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娘1V1》 争香 五月初五,青云观内香烟缭绕,钟磬声声。 大殿前人头攒动,香客们高举香火,摩肩接踵地挤在殿门口,只待钟声一响,便争抢那象征福运的“头香”。 忽听一道尖锐的嗓音破开嘈杂—— “都起开都起开,让路的给二两银子——” 来人玉带华服,摇着折扇,被一众奴仆与好友簇拥着,硬生生在人群里开出一条道来。那趾高气扬的架势,活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烟娘也举着香挤在人群边缘,心中暗忖:来人好生嚣张。她循声望去,恰见那人“啪”地合上写着“风流倜傥”的折扇,露出一张剑眉星目的脸。只是那眉眼间的不羁狂妄,生生折损了三分俊朗。她心下冷哼一声:这种仗着有几个臭钱、有点势力就横着走的公子哥儿,她最是瞧不上。纵是生得潘安之貌,也不过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凌少天瞥了眼身旁的好友陈硕、赵良和张元,扬了扬下巴:“今日这头香,本少爷要定了!你们都得帮我拦着!”那语气,仿佛在说今日的天气。 陈硕闻言却立刻谄媚附和:“那是自然!天少出手,谁敢争锋?” 凌家乃大成国马业巨擘,垄断军需战马不说,单是城中的赛马园,每日便有数千赌徒挥金如土。凌少天作为凌家独子,自是众星捧月。 这几人家里都与凌家有生意往来,虽不及凌家富庶显赫,却也都是京城中有头有脸的富家子弟。碍于凌家的势力,他们便以凌少天马首是瞻,整日混在一起,撩猫逗狗,不学无术。附近的老百姓给他们起了个诨号——“整方行”,意为整日方人,没个正行。 要说他们四个伤天害理?那倒没有。见人就打、玩那些下作把戏的事,他们还不至于。但若论心地善良,怕是连他们自己都要笑出声来。扶老奶奶过马路?那等“伪善”之事,他们向来嗤之以鼻。说到底,这四人就是成年巨婴——断了奶的街头小霸王。 大钟嗡嗡一响,香客们都急了眼,谁还理会凌少天是不是大少爷,直接全部拼了命地往大殿里挤。凌少天被挤得东倒西歪,气得直跺脚,一边和众人挤推,一边嚷嚷着:“哎呦喂!都他娘的挤什么挤!反了天了!都给本少爷停下!”说罢还不忘转头朝家仆们吼道:“还愣着作甚!给本少爷拦着他们!” 凌少天的家仆拦住众人,倒给烟娘这个“溜边”的行家行了方便。她趁势钻过家仆的手臂,一闪身挤进了大殿。 同一时间,凌少天从人群里脱困,探着长臂向大香炉里插香。一大一小的手同时把香插进了香炉。 凌少天一愣,顺着那白皙的柔荑看过去,恰见烟娘也正侧目看他。四目相对,他心头微动。眼前的女子……不,她梳着发髻,应是妇人了。可她实在好看:琉璃眼珠,羽睫弯弯,柳眉如黛,肌肤胜雪。再往下扫,深紫衣裙轻盈飘逸,隐约可见那盈盈一握的杨柳细腰。她整个人透着一股清冷霜意,但再好看,也不能跟他抢头香!他故意脸色一沉,嚷嚷道:“哪里来的小娘皮,敢和本少爷抢头香!” 烟娘本就厌恶这等纨绔,横了他一眼,不屑地冷哼一声:“是你同我抢。”她拍拍手转身没入了人群。 凌少天愣了愣,望着烟娘消失的方向,嘴角扬起一抹哼笑,对身后家仆财源勾了勾手指:“去,给本少爷查查那小娘皮什么来路!这般轻狂,定要将她绑了扔池塘好好整整她!” 财源点头哈腰地退下了,心里直犯嘀咕:我的大少爷,玩蛐蛐刚腻了,如今这是又找到新乐子,瞄上小妇人了?口味可真够特别的!不过也不能真让少爷玩过了火,到时候老爷怪罪下来,自己也得跟着遭殃。到不如装模作样打听一番,找个茶舍溜溜号,回去就说没找着! 烟娘来到观内的许愿树前,向小道士询问许愿喜钱。小道士对她作揖道:“红丝带五文钱,黄丝带十文钱。” 烟娘看着许愿树,上面挂着九成七的红丝带。她咬了咬牙,今日既得上头香,何须吝啬!当即买了一条黄丝带,认真地书写上愿望。 放下毛笔,双手合住丝带闭目祝祷,而后用力高高抛起。那抛起的动作像一只展翅欲飞的蝶,关键这一抛,竟真的挂在了高高的树枝尖端上。 烟娘抿着唇一笑,今日上得头香,黄丝带又飞上了枝头,看来她心愿必然得偿! 抬头看了看天色,已经不早了,也该回去了…… 凌少天与众人浩浩荡荡地溜达在道观里,迈着四方步,轻摇折扇。行至许愿树前,他望着满树红绸,嗤笑一声,唇角微扬,语气轻佻:“这许愿啊,不过是穷酸之人的自我安慰罢了。真要想心想事成,还不如求本少爷来得快。” 陈硕点头附和:“嗯,天少这话说得到是在理。没钱没势,对着一棵树哭有何用?”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腹诽:你不信这个,来争什么头香! 凌少天听着陈硕的吹捧,越发得意起来,没心没肺地仰头大笑:“哈哈,果然你是我最好的兄弟,最懂我!” 不过陈硕倒是误会了他。凌少天争头香,纯粹是被他那位“马王”老爹逼来的。老爹说他小时候生重病,多亏三清师祖垂怜才大难不死——可他自己压根不信:不吃药不吃饭,好人也能饿死。 赵良笑着摇头道:“话也不能这般说,天少,可不是人人都有你这般的泼天福气,一出生就含着金汤匙,你们凌家的家私人怕是比国库还富足,大成国首富之子,也就你一人而已。” 凌少天耸耸肩,颇有些无奈的坦诚道:“没办法,本少爷命好人又俊,会投胎,银子太多了,花不完,根本花不完。” 凌少天原说这话真没什么显摆的意思,可落得旁人耳中却也真的格外刺耳又刺目。 陈硕皱了皱眉头问道:“凌叔父去鹤洲也有五日了吧?我爹还心急着呢,想等凌叔父回来,赶紧把马车图纸给他看看,如果成的话,得赶紧找人打料,可不能误了工期。” 凌少天背着手不疾不徐的迈着四方步,提起这些生意经他就觉得像上了紧箍咒:“我娘走的时候说是这一两日回来,待他回来我会同他讲的,哎呀,我爹娘那些生意啰嗦得很,连马车轴长都要亲自量,不说他了,出来玩儿,少讲那些扫兴的话。” 这时微风一吹,风铃叮咚响,一条黄丝带从枝头飘落,不偏不倚,正落在凌少天的玉冠上。 凌少天单挑了挑眉,抬手拿下丝带看了看,见上面写着: “一愿求得一人心 白首不相离 二愿蔷薇绕舍香盈户 顺遂无忧岁月长” ——落款花烟儿。 看着黄丝带上的簪花小楷,凌少天眼底掠过一抹兴味:“花烟儿?啧啧啧,”他嘴角微勾,“还真是贪心的小娘子,这些东西可不是求就有的,也就到了本少爷这个生活,她怕是才能实现。” 赵良闻言不以为意:“世间女子大多如此志向,不过是想寻觅一依靠,守一方安宁岁月。” 张元凑近看了看,哈哈一笑:“贪心就是贪心,哪里这般多借口。”他挤眉弄眼的对凌少天道:“天少,你既然都到这了,也许个愿呗?” 凌少天撇了嘴,心中不大信服 道士垂眸不语,故意咳嗽提醒:“咱们这许愿灵的很。” 说着,给他们三人递上丝带。 张元把丝带往凌少天怀里一塞,低头兀自书写起来。 凌少天看了看张元他们的认真劲不由轻笑一声,眼珠一转,笔走龙蛇地在丝带上写道: 一愿我家破产, 二愿……他停下笔,抬眼看了看陈硕三人,坏笑着继续写: 二愿陈硕、张元、赵良天天倒霉! 三愿:世间女子皆爱我(死心塌地)! 落款:凌少天 他看了看手中花烟儿的那条丝带,本想随手扔了,但转念一想,坏心又起。他将自己的丝带与花烟儿的系在一起,随手一抛。 他就不信了——他和花烟儿这愿望要是都能成真,让他学狗叫都行! 讨嫌 雕花木窗半开,漏进一束慵懒的日光。凌少天斜倚在茶楼雅座的软榻上,指尖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早已凉透的茶盏。蝉鸣与市井喧嚣交织着涌入,愈发衬得他意兴阑珊。 真是无聊。抢头香的女子和丝带上的花烟儿都一点消息没有。他懒洋洋地坐在茶馆二楼,望着热闹的街区,闲得发慌。 陈硕见凌少天这副模样,捏着颗花生米往嘴里一抛,眯着眼笑得促狭:“天少既约我们出来,怎的这般无精打采?” 凌少天轻抿一口茶,随即放下茶杯,剔了骨头一般地靠在椅背上:“你们近日可探听到那花烟儿的消息?本少爷倒有些好奇了。” “天少这是害了相思病?”张元嘬了口酒,笑得促狭,“那花烟儿不过是个虚名,怎就把咱们天少的魂勾了去?” 陈硕捏着花生米往嘴里一抛,挤眉弄眼道:“京城里哪有叫花烟儿的?你偏要找她做什么?” 凌少天用扇子戳了戳下巴:“不过是见青云观抢头香那日那么多信徒,闲来无事,偏想帮她了了心愿,看看是我灵,还是庙里的神仙灵?再说了,还不是你们几个没用,逢赌必输,赌着都没意思了。这日子啊,也愈发清汤寡水了。” 张元挑了挑眉道:“确实不能再赌了,我这个月零花钱就剩了二百两,得省吃俭用了。” 凌少天闻言嗤笑一声,从怀中拿出一沓银票,虽然没数,但约摸也有七八百两:“哎,你说这运气怎么偏挑不缺钱的给呢?没钱你就拿去用吧。” 张元看着银票砸了砸牙花,这借钱多没面子!说来也怪,这段日子他们三个的确日日输钱,今天不如跟着凌少天下注,许还能赢上些许。想到这儿他抿了口酒,看向陈硕:“硕哥,不如打个赌?” 陈硕勾了勾唇角,张元这货不知道又在想什么馊主意:“说。” 张元一指楼下卖水豆腐的姑娘:“看见没有?那个豆腐西施!” 陈硕、凌少天和赵良顺着张元的指尖看过去,只见一年轻女子正立在豆腐摊前给人切豆腐。 凌少天不解道:“怎的,卖个豆腐有何稀奇?” 张元对凌少天咧嘴一笑:“嘿嘿,自然是稀奇。”他看向陈硕,笑得暧昧,“我呢,便压上我这二百两的家底子,你若能亲那豆腐西施一口,算我输!” 赵良面露难色,拍了拍陈硕肩头:“硕哥,算了,那豆腐西施可是出了名的倔性子,搞不好会拿豆腐刀剁了你手指!” 凌少天闻言哈哈一笑:“有道理,有道理。陈硕,反正这又不是什么栽面子的事,不敢赌便不要赌。”他嘴上是这么说,实际上看热闹不嫌事大,想想这条街上,谁不知道他们的恶名?他倒真想看看,有没有不怕事的犟种! 陈硕只是考虑了一瞬便咧嘴笑了,将手中的花生壳往桌上一拍:“赌就赌!你们压多少?” 凌少天从怀中又抽出一迭银票甩在桌上:“大概一千七百两吧,买你亲不到。” 张元忙不迭掏出荷包:“我全押上,二百两!” 赵良犹豫片刻,从袖中摸出五张银票:“五百两……硕哥你可想清楚了。” 陈硕舔了舔嘴唇,将众人银票拢到桌中央,转身就往楼下走。 凌少天趴在雕花栏杆上,扇子轻敲掌心,饶有兴致地看着。 只见陈硕大摇大摆走到豆腐摊前。那姑娘刚给人切完豆腐,抬头见是陈硕盯着自己,她正要开口询问。 陈硕冷不丁伸手扣住她后脑,结结实实在她额头上“啵”地亲了一口。 “啊呀——”豆腐西施惊叫一声,手中豆腐刀当啷掉在案板上,整张脸涨得通红,随后拿起豆腐刀狠狠地盯着陈硕。 周围赶集的百姓顿时炸开了锅,有人吹口哨,有人指指点点。 豆腐西施柳眉倒竖,她自然认得眼前人——京城有名的纨绔公子,“整方行”四人之一! 她咬紧下唇,指尖发颤,想伸手打人却不敢。 这“整方行”四人可谓和癞蛤蟆没什么不同——不咬人膈应人! 她想起上个月,凌少天在赌坊赌钱输了,竟叫人把整条街的灯笼全涂成绿色,说是“改改风水”,结果整条夜市像鬼市一般,害得夜市摊主们连夜洗灯笼,骂骂咧咧到天亮。 还有张元,前些日子在胭脂铺门口打赌,硬是让赵良把铺子里所有口脂试了一遍。更过分的是,临走还故意把香粉打翻,弄得满屋子呛人,姑娘们咳嗽着跑出去,他俩却倚在门框上笑得欢。最后拍拍屁股走人,掌柜的脸都绿了,却还得赔笑送客。 至于陈硕……更是个混不吝的!上回在茶楼,他非说店家的龙井是陈茶,逼着掌柜当场泡新茶,结果喝了一口就吐了,大摇大摆地赊账走人,至今没还钱!不仅如此,还是个惯犯,还在城东新开的包子铺赊账,带着一群狐朋狗友吃了一顿又一顿。老板讨要时,他竟当众把包子掰开,说馅儿不够,气得老板直跺脚,却不敢真拿他怎样。你说他差钱吗?他不差钱,但就是要变着法子恶心人。 可偏偏,他们个个家世显赫,连衙门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如今陈硕竟当街轻薄她!她攥紧了豆腐刀,恨不得一刀劈过去,可她想起爹娘的叮嘱:“这些公子哥儿,玩闹起来没个轻重,咱们小老百姓可得罪不起,遇上了就躲着走,千万别起冲突……” 想起阿娘的叮嘱,她终究还是忍住了。这些公子哥虽不杀人放火,却最会折腾人,若真得罪了他们,日后生意还怎么做? 忍! 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抄起豆腐刀,哐哐哐把案板上的豆腐剁得稀碎,仿佛剁的是某个登徒子的脑袋! ——惹不起,我还剁不起豆腐吗?! 凌少天等人看得屏息静气,都以为那豆腐西施说不准要举着豆腐刀给陈硕来上一下。谁知她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却终究没敢发作,只是发狠似的将案板上雪白的豆腐剁得稀碎,推着小车头也不回地跑了,车轱辘在青石板上磕得咚咚响。 二楼雅座和街道爆发出哄笑。 凌少天拍着栏杆笑得前仰后合:“喂,陈硕!这丫头剁豆腐的架势,倒像是要剁了你的命根子!” 陈硕回来时,街上的哄笑声还没散。 他得意洋洋地抓起桌上银票数了数。张元捶桌大笑:“硕哥你这嘴是抹了蜜不成?人家姑娘刀都拿不稳了!” “你懂什么,”陈硕挤眉弄眼地给众人斟酒,“这叫风流不下流。你硕哥我这是给那姑娘长脸呢!” 陈硕仰头灌完酒,突然把银票往凌少天面前一推:“天少,既然你风头无两,我跟你赌一局如何?毕竟你这几日一共赢了我们好几千两,我这才赢回来多少?一点儿都不过瘾。” 亲她 “哦?”凌少天闻言嗤笑一声,三四千两就值得他这般不服?他撇撇嘴无所谓道:“又想玩什么花样?说来听听,若是能让本少爷提起兴趣,赌一赌也无妨。” 赵良摇了摇头,刚刚他就觉得是否过火了,但好在没见血。不过这也提醒了他,他可不能再招灾惹祸了。也不知道最近走什么霉运,有事没事就被自己老爹抓住小辫子,好一顿教训:“小赌怡情,大赌伤身,你们可别玩得太过火。我最近也不知道是不是走背字,一做坏事就被我老爹抓住!” 凌少天双腿交迭搭在一旁的凳子上:“你那是太蠢了,做坏事都能被抓到,本少爷可不会如此。”外人都盛传是他老爹年轻时堕马伤了根基,便是这些年往来的东主老板旁敲侧击让他老爹“治治病”的也是大有人在。可旁人不明真相,凌少天却是对内情一清二楚,自己老爹之所以就自己一个儿子,都是因为年轻时主动服用了绝嗣的缘故,所以就算华佗在世也没用,注定就自己这一个儿子,故而自己再怎么作祸,也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想到这儿,他嘴角不由翘得更高。 张元和陈硕交换了个眼神:“那咱们先说说赌本,再看赌什么乐子?” 凌少天随手从怀里又掏出一迭银票拍在桌上,足有两千两,他扬起下巴努了努:“本少爷还缺赌本?说吧,想玩什么?”他执着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手心。 “好!”陈硕从二楼向街道看去,一眼看到了在挑胭脂的小娘子。从背后看过去,那小腰盈盈一握。不过依着他的经验,打扮好、身材好,转过头来容貌就不见得好了!他笑眯眯地对着女子一指:“天少,你若能当众亲那小娘皮的脸颊一口,我就把我那羊脂玉的围棋整套送给你!” 凌少天顺着陈硕的目光看去,琉璃瓦檐下,一道琥珀色身影正俯身挑选胭脂。轻纱裹着杨柳腰,云鬓斜簪紫蝶。微微能看见她晃动的玉手,在阳光下洁白细嫩。凌少天眯了眯眼,“唰”地展开折扇——这小娘子竟比青云观那位更添几分风情。但……这不划算吧?毕竟自己可是干干净净,可那女子是梳了髻的。 凌少天皱着眉,喉结微动。想起刚刚陈硕对那豆腐西施吻了额头也没什么关系,自己若说不,岂不是落了下风?他刻意挑了挑眉,满不在乎道:“这有何难,只是你可莫要抵赖!” 陈硕张着嘴,舌头抵了抵下唇,笑得好不邪肆:“放心,绝不反悔!若她转过身来是个丑的,你可也得下得去嘴!” 凌少天咬了咬唇,也怕她转过头来是个老妇,但胜负心起,实在难消,于是逞强道:“好!这可是你说的!”凌少天合扇起身,衣袂翻飞间已下了楼。虽然他嘴上答应得轻松,心里到底觉得有点不妥当。可为了那套垂涎已久的玉棋,尤其刚刚陈硕连亲大姑娘的事儿都做了,自己不过是从亲额头改亲脸颊,合着都是肉贴肉,跟亲自己手背无甚差别。没差,没差!这么想着,他提了提气,脚步轻快了些许。 烟娘今日刚安排完戏园子的事,想着自己的胭脂用完了,便出来买些。正在摊位前用胭脂点唇,却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凌少天等人的赌约。 凌少天大摇大摆地朝烟娘走去,看着她深琥珀色的衣裙裹着玲珑的身躯,心里竟怦怦地乱跳起来。这枯叶蝶般的颜色,一般小娘子穿上可不好看,不过这小娘子穿着却显得十分风情。他故意撞了面前的小娘子一下,装作踉跄的样子往她身上倒去:“哎哟,对不住啊小娘子,没站稳!” 烟娘手一偏,梅红色的胭脂差点画到自己脸上。她回眸转身想扶来人,不想定睛一看,竟然是和自己争头香的那个跋扈公子哥儿。她顿时更没了好脸色,冷冷地看了凌少天一眼,一躲身子。 烟娘这一躲,凌少天差点摔在地上。他急急稳住身形,心中暗恼:“诶,你……”刚要发作,却看清面前的人儿。她眼尾淡紫胭脂竟描着金粉,眨眼时像落了两片凤尾蝶。冷白的小脸精致美丽,点了红色胭脂的小唇饱满透亮。他惊喜地放大了瞳孔,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啧啧啧!这不是在青云观抢头香的小娘皮嘛!” 烟娘无奈地放下胭脂,长舒了口气:“请问你有何贵干!”她今日出门没翻黄历,没能看看是不是不宜出门。 “本少爷没什么贵干,”凌少天摇着折扇故作潇洒,但说了一半才想起来,没什么贵干,岂不是很尴尬?“本少爷正到处寻你呢,当日与我争香,还没好好找你算账。” “青云观的香,人人可以上得,怎的就是我与你争?你怎不说,是你要与我争?此事我与你没什么好谈论的,请你让开。”烟娘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这纨绔身上的崖柏香混着酒气,熏得她直皱眉。再说她本就讨厌仗势凌人的狗东西们,更别提面前的这个男子不仅仗势凌人,还十分轻狂无礼,本就不爱笑的脸冷得都快结了霜。 凌少天听烟娘这般牙尖嘴利,又被她呵斥,心中不免觉得有趣。换做旁的早就跑了,不是唯唯诺诺,就是哭哭啼啼,简直让他心烦。偏她脊背挺得笔直,倒叫他生出几分兴味。于是非但不让,反而又凑近了烟娘几分:“小娘子别这么凶嘛!”他故意学着张元平日轻佻的样子,执着折扇轻佻地挑起烟娘一缕青丝。想着寻常女子见状合该吓得发抖了。 烟娘横了他一眼,根本不想和他多做纠缠,抬腿就要走。 楼上突然传来口哨声。凌少天眼角瞥见陈硕戏谑的笑,顿觉脸上挂不住了。 见烟娘要走,心中一急,下意识伸手去抓她的胳膊:“诶,你别急着走。”他咬了咬下唇,心里突突地直打鼓,若真当众羞辱她…… 烟娘的注意力都在凌少天抓住自己的胳膊上,根本不知道他在打亲自己的主意:“公子,请你放庄重一点!大街上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庄重?”凌少天眉头轻挑,“本少爷若是庄重起来,那可就不是本少爷了!”说罢他直接扣住烟娘后脑,狠狠地在烟娘脸颊上啄了一口。凌少天直觉耳根烫得要命,鼻息间的盈香未散,想着是不是该掏银子了事:“你莫要恼……本少爷赔你……”可手还未摸到钱袋子,话还没说完,就觉脸边一道掌风刮了过来。 烟娘满脸羞愤:“登徒子!你无耻!” 她又羞又恼,想都没想,抬手对着凌少天欠揍的俊脸就是响亮的一巴掌——“啪——!” 大街上和二楼的陈硕等人都惊掉了下巴,简直落针可闻。天少挨嘴巴子了? 赵良的酒杯更是“咣当——”掉在桌上。 凌少天也愣住,表情瞬间僵在脸上,耳边嗡嗡作响,脑袋被打得歪向一边。靠!他老爹都没打过他脸!不对!他从小到大都没人敢打他脸! 烟娘眼中含着泪,打过凌少天的手都还在颤抖。她狠狠地瞪着凌少天,泪水在眼眶打转:“登徒子!混蛋!”说罢她使劲一推凌少天,跑走了。她这辈子受的折辱还不够多吗?还要雪上加霜才够吗?她到底走什么霉运招惹了这种煞星? 凌少天被打得愣了愣,眼睁睁看着烟娘跑走都忘了去追。 凌少天砸了砸唇,心里不是滋味。抬眸再看,那身影已消失在街尽头:“还真是个小辣椒……” 好半晌他才回过神来,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唇角,想着是让财源把她绑了扔池塘里奚落好,还是寻到她家放把火吓吓她更好。 心思百转,凌少天心中已经想了十几种找烟娘麻烦的法子,可最后他竟冷笑了一声。 有意思,这一巴掌倒把他扇清醒了。京城胭脂堆里泡大的姑娘,哪有这般带着刺儿的新鲜劲? 人群反应过来,街边的老儒生摇了摇头:“荒唐!真是荒唐!世风日下!” “若是脸皮薄的,小娘子怕是要寻短了。” 凌少天听着周围的窃窃私语,心中越发不是滋味。至于吗,不过是……亲了一口……罢了,那豆腐西施不还好好的…… 打赌 “我说天少没事吧?!”张元颇为幸灾乐祸地冲着凌少天喊。 凌少天听见呼喊,这才回神想起自己挨了巴掌丢了人。他猛然转头,目光如刀般剜向二楼雅间里看热闹的陈硕等人。周围人的窃窃私语,在这一刻都找到了宣泄口:“都给本少爷滚下来!” 这声怒喝裹挟着七分恼意三分羞愤,震得茶楼檐角的风铃都跟着颤了颤。赢了赌约却折了颜面——堂堂凌家少爷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个女子掌掴,这要传遍京城,他凌少天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不过他这心里话要被烟娘听到,烟娘大抵要啐他:这等混不吝的事都做了,他有什么名声? 陈硕等人踩着木梯晃晃悠悠下来,靴底在台阶上敲出轻佻的节奏。“哎呀呀,天少好手段啊!”陈硕故意拖长声调,目光在凌少天泛红的左颊上流连,“没想到天少这般霸道。愿赌服输,愿赌服输!”他说着用折扇掩住嘴角。 “闭嘴!”凌少天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有些微热的脸颊。亏他生得高大,小娘皮力气又不大,没打得多重。他也不知怎的,明明该是屈辱,偏生混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他猛地甩头,把这奇怪的想法清空,瞪着张元几人:“若不是你们,本少爷何至于……”话到一半他又噎住,总不能承认自己竟被个女子震慑住了吧。 张元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安慰地拍了拍凌少天的肩膀说道:“天少莫气,啧啧啧,那小妇人还真是个小辣椒!她下手是狠了些,不过……”他忽然压低声音凑近,“天少方才看着她离去,倒像是心愧了?”这话像块烧红的炭,烫得凌少天耳根骤热。 “胡扯什么!”凌少天甩开他的手,却把掌心折扇攥得更紧。脑海里不由浮现起那小娘子怒瞪时眼尾飞起的金色胭脂,骂他“登徒子”时贝齿轻咬的下唇。一股邪火猛地窜上丹田,心里暗暗发誓——若再让他遇见这小娘皮,定要当众把她扔进池塘里教训一番,必定要挽回折了的面子! “一会回府,本少爷就让财源去探她消息,到时候好好折辱她一番。本少爷倒要看看,这匹烈马能倔到几时!” 陈硕见他这副模样,转了转眼珠:“天少,她这般在人前下你面子,确实该好好教训教训。若是人人都效仿她,你在这京城可还怎么混得下去?人家如何对你毕恭毕敬?只怕这事要成为十里八坊茶余饭后的闲谈,捂着半张嘴都在笑你了。” 凌少天轻摇折扇,觉得陈硕讲的颇有道理,本就想教训烟娘的心,更是火大起来。 张元也附和:“不过是亲个脸颊罢了,又不是亲她嘴,生得这般霸道。凌世伯都舍不得碰你一下,岂能让这小妇人占了便宜?凌伯母若是知道,怕也是要心疼坏了。况且,她一个成了亲的妇人,得我们天少的初吻,合该是她占了便宜,她倒凶得厉害?” 赵良摇了摇头道:“我说,找个人吓唬吓唬她也就罢了,可别玩出什么太过火的事情。” 凌少天听着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完全没想过,他们自己才是始作俑者。他越听越觉得有道理,越听越觉得自己委屈。没错啊,他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亲女人,她一个成了婚的小妇人,保不准连娃娃都会打酱油了,明明是她占了自己便宜,竟还反手打人,又赔面子又赔贞洁,当真委屈死他了。想到这他一合折扇:“你们说的都对,本少爷真是忍不了了。这便回府去让财源把京城翻个底朝天,也要把这小娘皮找出来,定要好好教训她!” 陈硕见状忙拉住凌少天:“天少天少,你莫要冲动,回头又闯了祸,岂不是惹凌老爷生气?教训她的方法千千万,何不想条最扎心的?顺道咱们再来打个赌,岂不更有意思?” 凌少天微顿,微眯着眼看向陈硕:“哦?又想玩什么花样?” 张元和赵良也好奇地看着陈硕,平日里就数陈硕鬼点子最多,这下当真好奇,怎么教训小娘皮才能扎她心窝。 陈硕见状眼珠一转,折扇“唰”地展开:“你们想想,女子最重视什么?……” 张元一副看白痴的样子看陈硕:“当然是贞洁,这还用说?” 陈硕抬起折扇一敲张元的脑袋:“满脑子的污物!蠢!用强的有什么意思?女子最在意的就是这感情,若是让她动了情,死心塌地,再狠狠抛弃,这才是最戳人心窝子的事儿。” 赵良挑了挑眉:“这可当真是杀人诛心了,太狠了吧?” 凌少天皱着眉,他实在搞不懂,这情情爱爱有什么用,也实在体会不出其中让人扎心的滋味:“你们说的这些情情爱爱我可闹不懂,更没兴趣。我只想知道怎么让那小娘皮难受。” 张元和赵良对视一眼,这情爱确实无法对凌少天解释,就更没法说陈硕支的这招有多毒了。 陈硕笑得好不愉悦:“天少,咱们就连玩带赌,顺道教训那个小娘皮,一石三鸟。你若能在三个月内,让小娘皮心甘情愿地委身于你,对你死心塌地……”他故意停顿,瞥见凌少天皱起的眉头,才慢悠悠道:“我便把新得的云山茶庄押上。若你输了……”陈硕伸出五指,“一万两。” 空气霎时一静。张元倒吸凉气,赵良手里的花生米撒了一地。那茶庄年入一千两白银,陈硕这是下了血本。 凌少天手中折扇顿在半空,扇面上“风流倜傥”四个大字正对着烟娘离去的方向。 张元听得兴奋,不由也来了劲头:“我也加个赌注!”他突然拍手,“天少,那小娘皮绝对难啃,你要让她心悦诚服,我便将我爹那棵三百年的老参偷出来孝敬你!”反正成不成还不一定,但光想想那场面,就够刺激!当然,他也盘算得清楚,横竖凌少天绝无可能得手,到时候还能赚他一万两! 凌少天一手执扇,目光在陈硕和张元脸上巡睃。他原打算找到人教训那小娘皮一顿就了事,可赌注在此,说不心动也是假的。不过这事他倒真没什么把握,毕竟除了他娘还有丫鬟翠花,他就没接触过旁的女子了。至于追女子?不好意思,从小到大他都是被宠的那个,他还没宠过别人呢!“可是本少爷这方面实在是毫无经验……” 赵良本就不赞同,以往他们最过分也就是放火烧别人房屋,当然也都赔银子了。可这次说难听了,是要勾引有夫之妇,实在不好。此刻见凌少天犹豫,正好附和道:“少天,这小妇人梳了发髻,怕是有家有儿的。若当真对你用情至深,岂不是毁了一家人?这次玩得太过了,我看别赌了。之前咱们最多调戏调戏小姑娘,放把火,如今要和有夫之妇牵扯不清……不好不好。天少,你还是别……” 可赵良话未说完就被陈硕用扇骨抵住咽喉:“瞧你怂的,你自己怂别拉着天少一起。” 话被陈硕顶上了梁山,听在凌少天的耳朵里,若自己再不敢赌,就是瞧他不起,就是嫌他怂! 想到这,凌少天展着眉头,故作不悦地看着赵良:“怎么?你怕了?”他巴不得赵良再劝一劝,最后搬出他爹来,好叫他顺势推了。谁料…… 赵良只是无奈一摇头,不再争辩:“那你们赌吧,我就算了……” “切,真是扫兴!”凌少天从鼻腔里哼出冷笑,抬头扫过陈硕和张元,见两人的目光像两把钩子直勾勾地盯着,似乎等着看他认怂。 认怂?他凌少天的字典里就没这两个字。赌就赌,大不了……大不了到时候多给小娘皮点银子? 索性这般,不赌也赌了。金丝蟒纹的广袖在空气中划出凌厉弧度:“本少爷从小到大,还没有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他话虽说得嚣张,胸腔里却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但还是故作潇洒道,“烈马才配本少爷驯。” 陈硕嘎嘎一笑:“哈哈,我相信天少的能力!”横竖他怎么都是赢。凌少天真赢了,自己不过是损失些银子。以那小娘皮的性子,绝不是个善罢甘休的,怕是能闹遍全京城,到时候……当然,若凌少天输了,自己也不亏,赚他万把银子自也是舒心的。 张元也笑嘻嘻道:“放心天少,追女人,我有经验,到时候我帮你!”帮你怎么被拒绝,好赚你银子! 而凌少天心里的小人叹了口气:装吧,这下不装也不行了。满脑子都是如何征服那个胆敢掌掴他的小娘皮。 