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息地》 第1章 [gl百合] 《栖息地gl》作者:巫念【完结】 【外热内冷·假太阳x 外冷内热·真月亮】 文案: 岁思何留下遗嘱后失踪了。 再找到时,她唯独忘了我。 十二年,被遗忘得轻易,该恨她的。 可偏偏对着我这位新朋友,她张嘴闭嘴都是那位想不起脸的老朋友。 除了陪她想起一切,哪还有第二个选择? 终于某天,她神秘兮兮拉住我。 比记忆恢复先来的,是她压低声音分享的秘密。 “我好像喜欢我最好的朋友很久了。” 我没说话。 她又小声说:“可是,我好像也对你一见钟情了。” 望向我的那双眼写满困惑。 “真奇怪。人原来能同时爱上两个人吗?” 心跳失控,我没法告诉她—— 日久生情的白月光是我, 萍水相逢一见钟情也是我。 - 人人都说,别妄想独占太阳。 但或许…… 岁思何不是太阳。 我也不算妄想。 - 详细版cp属性: 高攻低防·自毁心max·恐惧型依恋岁思何 x 口嫌体正直·行动派追妻·述情障碍沈忘昔 —————— 【阅读须知】 1、1v1,双洁互攻。 2、第一人称,会有主视角切换。 3、正文偏酸涩,双向暗恋,伪破镜重圆。慢热!前期会有较多插叙回忆,后期现实流速搞暧昧。 4、小短篇,只是手癖想写。友好讨论欢迎,写作指导婉拒。 5、会有副cp,副cp涉及点前世今生,好奇可看专栏完结文《穿成简的幽灵教母》,不看也不影响阅读本书。 6、待补充。 内容标签:都市青梅竹马 失忆 救赎 日久生情 主角:岁思何,沈忘昔;配角:林昭,简·艾尔;其它:青梅竹马、破镜重圆、暗恋文学、外冷内热x外热内冷 一句话简介:无法不爱你,只好不承认 立意:愿你我如鸟栖枝 第1章 【沈】伦敦 伦敦比我想得要阴沉。 下车时,映入眼帘的是灰蒙蒙的街道。地面潮湿,行人匆忙,最近的一场雨停在几分钟前。 迈过一个又一个水坑,我照着攻略说的,将行李箱抓得很紧,开始往酒店走。距离不远,可我没法专心看路,总要去看路边敞开的店铺,有哪一家是思何曾提过的。 即便她曾居住与分享的伦敦,已和今天隔去好久。 思何,岁思何。我不由在嘴边呢喃她的名字。 如果她没有失联,我不会在这里。 21个小时前,我还在九千多公里外的城市,为两天后的展会忙碌。 展会筹办了很久。直到一周前,才向受邀嘉宾揭晓内容。 占据人像照唯一面容的模特目瞪口呆,随后泪眼汪汪地表示:“我绝对会来!” 即便她信誓旦旦 ,我还是再次强调,她必须出席。 因为这样,我才能在展会上为观众们介绍照片的本源,而后,他们才能为亲眼所见她的鲜活而感动。 岁思何对于我这番宣告的评价只有一句反问:“沈忘昔,你还不承认吗?你简直爱死我了。” 说这话时,她笑了弯眼,相当得意洋洋。 避免助长她的嚣张气焰,我摇摇头,什么话都没说。 首先,我不爱岁思何。 爱是不存在的事物。 其次,这个说法很自恋。 即便她是那种自恋也不叫人讨厌的人。 试着去想象一个热情开朗、朝气蓬勃的人。 当你难过时,她会睁大眼凑近你,目光诚恳地愿意倾听;当你遇到麻烦时,她会及时出现,毫不犹豫地帮你分担;当你感到气恼时,她会为你挺身而出,相当坚定地与你站在一边。 而她所爱做的不过是欢笑,灿如耀阳,将她的温暖分享给你。 你会讨厌她偶尔得意,说着我真厉害吗? 从岁思何的朋友数量来看,大部分人的答案都是否。 以及即便朋友众多,我仍是那浩瀚数目中最重要的那个。 这倒不是我的自恋,而是岁思何自己说的。 那场视频通话发生一周前,她许下承诺又转头去了伦敦的第一天。 隔着屏幕给我看伦敦的雨,声音在画面外模模糊糊传来:“昔啊,你知道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是你吧?” 上一秒她还在抱怨伦敦又下雨,糟糕的天气影响了她赴朋友约。 这一秒那抱怨就被抛之脑后,变作一声尾音清扬的撒娇。 这便是岁思何。 早就放弃去思索她话语背后的意味,我盯着屏幕中堪称浩荡的雨势,最终只是简短回答。 “我知道。” 我知道,岁思何有一颗滚烫的心,偶有失落也如朝露,转瞬易逝。 我知道,岁思何或是最在意我,不然我们怎么会能毕业好几年还维持联系,成为彼此最长久的朋友。 我知道,岁思何会信守承诺,按时回来,在那之前,我只需要等待。 对他人抱有这样理所当然的想法,其实不太应该。 更何况时间流逝,一切都在改变。 要是当时的我能够预知此刻,我绝对会追问的。 她自得的夸赞,为何多出一句对我的确认? 最重要的“最”这一字,又是在与什么对比才得出的结果? 可惜不能。 在那一刻,对于她的远去,我仍视作寻常——毕竟她在那有自己生意,总会有段时间飞去忙碌。 与我的展会撞上,最多算是不凑巧。 对这份不凑巧,岁思何挽回的方式相当简单粗暴。 她每天都会发来许多信息,隔着时差,送我一个睡醒后挂着省略号的信息栏。 直到三天前,一切都戛然而止,聊天停在一场随意的道别。 第一天,我想她可能开始忙去英的正事,暂时没空; 第二天,我想她是不是换了酒店,又开到一间没地方充电的房间; 第三天,忙到九点回家的我,在门口发现一件快递。 “要是收到快递,等展会结束再拆开吧?”在机场分别时,岁思何故作神秘的话语浮现脑海。 明明是有惊喜时限的礼物,早到几天算什么呢? 换作平常,配合一下也没关系。可是她已经三天没回消息,而我的二十五岁生日,又已经在上个月一起庆祝过了。 给蛋糕点上蜡烛时,她的眼睛在烛光边映着摇曳的流彩。 “昔啊,我可是准备了一份厚礼给你!是什么暂时保密!” 一如她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她抬眼看着我,眉眼弯弯,眼里盛满我的影子。 果然还是不配合比较好。 站在门口用钥匙拆开了快递。 礼物盒里确实是一份厚礼,但重点根本不是礼,而是厚,厚重,沉重。盒子夹层里藏着她真正的馈赠。 岁思何给我寄了一份遗嘱。 在她失联的第四天,我坐上飞往伦敦的航班。 这座她留学过,又在毕业后几度回访的城市,在我的旅行名单里躺了很久。但我从没想过,会是她的离去带来启程。 一场毫无准备的,没有期待的远行。 太冲动了。 每次评价岁思何时候会用上的话,从没想过会用来自嘲。可生活难以预料的事情总是太多,就像初见那天,我以为我和岁思何这辈子不会再见。 结果没过几年就迎来相伴十二年的下辈子。 所以说,这么久才受她影响做出一次冲动之举,又算什么呢? “嗡嗡嗡——”不告而别后,手机一直有电话打来。此刻也是响得突然,将我的思绪骤然笼回。 这次掏出手机,总算是忍无可忍地将除岁思何之外的人都设成免打扰。 再抬起头时,我的视线黏在了不远处的咖啡店。 落地窗的外饰摆了一排花,大概因为天气原因,大多数都枝叶耷拉,挂着水珠,显得蔫巴。 多看一眼就能认出,这是岁思何常来的店。 那排花里,还有一株她在视频通话里展示过的盆栽。 当时的画面轻易浮现眼前。 “这是我送来这里的,我还给她取了个名字,你要不要猜猜是什么?”岁思何的眼睛占去小半张屏幕,又随着话语让开,露出她身后的一排花。 我当然不知道她指的是那一盆,猜错几次后她把镜头一挪,怼在了一盆紫白黄的花簇前。 “我叫她拾昔,”她又把脸挪回镜头前,笑眼盈盈,“你名字里的那个昔哦。” 她长的一双桃花眼,弯起时,总缠绵出几分情深意味。脸上发烫,我只好反问:“……你的名字呢?” 她眼眯得更细,比了根手指到脸前,很是得意地摇了摇。 第2章 “保密!实在好奇的话,你去查一下三色堇的花语就好啦!” 走向那家咖啡店,我停在那盆花前,蹲了下来。 她小小的花瓣被水珠洗涤得鲜艳。 花语是人类寄予的,再由人类选择要不要相信的主观事物。当时的我对此不感兴趣,于是问题的答案至今仍是一片空白。 我掏出手机,输入花名。屏幕里的加载转了很久,终于弹出字时,大脑反而是被眼前所见拖拽住,难以理解。 太多条花语,无从推定岁思何相信的是哪一条。 可有四个字太过扎眼,简洁又荒诞地将问题的答案与我的现状结合。 [请思念我。] 岁思何的名字,在这里。 “哈……” 我压下手机,却压不下心上烦闷。从嘴边溢出的短促叹息,转瞬被更大的声响盖过。 淅沥,淅沥,雨又敲打在地面。 伦敦难以预测的落雨,和对岁思何的思念一般,来得猝不及防,这次也依旧打湿我的衣襟。 无言以对,我只能站起身,往墙边挪近几步。 眼前,本就陌生的街道被雨模糊,叫人找不到方向。除了站在原地等雨停,实在没什么能做的。 我重新抓紧行李箱。雨水的凉意,正顺着湿掉的衣服沁入皮肤。 自小生活在多雨的城市,出门带伞已成习惯,这样狼狈的感觉实在久违,显得陌生。 陌生的事情何止这一件。 冲动出行每一刻都难以预料,无不与熟悉的生活背道而驰。 盯着雨幕,我忽然有些困惑,岁思何的生活一直如此吗? 她当初独自来伦敦留学时,也有和我现在一样茫然的时刻吗? 无法得知,甚至想不起来她当年落地打来的第一通视频脸上的表情。 “很有意思呢,到处都是说英语的人。”说着理所当然话语的岁思何语气雀跃,我的担心也就散了。 她是开朗的乐观的,遇到问题总能想办法解决的。 对她抱有如此想当然的认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潮湿的气息萦绕而来,雨越来越大,只是抬眼望去的话,简直要让我产生错觉——我没有离国,岁思何也没有不见,我们只有十几岁,正站在便利店宽大的屋檐下躲雨。 记忆中的雨比现在还大,街道淹没在一片花白水花中。 不像是很快能停的架势。或许该买一把伞。明明出门看了天气预报没有雨。 正在苦恼,身旁的人却是开怀大笑起来。 我转头看向她。 岁思何的头发湿答答地垂在肩头,脸上也湿漉一片,被水珠蜿蜒出眼泪流过般的痕迹。下一秒,她偏过头,吃吃笑了起来。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笑,也没有追问。等笑声渐渐平静,她伸手撩过我眉尾粘着的发丝,低语道:“幸好你也在这里。” 不明白幸好在哪,但她不觉得困扰,就不再细究。 似乎就是从那以后,丢失了“岁思何会感到困扰”的怀疑。 明明连她的表情都没能看清。 试着去回忆更多,但就好像是谁在存心阻止回忆般,肩上被人轻拍一下。 我转过身,咖啡店的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此刻正站着一位面容和蔼的白发老人。 “你好啊,是刚到伦敦的游客吗?”她脸上挂着微笑,“请进来躲雨吧。” 岁思何多次拜访的咖啡店。 只这一点就有踏足的理由。 我朝这位友善的老人点头道谢,跟着她走进店里。 门合上时,头顶响起叮当声。 那里挂着铃铛,铜金色的,声音清脆,很受岁思何喜欢。 她拍过一些视频发给我过。我抬眼看去,那个铃铛比视频里看着大些,颜色也更深。 亲眼所见是第一次,可此时此刻,没有比它更叫我感到亲切的事物了。 我没忍住举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它很受亚洲客人的喜爱呢。”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有些感叹,“第一次有客人为它拍照时,我还以为有什么问题——但岁只是因为很喜欢。” 大段英文里突然出现汉字,是很容易被察觉的事情。更何况那发音那过于标准,字眼又过于熟悉。 我刹住脚步,下意识追问。 “岁?岁思何?” 作者有话说: 谢谢你点开这篇文 大概会是个短篇~ 第2章 【沈】离开 岁思何的名字特殊,大多数人见过就很难忘记。 这个“大多数”本不会包括异国之人,但或许她本人的特殊性,足够填平这份文化鸿沟。 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老人从容的笑在我的注视里僵住,慢慢浮现几分踌躇。 “你是为她来的。”她略显浑浊的绿眼珠转动几下,脚步变得匆忙,将我引往靠窗的位置,“请坐吧,小姐。希望你不会介意我与你同座……” 从她紧紧相扣、压在桌面的双手,我能看出她有很多话想和我说。 而交谈的内容无关才初见的我们,我心知肚明。 我放好行李箱,在她对面坐下,不由跟着攥紧掌心。 她会和我说什么? 毫无思绪,因为对于她,我甚至不知道姓名,更无从猜测她与思何是什么样交情。 在我的注视里,她又露出在店门拍我时的笑。“请等一下。”这样说着,她转头唤来店员,“口味上有什么习惯吗?” 其实没有喝东西的心情,但面对这样礼貌的问候,我也只能摇摇头,表示都可以。 得到这样的答复,老人与店员交谈起来,讨论起要下单的饮品。 在她们的对话声里,我打量起店内。 雨天的室内人很多,难以判断是本来如此还是天气使然。温暖的灯光弥补了室外阳光稀缺的不足,和浓郁的咖啡香一起包裹住我,把刚刚染上的寒气都驱逐干净。 直到这一刻我才稍稍冷静:比起盲目追来,耐心等待或许拜托在伦敦的人寻找,是更好的、更有效率的选择。 可我已经坐在伦敦街头的咖啡店,对面坐着的人了解我所不了解的岁思何。 恍惚里,我想起我们分隔两地的那段日子——大一时,岁思何去了伦敦留学。 那时的她是一段局限在屏幕内的影像。 “好倒霉呀,我还以为我会很习惯这的天气呢。”占了屏幕大半的面容上,刘海湿漉漉地耷拉着,被主人谈说间随意地拨到眉尾,“如果你在这里,我就肯定不会被淋湿了!” “这家店的摩卡可甜了,肯定很对你胃口。可惜我实在喝不了,每次点都会剩下些。是不是有些浪费了?”思何的声音在屏幕外传来,而镜头前的摩卡因为凑的太近显得很大杯。 镜头对着窗外的天空,月亮被云层遮住,只隐隐约约透出一个光圈。“昔啊,我有些理解为什么大家出来后都会想家了。”她听上去有些低落,可语调转瞬就昂扬起来,“等我回国,你可得翘课出来陪我玩!” 一幕幕在脑海里倒映。 我后知后觉,大部分通话都是思何发起。所以时间地点都相当随意,偶尔还有因为时差把我从睡梦中吵醒的情况。 我没问过她为什么这样做,却也心知肚明一点。 即便频繁联系,我与她始终隔着近万公里。 触之不及生活里藏着太多不可知。总有一天,那些部分会被其他人填满,而我们慢慢淡出彼此生活,彼此相忘。 “彼此相忘吗?”我惊觉这个想法只持续到岁思何回国。 现在的我毫不怀疑,或许等到死去那天,我都没法忘记她。 毕竟来到这座城市的每一刻,我都在思念岁思何。 与她有关的记忆如吹不散的水雾,始终萦绕于身,以至于我盯着对桌的老人,脑海里的发问一刻不停。 你是思何这次来英要拜访的人吗? 她这几天有和你联系过吗? 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呢? 她有和你提过我吗? 陌生而汹涌的好奇心淹没了我,怎么都没法开口。我只能等待着对方先打破沉默,祈祷那话语是捕捞的绳网,将我从这种境地拯救。 可老人结束了点单,看向我,只是眼神探究,与我分享起同一片沉默。 对时间的感知,在昨晚就失去了。 相顾无言,不知道过去多久——也或许只是这家咖啡店的服务很好,才使得咖啡比话语先来到。 摆在我面前的咖啡很眼熟,盯着顶上的一大团拉花奶油,某段放映过的画面再次浮现。 是了,这是岁思何抱怨太甜的摩卡。 当时我是怎么回答的呢? 似乎没忍住低笑出声,所以在开口前刻意清了清嗓子,试图隐藏。 “确实浪费。别再一个人点这个了。” 屏幕那边的欢快倒是不加掩饰:“那带你来的话,我就可以点了吧!” 第3章 “不来。” “就来就来——” 记忆中的笑闹,落到此刻显得不真实,轻飘飘,比空气里的尘埃还要易散。 面对这杯思何曾极力推荐的咖啡,我伸不出手,只能深呼一口气,抬头看向这场巧合的制造者。 那深深目光与我视线相触,似乎在观察我的反应。这之后,老人终于打破沉默:“你是沈忘昔小姐吧?”她的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可发音十分标准。 ……这杯摩卡并非巧合。 思何提起过我。 而且不止一次。 念头交叠,比淋湿了的衣服还要粘稠沉重,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我只能点点头。 她雾蒙蒙的绿眼珠映出些光亮,表情一改刚刚的凝重,继续说:“我叫玛利亚。岁曾是我的租户。” 名字出来的瞬间,这位陌生老人就变了身份。 思何对我提起伦敦时,很少谈及这边的人际关系。 少有例外,就是在她被黑心中介欺骗,差点流落街头时,对她伸出了援手的一位好心老人。 “简直和英剧里一模一样!”屏幕前的岁思何将眼睛睁得圆滚滚,语调兴奋,“我和你说,玛利亚女士不仅是这栋公寓的主人,还同时经营着一家咖啡店呢!” 她边说边旋转了镜头。于是,房间角落的取暖器、靠近窗户的书桌、厚重的遮光帘、一张不大不小却足够柔软的床,还有暗红色调的墙纸全都装入了小小的屏幕。 那飞转的画面最后嗵的一声归于黑暗。 几秒后,画面恢复,岁思何灿烂的笑眼堆在眼前。 “要是你也在这里就好了。” 从回忆中抽回神,心跳完全失衡,我深呼吸好几次,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问候:“……您好,玛利亚女士。” “看来岁提起过我。”玛利亚微微一笑,下一句话带上好奇,“可你怎么会在这呢?” 被初次见面的人这样问,并不常见。更何况,她好像觉得我的出现很不应该。 不假思索的,我回以反问:“您为什么觉得我不该在这里?” 她一愣,有些歉意地解释说:“抱歉,是我冒昧了,沈小姐。只是岁提到,你这段时间在筹办展会……” 没想到这么快就听到思何的行踪,我忍不住打断:“思何——我是说,岁,她上次来这,是什么时候呢?” “嗯?”玛利亚微微睁大眼,面露意外,但迟疑几秒,还是配合地回忆起来,“大概一周前?” 在玛利亚的讲述里,我眼前浮现出思何的身影。 一周前,她如何淋着雨走进店里,询问起公寓是否还有空房间; 在接下来几天,她如何早出晚归,匆忙到玛利亚没机会留她叙旧; 玛利亚见她的最后一面,又是如何目睹她一饮而尽一大杯白摩卡,眼都睁不开了,脸上却浮现出几分笑意。 她总算有空坐下,和玛利亚聊聊天。 只是话程的前半途轻松随意,后半却辗转,去到了不同寻常的地方。 “玛利亚,我想离开了。”说出这句话时,思何的笑容有些勉强。她语气疲惫,叫玛利亚想起几年前、她留学时的思乡情切。 于是,虽然不舍,玛利亚依旧回答道。 “那就去吧。回到你思念的事物身边。” 这之后,思何沉默片刻,就提出退房,和玛利亚道别。当时,玛利亚毫不怀疑她是要回国回家。 可三天后,我来到伦敦,询问起思何的行踪。 “沈小姐,你看上去心不在焉。岁她……没回家吗?” 停下讲述时,玛利亚察觉到几分不对劲。她紧盯着我的表情,又飞快追问上好几句。 “都让你来到这里了,是出什么事了吗?啊……她当时看上去确实很不对劲,可我以为只是工作太忙。我是不是该多问她几句的……” 她的脸色越来越煞白,眉间的皱纹紧紧相贴,沟壑纵横里堆叠出无尽的懊恼。 这副神态在白发老人脸上浮现,实在是令人不忍。 我没法告知实情,只能拿起那杯摩卡,用啜饮缓冲了这个问题。 甜蜜的巧克力气息瞬间充盈了口腔,可这份芳香太过不合时宜,以至于我从中品出几分怪异的苦涩。 ……思何,你想错了。 我也没办法一个人喝完这杯。 “请别担心。我已经处理完工作。”放下咖啡杯时,脸上已经勉强挤出笑容,我对着玛利亚轻轻摇头,“想给岁一个惊喜,所以没联系她。” “可……”玛利亚仍皱着眉,她的视线扫过我还挂着水珠的行李箱,眼神还写着怀疑,“刚刚在店外,你看上去不太愉快?” 原来是因为注意到这个,才突然拍了拍我,发出进店的邀请。 我露出几分真情实感的笑,再次摇摇头:“我没带伞。” 她恍然大悟,总算缓和了表情,点点脑袋:“啊……是的,今天雨很大。” 是啊,雨,在我们交谈期间也不断在下。窗外依旧是雨蒙蒙,看不清方向,但我还是站起身,朝这位善良的老人道别。 “已经迟于酒店的登记时间了。我得离开了。” 该为咖啡买单,可是我的手伸进口袋才意识到,出行太冲动,连现金都还没去换。 玛利亚看出来我的打算,伸手轻挡在咖啡前:“没关系的。请在安置好后再来一次吧?沈小姐,我还想和你聊聊。” 她声音恳切,眼里映着几点光亮,仔细看会发现那是因为湿润才被灯光照出的反光。 她是否意识到我说的话只是善意的谎言,我不去想,只是朝她点点头。 “谢谢,玛利亚女士。我会再来的。” 我重新抓住行李箱,随着门上铃铛再次叮当声响落下,再次踏入了雨幕之中。 室外的冷风刮过半湿衣襟,寒意针扎般渗进皮肤。我沿着刚刚查看的导航脚步不停地走,连停下来仔细确认方向的心情都没有。 若是能就此被雨水浇冷躁动的心反而更好。 可是不能。 反而要更混乱、更悲伤的,倾听起总在安静时响起的思何的话语。 “如果我突然消失,你会来找我吗?” 第3章 【沈】今昨 “如果我突然消失,你会来找我吗?” 十三岁的思何坐在高高的舞台边缘,问题凝重,每个字却不太着调,像在开什么搞怪玩笑。 太阳没有完全出来,空气里还有夜晚残留的凉意。我抱着有些扎手的大型扫帚,正低头检查跑道上有没有遗漏的垃圾。 顾不上去瞧她,也难以理解这个问题,我佯装没听见。 回避的态度那样明显,可思何毫不气馁,转向呼唤我的名字。 “忘昔~沈忘昔~沈同学~” 尾音拉的绵长,像撒娇一样又问了一次。 早上值日本就时间不人道,室外的清洁任务更是四顾无人,偌大操场上,声音再小都显得响亮。 被喊得受不了,我勉强顺着思考给出回答:“…轮不到我。等我知道你不见,可能已经凶多吉少。” 回答完,耳边只剩扫帚的刷刷声。我放轻了动作,却迟迟等不来下文。 沉默断章似的,来的突然。 这才后知后觉,说出口的话似乎太过冷漠。 可这算什么问题? 失踪会有家人报警。 如果是她自己消失,那就是不想被找到。 这样想着,我忍不住停下脚步,想去看她——那沉默就在这个瞬间化成一阵清脆的笑。 “你说的没错,我就喜欢你这样!” 她从那个高台上站起,不合身的长裤在风里被吹成摇晃的旗帜,比跑道边耸立那高高的旗杆上真正的旗帜要触手可及的多。 我始终忘不掉当时抬头看她要仰多么高的头,没几秒就脖子发酸,在萧瑟的风里像千万只细针扎过。 都想干脆坐到地上看她算了,她却自顾自地摇摇头,两腿一蹬往下跳——那发丝在昏暗路灯下飘扬成蛛网,铺天盖地地把我罩住了。 “你要记得你的话,我不想被抓回来。” 她的手臂搭上我,带着难以挣脱的凉意。我想我身上大概也一样。 早上值日就是这么残忍的事物,两个人在寒风里站一会,气味上就不分彼此起来。 以至于我将她推开的冲动烧起,又被这风吹得冷却,最终只是任她抱着不撒手。 没追问她没头没脑的话因为什么,思何却起了兴致,自问自答地念叨了很多。 粗粗概括,是她和家里人说这些,都会被劈头盖脸骂一顿。 说千万不要那么不负责,说他们会担心的。 她似乎听不得这种正常回答,颠来倒去抱怨了好多。 他们当然会这么说。家人就是这样的事物。 心里这么想着却没说出来。 毕竟当时,我们才认识一年不到。 第4章 我既不觉得思何真的在寻求沟通,也不觉得和她好到可以交心的地步。 “‘交心’吗……”我不由将这二字重复,从那些往事里抬起头。 酒店已经近在眼前。雨不知何时停了。门童踏过潮湿的地面,朝我迎来的步伐急促。 “小姐,您还好吗?真抱歉让您遇上这样的天气。请把行李给我吧。”他脸上满是愧疚,匆匆走在前面,为我开路,“伦敦的天气总阴晴不定,常有被淋湿的客人。真不赶巧,这周的雨更是下得夸张……” 他的话本意是为淋得像落汤鸡的我找台阶,但我点头赞同,却不是为的这个。 是啊,真不赶巧。 岁思何的那句话到底意味什么,早就错过求证时机,也不必求证——她这样的“失踪”,又不是第一次了。 只是被想起的时机太不凑巧,才如此令人不安。 世界上真的有如此多巧合吗? 我不由想起玛利亚为我准备的咖啡,还有那份不可能一天半个月拟定下来的遗嘱条款。 岁思何到底想做什么? 等我找到她,一定要问清楚。 这样想着,本想等安置下来,换好衣服再回咖啡店找玛利亚。 可一走进大厅,便被前台旁的长队吸引了注意。就算是临近中午,队伍的长度也太不寻常。 我扫了一眼,没有马上排进去。 注意到我的迟疑,门童指了指一旁的展示板:“每年六到九月是莱特伯恩酒庄的开放月,本酒店作为合作方,承客量比较大——小姐,请到休息区坐一会吧。我去给您准备毛巾。” 也没有别的办法,我同意了,往休息区走。 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一抬头又看见一份展示板。宣传底图相当漂亮,葡萄自藤下生长,粒粒圆润。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其上的标语。 【每一滴浓郁, 皆始于阳光与土壤的絮语。 所以,为何不去做一根葡萄藤? 去亲自了解, 果实的生长,美酒的芬芳, 每一丝香甜的过往。 莱特伯恩酒庄, 邀您亲启这段风味之旅。】[1] 鼓励人去追根溯源的宣传语。只从酒店来客的数量看,效果相当成功。 如果我真的只为惊喜而来,大概会预约两个位置,再邀请岁思何一起。 毕竟她肯定会喜欢。 “昔啊。” 又想起她的呼唤,以及她笑容收敛,显得模糊的面容。 “你说我能住在这棵树上吗?” 那场交谈发生在一棵巨树前。坐落于老小区的大树,古老而枝繁叶茂,一木成林。 是岁思何分享的地点。 去拍摄的一路上,她都相当雀跃,谈着那棵树如何壮观。可是按下快门时,身旁很安静,我转头看去,望见了一双湿润的眼。 “啊!”注意到我的目光,她眨眨眼,反而比我还意外地叫了出来。 我没有问,她倒是匆忙解释起来:“只是有点感动啦!你想啊,一棵树要长这么大,肯定度过了很长时间吧。然后我就在想啊……” “……如果是我,那会是什么感觉。” 我盯着展板上的“亲自了解”,下意识重复了她当时的回答。 所以说,这个活动和岁思何所感到好奇的事情,不是很相似吗?设身处地,试着破解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困惑。 为什么岁思何总对这些事这样执着呢? 爱,未来,存在……飘渺的概念。 我真是不理解。 “抱歉让您久等了,小姐。”门童的声音传来,递到眼前的是一条毛巾。 我收回目光,朝他道谢,开始擦拭脸上身上。 不远处,队伍依旧漫长。 他看了几眼,脸上又挂上歉意,再次开口:“真是抱歉,希望不会耽误您的行程。小姐,如果需要调整的话,我们也有应对雨天的景点手册。” 这趟行程,有什么耽误可言。 毫无计划,满是冲动,连出发时候的记忆都模糊不清。 是啊,冲动。 已经承认过一次受思何影响,再多一次又怎么样呢? 我将毛巾还给门童,往酒店前台走去。 在队伍里等待,落到耳边的讨论大多和那个酒庄有关。 要是接下来无处可去,去那里看看也不错。 毕竟,岁思何肯定去过,或者说不定,现在也就在那里等着我。 等着我一路找去,说这只是个玩笑。 要是问她原因,大概率会得到这样的回复。 “嗯?因为很有意思呀?” 每次做出什么冲动事情后,思何总是笑眯眯的,一本正经地含糊其辞。简直要算作她的习惯之一了。 而在伦敦随时随地想起她这件事,也大有变作我新习惯的趋势。 终于排到我时,将银行卡递去,说的话使得前台抬起头,语气加重地反问道:“沈小姐,你确定要取消入住吗?这个时间是无法退款的。” “确定。” 她的视线在我湿透了的外衣处扫过,停顿几秒,并没有多问,很快为我办好了手续。 回到咖啡店没花多久,玛利亚显然对我过快的二次回访十分惊讶。 “沈小姐……?”她的视线落到我衣服上,眼神又变得担忧,“怎么没有换衣服呢?刚刚真该让你把伞带去的……” 毕竟刚刚是我说着酒店不远,拒绝了她的伞。我摇摇头,解释起来:“酒店的预订出了问题,暂时住不进去。” 停顿几秒,我换上更恳切的语气。 “玛利亚女士,你说岁上周在您的公寓留宿过。那间房是否还空着?” 老人的脸上,蓦然浮现出许多复杂情绪。她静静看着我,好一会才开口。 “……多巧。是空着的。”她轻叹一声,“我本想再不出租那间。” 用从酒店换的现金付了房费,我接过钥匙,婉拒了玛利亚想帮忙带路的要求。 公寓离咖啡店不远,几分钟后,我就来到了思何住过的房间门前。 门牌上的数字被漆成金色,相当显眼。 如果不和思何几年前拍下的照片对比,几乎察觉不出它已经历了几轮褪色,才从亮金色变作此刻的暗色。 一周前,站在同一位置的某人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给我发来了两张照片。 “还以为再也不会回来这里。”随着照片而来的话语热烈,乍一看充满了故地重游的感叹,“昔啊,时间过得好快哦!” 现在想来,这句话和她说我是她最重要的朋友一样,有着对比的意味。 在思何看来,时间的参照物是什么? 难以揣摩她的想法。毕竟对我而言,伦敦是一个陌生的城市,无从感慨所谓时间。 明明是这样的,可走进房间的瞬间,呼吸骤然停滞。 作者有话说: 【1】还写了一版英文的,字词不完全对应。可以把中文版理解成本土化的宣传语,大体意味是一致的。 every drop of richness begins with a whisper between the sun and the soil. why not be the vine? to truly know, how the fruit is grown, how the fine wine's scents will flow, and the secrets on the breezes blown. lightbourne estate,invites you to embark on this journey of taste. 第4章 【沈】道别 经典的英式装修,因为年岁久,整个房间的色彩都有些黯淡。家具的布置大概从第一天就没变过,撞入眼中的一切,就这样和思何曾三百六十度展示的视频画面严丝合缝上。 “要是你在这里就好了。” 自然而然的,又想起她为我展示这个房间时说的话。 你在就好。 她总是对我说这种话。 语气深深,目光恳切,带笑的面容浮现出的情绪层层叠叠。 只是,每每面对这样的岁思何,始终觉得不真实。 即便那笑眼与日常所见没有分别,也做不出点滴回应。 于是,从来只是沉默,直到她毫不在意地开启另一个话题。 可是岁思何不在这里。 从这一点就是打破旧例。 所以—— “不好。” 一点也不好。 不论是突然的失联,在记忆里显得失真的话语,还是来此的缘由,没有一样能和所谓“好”字沾边。 眼前再度浮现出礼盒夹层中翻出的那份文件。白纸黑字,一行行看下来并无实感,直到最后字迹洋洋洒洒的签名。 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三个字。 [立遗嘱人:岁思何] 这到底算什么礼物呢? 岁思何,我不喜欢这个玩笑。 我也不喜欢毫无准备地出发,不喜欢没带伞却下雨,不喜欢衣服湿了还在四处奔走。 不喜欢这座陌生的城市,不喜欢触目所及的陈旧景色。 第5章 最不喜欢的是明明一切都是初见,却因为与你有关,所以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令人怀念的气息。 鼻尖发酸,我仓促地闭上了眼,才没让突然的泪意淌出。 这座总是阴雨绵绵的城市,紧闭门窗是阻挡不了水汽沁入的。潮湿微凉的空气铺天盖地地罩住我。 好像又回到雨里。 不同的是,空气里残留着一股温暖又干燥的气味。 是岁思何常用的那款木质香的尾调。 再次真切感受到,她曾在此停留。 属于岁思何的,坐落于那分别的岁月的生活,与我无关。可她的分享那样多,就如此刻无孔不入的雨声,笼罩了我。 紧闭着眼,空间在一片昏黑里慢慢浮现。 小心翼翼的,一步步丈量过,被行李箱撞到,绕开路又撞到床尾,磕磕绊绊,钝痛感隐隐约约。我仍是不肯睁眼。 顺着她的言语,那些琐碎的记忆,将所处之地走遍。 最后停在窗边,掌心摸上与过去最不相同的那份空缺——临窗的桌面一角,曾两年如一日地摆着思何买的干花。 记得问过为什么是干花,那笑眯眯的眼凑到屏幕前,语气很是可怜:“伦敦实在见不到太阳,鲜花的话太可怜了。这个房间蔫巴的有我一个就够了。” 她对植物的关注不比人少。在日常里总有体现。 有些担忧显得多余,有些担忧则显得充满隐喻。 那一刻大概是后者。 因为我的胸腔沉闷,浮现她说着“你在就好”时难以回应的迷雾般的情感。 所以比起给出什么花更适合阴雨天的建议,哑然无言的我,试图从脑海里挖掘些安慰人的话语。 可没有机会,下一秒,屏幕里的画面已经变了,岁思何把手机对着窗外,介绍起临街的风景。 她说了什么,完全记不起来。 时隔多年,真正涉足这个房间,所能记起的只是那时的感受。 像站在鱼缸外,看金鱼翕动着嘴,一大串泡泡诞生;看那些泡泡晃悠悠往水面上游去、义无反顾地奔向破裂的结局。 有什么在奔向灭亡吗? 不知道。 你会有和我一样的感受吗? 还是说,追赶这个结局的,就是你呢? 岁思何。 我睁开眼,伸手把模糊的视线揉清晰了。 映入眼前的一切依旧陌生又熟悉,房间也依旧只有自己。 止步不前,胡思乱想,不会对现状有任何帮助。 我把身上衣服换了下来,又仔细检查了一圈房间,但什么都没能找到。 住进这个房间本来也不在计划内,这也不算意料之外。 至于计划,那个被与玛利亚的意外会面所打断的草率计划,本来是去见岁思何在伦敦的朋友。 差点和酒店房间一起抛之于后了。 坐到床边,我翻出手机,点进经思何强烈要求才下载的ins。 留学期间,她认识了很多朋友。与人社交一向占据岁思何的日常,这点在她出国期间也不曾改变。 这个软件的作用本就只有点赞岁思何留学期间的照片。 自她回国后,几乎没再点开过。 直到昨晚。 在机场等待航班的两个小时里,我重新翻阅着岁思何的主页。 出现在她照片的人很多,被她介绍给我的很少。我所知的那些人里,能联系上的更是只剩一位。 发去的消息在五个小时前收到了回复。 “是的,最近我有见过她。” “需要面谈吗?那你来定时间地点吧。” 深呼一口气,我离开了这间除了关于岁思何的幻象之外,什么都没有的房间。 去赴有关她的、更真实的邀约。 再次站在伦敦街头,不远处就是玛利亚的咖啡店。熟悉的场景,就像时间倒流回刚和从机场的士下来的那会。 只是这次没有下雨。 在阴沉的天色下,我走向咖啡店。 “叮当——” 推门而入时,店员望向我。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微笑。 她显然认出来我。当我走到她面前时,她的语气有些遗憾:“玛利亚夫人刚刚离开店里。” “是吗。”对她贴心的话点点头,我掏出现金,“请结一下刚刚那杯白摩卡的费用。” 虽然说退房没有收到退款,但不算白跑一趟——起码在酒店换到了现金,能来结清约谈时应付的费用。 与人亏欠的感觉很不好。 处理完账单,我往店里走。刚刚坐的位置已经坐了别的客人。 要往更深处走,却在路过那个位置时被拉住了手。 “沈?” 下意识甩开,我回头看,对上一张初见又不陌生的脸。 浓巧肤色的高挑女人,浓眉下是一双炯炯有神的黑眼珠,在注意到我的视线时,那涂着亮色唇彩的嘴巴咧起友善的笑,很是亲切地自我介绍起来。 “沈!真的是你!太棒了!”女人的热情扑面而来,“我是苏菲!很遗憾岁没教会我念你的名字,不介意我叫你‘沈’吧?” “不介意。” 我在她对面坐下,余光瞥了眼窗外。不下雨了,才看清对面街上就有一家花店。 记下位置,我朝苏菲开门见山。 “苏菲小姐,这几天你有见过思何吗?” 她搭在桌面的手指敲了两下,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 “就在这里。一周前的今天。”苏菲的语气一改刚刚的热烈,耷拉下来,像雨里的花草,“岁和我签了转让协议。” 又是一件我不了解的事。 我没有说话,任苏菲继续下去。 她聊起和岁思何的相识,源于大学的同班;聊起与思何的相熟,在一次次派对。 “毕业那年,我到处找投资被拒绝,没想到最后会是岁解决了这个问题。她飞来伦敦,拿出一大笔钱和我签了合作协议。” “半年一次的见面商议,这次也是如此。只是没想到,这次她是来退出这门合作的。” 苏菲还在说,而我已经听不太进去。 即便从不提及,还是能从相处里察觉,岁思何有着不错的家境。而她在伦敦的这笔投资,算是我对她工作的稀有了解。 但这了解也迎来了终结。 苏菲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入耳中。她说自己再三挽留,思何却很坚决,不肯收当初的投资金额,转让协议写得像一笔赠礼。 “……就好像很笃定,她再也不会有继续下去的机会。”传入耳中的话语,最终带上了极其悲观的意味。 实在是与岁思何风格不搭的猜测。 放在从前,很轻易就能反驳,现在却怎么都无法开口。 我只是再一次想起那份遗嘱。 “苏菲,这笔协议涉及的金额是几位,方便说吗?”带着不安,脱口而出的问题。 她微微挑眉,意外地注视着我,半分钟后还是给了一个答案。 与遗嘱里的财产条例某一项完美对应。 不知何时开始准备的遗嘱,里面涉及的内容却是如此崭新。 无法再用什么玩笑形容。 多么精打细算,多么用时久远,多么无法理解。 某种沉重的事物砸了下来,压在了这一小方卡座。我看向苏菲,她的目光同样深深照着我。玛利亚也露出过那种眼神。 我想我们都被同一片怀疑的阴影笼罩了。 苏菲审视着我的表情,皱起眉,惴惴不安地问我:“沈,你是联系不上岁吗?可她当时和我说,处理完协议就要回国了。出什么事了吗?” 岁思何。 明明没有回家。 你到底在为什么而道别? 在此刻刨根问底这件事已经没有意义。 “……没有。”从嘴边挤出的声音干涩,我依旧隐瞒下最令人不安的内容,“只是些类似捉迷藏的习惯。” “请给我你的号码,苏菲。” 苏菲没有追问我那莫名其妙的回答。她脸色缓和了,递给我一张名片:“真有岁的风格。我知道她和你的相处会比较特殊。” 特殊。 令人在意的用词。 已经没有时间追问。 我和她道别,从卡座里站起身,准备迈步又想起一件事。 “苏菲,你知道岁除了你之外还见过谁吗?” 临时追问的问题,决定了接下来的安排。 思索着,苏菲摇摇头。 “不太确定。生意之外,她还有许多朋友。”她说着朝我做了个打气的动作,“不过我会去联系看看的,沈。” 朋友,岁思何有很多朋友,在我知道的,不知道的地方,一直如此。 我从不想去涉足彼此之外的关系,但事到如今,也是没有办法。 加上苏菲的联系,我匆匆离开了咖啡店。 街边就停着一辆的士,我坐上去,深呼吸好几下才报出地点。 第6章 “去警局。” 第5章 【沈】怀疑 等待的时间总是显得漫长。 靠着车窗闭上眼,在昏沉的睡意里,一段记忆在脑海摇摇晃晃地浮起。 我记得那天。 天气很好,好像开学的日子总是不顺人心的晴朗。 新的班级,新的同学,一切联系都需要重新建立。 我来得有点迟,教室剩的空位不多,离我最近的一个旁边坐着人。 她的头发扎成马尾,是发质原因吧,很蓬松,甚至有些像棉花团,搭在肩上很惹人注目。 我正犹豫要不要坐下时,她抬头看来。 视线相触,她微微点头。 要打招呼吗? 我不知为何犹豫了,而她就这样垂下眼,不再看我。 没想出坐在这里的必要,但同样的,有什么不坐的理由呢? 我拉开椅子坐了下来,这次主动拍了拍她的胳膊。 “你好呀。” “你好。”说话的人语气很平静,像是对这个情况已经习以为常,“你的名字是?” “沈忘昔。” 说出名字后,警员低下头在纸上飞快写了起来,几秒后又抬头看向我:“请出示你的护照,沈小姐。” 我配合地拿出护照,她看了一眼点点头,语气严肃起来。 “我们这边会留意的。请留下你的号码,有消息会通知。再确认一下,你本次在英国停留的时间是?” 按着询问将答案挨个回答。 的士上和司机的对话还历历在目。你是游客吧,是遇上小偷了?那去警局可能不会有什么帮助。他似乎见得多了。 实际上,帮忙登记的警官的态度也是这样。 她问了我丢失的物品、遗失的位置还有我的号码,却始终没有一句确切的保证。 “我的相机!里面可是有整整三个月的胶片!可是他们只顾着问多少钱多少钱。听到价格才肯给我备案!” “结果呢,又半个月了,一点水花没有!真讨厌!” 思何的抱怨在脑里徘徊。 正因如此才说是丢了东西。毕竟不会被认真核实。 当下,要从思何那里借鉴的不止是一个报警的借口。 学着她的语调,我将口吻变得犹豫又小心翼翼:“那个,警官……我能问一个可能有点傻的问题吗?” 警员头也不抬:“说吧。” “我来之前,有个朋友千叮咛万嘱咐,说伦敦现在对独自旅行的亚洲女性不太安全,特别是丢了东西,如果里面有能推断出住址信息的东西,可能会被盯上。” 我顿了顿,语气变得更恐慌。 “她说最近好像出过类似的事情……是真的吗?我、我现在一个人在这里,实在是害怕!” 这番话终于让警员停下了笔。她抬起头,仔细地看了我一眼,眼神从公事公办变得柔和了一些,似乎是在评估我这个“受惊游客”的真实性。 “女士,请放心。你的朋友可能看了一些夸大的新闻或者社交媒体上的帖子。” 她的用词依旧官方,可态度带上安抚性。 “我向你保证,伦敦警方便览的记录里,最近没有发生过针对亚洲女性的失踪或恶性案件。伦敦整体上是安全的,但当然,就像任何大城市一样,保管好个人财物总是没错的。” 默不作声地扫过她的脸。那之上没有丝毫因有所隐瞒而诞生的紧张。 “是吗……”我适时地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仿佛真的卸下了千斤重担,“那就好,谢谢您,听到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再走出警局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所幸刚抬起手,就有一辆的士停在身前。 我坐进去,下一秒,水花啪的落到刚刚站着的地方。 雨又下了起来。 随着的士启动,街景飞逝,霓虹灯光被雨模糊,晕成大小不一的彩影,只看一会便叫人头晕目眩。 于是低下头,将视线从车窗移到了手机屏幕上。 距离上次点开和岁思何的聊天框已经隔去整整一天。 昨天,在意识到收到什么之后的我,马上拍照发给岁思何询问。 图片与思何的最后一条来信隔着三天空白,这次也石沉大海,没有回复。 不需要往上滑,岁思何的最后一句话清晰地映在眼前。 “我要走了。” 中午十二点收到的信息,话语之前是随手一拍的大海。怎么都只有再普通不过的意思——有事要忙,暂时不能聊天。 而今,匆忙的一天过去。 这四个字面目狰狞,字字都变了意味。 走。 要走去哪? 如果这是一句道别,与你的其他朋友所受到的对比,实在草率。 明明说我是你最重要的人。 应该对此感到气愤吗? 随着这个念头,心口变得沉甸甸。在其中逐渐膨胀的情绪,不是能用言语形容的,如雨雾般朦胧。 这份朦胧从心底蔓延开,漫过眼前变作湿漉漉的水汽。 在水汽里浮现的记忆中的身影,依旧只有那一人。 “不是说不会来找我吗?” 因流过泪而显得粘腻的鼻音。 岁思何缩在亭子的一角,看也不看我。 被倾盆的雨隔离在公园角落的我们,每句话刚落下,就会被哗啦水声掩盖去。 我没有马上回答,走近几步才终于在昏暗光线下看清她。 浑身都湿。出门肯定又没带伞。 怎么总忘记夏天经常下雨呢? 把多带的伞放到她腿边,我啼笑不得:“你不是说突然消失才别找你吗?”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来到这里,本就有所指引。 十几分钟前,我收到了一张照片。 暴雨里,小树被淋得直不起身。 拍摄人没头没尾地问我,要是天天这样下雨,这棵树大概再也长不高了吧? 这之前,她三天没来上学。 老师说她请了假,我帮忙把发下的作业都整理好,一直带在身上。 对了,作业。 我又从包里把厚厚的试卷拿出来,放在了伞的旁边。纸张破空唰出一声响。她被这动静吓得一缩,总算有了反应,转头看着身边堆着的两样。 盯着看了一会,岁思何的声音幽幽地响:“……你完全不在意我的死活吗?” 我不接受这份诽谤:“有伞。” 她不说话了。 站着很累,我在她斜对面的位置坐下,转头去找被她拍的那棵树。 雨比刚刚小了很多,那棵树已经恢复挺直,就是叶子还是耷拉着,显得没精神。 收到信息时没有回复,只是凭着模糊印象找到了这里。 现在倒是可以仔细研究下那条关于植物学的探讨了。 亲眼见到这棵树后,答案好像显而易见。 不怎么办。 雨不会一直这么大的。 要是真的下个不停,我们就该探讨下地理学了。 正想这么说,岁思何率先囔囔着,打破沉默:“……不突然吗?” 依旧不给我接话的时机,她拿过那把伞,啪得打开了。 伞面对着我,将她站起身的脸挡了个完全。 “沈忘昔,带我回家住一晚。不然我就说你搞丢了我的试卷。” 后半句算是威胁吗? 我把试卷装好,没拒绝她,也没告诉她我早在出门前就和家里说今晚会有同学留宿。 一起往家走的路上,岁思何又变回那个开朗的人,和我解释说,这几天是出门玩了,刚从外地回来。 “你知道吗,那天气很好,每天都是大太阳呢。要是住在那,就不会再因为没带伞回不了家了。” 她好像在暗示自己只是因为躲雨才在这里。 我扫过她眼下的水痕:“是吗。” “到了——女士?”停下车转过头看我的司机一声惊叹,紧接着递来几张纸巾,“您这是淋到雨还是哭了?” 我从那遥远的记忆抬起头,看向车前镜子,也在眼下瞧见同一片水痕。 是雨水还是眼泪? 十五岁的我没将那一瞬的好奇问出口。 二十五岁,坐在伦敦的的士上,我再度被同份困惑击中。 只不过这次,令人发问的人变成自己。 “……是雨。”接过纸巾,我将车费放到他没收回的掌心上,“谢谢。” 下车时,雨已经停了。与白天不同的是,蓄满水的坑洞多了颜色,五光十色地照出街边店铺的牌头灯。 其中最明亮的一湾,顺着看去,正是咖啡店对面的花店。 白天不太显眼的花簇,在此刻的灯光下分外瞩目——我一眼瞧见那花花绿绿里,有着一盆三色堇。 岁思何送去咖啡店的花是不是在这买的?无从得知。 我能做的只是买下它,用来填上公寓书桌靠窗的空荡一角。 盯着耷拉的花瓣,我再次想起对落地伦敦后,对岁思何诞生的第一个问题。 第7章 岁思何的生活一直如此吗? 总是即兴决定下一步的岁思何,会不会为她的冲动感到迷茫? 现在,这问题从细枝末节之中,引出一个更隐秘的问题。 岁思何到底是怎么样的人? 这场追寻前,我的回答必然是:开朗,乐观,积极向上,善于交际。 毕竟我每每看向她,总能望见她的笑容。 可如今,一天都沉浸在对她的回忆中的我,无法给出一个笃定的回答。 甚至要去怀疑。 怀疑我对她的了解,到底足够拼凑出她的几分之几? “嗡——”放在桌面的手机忽然一阵震动,边嗡鸣边挪向花盆。 能让提示音响起的,现如今只有一人。 一切问题都被抛之脑后,我深呼吸好几下,抓起了手机。 第6章 【沈】混乱 眼前,手机界面还停留在和思何的聊天,内容与与在车里看的没有区别。 唯一的变化只是左上角挂着一个数字1。 ……希望是好消息。 我点上那个红点,屏幕跳转到了崭新的对话页面。 苏菲的头像是她自己的照片。在默认的加好友招呼之下是她新发来的几句。 [苏菲:沈,找到了。] [苏菲:和岁见过的人暂时只能联系上这位,稍微花了些时间。] [苏菲:我推给你,你加上问问情况吧?] “谢谢。” 敲下答谢,我点开那张名片。 资料相当简洁,朋友圈都没有开放。大概是苏菲所说,被思何拉着开账号的同一类朋友。 好友申请刚发出就通过了。手机又是一震,弹出新消息。 [eleanor:是沈小姐吗?] 不知道苏菲是如何说明当前的情况。我斟酌着回复了个“是”,又一条消息发来。 [eleanor:我上周见过一次岁。] [eleanor:只是现在有些事,不能多聊。如果沈小姐方便,可否明天见面再谈?] 岁思何的名字出现在眼前,依旧是悬而未决的谜题。 将见面的时间地点敲定,我将界面切回苏菲。 “有时间再聊聊吗,苏菲?”无事可做,索性对下午感到在意的字眼发问,“你说的岁与我相处特殊,是什么意思?” 那边直接打了个电话过来。一接通,苏菲的声音异常认真:“沈,回答你前,我得确认一件事。” 听上去比下午聊到那协议还要严肃。我忍不住皱起眉,沉默一会才回复:“……什么。” “你谈过恋爱吗?” “……?” 不知道和我问的有什么关系。 但电话那边安静下来,正屏息敛声地等待着答复,好像真的很要紧似的。 我只好呼出一口气,硬邦邦地说。 “……没有。” 苏菲嗯嗯几声,又反问我:“那你有听过岁和你分享恋情吗?” 对她的话依旧不知所云,但还是如实回答:“……没有。” 这次说完,她没有马上接话,我几乎要怀疑信号不好把通话挂断时,她的嗓音重新从听筒传出。 “好好,我明白了。”语气一改严肃,转向她带着笑的解释,“就是说,你是她最常挂在嘴边的人。即便你们不是恋人。” 这一开口,她就滔滔不绝起来。 说当年留学期间,岁思何如何开朗,与很多人都有来往;是各种派对的常客,友善又漂亮,吸引了不少追求者,但她从没和任何人交往过。 “记得有次一个人当众向她表白,她笑了笑,相当不客气的拒绝了。”苏菲又怀念又敬佩地说,“那个人还不死心,说她是不是追求者太多瞧不上自己——你知道岁怎么说的吗?” 总参与大型活动的岁思何不陌生,但被人频频追求的岁思何,还是第一次听。我自然不会知道答案,只是一言不发等待后文。 “她说,‘要是沈在伦敦,你甚至不会有机会问出口’。天啊,你知道接下来那一周,多少人来问我岁口中这个‘沈’是谁吗?” 热烈的,带着打趣的话,没有恶意,可还是听不下去。 “抱歉。”我打断她,“突然有工作电话,先挂了。”给出理由,我便将通话挂断。 实在不礼貌,问题也是我自己发起的。 可走向太出乎意料。 还以为能听见点有用的消息。结果只是些旧日的八卦。 而且没想到岁的身边,还有用这样目光看待我们关系的人。 不满从心底涌现。我又想起苏菲问完那莫名其妙两个问题后得出的结论是——“即便不是恋人”。 只有爱情可以在两人的关系里占据高位吗? 岁思何都那么爱交朋友了,结果所有人还会觉得她最需要的是一段恋情吗? 怪不得她很少和我分享伦敦这边的人际。 扣在桌面的手机发出几声震动,或许是苏菲发来消息。但无论是对我突然挂断电话的指责,还是意识到冒犯来道歉,都不想看。 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桌边,来到行李箱隔壁。 经过这一天,不得不承认的就是,与我断联的岁思何,将这场消失贯彻得很彻底。 轻描淡写骗过了上一周见到她的所有人。 接下来想必还会在伦敦待一段时间。 得把东西整理出来才行。 一边拿一边计划着。 带来的衣物不多,碰上连绵阴雨实在不方便;岁思何寄来的东西也一并带着了,等找到人必须给她马上还回去;还有相机,带了一台方便采风的,电池都没顾上多带几块。 相机拿在手上,沉甸甸,熟悉的重量使烦闷的心情平复不少。 我点开相册,检查起照片。 里面大多数内容都是和思何一起去拍的。 像那棵古树一样的植物还有很多,她特别钟爱于这类景观。 要是独自采风,我反而喜欢把镜头对准鸟类。 轻盈而自由,风中一梭,拍起来很有挑战性,但也足够沉浸。 一点点按下按键,浏览着照片,能轻易回到按下快门的时刻。 好像留住了时间。 “啊……”忽然失去了对手指的控制,怎么都没法再动。 映在眼前的,是岁思何的脸。 天气阴沉,没能按计划拍摄的一天。 雨水自屋檐而下,我们躲到了街角,望着来往的伞一簇簇起伏。 “‘为了放三脚架把伞拿出来却忘了放回去’,真不像你。”她戳了戳背包,朝我挤挤眼,很是戏谑,“你还有疏忽的时候呀~” 明明自己也没带伞。 这样想着,视线在她湿漉漉的脸上停留。 雨下得很突然,劈头盖脸,此刻也还有水珠沿着她额头落到睫毛上。随着她弯起眼,那水珠挂出弧形,又迟迟不落。 阴差阳错的,对着她按下了快门。 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想不起来了。 毕竟只是再寻常不过的日常。 如果她没有失联,甚至没有值得怀念的点。 是啊,即便留住了那一刻的时间,生活在下一刻的我们,也无法停下前进的脚步。 所以人类,才不断留下照片用作回忆。 可是,思何,我才二十五岁,不是该靠着回忆生活的人。 将相机放进背包里,我不愿再想这混乱的一天,强迫自己躺到床上。 在不熟悉的环境入睡,实在是件困难的事情。 特别还是在一下飞机就四处奔走,根本没及时调整时差的情况下。 关于岁思何的记忆,在黑暗里颠来倒去地浮现。片段零碎又错乱,将意识在昏沉里搅拌。 不知在何时进入了梦乡。 再回神时,已经走在街上。 雨突然落下,毫无防备,浑身被淋湿。 要找地方躲雨。 这么想着,我加快脚步了,可这下,身旁的行人都开始缓缓倒退。 倒退? 定睛一看,只是因为我走得快了,他们没有,便产生了这样的错觉。就像坐火车时,你从窗外看去,路旁的树木与电线杆往后滑走,从块状分明漂移成一团团色块。 当然,我加快的那点速度不足以达成这种效果。 若是路人看上去像色块,只能是因为他们本就面色苍白,又没有表情。 看得更仔细些,会发现那些惨白色块上还是存在表情的。 [麻木?无所谓?习以为常?] 好像用什么词来形容都可以。 或者句子。 [他们已经习惯走在路上,淋上一场突如其来的雨。] 从我躲避落雨的念头诞生,就与他们划开了明显的界限。即便对雨季习以为常,我仍是不属于这里。 啊…… 这里是哪里来着? 问题钻出的瞬间,再也迈不开脚步。我仓皇地四处张望,可是发不出声音,也没有人多看我一眼。 第8章 雨越下越大,劈头盖脸砸向我,裸露在外的皮肤已经开始刺痛。 谁都好。 有没有人能来救救我? 在心里,在不可能被听见的地方,努力呐喊着。 而下一个瞬间,刺痛感戛然而止。 一团阴影笼罩着我。 抬眼望去,一把伞挡在头顶。举着伞的人背着光,弯曲发丝被淋湿,随意地搭在身前,挡住了小半张脸。 “真不像你。”她似乎笑了,“走吗。” 要去哪呢? 看着她,疑问只持续一秒就消散了。 如果是和这个人一起,好像去哪都可以。 “嗯!” 伸出了手,想要抓住她,可是怎么都控制不了身体重心,整个人往前摔去—— “——咳咳咳!”猛咳着从床上坐了起来。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房间。 我眯着眼,抵住昏沉的脑袋,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我现在不在家,而是在岁思何住过的伦敦公寓里。 第一晚果然睡不好。一夜无梦,睡醒也还是很累。 但不想管那个,因为还有很要紧的事要做。 四处摸索找到了手机。捏在手里的那一秒,闹钟响了起来。 好吵。 吵得大脑发痛,就像要裂开了。 把闹钟关上,下床又没站稳,差点摔倒。 终于不得不正视一睁眼就有所察觉的事实——淋了雨,又连轴转一天什么都没吃,身体忍无可忍发出了抗议——我好像发烧了。 意识到这点的同一时刻,手机又收到新的消息。 [eleanor:沈小姐,我已经到了。] [eleanor:你在哪?] 第7章 【沈】往事 并没有迟到。 只是没想到对方会提前一个小时到达,还发来消息催促。 连解释的空档都没有,我匆匆洗漱,往咖啡店赶去。 身体的不适不足以支撑理智,等我下意识坐到之前做过的位置时,有人轻轻拍了拍我的肩。 “沈,”玛利亚目光担忧地看着我,“你看上不太舒服。” 连摇头回应都做不到,我只好嗯了一声,承认了这是倒时差失败的结果。 身体很重要,但得等我结束这场会谈才能去照顾。 清清嗓子,我尽量简洁地询问玛利亚店里是否有人在等人。 她的眼神更复杂了:“当然。实际上,我本是想来告诉你,莉娜在另一个卡座等你。” 将这句话在脑海里重复两次才明白过来。 抬眼看去,隔壁位置,正有一位年轻女性在望着我。她有一头栗色卷发,湛蓝眼眸如玻璃珠般剔透。 注意到我的目光,她友善地点点头,脸上也流露出几分和玛利亚一般的担忧。 对玛利亚道过谢,我抓起包,往她那边走去。 一坐下,她就作了自我介绍:“你好,我叫埃莉诺·哈里森。可以直接称呼我为埃莉诺。” 埃莉诺,与她的微信名字一样。 “你好,我是沈忘昔。” 我也礼尚往来地报出自己的名字。 很显然,她已经知道了,微微弯眼。 “我已经点过单了。希望合你口味,沈小姐。” 刚说完,就有托盘落到桌边。 为我们端上了饮食是玛利亚。 “莉娜,你们要聊的事情要紧吗?”她说着,又朝我看来,“沈小姐看着实在不太舒服。” 她似乎想让我早些处理身体的不适。 我再次谢过她的好意,出声制止:“我想与埃莉诺小姐聊聊给岁的惊喜。没关系的,玛利亚女士。” 埃莉诺看了我几秒,看回玛利亚时也选择了配合。 “不会很久的,玛利阿姨,不会很久的。你知道的,我最近也很忙,都没什么时间来您这坐坐了。” 她们似乎很是熟稔。三言两句,她就说服了玛利亚。 这寒暄的问好其实不算长,但对现在的我而言,实在显得遥远。 注意力一散,眼前就有些晕眩。 为了回神,我从包里掏出昨天塞进去的相机,摆在桌面。 再转回身时,玛利亚已经离开了桌边。 埃莉诺看着我,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既然不太舒服,容我先随意聊聊岁吧?” 她身上带着超脱年龄的亲和力,正好我当下的处境比起发问,更适合倾听。我不出声,默许了她的提议。 “这家店还是岁介绍给我的。托她的福,我得以与玛利亚相识。”她拿起茶杯,抿了口红茶,“她真的很擅长与人交际。我还邀请过她留在伦敦,与我一起工作。” 完全没听过的事情。我困惑地重复一句:“工作?” 她点点头,相当坦然:“我与姑姑一起经营着连锁服装店。最近换季,订单多起来,经常得忙到很晚。啊,昨晚也是这个情况。” 因为工作忙碌,所以才得另约时间见面。 我的手摩挲着相机,忍不住想,那她和岁思何的上次见面,也是和苏菲一样,因为什么合作吗? 不知是不是看破我的想法,埃莉诺继续说。 “她没答应。”说完这几个字,她看着我,似笑非笑的。 对此时此刻的我来说,实在难以解读不被明说的话语,只好疑惑地回应一字:“嗯?” “岁说,她有需要回去的理由。” 我垂下眼,面前也是一杯红茶。茶香氤氲,是并不熟悉的气味。 “……是吗。”说着疑问词,却并不想确认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将话题拐回本次会谈的目的,“埃利诺小姐,说说你和岁的上次见面如何。” 落在我身上的视线依旧掺杂复杂意味,埃莉诺放下了茶杯:“她找我问了些有意思的问题。我并不擅长这方面,所以为她介绍了其他朋友。” 其他朋友。 并不意外与她相关的人会构成很大一张网。只是直面并消化这点,并不是疲惫的人能够做到的。 低低叹气,我不报希望地追问一句。 “她问了什么问题?” 埃莉诺又是停顿一会才回答,语气古怪:“很抱歉,没有岁同意,这实在不方便透露。” 需要一个下落不明的人同意是吗? 我差点没忍住脱口而出,但也清楚,身为并不清楚全貌的岁思何的朋友,埃莉诺给予我的这份坦诚已经相当慷慨。 反正当前最要紧的问题不是这个。 深吸一口气,我刚想说话,埃莉诺倒是率先开口。 “沈,你是摄影师吧?”盯着我手臂旁的相机,她的语气恢复亲切,“我的那两位朋友,最近正好想找新的合作对象。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和档期?” 工作。真在意这个我就不会在这里了。 抓起相机,我没接话。 “埃莉诺小姐,你知道岁现在在哪吗?” “不知道。” 她眨眨眼,回答得很快。 “最近很忙。而且和岁见过不久,没有需要联系的情况。毕竟她虽然热衷派对,却不是热衷私聊的人呢。” 还没来得及为上一句作出反应,下一句又带来新的茫然。 岁思何还不热衷私聊吗? 我好半天说不出话,而她低头看了眼手机,脸上的笑容蓦然消失:“抱歉,我有些事,没法再聊了。” “岁和我见过后,大概和我那两位朋友联系过。她们应该会有更多消息——林也是中国人,我会打个电话问问。” 她语速飞快地说完,朝我歉意地点点脑袋。 “实在抱歉,沈。我会给你再发消息的,在那前,请先好好休息。” “我已经买过单了。” 不等我回答,她留下一张小卡片,就起身离开了。 走一半她又拐回来,匆忙丢下一句才彻底离开。 “对了,请别担心,简她们很可靠,如果岁真去见过她们,那不会有事。而且,我们见面时,她看上去还挺开心的。” 刚开始的交谈明明从容,没想到会这样兵荒马乱地结束。 虽然还是没能问到关于岁思何现在情况的消息,但要说毫无收获——又的确听到了许多从前不知道的事情。 特别是最后一句。 虽没个确切的证明,可能只是一句安慰…… 还是叫我紧绷的精神放松了下来。 “咳咳……”压抑了半天的不适,此刻倾泻而出。我捂住嘴,闷闷咳嗽好一会才直起身。 得吃点东西,再去买药,然后回公寓睡一觉才行。 这么想着,视线落到了桌面上。 被留在桌面的卡片原来是一张邀请卡。 “嗯?” 我眯起眼,看清了上面的字后,不由惊疑出声, ——是莱特伯恩酒庄。 巧的像一场蓄谋。 正思考要不要改变行程,一只手压在了邀请卡上。玛利亚叹了口气,语气比刚刚坚决得多:“沈小姐,请别再想着什么惊喜了。你现在得去医院看看。” 第9章 她将这误会成埃莉诺的建议,实在省去许多麻烦。 我只好答应,才拿回那张邀请卡。 玛利亚将伞硬塞给我,还帮忙喊了的士。车门关上前,她还反复嘱托着我:“没时间办gp了,请记得去急诊。”[1] 与逐渐缩小的老人再度隔着车窗挥了挥手,我也算是彻底明白了思何为何频频提起玛利亚。 思何。 一想起她,朦胧的雨声便再次刺耳起来。 今天的天气比昨天还糟糕,雨一直在下,连片刻停歇都没有。 从窗外收回目光,我重新观察起埃莉诺留下的卡。 卡的一面是见过的宣传板底图,一边则是那首宣传诗歌,除此之外没有更多信息。 希望吃完药后顺利退烧,方便我尽快去一趟酒庄。 虽然还在车上时如此期盼,但进到医院,便会意识到身体不适导致的考虑不周,再次体现出麻烦的一面。 “你得等一等。目前等待时间大约是4到6小时。请在候诊区就座,我们会叫你的名字。” 在分诊区护士测完体温后,得到这样一句,便是坐在触目所及都是陌生又疲惫的人群之中进行等待。 伦敦的医院当然和国内不一样。 顾着避免开错药选择了这里而不是药店,代价就是花费的时间完全不可预判。 即便后悔也没法回头,我只好翻出相机,试图靠着看照片度过这段时间。 从昨夜停住的照片往后,岁思何出现的频率大大增加。 甚至有不少是照着她发来的随拍复刻的画面。 手指再次停住,这次是为了一张风景照。 为了办展而翻拍她在伦敦时发来的云层,阴沉厚重,全是雨势酝酿的状态。 记得曾经有一周,思何都只发这种照片。不发语音,也不打视频,连文字信息都显得没精打采。 以为是天气的原因,结果过了一个月她提起,才说当时得了流感。 “这里看病可不方便了。没太阳晒,吃了药也觉得很难受。”事后坦白所以显得轻描淡写的话语,“不过还是恢复健康了。哼哼,不愧是我,快夸夸我!” 岁思何是那种不轻易生病,一病就得请上好几天甚至一周病假休息的人。 结果异国他乡病了,还能瞒着我这个几乎每天都联系的人。 实在没忍住在听见那句话后脱口而出:“岁思何,你还要在伦敦待多久?” 刚刚还雀跃的声音瞬间哑然。 我也恍然醒悟,这实在是过界的发问。 沉默蔓延,一时之间谁也没有说话。 那通电话后来因为信号异常自己断了。 聊天框里,岁思何又恢复了健谈,发来好多条消息,还为自己的隐瞒道了歉。 明明她最不需要说对不起。是我打破彼此应该保持的距离。 那场对话的第二天,我给她寄去了好多零食和药。 说来,都没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原谅了我。 时隔好久想起,依旧心口发闷。 那沉甸甸的感受比当时还要强烈。 异国的语言在耳边堆叠,无所事事的等待里,眩晕感扼住我的呼吸,呢喃出的话语多么沙哑。 一个人在这里看病。 “……好麻烦。” 当时应该夸夸你的。 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1】gp是general practitioner的缩写,中文常译为“全科医生”或“社区医生”。在英国医疗体系(nhs)中,gp是居民看病的第一道关口,除急诊外,普通病症通常需要先预约gp就诊,再由gp根据情况决定是否转介至专科医院。 第8章 【沈】秘密 最终还是没有等到医生。 一位护士走到我身前,递给我好几张纸,俯下身时特意压低了声音。 “听着,亲爱的。你可能得在这儿等一晚上。说实话,医生最后很可能也只是让你吃点扑热息痛然后休息。 你还不如去boots或者任何药店,买点night nurse感冒药,然后直接回床上躺着。这比你坐在这里干等可能效果还好。” 她语速飞快,直起身后朝我友善一笑,匆匆离开。 我拿着她塞来的纸,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脸湿了。 抬眼看去,四周依旧人满为患。 不远处的走廊,与我相似年纪的年轻女性们成双结对,进入病房的脚步不比护士放缓多少。 为其中一张的亚洲面容所吸引,我睁大眼去看,无比希望能瞧见一张熟悉的脸。 但多看一秒就会意识到她个子很高,不会是想的那个人。 真是烧迷糊了,岁思何当然不会许个愿就出现在眼前。 我只好站起身,按着那位护士的嘱咐,离开了医院。 不知第几次伸手招呼的士,报出地址也变得熟练。再之后的买药,回到公寓,躺到床上,每件事都按照计划来,却又因为意识昏沉显得不真实。 闭上眼时,每口呼吸都是滚烫的。 可偏偏雨声隔着窗,朦朦胧胧,没有一刻从耳边停歇。 静不下心。 明明挣脱日常不到60个小时,连日期都没有完全来到第三天。 可一切都好漫长。 时间好像不再往前流动,只在回忆里,不断回溯曾经。 和岁思何成为朋友,并没有一个确切的时间点。 所以颠来倒去,欢笑与狼藉都回忆了一遍,又在现在,姗姗来迟迎来最开始的故事—— 刚同班的时候,我们并没有很快熟悉起来。 岁思何转学而来,却只花几天就和大部分同学老师打上了交道。 对花了一年,只勉强和几个同学有交际的我而言,她实在是只可远远观察、不可实际接触的人。 与她过于外向的性格一起,叫我难以理解的,还有她的习惯。 “我们现在是朋友了吗?” 和谁都能玩到一起,却还是执着于口头的确认。强调着身份,强调着时间,不回答还会被一直追问。 一度庆幸没问到我。但实际上,被问到的人很少不回答或者否认。 毕竟和岁思何做朋友又不是坏事。 阳光开朗,长相可爱,家境也优渥。 围绕于她身侧的人,有纯粹被性格吸引的,也不乏考虑其他因素的。 岁思何自己很清楚这点,但她表现得毫不在意。即便有人出于私心向她揭穿后者,也不会影响她回应对方的问好。 于是在观察后,我得出一个结论。 [朋友很多的岁思何,并没有那么需要朋友。] 我收回了称得上是彼此唯一交际的观察目光,还以为这就是结束。可第二天,座位变动,她成了我的新同桌。 “嗨,以后我们就相依为命了!”开着玩笑,笑容灿烂的岁思何朝我伸出手,正式得好像在许下什么承诺。 结合昨天的心得,我想当然地认为,岁思何靠近我也是出于某种未知的兴趣。终有一天,一切都会迎来终结。 所以在那一刻,我还是回答了她。 “好的。” 严格来说,她算是我的第一个朋友。初次意味着未知,是我最避之不及的定义。 可有什么关系? 毕竟这份温暖并不特殊,也并不长久。 那天之后,作为同学的我们一起讨论作业;作为同桌的我们一起出门买书;作为朋友的我们分享同一把伞。 这些行为有着合适的身份,做起来也没有压力。哪天我们不再联系,遗忘也轻而易举。 本该是这样的。 可偏偏相约出门的那天,天气预报只是阴,却猝不及防下起雨。 她抓着我的手,带我躲到屋檐下。糟糕又狼狈,她倒是笑出声。 躲开我注视的岁思何,伸手撩过我发丝的岁思何,说了这样一句话。 “幸好你也在这里。” 湿漉漉的雨珠滑过她眼角,像泪水。 于是,话语炙热,我却更被这一幕触动。 姗姗来迟的,终于想起我们真正意味上的初次见面。 时间要往前倒退五年,什么关系都没有的我们,在雨天公园的一次遥遥相对。 八岁的我,没有朋友,独来独往,日子模糊而重复。 在平静的、只有自己的世界,最喜欢做的事情是下雨天撑着伞在公园找个角落坐着。 来往的人不会注意我,就是投来视线,也转瞬即逝,得马上回到自己急于躲雨的生活。 就在这样的雨天,第一次见到岁思何。 她躲在滑滑梯的下面的思何,衣服被泥染脏大片,头也不抬地抱着膝盖。 我在几米外的长椅上看着,所想的不过是她好像和我一样大。 为什么会一个人在这里? 该有类似这样的好奇吧,可是没有。 因为肯定有一个理由,属于她,与我无关,只是时间凑巧,才变成了我们同时出现在公园这一结果。 第10章 更何况,连这巧合也没能持续多久。 “岁岁!岁岁!” 砸进雨里的大声呼喊,急切而担忧。一个女人撑着伞匆匆跑来,把她从滑梯底下捞出,紧紧抱住。 她们相连的身躯被雨幕模糊,交谈也是。 我看着她们拥抱又分开,交谈又沉默,到来又离去。 而直到彻底走出公园,她都没有往我这看过一眼。 正因如此才看得坦荡,留下记忆。 记住了她湿淋淋的脸,记住了她的眼泪比雨水还汹涌。 所以重逢后没能认出她的笑,却在狼狈的境地,蓦然拾回了这份回忆。 岁思何当初为什么会出现在公园? 小时候不感到好奇,那一刻却涌现了疑问。 没有问出口。 因为她大概不记得。 就当是我的秘密好了。 毕竟我至今没能改变幼时的习惯,可岁思何看上去已经截然不同。 若这个问题意味着困扰,那她肯定已经将其解决。 而我需要这个秘密来解释,容忍岁思何进入我生活的原因。 不是她终有一天会离开,也不是她的温暖令人难以拒绝。 而是眼泪。 流淌在雨里,与天与云的泪水没有分别的,只为我所见的悲伤。 我不再去想,岁思何的一举一动意味什么。 比起那些我一辈子不会告诉她的猜测,还是能够留住的事物更实在。 “昔啊,你什么时候对摄影有兴趣了?” 对我的新相机爱不释手的岁思何十分好奇。 从她手里拿回相机,对着她弯起的眼按下第一次快门。 我说。 “秘密。” 梦醒时,窗外一片昏暗。 雨声终于停了,整个房间都静悄悄。 身上有些汗淋的粘稠感,可还是比睡前轻松。我坐起身,从床头柜上摸到手机,检查起信息。 埃莉诺在几个小时前发了一串数字。 [eleanor:沈小姐,这是林的号码。] [eleanor:最近去酒庄的访客很多,她们似乎很是忙碌。我暂未能联系上她们说明情况。] [eleanor:如果你在身体恢复后有去酒庄的打算,可以自己问问。] [eleanor:抱歉,店里订单也很多,我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想起她离开咖啡店时的表现,最后一句大概不是什么借口。我发去道谢的话,将那串号码记进了通讯录里。 这一觉睡了很久,现在已经是凌晨五点。 虽说不是什么打电话的好时机,但时差倒被误打误撞调整了。 时差…… 伦敦与国内隔着七个时区,所以从前总是睡醒才能收到留学在伦敦的思何的消息。 可是上一次,她最后发消息来时,我正在工作。 意识到这点的瞬间,呼吸一滞,我点进时钟组件,将时区飞快划到了北京。 ——中午十二点。 正是岁思何给我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的时间点。 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砰砰作响。 滑动屏幕的手指也发起抖来,点错好几次才点进和她的对话框。 那句告别依旧不需要滑动屏幕,黑底白字,在漆黑的房间里焕发出惨亮的光芒。 再往上的照片,被我下载在手机准备留作下次摄影参考素材,又被忙碌的展会准备转瞬盖过。 不然应该注意到的。 那片惨淡的湖,暗蓝的湖,顶上一角的依稀微光,不是什么想当然的阴天午后的光景。 黎明未至的灰白色调,多么隐晦而沉默,此刻也如此,静静嘲笑着我的不以为意。 “有事要忙,所以不能继续聊天”,当时的想法落到现在,毫无可信度。 这实在不像能做什么事的时间。 要是能在那会就注意到,马上打电话过去,事情会有所改变吗? 自然没有答案。 再顾不上时间,给那串号码发去短信。 想起埃莉诺好像说过这也是国人,又切回微信,搜索到用户发去好友申请。 做完这一切后,再没什么能做的。 只能等待天亮。 可行动上被迫停滞,思维却不受控制。 无法停止揣测,给我发来凌晨湖景的思何,到底准备去做什么。 要是放在以前,肯定会觉得她只是去看日出,享受旅行——这是已经决心推翻所有想当然的我,再不可能去做的猜测。 只从那戛然而止,再一次想起她问过的问题。 “如果我突然消失,你会来找我吗?” 还有面对冷漠回答,她反而开怀大笑给出的下一句。 “你说的没错,我就喜欢你这样!” 现在的我不觉得她的回答是真心话。 那她呢? 这十几年里,是否有一刻怀疑我的答案会不一样? 可无论这个答案如何,她还是选择了突然消失。 在岁思何看来,我也是那些追随她笑容而来的人吗? 所以留下厚礼,却吝啬于当面道别。 真不公平。 我不接受。 再次抓起手机,我开始搜索起她发来的那张图可能的位置。实在随意的一拍,识别出的地点有太多。 字母在眼前堆叠,像扭曲的虫躯,只是睁大眼,不断寻觅最可能的答案。 最终屏住呼吸,像捕捉花语的谜底一样,视线扫到其中一个后再挪不开。 buckland park lake, which belongs to the lightborne estate. 隶属于莱特伯恩庄园的巴克兰公园湖。 又是这里。 再不能用巧合解释,一切都指向的地方,不去一趟是不行的。 等着我,岁思何。 第9章 【沈】谜底 窗外,太阳正从遥远的天际慢慢攀升而上。 这次记起的是,和她一起去看海。 似乎也是这样的黎明时分,因为是冬天,所以可以起晚些,但与之对应的,是海边的风刮得人睁不开眼。 很冷,很湿,不把脸藏在围巾后的话,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可望着朝阳一点点从海岸线挣扎起,所感受到的寒意似乎都被驱散了。心跳很快,撞击声回荡在身体里,除了自己之外谁也听不见。 身旁,与我相靠的人同样默不作声。 风吹乱了我们的头发,即便侧目,也看不见彼此的脸。所以干脆转回头,专心去看海,看日出。 在那红日攀升期间,有话语打破沉默。 “其实我出生的城市离这里很远。” “那里不怎么下雨,也没有海。” “所以很不习惯带伞出门。但是,我也不喜欢被水弄湿的感觉。” 絮絮叨叨,风灌进嘴里,先是刺痛,又慢慢麻木。 “可是来到这还是太好了。” “不是这样的话,就没办法认识你。” 不由跟着沉浸在话语里。 即便不喜欢,可还是经常忘记带伞。次数多了,已然分不清是习惯,还是潜意识喜欢被束缚在那喘不过气的湿衣服里。 两者有之吧,我想。 喜欢、爱、习惯,人人的理解不同,对我来说却难以分辨。既然如此,干脆不去细想。 你也是这样觉得吧? 所以闭口不谈。 “……” 她说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又转瞬消融在海浪声里。 我盯着天边,太阳已经完全升起,刚刚还盘桓在脚底的影子往后,延伸去了看不见的地方。 不知何时,也不知道谁先开始的。我们贴在一起,掌心贴着手背,是比冰凉的泥沙温暖太多的气息。 啊…… 多希望时间就停在这一刻。 但不能。就连对方的面容都丢失了,坐在陌生的地方。 当时仰望的太阳与此时是同一个,千万年不变。 我受它照耀,所拥有的只是最平凡不过的一秒。 无数个短暂的一秒堆砌,去往庄园的车程终于迎来尽头,天光大亮。 莱特伯恩庄园并不在伦敦,从住的地方到这要花上一个多小时,更别提照片里对湖的那张俯拍位置,一看就需要花更多时间到达。 无论岁思何想做什么,这出发时间都堪称勤勉。 一直知道她对于不信任的人的疏远相当不着痕迹,可真轮到我被这样对待,心情变得非常奇怪。 [我真的是你最重要的人吗?] 连最笃定的事情都开始动摇,一切便更显得不真实。 在禁闭的庄园大门前再次确认,埃莉诺的朋友依旧没有回复信息。不再等待,我沿着围墙往前,要找到那个湖景公园的其他入口。 心情前所未有的焦躁,哪怕一次次举起相机,将一路所见的风景都拍下,也无法缓解半分。 只是不断地自问着。 [我是否已经失去你,岁思何?] 即便从一开始就不觉得“拥有”你,即便从不承认你爱挂在嘴边的“最重要”,即便最初就预想过我们终有一天分别。 第11章 但人是会变的,事到如今再没法佯装无事发生。 我早就习惯了你的存在,早就依赖你的笑容,早就再也没法放开手,所以一次次举起相机,一次次回复短信,一次次在心里,将你的名字呢喃过无数次。 “思何。” 从前待在一起,要是把心中的呼唤喊出来,她总要一下偏过头看我。眼神多么专注,表情多么配合,说着怎么了,好似心里有着预设的问题,只等我说出口。 岁思何靠近我,有她自己的需要。 我从来知道这点,只是从不过问。毕竟人不会能去实现一个未知的目标,自然而然,她也没法那么快离去。 如今她离开,留下厚礼,是因为那份期待已经达成吗? [岁思何,你别想丢下我一个人。] 只是不断地重复着这个想法,往前走着,按下快门。 不知道走了多久,不知道在哪里,只是顺着出现的路口往前,然后攀登,最终无路可走才终于停下。 出现在眼前的,是相当辽阔的景色。绿林圈圈点点,围住宝石般的湖泊,往上就是翻卷的云,厚重灰白——只需一眼,就知道岁思何那张照片肯定来自这里。 但只是缓缓放下相机,连旧日的翻拍习惯都打破。 毕竟几步之外,翻过栏杆就会摔下这处高崖。 感受不到呼吸,连视线也在眺望里失去起点,满脑子只剩下一个问题,一个一直有所猜想却不敢去想的方向。 岁思何,你说的离开,是指这个世界吗? 岁思何,你想去死吗? 岁思何,你一定正在哪里忙着找乐趣,等着我找到你,再听到我这完全走偏的想法睁大眼,被吓一跳才对吧? 是,她绝对会摇着我的肩膀不可置信地追问。 “沈忘昔,你终于被工作逼疯了吗?” 到那会我该说什么。 实话实话也没关系吧? 就说—— “不想我这样想,你就不要突然消失啊!” 从没对她表达过我的想法、情绪,她会不会又吓一跳,然后嘟嘟囔囔地转回头,抱怨我小题大做,抱怨我怎么和说好的不一样。 “说着不会来找我的人是你,怎么现在能因为一份遗嘱,就觉得我准备去死呢!” 我也该反问她,那说好的要出席展会,为什么闹失踪。 接下来会吵起来吗?十几年来的第一场? 从亲近却诡异的关系里挣脱,我们都变得越界。 就好像重回十几岁的街头,我坦率地说不喜欢你说那些听不懂的话,从下着雨的街头不管不顾地跑走。 如果等到太阳出来我们还是选择再见面,就能真正地变成朋友。 岁思何,你必须活着,我有太多问题要问你。 这些年总是我在回答,太不公平。 对着眼前景色深深呼出一口气,我用力按下快门,照着她发来的角度拍下照片。 至此,原路返回。 下山比上山花的时间少,终于回到大道时,手机在口袋震动起来。时间已经不知不觉来到九点半,而凌晨发出的短信终于收到了回复。 [请到莱特伯恩庄园来。思何正在这里。] 来到伦敦的第三天,与岁思何失去联系的第七天,与她有关的切实消息终于来到,相当适时地否认了我刚刚冒出的不安念头。 是个好消息,沉闷的心情却没能马上恢复。 既然人没事,为什么不回消息? 遗嘱又是什么意思? 还有追寻路上产生的众多疑惑,必须面对面才能得到解答。 抬头确认了正对上山道路的门边的牌子,我发去回信。 [我已经在庄园侧门了。] 回复来得很快。 [稍等一会,萨米女士会来接待。] 这之后,很快就有人来开了门。一位很有气质的中年女性朝我点头,只确认我是沈忘昔,一句不多说地拉开门让出位置。 跟着她走进门里,映入眼帘的是相当古典的欧式庭院。广袤的植被延伸,包向一栋宏伟的府邸。 想起在车上搜索过莱特伯恩庄园,但也只是知道这是从十九世纪中就优渥至今的家族的产业。 兜兜转转,从进入庄园开始,又走了十几分钟才终于在一扇门外停下。萨米女士的第二句也是最后一句落下:“林小姐正在会客厅,请进,沈小姐。” 只有林小姐吗?岁思何还想继续躲? 顾不上回应,我推门而进。 沙发上正坐着一位身姿挺拔的女性,闻声朝我看来,微微点头问好。利落的及肩短发,平直眉眼下神色内敛,对我的注视相当坦然。 是第一次见的人,可总觉得有几分眼熟。 我坐到她面前,顾不上去多想,直接发问:“思何她在哪?” 思何她到底怎么了? 你是和她串通,还想将这场会面继续拖延吗? 到底因为什么要不惜失约也闹失踪? 忍下几乎冲出嘴的问题,我紧紧盯着眼前的人。她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反而是视线扫过我的脸,不知在观望什么。 “林小姐?”仍是不知姓名,只能这样称呼。换成母语后,字字都咬得用力,实在有失礼貌,可是已经顾不上丝毫。 在我几乎要失控时,她总算回答了我。 “她就在后院,不过在你去见她前,需要先知道几件事。” 思何没什么事,我们就在很近的距离。 这一点总算使我安下心,也能稍微捡回理智,对眼前带来这个消息的女士微微颔首,发出问候。 “当然。我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的表情总算有所松动,可那算不上令人放心的神态。担忧,迟疑,欲言又止,我抓紧了手里的相机,强迫自己静下心来。 “我叫林昭,是莱特伯恩酒庄经营人简·艾尔小姐的助理。几天前,我们和思何通过埃莉诺小姐认识了。” “但因为一些意外,她晕倒了,直到昨天才醒来,被我们从医院接回来。” 每个字都听得懂,拼在一起却要花好一会才理解,也也终于后知后觉为什么对林昭感到眼熟。 医院。 昨天晚上确实注意到一对女性急匆匆走过走廊进入一间病房。 但岁思何当时就在里面? 怎么会…… 林昭深吸一口气,盯着我时,再一次放轻了声音。 “思何她似乎有自杀的想法,只是被我们及时救下。醒来后,她出现了一定的失忆症状——为了她的安全考虑,我们将她留在了庄园休养。” 还没能把想问的话说出口,又是当头一棒。 原本想快点去和思何对质的心情,如日光下雨露般蒸发得干净。我说不出话,只能呼吸急促地咀嚼着她话里的字句。 自杀? 失忆? 与回忆中的思何多么不搭的词语,可与来到伦敦后想到的思何放在一起,反而跳不出对错。 自来到这就没一刻轻松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声响从胸腔回荡,慢慢撞到浑身上下。感觉整个世界都在眼前模糊。 我弯下腰,压着相机的手都在发抖。 冰凉的金属把掌心硌得钝痛,眼前又浮现出刚刚悬崖之上的风景。 岁思何真的将那里当作最后一程吗? 联系不上也是因为确实出事了? 她现在怎么样? 听见有人发问,熟悉的嗓音,从失力的身躯钻出:“……失忆,到什么程度?”砸在寂静空气中,不知道被哪方漩涡吞走。 回答也就没有到来。 可必须知道答案啊,所以抬起头,重新与坐对面的人相视。她无言地看着我,脸上浮动着什么,但一切都看不清,只是死死盯着她,索要一个答案。 