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躁(纯百)》 01.普通日子 顾依来得晚了一些。 不止是天色晚,五月的南方已经入夏,夜幕降下就意味着集体活动结束,没看完的电影和没做完的手工都得结束。 姆妈招手示意我留下来,“小水,姐姐来啦。” 旁边夏寻文趁我张望时一把抢过我怀里的跳跳糖,扮了个鬼脸跑开了。 我冲她背影骂道:“你今晚别想睡!” 顾依在签字,厚厚几迭资料,和四五个皱巴巴的档案袋,在桌上七零八落。 姆妈又在跟她说话,嘟囔着我听不懂的方言。 我凑过去,“在写字吗?我也要来。” “你真要现在带她出去哇?哎哟,再多等几年,还有笔安置费咧。小水这孩子聪明,考上大学,院里肯定要支持的。” 听见阿姆夸我,我不免得意,但听顾依也用后来习得的吴语软声回应,又觉得姐姐应该是比我聪明的。 “谢谢您啦——去年就打算来接小水的,可惜工作上出了点事,这一耽搁又是一年。”顾依说完,转头来摸了摸我的头,“你看呐,现在还生我气。” 是哦,我想起来,顾依去年就说过要来带我回家的。 不过那时我和寻文讨论过一番,又咨询了院里年长的大小孩们的意见,觉得家好像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 “要是回家,就只有你和顾依姐姐两个人,但是在这里,我们有……” 那天寻文第一次数清了宿舍人数,试图比较出一个顾依姐姐和二十几个伙伴的重要性。 “但是,回家我就有完整的顾依哎。” 夏寻文听我这么一讲,也觉得有道理,又愁眉苦脸起来。 那几日小小的忧愁没有持续多久,因为没过几天,阿姆又在手工日把我偷偷拉到走廊外边,说姐姐有事来不了。 “好吧。” 她又拍拍我的脸,“生气啦?” 我点头又摇头,“有一点,没有很多。” 直到今天顾依真地来了,看着桌上写着监护责任变更的纸,我才意识到我可能真地要从这里离开了。阿姆说过可以随时回来,以前跟我一样离开的小孩儿都是这样说的,但为什么我们没再见过谁呢。 想着想着我的脑袋就不自觉垂下来,然后磕在桌沿上。 顾依手中笔掉了,过来扶我的头,看起来很紧张,“真生气啦?” 我诚实答道:“我想寻文。” 她松口气,“我们经常回来,好不好?就像姐姐每月都来一样。” 阿姆在一旁附和。 顾依在我心里有很高的信誉度。就像那么多年前,小小的顾依在人来人往的医院抱紧我说小水别怕,姐姐会照顾你一样,她没有食言过。 ——也可能有一点啦,比如因为各种各样的情况推迟几天探视。 可我也不是很小的小孩了,我知道顾依先我离开是为了开始读书和兼职,然后接我出去,其实她不用每次都解释的。 我点点头,顾依笑了笑,说好乖,又转身听阿姆絮絮叨叨地交待,无非是一些我不能吃辣、不能喝牛奶、不能出现磕碰之类的问题。大人真地很神奇,明明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却还是要反复说上好久。 也可能是出院的手续早就办完了,顾依不好意思直接领我离开,于是刻意寻找一些共同话题,好让阿姆流会儿眼泪。 在这种事上,大人有时比小孩还要幼稚,除了寻文,她是个笨小孩,只会故意捣乱,骗我去找她。 “小水,东西都收好了吗?”阿姆问我。 “被子还没有迭,盆和水桶都在柜子里,我的衣服和文具装了一个书包,还有些玩具塞不下……” 其实我没多少东西,但听闻我这次真要离开,平时不熟的小伙伴也凑了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往我宿舍抽屉里塞。 顾依拍拍我的背,示意我去拿。 宿舍就在活动室边上,转个角就到了。 大家都不在。到了十三四岁,女生们就开始在夜间串寝嬉闹了,会一起蒙在被子里讲悄悄话,关灯开茶话会或者玩真心话大冒险,平时寻文是跑得最勤那个。 但是今天她没开灯,一个人在床上,我走近才看见蹲坐的人影,吓了跳。 “你干嘛?” “你回来干嘛?”夏寻文声音闷闷的。 好像有什么一闪一闪的,我凑近,“你哭啦?” 她一巴掌呼掉我伸过去的手指,很快转过头,“怎么可能。” 我戳了戳她的手肘,“糖送你了。” 寻文一直抽抽噎噎的,还是起来开了灯,跟我一起装抽屉里的礼物。有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贺卡,满是折痕的游戏王卡牌,线起了毛的悠悠球,还有很多五颜六色的糖果。 塞到最后,我清点了所有东西,才委屈地问她:“你呢?” 其实我没那么厚脸皮,也没那么想要礼物,但寻文可是我最好的朋友,她怎么会忘记呢? 寻文背过身,有点不情不愿地把我书包从上铺拽下来,动作颇粗鲁,拉开侧链,抽出一本相簿。 棕色皮面,有几个我不认识的烫金单词,装满了之前组织去游乐场时,我和寻文用省下来的零用钱偷偷拍的大头贴。 我随手翻开,正巧翻到一张我俩龇牙咧嘴对着镜头大笑的合照。寻文的牙齿还没长齐,白花花两排牙中间留了个黑洞。 寻文瞧见,赶紧又从我手中抢回去,塞进书包里,“现在不准翻!” 福利院的孩子按月领取零用钱,大多都是到手即用来买零食了,不知道寻文偷偷攒了多久,才买下这本精装相册。 我拎过书包,勾了勾寻文的手,“谢谢啊。” 她叹口气,“还以为可以拍满的。” 现在有多少呢,好像拍了不到一半。我又说:“刚刚顾依答应了,我会经常回来的,我们可以拍完。” 走之前,我请求寻文给我唱首歌。 院里每学期都有一次集会,那时各个楼层的孩子都会集中在中央空地上,观看推举出的文艺代表参加汇演。 那么多令人啼笑皆非的节目中,唯有寻文唱歌可以短暂地让闹哄哄的人群安静一会儿,那时我在底下托腮想,寻文的声音大概是有魔力的。 就像现在,她的声音透过纸杯、毛线,再传到我耳朵里,怎么会让人感觉耳廓有些酥痒,又有点想哭呢。 但是两个人一起哭会显得太狼狈了,所以我止住哭意,让她拿起纸杯接电话,很郑重地说了声,再见。 02.泡泡 我这两年长得快,合身的衣服没剩几件,穿不下的都留在院里了,行李加起来也就两个箱子,一个书包。尽管如此,顾依还是比我高许多,我盯着前面一手一个箱子的人影,有些泄气。 顾依看起来心情不错,在门口等车的间隙,腾出手来,朝后勾了勾,示意我牵上去。我对比了下,连手指也比我纤长许多,忍不住拿手指戳了戳她。 顾依握住,“机票延误了,来的时候又遇上高峰期堵车,耽搁了会儿,今天先在机场附近住一晚。” “我们要坐飞机吗?” 顾依应了声,“去另一个城市。” “我们要离开这里吗?” 其实我想问的是我们还会回来吗,但顾依答应过的,我就没再问了。 我正在学习不追问能猜到答案的问题。 但是我好像还没有学会藏住让人尴尬的话。 在酒店前台盯着顾依发呆,讲话开始结巴后,我摇了摇顾依手臂,“这个姐姐一直盯着你哎。” 顾依笑了笑,没说话,对方却像突然回过神,赶紧低下头,一边道歉一边整理入住资料。 大概我说话声音不小,引得她周边几个同事也朝我们打量。 我说:“没什么嘛,我也喜欢盯着我姐看。” 机场旁的酒店房间紧俏又窄小,堆上几个箱子后,除了正中央的双人床,已经没什么落脚的地方了。 我在翻睡裙,一边回想顾依在电梯里说的悄悄话,忍不住问她:“姐姐,人们看你真地要收费吗?” 顾依听完笑了声,不知是被我皱巴巴的小黄鸭睡裙还是问话给逗笑的,“小水听说过模特吗?” 橱窗里那些素白的,偶尔胳膊被拧下来,露出两颗螺钉的人偶吗? 我点头,又皱眉:“里面还有真人扮的吗?” 顾依愣了下,又大概想明白我在指什么,说:“商店里的吗?不是,但姐姐现在的工作和这个类似。” 我突然想起夏寻文送我的大头贴,拿出相簿,问道:“那寻文和我呢?” 顾依凑近来,“寻文送了你这个吗……” “是啊,还没有拍满,只有一小半。顾依,你知道这个相簿多少钱吗?” “你想回赠寻文礼物?”顾依捏起相簿,翻动检查,“装帧很精美,寻文一定攒了很久。” 想起寻文我又觉得胸腔有点闷闷的,下次再见会是什么时候呢,我们分开的时间会比寻文积攒零用钱的时间更长吗。 顾依也许瞧出我有些低落,没再多问,把书包拎到一边,拍拍我的背,“我给阿姆留了号码,她会告诉寻文的,你也可以拨收发室的号码找到她。” 我点点头,“我要洗澡。” 这是我学会的第一个排遣情绪的办法。福利院的澡堂离宿舍有段距离,要拎着盆和水桶走一会儿,大部分小孩儿都选择在每层楼的卫生间匆匆洗漱,隔两三天才去一次澡堂。 寻文和我不一样,我们都喜欢水,也喜欢闭着眼睛仰头,等淋浴头喷出来的水冲到脸上,再顺着身体一直流进地漏里,幻想这能带走很多东西。即使澡堂的设施陈旧,花洒也装得歪歪扭扭。许多小孔已经被水垢堵上,以致有时水流变得歪七扭八的,甚至喷溅到隔壁去。 寻文也喜欢在淋浴时唱歌。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以为水雾会美化声音,但偏偏好像只对寻文有效,我试过开口,也像平常一样生硬,这时寻文就会很大声地笑。 但有一天起,寻文就不和我一起淋浴了。她仍然会和我一起去澡堂,一起回宿舍,但会在我打算脱掉衣服时“嗖”一下转过身,或者捂着我的眼睛不许我到她所在的那排淋浴去。洗澡时间也变得不固定,总要避开人群。 神神秘秘的。 我已经对院里的淋浴了如指掌,知晓哪个头流出来的水会歪一点,哪个头的开关需要同时开启冷热水来确保稳定的温度,但这个卫生间让我很困惑。 ——那是浴缸。 我知道,我们楼层的卫生间也有的,不过不是这样光滑的,是一个个方形瓷砖拼成的,也不会这么白净,而是布满显而易见的灰。 ——是用来泡澡的浴缸。 我知道,但是我们都用这个来放拖把和洗拖把,第一次见到这么干净、没有杂物的、预备好用来泡澡的浴缸,我感觉有点陌生。 我拉开门,对顾依眨眨眼,“我们一起洗好不好?” 顾依还在准备自己的东西,闻声走过来,“怎么了?” 我指了下浴缸和上面淋浴头,“不会用这个。” 顾依问:“小水想泡澡吗?” 我还没有试过,但这个浴缸看起来很舒服。 我点头,把睡裙递给顾依,三下五除二脱了衣服。 顾依别开眼,引我去看搭在浴缸边的金属管子,指着上边的旋钮和开关说红色的圆点代表热水,蓝色代表冷水。“如果想要在浴缸里泡澡,就按这里,水就会从浴缸上方的开关里流出来。” 还在慢慢蓄水,顾依试了试温度,示意我可以进去了。 我也蹲下来,学她的样子伸手搅了搅,问:“姐姐不来吗?” 顾依失笑,拍拍我的背,“这么小,怎么装得下两个人。小水也长大了,可以自己洗了。” 