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 一、一箭 三棱的箭镞,带着银光,划过视野。 宋长安猛地睁开了双目,对着漆黑的床帐眨着眼。 冷汗流了一身,她撑坐起身,手心按上胸口,试图平复自己凌乱的心跳。 那从自己面前划过的羽箭,是她被带到这处别邸后夜夜缠绕的梦魇,但也是救了她的一箭。 那箭掠过她,正中她身后,持着屠刀追赶的人。 箭镞扎入那人的颈子,鲜血溅到了宋长安身上,她至今回想,仍记得衣衫沾血后,温热潮湿的触感。 那时她只想着要继续跑,跑到救命恩人跟前,给他诚心的一跪。 却没想到,来到那放矢之人跟前,迎着她的是围绕过来的数骑高马,还有森冷的长剑。 那个瞬间,她想起初到许家时听过,枋山有个不能随意进入的围场,自己怕是误入其中。 本能反应的跪倒在地,宋长安把脑门抵在长了青草的泥地上,重重的磕头。 「大人,饶恕民女,民女被人追杀,才跑到这里的,不是有意的」 宋长安说的很急,声音颤抖,而周遭很静,没有人回应她,她在地上伏了不知多久,直到有道马蹄声靠近,停在了她跟前,她才有些怯怯地抬了头。 白色长鬃的骏马背上,一个挺拔的身姿垂眼看她。 宋长安只敢看一眼就伏回了地上,那双看向自己的眼睛太冷冽了。 白马在她面前停留的不久,马蹄敲着地,转了方向。 宋长安不知道自己是否被饶恕了,只能战战兢兢的伏在地上。 耳边响起了其他马匹的蹄声,那些围绕她的高马似乎都走开了,她小心翼翼的抬了头,不敢多抬,就只让自己的视线能看见泥地以外的一些。 此时,一双绒靴出现在她眼前。 「姑娘,起身吧」 苍老的声音说着,一双布满皱纹的手扶起了宋长安的肩。 那是个穿着锦袍的老者,他把她从地上扶了起来,他的身边跟着几个装束利索的年轻人,像是他的随从,宋长安不知他们的身分,但能隐约感觉出来,他们应是隶属于那白马上之人的。 「你说,你被人追杀?」 老者和蔼地问,宋长安回过头,看向那具躺在林道里的尸首,重重的点了头,劫后余生的泪夺眶而出。 「知道追杀你的人是何人吗?」 老者见她哭的发颤,神色里露出了些许的怜悯。 宋长安哭着点了头,她知道追杀自己的人是谁,正是她新嫁相公的堂叔。 「是民女夫婿的堂叔」 她说着,抬手抹了抹泪湿的脸。 老者不解的蹙了眉:「是发生了何事,让你夫婿的亲人对你下杀手?」 宋长安噙着泪:「民女依主母之命,两个月前嫁进枋城许家,给他们家大公子冲喜,但两日前,民女的夫婿病逝,昨日婆母突然责问我是否谎报八字,民女才知想主母为了收聘,改了民女的八字,婆母觉得是我冲煞了夫婿,要我自裁谢罪,民女不愿,便被追杀…」 老者听完叹了口气:「枋山许家也不是什么小户人家,居然做出这种事来,待我禀告我家大人,定会让人明察,给你作主」 宋长安听他这么说,破涕为笑,当即又跪了下来:「多谢贵人,多谢贵人…」 老者伸手阻了她,让她之后见了他家大人再谢,又道:「想来你家主母能做出窜改八字骗聘的事,你应该也无出可归,不如就先跟老夫到我家大人的别邸暂住」 宋长安有些惊惶,连声确认,老者温笑颔首,她才安下了心,跟着对方越过广袤的森林,到了现在置身的别邸。 宋长安问过老者,他自称姓徐,他家大人姓李,从京城来枋城秋猎,枋山有大半个山头,都是李大人的猎场。 自己应是幸运的,逃命来到这里,遇到了明事理的贵人。 宋长安在床榻上想着,拍了拍自己的心口,又再躺了回去。 二、游街 事情有进展是在宋长安来到别邸的第七日。 那和蔼的老者带着随从,来到宋长安暂住的居所。 「宋姑娘,随我入城一趟吧」 宋长安不知道老者用意,但她打从心里信任这位老人家,毕竟自己被安置在此处之后,一直被妥善的照顾,于是便乖乖地跟了去。 他们上了马车,从枋城的西门入城,进了一家酒楼。 老者让店东给他们安排在靠街市一侧的二楼座席,宋长安浑不知其用意,只是听话的入座。 开着的窗外,街市上闹哄哄的,宋长安好奇的瞥了窗外一眼,发现外头的街道上聚集了不少人。 老者见她好奇,只是温温的笑着:「宋姑娘想看便到窗边去看,不必拘束」 宋长安有点脸热,慌忙摇头:「谢谢徐老,我就不过去了」 老者拿起茶杯啜了口茶:「但我是特意带你来看的」 宋长安一怔,抬眼与老者对上了视线,他笑意盈盈的抬手,示意宋长安到窗边去。 宋长安默默地起身,来到了窗边,看了出去。 这回她看仔细了,那聚集的人群里,包围着一队游街示众的囚车。 囚车有数座,朝酒楼方向缓缓驶来,宋长安有些意外,那囚车里坐着的人,她都识得,尤其是车队最前的那辆,上头之人,正是自己的婆母吴氏。 回过头,宋长安的脸上有惊讶的神情,她的眼神里有探问。 而老者只是自若地饮着茶水:「你所陈之事,据查皆属实,我家大人责令城守严惩许家上下合谋者,游街示众,以儆效尤」 宋长安回到桌边:「所以您特意带我来看?」 老者笑着颔首,示意宋长安就座,然后招手让随从上前,递给宋长安一份文书:「城守也责令许家家主给你写了放妻书,宋姑娘,此后,你便是自由之身了」 宋长安睁大了眼,一眼的泪,忍都忍不住:「徐老,小女子该如何报答您才好?」 老者不语,只是静静的看着宋长安拭泪。 这个女子,在他看来,没什么过人之处,就是那双眼,像初生鹿犊般怯怯,的确叫人爱怜,或许正是这双眼,让圣人也有了凡思。 他放下手中茶杯,凑近了去,低声地问宋长安:「这报答,你可是如何都愿意?」 宋长安眨着泪眼,点了头。 把自己从屠刀手里救下,又替自己惩治了欲加害自己的婆母,还要来了放妻书,让她不必再回到许家,这于她是大恩,自己有什么不能做的? 老者脸上浮出笑意:「我家大人身边,正缺个知心知底的人,宋姑娘,可愿意陪伴我家大人左右?」 宋长安的脑里,此刻有那日白马背上那个眼神冷冽的人的模样浮现。 饶是宋长安这样的小官家庶女,也是有几分办人的能力的,只看那一眼,宋长安就知道,他不是个普通人。 「小女子出身小吏之家,能给徐老家大人当作粗使婢子便是高就,何谈伴其左右呢?」 老者笑着摆摆手:「只要你诚心相伴,出身如何,又有何害?如何?宋姑娘可愿意?」 三、陪嫁 宋长安坐在床榻上,折着这几日自己穿过的衣袍,脑子里回荡着的,是自己说了「愿意」后,老者带笑的「甚好」。 他似乎特别希望自己能去服侍他家大人,但宋长安是知道自己的,一个小官家的庶出女,没有什么长才,按主母的话说,能嫁进枋城许家这样的富贾之家,已经是几辈子修来的福份了,这样的自己,如何能侍奉好那样位高权重的人呢? 那位大人,能使得动城守,定是个不得了的大官吧,宋长安想着,蹙着眉,将折好的衣袍用布巾包裹了起来。 徐老说了,大人日理万机,早已经离开别邸,返回京城,徐老滞留枋城,全是为了等看宋长安的案件落实,现在宋长安同意,他便要带上她一同返京。 宋长安对那位大人是充满了好奇的,不过也没敢多问,只是乖乖地回到自己暂住的房里收拾。 她是逃命离开的许家,自己的东西,一样都没在身上,能收拾的,也只有这几日在这里居住,徐老让人送来的衣袍,还有许家给的那封放妻书了。 正将衣袍用布巾包起时,门扉被叩动了,宋长安停下手头动作,去开了门。 门外是这几日照应她起居的女侍,她双手托着一个布包,神色恭敬的端到宋长安面前:「徐大监命奴婢送这个包裹来给您」 徐大监?应该说的是徐老吧,这是宋长安第一次从女侍口里听到徐老的称谓。 大监?听起来像是个官衔,毕竟自己的父亲的官衔便是大使,宋长安轻易地便联想到了一起。 随后,便为自己最初只当徐老是那位大人手下家仆的猜想感到羞愧,自己眼界太低,看轻了徐老。 「多谢」 说着,宋长安接过包裹,目送女侍行礼后离去。 这女侍,之前未曾对自己行礼过,莫非是因为自己答应了徐老提的要求?看来,自己到了那位大人身边,应不是单纯做个侍婢那般简单。 宋长安思忖着,回身来到榻边,拆开了包裹。 看见里头的物拾后,宋长安脸上露出了丝笑意,这包裹里头全是她留在许家的陪嫁。 她的陪嫁,全是她早逝母亲留下的首饰,都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但对宋长安来说,是没了会有丝遗憾的。 也不知道是徐老想的周到,还是那位大人的意思,宋长安理不明白,只有满腔的谢意滋生。 到了那位大人身边,她定要好好的侍奉他,这样,才能还了这一切的恩情。 将包裹原样包了回去,宋长安也算是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她静静的在屋里等,徐老说过,该动身的时候,他会差人来接她。 宋长安没有等太久,一个在徐老身边见过的随从来叩门,宋长安拎着两个包袱,跟在他身后,走过迂回的檐廊,来到一处广场。 这不是之前徐老领她入城时坐车的地方,宋长安有点惶然的眨着眼,看着眼前规模不小的车队,心里嘀咕,这大人的手下人,居然有这么多! 四、瞳眸 京城,皇宫内苑。 掌灯的小太监轻步的走近凌霄阁的门边,一手提着灯油,一手举起敲了门三下,而后收手原地静候了一息,才又抬手,推开了门。 凌霄阁内的窗是开着的,深秋萧索的风吹了进来,带着斜阳,翻动了阁内长桌上堆积的书页。 小太监安静地快步走到桌边,给桌上的灯盏添油换芯,然后从怀中抽出火折子,引燃灯芯。 阁内亮堂了起来,连带着把坐在长桌一端的身影照亮。 小太监走了过去,躬身询问:「陛下,可要关窗?」 那端坐的人头也没抬,只是用指节轻叩了桌面一下,小太监颔首,安静的退了出去。 将门带上后,小太监有些脱力的长舒一口气,但年轻的脸庞上还是布满了愁容。 平日里陛下身边有徐大监在,那老人家像是陛下的怀虫,陛下只消抬个眼,徐大监便知道陛下想要什么,但他可不是徐大监,虽然陛下惯用的回应他是知道的,但陛下那张不露情绪的脸,实在太叫人费解,总让他提心吊胆的。 徐大监何时才回来啊?小太监皱着眉,揣着灯油,一边想着一边离开了凌霄阁。 凌霄阁内,李缜放下了手中的奏摺,起身来到了窗边,看向窗外。 徐明不在身边,他这几日的确过的不算舒坦,徐明的徒弟们都算机伶,但还是比不上徐明,总是透着过分的谨慎,让他很难自在。 不过也怪不得那些小太监,自己一把坏嗓开不了口,也只有徐明这样从小伺候上来的老人能做到不看字也能随时随地体察自己的心意。 正因为徐明是自己的心腹,李缜才把他留在了枋城。 他相信徐明能好好的安置那个女子。 想到那个女子,李缜半垂下了眼,看向窗外的兽苑。 兽苑里豢了几头鹿,看到鹿,他就会想起那个女子。 她有一双,小鹿般,湿润、浑圆、幽黑的瞳眸。 李缜从没有觉得谁人的眼如此吸引过自己,但那女子不同,那双眼像是烙在自己心上似的,教他时不时惦念。 在围场里,他装得很好,救她像是举手之劳,但李缜自己心里清楚,如果他对她没有丝毫意念,是不会把徐明留下来替那女子善后的。 让徐明去料理这样的琐事,属实大材小用,不过,留下徐明也是自己能替那女子做的最多的事。 徐明是个周全的人,定能把事情处理的妥贴,但愿她得了自由后,能找到好的归宿。 至于自己,就把这双眼睛,藏在心里。 他不能把自己的念想放到明面上来,他身边的位置,有太多人觊觎。 也很难说,那双眼睛若是进了皇城,还会保有那样的澄澈。 李缜不想去赌这些可能,毕竟他是看过,皇城内苑将人变成魔的样子。 抬手关了窗,他不想再看见兽苑里的鹿了,回身到长桌边,他取纸执笔写了几个字,然后摇动桌上的铃。 门外候着的太监推门进来,来到他身边,恭敬的取走他手里的字条,读了后不慎解的抬眼看他,但终是没说什么,行了礼后便退了出去。 那纸上,写着「移鹿至别苑」 五、清楚 宋长安坐在马车里,有些拘谨地抓着自己的袖摆。 此前入枋城,她同徐老共乘过,但彼时的马车是她这般小官庶女也能想像的形制,现在自己身处的,却不可同日而语。 所以,大监是多大的官呢?这样的排场,委实不一般,宋长安心里琢磨着,眼睛怯怯地看着徐老的袍角。 老人家还是一身锦衣,看得出殷实,却不张扬的打扮,但这车架的派头,又欲语还休的说着实话。 徐明看她直打量,知道也是时候和盘托出了,毕竟最后到了皇城,宋长安再天真无知,也会知道的。 「有些话,此前未与姑娘明说,是因为姑娘婆母的案子尚未落实,老夫也还没能问姑娘意向,如今姑娘同意随老夫回去,便有许多事,要跟姑娘说清楚」 宋长安听他有话要说,收回了视线,定定地看着他,自上了这辆马车,她的心跳便只是一味地加快,她现下有些怕,怕那老人又要说出些什么惊人的话。 徐明从她眼中看出了几分怯惧,他能理解,故用格外怀柔的语气开了口:「姑娘这一路到马车来,没少听见老夫手下的人称老夫大监吧?」 宋长安老实的点了头,细声问:「家父官衔大使,大监想必,也是个官衔?」 徐明笑了笑,这姑娘虽纯,但不傻,只是眼界不开:「正如姑娘所言,大监确是官衔,然而此官衔,只有内务府总管能有,老夫这么说,姑娘能听明白吗?」 宋长安眨了眨眼,呐呐的重复:「内务府…总管…」 她再无眼界,也是个出身官吏之家的女子,她知道内务府是什么机构,她不敢置信的,是自己也将要去到有内务府所在的地方。 「徐老家的大人…莫非是…」 她凝目询问,却说不出最后的问句,这一切太像个攀高枝的梦,她是想都不敢想,但与她对视的老人只是一个劲的含笑:「正是今上」 她的脑海里,浮出了那日白马背上的身影,穿的确实是明黄色的袍子,只是自己只顾着谢恩,没想到其中的关联。 她当时只觉得马背上的人或许位高权重,却没想到,竟是天下第一人。 