夕阳将众人各怀鬼胎的影子拉得老长,在青砖地上扭曲成张牙舞爪的形状。 过往 琉璃园是京城新开的戏园子。戏园的前身叫春晖园,经营的人名为花此行。花此行与其夫人肖氏感情深厚,二人育有一女,名为花烟儿。花烟儿十岁时,母亲肖氏因病离世。花此行和妻子鹣鲽情深,并未续弦,他独自将女儿抚养长大。奈何思念亡妻成疾,不过几年光景,他的身子便如秋日枯叶般迅速衰败,直至最后,再无力经营戏园,只得无奈将春晖园闭门歇业。 女儿花烟儿生得灵秀聪慧,虽自幼丧母,却格外懂事。十七岁时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目如画。花此行虽不舍,可身体衰败,终究还是追随亡妻而去,只留下花烟儿一人守着破败的春晖园,孤苦伶仃。所幸花此行生前为她备下丰厚嫁妆,也足够她一生无忧。 花烟儿侍候病重的父亲两年之久。父亲去世后,花烟儿本想独守戏园,可一直倾慕她的周启霆却痴痴等候。 周启霆当时与祖父来京议商,到春晖园听戏,从那时初见花烟儿,便被其清丽脱俗的气质所吸引,随后一直苦苦追求,不惜等待她三年孝期期满。花烟儿终被他的诚心打动,于双十年华带着嫁妆远嫁云川。 可刚要挑盖头,却传来了朝廷的圣旨,周启霆被紧急征召入伍。半年后,衙门送来了抚恤金,同时也送来了噩耗——周启霆战死沙场。 周家上下皆视她为克夫灾星,均对她冷眼相待,百般羞辱。婆婆更是对她非打即骂,把丧子之痛全发泄在了花烟儿身上。花烟儿忍无可忍,提出和离,欲携嫁妆归京。 奈何周家放人不放书,说什么都要逼花烟儿守节。 她不甘受辱,一纸诉状告上衙门。可周家在云川势力盘根错节,早已打点好官府。最终,花烟儿不仅未能拿到放妻书,连嫁妆也被悉数扣下。 孑然一身回到京城的花烟儿,拿着花此行留给她的积蓄,决定重开春晖园。毕竟没了嫁妆,手里的这些积蓄总有花完的一天。况且春晖园是父母的心血,她不忍心春晖园就这样消失在世间。 于是她决定重整旗鼓,翻新了春晖园,几经周折,联络到自家以前的班底,又招揽了几个配角,纳进一批小戏子,将春晖园的牌匾更替为琉璃园,准备在六月初六开业。如今,她已不再是花烟儿,而是烟娘——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妇,唯有这戏园,是她唯一的寄托。 烟娘记忆回笼,闻着木香气,看着翻新完的春晖园,也就是如今的琉璃园,眼中有着朦胧雾气。她环视整个戏园:雕花的围栏,漆金的戏台,一楼是一排排的大通桌椅,前排是梨花木的方桌雅座,二楼是开窗正对戏台的三间包厢,价区分明。烟娘仿若看见了自己小时候一般,父母还在此间忙碌,抬眸对着她招了招手。她鼻尖微酸,眼眶泛起湿意,却倔强地仰起头,不让泪落下。 “烟娘!快过来看看印刷的揭帖可还行?”青衣江孜掀开后台帘子,手里捧着一迭崭新的戏单。 烟娘眨了眨眼,逼退回眼里的湿意,吐了口气走向江孜。 江孜将厚厚的一迭揭帖递给烟娘:“书行的秦老板刚送过来的,印刷了五千张。咱们排练得也差不多了,等晚上咱们也去帮着发揭帖去!”江孜说着拿了约一半揭帖出来,一会她便给人们分一分,“烟娘,你那剧本子编得可真好啊,这戏有的唱!” 烟娘翻看着揭帖,见页页清晰才放了心:“戏再好,也得靠诸位前辈的功夫,否则再好的本子也是白搭不是?” 江孜被她夸得心花怒放,连连摆手:“哪里哪里!咱们齐心协力,定能让琉璃园红火起来!”旁人不知晓,可江孜是知道的,烟娘其实也会唱戏,身段是妥妥的大青衣。 江孜比烟娘年长十几岁,曾经是春晖园的台柱子,可以说是看着烟娘长大,更算是烟娘的半个师父。若非花老爷不愿她抛头露面,她早该是名动京城的大青衣,所以此事便只得罢了。而烟娘身上那骨子柔媚姿态,也多因受了学戏的影响。 华灯初上,百家桥热闹非凡。大成国没有宵禁,所以夜市空前热闹。烟娘站在桥头,手中揭帖一张张递出,心中却隐隐不安。她今日是硬着头皮到这人多的地方来,一切都是为了戏园子。可是一想到这里人来人往,说不准就会遇到那个煞星纨绔少爷,她便没来由地烦躁。那日若非他当街羞辱,她也不会怒极掌掴,如今想来,仍觉愤恨难平。 然而,事情往往就是如此不尽人意,正所谓怕什么来什么。 桥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人群如潮水般分开。只见一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大摇大摆地走来,他一身锦缎华服,剑眉星目,面容俊朗,却掩不住那股子轻浮傲慢。身后跟着一群谄媚逢迎的狗腿子,衬得他愈发不可一世。 烟娘手指下意识掐紧了揭帖,紧张到呼吸急促。 凌少天大摇大摆地走着,在一众狗腿子奴才的伺候簇拥下,一边走还一边嘚瑟地大笑:“哈哈哈哈哈!哎呀!说来也奇了,今日赌多少赢多少,连那个掉了两条后腿的‘连败将军’都能反败为胜!啧啧啧!说出去这谁信!本少爷还真是运气爆棚!!”说罢,他便扭头看向身旁一个长得像酒桶的奴才,冲着他勾勾手指,轻佻地问道:“财源啊,叫你去追查那个小娘皮的下落,可有什么结果了吗?” 听到自家主子发问,财源不禁面露难色,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结结巴巴地回答道:“少……少爷……这个嘛,小的实在是无能啊,没有查到任何线索……嘿嘿嘿……”说完,他心虚地低下了头,不敢与凌少天对视。 “废物!”凌少天眯着眼,懒懒地哼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耐,“那还不过来受罚?” 凌少天见状,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随即抬腿,修长的腿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朝着财源的屁股轻轻一踹。这一脚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会真伤着他,又足以让他踉跄几步,不至于狼狈摔倒。 财源站稳后,非但不恼,反而嬉皮笑脸地凑上来:“嘿嘿嘿,少爷果然心疼小的,连踹人都舍不得用力呢!”其实在财源心中,一直以来都把凌少天当作那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来看待。毕竟他俩年纪相仿,而财源更是自小就跟随在凌少天身旁,可以说是亲眼目睹了自家少爷从顽童逐渐成长为纨绔的整个光荣编年史。 尽管少爷平日里会打骂他,但每次也不过是点到为止,并未真的动武力。更重要的是,每当挨完打骂之后,少爷总会慷慨大方地赏赐给自己许多银钱作为补偿。这不,刚刚才被踹了一脚,这会儿便美滋滋地接过了少爷随手扔过来的三十两银子。 凌少天冷哼一声,斜睨他一眼:“自作多情!”话音未落,手中又多了一块沉甸甸的银锭,再次丢给财源,扬声吩咐:“拿着银子,继续查那件事!办不好,仔细你的皮!” 烟娘将凌少天那一系列令人咋舌的操作尽收眼底。原本对这个纨绔少爷就毫无好感可言,此刻目睹这一切后,心中对他的本就负数的好感更是低到了尘埃里。这样的人,她自知招惹不得。既然无法正面交锋,那么选择躲避总还是行得通吧。 烟娘刚刚递出一张揭帖之后,毫不犹豫地掉转方向准备开溜。没想到那位接过揭帖的女子竟然伸手紧紧拉住了她:“请问这戏园子是否长乐街上新开业的那一家呀?我记得以前叫春晖园是吧?是抵给你们了吗?还是以前的班底吗?你们这儿通常会上演哪些曲目呢?能不能跟我详细说一说呀?” 烟娘心急如焚,下意识地咬了咬嘴唇,面露难色道:“实在抱歉啊,姑娘,揭帖上面全都写得明明白白呢,您不妨自行查看一番!哎呀,实在对不住,我还有急事,得先走了!”话音未落,烟娘一个转身,拔腿就要小跑离开,那模样活脱脱像是一只受到惊吓的小兔子,慌不择路。 此时,凌少天缓缓抬起眼眸,迈开那双修长的腿正要踏上桥去。可就在这不经意间,一眼瞥见了已经转过身去的烟娘。 他追—她跑 凌少天浑身一个激灵,整个人瞬间精神抖擞,二话不说立刻撒腿朝着烟娘追去,同时口中还大声呼喊着:“嘿哟!瞧瞧这是谁呀?原来是我们的小辣椒啊!别来无恙嘛!哈哈,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啊!看来咱俩之间还真是有着不解之缘呐!”他一边喊着,一边心里暗自思忖:这段时间为了寻找这小娘皮,他可谓是费尽心思,四处打听,苦苦寻觅了足足十天之久,却始终没有得到任何关于她的消息。如今好不容易撞见,岂能放过? 谁和他有缘了!有也是孽缘!烟娘听他这么喊,又气又急,又羞又恼,尤其这纨绔还丝毫不顾及旁人眼光,喊得整条街的人都往这儿看。 此刻的她实在是不愿意再去招惹这等麻烦人物了,于是强忍着内心的愤怒与羞涩,假装什么都没有听见似的,埋首向前跑。 烟娘脚下生风,纤细的身影如游鱼般在人群中穿梭。 “喂!小娘皮!你别跑啊!”凌少天看到那道纤细的身影如受惊的兔子般迅速逃窜开去,连想都没想便迈开双腿紧紧地跟在了后面。毕竟,这送到嘴边的鸭子哪有让其飞走的道理? “小娘皮,你给本少爷站住!本少爷又不是那吃人不吐骨头的老虎,还真会把你生吞活剥了不成?”凌少天边奋力追赶着,嘴里还不停地叫嚷着。他的声音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响亮,惹得周围过往的行人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当然,对于这种被众人瞩目的情况,凌少天早就习以为常了。在他看来,如果走在路上没有人关注他,那才真是一件怪事! 烟娘对他的呼喊充耳不闻,捂着耳朵疯狂地跑,颇有些掩耳盗铃的架势,但即便如此,与身后穷追不舍的凌少天之间的距离还是在逐渐缩短。 望着烟娘远去的背影,凌少天气急败坏地咂了咂嘴巴,心中不禁感到有些烦躁:自己明明什么都还没有来得及做呢,这个女人为何一见到自己就像见了鬼一样撒腿就跑?虽然满心疑惑,但他脚下的步伐却是丝毫不敢放慢半分,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让到手的猎物从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少爷!您慢点啊!”财源扯着嗓子大声呼喊着,一边招呼着身后的一众奴仆紧紧跟随在后头追赶。他心中暗自叫苦不迭,如果少爷出了什么差错,就算把他大卸八块也赔偿不起啊!要知道,这整个凌家可就只有这么一个金贵无比的宝贝疙瘩呢。 凌少天不耐烦地朝财源挥挥手:“起开!别打扰本少爷办正事!” 烟娘被人侧目,只觉得脸上火烧云一般,捂着脸怕别人看自己,又怕被凌少天拦住,便专往人堆里跑。 正事个屁! 这个混蛋! 可她却仍能感觉到身后追兵渐近,她不知道,这场面活像欠了巨债被追讨。 凌少天在人群中左冲右突,活像浪里扁舟:“小辣椒,你别躲了!”他大声呼喊着,奋力拨开人群向前追去,额头上冒出了汗丝,“本少爷只是想同你说说话,和你认识认识,又不会吃了你!”他心里有些无奈,这女人怎么这么能跑! 烟娘真想啐他,他认识自己,自己就要让他认识吗?!思及此,更加快了逃跑的速度。 浩浩荡荡的队伍跟着一起跑,从百家桥桥头一直跑到百家街的尽头山坡下,再跑就要上坡了,不过那里黑灯瞎火,半山腰上只有座亭子,烟娘也不敢再往人烟稀少的地方跑了。她捂着胸口喘着粗气,一手对着凌少天摆了摆:“你,你别追了!” 凌少天终于追上烟娘,同样累得弯下腰,气喘吁吁,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笑容:“小辣椒……你跑啊,怎么不跑了……”他挥手让财源等人停在原地,独自上前靠近烟娘,“本少爷还没尽兴呢!”他喘匀气后,抬头看着烟娘,眼中带着几分埋怨,“你是不知道,本少爷找你找得好辛苦!”她可真记仇,一定还因为亲她脸颊的事耿耿于怀! “我说,上次亲你,可是本少爷吃了亏,本少爷还委屈着呢!” 烟娘听得直翻白眼,他也真是脸大得可以,但此刻并不想与他多做纠缠,只待喘匀了气,直起腰来看着凌少天。若他不开口,这副皮囊倒也算得上俊朗,可惜…… “这位少爷,算我怕了你了好不好,你别再来捉弄我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也很想要骨气,但是在这个纨绔少爷面前,明显她没有那个资本。 “捉弄你?” 凌少天直起身,走近烟娘,她防备地倒退一步,他却继续逼近,还故作无辜地眨眨眼,脸上更露出得意的笑容:“怎么?怕了?早干嘛去了?” 他一步一步靠近,故意摆出一副看起来身经百战的模样,他可不想让小辣椒小瞧了他:“本少爷还就认准你了!喜欢上你了,我对你可是真心实意的!从小到大没这般认真过!”认真的打赌!周围灯火昏暗,映得凌少天的脸庞轮廓分明,他学着陈硕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坏笑,轻佻地挑起烟娘耳边的一缕细发轻轻卷了卷,“小辣椒,两千两白银,买你一夜春宵,一千两白银买你喜欢我如何?这买卖是不是很上算?你可赚……”思来想去,还是这样简单明了最好。他看陈硕每次带的女人给钱温存之后都对他温柔体贴,想来这招应该最好使,能省自己不少力气。反正哪次惹了麻烦,只要给银子就好用,无非就是给多给少的问题,不够再给就是了,横竖他有的是银子! 烟娘听罢,瞳孔骤缩,手指颤抖,呼吸一滞,不等凌少天把话说完便抬起手臂: “啪——”清脆的耳光声划破夜空。 财源和一众奴仆倒吸一口气:“……”只想对烟娘说,牛逼! 凌少天捂着脸,一脸的难以置信——他怎么又挨打了! 耳光 凌少天被打得脸偏向一边,半晌才回过神来,盯着烟娘的眼神像要把她吃了:“你竟敢又打本少爷!你知不知道本少爷长这么大,还没人敢动我一根汗毛!”这个小娘皮,她是不是打自己打上瘾了?!“若是别人这样打我,我早就把人打断手脚扔进江里喂鱼了!本少爷对你还不够好吗?” 好?她没听错吧?烟娘将手背到身后,搓了搓发麻的掌心,揭帖顺势掉落了几张,她往后退了几步,心中暗怪自己冲动。她也不想打他,可他说的话太过分了:“你的好根本不是我要的好,而是你先出言侮辱我,我不是那些任你调戏的柳巷女子,请你放尊重点!” 凌少天摸了摸微热的脸颊,她这次打得可是真重!凌少天眼神闪烁,心中竟没有多少怒意,反而升起一股征服欲,一步步逼近烟娘:“好!好得很!本少爷还是头一回被女子接连打脸!这一巴掌……”他心中无名火起,却又莫名有些兴奋,“你最好能承受得起它的代价!”他现在已经不关乎赌约了,为了这两巴掌,他也要得到这个小娘皮!一定要磋磨她,给她好看! 烟娘一步步倒退,直到再也避无可避,背贴在石壁上,她此刻更怕的是面前的纨绔少爷会反打她,看着凌少天修长的大手,恐怕他那一巴掌下来,自己后槽牙都会被打出来吧:“你要做什么?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欺负一个弱女子,还有没有王法……” 凌少天看着烟娘不停启合的唇,心口渐渐有些燥热,想起自己上次被打,眸色一暗:亲她脸颊她都气哭了,这次亲她唇,定能更让她难过。思及此,大掌抓住烟娘的两只手腕桎梏在墙壁上,揭帖被抖得沙沙作响。凌少天看着烟娘殷红的唇,喉结滚动,鬼使神差地低下头,用力吻在烟娘唇上。可他到底不通人事,只是更用力地压着唇,饶是如此,也让凌少天心神激荡,只觉唇瓣传来一阵柔软,馨香扑鼻。 财源见状已然惊呆,靠!少爷动作真快!不过说起来还是这小娘皮赚了,她一个嫁了人的妇人可是拿了他家天少的初吻,啧啧啧啧,他有点心疼少爷,这波明显少爷被占便宜了。 烟娘在凌少天亲上来时只觉唇上一热,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等反应过来时,只觉鼻息间是铺天盖地的崖柏气,整个人头发都要倒立起来。她现在宁可被打一顿,也不想被人渣占便宜,忽视唇上的柔软,她张口咬在凌少天唇上,趁着凌少天愣住的一瞬忙扭过脸去,而后破口大骂:“你……登徒子!放开!” 因着烟娘乱动又咬他,凌少天发了愣,唇偏了位置,胡乱蹭在烟娘的脸上。 好半天他才缓过神,只觉烟娘的咒骂声实在刺耳,于是将她双手拿下来,一只大手牢牢攥住烟娘的一双细腕,另一只手捏住烟娘的下巴固定:“别说话……小辣椒……”他声音沙哑,有点暗恼自己没出息,到底是谁在勾引谁?! 烟娘恨恨地瞪着凌少天,心中的恨意一团团地在喉间滚动,开始绞尽脑汁,最终也只是狠狠道:“光天化日你调戏良家妇女,还有没有王法?!” 凌少天看着烟娘倔强的样子,只觉得她此刻像极了寒雪里盛放的娇艳蔷薇,这让他心神更是一荡。小娘皮的唇可真嫩,和亲自己手背原来那么不同……他有点理解陈硕和张元爱找女人了……不对不对,他在乱想什么,女人这般麻烦,还不如打马溜两圈来得自在!他理了理慌乱的心思,也知道自己刚刚失控,但想着陈硕亲那豆腐西施的额头都没问题,自己也不该算冒犯,于是强撑着道:“现在不是光天化日,也没有朗朗乾坤,本少爷的法就是王法!”说罢想要低头再吻下去。 烟娘下巴被捏着说不了话,眼尾屈辱地流下两行泪,泪珠滚落在凌少天的大掌上,烫得他心脏一缩。看着哭泣的烟娘,他第一次切实地感受到什么叫梨花带雨,可是这泪也让他清醒不少,手指缓缓松开烟娘的下巴,他有些局促地开口:“本少……跟你开个玩笑罢了,这般不禁逗!”凌少天除了自己的爹娘,便从来没哄过人,这句话应该已经是最柔和且别扭的哄劝了。 可是这话听在烟娘耳朵里,简直想把凌少天大卸八块。他什么意思?开玩笑?强吻自己是开玩笑?那岂不是依旧当她是随意调戏的卖笑女?不,自己比卖笑女还要难堪,根本是被人随意轻薄。烟娘越想越屈辱,哭得就越汹涌。她自认为自己不是爱哭之人,饶是当初在周家天天被婆婆打骂,她也没在婆婆面前掉过一滴眼泪。自己的出身没得选,父母的早逝让她必须坚强,可是如今面对这个人模狗样的纨绔少爷,她真的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无助,眼泪不受控制地流。 “喂!小娘皮你别哭啊……”凌少天见烟娘眼泪越流越多,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他低咒一声:娘的,见鬼了!女人哭他又不是没见过,被他们想着法子逗弄哭的女子多不胜数,小到扎朝天揪的女娃,大到少妇,可是没有一个哭得有烟娘这般让人心疼。凌少天被烟娘哭得有些手忙脚乱,连忙对她哄道:“小辣椒,你……你别哭了,我松开你,不过你可别再打我!听见没有!” 烟娘闻言转过头去,看也不看凌少天。不打他?她都想拿砖头狠狠拍他! 凌少天见烟娘不说话,只得慢慢松开手,解除了对烟娘的桎梏。他无奈地咂舌,松了手后退两步,从怀中掏出自己的钱袋子,估摸着怎么也有二三百两,他直接将钱袋子丢到烟娘脚边:“给你,就当精神补偿了好不好?!”真的不怪凌少天不会哄人,他一向被众星捧月,只知道每次闯了祸给银子就能摆平,所以他自认为给烟娘银子也是有用的,毕竟二三百两呢,可不是个小数目,在京城的郊区买个不大的小院都足够了。 烟娘看着脚边的银子,气得狠狠一踢,那银子咕噜咕噜被踢出去好远。她攥着揭帖的手用力捏成了拳头,将揭帖都抓得变了形,这个纨绔少爷根本就没把她当人看!她手掌微抬,气得还想打凌少天两巴掌。 凌少天见她扬手,侧了侧身微微躲开,心中也有些冒火,却又舍不得对烟娘动手:“啧,没完没了了是吧?”他俊朗的脸庞上浮现些许困惑,明明这手段对以往的人都很有效,为何对面前这个小娘皮却适得其反?! 烟娘终究没敢落下那巴掌,她怕再打他一巴掌,自己可能真的会被面前这个纨绔少爷扛走,于是下落的手改为对着凌少天的胸膛使劲一推,如此便得了空隙:“混蛋!我再也不要见到你!”说罢便自顾自地捂着嘴巴,哭着跑远了。这个混蛋,她夫君都还没吻过她! 凌少天眼神玩味地看着烟娘离开的背影,心中竟有些怅然若失,驻足在原地没有继续追:“以前怎么没发现,女人哭起来这么难哄……”他自言自语地摸了摸自己发麻的脸颊,而后划过自己的唇,回味着烟娘柔软的唇瓣,只觉下腹一紧,忽地让他想起小时父亲教他驯马。 越烈的马……他训起来才有成就感!“咱们走着瞧!”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一众家仆:“走!” “少爷,等等!您看这是什么!”财源眼尖地看见烟娘掉落的揭帖,献宝一样地献给凌少天。 “长乐街琉璃园,新戏开幕,八折订票。”凌少天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再也不要见到他?他偏要让小娘皮日日见到他! 凌少天心情好,对身边的人就更好,随手把银袋子里剩下的碎银扔给财源:“你小子够机灵,赏给你的!咱明日就去会会这小辣椒!” 财源本就不大的眼睛,笑得眯成了缝隙,跟着少爷混,生活绝对舒心! 训话 凌少天虽然被打了,可是心情很好,他一路哼着小曲回到家中,脑海里不断回味方才的那一吻,这感觉……啧啧……真是爽!没亲够!原来亲嘴是这种感觉的!他脸上不自觉露出傻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收敛。不对不对,他凌少天怎么会为个女人这样?一定是因为打赌!对,就是这样……凌少天自我安慰着,试图让自己相信。 财源在后面跟着,看着自家少爷挨了巴掌不生气,还一脸美滋滋的,实在无语。财源瘪瘪嘴巴快撇成了八万,他实在怀疑少爷是不是有什么受虐的癖好,但他当然不会傻到去问,只是这事他必须得时刻关注着才行,不能真让少爷闯出货事。 那厢的烟娘羞愤难当,哭着跑回琉璃园,穿过后台就是戏童子们的屋舍和厨房,厨房的后墙有一道小门,穿过小门,就是花家的宅院。花家和琉璃园是连房,有着自己的正门,只不过一年里走正门的次数两只手都数的过来,形同虚设罢了。 烟娘拿出花此行的画像,哭得好不委屈:“爹,你和娘为什么要扔下我一个人?留我一个人在世上,他们都欺负我,轻待我……”烟娘的心头有万千的委屈,所有的委屈都化成了泪珠,一滴一滴地向外涌。可是那无尽的泪珠根本不能诉说完烟娘心中的苦楚。 其实她自己还是完璧之身,若是周家肯给她放妻书,烟娘相信,自己再嫁良人不成问题,可是如今被凌少天一再当众轻薄,怕是自己已经成了大街小巷的笑话,今日她被纨绔欺辱,明日旁的人又如何看待她?怕是日子久了,得遇良人都成了奢望。 再说她一日得不到放妻书,她一日就还背负着克死丈夫双亲的骂名,是一个实打实的寡妇。 想到这烟娘泪更汹涌,今日被那纨绔少爷轻薄,烟娘想一想都觉得心口揪痛,早知道今日会被那纨绔纠缠不休,当时说什么她也不去插那头香了…… 李澜和凌冲刚从鹤洲归来,因着谈成了漕运生意,增设了周边民众的就业,临别之际,鹤洲的乡亲父老还送了他们许多家乡特产。夫妻二人进了京城倒也不着急回府,随意在面摊儿坐下叫了两碗面,正吃着,就听旁桌四五个人讨论起儿子凌少天来。 “那几个天杀的纨绔成日讨人嫌,活该被教训一次。” “老陈家的女儿好几日没出门,听说去寺庙门口摆豆腐摊儿了,说是那几个纨绔再作妖,应该也不敢在太上真人面前撒野。” “只是难为那小妇人,听说让凌大少爷好一番轻薄,把人家小娘子按在墙上亲了好久……” “好像不止吧,我听小六说,后来看见凌少爷把人堵进巷子里……啧啧啧,听说把肚兜都掏了,不知传到她夫君耳中又会如何?” “能如何?没权没势的,还能去讨说法不成?他夫君这口气撒不出去,怕是定要将那小妇人揍一顿不可。” “呸,自己没得本事,冲娘子撒野倒是横得很?” “这事儿又不稀奇,城东老刘家的儿子不就这样,他娘子总是顶个乌眼青出门……” “哎呀,你们不知道内情,我听说那小娘是个寡妇,前身春晖园花老板的女儿,没得郎君给她气受,闹不准她暗地里不知道通了多少款曲,应是叫婆家人轰了回来吧,长得一副勾人模样,难怪那凌大少爷也春心荡漾了。” “你怎的了解如此详细?莫不是——你也是她入幕之宾?” “啧——我倒是想会会她,眼下还没机会,但你瞧着吧,不待日子长久,她是什么货色,早晚传的进你我耳中……” 凌冲听得气血翻涌,哪里还吃得下面,恨恨把筷子往碗上一摔,大步流星地往府内走。 李澜急忙放下碎银,边追边对凌冲喊道:“阿冲,你好好与天儿说,你若吓着儿子,我可同你不干!” 彼时凌少天正准备出门找烟娘,他整理好衣装,对着镜子满意地打量一番,看着自己镜中英俊的模样不禁啧了啧牙花。这个小娘皮啊,他长得还不够俊朗吗,竟然都迷不晕她,还真是难搞!想到烟娘的模样,凌少天的嘴角不自觉上扬:“财源,备车!” “少天,你又要去哪?”凌冲突然出现在门口,出声打断了凌少天。他急急回府,衣便都未更换便急急来寻儿子。他确实不愧被称为马王,虽已经五十,可保养得意,意气风发,穿着福寿纹的外衫,更显得他富贵挺拔,端看得出年轻时该是何等张扬丰俊。 凌少天听到声音,脸上的笑意瞬间收起,转身看向门口的父亲,微微欠身:“爹,我……我出去找几个朋友聚聚。”他心中有些忐忑,害怕父亲察觉自己的心思。 “又去找那几个小混蛋?”凌冲径自坐在花厅,给自己倒了杯茶水。 “爹,您瞧您说的,”凌少天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心里却有些虚,“儿子我那哪是找小混蛋,都是些挚友。再说了,儿子今天另有要事,这事儿可关系到咱们凌家脸面。”凌少天这话倒也不全是假的,想起烟娘他那脸颊还隐隐作痛,可是想起她柔嫩的小嘴,那两巴掌倒也不算什么了。 “呸,什么挚友,你就是跟着他们才会学坏!”凌冲早就想把他们京城没正形组合拆散,奈何凌少天偏偏和自己对着干。几个没什么好心眼子的人全凑在一起,本就不学好,更让他越发难管教起儿子来。 凌少天低敛着眸子暗暗翻了个白眼,再抬眼时面上满是无辜,辩驳的话脱口而出:“爹,您这可就误会儿子了,”他想着今日与烟娘的单方面“约会”,言语间多了几分不耐,“我真有正事,先走一步了。” 凌冲叹了口气:“不许走,我有事问你!” 凌少天烦躁地皱眉,但还是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凌冲:“爹,您有什么事就快说吧,儿子这边还忙着呢。”他一只脚已经跨出门外,显得十分焦急。 凌冲听他这么说,气更不打一处来,他能有什么正事忙?“听说你当街扯有夫之妇的肚兜?”这种下三滥的事情怎么会是自己儿子做的?凌冲简直痛心疾首。 凌少天心中一紧,脸上却强装镇定:“爹,您这是听谁说的?”凌少天眉头拧成了疙瘩,“哪个又在外面编排我的是非,看我不撕烂他的嘴!儿子我不过是跟那女子开个玩笑,亲了她一口,怎的谣言就愈传愈烈了。” 凌冲气得重重一放茶杯:“我还用听谁说吗?怎的,你以为不是扯肚兜,亲吻一下便无错了?整条街上的人都看到了,你竟然还说开玩笑?开什么玩笑,也不能毁人清誉!” 凌少天啧了一声,觉得自己爹真是多管闲事,不耐烦地挠了挠头:“爹,”他想着自己跟陈硕张元的赌约,脸上闪过些许不自然,“您不懂,这事儿有内情,总之儿子心中有数,您就别管了。” “天儿,你就长长进吧!从明天开始,每月逢三九之数的日子,你便跟我去马场打理生意。”再不强制让他收心,真怕他给自己捅出大篓子来。 凌少天一听这话,眼睛顿时瞪得老大,接着便满心委屈地抱怨起来:“爹!马场有什么好去的,尘土飞扬不说,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对做生意没兴趣啊!再说了,这时候您嫌我不争气了,您和娘倒是逍遥,天南海北的哪都去,将我独自留在家中,此时倒是嫌弃我不懂事了。合该你们管教的时候,你们倒是不管,总之甭再来说教我,如今也改不了,更不打算改了,儿子好坏您都担着吧。” 凌冲气得简直想掐人中,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儿子是个什么货色?其实儿子本性善良,天资聪颖,只不过……没错,儿子讲的都是事实,可是!“天儿,其实你天资聪颖,爹相信只要你肯学,你一定比爹要强得多!再说说你的逐月,你有多久没去驾过它?它现在养得一身膘,跑都跑不起来了。它可是你最喜欢的马,你现在都这样对它!你的责任心呢!” “逐月哪用得着我亲自去管?”提到自己的爱马,凌少天的脸上总算多了些在意,辩驳的声音也弱了几分,“您老随便派个下人去遛遛不就成了?”说着,他眉头轻蹙,满脸都是嫌弃的模样,“去马场……太掉价了……” “混账,逐月认得的是你还是哪个下人?它想等的是你还是随便哪个人?”凌冲手里要是有藤条的话早就打过去了,“还去马场掉价?……那你的银子,你住的房舍是从哪儿来的?大风刮来的吗?!” 凌少天自知失言,忙讨好地笑着:“爹,儿子不是那个意思,”凌少天眼珠子转了转,试图转移话题,“我就是觉得吧,这马场的事儿有您盯着就行了,儿子我还想多出去玩玩呢。” “哎呀,你真是要气死我呀,你说爹还能活多久?”凌冲要被自己儿子气死了,横竖怎么说都说不通。