我撇嘴,说好吧,用脚尖试了试水温,然后扶着顾依站进去,缓缓蹲下。酒店的浴缸不大,连我都不能把腿伸直,脚趾一直抵着对面。看了眼刚站起身的顾依,想着她的腿比我长那么多,躺进来大概更不好受。 顾依又把浴巾拿过来,沾了水迭好,示意我坐直,“背后垫上这个。” 在很小的时候,和院内的伙伴玩闹几次,搞出满身伤痕后,我才从医生和顾依严肃的口吻中得知,我和别的小孩有些不同,因为轻度的血小板减少症,受到磕碰就会出现淤青。尽管我觉得并无大碍,但还是应了阿姆和顾依的要求,减少了体育活动强度,也逐渐习惯了在一旁坐着,看大家上蹿下跳。 水漫到胸口了,雾气和热度让我感觉闷闷的,闭眼蹭了蹭顾依伸过来的手。 “困……” 应该过了关灯休息的时间,我和顾依离开时已经很晚,这会儿躺进浴缸里被温热的水流包裹,才觉得积攒的乏意一下子从身体里流出来。 顾依舀了点水浇在我前胸,“能自己洗吗?” 我睁眼,点头,又摇头。 这是我惯用的回答方式——可以,但不想。 顾依轻笑了声,摇摇头,挤了两滴沐浴露在左手心,右手绕到我颈后。 这样的动作重复过很多次了,但大多时候都是我站着,或者坐在小凳上,顾依在我背后。像现在这般我坐在浴缸里,顾依蹲在外面,还是第一次。 顾依大概不习惯这样别扭的姿势,动作有些慢,眼神看起来也有些失焦。尤其是抹到我胸口时,她的动作轻得几乎能忽略不计。 这让我感觉很奇怪。 但我又不清楚这种奇怪的感觉是不是热水带来的,因为我的脚背和指尖也在热水里泡得有些发软。顾依根本没有像涂抹后背那样清洗我的前胸,只是带着沐浴露的泡泡,点了几下就结束了。 但这让我的乳头有点麻。很轻微的、酥酥麻麻的感觉,从顾依划过的地方弥漫开,又倏地沁进皮肤里。我突然觉得整个乳房沉甸甸的。 03.长大 但是顾依的动作已经足够小心了,我想了想,没有开口说不舒服。 我往前挺了挺,给顾依在背后的手腾出空间。她替我涂抹背部时,动作要流畅得多。我弓着背,感受顾依的食指和中指分开,按在脊骨两侧,上下搓动。小时候这样做时,顾依总在我耳边说,这样或许小水可以长高一点。 好像效果不那么好。就像没有人在顾依洗澡时替她揉搓脊骨,她仍然在十八岁不到时就长得比周围的同龄人高。 接下来是小腿。在受到照顾,不再参与篮球、足球之类的体育活动后,我的腿上已经不那么容易出现淤青了。今天顾依照例很仔细地检查了一番,问道:“膝盖上面两块圆圆的伤怎么来的?” 我答道:“上周是文艺汇演,我坐在台阶上听寻文唱歌,手肘撑在腿上。” 顾依避开那块硬币大小的地方,又挤了些沐浴露泡泡,替我清洗小腿。被按捏腿肚是最舒服的时候,即使今天没怎么活动,只从机场大厅一路走到酒店。 “这里呢?”顾依在摩梭大腿内侧靠近膝盖的地方。 “睡觉压的,天热了,宿舍还没开空调。” 我以前也常侧睡,想起这大约也是几天前,因为燥热,我蹬开了平时用来搭着肚子和垫腿的夏被,侧躺着把右腿搭在左腿上了,压了一晚上,第二天起床就开始泛着淡淡的青黄。 我说:“其实不疼的。” 还有些感觉不知要不要说。这些有意无意造成的淤青,其实没对我生活造成多大影响,过几天就自行消退了,平时不碰时,也不会有痛感。但是刚才顾依抚过时,我突然觉得小腹下面有点痒痒的,加上胸口还没褪去的麻意……有点怪,我想上厕所。 顾依舒口气,嘱托我今晚睡觉一定要平躺。 我答应她,看着顾依走出浴室。私处要自己洗,这我是知道的。顾依把浴缸出水口打开了,水面上有个加速旋转的小漩涡,带着周边的白色泡沫。 我盯着那里,才想起现在已经入暑,不必再用温度那么高的水,否则会像我现在这样,四肢泡得软绵绵的,不想起来冲洗,只想懒在浴缸里睡下去。身上的感觉还没有散去,但想上厕所的感觉消失了,只有小腹比往常酸一点。 我拿着淋浴头,敷衍地冲净了浴缸里和身上残余的泡沫,套上睡裙。 顾依也在准备自己的换洗衣物,见我大剌剌地扑上床,嗔了声“小心点”。 我抱着被子打滚,把身体裹起来,对着她笑,“姐姐快去洗,我困了。” 顾依刚打开空调,吹在身体上有些发凉,但贴着光洁的褥面正好。我又把身上的被子裹紧了些,在床上蜷起来。不知为什么,我现在很想抱住一件东西,比如被子或者枕头,然后贴在上面蹭一蹭,好像这样能缓解一点躁意。 但显然我胡乱地扭动不得其法,到顾依冲凉出来,捏开我的被角,我都没能让体内的温度降下来。 顾依笑问:“不热吗?” 我伸腿蹬开被子,大度地让了一半给顾依。 刚冲过凉的顾依身上皮肤还透着水汽,我用脸贴上她的小臂,“好舒服,我也要洗凉水澡。” 顾依一边抻被子一边捏了捏我的脸,“现在不可以,当心着凉。” “为什么姐姐可以?” 顾依侧躺下来,与我平视,“因为姐姐是大人了。” 不知为什么,我听见顾依这样说有些想笑,想起几年前顾依和院长争执长大后要带我离开福利院,自己照顾我的事。 院长很无奈:“顾依,成年只意味着在法律上拥有民事行为能力……不代表你就能够很好地照顾自己和小水,都是小孩儿,你们的学费呢?住宿呢?小水还要定期复检,你怎么保证稳定的收入?” 顾依很倔,皱眉问:“有收入来源就可以吗?” 院长张口,又摆摆手。 出门时,我跟在顾依后面,重复“拥有民事行为能力”几个字,很奇妙,是我不理解的组合。顾依会变得不一样吗?在刚好跨过十八岁的那个午夜? 我耐心地等到了去年顾依生日那天。顾依刚结束高考,获得了好成绩,福利院奖励了她一场生日宴。我是本层楼唯一破格参加的小孩,因为顾依是我姐姐。 生日宴也来了些我不认识的人,都是顾依的同学,围在她身边,端着蛋糕和花花绿绿的彩带,起哄着寿星许愿。 摇曳烛光里,顾依看了我很久,才闭上眼睛。 我偷偷打量周围的人,大家都在看蛋糕,在拍照,在传递纸碗和刀叉,好像没有人特别在意变成十八岁这件事。 我又紧紧盯着顾依,想象蜡烛熄灭后的一瞬间会有什么变化。 这一瞬间比我想象的更短。顾依没有磨蹭,闭眼握手几秒后,就很果断地吹熄了蜡烛。周围爆发出一片欢呼,我凝神,仔细瞧了瞧顾依,没看出什么不同。 但是今天听见顾依说自己是大人,我觉得好像有点不一样。 我们很久没有这样再面对面躺在一张床上了。院里的宿舍是八人间,像顾依这样考上高中的小孩会有更独立的房间,她们是四人。也有更多人不会在这里待到十八岁,更多人没有考上高中。 福利院里的小孩统一念公立学校。只有在家长会时,我才能意识到我们和大部分小孩之间的不同。没有人来替我们出席,拿着名片或者成绩单对班主任说谢谢照顾我家小孩。我们会把试卷、老师寄语和假期作业带回院里,统一交给活动中心的李老师。 但是刚刚路上,顾依说,小水,以后我就是你的监护人。 她也说,搬去和她同一个城市后,她就可以出席我的家长会了。 我想象顾依穿着大衣、提着皮包、蹬着高跟鞋匆匆跨过教室门的样子,因为所有来的妈妈都是这样穿的。接着想象顾依对班主任说,你好,我是顾水的家长。 我又想到刚才顾依说的,她做了模特,每月有一些微薄的固定收入,更多则来自课余时间的兼职。所以成为大人大概的确是不一样的。 即使面前的顾依和一年多前并没有什么不同,我忍不住凑近了点。 陌生沐浴露在顾依身上留下了清新的香气,和我在福利院内闻习惯的生涩皂角味不同,进入鼻腔,让我有一点想咳嗽。 我嘟囔:“不舒服。” 顾依又紧张起来,揽过我,摸了摸额头,“怎么了?” ——我不知道。 我这样想,嘴上也这样说。 ——肚子不舒服。 那里有点发酸,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压着我。 在去年顾依生日后不久,我迎来了初潮。 福利院内收容的孩子年龄、性别不一,性知识的启蒙教育必不可少,看见内裤带血的我很快找到了阿姆,听她笑眯眯地说恭喜,小水也是大女孩了。 我习惯了每次月经来前的一两天,盆骨会发酸,以及随后的第一天出血,会大概率经历的不适。 但是我算了下,这个月还早,我不应该在这时出现这样酸酸涨涨的感觉。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和痛经前的征兆有些类似,又有说不出来的不同,好像我很清楚如果月经前小腹不舒服,那之后一定会更痛,但当下我不知道这种陌生的体验背后是什么。抱着被子翻滚时,我隐约感觉那个临界点离得更近了。 04.你是一间美术馆 我拉过顾依的手,放在小腹上,“肚子不舒服。” 她的掌心不像刚出浴时冰凉了,贴在肌肤上好像确能压下一点难耐的感觉。 顾依撑起身,不敢揉动,“刚刚着凉了?还是这两天吃坏了肚子?” 我笑她:“怎么可能,刚刚的水好烫。食堂么,昨天还是黄瓜肉片汤。” 她不放心,追问:“怎么不舒服?” 但这时身上的难受好像悄悄从顾依手掌下钻出来了,爬到肋骨上,让我有点想蜷起身子。 我往顾依怀里钻了钻,“不知道,有点想上厕所。” 顾依呆了下,张了张口,过了会儿才问:“还有别的吗?” 好像在顾依帮我洗澡前,一切还是正常的,我想了想,说:“胸部有点痛。” 顾依手抖了下,随后快速眨了几次眼睛。 “是……” “你摁了下后,好像要舒服一点。”我补充。 顾依没有过这样迟滞的时候。看她沉默了一会儿,我有点紧张。 “不能治好吗?” 她反应过来,“不是……” 停顿间,顾依的脸色又变得有些严肃,“是第一次这样吗?” 我点头。 她很小心地抽回手,一边慢慢开口:“小水,我们要谈些事情。” “院里会给大家安排青春期知识讲座,对吧?学校里也有。” 我继续点头,看着顾依的耳根变得有点红。 “有时候,女孩子的身体在受到……刺激时,会有些异样的感觉,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 顾依一提及,我就想起来了,课本上的手绘插画,和阿姆被十几个女孩围坐着时拿在手里的小模型。那个像花冠一样的、潜藏在我身体里的器官,会让我每个月流血和疼痛的东西。 “就是书上说的快感?” 顾依眼睛睁大了点。 “也没有很舒服嘛……”我小声埋怨。 顾依看起来有些害羞,声音很轻,“稍微等一等就能缓解。” 于是我停下漫无章法地磨蹭,等着这股燥热自行消退,一边在想,顾依到底在害羞什么。去年听闻我来了月经后,再见面的顾依带了许多新东西,比福利院免费发放的更厚、更结实的卫生巾,还有适合初末期的轻薄护垫,也耐心告诉我在经期要更加注意卫生,穿透气的底裤,不要剧烈运动。不像今天这般害羞,是因为这是由她造成的吗? 当然关于此,学校老师讲过很多,阿姆也讲了很多,同时叮嘱我们注意那些在同楼层活蹦乱跳的、泼猴一般的男孩,避免不必要的肢体接触。