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墙之下》 第1章 《高墙之下》作者:葵秋秋【cp完结】 简介: 女装癖x爱装可怜的疯狗 江润槿私下第一次遇见唐誉庭是在酒吧的夜场。 那时的江润槿一袭长发,修身短裙间露出半截细腰,性感又漂亮。 跳了百遍的舞蹈,在对视的瞬间忘记动作,于是他草草退场。 朝夕相处,年少时的江润槿渐渐依赖上唐誉庭。 唐誉庭把他圈在逼仄的后巷,凑近耳边低语:“江润槿,你跳舞的样子真美。” 他才发现表面温顺的唐誉庭,内里是个不择手段的疯狗。 分别数年,江润槿再次遇见唐誉庭是在酒店的套房。 唐誉庭已经成为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而他仍是卑劣的“舞女”,漂亮却有瑕疵。 他惊恐地盯着唐誉庭的眼睛,问:“怎么是你?” 唐誉庭深情道:“你穿裙子的模样特别漂亮。” 在那之后,唐誉庭对他展开追求,事事体贴入微。 直到他无意推开唐誉庭温室里的暗门,墙上张张照片,主角都是他。 原来他以为巧合的重逢,只不过是唐誉庭布下的其中一局。 标签: 狗血、he、酸甜、疯狗攻、女装受、重逢即追妻 第1章 十点刚过,正是酒吧热闹的时候,昏暗迷幻的灯光模糊了江润槿的五官和表情,却凸显出他薄衬衫下瘦削的腰肢,细有而劲。 台下人声鼎沸,江润槿随着音乐的节奏,岔腿,下跪。 灯光暗下来,一把氛围纸从他手中洒出,四散飘落,像漫天的红钞。 纸醉金迷。 二楼的卡座,唐誉庭靠着皮质椅背,漫不经心地转着杯中的酒液,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台上跳舞的男人。 新店开业头一天,老板邀请过来的朋友非富即贵,都是需要奉承的人,左胸挂着经理铭片的男人显然是个人精,他察觉到这位贵客的眼神,娴熟地凑过去,弯着眼睛谄媚道:“唐总,这是我们酒吧的小江,您要见见吗?” 桌上不少贪图享乐的二代,闻言都清楚经理话里藏的什么话,虽然早已见怪不怪,但还是有人插了句玩笑话:“杨经理,唐少第一次来,你就给他塞这么个硬骨头?这可不地道。” 一旁的人熄了手里的烟,扫了眼经理尴尬的表情,捎带着八卦地问了一句:“什么意思?” “这小子以前在我哥开的那家酒吧当陪酒,一个晚上喝了两瓶四十度的酒,最后直接喝进医院急诊去了,兵荒马乱的,闹得我哥那阵子快烦死了。” “呦,没看出来啊,这么敬业?” 那人不屑地笑了一声:“敬业个屁,喝一杯给五百,没见过这么爱钱的,真是要钱不要命。” 一群没吃过苦的少爷,身上哪怕一件普通的外套都得上万,怎么能知道这区区五百块钱是一个普通人多久才能赚到的? 唐誉庭抿了口酒,没有打断,继续听着桌上的人闲聊。 “喜欢钱的话,那不就好办了?” 钱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是最便宜,也是最不值得提的东西了。 “可别,听说上次有个人看上他了,结果这孙子拎着酒瓶差点给人头上开了个瓢,也是够狠的,你要是不信的话,可以问问杨经理。” 说完,挑眉瞧了一眼一脸尴尬的杨经理,戏谑道:“不过,咱们唐少这条件,他见了怕是要上赶着往上贴吧?毕竟唐家名声在外。” 听到这里,唐誉庭放下手里的酒杯,厚重的玻璃底碰撞大理石桌面,发出“咔哒”一声,在周遭的喧嚣中并不明显,却威胁十足。 他瞧了眼说话的男人,语气淡漠地说:“我们恐怕还没熟到可以开玩笑的地步吧?” 唐誉庭一半的面孔沉在阴影里,挺拔的眉骨压住眼窝,他没做任何表情,只一眼便令人感觉到明显的压迫感。 那人虽然心中多有不快,但碍于唐誉庭此时板上钉钉的唐家继承人身份,最后还是噤了声。 “唐少,李少,我的错,提了这不该提的话,我先自罚一杯......” 唐誉庭没有兴趣听经理和稀泥的话,他若有所思地看了台上一眼,然后起了身。 - 周围极静,黑暗里只有中央空调发出的微微噪声,江润槿醒来时,身体陷在酒店洁白的被褥之中,虽然柔软,但由于此刻的他被人束缚了手脚,别扭的姿势令他感受不到丝毫的舒适。 江润槿难受得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他怎么睡着了?这是哪里? 渴...... 眼睛不知道被什么东西蒙着,他睁开眼只能看见一片漆黑,下意识抬手去扯,然而根本动弹不得。 他这是被人绑架了?他一没钱二没权,谁会大费周章绑架他?总不能是要他的命吧?江润槿的心脏猛地跟着剧烈跳动,他喘了两口气才开始回忆。 江润槿从台上下来之后,就去了休息室,然后......他突然想起桌上喝剩下的那半瓶矿泉水,瞬间明白了。 夜场太多的龌龊上不了台面,他忍不住冷飕飕地笑了一声,呵,拉皮条拉到他头上来了。 江润槿侧躺在床,像一条离了水的鱼费力地挣扎着,试图将蒙在眼上的布条蹭掉,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喘着粗气,眼下才终于露出了一道光亮。 江润槿有些出汗,又拿眼上的东西没辙,只能气恼地吐槽这人的变态喜好。 他大爷的,什么狗屁趣味? 远处的房门“咔哒”一声,紧接着,他的视线里出现了一道高挑的身影。 眼皮上的绸带隔绝了大部分的视线,江润槿尽力也只能勉强看清那人穿着西服的笔挺身材,肩宽腿长,舒展而挺拔,是勤于锻炼的体态。 脚步声越来越近,江润槿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由地绷直身体,紧握起背后的拳头。 靠近他那侧的床垫往下内陷,男人单膝跪在床沿,俯下身,拎起他被捆在一起的胳膊,向上提起来,迫使着他跪在自己面前。 江润槿猛地被拽了起来,距离太近,对方身上的广藿香混着淡淡的烟酒味扑面而来,从呼吸道往下窜游,钻进肺里,令他一时喘不过气。 男人冷冽的眼神闪过一抹诧异,他伸出手,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捏紧了江润槿的下巴。 男人的力道太大,江润槿动弹不得,他半张着嘴,仰起头试图对上对方俯视下来的视线:“你是谁?” 男人没有松手,更没有张口说话,只是这样保持着上位者的姿态静静地看着江润槿。 江润槿身上的衣服还是刚才的那一件,皱皱巴巴的,露出一截腰,很白,让人想一手握上去。 男人的拇指重重地摩挲着江润槿的嘴唇,直到红得发肿,他才轻声开口:“你怎么在这里?” 周围是空调吹出的冷气,像蛇一般沿着江润槿的皮肤缠绕,冰凉,滑腻,他的脊背挺起,膝盖骨抵着床垫,整个人像是商品一样朝着面前的人展示,更令他觉得怪异的是,他竟然觉得这人的声音好像在哪听过。 顶上的水晶灯在他的眼前打晃,江润槿眨了下眼:“什么?” “你是怎么被带到这里的?” 江润槿喉结一滚,他这次终于清清楚楚地听清了对方的话:“办事的人搞错了,我不是出来卖的,床上不尽兴,事后也不好处理,您也明白买卖不兴强买强卖,您要是想找乐子的话,我恐怕并不合适。” 江润槿混迹夜场多年,见过太多钱色交易,有人为了钱不要命,有人为了色不要命,他不觉得自己的话一定会说服面前的男人,但万一呢?总会有嫌身上沾腥味儿的人。 “哦?是吗?” 分明是诧异的语气,江润槿却在里面听出了几分调笑的意味。 男人再次俯下身,贴近江润槿的耳边,带着笑意地问:“所以你这话是在威胁我吗?” 后背不知不觉冒了层冷汗,江润槿僵硬地弯着嘴角,为自己辩解:“没有,只是不想给您添麻烦。” 两腮疼得几近麻木,江润槿觉得有些好笑,他是真没想到,身为一个男人,有一天还得费尽心思守住自己的贞操。 这究竟算什么? 或许是他现在的样子实在难看,男人松了手,胳膊擦过他的侧腰,环着他,解开了他手腕上的绳结。 江润槿的衬衫单薄,男人贴过来时,他甚至能感觉到西服上带着的室外的寒意,让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战栗。 江润槿屏住呼吸,抓住机会伸出手,凭借着那聊胜于无的视线,用力掐住了男人细长的脖子:“放我离开。” 他的胸膛上下起伏,气息分明乱了,却强撑着保持镇静。 “松手。” 男人轻声叹了口气,抬手勾起蒙在江润槿眼上的黑色绸带,利落地扯了下去,然后,挑眉看着他。 唐誉庭的眼窝很深,褐色的瞳孔没有一丝情绪,却能让人读出一种被审视的凌冽,江润槿被他看得发怵,手一下泄力,难以置信地问:“怎么是你?” 第2章 氧气猛地进入胸腔,江润槿被呛住,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 “喝水。” 唐誉庭从冰箱里拿了瓶水,拧开,递给江润槿。 江润槿抹了把脸上的泪,避开唐誉庭投过来的视线,仰起头连着喝了几口。 多年未见的老同学转眼变成了自己的“客人”,要说不荒谬,那肯定是假的,震惊之余,江润槿沉默着,用余光上下打量了唐誉庭一会儿。 不得不承认金钱确实可以改变一个人的气质,五年前的唐誉庭眉眼凌冽,纵使出众,但是身上多少带了点缺钱的凄惨劲儿,可如今一身高级货,衬得整个人贵气十足,倒是将当年那股寒酸味儿给甩脱在外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唐誉庭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他却还是个在酒吧跳舞的,云泥之别,果然,人和人到底是不一样的。 都是命。 江润槿抬眼,无所畏惧地挑衅着唐誉庭:“没想到原来你喜欢迷煎啊。” 唐誉庭并不上套,他笑了笑,逼近江润槿:“那你想到了什么?或者说,你觉得我喜欢什么类型的姓爱?” 江润槿一哂,将手里的水瓶拍在他的手背:“法治社会,嫖娼犯法。” 这场闹剧的始作俑者倒是体贴“顾客”的感受,偌大的房间里只开了临床的一盏吊灯,灯光朦胧又暧昧十足。 唐誉庭挡住了一部分光线,斜下来的暖黄色中和了江润槿面部流利的线条,显得五官柔和了不少。 美得雌雄难辨放在江润槿这里从来都不显得大张其词,反而异常合适。 唐誉庭抬手想要拨开垂在江润槿眼前凌乱的发丝,然而对方却将头一偏,他倒是不觉得尴尬,放下手,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怎么不穿裙子了?你知道的,你穿裙子的样子特别诱人。” 第2章 周围剑拔弩张的气氛,随着这抹艳丽的笑而变得异常诡异。 江润槿愣了愣,上扬的狐狸眼徒生错愕,原来刚才他还在台子上的时候,唐誉庭就已经见过他了。 江润槿沉默片刻,缓慢道:“时代变了,现在的人更喜欢看男人跳舞,你要是喜欢穿裙子的,就出去找那些穿裙子的。” 说完,便顾自坐下,给自己的脚踝松绑,他皮肤白,再加上这些年从事夜场,鲜少见阳光,手腕被束缚过的红痕便异常显眼,很容易让人产生臆想。 唐誉庭低头看着他的动作,语气颇为真诚:“我只喜欢你穿裙子的模样。” 这话不说还好,说了倒是勾起了江润槿某些不好的回忆,他握着绳子的手指紧了紧,接着抬眼,冷漠地说:“别恶心我,还有,你怎么在这儿?” 兴许是看出了他的不耐,唐誉庭刹那又恢复了正经,实话实说:“刚回国,住处还没收拾妥帖,所以暂时只能先住在酒店。” 江润槿半信半疑,却没再说什么。 “你知道的,我不会做这些违法的事情。” 言下之意,是要和绑他的这件事撇清关系。 唐誉庭他也是无辜的。 可惜今非昔比,追忆往事是最糟糕的事情,唐誉庭早就不再是当年的唐誉庭,但江润槿却依旧留在原地,像是退潮后被遗忘在沙滩上濒死的鱼虾,模样不堪。 “你的事,我怎么会清楚?”江润槿看着唐誉庭这副无害的样子,只觉得舌根发涩,毫不留情的将他的话给堵了回去。 唐誉庭又开始卖乖:“你怎么对我回国的事情不感到诧异?” 江润槿听出了他这话里有几分试探的意思,表情一僵,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听岔了,他是真不知道唐誉庭的脑子里装的是什么了:“你这话倒是稀奇,我连你什么时候出的国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在意你什么时候回国?再说了这些都和我没有任何关系吧,我为什么要觉得诧异?” 吊灯的光果然还是过于刺眼,江润槿眨了眨眼,最终还是忍受不了,率先低下了头。 “今晚的事情我来解决。”唐誉庭说。 江润槿脸上的表情彻底垮了下来,他清楚唐誉庭的话分明是出于好意,然而却只觉得抗拒。 不过是旧相识而已。 江润槿利落地下了床,踩上皮鞋,没有思考,便果断拒绝了唐誉庭的提议:“不需要。” 一道门隔绝了黏着在后背上的视线,江润槿终于离开了在他眼中的是非之地。 电梯缓缓下落,直至到达一楼,他这才后知后觉到自己这夜究竟被人带去了哪里。 酒店临江,不远处就是申城的地标建筑,内部装修华贵,格调很高,听说一夜的房费最高可达二十多万。 江润槿没有伴儿,更没有多到可以用来挥霍的闲钱,自然没有来过这里,只是逢年过节,朋友圈里不少人晒图,秀恩爱,他也因此可以一窥这内里的建筑。 璀璨的江景被盛进落地窗内,江润槿眼底一片漆黑,他嘲讽似的笑了笑。 多亏了唐誉庭,让他长了见识,睡了一次奢靡的床。 从酒店出来,江润槿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下起了雨。 势头不大,但雨丝很密,砸在地上,模糊了大楼映下来的人造光影。 有够晦气的。 雨夜的江风意外有劲,江润槿在酒吧里没穿外套,这会儿身上还有件薄衬衫已经是万幸,寒风一吹,整个人被拦在了檐下。 送他过来的人,显然没有贴心到替他拿包的地步。 没有钱和手机,江润槿一时又陷入了窘迫的处境,思索两秒,转身回到大厅,向前台要了把伞。 这点已是深夜,大厅内寂寥无声,没有需要办理入住的客人。 前台看见他的时候,眸子里闪过些许诧异,但没有多说什么,表现出了绝佳的职业素养。 江润槿撑着伞上了连江大桥,踩着或明或暗的水洼,从江这岸走到了另一岸。 再次回到酒吧时,里面的乐声依旧很大,人声嘈杂,江润槿避开人流,跨大步到吧台取了支酒,价格十分漂亮,普通人支付得起,但免不了心疼一阵。 “记杨经理的账上。” 侍者没懂他的意思:“什么?” 江润槿弯了下嘴角,目光平静却叫人忍不住心慌:“杨经理今晚特意点的酒。” “特意”两字他咬的很重,话落便径直朝经理办公室走去。 夜场向来鱼龙混杂,藏污纳垢,权色交易没有浮于表面,却也经不起细看。 江润槿虽然清楚杨胜不是绑他的主谋,但这件事多少有他在其中作梗,充当拉皮条的角色,不然今晚他也不可能被人这么轻松地带出这家酒吧。 这些年给他递名片的客人不在少数,但他没有这方面的意愿,全都给拒绝了,床上的事讲究个你情我愿,他不愿意,也就很少人凑过来自找没趣。 江润槿在酒店里对唐誉庭说的话,也不全是假话,网络时代,男人跳舞确实有不少人看,夜场跳舞的几年,他给这家酒吧赚了不少知名度,老板和经理对他多有担待,可在绝对的权利和利益面前,他依旧是可以利用的资源。 被下药,带走是他自己的疏忽,但他得让杨胜以及其他人知道,他向来不是什么好拿捏的软柿子,算计他是需要付出点代价的。 杨经理见到江润槿此时出现在自己办公室,微微愣了愣,但稍瞬就又恢复了那张左右逢源的笑脸:“你怎么来了?刚才在台上没看见你,还让人去找你来着,虽然一次、两次也没什么,但你无故失踪会让我很难办的,下次出去的时候记得给我打声招呼。” 最后还是他的错了,或许是这句话太过好笑,江润槿不自觉就笑了出来,不过他倒是不意外,耳朵自动过滤掉杨经理的那套说辞,表明自己的来意:“恭喜你,又攀上了新的高枝。” 其实只要杨胜不把算盘打到他身上,这种人他还是很欣赏的,圆滑,懂得忍耐,即便心里已经把你骂成了孙子,但面上还能把你当成大爷孝敬。 江润槿进来之后,体贴地关上门,阔步到杨胜办公桌前,居高临下打量着他。 两人的距离拉近,一种描绘不出的压迫感便在他们之间膨胀开来,杨胜脸上的笑淡了些:“什么意思?” 江润槿深深地看了杨胜一眼:“杨经理恐怕比我更清楚这新枝是谁。” 话不说满,点到为止,杨胜是个人精,比他更懂这话里话外的意思。 “什么新枝?” 江润槿背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杨胜却被他盯得大气不敢出一口。 “你说如果我今晚给唐家的人伤了,咱们俩个的下场会是什么?无权无势,就算是被悄悄地弄死,也不会被发现吧?” 申城繁华,有头有脸的人物不在少数,而唐家无疑属于金字塔塔尖的存在,即便是普通百姓,也听过他们家的华荣集团。 而唐誉庭在他大伯去世后,他的个人事迹更是在当地报纸上占据了不小一块位置。 第3章 年少有为,短短两年便将唐家国外公司的净利润翻倍。 杨胜的笑终于僵在了脸上,整个人怔了一下,忙道:“绑你的事我没参与,我只是......” “只是充当了拉皮条的角色。”江润槿贴心地补充道:“你分明清楚我是什么人的,非要鱼死网破,弄得大家都不好看。” 杨胜终于怕了,说话时气息不稳,带着明显的喘息:“不管你信不信,但这次我真的没有参与,唐总没有明说,我哪敢乱来啊,不过你真的动手了?那可是唐家啊。” 江润槿揣摩着杨胜的话,无由地冷笑了声,不过稍瞬便恢复了正经,他无所谓地说:“这次没有,不过下次就不知道了,所以咱们都放聪明点,这样才能在一起处事。” 杨胜的脸色并不好看,即便不满江润槿的态度,但最后还是答应了下来。 江润槿:“伸手。” “什么?” 江润槿扬了扬握着瓶颈的手:“说了来庆祝你,攀上新枝。” 办公室安静了十几秒,谁都没有说话,就在他准备提醒第二次的时候,杨胜犹犹豫豫伸出了手。 在对方手指触碰瓶身的前一秒,江润槿骤然松手,酒瓶重重砸向地面,摔了个粉碎,黄褐色的酒液流了满地,狭小的办公室内,瞬间弥散起浓浓的酒气。 “你。”杨胜或许是因为生气,或许是因为害怕,半天蹦不出下一个词,话堵在喉咙,憋得他满脸通红。 江润槿面色淡然,他抬手拿手背拍了拍杨胜满是横肉的脸颊:“这次摔的是地上,下次摔在哪可就不知道了。” 他说话的音量不大,也没带什么情绪,但杨胜却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目的达到,江润槿便没兴趣在这里继续待下去,给杨胜留了句,记你账上了,就转身离开。 外面的雨开始下大了,江润槿回休息室拿了包,虽然还不到下班时间,但他现在实在不想继续待在这里。 出门随手拦了辆出租,车门关闭,他仰躺在座椅上,只觉得满身疲惫。 夜幕里,出租车东拐西绕,最终停在了一个老破小区。 临近市中心的房租并不便宜,单凭他现在跳舞的收入虽然也能负担得起,但这一行到底是吃青春饭,做不长久,他不是及时行乐的人,还得为将来做打算,所以在开支上难免节制。 申城地处南方,临江又近海,雨季过去不久,天气依旧潮得厉害。 老式居民楼里没有电梯,楼道狭窄,受潮湿天气影响,空气里透着一股子霉味,两边的白墙早已斑驳,在白炽灯的光线下显得灰扑扑的。 江润槿拧开门,钻进浴室,裤管沾了雨又溅了酒,经过发酵,味道并不好闻,他洗完澡,将脱下的衣服随手扔进脏衣篮,换上了挂在一旁的真丝睡裙。 纯黑色的,裙边和领口点缀着精致的蕾丝,长度刚过大腿,露出右腿小腿内侧一道狰狞的疤痕。 江润槿提了提领口,裙子是性感的款式,不过因为他性别的原因,胸口显得空荡荡的。 诱人吗? 江润槿对着镜子中的自己笑骂道,不伦不类。 而这便是他不可言说的畸形癖好,爱穿裙子。 孙天卓电话打来的时候,他恰好没睡,接通,朝沙发扶手上一坐:“大晚上不睡觉,打什么电话?” 孙天卓是他发小,俩人在一个筒子楼里长大,他妈没的早,孙天卓他妈心善,见不得孩子可怜,小时候没少给他饭吃,一来二去,两个孩子差不多处成了亲兄弟。 孙天卓在电话那头讲:“家里养的花螺下来了,我给你寄两箱过去?” “不要,吃不了。” “吃不了给你朋友,再不行放冰箱冻着,渔场你参了股,怎么也得尝尝,你要是不要,我妈非唠叨死我不可。” 前两年因为台风,孙天卓他家的渔场损失惨重,孙家对他有恩,不等孙天卓开口,他便给户头大部分的钱给转了过去应急。 后来渔场有所好转,这钱他也没收,让孙天卓拿去扩大养殖规模,算是入股,每年收一部分红利。 拒绝不了,江润槿没有办法,只好由他:“你这点怎么没睡?” “有个单子催的急,我刚从渔场那边回来,想着这点你还没睡就给你打个电话。” “行,知道了,没别的事就先挂了吧。” 江润槿不欲多言,孙天卓却打断了他,小心翼翼地说:“你知道不知道唐誉庭回来了?” 江润槿唔了声,反问:“你怎么知道的?” “咱们学院的群都炸了......”孙天卓这才意识自己说错了话,江润槿早就不在他们专业群里了,顿了几秒,半尴不尬地说:“也没什么,就是想给你说一声他现在也在申城。” 江润槿当年退学的时候,顺便给读大学时加的所有群聊都给退了,所以群里面的消息他自然不会知道。 他们那个大学,有钱人本科毕业就申请了国外的学校,继续深造,普通人要么考研,考公,要么直接工作,留学风潮在普通本科生之间不盛行,也盛行不起来。 转眼,唐誉庭从国外top院校毕业,回来后,那些人一时间对他的追捧倒是压过了当年对他的骂声了。 江润槿唏嘘之余,又觉得艳羡。 他俯身摸起茶几上的烟盒,从里抽了支爆珠,咬进嘴里,点燃,烟雾自唇齿中徐徐吐出。 江润槿注视着指间的长烟,思绪不知不觉跑到了七年前,他记得刚认识唐誉庭的时候,这人似乎还没这么招人厌。 “遇不见的,以后。” 江润槿清楚孙天卓的意思,开口打消了他的顾虑。 申城这么大,他们两个压根不在一个阶级,哪有机会再次相遇。 人啊,是够不到天上的星星的。 第3章 东亚人的学生时代通常乏善可陈,对于读书时的江润槿来说,唐誉庭无疑是他生活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早死的妈,爱赌的爸,破碎的家,夜场里陪酒男女逢人就讲的套话,放在江润槿身上却是照进现实。 为了养活自己,江润槿读大学那会儿白天上课,晚上打工,闲下来的时间连补觉都不够,根本没有精力社交,所以他总是一个人,是人群中最不显眼的存在。 而唐誉庭却是另一种极端,被簇拥在人群之中,这其中的原因可能是他那张从不吝啬笑容的俊脸,也有可能是他在学生会任职,三天两头到寝室查寝。 同寝的人清楚他家的情况,对他平时晚归寝室,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唯一的要求就是周二晚上必须按时回寝。 原因很简单,每周二学校例行查寝,不合格的寝室要被导员叫去谈话,他这个人虽然没有什么集体荣誉感,但也不愿意做刺头,于是这个面子他自然乐意给。 晚上八点,同寝的人都在聚精会神的打游戏,只有江润槿在趴着睡觉。 人在迷迷糊糊的时候无论听什么都进不去脑子,可偏偏每次检查结束,同寝人的话题都围绕着唐誉庭,因此在他认识唐誉庭之前,就已经熟知了这个人的名字。 后来到了大二选具体专业,俩人被分到了同一班,江润槿这才有了机会和唐誉庭有所交集。 他们学院,大二第一学期晚上基本都排了课,摊上好时候的江润槿被迫将打零工的时间往后推迟了两个小时。 虽然短时间内还能接受,但是时间一长,身体就开始吃不消了,连续熬了三周夜,江润槿最大的感受就是困。 以至于早上闹钟响了两圈,他才从床上爬起来,眼看快要迟到,跟打仗似的洗完漱就往操场赶,别说吃早饭了,他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江润槿,江润槿。” 班长点第二遍的时候,江润槿才反应过来,愣愣地喊了声到。 班长抬头看了眼面前的队伍,在本上打了个勾:“行,人都齐了,咱们先给八百和一千给测了,之后再测仰卧起坐和引体向上。” 班里的学生一阵哀嚎过后,被纷纷赶上了跑道。 人是一窝蜂涌过去的,旁边挤过来的人没有轻重,一个踉跄,结结实实撞在了江润槿身上,他没有防备,慌乱下朝后倒退一步,跟连锁反应一样,撞在了其他人身上。 他大爷的,长的眼睛是用来装饰的吗? 江润槿压着嘴角在心里骂完,撑起身体回头看去,就见唐誉庭站在身后。 “没事吧?” 语气温和。 江润槿错愕的眼神在唐誉庭脸上停留片刻后,摇了摇头,接着他莫名心虚地垂下了眼睛:“不好意思,刚刚没站稳。” 唐誉庭笑了笑,这人穿着白短袖和黑色运动裤,看起来阳光四溢,一身少年气,他并不在意,反而提醒江润槿:“同学,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如果需要休息的话,可以申请延期体测。” 江润槿清楚自己糟糕的脸色,他不想和外人解释太多,摸着自己的侧脸胡诌道:“可能是刚刚被吓到了吧,没事。” 第4章 唐誉庭多半没有怀疑,离开之前贴心地叮嘱他道:“小心一点。” 江润槿点点头,快步走到外圈的起跑线后站好。 发令枪响,起跑线上的人如箭一般向前奔去,刮起地风卷起地上的一层尘土。 江润槿打小就经常营养不良,大一点后得益于街坊邻居的厚爱,他的营养跟上去了,但是身体素质一般,体能就更一般了。 年年的体测成绩勉强及格,为了保存体力,他跑一千米的时候全程基本保持匀速。 然而这次却有些难办,或许是出师不利,他的脚步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愈发沉重起来,第一圈结束,原本在他身后的人一个又一个从他的身边擦身而过。 大脑是昏的,嘈杂的噪声在耳道内叫嚣,江润槿艰难地吞咽着口水,只觉得眼前的景象模糊的厉害,身体也不再受自己控制。 下一秒,他的眼前一黑,身体往前一倾,直挺挺地摔在了塑胶跑道上。 九月,上午的太阳依旧毒辣,经过曝晒的橡胶发出难闻的刺鼻气味,吸进肺里,呛得他忍不住流泪。 江润槿强撑起身体,却因为脱力站不起来,最后只好以别扭的姿势匍匐在地。 他身上的白t被不停冒出的冷汗粘在后背,肩胛骨凸起来,像山脊一般,撑起单薄的身体。 周围的人见状惊呼出声,声音嘈杂而纷乱。 “江润槿......” 远超他已久的唐誉庭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了他的身边,是第二圈吗? 一向对文科鄙夷的江润槿在意识不清醒的时候,突然文邹起来,他觉得唐誉庭的声音澄澈的像是山间的泉水,清而冷冽。 唐誉庭蹲下身,双手伸进江润槿腋下,将他连拉带提地扶了起来:“怎么了?” 江润槿双腿绵软,刚站起来就直接跌进了唐誉庭怀里。 凑近,江润槿闻到了唐誉庭身上淡淡的味道,像是最普通的洗衣液味儿,却清新的要命。 江润槿昏昏沉沉的,身体好像沉浸了海里,他凭着求生的本能,攀上了水中的浮木,伸手紧紧地抓住唐誉庭的肩膀。 “低血糖,让我扶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因为没有力气,江润槿说话都打着哆嗦,却试图和唐誉庭打商量。 负责体测的老师终于赶来,他辟开拥挤的人群,询问情况:“怎么回事?” 唐誉庭抬眸看过去的同时,扶上了江润槿的肩膀:“老师,他低血糖犯了,我先送他去医务室吧。” “行行行,快去吧,能扶住不能?不能的话再喊个同学帮你。” “不用,我自己就可以。” 负责老师走的时候,顺便带走周围扎堆看热闹的学生。 江润槿抬起头,眼眶微红,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谢谢。” 唐誉庭看着江润槿,眼神变得晦暗不明:“没事,需要背你过去吗?” “不用,我自己可以走过去。”江润槿嘴上这么说,手却没有松开。 唐誉庭无法:“行,那你扶稳了。” 江润槿的脚步不快,但所幸医务室离操场不远,走过去不需要太多的时间。 医务室的门没锁,里面却没有人。 设施简陋,不到四十平的面积,靠门摆了张桌子和一个大木柜子,唯一的一张病床摆在临窗的位置。 唐誉庭小心翼翼得将江润槿扶到病床边坐好,才回头扫了眼四周,从桌上的铁盒里拿了颗糖,剥开糖纸,顺手一般,直接喂进江润槿嘴里。 “含着。” 甜味在口腔中散开,江润槿抬眼,直直地盯着不远处的唐誉庭。 唐誉庭的动作没停,从柜子里拿了碘伏,转身时,俩人目光对上,江润槿有些不解:“你对这里挺熟,常来?” 他嘴里含着硬糖,说话时有些含糊,但不影响唐誉庭听懂。 “没有,来过一次,这里没什么变化。” 唐誉庭搬了个凳子,坐在江润槿对面,低头从塑料袋中取出一支棉签,蘸了碘伏,示意他伸手:“可能会有些疼。” 唐誉庭捏着棉签,轻轻擦过江润槿的手掌,擦伤的地方血迹干涸了大半,或许是他的神经已经被疼的麻木了,棉签压下来的时候,他并不觉得疼,反而痒痒的,让他忍不住想要蜷缩起手掌。 唐誉庭的动作一顿,抬头看了江润槿一眼:“很疼?” 江润槿向下垂着的睫毛颤了颤:“不疼,就是有点痒。” 大概是没料到他会这样回答,唐誉庭浅浅笑了下:“稍微忍一下,很快就好。” 语气有点像哄小孩儿,江润槿很少受到这类待遇,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 唐誉庭替他消毒完伤口,将沾血的棉签扔进垃圾桶,贴上无菌纱布:“膝盖怎么样? 虽然是夏季,但江润槿穿的依旧是长裤,洗的发白的裤管隔绝视线,看不见腿部擦伤的情况,江润槿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脊背紧紧绷起,手指贴着裤缝,修剪圆润的指甲隔着布料朝着大腿内陷。 他刚剃过体毛,整条腿光溜溜的,他很清楚这是不应该出现在正常男性身上的。 江润槿本能地想藏起来,害怕唐誉庭发现他的秘密,心跳不断加速,在胸膛里震得他肋骨发疼,他紧张地呼吸,不自觉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疼痛让他清醒。 “不......不疼,应该没事。” 腮帮子被牙齿咬得发疼,江润槿尽全力稳定自己的鼻息,让自己看起来正常。 “还是检查一下吧,夏天,伤口容易感染。” 唐誉庭很轻的笑了一声,太轻了,以至于江润槿没有注意,他已经顾及不到掌心上的擦伤,攥紧裤边,抬头正好对上了唐誉庭的脸。 阳光映进他的瞳仁,分明是暖的浅色,江润槿却好像在里面看出了别的东西,黏稠,难懂。 这种感觉实在荒诞,让江润槿不禁想起农夫与蛇的故事,他下意识吞咽口水:“体测错过了还得补测,你先回去吧,伤口我自己可以消毒。” 这借口虽然别扭且缺乏说服力,但天可怜见,唐誉庭最后不再坚持,把手里的棉签和碘伏递了过来。 江润槿瞬间如释重负,只想要磕头谢主赦免。 唐誉庭并没有理会江润槿此刻内心的复杂活动,他站了起来,将凳子恢复原位:“校医过一会儿估计就回来了,你在这里休息吧,回头记得找导员申请补测。” 江润槿由衷地说:“谢谢。” “不客气,不过记得把手松开,你的掌心有伤。” 江润槿的神魂随着唐誉庭轻飘飘的一句话脱离躯壳,他倏地撒手,神经紧绷盯着唐誉庭。 唐誉庭好似简单的提醒,他的嘴角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模样透露着一股亲和,正直的气质。 是他想多了吧,江润槿安慰自己。 唐誉庭忽然说:“晚上很晚才睡?” 没前没后的,江润槿愣了下,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怎么这么问?” “你看起来很困。” 江润槿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是嘛。” 唐誉庭没再说什么,出去,带上了门。 江润槿看着他的背影逐渐消失在缓缓合上的门后,心底莫名翻涌起一阵强烈的抵触。 很多年之后, 江润槿才意识到这是身体察觉到危险后的本能反应。 而那时的他只觉得遇见唐誉庭是福,并不知道祸福相依,有福就有祸。 江润槿掀起裤管,两边的膝盖上是触目惊心的擦伤,伤口周围是还没形成瘀血的红色,在光洁、笔直的腿上显得突兀,扎眼。 他那句没事,显然并不成立。 第4章 祸不单行,江润槿刚远离唐誉庭这个瘟神,人就病了。 第二天醒来,他感觉脑仁一跳一跳的疼着,喉咙更是说不出的难受。 抹了把脸,掀开被子,睡梦中他出了汗,身上穿的睡裙被洇湿,此刻牢牢地黏在皮肤上,尽显腰腹的曲线。 他艰难地走到客厅,靠着冰箱,连喝了两杯水,嗓子的症状依旧没有缓解,这时他才迟钝地意识到他应该是发烧了。 艹。 江润槿低声骂了一句,量了体温,最后从家里常备的药箱翻出退烧药,掰了片含进嘴里,就着杯子里最后一口水,咽了下去。 懒得卧室,他卷着毯子在沙发上缩成一团 ,没一会儿就失去了意识。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江润槿精神恹恹,干脆请了病假躺在家里休息。 转眼三天过去,自己还没有为不工作以后的生计着急,杨胜就先坐不住了。 上次的事情闹过之后,杨胜气得发了两天的火,在办公室里大骂着江润槿这个婊子立什么贞节牌坊。 结果火气一消,又开始担心江润槿辞职不干,没成想怕什么来什么,江润槿连着几天没来上班,眼看旧店的店庆马上就到,正是需要人的时候。 杨胜最后还是没忍住给江润槿打了电话,慰问完又好言好语地劝了他一通,问他什么时候上班。 第5章 江润槿算是店里的一道招牌,不能说多重要,但是一旦撂挑子不干了,总归是酒吧损失,少了点特色。 江润槿手里托着手机,静静地听着电话那头的传来的话,时不时应和一声,就是不说个准信,客套完,他随口编了个理由就挂了电话。 这些年江润槿不是没想过换个职业,只是高中学历的他选择太少,进厂打工还没有在夜场跳舞赚的钱多,他穷怕了,手里不敢没钱。 江润槿现在待的这家酒吧,工资还行,业务相对合法,也没人逼着他去陪酒卖笑,所以这两年一直在那里待着,没有辞职。 但这次他在酒吧被稀里糊涂绑了扔金主床上,要是继续在那里待着,以后会发生什么,他还真不知道。 江润槿咬着烟嘴,正思考着要不要给之前联系过他的酒吧经理发消息,一通电话拨了过来。 陌生号码,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接起来。 来人说是joyland的老板助理,姓沈,问他是否有跳槽的意愿。 酒吧的生命周期短,更新换代快,乐岛起初在申城成百上千家酒吧里并不显眼,但得益于老板的营销炒作,一时间名声鹊起,抢了周围不少同行的生意。 其实挖别家酒吧的dj、领舞,在这一行并不算罕见,江润槿却有些犹豫,他在电话里客套了几句,没有直接答应。 沈助理听出了他话里的犹豫,让他考虑考虑之后再做决定。 江润槿挂了电话,伸手朝烟灰缸里抖了抖积攒下来的烟灰,抬头望向窗外灰扑扑的天空,不得不说这电话来的可真是太巧了。 他往嘴里又送了口烟,揉了揉发胀的额角,他不清楚自己在担心些什么,以前没有这么畏畏缩缩,怎么遇见唐誉庭之后,就丢了胆儿似的,疑神疑鬼。 哪有人天天想害他? 他又不是什么值钱的宝贝。 想到这里,江润槿像是在嘲讽自己,露出一抹浅淡的笑。 即使卡里有存款,他也不想坐吃山空,这种只出账不入账的生活体验几天就足够了,日子怎么也得过下去,除了乐岛,江润槿暂时想不到什么更好的选择,周四的时候他给沈助理回了通电话。 于是第二天下午,江润槿乘地铁到达约定的咖啡厅,还没进门,就被路边站在黑车旁的沈助理喊住了:“江先生,你好。” 江润槿听出了他的声音,转身看了过去。 沈助理穿着妥帖的西服套装,很典型的精英打扮,或许是江润槿的刻板印象,他总觉得这人应该在市中心的写字楼里工作,而不是从事餐饮娱乐业。 “你好。”江润槿打了招呼,指了指大门的方向,疑惑道:“不进去吗?” 沈助理露出充满歉意的微笑:“江先生,我们老板临时有个线下会议需要亲自出席,您介意换个地方见面吗?” 江润槿有些诧异:“见你们老板?” 夜场不需要什么精英,应聘没有简历,所谓的面试,流程也是相来潦草,大一点的酒吧,像这样的杂事都是由经理负责,因此听到要见老板本人的时候,江润槿只有两个反应。 第一个是这老板真闲,第二个是这老板真的经营餐饮娱乐业? 不等他自己琢磨清楚,沈助理的话便打断了他的思路:“是的,江先生。” 熟悉的不安感萦绕心头,江润槿忽然有了变卦的冲动,想干脆走了算了。 沈助理替他拉开车门,做了个请的动作:“江先生。” 手掌在背后不自觉蜷缩成团,又再次展开,江润槿心一横,最后还是上了车:“谢谢,沈......先生。” 这么礼貌的说法很少从他嘴里说出,因此听起来是说不出的别扭。 沈助理系好安全带:“不客气,如果您觉得别扭的话,可以叫我沈开远。” 沈开远起步之前,余光扫了眼内置镜,体贴道:“不用紧张,我们老板为人很亲和,不难相处。” 江润槿闻言点了点头,立标迈巴赫,他在夜场见过不少豪车,但也只仅限于见过,真的坐在上面时,难免有些局促。 窗外的高楼往后飞驰,沈开远载着他绕到了三环内的写字楼,通过员工通道下了地下停车场。 下了车,江润槿的视线往四周扫了一圈,忍不住问了句:“要在哪见面?” “楼上。”沈开远上前,按开电梯,示意江润槿往里走。 电梯缓缓上升,沈开远将他引进顶层的办公室:“江先生,您先坐,会议马上结束,您在这里稍等片刻,我们老板等会儿就到,您需要喝点什么吗?” 江润槿摇了摇头:“什么都不需要,谢谢。” 沈开远会意后,礼貌地离开,出去时顺便带上了门。 江润槿站在门口打量着这间办公室,面积很大,虽然装修简单,但不显得空旷,反而很有格调。 门正对的是一整面落地窗,视野开阔,位置虽然不及江滩,但足以一览申城的繁华,这会儿窗外太阳西斜,透过落地窗的光线变化纷繁。 在这里办公的人真的需要沾夜场的生意? 会议结束,沈开远推开玻璃门,等里面的员工离开之后,才走到唐誉庭的身旁,低声说:“唐总,人已经到了。” 回国后需要处理的工作量不容小觑,唐誉庭有些疲惫,他合上文件,起身递给沈开远:“嗯,知道了,晚上帮我预约一家浙菜馆。” “好的,唐总,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把钥匙留下,下周一我自己开车过来。” 沈开远放下车钥匙时,偷偷看了自己老板一眼,他在国外的分公司时,就已经成为了唐誉庭的助理。 两年过去,他对自己老板的评价依旧是业务水平高,情绪琢磨不透,不过此时,他好像在唐誉庭充满冷意的脸上,看出来了一点发自肺腑,算作真正意义上的高兴? 唐誉庭从电梯出来,进办公室之前不忘调整了调整脸上的表情,在夹缝里生存久了,等他不用再看人眼色后,索性连装都懒得装了,换上笑脸,推开门。 连天的阴雨过后,今天难得放晴,一缕缕的阳光照在江润槿身上,肩颈泛着微微的黄,他穿了件水蓝色的毛衣,看上去亮眼、明媚。 “怎么又是你?” 江润槿凝视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本就不自然的表情更加僵硬了点,他不明白唐誉庭的用意,怎么?是觉得自己那天落了他的面子,要再当面赚回来? 唐誉庭往前慢慢悠悠地走到江润槿面前,挨着他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了下来,他微微侧了侧脑袋反问道:“不是你来见我的吗?” 也许是江润槿的错觉,唐誉庭说这话时语气里藏了点刻意的委屈。 见他?不是他先来找他的吗? 不过说到底选择权确实落在他手里,江润槿跟唐誉庭不想讲,也讲不明白道理,干脆无视了这个问题。 江润槿坦然地迎上了唐誉庭的视线,刻薄道:“华容是要倒闭了吗?唐少怎么开始涉足娱乐产业了?” 这些分明是唐誉庭看不起的玩意儿,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见他,一家小小的酒吧而已,无论是赚是赔,对唐家,还是对唐誉庭来说都太不起眼。 “华容是我爷爷的产业,和我无关,当然也包括这家企业。”唐誉庭背靠着沙发,肩颈放松:“不过听起来你好像很介意我经营娱乐产业。” 江润槿将他云淡风轻的样子映进眼里,只觉得牙根直痒。 唐誉庭见江润槿不说话,他自己温和地笑了笑,继续道:“不受家人重视,为自己多谋划一步无可厚非吧,小槿。” 真装。 要是唐誉庭不受唐家重视,那么唐家可真的算是后继无人了。 江润槿听完一阵无语,但又不能表现得太明显,于是只能强忍下翻白眼的欲望:“当然无可厚非,不过唐总,您可以考虑另聘他人了,承蒙厚爱,只是我恐怕不能胜任乐岛提供的职位。” 江润槿不想在这里久待,说完就要起身离开,却被唐誉庭拦了下来。 “我觉得挺合适的。”唐誉庭交叠起双腿,似笑非笑地看着江润槿:“怎么?是乐岛给出的待遇你不满意吗?不过据我了解申城不可能有第二家可以给出像乐岛一样的待遇。” 听唐誉庭这话的意思,如果他要是不接受的话,倒像是他好高骛远,不知好歹了? 江润槿笑笑:“不知道唐总您为什么要聘请我?” “因为你跳舞好看。” 这么简单明了的原因,江润槿怎么会想不到呢? 这一刻,他内心的种种猜想被这句话打回来了现实,他有些愣,确实,想要聘请他当领舞的酒吧经理都是因为他跳舞好看,有人爱看,赚钱的手段而已,他忽然又觉得自己自作多情到了可笑的地步了。 他哪有让人惦记的资本? “先看看合同,再决定吧。”唐誉庭从办公桌上拿了份文件,推到江润槿面前:“有什么问题,可以提出来。” 第6章 江润槿垂下眼,盯着合同封面上的几个大字,沉默片刻:“算了吧,我不合适,不能影响您为自己多谋划的那一步,还有别的事情吗?唐总,没有的话,我就先走了。” 他一口气说完所有的话,胸口空荡荡的,像是被人挖了洞,透风的凉。 江润槿从沙发上站起来的同时,唐誉庭开了口:“当然还有别的事情。” 江润槿脸上生出几分错愕,还没反应过来,嘴里的话便先吐了出来:“什么?” “一起吃个饭吧,很久没有吃过家乡菜了。” 江润槿不知道唐誉庭究竟想做什么,他并不缺这口所谓的家乡菜:“不了,我和唐总不一个家乡,吃不惯一个味道。” 唐誉庭仍是笑着:“江润槿,老同学见面吃顿饭而已,你在害怕什么?” 呵,老同学见面吃顿饭而已,他怕什么? 江润槿把手指一根根手指松开,掩着的掌心里是被指甲掐出清晰的红痕。 第5章 唐誉庭拉开驾驶位的车门,手肘虚虚地搭在上面,没动:“我是你的司机吗?” 他朝江润槿笑了笑,多少有点调侃的意思。 江润槿见唐誉庭穿着三件套温顺如狗的模样,半天憋不出一句话,干脆放下门把手,从车的右后方挪到副驾,硬着头皮坐了上去。 唐誉庭又用那种坦荡的,甚至带着些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他,一直紧盯着他系安全带。 期间,江润槿有两下没对准插口,还是唐誉庭帮他系的。 唐誉庭系好安全带没有立刻回去,离得太近,身上淡淡的木质调香水熏得他有点头晕。 发动机启动,唐誉庭扶着方向盘将车倒出来,回方向时又偏头看了眼江润槿:“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江润槿余光扫见唐誉庭投过来的灼灼视线,别扭地将脸扭向了另一侧:“问我做什么?你刚刚不是说了去吃家乡菜?难道唐总在国外呆了几年就忘了自己是哪里人了?” 唐誉庭摇摇头,垂眸的瞬间,眼神变得晦涩:“没有忘,国外的月亮不比国内的圆,我没有忘本,更没有......算了。” 唐誉庭没有把话说下去,江润槿也没追问,他此刻有种拳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干脆选择了沉默。 暮色四合,唐誉庭最后载着江润槿去了家浙菜馆。 唐誉庭虽然在港城那边生活过,但却是地道的申城人,江润槿盯着店门口的招牌,有些晃神。 餐厅是新中式的装修风格,很大,不过这点正是晚饭时间,一桌桌就餐的食客将里面的空间显得略微拥挤。 唐誉庭向迎上来的服务员报了个名字,便被引进了楼上的包厢。 江润槿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唐誉庭原来早就料定今晚会吃这顿饭,他不禁有些烦闷,这么多年不见,他是一点长进也没有,还是这么容易被唐誉庭牵着鼻子走。 六人座的圆桌,江润槿不想抬头就看见唐誉庭的那张脸,惹得心烦,于是隔着把座椅,坐在了临窗的位置。 一旁的唐誉庭捧着服务员递过来的菜单,温和地问江润槿:“小槿,你有什么想吃的菜吗?” 江润槿眸子暗了暗,他实在是不喜欢唐誉庭这副装作和他很熟的样子,默默得将视线移至窗外,冷冰冰地回应:“都行,随你。” 这地方是以前的老租界,到了夜晚灯火繁华,对向的车流隔开了两侧的行人,外面喧嚣热闹,显得他与这样的场景格格不入。 江润槿感到一阵茫然,他和唐誉庭之间不过半米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道楚河汉界,摸不着却又难以逾越。 按道理来说,他们是不应该再遇见的,可是为什么要再遇见呢?是为了让唐誉庭看到他的不堪?还是为了让他再次认清他和唐誉庭之间地位的悬殊? 唐誉庭没有等来江润槿的回复,笑了笑:“那我就自己点了,我记得你以前喜欢吃桂花蜜藕。” 江润槿嗜甜,在港城那会儿,尤其喜欢一家老店的桂花蜜藕,后来到了申城,他尝过不少家店里的桂花蜜藕,味道是好吃的,但就是没了当初那股味道,久而久之,他也就不再尝试。 如果不是唐誉庭提起来,他都快忘记了自己当初的口味。 时至今日,他终于承认,变的不只是唐誉庭,原来他也变了。 服务员走后,包厢里再次恢复沉寂,唐誉庭替江润槿沏了杯茶,旧友般的寒暄:“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还行。” “是嘛,这几年我过得不是很好。” 这话从人人敬仰的唐家继承人嘴里说出,怎么听都像是个笑话。 江润槿转头看了他一眼,嘲讽道:“怎么?唐家是把你扔到美国荒野求生去了?” 唐誉庭盯着他的眼睛一弯:“你怎么知道我去的美国?我记得我没有说过,不过也有可能是我自己记错了。” 江润槿喉头一梗,恼羞成怒说的可能就是现在的自己,可惜唐誉庭连找补的话都替他说了,他没有办法,只好把这个话题给略了过去。 菜品上齐,江润槿沉默地进餐,最后忍无可忍打断唐誉庭为他不停布菜的动作,皱眉道:“我自己有手,别一直把筷子伸过来,很碍手。” 唐誉庭神色未变,他将公筷里夹的排骨放进江润槿面前的瓷碗:“不好意思,小槿,我只是太开心了,毕竟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五年时间,如果换作他人,江润槿一定会体面地说一句好久不见,可惜这个人是唐誉庭。 胸口闷疼,刚刚喝的半碗汤开始在胃里反酸,江润槿放下手里的筷子,木筷砸在陶瓷盘边,发出脆响:“唐誉庭。” 这是他们阔别多年,江润槿第一次称呼唐誉庭的名字,他强忍着吸了口气:“你究竟想干什么?我们面也见了,旧也续了,饭也吃了,过去的烂账就让它翻过去吧,我们当个陌生人不是挺好的?为什么要刻意套近乎?” 江润槿眼神变得复杂,他咬着后槽牙,脸颊的肌肉随着他的情绪紧绷在一起。 唐誉庭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江润槿,语气堪称平静地说:“我只想对你说声对不起。” 脑子嗡嗡作响,像是一道雷正好从江润槿的头顶劈开,他听不见声音,只觉得胸口的,像被人捂住了抠鼻,无法喘息。 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唐誉庭又是那一副可怜的表情,但是眼睛里却是藏不住的漠然,江润槿看着唐誉庭,眼神不自觉浮现了抹恨意,他哆哆嗦嗦地开口,风灌进他的喉咙,划伤粘膜,痛得他不自觉弓起身体。 “不需要,唐总,您未免太把我放在眼里了,我们之间没有谁对不起谁,更没有谁该原谅谁,那会儿我们都不成熟,做事难免考虑不周到,您没必要把当时的小打小闹放在心上,要真的需要说对不起,恐怕还得我说,耽误了您一下午时间。” 唐誉庭的神色狠狠晃了一下,他眯了下眼睛:“是吗?” 江润槿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让自己听起来镇定一点:“是啊。” “那你这是原谅我了?”唐誉庭朝着江润槿露出淡淡的微笑,但他最后还是没有听到江润槿嘴里的答案。 这顿饭注定不欢而散。 唐誉庭没有挽留,目送着江润槿上了街边的出租车,等桑塔纳后边的红色尾灯在视野里完全消失,他才回到停车位,拉开迈巴赫的车门,坐了上去。 打开车灯,脸冲着内视镜提起嘴角笑了笑,接着恢复往日里的阴戾表情。 是他装的不够亲和吗?为什么要发这么大的脾气? 唐誉庭降下车窗,给自己点了支烟,凑到嘴边抽了一口,烟草味在口腔扩散,他抬眸盯着远处路口的红绿灯,余光里的重影渐渐汇成江润槿当年的模样,青涩,孤僻。 在学校安分守己,在校外......唐誉庭短促地笑了一声。 他第一次注意到江润槿是在大二开学后的半个月。 港城大学的老校区附近有个小型批发市场,最靠里的那条街里是零散的五金店,除此之外还有个公共厕所,市场六点关门,因此到了晚上,这里少有人来。 唐誉庭趴在阳台,散漫地盯着楼下的一点人影。 这已经是他连续第二周看到自己的这位同班同学,自以为谨慎地走进附近的公共厕所,在里面戴上齐腰长的黑色假发,接着背着书包往巷子深处走去。 唐誉庭在这里生活了一年,自然清楚江润槿下一步去的究竟是什么地方——城市里藏污纳垢的“红灯区”,它们像蟑螂一样隐匿在潮湿阴暗的角落里,令人厌恶,生命力却又格外顽强。 他不动声色地笑了笑,然后拉上窗户,滑轮锈迹斑斑在静谧的夜晚发出难听的声响,惊吓住渐渐走远的那只“小鹿”。 第二天晚课结束,唐誉庭出了学校,在江润槿的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他。 夏季天黑的晚,但是八点之后,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老城区的基础设施早就跟不上发展,一出主干道,街边的路灯逐渐变得稀疏,唐誉庭站在拐角,阴影将他的身影完全隐藏,他不动声色地盯着江润槿一如往常拐进公共厕所。 第7章 江润槿出来后,朝四周望了一圈,像是嗅到了危险,快步朝前方走去。 夏夜闷热,路灯下是蚊虫的嗡鸣,唐誉庭跟着江润槿,最后停在了一扇铁门前。 这是前面巷子里嘉年华酒吧的后门,店落寞了,半开的大门有些破败,锈迹斑斑,上面还贴着乱七八糟的广告。 一名酒保打扮的服务员从里面出来,将手里搬的两箱空酒瓶堆在墙角,他看见站在门口,学生模样的唐誉庭,呵斥道:“滚,滚,滚,这里可不能进。” 说完,朝着不远处亮着车灯的三轮车吆喝:“李哥,这里。” 不能进?唐誉庭刚刚可是清清楚楚目睹了江润槿走进这扇门,他迅速敛起嘴角扬起的弧度,瞟了眼行驶过来的三轮车 ,然后掉头离开。 人的好奇心应该有度,如果符秋懂得这个道理,就不会和唐宗年决裂,自然也不会精神失常,落得被强制送进港城疗养院的凄惨下场。 唐誉庭懂得这个道理,但无疑的是他毫无保留地遗传了符秋这个“缺点”。 周六,他从海边的疗养院回来,符秋这天难得清醒,他陪着她在院子里坐了许久,等他下公交车时已经是晚上九点。 从公交站回家最近的距离不可避免地需要经过这片“红灯区”,唐誉庭平时并不常走这段路,但今天时间确实晚了。 和城中村一样,附近的环卫工人每周只过来一次,还没到固定时间,垃圾堆里的垃圾还没清理,在闷热的空气里,散发出一股难闻的腐败气味,滋生出无数的苍蝇和蚊虫。 唐誉庭抬脚拐进深巷,里边的无人售货店亮着桃粉色的灯光,将浓厚的夜色显得暧昧无比。 巷口,一名还没拉到客人的发廊女站在按摩店门前,灯光暗,女人留着金色的长卷发,发尾干枯,脸上化着艳丽的浓妆,但依旧掩盖不住她青春不再的事实。 女人抽着烟,朝唐誉庭抛了个媚眼:“小帅哥,很晚了,想不想今晚陪姐姐玩一玩?我收你半价的钱。” 唐誉庭垂眸冷冷地扫了女人一眼,神色漠然的从嘴里吐了一句:“滚。” 女人脸色一变:“你......” “呦,姐,都三十了,别天天想着老牛吃嫩草,调戏人小年轻了,什么年纪就该拉什么年纪的客。”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嘲讽的声音,唐誉庭下意识转头朝声音来处看了过去。 嘉年华里面的舞女穿着台上跳舞的短裙凑在一起,站着路灯底下抽烟,休息。 发廊女叉腰气冲冲地朝着刚才说话的舞女骂了回去:“你个老娘们还有脸说我,赶紧给老娘滚,别耽误老娘做生意。” 舞女不甘落得下风也朝她吆喝:“该滚也是你滚,这是老娘店门前。” “行了,别吵了,花姐,一会儿该上场了,回去吧。”旁边背着光的一个舞女哑声说完,将手里的烟熄灭,转身进了酒吧后门。 这人很瘦,短裙下是细长的双腿,没穿丝袜,却很光洁,黑色长发掩面,他伸手拨了拨,露出一双眼睛,狭长,漂亮,浓密的假睫毛向下垂着,难掩阴沉。 隔着浓艳、落俗的妆容,只一眼,唐誉庭就确定了这人是他认识的那个江润槿。 穿着裙子,男扮女装的江润槿。 第6章 从餐厅潇洒出来的江润槿却没能潇洒到底,出租车上,他弓着腰,皱眉拍了拍司机的座椅说:“师傅,过了路口就停车吧。” 离目的地还有一段距离,司机开着车匆匆扫了眼内置镜,不解地问:“怎么了?” 从刚才一直在胃里反酸的汤水不断往上顶,江润槿觉得他下一秒就要吐出来了,他强忍着,缓了口气:“晕车,马上就要吐出来了。” “诶,行行行,你先忍一忍,红路灯马上就过去了。”司机想加速,但又不敢猛踩油门,于是帮他尽数降下后边的两侧车窗。 晚风带着城市的浮躁灌进车厢,江润槿的头晕缓解了不少,但依旧压不下从胃里翻涌上来的那股强烈的恶心感,他搭在驾驶座上的手指僵硬地绷直,露出手背的青筋。 司机缓慢行驶过路口,车一停,江润槿便匆忙拉开车门,马不停蹄地下了车,门还来不及关,朝着绿化带就吐了出来。 肠胃绞痛收缩,他晚上没吃几口东西,吐到最后什么也吐不出来,只剩下生理性的干呕,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江润槿喘着气,接过司机师傅递来的纸巾,擦了擦,哑声说:“谢谢。” 师傅看着江润槿一脸菜色,胃跟着也像是抽到了一块,他皱了皱眉,关切地问:“车还要坐吗?” “不了,剩下没多远距离,我怕继续坐下去吐您车上。”江润槿掏出手机给司机师傅扫了钱,走进附近一家快餐店。 快餐店里人来人往,他进来后,不少人朝他看了过去。 江润槿忽略那些打量的视线,径直进了厕所,打开水龙头,漱完口,又往脸上泼了两把水,镜子里的他好双眼通红,看起来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本以为自己早就不在意了,到了最后才发现他只是在虚张声势罢了。 太真丢人,真的,太丢人了。 江润槿故作淡定地挪开视线,还没来得及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 低头一看,是陈安打来的。 江润槿颓丧地靠着门口的柱子接了电话,他闭上眼睛,有些无力:“喂,怎么了?” “你不是生病了嘛,想着去你家看看你,听你的声音,病还没好吗?” 陈安是江润槿最早待的那家酒吧里的同事,后来俩人辗转又进了同一家酒吧,自然而然就熟了起来,成了他在申城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酒吧的新店开业之后,他们两个排班的地点和时间不同,因此陈安多半今天才知道他生病请假的消息。 江润槿的声音不自觉变得温和起来:“好了,当然好了,小病而已,能病多久?” 陈安笑笑:“你在家没?” “没,不过马上就回去了,你已经到了?” “还没,你在哪,我开车过去接你。” “不用,我就在小区附近,绕过来挺麻烦的,你直接去我家吧。” “好,那等会儿见。” 江润槿打小就没有晕车的毛病,今天这次纯属意外,不过剩下的路,他连地铁都没敢坐,直接在路边扫了个共享单车,一路蹬了回去。 大概是感冒还没有彻底好透彻,就这么点运动量,到家时,他已经精疲力竭。 江润槿进门换上拖鞋,阳台上的窗户出门时忘记关了,晚上起了风,吹得窗帘猎猎作响,他走过去,把窗户关上。 房间倏地静了下来,江润槿大脑宕机,忽然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就这样僵直地站着原地,外边的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灯火寥寥。 人的记忆很神奇,江润槿觉得他早就把唐誉庭忘了,但当他再次见到这个人的时候,脑海里所有关于这个人记忆,便如同潘多拉魔盒一样被打开,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想着想着,江润槿忽然长舒一口气,无所谓了,反正这次之后,他们恐怕是要老死不相往来了。 外面敲门声响起。 陈安来了,还带了一个果篮。 江润槿开门看见这副场景,心情明朗了许多,他忍不住笑了笑:“你这副样子还真的像是来看望病人,看来我病好的不是时候。” “呸呸呸,你真是什么话都敢从嘴里说出来。”陈安把果篮塞到江润槿的怀里,白了他一眼,弯腰自己从鞋柜里拿了双拖鞋,穿上,埋怨道:“生病了也不说一声,给你发消息也不回,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就普通感冒,哪用得着说啊,不过你什么时候给我发的消息?”江润槿一怔,他完全没有注意到手机在响,忙掏出手机,点开微信看了一眼顶上的红点:“不好意思啊,刚刚没来得及看手机。” 陈安没有真的生气,同他打趣道:“行,大忙人吃饭了没?” 江润槿笑笑:“吃过了,你随便坐,我去给你倒杯水。” “不用,我就在你这里待一会,等会我还得去上班。” 江润槿迈向厨房的脚步又折了回去,他坐在单人沙发上俯身摸着茶几上的烟灰缸,给自己点了支爆珠:“酒吧最近这么忙啊。” “还不是你一直休息,工作不会凭空消失,只会从你的身上,转移到我们身上。”陈安打趣完,又佯装生气地瞪了江润槿一眼:“听杨经理说,你不想干了,准备辞职,这是怎么回事?” 原因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江润槿现在还不知道绑他过去的人究竟是谁,不想说出来让陈安担心,干脆敷衍过去:“没怎么回事,在那里待腻了,想换个新鲜,不过还没彻底决定。” 江润槿仰头吐了口烟,呛人的味道在屋子里散开,他差不多已经猜出了陈安来看望他的目的,他这人说话不喜欢转弯抹角,于是直接问:“杨胜让你过来的?” 第8章 陈安耳根子软,听不得人劝,估计那天他挂了杨胜电话之后,杨胜没少劝陈安。 “你这话说的,当然是我自己想来的,不过要不是杨胜来找我,我还不知道你请了这么久病假。”陈安说到这里,语气变得有些埋怨。 “最近太累了,我从年后到现在都没有正儿八经地休息过,趁着这次机会不得好好休息休息?” 陈安显然不信江润槿说的鬼话:“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还挺稀奇,行了,本来还想说注意身体,看你这副样子,估计也不用了。” 陈安低头看了眼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水果记得吃,别放坏了。” 江润槿朋友不多,可以交心的更是少之又少,他看着陈安走掉的背影,又看着桌上的那个果篮,扶住了额头。 要是陈安直接把杨胜让他回去上班的这件事提出来,他还能开口拒绝,可惜陈安偏偏不提,他这人又不愿意看到朋友为难,最后还是决定算了。 也就这几天时间,稍微忍忍就过去了,江润槿这样安慰自己。 临着陈安出门,他转头朝着门口不重不轻说了一句:“知道了,你给杨胜说声,我明天就回去上班,等老店店庆过了再提辞职的事儿,他以后要是找你聊废话,你得学会糊弄过去,别总是那么老实。” “知道,没老实。” 门关上后,江润槿才想起来冰箱里还冻着给陈安留的花螺,他刚起身,又想起来陈安还得上班,没法拿。 算了,改天给他送过去吧。 胡闹了这么一通,最后还得老实去杨胜那里上班,江润槿有些郁闷,他越想越后悔,早知道就不该给沈开远打那通电话,工作没有换成,还多见了唐誉庭一面,得不偿失。 酒吧的工作没有忙与不忙,到点就得上台。 第二天晚上,江润槿在休息室换好衣服,为了舞台效果,衬衫外面他搭了个皮质的黑色束缚带,两条平行细皮带扣在腰上,往上是用铆钉固定好的背带,环过肩膀。 下身是正经八百的西裤,裁剪得当,下蹲时包裹住滚圆的臀部,露出紧绷的身体曲线。 往常他还会在眼睛上蒙一条黑色蕾丝,不过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有了上一次不愉快的经历,这玩意他这辈子估计都不可能再碰了。 场子已经被dj炒热,江润槿上台,舞池里是形形色色的男女,烟酒和各种腻死人的甜腻香水混杂在一起,味道过于浓烈,并不好闻。 他早已习惯这种味道,配合着音乐面不改色的连跳了几支k-pop舞蹈。 春末,气温还没上来,但夜晚的酒吧人流量大,二氧化碳浓度高,没开空调的室内,温度并不见得低。 汗水浸湿身上的衬衫,薄薄的布料沾了水就变得透明,里面的体态一览无余,舞台中央的光线一暗,江润槿抹了把额头,下台,回休息室拿了件外套,随便穿在身上。 他倒是不冷,只是这副样子出现在外面,显得他很不正常,甚至有点影响市容市貌。 从后门出去,江润槿在附近的自动贩卖机买了瓶水,拧开,喝了一多半。 视线朝周围打量了一圈才收回,他刚才在台上的时候就恍惚看错了好几个人。 不过错觉就是错觉,唐誉庭没有理由再来这里。 想到这,他捏瓶子的力气不自觉大了些,塑料声窸窸窣窣在寂静的箱子里显得格格不入,江润槿摸摸空荡荡的口袋,他早就没了出门带烟的习惯,不过最近他的烟瘾有点凶了。 在外面透了会风,他仰头喝完最后几口水,裹紧身上的外套沿着老路回去。 第7章 店庆这天,他们店的老板花大价钱请人专门策划了这次的活动主题——假面舞会。 可惜还没来得及对外营业,就被一个富家少爷相中了场地,包了全场来庆祝生日。 江润槿和那些上层的有钱人之间隔了巨大的鸿沟,自然不清楚今晚派对的主人究竟是谁,只知道排场很大。 门口的酒保不知不觉换成了专门的保镖,甚至连酒吧里的员工进来之前都需要接受全身安检,才能放行。 同事头一次见这么大的阵势,胆战心惊地走进休息室,忍不住问了句:“今天晚上来的究竟是什么人啊,阵仗这么大?” “咱们惹不起的人,说了多上次了,上班时间不要凑在一块聊天,一个个都很闲吗?今天晚上大家都记得机灵点,别出了什么岔子。”杨胜言简意赅堵住了说话那人的嘴,进门后点了点人数,让身后的服务员把手里装着衣服的盒子放在桌上:“这是今晚的服装。” 八卦的同事哪都不缺:“杨总,说说嘛,谁过生日啊。” 杨胜啧了一声,不耐烦地说:“做好自己份内的事情就行了,问那么多干什么?” 一旁的人附和道:“我们总得清楚得谁最不能得罪吧?” “告诉你们总行了吧,包场过生日的是唐大少。”杨胜无奈说完,之后下意识扫了眼江润槿,他像是在顾忌什么,补充了一句:“唐诗昊。” 唐誉庭已故大伯的儿子。 那天过后,江润槿和杨胜就一直处于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他注意到杨胜的视线,却并没有理会。 其实在他看来,杨胜的解释十分多余,旁人不清楚唐誉庭哪天生日,但他可是再清楚不过了。 想着那几个数字,江润槿又开始觉得好笑。 “姓唐,是那个华容集团家的人吗?” 杨胜点了点头,像个老鸨一样,开始絮絮叨叨地吩咐手底下的“姑娘们”做事:“行了,都别磨叽了,赶紧准备准备开始工作吧。” 杨胜一走,休息室里的人边分衣服边闲聊。 “听小李说,上次咱们新店开业的时候,也来了个姓唐的,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杨胜在人面前点头哈腰的,差点就把人当亲爹一样孝敬了。” “谁知道呢?”同事按码随手递给江润槿一个盒子,轻蔑地笑了声:“杨胜不一直都这样。” 关于唐誉庭的话题,江润槿总是很沉默,他没跟着附和,垂着眼,手指不自觉地扣着盒子的一角,直到棱角顶进指缝,他才收回神。 主题活动,主题服装,这是他们酒吧默认的规矩,江润槿在这里工作久了,见怪不怪。 不过当他打开被分到的盒子时,脸色还是控制不住地青了,身体条件反射绷得僵直,他低下头,震惊地盯着里面的那条黑色丝绒长裙。 自从五年前辍学之后,他便再也没有在外人面前穿过裙子。 真的要穿吗?江润槿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抉择。 他定定地站在原地,只觉得奇妙,就算没有照镜子,他也清楚自己此刻脸上的表情,是匪夷所思,是不可置信。 江润槿冷静几秒,脸上挂着笑开口询问:“你们有谁想穿裙子?” “裙子?”同事们闻声,朝他看了过去:“这次的策划品味挺独特,不过人家虽然open,但是不喜欢女装啦,宝贝儿,留着自己穿吧,今晚绝对艳压全场。” 说完还给他抛了个媚眼。 ...... 无路可退,江润槿纵使有千般不愿,这时也不好甩手走人。 换上裙子,他盯着更衣室里面的镜子,指尖控制不住地痉挛,他觉得自己的下腹好像烧了起来,背抵着隔间的门板,缓缓蹲下去,低声骂道:“大爷的。” 他可真是个变态。 等生理反应逐渐平复,江润槿出去给自己化了个全妆,休息室里没有假发,但不过所幸他的头发不短,配裙子并不显得突兀。 “小槿。”陈安穿着燕尾服,一时间朝着江润槿看直了眼睛,他愣了愣,由衷地说:“你真的很适合穿裙子。” 大概是注意到江润槿听到自己话后表情的细微变化,陈安像是被踩到尾巴似的,连忙摆手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穿男装也好看......我只是单纯地觉得裙,裙子......很漂亮。” 江润槿显然没把陈安的话放在心上,不过心情却因为他的结巴而渐渐放松下来。 离开休息室,直到走出了员工通道,他才明白,假面舞会的假面究竟在哪里。 舞台四周的卡座,不少人已经落座,除了来往忙碌的员工之外,每个受邀过来的客人,脸上都戴着一副面具,年轻的男男女女遮住了面孔却遮不住身上的贵气,他们慵懒地靠着沙发,饮酒,闲聊。 粉紫色的灯光下,这场假面舞会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一场有钱人的专属游戏。 江润槿朝着人群匆匆看了一眼,又将目光移开,往里走去。 等舞台上的节目时间开始,江润槿一如往常站在中央,解开虚扣在腰上的皮带,一点点抽出,然后握在两手之间,绷直。 卡着音乐的鼓点,他将皮带绕过脖子,反转,咬着嘴里,最后绕在手腕,举起手臂顶胯。 长裙下摆开了叉,随着他的动作,裙摆后甩,露出半截左侧的大腿。 第9章 伴随着台下的尖叫声,室内的氛围一时被炒到了空前的热度。 与此同时,三环的写字楼里,沈开远替唐誉庭按下电梯,将昨天收到的请柬递到他的面前:“唐总,副总的生日,您真的不打算去吗?” 像这类聚会,庆祝生日是其次,结交人脉才是重点,唐誉庭对社交、应酬不感兴趣,但如果是工作需要,他依旧愿意出席这些场合。 然而这次他倒是真心不怎么想去,毕竟在他眼中,唐诗昊的朋友圈里没有什么他可以利用的资源。 唐誉庭捏了捏鼻梁,垂眸扫了眼烫金的请柬:“礼物不是让你送过去了?” 礼物是挑唐诗昊在家宅时,特意让沈开远送过去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故意演给唐老爷子看的,可惜偏偏老爷子爱看这出戏。 沈开远清楚唐誉庭的用意,自作主张多了嘴:“是这样的没错,但是唐董或许希望看到你们兄弟之间和睦的模样。” 电梯的金属门反射出唐誉庭这张不近人情的脸,他垂眸冷笑出声。 他爷爷自己的儿子之间都没能兄友弟恭,孙子辈又怎么能如他的意。 “那唐董希望的可真是太多了。” 沈开远见状,识相地闭了嘴。 下了楼,唐誉庭坐在后排,等车辆启动,他抬手左右翻看着平板上传过的照片,片刻,脸上浮现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掉头,去见唐诗昊。” 第8章 江润槿从台上下来,慢慢往员工区走,他的目光动了一下,昏暗的大厅里看不清周围人的视线,但是他却觉得有人在暗处注视着他,那种被盯梢的感觉让他不禁头皮发麻。 dj打碟的乐声太大,陈安迎面走来,看江润槿心不在焉,故意凑近,贴着他的耳朵喊了句他的名字。 江润槿一惊,猛地朝后缩了缩脖子,等看清身旁的人后才松了口气:“怎么突然走过来?吓了我一跳。” 陈安顺着江润槿刚才的视线,朝外面看了一眼:“我在这里站半天了,你在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没什么。”江润槿把人敷衍过去,回休息室拿了烟。 他原本想到外面去抽,转念一想,进门还得过道安检,于是脚尖一转,顺着楼梯上了二楼。 楼梯间的窗户只开了条缝,下面就是一楼的换气扇,叶片持续工作旋转,嗡嗡的噪音不断朝室内钻了进来。 江润槿揉了揉太阳穴,试图去缓解紧绷的神经。 他真的是快疯了。 心头堵着一腔灼痛的火气,还是错觉吗?江润槿深吸一口气,往嘴里送了支烟,来缓解这种焦灼的情绪。 “草。” 烟雾腾然上升,呛人的烟草味顺着气管扎进肺里,咳不出来,胸腔因为这口气被憋得酸疼。江润槿走到窗边,试图打开被钉死的窗户,无法,终于他没能忍住,对着空气又骂了一句。 “祖宗啊,找你半天了,你在这里做什么?”杨胜站在比江润槿低几阶的楼梯上,抬眼战战兢兢地看着他盛怒未消的模样。 江润槿手里夹着烟,转身垂眸问:“找我干什么?” 杨胜不清楚江润槿在发哪门子疯,如果不是实在没有办法,他也不想触这个霉头,他脸上赔着笑难为地说:“今晚的人手不够,你再上去跳两支舞吧?” 他们上场的顺序和时间都是提前安排好的,不会有缺人的情况,江润槿微微皱了下眉:“陈安刚刚不是出去了?” 杨胜干笑两声,解释道:“唐大少那桌的人把他叫过去了。” 酒吧里,顾客开酒是有提成的,但领舞下台陪客人难免会抢卖酒的那群人业绩,一旦跟钱沾了边,大家都顾不上面子,杨胜不想多生事端,所以一般不让他们这几个跳舞的去接触开卡的顾客,除非顾客执意要见。 当然这类顾客一般非富即贵,杨胜拒绝不了,也乐意在其中充当皮条客的角色,劝人作陪,两头获利。 大厅,唐诗昊已经吹了生日蜡烛,但派对还没有结束,当服务员给那桌上新一轮的酒水时,陈安已经彻底醉了,他被一个戴着金色面具男人搂在怀里,衬衫的扣子开了三颗,向外露出大片胸膛。 陈安皱着眉头,想要挣脱,但无奈没有力气,被那人握住了手腕,重新按了回去。 同桌陪酒的员工即便见不惯这种场面,但由于畏惧这群富家少爷的地位和关系,此刻都只跟着在一旁赔笑,没敢多事。 江润槿眼底不知不觉暗了下来,他不爱多管闲事,但和陈安有关,他没法撒手不管,只得提起裙子走了过去。 台上五彩斑斓的灯光打在这群富家少爷身上,有些俗气,同座的人多少都有了些醉意,从面具里露出的眼睛并不澄明。 三两个人的怀里钻着袒露胸怀、温顺的伴儿,他们团成一团小声调情,相比较之下,不时挣扎的陈安就显得格外不合群。 江润槿扶上陈安的肩膀,他微微笑着,目光盯着带金色面具那人的眼睛:“他喝醉了,继续在这里待着恐怕会扰了各位的兴致,不如我先把他带走吧?” 周围沉寂了几秒。 戴金色面具的人没有说话,一旁却有人突然笑了起来:“好啊,不过这里的人都是成双成对的,他一个人在这里坐着的话不是很尴尬?” 江润槿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偏过头,看了那人一眼。 他坐在卡座最中心的位置,身上穿着昂贵的西装,或许是有着相似的血脉,哪怕唐诗昊此时脸上戴着面具,江润槿还是一眼就将他认了出来。 唐诗昊笑盈盈的:“不如你留在这里陪他吧?” 江润槿紧张地掐着手,深吸一口气:“不好吧,我酒量不行,陪这位老板喝不了几杯。” “没事,他快醉了,也喝不了几杯。”唐诗昊掀起眼皮看了眼江润槿,拿酒杯的手朝陈安虚虚一指:“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就让他继续留下来,醉都醉了,还能做出什么打扰我们的事?”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江润槿自然察觉到了唐诗昊的刻意刁难,虽然不理解这群有钱人为什么对陌生的贫苦穷人怀有这么大的恶意,但偏偏他只能默默接受。 毕竟唐诗昊这样的人他得罪不起,如果他继续推脱下去,就显得他不识抬举,给脸不要脸了。 江润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面朝着唐诗昊,微微一笑:“当然愿意。” 从金色面具手里接过陈安,江润槿将他塞进一旁服务员的手里,然后坐回陈安的位置,熟稔地端起威士忌酒杯,倒了八分满:“这杯敬在座的各位,实在不好意思,刚刚打搅了大家的兴致,我在这里先给各位赔个不是。” 说完,仰头一饮而尽。 “这不是挺能喝的吗?”挨着唐诗昊坐着的男人从头到脚打量了江润槿一遍,然后不屑地开了口:“还是个男人,穿什么裙子?” “遥遥。”唐诗昊喊了一声,这人瞬间老实闭了嘴:“酒已经喝够了,不如我们玩点别的吧?” 江润槿嘴角一抽:“不知道您想玩点什么?” “就最简单的骰子吧,还是你想来两把梭哈?”唐诗昊摇了摇桌上的骰盅,似笑非笑地盯着江润槿。 大概是有个滥赌的爸,江润槿从骨子里厌恶这些玩意,可惜人生在世总是那么的身不由己。他在夜场多年,即便从不沾染,却也了解市面上常见的赌法。 “就骰子吧。” 江润槿很少玩牌,没有把握赢的事情他不能做,毕竟他并不相信唐诗昊口中的玩玩只是简单的娱乐。 果不其然,下一秒,就听唐诗昊继续说:“这样玩没什么意思,不如我们赌点什么吧?” 江润槿脸色骤变,唐诗昊并不在意,他的视线朝远处扫了下:“不赌钱,赌钱太俗了。” 唐诗昊像是想起了什么,玩味地笑了笑,然后轻飘飘地说着下流的话:“我们赌点别的,比如谁输了,谁就当场脱一件衣服,怎么样?” 疑问句式的肯定句,江润槿知道,他压根没有选择,并且没有退路——四月的天,他身上却只穿了一条裙子。 江润槿沉默片刻,缓慢地答应下来:“好。” 桌子被简单的清理,留出两人放骰盅、摇骰子的位置。 十个骰子分成两份被一一从桌上码进骰盅,众人的视线骤然集中在他们两个身上。 唐诗昊停了手,他卷起袖口,率先报了数:“四个三。” 江润槿给面前的骰盅开了道口,迅速扫了眼,接着盖上,再也没有掀开:“加,四个六。” 唐诗昊看看江润槿,也跟着加了数:“六个六。” 面前的骰盅里是一个一,两个二,一个三和一个六,江润槿猜测着唐诗昊手里一跟六的个数,脸上表情半点不变。 他静静地盯着桌面,睫毛向下垂落下来,看不清他什么表情:“七个六。” “开。” 唐诗昊大笑着拍了下桌子,他胸有成竹亮出手里的骰子,一个一,一个三,两个四,一个五。 第10章 这样的数字,对手实在难赢。 周围的看客这时也觉得江润槿赢的概率不大,于是一脸暧昧地盯着他,似乎都是在等待他脱衣服。 可惜江润槿连眼睛都没有抬一下,他淡然地亮出手里是骰子,刚才的混数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假豹子,四个一混一个六。 假豹子加一,再算上唐诗昊手里的一,正好七个。 “手气挺好。”唐诗昊脱掉外套,没有服气,他看了眼江润槿:“再来一把。” 运气在赌桌上终究抵不过出千作弊,唐诗昊扯掉脖子上的领带,气闷地拍了拍身旁坐着的人,他已经连输了三把,再脱下去,场面实在难看。 即便他不是今天的主角,他也丢不起这个脸,于是无赖得让身旁人替他上场。 江润槿显然没有想到唐诗昊宁可中途换人,也不愿意放过他,同为唐家人,唐诗昊的品德可真不怎么样,他抿了抿唇,只觉得好笑。 桌上的人显然不敢让唐诗昊落下面子,于是江润槿被迫换了个对手——唐诗昊喊他遥遥。 “真看不出来你竟然还是个高手。”遥遥丝毫不掩饰话语里的恶意,他嗤笑一声:“谁教你的,还是你自己在桌上赌出来的?” 江润槿抬眼对上直直投向这人的目光,漆黑的瞳孔全是对他的恨意。 “我猜是你爸。” 这人精准地踩中江润槿的雷点,江润槿胸口的怒火蠢蠢欲动,他不自觉深吸了一口气,由衷地觉得这些有钱人可真是一群王八蛋。 他手里捏着骰盅不咸不淡地说:“都不是。” 其实严格来讲,教他的那个人是唐誉庭。 第9章 事在人为,这是唐誉庭出千时的原话。 江润槿现在想来,还是觉得他这话说得过于坦荡。 “你们的玩法我不会,换个玩法吧。”遥遥逼近,伸手按上江润槿手里的骰盅,丝毫没有商量的打算:“如果你能把它们在骰盅里叠起来,就算我输,不能的话,就算我赢,怎么样?” 身为主角的唐诗昊都没有意见,江润槿只能默许:“好。” 骰子在桌上排成一列,江润槿拿着骰盅在桌面呈s形滑动,挨个将骰子码入,然后抬腕,悬空摇晃,塑料骰子撞击杯壁,清脆作响。 行云流水的动作,将同桌人的视线汇集在他手中的骰盅。 江润槿扣盅掀盖,里面的五枚塑料骰子漂亮地叠在起,边缘对齐,分毫不差。 遥遥见怪不怪,他俯身到江润槿面前,手指轻轻一推,叠起来的骰子顷刻间倒塌,滚落了满桌,他露出得逞的笑容,然后道:“你看,没有叠起来,脱吧。” 大概是他说过的太理所应该,江润槿闻言怔了下,才腾地站起来,脸色骤变:“我去你大爷。” 唐诗昊看了看江润槿,又看了看遥遥:“你这样做可真有点不地道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怎么能颠倒黑白呢?” 就在江润槿以为唐诗昊良心发现的时候,就听见遥遥不屑地笑出声:“唐诗昊,你也别装了,做人要表里如一,别当面一套,背地里又一套,你要是不想让他脱,就不会换我上场了,我只是按照你的心意做了而已。” 他一抬眼,看向江润槿:“是你自己脱?还是我帮你脱?我劝你还是自己脱比较好,不然我帮你的话,你可能就要吃点苦头了。” 说完朝身后的保镖递了个眼神。 江润槿想逃,却已经来不及了,保镖随即赶来按上了他的肩膀。 见状,江润槿骤然发力,一个将近一米八的男人反抗起来,并不好拿捏,但无奈对方受过专业的训练。 保镖三两下将他制服,或许是担心他继续反抗,朝着他右腿腿弯踹了一脚。 江润槿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倾,接着,他被毫不留情地按在桌子上,标准的擒拿姿势,他的胳膊被压在身后,半张脸贴着大理石桌面,下颚死死抵在边缘。 又冷又疼,江润槿的额头立刻便冒了层细汗。 两人的力量实在悬殊,江润槿徒劳地挣扎着,眼睛死死盯着面前坐着的人,咬牙切齿地骂:“你他妈的,一群狗艹的玩意。” “骂的可真够难听。”唐诗昊愉悦地看着眼前的这副场景,他拍了拍遥遥的肩膀,催促道:“愣着干什么,你不是要脱他的衣服?快点,聚会要结束了,别耽误时间。” 遥遥上前,走到江润槿身侧,裙子的拉链开在侧面,昏暗的光线下,遥遥找不到拉链的位置,干脆拎起一侧肩带,往下用力拉扯。 虽说江润槿这些年在夜场没少在这些二代面前俯小做低,当个消遣额玩意,但并不意味着他没了尊严,就算哪天他沦落到去跳脱衣舞,也轮不到遥遥现在在这里当众脱他衣服。 江润槿不断挣扎着,桌上的酒水被他碰倒,各种酒液洒满了酒桌,他趴在上面,后颈骨向上突起,湿漉漉的,像只淋雨的落难小狗。 屈辱和难堪让江润槿紧紧咬着后槽牙,他的眼睛已经被烧红,在阴影下,令人觉得可怖。 可惜桌上的众人并没有将他放进眼里,随着他的反抗,大家的情绪变得异常亢奋,像是在看芸芸众生可以被羞辱到何种地步。 看他如此狼狈,遥遥蹲下来,捏紧他的下巴,左右打量,然后嫌弃道:“这张脸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一个出来卖了这么多年的婊子,果然没有什么值得惦记的。” 江润槿听不懂遥遥嘴里没有逻辑的挖苦,两颊因为呼吸不畅变得红涨,他仰起头仰头,粗喘着朝遥遥的脸上吐了口唾沫。 “你......”遥遥愤然起怒,瞪着滚圆的眼睛朝江润槿扇去。 然而,呼啸而来的巴掌却迟迟没有碰到江润槿,“哗啦”一声,江润槿下巴的桎梏倏地消失。 唐誉庭一把抓住遥遥的头发,将他狠狠按进化成水的冰桶,遥遥疯狂挣扎着,桶里没有化完的冰块随着水不断溢出来。 过了三十多秒,唐誉庭把遥遥从水里拽了出来,湿透的头发糊了满脸,看上去跟个水鬼一般,他没有丝毫犹豫,像丢垃圾似的丢进唐诗昊怀里。 在剧烈的咳嗽声中,唐誉庭没有就此停手,他抬腿一脚踩上保镖的腿弯:“让开。” 保镖吃了痛,一下子跪在了地上,面前戴着黑色面具的男人,眼里闪过一抹狠戾,这是捕杀侵入者前的预兆,虽然他没见过这人,但清楚自己招惹不起,于是老实向后退开。 终于,唐誉庭的视线又转回江润槿身上。 江润槿身上的裙子,领口已经被撕烂,露出半侧的肩膀和一点肤白色的胸膛。 唐誉庭的脸色愈发阴沉,他脱下外套,盖在江润槿身上,然后垂眸居高临下,睨着唐诗昊,问:“好玩吗?” “好玩啊,怎么会不好玩呢?”唐诗昊对上唐誉庭的那双眼睛,毫不怯懦,他一脸暧昧地笑了笑:“看来你挺喜欢他的,怎么当时我送给你的时候,你不要呢?是事后品出味道了?还是......” 话没说完,就被唐誉庭开口打断,他平静的将手里的手机朝唐诗昊递了过去:“唐董的电话。” dj的音乐已经停了,唐诗昊不可置信地接过手机,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直到电话挂断,他没好气地将手机砸进唐誉庭怀里:“唐誉庭,你可真够狠的,为了这么个贱货,至于吗?” 江润槿裹着外套踉跄站起了来,他知道上流圈子不大,里面人利益交织互相认识,更何况唐诗昊是唐誉庭的亲堂哥,有了这层关系,唐诗昊的生日,唐誉庭怎么能不来? 想到这里,江润槿攥着衣服的手不自觉又攥了紧了些,他总是以一副难堪的模样出现在唐誉庭面前。 上次在酒店,他被捆在床上,当成礼物送给唐誉庭,而现在,他被按在桌上,接受众人的羞辱。 两件事情都离不开唐诗昊,也都离不开唐誉庭。 唐誉庭那晚说的没错,他确实无辜,可是他呢?江润槿垂下眼帘,眼神复杂,他不清楚自己怎么得罪了唐诗昊这位大少,非得屈尊刁难他这个不起眼的平民百姓。 唐誉庭没有回答,他显然没有和唐诗昊继续说话的打算,冷声道:“唐董的话我已经带到,回见。” 他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嘴角一弯:“不过下次见面就是在唐董那里了,这段时间你好好休息,公司的事务沈开远会替你交接。” 说完,他看向江润槿:“还能走吗?” 江润槿点了点头。 从酒吧出来,午夜的风带起身上的酒气吹在脸上,味道太重,他闻着仿佛就要跟着醉了,他皱了皱鼻子,视线往前方扫去。 唐誉庭腿长,始终快他几步,没有外套的遮挡,常年运动锻炼出的肌肉撑起衬衫,带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江润槿跟在他后面,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觉得需要打个招呼,于是闷声喊了一声:“唐誉庭。” 唐誉庭转过身。 江润槿有些不自在,但是依旧硬着头皮和他对视:“今晚谢谢你,外套干洗过后,会寄到你的公司,或者,我可以直接给你买件新的。” 第11章 唐誉庭沉默,用一种江润槿看不懂的眼神审视着他,转瞬,他垂下眼,语气不屑道:“还送到我们公司?” 江润槿点了点头,看起来通情达理:“嗯。” 唐誉庭听到这里嗤笑一声:“不需要,你直接扔了吧。” 身上的衣服顷刻间变得重如千斤,压得江润槿喘不过气,他跟着又点了点头,脖子僵硬,低头时仿佛能听见骨骼摩擦的咯吱声,他吸了口气,从牙缝中挤了个“好”。 路灯下,唐誉庭的眼圈有些红,仿佛刚才的咄咄逼人只是江润槿的错觉,唐誉庭依旧是那副在他面前可怜巴巴的模样:“你就这么不想看见我?” 唐誉庭见江润槿不说话,走过来,问:“腿还好吗?” 江润槿眉头一皱,刚才保镖踹他腿的时候,唐誉庭分明没有在场,一个荒唐的猜测在脑海中逐渐成型——唐誉庭今晚一直在暗处注视着他。 心脏随着浮现的悚然狂跳,江润槿抬起头错愕地看向唐誉庭,问:“你怎么知道的?” “什么?” 江润槿屏住呼吸,保持冷静:“你是怎么知道我的腿在疼?” 风吹着吐芽的树枝,簌簌作响,很凉,像是蛇在江润槿的脸侧吐露蛇信。 唐誉庭像是没有注意到江润槿的紧张,抬手拨开他面前被风吹乱的头发,露出眼睛,上扬的狐狸眼中此刻被揉进了太多的情绪,害怕又紧张,连反抗都忘记了。 唐誉庭轻松一笑:“你不知道吗?你一路走过来腿都是一瘸一拐的。” 第10章 历史总是有着相似之处,江润槿只需要稍做回忆,就能想起唐誉庭曾经对他说过同样的话。 都说人倒霉的时候喝口凉水都塞牙,到了江润槿这里,受罪的却是那两条腿。 体测时摔了一跤,虽然没有落得残疾,但因为腿脚不便,多少影响了正常生活。 跳舞牵拉伤口,膝盖上的血痂裂了又长,一个星期过去,江润槿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 这天晚上,江润槿照常去了酒吧。 从后门进去,穿过狭窄的走廊,一侧是酒吧的后厨,厨师正备着客人晚上要点的炸物,小吃,油腻腻的味道飘的到处都是,他扇了扇面前混浊的空气,皱眉拧开了休息室的门。 舞女们正忙着化妆换衣服,没有功夫将视线分给江润槿,每晚上台之前需要准备的流程大差不差,他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拨开两颊垂下来的长假发,娴熟地给自己化了个浓妆。 烟熏,大红唇,眼上粘的整簇假睫毛又浓又密,很俗气,但耐不住他骨相优越。 十点是江润槿第一支舞的时间,他进隔间换好衣服就开始上场。 江润槿一米七五的个子,比其他舞女高不少,但骨架小,在酒吧昏暗的条件下,乍一看和普通的高挑女性身材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因此在一众脚踩恨天高的舞女之间并不显得突兀。 台上的舞女一贯是清凉的打扮,江润槿也不例外,上身挂脖吊带,下身短裙配黑色丝袜,跳舞时纤细的腰肢露在外面,性感又漂亮。 几束光源集中在舞台中央,换音乐时,光线暗下来,江润槿一眨眼,他像是似有所感,隔着几米距离,看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人群中,唐誉庭穿着一身休闲装,他像是在找什么人,视线在周围打转。 是错觉吗?唐誉庭怎么会来这种地方?他会认出他吗? 江润槿屏住呼吸,表情如常,手脚却不自觉僵硬起来。 别看他,江润槿在心中呢喃,偏偏天不随人意。 忽然之间,唐誉庭抬头朝舞台中央看去。 江润槿跳了百遍的舞蹈,在和唐誉庭对视的那一刻起忘了动作,他的两只脚像是陷入了沥青,无法移动。 一股前所未有的紧张向他袭来,喉结忍不住吞咽,他实在太害怕了,害怕唐誉庭识破他的伪装,认出他原本的面目。 大概是危险爆发时动物本能的求生欲作祟,江润槿匆忙收回迈出的右腿,膝盖猛地一痛,他知道,是他的伤口又崩开了。 等灯光彻底灭,江润槿草草退场,像是夹着尾巴逃窜的狼,动作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下了台,脸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脖子流,他抹了一把,皮肤冰凉,让他一时分不清这汗是因为热的,还是被吓的。 别的舞女上场,周围又开始喧闹起来,江润槿喘了口气,惊魂未定,他小心翼翼地回头,然而台下已经彻底没了唐誉庭的踪迹。 一眼而已,唐誉庭应该没有发现端倪,江润槿安慰自己,他靠着墙缓了两分钟,心跳才慢慢恢复正常。 回休息室的路上,经理拦住江润槿的去路:“酒来了,你去帮忙卸个货,顺便把仓库里的空酒瓶都搬出来,让老李拉走。” 经理知道他的真实性别,酒吧有干不完的杂活时,从不吝啬去使唤他,江润槿不是个好脾气的人,但为了谋生,他一贯能忍。 在心里骂了一通经理,江润槿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下来,他从酒吧后门出来,装酒的三轮摩托停在外面,送酒的老李却不在。 稀罕。 这一片的治安不好,街头巷尾小偷小摸的人不少,丢一两箱啤酒之类不值钱的物件,连警都报不了,自能自认倒霉,所以卸货时老李得一直盯着。 江润槿扫了眼巷子深处鬼鬼祟祟探出又伸回去的脑袋,给自己点了支烟,然后百无聊赖地抬起头。 夏夜浮躁,蚊虫嗡鸣着不停地扑向头顶上昏暗的路灯,他缓缓吐了口烟,后门里面的脚步声骤然响起,来人的阴影投在自己身上,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 就算唐誉庭的脸在夜色里稍显模糊,但依旧藏不住他相貌的优越。 手里夹着的细烟当即掉在地上,猩红的烟头在地上砸出火星,江润槿愣在原地,心跳加快的同时又觉得荒谬。 艹了,怎么又是唐誉庭。 唐誉庭眼角一弯,那眼神无论看谁好像都柔情似水:“不好意思,吓到你了,姐姐。” 江润槿人还是懵的,但唐誉庭的那声姐姐无疑让他悬着的心瞬间归位。 幸好,唐誉庭没有发现端倪。 江润槿低头踩灭地上的烟头,看了眼唐誉庭手里抬着的一箱空酒瓶,大概明白了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刻意地压低嗓音,平淡地问:“老李怎么没来?” “他前两天把脚给崴了。” “哦。”江润槿眨了眨像扇子一样的假睫毛,明知故问道:“你是他儿子?” “不是,我在他那里打工。” “哦,才来的吧?老李没给你交代?车停这儿,也不怕酒被别人偷了。” 