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盐巧克力》 第1章 [gl百合] 《(新闻女王同人)加盐巧克力》作者:应洗红【完结+番外】 文案 我喜欢上了我的上司, 她大我一轮不止,还是个女人。 - 《新闻女王》同人,张家妍相关。 第一人称。 - 内容标签:都市 港台 职场 主角:gloria,张家妍 一句话简介:你才二十岁,为什么会喜欢上我? 立意:幸福幸福请降临在家妍手心 第 1 章 你才二十岁,为什么会喜欢上我? 说出这话时,她正沉静地坐在办公室里,桌面的咖啡杯里飘着袅袅的热气,我闻到隐约的苦香。 她的头发留到胸口,发尾微微卷起,柏木的清香若有似无,整个人气定神闲。 好像不太一样了。 我这样想。 在张家妍面前,我时常会有种自惭形秽的感觉。 说不上来原因,只是坐站在她面前,我就忍不住审视自己:二十出头,轻微近视,总是缩在宽松的外套里,行事瞻前顾后,一看就是个初出茅庐的菜鸟。 上大学时倒是被追捧过几年,毕业前两个月还有几分自满,然而进了snk,整日里便只有逆来顺受的份。 前几年带我的ivan是货真价实的文家军,我便跟在他们后面做事。 文小姐性格强势,我虽然仰慕她,但并不敢靠近,只能规规矩矩地打杂,仗着大学时做过几次纪录片,在人手不足的时候替代摄影师,偶尔替大家做笔记这就是我实习时的全部工作。 那个时候,我就忍不住会去关注张家妍。 内地的大学有一点十分有趣,便是学生会内部的纠纷。大一时我加入了学生会,跟着副会长打下手,从此以后成为了她的忠实走狗,以至于整整四年,我大学的社团生活都围绕着拉帮结派展开。 恰如此时snk的办公室政治。 后来学生会长与副会长毕业,我顺理成章的接手了学姐衣钵,又通过种种手段主要是争夺大型活动的筹备权与讨好老师成功上位,当了两年学生会长。 以至于某些时候,我待在snk角落的工位,总会幻视这里是内地某个大学的学生会办公室,而我仍然是当年那个跟在学姐后面鞍前马后的大一新生。 那时候我便注意到她。 2023年,张家妍尚且留着及肩中发,不施粉黛,常常是衬衫夹克牛仔裤,一副随时准备出勤的模样。 我的工位离她很近,那时候她身上气味清淡,只能闻见白茶洗发水的味道,从我旁边走过时像一阵风,大部分时候都是急切且不甘的。 后来ivan和我讲,张家妍虽然履历出色,能力亦为man姐欣赏,但因为太过清高,从不站队,因此是办公室的边缘人,叫我引以为戒。 彼时我笑着点头称是,内心却隐隐有点怜悯,因为她的履历我也曾看过,伦敦大学高材生,精通多种语言,新闻稿更是犀利敏锐,全然是我不可及的高度。 这样的人,怎么会变成边缘人呢? 后来我们在同一张办公桌久了,偶尔她低血糖,我会悄悄递过去巧克力,她也会礼貌道谢。 偶尔我也会闻到她桌上的咖啡香,然后忍不住跑去茶水间倒意式浓缩,结果喝了一口直皱眉,张家妍注意到,就说你适合喝拿铁。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问。 新闻人的洞察力咯。 她冲我偏了下头,难得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 她大部分时候在为新闻与真相奔波,心情这么好的时候其实很少,但我运气很好,撞见一回她的和颜悦色。 后来她的心情又变得很差,似乎是因为追查的新闻卷入了办公室权斗,成为了牺牲品。 后来她和未婚夫取消了婚约。 我看在眼里,好想靠近,想安慰她,ivan就耳提面命:你只是个办公室菜鸟,不要想着做多余的事,好好给我随大流,不然man姐踢了你啊。 我于是只能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 其实我好崇拜家妍。之前她空闲时没事干,看到我桌上的稿件,顺手替我改了两句话,于是稿件质感飞跃,文小姐当晚心情愉快,还夸了我一句。 哪怕家妍是一边骂我一边改的。 她当时的语气其实很重,说我一进snk就去拉帮结派,说我空有学历、每天耗在打杂上能有什么进步,说我写作角度死板,读书读傻了。 我被骂了个狗血淋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张家妍大概是没见过我这样窝囊的新闻人,于是不再说话,圆珠笔在我的原稿上面划来划去,发出重重的摩挲声。 喏。她将a4纸递过来。 我带着重重的鼻音,有点茫然地看向她: 什么? 替你改过了。她语气硬邦邦的,以后写稿别那么死板,多从事件本身出发,思绪发散点啊。 好的。我乖乖点头。 后来我又想道谢,又怕ivan再骂我,便偷偷在她桌上放巧克力。 于是这仿佛成了某种惯例;我不在时,家研看到桌上的稿件,如果空闲就会顺手改两句;回来我看到,就会在她桌面上放一支巧克力,权当谢礼。 诚然她在新闻专业上异常严苛,改稿时总是留下犀利的批注,但我真的在其中学到很多,因此生不出半点怨怼。 我便想方设法地给她谢礼。 香水首饰她自然看不上眼,昂贵钢笔不适宜出外勤;小摆件不适合忙碌的snk,录音笔她也不缺。 兜兜转转,又是巧克力。 其实我并不太喜欢巧克力,不过为了她,我又特地网购了许多,花了很多的实习工资,买了很多的进口产品。 后来和内地的朋友聊天,提起自己大半的工资都花在买巧克力送同事上了,她大惊,短信轰炸,问我是不是要恋爱了,港男品质如何啊? 我说是比我大一轮的女同事。 她哎呀一声,说白高兴一场。 我却心里不是滋味,好想把张家妍的照片发过去,叫她见识见识,张家妍绝对值得我十倍百倍的巧克力资金;可惜有心无胆,我连和她多说几句话都要避开直属上司,委实不敢冒犯。 后来日子一天天过去,文小姐宣布离职,文家军在失落中等待着一个不可能回来的人;飞爷被kingston所取代,唯一能欣赏奶茶的同事不再;张家妍成为副总监,占据snk半壁江山。 但暗地里,大家依然试着边缘化她、也依然看不上她。 可我小心翼翼地接近她。 也许是顾念着巧克力的情谊,哪怕她对其他人都疾言厉色,但大部分时候,对我语气都算温和。 坐在二层的办公室里,她每天忙于《一目新闻》的深度专题,自然也就没有机会再为我改一改幼稚的新闻稿。 哪怕其实我也渐渐不再需要她的指导。 时间一天天过去,某天ivan拿着我的稿件,翻来覆去读了两遍,忽然咦了一声,说gloria,你的用语风格怎么有点熟悉? 我的心咯噔一下,盯着那张a4纸,竟堂而皇之走起了神。 人的开窍是多么奇怪。在风平浪静的某一天,办公室里飘着平和的咖啡香气,师父优哉游哉地检查着我的稿件,我却忽然福至心灵,一个念头从脑中闪过。 我像她张家妍,我喜欢她吗? 可是,如何验证自己喜欢一个人、甚至是喜欢一个大自己一轮不止的女人呢? 我不知道。 于是失魂落魄了好久好久。有一天家妍的专访人手不足,又喊了我帮忙。 以ivan为首的文家军依旧试图把我拉回来,说gloria需要帮我们写稿啦、有其他的新闻需要她出镜啦,kingston说她形象好,多出镜有更多流量,如此种种。 我自不敢违抗。从小到大我都这样,心野,可是胆小怕事,最擅长卧薪尝胆厚积薄发,当年的副会长还戏称我为司马子上。 当时我怒而抗议:我不要当司马昭、我最喜欢玄德公! 你?喜欢理想主义者?副会长笑着摇头,你哪里像呢。 我自然不像。为什么喜欢一个人一定要像她呢?恰恰是因为我与她截然相反,所以才那么喜欢她呀。 总而言之。 那天,张家妍强硬地打断了ivan,有点强硬地按住了我的肩膀。 gloria,你自己说。想和我外采,还是留在这里写稿? 我张了张口,感受到ivan灼灼的视线。 我不是白痴。张家妍在逼我选择,我清楚得很。 倘若她把我拉走,我就是文家军的叛徒,从今往后只能跟在她身后做事,而她也能证明自己的能力:既然有本事抓走一个文家军,就能抓走第二个、第三个。 可反过来;如果我选择ivan,好像也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张家妍不会因此炒了我,我也不会因此遭受不公。 第2章 她似乎在利用我,又好像很温和,至少回过头,我能看见退路。 我想我可能真的不如她聪明,所以才没发弄明白她的深意。 可我最后还是选择了跟着她。 早前的某一天,我路过文小姐办公室,听到她说,张家妍的办公室权斗是幼稚园水平。 那时如此。可现在呢?她是在利用我吗?还是可怜我、不想我在文家军里碌碌无为呢? 我不知道。 于是后来,我跟着她的时间越来越多,大家渐渐视我为极少数的家妍党,尽管我其实不在乎什么权力斗争,只是单纯的喜欢跟着她。 于是,又是风和日丽的某一天。 一如既往将文件放在副总监的办公桌上,我盯着张家妍化着淡妆的侧脸,忽然脑袋一抽,向她告白了。 家妍姐。 我说。 怎么了?她掀起眼皮看我,手中仍在翻阅今晚prime time的资料。 我喜欢你。 我说。 什么? 张家妍动作一顿,见鬼似的抬起头,看向我。 第 2 章 喜欢你。 我小声说。 张家妍的第一反应是去找遥控器。 我站在原地,一直看着她将办公室的玻璃雾化,同事的身影隐去,她才微微松了口气似的,转头看向我。 我回望过去。 于是张家妍叹了口气,以一种难以言喻的神情观望着我,好似看笨蛋,竟露出失语的表情。 愠色自然是有的。自她担任副总监来,处处受kingston掣肘,下属偶尔不听使唤,因此她总会表现出比以往更强烈的进攻性,以此立威。 这种习惯似乎也影响了她私下的表现。但我知道她是个怎样的人,这种严厉终归只是出于她对新闻的热忱,而张家妍本身,其实是近乎温和的。 坐。她说。 我乖乖坐下。 张家妍于是又微微阖眼,叹气。 在仅有两人的办公室里,她终于没有再表演强势,反而显露出一丝无奈。 大抵是我之前表现一向很好毕竟ivan也说过我最大的优点是听话她终归没对我说出什么重话,只是略微改变了坐姿,微微挺起脊背。 在氤氲的咖啡雾气里,她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那些慌乱抹消,又恢复了冷静。 你才二十岁,为什么会喜欢上我? 她问。 这叫我怎么回答。喜欢难道是需要理由的吗?二十岁也好,三十岁也好,哪怕到四十岁、五十岁,喜欢就是喜欢,怎么能像撰写稿件一样,要求作者详细列出种种角度呢? 我于是抿唇,不做回答。 她便有点严厉地叫我名字。 gloria。 她又说: 这里是办公室,不是校园。拜托你睁大眼睛好好看,每个人都在为新闻、为每晚的报道而忙碌,而你你又在做什么? 她先前骂我写作死板,也是这副语气,好恨铁不成钢。 我想了想:昨天kingston还夸我主持得很好。 kingston说的话你也信? 她忽然放下交叠的双腿,身体微微前倾,眉宇间终于流露出真正的失望与愤怒。 他要的不过是个花瓶。脸蛋漂亮性格乖巧,让报什么就报什么,什么新闻什么真相他根本不在意你跟我这么久,难道就是想做个花瓶? 我睁大眼望着她。也许我是全香港最大的庸才蠢才,在snk快有两年,落魄时坐冷板凳、风光时被奉承,即便如此,眼下被张家妍横眉冷对,我竟还是这么没出息,泪水不受控制地打着转。 你想调查george的死因不是吗? 我抿起唇,效仿着她的样子,尽可能表现得不卑不亢,可鼻音还是泄露出来:我受kingston赏识,可以帮到你。 她沉默了。 我要什么自己会去查。 张家妍看着我,语气微微软下,近乎劝诫地看着我,沉默片刻,才说: 你还年轻,没有必要把时间浪费在这里。 于是,我的告白在此终止。 可是,她口中的浪费,到底指的是什么呢? 是george的死因吗?是觉得我尚且年轻,不该将时间浪费在办公室权斗吗?还是仅仅针对那句告白,想让我打消念想呢? 之后数日,我仍得不出结论。 时间日复一日的流逝,我依然喜欢她。 偶尔例会,我身为最早的妍家军,总能近水楼台站在她身侧,这时我偷偷观察她,便会看见她微微下垂的眼尾,有点凌厉的眉峰,白茶的香气萦绕在发间,整个人闪闪发光。 