有大方的伙伴问及女生和女生也是可以的吗,周围人笑倒,阿姆也是唉哟一声,指了指她,摇头说现在的小孩,然后点头说可以,但要注意自尊自爱、等双方都长大成熟云云…… 好吧,我还是个小孩。 想到这叹口气,又把顾依逗笑了。她替我掖好被角,说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酒店床褥比宿舍的铁板软榻得多,枕头也蓬蓬的,我比预想的更快睡着。 怎么又来到美术馆了。 参观少年宫、美术馆、科技馆是福利院常组织的文娱活动。上次和寻文好不容易靠清扫楼道拿到了足够的小红花,兑换了周末的美术馆一日游,结果却令我俩有些失望。 ——有什么好看的? 我和寻文走在队伍最后,打量墙上的绘画,和那些盛在玻璃柜里的雕塑。 “这些人都长得不像人哎……”寻文小声嘀咕。 我表示认同,带队的老师讲了很多这位名家的事迹,但在我俩看来,都不比我们在美术课上的涂鸦精致多少。“应该把小红花留给科技馆的,听说更新了一批汽车模型呢,有好大一个圆形屏幕,还能进去开车!” 那天我们聊着,前面走得快的伙伴们突然爆发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大家纷纷停下脚步,开始窃窃私语。 寻文对此类事态感应最灵光,赶紧拉着我,往前面挤。 是一尊裸体男性雕塑。 周围的女生红着脸不敢直视,寻文瞅了眼,拽了下我的衣角。 肌肉虬结,叉着两条腿,一手撑在腰间,一手后举,撑得肩头圆鼓鼓的。 ——有点像来时路上看见的行道树,没法藏匿的部分树根冒出地面,向四周曲折蔓延,黑黢黢的,上面布满油漆、铁钉、鸟屎和塑料垃圾。 我评道:“好丑。” 寻文扑哧一声笑了,说我也觉得。 第一次见到三维的写实雄性躯体,没法不与身边那些或高或矮或胖或瘦或黑或白的男生联系起来。当然,在福利院,年幼的男孩是很少的,大多都在来后不久就被接走,我有时会想像他们是一个个包裹,被送到这里,扫描、贴签、中转,又被派送到下一个快递点。 不论哪种出身和哪般样貌的男生,都无法掩盖他们随年纪生长从体内逐渐滋生出的压迫感和邪意,有时偶然撞见干瘦像枯枝的人对着路过的女生吹口哨或者来做志愿者的年轻姐姐说下流的笑话,那种反胃感几乎有点灼心。 即使面前是一副客观上来说相当精美的皮囊,想象这样的皮囊下面或许还是那样的心肠,这种对比更令人作呕。 我拉着寻文跑开了。 现在梦里这尊大理石像,就是我和寻文后来所见那尊吗? 那天我跟寻文又挤开人堆,路上不免遭了许多白眼,才发现角落里有一件缺损的雕像。因为年代久远,表面也不再洁白,在顶光照射下映出淡淡的黄色。 这是件裹了层纱裙的女性雕像,碰掉了右侧耳朵,露出灰白粗糙的断面。或许因为此,策展人扭转了雕像的角度,摆成微微侧身的姿势,但却不是把完好的那侧耳朵展示出来,而是更大方地左倾。 后来我时常想起那件被放在角落的雕塑,出自佚名艺术家,破损、陈旧,大概也不是主要展品,是伴着馆藏流动被顺带展出的,可有可无的一件。 又好像不是那尊。 现在眼前雕像身材比我记忆中的丰腴更颀长一些,双耳也是完整的,我犹疑了一会儿,还是伸出手捏了捏。 她会说话吗?我好像听见有人“嘶”了一声。 我推了推她的肩膀,“你会说话吗?” 她很没礼貌,明明我们素不相识,却想要制止我打招呼的动作。 我的手被别住,放回身体两侧。 “快睡。” 但随着她的动作,衣襟敞开了点,我瞥见里面白玉一样的肌肤,和圆润、柔滑的线条,突然觉得落在我身上的纱裙扫得皮肤有点痒。 我想拨开她的衣服,挠一下肚皮。 但我刚挣扎几下,她就叹了口气,压得近了一点,“早些睡好不好……” 这人怎么这样。 我皱眉,蹬了两下腿,试图躲开她,却在腿心蹭到她的大腿时,觉得像被什么刺了一下,腰侧突然变得软软的,使不上力。 她也突然不动了。 05.空港 她不动了,我才能停下来喘口气。 无师自通的,我觉得自己好像找到了纾解的办法。 ——是纾解吗? 我突然想不起几秒前那种像被水突然浸过身体的快感是如何来的,那一点点让人欲罢不能的,从腿心波及全身的刺激。 我勾住她的腿,试探着再用双腿夹紧,往前蹭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 我感觉自己身上汗涔涔的,而面前的人越来越紧绷,数次想要拉开距离,又被我勾着腰拉回来。 我在玩蹦床吗? 为什么我被抛得越来越高,下坠得也越来越快,却始终够不到上面的氧气? 为什么面前的人把腿绷得那么硬? 我斥她:“不要动!” 她又不动了。 我终于在反复摸索后,寻到了让自己越攀越高的方法。吸气,在夹紧她的大腿的一瞬间,收紧大腿内侧,绷住小腹,轻轻擦过夹在腿心的布料,然后呼气,放松身体,等待新的快感席卷全身。 她僵得像块铁。 不知为何,我突然生出一种惊惧,好像自己要从当前的高处跌下去。 仓皇间,我推推她的肩膀,“我害怕。” 她不为所动。 我没法停止腿上的动作,这好像是本能,一旦寻到那种积聚快感的秘诀,就不能主动停下来。但我的胸腔却越来越空,看着她吸了口气,别过脸,露出完整、红透的的耳尖。 ——不应当是风蚀后的暗黄色吗? 但此时我气极,只记得闭眼凑过去,狠狠咬了一口。 她颤抖了一下,膝盖不自觉前抵,正撞上要夹紧大腿的我, ——我会忘记这一刻的感觉吗? 倾泻快感的小腹像被突然戳破的气球,或者突然泄洪的闸口。我抑制不住地拽紧身上人的领口发抖,担心自己一旦松手就会随着空气飞走。 她好像在叹息,好像在撤离,不停念叨着什么对不起,等我平息颤抖,终于抽出衣裙,离开了。 年轻人的睡眠更好,顾依总这样说。 大多数周末,顾依乘最早的一班火车来福利院探视时,我都还没醒,或者赖在床上,和下铺的寻文聊天。这是最悠闲的时候,不用像工作日那样早起,小跑到食堂领取早餐,和同样迷糊的小伙伴们一起等校车。 但今天显然我醒得更早,趴在床边盯着熟睡的顾依看了很久,她的呼吸还是均匀绵长,眉峰有点蹙着,是梦见什么不好的事了吗? 想到昨晚的梦,我又想深呼吸一口。 我要不要告诉顾依? 但我刚纠结了数秒,又立马被顾依的睡颜吸引了。顾依和我都是在对于容貌的赞叹声中长大的,但我私心觉得姐姐更好看一些。 谁说的女大十八变呢?好像顾依的脸颊是比几年前紧致了一些,这样的三庭五眼就是可以成为模特的吗?想到顾依成为了模特这件事,我突然觉得重复过千百遍的凝视变得庄重起来,好像我应该像去美术馆一样,保持恰当的距离,在合适的光照和角度下,拿着放大镜,仔细欣赏顾依的额头、眉峰、鼻尖和唇形。 大概我凑得太近,吐息惊扰了顾依,她没多久就醒了,眨眨眼,“早安?” 我学着要发表重要讲话的大人,轻轻咳了下,对她说:“我做春梦了。” 顾依也咳了一声。 我觉得她像是被呛到了,“很奇怪吗?” “不奇怪,”顾依坐起来,睡眠模式的空调早停了,她的脸有点红,“为什么这么觉得?” 我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说梦话。” ——其实说梦话还好吧。 我和寻文大概都是睡觉很安静的类型,因为没从其余伙伴那儿听见过梦话或者梦游之类的传言。有天晚上,我挤在寻文被窝,偷偷聊天时,我们都听见了隔床传来的出师表朗诵,背得断断续续的。 大概心虚是因为梦里自己发出的声音太奇怪了。这哪里是我嘛,稍微回想一下都觉得嫌弃。 “没有,”顾依正背对我,准备起身,“小水很安静。” 我长舒口气,倒回床上,盯着顾依换装。 不像我还在使用棉背心,顾依正将手绕到背后系文胸排扣,一边说道:“这是很正常的事,不用害羞,是大姑娘了。” 我稍稍安心了一些,但好像还是有点害羞,所以没有追问顾依有没有过。 清晨的候机楼很安静,很多人还在座椅和地上打瞌睡。 这是我第一次乘坐飞机。 大楼的侧面是故意使用玻璃的吗,好让候机的人看清这么多庞大的、伸出长长双翼的机器滑到门口,心里想着,这样沉重的东西真地能够飞上天?又好像为了回应旅客的疑虑,这里也能望见远处转弯、滑行和起飞的客机,慢悠悠、令人不安地升起,又很快消失。 顾依领着我走了很长一段路,我想,我们大概真要去很远的地方。 在登机口排队的都是大人,如果不是大人,也一定由大人陪伴。 我在顾依背后,看着她核验我俩的身份证和机票,小声问:“你去年上学也是第一次坐飞机吗?” “不是,第一次是三年前的夏天。” “我没印象……” 顾依转过身,把我的机票递来,“跟学校老师和同学一起去的北京。” 我想起来了,顾依高二升高三那年,被选中代表学校去参加高校夏令营。 “原来是这样,我以为你那么厉害,第一次就能自己搞定这些流程。” 顾依朝两边望了望,才低头在我耳边说:“其实我第一次也很紧张,哪怕有随行老师带队。” 真地吗,我有些狐疑。 有时候我觉得时间落在顾依身上好像变快了。刚满十七岁的顾依就要一个人去北京参加竞争激烈的夏令营,十八岁的顾依就开始找各种课余兼职赚钱,十九岁的顾依就可以带我离开福利院,成为我的监护人。顾依会紧张吗? 倚在顾依怀里,望着人流逐渐增多的登机口,我才后知后觉出一点将要离开这里的茫然。 06.迁居 起飞后,顾依给了我一颗糖,嘱托如果听见耳朵边奇怪的风声,或者觉得被什么堵住,就做出咀嚼动作。 “有一点,”我抿了口,清凉的薄荷味在嘴里化开,“坐飞机不好玩。” 但我想到现在下方的机场,和全世界各地的机场,有那么多飞机起落,搭载了那么多乘客,很多人或许都在同时咀嚼,又觉得这是好玩的事。 过了会儿,飞机不再倾斜,顾依就关掉了旁边的小窗。机舱内也暗下来,几小时前一起精神抖擞地赶到机场,或者在机场醒来的人,又一起沉沉睡去。 顾依没有睡,放下了面前的桌板,撑肘看向我。 和顾依相处的时间最长,我已经能读懂她脸上欲言又止的神色,于是安静地等她伸手过来,撩开我耳边的头发,没有开口。 “小水,我觉得很不真实。”说完,顾依又有点雀跃,“我们有新家了,一间有两个房间的屋子。” 我点点头,没有为专属房间激动,但想到将有个地方,只属于顾依和我,仍然有些期待。那么多年前,还没有习惯八人宿舍的我,也有一间和顾依共享的房间,那时我在上铺,顾依在下铺,隔壁是睡着爸妈的双人床。 顾依花了些时间介绍我将要去的高中。 我也花了些时间理解户籍和学籍,但对我自己来说,没什么含糊的,我和顾依都在本地,因此随顾依转去北京念书,原是不可能的事。 最初打算是我仍在这里读公立高中,顾依在读书间隙用周末和假期探视,但听说去年她找到了一份家教兼职,雇主正是北京某私立学校股东,于是她尽可能说服了这位贵人帮忙,替我绕过了统招流程。 