这话说完,江润槿就后悔了,没事多管什么闲事。 “那里不是有监控?”唐誉庭黑色的眼睛纯真又清澈,他指了指酒吧后门监控镜头上亮着的两个红圈。 大概是被唐誉庭的单纯逗乐,江润槿低声笑下才继续说:“两箱啤酒连立案都不够,行了,这边治安不好,以后你来这边注意点。” 江润槿走过去,从车上搬起一箱酒,却被唐誉庭凑过去伸手拦下。 唐誉庭腼腆地笑了笑,没再看他的眼睛,像是不好意思:“我来吧。” 江润槿没有拒绝,唐誉庭弯腰搬起一箱啤酒,露在袖口外边的手臂肌肉线条流,唐誉庭转身进了酒吧后门,江润槿的视线也跟了过去。 唐誉庭大概真的觉得他是个女人,在夜场还一派绅士作风,真有意思。 仓库里攒的空酒瓶不少,唐誉庭一趟趟出来,总会带出点室内的浮躁,江润槿没好意思在后门一直站着,就算唐誉庭没有意见,经理看见了免不了说他偷懒,因此等搬仓库的空酒瓶时,他也过去帮了忙。 “膝盖有伤?” 周围没有其他人,唐誉庭这句话只能是对他说的,江润槿错愕地抬起头,唐誉庭站的位置有点背光,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听见他含着笑的声音。 不重,很有质感。 等眼球终于适应了晃眼的白光,他看见唐誉庭的视线似有似无地划过他的膝盖,然后对上了他的眼睛。 江润槿莫名心虚,视线往侧一偏:“你怎么知道的?” 唐誉庭头也没回,走到三轮车后面,拉上车斗的后挡板,轻松道:“你自己没有注意到吗?你一路走过来腿都是一瘸一拐的。” 江润槿这才发现自己说了蠢话。 唐誉庭没有多问,抬腿跨上三轮摩托,朝江润槿礼貌道别:“姐姐,再见。” 这条路不是主干道,一到晚上就没什么人,发动机一响,嘈杂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里显得格格不入。 江润槿嘴上说着再见,心里想的却是再也别见。 回到酒吧。 腿上的黑色丝袜黏连新生的血痂,江润槿脱下时差点拽掉一层皮,疼得他嘶哑咧嘴。 他给膝盖涂了蹭碘伏,将丝袜扔进水盆,干涸的血瞬间污染了清水,打上肥皂,三下五除二洗干净,拧干,挂在休息室的排风口上。 第12章 他到底是个男人,女性的贴身衣物,他带不回寝室,只能在这里换洗。 和江润槿一同下班的舞女拿余光扫了眼排风口,主动挑事:“连丝袜都搭在这,下次你是准备在这儿搭内裤吗?真把这里当你家了,连这点水都不舍得费,真是扣死了。” 花姐踩着高跟鞋走来,她斜依着化妆台,嘲讽道:“费你家水了?酒吧的水费又不是你交的,少管这么宽,再说了谁有钱来这儿跳舞?你要是真的有钱,就替小槿把水费给交了。” 舞女瞪了眼花姐,自知吵不过花姐的那张嘴,拎着包走了,她摔门而去,木门发出很响亮的“嘭”的一声。 花姐看了眼门,皱眉道:“这娘们儿跟神经病一样。” 江润槿在这里打工一是为了赚钱,二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癖好,难听的闲言碎语他向来权当没听见。 他拿起卸妆棉对着镜子,卸掉自己脸上艳俗的妆容,他的五官生的漂亮,即使不带妆,也没有男性生硬的线条,这也是他敢在休息室素颜的原因。 江润槿换回衣服,朝花姐打了声招呼,背起书包从后门离开了这个地方。 头皮被扯的生疼,等出了巷子,他再也忍不住将头上的假发取了下来,连着头上的发网一起装进塑料袋,妥帖地放进书包。 深夜除了出租车没有其他的交通工具,为了节省时间,他那辆二手电动车就停着附近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门口。 虽然骑车从这里到他们寝室楼下只需要二十多分钟的时间,但等江润槿翻墙,躺在床上时,已经是凌晨三点。 朝夕相处容易露出马脚,江润槿自然懂得这个道理,临睡之际,他迷迷糊糊地想,他得和唐誉庭保持距离。 可惜事与愿违,之后的种种无疑表明,上天没有听见他的呢喃,而命运总是拿他捉弄。 第11章 他们专业的金工实习安排在大二,机床数量有限,要分小组,或许是江润槿真的倒霉,名单上,他和唐誉庭被分在同一小组。 对于这个安排,江润槿不怎么满意,但调组又显得欲盖弥彰,相当做作,于是他退而求次,选了个同组内距离唐誉庭最远的位置。 夏季的余暑没褪,厂房里只有几个立式的大风扇呼呼吹着,江润槿穿着统一发的长袖、长裤,没一会儿身上就出了汗。 样品是用机床切割出来的,但细节得自己手磨,隔着棉麻手套,江润槿拿搓条的手最后还是起了泡。 上午的实训结束,江润槿忙摘下沾满机油的手套,走到厂房外洗干净手上的污渍,虎口磨破的水泡被水一冲就发开始白。 江润槿抬起手看了两眼,指腹紧紧按上,试图将里面残余的组织液挤出来,虎口火辣辣地疼着,他皱着眉头对着伤处小心地吹了两口。 “手磨破了?” 唐誉庭的声音猝不及防在耳边响起,江润槿吓了一跳,他含糊地嗯了句,就像害怕唐誉庭会认出“她”一样,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同一个小组,他无论怎么逃避都难免和唐誉庭有所交集。 午休时间一过,江润槿回到厂房,他从柜子里拿出迷彩上衣套在短袖外,还没系好扣子,唐誉庭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朝他递了一管软膏:“擦伤口,伤口会好得快一点。” 江润槿因为他的举动一下顿住身形,抬眼愣愣看着他,半晌才开口:“谢谢,多少钱?” “不值钱。” 唐誉庭说完就走,江润槿看了看手上的药膏,又看了看唐誉庭的背影,感慨这人的善意实在过于丰满,他无声叹了口气,最终将药膏塞进口袋。 同组的点焊机轮流使用,江润槿去的时候不巧,正好遇见了唐誉庭,于是他这才注意到唐誉庭做的是什么——两片切割而成的银色蝴蝶。 他不热衷于社交,更不善于处理陌生人的善意,因此他没有想过要和唐誉庭有过多的交集,但当他看见那两只金属蝴蝶,却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两只蝴蝶?” “一只。” 唐誉庭将两片金属蝴蝶叠在一起:“光从顶上打下来的时候,蝴蝶的影子会有一种振翅而飞的错觉。” 可能是此时光的角度不合适,投下来的影子只是带着蝴蝶的轮廓并没有什么特别,但话已经说开,沉默会滋生尴尬,江润槿抿了下嘴唇:“......你喜欢蝴蝶?” 唐誉庭轻轻嗯了一声:“很漂亮。” 漂亮的蝴蝶,江润槿没有见到,但漂亮的人,他却见到了。 第二天一早,他们组来了个新成员,叫齐路遥,比他们大一届,大二那年休了一年学,复学之后开始跟着他们一起上课。 他头发略长,烫了个小卷毛,巴掌脸,圆圆的杏眼,像个洋娃娃一样,很可爱。他挺瘦皮肤又白,显得整个人弱不禁风,应该摆在橱窗里展示,而不是出现在这乱糟糟的厂房。 江润槿和他对视了一眼,他没做反应,转头弯着眼睛对着唐誉庭笑,笑容很甜,侧脸有个酒窝。 或许是人的第六感作祟,齐路遥带给他一种割裂感,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他既觉得齐路遥这个人很不真实,却又觉得无比熟悉。 一周的实训时间,江润槿差不多摸清了齐路遥和唐誉庭的关系,他跟唐誉庭似乎是旧相识,课上总喜欢粘着唐誉庭,唐誉庭对他的回应不算亲密但也不算冷漠。 如果将唐誉庭比做一个标准的圆球,那么他对江润槿似乎只展示了他向阳的一面,而对齐路遥展示的却是阴阳两面。 只有齐路遥在的时候,江润槿才隐隐觉得,唐誉庭是个吃五谷的正常人,不是纯善,有爱有憎。 江润槿抬头看了眼对面的两人,很诧异自己竟然会留意到这种小事。 唐誉庭长而密的眼睫向下垂着,阳光从高窗进来落在上面,覆盖住半圈阴影,显得眼窝深邃,很漂亮的一张脸,在人群中扎眼的要命。 江润槿摸着口袋的烟盒,从后门出去,给自己点了支烟。 厂房后面是一片林子,夏天蚊子多,这边人少,蚊子凶的厉害,没一会儿,他的腿上就被叮了好几个包。 江润槿靠着一棵桦树,他原本在低头抽烟,身边响起一阵窸窣声,脚步声逼近,他慢慢抬起脑袋,迎上了来人的视线。 齐路遥嘴里咬着一支烟,手朝两侧摸索着口袋,像是在找打火机。 看样子还是个老烟枪,真是人不可以貌相,江润槿心想。 两人的视线对上,齐路遥眯了眯眼睛,眼尾往后一拉,显得原来人畜无害的长相有了些刻薄。 空气安静了几秒,江润槿被这眼神盯得难受,一歪脖子,下意识想要离开,在他抬脚的前一秒,齐路遥猛地拽上他的领口。 齐路遥的五官在眼前不断放大,等江润槿反应过来时,齐路遥嘴里的烟头已经对上了他咬着的烟蒂。 烟被点燃。 江润槿瞪大眼睛,对齐路遥的动作感到不适,他身体僵硬地朝后退了一步,后背紧紧贴着树干。 齐路遥吐了口烟雾,对着江润槿笑了笑:“你好像很怕我。”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听不出来是嘲讽还是在单纯的开玩笑。 江润槿不知道齐路遥从哪来的结论,也懒得搭理他:“没有。” 齐路遥伸手拦住了江润槿的去路:“你喜欢唐誉庭?” 江润槿闻言皱起眉头,不留情面地推开他的手臂,冷冷道:“不喜欢,我要回去了,请你让开。” 齐路遥并不生气,笑嘻嘻的把手收了回去:“不喜欢那为什么要看他呢?实训的时候,我可是一直在留意你呢。” 江润槿脸上的表情很淡:“哦?那你留意我做什么?难道是喜欢我吗?” 说完把手里的烟头扔地上捻灭,把齐路遥留在原地,一个人走了。 周五,江润槿到酒吧之前,孙天卓给他打通电话。 孙天卓那边乱糟糟的,显得他的声音格外小:“有情况,你这两天别回家,先在学校躲躲,过几天再回来。” 听这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外面欠了钱被人追着讨债,江润槿一时无语,正要开口,电话那头又传来一阵碗碟打碎的闷响,动静不小。 老式筒子楼的隔音效果极差,一有人家里打骂小孩,夫妻吵架,声音传的满楼都是。 江润槿跟孙天卓是邻居,他意识到那声音是从隔壁传过来的,皱了皱眉,问:“我爸回来了?” “嗯。” 江润槿有些心烦,他抓了把头发:“行了,我知道了,你暂时也别去我家,那里面没什么东西,让他摔吧,摔干净他自己就走了。” 挂了电话,江润槿把手机往口袋一揣,余光扫见虎口即将愈合的伤口,掏出软膏,又往上面涂了一层。 油亮的软膏在皮肤上化开,接着迅速被吸收,他盯着什么都没有留下的虎口,嗤笑一声,喜欢吗?有什么好喜欢的?喜欢是昂贵的东西,他拥有不了,也负担不起。 第13章 晚上,江润槿跳完舞,从台上下来时还有点喘,他今天穿的是修身的白衬衫,女式的,领口对他来说有点紧,于是他边往休息室走,边解开领口的扣子。 唐誉庭搬着酒从后门进来时候,江润槿拨开衣领,锁骨正好袒露出来。 就是在这一刻江润槿突然意识到,既然学校里避免不了见面,那他只能在校外下功夫,让他和“她”成为两个人。 江润槿冲唐誉庭虚伪地笑了笑,轻浮道:“帅哥,又见面了。” 他的气息不稳,说话的声音不自觉参杂着细微的喘息。 唐誉庭闻言一顿,没有说什么,将酒搬进仓库,靠墙摞了起来。 “怎么不理我?” 江润槿靠在门框上,皮裙包裹着臀部,因为他的动作往上扯,露出吊带丝袜卡在大腿上的蕾丝腿环,他身上的汗没落,皮肤在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感。 仓库狭小,江润槿又堵住了唐誉庭的去路,他再躲也躲不掉哪去,他垂着眼,没说话,半晌,妥协一般拿手指点了点自己胸口。 江润槿随着他的动作低下头,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的衬衫半敞不敞,他虽然没有胸,但这副样子依旧不怎么正经。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系扣子的动作一滞,抬眼,很认真地盯着唐誉庭看了会儿,接着玩味道:“你这是害羞了吗?都多大了,还没谈过女朋友?” 唐誉庭淡淡地问江润槿:“你呢?” 他总不能是个女同,江润槿忽然表情一僵,可能是因为心虚,他总是下意识觉得唐誉庭知道了什么。 “你谈过男朋友没有?” 这个问法其实很暧昧,不过江润槿清楚唐誉庭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他问这个问题只能是因为礼尚往来。 手指卷着垂下来的假发,江润槿意有所指,笑得戏谑:“弟弟,你这是要追我吗?” 唐誉庭薄唇紧紧闭着,不等他回答,经理的声音从一旁响了起来:“江......” 第12章 江润槿瞳孔一缩,接着便恢复如初,笑盈盈地将脸转了过去。 “你找我?” 江润槿眼眸低垂,与经理对视,他嘴角带的笑早迅速淡了下去,脸上这会儿没什么情绪,看着有些冷。 经理被他一盯忘了词,顿了下才继续道:“送酒的来了没有?车在外面,人也不知道去哪了,你看见了吗?” 当然看见了。 江润槿拉长音,朝身后喊了句:“帅哥,有人找你。” 接着阔步进了隔壁的休息室。 第二天上午没课,江润槿回到寝室,对床的室友这点刚打完游戏还没睡,听见他这边的动静,翻身凑过去低声问了一句:“齐路遥和唐誉庭是不是以前就认识啊?” 江润槿不清楚他为什么关心这个,随口回道:“不清楚,怎么了?” 室友没得到想要的答复,没了劲,躺下来盖上被子:“没什么,就是看他俩走的挺近的,听上届的人说,齐路遥是个富二代,但精神上有问题。” 室友说着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反正就是不怎么正常才办了休学,也不知道真假,不过你最好还是离他远点,挺瘆人的。” 由于人之间的成见是一堵高墙,所以江润槿暂时对室友的话存疑,因此起初的他并没有将齐路遥莫名其妙的行为归结为疾病。 两天之后的金工实习,江润槿走到厂房门口,右眼皮忽然一跳,紧接着从里面传来“砰”的一声。 异样的感觉浮上心头,江润槿不再靠近,他没有出声,朝里躲进角落。 身影被入口的一道铁门挡住,通过门之间的缝隙,看见唐誉庭按着齐路遥的肩膀,将他抵在置物柜上。 齐路遥弓着腰蜷缩起来,嘴里喘着粗气,看起来唐誉庭刚才是下了死手,齐路遥,挣扎着握上了唐誉庭按着他的那只胳膊。 “怎么生气了?看来你装的也不怎么样嘛。” 情绪微妙,江润槿虽然听不懂两人之间的对话,但也能意识到齐路遥说的并不是什么好话。 没有陌生人在场,唐誉庭像是露出了本性,他不再维持着那副虚假的笑脸,垂下眸,意味不明地盯着齐路遥:“这些都和你没有关系,还有,不要多管闲事,我和你不熟。” 唐誉庭的话刚落下,江润槿没由来地打了个寒战,他从没有听过唐誉庭的这种语气,但是却有那么一瞬间直觉告诉他,此时面对齐路遥的唐誉庭才是真真正正的唐誉庭。 “怎么不熟了,我们不是发小吗?”齐路遥依旧笑吟吟的。 “本来是不稀罕回这个学校继续读书的,但一听说你考到了这里,我就立马从英国飞了回来,不过唐叔给过你更好的选择,你为什么不选?这个破地方有什么吸引你的?还是说,这里有什么你在意的人?” 唐誉庭冷笑道:“别把住精神病院说得像是在国外镀金一样。” “对外总得有个说法嘛。”齐路遥低下头,像只温顺的猫一样,用脸颊蹭了蹭唐誉庭的胳膊,然后抬头看着他:“就像你妈妈一样,毕竟待在精神病院可没有在疗养院疗养说着好听。” 不等江润槿从这一连串的震惊中走出来,唐誉庭的手就向上握住了齐路遥的脖子,半点不留情。 齐路遥表情痛苦,不断从喉咙里发出呜咽,却丝毫没有反抗的打算:“我说过......我们是同类人,都流着精神病的血,也都是......神经病。” 齐路遥面色涨红,声音也越来越低,江润槿清楚那是因为他濒临窒息。 短暂而又漫长的沉默过后,唐誉庭松了手。 齐路遥发出撕心裂肺的呛咳声,脱力般滑坐在地,眼睛却依旧直勾勾地盯着唐誉庭,像是挑衅,又或者是爱慕,江润槿被浮上心头的这个词吓了一跳。 就在他以为事情就此平息的时候,齐路遥却忽然咯咯笑了起来。 这一幕很像惊悚片,荒诞又可怖,江润槿头皮发麻,想起了室友的忠告,齐路遥的神经病确实不假,至于唐誉庭,尚且存疑。 大概是因为听了别人的墙角,所以总要遭点什么报应,付出点什么做为代价。 下午,江润槿趁没课的时候回了趟家,去收拾他爸留下的烂摊子。 江崇德,人不如其名,无德,滥赌,钱输完就到处借,借不到就回家伸手和江润槿要,要不到就动手打,循环往复。 江润槿成年之前,身上的皮没有几处是完好的,直到他读高三那年,一酒瓶摔在江崇德头上,血流了江崇德的半张脸。 两人打成一团,结局是江润槿拿着垫桌子的半块砖头,把江崇德打得趴在地上,江崇德自知理亏不敢报警,事情没有闹大,最后也不了了之。 但这场闹剧之后,江崇德似乎意识到了他已经没了掌握自己儿子的能力,行事有所收敛,回家朝江润槿要钱时,只敢摔东西,不敢再打他。 再然后,江润槿上了大学,鲜少回家,江崇德一贯窝里横,没有胆量去学校找他,就隔一段时间回一趟筒子楼碰运气,没见到江润槿就摔一次家里的东西。 江润槿从钥匙串里找出家门钥匙,铁门生锈的厉害,合叶转动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噪声。 推开门,一股难闻的酒气直冲鼻腔。 筒子楼的采光差,江润槿皱着眉,随后抬手摸索墙壁打开灯的开关。 屋内一片狼藉,他避开脚下满地的玻璃渣去开窗通风,夏季天气炎热,午后很少有风,他靠着窗户站了会才认命似的开始收拾江崇德留下来的烂摊子。 江润槿将地上没碎的物件捡起来简单摆放好,才拿起扫把处理那一地的玻璃碎渣。 逼仄的两居室内静悄悄的,只有玻璃碎渣相互摩擦的哗啦声,忽然,身后传来衣物摩擦的簌簌声,江润槿脊背一凉,忽然感觉有哪里不对,反射性地转过身。 不等他看清,一个瓶子直接砸在了他右肩上。 “啪”的一声,酒瓶四分五裂,玻璃渣朝周围飞溅。 玻璃碎片划破皮肉,涌出的鲜血迅速洇透了江润槿身上的那件白色短袖,斑驳一片。 江润槿肩膀向下一沉,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我......给我钱。”意料之外,本应该早早离开的江崇德竟然还留在这里,他握着瓶口,将尖锐的那端朝向江润槿,哆哆嗦嗦地说:“收高利贷的那群人找上我了,要是再还不上钱,他们就要把我的腿打断。” 伤口还在流血,江润槿眼皮跳了跳,接着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江崇德,不屑道:“两条腿而已,又不是要你的命。” 江崇德没料到江润槿竟然薄情到这种地步,脸色一变,眼眶猩红恶狠狠地瞪着他:“你有没有良心啊?我是你老子,你就这么盼着我死?” 他有些激动,说话时不停挥动着手里的半截酒瓶。 江润槿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冷冷地笑了一声,蓦地伸出手抓住江崇德握着酒瓶的手腕,然后毫不客气得朝后掰了过去。 第14章 江崇德惨叫一声,那半个酒瓶瞬间从他手里滑落,接着便被江润槿一脚踹进墙角,彻底碎了。 江润槿抓住江崇德的衣领,将他拽向自己,死死逼视着他:“我要是没有良心的话,早就把你弄死了,还用盼着你死?你怎么能连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江崇德被江润槿刺激得吓破了胆,大声地叫嚷着:“救命啊,都来看看啊,这个没良心的儿子要杀老子了。” 江崇德挣扎着,江润槿烦了:“别喊了,喊叫有用的话,我早就不用挨你的打了。” 江崇德闻言迅速变成了一副悲情的面孔:“儿子啊,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这话快给江润槿的耳朵磨出茧子了:“没钱。” “怎么可能?你都耍朋友了,怎么可能没钱?那小姑娘总不可能会和穷光蛋在一起,你妈当年就是嫌我没钱才跑的,还好最后死了,真是报应......” 江崇德嘴里还在喋喋不休地骂着他妈,江润槿早已没有心情继续听下去了,他妈当年要是嫌弃江崇德穷,怎么可能嫁给他这个穷小子,之后又跟了他这么多年?受了这么多苦? 江润槿想起他妈临死前苍白的脸,松开手,二话没说抬脚踹在了江崇德的小腹,脆弱的地方受了伤,江崇德抱着肚子,滚在地上。 “别提我妈,你不配。”江润槿缓了口气,问:“你上句话什么意思?” 江崇德大难临头还惦记着钱:“你放心,只要你给我钱,我就不回来,你随便带女孩子回家。” 江润槿猛地想起了什么,身子一抖:“滚出去,不然我真的杀了你。” 话落,江润槿朝着他的肚子又是一脚。 等江崇德离开,江润槿抹了把脸,走进自己的房间。 果不其然,柜子深处的那条睡裙被翻了出来,乱糟糟地躺在地上。 江润槿的嘴唇有点干,他捡起睡裙攥在手心里,指尖都在颤抖。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喜欢上了裙子,最初他以为只是觉得漂亮,直到后来他穿上之后才意识到那是一种欲望。 像手银一般,欲仙欲死,令他痴迷却又令他害怕,因为那是一个见不得人的癖好,一个畸形的癖好。 第13章 江润槿把睡裙收好,在浴室里脱掉上衣,将后背露了出来。 镜子里,一道道干涸的血迹周围,几处伤口向内凹陷,有些深,他咬牙,拔掉扎在皮肉里明显的玻璃碎渣。 当年他一个酒瓶打在江崇德身上,叫停了江崇德对自己的暴力,如今江崇德又回赠给了他一个,都说父爱深沉,可真是深你吗的沉。 艹。 江润槿五官皱在一起,他将沾满血的玻璃碎渣丢进垃圾桶,终于忍不住骂出了声,随手抽了两张纸巾堵在伤口上简单止了血,才从衣柜里拿了件黑色短袖往身上套。 刚才闹出的动静太大,等他出来时,筒子楼里的街坊邻居纷纷探着脑袋看着他,目光灼灼,欲言又止。 江润槿见怪不怪,忽视了一众视线,下楼扔了垃圾,才走进巷子里的一家诊所,让医生做了简单的处理。 如果江崇德有钱,那么他就不用遭受江崇德由于困窘而对他一次又一次的毒打,自然也不用因为生活所迫,登台跳舞。 后背出的汗水很快渗进伤口,是火辣辣的疼。 江润槿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身上就一阵阵发冷,脑袋也跟着昏沉沉的,脸颊更是烫的厉害。 从台上下来,更晕了,江润槿坐在后面的台阶上,觉得眼皮像是坠了铅块,一闭就难以睁开。 再这样下去,迟早要失去意识,江润槿不想晕死在街头,于是和经理请了假,一进休息室,就开始卸妆。 这个时间点,舞女都在外场,江润槿不用再小心翼翼,发丛里满是汗水,假刘海粘在额头上,很不舒服,他摘掉头上的假发,走进隔间,反手拉开后背上裙子的拉链。 高温使感官和思维迟钝。 直到隔间的木门被人从外边彻底打开,江润槿这才意识到,他没有关门。 发热,头晕,什么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被发现了。 江润槿只觉得自己心脏里的血液在门开的那一瞬间被冻住了,浑身冰冷,他僵硬着身子,脑子嗡嗡响,出了一身冷汗。 他没料到这样难堪的一幕会被唐誉庭撞见,脸色刹那变得苍白,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唐誉庭,只能慌忙地别开了脸。 身上的裙子脱了一半,顺着皮肤不断的往下掉,江润槿后知后觉,伸手无措地按上已经坠到胸口的衣领,然后将自己缩成鸵鸟。 他的不堪像罪证一样铺陈排列开,人赃俱获,任何辩解在此时都显得格外苍白。 事到如今,江润槿也不知道到自己在用力遮挡些什么,自己那不可见人的癖好?不堪?还是狼狈? 可惜仅靠着身上这一条单薄的裙子这些通通都做不到,反倒显得欲盖弥彰。 场面一度陷入死寂,江润槿张了张嘴,艰难得从嘴里吐出一个“我”,然后半天没了下文。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里面有人。”长久的沉默过后,唐誉庭开了口,他似乎刚从震惊中回神,声音有些发颤。 关于唐誉庭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江润槿已经无暇过问,这一刻他只觉得自己无地自容,他仿佛耗尽所有的力气,才从牙关里挤出一句干巴巴的话:“你先出去。” 唐誉庭关上门,却没走,隔着门板小心翼翼地问他:“你的后背是不是受伤了?” “不关你事。” 语气恶劣,江润槿没料到自己会朝无辜的人发脾气,更何况这个人还知道了自己的秘密,乱发脾气并不明智,稳住这个大麻烦才是关键。 他抿了抿嘴唇,快速换好衣服出来,低着脑袋对唐誉庭说:“不好意思,我刚才......不是故意的,今晚就当你什么都没看见好吗?” 江润槿放低姿态,商量中甚至带着几分奢求,好似唐誉庭真的可以主宰他的命运。 没了厚重的妆容遮挡,他白皙的脸被发烧产生的热量染成了绯红色,眼睛湿漉漉的,像是起了层雾。 唐誉庭的眼神意味难明,他盯着江润槿,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好,你是不是发烧了?” 话题的跨度太大,以至于等江润槿反应过来时,唐誉庭的手背已经贴上了他的额头。 突然的触摸,江润槿不适地缩了缩脖子,因为他的动作,肩膀的伤口被拉扯,疼得他抽了口气。 唐誉庭被吓得收了手,皱眉充满歉意地说:“不好意思。” 见江润槿没有反应:“你现在准备去哪?” 江润槿依旧保持着沉默,寝室这点已经锁门,以他现在的状态翻墙不太现实,回家的话,江崇德又是个定时炸弹,他赌不起...... “寝室这个时间也该关门了,我家就在附近,你要是不介意的话,今晚就先在我那里过夜,等烧退了,再回学校。” 江润槿终于抬起了头,如果不是他一无所有,他一度怀疑唐誉庭对他有所图谋。 唐誉庭朝他笑了笑,笑容温和又平静,没有丝毫芥蒂。 为什么呢? 为什么不把他当成异类呢?分明他才把身上的裙子脱下,唐誉庭怎么可以当做无事发生呢? 满腹疑惑无处安置,江润槿的脑子又成了浆糊,粘稠成一团,等回过神,他已经迈着虚浮的步子跟在唐誉庭身后走出了半条街。 江润槿停下脚步,唐誉庭很快发现,回头看他,神色平静:“怎么了?” “意外吗?” 虽然一个偶然画面不代表什么,但莫名其妙的是,江润槿觉得唐誉庭已经将他认了出来——他就是那晚的姐姐。 担心自己表达的不够清楚,江润槿咬了咬下嘴唇,重新措辞道:“我是说,我刚才穿......的样子......” 他有点尴尬。 夜市的小贩收摊回家,连串的车灯搅乱深夜浓厚的寂静。 唐誉庭站在车流中,伸手挡了挡远处的光:“很漂亮。” 这句话像是江润槿的错觉,因为唐誉庭下一秒就转过身,向前走去。 唐誉庭住的地方同样是一套小两居室,老房子不可避免的陈旧,但并不破败,里面的家具不多,很干净。 江润槿被唐誉庭引着进了客厅,又被他引着喝下退烧药。 江润槿拘谨地坐在沙发上,绞尽脑汁后问了个没有什么意义的问题:“你一个人住?” “嗯,趴下。” 江润槿思维混沌,一时听不懂唐誉庭的话,只能茫然地仰视着他。 像只被抛弃的小狗。 唐誉庭居高临下,眼神里掺杂着平日里没有的东西,江润槿一时说不出那是什么,江润槿眨了一下眼睛,唐誉庭却又变回了平日的模样。 唐誉庭语气温柔地重复了一遍:“趴在沙发上,我先帮你处理一下你后背的伤。” 第15章 江润槿木讷地点了点头,迟缓地抬膝盖,抵在沙发的皮质表面。 唐誉庭拿着药箱折返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江润槿跪在沙发上,抬头与他对视,接着老实地趴在上面,掀开上衣,露出整个后背。 唐誉庭欣赏着眼前的场景,不合时宜地扬了扬嘴角,夸赞道:“好乖。” 可能是汗水感染了伤口,绷带周围有些是不正常的红色,在青紫的淤痕里显得狰狞可怖。 沙发很大,皮肤接触皮质表面,有些凉,江润槿下意识弓起腰,身体紧绷,肩胛骨随之凸起。 “放松。”唐誉庭戴着医用橡胶手套,指尖按上了他的肩胛骨。 冰凉,触感奇怪,江润槿尽力控制,但适得其反,当蘸有碘伏的棉签压上伤口时,他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止不住地抖动。 唐誉庭:“怎么弄的?” 因为趴着的姿势,他的口鼻下陷埋进皮质表面,氧气被生生隔绝,几近窒息,唐誉庭才终于停手。 江润槿得以呼吸,他侧过脑袋,大口喘气:“我爸打的。” 房间里只有江润槿粗重而克制的呼吸声,唐誉庭看着江润槿逐渐失焦的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短暂的几秒钟后,他将棉签丢进垃圾桶,给江润槿做了简单的包扎:“不好意思,我不是有意问的。” 江润槿压着一边的脸,含糊地说:“没关系,谢谢。” 唐誉庭站起身背对着江润槿,摘掉手套,他没有立即开口,半晌才说:“我还得回去上班,你先睡吧。” “什么?” “酒吧......” 退烧药的药效开始起了作用,眼皮沉重无比,昏昏欲睡,唐誉庭后面说的话江润槿已经听不清了,只知道失去意识之前,有人托起了他的脑袋,之后他便陷进了一团柔软。 凌晨两点,唐誉庭从酒吧回来,今夜虽然逃了不少酒,但依旧喝了两杯,微醺,没有醉意。 他还记得昨天带回来了一只小狗,进门的动作很轻。 玄关的灯开着,唐誉庭走到沙发前,看见江润槿脸对着自己趴着,手臂搭在扶手上,衣服松松垮垮的,露出一截后腰,很细,很养眼。 蹲下,唐誉庭冷着脸端详江润槿的睡颜,半晌伸手拨了拨江润槿额前的头发,露出紧闭的眼睛,他无声笑了笑:“姐姐,你真的很没有警惕心。” 第14章 江润槿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他睁开眼看见周围陌生的陈设,半晌才反应过来,他昨晚跟着唐誉庭回了家。 被人发现了自己穿女装的秘密,却又主动跟人回了家,江润槿不禁开始自嘲,他是真不知道自己的警惕心可以有多低。 或许是他趴着睡了一夜,也或许是发热使得体内的乳酸堆积, 动一下浑身酸疼得要命。 从沙发上坐起来,他的视线注意到边几上的摆件,是唐誉庭金工课做的小玩意。 窗帘大开着,阳光从窗外的照进来,映在上面,江润槿转动着金属蝴蝶的角度,重叠起来的两抹影子,在阳光下不停地颤动翅膀。 这一刻江润槿终于信了唐誉庭说的话——蝴蝶,很漂亮。 他看得专注,以至于连开门声都没听见。 “醒了?”唐誉庭从厨房出来,将手里的碗筷放在桌上:“洗完漱过来吃饭,新的洗漱用品在浴室的柜子里。” 江润槿听话地走进浴室,挤牙膏时,抬眼看见了镜子里自己的模样,脸色苍白,活像个死人。 江润槿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坐在了餐桌前,他搅动着碗里的粥,表情纠结又挣扎,不知道如何开口。 “我......你昨天看到的......”江润槿有些窘迫,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觉紧攥着大腿。 “我答应过你的,昨晚什么都没看见。”唐誉庭说完安抚似的,给了江润槿一个明媚的笑容。 见唐誉庭信守承诺,江润槿微微松了口气,却又忍不住问了句:“你不会觉得……我很恶心吗?” 话完,江润槿就觉得自己可笑,求证这些做什么?自虐?还是为了得到认同? 他不正常,他一直都是知道的,但无疑的是他依旧在意别人的目光。 令人难堪的真话在面对本人时总是难以启齿,所以大家往往会选择一笔带过,原本以为唐誉庭说句不会之后就不了了之,谁知道他只是看了眼江润槿,然后道。 “不觉得,没有人要求女孩子一定要喜欢粉色,也没有人要求男孩子一定要喜欢蓝色,你可以喜欢任何颜色,选择不同而已,不代表着成为异类。” 换而言之,他同样也可以喜欢裙子。 江润槿的心脏砰的一声,一种复杂的心情忽然涌上喉间,他不敢置信地看向唐誉庭,眼神里带了些探究的意味,然而他却在唐誉庭的眼睛里看不到一星半点的虚假。 于是他的胸口一热。 “谢谢。” 这两个字没由来,却格外真诚。 唐誉庭看着他,颇为真诚地眨了眨眼睛:“而且姐姐穿裙子真的很漂亮。” 突如其来的赞美令江润槿有些无所适从,他忐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不再刻意掩饰自己就是酒吧的那个姐姐:“你昨晚又回酒吧做什么?送酒?” “不是,卖酒。” 这下江润槿总算是明白了,唐誉庭昨晚为什么会出现在休息室——外场的员工坐台前都需要换上所谓的工作服。 “哦,老李的脚好了?” “没有,我把那份工作给辞了,嘉年华这边开出的工资比较高。” 生活所迫,江润槿同为穷苦百姓中的一员,自然能够理解这份无奈,不过卖酒的这份工作,说白了就是陪酒,唐誉庭这张脸虽然没话说,只是他的酒量? 江润槿稍做犹豫,问得直白:“你能喝吗?万一醉了容易被人捡尸。” 唐誉庭像是受宠若惊:“你在担心我吗?” 江润槿不清楚唐誉庭的脑回路,愣愣地看着他,没有否定,毕竟关心和担心差不了多少,而他向来不再这方面分得太细,于是闻言他点了点头。 唐誉庭没说什么,只是明媚地笑了笑,漂亮得如高山之巅的晨曦。 “我酒量很好,不会醉的。” 江润槿将信将疑。 早饭结束后,江润槿执意洗碗,唐誉庭没能拒绝,帮他把碗碟拿进厨房,然后才出去。 江润槿在家没少做家务,做事利落,洗碗完后顺便清理了水槽。 唐誉庭多少有点洁癖,房子连边角都收拾的很干净,这类人通常并不喜欢别人踏入自己的空间。 江润槿想到昨晚唐誉庭对自己的破例,内心徒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但不等他细想,唐誉庭便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你上午有课吗?” 江润槿猛地转过身:“没有,你怎么走路没声啊,吓死我了。” 唐誉庭笑笑,埋怨似的:“你胆子真小。” 简单告别后,江润槿从单元楼下来,看见一辆白色的阿斯顿马丁停在入门口的位置,齐路遥靠着车门,看见他,脸色变得微妙。 说实话,在唐誉庭家门口遇到齐路遥,江润槿同样意外,像是被正室捉奸在床的小三,心情复杂。 老破小里的路窄,阿斯顿马丁停在中间,江润槿出去不可避免的要从齐路遥身边经过。 齐路遥见他过来,缓缓起身伸手去拉他的手臂,露骨而又直白地问:“你们做了吗?” 男人走后门不难理解,但齐路遥突然将这个话题摆上明面,江润槿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眼睛看着齐路遥皱了皱眉。 齐路遥贴心地解释:“做艾。” 神经。 对方促狭的眼神令江润槿头皮一麻,干脆利落地甩开齐路遥的手。 虽然觉得没有什么解释的必要,但也清楚招惹神经病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没有。” 齐路遥的眼神重得吓人,他神经质地笑了下,朝后又靠上了身后的车门,脸朝着天,似乎是在看唐誉庭家的阳台:“怎么会呢?好不容易到手的,怎么就放过了呢?真有意思。” 江润槿听不懂齐路遥说的哑谜,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点害怕,但危险总是能吸引好奇心,他慢慢朝齐路遥走了几步,问:“你跟唐誉庭是什么关系?” 齐路遥勾了勾唇,凑近江润槿,语气暧昧道:“我们是情人。” 情人? 那天在门外看到的景象倒带回放,画面一帧帧浮现在眼前。 江润槿分明不了解唐誉庭的为人,但却十分笃定,唐誉庭对待情人不会是那副德行,更何况他们还都是男人。 许多个猜想如墨点般在脑海展开,唐誉庭喜欢男人?但是唐誉庭对齐路遥避之不及,难道只是齐路遥在单方面的死缠烂打?还是说唐誉庭厌恶同性恋? 江润槿看向齐路遥,张了张口,他脸上的困惑过于明显,齐路遥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敛起表情,身体前倾贴近他,然后别有意味地说:“唐誉庭喜欢男人,你不知道吗?” 第16章 第15章 炙热的吐息喷洒在江润槿耳廓,他僵直地站在原地,不等他消化完这句话,唐誉庭像是腾空出现在他的面前,接着不由分说的一把扯开了站在他身旁的齐路遥。 “你怎么在这儿?” 唐誉庭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冷意,但没有诧异,看来是清楚齐路遥知道他家的具体位置。 “想来就来喽,哪有什么为什么,不过非要说的话,今天是我家狗的忌日,你想过去看看它吗?” 不知道唐誉庭是怎么想的,但这个理由,江润槿简直难以置信,他震惊地看向齐路遥,是意料之中的一脸平静,接着像是期待唐誉庭的反应般,视线随之转了过去。 如果说齐路遥说的是谜语,那么唐誉庭就是在场唯一可以应答的人,不然这个荒唐的理由怎么可以让他违背心意。 唐誉庭脸上的笑淡了下去,对齐路遥说:“走吧。” 齐路遥得到满意的回复,绕到驾驶位,他的视线在江润槿面上轻轻略过,似笑非笑,像是明目张胆的炫耀。 莫名其妙。 江润槿见时间不早,唐誉庭又是一副立刻要和齐路遥走的模样,便主动说了再见。 唐誉庭转过身,对着江润槿又换上了往日的笑脸,依依不舍地说:“行,回去后记得注意伤口,再见。” 性能优越的阿斯顿马丁在前面掉了头,接着迅速消失在江润槿眼前。 关于唐誉庭是怎么认识的齐路遥,江润槿不得而知,但一个想法在内心粗略成型,毕竟富人的圈子互通,唐誉庭或许也是个二代? 江润槿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因为实在荒唐,毕竟贵人怎么会住在这种老破小区? 从校外回来,江润槿在寝室门口遇见了孙天卓,这人跟八百年没见过他了一样,一看见他就拿两手握住了他的胳膊,脑袋来回转,像是在找什么。 “你爸打你哪了?哪受伤了?” 这个时间点,寝室楼道陆陆续续的有人通过,江润槿实在不想成为人群中的焦点,不由分说地拉着孙天卓就往楼梯间走。 孙天卓是个大嘴巴,知道点什么就忍不住给他妈妈林萍说,江润槿不想让林阿姨担心,敷衍着准备把话题给带过去:“没伤哪,你上午没课?怎么一大早就过来找我了?” 孙天卓没被他糊弄过去:“胡说八道,街坊邻居都看见了,我妈让我带你去医院做个检查。” 住在筒子楼里的人就这点毛病,爱嚼别人家的舌根,什么事都藏不住。 江润槿冲满脸担忧的孙天卓笑了笑,安抚他道:“不用,街坊邻居说话总喜欢添油加醋,哪有那么严重,小伤,再说了我也去过医院了。” 孙天卓压根不相信,抓着他的衣摆就要掀开看,被江润槿一把打掉他伸过来的手。 “干什么呢,大庭广众的,快松开,伤的是肩膀,不是后背。” “哦。”孙天卓疼得皱起眉,他仍不放心:“让我看一眼,就一眼,不然我没办法跟我妈交差。” “有绷带,看不见。” “那我就看一眼绷带。” 耐不过孙天卓的胡搅蛮缠,江润槿勾着衣领往下拽了拽,露出一侧的肩膀。 伤口昨天被重新处理过,绷带上没有沾染新的血迹,视觉冲击力已经很弱了,但孙天卓看见后却嗷的更狠了。 自打江润槿上大学之后,孙天卓就没见过他身上带这么重的伤,而且这伤痕明显是下了死手,他愣了一下:“我靠,你爸是人吗!这是拿什么打你的,这得多疼啊。” 笑话。 江崇德要是个人,他还能一身伤? 江润槿被孙天卓吵得脑仁疼,收了手,整理好衣领,叫停了他的哀嚎:“行了,别叫了,一会儿这楼层的人都知道我被我爸打了。” 孙天卓这下才闭上嘴:“疼吗?” 江润槿垂下眸:“还好,又不是第一次挨他的打,早习惯了。” 孙天卓没再说什么,他俩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最清楚江润槿的脾气,一贯能忍,就算被他爸打狠了下不来床,也只是咬牙沉默。 孙天卓无声叹了口气:“行了,你自己悠着点,兄弟我先走了啊,等会儿还有节课。” 江润槿把送走孙天卓之后,一脸疲惫地回了寝室。 那天之后,唐誉庭和齐路遥再也没说过一句话。 私人侦探做事放心,唐誉庭清楚齐路遥找到他的住处不是难事,但没想到是,齐路遥真的会来他家找他,而且会这么巧,正好撞见了下楼的江润槿。 他不喜欢自己的猎物还没入局,就率先被人破坏了陷阱,更不喜欢警告过的人,三番五次过来骚扰自己,像苍蝇一样令人讨厌。 驶出小区没多远,唐誉庭就让齐路遥把车停在了路边,他实在没有耐心继续陪着齐路遥演这出两人很熟的戏码。 齐路遥的狗死是真的,但尸体当时就被家里的佣人带出去扔了,根本不知道被丢在了哪。 更何况狗死在哪一天,唐誉庭早就不记得了,只记得那天之后符秋便被送进了精神病院,而作为补偿,唐宗年大方地许诺给齐家一笔好处。 利益到底比孩子的一只宠物狗重要,齐家不需要权衡利弊便直接选择了那笔好处,因此这件事自然而然得就被揭过,很快就没了后续。 唐誉庭解开安全带,侧过脑袋,面无表情地看着齐路遥:“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了被你妈弄死的那条狗。” 家族的名声大于一切,符秋得病之初一直待在家里,没有专门的看护,犯病的时候做过不少错事,从楼上摔死邻居家小孩养的那只宠物犬就是其中一桩。 唐誉庭亲眼目睹,那一团白色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之后瞬间不动了,流出来的鲜血染红皮毛,最后渗进土壤,很快在脚边洇成一片浓重的深褐色。 大概是同样想起来狗死时候的惨状,齐路遥的表情不太好看。 唐誉庭看了眼齐路遥,没说什么。 “那只狗死之后,我又养了一只,小小的,白白的,血统比上一只更纯,分明很可爱,但是我一看见它,就控制不住想起地上那一摊血肉模糊的东西,分明很恶心,但是那幅画面却不停地挑动我的神经,所以最后我亲手把那只狗从楼上扔了下去。” 唐誉庭并不感兴趣齐路遥说出的、令人反胃的话,不过非要形容他听完后的感受的话,那只有一个词,鄙夷:“所以?” “所以只有我能理解你为什么要肢解那些昆虫的尸体,恐怕江润槿并不知道你这个癖好吧?不对,他应该连你真正的一面都没见到。” 唐誉庭没动,他的眼神里闪过一抹狠色,稍瞬便恢复平常,侧着身子拉开车门:“他不会见到的。” 晚上,江润槿和唐誉庭成了正式的同事,大概是觉得事已至此,没有什么遮挡的必要,没人的时候就毫不避讳,当着唐誉庭的面穿戴假发。 酒吧的男侍少,男女共用一个休息室,晚间时间,更衣间紧缺。 江润槿换好短裙,站在座位脚尖点着椅子,往腿上套黑丝,过膝筒袜,边缘卡在大腿,勒出一点肉痕。 唐誉庭从更衣间出来,见此一幕,目光从江润槿的大腿缓缓向上移动,接着定格在他的脸上。 江润槿低着头,穿上另一只丝袜,放下腿,转身看到镜子里的唐誉庭,随口问:“怎么了?” 唐誉庭若无其事地扬了下手里的黑色领带,眼里含着笑,乖巧道:“你会系领带吗?” 大概是没料到唐誉庭会在这件小事上为难,江润槿有些意外:“会吧。” 他接过唐誉庭手里的领带,系了个最简单的红领巾结,或许是唐誉庭的身材可圈可点,劣质西服穿在他身上也像高定,他淡淡睨了一眼唐誉庭的喉结,很性感。 调整好领带的位置,江润槿松开手:“不好意思,只会系这个。” 唐誉庭丝毫不嫌弃这个颇为幼稚的领结,笑着回了句:“谢谢。” 休息室人杂,唐誉庭的这个笑容不知道颤了多少舞女的心,纷纷围过来搭讪,其中一个更是明目张胆地询问他的感情状况,甚至开始毛遂自荐。 而唐誉庭却不为所动,在人群中显得有些局促。 江润槿被挤到一旁,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场景,或许他已经被齐路遥这个神经病洗脑,不然怎么可能会不合时宜地想起来那句,唐誉庭喜欢男人。 隔着人影,唐誉庭可怜巴巴的和江润槿对视,然后用嘴型向他求救:“姐姐,救我。” 江润槿没忍住轻轻笑了下,才替唐誉庭解了围。 酒吧外场的工作并不轻松,大概是上台前帮唐誉庭系了个领带而导致的母性泛滥,江润槿跳舞时视线总是有意无意地寻找唐誉庭。 期间唐誉庭往这边看了一眼,正好与江润槿的目光对上,江润槿一时心虚,率先移开自己的视线。 第17章 事实证明,善于处理人际关系的人到哪都不会冷场,唐誉庭分明才来夜场一天,就已经掌握了卖酒的技巧,少晌,他落座的那个卡座便开了黑桃a,秀酒的灯牌在昏暗的光线下黄得亮眼。 几场舞蹈结束,江润槿下了台,剩下的舞蹈排在后面,他暂时不能离开酒吧,只能先回休息室,口袋里的烟尽了,他从后门出来,去街口的商店买烟。 商店紧挨着一家烧烤摊,附近工地的工人晚上下班后会来这里喝酒,生意不错,连着旁边的商店都晚点歇业。 烤架旁的大风扇呼啦吹着,烟雾缭绕,师傅一把辣椒混着孜然下去,呛得江润槿止不住地咳嗽。 快十二点,唐誉庭在门口送走卡座的客人,女人上车前突然回头,握住唐誉庭的手腕,醉醺醺得从包里掏出名片塞进他的手里,暧昧道:“帅哥,回头联系。” 等女人一走,唐誉庭面无表情得将收到的名片在手里一团,随手扔进一旁的垃圾桶,然后抚平袖口上的褶皱。 隔着马路,江润槿看见唐誉庭站在嘉年华霓虹灯的光影下,形单影只显得周遭很冷,格格不入。 江润槿在原地踌躇不前,最后还是走了过去,拆开烟盒,象征性的问了唐誉庭:“抽吗?” 唐誉庭笑笑,表情看起来人畜无害:“谢谢,不抽。” 乖孩子,江润槿心想。 唐誉庭似乎听出了他嗓子的低哑,关切道:“姐姐,少抽点,很伤嗓子。” 烟瘾似乎也没有那么重了,江润槿收了烟盒,替自己辩解:“我抽的不多,还有你喊我姐姐是什么毛病?” 江润槿皱了皱眉。 唐誉庭狡黠的眼睛亮了亮:“掩人耳目啊,你要是不喜欢,那我就不喊了。” 还挺有道理,江润槿一时也想不到制止他的理由,干脆由他了:“算了,你几点下班?” “现在,你呢?” “一点。” 唐誉庭点了点头:“那你怎么回寝室?这点寝室楼早关门了吧。” “翻墙。” 干巴巴的对话,没有什么营养,唐誉庭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提醒他注意安全。 或许是因为他的表情过于认真了,而寝室楼外墙,实际墙高不过两米,江润槿勾起了嘴角:“好的,我会的。” 等唐誉庭走后,江润槿原路返回,主路后边的巷子深,晚上阴暗暗的,滋生许多“臭虫”。 男人堵住江润槿的去路,色迷迷得向他靠近,嘴里说着下流的话:“美女,晚上陪哥玩一玩,怎么样?” 江润槿抬眼瞧着男人不断伸向自己的手,厌恶地躲了过去:“玩你大爷。” 话落,一拳砸在男人的脸上:“傻逼。” 男人闷哼一声,瞬间抱着脸弓起身体。 江润槿看也不看,朝着那人裆部又补了一脚,然后嫌弃地绕开男人走了。 酒吧后门的路灯下,唐誉庭的眼神漠然,好似地上躺着的那团不是人,而是一坨废弃、有害的垃圾。 第16章 施暴的地方离酒吧不过十米。 江润槿看过去,见是唐誉庭,他不知道在那站了多久,十分淡定。 人都有一探究竟的好奇心,知道一面就想要去了解另外一面,女装是欲望,暴力是劣根性,他想,唐誉庭想知道的是藏在内里的,最真实的自己。 分明还是九月,但江润槿却像是被料峭寒风吹拂,整个人冷不丁打了个哆嗦,他压下心中强烈的直觉,半尴不尬地理了理耳边垂下来的假发:“你还没走啊?” “刚换好衣服,马上走。”唐誉庭语调很慢也很轻,不似说谎。 可能是最近发生的一桩桩事情过于太刺激,江润槿觉得自己有些神经质,毕竟唐誉庭没必要骗自己。 巷口躺着的那个傻逼不知道走了没,出于善意,江润槿提醒唐誉庭:“路上小心点,附近有很多傻......危险的人。” 傻逼到了嘴边打了个转,面对唐誉庭,他最终还是选了个比较文明的词语。 “哦,好,再见。” “嗯,再见。” 唐誉庭走后,江润槿盯着刚才走过的那条黑漆漆的巷子,片刻,转身进了酒吧。 把手里撕开塑料封膜的烟盒扔在化妆桌,因为无所事事,干脆打开手机开了把游戏。 同班同学不可避免地需要互加好友,社交软件的群聊又在转发校内比赛的链接,他点进去,又退出,这才看见唐誉庭给他发的消息,提醒他记得给伤口换药。 江润槿神色复杂盯着屏幕看了一会,然后回了个好。 少年时期,江润槿吃的是筒子楼里的百家饭,他常去孙天卓家,林阿姨爱屋及乌,待他很好。 孙天卓昨天回去之后,大概率给他妈添油加醋说了什么,第二天,林阿姨便煲了汤,让孙天卓带去学校,里面放的都是大补的料,汤底浓郁,一开保温桶盖,香味飘的到处都是。 味道是鲜美的,而且林阿姨变着花样煲汤,连着几天都不重样,江润槿喝到最后,不仅气色好了不少,连人都跟着补得上了火,在酒吧的休息室流了鼻血。 一股热流穿过鼻腔,下一秒,血滴在化妆台的白色桌面上,然后溅开,江润槿一抹脸,愣住了。 他已经记不得上次流鼻血是在什么时候了。 唐誉庭瞥见他沾了血的手指,没说什么,抓着手腕带他进了卫生间。 洗手台的水哗啦放着,江润槿洗净手,顾不上脸上化的妆,捧着水洗掉脸上的血迹,然后捏紧鼻子,不动了。 半晌,等血止住了,江润槿才抬起头,意料之中,妆花了,未干透的水珠顺着下颌滴落,湿了领口。 唐誉庭还没走,站在他的身后,等他起身,才抽了两张擦手纸递给他。 江润槿接过,擦了擦脸:“谢谢。” “怎么回事?” “估计有点上火。”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忽然响起窸窣的说话声。 员工厕所在二楼,刚才一时情急,唐誉庭带他进的是一楼男厕。 事发突然,江润槿脑子可能是抽了,拉住唐誉庭的手,拽着他进了厕所的隔间。 隔间内里的空间狭小,江润槿和唐誉庭两个成年男人面对面紧挨着也显局促。 唐誉庭的手还在江润槿掌心里攥着,皮肤烫得惊人,江润槿反应过来后,忙撒了手。 也是慌不择路,分明刚才可以自己一个人躲进隔间的,毕竟穿裙子只有他自己,唐誉庭完全可以开门出去,可惜为时已晚。 江润槿把隔间的门关上,外边的人也进到了厕所。 “宝贝儿,不会有人的。”外边的男人说着情话,紧接着从隔壁传来“咚”的一声,然后是暧昧的喘息。 该死,能不能不要这时间在酒吧的厕所瞎搞,找刺激! 江润槿很想朝隔板上来一拳,但考虑到唐誉庭还在身边,他不能招惹是非。 于是他尴尬地伸出手捂住了唐誉庭的耳朵,免得让他听见这些污言秽语,毕竟多一个人听,就多一份尴尬。 “别动。”江润槿红着耳根,用嘴型对唐誉庭说。 唐誉庭状似诧异地看着江润槿,眼睛一眨不眨地,然后无声地说:“好。” 隔壁的动静越来越大,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头,江润槿低骂一声,喉结跟着滚动了一下 ,他松开手,贴近唐誉庭低声说:“我们出去吧。” 担心唐誉庭听不清,他特地说的很慢。 离得太近,江润槿的脖子完全展示在唐誉庭眼前,像煮熟的虾一样红。 唐誉庭闻言一顿,然后轻轻地“嗯”了一声。 开门从厕所出去,俩人心照不宣,默契的没有提起刚才的遭遇。 唐誉庭去了场外,江润槿回休息室补妆,直到最后一步涂口红,他的心脏依旧止不住地狂跳。 真的是......太尴尬了。 长这么大,他不是没看过片,只是这现场版的,他不仅是第一次遇见,而且还和唐誉庭待着一起。 以后该怎么相处?想想就觉得头疼。 这件事发生之后,江润槿有了阴影,提心吊胆的,根本不敢再继续喝林阿姨煲的汤。 于是第二天早上就给林阿姨打了电话,没曾想汤已经炖上了,江润槿一通好话,林阿姨才答应这是最后一顿。 一上午的金工实习,江润槿愣是没敢朝唐誉庭的方向看,生怕不小心对上视,几次不可避免的交流,他也是说完就走,一秒都不想多待。 分明昨晚他还牵过唐誉庭的手,今天就开始躲人家,活像个渣男,但事实上,他只是个怂货...... 中午,孙天卓过来的时候,直接去了他们金工实习的厂房。 等人散了,孙天卓走过去对着江润槿调侃:“少爷,吃饭了。” 江润槿一边洗手,一边和他开玩笑:“哪个少爷需要亲自进厂打螺丝啊?” 孙天卓想了想,觉得也是,等他洗完手,把保温桶递了过去:“拎上,我骑车带你去餐厅吃,那里有空调,这儿热死了。” 第18章 “好。” 俩人刚走,亲自进厂打螺丝的少爷便凑到唐誉庭身边,调侃:“看起来人家有更在意的东西啊。” 唐誉庭的眼神暗了暗,冷眼扫过齐路遥,像是在说他多管闲事。 事实证明,警告的话对于疯子来说只是点火的引擎。 隔天晚上,齐路遥就开着豪车去了嘉年华,点了好几万的神龙套,香槟洗手,排场很大,经理都惊动了,亲自过去作陪。 经理笑得谄媚,将店里最漂亮的陪酒女塞进齐路遥的卡座:“老板,玩的愉快,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尽管提,我们一定解决。” 齐路遥皱眉推开贴着自己坐下的女人,嫌弃地说了句真脏,接着抬手指了指坐在对面卡座的唐誉庭,转头毫不客气得对经理说:“换一换,我想要那个,这个我不喜欢。” 经理没想到齐路遥好这一口,两头的客人都不好得罪,他有些犹豫:“这......” 齐路遥嗤笑一声,朝经理比了个数:“很为难吗?你刚才不是说有什么问题一定解决吗?只要他过来了,我就给你转两千。” 经理立马换了副表情:“一定解决,老板您先小酌一杯,小唐马上就过来陪您。” 唐誉庭是冷着脸过来的,一扫齐路遥的做派,评价道:“钱多的话就洒了。” “我不是正在洒吗?”齐路遥懒散地靠着沙发,重新给自己点了支烟,他随手指了指冰桶里倒出来的黄色香槟。 “还有两瓶,你要倒吗?试一试吧,奢靡的生活是很快乐的,毕竟你还没过过少爷生活,少爷的身份就被撤了,要我说唐叔的心也是真狠。” 唐誉庭没搭理他,坐的笔直,齐路遥眯着眼看他:“你怎么不好奇我是如何找到这里的?” 花钱能够办到的事情,唐誉庭自然不会好奇,他依旧没有回话,齐路遥也不在乎,打量了一圈周围,笑笑,自顾自地说:“可是我比较好奇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不显而易见吗?我需要赚钱。” 这一年龄的男女多少还有点虚荣的心思,唐誉庭大方地说出自己的窘迫,反倒让齐路遥愣住了。 “好,那我给你钱,你陪我喝,怎么样?”齐路遥端起加了冰的威士忌,抿了一口,然后将剩下的一整瓶,推给了唐誉庭。 中心卡座,正对着跳舞的台子,只要齐路遥稍感兴趣,那么他一抬眼就能看见,此刻在台上跳舞的“女人”正是江润槿。 装神龙套的礼盒在桌上发着亮光,江润槿不由得朝那边看过去,心里一下子回过味儿来——齐路遥跟狗似的,闻着味找来了。 动作还挺快。 音乐声震耳,江润槿却觉得周围一片寂静,他瞳孔一缩,肢体凭借肌肉记忆僵硬地做出舞蹈动作。 如果说江润槿在台上看见唐誉庭是看见了危机,那么看见齐路遥恐怕是看见了灭顶之灾,毕竟唐誉庭起码有道德,而齐路遥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神经病。 被齐路遥发现真的就彻底玩完了。 他下意识想要退场,但节目才刚刚开始,此刻退场引起的骚乱更会引起台下人的瞩目,理智告诉他,要放轻松,要平常心,要把这支舞跳完。 昏暗的光线中,唐誉庭将舞台中央江润槿的动作纳入眼底,然后端起了酒杯,褐色酒液入口,他垂下眼,长睫掩盖起目光里令人脊背发凉的笑意。 第17章 一整个夜晚,江润槿度过的十分煎熬,直到经理将卡座上烂醉的人扶出去,他紧绷的神经才彻底放松下来。 江润槿猜齐路遥那个神经病大概率是没有发现他,不然也不会只缠着唐誉庭,而不来找他的麻烦。 想起在台上看见,卡座上两人一起喝酒的模样,情人?江润槿暗自琢磨着这个暧昧的词语,嗤笑着骂了句,神经病。 他显然并没有傻逼到相信齐路遥的说辞,毕竟从他的视角来看,这些不过都是齐路遥在单方面追求唐誉庭的野路数。 少爷一掷千金,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博得美人一笑。 呵- 江润槿卸了妆,换好衣服,戴着假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休息室。 他从烟盒里抽出支长烟,咬在嘴里,等走到后门,才弯腰按开打火机,让烟往火源那里凑。 点燃,江润槿缓慢抽了一口,然后将长烟夹进指间,今晚没有月亮,更显得夜色浓重,手里橘红的火光明明灭灭在黑暗里闪烁。 江润槿在后门口驻足片刻,刚准备离开,眼一斜,猝不及防被看见的人影吓了一跳,硬生生将吸进肺的烟雾咳了出来。 艹。 那人蹲坐在墙根,侧影有点眼熟,江润槿走过去,低头仔细看了眼,发现是唐誉庭,他被路灯照亮,发丛毛茸茸的,有些乱,眼皮耷拉着,直愣愣盯着地面,看样子多半是醉了。 江润槿看着他,默默又抽了口烟,也是,齐路遥都醉成一滩烂泥了,唐誉庭在一旁作陪,估计也好不到哪去。 他蹲下来,将嘴里的烟徐徐吐在唐誉庭的面前。 在弥散的烟雾里,唐誉庭的眉眼逐渐变得朦胧,还挺好看,怪不得被人惦记。 “喝醉了吗?”江润槿夹着烟,轻轻拍了拍唐誉庭的侧脸。 劣质香烟,焦油味重,唐誉庭被二手烟呛得咳嗽了两声,才迷迷糊糊地抬头看向江润槿,他的眼睛有点红,大概是被烟雾熏的。 唐誉庭看清眼前的人,忽然笑了笑:“是你啊,姐姐。” 之后身体便失去了平衡,脑袋朝江润槿直直地砸了过来。 猝不及防,江润槿手忙脚乱扶稳唐誉庭,双手穿过他的腋下,他比唐誉庭矮不少,又缩着肩膀,整个人像是窝在唐誉庭怀里,姿势奇怪。 两堵胸膛相贴,唐誉庭的下巴抵着江润槿的肩窝,很硌,还压住了他披在肩膀上的假发,扯得他头皮疼。 江润槿让他给叫笑了,真是醉了连脑子都不会转了,咬着牙在心里暗暗吐槽着唐誉庭:姐你个头,我可没你这个弟。 “姐姐,你怎么不喊我帅哥了?” 江润槿想起来自己之前为了掩人耳目,对唐誉庭做的事情,耳根一路烧到了脖子。 他咳了一声,语气硬邦邦地说:“醉了就老实点。” 没有得到答案,唐誉庭表情低落,他耷拉着眼皮,固执地问:“是我不帅了吗?” 唐誉庭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锁骨上,还带着点酒气,有些痒,又有些醉人。 见唐誉庭边说边咳嗽,江润槿皱了皱眉,将手里还没燃尽的烟扔向远处的下水道,无奈又不耐烦地说:“唐誉庭,你他吗帅惨了,满意了吧,啧,快起来,压我头发了。” 唐誉庭拖长声音哦了一声,语气不满,委屈巴巴的,听起来有几分孩子气:“对不起。” 江润槿放开了他,心软了几分。 时间不早,第二天还有课,而且他这人一向不爱多管闲事,但这会犹豫了。 虽然这天气睡在大街上也冻不死,但多少不太安全,万一唐誉庭被人捡去嘎了腰子,那他也算是见死不救,后半辈子的良心恐怕是难以安宁,更何况唐誉庭还帮过他不少次。 他没办法选择视而不见。 思前想后,江润槿最后还是决定先给唐誉庭送回家,再回寝室。 他起身,垂眸认真地看着唐誉庭:“别对不起了,能站起来不能?” 唐誉庭迟钝地点了点头,然后向他伸出了手。 看来醉了也不傻,江润槿心觉得好笑,他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嘴角,将唐誉庭连拉带拽地扶了起来,抱怨似的:“不会喝酒,还喝这么多,也不怕被别人捡尸。” “没有被别人,是被你。” 真有意思,他和别人有什么区别?更安全?也是,他对唐誉庭起码没有任何的念头。 大概是醉了的唐誉庭表现的很乖,而人面对乖孩子总会产生想要逗弄的坏心,所以江润槿故作凶狠地说:“这么相信我?就不怕我把你卖到山沟沟里,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唐誉庭一眨不眨地盯着江润槿,然后笃定地说:“你不会,而且我本来就没有家。” 路灯微弱的光自上洒在他的面颊,惨白,脆弱,好像秋天的霜,看得江润槿不由的心头一凉。 他没有家啊。 江润槿哪知道自己随口一句就戳中别人的伤心事,他有点尴尬,抿了下嘴唇:“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话题敏感,他不敢继续。 并不是谁都家庭美满,这点江润槿比谁都清楚,他的处境以他妈去世为节点,死之前他是生活凄苦,死之后是深陷沼泽。 他在江崇德的殴打与谩骂下顽强苟活,所以性格沉闷,如同烂泥。 大概是唐誉庭本身自带的光环让他下意识地认为,这人是在美满家庭中长大的,却没想到抛开皮囊和性格,他竟然也是个可怜虫。 江润槿的心脏一动,不知不觉中对唐誉庭带了点别的情绪,像是同病相怜,像是抱团取暖。 第19章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找到了同类。 正在江润槿出神时,唐誉庭不知道什么时候低头凑了过来,像是哄他一般:“没关系。” 嗯?他这是被原谅了? 江润槿愣了两秒,很快接上:“你到底醉了没有?” 只迟疑的功夫,唐誉庭半个身子倚在他身上,侧过脸,视线笔直地看着他的颈窝:“姐姐,我是不是又压到你头发了?” “没有。” 这下江润槿真的相信唐誉庭醉了,眼见身侧的人又要失去平衡,他手一拦,将唐誉庭扣在怀里:“站不稳就老实待着。” 唐誉庭住的地方离嘉年华不远,走路只要十几分钟,但人一醉,腿脚就不利索,不过所幸,唐誉庭走路还算稳健。 到了门口,唐誉庭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 江润槿显然并不指望这个醉鬼能认出哪一把是家门钥匙,他伸手直接接过,挨个试了一遍,开了门。 屋里一片漆黑,江润槿扶着唐誉庭,凭着印象,伸手摸着墙壁开了灯。 他上次虽然来过一次,但唐誉庭多半有领地意识,所以他睡的是客厅,并不清楚唐誉庭睡的究竟是哪个房间。 看着对面紧闭的两扇相同的门,江润槿挑了离自己近的,刚把手放上门把,还未下压,唐誉庭便抬手放在他的手背,用行动制止了他下一步的动作,含糊道:“不是这间。” 江润槿茫然地盯着唐誉庭搭过来的手背,这才发现他的手很大,筋络清晰,性感、漂亮。 明目张胆地欣赏,江润槿不敢多做停留,于是他迅速从唐誉庭的掌心中抽出手,转脚,扶着唐誉庭进了另一个房间。 里面的陈设不多,朴素的床和柜子,靠窗还有张书桌,整体的颜色单调、简单,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江润槿扶着唐誉庭躺下,他直起腰,伸了伸浑身酸疼的筋骨。 夏季的余暑未退干净,江润槿担心唐誉庭半夜被热醒,拿起床头柜上的遥控器,帮他开了空调。 忙完一切,正准备离开,躺在床上的唐誉庭蜷缩起身体,脑袋埋进枕头一半,跟个大型犬类似的,抬眼委屈巴巴地看着江润槿。 “姐姐,我头疼。” 江润槿已经无感唐誉庭喊他姐姐,目光从唐誉庭身上,落到了一旁的电子表上:“喝酒喝的,睡一觉就好了。” 唐誉庭似乎是听出了江润槿语气里的冷淡,垂着眼不敢再看他,委屈道:“可是我现在疼得睡不着。” 解酒药这玩意,唐誉庭家里肯定没有,江润槿想到他之前那么肯定地说自己不会醉的,下意识看向唐誉庭,轻笑一声。 唐誉庭没说话,只可怜兮兮地偷偷瞄了江润槿一眼。 江润槿最终还是妥协,坐在床沿,朝着唐誉庭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示意他躺上去:“过来。” 窝成一团的唐誉庭脑子似乎不大清晰,反应了片刻才明白江润槿的意思,缓慢地挪动身体,把脑袋枕在了江润槿腿上。 江润槿手臂绕过唐誉庭的后脑勺,指腹轻轻地揉着唐誉庭的太阳穴,他以前常给他妈按摩,手法熟练,力道合适。 唐誉庭享受着江润槿的优待,可能是头疼得到了舒缓,也可能是困了,黏糊地说:“你真的好温柔。” 笑话,江润槿压根没把唐誉庭的话放在心上,也没回应,过一会儿,见唐誉庭的眉头舒展开来,他才停了手,哄道:“不疼了就睡觉吧。” 江润槿放下唐誉庭的脑袋,拉着被角随手盖在他身上:“走了。” 第18章 江润槿也不管紧闭着双眼的唐誉庭听见了没有,说完就起身离开,直到走到门廊,他才意识到头上戴着的假发还没取,经过一夜,简直要给他头皮扯下来了。 江润槿反手解开卡在后脑勺,假发的松紧扣,拎在手里稍做整理,装网兜之前,他回头拿余光扫了眼今夜没开的那扇门,没怎么犹豫就拉开了身前的大门。 老破小的隔音差,唐誉庭听见铁门紧扣,“咚”的一声,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黑暗中,他缓慢睁开眼睛,在空荡荡的房间呆坐几分钟,慢慢站起身走出卧室,开灯,打开了隔壁房间的那扇门。 房间的窗户开在背巷,因此他不用担心亮着的灯,会引来江润槿的怀疑。 或许正如齐路遥所说,唐誉庭身上流着精神病的血,精神状态和常人的不同,所以他自小缺乏一定的共情能力。 儿童时期的研学,他跟随老师、同学去温室观察昆虫,同龄的孩子看见地上,不幸死去的各种昆虫尸体,纷纷叫嚷着可怜或者可怕,但他却只觉得喜欢。 他观察着被蚂蚁吃掉一半的蝴蝶躯干,一种诡异、怪诞的兴奋传遍全身。 从那之后,他便懂得,漂亮的东西要想留下来,只能制成标本。因为生不可以永恒,但死可以。 昏暗的灯光下,房间里摆着一个金属架子,几只透明的孵化箱摆在上面。 里面装有湿润的土壤和木屑的,上面爬着几只独角仙成虫,下面则是在土里蠕动的白色幼虫。 其余两个盒子空荡荡的,顶部吊着的则是尚未成蝶的蛹,形态畸形。 唐誉庭走近看了会,随后打开窗户通风,桌子上的独角仙标本他还没制作完成,它的头部被锋利的手术刀,一刀切断,放在它身体旁边。 躯壳里面的组织和内脏还没来得及掏出,在高温下开始腐烂,散发出淡淡的却十分刺鼻的味道。 唐誉庭拉开凳子坐下,他戴上橡胶手套,面无表情的将手里的独角仙掏成空壳,丢进酒精里浸泡,然后用镊子夹出来擦干,用珠针固定,等待阴干。 他做过太多甲壳类昆虫的标本,步骤熟烂于心,早已厌倦,可惜在唐宗年和符秋之间,他变相选择后者之后,唐宗年对他的限制颇多。 昂贵的昆虫,他没有能力去饲养,所以多数时间,他只能拿独角仙来解瘾,不过最近他发现了更漂亮的东西...... 唐誉庭因为酒醉,第二天上午没来上课,当然,和他一起没有出现还有齐路遥。 有句老话说,眼不见心不烦,但江润槿坐在教室,环视四周没有发现那一张熟悉的面孔之后,却觉得莫名烦躁。 他想看见唐誉庭,接着他便被自己的这个荒唐想法吓了一跳。 就在江润槿以为昨晚只是生命中有惊无险的一个夜晚,未来的生活依旧会平淡度过的时候,现实却给了他一个重创。 隔天是金工实习的最后一天,刚过午休,江润槿人还是懵的,他一边打哈欠一边拉开装衣服的柜门,等看清里面的东西之后,彻底傻眼了。 一抹突兀的酒红色赫然出现在他的柜子里,江润槿甚至不需要打开它,单通过那微微露出来的下摆,就可以认出来这是条裙子。 江润槿被吓得头皮都炸开了,脑子一片空白,拳头被攥得关节发白,过了一会儿,又全然松开了。 他得冷静下来。 “咚”的一声,江润槿猛地合上柜门,再挂上锁,确认周围没人之后,他的心脏却还在狂跳。 他大爷的,这是谁的恶作剧?还是谁发现了什么?为什么偏偏是裙子呢...... 因为焦躁不安,江润槿的呼吸越来越困难。 到了上课时间,厂房陆陆续续开始来人,周围乱嘈嘈的,江润槿不知道是害怕,还是生气,浑身都在发抖。 齐路遥就像是缠着唐誉庭阴魂不散的鬼,俩人一前一后走过来,等离近后,江润槿发现齐路遥给了他一个微妙的眼神,像是在看下水道的老鼠,厌恶,蔑视。 江润槿突然之间觉得有什么好像在悄然坍塌了,他不等唐誉庭走到更衣柜前,立刻仓皇地走过去拽住了他的衣摆。 唐誉庭垂眸看着江润槿发抖的手:“怎么了?” “我......” 江润槿不知道如何开口,死死盯着唐誉庭,神情可怖,但唐誉庭却耐心十足:“要出去说吗?” 江润槿白着脸,气息还有些不稳,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点了点头:“嗯。” 声如蚊呐,不过唐誉庭还是听见了。 九月末的天,江润槿却觉得冷得厉害,身上冒着虚汗,唐誉庭的衣摆已经被他揉成一团,他还没撒手。 “我就在你身边,不要害怕,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唐誉庭温柔的语气里带着哄诱的意味。 江润槿缓慢抬眼,眼睛一眨不眨的对上唐誉庭漆黑的瞳孔,他没由来的觉得一阵心安:“我柜子里不知道被谁塞了一条裙子,怎么办......” 他忽然觉得有种被拨开,赤裸展示在大庭广众之下的错觉,话没说完,他逐渐哽咽起来。 “是恶作剧?还是说?”唐誉庭缓慢引导着江润槿:“你有怀疑的人吗?” 江润槿的思绪太乱,他摇摇头:“我不知道。” 唐誉庭继续安抚他道:“我会帮你找出来是谁放进去的,不用害怕,我一直都在。” 第20章 江润槿大脑昏昏涨涨的,胸腔里流淌过一股暖流。 唐誉庭温和的声音像是他幼时听到,母亲唱的摇篮曲,熟悉又怀念,恍惚之间,他好像重新回到母亲的怀抱,不然怎么会这么的温暖,安宁。 看着心情平复下来,精神还有些恍惚的江润槿,唐誉庭没表现出什么,表情淡然地帮他回忆:“除了我,你最近在酒吧有看到过认识的人吗?” 记忆在大脑里快速流转,然后,定格在昨夜,江润槿的心情一下跌入谷底:“齐路遥......我只见过他......” 第19章 大学时代的唐誉庭在回忆里过分鲜活,江润槿灵魂出窍,可惜转瞬就被拉回了现实。 唐誉庭的手指沿着江润槿的脸颊向下,缓慢地贴上了后颈,江润槿因为害怕,凸起的颈椎骨止不住地抖动。 唐誉庭不动声色地收敛起笑意,明知故问道:“你怎么抖得这么厉害。” 他的手掌顺着对方的后脑勺不断安抚:“很疼吗?需要不需要我抱你?” “什么?”江润槿缓过神,但开口时声音还在发颤。 “你的腿还能继续走路吗?” “嗯。”江润槿低头看了眼自己微微瘸着的右腿,一时五味杂陈。 他的右小腿植入过钢板,手术在心理上造成的影响远大于身体,以至于腿弯被保镖踹了一脚,他的脸立刻就白了。 回味过去,其实也不是很疼。 “那上车吧。” 唐誉庭开了车锁,他的车就停在不远处,车尾灯随即闪闪烁了两下。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回去。” 唐誉庭看了江润槿一眼,眸色深沉,接着对着他露出了一抹苦笑:“你现在的样子,可能不太好打车。” 唐誉庭的话很委婉,不过江润槿有自知之明,清楚自己现在的样子是多么的狼狈,多么的难以见人,但比起陌生人,他更不想让唐誉庭看见他的这副样子。 毕竟不对等的身份,难以启齿的癖好,这些让他觉得自己在唐誉庭面前低如尘埃,于是他只能通过虚张声势来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可怜。 江润槿咬紧牙关:“这是我的事情吧,和你有什么关系?” 唐誉庭没有理会江润槿带刺的话,只是委屈地问了句没头没尾的话:“是我又做错什么了吗?我错了,别生气了好吗?” 江润槿抬起眸,没有反应过来,直愣愣地看着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想维护自己可怜的自尊,所以本能地想要远离唐誉庭。 他清楚恶语相加可以达到目的,但刻薄的话到了嘴边他怎么也说不出口。 毕竟唐誉庭在今夜帮他解了围,让他不至于那么的难堪,狼心狗肺的事情他做不来,更何况唐誉庭并没有做错什么。 错的是他的自卑。 他对着唐誉庭平静地说:“你没有做错什么,只是我不想看见你。” 唐誉庭在江润槿的注视下渐渐垂下了头,像是受了挫,低声和他商量道:“那我让司机送你回去好不好?” “......” 江润槿盯着唐誉庭的发丛沉默了一会,最终选择了妥协,他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别麻烦了,走吧。” 唐誉庭受宠若惊。 车门合上,江润槿在车上收拾了一下,虽然满身酒气,但好歹没有那么狼狈。 唐誉庭用商量的语气,对江润槿说着不容拒绝的话:“先去趟医院,之后再送你回家。” 江润槿皱了下眉:“去医院干什么?” 车子倒了出来,唐誉庭回头,再一次对上江润槿的目光:“检查你的腿。” 江润槿紧张地捏了捏自己的裙摆,他不想去医院,更不想唐誉庭了解他腿的情况——这和往事一样令他感到难堪。 “不用麻烦,我的腿没事。”江润槿下意识收起腿,拿裙摆遮挡起自己右小腿上的疤痕。 “乖,听话,医生说没事才是没事,你说的不算。” 面对唐誉庭这一副乖巧的样子,江润槿一时语塞。 车厢的隔音很好,他们两个各自保持着沉默,周围静的出奇。 中途唐誉庭把车停在了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他熄了火,解开安全带:“等我一会,我马上回来。” 江润槿侧过脑袋,面无表情地扫了眼唐誉庭匆匆的背影。 车门很快被再次拉开,唐誉庭弯腰坐进驾驶位,冲他笑了下:“等久了吧。” 前后不过五分钟,这么短的时间,就算是江润槿下车逃跑,都跑不远,他淡淡地看了眼唐誉庭手里提着的袋子,不等他看清里面的东西,唐誉庭开了口。 “卸妆湿巾,不知道你用什么牌子,但货架上只有这个。” 闻言,江润槿掀起眼皮,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谢谢” 江润槿抬手接过,光线昏暗,他撕开包装,抽了两张湿巾,凭着感觉给自己卸了妆。 他化的妆很浓,不算好卸,等湿巾上没有明显的粉底之后,才停了手。 放在腿上的那包卸妆湿巾,他盯着看了许久,一个小众牌子,和现在的唐誉庭一样,令他觉得陌生。 车最后停在了市中心的一家私人医院,唐誉庭打点好了一切,用昂贵的价格和人情,半夜为江润槿请了最好的专家医生。 江润槿跟在护士身后,配合地做了各项检查,其中几项明显和腿无关,但想到是唐誉庭全权做主,不配合只会影响护士的工作,他只好妥协。 等结果需要时间,唐誉庭和医生沟通之后,在住院部给江润槿开了间vip病房。 江润槿回到走廊,没见唐誉庭,他没带手机,只能静静地坐在大厅的长椅上等唐誉庭回来。 眼皮发沉,他单手捂着眼睛,身体明明很疲惫,神经却异常紧绷。 急诊部的走廊灯火通明,但毕竟是晚上,除了不远处在护士站里值班的护士,周围看不见其他人。 寂静的环境将时间拉长,不知道过了多久,脚步声才再次响起。 江润槿抬头,是唐誉庭回来了。 “走吧。” 江润槿有些诧异:“不等结果吗?” “结果要等到白天才能出。” 既然这样,江润槿也没有办法,他小声哦了声,从长椅上站了起来,跟着唐誉庭一起乘电梯下了楼。 急诊楼外是一个小花园,夜色已深,凭借着路灯照下来的微弱光线,认不出里面花草的种类,只能看见郁郁葱葱的一片,在阴影里黑成一团。 江润槿的脚边毫无预兆地响起簌簌声,夜晚的能见度太低,刹那间,没等他做出反应,一只流浪猫迅速从草丛里窜了出来。 猫的一双眼睛在黑暗里发出金色的光,惊悚骇人,江润槿吓了一跳,整个人定在原地。 不知为何,江润槿猛地想起来刚才在酒吧里对上的那双,视人如同丧家之犬的眼睛,鸡皮疙瘩很快爬满后背,他拉住唐誉庭的衣角:“你还记得齐路遥吗?” 唐誉庭微微眯起眼睛,看不出他在想什么:“怎么了?” 江润槿的身体不由的开始震颤,而且愈发厉害,他吞了吞口水:“我看见他了。” 唐誉庭回握住江润槿的手,另一只手搭上他的后背,从上往下安抚着让他放松下来:“在哪看见他的?” “你哥身边。”心慌像漫过口鼻的海水将江润槿淹没:“他不是港城人吗,为什么会来申城......还和你哥认识,为什么啊......他为什么又出现在我面前啊,我分明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江润槿倏地红了眼眶,在夜色中看起来有些可怜。 “你还有我。” 唐誉庭的语气带着蛊惑,纵使江润槿清楚这话是虚假的,但他的情绪却没由来地平复下来,他看了唐誉庭两秒,随后松了手:“不要再说了。” 他从来没有拥有过唐誉庭,他只拥有过由唐誉庭带来的漫无边际的绝望。 大概是精神恍惚,直到穿过花园,江润槿才察觉到一丝异样,他停下脚步,警惕地问唐誉庭:“你要带我去哪?停车场不在这个方向。” “住院。” “我没病,不需要住院。” 唐誉庭有些无奈:“没说你有病,只是在病房里住一晚,等结果。” 江润槿实在理解不了唐誉庭的想法,况且他也没有金钱可以去挥霍:“这有什么区别,唐誉庭,我没有闲钱去浪费医疗资源!” “这是住院观察,而且你不需要付任何费用。” 江润槿淡漠地看了眼唐誉庭:“我不需要你的......”施舍。 江润槿话还没说完,就被唐誉庭抓着他的手腕一下拉了过来,随后他整个人被抵在连廊的石柱上:“小槿,别闹了。” “我没有闹。”江润槿被唐誉庭的手臂圈着,空间太小,他一时动不了,浑身僵硬。 “嗯,你没有闹。”唐誉庭顺着江润槿的话说下去,贴近他,岔开话题:“上去洗个澡吧,都开始臭了。” 第21章 江润槿:...... 单人病房,设施齐全,江润槿进浴室洗完澡,换上病号服出来,发现唐誉庭还没走:“你怎么还没走?害怕我逃跑?” 唐誉庭不置可否,朝江润槿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我想和你多待一会。” 江润槿额角跳了下:“你不需要回去睡觉吗?” “你困了吗?” 江润槿别扭地嗯了一声。 他本以为唐誉庭可以识相离开,却没想到唐誉庭看见他头发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水,突然提议:“那我帮你吹头发吧。” 江润槿皱眉看着唐誉庭:“你是没事可以做了吗?” “嗯。” 江润槿无奈:“那回去睡觉。” “帮你吹完头发就走。”唐誉庭找来吹风机,朝江润槿让出来他旁边的位置,示意他过来。 江润槿哑然。 唐誉庭拨弄着江润槿的头发,贴心地问:“烫吗?” “还好。” 江润槿背对着他,身上的病号服宽大,显得整个人过分瘦小,似乎一只手臂便可以将对方圈进怀里。 视线从发顶滑到挺立的鼻梁再往下,他对江润槿有太多渴望,以至于兴奋到手微微发抖,但他现在还不能轻举妄动。 “为什么不签合同去我那里工作?” 江润槿紧握着手里毛巾,垂下眼,随口说:“这边不容易辞职,更何况我已经习惯了现在的工作,在野的待遇虽然比不上你给出的,但也还行,去你那里上班我还得适应心环境,太麻烦了,我暂时不想换地方。” 这是明确拒绝他了,唐誉庭沉下眸色,有些僵硬地维持着这副温顺的模样:“还行吗?可是我怎么觉得很危险?” 无论是被人不清不楚送到床上,还是被硬拉去陪酒玩游戏,单拎出来都谈不上安全,江润槿情绪有些失控,他没忍住,冲唐誉庭喝道:“够了!” 胸膛剧烈的起伏着,这一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异常突兀。 氛围就这样僵持着,唐誉庭收起吹风机:“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 江润槿没料到唐誉庭会果断道歉,他愣了下,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窒息般的痛苦:“是我该说对不起。” 江润槿的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接着他继续道:“唐总,夜场工作的性质说白了不就是这样?普通人为了五斗米折腰,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能忍受的。” 他又说了违心的话。 唐誉庭垂下头,模样丧气又可怜:“那你为什么要答应沈开远来见我,噢,是因为你没想到要见的人是我对吗?你就这么不想看见我吗?” 分明不是咄咄逼人的语气,江润槿却被问得哑口无言。 唐誉庭微微笑着,语气里带上了一些祈求的意味:“我帮你辞职,你去我那里,我保证在在野发生的事情,以后都不会发生,好吗?” 江润槿觉得自己的脖子被掐住,呼吸困难;“你拿什么保证?” “我是乐岛的老板,不会逼你做任何事情。” “你现在不就在逼我吗?” “我......” 江润槿看着唐誉庭被话噎住的模样,长舒一口气:“你做这些的目的是什么?” “我想让你原谅我。” 空气再次陷入一阵死寂。 又是熟悉的回答,但其实江润槿也不知道自己想听什么样的答案。 半晌,江润槿重重地抹了把脸,在唐誉庭三番两次的道歉中,他已经觉得索然无味:“好,我原谅你。” 唐誉庭认真地看着江润槿,突然笑出了声:“江润槿,你和以前一样,还是很不会撒谎。” 江润槿无意识地握紧掌心,好在唐誉庭没再继续说下去。 唐誉庭离开之前,突然回过头:“明天早上我再来见你,不要提前离开,住院费一晚很贵。” 第20章 出了医院到停车场差不多已经是凌晨三点,唐誉庭看了眼时间,侧过身拿起后排放的平板,然后习惯性地点开其中一个固定聊天框。 里面上传过来的照片不少,时间有早有晚,因为拍照的机位不同,画面有近有远,唯一的共同点就是照片里的人物都是一人。 唐誉庭将近日收到的照片一一下载进相册,然后抬眼,眼神晦暗不明地看向住院大楼的方向,不禁开始好奇他的蝴蝶什么时候才能飞进他打造的温室。 唐誉庭离开后,江润槿如释重负。 不得不说,唐誉庭最后留下的那句话对他而言足够有威慑力。 江润槿躺在病床上环视一周,想到逃不开的高昂费用,只觉得心疼得要命,然而困意来势凶猛,以至于他还没查清自己的支付宝余额,就彻底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唐誉庭过来的时候,江润槿还没有睡醒,他的情况特殊,早上没有护士查房。 窗帘依旧紧紧拉着,遮光效果很好,因此病房内光线昏暗,是容易滋生睡意的环境。 唐誉庭将餐盒放在桌子上,看江润槿蜷缩在被子里,脸被枕头遮住一半,双眼紧闭,丝毫没有醒过来的迹象,觉得自己还是有点高看了对方的警惕心。 他昨晚确实冲动,或许是因为太生气了,差点没有维持住自己虚假的一面,不过所幸,江润槿没有离开。 这样就好,不然还需要多费一番功夫。 唐誉庭坐在旁边陪护椅上,垂眸静静地看着还在熟睡着的漂亮男人。 江润槿醒来之后,睁开眼睛就正对上唐誉庭的视线,浓稠得让人有些发怵,他的大脑空白了一秒,瞪着眼睛喘了一会,才扶着床沿坐了起来,没好气地说:“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刚刚,看你还在睡就没有喊你,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江润槿挑起眉头,他在唐誉庭的脸上可是没看出一丝的愧疚。 下床,踩着拖鞋进了卫生间。 等洗漱完回来,唐誉庭已经拉开了病房内的窗帘,今天的天气很好,窗外的阳光明媚,透过玻璃毫不吝啬的在唐誉庭优越的侧脸镀了层金边。 两人猝不及防对上视线,江润槿别扭地转过脑袋,直入主题:“我什么时候去拿报告单?” “八点之后,医生会来查房。”唐誉庭打开餐盒,将打包的食物拿出来,摆在桌上:“现在过来吃饭。” 满满一桌的菜,很丰盛,盖子一掀饭香味立马飘了过来。 江润槿皱了皱眉:“你......” 当年留宿过后的早饭只是粥和小菜,如今时过境迁,已经全然不同。 唐誉庭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你吃早饭了吗?” “没有。”其实已经吃过了,他只是想让江润槿开口邀请他而已,可惜江润槿迟迟没有动作,他若无其事地垂了下眸。 江润槿将唐誉庭的小动作纳入眼底,面无表情地递给他一双筷子:“吃饭吧。” 放在以前,他还能和唐誉庭聊些什么,可如今他俩之间实在没什么可以聊的,江润槿心不在焉地回了唐誉庭两句之后,就各自沉默下来,气氛尴尬。 就诊的时间并不长,江润槿腿部伤口愈合多年,昨夜保镖的那一脚对小腿腿骨的影响甚微,唐誉庭和医生交流一番后,才放心下来。 江润槿扫了眼腿上的疤痕,然后和唐誉庭对上了视线。 他的眼神很奇怪,里面包藏着没来由的阴郁,但只有短暂几秒。 没等江润槿揣摩明白,他就移开了视线。 落疤处的皮肤颜色暗沉,疤痕增生,显得曾经的刀口有些触目惊心。 江润槿难堪似的拉下裤腿,将右腿重新遮挡起来。 唐誉庭将医生送到门外,客套一番后,回来忽然问江润槿:“钢板是什么时候取出来的?” “术后一年半。” “疼吗?” 江润槿透过门中间的那块玻璃,看了眼走廊,面色不变地说:“忘记了。” 胫腓骨骨折,植入钢板的手术切口长度大概有十几公分,等骨折达到骨性愈合后,需要进行二次手术,将植入的钢板取出,这时小腿不可避免的会遗留出直径四毫米左右的钢钉孔道。 穿骨的疼痛像是渗进了他新生的腿骨,多年过去,依旧记忆如新。 江润槿像是没有察觉到唐誉庭投来的视线,轻松道:“不过术后康复的很好,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我的右腿现在和正常人的没什么区别。” 唐誉庭站在门口,微微低头注视着他:“对不起。” 江润槿的心脏一瞬间被牢牢攥住,虽然疼得厉害,但又觉得好笑,淡然道:“没关系,我知道责任不在你。” 很意外,他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心情并不觉得畅快,而唐誉庭更是一副要哭的模样。 怎么了,高高在上的贵人怎么像只落难小狗,可怜巴巴的。 江润槿无视了唐誉庭的表情,问他:“有多余的衣服吗?我应该不能穿着病号服回去吧。” 第22章 “有,在沙发上。” 江润槿不再理会唐誉庭,拿着纸袋进了卫生间。 衣服是新的,不过吊牌都被摘了,江润槿嗤笑一声,这人的心思他一清二楚。 多此一举。 江润槿在夜场见过太多名牌,所以单从纸袋上的logo来看,他现在身上穿的每件衣服的标价都不会低于四位数。 将换下来的病号服放回病床,俩人一前一后出了病房。 江润槿清楚直接把钱还给唐誉庭的这条路行不通,只能换个思路:“名片带了吗?给我一张。” “下次吧。” 这是没带的意思,也是,这玩意一般都在助理手里,想到这里,江润槿后悔没早点问沈开远要一张唐誉庭的名片。 无奈,只能换另一个办法,江润槿清楚唐誉庭出国之前使用的手机号早已停机,于是他问:“你的手机号是多少?” 唐誉庭偏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江润槿没在意,走到护士站,朝护士借了纸和笔,才回过头朝唐誉庭说:“说吧。” 手机号是新的。 如愿拿到这十一位数字,可惜江润槿此刻没有手机,不能直接在支付宝上搜索、转账,只能将那张纸叠好,妥善地放进口袋。 唐誉庭目睹完江润槿这一行为,并没有多说什么。 而关于江润槿为什么知道唐誉庭换手机号的这个问题,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跳了过去。 疲劳驾驶多发事故,唐誉庭昨夜大概没怎么睡,眉骨这会压了下去,是一副极其疲惫的模样,让江润槿怎么也不放心将驾驶位留给他。 “你会开车?”开锁之后,唐誉庭见江润槿径直拉开驾驶位的车门,不由地发出一句疑问。 “当然。” 江润槿有驾照,但没有买车,不过平时没少开,从几万的电车到上百万的跑车,他都碰过,当然驾驶的频率全靠同事酒醉的次数。 唐誉庭最终没说什么,坐上了副驾。 到江润槿住的那个老破小还有点距离,乘车时间足够小憩,但一旁的唐誉庭却坐得笔直,江润槿悄悄地看了他眼,然后一扫右侧的后视镜,打开转向灯,变道,快速超过了前车,才又将速度稳定下来。 江润槿目视前方,轻飘飘地说:“没有骗你。” “嗯,我知道。” 呵-江润槿显然不信。 不是早高峰时间,道路通畅,到了小区门口,江润槿就要停车,却听见唐誉庭说:“可以开到楼下。” 江润槿抿了下嘴唇,不清楚唐誉庭这会怎么这么信任他的车技,但是就算他能开进去,等会唐誉庭也不好开出来,真不嫌麻烦。 可惜他的这一犹豫,在唐誉庭看来别有深意。 唐誉庭故作委屈地说:“你是害怕让我知道你家的位置吗?” 江润槿不可思议地看了他一眼,调侃道:“大少爷,你知道里面的路有多窄吗?” 虽然只是一句玩笑,但他清楚唐誉庭要想知道他的住处并不是什么难事。 唐誉庭沉默不语,江润槿无法,只能硬着头皮将车开到自己楼下:“走了,大少爷,出去的时候小心点,别把车给蹭了。” 关上车门,江润槿朝前走了两步,还没进单元门,就看见了陈安。 陈安的视线越过江润槿看见了身后的人,他有些意外,很快地移开了视线,表情变得不怎么好看。 “怎么了?”说完,顺着陈安的视线转头看了眼,正对上唐誉庭的视线。 唐誉庭的表情有些冷,很快又缓和下来,温和地笑了笑,没说什么,弯着腰进了驾驶位。 江润槿回过头,看向面色略显苍白的陈安:“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陈安匆忙地摸了下脸:“昨晚酒喝的太多了,宿醉,很丑吗?我还得靠脸吃饭呢。” 江润槿笑了笑,上楼之前,取了邮箱塞的各种信封,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陈安:“你认识唐誉庭?” 陈安愣了下,迅速摇了摇头:“不认识,不过我昨晚好像在酒吧见过他。” 江润槿反应过来,微微眯起眼睛:“你怎么知道刚才那个人就是唐誉庭?” 第21章 “啊,猜的啊,刚才不就见了这一个人。” 陈安说完,视线落到江润槿穿的身上的某大牌新品,他知道江润槿不喜欢买奢饰品,于是担心地问:“你昨晚去哪了,怎么跟他一起,没出什么事吧?” 其实江润槿问完就觉得不太可能,陈安不是港城人,而唐誉庭又刚回申城,他们根本没有机会认识,更不可能有所交集。 后面被陈安这一打岔,江润槿也没再疑惑,直接把这件事给甩在脑后。 他不想继续提唐誉庭这人,就没有回答具体的:“顺路遇见的,我没事。” 陈安见他不想说,就没好意思再继续问下去:“那就好。” 江润槿看着陈安紧张的表情,挤出一抹微笑:“你怎么来了?我以为你到下午才能醒。” 毕竟昨晚陈安喝得烂醉。 陈安一下红了眼眶,有些着急:“我刚醒就他们听说,昨晚是你给我换了下来,不仅被客人刁难,还被保镖打了,我给你打电话也打不通,去医院了吗?” 江润槿胡乱抓了把头发,轻飘飘地说:“去了,也不算被打,只是腿被踹了一脚......医生说事。” 陈安低垂着头,连声音都在颤抖:“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打住。”