当初他就不该服用绝嗣药,早知少天这般模样,他说什么也要生八个儿子,何至于受这个混世魔王的委屈! 纠缠 凌少天一见父亲发怒,立刻缩了缩脖子,像个被揪住耳朵的兔子,脸上堆满讨好的笑:“爹,您说什么呢!您这身子骨,再活个百八十年都不成问题!”他嘴上抹了蜜似的,眼睛却滴溜溜乱转,心里盘算着怎么开溜——毕竟他凌大少爷的脑子里,现在可装不下什么马场生意,满满当当塞着的都是烟娘那张含嗔带怒的小脸。 “哎呀,总之儿子我以后肯定会好好听话,努力做事,不让您操心。”他嘴上胡说八道地应付着,心里却还是惦记着烟娘。 凌冲见他这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少天,你就长长进吧,就当可怜可怜你爹我这把老骨头,别再整日跟那些狐朋狗友厮混了行不行?” 面对父亲苦口婆心的劝说,凌少天心中有些触动,但一想到小娘皮的模样,心里就跟长了草一样。最后他只得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爹~儿子知道您是为我好……儿子知错!儿子知错!可今天真有十万火急的事儿!我今天能不能先不去马场,就这一次,行不行?”说着他双手合十对着凌冲作揖,那做小伏低的姿态哪还有半分平日里的嚣张气焰? 正僵持间,李澜款款而入:“啊冲,差不多就得了。” 凌少天如同见到救星一般,眼中闪过一丝欣喜,忙看向母亲:“娘!”他转瞬脸上露出委屈的神情,想让母亲帮忙说情,“爹非得让我去马场,您快帮我说说好话吧。”他这一套撒娇卖乖的功夫炉火纯青,活像个没断奶的娃娃,哪还有半点京城小霸王的威风? 李澜因着年轻时自己和丈夫外出走商,对儿子疏于管教,心有愧疚,便对儿子越发溺爱起来。再加之她与凌冲就这一个儿子,儿子若没了,他们两个人就什么都没了,纵有万千家财最后也得充公:“啊冲,你让少天去马场做什么呀?那里那么脏,少天哪里受得了苦?” 凌少天忙不迭地附和母亲的话,一个劲儿点头:“就是就是!”他躲到李澜身后探出头来:“爹,您看娘都这么说了,我今天就不去了吧?” 凌冲看着凌少天那模样,越发觉得他欠揍:“少拿你娘来当借口,我说让你去你就去!”他自己也清楚,这不过是强撑着做父亲的威严。毕竟管儿子本该从小时候就着手,可他们夫妻一直忙着生意,忽略了儿子的成长。虽然口口声声骂儿子不长进,可那大把大把的银票还是不停地往儿子口袋里塞。他知道天儿品性纯良,更知道外界的腥风血雨,便总想着尽可能为他围筑堤坝。 李澜推了推凌少天,对他使了个眼色:“天儿,你去绸缎庄把娘做的衣服拿回来,快去!” 凌少天顿时喜笑颜开,咧着嘴巴对母亲作揖:“孩儿这就去!”说罢得意地瞥了父亲一眼,转身就走,“那儿子就先出去了,爹您也消消气哈。”他生怕父亲拦截他,一溜烟跑出了门。 凌冲气得一拂袖子,对妻子哼声哼气:“哎,天儿都让你惯坏了!……” 李澜却抿唇一笑:“都说我惯着,啊冲你不也一样?再说,我本意就不想让儿子束手束脚。你是清楚的,我只要天儿高高兴兴,过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日子,再也没有那劳什子门庭礼教的约束!”说罢她叹了口气,“说到底,我只盼儿子能自由自在,心想事成,一生无憾。” 凌冲叹了口气,他能说什么呢,他当然了解。 马车里,凌少天跷着二郎腿,哼着小曲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车窗。想到马上就能见到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小辣椒,他就愈发愉悦:“财源,没吃饭吗!快些赶车,别磨磨蹭蹭的!”他不耐烦地踹了踹车壁。 而此时,烟娘正站在街角分发揭帖。那日回家后,她哭了整整一夜,将满腹委屈尽数发泄,毕竟日子还得过! 她虽这般安慰自己,可心里始终像是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地跳个不停。 她咬了咬唇,努力压下心头的不安。可越是这么想,耳边似乎就越能听见那纨绔少爷轻佻的笑声。 凌少天的马车在街上奔驰,这片街跑了好几圈了也没看见心心念念的小娘皮。他正不耐烦,却透过车窗瞧见了在街边发揭帖的烟娘:“停停停!小娘皮!”马车因为惯性跑过了…… 熟悉的嗓音让烟娘打了个激灵。她四下张望,确定没看见那个纨绔少爷,才拍着胸口长舒了口气:“真是魔怔了,这青天白日的……” 话音未落,一辆华贵马车猛地刹在她面前。车帘一掀,露出凌少天那张欠揍的笑脸:“怎么?想本少爷都想出幻听了?” 烟娘看见他,眼睛瞪得老大,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你……怎么阴魂不散的!”她面上强装着镇定,实在不想让他看出自己的慌乱。 凌少天利落地跳下马车,一把扣住她纤细的手腕。那掌心滚烫的温度让她浑身一颤,像是被烙铁烫到一般。 “这话说的,本少爷可是特意去琉璃园寻你呢。”凌少天晃了晃手中的揭帖。 “放手!”她冷声喝道。 凌少天压下想笑的嘴角,这小娘皮怕了?她打他的时候怎么不知道怕? 想到这,他反倒起了逗弄的心思,故意俯身凑近她耳边。 烟娘只觉凌少天灼热的呼吸喷在她颈侧,让她浑身汗毛倒竖。 “原来你叫烟娘?还是个小寡妇?” 他语气轻佻,每一个字都像是针扎在她心上。寡妇怎么了?! 灼热的呼吸喷在耳畔,烟娘又羞又恼,奋力挣扎却挣脱不开。 看着烟娘恼怒的模样,他竟生出些许得意之感。她还知道怕?难怪她这般烈。这世道一个人撑着,不烈一些是要遭罪的。 思及此,他故意状似惋惜地将烟娘上下打量一番,啧啧有声:“这名字倒别致,只是年纪轻轻的……” 那声音在烟娘听来,言语间尽是轻浮之意:“你这家里也没个男人撑腰,很辛苦吧?” 真辣 烟娘那双水润的眸子微微眯起,这个纨绔总有办法戳自己的肺管子:“我辛不辛苦,不劳您费心!” 凌少天捏着下巴,笑眯眯的看着烟娘,细细端详她的脸:“啧,恼了?”他故意又凑近几分,温热的呼吸几乎要拂到烟娘脸上:“本少爷一片好意,小娘子怎么这般不识趣?” 烟娘看着他的脸,觉得他欠揍极了,杏眸里是毫不遮掩的厌恶:“好,是我不识好歹,那请公子你去找找识你好歹的人不好吗?何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凌少天用折扇敲着手心,自来熟的说道:“烟娘你这话说的可就没良心了…”他两手摊开装出一副无辜样:“难道本少爷对你的好,你就一点都没看在眼里?本少爷可是把初吻都给你了!” “你对我好?”烟娘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一般, 撇了撇唇角,还初吻?他的吻是初吻,她的就不是吗?况且谁稀罕他的初吻?提起来那个吻她就一肚子气,要不是一直安慰自己当被狗啃了,估计自己已经把嘴唇擦烂了。 凌少天见烟娘发笑心中不悦,脸色微沉,但想到与陈硕等人的赌约又缓和下来:“本公子亲你脸颊是跟你闹着玩,”他嘴上如此说着,脸上却毫无歉意:“再说了,本少爷又没对你如何,你也没什么损失嘛。” 烟娘听着凌少天的大言不惭,恼的暗自捏紧了手中揭帖,心中也是百转千回,她不指望这种高高在上的公子哥能懂什么人间疾苦,更加不奢望他懂得尊重两个字,反正他们根本就活在不同世界里,没必要为了这种人让自己不愉快,所以最后决定不理他为好,便又自顾自的发起揭帖。 凌少天见烟娘不理自己有些气闷,一把夺过揭帖,展开一看上面印着琉璃园的戏码,于是装模作样的念道:“这出《穆桂英大破天门阵》倒是不错,”他装作感兴趣的样子,眼睛却不时瞥向烟娘:“不知烟娘你在其中演什么角色?” 烟娘白了他一眼根本不打算理他,淡着他,也许他就不会缠着自己了。 凌少天轻笑一声并不在意,抖了抖手中揭帖打趣:“这穆桂英可是巾帼英雄,倒与烟娘你有些相似,”他嘴角含笑语气轻佻:“都是泼辣性子。” 烟娘被他嗡嗡的烦了,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他:“呵,我要是登台唱戏,就唱一出美娇娘怒打纨绔郎!”烟娘的意有所指,再也明显不过。 凌少天不仅没恼,想起来那两巴掌竟然征服欲暴涨,他啪的一下合起折扇,仰头大笑起来:“哈哈哈!”那笑声在人群中格外突兀,引得路人纷纷侧目:“那本少爷可要好好期待一下了,若是真有这出戏,本少爷定包下全场,好好欣赏欣赏烟娘你的风采。” 烟娘看凌少天串皮不穿内,对他很无语,于是叹了口气,迂回问道:“公子,你属什么的?” 凌少天微微一怔,不明白烟娘为何突然问这个,但还是随口答道:“本少爷属龙,怎么?”他突然弯腰凑近烟娘,笑得肆意张扬:“烟娘你问这个……难道是想与本公子合合八字?” 烟娘忙不迭的点点头:“对!咱们八字非常不合!” 凌少天故作惊讶地挑起眉梢:“哟,烟娘还懂八字命理呢?”他饶有兴致地盯着烟娘,眼神中带着几分戏谑:“那你倒是说说,咱们怎么个不合法?”不过他也精着呢,心想着小娘皮定事想找个由头搪塞自己罢了! “我属兔,还年长你一岁,天龙压地兔,你克我,咱们八字不合!”其实这些东西不过烟娘随口胡诌罢了,若是想合,一万个由头合,若是不合,总有说词怎么都不合。 凌少天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用折扇轻敲她发髻:“小骗子!” 他笑的十分开怀:“烟娘啊烟娘,你莫不是怕本少爷纠缠你,故意编出这等说辞吧?”龙兔相克这种无稽之谈,他才不会信!:“本少爷可不信这些。” 烟娘没好气的掸了掸头顶,见他软硬不吃,气闷的要命,再也懒得理他,抢回被她拿走的揭帖,自顾自的发放。 “烟娘真是敬业,”凌少天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烟娘:“不过本少爷觉得,以烟娘的容貌和身段,若站在那戏台上,必定比这揭帖更吸引人。” “我不唱戏。” 凌少天嘴角轻扬,似笑非笑:“不唱戏?”凌少天指了指烟娘手中的揭帖,揶揄道:“那这琉璃园的揭帖你发得倒是起劲,莫不是在园子里打杂?”他边说边观察烟娘的反应。 烟娘剜了他一眼,没说话。 凌少天讨了个没趣儿,却并不在意,反而笑得更欢:“烟娘你生起气来真是可爱,”他目光在烟娘脸上流连片刻,而后看向远处:“这天儿也不早了,不如本少爷请你去吃个饭?” “不吃。” 凌少天摸了摸下巴,略作思索:“烟娘莫是不是嫌这附近的馆子档次不够?”他将折扇一展,潇洒一挥指向街对面的酒楼:“那对面的香源楼如何?那里是这城里数一数二的酒楼,菜品酒水都是顶好的。” “不饿。” 凌少天将视线从香源楼收回,落到烟娘身上,轻摇折扇:“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说罢,脸上挂着自以为迷人的笑容,继续劝说:“烟娘~你就当给本少爷一个面子,陪我去吃一顿,如何?” “不给!” 凌少天啧了一声,笑容有些挂不住,心中暗自嘀咕这女人怎如此难搞,但还是耐着性子道:“烟娘何必这般固执,一顿饭而已……”说着,他半是威胁半是玩笑地说道:“你若再这般拒绝本少爷,就不怕我去琉璃园捣乱,让你丢了这份差事?亦或是,你其实惦念本少爷每日都去琉璃园见你?” 烟娘冷哼了一声,似笑非笑的看着凌少天问道:“凌少爷难道觉得自己非常风度翩翩?” 凌少天不以为然的挑眉,她对自己的外貌可是相当有信心,不由抚了抚衣领道:“这是自然,好比日头的东升西落。” 烟娘看了他半晌,噗嗤一笑,凌少天这模样在自己眼里就像一只拼命开屏的孔雀,可她却只觉得它用屁股对着人实在失礼。 凌少天见烟娘笑颜如花,以为她定是欣赏自己的气度神颜,不由嘚瑟几分,清了清嗓子道“怎的,也被本少爷惊艳了?” 烟娘真的拿他横竖没办法,收敛了笑容,无比认真的看着他道:“大少爷,你到底看上我什么了,我改还不行吗?”烟娘自问也算是拗轴一根,天生不服,可是这眼前的大少爷真真像自己的克星,自己稳定的情绪屡次因为他破功! “本少爷就看上烟娘你这泼辣劲儿了,你改了可就没意思了!”说着他张开折扇,缓步绕着烟娘兜圈子,目光轻佻如赏玩物件。 烟娘看他望着自己的眼神,那火气一股股的向胸口涌,气得一脚踩在他锦靴上:“混蛋!” 凌少天吃痛地大叫一声,连忙后退一步捂住脚面,痛得龇牙咧嘴地跳了起来:“哎哟!”他心中怒火顿起,刚要发作,又想起打赌的事,硬生生压下火气,强颜欢笑:“烟娘这是做什么?想给本少爷留下个难忘的记号?”周围路人见状纷纷侧目,财源那叫一个机灵,拉着几个奴才立刻上前挡住旁人的视线。 烟娘听他还能出口调戏,气更不打一处来,一撅樱唇,皱着柳眉赶紧趁着乱遭的功夫跑了。 凌少天一瘸一拐地追了两步,随后停下脚步,对着烟娘的背影咬牙切齿地喊道:“烟娘!”他发狠地揉了揉被踩的地方,冷哼一声:“咱们没完!”他眼睛紧紧盯着烟娘消失的方向,心中愈发坚定了要征服她的想法。 打扮 凌少天连着吃瘪,心情烦闷不已,这个小娘皮,是他见过最的最难啃的骨头,反正左右先啃不动,那就先去找找自己的猪朋狗友,毕竟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思及此他朝茶楼走去,远远瞧见陈硕,张元和赵良在二楼临窗的老位置坐着。 陈硕看着楼下的凌少天抬了抬手,大声道:“几日不见,天少有没有进展?” 凌少天白了他一眼,一瘸一拐的走进茶楼,上楼坐下,抓起茶壶倒了满满一杯茶,一饮而尽后才没好气地开口:“急什么?”他狠狠瞪了陈硕一眼,又看了看张元和赵良:“这才几天,本少爷正慢慢攻略呢。” 他一上楼,三人就看到他一瘸一拐的模样,赵良问道:“天少这是怎么了?!” 凌少天将裤脚挽起,露出红肿的脚背,没好气地说:“还能怎么了,被烟娘踩的呗!”想着方才发生的事,脸上有些挂不住:“这女人真是……不识好歹!”他欲言又止,冷哼一声。 张元挑了挑眉毛:“烟娘?哦,那个小娘皮?啧啧啧,这小娘皮也忒狠了!”他唏嘘不已,小娘皮真下的去脚! 凌少天放下裤脚,端起茶杯又抿一口,强装着镇定:“咳,这只是个小意外,”他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让烟娘好看,但在友人面前却不愿丢了面子:“本少爷可不会这么轻易就放弃。你们就等着看吧,要不了多久,本少爷定能让她服服帖帖。” 赵良摇了摇头:“少天,不行就算了,那女子毕竟是有夫之妇,不大好。” 凌少天有些犹豫没说话。 陈硕眨了眨眸子,眼底闪过一抹精光:“是啊天少,不行就算了,别难为自己!” 凌少天怎么可能听的了这话,他“啪”的一拍桌子,震得杯碟叮当作响:“说什么呢!”他声音陡然拔高,引得邻座纷纷侧目:“本少爷出马,有什么搞不定的?再说了她是个寡妇,不过,她是不是寡妇都不重要,怎么?你们都觉得本少爷搞不定她?”他环视三人,眼神透着坚定:“我凌少天从小到大,就没有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 陈硕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闻言遮不住笑意,赶紧放下茶杯狗腿子的拍拍手:“好好好,天少有志气!” 凌少天嘴角上扬,露出得意的笑容,一边活动着受伤的脚一边说:“那是自然!”他心中盘算着如何让烟娘臣服,目光悠悠扫过众人:“等本少爷赢了这赌约,你们可都得愿赌服输。” “自然自然,天少找我们什么事?肯定不是来下军令状的吧哈哈!”张元哈哈的笑着,一边给凌少天满上茶水。 凌少天烦躁地挠挠头,无奈开口道:“这女人油盐不进,我实在是没辙了,”他目光依次扫过陈硕、张元和赵良:“你们帮本少爷想想办法,如何才能让她乖乖就范?” 陈硕思忖了下:“炫富!你想想,哪个女人不爱钱?你多在她面前露露家底,她自然就贴上来了。” 张元挑了挑眉:“殷勤!天天去她面前晃,送花送吃的,她不感动才怪。” 赵良托着下巴:“温柔!伸手不打笑脸人,温声细语,好言好说,多给她讲些笑话,她自然对你另眼相待。” 凌少天听完眼睛一亮,猛拍大腿:“好主意!好主意!”他一下就挺直了腰板,嘴角勾起一抹邪笑,胸有成竹地说:“好,就照你们说的办!”他脑海中浮现出各种计划,想象着烟娘臣服在自己脚下的画面,不禁得意地笑出声来:“哈哈哈哈!炫富、殷勤、温柔,三管齐下,看烟娘还能撑多久,本少爷这次一定要拿下她!不过具体怎么做?” 陈硕一副过来人的样子,老神在在道:“你下次见她,直接带她去你家的绸缎庄,胭脂铺,珠宝轩,让她随便挑随便选。” 张元一探身子,笑嘻嘻道:“你每天让人送花去琉璃园装点,烫金纸贴上书:凌少爷倾情赞助!” 赵良听罢对张元比了比大拇指:“你这手段高啊,我到觉得,下次她发揭帖时你帮忙发,多笑笑,帮她招揽招揽客户。” 这日清晨,几只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的叫,似乎也在等着看凌少天的新戏码,凌少天吩咐丫鬟翠花,把他前年进宫的那套礼服拿出来,穿上雾蓝的织金袍子,在铜镜前不断调整礼服:“翠花,给本少爷戴那个最重的金冠,镶八宝翡翠的那个!” 翠花扯了扯嘴角:“少爷,那个金冠有半斤重呢,您顶着一天准得累!” 凌少天满不在乎地笑道:“你懂什么?”他继续端详着镜中的自己,满意地点点头:“别啰嗦,让你拿你就拿!”他心想着今天一定要在烟娘面前好好炫富,让她见识见识自己的财力:“这点重量算什么,本少爷今儿个要去见烟娘,就得这样穿,才能显出本少爷的身份和气势,让她知道本少爷可不是一般人。” 翠花耸了耸肩,少爷说什么就是什么吧,伺候着凌少天戴上发冠,只是这样,翠花都觉得快被凌少天的衣服和发冠闪瞎眼了:“少爷可真英俊,想必那女子定会欣赏您!”说实话,其实有点像土爆发!也就是少爷生的俊俏,可以把土字去掉,但爆发是真的爆发! 凌少天满意地看着镜中的自己,整理了下袖口:“那是自然!本少爷如此风采,那烟娘见了,岂有不心动之理?”他将下巴扬起,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说着还命翠花给他把金项圈和通体翠绿又硕大的和田玉佩戴上。 翠花咂了咂舌,我滴个天啊,少爷不觉得重吗,凌少天偏偏还嫌不够,伸出两个大手:“把玉扳指、金戒指还有手串都给本少爷套上,有多少套多少!” 翠花那脸都快皱成了苦瓜,少爷觉得他这样很英伟俊朗吗? 凌少天没看见翠花那吃了苦瓜一样的表情,反而自信的在镜子前左右踱步,欣赏着自己满身的金玉珠宝,嘴角勾起满意的弧度:“怎么样,这般打扮,烟娘定会被本少爷的财力所折服!”他身上的金银珠宝璀璨夺目,衬得整个人好似从钱堆里钻出来的一般,一伸出手,十根手指有六根戴了戒指,手腕上还盘着一串金丝楠木的珠串,那戒指卡的五指都分了家,谁也挨不着谁。 翠花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端着胳膊,机械的对拍手掌:“少爷真俊朗……” 凌少天趾高气昂地往大门走,虽然有点重,但是金钱的重量他凌少天还承受得起! 财源看着金光闪闪的凌少天,下巴都快掉地上了,少爷这是把金库穿在身上了吧! 见财源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凌少天十分得意,腰板更直了几分,迈着四方步走的那叫一个意气风发,身上的金玉配饰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本少爷今日定要让烟娘拜倒在我的这身行头下!”他转头吩咐呆愣的财源:“备车,去琉璃园!待本少爷俘获烟娘芳心,定好好赏你和翠花!”他只恨此时不是婚娶,不然定要叫人抬上那一百零八抬的聘礼吹吹打打跟在身后,这才对得起自己一身行头! 当然,凌少天这心里话财源是听不见,若是他听见必定更惊掉下巴,怕是还要吐槽——我的大少爷,才哪到哪啊您都想着跟她成亲了! 开屏 烟娘正在琉璃后台写剧本子,写了一半实在没灵感,拿着笔举在耳边出神,竟然破天荒的想起来了那个纨绔少爷,他有两三日没来找自己的麻烦,想来应该是放弃了。 谁知她刚松了口气,就听到园内人声鼎沸,挑帘出来一看,竟是大大小小三十几个花篮,全被摆上了客桌中央,上面还贴着烫金纸条书着大字——凌少天倾情赞助。 烟娘气的咬了咬唇,再被这纨绔闹下去,怕是自己声明尽毁了,她也顾不得别的,赶忙上手撕扯烫金纸贴。 此刻马车停在琉璃园门口,凌少天一下车便引起周围一阵骚动,他却毫不在意,大摇大摆地往后戏园里走,嘴里还大声嚷嚷着:“烟娘!本少爷来看你了!”他身上的金银配饰随着走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在院子里排练的江孜众人看见凌少天的模样,没有一个不惊掉下巴的,她踉踉跄跄慌忙跑尽内厅去找烟娘:“烟娘……有!有棵发财树找你!” 烟娘攥着烫金纸条回过头愣了愣,不明所以:“发财树?” 江孜拉着她就往外走:“出来!你出来就知道了,真是棵发财树!” 这会子阳光本就烈,凌少天那一身行头更是光彩夺目,整个人都反着金光,照的他脸都不真切起来,烟娘从后台出来,都还没看清来人,眼睛差点被闪瞎,她侧头用纤手在额前挡了挡,而后才皱着眉定睛看了看,待看清是凌少天,她额头滴下一滴大汗,这个纨绔,他又搞哪样!江孜说的一点没错,他此刻跟个行走的发财树一般,也不怕上街让人抢了:“你……”怎么穿成这样出来了?跟个暴发户似的!她没敢说,他这么要面子的人,说了又得捅了马蜂窝。 凌少天嘿嘿一笑,昂着头,挺起胸膛,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神情,身上的珠宝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怎么样,本少爷这身打扮好看吧?这可是前年进宫时特意定制的礼服,世间少有!”说着还转了一圈,向烟娘展示着自己的“风采”:“今日为了你,本少爷才舍得穿上!” 江孜众人没收起来的下巴直直的转过来看向烟娘,烟娘何时勾搭上了暴发户?主要这暴发户看起来还不太聪明的样子。 烟娘觉得丢脸极了,一手遮住美眸,扶着桌椅往后面倒退:“我……我先回去写本子了……”她真的没眼看,这个大少爷真是层出不穷,变着花招的让自己注意他!翠花 凌少天见她后退,忙一个箭步上前拦住烟娘的去路,身上的金银配饰叮当作响:“诶诶诶,烟娘你别走啊!”他还故意提高音量,好让周围的人都能听到:“本少爷今天可是特意为你而来,你看看本少爷这身行头,是不是配得上你?” 烟娘真想赌上他的嘴,他根本就是个人来疯!他这样根本就是个土豪,自己配得上他,那自己不就是个土财主? 江孜等人玩味的看看烟娘又看看凌少天,那打量的眼神别提多暧昧了,烟娘才回京城多久,这么快就把暴发户迷的五迷三道了?最主要这个土暴发看起来也不太聪明,约摸是哪个氏族的傻大儿吧。 烟娘脸红的可怕,别人虽然什么都没说,可是那赤裸裸的眼神她都接收到了,慌忙的想和凌少天划清界限:“我……小妇人高攀不起……这位少爷,咱们也不熟,你快走吧……” 凌少天听她这么说,不怒反笑,向前贴近烟娘,炫耀似的晃动着腕上迭戴的金镯子金戒指:“高攀?本少爷就想让你攀一攀!”他语气骄纵,下巴高高扬起。 这时有两个学戏的小童子,摸了摸凌少天的衣角:“哇~好漂亮~” 凌少天没有嫌弃,反而脸上立刻浮现出得意的笑容,站直了身子好让两个童子看得更清楚:“瞧瞧,”他身上的珠宝配饰在阳光下光芒万丈:“识货的人还是有的!”说着还掏出三十两银子拿给两个小童子,两个孩子不过八九岁,又是穷苦出身,哪见过这么多银子,拿起来放在嘴边咬了咬。 烟娘看他对两个小童子出手大方,有些侧目,看他这二傻子一般的模样竟然觉得有点……可爱?她抿了抿唇,见凌少天那得意洋洋献宝的样子实在忍不住了,唇角微微上翘,嗔了他一眼。 凌少天将烟娘的表情尽收眼底,心中窃喜,果然啊,炫富是有用的!他得了甜头便更加起劲地炫耀起来:“烟娘,你这是被本少爷迷到了吧?”说着,他故意在烟娘面前来回踱步,身上的金冠和玉佩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可真是分分钟体现着金钱的实力:“只要你答应跟本少爷在一起,以后这样的日子有的是!” 烟娘上翘的嘴角顿时耷拉下来,这个纨绔少爷,就不能对他升起一点好感,烟娘瞪了他一眼:“我才不稀罕!”说着转身进屋拿了揭帖往外走,她可不想这个纨绔少爷在戏园里折腾,影响江孜他们排练。 凌少天跟上烟娘的脚步,眼睛扫过她手中的揭帖:“哟,这是又要去发揭帖了?”他笑嘻嘻地伸手拦住烟娘,身体一侧,挡住她的去路:“本少爷今天心情好,陪你一起去。” 烟娘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你穿的这般招摇,就不怕被贼人盯上将你扒光?”最好扒的他连裤衩都没一条! 凌少天闻言反而笑得愈发张狂,顺势将金冠扶正,高昂着头,神色间满是不以为意:“他们敢?!我凌少天可是马王的儿子,敢动我也得掂量掂量!”他故意挺了挺胸脯,身上的金玉珠宝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再说了,本少爷再不济也有点身手,想打我的主意他们也得有那个本事!” 烟娘挑了挑眉,原来他是马王凌冲的儿子,难怪他如此嚣张,可凌老爷为人广结善缘,仁商名号在外,真不知道为何养出的儿子却是这等混世魔王! 烟娘知道她是躲不掉这个凌少天了,反正他穿的如此惹眼,正好拉上街去吸引点目光,便也没再赶他躲他,只是径直的往街上走,随凌少天跟着自己。 凌少天跟上烟娘的脚步,昂首阔步走在她身边,引得路人纷纷侧目:“烟娘,你看,富不富贵?”他故意炫耀般晃动着身上的配饰,还举着自己的双手给烟娘看:“有本少爷陪着你发揭帖,保准效果事半功倍!” 烟娘觉得他跟个活宝似的,难得笑着摇了摇头。 凌少天见烟娘笑了,竟一时有些看呆,这小娘皮也太好看了吧,他见烟娘难得没有冷脸,心情愈发愉悦,便开始卖力地帮烟娘发揭帖,他直接从烟娘手里拿过大半的揭帖,还分发给财源等人:“看好了,本少爷给你发揭帖,保证事半功倍!” 揭帖 凌少天一手懒散的叉着腰,一手拿着揭帖,颐指气使地伸手拦住一个路人喊道:“喂!喊你呢小子!”他直接扽出一张揭帖,强行塞到路人怀里,还扬了扬下巴,脸上带着跋扈的神情示意:“拿着!后天来这琉璃园听戏知道吗,你要是敢不来的话……”说着他举了举自己戴满戒指的手:“小心本少爷找你麻烦!” 那路人本来见他满身珠光宝气的还想笑他是土鳖,可是没想到凌少天不是一般的凶悍,吓的后仰着身子向后压了压腰,紧紧攥着揭帖,逃命似的跑了。 凌少天望着那人的背影,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转头看向烟娘,期待着她的夸奖。 当然有什么主子就有什么奴才,财源那几个家丁也都是有样学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烟娘雇了打手。 她一脸黑线的看着凌少天,差点给他跪了,真是活久见,她这辈子第一次见发揭帖发的这么理直气壮的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忍住想要扶额的冲动,知道和凌少天讲道理是没有用的。凌少天这种有钱人从小就是被宠坏了的大少爷,做事向来只凭自己的喜好,根本不考虑后果:“凌少爷,快让你的人停下吧!”他可真是个祖宗! 凌少天双手叉腰,环顾四周被自己威慑住的众人,洋洋得意地笑了起来:“嘿嘿,烟娘,你瞧瞧,”他身上的金银珠宝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有本少爷出马,这揭帖发得多快!” “你那是发出去的吗?!那分明是你强塞出去的,强买强卖!”烟娘哭笑不得,不过这位养尊处优的大少爷肯放下身段亲自上街发揭帖,已经算是难得的突破了。她并不抱太大期望,毕竟凌少天的行为模式早已根深蒂固,然而看到他这一幕幕的表现,烟娘不禁暗自猜想,凌老爷在平时大概也是被他气得七窍生烟。 “强买强卖?”凌少天浓眉高高挑起,随后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身上的金链子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们听说是本少爷塞的揭帖,高兴还来不及呢!”说着凑近烟娘,笑得肆意张扬:“再说了,这法子不是挺奏效的?” 烟娘轻笑一声,拉起凌少天的胳膊:“你跟我来!” 凌少天看着被烟娘拉着的胳膊,先是一怔,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烟娘~“他故意将尾音拖得很长,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你这是终于被本少爷打动,要带我去什么好地方吗?” 