远处少女峰顶积雪千年不化。 但房间里是冷色的,一个女孩坐在窗前,她很瘦,锁骨从领口突出来,皮肤白到能看见青紫的血管,黑色长发披散着,齐刘海几乎要遮住眼睛。 她在写信。 信纸上写满了字,笔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的作业本。 “亲爱的爸爸: 我今天看见一只鸟撞上了玻璃。它没死,躺在地上抽搐了三分钟,然后飞走了。我觉得它在装死。你说鸟会不会也有演技?如果有的话,那只鸟的演技很烂。” 笔尖停顿,她歪头想了想,继续写:“护士说我该吃药了。但我把药片藏在舌头底下,等她走了吐出来喂给花盆里的泥土。泥土什么反应都没有,真没礼貌。” “对了,我昨天梦见你了,你在梦里是一条鱼,我也是。我们在水里游,但是水是热的,烫得我尾巴都蜷起来了。” 窗外的松林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花园里的玫瑰开了,是那种很丑的粉色。我更喜欢黑色的花,爸爸,你见过黑色的玫瑰吗?如果世界上没有,那我们可以发明一种……” 手机在桌上震动。 她停笔看了一眼屏幕。消息发件人的名字让她盯着看了几秒。她没有点开,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山谷里的风带着雪水和松木的气味。 夕阳西下,女孩的黑发慢慢染上窗外的暖色,变成热烈的红。 她的背影开始模糊。 瘦削的肩膀还是那样瘦削,但衣服从病号服变成了皱巴巴的校服外套。 背影重迭,慢慢清晰—— 同样是她,坐在教导处门外的长椅上。 裴雪粼晃着腿,举着手机打游戏,校服裙子的褶皱乱七八糟,脚上的白球鞋沾了灰。 教导处里传出压低的声音。 “……裴雪粼的监护人电话,你帮我打一下。” “是州长先生吧?”旁边的女老师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微妙地停顿,“那个……主任,你注意点措辞。” 拨号音响起,接通很快。 “裴先生您好,我是涟屿一中的教导主任……”男人的语气比平时宣讲的语气正式了不下八个档次,“她今天和同学发生了一点小冲突,我们觉得还是需要您……不不不,伤得不严重,对方家长也很通情达理……是,我们理解她的情况比较特殊……” 挂断电话,教导主任松了口气。 门外的裴雪粼听着这些对话,面无表情地戳着屏幕,游戏里的小人在她指挥下跳进了岩浆。 教导主任说话的语气越来越小心,她就越觉得无聊。这个流程她熟得很——老师打电话,用那种“我们很为难但您一定理解”的腔调说客套话,然后裴徽谨会在半小时内到学校,处理完所有事,带她离开。 她盯着“Game Over”看了两秒,退出游戏,换了个角度继续晃腿。 裴雪粼把手机收起来,开始数走廊上的瓷砖。数到第十七块的时候,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几个路过的学生停下来,假装在看公告栏,实际上眼神全飘向那个方向。李老师从教导处探出头,立刻站直了身体,教导主任整理了一下衣领。 裴雪粼抬起头。 她的便宜爹来了。 还是那副样子——特别高,特别瘦,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金丝眼镜后面的脸俊美得过分,但表情总是那种淡漠的、忧郁的、好像在为全人类的苦难叹息的圣人模样。 裴雪粼看着他,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他挺装的,明明什么情绪都没有,非要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气度。 第二个念头是:他走路的样子真的很欠揍,那种“我很忙但还是抽空来处理你这个麻烦”的从容感。 不过确实典雅华贵,还有种禁欲感,有点像神父专题杂志里的男模特,又像艺术电影里的男主角。 “裴先生。”教导主任迎上去,恭敬又拘谨:“真是不好意思,这么晚还麻烦您跑一趟……” 裴徽谨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长椅上的裴雪粼。她冲他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睛亮晶晶的,像只刚咬了人还等着夸奖的小狗。 “什么情况?”裴徽谨的声音很平静。 “是这样的,今天下午雪粼同学和隔壁班的女生发生了一点争执,然后……” 教导主任斟酌着用词,“她把对方的水杯摔了,还说了一些比较……激烈的话。我们已经和对方家长沟通过了,他们表示理解,但学校这边还是需要您配合做一下思想工作……” 裴徽谨没看教导主任,视线落在裴雪粼头上:“为什么摔水杯?” “她说我是疯子。”裴雪粼晃着腿,满不在乎地答:“我就证明给她看啊。” “证明了?” “证明了。” 裴徽谨点点头,转向教导主任:“需要我签什么?” 李老师愣了一下,转身拿表格:“在这里。” 裴徽谨接过来,扫了一眼,在底部签下名字。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他没有问“她为什么打人”,也没有问“对方伤得怎么样”。 笔尖在纸上划过,字迹飘逸舒展。 裴雪粼盯着他的手——修长,漂亮,手腕上戴黑色表盘的腕表。她歪着头看,仿佛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裴徽谨签完把笔还回去,看向女孩:“走了。” 裴雪粼跳下长椅,背起书包跟上去。走廊上的学生自动让出一条路,目光在他们两个之间来回飘。她听到身后有人小声说“那就是州长,好帅啊”,另一个声音说“听说她是收养的”。 裴雪粼回头,冲那那几个人做了个鬼脸。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秋天的晚风吹过来,她突然凑近他,踮起脚尖在他耳边小声说:“我还咬了她。” 裴徽谨脚步没停:“伤口深吗?” “不深,就破了点皮。” “打过疫苗?” “打过。” “嗯。” 问题小孩 车停在校门口,黑色的轿车低调得快要隐身。司机拉开后座车门,裴雪粼钻进去,裴徽谨另一侧坐进来,他从旁边的储物格里拿出一盒草莓递给她。 裴雪粼接过来,撕开包装盒:“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你每次出事都想吃。”裴徽谨表情很淡。 “……你还记着呢。”裴雪粼咬了一颗草莓,汁水在嘴里炸开,“那我明天再出个事?” “不建议。” “为什么?” “草莓不是每天都有。” 裴雪粼吐了吐舌。吃完草莓,她把盒子放在一边。她继续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突然说:“爸爸,你今天是不是又戴昨天那条领带?” “嗯。” “为什么?” “忘了换。” “你是不是老年痴呆了?” 裴徽谨偏头看她,挑了挑眉:“雪粼,我今年三十二岁。” “三十二岁也会老年痴呆的。” “发病率0.02%。” 裴雪粼盯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人对视了几秒。 她先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嘴角还勾着:“那你就是属于那0.02%。” 过了一会裴雪粼又伸手去摸裴徽谨的眼镜。他任由她把眼镜摘下来,她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对着光看。 看了一会,裴雪粼把眼镜还给他,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爸爸,你不戴眼镜的时候看起来没那么忧郁。” 裴徽谨重新戴上眼镜:“我不忧郁。” “就是忧郁。”她很肯定,“特别忧郁,像那种……法国诗人,天天发愁那种。但明明什么都不愁。” 裴雪粼靠回座椅,满意地下了结论:“所以你是装的。” 裴徽谨没理这个问题小孩,车子开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头发什么时候染的?” 裴雪粼摸了摸自己的酒红色长发:“上周,好看吗?” “不适合。” “我觉得好看。” “你的审美和你的成绩一样需要补救。”裴徽谨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屏幕,“明天去染回来。” “不要。”裴雪粼缩进座椅角落,抱着书包,“我就要红色。” 裴徽谨抬眼看她:“给你两个选择,明天下午去染,或者现在回家我帮你染。” “……你会染头发?” “会。” “你染过自己的吗?” “没有。” “那你怎么会?” “网上有教程。”裴徽谨说得理所当然,“操作不复杂,和做化学实验差不多。” 裴雪粼想象了一下裴徽谨戴着手套像做实验一样给她染头发的画面,笑出了声。她笑得肩膀抖,最后干脆整个人瘫在座椅上,手里的书包滚到了脚边。 “笑什么?” “爸爸,你……”她红着脸喘气,“你说话的时候特别像……像那种……” “嗯?” “像给小白鼠做实验的教授。”裴雪粼抹了把眼睛,坐起来,“特别正经,正经得我想笑。” 裴徽谨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裴雪粼也盯着他看了几秒,少女温热的脸颊隔着西裤面料在裴徽谨的腿上轻蹭:“您是嫌丢人吗?州长大人的女儿顶着一头红毛,有损您的光辉形象?” “嗯,”裴徽谨的语气没有起伏,“州长的女儿不应该看起来像交通信号灯。” 裴雪粼愣了一下:“我不像!” 裴徽谨垂眸静静看着她。 裴雪粼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妥协似的哼了一声:“行行行,我明天去染。”但话锋一转,“我要染紫色。” “黑色。” “深蓝?” “黑色。” “棕色总行吧?” 裴徽谨沉默了几秒:“可以。” 裴雪粼满意地靠回座椅,从书包里翻出一包薯片撕开,车里很快飘起油炸食品的味道。 裴徽谨的视线落在窗外。车刚好开到一个路口,司机熟练地在路口转弯。 裴雪粼嚼薯片的动作停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另一条路的尽头是跨海大桥,此刻被暮色笼罩着,桥身的轮廓线模糊在海天交界处。 裴雪粼收回视线,继续吃薯片。每次经过东海岸的时候,司机都会转弯,走滨江路。她知道为什么,虽然裴徽谨从来没言明。 车在暮色里平稳地行驶,裴雪粼把薯片袋子攥成团,扔进垃圾袋里,然后侧过身,脸贴在车窗玻璃上。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斜斜地照进车里,光影在她脸上流动,把她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她闭上眼睛,睫毛在玻璃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爸爸。”她忽然开口。 “嗯。” 裴雪粼睁开眼睛,在玻璃上呵出一团雾气,然后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你说如果世界上有黑色的玫瑰,会不会很好看?” 裴徽谨转过头,看着女孩,她在认认真真等着他的回答。 “会。”他说。 裴雪粼满意地笑了,整张脸贴上车玻璃,把那个笑脸蹭花了,然后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车继续往前开,驶过长长的梧桐树荫。最后停在州政府家属区的门口,保安认出车牌,敬了个礼,拉开栏杆。 车驶进去,在一栋独栋别墅前停下。 桂花树在开,空气里有甜腻的香味。草坪修剪得很整齐,喷水器在转,水雾在阳光下折出彩虹。 裴雪粼推开车门跳下去,秋天的晚风带着海的咸味,吹得她头发乱飞。她站在门前等裴徽谨,看着他从车里出来,宛如融入暮色里的优雅吸血鬼伯爵。 “明天几点去染头发?”她问。 “下午三点,司机送你。” “你不去吗?” “有会。” “哦。”裴雪粼点点头,突然笑了,“那我明天染紫色。” 裴徽谨停下脚步看她。 “开玩笑的啦。”她冲他扮了个鬼脸,转身往屋里跑,“我会乖乖染棕色的,放心啦!” 坏小狗 玄关的灯亮着,裴雪粼的书包扔在地上,鞋子歪歪斜斜摆在鞋柜旁边,人已经不见了。 保镖和秘书的脚步,压低的交谈,然后是裴徽谨的声音:“明天的行程发我。” “好的。” 裴雪粼坐在客厅沙发上,腿盘起来,面前的电视正播着晚间新闻。主持人用标准的播音腔念着:“涟屿州州长裴徽谨今日出席深水港扩建项目启动仪式,并表示……”还有她爸那张贵气逼人的帅脸。 裴雪粼换台。 屏幕跳到一个综艺节目,几个明星在玩游戏,笑声此起彼伏。她盯着看了几秒,又换台,最后停在一个动物纪录片上,旁白说企鹅会把石头当礼物送给喜欢的对象。 “晚饭准备好了。”阿姨从厨房里探出头。 裴雪粼没动,继续盯着屏幕。 裴徽谨走进客厅,他看了一眼电视:“吃饭。” “等一下,企鹅还没送完石头。” “录下来。” “哦。”她关了电视,从沙发上跳下来。 餐厅的灯光是暖色的。长桌摆着三菜一汤,都是清淡的,没有辣椒,没有重油。裴雪粼坐下,拿起筷子,看着碗里的青豆皱眉。 她把青豆一颗一颗挑出来,排在碗沿上。 裴徽谨在对面坐下,没说话,开始吃饭。 裴雪粼数:“一,二,三……十三颗。” “吃饭。” “哦。”她把青豆拨回碗里,低头扒饭。 裴雪粼吃了几口,突然放下筷子,开始用筷子把碗里的米饭拨成一小堆一小堆的,她很专注地拨着,把米饭分成好几堆,排成一排。 玩累了她又盯上碗里的芥兰,把它们一根一根挑出来,放在碗边。 裴徽谨抬眼看她。 于是裴雪粼重新开始专心致志吃饭。 墙上挂着一排照片。最左边的一张:九岁的女孩和二十四岁的男人,他牵着她的手,她仰头看他。往右是她十岁生日,她抱着一只毛绒玩具,他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再往右是她十二岁,她穿着校服,他穿着正装。 裴雪粼吃完饭,放下筷子,突然问:“爸爸,企鹅为什么要送石头?” “求偶。” “那人呢?人送什么?” “各种东西。”裴徽谨说,“看对方喜欢什么。” “那你呢?” “我不送。” 裴雪粼想了想,点点头:“也是哦,你又不求偶。” 裴徽谨没接话,拿起餐巾优雅擦嘴。 “那我呢?”她突然凑过来,“我送你石头你要吗?” “不要。” “为什么?” “家里没地方放。” “那我送别的?” “不需要。”裴徽谨站起来,“去写作业。” “我写完了。”裴雪粼从椅子上滑下来,走了两步,突然转身,“阿姨,cookie呢?” “在花园里。” 裴雪粼跑出去。 院子里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一只白色的马尔济斯犬在草地上打滚,毛发蓬松。听到脚步声,它立刻跳起来,摇着尾巴扑过去。 “cookie!”裴雪粼蹲下来,把它抱起来,“想我没有?” 小狗舔她的脸。 她抱着cookie走进客厅,裴徽谨正在沙发上看文件。她径直走过去,连狗带人一起钻进他怀里。 裴徽谨抬起手臂,让她钻进来,视线没离开文件。 “爸爸。”裴雪粼抱着cookie,捏起它的前爪,冲裴徽谨做了个敬礼的动作,“cookie,向长官敬礼!” Cookie发出小声的“呜”,尾巴摇得很快。 裴徽谨看了一眼:“嗯。” “就嗯?”她不满意,“不应该回个礼吗?” “我不是军人。” “州长也要回礼啊。”她继续举着cookie的爪子,“爸爸,cookie等着呢。” 裴徽谨放下文件,伸手摸了摸cookie的头。 “不是这样。”裴雪粼把cookie的爪子往他手上按,“你要握手。” 裴徽谨握住那只小爪子,轻轻摇了摇。 “这还差不多。”裴雪粼满意了,把cookie放在一边,自己趴在他腿上,“我也要握手。” “你不是狗。” “我是啊。”她抬起头,凑到他面前,距离很近,“汪。” 裴徽谨看着她,两人对视了几秒。然后裴徽谨伸手,指尖按在女孩额头上,轻轻往后推。 “汪汪。”她被推得往后退了一点,复而凑前,又叫了两声,然后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你看,爸爸,我也会叫。” “坏小狗。” “汪汪汪!”裴雪粼叫得更欢了,突然凑上去,张嘴在他手腕上咬了一口。力道不重,就是含着,像小狗咬人玩那样。 裴徽谨没躲,任由她咬着,另一只手继续翻文件。 她咬了一会儿松开,在他腕骨上留下一圈浅浅的牙印。她盯着那个牙印看了几秒,突然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裴徽谨把手收回来,“去洗澡。” “还早。” “八点了。” “那也还早。” 裴徽谨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打开电脑。屏幕亮起,他接通视频会议。对面出现几张脸,都穿着正装,表情严肃。 裴雪粼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睫毛很长,她以前就注意到了,但每次看还是会注意到。她趴在他腿上没动,听着那些人汇报工作。什么预算,什么审批流程,她听不懂,也不想听。 她拉开矮桌的抽屉,拿出一个铁盒子。盒子是她的,里面装着一些小东西:贝壳、弹珠、一枚硬币、一张皱巴巴的照片。 她打开盒子,拿出那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家三口。女人抱着一个小女孩,男人站在旁边,三个人都在笑。背景是海边,天空很蓝。 裴雪粼看了一会儿,把照片放回去,盖上盒子。她闭上眼睛,蹭了蹭他的腿。 裴徽谨的手落在她头上,像摸真的狗一样,随意地揉了几下。 她在他手掌下蹭来蹭去,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趴着。 会议开了半个小时。 “去洗澡。”裴徽谨说。 “好。”这次裴雪粼没反抗,从他腿上爬起来,抱着cookie上楼。 浴室的水声响起来。 裴徽谨坐在沙发上,继续看文件。墙上的钟指向十点,他合上文件夹,起身上楼。 书房的灯还亮着。他走进去,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翻到做了标记的那页。是一本心理学专着,讲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治疗进展。 陈医生说裴雪粼在进步。 进步的意思是,现在她听到水声不会尖叫了,只是会僵住。 进步的意思是,现在她每周只做三次噩梦,以前是每天。 进步的意思是,她可以正常上学,虽然同学都知道她脑子有问题。 裴徽谨翻了几页,记下几个关键词,合上书。 小白痴 卧室的门虚掩着。房间里只开了床头的灯,暖黄色的光在墙上投下柔和的影子。 窗外是一轮圆月,月光透过纱帘浇灌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色。 门被推开。 裴雪粼走进来,头发还湿着,穿着白色蕾丝滚边的睡裙,光脚踩在地板上。如果忽视她的一头红发,那么她此刻看起来会像一个贵族小姐。 裴雪粼看着坐在床边的裴徽谨。 他在灯下看书,侧脸的线条在光影里清晰分明,鼻梁挺直,睫毛很长,金丝眼镜反射着温润的微光。他穿着深色的睡衣,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白皙漂亮的颈线。 月色和灯光交织,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种疏离朦胧的美感里。 裴雪粼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话:“马上看壮士,月下观美人。” 她的爸爸显而易见属于后者。 所以她选择做前者——飞速走过去爬上床钻进被子里,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像个小贼。 裴徽谨掀起一点被角,没说话,继续看书。 裴雪粼在被子里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侧躺着看他,眼睛亮亮的。他的手搭在书页上,修长的手指,指节分明。 九年前也是这只手,从水里把她拉上来。 那时候她抓着他的袖子,湿透的,冷的。 他说:“没事了。” 就这么三个字。 裴徽谨翻了一页书:“看什么?” “看你。”她说,“爸爸,你长得很好看。” “嗯。” “就嗯?” “不然呢?” “不应该谦虚一下吗?” “为什么要谦虚?”裴徽谨说,“这是事实。” 