顾依讲得轻描淡写,说这位阿姨也是公益组织理事,加速推进了两地民政系统对接和我的出院审批手续。只担心我去年放下了学业,全力准备英语,为将要去的陌生国际部做准备,是否能够适应。 “国际部?” “当成普通高中就好,不过上课是用英文。” “我的英文还没那么好。” “不用担心。”顾依摸摸我的头,“在院里过得开心吗?” ——怎么会不开心呢? 我有寻文,有阿姆,有会耐心指导我拼图和绘画的老师。 “国际部也会有一样好的老师照顾你。阮阿姨的女儿在今年入学,我们过两天去拜访她们。” 抵达北京后前往新家的途中,我对这个陌生的家庭产生了好奇。这位充满神秘感的阮阿姨,会像每部电影里都有的神秘人一样,成天待在阴暗的书房里,坐着宽大的紫檀木椅,轻轻挥手就决定那么多人的去留?就像捏着我,从小小的福利院里拎出来,再放置在名为嘉衡中学的校园里? 还有那位预计会跟我成为同学,或者朋友的阮虞。 我们的新家在一个安静的路口。 顾依的声音有点赧然:“我从一位退休阿姨那儿租来这间屋子。这里是她们单位原来的集资房,有点旧了,但邻里都是老职工和亲属,比较安全。” 我跟在顾依身后,打量这片连续的小楼房。许多老人聚在街边,搬来木椅和折迭桌喝茶下棋,说着好玩的方言。 有人认识顾依,摇着蒲扇,冲我们喊了句:“小依!” 顾依招手,揽过我,“阿姨,这我妹妹,顾水。” “嘿,姐妹俩真像,都美人胚子。”阿姨笑眯眯的,捏了捏我的肩膀,手劲有点大,疼得我一哆嗦,“就是太瘦啦,我说福利院这种地方饮食咋可能好?过几天给你们送只乌骨鸡去!别摆手啊,自家人送来的,搁超市可买不到。” 顾依手已经举起,似要拒绝,一转头见我盯着她,不知为何又放下手,对那阿姨点点头。 “甭客气。我们这片儿住的人都多大岁数了,你一个刚读书的女娃娃,还要带着个有点——哎,咋说,需要特殊照顾的妹妹,多辛苦呐。”阿姨话说得快,中途呛了声,把我没听清的咽了回去。 顾依陪着笑,敷衍应着,边朝那个阿姨使些我看不懂的眼色,等到对方拍着脑袋说“我这嘴”,又连说了几声回聊后离开,才拉着我继续前行。 其实比别的小孩特殊一点这件事,我早就知道。 还在福利院的时候,经常会有老师来问我有没有被别的小孩欺负,或听见奇怪的话,但这时若有别的小孩来笑嘻嘻地找她告状,她只会呵斥说别闹。 但这种事怎么会发生呢,总有寻文挡在我面前。 好几年前,我在活动室因为想要收取玩游戏获得的圆片时,和对战的男生争了起来。我的圆片在墙壁反弹一次后击中了他的,他却坚持说这是耍赖。吵了半天,又请围观的伙伴们做裁判,大家没个定论,最后请来了老师。在决定我的确应该获得这枚圆片后,他的脸涨红,冲我吼了句“白痴”。 那天的老师还没做出反应,寻文却抢先从我身后冲出来,狠推了一把那个男生的肩膀,推得他连续后退好几步,踉踉跄跄的,拉了把边上椅子,还是没能保持平衡,跌坐在地。 周围人都吓了一跳,我也吓了跳,赶紧拽住寻文,问你干什么。她瞪了对面惊惧的人一眼,眉头皱着,脸比我还红,对着不知是我还是老师哼了声自己没错。 当然那天后来除了我,俩人都被罚站了,还要额外做五天清洁。 我被老师带到没人的活动教室,听她说,以后遇见类似的指责不要在意。 “在意?”我很困惑,“如果规则就是这样,为什么要生气?” 她愣了下,说你要是这样想也挺好的。 哪怕我跟顾依说过很多次,我不会往心里去,她仍然对此很介怀。 “这儿的阿姨都是好心。”顾依提着两个行李箱爬楼,身形摇摇晃晃,看起来很吃力。 我们家在六楼,楼梯间与外界隔了一堵菱形花窗墙,日光照射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许多方片形光斑。 “为什么不让刚才的阿姨帮你?” 路口到单元楼的一路上,行李箱滚轮轧在石砖和鹅卵石上的声音很响,吵得大家都往我们张望,有人问: “顾依回来啦?这么快,让阿恺帮你们提。” 说完还推了边上杵着的人一把。 顾依听完赶紧说了声不用,拉着箱子加速离开了,留我在后面和两人对视。 “不、重。”顾依没回头,拖着箱子,上一级歇一次。 她把袖子挽起来了,手臂看起来不比我结实多少。我抖了下书包,想起每次复诊后医生的叮嘱,“我只是不能剧烈运动,真地不可以帮你提吗?” 难得的,看见顾依走在前面,我突然生出自己也变成了行李箱的错觉。一团沉重的东西,栓在顾依腰间。 已经到四楼了,顾依正一步并作两步,没来得及说话。 07.誓言 集资楼的楼道矮小,墙壁斑驳,一楼到四楼间,贴满了巴掌大的广告,从疏通下水道、开锁、回收旧家电,到专治不孕不育、勃起功能障碍和世纪佳缘。我吸了下鼻子,有点想打喷嚏。北京空气干燥,携着尘土和花絮,一起涌进鼻腔。 新家是两室一厅,左边是厨房和卫生间,右边两扇门,通往我们的卧室。 拉开门后,一览无余。 顾依动作不停,推着箱子放到客厅沙发边,赶紧开了空调。几秒钟后,空调发出沉闷的嗡声,喷出冷气,好像有个老人在里面咳嗽。 行李箱还没收拾,顾依在厨房洗菜。我刚刚随她去厨房看了一圈,认识了挂在墙上的、吊在阳台上的、存在冰箱的、冻进冷柜的,和泡在橱柜里高高矮矮的坛子里的,将被做成饭菜的食材。餐桌的一只腿不稳,放上水壶时会抖两下。顾依泡了壶红茶,丢了几片柠檬进去。厨房很小,左边有扇窗,拐角是燃气灶和水池,旁边台面上放了菜板、刀架、调料、电饭煲和微波炉。 我还没有品尝过顾依做的饭。福利院里,只在每年一度的春游期间,我们有机会接触这些随处可见的厨房工具。去年有人抢了购买饺子皮的活,这让寻文和我有点恼火,但我们立即发现用搅拌机打碎肉馅也是相当有意思的。 那时候我们那么多人,都分到了各自的专属任务。去买酱油,去拿一根筷子沾水涂抹饺子皮一角,去舀肉馅放进饺子皮,去烧水,去配好料汁。 我端着茶,看着顾依从冰箱里拿出冒着冷气的猪肉、芹菜、番茄和鸡蛋,逐一放在桌上。上面垫了块红色方格桌布,遮住玻璃划痕。 顾依走过来。原来门后是挂钩,挂着围裙。 “小水,帮我系一下。”顾依背对我,撩起头发。 “这么多事,能做完吗?”我有些担心。 “有点难,”顾依假装苦恼,“想尽早吃上,可以帮忙把米饭煮了。” “好,要洗吗?” “过几天我们去官园买点花,到时候可以留着淘米水。今天不用了。” 即使只是取出两杯米,再加上三杯半的水,倒进电饭锅内胆,按下煮饭键这样简单的事,我也做得小心翼翼,仿佛参与准备一餐盛宴。 顾依刚洗完芹菜,见我还在背后站着,“不回去吗,一会儿油烟大了。” 我摇头,“我想看看。” 顾依切肉丝的时候,我偷偷掂了下铁锅,很沉,手肘别着,使不上劲。 这会儿她在炒菜,左手持着锅把,手腕抖了抖,就把锅里的菜颠得弹起来在空中翻了个圈。 离开福利院前,顾依也没有进过厨房。 “一年就能做到这样吗?”我发问。 顾依准备出锅,右手拿着锅铲勾近旁边的盘子,“随便做做。” 她难得在我面前显露出神气,“昨天担心手续办不完,没准备食物,今天先将就一下。明天我们请阮阿姨和她女儿吃饭。” 饭后,顾依去洗碗,我回客厅收东西。 房间有单人床,带书架的书桌,和一个衣柜。大多旧课本都用不上了,我有些舍不得,还是摆上了书架,跟顾依准备的英语资料放在一起。 还有我的课堂笔记,跟寻文一起誊写的歌词本,和她赠送的相册。 一段时间里,我的同学们酷爱购买各种各样的日记本来抄写句子,古诗、小说、名言警句。寻文没落下,哄我一起凑钱买了个精巧的硬皮本子,内页有淡淡的香气,用来记录她唱的歌。我没想到寻文把这个也留给我了。 我的东西实在不多,书放进书架,玩具放上床头搁板,衣服收进柜子,这次迁居就算完成。 “收好了?”顾依问。 她换了吊带,拉上客厅窗帘,屋内霎时暗下来。 “对。” “要午休吗?” 我摇头,“今天不想休息。” 顾依倚在沙发上笑,“为什么,很激动?” 我过去坐到她身边。 不知道为什么,既往不那么在意的事,今天让我觉得有点失落。 ——我们同样从这样的一间屋子离开,进入一个大院,又回到小屋,为什么顾依要学会这么多呢。 “我让你很辛苦吗?” 顾依坐直,“怎么会。” 我按住她,躺到她大腿上,“大人都要这么辛苦吗?” “不辛苦。” 我抬头望她。 顾依又开口:“当然是假的。” “我要怎么分担呢?” 她刮我鼻子,“怎么突然想问这个。” “大家都在帮你。” “因为爱的一部分就是给予和付出。” 见我要开口,顾依继续说:“但是小水还小,可以把这份爱攒起来。你记得李老师夸过你数学很厉害么?好好学习,以后就能更好归还。” “可是要等好久。”我表示不满。 顾依说:“没事,每个人的成长轨迹就是不一样的。” 十八岁算是长大么?到十八岁时,我的数学应该够好了吧,我可以像顾依一样成为家教,或者成为模特么? 三年的时间够我学会独立准备一桌饭菜么? 我对顾依说:“好。十八岁时,我一定要为姐姐准备一份礼物。” 顾依听见十八岁,好像想笑,又好像想起昨天刚对我说完自己是大人,所以忍住了,只是搂过我,捏了捏下巴。 08.什么跟什么有什么关系 我的新床是一张老旧的木床,沉重、质朴、结实。 差点要忘了一个人睡的感觉了。宿舍的床铺宽不到一米,虽然是单人床,但因为上下铺都用铁架连在一起,床和床又贴在一起,任谁有了响动,动静都会迅速扩散开去。 床单和被套都是顾依刚换的,带着自然晾干后淡淡的洗衣液香气,很像现在顾依身上的味道,不同于福利院里,每场雨后会从泥土中漫出的青草香,以及宿舍楼里混杂着的,类似铁锈的气味。我呼吸了几口,觉得周围一切都由顾依置办的感觉相当奇妙,不知道隔壁的顾依有没有睡着,有没有像我一样看着窗外。 昨晚没有关窗帘,是以天色发白,阳光照进卧室时,我就醒了。 不过顾依起得更早,穿着一身奇怪的衣服,在客厅正中的垫子上撑着。 她说话时喘着气:“早安。” “在做什么?” 顾依翻身,蹲坐起来,端起旁边黑乎乎的咖啡喝了口,“平板支撑。” 小臂要一直撑在垫子上,不是我能做的运动。 “如果我也想锻炼,”我回想她刚说的词,“核心,可以做什么?” 顾依想了会儿,问:“怕水吗?” 我摇头,我喜欢水。 “那待会儿问问阮虞嘉衡有没有游泳馆,没有的话,我们在附近找一家。” “阮虞?” “就是正在找我补习功课的小姑娘。” “她成绩很差吗?” “不是,阮虞是艺术生,大部分时间都在画室,文化课不多。” 我小小地哇了一声,“画室?” “嗯,有时候去外面上课,有时候也请老师到家里。” 我看了眼顾依,“她也叫你老师吗?” “阮虞只比我小两岁,跟你一样,叫顾依姐姐。” “不一样,我要么叫姐姐,要么叫顾依。”