烟娘默默无言,投给他一个责怪的眼神,心中暗想:他的脑袋里究竟装着些什么?她领着他转过街道,目光落在那小巷里散落的一团团揭帖上:“你都看到了吗?” 凌少天瞥了一眼地上的揭帖,脸色立刻变得阴沉,眉头紧蹙:“这些人真是不识好歹!”他用力将脚边的揭帖踢飞,转头看向烟娘,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但嘴上依旧强硬:“不过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本少爷自还有其他方法帮助你。” “凌大少爷,您的父亲名震四海,是赫赫有名的马王,生意遍及全国…”烟娘举起自己素白的手,捏着小拇指尖尖询问凌少天:“难道您就从他那里没学到一点点生意经吗?” 凌少天瞧着烟娘的动作,只觉得冷傲的烟娘竟也有如此可爱的时候,哪还顾得上思考她话里的深意,赶忙顺着她的话茬应和:“学什么做生意啊,我们凌家的钱,花十辈子都花不完,”他凑近烟娘,笑得纨绔又讨打:“再说,我学做生意哪里有追求你有意思?” “凌少爷,你是天之骄子,我是地底泥,咱们是云泥之别,你乖乖回去当你的少爷娶个门当户对的贵女好不好,你当积积德放过我吧,先前的事就当我对不起你,我在这给你道歉,好吗?”烟娘真不知道他为何要对自己纠缠不休,她也知道自己有几分姿色,没嫁人的时候也曾经引来不少狂蜂浪蝶,虽然她还是完璧之身,但是寡妇的声明在外,曾经的追求者们也都对她已经没了兴趣,真不知道这凌少天是哪根筋搭错了,非要揪着自己不放! 凌少天面色陡地一沉,方才眼中的玩味与笑意消失无踪:“烟娘,”他语气中带着一丝薄怒,同时又有些委屈:“本少爷对你这么好,你就这么想摆脱我?”他脸色阴沉,踢飞了脚边的一颗石子。 烟娘很想问他,他哪里对自己好了?可是怕激怒他,话到嘴边只好改口:“你对我的好,我承受不起!” “承受不起?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个承受不起的!”凌少天的大手突然一把握住烟娘的两只细腕。 送宝 烟娘吓的倒退几步生怕他又兽性大发强吻自己。 结果他却将自己脖子上的金项圈摘下来,套在了她身上,嘴里还念叨着:“烟娘,这些都是本少爷给你的,”他神色认真,语气中带着不容拒绝的骄纵:“你必须收下,这样你就不能说承受不起了!” 烟娘抽了抽嘴角,幸亏她是见过世面的,不然普通女子,可能真被凌少天这一招重金砸人给砸的晕头转向了:“喂!你住手!我不要!” 凌少天才不听烟娘的话,强行拉住她挣扎的手,将一条沉甸甸的金手链套了上去:“干嘛不要?”他撅着嘴,像个任性的孩子:“这可是我凌少天送你的,戴着就不怕被人欺负了!” 烟娘无言以对,只觉得那金手链沉甸甸的,心中暗想:凌少天究竟是如何做到,将这些沉重的饰品穿戴得如此自如?:“我真的不要!”开玩笑,拿了他的东西肯定要出卖肉体,出卖肉体不可怕,就怕最后连灵魂都出卖了。 凌少天见她一直挣扎,还满眼的嫌弃,索性松开烟娘,转而去解自己腰带上的翠色玉佩:“你不要,我便全都扔了!” 烟娘一开始看他扯腰带,吓的魂都快没了,待看清他在解玉佩带子才松了口气,可还没松口气,就见他要往地上摔那翠玉:“喂!你疯了!”烟娘一把抢过玉佩,不是她稀罕这物件,只是见不得凌少天糟蹋东西。 凌少天看她紧张的样子,嘴角勾起狡黠的笑,他就知道烟娘会接住玉佩,毕竟好东西谁不喜爱?:“烟娘,”他俯身又凑近烟娘,闻着她身上似有若无的馨香,笑得像个得逞的小狐狸:“现在你可就收下本少爷的东西了,再说不要可就晚了!” “你无赖!我才不要!”越有钱的人不都应该越抠搜吗,怎么,凌少天有什么大病吗,她不要还强送! 凌少天见她拒绝,动作微滞,脸上浮现出些许失落,但很快又被骄纵掩盖,他扬了扬下巴,努力维持着自己的骄傲:“烟娘!本少爷送出去的东西,从来没有收回来的道理,你就好好拿着吧!况且……”他想起来那三要素,眼珠子转了转:“况且这玉佩是给我娘给我的,是传家宝物,我从小戴到大的。”是他娘给他的不假,是从小戴到大的也不假,不过还真算不上传家宝物,毕竟比这玉货色好的家里还有很多,只是这玉佩确实也有点意义,是他母亲李澜当初赚的第一桶金所买的玉料,专门打磨成了圆底马头纹。 可烟娘却信了他的鬼话,瞪大了眼睛:“既然这样,我更不能要了!” 凌少天一改往常纨绔做派,正色地将玉佩塞进烟娘怀里:“正因为它对我意义非凡,”凌少天眼神真挚,声音难得带上几分郑重:“所以我才想把它交给你,我送给你便是有心与你交好,烟娘你收着,不必介怀。”他自认为自己现在一定帅爆了! “不行,我不要!”烟娘说着还摘下他给自己挂上的金项圈金链子,要一并还回去。 凌少天却来了脾气,他歪着头手叉腰,怒目圆睁,故意提高音量,样子凶巴巴的:“烟娘,本少爷送出去的东西就没有收回来的道理!”他抬高手,做出一副要砸东西的样子,余光却偷偷观察着烟娘的反应:“你若是不要,那我就全都砸个稀巴烂!” 烟娘慌忙拦下他的手:“凌少天!你太过分了,哪有你这样强送别人东西的!” 凌少天梗着脖子,一脸理直气壮:“本少爷想送谁东西就送谁,想怎么送就怎么送!”他眼睛紧紧盯着烟娘,带着几分倔强和执拗:“烟娘,你要是不收下,我就继续砸,直到你收下为止!”其实他想说,她才过分!他每次发银子哪个人不是喜笑颜开的收着,只有她是个特例,自己要用砸自己的宝贝们来威胁她收下,他也觉得很委屈的好吗! “罢了罢了,我真是怕了你了,我替你保管着,你后悔了,便找我来拿回去!”烟娘是真的怕了这个煞星,他是上天派来折磨自己的吧?其实她会替凌少天保管这些东西的原因有二,第一,糟蹋东西,这是烟娘最讨厌的,第二,凌少天摔砸的东西随便抄起来就不是小数目的,若是真的损坏了,她也怕凌老爷来找自己麻烦。 凌少天一听烟娘这话,立马喜笑颜开,先前佯装的怒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将玉佩重新拿过来,小心翼翼地弯腰,替烟娘系在腰间,眼里满是笑意:“既然是替我保管,那你可要时刻带在身边,莫要离了身。” 烟娘因为他的靠近,心乱跳起来:“我自己来就好。”说着自己要伸手去系。 “别动!”凌少天动作轻柔却坚定,不容烟娘拒绝:“本少爷做事从来有始有终,”他整理好玉佩后,退后一步,满意地打量着烟娘:“烟娘,你戴着这玉佩真好看。” 烟娘刚想说差不多了,该回去了,凌少天却捉住她白嫩的手,不由分说将戒指套在她指上,笑得明媚张扬:“烟娘。你这手嫩白水灵,一看就是有福的,”他拇指摩挲着戒指,眼神熠熠生辉:“这戒指在你手上才不算蒙尘。” 烟娘撤了撤手,非常想躲,奈何凌少天抓的牢固:“尺寸不符合,戴上会丢的,你还是自己留着戴吧。” 凌少天又岂会不知烟娘打的什么算盘,故意将戒指往她指根推了推:“小了本少爷就给你换,丢了本少爷就给你寻,”他歪着头,颜笑晏晏地瞧着烟娘:“总之,你且安心戴着便是。” 滤镜 烟娘看着他将自己一半的行头都移到了自己身上,之前还觉得他是棵发财树,没想到不过出门发了个揭帖的功夫,就风水轮流转,自己也变成了“发财树”二号。 凌少天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围着烟娘转了一圈,非常满意地点点头:“烟娘,你现在看起来更靓丽不少!”不愧是他看上的女人,穿金戴金都是为她做点缀,跟自己一样,玉树临风,完全驾驭的住,毕竟这金银之物也是挑剔人的,其实完全可以试想一下,这一堆金银珠宝套在财源身上是什么样呢?不是他想贬低财源,实话实说,财源的气质……还真把握不住!凌少天得意了,便想拉烟娘的手,又怕她讨厌自己,于是连忙改弦易辙,轻轻地握住了她纤细的手腕,一双眼眸亮晶晶的:“走,本少爷带你去吃好吃的,庆祝一下!”他自认为自己现在和烟娘般配极了。 烟娘对于他的自来熟非常无语:“谁要跟你去用膳了,况且戴着这些好重!”凌少天到底怎么做到行动自如的?!烟娘一边说着,一边艰难地挪动着脚步,每走一步全身上下都叮叮当当响个不停,但她也不得不感叹,原来这就是金钱的声响啊! 凌少天对此却完全不以为意,他抬手扶正了头顶那金光闪闪、价值不菲的金冠,然后大大咧咧地摆了摆手说道:“哎呀,习惯就行了,你看我戴这么多不照样行动自如?别说了,走走走,本少爷带你去大快朵颐!” “我不去,好丢脸,”烟娘满脸涨得通红,感觉自己就像是个突然暴富却又不知如何自处的土财主一般:“大少爷,你饶了我吧,我不饿。”话音刚落,她便急匆匆地转过身去,紧紧攥着那沓揭帖,头也不回地朝着热闹的街头走去,准备继续派发。 凌少天见状,心中一急,赶忙快步追上前去,一个箭步拦在了烟娘面前,身上没摘完的金银玉器还跟着叮叮当当响,他一脸急切地喊道:“哎呀,等等我呀!这有什么丢脸的!来,给我,本少爷帮你发,你可答应我,发完了你就跟我去!”说着,不由分说地从烟娘手中夺过那些揭帖,然后扯起嗓子高声吆喝道:“来来来!都来看看啊!这么好看的姑娘发的揭帖,不拿一份后悔一辈子啊!” “凌少爷!”听到凌少天这番惊世骇俗的叫嚷声,烟娘那张冷艳的脸蛋儿也微微发热,天啊,这个凌少天难道是得了传说中的社交牛人症不成?她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窘迫与慌乱,猛地转过身去,高高扬起手臂,用力踮起脚,勉强捂住凌少天那张还在喋喋不休的嘴巴:“你小声点吧!我求求你了!” 尽管嘴巴被捂住,凌少天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和眉毛却依然笑得格外得意,他闷声闷气地嘟囔道:“怕什么,有本少爷在,你只管大胆做事!” 被凌少天这么一吆喝,四周原本平静的街道瞬间变得嘈杂起来。越来越多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将烟娘和凌少天围在了中间。 人群之中,赫然站着邻居陈婆子。那陈婆子瞪圆了双眼,紧紧盯着烟娘和凌少天二人,上下打量不停。 烟娘今日穿的素雅,冰蓝釉彩的锦纶裙,上绣五彩色织纹,更显得清雅脱俗,她腰间还坠着凌少天刚给她佩戴上的硕大翠色玉佩,十分吸人眼球。而凌少天自不必说,贵气逼人,气宇不凡,尤其此刻两人身上皆散发着珠光宝气,真是好生让人嫉妒!真想伸手扯一扯。 陈婆子瞧着烟娘这身打扮,心中不禁暗自嘀咕:“这个寡妇可真是不安分呐!她相公才去了多久,竟然就如此招摇过市,还与男子这般亲密无间,行为举止甚是暧昧。之前便听说她与这个纨绔少爷在巷子里做些没眼的勾当,当初自己听了还不相信,如今看来……这烟儿是变了,嫁过人就是守不住。看来那些当真不是谣言。再看看,啧啧啧,如今这一身的金银珠宝,哪里像是靠她自己挣来的呀!她未免也太过张狂了些吧,瞧瞧她那十根手指头上,居然戴着足足六个戒指呢!想到此处,陈婆子忍不住咂起了牙花子,一边摇头晃脑地感叹着,一边慢悠悠地从烟娘和凌少天身旁走过,嘴里不停地发出“啧啧啧啧”的声音。 烟娘听着那啧啧声,只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发烫,心中更是羞愤到了极点,尽管陈婆子什么都没说,但她却好像什么都听到了。烟娘像是被烫到手一般,赶忙松开了原本捂住凌少天嘴巴的双手。 凌少天则一脸不满地盯着陈婆子渐渐远去的背影,嘴里还嘟囔着:“这老婆子,那是什么眼神,砸什么舌头,真是多管闲事!”她不啧啧啧的,烟娘本还能同自己多亲近一会。说完,他转过头来,笑嘻嘻地看向烟娘,眼中闪烁着鼓励的光芒,轻轻晃了晃手中的揭帖,说道:“烟娘,别去理会那个爱嚼舌根的碎嘴婆子啦!来来来,眼下这人正多着呢,咱们可得抓住这个好时机,继续给大家好好介绍一下咱们的戏园子哟!” 烟娘听到这话,心里不禁暗暗翻了个白眼,暗自嘀咕道:什么咱们的戏园子!明明就是我一个人的戏园子好不好!不过她也明白,现在可不是跟凌少天计较这些的时候,毕竟此刻众多的人围在这里,确实是宣传戏园子的绝佳机会。于是,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不再与凌少天争辩,转而高高举起手中的揭帖,面向周围好奇的围观人群,热情洋溢地介绍起来:“戏园开张,欢迎捧场,现在去定戏票优惠两成!咱们的戏目有……” 凌少天听着烟娘流畅的介绍,不禁心下暗喜,双臂抱在胸前得意地扫视着人群,不愧是他看中的小娘皮,就是出色!他适时的接过烟娘的话茬大声补充道:“大家可千万别错过啊!这么好的机会,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这样,今日傍晚凭揭帖前去订票的,本少爷再自掏腰包,贴补一成,送花茶一壶!欲购从速,欲购从速!” 烟娘刚想开口告诉凌少天其,实她并不需要他这样做,但为时已晚。 听到凌少天这番极具煽动性的话语,原本还只是围观看热闹的人们瞬间沸腾了起来。他们纷纷伸出手,争先恐后地抢夺着财源和烟娘手里的揭帖。一时间,现场气氛热烈非凡。那些围观的人们早已被优惠所吸引,短短两刻钟不到的时间里,整整五百多张揭帖便被一抢而空,像极了薅羊毛。 望着空空如也的双手和逐渐散去的人群,烟娘转过头看向身旁一脸得意洋洋的凌少天。 她看着凌少天,抿了抿唇,她很应该同他说声谢谢,可是实在拉不下脸来,话到嘴边,声声改了路:“你回去吧凌少爷,没有揭帖了……” 凌少天将手背在身后,故作潇洒地仰头:“那烟娘怎么谢我?” 烟娘刚想说给他银子,凌少天便拉起了她手腕,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其实就算烟娘给他钱他也不会要,毕竟他凌少天最不缺的就是钱!单说送给烟娘身上的随便一个小物件,那也够普通人一年的生活费了:“走!请我用膳,不过分吧?!”他转头冲烟娘没心没肺的一笑,不由分说地拉起烟娘纤细的手腕,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 烟娘被他一拽,身上的金银珠宝叮当响:“等等!我什么时候说过要陪你去用膳了?我与你之间好像还没熟悉到这种程度吧?凌少爷!”实际上烟娘的内心深处对于凌少天仍然存有一定的戒备之心。毕竟在此之前,凌少天留给她的印象可谓差到了谷底,烟娘心里着实害怕他又会想什么稀奇古怪的招数来捉弄自己一番。 凌少天回过头来,嘴角轻轻一勾,清澈又无辜的大眼睛扑闪着,带着一丝狡点地说:“咱们一起派发揭帖,一起遭受路人的冷眼,这份共患难,同进退的友情难道还不够深厚吗?”他一边说着,一边肯定地点头,紧紧握住烟娘的手腕,继续前行:“走走走,午时都过了,本少爷我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小心饿着我,我爹娘找你麻烦!” 烟娘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她的确应该感谢他! 烈日如火,凌少天的一身行头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金光,整个人仿若笼罩在一团光环中。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光晕作祟,烟娘这么侧目望向他,竟然觉得他高大了些许,尽管他确实高大。 许是他同自己想象中的纨绔公子不同吧,她原以为他定也是那仗势欺人的货色,谁知近接触下才知,他心思十分单纯,想来也是,没经历过风霜剑雨的少爷,走哪里懂什么人间疾苦?恐怕每日最大的麻烦,便是孤独又无聊。 反正横竖她也懒得剖析他,怎么说之前他也是辱了自己,如今更该想法子从他身上捞些回来! 心软 凌少天被烟娘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摸了摸脸,故作轻松地问道:“怎么了烟娘?本少爷脸上有什么东西吗?”话音未落,他的肚子却“咕噜”一声抗议起来。他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拽着烟娘的袖子就往前走:“快走快走,再不吃东西本少爷真要饿死了。” 烟娘拗不过凌少天,只得展了展眉头随他拉着去了,两个人走起路来具是叮叮当当响,打远一看,简直是一对金移动的金库:“那先说好,吃完饭你就让我回去。”烟娘无奈道。 凌少天眉头轻蹙,故作委屈地看着烟娘:“烟娘,你这话说的,跟我一起吃饭就这么不情愿?吃完饭不让你回去还能让你做什么?” 烟娘被他认真反问的模样噎了噎,张张嘴巴难得没说出任何话。她总不能告诉凌少天——怕你再亲我吧? 凌少天不知道烟娘为何一脸气闷,更不知道自己的话有哪里不妥,只是笑的贱兮兮道:“嘿嘿,好了好了,莫要再言语,吃完饭本少爷就送你回去。我同你说,有家古拉人开的羊肉店,那叫一个香……” 羊肉馆子的小二一看见凌少天和烟娘都愣了愣,他们两人实在太过贵气逼人,有种把家当随身携带的感觉,可他哪里知道凌少天和烟娘今天穿戴的不及凌家资产的万一:“客……客官,几位?” 凌少天摇着扇子昂首挺胸,迈着四方步十分悠哉:“找个安静的雅间,”说罢他拉着烟娘往里走,随意摆摆手:“我们就两个人,本少爷那些下人就在外面候着。” “得嘞,客官请!”小二一伸手,引荐着上了二楼。 二人跟着小二进了雅间,凌少天待落座后,一边擦手一边问:“烟娘,你平时都喜欢吃什么菜?”他将擦手的布随意一扔,眼睛却在菜单上扫来扫去:“这家店的招牌菜是手抓羊肉,要不要试试?” 手抓羊肉?烟娘挑了挑眉,自己长这么大还没试过手抓,不过她是被请客的人,出于礼貌,没有挑剔的份:“好。” 凌少天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身子向烟娘靠近了些:“这才对嘛,美人就该配美食!”他冲门外候着的财源扬声道:“财源,去把我车上的那瓶梨花白拿来!” 烟娘见状,赶忙摆手:“我不会饮酒……”可话未说完,财源已经一溜烟跑了出去。 不多时,财源捧着一个青花瓷酒壶回来。凌少天接过酒壶,轻轻晃了晃,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香顿时四溢开来。他细品一口,啧啧赞叹:“这梨花白啊,入口甘醇,酒香绕舌,还带有浓郁的梨花香气呢!”说罢,他将目光投向烟娘,眼中带着一丝期待:“也不容易醉人,烟娘你可以尝尝。” 烟娘沉吟片刻,想着这少爷虽然恶劣,但还不至于在酒中下毒吧……思来想去,虽然胆战心惊,但终究举起酒杯:“那我就只喝这一杯,当作谢你的。今日这顿饭也由我请,谢谢你自掏腰包补贴戏票。我知道你们凌家家大业大,看不上我这三瓜俩枣,但你帮过我,我记在心里。”想来今日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她还以为凌少天嘴上说带自己吃饭,实则有什么目的,现在看来,他们的确是来吃饭的。 凌少天轻轻摇头,将酒杯与烟娘碰了一下,随后一饮而尽:“烟娘这话就见外了不是?”他伸手给烟娘夹了菜,示意她尝尝:“我做这些可不是为了你的钱。”更何况,他凌少天从不缺钱! 烟娘扯了扯嘴角,心中暗想:不是为了我的钱?难道是为了我的人? 凌少天扯下一片羊肉放进烟娘碗中:“来,烟娘,快吃菜,这手抓羊肉味道确实不错。” 烟娘是第一次吃手抓羊肉,颇为局促:“额……要用哪只手抓?” 凌少天看着烟娘的模样忍俊不禁,又拿起一只羊腿递向烟娘:“都可以,”他油亮的手指随意指了指:“不过一般右手抓肉,左手拿酒,这样吃喝才够味儿嘛!”说罢他仰头灌下一口酒,随后畅快地啃咬着羊腿。 烟娘接过湿帕子,轻轻擦拭双手,随后优雅地拈起一小块羊肉,放入口中细细品味。羊肉鲜嫩多汁,香气四溢,她不禁赞叹:“嗯!果然名不虚传。” 一口肉咽下,烟娘才试探着开口:“凌公子,其实我见你也颇有生意头脑,实在不该整日插科打诨,虚度光阴。”对于凌少天。烟娘的态度已经悄然发生改变,从一开始觉得他不靠谱,到今日他帮了她,确实让她颇感意外,况且她也仔细观察过他,只觉凌少天情商不高,自以为是,清澈又愚蠢,贱坏又单纯,虽然人长的个大潇洒,但心智嘛……总觉得他像个书院的少年郎,不曾开窍。 凌少天哪里知道烟娘对自己的评价和那些弯弯绕绕,他自我感觉良好,听到烟娘的话,先是微微一怔,随后仰头大笑起来:“哈哈哈,烟娘啊烟娘,”他放下手中的筷子,神色间带着几分傲然:“不是我要怼你。我问你,你开戏园是为何?” “自然是为了生计,为了做有意义的事情,有一技之长。”烟娘颇为正色的看着凌少天,直觉他这个问题实在多余。 凌少天闻言勾勾唇角,兀自倒了杯酒,神色难得正式些许:“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可是同我爹娘都没讲过,不是我要狡辩,而是我觉得你们对我偏见颇深。” 烟娘见他肯与自己深谈,不由也正了神色,端正了几分:“愿洗耳恭听。” 凌少天抓起羊肉咬了一口,毫无形象可言:“要我说呀,烟娘你们就是过的不美满,所以觉得我这悠闲日子是罪过。” 烟娘闻言一顿,挑眉未曾言语。 凌少天继续道:“你想啊,你们还在为银子奔波,为生计奔波,但本少爷并不需要,本少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银子更是大把大把的掏。本少爷只是比你们早日抵达了物质丰厚的生活,根本不需要我亲自拼搏,你们自然觉得我插科打诨。” 烟娘闻言手中动作一顿,她不想承认凌少天说的有道理,但好似确实也没毛病,可是这话又透着哪里古怪,她咬了咬唇还是说道:“我只是觉得你在虚度年华。” 凌少天撇了撇嘴,不以为意道:“那是因为烟娘你还没有银子,你若有了我这般的日子,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你若有我这个大成国首富的爹娘,只怕你会躺的比我更平,更无所事事。所以呀,大多数人是不得不去做工,才觉得我这个无所事事的人惹人生厌。况且我常年混迹赌坊,甚至我们凌家就有赛马场,不是本少爷以赌为傲,但这的确是我常年赌出来的经验,那些赌徒为什么赌红了眼,赌的倾家荡产,还不是想过本少爷这样的富庶生活?一边说本少爷游手好闲,一边赌的比谁都厉害。赌赢了就能一招躺的比本少爷还平,赌输了卖儿卖女,不行便跳河自尽,这等事本少爷听的见的可多了。所以,这京城内讨厌我的恨我的人,他们恨的不是本少爷游手好闲,他们恨的是——游手好闲的那个人不是他们自己。呵,说到底就是穷使人嫉妒,所以穷人自有过穷日子的道理。” 烟娘不满道:“谁说的?虽然我的确在为生计奔波,但是戏园收入,还有我爹曾留给我的嫁妆,也是足够我安稳一生,若是跟京城那寻常人家比较,我一个女子拥有那些嫁妆,又拥有一个戏园,早已是比他们强了百倍,千倍,也可安稳度日,甚至把戏园和嫁妆变卖,拿着银钱,每日也可虚度光阴,无所事事,不是吗?还有您父母凌姥爷和凌夫人,明明已经是大成国首富,如今也照样还在忙碌生意不曾停歇,以他们的能力,何须再为生意和银子奔波?他们需要的早已不是银子了,不是吗?” “我爹娘那是自讨苦吃,”凌少天举杯喝下一口酒。见烟娘又要张口反驳,他心口发闷,不想争论,只觉得越争论越烦躁,于是难得伏低了一次:“烟娘你牙尖嘴利,我说不过你。” 烟娘摇摇头道,也知道这些话聊的越深,越会摧毁凌少天的认知,而人摧毁自己认知是最难的,她不想惹恼凌少天,于是顺坡便下:“凌少爷,你过什么样的生活,烟娘自知无权过问,只不过今日把话聊到这儿,才冒昧着多言几句,”她吃下一口羊肉,慢条斯理道,“以我所见,凌少爷,你最大的症结就是无事可做,人生无追求可享,也找不出那等有意义的事情。” “意义?”那是什么,凌少天皱了皱眉,只觉一阵空虚,这空虚让他没来由的烦躁,不由转移话题:“烟娘你尝尝这块羊排,烤的真不错!”凌少天吃得满嘴流油,自己也不停往嘴里塞肉,含糊不清地说:“你这顿饭可得吃饱,不然怎么有力气继续为琉璃园奔波呢!” 烟娘知他转移话题也不强硬纠偏,而且她也无法给凌少天解释什么是人生意义,她也不知道凌少天自己又想不想过有意义的人生。于是收敛了心思,想着一会得了合适的空隙再与凌少天交涉。 抬眸间见凌少天吃得如此香甜,烟娘自己也不禁食欲大增。看着他满嘴油光的憨样忍不住抿嘴一笑,随后无奈地叹了口气,掏出自己的帕子递给他:“快擦擦嘴吧,瞧你这副样子。” 凌少天接过帕子,随意抹了抹,憨笑着向烟娘道谢,脸上油光闪闪:“嘿嘿,谢谢烟娘!”说完,他又继续大快朵颐,边吃边兴奋地说:“以后咱们得多来这样的馆子!” 这个凌少天,说他聪明,他又傻气的很,说他不灵,他又透着猴精,她语气淡淡道:“谁说要跟你多来了,我只答应了同你吃这一次饭。” “真不知道你如何长大的,连照顾自己也不会?”烟娘见他胡乱擦拭后油光更甚。 凌少天看了看擦了把嘴皱眉道:“本少爷从小到大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哪曾这般狼狈过,一会我便差遣财源来……” 烟娘无奈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算了,她大抵就是伺候人的命,索性拿过帕子,折了折,抬手帮他仔细擦拭脸和下巴。他真的很像一个单纯的孩子……指尖触及他温热的脸颊时,两人都是一怔。 “烟娘……”凌少天突然抓住她的手腕,眼中闪着异样的光彩,深邃的眼眸紧紧盯着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烟娘,其实你对我,也没有那么讨厌的,对吧?” 雅间内一时静默,只余窗外隐约的市井喧哗。烟娘慌忙抽回手,却见凌少天嘴角沾着一粒芝麻,那副傻乎乎的模样,让她莫名心软了几分。 约定 “别给你三分颜色便要开染坊。”烟娘面无表情地擦拭着他的脸,指尖却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力道。她心中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只要你往后收敛些,过往的事我可以不计较。” 凌少天眼睛一亮,立即正襟危坐:“当真?”他殷勤地为她斟满酒杯,双手捧起自己的酒盏,目光灼灼:“那从今往后,咱们就是朋友了!烟娘!干了!” 烟娘叹了口气,冤家宜解不宜结,毕竟凌少天如今已知晓她戏园所在,怕是以后他若日日找自己麻烦,自己也无法躲避,能与他做朋友倒也是好事,总好过同他结怨,况且,他与一般的纨绔公子也不大相同。思及此,她捧起酒杯与凌少天轻碰了下:“好。” 一顿饭两人吃的倒是和乐,凌少天转瞬就喝了不少,烟娘看他一杯不了一杯,不由劝道:“多饮伤身,小心醉的不省人事。” 凌少天摇晃着站起身,踉跄两步到窗边,醉眼朦胧地俯视着街上行人:“这点酒……才哪到哪呀!”凌少天踉跄着起身,摇摇晃晃地倚在窗边。午风拂面,酒气上涌,他眯着眼俯瞰街景:“烟娘你看,这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可他们谁能像本少爷这般快活?” 烟娘也起身看过去,心中五味杂陈,其实人人如果都是凌少天,人人都未必比凌少天的品性好到哪里去,人不坏是因为没有作恶的资本,人能保持善良,是责任和道德约束着罢了:“凌少爷,如果我是你,我想我也会快活一辈子,可是人生来就有千百种烦恼……若是你一辈子没有烦恼,快活一生,那我到真要对你刮目相看了。” 凌少天回身望向烟娘,脸上挂着不羁的笑:“烦恼?”他手指轻轻敲打着窗户,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本少爷才不会自寻烦恼呢!”他走到烟娘身边,歪着头看她:“烟娘,你就是想得太多了,人生苦短,要及时行乐嘛!” “凌少爷,做人做事都应该要考虑后果,不应该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更不应该只凭一己喜好行事,”烟娘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纨绔公子听不听得进去,她顿了顿,目光直视他:“你如今能这般快活,不过是因为有人替负重前行罢了。” 凌少天趴回桌上,一手撑在桌上,醉眼迷离地看着烟娘:“烟娘……你怎么又说起大道理来了?今晚不说这些扫兴的,好不容易出来吃顿饭,开心点嘛!” 烟娘见他这副模样,心中既无奈又有些怜惜。她轻叹一声,语气缓和了些:“凌少爷,你也说了把我当朋友,既然是朋友,那朋友说的话,你又听不听呢?我是觉得你本性不坏,只是被家里娇纵惯了。你可曾想过,若不是凌老爷为你遮风挡雨,你哪能这般恣意快活?” 