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对头总在自我攻略》 第1章 《死对头总在自我攻略》作者:观吻【完结】 简介: 言子青含着金汤匙出生。 顶级的家世、天赋、相貌,别人求之不得的一切,不过是命运随手赠予他的添头。 但命运也随手一翻,给了他副病弱难医的躯壳。 苍白的皮肤、敏感的身体,还有让父亲最为不齿的心理疾病。 为了向他施压,父亲将他单方面忮忌的死对头左游接回家中。 言子青避之不及,靠一张谁也瞧不上的冷脸拒人于千里之外。 左游却意外的温和,将这些冷漠照单全收。 两人之间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直到某天,左游喝醉后黏在言子青身边,湿漉漉的眼神望着他:“你总是讨厌我,我压力很大。” 言子青心头一颤,两人间的界限开始打破。 后来,左游温和包裹下的偏执开始显现。 他从早到晚围在言子青身边,言子青多跟别人说两句话,他都会竖起身尖锐的刺。 言子青不明所以,左游却攥住他的手腕: “我从小父母双亡,真的只有你了。” “我不喜欢你不在我身边。” 说完他低头蹭了蹭言子青的指尖,语气委屈极了。 再后来,左游是私生子的消息不胫而走。 言子青困倦地半躺在病床上,看着刚从晚宴回来、还没换掉西装的左游,云淡风轻地问他: “你是我的恋人,还是我爸的私生子?” 左游正解领带的手顿住,笑吟吟开口: “我是你的恋人。” “忠诚的恋人和小狗。” —— 不要缥缈的一切,我只想要一颗真心。 病弱少爷受x温柔私生子攻 阅读说明: 1.不是真的私生子,攻受无血缘关系 2.正文日常慢热,基本就是感情流 3.双洁,he,1v1 内容标签: 都市 天之骄子 治愈 美强惨 扶贫 救赎 主角:言子青 左游 配角:新年快乐 一句话简介:死对头是忠诚的恋人和小狗 立意:永远遵循自己的内心 第1章 上江市国际医学中心,顶级套间病房。 落地窗涌入的光将会客厅和餐厅照得通明,只有卧室窗帘紧紧拉着,房间一片黑暗。 “吧嗒——” 顶灯骤亮。 病床上的身影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后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探出被子,将掩在脸上的眼罩勾了下来。 那只手没有立即收回,而是悬停在鼻梁上,等眼睛完全适应光线后才缩回被子里。 徐医生按耐住心里的怒火,悠悠拉开窗帘:“你还知道回来啊,言子青。” 闻言,病床上的人偏过脑袋看她,黑压压的睫毛抬起,露出双清亮又疲惫的眼睛。 言子青,言家独子,一身病骨的金贵少爷,医嘱从来不听,每次不撑到咳血也绝不来医院,徐医生伺候他的这几年真的是心力交瘁。 这次因为跟家里人置气,少爷家业也不要了,孤身一人跑到个穷地方搞扶贫,不料备的药提前吃完了,好悬没病死在路上。 带着积攒已久的怨气,徐医生把输液针甩进他手背。 言子青指尖下意识蜷缩,手骨跟着一动。 “还知道疼?你手背上的针眼都是在哪找庸医扎的。” 言子青瞥了眼手,这才发现自己手背一片乌青,全是密密麻麻的针眼。 “在当地卫生所看了看。”他慢吞吞回应。 “那小地方,连个针都扎不好,”徐医生止不住咂舌,“你还是留在这里,好好听你爸的话吧。” 言少爷的嘴巴绷成条直线,脸上明晃晃写着“我不愿意”四个大字。 言峰对他已经严苛到了病态的地步,在他面前,言子青连口气都喘不出来。 他直起身子刚想说什么,徐医生抢先一步开口:“你爸一早就跟我打过招呼了,这次我可帮不了你。” 病床上的人又软绵绵倒进靠背:“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徐医生语气恳切,说完就走了。 言子青精神还没恢复,盯着刚刚关上的病房门,后知后觉读懂这字面意思—— 徐医生把他回来,并且住进医院的消息告诉言峰了。 不出意外言峰已经派人来抓他了。 他看了眼刚挂上的点滴,披了件外套后推着输液架不慌不忙往外走。 从小就在这里看病,言子青早就摸清了医院的构造,他拖着病体左拐右绕,最后在一扇大铁门前站定。 和几个月前相比,铁门依旧锈迹斑斑,门上挂着个“请勿靠近”的告示牌,以及…一把铁锁? 什么时候挂的锁? 言子青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半个月前就上锁了。” 突然有人开口讲话,吓得他打了个激灵。 言子青闻声回头,发现身后站着个高挑的男人,长腿宽肩,高鼻梁大眼睛,五官带给人的冲击力很强。 他飞速回忆了一下他爸的保镖团队,确定没有这个人后松了口气:“哦,我太久没来了。” 男人莫名冲他笑笑,一步步向他走进。 内心有种不详的预感,言子青飞速拔掉针准备翻墙,肩膀先一步被人按住。 “请跟我回去吧。”身后人开口。 言子青心下明了,这居然还是他爸派来的人! 他把输液架往人手边一推,极不情愿往病房去。 - 左游没想到抓人会这么简单。 他看向正打电话的言子青,大概捋清了现在的情况:养尊处优的少爷不想继承家业,一头扎进乡南那个穷地方扶贫。 来医院前言峰提起言子青就脸色铁青,说他不务正业爱往穷地方钻。 原以为对方是个坑爹叛逆的二世祖,但两人已经回到病房一个小时了,言子青除了打电话就是睡觉,整个人安静得出奇。 此时言子青背靠窗户,风把病号服吹得贴在身上,清晰勾勒出他清瘦的骨架,略长的黑发落在脖子前,衬得皮肤越发白。 言峰说他自小体弱多病,去那种地方吃得消吗? 左游不由得开口问:“你这样的身体,去乡南那种穷地方折腾什么?” 言子青有些迟疑地转过头,确定是他在讲话后眉头一挑:“你配管我吗?” 他反问道,声音很轻,语气却很冲。 左游愣了一瞬,正要开口解释就被人赶出了卧室。 关上卧室门,言子青如释重负倒在床上,胸膛因为刚刚动气而上下起伏。 他一手遮住脸,感觉刚才自己有些反应过度了,那人离开时的表情明显带着错愕,说不定没有恶意。 但一直以来,言峰对他的否定太多,导致他觉得所有人都对他的这具身体带着有色眼镜。 忘记自己还在输液,他闭上眼,狠狠翻身把脸埋进被子里,一不留神又扯掉了手上的针。 言子青不耐烦地“啧”一声,伸长胳膊去够床头的呼叫铃。 刚按下按钮,卧室门“唰”一下被推开,方才赶出去的人又闯了进来。 “你没事吧?”左游语气有些不稳。 言子青内心极度不爽,心说我现在唯一的“事”就是被你抓回来。 他刚想把这不请自来的人赶出去,房间里就一窝蜂地涌进来一大堆医护人员。 顺着众人紧张的眼神看去,言子青最终发现,自己刚刚按的是紧急呼救铃。 尴尬,很尴尬。 把所有人工作人员都打发走后,他悄无声息钻进被子里。 不知道是担心再出意外还是怎样,他没有再赶人,左游也默不作声坐在床对面的沙发上。 房间内的两人相顾无言,直到晚上言峰来,这种诡异的气氛才被打破。 “你觉得我有时间和你闹吗?” 熟悉的声音传来,言子青睁开眼,在心里叹了口气。 眼前西装革履的言峰兴许刚从哪个晚宴回来,身上带有浓烈的酒气。 他压下恶心好声好气开口:“爸,我没有闹。” “没有闹,那你去乡南那种地方干什么?”言峰语气不急不慢,像是质问,又像是在审判言子青的罪名,“要不是徐医生给我打电话,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言子青一时无语,双手紧紧攥着被子为自己解释:“我有自己的……” “你有什么?”他才开口就被打断。 “有钱有人脉还是有经验,你连个正常的身体都没有。”言峰居高临下打量他,“正常”两个字咬得很重。 本来言子青还抱有和平商讨的幻想,听到这话顿时也炸开了锅,仰头直勾勾对上言峰的视线,深吸一口气道:“是,我身体是不正常,那也是你做——” “啪”一巴掌落在脸上,他眼前瞬间发黑,未说完的话咽进肚子里,夹杂着一点血腥味。 第2章 言峰是什么时候走的他不清楚,被打巴掌的那个瞬间太漫长,从小到大他都适应不了,身体会不自觉僵住,连带着大脑一起卡死。 徐医生赶来时看见言峰的样子,就知道他和言子青动了手,她自己并不好意思去见言子青,便让左游拿了些冰袋进去。 此刻病房里又只剩下两个人,言子青坐在沙发上,左手扶着冰袋敷脸。 刚刚的怒气还没有消散,他扫了眼旁边替言峰做事的左游,心里火气又烧了起来。 今天这个看守他的保镖相当不对劲,总爱盯着他看。 言子青浅浅皱了皱眉头,不耐烦开口:“我脸上是有东西吗?” 过了两三秒那个不对劲的保镖才回答:“没有,你冰敷得比较及时,现在还没有淤青。” 言子青:“……” 一拳打在棉花上,他把要噎人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又过几秒,那人起身走到他身边,伸手抵着冰袋:“我来吧,你手已经冻红了。” 言子青不需要假惺惺的帮助:“用不着,我换个手就行。” “你确定?” 听出他的疑惑,言子青毫不犹豫就要换手,随即发现另一只手因为频繁挂水,已经肿了一大圈了。 “啧”一声,他最终放弃挣扎。 由于身体多病的缘故,小时候有各种医护人员围着言子青转,大了身边的朋友也会关照他,所以此时让一个大男人给他敷脸,他并不觉得尴尬,反倒更自在地端详起了人家的长相。 棱角分明、剑眉星目,是很凌厉、很精明的长相,而且看着和他一般大,估计也是二十出头。 他爸居然会招这种小年轻当保镖,那这人应该是有点实力傍身的。 他突然有点庆幸自己刚刚没有出言不逊,万一以后这人专职看守自己,估计会明里暗里使绊子。 腾出手,言子青打开电视,调了个肥皂剧放着听声,心里盘算着怎么跑。 “我爸走之前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带我回家?”他问。 “明天早上回家。” 言子青迟疑片刻:“这么快,我病还没好呢。” “他让徐医生开了药,回家休养。” “哦。”他淡淡应声。 家里的话他的房间在二楼,翻窗就能跑。 找到逃跑的机会,言子青紧绷的身体第一次放松下来,整个人慢慢陷进沙发里,视线也逐渐模糊。 好困,灯好亮。 下意识的,他抬手挡住眼睛,却碰上了一个冰凉的指尖。 “其实,你挺有想法的。”是指尖的主人在说话。 “什么?”言子青不解。 “要是你难过的话可以向我倾诉,我算是你的竹马吧,你应该还记得我。” 虽然言子青现在脑里一团浆糊,但也知道自己从来没有什么所谓的竹马,疑惑地看向这位保镖。 “你叫什么名字?” “左游。”旁边人低声回应。 左游…左游……左游! 这个名字像针一样扎醒了言子青,他腾得起身,双眼紧紧锁定旁边的人。 那个从小到大,只存在于言峰口中,哪哪都比他强的左游,竟然出现在他眼前了! 言子青刚刚才生出的一丝友善又缩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极其强烈的厌恶。 难怪前面两次找茬都被他躲了过去,敢情是想让自己放松警惕对他敞开心扉啊。 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他就是那种精于算计的狐狸。 “怎么了?”那只狐狸还在装傻充楞。 厌恶的情绪达到顶峰,言子青睡意全无,也顾不得手还是肿的,一把将人推到门口。 “你现在就出去!”他用尽全身力气吼道,肩膀都在颤抖。 第2章 “怎么了?你没事吧?” “砰”地一声甩上门,言子青背靠门板滑坐在地。 门外人敲门询问,声音里带有明显的困惑,可言子青只觉得一股恶心反胃的感觉直冲喉咙。 该和他说什么?能和他说什么? 说这么多年自己都活在他的阴影里吗?可这十几年来他们都没见过。 脑里一团浆糊,言子青紧咬下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想休息了。”他哑声说。 安静片刻,门外人没有再坚持。 前所未有的,言子青失眠了。 他无意睡觉,仰面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冰敷,两条长腿松松落在深灰色的地毯上,露出细瘦的脚踝。 明明是很放松的姿势,可左游的出现却让他怎么都平静不下来。 上次听见这个名字,还是他一意孤行休学,言峰搬出这位竹马来数落他难成气候。 说不恨他是假的,他也无数次幻想过将左游踩在脚底下,以哪种方式都行。 可真见到这个处处压自己一头的人,光是积攒了十多年的恐惧就压得他喘不过气,根本没有余力和他对峙。 怎么办?好想逃。 闭上眼睛,言子青蜷缩进沙发一角,将头埋进怀里。 早上起来时他脑袋昏昏沉沉的,顶着硕大的黑眼圈在客厅踱步。 外面正下雨,风从窗台钻进来,很冷但很清冽,言子青踩着拖鞋想下楼透透气,手都抓住把手了才想起来门是锁住的。 “你醒了?” 门外传来左游的声音,或许是隔了道门,声音显得有些沉闷。 没想到他来得这么早,言子青颇为意外地应了声。 “那我能进来吗?” 深吸一口气,言子青恢复往日的冷漠:“随你,钥匙在你手上。” 左游进门时手里拎着一大袋药。 看到言子青,他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语气里带着自然的关切:“起这么早,失眠了?” 言子青没应声,目光落在那袋药上,心里悄然浮现出一个想法—— 要是有病历的话,在乡南就能看病,他也能躲着左游,再也不回来。 “这药…好像不对。”他立刻垂眸装作疑惑地皱起眉头。 下一秒,疑惑转移到了左游脸上。 眼看他转身要走,言子青急忙拽住他胳膊道:“要去找徐医生吗?我也去,弄完刚好直接回家,你就不用再来病房接我了。” “你先换衣服。”左游答应得很爽快,视线扫过他单薄的病号服,“外面很冷。” 言子青这才注意到,他右手还拎着个黑色大手提袋。 想来经过昨晚的事情,这位竹马也有些看不惯自己,带来的衣服都很诡异。 外套袖子短了,裤子裤腰宽了,围巾也奇长无比,言子青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才觉得顺眼些。 见到徐医生时,对方先嘲笑了他诡异的穿搭,之后才开始办正事。 这么久以来,这是言子青首次要求看病历,徐医生多少也能猜出他的想法,核对药物时,电脑上的病历翻得飞快。 中途言子青默默将桌边的保温杯推倒,想趁她俯身捡杯子的空隙多看几眼,结果被左游截了胡。 “小心点。” 一长条胳膊从他身后掠过,接住即将掉下的水杯。 显着你了是吧? 言子青“啧”一声,将原本虚搭在桌沿的右手收了回去。 临走前徐医生又专门给左游拿了盒感冒药。 难怪刚刚觉得他声音有点闷,原来是感冒了。 言子青还在回想刚刚病历上的内容,抽空飞速瞥了左游一眼。 那人正殷勤地向徐医生道谢,声音因为感冒比平时更低哑些,却依旧温和。 正要走时,徐医生又朝他开口道:“子青你真是少爷脾气,昨晚把人家关外面干嘛,病房不是有陪护床吗?实在不行让他睡客厅也成啊,在外面守一晚上多冷呢。” 怎么还有他的事? 某位任性少爷刚刚才迈出办公室门槛的脚又收了回去。 什么把人关在外面,守了一晚…… 病房门都被左游锁上了啊,自己根本逃不走,哪里还需要他在外面守着? 还是说言家腾不出个客房让他过夜? 这人肯定是存心的。 一股被算计的怒火暗自烧了起来,言少爷浅浅翻了个白眼,假装微笑:“行,那我会叮嘱他吃药的。” 旁边的左游适时打了个喷嚏,顿时感觉脊背一凉。 或许是言子青怨念太重,左游的感冒飞速加剧,从办公楼走到停车场,咳嗽就没停过。 起初他还勉强压抑着,后来大概是实在忍不住,偏过头去咳得肩背都在微微震动。 坐在后面的言子青莫名觉得自己的喉咙也跟着发紧。 “你要吃饭吗?” 他目光飘到车窗外,干巴巴吐出一句话。 左游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我吗?” “车上还有第三个人?”言子青语气依旧很硬,“前面路口右转有家早茶,味道挺好的。” 他顿了顿,又不太自然地补充道:“喝点热的,可别你感冒病倒了,我爸又怪到我头上。” 第3章 这话说完,他漫不经心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车座里。 病历搞定了,再找个理由把手机拿回来就能逃走了。 言子青没有吃早饭的习惯,再加上对面坐着的是他的死对头,胃口更是大打折扣,吃了两只虾饺就没再动筷,用汤匙搅着碗里的粥打发时间。 见左游吃好放下筷子,他“唰”一下果断起身,径直走到他旁边:“手机给我,我要去结账”。 昨天和言峰吵过后手机就被他收走了。 左游抬起头,带有迟疑的目光直勾勾落在他脸上。 “药还在你这里呢。”言子青耐下性子解释:“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跑了说不定就死半路了。” 修长的手指焦躁地绞在一起,见对方拿出手机他才放松下来。 两个人吃了三百二,言子青之前在乡南花了不少钱,结完账微信连零带整就剩十块。 乡南那边县城到市里的大巴车票价五块,十块刚好坐个来回。 钱在上江真不值钱。 心里想着,言子青轻轻叹气。 店里又新来一批客人,服务员拉开门,凉飕飕的风跟着灌进来。 打了个激灵,他把下巴埋进围巾。 不远处的左游背对这里,肩背挺拔,却带着一种清隽的骨感,提醒着他左游也不过二十出头,和他一般大。 越是去和这人对比,言子青想逃走的欲望就越强烈。 匆匆将手机收好,他飞速转身,挤过门口的人群,一头扎进冷风里。 - 上江市不常下雨,只偶尔飘一场,天也会很快放晴。 言子青没有打车,决定走路去车站。 一路上他先回了昨晚在乡南的朋友发来的消息,又去药店买了些药带走。 额前几缕黑发被风吹的肆意向后倒,他微微低下头,将半张脸都埋进围巾。 上江到乡南要转三趟车,原本早就要发车的高铁延误了四个小时,言子青到了车站直奔售票窗口。 “一百七元,请您这里付款。”售票员笑着示意。 他将手机对准扫描仪,“滴”的一声轻响后,是短暂的沉默。 付款失败。 言子青又接连换了几张卡,全都显示账户异常。 果然,言峰把银行卡给他停了。 “快点行不行啊,在前面磨蹭什么呢?” 身后传来不耐烦的催促,是个嗓门洪亮的男人。 这声音像根针,刺破了言子青本就紧绷的神经。 他没回头,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伸手去掏身上的现金。 两个口袋空空如也。 这是今早才换上的衣服,钱都在原来的衣服里。 车站人来人往,讲话声和机械的播报声混成一片,言子青坐在椅子上,耳边只有电话里传来的忙音。 老天有意玩弄他似的,打出几个电话都没人接,发消息也没人回。 还有一个小时就发车了,留给他的时间不多。 “快十点了还没起床,你是猪吗?” 单手按住语音键,他无奈发出最后一条吐槽,起身准备去把药退掉换钱。 刚走出车站大门,言子青的视线冷不丁扫到一双浅笑的眼眸。 几十分钟前才甩掉的人,又出现在他面前了,肩上还比吃饭时多了个黑色背包。 “不是十点发车吗,怎么出来了?” 因为感冒的缘故,左游唇色几乎褪去,连带着笑容都显得有点无力。 “你怎么……”言子青才开口就泄了气。 你怎么知道十点发车,你怎么在车站,你是不是明知故问……这些问题都不重要了。 自己已经逃不走了。 把头发向后一撩,言子青一言不发往停车场去。 经过左游时,他泄愤似的撞了下他的肩,手腕却被人紧紧抓住。 “等等。” 左游将他拉到一旁,手心有些烫,带着感冒的热度。 背靠墙壁,面前是个比自己高出一头的男人,并且自己还不知趣地挑衅了他。 站在左游带来的阴影里,言子青恍惚间觉得自己要被打了。 说不定还是言峰的意思。 他在公司忙得抽不开身,就让他最喜欢、最欣赏的左游来代打。 想起昨晚言峰那巴掌,言子青下意识把围巾拉高到鼻尖,只露出双黑润润的、毫无笑意的眼睛。 再打脸就真要留印子了。 屏住呼吸,他甚至能感觉到左游抬起手时带起的轻微气流。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降临。 他抬起头,看见左游正举着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转账界面。 “账号。”左游的声音依旧低哑,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平静,“是你爸把你银行卡停了吧,我给你转钱。” 如果不是手腕上传来的温度,言子青真怀疑自己见鬼了。 “你什么意思?”他声音闷在围巾里,带着明显的警惕和困惑。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列车平稳开动,车窗外的站台糊成一片,迅速更替成荒无人烟的城郊。 看着聊天界面多出的聊天框,言子青终于从刚刚的事情里缓过神来。 左游给他转钱,还放他走了。 这个事实像投入静湖的巨石,让他的脑海久久不能平静。 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戏码言子青见过太多,那些人都各自算好了利弊,想抱上言家这条大腿。 但对左游而言,放自己走对他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会惹言峰生气。 总不能是自己的一顿早茶就把人给收买了。 一手揉按太阳穴,言子青点进黄鼠狼的头像。 和预想中纸醉金迷的bking形象不同,左游的朋友圈全是小动物的高清大头照。 手指飞速滑动,言子青看了个大概。 狗鸟乌龟、飞禽走兽,总之左游的朋友圈没有一张和人、和事有关的图片。 他真的有点怀疑这人到底是不是言峰念叨了十多年的那个高冷矜贵的天之骄子。 言子青又试着在网上搜了下左游的名字,除了几个校园帖子里提到过他,倒也没看到别的成就。 “猪少爷,睡醒后帮我查查这个人。” 他低声发了句语音,依旧是给先前买车票时就没联系上的朋友。 眼皮沉得抬不动,言子青收起手机,准备好好补个觉。手指刚勾住小桌板,他想起自己怀里还有个背包。 临走前左游塞给他的,当时脑子还没转过弯,想也没想就挂在肩上了。 现在仔细看才发现,这书包装的有点过于满了,放在腿上鼓囊囊的。 言子青左手按住书包,右手捏住拉链头,用力一扯,五颜六色的零食袋争先恐后跑了出来。 “小狗。” 趴在他椅背上的小女孩轻轻开口。 用胳膊圈住要溢出的零食,言子青仰头看小女孩,视线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下移,才发现她说的是个封面画有小狗的奶酪棒。 黄鼠狼买的还是儿童零食? 眼神微微错愕,他将整包奶酪棒都送给了小女孩。 放人走还送干粮,他越来越看不懂左游想干嘛了。 车已经开出一个小时,车厢里的喧嚣渐渐静下来,转为均匀的呼吸声。 言子青将散落的零食重新塞回书包后拉上拉链。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埋头趴在桌板上,合上了干涩的眼睛,意识在列车有节奏的运行声中模糊、飘远。 再睁眼,列车已经到站了。 一个背包,两大袋药,下午六点整,言子青拖着全部身家财产走出河宜站。 他人还没睡够,先是买水喝了顿药,又半梦半醒穿过扯着嗓子拉客的司机,坐上去往乡南所在市的大巴车。 在熟悉的颠簸中,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 屏幕亮起,是猪少爷发来的消息。 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言子青用指尖划开屏幕。 猪少爷发来好几张照片,还有一条大惊小怪的语音: “啊???他怎么跟你爸一起来晚宴了!?” 吼得言子青清醒了几分。 照片大概是抓拍的,每一张都有些模糊,画面被宴会厅晃动的光影切割得支离破碎。 一片混沌中,左游一身挺括的黑色西装,身姿挺拔,尤其亮眼。 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正从容地与人举杯交谈,与几个小时前在车站咳嗽不止、嘴唇发白的模样判若两人。 难怪他会主动帮自己逃走,原来是为了晚宴。 “大少爷,你可别说你现在又去乡南了啊。” 猪少爷继续大惊小怪:“这次是你爸专门筹备的晚宴,他带谁来,谁就是……” “你没看我前面给你发的消息?” 言子青只听一半,手动掐掉对面的语音,“我早上就问你要钱买车票呢,现在就快到乡南了。” 第4章 他贴心地附赠了张冷脸自拍,背景是写着治疗不孕不育广告的大巴车椅背。 “你!真!行!” 聊天记录“唰唰唰”飞出一连串大拇指。 听完兄弟的赞美,言子青又收下兄弟的转账,最后给兄弟安排了免打扰待遇。 他人已经离开上江了,那左游干什么都和他没有关系。何况言峰本就恨不得让左游当他的亲儿子,他今天就算留在上江也没有用。 把早上借来的钱还给左游,他俩的交集就到此为止了。 脑子拎得很清,言子青的手却悬停在手机上方,迟迟没有推退出聊天框。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在两张照片之间来回切换。 一边是衣香鬓影,左游从容地周旋于名流之间,一边是颠簸灰暗的破旧大巴,他一脸病容,和周遭格格不入。 强烈的割裂感和自卑感分裂成无数根线,一点点缠绕住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猛地锁上屏幕,言子青将手机塞进口袋最深处,扭头拉开车窗透气。 - 时间卡得刚刚好,言子青下车后一路狂奔,赶上了去往乡南县城的最后一班公交,进城后又换乘了辆三轮车。 最后到镇上时,他感觉自己快要散架了,伸个懒腰从脖子到腰噼里啪啦地响。 猪少爷那边还没有新动静,言子青把东西放在一棵大柳树后,去附近的厕所洗了把脸。 再走一段路就到了。 他把头发扎成个小辫,打开手电筒,大有一干到底的气势。 只是还没启程,他就发现自己为数不多的身家财产少了一半。 背包还完整地躺在柳树下,旁边放着的两兜药没了。 “谁这么缺德。” 言子青轻飘飘骂出声,看到地上有一颗玻璃弹珠。 没等他捡起来看看玻璃弹珠是从哪来的,一阵黑旋风刮到了他脚边。 “这是我的!”匆匆跑来的小孩朝他伸手,脸黢黑,嗓门奇大。 言子青平时没有逗小孩的爱好,可碰巧他心情很不好,而且怀疑腿边的黑旋风就是拿走他药的罪魁祸首。 “怎么证明这是你的,有名字吗?”他一只脚虚虚挨地,挡住了玻璃弹珠。 “何希!” 黑旋风依旧冲他大吼,报上了自己的大名。 真就奇了怪了,这两天净遇到些脑回路清奇的人。 盯了他一会儿,言子青发现这小子不仅人灰头土脸,衣服也稀奇古怪的,印着喜羊羊的短袖配着臃肿的黑色棉裤,脚上是双大红色的长筒靴。 “你是个小姑娘?”他后知后觉。 性别不明的何希没吭声,一溜烟又跑走了。 言子青一路跟过去,看见她钻到一栋红砖房里,犹豫着要不要进去的功夫,一个小老太太拄着拐杖,把黑旋风提溜了出来,手里还提着药。 这起事故大致就是婆孙俩相依为命,老太太病重买不起药,才六岁的外孙女病急乱投医,见到写有医院俩字的塑料袋就偷。 “万一你拿的是别人的救命药怎么办?” 言子青一边教育,一边把包里的零食往她怀里塞:“不是每个人都有我这么好说话,再偷东西是要被帽子叔叔抓走的。” 做完好人好事,他胸口那股堵塞的劲儿稍微散了些。 人跟人是不一样的,他不需要和左游比。 继续扶自己的贫就行了。 雨后的乡间小道很是泥泞,言子青小心翼翼前进,还是不幸踩到了好几次水洼,才走了不到一半的路程,脚上的鞋子就被泥水弄脏了大半。 村里的基建也不完善,没有路灯,从镇上过去只能用手机手电筒的微光照明。 偏偏还有无数的蚊虫追着这点光源围在言子青身。 真的好烦。 他熄灭手电,望着无尽的黑夜叹了口气。 虽然这两天心情很烂,他却一直都在刻意回避,不敢认真去想左游的出现会给他的未来带来多大的影响,只觉得面对他自己变得额外迟钝而固执,不停地去假想对方是个败絮其中的少爷。 事实呢? 他刚刚给何希的零食都是左游买的。 万一真如言峰所言,他是个完美的继承者呢? 熟悉的窒息感重新包裹住言子青,这些他都没敢认真琢磨过。 一直到现在,拖着疲惫的病体摸黑走在七拐八绕的泥路里,他才猛地看清自己的处境。 没钱没权没人脉,甚至没有一个健康的身体。 绝望和对未来的恐惧让他心口发酸,回过神来时,风已经吹干了两道泪痕。 - 消息提示音响起时,言子青正坐在村里给他分的毛坯房里,核对这两天的救灾状况。 他看了眼屏幕,发消息的不是言峰也不是左游,心里说不上来是松了口气还是又被扎了一刀。 “关于这个左游的信息也太少了,我都怀疑是你爸做了手脚。” 猪少爷闷声抱怨。 言子青点进他发来的资料,里面只有左游的上学经历,连家庭背景都查不到。 “祝庭照,我要是被赶出言家,你那公司能给我留个位子吗?” 他有气无力问道,祝庭照只当他是在开玩笑。 左游再好,也不是亲儿子,虽然这次晚宴言峰带的是他,那也只意味着他能得到圈里的人脉和资源,跟言家的继承权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的分析并没有起到安慰的作用,言子青叹了口气,心烦意乱合上资料。 这次看病总共离开了四天,窗台上积了层薄灰。 收拾好桌面后,言子青挽起衣袖,拿着工具准备搞大扫除。他住的房间是村里的废弃仓库改造的,比一般宿舍大了一半多。 接了盆水,他从窗台擦起,接着是衣柜,最后是地板。 当他弓着身,拖过最后一块地砖,直起有些酸痛的腰时,胸腔里那股从上江带回来的迷茫与惶恐,仿佛随着这一番动作被清扫了出去。 站在房间中央,言子青环视一周重归秩序的房间,长长地、缓慢地吁出一口气。 在这些琐碎的、能由他掌控的小事情里,不安的心终于平静下来。 临睡前他将祝庭照借给他的钱转账给了左游,然后平静地将人删除。 - 难得睡了个安稳觉,言子青清早起床后换了套耐脏的衣服,打算跟着去做灾后重建,清理暴雨带来的淤泥。 他利落地扎好头发,出门前将那套左游带给他的衣服叠好放进背包,扔到了衣柜的最角落。 一切重回正轨。 深吸一口气,言子青用力推开门,却看到了跟乡村格格不入的黑色风衣。 风衣的主人斜倚在门边的土墙上,晨光落在他深邃的眉眼间。 “早上好。” 左游开口。 坏掉了言子青刚刚收拾好的好心情。 第4章 看着面前灿烂又扎眼的笑,言子青狠狠揉了把脸。 “跟踪我?” 对方摇摇头,身子一侧,露出正两只手捧着面包啃的何希。 昨天才见识了黄鼠狼给鸡拜年,今天又领教了什么是恩将仇报。 他想过左游派人跟踪自己,或者是昨天的衣服背包里装有定位器,都没想过是这小黑旋风把人带过来的。 “你朋友,我带他过来的!厉害吧!”何希嗖一下起身,兴冲冲跑到他面前邀功。 “能从镇上找到这确实厉害……”言子青干巴巴开口,抬手想摸她脑袋,看到是扎人的毛寸后又收了回去。 今天何希的打扮正常了点,喜羊羊短袖换成了红色毛衣。 脸也干干净净的,虽然头发有些英气,但能看出是个清秀的小姑娘。 “过来。”他将何希喊到身边,蹲下跟她讲了几句悄悄话,转身回房间锁上了门。 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刚刚早上七点。 从镇上走到这里少说要两个小时,那也就意味着左游五点就找到这里来了,只能是晚宴后结束连夜赶过来的。 又要顶替他参加晚宴,又要抓他回去邀功,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贪心的人? 拉开窗户,言子青单手撑住窗台,嗖一下跳了出去。 想抓他,做梦去吧? 这次暴雨连锁引发了山体滑坡,大量泥沙和灌木堆在一起,挡住了先前修的排水沟。 附近淹了几户人家,前两天忙着安顿他们,只有两个人清理淤泥,效果杯水车薪。 言子青赶来时,四个脚踩胶鞋的年轻人正举着铲子挖泥,旁边停着装载淤泥的手推车。 领头的杨中钰最先看到他。 “从边走,泥太软,当心陷进去。” 她满头是汗,说句话气喘吁吁。 两人没有多寒暄,言子青点点头,戴上手套就准备开工,走到泥堆边上才想起自己跑得急,没带铲子。 “中钰姐,我去倒淤泥吧。”他不好意思开口。 第5章 正要走,耳边传来一阵不悦的咂舌声。 “不想干就回去歇。”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冲他喊话。 言子青转身推车没理会,眼镜男又阴阳怪气地补了句: “反正大少爷身体抱恙,没人敢怪您。” 本来看到左游就心烦,再听这风凉话,言子青也不惯着,走上前一把夺走了他的铲子。 “干什么?你还要打我啊?” 眼看眼镜男不消停,杨中钰“唰”一声把铲子插进地里,那男的闻声悻悻撂下铲子就走了。 “他去救助点帮忙了。” 言子青懒得管他,“嗯”一声后开始挖泥。 在上江言峰嫌他往穷地方跑不像个少爷,在这里有人嫌他太有钱是个少爷。 言子青积攒的不爽通通随着铁锹砸进泥地里,直到村民来送水喝,他才发现整个后背都浸透了汗。 - 休息时不远处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慢慢靠近,杨中钰笑着招手把人喊了过来。 擦了把脸,言子青发现来人是何希和左游。 刚刚他交代何希带着左游遛弯去,想争取逃跑的时间,现在看来村子已经逛完了。 四个人围坐在一起,言子青从杨中钰嘴里得知,何希原先跟着爸妈在外地,是这两天才送回外婆家的,之前是杨中钰带她熟悉的村子,所以知道言子青的住处。 “那这位是?”杨中钰笑着问。 嘴绷成一条直线,言子青还在想着怎么开口,左游自己接过了话茬。 “你好,我叫左游,是子青的朋友。” 言子青沉默数秒,最后咬牙切齿挤出两个字:“是的。” 作为“朋友”,言子青特地给左游拿了双胶鞋和铁锹,邀请他加入清淤队伍。 左游随手把风衣搭在旁边的树上,挽起袖口,生疏却稳当地握住铁锹,跟在言子青旁边开始帮忙,泥点溅上裤腿也毫不在意。 一直到午饭时分众人才去休息。 “你先回去吧。”看到左游脸色苍白,呼吸也带着不正常的灼热,言子青时有时无的良心又隐隐作痛。 他主动提出帮人带饭,左游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半晌才用手拍了拍他的肩: “不好意思,我有点不认路。” 言子青:“……” 抓他时能连夜从上江追到这犄角旮旯的地方,现在却说记不清村里的路。 木着脸带人回去,言子青才惊觉原来乡南的小路如此迂回曲折,而自己只过了三个月就完全适应了这里。 - “先说好,我是不可能跟你回去的,除非你一铁锹打晕我扛走。” 摆开饭盒,他递给左游双筷子。 坐在桌对面的人张嘴想说什么,他抢先一步端饭走了出去。 言子青没有吃早饭的习惯,空腹忙了一上午,整个人又饿又累,嘴里的馒头嚼着嚼着脑袋就小鸡啄米似的往下栽。 念及他大病未愈,杨中钰建议他多休息会再来。 但想到那个对他颇有偏见的眼镜男,言子青心里窝了口气,打算吃完药就去。 凉风中带着潮湿的土腥味,他抬头看了眼厚重的云层。 今晚还会下雨,清淤不能拖。 言子青转身回屋吃药,却看见左游已经趴在简陋的木桌上睡着了。 “你体力也不怎么样啊?” 想到之前左游嘲讽自己体弱,他走到桌边,曲起指节在桌面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毛绒绒的脑袋埋在臂弯里纹丝不动。 又敲了两下,言子青瞥见桌角原封不动的饭菜,一股不妙的预感油然而生。 蹙起眉,他试探性地伸手碰了碰左游露在外面的一截脖/颈。 指尖传来的温度烫得吓人。 猛地缩回手,言子青真怀疑自己累出幻觉了,这人居然在发烧。 “别睡了,先喝点药啊。” 翻出昨天在药店买的常用药,他用力把人晃醒,将水杯怼到人嘴边。 左游迷迷瞪瞪间咽下药片,又晕着脑袋被人扒了外衣放倒在床上,恍惚间感觉身上好几个地方都传来阵阵清凉。 额头的凉意尤其重。 耳边一直有人在跟他说话,问他昨天有没有吃感冒药。 “没有,晚宴要喝酒。” 他低声回应,耳边人似是不满他的回答,“啧”一声后沉默了。 照顾病人从来都不是言子青的强项,他也没时间守在左游身边,给人简单擦拭了身子,在一旁放上备用毛巾后就走了。 下午清淤的工作量不算很大,但雨随时都会下,时间很赶。 村里几户身子骨还算硬朗的老人自发来帮忙,原本借口去救灾点打下手偷懒的眼镜男也只能灰溜溜跑回来搭把手。 想到还在发烧的左游,言子青心烦意乱,铁锹蹭一下落在脚边,胶鞋边上开了条缝。 深深吐出口气,他浑身颤抖,走到一旁干呕。 杨中钰率先发现他不对劲,摘下手套轻轻拍打他后背。 “你爸又联系你了?” 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大学时她就发现言子青的毛病,凡是涉及到言峰的事,他就浑身不自在,发抖干呕比比皆是。 一开始她并不能理解,后来跟他相处多了,也见识到了言峰的威压和控制欲,转而开始佩服他的忍耐力。 面对她,言子青没有再遮遮掩掩,坦白了左游高烧,自己放心不下但又抽不开身。 “村里能抗铁锹的没有几个,会照顾人的不是一抓一把吗?” 递给他一杯水缓缓情绪,杨中钰转身去找人照顾左游。 - 清淤收尾时天刚好飘起了雨。 言子青跟杨中钰淋着雨将最后一点淤泥运到村西的低洼处,拖着疲惫的身躯往回走。 单薄的身形在晚风中显得有些摇晃,他什么都懒得想,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回去,躺床上。 他几乎是凭本能摸到家门口,沉重的铁锹“哐当”一声被随手靠在墙边。 推开房门的瞬间,不甚明亮的白炽灯光笼罩下来。 言子青动作一顿,混沌的思绪像是被这灯光烫了一下,骤然清明。 左游还在这里呢。 抬起疲惫的眼皮,他看见左游依旧维持着他离开时的姿势,安稳地躺在床上。 先前准备的水盆毛巾都被收好放在床边,那条打湿后盖在他额头上的长条围巾也被搭在了衣架上。 左游似乎没睡,在他推门的刹那便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过于沉静的眼眸静静望过来,言子青搭在门把手上的手指无意识收紧。 太累了,累到连应付这道目光的力气都快要消失了。 他沉默地移开视线,弯腰换鞋,径直往浴室去。 在他看来,左游和言峰是一样的,都会带给他无尽的压迫感。 唯一不同的是,他对左游还抱有怀疑和不服,总想着争一争,反抗一下。 “明天,”他吹干头发,静静坐在床沿,哑着声音开口,“所有事情明天再说。” 在他坚决的目光中,左游还是开口了。 “能借我身衣服吗,我也想洗澡。” 言子青:“……” 和言峰相比,左游还有一个优点就是可以商量。 他问穿哪件衣服、用哪条浴巾、今晚怎么睡觉,就是闭口不谈来抓言子青回家的事情。 屋内的气氛刚刚沉寂下来,两人在床上划好楚河汉界准备休息,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左游正要起身关灯,闻声顺手打开门。 杨中钰站在门外,手里费力地抱着一张行军折叠床。 “白天忘记说了,村里现在没有空着的房子,这段时间你只能先和子青住一起了。” 她说着,侧身将折叠床塞进门内,动作利落。 门“咔哒”一声被关上,左游看了眼地上的行军床,又转头看向言子青。 那人已经坐直了身子,瞳孔一阵收缩: “什么叫这段时间?你要在这住多久?”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第5章 躺在狭窄的行军床上,言子青觉得自己已经累糊涂了。 既心里不爽,不想和左游一起睡,又顾及他还在生病,需要好好休息。 最后竟然把床跟被子都让了出去,自己带着从衣柜里翻出的毛绒毯子窝到了杨中钰送来的折叠床上。 “我没有想瞒你。”床上的左游低声开口,“是你说有事情明天再讲的。” 言子青抿唇没应声,只是不耐烦地翻身,行军床发出“咯吱咯吱”的抗议声。 见他没阻拦,左游干脆一气说完: “你爸说我什么时候找到你,就什么时候回去。” “你不愿意走,那我就只能在这里陪你了。” 凡是言峰说出的话,言子青只当是耳旁风,一眨眼便睡了过去。 早上起床时他习惯性伸手关闹钟,在空气里乱摸一通,整个人“噗通”掉在了地上。 第6章 艰难睁开双眼,一对穿着他睡裤的长腿立在眼前,视线上移,是左游那张讨人厌的脸。 比闹钟要提神醒脑得多。 言子青翻身下床,看到桌子上的水杯就知道他吃过药了,也没有再多问。 等他洗漱完要吃药时,左游不知从哪变了个小面包出来。 “空腹吃药太刺激,垫垫肚子。” 瞥了他一眼,言子青丝毫不领情,直接吞下一把药:“你太弱了。” 他轻飘飘嘲讽,心情终于好了些。 - 昨天清淤工作结束,排水沟的裂隙和坑洞也暴露了出来,排水功能几近瘫痪,不修整好难绝后患。 杨中钰安排左游跟言子青一起去城里买水泥建材,刚好能给左游置办一些生活用品。 对于跟左游一起逛街,言子青心里是一百个不愿意,一向最听安排的他难得举手反对,申请跟杨中钰一起去走访。 “你不去我去。”坐在边上的眼镜男一反常态,没等杨中钰开口就笑呵呵地做起了自我介绍。 “左游,左少是吧,我是颜竞。” 都是大少爷,怎么对他是恶心,对左游就谄媚呢? 言子青一掀眼皮,在心里给两人各打了五十大板。 “你真不去啊?” 等到大家都散了场,杨中钰凑到言子青身边问。 她最知道颜竞对这些大少爷的态度一向不好,打心底认定他们是来镀金的,从来都不会给好脸色。 别看他现在谄媚,等会就要阴阳怪气起来了。 哪怕左游只是来帮忙的,从里面捞不到一点好处。 “不去。” 言子青拿着档案往外走,仍看着走在前面的两人。 就左游那清奇的脑回路,等会谁恶心谁还不一定呢。 而且言峰那样器重左游,那人怎么可能是省油的灯? 再说了,左游虽然给人的气质很沉静,但长胳膊长腿的身体条件就摆在那里,真生气了,打颜竞就跟昨天铲烂泥似的,袖子一捋,顺手就打了。 而且还有言峰给他撑腰,也不差善后的钱。 斜前方,在颜竞讲完话后,高挑的身形顿住脚步,脸色变得很难看。 言子青:“?” - 让颜竞去恶心左游,还是自己去恶心颜竞。 这样手心手背都不是肉的选择题,言子青这辈子都不想再遇到第二遍。 “谢谢你。”左游眉眼弯弯,“跟不熟的人一起,真挺不自在的。” 言子青几乎是过来的那一瞬间就后悔了,嘴唇绷成条直线: “真想谢我就打钱。” 良久,他感到身旁有道灼热的视线,偏过脑袋:“舍不得钱?” 左游笑了一下:“我才发现你把我删了……” 和竹马重逢的第四天,左游很确定对方很讨厌自己。 原本他觉得言子青对他冷漠,只是因为被关禁闭,迁怒到他这个执行者了。 但他早上转钱帮人逃跑,晚上就被删了,摆明了是讨厌他这个人。 “我以前是做过让你讨厌的事情吗?” 重新加上言子青的微信,他没控制住追问。 言子青不想再纠缠,相当敷衍地说了句“没有”。 两人间的氛围又变得诡异。 祝庭照很不巧地撞到上了枪口。 他照旧发来一大段语音,汇报左游银行卡被言峰停了的喜报。 在被言子青发来的表情包扇了十几个巴掌后,终于反应过来,左游已经跑到乡南抓他兄弟去了。 侧边的车窗开着,风声和引擎的轰鸣持续不断灌入。 言子青牙疼似的捂住脸,把左游发来的感谢费退了回去。 每次想整他一把,老天爷就想方设法让自己变得愧疚。 现在左游就是被流放的少爷,还是因为他被流放的。 胸口堵了一股无名火,言子青烦躁得要命,买物资时难得放下高傲的架子,痛痛快快跟人砍价。 “卡被停了就省着点花。”他把老板自称赔本卖出的一摞毛巾塞给左游,继续寻找下一个受害者。 两人先后买了日用品和加固排水沟要用的水泥,回到镇上后又挑了家还看得过眼的服装店,打算给左游买几身衣服。 言子青穿的都是家里带来的,没在当地买过。 刚走进店里,他就看到了adibas、olo、ralph laura…… 清一色的牌子货,不真但多。 试衣服时,言子青没有给太多建议。 除了个别版型奇丑的,大多数上身后都被左游的颜值拯救了回来。 脸长得真俊俏。 言子青头一次觉得可惜,这张脸的主人竟然是他的死对头。 旁边的店长两眼放光,不由分说给左游拍了段视频,说要发网上宣传一下。 两人就顺手赚了五十块的模特钱。 等到回去时天刚刚擦黑。 五袋水泥、三袋衣服,还有粮油米面纸一大堆生活物资,言子青借来一个背篓,把除了水泥外的东西都丢了进去。 “这……全让我一个人背吗?” 左游微微侧首,那双平静无波的眼里掠过一丝讶异。 “你愿意也行。” 言子青两手握住右边的把手,下巴朝不远处的三轮车一扬,“我倾向于放三轮车上。” 车是村里面的,之前发动机坏了,杨中钰几天前就送到镇里维修,因为暴雨拖到现在都没来开走,今天刚好骑回去。 雨后的乡土小路变得泥泞不堪,路面布满深浅不一的水洼,开车变得额外艰难。 两人走一阵歇一阵,快到村口时,杨中钰带着两个男的赶来帮忙。 其中颜竞的脸色相当不好,就差把“我不愿意来”写在脸上了。 言子青跟他相看两厌,把买给自己的日用品挑了出来,跟杨中钰打了声招呼后打算绕路走回去。 刚进岔道还没走两步,电话响了。 是言峰打来的。 放在以往,言子青直接就会挂断,但这次他迟疑一瞬,最终按下了接通键。 “小游是不是在你那?” 低沉的男声传来,这话乍一听,言子青还以为自己是绑匪呢。 他回头看了眼,如实告知:“刚刚在,现在不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最后憋出一句:“你别带坏他,管好自己。” 呸! 某位绑匪对着电话卒了一口,心说我躲还来不及呢,你俩倒是演上父慈子孝了,真担心被带坏就别让他来乡南抓我啊,还把银行卡给人家停了,跟逼着人走有什么区别? 言子青不爽地说:“你家小游现在上赶着跟我住呢,今天还置办了生活用品,你再不让人回去,我就真带着他在这当土霸王了。” 他一吐为快,正要挂断,言峰笃定地说了句:“小游和你不一样。” 将手机揣进口袋,言子青一脚踹翻旁边的小土堆。 小游和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是比他优秀比他沉稳,还是比他更像个合格的继承人? 这些话他从小听到大,说实话,已经有些免疫了,还不如银行卡被停带来的冲击大。 但刚刚那一瞬,心里还是有阵阵细密的痛楚。 想到左游那张脸,言子青烦躁地掏出手机,对着屏幕里略显失意的自己拍了张照片,发给祝庭照。 “吾与城北左公孰美?” 消息刚发出,脚下突然一滑,言子青整个人失去平衡,沿着陡坡滚了下去。 天旋地转间,泥土和草屑扑面而来。 他下意识地紧闭双眼,直到后背撞上什么才勉强停住。 一阵头晕目眩后,言子青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 最先印入眼帘的是一双沾满泥点的白色运动鞋,视线缓缓上移,是服装店的粉红色大袋子,最后定格在城北左公那张写满错愕的脸上。 丢人,很丢人。 慌忙调整状态,言子青想用手撑地起身,掌心却刚好按在了手机上。 屏幕亮起,祝庭照的大嗓门响彻整个乡南村: “言兄何出此言,左游那等卑鄙之徒,如何与你相提并论?”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言子青的耳根瞬间红透,偏偏沾了泥的手机滑不留手,他一阵手忙脚乱,还是没能关上。 “看来,”左游从愣怔中回过神,语气带有一丝若有似无的调侃,“你似乎朋友对我有些误解。” 他眼底掠过极淡的笑意,捡起手机,对着言子青伸出手: “不过现在,比起探讨我的人品,还是先处理一下你的伤比较好。” 言子青伤得不重,脚扭了下,膝盖和手肘上有些擦伤。 左游背着他回到住处,利落地给他擦药。 整个过程他都偏着头,直到冰凉的药水沾上伤口,才几不可查地抽了口气。 “好了。”左游收起棉签,语气听不出情绪。 第7章 言子青僵硬地回了句“谢谢”,见他还盯着自己,才结结巴巴地想要解释。 “我…我朋友……” “算了。”对面人开口打断,“我要去洗澡了,身上沾了泥。” 视线落在对方沾了泥渍的衣摆上,言子青单手扶额,脑海里没由来地响起言峰的声音。 小游和你不一样。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浴室门“咔哒”一声关上,隔绝了左游的身影。 言子青独自坐在桌边,那句被打断的、徒劳的解释还哽在喉咙里,心里有股说不清的焦躁。 他们哪里不一样,言子青讲不明白。 但他能确定的是,自己心里积攒了十多年的怨恨,在对方眼里轻飘飘的,好像两人真的曾经有过交集的竹马,也仅此而已。 难道左游的家人没跟他提起过自己?可言峰无时无刻都在提他啊? 一直到对方洗完澡出来,言子青拧在一起的眉毛就没松开过 。 “你去洗吧,我收拾好了。” 左游一手拿着毛巾擦头,整个人散发着沐浴后清爽的气息。 言子青沉重地应了声,栽着脑袋往浴室去。 浴室里的水渍已经被打扫干净了,如果不是残留的温热气息,压根看不出来有人用过。 还挺细节的。 下意识夸了一嘴,言子青随即反应过来,这么细节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觉察不到他俩之间的问题? 这人肯定是装的。 言子青最终得出答案。 他挤了满手的沐浴露,用力搓洗手臂上的泥痕,想把左游带来的烦躁一并洗掉。 几分钟后言子青关上水,伸长胳膊去拿架子上的浴巾—— 摸了个空。 赤条的人僵在原地,终于想起刚刚他心不在焉来洗澡,根本没拿浴巾和换洗衣物啊。 此刻,他浑身湿透,唯一的浴巾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墙之隔的衣柜里,而某个王八蛋也在那边。 浴巾和面子,总得选一个。 言少爷高傲惯了,毫不犹豫选择了后者。 三分钟后,浴室门被呲开条缝隙,两只溜圆的眼睛环视一圈,确定某人不在附近后,言子青走了出来。 他腰身很细,横过来系了条毛巾挡着,但这迷你版浴巾实在太短,步子迈得稍大点,底下就凉飕飕的,给人种裸/奔的错觉。 房间灯没关,折叠床上的被子鼓囊囊地拢成一团,勾勒出一个人形的轮廓,脑袋的位置微微陷下去一块。 这就睡着了? 言子青放轻脚步,呼吸也不自觉收敛些。 他蹑手蹑脚靠近衣柜,刚拉开柜门,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浑身一僵,言子青缓缓转头,看见左游推门而入,手里拎着个折叠床。 看到言子青这副衣不蔽体的姿态,他脚步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丝讶异。 “你这是,新款睡衣吗?” 熟悉又让人讨厌的声音传来,言子青耳尖唰一下红了。 左游不是在睡觉吗?怎么又从外面回来了! 他一把从衣柜里扯出浴巾和睡衣,头也不回地冲回浴室,quot;砰quot;一声关上了门。 某位少爷的脸没了,而且没得很彻底! 言子青捡起脸皮,换上睡衣走出浴室时,左游正在收拾床铺,把带来的折叠床跟原来那张拼到一起。 “你干嘛,”他嘴一撇,横亘在床和左游之间,“我房间要挤死了。” 这话说得实在违心。 仓库改成的房间别的没有,就是地方够大。四方的空间里只摆了张床和衣柜书桌这些基础家具,其余地方空荡荡的,说话声音再大点都能听见回音。 可现在左游站在这里,连空气都变得碍眼起来。 左游停下动作,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将还带着湿气的发梢染成柔软的浅棕色。 “那你想让我睡哪里?”他缓缓抬头。 言子青视线往后一扫,指着离他最远的墙角:“要睡去那边睡。” - 乡南暴雨停了,往后几天是淅淅沥沥的小雨,修复排水沟的工作只能往后推。 杨中钰本想带着言子青去走访,得知他崴脚后将人安排到了救助点打下手。 “你确定不用留个人陪你?” 临走前,杨中钰又一次问他。 这小破村里总共四个干部,一早就去收拾那几栋遭水淹了的房子,眼下“留个人”的人选只有左游,言子青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让他给你打下手。” 下巴一扬,他瞥了眼旁边安静站着的左游,语气带着刻意的轻慢,“他和我不一样,身强体壮的。” 左游神色平静地瞥了他一眼,也没有提出异议,跟着杨中钰就走了。 “行,那这里就交给你了。” 杨中钰冲他摆摆手,“有事情给我打电话。” 临时救助点安排在村委会,要照顾的人不多,只有几位老头老太太。 言子青也想跟电视剧里一样,跟老人家拉拉家常畅聊一番,奈何不通当地方言,给他们一人倒了杯水后便无事可做了,只能用手机打探言峰那边的消息。 “没什么动静,你爸估计是妥协了,毕竟就你一个孩子,越管越叛逆。” 祝庭照一如既往地乐观。 仰面躺在凳子上,言子青回给他个大白眼。 他觉得他爸八成是对左游太有信心了,觉得他迟早会跟人回去。 真不知道这俩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眼不见为净,你就当没左游这个人呗,反正他也不能跟你动手。” 感受到兄弟的困扰,祝庭照又积极建言献策。 言子青两根手指在屏幕上灵活敲打,想说晚了,那人已经跟他住在一起了。 随即又觉得,自己明明烦得要死,还允许左游进门,真的特别无能且窝囊,删删减减半天,最后只回了个大拇指。 祝庭照心疼兄弟,一直陪人聊到中午吃饭才退场。 言子青想起有几副饭前喝的药没有带,去食堂给老人们打过饭后就回家了。 空旷的房间里,左游的床位孤零零靠在最里面的墙角,两张折叠床拼在一起,上面铺了层还算有厚度的毯子。 装有衣服的粉色塑料口袋放在床尾,那位置正好对着窗,袋子跟着风轻轻晃动。 这场景…… 站在门口,言子青打心底觉得这场景特别扎眼——显得左游多可怜,自己又多可恶似的。 扶着下巴思索两秒,他走到自己床边,从底下拽出个大收纳箱扔到了那两张可怜的折叠床旁边。 随后他拍了张照片给言峰的秘书发了过去。 “他的床位。” 快看看你可恶的亲生儿子正在欺负你理想中的好儿子,赶紧把人喊回家吧。 - 言子青回到救助点时,负责打扫房间的颜竞一干人正坐在屋里吃饭。 看到他来,颜竞跟吃到馊饭似的,端着碗就往外走。 他刚坐下准备吃饭,那人又折返回来:“你给他俩留饭没?” 耳边好像刮过一阵风。 揉揉耳朵,言子青拿起筷子。 “问你话呢。” 风声又烈了点。 “饿死他俩对我又没有好处。” 眼皮都懒得动,言子青面无表情开口。 就算饿死其中一个姓左的对他确实有好处,他也不会这么不仁义。 “还有事?” 见他不走,言子青往后一倒靠在椅子上看他。 颜竞把眼镜往上一推,开口:“给左游多留点,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吃不了几口饭。” 哎呦呵,现在连吃饭多少都要被人拎出来跟左游比了。 要不是颜竞表情严肃,言子青真怀疑他在开玩笑。 天天嫌弃他是住在象牙塔里,不懂得扶贫多难的人,居然这么关心另一位少爷,言子青真觉得这世界有些奇妙,人人都向着左游。 “我留多少关你屁事。” 他半天憋出一句话,心说再话多回去就把左游的折叠床给抽了,心疼死你。 颜竞像是感知他的小九九,“哼”一声走了。 又过一个小时,杨中钰给言子青发消息说快回来了,让他把留下的饭热一热。 村里有几户人家住得很散,杨中钰他们上午去了山上,回来时把集中在村委会附近的人家也走访了一遍,一是确定村民人身安全状况,二是分配一下过两天要送过去的物资。 眼下正是秋天,细雨蒙蒙地飘着,两人一路吹风走回来不免有些冷。 言子青给他们泡了壶热茶,又送来热毛巾暖手。 “你带的限量版毛巾终于舍得用了。” 杨中钰笑着接过。 言子青应了声,然后不情愿地甩给左游一条:“前两天有人发烧,拆出来给人家擦身子了。” “那天是你在照顾我吗?”某位白眼狼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说了句“谢谢”。 第8章 虽然那天自己只照顾了不到十分钟,后面都是杨中钰找来的人在看守,但言子青莫名被这句谢谢爽到了,咳了声后让他们吃饭。 闲坐在一旁,他随手翻看杨中钰带的地图,原本半垂着的眼皮瞬间睁开了。 以往只标注了路线和各户名字的地图上添了许多水笔画,不仅各个村屋的轮廓被细致地画了出来,路线两旁还画了树木和各样的小鸟。 “这地图都快成艺术品了,中钰姐你画得可以啊。” 言子青忍不住赞叹,指尖轻轻拂过那些精致的细节。 杨中钰正埋头扒饭,闻言抬头,笑着朝左游那边努了努嘴:“我哪有这本事?是小游画的,我俩上山的路上,他一边听我介绍情况,随手就添上去了。” 举着地图的手瞬间僵在半空,言子青扭过头,左游正安静吃饭,嘴角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像是觉得这局面很有趣。 耳根一热,言子青“啪”一声合上地图,最终补了句“怪不得有些潦草”,然后把地图放回原处了。 嘴怎么这么快呢? 言子青觉得这张嘴都在跟他作对。 “感觉你挺喜欢的。” 左游冷不丁出声,言子青干巴巴点头点一半,正巧屋里有个阿嬷喊了一声,他像是找到救命稻草般,端着茶头也不回走了。 “子青……” 杨中钰刚开口,左游的声音盖过了她。 “阿嬷说要吃药,换成白水吧。”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端着茶壶的手顿了顿,言子青刻意忽略左游的提醒,视线看向杨中钰。 “阿嬷是要吃药,”她证实道,“换成白水就行,茶会有些刺激。” “哦。” 他抿唇应声,端了壶白水往里屋去。 老人接过后用方言说的谢谢,他倒是听懂了。 “你居然能听懂这里的方言?”言子青端着空杯往回走,听到杨中钰帮忙问出了他心里的疑问。 “这土话挺难懂的,我当初还学了好久。” 左游没有立即回答。 他微微垂眸,交叠在一起的双手摩挲了两下,像是在回忆什么,片刻后才笑着开口: “大学时来这里参加过公益活动,能听懂一点。” 对面的杨中钰了然地“哦”了声,细想以前确实有一支志愿者来过这里,也确实有个帅得突出的男生。 她眼睛一亮:“是不是去年?难怪一开始我就觉得你很眼熟!” 左游微微点头。 撒谎。 “砰”一声将水壶放在桌上,言子青狐疑地打量他。 要是他真做过公益活动,言峰早把他搬出来打压他了,说什么下乡折腾也比不过人家,诸如此类的话。 重新提起那次的公益活动,杨中钰絮絮叨叨讲了半天,言子青在一旁听得直犯困。 一定是因为左游坐在旁边,呼出的二氧化碳太多了。 两人聊得有来有回,他干脆往椅子上一倒,胳膊横盖在眼睛上预备午睡。 令人讨厌的声音猝不及防地钻进他耳朵里—— “你是听不懂这里的方言吗?”左游刻意压低声音,语气疑惑。 “……” 关你屁事啊? 言子青一动不动,语气咬牙切齿:“和你有关系吗?” “抱歉,”左游语气平静,“我太多事了。” “……” 倒也不至于道歉。 言子青移开手,偏头看他,刚想说什么。 左游:“我没想到你来乡南这么久还没学会当地方言。” “……” “那你做扶贫工作难度应该更大吧。” “……” “有空还是学学吧,我可以教你……” “你有完没完了,”言子青睡意全无,倏地坐直身子,恶狠狠道:“今晚回去我就把你的东西都给扔了,爱睡哪睡哪去。” 旁边人愣怔半天:“收纳箱也要扔掉吗,我还没用过。” 言子青:“……” 陈秘书把照片发给他干嘛? 杨中钰在外面洗手,看到两人挨着聊天,由衷地替言子青感到开心。 以前团队里只有颜竞一个男的,两人还互相看不顺眼,现在终于有个朋友能跟他搭伙了。 - 村里只剩西头那片人家没有走访,任务量不算大,杨中钰执意让左游留在救助点帮忙,以免因为语言不通出问题。 纵使言子青有千百个不愿意,也只能应了下来。 屋外飘着雨,屋内的气氛也跟结了冰一样,两人各做各的事情,在杨中钰走后就再没说过一句话。 颜竞一行人午睡完从楼上下来,迷迷瞪瞪朝两人打招呼。 “你要在这里陪他吗,要不要跟我们一起收拾房子去?” 他隔着言子青问左游。 虽然言子青对颜竞这个人有很大的偏见,但今天这个提议确实不错。 他把耳机里正放着的方言教学音量调低,想听到左游爽快答应的声音。 “不去了,我在这里就行。” 呕哑嘲哳难为听。 他重新把手机音量调回去,一心一意投入到了方言学习中。 言子青休学来到乡南总共三个月,一开始是为了逃避言峰,想找个清净的地方散心,刚巧杨中钰在这边扶贫,他就跑过来想体验一下。 但由奢入俭一向很难。 前段时间他几乎都在折腾着装修房间,并没帮上很多忙,更多的是提供经济支持,这次暴雨灾害来临,他才真正开始参与实干工作。 至于方言他是在手机软件上自学的,现实里城、镇、村这样细分下来,他学的跟当地人讲的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 听得耳朵发疼,言子青伸了个懒腰,起身想走动一下,余光瞥到一旁的左游正在画画。 手机屏幕亮着,里面是杨中钰的地图。 哦,原来在临摹啊,那也没多厉害,还以为他能直接把路线图记在脑袋里呢。 收回视线,言子青双手揣进口袋里,正要往门口去,一道清润的声音将他拦了下来。 “你银行卡恢复了吗?”左游转过身看他,干净修长的手指还握着水笔。 言子青有时候分不清这人是脸皮太厚还是脾气太好,他都那样不给面子了,左游居然还能坦然地跟他搭话。 “没。” 他已经懒得再生气了。 “陈秘书说我的银行卡解冻了,我就以为你的也……”左游带着歉意,最后几个字没再说出来,生怕反复扎言子青的心。 言子青兴致怏怏地抓了下头发,没吭声。 “可能是看我床位太简陋了吧,”左游继续微笑,“总之谢谢你,你有用钱的地方可以找我。”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但言子青觉得这人简直就是在挑衅自己。 “你上赶着给我,”他把“爸”字吞回喉咙里,“给言峰当儿子吗?给你钱你就要。” 这话脱口而出,他觉得有些过分,但也收不回来了。 左游最好能感受到他的恶意,知难而退回到上江去。 对面人眼底的笑意淡了下去,静静看了言子青几秒,声音依旧平静:“可他给的真的很多。” 言子青:“……” 还以为他讲出什么有深意的话呢。 把头发往后一拢,言子青走到外面屋檐底下透气。 不远处的山上云雾缭绕,这里的一切都带着层朦胧的滤镜。 白送上门的钱确实没人会不要。 如果没有言峰这个有钱的爸,他或许什么也不是。 言子青吐出口冷气,正出神,左游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身后,递给他个笔记本后转身去里屋了。 笔记本里画了张地图,跟杨中钰那张如出一辙,但水笔画的笔触更细腻了些。 地图前面那一页被折了起来,上边写了行小字,笔迹清隽秀逸:这张不潦草。 不就说了你一句吗,有仇当天就要报,真小气。 言子青看到这句话就想把整个本都扔出去,但鉴于这地图确实有点艺术性,而且以后也用的到,他把本平摊在手上,掏出手机,默默拍了张照片。 “这是认可它了?” 左游冷不丁出现,吓得言子青手机都差点飞出去。 “就那样。” 他咕哝答一句,把笔记本撂回他手里。 - 手机上弹出几条信息,祝庭照发微信说想挑个好时间来看看言子青,问他什么时候有空。 言子青没有立即理人,而是列出条长长的购物清单,发给他后顺手回了个“随时”。 虽然祝庭照有点吵闹,但以言子青现在的处境,跟他待在一起比跟左游待着舒服太多了。 “你把我当圣诞老人使了啊???” 看到快有手机屏幕长的清单,祝庭照内心疯狂吐槽。 但鉴于上次自己害言子青出丑,被剥夺了发语音的权利,只能疯狂刷问号表达自己的不满。 第9章 “相信你可以的。”言子青鼓励他,“在左游面前展示一下你有多仁义。” 哪怕左游没有想看的意思。 一碗“攀比”的鸡血打下去,祝庭照同意了。 乡南的天黑得很快,村里又没有路灯,太阳将将落山大家就差不多回家了。 言子青提前打好饭,打算在颜竞他们回来之前离开。 “这里就交给你了,他们应该还有十分钟就回来了。” 他叮嘱左游,一边鼓捣因生锈卡住的伞。 沉迷画画的人将笔和纸收好,沉默起身。 言子青以为他要出去上厕所,拿着伞往边上挪了个身位。 对方的脚步声愈来愈近,最后停在他身边。 这点地方不够你出去? 低着脑袋,他又往边上挪了挪。 身后人还是没有要走过去的动静。 终于撑开伞,言子青回过头看他。 左游就站在他身后,离得很近,近到他一转身,伞沿差点蹭到对方的下巴。 “干嘛?”他微微仰头,看清左游在暮色里的脸,“你要用这把伞啊?” 屋檐下的空间狭窄,左游的身形几乎将他笼在一片阴影里,言子青觉得周围的空气都被他吸走了。 对方视线向下一扫,低声开口:“我想跟你一起回去。” “怕黑还是怎么?”言子青脱口而出,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生硬。 “怕你把我的床给扔了。” 言子青:“……” 见他没反应,左游笑着补了句“开玩笑”。 最后还是他坦白说不想和颜竞有过多接触,言子青才跟杨中钰打了声招呼,带他一起走了。 言子青对颜竞的讨厌有理有据,一是对方先入为主,觉得他是来消遣的,不配留在这里,二是颜竞觉得他是同性恋。 但这几天里,左游只跟颜竞有过两次接触,而且对方态度还都可以,他没理由这么避着人啊。 难道还是那天的原因? 言子青眉头挑起,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那天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问。 左游撑伞的手顿住,神色难得松动了一下:“这几天有雨,你不会扔我床的吧?” 不说就不说呗,讲这莫名其妙的话干嘛? 这样生硬的转移话题,言子青兴致直接浇灭了一大半。 他撇撇嘴正要开口,旁边人说了句更莫名其妙的话—— “他问我是不是你男朋友。” 第8章 ? 谁? 什么朋友? 雨点打在伞面上劈啪作响,伞下两人的沉默愈发震耳欲聋。 言子青几乎气笑了,他嘴唇动了动,想骂人,但又担心是左游在戏弄他,偏过头去确认。 对方只是低下头平静地回视他,昏黄的院灯在睫毛下投出细密的阴影,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样子。 颜竞是智商洼地吧,怎么能问出这么脑残的问题? 他正要大方分享和这种傻逼相处的技巧,左游抢先一步说话: “没关系,我不歧视同性恋,你不用担心。” 声音很温和,内容很挑衅。 脑残还会传染吗? 言子青抹了把脸,要不是这张欠揍的脸就在他眼前,他真以为自己是幻听了。 “你是不是有病?”他停下脚步:“首先,我不是同性恋。 “其次,你以后没必要躲着颜竞了,你俩还挺搭的,一个敢说一个敢信。” 左游的视线落在他泛红的耳尖上,目光微微闪动,良久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融在雨里。 “……” 鸟叫都比他的声音大。 “你不信?”言子青还想解释,随即又觉得自己到底为什么要和这种脑残浪费时间。 他伸手夺过伞柄,深吸口气,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言子青走得气势汹汹,可受伤的脚踝让他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快不起来,左游也不追上,两人就这么隔了两三步的距离往回走。 村里没有路灯,走在路上只能用手机照明。 言子青打开手电筒,原本隐藏在夜色里的密集雨丝显现出来,风一吹,雨点打湿了他的袖口。 握着手机的手紧了又紧,言子青的嘴唇张开又合上,最终还是放慢脚步,想让左游跟上来打伞。 可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缓了下来。 他加快,左游也加快,他放慢,左游也放慢。 开的自动跟随是吧。 试了几次后,言子青最终认命地站在原地,头也不回地把伞往后一递: “我手酸了,你来撑伞。” 左游眼睛一亮,骨节分明的大手利落接过伞柄,顺势往前倾斜伞面。 单人伞空间有限,两人只能一前一后打着。 秉持着脑袋不湿就行的原则,言子青站位刻意靠前了些,避免挨得太近。 但身后人的存在感还是特别重,而且雨也会被吹到脸上。 算了,言子青放弃挣扎,身体放松下来刚往后挪了挪—— “子青?”杨中钰清亮大方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言子青做贼似的一抖,整个人差点滑倒,左游眼疾手快揽住他的腰。 “好巧,刚刚才遇上颜竞他们。” 杨中钰大跨步上坡,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转。 难怪子青会把左游带来,两人感情真好。 “我给小游的伞坏了吗,怎么挤这一把伞?” 她笑着问。 言子青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 “你大爷的,你自己有伞?” 他打掉左游的手,压着声音问。 “我……” 左游刚开口要解释,站在队伍最后的颜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中钰姐,是我的伞坏了,他那把伞我拿去用了。” 他眼神复杂地瞥了两人一眼。 “再给你俩一把吧。”杨中钰走到一个女生的伞下,作势要把自己的伞让出去,“你们挤在一起挺憋屈的。” 言子青正要答应,左游抢先一步开口拒绝: “雨不大,没事的,姐你快回去休息吧。” 这脑残又要干嘛? 待杨中钰一行人走远,言子青立刻对他翻了个白眼: “这小伞够用吗?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有伞还不要?” “我想跟你拉进关系。” 雨声忽然变得绵密起来,左游将伞稳稳撑在两人头顶,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有些模糊。 言子青正张开的嘴唇凝固住,最终只“啧”一声,吐出一句简短的“不可能”。 - 祝庭照按照言子青发来的清单采购了一大堆物资,挨个拍照发给他审核。 确定物质上没有问题后,他开始关心言子青的精神世界: “你跟那人关系怎么样了,到时候需要我帮你立立威吗?” “需要。” 言子青回得飞快。 最好能把他修理成一个哑巴,避免他以后再说些胡话。 “好嘞,”祝庭照发来苍蝇搓手的表情包,“我一定帮你拿下他!” 言子青塞进嘴里的药差点吐出来:“用词怎么这么诡异。” “你到时候多带几个人,直接一闷棍把人打晕带走最好。” 祝庭照义正言辞:“那你爸会弄死我的。” 言子青吃着晚饭,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人聊着。 他很想吐槽左游,但又不知道该从哪讲起。 来到乡南这几天,人家不仅闭口不提劝他回去的事情,派给他的活也都认真干了。 除了脑回路跟颜竞那个脑残有共同之处,左游本身好像也没有什么槽点。 “我记得你住的房子不是请人装修过的吗?”聊天框又多出一个小红点。 这种答案摆在明面上的问题,言子青选择无视。 “那左游呢?他直接就适应了那边简陋的环境啊?” 正舀粥的手顿住,言子青转头扫了眼房间角落的床铺。 左游刚洗完澡出来,把原本放在袋子里的衣服腾到了收纳箱里。 “我还以为他会嫌太脏,直接打道回府呢。” 祝庭照又补充道。 盯着这两句话,言子青大脑一下子被打通了。 对啊,他当初为什么要让左游住进来? 要是狠心点把他关外面,言峰人说不定早就把人召回上江了。 毕竟银行卡都愿意给他解冻。 突然反应过来的言子青“啧”一声,给建言献策不够及时的祝庭照开了免打扰。 第二天早上言子青是被手机消息吵醒的。 他习惯性刷表情包去炮轰祝庭照,才想起来昨晚已经把人家给关进小黑屋了。 那是谁这么闲? 眼睛强撑开一条缝,他看清发消息的人是陈秘书。 “少爷,您的银行卡我确实无能为力……” “言先生不松口……” 第10章 “您和左游搞好关系……” 数十条语音听下来,言子青仿佛读了一封劝降书,字字句句都在劝他放下仇恨向现实低头。 准确的说是向左游低头。 眼下左游更受言峰器重,他应该去讨好人家。 陈秘书言辞恳切,听完他的语音,言子青起床气都被浇灭了。 只剩一缕毫无攻击力的青烟。 他揉揉眼,给陈秘书回了个大拇指—— 你的建议很在理,但为了面子,我绝对不会采纳。 言子青头一次觉得自己是个昏庸的上司。 昏君睡意全无,挣扎着起床洗漱。 卫生间的窗打开了一半,外面的天将明未明,才清晨六点多。 他用冷水洗了把脸,静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苍白、身形清瘦,半长的黑发垂到颈间。 白、瘦,还在留长头发。 他似乎反应过来,外人对于同性恋的刻板印象他竟然一下子占了三个。 “呸”地吐掉嘴里的牙膏沫,言子青无端想起昨晚左游说的话: “他问我是不是你男朋友。” “我不歧视同性恋。” 所以……那天让左游黑脸的重点不在“男朋友”, 而在于对象是他? 意识到这一点,言子青半眯眼睛对着镜子打量许久。 这张脸简直惊为天人好不好,他竟然还嫌弃上了! 那左游还说什么想拉进关系的话? 昏君幡然醒悟自己被人骗了,才灭掉的起床气唰一下燃起。 他冲出卫生间,打算把人薅起来当苦力,这才发现折叠床铺得平整,左游已经起床出门了。 - 大早上心情像是坐了趟过山车,言子青心里有股说不清的烦躁。 他换了套厚些的衣服,裹上围巾出门散步。 乡南这地方又穷位置又偏,但景色是真的好看。 他一路往东边的山坡去,看到好几个老头老太太坐着小马扎在地里拔草。 “又要上山呀?” 一个胖乎乎的阿嬷笑着问,他闷声点头,垂下眼睫不再吭声。 刚到这里的第一天杨中钰就带他上了一次山。 那时他刚办完休学手续,跟言峰吵了一架,私下跑去见了妈妈一面后就走了。 那天的心情和今天是一样的烦闷。 心里提不起精神,言子青木讷地沿着山路游荡。 山上雾气重,越往树林里去就越潮湿。 他轻轻吸了口凉气,整个胸腔都打了个寒颤。 但也通透了不少。 他很喜欢冰冷的空气,这种清醒的感觉会让他上瘾。 走到半山腰的一处平地,言子青停下脚步,在不远处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左游正仰头看着树梢,修长的指间夹着一片枯黄的落叶。 怎么哪都有他? 脸色一沉,言子青转身就要往另一条路走。 “你是来散步的?”左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不是废话吗? “你不是?”言子青头也不回。 身后人话接得很快:“不是。” 言子青:“?” “昨天走访发现山里有很多种鸟,我早起来看鸟的。” “哦,”言子青打了脸,但也不甘示弱:“我来吃早饭的,喝露水。” 左游:“……” 左游识趣地不再讲话,不紧不慢跟在言子青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山路继续走,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期间言子青故意往杂草多的地方去,左游始终像只大猫一样静悄悄地跟上来。 “七点多了,还不回去吗?” 不知道又走了多远,身后那只没有边界感的大猫开口询问。 “谁逼你跟着我了。” 言子青栽着脑袋,心情依旧糟糕。 “那我就一个人去见陈秘书咯。”左游平静开口。 “嗯——?”言子青答应一半转了调,猛地扭头看他。 “我起床时他还在城里,现在应该要到了。” 作者有话说: ---------------------- 才发现作者作话就在存稿的界面 有人在看这本小说嘛_(:3 ⌒?)_ 请多多和我互动呀,我需要互动(阴暗爬行) 第9章 散步遇上死对头,言子青心情已然糟透。 但现在坐在颠簸的三轮车后座,他才知道人真倒霉起来是没有限度的。 “你真的会开三轮车吗?” 在不知道经历第几次急刹车后,言子青两手抓紧护栏,忍不住开口。 “会一点。” 驾驶座上的左游目视前方,声音里透着不确定。 “一点具体是多少点?” “上次看你开过。” 言子青:“……” “啧”一声,言子青冷着脸让他停车。 “起开,”他走到左游旁边,下巴朝后面一扬,“坐后面去。” 从这里到镇上少说要开一个小时,他真不想半路栽到泥地里 左游偏头看他,握着车把的手没动: “早上风有点冷。” 所以呢? 言子青面无表情回视他。 “你裹一下脑袋吧。” 闻言言子青反应了好一会才明白,他说的是用围巾把头包住防风。 言少爷自认走在穿搭前沿,当初孑然一身跑到乡南,柜子里的衣服真没少带。 