手指忍不住的全绞在一起,宋长安觉得腹里翻腾,唇紧紧地抿了起来,用力的,有些发白。 徐明看出她的不安,晓得她是知道那句古话「伴君如伴虎」:「老夫接下来说的,还请姑娘听仔细了,将来在陛下身边,老夫不一定能常随左右,有些事情,届时姑娘得自行应对」 宋长安白着脸颔首:「徐老请说」 「陛下幼年遭难,落下哑疾,平日书字代口,姑娘可识字?」 宋长安点了头,她虽然不得主母待见,但幼时祖母尚在,靠着祖母的喜爱,她也是有过几年官家闺秀的教养生活,是识得字的,当初许家娶她,除去冲喜八字,便是喜她识字会算数,觉得她做商贾之家的媳妇能持家。 「如此甚好」 徐明露出欣慰的笑,其实他这问句大可不问,当初查宋长安婆母一事时,他也早把宋长安的生平打探的干净,如今问出口,更多是要点宋长安注意。 见徐明笑着,宋长安有点庆幸起自己识字,不过她是万万没想到,那尊贵的人,竟有如此隐疾,她想起自己伏在对方马前时那阵沉默,当时她还道是贵人不愿对她这样的小民开金口。 回想至此,她脑中又浮现那人冷冽的眼,是因为有这样的隐疾,所以才展露着凶相吗?亦或是,九五之尊定要有的威严? 宋长安没有答案,但不管事实如何,自己要做的,很单纯,便是一心一意的侍奉他,如此,才还的了,他给的大恩。 六、微愠 徐明的车队抵达皇城时已是三更天了,他让人安置好宋长安,自己则是换了袍服,拿了拂尘,便赶去了凌霄阁。 凌霄阁还亮着灯,徐明叩了门道:「陛下,老奴回来了」 等了一息后,他推门入内,来到李缜的身边,躬身行了礼。 李缜手里还有奏摺,只是瞥眼看了他一下,那一眼,带着询问。 「陛下交代老奴处理宋氏女的案件,老奴已办妥,宋氏女所陈之事,经查皆无误,犯事之人皆已下狱,城守亦令许家家主修放妻书与宋氏女,还她自由之身」 听完徐明的简报,李缜轻轻颔了首,放下奏摺,拿过笔来,在纸上写道:「宋氏女如何安置」 徐明看了后,低下头,低声道:「老奴斗胆,闻宋氏女有意报陛下救命之恩,愿伴陛下左右,老奴便将她偕回宫中」 话音落了,整个凌霄阁鸦雀无声,徐明抬头去看李缜,果不其然,对上他微愠的双目。 徐明知道自己僭越,但更知道,李缜对宋长安,是有些心思的,所以他干脆的跪了下来:「老奴此举,是因查知宋氏女在宋家本就受到冷待,此次嫁与许家,还是宋家主母让人改了八字嫁的,全为骗聘,在宋家主母眼中,宋氏女不过是换聘的筹码,宋大史又不管家内事,让宋氏女回娘家,无疑是返回虎口」 李缜听着徐明的话,眼里的愠气散了一些,但显然并未被完全说动。 徐明又道:「老奴亦可给宋氏女一笔钱财,让她去到他乡重新来过,但老奴观宋氏女品行,知其单纯,怕她会在未来遭人欺凌,届时老奴已回宫中,鞭长莫及,又闻她一心报恩,这才几经权衡,决意带她回宫,在宫中,有陛下护着,怎么也能一生安泰」 听到徐明说了「一生安泰」,李缜眨了下眼,他确实希望宋长安一生安泰,这么一想,脸色便缓了下来。 「罚奉三月,下不为例」 他在纸上落下这八字,然后放下了笔,重新拿起了奏摺。 徐明看见他写的字,伏地叩谢后,起身开口:「夜深了,陛下固然勤政,也要保重身体」 李缜没看他,只是微微颔首,便不再理会徐明。 徐明歛着眉目退了出去,到了凌霄阁外,才露出了许笑意。 自己所做之事,非常僭越,李缜大可重罚他,但李缜没有,这更加验证了,自己没有看错李缜对宋长安的意思。 这是徐明第一次,见李缜对一个女子,有如此心思。 过去先帝尚在之时,没少替李缜物色合衬的女子,但依徐明所见,李缜从未对任何女子动心,后来此事因为先帝骤逝,李缜守丧,便不了了之,现在,李缜丧期已过,满朝都是关于李缜后宫无人的谏奏,宋长安出现的,很是即时。 只要李缜给她个名分,便能暂时止住悠悠众口,还有那些流窜民间的流言,徐明丝毫不后悔自己的决定。 凌霄阁内,李缜看着手中的奏摺,心思却不在上头,他脑里还转着方才徐明说的话,「一生安泰」,他真的能给宋长安一生安泰吗?他连自己的一生,都说不上安泰了,李缜想着,有些自嘲的抬手,抚上自己的喉。 七、规矩 宋长安被徐明的徒弟安置在宫女们居住的居所里,和几个年纪小的宫女一起睡了一晚通铺。 天才刚蒙蒙亮,小宫女们便起床更衣值勤去了,被他们的洗漱声唤醒的宋长安索性也起身下床,整理好自己,等待是否会有人来传唤自己。 没让她等太久,一个小太监过来,让宋长安带上自己的包袱,跟着他移动到安华宫。 「安华宫是陛下的寝宫,服侍陛下的宫人,都住在安华宫的配房里面,徐大监给你安排了间单房,以后你就住那儿」 小太监一边领路,一边说着,宋长安听着,眼睛却是被沿途皇家内苑的建筑吸引。 宏伟的红墙碧瓦,是宋长安没见过的气派,当初嫁进许家,那处五进宅院就已经是她自认的大开眼界了,如今到了皇城,才体会到人上有人这句话的真实。 到了徐明只给自己的单房,宋长安发现这房比之昨夜暂住的通铺还要大些,身旁领她来的小太监也是一脸难掩欣羡的模样,瞬时明白自己是受到徐明的照顾了。 「徐大监说了,晚些会差人来教你规矩,你就在这先歇着吧」 小太监交代完该说的话,便退了出去。 宋长安将自己带来的包袱拆了,把里头的东西在房里找好地方收纳好,接着便乖乖地在椅子上坐好,等待给自己讲规矩的人来。 大约过了一刻钟的时间,宋长安的房门被敲响,她赶紧起身去开了门。 一个有些年岁的妇人站在门外,手里拖着盘吃食,笑意盈盈地看着她:「宋姑娘是吧?」 宋长安连忙点头,把门推的更开些,让妇人进到屋内。 和自己同住一晚的宫女不同,妇人的穿着明显的讲究许多,手上还戴着玉镯,显然在这皇城内苑里,是有一定地位的。 宋长安不敢怠慢,接手妇人手中的托盘放到桌上,还替她拉了椅子。 妇人脸上的笑意更盛了一些,她在椅子上坐下后,抬手示意宋长安也入座。 「宋姑娘看着是个仔细的人」她说着,将搁在桌上的托盘推向宋长安:「还没用过早饭吧?咱们边吃边说」 宋长安的确有些饿了,便道了谢,动筷子吃饭。 这妇人很快地说了自己的来头,她是陛下幼时的使唤宫女,名唤陈锦。 陛下着冠后,贴身使唤的人便只用太监,她便被升调去了尚服局,领司衣的差事。 给新进宫人讲规矩明显不是陈锦的职责所在,但宋长安能明白徐明为何如此安排。 陈锦给宋长安说了很多的宫中的规矩,也提了不少皇帝的喜好,宋长安至此才知道那位高权重之人,亦曾是个吃药怕苦,需要宫人拿糖哄的孩子,这让她进到皇城后一直悬在喉口的心,稍稍落回了腹里。 「徐大监让老身这几日都来给姑娘讲规矩,待到姑娘的袍服置办好,就要到陛下跟前伺候了」 说着,陈锦从兜里拿出软尺,给宋长安量了尺寸,随后又交代了些琐碎,才带着托盘告辞。 八、更衣 五更天,李缜起身,照例,摇铃唤人来服侍自己洗漱更衣。 推门进来的脚步声特别的轻,不似自己身边伺候惯的任何人,李缜觉着奇怪,转过身往门边瞧去,看见的便是端着面盆走近的宋长安。 她穿着一身浅青色的宫女服,梳着小宫女们常见的双环髻,除却那双怯生生的眼,哪哪都不像那日自己一箭救下的狼狈少妇。 宋长安注意到李缜的眼神后停下脚步,照着被教导过的记忆,端着面盆,给李缜行了礼。 未合密的门外,李缜能看见躬着身的徐明,瞬时便理出了头绪。 也是,在自己选择轻罚徐明时就该知道,他真会把宋长安送到自己身边,只不过李缜确实没想到,徐明会把宋长安放在这个差事上。 收回视线,李缜选择,像待其他服侍自己的太监一样的态度来对应宋长安,就只是静静地候在原地,等她上前。 宋长安见他不再看自己,便再次挪动脚步,将面盆归置好,拧了面巾,双手捧给了面前静静独立的男人。 修长的手指伸了过来,取走了面巾,也轻轻的,碰到了宋长安的掌心。 宋长安觉得心像是被挠了一下,瞬间就收回了手。 李缜有些愕然,宋长安的表现太过羞涩,若不是自己知道她嫁过人,她现在的模样,更像是个未出阁的闺女。 宋长安忍着心里的悸动,去开箱笼,取出黄袍。 这时李缜已经完成净面,见她拿着黄袍过来,便举开手,让她给自己披衣。 这几日学规矩时,陈锦和徐明找了小太监让宋长安练习过,但李缜身型较小太监高上许多,宋长安做得有些吃力。 李缜感觉得出来,在她绕到自己面前整理衣领时,默默地,倾下身来。 男人的脸因为前倾的姿势,贴得格外靠近,宋长安不住地眨眼,摸上黄袍交领的手,微微的打颤。 李缜心里苦笑,这女子,不只眼睛像小鹿般怯生生的,性子似乎也是如此,给自己理个衣襟,竟教她如此紧张。 但她紧张的通红的小脸,是如此的教人生怜,李缜觉得自己也生不出任何苛责她的心思,就这样容忍她颤巍巍、慢腾腾的给自己理衣襟。 衣襟理好了,该系上腰带了。 宋长安拿着腰带来到李缜身后,从后将腰带环上李缜的腰。 因为他和小太监身形有差,宋长安没抓准距离,脑袋结实的抵到了男人的背上。 宋长安慌乱的脱了手,下一瞬,李缜的手便伸过来,将腰带接住。 「陛下恕罪」宋长安低着头道,她感觉自己的冒失,怕是要触怒皇帝了。 但李缜只是自顾的系好腰带,然后伸手拉过宋长安的手。 宋长安身子震了一下,下意识地想缩手,但男人牢牢的托着她的手腕,一双冷冽凤目看着她,她便不敢缩手了。 李缜见她不再挣动,也松了些力气,拨开宋长安捏成拳的指头,在她掌心,写下「无妨」二字。 九、浓艳 宋长安半垂着眼看那在自己掌心书字的手指,读懂了笔画后,才敢抬眼去看手指的主人。 对上李缜那双冷冽的眼,宋长安细声地开口:「谢陛下圣恩」 话毕,那对眸子瞬时又冷了几分,宋长安看在眼里,有些不知所措地眨着眼。 李缜将她的怯惧无措全看了,心头不是滋味,却说不上缘由,还托着她手腕的手,不自觉的施了力。 宋长安被腕上的微痛引的蹙眉,看着李缜的眼里全是疑惑不解。 意识到自己失态,李缜抿着唇松了手,兀自越过宋长安,往门外走去。 宋长安摸着自己被捏出印子的手腕,有一瞬茫然,但很快想起徐明此前的交代。 皇帝晨起后会移驾凌霄阁,在凌霄阁用过早膳后,才会去外苑大堂同朝臣议事,宋长安还得伺候皇帝用膳。 她抬步跟了出去,到了寝房外,李缜的身影已经有段距离,徐明跟在他身后回首看过来,见宋长安步出寝房,忙抬起手来招了招,宋长安意会过来,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于是,李缜在读了半个时辰摺子后,再次看见宋长安出现在自己面前。 她端着膳食来到长桌边,专心致志的给他布菜,这回她看起来比稍早替自己披衣时镇定多了,布菜的手势熟练,李缜不禁好奇,她此前是否也这般给人布菜过,如果是,那人会是宋长安家的长辈?主母?亦或是那个短命的许家郎? 想到这里,李缜无意识的咬紧了牙关。 「陛下请用」 宋长安的声音打断了李缜的想像,那双小鹿般的眼睛殷切地看着自己,李缜瞬间松了牙关,接过宋长安双手捧来的筷子,默默的进食了起来。 宋长安安静的垂首在他身侧候着,这时,她终于有了端详李缜的机会。 那日一箭后的一眼,宋长安至今仍印象深刻,尤其是李缜的眉目,冷冽锋利,但他偏生又生了张丰润的唇,饱满红润,中和了眉眼的锐气,整体而言,浓艳的惊人。 所以那日宋长安只是一眼,便记住了恩人的长相。 但一想到如此端秀之人,竟口不能言,宋长安顿时觉得眼前的李缜,像是块带瑕的美玉,叫人惋惜。 或许是端详的视线太过明显,李缜看了过来,宋长安慌忙收回的视线,定定地看着自己的足尖,直到听见筷子被放下的声音,才又再次抬头。 李缜已经用完吃食,正用布巾擦拭着嘴唇。 摩擦过后,那唇色更显得艳了,宋长安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垂着眉眼走了过去,快速地收拾碗筷后,有些仓皇的行礼离去。 李缜望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些怨气,自己竟有如此可怕吗? 他复又拾起一本奏摺,却看不进一字一句,李缜干脆的抛下奏摺,摇了桌上的铃。 徐明闻声进来,看见的便是帝皇嗔怨的眉目。 「她甚惧朕」 李缜在纸上如此写道。 徐明躬身:「陛下威严,何人不惧?」 此话换来李缜一记斜眼,徐明有自知之明的压低了脑袋:「宋氏女初入宫闱,难免胆怯,假以时日,习得陛下仁善,定不会再如此惧怕陛下」 李缜收回视线,看着自己写下的「惧」字。 仁善就足够她安下心来吗? 此时,卯正钟鸣,李缜放下了思绪,起身离开凌霄阁,往外苑大堂走去。 十、纵容 宋长安回到了自己的屋里,她感觉自己很是疲倦,伺候皇帝太费心神,她蹭去了鞋,扑倒在床榻上。 趴在枕上,宋长安看着窗纸透进来的天光,有些懒倦的眨着眼。 为了伺候皇帝,她寅正前就到皇帝寝房外候着了,过去她就算在许家照顾病重的许家郎,也未曾这般早起过。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小憩一会儿,毕竟皇帝下朝用午膳时她还得再去服侍,睡过头了可就万万不好了。 但就算知道不好,睡意还是卷走了宋长安的意识,她模模糊糊的翻了个身,歪着头睡了过去。 皇帝的脸盘旋在她的梦里,宋长安对着那张脸,是又欣赏又畏惧。 那张脸好看,宋长安记得自己端详那张脸时,耳朵热得很。 只可惜,皇帝的神色太冷肃,宋长安的耳热只持续了一小段时间,很快就被不知道自己伺候的是否到位的忐忑淹没。 也不知道,皇帝对所有人是不是都一个样儿的冷肃,还是只对自己这样? 宋长安在梦境里思考着,梦外的她,眉头皱了起来。 李缜在床前立着,看着蹙眉睡着的宋长安,伸出了手,轻轻碰上了她的眉心。 伺候自己,竟让她连睡梦中都不安生吗? 