凌少天摆了摆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眼神变得有些黯淡:“我爹……”他沉默片刻,突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倔强:“哼,我才不要靠他,我有我自己的活法!”说着,他端起酒杯想要喝酒,却发现酒杯已经空了。 烟娘轻笑一声,定定的看着凌少天的眼睛,毫不留情的拆台:“你若不靠他,便别再用他的银子,也别住凌家的宅子,我和你身上这堆金银珠宝也都还给他去!” 凌少天脸颊涌上一抹酡红,许是不胜酒力,许是被烟娘戳破了逞强:“我……我只是不想被他管着!”他觉得有些燥,烟娘还真是嘴巴毒,他抬手扯松领口,试图透透气:“这并不代表我离了他就活不成!” 烟娘点点头,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那好,你说你离了他不会活不成,那你们凌家目前最不景气的是什么活计?!” 凌少天努力集中精神,眉头微皱,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从酒意中抽离出一丝清醒。他打了个酒嗝,声音洪亮却带着几分含糊:“最不景气的……”他眯起眼,摇了摇头,试图甩开脑袋里的混沌,他想起前几日段大掌柜对账时和父亲说起城东的酒楼生意差强人意,再不好就改成银楼吧,他本以为父亲同意,谁知父亲当时说:“不改了,左右一处酒楼,亏能亏到哪去,放置着吧。”这可不是他老爹的风格,这才让他留了意,现在突然想起来:“好像是城东那片的酒楼,叫什么来着……醉仙楼?对,就是它!都快倒闭了!”他说着,身子猛地前倾,几乎要凑到烟娘面前,脸上不知是因酒意还是激动泛起红晕,眼神却亮得惊人:“若……若我能盘活它,你……你当如何?” 烟娘见他终于上钩,唇角微微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不动声色地往后靠了靠,语气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挑衅:“你若真能盘活它,我便请你再到此处吃一顿,如何?”给他找到事做,总比终日缠着她来的好,说不定还能变相帮上戏园子也说不定。 凌少天闻言,眼中骤然迸发出兴奋的光芒。他一把将酒杯拍在桌上,酒水溅出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这可是你说的!”他扬起下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借着酒劲夸下海口:“烟娘,你就等着瞧吧!用不了多久,我定会让那酒楼宾客盈门,门庭若市!到时候,你可别找借口不来啊。” 烟娘轻轻点头,神色淡然:“一言为定。” “好!”凌少天重重拍了下桌子,震得桌上的杯盏都颤了颤。转瞬却又气势一泄,暗自叫苦:这酒楼要怎么救?他甩了甩发晕的脑袋,咬牙暗忖,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他都要证明给烟娘看,他凌少天不是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 凌少天从酒意中清醒过来时,已是次日晌午。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脑海中却清晰地浮现出昨夜与烟娘的赌约,想起烟娘最后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他心里跟扎了刺一样,自己绝不能让烟娘扁!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扬声喊道:“财源!备马!去醉仙楼!” 财源惊讶的挑了挑眉,他还以为少爷就是喝多了痛快痛快嘴,竟然认真了?这烟娘子好大的魅力啊! 酒楼 第18章—酒楼 醉仙楼位于城东最偏僻的街角,门可罗雀,连招牌都蒙了一层灰。凌少天站在门口,眯着眼打量这座三层的建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倒是个好地方,怎么就快倒闭了呢!” 他大步流星地跨入酒楼,掌柜见是东家少爷亲临,连忙堆着笑脸迎上来:“少爷,您怎么来了?可是老爷有事吩咐小的?”东家这纨绔少爷可是出了名的不学无术,他还没傻到相信他会来管生意。 凌少天斜睨了掌柜一眼,抬脚向楼梯走去,语气漫不经心:“怎么,本少爷来自己家的酒楼还需要理由?”他走到二楼,环顾四周陈旧的桌椅和寥寥无几的客人,眉头微皱,推开窗子,指着远处熙熙攘攘的集市:“我说岑掌柜的,这酒楼位置不错,怎么就经营成这样?” 岑掌柜的苦着脸叹气:“少爷有所不知,如今城东的酒楼都靠着花街揽客,咱们这地方偏僻,又没什么特色,客人自然就少了。” 凌少天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屑:“花街?呵,本少爷可不稀罕用下作手段揽客。” 他手搭在栏杆上,手指轻轻敲打着栏杆,若有所思地说:“不过,咱们也弄点新鲜玩意儿,不比他们差!”想到此处,凌少天顿时来了兴致,侧身吩咐岑掌柜:“去,把账本拿来,我要看看账本!” 岑掌柜不以为意,毕竟这酒楼都没什么流水,也不怕凌少天找麻烦,他举着账本递给凌少天:“少爷,您过目。” 凌少天坐在二楼临窗的位置,看着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将账本随意翻了两下便丢到一边:“这都记的什么玩意,密密麻麻的,看得本少爷头疼!”他转身拍了拍掌柜的肩膀,语气笃定:“从今日起,醉仙楼我来管。你只管照我说的做!以后账本你每日念给我听。” 什么?他没听错吧?!这纨绔大少爷转性了?不过转念一想,左右凌家有银子,随便凌少天折腾呗,这个世界就是这么不公平,人家有钱人不过随手撒的银票都比他们普通人一辈子赚的银子还多。 凌少天看着酒楼的装潢咂了咂牙花:“从明儿开始,把这醉仙楼里里外外都给我好好装修一遍!重新布置得气派些,招牌也换新的,要让人老远就能瞧见!没银子了就拿着账本和收据来跟财源支银子。” 岑掌柜点头哈腰的连连称是。只是想着大少爷怕是又一时兴起保不齐砸了银子最后还得赔,不过他又操什么心呢,花的又不是自己银子……只是…只是自己若有这嫌弃,保不齐能把酒楼经营的风生水起,哎…说到底这投胎是门手艺啊。 凌少天先是请了京城最有名的工匠,将醉仙楼里里外外翻新了一遍。当然,只要银子到位,那工期堪比起飞。凌少天摒弃了传统酒楼的雕梁画栋,改用西域风格的装饰,挂上琉璃灯,铺上波斯地毯,连桌椅都换成了胡桃木雕花的样式。酒楼门口挂上了一块崭新的招牌,上书三个烫金大字——“天香楼”。 凌少天满意地看着焕然一新的酒楼,双手抱臂站在门口,心中暗自得意,对财源道:“看看这别具一格的装潢,本少爷这些年花银子也不是白花的,上好的东西吃过见过玩过,此刻到派上些许用场了。这下那些顾客定会新鲜劲被吸引过来!” 财源和岑掌柜自然是点头哈腰的恭维着谁也不敢说一句丧气话,可岑掌柜却是心里暗暗吐槽,只说这六楼装潢他家大少爷就花了两千三百两银子,他自己一个月月俸才二十五两!想到这他就肉疼。 但财源不这般想,在他眼中,这银子也不过是自家大少爷赌桌上的一瞬,他见过少爷一把赢一万两,也见过少爷一把输两万两,与财源而言,少爷只是用了一点点点银子换个分发上进,可别太值得。 凌少天哼着小曲到处检阅,想到即将要在烟娘面前证明自己,不禁扬起了嘴角,仿佛已经看到了烟娘惊讶的表情。 其实烟娘并没报希望凌少天还能记得和自己的约定,不过这段日子凌少天终于不是日日来缠她,倒让她松了口气。可是闹腾到最近这五六日,凌少天到彻底消停了,耳边没了他在聒噪,不免也有一丝怅然,不过转瞬一想,他也可能对自己失了兴趣,也许寻到了新的乐子,早已把她抛在脑后了,此刻的她到也无暇多顾及凌少天,明天琉璃园便正式营业,江孜他们日夜排练,也都达到了最佳状态。 夜晚,睡前的烟娘看着花此行的画像,蓦然想起凌少天满身珠宝对着自己傻笑的样子,她自己都未察觉脸上挂着一丝笑意,她眸光亮亮,透过画像似是看见那个如招财树一般的凌少天,她叹了口气喃喃自语:“爹,启霆,你们说那个纨绔少爷,还有没有的救……”她不是没想过自己对凌少天的转变到底是什么,思来想去,也许就是——孤独。 羊肉馆里凌少天的那番机辩让她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凌少天也许物质丰富,但他每日活着都不知道为了何物,就像曾经的自己,人生的方向被一件一件摧毁,失去父母,失去了丈夫、被婆婆欺辱打骂,若不是还有这座琉璃园作为寄托,自己又何尝不是一个空虚的灵魂,完全不知道人生的方向?凌少天拥有一切,但没有人真的看见他是谁。 就像曾经的她自己,尽管努力的活着,却没有人愿意看见她是谁。 她想着,自己给他指了醉仙楼,内心可能不只是为了让凌少天别来烦自己,也许是因为她灵魂里呐喊,心底里知道,无事可做,没有方向的人生到底有多可怕,毕竟她自己就是靠着琉璃园才没有彻底疯掉。 不过凌少天不知道烟娘那幽深似海的内心,此时正兴奋地在新酒楼里穿梭,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十分骄傲,对着岑掌柜的意至极:“怎么样岑掌柜,以你这经营酒楼的经验,本少爷这审美如何?不用说,本少爷自己看了都心生欢喜。”他只要想到烟娘可能的反应,更是干劲十足。 岑掌柜虽然心疼银子,但对凌少天的审美也确实佩服,不由真的夸赞:“少爷见多识广,小的确实佩服,单说这格调,这硬货,方圆几里的酒楼根本无甚可比,便是比起香缘楼都不差一等了,只是这改头换面好说,难就难在咱们这菜品口味,少爷,您还得着实下番功夫。” 凌少天沉吟片刻,觉得陈掌柜说的颇有道理:“那改日你多请几个厨子,城中名厨醒不来便去外地搜罗,银子都好商谈,别是没地方住,我给他们安排宅院下榻都可以。” “得嘞,有了您这话,一切都好办!”岑掌柜也是没有想到这浪荡公子哥若是认真起来端有那么几分架势。 凌少天倒是没察觉自己有什么变化,只是觉得跟陈掌柜这样你来我往间交谈酒楼事务颇有自豪感,他隐约能感觉到陈掌柜是真的接纳自己的建议,与陈硕等人和自己在一起时那般奉承有着很大区别,可是那区别是什么,他一时也真的说不上来。只是觉得,对这酒楼上了心,仿佛荒唐年华也有了件正事儿。当然,凌少天最后做了个总结归因,这一切还是为了追到烟娘,为了打赌成功!毕竟自己虽是努力经营酒楼,但是赢得陈硕那个已经成型的茶庄,岂不是比自己经营来的划算多,快速的多?这笔账,傻子应该都会算! 六月初六,琉璃园开幕,宾客座无虚席。 凌少天一直盯着这天呢,发揭帖的人自然也看揭帖了,他知道烟娘的戏园六月初六开园,他自己也顾不得新酒楼的诸多事宜,说什么今天都得去给烟娘站台,他特意又给自己打扮的相当隆重奢华,那身上挂的金银珠宝不比上次的少,财源本来还想劝劝他,没想到凌少天却十分嘚瑟,被他一句“要给烟娘撑场面”堵了回去。 他带着一众下人悠哉悠哉的走进戏园,他这一身可以媲美金库的行头。自然引来不小的侧目,不过他早就习以为常了:“烟娘,本少爷来看你了!今日我可好好捧你的场,还拆人专门扎了二十个花篮!” 烟娘听到凌少天的的声音,说不上来是惊是喜,她还以为凌少天早就把她扔在脑后了,她莲步轻转,挑开后台的隔帘,语气中带着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欣慰:“凌少爷。” 凌少天见到烟娘后大步上前,故意炫耀似的晃了晃胳膊上的配饰:“烟娘,瞧瞧本少爷今儿这身如何?是不是特别威风!”他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笑容,故意在烟娘面前转了个圈,活像只开屏的孔雀。上次这般做烟娘就同自己交好,如今再这般做,定是不会出错的。 烟娘抿了抿唇压住上翘的唇角,他一定是对这身招财树的打扮有什么特殊癖好:“凌少爷,你今日穿这么多这么重,还走得动吗?” 凌少天闻言爽朗大笑几声,故意在烟娘面前走了几步,展示自己的灵活性:“当然走得动!烟娘,本少爷今日可是特意来给你捧场的,怎么样,感动吧?”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烟娘,期待着她能赞叹自己几句。 烟娘抬眸看他,知道劝他他是不会听的,只怕越劝他越跟你对着干,越哄,他越蹬鼻子上脸,于是只能反其道而行,她故意带着几分戏谑挑着眉眼说道:“凌少爷这般大张旗鼓,就不怕抢了我琉璃园的风头,惹我恼恨你?” 凌少天一听这话,立刻收敛起几分张扬,不过不想低头低的太明显,于是轻咳一声,但神色间满是自得:“咳咳——我凌少天出场,风头自是向来无两的嘛!“说着他话锋一转凑近烟娘,压低声音,似有几分神秘:“但今日主角是你,本少爷甘当绿叶衬红花!”其实他心里暗自嘀咕着,说什么不能惹恼了烟娘,烟娘冷的像块冰,刺的又像个个扎手的刺猬,如今自己好不容易才在她面前得了点好印象,可不想功亏一篑。 烟娘抬了抬下巴:“那还不快去把这一身行头卸了?况且,我倒觉得神清气爽的凌少爷更有气度些。” 凌少天闻言绷着唇角,其实拍马屁的话他听的多了,早就习以为常,若是旁人夸他,他定然觉得没什么好意外的。可是烟娘夸他,他心里就是暗爽。不由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金银珠宝,绷着,想要上翘的嘴角,装作勉为其难的模样:“那好吧,谁让本少爷这么听烟娘你的话呢。”他一步三回头地往马车上走,想着一会再怎么跟烟娘套套近乎。 烟娘无奈的摇头笑了笑,他那日相赠的玉佩金器她动也没敢动,还全都锁在床下的暗格里,让她惶惶不可终日,生怕哪日被别人打劫了去,若凌少天哪日想找自己要回去,岂不是说不清了? 情爱 凌少天刚跨出朱漆大门,便见陈硕三人闻讯而来。他嘴角不自觉扬起,昂首挺胸迎上前去,腰间玉佩与金饰随着步伐叮当作响,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芒:“哟呵,兄弟们来得倒快!”他故意挺了挺胸膛,让身上那些价值连城的珠宝更显眼些,倒真不是显摆,就是想对他们展示一下自己追烟娘的效果,毕竟这些招可都是这几个好兄弟出的! 陈硕等人看见他这一身珠光宝气神态不一。 张元和赵良见状,忍不住咂了咂舌,张元对凌少天道:“这一堆金银珠宝可不是挂在什么人身上都好看的,也就咱天少这气质,才能穿得这么……嗯,别具一格。”这话倒是真心话,穿不好就是土鳖,穿的好那是富贵。 赵良眯起被晃花的眼睛,连连点头:“可不是嘛,天少这一身,简直闪瞎人眼。”但是说实话,确实有点土。 陈硕立在原地,面上堆着笑,脸上却不得不挤出谄媚的笑容:“天少今日这身打扮,当真是器宇轩昂!不愧是京城第一风流公子!”说真的,像死人下葬一般,毫无金贵可言。 凌少天得意地抬了抬手,身上的金银珠宝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那是自然!”他热切地看向陈硕,语气真诚,“我就说嘛,我们几个人里面最聪明的就当属陈硕,确实得多亏你出的好主意,要不是你想出来的炫富,本少爷怎么能顺利攀结上烟娘!好兄弟!属你最讲义气!不愧是与我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说着重重拍向陈硕肩膀,力道大得让陈硕一个趔趄。 陈硕被他拍得肩膀生疼,自己的意思明明是让他用银票砸晕烟娘:“你这就客气了不是?咱们兄弟之间何必客套?但你真的拿下那小娘皮,兄弟我自然为你大肆庆贺一番。” 凌少天闻言越发得意,他总觉得照着这个进城发展下去,拿下烟娘应该不成问题。又想起烟娘夸奖自己,不由嘴角上翘,却还偏装出一副不得已的模样,叹着气道:“不过烟娘说得也对,本少爷今天这么穿,确实太抢她风头了。你们等着,我摘了这些便回来!”他说完,转身钻进马车,三下五除二卸下一身累赘。 陈硕盯着马车帘子,眼角抽搐。凌少天什么时候听过别人的话?他连他爹娘的话都不听。现在一个小寡妇让他换衣服他就换了,还一脸心甘情愿。这不是“攻略成功”——这是“被攻略了”! 不多时,凌少天从马车上跳下来,身上已经卸下了那些金银珠宝,只穿着一件织金的锦袍,整个人显得清爽了许多。他快步走向陈硕等人,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果然,还是这样自在些!走吧,咱们一起听戏去,若是这儿的曲目好听,本少爷包你们一年戏票。”当然了,对兄弟慷慨,他是有,但当前目标还是追到烟娘,反正银子他多的是。 四人谈笑风生间上了二楼的雅间,坐在雅间开窗便正对戏台,可以看的清清楚楚。 凌少天大喇喇落座,目光灼灼盯着戏台,嘴里不住赞叹:“这戏台子布置得真讲究!跟我那酒楼有一拼”他翘起二郎腿,随手端起桌上的茶盏,轻抿一口:“一会儿的戏肯定也差不了!” “酒楼?天少包了个酒楼?”赵良打趣道:“再说你一向很少这么夸人呀!” 凌少天斜睨了赵良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本少爷向来实话实说,”他视线重新回到戏台上,语气中带着几分期待:“烟娘的琉璃园可是下了不少功夫,自然值得夸赞。至于那酒楼嘛,本少爷为了追烟娘打了个赌中赌,这不想着法子先把酒楼养活了再说。” 三人看着凌少天,都啧啧声起,想说他变了,还没啧完。 门外传来轻叩声。烟娘端着茶点推门而入,目光扫过除凌少天外的三人,心中有了个数,这就是那几个混不吝的?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凌少天跟着他们,想学好都难。她垂着眸子将青瓷茶具和糕点轻放在案几上:“几位客官慢用。”说罢转身要退出房间。 凌少天慌忙起身,眼中闪着热切的光,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容:“烟娘,你这戏园子办得这么好,以后定会越来越红火!”他心里盘算着等会儿要多给烟娘打赏些银票,好让她知道自己的心意,思及此他伸手示意烟娘坐下,殷勤道:“烟娘,你忙前忙后的,也太辛苦了!快来坐会儿,休息一下,你这戏园子又不是没杂工,何须东主跑来跑去,你莫要跟我爹娘学……” 陈硕三人砸着嘴巴看凌少天,他何时会这般殷勤对人了! 倒是烟娘哑然失笑,看样子凌少天对他的躺赢人生颇为满意,他没被自己的向上哲学同化,反倒开始说教起她来了:“我就是闲不下的人,没几位少爷们会享受人生,我呀,不亲力亲为,便没存在感!”说罢对着凌少天摇头一笑:“我还要挨桌的送茶点,有事你便拉一拉这雅间的铃铛即可。我可没时间同你拉家常。” 凌少天眼神中透露出些许失落,但还是赶忙点头:“得嘞,要不要帮忙,尽管把财源借去用!” 烟娘无奈一笑:“您的好意我可心领了,您家仆不熟悉我们园子,还是让他好生伺候着几位贵客吧,不同你讲了,不过……”烟娘知道凌少天是好意,也不想太拂面子,于是顿了顿道,“一会格外送你一道酥点。” 凌少天得了特殊待遇这才美滋滋的应下,目光追随着烟娘的身影,直到她走出门外,才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 张元见他这么失魂落魄不由打趣:“呦呦呦,咱们天少莫不是真看上这小娘皮了?” 凌少天听到张元的打趣,脸上有些挂不住,他自然没忘记三人的赌约,于是强撑着说道:“去去去,你们懂什么!这是……这是本少爷看话本子学来的招数!”凌少天信口胡诌着。 他故作高深地看了一眼门外,心里却有些乱,自己对烟娘的感情好像真的有点不一样了,但又不愿承认,他眼神有些闪烁,故作镇定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试图掩饰内心的慌乱:“本少爷不过是觉得这烟娘有趣,跟她玩玩而已!放心吧,赌约我记得清清楚楚!”说完这话他自己心里却有些发虚,眼神不自觉地飘向别处,还找补了一句:“你们可别想多了!”自己也不能多想! 赵良笑的颇为暧昧,不怕死的揶揄凌少天:“我说少天,你该多看一些情情爱爱的话本子,对号入座看看。” 凌少天不自在的摆手:“那些情情爱爱最是麻烦,到今日我也不懂,你们为何对女人这般上心?尤其陈硕你,”他转头看着陈硕,“为何总跑到春风楼去?那些女人围着你叽叽喳喳不嫌烦吗?我这整日对着烟娘一个人,都觉得她属实难搞定,哪里也不顺着我,说话就怼我,做事就嫌我,凑近她,她又烦我。还有我那老娘和翠花,偏又是整日对我嘘寒问暖,怕我生病,怕我着凉,怕我闯祸,对我好是好,但我也烦得很,直觉得她们聒噪,真不知道你和张元是怎么想的,天天被一群女人围着,也不嫌烦?” 张元咬咬牙他该怎么同凌少天解释?只好看了看陈硕,只见陈硕回望着自己,也一脸凌少天不开窍的表情。 凌少天说罢又指着赵良问:“还有你,你总说的那个什么青梅竹马宋府的那个庶出女,三天两头的便同你生气作闹,你对她说话声大一点便哭,前些日子我还听我家伙计说,你带着那丫头去我们凌家成衣坊,不过迟到了半炷香,她便不依不饶,从我们成衣坊买了十五套罗裙,让你狠狠花了一笔银子。你说说,你跟这样的丫头裹在一起,哪里来的乐趣?还不如赌两盘来得逍遥呢!” 赵良被凌少天一顿诘问,支支吾吾了半天,咬了咬牙,只好红着脸,给凌少天说道说道:“少天,这男女情爱啊,妙不可言,你看着是作,我看着是可爱,你看着她花我银子,我只觉给的不够。” 凌少天一脸嫌弃的看着赵良,怕不是个喜欢受虐的?可他自己却全然忘了自己亲烟娘后的爽劲。 陈硕感慨的拍了拍凌少天的肩膀,颇为过来人的架势对凌少天道:“天少,这女人呢,不止是脾气差,惹人烦,嗯…总之,会有让你欲罢不能的时候,到时候你就懂了。” 凌少天叹了口气,决定不问了,问不明白,也不懂,于是托着下巴认真看起戏来。 陈硕三人交换了几轮目光,笑的也是足够暧昧,凌少天不是不开窍,是开窍而不自知! 琉璃园内,大戏正酣。台上的青衣水袖翻飞,唱腔婉转动人,台下的宾客如痴如醉,连二楼的另外两个雅间也坐了达官贵人。 烟娘端着茶水敲了敲雅间清竹轩,待屋里应了声她才走进去,进到屋里才看清贵人的样子,只见那男子面容清俊,眉目如画,旁边的女子转过身来,对着烟娘笑意吟吟道:“就放这吧。” 烟娘颔首,转身欲退出房门,那男子却站起身将一锭银子放进烟娘的托盘中,嗓音低沉:“这是赏你的,我们不喊你,便不要再进来打扰。” “是。”烟娘自然是懂这些达官贵人的,他们出手大方,又都神神秘秘,她关上清竹轩的门,烟娘又端着茶点去了翠竹轩。 白易见烟娘关上门,转过身去看着不知:“小檀自己带着十九公主坐在楼下,也不知道安不安全。” 不知拿起茶壶,动作优雅地为白易斟了杯茶:“小檀做事向来稳妥,”她无所谓的挑了挑眉毛:“况且真有杂事也有戏园的下人帮衬,无需担忧。” 生变 琉璃园内,大戏正演到高潮。台下的宾客如痴如醉,连二楼雅间的贵人们也纷纷探出头来,目不转睛地盯着戏台。烟娘站在后台,透过帘幕的缝隙观察着台下的反应,唇角微微扬起一丝满意的笑意。 可戏演到中场休息时,不知从何处涌出大量的草蛇,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戏台和观众席。宾客们顿时惊慌失措,尖叫声此起彼伏,场面一片混乱。台上的戏子们也吓得四散奔逃,连锣鼓都丢在了地上。 “蛇!有蛇!”有人大喊着往外冲,桌椅被撞翻,杯盘摔得粉碎。 烟娘从后台快步走出,看到这一幕,脸色瞬间苍白。但她很快镇定下来,深吸一口气,高声喊道:“大家别慌!先退到安全的地方!”然而,宾客们早已乱作一团,根本没人听她的指挥。 见此情景,凌少天心中陡然一惊,一杯茶水直接蹲撒在桌上,他不及细想便起身从二楼雅间冲了下来。 无视张元等人的拽喊,一路朝着烟娘在的方向奔去,边跑边喊:“烟娘,你小心点!”他好不容易拨开混乱拥挤的人群,挤到烟娘身边,一把拉住她,护在她身前:“你别冲动,有事躲在本少爷身后”他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蛇群,眉头紧皱。 “你怎么跑下来了?”烟娘微微有些惊吓,她早已习惯了自己行事,见凌少天逆着人群奔向自己,心口不由发紧,也不知是不是被蛇群惊吓,嗓子都有些许干了。 “废话!你既已是本少爷的朋友,本少爷义字当头,难道眼睁睁看着你去涉险?”周围的草蛇丝丝声不断,听的凌少天直起鸡皮疙瘩:“这些蛇哪来的,真恶心!该不会你们琉璃打算做蛇羹?快去喊厨子来抓啊。” 烟娘无语凝噎:“我们琉璃园只能做些小菜零嘴,怎么可能做蛇羹!”烟娘没空同他理论,一手拉住凌少天胳膊摇晃,眼中带着几分焦急:“凌少爷,帮我个忙,告诉大家往二楼去!”烟娘捡起地上的铜锣使劲的敲打起来。 凌少天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后扯着嗓子喊道:“大家别乱!往二楼走!”他一边喊,一边挥舞着手臂,试图引导慌乱的人群:“都冷静点!别挤!本少爷让你别挤!” 指挥人这事是凌少天打小就会的,自然没什么好扭捏的,也因为凌少天的指挥,人群开始向二楼奔跑,但场面依旧混乱不堪。 这些事说是迟,可发生不过瞬息。 凌少天见周围人群奔涌,本能的背手将烟娘护在身后,生怕人群将她挤倒,这般混乱,只要冲散他就找不到烟娘了,还好自己刚才跑下来的够快!。他转头看向烟娘,眼中满是关切:“你怎么样?没被吓到吧?你小心着自己,跟紧我。”说罢他转过身继续指挥,也腾出一只手拦住烟娘在自己身后。 “我没事!”烟娘其实没想到凌少天竟然会跑下来,还帮她的忙,不由看着他背影出神,但很快被嘈杂的人群拉回思绪,她站在戏台边,目光迅速扫过混乱的场面,忽然听到一声稚嫩的哭喊:“唔啊——” 烟娘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六七岁的女童被几条草蛇围在角落,吓得瑟瑟发抖,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烟娘心中一紧,立刻提起裙摆,快步朝女童的方向跑去。 可她刚跑出几步,一条草蛇突然从侧面窜出,直扑她的脚踝。烟娘猝不及防,脚下踉跄,险些摔倒。 凌少天眼疾手快,大掌捞住烟娘的肩膀往自己身前一揽直接揽进自己怀里,焦急地问道:“烟娘,你没事吧,你自己当心点,本少爷一刻不盯着你都不行!”说话间他迅速脱下外衫,用力甩向那蛇,将蛇打落在地,随即狠狠一脚踢远:“畜生!” 烟娘无语凝噎,凌少天这话说的,仿若自己总给他寻麻烦了?可更让她不适的是凌少天此刻把她扣在怀里,他又实在比她高大太多,这姿势实在暧昧,可情况紧急,她也不好发作,更是心知凌少天不是趁人之危。 这厢烟娘心思百转千回,可凌少天却没空想那么多弯弯绕绕,他注意力都在周围的蛇群上,抬眸看向站在歪斜凳子上的女童轻声安抚:“你别怕,站着别动,我们这就来救你!” 凌少天将烟娘拽到自己身后,而后用长腿扫着地面的蛇群一点点往女童的方向挪移,一通忙活额头上早渗了细密的汗珠,抽空回了烟娘一句: 可还没等他靠近,几条草蛇突然竖起身体,吐着信子,似乎要发起攻击。凌少天皱了皱眉,脑子里迅速闪过各种可能驱蛇的东西,他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硫磺!烟娘,戏园子里有没有硫磺?蛇怕这个!” 烟娘一挑眉,兴奋不已:“有!我们花脸用硫磺喷火,后台有!你等我!” 凌少天却一把拉住烟娘,眉头紧蹙,神色焦急:“诶,等等!”他从桌上抓起一块布,不由分说地将布缠在烟娘的手上:“拿着这个去,小心点,别被蛇咬了!” 烟娘心里有丝异样划过,可救人要紧她没空过多理会,一边扫着群蛇一边往后台跑,在后台一通翻找。 财源等人终于在人群中找到了凌少天,他紧着往凌少天身边跑:“少爷!我说我的少爷啊!你可快回来吧祖宗!”少爷要有个三长两短,他这个脑袋也不用要了。 凌少天见财源来了,脸色一喜,他语气急促地吩咐道:“快去带着人买些雄黄艾草包来,再拿些火把买几坛雄黄酒!” 可财源眼里只有凌少天:“少爷!你别管了,这都什么时候了,注意自己要紧!还不知道这些蛇有没有毒呢!” 凌少天转头看向四周,蛇群还在不断蠕动,人群依旧混乱不堪,不禁心急如焚:“都什么时候了,别废话!赶紧去!你们要不去,我就趴这蛇堆里!” 财源一听脸都绿了:“是是是,小的这就去!”他狠狠一砸牙花,脚下生风,带着人,逆着人群去办凌少天的交代。 财源刚走,烟娘便拿着两大包硫黄急急的跑回来,她穿过混乱的人群,扔给了凌少天:“凌少爷!接住!” 凌少天稳稳接过硫磺,冲烟娘喊道:“站我身后!”