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 她要是岁思何朋友,不该最清楚我的存在吗? 最不该对我有所隐瞒—— “医生说是精神创伤导致的心因性失忆,所以她只忘记了来到这的原因。”她叹息般的话语突然响起。 并不是什么难回答的话对吧,我睁大眼,缓缓直起身,却又听见她在停顿后补充了一句。 “思何可能想不起你了,沈小姐。” ……开什么玩笑。 真是没一个好玩的。 岁思何,这算是什么。 已经感受不到任何情绪,心跳也慢慢趋于平稳。嘴角上扬,挤出一个礼貌的笑,我对林昭点点头。 “好的,林小姐。请先让我和思何见一面。” 第10章 【岁】失忆? “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从昏沉里睁开眼,很快有人坐到旁边,语气严肃。 “当然。”我下意识笑起来,但很快就被一股刺痛裹挟着拉下脸,“岁思何——岁岁年年的岁,思念的思,何处去的何。” 对方笑了一声,笔在纸上写了几笔,又问。 第12章 “那你还记得晕倒前发生了什么吗?” 当然! 几乎脱口而出,可一个字没能吐出来。 因为刚刚裹挟着我的刺痛又发作,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我只好摇了摇头,拽紧了身上的被子。 啊,被子,我躺着吗? 低下头,引入眼帘的是一片白,白得有点晃眼,几乎像医院病床上的被子。 嗯? 我再次转头看向向我问话的人,这一次终于看清了她的服饰。 白色大褂。 好像,确实是在医院呢? “……医生?”我迟疑着,幻视了一圈房间,一切都陌生而苍白,几乎要喘不过气,“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她的笔轻敲在纸张上,语气又恢复了一开始的严肃:“……你还记得什么?” 跟着这句话试图回忆,发现还能记起这几天和朋友们见面的场景。只是一旦试图回忆来伦敦的原因,大脑就会发疼。 将此告诉医生,她又写了些什么,就收起了纸笔。 “先好好休息,岁小姐。我会联系你的朋友,说你已经醒来。”她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又问我,“你还记得简小姐和林小姐吧?” 我点点头。 医生离开了,房间又变得安静,再次观察会发现这是个单人病院。 [得和她说明情况才行,要错过她的展会了。] 这样想着,下意识寻找起手机,可是哪里都找不到,反而是坐直后,开始对刚刚的想法感到困惑。 “……她?是谁?” 没能想起任何面容,连名字都被遗忘,记住的只有“这个人对我很重要”。 啊……还记得对她的感觉,令人安心的,待在一起就很开心——睁开眼前做的梦里,她会是给我撑伞的那个人吗? 一旦试图回想又变得头疼,我松开手,放弃思考,转头去看窗外。 楼层似乎不高,光线也不好,似乎因为正在下雨。 反正也没事干,我干脆盯着那雨浠沥沥的,越来越大,到后面几乎是狂风敲打,拍得窗户都在抖。 就在我趁着没人看着,下床去开个窗时,门被推开了。 “思何?” “岁?” 两声几乎是同时响起,我回头看,进来的人正是林昭和简。 值得一提,虽然我和林是同学,可我和简其实最近才通过莉娜认识。嗯,因为某个很叫我困扰的问题…… 这个问题是什么来着?也想不起来了。 朝着她们弯起眼,我挥了挥手:“早啊,两位~” “可不算早了。”林昭似乎很无奈,她拉着简走到我床边,仔细瞧我脸色,又问,“有哪里不舒服不?” 我想起医生刚刚的问话,不太确定地回答说:“有些失忆……?” 简于是朝我挥了挥手:“那你还记得我吗?我是……” “当然,昭昭的女朋友嘛。”我当机立断地截断了她的话,十分不想再听一次,“哪有这样刺激一个病人的!” 林昭和简对视一眼,两人的表情变得更苦恼了。 她迟疑着开口:“我们一接到医生电话就来了,还没来得及问什么情况。” 正说着,护士就带着医生进来了。 我目送着她们围坐一团交谈起来,护士看我一眼,还来把我帘子拉上了。 她们商量得很快,再拉开帘子,简就问我:“你想留在医院还是和我们回庄园?医生说得静养几个月。” 庄园? 脑海顺着这个词浮现出景色相当漂亮的地方。 总觉得我最后的记忆也是断在那里,发生了什么吗? 试着顺着挖掘,可大脑的警报姗姗来迟,再次重创我。我只好再次抓紧被子,和这刺痛奋力搏斗了会。 “嗯?”周围的人都紧张地围上来。 我赶紧摆摆手,把皱起的眉毛用力舒展开:“我不想留在医院。现在就能和你们一起走了吗?” 又是安静又另有意味的对视。 最后是林昭回答了我。 “不过也只能待在家里,哪都不能去。”她口吻都严肃了几分,意有所指着什么。 对我,她们有所隐瞒。而直觉告诉我,这正是与我失忆有关的事情。 我佯装没看出来,不满地拉长尾调:“诶——” 但有什么关系呢? 在我出事后帮忙的她们,这样做想必事出有因。而对此,我感激都来不及,何必猜疑。 至于记忆。 能想起总会想起的,不能想起的话,只说明不够重要吧。 我眨眨眼,看向医生的胸前的名牌,撒娇地询问说:“梁医生,所以我是因为外伤失忆吗?” 她看了看手上的记录,给出了否认的回答:“是精神创伤导致的心因性失忆。你就按林小姐她们说的,好好静养,记忆会慢慢恢复的。” 是吧,就像我说的。 “没问题!”我从床上撑起身,朝她们举起双手,“保证配合!请带我回家吧~” “思何,”要离开病房时,医生忽然喊住我,她眼睛后的眼睛眯起,非常认真地叮嘱,“你目前的失忆范围并不清晰,所以尽量多和熟悉的人聊天。会对恢复记忆有帮助。” 坐上车的时候还很没有实感,身上有点无力,但并没有特别难受的地方。我扒上副驾的椅背,好奇地从前窗往外看。 伦敦的景色,还是很熟悉,我甚至能想起上周独自在街上走时的风景。 没记错的话,是与苏菲刚签完转让协议后的一时兴起。 当时还给她发了消息,只不过国内已经是凌晨,隔了好久才得到回复…… 对了,还有这件事。 “昭昭啊,”一开口,我莫名有些心虚,“你有看见我的手机吗?” 拿回手机就能联系到记不起的那位吧? “昭昭啊……”林昭还没回答,开车那位倒是一板一眼学了起来,只是完全不在调上。 简边说边透过前镜看我一眼,似笑非笑的。 我赶紧轻咳一声坐直了,不动声色切成了英文:“咳。亲爱的艾尔小姐,林小姐,请问你们有看见我的手机吗?” 林昭摇摇头,微微侧头看我,语气古怪:“你的手机前几天爬山时候摔坏了,但是你说不急,回国再买新的。” 下意识眯起眼,觉得这个说辞并不可靠。 不过不是说林昭骗我,而是要我这么说,绝对藏着别的原因——明明有每天都得报备联系的人,怎么会不急呢? 而且还说回国…… 我在这要办的事情,好像没能办完。 “嗯……嗯嗯……” 手指抵在下巴,学着看过的英剧里的侦探做派,长吁短叹的,还是没能想起任何东西。 放弃。 我举手发问:“那其他的行李还在庄园吗?” 这个我是记得的,爬山前特地把玛利亚的公寓退了来着,好像正是受简她们邀请去庄园暂住。 在两位忙酒庄生意时,我闲着没事在庄园附近的景区逛了逛。 因为下雨所以山路很滑。 在崖边拍完照片没有马上收好手机,结果回头时候没站稳,着急忙乱地晃着手保持起平衡。 就是那会吧,手机就此自由,飞进了山林。 想到这,我忍不住抱头痛呼:“我想起来了……” 车几乎瞬间刹停,两个人都扭身回来看我,异口同声:“什么?” “想起来,手机怎么殒命的了……可恶的雨……”楚楚可怜地说完,结果被人不轻不重地敲了脑门。 车再次发动,简相当冷酷地下令:“岁,你还是睡一会吧。车还得开好一会,要是公路上这样刹车可太危险。” 我也没说要刹车呀! 抗议没说出来,林昭朝我摇摇头,很无奈地投出第二票:“你想聊聊也可以,先说好,不准突然拔高音量。” 哼,要是她的话才不会被我吓到呢。 下意识的想法冒出来,紧跟着的就是沮丧。 怎么偏偏想不起来这个人呢? “那我还是睡觉吧……”把头转向窗户,靠着手肘,我闷闷不乐地回答,“能不能帮我个忙,林小姐?” 她沉默一会才接话,似乎担心是不是话太重,还通过前镜反复看我好几眼:“……直说就好。” 我朝镜子里的她再次微笑起来:“帮我买台新手机呗,虽然没卡,但是起码好过没有。” “行。”她二话不说答应了,“你休息吧。” 配合地闭上眼,我在心里暗自规划起接下来的安排。 虽说不能离开庄园,但在庄园附近的景区找找丢掉的手机没关系吧? 反正身体上好像没有外伤。 不过这么大片林子找到手机的概率还是太低了,迟点得看看能不能问简要张地图。 ……应该会有这种东西吧? 车身摇晃,雨声渐渐,困意倒是真的翻涌上来。 第13章 禁不住想起睁眼前做的那个梦,随着醒来时间增加,已经记不太清。可唯独记得对方伸手,将伞撑来的画面。 面容模糊不清,声音也不像这几天见过的人之一的。 可也不算毫无线索。 我记得的,她有一头蓬松的卷发。 啊…… 又想起更多的记忆了。 和她初见的时候,第一眼注意到的也是她的头发。犹豫是否要坐到旁边时,她朝我点头。 于是坐到她旁边了,主动问好。 “你好呀。” “我叫岁思何。你叫什么呢?” 她朝我看来,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记得的,她的名字很好听。 我还记得,她的态度非常平静,以至于我心跳得很快,第一次忘记介绍名字后该要继续找话题。 结果这一错过,就被老师进班带来的正式名单拆开位置,一直到下次同桌才再次说上话。 不过,我当时为什么不主动找她搭话呢? 明明大半个班都这样熟悉起来。 真是奇怪,关于她的疑惑源源不断。 似乎是因为缺失的记忆,又似乎不止。 好吧,我要收回“能想起总会想起的”这个想法。 我一定要记起她! 作者有话说: 前面有藏几处思何的主视角,不知道有没有看出来 第11章 【岁】明天 从昏沉的梦乡中醒来,车外的景色也变了天地。 城市的街景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广袤的林木。 车已经离开伦敦,接近郡里的庄园了。 很难不雀跃起来,我又靠到前座的椅背边上,和朋友们搭起话来。 “小林小简,我们晚上吃什么?” 她们不知何时交换了座位,简从平板里抬起头,反问我:“你有什么想吃的,我可以喊威廉姆斯太太准备。” 家大业大就是好,晚饭也能当自助餐吃。 正想深入思考一下,林昭的声音响了起来:“不行,梁医生有交代饮食,起码这周都得按着来。” 我的主治医师是位华人,在这方面留有国内特色倒不奇怪。 只是,我很难不反对:“我又没受外伤,怎么要戒口?” “那你得问问两天前的你自己了。”林昭语气幽幽。 两天前? 没有手机,我根本就没有日期概念,这一说才想起有很多事情都没确认:“……我在医院躺了这么久吗?” 林昭不说话了,从前镜看去,似乎变得不太开心。 简顺势接过话,她把手上的平板朝我展示,上面的数字偌大。 7月9日。 我嘟囔着靠回后座,多少捡起给人惹麻烦的良心,放弃了点餐的打算:“就算这样看,我也想不起来出事那天是哪天啦……” 这点倒是和失忆本身关系不大。 对于数字,我一直不太敏感。 上学时就得花好久熟悉学号,上大学后更是对各类参赛日期过目即忘,全靠我的“人肉闹钟”才很少遗漏。 “怎么办,我一辈子离不开你——”似乎和对方说过这样的话。 可关于那个人闻言流露的情绪,回应的话语,记忆又是大片空缺。 ……好吧,看来和她关系真的挺好,什么事都和她有关。 车身摇晃的程度忽然加剧,我下意识往外看,原来是拐了个弯,正式从大道进入了别的路。 不远处,宏观的府邸露了头,一望无际的围墙更是瞩目。 我忍不住最后挣扎一趟:“林啊,医生给的饮食建议有没有‘多吃辛辣促进对大脑刺激’这一条啊?” 然后收到了深深一声叹气:“当然没有。” 最后的路程没花多久,停下车时,选择狠狠双脚着地的落地方式。发虚的身体摇摇欲坠,但多亏手臂灵活,展翅飞舞几下,还是站住了。 满意地转头,对上了朋友们相当啼笑不止的神色。 简眨着绿眼睛,好奇地问:“岁,你一直这样下车吗?” “放心,只在坐朋友的车才这样。”我朝她回以同样的眨眼。 林昭拉上她的手,话语又带上那种意有所指的口吻:“我一度觉得,这是一种很积极、善于发现生活乐趣的行为。只是……” “林。”简突然紧张地喝止她的话。 空气一时安静下来,眼前两人的表情都突然凝重了。 毫不犹豫的,我扭头往不远处的大门走,招呼起她们:“好啦,别在这聊天——谁先到谁能点晚饭。” 迟疑几秒,两人才跟上来。 林昭恢复了平常的表情,无奈地摇摇头:“这件事已经结束讨论了吧?” “真的吗,简?”不搭理她,我朝简努努嘴。 简失笑,给出了令人寒心的回答:“是的,今晚的菜单大概已经被威廉姆斯太太完成三分之二了。” “真可惜。”失望地说着,我转回身。 视线往上些,就能看见府邸背后,远处那座山崖的边边。我默不作声地估算了一下距离…… 好吧,估算不出来,还是找机会亲自去一次吧。 我亲爱的心声,虽然我的计划听上去很像什么冒险,实际做起来真的不算困难。 因为一进房子,简就被萨米女士喊去处理了几通电话。而林昭自然是一起——虽然是在犹豫里,被我相当坚定地保证不会乱跑才跟上去的。 ……干嘛,我当然好好待在了房间里。 到晚饭没剩多少时间,不至于现在冒险。 只是想说,这样的空档很常见。 不过,虽然我只是翻着行李挑选洗澡的衣服,还是在这过程发现了些不寻常的地方。 “嗯,都是脏衣服?” 接连几套衣服都沾着泥却没清洗,实在是令人困扰。 怎么衣服都是一次性的既视感,好像打算直接丢掉换新一样? 丢掉的记忆,应该不至于让人性情大变吧? 和头疼又搏斗一会,再次放弃了此刻细究。 总之,我靠着“整理出待洗衣物,丢进洗衣机,洗完再晾起”的活动,度过了晚饭前这段时间。 终于坐到餐桌边时,第一件事就盘点起餐品。眼前的食物虽然陌生,但卖相还算不错,我满意地点点头。 不过,桌子上是不是有点不对劲的地方。 我看了好几眼,实在没忍住问:“为什么这饭后甜点这么大一盘地放在桌子中央?” 其实,哪怕用巨大来形容都不算夸张。 在餐桌中央,用玻璃托盘盛着三层高的奶油蛋糕,上面还摆满了夸张的装饰。 实在不像三人份量。 林昭和简坐在我对面,前者的脸几乎被挡去大半。想要对视,反而和蛋糕四目相对,我不禁又补上一句。 “还是说谁生日吗?我忘记了?” 林昭站起来,把甜品盘稍微移到了一边,再坐下时,斟酌着说:“不,没人生日。” 简看看蛋糕,又看看我。 “岁,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也跟着看看蛋糕再看她。 “嗯?‘我不喜欢甜食?’为什么这么问?” 她们对视一眼,林昭解释道:“实际上,这是你……晕倒那天点名要吃的甜食来着。” 我真因为失忆性情大变了吗?可前二十几年也没有爱吃甜的印象啊,倒不如说是身边某个人特别…… 正这么想着,简有些犹豫地开口了:“还有……” 她的话戛然而止,直到林昭的手在她手上轻轻一拍才继续。 “一般来说,你会频繁提起某位朋友。但这一天,她一次都没出现。” “……” 我眨眨眼,一时无言以对。 真意外,原来我不止是心里想,还会分享出来吗? 鉴于医生在我临行前的特地叮嘱,稍加沉默,我还是坦白了原因。 “嗯……我不确定,但很可能这位朋友,很不巧地被我忘记了。” 寂静,没人接话。 很显然,林昭和简都被惊到了。 她们欲言又止地看着我,简直把“怎么会!?”写在了脸上。 说实在的,相当奇怪。 作为我的朋友,这个人是很重要没错,可我的其他朋友至于出现如此不可置信的反应吗? 我用叉子戳了戳盘子里的牛肉,猜测地问:“……难不成她是我女朋友吗?” “不是。” 这倒是相当迅速且果断的异口同声的否认。 好吧,虽然本来要是答案是肯定的话很吓人,但这样的回答也多少打击到我——特别是在这过于默契的情侣面前。 很难不赌气地反问:“那你们为什么这样惊讶?” 林昭为难地抿了抿嘴:“这涉及到很复杂的事情……或许你自己慢慢想起比较好。” 简点点头,跟着解释一句:“实际上,关于她的事情,你并不主动说,只是想到会提起一句。” 第14章 嗯?我并不介意与朋友们互相介绍彼此才对。 试探着问出最在意的事情:“名字,我有说过吗?” 她们面色复杂,摇摇头。 “没有。” 不知这是托辞还是什么,但显然,无法从她们嘴里得知更多与她有关的消息。 反复的受阻,即便是我也很难不被打击。 实在不愿再想。 “是吗,那算了。” 我低下头,专心吃起晚餐。 食物的香气在鼻尖弥漫,但受心情影响,多少有些食之无味。最后也没吃多少,我放下了餐具。 “我有些困了,先回房睡觉。今天,以及接下来的时间,都麻烦你们了。” 她们又露出那种担心的神情,只是开口时候,依旧是佯装平静。 简对我点点头:“好,我迟些喊人把你的药送上去,岁。” 虽然不喜欢这样,可是朋友们会对我担心,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偏偏我遗忘了最关键的部分,连开解的话都说不了。 我忍住叹气的冲动,对她们笑了笑,转身离开。 虽然逃回了房间,可没有手机,实在无事可做。 模糊记忆里,丢失手机和出事当天还有些时间,当时的我是靠什么消磨时光的呢? 连这点也是毫无印象。 只好又翻找起行李箱。 随身带的东西,除去衣物就没什么了。但好歹是翻到了钱包,我抓起它,决定去找林昭,让她早些帮我买台手机回来。 距离上楼也过去半小时,餐厅早没有了她们身影。 我又绕回楼上,去她们的房间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确认了几次里面都没有人。 绕去书房,守在外面的女士看看我,表示里面只有简在处理工作。 林昭哪去了? 我下了楼,想找人问问,可房子很大,常住的人又并不多,一时半会谁也没找着。 决定去萨米女士的房间问问,一走上走廊,就透过玻璃窗看见了庭院里的林昭。 她似乎正和谁通话。 没有偷听的想法,我踏进庭院,只是远远待着,偶尔回头确认一下她的情况。 所幸通话没有持续多久,但林昭放下手机,脸上又是餐桌时见过的担忧神色。 ……是与我有关的事? 第一反应就是如此,以至于走上前去,要说的话也从买手机拐了个圈:“昭昭?你看上去不太开心,怎么了?” “啊,思何……”她有些吃惊地捏紧了手机,随后摇摇头解释起来,“是莉娜的电话,她有些事,一直联系不上我和简,所以聊了一会。” 莉娜,埃莉诺,前几天为我介绍简,然后使得我和曾是大学同学的林昭误打误撞重逢的朋友。 下意识微笑起来,又后知后觉或许林昭的反应正因此有关。 我呼出一口气,刚想问,一直观察着我反应的林昭率先开口。 “我没和她说你的情况……毕竟这段时间,你也不好离开庄园。” “我也和简商量过了,等你情况好些,可以出门了,再由你自己决定要不要告诉其他人比较好。” 确实,虽然暂时来看,失忆对生活的影响不算特别大——但还是不希望被太多人知道。 毕竟,就像林昭和简的反应一样,大家都会很担心。 至于家里…… 算了,关注回当下最要紧的事情吧! “谢谢你,昭昭。”真情实感地道谢,我双手合掌,朝她点了点,“今天下午说的那件事,你明天有空去做吗?” “嗯?”她有些困惑地看着我。 反手从口袋掏出钱包,双手奉上。 “请帮我买台新手机吧,最好办张卡,临时也行——没手机实在是太不方便了!我已经找到我的钱包了,密码应该没忘,176……” “等等等。”林昭伸手压住我的钱包往下按,“这不需要你出钱了,当初留学的事情还是你帮我处理的。” “不行!一码归一码,那还有住院的钱呢。”我又努力把钱包举起来。 林昭的手被举着升高,几秒后,她笑了起来。 “得了,我会帮你买的。不过可能没那么早,明天庄园有客人。” 看她脸上总算一扫消极,我也放下手,配合地连连点头:“是!我将努力当好接待参观游客的志愿者!” “游客参观的是酒庄不是这里。”她对我招招手,“走吧,回屋里,等一下下雨可得淋一头。我也得快些去帮简。” 跟上她,我们一起上楼。停在书房时,我又开口。 “昭啊,我是真的很感谢你和简,只是你们不用太担心,好吗?就把我当成赖在这的旅客就好。” 她的手停在门把上,不回头看我,只是点点头。 “那你要好好享受呀,毕竟是旅行。” 对她还是带上了几分失落的语气,我不戳破,笑起来。 “当然,我会把你和简两个大忙人的份一起享受了的。” “比如现在,我就很期待明天。” 第12章 【岁】黎明 “思何。” 黑暗里,有人声音很轻地喊出了我的名字。 我们的距离其实很近,近到能听清她说完后呼吸放缓的变化。 于是起了坏心思,故意不回答,就好像我已经睡着。 静悄悄的,她不再说话,房间只剩时钟滴滴哒的走秒声。 是我听错了吗?还是那只是她的梦话? 起了疑心,几乎按耐不住要回答时,身侧的人靠近了。 这下轮到我摒住了呼吸。 她会发现我在装睡吗?她想做什么? 浮想联翩,心跳跟着加速了,砰砰砰的,很大声。 不禁在心里大喊着:糟糕,这下要被发现了—— 一只手贴在了我紧闭的双眼之上,很轻地摁了两下。 温暖而柔软的触碰,世界就此恢复了寂静。 我再听不见指针走动、心脏跳动,亦或是呼吸起伏。只是全身心都集中在她停留又离开的掌心。 然后,我又听见了她的声音。 “没发烧……”喃喃自语,她把围着我的被子掖紧,重新躺了回去。 窗外,雨还在下,滴滴答,很适合睡觉。 可我睡意全无,睁开眼,小心翼翼地去看她。 ……光线太暗了,完全看不清。 只好转回脑袋,盯着陌生的天花板,稍微回忆在这里的原因。 离家出走后躲在公园,又死皮赖脸要找到我的她带我回家。 令我意外的是她答应得很快,而房子因为只有我们显得偌大。 得寸进尺,再次要求睡到一张床上。 这次她沉默好一会。 都想着肯定会被拒绝了,又听见一个“好”。 僵硬地躺上床,连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找话题。幸好她完全没有交谈的打算,只是关了灯,然后闭上眼。 好像毫不关心我,只是看我可怜才伸出援手。 这样想着,我放松下来,就要睡着了。 又在昏沉里听见自己的名字。 淋了雨而冰凉的皮肤,洗完澡躺进被窝也没能暖和起来。此时此刻,被她触碰留下的温度却从额头蔓延开了,一点点传到四肢末梢。 真的没发烧吗?那为什么脑袋开始晕乎乎了? 想不明白,只好又去想她。 她也好奇怪。 说着不会理我,却在收到照片后找了过来。 不好奇我变成这样的原因,却担心我有没有因为淋雨生病。 明明总是一幅冷淡、毫不在意其他人的态度,掌心却很温暖,声音也很轻柔。 如果我不知道这一切,就会一直误会下去了。 将你当成一轮只因自己发亮才顺带照明道路,却没有温度,遥不可及的月亮。 啊,我也想要喊你的名字了。 精神振奋,再次转过头,对着她张开嘴。 “……诶?” “名字是……什么来着……” 从床上猛地坐起,又本能地弯下身,双手紧紧捂住脑袋。 大脑好像被绳网紧紧罩住一样,哪怕是轻微的呼吸都会牵动到,粗糙的绳结刺啦地抽过,火辣辣的,又重又疼,每一下都叫人头晕目眩。 好难受。 好恶心。 好想吐。 拼尽全力才控制住身体的颤抖。 终于从那痛苦缓解,直起身时,浑身上下都被冷汗浸透了。 我缓缓转头往外看,才发现天才微微亮。 毕业后很少起个大早,反应了一会才想起来这大概是叫做黎明的时间段。 再一扭头,床头柜上正摆着一份托盘,满当的水杯隔壁是几颗药丸。 昨晚回房时看见了药,但好像下一秒就被消失的衣服吸引了注意力,出去寻找后就忘记了这回事。 “……真要命。幸好没人看见。” 都顾不上空腹,我把药捞起来一把吞了。 第15章 感觉确实好受了些,翻身下床,对着窗外的风景伸了个懒腰。 看来找回记忆道阻且长,不知道是不是每次想起被遗忘的内容都会这么难受。 “啊——不管了——” “总之,先洗个澡换身衣服吧。” “不知道是不是得晚饭才能拿到新手机。” 收拾完离开房间,威廉姆斯太太倒是已经在厨房准备早餐了。我和她打过招呼,叼了几个面包草草应付完,便往屋外走。 刚走到门廊,一道浑厚的女声喊住我:“岁小姐。” “嗯?”回头看去,是萨米女士,我朝她挥挥手,“早啊,萨米女士。” 她微微一笑,很快又恢复严肃表情,走过来朝我展示手上拿的东西——是一个很厚的牛皮笔记本,封面还镶着一支笔。 萨米女士将那支笔拿下又装了回去。 “噢,真方便。”我下意识拍了拍掌。 她轻咳一声,再开口的语气柔和不少:“是艾尔小姐吩咐我采购给您的。小姐说,适当地记录日常,对疗程也有帮助。” 没听过的安排。但想到当时在病房,她们确实避着我聊了好一会,再加上昨晚忘吃药带来的惨痛教训,我二话不说接了过来。 “我知道啦,谢谢你,萨米女士。”展开本子又合上,我对她弯起眼,“也帮我谢谢简。我现在想去后面的庭院待会,今天怕是晚饭才能见到她了。” “好的,岁小姐。”她点头应下,又从一旁的柜子拿出一把长伞递给我,“希望您度过愉快的一天。” “你也是~” 一推门,扑面而来的空气很是湿凉。 我深吸一口,总算把盘桓在大脑的最后一丝浑噩冲散。 往后院走去时,我回头看了几眼府邸的大落地窗。早起工作的人们的身影在那穿梭,又始终有目光落到我身上。 会被人盯着我的行踪这点,我倒是毫不意外。 想不起来失忆前的事情,林昭和简以及医生都算含糊其辞,想必我晕倒的原因并不寻常吧。 不过现在不想去想这个。 收回目光,我打量起庭院,随后一眼锁定了其中一座亭子。 梦里也闪过了和她一起待在亭子的画面,虽然款式差的有点多,但好歹是同个类目。 过去坐下,我打开了萨米女士给我的笔记本。 疼过后,再回忆那个梦似乎就没什么反应了——也可能因为我现在完全没有追究任何问题的打算。 把印象深刻的内容仔细写下,我不忘圈起其中一个关键词。 “冷淡”…… 说来,虽然挺喜欢和不同类型的人交朋友,但倒是不会去打扰看着就很生人勿进的人呢。 关于她,大概展现出的气质不是这样一个词能完全概况的。 真好奇有关她的更多事情。 “但是,我没有要主动想起的意思!”紧急避险地说出口,闭上眼,等待了一会,脑子没有反应才放心睁眼。 果然,后遗症的关键是在主动探究吗? 我把这点也写下后,啪的一下合上了本子。 再抬头看,天色亮了很多,只是难以肉眼判断到底是什么时间。 索性趴在靠栏往后看,在开阔花园的远处,是一片不知起点的树林,而再往后更高处就是昨天看见的山崖。 只是要去到那,似乎得通过那边围墙的侧门。 地图之外,还得想办法弄到钥匙才行。 这样想着时,眺望着的风景出行一个模糊的动点,瞬间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我眯起眼辨认了一会,那似乎站着一个人。 是早起来爬山的游客吗?毕竟那也算个景点。 距离太远,塌缩成点的影像无法分辨出更多消息。我不由想,要是有长焦镜头,说不定就能看见了。 ——之前就常常和她带着这样的装备去远拍呢。 啊,拍照!对了,她是个摄影师! 我好像答应过一定要去她的摄影展的。 “我绝对会来!”脑海里响起自己信誓旦旦的声音。 而收到如此保证的人似乎笑了起来,很温柔地说:“嗯,你绝对会来。” 心情变得轻飘飘,好像被记忆中的情绪感染了。 欢喜的,忍不住扬起嘴角。 可心脏又涨涨的,酸酸的,像是在难过。 好矛盾…… 是因为对方是一个很矛盾的人,所以被感染了吗? 摇摇头,阻止思维更深入的打算。 我将笔记本和伞都拿上,从亭子里走了出来。 换个地方待着吧。 回头看了一眼玻璃窗,没看见人影。 鬼使神差地往侧门方向,也就是那座山崖走了过去。 说是后院,但毕竟是庄园,整个庭院的范围相当可观。又因为暂时没有“出逃”的打算,走得并不紧迫,到达目的地时,我感觉走了有一天那么久。 虽说这个光线来看,还处于上午的范畴。 打量着近在咫尺的后门,那里正被一把陈旧但依旧牢靠的锁锁着。我眨眨眼,并没有马上伸手去碰。 没有钥匙,摸两下有什么用。 再说…… “岁小姐。”身后响起呼喊。 我呼出一口气,转身时脸上挂上了轻松随意的笑:“萨米女士,你也来散步吗?” 她探究的目光落到我脸上,但很快就收了回去,低头查看起手腕上的钟表。 “不,我是来迎接今天来访的客人的。” 啊,是的,有这回事,林昭昨晚说过的。 还以为会是下午的事情呢,居然来得这么早? 但暂时,还是不要再和萨米女士待在一起比较好。毕竟这么快就到了我身后,大概是从一开始就一直跟着我。 我往旁边挪开两步,挥了挥手:“那我先回去了。” “请便,岁小姐。”她微微倾身。 于是头也不回地原路返回,直到回到庭院再往那边看,萨米女士的身影仍是像雕像般伫立在原地。 好吧,这种程度的监视有点吓人了。 嘟囔着,我选择回屋内去。 一进门,我就看见了餐厅方向出来的林昭。她似乎打算上楼,我赶紧大声朝她呼喊起来:“林昭——” 她吓了一跳,停下脚步看向我。 我小跑过去,打听起现在最关心的事情:“我刚刚碰见萨米女士,她说客人已经到了。是要来谈生意的话,我就撤回昨晚说的接待志愿服务!” 她定定看着我,反问我:“你已经见到她了?” 林昭的语气听上去有些忐忑。 “没有啊,这个时间段来这,我可担心是什么正经事,才不给你们添麻烦。”把语气放得更欢快,我朝她举起笔记本,“而且,现在我也算有事情做了。” 视线在笔记本上停留了好一会,林昭呼出一口气,对我的问题作出了很仔细的回答:“……不,不是那么严肃的工作。我和简托莉娜介绍了一位摄影师,来负责新一季的宣传拍摄。” 啊,这么巧,一位摄影师。 好奇心油然而生。 与一位和她职业相同的人聊天,会不会能想起更多事情呢? 这下开口要带上真情实感的期待了:“那我可以和她搭话吗?” 林昭点点头,她也笑了起来。 “当然。我想说不定,你会很喜欢她。” 明明嘴角扬起,眉毛却微微耷拉,无从分辨这句话背后的意味到底指向积极还是消极。 但只要和这位客人见上面,疑问就迎刃而解了吧。 “行。”我用笔记本敲敲楼梯栏杆,“走吧,上楼。我正好回房间放下笔记本。” 像昨晚一样,要在其中一人的目的地道别。她似乎要去会客厅,于是这次我们停在我的房间门口。 “对了,昭啊,”我喊住她,“庭院里种的那些紫藤花是你的主意吧?” 她眉毛挑起,朝我很得意地抬了抬下巴:“是啊。只可惜已经过了花期,你要是一个月前来,能看见更漂亮的景色。” 看她真的放松下来,我摆摆手,扭开房间门。 “哼哼,我一会再去看看。说不准又那么几朵躲着不开,专等我来欣赏呢——” 合上门时,似乎听见门廊传来脚步。 但那声音很快就被门关在了外面。 是客人到了吗? 只分心一会,我扭头看见昨夜被仆人拿走烘干的衣服放在了床上,心思便又飞远了。 “正好,我更想穿这身呢!” 第13章 【岁】初见 再次离开房间时,瞧见了萨米女士,她正站在会客厅门外。 和她远远打了个招呼,我便下楼往后院去了。 这次没再坐在亭子里,而是选择了大树下的秋千。 毕竟漫无目的,干坐实在无聊。 脚尖绷紧,对着地面用力一蹬,链条便瞬间往后一甩,带着我飞到空中。 第16章 我盯着楼层边的窗户,在摇晃的世界中挨个数过,直至找到会客厅对应的窗户。 林昭现在在和那位客人聊天吧。 被她吊胃口的“喜欢”二字钩住,我开始想象。 我会很喜欢的人,应该会是什么样—— 在林昭她们看来,说的会不会是和我类似,很乐于交际的人呢?毕竟伦敦的朋友里,我联系的第二多就是苏菲。 嗯嗯,和她一起去参加派对很有意思,我喜欢她随曲摇摆的节奏。 但是,如果只是我自己的偏好。 我大概会喜欢月亮般的人吧。 浮现在眼前的,是昨夜梦中看不清脸的她。 记忆不完全,一时难以判断这个想法是因为本来如此,还是遇见了她才诞生的。 说来,她应该不在伦敦,联系不上我会不会很着急呢? 正在犹豫要不要深入猜测,府邸后门被人推开了。 下意识伸直腿,把秋千刹住了。 不知为何有些紧张,我眼也不眨,望着那道门后,走出一个女人。 她和这几天见到的大多数人都不一样,因为肤色,肉眼可见的结果,她肯定和我来自一个地方。 漆黑的发丝垂在肩后,弯曲而蓬松,像云朵。 怎么会是云朵呢? 明明颜色截然相反。 可还是被这个想法吸引,控制不住地盯着她,从那发丝绕回面容。 她皮肤很白,脸蛋小巧,纤细眉毛下眼睑微垂,没有表情便显得冷淡。 呼吸都放慢了,我听见心跳砰砰直跳,速度有些失控起来。 脑海里更是只有一个念头: ……从没见过的人。 这样笃定,因为倘若从前见过这样的眼睛,怎么会忘记呢? 乌黑,日光下也是眸色深深,可是很平静,浓郁的,连日光的色彩都吞没了。 啊,吞没,我想起来前些日子去看的湖,平静的水面下深不见底,真要触碰肯定很危险;可倘若只是站在山崖边看,便觉得安心。 她的眼睛就给我这样的感觉。 四目相对的时刻里,世界的色彩只剩她眼中墨色,世界的声音被泯灭于那平静的两洞,而我也在其中,被绞碎了,回归到没有声形的姿态——比生命最开始还要往前的,什么都不存在的绝对寂静。 所以说,我绝对不会见过她。 不然我绝不会舍得从她身侧离开,绝不会叫她露出此刻的茫然,绝不会丢弃这份寂静中的安宁,容身于世界过于纷乱的嘈杂之中。 直直盯着她的我,连她走到面前都没能说出话。 总是率先问候的习惯被抛之脑后,我眨眨眼,只觉得因为异常心律,整个人都在发烫。 她也不主动开口,微微低头望来的目光,好像很难过。 难过? 林昭撤回对她的雇佣了? 胡思乱想着,心好似被揪了一下,有些麻麻的疼。 不希望看见她露出这种表情。 我一下站起身,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带着她走。 掌心圈住的骨节有些硌,但主人似乎没有反抗的意思,只是任我拉着她,直到在亭子里停下。 把人压在椅子上,喉咙还是发涩,不太说得出话。 她仰头看我,视线似乎没有一刻从我身上挪开,安静又配合,等待着我下一步动作。 那将我全然包裹的目光,蕴含着无限的包容,好似我说什么都会使她露出笑容。 胡乱的心跳慢慢平稳下来,我终于找回了声音,要用上最欢快的语调与她问候。 “你好呀,我叫岁思何,你叫什么呢?” 她睫毛轻颤,回答得很慢:“……沈忘昔。” 名字真好听。 “你看上去不太开心,是工作上的事物吗?别担心,我、我可以帮你联系别的朋友问问看……” 沈忘昔摇摇头:“不。林小姐让我留下。” 好吧,那看来是我想错了。 不过聊天还是有用的,她看上去心情好转了些,只是依旧目不转睛看着我。 都要怀疑脸上是不是沾了东西,她主动开口了。 “你在这做什么,思何?” 是哦,林昭大概不会和不相干的人说我的情况。 来旅行,借宿在朋友家——这是宽慰林昭时候说的,也是最体面的说法。 但不知道为什么,对着眼前这个人,没办法说谎。 只是想到要隐瞒,心里就隐隐作痛。 反正只是萍水相逢,不都说对着陌生人最能说明自己的不好受吗? 我呼出一口气,朝她笑着坦白:“嗯……我正在这里疗养。” 她比看上去要好奇心旺盛,马上就追问:“疗养什么?” 正犹豫该怎么回答,视线落到她挂在身前的相机。 是哦,还说要和她多聊聊天,看看能不能找回记忆呢。 “发生了一些事情,我失忆了……不过只是遗忘一部分内容。医生说,好好休养,都能想起来的。” 还以为她会继续问我是什么原因——这样我就没法回答了,毕竟我也不确定嘛——可她不说话了,只是望着我,眼底又浮现那种难过的情绪。 这次好像是因为我的话,她在为我难过吗? 明明我们才刚认识。 真是心软又善良的人。 不过,我可不是希望氛围变成这样才坦白的。 “摄影委托定下来的话,你接下来会很忙吧。”笑眯眯地转移了话题,我伸手指了指她的相机,“这是你的工作设备吗?我能看看里面的照片吗?” 沈忘昔的呼吸一顿,手抓上相机,没有马上回答。 说没被这个反应吓到是假话,特别是眼看她的力度越来越大,指尖都捏得发白。 我下意识伸出手,掰上她的手指:“对、对不起!不方便就当我没说过吧。” “好。”这句倒是答得很快。 下一秒,她的手臂一抬,不着痕迹挣开了我的手,将相机从身上拿了下来。 虽然只一会,可还是下意识抓了抓空荡的掌心。意识到在做什么后脸烫起来,默默在她旁边稍微隔了些距离坐下了。 一时没人再说话。 余光悄悄看去,发现她的注意力不知何时集中在相机里了。 不由有些不安,我搓了搓手。 她应该不太喜欢肢体接触,我刚刚越界了,叫她觉得不自在了吗? 得道歉才行,我不想被她讨厌。 张开嘴,对不起还没说出来呢,又被她发闷的话语提前截断:“……不是工作设备。” “嗯?”我转头看她,这次又对视了。 “不是因为工作来的伦敦,所以相机里面有私人照片。”她的语气很认真。 在解释刚刚的拒绝啊。 心里一松,紧随其后的是几分苦恼。 是因为失忆吗,总觉得我都不太会和陌生人社交了。 明明想把话题带向轻松些的方向,但好像说什么都让对方感到困扰。 或许因为,对上她后想的太多了? 之前哪有在对话前纠结半天的情况呀。 想通这点,我朝她笑起来:“所以是随手记录的时候被介绍了工作?” 她安静地点点头,像是默认了,抬手将相机对着府邸,按下了快门。 这个方向能够看到画面的一角,拍得相当不错。我睁大眼,要不是现在没手机,真想问她要照片发在社媒上。 说来,那她算是货真价实的,来此旅行然后借宿庄园的游客了。 这个方向不错嘛,就这样继续聊下去吧! “那你为什么会来伦敦?” 聊天小妙招其一:提问对方做事动机,展现出友善的好奇心,能够提高沟通欲。 沈忘昔举着的相机本对着不远处的府邸,闻言转向我。 “我来找人。” 那张浅淡的面容被挡住了,看不见表情。 找人? 这两个字说得平稳,但怎么想都该有更起伏的意味。我坐直身子,试图看全镜头后的脸,可刚耸起几秒,咔嚓一声,被人拍下照片。 “啊!怎么能偷拍!给我看看——”伸出手,虚虚去捞她的相机。 她反应很快,一下站起来,往旁边挪了几步。 这下相机挡不住脸了,我抬眼看去,正对上她眉眼弯了弯那一瞬。 笑了。 看得愣神,要追她的脚步刚迈出一步就硬生生刹住了。 四目相对,脸上又发热起来。 轻咳几声,我表示理解:“那你和她说了新工作的事情吗?原本约好的行程会不会有冲突?” 不知为何,听我说完,她的眼神一下黯淡下去。 “她不知道我来。” 心中警铃大作,我无言哀嚎起来。 怎么又误打误撞问到不该问的了。 “……原来是惊喜啊!”我迅速站起,双手合掌地一拍,“那忙完再联系应该也没关系。朋友肯定能理解的!” 第17章 她柳叶般弯眉只是垂着,似乎不太相信:“你是这样想的?” “当然!”我二话不说应了,继续找补,“我偶尔也会有突发情况需要瞒着朋友,但事后好好说,她都会原谅我。” “……很重要的朋友?”沈忘昔的指尖又抓上相机。 我略显心虚地别开眼:“怎么说呢……虽然暂时想不起来,但绝对是!” 她再次举起相机,对着我按下了快门:“我来帮你。” 一时没能理解,我迟疑地反问:“帮我什么?” “找回记忆。” 她的回答比刚刚要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才认识不久,连对彼此的了解也就到姓名工作。 正常来说,当成拉近关系的玩笑话理解最好,可喉咙发紧,潜意识觉得,沈忘昔一定会说到做到。 我张嘴,只能无言地深呼吸几下。 而对方似乎也不着急回答,镜头直瞪瞪朝向我。 比起观察我的反应,更像是藏匿起自己的表情。 再次想起彼此对视的第一眼,她脸上流露出那股刺痛我的难过。 就算这样,答应让刚认识的人陪着找回记忆的话,任谁看都觉得这行为太荒诞太冲动吧—— “……好啊。” 空气里响起相当突兀的一声,尾调甚至抖出波浪。 对面的相机放了下来,那深深目光罩着我,是如我所想那般哀伤。 也在此刻后知后觉,刚刚表示答应的字句,来自我自己。 第14章 【沈】重逢 按下快门,镜头前的思何微微笑,朝我歪头。 这一幕见过许多次,但此刻注定与从前都不相同。 对我微笑的,声音颤抖的,将我遗忘的岁思何,对我的请求欣然应允。 “……好啊。” 那一刹的错调结束,她朝我努嘴。 “不方便给我看相机的话,什么时候把照片洗出来让我看看吧?” 昂扬而好奇的话语,似乎毫不在意我的拒绝背后是否藏着别的深意。 这种姿态我是熟悉的,恰恰因为看出了什么才能巧妙地绕开。对待思何,我曾无数次这样去做,好似躲避,就能逃开将什么碰碎的可能性。 事实证明,这种想法错得离谱。 我放下相机,视线描摹过她苍白的脸,回忆起在会客厅与林昭的对话。 说出希望和思何见面后,她似乎毫不意外。 “当然可以,沈小姐。”林昭答应得很快,又很快言明限制,“只是,你绝不能主动承认你是被她忘记的那个人。” 都忘记了,还有必要去承认吗? 赌气的话到了嘴边,又被下一秒想起的那句“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挡了回去。 我只能无言地等待对方解释原因。 林昭望了一眼窗户,将身旁一个纸皮袋放到我面前。 “希望你别介意,但这是医生的建议。思何的精神状态……比我们想象中要糟糕太多。” 顺着她摊开的手掌指引,将袋子里的东西拿了出来。 ——是思何的就诊记录。 她出事的那天正是我收到遗嘱的日子。 扫过那些条款的麻木心情,再次重现于浏览病历的当下。而其中最触目惊心的字句,无疑是“心因性失忆”。 心理压力到了极限,最终导致创伤记忆遗失的症状。 再迟钝也终于明白,被遗忘意味着,我或许也是她选择结束生命的缘由之一。 ……是我害了思何吗? 不知道脸上露出了什么表情,视线死死锁在纸面,最终被压在上面的一只手挡住,强行回神。 “沈忘昔小姐,我想我们都希望思何早日恢复健康,无论是生理健康还是心理健康。” 林昭的声音带上了劝解和惋惜,她安抚般补充道。 “将思何留在这,也是为了方便观察和及时干预。我和简都希望她能在这段时间远离过去……这样,等她恢复记忆,说不定会换一个选择。” 她的话很有条理,也足够体面,越过了足以直指我的抨击。 作为能够归为病因之一的人,就此离开,将思何交给她们,于情于理都是最好的方案。 但怎么都没法接受。 我挤出沙哑的嗓音:“……我也留下。” 