李缜的脸色沉了几分,收回了手,转身离开宋长安的单房。 徐明迎了过来:「让老奴叫醒她?」 李缜摇了摇头,徐明看出来李缜想让她继续歇着,便让徒弟们带上了门。 于是,宋长安这顿小憩,竟睡到了黄昏。 她醒来时看见窗纸透进橘黄的晚霞,吓得跌下了床。 手忙脚乱的穿鞋奔到门前,推开门便看见一个小太监候在外头。 「公公,什么时辰了?」 那小太监见她慌张,忙摆了摆手安抚她:「酉时了,但你别慌,是陛下容你歇着的,徐大监特意要小奴在这里等着,就是知道你醒了定会慌」 宋长安愣愣地看着小太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皇帝对她,竟是这般纵容? 「公公没骗我?」 小太监失笑:「没有,不过徐大监吩咐了,你起了,就随小奴到凌霄阁,给陛下研朱墨」 宋长安听完点了头,跟着小太监的脚步,再次到了凌霄阁外。 小太监抬手扣了门,等了一息,便推开门,领着宋长安进去。 长桌边,有另一个小太监在李缜身边研墨,看见他们进来,便悄悄地放下朱墨,退了开来。 领宋长安过来的小太监推了推宋长安的胳膊,宋长安会意过来,快步来到李缜身边,拾起那块朱墨,认真的研了起来。 宋长安研的很专心,砚台上的朱墨稠的推不动了,她便伸手拿了砚滴注水,又再研,研出一砚的朱红,才突然的发现,皇帝一直没有动笔沾墨。 她停下动作,往李缜的方向看去。 她的眼,和李缜的眼,四目相对。 李缜对她伸出了手,宋长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会意的,但她就是很有自觉的把手伸了过去,放到那只对自己摊开的手掌里。 那一瞬,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宋长安觉得李缜的眉眼,似乎收敛了那股冷冽。 不过她的注意力很快就移到了自己的掌心,李缜在她掌心之上,书下二字:「多了」 见她没明白,李缜的手指,指了指砚台,宋长安才意识到,自己研了太多的朱墨,在砚台上都成了一汪小池塘了,脸颊登时热烫了起来。 十一、慑人 通红着脸,宋长安又说出了李缜不爱听的四个字:「陛下恕罪」 李缜在心里叹了口气,宋长安对他的惧,怕是长在了骨子里了,他自认放低了姿态,但宋长安似乎还是战战兢兢的。 但这怪不了她,徐明说的话也没错,自己是皇帝,这个地位自带的威望本就慑人,谁能不惧? 只有像徐明这样长年伺候身侧,知他本性的人,才有底气不惧。 和宋长安相处尚未超过一个朝夕,她何能与徐明相比呢? 想着,李缜垂眉,在宋长安掌心写下稍早写过的「无妨」二字,然后柔柔的放下她的手。 宋长安看着自己被当成易碎品似的轻柔放下的手,有一瞬出了神。 但很快便收回了心绪,皇帝怎么会对自己这样平凡的女子动心,那刹那的轻柔,大抵就跟那日的一箭相同,只是对她的垂怜。 自己报恩,本也不是有所图,如此胡思乱想,更是对恩人的亵渎。 宋长安收回手,局促的站在李缜身边,垂着脑袋,余光里可以看见李缜批阅摺子的模样。 他批写的精简,但奏摺数量庞大,宋长安偷看了一小阵子就开始泛困,不由得对李缜生了丝敬佩。 这时,门被叩响,过了一息后,有人推门进来,是徐明来送晚膳。 宋长安松了口气,布菜对她来说,比陪皇帝批摺子有意思多了。 李缜放下朱笔,看小太监们收拾桌面,然后宋长安便到他跟前布菜。 宋长安似乎喜欢给人布菜,只要是布菜,她的神色都会放松许多,不随时像只惊弓之鸟。 或许该称许她布菜的从容,但李缜又觉得这么做有些刻意,思来想去,还是按下不表,只是在接过筷子时,朝宋长安颔了首。 宋长安见他此举,只当是自己这回布菜伺候的得宜,忙回敬了一个礼。 李缜无奈地看着宋长安的头顶,抬手示意她免礼后,便开始动筷。 晚膳过后,宋长安收拾了餐具离开了凌霄阁,来到安华宫的小厨房,跟其他宫人一起用饭。 安华宫里的宫人几乎都是太监,只有两个厨娘是女子,宋长安自然而然的便和两个厨娘凑成了一桌。 厨娘们之前没看过她,但有耳闻安华宫来了个宫女,不禁话里话外的问宋长安打那儿来,又是怎么来的安华宫。 徐明和陈锦之前教她规矩时说过,宫里人情应付便好,真话是不需要说的,宋长安便照着这个准则打马虎眼,只说自己是徐明安排进来的。 一听是徐明亲自安排进来的人,厨娘们便也不敢再多问了,她们虽然好听八卦,却万不敢打听到内务府总管的头上去。 宋长安见她们不说话了,自己也没找话,闷头吃完饭,就回自己的单房洗漱等候,按照徐明的交代,亥正钟响的时候,自己得到澡间伺候皇帝沐浴。 坐在床榻上,宋长安复习着徐明和陈锦教的内容,学是都学过了,但只要站到李缜面前,她就止不住的心慌,宋长安有些无奈地叹气,怎么他偏生是皇帝呢? 十二、宽衣 宋长安到澡堂时,小太监们正一桶一桶的往里头提热水,这澡堂徐明带她来过,但再次踏足,宋长安依旧难掩对其规模的惊讶。 往日在宋家,她自己梳洗始终都是一个木盆解决,家里唯一的澡桶,也只供父亲和主母使用,尺寸是一个人坐进去就满的程度。 到了许家,许家郎的耳房里有个大一点的澡桶,但许家郎病重,终日卧床,那澡桶不过是个摆设,宋长安也没敢使用。 皇帝的澡桶就不是个大型木盆子了,那是个精心修建的池子,小太监们来回好几趟,才用热水添满的。 澡池旁有衣架,供皇帝换穿的衣物已经挂在上头了,宋长安该做的,便是静候皇帝驾到。 没有等候太久,李缜便进到了澡堂。 小太监们退了出去,带上了门,澡堂里便只剩下李缜和宋长安两人。 宋长安的心跳打着鼓,但还是照着所学靠近李缜,难掩怯怯地抬眼:「奴婢伺候陛下宽衣」 李缜垂眸看她那张仰望自己的脸,小鹿似的眼睛湿润莹亮,弯弯柳眉微扬,那是因为她的语气里带着询问。 说着话的唇柔润粉嫩,她的颊也泛着粉,那颜色,勾着人动念想要触碰。 从面颊,到颈间,还有藏在交领内的肌肤,李缜难以自控地想着,牙关默默的咬紧了。 他还没做好任何的准备,去让一个女子,沁入自己的生活。 但宋长安却已经出现了,她的手碰上了自己的腰带,垂着脑袋细心的解。 给一个男人宽衣解带意味着什么,宋长安不会不知道,但她却甘愿的做着,她可真是一心一意的报恩,到这程度也愿意。 她之前的郎君,应也被她伺候过吧,李缜不能自己的想着,牙关咬的,有些发疼。 宋长安认真地解李缜的腰带,没看见他的表情,腰带解下后,她小心翼翼的把这贵人的装身之物挂到了衣架上,要再回头,给李缜宽衣。 黄袍脱去,李缜身上剩下的便是晨间自己来给他披衣时的那身素绢里衣,里衣之下会是亵衣,都脱去了,会是什么,宋长安此刻有些后知后觉的意会过来,耳尖瞬间烫了起来。 她之前在许家照顾许家郎时也没做到这个地步,许家郎有自己伺候惯了的婢侍,贴身擦洗不假她手,这会是第一次,见着一个男人的身体,想着,去揭李缜衣襟的手就有点发抖。 李缜看着她的紧张,不禁疑惑,莫非宋长安是第一次这么伺候人?早晨自己初次摸她的手时,她也反应的很是羞涩。 要说不在意宋长安的过往,那是不可能的,闺中事又探闻不到,李缜在意,却没有答案,也不知道宋长安和许家郎,是否真做成夫妻了? 想着,他忍不住低头靠近宋长安,试探她对自己的靠近,会是什么反应。 宋长安本就紧张,李缜突然后凑了过来,她心里直打鼓,本来拆里衣衣结的动作,顺时乱的一蹋糊涂,结没拆开,反打了死结。 十三、洗身 李缜靠的实在是太近了些,比之晨间自己给他理衣襟时还要靠近,他的鼻尖离自己的脸,几乎只剩下一指的距离,宋长安能感觉到他沉稳的呼吸,还有股若有似无的沉水香的气息。 宋长安觉得自己要喘不过气了,眼睛也不敢乱眨,只敢定定看着被自己拆成死结的衣带,试图深呼吸,平复自己的慌乱。 过近的距离,李缜能感觉到身前人逐渐上升的温度,她露在衣袍外的皮肤都红了,身上淡淡的桃香味,变得浓郁了起来。 李缜自己的衣物是熏过香的,但配给宫人的衣物没有,那这香气,便是宋长安自带的,李缜有点难以克制的,又凑近了些许。 鼻尖几乎要碰上宋长安的脸颊,她终于是受不住了,向后退了小半步。 李缜半垂着眼,看她抿着唇,微微蹙眉,知道自己应该是探到了她的底线,只是这般试探,也还是看不出来,她的反应,是羞涩又或是胆怯。 李缜有些自嘲自己做了无用功,微微拉回上身,接手过在宋长安手里缠成死结的衣带,慢条斯理的解了起来。 宋长安不敢退开,手悬在半空,等到李缜解开衣带,便又伸了过去,替他褪下里衣。 再要伸手去揭亵衣,手就被李缜捉住了。 宋长安停下动作,看男人翻过自己的手掌,在掌心写字。 「在此候着」 李缜写完就放了她的手,兀自走向澡池,在池边褪下亵衣,走进澡池之中。 颀长精瘦的赤裸背影,被宋长安全看了去。 这就是男人的身体啊,她有些出神地看着那具身体没入水里,才突地想起了自己的本分。 宋长安红着脸过去拾起亵衣,又退回到了衣架边,将李缜褪下的衣物全放进衣篓里,然后拿起擦身的布巾,搂在怀里,等待李缜。 李缜能感觉到背后宋长安的视线,他回头看去,宋长安就慌忙地低下头,搂紧了擦身布,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半点不再挪过来。 不知为何,心里有一丝憾,憾她单纯,一点邪思也无,但转念,自己正喜她如此的干净,才会动了念,李缜苦笑着收回眼神,继续洗身。 李缜从池子里出来时,一直盯着自己脚尖的宋长安是听见了不一样的水声才抬的头,一抬头,李缜赤裸带水的正面便撞进了眼里,宋长安呆住了,脚挪动不了半步,直到李缜自己走到她面前,从她怀里拿走擦身的布,她才恍然回神,逃也似的转身去拿干净的亵衣。 李缜将身上的湿气擦去,脑里还在衡量着此刻宋长安的举动又算什么,但很快便不想了,是什么又如何,宋长安愿意待在这里伺候自己,意义大过于这些。 自己要做的,更多是让宋长安卸防,他并不想宋长安一直这样谨小慎微的待在自己身边。 但要如何做到,李缜没有头绪,他想的有些出了神,宋长安出声喊他,要给他披衣,他才回过了神,配合的展臂。 十四、梦魇 伺候完李缜穿衣,宋长安退出了澡堂,目送李缜离开后,才得到徐明的指示,让她早点歇下。 宋长安答应,回到了自己的单房,更衣后在床上躺下。 但她迟迟无法入睡,澡堂里看见的画面一直在脑子里重演。 好不容易入了眠,从水池里走出来的李缜,进入她的梦中。 潮湿的肌肤带着浸过热水的蒸腾,靠近她,她无处可躲,被他挟在一隅。 他的鼻尖凑近,在她颊侧呼吸,散着沉水香的气息。 那双冷冽的眼看她像看猎物一样,宋长安不禁感到颤栗,惶然睁眼,喘着气,看着床帐顶,抬手捂住悸动的心口。 那是梦魇吗? 宋长安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感觉,但起身要下床时,才发现自己腿间一片潮湿。 那不是来潮的血,而是略带甜腥气味的水,宋长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但时辰接近寅时,她该去皇帝寝房外候着了,无暇多想,她草草洗过,换掉了沾湿的亵裙,整理好自己,动身来到皇帝寝房外。 宋长安到的时候,寅正的晨钟刚响,小太监将备好的水给她,他们在等李缜摇铃。 但等了好一会,都没有铃声,小太监们面面相觑,最后看向了同样困惑的徐明。 宋长安看着他们的反应,能感觉出皇帝今日反常了,于是也看着徐明,等他指示。 徐明摸了摸下巴,最后对宋长安说:「你进去瞧瞧」 说完,他上前去叩了门,照例,等了一息,才推开门,示意宋长安进去。 宋长安端着水盆,走进了皇帝寝房。 昏晦的寝房内床帐还掩着,皇帝尚未起身,宋长安回头去看门边的徐明,徐明对她抬了抬手,示意她去床帏内看看。 宋长安将水盆放下,走到床榻边,小心地揭起床帏。 手腕忽地被一只大手握住,宋长安小声的惊呼,但很快看清了是李缜抓着自己。 半坐起的李缜喘着气,像是受到了惊吓,但很快便认出是谁来掀床帐,他松了口气,慢慢地放松了手里的劲。 「陛下梦魇了?」宋长安看他额上浮着虚汗,有些担心的问,被放开的手不自觉的伸了过去,轻轻地碰上了李缜的额头。 这动作是僭越的,除却儿时,已经许久无人对李缜这么做,徐明难道没有教她吗?李缜一边想着,一边再次捏住了宋长安的手腕,但她的指尖何其温暖,李缜觉得她的触碰,碰散了恶梦的余韵。 恶梦里,也有宋长安的身影,她的身影在梦中不断地远离,李缜想喊住她,但开口只有难以辨认的喑哑。 回溯梦境至此,李缜微微蹙眉,没得到他回应的宋长安更忧了,抚着他的额角:「还是哪里不舒服,奴婢去请太医?」 李缜摇了摇头,拿下她的手,在她掌心上写下「无事」二字。 十五、浅笑 宋长安觉得那写在自己掌心的字有股粉饰太平的味道,李缜的脸色看着有些苍白,平时红润的唇此时也有些失去血色,但李缜都这么表达了,她也无权再多做些什么,只能在侍奉早膳时自作主张的盛上了一碗姜汤。 儿时,自己偶染风寒,祖母都会给她煮姜汤,在宋长安心里,姜汤是万灵药。 李缜端起那碗姜汤时,看见了宋长安格外殷切的神情,知是她准备的,他便如她所愿的喝干净了。 姜汤入腹,暖意瞬至,李缜将空碗露给宋长安看,他饮了姜汤后回了血色的脸上,勾出一丝浅笑。 宋长安有些呆住了,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的心思被李缜直白点破,另一方面是因为李缜的笑。 他笑时,眼里常驻的冷冽都驱散了,像是雪尽花开,竟有几许春色,好看的让人屏息。 