江润槿最受不了的就是煽情话,因为不知所措,心里痒痒的想要抽烟,偏头看了眼楼梯间:“上楼吧。” 陈安吸了吸鼻子,跟着江润槿上了楼。 等进了家门,江润槿把信封一股脑扔在茶几上,先给陈安泡了杯蜂蜜水,才摸着烟盒给自己点了支烟。 呼出来的烟雾微微遮挡了视线,他扫了眼坐在沙发上局促不安的眼前人:“醒酒的,快喝吧,温的,再不喝等会就凉了。” “谢谢。” 手里的烟很快抽完,江润槿见陈安欲言又止,弯腰将烟蒂熄灭进烟灰缸,挨着他坐了下来。 江润槿活了二十五年受过太多人的恩惠,因为凄苦的经历,他没有什么悲悯之心,却十分懂得知恩图报。 三年前,他做陪酒时进过急诊,当时赚的钱几乎全贴补给了孙天卓家的渔场,身上剩下的钱甚至还不够缴医药费。 可能是遭受过类似的疾苦,陈安出于同情把钱借给了他,后面他半个月没有经济来源,陈安就照顾了他半个月。 恩情难报,相比之下,只是被踹了一脚而已,江润槿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 “昨晚的事别放在心上,我不怪你。” 江润槿知道,在金钱和权力面前,他们都是微不足道的蝼蚁,没有人会为了不关紧的玩意,扫了贵人的兴致,所以昨晚的他们都孤立无助。 “可是......” 江润槿笑了下:“我们现在都没事,不是吗?” 陈安一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手指不断扣着指腹:“我......你会怪我吗......算了,不说了。” 陈安忽然松开手,意味不明地看了眼江润槿,然后叮嘱他:“好好休息吧,我先走了。” 直觉告诉江润槿,陈安的话另含深意,可惜此时的他实在疲惫,只能迟钝地点点头,应了声,好。 门再次合上,江润槿将茶几上的信封撕开,把里面的各种催缴费的单子拿起来看了眼金额,最后从其中一个信封倒出一个u盘。 江润槿拿起u盘转了两圈,微蹙着眉将信封翻过来,露出填写信息的那一面,很意外,既没有填发货地址,也没有填寄件人,但是收件人的那一栏却准确无误地填了他的姓名。 好奇心驱使,他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回房间拿出笔记本电脑,将u盘插了进去。 里面是一段监控视频,被剪辑过,因为监控附近的光线昏暗,所以画面不可避免的有点模糊,不过江润槿还是一眼就看出来视频里的背景是他们酒吧。 他面无表情地伸手按了快进,只见屏幕里出现了一抹黑影。 接着他被保镖按在酒桌上,发丝沾满酒液,黏着在脸和脖子上,狼狈难堪,进度条不断向后进展,齐路遥出现在画面之中,开始撕扯他身上的黑裙。 看到这时,江润槿已经控制不住捏紧自己的拳头,心脏也开始疯狂跳动了起来。 寄件地址和寄件人填不填都不重要了,他已经猜出来是谁寄过来的——齐路遥。 呵,原来这么多年过去,齐路遥还将他视为眼中钉,可真是荒谬至极,江润槿想到这里,就觉得可笑。 他扯了扯嘴角,心里是难以宣泄的烦闷,齐路遥将他视为阴沟里的老鼠,可以逗弄的玩意,从他的惨样中获取快乐,同时又乐于将他的惨样铺开展示在他的面前,以便让他看得清楚。 败类。 江润槿喉结一滚,在屈辱和压抑中将手掌打开。 第23章 视频很快播放到尽头,他正准备关闭界面,忽然从阳台传过来“咚”的一声闷响,他皱了皱眉,起身走了过去。 就在这几分钟内,视频从头开始播放,屏幕中出现了西装革履的唐誉庭,他翘起腿,带着上位者的姿态,凛然地观看着隔壁卡座正上演的闹剧。 老破小里面的房屋硬件时间久了,老化严重,阳台的窗纱滑轨坏了两天,房东还过来修。 也是巧合,一只玄凤从不到十厘米的缝隙中飞进室内,它站在地板上,顶冠直立起来警惕地观察着江润槿。 刚才的那个动静应该是它不小心撞了玻璃,它鼻子受了伤,血流出来沾在鸟喙上,看着模样倒有些可怜。 江润槿蹲下来,试图朝它靠近,到底是鸟类,它被吓到后,一下子扇着翅膀就飞了起来,在客厅上空盘旋了两圈最后落在了挂窗帘的铁杆上。 这种家养的鹦鹉,在野外存活的概率极低,估计是趁主人没注意,从家里飞出来的。 能飞到他家,说明这只玄凤认家的概率不大,而且热带鸟类,对寒冷的耐受性差,申城这个季节昼夜温差大,晚上温度降下去之后,它留在室外很可能会被冻死。 江润槿抬头和它对峙片刻,率先败下阵来,见死不救实在过于残忍。 在外遇见好人的概率不大,江润槿担心它再次飞出去,上前把阳台的窗户彻底关死,才回到客厅找了个大快递盒,在侧边戳了几个通气口,最后在里面撒了把生瓜子,制作成了一个简陋的捕鸟器。 玄凤在鹦鹉中属于比较聪明的,但总有个例除外,比如江润槿眼前的这只就是只傻鸟。 江润槿和它僵持半天,最后趁着它飞过来进食,趁它猝不及防合上盖子。 江润槿给盖子稍作固定,留有缝隙,但又不足以玄凤钻出来,才从玄关最里面的抽屉里拿了几张应急的现金,去了附近的宠物医院。 宠物在宠物医院接种疫苗都需要登记,家养玄凤的不多,江润槿起初想要试试运气,找到这只鸟的主人,但是和医生沟通完之后,才发现可能性不大。 国内养殖的小型鹦鹉不打疫苗,后期只做驱虫,抱着渺茫的希望和医生沟通之后,医生倒是愿意把在店里做过驱虫的玄凤信息调出来,让他打电话过去询问。 江润槿下意识去摸口袋,才想起来手机还在酒吧,没取回来,他朝医生尴尬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忘带手机了,我先把钱付了,等会再来把鸟带走,行吗?” “当然。” 玄凤撞得不狠,鸟喙没裂,鼻子只需要简单止血,因此医生收取的费用并不高,他身上带的现金绰绰有余。 出了宠物医院,江润槿在路边打了车直接去了酒吧。 早上歇业,店里只有保洁阿姨在清理昨夜留下来的狼藉,江润槿回休息室取了手机,还没出门,就把口袋里记着唐誉庭手机号的白纸拿出来,在支付宝搜索了那串号码。 唐誉庭在国外待久了,大概没想到他可以通过这种方式还钱,因此留给他的是开通支付宝账号的私人手机号。 江润槿估摸了一个只多不少的金额,心如刀割般将钱一键给转了过去。 办公桌上的手机一震,唐誉庭拿过来一看是一笔最新的转账记录,等看清金额之后,眼皮一跳,就这么不想和他牵扯上关系? 手背的青筋凸起,唐誉庭猛地合上眼前的文件,接着神色淡漠地拿起一旁的座机,打内线电话,让沈开远把江润槿工作的那个酒吧的老板电话号码给他发过来。 唐誉庭当初让沈开远去挖江润槿的之前,就让沈开远给江润槿做了详细的背调,过了一会儿,唐誉庭就收到了相关信息。 “何老板,我是华容集团的唐誉庭,想和你谈一笔生意,不知道你有兴趣吗?” 多少人想攀却攀不上的权贵找上自己,就跟天上掉馅饼似的,何老板愣了下,半晌才反应过来,谄媚地笑着:“唐总,您好您好,我当然愿意。” 唐誉庭手指有频率地点着手里握着的钢笔,低声笑笑:“何老板,我还没说是什么生意,怎么这么着急,不怕我给你下套?” 唐誉庭自然没必要坏唐家的名声,何老板激动地表明自己的忠心:“怎么会呢,唐总的为人我当然清楚,无论什么生意,我都愿意。” 一面未见就清楚了为人,唐誉庭没做反应,对着那头从容不迫道:“那我们中午在澜庭见面,如何?” “好好好,当然可以。” 挂了电话,唐誉庭的眼底翻涌着一股暗流,深不可测,让人汗毛直立。 看来他的蝴蝶还没认清野外的环境是多么的险恶。 第22章 等江润槿折返,刚才救治玄凤的那个宠物医生在不断忙碌,一时空不出时间,他扫了眼候诊区,已经坐满了带着宠物过来就诊的各位家长。 猫、狗不少,但也有少数鹦鹉这种攀禽类。 江润槿走到关玄凤的那个笼子前,弯腰注视着那个小可怜,可能是傻鸟有傻福,他原本还担心它会激撞笼,没想到这小玩意已经开始踩着站杆摇头晃脑,看见他过来,低下了羽冠。 “它在求摸摸。”一旁的护士看见,笑着提醒他。 江润槿这才局促地伸出手指,去碰了碰它的脑袋。 医生在诊室送走前一位宠物的家长,抬头看见他,喊了他的名字:“江润槿。” 江润槿进去,医生的脸挡在电脑的显示屏后,含着笑问他:“手机取回来了?” 他不好意思地点点头:“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没关系。”医生递过来一张a4纸,视线在江润槿脸上停留片刻:“这是你要的信息,不过附近来就诊过的黄化玄凤就这几只,希望可能不大。” 江润槿清楚希望渺茫,早已做了最坏的打算,闻言只是点了点头。 “对了,刚才忘记提醒了,其实你可以用医院的座机。” “啊。”江润槿一愣,抬手接过后不知道该说什么,只道了谢,然后出去。 给玄凤找主人的这件事情进展的不算顺利。 只剩下最后一个号码时,江润槿叹了口气,伸手逗了逗头眼前的玄凤,虽然不知道雌雄,但他还是喊了它,小子:“你别无家可归了。” 很快,最后一通电话也拨了出去,接的是个女生,声音听起来很甜美。 江润槿不厌烦的又重复了一遍玄凤的基本信息,对方喜出望外:“一定是我家啾啾。” 玄凤似乎听见了从电话里露出的声音,点了点头,于是江润槿当即将听筒凑到鸟笼前,里面的玄凤听见了主人的声音,当即唱了首生日快乐歌。 不多见的才艺,这下连护士都认出来这只傻鸟是谁家的了:“啾啾啊。” 宠物的名字对上,鸟的主人不言而喻,江润槿和护士面面相觑,心想:......这傻鸟有才艺也不知道早点展示出来。 啾啾失而复得,女孩激动过后很快镇静下来,解释道:“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我妈今天上午去了趟我家,添粮时笼子没关紧,让它飞出去了。” 谁都有不注意的时候,江润槿表示理解,问她什么时候可以过来接它。 “我现在在外地出差,后天才能回去,我先让我妈过去接它,可以吗?” 江润槿有些犹豫:“那能让阿姨直接来宠物医院接它吗?我家里没有笼子,害怕它应激,到处乱撞。” “可以可以。”女生连声道谢完,最后不忘问他:“您微信是这个号吧?我加您把费用给转过去。” 江润槿也不客套,只回答了个:“是,好。” 由于就诊记录上只用填宠物的名字,好友通过之后,江润槿才知道,这女生叫白杨,住在他阳台对面的那栋楼的五楼。 他的工作,晚上出门白天回来,昼夜颠倒,很少能遇见小区同龄的年轻人,因此不认识对楼的人也算正常。 江润槿收了对方转过来的钱,和护士打了声招呼之后,就离开了宠物医院。 因为上午的插曲,回小区时已经快到中午,他在附近随便找了家饭店,应付了午饭,便上楼回家休息。 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原本电量就不足,屏幕上的视频循环播放了一上午,这会已经没电关机。 江润槿合上黑屏了的电脑,拔掉u盘,抬手扔向不远处的垃圾桶,可能是角度有点偏,金属u盘越过垃圾桶直接滑进了电视柜的死角。 ...... 房东留下的电视柜是实木的,不好移动,江润槿趴在地上尝试着拿衣钩给u盘勾出来,无果,干脆直接放弃了。 当一天和尚,敲一天钟,晚上,江润槿来到酒吧,刚进休息室就被杨胜喊进了办公室。 杨胜坐在办公桌后,见他进来,镇定自若地扫了他一眼,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不清楚杨胜在打什么算盘,江润槿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不用,什么事,你直接说吧。” 第24章 杨胜沉默了一会儿,犹豫道:“是这样的,昨晚唐少那桌的损失不下,除了酒水,还碎了几个巴卡拉的酒杯。” 江润槿额角一跳,唐诗昊人品不行,但出门在外得维持大少的做派,怎么也不可能吃霸王餐,更何况只是这点用来挥霍的钱,他们那类人,压根不缺,因此赔付额外财物的账单自然轮不到酒吧来承担。 他稍作思考,下意识以为杨胜是准备找个由头,扣他工资,于是开门见山道:“我需要承担多少?” “这个倒是不需要。”杨胜干巴巴地笑了笑,一脸为难地看着江润槿:“只是,唐家的人咱们店招惹不起啊。” 唐家的家底积攒了几代,别说他们店了,就是整个申城,能惹得起唐家的有几个?即便他们老板见了唐家人也得点头哈腰。 招惹?被欺负,懂得反手就算招惹了吗?如果这样那可真是太荒谬了。 江润槿闻言,神色冰冷,他没忍住嗤笑一声:“怎么?不是他们先打的人?” 杨胜表情复杂,像是在困惑江润槿的单纯,他叹了口气:“你怎么证明是他们先动的手?” “店里的监控......”江润槿眼前很快浮现出u盘里的视频画面,既然齐路遥知道店里有监控,甚至还不嫌麻烦地查了监控,那么怎么会将可能威胁到他自己的证据,给留下来呢? 头皮发麻,江润槿感受到一阵凉意顺着脊背蔓延,他握紧手掌,太过用力,连指关节都开始发白。 杨胜抬起头不慎对上江润槿猩红的眼睛,下意识别过脸,搪塞道:“坏了,还没来得及去修。” 长久的沉默让这间狭窄的办公室气氛诡异,太安静了,安静到江润槿甚至可以听见自己咬紧牙关,下颌骨咯咯作响的声音。 “别费力气了,没用的。”杨胜规劝完,把话挑明,“你也别怪我,这是老板决定的,我是想替你担着的,但是我就是个打工的,实在没能力干涉。” 杨胜这话说的漂亮,见江润槿没开口,叹了口气:“这个月的工资会直接打到你卡里,你以后不用来了。” 前些天还紧巴巴求着他继续过来上班的人,如今已经换了副面孔,江润槿冷眼看着杨胜,只觉得荒谬,可笑。 对于被辞退的这个结果,江润槿没有争取什么,也不觉得难以接受,毕竟他原本就打算店庆结束后辞职,只是自己被疯狗们追着咬了一口,事后却无能为力,心情不可避免的恶劣。 酒吧里音乐声震耳,隔着老远就能听见,江润槿站在过道深吸一口气,径直走进休息室,不顾周围人视线,将个人物品整理进一个纸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从后门出来,夜晚的巷子静谧到听不见一点声音,像是同周围繁华的闹市割裂开一般。 他看也没看,直接将纸袋随手丢进了垃圾桶,里面都是些蕾丝,猫耳,兔尾之类的装饰品,便宜劣质,用来在黑夜里贩卖暧昧。 随后,江润槿给自己点了支烟,尼古丁很快入肺,麻痹了心脏尖锐的酸痛。 例行和唐老爷子汇报完近日的工作进展,唐誉庭从书房出来,在二楼的楼梯口,看见了正准备上楼的唐诗昊。 他半边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淡下去,脸颊高高的肿着,跟拔了智齿似的,可见唐老爷子身子骨还算硬朗。 两人四目相对,唐诗昊有些意外。 “看什么看?少来我面前炫耀。”唐诗昊侧过脸,试图掩饰过去,语气恶劣道,“别以为爷爷现在高看了你一眼,就以为唐家是你的了,你爸都得不到的东西,轮不到你来掺手。” 唐誉庭垂下眸,敛起阴翳的视线,他抬起右脚,两步走近唐诗昊,接着伸手猛地推向眼前人。 事发突然,对方没有丝毫防备,身体迅速后仰,失去平衡。 唐诗昊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就在他要大喊出声的时候,唐誉庭衣服抓紧他的衣襟给拽了回来。 惊魂未定,唐诗昊被吓得一脸菜色,腿软的跟着使不上力气,偏倒在墙上,粗喘着,暴怒地盯着唐誉庭。 这下他真的怂了,唐誉庭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跟他妈一样都是疯子。 唐誉庭不屑于将视线多在唐诗昊身上停留,擦身而过时,面无表情地说:“没脑子的东西。” “你!” 无视了背后唐诗昊灼灼的目光,唐誉庭回车库取了车,过了一会儿,他手机震动了下,是在野老板发过来的。 说事情已经办完,问他,违法经营的证据是否可以按照约定销毁,唐誉庭很快回了一个,当然。 车开出来,唐誉庭一路驶向了江润槿的小区。 第23章 因为心情不畅快,江润槿走得很慢,烟盒里的烟已经见底,离小区只剩半条街,他拐进便利店买了一盒薄荷味的爆珠。 车窗外,老城区的夜晚,城市管理松懈,街边是各种小贩,唐誉庭开车驶过,下意识看过去,目光透过防窥玻璃,不期然地撞上了在街边抽烟的江润槿。 他的脸上写满了疲惫,整个人看起来格外颓丧,好像一不小心就要被漫长的夜晚吞噬。 唐誉庭没反应过来,脚已经踩上了刹车,贸然将车横插进停在路边的两车之间。 大概是在最虚荣的年龄失去了物质支持,以至于他对车并不怎么感兴趣,平时开的都是唐老爷子给他配的,很沉稳,低调。 一个喝多了的男人靠着绿化带里的树,被猛塞进来的车吓了一跳,心里窝着火,不等他看清车标,手掌已经拍响了车门。 “你会不会开车啊,都要撞我身上了。” 唐誉庭降下车窗,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漠然。 那个人一看驾驶位里的人脸色发沉,一时哑然,连酒都醒了不少,但身边已经围了一群看热闹的人,只能硬着头皮,让里面的人下车。 唐誉庭的个子实在高挑,江润槿一抬眼就能看见人群之中,他低垂着眼睛,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江润槿滞住,目光下意识地偏移,最后却没能彻底忽视。 围过去的人越来越多,甚至有人举起手机,镜头怼着唐誉庭的脸,肆无忌惮地录着视频。 唐誉庭余光观察着江润槿的反应,江润槿依然保持着冷淡的态度,仿佛跟没看见自己一般,见状,他原本无波无澜的眼神变得晦暗不明。 大概是见眼前人是个哑巴,男人的胆子大了一点,拽上了唐誉庭的衣领。 吵闹的声音越来越大,江润槿有些意外。 眼看男人动了手,周围的人嚷嚷起来,其中有个不嫌事大的,竟然开口怂恿着男人要打就快点打。 江润槿心生一股烦躁,平时那么事的人,这会怎么蔫巴了,他抽了最后一口烟,将烟蒂扔在地上,抬脚捻灭,吊儿郎当地站在那:“报警吧。” 男人一听要报警,立刻撒了手,但还虚张声势的颠倒黑白:“报什么警,是他先撞的我!” 江润槿嗤笑一声,瞥了眼唐誉庭,说:“你行车记录仪还开着的吧?” 男人一听扭头看了眼车的前挡风玻璃,视线猝不及防扫过车标后,整个人彻底清醒了。 这车实在太贵,而开这车的人他更是招惹不起,担心被报复,他吞咽了口唾沫,推开人群撒腿就跑。 没了看头,围着的人逐渐散去,江润槿也没做停留,顺着人流朝着小区门口走去。 唐誉庭的目光一下停留在江润槿没有丝毫留恋的背影上,但碍于还有一个麻烦没有处理,他没能直接追上去。 伸手拦下刚才一直在拍视频的那个人,唐誉庭面无表情地说:“删掉。” 眼前人身上那股可怜巴巴的窝囊气质顷刻间荡然无存,只剩下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漠,拍视频的男人冷不丁打了个哆嗦。 等确认视频删除之后,唐誉庭追上去,从后边拉住了江润槿的手腕:“小槿,刚才谢谢你。” 江润槿皱眉停下脚步,唐誉庭见对方回头,无措地松了手:“不好意思。” 不等江润槿反应,唐誉庭低头看着他,脸上是藏不住的惊喜:“围过来的人太多了,我害怕给你招来麻烦,没敢认你,没想到,你会过来帮我。” “别自做多情了,换谁都一样。” 江润槿说这话时轻飘飘的,甚至连目光都不舍得留给他,呵-谁都一样,他并没有什么特别。 唐誉庭恨得牙痒痒,但气势却比刚才更弱了些:“幸好有你,要是事情闹大了,爷爷就该生气了,我才刚回国,家里只有他肯认我。” 富贵人家多生龌龊,唐誉庭不受待见,所以在外流放多年,爹不疼娘不爱,放在他身上也算合适。 用力打在了一团棉花上,江润槿心情复杂地盯着唐誉庭,他这副姿态在寂寥的夜晚显出了突兀的单薄。 在他面前,唐誉庭总表现出一副乖巧可怜的模样,即使他清楚那是装的,但也很难不受影响,皱着的眉头慢慢松开:“你告诉我这些做什么?让我可怜你吗?” 第25章 唐誉庭像是没有听出他话里的讥讽,直愣愣地望着他,片刻后问:“你会吗?” 江润槿一下被呛住,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没听到答复,唐誉庭泄了气,神色露出明显的疲态:“可能是今晚从家宅领训回来的路上,只看见了你。” 他勉强笑笑,突兀地转了话题:“你今天休息吗,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唐誉庭不经意间透露出来的艰难处境,让江润槿内心悄然地滋生出阴暗,如果剥去唐誉庭华丽的外表之后,他也是只受伤的兽,孤立无援,只能自己舔舐伤口。 江润槿奇烂无比的心情好了一点,他晃了下神,淡淡道:“嗯,烟抽完了,出来买盒烟,要抽吗?” 在夜场待久了,散烟几乎成了江润槿的下意识行为,等他将口袋里的烟盒掏出来,他才反应过来,唐誉庭是不抽烟的,手上很快动作停了下来。 然而唐誉庭稍作犹豫,嗯了一声,在江润槿的诧异中,接过了他递过来的烟。 比他当年抽的牌子好了点,但依旧是普通牌子。 唐誉庭熟练地点烟,入口是爆珠的薄荷味,烟草味很淡,他抽的少仍觉得劲不够,对于江润槿这个老烟枪来说,这烟差不多就跟白水一样寡淡,不能解瘾。 他仰头吐出缱绻的烟雾:“味道好淡。” 江润槿抬眸看了眼唐誉庭,将烟盒塞进口袋:“后面就是便利店,想抽什么自己买。” 戒烟难入登天,抽烟却如同呼吸一样简单,江润槿克制过自己,但烟瘾总是反反复复,眼看前一段时间就要成功,最后还是功亏一篑。 比烟瘾更折磨他的东西太多,以至于他没意识到,烟已经点燃在了唇边,当然,这些年他也不是全然不顾自己的健康。 比如这烟,他是越抽越淡,或许那天烟瘾自己就给自己淡没了。 唐誉庭没动,点了点手指,抖落积攒下来的烟灰:“没关系,我抽的很少。” “哦。” 唐誉庭抽烟的动作不断挑拨着江润槿的神经,鼻息间更是一股夹杂着薄荷的烟味,喉咙止不住地发干,可惜他今天抽的烟已经够数了,于是他别看眼睛,避免烟瘾再次被勾起来。 申城初春的昼夜温差大,江润槿出门只穿了件宽松的条纹衬衫,一阵风吹来,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唐誉庭看在眼里:“冷不冷?” “还好。” 唐誉庭嘴里叼着烟,把身上的针织薄外套脱下来披在了江润槿身上。 “啊。”江润槿有点意外,暖意袭来,他抓着唐誉庭的外套,无所适从。 就在这时,唐誉庭垂眸盯着他,关心地询问:“是发生什么了吗?你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尼古丁的味道容易让人卸下防备,江润槿偏头对上唐誉庭的眼睛,后知后觉到原来他的不如意已经写在了脸上了。 一种难言的感觉涌上心头,他张开口,倾诉欲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我......” 就在江润槿忍不住要吐露近日的各种难过时,一段毫无预兆的鸣笛声打断了他松动的情绪。 向唐誉庭诉苦算什么? 这太难看了,舌尖差点被咬破,江润槿抿了抿唇:“没什么,可能是太累了吧。” “是吗。” 唐誉庭识趣的不再询问,视线一点一点变得冰冷,他竭力将那些阴暗情绪压了下去,保持着该有的体贴道:“累了就早点回去休息吧,我送送你?” 江润槿心烦意乱地拒绝了唐誉庭:“不用了。” 说完就要取下肩上的衣服,唐誉庭伸出胳膊,手指按住了江润槿的手指,江润槿下意识收手,于是唐誉庭顺利地帮他将领口拎正,然后对他眨了眨眼:“不要拒绝我今晚唯一能送出的温暖,开心点,再见。” 江润槿呆滞地站在原地:“......再见。” 唐誉庭在后面看着江润槿的背影,过了一会儿才转身进了便利店,买了包他刚才抽的那款爆珠。 大概是身心俱疲,江润槿一夜无梦,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了第二天下午。 他这人大概是天生命里没带财运,攒的钱不是替人还债,就是自己还债,给唐誉庭转去一大笔钱之后,他的手头不再宽裕,因此找工作的计划不得不排在首位。 夜场的圈子不大,一点风吹草动,很快就传的人尽皆知,他招惹了权贵,没有哪个老板敢拿自己的生意开玩笑,一时间申城只要规模稍微大点的酒吧,没有一个敢要他的,而小规模的酒吧又给不出他期望的薪资。 江润槿一时有些犯难,他挂了最后一通电话,将散在桌上的名片一股脑扫进垃圾桶,才终于觉得清静了。 天色渐晚,他也饥肠辘辘,回卧室换掉身上的蕾丝睡裙,拿了钥匙出门买菜。 江润槿在家很少点外卖,倒不是觉得不健康,只是单纯不喜欢预制菜,所以一有时间,他习惯自己做饭。 慢慢悠悠地下了楼,一出了单元门,他下意识低头扫了眼脚下,几个烟头横七竖八的扔在地上,熟悉的白色烟嘴,和他抽的是同一牌子。 第24章 香烟柜里最不缺的一款牌子,大众,便宜,江润槿的视线只停留了片刻,就彻底忽视了它们的存在。 在附近的超市逛了一圈买好食材,江润槿结完账,拎着袋子回去。 独居就这点好处,不需要顾忌他人的喜好,快速炒了两个家常菜,一道糖醋小排,一道蒜蓉青菜。 甜腻的味道充斥味蕾,让他想起了那天唐誉庭点的桂花蜜藕,嘴里的食物突然失去了味道,他机械地咀嚼着,舌根发苦。 夜场的工作颠倒日夜,节假日更是少的可怜,因此他的生活单一,抛开前两年因为生活困窘不得不跳舞,他这些年大概抱有的都是安于现状,得过且过的糊涂态度。 钱很重要,毕竟衣食住行无论哪样都离不开钱,江润槿的物欲并不强,赚的钱足够温饱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所以他为什么要执着于夜场的工作呢? 江润槿没了吃饭的心情,又扒拉了两口米饭,就收了碗筷。 从厨房出来,放在桌上的手机一震,他拿起来看了眼,挺意外,是白杨发过来的消息:害怕啾啾又离家出走,我出差回来给它剪了羽。 紧接着发来一段视频。 黄化鹦鹉被剪了一半的飞羽,飞不太高,它在半空中盘旋片刻,最后降落在白杨的手指上,模样还算乖巧。 江润槿笑笑,发了个走地鸡过去。 白杨:哈哈哈哈哈,你周末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顿饭。 江润槿收了白杨转过来的全额医药费,说到底并不欠他什么,所以他没怎么犹豫就婉言回绝的对方:没关系,举手之劳而已,不用这么客气。 对方很快发来一段语音,声音俏皮:是不是啾啾想请救命恩人吃饭?随即便是一阵鸟叫。你看,是啾啾要请你的,你要答应啾啾吗? 江润槿纠结了一会才回了句,好的。 放下手机,他抬眼看见挂在衣架上,唐誉庭的外套,几乎是条件反应般想起来那句,今晚唯一可以送出的温暖...... 有一瞬间,他怀疑昨晚的见面存在巧合,但下一秒,他就否定了自己的这个想法,因为没有任何理由。 江润槿闷声嗤笑,走过去取下外套,针织外套沾了烟味,还有一种熟悉的香气,应该是唐誉庭常用的那款香水味,每个人的喜好不同,身上的香水味不尽相同,因此闻香识人并不夸张。 意识到自己已经记住了唐誉庭身上的味道,江润槿整个人突然有点僵硬。 这种材质估计不能机洗,他看眼内标,将妥帖外套装进袋子,前后收到唐誉庭两件外套,他打算明天一起送去干洗店清洗。 江润槿也不管唐誉庭是否签收,给他发了条短信,就让跑腿把干洗过的衣服送到了他们公司。 唐誉庭开完会回来,看见办公室沙发上的袋子,没说话。 因为他授过意,所以前台并没有拒签,收到短信时,唐誉庭就不断告诉自己,再忍耐一下,毕竟捕获猎物需要花费大量时间。 唐誉庭像是有些失落地垂下头,然后伸出手挡住了自己让人脊背发凉的眼神。 没想到,江润槿最后还是不听话的把衣服寄到了他们公司,怎么就学不乖呢? 被压在心底的某些病态情绪浮现出来,唐誉庭承认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把江润槿杀了,制成标本,这样江润槿就可以永远留在他的身边。 可惜人和昆虫到底不一样,如果只是为了定格住美丽的模样,那么他手里有太多关于江润槿的照片,跳舞的,闲逛的,甚至是睡梦中毫无设防的...... 可惜这些都过于单薄,无法代表一个鲜活的人类,他想要的是会喜怒哀乐的,饱满的人,更何况他舍不得江润槿死,他要他活着,他得活着。 唐誉庭没有看里面装的衣服,只是面无表情地拎起袋子,然后扔进垃圾桶,让助理通知保洁清理垃圾。 第26章 最后才给江润槿回了一条短信:衣服收到了,可惜失去了一次见你的机会,[流泪小猫]。 江润槿啼笑皆非地盯着屏幕的短信,他不清楚唐誉庭为什么执着于见他,单纯为了和他表达当年的歉意?那倒不至于这么麻烦。 他想,如果真的是那样,给他打钱才更符合有钱人的做法吧,向他示好是什么意思,寻求良心的安宁吗? 江润槿一时无解。 唐誉庭不按套路出牌,但他却没心思去揣摩唐誉庭的用意,倒不是他完全不好奇,只是眼下他更需要考虑的是如何生存下去。 江润槿不信邪地联系了几个前同事,搭关系找了几家酒吧的经理,没想到还是四处碰壁,经理要么不见他,要么见了面之后,随意找个个理由搪塞过去,结果都不尽如意。 江润槿是真没想到,自己有天会在夜场这种破地方待不下去。 从最后一家酒吧出来,已经将近十一点,最后一趟地铁的人很少,江润槿坐在座位上,看着对面玻璃上映出的面孔,这几日的奔波已让他从眉眼中透露出疲惫。 回到家,他洗漱完就蜷缩在床上,缓缓睡了过去。 白杨约他的地点在市中心一家新开的网红餐厅,装修很适合打卡拍照,就是不知道味道如何。 大概是看见了江润槿打量的眼神,白杨灿烂一笑:“放心啦,开业第一天我来过,味道确实不错,不是虚假宣传。” 在江润槿的审美里,白杨算是很典型的那款甜妹,但说话却咋咋呼呼的,很活泼。 “我妈当时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急得差点把工作翘了,没想到那只傻鸟竟然会飞进你家,你还刚好带它去了楼下的那家宠物店,这可能就是缘分吧。” 江润槿笑了笑:“算是吧。” 白杨扫了码,把手机推了过去:“你看看,有什么想吃的吗?” 江润槿垂眸扫了眼屏幕,菜品偏西式,不怎么符合他的胃口,不过是白杨请客,他不会扫她的兴:“感觉都可以,你上次来过,有什么菜品推荐吗?” 白杨笑了笑,说了几个菜名,江润槿顺势就把点单的任务推了过去。 白杨看着又回到自己手里的手机,只能问:“你有什么忌口的吗?” “没有。” “那就先点这几个菜吧。” “嗯。” 菜品上齐,白杨替江润槿倒了杯水,把杯子推了过去,“我做审计的,经常出差,按理来说不适合养宠物,不过啾啾是我读大学时就开始养的,工作之后也不舍得送人,就一直养在身边,这样一想,我还挺不负责的。” 江润槿不懂怎么安慰人,但单看啾啾羽毛的光泽度,就知道,白杨已经尽了做主人的职责:“没有,啾啾被你养的挺好的,它不是还会唱生日快乐歌嘛,有才艺的鹦鹉可不多见。” 白杨听出了江润槿话里安慰她的意思,放下筷子:“我教了它好久的,一直在说我自己,还没来得及问你,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啊?” “之前是酒吧的气氛组。” 江润槿喝了口水,脑子里是那夜在酒店,唐誉庭俯视他的眼神,没想到换了个对象,这句话会这么容易地说出来——原来只有在唐誉庭面前,他才会觉得在夜场跳舞是份不堪的职业。 白杨大概头一次接触酒吧的气氛组,表情又惊又喜:“是跳舞的那种吗?” 江润槿点点头:“不过现在是无业游民。” “啊,是要暂时的gap一下吗?” “不是,被老板炒鱿鱼了,还没想好之后做什么。” 白杨的眼睛亮了亮:“诶,我朋友开了家舞蹈工作室,还缺人,你要去吗?” 江润槿心动了一下,不过很快他就冷静下来,他这人有自知之明,能拎清自己几斤几两,于是委婉拒绝了白杨的提议:“算了吧,我没系统学过,不专业,还是别去误人子弟了。” “好吧。”白杨咬了咬吸管,换了个提议,“那你要不要去那儿做前台销售啊?” 江润槿无奈,看来白杨是真的很想帮他,他笑了下,语气温和地说:“先别忙着给我找工作了,快吃饭吧,菜都凉了。” 周末的商场都是人,直梯很难等,于是俩人吃完午饭就闲逛着乘步梯下了楼。 “晕碳,吃了饭就好困,你困吗?”白杨扶着扶梯偏头问他。 “还好,我是阴间作息,平时这点我才刚睡醒不久。” “好吧。” 商场顶层是一面钢化玻璃,阳光透进来,室内很明亮,因为离得近,白杨可以看见江润槿根根分明的睫毛,脱口而出道:“姐妹,你长得真好看。” 江润槿被她突如其来的这一句话惊的瞪大眼睛。 说实话,和大部分男性相比,江润槿的五官线条偏柔和,攻击力不强,再加上他留长发,在酒吧跳舞,看上去完全和直男沾不上边。 不过江润槿并不觉得自己是gay,因为这些年除了唐誉庭之外,他没有对任何男性有过别样的情感,何况追忆过去,他甚至分不清那究竟是喜欢,还是所谓的雏鸟情节。 第25章 看江润槿的反应,白杨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尴尬地想找个缝钻进去,她快速道了歉,之后支吾了半天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江润槿偏头看了眼脸快红透的白杨,有点想笑:“没关系,只要你不介意,直男也可以当姐妹。” “啊......”白杨愣愣地应了一声,把脑袋转了回来,“这么大方?” 江润槿轻松道:“当然。” 商场的楼层挺高,绕着步梯又转了五六圈才到一楼,他俩都没车,又住同一个小区,虽然来的时候没有一起,但回去的时候难免顺路。 白杨把低下的头抬了起来,仰头看着旁边的江润槿:“是直接回去,还是......” 大概是女性对镜头的敏感度略高于男性,白杨突然转过身往旁边看了一眼,没有人举着手机,只有入门口来往的男男女女。 江润槿见白杨不再说话,也停下脚步,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怎么了?” 白杨摇了摇头:“总感觉有人在偷拍我们,可能是错觉吧。” 江润槿没说话,从前阵子开始,他就觉得不对劲,时常觉得有人在暗中观察自己,但也只是凭感觉,并没什么实质性的证据。 他一度觉得是自己精神压力太大,但经白杨这么一提,后知后觉的害怕让他浑身难受。 白杨倒是没多想,看江润槿脸色沉了下去,拿手肘戳了下他:“不喜欢拍照啊?估计是有人看中了你的颜,回去刷刷同城的x音,说不定有人海底捞你。” 江润槿紧张的情绪缓解了一点,和白杨开玩笑道:“哪有女生喜欢我这一款。” “怎么会没有呢,你长得这么漂亮。” 江润槿笑笑,没再接白杨的这个话题:“走吧。” 俩人从商场出来,无事可做,就一起乘地铁回了小区。 刷出站码的时候,屏幕突然弹出一个条消息,没有备注,问他怎么不理他,是最近太忙了吗? 江润槿知道,是唐誉庭发来的消息。 在那之后,他俩就没了联系。 没想到他不回应唐誉庭,对方竟然主动联络了他。 江润槿目光暗了暗,匆匆划过之后,随着乌压压的人流出了地铁站。 因为这个插曲,江润槿回去之后没再想商场发生的事情,脑海中取而代之的是那条短信的内容。 他心口闷的发慌,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无关的联想起来唐誉庭曾经要送给他的那份工作。 不费吹灰之力,只要他回头就能拥有,然后继续以前的生活。 江润槿深吸几口气,等整个人彻底平静,就扼杀了这个萌生的念头,因为没有必要,白杨的话已经让他换了思路。 他或许真的要考虑换份职业了。 不过这个计划实际执行要比想象中难太多了,一开始找工作,江润槿就发现了,工作好找,但是合心意的工作难找。 江润槿大学学的是通信工程,但因为中途退学,之后又没有从事相关行业,学的东西早就忘的差不多了,这段经历可以说是对找工作毫无帮助。 更何况,现在大多数的招聘都是要求专科以上学历。 江润槿这几天在招聘软件上和各个hr聊了一圈,不等他找到合适的岗位,白杨就再次联系上了他。 “现在吗?”江润槿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都十点了。” “什么叫都十点了,这叫才十点,我刚下班,明天还不知道得加班到几点,见一面呗,姐姐给你介绍个工作。”白杨在那头笑了笑,传过来的声音有点杂,估计是刚从地铁出来。 江润槿迟疑了片刻:“行,在哪见?” “小区外面的24小时便利店,快点啊,别让姐姐等太久。” “好的,马上。” 确定好见面的地址,江润槿从衣架上取了外套,便转身出门。 第27章 最近天气回暖,晚上街边遛弯的人明显增多,江润槿推门拐进便利店,看见了坐在窗户边的白杨。 白杨穿着一身职业装,高跟踩着凳子腿,她单手开了瓶啤酒,问江润槿:“喝不喝?” 江润槿从急诊出来后,就很少主动喝酒,他拉了把旁边的凳子坐下来:“不喝,谢谢,吃晚饭了没有,怎么刚下班就喝酒?” “当然,上班太累了得找个发泄途径嘛,我又不抽烟,只能喝酒了。” “审计压力这么大?” “当然,报告还没出,忙的要死。”白杨这人有点自来熟,俩人才见了几次面,就彻底把江润槿当成朋友来处了,她喝口啤酒,“你找到工作了没有?” 江润槿盯着路上行驶的车辆,眼睛一弯:“找到的话就不下楼找你了。” 白杨清楚江润槿是在和他开玩笑,佯装生气道:“好啊,原来你见我就是为了工作啊。” “也不算,主要是为了见漂亮姐姐。” 白杨被他嘴甜哄笑:“我回去之后跟我朋友提了一嘴,她也想见见你,就是开的工资可能不太高,不过还可以加提成。” 江润槿看着白杨给他比的数字,微微眯了眯眼睛,工资是比在夜场的低不少,但在他目前能找到的工作中已经算是中上水平。 “好处就是没有夜班,而且因为他们的舞蹈工作室人不多,没有什么复杂的职场关系,也不需要完成kpi,工作压力小,我觉得可以把这份工作当成个过渡,毕竟你这些年也没从事过其他职业,你觉得呢?” 听白杨的描述,江润槿多少有点心动:“谢谢,我这几天想想吧。” 白杨看江润槿的反应,直接就把她朋友的微信号给推他了过去:“也不着急,你们可以先加个好友谈一谈。” 网络自媒体盛行,江润槿之前待得那个酒吧就有个所谓的官方账号,专发男模跳舞的视频,每条视频的点赞量基本过万,给酒吧增加了不少知名度。 也是够巧,江润槿刚到店里,还没自我介绍,老板就率先认出了他:“你好你好,我在网上刷到过你的视频,我们舞蹈室还翻跳过你那条视频的舞蹈。” 老板说着还热情的从自己的x音里,找到当初点赞的那条视频,拿给江润槿看。 视频里,江润槿穿着黑衬衫,领口露出大半胸膛,配上背景音乐,视觉效果极佳。 被公开处刑,江润槿一时间不知道眼睛该往哪里放,他别扭地抓了把头发,尴尬地笑了笑:“真巧。” “我当初为了见你,还去了你们酒吧,该说不说你们那酒吧的卡真的很难开。”老板收了手机,“没想到我们工作室竟然能招来你,你x音号多少,咱们互关一下。” 江润槿面露难色,倒不是他觉得被人提起旧事难为情,只是他很少接触这些短视频软件,要不然早让酒吧运营账号的那个人把他视频删了:“没有。” “注册个呗,听姐的,你发日常跳舞视频的话一定会火。” 见江润槿还在犹豫,老板继续道:“咱们店每个人都有个工作号,日常发集体跳舞视频就行,你要是领舞的话,另算工资,怎么样?” 江润槿注册了x音号,在店老板,及其员工的帮助下,成功发出了第一支跳舞视频。 因为江润槿这张脸,短短几天,视频点赞和转发量就积累了不少,给工作室账号涨了不少粉。 除了偶尔领舞,和向客户介绍业务外,江润槿的工作还算清闲,就是工资不高,幸好他现在租住的小区是按年租的,今年年前刚交的房租,所以暂时不用考虑这一巨大开支。 这天晚上,几乎是刚到小区门口,就看见了开车过来的孙天卓。 江润槿觉得稀奇:“你怎么没打个招呼就过来了?” “我看这点还不到你上班的时间,刚准备停车给你打电话呢。”孙天卓趴在车窗上,“我来谈个生意,顺道来见见你,我妈快念叨死你了,你没事的话多给她打打视频。” 江润槿应的干脆。 “行,你晚上几点上班啊,我给你捎过去,顺便去喝一杯,等你下班。” 之前担心给孙天卓添麻烦,江润槿就一直没跟他提自己失业的事情,眼看这事瞒不住了,江润槿这才神色轻松道:“我换了份工作,不在那做事了。” “啊,什么时候的事?” 下一秒孙天卓就察觉到了一丝怪异,他家渔场生意稳定之后,他不止一次建议江润槿回港城,但每次都被江润槿婉拒。 江润槿来回换了几家酒吧,却从来没有跳出夜场这个圈子,以他跟江润槿二十多年的交情,他下意识觉得是江润槿出了什么事。 越这样想,孙天卓越觉得不对劲,不过他也说不上来是哪不对劲,他盯着江润槿的眼睛:“哥们儿,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江润槿浑身不自在,不自然地别过脸:“我一小老百姓,能遇见什么事,你想的也是真多。” “那你心虚什么?” “我没心虚。”江润槿啧了一声:“后面来车了,你给车往前开开。” 孙天卓闻声,看了眼身后,在喇叭声中,忙把车停在前面的停车位,然后开门下了车。 其实他也拿不准江润槿是不是有事瞒他,他刚才说的话就是为了诈一下江润槿,没想到经这么一搅合,他就没注意到江润槿脸上表情的僵硬。 第26章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江润槿思索了片刻该如何形容自己现在的职业:“擦边男主播吧。” “啊......不是吧,哥们儿。”孙天卓收了收自己夸张的表情,“我不是职业歧视啊,只是觉得有点突然。” 孙天卓抹了把脸,笑着说:“你在哪个平台直播啊,我去给你刷刷礼物,当当榜一大哥。” “得了吧。”江润槿看着他,不由的跟着笑了出来,“逗你玩呢,我现在在一家舞蹈工作室当前台。” 孙天卓拿胳膊肘撞了下江润槿:“嘿,那正好,咱俩晚上去喝一杯,庆祝你成功入职新工作。” 江润槿一听就乐了:“想去哪?” “我挑地方。” 江润槿一言难尽地看着眼前乐岛的灯牌:“非得这家?” “怎么了?我看网上这家挺火的,你来过没有?” “没有。” 江润槿还没想好怎么劝孙天卓换地方,结果这二愣子已经解开了安全带,开门下了车:“那就更得尝试尝试了。” 江润槿一时无语,但也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孙天卓进了乐岛的大门。 俩男人的卡座略显无趣,孙天卓没一会儿就拉着新认识的姑娘们入座,玩上了酒桌游戏。 江润槿虽然在酒吧上班,但其实已经很久没参与这种酒局了,可能是这地选的邪门,他一直提不上劲。 陪一群人玩了两把骰子,江润槿不着痕迹地躲开旁边的人伸过来的胳膊,站起了身。 孙天卓抬头,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不玩了?你要去哪?” “上厕所。” 江润槿从厕所出来,远远看了眼正抱着姑娘接吻喂酒的孙天卓,脚步一拐,去了吧台。 擦身而过的人形形色色,江润槿百无聊赖地搅动着杯子里的冰块,直到一杯玛格丽特被推到面前。 江润槿错愕地偏过头,顺着对方收回的手臂看了一眼,等他彻底看清,对方已经挨着他,在旁边坐了下来。 是那天在楼下宠物店遇见的医生。 “好巧,还记得我吗?” “当然。”江润槿认脸很准,他没动那杯玛格丽特,而是端起自己的酒杯和对方碰了一下,“你今晚不用值班?” 虽然只去过一次,但他还记得那家宠物医院门口挂的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牌子。 医生放下手里的酒杯:“一个人?” 江润槿摇摇头:“陪朋友过来的,你呢?” “在等朋友。” 江润槿抿了口酒,酒柜的光映在他的脸上,因为那双眼尾上扬的眼睛,带了些媚态:“谢谢你的酒。” “你喜欢就好。” 俩人凑近闲聊了两句,医生看了眼亮起的手机屏幕:“该说再见了,有点舍不得呢。” 江润槿干笑两声,象征性地问了句:“你朋友到了?” “嗯。”医生扬了扬握着的手机,“有机会下次见吗?” 夜场搭讪发出邀约的惯用话术,江润槿看着对方含笑的表情:“不好意思,暂时没有养宠物的打算。” 医生做了遗憾的表情:“我这算是被拒绝了吗?” 江润槿耸耸肩:“你不是我的菜。” 医生没有坚持,就要离开时,江润槿目光一斜,视线猝不及防地撞上一道人影。 起先江润槿还以为是错觉,他眨了眨眼,那道人影还在那里。 唐誉庭穿着一件卡其色风衣,下摆露出黑色西裤,身影笔直,突兀地站在灯红酒绿的背景之中。 第28章 江润槿怔了下,才意识到,这原来不是错觉。 虽然明知这里是唐誉庭的地盘,但是亲眼看见他,还是不免觉得意外。 这也太巧了。 不远处,唐誉庭眼睛眯起,紧盯着江润槿旁边的男人,嘴角微微下压。 酒精让江润槿的反应慢了半拍,等他再次眨眼,唐誉庭已经走近,眼里翻涌的各种情绪也随着距离的拉近而荡然无存。 唐誉庭对他的出现似乎并不意外,缓缓低头看向他,含笑道:“你来这里,是要找我的吗?” 听着唐誉庭自作多情的话,坐在吧台椅的江润槿眉头一挑,反问:“我为什么要找你?” 唐誉庭脸上的笑容逐渐放大:“不知道,但是欢迎。” 见江润槿不答话,唐誉庭别过脸,峻厉的侧脸上没有一丝情绪,语气却是吊诡的亲和:“你是小瑾的朋友?该怎么称呼?” 本来准备起身离开的医生,听唐誉庭的话,又坐了下来,神色微妙。 话语刚落,吧台附近忽然乌泱泱挤过一群人,环境太过嘈杂,说话不贴近耳朵,压根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 无奈,江润槿只好站起身,打断了唐誉庭刻意和医生的攀谈。 江润槿看不穿唐誉庭的意图,但最起码清楚他不是真心想认识医生。 “不是,不认识。” 江润槿替医生回答完,还没等唐誉庭反应过来,江润槿就转头朝医生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理会。 昏暗的光线下,唐誉庭看了一眼医生远去的背影,随后垂眸掩盖住眼睛里露出的,满是恶意的笑意。 唐誉庭顺势坐在医生刚才坐的位置上,两腿很随意地岔开。 吧台前的椅子距离有些挤,唐誉庭腿长,就算曲起来也占了不少空间。 江润槿为了避开一旁来回攒动的人流,无奈只能往前走了走,贴近唐誉庭。 江润槿刚移到唐誉庭身侧,对方就不着痕迹朝他靠近了一些,仰面懒懒地望着他,视线赤裸。 江润槿头皮一阵发麻,脸随即朝旁边一偏,躲开了唐誉投过来的目光。 见状,唐誉庭只是笑了笑,伸手,压着他手边的鸡尾酒酒杯的杯座,轻轻晃了晃里面的浅黄色的酒液,声音透着股冷意:“不认识就敢接他推过来的酒?” “我没接。”江润槿下意识解释,接着后知后觉地皱起眉头,表情变得极其烦躁不悦,“唐誉庭,你是变态吧,刚刚站在那儿究竟盯着我看了多久?” 唐誉庭没回答,目光在他的眼睛和红润的嘴唇之间来回穿梭。 江润槿不耐烦地啧了声:“我没必要骗你。” “后来替唐诗昊处理烂摊子的时候,我去过在野,那里的老板说你辞职了。” 没前没后的话,江润槿却一下就反应过来,唐誉庭话的言外之意是,他已经骗过他一次,此时从他嘴里说出的话失去了可信度。 唐誉庭不信他。 呵- 其实唐誉庭相信与否,江润槿并不在意,不过这话倒是让他想起了另一件事情。 江润槿那双细长的狐狸眼眯了起来,黑沉的眸子阴恻恻地打量着唐誉庭:“在野那天晚上的监控视频是你删的?” “什么监控视频?”唐誉庭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手扶着下巴笑出了声, “平白无故冤枉我,我也是会伤心的,不过要是你的话,我还是可以原谅的。” 江润槿咬了咬牙,没搭理他:“不要装傻,就算不是你删的,你也清楚是什么视频。” 唐誉庭丝毫没有被戳穿的局促,漫不经心地说:“我删它做什么,那晚的监控视频我也有用,可惜被唐诗昊抢先了一步。” 江润槿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你有什么用?” “想给公司换个副总,毕竟我讨厌苍蝇时不时的在眼前乱飞。” 唐誉庭说完,忽然凑上去,无赖地将江润槿的腿夹在两腿之间,限制了他的行动:“你问了这么多,该我了吧,为什么骗人?” 江润槿后背僵了僵,觉得这个姿势暧昧又危险,尤其是隔着两层布料,他逐渐感受到从对方身上传递过来的温度。 江润槿伸手一把推向唐誉庭,可惜他被唐誉庭圈在身前,动作不便。 江润槿冷着脸将手伸向了对方的脖子,拇指抵住凸起的喉结下压:“我已经解释过了,信不信是你的事。” 江润槿的指腹带着层薄茧,力道又不算轻,手下的那层细嫩的皮肤很快泛起了红痕。 江润槿居高临下,盯着唐誉庭微微泛红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唐誉庭无辜地朝他眨眨眼,撒娇似的:“痒。” 江润槿这次反应过来,有些别扭地放下手,膝盖往外顶了下:“松腿,在你的酒吧,别闹得太难看,是吧,唐老板?” 唐誉庭笑着歪了歪头:“没关系,我不怕丢人。” 江润槿快被气笑了玉文盐,他脸色沉了下来。 唐誉庭松了点力气,他这才没好气地将腿硬生生抽了出来,坐回原位。 江润槿手肘虚撑着桌面,翻回旧账,语气带着点阴阳怪气:“不过,唐老板,你开了酒吧,怎么连你弟过生日的时候都需要去别家借场地。” “我和他不熟,所谓的兄友弟恭都是演给爷爷看的,我们私下并没有什么来往,他不清楚也不屑我名下的产业。” 江润槿脑子一抽:“你爷爷信吗?” 唐誉庭闻言笑得更开心了,他没有回答,只是弯着眼睛看了江润槿一眼。 江润槿给了他一个轻蔑的眼神:“别用这种看智障的眼神看我,我家人除了我都死的差不多了,没机会感受什么亲情。” 唐誉庭沉默了一会儿,问:“这些年,你见没见过你爸?” 第27章 爸这个词从前江润槿就一直避免提及。 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江崇德算是他苦难的源头之一。 很多年前,江润槿就意识到,每当他自以为终于可以摆脱原生家庭的时候,江崇德总会用事实来提醒他,他的人生溃烂发臭。 调监控需要辅导导员审批,因此当唐誉庭拿到审批单已经是发现裙子的第二天。 厂房的监控存在死角,而放置储物柜的区域又恰好因为没有贵重的机械设备,内部监控只能探照到一角。 江润槿和唐誉庭坐在监控室内,盯着屏幕看了半个小时,期待的画面却连一帧都没能看到。 “奇了怪了,这监控里怎么连个人影都没。”保安抓了把头发,“你们丢的是什么啊,实在不行报警处理吧。” 唐誉庭故作为难道:“普通的二手平板,回收价达不到立案金额,只不过这学期的复习资料都在里面,丢了很麻烦。” 保安瞥了眼屏幕里回放的监控画面,眉头不由地皱起来,责备他俩道:“贵重的东西也不随身带着,都是大学生了,没有一点警惕心。” 江润槿沉默着,听唐誉庭附和地应了一句:“叔,您教育的是。” 见他俩这副丧气的样子,保安也不好说什么:“那你们现在准备怎么办?再看一遍监控,还是什么......” 三双眼睛来回看了两遍,再看也没有什么意义,江润槿不由地觉得泄气,他和唐誉庭对视一眼,开口:“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吧,走了,叔。” 从监控室出来,唐誉庭手臂搭上江润槿的肩膀,揉了一把,安抚道:“总会有办法的,先回去上课吧。” 江润槿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下午的课在后二节,离上课还有段时间,教学楼外面没什么人,因此那个略显贼眉鼠眼的中年男人,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江润槿几乎是下意识朝那个方向看去,视线对上,江润槿的瞳孔骤然缩小,手指无意识地刮擦着甲床边缘的皮肤,他不自然地偏过头,对着唐誉庭说:“你先上楼吧,我有事需要处理。” 唐誉庭拿余光扫了眼不远处的江崇德,应了声好。 “儿子!看见我了怎么也不打个招呼。” 四周毫无障碍物,江崇德自然也看见了江润槿,他乐呵呵地走过来,作势要拦江润槿的胳膊,被江润槿抬肩躲开。 江崇德也不嫌尴尬,一副慈父模样去问候一旁的唐誉庭:“你是小瑾的同学吧,我是......” 不等江崇德说完,血液猛地冲上脑门,江润槿紧绷着的那根弦突然就断了。 他不再顾忌还没离开的唐誉庭,疾步上前拽紧江崇德的手腕,咬牙警告对方闭嘴,然后把人硬扯进了前面背阴的凉亭,一把甩开。 阳光透过树梢打在江润槿身上,留下点点斑驳,他的脸已经完全阴沉下来,在树荫下,看起来有一丝瘆人的阴森。 江润槿情绪带着明显焦躁:“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江崇德勉强站稳身子,甩了甩手腕:“手劲真大,瞧你这话说的,毕竟是我儿子,老子怎么可能不知道小子在哪上学。” 第29章 江润槿压根不信江崇德的鬼话,他忍了忍:“从哪打听的?” “你三姑家的小孩。” 江润槿眯了眯眼,这个亲戚他确实有印象,那小孩和他读的是同一所高中,只是比他晚两届。 啧- “来找我做什么?” 江崇德面露几分难色:“还不是钱的事,儿子,你有钱没有?我也不想来这找你,只是那边宽限的时间到了,我真的被逼的走投无路才来找你的。” 江润槿忽视了江崇德刻意装可怜的模样,他忍了又忍,硬邦邦地说:“没有。” “我听你三姑的小孩说,读大学有很多补贴,你平时还打工,这两年,你也该攒点钱了吧。” 江润槿太阳穴狂跳,他在一侧握紧拳头:“江崇德你疯了吧,上大学的学费都是我自己贷款的,我连养活我自己都费劲,你就别想从我身上捞钱了。” 眼看要不到钱,江崇德急了,他冷冷笑了声,阴恻恻地说:“好儿子,你应该不想让同学知道你有个我这样的爹吧,如果要是让你女朋友知道了,你俩估计也该吹了。” 江润槿一口气憋着,整个人几度窒息。 衣柜没有办法解释的睡裙,让他觉得恐慌,生怕稍有不慎就暴露了自己难言的癖好,以至于无力去反驳江崇德随意开口的言语,更何况,江崇德对他来说,同样拿不出手。 他不想让唐誉庭知道,他有个这样的父亲。 江润槿的胸腔上下起伏,噪声穿破耳膜,震耳欲聋。 有那么一刻,他觉得自己被重新塞进了幼年时的那副躯干,大脑重复地浮现出一个执念,他想让江崇德去死。 江润槿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语气平淡,难以窥视到他平静表面下波涛汹涌的起伏:“你在威胁我?” 看着江崇德的视线森然,随即他一拳挥上去,拳风呼啸而过,江崇德闭紧起眼睛,然而那一拳却迟迟没有落在对方的脸上。 江润槿眼睛猩红:“没有用的,我不在乎,别让我再在学校看见你,要是有下次,我一定弄死你,现在快滚!” 等人走后,江润槿灵魂出窍,直到听见齐路遥声音的时候才回过神,一张冷脸上还残留着暴戾的情绪。 齐路遥站在一旁笑嘻嘻地问:“怎么发了这么大的火?” 鸡皮疙瘩伴随着寒恶爬满了江润槿的全身,指甲几乎快陷进肉里,他僵硬地转过头看着齐路遥的眼睛:“你偷听了多久?” “也没多久,差不多从头到尾吧。” 江润槿有些慌神,他鄙夷道:“怎么像街角的老鼠一样恶心。” 齐路遥没有反驳,反常的冲江润槿笑笑:“老鼠要走了,再见。” 江润槿终于卸下力气,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么短的时间内,能接连看见两个令他感到厌恶的人。 一个个像潜伏的炸弹一样,提醒着他,柜子里的裙子,裙子、裙子,该死的裙子...... 食指已经被扣烂,流出鲜红的血液,他压紧伤口,感受到一阵细密的疼痛。 江润槿死死盯着齐路遥的背影,强忍着的怒火终于燃烧起来,他抬脚踹上旁边的路沿。 巨大的作用力让江润槿本就阴沉的脸色完全黑了下来,他没有立即回去,掏出烟盒蹲在小花坛后边开始抽烟,试图缓解内心控制不住的焦躁。 等大脑渐渐清醒,他这才开始回忆那天下午的场景,不会的,不会是齐路遥塞的裙子,疯子不需要警告,疯子只会示威。 那会是谁呢? 手里的烟盒不知不觉被揉碎,江润槿一根接着一根抽着,旁边垃圾桶丢烟头的凹槽里,几乎全是他丢的烟头。 直到大脑开始缺氧昏沉,江润槿才缓慢站了起来。 进教室的时候,第一节课已经过半。 江润槿从后门进来,在后排挨着唐誉庭坐下。为了揪出赛裙子的那个人,他俩大费周折,刚才冒出来的想法只是猜测,所以他思索片刻,最终还是没有告诉唐誉庭。 “抽烟了?” 江润槿将脑袋压低,沉闷地嗯了一声。 “你爸又找你麻烦了?” 不同于上次的简单倾诉,江润槿此时只觉得他家的那点破事难以启齿,于是下意识地否认:“没有。” 江润槿说谎并不娴熟,唐誉庭也不拆穿他:“刚刚在外边抽了多少?” “忘记了。”江润槿盯着黑板发了会呆,“可能有四五根吧。” 近秋,空气里还带着浮躁,阶梯教室的空调有气无力的往前送着凉气。 江润槿拽着衣领闻了下,烟味很重:“不好意思,熏到你了。” 唐誉庭语气很淡:“过来。” 江润槿不明所以,但还是靠了过去:“怎么?” “疼吗?” 江润槿顺着唐誉庭的视线,垂眸扫了眼自己放在桌上的双手。 流出来的鲜血在他没注意的时候,干涸在指缝,此时露出一条扎眼的红线,他不自然地握紧手掌,将手指藏起来。 “还好。” “焦虑的时候扣手指,心情会好吗?” 唐誉庭像是在等他回答,沉默着,静静地注视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江润槿才开口打破了平静。 “不会......我只是偶尔有点控制不住。”他尴尬地扬起嘴角,表情僵硬。 唐誉庭和江润槿对视一眼,然后对他弯了弯眼睛:“不开心的时候可以不笑。” 江润槿轻轻嗓:“很难看吗?” “也不是......挺可爱的。” “那就是很难看。”江润槿本来烂到极点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他揉了揉发红的耳朵,岔开了话题,“听课吧。” 课中点名,老师点到齐路遥的时候,班长举手站起来,说他请假。 校外,一辆超跑从身后猛地窜出,江崇德还没来得及反应,车已经挨着他停了下来。 里面的人降下车窗,一张娃娃脸兴奋到有些狰狞。 第28章 江润槿不可抑制地想起过去,心脏久违的有种被捏紧的感觉。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江崇德这个人了。 就像江崇德不在意他的生死一样,他同样也不在意江崇德消失之后究竟是死是活。 他们之间没有所谓的亲情,但由这个畸形的家庭所造成的伤害,却像是一道没有实质的疤痕,狠狠地烙在了江润槿身上。 江润槿不安的,几乎是下意识就按上自己指甲的边缘,还没来得及用力,手腕就突然被人扯了过去。 震惊中他刚要挣扎,就见下一秒唐誉庭拉开了他放在食指上的拇指,指腹轻轻地摩挲着他的甲床。 “这么多年过去,你的这个小坏习惯怎么还没有改?” 江润槿的神情从茫然很快变成了诧异,最后又变成了无措。 唐誉庭手上的小动作不断挑动着他的神经,嘴里略显俏皮的话,让他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 “关你什么事?” 话音刚落,江润槿抬头对上了唐誉庭的眼睛,这道眼神他实在熟悉,平静,锐利,如同在审视困在笼中的猎物。 江润槿身体不自觉抖动了一下。 “嗯?” 唐誉庭的视线停留在江润槿脸上,一开口,江润槿慌乱的重新坐直身体,他脊背挺得很直,但仔细观察的话,应该形容为僵直。 唐誉庭看着眼前人,无论江润槿如何伪装,但在他眼里都像是虚张声势,像只炸毛的猫,不过露出的尖爪只会伤害自己。 被接二连三出现在江润槿身边的陌生人,而败坏的心情终于稍显明媚,唐誉庭松开了他,懊恼道:“对不起,我好像又吓到你了。” 江润槿停顿片刻,似乎没想到唐誉庭会说这句话,他张了张口,慢半拍的在心里默默吐槽,虚伪。 唐誉庭意味深长地看向江润槿:“真没想到在这里可以遇见你,你说我们是不是心有灵犀?” 江润槿并不想要这样的心有灵犀,他不着痕迹地别开眼。 唐誉庭随意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再次闯入江润槿的视线当中,他冲江润槿笑笑,自问自答道:“我觉得是。” 江润槿此时连敷衍都懒得敷衍,如果说偶遇是某种心有灵犀,那么从次数来看,他的心脏恐怕和唐誉庭的互相连接。 江润槿嘲讽似的扯了扯嘴角,率先结束了这段没有意义的对话:“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 可惜唐誉庭显然并不打算直接放过江润槿,他顺势将江润槿放在桌上的手机压在掌心下:“刚才和陌生人聊了那么久,怎么轮到我就变得这么冷漠?” 唐誉庭声音压得有些低,带着轻微的鼻音,听起来确实像是受了委屈。 江润槿对唐誉庭的话不予置评,他闭了闭眼,干脆揣着明白装糊涂:“手机拿错了,你拿的是我的手机。” 没有得到安慰的唐誉庭有些失望,他把手机推了过去:“不好意思,光线太暗了,没有看清,既然要走,不如我送送你吧?” 第30章 江润槿给手机揣进口袋,起身整了整衣服,刚准备开口拒绝唐誉庭的好意,身后便传来一阵耳熟的女声。 “不好意思,打扰了,我们先走了,你朋友喝多了,可能需要你照顾。” 江润槿转过身,看见刚才同桌的两个姑娘,开口的这个眼神还算澄明,但她怀里搀扶的那个已经醉的不省人事。 江润槿的视线越过两人,扫了眼仰头躺在沙发上的孙天卓,看样子也喝得烂醉,他眼皮跳了跳,不禁开始怀疑,自己今天同意和孙天卓喝酒的这个决定,是否正确。 “需要帮忙吗?” 江润槿在夜场待的时间太久,早就没了性别偏见,但从安全的角度出发,不免对异性产生关怀的情绪,比如此时他看着勉强保持平衡的姑娘,下意识开口询问。 女孩儿点头之后,江润槿避开重要部位,上去绅士地打了一把手。 这点,酒吧外面的那条街不难打车,江润槿把俩人送上出租车,掏出手机对着车牌号作势拍了张照片,才扶着车门叮嘱她,回去记得给他回个电话。 城市喧嚣浮躁,身侧的行人行色匆匆,江润槿在路边短暂驻留,然后转身回头,错愕地发现唐誉庭竟然一路跟了出来。 唐誉庭安静地站着,俩人的视线对上,朝他露出笑容,漂亮但虚假,这抹假笑像冬日里飘落在皮肤上的一片雪花,稍纵即逝。 江润槿意外地觉得可惜,他垂下眼,拿定主意般,朝唐誉庭走了过去:“你跟过来干什么?” 唐誉庭没有回答,眼神晦暗不明地盯着江润槿:“刚认识就加了联系方式?” 唐誉庭背着光,江润槿没怎么看清唐誉庭脸上的表情,刚才那股惊讶混杂着遗憾的劲头还没彻底下去,江润槿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我加她们做什么?” “那你为什么要让她们回去给你打电话?” “......这话是说给司机听的。”江润槿忍了忍,最终还是没有忍住,“你怎么连这点安全意识都没有?” “我又没有你那么多的女性朋友。” 唐誉庭的声音平静温和,说出的话却夹枪带棒。 面对唐誉庭看似无理取闹的言语,江润槿有些哭笑不得,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解释,哑声道:“我没有,算了,和你说不明白。” 江润槿不再理会唐誉庭,避开他的身影,径直往前走去。 再次回到卡座,江润槿拿脚踢了踢躺在沙发上醉醺醺人的小腿,语气不善地问孙天卓:“你这是喝了多少?” 孙天卓听见声音,强撑着身体坐了起来,对着江润槿痴痴地笑了笑:“两杯,你终于回来了,为了陪你,我把人姑娘都给拒绝了,是兄弟吧。” 江润槿叹了口气,弯腰去拉孙天卓起身,不等他站稳,孙天卓却跟脑子搭错筋似的,突然就不动了,整个身子歪斜着朝他砸了过来。 江润槿下意思伸手去扶,可惜一米八的醉汉砸下来就比硬石块强那么一丁点。 由于力量实在悬殊,江润槿被拽得迅速失去平衡,身体后仰,撞上了身后唐誉庭结实的胸膛。 江润槿盯着头顶垂下来的灯柱愣了片刻,回过神才意识到,他的腰被唐誉庭胳膊紧紧环着,构造了一个独属于唐誉庭的囚笼。 两人贴的太近,唐誉庭身上的香水味萦绕在江润槿鼻间,散都散不去。 环抱的这个姿势在酒吧的氛围里显得过于暧昧,虽然位处角落,但依旧引来了不少微妙的目光,江润槿察觉后不适地挣扎了下,想把人推开,腰间的手臂却徒然收紧, “乱动什么,站稳了没有?” 唐誉庭微微侧着头,因为身高在江润槿之上,说话的时候,气息就喷在他的太阳穴上,有些痒。 江润槿下意识想要躲开,但又强行忍下,故作镇定道:“站稳了。” 唐誉庭仿佛对江润槿的小动作毫无观察,垂眸一扫江润槿脚下,确定对方没有胡说才收了手:“疼不疼?” 江润槿往前挪了两步,嘀咕道:“疼什么......被砸的又不是我。” “哦?是吗。”唐誉庭打趣地看着江润槿:“那你怎么不问我疼不疼?” 江润槿嘴巴张了又张,才干巴巴地问候回去。 唐誉庭忍着笑:“不疼。” “疼!” 一旁的孙天卓适时哀嚎一声,江润槿这才想起了还有这么个人,低头一看,孙天卓正趴在沙发上哼唧。 他蹲下来把手伸到孙天卓面前,把人再次搀扶起来,没好气地说:“疼个屁,你刚才犯什么毛病?” “我刚刚好像看错了一个人。” 这一摔,孙天卓清醒了不少,他眯着眼睛,视线笔直地看向唐誉庭,等看清之后先给自己吓了一跳:“卧槽,江润槿,我刚才没看错,他就是唐誉庭!” 曾经信誓旦旦对孙天卓说的遇不见的人,此时活生生的出现在面前。 江润槿莫名心虚,刚想挡开唐誉庭糊弄过去,唐誉庭便先他一步,越过他,朝孙天卓露出来得体的笑容:“好久不见。” 孙天卓情绪挂在脸上,视线在江润槿和唐誉庭两人之间来回打转,头一凑过来,茫然地问江润槿:“你们怎么会在一起?你不是说......” 孙天卓的这句话还没说完,醉意袭来闭着眼睛直接倒在江润槿肩上,多亏了及时过来搭手的唐誉庭,江润槿再次免受于难。 虽然孙天卓刚才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最终还是没能逃过唐誉庭的耳朵,他对着江润槿眨了眨眼:“怎么不告诉孙天卓你早就遇见了我?是我拿不出手?还是说我们的重逢只是个秘密?” 后边的话,江润槿没再认真听下去,孙天卓和唐誉庭不是同班同学,又阔别多年,虽然孙天卓的样貌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是当唐誉庭准确地说出他的名字时,江润槿不免有些惊讶。 “这副表情,看来是被我说中了,怎么办,我有点伤心呢。” 江润槿并不在意唐誉庭凉飕飕的感慨,只是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眉头缓缓皱起:“唐誉庭,我们的重逢不是巧合吧?” 唐誉庭勾起嘴角,漆黑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恶劣:“当然不是。” 第29章 齐路遥对唐誉庭的畸形情感似乎自始至终从未消退,护食一般,恶意地针对出现在唐誉庭周围的任何人。 对于齐路遥来说,江润槿无疑是个靶子,但由于他这个靶子只有唐誉庭在的时候才有用,江润槿度难得过了一段安稳日子。 只可惜狗对食物气味敏感,齐路遥很快便知道了唐誉庭回国的消息。 那晚唐诗昊作为主谋,串通杨胜把江润槿送到唐誉庭的床上。江润槿原本以为是对唐誉庭姓贿赂,但现在看来只不过是对唐誉庭单纯的羞辱。 唐诗昊用他和唐誉庭重逢的那一幕,来提醒唐誉庭,他俩曾经都是在夜场陪酒的下等货色,一样的下贱。 从表面看,这不过是一场兄弟不和的争斗。 但唐誉庭那时因为种种原因,被他父亲发配港城,成了家族里的边缘人物,而唐誉庭的大伯尚且在世,唐誉庭这人压根对唐诗昊没有实质性的威胁。 因此即便唐诗昊和唐誉庭两兄弟之间关系不和,唐诗昊也不可能对唐誉庭那些所谓的不堪往事了如指掌。 那么从中作梗的只可能是知道他们往事的齐路遥。 反应过来后的江润槿很快认清现实,他能想明白的事情,唐誉庭怎么可能会不明白? 江润槿的脸色变了变,彻底沉默下来。 “应该是缘分注定。”唐誉庭将江润槿的表情纳入眼底,像恶作剧得逞似的,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你觉得呢?” 江润槿半眯起眼睛,长久地凝视着唐誉庭,瞳孔深处翻涌着探究的意味:“我怎么觉得是事在人为?” 唐誉庭换了个姿势,将孙天卓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脸朝江润槿逼近,用近乎暧昧的距离问:“小槿,你觉得那晚是我刻意把你送上了酒店的床?” 江润槿紧紧抿住嘴唇,脸上的表情慢慢消失,这是他从没想考虑过的一种可能。 江润槿盯着唐誉庭,仔细观察唐誉庭的表情,可惜十分遗憾,他察觉不到一丝蛛丝马迹。 他不清楚唐誉庭说这句话是出于什么目的,套话?亦或是单纯的打趣?但无论是哪个,他都不打算让唐誉庭处于上风。 空气有片刻的凝滞,江润槿突然轻笑一声:“这可说不准,毕竟越上流的人物玩的越下流。” 唐誉庭眸色一沉,语气褪去了些刻意装出来的温顺:“上流?小槿,你应该最了解我的啊,我也只不过是他们手里控制的玩意儿罢了,认为我有价值,我就能过上这种所谓的上流生活,认为我没有价值,就随意把我直接扔在港城的红灯区。你说,上流该怎么区分?” 唐誉庭说得令人动容,最后把问题重新抛给江润槿。 江润槿不敢自诩了解唐誉庭,但关于唐家人或真或假的信息,早已被各路媒体发布网络,他有所了解并不奇怪。 第31章 唐誉庭父亲早年的能力和名声都不及他的大伯,可惜天妒英才,唐誉庭的大伯在一场车祸中成了植物人,苏醒的机会渺茫。 唐誉庭的爷爷或许考虑过培养自己的二儿子唐宗年,不过最终看中的却是唐宗年的儿子唐誉庭,更是在大儿子被宣布死亡后,让唐誉庭身居高位。 在这场没有硝烟的夺位战中, 唐誉庭似乎是坐享其成,成了唯一的获利者。 江润槿不信唐家的老爷子有眼无珠,仅凭网络上一句所谓的隔辈亲,就将经营家族事业的重任托付给唐誉庭,毕竟名利场上衡量利弊才是真谛,亲情重要,但却没那么重要。 选择权不在唐誉庭手里,可是如果他身上没有流着唐家的血,他连参与选项的机会都没有。 鸡窝里的凤凰,也是凤凰。 有钱人的苦楚哪里沦落到普通百姓去担心? 江润槿收回神:“这是命里带的,出生时,老天爷已经帮你区分过了。” 唐誉庭立刻用一种受了委屈的表情说:“所以你在怀疑我?” 江润槿抬起头,莫名其妙地看着唐誉庭,他不明白唐誉庭为什么致力于让他承认他的清白。 唐誉庭有必要这样做吗? 如果唐誉庭真的对他有任何非分之想,那么唐誉庭应该有无数次下手的机会,何必等到现在? - 塞裙子的人迟迟没有找到,这件事给江润槿造成了相当大的阴影,那段时间他的神经一度紧绷,以至于夜里频繁的被各种噩梦惊醒。 夜班长期的熬夜,再加上睡眠不好,江润槿那天下班,脑袋突然一阵晕眩,接着便眼前一黑,扶着电线杆停了下来。 他缓慢蹲下,坐在台阶上歇了会儿,胸口发闷,心脏跳得迅速,以至于他有些喘不过气。 江润槿缩着身体,手掌捂紧胸口,这种状态让他有些担忧,自己猝死的可能性。 唐誉庭出后门,借着灯光,一扫江润槿难看的面色,关切道:“你怎么了,要不要去医院?” “没事,缺觉。”江润槿朝唐誉庭摆了摆手,“你先走吧,不用管我,我缓一会儿就好。” 唐誉庭仿佛没听见般,不由分说的将手臂穿过江润槿腋下,将他托起了起来,让他先站稳。 “别折腾了,跟我回家。” 唐誉庭的语气很平淡,没有参杂任何责难他麻烦的意思,让原本拿不定主意的江润槿一愣。 唐誉庭看他不动,俏皮地眨了眨眼:“走吧,再不睡,天就亮了。” 没想到唐誉庭一语成谶,后半夜,江润槿缩在客厅沙发上瑟瑟发抖。 梦里,一群人将他围起来,骂他是穿裙子的变态,他抱头蹲下来,眼泪止不住地掉,接着画面一转,人群消失,无数只手向他伸过来,开始撕扯他身上的裙子。 “不要......放开我,我不是......放过我吧,求求你们......” 哽咽的呢喃声渐渐变大,卧室里的唐誉庭听见动静,开门打开客厅的灯。 “怎么了......别哭,是我。” 耳边嗡嗡的,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他哭了吗?他不是在做梦吗? 温热的手掌贴上了他的脸颊,随着感官愈发清晰,江润槿迷迷糊糊地感受到脸上一凉,他艰难地睁开发酸的眼睛,看见唐誉庭拿着湿毛巾为他擦汗,他这才后知后觉身上的毛孔正不断的往外冒出冷汗。 “我......” 江润槿有些尴尬,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虽然不清楚自己刚才无意识说了多少梦话,但他却能依稀察觉到,那些都和裙子有关。 干哑的嗓子刚发出声音,就听见唐誉庭说:“你做噩梦了,怎么这么多大了,一个人睡觉还害怕,需要我陪你吗?” 唐誉庭打趣的话有意避开江润槿说出的梦话,让江润槿不由地松了口气,他一个人生活久了,独来独往早成了习惯,那次,他却点了点头。 江润槿神志不清,但仍记得不能过分侵占对方的领地,于是挨着唐誉庭的床,自觉打了地铺。 这件事之后,江润槿对唐誉庭下意识地产生依赖情绪,以至于后面很长一段时间,几乎和唐誉庭形影不离。 唐誉庭责怪道:“怎么这么不专心?都不认真听我说的话。” 江润槿有些心虚,喉结上下一滚,将视线转到一边,强笑着说:“开玩笑罢了,唐老板这种青年才俊怎么可能会招漂呢。” “口是心非。”唐誉庭看着他,眼里蓄满柔情:“我们之间不需要恭维,有话可以直说。” 话说到这份上,江润槿不再和唐誉庭周旋,挑明道:“是齐路遥促使了我们的重逢。” 眼看出了酒吧大门,唐誉庭避开和他们相反的人流,停下脚步,神情像是才想起这件事般:“那件事我已经处理过了,短期内你不会看见齐路遥。” 江润槿不明白唐誉庭的意思:“什么?” 唐誉庭点开其中一个聊天框,递给了江润槿,寥寥几张照片透露出,齐路遥已被送到国外疗养院的事实。 江润槿看着那几条消息,心里有点五味杂陈。 唐誉庭果然早已察觉。 “我说过那晚的事我来处理,说到做到了,你有什么奖励要给我吗?” 江润槿挑眉,嘴角有些好笑地翘了起来:“我说过不用。” 唐誉庭委屈道:“你真狠心。” 江润槿自然不在意唐誉庭的责怪,他熄灭屏幕,这才发现唐誉庭的手机不仅型号与他不同,甚至连品牌都不同。 即便他清楚刚才唐誉庭那句拿错手机是句谎话,但当他意识到这句谎话是如此拙略后,不免觉得无语。 江润槿咬牙把手机还了回去:“手机挺好。” 唐誉庭显然明白江润槿话里的意思,装傻的朝他礼貌道了谢。 江润槿:...... 快到停车场,唐誉庭十分自然地提议:“我送你们回去。” “不需要。”江润槿想也不想拒绝,走过去,搀扶起孙天卓一侧的胳膊,被唐誉庭挡开。 “在我店里摔了,我还得负责。” “已经出来了。” “停车场也是我们店的。” 第30章 江润槿这下彻底无语,任由唐誉庭将孙天卓扶到酒吧外的停车场,然后停下脚步。 既然唐誉庭撵着不走,江润槿也不和他客气,抬手指了一个方向,指使他道:“孙天卓的车在那儿,给他扶到后座,劳驾。” 身旁传来唐誉庭还算善意的提醒:“酒后开车违法,小槿知法肯定不会犯法吧?” 江润槿也是没想象到唐誉庭还有记仇的本事,冲他勉强笑笑:“那当然不会,代驾的钱我还是给的起的,就不用你操心了。” “真不考虑一下我?免费而且技术很好,嗯?” 唐誉庭偏头,视线向下盯着他,长睫自然下垂,模样温顺,乖巧,看起来十分真诚可靠。 唐誉庭含笑的声音听得江润槿耳朵发毛,他不由地皱皱眉,反应很快:“孙天卓明天就回港城,得把车开回去,留这儿麻烦。” 江润槿害怕唐誉庭继续,他拿出手机从善如流地叫了代驾,然后十分自然的从孙天卓外衣口袋掏出车钥匙,解锁,上前拉开后排车门,开始赶人:“谢谢,你可以回去了。” 唐誉庭把孙天卓放倒在后排,莞尔一笑:“用完就扔?你可真冷漠。” 江润槿不想成为唐誉庭嘴里所谓的渣男,皮笑肉不笑的为自己开解:“词不是这么用的,你是热心市民,我是接受了热心市民帮助的市民,你帮我解决了困难,我回给你诚挚的感谢,你真是个好人,好人一生平安。” “我这是被发好人卡了?” 好在江润槿接受能力强大,只需片刻就已习惯唐誉庭挑动他神经的话,面不改色道:“只是给你提供了无价的情绪价值。” 隔着一米的距离,唐誉庭撑着车门,默默地注视着他几秒,然后薄唇轻吐:“明白了。” 旁边的车驶出车位,右拐时,灯光正好照射过来,江润槿眼前的光线突然刺目起来。唐誉庭背着光,表情陷入黑暗。 江润槿不清楚唐誉庭明白了什么,但也无暇顾及。附近的酒吧,会所不在少数,不少代驾就在路边等着,接单迅速,江润槿下的那单很快被接,就在几句话的功夫,代驾的电话拨了过来。 挂断电话,代驾已经出现在视线当中,江润槿朝代驾挥挥手,报手机尾号核对完订单,代驾打开后备箱,动手折叠自己的小电瓶车。 一套动作一气呵成,见单主迟迟不上车,提醒道:“两位,上车吧。” “就我一个。”江润槿说完便要离开。 唐誉庭却突然道:“加个微信吧?” 江润槿不算意外,他的微信和手机号同号,唐誉庭知道他的手机号,却迟迟没加他的微信,就是料到了他在网上不会直接同意好友申请,所以选择了见面再要微信号。 第32章 不过心知肚明的事情,没有必要挑明来说,于是江润槿话说的委婉:“算了吧,之后也不一定再见。” 才走两步,唐誉庭上前按上副驾驶的车门,横在江润槿前面,挡住去路,暧昧道:“我们不能发展成长期关系吗?” 江润槿目光沉沉的回望过去,看唐誉庭眼里是藏不住的羞赧。 该说不说,江润槿有时候觉得唐誉庭不进影视圈简直可惜他那副皮囊和演技,果不其然,代驾已经被他的伪装彻底蒙骗,降下车窗,贴心地问江润槿:“顾客,要换地址吗?” 代驾也是见多识广,夜晚的酒吧街太多男男女女散场后,在街边相拥,调情然后换个地方共度良宵,可惜江润槿并不是其中一员。 他不觉得唐誉庭听不懂明言的拒绝,但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当着外人面,江润槿并不想让唐誉庭过于难堪,他弯腰朝代驾说了不用,然后直起身,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反正同意好友申请不代表同意对方踏入自己的生活,更何况加了也可以拉黑删除,江润槿做好心里建设,语气平静道:“我扫你。” 滴的一声。 “今晚过后,你不会翻脸不认人,把我删了吧?” 江润槿被戳破心事,干笑着:“那怎么会?” “下次有需要,记得找我。”唐誉庭拖长音调回答。 第31章 江润槿一愣,在代驾缓缓上升的车窗中,瞪了唐誉庭一眼,似乎在无声斥责他的不知收敛。 对面的唐誉庭老实地站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温顺地注视着他。 江润槿看唐誉庭这样,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毕竟唐誉庭惯于伪装,将自己塑造的斯文、正派,说出的话带有歧义,想的干净就是正经话,想的龌龊就是下流话。 可惜江润槿这个人心脏,听什么都觉得不干净,于是他越发烦闷。 江润槿挪了挪位置,不想再看唐誉庭:“让让。” 大概是见江润槿开始炸毛,这次唐誉庭没有继续骚扰,给江润槿让出位置。 车门关上之前,唐誉庭有样学样地告诉江润槿,到家之后记得给他回个电话。 隔着车玻璃,两人四目相对,谁都没有移开视线,江润槿看着唐誉庭这双含笑的眼睛,再一次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无力感。 或许是上车前,唐誉庭堵着他说的那番容易让人错意的话,他总觉得车厢内的氛围尴尬,不过他也懒得为自己辩解。 毕竟这辈子可能只能见一面的人,实在没必要浪费口舌。 江润槿安静地盯着窗外,附近建筑上的霓虹灯闪烁照亮黑夜,马路上车来车往,街边的行人川流不息,一片繁华热闹。 再见两个字说出口容易,但在巨大的人口基数下,某个人一旦散进人群,就如同滴水入海,听不见声音,更看不见踪迹。 其实说实话,自从和唐誉庭重逢以来,江润槿每次和唐誉庭相遇,他都觉得下次不会再见,但缘分难说,相遇总是那么的猝不及防。 到江润槿家楼下,代驾将车停好,把车钥匙还给他,下车从后备箱取出自己的电瓶车,就着急赶着去接下一单。 江润槿缓了口气,钻进后排把孙天卓叫起来,架着他的胳膊,把他拖带拽地带进家门。 江润槿租的房子是个小一居室,地方不大,所以孙天卓平时来申城找他,都是住外边的酒店。 这次孙天卓醉的厉害,时间又太晚,要是把孙天卓叫醒,问清酒店的名字,房间号,等他把人送上床,他今晚也不用睡了,于是江润槿干脆给人直接带了回来,安顿在沙发上。 睡觉之前,江润槿的手机震动一下,是一条新的微信消息,唐誉庭毫不厌倦地问他为什么不给他回电话。 江润槿眼眸沉了沉,依旧没有回复。 沉默就代表着拒绝,江润槿不知道唐誉庭什么时候才能不再装傻,认清这个现实。 第二天一早,江润槿把饭做好,随后走到孙天卓身边,拽开被子把人一脚蹬了起来。 “醒醒,别睡了。” 孙天卓挣扎了会,眯着眼瞧了江润槿一眼,随后皱着眉把胳膊搭在额头上,哑声道:“我怎么在你家?头疼,昨晚我这是喝了多少啊?” 江润槿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道:“该,少喝点说不定就跟妹妹共度良宵了。” 孙天卓坐起来,不好意思地笑笑:“这哪能啊,我怎么可能会抛下你跟别人走?” 江润槿冷笑一声:“起来吃饭,吃完饭直接滚去你定的酒店,我还得上班。” 孙天卓在浴室洗漱完,在餐桌边坐下,盯着面前的瘦肉粥,挠了挠头,声音不自然地说:“昨天晚上我喝的虽然有点多,但还不至于彻底忘事儿,我看见的那个就是唐誉庭吧?” 江润槿没想到孙天卓昨晚喝得不省人事,却没有喝断片,也不知道孙天卓听了多少他和唐誉庭之间的对话,于是试探性地问:“......你都听见了?” “也不是,断断续续的,只是感觉你跟唐誉庭之间的氛围不像是才遇见的。” 江润槿神情不自在地搅了搅碗里的粥,自觉有些被人发现的尴尬和局促,但依旧强词夺理道:“俩男的之间有什么鬼氛围,你俩刚见面不也差点握上手了?我俩不过只是恰好一起出现在你面前,怎么就不是刚遇见了?” 孙天卓死也不信:“我也说不上来,但是肯定不是你俩这样,再说了我俩之间的关系怎么能和你俩一样?你俩闹掰之后见面,这也太心平气和了点吧,我不是说你小肚鸡肠啊,只是你这反应不太对。” 江润槿深吸一口气,孙天卓只知道他俩绝交过,并不知道他们之间那些说不明,理不清的关系,于是下意识反驳:“绝交了再遇见还能打一架啊,他又没抢我对象,我至于吗?有什么仇什么恨能惦记这么久,再说了我也就比你早一会儿看见他。” “在哪?” “吧台。” “他怎么在那儿啊?” 江润槿自然不打算把这家酒吧实际是唐誉庭开的这件事告诉孙天卓,没好气地说:“我怎么知道?我们俩之间的孽缘吧。” 孙天卓听完,没前没后地感慨一句:“幸好。” 江润槿蹙眉:“幸好什么?” “幸好你俩没打起来啊,不然我喝醉了也没办法去警局捞你。” 江润槿听完就笑了,也亏是孙天卓迟钝。 孙天卓刚自洽完,就反应过来不对劲:“不对啊,那唐誉庭说那晚刻意把你送去酒店是怎么回事?” 要是孙天卓一字不落的把那句话重复下来,江润槿还不好忽悠孙天卓,但话缺一半,他就能断定孙天卓压根没听全那晚他和唐誉庭之间的对话。 “你听错了吧,唐誉庭帮我把你扶了出去,他原本提议要把你今晚送去酒店过夜,不过最后我给回绝了。”江润槿忽悠完,心虚低头往自己嘴里送了口粥,“毕竟你喝了这么多,我担心你半夜吐了,把自己呛死。” 孙天卓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谢了哥们儿,给你添麻烦了。 ” 孙天卓没了下文,江润槿却不由地想起了唐誉庭试探他的那些话,直觉告诉他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因为唐誉庭这个人的心思虽然难猜,但却乐于把细节抛出来,让人揣摩。 像是警告,在提醒你,他很危险,又像是陷阱,引诱你不断靠近。 第32章 唐誉庭的毒牙裹在蜜里,直到甜味褪去,才发现毒液已经渗透肺腑。 只可惜江润槿不能未卜先知,他那会儿刚尝到甜头,丝毫没有察觉唐誉庭逐渐显露出来的獠牙。 起初,江润槿在唐誉庭家过夜,的确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身体不适,但经过一段时间后,这个理由连他自己都没有办法说服。 理智告诉他晚上应该尽量归寝,可每每晚班结束,只要唐誉庭勾勾手指,他便再也无法拒绝,像只小狗一样,跟着唐誉庭回家。 天气转凉后,唐誉庭靠床给江润槿支了张行军床,垫了床垫,睡起来和软床没差。 入睡之前,唐誉庭突然喊了声江润槿名字:“江润槿。” 江润槿的困倦来势汹涌,他把蒙在眼睛上的被子胡乱拽下来,露出小巧的下巴,然后转过身。 唐誉庭的床比他的高一截,由于视线受阻,他抬眼只能看见唐誉庭的一点被角。 江润槿整个人不太清醒,说话声音绵软无力,好似含着棉花:“怎么了?” “你说,万一我是个坏人呢?” 唐誉庭语气平淡,听上去像是一句随意的平常话,于是江润槿下意识觉得唐誉庭只是在开玩笑,他扯着嘴角懒洋洋地说:“被你卖了,然后帮你数钱吧。” 唐誉庭像是被他的话逗乐,哑声一笑。 江润槿又把被子盖在脸上,鼻音浓重地反问唐誉庭:“笑什么?” “没什么,觉得你单纯。” 第33章 昼夜交替,时间飞快,就在江润槿以为柜子里塞的那条裙子,只是某人一时兴起无意最后又不了了之的恶作剧时,一条彩信彻底将他的幻想拖回现实。 彩信内容是一张他穿着裙子在台上跳舞的照片,镜头聚焦在脸部,像素清晰,五官明显。 酒吧舞女的演出服隔断时间就换新一次,从这张照片里他的穿着打扮来看,是近期的无疑。 窗外的阳光透过走廊玻璃照在江润槿身上,晃得人睁不开眼,江润槿死死盯着屏幕,脸色慢慢的开始变白。 在确凿的证据面前,他终于不再抱有侥幸心理——他的秘密暴露在了一个未知的人面前。 一股刺骨的冷意袭来,冒出来的冷汗很快便浸湿脊背,江润槿僵硬地靠墙站立,痉挛的拇指猝不及防在食指侧边扣出一道口子,突如其来的刺痛,让他焦躁地握紧拳头试图缓解冒上来的各种情绪。 江润槿手指哆嗦地按着屏幕:什么意思? 江润槿:你不会以为一张照片就能证明什么吧?我告诉你,你做梦! 江润槿:你究竟想干什么? 江润槿:你是谁? 断断续续打出来的几句试探,最终都石沉大海,连个回响都没有听见。 江润槿握着手机的手突然有些用力,随后抬头猝不及防地撞上唐誉庭的视线,他突然想起唐誉庭的那句,万一他才是那个坏人呢? 这个设想实在可怖,江润槿瞬间觉得恐慌,就在唐誉庭从他面前经过时,他倏地伸手死死握住唐誉庭的手腕,然后拨通了那个陌生号码。 唐誉庭似乎没料到江润槿的这个动作,怔在那里,眼睛微微睁大,露出诧异的神色。 江润槿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答案,根本没有心思张嘴解释,于是两个人面对面,各怀心事,共同保持着沉默。 周围安静的吊诡,只有手机拨出去电话的嘟嘟声,规律地起落。 很快,拨号时长结束,电话自动挂断,回到原始界面。 因为唐誉庭的手机没响,江润槿莫名松了口气,似乎是在庆幸自己担心的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 唐誉庭盯他的脸露出微笑,调侃道:“表情怎么这么严肃?” 江润槿有些窘迫,把手机递给唐誉庭,接着迅速松开握着唐誉庭胳膊的手,别过脸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唐誉庭接过,垂眸一扫屏幕,很快反应过来事情的原委:“你觉得这就是那个塞裙子的人?” 不知道为什么,唐誉庭眼神平常,江润槿却觉得他目光带刃,看的他心惊胆战。 江润槿缩着脖子,点点头。 唐誉庭将江润槿的反应尽收眼底,神色自然地戳破江润槿的心事:“你刚刚是在怀疑我吗?” 江润槿手忙脚乱地接过唐誉庭递过来的手机,下意识反驳。他确实在怀疑唐誉庭,不过他也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会突如其来有了怀疑唐誉庭的想法:“不是。” 唐誉庭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害怕吗?” 江润槿一下有点紧张:“有点。” 唐誉庭回握住江润槿的手腕,手指似有似无地摸索他的腕骨:“是害怕发短信的人?还是害怕发短信的人是我?” 唐誉庭的声音横跨岁月在江润槿耳边模糊响起,江润槿的身体冷不丁的一抖,手里的勺子从手中滑落,嗒的一声,他才彻底回神。 孙天卓听到对面的动静,视线稍微向上,看见江润槿变难看的脸色:“不好意思啊,哥们儿,我不该在你面前提他的,不过绝交就绝交了,咱就当这人不存在。” 江润槿压根没把孙天卓的话放在心上,他只是忽然想起来了一些不好的事情,有些头疼:“跟你没关系。” 隔了一会,孙天卓提议道:“周末要不要出去玩?我好不容易来一趟。” 就是因为陪孙天卓出去玩才遇见的唐誉庭,江润槿现在听见这话就觉得有点犯怵:“你自己不能去吗?还得我陪。” “你比我熟这地儿。” 江润槿皱起了眉头:“怎么?要带你去著名的儿童乐园排一天队?” “俩男人去那干什么。”孙天卓光想想就冷不丁打了个寒战,自问自答道,“我才不去。” 江润槿也没觉得孙天卓回去和小孩子凑热闹,开口岔开话题:“你这次在这儿待多久?” “谈完生意就走,两三天吧。” 江润槿稍微算了下时间:“两三天还周末个屁。” 孙天卓笑笑:“这不是看你心情不好?对了,我车开回来了吗?” 江润槿嗯了一声。 孙天卓看了眼时间:“那等我晚上再过来开吧,这会儿还不能开车,容易被查出来酒驾。” 江润槿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 俩人在地铁口作别,江润槿一如既往地换线,打卡,上班。 临近午休,他接了一通电话,送货员说他有束花,到前台来领。 江润槿皱皱眉:“你打错电话了吧,我没有订花。” 送货员在电话那段报了收货人的信息,确定是江润槿无疑,虽然江润槿已经有了怀疑对象,但他依旧向送货员确认道:“谁送的?