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伯利亚狂想曲》 第1章 《西伯利亚狂想曲》作者:龚楚川【完结】 简介: 为了考察外婆远在莫斯科的黄昏恋对象,骆汐孤身踏上了西伯利亚大铁路。 列车上遇见有人吵架,眼看啤酒瓶就要砸向人的脑袋,他冲了上去。 手腕被一只大手攫住,耳畔传来低沉的声音:“别去。” 他回头,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睛里。 “他们打不起来,”男人声音带着嘲讽,“因为那瓶伏特加,瓶盖没有拧开。” 骆汐os:介是为嘛? 后来,骆汐经常撞见他,这个男人叫顾霄廷,他似乎有些神秘,像是从旧俄诗里走出来的。 说着一口流利的俄语,总是穿着正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捧着一本《普希金诗选》,连大列巴都切的很优雅。 原本只是萍水相逢的过客,却因为一幅画,产生了意外的牵连。 为了探寻画的奥秘也好,为了靠近这个神秘的男人也罢,骆汐拉住了他的手:你敢跟我中途下车吗? 顾霄廷os:不敢,别闹! 骆汐连拖带拽,还是把人骗下了车,奔向画中的地方。 路上出了不少事,森林迷路,车轮陷泥,丛林探险 贝加尔湖鸳鸯浴,星空下猝不及防的吻,小木屋里的失控越界 渐渐地,骆汐发现,高冷禁欲只是顾霄廷的保护色 他私下就是一个傲娇粘人,占有欲爆棚,逮着机会就不放人的亲亲狂魔 终于,骆汐带着火车上捡来的老公,抵达了莫斯科。 外婆看着骆汐脖子上的草莓,千言万语化作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 回程路上,两人再次踏上西伯利亚大铁路,说好这次必须要坐完全程。 结果,七天七夜,两人愣是没踏出包厢的门。 钓而不自知·天真又放肆男大 x 隐忍疯批·外冷内热年上 21岁 vs 28岁 | 1v1 双初恋 救赎高甜he 内容标签:天作之合 甜文 治愈 公路文 主角:骆汐 顾霄廷 其它:火车西伯利亚心动年上 一句话简介:火车上捡了个冷脸帅哥,是装的 立意:地球是圆的,该遇到的总会遇到 第1章 跨国拆婚大作战? 大巴车平稳地行驶在俄罗斯远东的公路上。 骆汐从祖国北方的边境城市吉林珲春出发,目的地是俄罗斯远东最大的城市海参崴(符拉迪沃斯托克)。 他要在那里登上全世界最长的铁路——西伯利亚大铁路,经过七天七夜的漫长跋涉,最终抵达俄罗斯的首都莫斯科。 车厢里很安静,引擎低鸣,窗外的景色像被按下了循环播放键,右边是望不到头的森林,左边是看不到边的荒草,公路像一条僵硬的灰色带子,将它们生硬地隔开。 “嗡—”手机在兜里震动。 屏幕显示是闫予森发来的一条语音。 闫予森和骆汐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死党,骆汐戴上蓝牙耳机,点开语音,那边跟放连炮珠似的: “汐汐,你什么情况啊,我今天看到你妈,她说你到俄罗斯去了,这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骆汐:事发突然,还没来得及说。 闫予森:那麻烦你把手头的事情放一下,来敷衍敷衍我。 骆汐:天要下雨,外婆要嫁人,拦都拦不住。 闫予森:[惊讶]我不理解但大为震撼。 骆汐:想说的卡在气管里.jpg 闫予森:所以你去俄罗斯干嘛?跨国拆婚大作战? 骆汐:谁知道呢,也许……异国婚姻保卫战? 事情还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骆汐丧偶十年的外婆,优雅知性的赵丽华女士,在某社交软件上认识了一位俄罗斯网友,网名为“paccвet”。 直译过来是“黎明”的意思。 短短九十天的时间,“黎明”和外婆完成了相识、相知、相恋的全过程。 然后外婆高调宣布,她找到灵魂伴侣,要嫁给这位名叫“弗拉基米尔·伊万诺夫”的俄罗斯男人,并且即将远赴莫斯科和他共度余生。 听闻后全家哗然! “妈,现在网上骗子很多,您不能什么都信啊!”骆汐妈妈苦口婆心。 “妈,现在跨国杀猪盘专挑老年人下手,您要谨慎!”骆汐舅舅急得直拍桌子。 “妈,婚姻不是儿戏,请您三思啊!”骆汐爸爸差点就要跪下了。 外婆恬静地坐在椅子上,慢悠悠地啜了口手里的红茶,脸上泛着如少女般浅粉色的光晕。 “伊万诺夫给我看过他的护照、房产证、退休金,还有他家人的照片,我们每天都视频,总有说不完的话,他是个温柔、儒雅、浪漫的男人。” 赵丽华女士年轻时在俄罗斯当过几年护士,精通俄语。 无论子女们怎么劝,外婆都不为所动,爱情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她已经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等骆汐大二结束放暑假回家时,外婆已经踏上了前往莫斯科的飞机,奔赴她那场绚烂而盛大的黄昏恋。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上。 “汐汐,全家商量后决定派你去莫斯科考察你的后外公,你就当去旅游了好吗?”妈妈神色凝重。 “汐汐,知道你喜欢火车之旅,爸爸给你买了一张西伯利亚大铁路的火车票,四人软卧包厢,下铺。”爸爸递上糖衣炮弹,眼神充满鼓励。 “汐汐,一个人在国外注意安全,外婆的终身大事就交给你了,灵活变通,总之以外婆的安危和幸福为主。”舅舅拍了拍侄子的肩膀。 “汐汐……” “停——”骆汐做了个打断的手势,“别再说了,我去!” 就这样,经过妈妈、爸爸、舅舅轮番相劝,骆汐答应了。 大巴车上,骆汐再一次点开“准后外公”的资料: 姓名:弗拉基米尔·伊万诺夫 国籍:俄罗斯 年龄:74岁 身份:莫斯科国立大学建筑系教授 婚姻状况:离异 家庭成员:阿莲娜(缅因猫·母),沙巴(阿拉斯加犬·公) 爱好:驾驶直升飞机、冰钓、狩猎 看完最后一排,骆汐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稳定思绪,视线重回屏幕,资料里还附着一张弗拉基米尔·伊万诺夫的照片。 老人坐在办公桌后,身姿挺拔,西装革履,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框眼镜,眼神温润、睿智,全身上下透露着学者特有的气质。 骆汐收回手机,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绵延的森林和荒野。 他其实觉得爸妈和舅舅的担心有些多余,就算这位的资料看起来的确很硬核,但外婆是何许人也? 那可是经历过半个多世纪的风风雨雨,在异国独自生活工作多年的传奇智慧女性,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她有自己的判断和见解,怎么可能被所谓的“杀猪盘”迷惑。 何况,她这样的年龄,还愿意相信和奔赴爱情,这难道不是一件极其勇敢和浪漫的事情? 骆汐已经在莫斯科国立大学的官网上查过,弗拉基米尔·伊万诺夫教授的名字赫然在列,身份信息也一一对应。 所以,这样一位条件优渥的男人,能图外婆什么呢? 图她70岁的高龄,90平方米的东北老宅,还是3000每月的固定退休金? 何况他们家就是普通的工薪阶层家庭,根本支撑不起什么百万赎金赎回外婆的跨国绑架大案。 所以,与其说去考察“后外公”,不如当作外婆给他的馈赠,好好去享受这趟全世界最长的火车之旅。 还有一件事情,大概只有骆汐知道,外婆曾经给他讲过一个发生在贝加尔湖畔的故事,用的第三人称,是一段关于白桦树皮刻小狗的故事。 骆汐心里隐隐有一个猜测,外婆以及这位准后外公,就是这个故事的男女主角。 好像心有灵犀般,手机轻轻一震,是外婆发来的短信: “汐汐,知道你即将踏上一趟漫长的旅程。 这趟列车会带你领略西伯利亚的晨昏,车窗外白桦林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贝加尔湖的蓝深邃得像一个梦境。 你要好好用心感受这一切,记住,旅行中最珍贵的部分,永远是意料之外的风景和人。 至于我的事,不必挂怀,还记得小时候外婆和你讲的发生在贝尔加湖畔的故事吗?没错,伊万诺夫就是故事的男主角。 到了外婆这个年纪,生命的进程已经过了大半,我无法选择死亡,但可以选择怎么爱,怎么活。 外婆这辈子,做过别人的女儿、妻子、母亲、外婆,但唯独做自己的时间太少。 这一次,外婆想任性一回,去牵那双五十年前就该牵起的手。 相信你自己的眼睛和心,也请你相信外婆。 注意安全,好好看世界,你永远是自由的。 第2章 外婆在莫斯科等着听你旅途中的故事。” 骆汐眼睛微微有些酸胀,每个字都径直落入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窗外现代化建筑渐次掠过,汽车缓缓驶入市中心,停靠在列宁广场旁。 骆汐走下车,符拉迪沃斯托克火车站就矗立在对面。 火车外立面以黄色、米色为主,中间有一个巨大的拱形门廊,上方镶嵌着一座圆形时钟。 屋顶是深绿色的坡顶,上面用醒目的红色俄文写着“ВЛАДnВoctok(符拉迪沃斯托克)”,左右对称有两座深绿色尖顶塔楼。 华灯初上,夜幕下的火车站宛如一座童话的古堡。 这是世界上唯一的陆港火车站,与海运码头直接相连,没有围墙,候车区就在月台火车旁,广播正用俄文和英文报着车次,骆汐推着行李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几米之外,顾霄廷将自己隐匿在夜色与列车巨大的阴影里。 他穿着一件挺括的长款米色风衣,肩线撑得笔直,沉默的身影和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 现在是当地时间21:55,离俄罗斯001号列车发车还有半个小时。 这趟列车的终点站是莫斯科,全长9288公里,耗时七天七夜。 他掏出手机,贴在右耳旁,袖口因屈肘向后缩了一截,露出手腕上一块老式的机械表。 “喂,sophia,我到火车站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电话那头的sophia用有些蹩脚的中文问:“shawn,你确定想好了吗?你知道这很危险。” 顾霄廷左手插在裤袋里,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布料:“嗯,我想试试。” sophia的声音里透露着担忧:“但从远东到莫斯科,七天七夜,时间太长了,如果……” “我知道风险,”顾霄廷打断她,“但是sophia,五年了,我不想再逃避了……” 突然间,一个清亮的少年音,穿过喧闹的月台,传到了他耳膜里。 顾霄廷的目光顺着声音看过去。 路灯在地面投下一块橘黄色的光晕,光晕里站着一个穿着紫色连帽卫衣的少年。 光从他头顶泻下来,蓬松的黑发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影子蜷缩成一团。 在一群高大壮硕的斯拉夫人群里显得有些……“娇小”。 他也在打电话,字正腔圆地说着中文。 “妈妈,我到火车站了……” “你放心啦……一有信号我就会报平安的……” “保证完成组织交给我的任务……” 少年笑起来嘴角有个浅浅的梨涡,声音干净、清脆,尾音上扬。 那种毫无防备的明亮让顾霄廷有一瞬间的失神。 “shawn?”sophia在电话那头叫他,“你还在听吗?” 顾霄廷的注意力被重新拉回来,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着抱歉:“不好意思,刚看到一个中国小孩,走神了。” sophia声音有些严肃:“听着,shawn,一有信号就和我联系,务必保证自己的安全。” 顾霄廷:“好。” sophina:“那我在莫斯科等你。” 顾霄廷顿了一下:“嗯,莫斯科见。” 挂了电话,顾霄廷从口袋里掏出烟盒。 打火机在指尖“咔嗒”一声,火苗蹿起,他点燃香烟,深吸一口,缓缓地吐出嘴里白色的烟雾。 顾霄廷口中的“小孩”还在打电话,但听语气,似乎换了个对象。 “青春没有售价,坐火车横穿西伯利亚……” 电话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七天而已,怕什么……我还带了书呢……”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平时看不进去可能是环境问题,没准在这片土地上,我就能和他老人家产生共鸣呢……” “贝加尔湖……估计要后天了吧,火车上应该是没网的,我给你拍视频……” “你怎么比我妈还啰嗦……好了好了,不跟你说了,开始检票了……”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推着行李箱排到队伍的末尾,紫色的帽子在背后轻微摇摆。 顾霄廷在原地抽完这支烟,捻灭烟蒂,也朝检票处走去。 作者有话说: ---------------------- 我在2016年去过一次海参崴,看到了这个9288km的西伯利亚大铁路纪念碑,知道了这条全世界最长的铁路。 那时候心里就种下了一个梦想,我想全程坐完这趟火车。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情,疫/情,俄/乌战争,俄罗斯被制裁,我变成了一个社畜…… 总之,很多事情都在错过,有时间的时候没钱,有钱的时候没机会,有机会的时候时间和钱都没了。 所以我很想写这样一个题材,把有些没有亲自实现的东西透射进我的想象中。 我非常喜欢俄罗斯这片土地,我喜欢俄式文学,俄式建筑,甚至喜欢一些俄罗斯的怪人。 希望与每一个喜欢它的朋友共勉。 第2章 见义勇为被拦截 顾霄廷一人买了两张票,独享整个双人包厢。 06车厢,5号、6号床,顾霄廷看着两张票根上的数字,心里默念了一遍。 他推着行李来到对应包厢,门虚掩着,顾霄廷轻轻推开,金属合页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走进去,门在身后合上的一瞬间,世界安静了。 空间不算宽敞,但这份私密可以给他带来安全感。 包厢内饰是典型的苏联时期风格:两张暗红色的天鹅绒床铺,上面铺着洁白挺括的床单;同色系的窗帘从挂钩上竖起,悬于左右两侧;黄铜色的行李架被擦得锃亮,细小的划痕清晰可见,两张床中间有张浅木色的桌子,上面摆着几瓶印着俄文的矿泉水。 他将窗帘从挂钩上取下,盖住玻璃窗,遮挡住窗外的月色和人潮。 脱下风衣外套挂在衣架上,露出里面熨烫妥贴的纯白色衬衫,将袖口向上挽了两折。 用酒精纸,擦拭每一处可能触碰到的地方。 取出睡衣睡裤、洗漱用品和书籍电脑,一一归置妥当,合上箱子放上行李架。 做完这一切,火车发出一阵鸣笛声,然后开始缓缓启动,车轮和铁轨摩擦发出单调的“哐当、哐当”声。 顾霄廷身体先于意识感知到了不安,心跳微微加快,像沉闷的鼓点。 他扶着墙壁坐在床铺边缘,身体绷得僵直,闭紧眼睛,双手死死抓住床沿。 耳朵里列车员的俄语播报声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感官像是被慢慢剥离。 胸口发闷,呼吸越来越急促,他死死咬住下唇,在强烈的应激反应中慢慢煎熬。 不知道过了多久,不适感才渐渐有所缓和,他虚脱般地松开双手,掌心早已被汗水浸透。 火车上第一夜,他几乎未眠。 不过,这趟列车上睡不着觉的,除了顾霄廷,还有一位来自中国的小可怜。 骆汐是最后一个到包厢的,下铺坐着一位红头发的阿姨,正在用小刀削着水果,上铺分别躺着两位身材雄壮的络腮胡大叔,都有不同程度的谢顶。 “3дpaвctвыnte(你好)。”骆汐颔首微笑,主动打招呼。 这是他唯二会的俄语,另一个是“谢谢”。 包厢里另外三人看到骆汐时,眼睛里均闪过一丝惊讶。 虽然彼此语言不通,但都对他十分友善,骆汐也始终带面带微笑,并且拿出中国本土的小零食和他们分享。 包厢里的气氛其乐融融,一片祥和,彼此都在用情绪和表情传递着两国人民之间的友谊。 骆汐觉得本次火车之旅算是开了个好头,直到—— “呼哧——呼哧——” 熄灯后,骆汐蜷缩在被窝里,侧身面向墙壁,瑟瑟发抖。 他这才明白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连呼噜声都他妈的有国籍之分。 这哪里是人类可以发出的声响?这简直就是西伯利亚狂风的呼啸。 在小小的包厢里歌颂着大自然最原始、最野性的生命力。 乌拉! 黑暗中的骆汐瞪着双眼,一脸生无可恋。 “哐当”声突然停了,惯性将骆汐往前轻轻一推,身体靠到了隔板上。 枕头旁的手机屏幕亮了,“哐哐哐”弹出一堆未读消息。 果然,西伯利亚大铁路上,只有列车进站时才会有信号。 骆汐点开微信,他上火车前发的那条朋友圈已有30+的点赞和评论。 那是一张骆汐在符拉迪沃斯托克火车站月台的自拍照,他捏着车票冲着镜头龇牙傻笑,右手比了个大大的“耶”,身后是黑色的夜幕和月台暖黄的灯光。 文案只有两个字——出发! 下面的评论五花八门的。 “卧槽,骆汐你牛逼啊![强]” “汐汐,不能与你呼吸同一片空气,我感到十分难过。[大哭]” “硬座直达拉萨都不算什么了,牛还是你牛!” 第3章 “你这是要去西伯利亚挖土豆吗?” …… 骆汐刷着正乐,目光忽然停在其中一条: “你后面那个风衣帅哥是谁,气质超绝。[色]” 嗯?风衣帅哥? 骆汐退回到照片,用指尖将其放大,果然,照片里除了他自己,斜后方还站着一位穿着长款米色风衣的男人。 虽然五官在夜色中有些模糊,但身姿颀长挺拔,的确很有气质。 且看面相应该是位亚裔。 骆汐在心里“啧”了一声,心想这条评论是不是有点跑偏了,但不自觉又多看了两眼。 他心想,这位亚裔也是这列火车的乘客吗? 列车重新启动,手机失去了信号,骆汐继续在轰鸣的包厢里瞪着双眼。 —— 俄罗斯001号列车正反向行驶在西伯利亚大铁路上。 从远东地区海参崴(符拉迪沃斯托克)出发至今,已经过了12小时。 骆汐坐在走廊的椅子上,靠着窗户,低垂着脑袋,手上捧着一本中文译版的《罪与罚》。 额前的碎发自然垂下,恰好悬在眼睫毛上方,随着车厢的摇晃,微微颤动,阳光斜射进来,在他脸上一闪一闪地掠过。 原本还算较为安静的车厢,突然炸开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骆汐一激灵,吓得直接从梦里弹起来,手一抖,《罪与罚》“咚”的一声砸到地上。 他迷迷糊糊弯腰捡起来,眯着眼睛,伸长脖子循声望去,是斜前方包厢里下铺的两个人在吵架。 对战双方:愤怒的俄罗斯大妈vs倔强的斯拉夫青年。 round1— 一位身形高大壮硕,宛如移动啤酒桶的俄罗斯大妈,正用冰雹般的俄语砸向对面的小伙。 对面的竹竿小伙也不甘示弱,“嚯”地站起身,用低沉而爆破的音节回击,手指着桌上的一堆零食饮料。 周围的乘客似乎见怪不怪,连眼神都未曾分出一丝一毫。 只有骆汐,这个刚被吓醒的亚洲友人,正在兴致勃勃地围观,以及,站在两节车厢连接处的那位亚裔帅哥。 骆汐不爱打量别人,但此时目光却不自觉停留在他身上。 如果没有看错的话,这位应该就是误入骆汐照片的那位气质型男。 黑色衬衫扎进同色西裤里,腰线劲瘦,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紧实的小臂,正松松地交叠于胸前。 微长的头发向后用发胶固定,露出干净、光洁的额头,和英俊、硬朗的五官。 他斜倚着车厢,目光落在争吵的两人身上,嘴角提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似乎正饶有兴致地看戏。 乍一看,跟个在火车上拍杂志封面的男模似的。 “男模”目光不经意扫过来,和骆汐对视了一眼,又分开。 骆汐一边看戏一边思考,这位看戏的亚裔兄弟是哪国人? 白皙的皮肤,首先排除东南亚;骨相立体,双眼皮,不像韩国;宽肩窄腰大长腿……日本人大概率不长这样。 难道是……咱们相亲相爱一家人的同胞? 算了,不猜了,找个机会试探一下,先看戏。 哎!前方战况好像升级了。 round2— 大妈突然抓起桌上一带开了封的薯片,“啪”地糊在小伙子脸上,一瞬间,薯片四溅。 小伙子勃然大怒,啪的一声怒拍桌子,把大妈晾在桌上的茶水洒出来一大半,铺得满桌子都是。 包厢里睡在上铺的哥们终于被吵醒了,睁着惺忪的双眼,用俄语吼了两句,但对战双方估计是聋了,没给出任何反应。 round3— 大妈眼睛瞪得像铜铃,裸-露的皮肤红得犹如火山喷发,“哗”的一声把桌面上的东西全部掀翻,噼里啪啦砸了一地。 小伙彻底暴走,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一瓶伏特加,举起手,眼看着要朝着大妈脑袋的方向抡去。 等等!怎么还动手了! 骆汐全身的血液“嗡”的一声冲进大脑,从椅子上弹起来,撸起袖子就往前冲。 国际维和大使小骆同志出马了! 然而脚还没迈进包厢,手腕就被一只干燥而温暖的大手用力地攫住。 “别去。” 耳畔响起一阵低沉的声音。 骆汐猛一回头,对上那位亚裔帅哥深邃的目光。 预想中玻璃爆裂的响声没有如约传来,周遭突然安静下来,空气仿佛凝结成黏稠的胶体。 骆汐转回视线,只见小伙抡起酒瓶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这一刻,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车厢那头,一位拿着警棍的列车员正怒气冲冲地往这边走,咆哮声由远及近。 等骆汐回过神来时,手腕温热的触感已经消失了。 骆汐站在原地有点懵,挠挠后脑勺,半晌才干巴巴地憋出一句话:“谢谢啊……。” “下次别这么冲动。”那人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万一真……”骆汐犹豫了一会儿,小声嘀咕,“总不能眼巴巴看着吧。” 他上下扫了骆汐一眼:“一个高你20厘米,一个重你20公斤,你心里没数吗?” 骆汐:“……”谢谢,有被伤害到。 他闭着嘴,不吭声表示抗议。 “而且,”对方偏过头去:“他们打不起来。” “为什么?”骆汐一脸茫然。 对方嘴角若有似无地扬了扬,声音里带着点嘲讽:“因为那瓶伏特加,瓶盖都没拧开。” 第3章 顾shouting 恰好此时,广播里响起了列车员的播报声,提示本次列车即将到达哈巴罗夫斯克站,停靠时间为七十分钟。 哈巴罗夫斯克是俄罗斯远东地区第一大火车站,提示音刚落,车厢连接处就陆陆续续被等待下车的乘客和行李挤满了,骆汐和亚裔帅哥也被人流给冲散了。 骆汐撇了撇嘴,焉头耸脑地坐回到椅子上。 经过列车员“以暴制暴”地调解,大妈和小伙“一笑泯恩仇”,仿佛那场剑拔弩张的对峙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几分钟后,列车停站了,骆汐决定下车溜达溜达,活动活动筋骨,顺便找点东西吃。 车站不大,但人头攒动,内部装饰是很典型的俄式风格,圆形立柱,宫廷式吊灯,半圆拱窗。 骆汐顺着人流走出火车站,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一抬头,一个熟悉的红白色logo撞进了他的视线。 是肯德基老爷爷的头像! 那位戴着眼镜,笑容和蔼的白胡子老爷爷,此刻仿佛自带圣光。 虽然离骆汐走出国门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24小时,但是在异国看见熟悉的东西,思乡之情瞬间就涌了上来。 而且,俄罗斯的肯德基会是什么味道?他实在有点好奇。 为了方便沟通,骆汐直接点了图片上的套餐,端着餐盘靠窗乐滋滋地坐下了。 他捧起一块炸鸡翅,眨了眨眼,一脸虔诚地咬下去。 ……这味道虽不能说一模一样吧,但差距也在毫厘之间。 手机消息“嗡嗡嗡”地弹出来,他心不在焉地回复了两句,开始对着窗外发呆。 视线边缘,突然出现了一双被修身西裤包裹的大长腿,随着走路的动作,能隐约窥见下面紧实的肌肉。 骆汐的视线不由自主地上移,黑色衬衫,利落的下颌线…… 唉?这不是刚刚那位亚裔帅哥吗? 对方的目光似乎漫不经心地朝里面扫过来。 骆汐下意识地抬手,嘴角牵出一个笑容。 然而,对方的目光只是平静地划过,未曾停留,接着,整个人逐渐消失在骆汐的视野里。 “……” 骆汐抬起一半的手僵在空中,半晌才收回来。 他叹了口气,恶狠狠地咬了口手里的汉堡。 顾霄廷在火车站旁的小卖部买了包“卡比龙总裁”,抽出一只烟叼在嘴边,点燃,转身准备返回月台。 刚走两步,电话铃响了,屏幕上显示着“sophia”的名字。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熟悉的关切:“嗨,shawn,一夜过去了,感觉如何?” 顾霄廷不动声色地掩去所有不适,语气清淡地说:“还好。” sophia太了解他的性格,也不多再问,笑着转移话题:“那火车上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吗?” 顾霄廷低笑了一声:“遇见了一位试图见义勇为的小朋友。” “哦?什么情况?”sophia立刻来了兴致。 顾霄廷深吸一口烟,将灰烬从指尖弹开,才慢悠悠地回答:“看热闹不嫌事大,差点把自己搭进去,被我拧回来了。” sophia虽然中文沟通不成问题,但听到“拧”这个字的时候,还是不禁打了个寒颤。 她已经自动脑补了一副凶戾的画面,这么对一个小朋友……未免也太残忍了吧! sophia忍不住哼笑一声,调侃道:“怎么,你又跑去围观乘客吵架了?” 第4章 她眼中的顾霄廷,身上有些地方很割裂的,看似挺高冷的一个人,但……用中国人的词汇来形容叫“爱吃瓜”。 街坊邻居吵架,他停下来看;路人动手打架,他在一旁围观;连路边的狗互殴,他都要偷偷瞄两眼。 顾霄廷没有否认,望着远处绵延的铁轨缓缓吐出一个烟圈,用尼古丁压抑着心底的烦躁不安。 “至少……”他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能分散注意力,挺好的。” 挂了电话,风有些大,把衬衣吹得“沙沙”响,那些挥之不去的画面又一次不请自来,他抬手揉了揉酸胀的眼睛。 骆汐在座位上啃完汉堡、鸡翅,拿上没有喝完的可乐,慢吞吞地晃回月台。 他边走边琢磨那位亚裔帅哥说的最后那句话,伏特加没有开瓶所以打不起来,是说俄罗斯人只要没喝酒就能保持对绝对的理性吗?也不一定吧,很多时候一句话、一个表情就能上头,那他为什么这么笃定他们打不起来? 思绪未落,刚刚念叨的人此刻就站在前方几步之遥。 他此刻只留了个背影,指尖夹着一根烟。头顶是阴沉的天空,周边是行色匆匆的旅人,他就像个静物一样,与周围的一切显得格格不入。 看上去有些……孤寂。 骆汐鬼使神差地掏出手机,镜头悄悄对准那个背影,“咔嚓”一声轻响,定格住这个瞬间,同时脑子里冒出了一首即兴小令。 还没来得及收回手机,那人就跟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骤然回过头来,四目相撞的瞬间,空气都静了半拍。 骆汐举着手机的手臂僵在空中,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丝笑容:“嗨,好巧啊,又碰面了。” 对方抬眼,掀起一双尾巴轻翘的瑞凤眼,安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恰好一阵风吹过,将对方身上一股很淡的、冷冽的松木香味吹到骆汐的鼻尖上。 为了避免对方把他当变态,骆汐主动迎上前去,把手机举到他面前,屏幕上显示的就是方才骆汐照的他的背影照。 骆汐解释道:“刚刚你站这儿,我觉得很有画面感,就不自觉地拍了张照片,然后还在心里作了一首……诗,你要介意的话我马上删掉。” “什么诗?”对方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哑。 骆汐没想到对方在介意和不介意中选择了让他念诗,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窘迫,但话都已经说出口了,只有硬着头皮老老实实念诗,搞的像在课堂上被抽问似的。 《天净沙·月台》 铁轨暗,汽笛哑。 孤影立,月台狭。 针叶林下, 逆旅人在他乡。 念完后,他眼神飘忽不定的,就是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 “构图不错,”那人哼笑一声,“诗也……是首诗。” “……”骆汐被噎住了,只能扯住嘴角假笑。 他挠了挠头,没话找话:“那个……你懂俄语吗?他俩最开始是为什么吵啊?” 对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听不懂还看那么入迷。” “我……”骆汐又被噎住了。 骆汐暗自腹诽,这位大哥,你真会聊天,爱看热闹不是每个中国人的天性吗?而且我这么努力找话题你听不出来吗? “小伙子嫌大妈东西多占了桌子,”那人言简意赅,“就吵起来了。” 骆汐觉得有点匪夷所思:“啊?就这?” 对方轻微皱了皱眉:“不然你以为有多复杂。” 骆汐实在不明白俄罗斯人的脑回路,一脸纳闷的表情:“就这点破事,两个人居然可以喋喋不休地吵了十多分钟,还差点真打起来。” 那人语气平淡地说:“用伏特加处理鸡毛蒜皮的日常,是他们的风格。” “……”这人说话怎么总是故弄玄虚的,骆汐抿了抿唇,“那个……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那人抬眸,淡淡的应了一声:“嗯?” 骆汐问:“你为什么那么肯定他们打不起来啊?” “因为那个年轻人只是想借此动作吓住对方,好快速平息争执。”他的语气很平静,“我这个角度能清楚看到他的神情,并没有真的动怒失控,这边公共场所动殴后果很严重,他没那么傻。” “哦——”骆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他顿了顿,“在俄罗斯,最好别随便出头。” 不待骆汐追问,他便继续解释道:“俄罗斯人性格中存在一种排外性,对他们而言,私人争执属于内部事物,外人介入则是多管闲事甚至是一种冒犯;其次,争吵对他们而言本身就是一种情绪发泄,他们追求的是分出对错,而不是寻求旁人的调解。” “谢谢你的提醒。”骆汐瞬间对眼前的这位同胞产生了好感,主动伸出手,“那个……我叫骆汐,骆驼的骆,潮汐的汐,你怎么称呼?” “顾霄廷。”回握的手温暖而干燥,但和攫住手腕时的感觉不太一样。 骆汐等了一会儿,对方没有多余的解释,他连忙说:“哦,幸会,他乡遇故知,缘分啊。 “幸会。”对方惜字如金。 周围时不时传来人们熙熙攘攘地交谈声和行李箱滚轮发出的“咕噜”声,此刻,检票口一位大爷和乘务员起了争执,声音很大。 顾霄廷瞥了一眼,收回目光,看着骆汐:“你一个人来旅游?” 骆汐脑袋里快速转了一圈,省略了外婆嫁人的故事,就顺着他的话说: “嗯,慕名来打卡西伯利亚大铁路,朋友一听七天七夜,都说我疯了,所以只有自己一个人来了。” 顾霄廷嘴角轻微抽动了一下:“是挺疯的。” 骆汐弯了弯眉眼:“人生嘛,总有一些时间是用来浪费的。” “比如,”顾霄廷面不改色,“读《罪与罚》?” 骆汐一怔,挤出一丝尴尬的笑容:“这不,我想着在这片土地上读俄国文学会比较……应景。” 他心说对方居然注意到了,都怪大红色的封皮太过显眼。 没等顾霄廷接话,传来了列车员的催促声。 “走吧,车快要开了。”说罢,顾霄廷大步向前。 “哦。”骆汐紧随其后。 上了车,站在两节车厢中间,骆汐问:“那个,你在哪个车厢?” “右边,双人包厢。”顾霄廷用手指了指。 骆汐抬眼:“你包厢里还有其他人吗?” 顾霄廷摇头:“没有,我自己。” 骆汐语气里带着点期待:“那……我能去参观一下吗?” 顾霄廷脱口而出:“不太方便。” 那一瞬间的冷漠和疏离藏都藏不住。 “……”骆汐的笑容僵住了,尴尬地找补,“是我太唐突了,不好意思。” 然后指了指左边:“那我先过去了。” 不待回答,立马转身,逃也似的快速离开。 骆汐闷头往包厢走,心里憋着股闷劲儿无处可发。 —这人怎么还有两幅面孔啊?前一秒还能感受到同胞之间的温暖,后一秒就翻脸不认人了。 —高冷,不近人情! —小气鬼!一个包厢而已,又不是你家,有什么不能看的,看一眼你要掉块肉啊? —西伯利亚的冻土都没你表情冻人。 骆汐怏怏不乐地把自己砸进铺位,躺尸似的在床上趴了好几分钟。 然后诈尸般地坐起来,掏出自己的小本子恶狠狠地写道: 【神秘的亚裔男士已解锁,中国人,姓名:顾shouting。 初步评价:行走的高压冷枪。具有精准的语言打击能力。 感想:恶语伤人八月寒,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窗外,哈巴罗夫斯克站已消失不见,白桦林正在飞速倒退。 他又从包里拿出一个a4纸大小的速写本,用彩绘铅笔在上面描绘车站的样子。 骆汐喜欢随手记录,用文字,用画笔。 很快,白纸上便勾勒出一座俄式新古典主义风格的火车站。 粉白黄的墙面,鲜绿色的屋顶,中央拱门顶着一个圆钟,两侧圆形拱窗对称展开。 右下角签上他的英文名——lois。 骆汐靠在床头,盘着腿,笔在指尖转得飞快。 仔细端详着面前的这幅彩绘,不太满意,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闭上眼睛,顾霄廷那张完美精致,却没什么表情的脸又浮现出来。 还有那句冰冷的——“不太方便”。 骆汐不禁打了个寒颤,抓起黑笔,在空白处唰唰画了个冷脸的q版小人。 虽然整体画风不搭,但他通体舒畅了。 哎,等等。 shouting……到底是哪两个字? 肖亭?潇霆?骁廷?萧庭? 消停! 笔尖一顿。 “顾消停……”他小声念叨着,“这个名字好,的确是让人消停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 第4章 餐车偶遇 毕竟被迫熬了个大夜,下午骆汐基本上昏睡过去了。 窗外的天光已从亮堂变成柔和的黄昏,等他睁眼时,已经不知道今夕何夕了,只知道肚子快要饿扁了。 他慢吞吞的坐起身,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简单收拾一番后来到餐车。 虽然已经过了饭点,但用餐的乘客仍不少,只剩角落里最后一张空桌。 骆汐快步走过去坐下,对着菜单随口点了一份牛排和大列巴。 他正对着眼前的砖块一样的大列巴发愁时,一抬头,便看见了中午那位“美丽冻人”的同胞。 看样子对方正在找位置,脸上还是那副“生人勿扰”的模样。 骆汐深吸一口气,决定大人不记小人过,做一个肚子里能撑船的宰相。 他举手示意,露出一个无奈又爽朗的微笑。 “嗨!缘分啊同胞。”骆汐用眼神示意自己对面的空座位,“没单独的桌子了,将就一下?” 顾霄廷犹疑了片刻,点点头,在对面的红丝绒卡座上坐下。 他的目光落在骆汐脸上,柔软的黑发略显凌乱的耷拉着,眼睛里还带着未散尽的惺忪,便随口问了一句:“刚睡醒?” 骆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嗯,昨晚没睡好。” 顾霄廷没再多问,对着路过的服务员低声用俄语点了餐。 他的晚餐很俄式:一块黑面包,几片培根,一碟酸黄瓜,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 顾霄廷拿起刀叉,不紧不慢地切下一小块黑面包,就着酸黄瓜送入口中,慢慢咀嚼着。 