李缜见她怔愣着没有反应,微微的歪了脑袋,朝她晃了晃手中的空碗。 摇动的影像唤回了宋长安的意识,她再次慌乱地收拾,仓促的离去,留下李缜有些惘然的看着她消失的门口,想不明白这回宋长安是在怕他什么。 宋长安几乎是小跑着把李缜用过的餐具往安华宫的小厨房送,仓皇间,打碎了那支被李缜拿着晃过的碗。 碎裂声让宋长安有几分清醒,她停下脚步,蹲下身,静静地收拾碎片,也像是在收拾自己溢散的心意。 李缜方才的笑,太美好,宋长安发现自己有一瞬,竟想要占有那抹笑,这念头太张狂了,宋长安用力地摇头,想把这妄念都甩掉。 但直到她回自己的单房歇息,李缜的那抹笑,都还占据她的脑海。 这让她保持了清醒,没有重蹈昨日睡过时辰的覆辙。 午正钟响之时,宋长安端着吃食,在凌霄阁外迎来了下朝的李缜。 似是有事烦心,李缜径直掠过她,进了凌霄阁,反手闭紧了门。 等了一刻钟的时间,唤人的铃声迟迟没有作响,宋长安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直接送膳进去。 端着盘的手都有点发颤了,但徐明今日不在,守门的小太监也没有主意。 最后,宋长安鼓起了勇气,自己去叩凌霄阁的门。 徐明说过,如果皇帝让进,便不会做声,如若皇帝不让,便会有物体落地的声音。 宋长安叩门的手才刚停,便有一声脆响从里头传出,守门的小太监对宋长安摇了摇头:「陛下这是不让进」 宋长安心里莫名的落寞,看了眼手中的饭菜:「那我送回厨房去,如若陛下召唤,再劳烦公公到厨房唤我」 小太监知道她是徐明带回来伺候皇帝的人,忙连声应下。 宋长安有了小太监的应允,才三步一回首的端着盘子离去。 十六、需要 徐明来到凌霄阁,抬手敲门,得到一声书页落地的钝响,他只能开口:「陛下,是老奴」 待了一息,房内再无声音,徐明这才推开了门。 门内,李缜斜斜的坐着,单手扶额,另一只手拿着卷宗,神态疲惫。 早朝议事时徐明就在堂上,自然知道李缜所忧为何,他来到李缜身侧:「陛下,老奴照您的吩咐,已经去过户部和工部,此次洪患的赈济以及疏浚,各部的规画在此,还请陛下过目」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两封摺子,递给了李缜。 李缜接过,细细的读了,但神色郁郁依旧,他放下摺子,在纸上写道:「令其务善其责」 徐明躬身,行礼表示领命,正欲离去传信,突又停下脚步,问李缜:「陛下可用过午膳?」 李缜这才意识到,因为这罕见的深秋风暴引起的水患,自己烦忧的,忘记了午膳。 摩娑着桌上的历年洪涝卷宗,他隐约的记起,那个被自己掠过的身影。 「她在何处」 李缜写字问徐明,才刚从外头回来的徐明不知:「待老奴去问问」 徐明离去,很快就又复返:「在小厨房,陛下可要她伺候用膳?」 李缜停顿了片刻,写下:「朕去寻她」 徐明颔首,将传信的活儿交代给徒弟,自己领路,带着李缜,来到安华宫的小厨房。 小厨房外,宋长安蹲在门边,手支着颊,正看着墙缝的野花。 她在这里是格格不入的,这里每个人都有差事,唯独她,没有差事,只能干等着李缜的传唤。 侍奉是她报恩的方式,但如果李缜其实并不需要她的侍奉呢? 宋长安想着,凝住了眉目。 徐明说过,皇帝需要有个知心知底的人陪伴左右,但自己能是那个人吗? 会不会一切都只是徐明的误判,自己根本就不是那个合衬的人呢? 宋长安想着,垂下了脑袋。 她的思虑过多,以至于蒙蔽了五感,她没注意到,有脚步声靠近,直到一个高大的人影将她遮盖,她才意识到有人接近。 回过头,宋长安看见李缜站在自己身后,慌忙地起身。 但蹲麻的腿不配合,她歪扭的朝李缜的方向倒去。 李缜没有避开,而是伸手,拦腰搂住了宋长安。 本以为自己会摔到地上的宋长安落入了一个坚实的怀抱里,她茫然地眨着眼,有些不可置信地抬头看李缜。 李缜像是没看见她的震惊,只顾着确认她的脚,扶她站好后,拿住宋长安的腕,翻出她的掌心,神色凝重地在上头写:「无事否」 宋长安此时有些回神了,讷讷的开口:「奴婢无事」 李缜脸上的神色软了些,在她掌上写:「如此便好」 宋长安垂下脑袋不敢再看他,他脸上有好脸色的样子,太乱宋长安的心神了。 十七、理由 李缜肯定不知道自己不冷着一张脸时有多惑人,宋长安在心里嘀咕着。 她的手还在李缜手里,他似乎还要继续书字,修长的指尖停在宋长安的掌心上。 不过,没等到他动手,煞风景的「咕噜」声响了,是宋长安的肚子叫了。 那手指顿了顿,写道「还未用饭」 时间已经过了未时,李缜是忧心国事忘了用膳,宋长安则是因为在等李缜传唤才没用饭。 她老实的点了头,掌心上停留的手指又再动了起来:「跟朕一起用」 宋长安看完他写的字,立时抬头去看李缜,李缜侧过首看着徐明,而徐明明明没有参与对话,却像是什么都知道似的走近躬身:「陛下先行,老奴随后将膳食送过去」 李缜像是满意徐明的理解到位,颔首后又看了宋长安一眼,便抬步离去。 宋长安还没从帝皇许自己同食的震惊里回神,被徐明小力的推了一把,才意会到自己该跟上李缜。 捏起裙摆,宋长安匆匆的跟了上去。 男人身高腿长,宋长安追的有些辛苦,但很快他便缓下步子,让宋长安与自己保持着一步之差的距离。 宋长安虽然没见过世面,但人不是傻的,稍早发生的种种,她隐约感觉的到李缜对待自己,应是有些特别的。 瞬间,对自己是否合衬、是否被需要的疑惑烟消云散,生出了新的疑惑,李缜是看上自己什么了? 九五之尊该倾心的,不应是世家大族的贵女吗? 普通人婚嫁都还讲究门当户对,那天家对高门,才应当适配。 皇帝身旁缺人陪伴,他不找高门淑女,却要自己这样的小吏之女,到底图的是什么? 自己身上,没有半点可供李缜贪图的长处,宋长安知道自己,眼界不开,性子怯懦,样貌也不出众,唯一称的上是好的,便是乖顺听话而已。 但全天下人都要对李缜乖顺,这显然不是理由。 想着,宋长安的脚步缓了下来,她和李缜的距离,逐渐拉开。 李缜不得不让自己的步伐再更慢些,步幅也再更小些,他不想和宋长安有太遥远的距离。 宋长安注意到他放缓了步幅,知道他是特意等着她,心里不禁悸动,虽然她想不明白缘由,但李缜的举动,很是让她动容。 就只怕,那会是一时兴起,稍纵即逝的一时意动。 李缜像是很在意她是否跟上似的,几次回眸看她,宋长安只得打起精神,抛下脑中的思绪,专心的抬步跟上。 就这么一前一后,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直到回到凌霄阁。 入到凌霄阁内,宋长安便看见长桌上如山的卷宗。 小太监们跟了进来,将桌面收拾了,宋长安在这空档,看见了卷宗上的字,那些全是洪涝的纪录。 李缜坐了下来,对宋长安招手,她乖乖的到他跟前,下意识地伸出手。 「下朝时朕思虑洪涝才没让你伺候」 李缜在她掌心上写着,宋长安感觉的到小太监们克制又好奇的眼神,除却皇帝在同自己解释这点以外,皇帝在掌上书字沟通一事,应当也不是寻常的。 十八、舒心 李缜对自己的靠近、纵容,再到如今特意的解释,曾经宋长安以为是自己想多了的那个念头,又再次回到了心上。 她不敢直视李缜那双漂亮的凤目,只敢盯着那只停在自己掌心的手指,小幅度的颔首,作为回应。 这时,徐明领着厨房里的小太监端了吃食进来,他给宋长安拉来一把椅子,就摆在李缜位置的旁边。 宋长安还想着要给李缜布菜,但小太监坚守着不让,李缜也殷殷的看着她,大手摸着椅面,似是在示意她坐下,宋长安只能顺从地坐了下来,看着小太监将吃食分成两份,一份端到李缜面前,一份端到了宋长安面前。 李缜伸手拿筷子,递给了宋长安,宋长安伸手接过了,她在那瞬看见李缜的唇角微微勾起。 垂下脑袋,她看着那双缀了金丝的筷子,李缜手里也有一双成对的,和宫人们布菜用的不一样。 这是种暗示吗? 宋长安不能自己的想。 见她没有动筷,李缜想她或许不敢先于自己动筷子,便先一步夹了菜,但宋长安陷在思绪里,眼神也没看过来,只是看着筷子发呆,李缜看了一会儿,她都没动,忍不住伸手,替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了饭碗。 宋长安这才回神过来,本能地回看李缜,小声的道谢:「谢谢陛下」 李缜回以一个微笑,淡淡的颔首,默默地继续动筷。 这顿饭吃得很快,但却是宋长安近几年来吃的最舒心的一顿饭,宋长安隐隐觉得有些神奇,她以为跟皇帝吃饭会让她紧张,但事实上,在李缜的身边,她的紧张,从一开始,就被那夹进碗里的菜给化解了。 那一瞬的李缜,与自己似乎没有君臣的距离,更像她儿时坐在祖母身边,祖母给自己夹菜的关系。 宋长安好久没有感觉到这样的舒心了,祖母病故后,她就活得战战兢兢的,做什么事情都要瞻前顾后,因为有时她只是呼吸,就会换来主母的挑剔。 微笑浮上宋长安的脸,她并不知道自己笑了,只有一直分神注意她的李缜看见。 带笑的宋长安是美丽的,那模样一改她平时的怯怯,看着有几分明媚。 她不是娇艳的牡丹,她更似梅。 想着,李缜的手,伸了过去,碰上了宋长安的脸。 才碰上,便发觉自己失态,李缜的手迅速缩回,有几分狼狈。 但对宋长安来说,那只失控的手,印证了她的猜想。 难得大胆地看了李缜一眼。 那一眼,带着点询问,又有点娇嗔,李缜的手因此停在了半途。 宋长安似乎并不抵触自己的触碰。 意识到这一点,李缜的手又伸了过去,将宋长安鬓边垂落的发丝,别到了她的耳后。 十九、喜好 没有过多的停留,李缜收回了手。 他视线里的宋长安正在慢慢的熟透,耳尖到脸颊,全都泛着红。 那双眼睛又不敢看他了,但李缜这回很确定,宋长安不是怕他。 就这么挂着笑,李缜看着宋长安进食。 被盯着看实在难堪,宋长安下意识的加速了进食的速度,然后呛着了。 她咳得厉害,李缜有些紧张的起身,来到她身侧,手掌拍抚上她的背脊,替她顺气。 宋长安的背脊单薄,能摸出清楚的脊骨,李缜不禁想起徐明说过,宋长安在家遭受冷待的过往,得让她好好吃饭,李缜想着,继续拍抚宋长安的背,直到她停止咳嗽,才收手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把呛到气管里的米粒咳在了手心,宋长安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刚才李缜的动作是何其的亲昵,又何其的温柔,想道谢,刚抬头,李缜便端了碗茶水递给她。 宋长安红着脸蛋,接过茶水,小口小口的饮着。 过程中李缜一直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关切,哪里还有半分冷冽。 「奴婢没事了」 放下茶碗,宋长安对着一脸关切的李缜说了,这才让对方收回了那紧张的表情。 「奴婢吃饱了,这就收拾」 宋长安看着剩了些许菜肴的碗,觉得自己已经没法再吃了,再继续让李缜盯着吃饭,恐怕又要呛着了。 李缜脸上有些茫然,他对宋长安伸出手。 宋长安把手放进他掌里,看他的指尖在上头书字:「没吃完,是否不合胃口」 宋长安见字摇了摇头,安华宫小厨房的膳食很讲究,就算只是宫人的食物,也是好过她在宋家吃的。 「奴婢真饱了」 她说着,但李缜眉心微蹙,在她掌里写道:「太瘦了」 宋长安一愣,莫非皇帝喜欢丰腴些的? 意识到自己在思考李缜的喜好,宋长安顿时又面红耳赤了起来。 但如果这真是李缜的喜好,宋长安觉得自己也不是不能努力一下,于是开口道:「那奴婢吃,但陛下能不看着奴婢吗?」 李缜这才意识到宋长安吃不完是因为自己的注视,白净的脸上,登时浮出些许薄红。 他默默的松了宋长安的手,伸长了去取了卷洪涝记录来看。 没了他的注视,果真自在了些,宋长安把剩下的食物,全都吃完,然后起身收拾,退出了凌霄阁。 门外的小太监接收过碗盘,宋长安瞬时失去了目标,只能请示徐明,自己是否要像昨日一样去给李缜研朱墨。 徐明颔首,将宋长安推回凌霄阁内。 才一个进出的功夫,用膳前被小太监们移到旁边的卷宗就全都回到李缜面前,宋长安走了过去,问他:「陛下可要用墨?」 李缜摇头,眼睛还是看着卷宗,宋长安觉得有些无措,就这么垂头站着。 片刻后,李缜意识到宋长安干站着,他扬起头,看向宋长安,指了指没被归位的椅子。 宋长安意会到是要自己坐下,因为有了共餐的先例,她接受的很快,听话的就坐。 不过,她在李缜身边不研墨,的确无事可做,没用多就,就有些因为饱腹而生的倦意袭来。 李缜看罢手中卷宗时,看见的便是撑着身子,歪着头打盹的宋长安。 有些失笑,他想让宋长安卸防,但没想到,她竟这么快,就能如此毫无防备的在自己身边入睡。 李缜起身,将宋长安环抱入怀,将她轻盈的身子移到了一旁的躺椅上。 宋长安被放下后微微侧了身,脸颊贴着李缜的手背,小猫似的蹭了蹭。 李缜不忍抽手,就这样让她枕着自己的手片刻,直到她自己翻身面向他处,才收手回到自己的位置,开始批阅奏摺。 二十、纳妃 宋长安没有睡太久,躺椅上舒适的软榻的触感让她惊醒,自己竟然睡着了,她有些慌张地坐起身,但凌霄阁内,只有她自己一人。 长桌边的座位空着,一本奏摺翻开在桌上,砚台里有半干的朱墨,皇帝似乎不在位置上有一会儿了。 宋长安抹了抹脸,来到门边,才推开了条缝,便从门缝看见外头李缜的身影立在门边,挡住了大半的视线。 「听闻皇帝从民间带了个女子回来,哀家甚是好奇,便过来看看,怎么,不让哀家瞧瞧?」 一个陌生的女声说着,宋长安的视角看不见她,但从她的语气听来,她对皇帝似乎是长对少的关系。 