这时,正在决定prime time议题的她就会略微停顿,目光警告性地瞥来,却没有多言。 我视之为纵容。 起初我觉得自己好糟糕,年龄又小,又是女孩,究竟如何才能再靠近她呢?可是渐渐地又有点庆幸,好在我年轻,又是女孩,在不那么严肃的场合,她极少数时候,也会用前辈的口吻教导我,说gloria,其实你很适合做新闻。 为什么这么说?我问。 那时,在清吧柔和的灯光下,她微微眯起眼,似乎审视着我,少顷才说,你有野心,有语言天赋。八面玲珑,心肠还软。 前两句尚且能理解,后两句好似不是夸赞。我又不敢轻易反驳她,便抬起眼,小心翼翼问,真的吗? 她便撑着脸,忍俊不禁似的笑起来。 在工作之外的时间里,她总是这样,以一种近乎宽和的目光注视着我,仿佛正透过我凝望着什么。 后来我才意识到,她看向的是自己的过去。 然而,彼时我尚且不懂她的挣扎,只是借着酒意,微微凑近了她。 她平日总是一副游刃有余的神色,哪怕被kingston贴脸挑衅也能回以微笑,然而这时候,我却注意到她眼睫的轻微颤动,柏木香水的气息混着清浅的酒味,伴着昏暗的灯光笼罩住我。 我听见自己心脏狂跳,酒意上涌,耳根滚烫。 我以为自己该借机说点什么。甜言蜜语也好,真心告白也罢,这样好的机会,伶牙俐齿的新闻工作者总能找到切入点。 或者再唐突一点、悄悄亲上她的脸颊多好啊,小说里不都是这么写的吗? 可最后什么也没说。 眼泪像开了闸似的,我直直地望着她,泪珠断了线般不住落下。 在张家妍略微错愕的目光中,我开始流泪、啜泣。 难道我天生庸俗吗?上海到香港,一千四百多公里,我千里迢迢奔赴snk,满怀敬畏,学的第一课是站队。 好几回我唾弃自己。ivan叫我争,我便争;叫我听话,我便听话。做文家军和妍家军又有什么区别,我这么懦弱,谁会在意我的煎熬。 可家妍,一面教导我、视我为利刃;一面又拉上幕布,轻声叫我不要浪费时间。 她明明也心软。 一眨眼,泪珠又不住滚下。滚到最后,不知是在为自己而哭、为她而哭,还是为我与她不可能而哭。 别哭了。 张家妍有点无奈。 她伸手抽出纸巾,一二三张,叠好递来,近乎温和地讲。 擦擦眼泪。 我摇摇头,手好抖,接不来纸巾。 张家妍便替我拭泪。 也许酒精作祟,也许她天生吃软不吃硬,也许只是我自己眼拙。无论如何,那一刻,她待我是温和的。 她摸我的头,替我擦掉眼泪,将我揽住,又沉默许久。 然后说没关系。 没关系啊,gloria。张家妍轻拍着我,一下,两下,又有点僵硬地说,你做得很好了。 我于是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触碰到她的手。 她没甩开。 直到最后,我才想起自己的初衷,于是带着浓浓的鼻音,很小声地问,家妍姐,明天能请你喝咖啡吗? 她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 可最终,她还是点头,轻声说,可以。 于是我便不再买巧克力,多余的钱又花在了咖啡上。 张家妍私下里其实很随和。大抵经常外采的记者都是这样,比起意式浓缩她更常喝美式;但私下总是穿着宽松的衬衫与平底鞋;她鲜少参加高层组织的马术或高尔夫比赛,更多时候会领着我去拳击。 她说新闻工作者不能只有笔杆子厉害,必要时也得扛起摄影机,要在坍圮的废墟里奔跑,要永远追逐第一现场。 她说你少搭理kingston,他只在乎你的脸蛋,但你必须有合格的体魄,外采才能跟在我身后。 我睁大眼。 第3章 家妍姐的意思是,以后每次外采都带我吗? 她于是无言回头。 snk怎么会招你这样的白痴啊。她横着眼,唇角却无意识地上扬,在我殷切的注视下,才妥协似的叹了口气,双手环胸,说是,行了吧? 我开心得要死,又不敢明目张胆地笑,只好偷偷翘起嘴角,慌忙背身,说家妍姐,我去给你买咖啡。 慢着。 她轻轻抓住我的领后,迫使我回头,微微仰视着她。 张家妍好似踌躇片刻。 然后,在我茫然地注视下,她微微附身。 在我颊边落下一吻。 好了,去吧。 她摆摆手,若无其事地将我赶走。 我后退一步,怔怔地捂住半边脸,不可思议地盯着她。 直到张家妍红了耳朵。 第 3 章 有很多我不太理解的事,其实都可以用顺理成章来解释。 例如在那之后,snk的同事顺理成章地视我为头号家妍党;例如观众们顺理成章地把我当成备受器重、未来可期的新主播。 以及张家妍,与我顺理成章的亲近。 例会的时候,她偶尔会点名叫我发言,如果碰巧选题角度符合她心意,她便会抬起眼,恰好与我对视,眼里含着笑意。 但kingston是个阴阳怪气的混蛋。有时他恰好经过,我的题材又不够流量,这位总监便会用讨人厌的腔调说我天真、学生气,张家妍随之便会出声,冷冷地反驳,说gloria的选题很有价值。 哦?kingston掀起眼皮,不置可否。 张家妍微笑回视。 理性客观,不失偏颇。她一字一句说,足以体现snk的大台格局。 kingston笑了一声。 幸而那几日没有大新闻,小小的分歧不足以影响到她的决策,最终我的选题得以实施,下播时看见她远远倚靠在演播室门口,与人群隔着一段距离,正笑着看我。 于是心脏开始狂跳。 很多年前,我参加国际华语辩论赛,四辩总结后散场下台,台下人潮汹涌,我分明冷静到心如止水,可在人群中一眼看到导师,也如现在这般,忽然变得雀跃。 但毕竟这还是snk。我乱七八糟地踩着高跟鞋,努力维持着从容走过去,直到站定在家妍面前,才微微抬头。 做得不错。 她说。 也许因为周边还有同事,她的笑容很矜持,几乎转瞬即逝,只是目光仍然很温和。 我眼巴巴望着她。 张家妍顿了一顿,扫了一眼四周,确认周遭无人在意,才轻轻伸手,将我发丝别至耳后。 我这才后知后觉到僭越,红着脸收回视线。 后来我想,明明她自己在重要新闻上的决策也会因太过正派而被kingston否决,最后不得已让步,又为什么偏偏在那时护住我呢? 可我总是后知后觉。那时候,我只能偷偷望着她的侧脸,眨眼。 再后来,iven被炒,私下去找文小姐碰了壁,被家妍请回来,他最终也接受了咖啡,和我一同成了妍家军。 iven曾经带过我,是我名副其实的师父,且秉性不坏,因此与我总有话可聊。某天他撞见我给张家妍倒咖啡,忽然笑了一声,说,她才是你真正的师父吧? 我说不是,张家妍带过的人不是我。 哦,那也是。iven说,毕竟刘艳和她当初也没这么黐缠。 黐缠,痴缠。我在心里咀嚼这个词,无端走了会儿神,忽然就有点开心。 iven于是摇摇头,端着咖啡走了。 有一回她带我外采,追查线索时跑了许久,一直到晚上八点,天空下起倾盆大雨。 那时我刚到公司楼下。跑了一天,不用照镜子我都知道自己灰头土脸,整个人疲惫又麻木;没有代步车,的士不知何时才到,我只好举起挎包挡雨,整个人狼狈得像条流浪狗。 想起自己九龙城的一居室,一到雨天屋内返潮,昨日晾的衣服又要重洗,不由悲从中来 ,觉得人生无望。 恰巧iven开车经过。路过我时,约莫是顾念着那一点点师徒情谊,又或者他是爱犬人士,总而言之是停了下来,隔着厚重的雨幕,扬起声音。 喂,要不捎你一程? 我举着包愣了一下。还未开口,忽然闻见身侧一股幽香。 雨水的湿气,柏木的香水味,以及说不清道不明的油墨香,统统混在一起,不由分说席卷了我。 一只修长纤细的手伸了过来,轻轻拍下我举着的挎包,将宽大的黑色雨伞撑到我头顶。 不用。 张家妍语气平淡地说,我送她。 我猛然抬头,眨了眨眼,白痴一样盯着她。看着看着,忽问: 你不是要加班吗? 文件已经拷进u盘了,在哪都能整理。 她飞快地说。 那时她举着伞,半卷的袖口下,肌肉线条隐约可见,我恍惚了一下,忽然想起她在拳击馆,把我逼得节节败退。 哦虽然都跑了一天,但她比我精神多了。 我磕巴了一下,不知说什么,张家妍便先偏过头,有点不耐又有点好笑地看我。 gloria,你还要不要回家了? 要的。 于是我便莫名其妙坐上了她的车。 她问我家在哪,我又下意识地抿唇,觉得自己租住的老小区太过破败,不想说出口。 车在红灯面前停下,细细密密的水滴砸在车面,很快被雨刷器抹平。 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又露出最常见的、有点无奈的表情。眼看绿灯快要亮起,她拨了拨头发,干脆替我做了决定。 那就先去我家。你ok吗? 我呆了一下,觉得自己成了条被邀请去米其林的狗,于是点头,点头。 她一打方向盘,于是汽车一路向南,驶向某片精致的小区。 张家妍的屋子不大,但异常整洁。书籍摆件恰如其分地安放于置物架上,暖白的灯光打下浅浅的投影。 我局促地推开门,带着一身湿漉漉的潮气,有点绝望地想,为什么是今天? 有那么一时半刻,我几乎想抛弃自己的本心,提前一周去投奔kingston,先学会做个漂亮优雅的花瓶,再找机会拜访她。 而不是顶着操劳一天、毫无血色的脸,被打湿的刘海,过分宽松的格子衬衫,小心翼翼又格格不入地踏入这里。 彼时她已将西服外套脱下,动作自然地挂上衣架,回头看了眼我,忽然笑了。 愣在门口做什么? 她指了指鞋柜:那里有新拖鞋,你自己换上就好。 我于是老老实实换上拖鞋,趁她去拿茶杯倒水,借着墙面上的镜子打量起自己。 犹豫了一下,偷偷拿口红补了两笔。 但人陷入恋爱哪怕是单恋时真的会变笨,一直到张家妍端来了白瓷茶杯,我双手捧着喝了口热茶,才忽然想起,唇印会留在杯上。 退一步说,就算我不喝那口茶,以张家妍敏锐的洞察力,难道注意不到我补过的唇色吗? 我自觉又犯了蠢,垂头丧气地窝在沙发上,偷偷扯过抱枕,看她插上电源,打开mac。 张家妍神色自如地插入u盘,打开工作文件,兀自点了几下,忽然想起什么,回神看我。 要去洗澡吗?她问。 什么? 她叹了口气,起身,踩着拖鞋进了主卧。 少顷,她又抱着一捧睡衣与毛巾出来,放在沙发上,拍了下。 睡衣我没穿过的。 她扫了眼我,补充道:你衣袖裤腿都湿了,不处理的话,小心感冒。 好巧不巧,窗外雷声响起,水珠噼里啪啦打在客厅玻璃上,雨势渐大。 我瞥了眼沙发。纯黑的长袖,白色的浴巾,全然是她的风格。 我可以吗? 她抬起眼,与我目光短暂相接,没有讲话。 我紧张认真地回望过去。 噗。 她忽然撇过头,像是忍不住一样,终于笑出声,微微弯下腰。 你是不是傻啊? 她说着,伸手一戳我的额头:都带你回家了,你问我这种问题? 我护住额头:家妍姐! 喏。 她指了指门口,我的运动鞋整齐地排在一侧。 又指指杯侧,我的唇印。 然后指着我的胸口。 最后,她说:gloria,你能不能别只在工作上聪明? 我头一次在这种情况下被认可业务能力,一时昏头,默了片刻,挤出来一句,谢谢? 第4章 于是,在张家妍称不上友善的目光里,我捧着衣物滚进了浴室。 在浴室里磨蹭半天,我眼睛始终不敢乱瞟。一直到沾水的衬衫贴在身上,冷得我打个喷嚏,才终于不情不愿地解下纽扣,打开热水。 洗到一半,拿起壁挂架的洗发水,忽然想起她身上的白茶香气,又愣了会儿神,在蒙蒙水雾里想起她方才的话。 想起她撑的伞,为我别过的碎发,酒吧里揽住我,以及某日落在脸颊的吻。 一直到换上睡衣,我慢吞吞走出浴室,一面拿毛巾擦着湿发,还感觉耳根滚烫。 张家妍还在客厅工作。 听见门锁打开的声音,她回头看了眼,又拿起手机冲我晃了晃。 晚餐吃什么?我点外卖。 我带着微潮的水汽坐到她身边,探过头,看见她文档上密密麻麻整理了四千多字,小声惊叹:好厉害。 她露出些微笑意,指着屏幕第二行,微微侧身,示意我看。 这是你查到的那部分,有关旧校区重建的历史文件。 我也笑起来。 想了想,我又说:我想吃寿司。 ok。 张家妍拿起手机。 我于是又靠近她一点,小声问:我今晚可以不回去吗? 她顿了顿,微不可查地一颔首,可以,有客房。 那我可以 gloria。她深吸一口气,回过头看我,我是你上司,不是你妈咪。 这是她在办公室常用的语气,生硬又冷淡。 可是,哪里有上司会摸我脑袋,带我回家,又将睡衣塞给我,轻易让我留宿呢? 或许是她客厅暖色的壁灯作祟,或许是气息相同的洗发水、款式相近的睡衣给了我倚仗,又或许,这根本就是她虚张声势。 