姿态很优雅。 骆汐模仿着他的动作,对着眼前的大列巴,左手用叉子稳住,右手拿着刀做切割动作。 刀刃在焦褐色的外壳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吱”声,却只留下一道道参差不齐,丑了吧唧的白痕。 骆汐蹙着眉头,调整了角度,右手用力往下一压。 压下去的一瞬间,他心里念叨:坏了。 “吱——嘎!” 大列巴“嗖”地从餐盘里弹射起飞,“啪嗒”一声,砸进顾霄廷的餐盘里。 一片酸黄瓜“蹭”地蹦起来,精准贴上顾霄廷的黑衬衫。 骆汐僵在椅子上,右手还维持着切割的动作。 “……” 顾霄廷抽了张桌上的纸巾,默默摘下贴在自己衬衣上的酸黄瓜片,然后缓缓抬头,浓黑的眉毛挑出一个无声的问号。 在这个沉默的对视里,骆汐只觉脊背一阵发凉。 他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成了番茄酱,嘴角抽搐着道歉:“对……对不起,我手滑了。” 顾霄廷将纸巾丢进垃圾筐,然后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没关系。” 骆汐看着对方黑衬衣上残留的印渍,声音哆哆嗦嗦的:“都是我的错……我没想到它居然这么……硬。” 顾霄廷似笑非笑:“嗯,你可以用来防身。” 见他还能开玩笑,似乎真的不介意,骆汐这才松了口气,僵直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他心里有愧,便一脸虚心地请教:“那……这玩意儿要怎么切啊?” “我帮你?”顾霄廷看着还留在自己餐盘里的大列巴。 骆汐端坐着,一脸乖巧地看着对方:“好的,麻烦了。” “垂直下刀,用巧劲。”顾霄廷一边讲解一边操作。 骆汐垂下眼,对方的手骨节分明,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刀刃很轻松地划开了大列巴的表面,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他将切好了的大列巴放回骆汐餐盘里,还附赠了食用指南:“蘸黄油或者酸黄瓜吃。” “好的哦。”骆汐戳了一大坨黄油,涂在大列巴上,抹匀后放进嘴里咀嚼了好半天,皱着眉头抱怨道:“战斗民族一天天的就吃这?” 顾霄廷啜了一口红茶:“他们这是在与脚下的这片土地较劲,用最顽强的作物做出最耐储存的食物。” “哼,”骆汐瘪了瘪嘴,“我看跟自己的牙较劲还差不多。” 骆汐偷偷打量着对面的人,此刻正握着茶杯,不紧不慢地饮着红茶,暖黄的灯光打在他脸上,眉骨、鼻梁、下颌线都被染上一层浅淡的光晕,看起来比中午在站台上时要温和几分。 “那个……”骆汐费劲咽下嘴里的大列巴,又开始没话找话,“感觉你对俄罗斯很熟悉,是在这边工作吗?” 顾霄廷轻轻放下茶杯,摇了摇头:“没有,之前在这边留学。” “哦,学什么的?”骆汐追问道。 “建筑。”顾霄廷回答。 骆汐眼睛一亮,瞬间来了兴致,放下手里的刀叉:“哇!我特别喜欢俄式建筑!” 顾霄廷有些意外,原本放松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微微前倾:“比如呢?” 骆汐嘴角不自觉扬起笑容:“我喜欢莫斯科的圣瓦西里升天大教堂,我很喜欢那些彩色的‘洋葱头’。” “那些洋葱头是宗教的象征,”顾霄廷说,目光多了几分认真:“它们象征着燃烧的蜡烛,让上帝在天上也能看到人间的烛火。quot; 他顿了顿,顺势补充道:“如果你对这种风格感兴趣,还可以去圣彼得堡看看滴血大教堂。” 骆汐托着腮,瘪了瘪嘴:“这次不一定有时间去圣彼得堡,我到莫斯科有事要做。” “不着急,它一直在那儿。”顾霄廷轻声说。 骆汐猛的抬眼,睫毛轻轻一颤:“唉!我喜欢这个回答。” 他兴致不减,继续说道:“还有那些巨型雕塑,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那座低头掩面的《胜利者母亲》,光是看照片就足够震撼了,不敢想象站在它面前是什么感受。” 顾霄廷试图寻找一些词语形容,但似乎都不太准确,无奈地摇摇头:“我无法表述,在那样巨大的孤独与力量面前,语言实在很匮乏。 骆汐笑着说:“震撼到失语了吗?” “可以这么说。”顾霄廷端起面前的茶杯,又轻轻靠回椅背上。 “对了,你也是到终点站莫斯科吗?”骆汐想着如果有个同胞作伴,七天的行程也不难熬。 顾霄廷偏头看着窗外,天色像一层淡墨,慢慢染透整片荒原,沉默许久才吐出三个字:“不一定。” 骆汐颔首:“……哦。” 虽然这个回答很奇怪,但骆汐没有继续追问,毕竟只是旅途上萍水相逢的人,他知道切忌交浅言深的道理。 他继续低头切着盘子里的牛排,结果刀子一划,与瓷盘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闷闷不乐地嘟囔着:“这牛肉也太老了吧。” 顾霄廷见他跟个小孩子似的,喜怒哀乐全写脸上,调侃道:“你成年了吗?” “我二十一岁了好不好!”骆汐用左右手比出大大的“二”和“一”。 顾霄廷似乎有些意外:“我以为你还是高中生。” 骆汐鼓起半边腮帮子,声音有点含糊:“我开学就大三了,谢谢!” 两个人都吃得差不多了,车厢人也走了大半。 骆汐忽然心念一动:“你既然在俄罗斯留过学,那俄语应该很好吧。” 顾霄廷抬眼瞥了他一下,脸上摆出一副“你要不要看看自己在说什么”的表情。 “哎,你别这副表情嘛,”骆汐被逗笑了,“我有一同学,高中毕业就去美国,到现在英语都说不利索呢。” 顾霄廷顿了顿,措辞格外委婉:“日常交流应该没问题。” 骆汐一脸期待地搓了搓手:“旅途漫漫,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你要不教我几句俄语呗,顾老师?” “你想学什么?” 骆汐一本正经的开口:“比如……这个大列巴太硬了,你能给我一把锯子吗?” 顾霄廷沉默了好几秒,幽幽地丢出一句:“我敢教,你敢学吗?” 骆汐不死心,又指着盘子里剩下的牛排:“那或者……请问这个牛排煎这么老,是为了训练我的咬合肌吗?” 顾霄廷干脆别过脸,不理人了。 “我开玩笑的嘛,”骆汐身体前倾,凑近了些,“那教个最简单的,你好帅,用俄语怎么说?” 顾霄廷回过头来,目光落在他脸上,语速放得很慢:“tыkpacaвчnk.” 骆汐鹦鹉学舌,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往外蹦:“特-克-拉-洒-夫-切-克。” “你学这个,是想和谁说?”顾霄廷说。 骆汐眨了眨眼,虚掩着嘴巴,生怕别人听到似的:“我是怕别人和我说,我听不懂,那多驳人面子啊。” 顾霄廷不想理他了,正准备起身,骆汐伸手拦了一下,觍着脸:“顾老师,我错了,最后再教一句。” 他抱着手臂,耐着性子看这人还要搞什么名堂。 骆汐笑得一脸狡黠:“笑一个,用俄语怎么说。” 顾霄廷:“yлы6hncь.” “用儿-比-尼-斯,这个发音好奇怪啊。”骆汐模仿他的口型。 第6章 “怎么,准备听别人对你说‘你好帅,笑一个’?” “不是的。”骆汐看着他,眼睛弯弯的像个月牙,“我是想对你说——顾老师,yлы6hncь.” 顾霄廷嘴唇微微抽动,把两根指头戳在嘴角,轻轻往上一推,敷衍的“笑”了一下,然后站起身,转身离开。 “唉~顾老师,我还想学点别的。”骆汐冲他背影喊。 顾霄廷没回头,摆了摆手:“下次再教。” “哦,好吧。”骆汐自言自语。 他独自坐了一会儿,然后掏出随身的小本子,咬着笔帽在上面写了起来。 【俄罗斯英语普及度≈0 大列巴比砖头还硬,切不动根本切不动 我今天这块牛排的主牛应该有200岁了 顾shouting人还挺绅士,酸黄瓜蹦到他身上也没生气,还帮我切大列巴 感觉是个外冷内热的bking 俄罗斯留学,学建筑,说起建筑的时候,他眼里有光 这次去不了圣彼得堡没关系,反正建筑又不会跑】 写完后把“眼里有光”这几个字叉掉,在旁边画了个奥特曼的脑袋。 他对着本子发了几秒呆。 唉?“你好帅”那句俄语怎么说的来着?什么什么切克? —— 顾霄廷回到包厢后,先是把换下来的黑色衬衫拿去做了简单的清洗,上面沾有一点酸黄瓜渍。 是刚刚在餐车里,被一个冒失的小家伙不小心弄上去的。 火车上的第一个二十四小时,顾霄廷过得异常艰难,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用来维持表面的平静。 那句“不一定”不是敷衍的话,他是真的不确定能坚持到哪里,甚至也许,下一站就崩溃了。 他走进狭小的卫生间,冲了一场漫长的热水澡,换上一身干净的睡衣,躺回铺位,闭上眼。 再次把自己锁在这个移动的金属车厢里,不适感又涌了上来。 包厢的墙壁开始融化、拉伸、扭曲,逐渐演变成空无一人的火车月台。 冰冷的空气里夹杂着汽油和铁锈的味道。 一个无助的少年站在铁轨旁,眼睁睁看着一道背影站在铁轨中央,一动不动。 少年张着嘴拼命地尖叫,但喉咙像被什么给扼住了,完全发不出声音。 他想冲过去把他拉回来,但双腿就像被灌了铅,根本使不上半分力气。 不远处,一列火车正在高速驶来,巨大的轰鸣声中,少年僵在原地,眼里不受控制地砸下来。 火车不断逼近,在几乎要撞上的一瞬间,那人突然转过身来,但却是一张空白的面孔,没有五官。 “啊!” 顾霄廷猛地坐起来,睡衣几乎被冷汗浸湿,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后背抵着冰冷的车厢壁,僵直地坐了半个小时,他才完全平静下来。 抬手摸过手机,屏幕亮起,凌晨四点半。 顾霄廷换下睡衣,推开门,走出包厢。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列车行驶的哐当声。 他走到车厢连接处,发现地上坐着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深夜、星星与天堂 夜里,骆汐躺在包厢的硬板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虽然包厢里换了一个人,但奈何上铺的那位“地中海大叔”个人的威慑力实在太大,呼噜的整体分贝并没有减弱。 一波接一波的,撞得他太阳穴直突突。 骆汐摸出手机,偷偷录了一段,准备回国和朋友们分享,让他们听听,国外不光月亮更圆,连呼噜声都更壮阔。 他用被子蒙住自己的脸,绝望地闷哼了两声,最终还是认命般地坐起来。 揣上那本唯一可以打发时间的《罪与罚》,悄声走出包厢,来到了两节车厢中间连接处。 安全门玻璃上,映着他模糊的影子,乱糟糟的头发和国宝般的眼睛,惨淡得估计连亲妈都不认识了。 骆汐捧着书,往地上一盘腿,坐下的瞬间,莫名生出一种“西伯利亚凿壁偷光”的悲壮感。 也许是火车的“哐当”声过于单调,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把他框在了这小小的一隅里,反而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不知道第多少次翻开这本书后,骆汐第一次沉浸到了主人公拉斯科尔尼科夫的痛苦与挣扎里。 故事的主人公和他,一个在圣彼得堡的酷暑里挣扎,一个在西伯利亚的荒原里煎熬,隔着一百多年和几千公里,竟然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共鸣。 他看得太投入,以至于有人在他身边站了好半天,他都没有发现。 “咳咳……” 直到顾霄廷假装咳了两声。 骆汐身体一激灵,猛地一抬头。 看清对方的脸才骤然放松下来,随即抱怨道:“大半夜的你想吓死我啊!” 不等对方回答,他又紧跟着问:“你怎么在这儿?” 顾霄廷不想提及刚刚做的梦,转移了话题:“你坐这儿多久了?” 骆汐掏出手机,点亮屏幕瞄了一眼:“两个多小时吧。” 他刚想撑着地站起来,盘了两个小时的小腿突然一阵痉挛,他一个踉跄,慌乱中抓住对方的胳膊:“哎哎哎,扶我一下,腿麻了。” 顾霄廷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稳稳托住了他的胳膊。 骆汐待腿上那阵麻劲儿过去后,松开手,站直身体,忍不住感慨道:“我居然深夜在异国的火车上,沉浸式地看了两小时的书,而且还是世界名著,当年要有这种毅力,清华都不在话下。” 顾霄廷目光落在他摊开的书页上:“看到哪里了?” 骆汐随口概括:“主人公杀了房东太太和她妹妹,整个人陷入了精神折磨中。” 话音刚落,忽然警惕地扫了一眼周围,然后倾身凑到顾霄廷耳边,用气声说:“你说陀翁是不是真的杀过人啊?这心理描写太真实了吧,不像是编的。” 顾霄廷瞥了他一眼,哼笑一声:“作家靠的是脑子,不是前科。” “……”骆汐瘪了瘪嘴,“可是……” 顾霄廷等了一会儿,没等来他的下文,便问道:“为什么不睡觉?” 骆汐瞬间把“陀翁杀没杀人”抛到九霄云外,想起包厢里此起彼伏的呼噜声,一脸神秘地说:“你听过大象的打鸣声吗?” 顾霄廷一愣。 “或者说……”骆汐压低声音,“你听过三头大象同时打鸣的声音吗?频率还不一样。” 顾霄廷没忍住,嘴角扬了起来,声音都不自觉带着点笑:“所以说你跑这儿躲清静?” “不然呢,再躺下去我心脏病都要被吓出来了。”骆汐捂着胸口,瘪着嘴,“你知道吗?最可怕的还不是持续性打鸣,是打着打着突然没声儿了,我甚至都怕他窒息了。” 顾霄廷刚要开口— “等等!”骆汐忽然打断他,“我没看错的话,你刚刚笑了。” “……你看错了。”顾霄廷抿了抿唇。 “这是我第一次看你笑唉,你之前太严肃了,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骆汐歪着头看着他,眼睛里映着窗外流动的灯火,“哥哥,你笑起来真好看。” 一句直白又真诚的夸奖,毫无防备地砸过来,顾霄廷手不自觉地在裤子上摩挲,有些无措地强行转移话题。 “还记得俄语怎么说的吗?” “啊?”骆汐瞬间懵了,挠了挠后脑勺,“什么什么尼斯。” “……”顾霄廷别开视线。 这时有两个人提着行李箱走过来,列车大概快要进站了。 顾霄廷拉住骆汐的胳膊,轻轻往前一带,将人顺势拢到自己身前,为那两人留出了过路的空间。 距离骤然缩短,顾霄廷的嘴唇几乎擦过骆汐的额头,那股干净的松木香又一次漫过来。 骆汐之前刻板得觉着男人喷香水有点娘,可这个味道落在他身上却格外适配,浑然天成的像是他自身散发出来的。 “小心。”顾霄廷低沉的声音在骆汐耳畔轻轻落下。 行李箱的轱辘从骆汐身后滚过,和衣服的布料摩挲出细碎的声响。 “……谢谢啊。” 等两人走后,骆汐连忙往后退了半步。 他有些不好意思,尴尬化作红潮涌上耳根,支支吾吾地说:“那什么,你晚上都不睡觉的吗?” 顾霄廷言简意赅:“睡了,醒了。” “……”骆汐无言以对,“哦。” 气氛忽然间有些僵硬,两个人趴着栏杆各自沉默了一会儿。 列车毫无预兆地剧烈一震,如同汽车行驶在马路上突然碾过什么东西似的。 一瞬间,顾霄廷浑身像是骤然被冻住,手死死攥着窗沿,指节绷的泛白。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连火车的哐当声都变得沉闷而遥远。 直到耳边响起了骆汐小心翼翼的声音:“你……没事儿吧。” 第7章 顾霄廷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起初有些涣散,几秒钟后才慢慢聚焦到骆汐脸上。 他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没事儿。” 骆汐一脸不相信的样子:“那刚刚火车为什么突然晃了一下?” 顾霄廷望向窗外层层的夜色,淡淡地说:“火车进入西伯利亚腹地了。” “啊?”骆汐没反应过来。 顾霄廷熬过了刚刚那阵不适,解释道:“不好意思,我刚刚有些走神,火车晃是因为轨道切换。” “这样啊。”骆汐挤出一个微笑,“没事儿。” 骆汐趴在窗户上,直勾勾地看着窗外:“顾老师,西伯利亚的星星为什么这么亮?” 顾霄廷闻言,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这个角度根本看不到天空。他心想:这小孩,怕不是把远处村庄零星的灯光看成星星了吧。 “大气透明度高,”顾霄廷转过身来,后脑勺背靠着车壁,“远离城市,光污染少。” “你的回答一点都不浪漫。”骆汐瘪了瘪嘴,鼻尖在玻璃上压出一小块白雾。 顾霄廷微微侧头,询问道:“那应该怎么说?” 骆汐弯了弯眼睛,语气很认真:“你应该说……因为这里离天堂更近一点。” 顾霄廷没说话,沉默的这几秒钟里,足够让一段回忆从记忆中翻涌出来。 但再开口时,他的语气又变成了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天堂的经纬度是多少?” “……”骆汐感觉被小刺扎了一下,愤愤地指责,“你这样是找不到女朋友的。” “无所谓,我不需要找女朋友。”顾霄廷耸了耸肩。 骆汐:“……” 他的这个回答让骆汐再一次意识到,这人的本质就是一座冰雕。 骆汐不想再待在这里受气了,没好气地宣布:“我困了,回去睡了。” 说完便拖着步子,径直朝四人包厢走去。 目送骆汐背影消失后,顾霄廷站在原地没动。 他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父亲顾长山的脸。 不是梦里那张空白,没有五官的脸,而是更早以前的,清晰的,带着温度的脸。 那是在圣彼得堡的夏天,空气里弥漫着波罗的海咸涩的味道。 午后的战神广场,阳光将沙地晒得发白,七岁的小顾霄廷满脸通红,拽着父亲的衣角,奶声奶气地问:“爸爸,萨拉奶奶说好人最后都会去天堂,那天堂到底在哪里呀?” 顾长山笑着蹲下身来,视线与儿子齐平,反问道:“那你觉得呢?” 小顾霄廷忽闪着大眼睛,手指着天空:“在我心里,星星住的地方就是天堂。” 顾长山揽过儿子的肩,指着不远处的那尊青铜骑士像:“宝贝你看,前面那座骏马与骑士的雕像。” 小顾霄廷顺着爸爸的视线看过去,眨了眨眼。 “对于彼得大帝来说,圣彼得堡就是天堂,因为这是他从沼泽里建立的奇迹之城。”顾长山说。 小顾霄廷撅着嘴巴思考了一会儿:“那我现在就是在天堂咯?” 顾长山拉着他的手,温柔地说:“但在爸爸心中,天堂不是遥远的云端,也不是此刻脚下的土地,而是在奶奶煮的甜茶里,在妈妈睡前的歌谣里。” 小顾霄廷听完后咧嘴笑了:“我明白了爸爸,天堂是每个人心中最美好的地方。” 顾长山把小顾霄廷抱起来,亲了亲他的脸颊:“是的宝贝,有爱,有想念,有回响的地方就是天堂。” 午后阳光下父亲温柔的脸庞,和刚才骆汐贴在窗户看“星星”的侧脸,两张毫无关联的脸,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词语在他脑海中缓缓重叠。 “天堂……” 顾霄廷喃喃自语,独自在窗边站了好久。 —— 骆汐趁清晨没人去卫生间洗了个澡,这还是他火车洗澡初体验,还挺新鲜的。 洗完澡,把自己擦干净,一身清爽地躺回到床铺上。 人大概在困到极致时,可以产生一种类似于微醺的飘忽感,总之可以自动屏蔽掉周围的一些声音。 在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终于混沌地睡着了。 再睁眼时,他的头顶上方悬着一张脸。 骆汐吓得“嗖”一下弹坐起来,大脑因短时间回血不足眩晕了好几秒。 等完全清醒过来,才发现是一个外国小孩哥。 骆汐虽然三魂飞走了两魂半,但还是礼貌地打了个招呼:“hello,good morning.” 小孩哥一头柔软的金发卷发,眼珠子是冰蓝色的,脸颊两边有可爱的小雀斑。 “i'm andrew.”小孩子咧嘴一笑,往骆汐的手心里塞了几颗巧克力。 quot;i'm lois, thank you.”骆汐朝小孩哥弯了弯眉眼。 小孩哥眨了眨冰蓝色的眼睛,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串俄语,然后笑着趴回到妈妈身边。 妈妈拍了拍小孩哥的屁股,用俄语回了他几句。 骆汐隐隐听到个什么“洒夫”,似乎有点像顾霄廷昨天教他的那句,而且根据对方的神情来看……估计是在夸他长得好看吧! 应该是这样没错。 所以他翘起嘴角,大大方方地回了句:“thank you.” 没等到小孩哥的回应,先等到一阵很低的讥诮声。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你清澈又神秘 旁边飘来一阵很低、很轻的讥笑声。 骆汐一扭头,撞进了顾霄廷浅含笑意的眼睛里。 他换了一件粉蓝色的衬衣,比起黑色那身,多了一些清隽,双臂随意环在胸前,斜倚在栏杆上,不知道站了多久。 骆汐想起睡前莫名其妙的对话,面上绷着,没好气的问:“你怎么在这儿?” 顾霄廷其实已经来过三次了,夜里最后关于星星的对话,他表现得不太友善,想找机会弥补一下。 但他实在不知道如何开口,整个人显得笨拙又别扭。 他的目光落在骆汐头顶翘起的一撮呆毛上,语气平淡:“要不要一起去餐车吃饭?” 骆汐大概捕捉到了对方的心路历程,眉梢微挑,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你……专门在这儿等我啊?” 顾霄廷握拳抵在唇边咳了一声,不自然地偏过头:“……没,正好路过。” 骆汐心里“嘁”了一声,撒个谎都不会,漏洞百出的,拧巴死了。 他懒得拆穿,顺着台阶站起身来,拍了拍皱巴巴的裤子:“行吧,正好饿了。” 骆汐点亮手机屏幕看了一眼,眼睛倏地增大:“我去,都快一点了,给我几分钟,刷个牙洗把脸。” 顾霄廷说:“不急,我先去餐车等你。” 骆汐比了个“ok”的手势,一边胡乱巴拉着头发,一边朝卫生间走去。 简单收拾一番,骆汐来到餐厅,坐到了顾霄廷对面。 他换了件浅粉色卫衣,袖子微长盖过手背,露出几根纤细的手指。 由于刚洗过脸,额前的发梢还残有淡淡的水汽,贴在眉骨上。 正午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白纱洒进来,在他侧脸染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顾霄廷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嘴角一勾,说了句俄语:“ohcпntkakдoxлarcвnhьr.” 不知道是不是人在说非母语时,神态和平时不一样,整个人显得熟悉又陌生。 骆汐心里莫名一酥,感觉眼前的这个人有点……性感。 但他面上半点没露,端起桌上的红茶轻轻啜了一口,装作不经意地问:“你刚刚说什么?” 顾霄廷挑了挑眉:“不觉得很耳熟吗?” 骆汐哼了一声:“在我听来,每句俄语发音都差不多。” “这是刚刚那个俄罗斯小男孩的原话。”顾霄廷提醒他,“你猜他什么意思?” 骆汐厚着脸皮嘟囔着:“我猜他夸我帅。” 顾霄廷眼底浮出一丝笑意,然后慢条斯理地解开谜底:“他说,你睡得像一头死猪。” 骆汐脑海里闪过一堆国粹,最后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笑了笑:“呵呵。” 沉默的一分钟里,两人的餐依次端上来。 骆汐点了一份饺子,顾霄廷则要了一盘红肠。 尴尬劲儿过去后,骆汐有点委屈地解释说:“我天亮了才睡着好吗?高考完那年暑假作息都没这么混乱过。” “理解,”顾霄廷手握刀叉,正切着盘子里的红肠,抬眸看了他一眼,“毕竟有三大象同时打鸣。” 骆汐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头开始吃饭。 他舀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眉头立马就皱成了核桃:“咦~这味道怎么这么奇怪。” 顾霄廷扫了一眼:“这饺子汤里面放了迷迭香。” 骆汐瞪着眼睛:“周杰伦的那个《迷迭香》?” 顾霄廷一愣,随即低笑:“对,就那个迷迭香,吃不惯?” 骆汐瘪着嘴“嗯”了一声,一脸痛苦面具:“饺子汤里放迷迭香,和鸡汤里放老干妈有什么区别。” 第8章 他讨厌各种香料的味道,作为点缀还行,但是抢味了就不礼貌了。 迷迭香的存在感太强,他实在咽不下去,吐在纸巾里包好,丢进垃圾桶。 顾霄廷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平静的抬手,把两人面前的餐盘做了个对调:“你吃我这个吧。” 骆汐没料到这波操作,伸手准备换回来:“唉,你别……不是……我再点一份就行了。” “别浪费,”顾霄廷按住餐盘,“我不讨厌迷迭香。” “哦……” 话都说到这份上,骆汐也不扭捏了,用叉子戳起一坨切好的红肠塞进嘴里:“谢谢你啊,味道还不错。” 顾霄廷面不改色地吞下一个饺子后说:“至少这个还是肉馅的,这边也会包素饺子,你猜是什么馅?” 骆汐想都没想,说了几个常见的:“酸菜?荠菜?韭菜?” “想多了,哪有那么美味,这边是土豆泥、蘑菇、奶酪,甚至还有蓝莓、樱桃等水果馅的。” “啊?”骆汐一脸不可思议,“你说第一个把土豆泥放进饺子皮里的人是怎么想的啊?” “咦~”他试想了下那个味道,嫌弃地皱了皱眉,“哎你吃过吗?是什么味道的?” “就跟饺子吐你嘴里似的味道。”顾霄廷冷着脸形容,然后面不改色的端起碗来喝了口饺子汤。 “噗!”骆汐差点把嘴里的红肠给喷出来。 顾霄廷放下饺子碗,一脸认真地问:“你知道为什么俄罗斯有这么多文豪吗?” 骆汐也放下刀叉,以为对方在和他正经在探讨文学,思索了片刻,犹豫着回答:“历史,社会,文化等多重因素构成的?” 顾霄廷用鼻音哼了一声:“五成是冻的,三成是饿的,还有两成是饥寒交迫。” “哈哈哈哈”骆汐被他的说法逗笑了,眯着眼睛,“那还真是……天然的温床啊!” 骆汐慢慢品出,顾霄廷这人虽然看着廷高冷,但接触下来还是挺随和的,甚至还有点热心肠。 突然间,窗外的光线骤亮,骆汐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瞬间被窗外的景色攫住。 一望无际的蓝色湖水毫无预兆地铺满整个视野。 骆汐瞳孔微微放大:“哇!这就是传说中的贝加尔湖吗?” 他贴在窗前感慨:“湖水真的好蓝啊!像一颗巨大的蓝宝石。” 骆汐转过头看着顾霄廷,手指着窗外,语气雀跃:“你看阳光洒在湖面上,像不像一颗颗碎钻在跳舞,一闪一闪亮zingzing?” 说完没忍住自己先笑出声,咧开嘴巴露出一排小白牙,还有两个浅浅的小梨涡。 顾霄廷却没有在看湖,目光凝在前方,下巴绷得很紧,喉结轻轻地滑动了一下,发出一个短促的“嗯”。 他在……紧张? 骆汐心里没来由地冒出这个念头。 “对了,”骆汐移开视线,从兜里掏出手机,不出意外没有信号,“我有一朋友一直闹着要看贝加尔湖。” 骆汐举着手机点开摄像,一边拍摄,嘴里一边哼着李健的《贝加尔湖畔》。 “在我的怀里,在你的眼里,那里春风沉醉,那里绿草如茵……你清澈又神秘,像贝加尔湖畔。” 拍完视频,骆汐用手撑着下巴,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盯着窗外,看了好久。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顾霄廷状态不太对。 昨天夜里还可以用列车忽然晃动来解释,但今天……阳光明媚,湖水清澈,一派祥和,实在不应该啊。 “想什么呢?这么入迷。”顾霄廷屈指敲了敲他面前的桌子。 骆汐转过头来看着他: “你……” 他嘴巴急刹车,把那句“你到底怎么了”给憋了回去。 “我?”顾霄廷一脸疑惑。 骆汐开始胡诌:“我在想,人类在大自然面前真的好渺小,就像这个湖,它存在了几千万年了,人的一生,和它比起来,不过是一瞬。” 见对方半天没接话,骆汐问:“咋了,我说的不对吗?” “没有,”顾霄廷看着他:“看不出来,你还会想这些。” 骆汐故作深沉地点了点头:“偶尔还是会想想的。” 顾霄廷声音有点无奈:“人小鬼大的。” 骆汐不屑地“嘁”了一声:“你也没比我大几岁吧,装什么大人。” 顾霄廷低头笑了笑,没反驳。 骆汐突然来了兴致,开始模仿起《让子弹飞》里面葛优的台词: “要有风,要有肉 要有火锅,要有雾 要有美女,要有驴” 说完没憋住,自己先趴在桌子上,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顾霄廷的僵直的背脊松动了些,后倾靠在了椅背上。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靠了几分钟,骆汐趁着有信号把视频发给了死党闫予森。 两分钟后,对方发来一个2s的语音。 骆汐想都没想顺手点开。 第一个音节蹦出来的瞬间他就想关掉,但已经来不及了。 手机里传来了惊天动地的爆破音——汐汐,我爱你。 声音大得跟开了扩音器似的,周边的乘客齐刷刷地转过头,脸上的表情写着“听不懂但大为震撼”。 骆汐有一种濒死感。 为什么每次在餐车吃饭都能出洋相,还出得这么……与众不同。 但还好这群俄罗斯佬也听不懂中文,但…… 顾霄廷也默默地抬头,眼神颇有意味地看着骆汐。 骆汐在“安抚群众”和“当场解释”中选择了第三条路。 他拇指按住语音键,咬牙切齿:闫予森,我艹你大爷的,少他妈肉麻了。 松手,点击发送。 屏幕转了两圈,弹出红色感叹号。 哈哈,发送失败。 骆汐:“……” 没想到吧,俄罗斯铁路信号覆盖的就是这么局限。 骆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顾霄廷终于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吃完饭,骆汐回到自己的包厢。 他床铺对面坐着一位身材修长的帅哥,床边还靠着一把木吉他。 很典型的斯拉夫长相,鼻梁高挺,眼窝深邃,冰蓝色的眼珠子,金色的卷发,跟古典油画里走出来的王子一样。 对方主动扬起嘴角主动打招呼:“hello,i’m ivan.” “hi,i’m lois.”骆汐也热情回应。 其实这两天的对话大多止于此了,因为俄罗斯英文普及度非常低,基本就停留在打招呼和自我介绍的阶段。 但对方居然操着一口流利的俄式英语和骆汐聊起天来。 聊天中,骆汐得知ivan在美国留学,放暑假回来,现在要去爷爷家探亲。 听说骆汐要独自一个人穿越整个西伯利亚大铁路时,ivan深邃的蓝眼睛闪着惊讶和好奇:“crazy,but so cool!” 聊开之后,ivan拿起吉他开始弹唱,听旋律应该是一首俄罗斯民谣。他唱得不算特别好听,但配合着列车轻微的晃动,让人感觉十分惬意。 骆汐目光落在他拨旋的手指上,随着节奏轻轻地打着拍子。 一曲弹罢,ivan用蹩脚的中文对骆汐说了句“谢谢”。 骆汐弯起眉眼,对他竖了个大拇指。 ivan把吉他递给骆汐,示意他也来一首。 骆汐大学混过吉他社,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只会弹一些简单的曲子。 他接过吉他,指尖在琴弦上轻轻拨弄了两下,然后慢慢开口。 —— 不是骆汐的错觉,自从列车进入西伯利亚腹地,顾霄廷的不适感愈发的强烈。 回到包厢里,门一关上,窒息感再一次袭来。 窗外平静浩瀚的贝加尔湖在他眼中逐渐扭曲、变形,蓝色的湖水卷起了惊涛骇浪,朝他猛扑过来。 冷汗瞬间浸透背脊,顾霄廷踉跄地起身,手脚发颤地把行李全部塞进箱子。 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开,就现在! 他拽紧行李箱的拉杆,猛地一把推开包厢门。 刹那间,一段熟悉的旋律和声音,穿过嘈杂的车厢,漫进他的耳朵里。 “那片笑声让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儿 在我生命每个角落静静为我开着 我曾以为我会永远守在她身旁 今天我们已经离去,在人海茫茫……” 少年干净明亮的声音,像流水般不断冲刷着顾霄廷几近绷断的神经,那颗狂跳不止的心脏,在歌声中终于一点点缓和了下来。 惊恐的幻象逐渐褪去,眼前只剩下冰冷的车厢。 还有十米开外,那个正抱着吉他,眼睛很亮的小孩。 心绪渐稳,他将行李放回包厢,寻着声音一步步靠近。 作者有话说: ---------------------- 骆汐弹唱的歌曲是朴树的《那些花儿》,有点老但是很经典的一首歌 第7章 从火车的全世界路过 第9章 旋律简单悠扬,配上骆汐清澈、干净的嗓音,把周围不少人都吸引了过来。 一曲终了,余音还绕在狭小的包厢里,骆汐后知后觉地发现,包厢外站了一圈人,脸上带着善意的笑容为他鼓掌。 人群的最后,顾霄廷安静地伫立着,隔得有点远,骆汐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骆汐有点不好意思,耳根子微微发烫,臊眉耷眼地冲大家说了句:“cпacn6o。” 这是俄语里“谢谢”的意思,是骆汐唯二会的俄语单词,另一个是“你好”。 ivan忽闪着冰蓝色的大眼睛,夸赞道:“your voice is as clear as the lake(你的声音像湖水一样清澈)。” 骆汐朝他弯了弯眉眼,真心实意地表示感谢。 心里感慨老外夸人还真是不带一点掩饰的真诚,很会提供情绪价值。 围观的群众渐渐散去,只有顾霄廷还在那儿杵着。 骆汐朝他招了招手,然后拍了拍自己的床铺,示意他过来坐。 顾霄廷刚从神游的状态抽离,就对上了骆汐那双带着狡黠的眼睛,瞬间有种被抓包的窘迫。 他清了清嗓子,迟疑了片刻,脚步还是不受控制地走了过去,在骆汐身侧坐下。 骆汐偏过头,脸上带着一点点得意:“是我的歌声太动人了吗?把你都吸引过来了?” 顾霄廷抱起手臂,嘴角一抽:“路过。”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歌听着耳熟,所以过来瞧瞧。” “你上午过路一次,下午又路过一次……“骆汐眨眨眼,凑近了些,“你这是打算从火车的全世界路过?” 顾霄廷放下手臂,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来。 “唉别别别,我开玩笑的。”骆汐连忙拉住他的胳膊,然后转头向ivan介绍,“this is my friend…shouting.” “嗯?” “what?” 顾霄廷和ivan,两人同时偏头看着骆汐,包厢空气突然安静。 饶是见多识广的美国留子ivan,估计也没听过这种名字吧,眼神里有一丝难以掩饰的错愕。 毕竟,如果一个中国人叫“李叫喊”,也是很奇怪的……吧? 顾霄廷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主动化解尴尬,向ivan伸出手:“hi,ivan,i’m shawn.” 然后用俄语低声和ivan说了句什么,ivan闻言,唇边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骆汐用膝盖撞了顾霄廷两回,想问他和ivan在打什么哑谜,但对方就跟个阅读理解为零分的学渣一样,完全不予理会。 骆汐:“……” 为了在俄罗斯人面前维持中国人之间美好的友谊,骆汐只好暂时作罢,默默咽下这口气。 三人后面用英语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但主要是骆汐和ivan在说,顾霄廷偶尔开口,充当一下中、俄、英三者随机组合的翻译。 骆汐憋不住好奇问ivan,这边从事服务行业的人为什么一个个都这么冷漠,一副全世界都欠了他们钱一样? ivan听后笑的前仰后合,解释说,他们不是针对谁,只是单纯的讨厌自己的工作而已。 