安静了片刻,那女人又道:「她睡着?皇帝对此女子这般纵容?」 那话里听着有几分吃惊与责备,宋长安捏紧了门扉,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就此推门出去。 「哀家给皇帝介绍过多少女子,也没见皇帝动心过,看来,此女子,很不寻常,皇帝打算怎么做?就只把人留在身边?」 又是片刻的静默,宋长安这才会意过来,那静默是李缜手书回应对方的时间。 那声音又开口:「纳妃?哀家还以为皇帝要直接立后了呢,看来皇帝还知道,国母之位不是什么女子都能胜任的」 不知怎地,宋长安觉得对方的语气,有些刺耳。 就算察觉李缜心意,她也从来没敢妄想成为国母。 「罢了,她总有一天要见哀家,哀家就等着吧」 那话音落了,脚步声响起,同时门外的太监们齐声道:「恭送太后」 宋长安这才知道,方才发话之人的身分。 太后,不该是李缜的母亲吗?怎么感觉她对李缜,有些刻薄,宋长安还想着,她捏紧的门扉就被打开了。 李缜垂首看着抬眼望向自己的宋长安,意识到方才母后说的话,她大概全听了去,心里瞬时有些许忐忑。 宋长安会愿意吗?就算她已经贴身照顾自己,但成为自己的妻,会是宋长安想要的吗? 「奴婢失礼了」 受不了静默无声地对视,宋长安开口打破了沉默,而李缜则是摇摇头,伸手去找宋长安的手。 他有话想说,意会过来的宋长安乖乖地把自己的手放进他寻来的手中。 「都听见了」 李缜问她,宋长安颔首:「听见了」 「那你可愿意」 李缜又问,宋长安抬眼看他,竟从他的一双凤目里看出了些许的小心翼翼。 「陛下是说纳妃的事吗?」 她反问,李缜点头,托着宋长安的手热的出汗,他在紧张。 宋长安其实觉得自己没有任何不愿意的理由,做李缜的侍婢是服侍,做李缜的妃子也是服侍,于她来说,并无二致,同样都能报恩。 她只是有些惊讶,李缜不只不介意自己出身小吏之家,还不介意自己曾有过婚史,在她的意识里,天子的后妃,都要是出身高门的清白女子才行。 想确认,话却堵在喉口,彷佛落了一字都是对李缜的亵渎。 他垂爱自己至此,自己不该质疑他的心意。 她持续的无言,惹得李缜心焦,逐渐无法与宋长安对视,最后,他垂眸在她掌心写道:「你若不愿,想去何处,朕都许你」 字里行间,竟透着丝卑微。 二十一、愿意 宋长安眨了眨眼,收掌握住了李缜书字的手指。 李缜微微一顿,抬眸看她,她湿润莹亮的眼注视着自己,眼底有一往无前的坚定:「奴婢是来报恩的,所以陛下想要的,奴婢都愿意」 什么都愿意? 李缜对于宋长安的这个想法觉得不可思议,他抽出自己的手指,试探的碰上宋长安的脸。 宋长安微微一颤,却瞬间像是坚定好心志似的闭眼,接受李缜的碰触。 本来只是指尖轻触,而后是整个手掌,贴在了宋长安的脸上。 那手摩娑过她的皮肤,触碰她的耳鬓,最后捏住了她的后颈,宋长安因为这个动作扬起了头,也睁开了眼。 李缜的眼睛此刻幽深的像老林中的湖泊,叫人看不透,但宋长安却不知自己为何没了往昔的胆怯,能定定地与之对视。 或许是因为她的意愿足够坚定,也或许是因为这短短不到两日的相处中,李缜并没有为难自己分毫,还处处纵容,宋长安打从心底不信他会伤害自己。 见自己不算温柔的试探都被宋长安容忍,李缜默默的松了手,手指又碰回了宋长安的颊面,抚至宋长安粉润的唇边。 片刻后,他倾身,吻住了宋长安的嘴。 他重重的吮了她柔软的唇,想着,这般的恶劣,宋长安也能容忍吗? 放开被自己咬红了的唇,李缜垂眸看宋长安的反应。 宋长安只是无措的喘着气,像是不能理解方才发生了什么,眼里有些许水气堆积,看不出来是被欺负的委屈,还是被咬疼了的反应。 「这样也愿意?」 低沉又嘶哑的声音从李缜的红唇中吐出,宋长安的泪滴因此被惊落。 她其实没能第一时间辨认出李缜说了什么,那声音太破碎,又像是咽喉被人紧紧扼住的喉音,她没想过李缜的声音是什么样的,突然就这么听见,音质的残破吸引了她的所有注意力。 李缜重重的抹去了她的泪,又再次问:「这样,也愿意?」 他会对她,做更多更过分的事,他会对她,暴露更多残破的自我,他的问句是在问宋长安,但也有些,在问自己。 宋长安这次终于辨出了他说的话,她看着李缜微微泛红的眼,突然有些读懂这个粗鲁的吻还有破碎的问句背后,李缜的心思。 安静地颔首,宋长安踮起了足尖,把还泛着微疼的唇,送到了李缜的唇边,轻轻的印了上去。 「奴婢愿意」 她说的很轻,但却像是一个重击,敲在李缜的鼓膜上,敲散了他最后的自持。 长指捏住了宋长安的下巴,他不让她逃,再次重重的吻上她的唇。 他早想这么做了,在那闱场里看见她的那刻起,他就这么想了。 二十二、圣旨 狂浪般的吻把宋长安的唇染成了娇艳的红,红唇间吐着慌乱的气息,宋长安很显然没招架住这般凶狠的吻。 李缜有些爱怜地用手指抿了她的唇,然后凑近她的耳边,用破碎嘶哑的嗓子说道:「回去」 李缜自知,他再不放她回去,怕是要失了自持,在这里幸了她。 而现在,不是时候,南方洪涝,他不能在这个当口纳宋长安,这会让宋长安身上多一个让人嚼舌的由头。 她的出身、经历,已经注定要被议论,李缜并不想她再背负更多。 看着宋长安消失的门口,李缜许久后才平复了下来,摇铃唤了徐明。 晚些时候,徐明便带着李缜的口信来找宋长安。 李缜免了她日常伺候,要她等待。 送走徐明,宋长安有些茫然地回到单房里。 明明李缜才那么热烈的吻了自己,怎么突然疏离了起来? 等待?要等多久?等的又是什么? 宋长安呆呆的在单房里坐着,直到夜色入侵,将房内染成漆黑一片,她才有些后知后觉的起身点灯。 灯火下,铜镜里,自己的唇已退了艳红。 皇帝的心思,会不会也像这退红的速度一样,很快就变了呢? 宋长安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一瞬冒出的念头,至少,李缜的那一吻里参杂的,不像是那么快就变了的心,她想相信自己感受到的。 不过,等待很容易就让人心志变得脆弱,连着七日,宋长安在自己的单房里度过,她很难不去想,会不会那日发生的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妄想。 其实李缜从没有开过口,那一吻也从未发生过。 心神都落到了谷底,又无事可做,宋长安觉得自己像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只是漫无目的地活着。 夜里,她做了恶梦,梦中她还在许家,还跪在许家郎的棺前,那闱场,那救命的一箭,都只是黄梁一梦。 梦醒,冷汗湿了全身,宋长安惶惶起身,确认自己是在安华宫的单房里才松了口气。 她是真怕这一切都是假的。 起身换去汗湿的亵衣,准备去小厨房吃早饭,宋长安推开门,便看见迎面走来的徐明。 这已经是阔别七日的再见了,宋长安看他朝着自己走来,心跳快了起来。 徐明见她自己推门出来,脸上挂上了温和的笑。 他不是自己来的,身后还带着好几个徒弟,阵仗不小。 在宋长安面前站定,徐明开口:「宋氏长安,跪下接旨」 宋长安跪了下来,看徐明从身后的小太监手里拿过一卷轴,摊开了读。 旨意内容是给了她一个妃子的名分,封号为宁,还指了一处宫院做她的居所,并将那处宫院的名字由原先的景泰宫改名长安宫。 宋长安听得有些发愣,还是徐明唤她接旨才有些回神。 「长安接旨」 她贴首于地的一拜,尔后接过那缀着金丝的卷轴,看着上头的字,确认那是李缜的手书无误时,才终于有了实感。 「宁妃娘娘请起」 徐明已经对她唤了称呼,宋长安抱着那卷圣旨,在徐明的搀扶下起身。 「徐大监,我该当如何?」 徐明看出她的无措,温声道:「陛下都安排好了,教习女官明日起会来给娘娘讲课,长安宫也在整备,娘娘只需安心待着便好」 宋长安点头,然后问徐明:「陛下呢?这几天,陛下都安好?」 徐明脸上的笑意更盛了些,回道:「陛下都好,娘娘勿忧」 将宋长安送回单房,徐明回凌霄阁去,来到彻夜未眠的李缜身边,将宋长安接旨后的举动全说给李缜听。 李缜听她问起自己,眼底全是笑意。 二十三、哑疾 隔日,教习女官便来单房给宋长安上课,和之前陈锦来讲规矩时不同,课题不再只围绕着如何伺候李缜,更有对上如何,对下如何的应对进退要学,宋长安有了多了一个名头后担子也变重了的实感。 待她入住长安宫后,手下会有侍奉的宫女太监,每月会得到可以支配的分例,这些对宋长安来说是好理解的,当初她嫁进许家,便学过如何掌家管帐,与此相去不远。 比较让她在意的是对上的应对,李缜的后宫里,其实住的都是先帝的后妃,每日要请安的对象,就有太后和太妃数人,而她至此才知道,这些人里,没有李缜的生母。 那日听太后和李缜说话时的异样感有了解答,太后之于李缜,可能更像宋家主母之于自己。 宋长安忍不住追问了李缜的生母,或许是谈论皇帝私事对教习女官们来说是件僭越的事,她们说的简单,只有一句「早逝」便匆匆结束了话题。 知道了李缜幼年丧母,宋长安想起自己跟着徐明进宫时徐明说的「陛下幼年遭难,落下哑疾」,她不禁好奇起这段过去。 她把疑惑问出了口,几个教习女官面面相觑,彷佛她问的,是个万不该问的问题。 但最后,里头年岁最长的女官还是回答了她。 「当年,先帝的宠妃胡氏有孕,却不想怀胎十月,生下的是个死婴,胡氏深受打击,失了心神,在中秋家宴上对所有的皇嗣投毒」 「太后的皇长子,庞太妃的两个公主,还有齐太妃的皇三子,凌太妃的皇四子、皇五子都因此殒命」 「先帝的所有子嗣里,只有陛下在太医们费尽药石的救治中存命,但也就此落下了哑疾」 宋长安听完,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以为的遭难,指的可能只是场大病,却没想到,那是场浩劫。 「宫里几乎没人会再提起这事,毕竟是太后娘娘和太妃娘娘们的心结,娘娘您知道了,就藏心里去,千万别再对人提起」 女官的嘱咐语重心长,宋长安点了头,她当然知道,不能戳人痛处。 只是她莫名的心疼,李缜与她,是那么的相似,孤苦无依又遭大难,她有幸得到李缜的垂怜获救,那谁来救李缜? 这情绪萦绕在她心头,夜里,门被敲响,李缜出现在她单房外时,宋长安忍不住把这心疼全浇灌到了李缜身上。 她任他把自己抱到了桌上,任自己的唇被他粗野的啃咬,歪倒在桌上,李缜的手拉扯她的衣襟,她全然的听之任之。 但李缜只是把脸埋在她袒露的心口上片刻,没再更进一步。 他的确很想要宋长安,宋长安的顺从也让他情难自抑,但他还是耐住了冲动。 人言是可畏的,他要按部就班的得到宋长安,不能落下话柄。 父皇的宠妃胡氏就是被流言逼疯的,她是父皇的宫婢,怀胎了才得到册封,凭子得贵的枷锁让她禁不起失去,最后铸下大错,投井而亡。 李缜不想这样的悲剧重演,他的私心让宋长安辗转入宫来到自己身边,他要尽己所能,保她一生安泰。 二十四、婚礼 李缜支起身,垂眼看着自己亲手造就的凌乱。 他伸手,默默合拢了宋长安的衣襟,掩住那诱人的春色。 宋长安还喘着气,眼睛湿漉漉的,毫无邪思的看着自己,那模样勾的李缜很想再俯身,去咬她的唇。 不过他没有,而是拿了宋长安的手,拉到嘴边,细细地用唇,碰触她温热的掌心。 宋长安看着李缜的动作,有些不明白的眨了眨眼。 李缜整个人像绷紧的弦上的箭,亲上来时是那么的凶猛,但最后却只是缱绻的吻自己的掌心。 她不知道李缜在忍耐什么,以为是自己的愿意表现的不够明显,宋长安坐起了身,凑近到了李缜面前。 她不是个大胆的人,没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事,鼓足了勇气,也只是小心翼翼的将自己的唇贴到了李缜的面颊上。 生涩笨拙地亲吻一个男人的脸,宋长安为此红透了脸蛋,眼眸紧闭,长睫颤颤,带有些奉献一切的决绝。 被吻的男人整个人一滞,像是没意料到宋长安会主动,压制住的燎原欲念瞬间把他烧得快要失去理智。 凭着最后一点克制,他的手碰上宋长安的脸,回吻了她的面颊。 自己不顾一切的主动换来的只是面颊上的轻浅一吻,宋长安不解的睁开眼,看向李缜的眼神里有些许的委屈。 李缜知道她不懂,拉过宋长安的手,在她掌心落字:「等册封礼后」 宋长安抬了眉,她不知道还有册封礼。 见她惊讶,李缜露出浅笑,这才是他原本来找宋长安的目的,他来是要告诉她,五日后是个吉日,他会为她办一场体面的册封礼,昭告天下,她是他的。 「那会像是婚礼吗?」 宋长安想像不出册封礼会是什么样子,但婚礼她是经历过的,她脑子里还有自己穿着大红囍服,盖头遮着脸,在轿子里摇摇晃晃的被抬进许家的记忆。 不过她没和许家郎拜堂,许家郎病的太重,即便是大婚之日也下不来床,和她拜堂的,似乎是许家郎的堂弟。 掌心突又有笔画的动静,让宋长安从回忆中回神,看向手心,李缜在上头一笔一画的写:「是婚礼,朕和你的,只是不像民间,没有拜天地、拜父母,没有夫妻对拜」 这是李缜在她掌心里写过最长的句子,宋长安看他专注写字的脸,竟有些出神了。 她心里涌出股没有体验过的欢愉,那是嫁许家郎时没有的,对于要与眼前人结为连理一事而生的愉悦。 李缜是顶好的,除却身分不谈,他的相貌,他的举止,都是极佳的,宋长安觉得即便李缜是个普通郎君,也会有无数媒人踏破他家的门槛。 唯一可惜的就是那破碎喑哑的嗓子,但宋长安回想他的声音,却不觉厌弃,反而对他生了许多爱怜。 不知觉间,她已抬手,碰上李缜的脸。 