裴雪粼笑了,在被子里滚了一圈,又滚回裴徽谨身边,手伸出来拽他的袖子:“爸爸……裴叔叔……睡觉了。” “你先睡。” “那你呢?” “看完这章。” “哦。”她没松手,拽着他的袖子,闭上眼睛。 房间安静下来。只有翻书页的声音,很轻。 过了一会儿,她又睁开眼睛,往他那边蹭了蹭。 裴徽谨放下书,侧过身看她:“怎么?” 她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他看着她,几秒后伸手关了灯。房间陷入黑暗,只有月光还在。 “过来。”他说。 裴雪粼飞速钻进他怀里。 他的手伸进被子,隔着睡裙落在她腰上,然后往下探入裙摆。动作熟稔,甚至称得上日常。裴雪粼的呼吸变得急促,手抓着他的睡衣领口。 裴徽谨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很平淡:“放松。” 裴雪粼试着放松,但身体还是绷着。 “小白痴。”他评价,手指继续动。 裴雪粼轻轻叫了一声。 他知道她身体的每一个敏感点,手指轻轻碾磨,速度由慢转快。裴雪粼咬着嘴唇,脸埋在男人颈窝里,呼吸越来越乱,她莫名想起“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这句诗。 然后又觉得这个比喻好蠢。 裴雪粼想笑但笑不出来,因为手指的刮擦让她整个人突然抖了一下,很快她开始抖得更厉害,手指抠进裴徽谨肩膀里。 月光落在床上,她能看见他的侧脸,表情平静得如同神父在听信徒祷告,这个认知让她莫名兴奋。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兴奋,可能是因为他太冷静了,而她完全不冷静。 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接一波淹没她。她手指抠进他肩膀,脚趾蜷起来,脑子里什么都想不了了。 女孩子在男人怀里弓起来,像只煮熟的虾子,身体痉挛,一股股热水浇在男人手上,女孩子瘫软下来。 月光落在她脸上,皮肤微微泛红,额头渗出薄汗,眼角湿润,睫毛沾着水汽。她大口喘息,感觉自己像一条搁浅的鱼,不过是小美人鱼。 结束后裴徽谨起身,走进浴室洗手。他从浴室出来,拿了条干净的毛巾,递给女孩。然后抱着她,让她靠在他胸口。 “睡吧。”他重新拿起书。 “嗯。”裴雪粼接过毛巾擦了擦,声音含糊,已经开始困了。 她趴在裴徽谨胸口缓了一会儿,突然鲤鱼打挺钻进被子里,隔着他的睡裤一通乱摸。 什么反应都没有。 她抬起头不甘心地看他:“你怎么还是没反应啊?” 裴徽谨轻描淡写拉开女孩的手,“生理反应需要相应的心理刺激。”他说得很平静,“我没有这方面的需求。” 裴雪粼又钻出被窝趴回去,开始用手指在他胸口画圈,一圈一圈的。 “就像你饿了会想吃饭,我不饿就不会。”裴徽谨说,“很正常。” “哪里正常?”她不满意,手还要往下按但被捉住,“我都这样了,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对你没有生理欲望。”裴徽谨说得很平淡,“这不是第一次解释了。” “可是我对你有啊。” “我知道。” “那你就不能也有一点吗?” “不能。” 裴雪粼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低下头,张嘴咬在他胸口上。 裴徽谨没躲,任由她咬。 她咬了一会儿松开,在那里留下一圈清晰的牙印,然后抬起头,眼睛亮晃晃的:“疼吗?爸爸。” “不疼。” “骗人,肯定疼。” “确实不疼。”裴徽谨说,“你力气太小了。” “那我再咬一次?” “随便。” 她真的又咬了一次,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咬完后抬起头,志得意满地看着那个更深的牙印:“这次呢?” “还可以。” “还可以是什么意思?” “有点疼了。” 裴雪粼笑了,钻回他怀里,把脸埋在他颈窝,裴徽谨身上有种偏冷的木质香,带一点点草本的清洌感,这会让裴雪粼联想到北欧针叶林在冬天的味道。 “那你明天会不会报复我?”她又问。 裴徽谨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女孩的肩膀,淡淡道:“不会。” “哼…”裴雪粼打了个哈欠,“我睡了。” 她在裴徽谨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很快睡着了。 裴徽谨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动,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平静,就像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房间里只有女孩均匀的呼吸声,她睡着了。 梦里是水,黑色的水,很冷,裴雪粼在水里沉下去,拼命挣扎,但沉得越来越深。 有一只手从水面上伸下来,抓住她的手腕,用力往上拉。 她被拉出水面,睁开眼睛。 那只手的主人站在岸上,逆着光,她看不清脸。 但裴雪粼知道是谁。 黑玫瑰 裴雪粼的头发染回来了。 带点栗色的棕,在阳光下会泛出浅浅的暖色,齐刘海剪短了一点,不遮眼睛了。她走进教室的时候,有几个女生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窃窃私语。 裴雪粼没搭理,这种情形她早已司空见惯,她直接走到座位上,把书包往桌上一扔,趴下去。 窗外的樟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哗啦响。裴雪粼趴在桌上玩手机,屏幕上的小人在她指挥下跳来跳去。旁边的女生突然推她:“雪粼,你看外面!” 她没抬头:“看什么?” “来了个转学生,超帅的!” “哦。” 前排有女生转过来:“什么什么?” “我们年级来了个转学生,特别高特别帅!” “真的假的?” “真的啊!好多人去看了,我也去了,天呐……” “你不去看看吗?” “不去。”裴雪粼继续戳屏幕。 女生自己跑出去了,又有几个跟着出去,教室里一半的人都涌到门口。走廊挤满了人,男生也在凑热闹。 裴雪粼翻了个身,换了个方向继续趴着。她对转学生没兴趣,对帅哥也没兴趣。 但教室外面越来越吵,走廊里传来乱哄哄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她皱眉把耳机塞进耳朵里,音量开到最大。 上课铃响,人群才陆陆续续散开。回来的女生还在讨论,声音压得很低但掩不住兴奋。 “真的好帅啊……” “而且特别有礼貌,问他问题他都会回答。” “听说是从英国回来的,家里特别有钱。” 裴雪粼把手机塞进抽屉,拿出课本。老师走进来,教室安静下来。 下课裴雪粼走出教室,没去洗手间,直接往楼下走。楼梯转角有扇侧门,推开就是操场,从那里可以溜出去。 路过三楼,走廊拐角站着一群人,都是她的男同学女同学,正在聊天。 “哟,裴雪粼染头发了。” 她听到自己的名字。 “学校不是不让染发吗?” 一个女生阴阳怪气道:“人家爸爸是州长,当然想干嘛干嘛。” “嗬,我上周还看她把三班一个女生水杯摔了。” “听说她有病,州长也挺不容易的。” “对啊,父母死了收养她,还这么能闹。” “她是收养的?”另一个女生有些惊讶。 一个男生紧接着搭腔,带着戏谑的笑:“对啊,她爸妈车祸死的,她当时也在车上,我还看过当年的报纸。” “但她脑子真的有病吧?正常人谁会那样?上周她好像还咬了人。” 一个男生笑着起哄:“真的是狗啊。” 话音落下,少男少女们的哄笑声响起。 裴雪粼停下脚步,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撕开包装纸叼在嘴里,然后慢悠悠地晃过去。 那群人有几个还在说话,没注意到她,但也有几个人噤了声。 裴雪粼走到他们面前停下。 气氛倏然凝固下来。 她叼着棒棒糖,歪着头看他们,眼神不屑又懒散。 “说完了吗?” 那些人皆愣住,面面相觑。 “没说完我等着。”她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指了指旁边,“我站这儿听,你们继续。” 有个男生讪讪地笑:“我们没……” “没说我?”裴雪粼勾起唇角,“那说谁呢?哪个脑子有病的?叫出来我看看。” “我……” “你们说得对。”裴雪粼笑了笑,“我脑子有病,所以现在我又想咬人了。” 说着,她突然张开嘴,做出咬人的样子,往最近的那个女生脸上凑过去。 女生尖叫一声,踉跄着往后退。 裴雪粼停在半空,冷笑了一下:“你看,证明了吧。” 说完她把棒棒糖重新叼回嘴里,翻了个白眼竖起中指,动作流畅,丝毫不拖泥带水,她转身继续往楼下走。 身后再次传来窃窃私语,裴雪粼没回头。 楼梯上人很多。一群人正往上走,叽叽喳喳的,中间簇拥着一个穿校服的高个男生。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进来,落在那个男生脸上。他在笑,和周围的人说着什么,笑起来的时候那双桃花眼弯若春月,芝兰玉树之姿,霁月清风之质,像言情小说里的高岭之花。 裴雪粼瞟了他一眼。 哦,这就是刚才那些人说的转学生。 确实挺好看的,可以和她爸媲美了,不过稍微差点意思。 她叼着棒棒糖,侧身从人群里挤过去,肩膀撞到旁边的人也不道歉,继续往下走。 季宥寒注意到裴雪粼是在她从身边挤过去的时候。 他正在回答旁边人的问题,余光瞥到一个女生从人群里挤过来。 栗棕长发,每根发丝都很精致。叼着根棒棒糖,纸棍在嘴角晃着。校服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皱巴巴的白衬衫。 她低着头往下走,擦肩而过的那一秒,她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眼神没什么情绪,然后轻飘飘移开,继续往下走,肩膀撞到旁边的人也没有道歉,表情带着点不耐烦。 她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不羁的劲儿,朝气和野性。阳光打在她脸上,皮肤很白,睫毛纤长。 很漂亮。 肆意的漂亮。 她的校服裙子有点短,膝盖上方露出一小截白生生的腿,穿着白色的及膝袜,裙摆随着步伐晃动,脚上的球鞋踩在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季宥寒,你之前在英国哪里啊?”旁边有人问。 他收回视线,笑了笑:“伦敦。” “那你英语肯定特别好吧?” “你在英国是读哪个学校啊?” “会不会不适应涟屿的教学呀?” 他回答得很简短,礼貌但有距离。 有个男生凑过来,压低声音:“刚才那个是裴雪粼,知道吧?州长的女儿。” “家里有钱有权,但人真的……挺奇怪的。” “听说脑子有点问题,经常惹事。” 有人压低声音:“她父母好像死了,州长收养的。反正你离她远点,别被她缠上。” 季宥寒没搭腔,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眼神意味深长。 周围的人继续问他问题,他都礼貌地回答,但都是简短的几个字。 声音很温和,但眼睛里没什么温度。 鸥鸟 裴雪粼从侧门溜出去,顺着操场边的围墙走到校门口。门卫正在打瞌睡,她贴着墙绕过去,走到街上。 裴雪粼沿着海边的路一直走,九月的海风带着热气,吹在脸上很舒服。她叼着棒棒糖,一边走一边晃,校服裙子在海风里翻飞。 海堤上没什么人。她爬上去,坐在水泥台上,两条腿悬空晃着。白色的及膝袜在阳光下很显眼,校服裙摆蹭上去了一点,露出膝盖上方一小截雪白的肌肤。 海鸥在空中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海浪拍打着礁石,白色的泡沫炸开又消失。 裴雪粼舔完棒棒糖,把棍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继续坐着看海。 阳光很好,海面波光粼粼的,像铺了一层碎金。 她眯起眼睛,突然想起小时候爸爸妈妈也带她来过海边。那时候她才六七岁,坐在爸爸肩膀上,妈妈在旁边笑着给他们拍照。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裴雪粼摇摇头,把那些画面甩出去。 她眯起眼睛晃着腿,哼起一首不知道从哪听来的歌,不远处有海鸥落在礁石上,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突然学它叫了一声。 海鸥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裴雪粼笑了,觉得挺好玩的,又叫了两声。 海风吹得她发丝乱飞,裙角翻起来又落下去。裴雪粼突然想如果自己是只海鸥就好了,想飞哪就飞哪,谁也管不着。 “在这干什么?” 清洌的声音突然从裴雪粼身后响起,冲淡了闷热感。 裴雪粼愣了一下,转过脸。 裴徽谨站得不远不近,穿着白羊毛针织Polo衫,衬得肩线笔直漂亮。金丝眼镜后的面容昳丽绝伦,踏着日光而来,闲雅华贵。 裴雪粼盯着他看了两秒,在心里暗骂基因真他妈不公平,老登单品都被裴徽谨穿得像在米兰时装周秀场。 “看海,逃课。”她抬起一只手遮挡阳光,眯着眼看他,“你怎么在这?” “路过。” “路过?”裴雪粼挑眉,“你视察工作还能路过这?” “今天的视察点在附近。”他的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慵懒:“逃课?” “嗯。” “走了。” “去哪?” “吃饭。” 他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裴雪粼跳下水泥台,跟上去。 车停在路边,司机已经在等了,见他们来了拉开后座车门,她钻进去,他跟着坐进来。 车子发动,沿着海边的路往前开。 裴雪粼侧过身,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看外面的风景。海水很蓝,天空也很蓝,分不清界限。 “你刚才在视察什么?”她问。 “深水港扩建项目。” 裴雪粼愣了一下。 深水港。 这个名字……她好像在哪里听过。 “怎么?”裴徽谨看她。 “没事。”裴雪粼摇摇头,“就是觉得……这个名字好像有点耳熟。” “新闻上报道过。”他答得很自然,“这个项目最近在推进。” “哦。” 裴雪粼点点头,侧过身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看外面的海。 但那种奇怪的感觉还在。她确信这不是在什么新闻报纸上听过看过,好像有什么更久远的、更模糊的……记忆深处的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但抓不住。 裴雪粼闭上眼睛,阳光透过眼皮照进来,温暖的橙红色。 “困了?”裴徽谨问。 “没有,就是想闭着。” 他伸手过来,手掌落在她头上,揉了两下。 她在他手掌下蹭了蹭,“爸爸。” “嗯?” “你说,如果一个人一直做同样的梦,是不是代表什么?” 裴徽谨看着她,没立刻回答。 “什么梦?”他问。 “就是……”裴雪粼想了想,“水,很多水。我在水里,想往上游,但游不动。” “最近又梦到了?” “嗯。” “陈医生怎么说?” “他说是正常的,会慢慢好。” 但她没告诉他不安的感觉还在,像水底的暗流,看不见,却一直在那里。 车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影子越来越长。 “嗯,会好起来的。” 裴雪粼靠在座椅上,晃着腿。 白色的小腿袜在光影里一晃一晃。 深夜书房,光裸的小腿在昏黄灯光下也一晃一晃。 几分钟前,门被推开,裴雪粼光着脚走进来。睡裙薄薄的,头发还湿着,几缕贴在脸颊上。她走到椅子旁边站着,眼巴巴看着裴徽谨。 “爸爸。” 裴徽谨在看财政报告,他抬眼看她一秒,继续批注文件。 裴雪粼也不等回应,她爬到他腿上,跨坐上去就开始蹭。 睡裙撩到腰上,两条光裸的细腿夹紧他,大腿内侧软软的肉贴在他西裤上。她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下来,软肉一下下地磨,湿哒哒的,烫得过分。 裴徽谨继续看报告,第三季度预算超支百分之七,需要调整民生项目拨款。 裴雪粼的腿心贴在他腿上,湿热的软肉隔着薄薄一层布料,把他裤子蹭湿了一片。那片湿热在扩散,黏糊糊地渗进布料,紧紧贴在腿上,她的呼吸很乱,湿透了。 裴徽谨翻了一页,思考着是否需要削减开支。 裴雪粼蹭得更急了。夹着他的腿,臀部一下下往下压,她大腿内侧已经蹭红了一片,睡裙底下湿哒哒的,黏在腿根。 裴雪粼凑近裴徽谨的脸,嘴唇朝他靠过去。裴徽谨偏过头,她的唇擦过他脸颊,湿湿的。 “为什么不让我亲?”她皱着眉问,声音软软的,黏糊糊的。 裴徽谨不为所动,落在文件上的目光专注。 “爸爸…”裴雪粼凑过来,整个人贴上他,脸埋在他肩窝里,脆弱极了,也可怜极了,“帮我…嗯啊…帮帮我…” 裴徽谨在文件上划了一笔。 快了,裴雪粼能感觉到就差那么一点点——那种要炸开的感觉卡在身体里,出不来。 “爸爸…求你了…呜…”她抓着他衣服,整个人都贴上去。哼哼唧唧地求,在他腿上磨得更用力。 裴徽谨终于停笔。 他看了裴雪粼一眼。 女孩趴在他身上,眼睛湿漉漉的盯着他,脸红透了,嘴巴半张着喘,还在哼哼唧唧。腿夹着他的腿蹭来蹭去,湿透的睡裙黏在那里,大腿内侧的软肉蹭得通红,睡裙下面什么都没穿。 发情的小狗,很不乖,典型的烦人精小孩。 裴徽谨抬手,啪—— 一巴掌扇在她屁股上。 力度刚好,云淡风轻。让她爽的同时又不会感到痛。 裴雪粼身体猛地绷紧,热液喷涌,然后瞬间软下去。趴在裴徽谨怀里一阵阵地痉挛,腿抖得夹不住。几分钟后她还瘫着,脸埋在裴徽谨胸口,在他衬衫上蹭干净脸上的泪涕。 育儿经 裴徽谨抽出纸巾,擦了擦手。 这周第三次。 周一、周三、周五。上周是两次。频率在上升。 十七岁女孩,正常性需求频率每周一到两次。裴雪粼现在是每周三次,超出正常范围。 过度频繁会影响内分泌系统。裴雪粼本来情绪就不稳定,雌激素紊乱会加剧情绪波动、降低注意力、导致生理周期不规律。 裴徽谨需要干预,作为监护人,他的职责包括:饮食管理、作息管理、用药管理、情绪管理。性需求管理也属于其中一项。 “这周第三次了。”裴徽谨说。 裴雪粼还趴在他胸口,迷迷糊糊的:“嗯……” “太频繁了。” “有什么关系……”裴雪粼的声音还带着刚才的软。 “会影响内分泌,”裴徽谨继续执行教育流程,陈述一个科学事实,“情绪波动加剧、注意力下降、月经周期紊乱。你上周经期推迟了四天。” 裴雪粼不以为意地嘟囔:“……那我憋着?” “控制频率。下周不超过两次。”裴徽谨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如果难受,先自己处理。我之前教过你方法。” “小气。” 裴徽谨没接话,继续拍裴雪粼的背。动作机械而规律。 裴雪粼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想起去年夏天。那时候她总做春梦。梦里都是裴徽谨。他抱她,摸她,吻她。醒来的时候下面总是湿的。 有次梦得特别清楚。梦里裴徽谨的手伸进她睡裙,裴雪粼整个人都在发抖。醒来时全身发烫,下面湿透了,难受得要命。 裴雪粼爬起来,光脚走到裴徽谨房间。 裴徽谨在看书。 裴雪粼爬上去躺在他旁边,手伸进自己睡裙里。动了半天,还是不对。她急了,翻来覆去,呼吸越来越急。 裴徽谨放下书,侧过身看她。 裴雪粼闭着眼睛,脸红透了,眉头皱得很紧,手在睡裙下面乱动。 “怎么了?” “做梦了。”裴雪粼睁开眼看他,凑近他神神秘秘地讲:“梦到你……做那种色色的事。” 裴徽谨看了她几秒:“正常生理反应。性欲,青春期会有。” “什么嘛?” “可以去找医生,”裴徽谨说得很平静,“妇科医生会教你处理方法,也可以自己学。” “我讨厌医生。”裴雪粼皱眉。 “那就自己学。” “可是我不会……”裴雪粼看着他,很自然地说,“爸爸,你能帮我吗?” 裴雪粼就像在问能帮她倒杯水吗。 裴徽谨沉默了几秒:“理论上可以。” “那就帮我啊。” 当时裴雪粼不懂裴徽谨为什么要问后来那个问题,她现在也不懂。 裴雪粼蹭了蹭他的胸口。 九年了。从八岁到十七岁,裴徽谨一直都在。她哭他抱着,她闹他陪着,她发病他给药,她疯了他冷静。从来不嫌弃,从来不离开。 裴雪粼可以在他面前做任何事。发疯打滚,脱光衣服,自己摸自己。咬他、勾引他、在他怀里哭到睡着,什么都可以。 裴徽谨像海里唯一一块不会沉的陆地,一座永不倒塌的岛。 裴雪粼只知道,她离不开他。 裴徽谨是她唯一的安全岛。 裴雪粼蹭了蹭裴徽谨的胸口,突然抬起头:“我想和你接吻。” 