最终,我还是没能忍住,近乎任性地伸出手,搂住她手臂。 我感到她身体略微僵住。 那我可以,和你交往吗? 我小声讲。 第 4 章 看你表现咯。 最终,她这样回答我。 可是,怎样才叫表现好呢?是乖乖跟在她身后,安分守己地为真相奔波,还是为她搜集到kingston藏起的、暴雨日深埋着的线索,又或者,仅仅只要保持原状就可以了呢? 我不明白。 张家妍以前从不说模棱两可的话,正如她从前的文件批注里只有好与糟、可与不可。后来某一天,我惊觉她头发已经留得很长很长,逐渐与印象里的那个人难以重合。 夜里睡在客房,听见雨水打在玻璃窗上,啪嗒啪嗒,潮意上涌。我抱着被子翻来覆去,无端想起两年前。那时张家妍衬衫牛仔裤,挎着帆布包来去如风,所有人都说她固执清高,可又不得不承认她的厉害。 那时她从来不会让步,也从来不会对谁露出敷衍又客气的笑容。 我忽然感觉到怅然。 大概香港的雨季就是这样。潮湿而优柔寡断,我怏怏起身,撩起窗帘,看见外头高楼灯火辉煌,雨珠却如泪水般淌在窗上。 怀着这样无从说起的郁结,我趿拉着拖鞋去客厅倒水,路过拐角,才发现她关了所有的灯,独自蜷在沙发一角,侧过脸望着落雨的阳台。 时间指向凌晨一点,屏幕散发着冷冷的微光,照亮她半张侧脸。 我走过去,她好似终于回神,有些不自然地收回目光,欲盖弥彰地合上笔记本,回头看我。 怎么了? 我抿起唇,坐到她身边。 于是我们谁也没再说话。 细雨冲刷着外面的世界,隔着一层微蓝的玻璃,整座港城都泛着奇异的寒光,我忽然感觉冷,猜想她也如此。 于是我又靠近她。 跪坐在沙发上,我隔着单薄的睡衣,伸出手。 然后慢慢,慢慢抱住她。 就像她曾在酒吧揽住过我一样。 我的脸贴在家妍的肩窝,闻见她发丝柔和清雅的白茶气味,而那象征疏离的柏木香逐渐散去;我感受到她平稳的呼吸,一下一下,从愕然变得平静。 张家妍大概已经习惯了我的不稳定。短暂的怔愣后,她还是妥协般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 我闭上眼,忽然想起大学。那时导师开会,同学们都走散,我留下帮助她收拾文件。她接过我的文件,忽然抬头,眼中闪着一点忧虑。 导师说,gloria。过刚易折,过柔则靡,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知道自己是她口中的过柔。 大学时我跟着学姐,事事依从她,最终做上学生会长;来snk,我又全然遵从iven的话,后来文小姐也会对我笑一笑。后来张家妍想带走我,文家军都在为我说话,那时我便晓得自己随波逐流得有多么成功。 可是随波逐流好痛苦啊。 没有人生来就懂得世故,但人年幼时总会有理想。 小时候老师叫我起来回答问题,问有怎样的理想,说完大家便会一齐鼓掌,老师笑吟吟地称赞,说你志向远大,这很好。 可现在呢? 我小心翼翼地藏起所谓的理想,谨慎地学习着模仿着,然后在偶然的某一天,注意到张家妍。 我确信她是纯粹的理想主义者。重大新闻她总在一线,写稿时从不避讳任何人事物,选题会时谁都敢顶撞,第一现场正在坍圮也敢拿着话筒冲进去。 但她现在变成这样。 她逐渐学会让步,妥协,与kingston周旋。可是在某个下午,我试探着交出一份客观到尖锐的稿件时,张家妍皱着眉翻阅,良久,居然笑起来。 出乎意料,gloria。 当时她望着我,眸光闪烁,好似透过我又看见什么,最后,竟从抽屉里摸出一块巧克力,放到我手上。 我紧张地注视着她,不解其意。 well done。 她说。 于是我终于安下心来。 正如眼下。此时此刻,我明知她承受着怎样的煎熬,却还是可耻地因为这个拥抱而窃喜。 我感觉到她手指的温度停留在脊背,呼吸平缓,发丝缠绕上我的,心中便难以抑制地产生依赖,就连绵延的雨季都没有那么面目可憎了。 张家妍的手在我的后背拍着,一下,两下,动作生涩却轻缓。 仗着这份笨拙的温和,我近乎幼稚地抱住她,小声叫她。 家妍姐。 什么? 怎样才叫表现好呢? 张家妍的动作顿了一下。她似乎是笑了一声,但显然不能叫做欣慰,说不定还有点烦我。 你跑到客厅,就是为了问这个? 我埋着头,没有应答。 张家妍沉默了一会。少顷,她的声音又响起来,好似无奈: 又哭啊? 我这才发觉眼泪落下,竟打湿她的衬衫,于是匆忙后退,胡乱抹了把眼,离开她的怀抱。 都怪雨天。我说。 她微微拧眉,与我对视。借着窗外霓虹,我看到家妍眼中也闪烁着隐隐微光。 我不知她是否与我伤怀同一件事,于是最终没有提起。 然后,在长久的对视中,她终于又习以为常地心软,站起身,打开玄关柜的抽屉,从中取出了一枚钥匙。 那枚象征着随时叨扰的钥匙,最终挂在了我的胸口,奔跑时偶尔会和我的工牌碰撞,发出轻响时,张家妍就会垂下眼,用暗含警告、又掺杂笑意的眼神望向我。 可我的得意忘形甚至没能持续一周。之后几天,george的死因庭重启,张家妍带着搜寻到的证据赴约,我谨慎地换上衬衫西裤,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踏入法庭,小心翼翼坐在她身边。 一抬眼,对上三个女人的目光。 所幸,她们每一个都没有多言。梁景仁生前与她们交集良多,如今死因未明,整场庭讯的气氛都异常肃穆。 我得以从张家妍口中听到另一段故事。 后来当事人依次上庭,真相依稀被拼凑出来,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她的脸上也浮现出真心实意的笑容。 那样的笑容或许在两年前更常见一些。每当查到至关重要的线索、报出满意的新闻,家妍脸上便会浮现出这样的微笑,叫人也情不自禁雀跃起来。 我远远站在一旁望着她。无论是文小姐、cathy还是刘艳,都比我更早与她熟稔,即便多少有过冲突,但我笃定张家妍一定发自内心地欣赏她们。 因此我不敢靠近。 直到cathy走过来,打趣说我真是变了不少,竟然跟在张家妍身后,真是不可思议。 张家妍便笑起来,目光短暂地落到我身上,很快又收回。 第5章 gloria的表现很好。 我下意识望了她一眼,想起她那天说的看你表现,钥匙在胸口叮啷晃了一下,心跳又开始躁动。 我想她喜欢我。 那天晚上我难得没有失眠。夜里万籁俱寂,卧室窗帘单薄又不遮光,我透过它望见天际的月亮,恍惚间快要睡着。 入睡之前我总会胡思乱想。那天月明如水,银色钥匙安放在床头,朦胧里我捕捉到一个念头,于是在心里默读一遍,又觉得幼稚。 我希望她每天都能露出笑容。 有时我也希望这个世界幼稚一点、就算照抄童话也好,能让理想被实现就好了。 可惜没有。那天的雨夜仿佛是某种预兆,我在悒郁想起导师的提醒,那时尚且以为针对的是自己,没想到重点落在了前半句话。 kingston在死因庭提交出更有力的证据。 张家妍苦苦求索的线索、极力促成的死因庭,顷刻成为了无意义的败笔。 再之后是被架空、受冷落,以及离职。 辞呈被批复那天,我正在外头搜集某个神棍的资料。原本正在前往中学的路上,忽然收到iven信息,说张家妍离职了。 我盯着屏幕上陌生的繁体字,看了又看,不敢相信,又将那行字翻译成熟悉的简体,最后茫然地流下泪来。 眼泪啪嗒一声打在屏幕上,我哆嗦着收回手机,刚刚到手的资料被压出折痕,我强行平复情绪,平静地请司机调头,再回snk。 直至此时,过刚易折四个字,才终于平摊在我眼前。 记者的理想、追求,说到底只有那么一点点。如果连这点理想都不被允许存在,这个世界是否太过残忍了呢? 抱着这样近乎怨怼的困惑,我再次顶着狼狈的面孔冲进大楼。 钥匙在胸口不住摇晃,发出嘈杂的声响,路过电梯时我匆忙一瞥,看见金属倒影上自己面色煞白。 最后,我被她叫住。 gloria。 张家妍在我背后,语气依然是往日的平静。 隔着五六步的距离,我看不清她眼底到底是何情绪,可她居然对我笑了一下。 我下意识地想要上前。可她脸色分明与我相似,却对我轻轻摇头。 那是不需要的意思。 我将资料紧紧抓在怀里,看着她一步步走近,嘴唇几经颤抖,没能问出一句为什么。 直到最后,她站定在我跟前,我才终于垂下眼。 然后伸手,将手中苦查数日的资料递给她。 张家妍微愕,随即便收下文件夹,看了我一眼,翻低头阅起来。 最后,她抬起头,看向我时又露出了微笑。 well done。 就像以往的每一次,她平静地给予我告白的答案,表现很好,gloria。 于是,泪水终于决堤。 我兀地扯下工牌,听见它擦过钥匙,啪的一声摔落在地。 门外艳阳高照,大楼寂静无声。我感受到空调的冷气吹拂,泪水顺着脸颊滚落,最后紧紧抱住了她。 我想跟你一起走。 将脸埋在她的肩窝,我颤抖着说。 第 5 章 你傻啊?工作时间跑我这里来,被kingston知道怎么办? 可我说过,要和你走的呀。 张家妍深吸了口气。 我回望过去。 我昨天不是已经让你回去了吗? 回去了。但是又觉得snk没有你,无论如何也待不下去。 她移开视线,将挎包往沙发上一甩,伸手敲着桌面,略微拔高了声音:拜托小姐,麻烦你清醒点好吗? 我很清醒的。 好,你很清醒。但是请问我在香港有房有车有存款,找到下一份工作只是时间问题,那你呢?你现在还在九龙租房,实习一年才转正,工资没管理层的零头高,你拿什么去等啊? 张家妍说着,顺着玄关柜走了两步,转身,又走两步。 她敲了敲柜面,又深吸口气,蓦地回头,恨铁不成钢地瞪着我: 我会找ivan帮你瞒下来。总之,你现在给我立刻回去,好好工作,别再来我这了。 我头一次见她用这样愤恨的语气谈论这些,一时有些新奇,然而又不敢再惹她生气,于是拿出手机,点开余额举给她看。 没关系的。我说,我的存款至少还能坚持半年,足够找到下一份工作了。 她的目光扫过屏幕,顿了一下。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kingston因为这件事记恨上你呢?如果你之后都找不到更好的工作呢? 那我就回上海。 我飞快地说:总之,从前我来snk是为了做新闻,现在我离开snk,也是为了做新闻。 她彻底沉默了。 我说的都是实话。内地新闻业萧条,毕业后发现同学们要么升学要么转行,还有干脆去做编导的。 我放着上海,离家两公里的清闲工作不做,来香港就是为了snk,可如今的snk被kingston接手,变得平庸又商业,如果连张家妍都离开了,又有什么值得留念的呢? 想到这里,我抿起嘴。沉默片刻,终归没能忍住,又小声添上一句: 还有你。 张家妍定定地注视着我,一言不发。 我被她看得心虚,忍了又忍,才没移开视线,然而脸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 我状似坚持地与她对视,却有点神思不属,心想,出门前我认真吹了头发,衬衫是新买的,又涂了唇膏,在她眼里应当是好看的吧? 一面想又一面紧张,怕她稍后又转了念头,把我赶回家,让我再也没法见她。 一直到我走神又回神,才见她略微缓和了神色,微微垂着眼看向我,依稀是种温和的目光。 最后,像是无可奈何般,张家妍终于叹了口气。 你恋爱脑啊。她拿食指戳我额头,笑骂了一声,最终说,算了,随你好了。 我于是又没出息地雀跃起来。 眼看她拿起挎包,又要出门的样子,我愣了下,连忙追上,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你去哪里? 去找刘艳,把晶耀学院的资料给open platform,让他们继续报道。 我可以一起去吗? 张家妍停下脚步,转身。 好了,现在我不是你上司了,你还把我当妈咪啊?语气不太友好,但眼里隐约含着笑。 我敏锐地从中捕捉到一丝纵容,于是放下心来,胆大包天地反驳: 宏光大师的学籍资料是我找到的,我也有资格去。 张家妍于是又笑了一下,骂我顺杆上爬,关门后却自然地牵住我的手,同我一起下楼。 最终我如愿坐上她的副驾。电台里字粤语新闻字正腔圆,辩识起来尚有难度,我于是抬头,感觉到初春微风从窗外划过。最后,余光偷偷看她,发现张家妍神色平静,周身依然是那种浅淡微涩的柏木香。 