骆汐醍醐灌顶,在心里和海参崴火车站那位冷脸检票大妈达成了和解。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火车仍然沿着贝加尔湖畔行驶,窗外是无边无际的浓墨色。 ivan从包里掏出一堆俄式硬核食物:黑面包、熏肠、酸黄瓜、还有一管奶酪。 骆汐看着这些食物头皮都在发麻,然后从行李箱掏出了他压箱底的宝贝——康师傅红烧牛肉面,涪陵榨菜和麻辣王子辣条。 ivan和骆汐似乎对对方的食物不太感冒,表面虽客气但实际敬而远之。 唯独顾霄廷是个例外。 他穿着一身精致的衬衫,左手捏着两片黑面包,中间夹着涪陵榨菜和酸黄瓜,右手拿着小叉子嗦着方便面,偶尔还来根辣条,优哉游哉的,吃的那叫一个香。 画面诡异又和谐,把骆汐眼睛都看直了。 他本来还想问顾霄廷在俄罗斯留学的这些年是靠什么活下来的。 但他现在似乎有了答案——好养活。 趁着ivan去卫生间时,顾霄廷偏过头,在他耳边问:“关于shouting,你和我解释解释。” 骆汐被他兴师问罪的架势气笑了,没好气地说:“那还不是怪你,xiaoting这两个字起码有五十种组合方法,我哪儿知道你是哪个?” 顾霄廷挑了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那你组给我看看。” 骆汐瞪了他一眼:“无聊。” 顾霄廷低头在西装裤上一笔一画地写下了“霄廷”二字。 然后抬眼问:“现在知道了吗?” 骆汐答:知道了,shawn。” 顾霄廷用手捋了捋裤子那肉眼看不出来的皱褶。 骆汐皱着眉看着顾霄廷,挠了挠下巴:“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顾霄廷面无表情:“讲吧。” “就是……”骆汐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这么多年来,你没被人打过吗?” 顾霄廷耸了耸肩:“怎么,你想当第一个?” 骆汐客气的下达逐客令:“顾老师,晚安,您慢走不送了啊。” —— 前两天打鸣的“地中海”大叔已经下车了,在西伯利亚大铁路的第三个晚上,骆汐终于睡了个安稳觉。 清晨他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骆睁开眼睛,看见ivan在收拾行李。 昨天ivan说了到站的地名,是一个没听说过的小站,骆汐没记住,就算记住了也没概念。 两个人愉快地相处了好几个小时,马上就要分别,想到这辈子可能再也不会见面,心里泛起一阵淡淡的伤感。 这一站要停二十分钟,骆汐决定下车去送送他。 尽管是夏季,但西伯利亚早晚温差很大,推开车门,一股嗖嗖的冷空气,直直地扎进了骆汐单薄的卫衣里。 骆汐不自觉地打了个轻颤。 月台上,有位美男子站在一旁安静地抽烟。 001号列车全车禁烟,抽烟的人确实也只有趁停站时才有机会缓解烟瘾。 顾霄廷今天穿的是一件雾霾蓝的丝绸衬衫,发型打理得依旧一丝不苟。 总体感觉和前几日相比,要休闲慵懒许多,随着微风拂过,丝绸衬衣贴在身上,隐约能看见低下均匀紧实的肌肉线条。 骆汐脑袋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人到底是来坐火车的,还是来参加时装周的? 这已经不是整列火车最靓的仔了,怕是全俄罗斯最靓的仔了吧。 直到ivan开口和他道别,骆汐的视线才从顾霄廷身上移开。 骆汐送给ivan一个小的熊猫挂件,说这是中国的国宝,祝福他今后的人生一切平安顺利。 ivan接过熊猫挂件,认真地看了半天,然后收进了背包的内袋里。 而后给了骆汐一个结实的拥抱,在他耳边说了一串俄语,并且悄悄地在他手心里塞了一张纸条。 做完这一切,ivan挥了挥手,大步流星地朝另一端走去,背影渐渐消失在晨光熹微的月台尽头。 骆汐看着手里的纸条,是一个instagram的账号,他心里苦笑了一下。 他心里念道着:我亲爱的朋友,阻碍我们交流的不是距离,不是语言,而是一道看不见、摸不着的鸿沟呐。 骆汐忽然瞥见顾霄廷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自己身后,他手里的烟已经燃了一大半。 他直勾勾地看着骆汐,眼睛里读不出什么情绪。 骆汐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抓着他的胳膊:“ivan刚刚说的俄语你听到了吗?” 顾霄廷听到了,ivan说的是“你是全世界最可爱的男孩,我会永远记得你。” 但他摇了摇头,撒谎道:“没听到,我刚在打电话。” “哦……”骆汐瘪了瘪嘴,有点失落,“此生都不复相见了,还跟我打什么哑谜?” 顾霄廷挑了挑眉:“你还挺遗憾的嘛。” 骆汐耸了耸肩:“至少他不会发出公象的打鸣声。” 顾霄廷哼笑一声。 就在这时,一个目测超过三百斤的俄罗斯壮汉,提着一个超大的行李箱,吭哧吭哧地从他们身边走过,正要检票上车。 骆汐望着他宽阔敦实如山的背影,幽幽地说:“我怎么……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呢!” 顾霄廷也跟着望过去。 骆汐后退了几步,踮着脚,从窗户里追踪着壮汉的身影,身体跟着他一起向左平移。 壮汉走了几步就停下了。 骆汐也跟着停下,他捂着胸口,瞪大双眼,抱着最后的侥幸看着顾霄廷:“这边数第三个包厢……是我的吗?” 顾霄廷扯了下嘴角:“好像是的。 “……呵呵。”骆汐皮笑肉不笑。 顾霄廷没忍住“噗呲”笑出了声。 骆汐心如死灰,一脸哀默:“我知道这事有点好笑,但你还是别笑了。” 顾霄廷收敛笑容,沉默了半晌:“晚上如果太吵,来我包厢睡吧。” 第10章 骆汐一怔,然后立马开始翻旧账:“某人不是说不太方便吗?” 顾霄廷垂眼:“抱歉,那时候才刚认识,不太熟。” 见对方态度诚恳,而且主动提供台阶,骆汐决定大人不记小人过,放他一马,露出一张明媚的笑脸:“行啊。” 在外面吹了会儿冷风,骆汐彻底清醒了,不打算继续睡回笼觉。 他注意到顾霄廷眼下一片明显的乌青,微微皱了皱眉:“你……没睡好吗?” 顾霄廷一脸淡定地回答:“还行。” 骆汐伸出右手,比出捏鼻子的动作:“匹诺曹先生,说谎鼻子可是会变长的哦。” 晨雾未散,骆汐戳穿他时呼出一小团白气,飘散在空气中。 顾霄廷微微偏开了头。 其实对顾霄廷来说,独自在包厢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一种煎熬。 夜间尤其为甚,就算勉强睡着了,不是被噩梦吓醒,就是毫无预兆地突然惊醒。 然后就会陷入更深的无措和恐惧里。 在密闭的包厢,车轮与铁轨摩擦的“哐当”声几乎成了唯一的声源,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当下身在何处。 只有和面前这个小孩聊天时,才能短暂地忘记这种被攥紧的痛苦。 但骆汐不知道这些,只是单纯奇怪,为什么这个独自在包厢里无人打扰的人,会比他这个每天被各种打鸣声围困的可怜崽,看起来还要憔悴几分。 骆汐试探着问:“你如果不想睡觉的话,我们到餐车上看书去?” 顾霄廷看了眼骆汐,对方眼睛亮晶晶的,像清晨荷叶上的露珠。 他喉结微动,轻轻地“嗯”了一声。 骆汐拿上他的《罪与罚》,还带着一堆食物,和顾霄廷一起来到餐车。 早上七点刚过,餐车里空无一人。 骆汐靠着窗边坐下,把书和食物放在桌面,拉开窗帘,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霜。 他伸手在窗户上胡乱地扒拉了一通,玻璃上露出一块形状怪异的清晰视野。 视野中,停站的那座小城正匀速地后退。 骆汐指着桌上的饼干、巧克力、香蕉,像炫耀战利品似的:“喏~这些都是车厢里的俄罗斯小伙伴给我的。” “还挺受欢迎。”顾霄廷低笑一声。 “他们把我当珍稀动物似的,拼命投喂。”骆汐一脸得意洋洋。 顾霄廷掀起眼皮:“你知道,被投喂的珍稀动物最后都送哪里去了吗?” 骆汐摇头。 顾霄廷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动物园。” “……”骆汐笑容僵在脸上。 第8章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骆汐瞪着眼睛,愣了两秒,然后张开手臂,把桌面上的食物一股脑全部拢到自己面前,像只护食的猫似的:“不给你吃了!” 顾霄廷抿嘴一笑,没再逗他,向后靠着椅背,翻开他带来的书。 那是一本俄语的书,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封皮略有破损,纸张有些泛黄,封面是一个外国男人的头像。 骆汐单方面冷战了一根香蕉的时间,他把皮丢进垃圾桶,又拆了一块巧克力放进嘴里,假装不经意地瞄了对方一眼:“这谁啊?” 顾霄廷眼不抬地回答:“普希金。” “哦——”骆汐故意拖长了调子,这位大文豪他还是认识的。 他立马开屏,吞下嘴里的巧克力,清了清嗓,声调抑扬顿挫的:“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悲伤,不要心急,忧郁的日子里需要镇静,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将会来临。” 这是《假如生活欺骗了你》的几句,以前语文课本里的篇目,不知为何,他居然一字不差地记到了现在。 顾霄廷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骆汐被他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脸:“我……背错了吗?” “没有,”顾霄廷略带敷衍地夸奖,“背得很好。” 骆汐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滴溜溜一转:“那你能给我念个俄文原版的吗?” 顾霄廷面无表情,无动于衷。 骆汐抬眸,冲对方眨了眨眼。 依旧没有反应。 骆汐瘪着嘴巴,身体往前倾,用手指戳了戳他的手背:“就当今日份俄文教学了,顾老师。” 那声“顾老师”尾音还微微上扬。 顾霄廷垂眼看了看手背上还未收回的手指,然后默默地把书翻到其中某一页。 骆汐知道得逞了,收回手,摆出一副十分捧场的架势,就差跑去餐车柜台端盘花生、瓜子来磕。 顾霄廷微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挡住了部分的乌青。 他开口时,音色比讲中文时要低沉些,速度也放得很慢。 “ecлnжn3hьte6ro6mahet……” 俄语的发音有一种独特的韵律,颤音像是从喉咙很深的地方滚出来的。 每个音节都跟带着钩子似的,从耳朵钻进去,听得骆汐心头微微有些发痒。 这首诗很短,即使刻意放慢速度,也很快就念完了。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时,餐车的这一隅突然静止了。 骆汐一时间没回过神来。 顾霄廷保持着刚刚的姿势,目光从书页上抬起,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那眼神似乎在问:可还满意? 骆汐的神思终于归位,他别过脸,貌似不经意地点评了一句:“嗯,还不错,情绪很到位。” 这时,服务员端来了两份黑面包和一壶红茶。 骆汐看着眼前的干巴巴的面包,满脸愁容:“其实……我有点想家了。” 顾霄廷没说话,提起茶壶,将红茶倒进杯子里,推到他面前。 “谢谢,”骆汐捧起杯子啜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我只是想念家里楼下的奶茶店,我的快乐肥皂水。” 顾霄廷瞥了他一眼:“你也可以往红茶里加点牛奶。” 骆汐放下茶杯,看着顾霄廷:“……那我能再加点珍珠芋泥黑糖啵啵吗?” “……” 一瞬间,顾霄廷甚至没反应过来他说的哪国语言。 顾霄廷没再和他继续插科打诨,垂着眼眸,就着晨光开始看这本已经被他翻烂了的《普希金诗选》。 骆汐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看个书小动作不断。 一会儿趴在窗户上盯着窗外的风景发呆。 一会儿翻出手机倒腾两下,又因没信号气鼓鼓地丢一边。 一会儿殷勤地挨个给两个杯子掺茶倒水。 一会儿还抽空给自己滴了几滴眼药水。 搞出一些声音虽然不大,但令人无法忽略的小动静。 顾霄廷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来:“你要实在无聊的话就回包厢睡觉。” 骆汐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耷拉着,正趴在桌上在一张餐巾纸上画着什么。 他身体微微前倾,宽大的领口坠出一个弧度,露出一小截清瘦白皙的锁骨。 听见声音后,他茫然地抬起头来,才滴过药水的眼睛雾蒙蒙地看着顾霄廷。 他微微张开嘴巴,用手指了指耳朵里塞着的无线耳机,声音有点懵懵的:“你刚刚说什么?” 到嘴边的话忽然顿住,顾霄廷改口道:“我问你在画什么?” 骆汐嘴角挤出一个狡黠的笑,落下最后一笔,然后把纸巾转了个方向:“当当当当~你看。” 这是一幅……抽象派的画作?大概师从毕加索? 餐巾纸上画了三个小人。 正中间占了最大篇幅的那个,顶着鸡窝一样的头发,留着络腮胡,45°的侧脸,有一个非常夸张的鼻子。 他左边那个小人穿着衬衫,低着头,川字眉,瘪着嘴巴,手里捧着一本书。 右边的小人,是唯一把五官画完整了的,大眼睛双眼皮,嘴角扬起,双手托腮。 右下角还有一个签名——lois. 骆汐指着左边的小人:“这是你,面无表情地读普希金。” 然后又指了指右边的小人:“这是我,认真地听你读普希金。” 最后用指尖点了点正中小人的脸,一本正经:“这位嘛,就是大文豪普希金他本尊。” “那……”顾霄廷嘴角抽了抽,“还真是……没看出来。” “你不懂,艺术源于生活,但要高于生活。”骆汐撅了撅嘴,准备收回纸巾。 顾霄廷抢先一步按住纸巾边缘:“没收了。” “哎?”骆汐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准备伸手去抢。 顾霄廷反应极快,迅速抽走纸巾,将其折叠成一个小方块,利落地塞进衬衣口袋里。 一顿操作行云流水,给骆汐看呆了。 顾霄廷面不改色:“我的画像,不可外流。” “嘁。”骆汐被这个理由无语到了,冲他皱了皱鼻子。 “你在听什么?”顾霄廷指了指他的耳朵。 骆汐取下一只耳机递过去:“来,给你听听。” 第11章 顾霄廷犹豫了片刻,伸手接过来,将白色耳机轻轻塞进自己的左耳。 下一秒,一段悠扬的古典乐淌入他的耳道。 是肖邦降b小调夜曲 op.9 no.1。 这是顾霄廷夜曲系列里最喜欢的一首。 他独自听过无数遍,在睡不着的寂静深夜,在人潮涌动的喧闹大街,在无数个因为梦魇而难熬的时刻,是这些细弱的琴声,一次次将他从深渊边缘拉了回来。 但他从未与人言说过。 耳机里开始第二遍单曲循环。 面前的小孩脸侧枕在交叠的手臂上,不知道是闭目养神还是真睡着了,反正没动静了。 窗外的光移了几寸,正好停在他眉骨下面,把睫毛的影子拉的老长,落在白皙的眼睑处。 顾霄廷看着他,焦躁数日的心倏然沉静下来,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 骆汐是被餐车里几名乘客的踱步声吵醒的。 他醒来时,对面的顾霄廷还在看那本《普希金诗选》,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 骆汐睡眼惺忪,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几点了?” 顾霄廷看了眼手表:“两点十分。” “我好饿啊。”骆汐把脸埋进手臂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顾霄廷把桌上的菜单递到他手边:“看看想吃什么?” 骆汐眯着眼睛,对着俄文菜单上那些毫无食欲的配图,皱着眉头:“我的生物钟已经变成了西伯利亚土拨鼠了吗?困了就睡,饿了就吃。” 顾霄廷目光从书页上抬起,落在那颗从手臂里钻出来的毛绒脑袋,挑了挑眉:“还挺形象。” “你……!”骆汐气鼓鼓的,但声音软趴趴地,听起来毫无威慑力。 为了避免再次遇到类似迷迭香饺子这种黑暗料理,骆汐还是选择了稳妥的红肠。 不好吃,但起码能吃。 “我现在理解你之前说的话了。”骆汐扒拉着冰凉的食物,嚼着嘴里寡淡的红肠,“吃着这样的食物,看着这样的荒原,实在是……” 骆汐轻叹一声,有感而发:“食物是冷的,风也是冷的,连沉默,都是西伯利亚式的漫长。” 顾霄廷瞥了他一眼,讥诮着说:“适应的还挺好。” 列车再次靠站,月台上只有零星几个拎着行李的人,这是个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的小站。 顾霄廷合上书:“我要下去抽根烟。” “一起吧。”骆汐也想着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两人一前一后下车,顾霄廷在车门口抽烟,骆汐说他去附近走走。 “别太远,这站就停七分钟。”顾霄廷叮嘱道。 “知道啦。”骆汐背对着他挥挥手。 骆汐顺着铁轨走到月台尽头,那里立着一块斑驳的里程碑。 里程碑上的白漆落了一半,露出里面木质的纹理,上面有个模糊的数字。 “原来都快过半了。”骆汐自言自语。 骆汐从海参崴火车站上车,反向穿越西伯利亚大铁路,所以这个数字代表的是剩下的里程。 里程碑的后面刻着一行俄语,旁边还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爱心,右下角有个日期。 他仔细看了看,忽然怔住了,因为日期恰好是一年前的今天。 这个巧合让他心头一颤,掏出手机,用相机记录下这份巧合。 走回月台时,顾霄廷正在打电话。 他靠在红色列车的阴影里,手里的香烟燃了一半,一截长长的烟灰摇摇欲坠。 骆汐没有靠的太近,站在几米开外,风断断续续送来一些词语。 “嗯……挺好……” “别担心……很顺利……” 顾霄廷的声音似乎有些温柔?在和谁报平安吗? 风有点大,骆汐耷拉着脑袋,把下巴埋进衣领里,双手插进裤兜,鞋尖无意识蹭着地面。 顾霄廷挂了电话,扔掉剩下的大半根烟,朝他走过来。 “走了。”他拍了拍骆汐的肩膀。 骆汐肩膀一颤,像是被吓了一跳,他瞪着眼睛:“你是猫吗?走路都没有声音的。” “猫”没有接话,用眼神示意他上车。 骆汐一言不发拾级而上,顾霄廷紧随其后,车门跟着就关上了。 “你先回餐车,我去趟卫生间。”顾霄廷说,他想起了骆汐先前念叨的什么啵啵珍珠奶茶。 “……”本来想回包厢躺着的骆汐抿了抿嘴,“行吧。” 他朝餐车的方向走了几步,停下了,回头看了一眼。 顾霄廷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车厢的拐角。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午夜包厢惊魂记 顾霄廷返回餐车时,见骆汐支着下巴,正望着窗外怔怔出神。 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外面只有绵延不绝的荒原。 “又在作诗呢?”顾霄廷在对面落座,把一个易拉罐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金属罐子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这什么?”骆汐的注意力被这罐东西勾走,忽略了前面的调侃,低头念出饮料罐上印着的英文,“bubble tea?” 骆汐的眼睛瞬间亮了,满脸藏不住的欣喜:“你从哪里弄来的啊?” “车厢上买的。”顾霄廷简短地回答。 只不过不是车上小卖部买的,而是辗转了好几节车厢,才看到有位乘客桌上摆了两瓶,花了两倍价钱从他手里买的,只因为有个小孩刚刚说他想家了。 “谢谢!”骆汐迫不及待打开易拉罐拉环,仰头喝了一口,一脸满足地评价,“嗯~还不错,很丝滑,没加太多香精。” “不错就行。”顾霄廷低声一笑。 骆汐嚼着奶茶里q弹的珍珠,忽然想起什么,点开方才在月台拍的那张照片,把手机推到顾霄廷面前:“你看看,这上面的俄文是什么意思?” 顾霄廷接过手机,垂眼看向屏幕,用手指放大那排俄文字母。 “rвacлю6nл6e3moлвho,6e3haдeжho.”他低声读了一遍,然后翻开他手边的《普希金诗选》。 “嗯?”骆汐不明所以。 顾霄廷翻到其中一页,摊到骆汐面前,用手指着其中一行:“这是普希金《我曾爱过你》里面的一句话,中文译版是‘我曾经默默无语、毫无指望地爱过你’。” 骆汐看了看书,看了看照片,又抬眼看了看顾霄廷。 半晌后,终于憋出一句话:“这上面的字……不会是你写的吧?” 顾霄廷用书敲了敲骆汐的脑袋。 “有话好好说嘛,君子动口不动手。”骆汐委屈地揉了揉自己的头。 “普希金被誉为‘俄罗斯文学之父’,是很多人心中的精神领袖。”顾霄廷说,“你在哪里看到都很正常。” “我就这么一说,”骆汐嘟囔着,“那你为什么这么喜欢他?普希金也是你的精神领袖吗?” 话音落下,顾霄廷放在书页的指尖轻颤了一下。 这种问题太空泛了,他完全可以随便编个理由搪塞过去的,甚至没有理由也行。 但他却说了实话:“因为我父亲喜欢他。” “所以?”骆汐停顿了一下,小心地组织措辞,“你想在普希金的文字里……探寻你父亲的精神世界?” 顾霄廷看着对面的骆汐,恍惚了片刻,然后轻轻地点了头:“嗯。” “那……找到了吗?”骆汐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目光,试探地问。 顾霄廷轻轻摇了摇头:“还没有。” 骆汐宽慰地弯了弯眼睛:“不着急,时间还长,总有一天能。” “或许吧。”顾霄廷淡淡地回答,将目光投向窗外看不到边际的荒原。 “唉,你注意到下面的日期了吗?”骆汐指了指屏幕,“就是一年前的今天,太巧了吧。” 顾霄廷收回目光,重新落回照片上,应了声:“嗯。” “你想啊,”骆汐身体微微前倾,“如果不是你下去抽烟,我也不会跟下去;我不跟下去,就不可能发现那块里程碑;我没走到里程碑面前,我就看不到这些文字……就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之中指引着我走过去一样,你不觉得很神奇吗?” “你在念绕口令呢。”顾霄廷没忍住,轻笑出声。 “就这个意思嘛。”骆汐有些急,在空中胡乱比了个手势,“简单来说就是,命中注定让我看到它……你相信这种说法吗?” 顾霄廷欲言又止,转而靠回椅背,端起茶杯,他从来都不是相信宿命论的人,在他看来,那不过是无力反抗者的自我安慰。 他缓缓开口:“从概率学上来讲,这只是随机抽样中一次偶然事件。” “这种说法显得太冰冷了,我不喜欢。”骆汐瘪了瘪嘴。 “那你喜欢哪种说法?”顾霄廷反问。 骆汐单手托着腮回忆着,手指无意识卷着自己的发梢:“我记得史铁生写过一句话,大致意思是,站在童年的位置瞻望未来时,会觉得前途未卜,但是站在终点看整个生命轨迹时,只能看到一条命定之路。” 第12章 “所以说,‘注定感’往往在结束后,而不是出发前。”顾霄廷看着他的眼睛,“但你有没有想过,‘命定之路’的终点,其实是由无数个‘出发前’的选择铺就的?” 骆汐小声嘟囔着:“但……那些选择,也是冥冥之中的安排啊!” “冥冥之中也好,潜意识指引也罢,这些选择的构成,源于每个人的性格、经历,还有行为模式。”顾霄廷平静地说,“可以把巧合看成一个个锚点,把这些锚点串联起来,就会有一种命运早就写好的错觉。” 骆汐咀嚼着话里的意思:“我可不可以粗暴地理解为——我命由我不由天?” “可以。”顾霄廷啜了口茶,“你想透风所以下去,你想活动,所以走了过去,你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所以你看到了它,但也就只有这样一个你,才能看到这样的它。” 顾霄廷补充道:“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见解,这种事情见仁见智。” 骆汐眯了眯眼睛,仔细打量着对面的人:“你……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顾霄廷抬眼看着骆汐:“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骆汐低头笑了笑。 骆汐记得之前看过一个辩题——命运天定vs人定胜天。 他其实暗自偏向宿命论那一边,他有些悲观地认为,在时代的大洪流下,个人的命运被裹挟其中,实在太微不足道,潮水往哪边走,人就往哪边走,能不被吞没,已是万幸。 可奇怪的是,他又总会被另一种声音吸引,那些高喊着“人定胜天”的人,明明逆着潮流,却站得笔直。 他并非认同,只是欣赏。他就在这摇摆中待着,一边承认着命运的重量,一边又忍不住望向那些试图扛起命运的人。 话题到这里便收了尾,两个人都很默契地没有再开口,关于命运与选择的话题,本身就没有答案。 走出餐车,准备分别时,顾霄廷突然开口:“晚上如果太吵,可以来我包厢,这边第五间。” “好。”骆汐朝他弯了弯眉眼。 骆汐回到自己包厢时,对面床铺坐的,果然是清晨送ivan时瞥见的那位乘客,一个体重目测超过300斤的胖子。 整个人几乎占满了下铺的半边空间,像一座安静蛰伏的小山。 骆汐礼貌地朝他微笑颔首打了个招呼,随即坐回自己的铺位上,翻开随身携带的《罪与罚》。 他翻了几页,隐隐觉得有一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但等他抬头试图捕捉时,却发现对面的人在低头看手机。 骆汐觉得自己可能被顾霄廷传染了,有点神经兮兮的。 他合上书,关掉头顶的壁灯,躺下了。 夜里,包厢里意外地还算安静,呼噜声没有他想象中那般震天响。 骆汐暗忖自己先前以貌取人了,看来呼噜声和体型不一定成正比。 伴随着火车有节奏地摇晃,骆汐眼皮渐渐沉重,意识一点点坠入梦乡。 恍惚间,脚踝处突然一紧。 像表带扣上的触感,但只持续了几秒,就消失了。 他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睡意像被针扎过的气球,“嗖”的一下就飞了。 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不敢轻举妄动,保持着当前的姿势,全身肌肉绷得僵硬。 骆汐尽可能地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分辨包厢里的声音。 今晚包厢里只有三个人,上铺的那位兄弟一动不动,打着均匀而绵长的呼噜。 旁边的胖子? 火车的“哐当”声在夜里格外明显,掩盖住了细碎的声音,他分辨不清。 过了一会儿,这种感觉再度袭来。 这一次,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左脚踝被一只粗糙的大手给捏住了。 骆汐脑袋里“轰”的一声炸开了,瞬间被一种极度的恐惧攫住。 脑袋里不由自主地浮现一幅画面,床旁站着那个体重超过300斤的男人,像一座山一样俯视着他,黑暗中有一只手伸向了他…… 脑袋里警铃大作,无论如何,不能躺以待毙。 他屏住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等待那只手再次松开。 这一次骆汐没有犹豫,假装突然被噩梦惊醒,嘴里含糊地念叨了两句,猛地起身,顺手抓起手机,趿拉着鞋溜出包厢。 一直跑到车厢连接处的光亮处才停下来。 他站在白炽灯下,靠着墙,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 现在唯一能去的地方…… 他看了眼手机屏幕,凌晨2点45分,这个点顾霄廷应该在熟睡中,被吵醒他会不会生气。 怂也好,怯也罢,面子可以丢,小命最重要。 骆汐咬了咬牙,悄声穿过走廊,来到顾霄廷包厢门口。 抬起手,犹豫了几秒,轻轻地叩响了门。 毕竟半夜被敲门也挺吓人的,骆汐压着嗓子自报家门:“是我,骆汐,你睡了吗?” 门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就打开了。 顾霄廷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长裤,头发有些凌乱地支棱着,跟白天衬衣西裤、一丝不苟的模样截然不同。 “出什么事儿了?”他侧身让开,“怎么这么慌?” 骆汐闪进包厢,后背抵在门上,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唇色苍白,胸口小幅度地起伏着,像一只受到了惊吓仓皇逃窜的小兔子。 顾霄廷从兜里掏出一方手帕,递给他:“别急,先擦擦汗。” 骆汐接过手帕,紧紧攥在手心,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刚刚有人……捏我脚踝。” “什么?”顾霄廷眉头一下皱紧。 “我确定,至少两次,就是上午上车的那个胖子。””骆汐用手帕胡乱擦了擦额头,然后用拇指和食指圈了个c字形比画着,“就像这样,捏住我的脚踝。 说着说着,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肩膀一塌,身体往下缩了一截:“唉,其实也不是多大的事儿……但就是让我感觉很不舒服,当下特别害怕,就……” 骆汐用手抓了把头发,语气带着懊恼和愧疚:“算了,我大一男人在这儿矫情个什么劲儿,公共场所他不敢真的对我做什么,还大半夜把你吵醒,是我太小题大做了,实在不好意思啊。” 骆汐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手里拽着的是一方浅蓝色的手帕,看样子应该是顾霄廷的贴身之物。一时间感觉这东西有些烫手,这么直接还回去不太合适。 “这个……我弄脏了,我洗干净了还你吧。”骆汐甩了甩手里的手帕。 顾霄廷没说话,直接伸手接过手帕,慢条斯理地叠好,放进口袋里。 “骆汐。” 顾霄廷突然叫他的名字,很郑重,这是骆汐记忆中的第一次。 “嗯?”骆汐抬眸看着他。 顾霄廷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你觉得不舒服就是不舒服,跟你是不是大男人没关系,这也不是矫情,你明白吗? 骆汐愣住了。 “别憋着,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发泄就发泄,不用担心我会怎么想,你自己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 那一瞬间,骆汐感觉自己下坠的情绪被稳稳地接住了。 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拿起桌子上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咕噜噜灌了好几大口。 顾霄廷慢慢伸出手,拍了拍骆汐的肩膀:“没事儿了,你现在很安全。” 骆汐一屁股坐到另一张光洁如新的床上,顺手把枕头抱在怀里,嘴里喃喃地说道: “其实……我感觉自己被侵犯了,虽然这么说可能有点过了,但是……其实我当时应该吼出来的,但是他那么大一只,差不多是我的三倍,我真的很害怕,他想弄死我都用不了两只手。” 声音里越来越委屈,可以拧出一把酸水。 顾霄廷顺着他的话,故意逗他:“那他一只手要怎么弄死你?” 骆汐把手放在自己脸上:“像这样死死按住我的脸,一分钟内我小命就呜呼掉了。” 顾霄廷见他还来劲了,失笑一声,不再和他乱扯,正色道:“你做得很对,这里是国外,你语言也不通,任何情况下,首先要保证自己的安全。明天我帮你把行李拿过来,后面几天你就在这儿睡。” 骆汐撅着嘴巴:“万一他明早就走了呢,先看看吧。” 顾霄廷不是在和他商量,语气不容置喙:“他走不走你都留在这里,我才说了,安全第一。” “哦,好吧。”骆汐好像很勉强的答应了。 四人包厢升级成双人包厢,赚翻了,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他把脸闷进了枕头里。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关了灯,两人各自躺在床上,房间里只有列车行进发出的“哐当、哐当”声,像一首单调而绵长的摇篮曲。 好安静啊,骆汐想。 上火车到现在,从来没有一刻这么安静过,安静到根本感觉不到这个空间里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他都有点不习惯了。 第13章 刚刚毕竟还是受到了惊吓,他一时半会也睡不着,摸出手机想找一部下载好的电影来看,却想起耳机落在原来的包厢,只好作罢。 “睡不着吗?”顾霄廷在黑暗中突然开口,声音低低的。 “嗯,困意给吓没了。”骆汐小声地嘟囔着。 “要看部电影吗?”顾霄廷问。 心事被一语戳破,骆汐有些欣喜地回答:“好啊。” 顾霄廷打开床头的壁灯,昏黄的灯光在狭小的空间晕染开,他拿出笔记本电脑,放在靠窗的小桌上。 骆汐抱着枕头挪过去,在即将坐下的一瞬间停住了,眼巴巴地看着顾霄廷。 顾霄廷被他的模样逗笑了,弯了弯嘴角,拍了拍自己的床铺。 骆汐得了便宜马上卖乖,把下巴抵在枕头上:“要不……我就在这儿站着看吧。” 话音未落,顾霄廷伸手拽了他胳膊一把,把他按在自己旁边坐下。 骆汐老老实实坐着,眼睛都没敢乱瞥。 顾霄廷把电脑屏幕转了个方向,示意他选部电影。 骆汐看着满屏幕排列整齐的图标,默默地把屏幕转回去:“你随便选一个吧,最好是能让我看着看着直接晕过去的那种。” “那这个,一部纪录片。”顾霄廷用鼠标指着一个图标。 骆汐有轻度近视,身体下意识往前倾了倾,看清楚了文件的名字——《宁静的世界》。 听名字就很催眠,骆汐点点头。 影片开始播放,顾霄廷关掉壁灯,黑暗的房间里只剩电脑屏幕里微弱的光晕。 骆汐抱着枕头,身体前倾,胳膊杵在桌子上,眼睛和屏幕离的很近。 顾霄廷则后倾靠着墙,电脑屏幕和骆汐的侧影都在他的视野里。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对方身上,蝴蝶骨在薄薄的布料下面清晰地浮现,随着他呼吸的起伏微微地颤动。 屏幕的光晕淌过他半边侧脸,给细小的绒毛镀上变幻的颜色。 画面突然一转,原本专注看屏幕的人嘴角突然漾开,转过头来时,笑意已经跳进了亮晶晶的眼睛里。 顾霄廷瞥了眼电脑,是满屏的珊瑚、小鱼,还有一只笨拙的海龟。 他后知后觉地对骆汐笑了笑。 骆汐把脸转回去,留给他的又变成了圆圆的后脑勺。 影片继续播放,在白噪音和英文念白的双重加持下,前面的脑袋一点点下沉,越来越低。 顾霄廷心里默念:三、二、一 “duang” 轻轻的一声,额头抵在了他的手背上。 他记得骆汐睡着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声音有些含糊不清的: 你晚上睡不着的时候都在看这些吗? —— 骆汐醒来时,照例在枕头下摸自己的手机。 没摸着。 他迷糊地睁开眼睛,思绪缓缓回笼,发现自己躺在顾霄廷之前的床铺上。 