买家的名字是什么?” “不好意思,我这边只能看见收货人信息。” 江润槿揉了揉额角,头疼道:“门口有垃圾桶,麻烦你直接丢掉吧。” 送货员有些为难:“不好意思啊,买花的顾客再三叮嘱要亲自送到您手里,不行的话,我把花放在前台,您签收一下,再自己处置,可以吗?” 江润槿无奈地选择妥协:“行。” 订单签收,是一束不大不小的红玫瑰,包装简单,没有抢夺鲜花的风头,红艳艳的,放在前台,格外显眼。 同事路过,看见江润槿面前的花,调侃道:“追求者送的?真漂亮。” 凭心而论,这花确实漂亮,不过想起送花的人,就平白觉得这花少了几分颜色。 江润槿温和地回了个笑容:“不是。” 他掏出手机,点开唐誉庭的微信,拍了张玫瑰的照片发了过去。 那边回的很快:很漂亮。 江润槿不耐烦地输入一段消息发了过去:别装傻,你怎么知道我的工作地点? 唐誉庭下一秒便把电话拨了过来,江润槿看着弹出来的界面,眸色稍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还是接了。 唐誉庭主动开口:“喜欢吗?” 江润槿语气不善:“你调查我?” 第33章 “有必要吗?” 当唐誉庭的这句话从听筒传过来的时候,江润槿心脏猛然收缩了一下,他没说话,视线只是稍微往上,怔怔地看着面前红的浓稠的玫瑰。 鲜花香味扑鼻,他却觉得鼻腔往下连着舌根都是苦的。 他对唐誉庭的责问无疑又是他的自作多情,他总是高估自己在唐誉庭心中的分量。 但说到底,他和唐誉庭之间现在又是什么关系呢?他也想不明白。 他想要装傻忽视这个问题,唐誉庭却像个牛皮糖似得粘着他,时不时出现在他的生活,迫使他清醒,去直面这个问题,而等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试探过唐誉庭之后,又总是发现唐誉庭他压根就不在乎。 唐誉庭好似社交欲泛滥的主儿,不过在他这里留了点痕迹,就让他念念不忘,耿耿于怀。 这种感觉实在操淡。 安静的空气里,只有沉默在无声地蔓延,氛围凝重,江润槿刚才质问唐誉庭的气势到这已经荡然无存。 吊诡的沉默里,唐誉庭突然轻一笑,声音通过听筒传过来,挠得人耳朵发痒:“忘记了吗?你朋友圈转发过舞蹈室的广告,我在x音上随手搜了一下,就知道了你的工作地址,互联网很容易暴露信息,小槿你平时需要注意点。” 江润槿的眉头缓缓皱起,他不觉得唐誉庭是随手一搜,毕竟只凭一条跳舞视频不足以证明他在这里上班,更何况同样身为窥探别人隐私的的坏人,怎么能把话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还有事没,没有就挂了。” 唐誉庭降低声音,语气可怜巴巴的:“我惹你烦了吗?” 江润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不耐烦地打断正在卖惨的唐誉庭:“有话快说。” “很久没见过你跳舞了,你跳舞的样子依旧很美。” 江润槿呼吸一滞,涌上来羞耻和尴尬直冲天灵盖,好几秒,江润槿只觉得头脑发昏,一时摸不清南北。 人还没反应过来,手上已经迅速挂了电话。 耳边清净后,江润槿心情复杂地低头,额头抵着桌子,好半晌,才伸手揉了揉发热的耳垂。他不爱发朋友圈,以至于从来不屏蔽列表里的好友,因为这个习惯,所以加唐誉庭的时候就没有设置仅聊天,以至于让唐誉庭窥探到了自己的隐私。 为了杜绝后患,江润槿直接把唐誉庭的微信拉进黑名单,然后在和老板的对话框里反复打了几遍,能不能把他跳舞蹈视频删了,之后,又认命的把手机息屏,扔到一旁。 第34章 唐誉庭以前也没少看他跳舞,而且那会他还穿的是女装,那会都不觉得尴尬,真不知道他现在在矫情什么。 安慰好自己,江润槿迅速调整好心情,融入工作,可惜并不顺利。 接待顾客的时候,视线总是无意地撞上前台摆的那束花,江润槿心烦意乱地叹了口气,几乎没做几秒犹豫就起身拿起花,把花扔进了门口的垃圾桶里。 咚的一声,世界都仿佛清静了。 然而江润槿的清静却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唐誉庭并没有到此为止,第二天,差不多是同一时间,送货员将同样的一束红玫瑰送到前台。 江润槿一脸冷漠地签收完,随手扔在桌上,裹着花的塑料被他砸得咯吱作响。 他是真不知道唐誉庭在犯哪门子神经,有钱没处花就扔了,恶心他做什么? 江润槿点开微信,想到唐誉庭此时已经身处自己的黑名单,于是利落地退出来,在信息里编辑了一条短信发了过去。 江润槿:什么意思? ——昨天的那束玫瑰应该不在了吧,所以想再送你一束。 ——喜欢吗? 没想到唐誉庭简直料事如神,江润槿眯着眼睛,回的直白:不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花? 江润槿操了一声,脾气有点上来了,他拒绝的意图这么明显:什么花都不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无论什么,我都可以送你。 江润槿并不怀疑唐誉庭的财力,只是他并不图唐誉庭的钱,所以这话对他没有丝毫的诱惑力:别烦我。 ——对不起,是我错了。 ——花是无辜的。 唐誉庭连续发了两条短信,江润槿看得没了脾气,妥协道:我这次不丢了行了吧,别再送了。 ——那不行,我在追求你,这是诚意。 第34章 追求? 唐誉庭在追求他? 江润槿看着这几个字心头一颤,他敛起眸子,长睫挡住他晦暗不明的眼神。 他从来没有勇气去设想过唐誉庭对他还有多余的感情,甚至说这种感情是爱...... 所以唐誉庭或许是在乎他的?唐誉庭或许并没有自己想得那么决绝?可是既然在乎他,当年为什么又要一声不吭地离开? 江润槿心烦意乱地啧了一声,都说迟来的爱比草都轻贱,轻贱不轻贱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这时候才意识到,他害怕唐誉庭不在乎他,但更害怕唐誉庭在乎他。 爱吗?爱。 既然爱,那为什么又要决绝地离开? 手指将手机两侧摩挲再摸索,喉咙发干,江润槿忍不住舔了舔嘴唇,最后苦笑着,把唐誉庭的那句话当成了无足轻重的笑话。 唐誉庭说了送花是追江润槿的诚意,于是江润槿之后真的连着两天收到了唐誉庭送来的花束。 唐誉庭大概率是把江润槿随口的那句不喜欢红玫瑰听进心里去了,因此那天过后,江润槿第一天收到是洋桔梗,第二天收到的是一大捧绣球。 有了前车之鉴,江润槿再次收到花时,没敢贸然把花扔进垃圾桶,而是在舞蹈室的储物间翻了个玻璃花瓶,洗了洗,把花束拆开,随意插进装水的花瓶,之后摆在前台不起眼的位置。 他这人活的糙,没有在家里插花的习惯,洋桔梗好养活,但绣球就显得娇气,蔫了之后,他拎着水桶蹲在门口,不情不愿地给绣球泡水醒花,画面违和,又莫名温馨。 晚上快十点的时候,江润槿接到孙天卓打过来的电话,对面的声音急促焦灼:“槿儿,我妈进医院了,我得先回去了。” 江润槿从床上翻起身,点开扬声器,从衣柜里扯了一件上衣开始往身上套:“怎么回事?” 孙天卓急得满头大汗:“我也不清楚,隔壁王姨给我打的电话,说是喊我妈搓麻将,结果家里没人应,进门就看见她晕地上了。” 江润槿迅速穿好衣服,随后握紧手机,他虽然着急,但还保留着该有的冷静,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这个时间点最快赶回港城的方式只有开车,江润槿想到孙天卓现在的状态堪忧,他实在不放心孙天卓一个人开夜车走高速回去。 “你现在把车开到xx,我打车过去,之后我开车带你回港城。”江润槿没说废话,简短的和孙天卓交代完,没浪费半点功夫。 孙天卓试图拒绝,被江润槿不由分说地回绝后,老实闭了嘴。 从申城到港城,一共五个半小时的车程,他俩到医院的时候,林阿姨的手术已经顺利结束,送进了icu。 隔着玻璃,孙天卓惊慌失措地扶着门,身体有些脱力,他盯着里面的插着各种管子的模糊人影,最终缓缓地蹲在地上,手抱着脑袋,神情痛苦。 半晌,孙天卓的声音带着哽咽:“槿儿,我第一次这么害怕......” 孙天卓的话没敢说全,江润槿却骤然屏住了呼吸。 他第一次面对亲人离世,是在他十二那年,久病难医,他妈在他们家拖到最后,早就已经没了人形。 江润槿看着他妈形如枯槁的模样,有时候甚至会恶劣地想,死掉就好了,至少不用痛苦了。 但当他妈真的死了那一天,他只觉得无边的茫然涌了上来,一时间把痛苦都压了下去,他呆呆地站着,直到白布把他妈的脸彻底蒙全,他才反应过来似的,去拉病床的围栏。 可惜那天,他拉住了围栏,却再也没有办法留下他妈。 江润槿沉默了一瞬,挨着孙天卓蹲下,拍了拍他的肩膀,生涩地安慰他道:“医生说了,发病在黄金时间内,送医院送的及时,阿姨很快就会醒的。” 孙天卓闷闷嗯了一声。 icu的病人不需要陪护,孙天卓和江润槿就这样在门口并排在门口蹲着,凌晨的医院安静要命,连一丝噪声都没有。 江润槿的腿开始麻了,他换了个着力点,转过头看孙天卓把脸埋进臂弯间,像只鸵鸟一样将自己缩起来。 江润槿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想到孙天卓也是个老烟枪,他下意识摸了下口袋,空的:“在这继续待着,还是出去抽根烟?” “在这待着吧。” “行。”江润槿起身,弯腰朝孙天卓伸出手,“去椅子那坐会吧,在这里一直蹲着也不是事。” 好半晌,孙天卓的心情渐渐平复,他摸了把脸,才反应过来:“我给你在附近订间房,你先去睡会,醒了再来换我,我妈这会儿身边缺不了人。” 孙天卓说的确实有理,他们两个都在这里硬熬也不是办法,江润槿摇了摇头:“我自己订吧,你现在正是需要花钱的时候。” 说到钱,江润槿顿了顿,继续道:“你这边要是不够的话,我还有点,不多,但是能应急。” 江润槿说完摸出自己口袋里的钱包,掏出一张银行卡给孙天卓递了过去,那是他这些年所有的积蓄。 孙天卓没接,只是看了他一眼:“槿儿,不缺钱了......我们很早之前就不缺钱了。 ” 人一生大病,住院要花的钱就像个看不见底的窟窿,不知道要砸多少才能填满,因此江润槿坚持道:“别跟我装阔。” “这还用装?”孙天卓无力地扬起嘴角,因为脸色疲惫,笑容难看,“咱们的鱼场已经小有规模了,你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 江润槿盯着不远处地上的一条砖缝:“怎么?和你一起看鱼场?” “不行吗?” 江润槿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他只回了句不知道。 孙天卓乐了:“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江润槿深吸一口气:“字面意思,我还没想好。” 孙天卓试探道:“因为唐誉庭?” 江润槿呼吸有些困难:“怎么可能?我们之间早就闹掰了。” 那晚江润槿和唐誉庭俩人之间的对话,孙天卓听得零零散散,但只需要稍微琢磨一下,他就觉得不对劲,但他也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 “那因为什么?” “因为钱。” 因为他很早之前以为,只要有钱了,他和唐誉庭就安全了。 第35章 “钱?”孙天卓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江润槿,“你现在多少工资多少?我给你翻倍,不,三倍。” 这两年,孙天卓家的渔场利润可观,江润槿的分红每年不落,定期打到他的卡里。 虽然这些钱是他应得的,但毕竟是从孙天卓手里拿的,他不好意思再向孙天卓要多余的,更何况他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回来。 江润槿心烦意乱地摆摆手:“得了吧,这阵子我留在这里和你一起照顾阿姨,之后的事之后再说吧。” “那你那边的工作怎么办?” “前台又不是什么重要的工作,先请假,实在不行就辞职吧。”江润槿看着孙天卓表情纠结,几次欲言又止,忍不住打趣道,“行了,你刚才不是还说要给我开几倍工资,怎么这就后悔了?” 第35章 孙天卓今晚终于露出了一抹,发自内心,轻松的笑:“哪能啊。” 气温回升,天跟着亮得越来越早,江润槿从医院出来,才五点,远处的天际已经有了条明亮的白线。 他站在医院门口搜索附近的酒店,订下之后才点开打车软件,港城不比申城,宜居住但不繁华,这点太早,没有几个司机出来跑车,等终于有司机接单了,他熄灭屏幕,抬眼打量着眼前的景色。 从退学开始,他在申城一直待到现在,期间除了过年,他只偶尔回来,路修了又修,新区也扩建了不少,这座城市变了,又好像没变。 一路奔波,江润槿拖着疲惫的身体,终于在酒店落脚,因为心神不宁,他躺在床上,只觉得得头疼,根本睡不着。 江润槿强忍着闭上眼睛,或许是触景生情,他突然想起了他爸。 裙子引发的波折太多,他一面担忧着陌生人的发难骚扰,一面担忧着他爸再次找到学校。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大灾大难前的平静假象,江润槿虽然提心吊胆,但却度过了一段相对安稳的日子。 直到某天,他收到了他爸托亲戚发来的一条短信。 ——儿子,有人帮你还钱了。 好不容易睡着了,江润槿迷迷糊糊听到电话铃声,他翻了个身,手往枕头下一摸,接通了电话,喂了一声。 唐誉庭订花的那家店是商家自己配送,同一个送货员连续五天打来电话,江润槿一听声音,就清楚了对方的来意。 江润槿挂断电话,拜托舞蹈室一个熟识的小姑娘帮他签收。 小姑娘也是热心,签收后,还特意找好角度,给鲜花拍了张照片发给了他。 是一束盛开的向日葵,颜色明亮,生机盎然。 或许是心情低落,江润槿隔着屏幕注视着那束鲜花,心头一颤。 江润槿不在,唐誉庭往舞蹈室送花也就没了意义,江润槿思索着,拨通了唐誉庭的电话。 事实上,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不和往常一样,选择发短信来通知唐誉庭,但不等他后悔,对方已经接了电话。 唐誉庭似乎没料到江润槿会主动联系他,喜出望外,连声音都透露出心情的愉悦:“你这是想清楚要答应我的追求了吗?” 江润槿无言,他没有心思和唐誉庭说这些有的没的,哑声道:“以后别送了。” 唐誉庭的语气很快变得小心翼翼,甚至带着些许的委屈:“还不喜欢吗?” 现如今,沉默是他们两个之间司空见惯的事情,江润槿没开口,唐誉庭也闷声不语,良久,江润槿实话实说道:“喜欢,但是没有必要继续送下去了。” “为什么?” 江润槿揉了揉太阳穴,木然地说:“我回港城了。” 唐誉庭察觉到江润槿的异样,停顿片刻,问:“怎么突然想回去了?” 对于大多数人而言,归乡无疑是因为思亲想家,可惜江润槿回故乡却并不是这个原因,毕竟港城没有他的父母,更没有属于他的家。 压抑着的情绪快要决堤,因此即便是他明知道不该和唐誉庭说太多,但还是忍不住地倾诉:“孙天卓他妈病了。” 唐誉庭没有表态,只是把江润槿当初转过给他的钱一分不差全退了回去,甚至还多转了几万,凑了个整。 江润槿收到消息提醒,他愣愣地盯着那串数字:“我不缺钱。” 因为违心,江润槿说这话的时候明显底气不足,尴尬又别扭地说:“也不需要你的钱......” 唐誉庭显然不打算把钱收回去,哄江润槿道:“拿着吧,万一有需要的地方,还能应急。” 人命关天,江润槿不再拒绝,他吞了吞口水,有些无措。 唐誉庭:“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得看情况。” 有那么一瞬,江润槿觉得好笑,唐誉庭和孙天卓两个人,一个想让他回申城,另一个想让他留在港城。 不过最终究竟该何去何从,江润槿也不知道。 现如今唐誉庭不缺钱,更不缺保护他安全的人,而他自己,只要远离唐誉庭,就不会有任何所谓的危险。 毕竟他这些年遭受的苦难,虽然没有直接来源于唐誉庭,但件件都和他脱不开干系。 话堵到嘴边,听唐誉庭在那头问他:“还回来吗?” 江润槿抬起头,突然看到床尾挂着的,梵高那副向日葵的赝品画,拒绝的措辞却好像再也说不出口。 窗外的阳光透过棉麻窗帘,洒在地板上,空气里的灰尘在那束光里升腾。 江润槿张了张干涩的嘴唇,最终只嗯了一声。 “别难过,吉人自有天相。” 唐誉庭生性凉薄,和父母的感情淡漠,让他理解江润槿和林阿姨之间的情感,实在有些强人所难,因此从唐誉庭嘴里说出这句话,实属不易。 挂断电话,江润槿简单洗漱,下楼买了两份早饭,打车回了医院。 孙天卓眼下一片乌青,整个人看起来看起来特别颓丧。 江润槿把早饭递过去:“吃点,回去睡一觉,有事的话我给你打电话。” 俩人替换着在医院待了一天一夜,手机电量相继告罄,于是孙天卓开车回了趟家,简单打包了几件换洗衣物和生活用品,拿到了酒店。 林萍在icu待的第三天醒了过来,第五天的时候,顺利转回进了普通病房。 江润槿和孙天卓接到通知后,悬着的心终于暂时放下。 孙天卓留在病房,江润槿出去买完住院用品回来,见孙天卓坐在床边上,手里托着个碗,吹了口勺子里的粥,把勺子递过去,给林阿姨喂了一口。 林阿姨的身体明显好转了许多,虽然暂时还没法下床,但是精神气已经上来了,看样子恢复只是时间的问题。 林阿姨看见江润槿进来,不好意思似的,伸手去拿孙天卓手里的勺子:“我自己来。” 孙天卓一躲,江润槿也附和道:“阿姨,就让他喂吧。” 林阿姨又咽下几口粥,让孙天卓收拾完碗筷,去卫生间洗碗。 林阿姨靠着枕头,慈眉善目地看着江润槿:“辛苦你了,回来这一趟。” “不辛苦,您生病,我该回来的。” 林阿姨伸手握住江润槿的手,同他闲聊:“你王姨来找我那天,我是有意识的,可是身体就是不听使唤,想喊,喊不出来,想动,也动不了,你王姨也是大惊小怪,喊的怕是整栋楼都听见了。” 林阿姨说到这儿,笑笑:“不过后来,我渐渐听不见声音,就开始慌了,害怕还没看见自己的孩子成家,人就没了。” 江润槿哑声道:“不会的,之后我有机会就给孙天卓介绍对象,让他尽早成家。” 林阿姨没停:“他那一根筋,我倒是不担心,就是担心你,这么多年过去了,是不是还没放下?” 第36章 江润槿没想到孙天卓都没有看出的感情,却被未曾见过唐誉庭一面的林萍看了出来。 江润槿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说过各种的奉承,谎话,唯独在这个长辈面前,他不敢随意糊弄了事。 他平视着林萍的眼睛,情不自禁地握紧了搭在腿上的拳头,一时语塞。 “他回来了吧?” 林萍的疑问句是肯定的语气,似乎是已经知道了唐誉庭回来的事实。 江润槿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想错了,他瞳孔一缩,表情变得有些僵硬,抖着嗓音不确定地问:“什么?” “你那阵子状态不对,我就多留意了留意。我知道你躲着,是不想让我们知道,不过那天我还是不小心看见了那条新闻,他是唐家的孩子。” 林萍话说的笼统,但江润槿很快就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哪天。 这下,江润槿彻底失去了装傻的机会,哑然一笑:“阿姨,你记性真好,都过去这么久了,还记得。” 江润槿其实到这儿已经连假笑都笑得有些勉强了,他垂眸,强忍着心里的那些不适的滋味,声音骤然温和下来,缓慢地说:“没错,他是回来了,不过现在我们桥归桥,路归路,没有瓜葛了。” 后面和林萍的寒暄,江润槿记不太清楚了,他愣愣地看着面前的目光所及之处的一切,眼神却没能聚焦,他出了神,脑子里混乱一片。 等孙天卓刷完碗回来,打断了他俩的对话,江润槿终于找到理由,逃似得离开了医院。 江润槿在医院门口的公交车站台上站了很久,途径酒店的那一路公交车在他面前停下,又驶离,最终他像是下定决心般,踏上了那条久违的回筒子楼的路。 没有房产证的老破楼,想卖也卖不出去。 江润槿退学那年,孙天卓他家在新区那边的新楼盘买了房子,装修好就从筒子楼里搬了出去。 新房除去公摊,套内一百二十平,母子两人住起来绰绰有余,林萍特意给江润槿留了个房间,于是江润槿也跟着孙家一起,再没回去过筒子楼。 第36章 几年过去,不出意外,筒子楼附近果然更显破败了,当年的邻居有几个还住在那里,看见江润槿先是有些诧异,下一秒收了表情,热络的和他打招呼,问他怎么回来了。 江润槿敷衍地说,回来看看,然后转头上楼。 来的路上,江润槿就在思考到这怎么开门,他不记得自己后来去申城的时候,有没有带走家门钥匙,不过即使他带走了,也早就扔丢,不见了。 江润槿跟碰运气似得,抬起手臂去摸门框,除了一手灰外,还真的摸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 红铁门的锁眼同样锈得厉害,钥匙插了进去,江润槿已经做好了断进去的准备,他朝外拉紧门把,一拧,咔哒一声,门开了。 房子的采光实在太差,江润槿下意识去摸墙上灯的开关,连着两下没有反应,他才意识到,房子早就因为没人居住而断水断电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 长久没人居住的房子,此时像个鬼屋,阴森森的,透着股死气,江润槿动作麻利地掀开桌子上搭的塑料膜。 一瞬间,积攒在上面的陈年老灰随着江润槿的动作全落了下来,呛得他咳嗽连连,江润槿眯起眼睛,不断扇着鼻间的灰,接着俯身向前,伸手推开了面前窗户。 家徒四壁,连贼都不屑光顾,江润槿凭着记忆,打开右侧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老相册。 里面只有寥寥几张江润槿幼年时的照片,往后全是裁剪的大小不一a4纸,看样子放了有段时间了,纸张泛着明显的黄。 只要细看,就能看出上面的文字,无一例外,都与唐誉庭息息相关,大多数摘自娱乐八卦,豪门恩怨抓人眼球,不知道被小编添了多少油加了多少醋,信息或真或假。 不过正是这些信息,拼凑出了一个江润槿不知道的,唐誉庭的另一个身份。 申城的唐家少爷,天之骄子的存在。 江润槿隔着塑料膜,出神地摩挲着上面的段段文字,忽然笑了一声,原来他骗自己,都骗的如此拙劣。 他不在乎唐誉庭吗,他可太在乎了,要不然怎么在和唐誉庭见的第二面就能一不留神,准确地说出唐誉庭在哪留学呢? 江润槿靠窗,好笑的往嘴里送了根烟,咬着,还没来得及点燃,手机响了。 江润槿掏出手机,看见唐誉庭问他,阿姨最近怎么样?江润槿一挑眉,没料到唐誉庭还有后续。 他手上的卡,卡里的钱现在有一半是唐誉庭转过来的,虽然最后没派上用场,但毕竟是唐誉庭的一片心意。 按理来说,林萍脱离危险之后,江润槿应该第一时间给唐誉庭发消息的,但江润槿却没这么做。 不是因为忙得焦头乱额,没有办法分出心神去做这件事,而是因为那样,江润槿会觉得自己很莫名其妙。 唐誉庭或许压根就不在意。 ——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我可是一直在等你的消息。 看见唐誉庭再次发来的短信,江润槿手抖了一下,嘴里的叼着的烟也跟着掉了,盯着屏幕,这下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了。 江润槿稍作犹豫,给唐誉庭回复道:阿姨今天转普通病房了,暂时脱力危险,不好意思,这几天实在太忙,没来得及告诉你。 ——好吧。 江润槿隔着屏幕,猜不出唐誉庭的心思,他微微抿了抿嘴唇,把桌上的相册合上,放回原位。 因为林萍住院,孙天卓渔场的工作积压严重,应酬连着推了几场之后,实在怕生意就此黄了,等林萍的身体状况差不多稳定下来,孙天卓给林萍请了个护工,开始带着江润槿四处谈生意。 江润槿别的可能不会,但喝酒,应酬,着实在行,嘴上的漂亮话一套又一套,在酒席上把对面的客户说得一愣又一愣的。 孙天卓带了江润槿这号泥鳅,生意还真比他自己单干那会儿多谈上了几桩。 人一忙就容易忘记时间,等江润槿意识到的时候,他在港城一待就是快一个月,身上的毛衣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换成了短袖。 申城那边的工作,江润槿彻底辞了,跟白杨说过原因后,白杨表示理解,关心之余,还往港城寄了一箱补品。 孙天卓收到后,二话不说,冷链运输给白杨送了一箱鲜虾。 江润槿那天对唐誉庭许诺的回申城迟迟没有提上日程,但因为唐誉庭不间断的短信骚扰,江润槿倒是没忘记这件事,更是没有动摇心里的这个决定,可惜眼下真的走不了。 一方面是因为孙天卓一个人在渔场忙不开,另一方面是因为他不放心林萍的身体,担心这段日子要是照顾不周的话,恐怕会留下病根。 六月,天气越来越热,申城的地理位置比港城更靠南些,今年的雨水过于充盈,一场大雨连续酝酿了几天,空气都变得又闷又潮。 唐誉庭受够了这种天气,上午的会议,全程沉默着,虽然面上不显冷漠,但散发出来的低气压着实让底下的员工大气不敢喘上一口。 结束后,唐誉庭没让助理跟着,他一个人回到办公室,靠在椅背上,随意扯开领结。 心烦意乱。 唐誉庭最近每天都是这种心情,他半垂着眼睛给江润槿发了条,“申城一直下雨,好闷的,好想你”的短信。 腻而吧唧的话,意料之中,江润槿没搭理他。 唐誉庭往上翻了翻他跟江润槿的聊天记录,江润槿连着两天,连一个句号都没舍得回他。 这种情况,唐誉庭早就司空见惯,不过由于江润槿前阵子开始偶尔回复他的骚扰短信,他就变得没有办法完全不在意江润槿无视他的事情。 唐誉庭从抽屉拿出平板,再次浏览了一遍传过来的江润槿近照。 虽然他对江润槿的近况了如指掌,但多少因为自己太久没能亲眼看见江润槿,而有种对方脱力掌控的烦躁感。 要是江润槿再不回来,他得去港城一趟了。 第37章 唐誉庭这样想着,眼下却没能直接动身,因为不久之后是唐老爷子,唐正的生日,唐誉庭作为孙子辈,不在场不好看,也说不过去。 唐家人最好面子,唐誉庭不想因为这一件事,惹唐正不快,而让他察觉到江润槿的存在。 这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他不得不谨慎行事。 唐正生日那天,排场很大,邀请了不少名流权贵和国内顶尖企业的精英。媒体没有被邀请,站在酒店外,拿相机频繁抓拍进场的宾客。 唐誉庭伸手挡了挡刺目的闪光灯,和唐宗年并肩出现在会场,目光刚扫过大厅的布置,就被唐正的贴身秘书领进了后面的会客厅。 唐正有事和唐誉庭商议,所以会客厅此时就坐了他一个。 爷孙俩有阵子没见面,唐正多少是想唐誉庭的,一见面,就拉着唐誉庭,让他坐下陪自己下会棋。 离生日宴开场就剩不到半个小时,唐正即使再淡定,这时间也赶得太紧,因此他这会的闲情雅致,多半不过是为之后要谈的正事铺垫。 唐誉庭想明白后就静静地等着,唐正没有直接开口,他自然也不会主动去问。 唐誉庭落下一子,脸上带着笑,乖顺道:“爷爷棋艺精湛,还总喜欢拉着我这新手切磋。” “晚辈里也就你愿意陪我头子下棋。”唐正爽朗地笑笑,“我让让你就是了。” 唐正年近七十,在商场上雷厉风行多年,面由心生,外表看起来虽然谈不上凶,但多少和慈眉善目沾不上边,不是小辈们喜欢的那一类老人形象。 唐誉庭笑着应下,知道唐正没心思在棋局上和他迂回,很识趣,不着痕迹地下错几步棋子,开局不到一半就让唐正处于上风。 唐正看着眼前的这盘棋,摸了摸棋子,没下:“看来又是我赢了,不过既然说了让你,就得说话算话,这局棋就到这吧,算我们平局,怎么样?” “好嘞,谢谢,爷爷。” 唐誉庭乐意接受,说话的语气里带着点刻意撒娇的意味,唐正年纪大了,最吃这套,被哄得高兴,哈哈笑出了声。 唐正提起棋盘旁的茶壶,替唐誉庭沏了杯茶,放到他面前:“尝尝。” 茶香很足,唐誉庭端起茶杯喝了口,入口清爽,不过他对品茶不感兴趣,也不算了解,只象征性地夸了几句。 喝完茶,唐正依旧迟迟没有开口,不知道在等什么。见状,唐誉庭放在桌下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摩挲着腕上的金属表带。 又过了会儿,厚实的两扇木门被从外打开,唐誉庭的视线随着唐正,落在了走进来的唐诗昊身上。 俩人目光对上,唐诗昊脸上瞬间露出愕然的表情。 唐誉庭将唐诗昊的反应纳入眼帘,接着自然地垂眸,收敛起眼神中逐渐藏不住的冷厉。 唐诗昊朝两人走近,自觉坐上唐正对面的沙发,语气不善道:“爷爷,他怎么也在?” 第37章 唐诗昊从小一直被养在唐家,和唐正的感情自然而然比唐誉庭和唐正之间的深厚许多。 更是在唐诗昊的父亲,唐宗霖走后,唐正对自己的这个孙子又增加了几分怜悯和纵容,平时对唐诗昊活得没个正形也是睁一张眼闭一只眼。 唐正皱起眉,呵斥唐诗昊:“怎么没大没小的,你们俩可是兄弟,说这话像什么样子。” 唐诗昊不服气,但碍于唐正的面子,没敢彻底表现出来,只瘪了瘪嘴,阴阳怪气道:“兄弟?那也不见得他跟我叫声哥。” 当年唐宗霖出车祸的原因众说纷纭,但由于当时唐宗霖接手唐家的华容集团已经是案板钉钉的决定,而唐宗霖死之后,唐宗年便能顺理成章地顶上自己大哥的位置,于是一时间获利最大的唐宗年成了怀疑对象之一。 警方很快介入调查,各种证据摆在面前,警方最终得出的结论是,那场车祸只是意外。 猜疑一旦形成就很难打消,这件事过后,两家关系变得微妙,毕竟人心隔肚皮,唐正除了让两家人面上客气之外,其余的他也无能为力。 唐正被唐诗昊的话呛了一口,冷哼一声:“你看看你自己有一点当哥哥的样子没。” 唐诗昊不屑道:“谁稀罕当哥啊,不行我以后给他喊哥呗。” “你!简直大逆不道。”唐正气结,伸手抚了抚胸口,让自己冷静下来,“叫哥就不必了,你以后多跟誉庭学习学习,怎么管家里的产业就行了,别整天懒懒散散的,像什么样子。” 唐誉庭到这里已经听出了唐正的话里的意思,唐正对唐诗昊的惩罚,时间已经足够了,是时候该放权了。 唐正看了眼唐誉庭,聪明如唐誉庭,不过此时唐誉庭却没顺势给唐正台阶下,他跟唐诗昊之间新仇接旧恨的,唐诗昊不想看见唐誉庭,唐誉庭也看不惯这只苍蝇:“在爷爷面前,我的这点能力实在是班门弄斧,堂哥在你身边,不是更能学到东西?” “他得能留在我身边,三天连一天都找不到人,简直就是个混账,誉庭你也不用谦虚了,不用客气,他要是惹你生气了,就直接揍他。” 唐正这次是铁下心了,转头对唐诗昊说,“混小子,港城那边有个度假村的新项目,就交给你了,誉庭,你带着他,让他好好历练历练。” 说完起身抚平衣服上的褶皱,不容拒绝地说:“宴会该开始了,走吧。” 唐誉庭的眸色更深了,唐正这个举动算是在刻意端水,两头讨好,一面让唐誉庭掌权他现在手里的那家分公司;一面安抚唐诗昊,意在告诉唐诗昊,唐家还有他的立足之地。 忍耐一阵就能换长久的安宁,表面看起来十分划算,可惜唐誉庭睚眦必报,苍蝇就算不能直接捏死,也不想放任他在自己眼前乱飞。 只是眼下正好有个顺理成章在港城待一阵子的机会...... 月末的时候,孙天卓有一个大客户临时有事,改了见面时间,不得不让江润槿先去饭店,接待今天原本计划要谈生意的那个客户。 魏总身边带了个男秘书,见江润槿一个人过来,面色不悦道:“你们孙总呢?我人都到了,他怎么现在还不出现,一点诚意都没有,这生意究竟还想谈不谈了,不谈的话,我就先走了,别浪费时间!” “魏总,实在不好意思,孙总家里临时有急事,他忙完就过来,您看现在也该中午了,再怎么也该吃饭不是嘛,不如咱先点菜,吃饭?”江润槿脸上挂着热络的笑容,边说把菜单打开,递给了魏总。 魏总翻了几页,挑挑拣拣点好菜之后,合上菜单,抬头扫了眼江润槿,愣住了,他一挑眉头,问江润槿:“你叫什么?” “江润槿。” 魏总摸摸下巴:“小江,我们是不是之前见过?” 江润槿客气地笑笑:“我这阵子一直跟着孙总到处跑业务,估计孙总是在哪看了个脸熟吧。” “是嘛?”魏总眯起眼睛,明目张胆地上下打量着江润槿,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神逐渐变得下流,“在野,不知道小江还记不记得这家酒吧?” 江润槿的表情变得僵硬:“什么酒吧?魏总,您这是认错人了?” 魏总却不打算就此跳过这个话题:“怎么会呢,我认人很准,只要见一面就不会忘记,小江,跳舞只是谋生的手段而已,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看来对方是咬定他了,江润槿沉默下来,冷冷地注视着对方,眼神像是亮着闪的利刃,一刀一刀割着对方的皮肉。 服务员开门开始传菜,魏总大概是仗势欺人惯了,见江润槿没个反应,突然提议道:“小江,饭菜都上齐了,单吃饭也没什么意思,不如你来跳段舞吧。” 魏总的秘书见酒桌上的气氛僵硬,正想开口,便被魏总支了出去。 江润槿冷冷笑了一声,起身走到魏总面前,居高临下,俯视着对方:“不会说话就闭嘴,没人当你是哑巴,我不过奉承你几句,怎么这就把自己当大爷了?” 魏总猛地被江润槿冷冽的气势吓到,但转瞬就回过神,他脾气上来了,恼羞成怒道:“你个出去卖的婊子,我让你跳舞都是看得起你了,谁知道你怎么勾搭上孙天卓那个傻子的,也不怕得病,我呸,我今天让你跳你就得跳,怎么不跳啊,是没给钱吗?我这就给。” 魏总说着掏出钱夹,从里面拿出几张红钞朝江润槿的脸上扔了过去。 红钞在半空洒落,有几张落在地上,几张落在饭菜上,江润槿虽然没被砸到,但脸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被人迎面砸钱,这种赤裸的羞辱,已经不是他第一次遇见了。 江润槿胃里突然涌起一阵恶心,他下意识捏紧拳头,指甲戳进肉里,神情痛苦,却又在极力隐忍。 江润槿想起来,他起初并不知道江崇德那条短信的含义,直到他再次在嘉年华见到齐路遥,一切疑惑都随之迎刃而解。 第38章 经理在休息室找到江润槿:“小江,卡座的一个客人点名要你过去。” 江润槿闻言微微皱起眉头,他去卡座的次数很少,因为去那需要陪酒陪笑,他虽然缺钱,但无奈嘴不甜,更是放不下身段。 拒绝的话到了嘴巴,江润槿突然意识到什么,眼神充满警告地盯着经理:“你告诉他,我的真名了?” 经理脸上不自然的表情转瞬即逝,他半尴不尬地笑笑:“怎么可能,在咱们这里上班的都只有花名,毕竟客人在意的是人,又不是名字。点你的这个客人估计是来得次数多了,就记住你了,看模样是个大学生,不会刁难你的,你就去陪他喝一杯,喝完我就帮你找理由,让你回来。” 说实话,如果放在平时,即便是经理许诺出花来,江润槿也不会答应去卡座作陪,只是这次他心里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因此不免对这人产生了几分好奇。 酒吧的音乐声震耳,中央的卡座笼罩在霓虹灯的阴影下,江润槿跟在经理身后,走到那个卡座,停了下来。 江润槿垂眸,刚好迎上了对方投过来视线,俩人的目光一高一矮,仰视的那个人很快勾起嘴角笑了起来,兴奋道:“江润槿,想知道我是怎么认出来是你的吗?” 齐路遥语气笃定,江润槿看清齐路遥的脸后,心脏跳得很快,他有些紧张,又有些害怕。 “客人,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江润槿压着嗓音,故作镇定地说完,随后就想转身离开,却被对方突然抓住手腕,拦住了回去的路。 齐路遥歪了歪脑袋:“听不懂话,那总能看得懂照片吧。” 江润槿看了齐路遥一眼,眼底藏的厌恶被齐路遥看得一清二楚,齐路遥笑着,开口却全是恶意的嘲弄:“觉得我恶心?难道你不应该才更恶心吗?穿裙子的变态。” 齐路遥说完,点开一个对话框里的图片,是一条睡裙,正是被江崇德发现的那一条,放在家里,唯一的那一条。 很难想象,令江润槿提心吊胆的两件事情,莫名其妙地汇聚成了一个意想之外的巨大麻烦,江润槿有那么一瞬间,忽然觉得好笑,不过他现在表情僵硬,怎么也笑不出来。 江润槿的手脚控制不住地发麻,像是被钉在原地,无法移动。 “这个也不算证据吧,毕竟你现在的样子才是最好的证据。” 齐路遥托腮仔细打量着江润槿化了淡妆的眉眼:“别这么看着我啊,我又没做错什么。被亲人背叛的滋味不好受吧,我只是给了你爸两万块钱而已,他可就什么都告诉我了,不过他竟然觉得你谈了个女朋友。” 说到这里,齐路遥觉得好笑,他抱着肚子笑了起来,笑得眼角都生生激出了泪水,他反手一抹,转瞬阴恻恻地看着江润槿,咬牙切齿道:“毕竟能和唐誉庭凑在一起的人,怎么可能会喜欢女的?” 被强行定性取向的江润槿还没从怔愣中完全回神,一把红钞砸脸向他撒了下来。 第38章 原来被钱砸也是疼的。 江润槿的视线稍顿,最终完全落在了齐路遥身上。 红钞落了一地,在昏暗的光线里并不显眼,但还是有离得近的人留意到,弯腰去捡,不明所以的人随之看过去,发现是钱后,周围的人群变得拥挤,一时间以江润槿为中心,形成了个密不透风的圆。 江润槿觉着耳边是前所未有的吵闹,吵得他整个头皮都快炸了。 齐路遥神情自若,双腿交叠在一起,对着江润槿一字一顿道:“钱已经给你了,给我单独跳一段舞吧。” - 不等江润槿回忆结束,包厢里传菜的服务员忽然惊叫一声,将江润槿神游的思绪彻底拉了回来。 江润槿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的一只手早已不知不觉掐紧了对方的脖子,另一只手同样不甘示弱,紧紧地抓住对方的头发,他用着不容对方反抗的力气,将对方的脑袋按在了餐盘上。 魏总的脸被积压变形,因为情绪激动,脸涨成了猪肝色,魏总侧趴在桌上,本能的开始挣扎,手臂一扫,把桌沿的菜全部都蹭了下去。 噼里啪啦一阵后,碎瓷片和食物的汤汁在地上混在一起,一片狼藉。 唐誉庭刚出电梯,就看见一个服务员从斜前方的拐角跑出来,对着手里的的呼叫器焦急道:“呼叫经理,经理,1407的客人打起来了,要叫保安过来吗?” 唐誉庭的皮鞋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整个走廊里安静得厉害,经过1407包厢的大门时,他忽然听见从里面穿出一阵痛苦却又隐忍的声音。 唐誉庭脚步一顿,没做犹豫,随即推门走了进去。 包厢中央的圆桌旁,发生争执的两个人一站一趴。 江润槿手里握着一柄用来片烤肉的短刀,刀尖抵着桌面,被磨得锋利的刀刃在灯光下反射出寒光,此刻正对着桌上那人的脖子,距离喉管不过十厘米。 场面惊险。 唐誉庭瞳孔骤然缩小,疾步上前,将江润槿握着刀柄的那只手包裹进掌心,柔声安抚着对方:“小槿,已经安全了,放轻松,现在把刀交给我,好吗?” 江润槿起初死死地捏紧刀柄,但在唐誉庭的哄诱中,终于松了手。 唐誉庭轻而易举把刀从江润槿的手里抽出,另一只手不忘一直用力按在旁边趴着那人的肩膀上,确定对方不会挣脱他的桎梏,才护着江润槿,让他站着自己身后。 桌上,魏总已经吓破了胆,面色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目光呆滞地趴在桌上,脊背却不由自主地抖得厉害。 远处的脚步声愈发急促,唐誉庭撩起桌布将刀柄上的指纹擦净后,将短刀平稳地放回原位。 接着,唐誉庭从旁边拉了把椅子,一手提起魏总的脖子后的衣领,不算客气的请人坐下。 唐誉庭按着对方的一侧肩膀,平淡地说:“开个价,我们私了吧。” 魏总率先没有开口,眼神警惕地打量着唐誉庭,他还没从恐惧中脱力,胸腔上下起伏,见酒店的人陆陆续续赶来,脸色才渐渐恢复成正常的颜色。 酒店经理的视线在包厢内环顾一周,最后落在了看起来相对可靠的唐誉庭身上:“您好,请问是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吗,如果您解决不了的话,咱们酒店可以帮您报警。” 唐誉庭在外边的人进门之前收了手,魏总彻底没了桎梏,但腿还是软的,他扶着桌子站起来,手指指着江润槿,大声嚷叫起来:“需要,快点给我报警,他想要杀了我,这事没完。” 魏总一向狗仗人势惯了,见经理还没行动,催促道:“愣着干什么?快报警啊!”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经理拿不定主意似得,看了眼淡定的唐誉庭,像是在等他定夺。 唐誉庭对着魏总微微眯起眼睛:“我刚才对你说的话还有效,现在给你时间慢慢思考,等你彻底想过后,再决定要不要报警。” “谁稀罕你的钱!” 唐誉庭置若罔闻,偏过头问酒店经理:“今天在这间包厢里一直服务的员工是哪个?” 一个姑娘站在人群在后边,看酒店经理朝她点了点头,才怯生生地举起手:“我。” 唐誉庭朝她露出亲和的笑容,温声细语地问:“可以向你了解一下,当时的情况吗?” 姑娘指了指魏总:“这个客人逼着另一位客人,让他跳舞。” 姑娘说到一半,抿了下唇,等彻底想好措辞才继续开口:“......而且说话很难听,一直在羞辱他,说他是婊子......” 后面的话,姑娘似乎也觉得难以启齿,说话声越来越小。 唐誉庭的眼神变得阴郁可怕,虽然尽量掩饰,但从眼中流露出的情绪还是令人看了犯怵:“那你看见他打人了吗?” 姑娘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只看见了他掐了他脖子。” “那后来呢?” “后来我出去通知我们经理......那段时间,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 唐誉庭了解情况后,把目光重新移到魏总身上:“考虑清楚了吗?寻衅滋事,对方正当防卫,并且没有防卫过当,如果你要是报警的话,我们想,我们应该只需要赔付伤情鉴定的费用。” 魏总并没有被唐誉庭唬人的话给绕进去:“什么叫没有防卫过当!他都拿刀朝我脖子比划了,要不是你进来,我恐怕都没命了,报警!必须报警!” “你有证据吗?” “当然有!刀呢?那把刀呢?”魏总站起来扫了一圈,因为着急,并没看见被唐誉庭放回原位的那柄短刀,他指着桌面上的痕迹:“刀不知道去哪了,但这就是那把刀,刀尖留下的痕迹。” 桌面是硬木材质,江润槿的力气不重,因此留下的痕迹并不算特别明显。 唐誉庭扫了眼,便有了主意:“遍地都是碎掉的餐盘,你凭什么说这是刀痕,而不是碎盘子砸出来坑?” “你!”魏总说不过唐誉庭,一口气梗在喉咙,沉默十几秒之后,他权衡好利弊,选择私了。 唐誉庭并不意外,他挽起衬衫的袖口,漏出价格不菲的百达翡丽表盘,大方道:“开个价吧。” “二十万。” 唐誉庭没忍住冷笑一声:“我倒是小看你了,你还真敢要。” 唐誉庭说完从钱夹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魏总面前:“这是我们公司法务的电话,有什么需要就直接联系他吧,不过二十万这个数额,应该足够告你敲诈勒索了。” 魏总不屑地扫了眼名片,顿住了,生意场上有时难免求助律师,他为别人打工,虽然没有打过官司,但也见过老板私下请的律师。 虽然和名片上的不是同一个人,但却在同一个律师事务所,他至今记得对方帮自己老板挽回局势的那一幕。 思索着,魏总心生退意,因为自知理亏,他恶狠狠地瞪了眼唐誉庭身后的江润槿:“告诉孙天卓,我们之间的生意黄了!” 接着快步走到门前,粗暴地开门,关门,消失在众人面前。 终于安宁,唐誉庭对着经理诚恳地说:“麻烦您合计一下店里的损失,我们全额赔付,真不好意思,给您们添麻烦了。” 一场闹剧结束,唐誉庭手臂搭在江润槿的肩膀上,把人给带了出去。 车门隔绝室外的热浪,唐誉庭拧开一瓶水,给江润槿递了过去:“受伤了吗?” 江润槿木然地摇摇头,半晌,自言自语地懊恼道:“我做事是不是很不顾及后果啊,以前是,现在也是。” 齐路遥的脸逐渐和魏总的脸重叠,江润槿自嘲地笑笑,他弓起腰,将脑袋抵着膝盖,直到口袋的手机铃声响起,他才动了下,接听,对着那头嗓音干哑地喂了声。 孙天卓:“你去哪了?” 江润槿有气无力地回应:“停车场。” “我忙完就往包厢里赶,进去一看,没人,去问前台,前台支支吾吾的,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江润槿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唐誉庭见状,自然的将江润槿手机握着的手机,抽出来,放在自己耳边。 “喂,我是唐誉庭。” 孙天卓惊讶道:“你怎么和他在一起?” 唐誉庭忽略了孙天卓的这个问题,条理清晰地讲完前因后果之后,叮嘱孙天卓留意魏总的动态,直接挂了电话。 江润槿伸手准备去接自己的手机,唐誉庭却没给,耍赖似的藏在身后:“想我了吗?” 江润槿愣了愣,抬头看过去,唐誉庭那双含情的眼睛正在看着他,两道平行的目光交汇,一时间,谁都没有移开。 江润槿其实不明白,什么叫想,什么叫不想想,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这些年他总是在某个瞬间突然想起来唐誉庭这个人,但这是想吗?这为什么不是恨呢? 江润槿静静地注视着眼前,透过车窗,回顾着那些瞬间:“可能想吧。” 唐誉庭却直接拆穿他道:“骗子。” 第39章 江润槿的眼神有一瞬间茫然,他摸了摸自己耳朵,俩人沉默了一会儿,江润槿看向唐誉庭,表情变得有些无措,他无奈地深吸一口气:“没有骗你,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一向见好就收的唐誉庭,这次却死抓着这个话题不放:“想看见我就是想,不想看见我就是不想,你是前者,还是后者?” 江润槿哑然:“我以前会频繁地想起你,想你为什么离开,想我是不是累赘,次数太多之后,就麻木了,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不想你。” 唐誉庭笃定地告诉江润槿:“你不是累赘!” 江润槿背靠着座椅,偏过头,目光淡然地看向唐誉庭:“那你告诉我,你当年为什么一声不响地离开?” 第39章 车厢内很安静,微妙的氛围在他们之间不断滋长膨胀。 唐誉庭的薄唇轻启,嗓音低沉:“我回去之前,医院当时第一次给唐宗霖下了病危通知。” 算起来,唐誉庭离开的时间,正好在唐宗霖出车祸成了植物人之后。 江润槿最初知道这一消息的时候只以为是巧合,不过现在看来,事情似乎并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江润槿的喉结上下一滚,试探性地问出自己的猜疑:“所以车祸是......意外吗?” 唐誉庭没什么反应,只是嗯了一声,然后翘起嘴角调侃:“小槿,你怎么对我们家的事情这么了解?” 江润槿没回答他的问题,表情变得不怎么好看。 “哪有那么多的阴谋论,唐宗年没有这个胆识。” 唐誉庭话说的简单,江润槿却听出来唐誉庭话里的意思——唐宗年但凡有这脑子,唐家的产业都不可能会越过他,而让唐誉庭插手经营。 江润槿微微皱眉,唐誉庭虽然说了这么多,但是如果用这些来解释,唐誉庭一夜之间消失的无影无踪,那实在扯,他冷哼一声:“唐宗年当时把你接回去,总不会是去吊唁唐宗霖吧。” 唐宗霖当时还没死,唐誉庭这时候回去,未免显得过于狼子野心,江润槿自觉这个理由没有说服力,以至于语气轻蔑。 “我爷爷让我回去的。” 唐誉庭这句话出来,轰的一下,江润槿头皮发麻。 江润槿原本以为唐誉庭和唐宗年之间父子感情寡淡只是有钱人家的个例,可现在看来,唐家的华丽,只是用金钱堆积的表面。 亲生儿子尚未离世,唐正却早就彻底放弃,在心里宣布了唐宗霖的死亡,转头就开始寻找,培养下一个继承人。 可惜二儿子缺乏能力,大儿子的儿子难成大器,于是他把目光放在了流放在外的唐誉庭身上。 因为唐正的这个决定,当年,摆在唐誉庭面前的是一道只有两个选择的选择题,一个是权势和地位,另一个是江润槿本人。 江润槿不觉得自己的分量过重,以至于唐誉庭会偏向自己,而事实也正是如此,他清楚唐誉庭总归是要回唐家的,只是那会的他什么都没有了,所以才会耿耿于怀。 胃里突然一阵翻涌,上顶的胃酸让江润槿的喉咙发干。 江润槿强忍着想吐的欲望,深吸一口气,又问了一句:“那也总能打声招呼吧。” “你知道符秋吗?” 今天的唐誉庭似乎格外的喜欢打哑迷,江润槿摇了摇头,表情变得茫然。 唐誉庭很快给出答案:“她是我妈。” 唐誉庭告诉江润槿,符秋和唐宗年是家族联姻,符秋当时已经有了相爱五年的恋人,不过最后迫于父母施加的压力,还是和唐宗年结了婚。 俩人的婚姻并不幸福,甚至可以说是失败。 唐宗年婚后很少回家,在外边沾花惹草,而符秋没有唐宗年那般洒脱,她依旧深爱着他的恋人。 可惜符秋和家族声望绑在一起,即便唐宗年处处不做人,她却依旧没办法离婚,符秋的恋人消失后,她在一眼望到头的日子里,渐渐变得精神不正常。 唐家觉得她的存在有碍唐家的颜面,就把她送到了港城的疗养院。 还没来得及唏嘘,唐誉庭继续说:“我回去后,唐家就断了我在这边的所有联系。” 江润槿眉头紧皱:“那他们又是怎么同意你这次回港城的?” 唐誉庭没有直接回答:“符秋随她母亲姓,她父亲姓李。” 李家的商业版图涉及房地产和各大商场,申城没有几个不认识他们集团的名字。 一年前,符秋的父亲锒铛入狱,李家企业欠债千亿,一时间声名狼藉,网上骂声一片。 想必唐家当年让唐誉庭和港城断了联系,大概是为了和李家人划清界限,毕竟唐誉庭身上流着李家一半的血,谁也不希望自己家的孩子进了别人家的大门。 再后来,李家失势,对唐家没了威胁,所以就放任唐誉庭踏足港城。 过往的记忆混杂着无法确定的感情像潮水般涌来,铺天盖地的朝江润槿席卷,心脏持续传来钝痛,江润槿困难的呼吸着,没由来的觉得疲惫,侧过身背对着唐誉庭闭上眼。 唐誉庭看了眼江润槿,西装革履,合身的裁剪,腰身修饰的特别漂亮,他的视线向上,是一截白皙的脖子,领口被衬衫和领带束紧。 唐誉庭的眼神暗暗发沉:“这一个月你都 住在哪?” “酒店。” “一个人?” 唐誉庭问的莫名其妙,江润槿几不可见地皱皱眉,懒得找理由敷衍,随口道:“和孙天卓。” 唐誉庭握紧方向盘,手背上的青筋毕露:“那现在你准备去哪?” “市一院。” 唐誉庭看着江润槿,欲言又止。 约莫半个小时后,唐誉庭把车在医院门口停了下来,提醒他到了。 江润槿睁开眼,解开安全带,侧身就去开车门,没想到,手刚碰上门把,还没用力,“哒”的一声,唐誉庭把车门锁上。 江润槿转身,眼神带上了些许幽怨的情绪,像是在责问唐誉庭,他究竟想做什么? 唐誉庭笑着,把江润槿的手机递过去:“你手机忘带了。” 江润槿接过,干巴巴地说了句谢谢。 可能是看出了江润槿的不耐烦,不等江润槿催促,唐誉庭就把车锁打开。 江润槿下了车,唐誉庭忽然喊了江润槿一声。 江润槿停下动作,却没有回头。 “那天我说的追求你,你是不是没信。” 江润槿猛的愣了一下,久久没有动静,半晌他才低声嗯了一句,慢慢的朝医院走去。 江润槿单薄的身影很快在眼前消失,唐誉庭掏出手机,点开屏幕,十几通未接电话,他点开唐诗昊的手机号,把电话拨了回去。 那头聒噪的声音,很快通过听筒传了过来。 “你去哪了?不是说不用我来就帮我把生意谈下来,怎么关键时候人不见了?” 唐誉庭揉揉鼻根:“路上车坏了,叫了救援之后,手机就没电了。” 唐诗昊“啧”了一声:“你秘书呢?” “没带。” 唐诗昊一整个中午都在不停的接电话和打电话,看唐誉庭冷冰冰的态度,脾气上来,对着电话不干不净地骂了一声。 唐誉庭的心情本就不明媚,实在没空听唐诗昊发牢骚:“你没来港城的消息越少人知道,爷爷才越不可能发现。” 果不其然,唐诗昊沉默下来,转瞬不耐烦地提醒唐誉庭:“既然你答应了,就得给我办好,我可不想再接到那群煞笔的电话了。” 说完唐诗昊便直接挂了电话。 通话结束,唐誉庭不自觉握紧手机,他马上就要上岛了,再见到江润槿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想到这,他莫名觉得烦躁。 当年的情况复杂,唐誉庭清楚自己今天对江润槿的解释,可信度不高,毕竟他回去后,靠唐家的势力,不可能五年时间还联系不上一个人。 至于江润槿没有追问下去,纯属只是因为懒得搭理他,并不意味着江润槿相信了他。 不过谈起符秋,唐誉庭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她了。 唐誉庭发动汽车,将车驶向了海边的疗养院。出于病人的安全考虑,房间的墙壁做了特殊处理,桌角和其他的边角都是圆的。 坐在床边的符秋笑的温柔,像是朋友间的聊天似得,说今天的阳光很好。 唐誉庭走近,将手里的花束放在桌上,轻声喊了句妈,然后道:“你又不记得了。” 符秋的表情慢慢变得僵硬,害怕似得,问唐誉庭:“你是谁?” “你的儿子。” 符秋迅速看了眼唐誉庭,对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感情变化,自言自语道:“不可能,我没有儿子,我的儿子早就死了。” 符秋深情痛苦,唐誉庭却没打算放过她,语气冰冷地说:“别骗自己了,我还活着。” 唐誉庭环顾一周,视线最终停留在了窗外的公园,虽然气温偏热,但出于病人健康的考虑,午饭结束,林荫下依旧有不少散步的病人。 第40章 唐誉庭把放置在窗边的轮椅推过来,对着符秋说:“我推你出去走走吧。” 草坪偏僻的一角,一只安抚犬正陪着小病人玩耍,唐誉庭远远看见,推着符秋刻意绕开,没想到回去的时候还是不小心碰见了。 护工牵狗的绳子放的很短,距离安全,唐誉庭自然地走上前,挡在符秋面前,隔绝了她的视线。 等护工把狗牵进室内,唐誉庭才转身垂眸看向符秋,刚才还正常的符秋此时双手抓紧头发,身体控制不住的开始发抖。 唐誉庭表情未变,按上符秋的肩膀,控制住她的动作,防止伤害自己:“你在害怕?” 符秋没有回应,见她情况越来越糟糕,唐誉庭微微皱眉,推着轮椅把符秋送了回去。 路过护士站的时候,经常照顾符秋的护士察觉出符秋的异样,见唐誉庭眼生,喊停了他的脚步。 “怎么了?发生什么了?”护士很快走过来,蹲下查看符秋的情况,并不断安抚着她激动的情绪。 “她刚才看见了狗。” 护士这才恍然大悟:“她害怕狗,你是她的家属,不知道吗?” 唐誉庭波澜不惊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诧异的情绪:“不知道。” 护士不好说什么,只是提醒唐誉庭:“家属多陪陪病人,有助于病人的恢复。” “我想回去......” 一直沉默着的符秋终于开口,护士起身埋怨似得,看了唐誉庭一眼,推着符秋进了病房。 她扶着符秋躺下,叮嘱唐誉庭道:“照顾好病人的情绪,不要刺激她,否则不利于的病人的恢复。” 唐誉庭嗯了声,看护士开门出去,坐在了紧挨着床的沙发上。 因为刚才的那个插曲,符秋清醒了些,她木讷地盯着天花板,喊了声唐誉庭的小名:“对不起,是我没有养好你......我不该当着你的面把那些狗给杀了,这些年,我一个人的时候,总会想起来那些画面......” 唐誉庭沉默着,听符秋絮絮叨叨说着当年的事情。 符秋说着说着忽然捂起脸,发出哽咽的哭声:“我想忍住的......可是我真的忍不住......” 唐誉庭打断她:“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你做的事情不仅是杀生,还是虐待动物。” 在齐路遥那只宠物狗死之前,死在符秋手里的狗不在少数,毕竟誉庭曾不止一次亲眼目睹,符秋在浴室把狗一点点放血,然后从腹部开始,将它整个剥皮,画面恶心,令人作呕。 符秋没想到唐誉庭会这么说,眼泪决堤似得,从眼眶滚落,她咬了咬嘴唇:“对不起,是我没给你树立好的榜样,所以......你是不是因为我才去收集那些虫子的尸体?” “不是。” 唐誉庭没有虐杀动物的癖好,他不喜欢那些被肢解过的尸体,因为实在残缺,丑陋,等待它们的也只有腐臭和蚊蝇。 而唐誉庭展柜里的那些昆虫,在成为标本之前就已经成了死物,经过他手,以另一种形式永久保留。 永远属于他,永远不会消失。 “庭庭,你能理解妈妈,对吗?”符秋说着试图去拉唐誉庭的胳膊,却被唐誉庭躲开。 “时间到了,我该走了。” 符秋的手悬在半空,听见唐誉庭要走,情绪变得异常激动:“你又要背叛我了?唐宗年到底有什么,让你一而再,再而三的背叛我!” 唐誉庭的表情始终未变,看起来深邃冷漠,他残忍地说:“因为他给了我,我想要的东西,我和他走只是代价。” 唐誉庭站起来,拨了拨符秋面前散下来的发丝:“护士说了,你不能激动,现在开始安静下来。” “那我安静点,你还会来吗?” 符秋的语气几近奢求,唐誉庭却置若罔闻,毫无留恋地离开了这间病房。 第40章 江润槿回到医院,林萍已经吃过午饭开始休息。 其实刚才唐誉庭问他去哪的时候,他也不知道,酒店和医院,除此之外,他竟然想不出第三个地方可以落脚。 因为来的突然,江润槿不想打扰林萍休息,于是隔着门窗悄悄看了眼床上的人影,随即就下了楼。 中午,医院静悄悄的,他在公园的树荫下,给自己点了根烟,刚巧遇见了回来的孙天卓。 “怎么不上去?”孙天卓停下脚步,有些诧异地上下打量了一遍江润槿,“那孙子没伤着你吧。” 同样的问题,唐誉庭已经替孙天卓问了一遍,江润槿摇摇头,不欲多言。 俩人一起吞云吐雾了会儿,孙天卓才开口:“唐誉庭说得还挺准,那孙子真的去报警了,我直接去他们公司找了他老板。” 江润槿眯起眼睛,吐了口烟:“说了什么?” 缱绻的烟雾在眼前模糊一片,江润槿透过烟雾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他造我跟我兄弟的黄谣。” 江润槿被孙天卓的话逗乐了:“那边说怎么解决?” “那孙子也是怂,自己撤了案,还跟我向你道了歉,我是真想把他拉过来,让他当面给你道歉,但是那老板实在客气,说到最后,我没好意思多提条件。” 江润槿算是大概明白了事情如何解决,问:“生意呢?” “换个人继续谈呗,不过他们总公司来人了,估计得晚几天了。”孙天卓挠挠头,“真对不住啊,兄弟,给你添麻烦了,我是真没想到这孙子是这种人。” 江润槿这才稍微松了口气,笑着摇摇头:“没事,生意没黄就行。” 孙天卓倒是不在意:“黄了就黄了呗,我妈退了之后,这就是你和我的渔场,生意能不能谈下来只是赚多赚少的事情而已,反正也饿不死。” 江润槿无奈地笑骂了句:“没事别煽情,怪恶心的。” 孙天卓犹豫道:“以后谈生意你还去吗?” “去啊,怎么?还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江润槿靠着椅子,把抿着的烟从嘴里拿出来,按灭进垃圾桶。 “这不是怕你心里膈应嘛。” 上次的生意谈失败之后,对方为了显示诚意,新老板邓鸣到公司之后,就和孙天卓续了酒局。 因为双方都有意合作,所以这桩生意很快就谈了下来。 本以为那天见面之后,不会再有后续,没曾想,过了几天,孙天卓和江润槿就收来了对方的邀请函。 邓家从事物流,和当地的多家企业都有合作,这次邓鸣邀请的便有其中几家,江润槿几年没在港城,自然不了解当地的企业,但孙天卓听说后倒是有些激动。 因为其中一家企业在岛上建一个度假村,不久之后就要开业,如果承接了对方的海鲜供应,这将会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孙天卓上头快,下头也快,毕竟他还有自知之明,自己的产业太小,能谈合作的可能性实在不大。 不过去一趟也没有什么损失,更何况这阵子孙天卓和江润槿一起忙前忙后,连个喘气的机会都没。 这次来了机会,孙天卓干脆连带着江润槿,直接答应了邓鸣的邀请。 赴约那天是个下午,因为这次主要是为了感受对方的娱乐项目,所以着装没有要求,以休闲为主。 江润槿里面穿了个白短袖,海边的紫外线太强,怕晒,又在外边套了蓝衬衫。 他头发最近又长长了不少,一直没时间剪,于是松松散散的,在后脑勺扎了个丸子头,乍一看,跟大学生似的。 港城临海,有不少港口,孙天卓把车开到其中一个。 江润槿一开门就闻到了熟悉的,咸湿的海风味,虽然是下午,但阳光依旧刺眼,他伸手挡了挡,远远看见一艘游艇在岸边停靠着,上面站的就是一身商务运动风的邓鸣。 邓鸣看见江润槿他们,跳下夹板,挨着孙天卓,把自己脸上的墨镜摘下,异常顺手地戴在了对方脸上:“太阳这么大,出来怎么也不带个墨镜。” “我天天在渔排上晒,早习惯了,不需要这玩意。”孙天卓说完就去摘脸色的墨镜,“来,槿儿,咱戴上。” 江润槿看了眼欲言又止的邓鸣,把墨镜还给他的同时,给了他个深表同情的眼神:“谢了,邓总。” 邓鸣笑笑:“不用这么客气,叫我邓鸣就行,上船吧。” 高级游艇的设备齐全,空间很大,江润槿站在甲板上,衬衫迎风被吹得猎猎作响。 入夏之后,海水湛蓝湛蓝的,他看了眼远处玻璃似的的海面,低头看见脚边钓鱼的装备,一挑眉,问邓鸣:“要夜钓?” 站在一旁的邓鸣嗯了一声:“白天海面上的阳光太烈。” 这次一起出海的,除了他们三个之外,还有另外三个,邓鸣给江润槿和孙天卓简单介绍了今天和明天的行程后,岸上就传来了动静。 从两人的外貌来看,应该是一对兄妹,姑娘带了个挺酷的猫眼墨镜,一步跨上甲板,看见邓鸣的穿着皱紧眉头:“这是你爸的polo衫,还是你公司的文化衫?难看死了。” 第41章 “这叫商务绅士风,没品。” 姑娘把墨镜推在头顶,翻了个白眼,瞥见后边的江润槿,八卦道:“这个美女......” 说着江润槿把头转了过去,姑娘一改口:“帅哥是谁?” 邓鸣随即拉着几人,热情地互相介绍彼此认识。 江润槿这才知道这对兄妹,哥哥叫冯文彦,妹妹叫冯雪凇,和邓鸣家是世交,三个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很好。 令江润槿感到意外的是,最后到的人竟然是唐誉庭,他拿了瓶干红作为礼物,送给邓鸣。 邓鸣把酒收好,拿手肘戳了下唐誉庭:“几年不见,还是这么客气。” “应该的。”唐誉庭弯了下嘴角,向江润槿投去视线。 邓鸣进了船舱,唐誉庭这才缓步走到江润槿身边,手臂撑着围栏,侧脸看过去:“好巧,又见面了。” 确实挺巧,江润槿对上唐誉庭的视线,却在对方的眼睛里看不出别样的情绪,于是率先移开目光。 相较而言,在场的各位中唐誉庭穿的最为正式,上身是一件休闲的白衬衫,领口敞开,海风一吹,露出很长一截脖子。 直到看见对方的喉结一滚,江润槿才意识到自己的视线已经不知不觉顺着唐誉庭的脸,不断往下。 江润槿脸一热,随即垂眸盯着海面下的白沙:“你和邓鸣之前就认识?” “嗯,研究生时的同学。” 有了这层关系,今天的小型聚会似乎只是朋友间的玩乐,那么为什么邀请他和孙天卓呢? 江润槿这么想着,忽然听见身后的邓鸣喊了声孙天卓,随后拉着他进了驾驶舱。 江润槿转身一看,很快便有了答案,看来邓鸣是遇上直男劫了。 海浪带着游艇沉浮,鸥鸟在近岸的半空中鸣叫,江润槿想起来孙天卓有意合作的那家企业,问唐誉庭:“怎么回港城做生意了?” “唐正安排的。” “哦。” 气氛尴尬,江润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几次想走,却因为和另外的两人都不熟,相处下来不一定会比现在的这种情况好,于是江润槿只能硬着头皮,和唐誉庭待在一起。 游艇驶向捕鱼区,太阳落在海平面上,映出一片波澜的橘子色。 海钓的时间没到,冯雪凇热情地招呼来江润槿:“宝贝儿,可以麻烦你给姐姐拍张照吗?” 盛情难却,江润槿又不想和唐誉庭独处,于是大方接过了冯雪凇递过来的手机。 江润槿半蹲着,给冯雪凇拍了几张在甲板上的照片,拍人像这件事,说实话他挺擅长,当初在夜场的时候,没少给酒桌上的男男女女拍照。 江润槿拍完,便把手机递了过去,冯雪凇翻了两张,激动道:“我靠,拍的真好看,去别的地方再给我拍两张吧?” “主要是姐姐漂亮。” 冯雪凇捂着嘴笑了出来:“嘴真甜,我喜欢。” 俩人进了船舱,冯雪凇开了两瓶气泡水,给江润槿递了瓶,看了眼驾驶舱的方向,冲他眨眨眼:“邓鸣攒这局,是为了泡你兄弟?” 一口水呛在喉咙,江润槿连着咳嗽了几声,脸颊浮现出一层薄红:“他是直男。” “邓鸣可不是。”冯雪凇笑笑,视线一转,忽然凑近江润槿,贴着他的耳朵小声道:“甲板上那个也不是吧?” 江润槿被问住了:“......不清楚。” 因为不适应这个距离,江润槿几不可见地挪了挪身体,抬眼看见唐誉庭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进了船舱。 他站在光影的交界处,眼眸深沉,嘴角下压。他看着江润槿,江润槿立刻垂头避开视线。 邓鸣从驾驶舱出来:“都杵这干什么,出去钓鱼了。” 因为孙天卓家的渔场,江润槿和孙天卓小时候没少钓鱼,虽然很久没碰,手感很生,但江润槿依稀还记得鱼竿怎么使用。 太阳彻底落进海平面后,除了船周一圈的灯光映出海水的翠绿色外,只有近岸城市的人造光。 海面下的鱼类被灯光吸引,绕着船在附近游弋。 可能是天赋使然,江润槿把鱼钩被抛出后,竿子很快被坠弯,他站起来收放着鱼线,等鱼渐渐没了力气,才彻底收线将鱼钓了上来。 不大不小的一只斑鱼。 江润槿勾着鱼鳃,把挂在鱼嘴上的钩子取下,斑鱼被扔进一旁的水桶,溅起一层水花。 “哇,宝贝儿,你真厉害,可以教姐姐钓鱼吗?” 冯雪凇在边上起哄,被冯文彦一巴掌给拍老实了,搬着凳子去了甲板的另一面。 摸过鱼的手腥味太重,江润槿把鱼竿支上,回船舱洗了手,等出来时,看见自己的位置只剩下唐誉庭一个人。 江润槿站在原地,愣了会,才回到座位上。 可能是间隔很久的新手礼物,钓上第一只鱼之后,江润槿的竿子就没了动静。 海中央远离城市的喧嚣,除了海浪翻涌的哗啦声,没有其他声音。 唐誉庭眯着眼睛,望着远处:“她为什么叫你宝贝儿。” 夜场的各种暧昧甜腻称呼,这声宝贝和那些相比,简直和打招呼无疑,唐誉庭不提起,江润槿根本意识不到:“你说冯雪凇?” 唐誉庭沉默下来,分明什么反应都没,直觉告诉江润槿,他生气了。 “一句称呼而已。”太长时间没有开口说话,江润槿的嗓子有些干,“她估计不记得我叫什么。” 江润槿找的理由,唐誉庭显然不怎么满意,他偏过头,跟小孩耍赖似的,朝江润槿低声道:“你能不能离她远一点。” “你......”江润槿有些无奈,冯雪凇虽然热情,但对他没有除去朋友外其他的感情,唐誉庭这句话实在是多余,可惜偏巧他又吃唐誉庭这套,狠话说不出口,只能含糊地说:“我尽量吧。” 唐誉庭把凳子提起来,挨着江润槿坐下,又将视线放回江润槿身上:“没有这桩生意,我还是会回来的。” 江润槿的心脏似乎被翻起来的海浪吞没,他做了好几个呼吸:“回来做什么?” 唐誉庭言简意赅:“见你。” 江润槿平静下来的情绪,一瞬间分崩瓦解,因为额前吹乱的发丝遮挡,眼神晦暗不明,看不真切。 “我在申城等了你一个月了,为什么还不回来?” “太忙。” 这个理由不算充分,但也是事实,江润槿脑子一瞬间有些发白,下意识想要做些什么,于是握了握脚边的鱼竿。 唐誉庭没什么反应,嗯了一声:“还得忙多久?” 江润槿也不清楚,林萍的身体已经康复,过不了多久就能出院,孙天卓的生意最近虽然忙了些,但自己也能应付。 这里似乎并不需要他,但他却没能给唐誉庭准确的回复,太早显得殷切,太晚显得自己在说谎。 江润槿沉默着,唐誉庭继续道:“等我回去的时候,你能和我一起回去吗?” 第41章 诡异的气氛隔着一根鱼竿,无声蔓延,江润槿什么话都没说,孙天卓的声音适时打破了这个尴尬的局面。 “槿儿,我钓上了一条大鱼。” 孙天卓的身影出现在背影处,起初江润槿看得并不真切,等孙天卓走近,江润槿这才看见对方手里拎了条东星斑。 如他所说,确实是一条大鱼。 “邓鸣说晚上在船上吃饭,这条鱼可以做成刺身。我们废了老大的力气才钓上来的,肉质绝对肥美。” 孙天卓还沉浸在钓到大鱼的喜悦中,压根没看身后邓鸣无奈的笑容,热情地邀请江润槿道:“要拎一下,感受感受这条鱼有多重吗?” 江润槿摇摇头:“拿远点,腥。” “行吧。” 孙天卓心里一直惦记着江润槿跟唐誉庭闹掰的事实,生怕两人发生什么矛盾,因此离开的时候,顺带叫走了江润槿。 等离开唐誉庭有段距离之后,孙天卓才小声对江润槿说:“你知道吗?邓鸣说要开度假村的是唐誉庭。” 江润槿没什么情绪的嗯了声:“猜出来了。” 孙天卓有些诧异:“槿儿,挺敏锐啊。” 身后的邓鸣轻咳一声,没有招来孙天卓的回头,倒是引起了江润槿的注意,江润槿拍拍孙天卓的肩膀:“确实,不像你,有超绝的钝感力。” 孙天卓没把江润槿调侃他的话放心上,丧气地说:“真是的,白高兴一场。” 江润槿有意慢下脚步,并排走在后边邓鸣的身边,他无奈地笑着提醒:“邓总,你应该能看出来孙天卓是个直男吧?” 邓鸣耸耸肩,不在意道:“万一呢?” 虽然感情这玩意最说不准,但因为对象是孙天卓,所以江润槿忍不住多管了闲事:“不过邓总这样容易给他造成困扰吧?” 江润槿话说的还算委婉,邓鸣明白他给孙天卓拒桃花的意思:“我知道你俩是朋友,不过我有分寸,况且他估计压根就感觉不到我对他有朋友之外的想法。” 第42章 点到为止,话说多了也没有意义,江润槿不好再说什么,旁边的邓鸣叹了口气,阔步跟上了孙天卓的脚步。 因为这条鱼的上钩,为了保证刺身口感的鲜美,海钓被迫提前结束。 船上没有厨师,江润槿听到刺身的第一反应就是,邓鸣的刀工应该不错。 可惜,人的第一反应往往不准,处理这条东星斑的并不是邓鸣,而是唐誉庭。 船舱内是开放式的厨房,唐誉庭身上那件衬衫的袖口向上卷起,露出手臂精悍的肌肉线条,他身上围着围裙,处理鱼肉的姿态,一览无余。 唐誉庭戴着黑色的橡胶手套,一手按着鱼身,另一只手拿刀将鱼肉片成整齐,均匀的薄片。 他做的专注,投过去的几道目光除了江润槿外,都带了些敬佩与欣赏。 江润槿抬头刚好面对着唐誉庭手里的那把刀,一瞬间他像是莫名回到了某个夜晚,脊背没由来的开始生寒。 那晚,齐路遥有意的羞辱,最终以唐誉庭的一拳结束。 经理大惊失色,向齐路遥赔礼又道歉,为了安抚客人的情绪,当场开除了唐誉庭这个惹祸的麻烦。 同样在场的江润槿也难逃经理的责难,不过最后倒是勉强保住了工作。 由于这场闹剧,江润槿和唐誉庭离开酒吧的时候,不过十二点。 嘉年华后边的巷子空旷安静,风吹得枝头的树叶哗哗作响。 过了一会儿,唐誉庭突然停下脚步。 江润槿转身望向了他,唐誉庭摸出了口袋正在震动的手机,皱了皱眉,没有直接接通。 江润槿看出来唐誉庭有意躲着他,识趣地说:“我去前边抽支烟。” 唐誉庭点点头,见江润槿的身影渐远,才接起了电话,对话那头是十分焦急的女声。 唐誉庭听出来那是照顾符秋的那个护士:“您现在方便来疗养院一趟吗?病人情绪激动,说想见您。” “好。” 唐誉庭简单说完就挂了电话,他走到路口,伸手抽了江润槿手里即将送进嘴里的烟:“你先回去,我有事要去处理。” 唐誉庭走后没多久,外边就下起了大雨,豆大的雨滴哒的一声拍在玻璃上,然后滑落,留下一条蜿蜒的水痕。 江润槿习惯晚睡,这会儿还早,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他盯着窗外的模糊雨景,最终没忍住摸出手机给唐誉庭发了条消息。 江润槿:什么时候回来? 唐誉庭回得很快:你先睡吧,不用等我。 窗外狂风大作,老房子的隔音不好,江润槿躺着床上迷迷糊糊间忽然听见,玻璃碎的声音。 他急忙起身,下床去查看唐誉庭房子内的情况,剩最后一扇窗的时候,江润槿有些犹豫,他站在隔壁房间的门口,迟迟没有进去。 这间房间他从没见过唐誉庭进去过,没有对方允许就随便进人房间,很不礼貌,但情况特殊,江润槿不断安慰自己,等做足心理建设,才打开了那扇门。 门没有上锁。 天际一道闷雷,照亮了天空,也照亮了这个阴暗的房间,矮楼外的树枝被风吹断,砸破了玻璃,风带着雨水不断往房间飘落。 江润槿手忙脚乱地打开房间的灯,白炽灯亮的瞬间,房间里面的景象一览无余全都纳入了他的眼帘。 江润槿站在原地愣了足足有一分钟,才迈开步子,朝里走去。 靠窗的一面墙上订了个大型的玻璃相框,里面是各种昆虫标本,但因为空旷房间内的几只说不上用处的箱子,这样的景象,除了诡异外,江润槿想出不其他的词来形容。 正对窗户摆放的那张木桌子的桌面已经被雨水浸湿,情急之下,江润槿实在顾不上什么,拔去台灯,直接用手把上面的水拂去,然后拉着桌沿,往里不断挪动。 陈旧的桌子,移动时吱呀作响,让江润槿有种桌子下一秒就要散架的错觉。 不幸中的万幸,桌子被移到房间中间时,依旧完整,只有一个抽屉因为惯性,被甩了出来。 江润槿喘着粗气,弯腰去合,却看见抽屉里面,一套精密的手术刀整齐地躺在皮革上,刀刃锋利,刀身被擦的干净。 因为没有任何痕迹,所以江润槿看不出这些道具的用处,更猜不出它们曾经剖开过什么。 因为惊讶,江润槿失手将手里的台灯掉落在地上,台灯的外壳是质量一般的组合塑料片。 落在地上被砸成两半,一半留在原地,另一半弹在不远处放箱子的货架下面。 江润槿走过去,趴在地上去捡,起身时,目光正好对上了箱子里蠕动的白色软虫,他吓了一跳,屏住呼吸,步履不稳的往后连退几步。 房间的空间有限,江润槿没有注意,脊背很快撞上后侧的铁架,他脱力似的,握上边沿的铁柱。 憋气太久,人的求生本能开始作祟,江润槿的胸腔起伏,他捂着胸口,忍不住大口呼吸着。 空气中的氧气大肆用尽气管,等呼吸逐渐平稳,江润槿渐渐感受到,雨天腥湿的空气里,竟然弥散着一股很淡却令人恶心的臭味。 像是垃圾桶里腐败的垃圾味......更准确应该是腐臭的肉类...... 身后的箱子被手肘打翻,里面的蛹变态成了蝴蝶,没有束缚,扇动着翅膀,在房间里翩翩起舞。 画面虽美,但是一阵寒恶从脊背蔓延,江润槿僵硬的把目光停留在不远处的玻璃相框,里面各种各样的昆虫在振翅翩飞的蝴蝶中,好像活了过来。 江润槿一想到那些手术刀曾经划开过那些昆虫的尸体,就反胃到想吐,他拼命捂着嘴巴,极力克制住上顶的恶心感。 “被你发现了。” 唐誉庭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他的声音在静谧的雨夜里响起时,江润槿一瞬间毛骨悚然,等反应过来时,手心和脊背已经冒了一层的冷汗。 - 潮湿的手感在掌心的感觉愈发明显,江润槿没忍住俯身从桌子上抽了张餐巾纸,不断揉搓,直到餐巾纸被手指揉破,在指腹留下碎屑,他才将手里的纸团丢进垃圾桶。 岛台上的鱼肉才被唐誉庭处理了一半,不过江润槿已经无心欣赏,他从冰箱里拿了瓶冰水,喝了大半,冰凉的感觉顺着喉咙不断向下,江润槿这才觉得体内躁动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刺身做好,被摆在盛放碎冰的巨大盘子上,唐誉庭多半精通料理,粉白的鱼肉被他摆成花型,鱼头也被处理干净立在盘头,摆盘精致,可圈可点。 邓鸣为了顾及大众口味,出海之前,就让厨师准备了其他食物放进冰箱,等吃的时候,只需要拿出来放进蒸箱简单加热,就可以端上餐桌。 由于唐誉庭带来的那瓶干红酒体重,味道浓郁,不适合搭配刺身,于是邓鸣临时开了瓶起泡酒,搭配用餐。 刚才那段回忆在江润槿的脑海里挥之不去,自始至终,江润槿的筷子都没有碰上那盘刺身,不过搭配的起泡酒他倒是喝了两杯。 众人酒足饭饱,简单收拾了桌子,凑在沙发上商量着夜间的娱乐项目,几番对话之后,最终选定了在坐几人都会玩的扑克。 六个人,其中四个对决,输者下场,换另一个人,因为江润槿对扑克多有忌讳,所以他没有选择最先上场。 江润槿背靠着抱枕,垂眸盯着桌上牌的局势。 唐誉庭没有抢庄家,几圈下来,桌上已经被打出去的牌铺满,江润槿将牌面记在脑子里,一挑眉,但笑不语。 记牌对于他来说不算困难,对唐誉庭而言,更是小菜一碟,到这儿,他大概已经猜出了唐誉庭这把手气不错,牌运很佳。 一退再退的原因,要么是有意手下留情,要么是在等候时机杀庄家个措手不及。 按唐誉庭的性格来说,应该是后者,毕竟他最为擅长的就是温水煮青蛙。 事实如江润槿所料,等庄家把手里的牌出的差不多的时候,唐誉庭才开始进攻,在最后关头,将这场牌局逆风翻盘。 娱乐局,玩得不大,邓鸣和冯文彦跟着唐誉庭小赚一笔之后,又赔了些,但总体而言还是赚的。 等轮到江润槿上场的时候,江润槿却没能那么洒脱,毕竟这些钱在桌上其他人的眼里都是小钱,但对他来说不是。 因为江润槿的谨慎,牌局的气氛也跟着他紧张起来。 第一把的时候,唐誉庭没有参与进来,他拿了庄家,算着对面三家的牌,不算困难赢了三家钱。 后边,输家下场,唐誉庭参与进来,江润槿本以为这把会输,即使不输也只能是险胜,但等唐誉庭出牌的时候,明显对他放了不少的水。 牌场上,没有长胜局,但即使这样,江润槿面前的筹码很快还是堆成了座小山。 冯雪凇按着手边的砝码,看了眼江润槿,随即又看了眼唐誉庭,了然之后老实把砝码推了出去。 冯雪凇起身把位置让给他哥冯文彦之后,挨着江润槿坐下:“你会记牌?” 第43章 因为都在摸牌,大家并没有注意到冯雪凇正对着江润槿说着悄悄话。 江润槿动作一顿,这点三脚猫功夫也不值得藏着掖着,随机轻轻地点了点头。 冯雪凇恍然大悟:“怪不得,那你会出千吗?” 出千? 会是会,但和对面的唐誉庭相比,他出千的手段堪称拙劣,不过说起唐誉庭,江润槿抬眼,下意识往他的方向看去。 唐誉庭正巧没有敛眸,他脸上的表情没变,但看过来的目光,却是明显的,风雨欲来的势头。 心虚似的,江润槿对着冯雪凇搪塞了一句不会之后,就起身让孙天卓替他上场,自己则仓惶离开,转身去了卫生间。 刚才专注的精神开始松懈,江润槿的大脑放空后,顿时有了一种踩棉花的飘渺感。 江润槿打开水龙头,捧了一捧凉水,洗了把脸,靠着门框,拨通了房东的电话:“不好意思啊,阿姨,打扰你休息了,我刚才在忙,没看手机。” “没事没事,阿姨去查电表,看你这个月没住,就给你打个电话问问情况,你没事,阿姨就放心了。” 江润槿摸摸耳朵:“麻烦你了,我家里出了点事,就回老家了一趟。” “什么时候回来啊?需不需要阿姨进去给你打扫卫生?最近申城一直下雨,衣服容易发霉。” 房东阿姨的善意,让江润槿的心脏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阵暖意:“谢谢阿姨,不用了,我最近就该回去了。” 俩人又唠了几句家常,才挂了电话,等江润槿出去的时候,大家打牌的兴致已然过去,靠在沙发上,邓鸣又开了瓶酒,倒进醒酒器里开始醒酒。 酒精下肚,江润槿渐渐有了微醺的感觉,心情愉悦,放松。 邓鸣看在座的几个眼神已然不算清明,干脆提议,让大家早点回房间睡觉,等明天早起,去看日出。 几个人没有意见,离场时,按桌上砝码的数量,颜色转账时,江润槿拍了拍孙天卓,让他替自己收了款。 孙天卓知道他厌恶赌博,所以没说什么,在众人的打趣声中,把钱收入囊中。 唐誉庭手里有江润槿输过去的砝码,转账时,江润槿顺带把唐誉庭当时多转给他的钱,又退了回去。 他卡里的这笔钱,他和唐誉庭跟踢皮球似的,互相推脱,到最后实在没什么意思。 江润槿知道唐誉庭又想拒绝,他自觉抽出他手里的手机,放置对方有进一步的动作:“林阿姨马上该出院了,这笔钱派不上用场。” 唐誉庭注视出江润槿因为喝了酒,而红润起来的嘴唇,没说什么,跟着他的身后,去了休息区。 船舱内的房间充足,江润槿因为最近稳定的作息,回到房间洗漱过后,躺在床上没过多久就睡了过去。 海面的波浪带着游艇沉浮,江润槿不晕船,但因为离开陆地,缺乏安全感,江润槿醒的很早。 当然他也清楚最主要的原因其实是他体内躁动的情绪。 之前在申城的时候,他每晚都伴着身上的睡裙入睡,但自从他回到港城之后,因为和孙天卓住在一起,他便没有延续这个习惯。 女装的癖好难以满足,强压下去的一些欲望彻底反弹,第二天一早难以平复。 江润槿掀开薄被看了眼,势头正盛,无奈叹了口气,钻进浴室里冲了个凉水澡。 结束之后,他看了眼时间,五点,江润槿觉得实在没有继续睡得必要,干脆走上甲板。 海面的日出很早,远处的天已经有了亮光,江润槿拨开面前的发丝,往嘴里送了根烟,点燃。 因为强压下去的情绪得不到舒缓,江润槿的心情不算明媚,他出神的往着海面的一点,直到唐誉庭走来,将他悬在半空的手里的烟拿走,他才回过神:“怎么起来这么早?” “睡不着。”江润槿说完,看见唐誉庭把从他手里拿着的烟送进嘴里,抽了一口。 第42章 这款是江润槿常抽的烟,吐出的烟雾带着淡淡的薄荷味,千篇一律的薄荷味,此时混着海风,变的陌生却又不断调动着江润槿情绪的味道。 江润槿喉咙发干,他轻轻咳嗽了一声,提醒唐誉庭:“我抽过的。” 唐誉庭含着烟,不清不楚的嗯了声,毫不在意的,又往嘴里送了一口:“我知道。” 既然对方都这么说了,江润槿也不好再说什么,他沉默下来,静静地等着唐誉庭把剩下的烟替他抽完。 半晌,江润槿才听见唐誉庭说:“昨天我问你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 江润槿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唐誉庭偏头,注视着江润槿的眼睛,认真地重复了一遍昨晚的问题:“我回申城的时候,你愿意和我一起回去吗?” 江润槿的思绪像远处扩散,他微微眯起眼睛,答非所问道:“会回去的。” 言下之意,就是回港城,唐誉庭得到满意的答案,把烟头收好,走到后面,扔进垃圾桶。 日出的景色只有太阳露出海平面那一段时候好看,时间太快,邓鸣没多会儿,就把船舱剩下的三个人喊醒,催促着上了甲板。 几个人带着浓厚的倦意,看完日出,便直接进了船舱,补觉。 迎着中午的阳光,几个人吃了早午饭,才开始继续出发,天亮之后,江润槿的方向感恢复。 他感受着游艇离岸越来越远,最终停靠在了海中央的小岛上。 邓鸣上前介绍:“我的主场已经结束,下面轮到的是唐总。” 到这儿,江润槿这才意识到,邓鸣起初邀请他俩时,说的要谈的生意,并不是表面话。 等他们几个下了船,唐誉庭派的车已经早早停靠在港口等候。 度假村已经初步成型,但还没开始正式运营,因为远离城市,岛上保留了许多接近原始的景色,从港口到海岛中央,一路的风景十分漂亮。 唐誉庭给他们安排好住处之后,带着他们,开始一一介绍酒店的设施,娱乐项目,以及岛上的各个景点。 简洁明了,又传传达出了酒店的宗旨,让人下意识对他所描绘的蓝图,产生向往的情绪,于是唐誉庭和邓鸣的合作很快谈下来。 正事结束之后,他们却没有直接离岛,毕竟好风景和闲暇难有,几个人一致同意在岛上多玩两天。 唐誉庭做东,替人安排妥帖,傍晚带着一众人看完篝火表演,享受了露天泳池。 因为留岛的决定是脑热后选择,他们来的时候都没有带换洗的衣服,于是回到酒店,唐誉庭体贴地安排服务生,按照每个人的尺码,为每个人的房间送去新的衣服。 江润槿裹着浴袍出来,却没看见本应放在房间的衣服,他拿起客房电话,刚想拨通前台,桌上的手机振动一声,他拿起手机,看见了唐誉庭发来的消息。 信息很简短,只有一句:出来阳台。 江润槿不清楚对方究竟有什么意图,但想到反正不会有什么损失,于是听话地推开玻璃门,走到阳台。 出去之后,江润槿才发现,原来房间外的阳台互通,向下就是露天的泳池。当然,出现在面前的唐誉庭同样让他觉得意外。 他没想到唐誉庭最后会入住了原本没人的隔壁。 由于唐誉庭的刻意使坏,所以此时,只有江润槿身上是白色的浴袍,而他衣着得体,因为唐誉庭热衷于白衬衫,和西装裤,所以他的打扮甚至可以谈得上正式。 江润槿皱皱,不客气道:“我的衣服呢?” 唐誉庭在阳台的凳子上,坐在下来,拎起原本放在旁边凳子上的礼盒,放在桌面上,朝江润槿推了过去:“在这儿。” 阳台的一圈安装的有灯带,即使不开灯,也算得上十分明亮。 江润槿认得礼盒上印的这家内衣品牌,不过对方只出售女士内衣。 江润槿吞了口唾沫,不清楚唐誉庭在打什么算盘,手指不安地掐了掐指腹,问唐誉庭:“什么意思。” 唐誉庭支起膝盖,含着笑意,抬眸看了眼江润槿:“坐。” 江润槿清楚,礼盒内就是他魂牵梦绕,可以平复他体内躁动情绪的东西,但他也清楚,唐誉庭转了一大圈,亲手拿出来,必然不会就此简单的送到他手里。 江润槿整理好浴袍的下摆,由于没有换洗衣物,所以他坐的端正,以免落得尴尬的局面。 他在唐誉庭的对面坐下,直接了当地开口:“说吧,什么条件?” “没有任何条件。” 江润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唐誉庭大费周章过后,竟然什么都不向他索取,表情变得诧异。 唐誉庭露出一抹很淡的笑:“怎么这样看我。” 江润槿偏头躲开唐誉庭的目光,不自然的摸了摸鼻子,实话实说道:“有点不敢相信,你给我裙子,竟然没有任何条件。” 唐誉庭真诚地说:“送你的礼物,你开心就好。” 话落,便把礼盒朝江润槿推了过去,放在对方的面前;“打开看看,喜欢吗?” 第44章 虽然唐誉庭清楚江润槿有女装的癖好,但当着对方的面,显露出自己的内心最为不堪的欲望,江润槿一时有点为难。 唐誉庭看出来江润槿的别扭,使坏道:“不喜欢的话,我就带走了。” 唐誉庭动作很快,手掌按上礼盒的下一秒,江润槿松开了紧咬着的唇瓣,认命道:“我打开。” 礼盒被拆开,里面的黑色绸面睡裙,彻底显现在江润槿面前。 江润槿有些激动,手指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 唐誉庭把江润槿的反应纳入眼帘,眼睛里的笑意更浓了些:“喜欢吗?” 江润槿点点头。 “喜欢就是。” 唐誉庭或许看出了江润槿的迟疑,起身,居高临下俯视着江润槿,“晚安,做个好梦。” 唐誉庭表现的过于自然,江润槿担心他打算让自己当着他的面穿上这件睡裙,于是趁对方没有后悔之前,将礼盒收好,回了房间。 第43章 江润槿拎起那条睡裙,裙摆无意扫开下边包装纸的一角。 他狐疑地拆开包装,拆出一整套的女式内衣,因为是轻薄的蕾丝材质,乍一看,只能看出边沿鱼骨的轮廓。 江润槿木着脸,拿出那件无衬垫的钢圈款的胸衣,压在下面的三角式内裤就这样直直撞入视线,看得他心口有些发痒。 那晚在船上,唐誉庭抛出的鱼钩,没有钓上来一条鱼,但今天朝他撒出去的鱼饵,他明知道危险,却依旧稳稳咬钩。 不过因为不在自己家,江润槿最后也没敢做得彻底,犹豫再三,只拿走了礼盒里摆在最上面的那条裙子。 光滑的布料带着空调房的凉意,紧紧贴在皮肤上,江润槿的心理承受显然达到了极点。 欲望像决堤的洪水,倾泻而出。 江润槿急切地填补着自己心理和生理上的缺口,直到它彻底盈满。 他松开了一直抓着的裙摆,身体陷进柔软的大床,聚不起一丝力气。 第二天,江润槿从混乱的梦里醒,一瞬间分不清虚实,他不适地睁开双眼。 酒店的阳台朝东,这就意味着当太阳升起时,阳光不可避免地透过棉麻窗帘,照亮房间,明亮但是不刺眼。 江润槿怔怔着盯着通向阳台的玻璃门,直到它被从外敲响,不需要思考,江润槿也清楚此时站在外面等他开门的究竟是谁。 江润槿转过身,试图装傻忽视,可惜玻璃的敲击声却一直没停,冯雪凇他们就住在不远处,噪声容易引来其他的不速之客,有了这层顾忌,于是噪声在江润槿逐渐加速的心跳声中显得越来越大。 江润槿终于认命,掀开被子下了床,他环视一周,将扔在沙发上的浴袍裹在身上,遮挡起里面还没脱下的裙子,给唐誉庭开了门。 “怎么这么久?” 唐誉庭语气里带了点责怪的语气,但由于他脸上挂着笑,听起来只像是在朝江润槿撒娇。 江润槿有些局促,下意识拉了拉浴袍的衣领:“刚睡醒。” 酒店提供的夏季浴袍材质轻薄,下摆不到膝弯就开始分叉,唐誉庭如有实质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缓缓向下,停留在了浴袍外露出的一点黑色裙摆。 因为唐誉庭的视线赤裸,不加一丝掩饰,所以江润槿自然也发现了他没藏好的裙摆,可惜这时候再做遮盖已经为时已晚。 江润槿难堪地抬起头,看见唐誉庭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很意外,唐誉庭没有提及裙子的事情,而是关怀道:“昨晚睡得还好吗?” 唐誉庭不说还好,说了之后,江润槿入睡前的荒唐便伴随着唐誉庭这句话重新浮现在脑海当中,分明只是几个零星的画面,但裙子下的身却还是有了明显的躁动的趋势。 如果继续下去,就有些难办。 江润槿努力克制自己不再回想,他边放空大脑,边对着唐誉庭僵硬地点了点头。 唐誉庭把江润槿的动作看在眼里,却没说什么:“我让前台送了早餐,吃完去海边兜风怎么样?” “再说吧。” 江润槿对唐誉庭的提议提不起兴致,他现在只想快点换下身上的裙子,毕竟再穿下去,他也不清楚自己的身体究竟会出现怎么样的反应。 江润槿知道自己轻易赶不走唐誉庭,干脆不浪费力气,略过唐誉庭,自己径直走进浴室。 江润槿睡醒后,没来得及叫客房服务,新的浴袍没有送来,因此冲完澡之后,只能以和昨晚相同的样子去见唐誉庭。 不过非要区别有什么不同的话,可能就是昨晚他浴袍里面什么都没穿,而今天他在里面穿了内裤。 因为唐誉庭送来的那套内衣,实在是让人看不出来安了什么好心,所以江润槿上床前就潦草洗了自己的内裤,防止第二天唐誉庭依旧不给自己正经的衣服,而让他显得过于难堪。 夏季的温度高,即使挂在浴室,第二天也差不多干了,虽然穿起来不算舒适,但江润槿也顾不上太多。 江润槿进浴室的期间,唐誉庭坐在沙发上,看见矮几上被打开的礼盒里只剩下被拿乱的内衣,嘴角浮现出耐人寻味的笑意。 一个月没有穿裙子的江润槿,果然没办法抵抗诱惑。 这种引诱对方服从,然后靠近自己的这种感觉令他心脏发颤,但这还不够,对方还有所保留......想到这儿,唐誉庭的眼神不由自主地阴沉下来。 江润槿从浴室出来,桌上已经摆满精致、丰盛的早餐,唐誉庭坐在沙发的一角,见他走近,面不改色地问:“怎么没穿内裤?” 江润槿没想到唐誉庭这么直接,心脏一下被提起来,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尴尬和窘迫,小声地说:“......穿了。” 唐誉庭看出江润槿表情里的别扭,脸上的笑容扩的很大,手指点了点礼盒:“我送你的。” 江润槿这才反应过来,微微眯起眼睛,垂眸俯视着唐誉庭:“唐誉庭,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什么?” 