说完便用力将硫磺撒向蛇群,一边撒一边向前挪动,为人群开辟出一条通道:“大家快往二楼撤!”凌少天不是无脑指挥,他知道院子里是不能去了,那些蛇便是从院子里涌进来的,作为常年整治别人的纨绔少爷,对方什么心思他一扫就知,怕是有人弯着心眼的故意把所有人逼困在内堂里。 硫磺的粉末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蛇群纷纷避开,凌少天趁机冲到女童身边,蹲下身将女童一把抱起:“丫头莫怕,”凌少天一手抱着女童,一手自然拉住烟娘的手腕,一边小心避开地上的蛇,快速向楼梯口跑去,然而刚走两步,一条草蛇突然从侧面窜出,吐血鲜红的信子直扑他的小腿。 “凌少爷,小心!”烟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凌少天反应迅速,猛地抬起脚,将那蛇踹飞出去,恶心的龇牙咧嘴:“畜生!真恶心!”他回身看着烟娘,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烟娘,你这是在担心我?” 烟娘瞪了他一眼:“我只是不想看你连累孩子。” 凌少天知她口是心非,只看向烟娘的眼中,笑意更甚,刚想嘚瑟两句,却被硫磺呛得打了个喷嚏。 烟娘推着他的背往楼上赶,白易和不知这才穿过堵截住自己的人群飞奔下楼。 不知看见凌少天怀里的皇妹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多大点事,至于哭鼻子?!” 白易扯了扯嘴角,不知就是个混乱头子! 女童上一秒还满面怨恨,下一秒听不知这般说,撇着嘴巴,眼神狠狠偏,那泪珠子还噼里啪啦的掉,怨念的嘟囔了一声:“皇……啊姐……” 见女童叫了人,凌少天这才将女童抱还给不知,他喘了口气道:“快带孩子上楼!”蛇群又开始蠢蠢欲动,嘶嘶不绝于耳,他顺手又撒了些硫磺,一边拉着烟娘往楼上跑。 白易看着那些草蛇眉头微皱,抽出腰间的软剑舞出剑花,剑光闪过,蛇身落地时还在扭动,但已经无法伤人。白易收剑擦拭,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刚刚要不是被人群挤困在客道里错失了良机,这些蛇一出现,自己和不知就能立刻料理干净。 夜宵 夜色渐深,戏园内的灯火一盏盏熄灭。烟娘挽起衣袖,正与伙计们一同收拾残局。凌少天蹑手蹑脚地绕到她身后,突然凑近她耳边:“喂,大才女,”他故意拖长语调,脸上带着几分戏谑:“忙了一天不累啊?”他眼睛盯着烟娘手中的扫把,心中有些好奇她为何还要亲自做这些。 烟娘被他吓了一跳,抬起身捂住胸口,没好气道:“不累!还以为你走了,这么晚了还不回去?” 他见烟娘被自己吓到,心里竟有些暗爽,却又故作关心地走上前:“你都没走,本少爷舍得走吗?这不舍命陪才女,怕你今天惊吓到,万一躲起来偷哭没人安慰。” 烟娘嗔了凌少天一眼,却没来由的心虚,这憨货偷窥她不成,怎知她会偷哭?!“大少爷您放心,我还是历过风浪的,这点事才哪到哪。” 凌少天挑眉疑惑丛生,他总觉得烟娘似有很多心事,很沉重的经历,以往他懒得关心,可不知道问怎的,他如今对烟娘的情绪感知格外敏感。 烟娘扫地的身形一愣:“我有什么委屈,我一个妇道人家有偌大的戏园子,不知多少人称羡,大少爷您以为自己很了解我?我还当你只会赌钱斗鸡,没成想也会考虑旁人喜怒哀乐了?” “这份理解是本少爷对你独一份的!你以为旁人都有这荣幸?”凌少天说罢,伸手去拿烟娘手中的扫把,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你不嫌累吗?这些粗活还是交给下人做吧,走,本少带你去吃夜宵。”昏黄的灯光下,他眼底的笑意格外明亮。 烟娘本想拒绝,却见他已自作主张地吩咐起伙计二福。 她无奈一笑,他毕竟今日帮了自己,请他吃个夜宵也是无可厚非:“走吧。” 夜风微凉,两人并肩走在石板路上,凌少天故意落后半步,目光落在她随风轻扬的发丝上。 “就这家吧。”烟娘在一家简陋的馄饨摊前驻足。 凌少天跟在烟娘身旁,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这是要请我吃馄饨啊,”凌少天夸张地挑眉:“堂堂琉璃园老板就请我吃这个?”他嘴上嫌弃,人却已大喇喇坐下,长腿一伸就占了大半条长凳。 “不吃拉倒!”烟娘知道他嘴贱,也不是真的与他计较,只是怼他两句觉得心里舒爽。 “别别别!”凌少天连忙拽住她的衣袖,“我这不是...想尝尝你平时爱吃的嘛。”这话说得他自己耳根发热,赶紧高声点单:“老板,两碗最贵的馄饨!有人请客,我自是点最贵的。” 他眼睛四处张望,看着街道两旁的店铺和来来往往的行人,给自己找补:“再说,馄饨面这平民吃食我也有些时日未尝了,还真有点想念呢!” 烟娘无奈的摇摇头,自己每日都在吃平民吃食!真是人不能和人比啊! 凌少天端坐好,眼睛看着烟娘,笑嘻嘻地说:“烟娘,你说咱俩这算不算是孤男寡女深夜吃宵夜啊?”馄饨摊周围弥漫着热气和食物的香气,摊主忙碌地招呼着客人。 烟娘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你希望算还是不算?” 凌少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忙不迭地端起碗喝了口汤:“咳咳,”他烫得龇牙咧嘴,却强装镇定道:“我是无所谓啊,反正是你请我,传出去也是你吃亏……”说话间他眼神飘忽,不敢与烟娘对视,心中暗自腹诽着你这女人的心思还真难猜。 烟娘横了他一眼悠悠道:“怎么?如今你到在意谣言了?知道传出去我吃亏了?前阵子你凌大少爷当街轻薄我,我可没见你担忧我吃亏,如今再来担忧,怕是晚了吧,京中早已不知把你我穿成何种模样了。” 凌少天被揶揄的脸色有些尴尬,他也不知怎么前阵子想起那些事,心中还毫无愧疚芥蒂,今日在为烟娘这般说,他心下竟然有些酸涩:“烟娘,我…”他想说自己是不是应该补偿一下烟娘,可是转念一想,这怕对烟娘来说又是一种侮辱,好不容易建立的友谊,只怕瞬间又要摊成一堆沙砾,“人总是会变的嘛,你要早点是本少爷的朋友,本少爷定不会捉弄你。”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个借口拿得出手,“再说与本少爷牵扯不清有什么不好?本少爷美名在外,谁提起我凌少天不头疼?你与我牵扯不清,旁人还不敢欺负了你去呢。” 烟娘听着他将歪理说的一套一套,实在觉得有些发笑,你说他荒唐吧,他说的一点不占理。你说他讲的不对吧,但是又透着那么几分有意思。 索性烟娘也不纠正他了,只是将自己碗里的虾用汤匙舀出来递到凌少天面前:“当作谢礼,你介不介意?” 凌少天看着汤匙里的虾,又看了看烟娘,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心里砰砰乱跳:“谢礼?” 烟娘这是在喂你死嘴,快吃啊!凌少天绷着笑意盎然的嘴角,突然低头张嘴将虾吃掉,还故意咂咂嘴:“味道不错,就是这谢礼有点少啊!”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烟娘的碗,心里盘算着她碗里还有几只虾。 烟娘看他就着自己的汤匙吃掉虾,眉头一皱,横了他一眼:“我是让你用筷子夹走,不是喂你!” 凌少天沉吟一声,但毫无悔过之意,大咧咧地说道:“这不都一样嘛,”说罢继续大口吃着馄饨,含糊不清地说:“再说了,本少爷愿意吃你喂的,那是给你面子!”馄饨摊前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他那不羁的神情,还有微微泛红的双颊。 烟娘看着自己的汤匙用也不是,不用也不是,只能没好气的怼他:“您这面子,少给我也罢!”馄饨摊的灯光柔和,照的烟娘平常冷艳的脸庞有了几分小女儿家的柔弱。 凌少天放下筷子,嘿嘿一笑,带着凳子,挪着身子凑近到烟娘身边,侧头对着她笑的无赖又讨打:“烟娘,你何必如此绝情?不过是个汤匙而已,本少爷又不是什么疫症…要不要这般嫌弃我?…” 这与嫌弃他有何相干!也不知这纨绔少爷是真傻还是假傻,拿着汤匙的手都开始发烫,烟娘原本冷艳的小脸上飞上两朵红霞,还是抬眸瞪了凌少天一眼:“吃都堵不上你的嘴了?”说着故意把碗里的虾全舀起来扔进凌少天碗里,他刚刚打量自己碗里虾的眼神她自然看到了。 凌少天唇边盎起暖笑,拎起一只虾,皱着眉剥去虾壳,湿哒哒的手感让他很不爽,他从来不用自己做这些事的,他将虾肉送进口中,不过自己剥的虾吃着是香:“烟娘,其实你生气的样子甚是可爱,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呢?”此时,夜空中繁星点点,周围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而美好,与两人之间的微妙氛围形成鲜明对比。 烟娘轻笑一声,没接他的话,凌少天掌握了剥虾的技巧,飞速的剥起虾壳,将再剥好的虾肉丢进烟娘碗里。 看着碗里被凌少天剥好的虾,烟娘心理划过一丝异样,父亲去世后,再也没人为她剥虾皮了,她默默的吃着虾,没有拒绝凌少天。 凌少天嘴角扬起,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调侃:“怎么样,本少爷对你还是很不错的吧?你可是第一个被本少爷伺候剥虾吃的,我爹娘可都没这待遇!”此时,周围的食客们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吃饭,一片嘈杂景象:“你以后可别再那么凶巴巴地对我了!” 烟娘拿起帕子用茶水打湿,递给凌少天:“快擦擦手吧。” 凌少天接过手帕,笑嘻嘻道:“哟,烟娘这是心疼本少爷了?”他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故意逗她:“早知道我就多剥点了!” 烟娘看他笑的欠揍的样子剜了他一眼,低下头唇角却在上翘:“明日我买上十斤虾让你剥可好?” “好啊,”凌少天故意拉长音调,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只要你愿意喂我,别说十斤,百斤千斤本少爷也不在话下!”夜风拂过,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因为他的这句话而变得有些暧昧。 凌少天悄悄将沾了烟娘指尖茶香的手帕塞进袖袋。 这块手帕,大抵是他凌少天这辈子藏过的最不值钱的东西。他怀里揣过成千上万两的银票,随手打赏财源三十两银子连眼都不眨。但他此刻偷偷藏起来的,是一块被馄饨汤和茶水打湿的、路边摊上擦手用的旧帕子。 在这一刻,他不再是不可一世的凌少爷,只是一个偷偷藏了倾慕的女人手帕的年轻人。这是他第一次没有任何表演成分的、纯粹的……想留住和烟娘有关的东西…… 尽管这份悸动让他陌生又害怕。 “没个正经!”烟娘不知凌少天的那些少男心思,只觉得凌少天就像她的克星,打不走,撵不走,也骂不走。 凌少天轻笑一声后便换了副正经模样,看向烟娘的眼神中多了几分认真,他单手撑在桌上托起下巴:“烟娘,今日草蛇肆虐之事你可有怀疑的对象?”他眯了眯眼:“若是你有怀疑的目标,尽管告诉本少爷,看本少爷怎么折腾他们,别的本事本少爷没有,折腾人是最拿手的。”他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帮烟娘找出幕后黑手,让他们好看。 这番话明明说的野蛮又霸道,但烟娘却偏偏觉得被凌少天说出了一番理直气壮之感,大抵是从来没有人这般护着她吧…… “我也不知道,我平日不爱与人结怨,当然,除了你,”烟娘夹起虾仁,混着馄饨吃下一口:“不过今日打扫场子的时候,我们杂工在戏园东侧的柱子下发现一个袋子,想来是装蛇的,那蛇袋子上着着元记二字。” “元记?”他嘴里嚼着这两个字,突然想到什么,猛地一拍桌子,惊起周围一阵目光:“肯定是张元这货!”他脑海中浮现出之前与张元等人打赌的场景,更加坚信是他在背后搞鬼。 烟娘皱了皱眉,不解的问道:“张元?是谁?” 凌少天抽了抽嘴角,暗骂自己嘴快,心思百转千回,沉吟片刻后向烟娘编造起理由:“他是我那群狐朋狗友之一,今日你也见过,就是衣冠楚楚,白白净净的那个。可能是知道我来听戏,故意整我!”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汤,平复了下情绪。张元定是怕他赢了赌约,所以才出此下策,想让琉璃园关门大吉,让他没机会再接近烟娘! 烟娘不知道凌少天打赌的事,只是摇了摇头:“不会是他的,他整你,怎么会整到我戏园子来,我们又没矛盾,我想明日去蛇虫市场问问。” 凌少天心虚的喝了口汤,没反驳烟娘。但心里仍怀疑张元,思索片刻后说道:“也行,反正不管是谁,本少爷都得帮你讨个公道!明天我陪你一起去蛇虫市场,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花灯 第23章—花灯 烟娘刚咽下最后一个馄饨,指尖已捻起十二枚铜钱。凌少天的手却覆了上来,温热的掌心推了推她手背边缘,他随手抛了块碎银在桌上,银两在木桌上打着转,映着灯笼的光,站起身潇洒道:“我请你吧,今日你为我天香楼打了招牌,那是宣传费。” “不行,说好了是我请你。”烟娘十分执拗,向来不愿欠人情,况且今日的确是凌少天帮了自己,六枚铜板,请一碗馄饨,实在已经清浅了。 凌少天却不想跟烟娘拉扯银子的事,拉起烟娘的胳膊就往外走:“银子的事,你可不要同我再说,若是哪日你生我的气,又恼恨了我,到处同人说我堂堂凌家大少爷连十二个铜板都不愿意掏,你让本少爷的面子往哪搁?走啦,走啦。”馄饨摊老板找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凌少天却毫不在意。 烟娘十分心疼那银子,一步三回头,提醒着凌少天:“老板要找你钱呢!” 凌少天却转头对着老板大手一挥:“不用找了!”他声音在夜晚的街道上回荡,透着一股豪爽劲儿。 凌少天带着烟娘阔步离开馄饨摊:“本少爷出门从来不带铜板。”他言外之意,自己消费最低银子起步:“就当给老板补贴点生活费了,”他低头看向烟娘,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容:“反正本少爷也不缺这点银子。” 街道两旁的树木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树叶沙沙作响:“你给的补贴费也太多了!都够买三十碗馄饨了!”烟娘不是抠,只是觉得这样大手大脚的花钱不是个好习惯,不过想想凌少天根本就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自己又何必替他操心。 凌少天满不在乎地挑挑眉,环顾四周,看着这热闹的夜市:“烟娘,他要找本少爷钱你听到没有!也就是说他要给本少爷拿九百多文铜钱,本少爷身上挂些金珠玉器到也算衬我这一身华服锦缎,你难道想让本少爷拎着一串铜钱在街上走?本少爷可不要那累赘!”烟娘是心疼那九百多枚铜板他不是不懂,可凌少天在这边想的是——真要拎着一串铜板回去,明儿京城头条就是“凌家大少爷当街拖钱,裤腰带被坠断”。两害相权,他选择不要钱。 烟娘张了张口本想说些什么,可脑中这时却不受控制的有了画面——凌少天拎着一串快拖到地上的铜钱,走一步哗啦啦响,走两步裤腿被铜板刮,走到琉璃园门口那串钱估计能把石台阶磕出火星子。还摇折扇呢,那画面太美,不敢想象,风雅贵公子直接变沿街收账地痞。想到这她咬咬唇还是闭上了嘴,心疼银子归心疼,但又不是她的! 二人路过一个卖花灯的小摊,凌少天见烟娘盯着看,不由随手拿起一盏花灯递给烟娘:“这盏兔子灯如何?”灯里的烛火映得他的脸庞忽明忽暗:“这兔子耳朵长长的,眼睛红红的,跟真的似的,这个花灯好看,送你了!”摊主在一旁热情地介绍着各种花灯的特点,小摊上的花灯散发着柔和的光,照亮了周围的一小片区域。 烟娘看着凌少天递过来的兔子灯,思绪万千。 同样的兔耳灯,同样的街市喧嚷——那年周启霆也是这样举着灯,红烛映着周启霆温柔的笑。 记忆如潮水涌来恍惚间像是看见周启霆拿着花灯递给自己:“烟儿,这兔子花灯与你相似,不若提一盏回去?” 又恍惚间想起新婚夜,自己披着盖头坐在新房中,周启霆拿起撑杆刚要挑自己的盖头,却听外面响起杂乱的脚步,小斯喘着粗气来报,前线告急,步兵营长带了长队,正挨家挨户接人入伍。 烟娘一把扯开盖头,上了红妆的脸庞更加娇艳:“启霆,不要走!”她拉住周启霆的胳膊,泪意婆娑。 周启霆心头也是万分难舍,可军令如山,去还有得生,不去必定死,他叹了口气,顺势抱住烟娘,在她额头重重一吻:“等我回来!”说罢换上藤甲,留恋的看了烟娘一眼,转而离去。 喜房火红似火,却一点点燃烧成灰败,烟娘从记忆中回笼,看着面前的兔子花灯冷了脸:“不用。”她已经有一盏一样的了。 凌少天察觉到她的变化,放下花灯,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些:“怎么了这是?”他真是搞不懂女人,上一秒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高兴了?他眼睛里满是疑惑, 试探的问道:“不喜欢这个花灯?那你自己挑一个,”他指着小摊上的花灯,努力想让烟娘开心起来:“只要是你看中的,本少爷都买单!”周围的喧闹声似乎在这一刻都安静了下来,只有小摊上的花灯在风中轻轻晃动。 烟娘没有理会,转身离开,多在那里待一秒,都是对她回忆的一次凌迟。 凌少天见状连忙追上去,与烟娘并肩而行,嘴上还在嘟囔:“好好好,不买就不买!”他偷偷瞥了烟娘一眼,试探道:“烟娘,你是不是曾经受很多委屈?其实你可以不总是冷冰冰的对人,你笑起来很好看,当然…你要想冷冰冰的对待别人本少爷没意见…但能不能别对本少爷温暖如春一些!” 听着凌少天这么说,烟娘心下有些微胀,没想到凌少天竟在意起自己的过往,可那些伤,她没法同人讲,她不想旁人可怜她。但到底对凌少天有点愧疚,他一片好心罢了,今日还帮了自己大忙,自己却甩了冷脸给他:“没什么,只是觉得那花灯不好看罢了。” 凌少天挠挠头,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不好看吗?”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花灯,又看看烟娘:“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烟娘看着他,嘴角微微扬了扬,这个纨绔少爷,接触多了才知道,本质不过是个憨货,她驻足回身抬眸看向他:“我喜欢螃蟹的。”螃蟹灯只有正月的时候才会有,她是故意刁难凌少天的。 “螃蟹啊……”凌少天闻言蹙了蹙眉,目光扫过摊位上的花灯,他拍了拍胸脯,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随后转向其他摊子:“你等着,本少爷出马,一定能给你找到!”说完便拉着烟娘的手腕在夜市中穿梭,眼睛不停地搜寻着螃蟹花灯的踪迹,周围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烟娘没想到,自己只是随口一诌,谁知这纨绔竟当了真。 他拽着她穿梭在灯市里,锦袍被灯笼映得忽红忽绿。额前渗出细汗也顾不得擦,只固执地一个个摊位问过去。烟娘望着他认真的侧脸,心头某处忽然软了下来认真寻找的模样,不禁驻足,莞尔一笑:“别找了!” 凌少天停下脚步,转身看向烟娘,天气开始有些微燥了,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喘了口气,继续在摊位上翻找:“不行!本少爷想要找到就一定能找到!”夜晚的微风轻轻拂过,带来丝丝凉意,却吹不散凌少天的执着:“你不是喜欢螃蟹花灯吗?我定要给你寻来。” 烟娘也没想到他如此执着,伸出手轻拉住他的胳膊:“别找了,此时又不是什么年节,那等难做的花灯寻常不会有的。” 凌少提停下脚步,挠挠后脑勺,脸上带着些许失落:“也是……“不过他随即又振作起来:“不过没关系,等下次有机会,本少爷一定送你一个最特别的螃蟹花灯!”夜市上的灯光闪烁,照在两人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烟娘没有放在心上,那螃蟹灯不到正月是看不见的,凌少天对自己的热度估计支撑不了那么久:“走吧,回去了,明天还要去蛇虫市场找线索呢。” 周围的店铺陆续打烊,街道上的行人也渐渐稀少起来,凌少天走在烟娘身边,夜风吹起他的发丝,显得他更挺拔俊逸:“好吧。”他努力在烟娘面前保持着轻松的模样,可心里却想着,一定要送烟娘一盏螃蟹花灯。 清幽的月光反出两人并肩而归的背影,只听到凌少天侧目问烟娘:“烟娘为何你喜欢螃蟹灯?” 烟娘目视前方,随口胡诌道:“螃蟹……像你啊,横行霸道的。” 凌少天愣了一下,随即仰头大笑起来,笑声惊起檐上栖雀:“哈哈,烟娘你可真有意思!本少爷这叫随性洒脱,怎么能说是横行霸道呢?”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周围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而美好:“不过,本少爷到觉得,螃蟹还有另一个特点跟我很像!” 烟娘侧目,挑眉看向他,不解他话中含义:“什么?” 只见凌少天他学着螃蟹举起双手,作剪刀状一开一合的摆动:“——有钳,有钳”跟着又搓了搓手指:“有钱!有钱!”说完他自己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响亮。 烟娘看着他耍宝的样子,憋了半晌,终是没崩住,被他逗的笑出了声:“噗——哈……” 月光漫过青石板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凌少天偷瞄她含笑的侧脸,心里无比喜悦,真希望这条路,没有尽头。 周围的月光、街道、树木,都像是为这一刻而存在,见证着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 有戏 第24章—有戏 晨光微熹时,凌少天已摇着洒金折扇立在琉璃园门口。锦袍上的暗纹在阳光下流转,腰间玉佩叮当作响。见烟娘出来,他故意将扇面“唰”地展开,露出扇面上的“风流倜傥”四个大字。 烟娘承认,她出门看到这样的凌少天时,确实有一种阳光尽落之感,仿佛凌少天整个人都在发着光,她抿了抿唇,压下心中异样的感觉。 凌少天自然也感受到烟娘的侧目,故意笑着靠近烟娘道:“怎么样,又是被本少爷迷倒的一天吧?” 烟娘绷着想笑的唇角摇了摇头:“走吧。” 凌少天陪着烟娘,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京城最大的蛇贩市场。他一身华服,腰间挂满玉佩,手中摇着折扇,对于贩夫们来说,这一看就是人傻钱多的冤大头模样。 蛇贩们跟妖怪见了唐僧一样,纷纷围上凌少天推销自家的蛇:“这位公子,您看看我这儿的蛇,都是上好的品种!”一个蛇贩热情地招呼道。 凌少天瞥了一眼笼子里的蛇,故作嫌弃地摇头:“这些蛇太普通了,本少爷要的是稀罕货。哪些做蛇羹比较香?” 烟娘环顾四周,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和各种各样的蛇觉得头皮发紧,蛇贩市场里弥漫着一股特殊的气味,混合着泥土、蛇腥和人的汗味,周围的吆喝声、蛇的嘶嘶声交织在一起,让她有些不自在,饶是她再冷静,毕竟还是个女子,身上的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她皱了皱眉,拉了拉凌少天的衣襟示意他低头,凌少天弯下腰,烟娘踮着脚凑到凌少天耳根处低声道:“这里蛇实在太多了,看着怪瘆人的!我……”她想说自己先出去,可凌少天是陪自己来的,把事情甩给他……她也实在拉不下脸。 凌少天哪还有心思体会烟娘的言外之意,此刻他只觉烟娘的气息拂过耳畔,惹得他浑身痒痒的,脸颊也火烧云一般,听烟娘害怕,心里竟还有些窃喜,拍了拍烟娘的背:“别怕别怕,”他嘴上安慰着烟娘,脚步却故意往那些蛇笼靠近:“这些蛇都关在笼子里,只是看着恶心罢了,哪日我请你去我天香楼吃蛇羹。”周围的蛇在笼子里扭动着身体,发出嘶嘶的声音,仿佛在挑衅着两人。 此情此景下,烟娘听到蛇羹二字只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翻江倒海,看着那近在咫尺错盘扭动的巨大蛇群,手脚开始冰冷,尤其那嘶嘶声还不停往她脑子里钻,她咧着嘴,闭上眼睛,背过身去,下意识躲进凌少天的怀里:“唔~好恶心。”双手更抓紧了凌少天窄腰上的衣襟,鼻尖萦绕着一股清新的崖柏香气,让她稍微安心一些。 凌少天被烟娘拱的身体一震,俊脸微红,随即嘴角上扬,尽管自己也厌恶的鸡皮疙瘩丛生,但生怕自己高大伟岸的形象在烟娘心里一落千丈。 可实际上,他的形象在烟娘心里并不高大也不伟岸。 他双臂顺势收紧,搂拍着烟娘纤细柔软的后背:“咳咳——烟娘,”他故作镇定地咳嗽两声,眼睛却笑弯成了月牙:“你…你放心,本少爷会保护好你的!你要怕就抓紧了我,闭上眼睛走!”此时,蛇贩市场的嘈杂声似乎都被隔绝在了身后,只有两人的心跳声清晰可闻,他耳根子瞬间便红透。 可那蛇群又实在恶心的煞风景,心里便更加痛恨加害烟娘的凶手:“啧,也不知道是哪个王八犊子想出这么个馊主意来对付你,”他见烟娘似乎真的怕了,也没了逗弄的心思,拍了拍怀里的烟娘:“烟娘,这样吧,你在外面等我,我和财源去找线索。” 烟娘从他怀里抬起眸子,也知道此刻和凌少天这个姿势太过暧昧,可这里蛇虫实在多到让人头皮发紧,也顾不得其他,赶紧点点头,闭着眼睛任由凌少天护着她出了蛇贩市场。 财源扯了扯嘴角,他左看右看,都不知道自家少爷何时还会体贴人了,他这可不像在和烟娘子闹着玩啊!财源提了提裤带,打起了十二分精神,生怕自家的憨憨少爷被烟娘占便宜。 凌少天将烟娘送到蛇贩市场外,对她拍了拍胸脯保证道:“你就在这儿等我,本少爷一定能找到线索。”此时,市场外的阳光有些刺眼,与市场内的阴暗形成鲜明对比。 在蛇虫市场逛了几家店铺后,凌少天突然眼睛一亮,仔细打量着面前店铺门口的招牌“元记”,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若是推不动就是钱给的不够多,凌少天偏偏就是名副其实的财神爷,最不缺的就是钱,重金之下,店主也就都交代了,昨日跟他买了大量蛇的是京城里另一家戏园风雅轩的老板闫睿,闫睿差人来跟店主定了五十条蛇,说是要驱邪之用,不过店主却同时坚定表示,自己绝不会上堂作供。 凌少天走出铺子,咬着后槽牙,拳头不自觉地握紧,对着跟出来的财源愤愤道:“竟敢欺负到烟娘头上,真当本少爷是吃素的不成!”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因为他的愤怒而变得压抑起来。 财源叹了口气:“少爷,算了,咱别趟这浑水了吧?”他怕凌少天惹出乱子,赶忙劝道:“您接近烟娘子不过是和陈少爷他们打赌而已,没必要管她这么多吧,再说老爷若是知道了,又得唠叨您不是?” 凌少天抬手给了财源一个爆栗:“放你的狗屁!”他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少拿我爹压我,本少爷做事还不用你来管!”他心里知道财源也是为自己好,可是烟娘受气就让他很不爽:“总之,烟娘的事就是本少爷的事,谁敢伤她一下,本少爷让他吃不了兜着走!”阳光照在凌少天身上,却无法驱散他周身散发的怒气。 烟娘看着从市场从走出来的凌少天,见他脸色阴沉得可怕,不由焦急万分:“怎么样,有线索吗?” 凌少天瞧见烟娘担忧的模样,心头的怒火消了几分,脸色稍稍缓和:“嗯,已经有些眉目了,走,咱们回戏园再说,从长计议!”说完便带着烟娘往回走,一路上脚步匆匆。 回到戏园,凌少天和烟娘等人说了追查的结果,烟娘皱了皱眉:“风雅轩,闫睿?” 凌少天一脸的不以为然,大手一挥:“管他是谁,”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敢招惹你,本少爷就叫他好看!”戏园子里弥漫着淡淡的陈旧气息,周围的桌椅摆放整齐,仿佛在静静地聆听着他们的对话。 