手指描摹着男人棱角分明的深邃眉眼,挺直的鼻梁,红润的唇,而男人就这么由着她触碰,眼含笑意。 二十五、劝谏 离开宋长安的单房,李缜回了凌霄阁,继续批阅奏摺。 纳宋长安为妃,比预想的,遭到更多的反对,李缜便是看腻了这些谏言,才决定去找送长安。 那些满腹打算的朝臣把宋长安的生平扒了个底朝天,送来的奏章全是宋长安出身太低,二嫁女不该入后宫,入了后宫也不应封妃,至多封个最低位的美人的劝谏。 甚至宋长安的父亲宋严也呈书上奏,直言宋长安德不配位,谏请皇帝放她还家。 李缜将那封谏书翻来覆去的看,他不明白,宋严怎么能写得出这些冷酷的字句来。 宋严之妻冷待宋长安是因为她庶出,那宋严呢?不管嫡庶,都是他的孩子,他竟能容忍妻子将庶出女儿当作换聘的筹码,现在又忍心写下这封轻贱宋长安的奏书。 若非当时自己人在闱场射下那一箭,宋长安可能早就死在许家人手里,想到这里,李缜的神色全然的冷冽了起来。 他修了封罢官的旨意给宋严的上官,既然宋严对宋长安无情,那他也不想给宋严好脸面。 转头,李缜就将宋严的谏书扔进了火盆子里,然后摇铃唤人,让他们连夜将旨意送了出去。 其他的谏书,他一概只回了个「阅」字,他不想白费口舌与他们争辩。 至于在此际趁势提谏选秀或是有意献女的奏摺,李缜连阅字都懒得写,直接堆成了一迭,让太监们原样送回去。 想要在他身边安插自己的女儿,这些人,盘算的都是权与利,有几个是真心担忧? 高处不胜寒的可怖,李缜觉得此时格外能体悟。 但他还有宋长安,宋长安没有这些算计,她只是一心报恩,单纯的一眼就能看透。 想着,李缜的心绪又平复了下来。 救下宋长安于他而言,可说是人生大幸,否则,他或许,会选择孤老一生。 又想见宋长安了,方才的亲昵,其实更像是饮鸩止渴,李缜锁着眉,苦笑着倒在椅子里。 脑海里全是方才宋长安用手指描摹自己轮廓的画面,她脸上浅浅的笑靥,眉目里的欢悦,都是那么的美好。 李缜闭上了眼,放任自己沉浸在对宋长安的思念里面。 敲门声打断了李缜的沉浸,小太监进来报时,已经是四更天了。 李缜回到安华宫,洗漱后就寝,或许是睡前想着宋长安,他的睡梦里,也满是她的倩影。 一夜好眠,李缜醒来时,都还能感觉到梦境的甜美。 更想见宋长安了,李缜觉得自己无药可救,于是顺从了内心的欲望,收拾好自己后,就去找宋长安。 他起床的时刻甚早,宋长安还睡着,李缜也不唤醒她,只是在她床边站了一刻,看了满眼宋长安恬静的睡颜后,满足的离去。 二十六、恋旧 宋严上谏后被革职一事很快就在朝廷里传开了,皇帝对宋氏女的执着,不言而喻。 朝会上,有言官针对此事进言,李缜冷淡的提笔回应:「宋严不识其女之德,足证资质庸聩,难当大任,故革之」 言官还要再针对纳宋长安为妃进劝,李缜听了开头几句,便抛下了写着:「此事已定,若无他事,退朝」的纸到言官面前。 皇帝的态度之决然,言官拾起纸来,默默地退了下去。 朝堂上鸦雀无声,无人再站出来,李缜起身,离开了议事大堂。 没有回凌霄阁,李缜来到了长安宫。 长安宫原本叫做景泰宫,是紧挨着安华宫的宫苑,也是李缜的生母,先帝的慧嫔(注一)的居所。 慧嫔是死后追封的嫔位,她在世时,位份只是婕妤。 李缜几乎要记不得她的样貌了,但幼年在景泰宫的时光却还依稀记得,于他而言,景泰宫是有些特别的地方。 母亲死后,这处宫苑空置,他即位后没有像历代皇帝一样住进凌霄阁旁的养心斋,而是选了紧邻的安华宫作为寝居,亦有几分是因为恋旧。 这次将景泰宫改名指给了宋长安,除却距离因素,更多的是一种代表性的意义。 深爱他的人,曾住在这里,李缜希望,即将入住的宋长安,也能深爱自己。 走近长安宫,守门的小太监向李缜行礼,徐明有眼力的远远就竖起了手指让他们不要做声,所以李缜推门进去时,没有惊动里头的宋长安和来给她试穿朝服的女官。 宋长安很乖巧的任女官们摆布,身上披上了满绣的朝服,头发也盘了起来,插上了缀了珍珠的步摇。 有别于之前素净的宫女装扮,朝服加身的宋长安,有股娴静的雍容,很是好看。 这时,宋长安身侧站着的女官注意到了李缜,于是问安声四起,宋长安也回过了身,朝李缜行礼。 李缜走了过去,牵起宋长安的手置于掌中,在她掌心写道:「此服甚是衬你」 宋长安不能自己的面红,幸好周身的女官们早在皇帝走近时,识趣的退了出去。 「陛下当真?」 从没有过如此华服加身的宋长安不太自信,向李缜确认。 李缜抬手摸了下她泛红的脸蛋,复又在她掌心写:「当真」 宋长安被再次肯定,终于露出了笑。 准备册封礼比想像中的繁复,还要穿这身华服,戴一头的发饰,隆重的让她心里七上八下的,隐约觉得自己不配,但李缜书字时的神色是何其的诚恳,隐约的,给宋长安添了些底气。 「在这里住的还习惯」 李缜又继续书字问她,他知道宋长安是昨日才迁进长安宫的。 宋长安摇了头:「不习惯,这里太宽敞了,夜里睡不踏实」 说着,神色里有几分宋长安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嗔态。 那神态娇俏,李缜的心被勾动,在她掌心写下:「以后朕陪你睡,这样便踏实了」 宋长安知道男人不总是与妻子同寝,至少她父亲如此,她嫁许家郎时亦如此,所以李缜这么诺了,更显得李缜在乎自己。 心里高兴,宋长安揣住掌心里李缜的手指,踮起了脚尖,吻上李缜的唇。 注一 本作后妃制度参考明代,由上位至下位为皇后、皇贵妃、贵妃、妃、嫔、婕妤、昭仪、昭容、贵人、美人。 二十七、册封 那吻是蜻蜓点水的一碰,但李缜的唇压了上来,吮住了宋长安的唇瓣。 呼吸瞬间就被掠夺,李缜的吻总是狂烈,像是在叫嚣着想要占有她的所有。 好不容易被放开了唇,宋长安眼睛已经盈了泪。 李缜抬手,抹了她的眼角,怜爱的吻她的颊,然后在她手心上写:「再两日」 宋长安知道他说的是册封礼,乖顺的点了头。 两日后,李缜于太庙祭告,而长安宫里,一身朝服的宋长安,等来了送册宝的礼官。 礼官宣赞后,将册宝奉与宋长安,宋长安拜礼后接过。 玉制册文、金制宝印,接过手中,宋长安就正式的,成为李缜的宁妃。 在宫人的引领下,宋长安移步安华宫。 皇帝寝殿里设了金案,在这里要行合卺礼。 李缜已经等在案边,看宫人扶宋长安进来,脸上有藏不住的笑意。 宋长安不知为何自己心跳得很快,她按着被教导的记忆入座,有些不敢和李缜对视,他的眼神太炙热了。 礼官开始说起吉言,宫人们动手斟酒入卺,奉到两人手上。 宋长安和许家郎喝过合卺酒,但心境却大不相同,彼时只想着自己要换一处过活,但如今,看与自己对饮的李缜,宋长安心里满是悸动,她不能自己的想像着未来与李缜的生活。 饮尽卺中酒,李缜的手伸来,接过了宋长安手中的半边卺,与自己手里的相合为一,用红绳缠绕,再交予礼官。 礼官高喝礼成,宫人撤走了金案,片刻后,寝宫里便只剩下他们两人。 李缜朝宋长安招了手,她走了过来,一到李缜身边便被他拦腰抱起,送进了床帐里。 男人的唇热烈的吻了上来,宋长安招架不住的抓紧了李缜的衣襟。 这次没有再被放过,李缜吻开她的唇,勾缠她的舌,直到宋长安的眼睛迷离了,泛出了水气才稍稍拉开了距离。 手指摩娑她的发鬓,李缜爱怜的轻啄她被吻出艳色的唇。 稍微缓过神来的宋长安终于有了些余裕,看着李缜满是爱顾的眼,她生涩的抬头回吻了李缜。 李缜浅浅的一笑,复又深深的吻她,碰触她的那只手,从发鬓摸过耳畔,滑到颈间,最后游进了交领里边。 宋长安有些慌忙的挣动,掏出那只偷香的手,然后撑坐了起来。 李缜有些不明所以的跟着坐直了,然后便看见宋长安红着耳朵,开始解身上的朝服。 满绣的布帛落在了地上,宋长安把自己脱到只剩下贴身的心衣。 她膝行靠近李缜,细声道:「妾帮陛下宽衣」 手才刚伸向李缜,整个人就被揽进了李缜怀里,鼻间瞬时溢满了李缜身上的沉水香气息。 「不必宽衣」 破碎零落的声音从李缜的红唇里迸出,宋长安看李缜变得幽深的眼,有点不明白,但接着她的手就被拉着,穿越布料,碰上了一块肉生生的热铁。 「摸」 李缜在她耳边下着指示,宋长安意识到自己摸着的是什么,整个人都红透了。 男人用鼻尖顶了顶她的颊,无声的催促,宋长安终于动了手,浅浅的一握,轻轻的揉弄。 那块热铁在她手中胀大,宋长安有些不安的看向李缜,李缜拉出她的手,将她放倒在榻上。 腿被压开,宋长安下意识的伸手挡着秘处,下一瞬,她的手便被李缜拉到唇边,手指被一一含过。 「别怕」 李缜吻了她的掌心,低哑的说着。 他的声音破碎,却出奇地让宋长安的心感到沉稳,还遮掩着的另一只手,默默地按到了自己张开的腿上去。 至此,宋长安除却掩着胸腹的心衣,对李缜,已再无遮掩。 二十八、前戏 宋长安腿心间的花长的粉润娇美,李缜伸手触碰时,用尽了所有的温柔。 被触碰的宋长安在颤抖,她所体验的每一下抚摸,都有着未曾感受过的快意弥散在血肉之中。 腿被自己的手指按出了红痕,李缜伸手拨掉了她的手,但没有停止碰触她。 宋长安不敢盯着看他的动作,但余光里隐约能看见,他的手指揉弄自己秘处软肉的动作。 被这般揉弄,小腹会发紧,宋长安不能自己的想夹腿,但李缜的手压住了她的膝头。 手不被允许按在自己腿上,宋长安无处分心,只能抬手掩住了自己的脸。 她整个人都在发烫,蒸气从腿间冒出,结出了甜腥的汁水,沾湿那只逗弄她的手。 这时,宋长安才有些后知后觉的联想起那个让她潮湿的梦魇。 但很快,她就无暇思考了,因为李缜修长的手指开始探进她的身体里面。 花唇被剥开,藏在里头的潮湿穴径被造访,这一切的感受把宋长安吞没。 入侵带来的微痛,让宋长安泛泪,掩着脸的掌心湿成一片。 李缜不知是如何发现她哭了,他倾身靠近,用鼻尖顶开她的手,吻了她泪湿的脸。 满是爱怜的安慰,但进犯的手指没有停,持续的深入。 宋长安不知所措,只能捧着李缜的脸,讨饶似的吻他的唇。 李缜回吻她,但没有放过她,长指在穴径里探到了底,引的宋长安蹙眉。 但这是必要的前戏,李缜抽出手指,看见上头沾染了薄红液体后,更加地确定了。 于是那只手指又探了进去,深深浅浅的抽送。 痛觉逐渐被快意覆盖,宋长安很快就忘记了那瞬的痛,她湿着眼看李缜,眼里全是对自己感觉的转变的不可思议。 「好受些了?」 李缜凑到宋长安耳边问,他吐字时的热气灼着宋长安的耳朵,她躲了躲,侧头去看李缜,有点羞赧的点头。 「那这样呢?」 李缜问着,加入了第二只手指,宋长安忍不住小小的叫出了声。 两只手指的存在感强了许多,李缜抽动手指的动作也重了些许,不复稍早温柔。 但奇怪的是,宋长安不讨厌这样的感觉,还隐隐的觉得有些快乐。 但她无法说出口,只是抿着唇点头。 李缜也不迫她,只是凑近了吻她的耳朵,把耳垂咬得通红。 宋长安被两方夹击,根本无力招架,只能喘着气,小力的推了推李缜。 李缜也不执着,他的吻换了去向。 宋长安纤细的颈子被他叼住,留下了明显的红痕。 她起伏的胸口,还遮掩着的心衣,被男人咬着扯了开来。 小巧浑圆的两座小丘,就这么暴露在男人的视线里面。 他低头舔拭上头粉红的蓓蕾,吃出了水声来,宋长安羞的伸手掩住了。 李缜抬眼看她,咬在了她的手上。 二十九、哄她 他咬得不重,但把宋长安的指头叼着,用牙磨着,一双凤目盯着宋长安的眼,宋长安隐约地从里头看出了丝幽怨。 难道他就这么喜欢她的胸脯吗?想着,宋长安的手松了劲,被李缜叼着移开了。 得偿所愿的再次吮上那已经染上艳红的蓓蕾,李缜看着宋长安的眼里有笑意。 那笑意有些张狂的让宋长安无法维持对视,偏开了脑袋,任他做为。 一不去看,被吸吮的感觉就更加强烈,再加上埋在自己身体里还抽动着的手指,宋长安难受的把脸往床榻里埋。 李缜收回了眼神,他更专注的舔吮宋长安胸口的每一寸肌肤,留下细密的红印,才满足地直起身,抽出自己的手指。 下身和胸口作乱的动作突地消失,宋长安茫然地从床榻里抬头,就看见李缜伸舌舔了自己的手指,而那只手指,就是他放在她身体里的。 这怎么能吃呢?宋长安忙乱地去拉李缜的手,但下一瞬,她的手就被反握住。 李缜整个人压了上来,把她的双手往自己的肩头带,宋长安有些会意过来的捏住了他的肩。 李缜的脸压在宋长安的颊侧,炙热的呼吸烧灼她的皮肤。 宋长安侧了头去看他,他与她对视,眼神格外的温柔。 在这温柔的对视中,李缜的手握上宋长安的腿根,把蜇伏已久的凶物抵到了她湿润的小穴口上。 宋长安有些紧张,眼睛不住地眨。 男人很沉的住气,没有长驱直入,而是一点一点的压开路径,缓慢的侵入。 这避免了瞬间的剧痛,但却有磨人的压迫。 宋长安的眉头蹙起,呼吸都浅了,指尖抓进李缜的肩头。 李缜能感觉出她的不适应,凑了过去亲她。 那亲吻像在哄她,宋长安能感觉到,她多久没被人哄过了,眼角立时有些发酸。 闭上了眼,她怕自己会流出泪。 李缜看着她肉眼可见的红了眼眶,动作便停了下来,抬手来碰宋长安的脸。 宋长安深深的吸了口气,复又睁眼,看向停下动作的李缜。 「妾没事的」 她说着,松了抓在李缜肩头的手,探向两人交合的位置。 「陛下,进来」 她说着,捏紧了李缜的衣摆,把对方朝自己拉近。 李缜的呼吸有一瞬停滞,眼角带着盈润泪珠却开口要自己进来的宋长安散着种天真的诱惑,叫人把持不住。 李缜咬住自己的唇,用痛觉提醒自己不要失控,他努力地维持着清醒,缓慢地把自己埋进了宋长安潮湿柔软的穴里。 宋长安抽了一口气,被填满的感觉很奇异,胀着,钝钝的疼。 幸好李缜没有就这样停在里面,他缓缓地顶她,这让那奇异的满胀和钝痛,逐渐变成了快意。 三十、迁就 或许是感受好些了,宋长安发出了柔软的鼻音,听得李缜咬紧了牙关。 