我吐舌,“她比我大两岁,也是刚上高中吗?” 顾依抿唇,“好像阮虞曾休学一段时间。如果她们不提,不要主动问。” 我点头表示理解。长长短短的休息,大家都需要的。 显然顾依很看重此次会面,替我准备了新衣。 比起跟我差不多大的阮虞,我更好奇那位替我们置办了许多事的阿姨。在顾依三两句话的描述里,这位阮阿姨好像无所不能,是比普通大人更厉害的大人。 我好奇她为什么帮我们。我会帮寻文抄歌词,帮阿姆拿收发室快递,帮同寝的伙伴们从食堂带饭,因为她们也会为我做同样的事。大家的脚同时踏在宿舍楼的地砖上和走过门口水泥路时,我觉得我们的身体有一部分是共享的。但这位陌生的阮阿姨,像天外来客。 踏进包间前,我已经在脑海里将她的形象勾勒成顶天立地的巨人。 “请进。” ——清凌凌的声音。 以我有限的经验来看,人们发声的音调高低就是和年龄相关的,我和寻文的声音比顾依更高亢,而阿姆的声音沙哑低沉,随时要掉在地上。但是我没法分辨发出这两个字的人声落在哪里。 我从顾依背后探出头,看见圆桌对面坐着一左一右两个人。 左边的人黑发披肩,侧面向我,露出半张脸,没有转头。 右边的人坐在对面,穿着净黑的圆领衬衫,双臂交迭在桌上,对我颔首一笑。 我来回打量俩人,同样肤色雪白,鼻尖在灯下发光,素净的脸又像要马上从空气里淡去,没有一点可供比较年龄的线索——额上横纹,鼻翼两侧的斑点,或者发干卷起的死皮。 “谁在说话啊?” 顾依转身拍了下我的肩,“注意礼貌,小水。” 左边的人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在我正要盯回去,想看清那双湖水一样的眼睛在说什么时,右边的人开口了,还是刚才的声音:“没事。” 她保持刚才的笑意,“你就是顾水吗?我是阮沛宁,可以叫我阮阿姨。” 阮沛宁说完转身,看向没同我对视的人。沉默了两秒,对方这才抬头,对我露出只在英语课本上见过的标准微笑,“你好,阮虞。” 有点简洁,有点奇怪。 我没空细想这个有点客气又有点疏离的招呼,“你们好,我是顾水。” 当然为了给顾依一个惊喜,顺便重新展示学来的礼貌,我接着说:“谢谢阿姨愿意给姐姐提供兼职和资助我读书,我一定好好学习,认真参加数竞培训,取得奥赛金牌,报答你们。” 阮虞笑了一声。 顾依也笑了,示意我去挨着她坐。 “今天就是认识一下阿姨和阮虞姐姐,报答的话,可以留到以后再说。” 我偷偷舒了口气。其实我也是这样想的,其实我也不知道取得很好的数学成绩算怎样的报答,明明只是我自己的事。 于是我自以为聪明地问了个相关问题:“阿姨为什么要帮我们?” 顾依正在喝茶,手顿了一下,倒是没有放下杯子,只是眨了眨眼。 她应该也不知道。 阮沛宁没停下手中整理餐盘的动作,招呼邻座:“小虞,你说说看。” 于是我看见顾依收手,坐直,作出某种愿闻其详的表情,看向阮虞。 阮虞先是抬头,看向我,又看向我旁边的顾依,视线才转向阮沛宁,伸出食指在空中转了三圈,最后指着自己,“我?” 阮沛宁点头,“你。” 她们这样子倒像是没预见过我会直接问出来,顾依眉毛上挑了下,我猜她也好奇这个问题,但没开口。顾依向来这样,我不问,她不说。 阮虞顿了顿,说道:“两年前,顾依姐姐你参加夏令营时,颁奖典礼上的优秀学员证书就是我妈颁的。没想到招聘家教时又看见你的简历,也算个巧合。” 顾依“咦”了声,说:“这是我第一次听说”。 阮虞只是挑眉,表示无所谓,接着道:“领奖的学生那么多,现场是随机分配证书,碰见谁都不一定。” 她说完这话又看向我,好像要努力做出友善的样子,“至于顾水,我们了解到你们的过去,辛苦了。让你来这里读书是我妈和你姐姐的共同想法。” 我感到顾依搂过我的肩。 阮虞又看了眼没作声的阮沛宁,“我们每年投入慈善活动是真的,但企业形象也需要曝光度,顾依姐姐是模特,不用那么担心出镜问题。” 接下来阮虞又说了一堆话,她的声音和阮沛宁那么像,念完词句尽让人回想中间的转音和停顿。全是些奇奇怪怪的词,什么NGO,什么品牌形象和公关,什么教育资助,听得我脑子打转。 根本故作深奥,我想了想,不就是互帮互助嘛。 她发表完讲话,阮沛宁接过:“小水,你在这里可以专心于数学,不用为其它花里胡哨的科目发愁。” “可以只学数学吗?” 顾依笑了:“那不行。” “就像阮虞也要同时学习绘画和文化课程?”我一时开心,问完才发觉自己忘了出发前的叮嘱。 顾依睁大眼,示意我噤声。 阮虞愣了下,反而表现得不在意,挥了挥手,轻笑一声,“对。” 09.想或不想 说是请客吃饭,实际除了我之外,大家都没怎么动桌上的食物。顾依一直在和阮沛宁小声说话,多是聊些我听得似懂非懂的选课、申请之类话题。从她们断断续续的话里我知道,接下来不会再有像初中那样的班级单位了,所以我应该也不会和阮虞有太多交集。 不同于我,阮虞似乎对于未来几年的生活漠不关心,或者胸有成竹。她没碰碗筷,一直端着茶,盯着桌子,喝了小半杯。 嘉衡中学离我们家都不近,顾沛宁提了几句替阮虞租公寓的事。 “阮虞每周有四天下午要去画室,晚上再回家或者宿舍都不方便,所以准备在学校附近找间屋子。小水离家远的话,可以一起住。” 一直放空的阮虞突然抬头:“啊?” 我不清楚她这声问句是对谁发出的,毕竟她身体朝着阮沛宁,眼睛看向我。 我问她:“你不想吗?” 阮虞这次转向我,又切切实实地“啊”了一声。 顾依赶紧替我拒绝:“不用麻烦你们,我可以……” 我在偷偷观察阮沛宁,隐约觉得抛出问题的她也应当决定我将住哪儿。 阮沛宁打断顾依:“你自己也上学,每天往返不现实。嘉衡倒是有宿舍,不如我来联系人,给她俩注册一间双人寝。你再花时间准备下小水的个人资料,申请考勤豁免,有需要时离校。” 顾依似要说话,又被阮沛宁按住手,“新生背景复杂,这样才能放心。” 说完又微笑问我:“可以吗?” 我点头,即使在心底也期盼和顾依一起住,多点时间享受新家。 旁边,对话涉及的另一位当事人并没有开口的意思,见我点头,只是淡淡地回望过来。 阮虞的双瞳和顾依、寻文不太一样,和阮沛宁很像,都泛着茶色。在对视时也不会睁大,仍然半垂着,好像在看我,又好像在看向我身后。 我决定也替她发问:“不问问阮虞姐姐的意见吗?” 阮虞眼睫扇了扇,像没料到会被卷入对话,答话却极快:“没意见。” 阮沛宁看起来不意外:“那就这么定了。阮虞还是在校外,这样小水也算住单人间,需要帮助的话,先联系阮虞。” 我想,阮阿姨真是可靠的大人。从前不论阿姆或顾依,总会在各种事上反复征求我的意见,比如能不能洗内衣,能不能在体育课上保护好自己。 阮虞是习惯了被安排吗? 现在不用看顾依,我就知道她的眉头一定蹙起来了,她会想问什么呢?小水能不能一个人住? 我的心声一定被阮沛宁偷听到了。 “顾依,小水马上高中了,你要学着放手。”这话是对顾依说的。 “小水,你知道姐姐很辛苦对吧?”这话是对我说的。 所以小孩要听大人的话对于大人和更大的人也适用,阮沛宁很轻松地说服了顾依放弃每天亲自接送我。 这似乎是顾依没有预料过的情况,因此我和阮虞得到了“大人们有一些事需要单独谈谈,小孩请回避一下”的指示。 说是回避,实则是要求阮虞带我出去游玩一圈。 顾依很抱歉地表示我至今还没有专属手机,毕竟对于福利院的孩子来说,没有谁是需要靠电子设备联系的,我们之间最远的距离无非是从一楼到五楼,或者从宿舍到食堂。 阮沛宁表示理解,叮嘱我跟紧阮虞,叮嘱阮虞看好我。 阮虞起身,对着说“麻烦你看着小水,随时给我电话”的顾依点点头,绕过我出门了。 阮沛宁对我笑得鼓励:“阮虞就这样,面冷心热,想去哪儿玩、想吃什么你就跟她说,之后在学校也一样。” 我记住了。 阮虞正在门外等我。 当然,刚才在房间里,出于礼貌,我没有第一时间告诉顾依,我觉得阮虞并不是很想搭理我。这是一种陌生的直觉。 那么多年里,我和我身边的伙伴们都习惯了有话直说,喜欢你,讨厌你,或不想跟你一起玩——而重新赠送一块雕刻精美的橡皮或者很难收集的卡牌就是愿意合好的表示。 第一次,我有这样的猜测。 没想到,见我出来,阮虞先开口:“刚刚谢谢你。” 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转身看了看已掩上的木门。 她似乎也不意外地见我露出茫然的神色,径直往外走了,“很少有人在我妈面前问我的意见,即使我没有。” 我追问:“你说的是住宿?” 她点头:“我以为你会答应。” 我疑惑,答应什么,跟她一起住? “如果你说不想,我不会答应的。” 阮虞笑了声,“我没说不想。” 我不想陷入她这样模棱两可的话,一时也觉得阮沛宁形容顾依的面冷心热似乎也不是什么准确的描述。 “如果我不想,我会告诉顾依的。” 阮虞懒懒地应了声,重复一遍我的话。“如果我跟我妈说我不想,她会花时间说服我。” “她会让你做你不喜欢的事吗?” 前面高我半个头的人突然停下来,转身。 阮虞的神色未变,低头,靠近我,直到鼻尖快要碰上我的。 她这样很奇怪,我往后退了半步。 她问:“怎么?” 我皱眉:“你别这么奇怪。” 阮虞接着问:“我想不想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我不懂她在想什么,“对我有什么重要的?这不是你自己的事吗。” 她又笑了,“那你再问一次。” 我问她:“你想领我去游乐园吗?” “不想。” 阮虞转身,招了辆计程车,“所以现在决定送你回家。” 10.麻烦 阮虞当真送我回家了。 计程车扬长而去,她站在我旁边,仰头打量面前六层高的楼,神色不明。 我站在旁边想,阮虞真是我和习惯的伙伴们不太一样。不知为何,大家都给我一种张扬的感觉,走路要摆起双臂,下楼梯一定要跳下最后三级。一些更调皮的人还会坐上扶手,小腿勾着横杆,一路滑下去。 尽管我无法像别人一样肆意活动,也总会在心里幻想。可阮虞就在那儿,抱着双臂,双腿并直,好像没有谁去推她一把,就永远不会动。 我问:“你是不是不想上去?” 阮虞侧身,对我做出先请的手势:“是不想,但我还不能回去。” 现在午后不久,日头正晒。 我说:“我要午休,你自己去玩就好了。” 当然,阮虞要不要送我上楼,要不要进家里坐坐,对我而言并无所谓。我只是好奇,为什么她坚持做不想的事。 我补充道:“反正你上楼也不能做什么。” 阮虞像没听懂:“几楼?” 怪人,但我也不喜欢跟人争辩,答:“六楼。” 她听罢有些讶异,上下打量我,“顾依选的?我以为你不能爬楼。” 我不喜欢她对顾依的质疑,也不喜欢后半句对我的质疑,“我可以慢慢走。” 