裴徽谨正在看文件,听到这句话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看。 裴雪粼见他不理她,又凑过去蹭他:“我能吻你吗?” 裴徽谨置若罔闻。 “爸爸,你接过吻吗?”裴雪粼突然又问。 裴徽谨“嗯?”了一声。 “是问你接过没有,不是让你嗯。” “没有。” 裴雪粼抬起头看他:“你三十二岁了,一次都没有?” “嗯。” 裴雪粼盯着他看了几秒,震惊地说:“你是不是有问题?” 他抬眼看她:“生理指标都正常。” 裴雪粼趴回去,“那我的初吻怎么办?我想给你。” “接吻不在我的职责范围内。” 裴雪粼想了想:“为什么?” “接吻是情感行为,处理你的性欲是生理需求管理。两者不属于同一范畴。” “所以你帮我……就像喂我吃饭?” “差不多。” 裴雪粼沉默了几秒,不太信服:“但你没接过吻,也没谈过恋爱,那你怎么知道接吻就一定是情感行为?” 裴徽谨顿了顿,“书上写的。” 裴雪粼盯着他:“书上写的就一定对吗?” “大部分情况下是对的。”裴徽谨翻了一页文件。 “那万一不对呢?”她又问。 “那我的理论就需要修正。” 裴雪粼若有所思:“所以你需要实验来验证理论?” “理论上是的。” 裴雪粼眼睛瞬间亮了:“那我可以做你的实验对象啊。” “我对验证这个理论没有兴趣。” 裴雪粼躺回去,撅着嘴:“无聊。” 书房又安静下来,只有裴徽谨翻纸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裴雪粼又问:“那我的初吻就一直放着?会不会过期?” 裴徽谨:“……不会。” “那先放着吧。”裴雪粼又躺回去。 又沉默了一会儿。窗外很安静,能听到远处海浪的声音。 “爸爸,你以后会结婚吗?”裴雪粼又问。 “不会。” “为什么?”裴雪粼的手在他衣服上画圈,指尖顺着扣子的边缘转。 “对婚姻没有需求。” “那你会不会孤独?” “我不知道什么是孤独。” 裴雪粼抱紧他,脸贴在他胸口嘟囔:“那你好可怜。” “我不觉得可怜。”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裴雪粼撇撇嘴:“说得好像很有道理。” “本来就有道理。” “才没有。”她反驳,但没什么力气。 裴徽谨没再说话,手在她背上继续拍着,很有节奏。 裴雪粼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窗外的风吹得树叶沙沙响,书房的灯光暖暖的,裴徽谨的心跳在耳边,一下一下。 裴雪粼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身体软软地压在他身上。 裴徽谨看了她几秒,把文件放到一边,关了灯,抱着裴雪粼上楼。 深夜的涟屿很安静,远处海面上有船灯在晃。 裴徽谨抱着一只入睡的小狗。 费洛蒙陷阱 裴雪粼到教室的时候,看到了那个楼梯间的转学生,此刻正坐在第五排靠窗的位置,她的旁边。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季宥寒脸上,周围有几个女生凑在他桌边,叽叽喳喳问他问题。 第一节是数学课,季宥寒在记笔记,笔突然没水了。他皱了皱眉,转头看向周围。 前排的同学都在低头写题,他往旁边看了一眼,一个女生托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 是楼梯上那个女生。 海在远处泛着光,裴雪粼盯着那片光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眼睛有点酸,趴回桌上。她今天早上起晚了,裴徽谨给她梳头的时候她还在迷糊,早饭只喝了半杯牛奶就被司机送来了,现在还有点困。 旁边传来很好听的声音:“同学。” 裴雪粼转过头,季宥寒正看着她:“可以借支笔吗?” 裴雪粼盯着他看了几秒。季宥寒的睫毛很长很翘,桃花眼弯着,笑起来的弧度很好看。 裴雪粼从笔袋里随意摸出一支笔递过去。 “谢谢。”季宥寒接过笔,低头开始记笔记。 裴雪粼继续趴了一会儿觉得无聊,从桌肚里翻出一本漫画书翻着,没翻两页她又觉得没意思,把书扔回去,拿起笔在课本上乱画,画了一会儿她又觉得嘴里空落落的,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 裴雪粼叼着糖趴回桌上,眼睛不自觉地往季宥寒那边瞟。 季宥寒的侧脸很漂亮,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握笔姿势很标准,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字很工整,每一笔都很认真。 裴雪粼盯着他的手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昨天晚上的事,脑子里闪过一些乱七八糟的画面。 她突然从季宥寒手里把笔抽走了。 季宥寒抬起头。 裴雪粼把笔放进嘴里,用牙齿咬着笔杆,咔嚓咔嚓咬了几下,笔杆上留下一排浅浅的齿痕,然后她把笔还给他。 季宥寒看着手里坑坑洼洼的笔,接过去继续用了,手里的笔上还残留着一点湿润,笔杆上有浅浅的齿痕。 裴雪粼歪着头看了他几秒,眨了眨眼睛。 她本来以为季宥寒会扔掉,或者至少皱一下眉,但他什么反应都没有。 下课铃响,季宥寒把笔放在她桌上:“笔还你。” 裴雪粼看着那支被她咬得面目全非的笔没接,“不要了。” “好。”季宥寒把笔收进笔袋。 裴雪粼托着下巴,看着季宥寒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走路的时候,肩膀线条宽直流畅,校服穿在他身上像高定。 裴雪粼突然想知道他的肩膀摸起来是什么感觉。 第三节课结束,班主任把季宥寒叫到办公室。 “裴雪粼今天又逃课了。你去把她找回来,顺便熟悉一下校园。” 季宥寒点点头:“好的,她一般会去哪里?” 班主任揉着太阳穴叹了口气:“天台、废弃教室、图书馆角落,都有可能,你去找找看吧。” 裴雪粼在废弃教室里。 这间教室在五楼最角落,平时没人来,门锁坏了,裴雪粼经常跑来这里躲着。 此刻她蹲在地上,校服裙子下穿了条过分宽大的浅灰色运动裤。她的脚踝很纤细,白球鞋的鞋带松松垮垮地系着。 裴雪粼手里拿着粉笔在地上画圈,一个套一个,像水面的涟漪,她画得很认真,偶尔停下来看看,然后继续画。 门被推开。 裴雪粼头也不抬:“你走吧,我不回去上课。” “为什么在画圈?” 是季宥寒的声音。 裴雪粼抬起头。 季宥寒逆着光站在门口,看不清表情。他走进来在裴雪粼旁边蹲下,看着地上的圈:“在数什么吗?” 裴雪粼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季宥寒的瞳色很浅,校服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扣得规规矩矩,锁骨若隐若现。 “你来干什么?”她问。 “老师让我来叫你回去上课。”季宥寒看着她,“不过看起来你不太想回去。” 裴雪粼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凑近,鼻尖碰到季宥寒的衣领,她深吸了一口气。 季宥寒没躲,只是看着她。 这个角度能看到裴雪粼的侧脸,皮肤很白,后颈有细小的绒毛,在阳光下毛茸茸的。她的耳朵很小,头发散下来的时候会遮住半边,但现在能看到全部。 季宥寒盯着她的耳垂看了几秒。 莫名觉得很好摸。 很想亲一下。 “你身上什么味道?”裴雪粼退开一点看着他。 “洗衣液吧。” “不是。”裴雪粼皱着眉,咬了咬下唇,“还有别的,淡竹叶、白茶,还混着……”她停顿了一下,“你的味道。” 季宥寒温和地笑了笑:“我的味道?” “嗯。”裴雪粼很认真地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味道,你的很特别。” 季宥寒看着她没说话。 “你知道费洛蒙吗?”裴雪粼歪着头看他,她的校服袖子有点长,手腕很细,握着粉笔的时候,袖子滑下来一点,露出一截小臂。“人会被某些人的气味吸引。” “嗯。”季宥寒点点头。 裴雪粼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睛很亮:“你肯定有。” 季宥寒笑了笑:“是吗?” 裴雪粼继续画圈,“不然我为什么老想闻你?” 季宥寒看着裴雪粼,齐刘海遮住半张脸,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很亮,却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或者说,他被裴雪粼吸引着。 “你手很好看。”裴雪粼突然伸手抓住季宥寒的手,翻过来看他的手心。她的手很软,手指纤细,碰到他手心的时候,季宥寒能感觉到她的温度。 “手指很长,指甲也修得好整齐。”她的手指在他掌心很轻地划过,“我能摸摸吗?” 季宥寒看着她:“你已经在摸了。” “哦。”裴雪粼点点头,继续摸他的手指,“你弹钢琴吗?” “弹过。” “难怪手这么好看。”裴雪粼松开他的手站起来,拍了拍灰。 季宥寒看着裴雪粼,目光不自觉落在她的耳垂上。 看起来很软,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季宥寒跟着裴雪粼上了天台,天台上风很大,吹得裴雪粼的长发飞起来。她走到栏杆边,双手撑着栏杆,看着远处的海。 季宥寒站在她旁边,也看着海。 “你是真傻还是装的?”她突然问。 季宥寒挑了挑眉:“什么?” “早上那支笔,我咬过的,你还用。”裴雪粼侧头看他,“正常人不会用吧。” 季宥寒也看着她:“为什么不能用?只是支笔而已。” “不嫌脏?” “不嫌。” 裴雪粼转过身,背靠着栏杆,看着季宥寒:“你知道他们说我什么吗?” 季宥寒笑了,看起来温和:“知道,他们说你有病。” 风吹过来,裴雪粼的头发飞起来,“那你还跟着我。” “我不那么觉得。”季宥寒伸手帮她把头发别到耳后,“我觉得,你挺有意思的。” 裴雪粼侧头看他,两人对视,他眨了眨眼睛。 有意思? 裴雪粼从来没听过有人这么评价她。 巧遇 晚上裴雪粼回到家,裴徽谨还在书房处理文件。她走进去,从背后抱住他,整个人挂在他背上。 “爸爸。” 裴徽谨没抬头,继续写字。 裴雪粼把脸埋在他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换个角度,鼻尖蹭着他的衣领,继续闻。 裴徽谨停下笔:“你在干什么?” “闻你。”裴雪粼又换到他另一边,鼻尖蹭着他的脖子,“爸爸,你身上什么味道?” 裴徽谨偏过头看她:“须后水。” “不是,是一种冷香。”裴雪粼皱着眉继续闻,“你自己的味道。” 她从他背上滑下来,绕到他面前,蹲在椅子旁边,抓着他的手臂,凑近他的袖口闻。 裴徽谨看着她没动。 裴雪粼闻了一会儿,她站起来,又趴到他背上:“爸爸,你说,人为什么会想闻某个人的味道?” 裴徽谨继续写字:“生理吸引,荷尔蒙反应。” “哦。”裴雪粼在他背上蹭了蹭,“那是不是费洛蒙效应?” “可以这么理解。” 裴雪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突然从他背上滑下来,蹲在他椅子旁边,仰着脸看他。 “爸爸,如果我对某个人有费洛蒙反应,算喜欢他吗?” 裴徽谨看着她,沉默了一会:“算生理性吸引。” 裴雪粼瘪了瘪嘴,站起来,在书房里转了一圈,又走回来,趴在裴徽谨桌上。“爸爸,我今天遇到一个人。” “嗯。” “我一直想闻他。”裴雪粼说,“就像刚才闻你一样,但他身上的味道和你不一样。他身上除了香味外,还有他自己的味道。” 裴徽谨停下笔:“你今天遇到什么人了?” “一个转学生。”裴雪粼说,“长得很好看,比你差一点点,但也很好看。他手也很好看,我摸了。他的肩膀看起来也很好摸。” 裴徽谨看着她没说话。 裴雪粼继续说:“爸爸,我是不是喜欢他?” 裴徽谨沉默了几秒:“看你怎么定义喜欢。” 裴雪粼歪着头想了想:“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想闻他,想看他,想摸他的手,还想摸他的耳朵。这算喜欢吗?” 裴徽谨没回答。 裴雪粼趴在桌上,看着他:“爸爸,你会不会吃醋?” “不会。” 裴雪粼瘪了瘪嘴,从桌上滑下来,走到沙发上坐下。过了一会儿,她又凑过去,趴在他肩膀上:“爸爸,如果我既喜欢你,又喜欢他,可以吗?” 裴徽谨看着她:“可以。” “真的?” “嗯。” 裴雪粼眨了眨眼睛:“那我两个都喜欢了。” 她开心地哼着歌走了。 周六下午,司机开车送他们去历史酒店。 裴雪粼叼着棒棒糖,看着窗外。 “到了乖一点。”裴徽谨说。 裴雪粼转过头看他:“我一直很乖。” 裴秉誉退休前是州议会主席,宋婉仪是商会会长。他们共育有三个孩子:大儿子裴叙珩从商,已婚有子;小女儿裴令仪联姻周家;只有次子裴徽谨,年纪很轻就坐上州长位置,至今单身。 今天是裴令仪的订婚宴。她的联姻对象周慕言是周氏集团继承人,周父是现任商会会长。 这场婚事对裴家来说意味着商业版图的扩张,对周家来说意味着政治资源的接入。裴徽谨的出席很重要,这场联姻需要他的背书。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门童拉开车门,外面已经聚集了很多人。黑色轿车一辆接一辆停下,穿着正装的宾客鱼贯而入。 裴雪粼不想下车,但裴徽谨已经下去了,转身看她:“下来。” 裴雪粼磨蹭了几秒,最后还是下了车。高跟鞋踩在地上,她差点崴一下,裴徽谨又扶了她一把。 “你妹妹订婚,你高兴吗?”她突然问。 裴徽谨看了她一眼:“嗯。” 裴雪粼撇撇嘴,觉得他在敷衍,但也没追问。门口有很多记者,闪光灯亮起来,她下意识眯了一下眼睛。裴徽谨没停,径直走进大堂。 厄瓜多尔运来的奶油色玫瑰铺满偌大的宴会厅,如同私人花园被搬进室内,烛台和壁灯盈满灯池。轻柔的jazz缓缓流淌,各界名流都身着正装,三三两两站在一起,端着香槟或干邑谈笑风生。 裴雪粼跟着裴徽谨走进去,立刻被人围得水泄不通。裴徽谨应对得云淡风轻,每个人都想和他说上几句,脸上带着或恭维或讨好的笑容。裴雪粼站在他身边,很快被挤到了外围。 她试图插话:“爸爸——” 但没人听见。 她又叫了一声:“爸爸。” 裴徽谨转头看她,语气平静:“去那边坐一会儿。” 他的眼神示意角落的座位区。 裴雪粼咬了咬牙,转身愤愤走开。高跟鞋让她走得很慢,她差点撞到一个端着香槟的服务生。 “抱歉。”服务生立刻说。 裴雪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她找了个角落的沙发坐下,看着宴会厅里的人。 所有人都在说话,欢笑着,举着杯子。裴徽谨被围在中间,他说话的时候,其他人都洗耳恭听,如同在听什么重要的演讲。 裴雪粼觉得无聊透顶。 她拿起桌上的一颗糖,剥开包装纸塞进嘴里。甜得发腻。她又拿了一颗嚼碎,舌头被糖纸扎了一下。 环顾四周,裴雪粼看到了通往露台的玻璃门,露台外面是一望无际的巨型花园。她走出去深吸了一口气,外面的空气比里面好。 裴雪粼的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回头,以为是服务生。 “不喜欢里面?” 裴雪粼转过身,季宥寒正站在不远处,指间松松握着一杯香槟。白色西装衬得他身形颀长清峻,钻石袖扣折出细碎流光。 暖金色灯光落在他漂亮的眉眼间,犹如月色浸过寒玉,他静静望过来时,恍若皎皎朗月落入凡尘。 裴雪粼盯着他看了几秒:“你怎么在这里?” “我爸认识周家。”季宥寒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所以被拉来了。” 裴雪粼偷偷瞄了季宥寒一眼,发现他在看远处。她想起他身上的味道,突然转过头,凑近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今天喷香水了吗?”她问。 季宥寒转头看她,笑了一下:“没有。” “你的味道很好闻。”裴雪粼很认真地说,“以后也不要喷。” 季宥寒沉默了两秒,轻轻笑了:“你还真是……” “什么呀?” “有意思。” 裴雪粼觉得季宥寒在夸她,开心了一点,又闻了一下。 季宥寒看着她,声音低柔:“喜欢我自己的味道?” “嗯。”裴雪粼点了点头。 季宥寒站着不动,任由她闻。风吹过来,裴雪粼的头发飘到他脸上,他伸手轻轻拨开。 “所以你为什么跑出来?”他问。 “无聊。”裴雪粼说,“他们都围着我爸,没人理我。” “你爸爸是州长,大家都想讨好他。” “我知道。”裴雪粼说,“但我不喜欢。” 季宥寒笑了笑:“那你喜欢什么?” 裴雪粼歪着头想了想:“我喜欢看海,喜欢吃棒棒糖,”她停顿了一下,“喜欢我爸爸。” 坏爸爸 “还有呢?” “还有……”裴雪粼看着季宥寒,“你的味道。”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很亮,完全不知道这句话有多撩动季宥寒的心弦。 裴雪粼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说:“你的手今天也很好看。” 季宥寒低头看自己的手:“谢谢。” 裴雪粼伸手,抓住他的手,翻过来看他的手心:“你手心有茧?” “嗯,打网球留下的。” “打网球?”裴雪粼抬起头看他,裴雪粼说,“我也会,我爸爸教的。” “那下次我们可以一起打。” 裴雪粼眨了眨眼睛:“好啊。” 她穿着水色礼服,栗色长发松松垂落,在灯影里泛着柔光。纤细腰身被裙摆轻轻勾勒,风轻轻吹起,裙角便像水波般轻晃。肌肤白得透净,细长脖颈下是漂亮的锁骨。 晚风拂起她耳侧长发,露出一截雪白后颈,和小巧柔软的耳垂,宛若初雪。 季宥寒发现她的左边耳骨上有颗浅褐色小痣。 “你在看什么?”裴雪粼突然问。 季宥寒回过神:“没什么。” 裴雪粼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在看我的耳朵。” 季宥寒笑了:“被发现了。” 裴雪粼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你可以摸摸看。” 季宥寒愣了一下。 裴雪粼凑过去,把头发撩到一边,露出耳朵:“季宥寒,你摸摸看。” 季宥寒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耳垂。 和想象中一样柔软,温度很高,像块温玉。 裴雪粼站着不动,任由他摸。 过了几秒,她退开:“怎么样?” 季宥寒笑了:“很软。” “那就好。”裴雪粼点点头,“因为你一直在看,我以为你想摸,所以让你摸了。” 季宥寒看着她,突然问:“你对每个人都这样吗?” 裴雪粼想了想:“不是。” “那为什么对我这样?” “因为你好闻啊。”裴雪粼说得理所当然,“我喜欢好闻的人。” 季宥寒笑了,声音很轻:“所以你喜欢我?” 裴雪粼点头:“喜欢。” 她说得很自然,没有任何犹豫。 季宥寒看着她,眼神变得更深了一些。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头发:“裴雪粼,你头发很软。” 裴雪粼也没躲,任由他摸:“嗯。” “项链也很衬你。” “这是我爸爸给我戴的。”裴雪粼低头看了看,“我不喜欢,但是他让我戴。” 季宥寒的手顺着她的头发滑到脖子,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项链:“确实有点紧。” 裴雪粼觉得他的手指很凉,碰到她皮肤的时候,她会不由自主轻轻战栗。 宴会厅里,裴徽谨被一群人围着,正在应付各种寒暄,他的回应得体疏离。 秘书站在旁边,低声汇报:“明天上午九点有议会,下午三点是视察…” 裴徽谨点点头,余光扫过宴会厅,他看到裴雪粼不在原来的位置。裴徽谨皱了皱眉,视线在人群中搜索。 然后他看到了。 露台上,裴雪粼和一个男生站在一起。 那个男生穿着白色西装,身材颀长,正低头和她说话。裴雪粼抬着头看他,眼睛很亮。她把头发撩到一边,露出耳朵,那个男生伸手,摸了摸她的耳垂。 秘书也注意到了露台的方向,低声说:“那是季家的小儿子,季宥寒,刚从英国回来。季家在涟屿有不少产业,他父亲是州政协副主席季永勋。” 裴雪粼正在和那个男生说话,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两个人站得很近,说话的时候男生会低下头,迁就她的身高。 裴徽谨收回视线,继续和面前的人说话。 宴会结束已经临近傍晚。 车子驶入裴家庄园的时候,裴雪粼看到主宅亮着灯。 庄园占地很大,沿着私人道路开进去要五分钟。两侧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灌木,路灯每隔十米一盏。