江孜看着这几天出双入对的凌少天和烟娘,直觉这两人其实相当般配,跟个老母亲一样看看烟娘看看凌少天,总觉得金银珠宝在跟自己招手,一脸的姨母笑容,这会子听见凌少天要去找闫睿的麻烦赶紧回神摆了摆手:“凌少爷,你们可不能冲动啊,听说那闫睿背后有靠山的。”这是事实,春晖园关闭的时候,她便去了风雅轩,这些年可以说风雅轩一支独大,又有强大的后台支撑着,根本压的京城没第二家戏园子。 “靠山?”凌少天不屑地冷笑一声,猛地站起来,一脚踩在椅子上:“管他狗屁的靠山,最大的不过是圣上,还能有人比圣上大了去?!”他眼睛里闪烁着不羁的光芒,扫视着众人:“谁也别想阻止本少爷为烟娘讨回公道!”此时,戏园里的光线有些昏暗,凌少天的身影在光影中显得格外高大。 烟娘虽然和凌少天接触的不久,但对他的脾气也是有所了解,她怕凌少天为自己出头惹祸,端坐在桌前抬眸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凌少爷,冲动解决不了问题。闫睿在京城经营多年,背后关系盘根错节。我们若是贸然出手,只会引火烧身。” 凌少天一梗脖子,瞪着烟娘:“引火烧身?”他一屁股坐下,椅子发出嘎吱一声,他冷笑一声,折扇“啪”地合上:“本少爷还怕他不成!他敢放蛇,我就敢放火!大不了烧了他的风雅轩,反正小爷我有的是银子,赔的起!我到要看他还能嚣张到几时!” 财源和江孜的下巴都快掉了,这京城头号纨绔真不是吹的,财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真怕自家少爷再捅什么篓子出来。 烟娘叹了口气,安抚着凌少天:“凌少爷,你若是烧了风雅轩,明日京兆尹就会带人查封琉璃园,你也会被抓走吃板子,到那时,恐怕我吃板子不说,还要被轰出京城去了。”烟娘深知该用哪把钥匙开哪把锁。她知道跟凌少天说你要冷静没用,说我担心你会让他更冲动,说你会连累我反而说不定能让他先停下来。 果不其然,凌少天眉头紧紧皱起,脸上写满了不服气,可又不得不承认烟娘说的有几分道理,他烦躁的往桌上一扔折扇,眼睛不自觉地看向别处:“那你的意思,就这么算了?我可跟你说啊烟娘,你要知道普通人挣破了头,想要爬到本少爷的位置,那些普通人嫉妒本少爷的原因是什么?是他们也不想再被我们这些有权有钱人的按头下跪当受了委屈还陪笑的可怜虫,所以他们才拼了命的往上爬,想有朝一日自己可以按住别人的头,踩住别人的脊梁翻身大笑。那你说本少爷从出生就已经在这个位置,在这个权力,如今不用它来帮你出气,又用来做什么?你这是告诉我,本少爷当纨绔公子没错,合该继续招猫递狗去!也是在同本少爷承认,你当初打我,如今厌我,都是你的错?原来你也同闫睿没区别,知道我对你心软,便见人下菜碟?!”窗外的夜色渐浓,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添几分烦躁。 “凌少天!你强词夺理!”烟娘被凌少天说的肺火上升,她恼地站起身来,本欲反唇相讥,但最后只是长舒了一口气道:“我知道这世人大多功利,我也知道这世人大多想要往上攀爬,但是烟娘不想,他们拥有的很多,所以他们可以争取很多。但是我已经失去太多了,我不想再失去更多!我讨厌这些银子权力,所以一开始才那么讨厌你!”烟娘语毕,凌少天整个人僵住。一股酸涩在心底蔓延。 “总之,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吃的教训已经够多了。”烟娘脸色淡然,“这件事我不追究了,你也别去找他麻烦,我只求我的日子能风平浪静,安安稳稳,我不求大富大贵,我只求这样,每天能顺心自在的活着就好,就这么简单。”可还有一层她没说,她更怕凌少天冲动之下真的放火烧了风雅轩,到时候闹得满城风雨,连累了他。 凌少天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目光执拗,倏地双手撑着桌子起身逼近烟娘,神色急切:“你这女人怎么回事!那闫睿都欺负到你头上了,你真就这么算了?你倒是拿出来,当时讨厌本少爷那个劲儿啊!你的锐气都去哪了?”窗外的风悄然吹过,带动着窗幔轻轻摆动,仿佛也在为这紧张的气氛而不安。 “凌少爷,那不一样,两者不能并谈,”烟娘看着他,“我对你那般狠厉,是因为我刚回京城,活不活着根本都无所谓。”二来,也许自己潜意识相信,凌少天再坏也不会让她死,可如今涉及官贵势力又是另一回事。三来……她不想承认,但她不能骗自己,她心底里,怕凌少天也被自己牵连,她是被诅咒的不幸,她越在意什么,越会失去什么,哪怕失去的是个麻烦,是个不算朋友的朋友,但凌少天好歹是出现在她枯井无波般生命里的人,她真的不想再失去了,只要所有人平安无事,一切都作罢了。 凌少天听得惊愕那时烟娘竟然连活着的念头都没有?她到底经历了什么事?那当初自己那般对她岂不是……“烟娘,你到底发生过何事……” 烟娘垂着眸子,感受到凌少天火热的视线:“那些事你不需要知道,更与你无关,总之都过去了。我只是普通百姓,和你们这些跺一跺脚就震的京城动一动的人物们不同,你有凌老爷撑腰,有凌夫人坐盾牌,有万贯家财铺底。但烟娘什么都没有。总之琉璃园没什么实质的损失,我也不想再惹事,左右我也不是为了争名逐利,只是混口饭吃,有个事做,得忍且忍,胳膊拧不过大腿。” 凌少天心里被莫名的情绪填满,说不清是何滋味,只觉得很不爽,他紧紧攥住拳头,指关节泛白,强压着怒火:“在你眼里本少爷就是倚强凌弱之人?你不是还有本少爷帮你撑腰吗!我是有那些盾那些底。你有没倚仗,那本少爷就是你的倚仗!”周围的气氛愈发压抑,谁也说不清这两人到在底吵什么,但所有人似乎又都听懂了那压抑在话语下的潜台词。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也不需要!”烟娘突然重重坐下,压抑下心口因凌少天脱口而出的撑腰碾压过的慌乱,她皱着眉头冷声否认:“我只是不要你再无端为了我惹事你明不明白!总之我愿意吃这个哑巴亏就是了,你不要再多言!” “不行!”凌少天一把握住烟娘的手腕,将她拽起来与自己对视:“你是我凌少天罩着的人,如今无端被人欺负了还忍气吞声,这不是我的作风!” “你……” 江孜见状忙打着圆场:“凌少爷,烟娘,你们冷静冷静!”她笑着站起身,按下凌少天和烟娘,看着烟娘道:“我看这样,咱们也不吃哑巴亏!”说罢又看看凌少天:“不过咱们也别去生事!咱们找他开门见山,以礼相待便是!”说罢拉起烟娘和凌少天的手腕,将他们二人的手迭放在一起:“毕竟冤家宜解不宜结呀!”她一语双关。 凌少天脸上一红,握住烟娘的那柔若无骨的手,让他当下心猿意马,他眼睛偷偷瞄了一眼烟娘,他故作不情愿地嘟囔着:“看在你的面子上,本少爷就先饶他这一回!” 烟娘想要抽回手,奈何被凌少天的手重重的压住,贴在她手背的大掌滚烫,那热度仿佛一路传到了她的心口。 凌少天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假装若无其事地看向别处,可手却没有松开的意思。 江孜看着他二人,会心一笑,啧啧啧,有戏! 撑腰 晨光刚爬上檐角,烟娘本来想自己去风雅轩找闫睿,不料凌少天一大早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大声嚷嚷:“烟娘,走走走,去风雅轩找那个老杂毛!”他腰间玉佩叮当作响,活像只炸毛的孔雀。 风雅轩在京城开了这么多年,凌少天也是个熟客,对闫睿自然也是认得的。 烟娘被他拽着衣袖,只得再三叮嘱:“那一会进去只能我说,不能你说!” 凌少天嘴巴高高撅起,一脸的不情愿,嘟囔着:“行行行,都听你的!”他嘴上虽这么说,可心里却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烟娘看他十分敷衍,不由补充道:“不许动手!” 凌少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双手抱在胸前,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知道啦,”他故意拉长语调,语气颇为敷衍:“我的烟娘大小姐,你怎么跟我那唠叨的老娘似的。”此时,风雅轩门口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与凌少天此刻的心情形成鲜明对比。 烟娘瞪了他一眼:“说谁是你老娘呢!” 凌少天自知失言,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容:“我的意思是你像我那老娘一样威风,还关心我,我心里可美了。”周围的空气似乎因为这小小的插曲而变得轻松了一些,街边店铺传来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烟娘抿抿唇,无奈的横了他一眼,便踏进风雅轩。 此时风雅轩内热闹非凡,宾客们的欢声笑语和杯盏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杂役是见惯了客的人精,看见凌少天和烟娘,觉得二人绫罗绸缎,织金文袍,气质不凡,忙不迭的殷勤着跑过来:“呦, 贵人来听戏的?” 凌少天不耐烦地摆摆手,下巴微微扬起,一脸倨傲:“去去去,把你们闫老板叫出来,就说凌大少爷来了。”说完便大摇大摆地里侧雅间里走,一进雅间便一屁股坐下,双腿随意地交迭着。 风雅轩内堂里,闫瑞正悠闲地品茗,听着杂役的汇报他挑了挑眉,还以为凌少天来点戏,便焦急的走进雅间,脸上堆满假笑,还没见其人,就先闻其声:“哟,什么风把凌少爷吹来了?您可好久没来咱们风雅轩听戏了!” 凌少天双手抱胸端坐在桌旁,见闫睿进来后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压根儿没打算回应闫睿的寒暄,他自顾自地摆弄着手中的折扇:“闫老板真是会做生意啊!”他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脸上写满了不耐烦,眼睛却看向了烟娘。 闫睿挑挑眉,他又不是傻子,怎么会听不出凌少天这话中带刺的意思,不由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面前女子有弱风扶柳之姿,冷艳清冷之仪,闫睿不由抖了抖眉毛,虽然他如今四十二,但因为常年吃药,流连烟花地,看起来比实际岁数还大上些许。此刻看着烟娘更喉头不自觉地滚动,却在下一刻,被凌少天拍案而起的巨响惊得一哆嗦。 凌少天见闫睿那副色眯眯的样子,心中顿时燃起怒火,猛地一拍桌子,腾地一下站起来:“闫睿,你那对招子再乱扫小爷我便给你抠出来!”桌上的茶杯被凌少天拍的叮当响,窗外的鸟儿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声惊得飞起,发出一阵鸣叫。 烟娘走到凌少天身边,轻轻按住他青筋暴起的手背,对他摇了摇头,将他重新按回座位,随后看向闫睿:“闫老板,明人不说暗话,琉璃园的蛇群是您派人放的?” 凌少天目光紧紧盯着闫睿,恨不得在他脸上瞪出个洞来。 闫睿挑挑眉,哦~原来这就是琉璃园的老板娘,再看看旁边一脸怒意的凌少天,他收敛了几分,凌家那家业怕是不输给国库,不论如何还是要给他三分薄面,不过他这是和小娘皮有一腿?早前就听说凌少天在大街上轻薄了一个寡妇,如今看着面前女子梳起的发髻,看来就是这花烟儿了。果然是个形骸放浪的货色,真是可惜了好皮囊。 闫睿思及此哀怨的往旁边一坐,嘿嘿一笑:“这位小娘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哪只眼睛看见是我放的蛇,你们琉璃园自己经营有问题,便来找我的麻烦?改日城西的戏园子说进了癞蛤蟆是不是也要来找我风雅轩?城北的戏园子花脸失控着了火,也要来怪到我风雅轩头上不成?你们不要欺人太甚。” 歪理邪说尽数被这老东西占据了,烟娘自知他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倒也不恼,笑意吟吟道:“闫老板,总之琉璃园还会照常营业,您风雅轩是京城里的老字号了,我们琉璃园不过是新开的小店,混口饭吃,还望您给几分薄面,咱们齐头并进,百花争艳,岂不是更好?” 闫睿眸子锐利如钩,她这时在敲打他?他轻哼了一声,舌尖抵了抵下唇:“二位说完了?说完了就请离开,别耽误我们做生意!” 凌少天噌地一下又站起来,竟隔着桌案将闫睿提溜起来,锦缎衣料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嘿,你这老东西,”他脸上青筋暴起,怒不可遏地骂道:“给你脸了是吧!真以为本少爷不敢把你怎么样?” 闫睿觉得自己像小鸡一样被凌少天提了起来,双脚离地,脸涨火烧,羞恼不已,可只得用力大口呼吸,一边掰着凌少天铁一般的拳头。 烟娘怕他动手,忙上去拉住凌少天的胳膊:“少天,你放开他,你忘了你答应我什么了?” 凌少天看了看烟娘,深吸了口气:“要不是看在烟娘的面子上,你这风雅轩还想照常营业?做梦去吧!”说罢他使劲一推,把闫睿推的一个踉跄,摔在地上,临走还踹翻了红木茶几。 闫睿瘫在满地碎瓷片里,眼底阴毒如蛇信。 烟娘拉住骂骂咧咧的凌少天,带着他出了风雅轩,站在风雅轩的门口,看着凌少天的眸子里带了一丝嗔怪:“我不是让你不要说话!” 凌少天满脸不忿,原地跺脚:“那老东西太气人!”街上人来人往,喧闹声不绝于耳,凌少天的愤怒在此刻显得格外突兀:“而且你只说了不让我动手不让我说话,可没说不能骂人!” 烟娘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要说什么,转而改成叹了口气:“哎呀,走啦,反正话也说明白了,量他以后也不敢再出阴招了!” 凌少天将信将疑地看着烟娘,随后目光移向远处:“这就完了?”街上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可凌少天却无心顾及,心里还在盘算着这事:“我看他不像善罢甘休的样子,琉璃园那边还得加强防备才行!”凌少天打开扇子大力的扇了扇风,天气有些闷热,让人的心情更加烦躁,扇了没几下才想起来,自己都热烟娘肯定也热,拿着扇子低头给烟娘扇起风来,脸上还洋溢着讨好的笑容:“烟娘,这样是不是凉快些了?”他手中的扇子不停地扇动着,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烟娘,仿佛此刻她的感受就是他最关心的事情。 “是是是,凉爽的很。”烟娘第一次没泼他冷水,感受着丝丝凉风,郁闷的心口流淌进丝丝凉意,看着凌少天额头冒着细腻的汗丝,掏出绢帕。 凌少天正愣神,下额一柔,一方绣着蔷薇的帕子轻轻拂过他沁汗的额下。他耳根顿时烧了起来,方才的嚣张气焰全化成了空气。 烟娘看他顿住,便将帕子塞进凌少天手中:“自己擦,我够不着。”这到真不是推诿,凌少天实在高出她太多,想擦他额头怕是要踮起脚来。 凌少天怎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他立刻弯下腰,把额头凑到烟娘面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咧嘴一笑,像个得到表扬的孩子:“这般应该够得到了!”他桃花眼弯成了月牙,周围的嘈杂声似乎也变得不那么烦人了。 天开始有些热了,凌少天又气的不轻,烟娘只觉得心里对凌少天有些说不清的情愫流淌,明明之前还觉得他很讨厌,可是经历了几次事后又觉得他不过是个单纯的大少爷。 烟娘收起帕子,抿了抿唇:“要不要吃碗冰豆沙? “好啊好啊!”凌少天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兴奋地说道:“这天儿吃冰豆沙最合适不过了,烟娘你与我可真是心有灵犀!” 烟娘这些日子也习惯了他的贫嘴贱舌,抿唇压着上翘的嘴角:“走吧!” 凌少天回头看了一眼风雅阁,眸子里闪过一丝冷意。见烟娘已经走了,他屁颠屁颠地跟在她身后,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烟娘,这冰豆沙得多放点糖才好吃,嘿嘿~”此时,阳光洒在街道上,两旁的树木投下一片片阴凉,偶尔有微风吹过,带来一丝凉爽。 转角茶摊上,凌少天捧着碗偷瞄烟娘。她小口啜着豆沙的模样,让他想起小时候养的那只小长毛狗。 正看着碗沿突然被敲了敲,回神对上烟娘似笑非笑的眼:“再看收钱了!” 凌少天美滋滋道:“本少爷有的是钱!收多少?五百两够不够?” 风雅轩二楼,闫睿阴着脸看街上笑闹的男女,手中茶盏“咔”地裂开一道缝。 泼粪 傍晚,凌少天带着财源和一众家仆蹲在风雅轩后巷的阴影里。 想到一会做的事,财源有些踌躇不决,不由将烟娘搬了出来:“少爷,要不…回去吧,你不是答应了烟娘子说此事算了?” 凌少天低头,食指弯曲一敲财源头顶:“烟娘说是不让我明着来,但她没说不能暗着啊,那我就偷偷给这闫睿来个狠的!” 墙根下摆着三个粪桶,熏得财源直捂鼻子,捏着鼻子做最后无用功的规劝:“但,还是不好吧少爷,让老爷知道你可吃不了兜着走了!” 凌少天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眼睛依旧盯着后门:“怕什么,只要做得干净,谁知道是本少爷干的!” 夜色渐浓,小巷里的光线越发昏暗,只有远处的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 凌少天眼睛紧紧盯着风雅轩的大门,踢了踢脚边的粪桶,捂着鼻子对财源小声道:“等会你就拿着这粪对着闫睿和风雅轩的大门使劲泼!看这风雅轩还怎么风雅得起来!”周围弥漫着淡淡的腐臭味,几只苍蝇在人们头顶嗡嗡作响。 月亮已经升起,洒下清冷的光辉,照亮了小巷的一角。 闫睿落了戏园的大锁,想着今天烟娘的模样,心想直痒痒,这寡妇果然不是个安分的?此时傍上了凌少天,哪日凌少天将她玩腻了,他便彻底将琉璃园挤兑死,到时候顺势把小寡妇收进房里来。总之,他的手段多的是,总能逼的小寡妇心甘情愿的就犯!只是想想烟娘纱罗小衫里半露不露的白皙肌肤,都让他好一阵心痒难耐,不行,他得去春风楼找个差不多的潇洒潇洒! 凌少天看着闫睿从风雅轩出来,心中一阵暗喜,低声对财源说:“财源,你们几个快!” 财源几人看准时机猛地从暗处跳出,见闫睿本刚把钥匙塞进袖口,转过身要走,对准闫睿就是一个大满贯!整个人像被推进了粪坑池。 闫睿只觉面前却突然一黑,一股酸臭腐味扑鼻而来,他还没来得及恶心吐,便紧接着被一个麻袋套住:“谁啊!谁敢折腾老子!你们知不知道老子谁罩着!我主子可是文太师的嫡子…呕…”他还没说完,便被凌少天一拳头重重砸下。 凌少天对着麻袋里的闫睿一顿拳打脚踢:娘的!叫你欺负烟娘!他边打心里边暗骂,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的愤怒都发泄出来:叫你给琉璃园捣乱!小巷里回荡着闷哼声和拳脚相加的声音,惊得周围人家的窗户纷纷关上。 凌少天打累了停下来,大口喘着粗气,脸上露出畅快的神情,看这个老东西以后还敢不敢再招惹烟娘!就他那色眯眯的眼神,他可没在陈硕身上少见,他是没吃过猪肉,但他见过猪跑! 凌少天踹着麻袋冷笑。最后狠狠对着他屁股一踹,差点把鞋甩飞:“文太师算个屁啊!” 财源怕自家少爷把人再打出个好歹,生拉硬拽的把他拽回了凌府。 闫睿受了皮外伤,脸上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因为仗着文众羡的名号,闫睿没少在外面吆五喝六,早就仇家遍地,可是他心里却十分笃定,今天挨的这个打定然和凌少天还有那个烟娘脱不了干系,奈何没有证据,只能先忍了这口气。 凌少天出了气心情十分舒爽,反正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烟娘受气就跟他自己受气一样,如今替烟娘解气,他心里也跟着畅快无比。 凌少天看着自己重新开张的天香楼,因为琉璃蛇羹引来了不少的食客,可是想完全带活酒楼还远远不够。 这日凌冲和李澜从外地谈生意归家,不想自己儿子竟然难得为二人接风,鞍前马后十分勤快,凌冲和李澜归家看不见凌少天已经是习以为常的事,这突如其来的反常反到让他们背脊发凉,别是又给他们惹什么乱子了吧! 凌冲皱眉,不安道:“少天,怎么今日到知道为爹娘洗尘了,莫不是又闯了什么祸?” 李澜理了理凌少天的衣领,柔声道:“天儿,你这是又输了银子?” 凌少天迎着自己爹娘进了花厅,厅内布置得十分奢华,连桌椅都是金丝楠木的,墙上更是挂满了名人字画,足可以看得出凌家富可敌国的劲头。 上好锦缎铺盖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凌少天笑嘻嘻地给凌冲和李澜倒酒,脸上洋溢着讨好的笑容,心里想着可不能让爹娘知道自己昨晚的“壮举”:“爹,娘,瞧你们这话说的,儿子我这不是想你们了嘛!” “你还是有屁赶紧放吧,又让我给你擦屁股?”凌冲闭着眼也知道自己儿子什么德性。 李澜不安的拉着凌少天坐在自己和凌冲中间,看着儿子,不以为意的笑了笑,她了解儿子,儿子大祸是不敢闯的,最多不过又输了几万两罢? 凌少天对凌冲撇撇嘴:“您也太小瞧儿子了,我这次可是带给您个大喜事,我把咱们城东那个快倒闭的醉仙楼改造了下,改成了天香楼,我推出的琉璃蛇羹吸引了不少食客,只是还不够红火呀!” 凌冲惊的筷子差点掉了,他扒了扒凌少天的脸颊:“你真是我儿少天?” 凌少天一把挥开自家老爹的手,不自在地扯了扯嘴角:“爹,您这是干嘛呀!我当然是您的宝贝儿子少天啦!我这不是也想为家里出份力嘛!”实际纯粹为了泡烟娘! 屋内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却掩盖不住父子间微妙的气氛,凌冲当即放下筷子,两三步跑到门槛处,对着老天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三清祖师垂怜啊!感谢上苍啊!现在就是让死我也瞑目了!” 李澜也是喜极而泣,皇天不负有心人啊,她也跪下砰砰砰的跟着磕了三个响头,直起身子抱着凌冲的肩膀泪眼婆娑:“啊冲!我就说天儿会开窍吧,咱们天儿出息了!” 凌少天满脸黑线地看着自己老爹老娘的举动,无奈地翻了个白眼:“爹娘,您你们这也太夸张了吧!”他心里暗自嘀咕,凌冲要是知道他管酒楼不过是为了追女人,现在会不会气晕过去? 凌冲和李澜是不知道他那一堆弯弯绕绕的,儿子问了,他自然是倾囊相授:“那个酒楼啊,本来是兑账兑给咱家的,你老爹我名下产业众多,都快把那个酒楼忘一边去了,不过你肯接过手玩玩也无妨,我指导你两招还是没问题的,菜色好就不说了,且说说别的法子,第一,你不妨定期在酒楼举行些以文会友的活动,多吸引点才子佳人,把这酒楼的档位定下来,第二,你可以找家戏园合作,每日用膳时分听曲助兴。” 李澜将斟了杯茶吹了吹递给凌少天,接话道:“这第三嘛,咱们大成国的菜系无非几种,早就饱和,你适当引入些番邦吃食,也不失为另辟蹊径!娘年轻时在西域便见过,那边的厨子都是端着整盘肉,现烤完了,现上肉,把厨子放在明面上,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凌少天从来没佩服过自己老爹和老娘,活这么大第一次觉得自己老爹老娘金光闪闪的,他爹娘不发财真是天理难容啊! 烟娘看着生意红火的戏园十分开心,看了看后台的水钟,快午时了,想必凌少天一会又该来了,这些日子凌少天除了每天午时定时来给自己送冰豆沙,就是每晚不停约自己吃饭。自己又不停拒绝。 烟娘对自己和凌少天这不清不楚的关系甚是燥烦,拿起眉笔对着镜子细细描摹,力求画的清晰不苟?铜镜里突然多出张笑脸,却见凌少天挑开后台的帘子:“你……怎么来了?”她想说你来了。 凌少天扬起灿烂如阳光的笑容,扬了扬手中食盒:“每日我都来,你还没习惯吗?”说罢打开食盒:“烟娘,今日的冰豆沙可是加了双倍的料,保证让你吃得满意!”他献宝似的打开食盒,琉璃碗里红豆堆成小山。他额角还挂着汗珠,锦袍下摆沾着泥点,活像只刚撒过欢的大狗。 布帘被微风吹的晃了晃,从缝隙漏进一缕阳光,正好打在凌少天淤青的手背上。她没管那豆沙,反到起身拿来药箱。 烟娘给凌少天用药油推了推淤青的手:“又去惹祸了?” 凌少天被攥着手死命的推,疼是疼的,可比不上心里的甜,被人在乎的感觉,比他花出去的几万两银子都值钱。不过听烟娘这般问,他还是心虚的咧了咧唇,总不能说打闫睿打的吧? “没……”他拿起食盒里的汤匙给烟娘:“快吃冰豆沙,一会都不冰了!” 烟娘吃了口冰豆沙,满意的点点头:“一如既往。” 凌少天打开扇子,抖着手给她扇起风来:“烟娘,我那酒楼如今到也算红火,不过还没回本,我想了个点子,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哦?说来听听。”烟娘放下冰豆沙,饶有兴致的看着凌少天。 误会 凌少天故作正经地清了清嗓子:“我想同你合作,每日午时和酉时请你们班子过来唱两出!” 烟娘微怔了怔,这个泼皮大抵是想着办法和她捆绑,可这的确是为酒楼招揽生意的好办法,对于她戏园子也是多一笔收入,抛开他也许不纯的动机,这的确不是一个共赢的买卖,她放下汤匙,挑了挑眉道:“亲兄弟明算账。” 凌少天一听有戏,眼睛滴溜溜一转,笑嘻嘻地凑近烟娘:“咱们可是比亲兄弟还亲呢!你报个数,把我送给你都成!” “我可养不起你,”烟娘横了他一眼,伸出两根葱白的手指:“一场戏二两!” “二两银子一场戏?”凌少天一听这价格,眼睛顿时瞪得老大,状似夸张地叫起来——这不是小虾米吗? 他又故作无奈地长叹一口气:“烟娘啊,你这算盘珠子都蹦我脸上了,不过本少向来挥金如土,一天唱两出,我给你凑个整,五两银子好了!”说着从袖口里掏出两张千两的银票拍给烟娘:“一年的,多给的二百两不用找了,全当车马费了。” 烟娘看着那两张一千两的银票愣了愣,有钱也不能这么豪横吧?!:“凌少爷,你都不讲讲价,就这么同意了?不觉得吃亏吗?”一天二两银子虽然很公道可也不便宜,京城普通门户,一家七口,一个月的条费基本在十四两银子,对等普通大众的月钱市价是三十两。所以二两银子确实不低了。 凌少天摇着折扇故作高深地轻笑一声:“烟娘你这话说的,天香楼与琉璃园合作那是强强联合,往后的收益不可估量,怎么可能吃亏!” 烟娘看他信心满满的样子摇头轻笑,不过左右自己开的价本来也就合理,凌少天与她合作定然也不会吃亏:“好吧,合作愉快!” 烟娘和凌少天的合作就这样定下了,生意也确实空前的好。 天香楼门前车水马龙,朱漆大门上方新挂的“琉璃园专场”金字招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凌少天立在二楼雅间的雕花窗前,望着楼下排队等候入场的宾客,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少爷,今日午时的位置全订满了,连大堂的散座都有人排队等候。”财源小跑着上楼,额头沁着汗珠,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还有不少客人询问晚场的戏码。”财源脸上堆满笑容,兴奋不已,他也着实意外,少爷还真是厉害:“照这个势头,不出一年半载,咱们就能回本了。” “一年半载?也太久了吧……”凌少天接过账册,指尖轻轻划过纸面,眉头微蹙:“酉时的预定如何?” “也满了,还有几位大人想加座,但实在安排不下了。”财源擦了擦汗,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少爷,咱们天香楼现在可是京城首屈一指的酒楼了,你看看这才开业多久便高朋满座的!”财源这话自有夸张的成份,对于他来说,自家少爷本是玩玩,能做到如此地步已是奇迹了! 凌少天合上账册,轻轻敲了敲财源的头:“少拍本少爷马屁,本少爷又不是个傻的,酒楼刚开业,这些人现在是图个新鲜,能不能长久还得等着呢,再说,越是红火越要谨慎,别得意忘形,”他转身下楼,“走,去厨房转转。” 厨房里热气腾腾,十几个厨子忙得脚不沾地。凌少天一进门,主厨老张立刻迎上来:“少爷,您来了。” “张师傅,今日的招牌菜备料可充足?”凌少天环视厨房,目光如炬。 “回少爷,按您昨日的吩咐,多备了三成,应该够应付午时的客流。”老张恭敬地回答。 凌少天点点头,随手拿起一块刚出锅的糖醋排骨尝了尝,眉头微皱:“糖放多了些,酸味不够突出。记住,咱们天香楼的糖醋排骨讲究的是酸甜平衡。还有,今日特供的桂花酿多备三成。唱《牡丹亭》时,客人们最爱点这个。” 