用围巾把头包住,实在不符合他的审美,至少跟今天的风衣不搭。 他一时语塞,刚想开口反驳这毫无美感的建议,左游手机响了一下。 陈秘书发消息说他有点要被冷死了,能不能快些来接他。 人倒霉的时候呢,全世界都像是在跟你作对。 为了保住陈秘书的命,言子青背叛自己的审美,获得了开三轮的权利。 路上左游发消息让陈秘书先找家早餐店吃饭,他们尽快赶过去。 三轮车一路风驰电掣,到镇上时两人都被颠得七荤八素。 还没走进店里,言子青就看见了陈秘书。 他一身西装革履,坐在早餐店最里面的位置,脖子因为冷有些瑟缩。 “怎么穿成这样就来了,”左游率先开口,取下自己的围巾递给陈秘书,“乡南又不是宴会厅,没暖气的。” 陈秘书冲两人不好意思地笑笑:“没办法,我真是刚出宴会厅就过来了,来得太急。” 看着左游跟陈秘书这么熟络,言子青撇撇嘴坐在了靠墙的位置。 难怪大清早就苦口婆心劝他“投降”,原来是叛变了。 “你也是来劝我回去的?” 言子青嘴唇绷成一条直线。 陈秘书连连摇头:“祝少爷雇我来的。” “祝庭照?雇?” 言子青颇为意外地确认了一下,“昨天我才和……” 他话说一半被打断,一个熟悉的大嗓门响彻整个早餐店—— “子青哎!我想死你了!” 言子青侧身回头,一道风骚的身影张着双臂,风风火火朝他扑过来。 坐在旁边的左游像是被吓到了,不动声色地往言子青那边靠了靠。 刚好将来人跟言子青隔开。 “你谁啊?麻烦让个位。” 被迫结束展臂运动,祝庭照双手插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左游语气波澜不惊:“左游,上次宴会我们见过。” “是吗?”祝庭照勾起墨镜,“我对你倒没印象。” 坐在旁边的言子青低手扶额,眼睛都被尬到不敢睁开。 - 昨天收到言子青的探望许可后,祝庭照连忙往乡南赶。 陈秘书是他为了帮兄弟立威特意找来的。 祝庭照硬把左游挤走,坐在了言子青身边。 “这招怎么样?”他压低声音问, “陈秘书在言家这么久,我把他带过来,就是让姓左的看清自己只是个外人。” 言子青皮笑肉不笑,心说军师你行动太晚了,陈秘书早已倒戈,言家要易主,哦不,改姓了。 来吃早餐的人越来越多,言子青结了账,打算带人回村再聊。 他跟着祝庭照去拿行李,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直到看到那栋熟悉的红砖房,才确定祝庭照的行李是在何希家里。 言子青:“?” 他们是怎么凑到一块儿的? 听到院里的动静,何希嗖一下跑了出来。 脖子上戴了个大银链子。 一看就知道跟祝庭照的衣服是成套搭的。 “你怎么总带奇怪的人回家?” 言子青径直走到何希面前蹲下。 上次是左游,这次是祝庭照他们,对她而言都是陌生怪哥哥,陈秘书也就长得年轻,其实应该是怪大叔的行列。 “我们哪里奇怪了?”身后的祝庭照抢着开口,“是小毛寸先来找我们的。” 第11章 在言子青狐疑的眼神中,何希点点头。 陈秘书也笑着开口解释:“她说我们穿的不像这里的人,就问是不是你的朋友。” 言子青了然地“哦”了声。 想来当初左游也是因为穿着,被何希识别成他的朋友后带进了村里。 他又看了眼身后的两人,一个皮衣墨镜,张扬风骚,一个西装革履,正式拘谨。 在这小地方确实没人会这么穿。 其中皮衣潮男摸着下巴,对言子青的穿搭作出评价: “说实话,你这造型才奇怪呢。” 话音落地,一旁的左游轻轻笑出声。 言子青狠狠瞪他一眼:“你笑什么?” 左游指了指脑袋,言子青随即反应过来,自己的头上还裹着围巾呢。 开车时确实防风保暖,他都忘了取下来。 左游你大爷的! 胡乱扯下围巾,言子青对着手机理了理头发。 - 拿了行李,言子青又去超市买了箱奶送到何希家里才离开。 履行完“立威”的任务,陈秘书没有再跟着掺合,找了个三轮师傅要回城里的宾馆办公。 他走后言子青想起今天这临时状况还没给杨中钰报备,准备发个微信说一下今天没法去帮忙。 刚拿出手机,杨中钰的消息就跳了出来: “对了,我这里没有折叠床了啊,你朋友今天得跟你挤一张床睡了。” 言子青微微怔住。 “姐你怎么知道我朋友来了?” “小游一早就告诉我了呀,七点多的时候。” 又是左游。 眉心一跳,言子青回复说“知道了”。 虽然对方干的是好事,但他没有一点感谢他的想法,而是有种微妙的、要被取代的感觉。 回去时左游主动提出开车,让言子青坐后面跟朋友待着。 言子青神色冷漠,连个正眼都没分给左游,将围巾扔给祝庭照后就上车了。 车上的气氛降至冰点。 一路上冷风直直扑面,言子青却觉得脑子里有更尖锐的东西在横冲直撞。 左游就是比他周全,比他完美。 他还在不服什么呢? 正想着左游的事情出神,后座突然炸开阵急促的音乐。 言子青握着车把的手下意识哆嗦,三轮车碾过泥水坑,整个车身哐当弹跳起来。 “吓死我了,言子青你谋杀啊 !” 祝庭照扶住围栏大叫。 喘着粗气,言子青从后视镜里对上左游的眼睛—— 两道清晰深阔的双眼皮下,长而密的睫毛垂覆下来,眼角也微微垂着。 有种凄凄切切的怜悯意味。 胃里毫无预兆地翻搅了一下。 言子青收回视线,颤抖着吐出口气。 祝庭照的歌单跟他本人如出一辙。 不仅潮,而且吵。 听得言子青头昏脑胀的,到村里时趴在车上缓了好一会才下来。 他揉揉眼,起身准备去拿行李,才发现不知何时左游已经把东西都搬进去了。 “这袋东西放到桌子那边,里面是吃的。” 祝庭照蹲在地上开行李箱,使唤着左游干活。 因为围巾给了陈秘书的缘故,他的耳尖也被风吹得通红。 “你别动,”言子青心里莫名有些烦躁,“我自己收拾,不用你管。” 闻言左游提着袋子的手顿在半空,他嘴巴轻轻动了下,没出声。 反倒床那边传来“噗通”一声巨响。 祝庭照铺了个毯子在言子青床上,整个人躺了上去。 “还是你心疼我,那你收拾吧,我要累死了。” 祝庭照如释重负。 言子青:“……” 早知道让他直接滚蛋了。 无奈抹了把脸,言子青认命般蹲下身,开始收拾地上的行李箱。 一旁的左游盯着言子青的耳廓,在他转头前收回了视线。 祝庭照总共带来两个箱子,一箱衣服,另一箱是些杂七杂八的生活用品。 言子青把衣服全都收好挂进衣柜,身上温度渐渐回了上来。 胃里还是很难受。 他脱掉外套坐在桌边休息,看到陈秘书发消息说他已经到宾馆了,让他不必担心。 往上还有一大段文字消息。 言子青视线上移—— 【其实左游挺好的 ,你们可以……】 看了个开头,他“啪”一下把手机按在桌上。 真晦气。 从小到大都被左游压一头,言子青在还不知道这位处处跟他作对的对头是什么来路时,就已经知道他有多好了。 恰恰是因为他太好太优秀,他才不想接受这个人。 对于别人家的孩子,差距大的人会羡慕,差一点就能够到的人只会嫉妒。 言子青从小就是那个差一点的人。 胃里持续一阵阵地抽动,他从抽屉里掏出药,正要起身找水,发现桌上的杯子正冒着浅浅的白气。 微微一怔,他伸手触碰杯身——温热的。 言子青下意识抬眼,发现左游不在房间里。 什么时候走的? 他盯着水杯看了一会儿,仰头将药片送到嘴里,就水咽了下去。 “起开,让我躺会。” 言子青走到床边,伸手打掉祝庭照跷起的二郎腿。 正玩手机的祝庭照懒洋洋往边上挪动,支起脑袋看他: “嗯?他什么时候走的?” 言子青吃完药就犯困,眼皮子都懒得抬: “我收拾行李呢,你问我?” 祝庭照讪讪应声。 左游打完电话回来时房间里一片安静。 看到躺在床上睡觉的两个人,他微微一顿,反手轻轻带上门。 他的目光越过四仰八叉的祝庭照,落在靠墙的那道身影上。 言子青侧身蜷在床上,半张脸深深陷在枕头里,只露出紧闭的眼睫和一点鼻尖,单薄的肩背随着吐息缓缓起伏。 真的好瘦。 左游睫毛低垂,无声走到床边,视线描摹着言子青安静的睡颜。 旁边的祝庭照忽然含糊地咕哝一声,迷迷糊糊掀起眼皮: “……你又来干嘛?”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言子青这一觉睡得很艰难,胃里翻江倒海,两边的太阳穴也痛得要命。 察觉到祝庭照起床时他也想起来,但意识昏昏沉沉的,整个身体都不听使唤。 太阳穴突突跳动,他皱着眉又把脑袋往枕头里顶了顶,压在下巴的被子却突然被人抽走。 还没等他搞清楚状况,暴露在外面的整个侧脸忽然被一股温热拢住。 什么东西? 他心里疑惑,那股温热又往下滑到了他的脖/颈。 左游手掌宽大,摩挲过的地方被带起一阵微妙的酥麻。 意识终于回笼,言子青艰难从被子里抬起脑袋,眯眼去看旁边人。 左游坐在床边,一手握着他的脖/颈,另只手敲着手机,神情一贯的镇定。 感觉到视线,他眼睫轻轻上抬:“你着凉了。” 言子青回来时就有要着凉的预感,左右不是什么大病,收拾完东西睡一觉就行了。 但他没想到偏头痛会这么难受,连着眉骨眼皮都不舒服。 “手拿开。” 盯着人家半晌,言子青冷冰冰地吐出一句话。 要不是为了跟左游争这一口气,他智商再下降一百也至于不戴围巾开车。 闻言左游手从他脖/颈移开,语气柔和:“徐医生说你不能乱吃药。” “所以呢?”言子青皱起眉头。 旁边人没再说话,伸手要去摸他的额头。 偏头痛让言子青感受周围的一切都天旋地转的。 视线里的这只大手像是要落到他头上,又像是要落到他脸上。 总之有种要被打的感觉。 这人终于不演了,想趁着他生病体弱报复他。 祝庭照这个不靠谱的人滚哪去了? 头痛到炸裂,言子青虚弱抬手想要护住脸。 下一秒,他刚伸出被子的胳膊又被人抓住手腕塞了回去。 “别乱动。” 左游语气难得严肃。 语气都没之前好了。 言子青忍着头痛还想挣扎,两只手腕却被人隔着被子紧紧按在床上动弹不得。 最终只能“啧”一声放弃抵抗。 小游跟你不一样。 言子青又想起这句话。 左游这种动手的莽夫,自然跟他不一样! 认命般躺在床上,言子青不再胡思乱想。 又不是没挨过巴掌,左游打的不一定有言峰有劲。 模糊视线里,那只大手目标明确地落在他的额头上,然后指腹不轻不重地按住了两边的太阳穴。 言子青:“?” 作为不远千里跑来探望好友的铁血死党,祝庭照觉得自己怎么着都得教训一下这个死缠烂打,给自己兄弟添堵的左游。 第12章 顺便见识一下他到底有什么能耐。 刚巧左游有吵醒他睡觉的嫌疑,他正准备借着这个机会发作,结果人家说言子青着凉了。 笑话,他兄弟着凉他会没注意到? 还需要一个外人来提醒? 嘲讽的话蓄势待发,祝庭照偏过头,看到了言子青即便睡觉也拧在一起的眉头。 祝庭照:“……” 如果他会照顾病人,教训的事情可以往后推推。 左游指腹温热,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一圈圈揉按着太阳穴。 言子青先是心里讶异,随即皱着的眉眼便不自觉舒展开。 他最怕这种突如其来的小毛病。 因为身体的原因,他平时吃的药已经够多了,随便买药怕药性相冲,特意去找徐医生配药又很麻烦。 所以对于着凉感冒,他一直都是硬扛过去的,没想到这次有人用按摩这种方式帮他缓解。 而且还意外的舒服, 除了这位左姓技师有点不尽人意。 “祝庭照呢?” 言子青带着最后一丝理智低声问,想让自己的好兄弟来干这个差事。 左游声音恢复了以往的柔和:“出去散步了。” 这个没良心的。 言子青在心里骂了一句,眼皮再也撑不起来,稍稍侧过身后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到了下午。 期间言子青迷迷糊糊吐过几次,醒来时脑袋已经完全不痛了,但身上还是懒洋洋的没劲。 他支起身子靠在床头,半垂着眼皮扫视房间一圈。 单调的天花板、空旷的房间、冒着热气的饭桌和正在收拾行李的左游。 ? 收拾行李? 眼眸里的倦意散去,言子青不可置信地直起身子,看着半蹲在折叠床前的人。 原本铺着被子的折叠床已经清空了,收纳箱里的衣服也被放到了行李箱里。 “你要走了?”言子青冷淡的语气难得有些起伏。 左游抬头看他,手上动作不停:“嗯,给你朋友腾位置,今晚换个地方睡觉。” 哦,没完全走。 言子青顿时失了兴致,躬身趴倒在蓬松的被子里,乌黑的发丝垂落到颈间,带起一阵酥麻的感觉。 仿佛那只手还没离开。 明明是该剑拔弩张的死对头,左游却总是没有脾气。 脸陷在冰凉的被子里,言子青心里堵得难受。 【我还以为他会嫌太脏,直接打道回府呢。】 祝庭照昨晚说的话适时浮现在脑海里。 他抬起眼,左游正俯身合上行李箱,后颈的发梢修剪得整整齐齐,透露出一种不属于这里的矜贵。 说不定今晚左游感受过原汁原味的乡村住宿条件后,就不再执意留在乡南了。 毕竟他也是个少爷,吃不了多少苦。 在言子青无声的目送下,左少爷终于收拾好东西,合上行李箱起身。 “我去找颜竞借宿一晚。” 左少平静开口。 言子青:“……?” 昨晚不是还要躲着颜竞吗?难道自己说他跟那脑残很搭的鬼话,他真听进去了? 没等言子青理清思绪,左游自顾自解释道:“毕竟队里就他一个男的。” “哦……” 那没问题了。 “虽然他对我似乎有些偏见,”左游顿了一下,“但就借宿一晚,应该没什么问题。” “……” 见对方没有反应,左游又闷声补了句: “你朋友带来的吃的我热好了,等会他回来你们记得吃。” “……” 拖着行李箱的高瘦身影有些落,言子青突然间觉得,自己像是个带着小三登堂入室的渣男。 而且是理直气壮,逼迫贤良原配净身出户的那种极品渣男。 “我问问中钰姐有没有空房子。” 他抹了把脸,掀起被子下床。 “我问过了,没有。”左游顺手递给他一杯水,“你中午睡觉少喝一顿药,记得喝了。” …… 良心是个很坏的东西。 它能让言子青对自己伎忌了十多年的死对头生出恻隐之心。 盯着那杯递到眼前的白水,言子青如鲠在喉。 逐客令在他嘴边转了一圈,临出口时变了调:“他……挺瘦的,你腾一张折叠床给他就行。”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左游拿着水杯的手顿在半空,一点碎光悄然从眼底深处亮起。 没等他回应,言子青接过水抿了口,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卫生间去。 祝庭照从外面溜达回来时,感觉有双冷飕飕的眼睛钉在他身上。 深吸口气,他把手里的叶子放在门边的柜台上,自然地凑到视线的主人身边,贱兮兮开口: “子青你终于醒了,头还晕不晕啊?下次你开车我一定不听歌,绝对不会再吵到你了。” 没良心的狗东西终于回来了。 言子青直勾勾盯着他,半晌嘴唇才动了动:“你身上怎么不多长二两肉。” 能把两张折叠床的占满的那种。 这样他就没有机会留宿左游了! - 在乡南只有粗茶淡饭,言子青本身食欲不高,对此并没有什么挑剔的。 但祝庭照不行,来的时候特意去饭店打包了好几样菜稍过来。 看着饭桌上鱼虾齐全、热气腾腾的菜品,言子青眼皮跳了一下。 “你弄的?” 他问左游。 对于左游这个人,言子青厌恶至极,但这张脸他是真的很喜欢。 深邃的眼睛配上厚沉沉的双眼皮,气质相当俊美。 四方的小饭桌不大,左游就坐在他旁边,两人离得很近。 长相的冲击力也跟着放大了好几倍,连他说话时滚动的喉结都能看清。 左游:“我加热了一下。” 言子青“哦”一声。 他房间里只有一个八百年没用过的插电小锅,居然没有坏。 吐了整整一天,言子青的胃里早已空空如也。 但满桌的大鱼大肉让他提不起丝毫食欲,甚至觉得有些油腻反胃。 他放下手中筷子,按住胃部,强行忍耐呕吐的欲望。 “还难受呢?”祝庭照忽然出声。 言子青脸色惨白抬头,只见他早有预料般,从手提袋里掏出袋烤馒头。 随即潇洒甩了下并不存在的刘海:“还好我留了一手。” 一旁的左游眼神里带着微微的疑惑。仿佛像是在看智障。 在他的注视下,言子青盯着馒头半响,最终接过。 左游:“?” 这样他居然不生气。 胃不舒服的时候,最适合吃烤馒头。 徐医生反复强调过这点。 但言子青自认不会胡吃海塞闹胃疼,左耳朵进右耳朵就出。 谁知道在今天打脸了。 “需要加热一下吗?”左游眨着深邃的眼眸注视他。 言子青倏地起身,慌忙躲开他的视线:“我自己会弄。” 把馒头片摆在锅里,言子青插上电源,按下开关,指示灯没有亮。 他又用力按了两下,小锅还是没有反应。 怎么回事? 他拿起锅仔细检查,这才发现底座有一道不明显的裂纹。 “你把锅摔坏了?” 左游正吃饭,身后传来一阵凉意。 “应该是……” 他不好意思地开口解释,想说收拾桌面时不小心把锅碰到了地上,有空会拿去修理。 但言子青只是点点头就走了,没有再说什么。 这也不生气? 左游下意识拉住他,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温度正常,没有发烧。 难道言子青没那么讨厌他了? 这个念头让左游心里一颤。 他目光停留在言子青脸上,对方紧绷的唇线轻启,送给他一个冷冰冰的“滚”。 左游:“……” 作者有话说: ---------------------- 因为卡文,我的存稿已经over了Σ(????)? 但没关系,因为并没有读者宝宝在追读这本书… 这个可怜的作者可以到底是可怜还是不可怜 第11章 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左游随即默默收回手。 想跟人打好关系果然没那么容易。 他垂下眼帘,指尖还残留着那一瞬间的触感。 他下意识想道歉,但那句不好意思兜兜转转又吞了回去。 这几天相处下来,好像他越是低三下四,言子青反而越冷漠。 就像之前自己关心他有没有学方言,开车冷不冷,收拾行李要不要帮忙……每次讨好都只能讨到言子青不耐烦的神情。 或许是他讨好的方式不对,但他又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当初买给言子青的衣服和零食,来乡南这几天,也从未见他穿过、吃过。 第13章 大概是被扔了。 敛下视线,左游心里才冒出的一点星火冷不丁被浇灭了。 - 言子青坐在门檐底下,肩上松松搭了条深灰色羊绒毯,细软的头发压在颈间。 他心不在焉地嚼着馒头,思绪还停留在小锅身上。 一直以来左游都是完美的,哪怕言子青有意刁难刻意疏远,他总能保持着没脾气的姿态。 但小锅上的那条裂缝让言子青具体地感知到,左游也是有缺点的。 虽然他照顾了自己一下午,还默默加热好所有饭菜,但他就是有缺点。 这个认知让言子青莫名松了口气。 在这场无声的较量中,他第一次抓住了对方一个实实在在的漏洞。 即便这漏洞幼稚得可笑,却也成了此刻支撑他的、微不足道的慰藉。 胃里带着隐隐的绞痛,言子青艰难咽下嘴里的馒头。 他深吸口冷气,试图压下胃里那股翻涌的恶心劲儿。 胃痛对言子青而言是家常便饭,他熟络地弯下腰,将自己缩在椅子上缓解疼痛。 一般只有在这个时候,言子青才会想起徐医生的叮嘱,平时权当耳旁风。 祝庭照那种马大哈就更不用说了,完全不会对他的病情上心,更不可能想到会带吃的过来。 只能是陈秘书拖他带来的。 虽然陈秘书已经和左游有所勾结,但言少爷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不计前嫌,手抖着给人发了句“谢谢”,顺便转移一下注意力。 陈秘书消息回得飞快。 【陈秘书:应该的。】 【陈秘书:您的身体健康比什么都重要。】 看,陈秘书到底还是关心他的。 轻哼一声,言子青缓缓直起身子,偏过脑袋往屋里瞧了眼。 左游正闷头在桌边吃饭,眉眼低垂,侧脸线条紧绷。 他不讲话时看着有些冷漠,跟平日里温和的气质截然不同。 言子青打心底觉得,这才是左游的真实面目。 毕竟能得到言峰认可的,能是什么纯良的好人? 自以为看透左游的虚伪本质,言子青心情好了点。 他嘴里叼着馒头片,打算给陈秘书拍张买家返图,看到顶上新跳出来的消息时眉心又蹙在了一起。 【陈秘书:是左游说您在那边不怎么吃饭,我才想起买这个的。】 【陈秘书:他真的挺关心您的,您可以试着接触一下。】 按在屏幕上的指头紧了又紧,言子青“啧”一声无语。 犹豫片刻后取消自己的帅照,发了张小锅的照片过去—— 【言子青:他弄坏的。】 【言子青:我特别喜欢的小锅,陪我在乡南同甘共苦的小锅。】 还贴心地附带一连串哭泣的表情包。 嚎啕大哭、撕心裂肺。 陈秘书深知言子青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调性,说这话哪是想给锅哭坟,分明是告左游的状来了。 他再替左游讲话,多少有些不识好歹,十有八九还会把言子青气走。 聊天框沉寂数秒,最后以陈秘书转来的买锅钱收尾。 正处在被言峰断供的困难时期,言子青收了钱,不爽的心情稍微好了点。 但也仅有一点点。 他细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来回滑动,最终点进万恶之源左游的主页。 上次重新加上后两人还没讲过话,聊天框里只有左游发来的打招呼表情。 抬手将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言子青又一次审视左游的个人资料。 昵称是名字首字母组合,毫无深意; 头像是只手绘的飞鸟,毫无美感; 朋友圈更新频繁,太过聒噪…… 总之,无论重新认识多少次,言子青都会看左游不顺眼。 就像一直以来,他都做不到让言峰满意一样。 点评一圈后言子青百无聊赖,又回到两人的聊天框,打算最后对这个表情包作出评价后收工。 左游的声音冷不丁从他头顶落下来: “你是要找我吗?” 他的声音温润又带着些许磁性,落到言子青耳朵里,让他不由自主绷紧了脊背。 “谁要找你。” 言子青做贼心虚迅速锁屏,将手机反扣在膝盖上。 肩上的毯子因为突如其来的动静往地上滑落。 左游眼疾手快扶住他的肩膀:“看你盯着我的微信,还以为有事情要找我。” 言子青将毯子重新裹紧,别过脸:“我在想反正你天天赖在我身后,这微信好像没有添加的必要。” 左游:“……” - 祝庭照带的饭菜很多,两个人吃完晚饭还剩下一大半,全都摆在小木桌上。 言子青回屋后先抬腿踢了他一脚,让他把剩菜残羹收拾一下。 “那些都是干净的菜,吃之前左游就用保鲜膜盖上了,留着明天吃。” 祝庭照吃饱喝足,精神有些晕乎乎的,“脏的腕筷他已经拿去洗了。” 屋里只有一个卫生间,平常用来洗碗、洗菜的水池在院里。 闻言言子青顿了顿,原来左游是出去洗碗去了。 虽然他看不惯左游,但也只是想让他滚远些,并不想使唤人做事。 此刻对于祝庭照把左游当下人的做法,他内心觉得颇为不妥。 “你使唤他洗碗,小心回去他跟我爸告状。”言子青坐在他旁边。 祝庭照呲着牙:“你爸又不能追到我家来。” 言子青:“……” “而且我可没使唤他啊,”祝庭照坐直身子,“我想歇会再刷的,是他自己拿走的。” 言子青一脸冷漠:“那他还挺会照顾人的。” 祝庭照饭后持续晕碳,完全没有感受到言子青的夸奖带着刺。 他既震惊于言子青夸了左游,又一秒接受这个事实,话匣子嗖一下打开了。 他先是夸左游心细,又夸他性格好,口若悬河讲了自己对左游印象发生的巨变后,末了还不忘往自己脸上贴金: “我感觉他的帅气程度仅次于我。” 祝庭照终于结束演讲。 言子青嘴角冷冷下撇,全程保持沉默。 感知到周遭冰冷的气息,祝庭照脑子终于清醒过来。 “你一开始那句话,是诚心夸他的吗?”他问。 言子青很诚实地摇摇头。 祝庭照“嗷”一声搂住他的肩: “我就知道。我刚刚说的也是反讽。” 言子青:“……” 如果在古代,左游一定是个会蛊惑人心的说客,仅仅一天就轻易策反了言子青身边的近臣。 某位太子好不容易安慰好自己,心想那说客不是完美的,终有一日会被打倒。 结果自己的好兄弟就倒戈了。 而自己这边有什么优势呢? 大概就是发现左游会把锅弄坏……并不是个完美的人。 提起椅子,言子青又灰溜溜坐到屋外散心。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让祝庭照也直接滚蛋。 不远处的左游端着洗好的碗往门口走,看到言子青时他脚步顿了一下,最终还是直接进屋,并没有说什么。 天很快黑了下来,难得没有下雨,言子青裹紧毯子,打算在外面多透会气。 祝庭照在屋里收拾白天上山捡的树叶,一片片擦得特别仔细。 整栋房子都安静下来,言子青隐隐有点打瞌睡的意思。 手机在毯子里闷响了好几下,他才不情不愿伸出一只手,凉风立刻顺着缝隙钻到他怀里。 皱着眉划开屏幕,言子青看清是左游发来的消息。 【左游:要下雨了,你不进来坐吗?】 【左游:睡着了吗?】 之后是两个戳一戳。 言子青揉揉眼,先是往屋里看了一眼,确定左游就在房间里后,发了一连串的问号过去。 【言子青:就两步路的距离,你至于发微信?】 他隔着屏幕问,随即觉得自己脑子也抽风了。 确定言子青没在睡觉后,左游大跨步走到门口,帮他把椅子拿了进来。 “刷刷微信的存在感,免得你真把我删了。” 他解释道。 “你真是有病。”言子青困意上来不想和他纠缠,裹着毯子就往床边去。 左游一路跟着他:“不洗澡吗?” 言子青思考两秒,从柜里拿出条浴巾扔给了祝庭照。 “别整你那树叶了,赶紧洗澡,我想关灯睡觉了。” 祝庭照不明所以:“你睡你的呗,我又不跟你睡一起。” 话说完他就想起来,言子青的房间是一卫一厅,他们还真只能睡一间房。 “你说你都装修了,干脆整好点呗,”祝庭照无奈看向他,“连间卧室都不隔出来。” 言子青脱了外套趴在床上,想给祝庭照的嘴开个免打扰。 见他实在是困了,祝庭照没再啰嗦,问他要了个笔记本,打算把树叶都夹进去后去洗澡。 第14章 “那我先去洗了。”左游温声说,拿着换洗衣物去了卫生间。 言子青迷迷糊糊睡了一会,醒来时外面已经下起了小雨。 天气预报真是越来越准了。 他无厘头地想着,转头看见祝庭照还在和那堆树叶较劲。 “笔记本后面有张地图,你一会记得撕下来,别给我带走了。” 言子青声音困倦,听着有些沙哑。 不远处的人应了声,哗啦啦翻动笔记本,下一秒就爆出一声惊呼—— “哇,你这画的真不错啊!” 意料之中。 言子青懒得再解释说这地图是左游画的,只含糊地“嗯”了一声,翻个身打算继续睡。 没想到祝庭照直接举着笔记本凑到他床边:“你这是对着照片画的吗?” 言子青艰难睁开眼睛,看到了一张自己的画像。 ? 这是什么? “这不是我画的。”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啊?”祝庭照愣住了,“那是谁画的?” 话音未落,卫生间的门“咔嗒”一声打开。 左游擦着湿发走出来,在看到言子青手中的笔记本时,动作明显一顿。 作者有话说: ---------------------- 这章我卡文卡了整整八天,这是第三版,终于发出来,米有影响隔日更 第12章 反贼给太子画像能有什么正经目的? 言子青困得神志不清,在仔细回想过自己看过的为数不多的小说后,得出了个精辟的结论—— 要么是画下来挂在靶子上天天扎小人,要么是藏在枕头底下幻想着美梦。 第二条结论冒出来时言子青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你先去洗澡。” 手背抵着眼睛遮光,他顺便把那张即将冲到脸上的画往边上推了推。 祝庭照本就随口一问,闻言也没再纠结,丢下笔记本就走了,留下刚洗完澡的左游跟言子青四目相对。 准确来说是左游单方面盯着言子青。 换作平时,言子青很乐意恐吓他“再看就把你眼珠挖了”,顺便探讨一下偷画别人是否涉及到道德法律问题。 但眼下瞌睡占领高地,他已经宕机的脑子转了几秒,最终只是交代左游把地图裁下来。 言子青这一觉睡得稀里糊涂天昏地暗,起床时外面破天荒地放晴了。 长久不见这样强烈的太阳光,他走在路上都觉得头晕目眩,仿佛自己还在做梦。 直到祝庭照跳下三轮车,他才把脑袋从围巾里抬起,如梦初醒地想起那张画像—— 左游为什么要画他?这又是什么招数? 他悄然瞄了左游一眼,对方开了一路车,正忙着哈气搓手给自己回温。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祝庭照抻完懒腰,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下次来时你能给我备张大床吗,昨晚睡得我真难受。” 言子青猛然回神应了声:“哦,回去替我向伯父伯母问好。” 昨晚祝庭照在家庭群里分享了在乡南的照片,一米八几的大高个睡在张小折叠床上,祝父祝母看到后都心疼得不得了。 嘴上说着儿子玩得开心就行,但祝庭照能从那些消息里读出他爸他妈有多想让他回家。 加上他昨天上山返璞归真了几个小时后,发现自己还是适合回归大城市的现代生活。 于是早晨吃完饭就吵着让言子青送他去镇上搭车。 “那肯定的。不过你这条件比我想得苦多了,”祝庭照一脸敬佩,语气却忧愁得不行,“我爸妈也心疼你啊。” “真不打算回去吗?”祝庭照又问,得到了意料之中的拒绝。 有钱人家什么都不缺,从小锦衣玉食、顺风顺水,除了言子青,大概没有第二个傻子会因为赌气就跑到这犄角旮旯的穷地方来。 如果有,那就是根棒槌。 送走祝庭照,言子青幽幽看向旁边还在搓手取暖的棒槌:“那你爸妈呢?” 左游哈气哈一半,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言子青:“你爸妈不心疼你吗?怎么突然把你送到我家,你还跑到这里来。” 左游眨眨眼,思索几秒后才回答:“我妈说,我跟你是很亲近的竹马,我还挺期待的。” 言子青有些疑惑地看了看他,左游紧张地看回来,两人面面厮觑,仿佛在玩木头人游戏,最后还是杨中钰打来的电话打结束了这场莫名其妙的沉默。 匆匆收回视线,言子青接起电话。 左游脚尖碾着地上的小石头转移注意力。 杨中钰问他们人去哪里了,她想给言子青朋友送些当地特产,结果院里连个人影都没有。 “没事姐,他自己上山找了点伴手礼带走,”他清清嗓子,声音有些不自然,“捡了一大堆树叶,说有纪念意义。” 杨中钰隔着手机懊恼:“真是可惜了,显得我们待客不周,以后有机会再给吧。” 真正没有待客之道,让客人睡折叠床的言子青轻轻“嗯”了声,耳尖跟着燥热起来。 迷糊一早上,回去的路上言子青终于清醒了,他盯着左游的后脑勺,细想他刚刚说了什么。 如果左游讲的话是真的,那不仅画像有了解释,此前的种种讨好也有了解释。 人家是奔着竹马之交来的,所以才这样包容。 想到这言子青喉咙发紧,默默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左游。 对方正专注地开车,高挺的鼻梁因为冷风冻得有些红。 他不喜欢左游,所以冷脸相待,这件事本身没有问题。 但套上竹马这层关系后,性质就有些不一样了。 言子青会有种微妙的感情负担。 以前被人追时,言子青就因为不想伤害对方的心意拖拉了很久,导致最后被当成仗着有钱有颜就吊着人的渣男少爷,在学校论坛挂了好几个月才澄清。 吃过优柔寡断的亏后,他现在对一切感情问题都变得特别干脆,手起刀落,对双方都好。 于他而言,爱情和友情本质无异,都是负担,对于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竹马,言子青毅然决定扼杀在摇篮里。 可以是为了完成言峰交代的任务留在他身边,但不能对他抱有任何其他期待。 尤其是感情上的。 路上有个不小的水坑,三轮车缓缓降速。 趁着引擎声减弱,言子青拉低围巾开口:“我只有祝庭照一个朋友。” 后视镜里的左游喉结轻轻滚动,带着浅笑回应他:“嗯,能感受到你们关系真的很好。” 言子青没有接受他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我跟你不熟,以前不是你的竹马,以后也不会是,你该走就走。” 正开车的人一言不发,言子青以为他已经识相地放下对“竹马”的期待时,左游回过头看他: “我感觉跟你在这里挺好的。” 言子青:“……” 这理由未免太过潦草。 是他每天甩给他的臭脸好?还是简陋到只有折叠床能睡的生活条件好? 言子青只觉得装睡的人,哦不,棒槌是叫不醒的,“啧”一声后开始摆弄手机。 反正他已经划清界限了,左游想怎么做就随他去。 - 快刀斩乱麻的招式在处理一切疑难杂症上都特别好用。 言子青凭此处理感情问题从无败绩,但他一直以来都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因素—— 以前那些追求者,一旦被拒绝就会识相地从他的生活里“消失”,个别不死心的,行为上也会收敛些,不至于天天在他眼前刷存在感。 但左游就跟他住在一起。 同吃同住同干活,存在感简直拉满了。 仅仅过了三天,言子青就意识到自己完全没办法忽视这个感情包袱。 并且由于“竹马”的枷锁,他还做不到像之前那样纯粹地讨厌他。 揉搓掉手上的水泥,言子青轻轻叹了口气。 旁边正擦手的杨中钰敏锐地捕捉到这声叹息,笑着关心他: “这几天的活确实很累,辛苦你了啊。” 言子青迟疑了一下后默默点头,心说无关工作的事情,纯属个人感情问题。 他跟在杨中钰身后舀饭,有气无力地坐在餐桌前。 左游进门时莫名感觉言子青身边笼罩着一圈阴沉沉的屏障,识趣地端着饭坐在了离他最远的位置,不好意思地对旁边的两个女生笑了笑。 其中一个叫云漾的圆脸女生在他坐下后腼腆地递给他一支药膏。 “这个给你,你好像手磨烂了。” 云漾声音很细,左游先是愣了一下,接着也不自觉夹起声音对她讲话: “谢谢,你们用就好,我手没事。” “哎哟你就拿着吧,我们这里还有好几支呢。”另一个叫余正央的女生开始帮腔,“这几天活这么重,你是来帮忙的,我们都挺不好意思的。” 第15章 余正央为人跟杨中钰一样飒爽,嗓门也大。 她一开口,左游唯恐自己又引起言子青的注意,影响他本就不怎么好的心情,说了句“谢谢”后把药膏装进了口袋里。 他手上确实磨出了不少伤。 自从那天出太阳后,杨中钰就干劲满满地带着他们一行人去修补排水沟。 算上言子青和左游两个编外人员,总共六个人,但谁都没干过这种活。 除了一开始和水泥的环节轻松些,后续砌石、抹面全是边干边摸索。 每天除了吃饭就在跟铁锹、铲刀打交道,所以即便带有手套,左游的手还是磨出了好多水泡。 那言子青呢? 他抬头看向对面,毫不意外地吃了言子青一记冷漠的眼刀。 左游:“……” 微笑变为苦笑,左游无比懊恼前两天犯浑打了张感情牌。 他能明显感受到言子青对他已经到了避之不及的地步。 原先再怎么讨厌他,起码还能心平气和地跟他共处一室,但现在连吃饭都不回去了,要挤在村委会跟大家一起。 哪怕这里有跟他不对付的颜竞。 跟他做朋友有那么可怕吗? 左游无心吃饭,起身想去外面透透气,云漾慌忙给他让出一条道。 外面正吹风,左游走到门口就感到一阵凉意,两只手都揣进了口袋里。 正要迈过门槛,他突然感觉自己的口袋额外空。 云漾给的药膏还在,但那张画像没了。 他紧急转向往回走,就见余正央手里拿了张熟悉的纸。 “言子青,”她冲餐桌对面喊了声,“这是你的吗,我从地上捡的,上面画的是你哎。”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言子青正低头喝粥,闻言动作一顿,余光瞥到左游僵硬的身影后,伸手接过了那张画像。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薄薄的纸张上有着浅浅的折痕,边缘也很平整,没有一点折角。 看得出来左游很用心地在保存它。 只是没记错的话,那天他回去后就把这张纸给扔了。 对余正央道过谢,言子青第一次看清这张画的全貌。 画里的他带着耳机,随意地坐在凳子上,应该是在救助点那天画的。 “画得还挺好看的呢……” 余正央啧啧赞赏,引得杨中钰他们也有了好奇心,一时间纷纷探头围在言子青身边。 隔着面前的人墙,言子青抬起眼,精准从缝隙里捕捉到左游。 他立在门边,昏暗的光线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轮廓。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正常竹马或许会偷偷画你,但会把你扔掉的画又捡回来,并且细细叠好随身带着吗? 反正祝庭照没干过这种事情。 心里闪过个荒谬的想法,言子青蹭一下起身,绕过桌子往外走。 等他走到门口时,左游已经低下脑袋,想要避开他直视的目光。 言子青冷冷瞥了人一眼:“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 夜里的乡南寂静,只有零星的虫叫藏在风里,言子青甚至能听到身后人小心翼翼的呼吸声。 他转过身,左游离他只有半臂距离,脑袋低垂,肩背微微佝着。 这样温顺的姿态渐渐与那个雨夜里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没关系,我不歧视同性恋,你不用担心。】 那晚左游能面不改色地讲出这句话,或许是因为他不止是不歧视,而是他根本就是同性恋。 甚至可能对自己有点意思。 一时间言子青不知道是自己的想法太荒谬,还是左游的行为太荒谬。 可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第二种可能性。 无奈抹了把脸,言子青疲惫开口:“你——” “扔了蛮可惜的,”左游轻声打断他,“有时候画出一张有感觉的作品真的很难得。” 言子青偏过头:“那你?” 左游:“我不是。” 成年人之间常常有种点到为止的分寸感,言子青喉结轻轻滚动,把没讲出来的质问咽了回去。 虽然左游给出的理由很扯,但他没有逼人出柜的癖好,两人沉默数秒,就着这个台阶把这件事揭过了。 - 在基层工作的苦是真的,但有时候清闲也是真的。 排水沟的善后工作一收尾,言子青就闲了下来。 这几天做的都是些家务事,今天去这家帮忙打扫卫生,明天去那家给菜地除草…… 杨中钰解释说,这些看似朴实无华的任务实则意义重大。 大家要抓住这些机会跟村里的人熟悉起来,这样往后有了具体的扶贫计划,才能更好地动员当地人参与进来。 一开始村民对除了杨中钰以外的所有人都有些偏见,觉得又是来走走过场罢了,还是杨中钰用自己的信誉做担保,他们的态度才缓和些。 除了个别不会说漂亮话的笨人,大家这几天的成效都还不错,颇有和当地人打成一片的趋势。 不巧的是,言子青就是那个笨人。 从小到大,他都不善言辞,确切地说是不善讲诸如鼓励、安慰的好话,打压、施威的号令他倒能从言峰那里学到不少。 幼时的他既厌恶这种处事方式,又无从感受何为温情,久而久之就不愿意开口了,讨喜亲人的话酝酿多久都讲不出来。 把锄头放回墙角,言子青揉搓了一下被磨红的掌心。 今天帮村民除草的任务他是完成了,但拉进关系的效果甚微。 言子青优秀惯了,在这件事上冷不丁遭受打击,难免有些失落。 这种任务对他而言,唯一的好处就是不需要强行跟左游组队了。 再加上之前那次误会,左游也会学了避嫌,不再执着于围着言子青转。 两人连出门都默契地错开时间,只有晚上睡觉才能见到,跟室友没有区别。 直男果然还是会恐同。 跟阿嬷打过招呼,言子青又娴熟地上演了一场推脱不留下来吃饭的戏码。 阿嬷也配合着见好就收,生怕再拉扯一句,这大冰块似的年轻人就真的留下来了。 走出院子的那一刻,言子青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有些失望。 耷拉着脑袋,他把脚边的石子踢了出去。 转角处突然迈出条长腿,石子不偏不倚砸在了人腿上。 好长的腿。 言子青先是感慨,张嘴想要道歉,看清来人是左游后,话又吞了回去。 他默默转向,打算换条路回去时,胳膊冷不丁被人抓住了。 “帮帮忙,”左游凑到他耳边,“一会你只需要点头就行了。” 说话的功夫,一个不大点的小男孩从拐角追了出来,手里捧着三个鸡蛋要塞给左游。 “刚刚也讲了,这东西我们真的不能收,不信你问这位哥哥。” 左游屈膝躬下身,轻声细语开口。 小男孩闻言看了看左游,又看向言子青,脖子肉眼可见地瑟缩了一下。 还停留在胳膊被人抓住的不爽中,言子青冷脸点点头。 小男孩转身跑了。 言子青:“……” “谢谢啊。”左游笑着看向他,吃了一记眼刀后后知后觉松开言子青的胳膊。 从没体会过被村民追着感谢的言子青莫名觉得他是来显摆的,心说我本来就没想帮你,转身就一声不吭走了。 但很快两人又被迫坐在了一起。 杨中钰见言子青因为性格原因迟迟无法融入村民,想让他跟着左游一起做任务。 沉默在三人之间蔓延。 言子青内心无语:“中钰姐,我跟你一起不行吗?” 闻言杨中钰连连摆手:“你不知道,村里的老人们其实都很八卦的,要是咱俩孤男寡女一起,他们准要瞎点鸳鸯谱了,到时候都是麻烦……” 提议被否决,言子青堪堪解冻的嘴又冻了起来。 杨中钰有些疑惑:“你跟小游一起不是刚好吗,彼此也是朋友,那么熟。” 言子青心说他俩满打满算也才认识不到半个月。 如果加上前面十多年他对左游单方面的仇恨的话,那确实是老熟人了。 队里的男的除了左游就是颜竞,手心手背都不是肉,言子青实在选不出来。 他默默伸腿碰了下左游,给了他个眼神示意,期待他能跟自己一起否决这个提议。 身边人先是偏过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而后福至心灵地点点头。 “这个安排可以吗?”杨中钰又问。 左游:“没问题。” 言子青:“不行。”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杨中钰先是一愣,随后自动排除异己,爽快地定下决策。 云漾跟余正央在门外喊她去吃饭,言子青要拦人的胳膊才伸出一半,杨中钰就大跨步走了。 第16章 门外三个女生有说有笑,门内面和心不和的两人神色各异。 言子青脑门上写着“不高兴”三个大字,左游稍显郁闷地眨眨眼,终于意识到自己会错意了。 “不好意思。”左游讪讪开口。 言子青毫不留情:“你也只会说这了。” 最后吃饭时言子青寸步不离跟在杨中钰身边,几声冷冰冰的“中钰姐”听得她寒毛倒竖,很不体面地让她收回了那条成命。 但没有完全收回。 “明天你去这户人家帮忙,能给人留下好印象的话,我就相信你一个人也可以。” 杨中钰指着地图,言子青面色凝重地应声。 为了避免跟左游组队的悲剧,当晚言子青在网上恶补了一大堆如何与人为善的技巧。 鉴于那户人家里还有个小孩子,他出门前又对着镜子练习起微笑。 镜子里的人笑得格外牵强,嘴角僵硬地向上扯,平时藏得很好的虎牙露了出来。 舌尖抵住上颚,下巴不要紧绷…… 他认真回想攻略,完全没注意到卫生间的门被人推开了。 “我以为你已经走了,”左游有些惊讶。 言子青回过头看他,上唇因为笑太久干在了虎牙上。 左游怔在原地:“眼睛笑起来会更好看。” 言子青不领情地“哦”了声,嘴又绷成一条直线后侧身离开卫生间。 从小到大言子青就没怕过什么考核,这次却意外地有些紧张。 他今早还特意换了条浅蓝色的围巾,想在视觉上增加些亲和感。 今天的任务其实很轻松,要去的那户人家一直以来都在镇上住,前天才搬回来,帮他们把房子打扫干净就行。 临到人家门口,言子青微笑着拍了张照片发给祝庭照。 【祝庭照:你笑起来挺好笑的。】 【祝庭照:眼睛弯一下行不行?】 【言子青:我已经在弯了。】 【祝庭照:嗯…我放大看看。】 无视掉恶评,言子青深吸口气拍了拍大门。 他手指焦躁地绞在一起,尽力调动脸上所有的肌肉笑起来。 木门缓缓向内打开,一个熟悉的小毛寸笑嘻嘻朝言子青打招呼。 “何希?”言子青难看的微笑转成惊讶,“原来是你家啊。” 原先的紧张和拘束一扫而空,他自然地跟着何希往屋里去。 屋里光线昏暗,唯一的窗户糊着发黄的旧报纸,空气中隐隐有些潮湿的霉味。 何希外婆半躺在床上,慈祥地招招手让他坐下。 “麻烦你来帮忙呦,”外婆拉过言子青的手,“这天这么冷。” 网上说,人一旦上了年纪,面部肌肉会逐渐萎缩,笑容也就不再生动。可看着眼前苍老的笑容,言子青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亲切。 因为嘴笨,言子青并没有怎么和人拉家常,短暂地感受过温情后就拿起工具准备大扫除。 经过这几天的锻炼,屋里屋外他轻车熟路就打扫完了,抽空还帮何希搭了套好看的衣服。 等到杨中钰来验收成果时,他简直自信心爆棚,觉得自己和何希怎么着也算是“忘年之交”,不至于折在朋友手里。 但他万万没想到杨中钰是会出问卷的。 【这位哥哥有朝你微笑吗?】 【他有和你聊日常生活吗?】 【你觉得其他小朋友会喜欢他吗?】 …… 言子青:“?”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何希诚实地回答完杨中钰的问题,言子青也喜提有史以来第一个大鸭蛋。 还好言峰不在这里,不然免不了一顿打压式教育。 言子青没由来地想着,把围巾系在何希脖子上,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后跟着杨中钰走了。 回去路上言子青开启放空状态,杨中钰讲了些什么都不清楚,只知道跟左游搭伙走访这事是没跑了。 “没生气吧?”杨中钰突然问。 言子青怔愣一下:“怎么这么说。” “毕竟你只是来帮忙的,我没有资格使唤你,”杨中钰笑了笑,“以你的性格,能无条件听我的安排我真的挺震惊的。” 言子青摸了把鼻头,心说也并非“无条件”,只是自己考核确实没合格,愿赌服输罢了。 心里这样想,但他还是给出了个体面的回复:“应该的。” 当初是他主动联系上杨中钰,说想要来基层证明一下自己。 如果不是注入了私人情感,跟谁一起组队只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这种小事上他都不听安排的话,未免太有愧于当初想要证明自己的决心。 “总之慢慢来吧,我有预感,我们都能在这里脱胎换骨。”杨中钰给他灌完鸡汤,两人也刚好走到了村委会。 左游正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绿叶菜。 看来性格和善也不全是好处,没有他的冷脸,左游就推脱不掉群众送来的针线。 言子青莫名其妙和人较劲,心里有些得意。 左游笑着朝他俩打招呼,他别过脸,装作没看见进了屋里。 - 除了冷,言少爷还有个很明显的特点就是傲。 他原以为杨中钰会把这次“考核”的结果告诉左游,又或者左游会因为好奇自己问一嘴。 结果他俩都默契地把这件事抛诸脑后,一直到吃完晚饭都没人提起。 听从安排跟左游组队已然是言少爷“卑尊屈膝”了,难道还要他亲自向死对头承认,说自己没通过考核吗? 言子青的面子拉不下来。 一直到洗完澡准备休息,他的嘴巴都跟被下了咒一样,完全没有要跟左游搭话的意思。 远在千里之外的祝庭照倒是额外上心,大半夜才参加完宴会回来就着急忙慌问结果。 短暂地犹豫两秒,言子青决定让他帮忙做出决定——摇骰子,祝庭照的点数要是比自己的大,就利索告诉左游。 面对这种无厘头的需求,祝庭照不理解但照办。 他发来的骰子飞速翻滚,最终定格在一点,而言子青掷出了六点。 天意如此。 面子保卫战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言少爷嘴角发自真心地上扬了两秒。 心满意足关上手机,言子青决定明天直接去任务点跟左游汇合就行,中间赘述自己如何喜提零分的过程完全可以省去。 他瞄了眼刚从卫生间出来的左游,问:“入户帮扶是不是没剩几户了?” 左游正擦头发,沉默几秒后才反应过来,言子青居然主动和他讲话,有些惊讶地接过话头:“对,可能再有三天就弄完了。” 言子青:“那你感觉累吗?” “还是在问……我吗?”左游心里又是一惊,抬眼确定他不是在和别人打电话后讪讪开口,“还好。” “那你明天去哪家。”言子青很快图穷匕见,不自然地咳了声。 左游:“讲不清楚,我微信发你。” 言子青不常和人聊天,休学退了各种班级群聊后,微信简直跟死了一样。 两人明明只讲过一次话,左游的聊天框居然还在上面,没有被顶下去。 左游给他发来张地图,在明天要去的那户人家上面打了个勾。 “怎么了,你要这个做什么?”左游语气疑惑。 闻言言子青微微偏头看向他。 这不是很明显吗? 但左游可能是洗澡时脑子进水了,还是一脸茫然。 两人大眼对小眼沉默良久,言子青最终没好气地开口:“我明天去那里打劫。” 左游:“……” 直到第二天早上在任务点看到这位强盗先生时,左游终于恍然大悟——言子青是来跟他组队的,考核应该没过。 但,怎么会没过呢? 左游的好奇心冒了出来:“我记得昨天你去的是何希家,你们不是认识吗?” “……” “我以为有她在你稳过呢。” “……” “也可能是我记错了。” “……” 浅浅翻了个白眼,言子青又在心里暴揍左游一顿。 他常常觉得温和只是这个人的表象,不然怎么能说的每个字、每句话都像是在挑衅他! - 杨中钰曾经讲过: 和人相处的技巧,一是要有和善的微笑,其次是话要足够多。 别管话题有没有营养,随便扯什么都行,总之一定要把场子热起来。 深得她真传的左游还没进门就笑得灿烂,进门后刚问完老人家好,又马不停蹄地问人家吃了没,吃的什么,今年贵庚…… 一套流程下来,言子青简直觉得是杨中钰魂穿进了他的身体。 言子青略显拘谨地站在身后,尽力观摩学习他的一举一动。 从小出入大大小小的晚宴,跟各种商界名流周旋自如,言子青这人跟“怯场”两个字压根就不沾边。 第17章 但面对这种轻松、没有利益纠葛的场合,他总是没由来的不自在。 言子青自己找不出症结所在,也没想过看医生。 毕竟除了言峰,他身边也没有什么亲人需要他嘘寒问暖。 低下头,言子青正想挪到门框后面把自己藏起来,左游握住他的手腕把人牵了进来。 “言子青,”他一字一顿跟老大爷介绍道,声音比平时大很多。 名字被人郑重其事地念出来,言子青不免打了个激灵,有种说不出的奇怪感受。 “儿子的子,青色的青。”左游继续介绍。 言子青:“……” 这么粗暴的介绍吗? 老人了然地应声,笑眯眯看向他。 注意到言子青堪称铁青的脸色,左游低声解释说老人家没文化,讲的通俗点才能听懂,言子青最终才浅笑了一下。 前阵子天气太潮,院里青苔得了雨水就泛滥成灾,两人各拿了把钢丝扫帚,勤勤恳恳开始刷地。 言子青一心学习模范生,连左游打扫卫生的动作都要学,正准备好好开工,旁边人忽然短促地笑了声。 言子青不明所以。 “要是外面路上也都是青苔的话,村里老人都能当摔炮了。”左游笑着解释。 反应了两秒,言子青也get到这没营养的死亡笑点,轻轻笑出声。 坐在一旁的大爷深感年轻就是好,忍不住跟人唠起家常:“小伙子真厉害,在家也常干活吧?” 左游赶紧止住笑,朝言子青扬起下巴想让他接话。 言子青如实回答:“不常做。” 老大爷悠长地“嗷”了一声,气氛瞬间有点冷。 觉察到冷场后言子青又学着左游讲话的样子,微笑着解释了句:“在家也扫,只是没这儿脏。” 老大爷:“……” 左游:“……” 见识到言子青神乎其技的聊天方式,左游大为震撼,一直到中午吃饭都没敢再把话头交给他。 这么多天以来,这是言子青第一次留在村民家吃饭。 左游在厨房帮忙打下手,两人有说有笑的,就没让大爷的话落在地上过。 言子青心说这本就不是自己的强项,听杨中钰的话慢慢来就行了,但看着左游游刃有余的样子,他有种说不清的焦躁。 一是感受到了差距,二是羡慕——他觉得左游的家庭氛围会很好。 左游跟祝庭照一样,都不羞于和人亲近,有爱的话嘴皮子一动就飞出来一大串。 可他实在做不到。 言子青手指无意识在手机上滑动,在碰一个浅蓝色头像时又迅速瑟缩回来。 “进出名利场不应该很会社交吗?你这样高冷会不会不好?”左游端着两碗面坐在言子青旁边。 言子青慌忙合上手机,诡异地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我需要攀附别人吗?” 左游随即反应过来,眼前人是言家独子,只有别人绞尽脑汁和他攀谈的份。 上次他跟着言峰出席晚宴,也是别人趋之若鹜地来找他敬酒。 “真好啊,从来不需要讨好任何人,做自己就行。”左游低声感叹。 言子青正拿筷子的手悬在空中。 有言峰在,他就永远不需要低声下气,同样的,他也永远没有权利决定自己的生活。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左游的话特别不巧的扎在了言子青心窝里,言子青没再说话,端着碗坐到外面吃饭去了。 左游还没摸清他的少爷脾气,只觉得自己做什么都是次要的,言子青给不给他好脸色,关键是要看人家的心情。 心情好时一个莫名其妙的冷笑话他都愿意跟着笑,心情不好时再怎么斟酌讨好都无济于事。 他目送少爷出门,没有再上赶着关心人。 - 人有劣根,在左游面前,言子青心里的所有负面情绪都会被无限放大。 此时的他不仅攀比欲望强烈,晚上收工时破天荒地跟老大爷多唠了两句,提醒人家天冷加衣,多喝热水,焦躁感也达到了极点。 一旁的左游见他愿意开金口,自以为抓住了少爷心情好的时机,想夸人一句拉近距离,结果只换来一个冰冷的“哦”。 但很快他又发现,这次言子青不是只针对他。 颜竞油腻腻的调侃没有得到好脸色就算了,连杨中钰找他聊天都吃了闭门羹。 “姐,我有点累,”言子青心不在焉,“今天我学到挺多的,你可以问左游。” 正吃晚饭的左游受宠若惊。 杨中钰满脸疑惑:“他怎么了?” 左游飞速在脑子里过了遍今天发生的事情,确信自己没有惹到言子青后,无奈地摇摇头。 一整个晚上言子青都坐立难安。 他凌晨实在焦躁不安,打着手电筒往山上去。一路上不停深呼吸,恨不得把所有冷空气都卷进肺里,让自己好好冷静下来。 山风很冷,卷进肺里像一根根又细又长的针,狠狠扎穿言子青的皮肉。 他半蹲在地上,终于再也控制不住干呕起来。 作者有话说: ---------------------- 不出意外还有一章,因为我在赶榜单但是特别不巧,今天满课orz,宝宝们祝我好运吧!! 今日份撒泼打滚求互动啊_(:3 ⌒?)_ 第15章 腹部剧烈地痉挛着,言子青蜷缩在地上,两手紧攥成拳头,强行压下胃里的不适感,惨白的脸上浮现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晚上仅吃的半个馒头已经吐了个干净,但他犹嫌不够彻底,从怀里抽出两根手指要往嗓子眼里抠,眼角硬生生被逼出两滴泪。 夜风吹过,泪珠和汗珠划过的地方泛起刺骨的凉意。 言子青手抖着将散落在额前的碎发向后拢去,不敢细想自己现在有多狼狈。 如果徐医生在这里,肯定会火急火燎把他送进病房,医护人员轮番看管,一次动辄上万,可如果没有言峰,他能享受得起吗? 思绪不受控制地偏离,言子青越想冷静,就越是无法摆脱关于言峰的念头。 一个人能对自己的亲生父亲厌恶至此,他有时候觉得自己也挺畜生的。 言子青指甲嵌进掌心,情绪一时钻进牛角尖,正当他不可控地陷入更深的自我怀疑时,肩上忽然一暖,多了条毛绒绒的毯子。 杨中钰拍了拍他的肩,沉默地在他旁边蹲下。 言子青瞪大眼睛,先是没想到她会找到这里来,又不可置信地往地上看了眼—— 山上遍地都是枯枝落叶,刚刚杨中钰走过来时,他居然连一点动静都没有听到。 “你……回……” 眼前的杨中钰嘴巴一张一合,言子青却连一个字都听不清楚。 他狠狠晃了下脑袋,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耳鸣了。 “我没事姐。” 他压下恶心感开口,试图让杨中钰放心,然而听到自己发出的是断断续续的气音时,他自己都有点懵。 杨中钰显然也愣住了,她慌忙从口袋里掏出一盒药递过去。 接过药,言子青没有再强撑着,他重新栽下脑袋,痛痛快快吐了个干净。 药是言子青来乡南前自己在药店买的,副作用大,但见效很快。 徐医生对他的用药向来慎重,不到迫不得已不会下狠招。 两粒药刚吞下没几分钟,言子青波澜起伏的情绪就被扯平,紧攥着的手指也慢慢放松。 又过了一会,等耳鸣被压下去后,言子青扶着树缓缓起身,示意杨中钰可以回去了。 乡南人烟稀少,深夜的山林格外寂静,言子青心里生出点迟来的害怕,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愧疚,杨中钰已经够累了,自己却还来添乱。 即使这事情不是他能控制住的,但结果已经摆在这里了。 他开口想向人道谢,又立马反应过来自己还在失声,只好在手机上打字道谢。 杨中钰却朝他摆摆手。 “不用谢我,是左游把我喊来的,喏,”她超不远处扬起下巴,“这药也是他给我的。” 顺着她的视线,言子青看到不远处,左游立在一棵大树下。 他只穿着单薄的睡衣,双臂紧紧环抱在胸前,冻得通红的鼻尖在手机微弱的光线下格外显眼。 回到家时已经凌晨三点了,言子青这一折腾,在外面吹了有将近一个小时的冷风。 左游从杨中钰那里借了红糖,用烧水壶给他冲了碗姜茶。 或许是自己最狼狈的样子已经被人见过了,又或许是药效太强,言子青此时面对左游,心里有着前所未有的平静感,以往的焦灼和忮忌一扫而空。 一手捂在心口,言子青确定自己的心还没死。 在他略显茫然的目光中,左游伸手探了探他脖/颈间的温度。 言子青瑟缩了一下,但是没有躲开。 这居然也不反感? 他有些震惊于自己的身体反应。 第18章 左游不明白言少爷为何从山上回来就不知疲倦地盯着自己看,确定对方没有发烧后,他披着毛毯闲坐在折叠床上。 可能又在酝酿些刻薄的话吧,毕竟自己看见了他那样狼狈不堪的一面,左游心想。 他有种做了好事但没好报的无力感,无奈捧着杯子抿了口热水。 身上渐渐有了暖意,左游舒服地吐出口气,抬眼却发现言少爷杯里的姜茶一口没喝,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你…不……我?” 两道声音同时落地。 左游疑惑地“唔”一声,表示不知道言子青在说什么。 下一秒,他微信就收到一条消息。 【言子青:你怎么不上去找我?】 左游看看手机又看看言子青:“你要听实话吗?” 言子青盯着他的眼神里多了些无语。 “我能感受到你挺讨厌我的,”左游解释道,“那种情况下,你应该也不想看见我吧。” 言子青没有立即应声。 左游这句话完全没有问题,自己对他的厌恶溢于言表,看到他在不远处等着自己时,那一瞬间大脑确实有些懵,觉得自己死守的面子丢光了。 但在山上那会,他并没有往这方面想过。 真正孤立无援时,比起担心在死对头面前丢人,他好像更希望有人能拉他一把。 “你还……”言子青手指悬停在键盘上,头一次斟酌起用词。 左游在脑海里把自作多情、多管闲事等等可能被拿来嘲讽自己的词语过了一遍,最终却“听”到了完全意外的评价—— “谢谢,你还挺细心的。” 言子青发来一条消息。 这句话的内容是在夸他,虽然感受不到言少爷是何种语气,但直觉告诉他,绝对不是在反讽。 凌晨三点十五分,左游终于确信,他第一次成功地讨好了言子青。 - 早上睡醒时,言子青理智彻底回笼,被焦虑扼住的喉咙也好了些。 他看着正烧水的左游,觉得昨晚自己应该是欠了他一个人情。 可言子青一向不喜欢欠人情。 以往不小心欠下的,他都会用钱还上。 每个收到感谢礼物的人都会表现出“这么贵重吗?我只是举手之劳!”的受宠若惊感。 但时过境迁,眼下言子青被断了供,银行卡也还没解冻,左游才是那个有钱少爷。 思来想去,落魄的言少爷最终决定改善一下左游的生活环境,毕竟这个房间里的所有东西都是他说了算。 扎好头发,言子青变魔术似的把原本塞得满当当的衣柜硬腾出了一个角落。 “这地方给你用。” 他哑着声音大方向人示意。 在言子青期待的目光下,左游把自己收纳箱里仅有的几身衣服放到衣柜里,连角落的三分之一都没占据。 言子青:“……” 这个人情显然还得不够好。 要不再分给他几件衣服? 目光在衣柜里扫了一圈,言子青实在觉得,柜里的每件衣服他都做不到忍痛割爱。 看来人情的事只能从长计议。 言子青暗暗叹了口气。 “现在喝药吗,”左游把水杯递到他手边,“等会还要入户帮扶呢。” 言子青关上衣柜,莫名又感觉眼前人被杨中钰魂穿了,居然能这么快就将昨晚的事情翻篇,一心想着扶贫劳动。 左游估计会先他一步脱胎换骨。 言子青头一次发自内心地赞赏他。 接过水杯,言子青从抽屉里拿出药箱,忽然想到了什么:“昨晚的药是你随便拿的吗?” 左游正穿外套的手顿了顿:“有问题吗?” “没,挺好吃的。” 左游反应了会才明白,他说的是药还挺好用的。 “那当然了,”左游骄傲地认领这项功劳,“我妈也在吃药,在家里就是我在照顾她,常见的精神类药物我都刻在心里了。” 左游说这话时神色自然,眼底还带着温和的笑意,恍惚间言子青以为他俩是在谈论什么喜事,而不是吃药的问题。 突然打听到别人的家庭隐私,言子青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回应。 他眼睛眨巴眨巴,最终把昨天学到的用来慰问老人的话术一股脑搬了过来,想缓解一下尴尬。 “你妈吃的什么药?” “身体还好吗?” “今年多大了?” …… 事实证明,对言子青来讲,说话是一门人生课题,而他显然还在入门阶段,只能说,不会说。 即使左游有耐心回答,他也没面子再听了。 言子青一把吞下药,匆匆裹上围巾出门了。 虽然身体不好,但言子青整个人总是神清气爽的,平时没有睡懒觉的习惯。 加上之前和左游错峰起床,他每次出门都要比队里其他人早,走在路上只有不知道从哪跑来的狗子跟他作伴。 今天难得晚出门半小时,他一路上跟队里的同事轮番打了个照面,同时也又一次感受到,左游的策反能力有多强。 “你是想取代我吗?” 目送余正央跟云漾走后,言子青特别想质问左游,但鉴于欠下的那个人情,他还是忍住了。 一直以来言子青都觉得,过了这么久自己还跟队里的这两位女士不熟络,是男女不到不得已不坐同桌的社会大环境使然,结果左游没来半个月就能跟人家说说笑笑。 他的世界观遭受到了重创。 没听错的话,刚刚余正央还邀请左游有空一起爬山。 “我到底差在哪了?”言子青小声呢喃,眼睛飞速把左游打量了一遍。 两位女士已经走远了,他脸上却还荡着浅浅的笑容。 答案显而易见:他跟左游外貌没差、家世没差,只有性格天差地别。 有道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言子青这张冰块脸还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慢慢融化。 作者有话说: ---------------------- 二更~ 我努力敲键盘 第16章 感受到有两道冰冷的视线黏在自己身上,左游不清楚自己是又惹到言子青了还是怎样,本打算收起来的笑容重新荡开,笑着低头看他。 两人视线撞了个正着。 “你到时候要一起去吗?” 他试探性递出友谊的橄榄枝。 上山言子青是愿意的,但他喜欢安静,不想跟半生不熟的人混在一起。 根据刚刚人家三个畅聊,他却插不进去一句话的情况来看,他去了估计也只有扫兴的份。 “不去。” 言子青如实回答,一脸嫌弃地转过身。 不知道是不是被人奉承太多的缘故,他敏锐地感觉到左游看向他时,笑容变得有些虚伪,多了份讨好的意味。 难道对着他就笑不出来吗? 言子青皱了下眉,随即又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要分析他的笑呢? 果然还是没睡醒。 他不爽地摸了下鼻头,一脚将路边的石子踢出老远。 身后裹着围巾、穿着厚外套的左游忽感背后一凉,一连打了三个喷嚏。 - 经过上次的观摩学习,言子青已然掌握和老年人拉近关系的第一步。 他把早上问候左游妈妈的三个问题搬了过来,轻松就打开了老人家的话匣子。 功成名就后他拂衣而去,将还没学会的陪聊环节交给左游,自己打扫卫生去了。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今天的服务对象是个洁癖老奶奶。 不仅家里的泥土地一尘不染,桌椅凳子摆放规整,连院子里仅有的落叶,也早就被她扫到了一起。 言子青不免有些震惊,他拍了张照片想发给祝庭照,结果对面先给他来了一波消息轰炸。 【祝庭照:wow!wow!wow!】 【祝庭照:劲爆消息!】 【祝庭照:快看看我找到了什么!】 文字消息看完,底下唰唰唰弹出一大堆图片。 言子青光看小图就能认出来,图片里的人是左游。 只是他旁边那个卷头发的女人是谁? 他一张张看下去,发现图片里的两人有些相像,倒不是具体的五官像,而是气韵很像。 都很温和、沉稳,以及病态? 放大照片,言子青着重看了下左游。 照片里的他还穿着高中校服,比现在瘦削很多,脸上虽然带着笑意,周身却笼罩着淡淡的落寞。 恶补过微笑教程的言少爷当即找到问题所在,左游的眼睛没有在笑。 少年眉宇间的青涩尚未褪去,忧虑就已经自深处翻滚而来,怎么笑都显得无精打采。 甚至还没今早对着他的假笑好看。 言子青思路还没跑偏两秒,祝庭照发来的消息就“叮咚”一声把他拽了回来。 【祝庭照:发现亮点了吗?】 第19章 【祝庭照:他们去的是精神病院啊!】 作为一个昨晚刚经历过精神崩溃,靠着镇定药物才能开口讲话的患病人士,言子青缓缓发过去一个问号。 【祝庭照:嗷,忘了你也去过这地方。】 言子青动动手指,又发了一串暴揍他的表情包过去。 拖着挂彩的身体,祝庭照解释道:这女的我百分百确定是他妈,他俩中肯定有一个有精神病,要么就是家里人有。 言子青本想说今早左游已经给他讲了他妈妈在吃/精神类药物,但又觉得这事从自己口中讲出来会显得很诡异——就好像他跟左游多熟似的,都已经聊到原生家庭了。 思来想去,最终只回了个“哦”给他。 狗仔祝庭照还沉浸在挖到料的喜悦里,不知疲倦地立下flag。 【祝庭照:终于是让我找到点跟他有关的东西了。】 【祝庭照:也不知道前段时间怎么回事,死活都找不到。】 【祝庭照:互联网之神眷顾,让我再挖到点猛料吧!】 除去祝庭照神经兮兮的状态,这话言子青越品越觉得不对劲。 他又翻回前面的照片,还想细看,门“吱呀”一声,左游扶着阿嬷出了房间。 他做贼心虚,慌忙把手机塞回口袋。 “你脸怎么这么红?”左游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下他的额头,确定体温正常后松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热水袋给他。 “老人家自己做的,给你暖手。” “哦。” 言子青稀里糊涂伸手接过,觉得左游也是男大十八变了,比高中那会好看太多了。 - 既然已经来了,两人就绝不能白跑一趟。 阿嬷本想着有人能陪她唠唠嗑已经很好了,但还是拗不过年轻人想要干点实事的决心,再三拉扯后不得已将两人带到了后院的鸡窝。 阿嬷笑眯眯:“这里脏,麻烦你们打扫了呦。” 言子青顿时感觉自己的喉咙又被扼住了,只不过这次的罪魁祸首不是焦虑,而是冲天的鸡屎味。 被那股浓烈的气味熏得险些背过气,他下意识后退半步,刚好踩了左游一脚。 黑色的鞋面上瞬间多了抹白绿相间的痕迹,言子青震惊地看向左游,又看了眼自己的鞋底,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踩到鸡屎了。 我的鞋! 他心口隐隐作痛,却发现一旁的左游还在笑眯眯地和阿嬷唠嗑。 这种情况下居然还笑得出来? 言子青对祝庭照发来的那组照片又多了一个疑问:当时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况,能让一个整天都在傻乐呵的人郁闷成那个鬼样子? 简直判若两人啊! 这项鸡窝清扫任务是怎么做完的,言子青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觉得自己忙活一上午,从里到外都被腌入味了。 来乡南这么久,这算是他第一次遭受化学攻击,极具纪念意义。 他下意识想跟祝庭照分享,又想起来两人的聊天框里全是左游的照片,最终憋在心里没吱声。 直到中午洗完澡,言子青终于从鸡屎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他坐在门口,趁左游去洗澡的间隙才重新跟祝庭照聊起来。 他的关注点从左游笑得好不好看上脱离,回归到猛料本身。 左游刚来的那天,他跟祝庭照都找人查了他的资料,当时明明只查到了寥寥数条关于他上学的经历,压根没有见过这些照片。 言子青也不缺钱,找的人都是实力过硬的,可当时死查查不到的事情,怎么过了半个月就自己跑出来了? 除了有人在放料,言子青想不出第二种可能。 但屏幕那端的祝庭照略有不赞同。 【祝庭照:这次是我自己查的,万一是我厉害呢?】 【言子青:……】 祝庭照又光荣地被关进了小黑屋里。 扶着下巴,言子青一时想不通谁会在背后搞这些手脚。他正静心思考,左游的声音冷不丁从他头顶落了下来。 “这是我的照片吗?”左游疑惑道,一手拿着毛巾正擦头发。 言子青被吓了一激灵,手机“啪嗒”一下掉在地上,又借着斜坡的惯性,“嗖”一下向远处滑去,最终撞在了那双他脱下的、因为踩了鸡屎而光荣退休的鞋子上。 这次言子青还没来得及做贼心虚,心里的小火苗就烧起来了。 左游这次也不用再揣摩言少爷的心情是阴是晴,因为显而易见,言子青从脖/颈到脑门,都已经烧成了粉色。 今天的天气是高温预警。 作者有话说: ---------------------- 疯狂赶榜,今天更了三篇 有宝宝想夸夸我吗,我自己夸自己也行 真给我写爽了 第17章 左游此刻无比痛恨他那该死的好奇心。 想到打扫卫生时,言子青对鸡屎疾恶如仇的态度,他绝望地望了眼手机,打心底觉得自己刚刷的好感度又清零了。 “抱歉,”他无奈抹了把脸,“等会我一定给你擦干净。” “能多干净?给它洗……”言子青嘴比脑子快,刻薄的话讲到一半才抬起头。 眼前的左游刚洗完澡,身上穿着睡衣,鼻尖被浴室里的热气蒸得泛红,跟昨晚站在树下等他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你还欠他个人情呢。 脑海里响起一个冷静的声音。言子青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最后只挤出一个“哦”字。 这反应让刚刚滑跪的左游眼睛一亮。他趁热打铁想把手机捡回来赎罪,坐在凳子上的言子青却倏地起身,伸手拦在他身前:“你别动。” 话音未落,身旁的人就踉跄地向前迈出一步,然随即直挺挺朝地面栽去。 左游:“?” 完了,要摔了。 因为不想让左游看到手机里的照片,言子青起得太猛,大脑供血还没跟上就着急去拿手机,眼里的地板都摇摇晃晃的。 他迅速扫视一圈,确定周围没有可以借力的东西后,本能地抬手护住脸。 都怪祝庭照。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正准备认栽,腰间猝不及防多出一只大手,狠狠将他往后一带。 “不是,”左游惊魂未定地收紧手臂,“捡个手机还要行大礼吗?” 耳边的声音带着还没平息的慌乱,言子青靠在左游胸前,能清晰感受到对方急促有力的心跳。 他耳尖一热,立刻站直身子拉开距离:“用不着你管。” 言子青别开脸,此刻把欠人人情的事情抛诸脑后了。 - 今天的任务算是提前完成,言子青吃过午饭,整个下午都无事可做。 杨中钰得知后立马发消息把人摇到了村口,想让他跟着一起去镇上开会。 言子青看看她,看看三轮车,最后又看了眼只披了件薄外套的自己,有种又要着凉的错觉。 “姐,来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要去镇上?”他拉上夹克拉链。 杨中钰手指很忙,假装翻聊天记录:“呀,我没说吗?” 言子青:“……” “那你现在回去换身衣服,”杨中钰看了眼手机,“时间还早着呢。” 言子青两条细长的腿一动不动。 他是躺在院里午睡时被人摇来的,太阳把他暖得太舒服,此时此刻懒惰虫犯了,不想再专门回去一趟了。 他刚想说就这样吧,今天没什么风,又想起来左游也闲得没事干,当即效仿起杨中钰的摇人大法。 “不用,”他晃晃手机,“我让左游送过来。” 他睡不了觉,他讨厌的人更不许睡。 闻言杨中钰有些惊讶:“小游下午也没事吗?” 言子青“嗯”一声:“我们毕竟一起做任务的。” 她尴尬地应了声,目光从言子青身上移开。 良久某人觉出这话里的不对劲,偏过脑袋看向杨中钰:“姐,你是不是以为我下午没事是因为我撂挑子不干了。” 他平静地问出一个陈述句,收获了对方带着愧疚的认可。 左游来得很快,他换掉了睡衣,手里还抱着好几件衣物。 言子青黑漆漆地眼珠一转,凭颜色就认出了里面有帽子、围巾、外套,以及一条羊绒毯。 ? 羊绒毯? 他揉揉眼,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犯困打错字了,刚刚明明只说帮他带条围巾就行。 “这些你要用啊?”言子青抽走最上面的围巾。 左游被他问得一愣,随即笑着解释:“不是啊,晚上回来会降温,怕你冷。” 理由无可挑剔,行为也很贴心,但言子青从头到脚把左游打量了一遍,心想两人同样是薄外套加围巾的配置,左游怎么就觉得他需要这些东西呢? 他冷冷开口:“你觉得我需要吗?” 左游邀功似的点点头。 这下他更坚定了内心的想法——左游觉得他体虚! 第20章 “那你抱着吧,我现在不用。”言子青冷哼一声,臭着脸上了三轮车后座。 左游常常觉得自己是天生命苦。 以前在家里要照顾喝酒犯病的老妈,现在在这里要伺候高傲的少爷。 要说这两项任务有什么不同,大概就是老妈在清醒的时候还能够直接讲出来自己需要什么,而言子青永远不会主动开口。 不管是一开始的着凉发烧,还是上次的躯体化发作,宁可痛死自己也不会向他求助。 无奈看了眼对面缩成一团的人,左游给陈秘书发去条消息。 【左游:你确定他不知道我的身份吗?】 【左游:他真的很讨厌我……】 【陈秘书:放心,您的身份完全保密。】 【陈秘书:少爷他脾气确实一般。】 左游看着屏幕,心说陈秘书还是带有私人感情了,言少爷的脾气何止一般,已经有些刁钻了。 他叹了口气,还想再向陈秘书倾诉,对面的言子青把脑袋从围巾里探了出来,他匆匆提了句照片的事情后关上了手机。 - 杨中钰参加的是正经干部会议,跟着过来的言某某和左某都是编外人员,无法入场。 两人此行的任务主要是杨中钰觉得来镇上一趟不容易,他俩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跟过来买点物资回去。 上次买的米面粮油已经挨家挨户发过去了,这次买东西不动公款,杨中钰自己掏钱。 至于买什么,杨中钰也是一时兴起,只说这些东西是队内成员用的,让他俩自己看着办。 言子青跳下车伸了个懒腰,准备到镇上大显身手。 只是在采购的第一步,他就被猪队友拖后腿了——左游手里还抱着那些衣服,十分影响行动。 猪队友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看了看带着铁锈的“做旧”版三轮车,视线又缓缓移到言子青身上。 说服言子青穿上,他显然没这个能力; 但让言子青主动穿上,他倒是有个邪招可以试试。 吸了口气,左游神情故作凝重:“咱们要花很长时间挑东西呢,衣服你不穿的话我放车上了,赶紧买东西去。” 说话间他有意把衣服往车座上扔,言子青立马伸手拦了下来。 “我说我不穿了?” 他剜了左游一眼,一把抽走帽子和外套裹在身上,末了还没忘记给羊绒毯找个好归宿,“毯子你拿着,弄脏了你就和它一起住垃圾桶里。” 虽然会拉低好感度,但左游完成了给言子青保暖和解放双手两项任务,不自觉笑了出来。 有什么好笑的? 言子青瞥了他一眼,对着手机整理好头发后一声不吭走了。 没有物资清单,还是杨中钰自己掏钱,言子青头一次在买东西时感受到了畏手畏脚的滋味。 “这个要买吗?”他朝货架上的热水袋扬了扬下巴。 左游难得有建言献策的机会,他还在斟酌用词,言子青就大手一挥把那一列热水袋全放到了购物筐里。 左游:“?” 随后的洗发水、香皂、卫生纸……全都如此,言子青花钱如流水,大手大脚了十多年,再怎么“畏”起来也担得起阔绰两个字,不到半小时他就带着左游把三轮车塞满了。 最后言少爷粗略算了一下,支出还没一千块,他自己付就行了,不用找杨中钰报销。 任务完成后言子青一身轻松,眼下只剩下一个负担——还左游人情。 自己的衣服舍不得给他,店里的衣服可以随他买。 “买衣服去,”他用膝盖顶了左游一下,“去上次那家店。” 左游点头点一半又反应过来:“买衣服?给队里的人买吗?我要不要问一下他们的尺码?” 言子青面色平静:“给你买。” 在言子青眼里,左游有且仅有两个优点,一是长得好看,二是听话。 虽然他很诧异,但还是乖乖跟着来到了店里,乖乖选了衣服和鞋子。 结账时言子青感觉左游看向他的眼神比以往都要炙热,好像要把他脸盯出个洞出来。 杨中钰开会最少也要四个小时,言子青干完正事百无聊赖,他跟保安说明来意,把三轮车停到政/府里头后找了个小吃店坐着。 