江润槿看着唐誉庭一脸轻松的表情,咬牙切齿道:“变态。” 唐誉庭依旧不以为然,头都没抬,声音带上了刻意装出来的委屈:“我这么做,只是为了安抚你躁动的情绪。小槿,你怎么能过河拆桥呢?分明你很喜欢我送给你的裙子,喜欢到甚至连睡觉都不肯脱下。” 江润槿听完唐誉庭的话,额角的青筋忍不住狂跳。 唐誉庭送的本来就是睡裙,穿着睡觉根本没有一点问题,唐誉庭刻意歪曲的道理让江润槿忍不住头疼,不过说实话,他忍了几天的躁动和不安确实被唐誉庭送来的裙子安抚下来。 但承认这些,无疑会让唐誉庭变本加厉,于是江润槿最终还是当做没听见,岔开话题自顾自的说:“我饿了,先吃饭吧。” 房间是海景房,透过落地窗可以看见远处的海滩。唐誉庭告诉江润槿,这里白天的风景很好。 昨晚因为海边的光线暗,江润槿并没有看出什么,不过现在他也没心思欣赏。 单面玻璃,轻易就能被人从外看见唐誉庭一大早就在他房间里坐在,要是被他们发现了,到时候无论江润槿怎么解释都显得语言无力。 江润槿不想引来这种不必要的麻烦,自然没有接受唐誉庭拉开窗帘的建议。 酒店提供的餐食味道不错,但江润槿早上没有什么胃口,吃的并不多。 用餐完毕,服务生来端盘子的时候,送来了江润槿迟到一晚的换洗衣服。 江润槿打开看见里面是男装,几不可见地松了口气。 “换上衣服,陪我出去。” 唐誉庭说完,目光落在对面江润槿的脸色,江润槿轻轻皱了下眉,不耐地问:“你怎么不去找邓鸣他们?” 唐誉庭盯着他,埋怨似的说:“我追求的又不是他们。” 江润槿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半天没有憋出来一句话。 两人僵持着,唐誉庭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不小:“走吧,今天是最后一天待在这里了,下次估计就没有机会了。” 江润槿其实并不明白唐誉庭的没有机会是什么意思,毕竟产业是他家的,应该想来就能来才对,但转念一想,唐誉庭之后就要回申城,他到底是申城人,确实不知道下次回来是什么时候。 江润槿抱着来都来了的心态,唐誉庭没怎么软磨硬泡,就答应了他,和他一起出了房间。 敞篷跑车的马力很足,环海公路的风扑面而来,不断飙升的肾上腺素让江润槿的心情愉悦。 到了唐誉庭的目的地,他把车停在公路边,解开安全带,对江润槿解释:“剩下的路,车开不过去,需要我们自己走上去。” 江润槿没有意见,裹了裹身上的衬衫,下了车跟着唐誉庭,踩着岩石不断向上走,因为不确定脚下的石块是否结实,他走得很慢。 这里对于植物的生长环境来说,实在苛刻,只有些小灌木贴地生长,没有高大的树木遮挡, 第45章 越往上,迎面吹来的海风就越强劲。 江润槿走到悬崖边,拨了拨面前的发丝,看见脚下的一座灯塔耸立在海面上的一块巨大岩石上,周围的海浪不断冲击石壁,激起大片白色的浪花。 唐誉庭望着远处一望无际的碧蓝海面,转头问江润槿:“喜欢吗?我记得读书那会儿,我们晚上会偶尔去海边散步。” 说是散步,其实也不算是单纯的散步,更多是为了满足江润槿自己穿女装的癖好。 齐路遥找上门之后,虽然嘉年华的经理没说什么,但江润槿为了躲避风声,有阵子没去跳舞,女装的癖好得不到舒缓,于是只能另辟蹊径。 刚好唐誉庭家附近有个海滩,因为不是景点,所以到了夜晚就人迹罕至,是个合适的场地,让江润槿可以放心地穿上裙子和唐誉庭出门。 回忆到这儿,江润槿扬起头,眼神显得有些空洞:“谈不上喜欢,但又说不上讨厌,不过如果真的讨厌,当初应该会一头扎进去。” 第44章 悬崖边的海浪声太大,江润槿的声音很快便被裹挟,然后消失的无影无踪,唐誉庭脸上的表情微变,他走到江润槿身边:“回去吧,邓鸣他们该醒了。” 从海岛回来,唐誉庭在港城一直待到林萍出院,等江润槿彻底没了搪塞的理由,才带着他一起回了申城。 因为这次出行的特殊,唐誉庭是一个人来的港城,返程的时候,江润槿没让唐誉庭一直开车,中途途径服务区的时候,俩人换了位置。 等江润槿把车开到自家小区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车门被推开,外面湿热的风刮进来,江润槿这才真切地感受到了,申城的夏季到了。 江润槿虽然每年只回港城一两次,但每次回来,都不会空手而归。 林萍总觉得申城那边什么都没,什么都想让江润槿从港城带,江润槿推脱不了,每次都会在一堆东西里面挑几件出来,这次显然也不例外。 东西不多,江润槿一个人足够,但是拗不过唐誉庭执意上楼。 楼道里光线惨淡,快到江润槿住的那层时,忽然从楼上传来一声尖叫。 江润槿听出那是对面邻居的声音,不等他反应过来,脚步已经往上迈了出去,因为是下意识反应,等唐誉庭察觉到,伸手去握江润槿的手腕试图阻止他上楼的时候,已经晚了一步。 唐誉庭的胳膊悬在半空,朝江润槿的背影喊出声:“别上去。” 焦灼的声音未落,一个黑影迅速从楼道的拐角冲出,那人带着黑色口罩,帽檐压得很低。 江润槿侧过脑袋,视线刚擦过对方的眼角,还没看清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身后便传来一阵身体撞击金属的闷响。 楼梯间的扶手中间是空的,霎那间,震耳的回声在并不算宽敞的楼道里上下回荡。 江润槿转过身,那人已经消失在楼梯的尽头,几步之外只留下了唐誉庭的身影,他弯腰捂着撞上栏杆的那条胳膊的手腕,神情隐忍,痛苦。 江润槿瞬间屏住了呼吸,大量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久违的恐惧在他身体里逐渐弥漫开来, 他的双脚像是陷进沥青,连动弹都感到十分困难。 汗水不断的从额头冒出,江润槿止不住地颤抖,他的喉咙发紧,眼前的视线开始发白。 楼道和骨折联系在一起,原来比海水更令他感到恐惧。 “江润槿。” 肩胛骨被扣住,接着江润槿便被紧紧勒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不要害怕,我就在你的身边。”唐誉庭一只手顺着江润槿的背向下,不断安抚着他,声音充满蛊惑力。 江润槿一会儿才慢慢的从恐惧中脱身,恢复正常,他张了张嘴, 只能用力喘了口气,一下子没能说出话来。 面前的场景慢慢的清晰了起来,不过他还有些头晕眼花。江润槿转动了下自己僵硬的脖子,声音变得哽咽,问唐誉庭:“你......没事吧。” 唐誉庭的那只胳膊的手腕已经开始迅速发红肿胀,他疼出了一头汗,语气确实轻松平常:“没事,别担心。” 邻居害怕的情绪平复下来,下楼去查看情况。 江润槿抬眼看见邻居,投过去的视线冰凉,没有温度:“怎么回事?” 邻居被江润槿的眼神吓了一跳,身体不住地抖了下,他吞了吞口水,解释道:“我出门的时候,看见刚刚那个人从你的房子出来,以为是你,就上去打招呼,结果走进才发现不是你......我已经报警了,需要打120吗?” 江润槿了然事情的经过,沉默了下来。 唐誉庭适时松开了江润槿:“不需要。” 邻居看着唐誉庭露出的胳膊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建议道:“还是去医院看看吧,多半是骨折了。” 江润槿开车把唐誉庭送到医院,没多久就接到了民警打来的电话,他看了眼正要进x光室的唐誉庭:“拍完片,在这等我,我出去接个电话。” 唐誉庭乖顺地点了点头。 江润槿出去的时间要比唐誉庭预想的时间要长,他从里面出来,没看见江润槿,视线移到走廊的拐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了一个号码。 “结果出来之后,尽量往严重的情况说。” 唐誉庭说完就挂了电话。 原本简单的扭伤,在唐誉庭的示意下,变成了医生嘴里骨折。 为了有足够的信服力,医生甚至还真准备了个轻微骨折的片子。 夏天石膏不透气,而且因为唐誉庭严重的病情本来就子虚乌有,所以最后医生只拿了夹板给唐誉庭的右手简单固定。 这件事的逻辑漏洞百出,不过江润槿心脏就差提到了嗓子眼,情急中根本想不了太多,只在医生面诊当中,脸色愈发阴沉。 从医院出来,江润槿沉默着没有开口,唐誉庭走到他身边,冲他笑了笑:“怎么不说话,是吓到了吗?” 江润槿闷闷地嗯了声,自责道:“不好意思,这都怪我,如果......” 唐誉庭打断了江润槿的自我反省,眼睛里的笑意更浓了些:“刚才警察在电话里说了什么?” 江润槿想到这儿就更觉得头疼了:“应该是入室盗窃。” 因为江润槿住处的事情还没有结束,从医院出来,江润槿载着唐誉庭先回了自己家。 警察告诉江润槿,他家的门锁有撬动的痕迹,让他清点下家里的物品,看看都丢了些什么,提供一下立案的金额。 江润槿在家有放现金的习惯,就在鞋柜中间的抽屉里,不知道是小偷没想到还是什么,里面的几张红钞,一张没少,甚至连卧室桌子上摆放显眼的笔记本电脑都还在。 江润槿在家里翻了一圈,发现只丢了一块手表,两万出头,是孙天卓生意刚起来那会儿送他的。 因为江润槿不喜欢在身上戴饰品,所以这块表连包装盒都没扔,直接放在家里的角落里落灰,如果不是今天这件事情,他都快忘了还有这块表。 嫌疑人没有找到,家里一时半会并不安全,江润槿把警察送走后,额角的青筋跳得他难受,他揉了揉太阳穴,感慨这无妄之灾。 刚才站在旁边一直保持安静的唐誉庭,突然开口,问江润槿:“很喜欢那块表吗?” 江润槿没反应过来,扭头,错愕地盯着唐誉庭,只见他的脸色比刚才又白了些,心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丝焦灼:“还是很疼吗?” 唐誉庭垂眸,轻轻嗯了一声,顶上的灯光打在他固定着的胳膊上,在地板上映出奇怪的阴影。 江润槿张了张嘴:“我先送你回去吧。” 因为伤的是右手,唐誉庭的行动受到了诸多限制,一路上受到江润槿不少的照顾。 唐誉庭住的小区是一梯一户,开门就是门厅面朝的那扇大门是密码锁,录指纹的是唐誉庭的右手。 可能是刚才江润槿连开关车门这件小事都帮唐誉庭代劳,所以在唐誉庭伸出左手的前一秒,抢先道:“密码是什么?” 江润槿说完就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些冒昧,他的拇指揉了下指腹:“不好意思,忘记你可以自己来。” 唐誉庭垂眸一边按密码,一边念了串数字。 江润槿愣了下,一时没反应过来唐誉庭的意思。 “家门密码。” 江润槿愣愣地点了点头。 公寓的面积很大,两层复式,装修是精简的风格,不显得房间的空旷。 江润槿的目光扫了一周,并没有在这个家找出过多的生活痕迹,说是样品房也不足为过,他收回视线随口问:“你一个人住?” “嗯。” 江润槿皱皱眉:“怎么不请个阿姨?” “不习惯。” 唐誉庭在外独居多年,习惯自食其力,从国外回来,唐正几次让家里的阿姨过来,都被他婉言相拒。 江润槿轻轻皱了下眉头:“你一个人可以吗?” 第46章 唐誉庭也不确定,不过面上倒是看不出什么在意的表情:“应该吧,要进来坐坐吗?” 因为不放心唐誉庭,江润槿没有开口拒绝,换鞋,跟在后面进了唐誉庭的家门。 江润槿把手里拎着的药放在茶几,思考这药应该是饭前吃还是饭后吃的时候才意识到,他们两个还没吃晚饭。 今天发生的糟心事让江润槿有些倒胃口,不饿也正常,但顾忌到唐誉庭还得吃药,江润槿询问道:“你饿不饿?” “有点。” 江润槿看了眼时间,点外卖送过来不知道还得多久:“冰箱有菜吗?” 问完,他就后悔了,唐誉庭这阵子压根没在家住,冰箱怎么可能有东西。 不过结果倒是挺令人觉得意外,沈开远定时会过来清理和填补冰箱,所以江润槿打开冰箱时,里面的食材还不少。 江润槿简单做了碗面,端上餐桌时,唐誉庭有些困惑:“只有一碗?” “嗯,我不饿。” 唐誉庭吃完,执意要自己把碗放进洗碗机,结果刚进厨房没多久,江润槿就听见里面的一声抽气。 第45章 江润槿走进厨房,就看见唐誉庭低头托着自己小臂上的甲板,洗碗机门大开着,刚才用过的那只碗正摆在橱柜上。 江润槿微蹙起眉头,目光落在唐誉庭手腕上:“怎么了?” 唐誉庭似乎没想到江润槿会进来,转头愣愣地看着他,有些尴尬:“没事,不小心撞到了。” 江润槿抿了下唇,“怎么不小心点”这类责怪的话到了嘴巴,他又生生咽了下去,毕竟如果不是因为他,唐誉庭的手腕也不会发生意外。 他的无妄之灾,怎么就不是唐誉庭的无妄之灾了? 江润槿走过去握上洗碗机的把手,关上,端起那只碗走在水槽前,顺手洗了。 哗哗的水流声停下,江润槿转过身,看见唐誉庭就这样站在他的背后紧紧注视着他:“站这儿干什么,去把药给吃了。” “哦。” 从厨房出来,唐誉庭坐回沙发上,冲江润槿笑笑:“今晚还要走吗?” 唐誉庭一边说着,一边俯身去拆茶几上的药盒,单手本来就不方便,更何况还是左手。 江润槿盯着唐誉庭费劲的样子看了会儿,最后还是没忍住,过去帮唐誉庭把药分好,放在他手心:“有空房间吗?” 唐誉庭一双眼睛含着笑,冲江润槿点了点头:“有。” 唐誉庭一个人住,家政定时过来打扫,空房间里很干净,但是床上只有个床垫,没有其他的床上用品。 江润槿站在门口朝房间里面扫了眼,听见旁边的唐誉庭说:床单和被子在柜子里,睡衣我有新的,我一会儿给你送过来。” 唐誉庭行动不便,江润槿不想劳烦他:“放在哪?我自己过去拿吧。” “我房间。” “你房间在哪?” “隔壁。” 江润槿没想到唐誉庭的房间离他这么近,沉默了一会儿,才无奈开口:“你家就这一个空房间?” 江润槿问这问题的原因,倒也不是挑剔,只是单纯觉得他们两个实在没有必要住这么近,毕竟无论房间隔音如何,离得太久都会让人觉得不自在。 唐誉庭似乎浑然不觉,直白地说:“不是,只是我想让你住在我的隔壁。” 江润槿无法应对唐誉庭打的直球,干脆直接越过这个话题:“走吧,带路,去你的房间拿衣服。” 唐誉庭的睡衣对于江润槿来说,确实有些宽大,松松垮垮地挂在两肩,他把领口的扣子系到最后一粒,依旧露出很长一节脖子。 江润槿洗完澡躺在床上,伸手一摸桌上的手机,按了两下屏幕没亮,才意识到手机已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没电关机。 江润槿回来后,因为各种事情耽误,还没来得及跟林萍和孙天卓打声招呼,要是一直不回对方消息,难免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江润槿想到这里,下楼在客厅找了一圈,却没有找到适配的充电器,最后实在没有办法,敲响了唐誉庭的房门。 里面久久没有回应。 江润槿顿了一下,皱起眉头,将面前的房门开了条缝,朝着里面喊了声唐誉庭的名字。 话音刚落,门从内打开,因为实在突然,江润槿的手还虚搭在门把手上没来得及收回,随着唐誉庭的动作,江润槿卡在门板和门框之间,将唐誉庭拦在室内。 唐誉庭裸着上半身,皮肤上未干的小水珠正沿着流畅的肌肉线条往下滚落,在灯光的勾勒下,视觉冲击力达到极致。 但由于此时唐誉庭的脑袋上正顶着一块灰色毛巾,耷拉下来的一角挡了他半边脸,显得他的有些说不出的呆萌。 反差力十足。 江润槿不由自主的多看了几眼,等意识到唐誉庭的目光同样在打量他的时候,后知后觉的尴尬袭来,让他生硬地别过脸。 唐誉庭把脑袋上的毛巾取下来,随意擦了几下:“不好意思,单手穿衣服不太方便,刚洗完澡出来,没来得及。” 江润槿的理智这才终于回来,他揉揉太阳穴,头疼似的小声嘀咕:“能洗澡吗就洗。” 唐誉庭低头朝他解释:“身上有汗,不洗难受。”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江润槿也没有办法,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胳膊淋湿了没?” “没有,用的浴缸。” 江润槿点点头,视线又扫眼唐誉庭还在滴水的脑袋,和内心的想法达成妥协:“找个地方坐着,吹风机在浴室吗?” 唐誉庭点点头:“你来找我做什么?” “借充电器。” “哪一款?” 江润槿拿着吹风机出来,看见唐誉庭已经坐在了飘窗的椅子上,走近说了自己的手机型号。 “一楼的书房有这个型号,我下去给你取。”唐誉庭说着就要起身,被江润槿不耐地喊停。 “坐下,我先给你吹个头发。” 这是江润槿第一次给唐誉庭吹头发,发质比他想想中的要软,因为不需要出门,江润槿没有给他吹造型,只简单吹干,黑发遮挡额头,少了几分精英气质,多了些青春的朝气。 江润槿这才意识到,唐誉庭也不过才二十来岁。 大概是江润槿的神情过于专注,唐誉庭透过反光的飘窗玻璃对上了他的视线,笑着问:“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江润槿似乎觉得好笑,扯了扯嘴角:“突然想起来你也才二十多岁。” 唐誉庭一挑眉:“怎么忽然有这种感慨?” 江润槿没回答唐誉庭,抓了把他后脑勺的头发,确定干了后,关了吹风机:“楼下的书房方便进吗?算了,还是麻烦你去帮我拿吧。” 唐誉庭坦然地说:“方便,里面没有任何见不得人的东西。” 他的尾调拖的很长,分明是正常语气,却让江润槿觉得心里发毛。 他实在不想再发现唐誉庭的什么秘密。 - 又一阵闷雷轰隆响起,外面的风又大了些,被刮进室内的雨水已经润湿了整个房间的地板,转身的时候有些打滑。 江润槿又惊又怕,一抬头便看见唐誉庭倚着门框,嘴角挂着笑,眼里是藏不住的兴奋,惊悚怪诞,浑身透露着危险的气息。 江润槿怔愣在原地:“我不是故意进来的。” 他吞了吞口水,继续道:“我在床上突然听见玻璃碎了,才进来的......我......不是不是故意的。” 江润槿因为害怕,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他跟做错事等待责骂的孩子似的,垂着头不敢去看唐誉庭。 唐誉庭含笑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不小心被你发现了我的秘密。” - 江润槿回过神,提醒唐誉庭道:“顺便把桌上的绷带也拿上来。” 白色的绷带沾水,乍一看并不明显,等他给唐誉庭吹头发的时候,才发现了手腕处的绷带已经湿了。 江润槿待在原地等唐誉庭把东西拿上来,动手解开唐誉庭手腕上的绷带,小心翼翼地替他重新系了层,这才从唐誉庭的房间出来。 大概是一天内发生的事情太多,江润槿的精神疲惫,难得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早,江润槿起床洗漱完,下楼煮粥,做了早饭。 等唐誉庭下楼,他把灶台的火关了,把粥盛出来,招呼着唐誉庭吃饭。 唐誉庭今天估计要去公司上班,一副商务人士的打扮,只是领口没有打领带,江润槿扫了一眼,问:“手腕伤了,怎么不在家多休息休息?” 唐誉庭平淡地说:“离开公司太久,工作积压得快推不动了,没时间休息。” 可真忙。 江润槿在心里吐槽完:“吃完饭,我再给你系领带。” 唐誉庭嗯了声:“谢谢。” 江润槿搅着碗里的粥:“一会儿你怎么去公司?沈开远来接你?” 唐誉庭没回答江润槿的问题,自顾自的说:“今天上午来不及了,等下午下班,我和你一起把你家里的日常需要的东西,搬过来。” 第47章 搬过来? 为什么要搬过来? 江润槿的困惑简直要从脑袋里溢出来,他没说话,半晌,仰起头对上唐誉庭垂下来的深色瞳孔。 唐誉庭和江润槿继续商量道:“暂时在我家住一段时间吧。” 见江润槿持续沉默,唐誉庭耍起了无赖,对着他眨了眨眼睛:“就当对我负责了。” 一口粥卡在江润槿的嗓子里,差点没把他呛死,他咳的脸都红了,接过唐誉庭递过来想餐巾纸,捂着嘴巴又小声咳嗽了一会儿,才不敢置信地确认道:“我对你负责?” 江润槿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唐誉庭:“我和你?” 唐誉庭故作委屈道:“难道不是吗?没有你我刷不了碗,吹不了头发,系不了领结,连开车都不会。” 江润槿被唐誉庭的话堵得不知道怎么开口,他当然知道唐誉庭说的都是些歪理,这些小事,就算没有他帮唐誉庭做,也自然会有人替唐誉庭做。 但是这个歪理又不是没有道理,他确实得对唐誉庭负责,毕竟唐誉庭的手腕受伤,和他脱不开干系。 更何况,江润槿暂时也回不了家,虽然他不能说自己多珍惜生命,但确实还想多活几年。 老旧小区的安保条件确实有限,警察那边没有将嫌疑人抓捕,房东也没有换他家的门锁,所以一时半会,他还真回不去家。 离开唐誉庭家就是住酒店,江润槿想着想着,思维开始跳脱,也不知道脑子哪根筋没有搭对,忽然想起来自己在申城还没有工作。 唐誉庭看着江润槿纠结的表情,无声笑了笑:“暂时当我的私人助理吧,直到你找到其他工作,怎么样?” 江润槿不可置信地看着唐誉庭,呼吸屏了一瞬:“不怎么样。” 江润槿的话虽然这么说,但心里倒是没有和唐誉庭刚见面那会,排斥唐誉庭给他提供工作的建议。 “签劳务合同,交五险一金。” 江润槿听完唐誉庭给他加的条件,没忍住笑出了声,心里的排斥跟着淡了不少,因为没把唐誉庭的话放心上,打趣道:“沈开远要是知道了,还以为我要和他抢饭碗呢。” 唐誉庭真诚道:“你和他不一样。” 江润槿放在桌下的手抓紧了衣服下摆,心脏不受控制的跳了一下,是很陌生的感觉,让江润槿一时没品出来那究竟是什么。 吃过早饭,江润槿把碗给收进厨房,因为昨天只有一只碗,他顺手就刷了,不过今天又有碗又有锅的,他懒得费事,干脆直接塞洗碗机得了。 江润槿虽然从昨晚就开始意识到唐誉庭一只手有很多行动不便的地方,但出门之前才有了更深的认识。 就比如,他帮唐誉庭系完领结,开始换鞋,唐誉庭顾忌着自己受伤的手腕,俯身的时候不敢往下压,好不容易姿势别扭的把皮鞋穿上,结果根本系不上鞋带。 江润槿垂眸看着唐誉庭试图把一条鞋带放在受伤的那只手里时,终于忍不住啧了声:“让开,我来吧。” 唐誉庭笑着,甜腻腻地说:“你真好。” 江润槿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顺手拿上鞋柜上的车钥匙:“走吧,我送你。” 唐誉庭激动地说:“你这是答应我了?” 江润槿停顿了下,像是在反思自己为什么心软,正想反悔的时候,唐誉庭催促他道:“今天是周一,路上堵,再不出门该迟到了。” 江润槿陪孙天卓过了一段老板日子,有生意上班,没生意下班,早就过懵了,哪知道今天是周几。 听到唐誉庭催促,他倒也没迟疑,直接开门走了出去。 开车到唐誉庭公司的地下停车场,按电梯直接上楼。 沈开远的工位在唐誉庭办公室门口,看见他胳膊固定着,表情诧异,却没做多余的关心,目光扫过唐誉庭身后的江润槿,对唐誉庭说着今天的安排。 因为唐誉庭上午需要开会,所以并没有在办公室待很长时间,他出去的时候,对着沙发上坐着的江润槿打了声招呼,就出门带着沈开远坐电梯下楼。 “唐总,你这是这么了?” 唐誉庭动手解开挂在肩膀上的固定带:“没什么,博同情而已,给你交代的事情,做好了吗?” 第46章 “嗯,附近的监控都没拍到。” 电梯门被擦得锃亮,映照出唐誉庭沉静俊美的面容,以及他那暗潮涌动的眼神:“让他出去躲一阵子再回来自首。” 沈开远了然:“知道了,老板。” 唐誉庭这会一开就是一上午,江润槿手机玩累了,就开始对着远处的高楼发呆。 快到中午,不等江润槿思考该点什么外卖,前台已经把两份餐食送到了唐誉庭的办公室。 很显然,一份是唐誉庭的,另一份是他自己的。 唐誉庭事无巨细,江润槿不觉得意外。 午休时间,江润槿打开餐盒,为了降低唐誉庭用左手进餐的难度,特地给他面前的筷子换成了叉子和勺子。 唐誉庭姿势随意,视线粘上了江润槿,看得津津有味,很久没有移开。 江润槿很快察觉,余光快速扫了眼唐誉庭,语气没什么起伏:“盯着我看做什么,我脸上有菜?” 唐誉庭支着手里的叉子,冲江润槿轻松一笑:“没有,但是好看。” 江润槿的眉头不由地紧紧锁成川字:“不饿就别吃饭了,去工作吧。” 江润槿说着就要去撤唐誉庭面前的餐盒,假动作出去了一半,唐誉庭嘶了一声:“疼。” 江润槿放下手,抬眼,目光落在了唐誉庭手腕上,那里还没有彻底消肿,绷带露出的手背明显带着浮肿。 江润槿刚才冷漠的表情带了些温度,嘴上却没表现出来:“别卖惨。” 唐誉庭垂眸,朝江润槿眨了眨眼:“真疼。” 疼是真的,但能不能忍住又是令一回事,江润槿清楚唐誉庭能忍,说出来只是为了向他卖惨,虽然确实挺惨...... 江润槿起身,揉了揉眉心,把带过来的药分好,挨着唐誉庭重新坐下:“手。” 唐誉庭本能地伸出左手接药,却看见江润槿俯身凑近他受伤的手腕,轻轻吹了下:“还疼吗?” 唐誉庭大概是没料到江润槿会做出这种幼稚的举动,愣了几秒,才勾着嘴角笑了出来,声音带着宠溺的意味:“嗯,不疼了,所以小槿你这是在把我当小孩哄吗?” 江润槿虽然在心里面已经把白眼翻上了天,但无奈脸颊还是不由自主的开始发热,他默默叹了口气,感慨自己的不争气,侧过脸对唐誉庭说:“你不觉得你现在就像个讨糖吃的小孩吗?” 唐誉庭不以为然:“是吗?我小时候没讨过糖吃。” 唐誉庭那会还被养在唐家,自然不缺各种糖果零食,不过江润槿话里的糖当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糖。 唐誉庭物质丰富,情感匮乏,大概率没有机会向父母撒娇,讨要他们的怀抱。 江润槿思考完,转开视线,不再继续和唐誉庭讨论这个话题,平淡地说:“你现在去照照镜子,就知道是什么样子了。” 唐誉庭不置可否,只是笑笑。 江润槿挂着唐誉庭私人助理的头衔,虽然是暂时的,但也算尽职尽责。 杂碎的小事,只要江润槿可以替唐誉庭做,江润槿绝对不会让唐誉庭亲力亲为。 唐誉庭享受其中,因此一下午的时间,俩人在一起相处的还算和谐。 下午下班,江润槿开车载着唐誉庭先回了趟自己租住的地方。 既然答应了给唐誉庭打工,那么这段时间,江润槿白天自然要和唐誉庭低头不见抬头见,无论怎样他都逃不开,思前想后觉得也不缺晚上的休息时间,干脆就默认了唐誉庭早上邀请他一起住的提议。 因为只是暂时的借宿,需要从出租屋带走的东西不多:“你在车上等我吧,我很快就回来。” 唐誉庭显然没有打算同意,他单手解开西装外套的扣子,理直气壮地说:“你一个人上楼,万一出现什么意外了,该怎么办?” 江润槿一时语塞,目光透过内置镜扫了眼唐誉庭受伤的手腕,心想,就算是出了意外,他现在这副样子可以帮上什么忙? 不过这话他也只是想想,毕竟这点是小区里最热闹的时间,哪哪都能遇见下班买菜回家做饭的居民,和昨晚一样的小偷必然不会选择这个时间点作案,所以自然不会出什么意外。 况且唐誉庭要是执意上楼,江润槿也拦不住。 室外温度太高,唐誉庭这身打扮出去的话不会好受,江润槿盯着唐誉庭正缓慢脱外套的动作看了会,忍不住解开安全带,侧过身,上半身从驾驶座探了过去:“过来,离我近点,不然不方便。” 唐誉庭停下手,身体前倾,凑到了江润槿面前,车厢内的空间有限,俩人凑得太近,吐息间,唐誉庭身上的香水味大肆侵占他的鼻腔,让他觉得一阵头晕。 第48章 唐誉庭的语气暧昧:“你要替我脱衣服吗?” 江润槿硬邦邦地说:“不然呢?指望你自己的话,我今晚就不用收拾行李了。” 手臂环过唐誉庭的脖子,解开他肩膀上的固定带,接着小心翼翼地脱掉他身上的西装外套,最后领带也没有落下。 版型很好的白色衬衫更显唐誉庭肩背挺阔,江润槿帮他固定好手腕,分开之前,眼神忍不住往唐誉庭身上偷偷瞄了一眼。 唐誉庭理了理袖口,笑了笑:“好看吗?” 偷看被抓包,江润槿心头一跳,有些窘迫,不过面上倒是没表现出来,平淡地说:“一般。” 唐誉庭没说什么,眼神里的笑意更深了些。 不知道谁家已经开始开火做饭,楼道里飘着一股饭香味。 江润槿踩亮楼道里的声控灯。 昨晚的小偷多半是惯犯,动作熟练,出租屋被撬开的锁安然无恙,房东还没来得及换,江润槿掏出钥匙转了两圈,把门打开。 房间内还是昨天的样子。 一个月没打扫的房子,没有换鞋的必要,江润槿穿鞋踩了进去,对着身后的唐誉庭说:“随便坐。” 江润槿径直走到卧室,打开行李箱,将衣柜里夏季的衣服叠好,平整得放进去。 准备合箱子的时候,才注意到唐誉庭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了他卧室门口。 唐誉庭视线向下,盯着他行李箱里的衣服,欲言又止:“就带这些?” “嗯。”江润槿看出来唐誉庭话里有话,直接道,“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想起来了一件不重要的小事。” 唐誉庭没有往下继续说下去,江润槿也没心过问,把桌上的笔记本电脑装好,一同放进行李箱,利落地拉上拉链。 唐誉庭的目光打量了一圈江润槿的卧室,随意问了句:“收拾好了?” 出于安全考虑,江润槿想了想:“差不多,不过走之前,得给冰箱清出来,把电断了。” 江润槿回港城回的突然,冰箱里的蔬菜早就蔫巴成干了,他戴上手套,一股脑给保鲜层的东西全拿出来扔了。 时间过去太久,江润槿打开下层看见那箱原本要给陈安的花螺,已经被冻得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他才想起来,他很久没和陈安联系过了。 第47章 唐誉庭从上扫过江润槿的发顶:“在想什么?” 没有什么值得隐瞒的,江润槿下意识脱口而出:“陈安。” 唐誉庭的眸色一沉:“他是谁?” “你不认识。”江润槿话说到一半,看见唐誉庭注视他,目光温和,没忍心冷淡回应,于是他的话在嘴里转了一圈,解释道:“我的一个朋友。” 唐誉庭垂了垂眼,脸上的笑容浅淡:“哦,是嘛,不过和我在一起,小槿怎么还有时间想着别人呢。” 江润槿愣了愣,有些不满唐誉庭今天在言语上的频繁过界,制作虚假的暧昧氛围。 江润槿没犹豫,便和上次一样,无情地戳破这些泡影,冷冰冰地回应唐誉庭:“合格的老板,需要有十足的分寸感。你只付费了我的服务,但是没有付费我的精神。” 换句话说,无论是上班时间还是下班时间,江润槿想谁都可以,唐誉庭无权干涉也无权插手。 唐誉庭默默注视江润槿片刻,嘴边微微下压:“所以我们只是简单的雇佣关系吗?” 不然呢? 江润槿把抽屉里的花螺清理出来,关上冰箱站了起来。 抬高的视线猝不及防撞上了唐誉庭含着沮丧情绪的眼睛,江润槿不自觉抿紧了嘴唇。 他只是阐述了客观事实而已,唐誉庭为什么要露出这副可怜巴巴的表情?是不满他的回答吗? 唐誉庭左手接过江润槿手里的塑料袋,冰块的寒意在两人的腿间扩散,唐誉庭问江润槿:“你之前的老板会陪你搬家?还是说,你会答应和他们住一起?” 唐誉庭的话有些咄咄逼人,江润槿被问住了,他咽了咽唾沫,不自觉低下头。 会吗? 当然不会。 唐誉庭问的问题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换作其他任何人,江润槿恐怕都不会选择妥协,而他却在唐誉庭的软磨硬泡下,收拾了行李,和唐誉庭共住一个屋檐。 不是雇佣关系,那又是什么呢? 朋友吗? 似乎也说的过去。 “明天还得上班,别在这儿浪费时间了。”江润槿走到客厅,拉上行李箱,催促道。 楼梯间有些窄,他俩手里都拎着东西,不能并排,唐誉庭走的快,江润槿的步速被迫提高。 江润槿低着头,头顶的灯光昏黄暗淡,光下的两道阴影重叠,分开,不甚清晰。 唐誉庭的车就停在楼下,距离不远,但这一小段路,唐誉庭提着垃圾全程没有说话。 “咚”的一声,垃圾砸进塑料垃圾桶里发出闷响。 唐誉庭径直很快走到车后备箱的位置。 江润槿同样跟过去,手掌不自觉攥紧行李箱的拉杆,问唐誉庭:“你生气了?” “没有。”唐誉庭回答的倒是爽快,他的情绪表现在脸上,主动开口,延续了之前的话题,“我只是以为我在你心里会有些特别。” 江润槿沉默了几秒,才慢半拍地回答:“有点吧。” 唐誉庭垂眸不知道在看些什么,听到江润槿的话之后,终于看向他,表情渐渐变得轻松起来。 江润槿本以为唐誉庭会继续,没想到他却停在了这里,问江润槿:“东西都带齐了吗?” “嗯。” 唐誉庭打开后备箱,挨着江润槿的手握上拉杆,朝自己站着的方向拉去。 江润槿不设防,随着行李箱的滑轮,靠在了唐誉庭旁边。 凑近他才听见,唐誉庭问:“裙子呢?” 江润槿的睡裙就放在行李箱的最下面,唐誉庭刚才进门的时候并没有看见。 不过既然唐誉庭清楚江润槿的癖好,江润槿也没打算隐瞒,破罐子破摔道:“带了。” 为了掩饰尴尬,江润槿拎起行李塞进后备箱,揉了揉耳朵:“不走吗?” 车往唐誉庭家的方向行驶,中途,唐誉庭临时起义让江润槿改了道。 江润槿不明所以唐誉庭的用意,但出于打工人的自觉,并没有过问,沉默顺从的将车开往新的目的地。 路口即将左拐,信号灯变红,江润槿踩刹车将车停下。 他定睛看见旁边的商场大楼,不明所以地问唐誉庭:“来这里做什么?今晚要在外边吃饭吗?” 唐誉庭笑笑,温声道:“也可以,你想吃什么?” 既然唐誉庭这么回答,就代表着他此行的目的并不在此,江润槿很快察觉到了什么,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想,又直接重复了一遍:“来这里做什么?” “给你买两件正装,你带的那些衣服,不适合在公司上班穿。” 大概是因为上次收到了唐誉庭送的裙子留下的阴影,江润槿听到这里,不自觉松了口气。 因为唐誉庭说的是事实,江润槿无法反驳,他在申城之前的那两份工作,无一例外,都不需要衣着正式。 虽然回港城后,他买过两套正装,但也只是和孙天卓一起谈生意的时候穿过,回来之前,他觉得用上的概率不大,因此收拾行李的时候,干脆就把它留在了孙天卓家的衣柜。 江润槿清楚,就近的这家商场,基本没有平价的衣服,他的购买能力有限,清楚自己显然不是这里大多数品牌需要面对的客户。 江润槿依旧不适应唐誉庭的好意,干脆利落地拒绝道:“谢谢,等有时间了,我可以自己去买。” “现在不是正好有时间?” 江润槿自嘲一笑:“有,可惜我的薪资和这里衣服的价位明显不成正比。” “但是我的薪资可以。” 唐誉庭的话让江润槿蹙了蹙眉,不解地问唐誉庭:“唐誉庭,你好像没有理由给我买衣服吧?” 唐誉庭的视线透过内置镜和江润槿的视线相撞,他眼尾上样,含笑反问江润槿:“就算在你心里有特殊的位置,也需要找送礼物的理由吗?” 江润槿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什么都有代价,没有一个人会无私地对另外一个人散发善意,更何况,唐誉庭的举措和朝他口袋塞钱无异。 江润槿当然不可能就这样理所当然地接受。 唐誉庭显然没打算就此放弃:“既然孙天卓可以送你礼物,那么我为什么不可以?” 孙天卓什么时候送过他礼物? 话到嘴边,江润槿刚想反驳,就想起来了昨晚他被偷的那块表。 江润槿额角的青筋狂跳,他忍了忍,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唐誉庭,你是小孩子吗?怎么连这都要比,孙天卓送那块表是因为给他的渔场投了资,不是白送的。” 江润槿这话当然是真假参半,他和孙天卓的交情不是用金钱可以衡量的了,他们早就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彼此不可替代的家人。 第49章 当然也正是因为这层关系,江润槿才敢毫无顾虑的对着唐誉庭胡说八道。 唐誉庭没把江润槿带着拒绝意味的话听进去,把偏轨的话题硬生生带回了正轨:“可是你照顾了我,我送你礼物有什么问题吗?” 江润槿深吸一口气:“你已经付给我报酬了,不需要做这么额外的事情。” “公司的员工也有额外的福利。” 江润槿被唐誉庭堵得说不出话,面露疲惫,不想再和唐誉庭掰扯,最终选择了心不安理不得地接受了唐誉庭所谓的员工福利。 适时,红灯转绿灯,后面的车不断鸣笛,江润槿只能起步左转,顺着汇过来的车流,下了商场的地下停车场。 唐誉庭带江润槿去的那家店,大概率是唐誉庭喜欢的品牌。 江润槿刚进门大致一扫,便看见了唐誉庭之前穿过的一件外套。 江润槿没什么挑正装的经验,从头到尾跟着唐誉庭身后充当个会动的模特,只要唐誉庭觉得衣服合适,便会直接拿起衣架,在江润槿身上简单比划。 唐誉庭把手里的那套衣服递给江润槿:“试试这套。” 人的喜好很难改变,虽然是给江润槿挑选他适合的衣服,但衣服的颜色还有版型都无疑保留了唐誉庭的品味。 江润槿在更衣室换好衣服出来。 人要衣装,马要鞍,版型好的西装衬人很有气质,镜子里,江润槿看起来人模人样的。 唐誉庭看了眼,很快在旁边的橱柜里替江润槿选了条合适的领带搭配。 因为动作受限,唐誉庭把手里的领带拿到江润槿面前,一挑眉,问江润槿:“自己系,还是让店员帮你系?” 江润槿忙上前:“我自己系。” 江润槿的两只手开始忙碌,唐誉庭几步上前,靠近江润槿,手掌很自然地贴上了他西服的侧腰。 唐誉庭动作突然,江润槿的身体猝不及当抖了下,责怪似的,死死盯着唐誉庭,不等他让唐誉庭放手,唐誉庭的手掌便率先移了位置。 唐誉庭拉了下江润槿外套的下摆:“腰身的处理还是差了点,不过还能勉强接受。定制需要等的时间太长,明天穿的话肯定来不及,不如订一件之后穿吧。” 江润槿并不打算接受唐誉庭的提议,毕竟他在唐誉庭这里工作的时间实在有限,恐怕到时候他离开了唐誉庭公司,定制的衣服还没回来。 “这件就好,我在港城还有两套正装,已经让孙天卓寄过来了,估计后天就能到。” 按理来说江润槿的话说到这份上,唐誉庭也该停下给江润槿继续挑衣服的想法。 可惜唐誉庭偏偏不按常理出牌,在江润槿的一顿说服下,才只选了两套正装。 江润槿觉得自己的嘴唇都要磨薄了,然而唐誉庭似乎压根没有到此为止的打算,挑了一块表,让江润槿试戴。 江润槿扯了扯嘴角,不清楚唐誉庭是不是把他当成了手办娃娃,按照自己的喜好,亲力亲为地打扮自己。 江润槿问唐誉庭:“你知道那块表为什么会丢吗?” 唐誉庭倚着玻璃展柜,动作几不可见地停顿片刻,但很快恢复,他顺着江润槿的问题,问:“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往身上戴东西,那块表只在我手腕上出现过一次。” “好吧。”唐誉庭总算妥协。 因为唐誉庭挑选手表的这个举动,江润槿无意间注意到了展台上的两枚金属袖扣。 银色陌生面,中间刻了字,设计简单,但是很有格调,很适合唐誉庭。 那两套正装,江润槿没机会结账,轮到这两枚袖口,江润槿没怎么犹豫,便直接抢在唐誉庭面前刷了卡。 回到地下停车场,江润槿上车系上安全带,把装袖扣的袋子递给了唐誉庭。 唐誉庭表情诧异,但是眼神里难掩欣喜,他很轻的笑了下,样子很好看:“谢谢,我很喜欢。” 江润槿乐了:“还没打开看一眼,就知道喜欢了?” 唐誉庭直白地说:“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喜欢。” 没有任何预兆,江润槿的心脏猛地剧烈跳动了一下,如果不是他最近顾虑作息,他一度要怀疑这是猝死的前兆。 因为冰箱里剩的那箱花螺,江润槿回去之后就联系上了陈安,俩人聊了两句,第二天约在唐誉庭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了却一桩心事,江润槿把做好的晚餐端上桌,看见唐誉庭手边的手机屏幕一亮,弹出一条消息:明天见。 第48章 唐誉庭见江润槿出来,看了看他没来及熄屏的手机,又看了眼江润槿,支起脑袋笑了笑:“你不好奇给我发消息的人是谁吗?” 江润槿挨着唐誉庭坐下,用一种很稀松平常的语气说:“不好奇,你的事情不需要告诉我。” 今晚天上的云很少,皎洁的圆月挂着对侧高楼的一角。高档公寓的有点此刻成为了弊端,偌大的餐厅也随着映进落地窗的月光,变得冷冽。 江润槿拿起汤匙帮唐誉庭盛了一碗骨汤,不等他递过去,下一秒就听见唐誉庭慢吞吞地说:“今晚我想洗澡。” 江润槿一下停了手,抬头眼神复杂地看向唐誉庭。 南方的夏季闷热潮湿,澡一天一不洗就让人觉得难受,唐誉庭有这个想法并不意外。 只是唐誉庭一只胳膊虽然还不能动,但是昨天已经单靠自己洗过了,江润槿不知道唐誉庭为什么今天要告诉他。 总不能是需要他帮忙吧? 他和唐誉庭最不清不楚的那一年,也没做到对彼此坦诚相待,如今只是简单一想,他的心脏就不由自主地向上提了起来。 唐誉庭看江润槿的样子,就知道了对方所想,自然接过江润槿手里还端着的瓷碗,没表现出心里的满意:“没说要你帮我洗的意思。” 话音刚落,江润槿的瞳孔猛地一缩,眉头随之皱了起来:“你不是可以自己洗吗?” “嗯。” 江润槿更加不解:“......那你告诉我做什么?” 唐誉庭语气如同平常,仿佛并没有想过江润槿脑海里闪现的那些旖旎念头:“单手没办法吹头发。” 江润槿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或许比预计情况好得太多,他答应的很快:“好,先吃饭吧。” 江润槿前阵子在港城照顾林萍已经有了经验,重复性的工作,他做的很快,收拾好剩下的绷带,他拎着医药箱站起来。 唐誉庭的视线再次粘了过来,他的眼睛稍弯,对着江润槿说:“做个好梦。” 唐誉庭的语调和在港城那晚的别无二致,这大概是吊诡的错觉,有那么一瞬间,江润槿甚至搞不清楚自己身处何地。 室内的暖色光线被木门彻底隔绝,江润槿捏了捏鼻根,阻止自己继续乱想。 客房套内两室,江润槿从家里带回的行李箱连带着今晚新买的西服都还放在更衣室的入门口处,没来的及收拾整理。 江润槿洗完澡,伸手拉开半扇柜门,各式各样的裙摆争先恐后的映入眼帘,他愣了几秒,将这面柜子彻底打开。 不出预想,里面挂的果然全部都是裙子。 原来并不是他的错觉,江润槿十分笃定,唐誉庭那句做个好梦的背后的意思其实是我送了你裙子。 由此看来,唐誉庭傍晚在他家楼下问他的问题,他的回答并不重要。 因为无论他带没带裙子,唐誉庭都已经为他准备了。 这算是贴心,还是负担?江润槿因为受到了刺激,一时也不清楚答案,他怔愣在原地,很难有下一步动作。 这一柜子裙子让江润槿有些心烦意乱,不过好在唐誉庭自始至终对他准备的惊喜闭口不提,给江润槿留了足够的自我空间。 第二天,由于沈开远临时向唐誉庭告假,江润槿暂时接下了沈开远负责的部分工作。 将唐誉庭昨天处理好的文件转送到楼下其他部门,江润槿看着门框旁不断上跳的数字,一个滑步冲上去,按开电梯,金属门朝两边缓缓打开。 电梯里的男人正对着他,一身西装,气质儒雅,看脸大概四十多岁的模样,五官和唐誉庭相似,带给人的感觉却十分不同。 毫无疑问,这是唐誉庭的父亲唐宗年。 离开各种媒体,资料,这是江润槿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接触这个人,但碍于条件,他打量的眼神不敢过于明显。 唐宗年的身高和唐誉庭相差无几,他居高临下朝江润槿笑了下:“要上楼吗?” 唐宗年笑起来眼角炸花,很有魅力,但也不难看出是个多情的主。 俩人对上视线,江润槿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看见了唐宗年眼神里暗藏着的,一闪而过的错愕。 江润槿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还算恭敬的做了个请的姿势,告诉唐宗年:“我等下一趟,您先上。” “一起吧,下一趟估计要等很久。” 话是这么说是没错,但要和唐宗年待在一起,压力实属不小,江润槿刚开口准备婉言相拒,唐宗年便伸手按开即将关闭的电梯门。 第50章 对方邀请他的举动过于明显,江润槿不好继续拒绝,只能硬着头皮进了轿厢,他站着右侧的角落,下意识看了眼楼层键,没按。 唐宗年注意到他的动作,突然笑着问:“你是新来的唐誉庭助理?” 算,但也不算,不过唐宗年到底是陌生的长辈,江润槿不好回答的模棱两可,听起来像是敷衍,于是迟疑地说:“是。” “原本的沈助理辞职了?” “没有,只是今天不在。” 唐宗年明了,话题却没停,开口继续询问:“你来这里多久了?还适应吗?” 江润槿自认为是不起眼的小人物,不足以引起唐宗年的兴趣,只把他的话当作是公司领导对职员的客套关怀。 可惜唐宗年这个举动并没有让江润槿感受到公司如家一般的温暖,只让他觉得心理承受的负担不小:“两天,还能适应。” 终于摆脱这个狭小的密闭空间,江润槿在前带路,替唐宗年敲响了唐誉庭办公室的大门。 碍于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介绍,江润槿稍作犹豫,择中道:“唐总,有人找。” 唐誉庭的视线从电脑上移开,目光越过江润槿,最终落在了唐宗年身上。 唐誉庭冷着脸,没有喊爸,也没有起身相迎,只是对着来人问了句:“你怎么来了?” 语气不咸不淡,像是对着陌生人一样,勉强尊敬,但毫不亲近。 父子两人感情不深,江润槿并不意外,他本身就不擅长处理父子关系,清楚待在这里只能感受降至冰点的气氛,以及逐渐浓厚的硝烟味。 江润槿下定决心,转头先问唐宗年:“您是喝咖啡,还是茶?” “咖啡。” “两杯咖啡,不加糖,麻烦你了,江助。”唐誉庭难得对江润槿客套。 江润槿得到回复,快步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唐誉庭的办公室内。 唐宗年在会客沙发上坐下,沉思片刻,突然对着唐誉庭说:“我记得刚才的那小孩叫江润槿,对吧?” 第49章 唐誉庭没有理会,不过唐宗年早就习惯了他的这种态度,没放在心上,自顾自地评价道 :“刚回来就把他带在身边,这点不像你,有些太心急了。” 唐誉庭的视线在江润槿离开办公室时,已经重新回到桌上的电脑屏幕,他声音轻缓:“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 唐宗年很轻的笑了声,也不恼,他松了松领带:“原本不是,但现在可能是了。” 话题和江润槿沾边,唐誉庭听到这里才终于愿意抬起头,将视线分给唐宗年。 不过唐宗年却没打算开门见山,他余光扫过唐誉庭固定的胳膊,像是在看笑话一般,一挑眉:“胳膊是怎么回事?齐家那小子做的?” 唐誉庭此时不屑于和唐宗年配合,去演父慈子孝的老套戏码,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坐在了唐宗年一侧的沙发上,冷脸睨着对方,闭口不言。 “看来不是。”唐宗年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敲,话题稍转,“怎么愿意给齐家让利了?生意场上谈的是价值交换,是齐家许诺了把那小子送到国外?” 唐宗年十拿九稳,嘴上却说着试探的话。 唐誉庭闻言,冷笑一声:“你既然已经调查过我,就不必在我这里试探,浪费时间了。” “这还是需要提的,毕竟我不做赔本买卖。”唐宗年将手机的录音打开,放在桌上。 唐正苍老的声音从听筒传出,低低哑哑:“誉庭这个举动有些反常,你的儿子你应该了解,下次过来之前,问问他最近都在做什么?” 录音内容结束,唐宗年按了暂停。 “你爷爷想你了,有时间回去看看。”唐宗年无事了唐誉庭的视线,“不过你现在这副样子估计也不大适合去他面前晃悠,还是自己在家好好休息吧,等给固定带取了,再去吧,不然容易惹他心烦。” 唐宗年似乎并不打算在这里久坐,他看了眼腕上的手表:“你的时间宝贵,我就不继续打扰了。” 唐誉庭伸手按住唐宗年的肩膀,将他牢牢钉在位置上不能离开:“你告诉唐正什么了?” 唐正话里有话,不过既然让唐宗年调查他,就证明了唐正只是简单怀疑,不然也不会打草惊蛇。 唐宗年拍拍唐誉庭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回答了唐誉庭的问题:“有来有往才能有下一次交易嘛,而且齐家最近似乎准备了一个新能源的项目。” 齐家的那个项目还在筹划,并没有露出太多风声,知道的只是少数。 唐誉庭微微眯起眼睛:“你是怎么知道的?” “小道消息而已。”唐宗年姿势没变,轻松道,“这么多年,我也该有自己的消息网吧。” 唐誉庭放下了手:“什么条件?” 唐宗年整理了下肩上的褶皱,装做没听懂的样子问:“什么?” 唐誉庭到这儿,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你没告诉唐正真正的原因,条件是什么?”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节省时间。”唐宗年笑着夸完唐誉庭,“唐正想让你去相亲。” 唐誉庭的眼神立刻沉了下去:“我不会去的。” 唐宗年摊开掌心,无所谓地说:“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我们的交易里,没有这项。” 唐宗年:“但也没有明确的条例说你可以拒绝。” 敲门声响起,两人齐齐朝门口看了眼,唐宗年顺势开了口,规劝似的:“你应该晚点时间再把他带回来的。” 唐誉庭没做评价,对门外的江润槿说:“进。” 几秒后,江润槿将冲好的咖啡端了过来,咖啡杯落在大理石台面,发出两次闷响。 江润槿收拾好托盘,正要转身离开,就见唐宗年点了点他身边的沙发:“坐,不用客气。” 江润槿面色为难的将求助的目光望向旁边的唐誉庭。 唐誉庭目光沉重地凝视唐宗年,似乎是在探究对方的深意,很快点头应允,解救了江润槿:“江助,这里暂时不需要你了。” 如同赦免,江润槿接下唐誉庭递过来的台阶:“那我......” 不等他说完,唐宗年惋惜似的开口:“那样还能为你演戏留出时间。” 前言不搭后语,江润槿没听明白,只见唐誉庭面上不显情绪,他伸手去拿咖啡,吊着的右臂随着身体前倾,“不慎”撞翻唐宗年对面的咖啡杯。 演技拙劣,报复的意图明显。 江润槿随即一愣,没有过多留意唐誉庭,只是手忙脚乱扶起桌上的杯子。 咖啡杯已经空了,里面的液体一半洒在地板上,另一半让唐宗年身上的衣服遭了殃。 咖啡渗进枪灰色的西裤,留下一块深色污渍,沾了水的布料紧紧贴在大腿上,湿答答的,模样狼狈。 江润槿连忙抽了几张餐巾纸,因为部位尴尬,他不好伸手帮忙,于是只把抽出的纸巾递给唐宗年,让他擦拭。 “江助,下班时间到了,你可以去休息了。”唐誉庭说完,垂眸抿了口手里的咖啡,“休息室有备用的西服。” 后面的话明显是给唐宗年说的,江润槿终于不用被迫待在这里,冲两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就出门按下电梯。 而办公室的话题却没有结束,唐宗年没有打算换下身上的衣服,唐誉庭也不关心,冷漠道:“祸害别人的人生幸福是会遭报应的。” 唐宗年大概是想起了符秋,他被戳中了痛处,脸色稍变:“只是交易而已。” “但我没兴趣。” “这不是你可以选的。”唐宗年难得厉声,他闭了闭眼,妥协似的,“带回在身边就带在身边吧,记得好好珍惜这段时间。” 江润槿约陈安的地点离唐誉庭公司只有不到五百米距离,拐弯,再直行,过一个红绿灯就能到达目的地。 因为距离实在不远,不值得借助交通工具,于是江润槿选择了步行,等红绿灯时,旁边的一辆车的后车窗缓缓降下,露出来唐宗年的侧脸。 江润槿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值得唐宗年特意停下,但他还是礼貌冲他打了声招呼。 “要去哪里,顺路的话,可以载你一段。” 虽然不是唐宗年亲自开车,但江润槿也没有能耐让他顺路稍带自己,更何况他并不需要他莫名其妙的好意,这种感觉让他感到脊背生寒。 咖啡厅的空调开得很足,江润槿进门就感受到扑面的凉意,瞬间驱散了他身上带的暑气。 陈安上午休息,不用等下班时间,所以来得比他早一点。 位置靠窗,中午的阳光太烈,店里拉着百叶窗,隔绝直射进来的光线。 江润槿刚坐下,就脱掉了身上的西装外套,搭在扶手上,朝陈安露出了亲切的笑容:“好久不见。” “是啊。”陈安将桌上的一份树莓巴斯克推向江润槿面前,“尝尝,味道不算很甜,你会喜欢的。” 第51章 过了一上午,江润槿也有点饿了,他叉了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 顶上奶油混合着树莓的酸甜,冲淡了下层蛋糕的甜腻,味道很好:“你总是能记得我的口味。” 陈安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声音温柔:“一块蛋糕而已,哪有那么夸张。” 江润槿给自己倒了杯茶,问陈安:“最近你还在在野那边工作吗?” 陈安轻轻地嗯了一声。 “我没在,经理有没有难为你?” “没有,我在那挺好的。” “那就好。”江润槿放下心,和陈安开始闲聊,“我走之前,本来要给你送一箱花螺,结果走得太极,忘记了,等回头我再给你一箱新鲜的。” 陈安并不在意这些:“没事,送不送都行,我的阴间作息,自己做饭的次数屈指可数,送我新鲜的,在我手里也该变得不新鲜了。对了,阿姨身体怎么样了?” 江润槿之前和陈安偶尔聊过自己的基本情况,所以陈安大致清楚他和林萍的关系。 “挺好的。”江润槿回头再想时候,才觉得过去的一个月当时那么漫长,现在却显得像是转瞬之间,一眨眼就过去了。 大概是记忆相似就会在脑海中重叠,江润槿触景生情,突然想起来,自己喝酒喝到胃出血,陈安照顾自己的画面。 心里的暖意浮上来没多久,因为一副画面,那股暖意骤然降温,很快接近零下。 救护车的鸣笛声引来一群看热闹的群众,他们围在酒吧门口,齐刷刷的将视线落在担架上的江润槿身上。 胃部剧烈的痛意不断折磨着江润槿的神经,他疼得已经有些脱力,豆大的冷汗从额头冒出,然后滚落。 江润槿眼神空洞地望着远处,救护车红蓝的灯光,照亮街边部分的黑暗。 路边的停车位上停了一辆私家车,车窗上贴了防窥膜,看不见里面。 江润槿原本以为车上没人,等他被医护人员推向救护车,距离不断拉进,那辆车后座的车窗降了下来。 两人的视线一上一下,仓促对上,又快速移开。 唐宗年看他的眼神多年未变,浮在表面上虚假的柔情,以及包藏在里面深刻的鄙夷。 现在的江润槿还能将这种眼神理解为,自家白菜被猪惦记的心疼,但过去呢? 江润槿不觉得生活条件优渥的唐宗年,会将宝贵的时间分给一个酒吧门口喝得烂醉的陪酒男侍。 可这究竟是为什么呢?江润槿脑袋都快炸了,却依旧想不到原因。 陈安看出来江润槿面色难看,关切地俯身,凑近他:“怎么了?是身体突然不舒服吗?” 江润槿回过神,或许是思虑太重,他下意识问出了心中的疑问:“我喝进医院那次,你跟出来的时候,有没有在救护车旁边看见一辆黑车?” 陈安的表情微变,像是没有反应过来江润槿为什么突然想起这个,迟疑地问了句:“问这个做什么?” 江润槿意识到自己的荒谬,都过去这么久了,陈安怎么可能会记得? 江润槿无奈地笑笑:“没事,只是突然想起来,我被推上救护车的时候,旁边那辆车里坐着的人,一直在盯着我。” 陈安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他搓了搓胳膊:“听你说的怎么这么吓人。” 江润槿耸耸肩:“可能是我想多了吧,你中午还没吃饭吧?在这里点份意面,还是找家餐厅吃午饭?” 陈安善解人意道:“在这里吃吧,你下午还得上班,换地方的话,该迟到了。” 服务员就在附近服务别桌,江润槿招手喊来服务员要了个菜单,翻开,手指刚指向其中一页的菜品,头顶便传来唐誉庭的声音:“这个要两份。” 江润槿诧异地抬起头,看向唐誉庭:“你怎么来了?” “我在这里约了人。”唐誉庭看了眼坐在对面的陈安,“看来你也在这里约了人,好巧。” 这实在太巧。 唐誉庭露出一抹笑容:“不介绍一下吗?” “不是和你介绍过了?” 唐誉庭哦了一声,意有所指地说:“原来你就是陈安。” 江润槿察觉到唐誉庭语气的怪异,缓和气氛的话到了嘴边,看见陈安的眼神空洞,深情有些坐立难安,像是紧张,但更像是害怕。 唐誉庭坐下,将菜单递给了陈安:“不知道你的口味,你自己点吧?” 陈安点点头,迅速将脑袋埋进菜单,江润槿责怪地斜了眼唐誉庭,用眼神警告唐誉庭不要吓对方。 唐誉庭做了个无辜的表情。 对面,陈安掏出手机挡在菜单后面,编辑了一段文字:不是约好了,在两点半见面吗? 几秒后,江润槿听见唐誉庭扣在桌面的手机,振动一声。 第50章 微弱的噪声在咖啡厅悠扬的钢琴声中显得如此渺小,唐誉庭没有在意,而江润槿的注意力很快就被桌下的动静吸引。 唐誉庭双腿交叠,翘起的那只腿却并不安分,在桌布遮挡下朝江润槿探去,皮鞋尖挑开江润槿的裤管,试探着不断向上,被发现后,也没有退缩的打算。 表情轻松,一副“你能拿我怎么办”的姿态。 江润槿恨得牙痒痒,而唐誉庭脚尖悬空,有一些没一下地摩挲着江润槿袜子边缘夹着的金属袜夹。 咖啡厅的空调冷气钻进裤管,有点凉,但和唐誉庭的皮质鞋面相比,还是后者的触感更令江润槿觉得无法忍受。 因为忽视不了又挥之不去,江润槿的视线再次朝唐誉庭的方向投去,唐誉庭饶有兴趣地单手托着脸,脚上的动作没停:“看什么呢?眼睛都直了。” 江润槿和唐誉庭对视,脸上的表情愈发难看,大概是意识到对方存心使坏,但碍于陈安在场,江润槿不好有明显的反抗动作,他往里挪了挪腿,试图避开唐誉庭的发难。 然而他的退却非但没有让唐誉庭识趣退缩,反而在无形中加剧了唐誉庭的气焰,让他步步紧逼。 临窗位置逼仄,江润槿没躲几次便到了无路可退的地步。 眼见自己处于劣势,江润槿气极反笑,干脆破罐子破摔,被挑弄的那只腿很快抬起,然后猛地踩上唐誉庭的脚背。 只一脚似乎并不够解气,江润槿没抬脚,鞋底在唐誉庭的鞋面一碾。 唐誉庭皱了下眉,稍顺,扬起嘴角:“还生气吗?” 江润槿抿了唇,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唐誉庭,干脆把视线移了过去,不再看他。 俩人之间的气氛实在古怪,陈安抬起头,看着对面的江润槿,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江润槿朝陈安安抚一笑,“想好吃什么了吗?要不要再点个喝的?” 刚才的那壶茉莉茶已经见底,陈安拘谨的“嗯”了声,说好。 厨师出餐迅速,没多久餐食被服务员端上来,因为唐誉庭的突然加入,江润槿和陈安没有再聊什么,三个人心怀各异地吃着面前的餐食。 午餐结束,唐誉庭约见的朋友还没到场,江润槿不想了解唐誉庭太多私事,他看了眼时间,起身:“不早了,我们先走了。” 唐誉庭扬起头:“不等等我吗?好歹我是你现在的老板。” 他的声音很轻柔,没有颐指气使,反而有股撒娇的意味,江润槿最后咽下的那口百香果茶此时在喉咙回甘,甜得有些发腻。 江润槿没有因为这句话而改变心意,他拿起搭在一旁的外套,提醒唐誉庭,现在是下班时间,接着转头朝对面的陈安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跟上来。 出了餐厅,陈安朝斜后方的落地玻璃迅速扫了眼,有些不安地拂了拂衣摆,走到江润槿身边:“你现在在他那工作?” 唐誉庭刚才的话已经挑明了他俩的关系,江润槿否认的话,自然没有什么可信度,但他一时半会也解释不清,只能简单说明了事情的经过。 陈安的表情在听到入室盗窃后表情忽然变得惊恐起来,他不自觉地吞咽了口唾沫,试探地问了句:“会不会是有人故意的?” 江润槿一挑眉,没懂陈安的意思。 “我是说,会不会有人特意让......那个小偷进你家盗窃的......时间太巧了吧,你那么长时间没回家,怎么刚回去就遇见了?” 陈安说到最后,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话没有可信度,他捂着嘴遮挡起因为强烈的笑意而牵动起的面部肌肉,他抹了把脸,自嘲道:“我在胡说些什么啊?” 陈安继续道:“不好意思,我可能是最近看了太多悬疑片了,有些疑神疑鬼。小偷下手之前估计蹲过点,那阵子你家没人进出,所以才将目标锁定在你家。警察那边怎么说的?你最近住哪啊?” 陈安的情绪已经恢复正常,转头眼神充满关怀地看着江润槿:“要住我家吗?” 江润槿摇摇头,陈安和他男友感情还算稳定,虽然没有同居,但毕竟是成年人,隔三差五总会待在一起,江润槿过去实在不方便,但他不想让陈安担心,于是随口搪塞了过去:“不用,暂时有地方住。警察那边还在调查,后续有进展了,我再告诉你。” 第52章 地铁口就在前面,江润槿看着陈安下了扶梯,转身欲走,正随着扶梯传送带缓缓向下的陈安忽然转过身,他张了张嘴,不过最后还是没说出什么,只是朝江润槿挥了挥手。 唐誉庭在两人走后,让服务员清了桌子,又点了两杯咖啡,眼睛盯着窗外,静静地坐着。 咖啡店门口的铃铛一响,不多会儿,原本现在应该在地铁上的陈安,此刻却又出现在了唐誉庭面前。 唐誉庭朝陈安轻松一笑,示意对方随意坐:“现在不是正好两点半吗?” 陈安很快反应过来,唐誉庭这是在回自己饭前发过去的那条短信,一口气梗在胸口,让他气得有些无话可说,他握了握拳头:“入室盗窃是你一手策划的吧?” 唐誉庭淡淡地扫了眼陈安,脸上没带任何情绪:“他告诉你的?” 陈安嗤笑一声,不屑道:“怎么可能?自己猜的。” “挺聪明。”唐誉庭难得对旁人露出笑容,轻松地问,“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约你出来吗?” 陈安身形一僵,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不知道。” 唐誉庭摩挲着腕表的表带:“不好奇吗?” “你付给我钱,当然是你做主,想什么时候见,就什么时候见,不需要理由。” 唐誉庭闻言,微微抬眸,对上了陈安的眼睛:“哦?原来你还记得我才是你的雇主,一件事情赚两头的钱,不知道该说你聪明,还是胆大了?” 陈安最后一丝侥幸荡然无存,唐誉庭继续:“为什么帮齐路遥设局?” “你知道了?”陈安当即白了脸,不过他倒没有害怕到说不出话来,反而很快换了副模样,眼神充满算计,“因为钱。” 唐誉庭不算意外:“我给的不够多吗?” 陈安像是听到了笑话一样,开口笑了几声才说:“谁会觉得自己钱多啊?要是江润槿不想多赚钱,怎么可能喝酒喝进医院,而我又怎么能遇见你,替你照顾了他这么多年?说到底,这些不都和钱有关系吗?” 陈安说到这,忽然想起来江润槿提起的那辆黑车,问他有没有印象,笑话,他当然有印象了,因为正是从黑车上下来的人,才让他下定决心去医院把江润槿带了回家。 唐誉庭看着面前情绪有些激动的陈安,提醒他咖啡就在手边:“那会儿,我们应该还没见过吧?” 陈安敛起睫毛:“你跟你爸长得很像。” “倒是忘了这点了,我的失误。”唐誉庭轻松一笑,眼神骤然变得深不见底,没有波澜,像是死了一般沉寂:“以后离江润槿远点。” 陈安发出轻蔑地一声“呵”,他同样不甘示弱:“难道你就不怕我把这些事亲口告诉他吗?让他知道你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第51章 “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唐誉庭淡淡地复述完一遍陈安的话,“伪善?还是城府太深?” 江润槿回到办公室给唐誉庭发了条信息。 -什么时候回来?需要让司机接吗? 此时这条信息大咧咧地展示在唐誉庭和陈安的面前,唐誉庭也不避人,当着陈安的面回复了江润槿:不用,一会儿就回。 很日常、平淡的对话,但又不难看出俩人关系的融洽。 陈安的情绪还没彻底从唐誉庭精准的自我评价中脱离出来,就见唐誉庭将手机屏幕反扣在桌面,主动接上话题:“可那又如何?目的达到就好了,他现在不就在我的身边?” 陈安哑口无言,即便他只是个旁观者,但结合那些蛛丝马迹,此时已然后知后觉唐誉庭在江润槿背后编织的巨网,在悄悄收紧。 唐誉庭适时对陈安发出威胁:“你应该也不希望他知道,你这些年对他的好只是因为金钱吧?” 陈安试图反驳,但我字刚从喉咙里发出声,剩下的话就都变成了气音。 他接近江润槿起初的确是为了钱,之后对江润槿的感情真真假假,有时候连他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有没有把江润槿当成所谓的朋友。 至于在野店庆那次,他为什么以身诱饵,将江润槿置于危险,除了齐路遥许诺的钱之外,更多是出于嫉妒。 差不多的出身,差不多的遭遇,容易同病相惜,也容易产生艳羡和嫉妒,谁都渴望上帝的垂怜,但上帝却偏偏不向你伸出援助之手。 虽然其中齐路遥的教唆功不可没,但陈安不能忽视自己想将江润槿拉入泥潭的想法和欲望。 他想,如果没有唐誉庭,他和江润槿或许真的能成为朋友,但如果真的没有唐誉庭,他在最初的时候,压根就不会靠近江润槿这个累赘。 陈安到这儿已经彻底认清自己的内心,干脆也不装了,耸耸肩,轻飘飘地说:“确实不希望,毕竟陪他演戏,演了这么多年,我有时候都分不清,我对他的好究竟是真是假。不过同样的话我也送给你一句,我对他好,是为了钱,你对他好,是为了得到他,像个金丝雀一样养在身边,我们两个半斤八两,都有所图。” 话已经聊完,陈安站起身,给他和唐誉庭最后一次交易收尾:“你的事我不会告诉他的,不过他也不是傻子,你要瞒就瞒一辈子,毕竟我们两个都是悬在他心口的剑,什么时候秘密消失,什么时候刺中他的心脏,到时候,他会恨我,但更会恨你。” 唐誉庭意味不明地笑了下:“多谢提醒。”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很快就会在思绪里扎根,随着梦里无数次循环那次胃出血的经历,那辆黑色轿车的轮廓在江润槿的脑海里愈发清晰,挥之不去。 不知不觉,很快便到了十月,警方那边迟迟没有动静,江润槿往警局打了几次电话,不过最终还是没从警方那里得到关于盗窃贼的任何消息。 时间拖的太久,他渐渐也认识到这件事最后很可能不了了之,于是便不再抱任何希望。 唯一算好一点的消息就是,唐誉庭手上固定的夹板终于可以取下。 右手恢复了自由,唐誉庭总算能够自理生活,不需要凡事都由江润槿操心。 不过这对于唐誉庭来说,却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一方面是因为他的手腕压根没什么问题,另一方面是因为他实在担心江润槿借此离开,于是在医生的配合下,他顺势卖了几个惨,软磨硬泡又把江润槿留了下来。 前几天的一场大雨将夏季的余暑打得溃不成军,天气放晴后,气温终于降了下来,不再有回升的迹象。 江润槿昨晚又做了同样的梦,一早起来脑袋昏昏沉沉的,不大清醒,炒菜的时候忘记开油烟机,干辣椒下锅被油一炸,整个厨房瞬间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辣味。 江润槿被呛得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他咳嗽着,用手背抹了把泪,手指残余的辣椒素进眼,疼得厉害。 强烈的不适让他紧闭起眼睛,但想到灶台上的火还没关,出于安全考虑,他无论如何强行掀起眼皮。 江润槿眼睛眯成条缝,凭借这点视线关了火,接着快步走到水槽前,将手冲洗干净,对着流水,洗了洗眼睛。 厨房的味道挥之不去,江润槿打开阳台的窗户,迎面的风带着室外清晨的冷冽,刚吹进来,便激得他打了个寒战。 唐誉庭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江润槿身后,动作自然的把身上的针织长衫搭在他肩上,眼神温柔的像一池春水:“没睡醒吗?怎么还在犯迷糊?” 江润槿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发凉的鼻子,给自己找补道:“睡醒了。” 唐誉庭拨了拨江润槿还在滴水的发梢,余光扫了眼不远处江润槿备好的青菜:“准备炒什么?” 江润槿站l形橱柜的拐角,唐誉庭一贴近,他不自觉有了种,唐誉庭从后环着他的错觉。 江润槿有些不自在,但更不敢轻举妄动,毕竟空间实在有限,他一旦挪动身体,刚才的错觉很容易就会变成了现实,于是他故作镇定道:“上海青。” 唐誉庭得到答复,往后退了一步,给江润槿留出空间:“转过来,然后抓好领子。” 江润槿不明所以,不过还是照着唐誉庭的话做了。 “真乖。”唐誉庭静静站着,垂眸看着江润槿的鼻尖,笑笑,“我来炒吧,把围裙给我。” 不等江润槿去脱,唐誉庭话音刚落,手臂便穿过江润槿的外衣,环着他的腰,将他身后的绑带轻松一抽。 唐誉庭保持着一贯的风度,肢体没有接触,但因为江润槿身上的外搭随着唐誉庭的动作掀起,落下,所以江润槿始终没能心无旁骛。 唐誉庭取下围裙,盯着江润槿挺直的脊背,忍不住扬了扬嘴角,三两下将围裙围在自己腰上,体贴地问江润槿:“还想吃什么?” “随便。”江润槿的身体仿佛都记住了刚才的触感,此刻他浑身不自在,应付完唐誉庭,迈着脚步就出了厨房。 季节如同断层般更迭,江润槿的衣柜里没有合适的衣服,想来想去,江润槿还是借了唐誉庭一件羊绒大衣。 第53章 对他来说不算合身,但因为版型很好,穿在身上并不显得突兀。 晚上,唐誉庭安排了应酬,因为要谈生意,带的是沈开远,江润槿乐得清闲,开着唐誉庭的车回了趟出租屋,准备收拾两件秋季的衣服带过去,暂时应急。 江润槿把车开进小区大门,车身还没彻底进去,就听见车尾咚的一声。 第52章 江润槿下意识踩了刹车,他握着方向盘愣了一秒,很快意识到是后车追尾。 好在本就是在进小区门的时候,车速不快,唐誉庭的德系车耐撞,只是被蹭掉了几道车漆。 江润槿见状松了口气,不过这场事故对他来说纯属算是无妄之灾,他在路上好好行驶着,后车不注意跟车距离就算了,连前方的车况都不观察,这实在说不过去。 而现在,他都下车了,肇事者却迟迟没有出面,江润槿一阵恼火,终于失去了耐心,绕到对方驾驶座敲响了车窗玻璃。 车主弯腰从车里钻了出来,是个女生,个子高挑,长卷发,巴掌脸,很出众的长相。两人对上视线,女孩朝江润槿歉意一笑:“不好意思啊,麻烦你稍等一下,我放个东西。” 江润槿冷冷的将视线移到对方的手上,一只玄凤被握着身体,露出个脑袋,呆头呆脑地转着脖子,俩颊的圆腮红充满喜感。 江润槿想起白杨家的啾啾,心一下就软了,脸上的表情也缓和了不少,不再摆着那副冷脸。 女孩儿打开后备箱,将玄凤重新关进鸟笼,折回对江润槿解释道:“这小东西会自己开锁,刚才突然从笼子里飞过来,挡了视线,没留意把你的车给蹭了,我全责,走保险吧?” 女孩都这样说了,江润槿也不好说什么,后面排队进小区的车等急了,鸣笛声一时间此起彼伏。 江润槿见状,对女孩说:“咱俩拍张照,先把车挪了吧?” 江润槿把车挪到街边,刚停下就看见窗外白杨捏着手机急匆匆地跑过来,径直越过他的车位。 江润槿狐疑地拉开车门,也是凑巧,女孩和白杨认识,俩人嘘寒问暖了一阵,才想起来前面还有个需要赔偿的车主。 白杨转身对着站在不远处的江润槿,刚说了一句道歉,就彻底看清了对方的脸,表情微顿:“你回来了?” 女孩诧异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不可置信地反应过来,她扯了扯白杨的衣角,小声说:“对不起啊,开车把你朋友给撞了,我不是故意的。” 这场面,白杨说没事不合适,说有事也不合适,只能回握起女孩的手,朝江润槿尴尬一笑。 对方走保险,江润槿不会有什么太大的损失,顶多回去给唐誉庭个交代,但这是他自己的事,祸不及人,更何况也不是件大事,于是他和气的圆场。 “给车蹭掉了点漆而已,人好生生地站着,不算撞到了她朋友。” 江润槿说完,笑着给白杨递了个眼神。 白杨顺着江润槿给的台阶下来,让女孩联系了保险公司。 三个人站在原地干等着也挺尴尬,白杨干脆借着这个机会,介绍了两人认识。 女孩大方的朝江润槿伸出手:“许柠艾。” “江润槿。” “柠檬树和木槿树,我们很有缘啊。” 今天的遭遇在江润槿脑海中飞掠而过,虽然不理解许柠艾跳脱的脑回路,但也不禁感慨:“缘分不浅。” 白杨:“对了,槿儿,要见见啾啾吗?前阵子我没空,让柠柠接回去照顾了,今天她刚给带过来了。” 许柠艾这才想起来她还没有和白杨告状:“上次可能错怪阿姨了,这只笨鸡会自己开笼子!” 白杨愣了下,看向江润槿,两人默契地对上视线,白杨没忍住笑出了声:“啾啾还挺会给你找事儿。” 许柠艾不明所以,白杨停了笑和她解释:“上次啾啾飞出去,就是被他捡到送去医院的。” 许柠艾俏皮道:“好哇,这只笨鸡还恩将仇报!” 因为啾啾的不懂事,导致几个人的行程往后延迟了一个小时。 晚秋昼短夜长,等报完保险,天已经彻底黑了,许柠艾为了帮江润槿省事,直接联系拖车公司把他的车送去了4s店。 起初江润槿并不打算答应,但盛情难却,最后只能默认了许柠艾的安排。 江润槿没了车,许柠艾看了眼他手里拉着的行李箱,问:“回家?还是一会儿要出去?要是还出去的话,我把你送过去吧,也省的来回跑了。” 江润槿自然不打算继续麻烦许柠艾,笑了笑:“不用了,我只是回家。” 江润槿和两人告别后,上楼将自己要带的衣服装进行李箱,然后打车回到唐誉庭的住处。 时间有点晚,又只有他一个人,江润槿给自己泡了碗燕麦当做晚饭,潦草吃完,见唐誉庭还没有回来,干脆回房间洗了个澡换上睡衣,静静地坐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继续等唐誉庭回来。 或许是傍晚发生的事故消耗了他太多心神,他窝在沙发上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直到唐誉庭回来,他依旧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客厅只有外圈的灯亮着,光线不算明亮,江润槿回来后换成了居家的睡衣,他侧躺着,脸陷进抱枕了一半,宽松的领口从一侧肩膀上滑下来,露出白皙的皮肤。 唐誉庭低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睡梦中的江润槿并不老实,他往里挪了下身体,睡衣下摆被压住,几条黑线交织在一起赫然出现在唐誉庭眼前。 很明显的纹身线条,但因为露出的面积实在有限,唐誉庭并不能确定江润槿纹的究竟是什么。 唐誉庭俯下身,慢慢伸出手去触碰江润槿的肩胛骨,太瘦了,有些硌,但温热的触感让唐誉庭迟迟舍不得松手。 江润槿是在觉得身体突然腾空时候醒来的,他惊恐地睁开眼睛,猛地对上唐誉庭的视线,还没稳定的心跳彻底失去了控制,过高的心率让他忘记了此刻还在唐誉庭怀里,大口喘着气。 唐誉庭双手抱着江润槿,顺势将他往自己怀里又挪了挪,柔声道:“吓到你了吗?怎么不上去睡,是在等我?” 江润槿清醒过来,顾忌唐誉庭的手腕,他不好挣扎,拍了拍唐誉庭的肩膀:“放我下来,你手腕刚好。” 唐誉庭倒是不怎么在意,他低声笑了笑:“没关系,你很轻。” 江润槿才不相信唐誉庭的鬼话,成年人再轻也轻不到哪去:“手腕再骨折就老实了,快点把我我放下来,你晚上喝了多少酒,好臭。” 眼看对方就要生气,唐誉庭这才听话的将江润槿放下,故作委屈地说:“喝了两盅而已,嫌我臭,还等我做什么?” 江润槿小声嘟囔了句:“谁知道你会喝这么多。” 这点酒对于唐誉庭来说并不算多,他朝江润槿打趣道:“心疼了?” 江润槿没料到唐誉庭回来这么一句,老实闭上嘴,不再说话。 唐誉庭见状,也不再逗他,回到正题:“等我做什么?” 江润槿没想好怎么开口,支支吾吾了一会,跟个做错事等家长处罚的孩子似的,垂着脑袋,说:“我把你车给蹭了?” “严重吗?” “蹭掉了几道车漆。” 唐誉庭纠正江润槿道:“我是说你。” 江润槿有些诧异;“我?我没事啊,只有你的车有事,已经......”送到4s店了。 江润槿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唐誉庭说:“那就好。” 江润槿明白唐誉庭的意思是,他没事就好,他的胸口不自觉的有些涨,顶得他喉咙发紧,没说完的话彻底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去,他张了张嘴,最后沉默下来。 唐誉庭回到房间,门关上后,脸上的表情彻底消失,他凭着记忆果然在平板里找到一组照片,镜头里,江润槿站在纹身店门口徘徊。 从照片里周围的环境来看,这家纹身店大概率是开在公寓楼里的工作室,因为不起眼位置和简陋的环境,唐誉庭一开始并没有留意,却不曾想过江润槿会走进去,在身上留下印记。 唐誉庭回忆着江润槿后背露出来的图案,手指上残余的触感控制不住的开始叫嚣,皮肤柔顺细腻,让他痴迷又留恋。 唐誉庭忍不住想用力摩挲,用青紫和斑驳遮挡起那不属于自己的印记。 第53章 由于唐誉庭的车库里并不缺那一辆车,所以除了出行的交通工具换了个品牌外,他俩的生活照旧, 重复轮番的日子如流水般滑过,就在江润槿即将忘记送修的那辆车时,许柠艾打来了电话,通知他一块去取车,顺带着约他和白杨一起打网球。 时间正好是周末,江润槿握着电话,在平板上快速浏览了当天唐誉庭的行程,没有安排,于是直接答应了对方。 其实说实话,江润槿对网球并不感冒,但取车时还得和许柠艾见面,直接拒绝后边的安排,面上有点说不过去,更何况江润槿很久没见过白杨了,确实需要时间叙旧。 第54章 等挂了电话,江润槿这才发现唐誉庭幽怨的视线已经对上了自己,他喉结上下一滚,不确定地问:“怎么了?” 江润槿实话实说道:“和朋友约了周末见面。” “哦,又要把我一个人留在家了。” 江润槿一挑眉,一时兴起同唐誉庭打趣道:“怎么?一个人在家还会害怕?” 唐誉庭不显丢人地点点头:“你不在家我就害怕。” 江润槿没想到话题最后会朝自己偏了过来,表情一僵,脸随即烧红到了耳根,无奈道:“唐誉庭,你说这话是真不嫌丢人。” 周末,江润槿下楼的时候,唐誉庭已经在客厅坐着了,他看见后随口和他打了声招呼,就开始忙活自己的事情。 江润槿摆弄着中岛台的咖啡机,问唐誉庭:“喝咖啡吗?” 唐誉庭兴致不高地嗯了声。 “美式还是拿铁?” 唐誉庭转过身,正对着江润槿,问:“你喝什么?” 江润槿今天因为要去打网球,一身运动装,头发半扎,很有活力。 “我加椰子水,算美式?”江润槿不确定的说。 “那我和你一样。” 江润槿端了两杯喝的出来,唐誉庭朝他眨眨眼,问他:“什么时候出去?” “马上。” 唐誉庭不情不愿的哦了一声。 江润槿实在无奈,但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最后只叹了口气:“等我回来的时候,你就能看见你那辆车了。” 唐誉庭对那辆车显然兴致不高,敛起的睫毛都没动。 江润槿看着唐誉庭的模样,连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不断往后退步:“我下午就回来。” 许柠艾原本提议开车来接江润槿去4s店取车,被江润槿直接拒绝,最后三个人把见面地点订在了4s店里。 江润槿检查过车身,确定没问题后,签了单子,直接打开白杨发过来的地址,导航过去。 场地可以提供球拍,但许柠艾还是觉得自己的球拍用着顺手,就自己带了,当然也没忘同行的两个小伙伴,总共带了三把球拍,一人一把。 许柠艾把球拍背到球场,朝白杨卖惨撒娇,说她好累,好辛苦。 白杨接过许柠艾肩上的背包,一指旁边推了一筐网球的江润槿:“槿儿都没喊累,你喊什么?” 许柠艾耍赖似的,直接抱上白杨的胳膊:“他又需要姐姐心疼,姐姐心疼心疼我嘛,我肩膀都勒疼了。” 白杨大概是看不下去了,朝着许柠艾的脑门来了一下,叫停了许柠艾的撒娇:“得了,都多大个人了,也不怕丢人。” 江润槿不好意思当着对方的面笑,于是借着推车的理由,埋着脑袋笑了会儿才抬起头。 江润槿看着不远处站着的那两个人,尤其是许柠艾,这个人的所作所为让他莫名其妙想起唐誉庭早上试图阻止他出门一系列动作。 江润槿下意识扬了扬嘴角,被许柠艾当场抓包:“润槿,你是不是也在笑话我。” 江润槿反应过来,许柠艾这是在白杨那得到甜头后,将注意力分到他身上来了。 “没笑话你。”江润槿搪塞完,将推车放到一边,从里面拿了个网球,“一对一,还是一对二?” 许柠艾下意识以为,江润槿的一对二是他一个人对她和白杨两个人,表情变得有些夸张地,她看着江润槿,感慨道:“你这么厉害?” 江润槿耸耸肩,反应过来许柠艾误解了他的意思,解释道:“我跟白杨是那个二,你是那个一。” 许柠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菜的厉害,咱们还是一对一吧,三局,谁输了谁下,怎么样?” 白杨和江润槿自然没有什么意见。 今天的天气温度适宜,许柠艾约的是室外场。因为是会员制,环境很好,人也不多,江润槿没有上场的时候时,就一个人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休息。 阳光被网外的树梢过滤,暖洋洋的,照在他眼皮上,不自觉的开始发困。 江润槿百无聊赖地转了转手里的球拍,这牌子他认识,网球拍里的顶尖品牌,一把不算便宜。 事实上,自从上次第一次见面,江润槿见到许柠艾开的车时,就意识到对方家境不错,结合她身上的气质,江润槿猜测,许柠艾应该和唐誉庭是一类人。 至于许柠艾和白杨怎么会认识,这个问题大概和外人看他和唐誉庭的一样,所以江润槿并不好奇。 很快轮到江润槿,他拎着球拍上场,因为身上的运动细胞实在有限,即便是中通夹杂着休息,几轮下来,还是没力气。 白杨递给下场的两个人,一人一瓶矿泉水,看了眼时间:“快十二点了,不打了吧?” 许柠艾拿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好啊,中午吃什么?” 大概是担心江润槿拒绝,许柠艾偏头对江润槿说:“上次给你车蹭了还没好好道一次歉,中午一起吃顿饭吧,算是我的赔礼,好不好?” 江润槿无法只能应下。 无论酒席的大小,饭桌上的话题总是大差不差,三个人聊着聊着,也不知道怎么就偏到了江润槿身上。 白杨试探地问江润槿:“有一阵子没见过你了,你现在不在小区住了吧?” 江润槿也不好说谎,很轻的嗯了一声。 白杨:“又在别的地方租了房子?” 江润槿摇摇头:“没有。” 许柠艾敏感地嗅到了八卦的味道:“谈女朋友了是不是?” 江润槿不清楚许柠艾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无奈笑笑:“不是。” “那就是男朋友了?” 江润槿:“不是,是老板。” 对面,白杨和许柠艾的表情齐齐地变成了相同的差异,不可置信地问:“没开玩笑吧?你和你老板住一起?” 江润槿淡然地解释:“他因为我手腕受了伤,所以我就在那暂时照顾他。” 说到这,江润槿不禁开始反思自己,唐誉庭的手腕既然已经好了,那他是不是得尽快把工作辞了,然后搬出去住? 许柠艾有些激动:“什么老板,还会舍身救员工?他别是对你有想法吧?” 江润槿见话题越来越偏,及时打住了许柠艾发散的思维:“老板的玩笑可不能乱开,晚上容易做噩梦。” 不知道为什么,许柠艾忽然泄了气,整个人蔫巴起来。 江润槿朝白杨求助地看了眼。 白眼摸了摸许柠艾的脑袋:“柠柠刚读完研究生,还没正式上过班,不过也快了。” 许柠艾叹了口气:“我爸还想让我去公司历练历练,我是那块料吗?我读的是艺术欸,不是工商管理,他让我进公司,也不怕公司倒闭。” 白杨安抚许柠艾道:“叔叔会理解你的。” 许柠艾说到最后,叹出气的那口气简直杯水车薪,她猛地喝了气泡水,爆了粗口:“我爸?我爸他理解个屁,他就想着我能行,就让我经营公司,我要是不能行,就让我嫁个能经营公司的。” 白杨觉得许柠艾说的有些夸张:“你不是才二十五吗?叔叔这么着急?” “他说再不着急,那男的就被人抢了,让我抓紧机会。”许柠艾冷笑一声,吐槽道,“什么男人这么抢手?又不是超市里打折的鸡蛋。” 白杨笑笑,问许柠艾道:“看来叔叔这是已经有人选了,叫什么啊?我认识吗?” 许柠艾说到这就觉得心烦,她皱了皱眉:“好像姓唐,叫什么来着?我给忘记了。” 第54章 “不过他家在申城挺有名的,华荣集团老板的孙子,你们听过没?” 随着许柠艾的话落地,江润槿的表情猛地一下陷入空白,嗓子因为干涩引起强烈的耳鸣,他艰难地吞咽口水,试图去缓解不断从耳道传来的嗡鸣声,可惜没有丝毫的缓解。 江润槿忍不住感慨,这算什么缘分? 老钱看人的眼光毒辣,江润槿不觉得许柠艾的父亲会选中唐正的大孙子唐诗昊,来做自己中意的女婿,如此看来,许柠艾刚才形容的那个人只能是唐誉庭。 江润槿端起手边的玻璃杯,没有回答许柠艾的问题,只是往嘴里灌了半杯水,清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很舒服,可惜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畅快 。 江润槿的心底没由来地升起抹刺痛,实在突然,因此一时间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突然会有这种感觉。 江润槿盯着对面许柠艾和白杨翕张的嘴唇,木然地握紧手里已经空了的水杯。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许柠艾探身,手从江润槿面前滑过。 “没什么。”江润槿牵动嘴角,露出了一个还算好看的笑容。 人生在世多有无奈,江润槿多少理解许柠艾不易脱身的处境,毕竟抛开爱情的婚姻,就只剩下盘根错节的利益。 钱,权,让人趋之若鹜,但总有人视若无睹。 虽然江润槿不是后者,但他也没有办法劝慰许柠艾想开点,或许是和许柠艾的两面之缘,也或许是浅薄的道德作祟。 第55章 江润槿没琢磨明白,只是觉得有种怪异的情绪驱使着自己,去阻止许柠艾妥协相亲。 江润槿说:“不需要给自己的人生设限。” 但他也明白,自由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相对的, 阶级不同,追求不同,设身处地很难,替人做决定更是没有必要。 话题被带过去后,江润槿还是有点心事重重,白杨察觉到他的异样,问他是不是太累了。 江润槿嘴上没有承认,心里却忍不住琢磨自己究竟有多久没有正儿八经地运动过,一上午网球拢共没打几小时,他就已经身心俱疲。 餐后,许柠艾还在桌上和白杨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江润槿有些提不起精神,见她俩还没有要走的想法,向两个人打过招呼,从座位起身,快步朝卫生间的方向走去。 口袋里的手机连着几次震动,江润槿掏出手机,没等仔细看,旁边包厢里出来个寸头青年。 俩人险些撞上,江润槿及时抬头,猝不及防和对方的视线对上。 “小江?”男人表情微微震惊,见江润槿有所反应,熟稔地和他叙旧,“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 大概是过去频繁见面,江润槿只需要稍稍回忆,就可以将面前的这张脸准确地对上名字。 男人叫林峰,是他在申城做夜场的第一家酒吧的经理,虽然有上下级关系,但他和林峰并没有太多往来,关系一般,私下更是多年没有联系过,这次偶遇实属意外。 林峰抖了抖烟盒,斜着开口朝江润槿递了过去,语气熟稔:“你现在在哪高就?” 江润槿垂眸一扫,笑着拒绝:“戒了。” 他的烟瘾本来就不算严重,和唐誉庭住在一起的这段时间,唐誉庭虽然不干涉他的恶习,但毕竟寄人篱下,需要适应对方的生活方式。 唐誉庭平时不抽烟,自然不会在家和办公室这些私人领域准备烟灰缸。 起初江润槿还会偷偷出去抽一根,不过后来大概是不好意思在老板眼皮底下频繁溜号,就开始了有意的控制,效果目前来看还算显著。 林峰也不强人所难,顺势收了手里的烟盒,听江润槿说着自己的近况:“小公司里一个闲职,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辞职了,你呢?还在那儿上班吗?” 林峰摆摆手,洒脱道:“早不干了,现在和我老婆开了一家汽修店,以后车坏了就来找我,我给你打八折。” 林峰说完,热情的从钱夹里掏出一张名片,给江润槿递了过去。 江润槿捏着手里印着汽修店名的名片,忽然想起唐誉庭刚被4s店修好的车,一时间竟然莫名觉得有些好笑,他扯着嘴角说:“一定。” 走廊不是叙旧的好场所,但他俩的重逢本就是意外,更何况俩人手头上的事情还没忙完,于是就在原地闲聊了几句。 江润槿随意找了个话题问林峰:“怎么想着辞职干汽修了?” 因为工作内容的跨度实在太大,江润槿回过神后,仍旧觉得没办法相信。 “我当年在学的专业就是汽修,前些年,年轻,想着夜场来钱快,就去干夜场了,不过最后还是觉得需要找份正儿八经的工作,夜场也有风险啊。” 江润槿没琢磨出来林峰在夜场做经理的风险,不过并不影响他明白林峰话里的意思,毕竟他最后选择从在野辞职,也包含了这方面的因素:“什么时候结的婚?” “辞职没多久,算起来有四五年了吧。”林峰忽然想起了什么,嘴一快便把话说了出去,“你当年辞职没多久,我就跟着一起辞了。” 大概是看江润槿微变的表情,林峰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正准备给自己找台阶下,朋友在包厢里朝他喊了一声。 江润槿见状便表示自己先走一步。 江润槿从厕所出来,隔着手机屏幕,变相哄好不停催促自己回家的唐誉庭,等他再次回到包厢,许柠艾和白杨表情已经流露出些许疲态。 江润槿猜她俩大概是想离开了,于是问:“要回去吗?” 许柠艾点点头:“今天还有别的安排吗?没有的话,咱们下午去喝个下午茶,晚上再去喝一杯,怎么样?” 江润槿精力几近透支,而且家里还有个人一直在等他,于是他含笑摇了摇头:“下午得见老板。” 许柠艾咋咋呼呼道:“你们老板管的好宽,周末欸。” 不知道许柠艾要是知道这个老板就是她预计的相亲对象,会是什么感觉。 江润槿耸耸肩,无奈道:“社畜的艰辛。” 周末的车流量虽然不敌周一的早高峰,但也相当可观,有了上次车屁股被蹭漆的经历,江润槿一路和前车保持着车距,缓慢行驶。 因为在路上浪费了比平时多一半的时间,江润槿进唐誉庭的家门时已经将近三点。 