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裴雪粼脱掉了高跟鞋,脚踝被磨红了一圈。 裴徽谨在看手机,处理邮件。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泛着冷光。 “爸爸,我们几点回家?”裴雪粼问。 “不一定。”他没抬头。 裴雪粼撇嘴,不说话了。她趴在车窗上看外面,庄园里的树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 车子停在主宅门口。管家老周已经等在那里,拉开车门,看到裴徽谨,微微鞠躬:“先生,老爷和夫人在餐厅。” 裴徽谨下车,裴雪粼光着脚跟在后面。碎石硌脚,她走得一跳一跳的。 “粼粼小姐,鞋。”管家提醒。 裴雪粼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穿回去。 主宅是三层的欧式建筑,米白色外墙,有旧世纪贵族城堡的味道。一楼灯火通明,能看到里面的吊灯和油画。 到了主宅,裴秉誉坐在主位上,正和旁边的人说话。看到裴徽谨进来,他点点头:“徽谨来了。” 宋婉仪从楼上下来,看到他们笑了笑:“回来了,粼粼也来了,快过来。” 裴雪粼被拉到沙发边坐下。 裴徽谨的哥哥裴叙珩也在,旁边是他的妻子林舒雅,还有他们五岁的儿子。那孩子在玩平板,没抬头。 裴令仪今天穿了件粉色的裙子,手上戴着戒指,旁边坐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是她的未婚夫。看到裴徽谨,他们双双笑着站起来:“哥,你看。” 她伸出手,展示手上的钻戒。 裴徽谨看了一眼:“恭喜。” “谢谢哥。”裴令仪笑得很开心。 还有很多裴雪粼不认识的人,应该是家族的远亲或者合作伙伴。 所有人看到裴徽谨,都立刻站起来打招呼。 裴雪粼坐在角落看着这些人围着裴徽谨恭维,她几乎要翻白眼。 外客渐渐散去,家宴上很安静,只有瓷器轻碰的声音。 裴雪粼低头喝汤,一口一口地喝,因为不喝就要抬头面对这些人。 “粼粼今天很漂亮。”宋婉仪突然开口,夹了块鱼放她碗里,“但要多吃点,你太瘦了。” 裴雪粼不想吃,鱼刺很多,但还是夹起来。 “叙珩孩子都五岁了,令仪也订婚了。”裴秉誉看向裴徽谨,“徽谨,你现在的位置,需要一个合适的伴侣。” 闻言,裴雪粼手里的筷子蓦然停住。 宋婉仪接过话:“徽谨,陈家那个女儿你见过,从美国回来了,在做投资。人聪明,家世也好,我和你爸都觉得不错。” 裴秉誉端起茶杯又放下:“那孩子很有教养,她今年二十六,年龄也合适。” 裴徽谨没开口,其他人也缄口不言,餐厅的气氛一时安静得诡异。 宋婉仪看了裴雪粼一眼,“粼粼也大了,该有人照顾。” 裴雪粼盯着碗里的饭,一动不动。她的手死死握着筷子,指节用力到泛白。 “粼粼。”宋婉仪转头看她,笑容温柔,“你想不想要个妈妈?” 裴雪粼强忍着情绪,一言不发。 “你一直没有妈妈,一定很孤单吧?女孩子到了这个年纪,有很多事需要妈妈教。如果你爸爸结婚了,你就有妈妈了。”宋婉仪伸手想摸她头发,裴雪粼往后躲了一下,“有什么心事都可以和她说。” 裴雪粼盯着碗里的鱼,鱼刺扎在白肉里,她的手不自觉发抖。 裴徽谨放下茶杯,云淡风轻揭过了这个话题:“以后再说。” 裴雪粼看向裴徽谨,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站起来把筷子扔在桌上,筷子撞到瓷盘,发出清脆的响声。 “粼粼——”宋婉仪叫她。 裴雪粼没理,转身就走。她用力踩在大理石地板上,步子很快,上楼推开房门用力关上,门板震了一下。 纵容 房间落地窗占了一整面墙,窗帘没拉,月光照进来。裴雪粼走到床边坐下。床很软,她陷进去一些。 脑子里一直回响着宋婉仪的话。 “你想不想要个妈妈?” 她不想要,她有妈妈,妈妈死了,淹死在海里。 闭上眼睛,黑暗里全是海水。冰冷的、压抑的,从脚尖开始,淹过踝骨、淹过膝盖、淹过腰。她想呼吸但吸进来的全是咸腥。她能看到光在水面上晃动,那光离她越来越近。 她也看到妈妈。妈妈的手从车窗里伸出来,在水中挥动。妈妈的头发像水草一样漂浮起来,眼睛睁得很大,在看着她。 裴雪粼想游过去。她用力踢腿,但身体沉得像灌了铅。她伸出手想去抓妈妈,但指尖永远够不到妈妈的手指。 妈妈的手在水里越伸越长,越来越苍白,最后变成了一具尸体。 裴雪粼睁开眼睛深呼吸,浑身虚浮着一层冷汗。 不能想这些,陈医生说不能想这些。 缓了很久,她失魂落魄走到落地窗边。 远处的私人高尔夫球场亮着灯,草坪在夜色中泛着冷光,三个人影站在那里。 裴秉誉挥杆,白球滚出去,在草地上划出一道弧线。裴叙珩说了句什么,三人轻轻笑了。 裴徽谨换了身米色休闲装,身影清隽修长,宛若山雪覆月般不染尘埃。侧脸在光影里似寒月初升,泠泠照人。 他微微垂眼调整握杆姿势,从容舒缓,举手投足淡漠又优雅。 下一秒,他侧身挥杆,动作行云流水。 长杆划开空气,如风过疏竹。白球沿着草坪无声滚远,最终稳稳停在洞口边缘。 裴秉誉拍了拍他的肩,裴叙珩说了句什么,三个人又轻轻笑了。 月光打在他们身上,草坪修剪得一丝不苟,远处是庄园的树影,整个画面安静、和谐,很日常的消遣。 裴雪粼死死盯着那个画面。 裴徽谨在笑,刚才在餐桌上被催婚时什么表情都没有,现在在球场上,他在笑。 她摔筷子了,他没追。 她上楼了,他没跟。 她在楼上,他在下面打球。 裴雪粼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把球杆递给球童,看着他和其余两人并肩往回走,他走在中间,身形高挑,姿态放松,三人还在说话,步伐很慢,慢慢散步。 裴雪粼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手心。她走到桌边,桌上有个水晶摆件。她拿起又放下,动作循环往复。 啪!—— 她把摆件摔在地上。 水晶碎了,溅了一地。 裴雪粼盯着那些碎片,蹲下去,捡起一块,握在手里。碎片很锋利,硌在掌心里。 她又站起来走到窗边。草坪上的灯还亮着。三个人已经不在了,球场空了。 裴雪粼手里握着那块水晶碎片,力道很紧,碎片扎进手心,她全然感觉不到疼,只有愤怒,也唯余愤怒。 临近午夜,车子驶离庄园,沿着私人道路往外开。 裴徽谨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像在休息。 裴雪粼坐在另一边,手上缠着纱布,直勾勾盯着他看。 裴徽谨没睁眼。 车子开上主路,路灯的光一下一下扫过车窗,打在他脸上,又滑走。 裴雪粼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的喉结。 她很生气,憋了一路。从看到裴徽谨在球场上打球开始,憋到现在。 她在楼上等了那么久,他没上来。她下楼了,他在和裴秉誉道别。现在在车上,他闭着眼睛休息,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裴雪粼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快。 然后她猛地扑过去。 裴徽谨察觉到她的动作,偏过头。 但裴雪粼已经扑过来了,她跨坐到他身上,双手撑在他肩膀两侧,低头就咬住了他的下唇,抓着他的领带,把他拉近。 她咬得很用力,尝到了血腥味。 裴徽谨睁开眼睛,平静地看着她,没推开她,也没躲避。 裴雪粼松开嘴,又咬上去,这次咬住他的上唇,牙齿磕到他的牙齿,很疼。她不管,继续咬,就像在撕咬猎物。 裴徽谨由着她,只是抬手扶住她的腰,防止她摔下去。 裴雪粼咬够了,开始亲。她不会接吻,只是把嘴唇贴在他嘴唇上,用着蛮力,像个强盗。手还抓着他的领带,另一只按在他胸口。然后伸出舌头舔他的唇角,舔进他嘴里,笨拙地、胡乱地搅动。 她的嘴唇很软,唇齿间带着棒棒糖的甜味。 裴徽谨抬起另一只手,按了按她的后脑勺,以示安抚。 裴雪粼的手掐着他的肩膀,指甲陷进衬衫料子里。她亲得越来越急,呼吸都乱了,发出细碎的喘息。 裴徽谨没有推开,同样没有回应,只是让她亲,偶尔在她快要窒息的时候把她往后推一点。 裴雪粼不肯,又扑上去。亲他的嘴角、下巴、喉结,舌头舔过他的皮肤,湿湿的一片。她啃咬他的喉结,感觉到裴徽谨喉结滚动了一下。 裴雪粼更用力了,她要确认裴徽谨是她的,确认他不会离开,确认他不会娶别人。 裴雪粼亲得发狠,要将他整个人吞进去。裴徽谨的领带被扯得松散,领带夹也歪斜开来,原本一丝不苟的禁欲,被她硬生生撕出几分凌乱。 可裴徽谨始终从容。 昏沉灯影落在他身上,愈发冷艳俊美,他微微低着眸看裴雪粼,眼底深静,却勾得人心口发烫。矜贵与松弛仿佛是他与生俱来的附赠,即便衣襟散乱,也依旧高高在上,睥睨众生。 裴雪粼所有失礼的冒犯,于他而言,不过是纵容小兽张牙舞爪。 裴雪粼终于亲累了,她趴在裴徽谨肩膀上喘气,脸埋在他颈窝里。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是她熟悉的冷香,此刻混上了她的气息。 “你是我的。” 裴雪粼的手还按在裴徽谨胸口上,能感觉到他平稳的心跳。 一下,一下,不快不慢。 “你不能结婚,不能有别人。” 裴雪粼抬起头,看着裴徽谨。他的唇角被咬破了一线血痕,鲜红缓慢洇开,沿着薄而漂亮的唇线蜿蜒,眉目昳丽,血色让他生出一种妖异的艳色,如同雪夜里开到荼蘼的红梅,惊心动魄地惑人。 裴雪粼被引诱着,伸舌舔上那点血。 裴徽谨看着她,他抬起手,修长冷白的指节漫不经心擦过她柔软的唇瓣,优雅又慵懒。她唇瓣上他的血没有被擦掉,反而被裴徽谨一点点抹开,薄薄晕在她唇瓣上。 她强行留在他身上的痕迹,最终还是经由他手,回流到她自己身上。 “小强盗。”他说。 声音很淡,带着浅淡笑意。 裴雪粼满意了,埋回他颈窝里,趴在他身上,手抓着他,不肯下去。 裴徽谨也没推她,只是抬手按了一下她的后脑勺,让她趴得舒服一点。 “你会结婚吗?”她突然问。 裴徽谨看着前方:“不会。” “你为什么不直接拒绝?”她问。 “因为维持表面和谐是最优解。”裴徽谨说得很平静。 裴雪粼不依不饶:“如果你爸妈继续逼你呢?” “没人能逼我。” 裴雪粼眉毛依旧拧着:“真的?” “嗯。” “可是,”裴雪粼仰着脸看了他一会儿,脸又埋回他颈窝里,“你应该听我的。” 裴徽谨笑了笑:“为什么?” “因为孝道。”裴雪粼很认真地说,“古代讲孝道,父母在不远游。你是我爸爸,你要听我的。” 裴雪粼突然凑过去,鼻尖碰到他的鼻尖:“你有我就够了。” 裴徽谨看着她,轻轻笑了,指尖把她推远一点:“这不是孝道。” “那这是什么?” “是你在耍赖。” 裴雪粼眨了眨眼睛:“那三从四德呢?” “那是古代对女性的约束。” “可以反过来用。”裴雪粼很认真地看着他,“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反过来就是,未娶从女,既娶从妻,妻死从女。” 裴徽谨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慢慢梳理:“没有这种说法。” “有。”裴雪粼很认真,“我刚发明的。所以你要从我,不能结婚。” 裴徽谨看着她,停下动作:“雪粼,你今天很闹。” “因为我很生气。”裴雪粼说,“你说以后再说,我很生气,他们想让你结婚,我也很生气。” “我不会结婚。” “可是他们会一直逼你。” 裴徽谨看着她:“那你想怎么办?” 裴雪粼歪着头想了想:“我可以杀了他们吗?” 裴徽谨笑了:“不可以。” “为什么?” “他们是我的父母。” 裴雪粼瘪了瘪嘴:“那我就把你藏起来,不让他们找到。” 裴徽谨看着她,挑了挑眉:“藏哪里?” “藏在一个只有我能找到你的地方。” 裴徽谨看着她,沉默了几秒。裴雪粼的眼神很偏执,她是认真的。 也许是出于纵容。 “好。”他说。 裴雪粼笑了,又凑过去,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那你就是我的了,裴叔叔。” 裴徽谨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电梯 午休的时候,裴雪粼还趴在天台栏杆上,叼着一根pocky晃。 她在看雨,雨不大,丝丝缕缕的,打在水泥地面上像在敲琴键。 午休快结束时,雨越下越大。 裴雪粼抬头看天,乌云压得很低。她转身往楼梯跑,校服外套敞着,白衬衫很快湿了一片。她从天台跑下来,冲进图书馆。把湿外套脱下来,随手扔在地上,甩了甩头发,水甩得到处都是。 图书馆空荡荡的,午休时间没什么人。裴雪粼走到窗边,趴在窗台上继续看雨。雨砸在玻璃上,她伸手在玻璃上画了个笑脸,又擦掉。 裴雪粼转身在书架间走,随便抽了本书翻开倒着看,看了两页又倒着塞回去。 她闻到一股味道。 很熟悉的清香,混着图书馆纸张的味道。 她顺着味道走,走到最后一排书架,听到翻书的声音。 转过拐角,季宥寒靠在书架边,手里拿着本书。侧脸轮廓在阴天的光线里有种独特的阴郁美。 裴雪粼停住,盯着他看了几秒。 季宥寒察觉到视线,抬起头。 他看到裴雪粼,湿透的衬衫,头发还在滴水。 裴雪粼走过去,走到他面前,踮起脚看他手里的书。 心理学。 她伸手去拿,季宥寒手腕一转,书举高了,她够不到。她整个人压在他身上,手臂伸长,指尖勉强碰到书脊。她继续抢,手撑在他旁边的书架上,把他困住。 季宥寒靠在书架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裴雪粼的手越过他的肩膀去够那本书,整个人几乎贴在他身上。她湿透的衬衫贴在他身上,他的衬衫也被弄湿了,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透过两层湿布料传过来。 裴雪粼够不到,放弃了,手撑在书架上没动。 “你在看什么?”她问。 “在研究你。”他说。 两人距离很近,裴雪粼头发上的水滴顺着发丝末端滴到季宥寒衬衫领口。 季宥寒比裴雪粼高很多,她要仰着脖子才能看到他的脸。她突然觉得他的嘴唇看起来很适合亲,形状很漂亮,颜色是那种偏淡的樱花粉。 裴雪粼盯着他的嘴唇看了很久,然后抬眼看他,发现季宥寒也在看她。 “你的嘴唇看起来很好亲。”她说。 “是吗?” “季宥寒,”裴雪粼的声音很轻,“我可以亲你吗?” 季宥寒没说话,他的手放下来,书还拿着,但另一只手按在裴雪粼腰上。湿衣服贴在他掌心,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 裴雪粼踮起脚尖凑过去,闭上眼睛。 距离越来越近,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打在她嘴唇上。 铃声突然响了。 划破了安静的图书馆。 季宥寒弯起唇角:“要上课了。” 裴雪粼仰着脸看他,看了一会儿,她伸出食指,戳了下他嘴角,收回手转身走了。 “好可惜啊。” 他们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雨变成了暴雨,裹挟着风、遮天蔽日。 裴雪粼站在走廊窗口,看着外面。 操场的围墙外面隐约能看到海,黑云压城,海变成了深灰色,和天连在一起,分不清界限。 裴雪粼呆立良久。 “怎么了?”季宥寒看着她。 裴雪粼没说话,继续盯着教学楼对面。季宥寒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暴雨砸得啪啪响,风吹过来,树枝晃得很厉害。 “裴雪粼。”季宥寒叫她。 裴雪粼转过头看他,神情怔怔。 两人往教室走,季宥寒自然地移到靠窗那侧,把走廊另一边让给裴雪粼。 走廊很长,每隔几米就有一扇窗,窗外全是雨。 裴雪粼走得很慢。 季宥寒走在她旁边,察觉到她不太对,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到了电梯间,里面人有点多。 高三的、高二的、都湿漉漉的。季宥寒站在裴雪粼身边,没有靠得很近,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电梯门关闭,开始缓缓上行。 然后,啪—— 灯突然灭了,电梯直接停了。 电梯里一片漆黑,有人尖叫了一声,很快被其他人的声音压了下去,有人开始拍电梯的按钮,拍得有点急促。 “怎么回事?” “停电了?” 外面雨声很大,隔着电梯门也能听到。 天花板开始滴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裴雪粼靠在电梯角落,盯着黑暗,她的呼吸变得不规律——吸,吸,吸,她想要把所有的氧气都吸进去,但永远不够。 季宥寒察觉到,转头看她。 应急灯亮了,发出昏黄的光。 雨声更近了,裴雪粼觉得自己在溺水。她往角落里靠,背部贴上冰凉的金属壁,脚下的地板在她的感知里变成了不平的,有弧度的——车的内壁。雨声变成了海水涌进来的声音。 爸爸妈妈都在喊她——粼粼—— 车窗碎了,黑色的海水从缝隙里涌进来,妈妈的手穿过水伸向她,海水不断翻涌,那只苍白的手在水里越来越远—— 裴雪粼分不清自己是腿软了,或者是蹲下去了。徒劳地用双手捂住耳朵,脑袋深深埋下去,试图把那些声音关在外面。 “她怎么了?”有人窃窃私语。 季宥寒看着她蜷缩的样子,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然后他脱下外套盖在她头上,用身体把她围起来。挡住了那些滴水,挡住了其他人的视线,也挡住了外面那无穷无尽的雨声。 裴雪粼蜷缩在他怀里,整个人在剧烈发抖。 季宥寒抱紧她,一只手按住她的后颈,让她埋在他胸口。 电梯里其他人还在说话,但声音很远。 季宥寒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她的手抓着他的衬衫,抓得很紧。 裴雪粼感觉到冰冷的海水漫过脚踝,再漫过腰,爸爸妈妈还在喊她——粼粼—— 妈妈的手在黑暗的水里伸向她,指尖几乎要碰到她的手腕。为什么够不到?为什么妈妈的手在往下沉? 突然她被包裹住了。 在一个温暖的、味道熟悉的、把所有滴水声和雨声都隔绝在外的空间。 外面那些声音还在。暴雨,应急按钮,有人在打电话。 她蜷缩在里面,慢慢闭上眼睛。 她听到规律的、有力的心跳声。 很慢,很稳。 喘息没有停,但失控停了,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电梯轻轻抖了一下,灯亮了,门打开了,外面的冷气涌进来。 走廊里站着一群人。 校长,教务主任,行政老师,还有维修工,全部规规矩矩停在廊道里,说话的声音都压得很低。 裴徽谨站在人群正中,衣冠楚楚,神情没有任何波动。他转头跟校长说了句什么,校长连连点头,然后他走进电梯,那一群人整整齐齐停在外面,没有一个人跟进来。 他蹲下来,握住裴雪粼的手腕,翻过来,手背,指甲,手腕内侧,依次查了一遍。 裴徽谨把裴雪粼从地板上抱起来,她把脸埋进他颈侧。转身走出去,经过那一排校领导,没有一个人敢开口。 季宥寒靠着梯厢壁,看着男人高大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往事 班级群里电梯故障的消息热闹了半天,季宥寒没有参与。 他把那个时间线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上学高峰,暴雨天,断电时机太准。是一个同学随口提到监控那段时间有雪花屏,说完就去聊别的了,所有人都不觉得有什么奇怪。 季宥寒掏出手机,翻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拨出去。 “喂,周叔。” “宥寒?怎么了?”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我想查点东西,能帮我调学校的监控吗?” “什么监控?” “今天下午,教学楼三号电梯,一点到两点的录像。”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出什么事了?” “有点事,不方便说。”季宥寒说,“能帮我吗?” “可以,但你爸那边……” “不用告诉我爸。”季宥寒笑了,“周叔,就当帮我个忙。” “行,我让人给你发过去。” “谢谢。” 挂了电话,季宥寒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雨还在下,他盯着窗户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背上书包走了。 晚上九点,季宥寒收到了视频文件。 他坐在书房里,电脑屏幕亮着。 点开视频,从下午一点开始看。 电梯进进出出,都是些普通画面。 一点二十分,电梯发生了故障,人群一片混乱。 一点二十三分,有人按了紧急停止按钮,那人背对镜头,按完后快速离开。 