他心情不错,点了个手抓饼后乐滋滋坐在店里等着,左游不知道在犯什么眯瞪,服务员问了两遍后他才匆匆说了句“跟他一样”。 怎么突然变迟钝了? 言子青盯着人,在他坐过来时收回视线。 小吃店很受欢迎,他俩才坐下没多久就上人了,一大波看着十五六岁的男男女女涌了进来,都心照不宣地朝他们这桌看去。 【好帅啊,之前没见过~】 【看着不像学生哎,是社会人士呢。】 【能谈上肯定超有面子!】 …… 夸人的话言子青听过太多太多,他一直觉得自己对这些话免疫了,但面对一大圈比自己小了四五岁的学生,他被夸得有种“误人子弟”的羞愧感。 他脸颊越来越热,仿佛自己真的在诱导祖国的花朵去早恋。 “三号、四号好了!” 前台小姐姐喊了声,言子青瞬间起身,一手拉着莫名迟钝的左游,一手提着两个手抓饼走了。 外面没有风,但言子青长腿一迈,走路自带风,等耳边彻底听不到那家店的喧闹声,他才停下脚步。 身后的左游没刹住车,径直撞在了他身上。 不爽地“啧”一声,言子青转过头看他:“你到底怎么了?” 左游低下头,气息有些不稳:“手,先松手。”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从买完衣服开始左游整个人都心不在焉的。 松开手腕,言子青冷冷盯着他,希望他最好能为他迟钝的反应说出个所以然来。 左游花时间平息了下呼吸,然后举着手抓饼:“先吃吧,凉了不好吃。” “……” 言子青不是爱管闲事的性格,走在路上旁边死个人他可能都不会看一眼,只想着自己的事情。 但左游如此生硬地转移话题,让他心里生出点不满。 他看着很像傻子吗? 言子青面不改色,无声表达了自己坚决的态度。 左游眼神躲闪,自己吞了口手抓饼:“真的很好吃。” 言子青的视线依旧黏在他脸上。 街上人来人往,小贩吆喝声跟嘈杂的人语混成一片,唯有这一隅安静得能听见塑料袋窸窣的声响。 一阵微弱的冷风卷过,言子青吸了下鼻子。 眼见左游轻轻吐出口气,看样子准备老实交代了。 刚刚在小吃店遇见的几个女生又追了过来。 “可以加个微信吗?” 他还没想好拒绝的措辞,左游就笑着脱口而出:“不好意思,我们都结婚了。” “好的好的。”小姑娘们连连点头,和风一起刮走了。 你这反应不是挺快的。 言子青在心里暗怼,更想知道他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事。 左游尽可以像刚刚一样扯谎搪塞过去,但不能什么都不说。 眼前的哑巴终于开口:“你为什么给我买衣服?” 言子青“嗯?”一声,没想到他是为这件事情耿耿于怀。 “可以告诉我吗?”左游追问。 言子青咬了口饼:“还人情啊。” 树下的一方天地比刚才安静得更甚,左游没有吭声。 言子青转身往街里走,心说居然为这事浪费了这么长时间。 才走出两步,他又听见左游语气遗憾地丢出来一句:“我还以为你没那么讨厌我了。” 言子青身形顿了一下,他不理解这两件事情是怎么挂上钩的。 经过上次跑上山发疯后,他对左游的厌恶确实有所松动,起码能心平气和跟人一起共事,但离“不讨厌”还有很远。 “让你误会了真是不好意思。”言少爷破天荒地给人道了个歉。 话音落地,身后人声如蚊蚋地应了声。 言子青舔了舔嘴唇,忽然觉得街上人太多了,吵得心烦。 杨中钰开完会时天已经黑了,言少爷自掏腰包,预算不限,物资买得很齐全。 她笑着夸了两位得力干将,言子青光点头不吱声就算了,左游竟然也蔫蔫的。 她疑惑地问言子青怎么了,言子青扫了眼人:“困了吧。” 杨中钰“哦”了声,去超市买了些打火锅的食材后带着人打道回府。 傍晚七点的大街正是上人的时候,小吃摊的香气扑鼻,街灯也暖洋洋地亮着,言子青坐在车上,眼里映照出的所有光亮都渐渐远去,最后留下一片黑暗。 - 回到村里时已经将近九点了,往常的村委会早已关门,今天却意外地热闹。 车才开进院子,颜竞就从屋里钻来出来,殷勤地给杨中钰送上瓶热水暖手。 第21章 “不用不用,先搬东西。”杨中钰连连摆手,率先提起两个大袋子。 言子青跟着搬东西进屋,看见往常吃饭的桌子上摆了个电磁炉,上面的锅正冒着热气,汤底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还有聚餐? 他话溜到嘴边,想找个人问问,杨中钰忙着整理东西没空理他,颜竞跟他不对付,余下两位女士又跟他不熟。满屋的人里,居然只有左游会搭理他。 意识到这一点,言子青悄然瞥了眼身边人,看到他无精打采的样子后,最终把这句话吃下去垫肚子了。 他正消化着,杨中钰关上门招呼大家就坐。 平时吃饭言子青跟左游都是对角坐,这次两人一起来的,理所当然地坐在了一起。 小小的屋里挤了六个人,言子青觉得有点热,将围巾跟帽子取了下来。 “哎哎哎子青,”杨中钰隔着桌子把围巾递给他,“帮我一起放那边,一会吃饭就要嫌热了。” 他接过后又看向左游,见他还耷拉着脑袋,完全没有要爆装备的意思。 因为一句话就跟我甩脸色,这还想让我不讨厌你? 言子青抿了下嘴唇走了。 你爱脱不脱。 为了这顿火锅,几个守在家里的队友干活回来专门没有吃晚饭,此刻饿得不行,言子青喘口气的功夫,他们就把食材都摆上桌了。 牛肉卷、毛肚、虾滑等等杨中钰在超市买的,再加上村里人送来的各种野菜、咸菜,整张桌子摆得满满当当的,还真有点宴席的意思。 杨中钰清清嗓子举起罐啤酒:“今天这些物资都是子青买的,大家一起感谢赞助。” 言子青说了句“应该的”,正举起水杯跟人碰杯,颜竞“哎”一声拦了一下:“喝水多不仗义啊!” 没等言子青开口拒绝,一罐啤酒就被推到了他面前,还是打开的。 对于这种无聊的恶意,他打算跟以往一样直接无视这人,旁边却突然伸出个爪子,把啤酒挪回颜竞面前。 “他在吃药,”爪子的主人终于开口讲话,“你又不是不知道。” 言子青不招人喜欢,跟他不对付倒无所谓,但左游跟余正央她们关系都不错,颜竞犯不着扫全队的兴,讪讪把酒拿走了。 “我这不是高兴嘛,把这事给忘了。”他起身自罚一杯后安生了下去。 盯着那只白皙修长的手,言子青心里冒出个疑问:要说谢谢吗? 可本来他也不需要帮忙,是左游多此一举了。 他假装很忙地喝了口水,心想还人情能被左游曲解成那个意思,那道完谢估计要被当成挚友了,最终选择保持沉默。 这个小插曲没有影响聚餐的氛围,杨中钰又说了几句打气的话,最后说今晚这是给左游补上的欢迎宴,感谢他来乡南为扶贫出力云云。 言子青抱着水杯,余光扫了左游一眼又迅速收回,结果发现他笑得还是有些勉强。 言子青:“……” 至于这么怄气吗? 他在心里啧了一声。 吃饭时旁边人也没怎么动筷,手边的啤酒罐倒是越堆越多。 一屋子人没一个能喝的,言子青眼睁睁看着他们从五个意气风发的有志青年变成五滩烂泥。 “放那别动,明天让哥来收拾嗷!”颜竞喝酒后吹了不少牛皮,临走前也不忘再吹一个,揽下了打扫卫生的重任。 屋内唯一清醒的言子青一票通过了这个决议,扶着左游走了。 - 夜晚的乡村静谧而安详,温度渐渐降了下来,空气都带着深秋的湿润。 言子青一手扶人,空出一只手打灯。 吃饭时他看左游只静静听大家讲话,以为他酒品不差,结果一出门他就跟开了灵智一样,一会好奇扶着他的人是谁,一会想去摸一下树,差点大半夜去敲村民家里的门。 “别乱动。”言子青耐着性子拽住他一条胳膊。 左游“嗯”一声停下脚步,还真就一动不动了。 言子青抹了把脸:“走一步路。” 左游乖乖迈步。 “再走一步。” 左游依旧照做。 这是什么意思? 言子青眉头一挑,试探性开口:“拿出手机,输入密码。” 他两个指令说得很慢,尽可能给人机左游留出反应时间。 左游听话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在手机解锁的那一瞬间,又迅速收了回去。 “真把我当机器人了,”他轻轻笑出声,“我演得像吗?” 言子青心里正盘算着下指令让他给言峰打电话说要回上江,闻言脸立马冷了下来。 “你没喝醉啊。”他一把把人甩开。 随即又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的行为有多幼稚,低着脑袋匆匆走了。 陪着演戏的人就不幼稚吗? 言子青闷头腹诽,步子越迈越快,直到要转弯时才发现左游没有跟上来。 又是闹哪出? 他转过身远远望了一眼,发现左游正往一户人家去。 言子青:“?” 事实证明,左游真的喝醉了,刚刚藏起手机的复杂行为消耗了他最后一丝理智,到家后就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言子青不会照顾人,只拿了条毛巾让他擦脸。 左游没接。 他就那么坐在床沿,微微低垂着头,额前柔软的黑发遮住了部分眉眼,只在灯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言子青用为数不多的耐心等他反应,房间里只剩下彼此清浅的呼吸。 “他们好像都挺喜欢我的,”左游忽然开口,“为什么你那么讨厌我?” 言子青嘴角抽动了一下,心说我白天讲那一句话都让你那么难受,要是坦白我已经讨厌你十多年了,还不得把你吓死。 “因为你身上一股酒味。”他胡诌一个答案堵住醉鬼的嘴。 闻言左游微微低下头,拉起自己胸前的衣料,认真地嗅了嗅,然后沉默地接过毛巾开始擦脸。 言子青终于得以脱身,飞速跑去刷牙洗脸。 从卫生间出来时他脚步猛地一顿——左游正安静地站在门口等他,上半身的衣服全脱掉了。 …… 如果这人想现在耍酒疯的话,言子青分给他的耐心,已经彻底耗尽了。 作者有话说: ---------------------- 更新~ 第19章 左游一步步向他走进,高大的身影在狭窄的卫生间投下大片阴影,将言子青又逼退到洗漱台前。 他这几步路走得很稳当,如果不是眼神里有着和往常不一样的迷离与执拗,几乎看不出醉态。 言子青没好气地伸手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对方裸/露的腰时,他像是被烫到一般撤回手,转而用手肘不轻不重地将人顶开。 “离我远点。”他语气有些不耐烦。 “我还是有酒味吗?” 已经把衣服脱掉的醉鬼不明所以,非常疑惑地问他,说话间双手就要移到裤子上去解皮带。 言子青彻底无语了。 “脱吧,”他双手撑着洗漱台稳住身体:“脱光了就去外面睡。” 或许是他的语气太过冷漠,左游动作顿住了。 他还没醉到不省人事的地步,感知到言子青生气后不再装模作样,安静地站在原地,微微垂下头,一副听候发落的模样。 装乖真是有一套。 本着“来都来了”的原则,言子青用过最后一点耐心,看着醉鬼把牙刷了,又翻出睡衣让他自己换上。 左游动作有些迟钝,光是扣扣子就消磨了很久。 这么一折腾,半小时又过去了。期间言子青喝完药又冲了个澡,整个人体力告急。 他疲惫地靠在门框边,手已经挪到了房间灯的开关上:“我要睡觉了,你没事情了吧?” 不远处的左游点点头,然后在他的注视下,抱着被子从折叠床转移到了他的床上,甚至还规规矩矩地躺在了靠墙的那一侧。 言子青:“……” 这张床确实够大,多躺他一个人绰绰有余,但问题是他就不应该睡在这里。 言子青觉得这人没完全喝醉,就是想借着这股酒劲儿得寸进尺。 说他是在报复也好,发泄被讨厌的不爽情绪也罢,究其根源就是心里有压力。 毕竟他一开始,是为了完成言峰交给他的任务才过来的。 而言子青最清楚言峰的威压有多可怕。 可他那么听言峰的话干嘛呢?他又不是非要待在言家。 床上的左游呼吸逐渐均匀,似乎真的睡着了。 言子青收回复杂的视线,“啪嗒”一声关了灯。 整个房间黑暗又宁静,他刚沾床,意识就开始模糊,身体也沉得向下坠落,就在他要沉入梦乡时,枕边人又开口了—— “我其实不喜欢喝酒。”左游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宁静。 言子青忍着睡意闷哼一声回应他。 第22章 “你总是讨厌我,我压力很大。”左游这句话声音很轻,语调有些不稳。 言子青愣住了。 言峰到底怎么给左游施压的,能把人逼到这个地步? 他莫名生出点同病相怜的意味,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没以前那么讨厌了,你可以继续努力。 - 第二天一早,言子青是被烦人的手机震动声吵醒的。 他眼睛艰难地撑开条缝,手在床头胡乱摸索半天,才找到震动的来源。 他视线模糊,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妈”字时,整个人瞬间清醒了大半,蹭一下坐直身子。 顾不得身边人还在睡觉,言子青清清干哑的嗓子,按下了接听键。 “左游啊……”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微虚弱的女声。 言子青准备好的问候卡在嗓子里。 他又看了眼屏幕,才发现这是左游的手机。 “怎么不讲话呀小游。”那边的女人等不到回应,语气有些疑惑。 言子青愣怔一瞬,伸手去推旁边的左游。 醉鬼还在宿醉的劲头里没缓过来,言子青一巴掌拍他脸上,手腕反倒被人无意识攥住。 “别闹。”左游人没醒透,吐出的字带着黏糊糊的困意。 “醒醒。”言子青压低声音,隔着被子踹了他一脚。 手机那头的女人敏锐地捕捉到这边的动静:“说的什么?妈妈刚刚没听清。” 言子青还在试图把左游弄醒,电话那头的女声却似乎转向了别处。 她语调有些飘忽,不知道在和谁讲话:“乱说,小游从来都不会和我生气 ……他早就应该走的……” “是有故障吗?那妈妈挂了哦。” “阿姨,等等,”言子青毫不犹豫把人留住,“他一会就来。” 手机那边瞬间安静下来,过了几秒,女人才重新开口,语气疑惑:“你是?” 没等言子青回答,她又恍然大悟:“哦——你一定是子青吧?替我向你妈咪问好哦。” 言子青正推人的手猛然顿住:“您认识我妈?” 从记事起他都只见过妈妈两面,一面是高考结束要升大学,一面是休学来乡南。 言峰一早就跟人离婚了,其中缘由言子青不清楚,只听风言风语说是联姻,任务完成就各自追求真爱去了。 但他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是呀,我们早就认识了。”女人语调拖得很长。 就在这时,左游终于醒了,他听出那人的声音,一把从言子青手里拿过手机,随即翻身下床。 “妈?”他声音还带着宿醉的沙哑,不好意思地朝言子青递过一个带着歉意的眼神,然后便转身拐进了卫生间,关上门继续通话。 应该是来关心他的吧。 盯着那扇紧闭的门,言子青莫名觉得鼻头有些酸。 他这次来乡南已经半个月了,当初说好的有空会联系他,肯定又跟以前一样忘记了。 睡意彻底消散,言子青抬手用力抹了把脸,起身下床。 他才伸了个懒腰,左游就打完电话从卫生间出来了。 “这么快?”他有些意外地抬眼看人。 左游揉了揉眉心:“她喝多了,随便打的。” “哦。” 你们母子还挺默契的,言子青心想。 “昨晚我没给你添麻烦吧”左游转移话题,“我有点忘记了。” 言子青假装回忆了一会,如实开口:“还行,你除了赖在路上不走,半夜敲别人家的门,假装自己是机器人,想脱衣服去裸/奔,昨晚倒也没怎么给我添麻烦。” 左游:“……” 某人恶趣味地损了别人一把,低落的心情好了不少。 他很满意左游面露尴尬的反应,转身要去卫生间洗漱,左游却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还有事?”言子青有些不懂。 左游:“没了吗。” 言子青:“什么?” 这些还不够丢人吗? 左游垂下脑袋,黑漆漆的眼珠子盯了他良久才开口:“昨晚你说没那么讨厌我了,这件事你为什么不说。” “……” 这事情你记得倒是挺清楚。 言子青:“晚上不能谈感情,这句话你没听过吗?” 左游闷闷不乐地“哦”了声,转身就坐回了他的折叠床上。 你看看,又甩脸子。 言子青真觉得那副温和好脾气的样子是他演出来。 他没再理会闹别扭的人,转身钻进卫生间去了。 昨天又是干活又是逛街的,言子青睡得特别累,晚上不知道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多少次,今早头发比以往翘边都要严重。 他沾水梳了几次都没有效果,干脆又洗了个头。 等他擦干头发出来时,左游已经把床收拾好了,早上要喝的药跟水也都摆在了桌边。 嗯,不光记住那件事了,还记住了要继续努力。 - 今天是最后一次入户帮扶,下午吃完饭,队里所有人都老实待在村委会,等杨中钰下达新的任务。 她翻出厚厚的会议记录,把昨天长达五个小时的会议浓缩成了一句精华—— “我们要发挥年轻人的创造力,搞自媒体。” 在她热情满满地宣布后,房间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朋友们怎么不给点反应?”她歪着头问。 房间里顿时又爆发出一阵掌声,除了言子青以外的四个人拍出了四百人的气势。 只是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抗拒”两个字。 “平时不都挺喜欢刷视频的,现在有机会亲自上阵了怎么这么蔫啊?”杨中钰试图鼓舞军心。 “那能一样吗姐姐?”颜竞率先举手吐槽,“要是早点说多好,前几天入户帮扶全是素材,白白错过了。” 说完他又“嘶”一声补充道:“算了算了,那几天就干点家务活,也没什么看点。” 言子青想到跟左游合作那两天搞出的乌龙,默不作声看了他一眼。 左游也刚好看向他:“咱俩合作还是有点内容的。” 言子青收着声问:“比如呢。” 比如你说话能把人噎死,假笑很有笑点,扫鸡舍很有反差…… 任何一个例子讲出口,左游觉得自己都可能被当场处决。 他最终只是微微一笑,选择了一个最安全的答案:“比如咱俩同框,画面比较养眼。” 言子青毫不客气地送了他一个白眼。 靠墙坐的云漾也有异议:“拍摄设备也是个问题呀,像我的手机就会有些糊。” 此话一出,颜竞跟余正央都频频点头。 俗话说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上头让他们学习成功案例,想法是给他们提出来了,但实施需要的预算没有给。 杨中钰工资本来就少,每个月还会大发善心,自掏腰包给村里几户人家补贴家用,真就是一穷二白。 其他人想买设备也是有心无力,一是真的贵,二是贴钱上班的事情谁愿意做? 沉默片刻,言子青感觉好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了自己身上。 “我买。”腰缠万贯的言少爷选择帮助英雄汉。 颜竞不爽地吸了下鼻子:“有钱就是好。” “没那么好,”言子青眼皮都没掀,淡淡补充道,“我就不打算给你买。” “这是什么意思啊?”颜竞皱着眉头,随即又对着左游谄媚起来,“我知道了,左少给我买,不能光让你显摆。” 言子青:“……” 莫名被牵连的左游叹了口气:“我肯定听我朋友的,你得求求子青。” 言子青:“?” 有他什么事? 言少爷偏头看向这位“朋友”,压低声音宣泄着对他这种捆/绑行为的不满:“干嘛,我又管不了你。” 左游迎着他的目光,也学着他的样子压低声音:“可你讨厌他啊。” 这话说得太过理所当然,又让言子青一时语塞。 两人说悄悄话期间,旁边的颜竞眼睛一转,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歪点子。 正要举手发言,杨中钰“啧”一声把他镇住了。 房间又恢复了一开始肃静的样子。 “那还是谢谢子青赞助了,”话事人杨中钰笑着开口,“但总让你掏钱也不是个事,这次你买一部设备就行,你拍素材,其他人整些幕后工作,咱们先看看效果怎么样,不然白投入了。” 言子青放下手机,有些意外地向她确认:“我一个人?” “不是啊,小游跟你是一起的。” 杨中钰理所当然地指了指他身旁的左游:“你俩不是朋友嘛,合作起来肯定有默契。” 言子青心里无了个大语。 作者有话说: ---------------------- 更新更新~依旧存稿中~ 也依旧谢谢来看文的小天使们呀~ 第20章 “朋友”于言子青而言,是镜中月水中花,憧憬过追求过,但落到最后都是草草收场。 第23章 问其中缘由,一是他本人性格摆在那里,孤高的样子谁都瞧不上,没人愿意自讨没趣跟他做朋友;二是言峰,他的一切都有言峰管着。 活了整整二十年,他身边称得上是朋友的,也就祝庭照一个,跟他的亲情一样,叫人看着就觉得寒酸。 如今在这里,大家都默认左游是他的朋友。 言子青既觉得变扭,但又无可反驳——同吃同住朝夕相伴,这不是朋友是什么? 更何况他昨晚还鼓励左游朝着这个方向努力。 不喝酒的人反倒干了一番蠢事。 言子青瞟了眼笑着接下任务的左游,心里有种微妙的奇异感。 杨中钰的决议全票通过,她后面又讲了些用火安全宣传、冬季保暖问题等等,总之工作排得满满当当。 一旁的余正央率先倒在桌子上哀嚎:“早知道昨晚就不吃那顿火锅了,敢情那是给我的断头饭啊。” “嗯,我也后悔了。”云漾悄摸附和。 “知足吧,没有左游和子青,你这顿饭也捞不着。”杨中钰笑着补刀。 一屋子人鬼哭狼嚎,稀稀拉拉扯了两句后就散场了。 那四位正经扶贫人员就住在村委会,散场主要就是言子青跟左游两个人要走。 余正央和云漾一起来送人,临走到院外,两人颇为可惜地叹了口气。 “唉,看来咱们的爬山计划只能再往后推推了。”余正央对左游说。 左游前一秒还面无表情,听到有人和他讲话,瞬间就笑得满面春风:“没关系,以后有的是机会。” “真是这样就好了,”云漾从余正央身后探出脑袋:“你应该随时会走吧,毕竟你只是来探望……” 云漾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言子青。 她既不能像大姐大杨中钰一样,亲切地称呼人家为子青,又不能僵硬地喊全名。 斟酌两秒,她小心翼翼地补上了“朋友”两个字。 言子青站在一旁,默默打了个激灵,仿佛被这两个字咬了一口。 左游笑眯眯看了眼言子青,温和地给这两位女士喂了颗定心丸:“我朋友在这里多久,我就在这里多久。” 余正央:“行,那确实有的是时间。” 左游笑呵呵地点头,朝两人挥挥手后走了。 院门关上的一瞬间,言子青就忍不住送给左游一记眼刀:“你故意的吧?” “什么?”左游装傻充愣。 言子青:“张口闭口朋友的,往自己脸上贴金也不是这样贴的。” 左游略微尴尬地抓了下头发:“我只是在努力。” 言子青被他这话噎了一下,长腿一迈径自走了,左游不慌不忙跟在他身后。 一开始两人距离卡得刚刚好,一米的间距,不远不近。 只是言子青在前面走着走着,感觉身后传来一股暖烘烘的“狗味”。 他停下脚步,猛然转过身。 身后的发热体也急刹住脚步,不明所以地看向他:“怎么了?” 言子青没吭声,只是垂下眼,用目光丈量了一下两人之间不足半米的间距。 左游顺着他的视线低头——哦,他们现在还不是朋友,离得有点近了。 他识趣地往后退了一步,言子青冷冷扫了他一眼后转过身,两人又一前一后开始赶路。 乡村自媒体能拍什么? 到家后言子青搬了个凳子坐在门口,打开了几百年都没碰过的短视频软件。 账号是他当初为了完成学校布置的课程任务注册的,几乎没怎么用过,头像、id都透着一股浓浓的人机味。 刚一登上,首页就急不可耐地给他推送了个搞笑短剧,封面标题惊世骇俗:一胎九十九宝,老公每晚都让我尽情绽放…… 台词浮夸、妆造浮夸、剧情炸裂。 言子青面无表情地看了十几秒,吃了馊饭似的合上手机。 “可以和我互关一下吗?”左游凑到他身边,“有好看的素材也方便共享。” 言子青木着脸,心说这是共享吃屎。 言小少爷长得年轻、穿搭潮流,但在娱乐方面,属于很老派的人。 平时的消遣不过是散步、看书,或者纯粹地放空自己。 对他而言,短视频软件就跟潘多拉魔盒一样,一旦打开,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抢着涌入他的大脑。 在寻找“乡村自媒体能拍什么”这个问题的答案时,他看到的东西包括但不限于:刻意扮丑的土味剧情、摆拍痕迹严重的“真实”农村生活,以及韩国欧巴在农村…… 各路牛鬼蛇神齐聚在他脑子里,言子青“啧”一声放下手机,仰头重重往椅子上一倒,两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左游一直用余光留意着他,见状迅速收起手机,然后搬着凳子,悄无声息挪到了他身后。 “干嘛?”言子青即使闭着眼,也敏锐地捕捉到了那股“狗味”。 左游的阴影笼罩下来,声音放得很轻:“你头晕了,我可以帮你按一下。” 他下意识就想拒绝,但想到每次头晕久了就会恶心反胃,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左游的指尖带着恰到好处的温热,轻轻抵上他的太阳穴,不疾不徐地揉按起来。 在照顾人这方面,言子青目前没见过比左游更得心应手的公子哥。 大概过了十分钟,那股令人烦躁的眩晕感就消失了。 脑子里清静下来,他的思路也随之清晰,最终跳过一众妖魔鬼怪的题材,决定走高质量的纪实道路。 不炒作不浮夸,就用最真挚的感情打动网友。 “行了。” 言子青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左游还停留在额角的手腕,缓缓睁眼直起身子,“我知道该拍什么了。” 左游收回手,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一下:“那我挑设备去。” 言子青转过头,又露出了看傻子的表情:“有什么可挑的,买最贵的就行。” “……” 左游被这位少爷的逻辑沉默到了。 “我记得,”他试探性开口,“你银行卡不是被停了吗?要不节省些?” “……” 某位少爷被戳到痛处,神色一僵,随即理直气壮地反问:“我说我付钱了?你付。” 左游好脾气地应下来:“好吧。” 这是讨好朋友的第一步,他心想。 - 五天后,左游收到了取件消息。 这五天他几乎都围在言子青身边,渐渐摸清了他的脾气。 这位少爷虽然为人刻薄,软硬都不怎么吃,但不会乱发脾气,只要把握好“骚扰”的度,还是能活下来的。 今天左游就决定适当减少自己的存在感,让言子青自己去取快递,他则留在家里大扫除。 “不行,你一起去。”正穿外套的言少爷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干脆利落地拒绝了这个提议。 “啊?”左游有些震惊。 言子青拉上拉链,语气平淡地给出理由:“天冷了,我不想开车。” 左游眼底刚亮起的一点微光瞬间暗淡了下去,颇为遗憾地“哦”了声。 原来只是少个司机啊。 但这种落寞的状态还没持续两秒,他就又把自己哄好了—— 没关系,之前他还不愿意让我当司机呢。 左游这样想,自觉“讨好”大计又取得了里程碑式的进展。 乡南这小破村属于偏远农村地区,只有镇上一个快递点可以取件。 每次去镇上,大家都抓着这个机会,让他们从镇上多采购些东西回来。 但上次言少爷才买回来一大批物资,队里粮草充足,一时间也没什么可买的,只有杨中钰拖他买几件棉服,要给几位独居老人送过去。 “他们穿的衣服都破破烂烂的,看得人难受。”杨中钰叹着气,往他手里塞了几张毛票。 言子青打眼一扫,一块、五毛、五块,纸币钢镚混在一起,还都是以前的老版钱币,揣在兜里都嫌占地方。 “这点钱我还是付得起的。”他朝杨中钰摆摆手。 “拿着吧,老人家非塞给我的,算是一份心意。” 见她态度执着,言子青没再拒绝,让左游把钱收了下来。 他正拿了车钥匙要走,杨中钰又把人喊住了。 “哎哎哎,还有这个,”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药单,“照这个单子去诊所买点药,我这脑子,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言子青接过那张皱巴巴的纸:“你药吃完了啊姐。” “不是我,给何希外婆买的,”她摆摆手,脸上闪过一丝无奈,“哎……算了算了,不说了,记得买就行。” 闻言,言子青捏着药单的手微微收紧。 “走了。”他朝左游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到镇上时,快递站还在午休,两人先去买了衣服,又去诊所买药。 “这药方是治什么病的?”言子青隔着玻璃窗问。 第24章 “肺心病,”老医生边拿药边回答,“是给家里人买的吧,现在天冷了要注意保暖,不然随便一次感冒着凉,人可能就不行了。” 他沉默地点点头,直接让老医生拿了三倍的量。 镇上的快递站很朴素,是一家烟酒店代管的,连个正经店面都没有。 两人买完东西折返回去时,门口已经排了一大堆人,一眼望不到头。 左游贴心地让少爷去休息,自己在这里排队就行,言子青皱起眉头,又摇摇头表示拒绝。 左游呆了一下,眼睛骤然一亮—— 这总是想跟他一起的意思吧! 作者有话说: ---------------------- 不知道能不能申上榜申上就日更啦~没有的话咱们还是稳定隔日更嗷 第21章 取快递的队伍排得很慢,言子青双手揣在口袋里静静站着,总觉得后脑勺有股灼热的视线。 他侧过头想看看左游在干嘛,奈何两人距离太近,这一回头,不仅没看到脸,鼻尖还蹭到了人家的围巾。 “啧”一声,言子青把头转了回去。 注意到他的动静,左游下意识俯下身凑到他身边,想问一句“怎么了”,但话到嘴边又被强行咽了回去。 今天要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他在心里提醒自己,直起微微躬下的腰身。 拍摄设备全都是用左游账号买的,同一个号码的快递太多,老板在分拣时特意挑出来放在了一块。 除了最基础的拍摄相机,左游还一并买了补光灯、麦克风、三脚架等等辅助设备,考虑得相当周到。 等言子青挨个过目后,他把东西都搬到了车上。 “走吧。”左游顺手带上三轮车有些生锈的车门。 “等等,”身侧的少爷遥遥一指,“那个也是。” 顺着手指的方向,左游看到了个比他还要高出一头的巨大快递。 …… 他好像知道言子青今天为什么执着于带他一起来取快递了。 快递很重,旁边一个大哥搭了把手两人才搬到车上。 看到包装盒侧面的床品logo后,左游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猜想,偏头看向言子青:“这床是给我买的吗?” “不是。”言子青懒得转头看他,否认得很干脆。 左游低低“哦”了一声。 言子青淡淡补充道:“我买回去当凳子。” 那就是给他买的了! 左游喜上眉梢,正笑着打算道谢,言子青又开始噎人:“下次耍酒疯可以滚你自己床上。” 想起那晚的事情,他嘴唇微微动了一下,脸一红,连“谢谢”都忘了说。 - 回去路上,言子青去超市买了点零食,打算顺带给何希稍过去。 车上全是贵重物品,左游就在外面看着车等他。 由于身体不好,言子青小时候没怎么接触过垃圾食品。 这些零食在他眼里就是色素、糖精、辣椒精等等添加剂的结合体。 一眼扫过去,他感觉那些花花绿绿的塑料包装都冒着不健康的黑烟。 言少爷养尊处优,来乡南后顿顿吃野菜馒头都没犹豫过,如今买个零食,反倒下不去手了。 几排货架逛了一遍又一遍,愣是没看到个顺眼的。 本来专心织毛衣的店老板也探头看了这个在超市散步的年轻人一次又一次,不免怀疑起自己的进货眼光。 转悠这么久,是个贼也挑好要偷什么了吧。 老板放下棒针,正准备推销一下自家产品,年轻人绕过货架走了过来,手里拎着几包果干,眉头紧皱。 “这些零食小孩子能吃吗?”结账时言子青没忍住开口问。 店老板“哎呦”一声,随手从边上抽出个棒棒糖塞进嘴里。 “帅哥你放心嘛,我卖的都是正经零食,我自己也吃呢,这叫做老少皆宜哈。” 说话间老板就利索把东西装进了袋子里,赶紧将这位讲究的贵客送走了。 店门外,左游倚在车边,看到言子青进去采购十多分钟,最后只提了个轻飘飘的小袋子出来后,不禁沉默了一下。 “你是没钱了吗?”他下意识问出口。 言子青白了他一眼,抬手把袋子塞到他手里。 两人手指短暂相触,左游在外面等了这么久,体温比他还要暖和。 言子青:“你进去看看有什么能买的,我平时不怎么吃零食。” “行。”左游点点头。 没过多久,左游拎着两个大袋子出来。 言子青看了一眼,觉得他可能是进去打劫了。 左游手上提着的堪称小型超市,袋子里的东西五颜六色、五花八门,几乎囊括了他刚才嫌弃过的所有产品。 左游颇为自觉地撑开袋子,请领导过目采购成果。 言子青皱着眉在里面翻来翻去:“你都看过配料表吗?” “没有,”左游说,“吃零食就别在意这些了。” 言子青:“这是给小孩吃的。” 左游:“那就更不用了,他们还有新手保护期。” “……” 看着言子青渐渐冷掉的脸,左游意识到自己有点忘乎所以了,他喉结不自觉滚动一下,迅速收敛了那点随意的调笑姿态。 “真的不用太在意这些,”他试图找补,语气都认真了许多,“我小时候就经常吃这些垃圾食品。” 言子青目光从零食袋上移开,落在左游带着歉意的脸上。 当初来乡南时左游是给他买过一背包零食,但光看包装就不是一个价位的产品。 “怎么,你好歹是个少爷,小时候也吃这五毛一块的东西?”他没好气地抬眼看他。 闻言左游脸上的笑凝滞了一瞬,很快又恢复正常:“是呢,这个叫雅俗共赏。” 言子青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争辩。 - 回到家里时时间还早,言子青跟着说明书试了试运动相机,操作简单,一下子就上手了。 左游留在家里组装新床,他带着相机,开车去村委会送东西。 村委会的院门大敞着,言子青刚停稳车,就听见屋里传来杨中钰带着笑的讲电话声。 她是家里独子,爸妈想念得紧,但又害怕影响她休息,平时只发消息,只有每个月月末这几天会打视频电话过来。 言子青轻手轻脚把棉服放在里屋桌子上,抖了抖手里的药袋和零食,示意要去给何希她们送去。 杨中钰捂着话筒,冲他点点头,用口型说了句“辛苦”后让他走了。 眼下正值晚饭时分,村落比平时更安静些,空气里飘着点饭香。 走在去何希家的路上,言子青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想到下午左游的话,他莫名想尝尝这些零食到底是个什么味道。 他挑挑拣拣从袋子里翻出包无核话梅,撕开个小口后叼了一颗含进嘴里。 一丝寡淡的糖精味在嘴里散开,既不酸也不甜,没什么滋味。 他垂眼看了下配料表,糖浆都往后排好几位了。 下次还是从网上买吧。 何希家离得不算远,走到她家时,言子青一包话梅刚好吃完。 他把空包叠好塞进口袋,又对着手机练习了一下搁置许久的微笑。 等到那点笑意终于不再显得太过僵硬,他才凝了凝神,深吸一口气,抬手准备敲门。 只是他手还没落下,眼前的木门“吱呀”一声,自己滑开了一道缝隙。 言子青微微错愕,一手还悬在半空。 透过门缝,他看见院里一片杂乱。 几个生锈的小铁盒子扔在地上,上次他来码齐的柴火也横七竖八地散在墙边,像是被人踢了一脚。 如果不是这村就这么大点,言子青还以为自己走错地方了。 他下意识放轻脚步往里走,看见地上还扔了好几个烟头。 “有人吗?”言子青敲敲房门。 屋里先是传出一声凳子拖地的动静,紧接着是一阵“咚咚”声,由远及近。 房门被从里面拉开,何希外婆佝偻着身子出现在门口,一手拄着拐杖。 “原来是你呐?”她笑着打招呼,忙不迭让他进来。 上次来的时候她有拄拐杖吗? 言子青疑惑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就被房间里的场景惊到了。 桌椅凳子全都倒在地上,盛有菜的瓷碗也摔得四分五裂,汤汤水水溅得满地都是。 比院子里还要乱。 “这到底是怎么了?”言子青倒吸一口凉气。 听见他的声音,正蹲在地上捡东西的何希立马抬起头。 “你怎么来了?”她语气既激动又惊讶,溜圆的眼睛瞪得老大,看着有点傻气。 言子青难得想调侃她一句,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她大眼一眨巴,鼻涕眼泪齐齐流了下来。 ??? 第25章 言子青向来不爱和小孩子打交道,小时候看着身边的小朋友都有家人宠着哄着,他会躲在一旁偷偷嫉妒。 现在长大了,这个小心眼的毛病也没改过来。 愣怔片刻,他才从不合时宜的小心眼里抽离,反应过来当务之急是要哄哄何希。 他慌忙想找个地方放下手里的东西,可环视一圈,桌上地上一片狼藉,连块干净的地方都寻不见。 外婆轻轻拽了下他的袖口:“没事的,我哄她,小言你先坐嘛。” 她声音很轻,带着当地方言特有的小调调。 “小言”两个字不轻不重落到言子青耳朵里——自从奶奶去世后,还有人这样叫过他吗? “她怎么不叫我子青?是因为小言喊着更亲切吗?” 言子青思绪骤然跑偏,再回过神时,何希已经止住眼泪,安安静静挨着他坐下了。 把药和零食交给她们后,言子青打着手电筒走了。 他本想问问今天家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看着外婆欲言又止的神情,终究没再提起这茬事情。 毕竟这是人家的家事,应该不愿意让他掺和。 每每想到这种事情,言子青心里就空落落的,总觉得自己是个多缺爱的人。 他举着手机划拉半天,想找祝庭照聊聊天把这股矫情的劲儿压下去,结果发了一连串表情包人家都没理他。 倒是左游给他发了条消息。 作者有话说: ---------------------- 第22章 消息弹窗在屏幕上短暂停留了一会,显示对方发来的是张图片。 从认识到现在,两人只用微信交流过寥寥数次,还都不是什么要紧事。 言子青没有急着看消息,而是最后扔给祝庭照一个炸弹后,才慢悠悠点进和左游的聊天框—— 入眼是一张血淋淋的照片。 正伤感的言少爷瞳孔微缩,矫情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照片给吓没了。 【言子青:?】 【言子青:你受伤了?】 照片里是一条正在往外渗血的胳膊,从胳膊肘到手腕划了长长一道口子。 伤口不深,但鲜红的血色异常刺眼。 左游不是在家组装新床吗,言子青一时愣在原地,实在想不出家里有什么东西能把他“误伤”成这样。 先是何希家里出事,又是左游受伤,他心里有些发怵,无端将这两件糟心事联系在一起。 聊天框顶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言子青耐着性子等了三秒,屏幕那端却像是卡住了一样,半天没憋出半个字来。 手不方便打字,难道不能直接发语音吗? “啧”一声,他加快步子往回赶,单薄的身形带起阵慌乱的气流。 言子青是一路跑回去的,到家时整个心肺里都卷满了凉气,还没稳住身形就止不住咳嗽起来。 “你怎么了?”左游几乎是立刻起身,大跨步走到他身边。 言子青手死死扶住门框,弯下腰,感觉整个胸腔都要被咳得翻涌过来。 “这…咳咳……该是我问你的吧。” “你…胳膊怎么…咳咳……弄的?” 他单薄的肩背还在起伏,说话间两只眼睛迅速把左游从头到脚审视一遍。 然后连一道伤口都没发现。 ? 伤呢? 言子青还在疑惑,突然发现屋里多了个脏东西—— 颜竞伸出条胳膊坐在桌边,正“嘶哈嘶哈”地抽着冷气。 “受伤的是他?”言子青呼吸逐渐平稳,紧绷的肩膀骤然放松下来。 “嗯,所以来借用你的医药箱,我刚刚发消息给你说了。” “是吗?”言子青把攥了一路的手机怼到他脸前。 两人的聊天框里只有一张照片。 “唔。”左游放下手里的棉签,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这才发现刚刚编辑好的消息没发出去。 “不好意思啊,”他歉然地笑笑,指尖轻轻点了下屏幕,“现在有了。” 言子青呼吸已彻底平稳,脸上恢复了平时那种冷淡的神色,下巴一扬让他给颜竞上药去。 颜竞的伤是被人打的,他一边上药,一边鬼哭狼嚎地描述了自己的遇难过程。 言子青坐在旁边只觉得吵闹,却还是自动提炼了关键信息:他是被某个面生的醉鬼打的。 “他还嚷嚷着我骗钱什么的……”颜竞忿忿不平,“要不是我这干部身份不方便,高低给他点颜色瞧瞧!” 他终于倒完黑泥,期望得到点安慰什么的,屋里两个人却都没理他。 左游在上药,不方便分心可以理解,那言子青呢? 他对言子青的反应相当不满:“我说你有没有心——哎哎哎,疼!疼!疼!” 一只手眼看就要朝言子青指出去,胳膊上的上药力道突然加重。 “闭嘴,别乱动。” 左游笑眯眯提醒他,声音温和依旧,手上动作却毫不留情。 “轻点轻点,我闭嘴!”颜竞吱哇乱叫地败下阵来,左游这才不着痕迹地收了收力道。 “上完药赶紧走。”言子青往桌边一坐,支着下巴开始摆弄相机。 见左游上好了药,颜竞又开始给自己找不痛快:“好歹关心我一句吧。” 言子青眼都不抬:“我们很熟吗?你又不是……”话没讲完,他便感觉到左游抬眸看向他,及时刹住了车。 “赶紧滚。”他说。 颜竞和左游一起耷拉下脑袋。 这两人一个比一个招人烦,就算受伤的是左游,他也不会有任何表示。 言子青没再跟他们掺和,撇下相机去洗澡了。 眼下十一月过半,温度又降了不少,夜温直逼个位数。 言子青飞速冲了个热水澡,裹紧睡衣后又披了层厚厚的毛毯窝在床上。 他这会本来想看看相机里的素材,但层层包裹之下,只是在床上静坐了一会,整个人从头到脚便变得暖烘烘的,连一根手指都不想伸出毯子。 左游打扫完浴室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只慵懒的“粽子”,不由得扑哧一下轻笑出声。 粽子闻声睁开眼,冷冷瞥向他:“笑什么。” 左游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想到我以后不用睡折叠床了,开心。” 言子青:“……” 这就满足了? 他有种收留了个乞丐的错觉。 “把相机拿来,我导一下素材。”他使唤起这个好脾气的乞丐。 “你拍了些什么?”左游把相机递过去,一手极其自然地提溜个凳子,在言子青床边坐下。 距离不远不近,恰好处于一个不会立刻被人驱逐的边界。 言子青心里还惦记着何希家的事情,见他坐定,索性又使唤他操作相机,自己则将手缩回了温暖的毯子里。 “长按中间那个按钮开机,你自己看。”言子青指挥道。 左游低低应了声,举起相机,身体朝言子青的方向微微倾斜。 视频是他从出门就开始录的。 言子青作为当事人没什么可看的,只短暂瞟了两眼,注意力就不自觉转移到了左游身上。 两人离得太近,他坐在床上,脖/颈处几乎能感受到左游发丝擦过的微痒。 左游身上带着的刚洗完澡的湿润暖意,也无声无息地漫过来。 这人怎么总是这么热。 他思绪又劈了个小叉。 “你是爱吃话梅吗?” 左游冷不丁回头看他,两人视线猝不及防撞在一起。 “什么?”言子青身体往后倾了倾。 随即就反应过来是视频放到了他吃话梅的那部分。 “哦,随便拿的。” 他僵硬应声,把注意力移回视频身上。 “往后拉一下,这些都不是重点。” 言子青后知后觉让人家看了那么久的流水账,出声指挥他快进到何希家那部分。 看到视频里一片狼藉的场景,左游的反应跟他当时如出一辙。 “怎么说。”言子青问。 左游侧过脸看他,认真思索两秒:“感觉,录出来的声音没有你自己的好听。” “……” 吃了一记眼刀,左游收起那点不靠谱的模样。 “别担心了,明天咱们一起去看看。” 言子青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 俗话说春困秋乏夏打盹,睡不醒的冬三月。 言子青被毯子暖得太舒服,意识有些昏沉。 他一时间犯懒,又自觉手机里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便直接把密码告诉了左游,让他把素材导到手机上。 左游本就存着讨好他的心思,自然乐得效劳,只是接过手机时,还是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手机有些私人,让我看你放心吗?” “嗯。” 言子青金口玉言,言简意赅的一个字,不仅打消了他的顾虑,还给他一种两人关系又亲近了一步的错觉。 第26章 言子青为人处事行得正坐得直,手机里确实没有见不得人的东西,但他忽略了祝庭照这个不稳定因素。 手机甫一落在左游手里,刚刚发了几十条消息都喊不应的祝庭照苏醒了。 【祝庭照:怎么啦怎么啦】 【祝庭照:小的救驾来迟】 【祝庭照:可是奸臣左游又惹到您了?】 三条消息挨个弹进了奸臣本臣眼里,左游正雀跃的心“吧嗒”一下,沉甸甸地停滞了。 讨厌他哪里不能直接告诉他吗,他都能改啊,干嘛总告诉别人? 左游心里不理解,他原以为言子青对自己的态度已经有所软化,愿意和他一起组队、愿意使唤他,甚至还给他买了床,觉得他们的关系比颜竞之流要好得多。 可这几条消息又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他一时间又气又失落,心里交杂着说不清的滋味,觉得自己被戏弄了,但又没有可难过的立场。 澎湃复杂的感情在胸腔里翻涌,最后全倾注进那双眼睛里,视线从言子青的眉弓滑向鼻梁,又落在他总是抿着的薄唇上。 这个人……和他接触过的所有言家人一样,虚伪又刻薄! 左游的目光如有实质,带着灼人的温度与重量,硬生生将言子青从昏沉的小憩中拽了出来。 “导好了?”言子青睡眼迷蒙。 “嗯。”左游闷闷应声。 “那你去睡觉吧,我也困了。” 他把手机从他手里拽走,整个人往后一倒,一个翻身把自己裹成了蚕蛹。 良久身边人也没有要走的动静。 蚕蛹又“唰”一下翻了回来,示意这人有事就讲。 “今天我有哪里让你不开心吗?”左游问道。 言子青不明所以,忍着困意回顾了一遍他今天的表现,咕哝一句“没有。” 那我看到的消息是什么意思? 左游忿忿地想着,拎着凳子起身,“咚”一声把凳子放在桌边。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巨响让言子青心跳都漏了一拍。 他拧着眉不悦地开口:“动作轻点。” “知道了,”左游背对着他,“我哪里做的不合你心意,你不是也会直接讲出来吗?” 他这话显然是带刺的,但语气又极其失落。 言子青一时分不清这是在挑衅他还是在埋怨他。 他从床上直起身子,觉得左游是不是吃错药了,正揉揉眼想看看他是什么神情,判断他究竟是哪根筋搭错了,结果房间灯“啪嗒”一下被左游按灭,视野瞬间陷入黑暗。 第23章 言子青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照明, 想问个究竟,结果话未出口,眼睛先一步看到了祝庭照发来的消息。 言子青:“……” 他瞬间明白了左游这一系列反常行为的缘由。 【言子青:我找你就只能是找你吐槽左游吗?】 他先把祝庭照批斗了一通, 对面回得很快。 【祝庭照:我懂我懂】 【祝庭照:这种小人不提也罢~】 言子青眼皮一跳,蹭一下把他关进了小黑屋。 处理完罪魁祸首,他本想关心一下左游,可话到嘴巴又咽了回去。 他自己又有什么错呢? 他以为受伤的是左游, 马不停蹄就跑回来, 觉得他睡得难受, 就给他买了新床,甚至还接下别人扣给他们的“朋友”的名头。 哪件事不是仁至义尽? 左游又有什么立场和他生气? 熄掉手机, 言子青“啪”一下倒在床上。 最近真是好脸色给多了。 他心想,连着几个翻身滚到墙边想继续睡觉,但当初不请自来的睡意又不打一声招呼溜走了。 睡意被搅散的言子青在床上窸窸窣窣好一阵,不远处的左游也竖着耳朵听了好一阵。 他的肉/体看似镇定地坐在床边,魂魄却还没从刚刚委屈的情绪里抽离。 一直到言子青那边的动静彻底安静下来,他才后知后觉自己刚才的行为有多越界。 我疯了吗? 左游轻轻给了自己一巴掌, 无措地想着。 他发愁地看向言子青, “对不起”三个字齐齐排在嘴边。 他想道歉,但又觉得打扰人家睡觉只会罪加一等, 最后心如死灰地掀起被子躺了下去。 五分钟后,睡意被气走的言子青试图通过调整姿势酝酿睡意, 小腿结结实实撞在了墙上。 他“嘶”一声蜷缩成个球,心说:“都是左游害他睡不着觉!” 竖着耳朵的左游听见声音, 当即意识到言子青还没睡,立马抓住时机给人道歉:“对不起。” 床上的身影安生几秒,从被窝里探出一颗脑袋。 觉察到言子青在听后, 左游继续解释:“我只是想说,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会改的。” 他声音放得很轻,态度诚恳,听完这话,言子青火气直接消了一半。 但他到底是少爷脾气,外人谤讥于市朝的话,他一概不听全当耳边风。 可要真有不知好歹的人来当面揭他的短,少爷又会觉得是被挑衅了。 因此即便左游的建议完全合理,言少爷思来想去,并不打算轻易原谅他。 “嗯,那你错哪了?”他问。 “错在……”左游一时愣怔,错在看到了你和朋友在背后吐槽我吗?他吞了口唾沫,开口:“哪都错了,我会改的。” 言子青本来觉得他是诚心悔改,听到这敷衍的话术,冷冷给了他个眼刀:“你一直都这么敷衍人吗?” 猝不及防被人拆穿,左游一时间沉默了。 他没什么脾气,生平绝大多数道歉都是因为懒得和人争辩,想草草敷衍一下了事——不管是不是他的错。 他一时间想为自己辩解,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只轻轻叹了口气。 左游的床位靠着窗,月光照进来,仔细看的话略微能够看清他垂头丧气的模样。 正生气的人突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难为他干什么呢? 明明是祝庭照嘴上没个把门的,是祝庭照的错。 言子青良心短暂地痛了一下,匆匆说了句“算了”后钻回被子里。 房间重归平静。 左游不清楚他这个“算了”是要把这件事情揭过,还是要把他这个人揭过,心里迸发出一种微妙的酸痛感。 他躺在言子青新给他买来的舒适大床上,前所未有地失眠了。 你到底在委屈什么呢? 盯着天花板,左游脑袋里有一个小人在质问他。 他既是私生子,又是替身,遭人冷眼的日子过了十多年,早就适应了不受待见的滋味,这次怎么就为那几句话有这么大反应? 脑袋里的小人连夜排查他是哪里出了问题。 左游一整宿没合眼,第二天起床时脸上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吓了言子青一跳。 吃早饭时杨中钰他们也跟复读机似的,谁来了都要“哦呦”一声,问问左游昨晚干嘛去了。 “他肯定是挂念我的伤,所以没睡好。” 颜竞大言不惭,撸起袖子展示自己的伤口。 正吃饭的余正央分给他一个眼神,一口粥好悬没吐出来:“这怎么弄的啊?” 眼见颜竞又要把昨晚他和醉鬼大战三百回合的英勇事迹拉出来遛遛,言子青用腿踢了下左游。 言子青:“走吧,去何希家。” 左游脑子里一团浆糊,反应了两秒后才僵硬地朝他扬起嘴角:“哦,好。” 平时的左游是个很周到的搭档,无论对谁都笑意盈盈,聊天不让话掉地上,干活不让别人多出力。 言子青带着他一起去找何希,本意是想多个助手,真有什么事了,左游能跟他一起应付。 但他完全没有想到,今天的左游会困倦至此,才到人家家里五分钟,他就昏昏欲睡了。 他们来的时候外婆正打扫院子,何希在屋里吃饭。 两位接受过良好教育的有德青年二话不说接过外婆手里的大扫帚,让老人家回屋里暖和去。 外婆今早没拄拐杖,走路一瘸一拐的,过门槛时言子青总担心她会摔倒。 他这边操的心还没放下,余光就看见旁边左游的身形也摇摇晃晃的。 言子青侧过身,眼见一个毛绒绒的脑袋要栽楞到自己肩上,伸腿顶了一下他的膝盖。 左游稳住身子揉揉眼:“不好意思。” 他自然拿过言子青手里的扫帚:“你没吃早饭,也回屋坐着吧。” 言子青瞥了他一眼,见他双眼皮都变成了三眼皮,难得想关心他一句。 “昨晚怎么没睡好?”他问。 左游缓缓转过头看他,觉得自己是不是困眯瞪了,这句话居然是从言子青嘴里问出来的。 第27章 “是我买的床不行吗?”言子青又问。 左游的瞌睡虫彻底被吓跑了,原本迷蒙的眼睛此刻呆呆盯着言子青,心里百思不得其解。 昨晚他有没有睡好,为什么没睡好,言子青分明知道得一清二楚,现在他是在落井下石吗? 他既无语又不敢再?怠慢言子青,只觉得昨晚自己想得一点没错,言子青就是个虚伪的人,不应该为没能和他交好而?伤心。 “挺好的,我的问题。”他无奈笑?笑?。 看?着他的表情,言子青只觉得其中敷衍人的意味简直要溢出来?了。 他突然有种自讨没趣的感?觉。 关?心左游有什么意思呢,他嘴里又吐不出几句实在话,言子青心想,然后不置一词地往屋里去。 乡南村里没有供暖,村民都?是自己烧火盆取暖。 冒着火光的火盆放在房间中央,四张矮凳围着火盆摆开,凳子都?被烤得暖烘烘的。 言子青这人极度怕冷,每次出门帽子围巾穿戴齐全?,手能揣在兜里绝不伸出来?,对冷空气严防死守。 今天大?清早吹了一路冷风走过?来?,他感?觉自己衣服外面像是裹了层冰壳,跟何希打过?招呼后直接窝在了火盆边。 两手悬在火盆上方,他舒服地叹出口气。 “小言吃饭没?”外婆提了一小兜苹果坐在他对面。 言子青诚实地摇摇脑袋:“我不吃早饭。” 慈祥的何外婆愣了一下:“这怎么能行呢?” “我一直不吃,没事的。”想起之前在祝庭照家借宿却被迫吃了顿早餐的惨痛经?历,他赶紧补了一句。 外婆听完眉头更皱巴了,连连摇头:“哎呀,知道你们年轻人忙,但早饭还是要吃的啊,身体坏了你遭罪,家里人也要心疼的哇……” 一旁正喝粥的何希也认真给他这个年过?二十的大?人做起科普:“不吃早饭的话,你的胃会?很饿,它会?缩小,然后你就生病了。” 这边两位营养专家絮絮叨叨劝诫,那边的言子青少爷人格发作,在心里挨个反驳了回去—— 他身体已经?坏了,不吃早饭肠胃反而?更轻松;家里只有一位控制欲极强的严父,对他只有苛责没有心疼…… 至于?胃会?缩小,他建议小不点先去好好学习。 “那我现在吃这个补上。” 他心里叛逆,行动上还是想乖巧地蒙混过?关?,伸手去拿袋子里的苹果。 “这么冷吃了不舒服,等烤熟了你再?吃。”外婆轻轻拍了下他的手背。 言子青听话地点点头,然后眼睁睁看?着她往烤火盆里丢了三个苹果,还贴心地用?小铲子把热灰盖在了苹果上。 ? 直接丢到灰里烤吗? 眼底的惊讶一闪而?过?,他随即开始思考更重要更现实的问题——等会?这苹果他吃还是不吃。 不吃吧,辜负了老人家的好意,吃的话,他又感?觉这个制作过?程有一点点的脏。 左游扫完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言子青盯着烤火盆发愣的场景。 整个房间门窗紧闭,空气比外面温暖了一大?截,他心里悄然冒出一个想法,把刚关?上的门又拉开一半。 “辛苦你了啊小游,快坐下来?暖和暖和。” 外婆笑?着喊他。 言子青扫了他一眼,合上腿,身子微微往他的反方向偏了偏。 注意到这个小动作,左游脑子里的小人又出现了。 别再?去讨人嫌了,你最近存在感?太高了知道吗?距离才能产生美。 小人如是说。 左游本打算坐在言子青身边,心一横,在何外婆旁边坐下,和言子青隔了个空位。 言子青也将“吃还是不吃”的哲学性问题抛诸脑后,又回想起左游敷衍他的罪行。 两人心里各有委屈,坐下后谁也不理谁,直到何外婆查完户口,又开始问及他俩是什么关?系,两人的视线才终于?有了接触。 “朋友。” “同?事。” 冷着脸的两人齐齐出声。 听到答案后懵圈的不止是何外婆,还有正伤心的左游——朋友居然是言子青说的。 ----------------------- 第24章 “对, 我们?是朋友,先朋友后同事,我是跟着他过来这边的。” 左游忙不?迭改口, 方才在脑中叫嚣的小人瞬间被一声?“朋友”撞得?七零八落。 虚伪又怎样呢?他自己不?也是带着目的来的,没资格嫌别人虚伪。 心里的小疙瘩解开了,他弯起眉眼,笑吟吟地看向言子青。 对方正对着炭盆, 跳跃的火光将他的脸烘托出几分?暖色, 平时的疏离感在这一刻奇异地消散了几分?。 吃完早饭的何希也蹦跳着过来凑热闹:“我还见过他们?其他朋友呢!” “是呢, 你记性真好。” 左游自然地站起身,把外婆旁边的位置腾给何希, 自己则挪到言子青旁边。 凳子摆得?很近,两人坐在一起,胳膊腿啊不?可?避免地要触碰。 言子青微微侧身,双腿还是收拢在一起,刻意跟他保持距离。 左游坐下后犹豫两秒,双腿便大喇喇敞开, 一下子顶到了言子青的膝盖。 下一秒, 言子青的膝盖就报复性地顶了回?来。 左游满意地翘起嘴角。 这下两人谁也没再拘谨着,坐姿算是调整好了。 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委屈疏通后, 左游整个人也神?清气爽,又变成了那?个周到妥帖的搭档。 他先是陪着外婆聊了几句家常, 打消她的顾虑,又引导她把昨晚不?愿多提的糟心事讲了出来。 事情的原委, 是她的儿子、何希的舅舅,觉得?她既然帮着闺女抚养何希,就该拿出点钱给他们?家, 不?然就是偏心。 外婆边讲边叹气,有左游安抚她的情绪,言子青思绪便放飞起来,开始思索养一个小孩子大概要花多少钱。 他想到乡南五块钱就能?坐到城里的大巴车票、六块钱的手抓饼,以及最贵也只有一百出头的鞋子…… 在这里,养个孩子还挺便宜的。 “跟自家人计较这些,唉,都是些糊涂账啊……”外婆长吁短叹的倾诉到了收尾部分?,最后重重叹出口气。 言子青神?游的思绪也收拢回?来,抬起眼,轻声?问了一句:“他跟您亲吗?” 何外婆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开口:“亲儿子啊,亲生骨肉……哪有不?亲的道理呀。” 言子青重新垂下眼眸,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此时被打发去洗脸刷牙的何希悄悄推开条门缝,三位大人的谈话就此终止。 “外婆,苹果熟啦!” 何希手上?的水还没甩干,就欢快地蹲在炭盆边,拿起小铲子要去扒拉苹果。 左游怕她被火星溅到,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铲子:“小心点,让哥哥来。” 刚烤好的苹果黑黢黢的,从炭盆里出土时还带着许多炭灰。 言子青面上?波澜不?惊,但左游就是能?感受到大少爷对于此种诡异食物的抗拒。 他把苹果都挖出来后,眼珠一转,连盆端到言子青面前。 言子青缓缓抬头看他:“这是直接吃吗?”语气里带着不?确定。 左游拖着声?音“嗯”了一声?,在言子青犹豫着伸手时,又笑着把苹果收了回?来:“当?然要洗一下再吃啦。” 言子青:“……” 用?水洗过的苹果外观上?并没有变好很多,整个都皱巴巴的。 何希率先拿了一个,一边嚷嚷着“好烫好烫”,一边飞快地把苹果皮扒了个精光。 “小言你也吃,热的好吃。” 外婆没忘记让言子青吃早餐的主线任务,笑着催促。 “哦,行。” 他虚虚应声?,拿起一个苹果捧在手里,三百六十度观察一遍后,又低头轻轻嗅了嗅味道。 卖相下乘,味道倒是纯正的苹果香,至于有没有毒……他暂时分?析不?出来。 言子青还在想有什么可?以推脱的说辞,膝盖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他转过头,只见左游将一个已经扒好皮的苹果递到他手边,底下还特意留了手拿的位置。 左游:“尝尝吧,没毒。” 言子青:“……” 言子青看他神?态自若,心里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还是接了过去。 吃完烤苹果两人就回?去了。 言子青给外婆留了号码,交待她再有人来闹事就打给他。 他讲话时面无表情,有种下一秒就要动真格的感觉。 左游连忙温声?补了句:“到时候我们?带着中钰姐来调解,和平解决。” 何外婆这才点点头答应下来。 屋里炭火旺盛,烤时间长了脑袋发晕,言子青起身时踉跄了一下,左游眼疾手快扶住他。 第28章 临走时他又把原本开了一半的房间门彻底敞开,让清新的空气流通进?来。 “你们?注意通风,不?然要一氧化碳中毒了。”左游解释一嘴,扶着言子青走了。 差点一氧化碳中毒的某人硬撑着走到门口后把人推开:“你点谁呢?我就是低血糖了,没中毒。” 他说话时眼尾泛着因不?适而?起的薄红。 左游不?知道从哪来的勇气,勾着言子青的脖子把人往下一压,用?手捂住了他的嘴。 “先别说话,多呼吸些新鲜空气。” 这一招打得?言子青猝不?及防,大脑当?即“嗡”一声?空白了。 他下意识地听话猛吸了几口冷空气,然后才反应过来左游居然敢对他动手动脚! 太放肆了! 言子青方才有些昏沉的大脑彻底清醒,抬起胳膊肘狠狠朝后面捅了一下。 “唔!”左游吃痛闷哼。 活该! 言子青心里骂道,头也不?回?地径自走了,一直到拐过弯,怒气消下来后,他才察觉到身后人没有跟上?来。 他不?耐地往回?瞧了一眼,只见左游单手捂着胸口,微微躬下身,看着像是在忍痛。 还真给他捅伤了? 言子青“啧”一声?默默折返回?去。 他站在左游面前,平时两人离这么近的话,他要仰头才能?看清他的神?情。 这次却得?弯下腰,像小时候去看趴在桌子上?的同学是真哭假哭一样,歪着头,自下而?上?地望去。 言子青面容冷白,高鼻梁薄嘴唇,时常让人觉得?美到了刻薄的地步,唯有一双乌黑清润的眼睛饱含情意,喜怒哀乐都自然地从眉眼流出。 在这个颠倒的视角里,左游痴痴地盯着这双突如其来的眼睛,方才想调笑的情绪一扫而?空,心头像是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见他迟迟不?回?应,言子青索性用?手探进?外套去摸他的胸口:“是这里疼吗?” 他的手还带着烤火时的余热,左游只觉得?被碰过的地方都燃起了一簇细小的火苗,灼得?他心口发烫。 他忽然明?白自己昨晚为什么会因为几句消息而?矫情委屈——他不?只是想要讨好言子青,他还想要真正地被他关注、在意。 左游的出身实在算不?上?好,他自幼父母双亡,颠沛流离时被如今的养母收养。 说好听点是命运如此,死了穷爸妈,上?天就补偿给他个人美心善的有钱养母。 那?时的他也以为自己被上?天垂怜,满心忐忑又期待地到了左家,结果给他的饭是冷的、衣服是旧的。 养母在别处另有房产,她将左游全权交给佣人带着后便走了,偶尔来探望他的几次,还都是浑身带着酒气。 小时候的左游觉得?身边的人都很奇怪。 喝醉的养母会笑着说她爱他,身边的佣人也总是对他笑意盈盈,但对他想吃热饭、买新校服的诉求全都置之不?理。 直到他到了懂事的年龄,才明?白自己是被领养回?来当?替身的,养母舍不?得?跟言峰私生的孩子,也舍不?得?言家的家产。 必要时就把他送到言家去。 活了这么久,唯一一个真正关心过他感受的,竟然是被他哄骗着的、还不?知道他私生子身份的言家真少爷。 意识到这一点,左游眼睛登时瞪大了一圈,赶忙和言子青拉开距离。 “我没事,走吧。”他深吸口气,僵硬地操纵四肢动起来,拐弯时差点跟一个正抽烟的男人撞到一起。 他低声?说了句“不?好意思”,失魂落魄地走了。 言子青一路跟着他回?到家,坐在凳子上?休息时才反应过来,自己今早被他那?样敷衍,怎么还这样上?赶着关心他? 把头发向后一捋,他自己又开始跟自己生气。 回?到家后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左游拿了个笔记本坐在桌边涂涂画画,言子青则抱着条毯子窝在了躺椅上?。 他刷视频、写脚本、摆弄相机,然后又控制不?住地想起左游刚刚有些“僭越”的行为。 他是已经把我当?朋友了吗? 言子青有些犹疑。 自从上?次应激发作,左游照顾他后,他对左游的戒备就已经撤下来了,觉得?交个朋友也可?以考虑。 但他对左游的了解实在太少,查也查不?出来,这种不?知道对方底细的处境让他很没有安全感。 无处诉说的烦闷兜头盖下来,言子青躺在躺椅上?,把祝庭照从黑名单放了出来。 祝庭照对于上?次说错话还心有余悸,这次聊天明?显收敛了不?少。 【祝庭照:您想聊些什么话题呢?】 【言子青:……】 【言子青:你吃过烤苹果没有,用?炭火盆烤的。】 【祝庭照:炭火盆?围炉煮茶那?种啊?】 言子青想了想何希家雀黑的大铁盆。 【言子青:没那?么秀气】 【言子青:大铁盆,苹果直接埋炭灰里。】 这下轮到祝庭照沉默了。 他们?这帮从小就有好吃好喝供着的少爷,除非跟言子青一样想不?开往穷地方跑,否则这辈子都不?会接触到这种东西?。 看到那?种“粗犷”的做法时,言子青会震惊,祝庭照也会,左游却没什么反应。 这很不?正常。 第25章 那头的祝庭照积极地提出来几种可能?性, 比如左游见多?识广,或者大?学时做过?下乡志愿活动云云,都没能?把言子青那颗疑心按下去。 【祝庭照:祖宗, 您老管他干嘛呢】 【祝庭照:他跟咱们又没关系】 这位孙子所言极是,放在半个月前,言子青对左游姓甚名谁家住何处,确实没什么大?兴趣。 觉得他无非就是言峰拿来刺激自?己的工具, 不必在意?, 之前那次调查没查出个名头, 便没再管过?。 但现在不一样。 他高抬贵手?将左游从工具升级到?了朋友那一栏里,就有必要了解一下他了。 【言子青:你查就是了】 【言子青:上次你不还很骄傲挖出张照片吗?】 【祝庭照:就是因为那次之后?一无所获, 我才?备受打击的啊!】 屏幕里一连飞出十多?个哭泣的表情?,言子青觉得他的泪都要飚到?自?己脸上了,无奈揉揉眉心。 他正想松口放这不靠谱的孙子一马,忽然想起上次左游妈妈打来的电话?,赶忙补了条消息发过?去。 言子青窝在躺椅上,发消息时莫名有些心虚, 目光飞速扫了坐在桌边的左游一眼。 在他收回视线的下一秒, 对面?人停留在纸张边缘的目光轻飘飘回看了过?去。 那蜻蜓点水般的一眼很短促,左游方才?通过?画画静下来的心却又躁动起来。 他感觉自?己还跟在何希家的火盆旁边一样, 里里外外都降不下温。 这地方是待不了了。 深深吐出口气,他收笔合本一气呵成, 然后?含含糊糊地对言子青说了句“我出去散步”,盯着脚尖仓促溜走了。 他前脚迈出门槛, 感觉清冷理智的空气就在面?前,身后?传来的声音又将他整个人拽了回去—— “等会?。”言子青把人喊住。 左游脚步一顿,胸前被他隔着衣服摸过?的地方又开始成片成片地发烫。 “你看看这脚本怎么样再走。”言子青抬眼看他。 “……行。”他应了一声, 四?肢僵硬地退回躺椅边。 言子青平时不爱正眼瞧人,目光里也总带着几分疏离。可此刻他等着左游的反馈,视线便直勾勾落在他脸上。 一想到?那双眼睛在盯着自?己,左游的心脏不受控地加重搏动,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言子青做的脚本很细,从景别到?机位全都列了出来。 左游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看了半晌才?开口:“你是艺术专业的吗?” “不是,感兴趣自?学的。” “哦哦,”他点点头,“我是学金融的。” 言子青冷冷应声,下意?识就想问问他是哪个学校的,但又觉得有些打探人家消息的嫌疑。 “哦,你去散步吧。”他摆摆手?道。 左游深深看了他一眼,失魂落魄地出门了。 外面?天?阴恻恻的,山里雾气还没完全消散。 左游一路往山上走,心想:“他怎么不顺便问问我是哪个学校的?一点都不想了解我吗?” 满腹心事的左游在山上转悠半小时,原本因为害羞而变红的耳根变成了被冷空气冻红的,他心里的浮躁气却还没有冷静下来。 他把顺路捡来的一大?袋树枝靠在棵大?树边,自?己则开始绕着树干无意?识地踱步。 左游自?小不受重视,他说的话?、输出的感受都被人当成耳旁风听个乐呵,渐渐地他也不再想关注自?己的感受。 第29章 如今突然冒出个强烈到?让他无法忽视的念头,他既震惊又迷茫。 他该怎么办呢? 如果能?和其他人一样,和言子青相识相知,按部就班地成为朋友再好不过?。 可他的身份摆在那里——他是以私生子的名义回到?言家的。 天?然对立的身份让他本能?地觉得这件事的结果会?很惨烈。 一手?撑着树干,粗糙的树皮摩擦着他的掌心,带来些微刺痛。 忽然,有人叫住了他:“左游?” 左游正静心思考,打了个寒颤后?抬头看了一眼,看了半天?才?认出来是杨中钰。 队里三个女生身高差不多?,还都戴着眼镜,今天?她又严严实实裹着围巾口罩,他没能?一下子分辨出来。 “你怎么上山来了?”杨中钰冲他招招手?。 左游思绪还缠绕在那团乱麻里,一时有些恍惚,只下意?识地指了指身边那堆树枝。 他平时温文?有礼,见谁都眉眼弯弯,现在这魂不守舍的状态就差把“我有心事”写在脸上了。 杨中钰看他这样也没再多?说,提醒他有些树枝带刺,让他小心手?后?便要走。 左游点点头,又忽然想起言子青跟队里谁都不熟,唯有面?对杨中钰时冰山脸才?会?化?冻,开口把人拦了下来。 “中钰姐,我有件事情想请教一下。”他绞尽脑汁组织语言,想让自?己的问题听着没那么奇怪,“就是有些好奇……子青他对其他人都挺冷漠的,对你会?好很多?……” 杨中钰一时没转过?弯,跟他大?眼瞪小眼了一会?,想到?颜竞总觉得言子青是因为喜欢她而跟过?来的,苦恼地推了下眼镜:“小游,你怎么也开始八卦了?” 左游心里一惊,以为冒犯到?人家的隐私,连忙道歉:“不好意?思。” “我跟子青就是普通朋友,非要追究的话?,我勉强算是他的同校学姐,他金融我社会?学,学院都建不到一块去。” 她自?顾自?解释着花边新闻,“子青对我略有钦佩,我对他是关怀后?辈,他愿意?跟着过?来乡南,纯粹是有个人追求,我刚好给了他个契机罢了……” 左游不知道杨中钰在叽里呱啦讲些什么,把人送走后?在原地缓了好一会?,才?自?行从这大?段大?段的话?里提炼出个和他的问题有关联的答案:言子青对杨中钰好,是因为钦佩她。 那言子青有可能?钦佩他吗? 他摇摇脑袋,提溜着一袋树枝和满身冷气下了山。 回去时他特意?拐去何希家借了个烧火盆,何外婆说他捡的树枝太潮不好烧,装了一兜自?家烧的木炭塞给他。 “小言很是怕冷么,烤火时围巾也不取。”外婆提起早上的事情?,还要再装一兜木炭。 左游赶忙拦住人:“够了外婆,他怕冷,也担心您会?冷。” 老太太也有自?动提取重点的本事,听见言子青确实怕冷后?不知从哪掏出个袋子开始装炭:“怕冷的话?外婆多?给你们装些,用完了记得来拿。” 左手?两兜炭,右手?一袋树枝,树枝顶上还压着个大?铁盆,左游觉得自?己这趟散步像是拾荒去了。 路上遇到?的几个小孩子都好奇地打量着他,心里不免有些尴尬。 但这点尴尬很快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醍醐灌顶的欣喜。 五分钟前。 言子青打发走祝庭照、定好脚本后?正打算睡个回笼觉,家里溜进来个名叫何希的熊孩子。 熊孩子进来后?也不说话?,只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自?己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他旁边。 言子青被那点瞌睡劲儿缠着,实在没心思逗小孩子玩。 他正琢磨着怎么把她打发去了,何希却仰起脸,用一种探讨宇宙真理般的语气,极其认真地问他:“哥哥你是女的吗?” 言子青:“……” 熊孩子似乎在乱用人类的语言。 “我知道……你是男的,”见他不说话?,何希两手?紧巴巴捏着衣角,放低声音追问,“可你为什么是长头发呀?” 某位长头发哥哥关上手?机转过?头看她。 何希今天?戴了个白色的毛线帽,脖子上围着他上次送给她的浅蓝色围巾,遮住了大?半张小脸,整个人显得特别文?气。 跟第一次见她时灰头土脸的假小子样判若两人。 言子青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轻轻夹起她帽檐边缘往上提了提,露出小姑娘光洁的额头和短短的发茬。 “你头发是……”他把“毛寸”两个字吞回肚子里,换了种更委婉的说法,“稍微有点短,但不会?影响你是个女生。” 何希眨眨眼,眼神里盛着大?大?的困惑。 言子青反手?将自?己半掩在围巾里的长发撩出来一捋:“你看,我的头发是长的,但这也不影响我是个男生。” 他试图用最?直观的方式解释。 然而,六岁孩子的逻辑世界显然没那么容易打通,何希依旧歪着头,似懂非懂。 言子青感觉这就像是在解释一加一为什么等于二一样,不知该从何入手?。 他按了按眉心想换个思路:“那……你们老师怎么教你的分辨男孩女孩的?” 何希闻言幅度很小地摇摇脑袋。 这是没教过?还是不知道? 没等他追问,面?前的小姑娘腼腆一笑,声音更低了:“没有老师,我没上过?学。” 言子青身形一僵,方才?那点因困倦和些许不耐而产生的慵懒气息,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我记得你六岁了啊?” “嗯嗯。”何希点点头。 这个年纪就算没上一年级,幼稚园跟早教班也应该有的啊。 他思绪神游了一圈,完全没注意?到?旁边人的眼睛越来越亮、眼眶越来越红。 等到?他的注意?力收拢回来时,两串清亮的泪珠顺着何希的脸颊哗啦啦滚落下来。 她居然哭了! 言少爷困意?全无,手?脚并用离开那张舒适的躺椅,飞速在脑子里调取哄小孩子的相关知识。 很遗憾,这方面?的知识储备为零。 左游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言子青正半蹲在地上哄小孩子的场景,翻来覆去只有干巴巴的“别哭了”、“怎么了”两句话?。 见到?他来,言少爷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你来哄哄她。” 他撑着膝盖起身,可能?是蹲久了,刚站直身子眼前便骤然发黑,赶忙招招手?让左游过?来搀着自?己。 三分钟后?,左游将这位唇色苍白的低血糖少爷安顿到?床上,也不负众望地让熊孩子安静下来,并亲自?把人送回了家里。 因为什么哭的,何希不肯说,他就从外婆那里问了个大?概转达给言子青。 无非是何希爸妈没钱,觉得幼稚园没有必要上什么的,她心里便有些委屈。 “哦,我知道了。”言子青半躺在床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整个人陷在柔软的枕头里,眼睫无力地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唇上几乎没什么血色。 左游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他,心想你都这么累了,这两天?还天?天?往她们家跑。 你又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怎么对她们这么上心。 难道对她们也有钦佩吗? 他心里短暂地不解了两秒,随后?又醒悟过?来——言子青对她们是可怜。 如果他也能?被言子青可怜,身份或许就不是个问题了。 ----------------------- 作者有话说:又来晚了,重重跪下orz 感恩各位小天使的等待与陪伴(比心) 第26章 房间里门窗紧闭, 言子青低血糖的劲儿没?缓过?来,整个人晕乎乎的。 何希那双懵懂又委屈的眼睛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让他心口有种说不?清的烦闷。 左游见他心不?在焉, 便没?再收着视线,更肆无忌惮地盯着他。 “你要?睡会吗?”坐在床边的人轻声?开口。 言子青原先的困倦虽然散了,人却提不?起精神。 他完全没?注意到?旁边那道灼灼的视线,轻轻摇了摇发沉的脑袋:“不?睡, 我就躺一会, 半小时后喊我。” 说完他便整个人缩进被子里, 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脸和散在枕上的黑发。 左游短暂思索了一会儿,随即俯下身子, 伸手将他脖/颈处的被子往里掖了一下。 他曲着指节,往里折被角时故意在他裸露在外的颈侧蹭了蹭。 “别碰我。”突如其来的凉意让言子青心生不?悦。 他眼睛都没?睁,捂在被子里的声?音闷闷的:“你手冷死了。” 左游慢吞吞收回手:“我刚刚在山上捡了些柴火。” “嗯?”被子里的人睁开眼,茫然地看向他。 第30章 “山上风太大?,我手冻没?知觉了,忘记了会冰到?你。” 他假装惊讶, 顺势把手伸到?言子青眼前, 正反两面都展示过?后才略带歉意地笑笑:“不?好意思。” 眼前的手掌削瘦苍白,指尖和关节处全都泛着不?正常的红, 才嫌弃过?人家手冷的言子青在良心上遭受到?了重创。 活该,又不?是没?