按指纹之前,江润槿忽然开始犹豫,自己要不要进去,因为刚刚经历了中午的事情,他暂时还没想好该怎样面对唐誉庭。 他短暂的走进了唐誉庭的生活,使得唐誉庭改变了原本的生活轨迹,即便不往远的地方说,唐誉庭未来难免要相亲约会,他在唐誉庭身边,多少有些碍事。 更何况他现在已经没有理由在唐誉庭身边继续待着,要不要搬走?江润槿又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江润槿在门口驻足了几分钟,最终还是开门走了进去,他将外套脱下,挂进入门口的衣帽间,透过镜子和倚着门框的唐誉庭视线相对。 江润槿一顿,拿着外套的手就这样悬在半空。 唐誉庭走过去,自然的从江润槿身后接过外套:“怎么才回来?” 他有意贴的很近,一低头,下巴几乎能埋进江润槿的颈窝,灼热的鼻息打在对方的脖子上。 江润槿脖子很快泛起一片细小的鸡皮疙瘩,他侧过脑袋,试图躲开,然而唐誉庭却不给他机会。 唐誉庭把手机的外套挂进衣柜,单手撑在柜门上,将江润槿圈牢在怀里,语气带着撒娇的意味说:“我想你了。” 江润槿不由地蹙眉,下意识想问唐誉庭在犯什么毛病,可惜话的嘴边,余光扫见唐誉庭垂下的眼睫。 对方刻意装出的可怜,在他看来演技拙劣,但却意外戳中他心脏的一块软肉,让他没有办法对唐誉庭说出狠话。 江润槿默默叹了口气,反手本想拍唐誉庭的肩膀,唐誉庭身子一侧,手背意外碰到了对方的脸颊。 很暖。 江润槿反应过来,瞳孔一缩,本能地想要把手收回去,唐誉庭却像是没有注意到江润槿的退意,就着这个姿势,像只猫一样蹭了蹭他的手背。 一股酥麻的电流从手背升起,窜进心脏,这种感觉对于江润槿来说有些怪异,但并不觉得讨厌。 江润槿没躲:“才半天没见。” “是嘛?”唐誉庭抬眼直勾勾地盯着江润槿,脸颊蹭过江润槿的手背,不断朝着对方逼近,直到鼻尖几乎碰到对方的下巴才停下,“可是我怎么觉得过去了很久。” 唐誉庭一直待在室内,身上暖哄哄的,和江润槿身上从外边带回来的寒意形成明显的温差。 江润槿不受控制倒退了一步,半个身体抵上了后面的柜门,视线迅速扫过唐誉庭柔软的嘴唇,然后硬邦邦地说:“你的错觉。” 唐誉庭笑笑没有反驳,正当江润槿以为他要停止对他的发难时,就听见他问自己:“柜子里的裙子,你穿过吗?” 第55章 当江润槿听到唐誉庭问的问题之后,脑海浮现的第一句话就是,老鼠掉进米仓是否会偷吃大米? 唐誉庭对诱惑被挡在两扇柜门当中,没有显得过于赤裸,但也没有透露出丝毫含蓄。 江润槿住的那间次卧,更衣室储物空间有限,除去裙子占的那部分,剩下的才是他盛放自己常服的地方。 江润槿秉持眼不见心为静的想法,那晚之后便再也没有打开过那扇柜门,只可惜人都避免不了即景生情。 更衣室又是江润槿每天必去的地方,开合柜门难免想起只有一板之隔的各式裙装,渐渐的,那些裙子悄然成了他的心瘾。 江润槿虽然没有动过,但并不代表着他不想。 江润槿不打算让唐誉庭知道他的这个念头,闷声回应:“没有。” “没有你喜欢的吗?”唐誉庭嘴角的笑已经不见了,他盯着江润槿,一双眼又黑又沉,眼底汹涌的情绪里有几分失望,但更多的是受伤。 江润槿不清楚,分明是唐誉庭自愿做的事情,为什么要露出这副表情。 唐誉庭究竟是装得太像,还是真情实露? 江润槿心中有些忐忑,但最终还是没把唐誉庭所谓的真心踩在地上,他平淡地说:“喜欢。” “那为什么不穿?” 唐誉庭的体贴总是在一些没有旁人的场合消失不见,他虽然没有质问的语气,但问出的话依旧让江润槿觉得难堪和无法回复。 唐誉庭周身的气压越来越低,就当江润槿以为他不会再继续开口的时候,唐誉庭问他道:“你是不是压根就没有相信过,我在追求你的这句话?” 第56章 江润槿的诧异不加掩饰,说实话,他确实没信过,或许是他生性多疑,但更多的是因为他清楚,真实唐誉庭伪装在层层温顺的皮囊下,难以辩识。 - 被他发现了秘密? 江润槿的思绪太乱,一时间根本想不出他发现了唐誉庭的什么秘密,这间房间吗? 窗外的暴雨没有丝毫想要停歇的打算,雨丝被狂风卷携,扫在江润槿身上,湿漉漉的。 江润槿一时区分不出脊背上的潮湿,是他的冷汗还是雨水。 江润槿一言不发,呆呆的站在原地,面前的唐誉庭不着痕迹地扬了扬嘴角,接着转身出去拿了条毛巾回来,搭在了江润槿头上,胡乱揉了一把。 唐誉庭大概是觉得江润槿此刻的模样过于呆愣可爱,随即笑笑,打趣道:“怎么看到我回来这么诧异?是在家里藏人了吗?” 唐誉庭的话暧昧露骨,将江润槿的思想渐渐拉了回来。 江润槿垂着眼睛,试图用乱成一团浆糊的大脑去理解刚刚看到的那副吊诡的场景,他忽略唐誉庭刚才的问题,略显僵硬地抬起头。 脑袋上的毛巾有些遮挡视线,江润槿抬起手,唐誉庭察觉到他的动作,温声制止:“别动,头发还在滴水。” 江润槿听话地放下手,乖乖地站在那里,半晌听见唐誉庭问他:“刚刚怎么抖得那么厉害,是害怕虫子吗?” 江润槿显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恐惧会暴露的这么明显。 害怕虫子?他当然不怕,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自己刚才究竟在害怕什么,那一幕,无论那一个东西单拎出来,都不会让人有丝毫的畏惧,唯一算的上渗人的,就是突然回来的唐誉庭。 江润槿摇摇头,否认道:“不是,只是觉得有点冷。” 为了让自己的话更加可信,他甚至搓了搓自己的手臂,这才发现手臂上冒了一层鸡皮疙瘩。 唐誉庭停下手,对江润槿说:“去洗个澡,换件衣服,剩下的我来收拾,别感冒了。” 江润槿闷闷的“嗯”了一声。 江润槿洗过澡回到那个房间,唐誉庭已经将雨布钉在窗沿,阻挡住雨水。 江润槿站在入门口,扫了眼满地的雨水。 刚才从孵化箱飞出的蝴蝶,翅膀不慎沾了雨水,短时间不好飞行,一只青凤蝶缓缓落在江润槿的肩膀,他伸出手指将蝴蝶引上指尖,接着将它放进孵化箱。 江润槿弯下腰,盯着里面仅剩的一只蝴蝶,喃喃自语道:“蝴蝶都飞走了。” 似乎不是损失自己养殖的蝴蝶,唐誉庭乐观地说:“还会有下一只的。” 江润槿直起身,将视线移到玻璃相框里的标本:“你养它们只是为了做标本吗?” 唐誉庭的视线随着江润槿的移了过去,齐齐落在了那些标本上面,他说:“蝴蝶化茧成蝶后的寿命一般在七天到一个月,虽然有个别例外,但总体短暂,做标本只是为了让它们可以永久保留下来。” 唐誉庭抬眼看了看江润槿修长的脖颈,视线上移,最后长久地钉在江润槿脸上:“这样才不会失去。” 生命没有永恒一说,唐誉庭的做法对于江润槿来说,有些没有必要,该失去的总会失去的,像握紧的沙子一样,最后还是会从指缝间逝去。 江润槿沉默了一会儿,越过这个话题,问唐誉庭:“这些虫子死后才会把它们做成标本?” 唐誉庭笑笑,像是后知后觉:“嗯,所以你刚才的害怕是因为觉得我会活剖它们?” 江润槿不置可否。 唐誉庭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一周后再次将江润槿带进这个房间。 孵化箱里,一只独角仙寿命已至尽头,此刻趴在松软的土壤上面一动不动,唐誉庭用镊子夹出放进托盘,平静地问江润槿:“想知道标本是怎么制作的吗?” 答应不是江润槿的本意,然而最后他却没有拒绝。 房间的窗户已经换上了新的玻璃,因为是晚上,外面没有光线照进来,临窗的桌面显得有些昏暗。 唐誉庭打开台灯,让江润槿坐在椅子上,戴上新的一次性手套,自上而下的光打在金属铁盘上微微反光,独角仙的尸体僵硬,胸足向上打开,模样有些诡异。 甲壳里的肉和内脏从独角仙死亡的那一刻开始腐烂,因为没有放置太久,所以腐臭味并不算刺鼻。 江润槿看了两秒,唐誉庭拿起旁边的手术刀,将刀柄递了过去:“我来教你。” 唐誉庭弯下腰,胳膊环在江润槿身体两侧,像家长教小孩写字那样,握紧江润槿的右手。 唐誉庭的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手指细长,随着手掌用力,手背上会显出分明的骨节和青筋,如果忽略他面前已经切成两半的虫子尸体,这副场景确实可以算得上是赏心悦目。 掏腐肉的环节,对于江润槿不算容易,镊子太小,唐誉庭示范之后,不再伸手帮忙,在一旁抱臂静静地看着江润槿手上的动作。 被发展遗忘的老居民区不算安生,街道落败肮脏,连野猫野狗都不算可爱,不时因为争抢食物发出刺耳的叫声。 独角仙腹部的腐肉被江润槿彻底掏了出来,窗外忽然响起一阵谩骂声。 楼下,小姐跟嫖客因为价格谈不拢扯皮,江润槿在红灯区待久了,对这些污言秽语早已司空见惯,只是唐誉庭的房子离红灯区还有段距离,不应该是瓢虫出现的地方。 江润槿思索着唐誉庭房子的地理位置,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副场景——他最初穿戴假发的那个公共厕所似乎就在唐誉庭房子的阳台后面。 一个荒谬的想法渐渐成型,或许根本没有那么多巧合,唐誉庭或许去嘉年华之前就知道了,他女装跳舞的秘密。 江润槿的手一抖,攥紧的镊子当啷落地。 初秋的余暑顷刻散尽,江润槿握了握手,问唐誉庭:“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在嘉年华跳舞?” 唐誉庭无辜地看着他,像是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可越唐誉庭是这样,江润槿却越觉得异常。 终于,他在某天的一次机缘巧合下,将齐路遥关进教学楼厕所的隔间。 齐路遥挣扎两下,眼睛死死瞪着江润槿:“你有病吧。” 齐路遥的骂声,江润槿置若罔闻,手下不断用力,齐路遥很快受不了,又发出一声惨叫,江润槿听得不耐烦,皱了皱眉:“闭嘴,我就问你两个问题,你回答完,我就让你走。” 江润槿将齐路遥的沉默视作同意:“第一个问题,你是不是喜欢唐誉庭,所以才三番两次来恶心我?” 齐路遥依旧保持着沉默,江润槿于是开口问他第二问题:“上金工课的时候,为什么要往我的柜子里塞东西?” 齐路遥一改刚才的那副面孔,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了一会才不屑的对江润槿说:“往你柜子里塞什么?春药吗?” 江润槿的眉头皱得愈发深刻,齐路遥嬉皮笑脸的点了点他的眉心:“为什么怀疑是我?让我猜猜,是因为我发现了你什么秘密吗?在酒吧跳舞,还是穿女装?哦?难道你在柜子里发现了裙子?” 江润槿脸上的表情变得僵硬起来,齐路遥见状,笑得更厉害了:“看来我猜的没错,为什么只怀疑我呢?唐誉庭就这么值得相信?” 江润槿的回忆结束,怔怔地问唐誉庭:“你值得相信吗?” 第56章 江润槿的声音很小,但并不影响唐誉庭听清了他的原话。 唐誉庭的视觉扫过江润槿无神的眼睛,语气一如平常:“值得,真心可鉴。” 真心? 不知道为什么,江润槿忽然觉得荒谬,他没忍住挑了眉:“你有这玩意吗?” 唐誉庭依旧保持着仰视的姿势,将自己的锋芒如数收拢,模样温顺,甚至可以说是楚楚可怜:“当然。” 江润槿停顿几秒,没有说话,唐誉庭识趣的没有再提刚才的话头,单纯道:“我只是想让你喜欢我送给你的东西。” 江润槿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目光带着一丝无奈,他太清楚了,唐誉庭哪是想让他喜欢他送的裙子,唐誉庭这是想让他穿上那些裙子。 当然这话,唐誉庭不挑明说出来,江润槿也懒得戳破,干脆揣着明白装糊涂。 江润槿和唐誉庭等在原地,为了缓解尴尬,他随意扯了个话题:“中午吃饭了没有?” 当然这个话题并不聪明,唐誉庭被抛出家族多年,性格独立,并且在某种意义上很热爱生活,很多男人不屑一顾和锅碗瓢盆打交道,他却意外的有耐心。 江润槿和他在一起生活的这段时间,除了偶尔的早饭,其余的正餐都是经自唐誉庭之手。 唐誉庭听到这话变得更委屈了些,江润槿本就有些尴尬,看见唐誉庭这副表情,顿了顿,一句“又怎么了到了嘴边”,却没能说出口。 好像显得他不耐烦一样,虽然他确实被唐誉庭磨得没了耐心,唐誉庭总是这样用卖乖和装可怜来带过他的猜疑。 第57章 眼下话题再也回不到自己最初的疑问,江润槿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 唐誉庭:“今天中午原本是打算做你的家那边的家乡菜,结果你不在,我中午就只煮了面,火候没把握好,有点坨了,不好吃。” 这话好像是唐誉庭单纯的抱怨,但那句你家那边的家乡菜却莫名将江润槿的思绪拉回从前,那会儿他和唐誉庭刚重逢,他调侃唐誉庭和他哪算得上同乡。 没想到唐誉庭真的把这话听到心里去了。 江润槿一时间不知道唐誉庭究竟是心细,还是心眼小。 衣帽间的冷白光下,江润槿一段光洁的脖颈露在外边,柔黑的头发搭在肩上,因为在球场洗过,味道对于唐誉庭来说十分陌生。 唐誉庭不由得感到有些不满,他忍不住抬手轻轻抚摸江润槿垂在颈窝的发丝,然后直起身,凑近,在上面快速地落下一个浅吻。 动作很轻,以至于江润槿发现的时候,竟然辨别不清唐誉庭吻的究竟是他脖颈,还是发丝。 江润槿动了下,不等唐誉庭回过来滋味,就把他往外推了出去,错愕地问:“你在做什么?” 唐誉庭不以为然地问江润槿:“你把浴室里的洗发水换了吗?” “没有。”江润槿不明所以,但唐誉庭又一次岔开话题的举措,令他觉得不悦,他闻言微微皱了皱眉头。 唐誉庭继续道:“你身上的味道变了。” 江润槿不喜欢用香水,在自己租的那套房子住的时候,使用的洗护产品尽量都是挑选的无香型。 但唐誉庭不一样,他对某种味道有着不一般的执着,这种味道明显体现在他日常的香水和家里常备的洗护产品上。 江润槿过得不够精细,自然不会因为这种细节,就丢弃浴室里已经打开的那些瓶瓶罐罐,因此这段时间,即便不和唐誉庭待在一起,他也总觉得身上沾了点唐誉庭“身上的香水味”。 江润槿之前还单纯以为这是唐誉庭的生活习惯,直到现在才反应过来,唐誉庭这是在标记领地呢。 怎么?凑近亲一下,就有他喜欢的味道了? 江润槿想到这里,控制不住地扯了扯嘴角,又不知道该怎么提唐誉庭冒昧的举措。 “......”江润槿嘴巴张了几次才解释道,“上午打网球出了汗,在球场简单洗了下。” 唐誉庭总是能抓住江润槿意想不到的点,他的姿态放得很低,对江润槿说:“想运动的话,也可以找我的,我的球技不比别人差。” 江润槿很想告诉唐誉庭,他出门的原因不是因为想运动,而是单纯的找朋友,因为要找朋友,所以才会有打网球这项活动。 但是这句话无疑是投石入水,免不了激起一圈涟漪,江润槿不想唐誉庭由这个点开始展开话题,于是简单应了声“好”。 从衣帽间出来,江润槿虽然觉得身心俱疲,但可惜,下午的时间还没结束。 往常的周末,他们两个总是互相不打扰,各自处理各自的事情,但这一次唐誉庭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非拉着江润槿搭乐高。 江润槿是真不知道,唐誉庭还有这种如此有童趣的爱好,不过闲着也是闲着,俩人干坐在沙发上大眼瞪小眼,还不如找点事做。 于是江润槿沉默半晌,最后答应下来:“行吧......去哪搭?” 江润槿虽然答应了唐誉庭住进家里,但他这人边界感其实很强。 即使在唐誉庭家里住了有一段时间,江润槿依旧没有摸清他家的环境,比如唐誉庭说的乐高,他自始至终都没有见过。 唐誉庭不在意地笑笑:“我的书房。” 这个地点实在是出人意料,江润槿脸色都僵硬了。 “我说过,里面没有见不得人的东西。” 家里是统一的装修风格,因此唐誉庭的书房和其他房间的设计大差不差,唯二突兀的点,一个是仅装着各种各样蝴蝶标本的相框,另一个就是满玻璃柜的乐高。 正中央摆放的是一只站在玫瑰花上的金属蝴蝶,比唐誉庭大二那年在金工课上制作的精细许多,甚至算得上大相径庭,唯一的相同点,可能就是蝴蝶背后的那对双翼翅膀。 因为摆的是最显眼的位置,江润槿的视线一下就落在了上面,他走近,手抚摸过那面玻璃,冰凉的触感,如同一条在神经上蔓延的火舌,很快烧到后背。 时隔多年,江润槿又想起了纹身针扎在皮肤上的微妙触感。 第57章 江润槿的肩胛骨抖了一下,不过很快便恢复原样:“这些都是你做的吗?” “积木是,标本不是。” 江润槿的问题问得模糊,以至于唐誉庭的理解稍微有些偏差。 江润槿对唐誉庭的刻板印象让他先入为主,以至于听到唐誉庭的回复后,他不禁稍微愣了愣:“怎么不再做标本了?” “以前觉得只有死亡才能永恒。”唐誉庭不知道想起来什么,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十分短暂,像是在自嘲和反思,不算好看,“后来发现,只有活着才能留有念想,死了就什么也没了。” 江润槿不知道这些昆虫活着的时候能被赋予什么意义,也并没有把唐誉庭的话放在心上:“那怎么还在这里摆这么多的蝴蝶标本?” “好看。” 好吧,江润槿确实能理解,人总是难以拒绝漂亮的东西。 对于唐誉庭来说,做标本是消遣,拼积木也是,一个不喜欢了,就可以换另外一个,不会有什么特别。 五年前,唐誉庭亲手教江润槿制作标本,五年后,亲手教江润槿组装积木。 热络亲和的语气和动作让江润槿不可避免地回想起,制作标本的过程中,用镊子夹出腐肉的触感,以及从独角仙的尸体里散发出的刺鼻味道。 江润槿强忍着胃里翻涌上来的恶心,脸色愈发难看,他心不在焉的应和着唐誉庭,就在他即将忍不下去的时候,唐誉庭的手机响了。 唐誉庭拿起扣在桌面的手机,看了一眼,挂断,不过很快,对方便又把电话拨了回来。 江润槿见状识趣地起身,准备离开:“我去趟厕所。” “好。”唐誉庭的眼睛里含着笑意,视线直勾勾地盯着江润槿的后背。 直到江润槿将书房的门彻底关上,才终于阻隔了那道灼人的视线。 江润槿站在走廊,忽然感到一阵恍惚,窗外的天色渐晚,差不多已经到了该吃晚饭的时间。他习惯性地摸了下口袋,才想起来手机还在外衣口袋,刚才被唐誉庭一打岔,忘记掏出来。 口袋里,林峰给他的名片和手机放在一起,江润槿拿手机的时候,不小心就把它一并给带了出来,很薄的一张卡片,在半空打转了一圈,才落在脚下。 江润槿还没来得及捡起,衣帽间的门被再次推开,唐誉庭径直走进来,视线很快扫过地上的那张名片,显然并不在意。 唐誉庭从衣撑上取下自己的外套,边穿边说:“我得出去一趟,晚饭等会儿有人送过来,你不用开火。” 江润槿抬眼看着唐誉庭,对于唐誉庭突然出门的这个行为,并没有感到意外:“要等你吗?” 唐誉庭一下子笑了起来:“不用,我在外面吃饭,今晚就不陪你了,不过这次你不需要在客厅一直等我了,困了就上楼睡觉。” 上次是事出有因,并不是他刻意的在等唐誉庭,江润槿沉默了一下,没有接唐誉庭的话茬,只是点了点头,便履行起了助理的职责:“要联系司机来接你吗?” 唐誉庭欣赏了下江润槿的表情,慢悠悠地说:“我自己开车就行,不用麻烦。” 唐誉庭的车驶离车库,尾灯在门口闪烁两下,很快淹没在渐深的夜色当中。 江润槿没等来送餐电话,却等来一条陌生人发过来的短信。 ——同居愉快吗?如果我告诉你,这一切都是唐誉庭的处心积虑,还会愉快吗? 江润槿琢磨着这条短信的内容,既然同时认识他和唐誉庭,那多半是他俩都认识的人,而这种粗劣的挑拨离间,江润槿不只一次经历,因此他不需要细想,脑海中便有了个逐渐成型的怀疑对象。 ......不过唐誉庭分明信誓旦旦地告诉过他,他暂时不会看见齐路遥,唐誉庭的话说的笼统,但他可以肯定,唐誉庭所谓的看见肯定包括他可以接受到的短信。 想到这里,江润槿自嘲一笑,他果然对唐誉庭的戒备不高,以至于对唐誉庭的话深信不疑。 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想,江润槿拨通了对方的手机号码。 无人接听。 江润槿把名片拿在手里摩挲着,一边出神的想着什么,直到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去,才犹豫着拨通上面的号码。 “喂,是林峰吗?” 接电话的是个女人,对方的声音渐远,江润槿隐约听见对方在喊林峰的名字,想起中午林峰说的话,这人多半是他妻子。 第58章 大概是中午刚见过,林峰对江润槿的声音留有印象,单凭个喂,就认出来他:“咱们中午才见过就给我打电话,是怎么了?” 江润槿哈哈笑了两声:“中午不是和朋友在一起吃饭嘛,回去聊着聊着就把话题扯到车上了,正好我那朋友有辆车该保养了,想问问你,你那边是只能修车吗?还是能保养车?要是能的话,我让他别费事了,直接把车送你那边。” 林峰也不客气,爽快应和下来:“能啊,你看你朋友什么时候闲了,把车开过来,都是熟人,我给他打八折。” 江润槿:“行啊,不过说来也巧,我那朋友说不定你还见过,当时咱俩还在那酒吧上班时,他隔三差五的过去。” 林峰:“那还真是巧,等下次见面得好好认识认识。” 江润槿:“你微信和这个手机号一个号吧?我让我朋友加你下好友吧,之后也容易联系。” 挂了电话,江润槿很快拿自己的另一个手机号注册了微信,头像换上唐誉庭的一张近照,随后加了林峰的微信。 江润槿看着落地窗外的车水马龙,忽然苦笑一下,如果这一切真的是唐誉庭给他编织的“美梦”,那么种种巧合之间,总会有漏洞。 直觉告诉他,他喝酒喝进医院那天见到唐宗年这件事情并不简单。 不过时间过去太久,而那天他又疼得差不多失去了意识,因此他竟然想不起来,那桌客人是因为他吐血而放过他,还是因为有人解围。 第58章 唐誉庭推开包厢,就见一个男人在正对门的位置坐着,不同于那晚在江润槿家的楼道,男人没了口罩和帽子的遮挡,五官大咧咧地展现在唐誉庭面前。 唐誉庭拉开椅子,在男人的对面坐下。 因为要谈私事,包厢内的服务员在唐誉庭来之前便退了出去,男人拎起茶壶,替唐誉庭斟了杯茶水:“唐老板,还记得我吗?” 唐誉庭没看放在面前的瓷杯,神色淡然地说:“记得,阿武是吧。” 事实上,唐誉庭对这人印象不深,知道对方的名字也只是因为,沈开远给他的个人资料。 有些事如果他亲力亲为,难免有桎梏,所以私下沈开远替他料理了不少不见光的事情。 沈开远做事放心,但毕竟是个干净人,找不来什么心狠手辣的亡命之徒,再说了,演戏而已,犯不着那么真实。 隔着沈开远做中间人,唐誉庭知道阿武这个人,但阿武并不应该知道唐誉庭的存在。 可是唐誉庭几十分钟前接的那通电话,显然表明了阿武已经知道了沈开远背后的人是唐誉庭。 唐誉庭没想到,一件将江润槿顺理成章带回身边的小事,中间会有这么多变故,他有些不悦,但是面上倒是没显。 “唐老板,怎么不喝茶?是不习惯这味道吗?” “晚上不适合喝茶。”唐誉庭没有表情的时候,一双眼又黑又沉,“有话直说吧,特意来找我,总不是单纯来找我说这些显话的吧。” 阿武笑起来:“唐老板是明白人,我也就不客套了。这次来找你,真不是我出尔反尔,只是情况特殊,我实在是迫不得已。” 阿武还算聪明,他露出手腕上的淤痕:“姓齐的就是个......”男人抓了把头发,嘿嘿一笑:“两头都不好得罪,只能来找你了。” 阿武话里的中间停顿十分微妙,不过唐誉庭清楚男人省略话的内容。 唐誉庭自诩自己不算正常,但齐路遥就是个疯的,所作所为更是令人防不胜防。 要是......唐誉庭强压下内心萌生的阴暗想法,他听完阿武的话,眉梢稍微挑了一下:“他让你做什么?” “让我当个证人,就是你让我去偷的那家租客,他让我证明这是你一手操办的。”阿武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表,放在桌上,“我们这行拿钱办事,不会过问老板们的意图,我虽然不知道,老板你为什么这么做,但这人应该对你很重要。” 唐誉庭扫了眼桌上的腕表,是江润槿家的那只:“既然拿走了,就不用还了。” 阿武也不和唐誉庭客气,闻言又将手表装进口袋:“老板你放心,我是个明白人,知道不该属于我的钱,就不该拿。钱就算再多,也得命花,不是嘛?” 唐誉庭沉默了一下:“所以?” 阿武盯着唐誉庭看了几秒:“唐老板你得保证我的安全,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不过分,去自首,在里面呆一阵子吧,我会替你请律师,等你出来,齐路遥也就消停了。” 阿武听完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你耍我呢?” 唐誉庭淡定地说:“他能找到你一次,就能找到你第二次,你也知道他是个疯子,我们都觉得没有必要,但他可不一定,相比之下,监狱是个不错的避风所。” 阿武眯了眯眼睛:“我要是选择出卖你呢?这不是更轻松吗?” 唐誉庭并不在意:“要是你有这个打算,就不会来见我了,再说了,你口袋里的表可真可假,律师会帮你争取刑期的。” 阿武沉默良久,最终还是艰难地点点头。 隔天,江润槿接到了警方的电话,告诉他盗窃犯投案自首,但是涉嫌金额大概率追不回来,让他做好心理准备。 江润槿早就做好了这件事不了了之的打算,报警的事情有了后续已经是万幸,他和警方又聊了会关于案件的事情。 警方告诉他,盗窃犯坚持认为自己当初偷的那块表是假表,但不排除是他私下调换的可能,表已经送到相关人员那里鉴定,如果他那里有和表相关的收据,证明,可以收集好提供给警方。 当初孙天卓给他这块表的时候,购物小票和单据之类的塞在购物袋,一并给他了。 因为是礼物,江润槿压根没动过卖的念头,所以对那些单据并不重视,没想到今天竟然要派上用场。 而且这块表已经有了些年头,让孙天卓去银行查流水实在有点强人所难,而且他不太想让孙天卓知道这件事情。 毕竟按孙天卓的习性,如果他知道这件事之后,必然会给他再送一块手表。 江润槿想到这里忽然觉得头疼,他在茶水间站着,静静地出神,直到唐誉庭进来,他也没有发现。 这层的茶水间空间不算大,两个成年人在里面不算逼仄,但也不算宽敞,唐誉庭故意走近,贴在江润槿旁边,看他还没反应过来,替他按下一直没按下的咖啡机按钮。 唐誉庭轻轻笑了一声:“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江润槿回过神,一动不动地盯着唐誉庭看了几秒,才叹了口气:“之前进我家的那个小偷,投案自首了,但是他坚持认为我那块表是假的。我那块表肯定是真的,不过单据什么都找不到了,我又不想和孙天卓要银行流水。” 江润槿原本以为唐誉庭会问为什么,但是唐誉庭并没有,而是问他:“你报警是想追回那块表,还是只是单纯的想将小偷缉拿归案。” 江润槿盯着缓缓流进杯子的咖啡液:“表能追回来最好,不过我报警的那一刻就做好了追不回来的准备,现在的情况来看,追回来肯定是不可能了,如果要选,也只能选后者了。” 唐誉庭明了:“会踩点撬锁,肯定是惯犯,警察继续查下去,肯定会有线索的,公司里有法务,不如我来帮你处理吧。” 空气里是醇厚的咖啡香,江润槿突然心悸了一下,他转过头,对上唐誉庭真诚的眼神。 江润槿原本并不想麻烦唐誉庭,但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忽然脑子一白,他微微抿了抿嘴唇 ,口不对心道:“谢谢。” 咖啡机停止,江润槿这才想起来问唐誉庭:“你来这里做什么?” 唐誉庭轻轻耸了下肩膀:“等不到我的咖啡,所以就来了。” 江润槿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唐誉庭见状,不再逗他:“走吧,我在这里,别人都不敢进茶水间了。” 江润槿扯了扯嘴角:“原来你也知道。” “当然。” 两人之间难得的轻松氛围,并没有坚持多久。茶水间离唐誉庭的办公室有段距离,回去的路上,必然会经过中间的过道。 江润槿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许柠艾,两人四目相对,皆是一愣,但不等他俩攀谈,站在许柠艾前面的唐宗年便率先开口,向唐誉庭介绍。 “誉庭,这是你许伯伯,还有他的千金许柠艾,你们是同龄,还都是海归,想必会有很多共同话题。” 唐誉庭的教养,没让许柠艾尴尬,他对着许柠艾淡淡一笑,算作打了招呼,体面的对许柠艾的父亲伸出右手:“许总,久仰。” 这句话虽然挑不出错,但明眼人都能察觉出唐誉庭并不想和他们扯上关系。 许兴面色不虞,唐宗年及时圆场,对许兴说:“我家这小子在外面独立惯了,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平时对我跟客人一样,还是生女儿好,贴心小棉袄,我记得上次见柠艾,她还在上高中,没想到现在已经出落成大姑娘了,长得真漂亮。” 第59章 许兴听到这话,也不好冷着脸,笑着和唐誉庭轻轻握了下手:“誉庭也是年轻有为啊。” 唐宗年哈哈笑笑:“换个地方吧,走廊哪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去誉庭的办公室继续聊吧。” 说完给唐誉庭递了个眼色,让他在前面带路,人前,唐誉庭没有必要和唐宗年冷脸相对,因此即便是他心情不畅,也只是淡淡地敛了下睫毛。 沈开远的工位就在唐誉庭门外不远的地方,但江润槿显然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开门的这间事情,怎么能麻烦面前的几个人。 得益于几年前在酒吧里端了一段时间的托盘,所以即便现在他手里还端着一杯咖啡,依旧能稳稳地上前,替众人开门。 几人落座,江润槿将手里的这杯咖啡放在唐誉庭面前,自觉退出去,泡了两杯茶还有一杯咖啡,端了进去。 唐宗年和许兴这会聊得不是什么需要避人的话,因此江润槿进来时,俩人并没有要停下来的打算。 许兴看了眼唐誉庭,感慨道:“孩子不在身边,长得就是快啊,才几年,誉庭和柠艾就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了。” 许兴话里话外是撮合两人的意思,唐宗年也有这想法,顺着对方的话说:“是啊,俩人相处相处,说不定我们两家还能亲上加亲呢。” 第59章 中国字的发音独特,比如这个“亲”字就免不了延长的尾调,听起来连绵不断,却又十分柔和。 这个字落地的时候,江润槿俯身,正巧将最后一杯咖啡放在许柠艾面前,许柠艾原本还乐呵呵地盯着江润槿,结果听见自己父亲忽然扯到谈婚论嫁的话题,表情一僵。 许柠艾埋怨地说:“爸,我才刚毕业,早着呢,再说了今天不是来这里参观学习嘛,怎么扯到这个话题了。” 许兴也不尴尬,乐呵呵地拍拍许柠艾的脑袋:“顺嘴提一下嘛,这么好学,等会可得多请教请教誉庭,他可是个青年才俊啊。” 唐誉庭抿了口咖啡,没有表态,于是唐宗年插话替他回答:“不敢不敢,誉庭需要学习的地方还多着呢。” 因为许柠艾昨天的话,江润槿早就做好了唐誉庭相亲的准备,但不知道为什么,此情此景他的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心跳猛地加快起来,江润槿觉得嗓子发干,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身为办公室里唯一的局外人,江润槿没有理由长时间逗留,替人摆好茶水,就拿着托盘出了唐誉庭的办公室。 唐誉庭前阵子胳膊不便,于是私自做主,在自己办公室给江润槿加了个独立位置,因此外边并没有江润槿的办公位。 这层的会议室,下午有部门预约开会,江润槿一时间无处可去。 露台上,江润槿倚着栏杆,俯视着楼下的车水马龙,一辆辆车,不等他看清车型,便很快缩成一点。 而他这阵子的生活也如同这副场景,在记忆里好像留下了什么痕迹,但好像又没有。 刚才怪异的感觉,江润槿仔细想了想,最终将它归结为死性不改,明知道这一切很可能是唐誉庭做的局,他却止不住的往里扎。 江润槿不由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在这儿站着做什么。”原本该在唐誉庭办公室的许柠艾此刻出现在江润槿旁边,“笑得真难看,别笑了。” 江润槿有些尴尬,他讪讪收了脸上的表情,故作镇定地调侃:“怎么出来了?对相亲对象不满意吗?” 许柠艾啧啧两声:“怎么觉得你在吃醋啊,江润槿。” 江润槿挑了挑眉,开玩笑道:“吃什么醋,我可不敢和白杨抢人呐。” 许柠艾没了脾气,默默叹了口气,从包里拿了包烟:“抽根,不介意吧?” 江润槿摇摇头。 “抽吗?” “不抽,谢谢。” 露台的风不小,许柠艾的打火机防风,但这会不知道怎么,火焰很小,许柠艾按了几下,没点着,心情有些急躁,不干不净的低声骂了两句。 江润槿最后看不下去,从许柠艾手里接过打火机,一只手护着火焰,另一只手滑动滚轮,啪得一声,点燃。 江润槿没来得及离开,第一口烟,许柠艾含着眼,缓缓吐在江润槿鼻尖,她眯着眼睛问:“怎么不告诉我,你的老板是唐誉庭?我的相亲对象。” 江润槿装傻道:“唐董有两个孙子,你的相亲对象不一定是唐誉庭,没有保证的话,我说出来没有意义不是吗?” 许柠艾将烟夹在指尖:“好吧,不过我可没打算和他相亲,我来这儿单纯是因为我现在是我爸的秘书,我爸跟他有合作,才过来的,美其名曰参观学习,实则是再给我下套呢。” 许柠艾看江润槿沉默着,继续道:“话又说回来,你是怎么看出来白杨喜欢我的?” 江润槿实话实说道:“没有看出来,只是看出来你喜欢她。” 许柠艾没劲了,嘿嘿一笑,同江润槿打趣道:“是不是单相思的,才能看出来对方是单相思啊?这算什么?同病相怜?” 江润槿并不承认自己对唐誉庭的那点见不得人的想法:“我可没病,不要把我和你划为一类。” “行行行。”许柠艾也不挑明,抖了抖手里的烟灰,仰躺在栏杆上,看着空中飞过的一只不知道什么品种的鸟,“这鸟飞得真高啊,好自由啊。” 江润槿比许柠艾现实不少,他追随着许柠艾的视线:“不是有翅膀就是自由,它们也有天敌,也需要捕食,更会有疾病和死亡。” 许柠艾熄灭手里的烟,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江润槿:“你是不是觉得我不知足啊,分明比一般人享受更多的资源,但还怨天尤人。” 江润槿没有表态:“不好说,不过毕竟你抱怨的是感情,不是金钱。他们不是经常说,不吃生活的苦,就得吃爱情上的苦。” 许柠艾被逗乐了:“我就该倒霉呗。” 江润槿作为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旁观者,问许柠艾:“怎么不试试?” 许柠艾莫名其妙地看了江润槿一眼:“试什么?和白杨表白?把她吓死得了,她是直的,同性恋最不能碰的是什么!直男直女啊,你怎么不试试?” 许柠艾幸灾乐祸的把话题扯到江润槿身上,江润槿这次没再否认,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阳光洒在他的脸上,是温暖的色泽:“很复杂。” 许柠艾看得有些发愣:“有多复杂?比直男还复杂?” 江润槿叹了口气:“如果有个人一直在骗你,那么你会爱上他吗?” 许柠艾反应过来:“唐誉庭一直在骗你?” 江润槿不置可否。 许柠艾想得头疼:“得看有多真了吧,不过他的心眼一看就是蜂窝煤,你要是块实心砖,肯定折里边了,自求多福吧,好兄弟,不过被骗得太惨,我还是可以为你提供情绪和金钱价值的。” 江润槿想起了昨天给林峰发的短信,他原本是打算在唐誉庭车库里选辆车开过去的,实在不行就租一辆,许柠艾的话倒是提醒了他:“你上次给车蹭了,修了没?” “修了,怎么了?” 江润槿面不改色地扯着慌:“你有需要保养的车没?我朋友新店开业,我想给他拉点业务。” “有啊,不过国内我就三辆车,一辆在4s店,一辆我现在开着,只剩一辆了,实在不行,我给我爸的车开过去吧。” 江润槿:“一辆就行了。” 江润槿和许柠艾约定好时间,许柠艾看了眼振动的手机,往嘴里丢了两粒口香糖:“走了,我爸催我呢,估计该走了,今天他过来就签个合同。” 解决完一个问题,江润槿并不觉得轻松多少,唐誉庭办公室的人估计还没有离开,他不着急走,干脆掏出手机,点开了小号和林峰的聊天框。 不知道是林峰没有点开对方头像的习惯,还是压根就没见过唐誉庭的原因,林峰一直没有什么太大反应。 江润槿把和许柠艾约定的时间发给林峰,又在露台待了会,才回到室内。 经过电梯的时候,江润槿看见准备出外勤的沈开远,有些意外,朝着对方打了声招呼,问:“唐总办公室的人出来了吗?” 沈开远按开电梯“嗯”了一声,礼貌道:“走了。” 办公室里,唐誉庭手臂向后撑着自己的办公桌,看见江润槿过来,冲他招了招手:“过来。” 江润槿的办公位就在唐誉庭旁边,他没有理由拒绝,于是顺从地走过去,老实本分地站在唐誉庭面前:“怎么了?” 唐誉庭像是抱怨似的,和江润槿说:“唐宗年想让我步入他的后尘。” 唐宗年的事迹,江润槿略有耳闻,虽然看不惯对方的所作所为,但毕竟是别人家的事,更何况这人还是唐誉庭的父亲,他没法评价太多,于是只是平常地问:“他想让你和许柠艾相亲?” 唐誉庭点点头,受伤似的,闷声说:“离我近点。” 第60章 江润槿站在原地没动,唐誉庭见状,趁江润槿不注意,伸手拉着对方的手腕,将对方拉进怀里。 被唐誉庭身上特有的香水味笼罩,江润槿整个人仿佛都僵硬了一般,只有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剧烈地跳动着,好像一张嘴就能从喉咙里蹦出来。 唐誉庭察觉到江润槿身体的僵硬,轻轻拍着江润槿的后背,因为侧脸虚虚贴着对方的胸口,江润槿身上二手烟的味道逃不开唐誉庭的鼻子:“抽烟了?” 没有被对方发现自己狂跳的心脏,江润槿微微松了口气,实话实说道:“没有。” 唐誉庭没有放弃这个话题,继续问:“陪谁抽了?女孩吗?你身上有股女香。” 江润槿哑然,才和许柠艾待在一起没多久,唐誉庭是狗鼻子吗? 唐誉庭在江润槿身上蹭了蹭,用撒娇的语气,说着质问他的话:“和许柠艾身上的一样,你和她早就认识对吗?” 江润槿诧异地说不出话来,唐誉庭知道这是他的默认,于是继续问:“那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会是我的相亲对象?” 江润槿依旧保持着沉默。 这才唐誉庭终于不再维持刚才那副淡然的模样,他死死抱紧江润槿的腰,脸上慢慢显出一点冷淡的笑意:“你喜欢我吗?江润槿。” 第60章 两人间的气氛在这一刻有些微妙。 江润槿一时没有开口,他放眼窗外,像是思索了下才开口:“重要吗?” 唐誉庭紧紧抱着江润槿,恨不得将他勒断在怀里。 江润槿吃了痛,下意识收回视线,垂眸一眼撞进唐誉庭富有欺骗性的眼睛。 距离太近,江润槿甚至看清了唐誉庭眼里荡漾的水纹,好像真得要哭出来似的。 “这不重要吗?你和我同住一个屋檐下,还亲自照顾我,如果不是有一丁点的喜欢,那你留在这里做什么?只是因为雇佣关系?我付给沈开远薪水,他可没能做到这种地步,我该怎么说你呢?尽心竭力,还是尽职尽责?” 唐誉庭说到最后,因为委屈和愠怒,眼眶微红。 江润槿看着不由的心颤了几分,但是翻涌上来的烦躁让他无法忍受此刻牢牢黏在自己身上的唐誉庭。 江润槿几分不耐地伸手推了推唐誉庭的脑袋。 唐誉庭躲开江润槿挣扎的动作,一下子直起身,捞起江润槿的手腕,反剪在头顶。 唐誉庭凑过去,鼻尖蹭了下江润槿的鼻尖:“乖一点,回答我,好吗?” 或许是江润槿的错觉,他竟然在唐誉庭的语气里听出几分奢求的意味,他皱眉躲开凑过来的唐誉庭:“先松开我,疼。” 唐誉庭眼瞳深处阴戾一闪而过,这阵子和江润槿形影不离的生活,时常让他忘记了将江润槿锁在身边的恶劣想法。 而这次,唐誉庭有预感,一旦他松手,江润槿便会离开他,但是他迟疑了几秒,最后还是松了手。 江润槿活动着手腕,抬眼,微微仰视着唐誉庭:“我觉得的我们这段时间还是不要见面了,各自都冷静一下吧。” 唐誉庭即便还在尽力维持平时的表情,但依旧能看出他面部逐渐变得冷硬的线条:“所以要把我推开了吗?” 江润槿咬了下嘴唇,没能解释什么,只是说:“我们不是一道人,你未来还要娶妻生子,成家立业,我们混搅在一起,没有意义。” 唐誉庭眼中的阴鸷褪去,他垂下头,声音很淡:“我会成家立业,但不会娶妻生子,我喜欢的是你。你想冷静,那就冷静好了,这次就当你吃醋了,你冷静的这阵子就住在我家吧,我搬出去住。” 江润槿有几分不可置信,唐誉庭会说出这样的提议:“你家?你搬出去,我住在那里,算什么样子?” 唐誉庭克制地摸了摸江润槿的脑袋,说出的话却令人觉得可怖:“如果你搬出去住的话,我怕我会忍不住把你锁起来。我家只有玄关有监控,我只想确保你安全到家,可以吗?” 表面商量,实则威胁。 江润槿知道唐誉庭又要犯病了,他不怀疑唐誉庭有将自己的想法变成现实的能力。 江润槿不想平白生出太多麻烦,于是没有拒绝唐誉庭的提议,不过他同时也清楚,他敷衍不了唐誉庭,答应的后果就在接受唐誉庭的变相监视:“我只有晚上回去。” 唐誉庭没再开口,算是默认。 离下班还有段时间,江润槿显然不会和唐誉庭在办公室里尴尬地待着,他简单收拾了东西,没打招呼,直接下了公司大楼。 江润槿站在十字路口,久久伫立,一时间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他有些茫然,不禁开始回忆之前他是怎么消磨时间的。 天黑出门,天亮回家,日夜颠倒和消耗体力的工作如同酒精一样麻痹他的神经,让他无暇思考将来的人生,而闲暇时间好像除了睡觉,没有其他可以消遣的。 江润槿身边认识的,可以算成朋友的人只有寥寥几个,又因为工作性质,很少聚在一块,以至于他的生活过于单调,想和谁聚聚聊聊心里话都是件难事。 好不容易有个伴儿......江润槿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忽然有了这个想法,他狠狠地揉了把脸,然后自嘲道,他这是混得太惨,把唐誉庭当成救命稻草了吗? 唐誉庭刚才的那句,把他推开,江润槿听到后,甚至觉得有些好笑,好笑自己的胆怯,和小心翼翼。 但是,自己当初一腔孤勇的时候,又落了什么下场? 骨折卧床,想死却又不舍得死,想找唐誉庭,唐誉庭却杳无音讯。 他是胆小,但勇敢的代价实在沉重,他已经二十六岁了,实在经不起折腾。 喜欢? 江润槿不承认自己喜欢唐誉庭,更不相信唐誉庭喜欢自己。 失去了回唐誉庭家的理由,江润槿根本不想再回去,但既然答应了,就得做足表面功夫。 江润槿思索完毕,随便挑了家能点正餐的咖啡店,在里面待到晚上,才跟着导航,坐地铁回去唐誉庭的住所。 高档小区,住户出门都有代步工具,开发商将周围环境考虑得周到,闹中取静,但这个优点对于此刻的江润槿来说,全是弊端。 步行两公里回到唐誉庭的住所,他不加掩饰地抬头打量着玄关,等大致确定监控的位置,才换鞋走向楼梯拐角。 江润槿脚步一顿,拐进一楼的厕所,他进门前观察过房子的构造,清楚一楼厕所的窗户外有根横柱子,连通着外边步梯的通风窗户。 物业为了避免发生意外,高层的窗户的滑轨用螺丝钉固定,只能打开约莫二十厘米的距离,不过这层通风窗户的螺丝已经被他亲手拧了下来。 江润槿没怎么犹豫,直接翻出窗户站在悬柱上,所幸现在是晚上,脚下黑漆漆的,看不清下面的画面,当然他也没要看的打算,利落地走过去,翻过通风窗。 甚至为了避免物业发现被破坏的窗户,江润槿临走之前不忘拿起留在旁边的螺丝刀,将拧出来的螺丝原封不动安了回去。 做完一切,江润槿才赶着末班地铁,回到自己租住的那间房子。 太久没住人的屋子,不打扫根本没法住人,江润槿给自己的卧室收拾出来后,洗了个澡,窝在被子里很快便睡了过去。 另一边,将近凌晨一点,唐誉庭轻手轻脚打开自家房门,径直上到二楼,接着缓缓推开江润槿卧室的房门。 第61章 不出所料,江润槿没有老实待着这里。 唐誉庭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垂着的眼睛里闪过道道暗光,下巴逐渐绷得很紧。 唐誉庭没有骗江润槿,他家的监控确实只有玄关处有,但两层的复式,如果只有一层有,那另一层实在不算安全。 其实当他从手机同步的监控画面里看到,江润槿打量监控位置的时候,他就有所预感。 因此当二楼的监控迟迟没有出现江润槿的身影时,唐誉庭没怎么犹豫便驱车回到了自己的这处住所。 果然......不过江润槿是从哪出去的呢? 唐誉庭握紧门把的手骤然松开,转身下楼,在监控的盲区,一点一点寻找自家的“安全隐患”。 终于,他在一楼的卫生间发生了端倪。 唐誉庭打开窗户,一阵凉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今晚的月亮原本被云层覆盖,这会却高悬在半空,皎洁的月光洒在地面。 唐誉庭俯身往下看了眼,忍不住嗤笑一声,真不知道该说江润槿胆大,还是胆小了。 “咚”的一声,唐誉庭合上窗户。 空荡荡的走廊响起一阵脚步声后,这处住宅又恢复了宁静。 江润槿第二天醒来,看了眼时间,也不着急回去,下楼去小区外边的早餐店买了豆浆,油条。 早餐店的阿姨,看见他还挺惊喜,笑着问:“有阵子没见你来吃早饭了,还以为你搬走了。” 江润槿附和地笑笑,摸着鼻尖回得模糊:“最近太忙了。” 第61章 阿姨把盛好的豆浆端过来:“那就在家随便吃点,早饭很重要的,别经常糊弄,容易出胃病的。” 江润槿笑笑,说起来,他和唐誉庭住一块的这段日子,倒是他三餐最正常的时候。 原路返回到唐誉庭家,没待多久,一楼便响起来了门铃声。 是拆卸监控的售后。 江润槿清楚来人的意图后,眼底流露出几分诧异,不过稍顺就反应过来,唐誉庭压根就不相信他。 除去监管的意义是什么?他可以自由选择是否回来? 这是唐誉庭的试探?还是妥协? 江润槿琢磨不出唐誉庭的想法,不过唐誉庭没联系江润槿,江润槿也不会直白去问唐誉庭,他这样做的原因。 江润槿想,既然唐誉庭不跟他客套了,他也没必要装模作样的演下去,干脆直接收拾行李搬回了自己租的房子。 江润槿在自家窝了两天,转眼就到了和许柠艾约定去保养汽车的时间,许柠艾倒也没忘这件事情,不等他联系,就主动给他发了消息。 见面的那天下午,许柠艾把车停在他家楼下。 江润槿刚出楼梯间,就看见许柠艾身上,风衣配长筒靴,鼻梁上还架着一副墨镜,打扮挺酷。 江润槿走过去,打趣道:“怎么有时间来找我了,白杨呢?” 江润槿原本是打算自己去许柠艾那取车的,然后开到林峰那保养的,结果许柠艾说了句,找他有事,自己就把车开了过来。 许柠艾取掉鼻梁上的墨镜,别在衣领上,回答道:“白杨去出差了,国内没什么朋友,一个人逛街实在凄惨,所以就找上你了,是不是感到特别荣幸。” 许柠艾说完,还腻儿吧唧的给江润槿抛了个眉眼。 江润槿笑着说:“荣幸之至。” 许柠艾今天出门开得是两座的敞篷,不过天气凉了,顶就没再打开过,她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把墨镜戴回脸上,自言自语道。 “这车就得春秋季节开,天冷了,敞篷都失去作用了,保养保养先收起来,等明天开春的时候在开吧。” 江润槿系安全带的手一顿,没明白许柠艾的失去作用是什么意思:“什么作用?” 许柠艾淡然地说:“装x喽,不然买敞篷做什么?下雨当船玩?不过你今天怎么没和你老板一起去工作,哦对,今天是周末,不过周末你们还待在一起吧?” 江润槿一耸肩:“辞职不干了,怎么了?” 许柠艾低骂一声:“就知道社畜不好当,我爸还天天逼着我去公司上班。” 江润槿笑笑:“实在不好意思,给你当了负面榜样。” 许柠艾也是发发牢骚,稍顺就平静下来:“怎么不干了,和你老板闹掰了?” “差不多吧。” 许柠艾八卦道:“你们这算是友尽,还是分手?” 江润槿无奈地说:“想什么呢?” 许柠艾脑筋一转,灵光一闪,忽然有了个坏心思:“想不想和你老板之后都保持距离。” 江润槿一挑眉:“嗯?” 许柠艾给出办法:“比如假装我男朋友。” 江润槿一口气没顺下,咳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你在开什么玩笑?” 许柠艾认真道:“也不算吧,我爸那边催的太急,我还真有过这想法,不过后来遇见你老板之后,觉得我这想法实在多余。” 江润槿续着许柠艾的话问:“怎么多余了?” “感觉他十有八九看不上我呗,不过我也看不上他。”许柠艾抬眼,透过内置镜扫了眼江润槿,“不过我还是好奇,你跟你老板在一起待了这么久,你说,你老板喜欢什么样的?” 江润槿装作没看到许柠艾打量的视线,思索道:“漂亮的。” 许柠艾“嘁”了声,吐槽道肤浅。 林峰的店面还算大,许柠艾把车开进去后,大方的和林峰打了个招呼。 朋友的朋友,自然也算是朋友,许柠艾和林峰围绕着汽车保养的话题聊了一会儿,等俩人签单子的时候,林峰忽然想起什么,和许柠艾提了一嘴:“原本以为你是男的呢,微信头像挺帅。” 许柠艾脸上的表情一僵,困惑地看了眼林峰:“什么微信?咱俩......” 话没说完,江润槿凑过去手肘戳了戳许柠艾,接话道:“前几天不是给你推了微信吗,怎么这么快就忘记了。” 许柠艾虽然不理解,但看见江润槿朝他使得眼色,没再往下说。 江润槿自然的接起林峰的话头:“你不觉得他头像很眼熟吗?” 第62章 林峰思索片刻问:“是最近火的明星还是网红吗?” 江润槿有些遗憾,笑着“嗯”了一声。 “那估计是没见过。” 离开林峰的汽修店,江润槿指腹摩挲着手机后盖,心觉疲惫,究竟是林峰忘记了唐誉庭,还是压根就没有见过唐誉庭?唐宗年当年又为什么如此巧合的出现在酒吧门口? 这些问题如同乱麻一般,将江润槿的思路扰乱,不等他重新梳理,许柠艾探头去看他的表情。 “说吧,刚刚利用我做什么了?” 江润槿哑然,垂眸和许柠艾拿眼神对峙了一会儿,率先败下阵来,解释道:“还记得我那时候问你,如果有个人一直骗你,你还会爱上他吗?” 许柠艾古怪地打量着江润槿:“哦,这事和唐誉庭有关啊。” 江润槿点点头:“嗯。” “怎么说?” “我不相信他,但我......又试图说服自己去相信他。” 许柠艾耸耸肩:“看你的样子,是没劝服自己喽。” 街上,入秋的风卷着落叶吹过,江润槿拉了拉领口,缓缓露出一抹苦笑,明晃晃的眼神因为这抹笑变得空洞:“是,也不是,可能是他觉得我的试探拙劣愚蠢,所以选择了沉默。” 而唐誉庭的沉默,无疑就代表了某种意义上的默认。 事实上,当年从齐路遥嘴里说出来的话,江润槿没能做到完全不信,但柜子里出现的裙子究竟是谁塞进去的,他也说不准,有可能是齐路遥,有可能是唐誉庭,当然也有可能另有其人。 - 卫生间里,江润槿握上齐路遥放在自己眉心的手指,往后一折,齐路遥瞬间变了一副脸色,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红着眼嘲弄地看向江润槿:“你是有多爱唐誉庭,才会这么相信他?” 江润槿荒谬地笑出声,停留在齐路遥的脸上的目光变得冷冽:“齐路遥,你要是喜欢唐誉庭就去招惹他,为什么三番五次来招惹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对我有意思呢。” “因为他眼里有你啊。”齐路遥说完,猛地凑近江润槿的虎口,一口咬了下去。 尖锐的疼痛瞬间袭上大脑,江润槿疼得额角青筋暴起。 “齐路遥,你是不是有病?” 江润槿从牙关艰难地挤出一句完整的话,空的那只手死死掐住齐路遥下巴,然而齐路遥就跟疯狗一般,死死咬着嘴里的那块肉,似乎是在试图将它从江润槿的身上撕扯下来。 鬓角溢出冷汗,一个深呼吸过后,江润槿右手握拳,打向齐路遥的左耳根。 下颚受震脱臼,巨大的疼痛朝齐路遥席卷而来,整个人弓起腰将自己在墙根蜷缩成一团。 江润槿却无暇在意齐路遥狼狈的样子,他虎口早已被咬的血肉模糊,涌出的鲜血沿着手背划下,一滴滴溅落在反光的白瓷地板。 江润槿皱眉脱掉身上的衬衫,因为牵动了伤口,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痛,他将衬衫的袖子在虎口缠了两圈,系了个结,看了眼蹲在自己脚边的齐路遥。 他的脑子这会儿还疼得有些发懵,但残存的理智让他不能选择直接离开,于是他抬脚踢了踢一旁的齐路遥。 见齐路遥没有反应,江润槿不耐地拎起他的衣领,迫使他看向自己。 齐路遥仰头一脸愤恨地瞪向江润槿,江润槿和他对峙了片刻,一摆手:“不想这副样子出去,就别乱动。” 江润槿控制住齐路遥的挣扎,三两下将他的下巴按回,白蓝条纹的衬衫红了一片,江润槿将衬衫往手上又缠了一圈,手指颤抖着,推开了厕所隔间的门。 离开之前,齐路遥硬生生从隔间走了出来,撂下狠话:“相信唐誉庭,是会付出代价的。” 江润槿的脚步一顿,但最终还是没有回头,他的精神越来越紧绷,强撑着出了教学楼,已然濒临崩溃。 虎口的疼痛沿着胳膊往上横冲直撞,江润槿的呼吸都开始发颤,医务室肯定是去不了了,一路走到校外的小诊所。 先前流的血结痂,将衬衫牢牢粘在虎口上,医生撕下布料,不可避免地扯开愈合的伤口,血淋淋的。 江润槿没出声,只是身子颤了一下。 校外的医生见怪不怪,棉棒沾了碘伏,按压在伤口上:“怎么弄的?” “狗咬的。” 第62章 齐路遥的牙印还在上面留着,医生自然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人留下的,不是狗留下来的,但医生也没直接挑明:“那看来得打狂犬疫苗了。” 说完,熟练的给江润槿缠上纱布:“这两天手别沾水,寝室有棉签跟碘伏没?没了给你开点。” 江润槿一口谢绝:“不用。” 经济来源实在有限,酒吧的工作江润槿不敢懈怠,晚上他照旧去了嘉年华,唯一不同的可能就是戴完假发从公厕出来,他下意识想回头看一眼不远处唐誉庭家的方向。 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对他而言好像是一场梦,现在梦醒之后,他又被打回原来的生活。 虎口的伤结痂之后桎梏关节的正常活动,江润槿在后台断断续续化完妆,拿起一旁的皮手套,缓慢盖过虎口,套在手指上。 上场的舞蹈结束,从虎口传来的剧烈疼痛,让他清醒,又同时让他焦灼不已。 江润槿嘴唇含着烟,烟雾入肺,大脑缺氧的晕眩让疼痛稍微缓解,他靠着墙,抬眼望着面前的巷子,只觉得黑得深不见底。 齐路遥的话此时在江润槿耳边不断重复,信任唐誉庭? 他信任他吗?大概率是信任的。 同病相怜,所以惺惺相惜,但是他们两个真的处境相同吗?还是说,唐誉庭的所作所为只是为了接近他?那目的是什么? 种种看似没有联系的巧合在这一瞬间向他汇集,像一张正在编织的巨网,和黑夜一同将他缓慢吞噬。 手里的烟不知不觉燃到尽头,灼烧指腹,江润槿一个激灵撒了手,烟蒂砸在地上,溅起的点点猩红火星落在墙角的甲壳虫上,瞬间飞走。 一个忽然萌生的想法,让江润槿刚用烟平复下的心情瞬间分崩瓦解——或许唐誉庭就是那个在他柜子里塞裙子的罪魁祸首。 对唐誉庭而言,他和孵化箱里的昆虫别无二致,通过改变饲养环境,观察生物的不同反应。 但证据是什么呢? 骤然平静下来的生活,并没有安抚下江润槿心中的不安和焦躁,相反一种说不出的怅然情绪在他的心里逐渐膨胀。 上课,打工,深夜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寝室,重复的步骤让江润槿的精神麻木,终于在某个清晨,他睁开眼睛,室内昏暗的环境让他一时间分辨不出他究竟在哪? 恍惚之间,唐誉庭的名字到了嘴边,接着他便彻底清醒。 上午的课是八点,江润槿去的晚,到阶梯教室的时候,只剩下前排的位置。 老师还没来,同学在底下窸窸窣窣说着小话。 -“这节课的小组作业,我和你一起吧。” “好啊。” 江润槿本来在掏课本,但是听见声音的时候,手上动作却骤然僵硬,几秒后他才抬起头看向隔壁。 唐誉庭穿着套头卫衣,侧着脸和别人不知道续着刚才的话题又在聊些什么,江润槿听不清,也看不见对方说话时的唇形。 过了一会儿,唐誉庭转过脑袋和江润槿对视,他没有刻意接近或者远离,只是朝江润槿笑笑,客套的笑容,让人挑不出毛病。 江润槿愣愣地看着唐誉庭认真听课的侧脸,不自觉地刮搔着指甲旁边的软肉,手指拉扯虎口上的血痂,几乎要将愈合的伤口撕开。 唐誉庭的所作所为,在正常人看来,应该畏惧然后远离,但江润槿却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试图剥开唐誉庭,暴露出他美丽皮囊下的阴暗想法。 今天最后一节课结束,江润槿像过去一样,回到寝室。 中午这点,室友还都在餐厅吃饭,江润槿带好换洗的衣服,钻进卫生间,拧开凉水管。 天气渐冷,自来水的温度也跟着变得冷冽,花洒里的水兜头淋下,江润槿的身体在淅淅沥沥的流水中不自觉地颤抖。 不到隆冬天,江润槿清楚自己的身体素质,知道单纯地洗冷水澡并不会得到立竿见影的效果,于是每次冲凉结束,他都会等自己的体温升上去之后,再次用冷水将自己的体温降下去。 反复几次,江润槿拎着浴蓝回来,室友从他的身边擦身而过,接着又折返从自己的抽屉里掏了两包感冒灵扔到江润槿桌上。 “水凉就别洗澡,喝袋感冒药预防预防,从你身边过,都觉得你身上是凉的。” 江润槿放下自己的洗漱用品,抿了抿嘴唇,含笑道:“哪有那么夸张,谢谢了。” 说完,不动声色地将室友给的两包感冒灵塞进抽屉。 没课的下午,室友都在床上待着,江润槿原本只想睡个午觉,没想到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傍晚。 江润槿是被烧醒的,浑身又冷又热,呼吸粗重灼热,脑袋更是晕得厉害,他摸了摸额头,自知自己的目的达到,但是因为发热带来的病症让他实在高兴不起来。 江润槿强撑着身体,再次踏上那条他熟悉无比的路线,按部就班地戴好假发,他估摸着唐誉庭阳台的最大视野,晕倒在马路旁边。 没想到起初是做做样子,但真的躺下之后,江润槿只觉得眼皮发沉,别说从地上起来,现在的他连动动手指都觉得费劲。 昏昏沉沉中,江润槿忽然觉得自己好笑,凭什么断定唐誉庭还会和以前一样,在阳台上静静地观察他? 如果唐誉庭不来呢?会有别的好心人报警吗?江润槿不免开始庆幸,幸好还不到隆冬天,不然他很可能会被冻死在街头。 意识越来越混沌,昏迷之中,江润槿觉得自己的身体飘在空中,最后又落在云上。 唐誉庭的房间内只留了一盏台灯,光线昏暗,勉强照亮周围。 顶灯的开关就在唐誉庭手边,他却没有打开,因为十几分钟前,床上躺着的那个人蜷缩着身体,将自己缩进被褥,嘴里不清不楚地嘟囔着太亮。 唐誉庭摩挲着江润槿的手指,嘴角下压,江润槿缠在虎口的绷带,他一早就看到了,知道这里有伤,只是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青紫的咬痕淡了许多,但并不难辨别出来,这是人类的牙齿留下的痕迹。 “才分开这么几天,你就把自己搞得灰头土脸。”唐誉庭轻声细语地说着,手指却不由分说地按上了江润槿虎口上的血痂,“是谁留下来的呢?真的好碍眼,我来给你添个新的伤好吗?” 昏迷中的江润槿似乎是察觉到了危险,冷不丁打了个寒战。 唐誉庭停下,盯着江润槿的睡颜笑了笑,然后松了手:“不要害怕,逗你的。小槿,你照旧的生活轨迹,究竟是觉得离开我之后,生活可以回归到原本的模样,还是说,你是在试探我好,会不会故技重施?” 半晌之后,唐誉庭自问自答道:“我猜是后者。” 江润槿醒来时,看着熟悉的天花板,只觉得自己还在梦里,但剧烈的头疼让他意识到这是现实,他赌对了,唐誉庭果然没有就此放弃。 诡异的兴奋传达大脑,江润槿的手指不自觉跟着痉挛,他低头,这才看见手背上的输液针。 吊瓶里的液体几近见底,立起的架子上还挂了个空瓶,看来已经输了很久。 江润槿撑着窗沿起身,一出声次才发现嗓子哑的厉害:“唐.....” 嘶哑的声音,又低又沉,江润槿喊了两声就果断放弃,取掉架子上的吊瓶,举高,从房间走了出去。 唐誉庭不在,江润槿轻车熟路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完,迅速折返到唐誉庭房间,打开了对方的衣柜。 事实上,江润槿并不能断定唐誉庭会把那条出现在他柜子里的裙子带回家,毕竟做完坏事毁尸灭迹才是正常人的所作所为。 可惜江润槿却有种直觉,这种直觉告诉他,唐誉庭不会简单毁灭罪证。将罪证留下来,才是他的本性使然。 唐誉庭的衣柜不大,衣服分门别类,整齐叠放,江润槿不费余力就将唐誉庭的衣柜找了一遍。 是他想错了? 窗外的云层被风吹散,阳光毫不吝啬地透过玻璃,洒进房间,唐誉庭金工课做的金属蝴蝶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唐誉庭拿了进来,此时正摆在床头柜上。 蝴蝶翅膀的影子在墙面上放大拉长,江润槿脑子一顿,接着径直走到隔壁,推开了侧卧的房门。 养殖蝴蝶的那个孵化箱空空如也,江润槿下意识扫了眼唐誉庭收藏昆虫标本的相框,果不其然里面多了几只蝴蝶标本。 江润槿收回视线,环顾四周,竟然找不出一处可以放置裙子的地方,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目光停留在了孵化箱下面木质托盘。 江润槿轻轻敲了敲托盘,正打算搬开孵化箱一探究竟的时候,唐誉庭回来了。 江润槿止不住地哆嗦,耳鸣却让他笑容勉强,冒出的冷汗很快洇湿后背,在他准备强行开口解释的前一刻,看见唐誉庭微微挑起嘴角。 唐誉庭走了进来,温温柔柔地抹去他额角的细汗,问:“怎么起来了,烧退了吗?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第63章 江润槿半尴不尬地摇摇头:“你刚刚去哪了?” “下楼买菜。” 唐誉庭会做饭,这个理由江润槿不疑有他,他哦了一声,和以前的闲聊一样,顺嘴问了一句:“买了什么菜?” 唐誉庭瞧了眼江润槿,很淡地笑了笑:“今天的菜不新鲜,没有遇见合适的,就发现到时间了。” 江润槿微微皱了下眉头:“什么时间。” “拔针的时间,你没发现你的手背上的输液管已经开始回血了吗?”唐誉庭的话戛然而止。 江润槿错愕地睁大眼看了眼插着的输液管,血液回流进橡胶管,他看见血色才察觉到从手背传来的细密痛意。 不知为何,江润槿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竟怯弱地生出了逃跑的念头。 唐誉庭走过来,娴熟地替江润槿拔掉针管,语气平淡地问:“你在找什么?” 江润槿有些紧张,他不自觉地吞咽了口唾沫:“没找什么,只是看到桌上的摆件,想看眼你养的蝴蝶。” 唐誉庭好似相信了他的解释,“哦”了一声:“已经死了。” 江润槿:“做成标本了?” “嗯。” 江润槿将视线再次落在唐誉庭摆放昆虫标本的相框,意有所指地问:“什么样的昆虫,才能成为你选中的标本?” 唐誉庭不再笑,目光沉沉地看向江润槿。 有一瞬,江润槿的心脏像是被人握在掌心,十分不畅快,接着他便听见唐誉庭开口:“漂亮的。” “所以你选中我,也是因为漂亮?” 这次唐誉庭没有回答,而是替江润槿搬开了面前的孵化箱,托盘中间是空的,但里面空空如也。 和自己的预料大相径庭,江润槿不免有些失望。 唐誉庭观察到江润槿脸上表情的细微变化,前言不搭后语道:“证据可以掩盖伪造,但你的直觉不会或许并不会欺骗你自己。” ...... 和唐誉庭之间发生了太多事情,江润槿不知道从何解释,更何况里面参杂自己的癖好,他向来难以言辞。 但不知道为什么,此时面对许柠艾,他却如同大吐苦水一般,将自己的过去掩去一半,讲述出来。 许柠艾听完,问的直白:“所以你在害怕唐誉庭不爱你?” 江润槿朝她露出一抹苦笑:“怎么会呢?我是在害怕他单纯地戏弄我。” 许柠艾听得发懵,茫然地看向江润槿,只听他问自己:“你觉得他会爱人吗?” 许柠艾张了张嘴,最终没能回答这个问题,她忽然一笑,将手上的链条包朝行驶过来的出租车摇了两下,待车停下之后,帮江润槿打开后车门:“试试就知道了。” 关于许柠艾的试试,许柠艾并没有直接向江润槿解释,她要怎么试,而是向江润槿卖了个关子:“陪我逛完街,我再告诉你。” 许柠艾挑着逛的都是二奢店,江润槿不买奢饰品,看不明白里边的门道,陪着她逛了两家之后,终于忍不住问出了自己的疑惑:“为什么不直接去专柜买新款?” 许柠艾慈爱地看了眼江润槿:“因为新款不好看啊,宝宝。” 江润槿瞬间成了哑巴。 许柠艾满意地笑笑:“逗你玩儿呢,我就喜欢淘点中古款的东西,就跟跟捡破烂一样。” 江润槿没忍住干笑了下,引来许柠艾的瞩目,她翻了个白眼,调侃道:“什么表情?” 江润槿实话实说道:“没有见到这么贵的破烂。” 许柠艾看着柜台里的摆放的项链,手链,江润槿百无聊赖地坐在吧台凳,摩挲着手机后盖。 忽然,他的视线被右手边,展柜里放着的手表吸引。 他直起身,指着其中一只,问柜员道:“这一块可以拿出来看下吗?” 银色表盘,后背刻字,因为孙天卓觉得传统的名字缩写俗气,所以选择在后面刻了两条水纹,意为江字。 有了这个特点,江润槿笃定这块手表,就是孙天卓送给他的那块。 没想到失去的东西,最终以这种形式回到身边,江润槿一时间心情复杂。 “这块手表是什么价位?” 柜员友好解释:“是这样的,先生,因为这块手表没有没有保卡,以及后背有上任主人的专属刻字,所以现在的价位要远低于专柜的价格。” 江润槿听完柜员的报价,心里有些五味杂陈,既心疼孙天卓花出去的钱,又心疼自己花的钱。 江润槿试戴着手表,旁敲侧击地问柜员:“你们这边收二奢的话,会留卖家的信息吗?” 柜姐表情微变,江润槿将对方的表情纳入眼底:“后边的刻字是水纹,正好我姓江,觉得和卖主十分有缘。” 第63章 店员自然听出了江润槿话里的意思,但碍于职业道德,店员只是朝江润槿露出微笑,然后礼貌地拒绝了他的试探。 江润槿也不尴尬,神色自然的将手腕的表取下:“帮我把这只表包起来吧,谢谢。” 基础款手表在二奢市场,价格定位并不算高,没有保卡相对也会更低一点,但毕竟品牌的牌子在那摆着,售价不算亲民。 江润槿看着银行卡的扣款信息,不可避免地觉得心疼。 “喜欢表啊。”许柠艾挑好配饰,走过来,扫了眼正给表盒打丝带的柜员,“姐姐,你打的蝴蝶结真好看,可以帮我把这两条项链包起来,礼盒打成一样的蝴蝶结吗?” “当然可以。” 柜员没对许柠艾的刻意撩拨有所反应,江润槿回头:“不喜欢,只是弄丢了朋友送的这块手表。” 许柠艾目光长久停留在江润槿脸上,似乎是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些什么。 许柠艾看得太久,也太过仔细,看得江润槿内心不由紧张起来,不过最终许柠艾还是将自己灼人的视线移了过去:“你很长情,不过我和你一样。” 这话听起来像是许柠艾的一句随口的评价,甚至可以说是有点自恋,不过江润槿很快便会意了许柠艾的意思。 即使有个人一直骗你,但当时就爱上了,那么就是过了多年,依旧会爱。 所谓的否认自己的情感,以及刻意远离,这些都只不过是江润槿的本能,用自欺欺人来保护自己不再受伤害。 江润槿轻声呢喃:“谢谢你。” 许柠艾接过柜员递过来的手提袋,甜腻腻的和对方说了再见后,一手拎着手提袋,一手熟稔地挽过江润槿的胳膊:“现在说谢谢还太早了,回头说也不迟,不过你得告诉我,你刚刚对我说的话里隐瞒了多少,我担心我亲爱的朋友是个恋爱脑,我可不帮恋爱脑。” 许柠艾没有执意让江润槿把话说全,江润槿紧绷起来的神经放松下来:“那完了,我好像真的是。” 许柠艾短暂的思考了思考:“是就是吧。” 申城最近的天气变化无常,分明出门的时候还是晴天,没想到才过去几个小时,天就阴了。 许柠艾看了眼乌压压的云层:“要下大雨了,我让我家司机过来,顺路把你送回去吧。” “不用了,我还有件事没办。”江润槿谢绝许柠艾的好意,把她送到附近的咖啡厅,自己一个人朝地铁口走去。 这场雨来得很急,江润槿一脚刚踏进电梯,细密的雨滴便砸在地上,很快模糊了头顶上的玻璃,江润槿盯着虬结的水痕,给陈安拨去一个电话。 “从二奢那里买的表,有办法越过店员直接联系上卖主吗?” 陈安大概是刚醒,声音有些低哑:“不太容易,怎么了?” “一两句话说不清楚,你现在在家吗?我在四号线,去你那儿只要四站。” “在,来吧。” 说实话,从酒吧辞职之后,江润槿已经很久没来过陈安的小区。 陈安一向贴心,知道江润槿没带伞,估摸着时间,出现在了地铁门口。 雨水顺着伞面往下滑落,陈安的半张脸掩在阴影下,看起来是掩盖不出的憔悴。 江润槿在对方上前的同时,俯身钻进雨伞:“下班没休息好吗?看起来好憔悴。” 江润槿说完,下意识去碰陈安的脸,却被对方偏头躲开。 陈安愣了下,慌里慌张地回答:“刚睡醒。” 江润槿将陈安的反应纳入眼底,他悬空的手自然地接过伞柄:“快走吧。” 和上次来这里相比,陈安的家里空了不少,江润槿坐下,接过陈安递过来的水杯:“东西怎么少了这么多?” 陈安无奈笑笑:“合约到期了,房东的儿子要结婚,房东准备把这个房子卖了。” “找到新的地方了吗?” “找到了。” “好,等搬过去了,给我说下,我去给你送个乔迁礼物。” 江润槿见对方迟迟没有回应,转头将目光落在了陈安脸上,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眼神发直,一双杏眼变得狭长,周身的气质莫名变得冷冽。 第64章 陈安很快回神:“啊......好,对了,你问我二奢做什么?什么时候对奢侈品改观了?” 江润槿将手提袋里装的表取出来,递给陈安。 陈安的表情微愣:“这不是和之前你发小送你的那块一样?怎么?又买了一块?” 陈安接过手表,扫了眼茶几上的礼盒,将表盘翻过来,仔细打量。 江润槿深吸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懊恼,但又带上了点自嘲的意味:“是又买了一块,但是......” “但是什么?”陈安示意江润槿继续。 “是同一块。” 陈安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吃惊道:“什么?” “虽然手表的编码忘记了,但后边的刻字和我那块一模一样,我不相信世界上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两个人会买同一款表,刻同样的水纹,一个人的表丢了,而另一个人刚好把表卖了。” 江润槿倏地想起那天在咖啡店和陈安的对话,轻轻嗤笑一声,喃喃自语道:“或许真的和你说的一样,我家被盗窃的那件事是唐誉庭刻意安排的。” “可是......他为什么要把这块表卖掉,他不缺这块表的钱吧......” “因为这件事不需要他亲自去做,而且他并不希望这块表继续留在眼前,或者回到我的身边。” 陈安不解地看着江润槿,江润槿冲陈安安慰一笑,满脸的不在乎。 “他不喜欢他看中的东西被别人惦记。”江润槿丝毫不介意将自己形容成玩意,毕竟这个形容词才更像是能从唐誉庭嘴里说出的话。 看似深情,但实际上估计连爱是什么都不知道。 陈安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张了张嘴,低着头保持沉默,过了会儿,视线在江润槿的脸上停驻片刻,又缓缓移开,把话题重新带回原轨道:“你在哪买的这块表,我托朋友问问。” 陈安脾气温和,容易被人欺负,但也招人喜欢,所以人缘不差,这些年在夜场积攒了一定的人脉。 江润槿报了店名:“表需要留给你吗?” “不用,我拍张照片就行。” 太多怀疑,但每个怀疑的进展都不顺利,中断的节点令江润槿莫名烦躁。 陈安租的小区,基础设施比江润槿的要显得近代化,每栋楼都配有电梯,到达一楼,电梯门打开,气流立刻从外面涌入,发丝被狂风吹乱。 江润槿眯眼,拉了拉散开的衣领,这时一个人从拐角走来,那人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容貌隐藏在帽檐下不太分明。 那人行色匆匆,像是没注意到江润槿的存在,很快从他旁边擦身而过,径直进了电梯。 一句道歉都没有,左肩升起的震痛让他觉得烦躁,他轻啧了一声,转身,朝那人看了过去。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夹克,看身形是个体型偏瘦弱的男人。 对方察觉到江润槿投过去的视线,抬头,透过门缝与江润槿对视。 帽檐下的那双眼睛,在江润槿记忆里和齐路遥的逐渐重合,江润槿身体一僵,停在原地。 电梯的层数不断上跳,最终停留在陈安那层。 像是有预兆一般,江润槿的右眼皮狂跳,他疲惫地揉了揉眼皮,那点刚放松下来的情绪,转瞬又消散一空。 不到下班时间,楼道里寂寥无人,只有防火门的金属合页时不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噪声。 -你这段时间不会见到齐路遥。 曾经唐誉庭对他说的话,是否过于狂妄,江润槿无从辨别,但唐誉庭唐誉庭既然能说出这一番话,必然是采取了措施,这一点他并不怀疑。 两个人各怀心思,却又在某些方面上,有着诡异的信任。 江润槿头脑有一瞬的空白,过了好一会才回过神。 他仰起头,冲着停滞的红色数字嘲讽地笑了下,掏出手机给陈安打了电话:“你家隔壁什么时候搬了新人?” 电话那头一静,随即回答:“什么?我也不知道,怎么,你出门碰到他了?” “嗯。” 陈安话音稍微停顿,调侃道:“男人还是女人?什么样子能让你专门给我打个电话?需要我敲邻居的房门,帮你要联系方式吗?” 江润槿绷着神经因为陈安的调侃,也跟着再次平复下来,就算齐路遥回到申城,怎么也不可能住在这种档次的小区。 齐路遥那疯子根本不少低调的主。 江润槿长长叹了口气,万般无奈道:“不用,只是问问,没别的事了,走了,最近降温,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江润槿打开雨伞,身影很快便消失在这个小区。 江润槿恢复成闲人的状态,不过这次没能清闲两天,就又被许柠艾约了出去。 许柠艾知道江润槿没车,碰面的地点依旧选在江润槿楼下一开门就从后备箱给江润槿搬了箱水果:“买了两箱,白杨得出差一个月,我没人分,上次就想给你了,结果把这事忘记了,这次你就先搬楼上吧。” 江润槿没有推辞,应了声“好”,接过后转身就准备上楼,却被许柠艾喊停。 “不请我上去喝杯茶吗?” 江润槿知道许柠艾是在开玩笑,一挑眉:“你要喝吗?” “不喝,但忽然想参观一下你的小家。” 江润槿早适应了许柠艾想一出是一出的跳脱性格,没有拒绝:“上来吧,不过我这地方很小。” “这有什么,我在国外上学住过一阵子studio,就十五平那种房子。” “嗯,单人公寓。” “对,一时没想起来了这个词的中文意思,英语不错啊,大学考过六级吗?” “考过,大一没忘高中学的英语,考得快。” 许柠艾起了劲:“雅思呢?” “没有。” “那考过研没?英一能考几分?” 也是难为许柠艾一直在国外,还知道国内的考研流程,江润槿把箱子放在大腿上作为支撑,掏出钥匙,打开家门:“没考过,我大二那年辍学了。” “啊,不好意思。”许柠艾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开始慌忙补救,“欸,你这房子比我当时住那公寓强多了,安保怎么样?” 江润槿想起之前发生在自己家的盗窃案,摇摇头,实话实说道:“不怎么样。” “那你安个监控呗,白杨就安了两个,门内门外都有,一个安玄关,一个安那。”许柠艾说完,随手一指走廊的一个方向。 江润槿把那箱水果往鞋柜上一放,倚着门框顺着许柠艾指的方向看去。 他长久地凝视了一会儿,察觉到一阵怪异,随即从家里搬了个椅子,老破小的电线外露,从配电箱蔓延四周。 江润槿扫了眼电箱上沉积不匀的灰尘,伸手往前一拽,是一个微型摄像头。 第64章 室外监控为了起到震慑作用,一般很少人选用微型摄像头,江润槿将摄像头握在手心,从凳子上跳下。 “上面有什么?” 江润槿把手里的东西丢给许柠艾:“摄像头。” 许柠艾一脸莫名其妙:“你装的?不是,谁没事给你家门口装摄像头?” “不知道。”江润槿拍拍手上的灰,意识到自己的一举一动对面的人几乎全然知晓,他就觉得一阵寒恶。 口袋的手机不停震动,打破了周遭的怪异气氛,江润槿掏出一看,是房东阿姨。 江润槿有些意外,他稍微平复了下心情,接通:“喂,阿姨怎么了?” “你回来住了吗?我看电表有数字了......” 江润槿反应过来:“是该交电费了吗?多少钱,我给您转过去。” “不是,前阵子不是出事了吗,我儿子知道了,不放心,就过来给我家的几个房子门前都按了监控,说是视频能直接传到手机上,不过我不太懂这东西,你那会儿也不在家,就想着之后有机会了再和你说,结果就忘了这事,今天我儿子来了,我这才想起来,你什么时候在家,我让我儿子去给你说说怎么把监控画面连手机上。” 原来只是虚惊一场? 江润槿一下窒住呼吸,难言的怪异感让他半天没说出话来。 “您儿子在吗?” “在在。” 对面传来一阵杂声,最终手机落到了房东儿子的手里。 江润槿眼睛微微眯起:“监控装哪了,还挺隐蔽,我这两天出入都没看见。” “配电箱上边。” 江润槿围着这个监控,又追着问了几个问题,比如为什么选这种监控,监控的续航,死角。 无一例外,对方的解释都很在理,但江润槿的心却像是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的感觉。 不过证据摆在面前,继续纠结也不会有什么别的结果,江润槿实话实说,告诉对方,自己误拆了监控。 对方也是个好脾气的人,没说什么联系了售后,第二天过来安装,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问售后。 因为这个插曲,江润槿下午有些心不在焉,许柠艾连着好几次喊他,他都没有反应过来。 第65章 许柠艾敲了个笔记本的回车键:“想什么呢,这么出神?还是刚刚那件事?别想了,你身上仨瓜俩枣的,有什么值得别人惦记的?实在不行,你就搬来姐姐的大house,姐姐让你体验一下吃软饭的感觉。” 江润槿突然笑了出来,本来烂到极致的心情稍微好了点:“怎么想着来咖啡店办公?” “准备跟我爸闹掰,所以看看之后能做点什么。” 江润槿没有立刻回应,而是过了半晌才开口:“翅膀硬了?” “也不算吧,只是我最近想了想,我还是很爱白杨的,和男人结婚的话,就更不可能和白杨在一起了。” 江润槿有些意外:“看不出来,你还挺深情。” “当然。”许柠艾看着她的电脑屏幕,“在我爸把我赶走之前,你要不要考虑利用利用我这个资源?” 江润槿没明白许柠艾的意思:“利用你做什么?” “试探唐誉庭的真心呀。” “试探不出的。”江润槿垂下眸,“而且没有必要做这些。” 许柠艾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哦了一声,没再继续:“行吧,当我没说,我准备搞个工作室做活动策划,你来不?” 江润槿不明所以:“来什么?” “打工呀,还是说你有什么别的打算?不都辞职了,怎么?还要给你前老板守身如玉?赶紧找个下家吧,比如我,这是我的企划书,看一眼再决定吧。” 江润槿原本以为许柠艾只是为了玩一玩,没想到规划的还挺有模有样,选地是市中心的黄金地段,主要操办中高端的私人派对。 江润槿之前在酒吧见过太多包夜场过生日的客人,自然知道一夜的利润可以有多可观。 但无论是工作室的选地,以及后续的经营都需要考虑太多的因素,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资金,后期稳定的客源。 资金的话,许柠艾大概率不缺,客流量的话? 江润槿思索了下,建议让许柠艾先开几个不同主题的小型派对,专门找几个网红过来,发到社交媒体上打打广告。 至于聚会的酒水,娱乐活动,这差不多算是江润槿擅长的领域,毕竟这么多年的工作经验,没吃过猪肉也总得见过猪跑了。 江润槿和许柠艾聊着聊着,顺着许柠艾的话说着说着就稀里糊涂答应了她,一起做工作室的打算。 不过许柠艾的工作室连个雏形都没,俩人一通忙活,时间过得飞快。 许柠艾出来创业倒是没有完全靠自己的想法,没少利用父母那边的资源,效果还不错,有了稳定的客流量,许柠艾的工作室也算是缓慢地运营了起来。 做生意谁都不介意自己钱赚的多,许柠艾当然清楚起初找自己的客户都是奔着她父母去的,于是一直拖着和他爸闹掰的打算。 这天,许柠艾一到工作室,就问江润槿:“上次和你说的试探唐誉庭,这话现在还作数,只有这一次机会了,离了我爸,我估计这辈子都见不到唐誉庭了。” 许柠艾这话确实没错,缺少契机,两个人怎么都不会相遇。 江润槿清楚,他们要是不想见面,那么根本没有见面的可能。 到了这个年纪,一味的沉湎于过去,是最没有意义的事情。 江润槿承认,他忘不掉那段和唐誉庭暧昧不明的时间,但这些并不足以让他忘记唐誉庭过去所做的一切 他不需要纯粹的爱,但那些所谓的爱里,得有爱不是吗? 说到底,他还是不信唐誉庭罢了。 江润槿没再说话,许柠艾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当我没说。” 隔天,许柠艾如约出现在了唐誉庭的办公室。 合同签完,唐誉庭合上钢笔,开门见山道:“这种事情,传真就可以,许小姐亲自过来,是有什么别的事情吗?” 当然是她爸让她来唐誉庭面前刷脸熟的,不过许柠艾没打算实话实说:“来见见你的小助理,他挺可爱的不是吗?” 许柠艾刚说完就感觉旁边气压骤然低了下来。 唐誉庭半笑不笑地看着许柠艾,视线冷得吓人:“合同签完了,许小姐请便。” 这是送客的意思了。 许柠艾本来已经放弃了替江润槿打探的心思,但看到唐誉庭这幅死人姿态,又起了兴趣。 “我们门当户对,脸和学历一样漂亮,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都是个很合适唐总结婚对象的人选,不知道唐总为什么拒绝我,是有喜欢的人吗?” 唐誉庭撩起眼皮,眼神富有深意地朝许柠艾扫去:“这恐怕不是许小姐该关心的事情吧?” 唐誉庭的语气,客气中又带着威胁,许柠艾被他看得有些心惊肉跳,但只僵硬了一秒,就又恢复了没心没肺的模样,笑笑:“好奇而已,我总得知道自己被拒绝的理由,不是嘛,这样才好给我家老爷子交差,不然总在我身上找问题。” “这个许小姐就不必担心了,我们不会在相亲的酒桌相遇,所以你担心的问题不会出现。” 唐誉庭拒绝的意思明显,许柠艾虽然并没有试探出什么,但她也并不打算继续留在这里招人烦。 许柠艾附身拿起唐誉庭面前的文件夹:“好嘞,就不劳烦唐总送了,您的小助理呢?这次怎么没见他,方便他送我下楼吗?” 唐誉庭淡漠道:“不方便。” “行吧,当我自讨没趣。”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江润槿都没听过唐誉庭的消息,好像这人真的从他的世界消失了一样,但每次当他回家,抬头看见斜角上的监控,又回思考这样一个问题。 真的就这么结束了? 所有的一切怀疑都只是他的臆想吗? 第65章 入冬之后,天气很快冷了下来,十二月,申城下了一场雪,不过毕竟是南方,没有北方那样的大雪。 江润槿错过了这场雪,但却赶上了融雪的大降温,工作室没有供暖,中央空调刚开,室内温度不高。 工作室前阵子接了个婚礼策划,户外婚礼,新人定在三亚,江润槿在那待了一阵,突然回来,不幸患上重感冒。 担心给工作室其他人传染,江润槿上班戴了个口罩,巴掌脸被遮了一半。 许柠艾跟他爸闹掰之后,来工作室的频率明显增多。 她一进工作室,就去扯江润槿脸上的口罩:“当时让你涂防晒,你不涂,现在知道黑了不好看了?” 江润槿挡开许柠艾的手,带着鼻音说:“感冒了。” “感冒了回去休息呗,我给你批假。” “得了吧,过两天有个商务酒会,客户催的急,对了,人指定要你的方案。” 许柠艾接过江润槿递过来的合同,扫了眼甲方名字:“谁这么看中我的才华?呦,我爸的竞争对手。” 江润槿撩起眼皮:“那还接吗?” 许柠艾拿合同拍了下江润槿的脑袋:“废话,当然接了,有钱不赚王八蛋啊。” 江润槿因为感冒,下午就没和同事出外勤,喝了两片感冒药,靠着椅子,本来只想休息一会儿,没想到直接睡到了晚上。 江润槿睁开眼坐起来,工作室的灯已经关了,只有旁边工位的台灯还亮着。 许柠艾听见动静,看了他一样:“呦,醒了,本来还想看看你能不能睡到明天。” “几点了?” “十点。” “怎么还不走?” “给客户改方案啊,你说甲方什么时候能去死啊!” 江润槿刚醒,这会反应还有点慢,他缓了会才问许柠艾:“吃晚饭了吗?” “没呢,白杨今晚也加班,我等着她去吃夜宵呢,既然你醒了,就一起过去吧。” 江润槿不打算凑她们两个的热闹:“你俩去吧,我想回去继续睡觉。” 许柠艾也不挽留,关了电脑:“行,我也该走了,一起走吧。” 商圈的人造光亮如白昼,江润槿给许柠艾送到停车场。 许柠艾的车早就从林峰那修车店取回来了,林峰没想起来什么,因此江润槿怀疑的线索就这样断了。 因为过了上班时间,车位空得比较多,停车场看起来很宽敞。 许柠艾走到车前按了下两下遥控,看见旁边停的车,忍不住摸了下对方的引擎盖:“槿儿,这车帅啊。” 男的有几个不爱车,江润槿也爱,只是没那么多钱,以前还能摸摸别人的车,现在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许柠艾看着江润槿发直的眼神,忍不住逗他:“喜欢啊,喜欢的话姐姐给你买一辆。” 江润槿没理许柠艾的玩笑话,替她拉开车门:“路上注意安全。” “好,明天见。” 汽车的尾灯很快消失在视野,江润槿吐了口气,转身欲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开门声。 江润槿下意识回头。 “所以,你已经选择往前看了吗?”唐誉庭撑着车门,低垂的眼睛朝上,紧紧的和江润槿对视。 第66章 路灯惨败的灯光打在他脸上,在夜色里,看起来有一丝可怜。 半晌,唐誉庭才哑声道:“深思熟虑后,决定不要我了,是吗?” 唐誉庭连问两句,江润槿定在原地,诧异和一种难言的诡异心疼让他一时说不出来话。 但除此之外,被人不断监视着的错觉,令他头皮发麻,心脏快速跳动。 砰,砰,震得他胸腔发痛。 江润槿手指无意识地抠挖着甲缘的皮肤,其实很多时候,他都控制不住地去想,这些年,唐誉庭是不是都在某个角落监控着他的人生? 臆想或者巧合,他好像一直都陷在两者的死循环里,怎么也出不去。 唐誉庭今夜喝了不少酒,熏人的酒气隔着冷冽的空气,朝江润槿迎面袭来。 江润槿迟迟未动,直到唐誉庭支撑不住,身体朝地面砸去的时候,才一个箭步上前,揽住唐誉庭的腰,将他往自己的身上靠拢。 周遭很安静,沉默在他们两个之间蔓延。 “你怎么在这里?” 唐誉庭顿了一下,听见怀里的人突然开口,侧过头,像是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巧合?还是故意的?” 唐誉庭依然没有理他。 半晌,唐誉庭将自己的下巴埋在江润槿颈窝,深吸了口气:“我想你了......你身上的味道变了......我不喜欢。” 江润槿叹了口气,不明白自己在和一个醉鬼掰扯什么,他喊了句唐誉庭的名字:“喝酒不开车,懂吗,你请没请代驾?” “唐总......”沈开远姗姗来迟,他看了眼自己的老板,转瞬和江润槿对上视线,表情微变,“江助,好巧,你怎么在这儿。” “凑巧。”江润槿无意说得太多,“你送他回去?” “嗯,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唐总晚上谈生意,喝得不少 。”沈开远上前有意去接挂在江润槿身上的唐誉庭,却被对方生生避开。 两人迂回几次,江润槿无奈的对沈开远说,“我把他扶到车里。” 唐誉庭耍酒疯不让江润槿走,都是打工人,江润槿不想耽误沈开远下班时间,利落的把唐誉庭塞到后排,在唐誉庭拉他衣角的瞬间,从外关上车门。 江润槿朝主驾的沈开远摆摆手,头也不回的走了。 车内,沈开远发动汽车:“唐总,还回去吗?” 唐誉庭早就换了副姿态,他垂眸点开平板连着的监控画面,低低应了一声:“回去吧。” 江润槿从他家离开之后,他就让人在江润槿经常出入的场所安上了针孔摄像头。 他知道江润槿会有所怀疑,所以提前联系了江润槿的房东。 这些日子,唐誉庭的情绪本就烦躁,虽然他清楚江润槿早就和许柠艾认识,但亲眼看见俩人关系密切后,还是控制不住的想。 当初把他圈禁起来就好了,这样他就完全属于自己了。 第66章 人一忙就没时间胡思乱想,以至于江润槿再次听到唐誉庭的名字,已经是在许柠艾负责策划的商业酒会上。 因为甲方要求,江润槿时隔多天又穿上了西服,不过自然和之前在写字楼穿的高级定制不同。 普通的黑白侍者套装,质量廉价,但因为江润槿这张脸在那放着,看起来倒也说得过去。 酒会开始,江润槿站在成箱的酒水中间,忙碌核对,他们工作室的这些策划就成了后勤人员,保证酒会的顺利进行和结束。 不过毕竟是租借酒店的场地,酒店也担心出了差错,砸了自家的招牌,因此当天安排了不少工作人员,江润槿他们跟着也有了喘息的机会,不用操心杂七杂八的事情。 许柠艾的工作室规模一般,养不起也没必要养太多配套员工,像主持和一些搭建场地的员工,多数是长期合作,根据客户需要提前预约安排。 大米就是他们工作室合作的主持之一,临着开场拿着甲方新给的主持词,骂骂咧咧。 许柠艾听见,嘴上安抚了几句,凑近好奇地瞄了眼她手里拿的主持词:“加了什么流程,让姐姐这么生气。” 大米撩了下耳边垂下来的发丝,视线随着许柠艾的视线,看着主持词上的内容。 说实话,她干这行久了,这种临时改稿的事情不是没遇见过,发牢骚只是过个嘴瘾,压根没往心里去:“也没什么,只是加了个致辞环节,之后让我恭喜......” 主持词上边的字,大米越看越惊讶,她急忙合上手里的卡片,转头,一双杏眼圆圆地盯着许柠艾。 大米有些尴尬,她轻咳一声拉上许柠艾的手腕:“柠柠,听我一句劝,别动手啊,这么多人,你肯定吃亏。” “我知道,不过这孙子也太无耻了吧,感情找我来做策划就是为了恶心我家啊。” 许柠艾面上不显生气,再说她心里有数,知道法治社会,在这么人面前还不等她动手,警察就过来了,当然这也不是她不动手的原因,主要是因为她真的无所谓。 