林昭不置可否,只是将诊断书收了起来。 几乎要按耐不住,索要明确回复时,她从纸袋里拿出了另一份文件放到我的面前。 “莉娜——也就是埃莉诺,她有和你提过莱特伯恩最近在招聘季度合作的摄影师吧?” 呼吸一缓,我慢慢点头。 她伸手点了一下那份文件:“你方便的话,可以用这个身份留下。” 一切,其实都无所谓。当下唯一不能做的,只是从岁思何身边离开。 “好。” 我答应了,只粗略检查下内容,就签下名字。 收走合同后,林昭朝我微微一笑:“萨米女士会为你准备好在这的房间。至于思何……” 她特意停顿了几秒才继续。 “那扇窗可以看见后院。” 我顺着望去,正是她刚刚看向的地方。 毫不犹豫站起身走去,又在只差一步的位置停下脚步。 真要见到她,反而忐忑。 毕竟印象里的岁思何,实在不想会自杀的人。 那么现在呢? 生死关头回来,她是否会和记忆中的模样截然不同,一改那太阳般的姿态,变得了无生机? 糟糕的念头止不住,我屏住呼吸,终于往那道窗迈进最后一步。 屋外,映入眼帘的绿植葱郁。欧式花亭与白板长廊隐没在树荫下,一如中古世纪最经典的风景画。 可不会是画,被定格的世界不会有那样一抹流动色彩。 秋千摇曳,坐在上面的思何发丝飞舞、双腿轻晃,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远望着就是一名再普通不过的愉快游客。 若我与她陌不相识,看眼前画面,绝想不到她会想要悄无声息地离开这个世界。 可世界上不能从表面看待的事物太多太多。 而岁思何正是其中最擅伪装的人之一。 即便真的与她面面相对,亲自确认了那荒诞的现实:她真真忘记了我的存在,只把这个沈忘昔当成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还是忍不住怀疑,这份坦诚下是否还藏着别的秘密? 从漫长纷杂的思绪回过神,心脏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眼前与我对望的人,显然察觉我的情绪不对。 “忘昔?”她语气担心,“你如果是担心工作会耽误准备惊喜,那我也可以帮忙的……” 朋友遇到问题总要热心帮助,言语关切,好像什么事都难不倒她。 失了忆的岁思何好像和从前没什么分别,依旧太阳般灿烂。 温暖,明亮,永不熄灭。 这些与太阳紧密联系的词汇,构建了岁思何的社会形象。 人人都觉得她不存在困扰,这种信赖何尝不是一种围墙。 她是否在那墙边望向过我? 她是否也渴望过我主动提出帮忙? 或许是有的,所以她放弃挣扎迈向山崖又没能死去,睁开眼就要忘记世界上最辜负她的我。 思何,思何。 在心里呢喃着她的名字,汹涌的潮意也在那些字句里蔓延,几乎淹没我。 多想就此别开眼,躲开她饱含真心的注视,从这愧疚中挣脱。 可还是望着她,摇摇头,给出了回答。 “不用想那些。你更重要。” 别再躲,别再只是看着。 自从下定决心后,终于对她说出了早该说的话。 陌生的坦诚,惹得浑身都掀起密密麻麻的战栗。 而思何的反应也是第一次见的。 她的眼睛几乎瞬间睁大了,视线躲闪,支支吾吾,好半天才接话:“嗯、嗯嗯……好像是,我的情况夸张些?” 喉咙莫名干涩,我别开眼,正想仔细问问她忘记什么,一个不属于我们两人的声音便突然插入。 “嗡……” 有人给我打来了电话,手机在口袋里又震又响。 来之不易的重逢,连拿出来挂断的动作都不想做,我忽视掉,准备等铃声自己断掉,思何却不肯纵容。 “要珍惜手机啊!”她双手握拳,摆出一副给人打气的架势,“有人能联系可是很可贵的——我就是手机坏了,想联系她都做不到……” 最后一句的语气失落,连声音都小声了很多。 “思何……”我刚想安慰她,她倒是先伸出手,把我往房子后门的方向一推。 “先接电话吧!不然我不和你说话了!” 几乎是喊出来,她整张脸也涨得通红。我只好顺着她说的做,推门走进室内。 结果门刚关上,铃声就断掉了。 不想管,反正我已经找到岁思何了。这样想着,连掏出来看一眼是谁的打算都没有,准备站一会就出去。 第18章 下一秒,一道声音从背后幽幽响起。 “沈小姐。” 是林昭。 我抬头看去,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楼梯口,手里拿着的手机屏幕还在发光。 …… 四目相对,一时谁也没说话。 实在想快点去找岁思何,我最终还是先开口:“林小姐,什么事?” 林昭显然不打算让这件事过去,她笑了一下:“看来我这电话打得不是时候。” “是的。”我点点头。 她沉默一下,摊摊手。 “反正你一会就会打回去了。”林昭边说边悠哉地走来,将那个手机伸到我面前,“思何要的新手机和新电话卡都在这了,你拿去给她吧。” 时机不提,事情确实很重要。 要是不能这样联系她,我说不定会考虑找个能住一间房的办法——以防她再次突然消失。 将手机拿过来,我朝林昭认真地说:“谢谢。” 她看我一眼:“给思何的,你道什么谢?” 从这个问题听出了几分戏谑,但实在和林昭不熟悉,难以判断这态度的缘由。 我干脆忽视掉,最后确认:“还有什么事吗?” “没事了。”林昭摇摇头,我要走她又伸手拦我,“等等,思何她……见到你有什么反应吗?” 没过去多久,很轻易就能想起,走向思何时身上感受到的注视满是讶异与好奇——若记忆有掀起一丝涟漪,她大概都不会那样平静。 于是很明显,回答只能是:“她没认出来。” “抱歉。”她收回手,“慢慢都会好起来的。” 从突然带上愧疚的语气,也能听出这是安慰。不过这倒确实提醒了我:“林小姐,我能和思何的主治医师见一面吗?” 林昭沉吟,对我点点头:“我会帮你问问,有消息告诉你。” 对话到此便算结束了,我捏紧手机,重新往后院去。 抬眼扫去,一下就能看见亭子里坐着的人。 但越靠近她,脚步便越放越轻。 她的手肘撑在靠栏上,脑袋倚靠着,一点一点的。 岁思何睡着了。 明明也没离开多久。 停在她身前,我默默端详起她。 紧闭的眼下窝着一轮浅浅的乌青,笑起来会被卧蚕遮住,安静下来才终于显露出来。 而她的眉毛,睡梦中反而曲起,紧紧的,挤出一道,似乎正深陷某种巨大忧虑。 要是在之前,我大概会按下快门,然后默默离开。 但此刻,发自内心希望做的,只是伸出去手轻抚过她眉间。 “……思何。” 低低唤她,恰逢一阵风过,树叶簇簇,完全盖过了这一声。 沉在不知何处的梦里,她无动于衷,所幸眉毛不再紧皱。 我又想起刚刚一时冲动许下的诺言。 “我来帮你。” “找回记忆。” ——岁思何是否真的需要找回这份记忆呢? 她忘了我,一同丢弃的还有自毁心,与后者相比,前者显得多么微不足道。 是啊,微不足道,我早就知道的,不会有任何人为我停留。 对她心存的那份侥幸,不敢说,不去看,似乎就能假装不存在。可生活就是残忍而现实,十二年漫长又短暂,足够塞满一个人匆忙落足伦敦的72个小时,又不过一场昏迷就能清空。 占据我们人生一半的时间,只要我们继续活下去,最终也会被稀释,被淡忘,只是对岁思何而言,这一天来得太提前。 ……那我呢? 或许是所谓黄粱一梦,一朝梦醒。 风又吹来,一阵阵的,大有持续不断的架势。抬头一看,云层堆叠,已然是阴沉一片,随时可能下雨的状态。 我再次伸出手,这次是落到靠栏,拍打着喊醒了岁思何:“回房间睡吧,要下雨了。” “嗯……?” 她睡眼惺忪地睁开眼,望向我的目光还有些迷糊,下意识朝我展开双臂。 将她抱起,站直了,正赶上被风吹一脸。 岁思何的眼睛刹时圆了。 “啊!怎么睡着了?”她四处看了一眼,也终于反应过来我的话,“谢谢你呀忘昔,走吧走吧,被雨淋湿可难受了。” 拉上我的手很凉,但不想挣开。 她絮絮叨叨的,开始分享她刚刚做的梦。 “我和你说,可吓人,梦里出现了个我不认识的人,一直对我尖叫。完全是噩梦呀——果然都怪这个天气突然变成这样吧?” 我任她拉着我走,视线在那纤细腕节停住,又想起刚刚的问题。 “如果岁思何记不起过去,那我呢?” 我无声地自问自答。 “就这样。” 比起让岁思何睡醒都逃不开噩梦,还是由一个不会做梦的人记住一切比较好。 反正从一开始,不就预见了终将分别的结局吗? 第15章 【沈】爱河 回到屋内没多久,天边一声闷雷,下起了大雨。 我和思何来到了客厅坐着,很快就有人端上了茶点。 实际上,从时间来看,这都快算是午饭了。 思何叼了块饼干,刚咬一口就满意地嗯了一声:“不错,不甜。” 没什么胃口吃东西,我喝了口茶,身体温暖起来,想起来口袋正揣着两台手机。 将林昭要我转交的那台掏出来,我说明了情况。 她听完后瞬间笑容灿烂,朝我摊开双手,小心翼翼地接了过去。刚滑动两下,又把手机抬向我。 “将它带来的大功臣,沈小姐,”她边说边朝我飞了个媚眼,“赶紧在里面留下第一个号码吧。” 我没接手机,尽量保持语气自然:“……林昭记进去了。” 其实是和林昭分开后,推门前,自己把那通电话写进了通讯录。主动承认这点会很奇怪,所以撒谎了。 她抽回手,手指噼啪地检查起来,瞧见后满意地点点头:“不错,小林子很懂朕心,封!” 我没说话,口袋里却嗡了一下。 想置之不理,那声响倒是不肯停,又连着响了好几下。思何用力咳嗽两声,对我挤眉弄眼暗示说:“手机响了呀,小沈。” 心里一颤,将手机拿出来,屏幕亮起就显示出一条短信。 [岁思何:我把你的备注换了。] [岁思何:只是全名的话太冷冰冰,实在不像我的风格。] [岁思何:你不会介意吧?] [岁思何:好奇吗?小沈小姐?] 对她一秒三变的称呼习以为常,反而是被误打误撞攻击到的心情更微妙。 在屏幕按了几下,没回短信,抬起头对上她兴致昂扬的观察视线。 “不好奇。”我说,“习惯了。” 她眨眨眼,困惑地追问:“习惯什么?”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躲开她的目光:“我朋友……她也爱这样。” 一秒,两秒,属于岁思何的熟悉的莫名沉默出现了。五秒,她该突然语调欢快地开口了。 果不其然,落到耳边的话语带上了波浪号。 “嗯~我猜猜,你要准备惊喜的那个朋友?” 将茶杯拿起来,又喝了口,算是默认了。 再看回思何时,她有些惆怅:“真好。我好像也给她准备了礼物,但是也不知道她喜不喜欢。” “礼物”。 口腔里的甜味瞬间变得苦涩。我想起来原本打算见到她的第一秒就将那份遗嘱掏出来甩到她面前的。 接不了话,我只是盯着她,等待后续。 她浑然不觉,还在说:“虽然手机不知道掉到哪块林子了,但要是去找,说不定还能找到——只是千万不能让简她们发现。” 说完,思何看我一眼,好似突然惊觉不对劲地叫了一声。 “呃——你不会告诉她们吧?” 我摇摇头。 毫不意外,乖乖呆着根本不是岁思何会做的。 犹豫两下,就在我以为她会换一个话题搪塞过去时,她反而彻底转向我,将手机往另一个沙发一丢,神神秘秘凑近我。 “那你算是和我一起的了,我们商量一下。” 她压低了声音,因为距离过近,温热呼吸轻扫过我的脸,有些痒。 “我打算挑她们都不在的时间,偷偷从后门溜出去。你就跟我一起,以防万一——当然,要是被发现,我会说是你威胁我的。” 漏洞百出的计划。 先不说我被一个“病人”威胁的可信度有多少,就在庄园主人的眼皮子底下偷跑这点,实在是有些过于理想。 更何况,虽然还没见过她和林昭都提起的那位简,但从我与林昭的简短交际来看,想必她会时刻注意思何,不会让她有机可乘。 将后一段的想法说出,思何反而得意起来,朝我凑得更近了。 “林今天是因为要接待你才留下,这段时间酒庄的生意很忙,她才不舍得让简独自早出晚归呢。” 第19章 谈起朋友们,她语速飞快,其中打趣的意味更是毫不掩饰。 “几年前刚来实习那会,她还和我抱怨过两头折腾麻烦,哼哼,老板变情人后,反而一扫什么‘打工人摸鱼心’了。” 总觉得听见了什么不该听的。 而且,岁思何从前从不和我谈起这种恋爱话题的。 我不太习惯地闭了闭眼,将身子和她拉远了些。 她还有些不明所以,朝我歪歪头:“怎么了?” “……不怎么听这种事。”姑且是解释了,但太含糊,这个人又失忆了,完全不指望能被理解。 思何朝我眯起眼,沉思两秒,果然误会了。 “啊!你别误会!”她语速更快地又说了一大串,“她们没有在隐瞒恋情,我不是在说八卦啦……不如说,简恨不得我时刻记着这件事。” “你来之前,我只能眼巴巴看着她们如胶似漆,又没手机联系其他人,一下没忍住……” 总觉得话题越来越歪了,我赶紧出声回答:“知道了。” 她依旧微微眯眼,显然还有些怀疑。 只好多说一句:“就是……逃跑喊上我。” 脸上瞬间绽放笑容,思何伸手来拉我,美滋滋地:“你真好,忘昔!从看见你第一眼我就觉得,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即便清楚她说的是半小时前的事情,可还是忍不住心脏停拍一刹,想起来我们只有十三岁时,她对我说的那一句“相依为命”。 直到如今,后悔过与她说过的许多话。 当时对她的回答从不在其中。 我摇摇头,狼狈地抽出手:“没事。”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脸上又浮现思索的表情。以防她说出更多招架不住的话,我扫过窗外,急匆匆找了个借口离开。 “我得去把行李搬来,思何。” 屋外雨还在下,只是雨势见小,已经化作绵绵细雨。 她回头看了一眼,再看向我时注意力果然转移了,又开心起来:“你真要住在这吗?太好啦!那先去吧,我会等你回来的!” 每一句都显得格位看重,可岁思何对谁都能轻易说出这种话。 而对“刚认识”的我说这些,完全是因为她刚刚说的,“那你算是和我一起的”,在情侣朋友的照顾下萌生的那丝同盟情谊。 我看着她,胸口有些发闷。 或许对她而言,被遗忘的“沈忘昔”确实是最重要的,所以会对她说的话,一句也不对我说。 毕竟,要是没忘记,看见我的第一眼就该说,你在这真好。 真奇怪,从前觉得虚假的话,真的消失反而觉得珍贵。 完全是自作自受,沈忘昔。 沉默里,她似乎感觉出什么不对劲,又强调着许下承诺:“啊,你别担心,我不会突然消失的!真的!” 是吗,对我说的唯一称得上熟悉的话居然是堪称这诅咒的字句。 对一个丢掉记忆的人心存怨言,其实很不应该。 可还是没法抑制心头阴郁。 我朝她弯起嘴角,点点头:“确实,你不会这样做。” 说完这句,她眼睛亮起,完全只能听出字面意味,笑眼弯弯地和我挥手道别。 没法出声回应她的再见,我深深看她一眼,转身离开。 刚走到门厅,正碰见林昭在和萨米女士说话。她回头看见我,有些意外地挑眉:“怎么出来了?” 我将要回去拿行李的借口搬出来。 她点点头,说可以搭我一起,正好她也要去趟伦敦。 “今天的客人比预想的难处理,我得去帮简。”说到人名时,她语调柔和了不少。 刚刚才误打误撞得知她们的关系,我不太自在地点点头,不做评价。 大概因为往来频繁,坐林昭的车到达时,花费的时间比想象中早。 我收拾完东西,推开咖啡店门时,玛利亚还在店里。 她瞧见我,惊喜地迎上来:“沈,瞧见你真叫人开心。” “我也,玛利亚女士。”回应了她友善的问候,我我将公寓房间的钥匙放在吧台上,“我去思何那边住,这边的房间不需要了。” 她收起钥匙,对我露出一如既往的微笑:“当然可以,希望你们玩得开心。 ” 下一秒,玛利亚的视线落到我怀里的盆栽,迟疑了几秒,不太确定地问:“这是……?” 我指了一下对面的花店:“岁推荐的,我就买了。” 听完我的话,她乐呵地一合掌,点头称道:“是啊,她可喜欢这些花花草草啦。” “我得出去一趟。你还有事要做吧,请随意。” 落到我身上的目光彻底一扫担忧,老人轻轻拍拍我的手,温柔地和我道别。 “替我和岁问好,沈。” 和她说过再见,我目送她离开,在柜台点了份吃食。 林昭说接到简后,会来找我,一起去趟医院。 我打算在店里等。 环视一圈店内,意外地在靠窗的卡座里看见了埃莉诺。她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看来这这位女士确实是工作忙碌。 我收回目光,本想安静找个位置坐下,又突然想起她和我提起过,岁思何曾找她商讨过某个问题。 因此被介绍给简的思何,有了从庄园后爬上山崖的机会。 她最终那么做,是否和这个问题有关? 这和我这些天来产生的困惑一样,要避免对她产生刺激,暂时失去了和当事人直接确认的可能。 这样看,问埃莉诺反而是更合适的选择。 改变方向,我走到了她的位置旁边。年轻而敏锐的女士抬起头,瞧见我时有些讶异:“沈,我还以为你今天会去莱特伯恩庄园呢?” “刚从那回来。”我朝她微微颔首,看向她对面的位置,“会打扰你吗?” 她把手上的文件一合,摇摇头。 把盆栽往靠窗的桌角一放,我坐了下来:“谢谢你帮忙,我找到岁了。” “是吗?我就说简她们很可靠吧。”对此倒是反应平和,埃莉诺笑了一下,很快恢复谨慎的态度,“那么,你要问我什么呢?” 看来只能稍微撒谎了。 我正色开口:“岁和我聊起了‘那件事’。她还说,‘很好奇的话,不如去问问莉娜吧?’,所以……” 没有马上接话,她的目光在我脸上久久停留。 一时之间,耳边只剩下窗外雨水砸在地上的啪嗒声。 坦然地与她对视,好一会后,她终于再度说话。 “你有她现在的号码吗?”她问。 我将林昭刚办好的那个新号码报给了她。 埃莉诺当着我的面按下了拨出键。 铃声响了几秒就被接了起来。 “岁,是我,莉娜。” 不知道对面说了什么,她失笑一声,语气变得轻松。 看见认识或不认识的人被岁思何逗乐,也算是习以为常。但考虑到这通电话建立于相当摇摇欲坠的处境,我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街边的花被移了位置,那盆“拾昔”也从门边到了靠近卡座的位置。 我盯着看了一会,耳边传来埃莉诺一字一句的确认。 “岁,你和沈聊起那件事了?” 无从知晓思何会不会戳破我的谎言,我只能佯装没听见,伸手摸了摸三色堇的叶子。 单薄脆弱的叶片,因为刚刚走在路上,还沾染上了几分凉意。 不知道带回去后,思何会是什么反应。 如果没有忘记她放在咖啡店外的那盆,她又是否会记得为它取的名字与我有关? 坦率又满是秘密的岁思何,明明刚刚还在和她交谈,却好像没比几天前毫无方向时靠近她多少。 因此,心里忽然涌现极其悲观的想法。 即便埃莉诺告诉了我,岁思何与她聊过的那个问题,也只能给我带来更多难以想象的困惑。 这样想着转回视线,对桌的人也恰好在道别。 “好,有空再见。”她挂断电话,看向我。 “真想不到,看来她选择了更勇敢的方式。”埃莉诺的态度忽然变得轻松随和,“你也比我想的有担当呢,沈小姐。” 听上去,接下来不会是什么轻松的话题。 我静静等待她说下去。 她喝了口红茶,才继续说:“思何当时找到我,问的是——” “如果爱上了最重要的朋友,要怎么办?” 爱? 第一反应只是为岁思何展示展会照片时,她要我承认“你简直爱死我了”的这句话。 当时我没回答,现在也依旧对此无法理解。 这算什么问题呢? 对岁思何来说,这不该就是一种愉快心情的表达,像“你对我来说很重要”一样。 甚至要怀疑,埃莉诺是否识破了我的谎言,所以选择回应些莫须有的话。 第20章 我皱起眉,一言不发盯着她。 与我对视的人很坦然,还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直到这沉默持续得有些久,她才好像反应过来,有些抱歉地补充:“噢,我该说清楚些的,我想这大概是些不方便和当事人谈起的恋爱话题。” “那么沈,作为岁最重要的朋友,你觉得自己是她希望相爱的那个人吗?” 第16章 【沈】疗程 “不会。” 几乎是瞬间回答道。 我松开紧皱的眉,朝埃莉诺扯了一下嘴角。 “我们不聊这些事,是有原因的。” “是吗?”她相当意外地挑起眉,眼里带上了几分好奇,暗示我继续说下去。 但我不会这么做。 与岁思何的过去,从来只事关我们,不需要和任何人分享。 更何况,怎么想这个问题就不成立。 岁思何会有喜欢的人吗? 不知道。 但那个人会是我吗? 绝对不可能。 无人接话的反问掉在我们之间,沉默弥漫开,谁都没再说话。 手机铃声就在这时响了起来。 正合适的离场时机。 “我该走了。”站起身,我朝她微微颔首,“感谢,以及再见。” 或许对我的不坦诚有所意见,埃莉诺盯着我抱起盆栽,没说话。 就在我转过身,以为对话就此结束时,她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不是你也没关系吗?” 我没回头,装没听见,在铃铛声相伴下踏出店门。 室外,阴雨绵绵,灰暗街头所见的人步伐匆匆,却没几把伞。林昭的车就停在不远处,我加入那些身影,顶着雨拉开了车门。 伴着水雾坐进去,一抬头就对上一双从副驾驶望向我的绿眼珠。 “你好,我是林的恋人,你可以喊我简。” 她褐栗色的发卷堆在脸旁,衬得白皙面中的雀斑些许突兀。可这又和她圆润的眼很相称,只需一扬唇,神情便流露出几分林间鹿的慧黠。 如果不是她提到恋人,我或许能回应得更快些。 刚刚从埃莉诺那里得知的、关于岁思何恋情的不知真假的一切再次在耳边响起,甚至要多加几句从最开始就得知的,思何正是因此被介绍给简。 被介绍给一对情侣是否就意味她真的在求证恋情困惑呢? 我克制住求证的冲动,微微颔首:“你好,我是沈忘昔。” “你的行李都带齐了?”林昭从车前镜扫过我的行李箱和腿上的盆栽,出声确认一句。 我嗯了声后,整辆车在一晃后发动了。 简没有收回她的脑袋,还在看着我:“你和岁见过了,对吗?” 点头后,她很快追问:“她和你上次见相比,有什么变化很大的地方吗?” 这次我稍微思考一会,才开口否认:“没有。” “好吧,看来确实很复杂。”简叹了口气,转回身,解释了这么问的原因,“这些是医生问过我们的问题,一会去到医院,你大概也要走这个流程。提前熟悉一下,也能快点确认你关心的事情。” 林昭接着她的话补充一句:“也可能会有更多问题,毕竟……某种程度上你也算当事人了。” 当事人。 我低下眼,将掌心的盆栽抱紧了些:“……好。” 距离上一次踏进这家医院,只过了一天不到。但从等待区走上通往会诊区的走廊时,感觉就像第一次来到一样。 将我介绍给医生后,林昭和简就主动离开了房间。 “你好,梁医生。”盯着对方衣襟上的铭牌抛出问候,我等待起流程内的提问。 梁医生看我一眼,跳过了那些:“沈小姐,你和患者认识了很长时间,对吧?” 她似乎对我和思何的关系很清楚,大概是林昭联系时解释过了。 我点点头:“是。” 她继续问:“患者见到你时,有没有出现类似于头疼、呕吐等身体不适的反应?” “没有。”反而是比想象中轻松太多。 “患者见到你时,有没有主动提起她遗忘的那位朋友?” 我迟疑了一下,想起岁思何在亭子里说的那些话。 “有。但她并没有认出我。” 梁医生推了推眼镜,在病历上写下几笔,才再次开口。 “她没有和其他人提起过那位朋友。离开医院后,她只对你这个‘陌生人’说了——这说明她的潜意识捕捉到了某种相近的亲密感。你们多接触,对恢复记忆会有帮助。 “你们相识多年,即便她忘记了你的名字和样貌,身体和情感的记忆还在。 “但在她刚刚苏醒、精神状态最不稳定的时期,接近她却没有引发排异反应,反而是危险的信号。这说明她的大脑隔离机制相当彻底,甚至可能在异化那些与‘创伤源’相关的特征。 “如果你现在表明身份,实在难以预测会对她产生什么刺激。” 比想象中的还要严重,每个字都像在心上碾过,沉重而难以回应。我只能一言不发等待她继续说。 她的笔再次在纸张上移动,停下时,向我抛来的话语比之前任何一句都要严肃:“结合她之前的自毁倾向来看,或许这意味着你们之间的相处存在某些严重问题。” 即便早有预料,亲自确认还是太不容易。 我几乎维持不住表情,只能将手上的力度加重,靠着指甲掐进掌心那点刺痛撑住。 审判般的问题只是一刻不停砸向我。 “沈小姐,我需要你坦诚告诉我——你和患者的关系,融洽吗?” 融洽。 如果只是看表面,我们当然是融洽的。十二年的朋友,从不争吵,从不冷战,连分歧都很少。 但我知道她问的不是这个。 话语,从干涩的喉咙挤出,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腹腔里,引发只有我能听见的哀鸣般的回响。 “她对我很好。”我慢慢开口,“我们之间,一般是她在主动。我不太回应。” “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 理所当然,自认理智的漠视,习以为常的依赖——归根到底只是因为岁思何选择的我就是如此。 “……”沉默,只能沉默,给不出答案。 在等待里意识到什么的梁医生再次开口,这次语气要缓和不少。 “或许借着这次‘重新认识’,你们可以试着换一种相处方式。这样,即便她将来找回记忆,创伤带来的冲击也会小一些。” 即便岁思何想不起来,也不想重蹈覆辙,所以,说出了你更重要,这算是改变吗? “……我,在尝试。” 梁医生点点头,不再追问这个话题。 “至于记忆恢复的事——急不来。创伤性失忆遗失的部分,短则几天,长则几个月几年。在避开创伤源的情况下,甚至会永远忘记。” 永远忘记吗? 几个小时前,被她拉着手往屋内躲雨的画面浮现眼前。当时面对这个问题,我已经做出了回答。 再开口的嗓音沙哑:“……既然那部分记忆关联着她自杀的念头。想不起来不是更好吗?” 落到我身上的目光沉沉,医生叹了口气,相当严厉地否认了我的提议:“记忆构成人格。沈小姐,即便那段记忆很痛苦,强行剥离也会带来其他问题。”她的语气笃定,又在停顿后缓和下来,“而且,治疗要尊重患者本人意愿。” “‘忘记重要的人是不行的’,她是这样说的。” 结束会谈,推门而出时,几乎站不稳。林昭和简向我走来,都显得有些担忧。 林昭皱着眉询问:“情况很糟糕吗?” 实在没有站着把话说完的力气,我摆摆手,说先离开。她们对视一眼,反应很快地答应了,我们便一起往外走,直到坐回车里。 雨势又变得很大,砸在车顶像一道道闷雷。 我花了好一会整理,将医生的话避开后半段讲了。 听完,车内陷入一片寂静,不知道多久,才由简打破沉默。 她说不必担心恢复时间的问题:“你们想在这住多久都行,真的。”强调着,她用手肘碰了碰林昭。 “是的。需要的话,工作合同也能再签。”林昭补充。 岁思何是我唯一的朋友,除她之外,我并没有和其他人有公事外的持续交往经验。 面对她们的话语,除了简单道谢完,我再说不出来其他话:“林昭,简……谢谢。” “思何也帮了我们很多,你不必有负担。”林昭摇摇头,“要还有什么能帮忙的,随时和我们说。” 其他事……我想起医生关于改变相处模式的建议。 试着对思何说从前不说的话,似乎是很大进步,但对忘记了这一切的思何而言,所受到的不过是应该的回馈。 那,该从一些特定的地方入手吗? 比如说,某些从不说的话题。 第21章 我沉默一下,还是把本打算搁置的问题说了出来:“思何和你们咨询过恋爱话题吗?” 简眨眨眼,迟疑地反问我:“她和你说的吗?” “……不。”直觉告诉我最好别在这撒谎,我摇摇头,“不能说?” 她们谁也没接话,也可能这就是回答。 “不方便……”就算了。 话刚说一半,就被简打断。 她看着我,下定决心般认真回答:“如果你是从莉娜那知道的,那我们能告诉你的不会有太多出入。思何确实问过这方面的问题,但她比起倾诉更多是倾听。” “倾听?”我重复道。 点点头,简声音小了些:“她没有提起过一次喜欢的人的名字,但似乎因为认识很久,她很纠结于如何开口——所以很关心我和林是怎么说开的。” 试着去理解,但是实在是陌生的领域。我没再接话,安静下来。 岁思何喜欢着一个认识很久的朋友? 无论如何从记忆寻找蛛丝马迹,都没能找到任何一丝线索。毕竟她的朋友太多,而这方面我们从不聊起。 错过的事情,果然无法轻而易举弥补,只能接受这点。 “我知道了,谢谢你,简。”再次道谢,我低头看向一旁的盆栽。 就在以为该回去了,一直不说话的林昭开口了。 “如果好奇思何对这种事的态度,接下来倒是有一个机会。” 抬起头,和同样惊讶的简目光相触,又一起看向林昭。 林昭点点头,说:“我们某位朋友,最近正好打算和她的朋友告白。某种程度上,这与思何当初想做的事情或许有点相似?” “假如她是因为觉得自己的心意难以被接受才选择去死,见证一对相似的成功案例,说不定能改变这个想法?” 她看向我。 “沈,你觉得呢?” 第17章 【沈】策划 “从假如出发,太草率了。”我不由皱起眉。 就目前来看,虽然她们都觉得岁思何在为某个人烦恼,可明明我和她的对话,只存在“别遗忘的朋友”这个存在。 听出我的不解,简接过话,慎重地说:“经过我们观察,对于被遗忘的内容,她会选择避而不谈。你的存在是一件,但这之外,还有她失忆前提过现在却不再提起的事情。 “最开始我们邀请她在庄园住下时,她提过自己不会在英国久留。可醒来后,她似乎忘记了这点,一点都不着急离开。 “所以,任何一丝被她遗忘的事物都很关键,即便她现在不提起,也总会慢慢恢复……还是早做打算比较好。” 从思考层面来说,她们说的实在比我全面,毕竟也算是早了几天得知情况。 我没有马上回答,顺着话思考起来。 仔细想,不管是玛利亚、苏菲还是埃莉诺,似乎都提过思何有事要忙,只是埃莉诺告知的消息太多,不知何时我默认林昭她们就是思何来此的缘由。 但其实根本对不上,林昭几次提及与思何的重逢是偶然。 还有就是,我从没问过她们是怎么知道思何自杀的——毕竟从她没有明显外伤的情况上,大概是未遂。 得先把不知道的事情弄明白才行。想到这,我斟酌着开口:“之前说思何意外晕倒,是什么情况?” 闻言,她们对视一眼。林昭面色变得凝重,好一会才回答说:“那天是思何说好要走的日子。她心情不错,临别时还问我有没有上过湖边的悬崖看过,说那里风景很好。我说没有,她就点点头,拉着行李离开了。 “但没过一会,萨米女士来说,在门外发现了思何的行李箱。大概是离开前想去最后看一眼山崖的风景吧?但当时正在下大雨,我担心路况不太安全,喊上庄园的警卫一起去找她。 “幸好下雨,拖慢了她上山的速度;而山姆很熟悉各种上山的近路,我们虽然慢了十几分钟,还在赶在她准备翻栏杆时拦下了她。 “当时思何面无表情,什么话都没说,看着意识不太清醒。我让山姆背她下山,回到大道才发现她不知道时候晕过去了。再之后的事情,你也知道了。” 不考虑林昭她们说谎的情况下,以上内容能够很清晰地得到一个结论:思何来伦敦是为了自杀。 这也是我最想不通的一点,直到她出发前,我们还在展会上交谈,她都丝毫没有提及彼此之外的存在。 那她自杀的原因,真的会是因为恋爱的烦恼吗? 对岁思何的了解再有缺陷,我也不觉得她会因为别人不喜欢她就会去死。 可一路来,有太多证据证明,思何心里藏着秘密,长久而不为人知,隐蔽于她的笑容下。 必须找到它才行。 就从这点来看,有能和她一起行动的机会很重要。 于是,从漫长沉默里抬起头,我点点头,答应了这个提议。 回到庄园时,已经天黑了,是晚饭时间。 一走进餐厅,就听见思何的声音。她正坐在桌边,和上菜的威廉姆斯太太聊天。 放下盘子准备离开的厨师女士瞧见我们,点头问候起来:“小姐们,晚上好,欢迎回来。” 与她相对的那颗脑袋瞬间变了方向。两眼发亮的思何,欢快地挥起手:“嗨,朋友们,外面的世界今天怎么样?” 林昭对她无奈一笑:“说的就像被关在这里一样,你知道我们也很想带你出去吧?” “当然当然。”思何从善如流地接话。 林昭和简坐在一起,所以我坐到了思何的隔壁。 一坐下,衣服就被拽了拽,微微转头,正和她对上眼。 “晚上好呀,小沈小姐。”她飞快眨了两下眼,“我拜托萨米女士把你的房间安排在我隔壁啦,你不会生气吧?” 说完,她两只眼都微微睁大,俨然一幅恳求的撒娇表情。 果然,她忘记的不止是我。 丢失在记忆里的,还有一些她从不明说的距离感。 失忆前的岁思何和我始终保持着联系,她来找我,喝醉了就留宿在我家的情况不算少见。 但某次需要她陪我高强度采风,我提议她可以暂住在我家一段时间时,她看着我,少见地收敛了笑。 “忘昔,会很不方便的。”她上挑的眼尾还残留着酒醉的红晕,可眉压低,迷离目光里透出几分疏远,“不用为了迁就我做不喜欢的事。” 无言地回望她,我还记得那一刻涌现出的困惑。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说。在我的房子里有她专属的拖鞋和衣服,浴室镜台上也摆着第二对牙杯,唯一的备用钥匙更是早就被她拿走。 假如不喜欢,我的生活不会蔓延开她的痕迹。 迟疑着要不要说明,她说完就低垂下的脑袋实在没抬起。 我盯着岁思何的发顶等了好一会才发现,她早睡着了。 对于岁思何恪守的某些条例,我一直很少过问,彼此的居所要一个小时车程也好,时不时消失的习惯也好,哪怕是快十年也没养成带伞的习惯也好,都有她的道理。 但现在,那个迷雾般的定点似乎也在记忆中消失了。 我摇摇头,说不介意,将她喜悦的神色尽收眼底。 大概是有段时间没正常吃饭,只吃几口就吃不下了。我率先离席,跟着萨米女士去房间收拾东西。 说是收拾,其实和之前在公寓的流程没差多少,只是把为数不多的东西拿出来摆着。 在桌上给带回的盆栽留了位置,我检查起相机。 本意只是遮掩我的表情,但还是按下快门,留下了她的照片。 与过去相比,照片中的差异实在不大。 要是让她真的看见自己从前留下的照片,会露出表情? 这样想着,意识到岁思何其实从没评价过这一点。她会夸赞巍峨的山、翱翔的鸟、亘古不变的树,却从没对自己的照片说过什么。 为她揭下展馆的展布时,她看着人像区的照片,第一反应似乎是茫然。 但那之后,她也还是露出笑容,和我开起玩笑。 捏着相机,与屏幕上错愕的面容四目相对,我迟疑起来。 会讨厌被拍下自己的脸吗? 真糟糕,我该早些和她确认这点的。 这样想着时,门被敲响了。 还以为是萨米女士,拉开门露出的却是思何的脸。 她笑眯眯地歪了歪脑袋:“我来找你聊天啦!发短信可太冷冰冰了。” 我让开位置,让她走进来。 关上门回头时,发现她已经凑到了桌边。 “嗯?这是三色堇吗?” 我想起在咖啡店想到的问题,她是否会记得那个与我有关的名字,承认后不忘反问她:“是。你见过吗?” “当然!我还给玛利亚的咖啡店送过一盆呢——”她说着眯眼看向我,“先问一下,你会觉得给植物取名字很幼稚吗?” 第22章 “……不会。我朋友也很喜欢。” “怎么像默认我会这样做一样啦?”她笑眯眯地,“不过确实会!我给那盆三色堇取了名字。” 如果记得这件事的话。 我紧了紧手,追问:“叫什么?” 她兴致勃勃地把手对着花一指,但嘴巴张开半天没说出一个字,那挂着的笑也就一点点耷拉下去了。 “呃……好奇怪,想不起来了……这有什么好忘记的?” 自言自语几句,她转向,直接放弃了纠结:“小沈小沈,你会什么时候去工作呢?” 早在车上和林昭对过说辞,我照搬道:“下周会有一场大型活动,在那前由我自行安排拍摄。” “活动?”她果然被吸引了,好奇地重复一句。 我佯装不察:“有人预订了场地,因为与埃莉诺有关,简她们选择清场服务。” “莉娜?!简有和你说是谁嘛?”她语气震惊,音量都高了不少。 “没有。”我摇摇头。 她的注意力完全被此吸引,左右踱步几下,掏出手机劈里啪啦地发了好几条消息,又抬头看我。 “小沈,好小沈,我能拜托你个事情吗?”尾音拉长,是思何要撒娇着说些很大胆的话会有的语气。 我点点头,她便拉上我的衣服,轻轻扯了扯,带我来到窗边。 窗帘一拉,我们就被包裹在一小片昏暗空间里。窗户不反光后,能透过玻璃清楚望见外面的景色。 思何和我凑得很近,声音也压低了,手指在玻璃上轻敲:“你看那边,能看见后门的围墙吧?” 几乎能感受到她身上散发的体温,喉咙有些干,现在发出声音估计会有些奇怪,我只好默不作声点点头。 她转回脑袋,纤长的眼弯起,全然注视着我:“我想从那溜去林区,你明天能陪着我吗?当然,这件事要对大家保密。” 因为矮几厘米,思何微微仰起脸,我的视线落到她脸上,再往下一丝,就能将侧边绷出流畅的线条尽收眼底。 我想起她曾送过我的一个陶瓷人偶,玻璃般易碎的,也总在某些角度显出美丽却脆弱的线条。 为了保护她,我专门定制了一个玻璃展柜,还拍过不少照片。 但某一天,还是因为一场意外,只能看着她碎成一地的样子。就连清扫也用的扫把,从没能真正触碰过她。 岁思何应该比人偶坚固很多,所以一场劫难般的意外过去,她反而变得轻盈,要跨越之前禁锢住她的那些玻璃。 而沈忘昔不该再在同一个问题做出第三次糟糕的解答。 “……当然。”我听见我的声音响起,果不其然的沙哑,“我很擅长保守秘密。” 她眯起眼,朝我伸出尾指:“嗯哼?拉勾上吊——” 偶尔我会想,岁思何真的和我同龄吗?还是说不用上班确实能够保持年轻心态?她总是做出些我绝不会自己主动去做的事情。 看我不动,她把手伸过来,主动蹭上我贴着玻璃那只手的尾指。 “忘昔,好忘昔~” 跟着呼唤声,她的尾指也在轻轻点着我。 凉凉的,有点像雨滴。 ……好吧,她只是想要个保证,有什么错呢? 我闭了闭眼,配合地弯起尾指,下一秒,她的手就勾上来。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愉快的声音落到耳边,尾指的凉意退却,我蜷缩回手指,睁开眼。 没想到她还在看我,目不转睛的,嘴角微微勾起。 “我很好奇,忘昔,你对所有人都这么好吗?” 像是好奇,在寻求一个答案;可是又很笃定,似乎只是给出自己的发现。 换做以前我该当没听见了,但现在只是沉默两秒,如实回答了:“……不是。” “嗯哼。”她点点头,笑容明明一直都在,可这声后似乎混进什么别的笑意,连带着落到我身上的目光都带了几分烫意。 被她这样注视着,脸上的温度也跟着攀升。 果然,失忆的岁思何和以前,有什么不一样。 但到底是哪里不一样,现在还是毫无头绪。我只能别开眼,将窗帘拉开,生硬地转移了话题:“……我得洗澡了。” 她点点头,也不再说什么,和我道别。 就在门要关上的前一刻,她忽然开口,对我再次弯弯眼。 “昔啊,睡个好觉,我很期待明天呢。” 没来得及做出回应,门关上了,隔音效果好得好像刚刚那句话不存在。 可是房间并没有马上恢复寂静。 我捂住胸口,慢慢蹲下身,完全控制不住这份激昂的心跳。 “……岁思何,你好奇怪。” 第18章 【岁】回忆 “你想干什么!你不要命了吗?” 尖叫着冲向我的女人,整张脸都没有血色。她的头发很乱,不知道沾着什么,像污垢一样黏在上面。 她将我抱进怀里时,我与它们四目相对。依旧看不出是什么,但发酸的臭味攀附而来,我不得不试着挣扎。 下一秒,有什么又重又狠地砸到我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啪——”耳鸣里,那重物造就的声响才姗姗来迟,七上八下,掉在空气里,“啪啪——”不断重复。 而她的声音,人类的声音,尖锐的,字字挫向我。 “你有什么资格这么做!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吗!你也要学着他丢下我一个人吗——” 睁不开眼,伴随声音还有什么在刺痛我。 绽放在眼前,炸响在耳边。 好像烟花。 可这怎么可能呢? 我睁大眼,试图看得更清楚,但眼前只是陷进一片昏暗。 而脸上感受到的火辣移动着,从脸颊蠕动着爬上我的额头。 呃……好疼。 伸手去捂,整个人就瞬间失重,往后仰倒了。 光线终于从眼前恢复,眨眨眼,我后知后觉自己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毯上。一转头,就能和刚刚把我摔下的椅子四目相对。 再往旁边看,就是本该握在我手里的那支笔。 总算反应过来,昨晚睡前打算写一下日记,结果不小心睡着了。 撑着酸痛的身子爬起来,我把东西都摆回原位才坐下。 又梦到了,这个陌生的女人。 上次在庭院睡着,也做过类似的梦,只是当时,连她尖叫的话语都听不清。 梦中的感受,随着清醒的每分每秒都在淡化,但唯独她的话语,怎么都没法从脑海甩出去。 “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吗……咳咳咳——” 学着她的口吻说出来的瞬间,好似又回到被她紧紧束缚的拥抱里。胸闷,喘不上气,下意识咳嗽起来。 沉重又痛苦。 比起爱,更像噩梦才对。 我任由自己狠狠咳,几乎要把肺给咳出来,再次头晕眼花撑起身时,总算挣脱了那股不适。 在笔记本上草草记下这个梦后,我伸了个懒腰,复盘起今日安排。 起床吃早餐。吃药。休养……这个划掉,改成“冒险”比较好。 嗯,现在几点了?幸好没和忘昔约定固定的出发时间。 四处张望着,在床上看见了手机。我站起来,小跳着扑到被子里,把它捞起来打开。 界面还停在昨晚和简的短信呢。 [我听沈说啦,酒庄下周有活动,我可以参加吗?] [一直闷着可无聊了,而且到那会我应该稳定不少了!] [还有莉娜,听说和她有关呢,不会包场的人就是贝蒂吧?] 与我的兴奋程度相比,简的短信口吻简直算是无奈了。 [沈真是把知道的都和你说了。不过你猜的没错,确实是她。] [她打算在那会和莉娜表白。] !表白。 想起来了,似乎就是因为对此感到兴奋,才一下从床上爬起来,翻开笔记本开始写日记的。 毕竟嘛,我也算是半个助攻。 这次来伦敦时其实也约见了贝蒂。可惜比阿特丽斯这位大艺术家太过忙碌,暂时不在国内。 正遗憾呢,她又问我,要不要去见莉娜。 [当然。] 发去了这样的回复后,就收到了她让我帮忙在聊天试探埃莉诺口风的请求。 对于她这位十几年老友,莉娜是否抱有相似的恋爱心情。 果断答应,在和埃莉诺的见面最后,也帮忙问出了试探的话语:“要是最重要的朋友和你说,她喜欢你,你会是什么心情呢?” 