睡着前最后的记忆是在看电影,屏幕里流淌出来的画面,每一帧都可以当做桌面背景。意识模糊间只记得自己好像趴在桌上睡着了,所以只能是顾霄廷把自己弄到床上的。 骆汐后知后觉地有些不好意思,偷偷把眼皮掀开一条缝,悄悄往身侧瞄了一眼。 包厢窗帘是拉上的,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柔和的壁灯,顾霄廷正坐在原本他的床铺上看书,手里捧着的,还是那本《普希金诗选》。 头发已经梳妆整齐,露出锋利但略显疲惫的眉眼。 “几点了?”骆汐问道。 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慵懒和沙哑,他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 顾霄廷看了眼手表:“八点一刻。” “哦……”骆汐坐起身,“九点二十五到新西伯利亚火车站,要停一个小时,你能陪我出去走走吗?”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就火车站附近走走就行,不用专门去哪里。” 顾霄廷看了眼骆汐头顶翘起来的一撮头发,“嗯”了一声,然后抬手指了指桌上:“早饭,列车员送来的。” 骆汐顺着看过去,这是一套类似于飞机餐的组合,纸盒子里面有一块压得严严实实的麦片,一瓶橙红色的果汁和一小盒圣女果配黄瓜的沙拉。旁边的锡纸盒里是一份蒸蛋,表面上已经结了一成薄膜。 色、香、味,一样不沾。 骆汐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东西,连吐槽的力气都没有了,虽然浪费食物可耻,但起码,它要配得上“食物”二字吧。 他把盒子朝顾霄廷那边推了推,脸上挂着故作谦让的假笑:“还是你吃吧,我不饿。” 顾霄廷瞥了他一眼,哼笑一声:“等会儿下车买点东西吧。” 骆汐一脸感激地冲他眨了眨眼。 “我得先过去把行李搬过来。”骆汐说着就要起身。 顾霄廷合上书:“我去吧。” 骆汐随即明白了顾霄廷的意思,毕竟那个包厢里有个变态,让他去能避免两人起正面冲突。骆汐点点头,告诉他行李箱和书包的位置颜色,叮嘱他别忘了枕头边的书和耳机。 “我……”顾霄廷犹豫了一下,语气有点不自然,“我需要换一件衣服。” 骆汐一愣,没明白换衣服这种小事为什么要专门说一遍,直愣愣的点点头。 顾霄廷背对着骆汐,拽着衣服下角,利落地脱掉了t恤。 一个线条分明,充满了力量感的背,就这样倏地出现在眼前。 背部的肌肉群随着手部动作的牵拉而上下起伏,每一寸线条都蕴藏着一股蓬勃而野性的力量。 就很……性感。 但很快,这股力量就被白色衬衣遮挡住了,还真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啊! 顾霄廷的手搭在了运动裤的边缘…… 骆汐猛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刚刚说‘我需要换一件衣服’,是不是在委婉地提醒自己需要回避一下? 但是现在站起来出去,好像更奇怪吧。 他慌忙低下头,假装很忙地揪自己衣服上的线头。 窸窣声停了,等骆汐再一次抬头时,面前的顾霄廷又变成了那位高冷、优雅、禁欲系的翩翩公子。 骆汐忽然有些恍惚,顾霄廷在包厢外的形象,无一不是精致优雅,一丝不苟的,这些无意间窥见的一隅,只是某种封闭空间里的限定吗? 在完美外皮包装下的顾霄廷,又是什么样的呢? 两道目光在空中撞到一起时,骆汐突然鬼使神差地叫了一声:“哥哥。” 顾霄廷微微一愣。 骆汐认真地看着他:“关于昨晚的事情,没人给我说过那些话,谢谢你。” 顾霄廷顿了顿:“……不用谢。” 骆汐接着说:“但你有什么想说的也可以告诉我,不用管我是怎么看你的。” 比如: 为什么不拉开窗帘? 晚上为什么不睡觉? 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顾霄廷犹豫着:“我……” 隔了半晌,骆汐露出一个轻快的笑容:“好啦,没让你现在就说,我先去趟卫生间,马上就到新西伯利亚站了。” 说完这句话,骆汐逃也似的飞出了包厢大门。 骆汐站在卫生间里的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微微发烫的脸,他捧起冷水狠狠往脸上浇着。 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些,等脸上的红晕褪去,他才走出卫生间,返回包厢。 顾霄廷已经把他的行李都拿回来了,并且告诉他那个胖子已经下车了。 骆汐长舒一口气,愤愤道:“赶紧滚蛋吧,别再祸害别人了。” 顾霄廷轻轻“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列车缓缓驶入新西伯利亚站,骆汐和顾霄廷依次下了车。 作为俄罗斯第三大的城市,火车站人流量明显增大了。 形形色色的旅客拖着行李匆匆走过,骆汐紧紧跟在顾霄廷身后,寸步不离。 走出火车站,视野突然开阔,骆汐举着手机拍视频,准备给外婆报备。 他边走边对着镜头说:“外婆,你看,我到新西伯利亚站了,这站要停一个小时,我出来走走。” 然后他把镜头对准了走在前面的顾霄廷,把焦距拉大,声音压低了一些:“这是我在火车上认识的新朋友,给你介绍一下。” 顾霄廷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转过身来,那张被手机框住的脸,对着镜头微微地笑了笑。 镜头里的新西伯利亚火车站突然模糊成了一个个色块,只有顾霄廷的脸清晰地映在正中间。 一瞬间,骆汐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等他回过神来,顾霄廷已经转过身去,留给镜头的,只有一个挺括的背影。 骆汐把镜头转向自己:“好啦,骆汐的西伯利亚大铁路之旅暂时介绍到这里,下一站见,拜拜。” 然后按了红色停止键。 顾霄廷停下来,转过身:“你不是和你外婆介绍我吗?怎么一句内容都没有?” 第14章 骆汐装模作样:“我介绍了啊,你没听到罢了。” 顾霄廷皱了皱眉:“有吗?是我忽然之间聋了吗?” 骆汐窘迫地说:“我……我跟我外婆说话可以靠意念传递。” “哦—意念—”顾霄廷故意拖长了音节。 骆汐正想辩解什么,有两个中年男人迎面走来,叽里咕噜说了句俄语。 顾霄廷用俄语回怼了几句,语气有点凶,那两人对视一眼,便悻悻离开了。 知道刚刚“得罪”了顾霄廷,立马嬉皮笑脸迎上去卖乖:“顾老师,他们要干嘛啊?” 顾霄廷瞥了他一眼:“拉客。” 骆汐眼睛瞪得像铜铃:“俄罗斯也有拉客的?” 顾霄廷没好气地说:“你以为这是什么美德吗?只有中国才有。” 骆汐瘪了瘪嘴。 新西伯利亚火车站和世界上大部分地方的火车站一样,外面有一个小广场。 阳光正好,小广场上有很多鸽子。骆汐从兜里翻出点饼干,把它捏成碎渣喂鸽子。 骆汐蹲在地上正逗着鸽子,后背突然传来一阵毛茸茸的触感。 一回头,整个人如同过电一般,随着一声“我艹”,他瞬间弹射起飞,一秒钟内蹦到了顾霄廷的背后。 周围的鸽子也都被他吓了一大跳,扑棱棱地飞走了一大片,羽毛纷飞的。 这是一只灰棕色的……狼?! 他呼吸都停滞了,双手死死地拽着顾霄廷的肩膀。 但顾霄廷好像一点都不害怕,弯着腰,伸手揉了揉它毛茸茸的下巴,还用俄语和它身后的主人说着什么。 “别怕,”顾霄廷侧过脸来,轻声说,“这是捷克狼犬。” 骆汐三魂丢了两魂半,耳朵只捕捉到了最后一个“犬”字,紧绷的背脊才稍微松了下来。 “它叫沙里克。”顾霄廷说。 骆汐突然想到他“准后外公”的个人档案,家庭成员里有一只阿拉斯加犬,名字好像叫沙巴。 好嘛,都是沙氏家族的犬。 骆汐小心翼翼地从顾霄廷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偷偷瞥了一眼沙里克,刚对上它那双凌厉的眼睛,瞬间又被吓缩了回去。 沙里克眼睛忽然亮了,似乎觉得这个人类还挺有意思的,踩着小碎步,绕到了骆汐身边,对着他“嗷呜~”叫了一声,鼻子快拱到他腰上。 “你别过来啊!”骆汐一边囔着,一边绕着顾霄廷开始转圈,沙里克也跟着转圈。 顾霄廷看着眼前的一人一狗,左边吭哧吭哧转,右边屁颠屁颠追,自己杵在中间,跟个老鹰捉小鸡的鸡妈妈似的,无奈地递给狗主人一个眼神。 狗主人一把薅住了沙里克的项圈,顾霄廷也一把薅住了骆汐的后颈,结束了这场莫名其妙的追逐游戏。 一人一狗隔着空气对视,眼神里各有各的内容。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这是什么? 告别了捷克狼犬沙里克,两人开始往回走。 火车站附近有一家路边烤肉店,正呼呼冒着热气,香味飘进了骆汐的鼻子里。 满满一盆肉堆得冒尖,每一根签子上都串了四五颗肉,每一颗肉都硕大一坨,焦糖色的外皮带着些许焦斑,油脂在高温下滋滋作响,泛着光泽。 店主俄罗斯大妈利落地拿起旁边的一张薄饼,把烤好的肉串拆下来,一卷,肉香和麦香瞬间裹到一起。 碳水配烤肉,快乐加倍,骆汐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要几串?”顾霄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这肉一串目测起码有半斤,骆汐理智的估算了下自己的食量,默默地用手指比了个“二”。 顾霄廷点点头,走上前去买了四串肉和两张饼,卷成两个扎实饱满的肉卷,分装进两个袋子里。 他把其中一个袋子递到骆汐面前,叮嘱道:“烫,等会再吃。” “谢谢。”骆汐接过来,沉甸甸的,果然很烫手。 他掏出手机给肉卷照了张照片,发给外婆。 走在路上,骆汐忽然想到网上关于战斗民族的一些传闻:“俄罗斯真的什么动物都能养吗?” “怎么可能,”顾霄廷笑了笑,“这类高狼血统犬,私人饲养有一系列严格的规定,必须经过完整的社会化训练。” 骆汐追问道:“那像真的狼呢?还有棕熊、狐狸之类的呢?” 顾霄廷回答:“这类动物只会出现在一些偏远地区或者灰色地带,而且需要许可证。” “哦……”骆汐若有所思,“我以为真的可以与狼共舞呢。” 顾霄廷轻轻哼笑一声:“你连犬都怕。” “我本来是不怕的,都怪它长得实在太像狼了。”骆汐小声地嘟囔着,又想起那只酷到没朋友的长毛大家伙,不禁打了个寒颤。 “它又被称为‘超级军犬’。”顾霄廷说。 “当之无愧啊。”骆汐竖了个大拇指。 骆汐被这只捷克狼犬吓得不轻,满脑子都是它那双飓风般的凌厉的眼睛,一路上脚步都有些虚浮。 “骆汐。”顾霄廷回过头来叫了他一声。 “啊?”骆汐回过神来。 顾霄廷伸出手抓住骆汐的胳膊,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些,一群统一服装的金发碧眼俄罗斯小朋友,背着小书包叽叽呱呱地结伴从骆汐身边窜过,看样子像是参加夏令营活动。 “看路。”顾霄廷提醒他。 “哦。”骆汐表面答应了,但一看就知道心思还飘在外太空,顾霄廷干脆一直拉着他的胳膊往前走,避免撞到行人或者建筑物。 直到回到包厢,整个人都还惊魂未定的。骆汐耸搭着脑袋,靠着床边,包厢里有些暗,骆汐下意识想拉开窗帘,手都搭上去了,却突然停住了。 他转过头来,看着包厢的主人,一脸乖巧地试探道:“窗帘……我能打开吗?” 顾霄廷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不奇怪他会注意这些,骆汐看上去大大咧咧的,其实对细节很敏感,说话,做事都很有分寸感。 骆汐把两片窗帘分别悬于挂钩上,阳光斜射进来,在桌面洒下斑驳的影子,让这个好几天没见过天日的包厢焕发了些新的生机。 不过,或许也不是因为阳光本身。 骆汐是个鲜活的人,他的存在,本身就足以让这个包厢的气息发生改变。 至少,对于顾霄廷来说,那种盘踞在心底深处的恐惧感,消失了一点点。 烤肉终于没那么烫手了,骆汐坐下来,挽起袖子,捧着肉卷,大快朵颐地吃起来。 饼皮劲道,肉外焦里嫩,汁水在口腔里炸开。 骆汐吃的一脸满足,嘴里感叹道:“最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简单的烹饪方式。” “这个烹饪方式可不简单,”顾霄廷嚼着肉卷,笑了笑,“猪肉要经过腌制和慢烤。” “嘿嘿。”骆汐腮帮子鼓起来,笑了笑,像个小仓鼠。 吃完肉卷后,骆汐摸了摸自己微微鼓起来的肚子,抽了张纸擦了擦嘴,抱着干净的衣服去卫生间洗澡。 走前把两个包肉卷的袋子裹在一起,带出去丢进垃圾桶。 他刚洗澡完出来时,被一名列车员拉到一边说话。 列车员噼里啪啦一顿输出,骆汐一脸茫然,心里嘀咕着:这位姐姐,你难道看不出来我的脸上写着“听不懂”三个大字吗? 列车员后知后觉地发现骆汐听不懂俄语,然后默默地掏出了手机,点开翻译软件。 她大致的意思是:昨晚骚扰骆汐的那位乘客,列车长已经对他提出了严厉警告,现在那位乘客已经下车了,询问骆汐是否需要更换包厢,他们可以安排,并就此事骆汐深表歉意。 骆汐明白了,是有人雁过不留痕,做好事不留名。 他告知列车员自己已经更换了包厢,谢谢关心。 此时,做好事不留名的大雁正倚着床头看书。 包厢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顾霄廷说了声“请进”。 门推开,一个穿着奶白色卫衣、牛仔裤的少年,顶着一颗毛茸茸的,还散发着水汽的脑袋走了进来。 他眼珠子转了两圈后,悄悄来到顾霄廷的床前,蹲下,手扒拉着床单。 顾霄廷的眼睛从书本移到了他脸上,没说话,但很明显在等他开口。 骆汐假装严肃地盯着对方看了好几秒钟,忽然绷不住先笑了。 杏圆的眼睛立马变成了弯弯的月亮,漆黑的眼珠子亮晶晶的。 顾霄廷看着他,没忍住也笑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骆汐一脸神秘,压低声音说:“我发现俄罗斯人一个个都神通广大的。” 顾霄廷微微挑了挑眉:“怎讲?” 骆汐噘起嘴巴,假装很认真地在思考:“他们是怎么知道,我被同包厢的乘客骚扰的啊?” 顾霄廷:“……” 然后他开始一本正经地说道:“难不成,他们孙悟空附身了?有千里眼、顺风耳,对了,还有读心术……又或许,车厢上有一位雷锋叔叔,做好事不留名。” 第15章 骆汐双手撑着床铺,上半身微微前倾,从下往上看着顾霄廷,越说越得意,脸越凑越近。 顾霄廷能闻到他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是淡淡的柚子味。 还能看清他眼睫毛在眼睑投下的阴影。 骆汐眨了眨眼,睫毛像刷子一样上下一扫,身体又退到原来的位置。 顾霄廷知道瞒不下去了,其实他也没想瞒,只不过顺嘴的事情没必要单独拎出来说,显得跟邀功似的。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就是顺嘴跟列车长提了一句。” 骆汐故作夸张,拖长音调:“哦~顺嘴~” 顾霄廷笑了笑,拉着他胳膊拽了一把:“快起来吧,蹲着不累啊。” 骆汐借着他的力站了起来,一改刚刚嬉皮笑脸的模样,一脸认真地看着顾霄廷。 “哥哥,谢谢你,我特别特别解气。” 顾霄廷在他清澈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清晰,完整的倒影。 骆汐盘腿坐到床上,拿出速写本和彩铅笔,在白纸上开始描绘他记忆中的新西伯利亚火车站。 主色调是薄荷绿搭配白色,中央有个巨大的拱形玻璃窗,两侧是对称的白色立柱,整体显得庄重而典雅。 但是彩铅笔里没有薄荷绿,他用翠绿混着湖蓝,又加了一点赭石,笔尖在纸上反复摩挲,调了又调,叠了又叠,但色调始终和肉眼看到的不太一样。 骆汐越看越别扭,叹了口气,泄气地放下彩笔,靠在床旁的隔板上。 “怎么了?”顾霄廷的眼睛从书里移到骆汐身上。 “喏~你看。”骆汐把速写本朝向他转过去,“颜色不对,我还原不出它本来的样子。” 顾霄廷合上书,接过画册,目光在那幅线稿上停留了片刻。 “其实我觉得这样就挺好。”顾霄廷宽慰地说。 “可它本来不是这样的……”骆汐小声嘟哝着。 “它本来是什么样子,只有你自己知道。”顾霄廷把画册举高一些,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了半天,“这天的天气,空气里的味道,你站在那里的心情,甚至你身边的人,这些东西都比它本来的颜色更重要。” 骆汐的视线从画册移到顾霄廷脸上。 顾霄廷把画册轻轻放回骆汐膝上,认真地说:“你的手,你的眼睛,你的记忆共同画出来的,才是真正属于你心中的那座'新西伯利亚站'。” 骆汐垂眼看着画册,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你说的好像也有道理。” “不过,”顾霄廷话锋陡然一转,“这些只是我作为旁观者安慰你的话。” 骆汐眼神动了动,嘴角微微上翘:“那么,从你建筑专业的角度出发呢?” 顾霄廷一秒钟变脸,面无表情地吐出四个字:“撕了重画!” “你……”骆汐立马垮脸,偏过头去不再看他。 “我能看看之前的吗?”顾霄廷站起来走到骆汐身边坐下,在他身边询问。 “看吧。”骆汐把画册丢给他。 这本画册骆汐去哪儿都随身带着,跟着他走南闯北了好些年,里面画的基本上都是各种建筑物。 顾霄廷翻着画册,微微皱眉:“你画建筑和人物用的是同一只手吗?” 骆汐已经快对他的毒舌免疫了,知道他嫌弃昨天早上在餐车上画的三个小人,愤恨地说:“说了那是艺术加工,是再创造,要夸张地放大人物的特点。” 顾霄廷面无表情地问:“那你说说看你夸张地放大了我什么特点。” 骆汐警觉地看着他:“我说了你不许生气。” “你先说说看。”顾霄廷不以为然。 骆汐皱着眉头,瘪着嘴巴,两手按在自己眼尾,迅速往下一拉,还吐了下舌头。 顾霄廷抿了抿嘴唇,不说话,偏过头去不看他了。 骆汐手掌向上摊开,伸到他面前:“不喜欢那你还我。” 顾霄廷的语气平静无波:“你可以去垃圾车里翻翻看,幸运的话还没被收走。” “你……”骆汐咬紧后槽牙。 顾霄廷正准备翻页,骆汐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准备伸手把画册抢回来。 然而终究还是慢了一步,哈巴罗夫斯克火车站,以及一位哭泣的q版小人赫然印在纸上。 如果就这样的话骆汐还可以试着狡辩几句,但是小人的旁边偏偏写着“顾shouting”。 骆汐有点心虚,感受到一旁灼灼的目光,快要把他的太阳穴烧穿了。 “你给我解释一下。”耳畔传来顾霄廷低沉的声音。 骆汐深吸一口气,豁出去了,以牙还牙:“这是用我的眼睛,我的手,我的记忆共同构建出来,这就是我心中的哈巴罗夫斯克火车站。” pia— 顾霄廷没想到回旋镖来得这么快。 他愣了一秒,嘴角没绷住,无奈地笑了笑。 “你为什么这么喜欢火车站?”顾霄廷看到画册里有不少火车站,问道。 骆汐皱了皱鼻子,认真的想了想:“它……既不属于起点,也不属于终点,就给人一种在途中的抽离感,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他补充道:“而且和机场模范化的构造比起来,它更多样化,也具有人间烟火气,不过……现在的火车站修建的越来越统一了,像一座座没有感情的钢铁森林。” “毕竟,比起好看或者个性化,火车站最重要的是实用性。”顾霄廷说。 “也对。”骆汐表示理解。 外面突然开始下起雨来,稀稀拉拉的雨水打在窗户玻璃上,扭曲了外面的白桦林。 骆汐抱着膝盖望着窗户,包厢里除了火车前进的“哐当”声外,只有顾霄廷翻页的“沙沙”声音。 “这是什么?”耳畔突然传来的声音让骆汐一怔,因为对方的声音有些异样。 骆汐偏过头去,这是他很早以前的一幅画,纸张边缘有些泛黄,线条也有些模糊。 纸上画的这是一座木屋,原木垒成的墙壁,斜坡的屋顶,窗户面向湖面,屋前有一条通向湖边的碎石小路,旁边有几棵高大的白桦树。 画的右下角,写着几个小字:贝尔加湖畔的木屋。 骆汐目光落在画上,一边回忆一边缓缓讲述:“这是好久以前外婆给我讲的一个故事,一个中国女孩和一个俄罗斯建筑师在贝加尔湖畔相遇相爱,这个小木屋是我根据她文字的描述画出来的,但它具体是什么样,在哪里,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感觉身边的人似乎有些异常,顾霄廷握着画册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骆汐偏过头,见对方咬着下唇,下颌线绷得很紧,像在极力隐藏自己的情绪。 骆汐小心地问:“你……见过它吗?” “我父亲……”顾霄廷声音有些艰涩:“曾经在那里住过几年。”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噩梦溯源 骆汐睁大眼睛,在小木屋和顾霄廷脸上反复流连,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这是他第二次听顾霄廷提起自己的父亲,他能感觉到对方平静表面下的暗涌。 “你怎么确定就是这座木屋?”骆汐抿了抿唇,问出了心里的疑问,“我的意思是,贝尔加湖畔边像这样的木屋应该有很多吧。” “因为你的故事,”顾霄廷顿了顿,“我父亲和我讲过同样的故事,关于一个中国女孩和一个俄罗斯建筑设计师。” “你等等!”骆汐立刻抓住了重点,“你爸爸认识我后外公?” “你后外公?”顾霄廷皱了皱眉,故事的走向怎么有点离谱了。 “对!”骆汐咬了咬牙,“哥哥,我和你说实话吧。” “你说。”顾霄廷看着他。 骆汐平铺直叙地道出了踏上这列火车的缘由:“我之所以来俄罗斯,是因为我的外婆突然要和她的网恋对象结婚。对方是一名俄罗斯的大学教授,爸妈和舅舅都很担心,所以派我去莫斯科刺探军情。 不过我倒没那么担心,毕竟我从小是外婆带大的,我太了解她的脾性和为人,她绝不是什么傻白甜的恋爱脑,我相信她自有判断。 最关键的是,我后来才猛然意识到,她从前给我讲的那段故事,女主角其实就是她自己。 她年轻时曾在俄罗斯做过几年护士,在贝加尔湖畔与一位俄罗斯建筑师相遇、相爱,只是后来为何分开我还不清楚。巧合的是,他们两位竟在网络上重逢了,于是外婆就勇敢地奔赴了这场迟到已久的黄昏恋。” 顾霄廷静静地坐在旁边听着,没有插嘴,等他说完了才缓缓开口: “我爸爸应该不认识你这位后外公。他第一次见到这座木屋时,它已经废弃了,木屋的位置很偏僻,在贝加尔湖北端,没有网络,甚至没有通电,但他偏偏喜欢这样的地方。 简单翻新后,他就独自住了进去。后来,他在抽屉里发现了木屋原主人留下的一些手稿,还有一幅画着中国女孩和俄罗斯男孩的画像。 第16章 所以,我才确定你画的这座木屋就是我父亲曾经住过地方。” 骆汐慢慢消化着这个惊人的巧合,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觉得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 “那……那些手稿和画像还在吗?”骆汐问,眼睛里闪烁着一丝期待。 “我不知道……”顾霄廷说,“我已经五年没去过那座小木屋了。” “哦……” 骆汐隐隐有种感觉,如果再追问下去,可能会触及对方一些不愿面对的往事,他有些不敢再开口了。 顾霄廷的目光一直停在画上,久久没有移开。 双方都沉默了很久,久到雨声都开始变得稀疏,久到骆汐觉得这个话题应该已经彻底过去,顾霄廷却忽然开口了。 这是他五年来,第一次主动提起这个故事,或许是他也为这个惊人的巧合而震撼,也或许是他实在压抑了太久…… 顾霄廷仰着头靠在床边,声音无波无澜地洒下来:“我爸妈是在俄罗斯留学时认识的,一个英俊帅气,一个美丽大方,他们一见钟情,坠入了爱河。 他们很快就结了婚,然后就有了我。小时候,我们一家住在东北边境的城市,爸爸做边贸生意,妈妈是俄语翻译,日子过得简单而快乐。 我爸爸经常从俄罗斯带回一些小玩意儿,什么套娃、漆盒、锡制的士兵……” 顾霄廷大概在回忆童年的幸福时光,脸上浮起一点笑意。 骆汐没有接话,安静地听着。 顾霄廷的笑意很快消失了,他停顿了很久,深吸一口气,才继续说下去: “我十六岁那一年,我妈查出了乳腺癌,她和病魔做了两年的抗战,但最后还是走了。 从那天起,我爸就像变了个人。有一天他突然跟我说‘霄廷,你长大了,以后的路要靠自己走下去’。然后他搬到了贝加尔湖畔,就是你画上的这座小木屋里。” 骆汐心头一动,很多细节开始在他脑海里重现。他曾经问过顾霄廷是否也到莫斯科,对方回答说不一定,如果是去看父亲,那应该有一个明确的下车地点。 而且自从火车进入西伯利亚腹地后,对方有两次明显的不对劲,所以他为什么会踏上这趟火车?他到底要去哪里? 骆汐脑子里有点乱,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不自觉地摩挲着瓶子。 “是不是想问他后来怎么样了?”顾霄廷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么。 骆汐把矿泉水瓶子捏得嘎吱作响,小心地问:“你愿意说吗?” 顾霄廷低着头苦笑了一声,继续说:“我想他是因为太思念自己的妻子,甚至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我,所以做出这样的选择,我也能理解。 我大学在莫斯科读书,一放假就会坐火车去看他。我们交流不多,因为彼此都不善言辞,多数时候就静静地坐着,沉默地望着湖水。 五年前,是我最后一次去看望他,我记得那是一个黄昏。小木屋很远很偏,从伊尔库茨克下了火车后,还得坐五个小时的车到一个镇子上,再转三个小时的车去最近的村子,再走上好几公里。那之前有一段货运铁轨,我沿着铁轨线往小木屋走,远远地看见铁轨中间站着一个人……” 骆汐呼吸一滞。 “我拼了命地叫他,但汽笛声压过了我的声音,火车呼啸而来,把他整个人吞没了……” 顾霄廷闭上眼,耳边是轰鸣的汽笛声,似乎又回到了那一天:“等我过去时,他已经……浑身是血……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去过小木屋,我害怕所有的铁轨,只要靠近我就控制不住地发抖,我开始做噩梦,梦里我看到爸爸站在铁轨中央,我就站在旁边,走不动,也发不出声音……” 说完顾霄廷缓缓睁开眼睛,呆滞地看着前方。 这个故事的走向已经远远超过骆汐的想象,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亲眼目睹自己的亲人以这种决绝的方式在面前死去,是怎样的感受。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所以……这是你五年来第一次坐火车?” 顾霄廷哼笑一声,自怨自艾地说道:“我想试试,能不能克服梦魇,但好像没什么用……火车上,每一秒都很煎熬……”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飞速倒退的树影映在顾霄廷苍白的侧脸上,明明灭灭的。 安慰的话在骆汐舌尖打了个转,又给咽了回去。 过了很久,骆汐忽然开口:“敢跟我下车吗?” 顾霄廷偏过头看着他,眼睛里写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 “去你梦魇的中心看看。”骆汐一脸认真地说。 顾霄廷扯了扯嘴角,好似嘲弄他的天真:“那里是深渊。” 骆汐覆上了他冰冷的手背:“也有可能是星空。” —— 如果重新来一次,骆汐不一定没有勇气说出这番话,可能只是伸手拍拍他的肩膀,说两句无关痛痒安慰的话,最多给一个拥抱,聊表同情。 但世界上没有如果。 话已经说出了口,那些音节悬在两人之间,凝成一团,再也收不回来。 顾霄廷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只是静静地偏头看着他,眼睫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眸光幽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骆汐读不出眼神里的内容,但也没有偏开头,两个人就这么无声地对视着。 世界上如果有人脑电波读取器,骆汐会惊讶地发现,顾霄廷的大脑此刻是一片空白的。 就像一片死水里突然砸进了一颗石头,甚至来不及思考涟漪意味着什么。 可惜没有如果。 所以骆汐默认顾霄廷此刻正在构思某种委婉的理由,来拒绝这个荒谬的提议。 毕竟,异位而处,他也会觉得对方疯了。 “那什么……我就随口说说,你就当我在放屁啊……”骆汐假装咳了一声,收回覆在对方手背的手,“去吃饭吧,我饿了。” 不等回应,他站了起来,推开包厢门走了出去。 台阶铺了,他自己顺溜下来了,至于顾霄廷,暂时管不了了…… 骆汐心里憋着一股无缘由的火来到餐车,一屁股坐下,假模假样地拿起一张已经翻烂了的菜单。 他其实也说不清自己在气什么,也不光是气,还有羞赧、憋屈,懊恼,总之就是不得劲儿。 胸口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海绵,沉甸甸的,透不过气。 没几分钟,顾霄廷也来了,在他对面的座位坐下。 这顿饭吃得异常安静,全程无交流,像两个临时拼桌的陌生人。 餐车服务员路过时用异样的眼光看了他俩一眼,前几天不还有说有笑的吗?怎么一晚的工夫就变成了一对同桌异梦,貌合神离的怨偶? 怨偶们不知道别人此刻的心思,目光各自锁定在眼前的食物上,内心九曲回肠地埋头吃饭。 前方隔了两排的桌子忽然传来争吵声,是一男一女,看样子像一对情侣,女人眼眶通红,男人眉头拧成了麻花。 顾霄廷和骆汐同时转过头去,然后下一秒视线相撞。 “我这什么体质,走哪儿哪儿有人吵架,”骆汐低声嘟囔着。 只见那男人从兜里摸出烟,正准备点火,可能突然意识到车内禁烟,烦躁地把它揉成一坨砸到地上。 女人的音调骤然拔高,还掺进了哭腔,硬朗的俄语显得尖锐刺耳。 餐车里剩余的人齐刷刷地侧目,骆汐见过俄罗斯人的冷漠,属于那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那类,这种盛况只能说明吵架的内容非常之劲爆。 整个车厢可能就骆汐一个人听不懂俄语,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快要烧焦的蚂蚁终于耐不住性子,戳了戳顾霄廷的胳膊。 顾霄廷回看了他一眼,挑了挑眉,假装没明白他的意思。 “别只顾自己听,”骆汐压低声音,“你给我翻译一下啊!” “好。”顾霄廷侧耳听了几句,却一直没开口。 骆汐忍不住又摇了摇他的胳膊。 “等会儿,”顾霄廷微微侧身,压低声音,“他俩就跟在演话剧似的,没一句有效信息。” “……啥?”骆汐皱眉。 顾霄廷正要开口,女人霍然站起身来,“啪”的一记耳光甩到男人脸上,转身要走。 男人一把拽住女人,狠狠地按回到椅子上,冲她咆哮了一句。 这句话一出口,整个车厢骤然如死寂。 几秒钟后,女人端起桌上的水杯泼向男人,然后“啪”地一声,杯子砸到地上,玻璃碴四溅。 紧接着,“哐”的一响——男人和骆汐同时起身。 顾霄廷就跟预判到了似的,一把攫住骆汐的胳膊。 几乎就在一瞬间,车厢内响起了急促的警报声。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小树苗与大树 第17章 整个车厢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男人的巴掌悬在半空,青筋暴起的手腕堪堪停在女人脸侧,带起的风似乎还浮动着女人额前的碎发。 女人侧着脸,眼睛紧闭,睫毛剧烈地颤动着。 周围的乘客定格成一副众生像,有人正目不转睛张着嘴,有人举起了手机,有人刚起身又顿住。 骆汐一只脚还腾在空中,保持着向前冲地姿势,顾霄廷一手拽住骆汐的胳膊,另一手停在了座位上方的紧急按钮键上。 这次列车上的警员来得非常及时,简单询问了几句后,直接将那对男女一并带走了。 安静了片刻的餐车,瞬间炸开了锅,惊叹声、议论声交织在一起。 骆汐后知后觉自己的莽撞,慢慢坐回到座位上,肩膀塌着,手指无意识地挠了挠后脑勺,视线飘来飘去,就是不敢看对面。 半晌才干巴巴地憋出一句话:“谢谢啊……我又冲动了。” 顾霄廷抱着手臂看着他,一脸认真地对他说:“这次伏特加开盖了,如果没有我头顶上的按钮,我不会拦你。” 骆汐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抿起嘴。 虽然有被安慰到,但多少还是有些别扭,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划拉着,仍不敢抬头看对方。 “还要我翻译吗?”顾霄廷声音带着点笑意。 骆汐这才慢吞吞地抬起眼帘,朝对方眨了眨眼睛,意思是:请讲。 顾霄廷比了个手势,示意他靠近点。 骆汐“哦”了一声,身体微微前倾,胳膊肘撑在桌上,把脑袋凑到对方面前。 “他们是夫妻,双双出轨了,他们都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其实对方早就知道了,刚刚互相拆穿了。”顾霄廷言简意赅。 “哇靠,这么刺激!”骆汐瞪圆眼睛,整个人支棱起来,眼神里八卦的小火苗正熊熊燃烧着。 中国语言着实博大精深,十几分钟的内容被他两句话就给概括完了。 但吃瓜这种事情怎么说呢,光有个结果是远远不够的,过程呢?细节呢?转折呢? 骆汐一把拽着顾霄廷的袖子,脸上写满了“不说清楚就不准走”的倔强。 顾霄廷低头看了眼拽着自己袖子的手,无奈地投降了:“起因是男人要去外地出差……女人质疑她丈夫和女助理有私情……” 于是,顾霄廷就这样耐着性子,在餐车里解说了一出精彩绝伦,跌宕起伏的都市情感撕逼大戏。 他说女人如何在男人出差的行李箱里放了一枚录音笔……男人的兄弟如何在酒后喝高了,断言和女人睡过…… 听完后骆汐满足地长叹一口气,笑眼弯弯地看着他,露出嘴角的两个浅浅的梨涡:“哥哥,你知道吗?这一刻你特别有人味!” “……”顾霄廷神色一凝,五官迅速归位,又变回了一副生人勿近的冰雕脸。 一阵小插曲过去,两人忽然又回到了先前的氛围里,同时陷入了奇特的沉默里。 窗外是成片的草地,翠绿色一直铺到天边,云朵压得很低,蓬松地挂在天际线上,宛如一颗颗巨大的棉花糖。 骆汐盯着那团云,忽然想起幼儿园的一件事情。 不是他记忆力惊人,而是外婆在他耳边念叨了太多次。 某天放学回家的路上,刮了好大的风,路边有一棵刚栽的小树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细弱的枝干几乎要折断。小骆汐走到树前,伸出手,就这么一直扶着它,说什么都不肯走。 外婆来接他时,看见他小小一个,眯着眼睛站在风里,跟一棵小树苗较着劲,又好笑又心疼。 “你那时候奶声奶气地说,我不扶着它,它就会摔倒。”外婆慈祥地看着他,笑着讲述,眼睛里仿佛映着当年的画面。 现在他又一次伸出了手,可是扶的不是一棵小树苗,而是一个人心中被暴雨刮倒的大树。 他不认为自己的力量有多庞大,或者做了多么勇敢,多么了不起的决定,只是跟小时候一样,遇到了,本能地想伸出手扶一把。 可他不太明白顾霄廷。明明都踏出最重要的一步了,为什么不敢再向前一点点?要破除梦魇,就要到梦魇的中心去,这不是很显而易见的道理吗? 骆汐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对面的人。顾霄廷正一眼不错地望着窗外,神情凝固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收回目光,又想起了自己的外婆和后外公。 