季宥寒暂停,倒回去,放大。 那只手上戴着手表,银色表带,表盘旁边挂了个小吊坠。 他见过这只表。 原来是她。 季宥寒没有生气,只是觉得有点意外。 这件事挺有意思的,有人会为了……嫉妒?做出这种事,是嫉妒吗? 季宥寒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关掉视频。 他靠在椅子上轻轻笑了。 第二天放学,顾颂恩收拾书包准备回家。 手机震动,一条消息跳出来。 季宥寒的好友申请:“楼梯间,我找你。” 顾颂恩愣了一下,心跳顿时快了。 他找她? 她看着那条消息,脸有点发烫。从季宥寒转学来的那天起,她就喜欢他了。 他太完美了,很多女生都喜欢他,但没人敢去表白。因为怎么表白呢,该怎么向一个人表达“我喜欢你的每一个优点”? 那个校服永远整洁、对谁都温和有礼的男生,所有人都在偷偷看他。 她也看。 她看到他和裴雪粼坐在一起。 看到走廊上,裴雪粼的头发乱了,季宥寒停下来,伸手帮她理好,动作很轻。 体育课,裴雪粼蹲在地上系鞋带,季宥寒走过去帮她系。两人抬头对视,都笑了。 食堂,裴雪粼吃饭吃得到处都是,季宥寒拿纸巾擦她嘴角。她张嘴咬住他的手指,他也没躲。 天台,裴雪粼把头靠在季宥寒肩膀上。 顾颂恩看着这些画面,心里越来越堵。 凭什么? 凭什么裴雪粼什么都有?现在连季宥寒也喜欢她。而且裴雪粼还那么疯,动不动做些怪事,咬人、打滚、竖中指,但就是有人喜欢她。 不公平。 但—— 去年那次班会,她记得很清楚,是在季宥寒转来之前的事。 班会定在周二下午第二节课。教室的窗帘拉上了,投影仪打出了“涟屿发展史”五个大字。 班主任坐在讲台边,表情很欣慰。这是高一语文课的一个综合项目,每个小组选一个涟屿的重点发展节点,做成PPT演讲。 顾颂恩所在的小组选的是“十年发展”——准确来说,是十年间涟屿的几个标志性项目。她在做资料的时候查过深水港,那是个很大的工程,填海、建港、投资什么的,无聊到不行的内容。 PPT翻到第四页的时候,出现了一张海边的照片。标题是“深水港项目:从质疑到落成”。 讲解员是另一个女生。她指向屏幕:“深水港填海工程从20XX年启动,当时有不少声音反对,包括地质专家的评估……”她读着稿子,声音很平稳,“……但项目最终还是按计划推进了。” 下一张幻灯片出现了——“项目过程中的关键人物”。 有几个头像,配着名字。顾颂恩在座位上往前坐了坐,看得更清楚。 燕怀瑾,程若筠。 讲解的女生继续说:“这两位专家曾经对项目的可行性提出过异议,其中燕怀瑾教授是城市规划领域的知名学者,而程若筠教授是……” 她的声音在继续,顾颂恩却看到了坐在前排的裴雪粼。 这个女生一直是班级里的一个奇怪的存在。她总是在发呆、在发疯,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但此刻,她的身体完全僵住了。 顾颂恩看不到她的脸,但她能看到她的肩膀绷得很紧,手握成了拳,指甲扣进掌心。 讲解还在继续。下一张幻灯片是一张老照片,应该是好几年前的新闻截图。里面有一对年轻夫妇,男人穿着西装,女人梳着长发。标题写着:“20XX年深水港专家评估团队”。 裴雪粼的身体肉眼可见的在发抖。 顾颂恩突然明白了什么,这两个人可能对裴雪粼意味着什么。 讲解的女生已经翻到了最后一张幻灯片。她读完了稿子,班主任拍了拍手,班级里也跟着鼓掌。就在掌声响起的时候,顾颂恩看到裴雪粼的眼神游离空洞,看着投影幕,但实际上什么都没有在看。 “……20XX年9月,在……” 裴雪粼突然站了起来,椅子被推倒,发出很大的声音。整个教室都安静了。讲解的女生停下来,班主任的表情变了。 裴雪粼的眼睛呈现出一种与现实断裂的可怕空洞。 然后她开始尖叫,声音尖锐到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她的双手按在耳朵边,好像要把自己的头拆开。 “不——不——”她的声音撕心裂肺。 班级里炸了,有人被吓到站起来,有人往后退,有人打电话。班主任冲过去想抱住她,但裴雪粼的手臂在挥舞,她在说着什么没人能听清的话,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 “关掉——关掉——不要看!!!我不要看!!!” 裴雪粼的声音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哭喊,她蹲下去缩成一团,开始抓挠自己的皮肤,皮肤很快开始出血。 顾颂恩坐在座位上,冷眼旁观这一切。她看到班主任试图接近裴雪粼,看到其他老师跑进来,看到有人在打120。 五分钟后,教室门被推开了。 男人走进来的那一瞬间,周遭的嘈杂瞬间安静。 身着剪裁利落的黑色大衣,气场冷峻凌厉,顾颂恩几乎是瞬间就认出了他,新闻镜头里永远站在人群中央的人——州长。 她曾无数次在新闻、财经版面、州政府演讲直播里见过这张脸。隔着屏幕时,只觉得他俊美耀眼、遥不可及,真正站到面前,才知道那种压迫性的美丽有多惊人。 冰冷的权力本身,凌驾于众生之上。 男人神情淡漠,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裴雪粼面前,弯下身,单手将人抱了起来。 裴雪粼停止了骇人的尖叫,但身体还在抖。她的眼睛睁得很大,手指在男人肩膀上乱抓,他没有反应,直接把人带出去了。 教室里一时没人说话。投影幕还亮着,那两张脸还在上面。 顾颂恩坐在座位上,心脏跳得很快。 不为人知 讨论在午休的时候开始了。 顾颂恩在女厕所里听到了最初的议论,几个女生围在一起,压低了声音。 “裴雪粼怎么突然就不动了?” “我还以为她在作妖呢。” “那个男人就是州长吧?” “帅得要死啊。” “那两个人是她亲戚吧?” “不可能,问过的,她是被收养的。那两个人应该是……” 其中一个女生的声音降得更低:“……她从小没爸妈。” 顾颂恩在隔间里没动,听着她们议论,听着嬉笑声反复回荡。 冲完水出来的时候,那几个女生已经散开了。顾颂恩走到镜子前洗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自诩美貌,从小到大追她的男生不少。父亲是教育局高层,母亲是大学老师,弟弟成绩优秀,家里很体面。 按理说,她应该满足了。 但裴雪粼什么都有。 钱、权、家世,甚至连监护人都是那个站在人群中央让所有人噤声的州长。 差距大到她连比较的资格都没有。 这天暴雨天来得很突然。 顾颂恩在看到天色变黑的时候,就想起了去年班会上的那一幕。走进电梯,她看到了裴雪粼和季宥寒一起,两个人靠得很近,校服湿透了。 裴雪粼很漂亮,不需要精心打扮,即使穿着随意、头发乱糟糟也挡不住她的美丽,就算什么都不做地站在那里,也能吸引人的目光。 她的家世那样显赫,涟屿最有权势的人把她当成公主一样对待。她有那么多的照顾,那么多的特殊,那么多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拥有的优势。 而且她还可以轻易地得到季宥寒。 不通过努力,不通过学习季宥寒喜欢什么、如何讨好他,就是靠近他,他就看着她…… 顾颂恩有时候会在镜子前站很久,试图看出自己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但她看不出来。她就是普通的自己,无足轻重的自己。 学校里有数十个和她一样的漂亮女生,都喜欢季宥寒,都想靠近他。但没有一个人可以像裴雪粼那样毫无顾忌、甚至有点疯狂地去靠近他。 没有一个人有她那样的底气。 顾颂恩的心里出现了一种很复杂的感受,嫉妒、愤怒、好奇,全部混在一起。 她想起了去年班会上发生的事情,一个想法在她脑子里成形。 如果利用雨天,利用她的这个弱点,会怎样呢?不用做什么大事,只是一点点小手脚。让她在电梯里经历一次类似的恐怖,在一个有很多人的地方。 她会再次崩溃。所有人都会看到。 而且,顾颂恩可以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谁让电梯本来就容易出故障呢?谁让天气这么坏呢? 这不是她的错,这只是巧合。 顾颂恩混在人群里,在没人注意的时候,按下了紧急停止。 她的手指按在那个按钮上的时候,心跳得很快。 她迅速混入人群,她想看到裴雪粼在黑暗里、在雨声中、被困住时,会是什么样子。 这不是报复。这只是……好奇心。 想看看,这个被众星捧月的女生,可以有多狼狈。 想看看,自己用一个简单的举动,可以撼动什么。 但她没有想到,反应会这么激烈。 更没有想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顾颂恩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往楼梯间走。 楼梯间很安静,午后的阳光斜进来,落在台阶上。 季宥寒靠在墙边,看着手机,眉眼如画。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来了。” 顾颂恩停在他面前,心跳得很快:“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季宥寒收起手机,看着她,表情温和:“那天中午,是你在电梯里按的紧急停止?” 但顾颂恩的脸瞬间白了。她想否认,张了张嘴,季宥寒抬起一只手,轻轻地按在她身边的墙上。微微改变了一下距离,他们变得很近。 “不用否认。”他的笑容没有变,“监控虽然坏了,但有备用的。” 顾颂恩脸色一变:“什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季宥寒语气不变,“你的手表,侧面那个水晶吊坠,很好认。” 顾颂恩往后退了一步。 季宥寒没动,依然保持着礼貌的距离,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为什么要这么做?”他问。 顾颂恩咬着嘴唇,沉默了几秒:“我就是想吓吓她……让她出出丑。” “所以你按了急停?” 顾颂恩抬起头,“但我真的不知道她会那样,我没想到——” “你知道吗,”他的头稍稍低下来,“裴雪粼有创伤后应激障碍。” “我本来也在想,要用什么方式让她更需要我。结果你抢先了。” 顾颂恩愣住。 “在那样的环境里,她会害怕、会觉得自己濒临死亡。”季宥寒的声音依然很温和,“如果她真的出了什么事,会很麻烦。” “我……我只是……” “我知道。”他直起身体,“你只是想开个玩笑。” 季宥寒没看她,垂眸擦了擦手:“你爸爸在教育局工作,你妈妈是大学老师。” 他的语气不变,却让人不寒而栗:“你还有个弟弟,今年要考一中。” 他笑了下:“对吗?” 他的温和在这一刻变成了最可怕的东西,顾颂恩的脸色更白了。 “你为什么查我家——” “我不会做什么。”季宥寒说,声音很轻。 “但现在,你要记住一件事。”他退开一步,恢复到礼貌的距离,“如果再有下一次,我会让你在那样的地方呆上一天,在那样黑漆漆的、有水的地方。” 他停顿了一下,轻轻笑了:“你想试试吗?” 顾颂恩开始发抖。 季宥寒转身,在走下楼梯的时候回过头。 “对了,”他笑着说,语气意味深长:“监控录像我留着,不会给学校,也不会给任何人。只要…你别再做什么让我不高兴的事。”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最后消失了。 顾颂恩站在原地,双腿发软,最后靠着墙滑下去坐在地上。 一周后,顾颂恩转学了。 学校里没什么动静,只是她的座位突然空了,班主任只说“家里原因”。 季宥寒坐在座位上,看着那个空位。 放学后,他给裴雪粼发消息:“明天可以去看你吗?” 很久没收到回复。 他等了一个小时,手机震动,季宥寒看着那条回复笑了。 海(上) 季宥寒在玄关遇到管家,他递过礼盒:“麻烦转交。” 管家接过:“请稍等。” 管家转身进去,季宥寒站在原地。过了片刻,有很轻的脚步声传来。 裴徽谨从走廊尽头走出来。 他穿着深灰色羊绒衫,衬衫领口露在外面,手里拿着文件,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 他走到玄关停下,看着季宥寒,眼神很平静,不带任何情绪。 季宥寒上前一步:“裴先生,我是雪粼的同学,季宥寒,我来看看她。” 裴徽谨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几秒。 “嗯。”他点头,语气很淡,“上楼吧。” “二楼左手第三间。”管家说。 “谢谢。” 季宥寒上楼,背后那道视线跟了他几秒,然后移开。 裴徽谨转身回书房,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推开门,裴雪粼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手里拿着笔在本子上画圈。 一圈一圈,圈画得很密集,带着强迫性的重复。 听到声音她抬头,看到是季宥寒,把本子扔在一边。 季宥寒看了那本子一眼——整页都是黑色的圆圈,密密麻麻,中间有几个圈戳破了纸。 裴雪粼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床沿才得以站稳。 她穿着件宽松的雪纺上衣,袖子很长,盖住半个手掌,领口大,露出一侧肩膀,锁骨很明显,瘦削得有点过分。下面是条浅灰色的棉质短裤,脚踝上有明显淤青。 头发散着,刘海遮住小半边眼睛。 她走过来,拉着季宥寒的手腕,把他拉进来。 “你来了。” 季宥寒看着她,裴雪粼看起来很虚弱,但眼睛还是亮的,看起来一直醒着,不过醒得太久了。 他想起电梯里裴雪粼蜷缩在角落的样子,整个人在剧烈发抖,手抓着他的衣服,抓得死紧。 那种赤裸的,毫无保留的依赖感。 现在她站在他面前,还在笑,但那个会崩溃的她还在里面,仿佛随时都会出来。 他觉得有点口渴。 季宥寒把手里的纸袋递给她,裴雪粼接过,打开看了一眼,是几块手工巧克力,深棕色的,包装很精致。 她拿出一块,直接整块含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起来。 然后她拉着季宥寒的手腕,把他拉到窗边坐下。 她挨着他坐,腿蜷起来,脚搭在他腿上,继续嚼巧克力。 窗外天依旧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 季宥寒看了她一眼:“最近睡得好吗?” 裴雪粼摇头,咬着巧克力。 “做梦了?” 她点点头。她的手伸过去,指尖戳他的手背,戳一下,又戳一下,然后把手指伸进他掌心,勾着他的手指玩。 季宥寒没动,让她勾着。 过了一会儿,他问:“什么样的梦?” 裴雪粼停下咀嚼,看着窗外。 “不好的梦。” “想说吗?”季宥寒的声音很轻,“有时候说出来会好一点。” 她侧过身,把头靠在他肩上。巧克力掉在地上了。 “梦到那天。”她说,“一直梦到那天。” 八岁的裴雪粼坐在后座,安全带勒着她。 车窗外是黑色的海,天也是黑的,分不清界限。雨砸在车顶上,噼里啪啦。 爸爸握着方向盘,妈妈靠在副驾驶座上,两个人在小声说话。 “……不能再等了。”那是妈妈的声音。 “我知道。”爸爸说。 裴雪粼听不太懂,她把脸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雨。雨刮器来回刮,却怎么都刮不干净,玻璃上全是水。 车在山路上开,道路很窄,一边是山,一边是海。护栏就在路边,银色的、细细一条。 妈妈回过头看她:“粼粼,冷不冷?” 她摇摇头。 妈妈笑了,转了回去。 风很大,车在晃。 爸爸踩了刹车,车没有停。 他又踩、用力踩,脚踩下去,但车还在往前滑。 “刹车——”爸爸的声音变了。 妈妈扭过头:“怎么回事?” 爸爸死死握着方向盘,手指发白。车越来越快,前面是个弯,转不过去。 “抓紧!” 轰—— 车撞上护栏。 伴随着巨大的声音,裴雪粼的头撞在椅背上,耳朵嗡嗡作响。 护栏断了,车冲出去。 脚下没有地面了,车在空中。 霎时间没有任何声音,只有风和雨。 然后—— 砰—— 车砸进水里。 玻璃爆了,黑色的海水涌进来,冰冷的,发咸的海水呛进鼻子里。 裴雪粼用力咳嗽,想呼吸,但全是水。 爸爸在用手肘一下一下地砸玻璃,玻璃裂了、碎了。 妈妈回头,手迅速伸过来,解她的安全带:“粼粼!出去!快出去!” 水很快漫到她腰,没过她的胸口、她的脖子。 妈妈抓住她,拼尽全力把她往碎掉的窗户推:“快!” 玻璃碴扎进她的胳膊,很疼,很快见了血,但她被推出去了。 海水裹挟着她把她卷走,她在水里翻滚,分不清哪边是上面。小小的孩子手脚乱划,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 终于,在父母的托举下,她的头冒出水面,吸了口气。 她艰难地回头,车还在那里,在往下沉。 车窗里,妈妈的手伸出来,海水里,那只苍白的手不断挥舞。 “妈妈——” 她哭着想回去,手脚拼命划,但海浪推着她,越推越远。 妈妈的手还在,在水里,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然后沉下去了,什么都看不到了。 只有黑色的海面和暴雨,她在水里漂。 海(下) 海水很冷。 腿划不动了,胳膊也没力气了。她的头往下沉,浮上来,又再次沉下去。雨打在她脸上,她分不清是雨还是海水,还是眼泪。 她想,她可能要死了。 和爸爸妈妈一样,沉到海底,再也上不来。 突然—— 有光从岸上照过来。 有人在喊,有人跳进水里很快游过来。 手抓住她,抓得很紧。 她被拖着往岸边游,海浪一直在推她,但那几个人抓着她不松手。 到了岸边,一个人从上面伸下手,抓住她另一只胳膊,把她拉上去。 在海快把她吞下去的时候,她看见了那个被光照亮的轮廓。 风雨如晦,他低头看向她时,像神终于肯垂眼人间。 她被放在地上,趴着,吐水,咳嗽,浑身发抖。 周围都是声音,很多声音,很乱。 然后,有人蹲下来。 裴雪粼抬起头。 那个男人,就在她面前,眉眼疏淡如雪后青山。 暴雨倾海,众声喧哗。整片海域失控的时候,世界临时为她搬来一座不会坍塌的山。 裴徽谨站在那里,恰如高枝覆雪,又似玉山照夜。 他伸出手,手指穿过裴雪粼湿透的头发,拨开贴在她脸上的发丝。 动作很轻、很慢,仿佛全世界都可以等待着。 然后他脱下大衣,裹在她身上。 世界在晃,海在晃,地在晃。 只有他是稳的。 她整个人被抱起来,离开冰冷的地面。 周围有人在喊,在跑动、打电话。 但那个抱着她的人一言不发。 雨打在他身上,但没有打在她身上。 海是一个黑洞,他是唯一重力相反的东西。 裴雪粼还靠在季宥寒肩上,手还勾着他的手指。 窗外开始下小雨了。 过了一会儿,门口传来轻微的响动。 一只白色的小狗从门缝挤进来,它跑到床边,冲裴雪粼叫了两声。 “Cookie!”她整个人跳起来。 然后她蹲在地上,张开手臂。 Cookie跑过来,她一把抱住它,在地板上滚了一圈,狗被她压在下面,挣扎着叫。 “Cookie你想我了吗?想我了是吧?”她把脸埋进狗毛里使劲嗅,“你身上好香,比他香。” 她的眼神落在季宥寒身上,低垂着,眼神却带着惑人的吸引力。 Cookie挣脱出来,跑到季宥寒脚边,嗅了嗅他的裤腿,然后把前爪搭在他腿上。 裴雪粼趴在地上,看着这一幕。 “它背叛我了。”她的语气听不出情绪,“Cookie,你背叛我了。” Cookie摇着尾巴,完全不理她。 她继续趴在地上,脸贴着地板:“地板好凉。” 季宥寒站起来,走过去蹲下:“起来。” “不要。” “地上凉。” “就是要凉的。”她说,“我太热了,脑子都要烧化了。” 她翻了个身,仰躺在地板上,看着天花板:“你看天花板,那个裂缝像不像一条河?” 季宥寒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裂缝。 “像吧?”她问。 “像。” “我以前想,如果我变得很小,就可以坐船在那条河里漂。” 她伸出手,对着天花板的裂缝,手指在空中划:“漂啊漂,漂到大海里。” 她的手停在空中,停了很久,然后突然垂下来。 “大海不好,”她说,“但是大海里有爸爸妈妈。” Cookie跑过来,趴在她肚子上。她抱着狗,还躺在地上。 季宥寒看着她。 “起来吧。”他说。 “你抱我。” 季宥寒弯下腰,把裴雪粼连着狗一起抱起来,放到床上。 她抱着Cookie钻进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头。 “我是毛毛虫。”她说。 季宥寒在床边坐下。 裴雪粼看着他,突然问:“你会做梦吗?” “会。” “那你梦到我了吗?” 季宥寒看着她:“梦到了。” “梦到我干什么?” “在笑。” 她歪着头想了想,又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我困了。” “那睡吧。” “你要走吗?” “你睡着了我就走。” “那我不睡。”