老张连连称是,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自打少爷开始亲自过问厨房事务,没人敢有半分懈怠。 凌少天从袖中掏出一张纸,“这是我新想的几道菜品,张师傅你试着做做,明日我来试菜。” 财源接过单子递给张厨子,余光还忍不住多看了自家少爷两眼,他真是有种老泪纵横之感。之前他的宝贝少爷还是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纨绔,如今却对酒楼的经营如此上心,连菜单都要亲自过问,老爷若看见岂不笑成花了?改日他便同老爷好好夸夸少爷去! 凌少天察觉到财源的目光,挑眉道:“怎么?本少爷脸上有花?” “没……没有,”财源连忙摆手,“就是觉得少爷您长得…越发英俊了。” “本少爷哪日不英俊,少说废话,走了。”凌少天笑骂着将财源赶走,自己则整了整衣襟,准备下楼巡查。 离开厨房,凌少天径直走向大堂。午时将至,食客们陆续入座,跑堂的小二们穿梭其间,忙而不乱。他站在角落,目光扫过每一桌客人,留意他们的表情和反应。 “这位客官,觉得今日的戏如何?”凌少天走到一位常客身边,亲自为他斟了杯茶。 那客人许是外乡人又或是不关心流言蜚语,不识得凌少天。不过见他身着奢锦华袍,贵气不凡,自然联想到酒楼东主,虽受宠若惊,却也认真道:“戏不错,酒是真的好喝,菜也上的够快,就是...”他犹豫了一下,“就是有时候唱到精彩处,跑堂的来回上菜,挡了我视线,回头你让他们往两边走,别走中央…” 凌少天认真点头:“多谢指点,回头我们安排安排,看看怎么走这菜道。” 凌少天招手想把跑堂的领头叫来。客人却笑眯眯道:“诶…我这好歹给提了建议,赠个小菜呗?” 财源在旁边听到这客人的要求,瞬时给了个你真大胆的眼神。真怕少爷翻了脸,将这客人丢出酒楼去。不过没想到少爷竟然只是挑挑眉毛,随后吩咐自己打二两‘月下醉’来。 “既然您都夸我们的酒了,便送您二两‘月下醉’!” 那客人喜顿时笑颜开。 财源松了口气道:“少爷,我还以为您要将他丢出去呢!” 凌少天轻笑一声:“丢出去作甚?他以为他是占本少爷便宜,但他在本上爷眼里才是银子,送他二两酒,他下次还来,说不定还喊着亲友家眷一起,我何苦自断生路?” 财源两个眼珠顿瞪得老大,真想抹两把泪,没想到营生个酒楼还把少爷的创伤给治了。 一桌一桌地问下来,凌少天的小本子上记满了客人的建议:有的希望增加些小吃种类,有的反映座位间距太近,还有的建议在戏单上印上唱词...他全都一一记下,准备晚间与烟娘商议改进。 正当凌少天打算回包厢时,一阵喧闹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一桌一桌地问下来,凌少天的小本子上记满了客人的建议:有的希望增加些小吃种类,有的反映座位间距太近,还有的建议在戏单上印上唱词...他全都一一记下,准备晚间与烟娘商议改进。 正当凌少天打算回包厢时,一阵喧闹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滚开!谁准你在这儿卖花的?”岑掌柜横眉竖目,正挥手驱赶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小女孩。那女孩衣衫单薄,怀里抱着一篮有些蔫了的野花,被岑掌柜吓得连连后退。 “我…我只是想问问客人要不要买花...”女孩声音细如蚊蚋,眼眶已经红了。 “晦气东西!挡着我们做生意了知道吗?”岑掌柜作势要踢翻花篮,“再不走我叫人把你扔出去!” 凌少天皱起眉头,正要上前,忽然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烟娘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楼梯口,脸色阴沉如水。她今日穿着浮光绣花裙,发间珠翠衬的她更鲜活,说是哪家的贵女也有人信得。 “烟...”凌少天刚要打招呼,烟娘却冷冷扫了他一眼,与他错肩而过,将戏折子直接扔在柜台上,连个正眼都没给他。 凌少天愣在原地,不知自己又哪里得罪了她。他转头看向岑掌柜那边,忽然明白了什么。 “岑掌柜!”凌少天沉声喝道,“怎么回事?” 岑掌柜见少东家来了,立刻换上一副谄媚表情:“少爷,这野丫头在咱们店里卖些烂花,影响咱们酒楼的体面...” 凌少天瞥了眼烟娘,见她周身的冷意都快延伸到自己脚底,他有些反应过来了。 “我问你话了吗?”凌少天打断他,转向那瑟瑟发抖的女孩,“你来说。” 女孩怯生生地抬头:“我...我家是城外种花的,爹病了,我想卖花给爹抓药...”她声音越说越小,“这些花是今早新摘的,就是...就是天太热,有点蔫了...” 凌少天蹲下身,从篮中取出一支半开的野菊,轻轻嗅了嗅:“清香怡人,是好花。”他站起身,对身边的伙计道:“去,把这她家的花统统给本少爷拿来。” 烟娘本已打算离开,听到这话猛地转身,眼中闪过一丝怒火。她快步走回来,正要开口,却听凌少天继续道:“以后天香楼每日用的鲜花,都从她家订。去账房支三十两银子,算是定金。” 不仅烟娘愣住了,连岑掌柜和周围看热闹的人都惊呆了。 “老…老板...”女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些花...不值这么多...” 凌少天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花值多少我说了算。去告诉你爹,好好养病,以后每日清晨送新鲜的花来,天香楼全要了。” 女孩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跪下就要磕头。凌少天连忙摆了摆手,站起身后退了几步:“去吧,记得找伙计拿银子。” 创伤 烟娘站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她方才还以为凌少天要为难那小姑娘,没想到...她暗骂自己小人之心,却又拉不下面子道歉。 等小姑娘千恩万谢地离开后,凌少天才转向烟娘,眼中带着笑意:“我的姑奶奶,怎么一见面就给我脸色看?” 烟娘恼的瞪了他一眼,到底还是无奈的抿了抿唇,低声道:“那些花...连半两银子都不值。” 凌少天笑了笑,只是轻声道:“受教了,受教了!” 这简单的三个字,让烟娘心里更不是滋味。她看得出凌少天是真心想帮助那女孩一家,而非她最初以为的那般仗势欺人。 “我今日是来送戏折子的,你得了空便看看。”烟娘生硬地转移话题,却掩饰不住眼中的柔软。 凌少天见她态度缓和,也是笑意吟吟,和烟娘接触这般久,他也大抵了解她些许:“我正想找你商量点事,今晚有个包桌的,我想加演一场……”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往包厢走,烟娘听着凌少天兴致勃勃地讲述客人们的反馈和建议,烟娘听他如此,心中更是有愧,如此倒显得她矫情了。 到了雅间,凌少天亲自为烟娘斟茶:“尝尝,这是新到的龙井,我特意为你留的。” 烟娘接过茶盏,指尖不经意间碰到凌少天的手,两人都是一怔,迅速分开。茶香氤氲中,烟娘垂眸轻啜,掩饰自己微红的脸颊。 “对了,”凌少天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掏出那个小本子,“这是客人们提的建议,你看看哪些可行?” 烟娘接过本子,惊讶地发现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各种意见,有些还细心地标注了优先级。她抬头看向凌少天,发现他正专注地望着自己,那双总是带着戏谑的眼睛此刻竟无比认真。 烟娘看了看本子,又看看凌少天,心中不免又侧目了几分:“我觉得,都可改进。” 窗外,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烟娘下楼离开,途经大堂掌柜桌时,便听财源与岑掌柜交头接耳,财源更是红着眼眶擦泪,一边还说着:“少爷他……” 烟娘犹豫了下还是凑近了过去,假意找岑掌柜借了纸笔说要记下与凌少天商议的事宜。岑掌柜和财源不疑有他,给了纸笔二人便继续嘀咕。只是不知道身旁的烟娘醉翁之意不在酒,正竖着耳朵在那光明正大的听。 岑掌柜撇撇嘴道:“刚才我赶那卖花女走,少爷还反过来闹我一通,我这老脸现在还烧着呢。” 财源红着眼眶道:“你们根本就不了解少爷,你们只当少爷是会霸道整人的公子哥,少爷才不是你们想的那般,我自小跟少爷一起长大,少爷怎么变成这般混世魔王的模样,我是清清楚楚,少爷虽然总做些出格的事,但他对那些小童子们可从来没整辱过半分,为何少爷心性会这般不开窍,就是因为他希望自己永远长不大,他看到那些小童子们就跟看到他自己似的。” 岑掌柜砸了砸牙花道:“瞧你说的,你倒是比咱们凌老板还了解少爷了?” “可不是!不是我财源吹牛,我和翠翠了解少爷都比老爷夫人多!老爷夫人天南海北的走商,根本就不管少爷,就知道塞银子。”财源托着下巴杵在柜台上继续说道,“这事啊还得从少爷刚上书院说起,上书院之前,少爷只有我跟翠花,我们两个又是下人,哪敢对少爷逾矩半分?后来他便结识了陈少爷,但陈少爷年长他五六岁呢,便是玩的到一起去,也总是陈少爷迁就着,后来老爷回府便打包将二人送去了书院,没想到自从到了书院,就开启了少爷的黑化之路……” 岑掌柜原是不想听什么纨绔公子哥的成长史,但是听着财源这话里有话以及心疼的模样,还真被勾起了好奇心,不要问到:“怎的,咱们少爷可是大成国首富的儿子,便是去到书院,谁还能给他气受不成?” 财源抹了把眼眶道:“要是给少爷气受还好说,偏那些人全都合起伙来骗少爷,那些世家子世家女的一个个都跟人精似的,少爷一到书院,便把少爷的背景扫听得清清楚楚。按道理来说,世家大族是瞧不起商贾之户的,若是一般的商贾之户啊,他们便也不去围着少爷转了,偏少爷生的特殊,夫人娘家是有名望的士族,盘根错节的大户,老爷的祖上也是没落士族,二人这般结合,少爷便是两头甜的甘蔗。你想啊,少爷本来十岁前便没朋友,十二岁前只有陈少爷一个朋友,突然一下被扔进了书院里,那些少男少女的一股脑的围上前去,争着抢着要跟少爷做朋友,明日喊他打马球,后日喊他踢蹴鞠,鞍前马后的都捧着他,那时少爷真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别提多善良。 后来书院举办助农日,说是要帮着贫苦人家力所能及,少爷哪是会动手的?他去的那户家里也确实清贫于是大手一挥直接让我给了五十两银子,又因着少爷喜欢他们家犁地的牛,他们为了让少爷总过去,总打发银子,便给自己家的老牛喂巴豆,少爷一去,那牛就拉稀,少爷就给银子。结果那日好巧不巧,少爷听说那牛生了小牛,打着说不行的话这次就来个了断,便跟那农户将大小牛买下来,左右凌府有地方放。于是陈少爷便跟着少爷去牵牛,谁知刚进院,便听农户夫妻在那嘲笑少爷,说他是人傻银子多,早用在少爷那得手的银子从城东买了栋青砖宅子,要不是为了继续拿银子,何苦还得两边来回跑,住这土坯房。两人一边说着还一边取笑少爷,那笑声嘎嘎的活像两只鸭子,最后还说那牛吃巴豆怕是吃习惯了,最近都不拉了,想着不行喂点滑肠草,毒性低,效果好。” “我靠!少爷这也能忍?没喊几个打手把银子抢回来?”岑掌柜听的也是热血翻涌,成年人算计成年人他能忍,算计个少年就太毒了。 烟娘早听的入了神,低着头手上都不知道在写些什么,反倒希望财源讲下去,她有很多话想问,却又必须绷着。 财源也是气的一拍桌子:“岑叔,少爷那时还不是纨绔呢,哪想的起来找打手。我和陈少爷自然是先冲进去质问了。但你都不能想象,那两口子被拆穿了索性直接不要脸到了底,当着少爷的面反拍了少爷一身不是,说什么:‘你家那么有钱,给我们几百两又怎么了?这叫劫富济贫!又不是我们逼你给的,我们从你钱袋子掏银子了吗?是你自己愿意的,这叫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是你自己蠢,你爹娘在外面走商,赚的银子都从我们口袋出去的,银子来得容易,我们帮你花点怎么了?而且你爹总说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现在我们就用又怎么了,总之银子给了我们就是我们的,那个笨牛,你愿意要你牵走,不愿意要,我们就宰了吃。’详细的还有更多扎人心窝子的话,时间久远我都记不清了,只有这几句,当时不仅戳了少爷,连我都跟着炸了。” 岑掌柜皱着眉,突然有些理解了少爷没个人脾气,但……:“不过少爷会不会太脆弱了,只是这一件事罢了,毕竟这世道上还是好人更多嘛,少爷也是太脆弱。” 财源扁了扁嘴巴道:“可是少爷打从那件事儿之后便总是疑神疑鬼,书院里那些同袍是同他交好不假,那你说背过身去,谁不嚼几句舌根子?少爷是有意往自己痛苦的方向验证,偏生还叫他好几次都听见了不该听的话,同袍表面上说是他蹴鞠踢的好,转头几人勾肩搭背,背后难免要嚼上几句说是少爷蹴鞠踢的不好,还害他们输了跟明德书院的比赛。那时又有几个嫉妒少爷的世家子,自然免不了一阵附和,说少爷整日耀武扬威,众星捧月,还以为自己真是什么天之骄子,真受人喜爱,不过都是看他有用罢了。少爷从那时起整个人就不好了,觉得全世界都在骗他,自己就是个行走的银库,人傻钱多,不过是旁人的工具罢了,旁人对他好,都是因为他有用。其实我不是没想过劝少爷,有些事何必太过较真?人活在这世界上,不就是因为有用才被人另眼相待吗?可是少爷从小生活的世界没这么多利益熏心,他自由自在,根本就没人要求他,管他。正是因为他体会过做自己的滋味,后来发现在旁人眼中,不过都是可兑换的筹码,少爷这才天塌地陷,从那以后再也不对他人有半分热心……” 烟娘咬了咬唇,将笔墨还给岑掌柜,打了招呼便出了酒楼,她心中有说不清的悲凉。凌少天的少年往事也许在旁人看来不过是几桩小事,左右损失点银子,确实对凌家来说不算什么,也许大多数人也会觉得,后来书院同袍的事更是凌少天庸人自扰,但正是因为这种所有人都觉得不算什么,才让凌少天彻底孤闭了自己,成为了那个整日混迹赌场,斗鸡走狗的纨绔少爷。想来他曾经同自己说的那番理论,不是没有依据,而是他用自己的经历,自己对世界的感受而形成的,他有属于他自己运行一切行为的逻辑……她无法说他是错的。 选择 这日,天香楼内一如往常。宾客满座,凌少天正立在柜台后翻阅新到的账本,指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里,竟透出几分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沉静。 岑老板时不时的勾画着账册给凌少天过目。他也委实没想到,原以为大少爷来了兴致瞎折腾,谁知两个半月过去了,这生意到真让他盘的如火如荼起来,更让他没想到的是,最近还听少爷念叨着想继续加码,盘个客栈,还真是野心不小…他都怀疑以前那纨绔恶名是不是少爷装的?其实一直在被老爷秘密培养,就等着一鸣惊人呢?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毕竟老爷是首富,夫人那可曾是名动京城的士族大小姐,这天作之合,没道理把儿子养成废物吧?越想越对!以往自己和那些庸众别无二致,都被老爷和夫人给骗了! 财源在一旁拨着算盘,偶尔偷眼瞧自家少爷,只觉得少爷的侧脸,褪去了不少往日的浮躁,少爷这般沉静贵气的模样长的更像士族出身的夫人,只不过这模样…呃…真不多见。 这静好光景,却被一阵熟悉又刺耳的笑闹声打破了。 “天少!可让咱们好找!”陈硕人未至,声先到。他摇着柄泥金扇,身后跟着赵良张元,三人径直上了楼梯,熟门熟路地往楼上雅间走,沿途带起一阵脂粉酒气混杂的风。 凌少天从账本中抬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些日子太过忙碌,他几乎忘了这几位好兄弟的存在。 他放下账本,脸上习惯性地堆起纨绔的笑,心里却莫名有些抵触这突如其来的搅扰,心下总觉虚的慌:“哟,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我这新得了些好茶……” “喝茶?”陈硕一屁股坐在主位,打断了凌少天,扇子敲着掌心,笑得意味深长,“天少,几日不见,怎的修身养性起来了?咱们兄弟几个,可是惦记着从前的逍遥日子呢,没了你总觉着少了些什么,便是追小辣椒,也不用这般入戏吧……”他刻意加重了“入戏”二字,眼睛瞟着凌少天。 如今再听斗鸡两个字,更像一根沉在心底许久几乎要被凌少天遗忘的锈针,冷不丁被翻搅上来,刺得他有些不舒服。他本想拒绝,却听陈硕说自己入戏太深,让他把到嘴边的话又生生给咽了回去,揶揄了半天,什么也没说出来。 张元见凌少天似有犹豫,立刻接腔,搓着手,眼神兴奋:“就是就是!天少,城西金钩坊新进了一批滇南来的玉爪雪狮子,凶得很!赌注都翻倍了!咱们去玩两把?你手气一向旺,正好带兄弟几个沾沾光,回回血!”他最近手头又紧,三姨娘是个会挑事的,又看他不爽,总同他爹吹枕边风,害得自己这些时日手头紧的很,连带着肉皮也紧,此刻只能眼巴巴指望着凌少天这“财神”。 听张元这般说,凌少天脑脑海里瞬间闪过的是赌坊里浑浊的空气、疯狂的叫嚷、羽毛与血沫齐飞的景象,他曾是那里的常客,是众人簇拥的“金主”,赢时恣意狂笑,输时面不改色,别提多快活。如今自己这般忙碌,虽然较从前的生活充实了不少,但累起来也是着实焦头烂额,枯燥难挨,况且自己只答应了烟娘把酒楼盘活,又没答应她自己不去赌…可是转念一想,如今烟娘好不容易才高看自己一眼,若再去赌…怕烟娘知道了又对自己横眉冷对,好感全无,岂不是白费功夫? 凌少天为难的舔了舔唇,指尖捏着账本一角来回搓了搓,清心的墨香直往鼻子里钻:“你们看这生意热闹的,实在走不开……” 赵良也看出凌少天的犹豫,忙也上前摆手笑道:“哎呀少天,去玩两把,痛快痛快,咱们又不是那狂徒烂赌,不过小赌怡情,再说起来,我估计这些日子烟娘子也没少给你气受吧?”他旁敲侧击的调侃着:“出去玩两把,只当放松放松。你见哪个做东家的日日盯着伙计亲力亲为的?你这格局实在小家子气了。” “我…我一会还得试几道新菜,”凌少天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意外的平淡,“再说楼里事多,真走不开。你们自去玩吧,记我账上。”他觉得舌头在打结,说实话,他觉得赵良三人说的也颇有道理,刚刚差点就应了,只不过想想自己对烟娘这些时日的投入,若是真的功亏一篑,又觉得前者日子的苦白挨了,忙想着用银子打发了他们,就像从前很多次一样。 陈硕听凌少天这么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凌少天越是这样,他心头那的火就烧得越旺。凭什么?凌少天他不该过这种正经日子,他就该是个混球,他的人生不配安逸,自己这些年的卑躬屈膝更显得像个笑话,他如今还装模作样地“改邪归正”?他绝不允许凌少天脱离那个泥潭,更不允许他真的在小娘皮那里“修成正果”! “天少,”陈硕倾身向前,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带着蛊惑,“真不去?听说今儿坊里来了只霸主,通体雪白,神骏无比,多少人捧着银子想看一眼都难。老板说了,只等有缘的豪客下场……你就不好奇?再说了,”他话锋一转,带上几分唏嘘和挑拨,“咱们整方行多久没一起活动了?莫不是天少如今眼界高了,瞧不上咱们这些旧日兄弟,还是…你没降住那小辣椒…反让小辣椒给降住了?” 最后一句,轻飘飘,却扎得凌少天心头一紧。兄弟义气,是他过往世界里为数不多的正经想法。陈硕这话,是在说他重色轻友,更是笑他栽了,输了那赌约。 张元也帮腔:“天少,就玩两把!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哦不,算陈硕的!是吧硕哥?”他朝陈硕挤眉弄眼。 赵良也心急看那玉爪雪狮子,不由也撺掇道:“去吧去吧少天,不过偶尔松快松快,不赌大了便是,玩过两把便回来,不成问题的!再说哪来这么巧就能被要娘子抓到,你不说咱们不说,老天爷更不会说了。” 赵良话音一落,张元和陈硕也都对着凌少天齐齐点头。 凌少天被煽动的天平歪斜,三人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又是兄弟情,又是输面子,又是不打紧,若再不给他们台阶,到显得自己真是重色轻友了。可是……真的要去,万一被烟娘知道,那不功亏一篑了? 抓赌 他挣扎了片刻,想着也没这么巧,烟娘没事从不主动来天香楼,再说赵良说的也对,此刻知情的都是自己人,又不会有人没的跑去烟娘跟前主动嚼舌根,反正她也不知,混这一次……应该也无大碍吧?! “……真是拿你们没办法,罢了罢了,”凌少天假装正经般挥了挥手,像是挥去心头那点不适,又像是给自己找了个借口,“就去看看那雪狮子,玩两把便回。财源,看好楼里。” 凌少天脚步沉沉,心突突,一脚刚出了天香楼门,忙又装模作样说怕银票带的不够,几步快跑回楼里,对着岑掌柜和财源急吼吼道:“虽说不大可能,但本少爷还是不放心,若是烟娘来寻我,你们知道如何作答吧?” 见财源和岑掌柜点头,凌少天这才放心离去。 可是这开了头就像抽足了鞭子的马儿,一路驰骋再也刹不住马蹄子,第一天凌少天悻悻而归,烟娘的确没发现,楼里一切正常,财源和岑掌柜也没什么变化,一切如故,于是想着踏下心里把这事埋下去,就当没发生过。 可陈硕张元赌上了瘾,赢的乐不思蜀,再说他的‘铁爪将军’也甚是奇怪,陈硕带着它赌,它场场拉稀。张元便只好来天香楼求他去给那鸡‘打打气!’,凌少天本来觉得这话糊弄鬼,根本不想去,但想起来这鸡好歹是自己亲自选了,还帮自己赢过银子,大小算个搭档伙伴,就算是满足好奇心吧,最终还是答应去看看。不过说来也怪,他一去,那鸡就活威风起来,大杀四方。于是这一来二去,从零零散散的快去快回,彻底滑向了每日后厨休息时跑去赌上半个多时辰…… 这是日烟娘誊写完新的戏折,指尖还沾着未干的墨迹。她抬头刚想吩咐二福把戏折子送去天香楼,却忽地想起凌少天前些日子提及天香楼新到的君山银针,说是留了上好的给她。 这些日子纨绔少爷的改变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凌少天这般看重她的态度,尊重她的为人,她也不应当总是驳了凌少天。她略略思索,左右园里暂且无事,便揣了戏折子,想着待会说些好听的,便是夫子也该有夸奖学子的时候,也让那纨绔少爷莫要总当自己是个夜叉才对。想到这烟娘抿了抿唇,又回了花府厨房,油纸包了自己腌制的小螃蟹便朝天香楼去了。 楼内依旧热闹,戏台上正唱着《游园惊梦》,咿咿呀呀的水磨腔混着食客的谈笑与杯盏轻碰。烟娘径直寻到柜台,却不见凌少天往常在此晃悠的身影。 烟娘环视一圈,未见凌少天身影,便走到柜台前。 “岑掌柜,凌少爷可在?我来送戏折子。”烟娘声音清泠,如珠落玉盘。 岑掌柜正拨着算盘,闻声抬头,脸上堆起职业的笑,眼神却有些闪烁:“哟,烟老板!少爷…少爷一早是来过,吩咐了些采买的事,后来…后来便说有事,匆匆走了。”他语焉不详,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账本页角。 岑掌柜正拨着算盘,闻声抬头,脸上马上堆起笑:“哟,烟老板来了!少爷他……”他眼珠不着痕迹地转了个圈,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方才自己还和财源打趣,说着哪里这么巧烟娘子就能撞来,谁知世事难料,就是这般奇! 他整了整神色,拿出早编好的说辞:“少爷他方才有些急事,出去了片刻,想必很快便回。烟老板要不将折子交给小的?或者……在雅间稍候?” 烟娘敏锐地捕捉到岑掌柜那一瞬间的迟疑和闪烁其词。急事?什么急事能让凌少天在这个酒楼最忙的时辰离开?若凌少天若真有正事,多半会兴冲冲跑来与她说道,即便不说,也不会让岑掌柜这般含糊其辞。她心中莫名泛起一丝疑虑,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道:“不必了,折子放这儿,他回来你交给他便是。若他问起,就说我来过。”转身时,裙裾划过一道清冷的弧线。 放下折子,烟娘转身欲走,心头那点疑虑却如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她信步走出天香楼,日头正烈,烟娘想着自己也是多余,何故对凌少天的事这般全知上心,实在不该。正思忖间,却见街角拐来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是那日卖花的小姑娘,挎着花篮,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红晕,眼神却亮晶晶的。 “烟姐姐!”小姑娘认得她,怯生生又带点欢喜地招呼。 烟娘轻轻一笑,点了点头,“来送花?你爹的病可好些了?” “多亏凌少爷!”女孩眼睛亮了起来,“爹吃了药,好多了!刚才送了一篮花说是不够,凌少爷又多赏了我些,这不,让我再送一篮来。”小姑娘说着把篮子往前送了送。 烟娘低头闻了闻花,了然的笑了笑,咬了咬唇还是没忍住,多了句嘴:“你方才来送花,可是凌少爷亲自给你的赏钱?” “是啊!”小姑娘歪着头,若有所思。 “哦……”烟娘咂了咂嘴,总觉得这般打听凌少天去向实在不好,于是把后半句问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小姑娘许是看出烟娘的意思,有心成人之美,便故意压低声音,带着孩童分享秘密般的神情:“烟姐姐,看你这般落寞,许是没见到凌少爷吧?我知道他去哪了!我刚送花离开时,看见三个人似乎来找凌少爷。” 烟娘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哦?什么样的人?” “穿得可好了,跟凌少爷差不多,就是…”女孩努力回忆着,“就是有一个笑得怪怪的,眼睛眯着,像…像我们村里偷鸡的黄鼠狼!他们说什么手痒了,好久没痛快玩,今儿定要杀他个片甲不留,一会定要把天少拉出来,今儿定要大杀四方痛快几盘,后来凌少爷就跟着他们出来,往城西那边去了!” “片甲不留”…“杀”… 这些字眼混着“黄鼠狼”似的形容,瞬间在烟娘脑中炸开一片阴云。城西那片,鱼龙混杂,地下赌坊,斗鸡走狗之地林立… 凌少天那被压抑了许久的纨绔本性,莫非又被那群狐朋狗友勾了出来? 思及此烟娘脸上的柔和瞬间冻结,化作一片冰霜。凌少天!他竟又去了那种地方! 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上心头,混杂着失望,气恼,烧得她指尖发凉。她辛苦引导,看他渐渐走上正途,学着经营,懂得体恤,甚至展露出令她侧目的仁心与担当… 难道这一切,都抵不过旧日玩伴的一声怂恿? 她之前还在想他或许真有些长进,还在为那“建议小本”心生侧目,转眼他便故态复萌,跟着那群狐朋狗友重回泥潭!什么急事?分明是赌瘾犯了! 烟娘回想起凌少天平日表现的真情,与此刻脑海里幻想他说“手痒”的模样混在一起,直让她心口又闷又痛,还有一种被愚弄的愤怒。 “拿去买点糕吃吧。”烟娘柔声哄道,塞给女孩几个铜板,转过身去便冷了脸,步子又急又快,鹅黄粉嫩的裙摆扫过青石板路,步伐又快又急,带着一股凛然的气势。 烟娘没回琉璃园,而是径直朝着城西那片鱼龙混杂的区域走去。一家,两家,三家…她冷着脸,掀开那些挂着厚重门帘,气味浑浊的赌坊大门,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里面乌烟瘴气、群情亢奋的人群。赢钱的狂笑,输钱的咒骂,骰子撞击的脆响,骨牌推倒的哗啦声… 种种声响混着汗臭扑面而来,让她胃里一阵翻腾,也更让她心火难消。每多找一家,失望与怒意就更深一层。 她抿着唇,脸色越发沉寂,穿行在弥漫着劣质酒气与喧嚣声的街巷中,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清冷姿容,引得不少混混泼皮侧目,可却无人敢上前招惹——实在是烟娘眼中的怒火太过慑人,步伐太过凌厉,不知道的以为她怀里揣了菜刀,他们这些赌徒司空见惯了这场面,烟娘又梳着髻,一看便是家中娘子来抓赌鬼丈夫的。 终于,在城西最深处一家挂着破旧得胜坊招牌的院落里,那熟悉的声音,拔高了调门,带着十足纨绔气的嚣张笑声刺破了嘈杂,直直钻入她耳中, “哈哈哈!看见没!还是本少爷的‘铁爪将军’厉害!啄!给我往死里啄!赢了这场,通吃!” 烟娘手脚冰冷,握紧了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