唐誉庭爱跟谁订婚跟谁订婚,唐誉庭没看上她,她也没看上唐誉庭,这孙子搞得这一出,无非是想告诉她家,她家不如他家。 呵-都是准备卖女儿,谁比谁高贵。 一群不要脸的东西。 许柠艾冷笑一声,沉下来的视线很快落到了不远处的江润槿身上:“我是没什么所谓,就是担心......算了。” 许柠艾有了自己的打算,不欲多言,伸手拍拍小何的肩膀,抬腿朝江润槿走去。 络绎不绝的宾客踩着门口的红毯进来,策划不需要负责迎宾,这会儿都在角落里待着。 江润槿和许柠艾隔了段距离,不等看见许柠艾,他的视线率先被一抹身影吸引。 唐誉庭整个人被精致得体的西装包裹,身材笔挺,翻领上宝石胸针占了大半位置,是夺目的漂亮。 也不怪江润槿一眼就看见唐誉庭,主要是他身上的气质很难不让人注意到他,金钱和权利堆积出来的魅力,总是让人趋之若鹜。 唐家在申城地位不减,到哪都不缺凑过去奉承的人,大厅里除了江润槿看见了唐誉庭,还有一堆人盯着这块肥肉,难得的露脸机会,唐誉庭才进门没多会儿,过来朝他敬酒打招呼的人已经换了几波。 除了江润槿和唐誉庭独处的时候,唐誉庭似乎永远都是一副表情,冷淡带着疏离,好像谁都接近不了。 会场的人太多,唐誉庭的视线又被太多过去和他打招呼套近乎的宾客遮挡,因此江润槿和唐誉庭的视线并没有交织。 江润槿站在暗处,在许柠艾话音响起的瞬间,莫名想起来许柠艾那句,离开了她爸,她这辈子估计都见不到唐誉庭。 确实,如果不是当年所谓的同窗缘分,他又哪能和唐誉庭说上话?江润槿不自觉叹了口气。 许柠艾走过来:“站这做什么?怎么不和他们去偷会儿懒。” 江润槿垂下眼皮,他说话的声音不高,被周围的噪声一盖,混在一起听不清语气伏:“他们去抽烟了。” 许柠艾明了,没再说什么,商量似的:“今天给你批个假,回去休息呗。” 江润槿没觉得许柠艾好心到让员工没事带薪休假,眼睛往她脸上看了一眼,困惑道:“什么意思?” 周围人太多,不方便说话,许柠艾沉默片刻:“出去陪我抽根烟。” 大厅的后边是个带落地玻璃的露台,往下看就是酒店后花园,里面种了不少耐寒的植物,这个季节一眼望去还是绿油油的,不过都是些绿植,到底是没什么看头。 许柠艾手里的烟已经抽了一支,江润槿也不催她开口,就站在旁边默默等着,倒也不是他闲,只是从刚才开始他就有点提不起精神。 许柠艾终于酝酿好要说的话,给手里的烟碾灭:“我也不想瞒你,毕竟这事你回家刷会手机就能看见。” “嗯?” “刚刚你看见唐誉庭了吧?” 江润槿没有否认,淡淡的“嗯”了一声,就听见许柠艾接着说:“他要订婚了,就在今天,就在这里,不是我有意瞒你,这事我也才刚知道,那孙子临时改的词,酒会上订婚,他可真是算计分明。” 许柠艾后边的话压根没进江润槿的耳朵,他在听见唐誉庭要订婚的那瞬间,只觉得耳朵里嗡地一声巨响,像一道闷雷似的,在脑子里炸开,他没说话,表情没有一点变化,甚至连视线都没有移动。 许柠艾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江润槿,只见他的表情里闪过一抹难以描述的不可置信,眼神随即放空,留下空洞和茫然。 大概过了两分钟,江润槿才似乎反应过来,眼前忽然有些花,他闭上眼睛,用力喘了口气,一下没说出话。 许柠艾担心地扶了一把江润槿:“没事吧。” 耳鸣声吵得江润槿头晕眼花,江润槿不想在许柠艾面前显得过于可怜,于是故作镇定的朝她笑了笑,虽然表情有些僵硬,但勉强说得过去。 第67章 “没事。” 不是许柠艾也会有其他人,没有什么特别,江润槿试图欺骗自己不在意,但心脏的阵痛却提醒着他,不要自欺欺人。 许柠艾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江润槿,只是道:“回家吧。” 江润槿这次没有拒绝,缓缓点了下头,然后说:“好,谢谢。” 江润槿在员工更衣室换好衣服,和往来的人流背道而驰,机械的从酒店的后门出去。 果然是到了冬天,寒风冷冽吹得他鼻尖都是凉的,江润槿好像卸力似的,忽然觉得好累,好像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累过,累到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现在立刻睡过去。 剩下的那段路,江润槿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只知道自己再醒的时候,房间已经彻底黑了下去。 没有供暖的室内,空气都偷着一股寒意,江润槿空洞地盯着天花板吸了下鼻子,才从床上坐起来,打开空调。 手机里没有什么消息,只有铺天盖地的各种娱乐消息,可能是他有心留意,所以那条关于唐誉庭订婚的消息格外显眼。 惊!唐家继承人唐誉庭......gt; 江润槿对着莹莹发光的屏幕发了会呆,最终还是没有勇气点开那条新闻。 后半夜一夜无眠。 天彻底亮的时候,桌上的手机响了,是陈安打来的。 “你今天休息吗?” 许柠艾严格遵守劳动法,周末,他们工作室非必要不加班,昨天刚忙了一个大单,这周顺理成章双休。 江润槿翻了个身,从床上坐起来,缺乏睡眠导致的头痛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休,怎么了?要见面吗?” “嗯,我搬家了,在民主路那,要来聚聚吗?我买了菜,中午吃火锅。” 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江润槿没多想就答应了下来;“好,需要我带点什么吗?” 虽然陈安没说,但江润槿还是改道去了最近的合作商那儿拿了两瓶干白,当做乔迁礼物,给陈安带了过去。 民主路那一片的房子差不多都是近几年老房子的翻新房,地段一般,房租尚可,不少打工人会考虑在这里租房。 陈安新租的是套小两居,装修简约,有点像样板房,可能是因为还没住人,没有什么人味儿,看着冷冰冰的。 江润槿进门转了一圈:“怎么想租这里了,这装修不是串串房吧,租了多久,一年?” quot;不是,测过甲醛含量才决定租的,租了一年。quot; 江润槿点点头,左右没见陈安对象,他随口问了句:“你对象呢?今天没休息吗。” “分手了。”陈安朝江润槿安抚地笑了下,不欲多言。 江润槿见状,下一句便岔开了话题:“中午只有我们两个吗?” “不是,还有个新朋友。”陈安顿了下,和江润槿卖了个关子,“可能也不算,等会儿见了,你就知道了,毕竟上次你给我的那块表,也是多亏了他,才知道卖家的信息。” 第67章 江润槿表情一动,听到这个消息并没有他预想中的那般欣喜:“麻烦你了。” “不麻烦。” 在家吃火锅不是什么麻烦事,陈安已经把肉腌好,江润槿只需要简单帮忙洗洗蔬菜。 陈安的朋友没来,江润槿虽然是来做客,但没好意思留陈安一个人在厨房。 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江润槿冲洗着菜叶,没抬眼就看见陈安往他嘴边送了杯果蔬汁,橙黄的颜色,看起来诱人:“尝尝?备菜之前打的,放了蜂蜜和梨,很甜。” 朋友之间的小动作,江润槿见怪不怪,就着陈安的手喝了两口杯里的果汁:“好喝。” “好喝就行,把剩下的也喝了吧,别浪费了。” 或许是熬夜的后遗症,没多久江润槿便后知后觉一阵乏力,踩着虚浮的步子出了餐厅,身体刚沾上沙发就彻底脱力陷了进去。 “不好意思......我......可能有点累......”这句话江润槿说到最后,只剩下丝缕气音。 陈安见状,在他面前蹲下,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你知道吗,你真的很不长记性,看来是上次没付出什么代价。” 江润槿眼球一转:“什么意思,你给我下药了?” 陈安承认的毫不犹豫:“对啊,你也没我想象中的那么笨,不过这次我下的药和上次的一模一样,你还是毫不设防的喝了,你说可笑吗?” 江润槿全身逐渐只剩下呼吸的力气,甚至连动一动手指都觉得困难,他冷冷地盯着陈安,像是在无声地质问他,为什么这么做? “以前我总觉得我们的人生相似,苦命,寒酸,为了钱,在酒吧夜场像狗一样讨好别人。但是后来我发现,原来不一样,我费尽心思去讨好别人,让他们能看我一眼,结果你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人上赶着来找你,这种一步登天的感觉很不错吧?” 面前的陈安变得如此陌生,陌生到江润槿仿佛第一次认识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江润槿忽然觉得过去的一切都是一场梦,他遇到体贴,善良的陈安不过是他的臆想。 江润槿张了张嘴,竭尽全力也只是发出片段的音节。 如果和上次一样,陈安给他吃的药,只能让他肌肉松弛,最后陷入昏迷,但这样的代价太小,陈安没有必要大费周章让他睡个好觉。 这显然不是陈安的目的。 上次把他送上别人的床,这次呢?这次他的下场会是什么呢?一切都是未知的,但正是这种未知带来的恐惧,像一把刀一样凌迟着江润槿。 可惜很快这种恐惧便其他情绪代替。 陈安喂他吃下的药开始发作,江润槿的眼皮像是坠了秤砣,越来越沉,视线也随之变得模糊,借着应听到一阵重重的脚步声,朝他越来越近。 “好久不见,因为你,我最近可是吃了不少苦头。” 一只手插进江润槿的头发,不由分说地揪着他的头发,粗暴地提起他的脑袋,幸灾乐祸地问陈安:“你喂他吃了什么?” “和上次一样。”. 感官麻痹,头皮被剧烈撕扯,但江润槿并不能感觉到太多疼痛。 不过比起这个,他脖颈后折的曲度已经到达极限,或许是出于求生的本能,江润槿堪堪睁眼,却生不出一丝力气去反抗。 齐路遥似乎很满意江润槿现在这幅任人摆布的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江润槿,这都是你应得的,你为什么就不相信我呢?我的话可比唐誉庭的真诚多了,看,这个人眼熟吗?” 这张脸对江润槿来说可能陌生,但单独看那双眼睛,哪怕是江润槿此刻神志不清,也足以辨别,这就是那天出现在楼梯间的那个男人。 “说话呀。”齐路遥加重了手上的力气,窒息感让江润槿的眼睛翻白,他像是才反应过来,松手大笑,“忘记你现在说不出话了。” “你后来肯定没有见过他对吧,你知道为什么吗,不对,你应该知道为什么,因为他自首了对不对,本来销声匿迹的人,怎么可能会突然回来自首?良心过不去?你觉得他们那些渣滓有良心吗?” 齐路遥的自问自答飘忽忽的传进江润槿的耳朵,他趴俯在沙发上,身体越来越沉,根本无法做出回应。 一杯水当头淋下,江润槿稍微恢复了片刻的清醒。 “因为这一切都是唐誉庭策划的,这个人自始至终都是他找来的,盗窃,自首,要是没有他,你根本不需要经历这些。对了,还有当年往你柜子里塞裙子,这件事也是他做的,我被栽赃了这么久,却没见过你穿那条裙子的样子,现在想想,还是觉得有点可惜呢。” 两个保镖式样的男人姗姗来迟,其中一个进门递给齐路遥一个纸袋,齐路遥没接,抬了抬下巴。 男人得了指示,拎着江润槿的胳膊,将他生生拎了起来。 “只穿裙子有什么意思,唐誉庭肯定不单单想看这个吧。”齐路遥说着,从另个男人的手里接过一支针剂,扎进江润槿的脖颈。 陈安面色一凛:“你给他注射了什么?” “可以让人感到愉悦的东西。” “你疯了吗,d品是违法的。” 齐路遥毫不在乎地说:“我们现在做的不就是违法的事情,他上瘾的话这辈子就毁了,你不开心吗?” 陈安冷笑一声:“最开心的是你,这事和我无关,别往我身上推。” “好好好,最开心的是我,不是你。只是一点烈性春药而已,那么害怕做什么。” 齐路遥的话不假,药剂被推入组织液,很快,江润槿的身体就烧了起来,露出的皮肤透露着不正常的粉色。 燥热的血液在他的身体肆意奔腾,不断膨胀的欲望像是无数的蚂蚁蚕食着他的神经。 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干巴巴地忍耐着,药物催起的q热不像晨、勃那样会自然平息,这种感觉太烈,太猛,也太难以忍受。 江润槿像只不堪重负的气球,出现纹裂,生理性的泪水止不住的溢出来,流了满脸,身体更是往外簌簌地冒冷汗。 第68章 身上的衣服被拉扯,江润槿试图出声制止,最后从牙关挤出来的只剩下暧、昧的呜咽。 可能是江润槿现在的样子实在难看,陈安忍不住皱眉出声:“你和他之间的恩怨,想去哪解决去哪解决,但是别在我这儿,我这不是淫窝。” 齐路遥的情绪激动,被人饶了兴致,神情不悦,不过目的即将达到,他难得好脾气的答应,摆摆手,示意面前的两个男人停手:“换个地方吧,这里有个人看不下去了。” 齐路遥的声音刚落,门外猝不及防响起一道急促的脚步声,随后是开锁的声音。 大门被从外打开,众人始料未及,齐齐往一个方向看去。 唐誉庭的瞳孔一震,随即表情变得狠厉,他几乎没给齐路遥反应的时间,冲上去掐上了对方的脖子,将他灌倒在地。 齐路遥的五官皱在一块,脸很快涨成猪肝色,挣扎着试图去推开唐誉庭,但于事无补。 唐誉庭抬眸看着面前的两个男人,因为气压太低,即便是仰视的视角,也足够有威慑力,让人不敢轻举妄动。 “你们刚刚在做什么?” 这两个人毕竟是拿钱办事,付钱的人不在,他俩没必要给自己惹麻烦,纷纷为自己开脱:“我......我们只是拿钱办事......” 齐路遥的挣扎渐小,唐誉庭松手之后随即晕死过去。 唐誉庭起身走过去,将江润槿接进怀里。 半梦半醒之间,熟悉的味道钻进鼻腔,江润槿被唐誉庭身上凌冽的木质香包裹,下意识放松下来。 失去抗拒的想法,原本绵软的身体此刻像泡发的裙带菜紧紧地缠附在唐誉庭身上。 唐誉庭的外套带着冬日里空气的冷冽,发烫的脸颊得到片刻的清凉,江润槿的心脏急促跳动,过快的频率几乎要堵住他的呼吸,他缓吸片刻,忍不住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喟叹。 唐誉庭呼吸一滞,拦着江润槿后背的手握起来,手背青筋突起,微微发抖,他把江润槿往自己的怀里按了按,抬眼盯着对面的男人:“说,刚刚你们在做什么?” 男人结结巴巴地说:“他让我们给他换上裙子。” “然后呢?” “录像......然后上了他......” 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小,但唐誉庭还是清晰地听清了这句不算完整的话。 失去掌控的感觉令唐誉庭情绪躁动,他抬脚狠狠踹上说话的那个男人胸口,男人惨叫一声,随即摔倒在地。 江润槿的上衣只剩一件单薄的短袖,唐誉庭脱下身上的大衣,将江润槿包裹,打横抱进怀里,接着毫不犹豫地离开。 随着他的离开,一众保镖涌进房间。 客厅里,陈安甩开保镖的钳制,对着唐誉庭的背影说:“齐路遥给他注射了一管春药,你不放心的话,带他去趟医院。” 唐誉庭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冷冰冰的话:“不劳你费心。” 第68章 车厢,唐誉庭把江润槿的脑袋放在自己大腿上,伸手拨弄着他被汗水打湿的长发:“让医生去别墅。” 车流涌动,一盏盏路灯飞快的朝后掠过。 身下是柔软的床垫,江润槿感受到手背一阵冰凉,接着是静脉留置针扎进血管的刺痛。 下身的反应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平息,反而随着江润槿意识的回笼愈发强烈。 “适当帮他处理下。” 医生说的含蓄,人走之后,唐誉庭靠坐在床边,将江润槿捞进怀里,视线下移,落在了对方的胯骨。 因为之前江润槿的挣扎,裤腰往下掉了不少,人鱼线若隐若现,唐誉庭面无表情解开怀里人的裤子拉链。 ...... 舒缓需要时间,哪怕第一次因为刺激,去的很快,但药物放大江润槿的贪婪,身体渴望着下次一灭顶的高c。 江润槿蜷缩在唐誉庭的怀里,控制不住发出嘤咛。 唐誉庭嗓音低哑地令他闭嘴,江润槿意识不清,早就顾不得什么廉耻,凭着本能指使着唐誉庭。 “快一点......” 恍惚中,掌握自己欲望的那只手停了下来,江润槿胡乱去拉唐誉庭的手,却被唐誉庭无情挡开。 “我是谁?” 都说酒壮怂人胆,到了江润槿这,情迷意乱也是同样的效果,他像小狗垂涎骨头一样,顶胯,去接近唐誉庭,渴求道:“给我......” 江润槿不知道从哪生出的力气,俯身够上唐誉庭的手腕,手背上的留置针被暴力扯下,在白皙的皮肤上划出一道血痕。 江润槿的眼神短暂澄明,他不可控制的想起和唐誉庭的重逢,忽然一阵恍惚,他好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再次睁眼,见到了阔别已久的唐誉庭。 江润槿长久的缄默消磨着唐誉庭的耐心,他被粗暴地抱起,接着后背一凉,滑进圆形浴缸。 温水当头淋下,浸湿江润槿的衣裤,他挺腿挣扎试图坐起来。 “我是谁?”唐誉庭居高临下,不厌其烦地问着他。 花洒的流水遮挡视线,江润槿浑身湿漉漉的趴俯在浴缸边缘。 浴缸的陶瓷面传来的凉意透过毛孔渗进血液,让他发热的身体得到舒缓,但这太微不足道。 他像是岸上濒死的鱼,渴望水一般渴望着唐誉庭刚才的触摸。 江润槿本能往唐誉庭的身边靠近,可惜唐誉庭似乎铁了心不再管他,江润槿每往他的脚边挪一点,他就往后退一步,眼睁睁地看着江润槿蜷缩成一团。 浴室雾气升腾,江润槿呼吸不畅,张开嘴大肆的汲取空气中的氧气。 胯下一片泥泞,江润槿动动手指,接着缓慢凑过去。 淅淅淋淋的水声夹杂着他喘出来的粗气和低喘,飘进唐誉庭的耳朵。 唐誉庭冷着一张脸,关掉花洒,蹲下,抬手捏起江润槿的下巴,毫不怜惜地掐起他的两颌,江润槿的嘴唇粘了层水汽,红艳艳的。 唐誉庭眼睛微微眯起,指腹狠狠摩挲过江润槿的嘴唇:“回答我,我是谁?” “唐......誉庭......” “我放过你一次,可是你太不长记性。” 江润槿身体腾空,沉浮中,他好像变成了一朵洁白的云,被任意揉捏,撕扯。 上层雷电从他的身体反复贯穿,大雨倾盆而下,暮色四合,这朵已经筋疲力竭,落下几近稀薄的雨水。 第二天,江润槿在陌生的环境醒来。 沙发上的人察觉到床上的动静,起身拉开主卧的窗帘,外面的阳关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江润槿闭眼适应了一会儿才重新睁开眼。 “还记得昨天发生了什么吗?” 江润槿的身体被清理过,清爽,但却是透支的疲惫,随着他的转身,酸疼的肌肉让他胳膊一软,砸回床垫。 江润槿趴俯着,原本搭在肩膀上的蚕丝薄被滑落,露出半个上背,没了碍眼的衣物遮挡,江润槿纹的双翼蝴蝶整个展现在眼前,随着他肩胛骨的颤动。 亦如多年前,唐誉庭多年前金工课做的那只金属蝴蝶。 江润槿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点,反手去拉扯身后的被子,试图掩盖这一幕。 身侧的床垫下陷,唐誉庭弯腰握上江润槿的手腕,制止他动作的同时,一手按上对方的腰窝,贴近耳语:“不需要解释什么吗?” 江润槿咬牙挣扎:“放开我。” 唐誉庭视若无睹,手往下身,掐了一把对方裸露的屁股:“都肿了,乖一点,” 江润槿不敢再动,他把脸埋进床单,几乎等到他要窒息才被唐誉庭提起脖子。 唐誉庭勾着江润槿的脖子,弯着嘴角暧昧道:“把我吃干抹净准备不认账了吗?” “别说了。” 刚才还有点窘迫的江润槿,此刻脸色突然冷了下来,这三个字在静谧的房间掷地有声,唐誉庭识趣地闭嘴,没再和他打趣。 江润槿:“可以松手了吗?” 唐誉庭果真松了手,退到床下,居家拖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几乎无声,江润槿不知道唐誉庭离开了多远,只察觉到身侧的床垫一轻。 江润槿略显局促地裹紧被子, 昨晚他虽然意识不清,但到不了失忆的地步,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当然清楚,咄咄逼人地反问唐誉庭:“你不爽吗?” 唐誉庭似乎是没料到江润槿话会这么直接,脸色微变,他拿着睡袍的手稍顿才丢给江润槿,抱着手臂玩味的俯视着对方。 江润槿显然并不期待唐誉庭的回应,偏头一看睡袍的衣角,左思右想还是扯过,缩在被子里穿好,才从床上坐了起来。 说实话,此时的江润槿的实在不算体面,脖子连带胸口都是暧昧的明显红痕,可他偏故作一副云淡风情的模样,哼笑一声:“爽了就不要装作一副受害者的模样,好像我强迫了你一样。” 唐誉庭额角青筋绷着,眼中带着一丝不可名状的冷意:“江润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豁达了,好,那咱们不说这个,聊聊你后背上的纹身吧。” 第69章 第69章 被直呼大名,江润槿明白唐誉庭彻底生气了,但唐誉庭又有什么资格生气呢? 江润槿微微抿了下嘴唇,没吭声。 唐誉庭:“双翼蝴蝶,什么时候纹的,怎么想着纹这个。” 江润槿错开唐誉庭的眼睛,抬脚下床,就往外走。 唐誉庭伸手死死攥紧江润槿的手腕,质问道:“去哪?” “回家。” 江润槿想挣开唐誉庭,但他挣扎的越厉害,唐誉庭攥的就越紧,几乎要把他的骨头掐断。 江润槿知道自己僵持不过唐誉庭,很快便不再挣扎:“我想纹什么就纹什么,想去哪就去哪,关你什么事!” “江润槿,承认你心里有我就这么难吗?” 江润槿不可置信地盯着唐誉庭,因为吃了痛,眼圈微红:“别自恋了,吃药的是我,你是清醒的,非要挣个道理的话,是你一厢情愿,哦,不对,我可没同意,所以你这是强、奸。” “都说人吃了苦头就会长记性,可你怎么就不长记性呢?”唐誉庭恨铁不成钢地问他,语气带若有似无的埋怨。 江润槿被问得只觉得莫名其妙,他还来不及思索,就听见唐誉庭继续说:“回答我的问题,不然你今天离不开这里。” “怎么?你还想非法监、禁我?” 唐誉庭但笑不语。 江润槿心照不宣,他沉默了很久,终于认命似得开了口:“我承认我心里有你,行了吧,但那又怎样?都是过去了,纹身在我身上待了五年了,唐誉庭,五年了......” 江润槿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他似乎想自嘲一笑,可惜表情实在难看:“我是想洗来着,但是太疼了,我怕疼,就想着算了吧,毕竟被狗咬也是会留疤的。” 被比做狗的唐誉庭嘴角下压,眼里酝酿着江润槿看不懂的浓厚情绪,他用商量的语气说:“衣服在衣帽间,去换身衣服吧。” 江润槿以为这是唐誉庭的妥协,跟着唐誉庭的指引进了衣帽间。 刚才当着唐誉庭的面他不好表现什么,当门合上那一瞬间,江润槿再也忍不住了,后背往门板一靠,疼得倒吸几口凉气。 昨夜的唐誉庭实在算不上一点温柔,赌气般啃咬着他的皮肤,他现在算不上体无完肤,但也算得上是一身狼藉。 江润槿对着镜子,扭着脖子看自己的后背,从骨头里渗透出来的疼痛让他搭在肩膀上的手腕颤抖了两下。 江润槿自然不奢求唐誉庭还留着他昨天穿的衣服,毫不客气得从唐誉庭的衣柜里拿了件高领毛衣,和一条运动裤。 唐誉庭的尺码对于他来说有些宽大,不过他没有心思去注意这个,毕竟事已至此,江润槿只想着如何回去,但当他下意识去摸外衣口袋,他不可控制地回想起再见唐誉庭时的窘境。 但浑身的酸痛提醒着他,或许这次更差,但离开就好。 “走吧。” 江润槿踏出的脚步一顿。 唐誉庭随即解释:“去医院。” “没必要。”江润槿脱口而出,接着一挑眉,戏谑道,“还是说你有病?” 江润槿和唐誉庭对上视线,唐誉庭明亮的眼睛一眨,看得江润槿有些后悔刚才的出言不逊,可惜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他故作镇定地盯着唐誉庭的眼睛。 唐誉庭的眼尾向上,眼里是江润槿分辨不出真假的情绪:“怎么会呢?我足够贞洁,昨晚可是我的第一次,特意留给你的第一次。” 江润槿冷哼一声:“怪不得技术这么差。” “你......” 唐誉庭的话被江润槿噎了回去,什么也没说,只是眼眶渐渐红了起来。 江润槿哪知道唐誉庭在委屈些什么,他此时此刻浑身难受得厉害,他还没委屈,唐誉庭哪来的脸在他面前装委屈的。 可惜看到对方这幅样子,江润槿又有些不舍得继续说刻薄话,于是强忍下心头升腾起来的烦闷,好言好语道:“刚才是我错了,昨晚我确实也有责任。既然两个人都有错,不如现在我们两个各退一步,互相原谅对方,不过分吧。” “什么叫不过分吧?你为什么可以三番五次地信任陈安,为什么就不能相信我一次?” 江润槿心里存的那点侥幸就这样被唐誉庭放在明面上戳破。 江润槿一阵耳鸣,等他反应过来,只觉得好像有一团东西被人从他的喉咙生生拽了出去,划破口腔黏膜,流出了血。 江润槿吞了口唾沫:“因为他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出现了,这个回答你满意吗?” “唐誉庭,你知道我为什么还跳舞吗?” “因为喜欢?”江润槿低低地笑了一声,“谁会想像个婊子一样生活?可是我需要钱啊,唐誉庭,我以为有了钱,你我就会安全,不过我是真没想到最后只是笑话,你很安全,而我却没有很多的钱。” 钱很重要,现在很重要,过去更重要。 如果江润槿知道,那几年辛苦在夜店赚的钱会被他全拿去治腿,那么他绝不可能会出现在那个拐角。 江润槿清楚齐路遥是个疯子,却还是低估了他疯的程度。 当年他是否怀疑唐誉庭,他回答不出,或者说他怀疑不起。 人一旦陷入阴谋论,就像深陷泥潭,除了未知的恐惧,还有濒死的折磨。所以即便江润槿不信唐誉庭,却也不敢怀疑,浑浑噩噩,又按部就班的生活,直到那天- “你有病吧。” 江润槿拖着疲惫的身体,刚过楼梯间的拐角就被人从后猛拉了一把。 踉跄着保持平衡,他回头挥开对方的手,没好气地瞪了过去。 齐路遥朝他扬了扬手里的一叠东西:“我来还上一次的,你堵我一次,我堵你一次,这才公平。” 江润槿气笑了,他不想和神经病纠缠,没有理会齐路遥,转身就准备离开。 “你不好奇,我手里拿的什么吗?” 江润槿的脚步未停。 “你们店里的监控片段,你不好奇吗?” 江润槿头皮一麻,脚步跟着停顿下来:“你想做什么?” “你过来我就告诉你。”齐路遥对着江润槿勾了勾手。 江润槿站着台阶上垂眸和齐路遥对视,可能是一秒,也可能是两秒,教学楼的下课铃声骤然响起,江润槿没有被拉回神,相反,他觉得声音越飘越远。 赶着换楼上下节课的同学急匆匆的从江润槿身边擦过,然后周围越来越乱。 江润槿呼吸局促,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想法,而这个想法实在恐怖。 他机械地转动着眼球,将僵直的目光牢牢粘在齐路遥手上。 如果是为了警告,那么齐路遥又何必打印出这么多? 心有灵犀放在此处有些恶心,可惜事实正是如此。 齐路遥没有像电视剧里的反派人物一样,声势浩大地宣布自己接下来的动作,诉说自己的不满。 他只是干脆利落地洒下手里打印好的照片,那些江润槿没有看过,却十分清楚是什么画面的照片。 江润槿此时此刻迫切地希望时间静止,然而这件事根本无法实现,静止的只能是他,他觉得自己好像被戳破的气球,眼眶温热,后背却疏疏地冒着冷汗。 不明所以的路人面面相觑,最后捡起飘散在角落里的照片。 江润槿挪动着脚步,踩花脚底照片的画面,他想歇斯底里地大喊,不要捡,不要看。 但最后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想离开,也只能离开。 可以齐路遥没有就此放过江润槿的打算,他伸出手将江润槿往前一推。 长长的阶梯,江润槿毫无防备,一脚踩空,身体前倾往下跌落。 “咚!” 随着江润槿滚下楼梯,他的世界彻底静了下来,身体疼得几度失去知觉,他侧着脑袋,终于清楚地看见照片上,自己跳舞的姿态。 天旋地转,等江润槿再醒来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 荒诞的闹剧以荒诞的形式,那是江润真正意识到金钱的威力。 齐路遥干干净净的从这所高校离开,与此同时,离开的还有唐誉庭。 两人像是人间蒸发,江润槿竭尽全力,也没能找到关于两人的任何消息。 唐誉庭是否安全?是否在世? 这两个问题江润槿魂牵梦萦,直到某天他在酒吧听到的豪门八卦,这才知道自己所谓的担心只是笑话,唐誉庭会不安全吗?他简直安全的要命。 他被愚弄了吗? 他不确定。 他恨唐誉庭吗? 他也不确定。 他确定的只有自己花光了这几年攒下的所有积蓄,欠了孙天卓家里一大笔钱,他需要钱,去治腿,去还钱。 第70章 - “你会有很多钱,也会很安全,这些我都可以给你,我有的全都可以给你。” 唐誉庭的话将江润槿拉出回忆。 江润槿似乎觉得荒谬,他笑容难看地看了眼唐誉庭:“代价呢?” “留在我身边。” “我要是不呢?” “邓鸣前阵子被赶出家门自立门户,孙天卓贷了笔钱投了进去,俩人事业刚起,你应该不想看到孙天卓亏得血本无归吧?” 江润槿血气上涌,一把揪住唐誉庭的衣领,咬牙切齿道:“唐誉庭,你卑鄙无耻。” 唐誉庭垂眸气定神闲地看着江润槿,笑容轻松:“所以想好了吗?和我去医院。” 江润槿握紧拳头,手背的青筋凸起,他恶狠狠地剜着唐誉庭,因为用力,牙槽直颤。 唐誉庭抬手用力捏住江润槿的下巴,另一只手轻轻抚摸过他僵硬的侧脸,就在江润槿准备动手扇开唐誉庭手的时候,唐誉庭再次开口。 “如果你动手的话,我会很难过的,这样的话,孙天卓也会难过的。” 没有逻辑的话,江润槿却听明白了唐誉庭的威胁。 残余的理智让江润槿松了手,他气闷地戏谑:“邓鸣不是你的故交?怎么这么不讲情面,未免太薄情了点?” 唐誉庭刚才泛红的眼睛微微眯起,看江润槿的眼神微妙变化:“看来你还没有明白,我的耐心和深情只限于你。” 此时唐誉庭分明是笑着,却令江润槿不寒而栗。 江润槿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摇头道:“我不需要。” “你确定?” 孙天卓的人生江润槿赌不起,江润槿吞了口唾沫,良久开口:“去医院吧。” 江润槿一路沉默。 唐誉庭的心情不错,显然并不在意江润槿对他的爱搭不理。 抽血,化验,难得江润槿这几年常年熬夜,身体的各项指标均在正常范围。 从医院出来,江润槿没看化验单,问唐誉庭:“去哪?” “我家。” “走吧。” 虽然已经来过一次,但回别墅的路上,江润槿的身体还是升起一阵寒气,邻郊的环境,偏僻的很,路上几乎看不到车或人,如果被唐誉庭强行留在这里,他恐怕很难离开。 鉴于上次翻窗从唐誉庭另一套房产离开的经历,江润槿难免自作多情地怀疑,唐誉庭这次给自己带到这里的目的,只是为了避免他顺利地离开。 “你是在害怕我逃跑吗?” 江润槿问得直白,唐誉庭没有承认,只是用余光扫了江润槿一眼,稀松平常地笑了笑:“不是你自愿留在我身边的吗?” 江润槿不愿意看唐誉庭,等他听到这句话再去看唐誉庭的时候,只能看见唐誉庭的眼尾。 啧,皮笑肉不笑。 江润槿被戳到痛处,冷哼了一声,没了反应。 别墅在半山腰,不是独栋,但一栋和一栋离得远,有环境又有便利,是有钱人会选择的高档住所。 既然有邻居,那想必唐誉庭也不会把事情做绝。 江润槿心里盘算着,视线一直留在窗外。 又一个拐弯,唐誉庭冷不丁地开口:“还记得回去的路吗?” “不记。”江润槿被戳穿,不情不愿地转回视线:“好好开车,我可不想死在这里。” 话是这么说的,但唐誉庭的车技显然毋庸置疑。 从车厢狭小的密闭环境,换到别墅这个更大的密闭环境,俩人之间的沉默倒是没有被变大的空间稀释,反而愈加浓烈。 “卧室,还是书房?” 正在换鞋的江润槿迟疑了下:“嗯?” 唐誉庭颇为贴心地补充道:“我要工作,你是想在卧室陪我,还是想在书房陪我?” 江润槿没太在意,扶着鞋柜一角,面无表情:“无所谓,我困了。” “那卧室吧。” 美其名曰的陪伴,实则是赤裸裸的监视,江润槿有火发不出,只能自我缓解,两眼一闭,不再管一旁坐在沙发上处理工作的唐誉庭。 他的困不算真话,但也算不上假话,任凭谁来上那么一夜还精神抖擞,那他也是真是佩服。 江润槿在心里骂了句脏话,一裹被子,没过多久竟然真的睡了过去。 等江润槿醒来已经是晚上,卧室的窗帘没有拉上,花园路灯的光照进来,室内是温馨的暗调暖色。 睡得太久,江润槿有些头痛,他皱眉看向唐誉庭坐的位置,发现唐誉庭已不在原位。 江润槿揉了揉太阳穴,掀开被子正想下床,赫然发现他细白的脚踝上多了条黑色圆环。 第70章 金属的光泽感在昏暗的环境下显得诡异,江润槿的眼神定了定,十分错愕。 虽然不清楚用途,但唐誉庭给他戴的东西,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江润槿俯身尝试取掉,掰了半天,脚环依旧纹丝不动。 妈的。 江润槿低声骂了一句。 “你在做什么?”唐誉庭拿着玻璃杯走近,视线不紧不慢的从江润槿的脚踝挪到江润槿的脸上,微微一笑。 头顶忽然传来人声,江润槿吓了一跳,停顿稍瞬,才抬起眼皮,恶狠狠地看向唐誉庭:“这是什么东西。” “定位器。”唐誉庭不咸不淡地说完,“起来喝点水,一天没吃东西,饿了吧,我熬了海鲜粥,要尝尝吗?还是你有什么其他想吃的,我现在给你做。” 江润槿忽然觉得一阵好笑,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他放声笑了出来:“你是准备把我当一只你养的狗吗?”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我这么做只是为了保护你,昨天的事情我真是吓坏了。” 可怜巴巴的眼神,看得江润槿一股无名火,他猛地站起来,揪住唐誉庭的领口,逼近:“所以你就要把我圈养起来?” 水杯摇晃,将满的水撒了唐誉庭一手,湿了大片床单。 唐誉庭的嘴唇微抿:“我不限制你的自由,只是想确保你的安全。” “好,好,好。” 江润槿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有些脱力,笑声从荒谬,逐渐变成了自嘲。 唐誉庭见江润槿身形不稳,拦腰将江润槿扶坐在床边,把水杯凑了过去:“喝点水,嘴唇都干裂了。” 江润槿拿手一挡。 啪,玻璃杯成了一地碎片,周围全是水渍。 江润槿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他有些尴尬,但事已至此,他不想再说什么,背过脸,不再理会唐誉庭。 氛围僵持。 唐誉庭出门后,江润槿再次躺下。 清扫声,关门声结束,唐誉庭不厌其烦的重新端来一杯水。 “听话,我们不能闹得这么难看。” 是不能,而不是不该。 江润槿听明白了,唐誉庭还在威胁他。 呵- 江润槿转身坐起,他看着唐誉庭湿哒哒的袖口,没再抗拒,接过水杯,小口喝了起来。 因为太久滴水未尽,江润槿即便喝得很慢,连续吞咽,让他有些气喘。 水杯见底,唐誉庭接过江润槿手里的玻璃杯:“下楼吃饭,还是在房间吃饭。” 既然无法拒绝,江润槿做出选择:“下楼。” 餐厅,唐誉庭给江润槿盛好粥,没有坐下:“你先吃吧,我上楼给床单换了。” 这么大的别墅,总不能是唐誉庭一个人做日常保洁,江润槿:“没有阿姨吗?” “我不喜欢和陌生人住一起,阿姨只有在家里没人的时候才过来打扫卫生。” “哦。”江润槿盯着面前的粥,续上前一个话题,“不用,我自己换。” 唐誉庭没有坚持,俩人围着圆桌吃了一顿沉默的晚饭。 大概是因为脚上的定位器,唐誉庭并不担心他逃跑,晚饭结束没有选择继续当面监管。 江润槿回到卧室,给床单被罩换好,将自己摔进床垫,这两天发生的时期实在荒唐,稍微回想都觉得不可置信。 静谧的环境,江润槿的思绪逐渐清晰,他下意识去找自己的手机。 发现就在他手边的床头柜上面,点开后,满电,信息铺了满屏,证明唐誉庭并没有打开他的手机,只是帮忙充了电。 消失了两天,给他发消息的只有许柠艾,他点开显示99+的聊天框,不等他去看许柠艾究竟给他发了什么消息,许柠艾的电话便打了过来。 “喂,怎么了?” 对面的许柠艾语气焦灼:“你去哪了,给你发消息你不回,打电话也不接的,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出事,我要赔工伤了呢。” 许柠艾的调侃入耳,江润槿的情绪好像受到了抚慰,他不由自主地扬了扬嘴角,轻声道:“回家感冒了,这两天晕晕乎乎的,没怎么看手机,不是休息时间吗,老板这是要来压榨员工?” “怎么会呢,这是给员工送关怀,还有生病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告诉我,需不需要照顾,我现在去找你。” 第71章 “不用,已经好了差不多了,再说了这么晚了,在家待着吧,外出不安全。” “那好吧。” 知道许柠艾还有别的想说的,寒暄完,江润槿便挑明道:“找我做什么?” 许柠艾又叽叽喳喳了起来:“你没有看热搜词条吗,乐死我了。” 江润槿不明所以,“嗯”了一声。 “啊啊啊,你怎么能错过这么爽的事情,我要转发给你,那天晚上你走之后,唐誉庭当着那么多媒体的面拒绝了我爸对头的联姻邀请。” 许柠艾边说,边把链接转发给江润槿:“你都不知道,那叔脸都绿了,哈哈哈哈,钱和面子都让我给赚了,回头我爸不得给我的信托基金再加点。” 江润槿浏览着娱乐媒体不知道夸大多少倍的事情真相,大概清楚了那晚的事情,原来唐誉庭没有答应订婚。 这个结论在江润槿的脑海中停顿稍瞬,他轻哼了声,管他什么事呢? 江润槿心不在焉地回复着对方,等许柠艾话尽,互道晚安后,挂了电话。 江润槿木然地瞪大眼睛出神,他将自己的掌心放在胸口,心脏蓬勃跳动,频率过快导致自己一味怀疑自己心悸。 这一觉并不安稳,江润槿第二天醒的很早。 往常的工作日,他会像npc一样定点出现在市区的办公楼,但今天可能会发生些意外,唐誉庭真的会放他走吗? 带着这个疑问,江润槿墨迹下床,在卫生间简单洗漱后,不等他离开,唐誉庭便敲门走了进来。 江润槿闻声转头,他脸上的水没有彻底擦干,水珠顺着脖颈淹没进宽大睡衣的领口。 唐誉庭的视线在江润槿的锁骨稍作停留,弯着眼睛朝江润槿漏出笑容:“小槿,早上好。” 江润槿微微皱了下眉头,对唐誉庭这种没有边界的行为表示不满,但奈何对方是这座房子的主人,没有发作,只是放下握着毛巾的手。 “我的衣服你在家里穿就好了,沙发上是适合你尺码的衣服,车库的车你随便挑一辆,钥匙在玄关那里放着。” 江润槿错愕地盯着唐誉庭,他有些难以置信唐誉庭会自觉地放自己离开:“什么意思?” “我说过,不限制你的自由。” “你不怕我逃跑?” 唐誉庭一挑眉,没有回答,只是眼神向下扫了眼江润槿的脚踝。 江润槿随着唐誉庭的眼神,最终将视线落到了那枚脚环,该死,他有些气急,倒吸了口气平复好心情,送客道:“我要换衣服,唐总请离开吧。” 江润槿的客气掺杂着不满,唐誉庭装模作样地委屈了起来:“小槿,太生疏了吧,我们不是已经很熟悉彼此了吗?” 唐誉庭的话意有所指,趁着江润槿愣神的功夫,接过他手里的毛巾,顺着他的脖颈轻轻擦拭从脸上滑下来的水痕。 江润槿冷不丁打了个寒颤,侧过身子躲开:“地位不平等是没有熟悉这个词而言,你知道我为什么留在这里。” “既然这样,那多加一条,除了留在我身边,叫我誉庭。” 唐誉庭孩子气的命令,让江润槿突如其来的感到疲惫,他不想和唐誉庭争执太多:“好的,誉庭。” 江润槿不再管唐誉庭,走到沙发前拎起包装袋,径直走近更衣室。 唐誉庭的品味固定,给江润槿选的衣服和自己衣帽间的风格大差不差,江润槿抖开衣服,一件挨着一件往自己的身上套去,好在是穿长裤的季节,脚踝上的定位器并不会漏出来扎眼。 “很适合你。” 江润槿料到唐誉庭不会直接离开,所以当他装戴整齐出来,听见唐誉庭的评价并不意外。 “谢谢,你的品味一向如此。” “所以我对你的喜欢始终如一。” 像对猫狗的喜欢一样,就是没把他当成个人,江润槿平淡道:“看出来了,不早了,我现在要去上班了。” “好的,走吧。” 江润槿皱了下眉:“什么意思?” 唐誉庭看了江润槿一眼:“我也需要上班。” 原来如此,江润槿不明白自己在异想天开些什么,他沉默了一瞬,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拳头却是无意识的紧握。 唐誉庭大概是料到江润槿不打算在家和他围着餐桌吃早饭,已将三明治和牛奶打包,路过餐桌的时候,直接拿上递给了江润槿。 唐誉庭令人错意的话彻底表明含义后,让江润槿选车这个行为显得像是明目张胆的炫富, 江润槿看着抽屉里整齐排列的豪车钥匙,挖苦对方道:“你这是在向我展示资产吗?” “不算,这些都是唐宗年送的。” 横竖不都是你的吗,江润槿默默吐槽完:“礼物?” “贿赂。” 唐誉庭两个字给江润槿堵得无话可接,唐家的事情,他不想了解,于是没再追问。 “有喜欢的吗?” “怎么?你要送我?” “可以。” 唐誉庭大方答应,江润槿哼笑一声,随手从钥匙堆里拿了一个,扔给唐誉庭:“开玩笑而已,这辆,走吧。” 周一的交通状况本就堪忧,唐誉庭的别墅又远,江润槿到达工作室的时候早就过了打卡时间。 他的工位离许柠艾近,路过对方工位时,许柠艾抬眸看了他一眼:“迟到罚款五十。” 江润槿缓缓打了个哈欠:“从工资里扣吧,喝咖啡吗,我请你。” “脸色这么差还喝咖啡,不害怕咖啡因中毒。” “昨晚没睡好,不喝我就只点自己的了。” 江润槿坐下点开外卖软件,选了常点的那家咖啡店,选了杯热美式,又按着许柠艾的需求,点了杯美式。 江润槿见自己放下手机,许柠艾的视线还没从自己这里移开,对上许柠艾的眼睛,片刻,只听见许柠艾开口道:“什么感受。” 前不搭后语的,江润槿:“什么?” “看见唐誉庭拒绝联姻的消息。” 第71章 “他家人竟然会纵容他这么做。” 许柠艾没料到江润槿的这个回答,愣了几秒才继续道:“你的脑回路还挺奇怪,不过也是,这个仪式会有这一项,肯定是双方父母同意的,换做是我,我爸估计会连夜去对方家里道歉,然后把我扫地出门吧。” “不过我倒是无所谓了,他就我这一个女儿,说白了我爸他狠不下心。但是唐誉庭他不好说,他家应该挺不重视他的吧,我小时候在申城都没听过这一号人,也就是这两年才知道唐正有这么一个孙子,你说,唐誉庭会不会是私生子啊,说到这儿,以前倒是听过唐正的八卦,说他年轻的时候有个私生子,不过也不知道真假,假的话就是没有,真的话就养在国外,反正没带回来,那这么说的话,唐誉庭应该是亲生的没错。” 江润槿自然没听过唐正的八卦,他虽然不了解唐正的为人,但从他的做派来看,是典型的封建大家长做派,家业的打理优先考虑自己的长子,长子不行再考虑次子。 江润槿以前为了了解唐誉庭的行踪,看过不少唐家的新闻,唐宗年的能力或许不及他哥,但绝对不能说是毫无优点,为什么从来没有考虑过培养自己的儿子,反而是培养自己的孙子呢? 或许是唐誉庭真的太优秀? 豪门八卦无论真假,听起来总觉得像扯淡小说,江润槿想不出真假,于是摇了摇头,不再思考。 有钱人家处理问题的手段大差不差,唐誉庭当众扫合作伙伴的脸面,虽然没被唐家赶出家门,但也因为这件事,多了一场家宴。 明面上是家宴,暗地里是追责,最后给合作伙伴赔礼道歉。 江润槿因为脚上的定位器,没再动远离唐誉庭的心思,这段时间和唐誉庭一起早出晚归,唐誉庭对他又不遮掩行踪,于是唐家最近的行动全一流水进了江润槿的耳朵。 车厢内,唐誉庭挂了唐正的电话,用余光扫了眼江润槿,看对方侧着脑袋百无聊赖地盯着窗外,在郊外空荡荡的马路上踩了脚油门。 因为惯性,江润槿的身体猛地朝后,他转头皱眉瞧着唐誉庭,眼神里满是责备:“晚上开车小心点。” 唐誉庭轻笑一声:“没想到小槿还是关心我的。” 江润槿没理唐誉庭,担心对方故技重施,于是直愣愣地看着前方,马路两侧漆黑一片,几乎没有什么人活动。 郊区没有高楼大厦,视野开阔,今夜的天空没有一丝流云,远处的星星闪烁,是城市难得看到的景色。 唐誉庭抬起右手打开天窗的遮阳帘,动作太大,江润槿难免注意,他抬眼,是整片星空。 唐誉庭没有邀功,江润槿心领神会。 一到别墅,唐誉庭才对江润槿发出邀请:“今天晚上你愿意陪我吗?” 江润槿扶着玄关的柜子换鞋,就见唐誉庭倚靠在柜子边,侧脸看着他,表情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第72章 江润槿被唐誉庭突如其来的邀请弄得一下子顿在原地。 “你在胡说什么,带我见你的家人,你是真不怕他们知道你是同性恋,给你扫地出门?”江润槿说完,朝唐誉庭随意摆了摆手,“珍惜这份家业,别真被赶出家门了。” 唐誉庭微微眯起眼睛:“我说我不在意,你相信吗?” 富人和穷人谈自己不在意金钱,难免让人觉得啼笑皆非。 同样,在江润槿看来,唐誉庭这话问得虚伪,如果唐誉庭真的不在意,当年为什么选择离开自己,回到唐家。 如果不是看中唐家的权势,地位还有金钱的话,难道回去是为了得到亲人的爱吗? 想到这里,江润槿几度忍不住大笑出声,因为这个想法实在过于荒谬,不过江润槿还是硬生生忍了下去:“唐誉庭,哦不,誉庭,你知道喝酒喝到胃穿孔是什么感觉吗?” “不知道,但是我经历过急性酒精中毒,感觉并不好受。” 江润槿的表情有些僵硬,玄关的光影有些昏暗,所以他的异样并不明显,过了一会儿,调侃道:“还有人敢这么灌你酒的?” “自己喝的。” “那你倒是挺不珍惜身体。” “因为不开心。” 唐誉庭突然的一句解释,江润槿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过唐誉庭见江润槿抿着嘴唇,没有继续说下去,岔开话题道:“今晚是我的生日,宴会结束,你愿意陪我一起过我的生日吗?” 原来是自己错意了,要想也是,唐誉庭怎么会做出这种有风险的事情,江润槿看着地面没有说话。 “我从来没有过过生日,小时候很羡慕别的小朋友有父母陪伴,唐宗年那会忙着出轨,很少回家,符秋的精神时好时坏,那次生日,佣人准备了生日蛋糕,但点蜡烛许愿的时候,符秋把插着点燃蜡烛的蛋糕扫向地面,飞溅的火焰烧烂了我的上衣。” 唐誉庭压低声音,听起来有些隐忍:“佣人及时制止,并没有酿成大祸,唐宗年回家之后的第一反应不是关心符秋,也不是关心我,而是责怪佣人,为什么让疯子玩火,万一闹大了,唐家的脸面往哪放。” 麻木没有感情的人,并不意味这他不渴望爱,畸形的家庭让唐誉庭的性格古怪,习惯性地伪装,江润槿看不透他,包括现在。 唐誉庭似乎是因为陷入了童年痛苦的回忆,脸色有点糟糕,眼睛被睫毛的阴影遮挡,江润槿看着他,恍惚中觉得他整个人都变灰暗了。 江润槿叹了口气,于心不忍,生硬地点了点头:“地址在哪?” 得到预期的答复,唐誉庭转瞬满眼含光的和江润槿对视:“你答应了?” 江润槿低垂着眸子,对唐誉庭切换情绪如此迅速的行为陷入思考,他果然还是会因为对方刻意装的可怜而动摇。 不过,算了。 毕竟以他现在的处境来看,即便他开口拒绝,唐誉庭自然也有办法让他答应。 唐誉庭虽然没有明说,但毋庸置疑,他是这场宴会的重要角色,送江润槿回到别墅已经耽误了一段,时间紧迫,不敢继续耽误。 唐誉庭看了眼腕表,面上不显,但已做了离开的准备,叮嘱道:“礼物在你的房间,一个小时后,司机会准时来接你去餐厅吃晚饭,结束后在那里等我。” 事无巨细,只是江润槿不明白,唐誉庭的生日,为什么要给他准备礼物,还是说这是唐誉庭自己给自己准备的礼物。 “带着它来见我,不要拒绝,失约的后果你明白的。” 唐誉庭说完,朝着江润槿露出明媚的笑容,接着转身带上门消失在江润槿面前。 唐誉庭软硬兼施,江润槿没有发作,眼角不可抑制地抽了抽。 狗东西,求人没有求人的态度。 自己给自己准备礼物,真有意思。 第72章 平常常的一顿晚饭,默默用餐的打算。 其实泡汤那个订婚预告后果不大不小,双方本就从利益出室内重归寂静,江润槿深深从肺里呼出一口浊气,在玄关又站了一会儿,才上了二楼。 此前江润槿设想过唐誉庭给他自己准备的礼物,标本,解刨刀,一切他大学感兴趣的东西。 可江润槿没想到的是,唐誉庭会把他当成礼物,或者说穿女装的他当成礼物。 摆放在房间中央的人台,上面展示着一条火红色的晚礼服,夜晚零度以下的季节,唐誉庭自然没有把江润槿冻死的打算,贴心的在礼服外搭了件黑色皮草。 或许是为了让江润槿更衬这一套贵气的衣服,一旁的茶几上是成套的珠宝,宝石在光线照射下反射出夺目的火彩。 珠光宝气,一时片刻,江润槿只能用这一个词来形容。 唐誉庭回到家宅,就被佣人领到了饭厅,几人已经落座,唐正身为长辈,坐在主位,旁边是唐宗年,对面是谢博海。 家宴本来就是噱头,所以唐诗昊是否在场并不重要,等唐誉庭上桌,唐正便吩咐佣人开始上菜。 饭间唐誉庭没有抬眼瞧谢博海,真有几分把这顿饭当做平发,所以最后主要还是看双方怎么处理。 此前谢家许诺女儿当做嫁妆的开发项目,现在就看唐家用什么换了。 唐宗年端起酒杯:“现在的孩子跟我们那会不一样了,当时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过孩子们有自己的想法总是好的。唐誉庭这孩子从小主意,也怪我,太自作主张。” 唐宗年敬完酒,给一直默不作声的唐誉庭递了个眼神,没想到对方直接装作没有看见。 已经对唐誉庭全程一声不吭的样子很不满意,皱了下眉头,挑明道:“誉庭,给你谢叔叔敬杯酒,往后在生意场上向你谢叔叔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呢,年轻就要多历练历练。” “小庭虽然没办法成为我女婿,但是今后还能成为合作伙伴,小庭年少有为,我是不中用了。” 论年龄,在座的唐正才是年长的那个,谢博海这席话无非是阴阳唐誉庭太不把他当回事。 唐誉庭端起酒杯站了起来:“谢叔叔,如果我是你,就不会考虑对赌协议,你的负债恐怕不止我知道的那个数目吧。” 一桌人的目光都看向唐誉庭,只见唐誉庭随意地往椅背一靠,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借壳上市,这个举措可不明智。” 谢博海变了脸色,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打算,连个招呼都没打,起身便离开席面,朝门的方向走去。 待木门再次合上,唐正看了唐誉庭一眼:“说说吧,怎么回事。” “谢家抛出橄榄枝前,我就让人做了背调,了解到的资料已经发到您的电脑。” 唐正点点头:“好,我相信你的能力。宗年,以后行事之前,询问下誉庭的意见,有时候老的不如小的。行了,闹这一出我也累了,你们父子俩是看再聚聚还是什么,我就回房先休息了。” “好的,爷爷再见。” 唐正一走,唐宗年彻底换了副模样,他拿起酒杯就朝唐誉庭砸去,酒杯擦着桌沿碎了满地:“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早说,你是故意在这等我呢?” 唐誉庭的沉默无疑代表着默认。 唐宗年额角的青筋凸起:“你我何必闹得鱼死网破,当初不是说好了,你替我拿到我想要的东西,我帮你解决齐家的麻烦。” “可是你没有说到做到。” 唐宗年瞪着唐誉庭,眼睛变得猩红:“我把你从穷乡僻囊带回来,让你有机会接触唐家的资源,不是让你来算计我的。那是条人命,我总不能为了你去杀人吧。” 唐誉庭的眼神阴沉,警告对方道:“这是你的事情,我当初说过,不要干涉我的生活,你过界了。” 唐宗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商人讲究的是利益,订个婚而已,怎么?这么害怕你藏得玩意知道?唐誉庭,你不会真的爱上他了吧?” “和你无关。” 唐誉庭懒得和唐宗年浪费口舌,抬脚绕开地上的狼藉。 唐宗年眼睁睁地看着唐誉庭越来越远的背影,一拳砸向桌面,从牙关挤出一句:“你会后悔的。” 人配衣马配鞍,江润槿穿着礼服自酒店门口下车,真有一股参加晚宴的上流名媛气质。 贵车衬人贵,门口的迎宾看见江润槿,笑盈盈地迎上来,为他带路。 庄园式酒店,装修得富丽堂皇,狭窄的走廊两侧坐落着数扇巨大的拱形落地窗,窗户和窗户之间是黄铜鎏金壁灯。 灯火璀璨,光洁的玻璃倒影出江润槿的身形,收腰的礼服显得他个子高挑,因为没有女性丰满的胸和臀部,江润槿穿不出婀娜性感的韵味,但却十分美艳。 从门口到顶楼的餐厅,侍者的贴心除了星级酒店的优秀服务外,或许还免不了唐誉庭的金钱加持。 唐誉庭包的餐厅在酒店顶流一角,玻璃外是不符合这一季节的茂密的植被,夜色下十分静谧。 第73章 江润槿被侍者领到预订的餐桌,出乎意料,遇见了提前出现在这里的唐誉庭。 “你......”江润槿下意识停下脚步。 唐誉庭的视线朝江润槿身上打量了一圈,眨眨眼,埋怨道:“你怎么这么慢,我都等你好久了。” 桌上用来烘托氛围的蜡烛燃烧得不过半个指节,落下的烛泪在半路凝固,没有往下滴落在烛台。 显然唐誉庭也是刚到不久。 江润槿扯了扯嘴角:“睁眼说瞎话,需要一个度。” 唐誉庭被戳穿,坦然一下,示意江润槿落座。 餐点已提前安排,侍者给江润槿倒了杯水后便直接离开,偌大的餐厅只剩下唐誉庭和江润槿两人。 唐誉庭从看见江润槿起,视线便没有离开,灼热的视线自下而上,滑过领口,喉结,最后定格在江润槿涂了口红的嘴唇。 “果然很美。” 江润槿有些不自在,他已经很久没有以这种形象出现在唐誉庭面前,他调整了下自己僵硬的坐姿,将身体往前探了探,手肘撑着桌子,指尖微微挑起自己的下巴:“以前的我怎么没有发现,你看我穿女装时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精美的摆件。” 江润槿停顿片刻忽然冒出来一句:“好久不见,唐誉庭。” 其实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会忽然说出这句好久不见,不过随着这句话的脱口而出,他有些出神,某一瞬间,他好像回到了自己上大学当“舞女”的时候,又好像回到了和唐誉庭重逢后一起吃饭的那个夜晚。 如果一切都是假的就好了。 如果没有遇见唐誉庭...... 江润槿不合时宜的开始幻想,但或许是他缺乏想象力以至于他短时间内根本想不到后续,他自嘲地笑了笑 眼尾上扬。 因为画了眼线,人透露着一股媚态,但眼神却十分空洞,像外面黑透了的天。 唐誉庭看出了江润槿的忧伤,但依旧选择装傻充愣:“我们现在不是天天见吗?小槿为什么要说好久不见,是太想我了吗?” 江润槿侧过脑袋,没有回答唐誉庭。 蹭亮的落地玻璃倒影出江润槿的脸,其实说句自恋的话,不止唐誉庭欣赏他今天的样子,他自己也同样欣赏。 将自己的喜好展露在大众之下,除了隐隐的羞耻之外,更多的是兴奋,这些兴奋像吹起的泡泡一样,不断涨大,当他看见镜中的精致美丽的自己,精神的愉悦达到顶峰。 变态。 或许即便不遇见唐誉庭,他的生活也不会多么的正常。 江润槿收回视线,端起高脚杯咽下几口凉水: “你家人怎么没留你在家吃饭?” “我拒绝了谢博海的联姻邀请,家宴只是噱头,唐正让我回去是领家法的,怎么会留我吃饭呢?” “哦。”江润槿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或许是因为唐誉庭的话,他这才注意到对方手上的伤,应该是被什么锐器划过,伤口估计不深,过了这么一会儿,血迹已经干涸。 江润槿抬眼,俩人目光相撞,唐誉庭显然是注意到了江润槿刚刚在看什么,把原本放在桌上的手放了下去,因为动作太不自由,以至于十分像是在掩饰些什么。 这下江润槿也不好装作没看见,只能客套似的关怀:“手怎么了?” “唐宗年生气朝我摔杯子,溅起的碎玻璃渣划的,没事,不疼。” 爹不疼,娘不爱的。 江润槿忽然想起了在网上冲浪时看见的那种帖子,“我不需要很多的钱,我需要很多的爱”,唐誉庭说他不在乎钱,那就是在乎爱了? 可唐誉庭懂得什么是爱吗? 江润槿冷不丁地开口:“这就是你领的家法?” 唐誉庭有些惊喜,脸上露出笑容,但又努力克制着自己:“怎么会?只是他单纯的生气而已,谢博海的线是他牵起来的,最后没有办成,在唐正看来就是不中用。” 前菜上来,法餐一道道份量少,江润槿能感觉到这顿饭的格调,但多少吃不惯这味道。 面前的菜换了几道,江润槿麻木地听着旁边侍者介绍菜品的特色,或许是因为有外人在,也或许是唐誉庭不愿提及,唐誉庭没有解释下去唐家的家法。 说句实话,江润槿很难相信都这个年代了,还有家法这种封建残余的东西存在,他对家法的印象还停留在电视剧里的鞭刑。 江润槿谨慎观察着唐誉庭的一举一动,试图确定唐誉庭身上是否有别的伤。 “怎么一直拿这种眼神看着我?”唐誉庭低沉的声音传来,叫江润槿微微愣神。 江润槿擦了擦嘴角:“唐宗年打你了吗?” “小槿在关心我吗?”唐誉庭弯眼笑笑,“如果打了,你会心疼我吗?” 江润槿拿余光扫了眼唐誉庭,没有回答,只是缓了口气,但也没有轻松。 耳边猝然响起刺耳的呼啸,接着一簇烟花在空中炸开,璀璨的烟火照亮了整面玻璃。 这场烟花持续的时间比江润槿预料的要长很多。 江润槿转头和唐誉庭对视,不断闪烁的光打在他的侧脸,那双看不透的眼神此刻被照的透亮,像春日里荡漾的湖水,在对视中逐渐映出江润槿的模样。 江润槿很快意识到了什么:“你准备的?” 唐誉庭点点头。 很漂亮,但转瞬即逝。 最后一簇烟火下,江润槿由衷地祝福唐誉庭:“生日快乐。” 人造浪漫结束,空气中弥漫着的刺鼻硝烟味儿久久未散。 室外寒气逼人,江润槿拢了拢身上的皮草,将自己的脖子藏进厚实的毛料里。 唐誉庭为江润槿打开副驾车门,俯身一手护着门框。 大概是在夜场练就的敏感度,江润槿转身便将视线锁定在了那个自己有所察觉的镜头上面。 那人躲在花坛后,茂密的植遮挡了他的身影,只隐隐露出些许轮廓。 唐誉庭察觉到江润槿的异样:“怎么了?” 江润槿眯起眼睛:“有人在偷拍。” 唐誉庭闻言表情随之变得严肃,他起身松开车门,片刻就将视线锁定在树影之中。 唐誉庭朝江润槿比了个手势,绕开花坛,从右侧包抄。 那人似乎没有逃跑的打算,转身看见走近的唐誉庭,定住了脚步。 唐誉庭的脸上此刻没有什么表情,眼睛在睫毛的阴影下,让人看不出情绪。 那人下意识朝后退了两步,正要转身,从另一侧赶来的江润槿挡住了他的去路。 江润槿朝那人伸出右手,开门见山道:“手机。” 那人吸了吸鼻子,尴尬笑笑:“什么手机?我怎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没关系,你马上就懂了。”唐誉庭朝前不动声色地按住那人的肩膀,一手反剪对方的胳膊,将人桎梏。 那人挣扎两下,没有挣开:“哥,你女朋友特像骗我兄弟感情的婊子,我不确定才拍了张照片给我兄弟,说句实话,哥,你小心点,那人是职业骗子,我兄弟现在被骗的,大冬天的,身上就剩了条裤衩。” 唐誉庭没听进这人的鬼话,空出一只手,摸出这人的手机,放在对方面前一扫,顺利打开相册:“不劳你费心,我有的是钱。” 换句话说,就是江润槿这个“骗子”,能骗多少钱,他就给多少钱。 江润槿没料到唐誉庭会说出这句招恨的话,沉默了两秒才凑近看向唐誉庭手里的手机屏幕。 相册没什么异样,都是些合影和日常照片,只有最新的记账照片是偷拍的江润槿和唐誉庭。 “哥,我真没胡说,你往前翻翻,有那骗子的照片,真的一模一样。” 说实在的,唐誉庭并不关心骗子究竟长什么样,可惜江润槿的照片紧挨着女骗子的照片。 女人的妆容很重,很难分辨出对方的真实长相,被浓妆修饰过后的五官精致漂亮,但和江润槿两模两样,或许两人唯一相似的可能就是都穿了皮草。 “哥们儿,你脸盲啊。”江润槿最后没有忍住。 那人惊讶地挺身:“我靠,姐,不,哥们儿,你是男的啊。” 江润槿没有承认,他掩饰似的清了清嗓子:“把我的照片删掉吧,你认错人了,不是所有穿了皮草的女人都是一个人。” “好好好,哥松开吧,胳膊要给我掰断了。”那人连声求饶。 江润槿给唐誉庭递了个眼神。 唐誉庭松手后,那人很快删掉手机里的照片:“我可以走了吗?” 得到应允后,那人很快消失在拐角。 阴影里,一部手机的屏幕泛着荧荧白光,原本被删除的照片,被重新恢复,选择并发送给了其他人。 第73章 第二天江润槿刚到公司没多久,就刷到了娱乐新闻。 -惊!华荣继承人拒绝谢家联姻后和美女网红在酒店过夜!! 照片只有模糊侧影,但身为主角之一的江润槿怎么可能会认不出自己。 第74章 右眼皮狂跳,江润槿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烦躁,他闭眼揉了揉还在抽搐的眼皮。 回想起昨晚那人。 所以还是自己疏忽了吗? 只是一张模糊的照片而已,不会出事的,江润槿不断告诉自己,指甲却下意识地刮搔甲缘的皮肤。 嘶- 后知后觉的疼痛,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江润槿有些心烦,他反复点开新闻的评论区,以及和唐誉庭的对话框,输入你看到新闻了吗,又删除。 他这算是在向唐誉庭寻求庇护吗? 江润槿摇了摇头,接着叹了口气。 最近的外卖配送需要三十分钟,因为这个小插曲,江润槿到午休时间才想起来自己的午饭还没着落。 他拿上手机,下楼,走进离工作室最近的一家咖啡店,点了一份意面。 意面挂着酱汁,卖相绝佳,江润槿拿着叉子翻搅均匀,味如嚼蜡地吃了几口就没了胃口,他神情恹恹的再次点开上午的新闻链接。 娱乐新闻总是更迭迅速,一上午时间,新的词条已经覆盖,华荣继承人夜晚幽会网红竟是个男人! 江润槿瞳孔骤缩,一时间忘记了呼吸,他抖动着肩膀,慌乱地点开这条置顶新闻,往下翻找图片,果不其然看到了自己的照片,有当时在夜场跳舞的,有在舞蹈工作室x音号的截图,甚至还有前段时间室外婚礼策划被偷拍的照片,许柠艾工作室的名字就在旁边。 江润槿眼前忽然有点花,他松开手里的刀叉,用力扶住桌子,直到眼前的东西不再晃动了才听见,店员的呼唤。 帅哥,你还好吗? 江润槿僵硬地抬头看着店员:“没事,只是有点耳鸣。” “好的,如果需要帮助的话,可以招手叫我。”店员蹲下捡起地上的叉子,“稍等,我给您拿个新的餐具。” 午餐时间,咖啡店人满为患,江润槿这边的动静引来不少人的瞩目。 江润槿胆战心惊地转动眼球,他此刻像是惊弓之鸟,身边人的交谈,注视,都让他忍不住怀疑对方是不是在议论自己。 他觉得自己此刻仿佛被扒光丢在大街,羞耻感让他如坐针毡,他觉得自己的耳鸣更严重了,吵得他头晕。 他逃也似的,朝店员说了句不需要,快步推门离开了咖啡厅。 为什么?该怎么办? 江润槿不停询问自己,可惜他的脑子一团浆糊,根本想不出答案。 那种感觉又来了,害怕别人的目光,害怕暴露在室外环境。 江润槿几度失控,他顾不上面子,冲进离自己最近的商场逃生通道。 直梯和电步梯的普及,逃生通道鲜少有人通行。 江润槿还是不放心,他狂奔到顶层,天台的门锁着,他背靠着铁门坐在台阶上,将自己缩成一团。 手背湿湿的,他分不清楚是沾了脸上的汗还是泪。 口袋的手机不停震动,江润槿迟缓地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是唐誉庭电话。 江润槿没有丝毫犹豫,双击挂断。 连续几次后,他将手机调整为飞行模式。 世界再次恢复安静,江润槿呼出一口气,并不觉得轻松。 江润槿不可避免地回忆起自己断腿的那段经历,当年齐路遥撒下去的照片,有几张短暂的出现在校园表白墙上。 或许无人在意,但对于当事人来说,是不可磨灭的一段羞耻记忆。 江润槿那段时间很害怕见到熟人,担心自己被认出来,担心别人骂自己是个变态。 校园传播范围有限,他可以换一个城市生活,但是现在呢?他能去哪里?网络传播速度太快了,哪里会看不到这些新闻呢,江润槿脱力的想。 楼下的防火门吱呀一声,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江润槿听见了,立马站起来,刚准备下台阶,就看见一个身影,是唐誉庭。 江润槿僵在原地,唐誉庭走过去,只差几节台阶的时候,江润槿哑声道:“别过来。” 唐誉庭乖乖听话,可怜巴巴地说:“怎么不接电话,我很担心你的安全。”“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唐誉庭神情受伤:“对不起,我会解决的。” 江润槿别开脑袋,抹了把脸:“你让我怎么相信你,我遭受的这一切难道不都是因为你吗,如果和你没有瓜葛,有谁会关心我是什么人!都是因为你,我想远离你有错吗!你为什么要把我困在你的身边!” 江润槿情绪激动,他嘶吼着,如同困鸟撞笼般,拿带着定位器的脚踝撞击金属扶手,像是赌气又像是自虐。 震耳的回声霎时响彻在狭窄的楼道。 唐誉庭接近,从后握住江润槿的两只手腕,扣在江润槿身前,将人扣进怀里,他手臂慢慢收紧,用力到恨不得把对方揉进自己的身体。 江润槿不停挣扎,这些年的怨念似乎在这一刻爆发,手肘撞击唐誉庭的腹部,直到身后传来痛苦的闷声。 唐誉庭脱力撒手,他弯着腰,神情痛苦:“小槿,我好痛。” 江润槿看着眼眶通红的唐誉庭,竟没有一丝痛快,一股浊气在胸腔散开,他踉跄着下了一阶台阶,接着眼前一黑,腿脚不受控制的发软。 楼道狭窄而绵长,因为光线匮乏的原因,好像看不见尽头,会死的吧。 但诡异的是江润槿没有恐惧,身体失重的那一瞬间他只有这一个念头,原来人是会经历同样的事情。 预料中的痛苦迟迟未到。 是唐誉庭接住了他。 劫后余生,江润槿的脸埋在唐誉庭的胸膛,他的呼吸声很重,唐誉庭感觉到怀里的人肩胛骨颤动,他这才反应过来江润槿这是在哭。 唐誉庭怔怔的,学着电视里母亲哄孩子的模样,轻轻抚拍着江润槿的后背:“我会解决的,相信我一次可以吗?宝宝。” 江润槿有些不可置信自己刚才听到的称呼,使了点力推开唐誉庭。 他垂着眼,漆黑的睫毛轻颤:“你为什么这么做?是在害怕失去一个喜欢的宠物?” 唐誉庭没料到江润槿会说出这句话,他抬手轻轻擦拭去江润槿脸上的泪水:“不是。” 江润槿抬起眼睛,戏谑地注视着唐誉庭:“那你这是喜欢我?或者说爱我?” 唐誉庭大脑一白,这显然超出了唐誉庭的理解范畴,喜欢是什么?爱又是什么? 江润槿自嘲地笑了笑,有气无力地问唐誉庭:“如果我死了,你会难过吗?” 唐誉庭肯定地回答:“我不会让你死的。” 他说完,又偏执地补充了一句,绝对不会。 “我要是执意寻死呢?你能确保时时刻刻监视着我,不给我留丝毫的机会?” 唐誉庭这次没有再把话说满,他见过清醒时的符秋无数次寻死觅活,最后落得疯了的下场,才算终止。 人是阻止不了一个一味求死的人,他要怎么做才能让江润槿放弃这个想法,圈养着江润槿,直到对方痴傻才能留住对方?可是那样的江润槿还是江润槿吗? 他想要的是鲜活生动的江润槿,会对他笑,会依赖他,会和他谈心,享受和他在一起的江润槿。 不过这样的江润槿,唐誉庭已经好久没有见过了,自从再次相逢,他用无数的手段和欺骗,江润槿困在自己身边,但是他们好像根本回不到以前。 是他办砸了一切吗?他对江润槿的做法太残忍了吗? 所以还能回到以前吗? 唐誉庭的大脑已经被各种杂乱的念头塞满,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心脏像是被巨石压着,他张了张嘴,但是却发不出声音。 这样的自己,实在陌生,唐誉庭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接着感觉到自己的脸上一阵温热,他懵懵地摸了下,原来是泪。 同样震惊的还有江润槿,他没有见过唐誉庭哭,从他刚认识唐誉庭开始,唐誉庭就将自己伪装起来,鲜少流露自己的真情实感,这样失控的唐誉庭,他是第一次见。 江润槿整个人有些发愣,脑海中一个声音占据上风,用正常人的思维去思考唐誉庭的感情实在苛刻,畸形的思维怎么诞生正常的喜欢和爱。 江润槿注视着唐誉庭的眼睛,他恨唐誉庭的不告而别,又恨唐誉庭的再次出现,但他最恨的还是,唐誉庭始终没有爱上自己的设想。 唐誉庭的爱或许一直都是变质的爱,但对于唐誉庭来说,或许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这种畸形情感,本质上就是爱。 江润槿明媚露出了不合时宜,却十分明媚的笑:“唐誉庭,你爱我。” 唐誉庭被江润槿的笑晃了眼。 “告诉我,你爱我。” 江润槿凑近,在唐誉庭的嘴角吻了下。 唐誉庭喉结一滚,突然捏住江润槿的下颌,唐誉庭主动贴上来,嘴唇相碰,舌尖扫过江润槿的唇舌。 唐誉庭太用力了,手背的青筋鼓起,江润槿嘴唇被咬的发麻,这个吻太激烈了,让他觉得自己好像要被吞吃入腹。 第75章 终于,唐誉庭放开了江润槿。 江润槿仰着脸,嘴角破了,流着血。 唐誉庭伸手,指腹摩挲过江润槿的嘴唇,接着擦拭掉嘴角的血痕:“我爱你。” 第74章 冬天的衣服厚,俩人从楼梯上摔下后倒是没受什么重伤,只是唐誉庭的右手手背层破了层皮,没有出血,但面积大,看起来吓人。 “疼吗?” 唐誉庭抓住江润槿手腕,手指不动声色的攀上对方的掌心,接着十指相扣:“疼。” 唐誉庭嘴上说着,手上却更加用力:“好疼啊,宝宝。” 突然改变的称呼,像是糖衣炮弹似得,轰击的江润槿脑袋发昏,他不适应地揉了揉耳朵:“现在我们去哪?” “回家。” 唐誉庭的车停在商场的地下车库,离负二层的逃生通道口很近。 江润槿轻车熟路地拉开副驾的车门,虽然他对唐誉庭找到自己的方法心知肚明,但他还是问了唐誉庭:“怎么找到我的?” “定位只有二维坐标,我一层一层找的。”唐誉庭或许是想到了刚才江润槿的话,他停顿了下,“如果天台的门开着,你会上去吗?” 江润槿知道唐誉庭意有所指,确定地说:“会,但不会想不开,我很珍惜生命,自始至终。” 唐誉庭没有再说话,直到汽车驶入别墅,车库的电动门关闭,光线再度暗了下来。 唐誉庭解开安全带,没有立即下车,而是“哒”的一声,锁上所有车门。 事出反常,江润槿警惕地看了眼唐誉庭:“怎么了?” 唐誉庭凑过去解开江润槿身上的安全带,两人对上视线,江润槿的后背下意识的往后靠,紧贴椅背。 “你好像很害怕我,为什么要害怕呢?”唐誉庭状似无意的笑了笑,笑声性感。 江润槿吞咽了口唾沫,故作镇定地反驳:“没有。” 唐誉庭显然没信,他朝江润槿勾勾手,趁着对方靠近,亲手将对方拉了过来。 驾驶座的空间有限,江润槿弯着腰,无所适从地坐在唐誉庭腿上。 “宝宝,你是不是在骗我。” “没有。”江润槿一时半会儿分不清,唐誉庭指的是哪件事情,他脑袋晕乎乎的,只是一味地摇头否认。 唐誉庭并没有追究江润槿嘴里的究竟是真话还是假话,勾着江润槿的脖子,将他拉进怀里。 狭小的空间,和静谧的环境,江润槿感觉到唐誉庭身上的香水味肆意的冲进自己的鼻腔。 刚才有这么香吗? 江润槿回忆着,居高临下,俯视着唐誉庭的眼睛。 唐誉庭弯着眼睛,像勾人的妖精,手掌状似无意地摩挲江润槿的腰肢:“当年我走之后,你有好好生活吗?” “嗯。”江润槿没有说实话,但事情已经过去,他不想在谈论过去的种种。 江润槿喃喃自语道:“这次不一样了,不是吗?” 唐誉庭将下巴埋进江润槿的颈窝,良久开口:“今天的事是唐宗年做的,对不起,我还是没有保护好你,我总是这样,一直自满,其实根本没有保护你的能力,或许真的,如果你没有遇见我,就不用遭受这些的,对不起,对不起。” 可是他真的甘心就此错过唐誉庭吗,江润槿心想,他沉默了几秒,抬手轻轻摸了摸唐誉庭的头发:“不是你的错,只是我当时没有意识到你爱我,我讨厌自己一厢情愿才说的,现在,我不想和你错过。” 唐誉庭双手环在江润槿身后,脸贴近对方的胸膛:“我会解决一切,等结束后,我们去一个没有人会认识我们的地方,你可以在所有场合穿裙子,我可以永远陪在你的身边,好吗?” 美好的誓言,江润槿心脏触动,但这意味着唐誉庭要放弃自己的大好前程......即便听起来难以实现,江润槿还是点了点头:“嗯。” 到家之后,唐誉庭简单给自己的手背消毒,又命令江润槿躺下,仔细检查了一遍他身上的骨头。 唐誉庭的手隔着衣物游走在江润槿身上,江润槿不自在地问:“你专业吗?” “怎么?觉得我在占你便宜。”唐誉庭看了江润槿一眼,“我学过急救课程,并且熟悉人体的骨骼结构。” 江润槿不合时宜地想起来唐誉庭解剖过的昆虫,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 唐誉庭将一旁的毛毯抖开,搭在江润槿身上:“要睡一会吗?” 江润槿摇摇头:“结束了?” “嗯。” 大概是害怕江润槿胡思乱想,唐誉庭选了部喜剧电影,让江润槿依偎在自己身边打发时间。 天色渐晚,唐誉庭很快做好晚饭,平常菜色,江润槿胃口不好,吃的比平时少不少,唐誉庭担心他半夜挨饿,看着他又喝了碗汤。 江润槿的心情大起大落,精神恹恹的,他刚把碗放下,唐誉庭就催他上楼洗澡。 洗澡的时候,江润槿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事情,没有一件有头绪,他叹了口气,关上淋浴的开关。 从浴室出来,唐誉庭大大咧咧坐在他卧室的沙发上,眼神自上而下打量了他一番:“我帮你吹头吧?” 江润槿没有拒绝,折回浴室,将吹风机拿了过来。 “坐。”唐誉庭一指沙发靠扶手的位置。 江润槿乖乖坐下,唐誉庭站着,打开吹风机,手指插进江润槿的发丛,轻轻拨弄。 无事可做,江润槿放空大脑,忽然想到还没和许柠艾请假,连忙摸起手机,给许柠艾发了消息。 许柠艾显然已经知道他擅自离岗的原因,没有直接过问缘由,只是旁敲侧击问他,现在如何,有没有事情。 江润槿简单回复了个,一切安好,便将手机再次锁屏。 长发吹干的时间要长一些,唐誉庭收起吹风机:“早点睡吧,晚安,宝宝。” 不知道是不是吹风机风太热的缘故,唐誉庭走后,江润槿的耳朵还在发热,他揉了揉耳廓,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久违的失眠,江润槿在床上翻来覆去,虽然告诫自己不要看手机,但最后还是没有忍住点亮了手机屏幕。 最新的一条消息来自唐誉庭。 -你睡了没? 江润槿有些诧异,唐誉庭为什么会半夜给自己发消息:没有。 -需要我陪你吗? 江润槿的指尖悬空,迟迟没有回复。 -既然你不拒绝,我就当你默认了。 江润槿扔开手机,闭上眼睛裹紧了被子,卧室门被人从外推开,他这才意识到唐誉庭这是来真的,并且他装睡的这个行为很不聪明。 床边的地毯很厚,唐誉庭的脚步又很轻,直到一侧的床垫内陷,他才察觉到唐誉庭的存在。 唐誉庭看着被子裹着的一团,轻声笑了下,凑近躺下,隔着被子把江润槿拦进怀里:“睡吧,晚安,宝宝。” 唐誉庭的呼吸若有似无地扫过江润槿的耳畔和颈侧,氛围诡异,却难得心安。 原本还以为今夜难眠,意识却先一步溃散。 第二天一早,江润槿睁眼,身侧的位置已经空了。 他揉了揉眼睛,还没分清昨夜的事情是梦,还是现实,就看见穿戴整齐的唐誉庭凑近,吻了吻他的脸颊。 早安吻吗? 第75章 江润槿翻身,盯了会天花板,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猛地起身。 唐誉庭看他的反应有些错愕,眯了眯眼睛,抬手问他:“选哪根领带?” 灰色h印花和棕色暗纹。 江润槿指了左边那条:“要上班了?” 唐誉庭一边系领带,一边回答:“有些事情要处理,处理完就回来,不会太久。” 江润槿咬了咬嘴唇,最后还是没有忍住:“是关于我的吗?” “你的新闻昨天中午已经处理过,安心待在家里。唐正住院了,我需要去趟医院。” 窗外的汽车驶离,江润槿拉上窗帘,视线扫过自己的脚踝,空荡荡的,黑色的定位器已被摘下。 浏览器上,关于江润槿的词条彻底消失,取而代替的是一则,唐宗年是唐正的私生子的报道。 幕后的推手是谁,江润槿已然有了猜测,他随即打给唐誉庭:“你做的?” “嗯。” 江润槿没料到唐誉庭承认的这么果断,语塞了下,才开口询问:“你怎么知道的?” 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按唐正的做事风格来说,必然不会自己泄露丝毫风声。 “猜的。”唐誉庭轻松道,“证据也不难找,那份亲缘关系鉴定是唐宗霖在世的时候,我采集样本做的。” “你......” 原来那么早,唐誉庭就怀疑了,并且还将证据隐藏了这么多年,江润槿一时不知道该说唐誉庭聪明,还是该说他隐忍。 “唐正思想陈旧,又注重血脉,虽然唐宗年不如唐宗霖,但总比得过唐诗昊,隔着自己的儿子不选,选择我,那只有一种可能,唐宗年是唐正和外面的女人生的。” 第76章 江润槿质疑道:“那为什么选你?” “因为唐正没有其他的人可以选了,外人和野种,他还是会选择野种的。” 江润槿自认为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但却暂时想不出来原因,只反驳道:“什么野种不也野种的,分明是他管不住自己的。” “宝宝这是在帮我说话吗?”唐誉庭轻声笑了笑,气音隔着听筒传进江润槿的耳朵,酥酥麻麻。 江润槿将手机拿远,稍显严肃地问唐誉庭:“你这么做是为了报复唐宗年?” “是。”唐誉庭答的果断。 江润槿见过太多穷头陌路的人不顾一切,直觉告诉他 ,唐宗年不会善罢甘休,但他没有见识过唐宗年的手段,不清楚对方会做到哪种地步,只能叮嘱唐誉庭注意安全。 豪门娱乐的花边新闻登的快,消失的也快,不过唐宗年的这条在搜索引擎上却屹立不倒,显然是唐誉庭在背后做了手脚。 唐家的丑闻一桩接一桩被爆出,董事长唐正一病不起进了医院,一夜之间华荣的股份大跌。 有了唐宗年和华荣这两个烟雾弹,江润槿那条短暂出现在大众眼下的新闻,早已成了过眼云烟,很快便被大众遗忘。 江润槿起初还不敢断定自己的新闻只被少数人留意,直到他联系上孙天卓,旁敲侧击地打听一番后,才知道有不少人包括孙天卓和邓鸣在内,压根就没听过他的事儿。 江润槿彻底放下心来。 不过许柠艾考虑到他的情绪健康,执意给他放了带薪长假,劝他去趟西北,亲近亲近大自然,放松放松。 冬季的西北堪称荒凉,许柠艾的建议,江润槿只当是对方的胡话,根本没有考虑。 而唐誉庭这段时间,公司,医院两头跑,有没有付出真情,外人不知道,但戏做的倒是挺足,落得了孝敬长辈的好名声。 唐誉庭坐在唐正的病床边,指节分明的手削去苹果的外皮,在果盘中切块,然后递了过去。 唐正没接,摆摆手,示意唐誉庭放下,人一旦上了年纪,小病就足以吸走身上的精神气。 病床上的唐正看起来干瘪,没了平日里的矍铄和威严,反倒显得和蔼可亲:“新闻的事是你做的吧?” 唐誉庭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沉默的态度让唐正有了答案。 “你爸他对你有威胁吗?何必要逼他到这种地步,都是一家人,闹得那么僵,对你自己是没什么好处的。” 唐正劝诫的话让唐誉庭不合时宜地想起了符秋,这个女人分明对唐家造不成任何威胁,但唐家还是残忍地处理了她。 不知道唐正让唐宗年将符秋送到精神病院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符秋也是唐家的一份子,而不单纯的是自己儿子的联姻对象。 有用的时候看到价值,无用的时候像垃圾一样丢弃,这样作风的长辈,现在却试图教育唐誉庭做人的道理,唐誉庭只觉得可笑。 唐誉庭抬眼,漆黑的眸子直视着唐正的眼睛,反问道:“爷爷,这些年把唐宗年当刀使,滋味很不错吧?” 唐正的心事被拆穿,恼羞成怒道:“你!” 唐誉庭将唐正的反应尽收眼底,翘了翘嘴角:“如果没有你在唐宗年背后助推,唐宗年根本不会把事做绝。我不过是把你们做的事情再做了一次而已,被所有人知道自己丑事的滋味不好受吧?” “我以前还会想唐宗年怎么可以这么单纯,华荣的经营最早是你,后来是唐宗霖,再后来是我,唐宗年活了这么久都没有接触过华荣的经营,所有明眼人都可以看出来,您根本不可能把华荣交给唐宗年打理,但他却还是自认为自己是准继承人,这份自信只能是您给他的吧,毕竟他要是没有一点脑子的话,怎么会被你一早带回家呢?” 唐正笑出了声,只是没笑多久,就咳嗽起来:“是,如果唐宗年有你的脑子,我说不定会考虑他接手华荣,可惜。” 唐誉庭打断唐正的感慨:“不,你不会,因为唐宗年的血脉,你永远不会考虑他,因为只要你看到他,就会想起他母亲下三滥的手段,你看不起唐宗年的母亲,更厌恶这个孽种。当年唐誉庭带我回来,说是让我帮他争夺华荣的继承权,其实根本就是你的授意,对吧?” “不错,但你说的并不全对,我不选择唐宗年,不是因为他私生子的身份,而是我答应过宗霖他妈,一辈子不会让唐宗年沾染华荣,那是她和我的心血。诗昊太幼稚,没有能力,难担大任,我是骗了唐宗年,但华荣董事的位置无论给你,还是给他,这有什么区别?你们不是亲父子吗?” 唐誉庭:“如果他没有三番五次来干涉我的计划,我会继续帮他的,可惜他食言了。” 唐正冷哼一声:“唐家从来不出情种,你算是第一个,为了一个不男不女的怪物放弃前途,愚蠢至极!唐誉庭我告诉你,你这样一意孤行,总有一天会后悔的!” 唐誉庭冷眼旁观着唐正的愤怒:“那怎样才算聪明?是在妻子去世后上演深情的戏码,还是为了利益娶一个所谓的门当户对的女人,再不断使用冷暴力,直到把人逼疯?” 唐正叱咤商界一辈子,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当面羞辱,他随手抄起床头桌上的物件,朝唐誉庭丢去:“混账,给我滚出去。” 白色瓷碟在地上四分五裂,氧化变黄的苹果滚落在唐誉庭的薄底皮鞋旁。 唐誉庭视线扫过地面:“医生说您最近要尽量避免生气,不利于身体恢复,话也说完了,您注意身体,我下次再过来看您,不过我还是想由衷地劝您一句,您要是想发火了就看看华荣的股价,这场烂摊子还得留着给你收拾。” 华荣的局势微妙,同样微妙的还有江润槿和唐誉庭两人之间的关系。 那晚过界后,唐誉庭频繁出现在江润槿卧室的床上,最初几天唐誉庭还会装模作样的睡在另一床被子里,发现江润槿没有抗拒后,便堂而皇之的和江润槿睡在一起,但仅此于睡在一起。 唐誉庭的别墅离市区太远,虽然脚上的定位器已经拆除,但江润槿好像被驯化一般,不上班就懒得出门,平时除了追剧打游戏,就是在家待着。 这段日子,他愈发觉得自己是唐誉庭养的宠物,每天的任务就是等待“主人”回家。 眼见江润槿在家闷得即将发霉,趁着今天的艳阳天,他忽然想出去走走。 因为对附近环境不够了解,江润槿给自己定的活动范围也不大,就在唐誉庭别墅的外围。 江润槿还记得之前唐誉庭开车路过拐角的时候,他从窗外依稀看到唐誉庭的别墅后有个湖,早上波光粼粼,到了晚上便沉寂在黑夜。 江润槿尝试过站在阳台上眺望那片湖泊,可惜别墅周围的植被茂盛,十分遮挡视线,因此他始终没有窥见那片湖泊的全貌。 江润槿快速换了身外出穿的衣服,出门之前给自己系了条厚实的宝蓝色羊毛围巾,颜色扎眼。 江润槿的脸埋在里面,显得皮肤雪白。 室外没风,午后的太阳暖洋洋的,郊外的别墅区入住率低,每栋和每栋之间的间隙很大,江润槿走在湖畔,只能看见零星的几个遛狗的阿姨和巡逻的保安。 申城的冬天到底还是太冷,等风彻底吹透江润槿,江润槿摸了摸红红的鼻尖,转身踏上回程。 别墅的花园被木质栅栏着,形成一块一块私人领域,那些平时被栅栏挡着的建筑此时全然展现在江润槿眼前。 原本以为属于开发商的透明温室,实际坐落在唐誉庭的私人领域内,因为装修的原因,造成了被划分在外围的错觉。 江润槿回到别墅,他站在大门口,看着通往花园的小路,良久吐了口浊气,走了过去。 藤蔓类植物生长旺盛,像密不透风的网一样包裹温室内侧玻璃。 很难想象,造价昂贵的温室,门锁是最老式的插销。 玻璃门没有落锁,江润槿没有费丝毫力气,门就开了。 温室内恒温恒湿,除了各种温带植被,还种植着大片绣球花,粉色和蓝色的花团簇拥着中心的小型喷泉,江润槿眨眨眼,一只蓝色凤蝶飞进了自己的视线。 他抬起头,那些曾经出现在唐誉庭收藏标本里的蝴蝶正飞在上空,阳光透过天窗照射在翅膀的鳞片上,绚烂的吊诡。 室内外温差过大,没多久,江润槿就热得冒汗,他解开围巾和外套,脱下放在臂弯。 温室比他想象中要大,越往里走,里面的植被越茂盛,然而没走多久,一扇木门突兀的出现在尽头,它仿佛受到主人的优待,没有被藤蔓包裹。 木门缓缓打开,预想中的空间并没有出现。 整面墙上贴满了照片,张张都是他的脸,疲惫,高兴,痛苦......各种各样的表情出现在他不同年纪的脸上。 时间跨度从他那年骨折住院开始,到相逢之后,甚至有些场景在他记忆里已经迷糊,但都被人有心记录。 第77章 照片里几张画面格外醒目,退学后跳海,酒吧陪酒到胃出血...... 到这里,江润槿终于明白了那天在地下停车场,唐誉庭为什么会问他是否会登上天台,原来他在唐誉庭眼里劣迹斑斑,他那句珍惜生命,在唐誉庭眼里显然只是一句谎言。 皮鞋声在空旷的温室回响,惊散花丛处的成群的蝴蝶,唐誉庭目光扫过那些四散的蝴蝶,最终将目光落到了江润槿身上。 “害怕吗?” 第76章 唐誉庭悄然出现在身后,江润槿错愕转身,表情复杂,他应该觉得害怕的,毕竟哪有正常人会贴一面墙的偷拍照,但他此时,只有一个疑问。 唐誉庭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暗中窥视着他的生活,但从不出现? 分明早已决定既往不咎,可是为什么还是控制不住的在意? 江润槿站在原地,迟迟未动。 唐誉庭看着江润槿僵直的身体,垂下脑袋,小心翼翼的去牵江润槿的手:“你是不是生气了?对不起,吓到你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想你了,对不起。” 唐誉庭说到最后,声音闷闷的。 江润槿拍拍他的头,唐誉庭乖乖的抬起头看着他。 唐誉庭和他对上视线,眼睛又红了起来,江润槿不知道唐誉庭为什么一脸受伤的表情,分明他什么也没做,况且他好像才是应该委屈的那个。 江润槿有些烦躁,但还是抬手摸了摸唐誉庭的眼睛:“委屈什么?” 唐誉庭可怜巴巴地说:“害怕你骂我?” 江润槿啧了一声,心说,难道你不该骂吗,他吸了口气,故作平静地问:“拍那些照片做什么?为什么不出面见我?” 唐誉庭空的那只手,环臂拦上江润槿的腰,见江润槿没有抵抗,松开拉着对方的手,另一只手臂也死死抱住了对方:“那些照片是找人拍的,我也想见你,但是那时候我已经在国外了,我答应过唐宗年,毕业之前不回国。” 报酬是什么,显而易见,唐誉庭现在拥有的事业,房产,车子,是太多人几年内无法实现的。 前程和爱情,如何抉择,这是困了太多人的难题。 有时候,江润槿会可笑地庆幸,幸好当年不知道唐誉庭一走了之是为了奔赴前程,不然当年的他会怎么直面唐誉庭。 他该恨死唐誉庭了吧。 唐誉庭将下巴埋进江润槿的颈窝,声音闷闷的:“我不是故意监视你的,我只是不放心你。” 江润槿别过脸,取下自己陪酒的照片:“我在酒吧喝酒喝到胃出血的那天,看见了唐宗年,他出现在那里,是因为你对吧。” 唐誉庭有些错愕,稍瞬点点头。 唐誉庭的胳膊太用力了,江润槿被勒得难受:“跳海的那次,也是你让人救了我吗?” 唐誉庭听到这儿一瞬间眼泪涌了出来,他哭声很低,以至于泪水浸透毛衣,湿哒哒的黏在江润槿身上,江润槿次才发现对方在哭。 江润槿有些无奈,他不清楚唐誉庭为什么会哭,但面对这样的唐誉庭,他确实说不了什么重话。 “我真的没有想跳海,我只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静静,没想到那天的礁石太滑,才掉进去的。”江润槿说到这,忽然笑了笑,“我从小在海边长大,海上的渔排如履平地,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落海。” 江润槿动了动,反手捏了捏唐誉庭的耳垂,唐誉庭这才松开一些,江润槿趁机喘了口气:“偷拍照片的人没有告诉你,那天的我是自己游上岸的吗?” 唐誉庭沉默着。 看来是没有,江润槿了然:“当年的事,错不在你我,我没有办法完全接受你一走了之,但也清楚即便你留在我的身边,我的生活也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改变,很矛盾对吧?” “江润槿,你爱我吗?” 唐誉庭问的突然,江润槿答的肯定:“爱。” 唐誉庭亲了亲江润槿的脖子,江润槿有点痒,身体往后缩了缩,但唐誉庭显然没有打算就此放过他。 温柔又眷恋的吻落在江润槿的嘴唇,喉结。 江润槿动了情,臂弯的衣服掉落在地上,唐誉庭的手伸进他的毛衣。 突然的触碰,江润槿一抖。 唐誉庭似乎有些不悦他的抗拒,撩起他身上的毛衣,将一角放置在他的唇前,不由分说地命令他道:“咬住。” 唐誉庭蹲下,细雨般的吻落在江润槿的腹部,最后停留在胃:“很疼吧?” “忘记了。” 唐誉庭似乎是不满意他的回答,动作更加放肆,他本想抗拒,很快便被席卷进燎原的火势。 江润槿控制不住从喉咙里发出喟叹。 “不要。” 唐誉庭没有理会他的拒绝,张嘴含了进去。 酥麻的感觉全身蔓延,江润槿大脑一白,等视线再度恢复澄明,他已经脱力陷入了唐誉庭的怀抱。 唐誉庭摩挲着他小腿上的疤痕:“是不是很疼?” 江润槿害怕唐誉庭再来一次,点头肯定,他胆战心惊的反应逗笑了唐誉庭。 唐誉庭想去吻江润槿,但被江润槿偏头挡开。 “脏。” “宝宝怎么还嫌弃自己呢?”唐誉庭没在意江润槿的拒绝,“要继续吗?” 江润槿紧紧搂着唐誉庭的脖子:“回卧室。” 黏腻的水声断断续续,直到江润槿几度脱水,唐誉庭才不依不舍地放过了他。 “水。” 唐誉庭拧开瓶盖,身侧的江润槿早已没了力气,像泡发的海带一样,瘫在床上。 唐誉庭调整江润槿的姿势,让他倚靠在自己怀里,慢慢地喂对方喝水。 江润槿一连喝了半瓶,才摆摆手,示意自己不需要了。 唐誉庭将瓶子里剩下的水喝完,抱起江润槿走进浴室。 江润槿被放进浴缸,他下巴抵着浴缸边缘,狠狠地瞪着唐誉庭:“你不许进来。” 唐誉庭也不问江润槿为什么,只是宠溺地笑笑:“结束了记得喊我。” 唐誉庭出去后,江润槿将自己沉进浴缸,只露出脑袋,他有些懊恼自己的不知节制,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事情,他觉得自己的全身发烫,羞愧地捂住脸。 