不过爬到六楼的确很累,每次到四楼,我就需要停下来歇歇。 即便阮虞执拗得奇怪,我仍对她说:“你真地不用上去,我不会告诉……” 她毫不领情,也很没礼貌,不等我说完,迈开腿走了。 “……阮阿姨。“我说完,才发现晃神间,看似懒散的阮虞已经上了楼,在二楼花窗后,朝我勾手,又似乎笑了笑。 我摇摇头,摸了下裤袋里的钥匙,准备回家。 阮虞也没有等我,我进楼就听见了比自己步伐更清脆和有节律的脚步声,是她的皮鞋后跟敲在水泥上的声音。 咚、咚、咚……在四楼也没有停,渐远渐弱,一直往上延伸。 “什么嘛,走这么快。”我嘀咕道。 照例要在四楼停一会儿,受阮虞影响,我不自觉走得比平时更快,心跳和呼吸也更急促一些。 扶着栏杆休息时,往灰白的墙面一看,就发现了新贴的广告。 ——伴游、学生、空姐、模特,真实靠谱,诚信服务。 这是一张半张A4纸那么大的彩色卡片,黑底白边,除了黄色的几个粗体大字做标题外,就是几位浑身近赤裸的女人,或靠在沙发上,或坐在床边。 我突然想到前天晚上的梦,不知怎么觉得脑袋有点晕晕的,摸着胸口歇了会儿也没能缓和。心脏突然跳得剧烈,一下一下撞击着胸腔,像要冲出来。 咚、咚、咚…… 是心跳吗? ——原来是阮虞又下来了。 我撑着墙壁,看她走近后皱起眉:“等半天了,这么虚弱?” 我正要开口解释,才发现阮虞的皱眉不是对我,而是身边门缝里的名片。 阮虞把那张卡片抽出来,两手拈着:“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站在我面前,背对着窗格里投进来的阳光,黑发像镀了层金边。 我抬头望她下巴,觉得心率似乎缓和了,但心跳仍沉沉的,“这是什么?” 阮虞不在意地把卡片塞进兜里,“回家扔了,少看这些。” 我盯着她的手指,夹着卡片,推进裤袋,只留下一个白色小角,又抽出手,不经意捻了捻……觉得好像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模糊。 阮虞的手指好像在打转。 跌坐到地上前,我的手臂被阮虞架住了。 她被我带得往前踉跄两步,右手提着我,左手蹭到墙上,带了些灰落下来。 我呼吸两口,靠着糊满脏污腻子和蛛丝的墙,一边心疼顾依刚买的新衣,一边挣开阮虞的手,缓缓站直。 面前的人脸色很难看:“不是自己可以吗?” 这是我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 我习惯了突然起身或者改变姿势时有一瞬间的晕眩,为此我没有再参加过体育课上的大多数训练项目,只能做一点简单拉伸——不需要低头弯腰那种。这种短暂的晕眩往往消失极快,只要我沉住气,站着不动,很快就好了。 阮虞看起来惊惧又后怕,我不是很清楚她是在担心我还是担心别的,但眼下我好像应该向她道歉。 “对不起。” 她冷笑一声:“对不起?” 阮虞的语气像是嘲讽又像是生气,我一时有些为难。正常情况下,解决我和伙伴间的矛盾只需这三字就足够了,没人像她这样不满意。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在阮虞也没有耐心听完的意思,抿着唇拉过我的手搭在她肩上,一手搂住我的腰。 贴得太近了,我扭了扭,“我可以扶把手。” 阮虞纹丝不动:“顾水,你知不知道强撑着独立会给别人带来更多麻烦?” 麻烦。 我没再作声,让阮虞扶着我,用极缓慢的速度上楼。 到了门前,阮虞突然开口:“你以为我没说过不想吗?只是大多时候,都是白白耗费更多时间罢了。我妈总是正确的。” 我说:“我以为你会不开心。” 阮虞答非所问:“很好,你现在又开始关心我开不开心了。” 等扶我到沙发坐下,阮虞才继续道:“我们要不要打个赌?告诉我妈和顾依刚才发生了什么,你还是会来跟我住。” 我没有反驳。 我必须告知顾依刚才发生的事,我出现了没有经历过的晕眩。如果不是阮虞坚持上楼,又在久久没有等到我的动静后折返,我可能会一个人倒在那里。我的头可能会撞上墙,撞上门把手,或者磕到水泥台阶上,然后带来更多麻烦。 可奇怪的是,即使知道阮虞是对的,我仍然因为她的态度不舒服。 这样的傲慢是会传递的吗? 阮沛宁可以替顾依做决定,也可以替阮虞做决定。而年长我两岁的阮虞现在正告诉我,她想不想不那么重要,我想不想也不应该重要。 我坚持问她没有回答的问题:“那你会不开心吗?” 阮虞从厨房里端了两个茶杯出来,“第一,我说过,我没有不想,我只是有点惊讶我妈没有提前通知我。” “第二,你为什么这么在意,难道顾依做的每件事都会通知你?用借读身份进入国际部是你的选择?选择竞赛道路是你的选择?出国也是?” 她在说什么? 我问:“出国?” 阮虞喝了口水,看向我,“你看,你也不知道。” 11.告诫 出国,我回想这两个字。顾依的确没有跟我提过,但她说了我将要去国际高中念书的事,我应该想到的。这两个字让我感觉很陌生。课本上听过的国家名,和蓝眼睛、黄头发、说着英文的人们,就是我对这两字全部的印象了。 大概我沉默太久,阮虞又抿唇,“她会找时间跟你说的。” 我问:“顾依会跟我一起吗?” 她一副不想作答的样子:“这是你们的事。” 我不打算继续追问,“我要午休了,谢谢你送我回家。” 阮虞抬眼,嘴唇张了张,又环视一圈客厅,“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我顺着她的眼神看了看四周,不确定阮虞想要什么,“冰箱里有饮料,我可以给你泡柠檬红茶。” 她不为所动:“我们刚吃过饭。” “好吧,那家里没什么可以招待你的。”我承认,“你要自己出去玩吗?” “不、用。” 我耸了耸肩,“那我去睡觉了。” 没想到我刚换上睡裙,关上窗帘,躺回床上,阮虞又推门进来了。 “你真要睡?” 她莫名其妙的,但看向我胸口小黄鸭的眼神不知怎么让我有点不自在。 我拉过被单,遮住身体,“刚才就说过了。” 她站着不动,我补充:“你可以出去吗,这样子我睡不着。” 阮虞敲了敲门框,往里走,掀开被子坐在我床边。 “干什么?”我吓了跳,往角落缩回一点。 阮虞开口:“没什么啊,我又睡不着。我妈和你姐叫我照顾你,那我们不如趁此机会好好聊聊,增进一下感情。” 什么叫增进感情? 我和寻文最要好,我们总一起出入任何地方,花最多时间和彼此聊天,可我们也没有这样面对面坐着时,突然决定增进一下感情。 她好像又被我不解的神色逗乐了,“顾水,你有朋友吗?” “有。” “说说看。” ——在我们被分配到同一间宿舍的第一天,下铺的陌生女孩在晚上熄灯前问我要不要第二天一起去食堂。 那时我偷偷观察这些比我更早进入福利院,资历更老的小孩,发现大家都会成群结队地去食堂,一个人走在路上似乎是不被允许的。 那时我的心情很奇妙,好像有一个同龄人来问过“我们要不要一起走”就是我们一起签订了某种契约的标志,从此都默认彼此和对方绑定,是所有需要同伴的活动的第一选择。 我想起很多事,顾自讲得起劲,说到寻文分别时赠送了我一本相簿和歌词本才发现阮虞正抱臂放空,兴致缺缺的样子,根本没听。 “你有在听吗?” 她回神,拍了两下巴掌。 “为什么问这个?” 阮虞离近了些,又带上初见时那种有点疏离的微笑,“因为我们之后要一起租房啊,要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低头不见抬头见,当然要了解下室友。” “和你问的有什么关系?” 她露出有点兴味的神色,说的话却不客气,“你喜欢朋友?会跟你的小青梅一起上学放学?但是我不需要——没有针对你,我只是不需要。所以哪怕之后几年天天相见,我希望我们彼此保持距离。” 我还在愣神,阮虞继续道:“别误会,只是突然想起我妈和顾依交代我好好照顾你的事,这不影响,只是不做朋友罢了。” 红润的薄唇一张一合,喋喋不休的,我盯着那里出神,心想这样好看的脸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别误会。 怎么可能不误会呢? 我问她:“为什么?” 就因为我没有好好招待她,抛下她上床睡觉吗? “你真地很喜欢问为什么。” 我想,阮虞真是我遇见的第一个令人生气的人。 过去在福利院里,同样有很多人惹人生气,但我能隐隐感觉,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要么我们会在几天后突然和解,要么我知道,是什么让我生气。就像有人对我说我讨厌你之后,我再追问就能知道原因,就能改正。 但是我今天做错了什么呢?我和阮虞不过才第一次见面,要跟她一起读高中是顾依和阮沛宁的决定,要同住一起也是她俩的决定,她说着没有意见,也告诫我不要有意见,说着要来增进感情,结果告诉我,你死心吧,我们不会做朋友。 她让我心里有点堵。 就因为我好奇她的感受? 我觉得鼻子有点酸,但是莫名地不想在她面前露怯,沉声说道:“你要是对安排不满,自己去找阮阿姨好了,凭什么把气发在我身上。” 她瞥过来,“生气了?都说了跟你没关系。” 这凉飕飕的语气听得我心里也冲出一团火,立刻忘了不久前阮虞还一脸急切地回到四楼搀扶我回家,“怎么跟我没关系?我之前又不认识你,是你先莫名其妙地回避问题,又不说自己想要什么……” 我的话还没说完,阮虞却像听够了,起身扯了把窗帘,把屋里最后一点光线也隔绝了,又面无表情走回来。 她两步就迈到床边,我来不及想她为什么突然不开心,本能后退,但不及直接跪上床又压过来的阮虞动作快。 阮虞拉过我的领口,摩梭已经起毛的边,“好奇?” 她这声问句说得极轻,让我疑心自己究竟是不是听清了。 “顾依告诉你的?我休学了两年。”阮虞低着头,离我越来越近,在我要因为受不了压迫感而准备推开她时,箍住我的下颌,“我妈当然愿意告诉你们这件事。” 她没有别的动作,捏住的力道却不小,指腹压得我脸侧皮肤隐隐作痛。 “但她大概不会告诉顾依……她长得很像一个人,而你,更像。” “这就是她关心我的方式,找来一个跟应怀慕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就像我小时候怕黑,她选择让我在没有窗口的车库里生活一周一样。” “……痛……应怀慕是谁?” 阮虞手探进被窝,捏紧我的膝盖。“一个朋友。两年前跳楼,脊髓损伤,下肢瘫痪。” 我受不了她越来越重的力度,抽回腿,用力蹬了阮虞一脚,趁她吃疼分神时扇了她一巴掌,“那你自己去找阮阿姨和这个什么应怀慕,关我什么事。” 