他其实不好受,宋长安的穴径紧紧的裹着他,像要缴了他的械,但他忍耐这么久,根本不想这么快就结束。 把脸埋进了宋长安的颈窝,闭上眼,沉下心来动作。 应是有些适应了,宋长安的身体,本能的迎合着李缜。 她仰着颈子,身体反弓出了弧线,李缜就势抱住了她,往自己的怀里揉,然后再收不住力的狠狠冲撞。 宋长安被撞的有些发疼,眼里的水气化成泪珠滚落。 泪水沾到了李缜的耳尖,他把脸从宋长安的颈窝中抬起,看她抽着鼻子的哭相,又放柔了动作。 意识到李缜的迁就,宋长安睁眼,手松开李缜的衣摆,摸上他的脸,一脸认真的说:「陛下,妾受得住」 李缜有些失笑,也抬手去摸宋长安的脸,同时像是在回应她似的,开始又深又重的顶她。 宋长安很快就有些后悔了,她其实是受不住的,整个人要被顶散了,但话已经说出口了,她也只能受着。 李缜将她的神态全看在眼里,当然看出她根本招架不住,但她越是这般忍耐,就越是招李缜心疼。 手指抚上宋长安被泪水沾湿的脸,李缜低头吻她。 虽然舍不得结束,但他不想太过折腾宋长安,来日方长,宋长安总会习惯的。 想着,他叼住宋长安的唇,手扣住她的腰,不再克制的顶跨,将自己一遍一遍的送进那个迷人的安乐乡。 宋长安被撞的完全失了方寸,唇又被咬着说不出话,只能紧紧的攀着李缜的脖子,哭着感受到男人全然的失控。 重重的抽插了几下,紧紧裹着自己的穴径把精水吮了出去,李缜松开了宋长安的唇,对着她喘着热气。 宋长安已经哭的不成样了,李缜慌忙用手抹她的泪,又去吻她的脸,他的哑嗓不能多话,他也确实不知此情此景之下该如何哄她。 幸好宋长安很快就停了抽咽,挣扎着要起身,李缜顺势抽了身,下床去捡宋长安落在地上的里衣,披在宋长安身上。 「妾想洗身」 坐起的宋长安抓紧了里衣,红着眼对李缜说。 李缜看她没被里衣盖住的双腿之间一片潮糊,自己抽身时带出的精水混着红血淌在她腿根上,虽知道女子初夜会见血,还是担心的眉心微蹙。 伸出手扶宋长安站起,李缜将她身上的里衣兜紧后,直接把人抱了起来。 突然的腾空,宋长安本能的抬手揽住了李缜的肩,有些吃惊的睁圆了眼看李缜。 李缜没看她,只是径直的往门口去,用脚踢了几下门,不久后便有太监来开门。 一想到自己身上只裹了件里衣,宋长安登时羞的把自己的脸全埋进了李缜的颈窝里。 李缜的一只手按上她的脑袋,有些安抚意味的轻拍了几下。 宋长安才倏地发现,李缜竟能用一只手就撑住自己,这劲儿真大,也难怪自己刚才在床上难受。 想到这里,方才经历过的感受又回溯到脑中,宋长安的脸缓缓的发红。 如果要说喜欢或是讨厌,她想,她或许是喜欢的,就算最后哭了,她还是不讨厌这回事,就是有些怕自己最后哭成那样,会坏了李缜的兴致。 偷偷从李缜肩窝抬眼看他,他的神色这瞬看来有些森冷,宋长安收回视线,不敢再看。 三十一、泡澡 李缜的步伐很稳,宋长安被稳稳地抱着,来到了澡堂。 澡堂的门开着,拿着空桶的小太监们迅速地撤出,对着李缜行礼后便消失无踪。 沿路掌灯的太监也是,从始至终,都和他们维持着三步以上的距离,现在也全留在了澡堂门的三步之外。 李缜抱着宋长安,进了澡堂,门外有太监箭步过来带上门又退开的脚步声。 宋长安被李缜放在了一把浴凳上,她看了眼澡堂内,只有她和李缜两人。 浴池蒸气腾腾的,全是刚被小太监们灌满的热水。 宋长安下意识地想起身去汲水冲洗自己,腿都还没打直,就被李缜压着肩坐了回去。 他拉过宋长安的手,在她掌心写道:「坐着」 宋长安颔首,看李缜拿了个木盆,从澡池里舀了水过来。 她腿间泥泞的痕迹得洗过才能进澡池,而李缜很显然想为她代劳。 宋长安觉得自己不该接受皇帝的服侍,但李缜的神色很是严肃,宋长安一时也不敢说些什么。 李缜回到她身边,空出一只手拉开宋长安身上披着的里衣。 那娇柔躯体上有他留下的吻痕和指印,在澡堂的热气蒸腾下,看着越发红艳。 李缜的喉结动了动,一丝邪念窜过脑海,可眼前的宋长安却依旧无知的眨着眼,手还拉着里衣衣襟,让襟口敞的更开。 深吸了口气,李缜压着腹里的火,单膝跪地,将木盆摆在了脚边,然后伸手去拨开宋长安的腿。 即便方才在床上都被看过了,宋长安还是不自觉的泛羞,配合着李缜的手,缓缓的张腿,露出腿心间被欺负的通红的秘处。 粉润的娇花充血发肿,花唇间的小口没有完全闭合,还含着淌出的白液。 看着她腿间的一片狼藉,李缜腹里的邪火退去了点,再要多做些什么,怕宋长安是承受不了的。 用手掌舀了水,淋在了宋长安腿间,似乎会疼,宋长安的脸都皱了。 李缜放轻了动作,很是温柔的抹去她腿间的白液,往复几遍,直到再没有残留,才停了手。 拉过宋长安的手,他写道:「去池子里」 宋长安听话地起身,走进了浴池。 这是宋长安第一次泡澡,比想像中的更舒适,热水包裹全身,筋骨都被捂热了,方才应承李缜后泛酸的腰也觉得舒缓了。 宋长安放松地把身子往水里沉,直到没过下巴,她只剩个脑袋在水上,缓缓地转头去,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看李缜。 李缜看出她喜欢泡澡,来到池边蹲下,朝她伸手。 宋长安把自己湿漉漉的手放到李缜的掌心,看他写下:「你以后都能用这个澡池」 有些欢喜的点了头,宋长安笑了,然后问李缜:「陛下不洗吗?」 李缜微微抿唇,片刻后站起身,开始解身上的黄袍。 宋长安别了开眼,直盯着皇帝宽衣太不礼貌了。 没用多久,赤着身体的李缜便来到她身边。 宋长安还是垂着眼看水面,看水中自己的手,不敢看李缜。 李缜觉得她这个矛盾的样子很是可爱,前一刻还邀自己共浴,后一刻就又不敢与自己对视了。 含着笑,他伸手把宋长安揽了过来,让她趴在了自己怀里。 宋长安能感觉到李缜的肌肤与自己相贴,本就被热水蒸红的脸更红了。 脑袋抵到了李缜的胸口,宋长安就算垂着眼,也能看见李缜坚实的腹部,再往下就是那在自己身体里逞过凶的东西。 方才没瞧见,只是摸过,现在一看,果然凶猛,宋长安赶紧转移视线,然后就被李缜捉住了下巴,狠狠的吻上。 但他也只是吻她,没有更进一步,明明宋长安都能感觉到他的欲念昂扬,但他就只是反覆的亲吻她,然后紧紧地搂着她。 直到他们出了浴池,李缜给她擦身,宋长安才后知后觉的想到,李缜或许是为了她在忍耐。 心里蓦地一甜,宋长安在李缜尝试给她系心衣时转过身,飞快的在李缜脸上,印了一吻。 李缜不知她在欢喜什么,但他喜欢她欢喜的模样,抬手捏过宋长安的下巴,让她再次转头,他们复又吻在了一起,缠绵许久,直到浴池的烟气都散尽,才舍得回去。 三十二、朝见 躺在李缜的床上,宋长安看他走去吹灭灯盏,而后复返,心跳的厉害。 和李缜敦伦是一回事,共眠又是一回事,即便李缜早就诺过,但宋长安之前从没敢想过。 如今真的共枕眠,她心跳的没丝毫睡意,眼睛直直地看着上榻来的李缜,直到他面朝着自己躺下,才眨了眨眼。 李缜伸手轻轻的摸了宋长安的脸,指尖抚过她的眉宇,低哑的说:「睡吧」 他的声音和触碰像是有魔力,宋长安觉得有股安宁涌在心尖,朝李缜勾起唇角,她闭上了眼。 再睁眼,天已大亮。 宋长安意外自己昨日竟是那么容易就入睡,更意外,李缜毫无动静的起身,让她浑然未觉。 宋长安下床着鞋,来到门边,推门而出。 门外候着守门的太监,还有长安宫里伺候她的宫女。 见她出来,他们躬身问安后,宫女便上前,将一袭披风罩在她身上:「娘娘,今日要到凤仪宫行朝见」 凤仪宫是太后的居所,朝见便等同是民间的妇见舅姑,宋长安嫁许家郎时经验过,女官们也同她讲过,所以她也不怵,在宫女引路下回长安宫梳洗换装后便按着时辰去到凤仪宫。 凤仪宫正殿内,庄太后端坐于上,宋长安在礼官赞引之下进到殿内,从宫人手中接过腵修(注一),跪奉到了庄太后面前。 庄太后冷着脸看着宋长安,半晌都不允礼,宋长安端着腵修的手逐渐开始发颤。 很显然,庄太后并不喜她。 宋长安并不意外,此前庄太后与李缜的对话中便对她颇有微词。 只要忍过去便好,宋长安想着,垂下了头。 庄太后心底发笑,她还以为让皇帝痴迷的女子是什么妖媚国色,这么一看,也不过一清丽女子。 要说哪点特出,可能是她的作态中,有几分让人情难自禁的娇怜。 这不现在她跪于自己跟前,就是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吗? 「起来吧」 庄太后终于开了口,宫人忙去接过宋长安手里的腵修,宋长安朝庄太后行了拜礼后也站起了身。 「也不知你是如何得了陛下的青眼,但你要知道,国母之位,不是你等出身之人可以担当的,最好安分守己些」 宋长安低着头,听着庄太后刺耳的话,乖顺的称是。 退出凤仪宫,宋长安有些瘸拐的走回长安宫。 方才跪的时间太长了,她的膝头有些发胀,她宫里的宫女怜惜的给她端来了凉水擦拭,又问她要不要请太医看伤,宋长安只是微笑着摇头,被婆母刁难而已,她不是没经历过。 「别让陛下知道了」 她对宫女说道,宫女沉默没有应声,只是无言的替她擦着膝头。 注一 干肉,妇人见姑时的礼物。 三十三、偏爱 待到痛感退去,行走不见瘸拐,宋长安才换下朝见的礼服,着了身简素的袄裙,披上披风,便往凌霄阁去。 虽然得了妃子位,宋长安对自己的定位,仍是李缜的侍婢,伴他左右,更是守她自己初初时向徐明说的报恩。 她到凌霄阁外时,正巧是李缜下朝之际,他从廊上来,远远便看见宋长安立在凌霄阁门外。 杏色的披风,在秋风中翻舞。 宋长安又梳了妇人髻,只是同初见那日不同,没了逃命的狼狈与怯怯,亭亭立于门前,有几分清隽气息。 她果然,像梅。 李缜停步片刻,看了满眼后,才徐徐走近。 见李缜回来,宋长安不自主地挂上笑意,她见李缜,总是舒心欢喜的,因为李缜的爱顾从不藏掖,就像此刻他走来,目光没有一瞬落在她之外。 谁被偏爱能不欢喜? 宋长安也只是寻常人,还是个不被偏爱许久的人,故笑颜是怎么也收敛不回来。 李缜在她面前站定,手便碰上了她的笑脸。 他意外宋长安是如此的笑意盈盈,早在从大堂回来的路上,长安宫里李缜安排的小太监便来报过朝见的景况,他还以为宋长安就算不抱怨,也会露出楚楚可怜的模样,引自己垂怜,却没想到迎接他的,是明媚的笑靥。 宋长安比他以为的,还要坚韧,果然,如耐冻的寒梅。 他没看错她,她会是能与自己在不胜寒的高位相互依偎的人。 想着,李缜的眼里也浮出了笑。 拉过宋长安的手,他书字问:「朝见如何」 宋长安依旧盈盈笑着,没有提起被庄太后刁难的只字片语,只说了行礼的过程。 于她而言,被刁难,只是待在李缜身边需要付出的最微不足道的代价,不值一提。 李缜没有追问,宋长安不说,他就不点破。 庄太后于他是嫡母,宗法之下,他只能敬她,只要她不做更出格的事,李缜也不能黜了她。 但补偿宋长安是李缜能做的,他把宋长安带进了凌霄阁,让徐明呈上了他准备的礼物,放进了宋长安手里。 那是个乌金油亮的黑檀木匣子,宋长安看了李缜一眼,男人的眼里殷切,似是期待自己打开这个匣子。 宋长安如他所愿的拨动上头的铜扣,打开了匣子,一支珍珠金簪躺在其中。 不同于为了典礼而制的堂皇富丽头面,这支簪子相对的简素,三两寒梅绕着簪身,珍珠作为花蕊与叶,点缀其中。 李缜的手伸来,取走簪子,钗在了宋长安简素的发髻上。 他在宋长安掌心写下:「朕打的簪子,可还喜欢」 宋长安惊喜的抬眼看他:「陛下亲自打的?」 李缜含笑颔首,他能给宋长安的补偿,就是自己的一片赤心。 三十四、恨意 珍珠金簪之后,李缜又陆续的,给宋长安打了耳坠和手环。 宋长安平素打扮简朴,除却李缜打的首饰,她旁的都不配戴。 每日晨省,宋长安就是如此现身凤仪宫。 庄太后平时便盯着凌霄阁动静,哪能不知李缜宣来金工,彻夜不眠,为宋长安制作首饰之事。 如今看宋长安浑身只配戴李缜制作的首饰,竟看出了几分耀武扬威之感。 她立在佛坛前,捏着檀香数珠,却半句经文也入不了耳,只有深深的恨意,被她一颗一颗同诵经声拨动。 凭什么?李缜这个小官女生的庶子,因着命硬上了皇位,她庄氏大族的血脉却只能躺在陵寝,随时间凋萎。 庄太后眼里有泪,牙关紧咬,她恨李缜,恨他没有同自己的亲子一样,死在胡氏的毒杀里,更恨他空敬自己为嫡母,却不曾真的听从自己摆布。 无数次,庄太后将庄氏族女引荐给李缜,他都不屑一顾,现在更是找了个小吏庶出的二嫁妇做妃,还演着深情模样给这女子亲自做头面,怕不是存心恶心她。 抽了抽嘴角,庄太后庆幸,朝中的舆论没有向宋长安倾倒,李缜再怎么妄为,也不能立宋长安为后,那么,一切都还有余地。 她入皇室,便是要让庄氏的血,融在天家里面。 辰正钟响,庄太后放下数珠,从内室移步外厅,看着候在门外,等待晨省的宋长安,拉出了一抹意味深长地笑。 宋长安离开凤仪宫时,有些瘸拐,每日晨省奉茶,庄太后总是要让她跪上两刻钟的时间才甘愿。 宋长安也有些习惯了,回到长安宫,让宫女用凉水给自己擦过膝头消肿,不觉得疼了,才去凌霄阁伺候李缜。 今日也是如此,只是天候入冬,凉水刺骨,宋长安有些难忍的蹙了眉,又心疼给自己打水的宫女会冻伤手,她便让宫女隔日不必再打凉水来。 疼痛总会退的,她忍住便好,宫女却不答应,细声地说自己的职责是照料好她。 宋长安摇头,拉过宫女的手:「青柳,本宫知道你尽心,但你若伤了,谁来照料本宫?」 青柳当然知道宋长安说这话是体恤,但看她通红的膝头,心里还是过不去:「那娘娘让奴婢去太医院拿消肿的药吧,奴婢会说是给奴婢用的,这样也不会让陛下知道」 宋长安一直不想自己被庄太后刁难的事让李缜知道,才总是凉水擦膝,不想请来太医惊动李缜,听青柳出的主意可行,便点头答应。 