给你买手套。 他心里想着, 却也知道这话显得自己?太没?同理心,一时间没?能给出反应。 沉默在两人之?间缓缓蔓延。 左游心里提着口气, 发觉言子青并没?有想要?关心自己?的意思后,故作轻松地收回手。 “你好好休息。”他尴尬地蹭了下鼻子。 这装可怜计划果然不?行。 他垂头?丧气起身,正提溜起凳子准备走, 心心念念地声?音终于?响起—— “柜子里有冻伤药,你抹一点?。” 言子青语气硬邦邦的。 得到?回应的左游眸底骤然亮起光彩,他赶忙放下凳子,喜滋滋找出那支药膏捧在手里,心里某片荒芜的冻土悄悄有了暖意。 然而索取关注是会上瘾的。 手上带伤的某人前脚涂完冻伤药,后脚去?院子里烧火时,就故意用带刺的树枝往手背上划了道口子。 殷红的小血珠不?断渗出,很快连成一条细线。 应该能看见吧。 他把手伸远自行感受了一下,嘴角升起很淡的弧度。 颜竞恰好来找左游换药。 他借缠有绷带的胳膊编造了个勇斗醉鬼、守护村庄的故事,吸引了几?个好奇的村里孩子,一行人浩浩荡荡就要?进门。 左游擦了擦血起身:“子青在休息,把你的小迷弟们打发走了再换药。” 大?明星闻言捶胸顿足,依依不?舍地遣散小跟班们后关上了院门。 “你怎么也这么死板呢?”颜竞皮笑肉不?笑地抱怨,伸手就要?去?搂他的肩膀。 奈何左游刚巧转身,他不?仅没?碰到?人,动作也一时间没?收住,昨晚才结痂的伤口被撕裂了。 “哎呦!疼疼疼!”颜竞霎时龇牙咧嘴。 “你先安静。”左游无奈扭过?头?劝他,只见对方胳膊上缠着的绷带侧边,已?然洇开了一片深色的血迹。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眼手背上的伤口,随即反应过?来刚刚自己?的行为有多可笑。 树枝划出的伤也太小儿科了。 - 言子青心跳紊乱,在床上辗转反侧,躺下不?到?半小时就自行起了床。 他思来想去?,给杨中?钰发去?条消息。 【言子青:姐,我想资助何希。】 资助穷学生的事情很常见,他当初刚来乡南时就看不?得人间疾苦,大?手一挥捐了十万,由杨中?钰代管。 杨书记欢天喜地收下这笔钱的同时,也不?免捏了一把汗—— 很多被资助者身后藏着的是整个累赘的家庭,资助者若总是抱着这样“救世主”的心态,总有一天心理上会出问题。 她不?忍打击言学弟的一腔善意,便在整理资助名单时,随口讲了件之?前她资助人时的糗事。 一开始她资助的是个刚上初中?的女孩子,本?以为自己?一个月花几?百块钱就有机会把一个孩子送出大?山,帮她抵挡掉命运里的部分苦难,结果一年后她收到?的,是小女孩自杀的消息。 那会儿的杨中?钰百思不?得其解,伤心震惊之?余亲自买票去?当地悼念女孩,才发现自己?资助的钱,居然从来都没?有到?过?她手里。 “她的老师告诉我,她一整个冬天穿的都是件打有补丁的破袄子,平时吃饭也舍不?得……” 听到?这里,言子青还以为是穷地方重男轻女的惯常戏码,心想自己?有的是钱,多来一个也无所?谓。 结果杨中?钰深深叹了口气:“倒是女孩的爸妈容光焕发,偶尔来接她回家,身后都带着一群等着打牌下馆子的好朋友。 “那女孩子一分钱没?花,却总惦记着我的好,让这样知恩图报的人夹在中?间扮演‘骗子’的角色,心理压力怎么会不?大?呢……” 有的人就自私至此,连自己的孩子也不在意。 初出茅庐的言子青顿觉浑身恶寒,彻底打消了随手花钱“做善事”的想法。 “不?过?你很幸运哦,这些钱由我往下发放,绝对不?会再重蹈覆辙了。” 她轻飘飘笑笑,眼底是藏不?住的落寞。 这次资助何希,言子青是深思熟虑过?的,他秉持着不?期待回报、不?暴露个人信息的原则,只想让那位何老太太少点?忧愁,别跟他的奶奶一样被后辈搓磨。 杨书记一向公务繁忙,言子青没?指望她能立马回消息,起身去?洗了把脸。 从卫生间出来时,他瞥见窗外正冒着白烟,穿好外套出门。 院里一盆火烧得正旺,左游坐在旁边,专心给颜竞的胳膊缠着绷带。 言子青走路没?什?么动静,两人都没?注意到?。 一直到?颜竞缠完绷带,准备坐在这里烤会儿火,他才伸腿踢了踢他的凳子:“起开。” “妈呀,吓我一跳!”凳子上的人一跃而起。 “你醒了,”左游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发现他只躺了十多分钟,有些关切地询问,“你哪里不?舒服吗?” 言子青顺势坐在凳子上,双手揣着:“没?,有点?冷。” “大?少爷,您从屋里过?来,就不?知道自己?带个板凳吗?”颜竞嗷嗷乱叫,“我也冷,想坐着烤火呢。” 言子青懒得跟他纠缠:“这月末要?汇报的资料,你整理完了?” 颜竞:“没?呢,你们编外人员就是好,不?用搞这些。” 听听这鬼话。 他们是不?用搞这种形式主义,但也没?有工资啊。 在两位编外人员诡异地注视下,颜竞终于?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有多扯淡,搓搓下巴溜了。 左游慢条斯理地整理医药箱,言子青随意扫了眼,发现他手背上有道细细的伤疤。 刚刚也有吗? 他努力回想十多分钟前看到?的那只手。 “火怎么样,要?添点?柴吗?”左游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哦,不?用,”言子青回过?神来,“山上有些树枝带刺,你下次记得戴手套。” 正起身的人眼角微妙地一弯,内心荡漾着说了句“好”。 - 杨中?钰回消息时天已?经黑了。 她打包发来何希家庭的相关信息,备注让他大?致看一下,心里能有个谱。 言子青刚好来村委会吃晚饭,下意识往她住的房间瞅了一眼,没?开灯。 【言子青:姐你没?回来啊。】 【杨中?钰:快了,正下山呢。】 【言子青:带灯没?,我去?接你。】 【杨中?钰:不?用,再有十分钟我就到?山脚了。】 那行吧。 他推出聊天界面,点?进了何希的资料。 她家里称不?上穷,爸妈在外打工攒下了不?少钱,一开始他们在镇上看到?的红砖房就是前两年才盖的,一直是外婆一个人住。 何希爸妈想要?个男孩,对她便不?怎么上心,不?仅把头?发给她剃了,还不?想浪费钱送她去?幼稚园。 考虑到?她明年到?了年龄要?上小学,便把她送回了老家,学杂费比外面的便宜很多。 难怪她头?发是那个样子。 言子青想起何希潦草的发型,和今早她白白净净的脸蛋对比起来,便又觉得何外婆慈善了几?分。 竟然能把假小子养成只白天鹅。 旁边正吃饭的左游注意到?他软和下来的神情,没?缘由地跟着开心起来。 “你笑什?么?”言子青偏过?脑袋问。 他平时不?怎么笑,之?前为了入户帮扶而学的微笑练习也搁置了许久,以至于?他并不?知道,此刻自己?的眼角眉梢都带着浅浅的笑意。 左游习惯了他的高冷,突然发现他也有着能让人如沐春风般的温柔,不?免愣住了。 “说话。”膝盖被人轻轻顶了一下。 眼见言少爷心情不?错,左游得寸进尺的小心思又冒出头?。 “没?笑,”他大?言不?惭开口,单手扶额撑在桌上,大?拇指慢悠悠捻着太阳穴,“我脑袋有点?晕,应该是早上吹着了。” 言子青注意力成功被带偏。 他犹豫了两秒,然后学着之?前左游的样子,伸手探了探他脖/颈间的温度。 “还行,没?发烧。”言医生淡淡给出诊断结果。 “那就好。”左游故作镇定地点?点?头?,心里却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地庆贺起来—— 装可怜这招好像很管用?! 第31章 第27章 左游食味知髓, 此后接连数天都故技重施,往自己身上搞点不轻不重的小伤。 运气好的话,言子青会亲自给他贴个创口贴, 运气不好也能捞到句冷冰冰的“下?次小心”。 他一时得意忘形,全然忘记言子青内里是?副铁石心肠,根本不会因为区区几道伤口就动?容。 有的人不是?因为你受伤才关心你,而是?因为关心你, 才会注意到这些?伤口。 奈何左游不懂这句道理, 在?本末倒置的路上一路狂奔, 今天下?地扭了脚,明天烤火烧了手, 挂彩次数呈指数增加。 言子青一开始没?觉得有什么?,毕竟当初他刚“流放”到这里时,也总是?在?一些?没?接触过?的农家小事上栽跟头。 但次数多?了,他也渐渐品出了不对劲——左游容易栽跟头就算了,重要的是?他完全不长记性,跟故意的一样。 于是?趁着这次进山拍摄素材, 言子青收起那点泛滥的善意, 打算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这次的拍摄地点是?乡南村里的南山湖泊。 前段时间他剪辑的记录类视频反响不错,评论区有不少?人都注意到视频里的蓝天白云很是?好看, 问这是?哪个地方?,言子青便想剪段乡南美景的视频试试水。 他一开始只打算拍拍山脚那片树林子, 杨中钰知道后,极力推荐他去?看看南山湖泊。 “你人到了那里, 心一下?子就能静下?来,湖泊倒映着蓝天白云,真的特别治愈。” 杨中钰如是?说。 旁边被工作磋磨的云漾跟余正央也频频点头, 发誓月底忙完就去?那里净化掉满身的班味。 南山湖就在?山顶上,村民们平时不怎么?去?,便没?有路。 越往山上面走,杂草灌木也会越多?,有时候需要手动?扒开树枝才能过?人。 临出门前,言子青特意提醒左游要带手套,避免划伤手,结果那人嘴上应声,转头就把他专门放在?桌上的手套丢到了床底下?。 ? 这是?什么?意思?? 他透过?窗户目睹了整个作案过?程,人愣了下?,在?左游出门前赶忙把头扭了回去?。 “走吧,”左游关上门,笑吟吟地看向?他,“今天刚好是?晴天呢。” 他勾起唇角,一双桃花眼笑得轻快。 盯着这张极具迷惑性的脸,言子青心里隐隐闪过?一个猜测:左游故意不带手套,到时候手一划伤,就可?以?回家偷懒了啊! 这些?天他总是?莫名其妙受伤,难道都是?为了这? 他面上波澜不惊,甚至配合地抬眼看了下?天空,随即淡淡开口:“东西都带齐了吗?” “齐了,”左游不假思?索点点头,“支架、相机、充电宝……吃的跟水也都带了。” 言子青了然地“哦”了一声,然后当着他的面,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黑色皮手套。 他将手套一点点套上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边戴边问:“你确定吗?” 左游脸上闪过?一丝心虚,默默偏开视线:“手套没?找到,其他的都带齐了……刚好我也不喜欢戴手套,咱们赶紧走吧。” 看来是?不打算交代了。 言子青没?再说什么?,带着人出了门。 今天天气确实不错,顶头的大太?阳照得人暖洋洋的。 言子青那样怕冷的人,走到山脚下?时都感到身上微微有些?发热,把系得严丝合缝的围巾稍微松了松,露出点脖子透气。 两人一路上并肩而行,山腰再往上走,枝条便繁茂起来,嶙峋的枝杈和灌木随处可?见。 言子青故意放缓脚步,让左游走在?前头开路。 左游还不知道今早的小动?作被别人看在?眼底,喜滋滋扎进树林里,琢磨着怎样才能“不动?声色”地受点小伤。 终于,当一根带着细刺的荆条横亘在?眼前时,他眼睛一亮,非但没?有用巧劲拨开,反而像没?看见那些?刺似的,径直张开手抓了过?去?。 “嘶——” 一声压抑的抽气声响起,他手心如愿多?了道细长的伤口。 他满心期待地看向?言子青。 言子青早有预料他会受伤,连关心的话都不想多?说,平静地看他一眼后,拨开荆条走了。 怎么?回事,不打算关心一下?伤员吗? 左游愣怔在?原地。 他预想中的关切落空,心底那点隐秘的期待悄悄灭了。 他默不作声擦掉手心的血,赶忙迈步去?追那道冷漠的背影,结果一时心急没?留意到脚下?的石块,猛然打滑,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呃!” 短促的痛哼从他喉咙里溢出,比之前的抽气声要真实得多?。 听到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言子青脚步一顿,闭了闭眼。 没?完了是?吧? 他面无表情地回过?头,只见左游单膝跪在灌木丛旁边,一手捂着脚踝,眉头紧锁。 “没?注意到石头,滑了一跤。”左游抢先一步开口,期待他能来拉自己一把。 言子青居高临下?地看他,山风吹起他额前的发丝,露出下?面一双漠然清冷的眼眸。 “我脚好像扭到了。”左游声音有些?痛苦。 不愿意来就直说,演来演去有什么意思呢? 言子青说话直白,从来不管别人死活,此刻他心里有些?生气,但看着左游的样子,莫名说不出什么?重话,只是?沉静地走到他身前:“那你下?山回去?吧。” “什么?”左游有些不解。 他伸出手:“把包给我,我自己拍摄就行。” 左游没?料到他会这样说,彻底愣住了。 他立马站直身子,忍痛在?原地打了个转:“没?事,就扭了一下?,不疼不影响……” 言子青没?耐心看他磕磕绊绊的表演,打断道:“装够了没??” 他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却像一根冰锥,扎得左游心口一凉。 左游心跳漏了一拍。 “你都知道了?”他声音发干,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这些?天小心翼翼,只为博取那一点点可?怜的关注,难道一早都被发现了? “嗯。”言子青点点头。 左游的心直直地坠了下?去?。 言子青是?什么?时候知道? 以?后会怎么?看待他? 变态还是?缺爱? 这些?天潜藏许久的羞耻感在?此刻迸发出来,激荡着涌进左游的每根血管。他本能地想道歉,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看着眼前人这副沉默的姿态,言子青心里的猜测得到了印证。 他又气又无奈,觉得不想来直说就是?了,何必费尽心机搞这种损人不利己的小动?作呢? 左游耷拉着脑袋,身上满是?星星点点的泥点子,模样颇为可?怜。 言子青正要发作,心里又软和下?来,不知道该怎么?说。 “下?次你不想来就直说,我又不会逼你。”他语气不自觉地缓和了些?,虽然依旧算不上温和。 “我没?有,我想来的。”左游固执地摇摇头。 这反应让言子青刚压下?去?的那点不快又冒了出来。 都这样了,还嘴硬? “那你故意把手套扔床底下?干嘛?不就是?想着不带手套受了伤,到时候好回去?偷懒吗?” 他语气变得不耐烦。 左游提心吊胆地接受审判,听到这话,被难过?和慌乱淹没?的脑袋重新开始运作起来。 他受伤是?故意的,但偷懒是?……? “你是?因为这个生气吗?”他低声确认。 “不然呢?”言子青听到这种废话的问题,狠狠白了他一眼。 左游双眼闪烁,瞬间反应了过?来,自己根本没?露馅啊! 他心情简直跟坐了躺过?山车一样,刚刚跌落谷底,现在?又冲到了最高点。 他一改沮丧模样,信誓旦旦握住言子青的手:“我错了,我以?后绝对不会偷懒!” 言子青被他这一出变脸搞得不知所措,人还没?反应过?来,稀里糊涂被牵着走了。 自那天以?后,言子青发现左游确实痛改前非,家里的跌打药膏都没?再出场过?。 左游也决定放弃这套失败的装可?怜计划,发誓不再人为地给言子青添麻烦。 然后就真的出意外了。 那天刚好冬至,队里其他人都收到了家里人寄来的饺子,思?乡之情一时泛滥成灾。 四位流血流汗不流泪的有志青年预感到自己要变成哭哭啼啼的小孩子,赶忙端着饺子钻回了自个儿的宿舍,留下?言子青跟左游在?村委会面面厮觑。 上次言子青抓住左游妈妈说的“我跟你妈咪早就认识了”那句话,想着都是?一个圈子里的,同一辈的祝叔叔祝阿姨兴许会知道些?什么?,便让祝庭照去?打听。 第32章 结果那两口子跟他们嘴巴漏风的儿子大不相同,非说不认识那女?的,祝庭照期末复习也不管了,死缠烂打才套出个女?人已经出国的消息。 言子青知道后,对左游同病相怜的意味更深切了。 两人吃过?饭后小酌了几杯,倒不是?因为想家,而是?带着微妙的慰藉。 何希来送饺子时,他俩正准备收拾残局。 要洗的碗筷不多?,左游一个人全揽走了,言子青闲来无事便要送何希回家。 “不用,我自己可?以?回去?。”她端着碗摇摇脑袋。 言子青一点头:“我去?看看外婆。” 他从上江带过?来的药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打算有空去?市里买些?,顺带把何外婆要吃的肺心病的药一起买回来。 “外婆她睡啦。”何希眨巴眨巴眼睛。 “骗我呢,”言子青难得想逗逗她,“你还没?回家,外婆怎么?能安心睡觉。” 他本是?随口一说,哪知小姑娘愣住了,结结巴巴说了句“她就是?睡了”,转身就要溜。 他直觉情况不对,一路跟了过?去?,到家就看到何外婆端坐在?床上,双手撑着膝盖,眼睑和面部都有些?虚肿。 上次从诊所回来后他专门查过?肺心病,眼前这位老太?太?的症状实在?是?再标准不过?了。 他既心疼又疑惑,心想:“是?我买的药没?有用吗?怎么?感觉病症还严重了?” 见他进门,外婆一声招呼还没?讲出来,外面传来“哐当”一声巨响,何希蹭一下?抓紧了言子青的衣角。 第28章 “怎么了?”他蹲下身子, 安抚地拍了拍何希的背,却发现掌下小小的身体正在颤抖。 言子青一时愣在原地。 这小姑娘,说句不好听的, 胆子比牛大。 当初偷了他的药还能理?直气壮吼他,隔天又独自给陌生男人带路一个多小时,随便一个都是能进法治栏目的存在。 她未经世事也好,没安全意?识也罢, 但骨子里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莽劲儿是实打实的。 但现在一声门响都把?人吓成这样, 言子青甚至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酒意?上头, 出现了幻觉。 “别害怕,”他轻声开口, 缓缓把?人带到外婆身边,“我去看看。” 何外婆眼里满是担忧,枯瘦的手伸出来想拦他,被他轻轻拂到一边。 “没事。”言子青直起身子,神色变得清明。 肯定是她那个混蛋儿子来了。 他想起上次何希担惊受怕的样子,反手带上了屋门。 院里很黑, 只有门楼底下一盏吊灯亮着?, 勉强勾勒出院门的轮廓。 言子青抬眼扫视一圈,只见院门大剌剌敞开, 没有人。 难道?是风刮开的? 他蹙起眉头,正准备过去关门, 一道?身影透过门缝钻了进来。 言子青脚步顿住。 怎么还玩阴的? 一股冷意?窜上脊背,他在心里冷笑, 顺手从抄墙边起根柴火往大门去。 门外人似乎察觉到他在靠近,那片阴影也跟着?微微一动。 就在他握紧木棍,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的刹那—— “言子青, ”熟悉的声音先于?人影从门外传来,“要回家吗?” 像紧绷的弓弦骤然?松弛,言子青高悬的心猛地落回实处。 左游从门侧的阴影里不疾不徐地迈了进来,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 “怎么是你?”他语气疑惑,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根木棍。 “我洗完碗就过来了,看你这边结束没,想着?一起回去。”左游走?到他身前,笑着?解释。 “你来时有看到别人吗?” “刚刚有个小孩子踹门,看到我后跑了。” 言子青:“确定是个小孩子吗?” “嗯,”左游想了下 ,又补充道?,“跟何希差不多高。” “哦。”言子青闻言看了眼空荡荡的门外,这才?缓缓松开手里的“武器”。 他自然?地把?木棍丢给左游:“把?这个放回柴垛。” 何希被吓得不轻,两人锁了院门进屋时,她又一抖,整个人缩在外婆身后。 这都快应激了。 言子青看在眼里,心头那点因虚惊一场而?松下的情绪,又悄然?沉重起来。 他想说点什么安抚她,可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实在不擅长说软话?,最终只是沉默地在桌边的木凳上坐下。 小小的八仙桌上铺了张淡蓝色的格子桌布,正中间?摆着?个同色系的书立,里面插着?各种儿童故事书和?科普读物。 这是前段时间?他以匿名资助人的身份送给何希的。 还有她身上穿的羽绒服、小皮鞋,以后上学要用到的书包文具、生活用品…… 总之这房间?里打眼看过去,凡是新的、好的东西,全是言子青资助添置的。 在这连地板都还是水泥地的破房子里相当显眼。 他这人对钱没什么概念,杨中钰限制了他的捐款金额,他就在选物资时敞开了手脚。 书包上千、衣服上万,说得夸张些,随便一个价格说出来,都能把?这祖孙俩吓死。 这也让言子青固执地相信,自己百分之一百有能力庇护她们,她们也应该相信他、依靠他,有事情向他求助,不能瞒着?他。 可就眼前这情况来看,那畜生肯定来骚扰过很多次。 而?她们一次都没有向他开过口。 难道?我上次没留手机号吗? 这个念头闪过一闪而?过,他烦躁地捋了把?头发。 旁边的左游欲言又止,伸手从书立里抽出本童话?书,在言子青边上坐下。 “别怕,刚刚只是刮风。”他温柔地看向何希,翻开书,从里面选了个安徒生故事读了起来。 他读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晰,遇到可能难懂的词句,会自然?地放得更?缓。 渐渐地,何希埋在老人身后的小脸露了出来。 言子青也被那温和?的声线牵引,逐渐冷静。 或许是怕打扰到自己工作吧。 他原本纠缠在一起的手指分开,不打算在这件事情上继续纠结。 “上次买的药您这里还有吗,”他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给我看看。” 外婆摆摆手:“不用买药。” “怎么,还剩很多吗?”他粗略估计了下时间?,差不多买来一个月了,兴许会剩两三天的量。 “不能再花你的钱了呀。”外婆轻声细语。 言子青心里一下子泄气了。 他看着?老人枯瘦却挺直的脊背,一种混合着?无力、挫败和?些许恼火的情绪涌了上来。 “没有,不是我的,是国家给的钱,不信您问中钰姐。” 他移开视线,语气没什么起伏地撒了个谎。 左游百无聊赖地翻着?故事书,闻言抬了下眼睫,目光极快地掠过言子青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外婆:“国家的我也不要,人上了年纪就是这个样子,总要生病的。钱应该留给有需要的人……” 听见这话?,他便知道?这老太太接下来又要讲一大堆看病浪费钱的废话?,心里的无力感愈发沉重。 他从来都跟贫穷毫不沾边,指甲缝里扣点钱就能帮她治病,实在是两全其美的事情。 可这人偏偏不要。 他难得无理?一次,打算起身直接走?人。 结果脚上还没用劲,腿上就传来一股温热、不容忽视的压力。 左游不知何时已经合上了书,一只手状似随意?地搭在他的大腿上。 手掌隔着?薄薄的裤料,带来清晰的存在感。 他偏过头看向言子青,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无害的神情 “你有事?”言子青用眼神骂他。 左游微微摇头,手在他腿上摩挲两下,示意?他稍安勿躁。 “你跟杨书记,你们都是好人啊,”外婆叹了口气,两只手捂住何希的耳朵搓了搓:“我总有一天要走?的嘛,不浪费国家资源。” 言子青魂不守舍地点头,心想外婆您读过几本圣贤书,胸怀竟如此宽广! 他想走?走?不掉,听她讲话?又难受,索性盯着?窗户神游,希望这些话?能识趣地从他右耳朵滚出去。 然?而?何外婆絮絮叨叨讲了一大堆,每个字都直往他心上砸。 这种烦闷让他感觉耳边都出现幻听了,总觉得门外有轻微的动静。 何外婆什么时候讲完的,左游怎么安慰的何外婆,怎么拉着?他离开何家,言子青一概是印象模糊的。 直到他走?到岔路口,一阵夜风吹过,才?猛然?打了个寒颤,勾腿用脚背踢了左游一脚。 “你刚刚拦我干嘛?”他失灵的反射弧重新开始运作。 左游笑笑:“老人家没讲完你就要走?,不礼貌。” 第33章 “少来。”他又踢了一脚。 左游垂眼看他:“就想让你听听她的心里话?,很多事情…嗯……不能强求。” 言子青被他这话?搞无语了。 “那你要我看着?她病死?” “不是,”左游不想再火上浇油,只能斟酌着?开口,“我们慢慢来,凡事不能急,扶贫也一样。” 言子青被他这话?堵得慌,却也大概知道?了他的意?思?。 人是救不完的,今天帮了何外婆,明天还有李奶奶陈外公。 这次帮他们治好了,以后还会有新的问题。 这种事情单凭他一个人是解决不完的,人家不想拖累他,所以才?不领情。 这道?理?杨中钰之前也跟他强调过,扶贫不是有钱捐款就能做好的,要把?这个地方建设起来才?行。 但,人就在你眼前,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受苦呢? 左游知道?他不开心,悄无声息地伸出手,轻轻握了下他的手腕。 一触即分,带着?无声的安抚。 “我们不是来当救世主的。”他声音放得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知道?,”言子青别开脸:“我没那么中二。” “……” 夜风卷起干枯的落叶,在脚边打着?旋,发出窸窣的声响。 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言子青最后那点微薄的酒意?散尽,感觉四周的凉风全都化成沉甸甸的铁砂,无情地灌进他的四肢百骸,走?得每一步都拖泥带水。 当初他是为什么来的乡南呢? 事情为什么跟他想的一点都不一样。 他自认不是什么高尚的人,当初休学跑到这里不过是想逃避言峰。 在这里,他随便拿点钱就能换个大善人的美名,填补他在言峰那里从未得到过的认可和?虚荣心。 然?而?人心非石,相处久了,那点最初的幻想,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真实与无力面前,被磨得面目全非。 言子青木然?地走?到家门口,下意?识摸向口袋,想拿手机找杨中钰聊聊,发现手机忘在何希家里了。 他做事向来仔细,很少丢三落四,此刻失魂落魄,竟犯了这种错。 左游立刻开口:“我去拿吧,你先回去休息。” “不用,”言子青烦躁地揉揉额角,“我自己去,正好再看看何希。” 他刚才?在何家从头到尾都冷着?脸,估计会吓着?那小姑娘。 左游忽然?上前半步,大着?胆子将他往屋里推了一把?。 “你脸已经冻红了,”他目光落在言子青的耳廓上,“让我去,行吗?” 言子青被他推得微微一晃,站稳后,依言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 指尖和?皮肤都一片冰凉,几乎分不出温差。 左游说得对,他确实冻得有些僵了。 他没再坚持,摆摆手让人走?了。 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空旷而?安静。 言子青在原地站了几秒,才?机械地挪到卫生间?,拧开热水洗了把?脸。 墙上的镜面映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角。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何希惊恐的眼神,一会儿是外婆无奈的叹息,一会儿又是左游那句“不能强求”。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不仅仅是身体上的。 拖着?麻木的身体,言子青外套都没脱,直接重重地将自己摔进床铺,脸埋进枕头里。 没了手机,屋里也没有其他可以看时间?的设备。 孤独的寂静便无限拉长放大。 他浑浑噩噩,感觉左游像是刚离开,又好像离开了很久。 乡南村这么小,从这里到何希家,连十?分钟都没有。 怎么还不回来呢? 他僵硬地从被子里抬起头,撑起眼皮看向门口。 一种莫名的不安悄然?滋生。 终于?在他准备起身出去看看时,一阵仓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门外。 不是左游那种从容的步调。 言子青强打精神警觉起来:“谁?” “言子青!快开门!”门外传来云漾的呼喊声。 他心猛地一沉,几乎是弹跳起来冲到门边,一把?拉开门闩。 门外,云漾脸色煞白,一路跑来呼吸还没调整过来,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惊恐。 “怎么了?”言子青声音不自觉绷紧。 云漾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快,医药箱拿来!左游…左游他……” 她剧烈地喘了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半句话?:“他中刀了!流了好多血……” 后面的话?,言子青已经听不清了。 ----------------------- 作者有话说:感觉写得不够好,总是修修改改的,辛苦大家等待了 第29章 言子青跟着云漾过去时, 原本清冷的何家小院已是一片混乱。 院门口,一个凶神恶煞的方脸男人被村民扭着胳膊,脸上涨红。 旁边长得和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男孩, 正坐在地上撒泼打滚,嘴里转着圈地骂脏话。 见到言子青来,男人浑浊的眼珠子猛地盯过来,不屑地朝地上啐了口浓痰。 “操蛋的玩意儿?, 你这老?东西?到底巴结上了几个傻帽?” “我说怎么我姐不想?要的闺女?, 你个老?东西?上赶着接回家养, 原来是让这群城里来的人掏钱养啊?” “留个长头发,男不男女?不女?的, 这变态是不是睡过那小妞了才对你俩这么阔绰!”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畜生!”何外婆气得浑身发抖,踉跄上前,用尽全身力气掴了他一巴掌。 枯瘦的手掌拍在油腻的脸上,声音不响,却带着绝望的愤怒。 男人的怒骂、小孩的尖叫,还有女?人凄厉的哭声混在一起, 尖锐地刺入言子青的耳膜。 他刚踏进院子就血压飙升, 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甚至有些发黑。 而院中央, 左游正平躺在地上,左侧腰腹处洇开?团红色的献血, 中间插了把水果刀 颜竞跪在他身侧,两手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小腿向上微抬, 试图缓解昏迷。 言子青这辈子没少来医院,小时候基本都是在病房里养着的。 然而陪别?人来还是头一次。 他整个人属于?蒙圈的状态,不知道事情是怎么闹到这一步的。 他茫然地帮左游包扎止血, 茫然地上了救护车,又梦呓似的在车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左游聊天,帮人保持清醒,最后眼睁睁看着他被推进手术室。 直到代表着“手术中”的红光亮起,他才从巨大的恐惧中回过神来。 左游这一刀算是替他挡的。 言子青腿一软,兀自顺着墙壁滑坐在地。 如果他没有忘记手机,没有爱心泛滥要去帮何外婆买药,没有一意孤行跑到乡南扶贫…… 不,如果他一开?始就没打算反抗言峰,这些事情就都不会发生。 他细数遍自己的罪行,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起,结结实实打了个寒颤。 “姐,我是不是做错了?” 言子青艰难地抿了下嘴唇,脸色惨白地转过头询问杨中钰,想?随便索取点安慰或者答案。 而杨中钰在楼下缴费,并没有跟上来。 寂静的走廊被灯光笼罩,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被拉长、扭曲地映在地上。 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乡南医疗条件有限,最近的医院在县城。 左游从中刀到进手术室拖了很长时间,情况很危险。 言子青魂不守舍地倒在地上,最终被赶来的杨中钰扶起,安置在走廊冰凉的塑料椅上。 他没再提起那个问题,嘴巴紧抿,目光呆滞地定?在手术室大门上。 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只留下一具苍白的躯壳,所有情绪都被封冻在那双空洞的眼睛里。 杨中钰原本酝酿了一箩筐安慰人的话,还想?解释一下今晚的情况,但在看到他这副模样?的瞬间,全都哽在了喉咙里。 以他现在的状态,无论是谁,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慢爬行,手术结束时,天已经亮了。 医护人员刚一出?来,杨中钰立马围了上去。 “情况怎么样??”她?问。 “手术很成功,病人的病情已经趋于?平稳了。”医生语气平稳。 闻言她?红着眼眶吐出?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人还活着,没事就行没事就行……” “刀尖避开?了主要血管和脏器,没有伤到要害,病人主要是失血过多休克了。” 医生继续交代情况,“现在他生命体?征还算平稳了,术后会昏迷一段时间。至于?有没有神经或者功能性的损伤,要等?病人醒来后再做详细检查了。” 第34章 “好的好的,辛苦你们了。”杨中钰连连跟人道谢。 言子青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目光茫然地落在某处,对医生的话毫无反应。 直到杨中钰拉了他一下,他才鹦鹉学舌似的想要开口,两道鲜血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这怎么回事啊?” 杨中钰吓了一跳,赶忙抽出包纸给他擦血。 言子青漠然地舔了下嘴唇,发现是自己无意识把嘴里的肉咬烂了。 “我没事。”他哑声开口,鲜血扑簌簌淌了出来。 重症监护室管理严格,他们当晚没能见到左游,要等到第二天下午的探视时间才能进去看。 言子青一直守在门外,昨晚的种种事端就像做梦一样,快马加鞭地从他眼前掠过。 无奈、烦闷、恐惧,他在各种复杂的情绪里转了一圈,整个人浑浑噩噩的,连最基本的困了饿了都感知不到,需要杨中钰提醒他休息。 他的大脑也开启自我保护机制,有意将他跟左游受伤这件事隔离开来。 直到他走进重症监护室,真正看到左游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各种管子的样子时,自我封闭的大脑才重新运作起来,碾断了一直以来支撑着他的神经。 他差点害死一个人啊! 迟到了一整晚的惊悸猛然爆发。 言子青浑身汗毛倒竖,再也控制不住,连滚带爬地冲出病房,扑到旁边的垃圾桶里,毫无形象地干呕起来。 “呕——!” 他一整夜没吃东西,胃里早已空空如也,吐出来的只有黄绿色的胆汁和灼烧般的痛苦。 外面探视完的家属都沉浸在巨大的悲怆里,听到动静后哀哀地看了他一眼,又红着眼收回视线。 躺在icu里的人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在外的家属怎样发泄都不足为奇。 言子青整个人几乎栽进了垃圾桶里,原本包在隔离帽里的长发倾泻而下,跟脖/颈间的冷汗粘连在一起。 你的错!你害的! 你的错!你害的! 你的错!你害的! 一个尖锐的声音在他颅内疯狂叫嚣,盖过了周围的一切。 这失控的念头让言子青浑身发抖,他颤巍巍地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都是你的错,你在胡闹些什么? 他扪心自问,向内却也找不到答案。 杨中钰买完饭上来时,言子青正仰面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眼尾、鼻尖全都泛着不正常的红色,脸颊红肿的巴掌印尤为明显。 她没再放任他颓废,通知他一声后,强制把人送去输液了。 颜竞报警把闹事的何建抓了起来,警察来抓人时颇为无奈。 “他有案底的,一喝多酒就打人闹事,兜里没几个子,赔不起钱。我劝你们后续也别跟他浪费时间要赔偿了。” 余正央听得满肚子火,抬手给了何建一巴掌。 旁边的民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拦她。 何建疯子一样边笑边往外走,扯着嗓子冲屋里吼: “只要老子不死,你们就别想好过!我就没听过替闺女养娃的道理,还是个没把的赔钱货!” “男方家里不想要的杂种你个老东西上赶着接回家,钱多烧得慌啊?真操蛋!” “你们不怕死的尽管拦我,我喝了酒挨个捅!” 民警压着他上了警车,他老婆抱着儿子悻悻走了。 颜竞他们来乡南这么久,这样的流氓还是第一次见。 三个人站在原地又惊又恼,直到人走了十多分钟才回过神来,惊觉世界上竟然有这种败类! 左游在icu里昏迷了三天,第五天被转到了普通病房。 期间他的意识在空中模糊地游离着,观看了一场小型走马灯。 他听见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听见养母凑在他耳边一遍遍说着爱他,听见冰冷的仪器声…… 唯独没听到言子青的声音。 他这辈子没拥有过什么,才刚从那座冰山上小心翼翼地撬下一点关心的碎屑,就这样死了的话,未免太过遗憾。 左游混沌的意识沉沉阖上眼睛,再睁眼,言子青趴在他的床边。 是死了吗? 他恍惚地想,极其缓慢地抬起没有输液的那只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言子青的脸颊。 能摸到,是真实的。 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他感到安心。 床边人睡得并不安稳,纤细的眉头微微蹙着,浓密卷翘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在病房惨白的灯光下,那张脸显得愈发瘦削,他一只手就能轻易盖住。 左游第一次见到言子青时就觉得,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呢?这么好看的人为什么偏偏是言峰的儿子? 他轻轻抚摸言子青的眼角,心里莫名泛起阵细密的酸楚。 就在这时,房门被从外面推开。 左游瞬间抽回手,动作牵动了腹部的伤口,传来一阵隐痛。 进来的是陈秘书,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颇为精致的保温袋。 他看到左游睁着眼,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平静地问:“醒了?” “你怎么来了?”左游一连数天仅靠输液维持,他干涩的嘴唇一张一合,每个字都像是从声带里挤出来的。 陈秘书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不然呢,让阎王爷提着礼物来看你吗?” 第30章 左游刚死里逃生就被人呛, 心情莫名轻松起来,艰难地送给他一个微笑:“那倒不必了。” 陈秘书是在他做完手术的第二天赶来的。 平时左游会定时给他报备言子青在乡南的情况。 那天他迟迟等不到消息,便试探性地给言少爷本人发过去条微信, 问候他是否一切安好。 结果收到的是张病床照。 少爷面色惨白地躺在床上,脖子上还贴了块纱布。 “情况不是很好。” “您知道他平常在吃些什么药吗,我去买些回来。” 杨中钰拿着言子青的手机代发道。 陈秘书在言峰身边干了十年,知道言子青身体不好, 生病住院算是家常便饭。 起初他不以为意, 还礼貌地询问左游在哪, 方不方便照看言子青,结果就收到了左游躺在重症监护室昏迷不醒的消息。 那一瞬间, 他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我连怎么跑路都想好了,根本不敢跟言总交代。” 陈秘书嘴上笑着,内心苦涩地看向这病床上的两位少爷。 恨不敢真恨,爱又实在爱不起! 左游能理解打工人夹在中间的滋味,弱弱地朝他一笑:“给你添麻烦了。” “不至于,这都是我的工作。”陈秘书连连摆手, 语气缓和下来。 “言总是让你跟子青搞好关系, 但不至于用出生入死拉近距离。” 左游沉默地点点头,视线又落回言子青身上。 左游:“他这几天一直守在这里吗?” “嗯, ”陈秘书拆开保温袋,把打包好的晚餐摆在旁边的小桌子上, “每天输完液就跑过来守着。” “你怎么不劝他好好休息。”他不理解地闭了闭眼。 陈秘书皮笑肉不笑地转头看他:“我只是个秘书。” 谁家秘书敢管少东家啊?! 何况言子青脾气极其刁钻,他真怕稍不注意又惹人家心烦。 左游听懂他的弦外话, 尴尬地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昏迷的感觉确实不好受。 左游一连数天滴水未进,全靠点滴吊着, 刚刚又费劲讲了这么多话,此刻整个人体力告急,额头冒出层虚汗。 陈秘书只给言子青一个人买了晚餐,他不清楚这位才苏醒的病号能吃些什么,正打算喊医生来看一下情况。 左游却突然想起什么,低声道:“我手机没密码。” 陈秘书不明所以:“这怎么了?” “我昏迷时你给我发消息了?” “发了。” “那要是被子青看见,他就知道,”他顿了一下,刻意压低声音,“知道我在监视他了。” 陈秘书摇摇脑袋:“放心吧,我来的时候确认过了,你手机一直处于关机状态,没人看。” “子青这几天情况也不怎么好,魂不守舍的,压根没考虑到这些。” “那就行。”左游垂眼看言子青,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两人压着声音又聊了半晌,趴在床边睡觉的人忽然动了动。 左游下巴一扬,让陈秘书把房间的大灯关了一半,灯光立刻柔和下来。 言子青平时不赖床,来乡南后少有的几次回笼觉,都是因为临时生病提不起精神。 第35章 这几天也一样。 他醒来时?只觉得眼前一阵眩晕,手挡在?额头上好一阵,模糊的视线才逐渐聚焦,最终落在?左游脸上。 他瞪大眼睛,愣愣盯着人看,眼底满是恍惚和不确定。 左游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只能强装镇定和他对视。 然而这份镇定他只装了三秒就装不下来了。 言子青双眼里全是血丝,脖子上贴了几块纱布,纱布没覆盖到?的有着浅浅的抓痕。 之前言峰不止一次向他“控诉”过自己的儿子是个精神病,他想到?上次言子青发病呕吐的样子,大致能猜到?自己昏迷期间他又是怎么自虐式地缓解焦虑的。 “我是不是害他担心?了?” 左游心?里滑过一个苦涩的想法。 他下意识想抚摸下言子青的脸颊或者头发,告诉他自己没事。 手还未抬起?,他鼻头却先一酸,两滴泪珠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对不起?。”道歉的话脱口而出。 无由无因,他只是真切地觉得,自己伤害到?了这个人。 言子青被这声?突如其来的道歉弄得一怔。 他撑着手臂想坐直些,却因为?趴太久,半边身子都?麻了,动作有些笨拙地晃了一下。 陈秘书?实在看不懂这俩病号在发呆些什?么,刷刷从口袋里抽出几张纸。 “哎呦,别?哭了大少爷。”他把纸塞到左游手里,“都?没事呢,别?哭啊。” 负责的医生进来看了下左游的情况,确定没什?么异常后让他们再住院观察十天半个月的,筛查完并发症就可以回家休养了。 左游掀开病号服看了眼腹部的伤口。 厚厚的纱布裹在?腰间,隐约透出淡黄色的敷料。 陈秘书?捧着电脑坐在?边上,分神关心?了他一句:“怎么,现?在?知道后怕了?” 左游没立刻回答。 他耷拉着眼皮,目光虚虚地落在?纱布边缘,自言自语般轻声?重复:“我怕吗?” 他好像并没有什?么感触。 现?在?没有,那天被捅刀的时?候也没有。 如果非要说的话,言子青在?救护车上陪着他聊天保持清醒时?,他心?里倒是有点?隐秘的……爽感? 这个想法把他自己也吓了一跳,左游突然发觉自己有些病态。 “后怕…后怕……” 他心?不在?焉地回了陈秘书?,眼睛飞速瞄了眼在?床边坐着的言子青。 对方正用吸管喝着粥,两边的腮帮子微微鼓动。 下一秒,言子青像是感应到?什?么,忽然抬起?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个正着。 左游下意识想躲,却已经来不及了。 他看见言子青的视线先是茫然地落在?他脸上,然后缓缓下移,最终定格在?他敞开的病号服下。 他莫名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结果刚想开口,身边人猛然起?身,丢下吸管跑了出去。 这是怎么了? 左游心?里疑惑,下意识想要起?身,却被陈秘书?按住了肩膀。 “你有伤不能乱动,我去看就行?。” 陈秘书?从抽屉里拿出个小?罐子,倒出两片白?色药片后端水跟了出去。 走廊里,言子青正趴在?窗边,用力?呼吸着外?面冰冷的空气。 他这几天过得并不好受。 一方面他压力?骤增,连锁引发了心?悸、呕吐、头晕等一系列毛病。 他每天躺在?病床上吃什?么吐什?么,食物蹭过嘴里被咬破的伤口,又带出一大滩血沫,杨中钰守在?一旁都?觉得触目惊心?。 另一方面是他心?理负罪感太重,昏迷时?会反复回想左游躺在?病床上,身上插了把刀的样子,时?常惊出满身冷汗。 清醒时?又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有蚂蚁在?啃噬,会疯狂抓挠自己的脖子手臂,想缓解这种找不到?确切源头的瘙痒。 他不能正常进食不算什?么大问题,医院里多得是这样的病人,身体机能用葡萄糖吊着就行?。 但想让他的情绪稳定下来,这里的医生确实束手无措。 言子青先天体弱、病情复杂,之前在?上江由徐医生专人负责,吃什?么药、吃多少,哪个跟哪个要错开吃,全都?特别?讲究。 而且他吃的绝大部分药都?是进口的,一瓶上万,这里的医院根本没有。 杨中钰照顾了他一晚上,被他这种焦躁痛苦的状态波及,也变得寝食难安。 她好几次都?守在?言子青旁边出神,没接到?颜竞他们的电话。 直到?陈秘书?带着药物匆匆赶来,她才终于得以喘息,交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后立马赶回乡南处理何希家的后续事宜。 这几天言子青执着地守在?左游身边,既是出于关心?,也有点?想为?自己赎罪、减轻心?理负罪感的意思。 但效果微乎其微。 “还是害怕吗?” 陈秘书?走到?他身边,一手轻轻替他拍背。 言子青神情痛苦地点?点?头,指甲无意识抠着手臂。 最开始见到?左游时?,他会忍不住心?悸,跟那天在?重症监护室外?一样,接着就是剧烈地呕吐和颤抖。 后来不知道是吐麻木了,还是吃的药物起?了作用,他堪堪适应下来,以为?自己终于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平静地面对左游了。 直到?刚刚看到?左游的伤口,他才发现?自己还是无法跨过这个坎。 左游差点?因为?他死掉。 他怎么可能装作若无其事地跟人家相处呢? 言子青呼吸急促起?来,理智告诉他应该冷静,手却忍不住要去抓脖子上的绷带。 陈秘书?及时?扼住他的手腕,把人搀扶到?了凳子上。 “冷静点?,”他把药片塞到?言子青手里,“这件事跟你没关系,肇事者我已经找人处理了,这只是个意外?。” 言子青听着他的话,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吞下药片,接过水杯小?口地喝着,开始有节奏地调整呼吸。 陈秘书?帮他把散乱的长发拢到?脑后扎了起?来,然后同?样忧愁地在?他旁边坐下。 这次的情况他没有汇报给言峰,是借口家里有白?事,用掉自己的年假过来的。 言峰将这两位少爷的事情全权交给他负责,希望左游能在?这段时?间跟言子青搞好关系,方便以后认回本家。 可如果言子青一直是这个状况,左游还怎么跟他相处呢? 陈秘书?在?言峰手下工作这么久,从来不知道他还有个私生子,甚至比言子青还要大上一岁。 之前他还窃喜自己有个不乱搞的老板,没那么多破事要他处理,现?在?看来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他无力?地搓了把脸,轻声?询问旁边人:“要联系心?理医生么?” 言子青没吭声?,只疲惫地闭上眼睛,算是默认了。 ----------------------- 作者有话说:关于住院这部分写得可能不严谨,大家随意看看就好了 第31章 心理咨询室的线香很淡, 带有草木的凉感?。 沙发是?米白?色的,触感?柔软,轻易能把人包裹进去。 咨询师穿着白?色外褂, 戴一副银色细边眼镜。 她的嘴一张一合,声?音混在?那缕若有若无的香气里,飘飘然滑进言子青的耳朵。 “闭上眼睛……” “很多事情不该钻牛角尖的……” “你应该……放轻松……” “回想你当?时在?做什?么?……” 声?音变得越来越遥远,像是?从水底传来。 四周的黑暗渐渐有了颜色。 昏黄的灯光、褐色的泥地, 还有……红色的血。 粘稠的、缓慢洇开的血, 淌在?左游身上。 言子青慢慢站定, 想俯身下?去捂住那道?伤口,四肢却灌了铅, 怎样也动不起来。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片红色不断蔓延。 耳边的声?音也开始变得混乱,骂声?、哭声?、呼吸声?,还有救护车刺耳的鸣笛…… 所有声?音交织在?一起,让他变得更加小心翼翼,连呼吸都?忘记了。 “我没事……只是?水果刀。” 左游的声?音穿过那片嘈杂传来,有些飘忽, 却带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嗯, 我不说话,没事的……” 左游在?安慰他, 意识还算清醒。 后来又怎样了呢? 四周的场景开始切换。 救护车里塞满了仪器,冰冷的机器声?滴滴作?响。 他紧挨着担架, 坐在?左游身边。 左游脸色苍白?,厚沉沉的眼皮缓慢眨着。 “别睡啊, 我在?呢。” 第36章 他听见自己这样说,声?线在?颤抖。 “嗯,我不睡。” “……不困。” 左游模糊地回应他的话。 声?音很轻。 “我把它抱上来了, ”那道?声?音骤然大了起来,“你要摸摸吗?” “言子青,你看着很累,要休息会?吗?” 耳边的声?音清晰得有些不真实。 周围的医疗器械开始碎片式地飘远消失,像被风吹散的灰烬。 最后有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言子青回到现实,恍惚抬起头,看见左游半蹲在?他旁边,怀里抱着只狗,正低头看他。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医院陪着左游,两个精力充沛的年轻人百无聊赖,在?医院后花园溜达时,发现了只腿受伤的小狗。 两人都?爱在?后花园那散心,一来二去和这狗混熟了,左游每天都?要下?楼摸上几把。 美其名曰:广结善缘。 “啊……”言子青迷迷糊糊应声?,意识还停留在?那辆救护车里。 “你不舒服吗?” 那只手又伸到他额头上,掌心微热。 左游好像经常这样碰他,自然地掠过他的脖/颈、额头、肩膀。 而且每次他的手都?很热。 除了上次从山上捡柴回来,手指冻得冰凉。 也除了那天在?救护车上,左游一路失温,手怎样都?暖不起来。 “没有,”他整个人逐渐清醒过来,眨了眨眼,“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自从去看过心理医生后,言子青开始试着回忆当?时的场景。 尽量不去想那把刀、那些惶恐的情绪,而是?把注意力放在?确切的问题上。 他心理咨询做得很频繁,同时又近乎强迫地让自己去面对那些触发焦虑的画面和情境,想尽可能早地克服这点创伤。 现在?不到半个月,他已经能心平气和地提起那件事情了。 “哦,”左游抱着狗坐在?床边,“怎么?不躺床上想,反正我不在?。” 言子青瞥了他一眼:“这狗没洗过澡。” “等我出院后找个店给?它洗洗,”他用力摸了把狗脑袋,“到时候驱虫、疫苗也都?做做。” “嗯。”言子青看着他,把头发扎了起来。 左游为人处事水平一流,反应相?当?机灵,但一涉及到小动物,这人反射弧就出问题了。 他看着言子青从抽屉里拿出湿巾,擦擦脸又擦擦门把手,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言少?爷刚刚说那话,是?在?拐着弯嫌他的床不干净。 “我没让垃圾桶上过床,今天还是?第一次把它抱到楼上呢。”他笑着解释。 垃圾桶是?言子青给?狗取的名字。 两人是?在?垃圾桶里发现它的。 言子青点点头,收起腿上的书,起身抻了个懒腰。 “一会?护士要来换药,你把它藏哪?” “我早有准备。”左游冲他笑笑,长腿往床底下?一伸,一个纸箱滑了出来。 “我昨晚捡的,往里面垫件衣服就是个临时狗窝。” 言子青:“……” 晚上还出去捡纸箱。 真有闲情雅致。 言子青深深看了他一眼,觉得这刀伤对他根本没什?么?影响。 “这纸箱是?不是?有点浅?” 左游举着狗,比划了一下?它的高度。 言子青有些无语:“你把它放进去不就知道?了。” 脑子倒是?被影响了。 他把自己带来的小毛毯折成个小方块,垫到了箱子里:“放吧。” 左游抬头看了他一眼,迟迟不动。 这狗抱着就这么?舒服吗,舍不得撒手。 他心里不理解,正要扔出一记眼刀,左游开口了。 “我有点不方便弯腰,你来把它放箱子里。”左游说。 “怎么?……” 言子青反射弧也没灵敏到哪去,话起了个头后终于反应过来,左游的伤是?在?腰上。 他沉默地接过狗,丢进纸箱里。 “是?有点浅了。”他对左游的观点表示认同。 左游大概猜到了他刚刚没讲出的话,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 垃圾桶哼哼唧唧叫了两声?,左游腿往后一揽,连狗带箱送到了病床底下?。 “您好,我是?护士小李,现在?来给?您换药了。” 病房门刚好被人从外面推开。 两名护士推着小推车走?进来,到换药时间?了。 言子青静静给?护士腾出位置,绕过病床走?到窗边。 “家属要回避一下?吗?” 护士掀起左游的衣服,特意询问言子青。 伤口在?手术室就已经缝合好了,现在?只是?常规换药,不会?有皮肉绽开的血腥场面。 一般来说,换药时只会?让小孩子、孕妇,或者明确晕血的人回避一下?。 但她们第一次来给?左游换药时,旁边两位来探视的帅哥反应实在?是?令人印象深刻。 那位看起来弱不经风的长头发帅哥吐得天昏地暗,另一位看起来更成熟稳重的先生,则一边忍着晕血的不适,一边还要拍着长发帅哥的背,以示安抚。 真正有刀伤、需要换药的病号,反而是?最淡定的那个,全?程面无表情,甚至还在?护士剪开旧纱布时,低头看了两眼伤口。 护士觉得这场面太过奇葩,就好心建议他俩去外面回避一下?。 结果言子青硬要守在?旁边,倔得让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不用。”言子青摇摇头,声?音平稳。 换药次数太多,他人已经脱敏了,这几次都?没再有什?么?大反应,只是?手心会?冒冷汗。 护士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没再执着。 病房里很静,只有护士拆解纱布和上药发出的窸窣声?。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左游躺在?床上,一手掀开衣服,余光偷偷瞥向言子青。 他脖子上的抓痕已经消得差不多了,只有几道?痂还没掉。 陈秘书跟他讲了言子青在?接受心理治疗的事情,具体治疗进度怎么?样,咨询师没有透露。 左游也不知道?他具体是?哪里出了问题,想当?然地觉得他是?被吓到了。 毕竟这是?人命关天的事情。 正常人都?会?被吓到。 他作?为受害者,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赶紧好起来。 如果他能像普通人一样,生龙活虎地蹦蹦跳跳,这件事情带给?言子青的恐惧感?也一定会?被消解掉一部?分。 医生说多下?地走?动有利于整体治疗,他就频繁地出去散步,想让言子青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大碍了。 从刚刚言子青的反应来看,这方法确实有用,但不多。 因为伤口刚好在?腰腹部?,他平时弯腰曲背,打个喷嚏或者咳嗽一下?,都?会?牵扯到伤口,酸胀的痛感?会?让他直不起身子。 这种伤痛他没法掩藏起来。 左游猛然甩了下?脑袋,想把这些烦人的想法甩出去。 “别乱动啊,”护士正拿着镊子擦洗伤口,“消毒是?有点疼,你忍一下?哈。” “不好意思。”左游清了清嗓子,声?音突然有点儿哑。 他心里闷得慌,往下?扫了眼伤口,心想,当?初怎么?没有躲开这一刀呢? 如果躲开了,就不会?有这些问题了。 现在?倒好,自己本来就不招言子青待见,还会?让他想起何建持刀捅人的噩梦。 他绝望地吐出口气,闭上了眼睛。 北方的十二月天寒地冻,昨晚外面下?了场雪,一眼看过去白?茫茫的。 言子青不声?不响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回想起之前左游换药时的样子。 他总是?很沉静,护士说疼的话可以喊出来,他也只是?闷哼一声?。 换药时他的额头上会?冒着虚汗,身体颤抖着。 但每次换完药,都?会?先行说句没事。 但连弯腰都?会?疼的伤口,怎么?可能会?没事呢? 言子青发现自己在?这件事上的反射弧更为漫长。 刚刚左游突然乱动,一定是?疼得忍不住了! 他转过身,在?脑子里搜罗别人遇到类似的情况是?怎么?做的,然后默不作?声?凑到病床前,轻轻抓住了左游放在?身侧的手。 “疼的话,可以握紧我。” 他低声?说,语调有些生硬。 然而他的关心来得太过突然,把左游吓得从头到脚打了个激灵。 “别动呀,镊子差点戳到伤口。” 护士也被吓得手一缩。 “不好意思,不会?再动了。”病床上的人赶忙道?歉,不可思议地转过头。 第37章 左游:“你干嘛?” 言子青:“……不明显吗?” 左游盯着他的手,大脑飞速运转,过了三秒,终于明白?言子青是?在?如此明显地安慰他。 他心里一热,手上猛然施力,紧紧握住他的手。 ----------------------- 作者有话说:还会再更一章,更不完的话我就要上黑名单了,祝我成功… 第32章 伤口上的敷料很凉, 抹上去后带着微微的刺痛感,但离痛还?差得很远。 左游握着言子?青的手?,痛觉莫名其妙就被?放大了好几倍, 换药时一连“嘶嘶”地抽了好几口冷气。 “怎么回事这?是?”正给他?上药的护士有些惊讶,停下动作仔细看了看伤口,“今天反应这?么大吗,这?伤口也没发炎呀……我不会拿错药了吧?” “没, 之前我都是忍着的。” 他?皱着眉头解释, 想?让自己痛得真实点, 握着言子?青的那只手?又加重了力道。 言子?青的手?很凉,手?指也没什么肉, 被?他?这?样用力握着,硬质的指骨挤在一起,硌得有点疼。 他?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垂眸扫了左游一眼后任由他?握着,没有抽回去。 护士本来半信半疑,抬头正要调侃他?, 就看到了床边嘴唇紧闭、一脸严肃的言子?青。 ……算了。 忍者的朋友应该也是忍者。 这?次换药用的时间比以往都要长。 期间左游牢记人设, 时不时做出吃痛的样子?,心安理得地握着言子?青的手?, 心里悄悄乐开了花。 言子?青目送两位护士离开,视线从关上的门移回左游腰间。 刚刚换上的新?纱布雪白平整, 底下藏着一道还?没愈合的伤疤。 疤的颜色比之前暗沉了些,边缘的红肿也退去大半, 比之前狰狞的样子?要好很多。 但终归没有左游原本的腰身好看。 上次喝醉时,他?看过?左游的腰身,紧实白净, 肌肉紧贴着骨骼,特别匀称。 左游盯了他?半晌,见他?目光呆滞地落在自己腰间神游,轻轻挠了下他?的掌心。 “吓到你了?”他?问,用空着的那只手?把掀起的病号服拉了下去。 言子?青回过?神:“没有。” 说完他?又觉得这?样子?很奇怪,自己不关心病号就算了,竟然还?需要人家反过?来关心他?? 他?静静思考两秒,补充道:“很疼么?” 左游莫名觉得他?这?样子?有点可爱,戏瘾又上来了,轻声说:“有点,毕竟伤筋动骨一百天。” “不过?有人陪着好多了,”他?微微一笑,“小时候我生病都是一个人。” 这?话倒是真的。 当?初养母把他?丢在家里,不闻不问的时候,生病受伤都是他?自己熬过?来的。 后来叛逆期的左游少年心性,学着电视剧里演的那样,通过?自我伤害来博取关注,结果养母没来,倒是哥哥特意冲到医院狠狠掴了他?一掌。 还?恨铁不成钢地说“妈妈正生病,没空来这?边管你,你以后再有这?脑残想?法大可早死个痛快。” 那一巴掌扇碎了左游对?亲情的执念,但没有拍死他?脑残的想?法。 时至今日,他?发现?自己能用来抓住别人目光的,还?是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他?的手?指头,视线盯盯落在空中。 左游这?人长得好看,眼尾微垂、瞳色偏浅,给他?凌厉的长相平添了几分柔和。 此刻言子?青跟他?对?视着,石头做的心里猛然窜过?一丝陌生的悸动。 和这?段时间占据着他?内心的恐慌、自责不同?。 很陌生,说不上来究竟是什么感觉。 他?一直麻木的情感毫无预兆地澎湃起来,猛然从左游掌心抽回自己的手?,脱口而出:“陈秘书过?两天要回上江了。” 左游克制住想?抓住他?手?腕的冲动,眨了眨眼,顺着他?的话问:“怎么,要去送送他?吗?” 毕竟陈秘书是用掉年假过?来看他?们的,他?不能那么没良心。 “不是这?个,”言子?青转过?头退回到窗边,声音清晰:“你跟他?一起回去吧。” 左游整个人呆住了。 怎么突然就要赶他?走?刚刚不还?牵着手?的吗? 他?勉强笑了一下:“我在这?挺好的,干嘛回去?” “是挺好,”言子?青手?指指着自己小腹,在空中虚虚划了一下,“差一点就死了。” 他?支起身子?,一时间无话可说。 回上江的车票买的是元旦前一天。 期间陈秘书劝过?言子?青,坦言自己没有将这?件事上报给言峰,让他?不必有心理负担,安心留左游在这?里便是了。 言子?青有些惊讶,但还?是固执地回绝了他?的提议。 “现?在是他?回去的最好时机,他?刚从鬼门关走一遭,我爸不会把他?怎样的。”言子?青如是说。 他?还?记得左游当?初来乡南,是为了完成言峰交给他?的不着调的任务,也记得这?任务带给他?的压力。 言峰一向欣赏左游,这?次带伤回去,他兴许还能卖卖惨。到时候言峰会给他?大把的资源,给他?的未来铺铺路。 听到言子?青这?么说,陈秘书心里惦记的事儿也有数了,没再说什么,当?天就利索定好了车票。 整个住院期间,祝庭照都在忙着期末复习,没能亲自来乡南一趟。言子青也精神不济,没心思和他?聊天。 现?在把左游送走,这?件事也算尘埃落定,言子青便简单知会了他一声。 祝庭照知道后不住地咂舌,只说左游这?刀挨得挺值。 左游家人都在国外,他?是想?在国内立足才来抱言峰大腿的,这?下真是能牢牢抱上了。 言子?青正坐在公交站台跟他?打视频,听到这?话眉头隐隐皱了下。 “你书白读了。”他?语气很平。 “啊??”祝庭照不解。 “生命无价,挂了。”他?说。 祝庭照:“……” 晚上言子?青回了乡南,没提前跟杨中钰他?们说。 这?小半个月他?又瘦了不少,脸颊本就没什么肉,此刻更显凹陷,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能隐约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让外人瞧着病歪歪的,多可怜。 三?轮车师傅一番热心,把他?送到镇上后没停车,扯着嗓门问他?要去哪个村,免费给送到了村口。 言子?青本想?慢慢走回去散散心,这?下也没办法,跟大婶道过?谢后跳下了车。 村里的路还?是泥地,白天化的雪水混着泥浆,夜里温度下降,路表面冻了层滑腻的冰壳,踩上去嘎吱作响,稍不留神还?会打滑。 比他?刚来这?里时,混着雨水的路还?要难走。 他?一路打着手?电,深一脚浅一脚地,闷头走到了何?希家。 低矮的土坯房院门紧闭,跟他?离开时的样子?一样,孤零零的立在路边,没什么生气。 言子?青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手?电光从破败的门板移到门顶,心里堵得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们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左游出事后他?身心俱疲,没再管过?这?边的事情。 除了陈秘书找人处理了何?建,别的他?都不知道。 打着手?电的那只手?被?寒风刮得生疼,他?换了只手?拿手?机,正准备离开,发现?颜竞在拐角处站着。 他?俩关系算不上融洽,见面没什么要说的,但这?个地点、这?个时间遇上就有些微妙,不能不说点什么。 颜竞收起那副惊讶的表情,率先开了口:“回来了啊?” 言子?青掀起眼皮,幅度不大地点点头。 “我来落个锁,”颜竞指了指房子?,“何?……她现?在在中钰姐那里住,明天爸妈来接。”他?说话时尽量斟酌用词,免得刺激到人家。 闻言言子?青又往门上看了眼,才发现?大门上挂着把大铁锁。 “里屋忘记锁了。”颜竞补充道。 他?往后一退给人腾出空间。 颜竞从兜里摸出把钥匙,就着手?电光打开门后,有些迟疑地回过?头看言子?青,意思是他?要不要进来看看。 他?步子?微微动了动,胸口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最后还?是没跟进去。 能再次回到乡南、再次站在这?地方,已经是他?目前的极限了。 农村的冬夜很静,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颜竞在里面检查房间的门窗有没有关好,言子?青没等他?出来就走了。 他?手?抖得厉害,连带着手?电光也在泥泞的路面上左右晃动,光束偶尔掠过?路边枯死的杂草或者是雪堆。 第38章 回到家时,杨中钰正在门口等着他?,想?也是颜竞给她发了消息。 言子?青跟她打过?招呼,沉默地往屋里去。 离开小半个月,屋里的桌子?椅子?上都落了层薄灰,杨中钰来了后也没说什么,只是要帮忙一起打扫卫生。 言子?青知道她心里装着事,进屋后先烧水吃了顿药。 他?坐在凳子?上调整好情绪,深深叹了口气后开口:“中钰姐,有话就说吧。” 话不长,甚至可以说是很简短,就是说何?外婆死了,在何?建闹事的第二天,肺心病急性发作走的。 之前买的药,老人家压根没吃几粒,都被?何?建拿到诊所退掉换钱了。 言子?青刚刚听颜竞说何?希在杨中钰那里住,就知道何?外婆八成是出事了,心里也算有个准备。 此刻听到确切的消息,他?没什么大反应,只觉得很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混合着无力的疲惫,如同?无声的潮水,一阵阵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极轻地应了声,嘴唇抿得很紧,没什么血色,嘴角微微向下撇。 杨中钰看他?这?副模样,心里也不好受,话在嘴边滚了几圈才低声道:“子?青,你回上江吧,有些事确实挺麻缠的,你算是来献爱心的,姐不该让你经历这?些,这?事实在是我……” 言子?青静静听她说着,两手?交握搭在膝盖上,指尖冰凉,掌心却有点潮。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杨中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到他?有些哑的声音:“再说吧,我好累,想?休息了。” 说完,他?没再看她,也没等她回应,慢慢站起身往床那边去。 杨中钰终究没再说什么,带上门走了。 左游受伤,何?外婆死了,何?希也要被?爸妈接走了。言子?青一腔热血跑到乡南,一件事都没办好。 言峰说得对?,他?做的一切都是在胡闹罢了。 钱、权、人脉,所有别人求之不得的东西,言峰一开始就能给他?,离开言峰他?就什么也不是,他?也没资格厌恶那份跟资源牢牢绑定在一起的掌控欲。 这?一觉是累出来的,跟困倦无关,睡得人相当?难受。 半夜言子?青迷迷糊糊醒了一次,发现?房间的灯竟然还?亮着,刺眼的光晃得他?眼睛发疼。 他?抬起手?挡着眼愣了好一会,才后知后觉想?起来,哦,左游走了。 没人关灯了。 ----------------------- 作者有话说:比预计的晚了四天才更新,滑跪啊orz 我经验不够,总是卡文,有点痛苦也有点压力,感谢不离不弃的读者们 and,我运气比较好,在暖心囤文的任务里白拿了好多营养液,都灌给自己了! 第33章 “你在那?里稍坐一会, 我去给你热瓶牛奶。”左游将?怀里睡觉的垃圾桶放到沙发?上,轻声朝陈秘书开口。 “麻烦你了?。”陈秘书轻车熟路换鞋进屋,将?落有雪花的围巾挂在衣帽架上。 前段时间一直是他在帮忙打理左游的房子, 此刻进来?并没有什么拘谨感。 他在椅子上坐下,对着手心?呵口热气,搓了?搓被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 左游的房子不大,一室一厅的格局, 陈设设计都很简洁, 没什么多余的装饰物。 别人住着或许会嫌收纳空间不够的地方, 左游却住出了?种空荡荡的感觉。 一点生?气也没有。 如果不是知道这房子里养有几条小鱼需要人喂,他真的怀疑这人压根不在这住。 想到这, 陈秘书心?里咯噔了?一下。 去乡南的这几天,他忙得脚不沾地,好像并没有安排人来?帮忙喂鱼。 他立马起身走到鱼缸旁。 鱼缸里的水是意料之中的浑浊。 几条鱼一动不动地沉在水底,有的侧翻着,有的漂在水草间。 玻璃壁上还?残留着没清理干净的饵料残渣。 鱼全?都死了?。 左游端着两杯热牛奶从厨房出来?,看见陈秘书站在鱼缸前, 自然地走到他身侧。 陈秘书僵硬地侧过?身, 让他能看见鱼缸里的情形:“抱歉。” 左游盯着那?几条鱼,没什么明显的反应。 他其实早就看见了?。 打开房门的时候, 他第一时间就发?现鱼缸里没有动静。 鱼是养母出国前送过?来?的,希望这些小活物能给他空洞的生?活带来?点乐趣。 他每天喂食、换水, 站在鱼缸前看着那?些小东西游来?游去,试图从里面找到些生?活的感觉。 但这个行为跟他以前去投喂流浪动物一样。 那?些食物、关怀、笑容, 给出去的时候,他心?里其实毫无波澜。 没有乐趣和满足感,什么都没有。 陈秘书不好意思地开口, 语气里带着诚恳的歉意,“我走时忘记这里的事情了?……” 左游把?热牛奶递给他,摇摇头:“不是你的问题,谢谢你照顾它们。” 他说着,又扫了?眼正睡觉的垃圾桶,补了?句:“就当给小狗加餐了?。” 他冷不丁说了?句玩笑话,陈秘书不仅没笑出来?,反而觉得有点不对劲。 左游的反应有些过?于平淡了?,可以说是到了?冷漠的地步。 就好像这些鱼跟他没有关系一样。 房间里一时沉默。 陈秘书手机嗡嗡响了?声,来?接他的人发?了?消息,在小区门口等他。 他没再纠结鱼的事,正了?正神色,话锋转到正事上:“时间也不早了?,现在你已经回上江了?,我有件事情要传达给你。” 左游喝着牛奶,淡淡“嗯”了?声。 陈秘书:“是这样,原本负责打理房子的人手是言总撤走的。言总想要你搬回本家住。” 听到有言峰的事,左游总算找回些注意力。 他有些意外地应了?声:“啊。”随即问道:“他打算让我以什么身份回去?” 陈秘书微微一愣 ,没能立刻理解他的意思。 “他要公开承认我是私生?子吗?”左游走到椅子边坐下,神情不太好看。 陈秘书以为他是嫌身份不光彩:“身份的事情你不必担心?,我们会对你的身世?做一下美化。” “事实上,这圈子里,有私生?子也称不上是丑闻。” 左游哑然失笑。 他不是顾忌这个身份不光彩。 他是害怕这个身份会让他跟言子青的关系回到原点。 甚至更差。 一个处心?积虑留在你身边,口口声声想和你搞好关系的人,其实是要和你争夺继承权的私生?子。 别说言子青会嫌他恶心?,他自己都打心?底瞧不起自己。 陈秘书的朋友又发?消息催人下楼,叮咚叮咚的提示音像倒计时一样,催着左游做出反应。 他放下牛奶,玻璃杯磕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左游点了?下头,问:“多久回去?” “越快越好。” 南山湖泊里的雪还?没化。 言子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上来?的。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了?湖边。 深冬的湖面结了?薄薄一层冰,边缘处还?没冻实,泛着粼粼的碎光。 他回到乡南这些天并没有干什么。 每天就窝在房子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个人蔫了?吧唧的,往常高心气的样子荡然无存。 杨中钰一行人知道他饱受打击,对他都小心?翼翼的。 一向跟他不对付的祝庭照也不敢再拿大少爷下乡镀金这事找他不痛快。 云漾和余正央则趁着元旦假期,给他带了?些各自家乡的特产。 虽然言子青面上没什么大的波澜,但心?里颇有感触。 有人在惦记着他,他对外界还是有联系、有感知的。 不会跟过?去一样,一旦犯错便会单方面被言峰数落,并陷入完全?孤立无援的处境。 今天算是他第一次主动出门。 杨中钰见这根蔫茄子有好转的迹象,当即装了?一背包的吃喝补给,跟送孩子春游似的把?他送到山脚。 要不是村委会需要有人值班,言子青严重怀疑她会一路护送自己上来?。 四周安静得过?分,只有风偶尔掠过?枯黄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拢了?拢大衣,目光落在湖面上。 上次来?山南湖泊,还?是和左游一起。 当时忙着拍摄,两人踩着杂草和枯枝风风火火上山。 到了?湖边也没休息,架机器、调参数、等光线,拍完就匆匆下山了?。 那?时候只觉得是个任务,没能好好感受一下。 现在坐在同一块地方,四周安静得只剩风声,他才真正明白,杨中钰说得没错。 第39章 这里确实能让人静下来?。心?一下子就能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静得能听见那?些压了?一路的东西,一点点往上浮。 心?口散开一阵钝痛,他控制不住想起左游。 不只是他中刀受伤的样子。 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又要转向低落,言子青双手环抱住自己,轻轻抚摸后背。 别想,别怕。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围巾里,深深吸了?口气。 山上的温度不高?,太阳照着的地方会温暖些。 言子青在石头上坐了?会,后背渐渐被阳光晒得发?烫,脸颊也有了?暖意。 他索性往后挪了?挪,闭上眼睛,让整张脸都沐浴在阳光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山路上传来?了?隐隐约约的动静。 声音越来?越近,是几个年轻男女在说笑。 言子青下意识坐直身子,偏头往声音处看了?眼。 几个人从山路那?头冒出来?,背着登山包,举着手机,一边走一边拍。 领头的男生?还?举着自拍杆,对着镜头说“家人们快看,这就是网上很火的小众秘境南山湖泊,今天终于来?打卡了?”。 他们没注意到言子青,或者说注意到了?