抵达约定地点的时候,才发现刘艳已经提前到了。 这位新锐网媒的创办人,此时正趴在桥上,脸色看起来不是很好open platform前阵子受到康劲宝起诉,近日又传出文小姐遭晶耀学院蛊惑的传闻,想必全司上下都焦头烂额。 方才在车上,家妍说她前几天就想把资料给刘艳了,但看在我为手头资料奔波数日的份上,又等我整理完资料,最终一起交给了她。 刘艳拆开密封袋,大致翻看起来。 晶耀学院灵修岛计划书,还有赵民的学籍资料这是谁? 她抬起头,目光在我与张家妍之间徘徊片刻,于是短暂的困惑变成了加倍的困惑,但似乎顾虑着什么,终归没有多问。 我猜她不大信任我。想来也是,虽然上回我跟着家妍去了死因庭,但在更早之前,snk还充满内斗的时候,我还听从ivan指使,给她下过不少绊子。 于是我没有说话。 张家妍微微偏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只好解释:那个宏光大师的真名。他念书只念到中三,十五岁毕业这份复印件是我从他中学主任那里拿到的,他违纪记录很多,还有盗窃的记录,或许会对调查有效。 刘艳翻看文件的动作终于停下。 直至此时,她终于意识到什么,双眼瞪圆,不可置信地盯着我又看向张家妍。 在snk时,刘艳常被戏称为stupid,虽然是为新闻,但其实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不会掩饰情绪。此时此刻,我从她脸上只读到三个字为什么。 第6章 想问什么就问咯。张家妍说。 我猜她们关系一定很好。因为她话音刚落,刘艳的眼睛就亮了起来,神情中透露出明显的兴奋大概方才的资料很有帮助,她才会表现得如此激动。 毕竟我也私下跟进了好几天。 张家妍的资料自然不用怀疑。因此,刘艳飞快将文件塞回包中,眼神炯炯地望过来,干脆将水瓶当做话筒,举到我们面前。 那,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张家妍反问:你觉得像什么? 哇!你不会有新的徒弟了吧? 什么新徒弟啊。 她笑着垂下眼,目光在我脖颈挂着钥匙上短暂驻留,顿了一顿,最后吐出一个单词。 girlfriend。 最后,在刘艳震惊乃至骇然的目光里,张家妍轻描淡写地说。 晴天白日,我脑中凭空炸开烟花,不由睁大双眼,一时恍惚。 时至今日,我依然难以描述那种感觉。她分明未曾看我,我心中却悸动强烈,如同半睡半醒间一脚踩空楼梯,惊醒后发现仍在床上;如同思绪朦胧时猛然睁眼,慌忙扭头查看时间,却发现离闹钟响铃还有一个小时。 像我第一次被上台做晨间新闻的主播,冷汗涔涔地下台,远远看见张家妍对我微笑,于是泪水比欣喜更快涌出。 像她离职那晚,我在手机里写了又删,长篇大论都用的是简体字普通话,想改作粤语,又怕用得蹩脚平白招笑,最终麻木删去。手机熄屏的前一刻,却看到她发来消息,说,别担心。 第二日我去递交辞呈,打办公室出来时撞见ivan,他边走边数着文件,看到我时打了个招呼,又哇了一声。 不是离职吗,你这么开心? 我抿唇一笑,没讲话。 他见我这副表情,又一言不发,眼神里便透出几分了然,于是说ok,fine,那祝你以后每天都这么开心。 但祝福只是祝福,恋爱也只是人生的一小部分。更多时候,我和张家妍依然延续着以前的相处模式,只不过偶尔会被留下吃饭,雨天过夜。 她的世界由新闻、理想构筑而成,当然也存在着残忍的现实与人生。 可是我们交谈时,她从来不会谈及早前的孤独与徘徊,她说新闻专业主义早就衰落,调查记者屈指可数,说学院派没什么不好,只是缺乏历练,比商人做新闻好得多。 她说其实早就看中了我。 因为提交的档案里,我一年级末做过一期关于猫咪咖啡厅的纪录片她毫不留情地评价为平庸无趣无意义,可话锋一转,又谈及我大二期中提交的另一篇深度报道,写猫咖虐猫与消费者维权的前因后果。张家妍说它还算不错,因此才原意在办公室腥风血雨时为我改上两笔稿件。 其实她私下很爱笑。好像只有工作时才会保持严苛,可她的时间又全部花在了工作上可并非每个人加入snk都为了理想,因此她总是会被误解。 到最后,她便和我谈起更隐秘的过去。她说自己最初其实不太想恋爱,因为工作比什么都重要,所以当初订婚,她扔掉了婚纱戒指,甩开了男友,奔赴去自己的岗位。 可逃跑是人类的本能啊。 我望着张家妍闪烁的目光,几经犹豫,还是靠近她,抓住她的手。 你才没有错,我说。 羚羊会为了求生而奔跑,因为逃离猎豹的爪牙才有一线生机;可人类明明快被生活的阴影所吞噬,逃跑却被视为软弱。 逃开他们,张家妍。你该是羚羊、是猎豹,是在草原上奔驰的生命,你不该死在世俗的泥沼里。 她便沉默着回望我。那滴将落未落的泪水,最终顺着脸颊滚下,落到我的手背。 然后她靠近。 在香港月明星稀的夜里,她再次亲吻了我。 第 6 章 open platform的效率比我想象得要高。 之后的几天风平浪静。一直到周末,松柏集团与晶耀的联名发布会中,文小姐于众目睽睽下甩出证据,直接拆穿了这场轰轰烈烈的骗局。 直播时刚好饭点,我捧着汉堡,窝在张家妍的沙发上,看得津津有味。 一直到屏幕里文小姐冷笑一声,将那位宏光大师的生平念出,说到原名赵民,中三辍学时,我终于忍不住哇了一声。 是我查到的那份资料欸。 彼时张家妍正在岛台倒冰块,闻言立刻将剩下几块全部扔进杯中,端着两杯柠檬水快步走客厅,视线粘在屏幕上。 一直到前因后果全部分明,警察将赵民押走,她的脸上才终于露出不自觉的微笑。 啪的一声。张家妍轻轻将玻璃杯放到我跟前,语气平淡地点评: open platform,这次她们报道了一则出色的新闻。 说到最后,尾音却微微扬起。 我垂下眼,发现两杯柠檬水,一杯刚刚好,另一杯却装了将近三分之二的冰块,鲜柠片悠悠漂在顶端,随着水面微微晃动。 于是我猜她的内心未必平静。 我端起那杯多冰柠檬水,慢吞吞啜了一口,被凉得牙疼,只好再放下,抬头问她: 那,你觉得open platform怎么样? 有man姐坐镇,又有过去的文家军,能差到哪里去? 她飞快地回答。然而下一秒,她便意识到什么似的,低头望向我,神色中透出些许狐疑,笑意却未见消失。 你想去公开平台? 我眨了眨眼,又端起那杯冰手的柠檬水,掩饰性地喝了一口。 snk已是香港传媒业的龙头,我既然交过辞呈,自然不会想着去找待遇更优渥的职位。 去其他公司,一样是从头做起,其中必定也少不了商业化与山头文化;但如果是新兴的网媒,且从上到下都是旧识同事,似乎也没什么不可。 我想张家妍一定读懂了我的意思。 她与我对视,神色几经波澜,最终定格在一种奇异的平和上。 而后,她的目光落在我手中的杯子,眉头一皱,轻轻拍下我的手,责怪起我。 知道冰块加多了还喝,不怕胃痛啊? 这样说着,她劈手夺下我手中的玻璃杯,将其重重放到一边,又拍了拍我的头。 未置可否。 翌日周一,madam回港的消息又轰轰烈烈传来,大街小巷的新闻要么是阮雪君、要么是文慧心,仿佛再容不下第三人。 我因提交辞呈后还要再待一个月毕竟即时离职要罚一个月工资又一次坐上冷板凳,大约是因为家妍的缘故,大家不约而同地忽视了我。 平日里总跟着家妍忙上忙下,如今难得能够清闲,我自然无可无不可。 直到下午选题会,kingston照常出现,座位上却多了一位madam阮,于是气氛便微妙起来。 在kingston状似平静的注视下,这位不速之客、香港第一新闻人面无表情地环顾四周,将snk从规模到设备、再到选题会的专业程度,事无巨细地抨击了一遍,两位副总监眼低眉顺眼不敢反驳,其余同事更是眼观鼻鼻观心。 于是madam目光在办公室逡巡一番,最终落在我脸上。 你。 她语气不太好地说。 ? 我有点茫然地抬头。 madam:你说,应该怎么改。 于是众人的视线便聚焦在我身上。 我只是个等候离职的员工啊? 但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在snk窝囊了两年,眼下终于要离职,自然不担心什么职啦奖金啦,再想到被kingston逼走的家妍,于是不用两秒便说服了自己。 在大家惊疑不定的目光里,我慢吞吞吐出两个字。 不改。 madam以一种微妙的、观赏珍惜动物般的目光扫了我两眼,似乎感到惊奇,竟没有即刻职责我。 一直到sam救场,说我已经快要离职、严格来说不算snk的员工,madam才换了个坐姿,轻描淡写地瞥了眼我的工牌,问:你是谁带的? 不出意外应该是ivan。 虽然业务上没学到什么,但职场心术我跟在他后面倒是耳濡目染了不少,加之他教我的时间最长 kingston当即回答: 哦,是前任新闻副总监张家妍。不过她已经离职了。 好样的,kingston。这下我不得不夹起尾巴了。 为了前上司现女友的名声,我只得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为自己方才的口出狂言打补丁:抱歉,我 madam笑起来,不容分说地打断我。 第7章 虽然一样毫无专业性。但她,起码知道新闻的编辑自主权。她说,你们呢?毫无前瞻性,目光狭隘视角偏颇,如果香港的新闻从业者都是这样,那么照我看,香港新闻界已经没救了我去找方太太谈。 kingston皮笑肉不笑地点头应和。 这就是我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madam了。 当晚下班,我便收到人事信息,说我可以提前离职,不用赔偿那一个月的工资,只是没讲具体原因。 我疑心是kingston的授意,毕竟下午时我看到他接连翻了两个白眼。 将这件事讲给张家妍的时候,她的表情也异常精彩。 我看她张了张口,欲言又止,大约是想问madam相关的细节,然而对上我视线后,略微一顿,却转了语气。 kingston为难你了吗? 我思索片刻,垂眼,摇头。 kingston一向阴阳怪气,刺我两句也就算了,真要说的话,直接将我扫地出门反而是帮了大忙。 反倒是家妍,对他很忌惮似的。 不过也是。毕竟她作为副总监少不得要与kingston周旋,这位与u盘品牌同名的先生,虽然是纯粹的外行人,却能把权力牢牢捏在自己手里,甚至在死因庭瞒过所有人逆风翻盘,想想也挺吓人的。 这样一想,忽然心有余悸。我哎呀一声躺倒在沙发,顺势用抱枕掩住脸,拖长了尾音: 他同我翻白眼 张家妍于是笑了。她俯身靠近我,微凉的五指贴在我脸颊,微微使力,将我挤成一只嘟着嘴的胖金鱼。 我闻到她身上若有似无的香味,看着她颈间项链落下,冰冰凉蹭过脸颊,一时又有些头昏脑胀,只好怔怔盯着她看。 之前不是还很有主见的吗?她笑着嘲笑我,不是还想加入公开平台吗,连古肇华的白眼都受不住啊? 我被她托住脸,说不出话,只好疯狂眨眼,一直到张家妍忍不住大笑起来,才终于摆脱她的束缚。 我是想着你,所以才那样的! 我揉着脸抱怨。 ok,ok。 她今天心情似乎格外好,连带着对我也更加亲近了点。 张家妍略微后退,稍微板起脸,又端详了我片刻,一直看到我满脸不自在,忍不住别开视线,她才终于又凑近我,在我左脸飞快啄了一口、又在右脸对称着亲了一下。 我: 不可思议。此前家妍从未这样开心过,今天简直溢于言表莫非□□中奖了?不不、她可不在乎这个,难道方太说要把kingston踹了,提携她做snk总监?! 我心神不属地思忖着,脸却很直白地红透了顶,感觉自己像学校机房的老式电脑,girlfriend的一点小动作就能把我折腾得过载。 一直到张家妍从背后抽出一张支票,我才终于意识到她这样开心的原因。 novusvera准备投资亚太区第一分支。 她对着我晃了晃支票那是张复印件,上面签着阮雪君的名字,一共八十万的金额,一次性拿出来,绝对不算小数目。 由madam担任ceo,她邀请我担任新闻总监,也把第一期招揽人才的资金交给了我。 她的眼里含着明晃晃、未加遮掩的笑意,自从她离职之后,我第一次见她如此这样开心。 