埃莉诺思考一会,只是微笑着摇摇头,说没有这方面经历,可以给我介绍一对朋友变恋人的典范。 她还以为我是为了自己呢! 为了防止暴露贝蒂所以接受了,然后和林昭意想不到地重逢。真想不到,怎么大家都在谈恋爱啊。 诶,连着几天来庄园和林昭她们讨论的问题是这个吗? 第23章 隐隐约约的,感觉相近,但直觉又坚决否认说:“不,不是这件事!” 想不起来就算了,不想头疼。还是专注回当下吧! 仔细想想,从我知道“贝蒂喜欢莉娜”这件事到她终于决定表白的今天,也算是历经久远。 毕竟,认识她们还是留学时期的派对呢。 明明大家都在和新的人交谈,可比阿特丽斯只是和埃莉诺寸步不离,甚至赶跑几个来搭话的,实在引人注目。 要不是这样,我还不一定去和她们搭话。 “嗯?你们是十几岁认识的呀,我也有这样的很重要的朋友呢!”说完这句话后,一直冷眼看着我的比阿特丽斯总算缓和了表情。 她问我,那她没和你一起来英国吗? “没有。”这样回答后,又好奇地追问起她们的故事。 初中认识,家境相当,于是一路相伴至今。听着她们融洽的交谈,突然很想念她,于是交换完联系就躲出派对。 临近午夜,回到公寓关上门,整个世界都寂静又昏黑。 我靠在床边,只开着一盏夜灯给她打去视频。 响了快要一分钟才被接起,电话那边的人睡眼惺忪地问我怎么了,才从如雨的想念里后知后觉,好像闯了祸。 但她从没因为我顾及不上时差打来的电话生过气,当时也是一样,朦胧的发问后只是把屏幕对着自己,安静等待我开口。 意识到这点时,连道歉都忘了说,只是怔怔盯着对方半梦半醒露出的小半张脸。 太安静,她眼半合,好像又睡过去了。 夜深人静,风飕飕地敲在窗户上,咚咚声很吵。一般都会听得烦躁,可那一刻的心情反而很好。 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把通话挂断前不忘截屏好几张。 都怪失忆,怎么都想不起来当时的屏幕到底是什么画面。 唯独感受很清晰,跨越了脑海的一片迷雾,重新在体内蔓延。 咚咚咚,心跳剧烈起来,感觉比一口气喝几杯酒还要醉。 我拍拍发烫的脸,从飘得太远的记忆中抽回来,给简再次发去消息。 [我也想参与!我会老老实实跟着你们的!] 简隔了一会才回信。 [我们到时候可能很忙,稍微顾不上。但要是沈和你一起就没关系。] 毫不犹豫答应下来,发去回复。 [当然当然!] 嗯,还没问过人家是不是有些不太好? 但刚刚提出要明天一起去冒险,也被答应了。 实在觉得,忘昔她很好说话嘛——或者说,对我心软得有些过度,绝对会答应的。 真期待,之前可没有这种一起凑恋爱热闹的机会。虽然记忆模糊,但还是记得她对这种事情相当不感兴趣。 “你有想过谈恋爱吗?”问过她这样的话。 对方毫不犹豫,相当笃定地否认了:“没有。” 并不意外那样的回答,但是直到现在想来也还是胸口发闷。 是因为我很八卦吗?为什么会对这个回答感到不开心呢? 算了算了,不能过度回忆。 退出和简的聊天页面,我给忘昔发了条消息。 “早啊!你醒了吗?” 看得出她没有赖床,屏幕上很快弹出回信。 [神秘的昔啊昔:早。] [神秘的昔啊昔:来吃早餐。] 盯着特地改的名字满意看了又看,我才翻身下床,光速洗漱后往楼下跑。 时间其实不算早,已经快要十点,餐厅里只坐着一个人。 放轻脚步,我盯着那随意披散的长卷发,眯起眼,总觉得有几分熟悉。 当然,我知道这是沈忘昔,可…… “来吃。”没回头却忽然开口。 我轻咳一声,快步坐到她旁边。 转头看,她餐盘里其实没剩什么,但还是捏着刀叉。 顺着那停住的手往上,就能对上一双淡然的眉眼。 她微微侧目,对我的打量很是坦然:“吃完得吃药。” 这时,我才注意到,我面前的早餐旁边还放在装着药的托盘,明明昨天还没有的。 好吧,虽然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没和林昭说我的偷跑打算,但显然她们已将沈忘昔视为我的临时“监护人”了。 才认识两天,真的好吗? 这样的疑惑转瞬即逝,我飞快吃完早餐,把药一吞,就拉着人往后院去了。 今天是难得的好天气,甚至要见到太阳。 落到身上的阳光暖洋洋,我微微眯眼,观察起窗户那边,准备等候一个合适的时机再逃跑。 但掌心的手轻晃几下,吸回了我的注意力。顺其而上,视线对上了举起的镜头。 忘昔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走吧。” 嗯?是哦,她好像不知道我会被盯着。 我赶紧挥挥空着那只手解释起来:“得等一下,先确认没人看着才行。” 但是回复比想象中来的快,而且笃定。 “林昭和简早就走了。萨米女士也知道我要去采风。” 好冷静的口吻,难道她还是和她们说了我的打算吗?这样担心着,我眨眨眼,不可思议地问:“嗯?她同意你带上我了?” 她放下相机,露出那张冷淡的面容,很是镇静:“没有。你是自己跟来的。” 说完,她就迈开脚步。 由于我的手还拉着她,这下反而被带着走动起来。 “哎……”惊叹着,我回头看了几次窗户,都没瞧见人。 放下心转回身时,已经奔出好一段距离。穿梭而耳边的风声呼呼,混进了急促的砰砰声。 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拉着的手反扣而来,握住了我。 而她头也不回,发丝随风轻扬,好像对这些声音毫无察觉。 我后知后觉。 啊,在响的是我的心跳吗? 从医院出来后,还是第一次奔跑,身体有些不适应很正常——正常来说都会这么想吧,可我目光紧随着她,眼前却是浮现出模糊的画面。 好像也和谁一起这样奔走过。 只是要更匆忙,更慌乱,躲避起忽然下起的雨。 本来是我拉着她,可对路况不熟悉,最后还是变成了被带路的那个。 从背后追着身前人的画面,从记忆落回当下,几乎完全贴合。 可又清楚意识到,这中间隔着太久,是九千里的距离,是十几年的时间,是截然不同的阴晴——最重要是,被遗忘的她与新认识的她。 视线模糊,心里涌现了想要落泪的冲动。 终于在门前停下时,我俯下身,撑着膝盖喘息着。 沈忘昔拿出钥匙扭开了门,又朝我摊开手。 盯着那柔软掌心,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些酸涩的心情都藏好才搭上去,朝她露出笑容。 “走吧!冒险出发!” 第19章 【岁】冲动 跨过小道就迈进林区了,实在不知道从山崖摔下的手机会掉到那里,比起寻找更像是在森林里漫无目的地散步。 跟在身边的人,时不时举起相机。 安静的林间,只有我们踩过树叶留下的吱嘎声响。 要找点话题吗? 这样想着的时候,昨晚和简的对话蹦了出来。 对哦,还没告诉忘昔,我好像害她的工作多了一项。 “昔啊,”昨夜一时兴起喊的称呼,越说越顺口,“你对恋爱这件事怎么看啊?” 她一下停住脚步,向我投来的目光有些讶然。 “怎么突然说这个。” 把从简那里得知的事情说了,她点点头,又恢复了那副淡然的表情,检查起相机,似乎忘记了我一开始的问题。 但是,这样反而让我好奇起来。 轻咳一声,我旁敲侧击地再次发起话题:“真好奇,她们都是怎么知道自己喜欢上对方的。我没谈过恋爱,也好像没有过这种心情……” 刻意留意起忘昔的反应,她按着相机的动作果然停了,下一秒,抬头看向我。 “是吗。”虽然用词像问句,但实际上是怀疑语气的陈述句。 总平直的眉毛也挑高些许,显得垂眼都圆了;可嘴巴在说完后抿起,线条紧绷,似乎正忍着什么话。 微妙的表情,不知为何让我有些心慌。 “怎么啦,觉得我在说谎吗!”下意识解释起来,“虽然我很多朋友,可是真的没有哦……嗯,也可能忘记了——但这样小林小简她们会告诉我吧,所以果然还是没有。” 她点点头,脸上还是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等等,这个反应也可能不是因为我的回答吧? 我灵机一动,一拍手,反问她:“难不成是你有吗?还是说更巧一点,你也喜欢自己的朋友?” 沈忘昔的眉毛这下往下掉了,缓缓皱起。 心里咯噔一下,我睁大眼。 真的说中了? 我不可置信地捂上嘴巴:“等等,不会就是你要准备惊喜的那个朋友吧?所以你才希望自己来……” 第24章 “思何。”她打断我,“不是。” 表情出现了变化,却是往始料未及的方向发展。忘昔脸上浮现了初见时候那种深沉的难过。 视线在我身上停留一刻,她别开眼,补充了一句:“来这里只是冲动。” 很难想象,她会是用这个词形容自己的人。 但我能够明白的。 因为涉及的人很重要,所以才会冲动。 想要这样回答,可声音到了嘴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我的目光落到她手心的相机,还是换了话题。 “昔呀,你喜欢拍照吗?” 一说完就懊恼地咬了自己嘴唇一口。 又来了!碰上她总说些很笨的话。都是摄影师了,怎么会不喜欢! 刚想改口,她已经给出了回答。 “还行。”沈忘昔摩挲着镜头,眼神柔和下来,“我是个摄影师。” “……” 我有些哑然,心跳又加速几拍。 好神奇,怎么自然而然就接了这样的话,还刚好是我想的那样。 眨眨眼,我决定沿着这个话题往下:“嗯?这么巧,我的那位朋友也是干这个的。她的展会好像就是这几天,不知道怎么样了。” “名字样子都想不起来了,还记得这个。”她似乎有些不信,可语气怪异,比起质疑反而更像在失落。 好吧,都是摄影师,她或许能共情朋友失约的不开心。 我心虚地挠挠脸:“是有些奇怪。但是,失忆本身就很奇怪了,不差这点。我来找手机,也是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卡联系上她。” 她的表情隐没在树荫下,眉眼低垂,似在思索,可最终只是低低反问一句:“是吗。” 说完,她就重新走动起来,只不过这次没再管相机,而是低头寻找起来。 跟上她,仔细在那些碎叶地里寻觅。 可森林实在太广茂,而高空掉下的手机,可能已经摔得零碎。 不知道找了多久,专注力大大下降。 我忍不住去看忘昔,她倒是依旧专注。 聚精会神,对我的注视浑然不知,好似完全沉浸在了寻找里。 再次从眼前所见感受到了熟悉感,一如从背后看着她、被她牵着奔跑时感受到的那样。 就算很肯定没有关于她的记忆,也忍不住在此刻脑洞大开:说不定她就是我想不起的朋友。 只是,要反驳这种想法就更简单了。 比起熟悉感,她带给我感受更多是新奇的。 假如她就是我的朋友,十几年过去,还会有这种感觉吗? 嗯,萍水相逢也很有缘分,总想着将她往相似的人身上代很不尊重,我还是想点别的吧。 比如说,来对比她们的不同点—— “冲动”。 我又想起她评价自己如今处境的话语。 是啊,这样,她更不可能是我的那位朋友了。 那个人总是波澜不惊,想必天塌下来,也不会冲动逃跑。会做什么呢?说不定,是会试着去把天撑回去吧? 比起亲自找来伦敦,她说不定会请个什么私家侦探来找我? 就算找不到我,也会将一切当成我的玩笑,在原地等着我主动出现,亲自为我的失约道歉吧? 平静的,淡然的,始终走在自己道路上,不会动摇的,像无数夜晚,我望向窗外始终存在的那轮月亮一样。 啊…… 好想念她。 为什么唯独,只有她的模样、声音、姓名等等的一切记忆,无处可寻呢? 医生说是心理压力太大,可是,我为什么会忘记她呢? 明明从目前的记忆来看,与她相伴的我反而最轻松。 想不明白,空缺的部分比眼前的这棵树的树洞还要深不见底。 嗯? 里面会不会藏着谁落下的东西?像我的手机一样。 “思何。” 一道呼喊打断了我乱飞的思绪,我恍然抬起头,沈忘昔停在我身旁,微微皱眉:“你……” 这之后她迟迟没把话说完,我不禁反问:“我?” “……没事。”她握上相机,往另一个方向抬了抬下巴,“你有印象会是哪个方向吗?我们已经走出很远了。” 啊,不小心走神太久了! 我赶紧四处张望,往高处看,庄园的围墙确实已经有一段距离了。再高一点,离悬崖的方向也好像有些偏。 看样子,今天是找不到了。 “嗯……果然还是得拿到地图才行。”我嘀咕着,朝忘昔摇摇头,“看来得先回去了。” 她点点头:“好。” 跑出来却毫无收获,本该气馁的。 可心情比想象中轻松得多。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零碎的光斑,我踩着它们,时不时偷瞄身旁的人。 沈忘昔正在回复信息,注意力都在手机上。 没人说话,回程显得很安静。 其实我更喜欢人们交谈的热闹,所以总做发起话题的那个人。 但只是现在这样,两个人什么都不说地散步,听风吹过树叶,偶尔掺杂进几声鸟鸣,好像也不错。 逐渐靠近庄园的围墙了,后门引入眼帘的瞬间,心情有些沉闷。 忍不住想,要是“时间就停在这一刻”多好。 “啊……” 我刹住脚步,惊呼一声,惹得忘昔开门的动作都停了,看向我。 她眉毛轻轻皱起,问我:“怎么了?” 睁大眼,呼吸越来越难受,我捂住心口,想要朝她摇头,可只是站不稳,膝盖打颤,整个人猛地往下掉。 ——没有真的掉到地上,一双手抢在那之前,紧紧卡住了我的胳膊,把我托住了。 我倒在她的怀里,控制不住地抽泣起来。大口大口地呼吸,可还是要被突然又急促的泪意淹没,快要窒息。 “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会这样……” 含糊不清的话黏在一起,世界完全融化在眼泪里。手几乎要整个塞进胸腔,但还是没办法压抑住其中的痛楚。 海浪的腥味扑鼻而来,寒冷的海风从耳边刮过,升起的太阳光芒刺痛着双眼,好像回到了曾经与她一起看海的沙滩上。 可曾经紧贴的温暖不再,只剩下此刻在身体里真切的空虚。 好难受,好委屈,好遗憾。 希望时间永不向前的那种渴望被再次唤醒,便再没法模糊掉的事实就是——我失去了有关她的一切。 只剩下回忆,模糊不清的回忆,抓不住的感受。 还有眼泪。 因为是晴天,没法当作是雨水,只能狼狈不堪地任其流淌。 发着抖,完全失去了力气,整个人都失去形状,好像要融化在太阳下…… “思何,岁思何!” 慌张的呼喊在耳边炸开,在潮湿一片里,有温暖而干燥的事物盖住我的眼睛,将一切都遮住了。 而拼命压着心口,试图缓解痛苦的手,也被紧紧拉住,带着往后,停止了动作。 属于我的名字还在耳边一次次响起,只是要更小声,更和缓。 慢慢的,终于盖过了呼啸的海浪;紧随其后,太阳摔回海平面之下;最终,风也变得轻柔。 脸上,覆盖住眼睛的手轻轻蹭,将眼泪都擦去了。 心脏是唯一没有恢复平静的,反而是跳得更猛烈。 “……对不起。”一点点挤出道歉的话,我完全不敢睁眼,也没有力气真的撑起身,只能重复着这几个字,用沙哑又不连贯的语调,“对不起……” 托住我的人没说话,把我一转,整个抱紧了。 肩上感受到重量,然后是更多的触感。她的呼吸蹭过我后颈,有些痒,还有些湿漉漉。 像泪水,可落到皮肤上又很烫。 已经恢复清醒,意识到刚刚或许又是失忆的后遗症,想解释的,可一动,就被抓得更紧,几乎是被困在她的怀里。 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我只好喊她:“昔啊……” 依偎着我的脑袋动了动,迟疑地放开了点。 “我、我已经没事了。”我赶紧继续解释,“只是一点、一点点症状,你可以放开我了……” 又过了一会,才传来怀疑的反问。 “……真的?” 想要点头,但一转就会碰到她的脸,只好举起双手来证明:“真的!” 抓住我的手缓缓移动,总算是把我放开。 下意识偏头,想藏起当下或许很狼狈的脸,余光又扫到,她似乎也躲开了我的视线。 这下反而没有那么害羞了,我睁大眼,想去看清她眼下那片红晕的时候,她冷冰冰的声音响了起来。 “岁思何,你不准再来这了。” “诶!等等等,我可以解释的……”什么都顾不上了,我试图挽留这个从成立到瓦解不过一天的同盟,但手刚想拉她,就被毫不犹豫躲开。 沈忘昔重新拿出钥匙扭开门,背对着我,头也不回继续说。 第25章 “我会帮你再找找看的,但你必须好好待着。” 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完,她就大步往前走,好像刚刚扶住我的人是另一个人一样。 她的背影,看上去并不像话语那样冷淡。 望着她有些发抖的手,我默然。 ……是有点吓人了。 就算是想不起的那个很宠我的她在这,估计反应也不会好到哪去。 如此,只能接受今日“冒险”完全大失败。没向忘昔确认,她会不会把刚刚的情况告诉林昭她们,只是跟上她。 深一步浅一步回到后院,萨米女士已经站在那等我们了。 她严厉的目光扫过我,只是停顿几秒,出乎意料地没有问我怎么跟着一起。 更出乎意料的是她开口说的话。 “沈小姐,岁小姐,小姐她们正在等你们。” 第20章 【沈】症状 [医生应该也和你说看,思何的情况特殊,后遗症很不可控。你尽量别让她一个人待着。] [我和简再过一个小时回来,贝蒂和我们一起。在庄园会方便思何加入下周策划的讨论。] 收到林昭消息时,正在往庄园走回的路上。 应该将收到的安排告诉思何的,可一偏头,就看见她兴致勃勃地玩着踩影子游戏。 想只有彼此的时间再久些。 出于这样的私心,将话吞了回去。 [我在陪着她。] 将回复敲下,视线又回到上面的某处字眼。 后遗症。 对于记忆损伤的患者,会出现各种症状,即便吃药也不能完全避免。正是因为知道这点,才更要督促着思何把药吃完才出门。 明明很轻松地把药吃完,水杯放下和我对上眼,又一下皱起眉,假装出一副“痛苦”表情。 忘记过去也不影响她开各种玩笑,这样想着,没能压住扬起的嘴角。 “阳光真好!”计谋得逞后洋洋得意的岁思何拉起我的手,一到室外就仰头点评起今日天气。 久违的太阳确实能够驱散些消沉心情,不仅如此,还有些助力冲动。 所以,反拉了她的手,要像还只有十几岁时迈开脚步。 做一个更坦率随性的人,或许没有那么糟糕。 无功而返,也没能阻止这样的想法冒出来。叫我忍不住贪心起当下,也对监护的职责稍稍懈怠了。 明明早该知道,不该对思何过于放心。可始终想不到,她的后遗症比想象中要严重这么多。 “啊……” 被惊呼声喊回头,引入眼帘的面容惨白,就这样直直往下掉。 半跪着冲上去,接住一具软掉的躯体,大脑也在这个瞬间变得空白。 安抚一个陷入病发的人,比想象中要困难。 痛苦的呓语,胡乱的挣扎,完全无法对焦的视线……抱着人跪倒在地,要比几天前更直观一个残忍的现实——岁思何并不像我理所当然地认为的那样,是一个能把自己照顾好的人。 抱在怀里的身躯,比看上去瘦削得多。可要拦住拼命往心口塞的手,花费的力气也不小。 等她终于平复,在怀抱里安静下来时,才发现我也在不知何时流下眼泪。 “对不起……”呢喃的话语落到耳边,我只能将人抱得更紧。 直到现在依旧没能跳出从前的误区重新看待你。对不起,思何。 无法再说什么,控制不住颤抖,也无法再看她。 将找手机的任务揽下,我本能地迈开步,只想赶紧带她回去。 跟在我身后的岁思何似乎有些愧疚,默不作声。 而很快,第三人还是来到我们之间。 是彻底错过分享时机的安排。 “好。” “客人?” 和思何有点困惑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 或许该让她好好休息。可现在,没办法接受她再次消失在眼前。 万一在房间内又病发呢? 她绝对会独自忍受,不让任何人知晓。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保持语气平稳,解释一句:“策划当事人来商量活动。” 闻言她一下蹦到我面前:“贝蒂来了?” 尽管实在不知道这位被她们挂在嘴边的当事人到底是哪位,但看思何心情好转,我还是点点头。 萨米女士往前一步,适时打断我们:“请跟我来,小姐们。” 跟上她,思何凑近我,小声打起预防针:“贝蒂……也就是比阿特丽斯,她说话有点难听,你别被吓到了。” 很少听见她这样评价自己的朋友,不,或许只是认识的关系?正想要不要出声确认时,萨米女士已经停下脚步。 会客的地方不在楼上的会客厅,而是一层的客厅。 刚走进去,就听见简的声音。 显然与她相识多年,她言语直白:“也就莉娜看不出来你的心思了,诺克斯大小姐,可别再嘴硬了。” 她旁边坐着林昭,而隔着茶桌,正坐着一位年纪相当的女性。 金发盘在脑后,一丝不苟,露出白皙的脖颈与耳垂上两颗小小的与瞳孔同色的蓝宝石。她脊背挺直,坐在沙发上也像站在画展中央,只是眉眼间那股挑剔的锐意,把这份正式衬出几分拒人千里的冷淡。 看都不看我们,她拧着眉反驳:“反正莉娜答应后,纪念日也是从那时开始算。我为什么非得告诉你什么时候喜欢上她呢?” “贝蒂呀贝蒂,简和你们认识的时间一样长,会好奇不是很正常吗?”思何从我身后冒出头,笑嘻嘻地往她旁边一坐,“我也很好奇呢,真的不能分享下吗?” 比阿特丽斯被她突然出现吸引注意,表情一下松动了。 “岁,你还在这里?”说完,她眉毛又皱起来,手里拿着的扇子不轻不重敲了思何一下,“一直联系不上你,我当你又顾着陪你国内那位。” 瞬间坐直的思何,反应就像是躲扇子。 可我没错过她眉间转瞬即逝那点不自在。 林昭朝我招招手,我走过去,坐在了她们之间的单人沙发上。 这时,比阿特丽斯总算看向我,尽管这注视下一秒就到了简脸上。她没说话,很是高傲地抬了抬下巴,示意简介绍。 简朝她摊开手,先和我说话了。 “这位是比阿特丽斯·诺克斯,下周包场的那位。”迎着她不满的撇嘴,简弯了弯嘴才继续说,“这是到时的摄影师,沈忘昔。” 我们视线只短暂碰了一下,她就兴趣缺缺地摆摆手。 “有作品集吗?恕我直白,我需要足够称职的摄影师记录。” 简轻咳一声:“咳,比阿特丽斯,她是酒庄这段时间的特聘合作对象——莉娜介绍的。” 视线再度在我脸上停留几秒,她冷哼一声,终于改口:“行吧。” 并不融洽的招呼打完,林昭直入话题,将原本放在她旁边的一堆文件摆在了桌面上。 “对布置你有什么想法吗?”她完全是我们初见时的干练态度。 比阿特丽斯伸手拿起一份。 思何对简合掌摇了摇,得到默许后很开心地也拿起一份。她边看边和当事人小姐搭话:“你上次不是说要再等等吗?” 比阿特丽斯看她一眼,嘴角还是撇着,但是很明显态度好很多:“你不是还说‘人生重在尝试,活一天少一天’吗?” 林昭低头在手机飞快敲打几下,我的口袋一震。 将手机拿出来,屏幕上是她发的短信。 [她还不知道思何失忆的事。] 手抖一下,我忍不住追问。 [思何要求的?] 她回复得很快。 [差不多。] 果然,对岁思何来说,有事隐瞒已经是习惯了。 我重新看回她,那边的讨论已经相当热切。 “我还没和莉娜说我提前回来了,或许那天给她个惊喜也不错。”翻阅着布置手册,比阿特丽斯的眉眼柔和下来,甚至带上淡淡笑意。 简挑挑眉,稀奇地说:“还能见到诺克斯大小姐给人准备惊喜,真是难得。” 比阿特丽斯轻哼一声:“你拿出的策划可没有一份称得上‘惊喜’。” 不搭理这挑衅,简看向思何,问:“思何,你有什么想法吗?” 她的表情在翻看策划案间确实几度变化,安静下去后便始终一幅垂眼思索的神态。 我对这个策划反正提不起太多兴趣。只是林昭说会对思何恢复记忆有帮助才参与。 但要是她也比想象中无感,或许还是婉拒比较好。 这样想的时候,思何把手上的文件一合,往桌面一拍,瞬间吸引了所有人注意。 “咳咳,我确实有一个想法!” 比阿特丽斯朝她挑了挑眉。 “贝蒂,我记得你和莉娜有很多合照,不如你拿来,布置一条回忆长廊?” 越说越兴奋,思何站起来,双手在空中比划着长长的轨迹。 第26章 “过往即来路,你对她心动的那些时候,她说不定也有同样的感触,触景生情大大提高成功率哦!” 一时无人接话。但众人沉思,神情都是轻松的。 特别是当事人,比阿特丽斯眼都亮了,嘴上还是有所保留:“她才不需要什么推波助澜才答应我呢——但是,回忆过去确实很不错。” 看得出来她实在很喜欢这个想法了。 但我关心的地方不在这,视线落在思何虽然笑着,可难掩失落的眉眼,心里一颤。 如果不是对失去的记忆很在意,大概不会有这样的想法。 想到她刚刚的病发,我捏上身前的相机。 注意到我的动作,林昭朝我偏了偏脑袋,轻声问我怎么了。 对她隐瞒其实不太好,但还是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有了切入点,后面的讨论更是顺利,虽然中间因为午餐耽误了些时间,还是在今天下午敲定了大概的流程。 林昭和简说要送比阿特丽斯回去,顺便在外面吃饭。 我婉拒了她们的邀请,顺便压住蠢蠢欲动的岁思何。 她也就只能摇摇手,和她们告别。 萨米女士将桌上的茶点换了一轮,就离开忙其他事了。客厅一下只剩我们,变得无比安静。 显然还在在意上午的事情,思何在旁边瞄了我半天才凑过来。 “昔啊。”小心翼翼的呼喊。 我看她,没说话,她于是又挪近一些,肩膀几乎和我挨上了。 视线自然只能落到她脸下,那一小圈的红肿,被卧蚕衬得不太明显,远看不出来。 而刚刚的讨论里,她显然对于谋划表白十分兴奋,几乎每一刻不是笑着的,以至于其他人都没能发现这份异常。 说到底,即便是知道更多内幕的林昭她们,对思何的印象想必也和上午的我一样,仍停在灿烂更多的一面。 回忆起掌心湿黏的触感,我蜷起手,微微往后靠了靠。 浑然不知,她双手撑在盘起的腿前,整个身子倾向我,湿润眼眸显得亮晶晶:“昔啊,你都没怎么参与讨论,真的对这个很不感兴趣吗?” 秒答:“是。” 这是实话,直到此刻也没能多理解林昭她们的用意,即使思何确实比昨天看上去要精神些。 本以为得到这样的回答就会放弃,可交友初期的岁思何显然充满干劲,不了解我,却对自己的好奇心毫不吝啬。 她用额头轻轻撞了撞我的肩膀,语调拉得绵长:“为什么?” 我几乎想叹气。 类似的问题我已经长篇大论地回答过一次,没有重复的耐心。 想要别开眼,用沉默搪塞过去,却被先一步看穿想法。 眼前一晃,思何的手直接扣住了我的脸。 动弹不得。 紧随而至的是更进一步的触感。 凉。 ……不习惯。 “思何。”我压低眼,低声喊她。 捂着脸的手一顿,真的撤开了。 还没来得及站起身,保持一个安全距离时,眼前又是一晃,肩膀被两处重量一压。 岁思何整个人挂在我身上,低眼就能看见她腰身凹出的惊人弧形。 而比这惊人的其实是下一秒落到耳边的话语。 “你不说我就不起开!” 完全无法理解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但实在撑不住这重量,心脏正因超负荷而激烈反抗着。 闭了眼,我将问题直直抛了回去:“那你为什么感兴趣?” 身上的人忽然就僵硬了。 第21章 【沈】自己 一秒,两秒。 睁开眼。她没说话,与我相对的只是一个沉默的发旋。 三秒,四秒。 因为不好回答,所以又准备躲开吗? 五秒。 反正我只是也是一样的打算,所以,就此换了话题也好。 我伸手捞上她的肩,准备把人拉开。 十秒。 “因为……” 她的声音重新出现,像戛然而止那样突然。掌心停在她肩上几厘米,我意识到她似乎是在给出回答。 晃神一瞬,身上的人猝不及防地加大了力度,把我压倒了。 这下,她是真的贴着我耳朵说话。 “我之前好像说错了。” 明明岁思何的常年体温偏低,可此刻喷在皮肤上的呼吸灼热无比。我偏头想躲,但她的膝盖卡在我腿间,手又压着我肩膀,严丝合缝,根本没有挣扎的空间。 我只好把注意力放在对话里:“说错什么?” 又是十几秒过去,她的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再度响起。 “我好像……有喜欢上谁。” 砰。 胸腔里重重一跳,惊天巨响。 “等……”下意识开口,比想象中要抗拒话题的延续。我试图用手肘撑起自己,但就连尝试的空隙都没有,思何压着我先坐了起来。 俯瞰来的目光沉沉,她的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 “可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开心?想念?不想分别?”肩膀的重量一轻,取而代之的是脸上的凉意,“明明朋友间也会有这种感受吧,为什么她们会希望成为恋人?” 她的手指摩梭着我的眼角,语气放轻。 “我很好奇。” 与我相望的眼眸澄澈,镜子一样,映出了我模糊的倒影。 在她看来,我现在是什么表情? 好奇转瞬即逝,我偏过头,只觉得脸莫名发烫。 无论过了多久都不习惯被她专注望着。 “我知道了。”我低声说,“先起来。” 好像有轻笑声擦过耳边,也可能只是错觉。腿上的重量终于消失,手腕被扣住,整个人被拉了起来。 思何凑到我眼前,双手合掌,上下摇了摇:“昔啊,对不起。” 没法细想她为什么道歉,我叹一口气,忽视掉此刻仍在飞快撞啊撞的心跳,摇摇头。 她盯着我,几秒过后又小声地说:“你真好。” 简单的字眼,口吻却不陌生。 说着我最重要时,也是这样的语气。 结果呢,我也就比别人多重要一点,不值得成为她对这个世界的留念。 甚至没那么“重要”的其他人,包括刚刚和她认识两天的这个“沈忘昔”也能知道的事情——岁思何有喜欢的人——我却十二年没听过一点消息。 越想越胸闷,我看向她,没忍住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嗯?”吃痛一声,捂住额头,望向我岁思何睁大眼,“昔?” 刚刚还在道歉,现在又一副无辜表情。 不知道为什么,心口好似有火在烧。 简直想不管不顾地质问她,含糊其辞提到的喜欢的人是谁,为什么从来没和我提起过。 可其实清楚没资格这么说,毕竟是我自己说过不关心不感兴趣。 四目相对好几分钟,还是忍住了所有话,我从沙发站起:“……你去休息。我得出去一趟。” 思何瞬间撒开手,拉住我。 “去哪里呀,今天还回来吗?”她太着急,膝盖没跪住,差点就直接摔下沙发。 我吓一跳,赶紧回抓住她。 明明上次说要离开一趟,她的反应还是很轻松的。 盯着她焦急的表情,我突然意识到,她情绪变得大开大合,是上午从外面回来后的事情。 果然,她其实远比表现得要不安。 所以在那里接住她的我,才叫她敞开心扉,展现出了对被忘记的“沈忘昔”才有的亲昵吗? 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后知后觉我原来在不满岁思何对我太亲近。 她失忆了,我又没有。 怎么会计较这个? 刚刚还在熊熊燃烧的心火瞬间熄灭,我喉咙干涩地解释起来:“……只是去洗照片,晚上回来。你不是想看吗?” 她的手还是紧紧抓着我,视线在我脸上打转好几圈。 “是哦!”松开手,思何的表情又变得轻松起来,“今天拍的照片我也能看吗?” 我点点头:“嗯。” 在客厅的对话就结束于此。而晚上带着照片回去,没能见到岁思何。 林昭和简不回来吃饭,餐桌只有我一个人。萨米女士看见,和我稍微解释说,思何早些时候吃过东西,就一直待在房间了。 真的在休息吗? 虽然有点担心,但想起来确实没约定看照片的时间。在她房门徘徊好几分钟,还是没打扰。 第二天一早,当事人敲响我的门。 “昔啊,早!”思何笑眯眯,朝我摊开手,“你带照片回来了吗?” 表情相当轻松,好像昨天什么也没发生。 我默默让开位置:“进来吧。” 装照片的信封就摆在桌上,正准备整理。她一眼看到,兴高采烈地拿起,就地坐在我房间的地毯上,一张张翻看起来。 第27章 大部分是风景照,偶尔夹杂着几张我偷拍的、她在秋千上或是在亭子里的身影。她看得认真,翻到自己照片时,停顿得会久一些。 “好神奇。”思何呢喃着,眼睛微微亮起。 不知道她看出来什么,我问:“怎么了?” 她朝我指出几张照片,感叹道:“能从照片看出摄影师的色彩。而我喜欢你的颜色。” 喜欢。 岁思何又在说些让人误会的话了。 耳根有些烫,我佯装平静地开口:“什么颜色?” 眯起眼,她的手指在照片上空晃动几下,忽然转向我,左右摆了摆:“不告诉你——除非你答应我一件事。” 一般来说,说不想知道,她就会忍不住主动坦白。 可还是鬼迷心窍,继续问了下去:“什么事。” 她瞬间指向桌上的相机,相当欢快:“之后采风也带上我吧?放心,就在围墙里,我不跟你出去!”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好。”我点点头,然后反问,“颜色?” “先带我三天当定金,我再告诉你。”说完,思何把头转回照片,哼起歌来,理直气壮忽略了我的凝视。 看她那副耍赖的模样,实在让人怀疑她是否会真的遵守约定。所幸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她倒是很安分。 在庄园采风的话,思何几乎和我如影随形。看到感兴趣的画面,会索要相机学着拍几张,但大部分时间,她只是安静待在一边。 这也是和失忆前不一样的地方。 放在之前,她会带着好奇,叽叽喳喳评价起镜头里的一切,一路都说个不停。 可现在的思何,好奇心也跟着新生,只看着就能满足。 而对我来说,只要她在旁边,说话与否的差别并不大。 就这样融洽度过了三天,第四天,安分的额度就用尽了。 再次一大早被敲响房门,这次岁思何摊开手,掌心摆着一份周边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位置。 一进门,她就相当积极地解释了起来。 “昔啊,我研究了几天,手机掉到这几个地方的几率很大。”她指着地图,语气诚恳,“你出去采风的时候,能不能顺便看看?当然,不行也没关系!“ 哪里来的地图?怎么研究的?顺便在哪里? 大脑条件反射地揪出诸多疑点,可嘴巴只是一开一合,一个问题没问地答应了。 得到回答,她居然没有想继续说什么,反而是把地图一塞就打算跑。 但是没让她得逞,我喊住她:“思何。” 缓慢转头,她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眼睛骨碌碌地转,就是不敢看我:“昔啊,怎么啦?离采风的时间还早吧?” 我扬了扬手里的地图:“‘定金’收完了,回答?” 岁思何眨眨眼,似乎没想到我会揪着这个不放,脸颊泛起一丝可疑的红晕。支支吾吾半天,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 月白色。 ” 这个答案出乎意料,我不由追问:“实话?” “当然是实话!”她好像被我的怀疑刺痛了,声音都高了几分,但很快又心虚地低下去,“只是…… 总觉得你的照片,不是第一次给我这种感觉。这样好像对你不太好,所以不敢说。 ” 从来不知道她对我的照片还有这样的感受。 我忍不住确认:“忘记的那个朋友?” 她飞快地点点头,又马上摆手解释:“你放心!我知道摄影师不太喜欢被说作品风格一样,我也觉得你们还是不太一样的!” 这算是记忆在恢复吗? 我还想追问更多细节,她已经一溜烟跑到了门口,还不忘回头冲我喊:“哎呀,记忆的事情有进展我会告诉你!你别担心!” 房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这之后的几天,也确实加入了林区采风的活动。 只是现实再次残忍地战胜了理想,那几个地方都只是郁郁葱葱的自然风光。 虽然没能找到手机,但照片倒是拍了不少。 去过最后一个点也无功而返的那天,给思何看了这几次拍的照。 “拍的真好!”几天如一日的她坐在秋千上,看着屏幕,感慨里听不出一点失落。 看着她专注的侧脸,我忽然有些好奇。 我独自采风时,她一直在这等着吗? 这样想着,我注意到今天她腿边的草地上放着一个笔记本。 似乎听医生提起过,适当记录有助于记忆恢复。 自从上次的“颜色”事件后,思何对记忆恢复的进度闭口不谈,连日常联想都说的少了。 正想因此切入发问,她从秋千站起来。 “走吧,好像要下雨了。不过,明天开始就会有连着几天的晴天,真好。” 说着,思何的语气带上些真情实感的期待。 “总算能出去走走了。虽然这里很漂亮,但待久了也是有些无聊呢。” 嗯? 和思何待在一起就没仔细算过日子了,听她这么一说,才意识到一周已经要结束了。 酒庄的策划并不太需要我们布置,加上思何的特殊情况,虽然林昭她们早出晚归的,我们却很清闲。 只是这清闲终于也要稍微告一段落了。 离表白日只剩三天,我和思何需要提前一两天去酒庄熟悉流程。当晚,林昭就喊我去书房,确认起情况。 不知道是不是朋友的安排终于要告一段落,她看上去很愉快:“思何这一周怎么样?萨米女士说你们几乎每时每刻都在一起。” 除去最初外出那天,思何没有再出现过后遗症。只是连这个前提都得隐瞒,我给出的回答也就直接跳到最终结论。 “她恢复得不错。” 闻言,林昭又问:“记忆上的恢复?” 这倒是没什么进展。 如实说了后,她反而先安慰我:“没事的,慢慢来。” 我想起几天前,岁思何从门前逃跑的背影,简直想叹气。 可不是只能慢慢来。 不知道明天外出,会不会能有她会主动和我说的新进展? 第22章 【沈】联系 过去十几年了解的岁思何真假参半,但唯独一点很确定——她有着像鸟一样自由的心。 高中后,她的社媒上的旅行打卡源源不断,从不重样。 国内外的城市她飞了几百座,但要问她推荐,回答倒是始终不变。 “要我说,最好的景点永远是下一个。” 从这来看,要她在一个地方看着一样的景色待上每日循环般的一周,实在算是考验。 所以,即便只是驱车去到几英里的酒庄,也足够使她的自由天性得到些许解放。 一踏入大门,她就主动担任起志愿接待员,拦都拦不住。 “嗨,你们领了参观手册吗?现在想去哪个区域呢?我来带你们过去!”她语气雀跃,相当娴熟地引领起预约参观的客人。 如果不是刚刚还在一辆车下来,几乎要怀疑她本来就是这里的员工。 将镜头对准她,按下快门。 她注意到,远远朝我比了个剪刀手,转瞬又回到和游客们的交谈。 “嗯?我的讲解很有意思?真高兴你们这么说。” 明明人声纷杂,可她的声音还是最为清晰。 目送她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远处,却没有涌出跟上去的想法。 啊…… 实际上,一直以来都是远远看着,任她去留。此刻站在这里,已经是我跟上过岁思何最远的距离。 “其实思何也就比你多来一次,居然已经把路记住了。”有感所发般,林昭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该说不愧是她吗?” 我看向林昭,这才注意到还在原地的只剩我们。 她察觉我的迟疑,说:“简去办公室接待贝蒂了。不跟上思何的话,就和我去熟悉下过两天的流程吧?” 只分开一会,应该没事。 我点点头:“好。” 酒庄虽说没有庄园大,但策划也用不上全部区域。林昭带着我从主干拐进一条小道,几分钟后,停在了葡萄田下。 遥看斜坡上绿意绵连,是只看宣传图特写无法带来惬意的体验。 即便这段时间见到的新奇事物已经够多,我还是忍不住微微感叹,这实在是与我的日常截然不同的世界。 “请看这边——”远远的,一道爽朗的呼喊传来。 顺着看去,是思何带着游客从另一边的道路出现,正在登坡而上。 当下站的地方隐蔽,她的视线扫过又对我们毫无察觉。 没忍住再次举起相机,留下一张远拍。 她步伐稳健,并不为我觉得新奇的事物停留,直到这一刻才真切体会到,“去过几百座城市”所意味的具体感受。 世界很大。 见过的风景、遇到的人越多,应该对这一点越有感触。 第28章 似乎比之前要更理解岁思何的开朗笑容,但紧随而来,要是无法遏制的困惑。 她到底为什么想要去死? 转头看向安静的东道主,我问:“她上次来的心情和现在一样吗?” 林昭思考一下,摇头:“不。她当时跟在埃莉诺身后,直到我认出她前都没有主动说过一句话。我差点以为我看错了。” 不发一言的岁思何。我试着想象,浮现的却是八岁那年下着雨的公园。 太久远,甚至一度被我视作她成长的证明。 我不由继续确认:“她当时找你们问的什么?” 落到我身上的目光瞬间缄默。 她沉吟着,给出的回答依旧含糊不清。 “就,恋爱烦恼……”停顿一下,她反问我,“这一周你们没聊过这个话题吗?要不等过几天再看看。” 不知道她们到底在遮掩什么,又指望我和失忆的人能聊出什么。 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我点头:“行。” 再度迈开脚步,林昭带我绕过葡萄田,到了山坡后。小平原上一栋圆形的玻璃建筑,像是温室。 走进去的空间比外面看着大,也可能是因为原本的植物都被搬走大半,只剩下景观效果较好的盆栽。 而墙体上挂满了照片。 “摄影师,思何说你有在办展,对这个布景有什么建议不?”林昭抱着手站在门边,语气无奈起来,“就讨论策划那会你也看见了,贝蒂与我们设计师的审美观并不共通。” 那个没日没夜筹办又临门一脚抛弃的展会吗? 只想一秒就抛之脑后,我走进几步,打量起现在的布置。 确实有能改进的地方。 与林昭稍微讨论过就开始调整布景,中途有个电话将她喊走了。而我不知不觉沉入熟悉的工作,将剩下的时间都花在了这里。 独自从玻璃房出来,已经日落西山。 霞色大片洒在山坡上,色调陡变,我皱起眉,试着靠自己回到出发点——很快就在十分钟第三次回到玻璃房时,接受了迷路的现实。 想着要不要打电话喊人时,视野里出现一个移动的小点。 从山坡最顶上朝我挥动手臂的人,因为背光,完全看不清脸。 而多盯两秒,就能轻易知晓来人的身份。 “昔啊——”熟悉的呼喊隔着好远传来,和动作都有了几秒偏差。 或许是被她大开大合的动作感染,或许是忙碌一天脑袋不清晰,我居然也朝她举起手,大喊起来:“岁思何——” 一溜烟奔到我身前的人,脸上泛着红晕,因为奔跑还有些气喘。停下脚步,她弯起眼,用力点了点头:“到!” 到什么啊,又不是军训。 下意识质疑起这个情景,但嘴角还是没忍住弯起。 