她抬起头,睁大眼睛看着他。 季宥寒笑了:“睡吧。” “你保证不偷偷走?” “嗯,保证。” 裴雪粼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过了十几秒,她又睁开:“我还是睡不着。” “闭上眼睛。” “闭了也睡不着。” “那数羊。” “数过了,数到八百多只,羊都累死了。” 季宥寒没说话。 裴雪粼继续看着他,Cookie在她怀里打呼噜。过了一会儿,她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又睁开一条缝,确认他还在,又闭上。 她的呼吸渐渐慢下来。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垂在床边。 季宥寒看着那只手。 很小的手,手腕也很细,能看到青紫色的血管。 她刚才说的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黑色的海,妈妈的手在水里,越来越远。 然后有人把她拉上岸,抱起她。 她记住了那个人。 九年了,她还记得那个抱着她的人,记得被抱起来的那一刻。 季宥寒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勾住他的手指。 他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她睡着的时候会抓着东西,好像很怕掉下去。电梯里她抓着他,现在也是。 他低头看她,裴雪粼把脸埋在枕头里,刘海贴在额头上,呼吸很轻。 九年,可以让一个人成为她唯一的依靠。 那他呢? 从今天开始,又需要多久? 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过了很久,季宥寒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拨开裴雪粼额前的刘海。 然后他低下头,吻了她的额头。 吻得很轻,停留片刻。 他直起身,慢慢把手从裴雪粼手里抽出来。 她的手在空中抓了一下,没抓到,又缩回被子里。 季宥寒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裴雪粼抱着Cookie蜷在被子里,很小一团。 他轻轻关上门。 下楼管家送他到门口,季宥寒坐进车里,回头看了一眼。 别墅在雨里,浅色的建筑,湿漉漉的树。二楼有扇窗,窗帘动了一下。 车开走了。 驶向拜占庭 医生在会客室待了四十分钟。 裴雪粼坐在沙发上,陈医生坐在对面,手里拿着记录本。 “这几天睡眠怎么样?” “不好。”裴雪粼说,“一直做梦。” “梦到什么?” “还是那天晚上。” “但能看到更多细节,”裴雪粼回忆着,继续补充:“比如车是怎么掉下去的,护栏从哪里断的,还有一些……我以前记不清的事。” 陈医生看着她:“这些细节会让你不舒服吗?” 裴雪粼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还要刻意去想?” “我没有故意想,”裴雪粼辩驳道,“就是梦到了,然后就记起来了。” 陈医生沉默了一会儿:“雪粼,你前几天把这件事讲给朋友听了,对吗?” “嗯。” “当你把一段记忆完整讲述出来,它会暂时变得更活跃。梦到这些是正常的,不用太在意。”他顿了顿,“继续保持现在的生活节奏就好,多和朋友相处,不要刻意去想那些梦,它们会自己淡下去。” 陈医生合上记录本,“下周同一时间,我再来看你。” 听着管家送人的脚步声远去,裴雪粼跳下沙发,站在玄关看着车开走,然后转身回屋。 经过走廊的时候,裴雪粼看到花园里那个大吊篮在树荫下晃,吊篮的藤条在阳光下泛着浅褐色的光。 裴徽谨的坐姿介于优雅与慵懒之间,筋骨修长,皮肤在树影里泛着冷玉的质感,长腿半屈,腕骨随意搭在扶手上,指间夹着一本诗集。 他身上有种很矛盾的迷人特质。 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的人,理应自持长期处于上位环境后形成的端肃感,但脱离公众视线的私人时刻,他却总穿一些昂贵挑剔、暧昧放纵的私服。 被教养、审美和优越感浸透后,极具私欲感的美学如同罂粟般释放着慢性诱惑。 恰如此刻,过薄的布料,过低的领口,完美贴合腰线的设计,能轻易看到皮肉完美贴合下的玉骨冰肌。 裴雪粼站在走廊尽头,忽然觉得那吊篮晃得人心烦。 因为裴徽谨只是坐在那里,什么都没做,可他却像在无声引诱谁。他大概不自知,又或许知道,但他毫不避讳。 裴雪粼推开落地窗,光脚踩在草坪上。草有点扎脚,她走过去,裴徽谨垂眼看她。裴雪粼爬进吊篮,吊篮剧烈地晃了一下,她扑进他怀里,脸埋进他胸口。 裴雪粼垂下头看书,眼睛如水洗过般发亮,“你在看什么?” 裴徽谨把书翻过来给她看封面,是叶芝的《Sailing to Byzantium》,一首逃离生命的激情,追求冷静的艺术的诗。 这倒很理所当然,裴雪粼想,裴徽谨本身就像诗里的“golden bird”——美丽、完美、但没有真实的生命。 “念给我听。”裴雪粼窝进他怀里,头枕着他的腹部。 裴徽谨的手臂搭在少女身上,英音极度标准,每个元音都优雅克制,辅音清晰,语调却很缱绻,如同他本人,矛盾得迷人: “Fish, flesh, or fowl, mend all summer long……”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斑驳地落在裴雪粼背上。吊篮轻微地晃着,裴雪粼闭上眼睛,脸蹭在裴徽谨的衣服上,闻到熟悉的冷香。 “Whatever is begotten, born, and dies.” 裴雪粼蜷着腿,手抓着他的衣服下摆,指尖在布料上画圈。吊篮晃得很慢,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Caught in that sensual music all neglect……” 裴雪粼觉得有些困了,但又不能完全睡着。睁开眼睛,看到光斑在裴徽谨肌肤上跃动。 “Monuments of unageing intellect.” 他在念“人们沉溺于感官而忽视永恒理性”,裴雪粼此刻就是那个sensual music,而他是unageing intellect。 裴雪粼动了一下,往裴徽谨怀里钻了钻。他的手搭在她腰上,拇指隔着薄薄的布料轻轻按。吊篮晃动带来的轻微失重感像漂浮在海面上。 裴徽谨念完翻了一页,裴雪粼伸手,指尖轻轻戳他的喉结。 裴徽谨低头看她,“还念吗?” “不念了。”她摇摇头,“太热了。” 裴雪粼坐起来,吊篮又晃了一下。她把外套脱掉,只剩一件吊带背心,肩带很细,漂亮柔美的锁骨裸露出来。 然后裴雪粼挪了挪位置跨坐到裴徽谨腿上,双腿分开跪着,层层迭迭的纱裙散开盖住两人。他在念关于逃离肉欲的诗,而她却想在他怀里寻求肉体满足。 裴雪粼的手搭在裴徽谨肩上,额头抵着他的下巴。 “裴叔叔。” 裴徽谨合上书,放在一边,“嗯。” “我想要。” 裴徽谨扶住少女的腰,拇指压在腰窝凹陷里。 “今天医生怎么说?” “说让我别想太多,慢慢就好了。”她蹭了蹭他,有些急切地催促,“裴叔叔…你别说话了。” 裴徽谨没说话,手从她腰滑到后背,掌心贴着脊椎慢慢下滑。 裴雪粼蹭得更用力,吊篮跟着她的动作晃起来,嘎吱作响。 裴徽谨的语气有些漫不经心:“你们那天做了什么?” “就…他陪我。”裴雪粼的声音有点喘,“我睡不着,他坐在床边。我睡着了,他吻了我额头。” “他还想做什么?” “我…我不知道…”裴雪粼趴在他肩上,呼吸渐渐乱了,“可能…可能想亲我的嘴…” “他的手…比你的细…”她断断续续地说,“我摸过了…他的手指…比你细一点点…” “他抱我的时候…我心跳很快…” “从后面…手放在我腰上…就这里…”裴雪粼抓着他的手腕,按在自己腰侧,“就这里。” 裴徽谨的手滑下来,伸进她裙子里,裴雪粼抖了一下,手抓紧他的衣服。 他熟稔地让她舒服:“你们到哪一步了?” “什么叫…唔…到哪一步…” 裴徽谨言简意赅地问:“他碰过你吗?” “没有…只是…只是抱…”吊篮晃得很厉害,裴雪粼随着手指的节奏起伏,她咬住裴徽谨的肩膀,“裴叔叔…别问了…” 远处有佣人经过,裴雪粼听到脚步声,僵了一下,把脸埋进裴徽谨颈窝。 裴徽谨的另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脑,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没关系,他们看不到。” 他加快了节奏,裴雪粼的声音闷在他肩膀上,断断续续。 “你需要知道怎么保护自己,”他说,“这是你的权利,也是你的责任。” 裴雪粼的手从他肩膀滑到后颈,指甲抓进他的头发里。吊篮还在摇晃,幅度越来越快,裴雪粼迷迷糊糊地看着树叶间的光斑,晃得她有点晕。 “如果他做了让你不舒服的事,”裴徽谨最后说,“记得告诉我。” 裴雪粼已经快说不出话了,手从裴徽谨肩膀滑到后颈,指甲抓进他的头发里,抓得很紧。吊篮晃得越来越厉害,藤条嘎吱嘎吱响。 她像根拉满的弦,然后这根弦突然松了,瘫软在裴徽谨怀里,纤纤玉手垂落下来。 裴徽谨把手抽出来,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擦干净,优雅从容。 裴雪粼趴着不动,脸埋在他胸口,汗湿的刘海贴在额头上,过了很久才缓过来。 怀疑 最近裴徽谨很忙,他连续一周都是深夜才回家,周末也在书房处理公事,接不完的电话和会议。 深水港出事了。 填海区域出现了结构性问题——裂缝、地基下沉、建筑疏散。工程本身到了年限,这不是裴徽谨能控制的事。这件事很快上了涟屿本地新闻,引发了公众对深水港工程质量的讨论。 新闻里会翻旧账,有媒体和网上的讨论开始追溯当年的工程审批过程,燕怀瑾的名字作为当年的独立评估顾问重新浮出来,甚至有人挖出来他当年提过质疑但被压下去了。 晚饭前,裴雪粼趴在床上,手机贴着耳朵。 “所以你明天有课吗?” 季宥寒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嗯,上午有两节。” “那下午呢?” “下午…看你有没有空。” 裴雪粼轻轻笑了,在床上滚了个圈,Cookie趴在她旁边,突然叼起她的发圈跑了。 “Cookie!”她坐起来,“你给我回来!”,她对电话里笑着说:“等一下,Cookie又捣蛋了。” “去吧,我等你。” 裴雪粼挂了电话,跳下床追过去。 Cookie叼着发圈跑向楼下,她追到走廊,看到它跑向书房方向,“Cookie,你站住——” 裴雪粼跟着狗跑到书房门口,听到里面有说话声。她没进去,靠在门外的墙上,手里抱着Cookie。 书房里,周秘书在向裴徽谨汇报公事:“…媒体那边已经开始追溯当年的工程审批流程了,有人翻出了原始评估顾问团队被中途更换的事。” 周秘书顿了顿,试探着问道:“宣传口那边问您,要不要控一下方向。” “不用,该报的让他们报。” 周秘书顿了一下,显然觉得这个指令不太寻常。州长不压舆论,甚至放任媒体去挖旧账,这一点都不正常。但他没有多问,抬头准备继续汇报时,余光扫到门口有个影子。 周秘书嘴刚张开,裴徽谨抬了一下手。 周秘书立刻会意,继续汇报:“那边的人问要不要约个时间跟您碰一下。” “让他等着。” 周秘书点点头,收拾文件,转身要走,看到门口站着的裴雪粼。 裴雪粼抱着狗站在门口看裴徽谨,裴徽谨瞥了她一眼,语气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站门口干什么,进来。” 裴雪粼进去在沙发上窝着,裴徽谨继续处理工作。 手机震动,季宥寒发来消息:“抓到了吗?” 裴雪粼看着手机屏幕,手还在轻微发抖,她不知道周秘书说的那些话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她的父母就是当年被换掉的评估顾问,过了很久才回复:“嗯,抓到了。” 第二天裴雪粼没去上学,她在家里翻找着父母留下的东西。书房角落有几个纸箱,装着父母的遗物,九年来一直放在那里,但她从来不敢去碰。 现在她打开翻了翻,里面有照片、日记本、几本专业书籍、父亲的工作证,还有母亲的笔记本电脑,但开不了机。她把所有东西都翻了一遍,没有找到任何关于深水港的工作文件。 没有任何报告、数据,连一张草纸都没有,太干净了。 裴雪粼抱着母亲的笔记本电脑坐在地上,突然想起来父母出事后,是裴徽谨帮她整理的遗物。他当时说“工作文件都交给学校了”,她当时也没多想。 现在想想,交给学校的物品具体是什么?为什么家里什么都不剩? 她又去了父母曾经任教的大学。 工学院的办公楼还是老样子,父亲当年的办公室已经换了新主人。裴雪粼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去找了父亲以前的助手,一个现在已经升为副教授的中年男人。 “雪粼?”对方很惊讶,“你怎么来了?” “林老师,”裴雪粼很有礼貌地推去带来的礼品,“我想问您一些事,关于我爸爸的。” 林副教授的表情有些复杂,但还是让她进了办公室。 裴雪粼问得很小心:“我爸…生前在做什么项目?” “很多,”林副教授回想,“你父亲是工学院院长,负责的项目太多了。” “那…深水港项目呢?” 提及此,林副教授的表情有了明显的变化。 “他参与过,”林副教授的回答变得谨慎,“但后来退出了,你知道的,学术研究和政府项目总有些…” 裴雪粼看得出来对方不想多说。 她又去了法学院,找母亲以前的同事。得到的答案大同小异——“你母亲很忙”、“她负责很多咨询工作”、“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 有一个和蔼的老教授说得稍微多一点:“你母亲那段时间压力很大,我能看出来。她好像在为什么事烦恼,但她从来不说,我也不好问。”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出事前那段时间吧。”她叹了口气,又说:“如果我当时多关心一下就好了。” 裴雪粼问能不能看看母亲留下的工作资料,老教授说早就归档了,需要特殊权限才能调阅。 裴雪粼从法学院出来时,太阳穴突突地跳。 碰了一鼻子灰,所有人都在回避。越是这样,她越觉得有蹊跷。 头疼得厉害,裴雪粼按着太阳穴就要离开,路过校医院时停了下来,打算进去要点药。 校医院很安静,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浓重。裴雪粼推开诊室的门,一个人背对着她在整理病历,白大褂整洁到一丝不苟,身形清瘦挺拔,肩形平直开阔。 “不好意思,我不太舒服。” 那人转过身,芝兰玉树,浸在光影里的脸上表情疏淡,宛若清涧寒月般寒凉透骨,明明近在咫尺却又遥若云端。 怜悯(上) 裴雪粼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里?” “轮值,”男人看了她一眼,“校医院人手不够,从医学院调了几个实习生过来。” 他的语气很淡,公事公办。 “哪里不舒服?” “头疼。” 简单检查过后,男人在病历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转身去药柜拿药。 裴雪粼看着他的背影,药柜很高,但他更高,他伸手去拿最上层的药盒。 裴雪粼最好的朋友叫做傅怜,也是除了她之外,学校里另一个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称作怪胎的女孩。 傅怜人如其名,我见犹怜。素面莹白,身形单薄纤细,平日里总敛眉垂目,肩颈微蜷,美得怯懦易碎,宛若月下幽兰。 但傅怜骨子里极度缺乏安全感,这也导致了她极度偏执,对某个人依赖到神经质,占有欲强到可怕,似一朵生在阴隅的白海棠般沉郁。 那个人就是眼前这个男人。 傅怜的亲哥哥,傅悯。 裴雪粼认识傅怜是在高一。那时候傅怜很安静,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裴雪粼觉得她和自己挺像的,于是主动去搭话。 两个女孩很快熟络起来。傅怜会在午休时跑到天台找她,两个人靠着栏杆吹风。 傅怜起初和她哥哥一样话很少,但偶尔会说起家里的事。 傅怜和傅悯的父母在傅怜出生不久的时候就离婚了,他们倒是既不重男也不轻女,兄妹俩他们一个都不想要。他们的姥姥一个人把两个小孩子拉扯大。 “姥姥给我起名叫怜,给哥哥起名叫悯,”傅怜说,“她希望上天能怜悯我们。” 后来,那位老人还没看到两个孩子长大就去世了,傅怜那段时间彻底崩溃了,傅悯把她从绝境边缘拉了回来。 姥姥去世时傅悯快满十八岁,本硕连读到第二年,所有人都称赞他是医学天才,二十岁不到就已经在顶级期刊上发表了论文,前段时间还在国际学术会议上作报告,一群老教授听他讲,前途不可限量。 但他厉害的不只是成绩。 除了医疗咨询,临床数据分析,他还接一些高端医学文献的翻译工作。 不乏有富商找到他,聘请他做私人医疗顾问,单靠咨询费就够他和傅怜生活得很好。 裴雪粼第一次去他们家的时候还挺意外,她以为两个孤儿会过得很苦。公寓虽然不大,但在涟屿这种万金难求一席之地的地方也算价值不菲。傅怜房间里摆着最新款电子产品,书架上是成套的医学书籍,冰箱里塞满了进口水果。 傅怜从来不缺钱花,想要的东西根本不用考虑价格。 “我哥很会赚钱的,”傅怜说这话的时候很骄傲,“他说只要我想要的,他都能给我。” 傅怜每次和裴雪粼说起她哥的时候,眼睛都亮得吓人。 “我以后也要考医大,”她说,“读临床。” “为什么要学医?”裴雪粼半是好奇半是不解。 “因为哥哥学医啊,”傅怜说得理所当然,“我要成为和哥哥一样的人。” 她那时候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这样我们就永远在一起了,”傅怜笑起来,“一起上学,一起工作…哥哥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们永远不分开。” 傅怜不只是想待在傅悯身边,她更想成为他的一部分,这样就没有人能把他们分开了。 裴雪粼第一次见到傅悯时,他在厨房做饭。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身姿清挺。明明是很生活化的场景,烟火缭绕,他却有种疏离感,似远山落雪,如月下孤松。 裴雪粼知道傅怜喜欢她哥。是真正的、有关爱情的那种喜欢,不是单纯的兄妹依赖。傅怜从不避讳这个,她很坦然,“我喜欢我哥,就是那种想和他在一起的喜欢。” 从那之后,傅怜经常和她聊起傅悯,哥哥今天做了什么饭,哥哥考试考了第几名,哥哥说了什么话。每次说到傅悯,傅怜的眼睛都会亮起来,但同时也透着不安,就像她抓着一件随时都有可能失去的宝物。 裴雪粼也看得出来,傅怜的喜欢有些病态,她对她哥的依赖也已经到了病态的程度。 有一次她去傅怜家玩,傅悯正在客厅接电话,好像是傅悯高中同学打来的,约他周末聚会。傅怜就站在自己房间门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手指死死扣着门框。 傅悯很快挂了电话,说:“不去,那天有事。” 挂完后他抬头,看到站在走廊里的傅怜。 “怎么了?”他问。 傅怜走过去,抱住他,脸埋在他胸口,闷声说:“哥,不要去。” “嗯,不去。” “以后也不要去。” “好。” 傅悯答应得很自然,没有一丝犹豫,手轻轻拍着妹妹的背。裴雪粼看着这一幕,突然明白为什么傅怜会越陷越深,傅悯对她太好了,好到没有边界,让傅怜越来越依赖他,也越来越偏执。 后来裴雪粼才知道,傅悯已经很久没有和朋友聚会了。他除了上课、实习,其他时间都在家陪傅怜。他没有社交,没有朋友,甚至连同学的联系方式都很少保存。 “他不需要,”傅怜有一次对裴雪粼说,眼睛很亮,“哥哥只要有我就够了。我们两个人,就够了。” 傅怜那时候的表情很满足,她不仅不想让别人靠近傅悯,她还想把傅悯困在自己身边,让他的世界里只有她一个人。 “我们本来就只有彼此了,”傅怜说,“爸妈都不要我们,姥姥也走了,哥哥除了我还有谁?我除了哥哥还有谁?” “没人比我们更亲密,我们本该这么亲密。” 她的逻辑让裴雪粼不寒而栗,但她说的又是对的,他们真的只剩彼此了。 但傅怜还是不安。她会因为傅悯晚回家十分钟就疯狂打电话,会观察他每天和谁说了话。会因为傅悯的追求者众多翻他的手机,会要求他把所有不必要的联系方式都删掉。 她对他说:“我们又不需要那些人,对不对?哥哥。” 傅悯一一答应。 “我就是控制不住,”傅怜有一次对裴雪粼说,“我一想到他可能会离开我,或者喜欢上别人,我会…我会想死。” 傅悯知道这些事,但他从来不管。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除了妹妹之外的任何人。