在我不可思议的注视下,她轻轻将支票拍在茶几上,微微敛起笑容,认真道: 我知道这有风险。真实性我一定会核实,也会去质疑但眼下,madam的邀请是真,第一轮资金也是真。 这样说着,她轻轻握住我的手。 我不会干涉你的选择,gloria。张家妍一字一句,语气逐渐沉静,但snk已经那样,变革早就行不通,有这样一条变革的通天歧路摆在我面前,我无论如何都要试一试。 我看见她压下的眉宇,微微垂落的眼尾,那双眼睛明亮而黑白分明,里头闪烁着某种几近耀眼的光辉。 张家妍之所以是张家妍,正是因为这样一双眼睛。 我无法拒绝。于是,在她近乎平和的注视下 我轻轻,轻轻地,点了头。 第 7 章 后来我才知道,除了张家妍之外,许诗晴也被邀请成为了novusvera的合作伙伴。 据说两人本就是同期进公司的同事,后来cathy去了新闻处,张家妍晋升,两人不再有利益冲突,便成了酒友。 说是酒友,其实也不纯粹只为喝酒。更多的时候,她们是在讨论新闻、工作以及george的死。 我与cathy不过几面之缘。前两年我被视做文家军栽培,与佐治党的她少有交流;后来kingston上位,有意让我做晚间新闻主播,也会举她的例子。他说许诗晴早年也被视作花瓶,但心狠又懂得韬光养晦,若我学习她,迟早也能向上爬。 当时的回答我早已记不分明,可那天晚上,我是真的怀着某种忐忑的心情搜索了她的词条,翻遍她所有的录屏与贴文。 最后,只得出一条结论许诗晴是位有着惊人野心与韧性的女性,绝非常人可比。 当然,我也实在无须和她比较。我与cathy的共性有且只有一点,就是同样被赋予过成为花瓶的期待。只是她不甘于此,借着自身奋力攀爬;我则一向懒得计较,随波逐流,浑浑噩噩。 若非当日张家妍逼我那一把,我现在说不定还在snk混日子。 自然,这些话是不能在酒桌上提起的。张家妍以前偶尔也带我来这里,但自从我某日喝上了头,对着她一通落泪后,她就鲜少提起去酒吧的事了。 但多亏了novusvera,她这几日心情不错,非但纵容我去家里蹭了好几天饭,接到了cathy喝酒的电话,还好心把我捎上,一起带了过来。 见到我时,许诗晴明显惊讶了一瞬,然而她毕竟是那个cathy,因而下一秒便恢复了神色,对我微微一笑,颔首致意。 她同我打了招呼,又笑着望向张家妍: 死因庭还不够,现在连喝酒都要带徒弟啊?语气轻快,似是调侃。 可是家妍在某些时刻直率得可怕,闻言只是端起酒杯,悠悠喝了一口,随后冷不丁开了口,反问: 你怎么知道是徒弟? 过于敏锐也不一定是好事。我确信cathy听懂了她的意思,眼睁睁看见她的脸上逐渐浮现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大概人都是这样,在过于匪夷所思的八卦面前很难保持优雅。我看见许诗晴似乎抽了口气,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了我一番,又扫了好几眼张家妍。 那道视线逡巡许久,从girlfriend右腕上的棕色表带上离开,落至我左腕的同色编织手环。 fine。 最后,许诗晴木然道:抱歉,是我误会了。 张家妍摊手:同做media的当然更适合一起咯。 还真是你风格。 张家妍又笑了。她扭头看了我一眼,见我满脸不自在,拍了下我的脑袋,又将手里的酒单塞过来,叫我先点。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弃了低度数的莫吉托,选择了她常喝的苏格登。 于是得到了她的提醒。家妍说苏格登度数很高,当心喝晕;我回答说我酒品很好,而且和家妍cathy姐一起,不用担心。 张家妍露出有点头痛的表情,但最终没有说什么。 许诗晴便在一旁看着我们,露出微妙的神色。 所幸,恋情从来不是她们讨论的重点,cathy也不是多管闲事的性格,这段插曲过后,话题的中心又转到了novusvera上。 说从snk挖些旧部再合适不过,毕竟kingston的作风让很多新闻人看不惯啦,说再过不久就是香港新闻专业奖的颁奖典礼,典礼上势必能拉拢到潜在客户啦,如此种种。 我毕竟不是madam亲自邀请的人,因此只能坐在一旁认真倾听,偶尔张家妍偏过头询问意见,我才会斟酌后认真回答。 例如挖人还是循序渐进更好,开始先招三四位骨干足矣,例如拉拢客户是不是让madam去做更好,谁让她才是ceo。 一旦谈到工作尤其是她格外期待的、新闻专业主义的novusvera,张家妍便格外沉迷,口若悬河,话都变多了不少。 她一时顾不上我,我便偷偷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写稿。 人毕竟还要生活。 虽然我略有存款,但抵不住香港消费惊人,因而离职后也在偷偷做兼职。前阵子将晶耀学院的资料交给open platform,似乎引起了她们的注意,没过几天刘艳便发来了消息,问我是否愿意为她们供稿。 我仔细问过原因,刘艳始终守口如瓶。直到我问是否与文小姐有关,她才终于松口,说算是吧。 第8章 刘艳讲,因为晶耀的事情,open platform流量高了不少,最近偶尔会出现人手不足的情况,还要加班写稿,很是麻烦。恰好文小姐因那份资料想起了我,而我又刚刚离职,因此就叫刘艳联系上我,提供了这份兼职机会。 同是snk出来的人,她们开出的价格客观,给出的要求也合理清晰,我便毫不犹豫地接受了。 一来二去合作了好几回,手头这份稿件应该是第四次,因为刘艳说有些着急,我的初稿也差不多快完成,于是干脆现在赶工,以期今晚交出。 和刘艳汇报了进度,对方说ok,又过几秒,备注忽然变成正在輸入中。 我等了足足两分钟,才终于看到她发来一条消息。 刘艳:gloria。你和师父,真的要跟着madam,创建亚太区novusvera吗? 她的措辞堪称谨慎。 其实我不太理解刘艳的意思。open platform是她一手建成,如今正蒸蒸日上,总不至于是想发消息跳槽。可若不是,她问这个又做什么? 于是,我也谨慎地回复:大概。但我只是助手,真正决策的人还是家妍madam说不会干涉她。 刘艳又开始正在輸入中。 我盯着屏幕耐心等待了一会儿,她始终没有发出第二条信息,于是熄了屏幕。 恰好这时家妍接了通电话,一手抓着手机,一手对着cathy打了个手势,示意失陪,又拍了拍我脑袋,便带着电话,径自出了酒吧。 于是酒桌便只剩我与许诗晴。 其实我有点怕她。 就像小时候父母师长说你看看别人家孩子,于是便会对那位不熟的同学产生微妙的情绪;在snk时kingston常拿我与她作比,而我也真的用心研究过她的资料,于是看许诗晴便情不自禁带上了一点敬畏与紧张。 所幸,她似乎没有注意到也可能是根本不在意,依然是神色自若的模样。 一对一的场面,我自然不敢再摸手机,因而只能低头,默不作声地抿着苏格登,头一次觉得坐立难安。 抿到第三口,终于听见许诗晴开口。 没想到她会同你这样的小女孩拍拖。 我愣了一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抬头看着她。 许诗晴神色温和。 别紧张。 她冲我笑了一笑,举起酒杯,慢慢喝了口,才说:我没有别的意思。novusvera于我而言是踏板,但张家妍有更多的追求在上面。madam只邀请了我和她,但她把你也纳入了考量范围,还带了你一起来我觉得她比看上去的还要重视你,所以觉得蛮新奇。 她一口气说了大段。但我毕竟不是香港人,酒又有点上头,因而反应慢了半拍,消化了将近两秒,才略微睁大眼,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谢谢你,cathy姐? 许诗晴微笑。 恰好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飞快抓起,看见刘艳的回复弹窗: 我们正在调差madam的火炬奖。man姐怀疑她有问题。 紧接着,第二条回复又跳出来。 刘艳:事情还没有眉目,但疑点很大。我担心师父她太相信madam 我的脑中空白了一瞬。 紧接着,我想起刚刚家妍接的电话,听她泄露的只言片语,猜想一定是来自snk、有跳槽倾向的同事打来。 她这些天一直在忙novusvera的事情。 如果刘艳所说为真,madam的信誉有问题,那么,为此奔波的家妍该如何自处呢? 阮雪君固然令人信服,但身为曾经的文家军,我也相信文小姐的判断力。更何况,这样的事情宁信其有不信其无,身为新闻工作者,总得fact-check过才安心。 这样想着,我大脑飞速运转,最终望向许诗晴。 cathy姐的先生是snk的驻外记者,对吗? 话题转变得太快,许诗晴蹙了下眉。然而,或许是我神色太过紧绷,她便也没有顾左右而言他。 是,怎么了? 我抿着唇,又怕自己太草木皆兵,又担心错漏了什么线索,害了张家妍。 最终,我还是恳切地前倾,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请求:可以摆脱他调查一下madam,尤其是她的火炬奖吗? 什么?她肉眼可见地愣了一下。 我请求的言外之意太过明显,下一秒,她便正了神色。 抱歉。她说,我现在在新闻处任职,一举一动都代表政府。如果擅自调查她,可能 文小姐怀疑她的火炬奖涉及某种交易。我飞快地说,如果是真的,novusvera也可能有问题。madam也邀请了你,如果不调查清楚,会影响cathy姐的仕途。 许诗晴沉默了。 良久,她深深望我一眼,点了头。 ok。 于是空气再度沉默下来。 这种僵硬的氛围一直持续到家妍回来。我不愿将这件插曲告诉她,平白影响她心情,于是闷不做声地喝酒。 苏格登喝完,又要了长岛冰茶,听着她与cathy讨论,不知不觉灌下三杯,浑身发烫,脑袋都有些不清楚。 最后,girlfriend只能扶着我走。 cathy的公寓就在附近,不需要开车。家妍则喊了代驾。 临行前,隐约记得许诗晴回头冲我们挥手道别,趁我思绪朦胧,又明目张胆指了指我,对家妍说: 很可爱。很适合你。 张家妍笑了起来。 of course。她说。 大概是因为晚上的那通电话,张家妍今晚心情格外的好,于是又顺手将我捎回了家,揽着我下车、进电梯、开门,将我暂时安置在沙发。 我的心情却因为某种猜测,变得一团糟。 一杯苏格登带两杯长岛冰茶,正如张家妍所预言,我的确是喝昏了头,说了上句忘了下句,最终自己也觉得丢脸,闭上了嘴,一言不发地坐在沙发上。 她便拿出我上回穿的睡衣,放到一旁让我换上,自己脱了外套,去卫生间洗漱了。 等她回来,我才堪堪套上睡衣,眯着眼睛在解纽扣方才纽错了孔,这下全部都得重来。 我本就有点近视,此时喝了酒,更是如坠云端,扣纽的动作狼狈极了,像是刚刚进化出双手,总是不得其法。 张家妍盯着我看了将近半分钟,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坐到我身边。 你笨蛋啊?她说,之前都喝莫吉托的,今天非要点苏格登,喝完又醉。 我觉得分外委屈。正如cathy所说,和她们相比我就是女孩,小女孩才喝莫吉托,我不能在年龄上追赶她,就只能竭力表现得成熟。 可是酒精剥夺了我的语言组织能力,沉默了许久,我才憋出一句话: 因为我想和你近一点。 张家妍又沉默了。 她应当是听懂了我的意思,于是展眉,露出含着笑的、有点无奈的表情,终于妥协,低头为我系纽扣。 gloria。你知道自己像什么吗? 嗯? 张家妍没有回答。低着头为我系下一颗纽扣。 我追问:像什么? 她动作一顿,失笑抬头。 刚才不是很迟钝吗?怎么现在又敏锐起来了? 新闻工作者就是这样的,要寻根究底呀。我一板一眼回答。语毕,又问,我像什么呢? 嗯? 好了。她伸出食指,制止了我,神情透露出虚假的严厉。 然后,又飞快吐出一个单词: puppy。 我眨了眨眼。 第 8 章 我喜欢她叫我puppy。 