阮虞后退两步,摇摇晃晃站起来,一手捂着小腹,一手捂住脸,对着戒备的我笑了声,又恢复了懒洋洋的语调:“没事啊,只是提前告诫你,离我这种同性恋远一点。” 12.脾气 阮虞的脾气当真来得莫名其妙。 我并未听出她的敌意和表明自己是同性恋有什么关系——老师讲过,大家没什么不一样。我只觉得她这番理由根本就是胡诌,毕竟两小时前的初见也算和平。 但我那点睡意被她搅和没了。 我拉回被子:“谁稀罕跟你做朋友。” 阮虞状似满意地点头,拍拍短袖,转身要走,我不知怎么觉得气不过,冲着她的背影说道:“不喜欢我明说就是了,别找借口。” 她没理我,背着手,拉过门摔上了。 我倒回枕头上,却忍不住回想刚才听见的名字。 当然我不清楚自己是为那个因为不明原因坠楼瘫痪的名字抱歉,还是为阮虞认识她,又认识了与她长得一模一样的我抱歉。这种歉意在刚才被突然袭击的怒气消散后又悄悄冒上来。 我觉得我已经在福利院见了足够多的人,这里像个破了洞的水缸,永远有走出和走进的人。即使都只有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我也没见过多么相似的两张脸,更想象不到阮虞的处境。 想到这我又屏住呼吸,凝神听外面的动静。阮虞出去有一会儿了,我没有听到开关门的声音,她应该还在客厅。 我也忍不住想还没回家的顾依。 她应该还在和阮阿姨吃饭——那个和颜悦色、瞧不出年纪的阮阿姨,也是刚才阮虞口中会让她自己面对黑暗的阮阿姨。很奇怪,想到她可能会对年幼的阮虞说出自己呆着之类的话,我又觉得脑海里的面容陌生了点。 顾依叮嘱我不要过问阮虞的过去,是因为她已经知道这件事吗?阮虞说过顾依也和应怀慕长得相像,难道她也会对顾依有同样的敌意? 总归想到这件事睡不着,既然阮虞不经同意就来打扰我的睡眠,我也不打算自己在这儿冥思苦想,留她在外边惬意。 我下了床,拉开卧室门。 阮虞自然没走,我没想到她正举着我刚摆上电视柜的相框打量,里面是寻文赠我的一张大头贴。 “幼稚。”她不留情地批评。 这是我玩娃娃机夹到公仔后的庆功照。 我快步走过去,抽回照片,留她手停在半空,“玩娃娃不幼稚,因为自己的原因迁怒别人才幼稚。” 阮虞油盐不进,“随你怎么想。” 我问她:“你跟顾依提过这件事吗?” 她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看向我:“你姐可比你有分寸感得多。” 为了征求她的意见,我才三番五次询问,哪知她倒打一耙。 我皱眉:“你有病吧?” “对啊,”阮虞一脸理所应当,“刚知道?” 这副模样让我很为难,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问及喜好就答非所问,骂她又一脸敷衍地应下来。 我是经常放弃的人,今天反复多次只因为顾依时常提到阮阿姨的恩惠,连带着我自己也觉得仿佛承了阮虞的情,毕竟顾依也表达了若非有熟人陪同,并不放心我独自转入陌生学校的担忧。 我闭嘴不语的模样又不知为何逗乐了阮虞,她举起手,作投降状:“好了小呆子,到此为止。这件事不要告诉我妈和你姐。” 她的要求正中我意。我隐约觉得我自己,或者应怀慕,让阮虞突然变得情绪失控这件事与阮沛宁脱不了干系。同样,生平第一次,我想在顾依面前保留一点秘密。 但我不想就这么顺着她,“凭什么?” “就凭……” 阮虞话音未落,我们身后就传来钥匙孔转动的声音。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身旁的人揽着腰转了圈。 顾依提着水果,有些不解,像没料到我和阮虞都在家里,以一种我被她环在怀里的姿势。 “顾依姐姐。”阮虞的呼吸喷在我颈侧,有些痒。她的手也在我腰间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带着警告意味。 顾依看了看我,又看向我身后,“阮虞,小水……你们没出去玩?” 我本想趁机用手肘顶阮虞的肋骨,让她吃痛,右侧身体却不知怎么因为刚才的耳旁风有些软,使不上力。 阮虞轻巧的话像一个个小夹子,夹住我的耳廓,让那片变得酥麻。 我答:“嗯,不想玩,想睡觉。” 阮虞立即绕过我,去接顾依手里的东西,转过身时又故作讶异:“怎么这时脸这么红?” 她语气关切,背对着顾依,眉毛却微微上挑。 顾依听罢,向我望来。我看不见自己此时的脸色,但从顾依有些担忧的神色来看,大抵如此。 “我没事,我只是……” 阮虞把手里东西放在置物架上,赶紧推搡着我往卧室走,一边回头,朝还立在门口、不明状况的顾依解释:“刚才她上楼太急,需要休息。” “……只是有点热。” 阮虞把门关上了。 我斥她:“你不要神经兮兮的行不行,我又不是会告密的人。” 她松开我:“只是担心。” 我正准备让她离开,阮虞又凑上来,“你脸真地很红。” 还不是因为毫无预兆被她拉着转了一圈,又被靠近耳朵说话。 想着不必再跟阮虞解释任何事,我拉过她的领口,对着白玉一样的耳坠咬了一口,“难道你不会吗?” 13.报复 阮虞蓦地抖了下,挣开我。 柔软的耳垂擦过我的门齿,不明所以的,我伸出舌尖舔了一下,有些留恋这个触感。 我抬眼望去,阮虞已经退后半步,捂着半边脸,皱着眉,脸色沉沉。但没能遮住的,从我咬住的地方,到整圈透光的耳廓,都泛起桃红。 我心底得意,又因为她的脸色有些不安,声音逐渐变小:“你不也……” 阮虞垂在身侧的手握紧,胸口有些起伏,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我想把她的手拉下来,说你不也脸红了。刚伸过去,就被阮虞一把捏住。 她捏着我的手腕,用了力气,让我的掌心甚至因为血液阻滞有些酸胀。 手拿开后,遮住的脸确实已经通红,我试着甩开她的手,却被越捏越紧。 肩膀别着使不上劲,阮虞手上用力,又别了下我的腿,把我推到墙上抵住。 夏天只穿了件单薄的短袖,肩胛骨撞到硬物,疼得我正要倒吸口气,就听到阮虞的声音。 “报复心还挺强。” 不待我出言反驳,阮虞就压得更近了,仗着我使不上力,好整以暇地调整了箍住我手腕的姿势。 信口雌黄。 我确信阮虞正在报复我的小恶作剧。 温热的吐息喷到我颈侧,让那一侧连到肩膀的皮肤都收紧了。 我偏头躲开她灼灼的视线,好像探照灯,快让皮肤烧起来。 很烦……我此刻突然想起寻文来。 院里常有比我们年长一两岁的伙伴喜欢捏我的脸,好像我是什么解压玩具,一边捏一边笑嘻嘻地说好像剥了皮的鸡蛋。我不喜欢这个比喻,但也觉得如果就这样能哄姐姐们开心也不错。大家都极有分寸,知道我的耳朵不能碰,每次只是轻轻地用食指和拇指夹住脸颊揉两下。 寻文很看不惯这类行为,好几次试图阻止,又被我劝止了。我去找她,说不要不开心啦,让你捏捏,她只会撇撇嘴说笨蛋。 当然我也很喜欢把玩寻文的头发。寻文从两三年前开始蓄发,后来就留到中长,披在脑后,像绸缎一样。尤其阳光照射时,会映出像金属的光泽。我喜欢将指尖插进去,抬起手,等柔顺的发丝分成几股,享受丝丝缕缕的头发擦过指缝的感觉。 但没有哪个时候,哪个人,像现在这样的阮虞,只是盯着我,就让我觉得暴露在她面前的肌肤被什么实质性的东西固定住,莫名煎熬。 偏偏我此时不想在阮虞面前露怯,只能咬紧牙转头,不去看已经把脸贴到我耳边的她。 我看向被关上的房门,突然想顾依会不会疑惑阮虞着急把我拉回房间做什么,然后来敲门,制止她。 阮虞说话了,嘴唇一开一合,不停擦过我耳朵。 “想你姐进来?” 所有熟悉的伙伴都知道,我的耳朵不能碰。就和有些人怕痒,而怕痒的地方各异一样,我只是不太受得了有东西碰到我耳边的皮肤,那里好像遍布了许多探测器,一旦接受到警报,就会让我的半侧身体酥麻,一直到鼻翼两侧,让我有点想哭。 阮虞真地很讨厌,我觉得眼眶下侧有些痒。 她得空的手摸上来,捂住我的嘴,顺便把我的头固定住,让我转动不了。 耳侧传来一种陌生的、温热的触感,没待我反应过来,又变成一种尖锐的、被两个硬物夹住的痛感。因为脸侧烫得出奇,我起初还没有意识到这是阮虞在慢吞吞地复刻,直到柔软的舌尖刮过我的耳廓。 眼睛像被空气刺了一下,我感到眼眶湿了,瑟缩着拼命躲开,“对不起……我错了……放开我……” 阮虞“咦”了一声,我趁她此刻分神,甩开她的手,用力推开面前的人,踉跄两步躲到墙角。 身体有些奇怪的酸软,我有些眼花,盯着地面。 “对不起……” 我听得出来自己声音有些哑——并不是因为阮虞的动作多么过分,只是我没办法控制。若是数分钟前,我一定会据理解释我只是被碰到了耳朵,但此时阮虞的神色晦暗不明,只在听见对不起时稍稍缓和了些,我便不打算开口,希望她就此打住。 阮虞点点头,淡茶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卧室里也浓得看不清。 没想到她不打算停下,“好轻巧的对不起。” 她敲敲边上的桌子,“顾水,我今天对你够有耐性了。” 我张张嘴,看向她,“对不起……我只是不喜欢被碰到耳朵。” 阮虞眯了眯眼,突然抬腿朝我走来。 我一直盯着她的动作,赶紧侧身,试图从她边上绕过。阮虞却眼疾手快,抓过我的手臂,趁我失去平衡,顺势把我推到床上。 突然失重,我眼前黑了瞬,只见阮虞随着覆上来,撑到我身侧。 下一秒,冰凉的手指捏住我的耳朵。 我因为突然的刺激抖了下,试图从喉咙间挤出“阮虞”,却没能发出声音,只溢出一声咳嗽。没想到攥着耳朵的手越捏越紧,逐渐开始揉搓起来。 我无法抑制地颤抖,感到眼眶里积了很久的泪水终于冲破防线,从眼角流下来。 模糊视线里,阮虞见此居然笑了声。 “这就哭了?” 她像是不耐烦,终于停下手上动作,盖住我的眼睛。 耳边有类似“嘘”的声音,“小声点,我可不介意被顾依和我妈发现。” 阮虞大半个身体压在我身上,我努力抽出胳膊,正要推开她,又因为下一句话怔住。 “倒是你,想要顾依知道吗,”她轻声补充,“我反正无所谓换个资助对象。” 也许是把我的沉默当做退让,或者只是不在意,阮虞没给我太多时间,咬住了我的嘴唇。 14.照顾 我一时想起很多事。 阮虞咬得用力,嘴唇的触感却不明显,像四五月的荔枝。 对于三岁前的模糊记忆,我能想起的只有自己还站不稳妥的时候,晚上被妈妈搂在怀里,轻轻摇晃,然后她会低头贴下来,亲我一下,哄我入睡。但这记忆实在久远,久远到我已经想不清那时仰头看见的面容,只依稀记得昏黄的灯光,和耳边的童谣。 