青天白日的,他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 浴缸的水温不变,以至于江润槿忘记了时间,等唐誉庭敲门进来,他才不情不愿地从水里出来。 “泡太久容易缺氧。”唐誉庭抖开浴巾,将江润槿包裹起来。 “我自己来。” 唐誉庭松手,却没有出去,江润槿知道自己多说无益,没有再劝唐誉庭出去。 反正什么都看过了,他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或许是因为白天唐誉庭对他的掠夺太多,以至于晚上两人躺在床上,他有些害怕和唐誉庭有肢体接触。 越是刻意的远离唐誉庭,唐誉庭越是靠近。 唐誉庭放在被子里的手,隔着江润槿的睡衣,摸了几下江润槿的侧腰。 江润槿像是触电一般,往后靠了靠,转身背对着唐誉庭。 唐誉庭凑过去,贴着江润槿,撑起手臂,将江润槿散落的发丝,整理到耳后。 江润槿闭着眼,没有和唐誉庭胡闹的力气。 唐誉庭知道江润槿不会那么快就进入睡眠:“我可能要忙一阵子了,你一个人在这里晚上会害怕吗?” 江润槿睁开眼,转过身面对唐誉庭:“处理华荣的事情吗?” 第77章 “嗯,唐正把它给我了。” 唐誉庭说的太轻松了,江润槿停顿了一下,不确定的问:“华荣吗?” “嗯,唐正快不行了。” 这个消息实在突然,江润槿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说了一句,节哀。 不过在这个节骨点上,唐誉庭名不正言不顺的,唐家的叔伯怎么会同意让他接手华荣?江润槿担心起唐誉庭的处境:“怎么这么突然,你能顺利接手吗?” “唐宗年的儿子不行,但是唐宗霖的儿子可以。” 江润槿明白唐誉庭话的意思后,睡意全无,他张了张嘴:“所以你们伪造了你和唐宗霖的亲子鉴定?” 江润槿说完,忽然想起了什么:“唐宗年呢?” 唐誉庭的亲爸唐宗年会甘心自己的儿子成了其他人的儿子? 这未免也太荒谬了一点。 唐誉庭:“他消失了。” 江润槿迟疑了片刻看,试探性地问:“你做的?” 唐誉庭失笑道:“你是不是把我想的太坏了点?不是我做的,他不会一直不露面,我安排了人在别墅,他们会确保你的安全,但是不会打扰到你。” 江润槿听到这话,积攒的困倦彻底消失,他突然睁开眼,惊恐地坐了起来:“什么时候的事情?” “明天一早。” 江润槿放心下来。 唐誉庭枕上江润槿的大腿,很快明白了江润槿刚刚一惊一乍的原因:“这么害怕被人看见吗?” 第78章 江润槿伸手去捂唐誉庭的嘴,他有些懊恼:“你觉得在温室做的事情是很光彩的事情吗?” 江润槿第二天还没彻底醒的时候,唐誉庭就离开了。 迷迷糊糊中,唐誉庭亲了亲他的嘴角。 江润槿实在太困了,他回应了下唐誉庭,就又睡了过去。 等江润槿再次睁眼,已经接近中午,他穿好衣服,下楼逛了一圈,发现别墅里已然多了两个不苟言笑的安保人员。 江润槿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独自生活,即便这两个人的存在感很低,但江润槿还是没有办法彻底忽视。 古怪的氛围蔓延整个冷清的别墅,唐誉庭储藏自己秘密的温室,适时成了江润槿的栖居之地。 温室因为密闭而狭小,保镖不会跟过来,只会在别墅的阳台等待。 没有其他人打扰,江润槿在温室里布置了躺椅和圆桌,柔软的垫子不仅他恨喜欢,还招来了一只不知道怎么溜进来的小猫。 亲人的品种猫,起初江润槿以为是邻居家跑出来的猫,但联系物业后连续几天无人认领。 品种猫本就不适合流浪的生活,更何况现在还是冬天,放任不管的话,小猫只能等死。 江润槿没有办法,只能考虑暂时收留了它。 江润槿这样想着,捏起小猫的后颈,抱紧怀里:“走吧,我带你去检查一下,你也算是给自己找到稳定的粮票了。” 担心小猫应激,出门之前,江润槿找了个箱子,自制了个简易猫笼。 按理来说,宠物医院哪哪都有,但江润槿下意识还是让保镖导航去了自己租住小区的那家。 保镖陪同出行实在扎眼,到了宠物医院门口,江润槿让两人在车上等他。 因为距离不远,保镖没有坚持下车。 医生看见江润槿:“你好啊,好久不见。” 熟悉的一张脸出现在面前,江润槿这才想起来,他在酒吧拒绝过一次医生的邀约。 这么重要的事情,他怎么能忘记呢? 江润槿有些懊恼,但人已经来了,不好再端着装猫的箱子出去,只能硬着头皮强装镇定,回应道:“好久不见。” 医生看着箱子里探出来的毛茸茸的猫脑袋:“养宠物了?” 江润槿想起自己当时拒绝医生的话,尴尬地扣了扣自己的袖口:“也不算,这只猫偷偷遛进我家了,这么冷的天,我想着没人收留的话,可能会被冻死,就想着暂时收留下它。” 医生笑笑:“还挺善良。” 江润槿应付地笑笑,面上表现的正常,实际已经死了有一会儿了。 小猫的几项检查都很正常,江润槿拿到结果,顺便又买了些宠物用品。 医生应该也看出了他的尴尬,临走之前,故意逗了逗他:“要加个联系方式吗?” 江润槿结结巴巴地说:“不了吧。” 医生眯眯眼:“要的吧,这不已经养宠物了。” 江润槿几乎落荒而逃。 担心唐誉庭介意,江润槿回家后,没有立即将小猫带进别墅,而是将小猫送进了温室。 江润槿把猫窝和食碗准备好,他陪小猫玩了会儿,在外面简单处理了下身上的猫毛,才回到别墅。 他和保镖的三餐是由附近的餐厅定时送来的,还没到送餐时间,他打开冰箱,拿出冰箱下层的鸡胸肉,开火,丢了进去。 肉类炖煮产生浮沫,江润槿耐心撇出来,丢进垃圾桶。 江润槿定定地观察着锅里的食物,全然没有注意到厨房的滑轨被从外拉开。 直到对方走近,江润槿才察觉到异样,放下手里的汤匙。 江润槿转身,看见多天没有回家的唐誉庭,一时间又惊又喜:“你怎么回来了?” 站在他不远处的唐誉庭眼下有明显的乌青,虽然西装笔挺,但难掩疲惫。 江润槿看着这幅模样的唐誉庭,不自觉地心疼起来:“最近是不是没好好休息?” 唐誉庭没说话,只是朝他凑近,下巴小心地贴在他的颈窝。 江润槿明显感觉到唐誉庭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 他转身,把灶台的火关小,牵起唐誉庭的手,握在手心:“手怎么这么凉,没开车回来吗?” 唐誉庭解释道:“我以为你会在温室,先去了躺温室,发现你不在,我才回来的。” 江润槿了然,看来那两个保镖不仅保障他的安全,还负责和唐誉庭报备他的行程。 既然唐誉庭去过温室,想必已经看见了他养在那里的猫,他决定收养小猫的这个举动算是先斩后奏,其实他也摸不准唐誉庭能不能接受这只小猫。 他的印象里,唐誉庭喜欢的是各式各样的昆虫,有翅膀的,没翅膀的......但就是没有有毛的。 江润槿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我捡了只猫。” 唐誉庭冷冷的“嗯”了声。 唐誉庭冷淡的态度,让江润槿下意识以为唐誉庭不喜欢这个毛茸茸的入侵者,解释道:“它很乖的,不会随意破坏你的温室,天这么冷,它在外面很难活下来。” “嗯。” “你是不是不想我收留它。” “不是。” 既然不是接受不了小猫,那就是工作上的事情,江润槿留意过华荣的股价,最近是上涨的趋势,显然唐誉庭最近在极力挽救。 “公司的事情很难处理吗?” “不是。” 两者都不是,那能是什么呢?江润槿摸不着头脑,问唐誉庭:“那你为什么会不开心呢?” 过了许久,唐誉庭问他:“为什么要去那家宠物医院?” 直到这时江润槿才意识到,完了。 他竟然忘记了这么重要的事情,在酒吧那一天,他不仅见到了医生,还见到了唐誉庭。 唐誉庭这个反应,显然是注意到了医生,不过他怎么知道医生在那家宠物医院上班的? 江润槿思索片刻,很快有了答案,他试探性地问唐誉庭:“你调查他了?” 唐誉庭点点头,丝毫没有觉得自己这样做不对的意思。 江润槿有点无奈:“你调查人家做什么?” “我觉得他不是好东西。” 你调查人家,你就很光明磊落吗?江润槿这么想,但是话倒没这样说:“你这是吃醋了吗?我去那家宠物店,是因为我只去过那家,我真的忘记了还有这个人的存在,我到那了才想起来,我和他没什么的,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叫什么。” 唐誉庭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江润槿还想继续解释,但话到嘴边,对方忽然凑过来吻住他的嘴唇。 突如其来的动作,江润槿诧异地瞪大眼睛,唐誉庭的舌尖撬开他的唇缝,侵略着他的口腔,直到他喘不上气,唐誉庭才退出去,最后报复似得,咬了下他的舌尖。 “疼。” 江润槿的胸腔起伏,因为脱力,他的埋怨听起来有几分撒娇的意味。 唐誉庭兜着江润槿的屁股,把他抱起来,放在橱柜上。 唐誉庭伸开双臂,手掌扣在大理石的桌面上,将江润槿牢牢锁在面前的方寸之地:“以后不要再去见他了好不好?” 江润槿往前倾了倾搂住唐誉庭的腰,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好。” 唐誉庭拿脑袋蹭了蹭江润槿的脖子,手悄无声息地伸进江润槿的衣服下摆。 江润槿抓了一下唐誉庭的衣服:“有人在呢。” 唐誉庭喘了口气,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江润槿的脖颈:“我让他们回去了。” 江润槿无所适从地缩着脖子,眼睛瞄了眼灶台上锅里沸腾的水:“锅,锅。” “没事。” 结束之后,江润槿腿已经跪不住,疲惫地趴在中岛台。 唐誉庭把他捞起来,单手抱进怀里。 第78章 锅里的水几近煮干,鸡胸肉更是老得没法食用,唐誉庭关火,把锅里的东西倒掉。 附近餐厅今晚送来的晚餐里有三文鱼,唐誉庭回来之后,就让那两个保镖走了,因为少了一个人,多余的那份唐誉庭煮好后,送去了温室。 “是不是 很可爱。” 江润槿洗了澡,睡衣外面搭了一件羊绒的披肩,蹲在地上看着小猫进食。 其实他给小猫准备了猫粮,但对于小猫来说,三文鱼的吸引力显然更大一些。 唐誉庭看着江润槿“嗯”了一声。 江润槿拿指尖点点小猫的脑袋:“还没给它起名字,你说该叫它什么?叫聪聪吧,聪明点,以后别走丢了。” 小猫吃饱之后,蹭了蹭江润槿的裤腿,躺在地上露出肚皮,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江润槿眼睛闪了闪,他侧过脑袋,问唐誉庭:“你要摸摸它吗?” 或许是担心江润槿失望,唐誉庭点点头。 柔软,温暖的触感,对于唐誉庭来说有些稀奇,在他很小的时候接触的长毛的宠物,是那些死在符秋手里的狗。 或许是软的,但在他印象里,只剩下那些僵硬的躯干,和被血液染色令人看了就作呕的皮毛。 第79章 再之后,他接触的只有那些昆虫,软体幼虫的触感和猫狗这类宠物相比,简直大相径庭。 唐誉庭没有留恋这种对他来说脆弱的生命,很快收手。 江润槿一脸期待地看着他:“是不是很软。” “嗯,和你一样。” 江润槿听完,不好意思的将下巴往回缩了缩,抵着膝盖。 “走吧,一会别冻感冒了。”说完,便拦腰将江润槿抱回了别墅。 虽然他们两个只在温室待了一会,但身上都粘了猫毛,江润槿借着路灯的光,捡了根落在唐誉庭肩头的猫毛,问唐誉庭:“你是不是不喜欢猫。” 唐誉庭实话实说道:“不是,只是害怕,符秋杀死过很多狗,我觉得他们太脆弱了。” 夜晚的风吹过树梢,哗哗作响。 吊诡的氛围下,江润槿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安慰似得,凑近吻了吻唐誉庭的嘴唇:“都过去了。” 那天之后,江润槿又是接连半个月没有见到唐誉庭。 江润槿开了个罐头拌进猫粮里,接着端到聪聪面前,聪聪蹭了蹭他的手,绕过去开始吃饭。 人猫和谐,江润槿刚拿粘毛器滚了一遍温室的躺椅,手机屏幕亮起来,是推送的最新新闻。 -狸猫换太子,私生子之子摇变继承人!!! 抓人眼球的标题,像是早有预兆,江润槿心脏咯噔一声。 身为局内人,唐誉庭是唐宗年儿子是案板钉钉的事实,但在新闻里摇身一变,成了死去的唐宗霖的儿子。 而这荒谬的爆料竟然出自唐誉庭之手,甚至还附带了唐誉庭和唐宗霖的亲子鉴定证明。 唐誉庭究竟想做什么? 江润槿想起了那晚的对话,忽然有些不安,他立即给唐誉庭打去电话。 电话很快拨通,唐誉庭那边有些吵闹,江润槿听得不太真切。 他将耳朵贴近听筒,犹豫开口:“你在哪里?” “医院。”唐誉庭的声音带着浓厚的疲惫:“唐正刚才icu出来,这次能不能醒,医生还不确定,让我们做好心理准备。” “老人家吉人自有天相。” 江润槿说完,俩人心照不宣地沉默下来。 忽然从听筒传出一阵背景的杂音——唐誉庭,你疯了吗。 江润槿可以清晰的听见呼啸而来的拳风,唐誉庭挂了电话。 江润槿焦灼地喂了两声,没人回应,他不甘心的又拨了几通电话,无人应答之后泄气地放下手机。 电话的另一头,唐誉庭掰着唐诗昊的拳手,摔向一边,眼神理是明显的厌恶。 唐诗昊疼得龇牙咧嘴:“我爸怎么就成了你爸了,你给我说清楚。” “谁的爸重要吗?” “我草你大爷的,当然重要了,我爸生我养我,怎么可能不重要?” 唐誉庭没有感受过正常的家庭,他漠视亲情,以至于无法感同身受唐诗昊的恼怒。 唐誉庭冷没有人情味地说:“可是他已经死了。” 人死了,还在乎这些做什么? “所以你就能给他亲儿子改成你了?!”唐诗昊觉得唐誉庭做的事情实在荒谬,奈何打不过对方,只能气急地抓了把自己的头发。 唐誉庭给宣读遗嘱的律师递了个眼色,等人出去后,才看向唐诗昊。 “唐正已经给你安排好一切的,属于你的那份财产,你这辈子都挥霍不完,唐正要把华荣给我,但是华荣只能给唐宗霖的儿子,所以我必须是唐宗霖的儿子,至于你,有钱就行了,何必来趟这趟浑水呢?” 唐正虽然没有给唐诗昊留足够多的股份,但留了足够多的资产和现金,保证他和他的子孙三代甚至更多代的生存。 华荣值钱,但得变现没有实际的资产方便,而且这个节骨点,无疑是个烫手的山芋。 这个时候无论谁接手,都不会是一件好事。 唐诗昊实在没招了,他点了支烟,隔着雾霭问唐誉庭:“我爸死了,他没意见,但是你爸还活着,你爸没有意见吗?” 室内的空气流动性不好,唐诗昊离得太近,香烟味浓重。 唐誉庭摆了下手,挥散面前的烟雾:“管好你自己就行,别又被人做局,当成傻子。” 唐诗昊没好气地瞪了唐誉庭一眼:“你爸可不是齐路遥,做人留一线,别把你爸逼急了,没有爷爷了,说不准他能做出来什么事,你能不认这个爸,他也能不认你这个儿子,我拿走钱,你拿走华荣,我们各自好自为之,海岛那个项目给你了,就当给你的小情人赔个不是,别让人记恨上我。” 唐诗昊潇洒离场。 沈开远过来的时候,正巧遇见正得意的唐诗昊,他打开门,看见自家老板面色凝重:“唐总。” 唐誉庭不咸不淡地嗯了声:“唐宗年还没有露面?” “还没有。” “唐正的葬礼上多安排点安保人员,还有江润槿那边盯紧点,别让唐宗年有机可乘。” “明白。” 唐正火化和举行葬礼那天,唐宗年都没有到场。 唐誉庭知道唐宗年在等机会,但没想到对方可以沉住气这么久,连自己亲爸的最后一面都不来见。 这件事情结束之后,一切好像尘埃落定。 唐誉庭拓展华荣的发展版图,几个新兴的项目将华荣的股价重新拉了回去。 唐诗昊的话也不是随口一说,这天,直接带着合同进了唐誉庭的办公室。 唐誉庭撩起眼皮扫了眼对面大大咧咧坐着的唐诗昊:“你来做什么?” “给你送钱。”唐诗昊给手里的合同拍到桌子上,接着给上一季度的利润表放在唐誉庭面前,“我可没有胡说八道,签个字,这个就是你的了。” 利润表上的数字可观,唐誉庭点点手里的签字笔:“条件。” “没有条件,白送给你。”唐诗昊的真心被错待,懒得继续搭理唐誉庭,留下合同就走了。 唐誉庭信了两分,没签字,唐诗昊走后,让沈开远把桌上的东西送到了公司法务和审计那里。 他也没闲着,带着江润槿去了南方的海岛度假。 俩人分多合少,休假的这段日子,天天黏在一起,小情侣之前该做的,不该做的全做了一遍。 最过分的时候,唐誉庭留在江润槿的身体里,恨不得把对方吞吃入腹。 唐誉庭舒服了,江润槿却像是被妖精吸干了精气神,整个人憔悴不堪。 原本十天的旅程,最后两天唐誉庭接了个电话,项目上出了事情,临时返程去了隔壁省。 江润槿没跟着一起去,在临时保镖的陪同下,他在酒店睡了两天。 等江润槿恢复了精气神,唐誉庭那边的事情还没有结束。 既然如此,江润槿趁此机会把海岛上没来得及体验的项目通通体验了一遍之后,自己先回了申城。 他俩不在家,唐誉庭让老宅的保姆暂时住在别墅照顾聪聪。 老人照顾的什么都白白胖胖,几天没见,聪聪的体重又增了不少,抱在怀里沉甸甸的。 江润槿逗了会猫,正准备回别墅,脚边的聪聪突然吐了起来。 江润槿头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情,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急忙将聪聪塞进怀里,嘱咐家里的保镖开车去了最近的一家宠物医院。 好在只是消化不良,医生给聪聪开了点益生菌,江润槿让保镖去拿药,自己去洗手间清理身上还没来得及处理的污渍。 未消化的猫粮已经干在大衣表面,羊毛材质需要干洗,江润槿拿纸巾擦了两下表面。 效果并不明显。 江润槿将纸巾丢进垃圾桶,又抽了张新的,抬头,镜子里出现了一张人畜无害的脸。 陌生男孩弯着眼睛笑了笑,好心道:“需要湿巾吗?” 男孩说着,低头去翻手里的包,可能是手没有拿稳,哗啦一声,包里的东西散落一地。 “啊,不好意思,我笨手笨脚的。” 江润槿没多想,蹲下帮男孩收拾地上的东西。 “谢谢你啊,帮我这么大一个忙。” 趁着江润槿毫无防备,男孩猛地从一侧扑过去,用手帕捂住江润槿的口鼻。 江润槿用力挣扎了两下,但只是徒劳。 短短几秒,江润槿眼前一黑,喉咙没来得及发声,整个人便瘫软在洗手间地上,失去了知觉。 第79章 江润槿再次醒来,是在一个废弃的工厂。 因为药物的残留,他的大脑没有彻底清醒,思绪迟钝。 模糊的视线里没有人,周围是灰尘,杂物以及生锈的机床。 江润槿的手被反剪捆扎在背后,双脚被捆,他趴在地上,姿势难受。 意识到自己遭遇了什么,江润槿挣扎两下,坐起来,靠在用废纸盒堆成的山一侧。 因为他的动作,沉积在纸盒上的灰尘成片掉落下来。 江润槿咳得撕心裂肺。 第80章 “老板,他醒了。” 突然的声音让江润槿心中警铃大作,他下意识退后,蜷缩起来身体,将后背贴紧废纸盒。 一道脚步声不断靠近,真皮鞋底发出的声音特别,江润槿抬起头,瞳孔骤缩。 “是你。” “好久不见。”唐宗年居高临下审视着江润槿。 只有在电梯里的一面之缘,江润槿不觉得唐宗年这类人能记住一个无名之辈。 或许是提防太久,江润槿的恐惧在看到唐总年那一刻起尘埃落定,视线笔直地看着唐宗年。 唐宗年起了兴趣,玩味地问道:“你不害怕吗?” 江润槿没有回答唐宗年的问题,而是问出了藏着自己心里已久的事情:“唐总,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很久了。” 唐宗年一挑眉:“哦,你说?” “我们是不是很早就见过了,在酒吧,你救过我。” 唐宗年的手下给他搬来凳子,他坐下,手肘撑起下巴,笑了笑:“我以为你会问我,为什么绑架你,没想到......不错,是我救了你,但是这不是我们最早见的一面。不过你真的不好奇,我为什么绑架你吗?” 唐宗年示意手下递来一根废钢条,他在手上掂量掂量,毫无预兆得朝江润槿挥去。 破风声呼啸,江润槿闭上眼睛,后背顷刻间冒了层冷汗,疼痛感迟迟未来,他睁开眼睛,发现唐宗年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么害怕做什么?唐誉庭在意的东西我怎么会毁掉,你说,如果那你来换华容的股份,你说唐誉庭会答应吗?” 江润槿也不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或许重要,但和华容那么大额的资产相比,他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自己难道还要经历第二次抛弃?江润槿一瞬间感到深深的无力,但他还是故作镇定地反问唐宗年:“你觉得呢?” “我觉得会。”唐宗年似乎猜出了什么,“你好像不清楚你在唐誉庭心里的分量。” 唐宗年丢掉手里的钢管,撞击声在空旷的厂房回响:“当年他可是拿着一根钢管,去齐全家里,非要打断他儿子的腿,给你报仇。” 齐全这个名字陌生,但结合唐宗年的话,江润槿不难猜出来,这个人是齐路遥的父亲。 江润槿神情错愕,毕竟这段经历他从来没有听谁谈起过,如果是真的,那么齐路遥对他的恨有原因,而唐誉庭对他也是有爱的。 此刻江润槿分明身处险境,但诡异的是,他觉得无比兴奋。 心脏不可控制的肿胀,像是要跳出自己的胸膛,他觉得自己快要疯掉了。 “那这又代表什么?你又不是不了解唐誉庭睚眦必报的性格,他不会容忍别人毁掉自己的东西,但又不代表他可以放弃华荣。” “不,你错了。”唐宗年没有继续说下去,起身整理了下外衣上的褶皱,“你现在在一个海岛上,这里没有信号塔,没有卫星电话,联络不到外界,没有船的话,你离开不了这个地方,老实待在这里,他会给你食物,但如果你想逃跑的话,最好可以逃出去,不然等待你的只有死。” 江润槿似乎并没有把唐宗年的话听进去,他在意的只有他在唐誉庭心里的分量:“唐誉庭会同意把华荣给你吗?” 唐正哼笑一声:“这是他曾经答应我的条件。” “什么条件?” 当年的事另有原因,唐宗年的条件又是什么,唐誉庭又为什么答应,这一个又一个的疑问,江润槿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但眼前可以告诉他答案的人却显然不打算这么做。 唐宗年临走前,扫了眼江润槿的小腿:“没有契约精神的人应该得到一些惩罚,这段日子就委屈一下你了。” 江润槿身上的绳结被解开,唐宗年的人给他带上脚铐,铁链的另一端拴在厂房活动房附近的柱子上,给了他活动的区域。 虽然他不怎么走动,但铁链磨着皮肤,强烈的摩擦感让他忽视不了铁链的存在。 江润槿将自己穿在外套里的衣服撕了一截,绕着铁链包了一圈,他盯着铁链,竟然荒谬地觉得后悔,唐誉庭为什么要解开自己身上的定位器。 或许认准了他不会逃跑,除了吃饭的时间,唐宗年的人并不会守在他的身边。 江润槿观察过,这个废弃厂房的封闭性不强,但他并不觉得寒冷,以此可以推测出这个海岛地理位置偏南,不过他身上还是冬装,显然这个地方并不接近赤道。 晚上,唐宗年的人给他带来食物,是一瓶水和一包压缩饼干。 江润槿警惕的看了眼对方手里的矿泉水瓶,没有打开。 男人看出了他的谨慎,嗤笑一声,不屑道:“怕什么,要是为了把你搞死,何必辛苦给你弄到这里。” 江润槿见男人说话,试探地问对方:“你叫什么?咱俩估计还得在一起待一段时间,我不能总喊你哎吧。” 男人没有耐心道:“少跟我套近乎,要是老板得不到他想要的东西,你就在这个岛上等死吧。” 江润槿还在锲而不舍:“不告诉我大名,小名也行啊,或者你老板怎么称呼你的。” 男人没看他,只留了句:“小何。” 厂房的窗户是破的,夜晚,江润槿可以清楚地听见海风吹拂阔叶的声音。 江润槿蜷缩在地上,他迫切地想要见到唐誉庭,想质问唐誉庭究竟隐瞒了他多少事情。 即便唐宗年确定唐誉庭会用华荣来交换自己,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江润槿心里越来越没有底。 等到第二天中午,小何火急火燎地过来,将拴在江润槿脚上铁链的另一端解下,拿在手里。 江润槿诧异地询问对方:“怎么了?” “他奶奶的,也是够倒霉的,台风要来了,这破厂房铁定撑不下去,咱们赶紧换个地方。 江润槿在海边长大,自然知道台风的威力,失修已久的简易钢结构厂房,大风一卷,铁面瓦就被整个掀起。 外面的天已经变了,灰蒙蒙的,乌云压得很低。 江润槿脚踝的伤口,还在发痛,但他已经无暇顾及。 离海岸的距离越来越近,海面上浪潮汹涌,白浪冲击岸边的岩石,激起巨大的浪花。 海面已经没办法行船,江润槿猜出小何离岛的想法,往前跑了两步,抓住对方的肩膀:“掉头,我刚刚看见厂房周围有个矮楼,我们先去那里待着,这种天气,我们此刻原地不动活下去的概率比离岛的概率大。” 风声实在太大,江润槿的声音混在里面,小何根本听不清楚。 小何啊了一声,转头就看见,小腿粗的树枝枝干被风刮断,直直朝江润槿砸去。 断裂的树枝在风的作用下,像个巨大的网拍,将江润槿扑倒在地。 天旋地转,江润槿有些发蒙,等他稍微清醒,试图用力推开身上的重物,可惜除了让他痛得五官扭曲外无济于事。 风吹得人已经难以站稳,空气湿漉漉的,似乎马上就要下起大雨。 “你没事吧?”小何咬着牙,搬开压在江润槿身上的树枝。 江润槿被小何扶着哆嗦地站了起来,好不容易站起来,发现右胳膊根本抬不起来,小何一碰,疼痛更加剧烈。 江润槿对这种感觉十分熟悉,不出意外的话,他的胳膊应该是骨折了。 小何看了眼天色,云压得太低,实在没办法耽误,他焦灼地问江润槿:“还能走吗?” 江润槿忍痛点点头。 小何果断拽着江润槿脚上的铁链,掉转方向,往回走。 矮楼里面的环境没有比厂房强多少,但好歹有门窗。 小何将江润槿拴在铁窗上的柱子上,接着雨水便落了下来。 豆大的雨滴,又急又密地拍打玻璃,发出啪啪的击打声,好像随时要把玻璃打碎。 小何把门开了个缝隙,朝外看了眼雨势,很快便把身子退回来,猛地推上门。 短短几秒,外面的雨水被风吹进来,湿了门口的地面。 小何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回头走过来才发现,江润槿的脸色出奇的难看。 小何蹲下,问江润槿:“你怎么了?” “胳膊好像骨折了。” 小何打量着江润槿的胳膊:“把外套脱了,胳膊露出来。” 江润槿有点意外:“你会正骨吗?” “不会,但是接过别人的胳膊,外面的雨,一时半会我们走不了,你现在除了信我,没有任何办法,我耽误的起,但是你的胳膊恐怕耽误不起,所以相信我吗?” 江润槿点点头,吃痛的说了句:“接吧。” 所幸骨折的是小手臂,没有骨裂,只是错位。 小何的手法不算娴熟,但倒是果断。 等小何给他正骨结束时,江润槿已经疼得额头出了一层细汗。 房间内可以用的东西实在有限,小何把木桌子的桌面拆下来,掰成合适的宽度,将边缘的木刺掉后,当做简易夹板,用破布条固定起江润槿的手臂。 第81章 可能是因为台风,岛上的气温降低了很多,气流从四面八方的缝隙钻进室内,江润槿冻得只打哆嗦。 外面厂房顶上的铁皮被风圈起来,苟延残喘地拍打下面的檩条,声势浩大。 没有钟表和太阳,江润槿很难察觉到时间的变化。 成柱的雨水顺着窗户的玻璃滑落,一道又一道的闪电亮彻天际,好像随时会在面前劈开。 半夜,江润槿是发烧烧醒的。 “水。” 没有电,小何根本看不见江润槿,他摸黑摸上江润槿的额头。 “我靠,你发烧了。” 江润槿已经有些意识不清,但他明白这种情况实在糟糕,无人的岛屿,一点小病就可能要了他的命。 江润槿到此终于惶恐起来。 恶劣天气的夜晚,绝对不是轻举妄动的好时间。 迷糊中,小何开了几次门,给江润槿额头的布团换了几次水。 等到天朦胧亮起,外面的风已经渐小,但是雨还没有停。 小何摸了下江润槿的额头,啧了一声,起身准备开门出去。 江润槿抓住小何的裤脚:“你去哪?” 他的嗓子又干又哑,发出的声音又小又低。 “把吃的带过来,不然在这里等死吗?” 小何冒雨回来一次后,将几天的干粮丢在江润槿面前,又再次出去,这次小何没再回答江润槿的问题,选择不告而别。 江润槿喝了点水,给自己脑袋上的布团打湿降温后,再次放在自己的额头上。 随着时间的流逝,江润槿心里的不安在这种环境下被无限放大。 江润槿有生以来第一次畏惧死亡,无论是坠海还是胃穿孔,他都没有害怕过,但唯独这一次,他这么得害怕,害怕自己被遗忘,然后死在孤岛,害怕再也见不到唐誉庭。 江润槿后悔没有早点认清自己,不然还可以多留在唐誉庭身边一会儿,不至于遗憾。 江润槿将蜷缩在角落,将脑袋埋起来。 如果可以,他想告诉唐誉庭,他真的好爱他,他想和他在一起一辈子。 唐誉庭......你会来救我的,对吧? 下一秒,房门被人从外打开。 那人背着光,江润槿看不清他的五官,但却是那么的熟悉。 第80章 江润槿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他猛地站起来,跌跌撞撞的朝唐誉庭走去,脚上的铁链长度有限,他停下来张开嘴,却发现自己已经泣不成声:“唐......誉庭。” “我来晚了,对不起。” 唐誉庭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的发梢一滴一滴掉在地上,他想抱住江润槿,但最后只小心翼翼的捧起江润槿的脸颊。 唐誉庭的眼神自上而下扫过江润槿的全身,最后停留在江润槿被固定起来的胳膊。 唐誉庭原本就阴沉的表情,此刻变得更加难看。 他蹲下,拿钥匙解开江润槿的脚铐。 脚铐下,江润槿脚踝的皮肤被磨破,露出粉红的肉,虽然算不上血肉模糊,但也惨不忍睹。 唐誉庭的眼神晦暗不明,他咬紧后槽牙,极力忍耐着自己即将爆发的情绪。 他不敢想象这两天江润槿在这里吃了多少苦,骨折的胳膊,受伤的脚踝...... 唐誉庭忽然有些鼻酸,他丢开手里的铁链,迅速从随身带的行李里掏出睡袋,铺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扶着江润槿坐下。 江润槿已经固定好的胳膊,在没有医疗条件下二次拆除的话不利于恢复,唐誉庭隔着简易的木板支架,认真检查了一遍,确定好对方包扎手法没有问题,才稍微松了口气。 “怎么弄的,是不是很疼?” 江润槿安慰唐誉庭:“被台风挂断的树枝砸到了,不疼。” 唐誉庭有些哽咽,语气里又有些埋怨江润槿骗他的意思:“我不相信。” 江润槿不知道为什么,见到唐誉庭后,他觉得自己好像放下一个背了很久的重担,全身都轻飘飘的,好像陷入棉花里了一样。 他神经兮兮地笑笑,对唐誉庭说:“没有骗你,我好想你啊,唐誉庭,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捂住了唐誉庭的口鼻,让他呼吸不上来。 唐誉庭用尽全力才咽下即将从喉咙里涌出的酸苦,他张着嘴,一遍一遍对着江润槿说着对不起。 他的对不起有这一次的,也有上一次的,他有些失神,一时竟然分不清自己身处何地,有那么几秒,他仿佛看见了江润槿五年前小腿骨折的模样:“是我来晚了,我应该更早的出现在你面前,应该更早的......是我太无能了。” 这句无能终于在唐誉庭无数次的难以启齿中说了出来。 江润槿凑过来,牵起唐誉庭的手,将对方的掌心贴近自己的胸口:“感受到了吗,我心脏跳动的频率。” 唐誉庭不明白江润槿为什么这么做,只是木讷地点点头。 “我还活着,不是吗?既然我还活着,就不算晚,对吧。” 江润槿温柔的声音,不断安抚着唐誉庭的情绪。 唐誉庭的手掌沿着江润槿的胸口上移,最后停留在对方的颈动脉,蓬勃的脉搏让他终于有了实感,他回过神,察觉到江润槿异常热的体温:“你的皮肤怎么这么烫?是不是发烧了?” 江润槿点点头:“估计是手臂骨折引起的,会好的,没有事情的。” 唐誉庭并不相信江润槿安慰他的话,在这种荒郊野岭高烧不退,很可能有送命的危险,唐誉庭此时有些庆幸自己带的常备药里有退烧和消炎类的药物。 唐誉庭拧开矿泉水瓶递给江润槿,又掰了两粒退烧药,喂到江润槿嘴里,直到盯着对方咽下去,他才开始处理江润槿脚踝的伤。 唐誉庭蹲坐在地上,托起江润槿的小腿,将脚踝全然暴露在自己面前,消毒之前,他提醒江润槿:“可能会有点疼。” “没关系。” 其实这种疼痛和骨折相比,实在不算疼,但唐誉庭的动作太轻,喷雾落在脚踝,江润槿觉得发痒,他控制不住地收腿,被唐誉庭拉了回去。 唐誉抬头看了他一眼:“很疼吗?” “有点痒。”江润槿睫毛一颤,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困惑地问唐誉庭:“你怎么会有脚链的钥匙?小何呢?” 唐誉庭似乎不满江润槿提起别人,手掌用力,江润槿的脚跟没有受伤,但肌肉积压还是会牵扯到脚踝的伤。 江润槿没忍住倒吸了口冷气,唐誉庭垂下眼皮,放下江润槿的小腿:“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你在这个时候还关心别人,我有点难过。” 俩人视线齐平,唐誉庭的眼睛水汪汪的,江润槿心疼地摸摸对方湿漉漉的脑袋,才反应过来唐誉庭的衣服还在不断的往下滴水。 他想开口问唐誉庭怎么回事,但又转头想起外面还在下雨,于是慢半拍地问唐誉庭:“你带衣服了没有?” 江润槿说着,想要去脱搭在身上的外套,被唐誉庭制止下来。 “别动。”唐誉庭不紧不慢处理完江润槿的另一只脚踝,才回答了江润槿刚才的问题:“带了。” 唐誉庭收拾好消毒喷雾,拿起一套干净的衣服,当着江润槿的面开始更换。 浸透雨水的衣服格外的重,屋里没有可以搭的地方,唐誉庭将它简易挂起来,勾在门框上,淅淅淋淋的往下滴水。 江润槿盯着唐誉庭挺阔的后背,静了片刻,才开口问唐誉庭:“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你是不是答应把华荣给唐宗年了?” 唐誉庭穿好外套,稀松平常地嗯了一声。 江润槿:“你会后悔吗?” 唐誉庭动作一顿,转瞬笑了笑:“为什么要后悔?我最想要的从始至终都只有你。” 这句话实在好听,如果是在其他场景,江润槿只会把它当做一句无足轻重的情话,但在台风下的孤岛,江润槿却真的可以感受到这句话的分量。 “当年齐路遥的事,唐宗年已经告诉我了,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因为觉得自己很没有能力,连帮你报仇都要借助其他人,况且当年的事,你已经够难过了,我告诉你的话,你就会承担另一份痛苦,我知道的,你最心疼我。” 这个理由令江润槿感到意外,他换了个话题:“齐路遥的腿是怎么回事?你打折过他的腿?” “他爸打的。” 江润槿惊疑的重复道:“他爸?!” “我当年去找齐路遥的时候,在齐路遥家门口遇到了唐宗年,他好像早就预料到我会去那里一样,特意在那里等我,等我们一起进去的时候,齐路遥的腿已经断了。” 江润槿有些不可置信,唐誉庭看了他一眼,继续说:“具体的不知道,但是当时客厅只有他们父子两个人。” 其实到这里,答案已经毋庸置疑。 毕竟齐路遥再疯,也不会自己打断自己的腿。 第82章 齐路遥因为断腿对他的恨不会比唐誉庭的少,江润槿想不到不禁深思,如果没有唐家的庇护,唐誉庭又怎么能安稳的活到现在。 但什么都是有代价的,更何况生意人最懂得利益交换,唐誉庭付出了什么代价,江润槿虽然已经猜出了答案,但他还是问了:“条件呢?你答应了唐宗年的什么条件?” “按照唐正的安排,活成他理想中的样子。” 所以唐誉庭的出国,进入华荣都是无可奈何,他按照唐正的安排按部就班的生活,被困在所谓的条件里失去自由。 江润槿很快反应过来,唐誉庭只字没提唐宗年,他当年到底答应了唐宗年什么条件。 “唐宗年呢?你答应了他什么条件,他为什么会帮你?” “可能是唐正给他的错觉吧,让他觉得自己可以继承华荣,或许到现在他都没有接受唐正不爱他。” 可是唐正又多爱自己的另一个儿子唐宗霖呢?把情人的儿子带回家,在外宣称是唐宗霖的亲弟弟,唐宗霖不恨吗? 唐誉庭说过唐宗霖的死只是意外,唐宗年没有残害手足的勇气,但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唐宗霖让唐宗年在唐家安稳长大,唐宗年难道没有一点良知吗? 父辈的恩怨,他们没办法参与,更何况唐宗霖已经过世。 江润槿眼神悲悯的看向唐誉庭,他到底是谁的儿子,好像对于他,还是唐家都不重要。 无论是唐正,唐宗年,唐宗霖,还是唐誉庭和唐诗昊,他们都是在血缘关系构建下的利益棋子,为了家族的昌盛,谁都可以牺牲。 听完唐誉庭的话,江润槿心里并不舒服,唐誉庭看出来了他表情的异样,问他:“怎么了?胳膊还在疼吗?” 江润槿摇摇头:“唐宗年会顺利得到华荣吗?” 唐誉庭肯定道:“不会,唐正的遗嘱里有限制条件,唐宗年这辈子都不可能会继承华荣,更何况他现在涉嫌绑架,等他被警方抓捕后,等待他的只有牢狱之灾。” 窗外的雨还在继续,唐誉庭安抚江润槿:“台风不会持续很久,等雨停了,就会有人来接我们。” 江润槿消化了一会刚才的对话,又回到了最早的那个话题:“小何呢?” 小何虽然是帮凶,但这两天到底是没有亏待他,这种恶劣的天气下,如果对小何不管不顾,无异于见死不救。 唐誉庭这次没有什么反应,实话实说道:“在厂房的活动房里,一时半会儿不会有问题。” 唐誉庭的负重有限,只带了一个睡袋。 这两天江润槿的精神紧绷,直到看见唐誉庭他才完全放松。 退烧药的药效上来之后,他躺在睡袋里,迷迷糊糊地问唐誉庭:“唐宗年告诉了你,我的位置?” “嗯,唐宗年还算言而有信,合同签订好,他就告诉了我你的地址,因为台风,所以有点耽误了。” 算上路程和必要的谈判时间,唐誉庭差不多是立即就答应了唐宗年的条件。 江润槿露出微笑:“没想到会再见到你。” 包括这次,以及重逢那次。 “睡吧。” 外面好似世界末日,但江润槿这一觉却睡的无比安稳。 他的体温降低,虽然还有点低烧,但额头不再烫手。 唐誉庭带的物质充裕,台风持续了三天,雨停后,天虽然阴沉着,但海面平静下来,显然已经到了可以离岛的条件。 遗憾的是唐誉庭来的时候坐的船已经不知道被风浪吹到了什么地方,唐誉庭从岸边回来,用卫星电话和岛外的人取得了联系。 “唐总,唐宗年开船下海了,很大概率会去岛上找你们,我们的人已经去追了,你们注意安全。” 第81章 唐誉庭上岛那天观察过岛上的环境,人能够待的庇护所只有两个,搜索目标明显,所以他才能迅速锁定江润槿的大概位置。 可惜此时这个便利已经成了威胁。 如果唐宗年带着人先行上岸,那么继续留在这里无疑是等死,但江润槿还受着伤,唐誉庭不敢轻举妄动。 唐誉庭对着电话的另一头说:“在东南方向靠岸,我过去和你们接应。” 这个位置是最近上岛位置的反方向,他在赌唐宗年足够恨他,为了快点见到他,唐宗年不会贸然选择更远的路线。 唐誉庭挂了卫星电话,眼神晦暗不明,他简单收拾了下随身行李,安抚江润槿道:“走吧,他们来接我们了。” 台风过后,一片狼藉,湿滑的地面上密密麻麻躺着断裂的树枝和不知道从哪来的垃圾。 唐誉庭丝毫不敢懈怠,牵着江润槿的手径直朝岸边走去。 好在岛屿的面积有限,他们没多久就见到了海岸线。 海浪哗哗冲上岸,空气中是海水的咸腥味。 唐誉庭在靠岸的位置找了块隐蔽的礁石,躲在后面,将行李袋放下,让江润槿坐在上面:“累不累?” 江润槿摇摇头,他给唐誉庭让出了点位置。 唐誉庭注意到江润槿的小动作,揉了揉他的脑袋:“唐宗年这会可能已经到岛上了,我们得警惕点。” 他们谁也没有明说,但彼此心知肚明,唐宗年已经被逼到绝境,如果贸然和他对峙,后果不堪设想。 四下无人,他们安静下来后,只能听见海浪声和偶尔飞来的鸥鸟鸣叫声。 这种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平静等待的感觉实在煎熬。 唐誉庭问江润槿:“害怕吗?” 江润槿摇摇头:“不害怕,我以前每次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都会坐到海边,我妈是跳海死的,所以在海边都会有种心安的感觉,更何况现在还有你在。” 唐誉庭没有说话,沉默着和江润槿十指扣拢。 不知道过了多久,海平线那里出现了一艘快艇,接着越靠越近,快艇的螺旋桨搅动海面,卷起大片涟漪。 眼见快艇即将靠岸,唐誉庭接到了外面打来的电话。 “我们即将靠岸,警方已经在另一面上岸。” 唐誉庭微微眯起眼睛,他压低声音:“靠岸后,下船一直往前走。” 直到确定下船的船员没有被其他人控制,唐誉庭才决定出去接应。 他让江润槿在原地等待,自己则折返到后面的森林里,换了个方向朝快艇走去。 漫长的十几分钟过去,一切安全。 唐誉庭回到江润槿的位置,将他护送上甲板。 江润槿裹上船员递来的毛毯,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 唐誉庭给船员递了个眼色,江润槿被带进船舱后,他才问:“怎么样?唐宗年找到了没有?” “警方那边还在努力。” 唐誉庭明了,他喃喃自语的话在海浪和风声中,让人听不清楚,只能让人看出他眼神里的狠厉。 “这次不能再让他跑了。” “唐总,要先离开这里吗?”沈开远的声音刚落,船上的通讯设备里传来警方的声音。 船员火急火燎跑出船舱,对唐誉庭说:“唐总,警方那边说,唐宗年挟持了一个人质,希望能够见你一面。” 唐誉庭没料到这突然的变故,事发紧急,他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接过船员手里的通讯设备,询问对方:“位置在哪里?” “岛中央的厂房,和你最早提供给我们的位置一致。” “好。” 唐誉庭结束通讯,对沈开远说:“告诉江润槿,唐宗年被捕了,我需要过去一趟,你们先走,我们随后在码头汇合。” 唐誉庭带了两个随行的保镖,离开夹板,朝着厂房的方向离开。 江润槿在窗边看见渐行渐远的唐誉庭,连忙放下手里的杯子追过去,大声喊道:“你要去哪?” 唐誉庭脚步一顿,随即转过身看见向他飞奔而来的江润槿,他没怎么犹豫,看了眼远处的沈开远。 江润槿拼命的往前追,只可惜,下一秒,他便被身后赶过来的船员,拦住了去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唐誉庭消失在视野当中。 不知道什么时候,沈开远走到了他的面前:“我们先走吧,唐总和警方汇合,我们帮不上忙,在这里只会拖累唐总。” “抓捕不是只需要警方,唐誉庭为什么要出面?”江润槿紧紧皱着眉头,他挣扎一下,质问沈开远,“你们是不是隐瞒了什么?” 沈开远没有完全说实话:“唐宗年临走之前想见唐誉庭最后一面,有警方在,他不能对唐总做什么的。” “我不相信,你们一定在骗我,如果警方抓捕了唐宗年,怎么还允许他谈条件,一定是出了什么意外,对不对?” 江润槿向后退了两步:“我说的对不对?” 江润槿见沈开远沉默下来,不再纠结,朝着唐誉庭消失的方向拔腿就跑。 只可惜,一个带病的伤残怎么也抵不过船上的几个健康成年男性。 江润槿的挣扎无济于事,他最终还是被带进船舱,关在了里面狭小的隔间。 第83章 江润槿用力拍打着玻璃门,和外界的船员商量:“我们留下来,等唐誉庭回来了,再一起走好不好。” 其实事情到了这种地步,江润槿知道再急也没用,只能静静等待,但是他实在太害怕了,害怕出现意外,害怕再也见不到唐誉庭。 或许是见他的模样实在可怜,外面的人默认了他无理的要求,没有启动快艇。 唐誉庭熟悉路线,没过多久就到达了最早搜寻过的厂房。 因为唐宗年挟持了人质,警方不敢轻举妄动,远远的,呈半圆围在唐宗年面前。 唐宗年经过这么久东躲西藏的日子,已经没了往日里虚伪沉稳的模样,他紧靠着身后的铁板,手里的刀抵在人质的脖子上。 因为和警方僵持的时间太久,他高度紧绷的神经几近崩溃,手因为颤抖,刀刃划破人质脖子上的皮肤,鲜红的血液流出来,顺着人质的脖子往下滑落。 显然,事情已经到了紧急关头,如果再不救出人质,人质很可能因此丧命。 唐誉庭靠近,问警方:“怎么回事。” “唐宗年来的路上,挟持了一名人质。” 唐誉庭明了,举起双手走出人群,对着唐宗年说:“我来换他。” 唐宗年见唐誉庭不断朝自己接近,紧张起来,他大喊道:“站住别动,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我是不会放开他的,你们就死心吧,还有唐誉庭,告诉我,你为什么骗我?” 唐誉庭停下来:“是唐正骗了你。” 唐宗年情绪激动起来:“我不相信,一定是你骗我的。” “是你太相信他了。”唐誉庭冷漠地说完,一个不爱自己亲生儿子的人,却渴望拥有父爱,何其荒谬。 唐宗年似乎还对唐正抱有期待,他忽然改口,问唐誉庭:“唐正死之前,有提到过我吗?” 唐誉庭微微侧了侧脸,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警方,双方对视了一下,唐誉庭收回视线,点点头:“有。” “什么?” “他告诉我,他对不起你,让你为了他的错买单,这一切都不怪你。” 唐宗年的眼睛亮了亮,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欣喜:“还有呢?” 唐誉庭的话忽然停下来,不再往下说下去,而是和唐宗年商量:“放开他,我就告诉你。” “我要是不愿意呢?”唐宗年加重了手上的力气,他手里的人质立刻发出痛苦的呜咽。 紧张的气氛就这样僵持着,唐誉庭看了眼人质,又看了眼唐宗年:“那你这辈子都不会知道唐正的遗言,他可是给你留了一份遗嘱,你不会不想知道吧。” 唐宗年权衡了几秒,最终还是选择了朝着唐誉庭说:“过来,你和他交换。” 就在唐宗年松开人质的瞬间,唐誉庭抓住机会,猛地朝唐宗年扑过去,果断摁住了唐宗年拿刀的手腕。 可惜的是下一秒两人就因为惯性一同摔倒在地。 唐誉庭翻过身,俩人在地上很快扭打成一团,唐宗年手里的刀并没有掉落,他扭转手臂,将刀尖对准压在自己身上的唐誉庭。 在唐宗年根本没有反应过来时,唐誉庭低头凑到唐宗年的耳边:“唐宗年安排了所有,甚至提到了唐宗霖,就是没有谈到你。” 唐誉庭的语速又快又低,不过足以让唐宗年听清。 唐宗年因为愤怒再次将刀推了出去,唐誉庭动作飞快地躲了下,然而最后却在关键时刻,松了手上的力气。 尖锐的匕首划拨风声,直到唐誉庭闻到空气中的血腥味之后,才感受到从肩膀传来的疼痛。 唐誉庭下意识闭了下眼,他的大脑空白了几秒,直到自己被抬上担架,他才终于反应过来,一切都结束了。 唐宗年的余生完了。 唐宗年没了威胁,立即就被警方控制起来,他活了大半辈子,此刻忽然像个孩子一样崩溃的大哭起来:“他告诉我,我和唐宗霖没有什么区别的,他说他心里有我的?为什么呢?为什么呢?” 第82章 唐誉庭冷眼旁观着发生的一切,他转回脑袋,平静地盯着上空。 医护人员很快赶来,快速评估了他的身体状况之后采取了急救措施。 从唐誉庭肩膀渗出来的血液很快渗透了第一层纱布,接着是第二层......医护人员不停地加纱布按压,直到看不见明显的鲜血,才用绷带对唐誉庭的伤口进行了加压包扎。 唐誉庭被带出厂房,他看到朝他走来的警方,有气无力地问:“我带过来的人怎么样了?” “已经联系上了,他们很安全,等上岸后,我们会告诉他们,医院的准确位置。” “好。” 船一靠岸,唐誉庭立即被送到了最近的医院救治。 江润槿到达医院的时候,唐誉庭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 因为刚才的一路狂奔,江润槿这会儿停下来,才开始撕心裂肺的咳嗽起来,他无助地蹲在地上,脸颊有些潮湿,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江润槿抹了把脸,手上的灰蹭在上面,看起来灰扑扑的,有些可怜。 沈开远将他扶起来,等他坐在休息椅后,递给他了一杯温水,安慰道:“别担心,匕首没有刺中要害,唐总不会有生命危险。” 江润槿木讷地点点头。 他没料到唐誉庭会发生意外,他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分明刚刚才劫后余生,怎么又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如果唐誉庭真的因为自己死了,他该怎么办。 江润槿有些无助,但更多的是恐惧,他实在太害怕了。 江润槿盯着面前紧闭的手术室大门,忽然不合时宜地联想起来,他五年前被送进医院的时候,唐誉庭是不是也是同样的感觉。 命运实在令人琢磨不透,事情兜兜转转回到了起点,当年他和唐誉庭错过的,现在也只不过是换了个人重新经历了一遍。 江润槿忽然有点想笑,可惜露出的笑容比哭都难看。 护士过来,和沈开远说了什么,江润槿听不清楚,只知道过了一会,沈开远在他面前蹲下:“我带先去检查一遍你身上的伤,怎么样?” 江润槿此时情绪上的难过早已超过了身体上的痛苦,他疲惫地拒绝了沈开远的好意:“我想留在这里,我没事的。” 唐誉庭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见到了江润槿。 冰冷的海水迅速将江润槿淹没,他就这样隔着玻璃似得,看着对方渐渐往海底沉去。 这幅场景对于梦里的唐誉庭来说好像很熟悉,可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见过,只隐约记得每次他都和这次一样,虽然无济于事,但依旧拼了命地游向对方。 不过这一次好像又不太一样,这一次他隐隐约约碰到了江润槿的手。 很凉很潮湿,但很真实。 直到江润槿亲眼见到唐誉庭安全地出了手术室,被推进病房,他才同意跟着护士去检查自己的胳膊。 因为处理得当,江润槿胳膊的伤没有恶化,医生给他的胳膊打了石膏,然后用专业的夹板,二次固定。 由于他的烧还没有退,医生给他开了点滴,建议先住院观察。 沈开远事无巨细,他被安排在了唐誉庭的病房。 护士给他扎针的时候,唐誉庭麻醉的时间还没有过。 江润槿就这样坐在唐誉庭床边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对方。 可能江润槿的表情过于忧心忡忡,护士安慰他道:“他很快就会醒的,不用担心,他是你的朋友吗?” 江润槿扯了扯嘴角,看着唐誉庭的眼神忽然温柔起来:“我的爱人。” 护士诧异了下很快恢复平常,调好点滴的速度后,离开病房,顺便替他们关上房门。 麻醉剂的药效过去,唐誉庭期间醒过一次,但很快又睡了过去,等他彻底清醒过来,已经到了晚上。 唐誉庭睁开眼,和江润槿对上视线。 这种画面太诡异了,甚至说令人毛骨悚然,但唐誉庭却笑了起来。 隔着呼吸面罩,江润槿不太能看清唐誉庭脸上的表情,但可以清晰地听见对方粗重的呼吸。 “伤口是不是很疼,我去叫医生。”江润槿说着就站起了来,他正准备按唐誉庭头顶地呼叫器,就发现了自己的手被唐誉庭牢牢抓着。 他低下头,看见唐誉庭对着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刚刚梦见了你,幸好,这次我终于可以救你了。” 江润槿听到这话,睫毛一抖,再也忍不住哭了出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有这么多的眼泪,好像不会枯竭一样,断了线似得往下落。 江润槿哭了一会,才哽咽道:“唐誉庭,我刚刚很害怕,我害怕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唐誉庭静静地看着他,然后说了一句:“对不起。” 江润槿好不容易止住了眼泪,又因为唐誉庭的这句对不起,再度哽咽起来,他吸了吸鼻子,问唐誉庭:“肩膀是不是很疼。” 第84章 唐誉庭肩膀缠了绷带,被子遮住了他的胸口,但依旧可以看见大片绷带,透过纱布隐隐约约还可以看到渗出来的血迹。 可能是因为失血太多,唐誉庭的脸色苍白的厉害,他拉着江润槿的手,放在自己的刀口那里:“还好,不算很疼。我其实很早就想问你,当年出事之后,你是不是很恨我。” “不恨。”江润槿收手,摸了摸唐誉庭的脸,“我爱你,很爱很爱。” 虽然是双人病房,但基础设施倒是十分齐全,洗浴设施齐全。 江润槿在岛上待了这么几天早就快馊了,他让沈开远回唐誉庭家里给他们带了些换洗衣物。 等唐誉庭睡着之后,江润槿去浴室简单清洗了一下身体。 因为只有一只胳膊可以动,他的动作并不麻利,不过好在过程还算顺利。 他出来时,打了盆热水,用热毛巾擦拭了一遍唐誉庭的脸颊和身体。 结束之后,才躺下进入睡眠。 难兄难弟说的可能就是形容现在的江润槿和唐誉庭。 唐誉庭虽然没有伤到手臂,但难免牵扯伤口,所以手臂几乎不能有很大的动作,而江润槿虽然可以做出基本的动作,但一条胳膊到底是不方便的。 沈开远和他们商量过之后,给他们两个请了护工,照顾基本的日常。 不过平静的生活并没有持续很久,他们住院第三天的时候,江润槿接到了孙天卓打来的电话,即便他百般掩饰,还是被对方发现了异样。 孙天卓紧接着一个视频打过来,江润槿什么掩饰都没了作用,于是他当场被孙天卓狠狠批评了一顿。 隔着屏幕,孙天卓埋怨他道:“如果不是我给你打电话,你是不是还打算一直瞒着我?我们不是穿着一条裤子长大的好兄弟了吗?” “是是是。”孙天卓正在气头,江润槿只好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他看了眼紧紧盯着自己的唐誉庭,尴尬地笑笑:“也没什么大事,这不是怕你担心吗。” 尽管江润槿让孙天卓再三保证不告诉林阿姨,可惜事实很显然,孙天卓并没有信守承诺。 隔天一早,他就接到了孙天卓的电话:“你在哪个医院,哪个病房,我快下高速了。” 对方先斩后奏的行为让江润槿一时语塞,他见状只能老老实实地告诉对方,他们病房的房间号。 病房的房门被从来打开,外面的人看见唐誉庭先是愣了下,正当以为是走错了病房的时候,看见了旁边的江润槿。 孙天卓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两人是隔壁床的病友。 但唐誉庭为什么会住院呢? 孙天卓没信江润槿编的胡话,随便找了个理由,将对方带出去逼问事情的真相。 两人出去之后,病房里只剩下唐誉庭和林阿姨。 林阿姨看见唐誉庭有些意外,不过很快就整理好情绪,她收拾好带来的东西,对着唐誉庭笑笑:“好久不见。” 唐誉庭坐起来:“阿姨,好久不见,你的身体还好吗?” “还不错,就是上次生病之后,不能再去渔场帮忙了,其实还是能去的,只是天卓担心我的身体,不让我去了。”林阿姨朝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很快换了话题,“我知道,润槿那孩子没说实话,你俩这次受伤不是意外吧。” 唐誉庭很轻的“嗯”了一声。 既然对方没有明说,林阿姨识趣地没有多问,她沉默了会儿,问出了积攒在自己心里很多年的问题:“后来润槿他爸去找过他,你知道吧?” 林阿姨还记得那天看到江崇德气急败坏地回过一次老楼,接着便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见过对方。 唐誉庭明白林阿姨既然能说出这话,就一定知道点什么,他开门见山道:“阿姨,你想问什么,就直接问吧。” “那天我看见,江崇德从筒子楼出来,最后上了有你在的汽车。” 唐誉庭没有隐瞒,大方承认:“没错,我答应过他,只要帮他摆脱债主,他就不再骚扰江润槿,所以我帮他偷渡到了国外,两全其美。” 一个语言不通的人在异国他乡的结局究竟会是怎样,他们不得而知,他们只知道的是,他们从此之后再也没有见过江崇德。 唐誉庭忽然笑了笑:“阿姨,你准备告诉小槿吗?” 唐誉庭的笑让人不寒而栗,林阿姨摇摇头:“不,我只是想知道答案,告诉他,对于他来说只是负担,结果对于他来说是好的,那就是好的。” 台风天过去,天气好的不行,金灿灿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江润槿陪着孙天卓在外面的走廊坐下,他简单明了的给他讲了一遍这两天发生的事情。 孙天卓沉默着,不知道该说点什么,这对于普通人来说实在惊心动魄,他忽然很想抽根烟压压惊,但考虑到这里是医院,最后只好作罢。 孙天卓懊恼地抓了抓头发,彻底没招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江润槿眯了眯眼,问孙天卓:“你和邓鸣合伙的生意怎么样?” 孙天卓有些意外,但不算诧异:“唐誉庭告诉你的?” “什么意思?” “啊,不是他告诉你的吗,我以为你这么问我是因为他呢,说到这儿,我还得趁着这次机会感谢感谢他呢,要是没他,哥们我早就负债累累了?” 江润槿皱了下眉:“什么意思?” “我跟邓鸣的事业刚起步,他是第一个找我们谈合作的,虽然他没有明说,但我知道他肯定是看着你的面子上才出手帮我们的。” 江润槿有些耳鸣,他联想到之前唐誉庭威胁他的话,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第83章 “你是说,唐誉庭一直在帮助你和邓鸣?”江润槿皱着眉头,不确定地重复。 这个意料之外的消息对他来说冲击不小,有那么几秒,江润槿甚至恍惚到以为自己听错了孙天卓的话。 但事实上,江润槿并没有听错。 孙天卓没有注意到江润槿情绪的变化,实话实说道:“对啊,知道你和唐誉庭出事后,邓鸣原本也想过来看望你俩的,只不过他家那边出了点事,这会儿有点走不开,只能让我自己一个人过来了。” 江润槿这个人边界感很强,涉及到别人的家事,他不感兴趣,也不会细问。 江润槿迟钝地点了点头,他忽然想起来什么,装作无意的问孙天卓:“你跟邓鸣怎么样了?” 江润槿的问题也不是平白无故,自从他从唐誉庭那里知道孙天卓毅然决然和邓鸣合作的时候就有所怀疑,只是隔着电话不好开口,这次见面之后,他才问出来这个问题。 孙天卓听完,眼神就开始飘忽不定,他犹豫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思考怎么措辞。 半晌,孙天卓对着江润槿干巴巴地说:“就那样呗,还能怎么样。” 江润槿侧过脑袋看着孙天卓心虚的模样,压根没信,他眯了眯眼。 眼看孙天卓不见黄河不死心,江润槿最终决定把话挑明说了出来:“他喜欢你,你知道吗?” 孙天卓听到这话,似乎是有点不好意思,他将脑袋埋进臂弯,声音闷闷地说:“知道。” 可能是一早就知道了邓鸣对孙天卓的惦记,江润槿对于这个结果不算意外,于是他直白地问孙天卓:“所以你喜欢他吗?” 孙天卓没怎么犹豫就直接了当的“嗯”了一声。 虽然有所意料,但当孙天卓承认之后,江润槿还是替孙天卓捏了把汗。 大众的主流还是异性恋,同性恋难免遭到家人以及亲朋好友的不理解不支持,路人的敌视和谩骂。 但爱本身又没有错。 江润槿轻轻叹了口气,接着拍了拍孙天卓的脑袋:“该回去了,让阿姨一个人留在病房单独和唐誉庭待在一起太不像话了。” 提及林阿姨,孙天卓从臂弯里露出半个脑袋,不好意思的和江润槿商量:“我妈还不知道这事儿,先不告诉她吧,我担心她接受不了。” 江润槿明白孙天卓的担心,即便他知道林阿姨很开明,但一时间肯定也难免不能坦然接受自己的亲生儿子是同性恋。 江润槿点点头:“明白。” 孙天卓得到江润槿的肯定答复,却还是迟迟没有站起来,好半晌,他喊了一声江润槿的名字。 “邓鸣因为这个和家里闹得天翻地覆,我却隐瞒着不告诉我的家人,这样是不是很不公平啊?” 江润槿没办法评价,他缓缓道:“各自有各自的难处吧,他有他的决绝,你有你的考虑,最后别错过就行。” 孙天卓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两人回到病房。 江润槿开门看见林阿姨和唐誉庭在一起有说有笑还有些诧异,他绕到林阿姨身后,单臂搂了下她,俏皮地说:“阿姨,聊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 林阿姨拍拍江润槿搭在她肩膀上的手:“和誉庭聊你小时候的事,你从小就要强,一个人长这么大真的不容易,好在以后就再也不用这么辛苦的一个人生活了。” 第85章 字里行间都在感慨江润槿好不容易有个伴儿,林阿姨说到这,已经泪眼婆娑。 孙天卓抽了几张纸,递给林阿姨,他二百五的性格,显然并不认同林阿姨的说法:“什么叫一个人长大的,不是有我吗?我跟他可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我们两个分明是一起长大的好不好,怎么能磨灭我的存在呢?” 煽情的气氛戛然而止,林阿姨擦了擦眼泪,对着他们三个语重心长道:“你们都好好的,我也就放心了。” 护工只负责他们的日常起居的一部分,至于三餐是其他人负责。 今天的午饭是唐家老宅的阿姨做好让司机送过来的。 唐正死后,唐誉庭并没有辞退老宅里的佣人,一是因为老宅需要人定期打扫,二是因为这些都是熟人,用着方便安全,万一遇到类似于这次的意外,还有些信得过的人过来照顾一下他们。 唐誉庭提前告诉过老宅的阿姨今天用餐的人数,因此打包带过来的食物分量很大。 阿姨精通中西餐,食盒里的菜品,餐点,一点都不逊色于酒店做的,色香味俱全。 江润槿和唐誉庭的身体还没康复,暂时只能吃些清淡的。 饭菜送来之后,江润槿给唐誉庭盛了一碗骨头汤,端到床边,他想喂唐誉庭喝点,但是没想到一只手着实不方便。 就在他犯难的时候,林阿姨接过江润槿手里的碗,接着把医用餐桌推过来,将碗放在上面,对着江润槿说:“我来喂他吧,你去吃饭。” 虽然江润槿和唐誉庭连连阻止,但最后还是拗不过林阿姨。 唐誉庭胃口不好,再加上不好意思,他喝了碗汤之后就没再吃什么了。 林阿姨照顾完唐誉庭,就开始给江润槿剥虾,挑鱼肉,一个人忙前忙后,简直像他们两个的妈妈一样。 江润槿感动的眼眶一热,他侧过脑袋,对着窗外平复了一会心情,才看向林阿姨。 “阿姨,你真好。” 林阿姨装作一副受不了的模样,对着江润槿说:“肉麻死了,这不是我应该的吗,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从小我就把你当成自己的儿子看待了。” 考虑到病人需要足够的休息,午饭结束,林阿姨就和孙天卓暂时告别他们,离开了医院。 江润槿看了眼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收回视线,他问唐誉庭:“为什么骗我?” 唐誉庭不明所以,朝着江润槿眨眨眼:“宝宝,我怎么会骗你呢?” 江润槿耳朵一热,他揉了一下自己的耳垂:“孙天卓说你一直在帮助他和邓鸣的事业,你为什么帮他们?” “这件事啊。”唐誉庭朝江润槿摆摆手,示意对方朝自己近一点。 江润槿见状,走到唐誉庭的床边。 唐誉庭抬了下手臂,因为使不上力气,最后只轻轻地拉住江润槿的手。 他跟小孩撒娇一样恳求着江润槿:“陪我躺一会儿好不好?我好困,但是离开你我睡不着。” 医院的单人床,空间大小实在有限,如果躺两个成年男人的话,过于局促。 眼见唐誉庭往旁边靠了靠让出右边的位置,江润槿还是用力地摇了摇头,他怕碰到唐誉庭肩膀上的伤口,于是毅然决然拒绝了唐誉庭的提议。 “没关系碰不到的,陪我躺一会儿嘛,我们很久没有待在一起了。” 其实根本没有多久,只不过江润槿看着唐誉庭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心很快就软了下来,他将病号服外面搭的外套脱下,接着小心翼翼地跪在唐誉庭的床边,挨着他躺了下来。 狭窄的小床上,唐誉庭没有说话,江润槿也没开口,就这样两人沉默地躺着。 就在唐誉庭以为江润槿睡着的时候,他听见江润槿问他:“帮助孙天卓的原因是因为邓鸣是你的老同学,所以你在念及旧情吗?” 唐誉庭没有回答,而是朝江润槿伸过去一只手臂,他试图抱住对方,可惜肩膀的伤口刚缝合不久,麻药的药效褪去,随着他的动作,伤口发出刺痛。 唐誉庭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 江润槿随即警铃大作,他移开搭在自己身上的胳膊,从床上坐了起来,胆战心惊地看着唐誉庭:“怎么回事,是不是扯到伤口了?” 他检查了一遍唐誉庭的伤口,确定没有渗出血液之后,才吁了口气。 还好。 他埋怨似得瞪了眼唐誉庭。 “你为什么不认为是因为你在乎孙天卓,所以我才帮助他们的?”唐誉庭云淡风轻地说着,江润槿沉默着,他抿了抿嘴唇。 江润槿想到过因为自己在意孙天卓,所以唐誉庭不会对孙天卓造成威胁,但确实是没有料到,唐誉庭会朝孙天卓伸出援手。 江润槿咽了咽口水,不自然地开口问唐誉庭:“所以是这个原因吗?” 江润槿听见唐誉庭很轻的嗯了一声,接着是对方柔和的声音。 “我喜欢你,所以不愿意看到你难过,我知道孙天卓他们家帮了你很多,林阿姨人也很好,他们就像你的家人一样,你爱他们,我也爱他们。还有,宝宝,你真的把我想的很坏。” 江润槿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张了张嘴嘴,对唐誉庭说了句对不起。 唐誉庭碰了碰江润槿的袖口:“当时我说的狠话只是想让你留在我的身边,这件事我应该像你道歉,因为我真的很需要你,所以以后可以不要离开我吗?” 唐誉庭这幅模样,像是街边害怕被主人遗弃的小狗。 江润槿心疼地点了点头,他小心翼翼的将唐誉庭的胳膊放回原位,威胁唐誉庭不要再对自己动手动脚,否则他今晚就搬到了其他病房。 唐誉庭彻底安静下来,江润槿告诉他:“睡觉吧。” 江润槿闭上眼睛,他和唐誉庭枕着同一个枕头,因为距离很近,对方的存在感十足。 他可以感受到对方的呼吸,身体的温度,这些直管的感受让他觉得无比的心安。 唐誉庭口口声声答应了江润槿,但是最后他的手还是没有老实,趁着江润槿不注意,在被子下握住了江润槿的手,然后十指相扣。 江润槿这一觉一直睡到晚上,他醒后看了眼时间,脑袋昏沉沉的,有些头晕。 等到注意到旁边近在咫尺的唐誉庭,才反应过来,急急忙忙地下床。 旁边的唐誉庭睡意很浅,被江润槿的动静吵醒之后,睡眼惺忪地问江润槿怎么一惊一乍的。 江润槿没想到自己真的会睡着,他被吓得不轻,如果这时候压到唐誉庭的胳膊,难免会扯到唐誉庭肩膀上的伤口。 江润槿有些懊恼,就在这时,唐誉庭似乎是看出来了他有心事,开口问他:“怎么了?” 江润槿的语气有点着急:“我睡着了,你怎么不喊我一下,万一碰到你伤口了怎么办?” 唐誉庭不在意地笑了笑:“你睡着后很乖的,不会乱动的,我们在一起睡了那么久,你应该知道的,更何况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再说了我也没有那么脆弱。” 唐誉庭说着就要活动自己的胳膊证明自己可以,被江润槿强行拦了下来。 旁边的手机发出嗡鸣声,是孙天卓发来的消息,他跟林阿姨离开医院之后并没有着急回去,而是考虑在附近租个房。 但是因为短租的房子少之又少,两人找不到合适下,最后还是不得已去住了酒店。 江润槿见状,给孙天卓打了个电话,询问道:“阿姨是住不惯酒店吗?怎么考虑租房啊,而且你俩不打算直接回去?还准备在申城待一段时间?” 江润槿问了一大箩筐问题,孙天卓挨个回答了他。 “ 不是,我妈想留在这里照顾你俩几天,住酒店不是没有厨房吗,影响她发挥厨艺了,所以才想在附近找个房子。” 江润槿没想到原因是这个,虽然心里很开心,但这样太麻烦林阿姨,所以他一时间难免过意不去:“这也太麻烦阿姨了,我们两个有请护工,在这里不会有事情的,让阿姨放心回家吧。” 对方沉默了片刻,等到听筒再次有声音的时候,说话的人已经由孙天卓变成了林阿姨。 “护工怎么会好好照顾你们,再说了我们是一家人,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江润槿的心脏肿胀,眼睛也开始发酸,他不想唐誉庭看到自己这幅模样,欲盖弥彰似得转过脑袋,盯着窗外。 半晌等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才对林阿姨说了句谢谢。 “你小子就是太客气了,以后别对我这么客气,知道了吗。” “知道了。” 挂了电话,江润槿这才想起来自己租的那套房子还没有退租。 不过他租的那套房子离医院的距离实在太远,让林阿姨和孙天卓一天天的来回跑实在折腾,因此他不打算和孙天卓提这件事。 即便如此,他还是联系了房东,聊了聊关于退租的事情。 毕竟他以后是要和唐誉庭住在一起的,这套房子对他来说实在多余。 第86章 不过江润槿考虑到自己没办法立即搬走,而且房租没有到期,所以只是商量了下细节,没有和房东直接说退租。 在医院待了几天之后,唐誉庭的刀口稳定后,终于可以下地活动。 等天气放晴,他在房间就再也待不住了,拉着江润槿在医院内部的小公园散步。 唐誉庭在室内憋的太久,猛的呼吸到外面的新鲜空气,心情都跟着愉悦了很多。 冬日的阳光,穿过树影,斜斜地铺在地上。 突然,江润槿脚边的草丛动了动,最后从里面钻出来一只橘猫。 虽然是流浪猫,但被附近的人养的很好,胖胖的,毛色也很亮。 可能是因为小猫平时见得人太多,并不怕人。 江润槿蹲下来摸它的时候,它也不反抗,顺势就躺在地上,不仅任由江润槿抚摸,而且一边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江润槿在外“沾花惹草”却想起了自家小猫:“好想聪聪啊。” “没事的,我让阿姨去照顾它了,如果不出意外,过几天我们就能见到它了。” 江润槿站起来,小猫蹭了他裤腿两下,就洒脱的朝下一个人走去。 江润槿看了眼雨露均沾的小猫,笑了笑,想起了自己当初和唐誉庭第一次来医院的事情。 那会的他估计怎么也没有想到不到一年后的自己会和唐誉庭在一起,成为彼此最重要的人。 江润槿伸手牵上唐誉庭的手:“回去吧,外面还是太凉了,别感冒了。” 等他俩回去,林阿姨已经在病房切好水果,一见到他俩,就把水果递了过来。 江润槿有些意外,他插了一块水果:“阿姨,你来了怎么不给我发消息。” “这不是没来得及嘛,对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在附近租到房子了,两居室,环境很好,也很便利。” 看着林阿姨高兴的模样,江润槿没敢扫兴,只是应和着她笑了笑。 江润槿拗不过林阿姨,这段时间的三餐都是林阿姨做好带过来的。 因为选的食材都是滋补身体的,他和唐誉庭明显胖了不少,脸颊都圆润起开。 江润槿替林阿姨收拾好餐具:“阿姨,过几天,等我跟誉庭出院之后,你在我们那住一段时间再走吧。” 林阿姨摇摇头:“等你俩能照顾住自己了,我就回去,年轻人还是需要独处的,和大人在一起不方便。” 江润槿还打算说点什么,但都被林阿姨尽数堵了回去。 唐誉庭的伤口恢复的很好,十天后拆了线,在医院观察两天之后,就可以出院。 江润槿和唐誉庭没怎么纠结就回了郊区的别墅,这个住所他们住的最近,感情也最深。 自打唐宗年落网之后,别墅的安保人员就被唐誉庭撤走了,鉴于江润槿的胳膊还吊在脖子上,行动多少不方便,来回进出温室难免有安全隐患,因此聪聪被允许进了别墅。 唐宗年这次试图夺权事发突然,又被及时制止,并没有造成很大的影响,由于唐家前阵子的事情已经影响过华荣的股价,唐誉庭不希望自己的成果受到影响,于是唐宗年的宣判在角落里悄无声息的结束。 这件事结束,事情算是彻底告一段落了。 唐宗年开庭那天,唐誉庭没有出面,只是委托了律师,他要做的是让唐宗年下半辈子只能在监狱里度过,不然他就白白被唐宗年捅了一刀,更何况如果不是这个结果,是他自己不允许的存在。 唐誉庭的伤口看起来比江润槿严重,但没有伤筋动骨,所以恢复得要比江润槿快很多。 其实出院之后,唐誉庭就可以活动手臂,做一些力所能及简单的事情,只不过考虑到伤口的恢复速度,他最终还是决定在家里静养一段时间。 至于工作上的事情,他安排沈开远每周五过来和他汇报。 其他时间,他和江润槿读书的时候没有做过太多值得回忆的事情,后来重逢也是聚少离多。 好不容易可以时时刻刻待在一起,他并不想浪费这段难得的时光。 江润槿没有什么喜好,而唐誉庭现在已经不再制作标本,俩人短暂思索之后,在网上下单了乐高积木。 因为有唐誉庭的帮助,江润槿即便只有一只手可以活动,但并不影响他拼接积木。 又一个积木被拼好,唐誉庭将它放进展示盒,回来看见江润槿这会儿正懒洋洋地靠在背后的沙发上。 他走过去,在江润槿的旁边坐下,拦起对方的肩膀,示意对方躺到自己的腿上。 江润槿跟个猫似的,用脸蹭了蹭唐誉庭的大腿。 自从他们两个受伤之后,都在节制着自己,可能是因为憋了太久,面对江润槿无意的动作,唐誉庭还是有了反应。 江润槿很快就注意到了唐誉庭身体的异样。 他盯着那儿看了一会儿,也跟着有点心猿意马。 于是江润槿坐起来,面朝唐誉庭跨坐在对方身上,小心翼翼地动了动身体。 唐誉庭很快发出一声喟叹,然后捏着江润槿的下巴吻了上去。 唐誉庭的侵占像是飓风来袭,将江润槿包裹,让他逃脱不掉。 他的全身被吹拂,他随着这阵狂风,摆出各种各样的姿态。 结束之后,江润槿衣衫不整地亲了亲唐誉庭的嘴角:“我帮你,好不好。” 江润槿刚释放完,浑身透着一股媚、态。 唐誉庭喉结一滚,最后还是拒绝了江润槿,他擦了擦手上的污渍:“没关系。” 江润槿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唐誉庭的高耸,使坏似得伸手揉了下,接着如无其事地起身,整理起了自己的着装。 唐誉庭的眸色暗了暗,他像只贪婪的狼,直勾勾地盯着江润槿。 江润槿停下手上动作,就听见唐誉庭沙哑地开口:“坐在桌子上,看着我。” 起初江润槿并没有猜到唐誉庭准备做什么,直到对方拉开拉链,对着自己露出那处高耸之后,才意识到对方究竟要做什么。 唐誉庭的目光实在露骨直白,像是要将他吞下一般,江润槿咽了咽口水,鬼使神差地踩了上去。 唐誉庭发/泄过后,他握着江润槿的脚踝,轻轻捏了捏,然后凑到自己的嘴边。 因为唐誉庭还在喘气,粗重的呼吸喷在江润槿的脚踝柔软的皮肤上,江润槿有点痒,他躲了下,被唐誉庭牢牢抓住。 “下次再惩罚你。”唐誉庭说完,亲了亲江润槿的脚踝,紧接着报复似得,咬了咬那块皮肤。 等江润槿去医院拆石膏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后的事情了。 因为肌肉长时间不活动会导致血液循环变差而萎缩,江润槿此时的两只小臂粗细不一,实在不算好看。 江润槿盯着自己的小臂,忽然想起唐誉庭的那次所谓骨折,终于恍然大悟。 唐誉庭绝对是装的。 从医院出来,江润槿问唐誉庭:“上次在我租房的那个楼道里,你为什么要装骨折?” 面对江润槿肯定的态度,唐誉庭只是可怜巴巴地地盯着江润槿:“因为害怕你不要我。” 始料未及的答案,江润槿有些意外,他怔愣片刻,没了脾气:“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我不会不要你的。” 江润槿胳膊恢复得差不多之后,开始定期地参与康复训练。 年关将至的时候,他的手臂已经完全好了起来。 申城就他们两个,因此林阿姨邀请他们两个回港城过年的时候,江润槿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下来。 港城的老城区又开始拆迁,大学城后边的市场要整体搬到新城区,消息一出,市场的商家最近都在打折清仓。 正好林阿姨家的拖把坏了,非拉着江润槿去凑热闹。 拖把这种东西,网上价格也不贵,市场鱼龙混杂,卖的质量参差不一,不过林阿姨想去,江润槿很乐意陪同。 一下午和商家斗智斗勇,林阿姨顺利拿下合适的拖把,顺便还买了几件打折的衣服。 小地方哪哪都能遇见熟人,天色渐晚,林阿姨遇见了以前的邻居,几句话熟络后,约着一起吃晚饭。 江润槿和这个邻居关系一般,并不想凑这个热闹,正好唐誉庭打来电话,就回绝了林阿姨,在市场门口等唐誉庭开车过来。 夕阳将唐誉庭的影子拉的很长。 江润槿小跑两步,到唐誉庭身边:“怎么走着过来的。” “前面路口堵了辆车,车没办法进来。” “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我直接走出去。” 唐誉庭笑笑:“很近,感觉没有必要。” 江润槿当年跳舞的嘉年华早就不复往日,也在这次拆迁的范围内。 江润槿路过时,有些感慨。 他站在嘉年华的后门,望向唐誉庭以前住的房子,感觉当年的事情好像发生在上辈子。 “你搬走后,里面的东西都带走了吗?” 事发突然,这里的东西早就被唐誉庭抛之脑后,等到唐誉庭想起来的时候,他养是那些小玩意全都死了。 第87章 因此除了那只金属蝴蝶,他什么都没有带走。 但那又有什么呢? 他的蝴蝶已经飞进了他的温室。 第84章 唐誉庭随即看了眼江润槿,不轻不重的“嗯”了一声:“把重要的东西都带走了。” 年前水产养殖的生意红火,孙天卓执意不让江润槿和唐誉庭过来帮忙,但最后还是拗不过对方。 堤岸边的渔排随着海水的起伏晃荡,江润槿平稳地踩着搭起来的木板往前走,唐誉庭对于江润槿和海结合起来的画面已经有点心理阴影,他没有明说,只是牢牢地牵着江润槿的手。 江润槿以为唐誉庭害怕,转头安抚他似得笑了笑:“抓紧我。” 唐誉庭点点头:“好。” 孙天卓雇了工人,他们不用参与收网捕捞,只是需要盯着工人的装箱和客户的运输。 近海的咸腥味很重,海风吹过来,是一阵一阵的腥味。 江润槿早就习惯了这种味道,但考虑到唐誉庭没有接触过,可能短时间唐誉庭适应不了,他指了指后边的办公室:“受不了这个味道的话,你先去里面待着吧。” 唐誉庭摇摇头,他看着近岸忙忙碌碌的工人,忽然问江润槿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问题:“你小时候过得也是这样的生活吗?” 江润槿回想了一下:“没这么好吧,这么多年过去,其实都有点记不清了,不过我小时候确实经常和孙天卓在渔排上来回跑,因为这个经常挨林阿姨的打。” 江润槿说完,问唐誉庭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唐誉庭只说了句好奇。 近海的天黑得快,下午六点多的天色已经彻底黑透。 孙天卓就近订了个地道的海鲜大排档,吃饭的时候,他们见到了个熟人。 邓鸣见到唐誉庭,热络的和他打招呼。 四个人落座之后,孙天卓把菜单递给江润槿:“你们看看,要吃点什么,这儿的海鲜很鲜,原汁原味的就很好吃,烧烤也不错。” 唐誉庭不挑,江润槿看着菜单点了几个菜,把菜单又还了回去,让孙天卓看着再加几个菜。 每年生意好的就那么几天,孙天卓晚上不打算停工,江润槿他们虽然不去,但也不想尝酒,因此他们这桌就没要扎啤。 海鲜的味道鲜美,肉质也很紧实,江润槿吃了一会儿,有点累了,就抬头望向窗外。 远处的信号塔孤零零地屹立在那里,他不知道为什么,握了下桌子下面唐誉庭的手。 邓鸣问:“你们打什么时候回申城?” 华荣现在只剩下唐誉庭负责,不能长时间不管不顾,虽然可以居家办公,但到底是没有在公司方便,何况过了年,积攒下来的工作又是一堆。 唐誉庭:“年后复工。” “现在的海风太凉,不适合出海,等到天气回暖了,你们再来,我们带你们去海岛上度假。” 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等桌上的海鲜被吃了大半,孙天卓接了个电话,着急回去,和江润槿和唐誉庭告别之后,叫着邓明离开了大排档。 就剩了他们两个人,也没了留下去的必要。 上车之后,江润槿原本以为唐誉庭要开车回酒店,他在导航上搜索着位置,唐誉庭伸手挡住屏幕。 他抬眼朝唐誉庭的方向看去,困惑地问:“怎么了?” “你家离这里远不远?我想去看看可以吗?” 江润槿不知道唐誉庭为什么会突然有这个想法,他家距离这边确实不远,不过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去过那个所谓的家了。 “那里应该没有什么东西了。” 老居民楼的巷子狭窄,往里面走根本没办法开车。 江润槿很久很久没有回来过这里,筒子楼里的年轻人都搬了出去,留在这里的只剩下老年人。 老楼里的照明不好,这个时间点,楼里的居民都在各自家里待着,江润槿过去的时候,没有遇见几个人影。 昏黄的楼道里灰扑扑的,抬头就可以看见缠在电线上的蜘蛛网。 可能是因为近海,空气中隐隐约约掺杂着一股子霉味儿。 江润槿没有家门钥匙,但老式门锁过了这么多年,质量早就经不起考验。 他随手从废弃的铁网上取了根铁丝,捅进锁眼,没几下门就开了。 房间的水电很早之前就断了,江润槿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带着唐誉庭走了进去。 地板积了很厚的灰尘,随着他们的行走,漂浮在空气当中。 江润槿没忍住咳嗽了几下,他拿手电筒照了一圈周围。 当年堪称家徒四壁的房子,现在只剩下四壁,实在没有什么值得参观的价值。 江润槿给唐誉庭简单介绍了房子里面的构造。 他房间里没有什么摆件,带着唐誉庭看了一圈就准备离开。 唐誉庭却喊住了他。 江润槿转过身,看见唐誉庭站在书桌前,低头盯着桌面。 江润槿不明所以:“怎么了?” 唐誉庭点点桌子上的玻璃:“这是你吗?” 玻璃上的灰尘遮挡视线,江润槿看得并不真切,他抬起玻璃,将下面压的东西拿了出来。 那是一张残缺的照片,右边是三岁的他,左边是被烫掉人脸的女人。 唐誉庭没问,但也清楚那个人是谁。 “原来还留着呀。”江润槿笑笑,触景生情道,“当时我哭着跟他要我妈,结果他就给这张唯一的照片毁了。” 唐誉庭将江润槿搂进怀里:“要去海边吗?” 江润槿听懂了唐誉庭的意思,点了点头。 他妈跳海的地点就在他们的筒子楼后面,那里有条环岛公路。 晚上的海面漆黑一片,让人一眼望不到底。 江润槿停在栏杆边,这段路很少有车过来,风吹着他的围巾猎猎作响。 -妈,我又来看你了,这次我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 唐誉庭替江润槿拢了拢围巾:“心情有没有好点。” 江润槿闷闷的嗯了一声。 除夕夜那天,江润槿带着唐誉庭去了孙天卓家里吃年夜饭。 “新年快乐。” 林阿姨开门就塞给了他们两个一人一个红包。 “新年快乐。” 春晚每年大差不差,江润槿一个人的时候不喜欢看的,电视上其乐融融的画面总是衬托出自己的孤独。 再往前推,那会过年江崇德比平时更爱打牌,赢了还好,输了对着江润槿就是一顿打骂,声势浩大,甚至压不过外面的烟花爆竹声。 所以对于江润槿来说,所谓的春节只是一段阴影时光。 至于唐誉庭,他几乎没有看过春晚,以前在唐家的时候,春节总是有很多的宴会和应酬,他不能看电视节目,只能像个附属摆件一样陪着唐正或者唐宗年交际应酬。 再后来,他和符秋一起被赶出唐家,符秋的精神时好时坏,春节的烟花爆竹声不断,她的精神状态总是格外的差劲。 每到这时候,唐誉庭总会出现在医院的病房。 住院部值班的护士看到他,会给他点心,但那会的他更想要的是电视里大家都在吃的饺子。 “鲅鱼馅的水饺,鲜的掉眉毛,快尝尝。”孙天卓把水饺端上桌,将电视打开。 春节联欢晚会开始,喜庆的音乐很快成了背景音乐。 江润槿夹了个水饺,放到唐誉庭的碗里,一脸期待地看着他:“林阿姨最拿手的就是饺子。” 唐誉庭咬了口,有点硌牙,他抽了张纸吐出来,发现是一枚一块钱的硬币。 林阿姨惊喜道:“新的一年,好运开头,锅里的饺子,我包了三枚硬币,誉庭是第一个吃到的。” 唐誉庭有些恍惚,弯着眼睛朝着林阿姨笑了笑,端起手边的饮料敬了林阿姨一杯:“谢谢阿姨,新的一年,祝你身体健康,心想事成。” 林阿姨举杯之后,孙天卓跟江润槿也跟着举杯。 江润槿转头看了一眼唐誉庭,这是他们在一起过得第一个春节,以后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而因为林阿姨,他们两个有了被长辈在乎,有了家的感觉。 林阿姨熬不了夜,十点多就要回房睡觉。 孙天卓收拾好厨房,他调低电视的声音,朝江润槿眨眨眼,问他要不要出去放烟花。 江润槿一下就明白了孙天卓的用意,拉着唐誉庭跟着他一起出去。 果不其然,江润槿在楼下再次看见了邓鸣。 除夕守夜,这天所有人睡得都格外晚,街道的小孩吃完年夜饭,在外面放着鞭炮。 他们住的地方在禁燃范围内,邓鸣买了烟花,带着他们去了市里划得燃放区。 虽然料到了公园里的人不会少,但到了之后还是被人流量惊到了,他们找了好久,才找了个少的地方。 孙天卓点燃了个银色喷泉,绚烂的烟花瞬间像流星一样在眼前滑落。 第88章 江润槿的眼睛被烟火映照的璀璨,他对唐誉庭露出满足的笑容。 “新年快乐。” 第85章 几场春雨结束,申城的气温热了起来。 因为出租屋的东西不多,江润槿搬家那天,没有叫唐誉庭和他一起。 他在这座城市漂泊多年,积攒下来的东西也不过尔尔,添置的几件家具留给了房东,最后带走的只有一些轻巧的容易带走的东西。 江润槿将清理出来的垃圾带到楼下丢掉,原本他以为自己和这里的情感不深,没想到真的决定要离开的这天,还是有点不舍的感情存在。 江润槿坐在小区公园的秋千上,来回慢慢悠悠地荡着。 不知道什么时候,唐誉庭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他的身后。 唐誉庭抓住秋千的锁链:“怎么心情不好?” 江润槿仰头看过去,表情诧异地问唐誉庭:“你怎么过来了?” “想你了,就来了,东西都收拾好了没有?” “收拾好了。”江润槿站起来,拦着唐誉庭的胳膊,“走吧,上去再看我的小房子最后一眼。” 天气渐渐暖和,这座城市的气候才显得宜居起来,午后带着微微凉意的风从楼梯间的窗户吹进来,全身好像都舒展了起来。 晚上,江润槿在浴室洗澡,唐誉庭收到了江润槿房东的消息。 照片里是一个u盘。 -在电视柜下面找到的,还需要吗。 唐誉庭朝浴室的方向看了一眼:给江润槿说了没有。 -还没来得及。 或许有所预兆,唐誉庭没怎么犹豫:先寄给我。 唐誉庭发完消息,给房东发去了自己公司的收件地址。 同城寄件速度很快,唐誉庭收到u盘是在第二天的上午,他拆开沈开远递过来的邮件袋:“没别的事,先出去吧。” 办公室的门再次关闭。 唐誉庭收回视线,将u盘插进自己的电脑。 视频里是他回国之后,第一次见到江润槿的画面,再往后是那夜他在卡座旁观江润槿的画面。 唐誉庭不由自主地握紧拳头,手背后的青筋绷起,他眯着眼,所以江润槿看到过这幅画面了没有?他不敢确定。 他给江润槿的房东发了条消息:准备个一模一样的u盘,今天晚上九点左右,把这个u盘的事情告诉江润槿。具体什么时候,晚上我会告诉你的。 - 江润槿从浴室出来,看见唐誉庭正再打电话。 唐誉庭看见他,朝着他笑笑,很快放下手里的手机。 江润槿擦着湿润的发梢:“最近工作这么忙吗?晚上还需要处理消息。” 唐誉庭将手机反过来,朝他晃了下,示意是他的手机:“房东刚刚给你打电话了,电话响了两遍,我就接了。” 江润槿明了,没怎么在意:“房东说了什么?” “他们在电视柜下面找到了个u盘,问你还需要不需要。” 江润槿愣了下才回忆起里面存储的视频画面,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唐誉庭走过去,摸了摸他的脸,担忧道:“怎么了?这个东西很重要吗?” 江润槿难为情地点点头。 唐誉庭没有问他为什么重要,而是对江润槿说:“我给你吹下头发,然后开车带你过去取,可以吗?” quot;好。quot; 唐誉庭手指插进唐誉庭柔软的发丛,吹风机的暖风吹拂着他的的发丝。 唐誉庭的力道很轻,江润槿烦躁的情绪随着发丝上的水一同蒸发。 好半晌,江润槿终于开口:“当时齐路遥给我寄了一段视频。” 吹风机的噪声太大,唐誉庭听得并不真切,他关掉吹风机:“什么视频?” “也没什么,就是当时他在酒桌难为我的画面。” 唐誉庭:“什么时候的事情?” “我被下药。送到酒店之前。” 谈到这里,唐誉庭每次都很后悔,他对江润槿说:“对不起,如果我早点遇见你就好了。” “只是觉得有点难堪而已,这不怪你,你不需要自责。”江润槿忽然想起来什么,调侃道,“之后我们不是在酒店重逢了吗?” 唐誉庭愣了下:“再之前你没有见过我吗?” “没有。”江润槿皱了皱眉,他不知道唐誉庭为什么这么问,但联想到唐誉庭这些年在暗处观察着他:“温室里的照片有你自己拍的吗?” 唐誉庭很快明白了江润槿的意思,他眼里的阴郁和后怕一扫而过,等他再次对上江润槿的眼睛,已经变成了湿漉漉的模样。 他可怜巴巴地说:“没有,出国之前,我去医院看过你。” 江润槿没说话,轻轻捏了捏唐誉庭的手:“我没有注意到,不过都过去了,对吧?” 唐誉庭载着江润槿驱车到房东家取过u盘,等再次回到别墅,江润槿紧紧握着手里的u盘沉默了片刻,才对着远处眼巴巴盯着他的唐誉庭说:“一起看吧。” 唐誉庭走过去,挨着江润槿蹲坐在地毯上,他拦着江润槿的肩膀,沉默不语。 江润槿的情绪铺垫了很久,等他插上u盘的时候,他重重缓了口气,是时候决定彻底放下了。 正如唐誉庭预想那般,江润槿看到空空如也的u盘,呆愣了起来。 唐誉庭关切道:“是不是坏掉了?” 江润槿将u盘拔掉又再次插上,依旧如此:“应该是。” 江润槿笑笑,将u盘拔掉,丢进垃圾桶,一脸轻松地说:“看来已经不重要了。” 唐誉庭宽慰道:“都过去了。” 许柠艾和白杨去了国外定居,江润槿正式离职之后,从唐誉庭的手里接过乐岛的经营权,周年庆这天,一反其他店促销宣传活动,乐岛选择了闭店一天。 “真的要穿吗?”江润槿看着礼盒里的小礼服,有些难为情。 唐誉庭期待地看着他,点点头:“再跳一只舞吧,只为我。” 聚光灯照在台中央,唐誉庭坐在最近的卡座,看着舞台上的江润槿翩翩起舞,一如他第一次见到的那副模样。 精致,漂亮。 音乐结束,唐誉庭走上舞台,将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 红色的方形礼盒,不用猜就知道里面装的什么,江润槿撇见后,一下愣住了。 唐誉庭从戒指盒中取出一枚戒指,朝江润槿单膝跪地。 因为是男戒,钻石的克重不大,但很精美。 江润槿又惊又喜地问唐誉庭:“什么时候准备的?” 唐誉庭但笑不语:“娶我好吗?” 意料之外的话,江润槿没忍住笑了出来,他朝唐誉庭伸出右手。 戒指套拢在无名指上,江润槿低头和唐誉庭对视:“我愿意。”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