两个分开了半个世纪的人,兜兜转转再遇见,再牵手,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缘分。 他承认自己也有私心,想去小木屋为外婆找寻一些过去的记忆碎片。 骆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此刻好像又变成了那个狂风中的小孩,执拗地伸着手,不知道能扶住什么,但就是不想放开。 看了许久,收回视线,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 他想再试一次。 他端起桌上的玻璃杯,将里面的满盏红茶一饮而尽。 顾霄廷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端起茶壶,默默地给他续上。 “那个……”骆汐深吸一口气,“刚刚在包厢里,我太冲动了,我好像经常这样,说话,做事快过脑子。” 他沉默了几秒钟,缓缓抬起眼帘,目光直直地看向顾霄廷:“你的经历,我很抱歉,但你能迈出这一步,踏上这列火车,已经是很勇敢的人了。” 骆汐顿了顿,指尖无意识蜷缩,握成拳头:“但我还是想说一句,与其在普希金的诗歌里寻找你父亲的精神世界,不如在他灵魂真正的安息处去寻找。” “你不信命,我知道,如果风暴躲不过的话,不如站到风暴的中心去。” 顾霄廷一直看着骆汐,目光很深,骆汐被这样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偏开了眼。 良久,顾霄廷忽然开口:“火车明天凌晨到叶卡捷琳堡。” “什么?”骆汐轻微蹙眉,没明白他的意思。 “那里有飞机可以直飞伊尔库茨克,你……还愿意陪我去吗?”顾霄廷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地试探。 骆汐愣了一秒,随即弯起了眼睛和嘴角,轻轻地说:“我愿意。” 轻飘飘,又沉甸甸的三个字砸下来,像什么东西在顾霄廷的胸腔猛地撞击了一下。 他无法形容听到骆汐要陪他下车后内心的震荡。 那件事情之后,他感觉自己像是掉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潭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点一点陷进去。 他身边不是没有人帮助他。朋友们在周围伸出手,试图拉他一把,有人拿着棍子,有人扔下绳子,有人站在岸边呼唤他的名字,都在努力地想把他从泥潭里捞上来。 但他没有伸手,任那些冰冷的、黏稠的东西慢慢没过胸口,没过脖颈,甚至没过下巴。 因为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泥潭,是他心甘情愿走进去的。 明明可以避开所有沉重的东西,一身轻松地往前走,他可以做到的,人类都是趋利避害的动物,把不愿意面对的东西推到一边,假装它们不存在,不看不听不想,这不难。 但他不想推,也不想走出泥潭,梦魇和窒息是他给自己设的刑,也是他给自己留的念想,这些东西可以时刻提醒他,有些东西不能轻易被丢掉和忘记。 他渴望寻求一个答案,一个关于为什么的答案。 但也许他更加害怕的,是答案本身。 选择踏上这列火车,大概是他慌不择路的逃亡。 不是勇敢,不是释怀,大概是在原地困得太久了,再这么待下去会把自己给活活耗死,所以闭着眼睛,不管不顾地迈出了脚。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路在哪里。 但是,一个火车上萍水相逢的小孩,一个和自己的人生经历有着巨大连接的人,没有像他朋友一样安慰他,告诉他“算了吧向前看都会过去的”。 而是主动跳下来,一针见血的,赤裸裸地告诉他路在何方,并且愿意陪他一起去寻找。 不是拯救,而是陪伴。 不是站在岸边喊“你快上来”,而是跳进泥潭说“我陪你沉下去看看”。 但这么一个勇敢而清澈的人,居然还在为自以为的冒失而愧疚…… 顾霄廷喉结狠狠地滚动一下,紧紧握着拳头,指节捏的发白,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 晚上,两人各自躺在包厢的床上,没有开灯。 包厢里只有窗帘缝隙里偶尔漏进来的月光,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细的银线,随着列车的晃动而微微颤抖。 骆汐还没有困意,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 还有五个多小时就要抵达叶卡捷琳堡站,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贝加尔湖畔小木屋的两段故事,一会儿是顾霄廷脸上难以言喻的神情,反复交错。 忽然之间,隔壁包厢传来均匀的撞击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隔着一堵薄墙,像闷雷一样滚过来。 骆汐在意识那是什么后,心里骂了一句:“我艹!” 第18章 火车这么大的“哐当”声都掩盖不住,真不愧是战斗民族,火力太他妈的凶猛了。 骆汐没有这方面经验,对看片也不感冒,只是偶尔被室友硬拉着瞥了几眼。 只不过这些零散的画面,再加上一些想象,断断续续也能拼凑出完一幅整的画面。 而且声音就仅隔了一堵墙的地方传过来的,实在是太……身临其境了。 太……羞耻了,他莫名地感觉有些心虚。 就像小时候和父母一起看电视剧,男女主角突然亲嘴的那种心虚。 要么忽然尿急要去上厕所,要么忽然想起什么回屋拿个东西,干什么都行,总之非得找个借口离开一会儿,否则会把自己给憋死。 可他现在逃不了。 尽管房间里近乎全黑,顾霄廷不可能看见他此刻的神情,但他还是把被子拉起来,蒙住自己的脑袋。 黑暗中,呼吸声被放大,心跳声被放大,隔壁的声音也被放大。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十几分钟还是几十分钟,反正骆汐觉得有一个世纪那么久,隔壁终于消停了。 骆汐在被窝里不自觉地长舒了一口气。 顾霄廷的声音从黑暗里突然幽幽地传来:“想把自己给憋死吗?” 骆汐下意识骂了句国粹,声音闷在被子里,嗡嗡的:“你……怎么知道的?” 顾霄廷轻声笑了笑:“我看见有个小乌龟,把脑袋缩进了壳里。” 骆汐把被子拉下来,露出一双眼睛,眼珠子在黑暗里转悠,声音带着被拆穿的羞恼:“那你刚刚怎么不吭声?” 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顾霄廷似乎翻了个身:“没什么好尴尬的,人之常情。” 骆汐朝旁边床铺的方向瞪了一眼:“谁尴尬了,我只是觉得太吵了。” 顾霄廷声线很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还真是个小孩。” 骆汐在心里默默地“嘁”了一声。 “你一个人来俄罗斯,你家里人不担心吗?”顾霄廷不逗他了,转移了话题。 “我和你说过我是外婆带大的,”骆汐翻了个身,面向顾霄廷的方向,“我父母从小就很忙,其实没有太多时间管我,而且在他们的观念里,男孩子适合放养,担心可能也有,但是觉得总有一天我会彻底独立,所以一直给我很大的信任和自由。” “你家人把你教得很好。”顾霄廷轻声说。 “我外婆是个非常优雅知性的人,而且特别时尚,”骆汐语气中带着得意,“七十岁的人了,年轻人玩的东西她一样不落下,到莫斯科我带你去看看她,让你尝尝她做的锅包肉。” “是我的荣幸。”顾霄廷轻声说,顿了顿又问,“那……你外公呢?” “我外公……”骆汐回忆着,“外公外婆大概算是那个年代的包办婚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嘛。两人性格完全不合,我记忆中他们经常吵架,每次吵架就让我在中间传话,却也磕磕绊绊走过了半个世纪。外公十年前去世了,若不是后来外婆在网上与老情人重逢,她或许就会这样独自走完人生最后的旅程。” “你外婆是个很勇敢的人,也很幸运。”顾霄廷说。 火车轰隆隆地向前开,偶尔鸣一声笛,在夜里拖出长长的回音,穿透辽阔的夜空中。 他们就在这样的黑暗里聊了很久。 骆汐说了他高考结束后独自去东南亚旅行的故事,在曼谷的街头迷路,在巴厘岛浮潜差点被浪冲走,在清迈吃生腌拉了两天肚子,差点客死他乡。 还被一个自称导演的人看上了,请他去拍电视剧,后来才发现居然是腐剧。 “差点一不留神就在国外下海了。”骆汐边说边笑,咯咯咯的声音在黑暗的包厢里溢出。 “那你怎么还这么容易相信别人?”顾霄廷问。 “你是说相信你吗?”骆汐笑着说,“哥哥,是我要拉你下车的啊,要骗也是我骗你啊!”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叶卡捷琳堡 凌晨四点的包厢,像一个悬浮在黑暗中的移动的盒子。 顾霄廷看了眼手机:“还有半个小时到站了,起来收拾一下。” “好。”骆汐应声坐起。 两人一夜没睡,就这么躺着聊天,他不觉得困,此刻甚至异常清醒。 骆汐忽然想起什么,歪了歪脑袋,悄声说:“你说我们说了这么久的话,隔壁会不会听得见啊。” “说都说完了你现在想起来了。”顾霄廷轻轻笑了笑,“没事儿,听到了也听不懂。” “也是哈。”骆汐点了点头。 包厢里只有一盏幽暗的壁灯,光线昏黄而柔软。 这一次不需要提前知会,两人背对背各自默默换好衣服。 空间有限,没法同时摊开两个行李箱,只有一个一个的收拾。 骆汐先来,他把行李箱放在地上,拉开拉链。 “贝加尔湖边冷吗?”他一边问,一边把衣服、充电宝、书等塞进行李箱里,动作利落却毫无章法。 “夏季平均温度大概在20c,夜间会稍微低一些。”顾霄廷靠在墙边,看着他略显凌乱的行李箱,微微皱起眉,手抬到半空,最后还是落在了自己领子上。 “那这些衣服应该够了。”骆汐浑然不觉,手上动作不停,啪的一声,帅气地合上行李箱,扣好锁扣,把它拧到一边立起,让出中间的那块区域。 然后他就坐到床边,托着腮,看着顾霄廷收拾。 每一件衣服都折叠得整整齐齐,充电线缠成圆圈,用束带固定,洗漱用品装进防水袋,贴着行李箱一侧放好,每样东西都在自己的空间内老老实实待着,绝不越界,绝不串门。 也是夜里聊天时,骆汐知道了顾霄廷是一位建筑设计师,职业需要所以常年这种西装革履、一丝不苟的打扮,习惯也就成了自然。 顾霄廷听闻骆汐初次见面以为自己在拍火车封面杂志时,没忍住“噗呲”一下笑出了声。 但骆汐看着他这只行李箱,忽然琢磨出另一种意思。 习惯这东西,除了职业的烙印外,也会在不经意间成为一种自我保护的方式,就像是盔甲,穿久了,就和血肉长到了一起。 凌晨四点四十五分,两人提着行李箱,出现在叶卡捷琳堡火车站的月台。 东面刚升出了一层薄金,撒在乌拉尔山脉的轮廓上,云层被染成了半透明的粉紫,整座城市还没有完全醒透。 顾霄廷告诉骆汐,这座城市是为了纪念彼得大帝之妻,女皇帝叶卡捷琳堡一世而得名。 骆汐睁大眼睛“哦”了一声,瞬间有了一种肃穆之情。 此前,骆汐对这个城市一无所知,甚至连名字都没听过,做梦也想不到,这里会成为他西伯利亚大铁路初体验的终点站。 人生,还真是很奇妙的。 “护照给我,我订去伊尔库茨克的机票。”顾霄廷偏过头来,手心朝上摊在他面前。 “哦。”骆汐从书包里翻出护照,拍到他手上,“诺,我们真的要坐飞机吗?” “火车要将近五十个小时。”说完,顾霄廷把自己的同款猪肝红护照也递到骆汐手上,“当然,你想坐我也不拦你。” “干嘛。”骆汐接过来,没明白。 “万一我把你弄去森林里卖了,你报警连谁把你拐了都说不清楚。”顾霄廷语气一本正经的。 “……”骆汐气笑了。 “所以,睁大眼睛看清楚你拐方的基本信息。”顾霄廷补充道。 骆汐瘪了瘪嘴,翻开他的那本护照。 他看了眼出生日期,心里默默地计算:“哇,你比我大了七岁,好……” 好在及时刹住了车。 顾霄廷侧过身来,斜睨他一眼。 骆汐默默地把“老”字吞回肚子里,假装若无其事地继续翻看。 和骆汐薄薄的,近乎崭新的,只盖过两次出入境章的护照比起来,顾霄廷的这本简直厚了一倍多,被撑得微微鼓起。 他有点好奇:“我能看看后面吗?” “可以。”顾霄廷点头,一边操作手机订票。 骆汐边翻边感慨:“哇!你护照盖了好多章啊,还有好多签证,你怎么去过这么多地方啊?” “咦?这是什么地方?”骆汐把护照横过来,努力辨认印章上的英文,“chile…智利!哇,你连南美洲都去过了?” “你这工作也太爽了吧,简直是公费环游世界。”骆汐眼睛里冒着羡慕的小星星。 “友情提示,你护照都快过期了,可以准备去换新的了。”骆汐甚至还贴心的看了眼有效期。 顾霄廷也没料到,一本护照就让这位小朋友变身好奇宝宝,嘴巴巴巴地说个不停。 他把自己的护照抽走,顺手把骆汐的护照塞回到他手里:“你想问什么一个个来,我都会回答的,但现在我们首先要出站,跟上。” 第19章 “哦。”骆汐捏着护照,推着行李跟着人流走出车站。 走出叶卡捷琳堡火车站,那真叫一个寂寥。 广场上空荡荡的,路灯还亮着,在地上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照亮几只早起的鸽子,它们正在广场上闲庭漫步。 大街上除了零星的几辆汽车和几个拖着行李匆匆赶火车的人外,几乎什么都没有。 骆汐努了努嘴:“这个点,我学校外面的早市都快开门了,煎饼果子来一个,豆浆油条来一个。” 顾霄廷在手机上一顿操作后关掉屏幕,对骆汐说:“中午的飞机到伊尔库茨克,到那边傍晚,在那里住一晚,明天我们驱车去小木屋。” “ok!”骆汐爽快地比了个手势,食指和中指在额角一划,敬了个不标准的礼。 两人拖着箱子走出车站广场,轮子在地面发出响声,偶尔有出租车从身边滑过,司机朝他们投来询问的目光,没得到回应,然后加速离开。 “离起飞还有六个小时,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顾霄廷问。 骆汐诚实地说:“不瞒你说,我这辈子第一次听说叶卡捷琳堡这个名字,就是在你口中。” “市中心有个滴血大教堂,是你喜欢的圆顶风格,要去看看吗?”顾霄廷提议。 骆汐刚想点头,忽然想起什么:“等等,你是不是说过圣彼得堡也有一座教堂叫滴血大教堂?” “对,记忆力不错。”顾霄廷说,“其实俄罗斯一共有三座教堂叫这个名字,还有一座在乌格里奇。圣彼得堡那座最有名,是为了纪念沙皇亚历山大二世,而叶卡捷琳堡的这座是为了纪念末代沙皇尼古拉二世全家。” “哦——”骆汐眨眨眼,思索了两秒钟概括,“一个为纪念父亲而建,一个为纪念全家殉难而建。” “没错。” “等会儿再去吧,大清早的,太沉重了。”骆汐叹了一口气,“还是先去找点东西吃吧,我饿了。” “好。” 两人沿着大街慢悠悠地走,寻找已经开张的铺面。街道两边的建筑陈旧而低矮,带着苏联时期的味道。 偶尔有辆有轨列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载着几个睡眼惺忪的乘客消失在街角。 “前面有家咖啡厅正在营业。”顾霄廷指着斜前方街角的店面,同时掐灭了手中燃了一半的香烟。 骆汐顺着他的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虽然看不懂文字,但玻璃橱窗上冒着热气的咖啡杯图像全球通用。 “好啊。”骆汐点点头。 推开门,一股混着咖啡香和麦香的热浪扑面而来,店面不大,只有七八张桌子,他们是第一波顾客。 系着花裙子的女店员看到他俩后,用非常蹩脚的英文打招呼:“good moring,coffee or tea?” 顾霄廷切换成俄文和店员对话。 女店员脸上闪过难以掩饰的惊喜,像一只热情过头的麻雀围绕在他身边。 但顾霄廷的回答则是淡淡的,礼貌却疏离。 骆汐看着这一幕,想起昨夜聊天时询问过对方的恋爱史,毕竟他们的聊天始于隔壁的“激烈运动”,在那种氛围下,这个话题顺理成章。 但得到的回答居然是“没有”。 骆汐觉得顾霄廷在和自己开玩笑,顶着一张杂志封面的脸,配着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模特身材,怎么可能没谈过恋爱? 顾霄廷解释说学生时期是因为学业太过繁重,没有时间和精力,加上对欧洲人没什么兴趣。 毕业后父亲又出事了,消沉过一段时间后,开始用大量的工作麻痹自己,一直到现在。 “那追你的人应该有很多吧?”骆汐打趣地问。 “还好。”顾霄廷说,“我其实不太注意不相干的人。” “哦。”骆汐应了一声。 如果刚认识对方那会儿,骆汐肯定觉得他在装逼,但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后,他觉得这可能还真是对方真实的想法。 “骆汐?”顾霄廷又叫了他一遍,五指在他面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啊?”骆汐这才从外太空遨游回来。 “我问你想吃什么?他们店有烤皮罗什基。”顾霄廷指了指墙上贴的图片,“就是那个,像巨型饺子的东西,里面是肉馅的。” 骆汐的胃适时发出一阵咕噜声:“好,就这个。” “喝的呢?” “拿铁,不加糖。” 顾霄廷点点头,转向女店员,用俄语点了餐,女店员喜笑颜开地走向厨房。 天空开始泛白,路灯同一时间熄灭了。 街道上的行人渐渐也多了起来,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女人在等红绿灯,一个穿着花裙子的大妈拎着菜篮子匆匆走过…… “你看那个老爷爷。”骆汐朝窗外努了努嘴,“我和你打赌,他现在要去广场喂鸽子。” 顾霄廷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爷爷从不远处走来,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胸前别着好几枚徽章。 “赌注是什么?”顾霄廷问。 “我说对了你答应我一件事情。”骆汐眨了眨眼。 “好。” 然后两个人都安静下来,视线跟随着那位老爷爷。 只见老人沿着大街,缓缓走到了广场边的一张长椅前,没有马上坐下,而是从兜里掏出一个小袋子,往地上轻轻一撒,一群鸽子扑啦啦地飞过来,围成密密的一个圈。 清晨的阳光越过对面的楼顶,斜斜的打在老人头上,把白发镀成了金色。 “你怎么猜出来的?”顾霄廷收回视线,看向对面的人。 骆汐一脸神秘,低声说:“因为他和我爷爷每天早上去公园喂麻雀的神情一模一样。” 顾霄廷愣了一下,轻轻地笑了笑。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滴血大教堂 吃饱了,喝足了,太阳出来了。 两人走出咖啡厅,阳光斜斜洒在街道上,连那些灰扑扑的苏氏建筑,看起来都顺眼多了。 滴血大教堂直线距离就一公里左右,他们选择了步行前往,顺便看看城市的街景。 骆汐伸了个懒腰,伸到一半忽然想到什么,转过头去看着顾霄廷:“那个巨型饺子,不就是山寨版的韭菜盒子嘛。” 想了想又补充道:“模仿人家的外形,但是没掌握到精髓,吃也能吃,但就是差点意思。” 顾霄廷一脸严肃,正经地说道:“请别侮辱韭菜盒子。” 骆汐乐了:“我以为你对食物没什么所谓呢。” “我也有味觉。”顾霄廷说。 骆汐噗呲一声笑了。 顾霄廷耸耸肩,露出一副“你开心就好”的表情。 前方的视野骤然开阔,一座教堂赫然矗立在街道尽头,通体洁白的墙面顶着好几颗金色圆形穹顶,主穹顶的最高处,东正教十字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直指苍穹。 “就是那座教堂吗?”骆汐指着金色穹顶的建筑问。 “对,那就是滴血大教堂。”顾霄廷在他身侧回答。 “哇!好壮观啊!”骆汐由衷地感慨。 两人穿过街道,来到教堂前的广场,沿着阶梯种着五颜六色的鲜花。 可能是因为时间还早,广场上鸽子比人多。 几只鸽子从他们头顶飞过。 骆汐目光追随着鸽子哼起歌来:“天空依然阴霾,依然有鸽子在飞翔,谁来证明那些没有墓碑的爱情和生命~” 唱完后见顾霄廷盯着自己,骆汐礼貌颔首微笑,来了个三语感谢:“谢谢,thank you,cпacn6。” 顾霄廷嘴角轻轻抽搐了一下。 虽然阳光洒在身上挺暖和,鲜花也很绚烂,但想到这座教堂是为了纪念一桩灭门惨案,骆汐还是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要进去吗?”顾霄廷问。 骆汐说出了中国人最常用的三句话之一:“来都来了。” 大过年的,来都来了,人都死了,此刻居然占了其中的两项。 两人把行李寄存好,登上台阶,推开厚重的木门,并肩走了进去。 外观已经足够震撼,走进去才知道不仅是金玉其外,里面更加壮观。 教堂内部穹顶高耸,彩窗流光,满墙的圣像与鎏金的装饰,显得非常庄严辉煌。 骆汐心里除了不停地“哇”之外,找不到其他的形容词。 此时参观的人很少,女性还用头巾包裹着头发,他们沿着侧廊慢慢走,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教堂深处,这里有一个下沉空间,几级台阶往下延伸,有一个类似于暗室的地方。 骆汐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了顾霄廷一眼。 顾霄廷把胳膊伸给他,在他耳边轻声说:“抓紧,小心台阶。” “好。” 骆汐抓着他的胳膊,紧跟在他身后,走下台阶。 里面是一个小型的地下礼拜堂。 正中间有一个小型的祭坛,祭坛上方悬挂着一幅圣像,画着一家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四个女儿,一个少年,还有几个随从模样的人,一共是十一个人。 第20章 光听“尼古拉二世全家”这几个字还没什么概念,但亲眼看到这幅图,亲眼看到对应的人,心情还是难免沉重。 一百多年前,图像上这十一个人,就是被拖到这座教堂原址的地下室被处决的,生命戛然而止。 圣像前燃烧着几根蜡烛,烛火轻轻摇曳,像一个个不安的灵魂。 出暗室的时候也是一样,骆汐抓着顾霄廷的胳膊,一步步走上台阶。 他也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不会一直沉浸在历史人物的悲欢离合里。 只是这一刻,忽然再一次想起了会来到这里的原因。 不是旅游,不是慕名来打卡,而是因为顾霄廷。 而顾霄廷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他自己,因为他一番慷慨激昂的发言,因为他执意要伸出的手。 性格所致,他还是会不自觉地把发生的一切事情归结为命运的指引。 就像在月台看见那个刻有普希金诗歌的里程碑,就像此刻站在黑暗中祭奠一家人的亡魂。 但如果没有他冒失的提议,顾霄廷现在会在哪里呢? 应该还在列车上,安安静静地坐完西伯利亚大铁路的全程,最终抵达莫斯科。 这应该是顾霄廷原本的计划,在此之前也一直是按照计划执行的。 但此刻,骆汐忽然有些后怕,会不会自己的选择是错的? 他很少质疑自己的选择,就像他相信的宿命论,人们所做的选择往往是当下唯一的选择。 但那是关于他自己,关于他个人的命运。 他自己的路,怎么走都可以,就算撞了南墙,那也是他命定的墙,他该撞。 但是这事情不一样,是他主动干预了另一个人的选择。 是他把人家从原本的道路上拉下来,带到了另一条路上。 骆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地下礼拜堂的,甚至是如何走出滴血大教堂的。 只记得出来的时候阳光很刺眼,他不自觉地眯了眯眼。 顾霄廷看他愣了好半天:“想什么呢?” 骆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开口:“刚刚我们打赌我赢了,所以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顾霄廷微微蹙眉:“不是说先欠着吗?” “我忽然想到了,现在就说,”骆汐抿了抿嘴,“如果……我是说如果……” “如果?” “对,如果……”骆汐顿了顿,“你后悔了,请立刻告诉我,千万不要为了任何原因强撑下去。” 顾霄廷许久没说话,他的眼睛很深邃,但骆汐读不懂里面的内容。 许久,顾霄廷微微扬起嘴角,轻声地说:“好,我答应你。” 骆汐睁大眼睛看了他好几秒,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明白了。 几秒钟后,像是终于满意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他拍拍顾霄廷的肩膀,摆出一副领导鼓励下属的模样:“行吧,姑且相信你一次。” 顾霄廷没接话,转身往行李寄存处走。 几分钟后拿回两人的行李,抬手看了眼手表:“我们去机场吧,时间差不多了。” “好嘞。”骆汐愉快地接过自己的行李,轮子往地上一戳,咕噜前进。 顾霄廷落于他半个身位,在斜后方开口说:“这件事情我答应你,那个赌注你留着,想好了再用。” “嗯?”骆汐偏过头去看他。 然后,他余光看见身后不远处有一只……狼?! 通体灰色的毛,尖着耳朵,咧着獠牙,正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骆汐瞳孔瞬间放大,一把抓着顾霄廷的胳膊跑了起来。 边跑边吼:“狼啊,快跑啊!” 顾霄廷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朝前扑腾了两步,坚强地站稳后回头瞥了一眼,瞬间失笑了。 那只“狼”无辜地蹲在地上,尾巴一摇一摆地,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面前两个奇怪的人类。 顾霄廷冲着骆汐的背影大喊一声:“别怕,不是狼,是狗!” 但骆汐此刻已经跑出了二里地,行李也倒在了半道上。 —— 叶卡捷琳堡机场航站楼里,玻璃幕墙外的停机坪,一架飞机正缓缓滑过。 骆汐坐在候机区的椅子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画册,彩铅笔在手指尖打着转。 他想象着那座滴血大教堂的模样,笔尖刚落在纸上,倏然停住了。 眼珠子往旁边一转,顾霄廷坐在旁边,两条长腿交叠着,正漫不经心地看着手机。 骆汐眨眨眼,小心翼翼地把画册和彩铅递过去:“顾老师,要不你来露一手?” 顾霄廷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也不说话。 经过几天的相处,骆汐自认为对他的性格还是有些许了解的。 当你提出要求后,他不答应也不拒绝,就这么盯着你看,这个时候千万不要慌,只要你不率先移开眼睛,勇敢地跟他对视,那么他大概率就会投降。 果然,几秒钟后,顾霄廷垂下眼皮,收起手机,接过画纸和彩铅。 得逞后的骆汐乐呵呵地凑过去,手肘撑着膝盖,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画纸。 顾霄廷先是在纸上画了几个点,然后用笔拉出几根极淡的线,横的,竖的,直的,将那些点串起来,就像建筑工地搭起的脚手架。 然后开始画穹顶,不是直接一个弧线,而是一层层往上垒,穹顶落地,在上面加上一道十字架。 然后换了支彩铅,开始逐渐勾勒出墙面,拱窗,立柱…… 他不是在画画,更像是在重塑它诞生的过程,几分钟的时间,那座教堂就在纸上栩栩如生地立起来了。 “哇!”骆汐冲他竖起了个大拇指,眼睛冒着小星星,“你太厉害了吧。” 和顾霄廷画的教堂比起来,他前面画的那些简直就是小学生的涂鸦,但骆汐可没有因此自惭形秽,毕竟人家是专业的。 专业的顾霄廷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地偏过头去。 骆汐捧着画册,轻轻抚摸着纸张,时不时地发出“哇”的惊叹声。 由于他“哇”个不停,吸引了周边几个老外来围观,一下子又多了好几声“哇”。 顾霄廷脸上彻底挂不住了,耳根子都泛红了,生人勿近的冰雕脸开始崩裂,这简直就是公开处刑。 他一把抢过那本画册,“啪”地一声合上。 骆汐还没反应过来,后领一紧,整个人像个小鸡仔一样,被拎了起来拖走了。 只留下一群老外面面相觑。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伊尔库茨克 叶卡捷琳堡到伊尔库茨克的飞机上。 骆汐刚上飞机时情绪还挺激昂的,嘴里叽叽咕咕说个不停,过了没几分钟,忽然就没声了。 他脑袋抵着窗舷,歪着脖子,嘴巴微微张开一条缝,就这么沾着椅子睡着了。 顾霄廷盯着他看了几秒钟,无奈地摇了摇头,倾身过去,拉起安全带,咔嚓一声扣好,顺手将他额前翘起的那撮毛轻轻往下按了按。 收回手坐好,忍不住又倾身过去,指尖轻轻蹭了蹭那撮毛,手感还挺好。 飞机在巡航高度忽然出现一阵颠簸,骆汐一激灵睁开眼睛。 他直起脖子,下意识伸手抓住旁边人的胳膊,一脸惊恐的问道:“出什么事儿了?” “飞机遇到了不稳定气流,”顾霄廷用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紧绷的手背,“很快就好了。” “哦……”骆汐慢慢松开手,心有余悸地嘀咕,“这也太颠了吧,吓我一跳。” 顾霄廷指着放在自己前面小桌板上的餐食:“刚刚发的,你在睡觉没叫你,现在要吃吗?” 骆汐揉了揉眼睛:“这是什么?” “培根三明治。”顾霄廷说。 听着还不错,骆汐愉快地接过来放到自己的小桌板上,拿出来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之后他停下来,把三明治拿到眼前又看了一眼。 然后偏过头幽幽地看着顾霄廷:“这培根是从干尸猪身上刮下来的吧?” 顾霄廷偏过头去,用手抵着嘴巴,肩膀一直在耸动。 骆汐咬牙切齿地:“你故意的。” 过一会儿,飞机开始下降,透过小窗,下面是无尽的针叶林和星罗棋布的湖泊。 他偏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人,害怕对方会有应激反应。 对方表情神色还算自然,但大腿上紧握的拳头还是暴露了心里的不安。 骆汐凑上去,在他耳边小声低语,跟个特务接头似的:“哥哥,听说毛子这边的飞机降落后乘客都要鼓掌欢迎,有没有这回事儿啊?” 他说话的气流拂在耳廓,有点痒,顾霄廷下意识偏了偏头。 顾霄廷被他偷偷摸摸的样子逗笑了:“你不用这么小声,周围没有中国人。” “万一呢,”骆汐一脸神秘,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你不知道吗?全世界都在讲中国话,孔夫子的话越来越国际化。” 第21章 顾霄廷说:“那你等会儿仔细看看。” 骆汐坐直身子,开始期待。 窗外建筑物越来越清晰,起落架放下,机头轻抬,轮胎缓缓贴上跑道。 “duang~” 飞机着陆了,一记结结实实的震动传遍全身。 同一时间,机舱里各种肤色的乘客,不约而同地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骆汐的情绪也受到了影响,不自觉地跟着一起拍手。 他拍完后才反应过来,扭头看着顾霄廷:“我被他们感染了,甚至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说完还双手合十在胸前:“阿弥陀佛,感谢机场大人不杀之恩。” 顾霄廷解开安全带,叮嘱他收拾好东西准备下飞机。 抵达伊尔库茨克已是傍晚,这座位于西伯利亚心脏地带的工业城市,被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夕阳里。 “我们直接去酒店吗?”骆汐问。 “先去租车行。” 因为顾霄廷提前在app上填了信息,出示了护照和国际驾照,很快就拿到了钥匙。 租的是一台白色的陆地巡洋舰。 看到车后骆汐的眼睛都亮了,拍了拍车脑袋:“嚯,租这么豪的车。” 顾霄廷打开后备厢,将两人的行李放进去:“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贝加尔湖附近的路况不太好,会非常颠簸。” 骆汐不以为然地弹了个响指:“没问题,我身体的抗压性很强。” 然后他习惯性地打开右侧车门,正要抬腿上车,忽然感觉哪里不对劲。 “嗯?” 骆汐左右看了看,一脸难以置信:“俄罗斯居然是右舵?!” 顾霄廷揣着胳膊,歪着脑袋,靠着后备厢,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你怎么都不提醒我。”骆汐哼了一声,默默地绕到左边车门。 顾霄廷低笑一声:“我看你什么时候才会发现。” 骆汐愤愤地坐上了左侧副驾驶,一路上感觉非常奇怪,非常别扭,甚至会一瞬间惊慌,为什么手里的方向盘不见了。 汽车行驶到一家位于市中心的酒店门口。 还没下车,骆汐的视线就被不远处一座凯旋门一样的建筑吸引了,不由自主地“哇”了一声,刚准备打开车门,手腕就被攫住了。 顾霄廷的声音冷冷地从旁边传来:“从现在开始,你不得离开我超过两米。” “哦,好吧。” 下了车,骆汐很自觉地走到后备厢,积极地准备提行李。 “先去吃饭,你不饿吗。”顾霄廷下车后直接锁了车门。 “太好了!”五脏庙早已告急的骆汐高兴地跟上,“我肚子早就饿扁了,都怪那个培根。” 话音刚落,肚子十分应景地“咕噜”一声。 天色已晚,两人进了一家意大利餐厅,因为骆汐说除了俄餐都可以。 骆汐把服务员送来的菜单双手奉上递给顾霄廷,他怕吃别人的手软:“你看着办,我都可以。” 他先前和顾霄廷说过费用两人平摊,但被拒绝了,没有商量余地,骆汐便作罢,然后故意将姿态放得很低。 “有忌口的吗?除了迷迭香?”顾霄廷问。 “我对食物的类别没忌口,只是不喜欢一些味道比较重的香料。” “好。” 顾霄廷用俄语和服务员点餐期间,骆汐环视了一圈餐厅。 他看着餐厅里富丽堂皇的内饰忽然有些恍惚,两天前火车才经过的地方,因为他一个念头,又回来了,兜兜转转地绕一圈,还挺奇妙。 “你还是和你家人报备一下吧。”顾霄廷把倒好的茶放到他面前。 “我给外婆发了信息,晚上回酒店和她视频详谈。”骆汐眨眨眼。 “嗯,别让他们担心。”顾霄廷叮嘱道。 骆汐笑了笑,忽然想起出发那天外婆给自己发的短信。 “我外婆告诉我,旅行中最珍贵的,是意料之外的人和风景,这些是我意料之外的风景,而你,是我意料之外的人。” 说完,骆汐啜了口红茶,睁着大眼睛看着顾霄廷。 对方半天没话说。 骆汐才后知后觉这句话似乎有点肉麻,连忙找补了几句:“所以,不用担心我,你的事情比较重要。” 顾霄廷不是不想说话,是真被整不会了,只能机械地点了点头。 手指差点把椅子上的漆皮扣下来,好在服务员及时端来了餐食解救了他。 火腿披萨,肉酱意面,海鲜焗饭,提拉米苏,满满地摆了一大桌。 “这也太丰富了吧。”骆汐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了,把刚刚的那一丁点尴尬抛到了九霄云外。 毕竟餐车上食物烹饪水平有限,只能满足基本果腹。 这一桌刚刚出炉的,还冒着热气的东西,瞬间勾起了两人的食欲。 骆汐闷头吃饭顾不上说话,很快,一桌子东西就被扫荡得一干二净。 顾霄廷擦了擦嘴:“还要吗?” 骆汐摆摆手:“够了够了,我又不是猪。” 顾霄廷笑了笑:“21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骆汐靠着椅背:“竖着是长不动了,再长只能横向发展了,我刚上大学身高就定格在了176,但凡再长高一点几,我也可以谎称自己180。