青柳苦着的脸露出了笑,捧着水盆离去。 宋长安默默起身,缓步走到门外,发现正下着细雪,不禁有些愣神。 她入宫至今,竟已过了两个月了。 三十五、细雪 从一个命在旦夕的寡妇,到皇帝的妃子,宋长安觉得这样的变化很是梦幻,午夜梦回时,她常常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如今看这细雪,更觉飘渺,好不真实。 不过,当她垂眼,看见左手腕上的金手环时,那柔润的金光在提醒她,一切都是事实。 宋长安浅浅的笑了,得李缜所救,真是她不知几生修来的福份。 没等回青柳,宋长安就动身去了凌霄阁。 李缜还在朝堂上,宋长安便先进了凌霄阁,烧起火盆子。 朝堂上,李缜听官员奏报秋涝的后续,此次秋涝灾情严重,影响地广,灾后的清淤重建旷日费时,好几个郡都还有灾民住在暂搭的棚屋,李缜拨了国库里的库银充给地方,用于煮赈与防寒,已备灾民过冬。 走出议事大堂,李缜看见落下的细雪,有些庆幸涝区在南,若是在北,天寒地冻,灾民只会更苦。 不过也不是全然没有好消息,重建进度虽然滞后,但最迟在冬至之前便能完备,灾民们应能过个安稳的亚岁。 届时,自己祭告天地、收受朝贺时,方能心安。 回到凌霄阁,李缜看见门外有宋长安的随侍太监,面上便再无半分忧扰。 推门进去,凌霄阁内暖融融的,宋长安裹着披风,靠在躺椅上打盹。 李缜放轻了脚步走近,在宋长安跟前弯下身,静静的看着她的睡颜。 她睡的恬静,如身在桃源之境,李缜不忍扰了她的清梦,看了片刻,便自去长桌边坐下,无声的翻阅起奏摺。 徐明带着徒弟送来午膳的动静唤醒了宋长安,她起身来到李缜身边,有些面红:「陛下怎么不唤醒妾?」 李缜只是对她笑着,柔柔的摸了她的脸。 午膳过后,李缜带宋长安散步消食,从宋长安的册封礼后,午膳后的散步便成了他们的日课。 李缜带她走遍了皇城,如今只剩下别苑还未去过。 亲自打了伞,两人并着肩,来到皇城别苑,别苑里种了红梅,还散养了从兽苑移过来的鹿,李缜私心以为这里很适合宋长安。 宋长安果然喜欢,尤其是见到那些亲人的鹿,脸上堆满了笑。 李缜让宫人拿来鹿食,让宋长安去喂。 此时的宋长安,更添了分与年龄相符的稚气,朝气可爱。 喂过鹿后,他们在别院的六角亭内歇脚,李缜拉过宋长安的手,开始说起冬至宴的事来。 每年冬至,白天皇帝要祭告天地,接受百官诸侯朝贺,晚上要举办天子家宴。 这场宴会,会是宋长安经历的,第一场宫宴。 李縝本性喜静,并不好筵席,但冬至宴亲族,是歷代传下来的规矩。 他亦可以选择小办宫宴,但每每想到深宫里经历过丧子之痛的太后和太妃们的日夜孤寂,他还是心软的年年大办,让他们的母族亲人能入到宫中相见。 三十六、冬至 冬至那日,从半夜便下起鹅毛大雪。 但祭天重要,朝贺重要,皇帝的行程,一项也没有耽误。 邻近夜宴时分,雪才见小。 初次出席宫宴,宋长安是有些不安的,她早早准备好,在开宴之前便抵达宴会所在的永琼宫。 青柳跟在她身侧,不时替她拉拢被风吹开的杏色披风。 「娘娘,天冷,奴婢去给您取个手炉吧」 青柳看宋长安揣着手,怕她畏冷,贴心的问。 宋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是有些冻红了,便点头让青柳去取。 青柳匆匆离开,永琼宫外,只剩下宋长安一人。 不久,便有其他人抵达永琼宫。 除却太后、太妃们,宋长安对今日会参宴的人一概不识,她默默退到不醒目的一隅,看那些人交谈甚欢的样子。 青柳揣着手炉找回来时,在人群中穿梭了一阵,才在一处柱边找到了宋长安。 她给宋长安带来的是李缜打的金手炉,宋长安看到手炉,本有些紧绷的神色,松泛了不少。 这时,太后驾临的宣声响起,那群聚的人们向两侧散开,让出了路来。 庄太后一身雍容的礼服,脖子上围着狐毛,让一个年轻娘子扶着,缓缓走来。 因着宫人都有既定服制,宋长安看出来,那年轻娘子应是庄太后母族的亲眷,而不是服侍她的宫婢。 太后到了之后,几位太妃也陆续都到了,她们也同太后一样,身边簇拥着母族的亲人。 一时之间,身边只站着青柳一人的宋长安,显得特别形单影只。 备宴的太监开了宫门,太后做首,浩荡的进入了永琼宫。 宋长安跟在队尾,缓慢的前进,来到宫门前时,徐明朝宋长安走来:「娘娘,请随老奴来」 宋长安一怔,但很快回过神来,跟着徐明去。 徐明领着她,把她带到了李缜的身边。 显然,李缜要偕她入内,宋长安觉得心跳有些快,李缜的作为是不合仪制的,教习女官说过,能与皇帝同入宴的,只能是皇后。 「陛下」 她出声喊李缜,想说些什么,但李缜只是拉过她的手,带笑看着她手里的金手炉,然后拉过她的一掌,在上面写字问她:「这手炉可好用」 「好用」 宋长安说着回答,便忘了原本想提醒李缜不合仪制的事,就这么让李缜领着,进到了永琼宫。 踏过宫门的那一瞬,所有交谈声都安静了,宋长安这才意识到,是这不合仪制的同行,让众人屏息。 但李缜似乎并不在乎,一路牵着宋长安的手,送她到了她的席位上。 宋长安感觉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自己,她捏紧手炉,将自己的视线,放在逐步远去的李缜身上。 李缜的座位在高台上,他入座后,徐明到了台前,说了吉话,宣布开宴。 三十七、果酒 开宴后,菜肴陆续上桌,庞太妃起身,朝着庄太后和李缜的方向作揖后道:「妾族弟自西疆带回果酒,此酒甘甜,望与众同享」 庞太妃出身世家,父亲是前任太傅,弟弟则是与西疆接壤的边城郡守,年年冬至,都会进献来自西疆的物产,前年献的也是果酒。 李缜在高台上颔首,便是允了庞太妃献酒。 庞太妃笑着嘱咐身边宫人,很快,每个座席上,都多了一壶琉璃酒壶。 宋长安除却婚仪和册封礼,几乎没喝过酒,便没打算动,但抬眼看向高台,李缜拿着酒杯看她,眼神殷切,她便斟了一小杯,浅浅尝了一口。 果酒果然甘甜,甚至尝不出寻常酒水的辛辣,宋长安眼睛里满是新奇,又抿上几口。 高台上的李缜远远的看着宋长安的可爱的神态,浅笑着饮尽了杯中酒。 李缜平日甚少饮酒,酒水对他的哑嗓是个刺激,但每年冬至宴,他都会喝上几杯,毕竟皇帝不饮,与宴众人怎么能尽兴。 提起酒壶,李缜又饮了两杯,这果酒虽甘,但酒性甚烈,三杯酒下肚,胸口和喉头都被酒气灼的热腾腾的,李缜放下酒杯,起身往廊上去。 徐明跟了上来,李缜朝他摆了摆手,徐明知道李缜每年宴上饮酒后都会到廊上醒神,便颔首留在了座席边。 宋长安只抿了几口酒,便感觉到果酒的后劲,放下酒杯,不敢再喝。 吃了几口菜后,抬眼看了高台,台上没有李缜的身影,只有徐明看见她后,无声用口型说了「醒酒」 宋长安放下了筷子,拿起披风,便要起身离席,她想去找李缜。 这时她注意到,太后身边有人起身,抱着条杏色披风,匆匆离去。 下意识的,宋长安转头去看徐明,徐明也对上她的眼,显然他也看见了。 那人便是扶着庄太后入座的年轻娘子,来时披的是浅青色的披风,如今却拿了条杏色披风,这才引得宋长安和徐明在意,否则宴席上人来人去,本不是什么值得注意的事。 永琼宫后廊,李缜迎着风醒神,但今日的酒可能特别烈,烧灼感不减外,他竟有些发昏。 前年饮这果酒时并未有此症状,李缜疑惑的揉了揉眉心,但那昏沉感却是怎么也揉不去。 或许该让徐明跟着,李缜有些后悔,甩了甩脑袋,试图让神智清明一些。 这时有人走来,李缜本能抬眼看去,他的视线已经模糊,重影之中,看见来人裹着杏色的披风。 那人凑了近来,搀住李缜的手,低柔的开口:「妾服侍陛下」 她声音压得很低,李缜迷糊之间听不真切,便低头靠近了去,一阵浓郁的脂粉香扑鼻而来,让李缜瞬间清醒了两分,她不是宋长安,李缜挣开她的手,向后退了几步。 三十八、凶险 庄佳薇错愕的看着自己被挣开的手,她不明白皇帝为什么不要她伺候。 她已经听从姑母的话,特意梳了妇人髻,还只簪了支素净的金簪,姑母说宁妃肤白,她挑了显白的水粉涂了满脸,还披了同宁妃一样的杏色披风,乍一看,相当肖似。 看皇帝身形摇晃,药效定是起了,他却如此抗拒,难道宁妃其实也不过尔尔? 还在想着,一道杏色身影略过她,快步朝皇帝身边去。 宋长安一到后廊,便看见李缜踉跄的与那娘子拉开距离的画面,心里瞬时焦急了起来。 李缜总是挺拔的,如此倾斜踉跄的模样,宋长安从未见过,她急急来到李缜身边,搀着他的手:「陛下,可有哪里不适?」 李缜听见熟悉的声音,勉力凝神看去,重影之中,有宋长安小鹿般湿润的眼睛,他凑了近去,淡淡的桃香气息袭来,李缜安心了似的朝宋长安一笑,便脱力朝她倒去。 「徐大监!」 宋长安撑不住突如其来的重量,赶紧开口喊跟着她一同来寻李缜的徐明,徐明和身边的徒弟快步跑来,撑住李缜失去意识后发沉的身躯。 庄佳薇心跳的飞快,看他们无力分心在自己身上,仓皇的跑回了永琼宫里。 庄太后看她回来,不悦的挑了眉,侧过头对自己的贴身宫婢如月说了几句话后,又镇定自若的让庄佳薇脱去披风,给自己夹菜。 「姑母,这可怎么办?」 庄佳薇手还有些抖,神色不安,庄太后淡淡的说:「放心,哀家不会留下痕迹」 庄太后抬眼看向高台上李缜的座位,如月已经悄悄靠了去,庄太后安心的笑了笑。 如月端着空盘,略过皇帝的座席,快速的调换了桌上的酒杯,便朝外走去。 才刚出永琼宫,没走几步,几个带刀的侍卫便将她围住,喝令她交出酒杯。 如月颤抖的把手中的杯子交出,脚一软,跌坐在地上。 侍卫将她叉起,拖着带到了永琼宫的偏房。 「徐大监,如您所料」 侍卫们把酒杯呈给站在偏房外的徐明,徐明拿过杯子,瞥了眼如月,低声道:「先押下去,等陛下定夺」 侍卫们应声,把如月带走。 这时,有几人疾步走来,正是徐明的徒弟领着太医丁守和几个药童到来,徐明赶紧推开门,对丁守道:「陛下在里头」 丁守颔首,疾步入内。 偏房内,两盏油灯立在软榻边,李缜躺在榻上,蹙着眉,紧闭双眼,呼吸浊浊,看起来很不安生。 宋长安跪在榻边,紧抓着李缜的手,不安的回头看走入屋内的丁守等人。 徐明快速上前,低声对宋长安道:「娘娘,这是丁太医,当年便是他将陛下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 丁守对宋长安行了礼,便在软榻边跪下,伸手要去拿被宋长安握住的李缜的手,宋长安赶紧松手,却不想李缜意识模糊之间仍不放手,丁守这一拿,竟拿不动,只能换拿李缜的另一只手。 摸了脉相后,丁守皱着眉,接过徐明递上的酒杯细闻,接着便从医箱里抽了纸笔,快速的写了药方,递给跟来的药童:「快去熬药,三碗煎成一碗」 然后丁守拿出了针包,取出银针,揭开了李缜的衣襟,在他胸口、手臂等处施针。 李缜的眉皱的更紧了,脑袋在软榻上摇晃,突地睁眼坐起,吐出了一口黑血,复又倒了回去。 宋长安惊骇的看着,侧头看丁守,丁守很是平淡的朝她颔首道:「娘娘,度过凶险了」 三十九、烈藥 「陛下的酒杯里,被人下了两种药,一是使人神志不清的酥神,一是有催情作用的春合」 丁守摸着李缜的脉,对宋长安缓缓道来。 「但陛下怎么吐血了?」 宋长安不是很明白,这两种药为何让李缜吐出黑血。 丁守抚了抚自己的长须道:「寻常人而言,这两种药,都不凶险,但陛下幼时中过剧毒,心脉腑脏有损,这等烈药,令气血汹涌,燥热难堪,故生瘀血堵于脏腑,如若不及时排出,轻则身体不遂,重则害命」 宋长安听完,深深地倒吸了口气,如果自己没有来寻李缜,后果怕是不堪设想。 「瘀血排出就安泰了吗?」 她声音颤抖的追问。 丁守递过一个安抚的眼神:「回娘娘,瘀血吐出便是过了最凶险的一关,接下来持续用药施针,陛下的身体会恢复无虞」 宋长安看丁守说得笃定,提着的心才稍稍落了下来。 这时,药童端着药回来。 李缜神志尚未恢复,徐明和徒弟将他扶起,宋长安亲手将药一勺一勺的喂进他嘴里。 李缜尝到苦味,眉头皱起,药汁吞了几口便再吞不下去。 宋长安急的眼里有泪,让徐明叫徒弟去拿糖,她还记得陈锦说过,李缜幼时吃药,都是一勺药一粒糖的哄着才吃。 徐明被这么一说,也想起此事,赶紧嘱咐徒弟去拿。 糖拿来后,宋长安便先把一粒糖塞进李缜嘴里。 尝到了甜味,李缜的眉头松了些,这时宋长安再喂药,便顺利了些。 喂完一碗药,李缜还未转醒,丁守知道宫宴尚未结束,下药之事的处置也需皇帝定夺,李缜得醒来,便又在他人中上施针,刺激他醒神。 这一针下去,李缜果然悠悠醒来。 长睫震颤几下后,终于是看清了眼前围绕自己的人。 李缜能感觉自己被人扶着半坐,于是自己撑起了身,侧头去看床边跪着的丁守和宋长安。 丁守把了他的脉,又抬手在他眼前挥了挥,确认神志恢复无虞,便把诊治的始末全都说了一遍。 徐明也将酒杯被庄太后的宫婢调换一事,还有庄佳薇的举动全数禀告。 李缜的脸色全然的沉了下来,宋长安能从他的眼里看见怒气,她急忙伸手握住李缜的手,用手指摩挲着,她担心他刚醒来,就要被气得再晕过去,她想安抚他。 李缜抬眼看她,看她眼里满满的担忧,他闭了闭眼,再抬眸,怒气都敛了去。 翻过宋长安的手,李缜在上头书字:「回席上等我」 宋长安有些忧虑的没动作,李缜又拍了拍她的手,抬头看了眼徐明,徐明立刻会意过来,将宋长安扶起,送回永琼宫大殿。 「徐大监,你说陛下会怎么做?」 宋长安问徐明,徐明扶着她的手,淡淡道:「陛下仁善,但并不是无底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