也没在意,几人径直走到湖边,开始各种角度拍照。 有人蹲在湖边撩水,被冰得嗷嗷叫;有人对着远处的山峦摆pose,让同伴趁光线好看赶紧拍…… 一行人吵吵闹闹。 言子青坐在石头上,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有点奇妙。 那?个领头的男生?终于注意到他,不好意思地喊了?一嗓子:“美女,能帮我们拍张合影吗?” 言子青愣了?一下,站起来?,接过?手机。 镜头里的几个人挤在一起,背后是波光粼粼的湖面和远处覆着雪的山。 不久前这里只有他和左游来?过?。 他们扒拉着树枝荆棘,草草开辟出的山路,成了?游客上山的唯一通道。 他们一起拍摄的视频,将?南山湖泊带到部分人的眼前。 现在这些完全?不认识的人,因为一个视频,大老?远跑来?,站在这片他曾经觉得荒凉寂静的湖前,叽叽喳喳地笑闹。 很奇妙。 也会让他不由?得想起左游。 他垂下眼,按下快门。 “谢了?啊!”男生?接过?手机看了?看,满意地竖起大拇指,“拍得可以啊!” 言子青点点头。 那?点微妙的感触久久萦绕在他心?间。 下山时他鬼使?神差地拿出手机,对着那?伙人拍了?张照片,想把?这件事告诉左游。 点开微信,翻到和他的聊天框。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之前颜竞受伤的时候。 他俩从认识到现在,从来?没有像朋友一样闲聊过?。 言子青慢慢敲出一行字:“他们是跟着视频来?的。” 盯着看了?几秒,删了?。 又打:“我爸有为难你吗?” 删了?。 再打:“我在南山湖泊。” 还?是删了?。 发?什么呢? 没必要跟他讲这些事情。 人家跟乡南本来?就没有关系。 当然,跟他也没有。 他笑了?笑。 鼻子突然很酸,心?头涌出难以形容的失落。 ----------------------- 作者有话说:我回来了,开始复健了! 第34章 晚上去村委会吃饭时, 言子青又看到了那几个背包客。 领头的男生戴了副黑框眼镜,他一下子没能?认出来?。 那男生见到他来?,倒是略微羞涩地?朝他点点头问好。 言子青对生人没什?么好脸色, 但想到早上才有过一面之缘,不能?装没见过,勉强勾了勾嘴角。 男生见状眼睛一亮,立马往边上挪了挪, 给他空出一人坐的位置。 “坐这里吧。”他热情地?朝言子青摆手, 一边从桌底抽出凳子。 动作毛毛躁躁的, 凳子磕着桌腿响了好几声?。 言子青这些天没在村委会吃过饭,每次都是带回去吃。 忽然有人这么一整, 他有点不自在。 旁边的杨中钰正跟颜竞举着手机研究什?么,压根没注意到他来?了。 言子青只好沉默地?在那人旁边坐下。 他还没想好怎么开?口道谢,那男生又赶忙起身?给他舀了碗粥,笑吟吟问道:“你一个人来?的吗?” 看他这殷勤的样子,言子青心里有个七七八八的猜测—— 这背包客从今天早上就把他误认成女的了,现在是想搭讪。 见旁边的美女并不理人, 背包客稍稍收敛了下花痴的样子, 用舌头顶了顶腮装酷: “你不觉得很巧吗,我?们早上也见过。” 言子青接过粥, 惜字如金地?跟这位过于油腻的搭讪男打招呼:“很巧。” 搭讪男笑了。 油腻得让人反胃。 眼见对方沉浸在搭讪成功的喜悦里,没发现什?么端倪, 言子青直截了当地?补了句: “听不出来?吗,我?是男的。” 话音落地?, 油腻男肉眼可见地?石化在原地?。 背包客名叫肖淮,是个小有名气的户外博主,视频内容都是在挖掘氛围感小众秘境。 号称要逃离世俗喧嚣, 找到独属于现代年轻人的修行世界。 在网络上,什?么东西一旦自诩小众,那就要变得大?众了。 打着小众的旗号引流,他拍过的地?方总是一炮而红,源源不断地?吸引到很多游客。 当地?要是能?把握住机会,经济方面能?得到不少好处。 这次来?南山湖泊,也是奔着做视频内容来?的。 他白天跟团队在山上拍了不少素材,但总觉得氛围上差点意思,比不上原博主发的视频。 于是顺着账号一路摸索,找到村委会来?了。 杨中钰跟颜竞确认过他的账号,将近百万粉丝的大?博主,自带的流量很大?。 要是能?和他共创,对乡南也有好处。 言子青嚼着馒头,听懂了自己要做的事情——上山、找机位、陪同拍摄。 杨中钰第?一时间关心他的状态:“子青,你没问题吧?” “嗯,”他今天往山上一走,觉得消沉时还是多散散心比较好,挺乐意接这个任务,“之前找的机位有些忘了,等我?看看当时拍的视频。” 肖淮没想到视频也是这位“美人”拍的,刚合上的嘴巴又张开?了,尴尬地?转移话题: “啊哈哈哈,原来?视频是你拍的啊,难怪今早你帮我?们拍的照片那么有水平。” …… 乡南的官方账号叫乡南saorsa,一直是言子青跟左游在管理。 前段时间因为住院,就换到了颜竞手机上,让他帮忙维护评论区、看看私信什?么的。 言子青本身?不玩短视频,没关注那个账号。 他正要搜索乡南saorsa,颜竞隔着饭桌,慌慌张张把自己的手机递到他脸上。 胳膊伸得老长:“搜索多麻烦,你看我?的就行,视频给你点开?了。” 肖淮坐在边上,眼睁睁看着这一幕。 心想:这哥们怎么这么殷勤? 他的视线在颜竞身?上转了一圈,只觉得对方眼神飘忽,肢体僵硬——懂了。 肖淮在心里“哦”了一声?。 这不就是刚才的自己吗? 难道他也对这言什?么的有兴趣? 他端起碗假装喝粥,两颗眼珠一转,又偷偷打量起言子青。 长头发白皮肤,年龄应该不大?,看着也很清冷。 男的就男的吧。 脸长得这么好看,魅力又这么大?,和他试试也不是不行。 言子青不清楚颜竞整这一出是要干嘛。 他伸手想接过手机,发现颜竞握得死紧,并没有要撒手的意思。 “没事,你看就行,我?举着。”颜竞说。 言子青:“……” 又一个无?事献殷勤的人。 言子青心里有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但考虑到旁边的肖淮还在眼巴巴地等他给个准信儿,便?没和颜竞争。 他最终以这种诡异的方式,把那期视频过了遍,道: “没问题,我?可以带他拍摄。” “那太好了!” 电话里传来一阵清润的女声?,“有小狗陪着你,妈妈就不担心你会孤单了。” 左游正举着已经修剪过毛发的垃圾桶,笑眯眯地?向养母展示。 垃圾桶被举得有点高?,四条小短腿在空中扑腾了两下,不满地?哼哼唧唧。 养母出国后鲜少关心他,唯一一次联系他,还是上次喝醉酒打错电话。 今天左游主动联系她,是想商量一下回归本家的事情。 第40章 那天陈秘书跟他说得很明确,言峰要他尽早回去,尽早公?开?。 上次他跟着言峰参加晚宴,圈内就已经有不少人开?始打探他的底细。 好在他从小被左母养着,没在圈子里露过面,再加上言峰压着消息,外人根本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可总归不能?一直藏着。 自家体体面面公?开?身?份,比被别人钻了空子泄露出去要好得多。 眼见言峰那边不会松口,左游便?想从养母这边碰碰运气。 万一养母慈悲为怀,体谅他寄人篱下,大?手一挥将他从言家捞走呢? 左游狗狗祟祟从垃圾桶身?后探出脑袋,跟手里盘着蛇的养母对上视…… 觉得她慈悲为怀的概率为零。 甚至已经后悔给她打电话了。 脑子里的思绪混成一团,左游心烦意乱,脸上的笑渐渐有些挂不住。 视频那头的养母当然能?看出他有心事,摆出副笑眯眯的样子: “你联系妈妈,不只是要分?享这只小狗吧?” 左游“啊”了声?,摸着垃圾桶脑袋的手一下比一下用力。 终于,在狗哼哼唧唧要溜走的时候出了声?。 “妈妈,今天药吃了吗?”他问。 养母认真地?点点头。 左游喉结滚了滚,终于鼓足勇气:“言家的继承权,一定要争吗?” 话一出口,左游感觉自己才是该吃药的人。 养母一开?始收养他,为的就是让他日后能?回到言家争份财产。 他自知一时冲动说错了话,紧张地?低下头,不敢去看养母的反应。 预想中的责骂并没有降临。 养母的声?音隔着屏幕传来?: “别闹了宝贝,如果?你不想争继承权的话,我?想我?们以后也就没有联系的必要了。” “你要是不想要妈妈和哥哥,这件事就随你去吧。” 她说话时语气很柔和,脸上也挂着浅浅的笑容。 但仍然让左游内心一颤——他害怕一个人。 小时候被亲生父母抛弃,现在被养母和哥哥抛弃,以后身?份暴露,他还会被言峰抛弃。 没有人会陪在他身?边。 过去、现在、将来?,他都会是孤身?一人。 额头沁出一层冷汗,左游还想再说:“可是……” “没有可是!”养母打断他的话,声?音陡然提高?:“那是他欠我?的!我?等了他那么久!” “他用所谓的爱骗了我?这么多年,凭什?么能?丝毫不受影响!” “你又到底有没有心!?竟然要偏向言峰那个混蛋!” 她越说越激动,视频里的影像突然一阵天旋地?转,最终黑了下去。 手机大?概是被摔了。 左游的情绪像是被人猛地?攥住,又狠狠松开?。 心口疼得难以呼吸。 没多久,手机屏幕重新?亮了起来?。 一个眉眼跟养母如出一辙的男人出现在画面里。 他单手搂着还在微微发抖的养母,缓缓抚摸她的后背帮她顺气。 左游两手疲惫地?撑在桌前,脊背绷成条僵硬的直线。 见状,他低低喊了声?:“哥。” “嗯。”男人看了他一眼,并有没什?么情绪。 见他不再说话,男人冷漠地?挂断电话:“你自己想清楚,挂了。” 屏幕瞬间又暗了下去。 维持着那个姿势,左游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直到垃圾桶不耐烦地?扭了扭身?子,从他腿上跳下去。 他才慢慢找回知觉,整个人烂泥般瘫倒在桌子上,偏头看向窗外。 外面的雪还在下,灰蒙蒙的天,空荡荡的街道。 这个城市他住了很多年,却从来?没觉得这里是家。 垃圾桶见主人不动,又从沙发上折返回来?,轻轻“呜”了一声?,用脑袋去拱左游的手心。 它不懂主人为什?么突然不动,也不懂刚才还笑眯眯说话的人为什?么沉默。 左游低下头,看着它黑溜溜的眼睛。 “你想走吗?”他声?音很轻,也不知道是在问垃圾桶,还是在问他自己。 垃圾桶摇着尾巴扒上他的腿。 左游顺势把它捞起来?,抱进怀里,下巴抵在它毛茸茸的头顶。 窗外雪落无?声?,他就那么抱着那只暖烘烘的小东西,很久很久。 “明天,”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咱们明天就去找主人,另一个把你捡回来?的主人。” 第35章 户外拍摄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它不仅吃构图、吃设备,还?要看?老?天?给不给好脸色。 天?气预报显示,除了最近的两天?, 往后数天?都?有雪,不适合拍摄。 言子青跟他们商量好,决定第二天?一早就上山去,尽早完成任务。 家里的拍照设备有小半个月没用了, 平时都?是左游在整理。 言子青从柜子里把那些东西找出来?时, 心里空了一瞬, 窒息感猛然从胸口涌向喉间。 他赶忙关上柜门,把那股异样压下去, 只带着相机出了门。 山脚下,肖淮一行人已经全副武装等在那儿。 “言老?师,早啊!”见?到他来?,肖淮精神抖擞地迎上来?,笑得一脸灿烂。 昨天?见?面后,言子青对?他的印象不算好, 点?点?头没说话?, 直接往山上走。 山路刚开始那段还?算平缓,不怎么费力。 肖淮把东西都?扔给了队友, 一身牛劲无处安放,巴巴地跟在言子青身旁搭话?。 一会问他年龄多大, 在哪里上学,一会问他拍照是不是学过, 当爱好还?是工作。 苍蝇似的嗡嗡叫个不停。 念及要跟他合作,言子青虽然心里不情愿,但还?是耐着性子敷衍着, 没让他的话?掉地上。 谁料肖淮自以?为聊得不错,步子越贴越近,话?题也渐渐越界,拐到他的感情私事?上。 “言老?师,你平时住在村里,不会觉得闷吗?”肖淮偏头看?向言子青的侧脸,眼神里带着点?试探。 言子青盯着前面的路:“还?好。” “还?好?”肖淮嗤笑出声,“那就是也会觉得闷呗。” “也是,年轻人嘛,谁耐得住这种地方。”他眉头上挑,说话?腔调端了起来?,“那这假期你不打算跟对?象出去玩玩?” 言子青被这种俗套的套话?方式无语到了。 面不改色地在心里叹了口气:“上山很?累,少说话?,留点?力气。” 肖淮依旧凑在他身边:“没事?,我不累。这点?山路算什?么,我体力好着呢。” 他说着,还?特意挺挺胸,一副精力过剩的样子。 言子青懒得管他,扭头看?向身后——那三个背着大包小包的人,已经被甩开有段距离了。 其中一个胖胖的女生扶着膝盖喘息,半天?没直起身。 “帮你队友背包去。”他语气平淡。 “队友?”身边人反应了下,随即轻描淡写?地摆摆手,“哦,他们啊。” “他们是打工的,我给他们开工资。” 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 言子青头都?没抬,眼风淡淡扫过去。 肖淮以?为他来?了兴致,赶紧凑近到他边上:“家里有点?小钱,你懂吧。” 他顶顶腮帮子,目光在言子青身上转了一圈,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不过言老?师,你要是累的话?,我愿意帮你背。” “……” 从小到大,言少爷靠一张冰块脸拒无数追求者于千里之外,从没受过被人死缠烂打的苦。 但现在这一路走来?,实在是被恶心得够呛。 他停下脚步,眼神从肖淮脸上缓缓划过。 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落在他那双还?带着点?自以?为是的笑意的眼睛上。 言子青双眼里没有任何?情绪。 既不生气,也不嫌弃,纯粹是冷漠。 被他这么一看?,肖淮莫名恐惧起来?,讪讪地摸着下巴:“言老?师?怎么了?” “垃圾。” 他在心里暗骂,大跨步往前走。 跟这种货色讲话?,简直是在浪费生命。 不知道是言子青的冷漠起了作用,还?是他表面吊儿郎当,内里实则是个有真材实料的装哥。 等到南山湖泊开始拍摄的时候,肖淮变得特别安分。 他先跟着言子青把机位架好,拍了副湖泊全景。又安排团队人员制造各种动静,局部?拍了很?多切片。 之后还?放了十来?首不同?的曲子,各种找拍摄灵感、换衣服、凹造型…… 总之拍摄工作做得挺到位的。 专业团队一忙起来?,就没言子青什?么事?了。 第41章 他挑了块远离“摄影棚”的石头,百无聊赖地摆弄起相机。 半月个没碰过了,手感还?是这么冰。 他默默把相机装回包里,双手一揣,脸栽进围巾开始静坐。 冬天?的阳光最是舒服。 日光照在他身上,暖融融的,让人犯懒。 但他一点?也不想睡觉,只是清醒地坐着。 余正央跟云漾爬到山顶时,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言子青穿着蓬松的羽绒服坐在石头上。 黑衣服、白?围巾,圆滚滚的,像只窝在雪地里的企鹅。 两人远远给他拍了张照片,蹑手蹑脚走到他附近。 正要悄摸从身后吓他,脑袋刚一低,直直对上言子青黑漆漆的眼睛。 “啊!”云漾偷鸡不成蚀把米,自己先被吓到了,整个人往后一蹦,差点?踩到余正央的脚。 身后余正央也没好到哪去,手捂着胸口,脸皱成一团:“你眼睛怎么睁着的?!” 言子青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目光里带点?“你们是不是有病”的意味。 “你们来?干嘛?”他闭上眼睛问。 俩人才要开口回答,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暴躁的吼叫。 “能不能安静点??!” 肖淮不知什?么时候抽离了自我欣赏的世界,狰狞地朝他们这边喊。 表情跟刚才献殷勤时判若两人。 余正央和云漾被他吼得一愣,到嘴边的话?全噎了回去。 她们倒不是害怕,只是事?发突然,没反应过来?。 反倒那边正摆弄拍摄道具的工作人员被吓得一抖,三个人连口大气都?不敢喘。 山上安静的只剩风声。 经上次何?建那么一遭,余正央她们也算是见?识到了物种多样性。 见?言子青手指对?着太阳穴点?点?,她俩就默契地没吭声。 眼前这人八成也是神人。 沟通不了。 肖淮那边拍摄不顺,本想借口嫌吵撒撒气,结果没人接招,又硬生生憋回去了,脸色差得很?。 他站在湖边盯着取景器看?了半天?,突然暴起踹树,大片的积雪从树上滑落,吓得那三个打工的又是一惊。 余正央她们昨天?进城学习去了,不知道有网红来?拍摄的事?情。 今天?刚从杨中钰那得到消息,立马跑上山来?凑热闹。 结果就是这种暴躁男。 “没劲,早知道不过来?了。”云漾双手叉腰。 言子青在这待久了有点?冷,当即点?点?头表示同?意。 三人一拍即合,心想,下山钻屋里烤火也比在这舒服。 这边刚整装待发准备下山,肖淮又把人叫住。 言子青实在忍无可忍,想装聋跑路。 便听见?有个女生说:“言老?师,我们也要给您拍摄视频,到时候作为共创作品展示。” 言子青脚步停住了。 啊,居然还?有他的事?。 别的暂且不提,大网红的团队效率果然够高。 那边话?音刚落,肖淮手下的人已经围了上来?。 他们给言子青换上件显气质的大衣,接着一连指挥他换了好几个位置。 拍摄的姿势倒没怎么变。 他几乎是站在原地不动,偶尔走两步,做些小幅度的动作,那些人就帮他把片出了。 期间工作人员还?给他换了条红围巾,说是和这白?茫茫的雪景做反差,成片更吸睛。 拍摄一直持续到下午四点?,一大帮人饭也没吃,全都?累得不行。 见?工作人员把相机装回包里,言子青以?为要收工,刚松口气,一直负责引导他拍照的女生却变魔术似的支起个梳妆台。 “言老?师,来?这边化妆吧。”女生说。 他难得失去表情管理,惊讶地指向自己:“啊?” 妆造做的是天?使爱神,白?色希腊袍搭配金色流苏腰链,手里还?拿了把羽毛制成的弓箭。 女生解释说,这样拍摄是为了吸引coser和其他专业妆造模特来?这里取景。 原本没有这一环节,是她看?到了言子青的脸后临时加的,肖淮也同?意了。 “不好意思,我以?为肖哥已经跟您沟通过了。”女生从包里翻出几个暖宝宝塞给他。 言子青冷得牙齿打颤,敷衍地点?头回应。 拍摄服装的材质很?薄,穿在身上凉丝丝的。再加上他本身就极度怕冷,站在雪地里的每一秒都?是煎熬。 但箭在弦上,言子青也只能硬着头皮完成拍摄。 下午四点?钟的太阳有点?落山的意思,光线变得无比柔和。 昏黄的日光映在湖面上,将水面染成暖融融的金色,又反着光笼在言子青身上。 白?色希腊袍垂落如流云,面料贴着身形,勾勒出他清瘦而挺拔的轮廓。 头顶戴着顶纤细的金色月桂冠,不张扬,却将眉眼衬得愈发干净深邃。 冷风吹过,衣袂轻扬。 言子青微微侧身避开风口,那一瞬间的光影恰到好处。 原本喧闹忙碌的现场骤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落在他身上,屏息凝神。 他像从雪山之巅走下来?的天?使。 清冷、神圣,又带着不容冒犯的威严。 美得让人呼吸一滞。 爱神拉起长弓,金色的箭镞直指凡人心脏。 哪怕隔着屏幕,左游都?能感受到巨大的视觉冲击。 雌雄莫辨的美貌。 宛如真正的天?使降临人间 。 他盯着余正央发来?的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网约车司机提醒他目的地到了,才痴痴回过神,手指还?保持着放大照片的姿势。 ----------------------- 作者有话说:补齐字数~停更这么久,再次更新后竟然没有掉收藏,好感动 第36章 乡南的夜很静。 左游拎着行李箱, 怀里揣着垃圾桶,踩着积雪往住处走。 垃圾桶缩在他大衣里,只露出个毛茸茸的脑袋, 一路上好奇地东张西望。 想到自己?第一次来乡南时也?这?样,左游隔着衣服摸它,笑吟吟道:“快到家了,这?里有院子, 随便你撒欢。” 虽然听不懂人言, 但垃圾桶能感知到主人愉悦的情绪, 尾巴飞速摇成螺旋桨,吧嗒吧嗒地抽在左游身?上。 在上江这?些天?可是把这?只自由狗给憋坏了。 原来它能在花花草草丛里随意穿梭, 饿了向过路人卖萌,渴了也?向过路人卖萌,一张萌脸走天?下,过得可潇洒了。 但在上江就只能窝在左游一室一厅的小窝里,还不能翻垃圾桶。 嗅到自由的气息,怀里的小狗激动得想往外钻。 “停, ”左游收紧胳膊把它按在胸前?, “宝贝,停。” 随后安抚似的用下巴蹭蹭它的脑袋, 脚步不自觉加快。 眼下是晚上十二点,推开院门?时, 左游发现?屋里灯还亮着。 一点灯光从窗户跟房门?里溢出——门?没关严实,留出条窄窄的缝隙。 是忘记关门?了还是刚刚出门?? 言子青不是粗心的人…… 他心里疑惑, 放轻脚步往里走。 推开门?的瞬间,隐隐约约有十分浅淡的喘息声落入耳中。 左游走到床边,被子下是一道弯曲的人形。 言子青正蜷缩在床上, 以一种奇异的方式把自己?卷进被子里,只露出一点鼻尖呼吸。 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和一盒退烧药,药盒打开着,少了两?粒。 他想起下午收到的那些照片。 白天?穿那样的衣服拍摄,肯定冻坏了。 眉头?不自觉皱紧,他把垃圾桶放到宠物?包里,顺手揉了把它的脑袋:“现?在不适合把你放出来,稍等一下。” 垃圾桶乖巧地蹲进去?,小鼻子一耸一耸地四处嗅着陌生的气息,尾巴隔着包布轻轻扫动,半点不吵闹。 言子青的意识浮浮沉沉,像一片被水浸透的羽毛,在黑暗里吃力地飘着。 他不知道自己?躺在床上多久。 也?不清楚自己?有没有真?正睡着过。 只知道浑身?上下都在发烫。 骨头?缝里灌满了铅,动一下都费劲。 脑海里乱七八糟的。 一会儿是白天?站在雪地里拍照,冷风往骨头?缝里钻。一会儿又是左游站在他面前?,腰上还在渗血,却冲他笑。 他想喊他别动,嗓子却像被堵住,发不出声。 后来就一直在喊那两?个字。 喊了多少遍,他不知道。 只知道现?在,好像有人在旁边。 是在做梦吗…… 这?里有谁会来看?他? 他迷迷糊糊地想。 额头?忽然覆上层凉意。 第42章 湿毛巾压上来,凉意从眉心漫开,烫意被压下去?一点。 他眉头?松了松,整个人舒服了些。 毛巾被人换过几次。每次凉意快散的时候,就有人拿走,重新浸过水,再搭上来。动作?很轻,没弄出什么?声响。 后来那只手没走,覆在他额上停了一会儿。 很熟悉的温度。 沉重的眼皮极缓地掀动,言子青勉强撑开一条缝。 屋里很暗,只有旁边一盏小夜灯亮着。 他像是隔着一层水看?东西,目光所及的一切都很模糊。 但即使这?样,也?能一眼认出床边的身?影是左游。 又梦到他了。 这?些天?总能梦到他,梦里多数是同一个场景,离他这?么?近还是第一次。 鬼使神?差地,言子青朝床边伸出手。 看?着眼前?烧得神?志不清,却要伸手够自己?的人,左游单腿压上床沿,无奈地将他扶到怀里,耐心地等他做出反应。 发烧的人变得虚弱而难缠,左游维持着跪坐的姿势等了许久,久到以为怀里人已经睡沉了。 怀里突然有了动静——言子青的手指钻进了他的衣服里。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接触激得绷直了身?子,但没躲开。 那只手漫无目的地在他腰上游走,手指抖得厉害,不知道是烧的还是别的什么?。 摸索了两?下,终于落在他受伤的地方。 血就是从那里流出来的。 言子青的手按在那儿,停住了。 跟以往的梦境不同。 这?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湿黏的触感,没有渗血的纱布,只有衣服下面温热的皮肤。 他不可思议地在那片皮肤上按了按,声音含含糊糊的,问:“你还好吗?” 左游凑近去?听,以为他在问自己的伤。 “好了,”他放轻声音,“伤口已经好了。” 怀里人似乎对这?答案并不满意。 过了几秒,又重复一遍:“你还好吗?” 这次声音更轻,却带着点执拗。 房间门?没关严,一阵凉风从缝隙钻进来。 左游没有立刻回答。 他手上稍微施力,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又把滑落的被子重新裹在言子青身?上。 思索良久后,认真?开口:“我,很好。” 言子青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似的,手指不动了。 整个人也?软下来,脸又往温暖的胸口埋了埋。 屋里窸窸窣窣的动静彻底安静下来,只剩窗外偶尔的风声,和左游如雷的心跳。 他没再说?话,也?没动。 维持着抱人的姿势,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呼吸放得很轻。 半夜被热醒时,言子青的神?志已经有些回笼了。 他感觉自己?胸前?背后蒙了层湿漉漉的汗,想掀起被子透透气,发现?却发现?自己?动不了——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身?上。 他迷迷糊糊想转过身?,耳边传来低低的嗓音:“停,宝贝…停……” 声音有点熟悉。 言子青浑身?乏力,抛开神?志又睡了过去?。 …… 第二天?一早,院门?被人拍得震天?响。 “言老师!言老师起床了吗!” 肖淮的大嗓门?隔着两?道门?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言子青眼皮动了动,意识还没完全?清醒,只觉得耳边嗡嗡的,浑身?酸软得厉害。 他用手遮住脸前?的光线,缓缓睁开眼——一张脸近在咫尺。 左游正睡在他旁边,靠着床头?,脑袋微微低垂,眉头?皱着,睡得好像不怎么?安稳。 言子青脑子里空白了一秒。 左游? 他怎么?在这?? 什么?时候回来的? 这?边的状况还没来得及细想,床下又传出两?声清脆的狗叫。 听到动静的垃圾桶正焦急地在房门?口打转,有些凶狠地朝外面叫。 散黄的脑袋瞬间清醒,言子青撑着身?子想坐起来,但烧了一夜,浑身?软得像面条,刚撑起一半又跌回去?。 左游被床上的小动静唤醒。 他看?见言子青满脸不可思议地盯着自己?,而自己?一只手搭在他腰上,另一只手垂在床边。 “我……”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脑子还是懵的,根本组织不出完整的句子。 言子青看?着他,同样懵。 你怎么?在这??什么?时候回来的?昨晚…… 昨晚那些模糊的记忆涌上来,有人给他换毛巾,有人扶他喝水…… 原来不是梦。 是左游。 干涩的喉咙动了动,言子青也?想说?什么?,外面的肖淮又喊了:“言老师?你在吗?” “来了。”他匆忙回应一声,声音哑得厉害。 两?人尴尬的对峙持续不到一分钟就结束了。 言子青风卷残云地洗漱穿衣,带着尴尬的气氛一路飞奔向南山湖泊,昨晚的迷糊劲儿早甩没影了。 去?拍摄时,上山的路还是那条路,山顶的湖泊也?还是那片湖。 有点臭钱的肖淮照例把东西扔给那三个打工的,自己?一身?轻松地坐在旁边休息。 唯有言子青跟昨天?大不相同——太着急逃离抓马现?场,除了人,他什么?东西都没带上来。 昨晚的高烧把他体?内的水分蒸得差不多了,起床后他又没吃早饭,眼下拍摄才过一个小时,他就有点撑不住了,整个人又渴又乏。 正上妆的化妆师看?出他状态不太好,关切地询问:“言老师,您要休息会吗?” 言子青摇摇头?:“有水吗?” “有,但是是我自己?喝的菊花水,您看?您介意吗?” 化妆师拿出一个透明水杯,上面贴有很多猫猫狗狗的贴画。 见状言子青扫视一圈,发现?其他两?个工作?人员带的也?是私人用的水杯。 没有统一的矿泉水。 所谓的有钱老板肖淮,竟然连水都不给员工提供。 算了。 言子青摆摆手拒绝,连话都不想多说?。 大概是他的情绪太过明显,之后拍摄出来的照片总带有挥之不去?的严肃感,和惬意的山野湖泊并不相配。 肖淮得不到想要的感觉,难得给他甩了脸色。 “啧,这?些都差点意思。”肖淮站在摄影师旁边,指点着勾掉一组素材。 他瞥了一眼言子青的方向,没直接开口,转头?对着那三个打工的,声音提得老高:“摄影三要素听过没,模特模特还是模特!” “言老师这?么?好看?的模特在这?,你们都拍不好,来吃干饭了啊?” 言子青人不傻,一下就听出他在指桑骂槐。 三要素都是模特,那成品出问题肯定是模特的锅啊。 之前?祝庭照给他讲过,人在饥饿的时候脾气会变差。 言子青经年不吃早餐,只觉得这?是句玩笑话,如今面对肖淮,却有一股清晰的火气往上窜。 要么?干脆别合作?了,他本来也?能把乡南的账号运营好。 言子青心想,打算起身?给眼前?油腻的二世祖一巴掌。 他刚要起身?,身?后传来又急又浅的喘息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像是有人一路跑上来的。 言子青动作?顿了顿,下意识偏过头?——左游。 他烧到头?顶的火气莫名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才抛却脑后的尴尬。 第37章 言子青端坐在大石块上?, 双手揣在身前,愣愣地看着眼前背着大包小包的人,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你怎么……” “你谁啊大哥?”肖淮的破锣嗓子打断他?的话, 人从?折叠椅上?弹起来,皱着眉上?下打量左游,“这拍摄呢看不见啊?闲杂人等赶紧回避。” 左游眼风都没扫过去,只是直勾勾盯着言子青, 又朝他?身边迈进一步。 刚刚被打断的招呼卡在喉咙里, 见他?走进, 言子青又觉得?不得?不说些什么,生硬地挤出半截话:“啊, 来了。” 说才出口不到两秒,他?又品出这半截话的意思?有点不对。 好像自己知道?他?要来,在等着他?过来一样?。 “啊,嗯。”左游也僵硬地点点头回应,人停在原地没动。 他?俩说话声音不高,离肖淮也有些距离。 不明?所以的肖淮见自己被无视, 脸色更差了, 他?走近两步推了把左游的肩:“诶我说你这人——” “手拿开。”言子青不悦地打断他?。 他?抬眼看向肖淮,语气严肃:“这是我朋友。” 肖淮讪讪收回手, 脸上?有些挂不住:“言老?师,是你朋友也不能影响拍摄啊。 “我等会?要在这里取景, 你们往边上?靠靠,这没问题吧?” 第43章 闻言言子青看了看四周。 这块地方前头不靠湖, 后头是光秃秃的树干。 他?从?昨天到今天都在这里休息,太知道?这块地方有没有取景的价值了。 肖淮说这种话,无非是想找个借口刺他?俩一顿。 言子青懒得?跟他?纠缠, 话也没回,利落起身往化妆台那边走。 左游终于分神扫了旁边的刺头一眼,亦步亦趋跟着走了。 负责化妆的女生见左游跟来,很友好地拿出把折叠椅给他?。 言子青顺手把旁边堆着的道?具挪开,腾出块地方让他?坐。 左游在他?身边坐下。 言子青调整了下坐姿,语气尽量自然:“你怎么来了。” “来送药,再喝一顿会?比较好。”左游说着,很自然地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不知道?是适应了还是怎样?,他?既不躲也不烦。 正常情况下,左游体?温会?比言子青要高。 但?由于拎包上?山的缘故,他?的手一直在外面冻着,冷得?不行,放在额头上?好久都没回过温来,也感知不到手下的温度。 他?自己也意识到这一点,正要收回手,先听到了言子青的声音。 “你是用我额头暖手呢?”言子青忽然开口。 语气跟跟平时不太一样?,带着点很淡很淡的笑?意。 淡到旁人不一定?能听出来,但?左游察觉到了。 旁边的化妆师看这微妙的气氛,以为俩人要起冲突,赶忙递过来一个暖宝宝。 “您先用这暖暖手。” 左游心不在焉地“啊”了声,收回手后说了句“谢谢。” 拍摄开始前,言子青听话把药吃了。 左游带来的东西很多,水、面包、围巾、帽子,还有条用来盖腿的小毯子。 一样?样?从?他?那个看着不大的背包里掏了出来。 看着他?不疾不徐整理东西的样?子,言子青心里从?早上?就堵着的尴尬忽然就消失了—— 他?私心是想让左游回来的。 之前不管是刻意地不去想左游,还是在梦里执念般想要救下左游。 归根结底,都是他?无法接受跟左游分开。 虽然他?们并没有认识多久,可左游在他?身边时,总会?有种安稳踏实的感觉。 从?来没有人带给他?这种感觉过。 遮住太阳的云层渐渐散开。 阳光就这样?漫下来,薄纱一般静静地落在左游身上?。 光线漫过他?的发梢、额头,还有低垂着的眼睫,在眼下投出片浅淡的阴影。 言子青就这样?静静盯着他?,后知后觉补上?了那句一开始就应该说出口的话。 “好久不见,”他?说,“你会?回来,我很开心。” 左游闻声微顿,偏头看向他?。 风从?湖边穿堂而过,带着微凉的湿意与?浅淡的枯草气息,轻轻拂动两人之间的空气。 那两句简短的话语随风而动,让他?耳边嗡的一下空白了。 摄影师远远招呼了一声,言子青起身去拍摄。 左游在风声里反应了许久。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 清晰得?有些过分。 后续的拍摄工作相当顺利。 言子青在拍照时,左游就站在旁边看着他?,偶尔会拿起手机对着他拍,跟录节目花絮似的。 工作人员看出他?跟言子青关系好,没管他?。 事实上?,他们也没有权利管左游。 因为不仅言子青不是他们专门花钱请来的模特,南山湖泊还是公共区域,来这的人爱干嘛干嘛,他?们管不着。 但?肖淮显然不这样?想。 在左游又一次举起手机,对准言子青准备录视频时,胳膊被人狠狠肘了一下。 “拍什么呢哥们 ?”来人问他?,语气算不上?好。 左游扫了他?一眼。 这还不明?显吗? “我提醒一下,不管你拍什么,最?好都删掉。”肖淮没打算听他?解释,很快又继续开口,“我们拍摄工作也算是保密的,你要是泄露出去影响到我们发布,那后续弄起来挺麻缠的。” 说是好心提醒,但?这句话就已经很不友善了。 想起刚刚这人对自己的态度,左游直觉不是拍不拍的问题,这人其实就是在针对他?。 “不会?,我只拍我朋友。”他?扯了扯嘴角,对着眼前人笑?不出来。 肖淮笑?了笑?:“你说我就信啊?手机拿来我看看。” 左游差点儿想抬手按一按自己的眉毛,这人真没教养啊。 也不知道?言子青跟他?合作攒了多少火。 “我等会?删,行了吗?”他?淡声说,把手机收回口袋。 肖淮依旧不依不饶:“你配合一下呗,都是哥们。” “而且就你这个视角,肯定?把我也拍进去了吧。” 他?指指斜前方的树桩:“我当?时坐在那监工呢。” 眼见这人如此难缠,左游不耐地啧了声,正要发作,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把他?口袋里的手机夹走了。 “所以呢?” 言子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过来了。 手里拿着外套,正低头翻看左游的手机,连眼皮都没抬。 “什么?”肖淮扭过脸看他?。 言子青点进相册,举着手机对他?晃了晃:“所以这跟能不能拍摄有什么关系?” 肖淮干笑?两声:“不泄露就没……” “泄露了又怎样??”言子青打断他?讲话:“你这张脸很有价值吗?” “而且就算是专门发布,我也会?给你打码的。” “嗯?”肖淮愣了愣。 言子青把手机还给左游,外套随手扔到不远处的凳子上?,冲他?一偏头:“走。” 左游跟着他?一块离开拍摄场地,匆忙拽走放在化妆台边上?的背包,开始下山。 “这人一直这样?吗?”走出没多远,左游无语地问。 “差不多,”言子青说,“早该给他?点教训了。” “那合作不会?出问题吗?”他?有些担心。 “我们跟他?既然是合作关系,那就是平等的,没必要惯着他?。”言子青脚步没停,“昨天我就该想清楚这点的。” “好让他?吃瘪是吧。”左游替他?说完后半句话,笑?了起来。 两人沿着山路往下走,道?上?的积雪这两天已经化了。 左游跟在人后面,目光落在言子青单薄的肩头,脚步停住了。 “怎么了?”言子青问。 “衣服,你羽绒服落上?面了。” 言子青低头看了眼自己。 确实。 羽绒服被他?脱在换衣服的小帐篷里,走的时候忘拿了。 “没事,”他?深吸口气感受了下,“也不是……” 话没说完,一团柔软的东西兜头罩了下来。 左游把自己的围巾围在他?脑袋上?,把他?下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嘴巴突然被柔软的布料遮住,言子青顿了一秒,缓缓吐出还没说出口的话:“……很冷” 左游认真地将围巾落下来的长尾整理到他?胸前,然后开始脱自己的外套。 “你干嘛?”言子青仰头露出围巾里的嘴巴,问他?。 “你穿。”左游把羽绒服脱下来,抖了抖,从?身后披在他?肩上?。 最?后一次拍摄穿的是件藏青色的战壕风衣。 虽然不适合如今的深冬季节,但?跟昨天的希腊服装相比,已经很保暖了。 至于那些风衣挡不住的寒冷,言子青咬咬牙也能忍。 “没必要这……”他?又一次开口。 而左游包粽子似的把拉链拉到顶端,又一次打断了他?的拒绝。 言子青:“……” 回到家里时天色还早,下午三四点钟的光景。 言子青脱掉外套,先去卫生间把脸上?的妆给洗掉了。 出来时左游正在坐在椅子上?,怀里的狗哼哼唧唧叫个不停。 言子青还记得?这是之前在医院捡回去的狗,走过去摸了把狗脑袋以示友好。 狗哼唧得?更厉害了。 “他?这是怎么了?”他?非常不解。 “一离开人就这样?,太小了。”左游说,手上?安抚的动作没停过。 “能帮我把行李箱打开吗,里面有它的玩具,转移一下注意力。” 言子青“哦”了声,依言去开行李箱。 把找到骨头玩具递给左游时,他?又想起些什么,道?:“你应该拍了不少吧。” “什么……”左游伸手去接,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啊。 别人是没权利管他?拍不拍摄。 但?言子青也没同意被他?拍啊! 第44章 第38章 左游脑海里飞速闪过早上?那?些?画面。 湖泊、阳光、雪山, 还有做了各种造型的言子青。 当时?拍的时?候只觉得好看,心想不记录下来可惜了。 完全没想到他们根本不是会给对方记录生活的关系。 他把玩具塞到垃圾桶怀里,抬头想看看言子青的态度。 冰块脸一张, 没表情?,没态度。 他怯怯地交出手机,脸上?的表情?有些?心虚:“还好,不算很多, 你要?介意我就?删掉。” 言子青拎张椅子在他旁边坐下:“我看看再说。” 左游的手机没有密码, 言子青拿着就?打开了。 他自然地找到相册, 正要?点进去,手指一顿, 又?把手机还给左游:“你拿着翻吧。” “嗯?”左游疑惑。 “手机是隐私,我怕翻到别的。” “行,”他笑笑:“其实我相册里也没别的。” 左游拍的照确实不算多,总共四段视频,七张照片。 大多都是言子青刚换好造型时?拍的,只有少部分是拍摄时?的状态。 他翻得很慢, 好让模特有足够的时?间判断是留还是删。 言子青探头凑到他身侧看着, 结果全都看完了也没什么反应。 左游往旁边让了让,看着他的侧脸。 不知?道照片是哪里有问题了, 言子青的眉头有些?皱。 他不说话?,左游也不好出声, 只能举着手机跟他一块沉默。 两人就?这么莫名地静坐着,只能时?不时?听到垃圾桶细小的哼唧声。 过了一会, 旁边人终于直起身子,随意往椅背上?一靠,轻轻叹了口气。 左游愣住了。 他视线又?落回手机上?, 盯着那?张照片,试图从?中找到些?会让言子青叹息的端倪。 模特肯定没问题,照片哪里不好的话?,只能是他技术的问题。 “我随便拍的……”他小心的开口,“不好看的话?都是技术方面的事,跟你没关系。” “嗯。”言子青点点头,“跟你也没关系。” “嗯?”左游不理解他的意思。 “他们给我穿的衣服版型有问题啊。”言子青揉着眉心说,语气很低落。 “啊?”左游有点惊讶于他不开心的点。 言子青下巴超手机扬了扬:“你往前翻两张看看。” 他依言滑过去,认真端详照片里那?件白色大衣,看了半天,愣是没看出毛病来。 言子青倒也没指望他能分析出个所以然来,起身倒了杯水:“喝吗?你下山后还没喝水。” “谢谢。”左游有些?意外地接过杯子。 垃圾桶对新出现的事物格外好奇,它?松开嘴里叼着的玩具,一个劲儿地扒他胳膊。 左游淡定把它?按下去,喝口水润了润干涩的喉咙。 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那?……照片要?删了吗?”他试探着问。 言子青坐回他旁边,回答得很爽快:“留着吧,我看你挺喜欢的。” 闻言左游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水差点全喷出来。 “什…咳咳咳什么?”他手指紧紧攥着杯子,指节都泛出点白,硬是把那?口没咽下去的水憋了回去。 言子青没事人似的看着他,伸手拍拍他的后背:“慢点喝。” 左游耳尖一红,震惊的意味更重了——这还是言子青吗?言子青应该没有双胞胎兄弟什么的吧! 怀里的垃圾桶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叼着玩具自己跳了下来,嫌弃地跑到桌子底下玩。 左游咳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头也不敢抬地问言子青:“下山时?有点风,你是不是发?烧了。” “有吗?”言子青的话?跟歌似的在他耳边飘,“你摸摸就?知?道了。” 左游耳尖更红了。 不对劲,很不对劲。 他蹭的从?椅子上?站起来,假模假式地用?手背蹭了下言子青的脑门,然后借口要?给杨中钰他们送东西,头也不回地溜走了。 言子青在原地半天没动?。 门关上?了,脚步声远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垃圾桶叼着玩具蹲在他脚边,仰着脑袋看他,尾巴慢悠悠地扫着地。 他垂眼跟它?对视了两秒。 “看来他真的喜欢我。”他说。 小狗歪了歪脑袋,当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左游没走多久,房门又?被人敲响了。 言子青坐在躺椅上?逗狗,听到声音偏过头看了一眼。 垃圾桶比他反应快,已经松开爪里的玩具,蹬蹬蹬跑到门口,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言老师?您在家吗?” 是肖淮的声音。 皱了皱眉,言子青大概知道他是来干嘛的,极不情?愿地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肖淮,手里拎着那件他落在山上的羽绒服。 见?门开了,肖淮脸上?立刻堆起笑,把衣服往前递了递:“言老师,你衣服落山上?了,我亲自给您捎下来的。” 言子青看见?他就?心烦,接过衣服后“哦”了声,反手要?关上?门。 肖淮赶忙用?脚卡住门缝,伸长脖子往房间里张望:“你一个人在家啊?那?个哥们呢?” 言子青倚着门框看他:“找他有事?” “没事没事,”肖淮连连摆手,又?往前迈了半步,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他不在那?正好,我有些?话?想跟您聊聊,方便吗?” 换做平时?,言子青绝不稀罕跟这种人“聊聊”。 但见?肖淮讲话?前还要?专门问一下左游的动?向,他又?觉得有点要?“聊聊”的必要?了。 “说。”他没有让这人进去坐坐的意思,就?把人拦在门口。 肖淮倒也不尴尬,自顾自地往下讲:“我知?道你挺不喜欢我的,这两天相处时?有点小摩擦。” 哦,有点自知?之明。 言子青没接茬。 “但其实咱俩也没必要?搞成这样。”他又?说,声音有点惋惜。 听到这话?,言子青没忍住笑了一下,很明显的讥笑。 肖淮听到这嘲讽的小动?静,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一个度。 对他后面要?说的傻话?有点好奇,言子青难得又?理他一声:“这话?怎么说?” 肖淮以为他来了兴趣,支棱起腰板笑了笑:“今天来的那?个男的,看你们的相处,他应该是你男朋友吧。” 他说的不是问句,语气很确信。 言子青的眉头挑了一下。 见?他没纠正,肖淮继续吐露自己的想法:“他的长相气质,看着不像这里人,应该你在大学找的对象。” “这都能看出来。”言子青面无表情?地震惊了一下,点点头,装作对他的推理颇有兴趣的样子。 见?他对这种隐私话?题不抵触,肖淮心里又?松了口气。 他侧身往前凑了凑,想扒着言子青耳朵说悄悄话?。 言子青生理性厌恶这种货色,当然没给他机会。 “那?我就?正大光明说了。”肖淮用?舌头舔舔嘴唇,眼神飘过去。 “我看你男朋友气质也不像是普通人,家里起码有点小钱。” 他扫了一眼言子青身上?穿着的没有logo的衣服,补了一句,“可连一件牌子货都不舍得给你买。” “所以呢?” “所以你跟我吧,这个数。”他用?手在底下比了个四,“就?睡一晚上?。” 他每说一句话?、一个字,言子青心里的恶心感就?翻上?一番。 他嘴角扯出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不是笑,是那?种看见?脏东西时?本能的不适,却又?懒得掩饰的表情?。 “你这个人,”他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比我想的还恶心啊。” 被这么一骂,肖淮也不恼。 他顶顶腮帮子,眼神还在言子青身上?黏着:“别急着拒绝,反正我明晚再走,你考虑考虑呗。” “而且你这种顶级美?人,我可以给你提高到这个数。” 言子青懒得再看他又?用?那?扭曲的手指比了个几。 他还倚着门框,腿往后一带,把一直想钻出门缝往外跑的垃圾桶踢回房间,慢条斯理地关上?门,问道:“说完了?” “啊?您还有要?……你他妈!”肖淮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言子青已经把手里的羽绒服往他脸上?一扔。 下一秒,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他脸上?。 “操——!”肖淮捂着脸往后踉跄两步,疼得眼眶都红了,“你他妈——” 话?没说完,腿上?又?是一疼。 他低头一看,不知?从?哪蹿出来的狗正死死咬着他的裤腿,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威胁声。 言子青也愣住了。 第45章 他扭过脑袋,发?现窗户开着,狗从?那?又?跑出来了。 好狗,还挺护主。 他思绪短暂飞出去一秒,很快又?集中注意力。 肖淮压根没想到言子青会跟他动?手,吓得连连往后退,噗通一下倒在了地上?。 “这狗你他妈——”他蹬着腿把垃圾桶甩开,话?还没骂完,言子青已经走到他面前。 “我记得你是找小众秘境的吧。”言子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天气。 肖淮还没能起身,不敢再挑衅人,瞪着他没说话?。 “你这爱好也挺小众。” 肖淮愣了愣,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扯着嘴角笑起来:“这话?说的,有钱人不都有点癖好吗? “而且我不玩那?些?用?道具的,正常多了。” “是吗?”言子青抓住他衣领,忽然弯下腰,凑近了些?。 被他这动?作弄得一愣,肖淮心跳都漏了一拍——然后听见?他说:“你很骄傲吗?”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后脑勺就?被人猛地按进了旁边的雪堆里。 ----------------------- 作者有话说:压线更新,滑跪orz 第39章 冷, 很冷。 出门走得太仓促,左游连外套都忘了穿,身上只有件花灰色的针织毛衣。 寒风一吹, 他忍不住缩了下脖子,加快步子往前?走。 脑子里还是刚才的画面。 言子青坐在?他身侧,凑过来看照片的时候,几缕头发蹭过他肩膀。 带有很淡的, 洗发水的香味。 后来言子青起身倒水、坐回来、说那些话, 那股香味一直若即若离地跟着?。 直到他落荒而逃地推门出来, 冷风灌进鼻腔,才把那点残留在?记忆里的味道冲散。 可现在?走在?路上, 只是稍微一想,那种撩人?的感觉又清晰起来。 他停下脚步,抬手覆上自己的额头。 没发烧。 冷风又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哆嗦,把那些微妙的念头暂时压下去?。 没生病就别胡思乱想了。 到村委会时,院门是半掩着?的。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 一堆人?正坐在?院子里, 围在?炭火盆前?烤火。 这一堆人?包括杨中钰他们四个,还有今早见过的三名工作人?员。 那个总找他事的刺头不在?。 见到他来, 杨中钰正添柴的手顿在?半空,脸上写?满意外:“左游?你怎么回来了?” “伤已?经好了。”他温和地笑了笑, 点头朝在?座的各位打招呼。 云漾跟余正央立马起身围到他身边,小鸟似的叽叽喳喳问?他问?题。 “怎么突然回来了?” “发给你的照片看了没?” “什么时候到的?” “来了为什么不喊我们去?接你?” 为了避免被她俩的热情淹死, 左游赶忙溜到杨中钰身后。 “昨晚来的,不想麻烦大家。”他抖抖手里的袋子,“我给你们带了点东西。” 回乡南前?, 他特意托关系给言子青备了些精神类药物?,又顺手拿了几盒肠胃药和止痛的常用药,想着?杨中钰他们这边也?能?用上。 说话间他又抬眼扫视一圈。 除了正在?吃烤苹果的颜竞,这里确实没有第二个戴眼镜的男的了。 云漾率先凑过来,扒开袋子往里瞧:“什么好东西?” “一些常用药,”左游往后退了半步,给她腾出地方,“还有些吃的忘记拿了,等会再送过来。” “这么多?”余正央也?凑过来,翻了翻,抬头看他,“那你见过言……” 她话才起了个头,身前?的杨中钰突发咳嗽恶疾,一通使眼色让她闭嘴。 余正央不明所以,但很听话地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心思还在?刺头去?哪的问?题上,左游没注意到这一连串如此明显的小动?作。 他转身要往屋里走:“药我放桌上吧。” “啊,行。”杨中钰立刻起身跟了过去?。 袋子放在?桌上,左游又顺手把在?外的椅子推到桌子底下。 准备出门时,发现杨中钰还站在?他旁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左游:“姐,你有话要说啊?” “有吧。”杨中钰面色有些犹豫。 想到自己要回来这件事没提前?知会他们一声,确实挺突然的,左游率先道了个歉。 “不好意思,前?段时间确实给你们添麻烦了。” 客套的话音刚落地,一巴掌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你这说的什么话?”杨中钰瞪大了眼珠子看着?他,语气里带着?点又好气又好笑的意味。 “什么添麻烦添什么麻烦,我们关心你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怪你。” 左游随即松了一口气。 杨中钰带着?笑的目光又落在?他身上,心里的情绪却很复杂—— 欣慰、心疼,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担忧。 她斟酌了两秒才继续开口,认真看向左游:“你已?经跟子青见过了?” “嗯。”他点点头,又想起言子青说的很开心他能?回来的话,眉眼不自觉弯了弯。 “那你们见面顺利吗?”杨中钰推了下眼镜,“子青他……” “他……” 左游都做好回答“十分顺利”的准备了,却迟迟等不到她的下文。 “算了,你们见过了就行。”她突然松了眉头,“平安无事比什么都好。” 左游站在?一旁,不懂她在?纠结犹豫些什么。 明明刚才还主动?问?起言子青的事,现在?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窗外传来云漾和余正央的笑声,炭火盆噼啪响着?,衬得屋里安静得出奇。 他想了想,试探着?开口:“姐,你有话就直说,沟通才能?解决问?题,不然我一个人在这儿猜来猜去?,反而更难受。” 听见他诚恳的语气,杨中钰无奈叹了口气。 “你受伤那天,他跟着?救护车去?医院,在?走廊里自残撞墙,把自己的嘴巴咬烂……” “你在icu生死未卜,他就固执地守在?外面,不吃不喝。” “子青他……对当初那件事相关的人?和物?,一直都有抵触。我担心你回来,他可能?会……” 杨中钰的话久久围绕在?耳边,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言子青对于他,是有阴影在?的。 决心回到这里时,他不是没想过自己要怎样面对言子青,怎样才能?让他平和安全地接受自己。 只是这些天的忐忑、焦躁、不安,在?今早言子青笑着?说好久不见时,全都被他抛却脑后了。 “见面时他很好,”左游走在?路上自言自语,“没有……抵触我。” 而且亲口说很开心他能?回来。 之前?他只觉得这样的重逢很美好,简直像在?做梦一样,甚至比梦还要美好。 可现在?被杨中钰这么一讲,那些飘上云端的念头才开始慢慢沉淀下来。 沉淀之后,浮上来的不是踏实,而是说不清的不安。 跟众人?打过招呼离开后,不安的感觉还在?增加。 他一时分不清是因为杨中钰的话,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不过走到家里,推开一条门缝的时候。 左游就知道是因为什么了。 他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不是那种浓烈的、刺鼻的,而是若有若无地飘在?空气里。 混着?冷风,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 而院里雪没化干净的地上,一串乱七八糟的脚印印在?那里。 这一瞬间,他身体里的血都凝固了。 言子青。 只有言子青在?这里。 他猛然推开门走进去?。 见言子青半跪在?雪地里,身体僵硬地前?倾,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雪落在?他肩上、发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今天是晴天,雪只能?是风从别处带来的还没来得及化的残雪。 难以想象言子青已?经在?外面跪了多久。 没有时间思考,左游大跨步冲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言子青在?喘息。 不是正常的呼吸。 是那种又急又浅的喘。 胸口起伏得很厉害,却好像怎么也?吸不够气。 每一下呼吸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细微的、压抑的颤音。 他立马反应过来言子青是应激了。 跟他养母之前?的状态一模一样。 心头一颤,他轻轻伸手去?托住他的脸:“言子青。” 人?没有反应。 垃圾桶不安地蹲在?旁边,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呜咽声,尾巴紧紧夹在?腿间。 第46章 左游无暇顾及,一只手移到言子青更?为敏感的后颈,另只手握住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试图帮他找回身体的触感和控制权。 “我的手按在?你后颈上,是热的。你能?感觉到热吗?” 身前?的人?没有什么明显的反应,只有眉头浅浅皱了皱。 有意识就好。 左游继续引导他感知自己的身体:“你跪了太久了。膝盖底下是雪,凉的,感觉到了吗?” 言子青没有回应。 嘴巴还是紧紧抿着?,抿得发白。 唇缝有一道细细的红,很淡,应该是渗出来的血。 杨中钰才告诉过他,言子青之前?在?医院也?这样过。 一旦焦躁恐惧,就会不自觉咬紧嘴唇,哪怕受伤流血也?不肯松开。 眼底满是不忍,左游腾出手轻轻替他按压紧绷的脸颊:“你咬着?嘴唇呢,太用力?了。” 他手指慢慢移到言子青唇边:“要是能?听见我说话,就试着?松一点点,就一点点。” 左游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发抖。 “子青,”他又喊了一声,“我在?这儿。” 闻言言子青胸口猛烈起伏了一下。 牙关慢慢卸力?。 左游拇指抵在?他唇边,等了两秒,开始一点点往里探。 指尖碰到牙齿,咬得很紧。 “还在?咬着?嘴唇。”他轻声说。 言子青的身体突然开始剧烈的抖动?。 咬合的力?道松了一瞬。 他抓住那一瞬间,轻轻撬开他的嘴。 “很好,”他把人?揽进怀里,手指还保持着?深入的姿势,“嘴巴张开。” 他的拇指抵在?言子青齿间,能?感觉到牙关渐渐松动?。 终于,血涌了出来。 不是很多,但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左游的手背上,温热的,带着?腥甜的气息。 言子青的嘴唇上有两道深深的齿痕,皮肉翻开,血珠从里面渗出来,和他嘴角流下的混在?一起。 左游看着?那些血,手指顿在?他唇边,好一会儿没动?。 怀里人?还在?颤抖,但喘息的节奏比刚才要缓和很多。 他垂下眼,手从唇边移开,轻轻落在?他背上。 他一下一下地抚着?,从肩胛到腰部,手掌顺着?脊背滑下来,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 良久,怀里那具微微发抖的身体变得平静,埋在?他肩窝里的脑袋也?抬了起来。 “……左游。”言子青开口,额头一片大汗淋漓。 左游哽咽地“嗯”了一声,用拇指轻轻擦掉他嘴角的血。 ----------------------- 作者有话说:明天更两章 我只能保证当天能更新,但时间不定,大概率会很晚,所以小天使们不要专门等更新呀(如果有baby在等的话) 第40章 人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左游没问。 他连搂带抱把人扶回屋里,用棉签一下下蘸掉嘴边残留的血。 嘴里面的伤口血淋淋的,虽然?言子?青从刚才到现在一声气都没吭, 但看着就够疼了。 “一会我拿纱布压住伤口,会很蛰,你忍一忍。”他低头翻找医药箱里的东西,动作放得很轻。 言子?青坐在床边, 垂着眼, 不知道?在想?什?么。 左游把纱布和药水准备好, 刚转过身,就看见他伸出舌尖, 往那道?裂开的伤口上舔了一下。 血又渗出来。 他伸手托住言子?青的下巴,拇指轻轻按在他唇边。 “别舔。” 言子?青的睫毛颤了颤,抬眼看他。 那目光落在左游脸上,有点散,像是?在看什?么别的东西。 “听话,再忍一会就好了。”见他没有要动的意思, 左游缓缓松开手。 他用剪刀把纱布裁成小块, 动作有点急。 “我爸以前也这样。”言子?青忽然?开口。 左游还在剪纱布,顺着他的话往下聊:“是?吗?” 言峰威严古板的样子?在脑子?里闪了一下。 那个在宴会上端着酒杯、皮笑肉不笑的男人, 左游很难想?象出他轻手轻脚给人上药的慈父场景。 “我还以为言总很…无情呢……” 他终于?找到个还算合适的词。 “也是?这样托着我下巴。”言子?青继续说,伤口被牵动到的疼让他抽了口冷气, “打我耳光的时候,怕我躲, 就托着。” 这句话让左游手抖了一下,剪刀差点划到手指,他有些吃惊地转头看了言子?青一眼, 没想?到话题会是?这个走向。 “后来我就不躲了,”言子?青补充道?,“反正?也躲不掉。” 这会的太?阳已经下山了,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言子?青的侧脸上,勾出一道?很淡很淡的轮廓。 左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能?断定跟言子?青起冲突的人是?肖淮,也能?断定是?言子?青在这次冲突中占了上风。 光是?早上的两次交锋,他就能?感受到肖淮不过是?只?色厉内荏的纸老虎。 可为什?么言子?青会应激。 又为什?么突然?提起言峰。 “你觉得我爸是?个怎样的人?”言子?青从他手里抽了块纱布,粗暴地压在伤口上。 力道?大得左游都心里一抽。 “我……”他张了张嘴,除了威严,一时半会想?不出来别的词。 “狂妄、自大、严苛、古板、冷漠、控制。”言子?青彻底忽视伤口处的疼痛,报菜名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 伤口被人为的压力牵扯破坏,渗出的血透过纱布往外洇。 他却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样,眉头都没皱一下:“还有无法自控的暴力。” 因为暴力,妈妈被迫脱离亲手组建的家庭。 因为暴力,他把肖淮按倒在雪地里。 因为暴力…… “言子?青。”左游叫了他一声。 “我一直以来都厌恶他,是?因为我变得跟他越来越一样,冷漠控制暴力,把人往死里逼……” 言子?青的声音开始发抖,语速也越来越快,他感觉自己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巴不得把身体里的一切东西都呕吐出去。 “言子?青,”左游猛然?提高声音打断他,“言子?青!” “干嘛!”他情绪激动地吼回来,一滴泪被带动着流出眼眶。 他从来都是?冷静自持的形象,哪怕是?被言峰责骂殴打、被各种精神类药物折磨、被冠以“精神病”的名头送进疗养院,他都没有红过眼眶。 可现在那滴泪就在他脸颊上,悄无声息地滑落。 左游肉眼可见地愣住了。 他握住言子?青压着纱布的那只?手,一根一根地掰开手指。 “不会的。” 他把那只?手攥紧手心,声音很平静:“你只?是?你。” 激动的情绪瞬间平和下来。 言子?青刚刚那股横冲直撞的惶恐和悲愤像是?忽然?被浇了水,湿漉漉地瘫在那里,一时竟不知道?该往哪里使劲。 他绝对是?不想?当?着左游的面哭鼻子?的。 可一直压抑着的情绪猛然?上来,别说眼泪了,他连最最基本的理智都控制不了。 根本忍不住。 左游一直沉默地握住他的手,就近拿了床头柜上的面巾纸给他擦泪。 五六张纸巾都湿透了,言子?青的泪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出。 他的手没受伤,当?然?可以接过纸巾自己擦泪。 可唯有看着左游小心翼翼对待他的样子?,他愤怒过后的迷茫和疲惫才有能?着落。 房间里面安静极了。 只?能时不时听到垃圾桶小声的叫唤。 左游久久握住他的手,一直到那些深藏在眼底的泪水彻底落下。 …… “很疼吧,”左游皱眉让言子青张开嘴,“再叠上层纱布吸吸血。” “嗯。”言子?青听话地扒开嘴唇。 “嘴轻轻闭着,不能?再说话了。”左游合上他的嘴巴嘱咐道?。 言子?青又点点头。 大概过了十分钟,伤口已经没有血再流出来了。 最底下的纱布跟刚凝住的血痂粘连在一起,左游用水一点点浸湿纱布,轻轻揭了下来。 言子?青看上去状态也已经恢复正?常,上药时眉头紧巴巴皱着,知道?疼了。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两人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吃过一顿正?经饭,这场耗感情的闹剧一经结束,肚子?终于?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抗议。 左游要吃什?么都好说,他这次回来特意带了口小锅和一大兜真空包装的食物,为的就是?能?够改善伙食。 第47章 但在言子?青面前,这些食材再好吃、种类再丰富,都属于?英雄无用之地了。 除非有料理机能?把它们日地一声打成糊糊。 他拉开行李箱另一面,想?先拿盒酸奶给人喝,具体吃什?么等上网搜搜再做。 垃圾桶本来蹲在床边守着言子?青,听见行李箱拉链的声音,嗖得就跑了过来。 两只?前爪搭在行李箱边缘,脑袋疯狂往里面探。 左游这才想?起来垃圾桶也一直在家里,不知道?有没有被那刺头弄伤。 他拎着后脖颈把狗提溜起来,三百六十度看了一圈。 除了身上有点脏,没有别的问题。 应该在这次大战中也有所贡献。 “好狗,等会奖励你。”他把垃圾桶放到一旁,挠了挠它的下巴。 小狗自然?是?听不懂人话,刚眯着眼睛享受完舒服的摸摸,便立马钻到了行李箱里。 左游把插好吸管的酸奶递给言子?青,再一回头,就看见垃圾桶嘴里叼着一袋肉干。 真空包装的牛肉干,带回来给杨中钰他们当?零嘴打发时间吃的。 他之前在上江时会喂垃圾桶吃牛肉干、鸡肉干这些,大概是?吃太?多记住样子?了,所以即使没闻到味道?也能?精准从行李箱里找出来。 垃圾桶叼着那袋牛肉干已经跑到言子?青那边去了。 还没立起的耳朵跟着脑袋一晃一晃的,一副“我抢到了就是?我的”的得意模样。 他从包里拿出狗狗吃的宠物肉干在手上甩了甩。 正?扒拉包装袋的垃圾桶又屁颠屁颠跑了过来。 大概是?它四条小短腿倒腾的样子?实在可爱,言子?青没忍住拍了拍床沿吸引它。 手里没有好吃的,垃圾桶当?然?不搭理他,美?滋滋投入到左游怀抱里。 “看它那贪吃的样儿。”左游抬头看向言子?青,嘴角还带着没收住的笑。 他现在整个人状态自然?得不行。 因为言子?青实在不像是?对他有阴影的样子?。 即便有,他也觉得自己是?有能?力去解决问题的。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自信。 言子?青跟他的关系应该是?变好了,但到底有多好,他心里也不清楚。 可他知道?不论怎样,他都是?想?陪着言子?青。 只?不过是?难易程度的区别。 …… 第二天一早,言子?青跟肖淮的事情被捅到了杨中钰那里。 清晨众人吃过早饭,才从打开村委会大门,就看见一个戴着口罩、墨镜、帽子?,全副武装得连亲妈都认不出来的人站在门口。 那人就直挺挺地杵着,不敲门也不出声,跟个门神似的。 就等着别人来给他开门,架势颇像是?来找事的。 云漾愣了一下,背在身后的正?手悄摸去摸到门后的铁锹,找事的人突然?开口:“杨书记在哪?我来反映个情况。” 讲话气冲冲的,声音里带着火药味儿。 她只?用一秒就反应过来眼前这人是?肖淮,心里翻了个白眼后把人请进了屋里。 今天这位大老板是?一个人来的,总算没再大摇大摆地带着他队里的工作人员。 杨中钰原本在楼上找档案,听见动静立马跑下来,给这位喊着有冤要诉的同志升堂。 受害者伤情状况很明显,额头上贴着块纱布,眼眶青了一角,嘴角破皮,脸颊上还有淤青。 整个人蔫头耷脑的,活像只?被人揍了一顿的鹌鹑。 看着他脸上青紫交加的伤,杨中钰本以为是?村里又出了个何建那样的地痞流氓,心里已然?拉起一级警报。 结果?肖淮大嘴一张,说是?言子?青打的,她瞬间就疑惑了。 他大可以指控颜竞、左游,甚至把锅盖扣到余正?央头上,但就是?不能?是?言子?青。 以她对她这位言学弟的了解,遇到贱人他只?会冷漠无视,怎么可能?起冲突呢? “怎么可能??”她心里的疑问被颜竞秃噜了出来。 肖淮理直气壮:“怎么不可能??伤都明晃晃地摆脸上了你还看不到吗?” “而且我刚来就觉得他看我不顺眼,这不,他不想?装了呗!” 这话跟别人说可能?会把人哄得一愣一愣的,但颜竞只?是?“啧啧啧”地摇摇脑袋。 “您不会是?认错人了吧?我跟他都不对付几个月了,他也没说动手打我啊……” “顶多瞪我一眼,或者讲话时刺我一句。” 没想?到刚开口就被人噎了一下,肖淮脸上的表情有些挂不住。 他认出颜竞是?那天抢着要给言子?青献殷勤的人,直觉这人是?在包庇。 很不友善地上下打量他一眼,嗤笑出声:“你?你跟他什?么关系?很了解他的为人吗?” 颜竞也不是?什?么好脾气,被他这语气激得有点不爽。 正?要发作,杨中钰递过来一个眼神,他只?好撇撇嘴,带着满肚子?火气退到一边。 见杨书记还算个明事理的人,肖淮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我不管你们信不信,反正?这事得有个说法。” “我是?来跟你们合作的,结果?挨了顿打,传出去像什?么话?” 他指了指自己脸上的伤,语气不依不饶:“这伤够明显了吧?我靠脸做自媒体的,还能?自己往脸上招呼不成?” 云漾在旁边小声嘀咕:“那可不一定……” 肖淮没听清,但知道?不是?什?么好话,扭头瞪她一眼。 之前肖淮在山上无故迁怒余正?央跟云漾的事情,杨中钰是?知道?的。 今天的事情她觉得另有隐情,语气便也没有放的太?柔和,带着份不卑不亢: “肖老师,您说的情况我知道?了。但我得先跟子?青了解一下,您看……” “了解什?么?”肖淮粗暴地打断她,声音拔高几度,“我这脸上的伤还不够清楚?你们不会是?……” 话没说完,门口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几个老头老太?太?端着菜篮子?,正?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最前面那个裹着围巾的大娘,脖子?伸得老长?,眼睛直往肖淮脸上那堆青紫上瞄。 “杨书记,这是?咋了?”大娘问,语气里带着看热闹的兴奋。 村里的老头老太?太?本来就起得比鸡早,从早到晚没点新鲜事干。 今天可算是?有稀罕事发生?,巴不得搬个凳子?坐屋里当?陪审团。 杨中钰还没来得及开口回答,肖淮先回头瞪了一眼。 那几个老头老太?太?被他瞪得一愣,不仅没走,反而往前挪了两步,挤在门槛边,交头接耳起来。 “那小伙子?脸上咋青一块紫一块的?” “瞅着挺惨的,谁打的?” “不知道?,听听。” 肖淮脸都黑了。 他脸上的伤本来就够扎眼了,现在被这帮老辈子?当?猴子?看,那股子?“受害者”的理直气壮愣是?被看得矮了半截。 “杨书记,”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咱们的事,能?不能?关起门来说?” 杨中钰推了推眼镜,神色不变:“那我们村委会的门不可能?把人民群众关外面吧?” “就是?啊。”颜竞可算找到插话的机会,“您要是?介意,就稍等会儿,等我们服务完人民了,再来给您断案。” 肖淮无语了。 等?等这帮人民……不,老头老太?太?看完热闹再走?那他不真成耍猴的了? 善解人意的杨书记见他脸色铁青,又提供给他个选项:“或者说您稍微平复一下情绪,先喝杯茶讲讲事情经过,等我找子?青过来了再好好商量。” 他正?纠结着,门口又来了个大爷,拎着只?老母鸡,往门槛上一站,也伸着脖子?往里看。 “哟,这是?咋了?”大爷嗓门无比敞亮,“杨书记,有人闹事啊?” 肖淮的脸又黑了一个度。 言子?青跟左游是?一个小时后才过来的。 杨中钰一向为人正?直,要是?别人出了这种事,她肯定第一时间把当?事人都喊过来,绝不会拖延。 但面对肖淮这种告状咋咋呼呼,让他讲讲经过却又支支吾吾的事儿精,她选择多耗会时间让他冷静一下。 所以自始至终都只?给言子?青发了条微信。 至于?言子?青有没有睡醒、什?么时候看到消息、看到消息后又什?么时候过来,都只?能?看天意。 隔着窗户看见那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院子?,她心里那块没悬多高的石头落了地。 言子?青今天穿着件黑色长?羽绒服,衬得脸色比平时白一些,嘴唇微微抿着。 杨中钰一眼就看出他嘴巴不正?常,又红肿又干裂。 第48章 跟之前在医院一样。 她起身迎出去,余光扫见肖淮也伸着脖子往外瞅。 肖淮一看见言子青,眼睛就亮了——亮的是没青的那半边。 昨天的冲突只有他身上留有伤,言子青打完他就应激了,他怕出事赶紧跑了,没有机会动手。 他不管自己讲的那些腌臜话,咬死有伤就是受害者的理,见人进来就蹭地站起身。 左游往前迈了半步,正好挡在他和言子青之间。 “哟,”肖淮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怎么,自己不敢来,带个保镖?” 言子青没说话。 左游倒是笑了,笑得还挺温和:“您这伤,看着挺疼啊。” “废话!”他指着自己脸上的青紫,“你们看看,这能是假的吗?” 杨中钰站在一旁,没吭声。 肖淮见没人接话,火气更旺了:“我知道,你们都是一个地方的人,肯定互相包庇。但这事儿我可不打算就这么算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举起来晃了晃:“昨天的冲突我可录着呢!虽然没录全,但言子青打我的那段清清楚楚!” “你们要是想包庇,我就把视频发网上去,百万粉丝的号,你们自己掂量!” 颜竞适时在旁边“啧”了一声:“那你刚才怎么不说,你把视频放出来让大家看看,这事不就明了了吗?” 肖淮攥紧手机,没动。 这种一吵二闹三网暴的作风,不用想,就是找事来了。 言子青整个下嘴片都结了层血痂,嘴唇像是蒙了层硬壳,轻易不能说话。 见杨中钰想要起身,轻轻拽了下她的袖子。 “没事,我们有解决办法。” 他手机上打了一句话。 杨中钰有些惊奇地眨巴眼看他,心想怎么个解决办法。 下一秒,肖淮吃痛的声音传了过来。 她回过头,只见左游保持着那副笑眯眯的模样,一拳落在了肖淮脸上。 又快又准。 胳膊擦过她耳边时,甚至带了明显的风声。 正好打在昨天那块淤青上。 他平时太过于温和,常常让人忘了他也是个一米八往上的大高个。 攻击力还是有的。 肖淮惨叫一声,捂着脸往后退两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他同样不可思议地瞪着左游。 昨天需要言子青替他出头的好好先生,竟然也这么生猛!? 一屋子人骤然愣住,但想到言子青跟左游都不是没分寸的人,最终也没有干涉。 何况没人知道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万一言子青也受伤了呢? 他们作为朋友,私心也是想出口气的。 左游收回拳头,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指节,随后一只手抓住他的衣领,另只手缓缓比出个四。 “这个数,够买你所谓的视频证据吗?”他问,语气不咸不淡。 肖淮眼眶疼得发红,嘴角抽搐着想骂人,但对上左游那双笑眼,愣是一个字都没敢往外蹦。 他扭头看向杨中钰,又看向颜竞,再看向云漾和余正央。 一屋子土霸王,简直无法无天! “你、你们——”他哆嗦着指向言子青。 “我们怎么?”左游歪了歪头,把他指向言子青的那根手指掰了回来。 肖淮死死盯着站在后面,始终没说话的言子青。 见那人垂着眼,仿佛眼前这一切跟他毫无关系。 一股凉意莫名从后背窜上来。 他终于意识到言子青不是什么好惹的人。 前两天他先入为主,以为言子青不过是生在小山村的美人,给点钱就能玩玩。 现在才意识到,他既不是所谓的清贫摄影师,也没有所谓的有钱男友。 他自己就是那个有钱人。 肖淮的脸色变了又变,从青到白,又从白到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左游还攥着他的衣领,又不敢轻举妄动。 “我、我——”他挣扎着想往后退,左游大发慈悲松开手。 肖淮踉跄两步,扶住门框,然后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脚步声噼里啪啦地消失在院子里,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没了动静。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一屋子人还愣在原地,看着那扇被撞开的门,半天没人说话。 突然,一声机器音在安静的屋子里炸开——爽! 特别响。 特别清晰。 是手机语音助手那种毫无感情的电子音调,愣是把一个“爽”字念出了十级音效的架势。 所有人齐刷刷扭头。 言子青面不改色坐在那儿,手里举着手机,屏幕里只有一个大字: 爽! ----------------------- 作者有话说:六千字,二合一章节,燃尽了! 