我轻咳一声,问她怎么来了。 “我听小简说了,你今天都在忙工作。”这样说着,她拉过我的手,“辛苦你了,让我带你参观一下吧!本导游今天可谓广受好评——” 其实也逛过大部分了。 可好像是迁就她的次数太多,不小心养成了被她拉住就配合的习惯。 什么也没能说出口,我任由她带着,左拐右拐地走过一条条小道,看着影子由长到短又由短到长地变换好几次。 走马观花,她边走边讲,确实是将酒庄介绍得很风趣。 终于在最后目的地停下时,一抬头是排排篱架铺展开的葡萄田。 自然而然想起我在几个小时前还对着走在其间的思何举起相机。 当时不是没有注意到我们吗? 我讶异地睁大眼,思何转身朝我摊开手,有读心术般开口:“我可看见你的镜头了,怎么天天都在偷拍我?给我看看就原谅你。” 虽然在最开始那天藏了藏相机,可后面有几次没来得及洗出来,又被问得频繁,我就试着自己按着给她看,也不怕被看见旧照片。 没多想,我对着她调出相册。 “嗯?这是?” 挡着我视线的脑袋一歪,有些意外。 从缝隙里看见屏幕上的照片,我瞬间收回手。 糟糕,完全忘记下午在调整照片墙时,翻到之前的照片选参考图。而忙完后,我又顺手翻看了几张。 此刻屏幕上的,好巧不巧就是岁思何从前的照片。 不幸之中的万幸大概是,这只是一张随手一拍,斜斜拍到她的半个脑袋,脸则完全被乱飞的发丝挡住了。 呼出一口气,耳边再次传来追问声:“你的那个朋友?” 天边,太阳已经彻底落下,光线昏暗下,她的表情隐没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总觉得语气听上去没有刚刚那么开心? 我迟疑着,嗯了一声,把相机关上了。 她不说话了。 下意识数起秒,可是这次的沉默超出六十,要以分钟计数。 难道还是看出来了什么,陷入怀疑和回忆了吗? 我环顾了一圈,葡萄藤在木架上层层缠绕,天黑后被风吹动有几分像诡影——要是她在这里犯病,可能不好回去——伸出手想拉她,准备说先回去,却被躲开了。 “说来,这一周都没见你联系过她,没关系吗?”虽然说是问句,但口吻很平静,根本没听出好奇的意思。 联系。 要怎么回答,总不能说她其实就在我的面前;还是说,撒个合理的谎言,就像之前那样,说不联系也没关系,她知道我在忙。 可思绪纷杂,哑口无言,只是被这个词定在原地。 在脑海里响起了声音,不属于我们,相当突兀地插入了此刻。 “忘昔,妈妈爸爸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以后这种事可以不用联系我们,你自己做决定就好。” 不属于我们,却不能说和我们无关的话语。 十五岁,在下雨天将岁思何带回家前拨出的电话,得到的回复就是如此温柔。 有开明的家里人,应该算是大部分人渴望的事情。 突然想起这个,大概也只是因为字句重合。 我试图甩开这个声音,后退几步,仓促挤出给岁思何的回复:“不需要联系。” 开口前都一言不发的她,闻言有了动作。 她抬起头,望向我,还是看不清表情:“忘昔,你刚刚站在玻璃房前,其实是迷路了吧?” 不知道为什么换了话题,但似乎比刚刚的轻松些。 迟疑着点了点头。 下一秒,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这样也不需要联系吗?” 耳边嗡的一声,浑身都僵住了。 我惊疑地皱起眉,不敢确认她这句话的意思。 什么联系,她想起了?知道她就是那个朋友,或者我是那个朋友了? 顾不上细想,我朝她伸出手,担心记忆恢复会不会又触发什么身体反应:“思何你……” 这次没被躲开,相反,她冰凉的手扣住我,根根卡进我指缝间,用力一捏。 我话都没说完,吃痛地嘶了一声。 她就在这片刻贴近我,呼吸扫过我的下巴。 “沈忘昔,你也是随时可以离开的人吗?” 第23章 【沈】联系 随时可以离开。 明明我们之间,她才是会这么做的人。 没有接话,想去看她的表情,却只能瞧见她几乎埋到我肩上的脑袋。 一言不发,浑身紧绷。 这是一场质问吗? 岁思何真的想起什么了吗? 在知道她失忆前,不是没对重逢做出过争吵的预想,但现在的氛围又好像过于微妙。 不对劲。 没有撒开她的手,盯着眼前开始发颤的肩,我张嘴:“……情景扮演?” 岁思何瞬间后退半步,对我仰起脸,讶异地睁大眼:“诶?怎么发现的?” 脸上那股尖锐的冷意瞬间消融,变回了我熟悉的、带着几分狡黠的笑容。她用另一只手指了指玻璃温室的方向,语气轻快地解释起来。 “没想到你会忙到现在,所以游客们离开我就直接去找简她们了。正赶上贝蒂谈起表白的原因,我听了听。” 笑容稍稍收敛,她继续说。 “她们虽然认识很久,可中间断联过两年,去年才恢复。如果不是这样,我们现在就该策划她们三周年纪念日啦。” 我点点头:“果然。” 虽然第一次听到关于她们过去的事,但不算意外。 玻璃屋的照片都有日期,仔细看过会发现时间并不完全连续,算一下,确实是差不多两年的空缺。 这样也能解释她们为何策划一场如此隆重的仪式。 “什么果然?”思何对我的反应有些意外。 把观察到的事情和她说后,她抿了抿嘴,很认真地朝我用力一点头:“所以说,对珍惜的人要主动联系,多多联系才行。人与人的关系要是用需要不需要区分,就太不对啦!” 第29章 话题又回到了我们之间。 可岁思何并不知道她就是当事人,我也就无言以对,只能听。 “当然,有需要的联系也很重要——比如说,你都迷路了,就该直接给我打电话嘛!”她絮絮叨叨,拉着我,重新迈开脚步。 从葡萄田回主楼的路并不远,没一会就再次停下。 手被轻轻摇晃,伴着叹息般的轻笑,她用指尖勾过我掌心。 “昔啊,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我低头看她,思何的笑只浅浅弯起一道,眼神郑重。 “你说。” 她朝我伸出另一只手的尾指:“试着去主动联系你的朋友——当然,也包括从这离开后,多多给我发消息打电话。” 呼吸一滞,没法马上回答。 坦率地说着自己心意的岁思何,我见过很多次。她总喜欢在聚会结束后,高举着手和分别的人们一一道别,说着下次再见,要多找我玩。 喜欢索要承诺,喜欢期待下次。 她的朋友们,肯定也深受这样的她的热切吸引。 但我从来只是在旁看着。岁思何很少和我说这样的话。 说不定就和我看出她总有一天要离开一样,她也看出我绝不会挽留。于是她总是自顾自打来电话,不请自来地拉我出行,连分别时的话都有特殊定制。 “昔啊,我还会来找你的,要等我哦!” 乍一听,和她对别人许诺下次的意味不是一样吗? 从没在意过这点特殊性,直到此刻,我终于成为旁观无数次的故事的第一视角。 带着期待望向我的眼睛,晃悠悠盛住几点楼阁投射而来的灯光,亮晶晶,在我的沉默里又一次弯起。 “嗯?答应我嘛,要我是你的朋友,绝对会想知道你这几天原来还拍了这么多漂亮照片,以及怎么和一个失忆病人当上盟友的!” 会吗? 和下意识的反问一起堵在心口,是翻涌起的忐忑。 和习以为常的等待不一样,主动联系,实在是具有风险。 思何说,人与人的关系不该只有需要与不需要,可现实就是,不被需要的消息发去,不会得到期待的回答。 像家人对我的期待只是自立,就不需要听见任何之外的消息。 像人们划分出各种性格标签,就是需要进行筛选,避免多余的摩擦损耗。 像岁思何不说,我也知道她对我也存在某种需要,所以只需要等待,才不会因为做了多余的事情被—— “沈忘昔。”陡然打断思绪的是我的名字,面对的人收敛了表情,直接伸手指来勾我,“不需要想那么多呀,答应就好啦!我也会联系你的。” 睁大眼,看她用手把我的尾指捏出来,又勾上。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被她晃动的手从僵硬到自然,摇摇晃晃,心口堵着的事物好像也被甩掉了。 她得逞后收回手,尾指比嘴边,往上一提。 “嗯,就是这样,多笑笑嘛,明明很开心呀。”听到她满意的话,才后知后觉嘴唇跟着扬起了。 思何得意洋洋地看着我,点点头,准备往门里走。 明明都在做之前不会做的事,结果还是被她带着走。这不行。 我起了反抗的心思,故意轻咳一声,站在原地说:“做不到。” “诶,为什么为什么?”她一下大喊起来,“不行,都拉钩了。” “我得先联系她。”我正色答道,“要讲先来后到。” 眉毛瞬间皱到一起,思何苦恼极了:“嗯,多加一个都不行吗?” 我摇摇头:“不行。” 她不说话了,视线还锁在我脸上,苦大仇深地思索着。 这次数到三十秒就开口了。 “好吧。那你联系她吧。”她把手往怀里一揣,“我来联系你,当成是在追……” 说一半又戛然而止。 岁思何睁大眼,脸莫名其妙就涨红了。 “嗯?”我刚想问怎么了,她眼珠咕噜转了两下,居然直接丢下我跑了,只剩一句没头没尾的解释的余音在原地陪我。 “我、我先进去啦……突然好饿——” 天色早就完全黑了,今天的晚饭确实拖得有点晚。 我没多想,将相册整理好才进去。 但这一会,岁思何居然吃完了。我一进餐厅她就站起身,相当支支吾吾说着有事找简和我擦肩而过。 后面上车,她一直和简在讨论表白的事情,一回庄园,又是大喊着好累啊直奔房间。 以上,都还能理解。 但显然,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这之后两天的安排,本该是继续待在庄园。可第二天一早,就从萨米女士那里得知了岁思何跟着简去酒庄的事情。 不知道她怎么说服的林昭,但直到那会还当成她的临时起意。 可当晚回来,饭桌上她兴高采烈分享一天所见,却看都没看我一眼。 不对劲。 留了心观察,注意到手稍微靠近她就浑身僵硬。虽然完全没有视线接触,我只要一看向她就语速瞬间飞快。 就连照片,拿着酒庄拍的照要给她看,门刚敲两下,里面就紧张地说着打算睡了。 “思何,出什么事了?”实在没忍住多问。 门里面安静下来,过了好一会才传出回答。 “嗯?没事呀,哈哈哈哈……我就是困啦,明天看明天看!” 尽管这句话听上去磕磕绊绊的,带点心虚,但姑且还是转身离开,准备明天再问。 ——结果一大早,再次从萨米女士那里得知了一样的外出消息。 岁思何在躲我。 再迟钝也该意识到了,只是想不明白原因。 前天还说要我主动联系,结果忽然态度大变,见我就跑,这算什么? 是对我当时的回答不满意? 可从头到尾朋友就她一个,还能怎么说? 而且,躲又能躲多久? “思何。” 表白日当天,我也坐上了去酒庄的车。一下地,就马上喊住准备开跑的人。 奔出半里地的人僵住,支支吾吾地回话:“……哎,怎、怎么了?” 时间还早,距离埃莉诺正式到酒庄还有半天空闲。 我确认过时间,走到她身边:“聊聊?” 思何别着头,不肯看我:“嗯……我还有点事,不如迟点再说?” 一听就是借口。我没给机会,继续问:“什么事?” 抽气一声,她陷入了沉默。 正打算就这样僵持下去,一道声音插入我们之间。 “岁,怎么还在这,我们约好要商量事情,还记得吗?”简从后面走来,林昭跟着一边,没说话。 这也太巧了。 但怀疑是一回事,我还是只能松口:“是吗。那你去吧,思何。” 她咳嗽两声,拐了个弯走到简附近,脑袋全程偏向我看不见的地方。 目送她们离去,倒是林昭留了下来。她脸色如常,似乎完全没注意思何那反常的态度:“走吧,最后检查一下玻璃温室?” 已经习惯她们这副知道什么又不说的态度,我嗯了一声,和她走向另一个方向。 室内的布置基本维持我那天的调整,只是经我提醒后空出了一小块,挂上了她们断联期间分开的个人照。 端详着那些明显氛围不一致的画面,林昭微微咂舌:“比阿特丽斯也太双标了,氛围差异大得都像两个人了。” 她的视线落在比阿特丽斯的个人照上。那位有些咄咄逼人的小姐在相机前也是这样高傲,冷淡的面容写满了漫不经心,看都没看镜头一眼。 可要是与埃莉诺一同出镜,眉眼松动,嘴角勾起,也叫人看出几分如沐春风的笑意来。 我点点头,接话:“照片可比人诚实。” 这几年不是没有拍过人像,但拍的最多还是岁思何。 她情感充沛,特写出来更是感染性十足。 展会的照片分成多种主题,而人像区的镜头里,岁思何是唯一的主角——最开始没有特意去选,可最后挑出的结果就是如此。 还记得在预展里为岁思何展示时,她睁大了眼,盯着那些照片一动不动,过了一分钟才哑然失笑。 她笑得像看什么喜剧电影,弯下了腰。我要扶她,她只顾着擦笑出来的眼泪,摆摆手拒绝了。 都要怀疑在嘲笑我了,没忍住解释用意。 然后她直起身,还带着泪痕的脸朝向我:“沈忘昔,你还不承认吗?你简直爱死我了。” 人和人看待事物的角度是不一样的,当时我笃定的念头是爱不存在,现在却要变到崭新的角度。 比如说,对岁思何来说爱是什么? 又比如说,她为什么会看着我的照片冒出这样的感慨? 但或许不想那么复杂也行,她可能就是喜欢照片。 毕竟照片墙这个念头也是她提出来的。 第30章 这样想着,我扭头问林昭:“思何来看过了吗?” 她几乎是秒答:“当然,她这两天可没少在这待着。” “简不是有事找她?”我察觉到其中的矛盾点。 瞬间噤声,她和我对视两秒,叹气道:“你真是……总之,再等几天吧,我感觉思何很快就会主动找你说了。” “行。”收回目光,我在心里默默加上后半句。等就等。 果然一开始就不该被思何牵着走。 面对她,主动还没有等待有效果。 就这样,都做好再被躲几天的准备了。结果时间来到下午,在玻璃温室终于等来当事人时,思何跟在后面,一进来就钻到我旁边。 也不和我说话,但就是跟着我,我换地方拍照,她也慢腾腾凑来。 不远处,埃莉诺被满墙照片惊得捂住嘴,比阿特丽斯则是悄悄接过简递去的花束。 一切就按着策划那样,在埃莉诺转身时,花递到眼前。 比阿特丽斯紧绷又认真的话语,在属于她们的回忆里、在见证她们过去的亲友目光里响起,一字一句传达给了埃莉诺。 “我想要一直和你在一起,莉娜,这是从很久前就诞生,时间与空间也无法磨灭的渴望。” “人们总说我们相识日久,那些时间就是感情的证明——可我想说,不是的,你才是我渴望永远的唯一原因。” “如果不把我的心意告诉你,只做朋友,或许也能达成我的心愿。可假如你的心情与我一样,那我们没有不往前的理由。” “原谅我是如此贪婪,不止渴望未来,更渴望能够与你创造和分享的每一份例外。” “……” 话语动人,感情真挚,但作为对她们的故事并不了解的外人,还是比阿特丽斯的表情更吸引我注意。 她给我的印象仍停在初见的高满,锐利得像箭矢。 可此刻自我陈白的人,却是满脸脆弱,只要一句否认就能击碎。 按下快门,我久违地被岁思何之外的人的情绪触动。 紧随而至的是巨大的疑惑。 爱、恋爱、情爱,到底是什么感受? 各种作品的记录里,它如潘多拉魔盒,给每个人都带来意想不到的变化——可即便如此,人们还是争相前往,一定要在生活为其留下空缺,再寻找对象填满。 下意识,我转头去看岁思何。 她专注地凝视着不远处的人,双眼不知何时盈满泪光。 就在我望向她的这一秒,一滴泪滑落。 第24章 【沈】表白 不是第一次看见岁思何的眼泪。 那些流淌在雨水下的悲伤,总是无言又隐蔽。 但这一瞬间是不一样的。 晴好的日色正从玻璃透进,落在满室的鲜花与色彩昂扬的照片上,焕发出灼眼的点点亮光。 几步外,心意相通的人们正用一个紧紧的拥抱,宣告了挚友之外恋人身份的新到来。 一切充满喜悦。 她眼也不眨的泪光里也染上明亮。 下意识的,将镜头转向她。 “嗯?该拍她们才对。”注意到我动作的岁思何伸手把我扭回去,对自己的眼泪毫不在意,“大摄影师,得好好记录下这一刻才行。” 只好先照着做,专注回工作。 整个流程花的时间比预计还短,拍了几张照后,我们这种无关人员便都离开了玻璃房。 一出去,思何就和简她们挥了挥手,自己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我跟上她,她没有看我,还沉浸在刚刚的情绪。 放在平时,或许就这样默不作声地一起走,但一想到她已经两天没找我说话,我率先开口:“在想什么?” 缓慢转头朝向我,岁思何眨了眨眼,似乎才意识到我的存在。 “啊……”她惊呼一声,腿就变了方向。 我毫不犹豫开口:“不准走。” 她迟疑几秒,还是想跑。但说到做到,她往左走我就挡上去,往右我也跟着。 面面相觑一会,她终于认栽,和我合掌道歉:“我不跑了,我已经想开了!” 有什么需要躲着我才能想开的?一开始还说我们是一边的。 不说话,眯起眼等待下文。 “真的,特别是看完她们表白,我完全明白了!”看我不信,思何点头如捣蒜,“为什么心情类似,却渴望被称为恋人而不是朋友。” 瞬间想起她几天前压在我身上的困惑表情。 好吧,好像确实是和我说也没法帮忙的问题,我慢慢点一下头:“为什么?” 她清了清嗓子,把手指往自己心口一指:“因为最重要啊。” “要是彼此是唯一的朋友,或许就不担心这个了——但不是的话,不就想要更特殊的称呼了?”思何朝我眨眨眼,继续说,“比起无法确认的内心,明确的身份会更令人安心。” 我勉强跟上她的理解,问:“存在感危机?” “对!”她飞快点头两下,“总之,意识到这点后会被吓到,贝蒂选择跑得远远,看看能不能改变想法。” “看上去效果一般。”给出点评。 “‘结果是好的嘛。”思何的嘴角微微扬起,眉毛却苦恼地皱着,“毕竟思念、在意、喜欢这样的感情,就是越见不到人越幻想,以至于沉重到一颗心难以负担只能投降的事物嘛。” 又是些抽象的无法明白的比喻。 我没法对此说什么,对着她期待的眼神,憋了一会憋出一句:“所以想开这个有什么用?” 虽然告诉我这个困扰没用,但好像也不需要躲我两天。 没有把后一句说出来,以至于她睁大眼,一时语塞。 很耐心地等待她的回答,我稍微调整了一下站姿,抱手看着她。 也看出我一定要个答案,她支支吾吾半天终于给出解释:“就,我突然觉得,要我真有喜欢的人,说不定也要搞个仪式感表白……好像因为这个失忆,也误打误撞断联了,怎么不算一种‘破镜重圆’。” “?”我忍不住皱起眉,“破镜重圆?” 她略显心虚:“怎么,你不知道这个词?” “……知道。” 面对曾经亲密而今生疏的恋情,人们总爱用“破镜重圆”表达自己渴望将其恢复如初的心愿。 那么处于同样处境的亲情、友情是否能用这个词语形容呢? 我不知道答案,更何况,岁思何和我应该无法用其中任何一个简单概括。即便我们总被身边人用“关系最好”指代,可朋友不够特殊,亲人没有血缘,恋人—— 从没纳入考虑范围的关系,却因为这段时间的经历自顾自触发回忆。 “你是她最常挂在嘴边的人。即便你们不是恋人。” “那么沈,作为岁最重要的朋友,你觉得自己是她希望相爱的那个人吗?” “她没有提起过一次喜欢的人的名字,但似乎因为认识很久,她很纠结于如何开口——所以很关心我和林是怎么说开的。” 苏菲、埃莉诺以及简她们的话一句句翻过,直白或含糊。有喜欢的人的岁思何,对我闭口不谈,却对他人轻易坦白。 曾以为是因为她尊重我的想法,可刚刚的对话还历历在目。 岁思何会和喜欢的人发展恋情? 从没有想过的事情,按理说也不该在意,毕竟岁思何要喜欢谁是她的事——但是,那个人会变成她新的“最重要的人”? “不是你也没关系吗?” 曾被我抛在身后的埃莉诺的问题再次追上我。 该毫不犹豫否认,但此刻,对上岁思何的眼神,想法突然卡了壳。 在因她眼型而显得深情的注视里,后知后觉,我们之间的相处好像并不寻常。 有什么砸在心口,无声又沉重。 岁思何难道真的…… 呼吸一滞,心跳失衡,第一反应是直接和本人求证。 可一回神,就瞬间意识到,与我对视的人并不能给出回答。失忆了的岁思何眼眸澄澈,清楚倒映出我的僵硬神色。 啊,是啊,她连我是谁都没能意识到。 残忍的现实将我瞬间拉回现实,眼前的人只当我是新认识的人,可熟悉起来,所感受的亲昵要赶上从前。 这算什么特殊? 我仓促地后退几步,压在心口的事物变得粘稠,要喘不上气。 “你怎么了?” 察觉出不对劲,岁思何困惑地歪了歪头。 你还是没能想起我吗? 你说喜欢上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是不是对你来说,将一切都忘记更好? 一大串问题冒出,几乎要脱口而出,我只能飞快环视一周,最后抓上身前的相机:“……我得去给她们看照片。” 对我突然的借口,她显然有些怀疑,但还是朝我点点头道别:“那,晚饭见?” 精神紧绷,连回应的余裕都没有,我转手离开,直到确认身后没有跟上来的脚步声才放松。 第31章 实在滑稽,前两天还被躲着,现在又要当躲人的那个。 可实际上连半天都没躲到,如她所说,晚饭还是坐到一起。 大酒商筹办的晚宴自然是准备了很多酒,连我这种不喝酒的人面前都摆上了一杯。 “为贝蒂和莉娜!” 思何率先举杯,她兴致很高,似乎完全没注意我躲避的目光。 大家笑着碰杯。 我用杯沿碰了碰唇,装模作样小酌着,顺带余光观察邻座。 一饮而尽,乐呵笑着的岁思何又很快倒满第二杯。 “难得大家都在,可不得好好喝简大酒商一地窖的好酒!”她说着,逗得其他人都失笑。 氛围被她调动起来,很是热闹。 对这种场合一直不适应,我默默进食,没怎么参与对话。 之前也被她拉着出去玩过,因为岁思何喝醉后总爱乱说话,已经习惯酒局里当给她收尾的一个。 但此刻除我之外,其他人都是认识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朋友,好像不需要再待着等候。 放下餐具,起身准备离座,手腕却被抓住了。 “昔啊。”醉眼迷离的岁思何朝我咧开嘴,“你已经吃饱啦?” 察觉到他人的目光落到我们身上,我没法再一走了之,勉强朝她嗯了一声:“你继续……” 话没说完,她居然跟着我一起站了起来。 “我也去后院吹风!” 哪里冒出来的安排? 我皱起眉,想要拉开她的手,但简的声音响了起来:“可以呀,今晚好像能看见月亮,风景很不错呢。” 看过去,她手上还捏着餐具,也朝我双手摆动,示意我把人带走。 其他人都看了过来。 实在不适应成为视线焦点,只好不再挣扎,将岁思何带走了。 我轻车熟路地跨过走廊,推开后门到达了目的地。 往日厚重的云层散开,露出灰蓝色的天空,而月亮,就不偏不倚停在其间,洒下大片如纱月光。 与室内温暖灯光所笼罩的热闹不同,这里只有我们,静谧里,能听见花草丛间细小的虫鸣。 虽然主动说要出来,但真到后院了,岁思何倒是垂眸不语。手紧紧挽着我,她微醺的眼下红晕一片,不知道在想什么。 确实数不清她刚刚喝了几杯,真喝断片也不是没可能。 叹一口气,带着她在亭子坐下。 她的脑袋靠在我肩上,呼吸轻缓,好似睡着了。 我又回到下午,想到令我落荒而逃的那个假设。 连醉酒后的反应都和之前不一样。 就算她之前喜欢过我,现在又算什么? 而且,把没法求证的事情当真也太—— “昔啊。” 她的呼唤突然,带着酒醉的沙哑。 心脏在胸腔砰砰作响,好似预感到什么,每一下都比上一次重。我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岁思何的脑袋动了,纤细发丝蹭过我的脸。 “我和你说个秘密,怎么样?” 醉意从她的眼下蔓延,在白皙皮肤的每一寸都留下浅浅红晕。她仰着头,以至于露出小半截脖颈。视线落滑到那,很容易就被那随着呼吸轻颤的起伏吸引。 鬼迷心窍,接了话:“……嗯?” 本来挽着我胳膊的手往下,有什么轻轻扯上我的尾指。 “你还记得我和你提过的朋友吗?”落在耳边的字句轻如叹息。 呼吸,心跳,再细微的声音都在此刻被放大了。 “我好像……喜欢她?”带着怀疑,她的呼吸蹭过我鼻尖,“还是没能完全想起来,但是,应该喜欢很久了。因为一想到她,我就很开心。” 她的语气转瞬陷入低落里。 “但是也会难过,一想到忘记了她的样子声音,就心里又酸又涨,想要流泪。害怕我不知道的时候,她会交上新的朋友。” 又酸又涨。我的心脏也翻涌出这样的感受。 轻轻回握她的手,没说出话,又听见她的声音。 “可是……” 思何盯着我,一时停顿,泛红的眼尾弯起。 “我好像也对你一见钟情了。” 咚。 一声后,我连心跳也听不见了。 只能眼也不眨地回望她,努力维持住越发急促的呼吸。 她纤细的睫毛轻晃,遮不住眼里的困惑。 “人怎么能同时喜欢上两个人呢?” 第25章 【岁】喜欢 “……只是见到你的笑容就让我感到开心,所以想要告诉你,谢谢你的出现,能够承载我的喜欢。” 随着视线看到这句话,终于意识到从抽屉掏出的是一封情书。 不自觉就停在最后两个字,开始发散起来。 人会在什么时候认为自己喜欢着他人呢? 对视时的心跳加速?不见面却处处触景生情的想念?设想就此分别的不愿面对与难过? 小说看得太多,对这个问题的答案也冒出来很多个。这之后,自然而然想到告白往往是身份转变的前一个台阶。 给我写下这封信的人,希望和我交往吗? 眨眨眼,心跳加速了,我意识到自己好像从没想过这种事情。 于是好奇心爆发,转头看向一旁看书的她,问了:“……你有想过谈恋爱吗?” 头也不抬,专注于书页中的她回复得很快:“没有。” 刚刚还在急促的心跳瞬间停了一拍,我意识到自己的心情正为她的回答迅速低落下去。 遗憾,难过,不甘心。 嗯?朋友的随意一说会引发这种感受吗? 看回手里的情书,引发了思考的两个字在眼前无比扎眼。 忽然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啊,这样的心情是—— “……喜欢。” 呢喃着,我从被褥里挣扎着坐起来。 被忘昔盯着按时吃药强行静养的这段时间,我陆陆续续想起和梦到了许多事情。只是这一次,似乎想起了很不得了的东西。 “不会吧……我喜欢着的是我最好的朋友?”不可置信,喃喃自语,我眼前浮现起刚刚从医院回来那天,林昭和简欲言又止的表情。 随着这份记忆的恢复,我也终于想起她们避而不谈的事情是什么了。 被介绍给她们,虽说带点意外,但烦恼原来是真心的? 想起来了来拜访的第一天,互相问候完,我好像就相当好奇地打听起她们“朋友变成恋人”的过程:“简,你和小林是因为什么说开的啊?” 然后是送我出去时,林昭还私下问我:“你是担心说破之后,反而使得关系破裂吗?” 等等等等,从这些记忆来看,我不会是打算和她表白吧? 嗯……也有可能已经说了?再被拒绝后深受打击失忆了? 如果是这样,好像也能说通林昭她们的态度了。我再次扑进被子里,无声嚎叫起来。 这样看,好像有点太过凄凉,还很可笑? 那么,说不定就是找回手机,也不一定能联系上她。 不行,这样想的话好难过…… 又一下从床上扑腾起来,我慢吞吞走到桌边,打算把今天这个梦记下来。但一看时间,居然已经快要临近往常时候,外出采风的忘昔回来的点了。 只好先去洗漱,再把本子一抓,往外奔去。 “萨米女士,沈她回来了吗?” 在走廊碰见了萨米女士,得到否认的回复后总算安心,在秋千上坐了下来。 要怎么写刚刚的梦呢? 纠结了好一会,最后决定先记下最重要的。 [我喜欢她。] 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一会,脸慢慢烫了起来。 有关她的记忆想起了很多,可还是源源不断。而现在也终于能够理解,这些日子为她所涌现的那些喜悦与悲伤。 “是真的很重要,不应该被忘记的人呢……” 既然这样,就不能单指望找回手机了。我得想点别的办法联系上她才行! 把本子合上放到草上,我转头张望起后门的方向。多巧,同样值得感激的盟友出现在了远处,往这走来。 挥舞着手,和她远远地打招呼,又在她走到眼前时,期待地翻看起今日采风的照片。 “拍的真好!”果然,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都觉得会拍照的人太厉害了。 忘昔听见我这么说,嘴角很轻地往上提起,但很快又掉回去,和我有些歉意地说所有地方都检查过,还是没找到手机。 我把相机还给她,用力摇摇头:“能找到的几率确实很小。而且,也不算毫无收获嘛!” 她看着我,一时没说话。 已经在这段时间熟悉了,这是她感到些许困扰时会露出的表情。 我指了指相机解释一句:“本职工作不是完成了吗?” 眉眼微微舒展开,就是想明白的反应。 满意地看着这因我而牵动的变化,我拉上她,要躲着快下的雨回到室内。 第32章 什么都不想,只专注于与她的当下,会觉得已经习惯了现在的轻松生活,产生要不就留在这不走的想法。 可这样的念头也持续不了很久。 最近看着忘昔,越来越容易走神,总是会想起那个模糊掉的影子。或许就像看着忘昔的照片所涌现的感受那样,她们有着相近的色彩。 想着这样不行,紧盯着她希望找出两人的差异,却只是背道而驰。 就像现在,我们谈起明天要去酒庄看场地布置。 “终于可以出去走走了,真期待!”我忍不住念叨起来,把前些日子策划时的点子拿出来说。 沈忘昔安静听着,总到我彻底安静才表态。 实际上,内容也和我们聊到不太相关。她的视线落到我脸上,掺上几分哀伤的担忧。 “……你真的没事?” 自打上次当她面犯病,她就总显得格外顾虑。 我拍着胸膛再三保证,她才勉强点头。 不知道她知不知道,这些时候,她的眉毛其实会轻轻皱起。但这样的表情比起是因为当下的情绪,更像是一种习惯。 习惯用轻轻一点涟漪,掩盖去更深处的汹涌。 我知道的。 因为这样的人,我还认识第二个。 又盯着忘昔想起她了。 隐约浮现的回忆里,这次时间点又跑回好多年前。 面对我要求再次留宿的要求,她很平静地接受了。 距离上次留宿已经过去一段时间,关系似乎亲近不少。我们躺在一张床上,这次忍不住主动搭话。 我扯了扯她的睡衣衣袖,有点好奇:“不过,阿姨很忙吗?好像什么时候都不在家呢?” 昏昏光线里,她的侧脸轮廓模糊,只是眉毛皱起就突出小山丘一样的阴影,很明显。盯着那里看,她像在说几点要交作业一样的平淡话语一点点落到耳边。 “我们不住在一起。” 说不出话,纠结着要不要继续询问情况时,她少见地主动开口:“她知道你来,不算偷住。” “什么偷住啦!你都答应了,我怎么会这么想?” 直到终于闭眼睡觉,才在睡意席卷的片刻后知后觉那点不像她的主动是某种轻描淡写的逃避。 这样想,假如真的表白了,还真有可能被拒绝。说不定我不联系她反而松了一口气? 心情糟糕起来,我回神,盯着低头检查相机的沈忘昔,有些想问她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办。 没开口又想起几天前把她压在身下的画面。 面对我的问题,她眼也不眨的,好像比我还要茫然。 仔细想,我们萍水相逢,她根本没义务陪我处理这些事吧?她心软是一回事,我好像有点得寸进尺。 最终什么都没说。 目送林昭把她带走商量表白策划的工作,我也起身往房间去了。 还是就让相处维持在轻松愉快的氛围吧。 本来是这样想的。 但还不到24小时,心情就截然不同。 “你的那个朋友?” 盯着相机里相当随意的照片,我下意识问出口。 是啊,一直都知道,忘昔还有别的朋友,为什么直到这一刻前,都没有真正反应过来这个意味呢? 她只是太心软才纵容了我的亲近,可在这离开后,说不定就不会再有联系。 人和人的关系很脆弱,我当然知道这点。 所以不断创造新的联系,不舍得放手就紧紧抓住——可好像还是无济于事,喜欢的那个她,只是丢掉手机就再也联系不上了。 明明正站在种满葡萄的山坡下,清香气息围绕我们。可还是感到苦涩,从喉咙往下掉,压在心脏上又变得沉甸甸。 好难过。 虽然站在这里,是要为贝蒂和莉娜再次联系后,关系再往前迈步而努力。可是,世界上大部分关系,走散了就回不来了不是吗? 忍不住摆出黑脸,要把此类行为的可恶之处挑明。 幸好她很配合。 不过大概不会真的把我的事情和那个朋友说吧? 毕竟,要是能够联系上她,我也不会提起忘昔的事情。 嗯?为什么不能提? 对这一点的困惑转瞬即逝,毕竟沈忘昔又习惯性微微皱眉,却还是配合着我的样子太有趣。 “好吧。那你联系她吧。” 笑起来,把手一揣,要开玩笑。 “我来联系你,当成是在追……”求你。 后两个突然卡了壳。 等等,这种话题的玩笑从来不会胡乱开的。再说,不是有喜欢的人吗?岁思何你什么情况! 要对沈忘昔解释,要和想不起的她道歉,要自我反思上一个星期才行——一万种思绪在心里飞过,心脏都被撞得错拍。 没法再直视眼前这双纯粹的眼,我浑身发烫,拔腿就跑。 说着反思,做的只是心虚地躲起忘昔。 或许是对此的还击,当夜,就做了这段时间来最奇怪的一场梦。 “思何。” 声音从枕边传来,还带着几分担忧。 我睁大眼,映入眼帘的房间无比熟悉,在雨后被她带回去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可躺在身侧的人却变成了新认识的沈忘昔。 瞬间意识到这是做梦,可没能马上醒来。 相反,梦中人做出了与现实截然相反的举动。 忘昔温暖的掌心贴上我脸颊,温柔又诡异地问我。 “就这样忘记她,好不好?” 第26章 【岁】梦境 明明是梦,但是被触碰的感觉也太真实了。 整张脸都被摸得发起烫来,我结巴不已:“忘、忘记她是什么意思?” 她眉眼轻挑,目光如丝,暧昧地停在我嘴边。 “嗯?什么意思呢……”平时那副冷淡嗓子拉长语调,显得格外撩人,“你不是总觉得我们很像吗?不如干脆,就用我替代她好了。” 不敢相信这句话的意味,这次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但“沈忘昔”愈发咄咄逼人。 她的手抬起,食指仍点点滑过我的皮肤,伴着轻笑,摁到我嘴唇间:“我心软得很,肯定不会拒绝你。所以说,喜欢我吧?” 喜、喜欢! 就算是再荒唐的梦,也不会真有第二个人钻进来——睁大眼,在头晕目眩的温度里清楚意识到,这是来自潜意识的我自己的想法。 好像在想起来之前那份喜欢前,就对沈忘昔萌生了过界的念头。 慌乱里,始终没能从面前的墨色眼眸移开目光。都到这个地步了,还是觉得她的眼睛很好看,想要沉进去…… “这不是从见到人家的第一眼就心动了吗?”好像有另一个我实在忍无可忍,短暂抢占了身体控制权,直接说了出口。 梦中的幻影被这一声说得微微睁大眼,下一秒又弯起,促狭地反问:“哦?” 感觉被高温烧得都意识不清了,我下意识摆手,试图解释。 “不、不是这样的……” 但在组织出措辞前,身体先宣布罢工。“沈忘昔”在眼前分裂出两个,然后是四个,然后是不知道多少个。 世界天旋地转,我挣扎着想稳住身体,却反而因为胡乱扑腾,把自己摔下了床。 吃痛闭眼,再睁开。 我再次四仰八叉地与天花板相视。 “……太恐怖了。”清醒过来的瞬间,我呢喃出声,“怎么想都该被吊起来打……这下怎么去面对她啊……” 不管是哪个她,都完全不可能在做完这种梦后好好对视了。 已经不是自己埋头苦想能解决的事情了,必须找简她们帮忙。而且必须躲开沈忘昔!! 我挣扎着爬起身,一秒想定今天的安排。 带着心虚的笑敲开简的房门时,两人已经换好了衣服,一副准备出门的样子。 林昭显然对我的来访有些意外,还往我身后看了一眼才问:“思何,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双手一合,朝她们恳切拜托起来:“就,我好像想起了一些东西。你们今天有空送我去趟医院吗?” 简从林昭身后钻出来:“可以啊。你告诉沈了吗?” “咳!”我将手摇得更用力了,“这也是一点。去医院这件事,其实也不是很需要告诉忘昔吧?我是说,她只是个好心的摄影师……” 她们又进行了那种意味深长的对视。 想到上一次这么做,还是瞒了我向她们倾诉的烦恼这件事,我没法再当没看见,怀疑地指出:“怎么,有什么必须告诉她的理由吗?她真的另有身份?” 顶着我怀疑的目光,林昭沉默两秒才回答:“……没有。” 反正有也不会告诉我。我早就看出这点,只想顺着把人给瞒住先,赶紧趁机再抛恳求:“那不就行了。拜托你们啦!百年好合,下辈子还转世投胎做一对恩爱伴侣呀~” 简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她搭上林昭的肩膀,朝我点点头:“行啦。那你要再准备准备吗?我们要走了。” 第33章 我飞快摇头:“没有没有,我们走吧!” 担惊受怕地吃完早餐,等坐上车,总算顺利“落荒而逃”。我拍着心口,深深呼出一口气。 前座的简回头看我,一扫还在室内时的随和:“老实交代,想起什么了?” 呃,怎么回答呢? 想起一场无果的暗恋?然后又误打误撞发现自己莫名其妙的一见钟情?现在正处于称不上有船但还是脚踏两条的境况? 我再次深呼一口气,朝她们露出心虚的笑加合掌恳求一条龙:“好像也没想起什么要事……要不别送我去医院了,咱就去酒庄待一天呗?” 驾驶座的林昭很果断地开口:“我听简的。” 简眯起眼,朝我勾勾手:“不想被原路送回去的话,你先说说到底想起了什么吧?” 瞄了一眼已经改道的路线,我眨眨眼,坐直了:“我绝对和你们说过,我喜欢那个被我忘记了的朋友吧?” 她缓缓睁大眼,把手收了回去,换上了一副担心的表情:“算是?你还有想起什么吗?” 我不由哀叹一声:“说的好像这还不够严重一样!我到底还忘记了什么事啊……” 虽说没有林昭那么嘴严,但简还是严遵医嘱、不肯多透露分毫的一员。 她落到我身上的目光带上几分可怜,开口却依旧越过了我的问题:“那你是想聊聊这个吗?” 算了,确实需要聊聊。 “嗯……是也不是。”一想到我要说什么,又支支吾吾起来,“就是说,我有没有提过‘表白’之类的?” 她目光一愣,看我的眼神更可怜了:“据我所知,你大概是没有这么做。” 什么……那不是坐实我花心的现实了吗? 欲哭无泪,我再度支支吾吾起来:“那么,一般来说,人也是可能同时喜欢两个人吧?” 简思考两秒,点点头:“只是喜欢的话,不算少见。但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她的话戛然而止,而林昭也透过前镜投来一个了然的眼神。 “……喜欢上好心的摄影师了?”不知为何,总觉得简的话在憋笑。 我抱头二度哀嚎:“不要说的像看热闹呀!” 一直在专心开车的林昭插了一句:“我就说你会喜欢的。” 这句更是叫我眼前一黑:“那会说的是这种‘喜欢’吗!!” “那就不是。”林昭秒答。 这样插科打诨了几句,心情好像也没有那么崩溃了。我虚虚抽泣两声,又一次坐直:“朋友们,我说认真的,我这要怎么办啊?” 简收了笑容,眼神也认真起来:“喜欢就是喜欢,又不能瞬间死心。不忽视自己的心意,就是目前最好的处理办法吧?” 林昭跟了一句赞同:“要表白的是贝蒂,你还有很多时间慢慢整理心情。再说,如果要苦恼这个,得先把那位想全吧? “嗯……”我若有所思。 虽然很有道理,但记忆恢复的进展,似乎在前期的稳定过后,开始走向非常诡异的发展了。 日常联想搞混这种情况,都被今早的梦衬托得像小儿科。 我塌下腰,慢慢摇头,老老实实交代了当前困境。 “怎么说呢……顺利又不顺利的。虽然一直有想起关于她的事情,可就是想不起来她的样子和名字。印象这种东西本来就模糊,最近更是偶尔会和忘昔带给我的感觉重合。” 越说越又罪恶感,我捂住脸:“难道我是把忘昔当成替身了?想不到我还是这种恶心的人……” “别把小说当真呀。”简悠悠地说,“记忆有在稳步恢复,总有一天会全想起来的。忍住不表白的话,应该没事。” 又来了,意味深长的口吻。但换个角度想,也算是对现状还在把握的肯定吧? 我试探着开口:“那,这段时间带我来酒庄呗?天天和她独处的话,我还真没法保证这个。” “行。” 大老板答应得很果断。 没错,总之,暂时是躲着,慢慢来吧! 这样下定决心后,也还算顺利地躲了两天。虽然见不到,但梦见对方的梦一做就不可收拾起来。 与第一场梦相比,梦见沈忘昔的第二场梦很普通。 只是我们一起去采风——虽然说现实里只去过莱恩伯特附近,但梦里没有约束,她也就跟着我回到生活的城市去了。 和伦敦的绵绵细雨不同,这里的雨可谓劈里啪啦。 但大概是有了东道主的责任心,这些梦里没有忘记带伞。 上一秒还是晴天,下一秒又有水珠滴答砸到地上,在这些时候,我就把伞一撑,稳稳挡在我们头顶。 毕竟忘昔得拿相机嘛。 这样想着,仗着有伞都不急着躲雨,要撒娇着让她给我看看有没有拍到天气变化的一瞬间。 她的视线落到我脸上,无言又满是包容,对我展示了屏幕。 图片里是一盆三色堇。 和我买过的那盆很像,这一次看见,忽然想起了给她取名的缘由。 “我叫她……”对着手机屏幕露出笑容,“你名字里的那个…哦。” “轰隆——”伞顶外忽然一道巨响的惊雷。 吓了一跳,再转头,拿着相机的人从身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不远处站在雨幕中,半张脸被湿漉漉卷发挡住的“她”。 “我查过花语了,思何。”她的声音失真,像卡帧的录像带,“可你为什么不再想我了?” 说不出话,心跳急促,下一秒就把人从梦里惊醒。 坐起来,胸口还在猛震,都以为睡不着了,又很快陷入新一轮困倦。就这样反反复复,梦境在轻松的日常和陡然的转变中藕断丝连。 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就像简说的,只是喜欢的话,就是两个人也不算少见。而且,也没有和任何一个人坦白心意啊…… 无论如何告诉自己这件事,还是在一轮轮梦里挣扎。 假如只是夜间,或许还能忍受,可逐渐发展成了只要不在和人说话,就会瞬间陷入睡眠。 不想让为埃莉诺她们操心的简再分心,所以没把这份变化告诉任何人。但现实与梦境的分界越来越模糊,只是在与“她”的追逐里,越来越渴望和忘昔待在一起的片刻安宁。 为什么,在意识到对她的喜欢后,一切会变成这样呢? 除我之外的朋友们,相拥时的笑容那样纯粹,想必从来没有过这种烦恼。 面对逐渐面目狰狞的“她”,第一次开始怀疑,记起的感情是否真的是“喜欢”。 