还有之前不是说南方小土豆勇闯哈尔滨吗?我这是北方小地瓜勇闯俄罗斯。” 顾霄廷上下打量了一下:“挺匀称的……小地瓜。” “……” 匀称?这是个什么形容! 吃完饭,回到预订好的酒店,登记、办理入住。 骆汐全程跟在顾霄廷后面,不用动脑,也没什么机会动口。 跟着顾老师学了几句俄语,但现在能记得的还只有刚上车的那两句——3дpaвctвыnte(你好),cпacn6(谢谢)。 房间的陈设很简单,基本上对标国内三星级酒店的标准,但在这里已经算不错的了。 两张床,中间隔得很近,那点距离被子都掉不下去。 骆汐正准备把东西往桌子上一丢,顾霄廷开口:“等会儿,我用酒精纸擦一擦。” “哦。”骆汐抱着书包,站在原地,眼巴巴地看着。 顾霄廷瞥了他一眼:“心里嘀咕什么呢?” “没有没有。”骆汐立刻卖乖。 “你睡哪边?”顾霄廷问。 骆汐用手指了指靠窗户的那张床:“这个。” “嗯。”顾霄廷把用过的酒精纸扔进垃圾桶,“你先去洗澡吧。” “好的。” 骆汐放好行李,抱着干净的衣服和毛巾,溜进卫生间。 虽然火车上能洗澡,但是毕竟空间有限,多少有些施展不开,在这里洗得他浑身舒爽。 洗完澡,骆汐浑身冒着热气走出来,顾霄廷正对着窗户打电话。 “我在伊尔库茨克……对,明天去……” “临时决定的……刚到酒店……” “不是一个人,我和一个小朋友在一起……” “别担心,有情况我再和你联系……” 骆汐微微皱了皱眉,这是在和谁报备吗?说得这么具体。 等等,小朋友?谁家的小朋友21岁? 骆汐一边想,一边掀开被子一角,钻进去,把头埋在枕头里。 “你刚刚手机一直在响。”顾霄廷的声音从他头顶传过来。 “哦。”骆汐看了一眼,是外婆打来的视频。 骆汐白天给外婆发过消息说行程会改变,晚上安顿好再细说。 见顾霄廷进了卫生间,骆汐给外婆回拨过去。 一接通,骆汐冲着屏幕喊了句:“外婆,晚上好。” “晚上好汐汐,外婆这里还是白天呢,你这是在哪里?”赵丽华笑眯眯地看着骆汐,她的气色比之前更好了。 骆汐把视频转了个方向,朝着房间转了一圈:“外婆,你看,我现在在伊尔库茨克的酒店里。” “事情是这样的……”骆汐把视频转回自己,把这件事大致和外婆说了一遍。 骆汐趴在枕头上,语气里带着点撒娇:“外婆,我想着陪他一起,去看看他爸爸最后住的小木屋,我觉得光坐火车是克服不了心魔的。” 他翻了个身,仰着脑袋继续说:“但我也不确定这么做有没有用,我害怕折腾了半天还是什么用都没有,我也怕这样做会不会刺激到他……” 片刻后,外婆的声音传来,暖洋洋的: “汐汐,外婆还记得你上幼儿园的时候,有一天接你放学,那天刮了好大的风,路边有一棵小树苗摇摇欲坠的,你就一直扶着它,外婆说什么你都不放手。” 骆汐低头笑了笑,外婆再次提起小时候的糗事。 “你现在还是这样,会用自己的方式去保护你想要保护的人和东西。” “但是孩子,千万记住,你只是陪他去寻找,而不是要去替他承受重量。也许到了最后并没有实际的收获,但是人啊,很多时候需要的不是答案本身,而是终于敢于面对的勇气。” 第22章 外婆声音更柔软了一些: “孩子,不要害怕,去吧,带着自己年轻和热腾腾的心。” 骆汐眼眶里的泪水涌了出来:“外婆……” “哎哟,我的乖孙子,怎么哭了,你等等啊……” 视频里外婆消失了,骆汐揉了揉眼睛。 几秒钟后,一只棕白色相间的阿拉斯犬的大脸出现在视频里,屏幕都差点没框住。 视频里面传来外婆的声音:“汐汐,你看,这是沙巴。” “沙巴。”骆汐冲着镜头和初次见面的它热情打招呼。 沙巴盯着屏幕里的骆汐看了好几秒,突然“嗷~呜~”叫了一声。 外婆笑着说:“沙巴这是在和你问好呢。” “嗷~呜~” 沙巴又冲着镜头叫了一声。 骆汐被它的热情传染了,也对着视频“嗷~呜~”了几声。 顾霄廷刚刚打开卫生间门,就听到了这个声音。 捏着门把的手都紧了,以为房间里进了忽然闯进了两只狗。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一路向北 “沙巴~你乖乖的听外婆的话,哥哥过几天就来看你,给你买肉干吃。”骆汐凑在镜头前温柔地哄着。 “嗷~呜~”沙巴在屏幕那头热情地回应。 “好宝宝真乖。那就这样了咯,外婆再见,沙巴再见。” 骆汐朝镜头里挥了挥手,挂断电话坐起身来。 一转头,和不知道何时站在身后的顾霄廷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从对方的瞳孔中捕捉到了一丝丝的惊讶。 “沙巴是我后外公养的狗。”骆汐先开口解释。 顾霄廷眉梢微挑:“你不是怕狗吗?” 骆汐理直气壮:“这可是阿拉斯加,雪橇三傻之一,怎么可能会怕。” “所以……”顾霄廷斟酌了半天,似乎在组织语言,“你在用中文和一只俄罗斯狗交流。” 骆汐一脸得意:“对啊,沙巴很聪明的,听得懂中文。” 顾霄廷沉默两秒,得出结论:“不,你更聪明。” “……顾霄廷!” 骆汐一下子扑腾起来,快步站到床尾,居高临下,伸手一把勾住顾霄廷脖子,瞪着他恶狠狠地说:“你的意思是我听得懂狗语?” “我头发还没擦呢。”顾霄廷无奈地笑笑。 骆汐才换的衣服沾了不少水渍,他也不在乎,晃了晃他脖子:“你说,你是不是这个意思。” 顾霄廷拍了拍骆汐的胳膊:“这是你自己说的,我可什么都没说。” 骆汐哼哼了两声,松开手,一屁股坐回床上。 “哥哥,你有微信吗?” 骆汐盘腿坐在床上,仰起脸望着顾霄廷。 顾霄廷转身从桌子上拿过手机,指尖在屏幕上一划,把手机解锁,丢到他面前,语气懒懒散散的:“我是什么老古董吗?自己操作一下,我去吹头发。” 话音落下的同时,人已经转身进了卫生间。 没一会儿,里面传来了吹风机“嗡嗡嗡”的声音,隔着一堵墙闷闷地响。 骆汐低头盯着那部屏幕还亮着的手机,不可置信地嘀嘟着:“就这么丢给我了?也不怕我看你隐私。” 莫名有些别扭,有一种侵入别人领土的感觉。 他下意识舔了舔嘴唇,跟做贼似的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好几条未读消息挤在屏幕上方,显眼的小红点格外显眼,他刻意偏开视线,手指飞快地点开右下角的“我”。 页面上面赫然写着—shawn gu。 还真是……连备注都可以省了。 头像是一只萨摩耶,毛茸茸的雪白团子,弯着眼睛笑得很治愈。 骆汐盯着萨摩耶看了几秒,忍不住弯起嘴角。这么高冷的一个人,顶着这么萌软的一个头像,简直太有反差感了。 他点开“扫一扫”,申请添加自己为好友,验证通过,还耐心地备注上自己大名。 卫生间里吹风机的声音停了,门“咔哒”一声轻响,顾霄廷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休闲衣裤,头发很松散,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看起来还有些温和。 “加好了。”骆汐把手机递回去,好奇地问,“你头像是你养的狗吗?” “嗯,小时候养的,现在已经不在了。”顾霄廷直接把他后来想问的也一并回答了。 顾霄廷接过手机,顺手点开骆汐的头像,是哪吒里的那只飞天猪,粉嘟嘟圆墩墩的一只,表情很拽的样子。 “你知道……”顾霄廷故意拖长尾音,语气带着玩味,“我们俩的头像加在一起,能凑一个什么成语吗?” 骆汐愣了一秒钟,脸色大变,猛地伸出手指着顾霄廷:“你闭嘴,再说绝交。” 顾霄廷看着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张牙舞爪的,实在没憋住,噗呲一声笑了。 关了灯,房间里黑漆漆、静悄悄的。 骆汐背对顾霄廷侧躺着,盯着窗帘边缘的那道细线发呆。 在火车上晃了四天,又坐了四个多小时飞机,现在终于躺进一张不会晃,也没有噪声的床了,反而睡不着了。 换作以前,他睡不着就会一直刷手机,各个app翻来覆去地切换,开了关关了开,机械地消磨时间。 这才过了几天没网络的生活,好像连这个习惯都改掉了,就这么干躺着,也不想碰手机。 哪个专家说的戒掉一个坏习惯要二十一天? 骆专家本人亲自验证:五天时间足矣! 枕头边的手机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骆汐摸过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瞳孔都放大了,竟然是才刚刚加上的那只萨摩耶头像发来的。 【shawn gu:睡不着吗?】 骆汐瞬间失笑了,翻了个身,对着黑暗中模糊的人影:“喂~你这个人是不是有毛病?” 那边没吭声,几秒钟后,手机又震动了。 【shawn gu:不是。】 骆汐无奈地在手机上敲了一行字,嗖地发送过去。 【薯条在流浪:太安静了不习惯,我怀疑我被火车搞得斯德哥尔摩了。】 【shawn gu:想念三头大象同时打鸣了?】 骆汐眼睛一亮,忽然想起了什么,他翻出之前在四人包厢里录的音频,点击播放。 “噗哧——噗哧——” “呼噜——呼噜——” “啊呜——啊呜——” 闷雷声此起彼伏,呼噜三重奏从手机扬声器里喷涌而出。 “哈哈哈哈哈哈哈……”骆汐彻底绷不住了,捧着手机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顾霄廷忍了几秒钟,也跟着低低地笑出声来。 笑过一阵子后,两人渐渐安静下来,骆汐也终于蒙上了一点睡意。 手机屏幕又一次亮了。 【shawn gu:快睡吧,小薯条。】 骆汐懒得再打字,微微偏过头,黑暗中轻声说:“哥哥,晚安。” “晚安。” 没过多久,房间里传来了骆汐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 第二天早上,骆汐睁开眼睛时,旁边的床上没有人。 他“噌”地一下做起身来,一秒钟内整个人彻底清醒。 短短几瞬,脑袋里已经上演了一部惊悚骇人的跨国人口贩卖大片。 他心怦怦直跳,抓起手机,飞速拨了个电话。 电话刚接通,骆汐就劈头盖脸地砸过去一句:“你跑哪儿去了。” “醒了?”顾霄廷捻灭手中的烟,声音平静,“我就在外面,马上进来。” “哦……”骆汐握着手机,错乱的神经这才归位。 几秒钟后,房间门“咔哒“一声打开了。 人还没完全走进来,骆汐就开始囔囔着说:“昨天谁说的不准离开他超过两米的。” 话音落下,骆汐的视野中出现一位穿戴整齐,头发打理得干净利落,眉眼英俊的男子。 他略带歉意地看向床上的人:“对不起,我出去抽了根烟。” “哦……”骆汐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 骆汐顶着一头鸡窝发型,睡眼惺忪,领子歪到一半,他抓起衣服,闷头钻进了卫生间。 路过他时,闻到了淡淡的烟草味道。 “早餐想吃什么?”顾霄廷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 “油条、豆浆、小笼包,谢谢。” 门外没声儿了。 骆汐刷着牙,在卫生间里偷乐。 酒店是包含了早餐的,他选择范围有限,想要的一个都没有。 等他一脸怨念地啃完两片干硬的黑面包、吞下几口沙拉后,顾霄廷已经办理好了退房手续。 两人驱车前往超市,采购了一些水和零食,备足了三五天的量,以防万一,然后就正式踏上了西伯利亚一路向北的旅程。 骆汐心里还是有点小激动的,像是即将开启一场未知的冒险,忍不住暗暗搓手期待。 路上途经一座像彩色古堡一样的教堂,骆汐瞬间被吸引了,望着它惊喜地说:“这个教堂长得很像圣瓦西里大教堂,也是彩色的洋葱头。” 第23章 “这是喀山圣母大教堂,同样是拜占庭风格。”顾霄廷下意识放慢了车速,“想进去看看吗?” 骆汐收回渴望的小眼神,摇摇头,一副懂事又体贴的样子:“先办正事。” 顾霄廷轻声承诺:“回来后带你去。” 骆汐一下子又开心了。 出了伊尔库茨克,视野骤然开阔。 道路两边是一望无际、延绵不绝的大草原,七月的草长得正盛,郁郁葱葱,微风拂过,掀起一层翠绿色的波浪。 路面就是普通的柏油马路,两条车道,笔直地向前延伸,偶尔可见一辆对向来车,车速能达到七八十公里每小时。 骆汐惬意地窝在副驾驶座,右手胳膊搭在窗框上,迎着风,一路滔滔不绝。 从俄罗斯经济发展,聊到高纬度地区天气状况,再到点评这里的草原不如新疆伊犁的漂亮。 顾霄廷专心致志地开车,偶尔侧眸瞥他一眼,简单回应一两句。 车辆驶过一个安静的小村庄,两边散落着几栋彩色小木屋,几条狗趴在院子前,懒洋洋地伸着舌头。 骆汐注意到好几个眼睛细小狭长、颧骨略高、长相偏东北亚的人,穿着特别鲜艳的民族服装,在房屋前走动。 他好奇地问:“这些是什么人?” “这里主要居住着布里亚特人,是蒙古族的分支,主要分布在中国、俄罗斯和蒙古国。”顾霄廷解释说。 骆汐恍然点头:“哦!我记起来了,是不是有一个布里亚特共和国?” “对,首府在乌兰乌德,之前火车在那里停过。” “哦——”骆汐低头笑了两声,“说起蒙古国,我忽然想起一个笑话。” “你说。” “郭德纲说过,于谦他爸是蒙古国海军司令,哈哈哈哈哈——” 他一个人乐了半天,见旁边没反应,瞪了他一眼,立刻收敛起表情。 正说着,前方出现一个简陋的指示牌,顾霄廷打了个转弯灯。 “快到服务区了,我去加点油,顺便上个厕所。”顾霄廷提醒他,“你做好准备,后面的路不好走。” “好的。”骆汐下意识点点头,没太当回事儿,能有多不好走? 几分钟后他就知道了,这哪是不好走,根本就不能走! 离开村庄后不久,平整的柏油马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坑坑洼洼的砂石路,车轮碾过,小石子噼里啪啦地打在底盘上。 车子开始出现剧烈的颠簸,饶是陆地巡洋舰这种硬派越野,骆汐也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错位了。 “不是,你确定是这条路吗?”在颠簸的缝隙,骆汐艰难地挤出一句话。 “你不是说你身体抗压性很强吗?” “我也没想到压力这么大啊!啊——” 话音未落,骆汐的脑袋又一次撞磕到了窗户上,他捂着额头,欲哭无泪。 颠簸了几十分钟,连沙石路也消失了,只剩隐约的车辙印,蜿蜒地伸向丛林深处。 光线越来越暗,参天的针叶林遮天蔽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 顾霄廷忽然一脚踩下刹车。 一阵尖锐的声音划过,车子猛地一顿。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 骆汐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发生了什么,耳边传来一阵急促又压抑的喘息声。 他猛地转头,只见顾霄廷把整张脸都埋在方向盘上,背脊剧烈地起伏,手背上青筋暴起,喘息声越来越急切…… 骆汐被这个突发状况吓蒙了,脑袋里一片空白,本能地倾过身去,一下一下地拍着顾霄廷的后背,不敢用力,也不敢出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急促的喘息声才渐渐平缓下来。 顾霄廷缓缓抬起头来,脸色异常苍白,额前沁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那双向来深邃的目光失去了焦点,空洞地看着前方灰蒙蒙的森林,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走了精气神,只剩一身疲惫的躯壳。 骆汐连忙摸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递到他面前:“来,喝点水。” 顾霄廷伸手接过瓶子,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他缓了一会儿,才仰头灌下一大口,一滴水珠顺着唇角滑下,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浅痕。 骆汐目光落在那片水渍上,非常不合时宜地想到了几天前在餐车上,因为自己的冒失,致使对方衣服上沾染了黄瓜渍。 “我……可能惊恐发作了……”顾霄廷的声音很沙哑。 其实骆汐心里隐约能猜到,怕对方难堪才没有主动问。 那种感觉,像是未经允许闯进了别人的卧室,撞见了他最私密,最狼狈,最不为人知的一面。一时之间,手脚都不知道该如何安放,甚至连目光的停留,都怕变成另一种冒犯。 他正想找点什么话来冲淡这份尴尬,顾霄廷却先开口了。 “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骆汐尽可能不动声色地收敛自己的情绪,故作轻松地摆摆手:“嗨,没事儿的,别在意。” 他看了眼顾霄廷手上的矿泉水瓶,主动接过来拧好瓶盖,像是害怕对方不相信似的再次强调:“我真没事儿,你也别放心上。” 顾霄廷嘴角挤出一个很淡的笑容,没再说话。 车厢内逐渐安静下来,谁也没再提刚刚的事情。 虽然骆汐知道的已经足够多了,但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目睹他的崩溃和失控,又是另一回事。 “还有多久能到啊?”骆汐想把这令人尴尬的沉默给渡过去。 “大概还有一半的路程。”顾霄廷抬眼看了下手表。 骆汐微微蹙眉,心里迅速盘算着:“你已经连续开了四个小时了,要不你去后面休息一会儿,我来开。” 怕他不放心,又连忙补充:“我十八岁就拿到驾照了。” “但你没有国际驾照,而且这里路况很差。”顾霄廷语气平淡,但却不容置喙。 “这里山高皇帝远的,动物比人还多,哪有人查这个。”骆汐有些急了,声音不自觉拔高,“而且你都这样了……”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还好及时刹住。 顾霄廷语气非常严肃:“那就原地休息一会儿再开。” “你!” 骆汐有些烦闷地拽了拽头发,这人怎么这么犟。 但也知道自己确实也不占理,只有硬生生把话咽回肚子里。 密闭的空间一时间充斥着不知所谓的气氛,骆汐低头拧着安全带,偶尔偏过头瞥一眼顾霄廷,对方跟个雕像似的坐在那里,侧脸冷峻极了,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骆汐心里堵得慌,感觉两人之间的关系一下子退回到了原点。 他心里默默地念叨了三个字:冷暴力。 天边忽然滚过一阵闷雷,雨滴毫无预兆地落下来,打在挡风玻璃窗上,原本清晰的世界瞬间模糊成了一片斑驳的雪花屏。 还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啊! “走吧,”顾霄廷打破沉默,启动车辆,声音也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停久了怕轮胎会陷。” “你可别乌鸦嘴啊。”骆汐收回思绪,眼神警惕地瞪了他一眼。 顾霄廷松开手刹,车身轻轻一震,轮胎缓缓向前滚动。 “呼——”骆汐悄悄长舒一口气。 可老天爷今天似乎偏要和他们作对。 雨越下越大,像密集的子弹,噼里啪啦地砸在挡风玻璃和车顶上,雨刮器开到最大频率,也只能勉强看清前面三五米的道路。 但是,那能叫路吗? 只能说是被前车车轮碾过的两道车辙印,而且在雨水不断地冲刷下,印子越来越模糊,几乎要与泥地融为一体。 骆汐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声音弱了几分:“你……确定是这条路吗?” 此刻他们完全置身于西伯利亚森林腹地,周边除了树还是树,一棵接一棵,一模一样的针叶林,一模一样的灰绿色。 手机信号早从进入森林起就彻底消失了,一格都不剩。 骆汐现在后悔当时为什么没有买那种带有卫星通话功能的手机,他以为这种过于高端的功能,自己一辈子都没机会用上。 悔不当初啊! 顾霄廷没说话,微微蹙着眉头,双手握紧方向盘,凭着直觉和记忆向前开着,在雨幕中缓缓前行。 车子又艰难地挪动了十几分钟,骆汐指着外面一棵被雷击过的、半边焦黑的树,声音有点颤抖:“我怎么感觉……之前好像见过它。” “我们绕回原地了。”顾霄廷终于开口,无情地宣判了这个结果。 骆汐心猛地一沉。 完了,他们迷路了。 天色开始变暗,雨势较之前稍减,但始终没停。 挡风玻璃上的雨刮器机械地摆动着,发出单调而沉闷的摩擦声。 忽然,车身一个巨大的踉跄,猛地一歪,然后彻底僵住不动了。 第24章 骆汐心头一紧,下意识攥紧门把手,脑袋里“嗡”的一声,不会还真被这张乌鸦嘴说中了吧? 他小心翼翼地转过头去,驾驶座上的顾霄廷脸色比之前惊恐发作还要难看。 顾霄廷挂上倒档,轻轻踩了踩油门,车轮在泥泞中空转的声音从底下传来。 他又试了试前进挡,结果一样,还是徒劳的空转。 “陷车了,”顾霄廷说,他的声音很平静,“你坐着别动,我下去看看。” “我和你一起。”骆汐几乎脱口而出。 他正欲拉开副驾的车门,手腕忽然被顾霄廷给攫住了:“你坐到驾驶位上,等会儿听我指挥。” 不是商量的语气。 说完,他径直推开车门,冲进雨里。 骆汐嘴里的“可是”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门已经重重关上了。 他犹豫了一会儿,从中控台爬到主驾位上。 顾霄廷绕到车后去查看,果然,左后轮陷进了一个被雨水掩盖的泥坑里,大半个轮胎都被吞没了,浑浊的雨水还在不停地往里灌。 他心里迅速评估了一下:绞盘用不上,千斤顶在这种软泥里毫无作用,只能采取最原始的方式。 顾霄廷转身走向密林,寻找一些用于垫车轮的木棍和石块。 他往返于车和林子之间,雨水很快浸湿他的衣服,紧贴在身上。 骆汐独自坐在车里,心揪成一团。 他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什么都不做,撸起袖子就准备下车帮忙。 可刚把驾驶座的门推开一条缝,还没迈出腿,车门被顾霄廷从外面按住了。 “骆汐,你听我说,”顾霄廷隔着那条缝看着他,脸上全是雨水和泥点,“这情况我一个人能处理,情况危险,我们尽量把风险降到最低。” 实际上,顾霄廷的语气算不上严厉,甚至可以说平静,但很有震慑力,令人无法抗拒。 “别下车。”他又强调了一遍,然后关上车门。 “嘭”的一声轻响,像一记闷锤砸在骆汐心上,把他死死地钉在座椅上,动弹不得。 他趴在窗户上看了一眼,重重地叹了口气,心里非常、非常、非常不得劲儿。 顾霄廷又来回走了几趟,把捡到的木棍石块填进泥里,垫在车轮下。 他敲了敲车窗,雨水顺着他的手背往下淌:“骆汐,你启动车子,注意轻踩油门。” “好。”骆汐目不斜视地回答。 说完他走到车后,双手抵在后备箱的位置,弯下腰,准备开始推车。 骆汐手握着方向盘,深吸一口气,轻轻踩下油门。 车轮开始转动,一开始还是空转,那种无力的嘶鸣让骆汐心里发紧。 然后,忽然感觉什么东西咬住了,车身猛地往前一蹿,一个踉跄,出来了。 骆汐稳稳踩住油门,往前开了几米,然后踩下刹车。 从后视镜望去,顾霄廷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正大口地喘气。 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身上全是泥水,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赶快上来,换衣服。”骆汐摇下一点车窗,冲后面大喊一声。 顾霄廷直起身来,从后备厢里拿出干净的衣服和毛巾,在车外把脏衣服和外裤脱了,直接上了后排。 夜已经彻底深了,雨也终于停了。 乌云散开,露出几缕惨淡的月光,从叶片的缝隙中漏进来,稀稀拉拉的洒在泥泞的地面上。 呼啸的风穿着森林里的针叶林,发出“呜—呜—”的呼啸,在寂静的夜里实在是瘆得慌。 车后座传来顾霄廷换衣服窸窸窣窣的声音。 骆汐心里憋着一股闷劲儿,从顾霄廷惊恐发作起就堵在那儿了,不上不下的。 他理智上知道自己不该较劲,人家正一步步靠近梦魇的深处,应该理解他,顺着他,但是那股闷儿越来越重,堵在胸腔里不停地发酵。 两人认识到现在满打满算不过一周,可感情的深度从来不以时间的长度来衡量。 但这一周经历了多少事啊,随便拧出一件都够拿出来唬人了。 自从知道和顾霄廷之间巨大的牵连后,就没给自己留后路,完完全全掏出一颗真心对待他。 可顾霄廷呢? 骆汐咬着嘴唇想,他对自己确实不错,甚至可以说是非常好。 但是更像是单方面的照顾,像是长辈对小孩子的迁就,像是站在高处的人弯下腰来,伸出的一只手。 顾霄廷这张嘴,跟个发号施令的机关枪似的,突突突往外蹦,这个不让,那个不许,待着不动,听我的。 好像骆汐是个没脑子,不扛事的废物。 两个人都走到这一步了,虽不说同生死,但好歹也算是共患难了吧。 他要的不是被小心翼翼的护在身后,而是一个并肩作战的伙伴。不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塞到身后,用一句“你不许”,堵死所有他想要靠近和分担的路。 他抬眼看向车内后视镜。 顾霄廷已经换好了衣服,卫衣、休闲裤,头发用毛巾随便擦过,还湿着,有些凌乱,可能是刚刚太耗神,整个人透着一股疲倦。 骆汐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然后“咔哒”地一声,解开了安全带的槽扣。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天亮之前 “咔哒”一声轻响,安全带卡扣弹开。 骆汐转过头去,眼睛直直地看着顾霄廷。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擂在耳膜上,咚咚咚的。 “咳咳……”骆汐清了清嗓子,挣扎了两秒钟,还是开口了,“你打算一直这样吗?” 顾霄廷有些疑惑地抬起眼眸,声音很低,带着体力耗尽的沙哑和疲惫:“什么意思?” 听到他的声音,骆汐忽然有些不忍心再问了,他转过头来,盯着前面挡风玻璃上模糊的倒影发愣。 “怎么了?你说。”顾霄廷身体微微前倾,又问了一遍。 骆汐闭了闭眼,豁出去了,心想说就说,是你让我说的。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转身,看着后排的人:“字面意思……什么事你都自己扛,一个人在外面淋雨潇洒是不是?” 骆汐的情绪有点激动,声音越来越大,语速越来越快,跟开闸的水坝似的:“在你眼里,我到底算什么?温室里的花朵吗?需要时刻被护着,一点风险都不能沾?” 顾霄廷立刻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急促:“我没有这么想过。” “但事实上你就是这么做的!”骆汐直直迎上他的目光,寸步不让,“你哪怕惊恐发作都不让我碰方向盘,陷车了你连车门都不让我下,你当我是个摆设吗?” 骆汐越说越激动,眼眶开始发酸。 “我没不让你碰方向盘,”顾霄廷连忙解释说,“刚刚如果不是你在前面踩油门,我一个人垫再多木头也无济于事。” 这……倒是实话,但他心里的闷气并没有因此消散,对方这种“就事论事”的态度,反而让他更加堵得慌。 “顾霄廷,我比你小,不代表我没用,我没你稳重,不代表我不能吃苦,我不是什么瓷娃娃,一碰就碎,开会儿车,淋个雨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吸了口气,压下发紧的喉咙,稍微放平了语速:“我们是同行的伙伴,遇到困难应该共同承担和面对,而不是你一个人在那里死撑,更何况……是我把你拉到这里来的。” 最后这一句落下,车里彻底安静了。 这才是骆汐所有不安和烦闷地根本来源! 骆汐见对方半天不说话,最开始的那闷股劲儿泄了一大半,但新的一种情绪又涌了上来。 他斜靠在椅子上,有点委屈,有点懊恼,也觉得有点莫名其妙,刚刚说了什么自己也缕不太清楚。 哎!冲动是魔鬼啊,肾上腺素不是个好东西,没事儿别飙升了! 半晌后,沉默了许久的顾霄廷终于开口了。 “汐汐。” 这是对方第一次这样唤他。 骆汐一怔,茫然地抬起眼看着对方。 月光很淡,照不进车里,分明连对方的轮廓都模糊不清,但他此刻能看到顾霄廷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 顾霄廷的声音在黑暗中缓缓道来:“是我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你,你明白吗?” 骆汐不太明白,他摇摇头。 顾霄廷扯出一抹自嘲的表情:“把你带到这种地方,还让你置身于危险中,我……后悔莫及,无地自容。” 已经五年了。 五年的时间,足以让道路被野草吞没,让曾经的坐标一个个消失,让记忆变成一张张过期的地图。 自从失去方向的那一刻起,自责、懊恼、愧疚……这些情绪已经快要把他吞噬了。 他恨自己的自负,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就敢带着骆汐进入这片险境。 第25章 他凭什么? 凭什么拉着一个干干净净的人,一起困在这片荒芜的森林里! 凭什么拉着另一个人陪葬! 他缓缓开口,声音很低:“我在泥潭里困顿了五年,泥潭深处有个东西一直在拖着我,我甩不掉,但也逃不开。”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身边的人都在想办法把我拉上来,而你……是唯一一个愿意跳下来陪着我的人……你对我来说,何其珍贵……所以,我怎么可能会有一丝轻视你的想法,我只是……舍不得。” 骆汐听着顾霄廷这番直接的甚至有些露骨的剖白,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看了看顾霄廷还湿着的头发,抿了抿唇,跳下车,绕到后备厢,从自己的行李箱里拿出一条干毛巾,拉开后座的门,递给他:“你先把头发擦干吧。” 顾霄廷接过毛巾,往里面挪了挪:“上来坐会儿吧。” “……好。”骆汐上了后排,靠着窗边坐下。 顾霄廷开始擦头发,毛巾和头发的摩擦声在安静的车厢里被放大。 刚刚那番话还在他耳边转,每个字都清晰可见,有点别扭,两个人隔得中间还能再塞下一个人。 骆汐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脑袋里蹦出一个冷笑话。 他说:“有一天,许仙给白娘子买了一顶帽子,结果白娘子戴上就不能动了,这是为什么?” 顾霄廷擦头发的手停住了,没吭声。 “因为……”骆汐眨了眨眼睛,自问自答,“那是一顶压蛇帽。” 话音落下,车内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 妈的,更尴尬了。 骆汐干咳了一声,找补道:“不好意思,当我抽风了。” “不用不好意思,是我……没反应过来。”顾霄廷放下毛巾,侧过身看向身旁的人,“你会害怕吗?” “你指的……森林里迷路?”骆汐轻声反问。 “嗯。”顾霄廷低低应了一声。 骆汐忽然弯起眉眼,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弯下腰,挽起左脚的裤腿,露出一截白皙的脚踝。 他拿过手机,点开手电筒,将亮起的光对准自己的脚踝。 “我懒得取下来了,你就这么看吧。” 脚踝上挂着一串红绳编织的细链,上面挂着一枚小巧的平安扣。 “很漂亮,”顾霄廷低下头,目光落在那串链子上,“有什么故事吗?” “我小时候出过一场车祸,高速公路上连环追尾事件,我断了几根肋骨……”说着骆汐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左侧肋骨的位置,“就是这里,做了个手术,现在还留着一条疤。痊愈后我外婆就把这个平安扣系在了我脚踝上,说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果然,那天之后我干什么事情都挺顺的。” 他抬眼看着顾霄廷,弯着眉眼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哥哥,不用担心,我们一定能出去的,有平安扣保佑我们呢。” 顿了顿,他把先前沉默时酝酿好的话一并说了:“还有,我们都别再往自己身上揽责任了好吗?路上难免会遇到一些意料之外的情况……何况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我们只用往前看就好,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 后排车厢里几乎一片昏暗,连对方的五官轮廓都难以看清。 但顾霄廷分明觉得,这一刻,他在对方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完整、清晰的倒影。 心轻轻一跳,他没忍住抬起手,揉了揉骆汐的头发,轻轻地说了声:“好,一言为定。” 骆汐被他揉得歪了歪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忍不住小声吐槽:“哥哥,你是在撸狗呢吗?” 顾霄廷一怔,随即低低地笑出声来,引起胸腔轻微的震动。 他收回手,轻声说:“我下去抽个烟,很快回来。” “好。” 顾霄廷下了车,在不远处蹲下,背对着车,拢火点燃一根烟。 他深吸一口,尼古丁的气息吸入肺里,心里翻江倒海的情绪稍微驱散了一些。 骆汐坐在车里,只能听到林间隐约的风声,透过挡风玻璃只能看到那一点忽明忽暗的星火,夜色太浓,顾霄廷的身影几乎融进黑暗里。 他透过车窗看了一会儿,推开车门下了车,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挨着顾霄廷右手边蹲下。 顾霄廷很自然地把烟换到了左手。 夜晚的风吹在身上,驱赶了白日的燥热,丝丝凉凉的还挺舒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松脂和腐烂落叶的气味。 四周安静极了,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是那种绝对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骆汐不自觉地盯着顾霄廷指尖的那支烟,目光追随着升起的袅袅青烟。 顾霄廷觉察到了,偏头看着他,语气带着点调侃:“怎么,你也想抽啊?” 骆汐点点头。 “试过吗?” 骆汐摇摇头。 “还是别了,”顾霄廷转过头去,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来,“烟不是什么好东西。” 骆汐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此刻非常迫切地想要尝尝这个“坏东西”。 他眼巴巴地盯着顾霄廷,竖起一根食指,摆出一张恳求脸:“我就尝一口,就一口。” 顾霄廷拿他没办法,从兜里掏出烟盒,准备取一支新的给他。 “不用这么麻烦,”骆汐抬手拦住他,目光落在那半截烟上,“就你这根我尝一口就行。” 顾霄廷动作顿了顿,看着他,像是在确认。 对方态度不改,他犹豫了一会儿,把烟递过去,凑到骆汐唇边。 骆汐确实从来没抽过烟,看着有些湿润的滤嘴,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下嘴。 叼住?咬住?含住? 他思索了一会儿,最后凭本能抿住,用力吸了一口,下一秒—— “咳咳咳咳咳咳……” 呛人的烟雾直冲喉管,骆汐弓着背咳得昏天黑地,这动静惊扰了好几只停在林间休息的飞鸟。 骆汐一手撑着地,一手捂着嘴,唇缝间还飘出缭绕的雾气。 