第41章 颜竞第一个绷不住, 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得直拍大腿:“我去——言子青你——” 云漾和余正央也笑弯了腰,一个扶着桌子, 一个捂着嘴,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几人里也就杨中钰还算正经,强压着嘴角招呼大家收敛些。 “行了行了,”她咳了一声, “别笑太响亮, 人还没走远呢。” 言子青很少有这样激烈的情绪, 但昨晚借着哭泣一通发泄后,发现并不是所有情绪都要收敛进心里的。 起码面对肖淮这种人时, 厌恶就该第一时间摆在明面上,省得他再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 这个解决办法虽然有些不讲道理,但是真给他们畅快到了。 至于合作的事情,言子青也没想让这两天的投入付诸东流。 他来之前去找了负责拍摄的摄影师,本来想花钱买下素材, 结果人家几个早就不想跟肖淮干了。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 哗啦啦吐了一大堆苦水,控诉肖淮人懒脾气大, 发视频不给署名,出事还让员工背锅等等罪行。 言子青没想到事情会是这走向, 想安慰几句却又无法开口,最终还是左游接过话头, 耐心安抚住了他们的情绪。 他们三个都是好说话的人,话里话外只有一点要求:素材可以给,但他们也想要个发布的权利, 给各自的账号引流。 一开始决定出镜拍摄时,言子青就做好素材会被各方使用的准备了,答应得很爽快。 反倒左游站在旁边,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 言子青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左游猛地回过神,吓了一跳:“那走吧,中钰姐他们还在等着。” “嗯。”言子青无声点点头,伸了个懒腰,跟着他转身离开。 肖淮的事情总算是告一段落。 杨中钰让他们先休息两天,运营账号的事情以后再说。 言子青这两天又是上山又是发烧的,身体早已透支到极限,从头到脚都酸疼得厉害。 他整个人精疲力尽,回去后往小躺椅上一倒,算是彻底不想动弹了。 左游在屋里默默转了两圈,把医药箱收好,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把言子青随手扔在凳子上的外套挂到衣架上。 做完这些,他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回到乡南还不到四十八小时,他的人和心都在跟着言子青连轴转。 现在骤然悠闲下来,他才发现自己竟然无事可干。 不远处的言子青躺在躺椅上,手放在前挡光,身体轮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显然累极了。 左游轻手轻脚走到门边上,远远地看着他。 他也睡觉吗? 可他一点也不困。 而且也不想这样温馨的时刻一睁眼一闭眼就被浪费掉。 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眼下还没早上九点。换做平时,他会带垃圾桶下楼溜达,再往前推,他会喂养母买的鱼吃粮。 现在…… 他像个变态一样站在这里,盯着别人睡觉。 太不合适了。 左游僵硬地收回视线,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四肢,目光在屋里乱转,不知道该落在哪儿。 目光转到桌子那里时,他看见了窝在桌子底下睡觉的垃圾桶。 左游是连狗带窝一起抱回乡南的,现在它不在窝里,八成是睡醒后没看到人,又找地方睡回笼觉去了。 他蹲在桌前轻轻吹了声口哨。 见垃圾桶眼皮有要掀起的趋势,他胳膊一伸把狗捞了出来,系上牵引绳,揣着小零食,出门遛狗去了。 第49章 言子青没有睡懒觉的坏习惯,再累再乏,也只有晚上能睡着,白天想休息就只是干躺着。 脑子里难得空空如也,没有言峰乱七八糟的面孔。 他拿出手机,摄影师已经把素材全传过来了,连带肖淮那份也给了他。 ……这也要配货出售吗? 对眼睛很不友好。 言子青删去肖淮的那部分,点进标有希腊妆造的文件夹——摄影师是按服装给他分的类。 拍照时他只想着好冷好冷,没心思关注造型这些,今天仔细一看,才发现拍出来的成品还挺惊艳的。 言少爷对自己的长相想来有着相当清晰的认知,照片里还有妆造的加持,颜值简直又拔高了一个境界。 他一张一张往下翻,心里莫名想起左游。 那件破大衣拍出来的他都说好看,这个更得夸了吧。 言子青想也没想,一溜照片点下来,全发给左游去了。 两人的消息框安静得要死,非必要不联系,那就让他先打破这无形的屏障吧。 他心满意足地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再躺会吧,躺会想想中午吃什么,现在这嘴巴也吃不了多少东西。 流食……这里没有,估计只能先喝几天粥凑合一下了。 烦恼难得变成这种琐碎的日常小事,言子青很快陷进各种口味的粥里,南瓜粥海鲜粥瘦肉粥…… 胸口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想来也是左游回的消息。 言子青慢悠悠拿起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消息。 左游:这些是什么意思? 手里的手机又一震动。 左游:是要我帮忙选照片吗? 盯着那两条消息,言子青表面冷静心里却笑咪咪地回了几条消息。 言子青:看你对照片挺感兴趣的 言子青:你帮忙选选 言子青:喜欢的也可以自己存着 言子青:微笑jpg. 有些话讲出来会觉得羞耻,但打字就完全不会了。 言子青讲话直来直去惯了,再有这层自动削弱尴尬感的技能加持,撩拨得可游刃有余了。 左游那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聊天框顶部的“对方正在输入…”忽闪忽现,久到言子青以为他都不打算回复了,终于蹦出张照片。 他短暂反应一秒后点开大图。 一只鸡。 羽毛金黄,体态肥嘟嘟的,被人绑了翅膀爪子放在塑料袋里,歪着脑袋看镜头。 言子青:? 虽然知道左游是在转移话题,但由于这只鸡出现得过于突然,言子青思路不可避免地跟着跑偏。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之前给一个阿嬷打扫鸡窝,她家大爷送来的。”左游手里拎着那个装鸡的袋子,肢体略微有些僵硬。 “记得,”言子青在手机上打字跟人交流,“我还搭进去双鞋子。” “好像是……”左游被他的记忆力小小地惊了一下。 鸡是阿嬷看左游他们回来,送给他们补身子吃的。除此之外还有些腊肉鸡蛋什么的,是其他老人送来的。 当初何建持刀捅人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村里的老人家们都可牵挂了,都知道有两个好孩子进了医院, 昨天有人看到他俩从山上下来,今天立马就送东西来了。 言子青有些无措地看着那只鸡。 鸡不服气地扑腾了两下翅膀,晃得整个塑料袋都跟着乱颤。 两人无奈地对视一眼。 左游率先开口:“你应该也不会杀□□。” 言子青立马点点头。 “那先放院子里养着?”他又问。 言子青再次点点头。 看着他略带点幽怨的眼神,左游大概能猜到他心里在想什么,清清嗓子补充道:“我不收下的话大爷就要炖好了再送过来,你现在嘴里受伤又不能吃东西,炖了也是浪费。” “行。”言子青终于不再点头,愿意用微信搭理他了。 被放到地上的一瞬间,鸡抖了抖羽毛,脖子一伸,“咕咕”叫了两声。 垃圾桶出去溜达一趟就白得了个新朋友,可好奇了,摇着尾巴往人家身边凑。 鸡也不怕它,爪子刨了刨地,昂首挺胸地在院子里走了两步,跟巡逻似的。 左游蹲在边上给它扔了几片菜叶子,拍了拍手转身回屋里了。 屋里,言子青正在摆弄鸡蛋。 家里没有食材,刚刚想的那些粥全都做不了,只有鸡蛋羹可以试试。 他平时吃饭从不挑剔,在学校吃食堂,在乡南就吃村委会,从来没有试过自己动手做饭。 左游不知道他是闲来无事想尝试一下还是怎样,一时间也没吱声,只站在旁边静静看着。 直到第三个鸡蛋也被带着壳打破到碗里,两个人都不淡定了。 “你……”言子青下意识想开口讲话,一只温热的大手却突然覆了上来,轻轻按住了他的嘴巴。 “别,你别说话,嘴还伤着呢。”左游抬手按在他唇上,动作很克制,指腹刚好能碰到他的嘴唇,但又不至于带来压力。 言子青应该是涂了凡士林,嘴唇没有今早那么干燥了,碰到掌心的触感很柔软。 跟昨晚帮他涂药时的状态也不一样。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数秒,左游神游的思绪才猛地回笼,触电一般飞快收回手。 “我……担心伤口,不是故意……碰你的。”他磕磕巴巴解释,下意识扶了下眉头。 言子青没说话,眼睛还是看着他。 左游既尴尬又怕他生气,赶忙把人推离做饭区域:“你要吃什么,我来做就行。” 厨房小白言子青被连推带赶地送回到躺椅上。 屋里是忙碌的左游,屋外是鸡飞狗跳的垃圾桶和神气鸡…… 言子青漫长的反射弧在这两个场景里转了一圈,心想:有什么不自在的,昨晚又不是没碰过。 ----------------------- 作者有话说:写日常过渡一下 第42章 言子青能吃的东西不多, 都是些软烂的糊糊食物,操作起来还挺简单的。 左游搅完蛋液又洗了几个土豆切成片,打算一起上锅蒸了, 做个浇汁土豆泥。 大厨师洗菜做饭时,言子青也没闲着,他生了盆炭火,跟垃圾桶和神气鸡围坐在一起烤火。 天气预报难得准了一次, 连着两个大晴天之后, 雪立马就下来了。雪花细细密密地落着, 院子里很快覆上一层白。 他用铲子把炭火盆挪到屋里,开着门通风, 让烟往外散。 垃圾桶是他跟左游在冰天雪地里捡的,面对大雪时显得比其他宠物狗沉稳多了,没有疯疯癫癫跑出去玩,乖巧地趴在他脚边取暖。 言子青惬意地揉着它的毛。 狗刚捡回去时瘦巴巴的,毛发也打结,现在被左游养得油光水滑, 摸上一把还挺舒服。 饭菜的香味已经飘了出来。 言子青看了眼时间, 十二点出头,正好到午饭时间, 便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手。 左游那边的桌子上摆着好几个盘子,除了专门做给他吃的, 还加热了些带回来的半成品,跟村委会的饭比起来相当丰盛。 光闻这味道言子青就败下阵来, 肚子率先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真的饿了。 他胃不好不能吃早饭,每天睁眼后就等着靠午饭填饱肚子呢。 赶紧开饭吧。 洗完手从左游身边经过时,他特意停留了会, 想着是不是可以上菜开饭了。 结果左游端着手机站在桌边,不知道在看什么,看得入了神,压根没发现他来了。 言子青等了两秒,没等到动静,索性自己去端那碗蛋羹。指尖刚碰到碗沿,一股热气猛地扑上来,烫得他缩了一下手。 “嘶。”他控制不住发出声音。 左游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立马把手机塞回口袋里。 不过很快就又拿了出来——言子青目前只能靠打字跟他交流。 “不吃饭吗?”言子青在微信上问。 左游刚刚在看他发来的照片,听到消息声后手指飞速往下面滑。 “你这伤吃不了热的,等晾凉再吃。”他解释说。 “哦。”言子青应了声,眼巴巴看着桌上的饭菜,又打字补了一句,“你先吃。” 人家做饭的忙忙碌碌一上午,结果什么时候吃饭还得迁就他,那也太不讲道理了。 看着身边人眼馋的样子,左游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在别人饥饿时享受美食,实在不是他的作风。 第50章 两人因为?这事在桌前沉默地站着,空气里都?是尴尬的气息。 被他看得没办法?,左游无奈转过脸:“要是我一个人吃饭,你在旁边看着,也挺不好意思的。” 啊,是吗? 言子青恍然小悟地点点头,确实会有点不自在,是他没考虑周全。 菜其实用不了多久就晾凉了。 两人收拾好桌子,把菜往上一端,安安静静地吃饭。 外面的雪下得密了些,冷风裹着细雪从门口飘进来,和屋里的热气撞在一起,化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言子青今天扎着头发,能清楚地看见他的耳朵、脸颊、脖/颈。 没有抓伤的痕迹。 他小心翼翼往嘴里送着蛋羹,感知到视线后,也抬起眼?睛看左游。 “你回来的那些天,很少?出门吗?”左游终于?开口。 言子青嘴里还?抿着东西,不知道他怎么突然问这事。 左游笑?笑?:“你要是有出门的话,他们应该早就把这些东西给你送过来了。” 言子青没有回答,视线慢慢从脸扫到左游腰间。 他当时不想出门,也不想在房间里待着,什么也不想…… 杨中钰隔三?差五来看他,一度以为?他会崩溃做傻事。 但他知道自己绝对不会那样,曾经比这艰难的时刻太多了,他无论怎样都?会走出来的,只是时间问题。 没怎么出门,他摇摇脑袋表示。 我当时不敢让自己动起来。 外面会让我想起你受伤的场景,屋里又会透露出你在这里时的点点滴滴。 什么都?不做、不想,反而更能减少?痛苦。 心里想了这么多,不过仅靠一个摇头没办法?把这些东西传达出去,言子青也不想让左游知道。 他收回视线,又往嘴里送了口鸡蛋羹。 蛋羹里面不算凉,温温的很好入口,口感也很嫩。 左游跟着看了一眼自己的腰。 “我的伤没什么大碍。”他说。 “嗯?”言子青眉头单挑。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icu里躺了那么久,真信他伤口没大碍的鬼话就是脑子出问题了。 “那伤口现在什么样?”言子青放下勺子敲字问他。 “就是……”左游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下意识要掀起衣服,“你看看?” 看到他手上的动作,言子青顿时联想到他白花花的腰肢,赶忙摆摆手要拒绝,结果眼?神没控制住,一眼?看过去,果然扫到了左游白花花的毛衣。 白花花的……毛衣? 看他怔愣的反应,左游自己也愣了下。 现在穿的可不是病号服了,看伤口的话,要一层层扒开他的外套、毛衣、衬衣才行。 看着他这莫名其妙的动作,言子青没忍住笑?了起来。 嘴上的伤被牵动,他轻轻“嘶”了一声,抬手捂着嘴角。 “是我脑子抽了。”左游整理好衣服,捂着脸不敢看人。 “唉。”言子青低低叹了口气,手慢慢伸过来,指尖在他手背上左右摩挲,意思是没事儿。 这种极尽温柔的接触,让左游整个人都?僵住了。指尖还?搭在他手背上,不轻不重,温热的。 那点温度像一小簇火苗,从手背烧上来,顺着血管一路往上窜,烧过手腕、小臂、胳膊肘,最后汇聚在胸口那个位置,“嘭”地一下炸开。 他耳边一阵嗡嗡作响,世?界就此安静了。 言子青什么时候收回手,什么时候吃完饭,他一点印象也没有。 只恍恍惚惚收拾好碗筷后又坐了一下午,发现该睡觉了。 …… 言子青平时不爱说话,走路做事也悄无声息,按道理来说,嘴巴受不受伤对他影响不大。 但现在嘴不能张后,他的存在感反而从零触底反弹到了一百,给人一种无处不在的奇异感。 左游经常会被他吓一跳,比如半夜起床喝水,走到水壶边上了才发现言子青也在;又比如正?做饭时被他冷不丁拍一下肩膀,锅铲差点甩飞出去。 言子青试图通过闷咳或者打?响指发出点动静提醒他自己的存在,但效果微乎其微。 在第不知道多少?次两人睁大眼?睛四目相对后,言子青手里被塞了几个圆形按钮。 塑料制的外壳、五彩缤纷的颜色,中间还?印有各种各样的图案。 他静静等待左游给他个解释,左游却没说话,只扬起下巴示意他试一试。 他不明所?以,伸手按下印有鸡腿标志的按钮。 “吃饭。” 一道机械女声响了起来。 随后耳边传来一阵吧嗒吧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急。 最终一道帅气的白色残影从门口闪进,朝着言子青冲过来。 残影一个急刹车撞上言子青的小腿,啪叽现出了垃圾桶的原形。 “嗯——?”小腿被撞的有些疼,言子青抬脚给它?空出停狗位。 垃圾桶整条狗趴在地上,肚皮贴着地板,刚从撞头的余震中反应过来就赶忙抬起脑袋,满脸期待地看着言子青。 “汪汪!”垃圾桶很亢奋地叫了两声。 言子青忽然意识到了那声“吃饭”的意思。 他看看脚边的狗,又看看左游。 所?以这是狗狗按钮? “好聪明的小狗。”左游笑?着看向垃圾桶,“有几天没让它?用了,还?以为?它?会忘干净。” 言子青依旧无语地看着他,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 大概是被他看得有点心虚,左游终于?清了清嗓子开口解释:“这只是个工具,你不用太介意。” 他把垃圾桶从地上捞起来。 垃圾桶还?不死心,脑袋一个劲儿往左游外拱,眼?睛巴巴地望着言子青手里的按钮。 “别看了,没饭。”左游把它?的脑袋按下去,笑?着看向言子青,“这多方便,还?有不同的台词呢。” 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言子青虽然不想采用这个馊主意,但眼?下确实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无力地倒在躺椅上,挨个把按钮看了一遍。 印着鸡腿的代?表吃饭,水滴代?表喝水,小球代?表玩具……那这个没有图案的按钮会是什么? 他拿在手里翻过来看了看。 按钮外形上跟其他几个不太一样,是淡蓝色的,上面没有印带有象征意义的图案,而是贴了条小贴纸,上面画了个爱心。 爱心代?表夸奖吗? 言子青好奇地按下去。 “宝贝。” 声音从按钮里传出,跟之前那几个清凉的女声机械音不一样。 是比较低沉的男性声音,“宝贝”的咬字也有点含糊,听不出具体是怎样的语气。 像是人手动录进去的。 反应了两秒,言子青突然意识到,这是左游的声音。 手指顿在按钮上,他转过脑袋看向左游。 左游正?坐在凳子上逗垃圾桶玩,低着头,没看他,但逗狗的动作明显僵硬住了。 言子青突然觉得这主意也还?行,又故意按了一下。 “宝贝。” 按钮的主人可不能装听不见了。 ----------------------- 作者有话说:日常过渡,不知道设计的日常剧情怎么样,小天使们会觉得无聊吗? 第43章 按钮里?的语音应该是录了好几遍, 能感受到说话者在刻意放松语气,“宝贝”的尾调略微上扬,听着温柔又宠溺。 刚刚垃圾桶对“吃饭”的按钮有很明显的反应, 到这个反而没动静了,还在地上翻着肚皮跟左游玩。 言子青将信将疑地又按了一下?。 左游终于?忍不住,伸手?想把按钮要回来:“哎哎哎,别按了。” 言子青手?一缩, 没让人够着。 他把那几个花花绿绿的按钮丢到左游怀里?, 单手?打?字:“你录这个干嘛?” 他明知……也不算明知故问。 按钮肯定?是用来教狗狗说话的, 但这狗的名字不叫垃圾桶吗,怎么?着也不该是这个。 屏幕递到左游面前, 他看了一眼,又赶紧移开视线,低头去摆弄垃圾桶的两只?耳朵。 “临时用来叫它的。”他声音有点闷,“它现在的名字太随意了,所以没录名字。” 言子青看了一眼地上的垃圾桶。 虽然是捡来的小土狗,但眼睛圆溜溜的, 睫毛也好看, 给人的感觉又萌又乖,叫这名字确实有点不合适。 想着想着, 他忽然意识到——这名字好像是自己起的。 因为是在垃圾桶附近捡的,所以就草率赐名了。 垃圾桶用鼻子蹭了下?他的掌心, 湿漉漉的。 改个名字多大的事儿,至于?拖延到现在? 一手?挠着狗狗的下?巴, 言子青有些迟疑地看向左游,不会是在等他起名字吧。 第51章 心里?有这猜测,他也就这么?问了。 左游正把那些按钮装回盒子里?, 看到消息后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把最后一个按钮放进盒子里?,盖上盖子。 “名字很重要的,”他说,语气比刚才自然了些,“要集思广益。” 垃圾桶对此应该是表示支持的,正蹭着他呢又溜到左游脚边。 言子青伸长胳膊,对着垃圾桶勾了勾手?。 垃圾桶没动。 他又勾了勾。 还是没动。 看来狗只?对“嘬嘬嘬”感兴趣,可惜言子青现在不能讲话。 左游在旁边看着,没忍住笑了。 他弯腰把垃圾桶从地上捞起来,托着它的两只?前爪,让它的脸对着言子青。 垃圾桶悬在半空,尾巴还在摇,满脸无?辜。 傻乎乎的,又这么?可爱。 言子青大手?在垃圾桶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一把。 新?名字的话,不如就……等以后再起吧,毕竟这东西可不是灵光乍现就能想好的。 何况左游对于?这事如此认真,他肯定?也要好好琢磨,不可能再随意赐名了。 “那就用这个按钮吗?”左游拎着盒子向他确认。 手?还摸着垃圾桶的肚皮,言子青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又按了两下?按钮。 “宝贝,宝贝。” 垃圾桶没有任何反应。 左游以为他还没玩够,正想着怎么?劝他消停点,就见躺椅上的人一只?手?把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 “就这个,垃圾桶对这个按钮不怎么?敏感,用别的容易打?扰到它。” “要是哪天晚上把它喊醒,多扰狗清梦。” 看着他发?来的消息,左游愣了愣。 之前他确实很少训练垃圾桶去用这个按钮,因为听到自己的声音会略微有些不自在。 “行?……”他点点头,被说服了。 垃圾桶莫名其妙被按钮骗进来这么?久,原本?跟它在院里?上演鸡飞狗跳的神?气鸡不乐意了,咯咯叫着踱步到房门口。 对于?鸡屎的阴影还没消散,言子青赶紧找出狗饼干往它脚边一扔,把它的好朋友打?发?回院子里?。 “那你呢,你怎么?样?”他擦擦手?,终于?腾出双手?认真打?字,“怎么?又决定?回来了?在上江不是光琢磨训狗了吧。” 见面时一早就该问的问题,硬是拖延到现在。 “差不多。”左游避重就轻但如实地回答。 除去和养母联系的那件事,余下?都是枯燥重复的生活。 吃饭、睡觉、遛狗、锻炼…… 非要说的话,就是出发?去乡南的前一天,他跑去早茶店打?包了很多半成品。 见言子青还在看着他,左游意识到自己的回答听着有些敷衍。 “我偶尔会跟家里?人聊聊天……”他摸了下?鼻梁补充道。 “嗯。”言子青一个姿势躺得有点久,腰不舒服,起身抻了抻懒腰后继续等待下?文。 左游又犹犹豫豫挤出一节牙膏:“也会跟陈秘书联系。” 他想听的还不是这个,后面应该还带着其它的解释才对。 没专门打?字理他,言子青又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嗯”。 这两天外面正飘大雪,村委会那边工作也不多,用不到他俩伤员分担,两人天天在家可悠闲了。 白天招鸡逗狗,中午化身美食小当家,晚上冲个热水澡就舒舒服服上床休息。 换成跟祝庭照二十?四小时同处一个空间,两人早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理想了。 但左游什?么?也没说。 他回到上江是怎样的情?况,他怎样跟陈秘书沟通过决定?回到乡南,言峰那里?又是什?么?态度…… 左游只?字不提。 每次言子青有意问他,他就用别的事情?搪塞过去。 很多话是借着天时地利的情?绪说出口的,过了当时那一刻那一秒,再回过头看就不是那个意思了。 所以言子青也由着他搪塞过去,不想追问。 但这次是他最后一次问他。 如果还不愿意开口,那就是两人的关系不到位。 那次应激过后,言子青心底总觉得他跟左游是可以试着袒露心声,比普通朋友更进一步的关系。 可左游会是这么?想的吗? 或许不管眼前受伤、应激的人是谁,他都乐意给予安慰,并不是针对言子青一个人。 对人对物?温和友善倒也是左游的作风。 眼前一片发?黑,言子青猛然起身有些站不住,扶着左游的肩稳了稳身形。 “要喝药吗,我给你拿。”旁边人又想趁机混过去。 “我自己来。”言子青难得开口讲话,手?上微微施力把人按在椅子上,转身去抽屉里?找药。 热水壶里?的水已经放凉有一会了,他中午的药还没吃。 原本?徐医生给他开的药已经吃完了,抽屉里?的是左游这次回来给他带的。 瓶瓶罐罐,白的黄的红的蓝的……很齐全。 他的病情?状况都藏在徐医生手?里?,没有言峰的同意调不出来。 左游能买这么?全,只?能是平时就在留心。 他要是对一个关系一般的朋友就是能做到如此程度的关心,那言子青也无?话可说了。 嘴受伤的缘故,药只?能一片片往嘴里?送,整个喝药的过程变得很漫长。 刚刚讲话时下?嘴唇里?的血痂被撕裂开条缝隙,渗出的血珠跟着药被一并吞了进去。 从口腔到胃里?一片恶心的血腥味。 言子青觉得自己看了左游很久很久。 可人家还是没有要回答的意思。 收回视线,他又拿了片药送进嘴里?送。 水晾过头了,喝进嘴里?是凉的。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药片被水带离舌尖,滑到自己的舌根、咽喉,然后被堵在了外面。 水是怎么?吞咽下?去的? 脑海里?突然飘出一个荒谬的问题。 喉咙里?的肌肉动了动,言子青的脖子像是被人攥了一把,喉管拥挤在一起,连最基本?的吞咽都做不到。 握着杯子的手?指猛然松开,言子青两手?扯着自己的脖子,想让喉管变得宽松些,将这一口水送下?去。 他拼尽全力强迫自己往下?吞咽。 做不到。 口腔里?的药开始融化,苦味很快溢散开来,混着嘴里?那股没散干净的血腥气,黏糊糊地糊在上颚和舌根之间。 言子青又抿了口水试着吞咽。 还是没有用。 难以置信的窒息感铺天盖地袭来,他脑里?一片嗡嗡作响,耳边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不远处左游的嘴巴动了动,说了什?么?,他没听清。 只?知道那股苦味勾着胃里?的恶心劲不断向上翻涌,他再也忍受不住,一个箭步闯进卫生间,扑到马桶上吐了起来。 “呕——” 胃里?一阵阵抽搐,言子青撑着马桶边缘,刚才吞进去的药片全都吐了出来,整条食道火辣辣的灼痛。 看见他不对劲,左游立马跟了过来,眼疾手?快从背后扶住他的胳膊,半蹲在他身侧。 “你……” “别管我。”言子青还没从呕吐里?缓过劲来,忍着胃里?的灼烧感打?断他的话。 嘴巴里?的血痂已经全烂了,他也没必要再小心翼翼,憋在心里?的话总算吐出口:“我用不着你可怜。” “如果你只?是假惺惺地关心我,我不需要。” 说完他撑起身子,颤颤巍巍走到洗漱台旁边,拧开水龙头。 刺骨的凉水冲在手?背上,激得他手?指缩了一下?。 不等水变热,他便抬手?洗了把脸,感觉自己的皮肉仿佛要被一分为二,内里?是灼热的还在抽搐的血肉,外表是苍白冰冷的一张皮。 颤抖着吐出一口气,言子青拧紧水龙头,双手?撑在台面上勉强站稳。 镜子里?的人脸色白得不像话,沾了水的发?丝黏在额前,眼眶鼻头都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这种样子简直狼狈到了极点。 他跟左游每一次的靠近,都是顶着这种狼狈不堪的样子。 也许就是因为他发?病时足够狼狈脆弱、可怜兮兮,左游才会大发?慈悲地关心他? 毕竟人家本?来就是替他爸做事的人,没有理由那样待他。 身后没什?么?动静,左游应该还站在原地。 言子青强忍不适转过身,背靠着坚硬的洗漱台:“没有话要说的话,你可以走了。” 左游沉默地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扶着门框。 逆着光,言子青有些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想来也是那副温和淡然的神?情?,他很少会流露出别的情?绪来。 第52章 刚刚洗脸的水溅到了台面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零星水珠落地的声音。 言子青紧张又释然地等待他下?一步的动作。 下?一秒,左游扶着门框的手?微微一动,身子也跟着侧了侧。 ----------------------- 作者有话说:焦虑会带来吞咽障碍 第44章 那姿态太像要转身离开。 心口猛地一沉, 言子青刚要别过眼,假装不在意这意料之中的结果,却见左游又走?上前来。 “我想回来, 也想和你一起?。”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他站在言子青面前,近到能看清那几颗挂在他睫毛上、随着呼吸而微微颤动的水珠。 你会?注视着我,关心着我, 需要我。 让我知道我还存在。 这些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 实在不能说?出口。 他轻轻扣住言子青的手腕, 拇指在上面不安地摩挲:“陈秘书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言总,他也允许我回来。” 当初陈秘书是说?回归本家越快越好, 但也没?说?拖着不行,与其让他那么早就以私生子的身份和言子青见面,不如再?给?他些时间?。 他私心想在公开身份前,自己向言子青坦白这件事。 真诚的人一定会?被原谅吗? 他不敢确定。 但起?码这次的遮遮掩掩,差点搞砸他和言子青的关系。 手腕处传来温热的体温,言子青还沉浸在刚才的那句话里。 左游的声音太低, 他有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 “什么?”他忍不住又问一遍, 想得到确认。 左游以为他在怀疑陈秘书对于此事的态度:“陈秘书说?言总看似上心,其实并没?有那多么闲暇搭理我, 让我把握好分寸就行。” “不是这个,”言子青语气有些飘忽, “一开始你说?的什么。” 左游认真地看着他,手上的力道因为紧张而渐渐加重。 从小没?感受过亲密关系的缘故, 刚刚那句简单的抒情在左游看来无异于表白。 让他再?说?一遍,需要比第一遍成百倍的勇气。 可感受到言子青灼热的视线,他还是开口了:“我回来, 是因为想和你一起?。” 脑子里嗡嗡作响,左游说?完便不敢再?看言子青的眼睛,目光向下?逃离到他的嘴唇上。 言子青嘴里的伤口烂得厉害,稍微牵扯到便会?渗出血来。 偏偏伤口的主人还无所顾忌,嘴巴张了又张,半天也没?再?讲出话来。 内心一阵翻江倒海,言子青觉得胸腔里有无数复杂的情绪要喷涌而出。 可思来想去,他又不知道能说?些什么。该交代的这一两句话左游已经讲清楚了,他也没?什么好问的。 卫生间?里阴冷冷的,水滴砸在瓷砖上,一声接着一声,把两人之间?的沉默拉得很漫长。 左游扣住言子青的手腕把人带回客厅,轻轻按回凳子上。 言子青后知后觉感到些许窘迫,仰头看了他一眼。 左游感知到动静后也立马低头看他。 “你……”言子青被突如其来的对视看得有点没?防备,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左游坐在对面静静等着,目光也不再?躲闪,直直盯着他的脸。 因为疼痛,言子青的眉头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松开过,他自己却毫无察觉。 “我什么?”左游实在不忍心,曲起?手指用指节轻轻蹭了下?他的嘴唇,“咱还是伤员呢,稍微注意些。” 指节蹭过嘴角时,言子青连呼吸都?停了一拍,彻底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了。 左游同样愣在原地,手指蜻蜓点水般停在那儿,过了好久才移到言子青侧脸,指尖一绕,替他把散下?来的几捋碎发挂到耳后。 “现在要上药吗?”他问。 言子青点点头:“行……” 晚上睡觉时,言子青偶尔会?因为梦魇惊醒,很容易扯到伤口,所以要用的药全都?放在他的床头柜里,没?有放回医药箱。 左游在床边蹲下?,拉开抽屉把要用的药品一样样取出来。 碘伏、棉签、药膏,摆了一排。 看着他眉眼低垂,小心翼翼给?自己抹药的样子,言子青脸往后仰了仰,示意他先?等等。 左游松开一直扶着他下?巴的手,轻车熟路地掏出手机等待消息。 “那咱们现在算是一个阵营的吗?” 言子青打字速度实在是快,他刚点进微信消息就跳了出来。 看见消息的左游抬起?头,对上言子青带着期待的视线。 这话听起?来有点中二,但意思传达得没?问题。 选择回到乡南,想和他一起?,不就是选择“背叛”言峰,跟他站在同一边吗? 只?不过他们不是什么谍战剧主角,这种话放在普通人身上有些违和罢了。 左游盯着消息,没?说?话。 言子青站起?身子,假装坐久了要活动活动筋骨,在原地慢慢地踱步。 人和人之间要凭借怎样的契机产生牵绊? 每每陷入被孤独裹挟的惶恐时,左游总会?思考这个问题。 与生俱来的亲缘关系被车祸夺走?,之后的哥哥、养母又总是游离在他的生活之外。 他拼命成长得温和、得体,以为这样就会?有人为他停留。 可生活并不会?按照他的意愿进行。 等待回应的感觉让言子青不自在到了极点。 他步子也迈不稳,干脆站在原地不动,盯着对面还在捧着手机发愣的人。 现在,第一次有人驻足在这里,等待他的回答。 “言子青。”左游放下?手里的东西,认真地喊了他一声。 “嗯。”言子青应着,从盒子里抽出根棉签,也没?蘸点药膏,漫无目的地在嘴巴里戳着。 左游抬眼,目光稳稳落在他身上,没?有躲闪,也没?有多余的铺垫,声音郑重又清晰:“我们是同一阵营的。” 顿了顿,他又补上一句,像是在给?自己确认,也像是在给?言子青笃定的答案:“我是要陪着你,选择跟你站在一边。” 说?完他招招手,示意言子青坐回来涂药。 药膏还是凉丝丝的,含在嘴里带着股麻麻苦苦的味道,刺激口腔不断分泌出口水。 言子青指尖抵着喉结的位置,心里犹豫了片刻,才及其缓慢地吞咽了一下?。 左游给?他上完药就去准备午饭了,属于食材本身的香气正大摇大摆在房间?里横行。 他以为言子青是饿了,打开锅盖看了眼里面正煮着的粥,还没?烧开。 “先?给?你拿盒酸奶吗?”他回头说?,“粥还要煮一会?儿。” 言子青愣了一下?后点点头,没?等左游动身,自己去柜子里拿了。 左游选零食的眼光特别好,带回来的酸奶不知道是他从哪挖出来的小众品牌,言子青从来没?听过,但味道却意外地好喝。 除此之外还有些薯片、饼干、奶酪棒什么的,甜口咸口一应俱全。 酸奶摆在零食柜最边上,按不同口味站了好几列。其中蓝莓王国的子民最少,在填饱言子青肚子这方面做出了突出贡献。 “芒芒西柚味的也不错,你尝尝。”左游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 言子青闻言扫了一眼,发现芒芒西柚那列也相当冷清,都?要被左游自己给?喝完了。 “嗯——”他拖长语调转着弯哼了声,摇摇头,最后还是抽了盒蓝莓味的走?了。 没?必要夺人所爱,你爱喝就多喝。 看他带着蓝莓酸奶潇洒离去,左游站在柜子前犹豫了会?,也跟着他拿了盒蓝莓味的酸奶。 粥火候不够,还要再?熬一会?。 左游没?想杵在那干等,三?两口喝完酸奶后带着围巾手套去院子里铲雪去了。 院里白茫茫一片,飘雪刚停没?多久,下?午还会?继续下?,要及时清理出条道来,不然?等雪积起?来就铲不动了。 他有段时间?没?干过这种事了。 以前跟着养母住的时候,一到冬天就跑到庭院里玩雪铲雪。不为别的,就图个有意思,比窝在房间?里畅快。 上了高中后搬离庄园开始租房住,就没?再?体会?过铲雪了。 左游握紧铲子,往雪里一插,手腕一翻,铲起?一锹雪甩到路边,动作还算利落。 一铲,两铲,三?铲。 两边的雪堆越垒越高,他的呼吸也越来越重,团团白气糊在口鼻周围,又很快随风散去。 垃圾桶原本在雪地里刨雪,看到左游加入扫雪行动后,时不时扑到他的铲子上。 它扑上来,左游就站那不动,直起?腰身喘口气,等它下?去了再?铲。 换做以前,要是有个小东西这样陪着他扫雪,左游能巴巴地把它当祖宗供起?来,专门拖着铁锹带它滑雪也不在话下?。 第53章 可时过境迁,他早已习惯了安静,习惯了独处,习惯把所有不切实际地幻想都?收进壳子,让自己去适应不会?为他改变的世界。 他曾以为生活只?能这样了。 铲子插进雪里,他用力一翻把雪甩到两边。 垃圾桶又傻呵呵地扑上来,两只?前爪搭在铲柄上,尾巴摇得飞快。 左游没?动,低头看着它。它也仰着脑袋看回去,眼睛亮亮的,嘴里哈出白白的热气。 “下?去。”他说?,声音闷在围巾里。 垃圾桶不听,爪子扒得更紧了。 他正要伸手把它拎起?来,垃圾桶却忽然?松开爪子,噔噔噔往屋门口的方向跑。 左游顺着它留下?的梅花脚印看过去。 言子青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裹着围巾帽子,手里拿着把秃了毛的扫帚。 左游眯着眼睛看了他好一会?,直到呼出的白气从围巾边缘漫出,氤氲着往眼睛和睫毛上飘。 他下?意识偏过头,手背轻轻蹭了下?眼角。 湿的。 ----------------------- 作者有话说:粥:有人管管我吗?哇达西有可能会糊啊! 第45章 扫雪逗狗、做饭煮粥的?清闲日子又过了一周, 言子青终于可以开口讲话了。 伤口还没完全愈合,说话依旧会受到影响,但说些“嗯、哦、不要、吃什么”之类的?短句是可以的?。 而且他本身也不爱讲话, 这几个词足够应对日常的?琐碎。 吃饭也不再局限于各种口味的?绵粥,还能吃豆腐、鱼肉这些软和的?食物。 左游做饭的?花样也越来越多?。 从最初清淡口的?粥进阶到入味的?炖菜,厨艺相当拿得出手。 每次坐在饭桌前,言子青都?颇有种想要带着一人?一狗隐居山村的?冲动?。 不过在他伤口情况好转后, 最开心的?人?还要属左游—— 言子青不再需要那个狗狗按钮了。 他也终于不用再听见当初自?己夹着嗓子录下来的?“宝贝”, 整个人?都?自?在了不少。 “屋里我都?找过了, 你看看按钮是不是在你口袋里。”他得意地朝言子青伸手要按钮。 正专注地用雪团堆砌雪人?的?身体,言子青闻言头都?没抬, 试图装作没听见。 两天前发现?言子青能正常开口讲话后,左游就打算要回?按钮,但言子青不是用太累了想睡觉躲着他,就是借口按钮不知道放哪里了拖延时间。 但神奇的?是,不知道放在哪里的?按钮,总能在言子青想用时出现?在他手边。 第一次说找不到时, 左游真的?相信了。 他还担心言子青猛然没了按钮会不适应, 专门又拿了个垃圾桶不常用的?按钮给他。 结果?当天晚上他起夜上厕所,冷不丁就听到卫生间里传出两声“宝贝”, 吓得他从头到脚打了个激灵,困意全被搅散了。 今天言子青照旧用按钮不见了打发他。 但左游实在受不了那声“宝贝”, 铁了心要要回?去。 他顺着言子青的?话,借着打扫卫生的?名义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 最后顺理成章地“怀疑”按钮是不是被遗忘在他口袋里。 蹲在地上玩雪的?人?裹着厚实的?耳罩和围巾,整个人?都?被白色的?绒毛包住,耳朵收声可能不怎么好。 左游正要蹲下喊他, 言子青却蹭地一下站起身,头顶的?绒帽堪堪擦过他的?鼻尖。 一缕清浅的?洗发水香气漫进鼻腔,混着雪后的?冷空气,左游刚攒起来的?较真劲儿?瞬间散了大半。 愣神一瞬,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言子青已经退开半步,往下拉拉围巾,露出半张脸。 “饿了。”他没回?答左游的?问?题。 言子青皮肤白,人?还特?别不经冻。 在外面?玩了这么久,脸颊和鼻尖即使有围巾裹着,也冻得有些微微发红。 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左游到嘴边的?话硬生生拐了个弯:“行吧,先?吃饭。” 餐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鱼片豆腐汤,白瓷碗盛着,奶白色的?汤面?上浮着几点?翠绿的?葱花,鲜香扑鼻。 主食是鱼汤面?和养胃小饼,饼可以吸满汤汁泡软了吃。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片刻,只有勺子碰到碗壁的?轻响。言子青小口小口地抿着汤,忽然抬眼看向左游。 “你是怎么学做饭的??”他说话时有些小心翼翼,声音也轻。 左游正舀豆腐的?手顿了顿:“自?己一个人?住,不想总吃外卖。” “哦……”他点?点?头,心里却也升起一丝疑惑。 左游这样自?在开朗的?性格,家庭氛围应该也很好,竟然会搬出去一个人?住…… 而且根据这几天饭菜都?不重复的?手艺来看,他一个人?生活也有段时间了。 “你工作很久了?”他又问?。 “没有,刚毕业。”左游答得很快,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今年二十一。” 言子青没反应过来他后半句话的?意思:“什么?” “你不是想了解我吗?”左游放下碗,抬头看他,“我的?年龄身高体重血型星座……都?可以告诉你。” 不知道他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言子青笑笑没再接话,低下头继续小口小口喝着汤。 鱼片嫩滑不腥,豆腐也炖得很入味,热汤顺着喉咙一路滑进胃里,把身体里的?寒意都?暖化了。 言子青吃得慢,左游也不急,桌上安安静静的?,只有碗筷偶尔轻碰发出的?细碎声响。 一顿饭吃完,言子青没和往常一样坐回?躺椅上休息,而是破天荒地收拾起桌上的?碗筷。 左游正抽出张纸擦嘴,见状愣了愣,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洗碗池在院子里,水管里只有快要结成冰的?自?来水,得烧热水兑着才能用。 吃饭前,左游已经用热水壶烧好一壶开水,打算等会洗碗用。 把热水倒进盆里,言子青准备大干一场。 袖口刚往上捋了一厘米,手被人轻轻按着压了下去。 “用不着你洗碗。”左游从他身后绕过来,手掌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你不休息的?话,可以找找按钮,就差你身上没找了。”他正往身上系围裙,又把话题绕回?到按钮上。 言子青装傻把手揣回兜里,语气平淡:“我找过了。” “再找一遍。”左游有点?不理解他为什么要在这件事情上耍赖,说话的?语气却软下来,带着点?讨好的?意味,“就当是为了我的?面?子和羞耻心?再听见那声音,我都?想挖个地缝钻进去了。” 他说话时非常无奈,甚至微微垮了肩膀,露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言子青同样不能理解他对于那个按钮的?羞耻感。 他觉得那声音听着很顺耳,比其它按钮的?机械音好听多?了。 旁边人?还在等着他回?答,左游的?睫毛垂着,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汽。 那副样子落在言子青眼里,竟让他心头莫名有些软。 “行,”他勉为其难应了一声:“我等会找到还给你。” 之前耍赖归之前耍赖,这次言子青倒真没有诓人?。 这边的?左游还在洗碗,水流哗哗作响,他就把那个按钮从上衣内口袋里拿出来,放它回?原来的?盒子里跟朋友们?团聚。 羞耻心没了威胁后,左游遛狗都?更有劲了,绕村子跑了好几圈,中途还被颜竞拉着跟小孩子们?玩打雪仗。 言子青不喜欢这种太折腾的?活动?,牵着狗在旁边等他。 说是等,其实也没闲着。 他蹲在树底下,戴着手套,大肆在地上招兵买马,搓了好几个巴掌大的?雪人?。 每个雪人?都?小小的?一团,两粒小石子当眼睛,一截细枝当鼻子,安安静静立在雪地里,像支待命的?军队。 旁边的?垃圾桶早已体力告急,蹲在言子青脚边,时不时抬头望一眼疯玩的?主人?,眼神里透出股懒洋洋的?劲儿?。 一时分不清谁才是精力旺盛,需要定时出门放风的?存在。 没过多?久,左游捏着一团紧实的?雪,猫着腰躲到树后,冲言子青递了个眼神,示意他别出声。 言子青心领神会,起身伸了个懒腰,微微偏过头,假装在看远处的?山。 等那几个孩子跑近,左游“嗷”一声跳出去,雪团精准砸在领头那个小孩的?围巾上。 小孩们?反应过来后一拥而上,左游笑着往后退,一不留神踩在雪堆上,身子一歪,直直朝言子青这边倒过来。 言子青下意识伸手去扶。 两人?撞在一起,左游围巾上的?雪沫子溅了两人?一脸,淡淡的?清冽还里裹着他身上暖烘烘的?气息。 第54章 左游跟他贴得极近,手撑在他肩上,喘着笑:“还好,被你接住了。” 言子青被他撞得后退半步,稳住身形后轻轻推了他一下:“站好。” 深冬的?天黑得比较快。 大约又过半小时,颜竞招呼着给孩子们?拍干净身上的?雪,打算送他们?回?家去。 言子青的?雪人?大军已经初具规模,看着挺有意思的?。 临走?前他站在那,眼神落在那群雪人?身上,明显是舍不得扔。 左游一眼就看出来他那点?心思,笑着从他手里接过狗绳挂在手腕上,接着从地上捧起几个雪人?:“带回?去放窗台冻着,还能看好几天。” 言子青面?无表情点?点?头,也轻轻捧起几个雪人?士兵。 村里没有路灯,两人?手上拿着东西不方便打手电筒,只能靠两边房子透出来的?灯光照明。 路中间的?雪大都?被铲过了,走?起来倒也踏实。 白日里堆雪、打闹的?劲儿?一点?点?散在夜里,言子青四肢都?跟着松下来,到家吃过晚饭没多?久就困了。 他强打精神洗了个澡,吹干头发后抱着左游给灌好的?热水袋去睡了。 左游洗澡很快,在他之后进的?浴室,但还熬到人?家出来关灯,他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中间不知过了多?久,言子青被一阵极轻的?动?静吵醒。 困得脑子发懵,他缓缓坐起身,眼睛撑开条缝,借着窗外的?月光恍惚看见有个人?影正站在柜子前。 左游……? 是饿了吗? 无意识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他觉得自?己有点?渴,轻手轻脚掀起被子下床。 往那边走?时,他下意识想按一下按钮,提醒左游说自?己在这。 手下往口袋里一阵摸索,没找到。 哦……按钮还回?去了。 有点?不适应。 心里咕哝一句,言子青放轻步子主动?向人?影靠近,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是喝水吗?” 那人?影猛地一僵。 像是被吓了一跳,浑身都?绷紧了。 还没从睡意里完全清醒,言子青没察觉出不对。 对方却忽然慌慌张张地转过身,手里不知攥着什么硬物,在昏暗的?光线下泛出一道冷森森的?光。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那东西朝言子青狠狠挥了过来。 挥动?的?胳膊带起阵风声,他心口猛地一紧,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天灵盖,终于从困意里清醒过来—— 这人?根本不是左游! 第46章 那人是冲着脸上打的, 丝毫没有留手的意思,手里攥着的硬物带着狠劲直直挥过来。 言子?青压根来不及细想,全靠身体本能猛地偏过头, 同时飞快抬起手臂死死挡在脸前,连闭眼的功夫都没有。 下一秒,硬物狠狠砸上他的小臂。 “砰”的一声闷响,力道沉得?要撞进?骨头里, 震得?他胳膊瞬间发麻。 整个人被?这股力道带着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 脚后跟磕到身后的凳子?腿, 言子?青重心一歪, 直挺挺地绊倒在地,后腰硌在地板上, 又是一阵钝痛。 “我操?”他整个人都懵了,脑子?空白了一瞬。 小臂和肩膀连着筋,一跳一跳地抽疼,疼得?他指尖都在发颤。 那人一击得?手后,并没有要停留的意思。 眼见?他要往门口方向跑,言子?青赶忙喊了声左游, 同时扒着桌腿起身往外追。 胳膊被?砸的那一下用了狠劲, 他刚动?一下,剧烈的痛感又窜上来, 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等他忍着痛追到巷口,小偷早跑没影儿了。 晚风裹着寒意灌进?巷口, 言子?青只穿着睡衣出门 ,一下子?就被?吹透了。 他撑着墙喘了两口粗气, 牙齿后知后觉开始打颤。 身后传来阵急促的脚步声,左游听见?声音就赶紧跑出来,几步冲到言子?青面前, 整个人带着明显的喘息。 他人还没站稳,目光像扫描仪似的,飞速扫过言子?青全身,见?他没受伤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怎么了?”他问,“我听见?你?喊我就赶紧追出来了……” 语气里的焦急压都压不住。 胳膊上的痛感还在一阵阵往上涌,言子?青说话间止不住皱眉:“有小偷。” 左游脸色一沉,当即就要往巷口去:“你?先回去,我去追人。” “别,”言子?青用没受伤的那边手拽住他的胳膊,“他手里有东西。”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补充道:“好?像是把铁锤,挺危险的。” 左游脚步猛然顿住,回过头看他。 巷口的月光正好?落在言子?青脸上,惨白惨白的,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 他靠墙站着,右手垂在身侧,整条胳膊都有些僵硬,手指也蜷缩着不敢动?。 左游的心往下沉了沉:“你?受伤了?” “嗯。”言子?青试着抬一下手,扯到痛处后“嘶”了一声,便不敢再动?了。 伤口在右胳膊上,小臂靠近手肘的位置肿了一大块。 青紫色的淤痕从肘弯蔓延下来,中间那块地方还能看出锤头砸下来的印子?。 小偷打人的力道太?狠。 胳膊表皮虽然没破,但底下的血管不知道破了多少。 整片伤口看着触目惊心。 左游从外面装了些雪给他冰敷,动?作相当轻柔:“疼的话就说。” 言子?青实在觉得?自己这个月倒霉透了,闷闷不乐地开口:“说了你?能先不敷吗?” 左游愣了愣:“不能,冰敷越及时越好?。” “那你?说这话。”他人都快蔫巴了,“害我以为你?有什?么小妙招呢。” “不都……这样吗?”左游害怕给他冰得?太?狠,稍微提起雪袋,“电视剧里上药总有这个环节。” 被?他这么一弄,言子?青没忍住笑了,心思又活络起来。 他忍着疼扯了扯嘴角,故意摆出服松了口气的样子?,慢悠悠开口:“还好?我反应快,不然就要砸我脸上了。” 左游抬眸看他,眼底的心疼还没散去。 这一锤子?要是落在言子?青脸上,他简直想都不敢想。 没等他开口安慰,言子?青又继续说:“不过最该庆幸的其实是你?。” 左游手上动?作顿了顿,有些不解:“我?” “要是打在我嘴巴那里,我就又得?用按钮了。” 说这话时,言子?青眉头挑了挑,随性的姿态一看就是在开玩笑。 可左游盯着他小臂上那块骇人的淤青,心口猛地一揪,一时被?梗得?接不上话。 空气里安静了两秒,连窗外呼啸的寒风都跟着轻了几分。 言子?青垂下眼睫,以为左游是介意按钮的事情,才?闷着不说话。 却见?对方拿开雪袋,拇指静静悬在那块狰狞的淤青上方,顿了许久也没碰一下。 “没事,其实没那么疼。”他开口,莫名其妙想要安慰左游。 左游依旧没说话,只是动?作轻柔地把他的胳膊放回垫子?上。 随即起身去柜子?里找出条干净毛巾,叠了两下,隔在冰袋和小臂之间,稳稳压在肿胀的地方。 “这话说的,”他垂着眼开口,语气平淡又郑重,“你的伤最重要。” 心里忽然酸了一下,言子青轻轻“嗯”了声,没再讲话。 第二天一早,两人把家里进贼的事情汇报给了杨中钰。 毕竟这贼可能会在村子?里面流窜,让她给村民知会一声,大家都能多些防备。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办公室。 杨中钰像在看什?么稀世?宝贝一样,小心翼翼托着言子?青那条受了伤的胳膊。 “哎呦,下手怎么这么重?”她皱着眉头,说话语气都变软了,“这没伤到骨头吗?要不要去医院拍个片看看,万一骨裂或者?伤到筋,这可不能马虎啊。” “没伤到骨头,就是肿了点。”见?她一脸担忧,言子?青反倒不好?意思起来,“跟磕伤差不多。” 杨中钰看了左游一眼。 “真的,”左游点点头补充,“昨晚立马就冰敷了,家里也有跌打药膏。” “简直为非作歹!”杨中钰咬牙骂了一句,“入室盗窃还行凶,抓到了都送进?局子?去!” 她指尖轻轻碰了下那块从手肘蔓延到小臂的淤青,眼底的心疼快溢出来了。 胳膊被?人摸得?有点痒,言子?青顺势拉下袖子?:“不影响。” 杨中钰脸上的心疼还没散去,轻轻放开他的胳膊:“下次别硬扛,躲就是了,哪能以卵击石。” “嗯……”他淡淡道,“当时没想那么多。” 杨中钰摇摇头,叹了口气:“那人长什?么样,你?有看清吗?” 第55章 眉头浅浅皱着,言子?青支着下巴仔细回想:“个头不高,挺壮的,然后……没有了。” 当时也不知道是凌晨几点,房间里里外外都一片漆黑。 即使追到外面蹭到了月光,也只勉强看清了个大概轮廓。 想到这儿,言子?青思路忽然顿了一下。 昨晚那个黑影又矮又胖,他一开始竟然还想着是不是左游在那,甚至走到人身后了都没发现不对劲。 他下意识看了左游一眼。 左游正认真听着,对上他的目光,愣了一下。 言子?青飞快收回视线,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真是睡觉睡得?神智不清了。 杨中钰转头看向左游:“你?呢?” “我不知道。”他无奈摸了下眉头,“我追出来时人已经跑远了。” “好?吧。”她坐在办公桌前,手里的资料翻开合上,又翻开又合上,最后无奈往桌子?上一扔。 两人也不知道她还想说些什?么,静静并排坐在那里,等她开口。 “我说,”终于,杨中钰清了清嗓子?,小声问,“你?俩都是几月份生的啊……” “啊?”两人一起愣了一下。 “这个受伤那个受伤的,我怀疑你?俩最近是不是水逆。”她说话时的语气相当无奈,“隔壁村有个烧香念经的老道士,愿意的话你?俩去看看,是不是得?转转运。” 言子?青沉默地看着她,眼里多了几分讶异:“姐,你?还信这个啊?” “我是不信,”杨中钰理直气壮地靠在椅背上,“但你?俩这伤受得?也太?勤了,封建迷信有时候也是一种心理安慰。” 闻言他张了张嘴,想拒绝,但又觉得?这话好?像有点道理:“行,考虑考虑。” “嗯呢,那你?俩先回去吧。”杨中钰从架子?里抽出本书,“我还有事呢。” “行。” 左游率先起身,走在前面推开门。 言子?青的袖子?刚才?没整理好?,里面的衣服不上不下地卡在袖管里,他用手指夹着拽出来后才?起身。 “对了。”身后的杨中钰又喊了一声。 言子?青停下脚步。 “小偷都摸进?家门了,你?们那的门锁是不是得?换个新的啊,我下午找人帮你?们换换。” 这话一出,正要往外走两人都僵在原地了。 言子?青背对着杨中钰,疯狂给左游使眼色。 左游手还握着门把手,反应了两秒后立马开口:“没事,不用换,门没事。” “门没事?”杨中钰愣了一下,“那小偷是翻窗户进?去的啊?那找人给窗换个锁?” “窗……”左游看向言子?青,小声问,“要……换锁吗?” 看着他俩莫名其妙的反应,杨中钰心里直觉不对劲,眉头又皱了起来:“怎么了?换锁还有问题?” 沉默了几秒,言子?青才?低着脑袋转过身,声音压得?特别低:“我们……” 他今天裹了个象牙白的长围巾,下半张脸藏在围巾里面,本就低的声音又被?削弱了。 杨中钰探出脑袋往他那边凑,后半截话硬是没听清。 “什?么?”她又问。 “我们晚上睡觉没关门,”言子?青声音稍微大了些,带着几分难得?的尴尬,“因为狗晚上可能会出去,要给它留门……” 听到这种出乎意料的回答,杨中钰几乎气笑了,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来来来,你?俩先别走。”她合上手里的书,挥手招呼他俩重新坐下。 第47章 雪后?初晴, 久违的?大太阳把村委会的?小破楼照得明晃晃的?。 收拾完碗筷后?,颜竞哼着小曲来给杨中钰送资料,人刚走?上楼, 就听见办公室传来阵洪亮的?声音。 “我三令五申晚上休息要锁好门窗,避免不必要的?安全问题,结果你们倒好,专门还?留条缝。” “而且还?是为了一只狗?” 她说话声音有点?大, 但语气不凶, 算不上严格意义?上的?教?育人, 更多的?是无奈。 杨书记轻易不会发脾气。 颜竞悠哉悠哉推开门,看见有俩人鹌鹑似的?窝在凳子上, 嘿嘿嘿地就笑了。 “这两位同志犯什么错了?” 他把档案放到?架子上,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儿。 “让他们给你说。”她扬扬下巴示意。 窗台边,原本正襟危坐的?言子青抬起头来,视线从颜竞脸上淡淡扫过。 在对?方充满期待的?吃瓜目光里?,他伸出一只修长的?手,极其?缓慢地整理起自己微乱的?袖口?。 颜竞伸长脖子耐心等待。 漫长的?五秒钟过后?, 整理完仪容仪表的?言子青终于开口?。 “跟你没关系。” 三个字, 不轻不重,说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 被这么一噎, 颜竞原本准备好的?八卦话术全堵在嗓子眼,只干巴巴地“啊”了一声。 看着言子青那副噎死人不偿命的?样子, 左游愣了一下,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解释。 “我也没问你, 问左游呢。”好在颜竞笑笑,非常迅速地搭起层台阶。 被点?名?道姓后?,他平和地解释了一句:“给狗留门, 被贼偷了。” 颜竞了然地“哦”了声,没显得有多惊讶:“那小白狗?” “嗯。”左游点?点?头。 “你知道他们养狗了?”杨中钰问。 “太知道了,”颜竞抱着手往桌边一靠,“昨天还?见他俩遛狗呢。” “要我说村里?这么大,直接撒手让狗野去?就行,他俩还?巴巴地拴着狗绳遛……” 说到?这他又嘿嘿一下:“像是能做出专门给狗留门这种事的?人。” 言子青无语了。 他半点?都不想应付这看热闹的?调侃,眼尾扫了眼身旁坐着的?左游,心念一动,干脆顺着身侧的?力道,轻轻往左边歪。 胳膊不轻不重地抵在左游的?腿上。 眉头瞬间蹙起,他原本冷漠的?脸上添了几分隐忍,声音压得低低的?,装出副不舒服的?模样:“嘶……好疼。” 左游本来还?安安静静坐着,突然被言子青靠过来,顿了一下。 反应过来后?两手自然地虚抬起他的?胳膊:“啊,早上忘记抹药了。” 这伤员的?样子一摆出来,颜竞也不好再调侃,推推眼镜后?闭上了嘴。 杨中钰见状,也适时收了刚才?批评人的?态度,转回正经工作上。 “行了行了。”她用笔敲敲桌子,“正好你们都在,有个事刚好说一下,说完就都走?吧。” “什么指示?”颜竞特别捧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她抬眼扫过三人,语气没那么严肃:“之前的?账号,他俩住院时让你代管了,你转给子青就行。” 这话一出,刚才?还?一脸捧场的?颜竞立马站直了身子,准确来说是有点?僵。 “账号啊……”他说话有点?支支吾吾,手不自觉地摸了摸眼镜腿,“这、这账号我平时用着也顺手,要不还?是我先管着?反正都是发工作内容,谁管都一样……” 看颜竞这躲躲闪闪的?模样,言子青心里?立马咯噔一下,直觉这里?面准没好事。 他胳膊也不疼了,蹭一下坐直身子:“账号给我。” 颜竞没想到?他会这么积极:“这个,晚上给你?我还?有些?评论没回复呢。” “就现在。”他语气没什么起伏。 杨中钰看资料看得头都是晕的?,一手揉着眼睛催促。 颜竞实在没法再推脱,拿出手机要退出账号。 他边在手机上操作边看向左游:“你不会跟那天一样打我吧?” 默默看戏的?左游无端被点?,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说的?是他打肖淮的?事情。 “应该不会吧。”他一头雾水地回答。 三分钟后?,言子青在颜竞一通拖拖拉拉下登上账号。 终于知道了他这一系列反常行为的?原因—— 当初自己在医院守着左游时,竟然被他拍下来当作品发了出去?。 而且热度还?不低,百万浏览量几十万点赞。 杨中钰正喝水,好悬没被这东西呛死:“你拍这个干嘛啊?” “当时账号断更了,我这不是想给粉丝朋友们一个交代吗……”颜竞有些?尴尬地解释,“而且他俩其?实挺适合营销颜值的。” 他弱弱往凳子那边扫了眼。 言子青正面无表情地盯着手机屏幕。 他没点?进作品,就在主页看着。 小图里?的?左游躺在病床上,他则趴在床边休息。 恍惚间,医院里?的?消毒水味透过屏幕钻进他的?鼻腔。 紧接着是冰冷单调的?仪器声,还?有手术室外模糊的?红色灯光。 第56章 指节猛地收紧,手机在掌心被攥得微微发响。 他指腹泛出层浅白,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机身捏碎。 言子青脸上看着没什么波澜,依旧是那副冷淡模样,可垂在身侧的手绷得笔直,呼吸都跟着变得迟缓。 “言子青。”左游在耳边喊了他一声,强硬将手机从他手里夺走。 被这一动作扯回过神,言子青胸口闷得发紧的压抑有了出口,呼吸终于顺畅过来。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还残留有屏幕冰冷的触感。 “没事,我没事。”他眉头拧在一起,用手指去蹭左游的手背。 那边的杨中钰还在谴责颜竞这一无耻的偷拍行为,没注意到他们的动静。 言子青主动喊了人一声,说要回去了。 被教训一顿后,颜竞忙不迭跟在人身后道歉:“你要真介意的话就删了,我之前舍不得那热度,所以才一直放着没动。” 言子青正往楼下走,想了想后回过头:“不用了。” “啊?”颜竞以为把人惹恼了,表情有些急。 “我不介意,能听懂吧。”他语气很平,说完就往楼下走,没想陪着他继续犯傻。 楼道很窄,下楼时言子青走在前面,左游半步不落地跟在他身后。 台阶上还沾着一点从外面带进来的雪沫,踩上去微微发滑。 言子青单手扶着冰冷的铁扶手,每下一级都很稳。 明明迈得是正常步子,左游却觉得这段楼梯走了相当长时间。 漫长得让人有些难受。 “言子青。”临出楼梯口,他拍拍言子青的肩膀,跨步走到他边上。 言子青回过头看他,神色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刚刚……”他心里一口气提着,嘴巴却跟被颜竞传染了一样,结结巴巴说不出想问的话。 能问吗? 问他是不是想起不好的事情。 那些事情是不是跟他有关。 问了你现在又能做什么? “我想说,那咱们还去看道士转运吗?”他内心挣扎了一下,最终选择岔开话题。 言子青的声音轻飘飘从旁边传过来:“看看他们往群里发的冬季安全宣传资料得了。” 闻言左游愣了愣。 言子青侧了侧脸,继续开口:“有条件的还能打印出来让家长签字。” 今天的太阳是真不错。 才走出楼梯在阳光下站了半分钟,左游感觉自己身上都冒汗了。 也许是因为阳光太好,也许是因为言子青那两句没头没尾的玩笑话,也许是因为刚刚的担忧是只多想了。 虽然心口还悬着一口气,虽然依旧是沉默地走着,但刚刚惶恐的感觉消散了不少。 还没反应过来,两个人已经走到家门口了。 言子青推开门往里进,猝不及防被垃圾桶扑到腿上,才换的白裤子上留下两道黑漆漆的脚印。 “哎哎哎。”左游握着嘴筒子把它往外推。 “没事。”他胳膊不想动弹,小腿一抬就把狗撂到了边上。 图片上的场景不断闪回,他一路上刻意忍着不去想。 但对他来讲,逃避的用处不大。 关上院门,言子青重新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重重按压一下,点进账号主页。 乡南saorsa的点赞和热度比一开始翻了好几倍。 所有作品里,热度最高的是他们的照片。 左游安抚好垃圾桶后凑过脑袋来看,呼吸放得很轻。 “真的不删吗?”他问。 “先……”言子青语气有些迟疑,“看看吧。” 作品是以图片的形式发出的,两张实况图。 第一张里言子青趴在床边睡觉,鼓起的被子挡住半张脸。 第二张还是这样,姿势没什么变化。 颜竞还细心给图片配了段柔和细腻的音频。 刷短视频时猛然看到,还以为要讲什么催人泪下的感情故事。 左游屏息凝神,悄悄去看旁边人的反应。 言子青盯着屏幕太久,眼前的视线都有些模糊,一模糊…… 眼前晃过左游的脸。 躺在病床上的毫无血色的脸。 左游离他太近,微微弓着背,温暖的鼻息均匀喷洒在他的脖/颈处。 言子青猛然转过脸。 鼻尖下巴蹭过左游柔软的头发。 人完好无损地在他身边。 “怎么了?”左游轻易不敢乱动,脑袋还保持着往下栽的姿势。 “没,”他赶忙转回头,“你介意出镜吗?介意的话就删了。” “不介意。”左游抬起脑袋,终于抽空扫了眼图片,“而且,我也没怎么露脸。” 他当时还昏迷不醒,直愣愣地躺在病床上。 颜竞这些照片应该是站在门口拍的,侧对着病床。 他除了高挺的鼻子出了个镜,其它的都不怎么能看得出来。 “确实。”言子青后知后觉点点头,眉头浅浅弯了弯。 第48章 运营账号其实是个很轻松的活, 每天发发作品,回复一下评论和私信就行了。 即便是当初拍摄的南山湖泊收获十万点赞小小爆火,言子青也只是要回复的问题变多了些, 操作起来毫无难度。 但这样轻松的差事,在颜竞偷拍他们之后全都变了。 曾经评论区认真留言问景点位置和方不方便停车的云淡风轻和好运莲莲,全都变成了冲浪速度5g+、说话杂夹着各种字母缩写的年轻人。 让言子青看得一头雾水。 “乡南saorsa你到底是什么人?留下张氛围感男同合照就消失了!” “停停停,这不是风景账号吗?男色也是景色的意思吗??” “竟然是长发美人吗?老师我要看美人训狗啊啊啊” “第一次出镜就是(病)床照吗?我将关注所有拍风景的账号。” “我这有条通天路博主走不走, 开直播亲亲抱抱草草就能入账” “srds人家可能只是兄弟。” “兄弟更爽了, 骨科贵宾一位!” “谁左位谁右位!!这对我真的很重要啊!!!” …… 一串评论看下来, 言子青硬是没找出一个可以回复的。 一半归结于他看不懂网友们在说些什么,一半归结于那些留言实在太过不正经。 什么床照、通天路、训狗、震撼美味…… 盯着屏幕上那些乱七八糟、越看越疑惑的文字, 他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半天,最终还是颓然放下。 那些陌生的词汇、大胆的调侃,对于言子青这种一板一眼钻研学术,连短视频账号都是初始人机头的大学生来讲,实在是有些超出了。 他把手机倒扣在桌上,伸手揉了揉受到冲击的眼睛, 心里又乱又无语。 所以颜竞这么多天以来, 都在面对这样诡异的评论区? 那他又是怎么看自己跟左游的……跟评论区这些人一样吗? 言子青不敢细想,胳膊上起了阵鸡皮疙瘩。 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左游遛完垃圾桶回来了。 言子青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捧着手机, 视线却默默跟随起左游。 左游对账号的事情并不感兴趣,这两天更多的是跟着杨中钰他们去做冬季安全宣传工作。 不知道又在路上受到了哪位大爷大娘的投喂, 他今天回来时,手里拎着两串腊肠。 这东西可把垃圾桶给馋坏了,爪子扒着他的裤子往腊肠上凑。 眼见它一耸一耸的鼻子还在往上拱, 左游对着垃圾桶打了个手势:“定。” 垃圾桶立马收回爪子蹲在原地,只发出想吃腊肠的哼唧声。 “嗯?”言子青对于这一场面感到很奇特。 左游听到他那边的动静,边挂腊肠边扭头看他:“这是颜竞给的,他非说要赔礼道歉。” 言子青摇摇脑袋:“不是这个。” 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垃圾桶,左游笑着解释:“之前学过些简单的指令,跟按钮一起学的。” “哦……”他招招手逗垃圾桶,“我还以为让它做指令得点名道姓呢。” “不用。”左游摇头,脸上表情很坦然,“夸它时可以喊名字,像这样。” 说话间他屈膝蹲下身,大手落在垃圾桶毛茸茸的头顶上,笑着开口:“宝贝真棒!” 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平日里少见的轻快。 旁边的垃圾桶像是听懂了这句夸赞,尾巴瞬间摇得飞快,一副美滋滋的模样,脑袋还不停往左游的手心蹭。 第57章 此情此景可以称得上温馨。 如果言子青刚才?没有看到评论?区里关于美人训狗的言论?的话。 “训狗其实?挺简单的,当时……”左游还在得意?洋洋地分享经验,声音拐着弯往他耳朵里钻。 言子青的思绪彻底刹不?住车,在跑偏的路上一路狂奔。 什么美人……什么训狗……当代网友怎么能说出这么奇怪的话。 耳根唰地一下变热,他再也没脸盯着左游看,默默栽下脑袋,用手捂住脸。 除了美人训狗,评论?区对?言子青的“迫害”还远远没有结束。 在他放弃回复那?条视频底下的评论?,重振旗鼓发布当初在南山湖泊拍摄的照片,想把粉丝视线重新拉回到湖泊景色上时。 那?群神秘而又疯狂的网友又出现了。 希腊妆造那组照片是最先拍摄的,大景也是言子青最为满意?的一组,所以就先发了。 对?自己的颜值有着清晰的认知,言子青没幻想过?评论?区的注意力能全部集中在景点上,往他脸上偏偏也能理解,但问题是—— 评论?区的注意?力又又又不?约而同地跑偏到了他跟左游的关系上。 “神秘男同你终于更新了,我等你等得一点也不苦、一点也不?累tvt” “所以博主是左边那?个清冷的?我猜对?了!!!” “非也非也,万一博主是摄影师呢,开?个账号只给男朋友拍照~” “博主:风景账号。网友:不?,你是恋爱账号。” …… 评论?区在跑题的赛道上简直是一骑绝尘、酣畅淋漓、发狠忘情…… 让言子青为之胆寒。 面对?热情的网友,他回复也不?是,不?回复也不?是。 最终只能默默在评论?区置顶了南山湖泊的地址,又将账号消息设置成免打扰,垂头丧气吃饭去?了。 左游正在往桌子上端菜。 两菜一汤,其中一盘是昨天拿回家的腊肠,跟青菜一起炒的,油亮亮的很有食欲。 餐桌上可是说是色香味俱全。 言子青晃悠悠坐下,端起米饭。 左游把筷子递过?去?,又把那?盘腊肠往他面前推了推,才?在对?面坐下。 “尝尝,新菜品。”左游夹了筷腊肠放进他碗里。 言子青还沉浸在评论?区带来的震撼中,很听?话地低头扒了口饭。 刚嚼一口,腊肠带着点椒麻味的鲜香在舌尖上爆开?,他整个人眼前一亮。 “好吃。”言子青连连点头。 这段时间因为嘴里伤口不?能受刺激的缘故,吃的都是些清淡口的菜。 猛然尝到香辣口味的腊肠,口水止不?住地往外流。 看着他眼睛发亮的模样,左游很是开?心:“怕你嘴里伤口受不?住,我提前给腊肠泡了水,想去?去?辣味,你能接受就好。” 说着,他又自然地用旁边的白瓷碗给言子青舀了碗银耳羹:“等会吃多嫌辣的话,可以喝这个解辣。” “嗯嗯。”言子青立马低头喝了口汤,很捧场。 银耳羹的温度刚好,甜度也刚好。 言子青从小胃不?好,忌口比较多,对?食物的口味便?没什么追求,能填饱肚子就行?。 但这段时间左游做的饭菜,好像哪哪都很合他心意?。 祝庭照的口味跟自己有这么契合吗? 言子青正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 或者说,左游的厨艺就那?么凑巧,刚好都点在他的喜好上? 对?面人没注意?到他的反应,还在期待地等他对?银耳羹做出评价。 评论?区乱七八糟的留言突然浮现在言子青的脑海里,不?过?是变形过?的—— 非也非也,万一博主是大厨师呢,做饭只考虑男朋友的口味。 心神一散,手腕没稳住。 “哐当——” 言子青手里的白瓷碗摔落在地,瓷片带着汤水溅了一地。 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 左游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第一反应就是看言子青有没有受伤。 “怎么了?手有没有伤到?”他隔着桌子,一把握住言子青的手腕。 言子青自己也懵了,慌忙放下筷子就要起身?:“抱歉,我来收拾。” 他刚弯下腰,就被左游单手抵着肩膀扶起。 “没事。”左游的声音很轻,没有半点责备,“碎片扎手,你坐着,我来。” 说完,他不?知道从哪拿来扫帚、簸箕和抹布,蹲在地上一点点收拾残局。 动作利落又小心。 言子青僵在座位上,看着左游收拾瓷片的身?影,心脏不?受控制地乱跳。 刚才?那?一瞬间冒出来的念头,此刻疯了似的在脑子里打转—— 做饭只考虑男朋友的口味。 他跟左游之间……居然可以是恋爱关系吗? 这么久以来,他从来没有往这方面想过?。 他知道左游很喜欢自己。 但也只是喜欢自己的外貌,就跟自己喜欢左游温和的性格一样,都只是朋友层面的喜欢。 毕竟人就是会选择和看得顺眼的人成为朋友。 可现在,这个一直以来笃定无比的认知,忽然就动摇了。 左游会是在刻意?地迁就、讨好他吗? 就像别人在追求自己心仪的对?象一样。 言子青的视线还牢牢黏在左游身?上,呼吸轻轻乱了。 左游收拾完地面,起身?时刚好对?上言子青失神的眼神。 他不?自觉皱了皱眉,以为言子青是在为打碎碗自责。 “一点小事而已?,不?用放在心上。”他开?口安慰。 被他这么一关心,言子青猛地回过?神,慌忙跟他错开?视线。 冬日正午的阳光格外透亮,透过?半开?的窗户斜斜照进屋里,在餐桌和地板上铺出一块块暖融融的光斑。 看着言子青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左游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开?口:“你今天一直心不?在焉的,是账号的原因吗?” 第49章 “账号能有什?么问?题?”言子青手指无措地搭在桌沿, 指尖微微蜷着。 他答得?很快。 话没经过大脑就飞出去了。 当然?,以他现在脑子里一片混乱的状态,经过了也没什?么用。 他不敢去看?左游的眼睛, 只低头盯着桌面,匆匆端起饭碗:“没事,我就是手抖了,吃饭吧。” 看?着他这副明?显不对劲的样子, 左游还是放心不下:“如果有问?题……” “没有这种如果。” 言子青很快打断他, 声音绷得?有点紧, 带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心虚和慌乱。 左游太了解他软硬都不吃、遇事我行我素的性格。 看?他这副“我要转移话题,识相的话就快闭嘴”的样子, 便也没再问?下去。 他拿起筷子准备吃饭,目光不经意往对面扫了眼,瞥见言子青衣服下摆沾有汤渍。 刚要出声提醒,对面想?要转移话题的大少?爷冷冷送给他一记眼刀。 左游无奈叹了口气,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见大少?爷赏脸抬起眼,他下巴朝他的方向微微抬了抬, 目光落在那片衣角上。 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言子青顺着那道视线低下头, 看?见自己衣服上洇着一片汤渍。 刚刚的汤洒在他身上了。 今天是个大晴天,太阳明?晃晃地挂在窗外, 温度比前几天都要暖和。 言子青在屋里没穿外套,只穿了件宽松的毛衣, 汤早已顺着布料层层洇进去,连贴身的内搭都湿了。 他僵硬地“啊”了声, 随后放下手里的碗筷准备去换衣服。 起身时又对着左游说:“不用等我,你先吃。” 这房间是仓库改的,除了卫生间是独立空间, 其他地方没什?么隔断。 两个大男人住一起,倒也没必要专门隔开?。 两人同吃同住这么久,平时换衣服都是直接当面脱。 但思路还陷在恋爱关?系上面,言子青此?时此?刻就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朋友之?间当面换个衣服多正常。 言子青啊,别想?那么多。 脑袋里一个淡定的小人儿对他表示不屑。 