自交往至现在,家妍从来没有说过喜欢我,可叫我笨蛋、傻瓜,说我像小狗的时候,反而会流露出一些令人雀跃的温和。 所谓酒壮怂人胆,仗着自己酒后恍惚,我伸手搂住她脖颈,慢慢凑了过去。 她犹豫了一下,似乎想推拒,但最终没有动作。 我于是埋进她的颈窝,闷闷开口。 家妍。 嗯? 我也不想和你差这么多岁。 我小声说。 她最开始就问过,我才二十岁,怎么会喜欢上她,当时我没有回答。因为人类最不受控的就是感情,无论我二十岁还是三十岁,一定都会被她吸引;可现在如愿以偿,又忍不住得寸进尺,希望自己和她的差距小一点,再小一点。 第9章 刚来香港时,我恐惧于陌生的环境,担心自己拙劣的粤语被耻笑,日复一日地焦虑于工作,总怕自己一不小心就被开除,最后狼狈地离开这座城市。 是家妍让我少担心,说就算文家军和佐治党都不要我,也会带我做好新闻;是她不厌其烦地为我修改稿件,纠正我生涩的粤语发音;也是她挑走无限彷徨的我,让我免于权斗,得以跟在她身后,全心全意跑现场。 所以。 下场权斗也没关系,谣言四起也没关系,偶尔一两次失败也没关系,离开snk也没关系。 因为我喜欢她。 可是喜欢在血液里沸腾,开口却如鲠在喉,再想说话,就只剩哽咽。 眼泪又一次没出息地夺眶,朦胧里我看见泪水沾湿了她衣襟,从锁骨滚落,再不见踪影。 张家妍好像又叹了气。 她伸出手,按住我后脑勺,轻轻摸着,语气似无奈似嘲笑似抱怨,问我: gloria,你怎么这么爱哭啊? 我不知如何回答,毕竟她说的是实话。 张家妍又道: little girl。 puppy、little girl。她怎么总能找到这些亲昵又嗔怪的形容呢? 一团乱麻。 我将脸埋在她颈侧,闻见张家妍身上混杂着酒精气味的柏木香,从年龄想到对她的喜欢,又想到她对我的形容,思绪打了结,又因啜泣而说不出话,干脆抬起脸,抗议似的去亲她。 从脖颈到唇畔,到脸颊与眼睫,毫无章法。最后她也有些恍惚,抬手按住我,于是方才系上的纽扣统统作废。 维港的夜色从窗中撒落,深蓝的夜空里闪烁着金红的灯火,点点滴滴映在地板上。 张家妍扣住我的左手,另一只手却灵巧地探去,我感到她指尖泛凉,呼吸却逐渐发烫。 那双微微下垂、总是坚韧而平静的双眼,这时竟倒映着我的面容。 gloria。她的语气略微紧绷,但仍然轻声对我讲,relax。 我神思不属,忽然想,如果我第一次主持也是这种状态,她一定会骂我不专业,叫我回去好好练口语,否则就不要给她丢人现眼。 谁晓得在这种时候,我反而得到了她的温柔呢? 可我容纳得实在吃力,额边沁出细汗,一时说不出话。只能抿着唇,垂眼看她,看家妍半跪在地毯上,看她柔软的长发,扇动的睫羽,灼热的呼吸。 呃,我忍不住抽了口气,小声喊,家妍姐 抱歉。她有点僵硬地说。 于是疼痛略微消散,渐渐地,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微麻的触觉,她手指的形状好清晰。 酒精上头,我便在混沌的知觉里一遍一遍重复她的名字,从家妍姐到家妍,到颠三倒四的姐姐,又到她常开玩笑说的妈咪。 张家妍似乎是抬头看了我一眼。 relax好难。 思绪在这里戛然而止,我甚至难以记起她又说了什么,后来好像又去了卧室,剩下来的唯一感觉便是不可思议与乏力。再睁开眼,已经是第二天午后。 苏醒时我正环着她的腰,身上松松垮垮套着一件睡袍,依稀是我未穿过的某件。 细碎的阳光从窗帘罅隙里落下,星星点点散在床上,将她深棕的碎发照成金色,张家妍还在沉睡。 最先感受到的是宿醉的头痛。这一定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喝这么多酒早知道昨晚就不逞强了,老老实实喝点莫吉托好了。 我试着抬了抬胳膊,小心翼翼地换个动作未果。 我忽然感受到某种强烈的酸涩,与此同时,纠缠混乱的回忆忽然上涌,昨晚乱七八糟叫出的昵称仿佛还在耳边萦绕,我一时没能消化,整个人僵住。 我: 等等,发生什么事了?脑子里那个是幻觉吗,人居然能幻想出自己从未经历过的事情吗? 盯着天花板,我茫然地思忖着。 然而,现实永远是这样残酷,从来不给人逃避的机会。 我感觉张家妍微微动了动,左手懒散地将我往她怀里捞了捞,半张脸埋在枕头中动了动,忽问: 几点了? 嗓音有些沙哑。 我下意识地偏过头去看闹钟,又干巴巴地报出时间: 十点四十二分。 张家妍翻了个身。 这一回,她似乎完全清醒了,因此当我回过头时,恰好便对上了她的目光。 她的眼睛在笑。 我的脸顿时通红。想起我和她什么都已做过,觉得此举未免矫情;可就算我想表现得平静,血液却毫不客气地朝着脸颊上涌。 我嗫嚅着:家妍姐 还叫姐啊?她很不客气地打断我,凌乱的发丝蹭到了我的脸颊,身上的木质香气忽然变得极近。 其实我早想和你说了,张家妍道,不用叫我姐,我不喜欢这个称呼。 我的脑中再度浮现出昨夜乱喊一通的景象,于是从脚底红到发丝,有点局促地把大半张脸埋进薄被里。 昨天夜里,只有叫出最后那个称呼时,她才抬眼望向了我。 我疑心这是她的某种趣味,于是不敢置喙。 少顷,我才做好心理准备,慢吞吞地吐出那个字: 张家妍愕然瞪大了眼,反应奇快,立刻翻身过来,捂住了我的嘴。 喂,你说什么呢!她也红了耳根,横眉瞪我,我可没让你这么叫! 我唔唔两声。 一直到她松开手,我才觑着她神色,试探着叫: 家妍? 嗯。 张家妍点点头,神色里终于流露出一点满意。 于是,在她的提示之下,我改掉了称呼。那天中午她是打电话点的外卖,叫的是沙嗲牛肉面,她说她以前最常吃的那家店,老板忽然搬走,直到很久以后才找到那家味道更出色的,尽管那时候她因为升职,已经很少有心情去小面馆了。 我在里面加了辣椒油和醋,她瞪大眼,问我是不是味觉失灵。 吃到一半,她又回忆起过往,说在此之前,没有人陪她吃面。因为前任只喜欢米其林,认为街边饭馆不干净,因此吃起来总是很勉强。 最后,她收拾完桌面,拍拍我的脸,告诉我don't worry,她现在最喜欢我,谁也比不过。 我便又欣喜起来,试图说服她让我重新掌握使用醋和辣椒油的权力。 想都别想最后张家妍说。 时间于是又平淡地流逝过去。我依然在给open platform供稿,张家妍依然在为了novusvera奔波。 好几次我死缠烂打,拜托她少挖一点人,理由用了个遍:晓之以理,说人太多难管理,还易促成拉帮结派,不如慢慢增减;动之以情,说我看到旧同事就头疼,想和家妍在人很少的办公室一起工作。 后者她自然不会听,但cathy刘艳同我一起劝过她,好说歹说,至少张家妍听进去了前半部分,因而只精挑细选了几位能力出众的同事,许诺了高出行业标准15%的薪水,正在商谈跳槽的事宜。 然后,cathy的情报传回来了。 王伟告诉她,madam的火炬奖的确有猫腻,具体原因不明,但毫无疑问的是,她绝对惹上了麻烦。 确认了这个猜测,我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可一转念,又担心起了girlfriend。 阮雪君在她面前构筑了一座绚烂的乌托邦,凭着自己辉煌的履历,轻而易举地获得了张家妍的信任。 可那不是真的。 cathy和我说,得知实情的她第一时间就试着去联络madam,可一连四五通电话,对方都毫无回应,如同人间蒸发。 所幸,事情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当晚她带着一叠文件紧急造访说来也是,身为新闻处主任为novusvera背书,她的压力未必比我们小。 发现开门的是我,她微微一愣,随后对我略微颔首,捧着文件进了门。 张家妍的情绪尚算稳定。 也是,毕竟我一个下午都在陪着她团团转,解决方案列了一份又一份,最终将madam那张支票算进去,才勉强能够填补挖角的损失。 我甚至提前开始给前师父ivan发消息嘘寒问暖,试图通过这点微末的人脉帮助家妍,结果ivan问我是否发错了人,张家妍的电话号码可不是这个。 我当然知道了,因为家妍就坐在我旁边。 一整个下午,张家妍都有点晃神。然而我一直紧张地盯着她看,给她端水又给她扶靠枕,坐立不安了好久,连手机也不敢玩。 最家妍忍无可忍,说我笨蛋,说我实在闲着没事做就去读书。我被她扔了本杂志到怀里,低头一看,封面上就是madam,火炬奖三个字明晃晃挂在标题上,更是大惊失色,连忙将杂志藏起来,跑去厨房给她泡了杯柠檬茶。 第10章 张家妍最后被我气笑了。 喂,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她手里的文件卷成长长一条,指向我,语含笑意,却不容置喙: 更艰难的时候我都熬过来了。don't worry,gloria。 don't worry。 这是她第二次和我说。 彼时我偷偷注视着张家妍的双眼,忽然无比庆幸自己的多疑与谨慎。 或许我随波逐流、谨小慎微这么久,终于得到了上帝的第二次垂青。 第一次,祂将我安排在张家妍身旁; 而这一次,我避开了某种更恐怖的结局。 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倘若,因此我不会去思索这个故事的另一种结局。 至少此时此刻,cathy推门而入时,张家妍无比平静地坐在沙发上,微微垂眼,望着桌上、由我与她共同勾画出的应急方案。 我靠在另一边,悄悄勾住她的小指。 张家妍拍拍我的手,回头,对我微微一笑。 第 9 章 无论怎样,生活都要继续,我们依然需要承担起责任,弥补那些递交过辞呈的旧同事的损失。 谈及这个问题时,许诗晴皱起了眉。文件被拍在桌上,她盯着张家妍看了片刻,又望向我。 最终,她说: 跳槽这种事,本就是后果自负。 言下之意,我与张家妍没有必要为他们负责。 其实她说得对。就像最初在snk,也从来没有人为张家妍的理想负责;所有人都远远靠在自己的岸上,隔岸观火,看着她熄灭又重燃。 是,我当然知道。 最终,张家妍移开视线: 但我做了推手,不能不帮。 那你的时间金钱精力呢?为novusvera忙前忙后,到头来一场空,说不定还得自己赔钱,信誉也一并受损,何必啊? cathy的语气并不很温和,我想因为她同样是这场骗局的受害者,又与家妍是好友,便设身处地为她想过,才会这样讲她。 因为他们信的是我。家妍当即道,更何况那些人是我、还有gloria我们精心挑选认真匹配出来的,每一个都是有感情的。只要我承担得起,就会对他们负责。 许诗晴露出有点失语的神色。我忍不住别过头偷笑,没想到被她看见,许诗晴便将矛头指向我: 真没想到你也这样,gloria。 我只好抬起头,有点赧然地冲她笑了一下,慢吞吞地说:我觉得家妍说得对。 cathy:拜托你们谈恋爱也稍微收敛一下。这件事处理起来很麻烦,你们现实一点,ok? 家妍略微向前倾了倾身子,挡住一部分cathy的视线。 别为难gloria了,她说,新闻处有新闻处的处理方法,我也有自己的应对方式。 fine,你有准备就好。cathy于是收回视线。 她扫了眼桌面上摊开的笔记本,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似乎不自觉抿了下唇,站起身:时候不早,我先回去了。 ok,bye。 再见,cathy姐。 cathy大概是听见了,但也许因为心情不佳,最终没有回头,高跟鞋在走廊瓷砖上发出嗒嗒的磕碰,背影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张家妍坐在客厅,将桌面上的文件翻过一页,抬头看了眼我,笑了:你这是什么表情? cathy姐看起来心情不好。 嗯。张家妍随口道,毕竟她要独自应付上司,王伟又在国外。 哦,她说得对,还有王伟。若非家妍提醒,我常常会忘记cathy已经结过婚自从进了新闻处,这位前prime time新闻主播总是一副干练得体、游刃有余的模样,身边也从来没什么人,让人情不自禁想要相信她是位独身主义者。 但她也拥有着那样世俗的关系。 