顾霄廷一边给他拍背顺气,一边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出来了,宽慰他说:“没事儿,很多人第一次抽烟都是这样的。” 骆汐一脸幽怨地看着他,哼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骆汐的气终于喘顺了,顾霄廷的笑声也渐歇。 骆汐搓着手里的泥巴,好奇地问:“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啊?” “五年前……”顾霄廷将滤嘴含进嘴里,深吸了一口,然后把烟掐灭,指腹搓了搓滤嘴,攥紧掌心,“因为尼古丁能通过调节神经递质,降低焦虑。” “嘿!”骆汐笑了笑,“这么看来也不全是坏东西。”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追光者 顾霄廷缓缓站起身?来, 目光扫过四周幽深的丛林:“我建议今晚先按兵不动,就在车里休息,东面就是?贝加尔湖, 附近有个开发过的旅游区奥利洪岛,离这?里应该不远,明?天根据日出?辨别方向?再行动, 你觉得如何?” 他收回目光,落在骆汐身?上:“今天, 是?我头脑不清楚, 抱歉……” 西伯利亚森林广袤无垠,面积约一千五百万平方公里,占俄罗斯森林总面积百分之?八十以上,比整个中国陆地版图还要辽阔。 平安扣再灵,终究只是?一个物件, 比起祈求神明?的保佑,当下更重要,是?靠自己找到出?去的路。 一旦迷失在深处, 等待他们的就是?无尽的吞噬。 “打住啊!”骆汐及时截住了他的话,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碎叶片,“刚刚才?说好的不再往自己身?上揽责,这?么快就忘了?年纪轻轻的记忆力这?么差,以后怎么得了。” 顾霄廷低头轻笑一声, 没?说话。 这?个安排合情合理, 骆汐自然没?有意见,与其深更半夜在林子里到处乱窜,还不如等天亮了再作打算。 好在他们在出?发前准备了足够的食物和水,现在又?是?夏天, 车上将就一晚不成问题。 顾霄廷转身?走向?后备厢,从包里掏出?酒精纸,递到骆汐手里:“先把手擦干净。” 安静地等他擦干净手后,顾霄廷接过用?过的酒精纸,连同方才?掐灭的烟蒂一起,丢进?了垃圾袋里。 骆汐忍不住抿嘴一笑:“我要封你一个森林卫生标兵的称号。” 顾霄廷没?接话,又?从后备厢里拿出?饼干、红肠片和牛奶,两人并肩靠着车尾,就着夜色分食了这?顿简陋的晚餐。 “别的我倒是?无所谓,唯一担心的就是?……”骆汐声音越来越低,还用?手捂住嘴巴,生怕有人听着似的,“森林里会不会有……狼?” 说完,眼睛还偷偷往黑漆漆的森林里瞟了一眼,树影在也?风中轻轻晃动,像是?无数蛰伏的轮廓。 骆汐不禁打了个寒颤,迅速收起发散的思?维。 “有。”顾霄廷回答的不留情面。 第26章 “我靠……你别吓我啊。”骆汐一哆嗦,差点?把牛奶盒捏变形。 顾霄廷慢条斯理地撕开一袋红肠片,取出?一片放到骆汐的饼干上:“不过狼其实?怕人,一般情况下它不会轻易靠近的。” “欸?”骆汐瞪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狼怕人……欸?” 狼怎么会怕人呢?它长得这?么可怕?不应该人怕它吗? 骆汐嘀咕着:“那什么是?不一般的情况?” 顾霄廷没?理会他乱七八糟的头脑风暴,叮嘱道:“晚上把车门窗锁好,没?事的。” “哦……” 直到回到车里,骆汐还在思?考狼为什么会怕人这?件事,实?在很颠覆他的认知。 顾霄廷将后排的座椅放倒,车窗只留出?一道细缝透风。 车内陷入几乎绝对的黑暗,没?有任何的人造光源,连月光都几乎快被云层和树冠吞噬干净。 两人半躺在后排,靠着椅背,一动不动地,在沉默中共享这?一片无声的夜色。 骆汐的倦意很快就涌了上来,头微微一偏,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顾霄廷一直清醒着,直到确认身?边人熟睡了,才?轻手轻脚推开车门,独自下了车。 他靠着微凉的车窗,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轻轻叼在唇间,没?有点?燃。 心里翻涌的自责和懊恼,还有一些说不清的道不明?的情绪,被他死死压在眼底。 他守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任由漫长的夜在他的沉默里,一寸一寸地流走。 …… 骆汐是?在天将亮未亮时醒的。 身?上不知道何时盖了一件外套,是?顾霄廷那件米色长款风衣,带着淡淡的松木香。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车窗传来了轻轻的叩击声。 “咚咚咚——” 顾霄廷站在窗外,褪去平日那份精致锐利,碎发软塌塌地垂在额前,一身?休闲衣裤,透着一股颓废又?慵懒的感?觉,朝着车内做了个口型:醒了? 骆汐脑子还昏昏沉沉的,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他推门下了车,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大大伸了个懒腰。 顾霄廷往他手里递了瓶水:“先漱漱口,再喝点?水。” “好。”骆汐晨起的声音还没?舒展开,他清了清嗓,又?说了一遍。 骆汐接过水,简单漱了漱口,然后端起瓶子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 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那股睡的迷迷瞪瞪的劲儿?才?终于过去了。 顾霄廷抬了抬下巴,指向?东方微亮的天际:“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开,总能找到出?去的路。” 骆汐拿手背蹭了蹭嘴角,眯着眼看着前方,心头忽然一热,高喊一句:“出?发!” 顾霄廷偏过头去,用眼神示意他上车。 昨天下过雨,泥土松软湿滑,车开得很慢,沿着若隐若现的车辙印,缓缓向?前。 骆汐坐在副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试图从几乎一模一样的墨绿色中寻找不同,生怕一个不留神,又?回到了原点?。 “现在要是?有台无人机就好了。”骆汐小声嘟囔着。 “嗯,等会儿?挂树上了你搬个梯子去取。”顾霄廷目不斜视看着前方。 “……” 骆汐被噎住了,这?人嘴巴长得挺好看的,说出?来的话怎么这?么不中听。 车开了大半个小时,骆汐忽然产生一股强烈的尿意。 都怪刚刚灌了这?么多水,这?深山老林的只能撒野尿了。 他目光飘向?手边空了大半的矿泉水瓶,又?飞速移开:“那个……我想上个厕所。” 顾霄廷踩了个刹车,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眼那只矿泉水瓶,问:“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不用?,”骆汐连忙摆摆手,“我就往林子里走几步尿了就行,很快。” 说完便推门下了车,往林子深处钻了几米。 顾霄廷望着他背影吼了一声:“可以了,别走太远。” 骆汐应声停下脚步,挪到一棵粗壮的大树背后躲着。 一阵放水声结束,骆汐长长舒了一口气。 刚穿好裤子,一阵断断续续,极其微弱的呜咽声,从不远处飘来。 第一直觉是?什么小动物的声音。 他驻足凝神辨认了片刻,不是?小动物,更像是?小孩子的哭泣声。 他心里猛地一紧,汗毛瞬间竖起来了。 刚一转身?,额头“咚”的一声,撞上一个坚硬的下巴。 “哎哟~”骆汐没?忍住叫了一声。 顾霄廷捂着下巴,眉头微蹙:“你干吗呢,站那儿?半天不动?” “嘘—”骆汐将食指抵在唇上,声音压得很低,“你听。” 风穿过树林,那阵细弱的呜咽声再次飘来。 两人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顾霄廷伸手一拦,将骆汐护在身?后,低声说:“你先回车上,我过去看看。” “不,”骆汐摇头,语气很坚定,“我跟你一起。” 顾霄廷不再多劝,从兜里掏出?一把折叠军刀,“咔嗒”一声弹开刀锋,贴着骆汐耳边低声说:“那你跟紧我,半步都别落下。” “嗯。” 两人循着声音,一步步向?森林深处挪动。 顾霄廷用?最原始的方式做记号,沿途用?小刀在树干上刻下方向?箭头。 脚下是?厚厚的腐叶和松土,踩在上面软绵绵的。 顾霄廷先用?脚尖试探,确认踩实?了,才?敢把重心落下。 “沿着我的脚印走。”顾霄廷向?身?后人叮嘱。 骆汐亦步亦趋跟在身?后,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呜咽声越来越大,可就在他们快要靠近声源时,呜咽声骤然停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沉闷的敲击声。 那声音……像是?从地下传来的。 骆汐心头一紧,下意识攥紧顾霄廷的衣摆。 顾霄廷反手捏了捏骆汐的手,随即把刀塞到他手里,自己蹲下身?,耳朵贴向?地面。 几秒后,下方再一次传来敲击声,还夹杂着一点?孩童细弱的呜咽声。 下面有人! 顾霄廷朝地面喊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林子格外突兀:“hello?3дpaвctвыnte?” 底下回应他的,是?更加急切的叫喊声和敲击声。 他们此时站在一片相对平坦的地面上,表面覆盖着厚厚的落叶,顾霄廷捡起一根粗枝,用?力往地下一戳。 树枝没?有阻力,底部的一截陷入了土层里。 下面是?空的! 顾霄廷蹲下来,扒开地上的枯枝和叶片,随着覆盖物一点?点?被移开,里面逐渐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直径约莫一米,边缘长着新鲜湿润的苔藓。 这?是?一个捕兽坑? 顾霄廷趴在坑边往下看,但因为光线很暗,看不清楚里面的具体情况,只觉得深不见底。 “hello? 3дpaвctвыnte?” 顾霄廷再次朝坑里喊,声音形成了闷闷的回响。 底下传来了一个小孩子撕心裂肺的叫声,咿咿呀呀说了一大堆,但既不是?俄语,也?不是?英语。 “我去车里找个手电筒。”骆汐转身?就要跑。 “等等……”顾霄廷一把攥紧他的胳膊,“别单独行动。” 两人迅速折返车边,从后备厢里翻出?一个手电筒和一捆绳子,还顺手拿了一瓶矿泉水和一块巧克力。 回到捕兽坑边,打开手电筒,强光扎进?黑暗的洞口。 观察了一下里面的情况,坑约莫三米,底部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顾霄廷朝他喊了几句俄语,小男孩仰着脸回了几句,但明?显说的不是?同一种语言。 骆汐蹲在坑边,用?的食指和拇指比了个走路的姿势。 小男孩拼命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左腿。 “他腿好像受伤了。”骆汐说,“这?个坑不深,你用?绳子拉着我,我把他背上来。” “我下去。”顾霄廷立刻否认。 骆汐拉着他的胳膊:“哥哥,我比你轻,我下去更合适。” 顾霄廷蹙着眉:“但是?……” 骆汐打断他,语气很认真:“没?有但是?,救人要紧。” 顾霄廷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第21章 焰烬生花 顾霄廷把绳子?的一端牢牢固定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 另一端缠在骆汐腰间,打了个死结。 他?低头仔细检查绳结,将?折叠军刀塞到?骆汐口袋里, 抬眼望向洞坑,神情凝重,俯身凑近他?耳畔, 低声叮嘱:“刀千万拿好,以防万一。” 骆汐朝他?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嘴角:“放心吧, 我小?时候可是我们大?院里的爬树冠军, 这个高度难不倒我。” 顾霄廷眉峰未动,淡淡地问:“什?么树?” 第27章 骆汐只想开个玩笑活跃气氛,没想到?对方会较真,支支吾吾回答:“榕……榕树。” 顾霄廷瞪了他?一眼,反复叮嘱他?千万不可掉以轻心。 骆汐再三保证后走?到?坑边, 反身蹲下,双手扣住坑壁凸起的泥土和碎石,一点点往下攀爬。 正如他?自?己所说, 爬树冠军身手确实?矫健,没几步就稳稳地落到?了坑底。 被困的小?男孩见到?有人下来,又哭又笑,嘴里叽里咕噜蹦出一大?串陌生的语言。 洞底阴暗潮湿,唯有借助洞口手电筒的光, 才?看见对方的脸。 小?男孩看上?去不过七八岁, 身形很瘦小?,眼睛狭长,颧骨略突,看面相多半就是布里亚特人, 说的不知道是布里亚特语还是蒙古语。 骆汐蹲下身快速检查了一番,小?男孩左腿有一道很长很深的划伤,血液混着?泥土凝固成一团,糊在皮肤上?,旁边还有许多细小?的划痕,看着?令人触目惊心,他?身上?其它地方不知道还有没有伤。 骆汐强压下心头的酸涩,转了个身背向小?男孩,拍了拍自?己的背,示意他?趴上?来。 小?男孩犹豫了一瞬,然后乖乖趴到?骆汐背上?,细瘦的手臂环上?骆汐的脖子?。 骆汐掂了掂,很轻,背着?他?上?去问题不大?。 “情况怎么样?”洞口传来顾霄廷的声音。 骆汐仰头回应:“是个小?男孩,估计是布里亚特人,他?腿受伤了,我背他?上?去。” 顾霄廷思考了片刻,叮嘱:“稍等,我再去拿个东西?。” 几分钟的时间,顾霄廷去而?复返。 他?丢了一件长袖衬衣下来:“把孩子?绑在你?身后,袖子?从腋下穿过,在胸前系个死结。” 骆汐明白他?的意思,做一个类似于布吊带的东西?,来拖住孩子?的上?半身。 他?麻利地用衬衣将?两人绑在一起,拍了拍孩子?的手臂,示意他?抓紧。 小?男孩听话?地收紧手臂,将?脸埋在他?的肩窝。 骆汐朝洞口比了个ok的手势,大?喊一声提升士气:“我们准备好了,来吧。” 顾霄廷在上?面叮嘱:“抓紧绳子?,我拉你?们上?来,慢一点不着?急。” 背着?一个小?孩,虽然估计只有五六十斤,但攀爬难度比独自?下来时陡增数倍。 绳子?骤然收紧,骆汐双手扶着?粗糙的岩壁,脚掌用力蹬着?凸起的坑壁,一步步艰难地往上?挪动。 爬了不到?一半,脚下忽然一滑,心随着?一颗小?石子?一起坠了下去,坑底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 身后的小?男孩尖叫了一声。 还好腰间的绳子?稳稳地拖住了两人的重量,截住了下坠的趋势。 “小?心!”头顶顾霄廷的声音陡然收紧。 骆汐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任由冷汗顺着?背脊往下流,眼睛瞄着?脚尖重新寻找到?另一处凸起点。 他?站定稳住心神,还腾出手拍了拍身后人的手臂,安抚正在瑟瑟发抖的小?男孩。 “没事的,继续!”他?朝上?面洞口喊了一声。 骆汐咬着?牙,继续艰难地一步一步往上?攀登,还好后面的过程还算顺利。 视线一点点变得开阔起来,体力快耗尽时,一只手从洞口伸下来,反手死死攥住他?的手腕。 骆汐借着?这股劲,脚掌用力一蹬,连人带着?小?男孩一起翻出了坑。 顾霄廷一把扯烂衬衣,将?两人分开。 骆汐也不顾满地的泥巴和碎叶,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大?喘着?粗气。 小?男孩也瘫坐在地上?,可能是劫后余生的喜悦太过甚,他?“哇”的大?叫一声,惊起林间一群飞鸟,扑棱棱地乱飞一气。 顾霄廷拧开瓶盖把矿泉水递给小?男孩,他?接过后仰起头咕噜咕噜灌了好几口。 “这孩子?是被困了多久啊……”骆汐心疼地拍了拍他?的背,生怕他?再呛着?了。 顾霄廷蹲下身,伸手替骆汐拂去身上?沾着?的树叶,笑了笑:“爬树冠军名不虚传啊。” “帅吗?”骆汐歪着脑袋朝他眨了眨眼。 “……很帅。”顾霄廷揉了揉他的脑袋,然后顺势摘下头顶的一片落叶。 骆汐抬起胳膊,想擦一擦额头的汗,手腕猝不及防地被一把攫住。 “你受伤了?”顾霄廷的声音骤然沉了下来。 “嗯?” 顾霄廷拉过骆汐的右手,顺势将?袖口轻轻推上?去。 一截白皙的小?臂上?,赫然横着?一条五厘米左右的血痕,暗红的血迹浸透了内层的布料,看着?挺惊心的。 刚刚神经太紧绷了都没注意到?,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估计是脚滑的那一瞬间,手臂也跟着?擦过了粗糙的碎石。 骆汐视线落到?伤口上?,尖锐的疼痛猛地涌上?来,他?下意识想朝伤口吹气。 “别动,回去消毒。”顾霄廷一把按住他?乱动的手臂,声音硬邦邦的。 “回去?回哪儿?”骆汐还没从脱险的恍惚中回过神,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回车上?,回哪儿。”顾霄廷拧着?眉头。 骆汐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表情开始扭曲,仿佛此刻顾霄廷正在往他?伤口上?撒盐,哆哆嗦嗦地说:“……你?不会要拿酒精纸给我擦吧,那个浓度好像有点高,不要啊!” 顾霄廷没接话?,弯下腰,一手背起小?男孩,另一手抓着?骆汐没受伤的左手腕,三个人一起朝车的方向走?去。 林间的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 撒野尿的过程中意外救了一个小?朋友,虽然现在依旧困顿于森林中,还没找到?出路,手臂又受伤了,但骆汐的心情不错,甚至还哼起了歌。 他?喃喃自?语道:“这是我人生很重要的一个瞬间。” 顾霄廷神情严肃,一言不发地把一大?一小?塞进车后排安顿好,然后转身走?向后备厢,从里面拿出一个医药箱。 “这是哪儿来的?”骆汐疑惑,他?寻思着?下火车前明明亲眼看着?顾霄廷收拾行李的,未曾见过这个医药箱啊。 顾霄廷瞥了他?一眼,没多解释,拿出碘附和棉签,动作轻柔地给伤口划圈消毒。 还好有长袖遮挡,伤口没有被污染,处理?起来不算复杂。 消毒完毕后,顾霄廷对着?涂着?棕色药水的伤口轻轻吹了口气。 一股凉风拂过伤口,骆汐的手微微瑟缩了一下,白皙的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连带半个身子?都酥酥麻麻的。 骆汐甩了甩胳膊,看着?顾霄廷皱成一团的五官,宽慰他?说:“哎呀,不要那么严肃嘛,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凡事发生,皆有利于我。” 一旁的小?男孩安静地吃着?巧克力,小?眼睛直溜溜地在两人身上?打转,他?除了被背出坑后嚎了一声外没再说过话?。 这应该是附近哪个村子?的小?孩,独自?进入森林迷路了,还失足掉进了捕兽坑,不知道在里面待了多久,他?该是怎样的无助和绝望。 想到?这里,骆汐心里一阵泛酸,一把搂过他?的脖子?,轻轻地揉了揉他?的脑袋。 不过换个思维,他?既然能独自?走?到?这里,说明村子?应该不会太远,感觉希望就在前方。 骆汐连忙催促:“你?快给他?看看,他?腿上?有伤口。” 顾霄廷提着?医药箱绕到?车的另一边,轻轻捞起小?男孩的裤腿。 他?腿上?的这个伤比骆汐的复杂的多,伤口深且长,而?且混着?很多泥土,需要彻底清创,他?不是专业医生,不敢随便下手。 两人当机立断,赶紧出去不再停留,找专业人士处理?。 车子?重新启动,骆汐和小?男孩一起坐在后排,顾霄廷在前排专注地握紧方向盘。 虽然有个大?致的方向,可林中岔路错综复杂,一不留神,又开始原地绕圈,像是绕进了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 车子?又驶到?一个岔路口时,安静的蜷缩在一旁的小?孩男忽然直起身子?。 他?用手指着?其中一条路,嘴里咿咿呀呀喊了半天,小?脸涨得通红,又哭又叫,几乎要从窗子?翻出去。 可他?指的那一条路似乎更窄,再深邃,更……不像路。 不太会是二选一时的第?一选择。 顾霄廷有些迟疑,回头看了一眼骆汐。 骆汐凑上?前去,抿了抿嘴,说:“咱们就听他?的吧,赌一把。” “好。”顾霄廷不再犹豫,踩了一脚油门,方向盘一打,朝那条更不像路的小?道驶去。 “小?家伙,”骆汐低头戳了戳小?男孩的脸蛋,“你?的两位救命恩人的性命就掌握在你?手里了哦。” 第28章 小?男孩似懂非懂,使劲睁着?眼睛看着?骆汐,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还没长齐的缺牙。 “别睁啦,睁得再大?也就一条缝。”骆汐仗着?人家听不懂攻击他?,还捏了捏他?的脸蛋。 小?男孩不懂大?人的弯弯绕绕,所以也不恼,继续朝骆汐笑。 车辆继续在窄道上?行驶,窗外只有一望无际的墨绿色针叶林,最窄处,道旁枝叶几乎贴着?车身,擦着?车窗簌簌划过,留下细碎的声响。 车上?谁都没再说话?,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就在沉默快要压垮人心时,窗外密集的墨绿色开始变淡,层层叠叠的针叶林开始变得稀疏。 前方的视野似乎一点点开阔起来,骆汐身体前倾,紧紧按住顾霄廷的肩膀,心脏扑通扑通狂跳,连指尖都在发抖,却没敢说话?。 顾霄廷同样没有吭声,一手紧握着?方向盘,一手背过来,覆住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骆汐觉得覆盖着?的掌心一片潮热,彼此相贴的皮肤浸满了汗水。 又开了几分钟,视野豁然开朗,映入眼帘的,是一望无际的宝蓝色。 午后的阳光洒在湖面上?,泛着?碎银子?似的光,这一瞬间,美得让人心颤。 第22章 学人精 “贝尔加湖!” 骆汐激动地大吼一声, 声音抑制不住地在颤抖。 身旁的小男孩兴奋地拍着骆汐的大腿,骆汐转过身,将他?紧紧地揽入怀中, 眼眶泛起热意,声音带着点哽咽:“小天使,谢谢你?带我们出?来。” 直到小男孩轻轻扭动身体, 骆汐才放开他?。凑过去趴在前排椅背上,指尖戳了戳顾霄廷的胳膊, 轻声说:“哥哥, 我说得没?错吧,凡事发生皆有利于我们。” 顾霄廷终于放开紧握方向盘的手,长舒一口?气,身体略显僵硬地向后转动。 不待顾霄廷吭声,一旁的小男孩忽然?跪到椅子上, 拼命地拍打着窗户。 骆汐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转过身揽着他?。 “哎哟我的小祖宗喂,有话?好好说, 别把玻璃拍碎了。”骆汐连忙抓住他?胡乱拍打的小手。 小男孩不管不顾,用手指着斜前方,冲着骆汐一通吱哇乱叫。 骆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不远处的湖边停着一辆灰色的皮卡,车身沾满了泥土。 他?试探性地推开车门, 小男孩像一只脱缰的野兔子, 滋溜一下窜下车,朝皮卡方向跑去。 “这是……医学奇迹?”见此奇景,骆汐目瞪口?呆。 不过奇迹维持了没?多久,小孩腿上有伤, 跑了两步,一个趔趄摔了个狗吃屎。 骆汐连忙推门下车把小男孩扶起,顾霄廷也紧随其后走下车。 皮卡上的人终于察觉到这边的动静,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穿着灰色长袍,头戴三角尖帽,有着和小男孩相?似眉眼的壮汉,快步冲了过来。 壮汉一把抱起小男孩,亲吻他?的额头,两人紧紧相?拥而泣。 好不容易走出?森林的喜悦还没?散尽,又见证了眼前这一幕温情时?刻,骆汐心尖一软,鼻子一酸,眼眶悄无声息地红了起来。 一滴滚烫的泪水从眼角溢出?,被一根带有薄茧的指腹轻轻拭去。 骆汐一偏头,对上手指主人那?双同样泛红的眼睛,一瞬间,各种情绪喷涌而出?,眼眶再也兜不住了,泪水糊了一脸。 顾霄廷伸手将骆汐揽进怀里,手掌一下下揉着他?的后脑勺。 “小英雄,”嘴唇贴着他?耳廓边,哑着声音说,“谢谢你?带我出?来。” 骆汐耳根子有些发烫,不好意思地从他?怀里退出?来,低着头抹着眼泪,嘴里小声嘀咕着:“哼,学人精。” 顾霄廷双手捧起骆汐的脸颊,用拇指反复擦拭他?脸上泪痕,柔声说:“别哭了,人家看着呢。” “哦。”骆汐用力擤了擤鼻涕,克制住了汹涌的情绪。 下一秒,壮汉突然?双膝一弯,“咚”的一声,朝两人重重跪了下去。 “唉——”骆汐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他?哪里受得起这种礼节,手忙脚乱把他?扶起来,“这可使不得啊。” “恩人,谢谢你?们救了我的儿子。” 一口?流利的中文从壮汉嘴里说出?。 顾霄廷和骆汐同时?一怔,面面相?觑。 万万没?想到居然?碰到个同胞,骆汐又惊又喜,连忙摆手说:“千万别客气,要不是他?我们还不知道要在森林里困多久呢,是他?带我们出?来的。” 顾霄廷在一旁提醒:“孩子腿受伤了,快带他?去处理。” “行,回村就处理。”壮汉连连点头。 壮汉说他?叫多尔若,小男孩是他?儿子叫阿古拉,就住在附近的村子里。他?是中国籍,他?的妻子是俄罗斯籍,都是布里亚特?人。 阿古拉平日经常在林间玩耍,但昨天夜里还没?回来,全家人觉察到不对劲,发动全村人去森林搜寻,结果一无所获,万万没?想到,竟然?被两位同胞给救下了。 多尔若说什么都要请两人去村子里做客,以报答他?们的救命之恩。 那?份真挚让人无法推脱,再加上他?们此刻也亟需当地人引路,所以应下了多尔若的邀请。 顾霄廷开着车跟在皮卡后面,阿古拉上了多尔若那?辆车,骆汐也坐回了副驾,两辆车沿着贝加尔湖畔蜿蜒的土路行驶。 西伯利亚平原处于高纬度地带,又恰逢正午时?分,紫外线强的让人睁不开眼。顾霄廷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个墨镜戴上了,然?后把副驾座位上的遮阳板拉了下来。 墨镜遮住了他?大半眉眼,只露出?了高挺的鼻梁和利落的下颌线。 光线落在他?侧脸,阴暗分明,整个人给人一种慵懒又矜贵的感觉。 骆汐呆愣的看了他?一会,正要收回眼神时被发现了。 “怎么了?”顾霄廷问。 “没?……就是想起一句话?,”骆汐笑了笑,“你?的下颌线比我人生规划还清晰。” “……啊?” 顾霄廷一时?间真没?听出?来是在夸他?还是损他?。 “你?看那?辆皮卡,我都快看不出?它本?来的颜色了,估计昨夜搜救时?也在林子里淋了雨。”骆汐转移了话?题。 顾霄廷淡定地说:“嗯,我们这辆车干净得能照镜子。” “……嗯?” 骆汐疑惑地看向满是泥点的后视镜,以及镜子里狼狈的自己?,活像一头刚刚厮杀回来的美洲豹,然?后默默地摇上了车窗,眼不见为净。 此刻手机终于有了微弱的信号,消息提示音响了好一阵。 骆汐简单给家里报了平安,无暇理会其他?信息,把手机往中控台上一扔。 顾霄廷的手机还源源不断传来提示音,骆汐好心提醒:“你?手机一直在响。” “你?帮我看看。”顾霄廷目视前方。 “……”骆汐有点无语,被看的人大方坦荡,看的人反而小心谨慎,还有没?有天理。 他?轻嗤一声,“这个世界上难道就没?有你?在乎的人了吗?” “不多。”顾霄廷回答。 骆汐感觉莫名其妙挨了个闷棍,一把抓过手机,旁边很?配合地说道:“密码六个六。” 他?心说你?才六。 骆汐点开微信里的小红点,汇报说:“基本?上都是一个叫sophia的人发来的。” sophia的头像应该就是她本?人的照片,很?典型的斯拉夫美女,即使不点开细看,也足够惊艳。 接下来骆汐用ai的声音朗诵了微信内容。 —嗨!shawn,你?到哪里了? —你?还好吗?一切顺利吗? —shawn,有空给我回个消息。 —出?什么事儿了吗? —shawn? —Чtocлyчnлocь? 最后这句骆汐当然?读不出?来,他?把手机举到顾霄廷面前晃了晃:“人家急得母语都飚出?来了呢。” 顾霄廷莫名从他?语气中听出?一点酸意,瞥了一眼屏幕,说:“帮忙回她一句,之前在森林里没?有信号,我很?好,放心。” 骆汐按指示敲完这一行字,正要发送,手指停住了:“需要加个表情吗?” “不用。”顾霄廷说。 “哦。”骆汐点击发送,想了想又说,“人家这么关心你?,你?就回这么冷冰冰的一句,合适吗?” “我回消息都是这个风格,突然?加个表情她可能会以为我被绑架了。”顾霄廷说完又补充了一句,“sophia是我大学同学兼好友。” “哦。”骆汐按灭手机丢回中控台,隐隐觉察出?点不对劲,他?又没?问sophia是谁…… 骆汐头靠在椅子上,刚才过分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下来,眼下只觉得疲惫不堪,在轻微的颠簸中不知不觉睡着了。 第29章 顾霄廷听着旁边均匀的呼吸声,把车速放得更稳,尽量避开路上的坑洼。 骆汐再睁眼时,看见前方有一个小村庄。 原木结构的房屋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屋顶的蓝色铁皮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院内的野花开得热烈,几头奶牛在栅栏边漫步,悠闲地甩着尾巴。 恍然有一种“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既视感。 “陶渊明他老人家肯定很喜欢这里。”骆汐懒洋洋地转动着脖子。 多尔若的皮卡停在村庄门口,还没熄火,一个穿着红色长袍的中年女人从院子里冲出来。 阿古拉从车窗探出脑袋,扯着嗓子喊了一句:“额吉。” 女人歇斯底里地大叫一声,扑过来将阿古拉从车上抱出来,脸埋在他肩膀上,两人抽泣着紧紧相拥。 短时间内目睹了两场堪称生离死别的催泪亲情大戏,骆汐感觉心脏被醋淹了,没忍住,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没好意思再看顾霄廷,扭头默默擦掉眼泪。 两人下车时,女人牵着阿古拉走到他们面前,站定,双手交叠在胸前,深深鞠了一躬,用生硬的汉语反复说着“谢谢你们”。 “别站在门口,里面请。”在多尔若热情地招呼下,一行人走进了院内。 院内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男女老少皆有,整齐列队排成两行,让出中间的一条路来。 他们的目光落在两个陌生的东亚人身上,有感激,有好奇,还有一丝敬畏。 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骆汐浑身不自在,感觉自己像是什么博物馆里的展览品,下意识朝顾霄廷那边靠,几乎快要贴着他走了。 顾霄廷伸过手捏了捏骆汐的肩膀,揽着他穿过人群。 跟着多尔若走进屋内,隔绝了院内一众人的目光,骆汐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屋内灯光有些暗,骆汐没敢四处张望,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一条铺着花毡的长凳上,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 老奶奶见两人进来后立马起身,颤颤巍巍地走到他们面前,将手里捧着的白色哈达郑重地戴到两人脖子上,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然后从兜里掏出两条彩色线条编织的绳结,拉起两人的手,不由分说地系在他们的手腕上。 骆汐悄悄低头看了一眼,编织绳上缀着几颗小小的圆珠子,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兽骨珠子,请萨满注入神力,能保佑你们一世平安。”多尔若在一旁解释说。 骆汐不懂这里的习俗,但此刻只有敬畏,除了感谢之外不敢多说,生怕说错什么不合礼数。 多尔若笑着说:“你们是全族的贵客,晚上要给你们办欢迎宴。” 骆汐心里咯噔了一下,刚刚的阵仗已经挺吓人了,不敢想象欢迎宴会是什么场面。 他抬眼看了看顾霄廷,伸手悄悄拽住他衣服下摆。 顾霄廷捏了捏他的手,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别紧张,有我在。” 傍晚的村庄浸在夕阳里,炊烟从木屋顶升起,在空中交织成薄薄的雾霭。 等待开饭的空隙,顾霄廷跟着村民去给汽车加油,骆汐端了根小板凳坐在村口。 眼前是深不见底的湛蓝,身后是沉在暮霭的墨绿,天空是温软的橘色,脚下是深棕色的大地。 一种既陌生又安稳的宁静漫上心头。 他闭上眼,放任自己沉溺在劫后余生的岁月静好里。 空气中飘着奶制品和羊肉的香味,耳边是孩童嬉戏打闹的声音。 西伯利亚的晚风拂过脸庞,带着特有的亚寒带针叶林气候,凛冽却不刺骨,凉里藏着一点点韧劲。 那感觉像是……顾霄廷在替他擦拭眼泪,指腹的薄茧有些粗糙,力道温柔却坚定,还带着一点点不由分说的强势。 心脏一软,像被一根狗尾巴草挠了挠,酥酥麻麻的。 骆汐倏地睁开眼,不远处,顾霄廷正踏着碎金般的夕阳,朝他走来。 第23章 啊!笨蛋! 骆汐正要抬手和顾霄廷打招呼, 脸上突然被“吧唧”了一口。 阿古拉不知什么时候凑到骆汐身边,细胳膊环着他的脖子,在他右脸颊留下一摊湿漉漉的口水。 然后咧着嘴巴在一旁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本就不大的眼睛眯成了两道月牙。 骆汐无奈地看了眼阿古拉左腿上厚厚的纱布,还有地上躺着的估计是用作临时拐杖的粗树枝,又好气又好笑:“哟!小朋友, 好了伤疤就忘了痛是不是!好好休息,别到处乱跑, 待会儿伤口又崩开了。” 阿古拉一个字也听不懂, 只觉得眼前这个哥哥人美心善,声音还好听,单腿蹦到他左边去,在另一边脸颊又“吧唧”了一口。 “唉,不是——”骆汐一脸震惊地捂着自己的脸, “我居然被一个小朋友给调戏了?” 目睹了全程的顾霄廷已经走到了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一大一小,嘴角压着浅笑, 伸出右手,掌心朝上:“两位小朋友,回家吃饭了。” “你才小朋友。”骆汐拍开他伸过来的手,自己站了起来。 骆汐还记得之前才在伊尔库茨克酒店时,顾霄廷在电话里就提及过自己, 也是用的“小朋友”这个称呼。 他有点不爽, 看不起谁呢,你才小朋友。 骆汐捡起粗树枝,扶着阿古拉走在前面,留给顾霄廷一个顺拐的背影。 顾霄廷看着前面两个晃悠悠的人, 没忍住,手握拳抵在唇边,低笑了一声。 村子中央的空地上,几条长桌拼接在一起,铺着干净的毡布,上面摆满了各种佳肴。 有标志性的手把肉,布里亚特传统美食乌日木,还有各种叫不出名的奶制品。 甜香混合着肉香,飘在西伯利亚傍晚的风里。 骆汐和顾霄廷被奉上座。 在他们两人眼里,充其量不过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实在担不起这么隆重的宴请。 但在布里亚特人眼里,救了孩子,就是救了全族的血脉和未来,这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敬重和感恩。 tarasun是他们的传统酒类,称为“牛奶威士忌”,是用马奶蒸馏发酵制成的,这种酒入口柔和,后劲儿藏得很深。 “你酒量如何?”顾霄廷偏过头,在骆汐耳边小声问他。 骆汐其实对自己的酒量也没什么概念,平时偶尔和寝室的几个哥们喝两三瓶啤酒也没什么感觉。 他眯着眼估摸了下,自信地说:“大概半斤的量?” 顾霄廷看着他,脸上写满了怀疑。 