别人怎么样,别人怎么想,对他来说都不重要。他只在乎傅怜。 裴雪粼见过傅悯对待外人的样子,冷淡、疏离、礼貌,拒人千里之外。他永远孑然一身,仿佛世间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但傅悯对傅怜完全不一样。 他永远可以立刻放下所有事情陪她,他对妹妹毫无保留,纵容到没有原则。 他在满足妹妹一个小小的愿望,把自己的社交圈一点点缩小,缩小到只剩下傅怜。 裴雪粼有一次忍不住问傅怜:“怜怜,你不觉得…这样对你哥不公平吗?” “哪里不公平?”傅怜反问,眼神很认真,“我也只有他啊,我把我的全部都给他了,他为什么不能把全部都给我?” 裴雪粼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傅怜。 “而且哥哥是自愿的,”傅怜说,“他也是愿意的,他也想只和我在一起。” 她当时的眼神很笃定,也很虔诚。 裴雪粼看着她,明白了傅怜要确认傅悯的生命里,真的只有她。 只要傅悯还有别的羁绊、别的在意的人或事,她就不安,傅怜要的是绝对的拥有。 她要成为他唯一的亲人,还要成为他唯一的爱人。 怜悯(下) 暑假之前,傅怜终于忍不住对傅悯表白了。 那天裴雪粼接到她的电话,电话那头傅怜在哭,哭声撕心裂肺,断断续续地说:“我哥说不行…他说不可以…” 裴雪粼立刻赶过去,看到傅怜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门反锁着,傅悯站在门外。 “怜怜,”他叫她,“开门。” “你不要我了!”里面传来傅怜的尖叫,“你说不可以,就是不要我了!” “我没有不要你。” “你有!你说我们是兄妹!”傅怜的声音越来越尖锐,“我知道的,你说我们是兄妹,就是想推开我,你想要别的生活,你不想只有我一个人对不对?!” “不是…” “你骗人!你骗人!” 傅悯靠在门上,裴雪粼看到他的手紧握成拳,指节发白。 “怜怜,”傅悯沉默了几秒,“我这辈子都只会有你一个人,不会有别人,我答应过姥姥要照顾你,我会一直照顾你,一直陪着你…” “那你为什么不答应我?!” 傅悯沉默不语。 “我不管!”傅怜在里面砸东西,“我只要你!我只要和你在一起!” 傅悯站在门外,只是一遍遍叫:“怜怜,开门,开门好不好。” 最后还是裴雪粼爬窗户进去的。她看到美丽窈窕的少女坐在地上,手腕上全是血,碎玻璃散了一地。 万幸伤口不深,但足以表达她的决心。 傅怜看到她,突然笑了,“粼粼,你说我哥是不是不要我了?” 裴雪粼的手抖了一下,立刻冲过去按住她的伤口,大喊:“傅悯!快进来!” “他说我们是兄妹,不可以,”傅怜的眼泪一直流,“可是我们本来就只有彼此了,他为什么还要拒绝我?他是不是觉得,亲情就够了,不需要爱情?可是我不够,我要他全部,我要他只看着我一个人…” 巨大的声响后,门框裂开,傅悯冲了进来。 他看到满地的血,整个人停在原地,然后直接走过去,单膝跪下,抓住傅怜的手腕,力道大到傅怜疼得皱眉。 “哥——” “闭嘴。” 傅悯的声音很轻,冷得吓人。他按着傅怜的伤口,另一只手从裴雪粼手里接过纱布,动作稳准快。 包扎的全程中他一句话都没说,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傅怜看着他,眼泪一直流:“哥哥…你不要我了…” 傅悯的手停住,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傅怜,眼神平静到可怕。 “你再说一遍。” 傅怜被他的眼神吓到,声音小了下去:“你…你说不可以…就是不要我了…” “所以你就割腕?”傅悯的声音还是很轻,“你想用死来威胁我?” 傅怜哭得更厉害了:“我没有逼你…我只是…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 傅悯突然伸手,掐住她的脖子,力道足够让傅怜感觉到窒息。 “傅悯!”裴雪粼被吓了一跳,慌乱地去拉扯他的手臂。 傅悯没理她,眼神冷冷地看着傅怜:“知道死是什么感觉吗?” 傅怜瞪大眼睛,双手虚虚抓着他的手腕,在脖颈受扼带来的窒息感里,表情慢慢从惊惧演变成一种类似于性高潮的欢愉神态。 “呼吸不了,心跳停止,意识消失。” 傅悯的手慢慢收紧,傅怜的脸开始发白。 “你想死?那我让你试试。” 傅怜的眼泪无声流下来,嘴唇颤抖着,发不出声音。 就在裴雪粼以为他真的要掐死妹妹的时候,傅悯突然松手了。 傅怜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喘气。 傅悯看着傅怜,声音还是很轻:“疼吗?” 傅怜点头,眼泪还在流。 “怕吗?” 傅怜又点头。 “还想死吗?” 傅怜拼命摇头。 “很好。”傅悯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记住这个感觉。下次你再想拿死威胁我,我就真的掐死你。” 他很冷静,绝对没有在开玩笑。 “然后我也去死,”傅悯继续说,“我们一起,谁都别想活。” 傅怜愣住了。 “你想和我在一起?”傅悯蹲下来,冷白的手指擦过她脖子上的红痕,“那就好好活着。你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到时候我们谁都得不到谁。” 傅悯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但如果你活着,我答应你,”他的手移到她脸上,拇指擦掉她的眼泪,“等你好了,等你长大了,我给你想要的一切。” 傅怜看着他,哭得说不出话。 “我的答案是可以,”傅悯说,“但现在不行。你要先好起来,好吗?” 傅怜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点头。 “说出来。” “我…我会好起来…” “还有呢?” “我不会…不会再这样了…” “不会再怎么样?” “不会再…伤害自己…” “很好。”傅悯站起来,“记住你说的话。” 他转身走出房间,经过裴雪粼身边时停了一下,声音淡漠:“麻烦你…陪她一会儿。” 裴雪粼在原地发愣,看着傅怜缩在角落里,还在轻颤。 但傅怜眼睛很亮,盯着门口,还沉浸在刚才那一幕里。 “粼粼,”傅怜突然开口,“我哥刚才说可以了。” “什么?” “他说他的答案是可以,”傅怜笑起来,眼泪还挂在脸上,“他答应我了。” 裴雪粼看着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意识到刚才那一幕在傅怜眼里根本不是威胁或者惩罚,她只听到了傅悯的那句“我答应你”。 他们本质上是一样的人。 都很疯、很偏执,都把对方当成生命里唯一的存在。 只是傅怜把疯表现出来,傅悯把疯藏起来。 后来傅怜休学了,傅悯只保留了一个时间最灵活的私人医疗咨询工作。他每天除了去学校实习,其他时间都在家守着妹妹。 裴雪粼去看过傅怜几次,发现他们家里所有可能让傅怜受伤的东西都被收起来了一一刀、剪刀、玻璃杯、甚至连药都锁在柜子里。 裴雪粼那时候就想,傅悯其实也撑不住了吧。 但他从来不说,也不表现出来。他就是那样的人,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表面永远是那副清冷自持的样子。恰似寒月初升东岭,清辉寂寂,又如疏竹覆霜,清绝美丽,风一过,便有泠泠碎玉之声拒人于千里之外。 傅悯的声音把裴雪粼拉回现实:“一次一片,疼的时候吃。如果连续疼超过叁天,去医院做个检查。” “知道了。”裴雪粼接过药,看着他,“傅怜什么时候回学校?” 傅悯的笔顿了一下,“下周一。” “她现在怎么样?” “还行。” 裴雪粼盯着他,“你怎么样?” “我很好。” 门关上后,诊室里重归安静。 傅悯看着病历本上的字,良久,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是姥姥去世前留给他的那句话,她说:“小悯,要照顾好妹妹”。 他照顾了,把傅怜照顾成现在这个样子。 傅悯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 他不知道这样下去会怎么样,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但只要傅怜需要,他就会一直这样。 一直。 想你 在大学图书馆待了一下午里,裴雪粼查阅了九年前所有的新闻报道和公开资料。 她找到了深水港项目的相关报道,包括但不限于宏大的规划、政府的重视、各方的期待。也找到了评估团队调整的新闻,但只有一句话带过,没有说为什么调整,也没有提原来的完整团队。 她找到父亲发表的几篇学术论文,其中一篇提到过涟屿海岸带的地质构造,但和深水港项目没有直接关系。 她找不到更多了。 所有关键信息都需要权限才能看到——工作档案在档案馆,事故报告在警局,内部文件在政府部门。 她一个高中生,什么都查不到。 晚上回家时,裴徽谨还没回来。 裴雪粼坐在客厅沙发上,Cookie趴在她脚边。她盯着茶几上的手机,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给季宥寒发了消息。 “明天有空吗?” 季宥寒很快回复:“有,怎么了?” 裴雪粼没有立刻回,她在想该怎么说。 最后她只回了一句:“想见你。” 季宥寒的家是套临海大平层,裴雪粼按下门铃,过了不到一会儿,门打开了。 季宥寒套了件宽大硬挺的灰色连帽卫衣,睫毛在晨光里看起来更长了。他似乎刚睡醒,脸上还带着些许倦意,但看到裴雪粼的瞬间就笑了,然后俯下身往她怀里倒,脸埋进她颈窝。 裴雪粼被他的重量压得往后退了半步,手扶上他的肩,季宥寒看起来很瘦,但毕竟身高在那里,他其实挺重的。 “你还没醒呢。” “醒了,”季宥寒的声音闷在她颈间,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语气像是在抱怨,但纤长有力的手臂已经环上了裴雪粼的腰。 季宥寒在裴雪粼颈边待了几秒,呼吸温热,然后才直起身,拉着她的手腕往里带。 门在身后关上。 裴雪粼换了鞋,跟着他走进客厅,装修名贵但不奢华,空间大到冷清,偌大的落地窗外能看到涟屿的CBD。 裴雪粼四处看了看,“你一个人住?” “嗯。”季宥寒从柜子里拿出杯子,倒了杯温水,“我爸工作忙,我妈常年在伦敦。” 他端着水走回来递给她,“吃早饭了吗?” 裴雪粼放下包,摇了摇头。 “想吃什么,我让人送。” “随便。” 季宥寒拿出手机,点了几下,然后放回口袋。 裴雪粼看到落地窗旁放着一个画架,画架上有幅尚未完成的作品。 她走上前,站在画架前。 是月夜,海面反着银白色光,画面右侧有个长发女孩的背影,头微微侧着,像是在看海。 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但那个姿态—— 裴雪粼盯着那个熟稔的背影看了很久。 她很快认出来了,那看起来是……她自己? 季宥寒靠着墙,静静看着裴雪粼。阳光从落地窗透进来,落在她身上,和画里的那个背影重迭。少女面若桃花,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俯身低垂着头,很认真地看那幅画,手指悬在画布前,欲触又收。 裴雪粼半晌才后知后觉季宥寒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她倏然侧头回望,明眸流转似含星,一抬眼便撞碎一室柔光。 “好看吗?” “好看。” 她笑了笑,往前走了一步,季宥寒靠着墙没动。 裴雪粼又走近一点,距离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香气。 “为什么一直只看着,不说话?” “怕打扰你。” 裴雪粼抬起手,指尖戳他的胸口。 “现在可以说话了。” 季宥寒握住她的手,拉到自己胸口前,“能感觉到吗?” 裴雪粼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季宥寒的心跳很快。 他说:“我会紧张。” 裴雪粼看着他,正要说些什么,门铃响了,酒店送来了早餐。 季宥寒把餐盘端到吧台上,递给裴雪粼餐具,在她旁边落座。 “怎么突然来找我?” 裴雪粼顿了顿,有些心虚:“就…想你了。” 季宥寒笑了,伸手过去,指尖勾起她散在肩上的一缕头发,缠绕在手指上,慢慢地转。 “是吗?”他讲话很好听,尾音有些暧昧不清。 裴雪粼含糊地应:“嗯。” 裴雪粼吃得很慢,季宥寒也不急,静静陪着她,手指还在玩她的头发,一圈一圈地绕,慢慢松开,再次缠绕。 她的发质很软,滑过指尖的触感很好。 裴雪粼又吃了几口,餐盘快见底了。 季宥寒抽了张纸巾递给她,她接过去擦嘴,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背,停留了片刻。 裴雪粼放下纸巾看着他,突然问道:“你能帮我一件事吗?” 季宥寒看她:“什么事?” “我想…了解一些我爸妈的事。” “嗯?” “他们生前在做什么工作,每天都在忙什么…”她说,“我记忆里的他们,只是爸爸妈妈,但他们也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我想知道那部分。” 季宥寒看着她:“为什么突然想知道这些?” 裴雪粼摇摇头:“不是突然,我一直都想,但以前…一想到他们我就会发病,所以不敢想。但最近好一点了,我觉得…如果能多了解他们,可能会好受一些。” “你想怎么了解?” “档案馆应该有记录吧,”她想了想说道,“他们的工作档案,或者什么资料…但我自己申请不到,爸爸也不会帮我调,医生肯定会说对我治疗不好。” 裴雪粼抬起头看他:“你能帮我吗?” 季宥寒沉默了几秒:“具体想看什么?” “就…他们的工作记录,”她说,“我爸是做城市规划的,我妈是法学教授…他们当时在忙什么项目,和谁一起工作…这些。” 季宥寒看着她:“这些东西,就算我帮你拿到了,你看得懂吗?” “看不懂的地方我可以查,”她眨眨眼,“或者…你可以帮我看。” “我?” “你成绩那么好,”裴雪粼微微扬起下巴,说得理所当然,“而且你家里…你应该知道怎么看这些东西吧。” 季宥寒笑了一下:“你倒是会找人。” “你帮不帮?” 季宥寒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回答,声音很轻,他说帮。 “真的?” “嗯,”他说,“但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裴雪粼满意了,见好就收:“没关系,我不急。” 关于吻 季宥寒手肘支着吧台,清峭的指节撑着脸,吧台上放着块宝玑,他随手拿起来,拇指漫不经心地拨动表圈。 “所以,你是有事才来找我的?” 裴雪粼自知理亏,抿了抿嘴唇。 “我以为你是想我了。”季宥寒目光落在表盘上,有些散漫,表圈在他手指下转动,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我…我也想你了啊。”裴雪粼眨眨眼,支支吾吾道:“然后…还想让你帮忙…” “也想了?”季宥寒若有所思地重复,面上不显,“那优先级呢?” “什么优先级?” “是先想找我帮忙,还是先想我?” 季宥寒等着她的回答,手指继续转着表圈,一下一下,格外闲雅。 裴雪粼看着季宥寒的表情,有点不确定,往他那边挪了挪:“我真的想你了…” 季宥寒没说话,裴雪粼便抓住他的袖子,轻轻扯了扯,“你…不高兴了?” “没有,”季宥寒温和地笑了一下,他把手表放回吧台上,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拨开她额前的刘海,声音很轻,语气却很微妙:“就是觉得…我好像只有在你需要的时候才有用。” “不是…” 他的指尖划过裴雪粼的脸颊,衣袖间传来好闻的香气,指尖最终停在她的耳后,“你想不想试试?” “什么?” “亲我。” 裴雪粼愣了一下,刚要回答,季宥寒就吻了下来。她瞬间僵住,季宥寒扣住她的后脑,另一只手按着她的腰,把她压在身后的墙面上。舌尖撬开她的牙关,吻了进去,清甜的味道在唇齿间蔓延,季宥寒吻得越来越深。 裴雪粼的手按在他胸口,但没有很用力。她的呼吸很快乱了,腿也跟着发软。 季宥寒吻到一半渐渐停下,额头抵着她,看着她。 裴雪粼睁开眼睛,眼神微微迷离,嘴唇也有些红肿。 季宥寒就这么凝视她,拇指擦过她的嘴角,停留几秒,裴雪粼的呼吸刚要平复,他又吻下去。 他吻得更深,裴雪粼被他压在墙上,腿软得站不住,慢慢从高脚凳上下滑。季宥寒跟着她一起,吻却没停,直至裴雪粼滑坐在地。 季宥寒半跪在她面前,终于肯松开她。裴雪粼大口喘着气,眼睛泛起水汽。 季宥寒看着她,手指拨开她脸上的碎发,动作很轻柔,他问:“你第一次接吻吗?” 裴雪粼大脑还有些混沌,她蓦然想起那天晚上在车里,她跨坐在裴徽谨身上,抓着他的领口,用力吻他。又亲又咬,吻得他嘴角破了。但裴徽谨什么反应都没有,只是任她发泄。 那算接吻吗?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吻过…但…”裴雪粼想了想,“但他没有反应…就是…他什么都没做…所以我不知道那算不算…” 季宥寒的眼神暗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常态。 “他是谁?” “裴叔叔…我爸爸。”裴雪粼答得很自然,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那天我心情不好,就扑到他身上吻他…但他就坐在那里,没有推我,也没有…像你这样…” 裴雪粼抬头看他:“所以…那算吗?” 季宥寒沉默了几秒,给出答案:“不算。” “他没有回应你,”他的指尖轻轻擦过她的唇瓣,语气低柔,“接吻是两个人的事。” 裴雪粼似懂非懂点点头,季宥寒下一瞬再次吻了下来,更加用力。裴雪粼的后脑勺抵着墙,根本无法躲开。 季宥寒的手从她后颈滑下来,停在腰侧,一个不上不下的暧昧位置。 裴雪粼能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隔着薄薄衣料,烫得她皮肤发麻,他却就这么停着,不往上、也不往下。裴雪粼的呼吸越来越乱,身体不自觉地往季宥寒那边靠。 季宥寒停下吻她,看着她。 “怎么了?” 裴雪粼不说话,看着他,只是脸红。 季宥寒轻轻笑了,手慢慢往上移,挪移到她裙摆边缘,又停了下来。 过了片刻,手指勾住裙摆,掀起一点,然后又放下。 然后他说:“不急。”语气隐隐有些引诱。 季宥寒低头吻裴雪粼的脖子,轻如羽毛扫过。从下巴到锁骨,一路往下,吻到肩膀的时候他停住了,又停在那里不动,只是呼吸,温热的气息打在裴雪粼的肌肤上。 裴雪粼等着季宥寒继续,但他就是停在那里,她忍不住动了一下。 季宥寒抬起头看她:“想要?” 裴雪粼点点头。 “那告诉我,”他说,“他也让你这么难受吗?” 裴雪粼愣了一下,“什么…” “他碰你的时候,你也是这样吗?” 裴雪粼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季宥寒也不去等她的答案,手伸进她裙子里,隔着布料按下去。 裴雪粼整个人抖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边缘打转,一下一下,慢慢地撩拨她,她身体不经撩拨,在轻微颤抖。 季宥寒笑了,轻轻吻她的额头。 纤长的手指终于慢慢地、一点一点给予她快感。 裴雪粼轻喘着,手攥紧他衣服。 季宥寒一边动作,一边看她的表情。她眼睛湿润,嘴唇咬得发白,脸红得厉害。 “爸爸说…如果我想…就可以…”她断断续续地说。 季宥寒的动作停了一瞬,声音听不出情绪,“他对你很好。” “嗯…” “那他怎么碰你的?” “就…就这样…” “这样?”他换了个角度。 见裴雪粼摇头,他又换了另一个角度,“那是这样?” 她还是摇头。 “教我。”他笑了。 裴雪粼迷迷糊糊地抓着他的手腕,想指引他,但他的手突然加重力度,让她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季宥寒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裴雪粼能感觉到他也有了反应,抵着她的腿,但他的表情还是温和从容的。 季宥寒低头看裴雪粼,她已经快不行了。衣服凌乱,头发贴在脸上,眼泪挂在睫毛上,腿间湿了一大片。 他渐渐加快节奏,裴雪粼想说什么,说不出来。她突然弓起来痉挛,抓着季宥寒的衣服,然后瘫软在地,身体还在发颤。 季宥寒看着她瘫软的样子,满意地弯起漂亮的眼。裴雪粼躺在羊毛地毯上,胸口剧烈起伏,她迷迷糊糊地看到他的裤子。 “你…你…” “没关系。” 季宥寒把她抱起来,让裴雪粼缩在自己怀里,指尖拨开她额前的头发。 “记住了吗?” “什么…” “这才是吻。” 