后来是夸奖和鼓励我的顾依,有时她会拍拍我的脸,然后亲下我额头。 这种基于宽慰、安抚的亲吻好像只能出现在大人和小孩之间,否则寻文也不会在两年前躲开我的突然靠近,又结结巴巴地问你要做什么。 那天她刚在元旦晚会出演完公主,穿了袭不那么合身的白纱裙,脸上还贴着发光的亮片,我突然想试试亲她一口会不会召唤出南瓜马车和水晶鞋。 我眨眨眼。 寻文手在身侧握了握,又提起一点拖到地上的裙摆,“不可以这样亲别人。” 她小声说完,似又怕我不答应,非要竖起小指,让我发誓。 我追问了很久,隐约明白了接吻是应该发生在大人之间的、一种基于爱慕的行为——总之是离当下的我们很远的东西。 那么阮虞在干什么? 她没有别的动作,只是泄愤一样叼着我的下唇撕咬,拉扯得那块像触电一样发麻。 我这样算是背弃了和寻文的誓言吗?在我们分开后仅两天。 阮虞咬了会儿,好像累了,松开口,凉凉地看了我一眼,又把头埋在我颈侧休息。 离她的领口那么近,我才嗅到陌生的香味。 我屏住呼吸,不想吸入太多。 不想再花更多精力理解身旁阴晴莫测的人,也因为突然想到寻文,我感觉心里空落落的,被身上毫不留情的人压着,更堵得慌。 阮虞的呼吸有些急,又似乎刻意压着,胸膛起伏得很快。 我推了推她,“报复够了就起来。” 阮虞屈肘,在我旁边侧躺起来,笑得莫名其妙,“报复。” 我原想斥她,不巧瞥见她头发从一侧滑落,突然觉得像被细软的发丝搔了下,有些心慌,移开眼看向天花板。 阮虞又得寸进尺地凑过来,捏住我下巴。 “瞪我?” “不可以?” 我直视回去,才发现她此时眼尾弯着,显得促狭。 正要打断,阮虞又松了手,顺着我喉咙下滑,挑开本就宽松的圆形领口,“都红透了。” 她屈起指甲刮了刮,“这么敏感啊?” 我拢住胸口,挥开她作乱的手指,“今天很热。” “是吗,”阮虞点点头,“刚才上楼也是,还以为你见到我就腿软了。” “放什么……” 话还没说完,嘴就被捂住,“不可以说脏话。” 她借着身体重量,压得实实的,我感到太阳穴跳得厉害。 面前的人那么恶劣,我盯着她,怀疑回家路上副驾的人被调了包。现在这个动作粗鲁的人真地和几小时前那个冷言介绍家庭背景的女生是同一个吗? 像老天听见我的心声,几秒后,顾依敲了房门。 “小水、阮虞,要冰镇荔枝吗?” 我狠狠白了眼正在做出“你敢告诉顾依”口型的阮虞,大声应了句。 阮虞一把推开我,起身开门,接过顾依端着的盘子,恢复正常声线:“小水爬楼跌倒了,她以前有过低血糖?” 我哼了声,“还不是怪她嫌我走得慢。” 阮虞微微一笑:“是我不对。” 她挡在门口,阻隔了大部分顾依看过来的视线,又小声说了什么让我先休息,自己需要了解下病情细节,方便日后照顾,便关上了门。 我呆坐在床上,盯着洁白的荔枝果肉发呆,脑海控制不住地闪回刚才的画面。 嘴唇好像还残留着阮虞留下的触感,不知道有没有破皮。 门外是絮絮叨叨的谈话,顾依的回答听不太清,倒是阮虞,似乎笃定我的睡意早就搅散,或者只是不想给我清净,讲得慢条斯理又清晰可辨。 我的脑袋晕晕的,不停想起几分钟前阮虞状似威胁的话,从不必做朋友,到你和你姐只是我们可以随意更换的资助对象。 我听到了脚步和关门声。 阮虞离开了。 门把手下压,顾依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没有午睡吗?” 我张开手,等她走近,才环住她,把脸埋到顾依怀里,“嗯,睡不着。” 想要告诉顾依刚才发生了什么的冲动在我体内积蓄,我想说我不喜欢这个即将和我在同个屋檐下生活三年的人,她脾气坏、恶劣又爱捉弄人,我也不想去陌生的地方读书,我想念寻文,我更不想离开顾依,出国留学。 但是我又不想因为这场由自己引发的闹剧收回顾依努力换来的东西。 不同于刚才的生理反应,这样的拉扯让我有点想哭。 讨厌和寻文的约定就这么被破坏了,讨厌自己力气不够,挣不开阮虞的钳制,也讨厌她喜怒无常的脾气和反常的举动,更讨厌被威胁的感觉。 我抽泣一声,顾依赶紧坐到床边,捧过我的脸,有些慌乱地揩拭。 “怎么……我刚刚跟阮虞谈过,只是天气闷热加上走得太急,我们很快就可以搬新家……阮阿姨预订的公寓有电梯,不用爬楼。” 我知道自己还讨厌什么了。 讨厌被迫守护秘密,哪怕是面对最亲密的顾依。 我点点头,感到自己脖子有些僵。 顾依松了口气,“下次去医院复检记得告诉医生,开学之后,一定要背得我、阮阿姨和阮虞的电话号码,把紧急联系人卡片随身携带。” 我说:“我不想留阮虞的号码。” 顾依道:“怎么了?阮虞刚刚跟我说你们聊得很愉快,她也很关心你的身体。” 见我不说话,顾依又补充:“今天也多亏了人家……高中三年在校时间长,阮虞才是你能随时联系到的人,她也说会多留心照顾你。” 我烦闷不已,只能不冷不热地答应了。 顾依照例摸摸我的头,似乎想要靠近,我不知怎么突然想起阮虞的脸,像被针刺了一下,不自觉往后缩,躲开了她。 顾依怔了下,手悬在半空,过了两秒才放下,有些不自然地说:“不管能不能睡着,在床上躺着休息会儿吧。荔枝还要吗?” 我摇摇头,说不用了。 15.喜好 后来再想起这件插曲,我都会惊讶自己在那样短的时间里学会了伪装,即使还不熟练。 我坐在床边,感觉吊在空中的小腿有点酸,心想可能这就是长大的代价。听见和说出的话,变成一个个秘密,在体内下潜,让整个人变得沉重。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灯光,顾依熟悉的脸看起来有点落寞。 我怎么会这样呢,心底嫌弃阮虞随口胡诌的话,又立马扑进顾依怀里,说因为刚刚在四楼撞到了墙,脑后有点疼。 现在顾依已经不能把我整个横抱起来了,所以只是让我斜靠着她,一手托住我的头,用指腹轻轻按摩头皮。 见我的确不再有入睡的打算,顾依提出带我去逛街。 她大概以为送我回家是阮虞的意思,我没反驳。 “买点新衣服,”顾依量了下我的肩膀,“去年长得这么快吗?” 在福利院里,我和寻文的身高是同龄人里最不起眼的,许多女生都在前两三年内猛长个头,比我们高出许多。 又因为我整日和寻文在一起,只感觉我俩的身高差始终是半个手掌——我可以平视她的鼻尖,倒没注意自己也偷偷长高了。 我站起身,抻了下勉强遮住脚踝的长裤,“真的欸……” 刚提着裤腰转了一圈,顾依又说:“还要买点文胸,不用穿小背心了。” 我知道顾依在说什么,有许多发育得更早的伙伴早就开始穿需要绕到背后系扣的文胸。 我也需要? 我问顾依:“你前天洗澡时发现的吗?” 顾依张了张口。 我继续问:“我不可以穿你的吗?” 说到此我也想起在澡堂更衣室见到大家换衣服的样子,有些女生胸前会积累更多脂肪,乳房也像硕果一样沉沉得往下坠,连大号的胸衣都承托不住。 顾依的唇又翕动了两下,话说得有些温吞:“小水……我们的尺寸暂时还有些区别,要给你在青春期发育时买更合适的型号。” 我刚想说好吧,又想起顾依每隔几月都会用软尺量我的肩宽腰围腿长,再带来合衬的新衣。 今年的顾依显然更忙,而我也长得更快,小步跑起来时,都能感到薄薄的一层棉布背心快要束缚不住抖起来的乳房,微微作痛。 我问她:“那你要检查尺寸吗?” 顾依连忙摇头,一边拉住我准备撩起睡裙的手,“不用。” 那想必是之前在旅馆洗澡时已经了解了。 我转了下眼睛,不知怎么因为顾依的回绝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我喜欢前天晚上脱光衣服时,顾依一瞬间怔愣的神色。 她的眼睛很亮,像在看什么珍宝。我蹲坐在浴缸里,却因为那样的眼神觉得自己正被捧在手心。 我拉着顾依的手,摇了两下,“姐姐是什么尺寸?” 其实清晨早起锻炼的顾依穿了套修身的衣服,黑色的上衣很短,在起身后遮不住腰。只是当时我正在思考这个奇怪的锻炼动作,没太注意余光里运动服勾勒出的曲线。 起伏显然较我更大,划出俏丽的半圆。 我想了想照镜子时看见的自己,估摸着要是穿同样的衣服,大约只能有隐约可见的弧度。 顾依别开脸,看向我身后房间一角,视线游移。 “为什么想知道?” 我蹲下来,趴到她膝盖上,“因为去澡堂的时候在更衣室发现每个人的身体都很不一样,好神奇。有些人的胸部大到好像树上的丝瓜……” 顾依低头,不轻不重地敲了下我的脑门,“都在看什么。” 我顺着她的手蹭了蹭,吐舌:“她们也会看我嘛。” 顾依失笑,“小水,看归看,不要在别人面前说奇怪的话。每个人的身体都该被尊重。” 我疑惑道:“尊重?” 我知道尊重的意思,礼貌、得体,但对顾依的话似懂非懂。 顾依继续道:“不论高矮胖瘦黑白……和残障与否,这样与生俱来的东西不是被拿来评判和当作谈资的。” 我低头解释:“其实我没有和别人谈起过,也不会在心底嘲笑……但是我不可以有喜好吗?” 顾依也没理解我的意思,“喜好?” 我不知怎么解释。 我喜欢女性身体,勾勒从上到下的轮廓和曲线,像欣赏一幅画。 我不会对谁生出嫌恶的心思,但确会更多地被那些白净、高挑、纤妍的身体吸引,好像团绵软的云,想要贴上去、陷进去。 顾依听完,陷入难得的沉默。 我偷偷抬眼看她,发现顾依止了笑意。 她这样不语,弄得我心里惴惴不安起来。 早就因为阮虞的胡闹好像憋了团火,这会儿我越发觉得有蚂蚁上身,焦躁得勾起脚趾。 我以为这样的欣赏和喜好是合情合理的,就像偏爱一只玳瑁色的小猫和青柠味的薄荷糖。 但我不确定这样够不够尊重。 我努力回想,确信自己没有真对谁做出心里所想的举动,甚至没有和谁亲密接触过,也没有谁告诉我,你不可以这样想,不可以这样做。 那么多年间,顾依没有对我说过重话。她总说,我的小水那么懂事。 她会因为这件事生气吗? 我思来想去,也想不通所谓尊重的边界。 仍旧没有回答,我只能扶住她的膝头,抬头小心望了一眼。 顾依神色还有些迷茫,直到我往前凑,把鼻尖贴到她的小腹上。 我听到顾依吸了口气。 但她好像没有要推开我的意思,只是捏紧身边的床单。 我歪歪头,贴着她的衣服问:“这样呢?” 顾依好像很紧张,我用脸颊蹭了下,感到隔着一层布的皮肤抖得厉害。 我诚实说道:“我也不懂,有时只是会想这样贴一下……也不行吗?” 要怎么用词汇形容本能呢? 就像看见枕头和床褥就会想要躺上去,看见沙发就会想要靠在上面。 不会只有我有这样的冲动吧? 我抓起顾依的手,端详了一阵,贴到自己胸前。 我说:“我以为大家都这样。” 我问:“难道你洗澡时没有想要摸一下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