说起来,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好像总是大同小异。 就像那个被众人视作我榜样的cathy也会有丈夫,就像张家妍也曾有个未婚夫。 就像我成为了她如今的girlfriend。 很多时候,人与人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其实三两个字就能概括。就像我对张家妍,曾有过无比的仰慕,向往,也有依赖、敬畏,以至于后来的怜惜,珍视,乃至于爱。 世俗称之为恋人。 当然,在更多人眼里,她与我只是上司与下属、老师与学生。 通常,人们跟随前者那些年长的、成熟的前辈,学习应对专业与生活的技巧,渐渐变得善于应付现实,成为了现实主义者;可在这方面,我与张家妍好像走上了与世俗全然相反的道路。 她教我如何忘记现实的泥淖,教我拾起理想,教我不愧对自己的心。 我的心。 倘若在snk、在办公室政治里沉沦,我绝无可能去调查晶耀学院的事,绝无可能追随她离开,也绝对不会放弃稳定的高薪,转而去给声势尚弱的open platform供稿。 跟在她身旁,我反而可以放弃某些世故,转而成为一个不纯粹的理想主义者。 后来的几天里,我们都在处理这起由madam引起的事故。open platform隔日就开启了独家,讲述阮雪君火炬奖背后的猫腻;文小姐与刘艳的面孔出现在屏幕上时,我正火急火燎地给旧识发消息,键盘按得飞快: 你说的是真的吗,师父? 当初和张家妍走得那么坚决,这时候想起我是你师父了啊。 ivan消息回得飞快。紧接着,对方肯定的答案又发送过来,告诉我: 由于各方原因的交织主要是kingston打算收买人心,以及小部分他的斡旋那些递交辞呈的同事,都可以安然无恙地回归自己原本的岗位。 副总监ivan又说,他原本是打算直接和家妍联络的,没想到我先找上了门。既然如此,就拜托我转达给她吧。 最后,他又问:gloria,你跟在张家妍身后那么久,没想过脱离她做自己的事情吗? 脱离她。读到这行字时,我的脑中飞快地闪现出几个画面,如同文艺片的经典片段,带着某种沉重的、浓墨重彩的颜色。 好像是某个深夜,去客厅倒水的我看见她坐在客厅,单手托腮,垂眼盯着笔记本屏幕上反复播放的视频原片; 好像是哪天病假回来,懒洋洋打开抽屉,看到里面早就失去时效性、却被她逐字修改过的的新闻稿,以及某一次曾抱怨价格太贵,舍不得购买的手工巧克力; 又好像是哪个失眠的凌晨,精神恍惚地去楼下散步,刚想关门,却看见她趿拉着拖鞋,睡眼惺忪,双手环胸望着我,问我半夜做什么呢、有事不报备、平白叫人担心 我也不明白,明明只是那么多平淡又寻常的画面,为什么回想起来,就会觉得幸福呢? 于是我礼貌地回绝了ivan,告诉他自己暂时无法脱离张家妍,因为我正在和这位前上司热恋中。 ivan回了一串省略号,又讲说ok,你比我想象中厉害。 他的态度说不上来好坏,但带着某种淡淡的惆怅,仿佛透过我们想起了什么人,我于是回想起snk曾有过的传闻。 当时snk尚且如日中天,办公室政斗你来我往,那时偶尔有佐治党闲聊,说他私下和文小姐有其他关系,我本还不信,可看他这样反应,又觉得说不定真有这回事。 说起来,文小姐后来也有给我和家妍发来offer。 那次家妍接了份兼职,是去观光巴士做英文导游,我因为稿件已经交付,所以也跟着巴士听了一路,没想到刘艳也打听了过来。 工作结束,她便与我们闲聊,说家妍还是最适合做新闻啦,又讲说open platform很乐意接收这样的人才,如果她来绝对是做总监;家妍说她还没准备好,之后再讲咯,刘艳便追上来,说要请我和家妍吃饭。 工作不能聊,吃饭倒是真的没问题,于是隔天晚上,我们在赤柱市场道碰了面。 刘艳提前定了座位,大排档的位置也不难找,我便让家妍先落座,自己则绕路去了奶茶店,准备打包点饮品。 问她喝什么,张家妍说冻柠茶,说完又嘱咐我点果汁或牛奶,喝了奶茶当心晚上睡不着觉;我心不在焉地应了,一面排队一面端详菜单,研究着加芋圆还是珍珠,研究了将近五分钟,眼看着就要排到我,手机忽然响起来。 【还要多久?】 是家妍发的。 我吓了一跳。她又没有分离焦虑,平日也从不挑剔我的时间观念,这时候竟然发了消息,问我几时回。 我以为出了什么意外,心急火燎地付了款,和店员讲说待会儿来拿,于是急匆匆往大排档的地方赶,走进了,却发现现场不止家妍和刘艳 第11章 呃,hello? 喂、你没说还有gloria啊! 在场的还有前同事马家明、以及一位异常眼熟的黑衣男性。 前同事正在疯狂戳刘艳,表情紧张地窃窃私语;刘艳则满脸尴尬如果我没看错,她简直痛苦得快要以头抢地了。 唯一的陌生人正在努力调节着气氛,为我拉开一张塑料凳,示意我坐,又将菜单递给我,让我想吃什么随意点,今天pm请客。 我礼貌地和他say了hi,接过菜单,正打算品味一下香港的辣子鸡口味,忽然感觉身旁一股犹如实质的视线。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便看见张家妍用一种看白痴的、恨铁不成钢的视线盯着我,直到我反应过来,她才略微眨了下眼,示意我看手机。 我于是拿起手机。 屏幕随着我的动作微微亮起,手机最上端,她的信息发着微光。 【girlfriend:stop】 【girlfriend:那个人是我前男友】 【girlfriend:麻烦你稍微表下态】 我: 我盯着这三行字看了足足一分多钟,又抬起眼皮,偷偷觑了眼四周,看见了有点恼火又有点无语的张家妍,满脸绝望的刘艳,以及窃窃私语完、天崩地裂般的马家明终于确信这不是玩笑。 什么情况?出来吃饭,怎么和女朋友、女朋友的前男友坐到一桌了? 难怪刘艳和pm这副表情但话又说回来,不是他们俩请客吗? 我抿了抿唇,还没想好如何应对,便听见叮铃一声,手机屏幕又亮起来,这次是刘艳的消息。 【刘艳:抱歉gloria,我和pm讲要请家妍,他不知道你们两个正在拍拖所以才请了邵律师来。我刚刚已经和他说过了!实在不好意思!】 我: 我只好将屏幕偏了偏,好叫家妍看到刘艳的道歉。她露出自己工作时惯有的、带着审视的微笑,淡淡地扫了眼刘艳和pm,直到两人笑容牵强地缩了缩脖子,才横了眼我。 我当即揽住了她的胳膊,以生平最娇嗔的语气夹住了嗓子,演技浮夸地靠过去,细声细气地喊: 陪我去拿奶茶嘛,家妍姐。 刘艳刚刚喝了口柠檬茶,闻言咳了一声,差点呛到,马家明连忙放下擦净的碗筷给她拍背,邵律师于是也担忧地望过去,好险没注意到我们两人的互动。 倘若他一回头,一定能看到张家妍绷不住的笑颜,以及偷偷掐我脸的右手,从而看到我们并不真诚的表演,以及真实的亲昵。 最终,家妍假作无奈地站起身从这方面讲,她的演技比我好多了与在座各位招呼了两声,从善如流道: 我陪gloria去拿奶茶了,你们先聊。 刘艳忙不迭说好,pm问我们去的哪家,飞爷有在comebytea办年卡,来open platform还能蹭下午茶。 家妍立刻回以白眼,反问你平时不是不爱聊工作的吗?我又插嘴,说我喜欢微糖抹茶,飞爷天天喝奶茶,迟早高血糖,家妍又戳我脑门,说微糖抹茶也没好到哪里去。 唯独前男友先生微笑着坐在原地,仿佛在听,又仿佛在神游。有那么一时半刻,我觉得他很可怜;可是下一秒,又想起张家妍口中的过往。 她从来没说过前男友如何不好,可我早就听出来。 正如他喜欢蔑视家妍喜欢的沙嗲面馆,认为它不干净;也从不愿意驻足去看一眼她喜欢的后山;或者永远只支持她后退,直至张家妍一路退成家庭主妇般,他有着卓越的世俗条件,以及无比平庸的灵魂。 于是我很快收起这份怜悯。 走吧。 我拉了拉张家妍的衣袖,小声说。 她笑了一下,替我撩了下刘海,如此自然地牵起我的手,转身,没有回头。 听着餐馆的喧嚣逐渐远去,我也没有回头。 第 10 章 你真的要当妈咪了,刘艳?! 这么大的事也没和我们讲! 都这样了还去调查,难怪pm这么着急。 open platform,同事们将刘艳团团围住。 刘艳似乎有些尴尬,眼神游移着,短暂地落在我与家妍身上,最终瞪向了pm。 马家明都说了让你保密了!她小声埋怨。 哎、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能保密呢? 不知是谁插了一嘴。 于是大家又七嘴八舌地吵开了,有痛骂小情侣不懂事的,有叫刘艳赶紧请假不要影响身体的,还有趁乱骂pm混蛋的,原本尚算安静的办公室很快闹成一团。 我与家妍站在一旁。 这间办公室里坐的多是曾经的文家军,我们身为后来者兼之文家军曾经的对手,在这般热闹的场合下,理所当然地受到了大家的忽略。 换作往常我或许还会焦虑几天,可如今我陷入热恋,满心只剩家妍和新闻,无暇在意她们的冷落;家妍呢,早已学会视之为无物,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对同事特指除熟人以外的那些浑不在意。 我便站在她身后安静地旁观,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看着刚刚打印出来的资料。 被大家一起哄,刘艳更是慌张到不知作何反应,于是转头压力pm,谴责他说漏了嘴,明明说好要保守秘密的。 办公室里女同事占多数,便纷纷随着刘艳一起谴责,半开玩笑地说搞办公室恋情还不信守承诺的男人可要好好盯着,pm被这般围攻,自然招架不住,一忍再忍,终于还是抵不住同事们的攻势,轻咳一声,顿了顿,又望我一眼。 我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然而,不等我做反应,便见pm深吸口气,抬起胳膊,毫不犹豫地指向了我还有一旁家妍。 喂,搞办公室恋情的可不止我! 仿佛是怕被谁制止,pm飞快地、一鼓作气地大喊。 他话音还未落,刘艳便倒吸一口凉气,露出完蛋了的神色,手忙脚乱地想去捂住他的嘴,小声喊着马家明!;pm却早有预料,一矮身,躲过刘艳的手,满脸的舍生取义,又嚷道: 你们要找就去找gloria八卦好了! 什么?! 于是大家的目光纷纷投至我身上。 pm虽没提到家妍,说出办公室恋情时便格外坦荡,于是大家的目光便在我与周围男同事身上逡巡着,神色间流露出微妙的狐疑我想她们大概是在猜测我的恋爱对象,因而此时竟无人开口。 想来也是。毕竟我早期在文小姐手下工作,与大家相处都算融洽,并无明显的亲疏远近换言之,就是与谁都能搭上点边。 毕竟,依照思维惯性,谈及办公室恋情时,大家想到的都是年龄相仿的一男一女,谁能猜到我真正喜欢的人其实是那位大我十来岁的上司呢? 想到这里,我不由垂下眼,头一次感受到了强烈的局促。 直到大家的好奇心压过了矜持就像amber最开始还因为我是曾经的叛军而多有回避,此时此刻也忍不住发问。 到底是谁? 对呀gloria,没想到你藏得这么深! 不会是ivan吧? 我: 这种事情,对我而言从来都是无所谓的,毕竟从前在学校时也没少被八卦,听多了自然也就免疫了;可一旦联想到到家妍,便对此隐隐感到羞恼,下意识地不愿被她看到这样的自己。 正如许诗晴,在snk担任花瓶女主播时常常受人议论,成为新闻副主任后便再无流言;仿佛被讨论、被八卦就意味着自己还不够成熟,不能称之为世俗意义上的强大,因此大家便会显得轻慢。 更何况,我能够解释吗? 我能解释说自己的确有在进行办公室恋情,可恋爱对象不是ivan也不是哪位男同事,而是那个一向只在乎新闻的张家妍,我能让她接受着大家诧异的目光,成为众人私下的谈资吗? 无论如何,这不是我想要的。 一念百转千回。最后,我还是抿唇,摇了摇头,方想开口 是我。 张家妍忽道。 甫一开口,周遭的空气便像冻结了般,大家不约而同地睁大了眼,面面相觑。 刘艳更是捏紧了pm的胳膊,露出了天崩地裂的表情pm呢,自知有错,只是露出痛苦的表情,竟也没有挣开。 我有点呆滞地抬头看她。 自从离开snk,她的着装又回到了以往的风格。