某种程度上来讲,这小人儿说的话非常有道理。 但言少?爷就爱我行我素,即便是自己脑子里的小人儿提出的建议,在他看?来也是耳旁风。 他拉开?柜子,从里取出件纯黑色的毛衣,嗖一下蹿去卫生间了。 难道朋友之?间躲着对方换衣服就不正常了? 他活了快二十?年都没听说过这种话。 把手里的黑毛衣扔到门边的洗衣篓里,言子青开?始脱身上的衣服。 第58章 他单手抓住衣摆,顺势往上一提,顺着身体的线条把脏毛衣从肩头褪下来。 刚刚坐在那里时还没什?么感觉。 现在脱衣服时把衣服往上提,他才感觉湿的那块地方有点不舒服。 银耳羹是比较稠的甜汤。 洒在身上黏糊糊的,他都能感觉到布料从他小腹上缓缓剥离。 带着一点黏腻的拉扯感,连皮肤都被带得?微微发紧。 不舒服。 言子青皱着眉走到洗手池边。 拧开?水龙头,打算等会擦擦身子。 水池里的水还没变热,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你没事吧?”左游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言子青嘴比脑子快:“换个衣服能有什?么事?你对我也太上心了。” 话音刚落,他自己先愣住了。 后半句话在心里想?想?就行了,怎么还顺着嘴巴溜出去了。 都怪评论区那些乱七八糟的留言。 手里还提着那件脏毛衣,言子青盯着镜子,脑子飞速转了两秒,又开?口道:“汤不热,我没被烫着,你吃饭就行。” 说完,他屏住呼吸,竖着耳朵听门外的动静。 门外安静了两秒。 “行。”左游的声音终于又传进来,跟平常一样,听不出什?么端倪,“那你换。” 然?后是脚步声,从门口慢慢远了。 洗脸池的水流已经变热。 言子青抽出张洗脸巾打湿,对着镜子仔细擦拭起腰腹那片黏腻的皮肤。 卫生间窗户不朝阳,整体阴森森的,比不上客厅暖和。 即便用的是热水,擦在身上也有点冰,引得?他打了个激灵。 言子青赶紧擦干身子洗洗手,套上那件干净的黑色毛衣,理了理被弄乱的头发后出去了。 不知?道是冷到了还是怎样,言子青从卫生间到饭桌这两步路走得?额外不自在。 四肢都不像是自己的了。 左游正坐在桌边,听见动静抬眼朝他看过来。 目光很自然?地从上到下轻轻扫了他一圈。 “怎么了?”他下意识又拨弄下自己的头发。 左游嘴里还嚼着饭,摇摇头表示没事。 色香味俱全的两菜一汤,刚刚好?合口味的咸淡,还有一个脾气温和又居家的朋友。 这些所有美好?的事物,在评论区的推波助澜下,如今全都变了味。 言子青这顿饭吃得?如鲠在喉,心里的想?法也没理出个所以然?来。 他对左游诚然?没有恋爱的意思,只是作为?朋友的喜欢。 就像老师喜欢听话学生,大人喜欢漂亮小孩一样。 可如果左游不是呢?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种情况,我建议你还是好?好?考虑一下,万一是你太自恋了,到时候多尴尬。” 祝庭照放假之?后就消失疯玩去了,今天听到言子青有恋爱问?题,难得?积极一回给他打了个电话。 言子青没有午睡的习惯,吃完饭就带着垃圾桶出来散步了,手里正提溜着狗绳。 他右手捧着手机,很认真地“嗯”了声,对于祝庭照的观点颇为?认同。 恋爱毕竟不是小事,在这件事上误会别人,未免太过不尊重人家。 “不过就你那描述来看?,我觉得?,这事肯定没跑了。”电话那头的祝庭照思索数秒,语气突然?变得?很笃定。 言子青还停留在“好?好?考虑”的建议上,愣了一下,不理解他如此?飞速的变脸:“怎么说?” 见好?兄弟被恋爱所困,电话那头的祝庭照立刻来了劲头。 他咳嗽两声清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开?始分析: “你没听过那句话吗?要想?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就要先抓住他的胃。” “而且你们那的条件那么艰苦,我要是在那工作,每天走山路都累死?了,怎么可能还有余力变着花样做饭。” “除非是给我的心动嘉宾做饭。” 言子青认真听着,没说话,手里无意识地绕着狗绳。 那边的祝庭照像是打开?了任督二脉,恋爱道理那是越讲越多。 要不是俩人从小玩到大,知?道对方一直都保持着单身状态,他还真以为?祝庭照是凭实力收获了美好?爱情的恋爱大师呢。 除了开?头那些话,后面祝庭照讲的,言子青其实都没认真听,忙着给垃圾桶喂水喂饼干。 “所以说,那女生对你肯定是有意思的。”恋爱军师终于结束演讲。 想?来是给自己讲畅快了,收尾时的音调都要比一开?始的高?些。 刚刚给垃圾桶喂水弄湿了手,言子青忙着擦手,脖子夹着手机,敷衍地回了句“确实”。 垃圾桶走累后躺在田地里不愿起来。 言子青蹲在旁边等他休息。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淡淡的气息。 他刚才被搅得?一团乱的心思,反倒在这空旷的原野里慢慢沉了下去。 左游对他有没有意思暂且不说。 但他在恋爱经验为?零的祝庭照这里,肯定学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啊。 额前的刘海被风吹乱,言子青抬手随意将发丝往耳后撩去。 他轻轻吐出口气,心里静了下来,打算找借口挂断。 “行,我知?道了。”他回复祝庭照,语气淡淡的,“先挂了。” “哎,你等等——” 电话那头的声音忽然?收了收。 见他这样子,言子青便没直接挂断电话,耐心地等他继续开?口。 恋爱军师似乎又在深思熟虑,过了好?久才压着声音问?他:“言子青,你到底在担心什?么啊?” 语气跟刚才相比,少?了几分八卦的兴奋劲儿,多了点正经。 言子青不理解他的问?题,隔着手机朝他皱眉头:“什?么意思?” “你是这种优柔寡断的性格吗?”祝庭照笑着问?他。 “我记得?上学时你每次拒绝人都可干脆了。其他人好?歹出于人道主义?安慰追求者一句,你倒好?,转身就走了。” “这次的情况跟以前有区别吗?你不喜欢人家,直接拒绝就好?了,有什?么可烦恼的。” 被他这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言子青半天都没再说话。 手里的狗绳被他绕了一圈又一圈,绳子在掌心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我……”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但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电话里传来隐约的车流声和风声,想?来祝庭照还在外面。 他莫名生出几分怯意,忽然?不敢听他接下来要说些什?么了。 “你还在外面吧?”他岔开?话题,声音刻意放平,“等你回去再聊。” “少?来。”祝庭照笑了一声,“你什?么时候在乎过我在不在外面了?上次我还在洗澡你电话就打过来了呢。” 言子青没接话。 掌心的绳子绷得?有点紧,勒得?他手指阵阵发麻。 他没松手,反而又绕了一圈。 紧张感密密麻麻裹住全身,脑子乱成一团,言子青耳边登时只剩下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就在这难熬的沉默里,祝庭照的声音透过听筒,清晰地砸在他心上: “这次是人家喜欢你吗?我看?是你喜欢人家吧。” 第50章 乡间?的风掠过田埂, 吹得野草沙沙作响。 午后的日?光正?强烈,落在?言子青身?上,照得他里里外外都烧得慌。 祝庭照说的那句话, 实在?有点超出他的认知了。 喜欢上别人?是什么感觉,他不知道。 现在?他只觉得心烦意乱。 “不过是哪个女生啊?我上次去你那待的时间?太短,都没跟着见见你的同事 。” 言子青手里还攥着狗绳,喉结上下动了动:“别乱问了。” 语气里没半点底气。 “怎么能是乱问呢?”祝庭照不满, “从今天起, 我就是你的恋爱军师了, 所有情况如实招来。” 预感到狗头军师还要喋喋不休,言子青实在?没力气再应付他:“我挂了。” 他语速很快, 不等那边回应,直接按断了通话。 手机刚暗下去,祝庭照的微信消息就一条接一条弹了出来,全是不死心的八卦和追问。 看都没看一眼,他抬手点开设置,利落打开免打扰。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但言子青的心里并没有安生。 他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些什么。 不管是左游喜欢他, 还是他喜欢左游, 这件事本?质上没有区别。 都是要谈恋爱。 是担心成为?同性恋吗? 脑子里的小?人?问他。 言子青默默摇头,他从来都不是在?意世俗眼光的人?。 何况看网上那些网友们的疯狂留言, 即便是同性恋,应该也不会跟以前一样人?人?喊打。 第59章 那左游会害怕成为?同性恋吗? 小?人?又问。 言子青没能立马给出回应。 脚边的垃圾桶大概晒得舒服, 四?肢软软摊开,翻身?露出肚皮, 一副安闲模样。 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悬得正?高,光线刺眼, 估摸着时间?才下午一点多。 这一通电话打下来,不知不觉竟在?外头晃了这么久。 言子青缓缓吐出口白气,有点想回去。 但是不行。 这个点左游通常在?家里睡午觉。 他现在?心里还是一团乱麻,没法正?常跟左游碰面。 一手牵着狗绳,他在?田埂边绕了圈,最终挑了棵够粗壮的老?树,打算去那边坐会。 “起来。”他朝垃圾桶做了个掌心向上的手势。 垃圾桶耷拉着的耳朵动了动,但也仅限于耳朵。 “宝贝起来。”言子青提高声音,又重复遍指令。 躺在?地上的垃圾桶眼睛半眯,尾巴都懒得晃一下,摆明了要赖在?原地不走。 心情不顺的时候,全世界都会跟你作对。 即便是一只没有恶意的小?狗。 短暂地僵持两秒后,言子青无?奈地叹了口气,颇为?嫌弃地把垃圾桶从地上抱起来。 垃圾桶才在?地上打过滚,身?上全是土灰。 言子青的外套敞开着,即便他很小?心翼翼地端着垃圾桶,让它离自己的身?体远些。 但等走到树底下时,他半小?时前才换上的黑色毛衣还是沾了土。 “你真是跟左游一伙的。”他把狗放在?地上,背靠树干悠悠坐下。 大树底下好乘凉,常来这边干农活的老?人?在?树底下放了凳子。 这会儿天冷,老?人?们都不来这边,倒让言子青捡了个现成的便宜。 他往木凳上一坐,后背靠着粗糙却厚实的树干。 风吹久了,身?上那点燥热也慢慢褪去了些,带走了心里乱哄哄的劲儿。 随后倦意跟着涌上来。 没撑多久,他眼皮一沉,就这么靠着树干,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言子青睡眠一向很浅。 耳边能听到风掠过枯草的轻响、垃圾桶均匀的呼吸,还有自己胸口渐渐平稳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之间?,有一道很轻柔的触碰落在?他脸颊边。 软乎乎、温温热热的,像是狗爪子,又像是湿漉漉的鼻尖。 言子青皱了皱眉,眼都没睁,下意识抬手驱赶,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宝贝……别蹭。” 手指并未抓到预想中毛茸茸的狗爪子,而是抓到只温润的、骨节分明的手。 那只手的温度比他的要高。 暖意顺着掌心一路烧到大脑。 言子青那点迷糊瞬间?散了。 他睫毛猛然一颤睁开眼,逆光里,看清蹲在?自己面前的人?是左游。 “你怎么来了?几点了?”他飞快甩开左游的手,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两点了。”左游说,“看你一直没回来,我出来找找。” “哦……”言子青点点头,眼神?还有些飘忽,不敢在?对方脸上多停留。 光顾着睡觉了,正经事一点没思考。 “这里睡觉会很舒服吗?”左游环视一圈问他。 “一般。”他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左游,只能顺着他的话往下聊,“没家里舒服。” 说完他动了动脖子,很酸。 在?这里睡觉的感觉确实一般。 “嗯。”左游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他微微歪着的脖/颈上。 他下意识伸手过去,想帮人?揉揉。 指尖就要碰到言子青脖子的时候,言子青微微地往后躲了一下。 很细微。 左游在?半空悬了两秒,很快收了回去。 “走、走吧……”言子青也有点尴尬,“我……” 他其实并不介意左游碰他。 相反,他很喜欢那样的肢体接触。 之前发烧生病、应激反应时,全都是左游陪在?他身?边。 抚摸他的脖/颈、额头、肩背…… 那样的触碰能让他感受到有人?陪在?自己身?边。 很温暖、很安心,也很容易让他陷进去。 在?搞清楚自己跟左游的关系前,他没办法心安理得地接受这种?模糊不清的肢体接触。 “那为?什么要跑到这里睡觉?”他的尴尬并没有传染给左游,左游站起身?问他。 “啊?”言子青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这是新的聊天话题,“遛狗累了歇歇。” 左游从他手里牵过狗:“我很担心你。” 又是这种?模糊不清,容易让人?误会的关心。 言子青干笑一声,下意识往后退半步,跟他拉开点距离:“我又不是小?孩子,你不用?想太多。” 说完他僵硬地伸了个懒腰,拍干净身?上的灰尘:“走吧,现在?回去。” 话是跟左游说的,但言子青连头都没敢转过去,抬脚就走了。 脑子罢工了都,他目前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左游。 尤其是很贴心、很关注他的左游。 两个人?不说话,各做各的事还好点。 他加快步子往前走,没有刻意去看身?后的一人?一狗有没有跟上来,打算强行将自己跟左游隔开。 人?还没走出多远,左游的声音又传来:“吃饭时心不在?焉的,之后又一个人?出门那么久,消息也不回,我很难不担心你吧。” 本?就僵硬的两条腿紧急刹车,言子青好悬没把自己绊倒。 “什么消息?”他干巴巴开口,手立马去摸口袋里的手机。 左游站在?旁边静静看着他。 点开微信,好几条消息蹭蹭蹭弹出来,甚至还有未接来电。 因为?开了免打扰,言子青一条都没收到。 他手指有些无?措地蹭过眉骨:“我当时在?睡觉,没看见消息。” “而且,”那股子别扭劲儿还没过去,他又硬邦邦地补了一句,“你没必要这么管我,朋友之前管这些有点……有点超过。” 在?外面待的时间?太久,言子青被风吹得脑仁疼。 他急着跟左游保持距离,好让自己能冷静下来捋捋两人?的关系。 但总感觉自己说的话、做的事都没经?过大脑。 两边太阳穴突突跳动,他忽然有点胃疼:“不好意思,刚刚的话有点……” “抱歉。”左游开口打断他。 声音听得出很艰难。 言子青这才终于抬头看他。 一直以来,左游的情绪都是往内收敛的。 即便是当初重伤住院,他也没向别人?一样,流露出对这件事的愤怒或是惶恐。 除去平时温润从容的样子,失落、难过、生气的左游又都是什么样子的? 言子青很少见。 但此?时此?刻,他看到的左游很可怜。 也很让他难受。 “你不用?道歉,”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知道你是好意,只是……” 只是什么? 他自己也没想好。 那种?不知道是害怕、心疼还是尴尬的各种?乱七八糟的情绪搅合在?一起,像一团浆糊一样死死堵住他的喉咙。 只是后该说什么?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直接在?左游脸上亲一下。 是你情我愿就确定关系皆大欢喜,是自己一厢情愿就快刀斩乱麻老?死不相往来。 但这也只能想想。 他还没我行我素到在?极为?敏感珍贵的感情问题上犯浑。 飘来的云遮住太阳,方才还暖融融落在?身?上的日?光骤然变淡,属于冬天的寒冷气息又重新萦绕在?两人?之间?。 连空气都变得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言子青心疼左游现在?的姿态,可同样也不理解他。 这有什么可道歉的? 你又没做错什么啊。 与其在?这里卑微地道歉,他倒希望左游能强硬地质问他,质问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喉间?的堵闷越来越重,言子青别开眼,不敢再看左游那双带着落寞的眼睛。 再看下去,他怕自己会忍不住说出那些不该说的话,做出失控的举动。 而且他也没法开口解释。 总不能说我好像喜欢你,所以现在?不想看见你吧。 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攥了攥,言子青声音低哑,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走吧,先回家。” 第51章 他没再看左游, 抬脚就往田埂外走。 明?明?出门时只是随便溜达两步,此?刻往回?走的路,却显得格外漫长。 想到左游跟在自己身后, 可能还在看自己。 他连走路姿势都变得很僵硬,四肢里里外外透着不自在,几乎要同手同脚。 第60章 而且回?去之后,还要和左游待在同一个?屋檐下?, 抬头不见低头见…… 有种既安心又难熬的感觉。 两人沉默地?走着。 脚边的垃圾桶忽然耳朵一竖, 像是看见了什?么野物, 猛地?挣脱了狗绳,撒腿就往草丛里窜。 事发突然, 左游下?意识伸手去追。手抽出口袋时,有什?么东西被带出来。 “嗒”的一声轻响,一个?白色的东西掉落在地?上,滚了半圈。 言子青脚步顿住,目光下?意识移过去。 地?上是一只小小的白色药盒。 熟悉的字样,熟悉的包装。 是他一直在吃的药。 他捡起药盒捏在手里。 只愣了一瞬, 心里瞬间就明?白了。 左游是来送药的。 上次他背着左游独自出门, 就是因为?情绪不稳定犯病了。 这次他因为?睡觉跟人家失联,这种情况在左游眼里, 跟上次没什?么区别。 难怪他会那?么紧张。 如果他有一个?精神有问题的朋友突然失联那?么久,他也会出来找人的。 那?边左游已经快步追上垃圾桶, 大手按住还在挣扎的小狗,耐心地?把它毛上沾的草屑一根根摘下?来。 “原来你是来送药的啊。”言子青干巴巴地?没话找话, 刻意装出副淡然的模样。 “嗯。”左游应了声,还在摘垃圾桶身上沾着的草屑。 “那?你怎么不多?解释一句,让我误会你了。”他小声嘟囔。 这样和我在这里冷战多?没有意思。 左游手上动作没停, 直到摘完垃圾桶身上的草屑才起身,转头看向他,“朋友之间,送药就不超过了吗?” 他问,神色一本?正经。 言子青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是你对精神病人的关怀。” 空气安静了两秒。 左游把狗绳缠在胳膊上,抱起垃圾桶:“行,那?你当你的精神病人。” 他说完就走了,很干脆很利落。 生气的左游是什?么样,言子青今天总算是见识到了。 事实?证明?,越不容易生气的人,一旦生气,就会比普通人要难哄很多?。 虽然左游没有发火、没有冷暴力,但言子青就是能感受到两人之间的氛围变得很微妙。 不仅吃饭变得沉默寡言,没有了之前?左游开开心心介绍新菜品,问他好不好吃的环节。 甚至连遛狗都要专门早起一小时背着他遛。 要不是他今早去遛垃圾桶被杨中钰撞上了,根本?不知?道这回?事。 实?在是太客气、太陌生了。 陌生到了让人难受的地?步。 等哪天回?到上江,一定要先揍祝庭照一顿。 言子青苦闷地?冲完澡,用毛巾裹着湿发,啪唧倒在床上想。 他找出手机,漫无目的地?在软件间来回?切换,目光不自觉往左游那?边飘。 这两天左游除了吃饭睡觉,几乎都跟着杨中钰他们?在外忙,刻意减少了和他独处的时间。 那?天闹僵之后,言子青不是没试着靠近缓和关系。可一是左游宁可一直跟颜竞待在一块儿也要躲着他。 二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缓和。 真正的原因他无法?说出口,撒谎吧,他又不会。 到时候再弄巧成拙,怕是更没戏了。 左游拿起睡衣走进浴室,言子青视线跟着他,怔怔地?望着那?扇门。 直到水声响起,他才无力地?把手机扔到一边。 恋爱的第一步竟然是难过吗? 那?还不如别让他开窍,反正他跟左游一直都很亲近。 垃圾桶蜷在床边的垫子上,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听见床上人唉声叹气的动静后忍着困意去蹭他的手。 言子青伸手揉了揉它的脸,两手扯出一个?傻乎乎的笑脸,低声自言自语:“你说这该怎么办呢?” 这种事情就像呼吸一样,没意识到时可以自如呼吸。一旦意识到,就需要刻意地?去把控节奏了。 垃圾桶当然没法?回?答他,一脸茫然地?甩甩脑袋。 平时这个?点,言子青已经钻进被窝酝酿起睡意了。 今天却只是头朝床边趴着,盯着浴室的方向发呆。 没多?久,流水声戛然而止。 卫生间门被轻轻拉开,带着暖意的水汽漫了出来。 他飞快翻过身,背对左游假装盯着床头,手指不自觉揉捏起身下?压着的被子。 左游正撩起半干的头发往床边走,手里拿着吹风机:“过来,吹头发。” 闻言言子青僵了一下?,还是慢慢坐起身。 左游插上插头,一只腿屈起跪在床沿,用手试着吹风机的温度。 刚洗完澡的温热气息裹着淡淡的香味,将?言子青轻轻笼罩。 沐浴露是他自己买的,他最喜欢的花香味。 暖风裹着指尖轻柔的触感落在发间。 言子青没忍住想跟左游说说话:“又愿意照顾精神病人了?” 语气里还带有那?点别扭劲儿。 左游在他脖子处垫条围巾,声音轻而平静:“我想睡觉,你睡了我才能睡。” “哦……”言子青应了声,嘴上没把门,下?意识又刺他一句,“早睡早起,好提前?遛狗是吧。” 话一出口他就有点后悔,可收不回?来了。屋里一时安静得只剩下?吹风机低低的嗡鸣。 温温热热的暖风吹在头皮上,他心里却有点凉。 言子青心塞地?沉默片刻,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他:“我发的视频你看过没?” 应该是话题换得太突然,他能明?显感觉到头顶的手轻轻顿了下?。 “嗯。”左游低低应声。 一滴未吹干的水珠从发尾滑下?来,顺着言子青的脖/颈往下?钻,带起丝微弱又清晰的骚痒。 这些天折腾这么久,他连最重要的东西都忘记了—— 他是没告诉左游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言论,但左游自己有账号啊,人家自己就能看到。 湿润的花香萦绕在鼻尖,他感觉自己脑子都晕了:“那?评论区的话……你怎么看?” 身后人没立刻应声。 左游单手向下?顺着他的发丝,耐心吹干发尾残留的潮气。 温热的风贴着头皮掠过,言子青觉得浑身神经都绷在一起,连着头发丝都在紧绷地?等待判决。 许久,左游低沉的声音落到他耳边:“果然,是因为?别人的评论吗?” 什?么叫……果然? 言子青被说得既疑惑又紧张,呼吸都不敢用力。 他想回?过头看看左游到神情,但是没敢动,只是沉默地?应了声,等着左游继续往下?讲。 “你这两天总是很怪,”左游大手把他被风吹乱的刘海拨上去,拇指蹭过对方的眼尾,“总躲着我。” 言子青无力反驳。 “是因为?他们?的话吗?他们?是不是说我哪里不好?” 言子青脑海里飞速闪过评论区了惊天动地?的留言。 从同性恋到训狗,全是围着他们?俩的关系乱猜,没有任何关于左游的不好的话。 他的疑问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不解:“你真的看评论区了?” “评论……没有看,”左游顿了顿,声音更低,“我只看了你发的照片。” 左游话没停:“最近的生活只有这一个?变数,我只能这样猜测。” 言子青整个?人一怔,几乎是立刻就反驳:“不是,我怎么会因为?别人的话去讨厌你?” 他不知?道左游的思路怎么拐到那?里去的,有点无奈地?补充道: “而且你视频里就出镜了个?鼻梁,别人想骂你都找不到切入点吧,能有什?么好说的。” 左游关上吹风机,指尖轻轻抵着言子青的发顶。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还有什?么可遮掩的。 豁出去吧言子青。 他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解锁后翻出评论区,往后递了递:“你自己看。” 左游把吹风机放到床头柜上,接过手机,在言子青旁边坐下?。 他手指搭在屏幕边缘,深吸口气才敢看评论。 “!!!博主求更双人视频!” “磕到了磕到了!你是我最满意的作品和缪斯,我懂摄影师的小巧思!” “是一对的话不磕白不磕,不是一对的话我磕磕又怎么了?!怎么了!?” …… 显然,两天时间过去,评论区又多?了很多?言子青之前?没见过的热评。 他简直没眼看,一手捂着半张脸,静静等待左游的反应。 那?些乱七八糟、起哄磕cp、说他们?不对劲的评论,一条条钻进左游的脑子。 他被冲击到了。 原来是因为?这些话才会躲着他。 第61章 手指还搭在手机边缘,左游心里后知?后觉地?揪了一下?。 不是因为?讨厌他。 但这反应也不像是喜欢他。 “我只是被这些话搅得心烦意乱,觉得我们?是不是有点太亲密了。”言子青不再藏着掖着,憋在了这么久,总算能一吐为?快。 “这两天我冷静了下?,觉得没必要被他们?影响,我们?该怎样怎样。” “你觉得呢?” 问出这句话时,他想蹭蹭左游的手背,但是忍住了。 “我当什?么事呢。”左游喉结轻轻滚了下?,把手机稳稳放在床头,动作很慢。 他不敢贸然去碰言子青,手只能无措地?整理刚才搭在腿上的毛巾:“我们?别因为?别人闹成这样。别人怎么说,是他们?的事。” 屋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做动作时带动被单发出的声响。 误会解除,氛围跟情绪又烘托到这,言子青不想把这种坦白的机会浪费,觉得不得不说些什?么。 “你之前?没看评论区,是因为?什?么?”他问。 左游没有犹豫:“我很害怕别人对我的评价……” 言子青没想到会是这种回?答。 “我还以为?是你太忙了呢。”他说完就叹了口气,感觉自己找的话题干巴巴的。 现在不是犯迷瞪的时候啊,清醒点! 他略微笑笑:“是看不惯那?些指指点点的人吗?” “不是,”左游说,“我很容易被影响……会想要变成他们?喜欢的样子。” “啊……”言子青意识到自己找了个?不算愉快的话题,只能应一声,脑子飞速旋转着。 还有别的话题吗?聊聊诗词歌赋人生理想? 他手心痒痒,打算把手机拿回?来,用一直未读的祝庭照发来的消息打断这个?话题。 手还在够床头柜上的手机,左游又说了句:“我一直没什?么朋友,那?会以为?迎合他们?就能行。” 言子青的手又慢慢收回?来。 “你是我唯一一个?朋友……”左游也没看他,垂下?头,只盯着腿上的毛巾,“所以不要突然冷落我……”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变得颤抖。 言子青无措地?往他那?边挪了挪,肩膀挨着他坐,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一直以为?左游跟祝庭照一样,性格好又玩得起,是那?种呼朋引伴的存在。 但现在看来,他根本?不了解左游。 甚至无意中中伤了他。 他缓缓抬起胳膊,犹豫着该怎么安慰他。 才让他看过评论区那?些对他们?关系的揣测,才说过两人是普通朋友……抱一抱肯定不合适。 他只能沉默地?用手指去蹭左游的手背。 蹭过他浅浅的青筋、凸起的指节,每一下?都慢得小心翼翼。 他情绪跟着变低落,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以后不会了。” 指尖下?的手背微微颤抖着。 洗完澡带出的热气已经散没了,言子青感觉两个?人的手都是冰冷的。 左游一直没有反应,他也不敢轻举妄动,干脆抓着他的手把人拽倒在床上,扯起被子盖在两人身上。 “睡吧,别想那?些事儿,我反正不需要你改变,该怎样就怎样。” 他说得爽快,心里紧张得不得了,就差把一颗心呕出去了。 这突如其来的大动作终于叫醒了左游,他略微动动想起身,言子青又一把把人按住。 “快睡,不用关灯。”他说。 怀里人听话地?躺在床上,犹豫了好一会才开口:“言子青,我头发还是湿的。” 第52章 左游被他拽倒后?, 脑袋正好抵在他的小腹上。 言子青闻言愣了一瞬,确实能?感觉到两人贴着的那?块地方有点?湿漉漉的。 头发上沾着的水正浸透睡衣落到他腰腹上。 带点?微凉的触感。 他松开按住人的手?,有些不?自然地开口:“那?……那?起来吹一下。” “嗯。”左游支起胳膊从他身上挪开。 人一冷静下来, 脑子也?会跟着清醒。 刚刚还一鼓作气把人拽倒在床上的言子青,此刻心脏砰砰直跳,犹豫着要?不?要?帮人吹头发。 这样会不?会太刻意了? 左游踩着拖鞋起身,伸胳膊去拿床头柜上的吹风机。 难道刚才就很自然吗? 一个戴着恶魔角的邪恶小人在旁边吐槽, 言子青猛然坐起身, 赶在左游之前, 先一步伸手?抓住吹风机。 “我?帮你吹吧。”他认真开口,握着吹风机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左游视线落在他手?上, 顺从地点?点?头“行。” 左游比言子青要?高出一脑袋。 他搬了张矮凳坐在床边,言子青则盘腿坐在床上,这高度差用来吹头发刚刚好。 房间里只有吹风机低低的声响,氛围安静而柔和。 来到乡南后?,左游也?有一段时间没剪头发了,发丝比一开始要?长一些。 平时不?打理的话, 最长的头发可以落到眼睫毛底下。 将额前的碎发拢到后?面, 言子青指尖轻轻拂过左游半湿的黑发。 指间拢住的发丝全都听话地垂着,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柔软又顺滑。 好舒服的手?感。 他心想,眼睛开心地眯起来。 头发很快吹干。 关上吹风机, 言子青又开始犹豫新的事情——左游应该睡哪? 刚刚躺在他床上,是氛围情绪双重叠加使然, 顺手?就把人给拽倒了。 但现在,他怎么可能?开口邀请一个情绪稳定的成?年直男朋友睡在他旁边。 那?也?太奇怪了,又不?是玩过家家的黏糊小孩。 左游从卫生间放好吹风机出来, 犹豫地站在房间中央:“那?我?……” “你去你床上睡吧,”言子青赶紧开口,“刚刚……刚刚的事情别再想了。” 左游愣了下,点?点?头。 灯被轻轻按灭,房间瞬间陷入一片安静的黑暗。 言子青睁着眼躺了一会儿,还是悄悄翻身侧过头,朝着左游那?边看过去。 夜色里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安安静静地躺着。 左游这样的人…… 眉眼温和,生气会克制,误会会先往自己身上揽,在意别人的眼光、评价,在意到连评论区都不?敢点?开。 这样规矩、体面、在意世俗眼光的人…… 是不?可能?成?为同性恋的。 刚刚那?股暧昧升温的氛围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失落。 他用被子闷住脑袋,整个人缩进?被子里。 睡吧,别想那?么多,及时止损也?是好事。 很快,言子青沉入梦乡。 梦里乱糟糟的,全是夜里没散完的心绪,还有左游发丝柔软的触感,模糊地缠在心头。 不?知睡了多久,脸上忽然传来一阵湿热的触感。 言子青猛地睁开眼睛。 垃圾桶黑乎乎的鼻子正凑在他眼前,四肢小爪子在他胸口踩来踩去,软乎乎地蹬着。 狗怎么也?会踩奶? “干嘛……”他迷迷糊糊摸它的脑袋,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哑。 不?过还没迷糊一秒,言子青就反应过来—— 垃圾桶是想上厕所?了! 上次家里遭贼后?他们就没再给它留门缝了,一晚上没上厕所?,可得把它憋死了。 刚刚还在迷瞪的人瞬间清醒大?半。 言子青忙不?迭把自己从被窝里拔出来,睡衣也?没换,随手?抓了件羽绒服往身上一裹,拿上狗绳往外走?。 他起得太急,出门时脚步虚浮,没留神在桌角磕了一下。 动静不?算大?,但在安静的清晨额外刺耳。 他忍痛往左游那?边看了眼。 床上的人没什?么动静,想来是这几天早起躲着他遛狗,实在累狠了。 门刚被拉开一条细缝,垃圾桶立刻兴奋地“嘤”了声,小尾巴狂甩,就要?往外面冲。 它刚要?奔向自由,命运的后?脖/颈却被人扼住—— 门边柜上摆了个小镜子,言子青正愣在那?,打量自己自由不?羁的发型。 昨晚不?知道怎么睡的,每根头发丝都有自己的想法,走?向乱七八糟。 他轻手?轻脚折回衣柜,摸了顶白色针织帽往头上一扣,把炸毛的头发全藏好,这才牵着狗走?出去。 遛狗路线基本固定了,从家里出门,绕着村子转一圈。 清晨的村子不?算冷清,一路上总能?碰到不?少村民,散步的大?爷、锻炼的大?娘、扛着农具出门的大?叔…… 言子青见谁都得笑着点?头打招呼,这一趟遛下来,不?仅嘴角快笑僵了,嗓子也?干得发疼。 第62章 左游精力向来好,平时遛狗会带着垃圾桶跑上两三?圈,偶尔还会掏出巡回玩具陪它玩。 今天这一趟跑下了,光把言子青给累到了,垃圾桶还意犹未尽。 “汪!汪!汪!” 它兴奋地冲言子青叫了两声,尾巴摇得几乎要?飞起来,明显还没玩够。 “不?行。”言子青拒绝得很干脆,“等你亲爸起床,让他再遛你。” 垃圾桶两只爪子扒上他的裤子,脑袋在他膝盖上蹭来蹭去。 很可爱,但被扒拉的人是副铁石心肠。 今早的空气太过干冷,一路上跟不?停村民打招呼,言子青吸冷气太多,整个人都不?太舒服。 他正想抬手?给垃圾桶下指令,喉咙忽然一阵刺痒,没忍住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 咳嗽来得又急又猛,他来不?及反应,只能?一手?死死捂着嘴,另一只手?胡乱扶住墙。 胸口被震得一抽抽地发疼,呼吸也?带着明显的刺痛感。 言子青撑不?住劲儿,整个人直接蹲在地上,肩膀随着剧烈的咳嗽止不?住地发抖。 垃圾桶一下子被这动静吓住,原本翘起的尾巴瞬间垂了下去,小步凑到他脚边,用脑袋轻轻蹭他的裤腿,呜呜地低哼着。 就在这时,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了下。 言子青还弯腰蹲在墙边,右手?捂着口鼻,喘着粗气掏出来看。 是杨中钰发来的消息:“起床没,有点?事要?跟你商量一下。” 他手?指已经?搭在屏幕上,想打字回复,可一想到自己出门太急还没洗漱,头发也?乱糟糟的,又犹豫地停住,打算等会再说。 谁知道下一秒杨中钰就发来张截图,截图里的对?话框顶上写着一行小字——对?方正在输入中…… 言子青无语了。 他腾出手?想要?回复,发现右手?上沾着刚刚咳出来的津液,只能?缓慢地用左手?敲了几个字发过去:“行,马上到。” 一般杨中钰不?会私下找他商量事,这一趟去了,指不?定要?聊到什?么时候。 他看了眼时间,早上七点?四十,出门已经?半小时了。 思来想去,他还是给左游发去条语音:“在遛狗,中钰姐找我?,不?知道多久回去。” 同时贴心地拍了张狗的照片发过去。 因为是左手?拍的,没怎么挑角度,他的鞋子占了大?半屏幕,垃圾桶只出镜了半个脑袋。 “嗯,她也?找我?了。” 左游的声音突然传来,言子青愣了愣,抬头望声音处望去。 巷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左游就站在那?看着他,轻轻晃了下手?里的手?机。 “你怎么在这?”言子青很惊喜。 村委会跟他走?的这条路是反方向的。 “出门时听见狗叫,就过来了。” 左游几步走?到他身边,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把人从地上搀起来,“你这是……” “太冷了,冻得咳嗽。”言子青呼吸没缓过来,说话时仍带着难受的哑意。 他把套在手?腕上的狗绳递给左游:“你带纸了吗?” 左游从前口袋拿出包手?帕纸,从里面抽了张给他。 擦干净手?上的津液,言子青自在多了,边走?边问:“中钰姐跟你说是什?么事了吗?” “没有,”左游摇摇头,“一起找我?们俩的话,可能?跟上次小偷那?事有关。” 这个点?正是早饭时间,杨中钰没在楼上办公室,就在村委会一层的小餐厅坐着,两人进?门就看见她了,另外三?个人也?在。 言子青嗓子干得难受,先倒了杯温水一口灌下,才挨着左游坐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屋里气氛有点?微妙。 正常情况下,大?家早起后?应该都是活人微死地状态。 半死不?活地洗漱、吃饭、收拾碗筷,然后?再以不?怎么美好的精神面貌迎接一天的工作。 但今天屋里的所?有人都非常有精气神,眼睛瞪得那?叫一个炯炯有神。 云漾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和左游身上,被发现后?又赶紧错开。 “找你们两个,是有件正事想跟你们商量。”杨中钰终于开口,打破了房间里诡异的沉默。 “姐你说就行。”言子青突然想喝口水。 她故意顿了顿,等他放下水杯后?才继续说:“网上你发的视频实在是很火……大?家的留言我?们也?看了看。” 言子青心里咯噔一下。 这茬事他也?给忘了,互联网上没有隐私,谁都能?看见那?些虎狼之词。 他不?自觉扫了眼左游,有些尴尬地“啊”了声,随即又喝口水问:“是影响不?好要?删掉吗?” “怎么可能?!”颜竞猛然开口,一屋子人都跟着打了个激灵。 “你要?死啊?”余正央就近踹他一脚。 “哎呦,我?不?是太急了吗,让我?说让我?说,”他看杨中钰没拦他,话匣子立马打开,“网上不?是很多人磕你们俩的cp嘛,流量很大?。乡南这边正缺宣传,我?们想借着这个热点?让更多人知道这儿。” “到时候你们负责卖卖……卖那?个什?么?” “卖腐。”云漾悄声补充。 “对?,埋伏!”他看向两人,语气坦诚,“借卖腐为乡南赋能?,怎么样?” 话音一落,言子青下意识先看向身旁的左游。 他对?于这是倒是无所?谓,反正本来就是网友乱讲的,顺水推舟帮个忙也?没什?么。 可左游…… 大?脑飞速运作,言子青已经?在琢磨怎么委婉拒绝。 可他刚要?开口,左游却先一步点?头,声音平静又干脆:“我?没问题。” ----------------------- 作者有话说:左游:早知道不吹头发了 第53章 “你真的没问题?”走出村委会后, 言子青立马问左游。 他?没等人回答,又?飞快补了句:“其实你不用这样,你知道我们不靠这个也能行, 不过是时间?问题,没必要强迫自己。” 他?没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急切。 左游在旁边一直盯着他?,见?他?说完这句话还要开口,平静地用指节蹭了下他?的手?背。 言子青正上?涨的情绪被这小动作打断, 转过头看他?:“怎么?” “我知道。”左游也侧过头看他?, “但?我是真的可?以接受。” 言子青脚步停在原地, 皱起眉:“你明明很在意别人眼?光。” “那是昨晚以前的事情了。”左游看着他?,眼?底很轻地动了下, “你又?不会被那些话影响。” 这句话落下,言子青瞬间?哑声,张了张嘴,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不是不被影响,他?简直是被影响大发了。 没有那些话,他?压根意识不到自己对左游是喜欢。 捂着脸沉默好一会儿, 他?最终无奈开口:“你再遛几圈狗去, 垃圾桶精力?正旺,顺便你也冷静一下。” “好吧。”左游没再多争辩, 顺从地从他?手?里接过狗绳。 刚转身要走,身旁的言子青忽然偏头, 轻轻咳了两声。 他?从口袋里拿出纸递过去:“是不是着凉了?” 言子青冷冷瞥了他?一眼?:“你气的。” “诶。”左游不敢再自讨没趣,牵着狗走了。 走得一步三回头, 每次回头都会被瞪一眼?。 看着他?拐过巷口,言子青皱眉蹲在地上?,给陈秘书拨去通电话。 上?次何建的事情, 最后是陈秘书出面收尾的。 事情闹得太大,不少人都在围观吃瓜,陈秘书当时不方?便往他?身上?使手?段,只?能先威逼着把人赶到外?地过活。 那之后言子青一心系在医院,没再过问这件事。 但?那天的贼过了这么久也没点消息,他?心里有点不妙的预感。 电话里传来阵忙音,没人接。 想来是快到年底,陈秘书工作又?忙了起来。 他?编辑条消息给人发过去,在地上?蹲着缓了会,才扶着墙起身往家里走。 炒cp是言子青的知识盲区。 虽然网友都在他?的评论区磕嗨了,但?他?本人毫无那个意思,猛然让他?刻意地去搞这套东西,有点不切实际。 杨中钰知道后,特地派来一员得力?干将来帮他?们。 得力?干将积极领命,下午的活刚忙完,连口热饭都没吃,就匆匆跑过去找两位男主?角了。 其实炒cp的门道,说简单也难,说难吧又?很简单。 首先颜值要高,长得养眼?才会有观众买单。 其次是要把握好尺度,用力?过度会显得油腻,太过隐晦又?传递不出那个意思。 第63章 最后还要看感觉,有些人搭配在一起,就像束脚裤搭豆豆鞋一样,丝毫没有让人想磕的欲望。 “所以我建议,你们就顺着评论区的思路,走清冷模特和专属摄影师的人设,稳妥不会出错。” 云漾深吸口气,结束自己长篇大论的讲解。 言子青和左游坐在她对面,两人都听得一愣一愣的,显然被这些新鲜说辞震住了。 平日里看着文气安静、话不多的姑娘,说起这些来竟然头头是道。 想法也和评论区那些如狼似虎的留言不谋而合。 看他?俩僵在那里没给出反应,颜竞站在那啧啧啧地摇头: “这种人叫做腐女?,你俩连这都不知道,实在是太落伍了。” 光看他?那嘚瑟样言子青就知道他?也是才从云漾那学来的,懒得搭理他?。 “那我们今天先拍几组照片试试?”云漾兴奋地推了下眼?镜框。 言子青好不容易从震惊中抽离,后知后觉地点头应了声:“行。” 说完又?莫名有些不知所措。 他?还什么都没准备呢。 衣服是常服、造型没有、取景地没定,还有等会该摆些什么姿势…… 事前准备无限接近于零。 左游轻轻碰了下他?的膝盖:“怎么了?” “没事,”言子青说,“你去拿相机。” 他?点点头,起身往储物柜那边去。 外?面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得抓紧时间?出门,再晚就不好拍了。 云漾是下班后直接过来的,没在小食堂吃饭,颜竞走之前说会给她单独留饭,让她回来后再吃。 左游不想让人饿着,去零食柜找了两袋面包给她先垫垫肚子。 接过面包后没急着拆开,云漾目光往言子青那边瞥了瞥,随口问:“不给模特拿一袋吗? 她来的时候他俩也还没吃饭,应该都挺饿的。 左游正低头检查相机包,不好意思地笑笑:“他不吃这个。” “哦……”云漾应了声,没再多问。 言子青是最后出门的。 他?早上?戴上?帽子后没取下过,头发在帽子里捂了一天,头顶软趴趴的,在卫生间?吹蓬松后才出来。 出来时,云漾正靠在墙边吃面包,左游在人旁边站着。 两人不知道在说什么,氛围还挺好。 言子青突然就想起来,很早之前云漾跟他?约了要去爬山,还会带上?余正央一起。 唯独没有邀请他?。 虽然那会他?跟左游还处于不对付的状态。 虽然邀请他?他?也不会去。 虽然他?跟左游已经一起爬过山了。 可?当时没有邀请他?是事实。 “走吧。”言子青跨步出门,开口打断两人交谈。 他?关上?屋门,上?锁时钥匙连着几次都没插进锁孔,老式的门锁发出丁玲哐当的声响。 左游走到他?旁边,用手?电筒打光照明。 拍摄地点选在山脚下,冬日枯萎的大草原连着山坡,天地开阔,拍外?景挺有意境的。 三人站在那商量怎么拍,风一吹,大衣跟着晃动,衣角贴着腿侧翻飞。 云漾知道观众想看什么,两人都先听她讲想法。 面包她只?吃了一个,剩下的那个装在口袋里。 露出的一角透明包装袋跟着衣服一晃一晃的。 听人说话时,言子青视线总黏在那块面包,觉得自己饿了。 云漾讲了很多,重在人物眼?神和氛围感。 左游扮演的摄影师角色藏在镜头后,言子青扮演的模特则要尽可?能深情缱绻地看向镜头。 后期配上?走心的情感文案,再穿插一段情歌间?奏,观众自然会脑补出恨海情天的故事。 听到只?有自己需要出镜,言子青暗暗松了口气。 “那——”他?正要出声,还没那出个所以然来,旁边的左游先一步开口:“那我是不是能先回去了,这里好像用不到我。” 什么意思? 言子青转头看他?,嘴巴才要换一番说辞,云漾又?先他?一步截住话头:“你怎么能走呢,我不会用相机啊。” “我还以为你是专业的,”左游有些意外?,“那我留在这掌镜。” 言子青等着他?俩说完话,手?指在口袋里一抓一放的。 不知道是不是饿的,人有点烦。 风刮得厉害了些,卷着旷野里的凉意扑面而来,打在脸上?微微发疼。 言子青听云漾的指挥做动作。 他?微微低头,吐出口白气后立马将嘴巴迈进深灰色的围巾里,眉眼?低垂,稍长的刘海随风而动,盖住整张额头。 漂亮的眉眼?唇齿都被有意藏起,高挺的鼻梁跟流畅利落的脸部线条便更加突出。 顶级的骨相不过如此。 抓住取景框里惊艳的瞬间?,左游飞速按下快门。 追求氛围感的照片拍得格外?顺利,言子青天生上?镜,随便往风里一站,自带故事感。 可?到了需要直视镜头、流露深情的环节,便不怎么顺利了。 言子青盯着镜头,眉头微锁,眼?神里半点缱绻都没有,反倒像在跟镜头对峙,下一秒就要拔刀相向。 看着取景器里凌厉又?直白的眼?神,左游感觉自己隔着屏幕被刀了一下。 “拍的时候五官放松,眼?神软一点,温柔一点。”云漾看过照片后对他?说,“你可?以试着笑一下找感觉。” 言子青脸被吹得有点僵,正埋在围巾里取暖,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 其实并?没有什么头绪。 他?饿得有些烦躁。 “要不改成忧郁风吧,”左游忽然放下相机,“没有心上?人,光靠凭想象确实很难演出来。” 言子青掀起眼?皮淡淡扫了他?一眼?,没吭声。 “刚好这旷野的氛围也适配。”左游补充。 云漾想象了一下,觉得可?以:“行。” 风还在耳边刮着,言子青重新站定。 按照左游说的,他?轻轻皱起一点眉,眼?睫垂落半分。 眼?底的锋利因此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旷又?冷淡的倦意。 风掀起他?的刘海,露出一截干净的额头,整个人站在辽阔的草原上?,孤单又?清冷。 没有刻意,没有表演,只?是自然而然地放空。 左游盯着取景器,呼吸微顿。 画面里的情绪已经满得快要溢出来。 很真实的难过。 是演出来的吗? 快门声接连不断地响起,清脆又?利落,最终的照片三个人看了都很满意。 左游下意识往言子青身边靠近几步,目光落在他?还没完全放松下来的眉眼?上?。 言子青的情绪有点不对劲。 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说话,风卷着干草味在中间?流转,气氛莫名安静又?微妙。 云漾从左游手?里接过相机,问哪个是拍照键。 左游简单教?了她一下,云漾举着相机,说想给他?俩拍组互动特写。 “你还是不用出镜,露只?手?就行。”她指挥左游伸手?从一侧捧住言子青的脸。 接着让言子青敛下视线,不看镜头,而是朝手?掌的反方?向放空。 动作很暧昧亲昵。 只?是在外?面待的太久,两人都身上?都有点冷。 掌心贴上?脸庞的时候,双方?其实感受不到对方?的触碰。 第54章 最后一张特写也定?格在镜头里, 云漾满意地放下相机,今天的拍摄总算告一段落。 言子青往后退了半步,不动声色地跟左游拉开些距离。 脸颊残留着刚才被触碰过的轻浅错觉。 他垂着眼, 整个人依旧提不起劲,心里乱糟糟的。 云漾把相机还给左游,蹲下身去系松掉的鞋带。 就在这间隙,左游忽然侧过身, 从装相机的包里摸出一对软乎乎的耳罩, 不由分说地往言子青耳朵上扣。 毛茸茸的触感裹住耳廓, 暖意一下子漫了上来。 “先戴着暖一下耳朵。”他声音放得轻缓。 言子青愣了愣,诧异地跟他对视。 还没来得及说话, 云漾系好鞋带起身。 左游后退一步跟他拉开距离。 “诶?你来的时?候戴这了?”看着言子青的大白耳罩,云漾有些意外地问他。 “啊,”言子青立马点点头,两手把着耳罩的边缘调整位置,过了会才找到?合适的理由,“带了, 装口?袋里的。” “真好啊, ”云漾笑着应了声,“那你口?袋挺能装的, 我这衣服塞个手机都费劲。” “是啊……”言子青说。 一旁的左游没忍住笑出声。 言子青转过头,看见他笑得眉眼弯起, 眼睛亮晶晶的,在心里闹腾了一路的坏情?绪, 一下子被熨得服服帖帖。 第64章 “走吧,收工。”左游招呼两人往前走。 他搓着手跟在人旁边,心里那股拧巴、烦躁、说不上来的别扭感, 忽然就轻飘飘散了。 心情?变好后,言子青又?开始不自觉地往左游身边凑。 做饭时?左游不让他帮忙,他就倚着台面,撑在那看手机选文案。 情?感语录这种东西?,印象里只有正值花季雨季的少男少女会感兴趣。 句子表达的或是酸涩遗憾,或是怜惜克制,单看文字都带有点文艺又?矫情?的味道。 总之会让路过看到?的人带着一身鸡皮疙瘩离去。 曾经中二?期的祝庭照也经常用这些话装深沉。 高中的言子青无?法理解他,大学的言子青替他尴尬。 现在又?成熟点的言子青反倒可以理解他的意思?了。 感情?的事情?难以找人诉说,他都已经爱而不得了,借那些伤感文案慰藉一下受伤的心灵未尝不可。 左游做的是炖菜大杂烩,食材都码进去后盖上盖子,让锅自己咕嘟着。 他转过头看言子青,对方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丝毫没注意到?他的动静。 “要不要先吃点东西?,”他问,“炖菜还得等?好一会。” “嗯……”言子青的视线缓缓离开手机,清了清嗓子,“拿个面包吃吧。” “面包?”左游有些意外,“我买的那个吗?” 言子青环顾一周:“咱家里没有第三个人。” 面包是左游回乡南时?带的,总共两种口?味,原味和?巧克力?的。 跟它一起带回来的零食,有些已经要没了,比如之前的蓝莓味酸奶,有些则剩下一半,他跟言子青偶尔会当个零嘴吃。 只有这个面包是言子青尝过一次后就再?也没动过的。 两人从台面移动到?躺椅那边,左游撕开封口?后把面包递给他。 言子青拿在手里慢慢吃着。 “我以为你不喜欢吃这个,之前没怎么见你吃过。”左游给自己拿了个巧克力?味的。 “挺喜欢的,”言子青边吃边说,“好的东西?要留到?最后。” “这样?啊……”左游犹豫着开口?,“我还以为你是看到?云漾吃了……” 正嚼东西?的腮帮子忽然卡住,言子青僵硬地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几?分错愕。 “我有时?候也这样?,”左游继续说着,“本来不饿,但看见别人吃东西?就也想吃。” 听到?这话,他顿时?松了口?气。 原来是说这啊。 还以为是吃飞醋被人看出来了。 吃完面包,两人开始给照片选合适的文案和?配乐。 外面天黑透了,屋里灯光柔和?,两个人挨着坐在一起,窗边还在炖菜的锅顺着透气孔往外飘出阵阵白汽。 冰冷的手脚也早屋里回过温,哪哪都挺舒服。 言子青把照片导进手机,编辑好作品后抬手伸了个懒腰。 粉丝响应很快,他胳膊刚放下来,后台就有了动静。 考虑到?网友说话没轻没重,他先忍着没去看作品。 虽然那些评论到最后都是要看的,但两人一起看就是很怪,不如各自看各自的,然后默契地不去提这种事。 左游往他屏幕上看了眼时?间。 “菜炖的差不多了,洗手准备吃饭。”他率先起身。 言子青应了声 ,把手机倒扣在椅子上。 洗过手出来时?,左游正把一锅炖菜转移到?饭桌上。 大杂烩里什么都有,土豆、萝卜、粉条…… 所有食材都煮到了软烂入味的程度,香气扑面而来,吃着可比面包有滋味多了。 “好香。”左游给他盛菜时?,言子青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左游看着他笑了笑:“客官久等?了。” 他顿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接过碗配合地演戏:“那把你们掌柜的喊来。” 左游“诶”了声:“掌柜的跑路了。” 刚出锅的菜正烫嘴,言子青没着急吃。 他用手机对着碗和?锅拍了好几?张照片,随手给祝庭照甩去。 祝庭照正揪着他的感情?状况不放,消息几?乎是秒回。 【祝庭照:?】 【祝庭照:你是要给我报备日常吗?】 【言子青:人家做的。】 【祝庭照:还人家~装上可爱了】 【祝庭照:不对!!!】 【祝庭照:是不是你喜欢的那个人做的】 【祝庭照:我想看人的照片啊!】 【祝庭照:谁要看她是怎么抓住你胃的??】 碗里的菜还冒着热气,左游没催他动筷,刚好趁这时?间放着晾凉。 现在言子青的情?绪看着可比在外面拍照时?开心多了。 感觉左游正在看他,似乎是想等?他一起动筷。 “马上。”言子青边抬头边给祝庭照回消息。 【言子青:没门。】 “不着急。”左游说,起身要去柜子里拿喝的,“你喝牛奶还是什么?” “果汁吧。”言子青想也没想就说,“刚刚那面包太腻了。” 话音落地,左游正迈出的步子顿了下,视线下移跟言子青对上。 沉默的一秒过后,言子青立马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了什么话。 “腻归腻,但我还是觉得它好吃。”他干巴巴圆了句谎。 左游没在意他的异常,点点头,若无?其事地走了。 拿过果汁时?,左游顺便看了下言子青放在抽屉里的药盒。 他吃的药比较杂,每周都会提前配好,按日期放进小盒子里。 今天的份已经吃完了。 那言子青今天情?绪波动这么大,不会是药的问题。 他拿着两瓶芒果汁走回餐桌,一瓶放在言子青手边。 言子青正用筷子戳碗里的土豆,看上去心不在焉的。 左游在餐桌对面坐下,犹豫过后试探着开口?:“所以你拍摄时?心情?不好,是因?为我给云漾面包了?” 言子青心里出了阵冷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见他沉迷于攻击土豆,左游没忍住笑了:“没想到?……你还挺小气的。” 小气? 言子青整个人愣住了。 有些无?措地蹭了下鼻梁,左游继续说:“那我下次不会乱给别人东西?了。” “行……”言子青僵硬应了声 。 顺手拿起手边的果汁,盖子没怎么用力?就拧开了,飞速抿了一口?掩饰慌乱。 我也没想到?你这么迟钝。 “吃饭吧,晾凉了。”左游说。 “嗯。”言子青没敢再?看他,低下头默默扒拉起碗里的粉条。 左游侧过头轻轻呼出一口?气。 在居家照顾人这方面,左游确实是得心应手。 炖菜味道很香,言子青吃得相当满足,从胃到?手脚全都暖和?起来。 也许是左游的迟钝让他安心,也许是现在的氛围太过舒适,也许是吃饱后大脑开始发困。 虽然他没有刻意地去处理自己的情?绪,但一开始因?为那袋面包而产生的尖锐醋意,慢慢消散了。 想来甚至有点可笑。 喝完最后一口?果汁,言子青心满意足地舔了下嘴。 左游收拾了锅和?碗筷去洗。 他做事不让言子青帮忙,做饭洗碗都亲力?亲为。 跟这种人在一起得多幸福啊。 看着他的背影,言子青想象旁边站着个登对的女孩。 两人会说说笑笑打情?骂俏…… 兜里手机连着响了好几?下。 他晃晃脑袋,把女孩跟左游全都甩了出去。 消息还是祝庭照发来的。 一眼扫过去没什么正经事。 祝庭照发过来的是张自拍照。 他不知道跑哪参加宴会去了,一身西?装加上大背头,手里晃荡着杯香槟,风流得很。 【祝庭照:叮叮叮,祝少爷送来温馨提醒】 【祝庭照:婚姻不是自己能决定?的】 【祝庭照:不要耽误人家的大好青春哦!】 看着这条消息,言子青无?奈地笑了。 【言子青:滚】 以现在的状况,任何人的青春都轮不着他耽误。 晚上临睡前,言子青登上账号看了眼新发的作品。 照片反响不错。 他自己看着其实也挺喜欢的,配乐跟图片的氛围撩得人心里发酸,真有种酸涩感恋爱的味了。 这下评论区总该正经些了。 深吸口?气,他犹豫着点开评论区,有种要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隐隐紧张感。 入眼第一条已经千赞的高赞评论: 因?为手太大所以扩张会有点疼吧。 ? 言子青瞳孔地震,被这话呛得咳嗽起来。 他迅速地熄掉屏幕,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第65章 这么唯美的氛围,竟然也没法把评论区的离谱思?路给掰回来! 左游洗漱完出来时?,言子青还是一手捂着嘴在咳嗽。 今天一天都这样?,断断续续地咳。 “着凉了吗?”他走到?床边,轻声问了一句。 言子青没听到?他从卫生间出来的动静,猛然听到?他讲话,被吓了一大跳。 “应……咳咳咳……,”他咳得弓起腰,气都喘不匀,“应该是。” 好不容易忍着咳嗽说出句完整话,言子青坐直身子,手刚从嘴上移开。 一抬眼,一只大手握住他的手腕。 第55章 左游的手确实很大。 指节修长, 手掌宽阔,虎口卡在他的腕骨内侧,手指轻轻托在他手底, 将他曲着的指节撑开?。 整只手被迫张开?,刚刚咳在掌心的那点津液被灯晃得亮晶晶的。 左游另一只手捏着卫生?纸,细致地?替他擦干净。 还停留在方才的震惊中,言子青忘了躲闪, 视线不自觉落到两人交叠在一起的手上。 他的手被左游的完全裹住, 一大一小?对?比分明。 左游手背上几道浅淡的青筋清晰可?见, 顺着指节蜿蜒向上,最终没入宽松的袖口。 刚刚那条评论描述的画面突然变得具象化。 言子青脸颊唰地?烧起来, 正?要抽回手,左游先一步放开?了他。 “喝点药吗?害怕你明天会发烧。”左游把用过的纸扔到垃圾桶里。 “行……”言子青点点头,手轻飘飘落在床上。 左游是刚洗漱完出来,手上带了点水渍。 方才被握住手腕的触感残留在皮肤上,那圈清晰的热意一路烧到脑子里。 后来是怎么吃的药、关的灯,言子青全然没有印象, 只觉得浑身都透着不自在, 稀里糊涂地?栽倒在床上。 黑暗中,心跳还是很快, 言子青盯着天花板出神,无论如何也没有睡意。 他把自己缩成一团, 脸埋进枕头里。 枕套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挺香。 深吸一口气, 他慢慢数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不知道第几百下?的时候, 意识开?始模糊。 “言子青。” “喂,言子青。” 是左游的声音,很轻,很哑。 言子青有些吃力地?想睁开?眼,没能成功。 “看着我。” 这次的声音又?近了些,像是趴在他耳边说话。 呼吸喷洒在耳廓上,有些痒。 “看着我。”左游又?重复一遍。 “嗯?”言子青含糊不清地?应了声。 下?一秒,一只大手贴上他的脸。 拇指蹭过颧骨,顺着脸颊一路下?滑,那只手太热,言子青能清晰地?感觉到它在自己的身上游走。 从脸颊滑到脖/颈、锁骨、胸口…… 他呼吸急促起来。 像是觉察到他的反应,那只手在胸口停留一瞬,毫无预兆地?落在他腰侧,五指张开?,扣住了他的腰。 言子青浑身一颤,迷糊地?睁开?眼叫了人一声:“左游?” “嗯,”左游还压在他身上,见他有些清醒,手故意在腰窝上按了下?,“热不热?” “你怎么……这样??”言子青声音有些沙哑,手挡在眼前不敢看他。 左游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像是安抚又?像是在试探:“这不该问我。” “什么?”他不明白?。 “因为这是你的梦啊。”左游低低笑出声。 我的……梦? 猛地?一下?,言子青睁开?眼。 是梦。 胸口剧烈起伏着,他大口喘着气,浑身都透着一股燥热。 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线月光,落在左游床边。 垃圾桶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正?蹲在食盆前埋头吃饭,狗粮被嚼得嘎嘣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言子青掀起被子看了眼,很快捂着脸羞愧地?倒在床上。 快二十?岁了竟然还做这种梦。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出头。 衣服肯定是要换的。 他又?往左游那边看了下?,呼吸均匀,睡得应该很沉,没那么容易被吵醒。 靠屏幕发出的那点微光照明,他拿了换洗衣物往卫生?间去 祝庭照下?了宴会后应该是跟同?行的公子哥们?赶第二场去了,一点多的时候还在给他发消息。 【祝庭照:真不打算告诉我吗?】 【祝庭照:反正?我不建议你谈对?象】 【祝庭照:到时候你爸棒打鸳鸯有你俩受的】 他倒看得长远,想的比言子青还要多。 【言子青:那他估计舍不得打】 【祝庭照:??什么意思?】 【言子青:你住微信里了?】 【祝庭照:被你逼得住进来的!】 【言子青:我爸挺喜欢他的】 【祝庭照:???】 【祝庭照:你给你爸说过了?】 【祝庭照:不对?】 【祝庭照:天?是我想的那个吗?】 晚上温度还是太冷,言子青打了个哆嗦,手被冻得跟着发抖,有点握不住手机。 他推开卫生间门回到床上,不太想看祝庭照的回复。 信息栏里没有跟以前一样唰唰唰飞出一堆废话,那祝庭照大概是猜到他的意思了。 凌晨的房间相当寂静,落根针的声响都能听见。 既想收到祝庭照的回复,又怕不是什么顺他心意的话。 那边的左游在床上翻了个身,言子青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了一下?,按到旁边的音量键。 叮咚叮咚叮咚。 祝庭照好死不死现在给他发消息。 手忙脚乱关上声音,言子青一口气提到嗓子眼,往左游那边看去。 这点动静应该吵不醒人。 他屏息凝神,借着月光,清楚地?看见左游睁开?眼望向他。 直勾勾看过来,没有刚睡醒的朦胧劲儿。 “我刚刚把你吵醒了?”言子青压着声音问。 “没有,”左游说,“我睡眠浅。” “你刚才是去上厕所吗?” “嗯。” 这种半夜醒来的情况没什么可?聊的,要赶紧闭上眼续上之前的睡意,不然就得熬到天亮了。 见左游重新闭眼,言子青轻手轻脚钻进被子里,在被窝里看祝庭照发来的消息。 还挺紧张的,喜欢人跟出柜都是头一回。 【祝庭照:铁树开?花都这么生?猛吗?】 【祝庭照:你俩是日久生?情?】 【祝庭照:可?不要把习惯和喜欢搞混啊】 【祝庭照:你知道你是缺爱的】 【祝庭照:哈哈,要不你说你是逗我玩的吧】 想来对?面的祝庭照大脑都要烧冒烟了,说话有点口不择言,但?都挺对?的。 言子青确实缺爱。 母爱是虚无的泡影,父爱严苛又?疏离,这辈子仅有的温情全是他外婆给的,但?小?老太太在他刚升上高中时走了。 这么多年,他一直刻意说服自己,爱从不是什么必需品。 没有那些柔软的感情,他依旧长成了独立坚韧的模样?,把自己的内心裹得无比强大。 言峰越是打压苛待,他就越是憋着一股劲往上走 再难捱的时刻,吃点药逼自己扛过来就行,根本不需要那些所谓能给予人力量的爱。 但?爱的缺口一直在那里,不会因为他刻意的忽视而消失。 左游是第一个走进缺口的人。 寸步不离的陪伴,无条件的支持,细致入微的关怀。 曾经生?命里缺失的温暖和悸动,他正?一点点填补进来。 此刻看着聊天界面,言子青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一团。 习惯是个挺可?怕的东西。 几个月前,他还把左游当作忮忌厌恶的敌人,现在却在不知不觉间离不开?人家了,甚至还做了那种梦。 早上言子青赶在左游前烧了壶热水,在人洗漱时倒了杯出来放桌上晾着后,牵着垃圾桶出门散步了。 遛完狗回来后水正?好放温,用来喝药刚刚好。 凌晨从梦里醒来后他没有再睡,盯着祝庭照的消息被迫琢磨了半宿。 要说他对?左游没感觉,那绝对?不可?能。 可?要说他喜欢吧,他又?一点也不了解这个人,更多的是享受他带来的陪伴感。 习惯和喜欢确实容易搞混,除了将自己从左游的温柔乡里抽离出来,言子青别无他法。 这几天作品又?从照片形式进行了升级,会拍些干活的vlog。 这样?既能把主题掰到乡南身上,又?能保证他跟左游有cp互动。 左游还是不用正?面出镜,云漾安排他在每个视频里客串,偶尔露个手啊声音啊出来就行,让观众知道还有个大帅哥没出场呢,能吊着她们?的胃口。 第66章 拍摄vlog可?比照片费劲多了,言子青要提前安排脚本,包括拍摄场景、机位、台词等等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炒cp突然摇身一变,从一件略带暧昧的事情变成了要人为安排的工作。 言子青心里可?高兴了。 那些可?能影响他情绪的因素全都没了,他才能真正?确认对?左游的感情是怎么回事。 今天拍的是沉浸式修理院子,找了个独居的老大爷家拍摄。 老大爷头发花白?,走路弓背拄拐,怎么看都有七八十?岁的高龄。 院子的年龄也不遑多让,半砖半泥巴的老式房子,房顶的瓦片也有些开?裂。 杨中钰提前跟老人打过招呼,说今天会有两个年轻人来帮他收拾院子,献爱心的不要钱,拍拍视频就行。 所以今早他俩过来时,老人提前准备了些压箱底的零食给他们?。 老人爱吃的东西一般就那几样?,桃酥、鸡蛋糕、绿豆饼什么的,都是些老式的糕点。 大爷热情地?把一油纸袋糕点往两人手里塞,他们?不好推辞,接过来后一人拿了块桃酥。 言子青捏着桃酥慢慢咬了一口。 干涩、甜度也重,带着老式点心特有的粗糙口感。 总之不怎么好吃。 他嚼得有些艰难,下?意识皱了皱眉。 换作以前,他对?吃食向来不挑,能填饱肚子就行。再寡淡或是粗糙的东西,吃下?去都一个样?。 可?这段日子被左游惯着,渴了有温好的水,饿了有合口味的饭菜,连零嘴都是往好的挑。 他舌头被养得越来越刁,现在连一块普通的桃酥,都觉得难以下?咽。 沉默地?把嘴里那口糕点咽下?去,言子青心里轻轻叹了一声。 习惯真是件可?怕的事情。 不只是会依赖对?方的陪伴、照顾,连口味这种细枝末节的东西,都在不知不觉中被改变了。 看了眼旁边正?跟老人家寒暄的左游,他心里酸软又?难受。 第56章 自从下定决心要剖明自己的内心后, 言子青有意戒断对左游的依赖。 生病不需要他?提醒,有点不舒服的苗头就赶紧吃药;吃饭也不单独开小灶,回归到?了集体小食堂的怀抱;至于左游买的那些零食……偶尔还是会尝尝。 总之凡跟左游有关的一切, 他?都会刻意地保持距离。 说来?也巧,左游这次竟也意外地配合。 既没有跟上次一样生闷气,说什么?言子青在躲着他?,又没有上赶着伺候他?的衣食住行, 仿佛跟变了个人似的, 特别有边界感。 今天洗过澡后, 言子青没跟往常一样包着头巾坐在床上休息,而是直接拿了吹风机吹头发。 跟普通短发比起来?, 他?的头发又长又多,吹起有些费劲。 当初言峰嫌他?留头发不男不女,几次三?番拿剪刀往他?身上砸,言子青硬是坚持留了起来?。 指尖穿过湿润的发丝,他?不禁想,自己好歹是个有手有脚四肢健全的成年人, 前段时间?怎么?能?懒惰成那样, 吹个头发都要人家?左游帮忙,难道前些年不是自己吹的吗? 心里的小人啧啧啧跟着摇头, 又一次见?识到?了习惯的威力。 乡南saorsa账号的发展走向跟云漾他?们?推测的别无二致。 前几个照片作品走的是暧昧情愫路线,高颜值的双男主搭配跟模棱两可的恋爱配文吸引了一大批观众。 vlog里左游的神秘感又把人的胃口吊到?极致, 账号热度一路水涨船高。 众人商量后一直决定在本周末直播,将众多来?看热闹的观众变为?真正的粉丝。 言子青提前做了众多攻略, 比如怎么?关闭打赏、怎么?拉黑恶评、怎么?关闭美颜参数……整颗心都系在这上面了。 当初休学跑到?乡南,为?的就是能?折腾出一番动静来?,大小无所谓, 他?只是需要这点成功来?证明自己足够强大。 想证明能?力和剖明感情的两根线全都系在这场直播上,言子青颇有种事业爱情双面开花,只要跨过这个重大节点,果实就会呱呱坠地的错觉。 事业方面他?做了万全的准备,把握十足。 可感情不受他?所控制。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对左游真的是喜欢的话,该算件好事还是坏事。 巨大的期待和紧张感交织在一起,把言子青裹成一条密不透风的蚕蛹,以至于他?完全没注意到?,左游的情绪在跟着一点点低落。 直播前一天,陈秘书给左游打了电话。 左游这段时间?“叛变”后便没怎么?跟他?汇报言子青的行踪,陈秘书大概是自己编不下去,想让他?来?给言峰个交代。 他?眼下的身份是私生子,没有傻到?汇报自己在和弟弟搞骨科的事情,只敷衍着说小地方没什么?新鲜事可做,一切如常。 陈秘书没有多问,简单传达言峰的意思?后挂了电话。 寒冷的一月接近尾声,新年快要来?了,言峰要他?在年前回归本家?,打算带他?出席活动。 “言子青自由惯了,有个哥哥跟他?竞争,他?也会听话些。” “而且他?一向怕你。” 言峰原话这样说。 左游在外面院子里站着,透过窗户能?看到?在躺椅上捧着电脑的言子青。 柔软的长发顺着肩颈滑落,模样安静又专注。 “什么?意思??”他?有些不解地问陈秘书。 “我没告诉过你吗,少爷从小就把你当成假想敌。” “他?不知?道你是谁,但知?道你是言总心里更优秀的存在。” “言总觉得,有压力,才会有动力。” …… 同样得到?言峰消息的,还有远在国外的养母。 自上次不欢而散后,今天是她?头一次联系左游。 讲的话不多,无非是要他?回到?言家?后好好表现?,把继承权从言子青手里抢回来?。 养母心情挺不错的,光听语气左游都能?想象到?她?笑着的样子:“你们?男人都一样恶心。” “虽然我不知?道你上次为?什么?犯浑,但你要记住,没有继承权的你什么?也不是。” “不要觉得私生子不光彩,妈妈和哥哥都为?你骄傲。” 风吹得头有些晕,左游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回应养母,喉结僵硬地上下滚动,有些难受。 养母又絮絮叨叨和他?聊了很久——单方面输出比较多,讲的是她?跟言峰之间?老生常谈的爱情恩怨。 当年的言峰一边用爱情哄骗她?,一边为?了家?族利益,跟言子青的母亲步入婚姻。 养母对于爱情有着近乎疯狂的执念。 即便言峰结了婚,她仍旧对他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直到?她?生下孩子—— 从孩子眼中?看到?她?一直以来?都在追求的,唯一的、纯粹的爱。 孩子是一张白纸,亲情和爱情可以任人写在一起。 于是哥哥跟养母牢牢绑定在一起,排外地将左游从所谓的家庭中剥离。 如今左游又一次被推到?新的岔路口,私生子能?得到?继承权和养母的垂怜,左游则一无所有。 谁会喜欢一个毫无价值的他?? 何况为?了一点爱,把自己以后的人生搅得一团糟,值得吗? - 直播时间?定在今晚八点。 云漾预估直播间?人数少说也要十多万,言子青一早就开始琢磨起自己的造型。 他?这个人怕冷,冬季穿搭主打一个脸在江山在,羽绒服往身上一裹就出门了,不比其?他?季节的花样那么?多。 但考虑到?今晚要面对那么?多来?自全国各地的互联网观众,他?破天荒地舍弃羽绒服,转而找出件帅气的浅色风衣。 有意收敛过对左游泛滥的感情后,言子青便没之前那么?拧巴忸怩,直接站在衣柜前换衣服。 正在给垃圾桶疏毛的左游往他?那看了眼,眼睛便再也移不开了。 只见?言子青随手将长发束成低马尾,露出纤细白净的脖/颈。 身上穿着的浅色风衣裁剪利落、肩线笔直,搭配白色西装裤,一双腿愈发显得修长笔直,腰细也衬得相当细,给人种一掌就能?握住的错觉,比例绝佳。 整个人气质也变得利落又高傲,清冷病美人的味一下子上来?了。 看着眼前衣架子似的人,左游突然理解那时言子青为?什么?会嫌拍摄时穿的衣服不好看了。 跟现?在这身比起来?,那时的搭配确实逊色太多了,甚至还拉低了言子青原本的身材优势。 整理好衣摆,言子青转过身,左游视线立马收了回去,假装专注地给小狗疏毛。 “怎么?样?”他?走到?左游身前问,语气里隐隐带着期待。 第67章 左游听话抬头,目光又自上而下,仔仔细细把人打量了一遍:“很好看,超模级别。” 听他?这么?夸,言子青嘴角忍不住上扬,心情大好,也顾不上跟左游保持距离了,拽着他?的胳膊把人从凳子上拉起来?:“我也给你找身合适的衣服。” 左游自己带来?的衣物不多,平日里都是几件换着穿,没什么?亮眼的款式。 言子青从柜子里找出件跟风衣同色系的休闲衬衫,外面搭了件偏米色的白西,整套穿搭简约素净。 看着眼前这些衣服,左游有些诧异:“你来?乡南,怎么?会带这种衣服……” “这不重要。”言子青把衣服塞到?他?手上,接着往床上一倒,反手撑着身子坐起来?,朝左游扬扬下巴,“换上我看看。” 左游背对着言子青换衣服,手上动作很快。 这套衣服言子青买的是oversize款,想走慵懒随性的路线,但穿在左游身上刚刚好。 西装裁剪完美贴合他?肩宽腰窄的身形,褪去平日里过于温和的气质,矜贵便更加突出。 恍惚间?,言子青想到?很久之前祝庭照偷拍左游的照片。 西装革履的左游在灯火璀璨的宴会厅里跟别人推杯换盏,脸上始终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眉眼沉静而淡然。 静静盯着换好衣服的左游,言子青的心跳忽然乱了节奏。 这一刻,他?可以无比清晰地确定,自己对左游的感情从来?都不是习惯,而是实打实的喜欢。 悉心照顾他?的左游,他?喜欢,刻意保持距离、守着边界的左游,他?也喜欢。 现?在,左游只是安安静静站在他?面前,什么?事情都没做的,他?的心脏依旧会不受控制地狂跳。 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深冬的天气相当冻人,屋里没有暖气,换衣服的新鲜劲儿一过,冷意便漫了上来?。 言子青躺在床上,手一掀把被子拉开。 “来?一起躺会。”他?踢了踢站床尾的左游,这会彻底顾不上跟人保持距离了。 左游疑惑地愣了一秒,还没能?反应,言子青又坐起身拉了拉他?的衣角。 像是在撒娇。 躺吧,不躺简直是没有心。 左游闭了闭眼,小心翼翼挨着床沿躺下。 两人并肩躺在床上,肩膀轻轻相贴,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缓缓交融。 觉察到?身边人没什么?动静,言子青侧过头往他?那看了眼,发现?左游竟然把眼睛闭上了。 “你昨晚没睡好吗?”他?轻声问。 左游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好几秒才摇摇头:“我在你旁边不多余吗?” 言子青一听,心底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怎么?会多余呢,他?喜欢这个人都来?不及。 他?低低笑出声:“想这些,那你还是安心睡吧。” 他?巴不得左游能?“多余”地躺在自己身边,从早上躺到?晚上,什么?也不做。 等到?八点两个人再一起以最正式的模样出现?在镜头前。 像官宣心意的情侣那样。 ----------------------- 作者有话说:7、8号两天不更新,之后会日六补上的,希望在看文的小天使们可以及时订阅呀,感谢 第57章 “surprise!” 外面突然传来声响亮的吆喝。 床上两人?猛然坐起身。 下一秒,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祝庭照大咧咧站在门口,肩上一个大包, 手里拉着行李箱。 左游先?一步踩着鞋子站了起来,虽然没?做什么事,还是下意识往下拽了拽西?服。 言子青动作没?他那么快,撑着身子僵硬地坐在床沿, 风衣衣领有些乱。 看到这种场景, 祝庭照的反应不比他俩懵逼。 他视线在两人?身上飞速绕了圈, 脸上的笑?渐渐凝固住:“啊,我来得不是时候?” 言子青踩着鞋子下床:“何止不是时候, 你?