毕竟好像只是渴望占据她身边的唯一位置,享受她只对我展露的特殊—— 就像此刻一样,昏昏夜色里,坐在后院的亭子里,世界只剩下我们。 啊……又在做梦了。 身侧的忘昔很安静,就像是每次梦里“她”即将出现前的那样,一言不发。 所以我也没有开口,眺望着,看月亮被穹顶挡住,可那轮属于她的白色光辉,还是在天边显出来,在深蓝里浮动。 像是幻影的月光,与“她”是多么相似。 源自被遗忘的,等待到痛苦的过去,不断地追逐着我。 对她坦白,而不是再逃避的话,会能够结束这一吗? 好晕,呼吸好烫,像喝醉了一样,没法再去思考了。 干脆放仍想法变成现实。 “昔啊。” 对身侧,属于绝对接受、无法挽留的沈忘昔张开嘴。 “我和你说个秘密怎么样?” 听不见她的回复。确实,梦里的她其实很少说话。 所以放心的,把一切都说出来了。 纠结的、痛苦的、欢欣的……以及,最困扰的—— “人怎么能同时喜欢上两个人呢?” 第27章 【岁】遗忘 依靠着的人呼吸乱了,可依旧是沉默不语。 是啊,我没办法想象出她的回答,问题得不到答案很正常。 这样想着,眼眶发酸,泪水似乎下一秒就会涌出。 可是这是做不到的吧?是梦啊。 索性去做只有梦中才适合做的事。我抬手圈住她,整个人都埋进她的肩膀,贪婪汲取起这份温暖。 真奇怪,幻想越来越以假乱真,落到耳边的心跳好吵,就好像她真的被我的话触动,正纠结怎么回答一样。 再这样下去,我会疯掉吧? 所以,就当这是最后一次,明天睡醒,绝对要去医院就诊。 困倦,疲惫,压在身上的无形的事物越来越多,要在梦里睡着了的时候,听见了一声轻唤。 “思何。” 忘昔每次喊我名字,总要停顿,嗓音低低,比其它字多出几分哀伤。 说来,直到现在也不知道,她看向我的那份难过心情是因为什么。 思绪轻飘飘,没有接话。和以往的梦不同,她再度打破沉默,话语落到耳边,听不出情绪。 第34章 “喜欢和爱的区别是什么?” 喜欢,爱。 真是个好问题。 曾与“她”一起依偎着看海时也扪心自问过,但好几年过去,即便挂在嘴边,即便和人谈论,依旧仍没能真正想出答案。 “不知道。”眼皮沉下来,所想的每一句都从嘴边溢出,“我只是希望我能一直留在你身边。” 只要能做到这一点,去建立联系也好,改变关系也好,我都会尝试。 成为朋友,撑一把伞或者一起被淋湿,在雨里笑着还是哭泣都没关系;成为恋人,需要说我喜欢你才能在一起那就这样做。 无论是喜欢还是爱,只要这个词能够被所有人知道你对我最重要最特殊我就会大声说出来。 所以,如果你也能喜欢我,或者爱我,我或许能够重新变得幸福吧? 世界再度变得昏沉一片,心跳呼吸都失去了存在。意识从身体中飘起,既没有听见回答,也没能继续坦白。 以及习惯梦中场景切换得随意又突然,可随着视线恢复,浮现在眼前的画面还是出乎意料。 站得很高,黎明微微亮,灰白色的云堆在天边。 俯视着的人抱着一个大扫帚,正埋头扫着跑道。 听见了我自己的声音,抛向她:“如果我突然消失,你会来找我吗?” 啊…… 是这个时候啊,与她刚刚相遇,甚至算不上多熟悉的日子。 “…轮不到我。等我知道你不见,可能已经凶多吉少。”她过了好久才回答。 好像是伤人的话语,可体内心跳一停,涌上的却是无边喜悦。 “你说的没错,我就喜欢你这样!” 话语落下,跳下高台,扑向她,拥抱只持续几秒,眼前又是天翻地覆。 这次我要变作仰望着的那一个。 梦见过的那个年长女人站在我面前,流着泪,蹲下身抱住我。 “你怎么能一个人离开?”总是尖锐指责我的嗓音,在这一刻无比沙哑,“你不明白吗?没有我,你是不可能活下去的!” 刚刚还存在于心的喜悦,转瞬被巨大的恐惧取代。 想要逃离这里,可身体自己动了起来,回抱住她。在这失去控制的场景,所能做的唯有微微抬起眼皮。 可就连视线,都被女人撑起的伞挡住大半,我只能从底下的小片空缺,勉强看出是在室外。 雨水打在地面,溅起一朵朵水花,而不远处好像还有一个人,露出了一小节孩童般的鞋袜。 睁大眼,试着挣脱当下的禁锢。怀抱却是要抱越紧,女人哭泣的话语砸在耳边,比雨声还要沉重。 “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些话的。我只想让你知道,对我来说,你是最重要的。我最爱的人是你啊——” 多么熟悉的话语,也是在雨水不停的天气,对着别人说出过这样的话语。随着回忆,世界再次溶解重构,这次的我坐在只有自己的房间,正把手机朝向窗外。 “……你知道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是你吧?”呢喃着,仗着屏幕背对,我轻声询问起来。 和上一幕里没有回应女人的我不一样,手机另一边陷入短暂沉默,最终还是给出了回答:“我知道。” 即便真正想说的话并没有说出口,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啊,果然还是好舍不得,就这样和你道别。] 心里的恐惧被这股悲伤淹没,我终于想起对她的那股依赖源自什么——月亮从始至终都高悬于天,人的眺望不会令她感动或厌烦——她亦然,允许我停留,却不会挽留。 明明从一开始就知道这点,为什么直到如今才从她身边逃离? 是因为人总是贪心吗,于是我终于被这份不可触及压垮,想要忘记一切重新开始。 既然如此,你如今又为何频频入梦,不肯让我彻底放弃? 从过去,从梦境,从不知真假的记忆里冒出的每一个念头都在互相矛盾。 头痛欲裂,浑身都蜷缩成一团,几乎想要惨叫,张开嘴却只能呕出一声声无言的痛苦的喘息。 翻来覆去,不知道在这折磨里重复多少次,才终于麻木,终于在粘稠成一团的意识里,缓缓睁开眼。 “……思何? “梁医生——” 嗡嗡耳鸣里听见了自己的名字,我努力聚焦视线,视野还是花了好一会才恢复清晰。 陌生的天花板。 缓慢转头,床边站着的正是方才还在梦中见过的沈忘昔。随着她的呼喊,门开门关,房间又走进一个白大褂。 啊……这是又进医院了?我怎么了? “咳、咳咳咳——”想要询问,一张嘴被涌进口腔的空气呛到。 咳嗽止不住地呕出喉咙,咳到后面又闭上了眼,不知过了多久才缓过来。 再睁眼时,视线怎么都恢复不来,直到有只手伸到眼前,为我擦去了堆满眼眶的泪水。 在梦里恍惚的意识,到现在多少清醒了些。 视线再度落回她身上,又在那双泛红的眼多停留好几秒。 ……她哭过了? 没来得及问,梁医生站到我身边,相当严肃。 “岁小姐,你已经睡了三十多个小时了。” 三十多个小时? 我愣住,下意识看向窗外。天色是亮的,但分不清是清晨还是午后。时间在我身上像被揉皱了一样,完全失去了形状。 “你的朋友们一开始以为你只是喝多了。”梁医生继续说,“但你睡到傍晚还没醒,觉得不对劲,就把你送来了。” 我想问点什么,可喉咙干得发不出声,只能勉强张了张嘴。 眼前很快递来一杯水。对上沈忘昔无言的视线,我心里一酸,撑起身想接过,她却直接递到嘴边。 被我躲了几天,又不知在这守了多久。 一想到这,也没法再想什么保持距离,我眨眨眼,忍下眼里的泪意,顺着她的动作小口小口抿着水。 喝完,梁医生的医生继续说。 “你这三十多个小时怎么叫都叫不醒。而且一直在流泪、说梦话。你之前有过这种情况吗?”她停了停,用上更专业的术语,“长时间的意识不清醒?或者在睡眠中出现强烈的躯体反应?” “……没有。”我尽可能动作轻微地摇摇头,“以前只是……会做噩梦,但醒来就没事了。” 梁医生点点头,在手里的文件上写了几笔。再抬头看来时,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才开口。 “岁小姐,我建议你留院观察两天。”她的语气不重,但很确定,“我们可以做一个更详细的检查,评估一下你目前的情况。同时,你也可以考虑……和我聊聊,你梦到了什么。” 我下意识攥紧了被子。 聊聊。 那些碎片一样的画面——女人的尖叫、拥抱、雨水、“你也要这样爱我”——要怎么开口?从哪说起?我自己都还没弄明白,怎么和别人说? “我……”犹豫一下,我看向了沈忘昔。 她放好水杯后就一直站在床尾,嘴唇紧紧抿着。视线始终没从我脸上移开。 “……我想单独和梁医生聊聊。”还是说了出口。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门关上,病房安静下来。 梁医生拉过椅子,在我床边坐下。 “现在可以说了。” 深呼一口气,我将这些日子恢复了不少记忆,但始终想不起关键信息的事情大概交代了。 她时不时在纸上记录,最后放下笔时脸上一片凝重。 “听上去你的记忆正在接近那个创伤核心。” 她的语气比之前更慢了,像是在斟酌措辞。 “这种时候,反应是最难以预料的。你可能突然想起一切——也可能在触碰到最痛苦的部分时,出现更强烈的躯体反应,就像这次一样。 “我建议你留院观察一段时间。不是为了限制你,而是为了安全。” 不喜欢待在医院,但好像只是一直在给别人制造麻烦。我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只好保持沉默。 梁医生似乎看出了我的抗拒,她叹了口气,继续说:“当然,也不是必须留在这。记忆恢复这种事情,很多时候是被外界触发的,某个场景、某种气味、某句话……住院反而可能让触发变少,进展停滞。” 我试探着问:“不住院是不是有别的注意事项?” “这得看你的检查结果。”她点点头,又在病例上写了几笔,“药方也可能需要修改。后续的治疗方案,我也会和简小姐她们同步沟通。” 说到这,她表情有些复杂地看向我:“但是,岁小姐,以防万一——这次出院,你需要处于一个随时有人能察觉异常的环境。不能再一个人待着了。” “当然。”我配合地回答道。 与医生的沟通就到这里了,她站起身,说去给我安排目前能做的检查。在她走出病房后,又过了不知道多久,沈忘昔才再次回到我床边。 第35章 才几天没好好对视,她看我的眼神比之前复杂了很多。 大概是想问这几天为什么躲着她吧。 可我没办法解释。 “……我没事。”我先开了口,声音还是哑的,“这,三十几个小时,谢谢你守着我。” 从那眼底的复杂情绪里翻涌出的,是再熟悉不过的那股哀伤。 “对不起。”她终于说了第一句话,却是道歉。 我不知道她有什么好道歉的,从我们认识到现在,一直是我在牵着她乱走。如果是为帮我隐瞒病情的话,也是因为我自顾自拉她入伙。 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呢? 心里比刚刚聊起病情还要沉重,我摇摇头:“昔啊,我才该和你道歉。” 仗着你心软擅自黏上来,擅自投射幻想,擅自喜欢你,擅自决定一场躲避,好似是什么伟大牺牲,结果就是把自己憋到住院,害你莫名其妙变成陪护人。 就算言语心理怎么包装这是心动,也和我曾对“她”做的一样,是单方面的索取与依赖。 我忘记一切是为了不重蹈覆辙的话,就不该再靠近你了,对吧? 下定决心,我朝她扬起笑容:“别担心啦,医生说我做几个检查就能出院了。 “等一切结束,再由你带我一起回去吧?” 然后,我会整理好心情。 让你回到该有的平静生活,去联系那位值得你主动追寻的真正朋友。 第28章 【岁】栖息 虽说忘昔毫不犹豫就说要留下陪我,但安排好检查的梁医生一回来,我就让她赶紧回去,表示还得多留一天才能做完检查。 “担心我的话,就好好休息,明天早点来接我吧?” 努力藏起了心里的不舍,对她拉长语调。 她深深看我一眼,最终还是答应了。 在她离开房间后,窗外天色转瞬阴沉下来,下起了雨。 算算日子,为埃莉诺她们而来的好天气,确实也是如期结束。 “……就这样把太阳睡过去了,真可惜。” 梁医生从病例里抬起头,有些疑惑:“嗯?” 我摇摇头,笑了笑:“没什么。梁医生,你今天带伞了吗,雨好像还挺大。” 她叹气一声,失笑:“伦敦住久了,谁没几件防风衣,还带什么伞啊。” “诶,是这样吗——” 再回到庄园,只是不到十二个小时之后的事情。一进门,就被埃莉诺迎上来抱了个满怀。 “真是的,居然瞒着我这么大的事!”她眼圈还红红的,抓着我的手想拍又不舍得用力,“要不是第二天来找你却撞见她们送你去医院,还想瞒我多久!” 这倒是意料之外的发展。 我睁大眼去看简,想问她为什么刚刚在车上不提醒我,她却抱着手,十分坦然:“莉娜说的没错,你太喜欢藏事情了。” 好吧,大概和医生沟通过知道了我最近的情况,多少有些不满于我的隐瞒。 “朋友可不是这样当的。亏我一直觉得你是能照顾好自己的那种人,怎么和林一个样?”埃莉诺又轻拍我两下,语气转向担忧,“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在这里住不惯的话,要不要去我那住?” 林昭闻言挑了挑眉,被简顺了顺胳膊才没说话。 我失笑一声,用力回抱了埃利诺一下,然后退开两步:“莉娜,放轻松啦,我现在真的好多了!” 又再三做完保证,才从朋友们的包围里解放。 往她们后面一看,忘昔正在和比阿特丽斯不知道说些什么。后者的眉头紧拧着,显得十分不可置信。 有些奇怪,想走过去问问,手却被突然抓住了。 林昭的表情十分认真,问:“你还想的话,接下来也可以继续来酒庄。但不是工作,只是给游客们指一下员工就够了。” 眨眨眼,我有些意外:“我还以为得在庄园再闷一段时间呢?” 简探头来:“事实证明不是很有效,或许多和人打交道更适合你。再说……”她话突然断在这里。 “再说?”我歪歪脑袋。 她的视线越过我的肩,又落回我脸上,微笑起来:“也该让沈干会拍宣传图的本职工作了。让你一个人待在这也太残忍了。” 读懂了她笑容的意味,耳根烧起来。 我轻咳一声:“什么话,我就不能单纯热爱志愿活动吗?” “嗯?你想起……”埃莉诺刚说几个字,就被走来的比阿特丽斯挽上她的手的动作转移了注意力。 她转头看她,弯了弯眼:“嗯?你要走了吗?” 惊觉朋友们正成双成对,我心情微妙地偏过目光,却和忘昔对上视线。 她微微皱眉,是熟悉的有话想说的表情。 其实从在医院见面时,她似乎一直如此,但直到坐上车,回到这里,除了问好之外的话什么都没说。 要是之前,我大概会追问吧,但要控制距离的决心已经立下,我也就当作没看出来,只是朝她眨眨眼。 “要开始工作了呀,加油!”我比了个打气的手势,“可不好让朋友久等,对吧?” 她的睫毛颤了颤:“……嗯。” 仔细看,她眼下还是有些红。再次直面连累她的现状,连本来想索要照片看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谁也没再开口。 要是就这样站下去,忘昔都该意识到不对劲了吧?所以幸好,这里有很多人,顺势加入某个话题,我们的对话就此结束。 这之后,日常变成了去酒庄做志愿。 虽说和忘昔也算抬头不见低头见,可她要拍照,而我随时可以与游客交谈,常常是短暂对视一眼,便回到各自的工作。 忍住第一次搭话的冲动后,其余时间的交流更是简洁。 对话频率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减少了。 仔细想,从我们认识的时间和她的性格,说不定偶尔问候才算是这个阶段该有的相处模式。 而这样做后,梦见她的次数确实变少了。 取而代之,是与那个年长女人待在一起的画面。 第一次梦见时,还以为是什么毫不相关的意象,现在也察觉出不对来——她或许也是被我遗忘了什么人? 但从年龄来看,不是能和朋友们讨论得出身份的人,我也就谁也没说,默默将一切记在本子里。 [女人问我想不想有新的家人,带我见了一个年纪很大的老男人。他看上去还挺有钱。但是感觉不安,所以跑走了。] [女人说,人这辈子还是需要一个可以称为家的地方。就算是随时都能飞走的小鸟,也需要有地方停留,那根树枝就是它的栖息地。 梦里的我没说话,主动抱住了她,她好像很开心,摸了摸我的脑袋。] [一个人在房间里待着,从白天等到了晚上。好奇怪,像在看别人的视角一样,什么心情都没有。] [和女人外出了。她穿得很整洁,也给我买了新衣服,坐了很久的车才到地方。 见到了之前梦见过的那个老男人。这次他旁边还跟了另一个女人,看上去和我的女人年纪差不多大。 嗯,得想个区分的称呼吧?叫她,小女人?好像有点奇怪,但是是我的日记,所以没关系吧。] [她说,这里曾经是她的家。但是风太大,她被吹得太远,花了好久才回来。但这里现在已经不算是她的栖息地了。 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现在她最爱的人是我,所以我是她的栖息地。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她说的栖息地应该就是家的意思吧?] “可家又是什么呢?” 又一次梦里,女人牵着我的手,我们走在路上,要回现在住的地方。她刚刚与小女人道别时说要回家,于是忍不住问出了这样的问题。 她衣着整洁,脸色也比第一次梦见的仓皇模样好太多。面对这个问题,眼下细细的皱纹堆砌,露出无奈的笑。 “你我所在的地方就是家。” 就连梦里的我也在这句话后沉默了。 可是,你又是谁呢? 像有一道屏障,隔在我们之间,我完全无法做出猜测,只能将她当成一个女人,一个喜怒哀乐都对我毫不掩饰的人。 她倒是来了兴致,摇晃起我的手,再次补充:“我们是世界上彼此最重要的人,因为我爱你你也爱我,所以才能变成家人。你明白了吗?” 总是用不容置疑的话语聊起爱,可除了她,再没人和我谈论。 所以我懵懂地听着,无法理解也将那些重复了许多次的话语记住了。 我们只是继续走着,走到道路的尽头,眼前出现一棵参天大树。 坐落于老小区的大树,古老而枝繁叶茂,一木成林。 惊呼着,转头去看身旁的人。但女人不知道何时消失了,出现在眼前的是她。 和前些日子的梦魇不同,此刻的她回归了更早的状态。只是记忆,只是被淡忘又重新想起的日常。 第36章 对大树举起相机,她平静的表情也被风吹起涟漪:“真壮观。” 望着专注摄影的她,心情也变得安定。唯独这些时候,她不再像是月亮了,而是像这棵树——稳定的,不会改变。 不存在困惑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感受呢? 如果我也变成树,任鸟栖息就好了。 可惜,我大概只能做一只鸟,终此一生都在寻觅不必再离开的家。 [是这样啊,所以对你,对忘昔都移不开目光……如果能够成为栖息地需要爱,那我应该是爱着你们的吧?] 将又一个梦写完,放下笔时,房门被敲响了。 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黑了。或许是萨米女士来送睡前该吃的药了,我从桌边起开,小跑到门边,扬起笑才拉开门。 映入眼帘的,却是意料之外的面容。 “思何。”忘昔手里拿着托盘,喊出了我的名字。 微微睁大眼,反应过来后赶紧接过了药,我朝她飞快点头:“啊,谢谢你忘昔!” 距离从医院回来,已经又一周了。 像这样来送药的事情偶尔也有,总是在道谢与不用道谢的回应结束后,以她深深看我一眼离开将这样的碰面收尾。 可今天,她没有和以往一样接话,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在她的注视里,脸上的温度慢慢升高,几乎要按耐不住开口时,她先说话了。 “在你看来,什么算是惊喜?” 嗯?好像是关于她那个朋友的话题,她主动聊起,这还是第一次。 回答这个的话,不算越界吧? 心情瞬间明亮起来,我让开位置,招手示意她进来:“来来来,我最擅长给人准备惊喜了!” 她走进来,却没马上坐下,视线落到桌上。 那里还摆着我没合上的日记。 我又小跑过去,把本子一合,靠着桌子转向她:“咳,先说好,我不了解你的朋友,只能给点通用的建议哦。” 担心她问起日记的事情,但忘昔坐到我面前的椅子,什么也没说。她微仰着看来,是熟悉的聆听姿态。 心一颤,几乎想要将这些日子的梦都全盘托出。 但还是忍住了,无言对视好几分钟,忘昔问我:“你喜欢什么样的惊喜?” “嗯?”虽然有些奇怪,但是或许是当作参考吧,我还是如实回答了,“我喜欢热闹的聚会,但是,食物里最好不要有蛋糕。” 她点点头:“你不喜欢甜食。” 是的,从某一天开始,再也没办法吃下甜的东西了。 某一天? 记忆恢复得越多,空缺的部分也越明显。我又想起医生说的创伤源。就算会有些冒险,但如果吃一次蛋糕,会能够填补这份空缺吗? 我对上忘昔的目光,这次没能控制住脱口而出那股冲动。 “不,要是有蛋糕也不错。你要是需要有人给意见,我可以和你一起去。” 她似乎有些意外,微微抬起眉毛,但沉默几秒,还是答应了。 最后,在她离开前,我们约好了明天工作结束后,一起去伦敦市区逛逛。 与她道别,关上门,掌心不知何时沁了一层薄薄的汗。 心跳很快。 是因为这样的出行约定太像约会所以紧张吗? 我摇摇头,把这些想法甩开。 无论会发生什么,都是明天的事情了。 而今夜,又会做什么样的梦呢? 第29章 【岁】母亲 睁开眼,窗外是一片阴沉。 是醒的太早了吗? 这样想着下床仔细往窗外看时,发现正在下雨。 与这些日子的细雨绵绵不同,被风吹着敲打在窗台的声响很大,乌黑云团压在天际,光线暗得像夜深时分。 “好大的雨。”坐进车里,劈里啪啦砸在车顶的动静不小,我不由感叹一句,“这可没法靠防风衣应对了。” 车前的林昭接话:“是啊,有些预约临时取消了,室外拍摄也不方便,你们今天会清闲些。” “但果然还是热热闹闹的晴天更好吧!”我边说边瞥了眼忘昔,“我可是带着期待的心情睡醒的,真可惜!” 听见我的话,她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丝。 她今天穿得比前段时间都休闲,一件薄款的白色亚麻衬衫,领口松松敞着。 视线在她露出的锁骨上新戴的项链多停留了两秒,我努力忍住开口询问的冲动,刚想转回头,她却微微侧目,朝我看来。 “思何,今晚等我。” 不说也会等的。心痒痒的,说不出话,我点点头。 简从前面转过头,眯起眼:“嗯?你们晚上不跟我们一起回来吗?” “对。我们去趟市区。”她答得很快,听得出心情不错。 将这不寻常的点点滴滴尽收眼底,脸上都发烫起来。我假装没看见简带上调侃的笑,把头转向窗外。 闷雷轰轰,在云边闪过,某种程度上并不适合出行。 这样想着时,耳边又响起忘昔的声音。 “没关系,我带伞了。” 刚刚就注意到,和她相机包一起放在膝上的是一把长柄大伞。比起她说的话本身,被她关注着才能马上给出反馈这件事本身,更叫我无措。 从昨晚起,她就显得主动,与从前的相处很不同。 我甚至还算是冷淡了些呢。 这样看,果然是因为与那位朋友有关吗? 失控的心跳撞啊撞,又从喜悦里撞出几分苦涩。 我轻轻嗯了一声,没敢回头看她,一到地方,就急匆匆下了车。 想多和人聊天转移注意,但因为下雨天,来的游客少了不少。只是志愿服务,也不能和真正的接待员抢工作。 在屋檐下观望了好一会,都在想要不要进去坐会时,注意到有一对游客走进大门,却在在雨幕中犹豫不前。 赶紧撑着伞走过去,距离近了,看清伞下是一位三十几岁的女士与一位刚到她腰高的小女孩。 来酒庄游览的家庭有很多,大部分孩子都很活跃,跑来跑去,问东问西,家长在后面追着喊。 可眼前这个孩子不一样。 她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紧握着母亲的手,像道影子般紧随着她,同时又一言不发,视线从始至终没离开过地面。 我不由多看了几眼。 似乎对我有所察觉,她又怯生生地往母亲身后缩了缩。 “真抱歉,我不怎么有空带她出来。”似乎察觉到我的迟疑,这位母亲对我解释道。 小女孩低着头,依旧不说话。或许是对被提及感到不安,脸蛋泛起大团红晕。 看着她们紧紧牵在一起的手,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我明白的。 触目所及的一切都陌生,而母亲是你唯一能抓住、也唯一不想放手的人。 “没关系呀,我们的体验活动有亲子部分,你们可以一起去。”和这位母亲解释完,我蹲下来,朝小女孩挥了挥手,“嗨,你想和妈妈一起玩游戏吗?奖品是一只很可爱的小鸟玩偶哦!” 小女孩还是不说话,但紧绷的嘴角放松了不少。她仰起头,朝母亲望去的眼神发亮。 母亲摸了摸她的脑袋,对我点点头:“谢谢你,请带我们过去吧。” 亲子活动的流程不长,很顺利就拿到了奖品。小女孩抱着玩偶,依然紧跟在母亲身边。但她的目光开始追随其他奔跑的孩子了。 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跑过来,手里举着同样的鸟玩偶:“你的也是橙色的!我们可以一起玩吗?” 小女孩看看她,又看看母亲。母亲轻轻点头。 “……好。”她小声说,慢慢从母亲身后走了出来。 目送着她加入玩耍的队伍,那位母亲转向我:“今天是安的生日,我为她订了蛋糕。请问地址能填这里吗?” 多巧,再过几个小时也要去挑选蛋糕。 我眨眨眼,带她去找接待员询问情况。 “……当然可以。地址请填……” 耳边,她们的交谈很近,但注意力没法集中,所以落到耳边的字句也断断续续。 从刚刚开始,呼吸就有些困难。 还以为是错觉,但是放松后,过重的心跳声越来越明显,难以忽视。 耳鸣嗡嗡,甚至有些幻听。脑海里不知道响起谁的话,和身旁人真实的谈论交错在一起:“……蛋糕……喜欢的款式……庆祝生日……” 蛋糕。 有些浑噩的意识抓到了关键,翻涌而来的记忆或许不是偶然。 “抱歉,我得离开一下。”我捂着胸口站直,对她们勉强解释一句,往休息室走。 只一两分钟的路程,在眩晕的视线里被拉长了不知多少。好不容易走到门前,刚握上门把,却连扭开的力气都没有。 想喊一声,门被打开了。沈忘昔站在后面,有些意外:“思何?” 第37章 她边说边伸手,撑住我。 整个人倒进她怀里,紧绷的精神稍稍松懈。 今晚可能没法出去了。话到了嘴边,却被一道响声打断。 “轰隆——” 响雷在天边炸开。 猝不及防,心脏狂跳,连她脸上是什么表情都看不清。 眼前所见坍缩成一个黑点,又在不知快慢的时间膨胀开,逐渐向我逼近。 熟悉又炽热的感觉包住我,再睁开眼时,抬头对上一双疲惫的眼睛。是梦见过的那个女人,我正躺在她的拥抱里。 惊愕里再次试着挣扎,可挥舞出的手小了一整号——一对像是孩子的手。 于是被她轻易握住。 “……” 她对我张开嘴,好像说话了,可落到耳边只是模糊的呼吸。 所有情绪,无论刚刚感受到的是害怕还是悲伤,都在这一秒消失。我盯着她,心跳好快,砰砰直跳,撞击出想要欢笑的喜悦。 她回望着我,脸上正挂着我所渴望流露的笑意。 握着我的掌心收紧,带着我的手指碰上我的嘴角。 “多笑笑嘛,明明很开心呀。” 睁大眼,意识到这是又一句我说过的话,就连其中的鼓励意味都如出一辙。 从始至终,我无形中说出的话,做出的事,露出的笑,似乎都带上了她的影子。 可,她到底是谁呢? 被遗忘的另一人,是同学变作的最好朋友,是要纠结喜欢与爱的重要之人。 而女人,与她有关的梦最初甚至可以称为噩梦,总是阴沉,徘徊在单方面的斥责与压抑的寂静中。 感到恐惧与不安时,她又变了模样。 不再打我骂我,笑起来的时候要更多。这些梦里,她变成了指引的人,教导我以整个世界的面貌。 要这样看,她也算是重要的人。 同样被遗忘,同样不可追溯。 甚至要因为消极的感受更强烈,连彼此的关系都丢失。 但,塑造了今天的我的你们,到底为什么要被遗忘呢? 明明梦境浮沉,一切都是抓不着碰不到的幻象。可难耐的滋味几乎将我吞没,要试着去沉入原本还渴望逃脱的怀抱。 女人愣了一下,笑容变得更灿烂。 她将我抱得更紧,像拥抱一个孩童。而我的脑袋靠在她的肩膀,要听见她体内穿出的阵阵心跳。 就在这时,她再次开口了。每个字都带上了无比的眷恋。 “当然,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当然是我啦。” “所以,你也要这样爱我。” 没有指代的你我人称,只从字句本身,简直像什么爱情小说的台词。 可我知道,她说的爱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单纯形容我们此刻紧紧相拥,好像世界上只剩彼此存在的感受。 我的心跳跟着她的猛烈起来。 这次,在体内汹涌的感情所驱使的不是笑容,而是眼泪。 不为悲伤而落的泪,就像她说的那份爱不会因为我们结束拥抱消失,不会因为她对我吐露的恶毒责骂磨损。 因为我们的关系,因为这份爱诞生的原因—— “……妈妈。” 我将头埋在她肩上,在潮湿里呢喃出她的身份。 随着呼唤,梦境翻天覆地,一幕幕终于在这个瞬间串联。 出现在我梦中许多次的女人,我的母亲,教会我什么是家什么是爱,会痛苦流泪又尽情欢笑,是我的生命里第一个重要之人。 与她有关的记忆,只持续到十五岁。 我的生日,那天也下着很大的雨。 眼前的一切再次开始溶解,短暂的漆黑后,很快堆砌出新的画面。 我站在城市的街头,触目所及的道路上空无一人。 交通灯停在一片猩红,不可直视。心悸,感到不安,眼泪流下了,和雨水混杂在一起,呼吸的每一口起伏都刺痛不已。 好悲伤。 就好像,有什么在这场雨里流逝,再也回不来了。 “妈妈……” 再次呢喃着呼唤,远处终于出现了除我之外的第二个人。 她打着伞,手上还提着蛋糕盒。 低头盯着里面的装饰看,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 不对。 “妈妈!”我睁大眼,试图喊出声,但喉咙里只发出喑哑的气音。 她朝我的方向走来,但视线穿过我,看不见我。 心怦怦地就要撞出胸腔,嘴里也开始渗出铁锈味。 不要。 我已经想起来了。 所以,不要再—— 一辆失控的卡车突然从侧面冲出,发出刺耳的刹车声。 她离我只剩下几步, 轰! 巨响在耳边炸开,蛋糕盒飞向空中,白色的奶油和红色的樱桃散落一地。那个提着蛋糕的女人,如同一个被撞飞的玩偶,抛向了空中,然后重重地跌落。 她手中的伞也旋转着飞出,最终落在我眼前,一地狼藉。 身体失去控制,在空中停留,到底是什么感受?人类渴望像鸟一样飞翔,是否对此存在过幻想? 我不知道,但没有翅膀却飞起来的感受肯定很痛苦。 因为只是看着,就好像要死掉。 喘不上气,眼泪顷刻奔出眼眶。雨为什么一直下不停呢?在窒息的泪意里,想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的对话。 “妈妈,爱到底是什么呢?” “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可要我看,其实很简单。如果一个人出现在你的世界又突然消失,而你无法接受,决心找到对方,就算代价是失去你所拥有的所有也没关系。这种感情大概就算是爱了吧?” “可是妈妈,如果这个人就是再也不会出现,不存在这个世界,那不就永远找不到了吗?” “就像是死亡吗?” “对啊,如果他已经死了,我们还有必要这样不断搬家吗?” “如果死了,那就没办法了。我可不会傻傻跟着,因为妈妈还有你。我不是只有对他的爱,真是太好了。” “妈妈,那你千万不要死掉,我只有你。” “你还小,说不定哪一天就会遇见新的人了。嗯,那你今年的生日,妈妈也要许愿——就祝福我们思何,会在妈妈死掉前,爱上新的人好了。毕竟只要还有这样的存在,就还能创造新的家吧!” 爱真的能引领人找到栖息的地方吗? 我不知道,妈妈。 是我不好,从来没有告诉你,我其实什么都没能学会。我根本做不到你一样欢笑,也做不到你一样勇敢,也没有可以毫不怀疑去爱的人。 所以。 你能不能不要丢下我。 第30章 【岁】拾昔 啊。 人们到底为什么而努力活着呢? 从建立“世界”这个认知开始,就不断思考着这件事。 十五岁前,我没法去太认真地想消失这件事,因为母亲说,我不能离开她。比起她说没有她我会死掉,更担心的是她更早之前说过的,我怎么能像那个人一样丢下她。 真奇怪,母亲与孩子,该被担心抛弃的怎么会是后者呢? 从孩子的角度,我没法想明白这件事,但就和以往的所有疑惑一样,母亲很快就会给出解答。 “因为我爱你。”她流着泪抱住我,表现出的反应与书上看见的人们说出爱的反应截然不同。 一言不发,不到十岁的孩子要怎么去理解这些复杂感受呢? 我只能回抱她。 再大些,我开始能够明白她的歇斯底里。 因为频繁搬家,我的学校她的工作都固定不下来。人活在世界上不是只需要呼吸,吃的穿的都要花钱。 为她紧皱的面容所困扰,我试过独自出门看看能不能捡到钱。 天真到愚蠢的地步,被她找回来,迎来了第一次殴打。 “我是爱你才会这么做,你能理解妈妈的对吧?” 事后将我拥抱入怀,哭的好像她是被暴力相待的那一个。 恐惧与悲伤的气味在这个拥抱里洋溢,可是无法分辨来自于谁。 但是谁的都没关系吧,这都是因为爱。 爱就是这样疼痛又无法割舍,除了母亲,在这个世界,我还能走向谁呢?母亲也是一样的,所以我不能离开。 一直这样认为,紧紧回抱着母亲,直到八岁那年,第一次不是搬家的远门,才知道原来不是这样的。 “你要是想回来,就把这个和他生的孩子处理掉。” 住在宽敞明亮的大房子里的老男人,见到母亲先是迟疑,后是欢喜,再之后变成了愤怒。 紧抓着我的手的母亲犹豫了,只一秒就够我被心里涌现的恐惧压倒,挣脱她的手往外跑。 是啊,母亲怎么会没有她的母亲,母亲原本也该有着属于她的家。 母亲是可以丢下我还有可以爱的人,可以独自活下去的。 第38章 陌生的城市下着很大的雨,浑身湿透很难受,也不知道能去哪里。想要一个不会有人发现的地方,又害怕真的孤零零待在雨里。 就在这个时候,看见了公园,长椅上坐着人,伞挡着看不见对方的脸。 走进去,走过去,停在了滑梯下。 世界只剩下雨声,而人与人相对,却可以毫无接触。 所以说,如果没有爱,没有必须活下去的理由,还不如早点离开这个世界,一死了之。 流着泪,不知道过去多久,被赶来的母亲抱紧。 “……我不会丢下你的。我们回家。” 她同样流着泪,从那一秒的陌生人变回我熟悉的母亲。 我们离开,再回来是五年后,十三岁的我迎来新的家人,母亲找回她旧的家人——她的父亲与妹妹。 老男人对我依旧严苛,他审视的目光扫过我,相当不满:“你这副阴郁的样子哪有你妈一点影子,真是令人反感。” 母亲挡在我身前,笑容灿烂:“不要这么说,她是我的女儿,只是太累了才笑不出来。爸爸你看着吧,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好起来吗? 从搬来这里后,生活似乎真的变得不一样。 母亲不会再提起“他”,她也不再疲惫于日程颠倒的工作,对我高举起手就只是要拥抱。 新家里只有欢声笑语,她温柔又幸福的笑取代了往日阴霾。 于是我也跟着欢笑起来。 可是,不去与母亲倾诉的问题不是不存在,仍旧缠绕着我,无时无刻不在索要答案。 人如果是为了爱而活,那爱可以不只有痛苦吗? 要去爱新的人的话,是不是需要先建立新的联系呢? 可是,好害怕。 就算是爱上了新的人,不会意味着一切都会重蹈覆辙,要重复痛苦、麻木、不知终点的追逐和无法坦诚的幸福吗? 就在反复思索又怎么都得不到答案的时候,与她相遇了。 最开始也只把她当成塑造新的自我所必须的众多朋友的一员。 可偏偏第一次外出那天突然下起了雨,被她牵着躲在了屋檐下,突然想起八岁时的公园。 与当时的出逃相似的境况,浑身都被淋湿了,世界上好像只剩我与另一个人——可这一次,我们并不是毫无接触。 “幸好你也在这里。” 盯着雨珠滴滴哒,不由自主说出口的话砸在我们之间。 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后知后觉说出口的话不是什么玩笑般的撒娇,而是发自内心的感受。 她明明吃了一惊,却还是眼也不眨看着我。 在那全然接纳的态度里,脸发起烫,我听见心跳失控般乱撞起来。 好好奇,如果是你的话,会能接受我的胡思乱想吗? 试探着,说出最关心的问题:“如果我突然消失,你会来找我吗?” 回答是多么理智,就像说“我绝不会爱上你”。 从那一刻生出了无比的喜悦,困扰的问题终于出现了新的解答方向。 是啊妈妈,没有爱的人们也可以试着相互依靠,创造家园吧?如果我成功了,是不是不用遭遇痛苦也能找到新的栖息地? 就这样,视线再也无法从她身上离开了。 就这样,知道母亲死讯的那一刻,几乎要淹死在眼泪里,追随再也回不来的爱而离开的时候,想起了她,想起活下去的第二种可能。 从“家人们”的身旁逃走,给她发去了信息。 出现在眼前的人,带着给我的伞,还有,作业。 明明差点就要死去,在这个世界消失,可放弃这个决定,出现在面前的却是一堆试卷吗? 这个人真是一点都不关心我,所以,哪怕我还是在我们之间写下标准答案,爱上她,她也绝对不会感到痛苦。 ……真是太好了。 撑起伞,挡住夺眶而出的眼泪,我恶狠狠地说:“带我回家住一晚!” 家,被抛弃还是消失都好,只要做出选择,随时可以重新创造。 而我的选择就是她。 升学,留学,毕业,工作,什么时期都好,只要和她待在一起,这个世界就始终是值得留下的地方。 只要我们不跨越名为“爱”的界限,痛苦与遗憾就永远不会追上我们。 本该是这样的。 可我忘记了,人总是会变的。就像曾以为失去母亲就会无法存活的我还是迎来了成人礼,她再无动于衷,也不是没有心。 “岁思何,你还要在伦敦待多久?” 电话那边,带着担心的话语落到耳边。 明明说着我消失也没办法,明明从不对我索要肯定的话语作出回应,却在最见不到彼此的时候说出这样的问题。 有些焦急的语气,和母亲还活着时说着“你不可以离开”几乎重叠,只一瞬就将我击垮。 爱是一份诅咒,短暂而灿烂的幸福如烟花,一瞬绽放就会消失。 还以为已经受够了,不会重蹈覆辙,可与昔日被爱感受只一丝相似,就轻易将我击垮。 我捂住话筒,眼泪怎么都止不住,直到电话挂断,也没能再说一句。 从那天起,开始准备遗嘱。 爱着我的母亲离去,相识不过几年的“家人”的愧疚便能给我前所未有的富裕生活,荒诞残酷,却又不得不承认我确实借此存活。 那么我要死去的那天到来时,能够给她留下的,不该只有回忆。 从那之后在她的一步之遥,在她被触动的醒悟之日前,我尽情欢笑,要将“爱”每一时刻都挂在嘴边。 她总是沉默,总是避而不谈,就好像这并不存在于她的世界。 要是就维持这种摇摇欲坠的平衡,将这一辈子就此度过,该多好—— 站在只有我们所以显得格外空旷的展馆里,她向我展示了筹备半年的内容。与对象多变的一众风景图相比,面容只一张的人像照相当瞩目。 她的目光落到我脸上,口吻是一贯的平静:“岁思何,你是我唯一的模特。” 爱,要只是不说出来就感受不到的事物该有多好? 这样,我就不需要靠着笑才忍住眼泪,不需要在心跳剧烈得就要撞出身体时强装镇静,好像开玩笑地回答。 “沈忘昔,你还不承认吗?你简直爱死我了。” 回忆起这句话的瞬间,一幕幕回播,跳回到了最初那天,哪怕是记忆最混乱都没有忘记的和她的初见。 晴朗日光从窗边照进,落到她的身上,我们视线相触,只几秒也足够深刻。 在此刻终于看清了她的面容。 睫毛浓密,眉眼圆润,往下是挺翘而流畅的鼻尖、平直的唇线,拼凑成一张柔和面孔。可偏偏情绪淡淡,目光平静,从这副长相中透出了生人勿进的疏离。 熟悉的脸,就在这混乱的梦前还见过,总被深深哀伤笼罩。 “你为什么总是很难过?” 我一直想要问她却没有问出口的话语,此刻终于得到了答案——因为你还是为爱丢下一切追来了这里,还是找到了我。 冲动的你,坦率的你,目光从始至终看着我的你,被我忘记了的你。 沈忘昔,我终于都想起来了。 原来叫我意识到对你再次心动的那个梦反而是最诚实的回忆。 从头到尾,死寂的心为之跳动,视线所无法移开之处,从来只你一人。 即便是做梦,也还是对着记忆中的人流下了眼泪。 对不起。 还是让你感到痛苦了。 原谅我直到现在才终于理解妈妈说的爱——总叫人痛苦,叫人流泪,叫人逃避——可即便如此,兜兜转转还是不舍得真的离开,还是想去爱。 所以,昔啊,请再等等我…… 这一次醒来,我一定要亲自告诉你。 关于我的愧疚,我的虚伪,我的冲动,我的悲伤。 以及那最微不足道的爱。 第31章 【沈】等待 这是岁思何躲着我的第十二天。 她似乎完全忘记了醉酒那夜说出口的话,自顾自拉开距离,躲开我们可能对视上的每个瞬间。 要主动聊起是做不到的,实在不知道这是否会将她再次刺激进医院。 所以即便她躲避的态度明显,我也没有戳破。 要说等待,也不差这天了。就让日常停留在这脆弱的平静—— “所以说,你们今晚要去干嘛?还回来吗?”林昭埋头挑选着照片,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我抿了抿嘴,勉强解释一句:“去买蛋糕。会回来。” 她嗯了一声,直起身看向我:“看她这段时间的态度,难不成是你提的?” 我没说话,默认了。 嗯,医生也说要改变相处模式,完全像之前一样完全等待思何主动是不可取的,所以昨晚那么说不算违背原则。 林昭挑了挑眉,脸上表情堪称欣慰:“那你们好好玩。要是回不来也没事,告诉我们一声就行。” 第39章 不知道她又在意有所指什么。 “不会。”说完,我把面前的挑选好的照片推给她,暂时抽离了工作状态,看向休息室的窗外。 天色比早上还要阴沉,云层边有暗雷翻涌。 这场景叫我想起刚到伦敦的第一天,心神不宁的,忽然很想去确认岁思何的情况。 “我离开一下。” “行。” 我站起身,刚拉开门,一道人影撞入眼前。 “思何?” 她脸色苍白,额头还在往外渗出汗珠,视线几乎无法对焦。听见我的声音,那颗脑袋轻抬,下一秒就整个人往前栽倒。 接住她,四目相对,她失色的嘴唇轻颤,似乎要说什么。 我耐心等待着,可等来的只是一声惊雷。 