抛开高跟鞋与西服,她今天穿着条纹衬衫与牛仔裤,衣袖挽至手臂,周身没有香水气味,恍惚间,竟与记忆里那个总是忙碌冷淡、又偶尔流露出温柔的前辈别无二致。 第12章 我眨了眨眼。 便见张家妍一把揽住我,动作自然地摸摸我的头,对着茫然的同事们略微颔首,近乎平静地宣布: 如果你们非知道不可的话,那么,gloria在和我拍拖。 我: 我: 我:!!! 仿佛反应慢半拍似的,我呼吸一滞,微微瞪大眼,随后,不可抑制地涨红了脸。 我、我,我磕巴了一下,是我 是我先向家妍表达好感的。 本想替她解释,却被大家惊异又雀跃的讨论声所打断。 她们似乎早就习惯了张家妍的态度,因而从善如流地忽视了他隐隐带刺的语气,反而看向我。 难怪你当时会跟着家妍姐啊,gloria? 这么一看,你们还蛮登对的。 哦,难怪刘艳这么紧张! 与我设想的不同,同事们意外的包容。 虽然从来没想过公开,但因为pm嘴上没把门,将实情抖落,得到的反而是恋人坚定的承认,以及同事们温和的调侃。 甚至就连印象中一惯严苛的文小姐 喂,聊够了没有? 她双手环胸,远远地站在二楼台阶,语气含嗔,眼神却微微笑着,俯首望向我们。 目光触及我,她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很快又看向兴致勃勃的同事们: 聊够了就赶紧工作。电诈的信息还没搜集完善,就在这里八卦同事感情生活啊? 她在open platform,似乎也与曾经在snk率领文家军一样。大家自然不会去忤逆文小姐,于是讪讪地收了声,准备坐回工位。 身边的张家妍也似乎微微松了口气,轻轻拍拍我的肩膀,小声道: 工作吧。 周边同事纷纷投来了揶揄的视线。 本以为这件事就这样告一段落,却听见身旁传来杯底碰撞的轻响,装着奶茶的玻璃杯被顺手放到桌上。 随后,飞爷悠哉悠哉的声音慢吞吞地响起来:这么淡定啊,man。你不会早就知道了吧? 文小姐但笑不语。 事关自己当然,更多的是家妍,我难免也产生了点好奇,只是眼下不合时宜,便强行压下这些疑惑。 一直到下一周,文小姐将我、家妍和刘艳喊到办公室,仔细商量了网络园区相关的播报细节,又摆摆手叫我们离开。 临走前,这位看似高不可攀的前任上司,忽然唤住了我,心情似乎很不错。 gloria。 张家妍和我同时回头。 似乎没想到一句话喊停了两个人,文小姐顿了顿,露出了有些失语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尽管如此,她还是有些无奈地看着我: 你已经连续一周都是这种表情看我了,想问什么就问咯。 我: 话是这么说,可文小姐积威尤甚,有些话我的确问不出口。 而且,我掩饰得真的这么差劲吗? 喏,就是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她敲了敲桌子,见我一言不发,又去看张家妍,语气隐隐带着笑,张家妍,她平时和你一起也这样吗? 家妍于是瞥了我一眼,微微叹气,依稀是种纵容的神色。 你早就看出来了? 张家妍问。 我心中微微一惊,她问的竟然就是我一直在意的、飞爷顺口一提的那个问题。 当初pm说我搞办公室恋情,家妍站出来承认,文小姐却毫不惊讶,难道是早就发现了? 嗯。 她不紧不慢地应了一声,看了我一眼,忽笑道:当初在snk,你还在我手下做事时,每次开会,你都要隔着玻璃窗看张家妍的工位。死因庭更是眼神黏着她一刻不停我又不瞎,当然知道。 家妍有些诧异地看了我一眼。 我大惊失色,耳根登时通红,一时失语,于是胡乱找了个借口,抓起文件,转身就逃。 所幸,两位上司还有工作要谈,因此也并没有为难我,我得以揣着一颗狂跳的心,坐在工位电脑前,怔怔出了许久的神。 可惜我走得太过匆忙。倘若再在办公室门口驻足片刻,我说不定还能听到更多、来自第三视角的证据 我以为那时你们就在一起了。当时你不也经常看她吗? 成天注意这些东西,你无不无聊啊? 刚好看到了而已。以gloria的性格,搞不好还以为是自己一厢情愿。 还有死因庭,她胸口挂着钥匙,现在看来,是你家的咯。 gloria应该很在意这个你比她想的更早在乎她。不告诉她吗? thanks。但这是我们的事,不劳你多心。没什么问题我就继续去工作了,再见。 记得把门带上。 还有,真的不和她说吗? 好了,再见。 作者有话说: 故事就到这里结束吧!时隔数月总算是憋出一个结尾了,希望这个故事能给大家带来一点快乐~如果有第三部的话说不定我会接着写,钟导发发力啦!(喂) 第 11 章 这天香港又下了雨,明明已经春天,穿件衬衫也要把袖子挽起来的季节,我竟然生起病来。 究竟是怎么生病的,其实我也说不明白。 回溯一下前因后果,不过是从刘艳那里听说她正在追查弃婴案,邵律师主动提出扮演父亲,我便按捺不住,匆忙把稿交上,飞快赶去了他们约定的地点。 大概是最近生活太顺遂,我少女时代的那点自尊心又蠢蠢欲动。 在open platform时,虽然大家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了相关话题,但我总归是在意girlfriend前男友的,因此情不自禁地想要多观察一下他,怕他动了多余的念头。 去的时候警察已经将嫌疑人团团围住,pm举着手机拍摄,刘艳看到我,小幅度地招手唤我过去,从警员身旁挤出一个空位给我。 我匆忙补上空隙,律师似乎看了过来,我没有在意,偏过头看向正在pm拍摄的屏幕。 然而,也许是这几天熬夜太多,面色过分憔悴,也可能是看我身量不高容易突破,再或者只是我单纯倒霉 总而言之,在被大半警员包围的情况下,嫌疑人犹豫了一下,竟没有束手就擒,反而是看了眼我的方向,深吸口气,猛地冲过来。 然后一把推开我,头也不回地跑了。 当然,嫌疑人最终还是没有逃脱,但我却着实吃了点苦头,被她推得摔倒在地,膝盖磕到石头,流了一手的血。 此时天旋地转,我疼得几乎说不出话,坐在地上直不起身,只能捂着膝盖抽气,掉下几滴眼泪。 我听到身后刘艳大喊着gloria,pm也紧张地问没事吧,随后便是一阵匆忙的脚步。 余光里瞥见邵俊乐也小跑过来,我心中一惊,才记起自己应当表情管理。 毕竟在snk时我也常常出镜,外采时遇到突发事件也不在少数,那时就算是被匪徒持刀相对,我也能保持得体的微笑,现在似乎真是懈怠了。 然而,在他们包括邵俊乐在内赶过来之前,我听到另一阵更清晰、更急促的脚步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除此以外,还有熟悉的柏木气味。 我恍惚了一刻,还以为自己是出现了幻觉,可等了好久,那气味都并未消失。 可我实在疼得吃不消,眼前阵阵的发黑,一时竟瞧不清是谁。 好像有谁说了什么,随后蹲下身,卷起我的裤腿,拿起手帕纸,笨拙又小心地将膝上碎石擦去,又洇干了伤口的血迹。 在这之后,嘴中被胡乱塞入一块巧克力。 一直到巧克力融化在口中,泛着淡淡酸涩的甜味传入感官,我才终于略微清醒起来。心跳无端加快,我屏住呼吸,微微抬眸,果然对上一双低垂的眼。 我怔怔地望着她,下意识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家妍 嗯。她应了一声,神色冷硬,叫人觉得她下一秒就会说出些不太好听的话。 我眨了眨眼,只好闭嘴。 这时,刘艳终于领着pm围上来。 gloria,你还好吗? 还好。我违心地说,伤得不重。 张家妍瞥了我一眼,似乎是翻了个白眼。 第13章 我只好改口:有点痛。 张家妍这才冷笑一声,然而手上动作却极轻柔地扶起了我。她先是瞪了眼刘艳;目光平静地依次扫过警察、pm、有些僵硬的邵律师,最终才收回落在我身上。 演播室那边缺人,我来接gloria回去。她飞快地说。 我正想说些什么,多少推辞一番,却见那边邵俊乐露出欲言又止的模样,于是发挥了毕生演技,皱着脸嘶了一声,张家妍便果真紧张了起来,先是转头和刘艳交代了些什么,随后就扶着我坐上了副驾。 车内气压很低,我担心家妍骂我,于是先一步按下车窗。 偏过头,有朦胧的细雨从脸颊掠过,路过有一辆奥迪的音响开得格外响,我听见《烟霞》的旋律,于是跟着轻轻哼了小段。 坐在我身旁的家妍叹了口气。 我循声回头。此时恰好红灯,斑驳的光线打在车窗上,又映照着她的脸。我看到她似乎笑了一下,依稀带着些余怒,眼神却牢牢钉住了我。 gloria。张家妍说,你白痴啊? 此时又是黄灯。我被她劈头盖脸地定义成白痴,一时有点发懵,顿了顿,才犹犹豫豫着开口:对不起,家妍。我就是 我就是头脑一热,对邵俊乐产生了莫名其妙的敌意。 刚想这样说,却听见身旁的女人平静开口。 我和他不可能复合。 又是绿灯。 张家妍别过头,控制着方向盘重新看向前方,这时她的语气又有些生硬: 你对自己这么没自信啊?还是只是对我没信心? 说着说着便成了有点玩笑的语气。人们总是这样,害怕得到不想要的答案,便会换上这样的语气,仿佛只要认定它是玩笑,就可以作为防御的手段。 嗯。思来想去,我只好恹恹地说,大概还是对自己没有信心吧。 当初她也说,我才二十岁呢。 张家妍沉默了。 这样的沉默一直持续到工作结束,她按部就班地送我回家。 girlfriend扶着一瘸一拐的我走到小区楼下,我忽然感觉四肢发冷,夜风从脸畔拂过,我打了个哆嗦,蓦地恍惚了一瞬。 在那个瞬间,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并不想回家。 我猛然转身,在昏黄的路灯下同张家妍对视,看到她正抿着唇。 似乎没预料到我的东西,她眼中飞快地闪过诧异,随后镇定道: 怎么了? 我试着摆出可怜的姿态: 我好像发烧了,家妍。 于是就这样,心软的上司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脸色微变,匆忙将我塞上车,又一次在雨夜收留了我。 这天我睡的还是客房,她煮了姜茶给我,里头红糖放得颇为克制,将我冲得眉头直皱。 38.6c。张家妍抽出体温计,皱着眉看了我一眼,显然有点恼怒,gloria,你身体不舒服不会说吗? 我当即露出了迷茫的表情当然,这都是我装的。 经过长久的相处,我早已摸透了她的嘴硬心软,加上如今又有身体不适的加成,家妍自然不会同我计较。 果然,不出所料地,张家妍叹了口气,转身去取退烧贴。我趁机拦腰抱住她,微微垂眼,余光里看见睡衣上印着的小狗图案,那是她与我一起去商城买的。 其实我私下从不会买这样的睡衣,只是她说我像puppy,所以我才会在那套睡衣前驻足。 对不起。我小声地、诚恳地道歉,我只是怕耽误工作,不想让你觉得我很幼稚。 张家妍的动作微微一顿。我似乎听到她叹了口气,又仿佛没有,可最终,她微凉的手贴上了我的额头。 随后,床褥传出布料的轻微摩擦声,张家妍侧身坐在了床边。 她托住我的下巴,似乎端详我片刻,最终扯起一个似是无奈的笑容。而后,张家妍微微俯身,在我脸侧烙下一个轻柔的,羽毛般平和的吻。 ! 我如遭雷击,竟就这般僵在原地,定定地望着她,简直就要成为一尊滑稽的石像。 早说你是白痴,你还真是啊。她轻轻拍了拍我的脸,好了,我已经选择了你,就不会觉得你幼稚的。这样足够了吗? 足足过了三四秒,我才终于反应过来。所幸眼下发着烧,因此就算脸红也不太明显。 我结巴了一下,才说:我、我 我知道你为什么特意去现场。但是gloria,你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 我放弃了组织语言。 大约是我这副自我放弃的模样太过明显,又等了片刻,方听到张家妍笑了一下。她拍了下我的头,又按着我躺下。 好了,晚安吧。 张家妍走至门口,又看了我一眼,眼神中竟是难得的柔和。 她关掉灯: 祝你好梦,gloria。 作者有话说: 各位五一节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