调查 放学后裴雪粼没有直接回家,季宥寒家的车停在路边,她上车时他正低头翻着一沓文件。 “查到了吗?” “嗯。” 季宥寒把文件递给她,裴雪粼翻开第一页,项目评估团队名单。第一版日期是九年前的叁月,父亲的名字在第二行;第二版是五月,他的名字消失了。 裴雪粼盯着那两份名单,手指翻过一页又一页,目光快要灼穿纸张。 “我找人查了档案调取记录,”季宥寒说,“你父亲的评估报告原稿不见了,只有最终版本,但那是第二批评估团队签的字。施工方是衡远基建。” “这家公司几年前出了很多事,涉及工程事故、经济犯罪,已经破产了。当年的管理层…要么死了,要么在监狱里,要么失踪了。” “还有吗?” 季宥寒帮她挽起碎发,顺手捏了捏她耳畔的浅痣,道:“我查到当年项目组有个工程师,已经退休了,住在老城区。” 老城区的单位宿舍楼里没有电梯,楼道里贴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广告,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发黑的水泥板,楼道间充斥着炒菜的油烟味和某户人家电视声。 到六楼时裴雪粼敲了敲门。 开门的女人头发花白,围着围裙。她看到他们和他们手里的高档礼盒时愣了一下。 裴雪粼递去礼盒,声音温和:“您好,我找谭工。” 女人没接,回头喊了一声,一个老人走了出来,里屋隐约传来游戏音效和键盘声。 “您好,我是燕怀瑾的女儿。” 谭明的脸色瞬间变了。女人看看她,又看看丈夫,犹豫片刻后让开门:“进来说吧。” 屋里很旧,茶几上放着几个药瓶和杂物,墙上挂着泛黄的全家福。女人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谭明站在客厅中间,没让他们坐。 “我想知道我爸当年做的项目,”裴雪粼说,“您在项目组里——” “我什么都不知道,”谭明没等她说完就打断,“太久了,记不清了。” 裴雪粼仍不死心:“但档案上有您的名字。” 谭明摆摆手,“我只是个画图的。” 里屋的门突然开了,一个中年男人出来,穿着发黄的旧背心,拖鞋啪嗒啪嗒响。他目光在季宥寒的手表和裴雪粼的包上扫了一圈,又看到地上的礼盒。 “爸,谁啊?” 谭明脸色更差了,“回你屋去。” 谭宇没动,斜斜靠在墙边,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找我老子干嘛?” 裴雪粼看着谭明:“谭伯伯,我想知道我爸当年为什么被换掉了。” 谭宇点着烟,吸了一口,白烟从鼻子里喷出来:“想知道啊?”他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礼盒,“这点东西可不够。” 厨房里的张秀芬猛地冲出来,围裙还没解,厉声怒斥:“谭宇,你还要不要脸?!” 谭宇弹了弹烟灰,“我爸当年被踢出去,工资少了一大截,这些损失谁给补?”他看着季宥寒和裴雪粼,“这些年我们家过的什么日子,你们看看这房子就知道了。” 他吐出一口烟,目光落在裴雪粼的包上:“你那包几十万吧?他那表更贵。想知道点东西,给钱不过分吧?十万块,少一分都不行。” “张口闭口就要钱,你还是不是人?!”张秀芬的声音很大,指着谭宇的鼻子,“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我怎么了?我说错了?”谭宇不以为意,“他们穿金戴银的,我要点钱怎么了?” 张秀芬看着儿子,眼眶一下子红了,嘴唇抖了半天:“你……你就这点出息……” 谭明的手在发抖,他看着儿子:“你出去。” “凭什么?这是我家,”谭宇冷笑,“反正话我撂这儿了,十万块一分都不能少,不给钱就他妈滚。” 季宥寒一直安静站着,此刻才开口,声音淡如水:“深水港填海区现在已经出现沉降和裂缝了,上了新闻。如果当年的问题不解决,以后还会有更多人来查。” 谭宇看着眼前这个霁月光风的少年,嗤笑一声:“操,小白脸装什么呢?查就查呗,我老子早退休了,什么责任都没有。”他弹了弹烟灰,“你吓唬谁呢?”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裴雪粼目光坚定,但握着包带的手指发白,“我父母……在那之后不久就出意外了。” “死了关我们屁事,”谭宇吸了口烟,“要找就去找当年那些领导。” “你给我滚!”谭明猛地吼了一声,手指着门。 谭宇愣了一下,看着父亲,骂了句脏话,踩灭烟头摔门走了,防盗门砰一声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客厅里彻底安静下来。张秀芬站在原地,不安地抓着围裙。谭明慢慢坐下来,手撑着额头。 过了很久,他终于开口:“数据是假的。” “老谭!”张秀芬猛地回头。 谭明摇摇头,面色灰白,“我憋了九年了。” 裴雪粼屏住呼吸,谭明看着茶几,开始说当年的事。 “项目组里都知道,地质条件不达标,但勘探报告被改过。”谭明叹了口气,“燕教授发现了,坚持要写进评估报告。” 地质勘探显示填海区域地基承载力不达标,如果按原方案施工,十到十五年内必然出现沉降。 “后来有传言,他被上面的人约谈过,”谭明说,“具体是谁我不知道,再后来…他就被踢出去了。” 不到两个月后,车祸发生。 裴雪粼的耳朵嗡嗡作响,谭明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谭明抬起头,眼神里有愧疚,也有恐惧,“那之后我们这些人都不敢说话,项目组换了一批人,报告改了,项目继续做。” “您知道是谁约谈的他吗?”季宥寒问。 谭明摇头:“不知道,我接触不到那个层面。” 张秀芬突然睁开眼睛,走过来拉住谭明:“行了,你说够了。” 她看着裴雪粼,声音发狠:“孩子,你该知道的都知道了,走吧。” 防盗门突然被猛地推开,谭宇冲进来,张嘴就骂:“老不死的,你他妈真说了?!” 张秀芬吓了一跳,谭明也愣住了。 谭宇走到茶几前,一脚踢开地上的礼盒。他看向季宥寒和裴雪粼,眼神贪婪又凶狠:“听到了是吧?给钱!我爸说的这些值十万,现在涨价了,叁十万!” “够了!”张秀芬猛地冲过去,扬手就是狠狠一巴掌,清脆的响声在客厅里炸开。 谭宇被打愣了,横肉的脸上尽是怒色:“你打我?你他妈凭什么打我?!” “畜生!”张秀芬的眼泪止不住流,“你爸说的是良心话,你就惦记着钱?!你还是不是人?!” “良心?良心值几个钱?”谭宇冷笑,“穷了一辈子还跟我谈良心?” 谭宇猛地抬手就要对母亲动手,季宥寒上前一步,骤然攥住了他高扬的手腕。 那手冷白修长,看着劲瘦单薄,力道却大得吓人,死死钳着谭宇横肉的手臂。他垂着眼看向谭宇,眼神冰冷。 谭宇对上那双漂亮眼睛,莫名打了个寒颤,如肉虫一般不动了。 张秀芬看着儿子,眼泪掉下来。她拉开门,看着裴雪粼:“孩子,你走吧。” “可是…” “走吧,”张秀芬的声音发抖,“别害我们了。你爸妈的事我们不知道,以后也别来了。” 季宥寒拉了拉裴雪粼的手,牵着她走。 裴雪粼被拉到门外,回头看到张秀芬肩膀发抖,谭明低着头坐在沙发上。谭宇那股嚣张蛮横的气焰全散了,眼神藏着惧意,满脸忌惮。 牡丹亭нua nнa or点còм 车在陆宅门前缓缓停下,夜色已经悄然笼罩了这座庭院。穿过古朴雅致的园林,眼前豁然开朗,宾客们叁叁两两地聚集在灯笼高悬的回廊下,觥筹交错,谈笑风生。 裴雪粼跟在裴徽谨身后下车,低垂的眉眼掩不住心事重重。前天她拿到了事故报告,干净得可怕。可她和季宥寒都知道,如果那真的不是意外,这样的结论再正常不过。毕竟,谁也不会在意外报告上留下把柄。 一想到这里,裴雪粼就觉得喘不过气来。调查再次陷入僵局,线索似乎都指向死路。父母的死,究竟是意外还是阴谋。 穿过门庭,迎面而来的是一张张或谄媚或敬畏的面孔,裴雪粼跟在裴徽谨身后,缓步走向主位上的寿星。 陆屏章看上去风度翩翩,气质儒雅,正笑吟吟地和几位老友谈天,看到他们过来,立刻起身迎上前。 “徽谨,你可算来了。”他拉住裴徽谨的手,语气亲切,“雪粼也来了。” 裴雪粼勉强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陆伯伯生日快乐。” “乖孩子,谢谢。”陆屏章拍了拍她的肩,和蔼地说:“听说前阵子身体抱恙?年轻人要多注意休息,别总闷在家里,多出来走走,这个年纪就该好好享受生活。” 享受生活?对父母死因的猜忌如影随形,她哪还有心思享受生活?可她不能说出口,只能违心地点点头。 陆屏章又转向裴徽谨,语重心长地说:“徽谨啊,你这当家长的也别太严了,孩子还小,管太多了也不好。” 裴徽谨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神色如常。 宾客渐多,其乐融融。可裴雪粼神游天外,视线飘向不远处的水榭。雕花的檐角在夜色中显出隐隐轮廓,红绸帐幔在湖风中轻柔飘荡。 一个颀长的身影立在其旁,是季宥寒。 这几天他们彻夜梳理线索,试图找出蛛丝马迹。有他的陪伴,裴雪粼一直紧绷的心稍稍松弛了些。此刻看到他,不自觉地想向他走去。可几个官员正和裴徽谨寒暄,她也只好站在一旁,看到季宥寒往她这边瞟了一眼,眼里有笑意。记住网址不迷路ye se sнцwц 5点cō м 几分钟后,裴徽谨终于结束了交谈,转身莞尔道:“去走走?” 裴雪粼如蒙大赦,连忙点头。 裴雪粼快步走向水榭,季宥寒正靠在栏杆上出神,听到脚步声回过头,冲她展颜一笑:“出来透透气?” “嗯。”裴雪粼走到他身边,低声说:“还有……想和你说两句。” 季宥寒会意,他们顺着回廊往更僻静的方向走去。远处依稀传来丝竹之音,水榭在夜色中宛如一叶扁舟,摇曳着温柔的波光。 两人并肩踱到水榭边,晚风拂面,裹挟着莲香。 “还好吗?”季宥寒问。 裴雪粼摇了摇头:“没事。” “骗人。”季宥寒失笑,修长的手指点了点少女的眉心,“你这里写着呢。” 裴雪粼破涕为笑,季宥寒温言软语地逗她,指着池中肥硕的锦鲤调侃她贪吃。 晚风拂过,将几缕发丝吹到她脸上。季宥寒伸手替她别到耳后,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耳畔的浅痣,痒得她浑身一激灵。 廊桥那头,几个年长的宾客正站在一起闲聊。季永勋端着茶盏,目光扫过水榭,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宥寒这是交女朋友了?” 闻言,原本专注于谈话的裴徽谨也循声望去。只见两个年轻的身影正亲昵地依偎在栏杆边,女孩一头栗色长发随风飘扬,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是雪粼吧?这两个孩子倒是般配。”陆屏章笑着说。 季永勋赞同地点点头,端起茶盏啜了一口。 此时的裴雪粼还沉浸在方才的气氛中,脸上带着淡淡的喜悦。直到走近人群,才发现长辈们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一种莫名的不安骤然袭上心头。 季永勋笑眯眯地打量着他们,开玩笑道:“雪粼啊,看着挺喜欢宥寒的嘛。” 裴雪粼支支吾吾道:“他…他…是我男朋友……”最后叁个字几乎是含糊带过的。 话音未落,她就后悔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在裴徽谨面前提这事不太合适。 几位长辈心照不宣地笑了,陆屏章慈祥地感慨道:“年轻真好啊。” 裴雪粼霎时红了脸,下意识去看裴徽谨的反应。但他神色如常,目光落在她身上,只淡淡勾唇一笑,吐出两个字:“是吗?” 音色低沉,语调轻缓,却让裴雪粼的心猛地一紧。她下意识想往他身后躲,就像小时候犯了错那样,想要寻求庇护。可她刚迈出半步,就感觉到一只手搭上了自己的肩,轻而坚定地按住了她。 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她想动,却不敢动,只能任由那只手把她固定在原地。她悄悄抬眼去看裴徽谨,却发现他神情如常,唇角甚至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仿佛刚才那句意味不明的质问只是个玩笑。 裴雪粼只能低着头,任由裴徽谨揽着她,听长辈们调侃她和季宥寒。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说不出的古怪。裴徽谨那只按在她肩上的手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她心慌意乱。 季宥寒就站在对面,隔着烛火朦胧,看不清神色。可裴雪粼分明感觉到,有一道幽深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 一曲昆韵响起,宾客渐渐落座。裴雪粼挨着裴徽谨坐下,季宥寒在对面,隔着袅袅水烟与粉墨登场。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杜丽娘的嗓音袅袅,辞藻柔丽,抒发着少女怀春的隐秘心事,唱着缠绵悱恻的词句。听着这婉转陶醉的唱腔,裴雪粼渐渐出神。 裴雪粼偷偷往季宥寒的方向看,他也在看戏,但好像察觉到什么,抬眼看过来。 两人目光对上,他朝她笑了一下。 裴雪粼也想笑,但突然意识到裴徽谨就坐在旁边,她又赶紧把视线收回来。 戏台上,杜丽娘和柳梦梅袅娜而来,依偎在花前月下。而裴雪粼和裴徽谨的身影也在灯笼昏黄的光晕中靠得极近。 “在看什么?”极低的声音,近在咫尺,裹挟着淡淡的茶香。 裴雪粼慌乱地避开视线,嗫嚅道:“没……没什么。” 裴徽谨没再追问,只是专注地注视着台上,骨节分明的纤纤玉指夹着只翡翠茶盏亵玩,举止漫不经心。 裴雪粼悄悄往他身边靠了靠,那人纹丝不动,只有微不可察的笑意,浮现在唇角。可裴雪粼的心跳得飞快,耳畔萦绕的仍是方才那声低语,和话语里隐隐的缠绵。她又往他那边靠了靠,只一点点,仿佛这样就能汲取到些许安全感。 坐在对面的季宥寒看着那边依偎的两个身影,灯光摇曳,映得他的眼底一片晦暗不明。 好一出琴瑟和鸣,旁人不请自来。 宴席接近尾声时,陆屏章邀裴徽谨去书房看字画,两人并肩离席,渐行渐远。季永勋也找季宥寒说事,很快就走远了。 裴雪粼独自站在敞厅外等裴徽谨,心事重重。父母的车祸像打不开的心结,越理越乱。她呆呆地望着湖面出神,红鲤悠游,月色勾勒出朦胧的倒影。忽然一阵微风拂过,吹乱了她的发丝。 裴雪粼下意识伸手去拢,手背却触到一片温热。回过头,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眸。 皎月当空,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裴徽谨从秘书手里拿过裴雪粼的外套,修长的手指抚过少女的肩,顺着手臂滑落,慢条斯理帮她理顺衣襟。动作轻柔得像微风拂过,激起一小片细密的战栗。 外套披到身上的瞬间,裴雪粼无端打了个寒颤,他的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后颈,留下一片灼热。 然后,一只大手探过来,与她十指交握。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而来,那样炽烈。裴徽谨俊美的脸庞在夜色中朦胧而迷人,嗓音低醇,吐气如兰。 “走吧。” 裴雪粼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任由他牵着自己往外走。男人的背影被夜色晕染,显得愈发高大,少女跟在他身后,如梦似幻。 台阶下,季宥寒目送两个相携的身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视野尽头,他们那样亲密无间,仿佛这个世界上只剩下彼此。喧嚣被远远甩在身后,徒留虫鸣阵阵,草木萧萧。 有什么东西在季宥寒心底翻涌叫嚣,争先恐后地想要破土而出。 夜风掠过,吹皱了一池春水。 证词 找到李海生用了三天。季宥寒托人查到当年报案记录里有几个渔民的名字,李海生就是其中之一。 他还在涟屿北边的渔村打鱼,傍晚时分渔船刚靠岸。裴雪粼跟着季宥寒走到码头,鱼腥味混着海风扑面而来。渔船一艘艘停靠,渔民们在卸货,吆喝声此起彼伏。 李海生正把鱼筐搬下船,看到两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走过来。 “您好,请问是李海生李师傅吗?”季宥寒礼貌开口问道。 “我是,咋了?”李海生放下鱼筐,在裤子上随意蹭了蹭手,打量着他们。 “我们想问您一件事,九年前沿海公路那场车祸,您还记得吗?” 李海生的表情变得有些狐疑,但还是答道:“记得,咋不记得。” “能跟我们说说吗?” 李海生看着他们,没立刻答应。过了一会,他把鱼筐踢到一边,“去那边说吧,这儿太吵。” 渔村的小饭馆在码头边上,就几张桌子,窗户开着能看到海。李海生点了根烟,深吸一口。 “那天啊,我记得清清楚楚,”他说,“本来都回港了,突然听到轰一声,那个响啊,吓我一跳。我回头一看,就看到车从那边冲下去了。” 裴雪粼边听边在本子上记录,问道:“那天天气怎么样?” 李海生弹了弹烟灰,“说是台风来,其实就外围影响,浪也不算啥。” 季宥寒问:“护栏呢?您看到了吗?” “看到了,”李海生吸了口烟,回忆道:“那护栏啊,整个都断了,断得可干脆。我当时就觉得奇怪,那段路我经常路过,护栏挺结实的,咋就那么容易断了呢?” 季宥寒又问了几个问题。李海生说到当时岸上还有个人,看穿着打扮、那气质,就知道是当官的。后来从新闻上知道那就是现在的州长,还收养了车里那孩子。 “人家不光有担当,官也当得好,”李海生说,“这些年给咱们渔民办了不少实事。去年台风把码头冲垮了,他亲自来看,两个月就给修好了。前几年渔业补贴的事,也是他推的。” 他弹了弹烟灰:“咱老百姓心里有数,谁是真干事的,谁是光说不练的。” 季宥寒没接话,裴雪粼盯着笔记本,神色同样复杂。 李海生看她一眼,叹了口气,问她是不是家属,裴雪粼点了点头。 “造孽啊。” 到季宥寒家时已经快八点了。书房里,季宥寒打开电脑,调出之前整理的资料。裴雪粼坐在旁边,看着那些档案复印件、会议记录、现在又多了李海生的证词。 季宥寒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人联系上了,他现在方便视频。” 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出现一个中年男人的脸。四十多岁,皮肤晒得很黑,眼神锐利。 周建国的声音不难听出警惕,问道:“就你们俩?” “对。” “没有别人?” “没有。” 周建国沉默良久,最后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娓娓道来。那天他们队接到报警,赶到现场时车已经沉底了。下水打捞用了差不多两个小时,车体变形很严重,两个人被困在里面。 周建国稍稍停顿了一下,道:“护栏那边,螺栓断面我看过,很整齐。” 季宥寒问:“什么样算整齐?” “断面平整,”周建国比划着,“不像被撞击扯断的,那种会有毛刺、变形。也不像腐蚀断裂,那会有锈蚀痕迹。这个就是…很整齐。” 裴雪粼问:“那会是什么原因?” 周建国看着她,没有直接回答,过了很久才说:“我当时就跟队长说了,队长让我别多想。” “那后来呢?” “后来队长被叫去谈话,”周建国端起茶杯又放下,“回来脸色很难看,把我们几个叫到一起,说这事做完就行了,别多嘴。” 季宥寒问:“谁叫他去谈话的?” “不知道,他没说。” 裴雪粼紧皱眉头:“您觉得…护栏是被人动过手脚吗?” 周建国沉默了很久。 “小姑娘,我不能乱说,”他最后说,“但我干了二十年,螺栓什么样我心里有数。那种断面,不正常。” 他喝了口茶缓了缓,摩挲着杯壁:“那之后我就一直想离开涟屿,总觉得不对劲。两年后有机会调走,我马上就走了。” 季宥寒又问了几处细节问题,周建国都一一回答。说到后来,他突然问:“你们能把这事查清楚吗?” 裴雪粼闻言愣了一下。 周建国继续说,“如果真有问题,总得有人管。” 裴雪粼不知道怎么回答,季宥寒说他们会尽力。 周建国点点头,又说:“你们小心点,能动用那种手段的人,不简单。” 视频挂断,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裴雪粼看着黑掉的屏幕陷入沉思,季宥寒在旁边记着笔记。 “基本上已经可以确定护栏那边有问题了。” “但我们还需要刹车系统的证据,”他继续说,“还有维修记录,看看能不能找到当年负责那段路的人。” 裴雪粼的思绪乱作一团,她抬头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十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