她什么都没能说出就栽倒向我。 “思何!” 紧抱住失去意识的她,几乎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身后,赶来的林昭语气急切,似乎在说什么。可听不进去,我摇摇头,只能挤出一句“快去医院”。 她们对于这个情况似乎早有准备,林昭的身影离开,很快带来了帮忙的人,协助我把思何抱上了车。 景色在车窗外奔驰而过,人声在耳边始终拼不出字句。我完全没法和其他人交谈,一刻不停地确认着思何的情况。 她的脸色糟糕的不行,无疑是又一场病发。 可与之前流泪亦或昏睡都不同,躺在怀里的人了无声息,眉头皱起,一道浅浅沟壑里窝着好似无尽悲伤。 我怎么去摸,都没办法抚平它,反而掌心湿润,沾上了她不知何时落下的眼泪。 明明没有亲眼见到,却好像来到她在山崖边被拦下的时刻。 她无动于衷于所有人的呼喊,寂静得好似没有了呼吸。 有关生命的流逝,人们总要把不属于寿终正寝的那些选择描述得轰轰烈烈,如火焰燃烧——可或许更多情况是像这样,无声无息,只有跨不过的寂静,蓝色的忧伤。 岁思何现在梦见了什么? 那让她流泪的事物,是否是我们一直避而不谈的绝望意志? 心脏刺痛,巨大的惶恐外溢着,攀上我的身躯。我只能将她搂紧,埋在她的肩颈,不住地恳求。 “岁思何,你不要,不要再……” ——不要再突然消失。 还有很多困惑要确认。还有很多事要说明白。 就像是,曾经一起去看海,你说很高兴认识我;就像是,无数次你说幸好有我在;就像是你站在展馆里大笑,索要的“还不承认吗”…… 你说的喜欢和爱,如果是指这些瞬间,那么,它绝对是存在的。 可如果一切就停在这里,没有以后,那又有什么用呢? 所以,所以,你不要就这样离开。 无论在心里怎么哀求,都注定得不到回应。 即便到了医院,迎来依旧是难以预料。医生说,这是心病,在她醒来前什么都做不了,需要有人陪护。 “……我来。”收回目光,我缓慢而坚决地回答。 她们看向我,脸上的表情各有情绪,没有反对。 就这样,又一次陪着岁思何留在了医院,在紧闭双眼的岁思何床边,数过无数秒。 伴着连绵不断的雨声,视线不知几次描摹过她的脸。 有时,她微笑着,如同沉溺美梦;还有时,甚至会有眼泪滑落,好似深陷梦魇。更偶尔的呓语听不真切,只叫我越发困惑,她的心病到底是什么。 我对她的了解没有因为这段日子的坦诚增长太多,除了那从未设想过的感情。 可这份感情也不是她真正的病因。 不然,按医生的诊断,她早该在意识的瞬间想起一切。 归根到底,问题都只是一个。 “岁思何,你到底为什么想要去死?” 必须要找出原因,这是无法等待来的谜底。 我给林昭发去消息——早在独自寻找手机失败后,拜托她寻找更专业的人士帮忙。但她的回复是否,又在安静后,发来几句宽慰。 要探究岁思何的消息只能另寻他法了,我点开手机通讯录,准备看看有谁能帮上忙。 但,岁思何和我认识的人都熟络,可我对她国内的其他朋友却一无所知,将联系人看了两次,也没能找到合适的人。 与岁思何的关系变成孤岛,完全是自己导致的。我无言地点开短信,想试着从这段时间的聊天发现是否还有别的遗漏之处。 但忽然发现,短信栏里还躺着没回复的内容。 是国内号码发来的陌生短信,因为号码前缀所以一直没有仔细看。 [看见请联系我,我是岁思何的家人。] “岁思何”的家人——视线扫过这几个字,手指瞬间动了起来,点了进去。 但这个号码只发来了这一句话。 在初中的操场上,岁思何莫名其妙的话语再次在脑海响起。这次的关注点落到了我自己。 消失的话,家人才要着急吧?十几岁的人的第一反应,时隔多年落到实际,却是截然相反的现状。 直到到现在,她因为丢掉手机而和绝大多数人失联已经一个月,却迟迟不见任何家人找来。 她与家人也不太亲近吗?所以当时的反应才那么奇怪? 算算时差,是能够通话的时间。犹豫着要不要拨打,我抬头看向病床。 双眼紧闭的岁思何仍在安静沉睡,与她有关的一切都是未知,得不到解答。 ……无法放过这个了解她的机会。 我按下那个号码,起身离开了病房。 铃声响了半分钟才被接起。 “你是哪位?”电话那边的女声干练,戒备意味明显。 我沉默两秒:“岁思何的家人?” 她抽气一声,似乎贴近了听筒,回话的音量大了起来:“你是沈忘昔?思何她……有没有联系过你?” 这是已经发现思何失联的意思吧?但距离她发来短信也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月,她这期间就没采取过丝毫别的行动? 皱起眉,我没有马上回答,把她说过的话抛了回去:“你是哪位?” 沉默的人变成了她,又过了足足半分钟才等到下文。 “我是她小姨,我叫岁则秋。听上去你知道她的情况,她还活着吗?” “……为什么问这个。”我忍不住反问。 岁则秋又是好一会没说话,再开口时带上几分情绪:“她都喊家庭律师把遗嘱寄给你了,你说为什么要问这个?” 遗嘱,光是听见这两个字就胸口发闷。 因岁思何的失忆而搁置的这件事,没想到会被第三个人再度提起。 我不再沉默:“她……还活着。岁女士,你……” 没等我说完她就再次开口,语气着急:“她现在在哪?别说什么在家之类的谎话,我可去找过了。这孩子,老是四处跑也就算了,一个月不回消息还是太过分了!要知道,往年就她妈祭日那几天会玩消失——” “岁女士。”我听不下去,再次打断她的话,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捕捉到了那一个最刺耳的词,“……祭日?” 岁思何这些年总消失的原因,揭晓得这样猝不及防,我哑然地攥紧手机,脑海里一团乱麻。 思何的母亲,已经去世了? 八岁时在公园见到的画面,浮现在眼前。 被那样紧紧拥抱过的思何,却对母亲闭口不谈。我是否有过好奇?想不起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岁则秋的语气变得很奇怪,带着一丝不可置信:“……你不知道吗?” 喉咙发紧,我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声音干涩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岁则秋在那头犹豫了,似乎有些不想说,最终还是嘟囔着,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解释:“作为遗嘱受益人,怎么你们好像不太熟……就,她十五岁的那年……” 砰。 心脏重重一跳,再听不见电话里的声音。 十五岁…… 岁思何的第一次消失,她被我从公园带回来的那天。 当时我什么都没有问。 之后的十年,类似情景的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岁思何总是带着笑,就更没有过问的心思了。 [人活在世界上,注定是孤身一人,不需要关心他人也不需要被关心。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问题,比起好奇他人,管好自己比较重要。 人与人的关系脆弱,总会迎来终结,所以不必努力也不必挽留。 ……] 原则,习惯,赖以生存的自我秩序,一直以来压着心脏上的天平一侧,衡量着另一侧的“生活”。天平左右摇晃,又始终保持平衡。 ——“真的平衡吗?” 喘不上气,无法再假装一切都好,扪心自问着。 [这些年来半推半就享受着岁思何的依赖,从她的肯定与陪伴里缓解了孤独,却对她的痛苦麻木不仁。你好自私,沈忘昔。] 第40章 从“生活”一侧传出斥责声,抬眼望去,站在那里的还有从十三岁起一直没离开的岁思何。 她数年如一日弯起笑眼,但眼泪不曾有一刻从眼底干涸。 与我遥遥对望,她轻轻眨眼,那滴泪或许早就落下过无数次,但又是第一次被我望见,坠在了秤盘里。 秤盘也开始往下坠。缓慢又沉重,装着岁思何的“生活”压下,把另一侧的所有都抖落了。 那些事物砸在地上没有声息,就好像从来不存在一样。 压着心脏的沉甸感消失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荡荡。该怎么才能缓解这份空虚,没有头绪,事到如今,只能笨拙地模仿着岁思何,任由眼泪流淌。 眼前的世界溶解在一片模糊,手里的电话不知何时挂断了。 什么都不想再去想,只想看一眼岁思何。 推门而入,重新站在了病床旁。 她的面容也在眼泪里扭曲,可又比这十二年的每一次都要清晰。 “……岁思何,对不起。” 重逢后一直在道歉,但好像只停在言语,从没能为她做到什么。即便讽刺,也是现在唯一能做到的。 重复着,字眼嘶哑,怎么都填不满心里的空洞。 “对不起……” 你到底为什么选择我,如果是因为恰到好处的时机,那么很抱歉,我没有一刻真正理解你。 你到底为什么需要我,如果是因为看似体谅的沉默,那么很抱歉,我好像只是没有能力去安慰你。 你到底为什么喜欢我,如果是因为从不拒绝的陪伴,那么很抱歉,我好像也只是为了自己才这么做。 归根到底,最想要道歉的果然还是—— 如果你一开始走向的是其他人,说不定早就被关心,早就真正彼此交心,不至于让这份悲痛压垮,想要离开这里。 所以。 “对不起……” 直到这一刻,我还是没有办法把心里话告诉你。 “……沈忘昔。”叹息般的呼喊,是岁思何无奈时候会用的语气。一般来说,她下一步就伸出手,拍上我的脸,然后说,“这样……是不行的……” 语气要比现在听见的更有力些才对……? 猛然睁大眼,我伸手擦去眼泪,与病床上不知何时半睁开的眼睛四目相对。 “都说了,我才是……该道歉的那个……” 尽管疲惫得眼睛都睁不全,她还是弯起眼,朝我露出笑容。 “昔啊,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我已经,都想起来了……” 第32章 【沈】朋友 “你……” 刚说一个字,喉咙就像被堵住,只好用视线代替语言,眼也不眨地盯着她。 她的脸色还是很憔悴,但仔细看的话,能从那几日不变的苍白里瞧出几分隐约的红晕。 直到这一刻才有实感,岁思何真的醒了。 还有,她刚刚说的…… 都想起来,是指全部的记忆吗?包括过去和这些日子的,乃至导致了失忆发生的那场计划本身? 在意识到这件事的瞬间,喉咙畅通,属于我的声音响起,果断又坚决:“岁思何,我不要你的‘礼物’。” 一路找来,一路等待,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的拒绝,终于在这真正意味的重逢迎来脱口而出的时机。 望着我的岁思何慢慢收敛了笑,半阖的眼皮挡去了眼底的大半情绪。 “你不喜欢吗?” 这算是什么问题。 “我不喜欢。”我摇头,看着她耷拉的眉眼,停顿后又再次补充,“回去后,你得换一份别的。” 她瞬间抬起眼,视线紧锁在我脸上,不知道在观察什么:“你……要留在这,等我一起回去?” 明明刚刚说起话还断断续续,这一句却流利得不行,甚至在“一起”咬了个重音。 不知为何,好像回到被她表白的那个夜晚。 尽管岁思何这两次说话的状态截然不同,但她话语里那股不容反对的执拗倒是意外一致。 当时只能沉默,是因为好像一旦回答,我们的关系就再也回不去。 心脏跳得好猛,每一下都在体内荡出回响。我还是没能说出话,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当然都被她看在眼里,岁思何撑起身,朝我挥挥手,沙哑嗓音重新染上轻快的笑意:“也是,你都来到这里了。这根本算不上问题,对吧?” 意有所指的话语。 想起一切的岁思何当然会发现我这段日子的种种行径多反常。 可我却无法判断她此刻的言行举止,要更接近失联前还是失联后,又该用什么态度回应,才不显得生疏。 等半天没等到我说话,她眼睛眯成细缝,朝我歪歪脑袋:“嗯?” 好吧,怎么都是岁思何。 那我也只要遵从心意去做就好了吧? 没有理会她的疑惑,我转头去倒了一杯水,放到了她身侧的桌面。 她轻笑一声,朝我仰起脸,啊的一声张开嘴。 反应了两秒才想起来,上次她睡醒时,正好是医生的巡床时间,为了方便她们沟通,我似乎喂她喝过水。 “……” 无言地盯着她,她倒是表情坦然,一动不动维持着这个姿势,大有我不配合就不罢休的架势。 我只好重新拿起水杯,把它抵上她嘴边。 她咕咚咕咚把一杯喝完,喝得太急,水珠顺着嘴角淌下来。 手比大脑反应快,回过神,指腹已经蹭过她的嘴唇,触到好一片柔软湿润。睁大眼,视线下意识落在那被水浸润过的、泛着薄红的唇色上。 “咳……”岁思何轻咳一句,那带着笑的语气落到耳边,大脑总算轰的一声,后知后觉发生了什么。 我撤开手,整张脸都在发烫。 “……我去喊护士。”说完就扭头,这次都没敢看她。 “诶?这里有……” 被房门关在身后的话语,大概是想说有按铃吧? 但实在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和现在的她相处,就算是我落荒而逃吧。 伸手在脸上拍了两下,温度高得都有些烫手了。 我摇摇头,把胡乱的心思暂时抛开,转头去护士站说了情况。目送护士走进病房,我给林昭打去了电话,简单讲了现在的情况。 她的语气很惊喜,但转瞬又有些愧疚地表示这几天酒庄工作多,可能出院前都需要我独自在医院陪着思何。 说完,林昭又迟疑着补充:“你们聊过了吗?如果需要我们来,也可以说。” 安静一瞬,我轻轻摇头:“聊过了。没事。” 即便还有些无所适从。但,果然还是想和岁思何在只有彼此的情况解决这一切。 又聊了聊接下来的安排,在挂断电话前,我捏紧手机,对着话筒认真说:“……这些日子,谢谢你们。” “嗯,朋友之间有什么。”林昭笑了起来,“不止是思何,还有你,忘昔。我可是由衷被你的摄影技术折服,希望长久合作的,考不考虑给我们个‘第二朋友’的头衔?” 朋友。 一直以来只这样看待过岁思何。 但要从这段时间的经历来看,或许与她的关系不是这两个字能完全概括的,而人与人的关系也不需要那么悲观。 电话那边的人,在我不说话期间也很耐心等着。 我舒出一口气,说:“当然。” 挂断电话,距离从病房出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与林昭的交谈多少缓解了我的无措心情,我站在病房门前,深呼吸几下,推门而入。 只是映入眼帘的,只是一片空荡荡。岁思何和她的病床一起消失了。 呼吸一滞,差点把手机给摔了。 就在这时,肩膀就被人拍了一下。我马上转头看去,出现在面前的是刚刚见过的护士。 她对我微微笑:“病人去做检查了,可能要一个小时。顺利的话今天就能办理出院手续。” 比预想的快,但是也不是第一次走这个流程了。 按着之前惯例,趁这会去把岁思何存在医院的随身物品和衣服领了回来。花了些时间,再回到病房时还是没看见她。 我索性坐下,把手机掏了出来。 刚刚和岁则秋的那通电话结束,她似乎发来了消息。 但当时完全没心情理会。 趁这会空闲,我点开短信,一条条仔细看过。 [之前的事情你现在也知道了。这不是能任由思何冲动做事的情况,希望你能理解。] [如果你们之后还打算常联系,我们也该见一面。] [既然她没事,我也不多说了。] [喊思何联系我。] 没有回复,在心里把每一句挨个反驳了。 之前的事情,还是有很多不知道的。我会试着去了解更多。 我们当然会继续联系。但根本好像不关心岁思何的家人,我不会去见。 第41章 把手机屏幕熄灭,门口也传来声响。 岁思何躺在床上,被护士们推了进来。我和梁医生对上视线,她朝我微微点头:“沈小姐,你来一下。” 我应了一声,低头去看思何。 她看上去比刚醒时精神多了,这会正和安置她的护士们有说有笑的。注意到我的目光,她飞快眨了两下眼:“昔啊,去吧去吧,等你回来哟~” 对一切都接受良好这点,真是从头到尾没变过。 弯弯嘴,我把领回来的东西放到她身前,往梁医生那走去。 她站在门边,正低头翻看手里的病例。听见我的脚步,她头也不抬地开口:“据刚刚的评估结果来看,遗失记忆确实都恢复了。接下来只需要等片子出来,脑部状态确认无误就能出院。” “后续还有其他安排吗?”我谨慎地确认道。 她的手指在纸面上敲了敲,抬起头,回答的语气同样慎重:“还有些定期检查,你们回国做也不影响。不过,失忆恢复不能意味完全痊愈,导致事故的心理问题需要对应的治疗持续跟进。” 我一时做不出回答,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思何。护士们已经离开了,她正对着手机屏幕敲击不停。 在我迟疑的片刻,梁医生又开口了:“我已经和岁谈过了,她说会去治疗的。但我想,你们最好也知悉这个情况,方便协助治疗。” 她这么说吗? 看来这段时间的生活,不止是对我产生影响。 值得高兴。 我转回头,认真说:“谢谢你,梁医生。” 她微笑一下,颔首过离开了病房。 重新走回思何身边时,她仍沉浸在手机,手指敲击得飞快,似乎没有意识到我与医生的交流已经结束。 大概是在处理失忆这段时间搁置的事情吧?没有打扰她,我静静站在一边,又想起刚刚和岁则秋的交流。 犹豫一下,我掏出手机,点进短信。 [你小姨找到我,说需要你联系她。] 短信发出去,病床上的人肩膀一抖,缓缓扭头看向我。无声对视里,她睁圆了眼睛,我则是轻点一下头。 思何转回去,手指又飞快敲打,几十秒后,我的手机屏幕弹出一大段回复。 [她她她联系到你了?她有没有和你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啊啊啊啊全部忘记好不好,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我从屏幕抬起头,视线落到她的后脑勺,开口:“真的?” 她肩膀又是一抖,没抬头。 几秒之后,屏幕上冒出一句。 [真的!] 盯着那个感叹号,我叹出一口气,把手机收了起来。 “出院再说吧。” 这句说完,她倒是瞬间把手机一盖,朝我看来。“昔啊——”半眯起眼,她的声音拉得绵长。 熟悉的岁思何式的撒娇语气。 偏偏这些日子她说完后还很爱上手。 掌心慢慢蜷缩起来,心跳也急促些许。我对上她轻挑的笑眼,尽可能平静地回她:“嗯?” “时间还早呢,就算出了院,我们也不急着回去吧?”她朝我飞快wink一下,“不是约好要在市区逛逛吗?” 这是她晕倒前的计划,或许也对这场意外负有一定责任。 怎么也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起这件事,我有些迟疑:“……你真的不需要再休息会?” 思何几乎是秒答,苦着脸摇摇头:“休息什么,又在床上躺了好几天,我感觉骨头都要躺化啦!” 说着,她果然伸手来拉我。冰凉凉的掌心圈上我手腕,落到耳边的话语却相当热切:“而且!我早就想和你一起来一次伦敦了!” ……其实,也算是一起走过了,虽然只是和与你的回忆。 垂眼与她对望,盛着期待的眼眸明亮。我的身影倒映其中,模糊却完整。 心跳好快,说不出拒绝。 我伸出另一只手,覆上她的眼睛,才低声回答。 “好。” 第33章 【沈】回望 伦敦今天也很阴沉。 绵绵细雨,行人匆匆,陈旧色调的城市每一口呼吸都潮湿。 如果不是此刻撑着伞,伞下也不止我自己,大概会觉得时间倒流,回到了刚到这的第一天。 “昔啊,你看那边!” 雀跃的声音从身侧响起,顺着去看,玛丽亚的咖啡店出现在眼前。被说话的人拉住,带着加快脚步,往那个方向走去。 “我经常在这里和你打电话来着,你还记得吗?还有那盆拾昔……” 思何的话戛然而止。 她抿起嘴,眼睛轱辘一转,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小心翼翼:“你带去庄园的花,难道就是?” 我摇摇头:“那是新买的。” 得到回复也没有恢复精神,搭在我手腕上的指尖轻点,她声音更小了:“说到这个,你是什么时候来的伦敦……又是怎么和莉娜认识上,找到我的?” 现在来看,找到思何只花了三天,进度甚至算快。但实话实话的话,她的心情或许不会很好。 我避重就轻地含糊一句:“见到你的前两天,碰巧在这遇见了玛丽亚女士。” 她瞬间睁大眼:“你已经见过玛丽亚了呀。” 伴随着她这句话落下的,是铃铛声响。一步外的店门被推开,白发老人友善的声音传来:“嗯?谁在喊我——岁!” 她惊喜地迎上前来,一把抱住岁思何,又看向我,眼底是掩不住的笑意。 “快进来快进来,真高兴看见你们一起来这。” 被玛丽亚带着,我们进了店,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坐到思何身边,拉着她的手,脸上堆满笑容:“沈说要给你个惊喜都是一个月前的事情了,真想不到你们还在这。岁,你喜欢吗?” 岁思何下意识地点头,脸上带着一丝不解的红晕,看向我。 这毕竟只是一个借口,在玛丽亚面前是没法解释的。 我轻咳一声,索性给她们留一个叙旧空间,主动起身:“我去点单,你们先聊。” 走到柜台,在菜单上扫视几眼,最后还是停在了白摩卡上。 时至今日,说不定能好好尝尝它原有的味道。 和店员下完单,就站在旁边看着她制作,摩卡端上来时,刚想伸手去拿,有人站到了身边。 我转头,原来是玛丽亚。 “真高兴能看见你们一起来这里。”叙旧完,玛丽亚的声音柔和,脸上还带着笑,“这段日子的旅程还开心吗?” 我认真地对她道谢:“很开心。会成为又一段难忘的记忆。” 玛丽亚的笑容愈发灿烂,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希望之后还能见到你们一起来这。好了,你们聊吧,我不打扰了。” 端着摩卡回到座位,岁思何看见它的时候,下意识叫了一声,语气很惊喜:“嗯,你还记得这个?” 记住的不止这个。 没说出口,我点点头,坐到她对面。 她盯着摩卡看,指尖戳了戳杯壁却没拿起来,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要过问的话都到了嘴边,她忽然抬起头,带着好奇问我:“刚刚玛丽亚说的惊喜是什么?我还以为这只是个约我出门的借口呢。” 捏了捏指尖,我避无可避,简要解释起来:“玛丽亚对我的出行有些怀疑,担心你出了事。所以我说来旅行,给你个惊喜。” “哦……”岁思何略显心虚地捧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声音在杯子后传出,模模糊糊的,“那,除了玛丽亚,你和莉娜也是这样说的嘛?” 我摇摇头:“没有。她很自信你在简那里不会出事。” 她放下杯子,朝我眨眨眼:“好吧,倒是没说错,简她们很可靠呀——不过,你怎么找到莉娜的?我好像都没和你提过她。” “通过苏菲。” 我把联系上苏菲后发生的事情大概说了一下,在听见对方提起转让合同后,思何的眼神闪烁,低下头脑袋,目光落到杯面。 直到我将一切都说完,她依旧没有说话。 沉默在我们之间弥漫开,一秒,两秒,我又开始数着时间。 八秒,她眨了一次眼。 十五秒,她搁在桌面的指尖蜷缩起来。 数到第二十五秒时,一股莫名的冲动笼罩了我。 “思何。” 我喊出她的名字,率先打破了沉默。 她下意识抬起头,投来注视的眼眸里没有笑意。 “……我没办完展会,快递比它要早两天。” 使我开口的冲动,在这一句话说出时,总算有了些可追溯的痕迹——或许使我来到九千里外的也是它。 心跳又开始加速,而坐对面的人也因过度讶异而呼吸急促。 “是,因为我?”她反问的嗓音无措,视线黏在我的脸上,“所以说,该开完再拆快递的……” 我对她摇摇头:“你先不遵守承诺的。” 第42章 她的脸色更黯然了,眉毛垂下,嘴唇翕动几下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只是默默与我对望。 但,说这些话不是为了责怪她,我舒出一口气,张开嘴:“也就是说,展会重办的时候,你必须陪着我。” 愣愣地看着我,她似乎还没反应过来我在说什么。 我继续补充:“医生说,我们得改一下相处模式。所以,我在试着变得更坦诚。而你……” 思何呼吸一抽,坐直了,双手一伸把摩卡推到我面前,眼里重新焕发出光彩。 “我、我也会更诚实些的!”她语速飞快,相当诚恳地保证,“回国后,我也会去看医生!展会,也、也会陪你一起——” “行。”我点点头,“为了方便监督,我们得住一起。” 说完,我伸出手拿过摩卡,喝了一口。 前调的滋味没什么变化,只是这次没再喝出什么苦味,反而是巧克力味甜蜜,在唇齿间久久徘徊。 眨眨眼,又多抿两口,在这时后知后觉对桌的人安静得不太对。 放下杯子,我抬眼看去:岁思何憋着嘴,脸都憋红了,视线飘忽,不知道在烦恼什么。 意识到什么,我轻笑一声:“怎么?只能在这里住隔壁?” 她两腮鼓起,状似气愤地看向我,又在视线相触的一瞬瞬间松垮了下去,扯出一个苦苦的笑:“哪、哪有的事,我这不是担心太麻烦你嘛……” “不麻烦。”我坦然接话,“按你说的,相依为命。” 思何睁大眼,整个脸更红了。安静片刻,她深呼一口气,伸手揽过摩卡,大口咕嘟几秒。脸再从杯子后露出来时,刚刚那团红晕消散不少,只是眉毛被甜得挤作一团。 真可惜相机包没有一起带出来,不然,多少该拍一张留念下她这几分钟的丰富表情。 对我的想法浑然不知,她轻咳一声,绕回了最开始的话题:“那那,你把苏菲的号码给我一下。我也好好感谢她才行!” 我掏出手机,点开短信准备复制苏菲的号码,视线不可避免地在上一次交谈的内容停留了。 [你说的岁与我相处特殊,是什么意思?] 那之后她拨来的电话,近似八卦的话语全部在脑海浮现。 就这段日子发生的事,当时对她的指责似乎没有很占理。 但是,当时可是好几年前,思何那会真的对我……? “怎么了?”思何好奇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不会是展会负责人消息轰炸你吧?” 虽然没好到哪去,但要只是这样就好了。 指尖复制过号码,给她发过去,我抬起头,决定顺从之间一闪而过的好奇心。 “苏菲和我聊了些你留学的事情。”看她表情露出几分慌乱,我顿了顿,还是问了出口,“你拒绝追求者时提过我?” 尽管没有声音,但她的脸确实是“砰”的一下,重新涨红了。这次比刚刚还要严重些,连眼眶都泛起一层薄红。 “苏菲——”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她记性怎么这么好……” 我没忍住,弯了一下嘴角。 收敛得很快,但还是被她看见。思何更恼了,伸手在我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秒答。 她瞪着我,瞪了几秒,自己也绷不住了,别过脸去笑了起来。 本来说这个,是想顺着问她的心意,可看着这一幕,好奇心被更难言且炙热的情感压过了。 在莫名雀跃的心跳里,我又端起摩卡喝了一口。 入口的摩卡还带着热意,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又渐渐攀上耳根脸颊。 放下杯子,摩卡已经见底,喉咙反而因为这股甜蜜愈发干渴。我轻咳一声,把要问的话换了:“你和林昭她们是怎么认识的?” 转回脑袋,思何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红晕:“你……想知道这个?” 点点头,我把杯子推给她:“喝完了。” 她盯着空掉的杯子,愣了几秒才笑出来。 “嗯哼,我就说吧,我们一起就能解决掉啦!”她站起来,笑眼灿烂,“走吧,雨也停了,边走边说——我可有好多要分享的!” 伴着铃铛声,我们和玛丽亚道别,走出了咖啡店。 地面湿润,空气微凉,我们走在街上,与来往的游客一样,任带着水雾的风打湿发丝,随意漫步着。 她拉上我的手,带我穿行过巷道。空闲的手指一挥,指到哪都是一段过去。 光顾过的花店,没带伞躲雨的屋檐,居住过的公寓下总是紧闭的不可使用的电话亭,以及她最喜欢的面包店……我们的十八岁隔着九千里,终于在七年后短暂重合。 直到路灯亮起,夕阳早已落幕,我们停在巴士站。 旁边的碟片店播放着一支老旧舞曲,铜管乐器拉出悠长又慵懒的旋律,像从几十年前的某场舞会里漏出来的一点余音,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毫不掩饰的热烈。 岁思何忽然松开我的手,退开半步,朝我俯下身。她的右手伸出,掌心朝向我,尾调绵延的话语从那低垂的头颅冒出。 “沈忘昔小姐,你愿意成为我今夜的舞伴吗?” 流利而俏皮的英音落下,巴士站的另一边传来小声惊呼。 我无比清晰得意识到——这一刻不会与任何过往重合,是只能诞生于这场冲动出逃的瞬间的即兴时刻。 目光落到她的掌心,心脏在胸腔高高跳起又沉沉坠落,砸出好大声响。 “……当然。” 手搭上去,被她握起的掌心圈住。刚刚还低着头的人凑上来,另一只手就落到我的腰后。 萦绕在我们身侧的旋律逐渐高昂,而我被她带动,舞步生涩,几步就踩一下她的鞋尖。 不得不集中于脚下,顾不上看她。而她游刃有余,轻快笑声,时不时落到我耳边。 当舞曲终于停下,有隐约的掌声从不远处传来,但这一刻注定只能望向眼前人的眼眸。 回望我的思何眉眼弯弯,湿润眼眸里一如既往,倒映我。 “真开心。我早就想这样做了。”她呼吸还有些凌乱,言语轻喘。 这样说,就好像等待了很久。我忍不住追问:“……什么时候开始?” 她曲起眼,不假思索。 “说不定,是见到你的第一眼开始。” [我好像也对你一见钟情了。] 无可避免的,想起在相似的月光下她说过的这句话。 明明不是一件事,但好不容易要平复的心跳就是再次猛烈起来。 当时感到的危机感再一次撞上我,而这一次,或许是刚刚的共舞太消耗,又或许是雨夜的风太寒凉,意识昏沉,没有了克制的想法。 我盯着她,从心里汹涌的话语下一秒就要从嘴边满溢。 可就在这半秒,有更凉丝丝的事物飘到了我们之间。 “啊!又下雨了!”思何睁大眼,放开我,慌张地撑开伞。 到被她重新扣住指尖拉到伞下这一动作,也只过去半分钟。 但那无形的话语从被惊动到逃走也不过一秒。 “嗯?昔啊,你刚刚是不是要说什么?” 浑身发烫,我躲开她关切的眼神,微微摇头:“不,没什么。我们回去吧。” 她眯起眼,怀疑地打量着我,又只过几秒就松开眉毛。 “好!”思何用力点了点头,恢复了笑脸,“一起回去吧!”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应该就完结了! 第34章 【沈】最后 到庄园已经很晚,雨停了,云层散开,露出半截高挂的月亮。 林昭她们大概已经在房间休息下了。萨米女士看见我们,说威廉姆斯太太为我们留了晚餐,需要的话可以去吃。 回来的车程上,和思何一起把在面包店的面包挨个品尝过了。不吃东西也没关系。准备这样回答时,思何眼睛一转,欢声谢过萨米女士,就拉着我往餐厅跑。 “昔啊,你在这等我一下!” 丢下一句,她钻进厨房,再出来抱着的也不是食物,而是一瓶酒。 我微微皱眉:“你现在不该喝酒吧?” 怎么说都是刚刚病醒的人。 读懂我的担忧,岁思何往胸口一拍,信誓旦旦地保证:“一点点没事的。今晚氛围很好嘛!” 不等我回话,她拉着我就往后院去。 夜深人静的时间,门一关,世界就好像只剩下我们。 氛围,独处的氛围吗?心情莫名微妙。 与我的沉默相对,她的行动果决,直奔亭子坐下,朝我招招手。 上一次这个场景发生的事,刚刚还在脑海挥之不去。 危机感在心里大叫:“不要过去,赶紧回房间。” “为什么?”我扪心自问,由衷不解。 它恨铁不成钢极了:“你要是过去,和岁思何就回不到过去了!” 第43章 之前还觉得有理的说法,现在变得毫无说服力。 我奇怪地反驳回去:“人本来就回不到过去。” 那个声音瞬间鸦雀无声。 取而代之的,是岁思何的呼喊:“昔啊,快过来呀——” 我抬眼看去,她捏着酒瓶,说完就仰头灌了一大口。 顾不上再想,我走过去,压下她的手腕:“岁思何,这算一点点?” 她的白皙皮肤已然染上大片粉红,对我的话装聋作哑。 “昔啊,要不要尝尝,味道不错哟~” 好似平常的笑,但上挑的尾音带了颤音,没能藏住主人此刻的紧张情绪。 岁思何在紧张? 她也想起那晚的事情了? 刚刚阻止我走来的想法又攀扯上来,我低头看着她,要劝解的话卡在发干的喉咙间。 她笑眯眯的,又朝我摇了摇酒瓶。 别开眼,我挤出回答:“我不喝。你要喝就回房间,不然又要……” 话说一半就被手腕处突如其来的重力打断,被人一拉,我跌坐在位置上,下意识转头就对上躲开没两秒的狡黠笑眼。 “我们还有很多没聊完的呢,真的要回去吗?” ……这倒没错,我还有很多问题,需要她回答。 抿了抿嘴,忽视掉越来越猛烈的心跳,我问:“聊什么?” 思何朝我笑了笑,忽然猛喝一大口酒。把酒瓶往地上一放,她整个人凑到我旁边,表情认真。 “……那天晚上,我确实是和你表白了吧?”每个字都绷得很紧。 没想到她会现在提起这个。 呼吸一滞,与她执拗的目光相对,我尽量装出一副平静态度,点点头。 她定定看着我,整张脸都红完了,安静了五秒才继续问:“那……你怎么想?” 我倒是要问你,表白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又想听什么回答呢。 这么想着又没能说出口,要在她直勾勾的注视里败下阵来,刚想稍微偏开视线,她伸出手臂,勾在了我肩膀上。 “……?” 被蹭得一缩,我睁大眼,更是无话可说。 她的心跳声更是响亮,完全是打鼓似的,在我们中间砰砰直跳。 与之相对,从她嘴里说出的话语带着忐忑与怀疑,显得轻飘飘:“我是你唯一的朋友,对吧?”。 朋友,我不知道一般来说这个词汇意味着什么,但与岁思何有关的一切确实都扎根在此。 她每每看向我,那些蜜糖般的话语也总要强调。 “我们是朋友,对吧?” “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朋友之间,这样很正常。” 真的吗? 从来没有怀疑过。 即便面对遗忘一切的岁思何,也从没去仔细想过,朋友到底算是什么样。明明只要和这段时间遇到的人们对比,就能感受到不一样。 鸦雀无声,我对岁思何,缓慢眨了下眼。 她整张脸都透出一股微醺的酡红,但眼神很清明,直勾勾落到我的脸上。注意到我的迟疑,她眼尾飞扬,凑得更近了。 “昔啊,不是说要变得坦诚吗?反正,这里只有我们。” 是啊,只有我们。 借着窗户透出的光才能看清彼此的庭院一角,虫鸣隐约,石头冰凉,月色朦胧,距离熟悉的日常太远太远。 我深呼一口气,给出回答:“不是。” 眼前的人瞬间睁大了眼,眼眸震颤,结巴起来:“不、不是吗?” 不知道她原本想接的话是什么,我干脆继续补充:“林昭问我,她们能不能算是我的朋友。我答应了。而且——” 她慢慢舒出一口气,又弯起眼。圈住后颈的手臂收紧,眼前的脑袋彻底倾向我,以至于我们额头相触,距离近的睫毛都要打架。 “……朋友之间不会这样做。” 我再也没法假装笨拙,近在咫尺的呼吸,几乎要贴上我的嘴唇。 将手挡在我们之间,过热的呼吸扫在掌心,很痒很烫。 岁思何完全没有看懂这隔离意味,固执地贴上来,在我掌心留下柔软的一点。 “那就不做朋友了。” 带着醉意的话语,无法分辨是玩笑还是真心。 在掌心蜻蜓点水的那个吻好似烧了起来,灼热感由此蔓延,攀升到浑身上下,连呼吸都发烫发热。 我低下眼,躲开她直直的注视,避而不谈:“你喝醉了,岁思何。” 她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但其实根本没听懂,因为下一秒,我就被她用力压倒。 后脑勺被她用掌心拖住,并不痛,但还有在突然的天旋地转中感到眩晕。 熟悉的场景,上次还能说成是她自来熟的撒娇。这一次,却不能如此解释。 毕竟身上的人低声笑着,指尖在我脸上胡乱地戳,滑过眉毛眼角,一点点落到鼻尖脸颊,最后,停在了嘴唇中央。 施加力度,她朝我摇摇头,不准我说话。 “我又没有不准你喝。” 她语气有点惆怅。 “你好像对什么都没有欲望,好奇怪,这样活着是真的可以的吗?” 不该和醉鬼计较,不该接话。 可酒精到底会不会在呼吸里挥发,然后传染给没喝的人,实在是个值得探讨的话题。 因为我鬼迷心窍地说了话。 “不行吗?” 她的指尖被带着动,差一点要伸进嘴里。 “对我来说可不行。”思何笑了,她俯下身,双手捧住我的脸,一点点缩短了我们的距离,“我得有个念头才能活下去。所以说,昔啊,幸好你出现了呀。” 活下去。 简单的话语,却一下将我从这眩晕中砸醒。 我们今天说了很多话,关于过去关于现在过于未来,始终默契地避开了最沉重的话题。 但这三个字落在此刻,再无法忽视。 心脏抽疼,呼吸也变得困难。 前几天紧抱着失去意识的她,担心要失去她,在心里恳求她不要就此离去的惶恐重新笼罩了我。 岁思何真的一直渴望死去吗,从十五岁的那一天起,在我们陪伴彼此的这些年的每一时刻? 答案已经不再重要。 我颤抖起来,视野消融在外溢的泪水中,连她的面容都模糊。尽管如此,还是努力发出了声音:“岁思何,那你不要再突然消失。我还要纠正曾经的回答。无论多少次,我都会找到你。 “所以,我承认,我简直爱——” 捧着脸的手用了力,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蛮横地撞上嘴唇。齿关被撬开,带着浓郁酒气的吻,掠夺又笨拙地制止了我的话。 呼吸在那一瞬间被夺走。 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感受到嘴唇上那不属于自己的温度。有什么落到脸颊,点点滴滴,又转瞬被更温暖的触碰覆盖过。 她的指腹,一寸寸蹭过我的嘴角,脸颊,最后擦试过眼眶,于是,终于得以看清她。 思何的眼,凝视着我的眼,同样盈满泪水。湿漉漉的睫毛轻颤,她松开我,微微撑起身。 “昔啊。 “不说也没关系,我明白的。 “我才应该更早更大声地告诉你说,我也爱你。” 与她的目光一样炽热的话语,落到耳边,字字燃起火星,很快燎起总如火般炙烤心灵的那股冲动。 闭上眼,在巨大的心跳声里回到上一个问题:“对我来说,你就是岁思何。所以,你希望我做什么都无所谓。” 柔软而炙热的呼吸印在眉心。 “那你来成为我的栖息地吧。这样,我就再也不需要离开了。” 我一直无法理解岁思何,直到此刻,也不能完全明白她的意思。但,我本来也不是因为理解才接纳她。 伸出手,这一次轮到我勾上她肩颈,将她圈入怀中。 “栖息地是什么?” “就像树枝。你还记得我们一起看过的那棵大树吗?我说想成为它,可好像比起我,你更合适。” “记得。那你是什么,一只鸟?” “或许呢,毕竟我总是停不下来嘛。你会讨厌吗?” “不会。我很擅长鸟类摄影。” 思何安静几秒,忽然用力,回抱住我,然后往下倒。石椅的区域可承受不住这样的玩闹,我们滚作一团,大半截身体都摔出亭子。 她笑了起来,那笑声太过欢欣,以至于我也忍不住微笑。笑够了之后,她站起身,伸手把我也拉起来。 “好啦,我们也该回去了!” 走出一步,就被我拉着倒回来,思何有些困惑地看向我:“嗯?昔啊,你还想再聊会吗?” 我摇摇头,认真说:“我也觉得我们该回去了——回我们的家。” 她睁大眼,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弯起眼,用力点了点头:“好!” 与我十指相扣,她拉着我并肩往门口走。就在要关门前,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只一眼就惊呼出声。 第44章 “真神奇,明明刚刚几个小时前还在下雨,这会云却全散开了呢!” 顺着去看,原本遮住大半月亮的云层确实不见了。 月光遥遥,照拂而下,落到我们脸上。 种种一切都预示着—— 明天会是个久违的大晴天。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或许会有番外。以下是一些完结碎碎念,长文段预警!! —————— 如果说,每个故事在最开始就被作者赋予意义,那么关于《栖息地》,我的期望大概是自我、成长与爱。 岁思何作为心灵敏感的人,对所有人都释放善意,却唯独不敢直视自己的渴望;沈忘昔作为行动独立的人,能处理好遇到的每个问题,却不该真的从生到死都孤独。 所以,我希望经过这场意外的旅程,两个人都能从过去,从习以为常的生活逃出,抛弃枷锁,在陌生的城市,陌生的状态,获得第二次长大的机会。 被爱伤害又始终学着去爱的人应该获得真正的勇气,观察人群又远离情感交流的人应该获得走入人群的机会。 这是我在书写到最后才清晰的主旨,希望有传达给大家,哪怕只有一点点。 虽然陪伴我开始的念头,只是希望她们因为彼此存在,因为这段相遇而找到人生的意义——爱。虽然抽象但实在让人着迷。如果说人类因为思考因为情感而特殊,那么我想,这个字正蕴含其中最人类的理想。 当然,就和文中体现的,我想探讨的爱不止是恋情,还有亲情和友情。而最重要的是,无论我们选择哪一种作为最终形态,希望珍惜这份关系,希望与这个人具有特殊意义的渴望都是一致的。 很高兴她们经历漫长迷失,还是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解读方式。 而我同样希望将这份祝愿同样送于陪伴这个故事到最后的你。 以上。 再次感谢你的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