这个人?都?不该来。” “你?说话?真伤人?心,”祝庭照边撇嘴边往里走,手上施力潇洒把行李箱往里推,故作委屈地嘟囔,“亏我特意赶过?来,还给你?带来一堆好东西?呢!真是错付了!” 左游自然地拦住箱子, 伸手把它带到墙边角落。 祝庭照冲他咧嘴笑?了笑?, 熟稔打招呼:“还记得我吧,我们见过?的。” “当然, ”左游微微点头,“欢迎你?来。” 祝庭照假期在家里待腻味了, 来这里来没?什么正事,纯粹想八卦言子青的感情?。 左游跟他不熟, 拿了零食跟水后要出门遛狗,给他俩腾出聊天的空间。 言子青提醒他穿外套戴围巾,看他收拾齐整后才放人?出门。 祝庭照可算是见识到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子了。 这样?贴心的举动, 这么多年来言子青从未对他做过?。 刚刚的温存被迫中断,言子青脸色不算很?好,目送左游出门后终于抽出空搭理祝庭照。 “你?提前知道?我要来?”祝庭照问。 言子青平静地看了他一眼,心说你?疯了吧。 祝庭照丝毫没?觉得被冷落,继续说:“这小地方民风这么淳朴吗?” “嗯?”言子青应了声。 “看你?俩的造型,我以为几天没?打探,你?俩都?要去扯证了。” 言子青:“……” 你?没?打探到的消息还多着呢。 他心想,在祝庭照喝水休息时把最近拍视频炒cp的事情?和盘托出。 一下子接收这么多信息,祝庭照好悬没?一口水呛死过?去。 “你?不如说你?俩扯证了!”他赶紧下载对应软件去翻看言子青的大作。 等点开评论区,看着网友一水的磕糖留言,祝庭照简直大开眼界,忍不住咋舌:“也就是赶上开放好时代了,放以前同性恋哪有这么招摇的?” 言子青靠在一旁,语气淡定?:“嗯,生逢其时。” 他难得想用不要脸这个词来形容言子青:“还有别的事儿吗?别等会我喝水又给我呛死。” 言子青若有所?思:“我想表白。” 祝庭照当场愣在原地:“?” 屋内一时安静如鸡。 祝庭照沉思片刻,皱眉看向言子青:“人?家喜欢你?吗?” “不知道?。”言子青说。 他其实隐约能感觉到左游对自己也是有意思的,但?毕竟关乎到性取向这种大事,倒也不敢轻易下定?论。 “那你?就打算表白啊?今晚?”祝庭照惊得声调都?拔高了好几度。 “早点让他知道?我的心意,他也能早点捋清自己的。” “要是跟我一样?,先?确定?对我有感觉,再去想那种感觉是不是喜欢,再来试探我……那岂不得等到年后去了?” 最重?要的是,他自个不是个能坐得住的人?,确定?自己喜欢左游后,多等一分一对他来说都?是煎熬。 祝庭照掰着指头数:“那你?现在表白,能让左游跳过?这三个哪个环节?” 言子青抬眼,语气干脆:“所?有。” “他只要不答应,我俩就没?戏了。” “啊?”祝庭照没?明白这种极端的想法。 “我是gay啊,哪个直男会跟喜欢他的gay继续当朋友。” 他干笑?两声:“你?接受自己的身份倒挺快” 言子青沉默着没?说话?。 晚上直播前,众人?聚在一起简单吃了顿饭。 随便垫垫肚子,大餐放在直播后吃,既清闲又不赶时间。 吃饭时言子青让左游贴着墙坐,自己坐在人?家外侧,隔在他跟祝庭照之间。 白天一时兴起,把感情?的事全给祝庭照交了底,说完才又想起他那不着调的性子,怕他无意拿左游打趣。 “诶?”身旁的祝庭照疑惑出声。 言子青提起十分精神,立马转过头看他:“怎么了?” 祝庭照正端着碗起身,听见有人?说话?,屁股不上不下地卡在离凳子一掌高的半空,愣愣低头看他。 “是在问我吗?” “这甜粥挺好喝的,我要再喝一碗。” 言子青:“哦……” 看来他一路奔波过?来真的累坏了,压没?根精力往别的事情?上分神。 左游注意到他的动静:“你要喝粥吗?” “没?。”他摇摇头。 左游扫了眼祝庭照后敛回视线。 直播跟预想的一样?,进行得非常顺利。 虽然账号是靠着炒cp起家的,但?归根结底还是乡南的官方账号,言子青关闭了大赏通道?,没?想拿人?民群众一针一线。 直播过?程中没?干什么不正经的事儿。 两人?肩碰肩坐得板直,讲的东西?也都?跟乡南有关,诸如乡南独特美景、特色食材、民俗民风等等。 第68章 被骗进来的网友虽有怨言,但?看到两个帅哥是货真价实的,便化悲愤为动力,开启满屏跑火车。 有人?问两人?是不是真的在一起,有人?好奇日?常相处细节,也有人?催着多拍同框。 在万千留言中,左游终于挑出条正经的评论,笑?着回答了她的问题。 开播前言子青用吹风机给他吹了个简单的造型,三七侧背的线条利落又好看。 言子青坐在一旁,目光不自觉落在他身上。 从早上到现在,他都?把人?给看几百次了,夸他的词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他倒也不嫌腻味,就觉得看不够,觉得喜欢。 后面问题越来越多,两人?轮流回答着。 左游性子温和,回答时始终带着浅淡笑?意,语气柔软又从容。 听他讲话?,言子青心口轻飘飘的,这声音也讨他喜欢。 他本身不常笑?,轮到自己回答时算不上热情?,但?眉眼舒展,态度放松,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是心甘情?愿坐在这儿的。 没?多久,有个女生申请跟他们连麦。 女生是之前给言子青做希腊妆造的化妆师。 他担心直播间方向跑偏,特意提前联系人?上麦,让她问些关于照片取景地的问题,把注意力拉到南山湖泊上。 不过?现在看来,这种担心多余了。 女生声音大方,按照提前沟通的剧本,规规矩矩问了几个取景、风光的问题。 两人?提前对过?词,言子青回答得相当流畅。 可就在她走完流程的最后一秒,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状似随意地开口:“两位老师可以牵一下手吗?感觉你?们有点点拘谨。” 正盯着言子青出神,左游放在身侧的手猛地一僵。 这几天言子青刻意疏远他的画面在脑子里一闪而过?,他一时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正当他迟疑着要怎么委婉地拒绝时,手腕忽然一暖。 言子青几乎是凭着本能伸出手,掌心轻轻贴上左游的掌心,指尖不紧不慢地收拢。 十指相扣的瞬间,左游指尖微微一颤,掌心瞬间沁出薄汗。 掌心相贴的温度滚烫又清晰,他甚至能感受到言子青细微的颤抖,以及那股不容拒绝的牵引力。 “这样?够吗?”言子青问,举起两人?紧扣的手向镜头展示。 直播间瞬间炸开,网友新?一轮的起哄与磕糖弹幕疯狂刷屏,满屏都?是沸腾的热闹。 乡南saorsa的直播首秀在炒cp跟宣传乡南的一片混战中结束。 时常三个半小时,观看人?数近二十万,乡南一下子小火出圈。 杨中钰在一旁啧啧称奇,直观感受到了互联网的影响力。 颜竞可是殷勤坏了,直播时给人?俩端茶倒水,下播后又第一个收拾设备,招呼大家去小食堂吃饭。 他边走边感慨自己的先?见之明:“还好我当初发了那张照片,不然哪能有今天啊!” “我看未必,”祝庭照已经融入他们,“还是要看人?家俩感情?咋样?。” 众人?闻言咯咯咯地都?笑?了。 言子青跟左游换过?衣服才出门,刻意走在人?群最后,避开热闹的大部队。 天气预报说凌晨有飘雪,夜里的空气比往常更凉,寒风裹着湿气往衣领里钻,刮在脸上带着细碎的冷意。 言子青本想跟左游说话?,一开口先?吸进口冷气,咳咳咳地咳嗽起来。 这两天咳嗽越来越频繁了。 几声急促的咳嗽冲破喉咙,震得他胸口发闷,整个人?都?下意识往前倾。 他本能地抬手捂住嘴,想压下这阵不适。 掌心却覆上一片异样?的温热。 紧接着,随着呼吸起伏,一股淡淡的、铁锈般的腥气,混杂着冷风的凉意,毫无预兆地钻进鼻腔。 动作猛地一顿,他迟疑地吞了口唾液。 黏稠的、很?腥。 他咳出血了。 左游拿着两人?的手机跟围巾,听见动静后腾出手要去扶言子青的胳膊。 前面的祝庭照突然回过?头:“言子青?” 那只伸到一半的手,骤然悬停在两人?之间。 “没?事,呛了口冷风。”言子青声音有些闷,强装镇定?开口。 他不好意思地朝左游点点头,快步越过?他,径直朝祝庭照走去。 刚刚犹豫的手最终垂落在身侧。 先?天体弱,说的就是言子青这种人?。 在乡南明明没?碰过?重?活,可架不住连日?天寒,屋里又没?暖气,身子底子本就差,熬到这会儿终于扛不住了。 之前的精神问题尚有药物可以控制,身体问题他就没?办法了,只能等歇息下来再慢慢调理。 见他咳得直不起腰,连脸色都?白了几分,一向粗神经的祝庭照也觉察出不对劲。 他自觉往旁边挪了步,不动声色把他和人?群隔开,替他挡去大半视线。 “不会是咳血了吧?” “嗯。”言子青闷声应了一声,气息虚浮,“有纸吗?” 来乡南这几个月,身体也差不多撑到极限了。 祝庭照把衣服裤子里里外外都?摸了遍,终于找出包皱巴巴的手帕纸。 “还好陈秘书硬塞给我一包。” 他往后随意瞥了一眼,看见左游站在不远处,低头盯着手机,一副忙着处理事情?的模样?。 可祝庭照看得明白,那人?指尖根本没?在屏幕上,注意力全落在言子青这边呢。 他那么细心体贴的人?,出门怎么可能不带纸。 言子青明明身边有人?,却偏偏绕过?来找他,意思已经很?明显——他不想让左游知道?。 眼见身后人?收起手机,装不下去,有要向他们靠近的趋势,祝庭照一个后撤步拦在他身侧。 “认识这么久了咱俩也没?说互相了解一下。” “对了,你?有女朋友吗?” 这话?是专门问左游的,声音压得很?低,属于两人?私聊,旁人?不仔细听听不见。 走在前面的言子青一边低头擦着手,注意力却全钉在身后,两只耳朵竖得笔直,这话?一字不落地钻进耳里。 他回头也不是,不回头也不是,看似还在波澜不惊地清理血迹,心里已经让他的好兄弟死一回了。 手上的血好擦,嘴里的却难清理。 一开始咳出血时,言子青没?及时吐掉,后面接连几个闷咳在他嘴里搅动一番,血沾得舌头牙齿满口都?是,又腥又涩。 身后祝庭照还在没?话?找话?地尬聊。 左游也是脾气太好,居然问一句答一句,丁点儿不耐烦都?没?有。 用纸蹭了蹭牙齿,身后又飘来祝庭照不着调的声音: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喜欢男的啊?” “性取向这东西?,总归要自己探索一下嘛。” “……” 言子青实在听不下去,也不敢再耽搁,立刻转身插在两人?中间,硬生生切断话?题。 见他回来,祝庭照自以为完成任务,轻挑地“呦”了声后便没?再讲话?。 前边杨中钰他们聊得热火朝天,还再回味刚才直播的事情?。 后边三人?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言子青从没?觉得从家里去往村委会的路程有这么长过?。 到村委会时差不多十二点。 颜竞提前准备好了打火锅的食材,一桌子摆得满当当的,肉跟菜都?摆了盘,表面拿保鲜膜裹着。 嘴里还残留有一堆血沫,言子青进屋后没?跟其他人?一样?着急入座,倒了杯水后往院里去。 左游的视线从始至终没?离开过?他,下意识要跟过?去。 只不过?是把手里的围巾搭在椅背上的功夫,祝庭照已经先?他一步追出门。 祝庭照跟他身形差不多,比言子青大上一圈,往那一站他连言子青的衣角都?看不见。 今天这人?突然来乡南就很?奇怪。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在直播、赶在所?有人?都?在议论他们的时候出现。 再联想到言子青最近几天总有意无意躲着自己,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他是不是在避嫌。 当初主动靠近、强硬要他承认想一起的人?是言子青,这才过?了多久就要把他给踢开? 恋人?之间需要忠贞,朋友之间就不需要吗? 左游一向温和的心口莫名激荡起来,翻涌出一种他此生最不想面对的强烈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近乎无措的恐慌。 他大步走到两人?身边,一手不轻不重?地按在祝庭照肩上。 言子青对这人?未必有意思,但?这人?不一定?对他只是友情?。 脸上还维持着浅淡的笑?意,他语气却冷了几分:“我是喜欢男的。” 第69章 “刚刚只聊我没?聊聊你?,你?性取向也是男的吗?” 被他突如其来的质问吓了一激灵,祝庭照第一反应就是往言子青那边挡。 见他已经把漱口水吐进菜园,才松了口气,磕磕绊绊回答左游的问题:“我、我取向……还有待商榷。” “是吗?”左游讲话?有些咄咄逼人?:“那你?什么时候探索一番?” 言子青不懂左游的思路怎么顺着祝庭照那二百五的路子走,目瞪口呆地站在旁边,刚要开口,一阵洪亮的声音响起。 颜竞掀起门帘探出头:“你?们三个吃什么蘸料啊,麻酱油碟还是干碟?” 周遭才燃起一丝的火药味瞬间变成麻辣鲜香的火锅味。 祝庭照一天没?吃踏实,听见吃的立马松快下来,麻溜往屋里跑:“我要麻酱!我自己调!” “那你?俩也进来自己弄呗。”颜竞说,转身放下帘子回屋。 院子里只剩下左游和言子青两个人?。 凌晨的乡村寂静得能听见远处田埂上的风声。 一切喧嚣沉下来后,左游从自己刚才的行为里品出了浓烈的嫉妒和敌意。 太失态了。 祝庭照怎么说也是言子青的发小,不该跟人?甩脸色的。 可他控制不住。 一想到言子青会这样?慢慢远离他、丢下他,他就变得不像自己。 不安、嫉妒、恐慌搅在一起,把平日?里那个温润克制的他,搅得一塌糊涂。 旁边人?一直没?说话?,似乎是想等他先?开口。 他喉结动了动,正要道?歉解释,言子青却轻轻吸了口气:“好冷啊,我们进去吧。” 声音平静,没?什么情?绪在里面。 左游心里忽然不再翻腾了。 日?常吃饭的小方桌平时坐他们六个人?刚好,一边两人?。 今天临时加了个祝庭照,杨中钰便换了闲放在角落的大圆桌用。 大圆桌摆上了沸腾的火锅,红油咕嘟冒泡,白汤飘着香气,热气一层层往上腾,裹着人?声笑?语,把冬夜的冷意都?驱散了大半。 一桌人?坐得宽松,气氛热热闹闹,筷子起落间全是烟火气。 晚上直播耗了不少心神,言子青本来又乏又饿,满心等着好好吃顿大餐犒劳自己,可是刚刚咳血了。 身体眼下看着没?什么大碍,但?他很?清楚自己的情?况。 这种刺激的东西?真要吃下去,指不定?要闹出多大动静。 他坐在位置上,面前的碗干干净净,几乎没?怎么动过?筷子。 别人?夹菜下锅、捞菜蘸料,他只是偶尔端起水杯抿一口,视线落在翻滚的锅底上,人?有些发怔。 左游坐在他右手边,全程也没?怎么动筷,视线总不动声色往他这边落。 见他半天没?夹一筷子菜,只默默喝水,便起身倒了大杯温水推到他手边,又把水壶放在两人?座位底下。 他以为言子青是没?胃口,或是在意刚才的事。 饭吃得差不多的时候,颜竞从柜子里拿出几瓶酒,白的啤的果味的,还有村民自家酿的,应有尽有。 言子青喝水喝腻味了,倒杯果啤慢慢抿着喝。 明天还有工作,大家都?是奔着小酌怡情?去的,拿的酒度数不算高。 可喝着喝着不知道?谁问了句:“姐,是我今天太高兴了?怎么没?喝两杯就感觉晕乎乎的。” 这才发现酒拿错了。 看着这群放飞自我的酒鬼,言子青借口困了想提前走。 左游坐那食不下咽,跟着人?就出门了。 夜风裹着火锅的余味从屋里漫出来,又被冷空气冲散。院墙上结了一层薄霜,月光落在上面,白惨惨的。 走出院门,左游把手里的围巾绕到言子青脖子上,一圈一圈缠上去,半张脸都?埋进柔软的羊绒里。 言子青没?动,安安静静站在那里,等他弄完后开心地笑?了。 笑?得很?灿烂,嘴角弯着,眼睛弯着,连鼻梁上都?好像染了一层笑?意。 他伸手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巴,声音有点软:“你?怎么这么好啊。” 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把额前的头发吹乱,他也没?抬手打理,只继续说着:“好到让人?喜欢。” 左游手顿了顿,声音有点抖:“你?喝多了。” 言子青没?辩解,用手把他袖口的扣子解开又扣上,动作稳得没?有一丝晃荡,用这个小动作证明自己清醒得很?。 “这不代表头脑清醒……”左游伸手替他整理好头发,“你?被那些话?影响了。” 从直播开始到现在,言子青一直都?处于很?亢奋的状态,他本人?或许没?觉察。 而且就看他这几天对自己躲闪的态度,以及今天对祝庭照的亲近,左游可以确定?现在他说的话?不过?是一时兴起。 就算没?有喝醉,清醒后也不用负责任。 他敛下视线,鼻尖莫名泛起阵酸涩。 “是,我是被影响了。”言子青笑?着点头,两只手牢牢抓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拉,将左游的手掌按在自己脸颊上。 因为喝了酒有些热。 左游的手指蜷了一下,没?抽回来。 感受着掌心那片滚烫的温度,他忽然想哭。 凭什么我要被你?牵着走,凭什么你?可以若无其事地引诱我又抛下我。 他觉得眼前的醉鬼可恶极了,趁着醉酒撩拨自己,却又不用负任何责任。 酒品真的很?差。 言子青还是笑?着,紧紧抓住他的手不放:“所?以我才刻意戒断,这几天一直躲着你?,逼自己想清楚。” 没?料到话?锋会是这个转向,左游愣住了。 他怔怔望着言子青,那双清亮的眼睛正看着他。 此时此刻,他所?有的样?子都?倒映在那深黑色的瞳仁里,完整而清晰。 没?给他消化的时间,言子青一步步往他身前凑,直到两人?胸膛几乎相贴:“我确定?我喜欢你?。” 他说,语气非常笃定?。 心里有阵细小的电流窜过?,左游忽然觉得自己和养母并没?有什么两样?。 只要抓住一点温柔,不顾一切也要去赌虚无缥缈的爱。 他下意识微微俯身,靠近了些。 “左游,你?刚才是在吃醋。”言子青踮起脚,鼻尖蹭过?他的鼻尖,带着酒气的温热呼吸洒在他唇上。 “你?也喜欢我,对吗?” 见他没?有丝毫闪躲,言子青闭上眼,微微仰头,主动吻了上去。 第58章 晚风轻轻卷过, 两人炽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带着淡淡的酒气,暧昧又撩人。 凌晨预报的飘雪终于落了下来, 大片的雪花落在两人的头顶、脸颊,又很快在这升温的氛围里融化?成水。 唇齿相贴的瞬间,所有隐忍与试探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欲望轰然炸开。 两人吻得又凶又急。 缠绵的水声在寂静的深夜额外明显。 空气里全满眼前?人的温度和气息, 不断放大着两人的情欲。 感?觉脸上有些湿润。 言子青趁换气的间隙睁开眼, 发现左游在流泪。 他喘着气, 凑上去吻左游的眼睛。 人要被?看见才有意义。 爱你的人会拂去你的泪水。 他抬手勾住左游的脖子,还想再往嘴巴里深入, 左游两手扣住腰把人轻轻按了回去。 “不亲了吗?” 言子青呼吸有点急促,唇边沾着不知道是两人谁的津液。 衬得唇瓣亮晶晶的,一片旖旎。 左游也没冷静到哪里去。 刚刚哭过的眼眶些许泛红,睫毛上沾着雪,随着他的喘息而?微微颤抖。 “刚才喝的酒是什么?口味?”他问?,拇指按在言子青唇瓣上。 言子青想了下, 乖乖开口:“金桔味。” 他不知道左游突然问?这个是做什么?, 下意识吞了下口水,左游的拇指突然越过唇瓣伸进他嘴巴里, 卡在牙关之间。 害怕咬疼他,言子青下意识松了劲, 嘴唇轻轻张开。 左游眼神沉得厉害,指尖在他温热的口腔里缓慢搅动, 想找到那股腥甜的来源。 “你什么?时候流血了?”他问?,声音有些暗哑,“亲的时候有血腥味。” 言子青正情动上头, 听见他问?这种话,脑袋往后一移将他的手指吐出来。 指尖牵扯出一道暧昧的银线。 “这不重要,”他忽然很温和地笑了,“我现在还想亲你。” 左游本就是强压着情欲关心人,被?这么?一句轻飘飘的情话一勾,最后那点理智瞬间崩断。 他刚伸手捧住言子青的后脑勺强迫他抬头,身后忽然传来阵剧烈的呕吐声。 祝庭照不知道什么?时候晃悠到了巷口,正抱着树干吐得昏天?地暗,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第70章 北方冬夜的温度早已跌破零下,醉酒后冻死在马路边的事?情不是没有。 想来是屋里一群人全喝倒了,不然他们不会让祝庭照一个人回去。 左游只得作罢,匆匆在言子青额头亲了口后去做好人好事?。 他弯腰扶起?祝庭照,连拖带拽把人架在肩膀上,言子青拿手电筒打光往回走。 刚刚的话还是说?早了,祝庭照的酒品才是真的差。 一路走回去没少对他俩动手动脚,东倒西歪地总想往言子青身边蹭。 左游让言子青走在自?己右侧,想把两人隔开,祝庭照反倒锁着他的脖子去够言子青。 好不容易挪到家里,他把人扶到自?己床上,冲了杯蜂蜜水让他喝。 “他还能清醒吗?”言子青从卫生间洗漱出来,伸手在祝庭照眼前?晃晃。 “不知道,”左游有些无奈,“帮他把外套脱了直接睡吧。” 他伸手去解祝庭照的外套扣子,刚碰到衣摆,床上的人忽然猛地一挣,眼睛都没睁,扯着嗓子耍起?酒疯:“别碰我——我不喜欢男的!” 言子青:“……” 左游:“……” 托祝庭照的福,两人晚上顺理成章地睡在一张床上。 左游收拾干净卫生间后关灯上床,言子青举着手机调了微光,安安静静给他照路。 刚才被?祝庭照一通搅合,那些上头的欲望早压下去了,左游也冷静了不少。 他想起?言子青晚上没吃什么?东西,身体也不知道哪不舒服,有意想让人好好休息,别的什么?以后再做。 “你是不是累到了?”言子青翻了个身朝向?他,还惦记着刚才左游连拖带拽架着祝庭照回家的事?。 “怎么?会,”左游伸胳膊掖了下他那边的被?角,“我没你想的那么?不经折腾。” “你平时不也没锻炼么?。” 两人亲昵地躺在床上,话题往体力上一拐,左游的思绪不受控制偏了方向?。 他僵硬地侧过身,单手搂着言子青,鼻尖埋在他柔软的发顶蹭了蹭,刻意压下心头的杂念:“睡觉吧。” 手臂环住言子青腰身的刹那,指尖触到的不是毛绒的睡衣,而?是一片光滑温热的肌肤。 脑子嗡得一热,左游后知后觉发现怀里人是裸着的。 起?码没穿睡衣。 “真要睡吗?”言子青又问。 他人往左游身上蹭了蹭,肩膀抵着他的胸口,脑袋埋进他的颈窝,像是把自?己嵌进他怀里。 这姿势实在容易擦枪走火,左游顾忌他的身体,单手搂着他,空出只手去捂他那张撩人的嘴。 言子青没给他这个机会,手一抬勾住他的脖子,顺便把他那胳膊也压下去,边往他怀里贴边低声说?:“刚刚你还没亲我。” 软乎乎的情话裹着热气往耳朵里钻,他这么?说?话谁能受得了。 左游手顿时不动了,被?索吻也顺着言子青走,低头小鸡啄米似的啄啄他的嘴唇。 “还有别人在……”他亲完跟言子青说?,说?话时带着点气音,自?己也快把持不住了。 两人刚确定关系,正是该黏糊的时候,这点浅吻对言子青来说?跟没亲没什么?两样。 反倒像是一滴水掉进油锅里,心里那点火被?撩得噼里啪啦炸开。 他明显不满足,眉头轻轻一蹙,屈起?膝盖顶在左游腿间,不轻不重地蹭了下:“祝庭照醉透了,听不见。” 左游呼吸一滞,低头去看言子青,言子青也正看着他,眼睛里像是含里一汪水,亮得惊人。 那双总能看透他的眼睛微微弯起?,言子青的睫毛随后颤了一下:“而?且你也有反应了。” 周身全都是言子青的气息,左游被?这直白的话戳中心事?,喉结上下滚动,一直强撑着的理智彻底燃尽。 他圈住言子青的手臂骤然收紧,狠狠将人带进怀里。 那只手同时又扣住言子青两个手腕,交叉着叠在他腰后,让他连动一下都做不到。 左游登时反客为?主,不咸不淡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也?我想我应该先帮你解决。” 不等?言子青回应,他另只手便顺着掌心光滑的腰/侧缓缓下移。 指尖擦过小腹时,一种陌生的呻/吟从言子青喉间溢出。 左游手上动作跟着一顿,两个人都愣住了。 “等?等?……”言子青呼吸变得急促,被?左游扣在身后的手挣扎了一下,根本没有用。 刚才撩拨人时不知轻重,现在被?碰了下,他才知道这种快感?有多受不住,腰直接弓了起?来,整个人都在发抖。 左游手很热,带着温热的触感?轻轻动作,蹭过他皮肤时又痒又爽。 那种痒从皮肤表面渗进去,顺着底下的血管往上爬,一路烧过小腹、胸口、喉咙、眼眶,逼得言子青眼眶泛红,眼前?看什么?都隔着层薄薄的水雾。 “别……”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又轻又碎,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左游没停,大手带着温热的触感?上下动作。 他怕言子青再出声,正想低头亲他,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堵在喉咙里,怀里的脑袋忽然往边上一偏,言子青狠狠咬在他肩膀上。 这几分钟折腾下来,左游原本齐整的睡衣有些乱,领口露出片锁骨。 言子青专门挑着裸露的地方咬。 左游轻轻笑了声,手上动作开始加快。 言子青的呼吸越来越急,他像是被?追到绝路的猎物终于放弃挣扎,把脸埋在左游的颈窝,任由那只手带着自?己往某个位置的方向?坠去。 片刻,肩膀上微弱的痛感?消失,怀里人剧烈地颤/抖了几下后,整个人瞬间软下来,脱力般依偎在左游怀里。 手里还沾有粘稠的汁/液,左游想安抚他,松开原本扣住言子青手腕的那只手去蹭他的脸。 屋里光线太暗,他来不及仔细去看言子青是怎样的神情,只觉得手所碰到的地方全都烧得要命,从耳朵到脸颊无比滚烫。 怀里人还没有要起?来的动静,左游胡乱在睡衣上蹭了下手,又用衣服里侧去蹭言子青。 布料擦过皮肤时,言子青又控制不住哆/嗦了一下。 左游喘着粗气把人从怀里捞出来,才看见他满脸都被?泪水打湿了,几根发丝顺着泪水沾在脸上。 都是二十多岁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左游没想到这种事?对他来讲会这么?激烈,只能用拇指轻轻蹭过他脸上还在流淌的泪珠,有些无奈地笑笑:“你太敏感?了。” 在这种事?情上,敏感?也有敏感?的好处。 比如?左游给他喂了水后舍不得再折腾人,自?己去卫生间解决了。 等?他洗过手再回到床上时,言子青早已舒舒服服进入梦乡。 第二天?早上,言子青最先醒来。 昨晚两人又亲又抱又摸,可是舒服透了。 连做梦都是两个人黏糊在一起?,实在舍不得醒。 搂着睡了一宿,第二天?醒来想想表白的事?,言子青真觉得自?己做对了。 看着还在睡觉的枕边人,他心里有块地方又酸又软。 带给他踏实感?的人现在属于他了,很喜欢。 言子青手机在枕头底响起?,他赶紧摸出来看看,徐医生的。 他少说?也有三个月没去医院复查了,徐医生褪去言峰爪牙的身份,单纯以医生的身份替他着急。 犹豫两秒后他挂了电话。 医院该去他自?然会去,接了电话后她再絮絮叨叨把人给吵醒,那没有必要。 跟人搂着睡觉确实温暖,左游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脱了睡衣,两人肌肤相贴,抱在一起?暖烘烘的。 言子青往他怀里钻了钻想再眯会儿,一声小动物哼唧的声音很不配合地响起?。 今天?全都赖床,又没人遛垃圾桶了。 他也不情不愿地哼唧声,脸在左游颈窝蹭了又蹭,最终还是决定起?床。 众所周知,被?窝的暖和程度跟起?床的困难程度成正比,何况床里还躺着刚确定关系的恋人。 接连三次起?床都失败后,言子青又一次缩回被?窝,身旁的人眼皮便轻轻动了动。 “醒了?”左游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低低哑哑的,蹭得他耳尖发烫。 言子青没说?话,只是抬手圈紧他的腰,往人怀里又贴了贴,鼻尖蹭过他温热的肌肤,安安静静赖了片刻。 两人也就才确定关系,这黏糊劲整得跟老夫老妻一样,身份适应得还挺快,谁也不觉得害臊。 好像一开始就该这样。 温存的暖意漫在被?窝里,连呼吸都变得缓慢柔软。 又安静眯一会儿,言子青才轻轻叹口气,话里带着点无奈:“得起?床遛狗了。” 左游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睡吧,我去。” 第71章 左游比起?言子青自?律多了,说?完话立马从被?窝里起?身。 昨晚睡衣弄脏后他直接脱在了卫生间,冷空气激得他打了个寒颤,穿衣服的动作都快了挺多。 他在卫生间洗漱时,言子青推门进来了,说?要跟他一起?去。 今天?没有上镜需求,言子青又换回平时朴素的风格,穿了件纯黑色的厚毛衣。 毛衣是高领的,领子折了下也能够到他的下巴,把脖子遮得严严实实。 左游正刷牙呢用手指勾了下他的衣领,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言子青从镜子里看他:“嫌冷,高领不钻风。” 左游笑着点点头:“我以为?昨晚又干嘛了。” 吐过嘴里的泡沫后言子青也笑了:“现在补上也来得及。” 两人洗漱动作都挺快,不到五分钟就弄完了。 言子青头发还是扎着,免得跟衣领打架。 垃圾桶在草丛解决忍了一晚上的需求时,左游问?:“嘴巴的事?跟我讲讲?” “啊……”言子青没藏着掖着,“我得回医院住着了。” 左游眉头皱了下:“这么?严重?” “我身体就这样,我妈怀我时状态不怎么?好。”言子青手往左游口袋里伸,手指跟人扣在一起?后才继续说?,“每年都得回医院调理,不是什么?大事?。” 手跟人扣着的时候他还用指尖去蹭左游的手背,安抚意味挺明显的。 一直以来都是他走哪左游跟到哪,他去医院调理,左游也跟过去就是了,两人又不会分开,没什么?可安抚的。 这蹭来蹭去的小动作,其实是言子青心里不安生。 听到这些话的左游不知道在想什么?,沉默了许久后突然转头问?他:“你很喜欢我吗?” 言子青笑了:“二十年来第一次喜欢人。” - 昨晚祝庭照喝的是村民自?家酿的酒,说?是没什么?度数,结果一圈人都被?喝倒了。 醒来时三个行李箱怼在他眼前?,言子青跟左游穿戴整齐,正坐在一起?逗狗。 两人姿势挺亲昵的,肩碰肩腿蹭腿,也不嫌挤得慌。 祝庭照头还有点发晕,一时间以为?在做梦。 “这是干嘛?”他抬腿蹬了下行李箱。 见他醒来,言子青给他冲了杯蜂蜜水,言简意赅:“回家。” 祝庭照:“?” 我刚来啊! 身体问?题不能拖延,言子青跟杨中钰他们沟通过后,决定今天?就走。 杨中钰他们自?然没有异议,人家本来就是帮忙来的,要走要留能自?己决定。 直播已经给乡南带来了巨大的流量,他们预备跟上级打个报告,别的方面先不管,起?码得把南山湖泊这个景点打理好,不能让千里迢迢跑来的游客们失望。 时间选在今天?还有个原因,就是趁陈秘书还没走。 言子青实在是太了解自?己的发小了,祝庭照早上到的乡南,没有对应班次的高铁,只能是自?驾开车过来的。 他又是个耐不住孤独的话痨,不可能自?己来,肯定是磨着陈秘书送他。 言子青收拾行李前?给陈秘书打了个电话,果然如?此。 “你这段时间这么?有空?”言子青有些意外。 陈秘书正站在车外吹风,看到他来把手里的烟灭了:“停职了,休息会。” 言子青正开门的手一顿,挺惊讶的。 陈秘书少说?也在他爸身边干六年了,言子青初中那会就知道他,停职真是头一次。 “怎么?回事??”他问?。 “你俩还是担心一下自?己比较好。”陈秘书说?,视线在他跟左游身上绕了圈。 三人放完行李上车,陈时开车,祝庭照在副驾,左游跟言子青坐后面。 这次直播虽然掀起?点波澜,但放在普通人随便说?句话都有可能一夜爆红的互联网上,实在是不值一提。 言峰日?理万机,更是不会关注这些没营养的东西,所以言子青当初才敢大着胆子卖腐。 得知两人卖cp的事?情被?言峰知道,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受。 有点害怕,但更多的是畅快。 出柜、摊牌,跟言峰作对。 陈时调好空调温度,回过头劝他放宽心:“也不算太严重,一点舆论而?已,压下去就行。” “而?且你们也算是公益助农,没有负面影响。” 言子青脑袋抵着车窗:“那他干嘛停你职?” 陈时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内心一片无语。 因为?你们在搞骨科。 言子青犯这种错他还能理解,毕竟他不知道左游的身份,左游便是明知故犯了。 他扫了眼左游后微微一笑:“老人家的思想比较传统,不喜欢你们抛头露面。” 乡南回上江路途遥远,两个大学生的驾照都是才到手,没上过路,左游跟陈时换着开。 到服务区时左游带垃圾桶下来放风,言子青正睡觉,他把人喊醒问?要不要上厕所。 言子青点点头下车。 陈时昨天?到今天?不间断地开车,胳膊腿腰哪哪都不舒服。 看见左游带小孩似的把言子青送去卫生间,实在有点不理解。 他喊了人一声,把他带离到草坪边。 左游也没管那么?多,牵着垃圾桶就过来了:“怎么?了?” “没事?,”陈时又想点根烟,“你们现在的关系很好。” 他其实是想问?他,但话说?出口时自?行变成了陈述句。 左游蹲在地上给垃圾桶喂水,应了声:“是。” 想到开车时言子青靠在左游肩上睡,他犹豫了会:“你们关系太好,到时候有可能会反噬。” “子青会觉得这一切都是你带着目的做的,到时候……” “不会。”左游开口打断他,“我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 他说?话时眼神平静,态度很笃定,仿佛能预见未来一般。 陈时心里突然冒出个荒谬的念头,但很快又打消。 同性恋加骨科,这种有悖伦理的事?情左游应该做不出来。 陈时见过他的母亲,虽然人有些病态,但这点病态不至于这么?巧地遗传到左游身上。 言子青从卫生间出来,左游把垃圾桶保在怀里,示意陈时可以走了。 后半程左游开车,言子青坐在副驾陪他。 车里放着歌帮左游提神,但不妨碍后座的两人一狗呼呼大睡。 言子青睡了一下午,头有点晕,不敢再睡了,坐在副驾上静静吃着零食。 零食是在服务区随便买的,杂牌子,吃起?来口味一般。 他尝了包鸡爪跟蛋卷后便没再吃,安安静静盯着路况看。 路况倒也只是路况,除了车还是车,没什么?可看的。 他视线飘着飘着就飞到了左游脸上。 余光瞥见有人正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左游心里很开心。 “无聊吗?”他问?言子青。 言子青先是摇摇头,又想到他在开车没法分神,开口说?了句:“没有。” “我余光能看到你的动作。”他笑笑。 “我想跟你说?话。”言子青很快回答。 又开了差不多两个小时,祝庭照迷迷糊糊从梦里清醒三秒。 他靠着车窗睡觉,肩膀上是陈时的脑袋。 他好不容易活动下脖子,睁开眼,看见前?座的两人亲了下。 ……? 不是还在准备表白吗? 他昨晚错过了什么?吗? 陈时不耐烦地扒了下他的胳膊,想让他当好枕头别乱动,祝庭照合上眼,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到上江市里时已经凌晨四点多了,车是陈时的,他得挨个把人给送回家。 祝庭照现在就一闲散学生,去哪玩家里人都不管,他也实在累得厉害,打算去陈时家凑合一晚,省得再送他一趟,所以主要就是送左游回家。 左游住的是小而?精的江边小区,位置跟设计都挺独特的,陈时上次来过后就记住了,轻车熟路把人送到小区门口。 言子青不知道是睡迷瞪了,还是想帮人拿行李,车一停就推门下去。 陈时等?他送完左游后上车,趴在方向?盘上歇了会的功夫,再抬头,发现两人已经肩并?肩走进去了。 “言少?”他下意识喊了声,“我送你回家。” ----------------------- 作者有话说:被锁了,不知道最终发出的版本会和原版有多少差异:-( 第59章 那边的言子青还没来得及回头, 祝庭照先?一步把陈时拽了回来。 “没事没事,快上?去?休息吧。” 他朝两人摆摆手,又关上?陈时那边的车窗, “别打扰他们了,我要累死了,先?回家。” 打扰这个词用得有些微妙。 第72章 陈时心里一惊,转头看向祝庭照:“什么意?思?” 祝庭照朝他挤眉弄眼:“这你还不懂吗?” 陈时两手攥紧方向盘, 算是明白?了左游一路上?对言子青的种种体贴。 他该懂吗? 他们可是兄弟啊, 同父异母的亲兄弟, 以后还要争家产的那种。 “那……他俩在一起了?”他磕磕绊绊问,感觉声音都不是自己的了。 祝庭照摇头又点头:“应该吧, 我好像看见他俩亲了。” 不知道作何反应,陈时最?终出于本能?,命苦地笑了下。 当初言子青替左游做打算,决心送人回乡南时,他就?应该察觉到的。 言子青向来不会往自己身上?揽麻烦事,那会真?心实意?地替左游考虑回到上?江后该怎么发展, 应该就?是对人有意?思了。 再不济, 左游执意?要回乡南找言子青时,他也应该有所察觉的。 他“啧”了声, 无力地扒了下脸,想抽烟的欲/望又达到顶峰。 现在还只是停职, 过两天就?该开?除了。 - 上?江市才?飘过几场雪,小区的雕塑树木上?全部白?皑皑的一片, 路两旁还能?看到别人堆出的雪人。 左游手掌大,一掌握住两个行?李箱杆拉行?李,另只手牵着言子青的手放在口袋里。 粘人这方面他跟言子青不遑多让。 等走到楼上?开?门时, 两人手心都捂出层薄汗。 “直接进?来,不用换鞋。”他推开?门把人牵进?来。 左游自己一个人住,家里一切从简,平时也没有朋友或者客人回来拜访他,连一次性?的拖鞋都没有准备。 房间不大,布局也简单,言子青站在门口,打眼环视一圈,整个空间便尽收眼底。 客厅软装色调单一,跟半开?放式的厨房连着,阳台往外看江景,挺敞亮,走廊尽头有三扇门,想来也是卧室跟多功能?间,很典型的单身人士住宅。 车里暖气足,下车时两人都没裹围巾,想着透透气,现在站在没热气的屋里不免有些冷。 言子青没忍住咳了两下。 左游反应比他本人还大,正调暖气呢赶紧转头看他。 言子青主动张开?嘴给他看:“别担心,我有事不会瞒着你。” 其?实言子青对恋爱的理解挺直白?的,两个人在一起后就?是要把一切东西摊开?了给对方看,不能?有秘密和隐瞒。 关系一经确认,他便开?始执行?自己这套逻辑,不会让对方有胡思乱想的烦恼。 相应的,对方也应该向他坦诚。 左游身上?还有很多他不知道的东西,比如家庭情况。 一路坐车真?心劳累,两人也没收拾行?李,脱了外套就?往卧室去?。 左游的房子小卧室小,没想到床也是小的,言子青感觉他一个人睡着都不方便翻身。 左游也意?识到这点,双手按着言子青的肩膀把人按坐在床上?后,主动请缨去?睡沙发。 言子青及时拽住他的胳膊,顺势往床上?一倒。 “一起睡。” 他早上?扎起的头发在车上?睡觉时就?解开?了,嫌皮筋在后脑勺硌得慌。 现在人一躺下,乌黑的长发瞬间在床铺上?肆意?散开?,柔软的地落在身侧。 左游怕压到他,一时间没敢乱动。 “床太小了……有空换大点的。”他解释。 言子青闭上?眼假寐:“我没空等。” 他这人软硬不吃,做人做事挺独裁的。 左游知道他的性?子,本来打算顺着他的心意?躺下,言子青突然?又开?口:“冷,一起睡暖和。” 大独裁家竟然?还愿意?给他解释一句。 左游没忍住笑了:“行?,换下姿势。” 眼下是凌晨四点多,说早也不早,说晚也不晚。 这个点有人早起出门健身,也有人熬完夜正准备入睡。 照平常来讲,他俩会是早起的那拨人,再在床上?小睡两三个小时,八点钟起床刚刚好。 但这次两人没把这当成缓解疲惫的小睡,而是洗漱完后脱了衣服抱在一起,睡得还挺正式。 往床上?一趟,身体问题也不想了,言峰那边怎么办也不管了。 言子青还是往左游的颈窝钻,左游环着他的腰,下巴抵在软乎乎的发丝上?。 温温热热的体温相互传递,困意?袭来,卧室里很快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或许是一路舟车劳顿太过疲惫,左游罕见地开?始做梦。 梦里有车祸、养母、哥哥,甚至还有言峰…… 他单调又无趣地人生自顾自地在梦境里打扰他,明明是抱着恋人睡觉的温情氛围,硬生生给他逼出一头冷汗。 梦里好不容易走到有言子青的人生新阶段,怀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左游猛然?睁开?眼。 梦醒了。 印入眼帘的是一手捂着下半张脸的言子青,指缝间染有殷红的鲜血。 左游立刻坐了起来。 “这怎么回事?”他拿纸给言子青擦血。 言子青也是刚睡醒,有点儿发懵,吞了口津液后才?缓缓开?口:“没吐血……” 左游疑惑地看他。 那这红色的是什么,难不成自己一觉醒来变色盲了? “好像是鼻血。” 后半句解释姗姗来迟,他呼出口气。 猛然?回到有暖气的地方,言子青身子不适应,太干燥,这才?流鼻血了。 左游来不及穿衣服,去?卫生间打湿了洗脸巾来给他擦血。 “确定?是因为暖气吗?”他单手捏着言子青的下巴往上?抬。 “应该。”言子青顺他心意?仰起脑袋:“到时候去?医院也可以顺便查查。” “嗯。”左游应了一声。 屋里温度有二?十多度,裸着也不会冷。 言子青擦干净鼻血后坐在床上?缓劲儿,被子被他压在腿上?,上?半身暴露在空气里。 左游从衣柜里拿完睡衣,转头看见的就?是一具漂亮的身体。 言子青人清瘦,看着却不显得干瘪,身上?有一层软软的肉。 再加上?皮肤很白?,打眼扫过去?只觉得他在发光,很神圣,让人连下流的欲望都没有,只想要欣赏这副躯干。 左游无端联想到之前他拍的那组希腊妆造,再怎么加以装饰,到底没有本人好看。 “想什么呢?”言子青问。 左游慌张把衣服递给他:“没什么。” 睡衣是纯黑的,上?面垂着一道道暗纹金线,真?丝材质很顺滑,穿在身上?轻盈又柔和。 美中不足是衣服大了些,从领口往下扫过,能?看到的春光有点多。 将近一个月没在家,冰箱里的东西左游走之前就?清空了,只剩些不健康的速食。 见言子青在屋里转来转去?熟悉地盘,他便自行?点了家吃过的外卖。 直到外卖送来时,言子青才?反应过来他们还要吃午饭。 左游点的是家现做炒菜外卖,两荤一素。 送过来时外卖员连连道歉,说是下台阶时摔了下,菜没撒,但盒子漏油了,问他们要不要重新下单。 两人一觉醒来都挺饿,说了句没事后让人走了。 左游去?餐柜里拿了成套的餐具出来,把菜腾到盘子里。 让言子青惊讶的是,左游作为一个经常做饭的居家型男人,用的餐具居然?还是入住时楼盘送的礼品,餐盘上?赫然?写着“临江一品”四个大字。 “你没想买新的餐具吗?”他尝了口青菜,脆生生的,口感还行?。 左游点点头:“这套餐具很齐全,平时够用。” “够用就?行?了?”他又问。 左游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言子青自然?而然?往下说,“等会去?超市买新的。” 刚刚在房间转悠时他就?发现了,左游这人看似温和阳光,挺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一人。 但内里其?实很空洞,整间房子里连个能?看出他兴趣爱好的摆件都没有。 没开?智的小孩儿还会有个独特的阿贝贝呢。 “行?。”左游笑了笑,又问他饭菜合不合胃口。 “比不上?你做的。”言子青说。 吃过饭大概下午两点钟,外面飘雪停了,太阳也不错。 言子青站在阳台等左游换衣服,放眼望去?是波光粼粼的江景。 他们学校在江对岸。 他还记得几个月前,休学走出校门口时的感受,畅快夹杂着惶恐。 当时只觉得厌烦透了上?江这个地方,如今再看,这江景倒还算怡人。 “走吧。”身后传来左游的声音。 言子青回过头,见他穿了件黑色大衣,里面搭配翻领针织开?衫,挺正式。 没等他开?口,左游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自己的衣服,稍微打扮一下。” 第73章 言子青没忍住笑了。 这人正孔雀开?屏呢,显摆自己也是个衣品好会打扮的精致男人。 他走过去?凑到左游身边,啄啄他的耳朵后说:“好看。” 小区附近有家超市,日常要用的产品都有,货品很齐全,左游平时买菜囤货都会去?那里。 但想到言子青说要往家里买餐具,他还是决定?开?车去?远一点的大型商超,选择多一些。 两人从地下车库出门,左游开?的是辆黑色奥迪,几十万就?能?落地,挺符合他低调的气质。 坐上?副驾,言子青不免又想起他的处境,家人全部出国,只留他一个在国内巴结言峰。 衣食住行?上?虽没有苛待他,但这种把人丢下的行?为说来挺不是滋味。 他目光一直落在驾驶位上?,左游觉察到后笑着问他:“又想跟我说话了?” “嗯。”言子青转过头看路况,“以后有我陪你。” 情话猝不及防钻进?耳朵里,左游全身酥麻麻的,一道细微的电流让他从里到外颤了下。 他不敢肖想未来如何,但眼下有这样一份赤诚而直接的爱摆在他面前,付出多大的代价都值得。 他单手蹭蹭言子青的脸颊:“出发。” 商超是会员制的,临近年关,里面处处都布置得热闹喜庆。 超市里来往的大多是成双成对的夫妻,推着满满一车年货,说说笑笑,年味很足。 两人进?来后直奔家居百货区,左游手里推着车,言子青跟他并肩走。 这边的新年氛围没有食品区那么闹腾,但主推的餐具还是喜气洋洋的。 大红色盘子上?刻有金灿灿的锦鲤,描着些“年年有余”“平安喜乐”之类的烫金花字。 言子青略过它们,选了套简约的哑光白?瓷餐具,线条干净利落,拿在手里瓷质细腻,分量扎实。 左游对此没有什么建议,人家说什么是什么,他只管付账便是。 之后又买了水杯、靠枕、洗护用品等等,推车里面很快满了。 两人坐电梯换到零食区,左游让工作人员先?把车里的东西结账送回车里,又推来个空的新车。 看着他轻车熟路的操作,言子青有些意?外:“你还是这里的大客户呢。” 左游低头看他:“我妈以前常来。” 哦,他的家庭关系是言子青还没开?发的区域。 “你怎么不跟他们出国?”他毫不委婉地问。 左游决心跟他在一起,便没有瞒他,很诚实地回答:“他们不需要我。” 不需要? 这个词放在孩子身上?未免太过功利化,但言子青能?理解。 毕竟言峰也这样对自己,孩子是继承家产的道具,不是所谓浪漫爱情的结晶。 他还想说什么,左游被工作人员喊走,应该是送东西时出了些问题。 左游让他在这里等着,自己过去?一趟。 不知道是不是逛得时间太久,言子青感觉鼻子喉咙全都有些干涩。 他从临近货架上?拿了瓶水拧开?,刚要喝,一道女声打断了他。 “你好!”女声有点颤抖。 第60章 言子青没认识几?个异性朋友, 顿了两秒才确定是在跟自己打招呼,转过头看她。 “真的是他!”说话的女?孩儿胳膊还挽着另一个女?生,两人都有?些激动, “请问您是不是乡南saorsa?” 用账号称呼人是互联网的习惯吗? 不过他也确实没在网络上透露过真实姓名。 言子青淡然地点点头:“是。” “我们是你的,不对,是你们的粉丝啊,没想到能在上江碰到你!”女?孩两手捧着手机, 小心翼翼问, “方便合照吗?你长得真的特别好看!” 重新拧紧水瓶, 言子青尽全力调动脸上的肌肉微微一笑:“当然可以?。” 他笑了,笑得还挺自然。 比之前对着镜子练习时要好看多了。 从车库回来时, 左游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觉得眼前言子青的笑比面对自己时还要好看,而?且是对着两个女?孩? “谢谢谢谢,您本人比视频里还要好看呢……”女?孩收回手机打量了他一下,“您是一个人来的吗?” 左游靠近时只听到后半句话,跨步走?到言子青身边, 笑着开口:“不好意思, 我跟这位先?生是一起的。” 两个女?孩登时结巴了:“啊,对…你先?生, 所以?你们是真的?!” 左游不清楚她们在说些什么,言子青率先?点头:“嗯, 我们还有?事?儿。” “好的好的,那不打扰你们了, 谢谢!”女?孩边挥手边往前边走?。 言子青应了声?,转过头看左游,没忍住笑了。 “左先?生刚刚是在吃醋吗?”言子青开口。 这种明知?故问的行为带点撩拨人的意思。 左游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向下伸手攥住他的手腕。 力气有?些大,言子青能明显感觉到腕骨跟他的指骨硌在一起。 眼前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没有?反应也不说话,只有?手上的动作逐渐变得用力。 言子青忍着口渴静静等人做出反应。 广播里恭喜发财的歌声?匆匆收尾,换了首更为喧嚣喜庆的贺年曲。 言子青不喜欢聒噪,不经意间蹙了下眉心。 左游捕捉到这一点,强行从浓厚的恐惧中?撕开道?理智的口子,开口解释道?:“我的家庭关系比较复杂,我一向是多余的那个。” “说好听点是放我独立,实则是抛弃。” “之前你说你只喜欢我,我现在也只有?你了。” “我不喜欢你不在我身边。” 他说话时微微垂眸,声?音里带有?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状态跟平时不一样。 前边的话言子青都能理解,是工作人员带他走?之前,他就打算交代的。 只是最后那两句话听得他有?些云里雾里。 “我一直在你身边,是你去放东西了。”他不明所以?。 左游没应声?,手指在他手腕反复摩挲,应该是揉红了,他感到被攥着那一圈有?点钝痛。 聒噪的节庆歌曲还在重复循坏,欢快的节奏莫名让人有?些焦躁。 言子青吞了下口水,喉咙间的干燥痒痛更甚。 他本意是想开个玩笑,没想到左游的反应会这么不正?常。 好像他多跟别人聊两句话,就会跟他分手另找新欢似的。 他既觉得惊讶,又后知?后觉从这种行为里品出点畅快来。 “她们是粉丝,我们的粉丝。”言子青主动软下声?音哄人,故意把“我们”两个字咬得很重。 左游愣了愣神,手上力道?还没放松。 “我渴了,刚刚想喝水时她们来了。”他又开口,另只手把刚刚没能喝进嘴的水递到左游面前。 身旁人终于从莫名其妙的情绪里抽离出来,松开他的手,拧开水递给他。 左游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想道?歉:“不好意思,我有?点……” “没事?。”他抿了口水后打断他,“我也挺爱吃醋的,以?后你有?机会还回来。” 主要的生活用品都已经买好了,零食区左游非常熟悉,之前给言子青带的零食就是在这买的。 两人逛起来很快,没怎么挑,拿了些言子青吃过且爱吃的,之后又去买了水果?生鲜,好回去做晚饭。 出来时外?面又开始飘雪,几?辆开进车库的车都批了层白花花的雪衣。 言子青开门坐上副驾,突然叹了口气。 正?倾身替他系安全带的左游愣了下:“怎么了?” 他逛得太累,手指头都不想动,说话有?气无力:“上江到底是大城市,今天在这儿都有?人能认出我们,也难怪这种事?能传到我爸耳朵里。” 短视频这种娱乐性质的玩意儿,言峰不看,不代表员工不会看。 他跟左游又都是在公司露过面的人,刷到直播跟视频的员工难免会议论,这样一来,传到言峰的耳朵里倒也不奇怪。 “你很担心他知?道?我们的事??”左游问。 这话问得有?些没头没脑。 虽说新时代的恋爱风气开放,但坦白性取向这件事?,落在每个同性恋身上都压力山大,少有?可以?直接接受的父母。 言峰更不必说,绝对的恐同反对派。 言家家中?仅言子青一个独子,变成同性恋那还得了,他祖上传下来的家业都要后继无人了。 言子青手抚上他的脸,无?力地勾出一个笑:“你好像没有身为同性恋的自觉。” 左游乖觉地蹭他掌心:“别人怎么看无?所谓,只要你不为难。” 藏着掖着也好,开诚布公也罢,人能在他身边就好,无?所谓名分。 第74章 那晚决定跟言子青在一起时,他就做好了失去一切的准备。 养母的垂怜、言家的财产,怎么能比得上一双真真切切看见你悲喜的眼睛? 那晚言子青直白又赤诚地盯看向他,那眼神分明在说——我能为你倾尽所有?。 爱这种珍贵的情感可遇不可求,独自游离二十多年,左游觉得自己也该时来运转,遇见那个愿意把他放心里的人了。 系好安全带,左游从他身上直起身,低垂的眉眼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眼尾微微泛红,看着既深情又可怜。 配上刚才那句轻飘飘的话,不知?情的,倒以?为是言子青有?意委屈他。 他手指蹭了下左游放在车挡上的手背,声?音低低响起:“我爸很自私,这点我遗传到了。” 所以?你不用担心,恋人之间该有?的,我们也都会有?。 商超里小区不算近,开车四十分钟,路上又堵了会,回到家时已经七点了。 窗外?,天色沉得发暗,细雪正?无?声?地飘着,一片挨着一片落在玻璃上,很快又把清理过的道?路染成一片素白。 左游简单把买回来的东西整理了一下后去准备晚饭。 言子青盘腿坐在地毯上,背靠沙发,随便放了首舒缓轻松的歌洗耳朵。 上次徐医生的打电话,原以?为是关心身体,现在想来大概率是想看热闹。 垃圾桶窝在他两腿之间睡觉,隔着睡裤把他大腿捂得暖烘烘的。 他热得有?些干燥,拧开手边的蓝莓汁慢慢喝着。 谈恋爱这件事?上没什么可弯弯绕绕的,他跟言峰作对惯了,大约也能懂他爸的秉性。 暴力专制是一方面,封建传统又是另一方面。 出柜这事?,言峰接受,那他就还能有?个叫言子青的独生儿子。 不接受,无?非是骂他大逆不道?,然后逼他相亲联姻,娶个合适的女?孩回家,尽早让言家抱上孙子,再?将?他逐出家门。 言子青做不出那种为一己私利去骗婚的下流行径,所以?只有?一条路可走?——言峰必须接受。 至于会不会为此做出伤害左游的事?情,他得留个心眼。 关掉歌看了眼日历,腊月二十,马上就到新年了。 年前家里会举办宴会,他必须回去,到时候摊牌正?好,言峰还要出席诸多场合,有?气也没空朝他撒。 两个人吃饭不用太隆重。 左游做了三菜一汤,每个菜的份量跟据两人的食量特意做少了些,一般不会剩。 言子青慢悠悠从沙发挪到餐桌旁,带着只剩个底儿的蓝莓汁。 左游有?些惊讶:“这么快喝完了。” “嗯,”言子青端起手边的白水喝,“这边太干,总是渴。” 心里莫名生出点不安,左游看向他有?些起皮的嘴唇,说:“到医院时看看医生怎么说。” 医院那边一直给他留有?病房,预备明天一早去做检查。 身体条件若是允许,他打算就在左游家里住着调养,医院的氛围压抑冰冷,长久待着难免不舒服。 左游顺着他的心意来,帮忙联系陈时预约明天的检查。 “当哥哥的到底是上心,这种事?还要经你传达给我,”陈时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我还以?为言少跟我没有?联系方式。” 话里怪罪的意味过于明显,他擦桌子的动作不免停顿了下。 “你看出来了?” “嗯。”陈时应声?,“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当时是交代左游要跟言子青打好关系,省得回到本家后两人针锋相对不得安宁,但没想过是以?骗人感情的这种方式啊! “但凡你是个女?的,我也就不说什么,关键你是个男的啊!你觉得言子青很经得起打击吗?” “先?把他掰弯,再?告诉他掰弯他的人是亲哥哥,而?且是为了家产才接近他,你不知?道?他一直在吃药吗?你是要把他逼死!” 陈时越说越激动。 他到底是看着言子青长大的,一开始是震惊,回过神来只觉得害怕,害怕言子青会受到伤害。 虽然他潜意识觉得左游不是那样的人,但谁又说得准呢? 神经病的妈,蛮横专制的爸,生出的孩子很难不带点基因彩票。 更难听的话堵在胸口,他没有?再?往下说。 手机里的斥责安静下来,左游把花瓶摆回餐桌,终于找到开口的机会:“我的为人性格你跟言总都调查过,不用担心我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身份的事?情我也会主动向子青坦白,只希望你不要提前插手。” “同样,有?些事?情我之后也会向你坦白。” 他性格好,却也鲜少跟人讲这么多话。 每一句都说得态度诚恳,语气平稳妥帖,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电话那头的陈时几?乎能凭空勾勒出左游说话时的模样——眉眼垂着,神色平静温和,带着一贯的克制与认真。 原本烧起的那团火登时卡住了,燃不起来也降不下去。 “你什么意思?”他大脑烧短路了。 什么叫有?些事?情之后也会向他坦白? 一个少爷需要向秘书坦白什么事?情? 卫生间门被推开,一团温热的白雾裹挟着水汽漫出来,萦绕在狭小的过道?里。 左游低声?说了句“拜托”后,匆匆挂断电话。 言子青裹着柔软的睡袍,头发捋在身后,手里拎着吹风机走?出来。 他脸颊被热气熏得泛着淡淡的粉,眉眼间带着刚洗完澡的慵懒。 “你在跟谁打电话?”他边走?边随口问道?。 “陈秘书。”左游没有?隐瞒,“在商量本家的一些事?情。” “哦。”他毫不意外?地点点头,“快要过年了,你到底是投奔我爸来的,他应该会差遣你办点事?。” 两人移至到沙发前,言子青坐在地毯上,左游动作轻柔地帮他梳理发丝。 等吹干头发后,他状似随意开口:“你希望我为他办事?吗?” 怀里的人没有?立刻接话。 言子青慢慢抬手,顺了顺自己蓬松的发丝后撑着地板缓缓站起身。 身形刚稳,他目光轻轻落在左游脸上,借他说过的话回答他:“我不喜欢你不在我身边……” 话音未落,他眼神骤然一滞,还没来得及看左游是什么反应,眼前散开一片漆黑。 他身子瞬间脱力,直直朝前方倒了下去。 ----------------------- 作者有话说:要完结了 第61章 上?江市国际医学中心, 顶级套间病房。 淡白的光线透过纱帘漫进来,空气里飘着极淡的清苦药味。 宽大的病床上?躺着道?纤细的人影,长发松松铺在枕间, 脸色透着病中的苍白。 床边,另一人趴伏在床沿,额头轻抵着臂弯,身上?西装平整熨帖。 言子青是在一片混沌里慢慢浮上?来的。 意识像是浸泡在雪水里, 四肢百骸都透着股没力气的虚弱, 连睁眼都要耗尽他全部精力。 睫毛在眼下投出道?浅淡的阴影, 颤了许久才勉强撑起条细缝。 视线模糊、重影晃动,世界在言子青的眼里缓慢地变得清晰, 印入眼帘的天花板上?素净的吊灯。 这里是医院。 他反应过来,思绪因为生?病变得昏沉迟钝。 昏倒前他还跟左游待在家里,现在他人呢? 尽力捕捉回松散的意识,言子青五感逐一回笼,能模糊感觉到手边有?温度。 有?人一直在握着他的手,力道?沉而?稳, 像是怕他会?离开。 一定是左游。 言子青内心呢喃, 可他连转头去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维持着平躺的姿势。 他身体不好, 如今撑到咳血昏迷的地步,必然?会?躺上?数日。 期间在吃的精神类药物会?全部停掉, 为治疗身体现有?的病症让路。 积攒的抑郁焦躁恐惧因此数症并发,他久违地生?出想?死的念头。 母亲离家时想?过, 父亲暴虐时想?过,一次次被言峰口中的左游比下,竭尽全力得不到一句认可时也想?过。 脑海中, 一个陌生?的声音细数他身上?的每个缺陷,曾经或尴尬或窘迫的瞬间被一一拉出来凌迟。 偶尔他会?觉得自己是滩恶心的烂泥,像现在一样,连控制自己的身体都做不到。 “左游……” 他心里无声地喊了句,想?到他每次都体贴地把药跟水送到自己手边。 可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言子青身体虚脱,只醒来几分钟,昏迷前他听见有?人推门的动静,随后又失去知觉。 后来他偶尔醒一下,每次都能感觉到左游守在他身边。 断断续续又熬过一天一夜,他意识清明,后知后觉感知到身上?各处的疼痛。 第75章 手臂因为长时间输液而?肿胀,无力的麻木感从手肘蔓延到指尖。 胸口应该做了胸腔检查,还抽过积液,每次呼吸都轻扯着发紧,连带喉咙都跟着干涩。 言子青缓缓转头,终于得以看见左游。 他趴在病床边,闭着眼,面朝言子青的方向?。 不知在床边守了多久,左游眼下乌青很重,胡茬也冒出来些,一只手还珍重地捧着他的手。 他身上?是一身规整的黑色毛呢西装,没有?半分褶皱。 望着那身装束,言子青恍惚间明白—— 新年已?经过去,年后应酬繁多,他一定陪着言峰出席了诸多场合,又马不停蹄赶回医院守着自己。 终于夺回身体的控制权,他僵硬地挪动手指,在左游宽大温热的掌心里,轻轻摩挲了一下。 不过是微乎其微的触碰,趴在床边的人瞬间惊醒,猛然?睁开了眼。 两?人四目相对?,竟是言子青率先开口:“新年快乐。” 左游握着他的手,想?笑?笑?不出来。 言子青知道?他日夜提心吊胆,补偿般仰头看他:“迟到的祝福,别介意。” 连日的病痛让他疲惫不堪,但眼睛里的精神还在,一如既往地清亮灼人。 眼眶的泛红加重,左游视线有?些模糊,他定定神,将那股矫情的眼泪憋了回去:“不介意。” 徐医生?跟护士匆匆赶来,检查一番后将空间留给?二人。 将近半年的折腾,言子青积攒的精力算是被掏空了。 曾经积攒的疾病互为因果彼此加剧,一朝反噬,从心到肺皆落下病根,身子亏空比以往都要多。 醒来后他也没什么精力,在病房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老老实实吃药调理身体。 左游一天到晚陪言峰出席活动,一有?闲暇便来医院陪他,几乎没回过家。 徐医生?对?言子青的听话甚为惊讶,毕竟以前他提溜着输液瓶也要翻墙跑路。 她担心这次是不是言家父子又起了什么争执,把言子青活络的心气给?磨没了。 言峰才下了宴会?想?来探望他,平白遭人质疑,冷哼一声:“他能耐大着呢,轮不到你操心。” 徐医生?不再讲话,让护士给?他带路去探望言子青。 “不必,我来就好。”左游朝护士颔首。 他今晚又跟着言峰出席活动,身上?还穿着正装,从领带到袖口一丝不苟,举止间风度翩翩。 看似是个多上得了台面的贵公子,实则内里恶心透顶。 言峰想?到今晚他说出的那些大逆不道的话,又联想?到他的母亲,心里难得生?出的温情被浇灭。 他脸色铁青,立马跨步走出电梯:“既然?他老实待着,我也没有?必要浪费时间了,你自己去。” “好的,爸。”左游微笑?应声,顺手关上?电梯门。 门合上?的瞬间,他绷直的脊背终于放松,无力地靠在电梯里。 从来没想?过,养母竟然?能在这件事上?帮到他。 也没想?过一向?苛待言子青,甚至能把人逼到身心俱疲要靠药物吊命的言峰竟然?会?有?颗爱子之心。 不,用走投无路来形容会?更合适。 毕竟言家自言峰父辈起就是一脉单传,言峰更是只有?言子青一个继承人,真正的“左游”数年来不经他管教培养,从未被他考虑在内。 “叮——”的一声响,电梯到达目标楼层。 迈步出门时,左游与一位急匆匆离去的人相撞。 他歉意地回过头,发现来人竟然?是陈时。 左游立即抓住胳膊将人拽出电梯:“抱歉,你怎么在这?” “那我应该在哪?”陈时语气讥讽,“在楼下听你毕恭毕敬地喊言峰一声爸吗?言子青的‘好哥哥’。” 这话一出,左游便知道?他在替言子青鸣不平。 想?来今天他不只是来探病,还要把他私生?子的身份抖落给?言子青。 他本想?今晚坦白实情,不料还是先一步被人截胡。 陈时本想?看左游脱下面具气急败坏的真实样貌,不料眼前人只是朝他莞尔一笑?:“你对?子青很是关心,谢谢。”转而?往病房里去了。 怔愣在原地数秒,陈时在人走远后才从震惊中抽离,低声说了句“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 语气相当不可思议。 十分钟前。 言子青在客厅跟陈时闲聊。 病房套间有?多个区域,里间是病床区,外间则隔出了专门的餐厅和客厅。 客厅摆有?简约的沙发和茶几。 住院小半个月,言子青的情况好转不少,褪去了刚昏迷入院时的虚弱惨白。 他不喜欢在病床上?躺着,觉得人会?犯困不清醒,挂完点滴后便披着条薄毯坐在沙发上?。 这几天应酬多,左游一早出门,倒也总会?赶在晚上?十点前来陪他,顺便带些宵夜。 起身开了门,才发现来客是陈时。 看见客厅电视正放着音乐,陈时有?些讶异:“这个点了,你在客厅……听歌?” “我等?人。”言子青说。 “等?左游啊?”陈时又问?。 他点点头承认。 “你们……” “是你想?的那样。”言子青大方承认。 这副姿态显然?是认定了这段感情。 上?来前陈时见过徐医生?一面,知道?他恢复得不错,原本停掉的精神类药物也续上?了,又变回了那个强大高傲的言少爷。 他索性也不藏着掖着,直接开口:“但左游这个人,恐怕不是你想?的那样。” 自幼时懂事起,言子青便额外争强好胜。 学习要比班上?的同学优异,办事要比同龄的公子哥漂亮,先天病弱的身体夺去他的精力,他就强迫自己变得高效。 言峰为此欣慰,却?也从没停止对?他的压力。 等?到言子青超越目光所及的所有?人,马上?就要攀到顶峰时,左游“出现”了。 他存在于言峰口中,处处都要比他优异。 言家的教育只认严苛不认温情,言子青就这样被一次次打压,逼迫自己往上?走。 说对?左游没有?恨,诚然?不现实。 但这份恨转化成爱,言子青觉得是命中注定。 这段时间的相处中,他能感受到左游跟自己是一类人——没有?被真正在意过,所以对?爱额外着迷。 左游当初中刀住院命悬一线,心里最在意是言子青如何。 如今陈时将左游欺骗的行为揭露,他同样只想?知道?左游如何。 如果陈时说的是真的,左游则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段关系的禁忌。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其中真情流露,那份喜欢绝不会?作假。 只不过爱人之间理应坦诚相待,他没想?过这件事会?从陈时口中说出。 左游有?想?过承认吗? 病房灯光昏暗,言子青大病初愈,不习惯太刺眼的主灯,只开了圈暖色调的灯带。 客厅的茶几上?放了些许餐食,专门的保温盒盛着,都是刚刚陈时带来的。 身上?裹着冬夜的冷气,左游脱了西装外套后才向?他走近。 “你来了。”言子青说,声音如常。 他有?些怀疑陈时到底有?没有?抖落自己的身份。 言子青关心他:“这些天跟着应酬会?累吗?” “还好。”他在茶几前坐在,自然?地为他夹菜倒水。 言子青抿了口水,忽然?看他:“你在宴会?上?一定很风光吧,哥哥。” 脱口而?出的新称呼让左游一愣,看来陈时确实是为了揭穿他而?来的。 他看不出言子青情绪如何,但一定没有?生?气。 言少爷向?来有?话直说,不做指桑骂槐阴阳怪气的拐弯事。 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左游放着误会?不去解释,竟顺着他的话头调侃起来:“哥哥这称呼不全对?。” “哪里不对??”言子青虚心求教。 “是也不是,年龄上?我可以当你的哥哥,血缘上?我们没有?关系。” 嘴里的菜叶嚼得脆响,言子青第一反应是陈时在骗自己。 左游有?意让他静下来听自己坦白,单独从保温壶里舀出碗粥推到面前让他喝。 送来的粥倒不错,稠滑温润,拧开盖子便能闻到股清香。 言子青等?待他下一句解释。 “你说的亲哥哥在国外,跟我养母一起,我是冒牌货,担不起你这声哥哥。” 话说到这个份上?,左游的身世不言而?喻。 难怪会?独自一人留在国内,难怪会?突然?搭上?言峰这艘大船。 又难怪仅仅相处几个月,就认定他不放手——两?人太过相似,认定了第一个对?自己好的人,便不肯轻易放过。 第76章 言子青手里握着瓷勺,恍然抬头叹气。 假模假样的叹气,脸上没有半点被骗的愤怒,或者得知真相的释然。 这让左游摸不清他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只有不在意才会不受影响,言子青怕不是已经对他失望了? 左游沉默地低下头,从容的伪装悄然裂开道缝隙:“抱歉,我不该骗你。” “我本打算一切尘埃落定后再向你坦白,只是没想到没这个机会。” 言子青没说话,舀了口粥送到他嘴边。 眼前的手腕纤细,泛着淡淡的紫青色痕迹,这段时间扎针太多的缘故。 左游捧着他的手腕,微微俯身,凑上去喝粥。 他不懂言子青这是什么意思。 炖的是滋补养生的五白粥,里面应该放有其他药材,入口是甜,落在喉间有些清苦。 他喉结艰难滚动,仿佛吞下是砒霜毒药。 言子青轻轻抬起胳膊,手腕不动声色地从他掌心挣脱,放下瓷勺,收回搭在自己膝头。 眼底漾开一丝浅淡的情绪,他终于开口:“把这些事情告诉我,你就真的只有我了。” 私生子讨不到养母欢心,冒牌货进不了言家大门。 唯有捧出一颗真心,甘愿坦白秘密的左游能留在他言子青身边。 此话一出,左游便懂得他的意思。 “你不怪我吗?”他还是不安。 言子青摇摇头:“无论是什么身份,心意不会变。” 私生子的事情被轻轻拿起又轻轻放下。 左游心口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狠狠填满,又酸又胀。 “那你真名叫什么?”言子青背靠沙发,眼里闪着好奇的光亮。 “就叫左游。”他轻声回答,言子青眼底的光变得灰暗,微微耷拉了眉眼。 左游温声补充:“很巧,我跟左女士本就同姓,被她收养后没有改过名字。” 暖黄的灯带晕着柔和的光,将周遭的一切都裹得温软。 左游一瞬不瞬地盯着言子青,不禁想问他,你相信宿命吗? 他曾经会觉得寄人篱下就是自己的宿命。 他的命运就是这样,离奇曲折,待他不好,可在他要放弃挣扎随波逐流时,言子青出现了。 我以为我会孤独地前行,可你出现了。 …… 年后节庆氛围不减,远处绚烂的烟花在空中绽放,流光溢彩转瞬即逝,正月十五过去,言子青将要出院。 今早妆发师来病房帮左游做造型,要出席一场重要宴会。 言子青精神大好,帮他搭配西装和领带,陈时在一旁等着。 不知道言峰吃错了什么药,年后又叫他复职了,还说有些人天性如此,这事没必要牵连他。 陈时对此一头雾水,但高高兴兴开始上班。 言子青今晚出院,没什么要带的东西,左游参加完活动后来接他回家。 他正给左游打领带,突然想起来言峰,问:“我爸那边你打理好了?他这段时间没来找我发疯。” 脑袋微微仰起,左游看不见言子青的神态,却也觉得心虚:“打理好了,只是我的手段有些下作,希望你不要因此讨厌我。” 戴好领带夹,言子青手指顺着他的脖子向下摩挲,在他胸贴不轻不重地拍了下。 “我们乱//伦已经很下作了。” 宴会是言家举办的,高调宣布左游回归本家。 旗下媒体将其塑造成言峰与初恋的意外结晶,两人当初和平分手,初恋带球跑,不存在出轨丑闻。 再加上言峰离婚数年,既没有再娶,膝下又只有言子青一位独子,此次消息传出,不仅没有负面影响,大众舆论竟还主动为言家赋魅。 什么豪门深情、恨海情天的猜测都被编纂出来。 言子青半躺在床上看手机,惊讶程度不亚于当初被网友磕cp。 其中有寥寥数条留言说觉得左游眼熟,跟前段时间某位小火的网红有些相像。 当初炒cp的一切痕迹已被言家抹除,留下这种评论的账号很快便被封禁。 前段时间言子青修养时,左游全程陪伴,垃圾桶便一直寄养在陈时家里。 今天要回家,陈时顺带把狗送来给他解闷。 不知道出于哪种缘故,狗比之前听话多了,安安静静趴在床边,没在房里乱跑过。 “之前寄养时,它可能误以为自己被你们抛弃了,所以这次回来会额外听话。”来送水果的护士笑着开口。 “弃猫效应?”言子青挑眉,合上手机去摸垃圾桶的脑袋。 “对,害怕被再次抛弃。” 晚上九点半,左游准时到达。 宴会上避免不了应酬,他喝了几杯香槟,身上带有若有似无的果香味。 言子青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也是在医院,那时他对左游针锋相对,谁知会走到如今这步。 他懒洋洋躺在床上:“我让人准备了醒酒汤,喝吗?” 左游意识清明,一点醉意没有,但还是听话地端起瓷碗。 垃圾桶看见主人,从言子青手底下挣出,脚踩着床伸爪去扒左游的衣服。 醒酒汤不多,左游尽快喝完后腾出手去抱它:“它今天也这么黏着你吗?” “嗯。”言子青坐直身子,“前段时间它以为被抛弃了,现在很粘人。” 他意有所指,故意去看左游的反应。 眼前的人穿着规整的正装,明明是矜贵疏离、滴水不漏的模样,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忐忑。 曾经被抛弃时,你也这样无所适从吗? 亲生父母离你而去,养母哥哥叫你寄人篱下,坦白一切让我去爱你时,你会不会很害怕我会因此抛弃你呢? 想到会再次回到孤身一人的处境,你惶恐过吗? 醒酒汤的酸苦味萦绕在舌尖,左游对上言子青的眼睛,不置一词,却已读懂他眼底的心疼。 他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出口,鼻尖先泛起阵酸意,眼眶不争气地有些湿润。 “这种事情不会再发生了。” 言子青张开双臂把人揽到怀里。 肩膀碰上左游的下巴,先是温暖,随后变得潮湿。 眼泪沿脸颊滑落,无声洇透言子青肩头的衬衣。 过往二十年所渴求的爱和支持,如今全在拥在他怀里。 有委屈,更是喜极而泣。 陈时在楼下等待,两根烟的功夫,左游带着言子青走出院门。 黑色的车停在路边,引擎还没熄,尾灯在暮色里亮着两团暗红。 陈时掐了烟,替他们拉开车门,什么都没问。 车开得很稳,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盏一盏亮起,从医院所在的安静街区慢慢驶入车流。 高架桥两侧的楼宇被霓虹切割成明暗交错的色块,光落在言子青脸上,忽明忽暗。 他没说话,左游也没说话。 两个人的手在座椅中间交握,拇指偶尔蹭过彼此的手背。 到家的时候将近十点半,电梯上行时,金属门板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左游失态时蹭皱的领口早已整理好,一身深色正装衬得他身形挺拔,周身气质带有些不近人情的冷漠。 言子青抬手抚摸他的领带,忍不住调侃:“打扮得这么正经,我有些分不清你是我的恋人,还是我爸的私生子?” 左游抬手,握住他点在自己衣领上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 电梯“叮”地一声抵达楼层。 左游牵紧他推开家门,声音低而认真:“我是你的恋人。” “忠诚的恋人和小狗。” 只属于你,只为你奔赴,只为你停留。 过往的漂泊、抛弃、不安与惶恐,此刻尽数落幕。 —全文完结— -----------------------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大家想不想看番外,我心里想的是社畜左游x学生言子青,两人有两岁年龄差,一切尘埃落定后,子青要复学,左游也该进公司了。 新人第一本作品,写的时候感慨万千,心里话全都说出来难免矫情,所以剖白内心的话此处不再提及,只感谢各位的每一次订阅每一条留言每一瓶灌溉每一颗投雷。 我清楚写文是自己的修行,但你们的互动实实在在支撑我走了下去。 第一本有诸多不足,多谢你们的包容和喜欢,此后我只会越写越好,希望以后我的作品有机会博各位一笑。 下本开小甜饼 《beta但因蛋糕味太浓被当成omega》 冷独钓系美人x纯情醋精狼狗 以上是对各位小天使的感谢,下面则是关于本文的部分原初想法,感兴趣的小天使可以看看。 第77章 此文为过签文,我本意是想写豪门恩怨恨海情天,但为了过签,我加入了“扶贫”元素,又将左游的私生子身份和背景做出诸多变动,导致写作时表达的意思与我的初衷大相径庭。 写到此处,我愈发明白自己能力有限,不得已砍掉部分支线提前完结,正文砍掉了后期网暴+言峰阻挠的波折,以下是我的初版简纲。 起:病秧子少爷受投身基层扶贫,受爸事业后继无人,将竹马攻接回家中。因攻帮受逃跑,两人阴差阳错成扶贫搭子。 承:受刻意疏远攻,但攻剪辑的地狱笑话式扶贫视频爆火,只能带他一同走访记录,相处中对攻身份起疑。攻受趁热打铁开直播宣传当地药材和美景,二人反差巨大又配合默契,关系渐近。 转:网友嗑cp的同时挖细节对比两人,攻被迫掉马,坦白是真竹马替代品,由于性格原因受将攻赶走,两人冷战。反派趁机打假受是假扶贫真少爷,受在舆论扶贫双重压力下住院,攻悉心照料并联合村民出面澄清,两人互通心意。 合:受爸对攻施压,攻表面认错背地扶贫,接手公司前坦白自己并非真竹马,受爸为后继有人向受妥协,攻受携手投身扶贫事业。 虽是提前完结,但我并没有草草收场。 言子青人设本就是外在脆弱内在偏执,他清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身份无所谓、血缘无所谓,人能在他身边便可。 左游同样,过往的孤独让他对“被看见”和“没爱”产生诸多执念,加之养母病态的影响,与他而言,继承权无所谓、身份无所谓,能陪在言子青身边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