骆汐拍了拍胸脯,底气十足地说:“把心放肚子里,这点小事我能没谱吗?” 顾霄廷看着他欲言又止。 骆汐尝了一口马奶酒,这酒清甜顺口,还带着奶香,他很喜欢。 多尔若与妻子一同来到骆汐和顾霄廷面前,多尔若声音沙哑,字字郑重:“你们救下的不仅是我的儿子,是我们整个家族的根,是所有人的希望,从今往后,你们就是我们的亲人,是我们永远的贵客。” 说罢,多尔若仰头,将整碗马奶酒一饮而尽。 顾霄廷轻轻扶了对方一把,骆汐则被这份豪爽感染了,也跟着人家仰头一干而尽,那架势,恨不得当场和人拜把子。 他还主动端起碗来,跟阿古拉轻轻碰了一下。 明知道小孩子听不懂,他还是一脸认真地说:“小朋友,是你带我们出来的,你才是小英雄,我敬你。” 阿古拉很喜欢骆汐,紧挨着他坐,笑眯眯地用奶茶和骆汐碰杯。 陆陆续续又有几位族里的老人上前敬酒。 几碗甜丝丝的马奶酒下肚后,骆汐的情绪有点上来了,还跟着人家学布里亚特语,引得一堆人哈哈大笑,他自己也跟着乐,越玩越起劲儿。 顾霄廷在旁边看着,蹙着眉头伸手想拦,却被骆汐挡开了。 “真没事儿,”骆汐脸颊微微泛红,眼睛却亮得很,“就跟喝米酒似的。quot; 多尔若见状笑得更加开怀,又给他满上,嘴里念叨着这是他们部落的待客之道,客人喝得越多,主人越高兴。 之前送给他们手链的老奶奶,拿出一把形状奇特的弦乐器,就着月色,在木墩上坐下,指尖一拨,开始弹唱。 低沉,悠远的声音在晚风中散开。 闹哄哄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连不远处的马都沉浸在这苍茫而辽阔的旋律里。 顾霄廷坐在一旁,手里转着碗,每次都只是浅尝辄止。 无论场面多热闹,他始终保留着一份清醒,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骆汐身上。 第30章 他观察着骆汐的状态,起初只?是眼?尾发红,精神略微亢奋,还?在可控范围内。 可随着?老?奶奶的歌声响起,那股劲儿忽然从骆汐身上褪去,此刻的他?正垂着?脑袋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汐汐?”顾霄廷轻声唤他?。 骆汐慢吞吞睁开眼?睛,抬起头,鼻腔里哼了一声。 感觉眼?前的人晃来晃去的,像个旋转小陀螺似的,他?有点生气,伸出两只?手,想按住对方的脑袋:“你别晃,我头晕。” 手在空中徒劳地舞了半天,也没摸到毛绒绒的东西,折腾了一会儿累了,自觉收回手,在身侧焉焉地垂着?。 顾霄廷:“……” 几秒后,眼?前的脸终于清晰了,骆汐盯着?他?,自言自语般点点头:“这?才对嘛。” quot;你醉了,我们走。quot;顾霄廷放下手里的碗,伸手去扶他?的胳膊。 “我没醉。”骆汐严肃地否认,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身体往旁边一歪,“我就是……有点困。” 喝醉的人从来都不会承认自己醉了,顾霄廷无奈地把他?扶正,手指着?自己:“我是谁?” “顾……shouting。”说完骆汐歪着?头咧嘴一笑。 “我们在哪里?”顾霄廷继续追问。 骆汐往周围扫了一眼?,没有高楼,没有建筑,没有路灯,只?有茫茫的森林和错落的木屋。 他?脸上露出茫然的神情,下一秒“噗哧”一声笑了,摇头晃脑地吟道:“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 “为?什么?突然背这?句诗?”顾霄廷跟不上他?跳脱的脑回路。 骆汐仰着?脸,看着?夜空中那一轮月亮,煞有介事地感慨:“天地广阔,人生短暂,啊!” 顾霄廷顺着?问:“啊是什么??” “笨蛋。”骆汐伸出手指,戳了戳顾霄廷的胸口,理直气壮地说,“啊就是感叹号啊。” 顾霄廷一时失语,这?一刻也不知道到底谁喝醉了,为?什么?他?会和一个醉鬼进行这?么?莫名其妙的对话。 他?站起身来,朝一旁的多?尔若低声解释:“骆汐有点醉了,我先带他?回房。” 多?尔若早已为?他?们收拾好了一间干净的小屋,换了崭新的床单被套。 见?状他?立刻起身想上前帮忙,却被顾霄廷拦下:“不用麻烦,我自己就行,你照顾其他?人。” 今夜大家情绪都有些亢奋,喝了不少?。 “行,有任何事随时找我。”多?尔若郑重叮嘱。 谢过多?尔若,顾霄廷一手揽住骆汐的腰,一手扶住他?的肩膀,把人半搀半抱地带起来:“起来,我们回去了。” 起身的一瞬间,骆汐双腿一软,差点滑下来,被顾霄廷眼?疾手快地给稳住了。 “回哪里去啊?”骆汐皱着?眉,语气带着?点不耐烦。 “回家!”顾霄廷随口应付着?这?个醉鬼。 “哦,那麻烦你到……”骆汐紧跟着?报出了一串带门牌号的详细地址。 刚刚坐在餐桌前还?不觉得,一站起来只?觉得凉风嗖嗖的,骆汐被冷风一激,打了个轻颤,脚步虚浮地勉强配合着?往前走。 草地软塌塌的,骆汐本来就腿软,这?会儿醉意上来了更是步履维艰,踉踉跄跄挪了几步,忽然站定不动,嘟囔着?:“这?不是回家的路,你要带我去哪里?” 喝醉的人吹风很容易感冒,顾霄廷不跟他?啰嗦,弯下腰,双臂一用力,直接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哎哎哎——” 突然的悬空,吓得骆汐张牙舞爪,吱呀一通乱叫,反应过来后才慢慢松懈下来,双手缠上了顾霄廷的脖子,主动将脸埋进了他?的颈窝里。 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骆汐皮肤传来的热意。 颈侧一阵阵袭来带着?奶香味的酒气,毛绒绒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和喉结,带来一阵细密的痒意。 陌生的反应让顾霄廷的身体有些僵硬。 安静了没几秒,怀里的人又开始哼哼唧唧:“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骆汐。”顾霄廷耐着?性子回答,脚步平稳地朝小屋走去。 “那你知道汐是什么?意思吗?”骆汐又问。 顾霄廷知道,骆汐朋友圈里面个性签名写?着?:潮汐是月亮和太阳引力作用下,海洋产生的永恒涨落。 但他?没有说破,只?是摇了摇头,等着?对方的名词解析:“我不知道,你告诉我。” 骆汐突然板起小脸,义正言辞道:“这?个都不知道,你地理及格了吗?” “我学的理科,不考地理。”顾霄廷忍着?笑解释说。 “这?是常识,不考地理也应该要知道。”骆汐伸手拍了拍顾霄廷的脸,指尖软软的,带着?温热。 “那你讲给我听。”顾霄廷终于走到那间为?他?们准备的小屋前,他?用后背顶开木门,就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将骆汐放到床上,随即点开了床头灯。 房间不大,只?有一个通铺,上面铺着?两床被子。 顾霄廷转身想去厨房给骆汐冲一杯蜂蜜水解酒,没走几步,后面就传来了不满的嚷嚷声。 听课的人忽然跑了,骆汐撑着?坐了起来,摆出一副老?师的严肃模样:“你过来,我给你讲课。” 见?过喝醉酒撒泼打滚的,但没见?过喝醉了上赶着?给人讲课的,顾霄廷拿骆汐没办法,安抚说:“我给你倒杯水就过来听课好不好。” “不好,现?在就讲。”骆汐扬着?下巴,整张脸都透着?绯红。 顾霄廷从没想过人生会因为?这?种事情陷入两难,他?心一横,干脆回到床边,背过身,把人背起来,然后一起去厨房弄蜂蜜水。 他?认命道:“骆老?师,你可以?开始讲了。” 顾霄廷一手托住骆汐的屁股,一手冲着?蜂蜜水,安静地等着?骆汐的地理知识小课堂。 下一秒,骆汐的声音从身后娓娓道来,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声音少?了方才的嬉闹,多?了几分软糯。 “我爸爸是一名海洋浮游生物的研究员……” 顾霄廷耳朵被热气喷的有点受不了,抬手想把后面的脑袋摆正。 “你干嘛啊,专心点。”骆老?师训斥道。 顾霄廷不敢动了,僵着?身体听他?讲。 “有一年,他?去渤海湾的一个小渔村做种群采集,在一个潮水退去的夜晚,他?第一次遇见?了我妈妈……”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却始终没有解释“汐”的意思。 顾霄廷没有打断,配合地应着?:“所以?,你的名字就是他?们爱情的结晶。” 骆汐摇了摇头,手摸到顾霄廷胸口的衣料轻轻拽了拽。 “准确来说,是为?了永远纪念我的爸爸。” 顾霄廷搅蜂蜜水的手一顿,金属勺碰上杯壁,发出一声脆响。 身后的人微微往下缩了缩,顾霄廷双手勾住他?的膝窝往上掂了掂。 顾霄廷喉结滚动,微微偏过头,轻声问:“……什么?意思?” 骆汐的声音慢慢低下去:“我爸爸在我出生前就离开了……我连怀念,都没有一个具体的对象。” 说完,拽着?他?衣襟的手慢慢松开。 方才还?叽叽喳喳要给他?讲课的老?师,忽然间像骨头散架了似的,一头栽在顾霄廷的肩膀上,睡着?了。 第24章 额头吻 “汐汐?”顾霄廷轻唤了一声。 回?应他的, 只有身后人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 背后的绵软的躯体又开始往下滑,顾霄廷暂时收敛起情绪,手臂用力, 把?人背重新背稳,转身几步回?床边,小心翼翼俯身把?骆汐放下。 骆汐双颊绯红, 眼尾染着?更深的酡红。 可能是不太舒服,睫毛轻颤, 身体无意识地?扭动着?, 眉宇间裹着?一点?委屈,嘴巴里含糊地?低喃着?什么。 身上的卫衣被蹭地?卷起来一截,露出白皙平坦的小腹,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红色的斑。 顾霄廷心一沉,立马把?他的衣服捞起来, 胸口、背部、脖子……全部如此。 他皱着?眉头?,拍了拍骆汐发?烫的脸颊,低声责备:“酒精过敏都不知道, 还敢喝这么多。” 顾霄廷转身去卫生间拧了一条温热的毛巾,又从行李箱里翻出一套干净柔软的衣服。 回?到床边,伸手将骆汐捞起来坐着?,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小心地?脱掉那件沾满酒气的卫衣。 摆弄一个睡着?的人本就不容易, 何况还是个浑身发?软, 意识不清的醉鬼。 “你?干嘛啊~” 怀里的人不满被摆动,嘟囔了一句,声音黏黏糊糊的,带着?很重的鼻音。 顾霄廷低头?看着?他, 也不确定这家伙到底醒没醒。 第31章 骆汐的脑袋在他颈窝蹭来蹭去,弄得他哪里都有点?痒。 顾霄廷按住他晃动肩膀,低声哄着?:“别动,帮你?换件衣服。” 醉鬼掀起酡红的眼皮,天真发?问:“为什么要换衣服……” 顾霄廷耐着?性子解释:“这件衣服全是酒味,你?穿着?会不舒服的。” “哦——”骆汐拖长尾音,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然后乖乖地?把?双臂支起来,指挥道,“那你?帮我穿。” 热毛巾擦过骆汐泛红而发?烫的肌肤,醉醺醺的小家伙还挺享受地?哼唧了几声。 恍惚间,顾霄廷感觉自己?像是在帮一只炸毛的红点?白猫顺毛。 直到毛巾擦过左侧肋骨,那道浅淡却清晰的疤痕撞进?眼底。 他的动作骤然顿住了,森林中的一幕翻涌上来,骆汐讲过,这条伤疤源于他小时候发?生的一场车祸。 顾霄廷放下毛巾,指腹极轻地?贴着?那道陈旧的伤疤缓缓划过。 骆汐大概是觉得有点?凉,打了个寒颤,顾霄廷收回?微微蜷起的指尖,继续帮他擦拭身体。 好不容易穿好上衣,骆汐得寸进?尺的蹬了蹬腿:“裤子也要换。” “……”顾霄廷这辈子没干过伺候醉鬼这种事,认命道,“行吧,祖宗。” 顾霄廷先把?骆汐放倒,掖好背角,转身去卫生间把?毛巾重新烫热。 回?来后,他轻轻褪掉骆汐的外裤,仔细检查了大腿的红斑,相比胸口和背上的要淡一些,皮温也要凉一些。 然后视线扫过左脚踝,那里有一条系着?平安扣的红绳。 凝视了片刻,顾霄廷收回?视线,拍了拍他的大腿,严肃警告说?:“以后不许再喝酒了,听到没?” 醉鬼也不知道听没听明白,用鼻腔闷闷地?“嗯”了一声,下一秒又理直气壮地?吼了一句:“我没醉。” 顾霄廷被他气笑了,摇了摇头?,耐心把?他全身都擦拭了一遍,连哄带骗地?换了条干净的裤子。 他仔细观察了一会儿,见红斑有渐渐消退的趋势,这才?松了一口气。 “把?蜂蜜水喝了。”顾霄廷将水杯端到他面前。 “不要,我肚子好胀。”骆汐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发?出“咚咚咚”的鼓音。 然后往被窝里一滚,把?自己?卷成蚕蛹,脑袋一歪,彻底不吭声了。 顾霄廷拗不过醉鬼,无奈地?说?:“等明天起来头?痛你?就老实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蜂蜜水,想着?泡都泡了别浪费,仰起头?一饮而尽。 安顿好醉鬼,顾霄廷拿上换洗的衣服走进?卫生间。 热水冲刷着?疲惫的身体,他闭上眼,脑袋里反反复复回?忆着?骆汐趴在他背上说?的那番话。 他自认是个共情力淡薄的人,不擅长倾诉,更不擅长安慰。 所以,他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锁在心底,不向外吐露,也不承接别人的痛苦。 但这一刻,顾霄廷清晰地?感觉到,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细密而绵长的闷胀感。 四肢百骸都麻痹着?,好像只有心脏是活的。 他不确定这种感觉是不是叫“心疼”,因?为这在他二十八年的人生历程中,几乎没有出现过。 俄语中甚至没有这个词语,只有病理意义上的心脏疼痛。 心绪被一个喝醉的小家伙搅得乱糟糟的,站在喷洒的水流下,顾霄廷感觉自己?也醉了…… 因为惦记着外面的人,顾霄廷没敢洗太长时间,草草冲净,擦着?头?发?走回?到床边。 暖黄柔和的灯光下,骆汐脸上的潮红褪了些,身上的斑也淡了不少,皮温也不像先前那般烫人。 他脸埋在枕头?里,眉头?微微皱着?,嘴里轻轻嗫嚅,像是在做梦话。 顾霄廷在他身边躺下,呼吸不自觉放轻,然后缓缓俯身,一点?点?靠近那张带着?浅淡酒气的脸。 他伸出手,用指尖捋了捋骆汐皱着?的眉心。 然后微微低头?,嘴唇轻轻地?落在了他的额头?上。 蜻蜓点?水一般,甚至还不及捕捉那点?温热的触觉,顾霄廷便?心虚地?移开了。 顾霄廷也喝了些酒,再加上连着?数日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身体已透支到了极限。 他关掉灯,侧身躺着?,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色,静静地?望着?骆汐安睡的轮廓,不知不觉坠入了梦乡。 做了两段混沌又破碎的梦,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意识回?笼,他撑着?身子刚准备起身,旁边的人轻轻动了一下。 顾霄廷动作一顿,立刻重新闭上眼睛,开始装睡。 骆汐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子,对着?头?顶陌生的圆木天花板,呆愣了好久。 昨晚的画面七零八碎地?闪过:热闹的晚宴,甜丝丝的马奶酒,悠扬的琴声,阿古拉的笑脸…… 再往后,就是一片空白了。 他是怎么回?到这个房间的,是怎么躺到这张床上的,竟然一点?印象都没有。 头?好痛,快要裂开了。 “嘶——”他抽了口冷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一偏头?,旁边躺着?个人。 这是骆汐第一次看见顾霄廷睡着?的样子,因?为之前不管几点?醒来,对方永远都保持着?清醒的状态。 睡着?的顾霄廷脸上少了一点?疏离和冷淡,竟透着?几分温顺,睫毛耷拉着?,还挺嫩。 骆汐忍不住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对方的鼻头?。 由于憋了一肚子尿,没工夫继续欣赏睡美男。 骆汐轻手轻脚爬起来,踮着?脚尖溜进?卫生间,正准备解裤子抽绳,手突然顿住了。 衣服,裤子……都有点?陌生,不是昨天那套,甚至都不是他自己?的。 骆汐眼皮子一跳,慌忙低头?检查,还好,内裤还是昨天那条。 光是想象这身衣服是怎么被换上的,他脸颊“唰”的一下就红了,尴尬的脚趾蜷缩,恨不得当场刨出个三室一厅钻进?去。 “救命啊,换衣服就算了,怎么连裤子也给换了?”骆汐发?出闷闷的哀嚎,“太他妈的羞耻了,我喝醉后没干什么丢人的事情吧……” 颤颤巍巍地?排空膀胱后,骆汐悄咪咪推开卫生间门,伸出半个脑袋偷偷往外瞄。 见顾霄廷还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他蹑手蹑脚出去,迅速拿了条内裤和毛巾,然后一溜烟又跑回?卫生间,锁上门。 现在打照面肯定尴尬死,能躲一会儿是一会儿。 直到卫生间传来了淅淅沥沥的水声,顾霄廷才?再次睁开眼睛。 虽然知道那个醉鬼大概率已经?断片了,但顾霄廷还是觉得害臊。 昨晚的画面一一闪回?…… 这马奶酒有毒! 他轻轻地?掀开被子下床,换好衣服,推开屋子的门。 清晨凛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草原特有的清润,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了不少。 那点?浅浅的窘迫散去后,骆汐昨晚趴在他背上的话又一次浮现在他脑海里。 那些断断续续的呢喃,像种子一样落在他心里。 昨晚的倾诉戛然而止,他其实还有很多想问的,可这些话题实在有点?沉重,一旦被打破,就很难再找到开口的契机。 正出神,思绪被一阵浑厚的声音拉回?来:“早上好!” 不远处,多尔若正朝他走来,旁边还跟着?杵着?树枝拐杖的阿古拉。 小家伙东张西望了半天,没见到想见的人,瘪着?小嘴一脸不高兴地?缩到爸爸身后站着?。 “早上好。”顾霄廷微笑着?回?应。 多尔若热情招呼:“早餐准备好了,有新鲜的奶茶和刚烤好的肉饼,快来吃。” 顾霄廷回?头?看了一眼:“等骆汐洗完澡我们就来。” 阿古拉拽着?爸爸的衣角嗡嗡嗡地?说?了些什么,多尔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他非要等骆汐哥哥一起去。” 顾霄廷笑了笑:“行,让他先进?来坐会儿,等会儿我们带他一起过去。” “行,那麻烦你?们了,锅里还煮着?东西呢,我得回?去看着?。”多尔若拍了拍儿子的脑袋后先行离开。 屋内,一大一小坐在沙发?上,面面相觑。然后一个低头?假装看手机,一个偏着?头?认真盯着?卫生间的门。 空气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哪怕能交流,顾霄廷都不知道该和一个小孩子说?什么,更何况语言还不通。 不知道过了多久,卫生间里淅淅沥沥的水声终于停了,阿古拉立刻就要站起来。 顾霄廷连忙伸手把?他按住,解释道:“他还要穿衣服,再等一会儿。” 阿古拉仰着?脸看着?他,眼神充满了疑惑。 第32章 顾霄廷感觉对付小孩子比照顾醉鬼还麻烦,他用手比画个穿衣服的动作。 阿古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顾霄廷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卫生间门终于开了,一大一小齐刷刷偏头?,四只眼睛直直地?望向骆汐。 骆汐捏着?门把?的手都紧了,一脸懵逼地?看着?沙发?上的两个人,弱弱地?问:“出……什么事儿了……吗?” “没事儿。”顾霄廷清咳了一声,“在等你?吃早饭。” 同一时间,阿古拉已经?利索地?站起身,单腿蹦到骆汐面前,一把?抱住他的腰。 骆汐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砸得有点?懵,一时间不知道该先回?应谁。 “他真的非常喜欢你?,一大早就拄着?拐杖来找你?。”顾霄廷说?。 “嘿嘿……”骆汐听后,低头?揉了揉胸前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脱口而出:“我是挺招人喜欢的。” 说?完,他自己?先卡壳了,马上跟了一句:“不是,我的意思是说?挺招小孩子喜欢的。” 顾霄廷淡淡地?接了一句:“都招。” “……” 骆汐眨了眨眼,怎么感觉哪里怪怪的。 第25章 北行寻村记 骆汐坐在?餐桌边上, 左手拿着一块喷香的牛肉饼,右手攥着一颗酥脆的炸果子,面前还?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奶茶。 两边腮帮子鼓起, 嚼得咯吱咯吱响,他把自己?塞成了?一只?仓鼠。 顾霄廷瞥了?他一眼,默默地把奶茶朝他跟前推近了?些。 用过早餐后, 顾霄廷便开始和多尔若讨论后面的路线。 听闻他俩接下来要去阿什力诺村,多尔若一脸凝重:“那?是贝加尔湖最北边的一座村子, 由于气候条件太过恶劣, 那?边的人几?乎都南迁了?,我妻子的家人也是从那?边迁过来的。” 顾霄廷点点头,没做过多解释,只?是坚持要去。 多尔若见状不再多劝,画了?一张简易地图交给他, 还?重点在?几?个岔路口做了?标记。 顾霄廷接过地图,眉头微蹙,这?和他记忆中略微有些出入, 他指着图上的一处说:“我记得这?里有一条铁轨。” “没错,这?里原先是有一条铁轨。”多尔若叹了?口气,“五年前,出了?一场事故就弃用了?。” 顾霄廷喉咙骤然一紧,手上的动?作停滞了?。 骆汐在?桌子底下悄悄地捏了?捏顾霄廷的手, 不动?声色地接过话头:“大哥, 谢谢您提供的路线信息,我们待会儿就出发往那?边走。” “行。”多尔若隐约也觉察到顾霄廷的不对劲,遂没再多说什么,“我帮你们准备一些东西?, 路上可能用的着。” 骆汐以为多尔若口中的“一些东西?”不外?乎就是干粮和水,等多尔若把东西?搬出来时他直接傻眼了?,除了?食物,还?有厚衣服,野外?求生工具,帐篷睡袋,甚至还?有一把狩猎用的枪,满当当的装了?几?大袋。 骆汐哪里想到还?有这?些东西?,哭笑不得:“大哥,我们就去两三天,您这?架势搞得我们要长期扎营似的。” 多尔若大手一挥,一脸豪迈地说:“有备无患,咱不打没有准备的仗。” 不愧是游牧民族刻在?骨子里的基因,走到哪儿,家当就跟到哪儿。 骆汐和顾霄廷对视一眼,只?有笑纳了?。 东西?装箱完毕,直到两人快上车时,阿古拉才反应过来,这?个救他的漂亮哥哥要走了?,小嘴一瘪,眼眶一红,“哇”的一声就哭了?。 骆汐蹲下身来拍了?拍他软乎乎的小脸蛋,安抚着说:“哎哟,小宝贝别哭,哥哥要去探险,回程路上有机会再来看看你好不好。” 阿古拉听不懂,小脑袋一个劲儿的往骆汐颈窝里钻:“呜呜……” 骆汐被阿古拉弄得也有点舍不得,揉着他的头发叮嘱道:“你要赶快把伤养好,你可是草原的汉子,威武雄壮。” 说着从包里掏出一个熊猫挂件递到阿古拉手上:“这?是中国?的国?宝大熊猫,你和它?一样可爱,送给你。” “呜呜……” 阿古拉接过熊猫挂件,紧紧攥在?手上,然后哭得更凶了?。 骆汐耳根子软,见不得别人哭,抬起头求助似得望向顾霄廷,却见对方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 恍惚间,骆汐竟然觉得,眼前这?一大一小眼神里透露着一种相似的气息。 多尔若实?在?看不下去了?,拎着儿子的后颈,把人强行拉了?回去。 阿古拉在?原地瞪着腿又哭又闹,这?道别弄的太缠绵悱恻了?,骆汐怕自己?心软走不掉,匆匆挥手道别后拽着顾霄廷的胳膊就往车上钻。 “快开车。”骆汐小声催促,“免得他追上来。” 车子缓缓启动?,后视镜里,阿古拉和多尔若的身影越来越小,骆汐鼻子一酸,眼眶也有点发热。 顾霄廷很有先见之明的扯了?一张纸巾塞到他手心里。 “哎,我年纪大了?,真见不得这?些。”骆汐扣好安全带,窝在?副驾上嘟囔着。 年纪更大的顾霄廷没接他这?茬,只?是想起当初送别ivan时,骆汐也送给对方一个类似的挂件,便开口问道:“你到底有多少?个熊猫挂件?” “我带了?好几?个,还?剩不少?呢,这?不是想着向国?际友人展示一下我们的国?宝嘛。”骆汐说着便低头翻了?翻自己?的书包,拿了?出一只?新的,“你要吗?送你一个。” 顾霄廷侧眸看了?他一眼:“如?果它?是分别的礼物,那?我不要。” “……哦。”骆汐手指一顿,默默地把挂件放回了?书包里。 车子沿着贝加尔湖畔边蜿蜒的路向北行驶,湖面像一块巨大镜面,分不清究竟是湖水漫上了?云端,还?是天空倾泻进了湖里。 靠近岸边的地方,还能看到被浪磨圆了的鹅卵石,沉在?透明的水底。 骆汐宿醉的劲儿还?没完全过去,头依然隐隐作痛,他倚着靠背按摩着太阳穴。 顾霄廷不动?声色地将副驾车窗开了一道小缝。 “你以后尽量别喝酒……”顾霄廷语气有些严肃,“你酒精过敏。” “我酒精过敏……”骆汐机械地重复了?一遍,脑子昏昏沉沉的,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吗?” “我不是你妈。”顾霄廷面无表情地说。 “我靠!”骆汐被气笑了?,“你是不是有毛病。” 过了?一会儿,宿醉后迟钝的大脑终于连上了?信号:“你怎么知道我酒精过敏?” 顾霄廷目视前方回答:“因为你全身上下都是红斑。” “你怎么……”后面的话断在?喉咙里。 你怎么知道我全身上下都是红斑? 还?用问吗?他怎么知道的?衣服扒光了?不就看到了?吗?你脑袋被门夹了?吗? 骆汐搓了?搓脸,抬眼望向窗外?,扯起嗓子开始唱歌:“你怎么舍得我难过,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没有说一句话就走……” 顾霄廷偏头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一句歌词唱完,两个人同时噤声了?,车内瞬间陷入死寂。 那?种诡异的尴尬又来了?,要了?命了?。 骆汐在?心里安慰自己?说,男生之间帮忙换个衣服没什么的,就像之前室友咩咩喝醉了?…… 咩咩喝的不省人事,大家把他丢到床上,出于同寝之情帮忙把鞋给脱了?,然后就不管他死活了?,直到第二天上课点名没人回答,大家才想起还?有这?号人。 想到这?里,骆汐默默掏出手机,在?室友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我酒精过敏有人知道吗? 【鹏鹏】:你酒精过敏吗?[疑惑] 【咩咩】:你酒精过敏吗?[疑惑] 【小蔡】:你酒精过敏吗?[疑惑] 【骆汐】:…… 【骆汐】:就这?样吧,手机没油了?.jpg “嘶——”骆汐倒抽一口冷气。 顾霄廷连忙关切地问:“怎么了?,头痛?” “没……”骆汐腼腆地摇摇头,“没有。” “那?你嘶什么?”顾霄廷追问。 骆汐脑子一转,随口胡诌道:“……牙齿咬到舌头了?。” “哦……”顾霄廷停顿了?,像是消化了?一会儿,“那?你小心点。” 骆汐点了?点头,意识到对方在?开车可能看不到,又应了?声:“好。” 过了?一会儿,骆汐没忍住“噗呲”一声笑了?,顾霄廷被传染也跟着低低笑了?两声。 莫名其妙的,诡异的寂静终于被打破了?。 “哥哥?”骆汐收敛起了?表情,神色认真了?几?分,“问你个事儿啊。” “你问。”顾霄廷说。 第33章 反正都走到这?一步了?,没必要再过分谨小慎、瞻前顾后,骆汐在?心里权衡了?片刻,便直接开口问道:“刚刚多尔若大哥说的那?条铁轨被废弃了?,这?件事你知道吗?” 那?条铁轨指的是阿贝铁路的一条支线,尽头连接着一座已经?废弃的地质勘探基地,是专门供补给火车运行的,装载的主要是木材和煤炭。 “我不知道。”顾霄廷坦白道,“这?五年来,我刻意回避关于这?里的一切。” “那?……”骆汐迟疑了?一会,斟酌着说,”你爸爸……嗯嗯的这?件事情有没有可能有隐情?” 他解释说:“因为我也看到过一些新闻啊,比如?前方桥梁坍塌,大树被风刮倒横在?铁轨上,又或者叔叔他看到了?一些别人看不到的隐患,才用肉身之躯逼停了?火车……” 骆汐挠了?挠鼻尖,有点不好意思地补充:“虽然我承认我这?个人想象力是有些丰富,但也不是完全没可能嘛。” 开车的人半天不接话,骆汐有点不自在?地摩挲着安全带:“我不是在?妄议什么啊,就是……” 顾霄廷偏过头来,看着一旁眼神略带忐忑的人,肩膀微微耸动?,泄露了?笑意。 “靠!”骆汐见状,身体后倾靠在?椅背上,长舒一口气,“你半天不说话我以为我在?你雷点上蹦跶呢,我冷汗都要出来了?。” 顾霄廷胸口忽然有点酸胀:“汐汐,和我说话不用这?么谨慎,我刚刚只?是在?回忆,毕竟我当时就在?现场。” 亲眼目睹了?以血肉之躯对抗钢铁硬物…… 骆汐皱了?皱鼻子,小声嘟囔:“这?种事情毕竟比较……我怕我没分寸。” “你说的这?些其实?我也怀疑过……”顾霄廷手指轻叩着方向盘,“但这?些情况都没有发生,列车刹停后,四周除了?积雪和针叶林,什么都没有……” “而?且最重要的是,根据火车司机的说法,就算他当时有不得已的苦衷要逼停火车,他也有机会可以躲开的,但他没有……” 骆汐心头一沉:“哦……” 好像所有的可能性都封死了?,连自欺欺人的假象都没有了?。 那?么最后剩下的答案,即使再不愿意承认,它?大概率也是唯一的答案。 第26章 阿什力诺的风 这段沉重?的话题, 被两人心照不宣地在沉默中?结束了?。 骆汐贴心地开启了?另一个话题:“对?了?,我还有一事略感疑惑。” “说吧,我给你解惑。” 骆汐一个没毕业的大学生?, 操起了?打工人的心:“出来这么?久,也没见你处理过工作上的事情,你这样不会被老板开除吗?” “不会。” 骆汐放心了?:“那就好, 你老板对?你真不错。” 顾霄廷淡淡勾了?下唇:“因?为我辞职了?。” “辞……啊?”骆汐猛地抬眼看着他,一脸不可?思议, “为什么?啊?你那个能公费环游世界的工作就这么?辞了??” 辞职的理由?当然有很多, 对?现状的不满意,对?漂泊生?活的厌倦,对?未来方向的迷茫…… 但这种事情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顾霄廷沉吟了?一会儿,挑了?个自己还挺在意的点?回答。 “在你眼里是环游世界, 但在我眼里是每天醒来不知身在何?处。” 骆汐每天醒来的地方大概率不是家里就是宿舍,没体?会过这种生?活,所以自然没觉得这样哪里不好。 在他看来, 每天在不同的地方醒来多自由?啊,难道每天困在同一方狭小的天地才好吗? 不过这世间?本就是围城,墙里墙外的人永远都在互相羡慕。 骆汐故作成熟地叹了?口气:“哎,可?能各个年龄段追求的东西不一样吧。” 顾霄廷低笑了?一声:“我之前在伦敦一家建筑设计院工作。” 一提到伦敦,骆汐立刻想到了?西装革履的绅士、终年不散的大雾, 还有永远都不停的阴雨。 两人的大脑在这一刻同频了?, 顾霄廷问:“你听过英国人自己吐槽的一句话吗?” “什么?话?”骆汐隐隐有些猜到了?。 “英国人最?爱谈论的两件事,一个是天气,一个是足球,所以他们从来没有真正开心过。” “噗呲——”骆汐笑出了?声, “英国佬还是真,狠起来连自己都骂啊。” 笑完之后转头看向顾霄廷:“那你呢?在那边有真正开心过吗?” 顾霄廷感觉自己被问住了?,喉间?微滞,他不想对?骆汐撒谎。 这五年来,与其用开心或不开心来界定,不如?用有情绪或无情绪来衡量。 被工作压得喘不过气的深夜,被梦魇缠绕得无法挣脱的凌晨,为坚持原则和老板喋喋不休争执的瞬间?,似乎只有这些尖锐的情绪里,他才能感觉自己是一个活着的人。 除此之外,大多时候他就像一台设置好程序的机器人,没有明显的情绪,安静地运转着。 所以,“开心”这两个字对?他而言,实在有些奢侈。 他最?后给出的回答是:“认识你之后的这些日子,我还挺开心的。” 因?为沉默的时间?有些久,骆汐甚至没顾得上细嚼这句话的含义,顺着刚刚准备好的安慰的台词说: “你辞职,跳出原来的生?活,踏上火车,又被我半道拽下来,一路走到这里,你做的每一件事情,其实都是在想办法让自己开心,不是吗?” “而且你有发觉吗?你现在的状态比我刚认识你那会儿好多了?。” 顾霄廷几乎是脱口而出:“那是因?为有你陪着我。” 骆汐笑了?笑,坦荡又通透:“我不谦虚,也不抢功,我占一小部分因?素,但真正拉着你往前走的,一直都是你自己。” 顾霄廷偏过头看着他,没再争辩,抬手揉了?揉他的后脑勺。 “又摸我头。”骆汐小声嘟囔了?一句。 他从包里翻出多尔若大哥为他们准备的零食,撕开一袋牛肉干丢进嘴里,嘴里时不时发出“嗯~”的声音。 “这个好好吃啊,要尝尝吗?我喂你。” 一块牛肉干递到顾霄廷唇边,他顺从地张开嘴巴,用牙齿轻轻咬住,含在嘴里,细细地嚼着。 咽下去?好久后给出了?评价:“好吃。” 骆汐一边嚼着肉干,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话题:“那这件事完了?之后你怎么?打算的,还回英国吗?” 顾霄廷没有隐藏:“以前的同学邀我回北京一起创业,开一间?建筑设计事务所。” 骆汐眼睛一亮:“北京!那敢情好啊!” 顾霄廷故意逗他:“哪里好?” “哪里好啊,我想想看啊……”骆汐歪着脑袋一一细数,“吃得比俄罗斯好,天气比英国的好,自己当老板更?好。” 然后,他侧身冲顾霄廷眨了?眨眼,神秘一笑:“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什么??” 骆汐扬着语调:“因?为我在北京上学啊!” 顾霄廷感觉自己半个身子都有点?酥,木讷地回了?一句:“……那挺好。” 骆汐没听出他的欲言又止,继续嚼着手上的牛肉干。 车子平稳地朝北行驶着,窗外的人烟越来越少,骆汐看着窗外无边无际的针叶林:“咱们一直这么开能开到北极吗?” “理论上可?以的。”顾霄廷回答。 “真的吗?” “嗯,”顾霄廷点?点?头,“穿越西伯利亚可?以抵达北极圈内的摩尔曼斯克。” “哇!”骆汐忍不住搓了?搓手掌,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顾霄廷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立刻打破了?幻想:“车是租的,还得还。” 骆汐质疑:“俄罗斯没有异地还车的业务吗?” “有点?异过头了?……”顾霄廷轻笑,“4000多公里呢。” 骆汐幽幽地看着他:“……打扰了?。” 有了?多尔若的地图,一路上行驶得很顺利,三个小时后,车子停在了?阿什力诺村入口处。 透过窗户放眼望去?,这个村子就像被时光按下了?暂停键,没有一丁点?流动的气息。 一座座褪色的木屋孤零零地伫立在草地上,窗扉虚掩着。 门口的栅栏攀满了?野花,院子里堆着陈旧的农具和旧物。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草地的沙沙声和偶尔被惊起的鸟叫声。 眼前的一切,都透着一股无处可?逃的孤寂和破败。 骆汐攥住顾霄廷的衣角,压低声音:“这地方也太适合拍鬼片了?吧,都不用再布景了?。” “要进去?看看吗?”顾霄廷低头问他。 骆汐攥着他衣角的手蓦然一松,脸上摆出一副“走好不送”的表情。 第34章 顾霄廷无奈地笑了?:“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村子里还有没有人。” 骆汐不解:“为什么?要确认这个?” 其实他更?想问的是,为什么?不直接去?小木屋。 “这是离我父亲生?前住的那座小木屋最?近的村庄。”顾霄廷解释道,“他之前很多的生?活补给都来自这里,村民们对?他都很友善,其中?有位大爷我也认识,想去?看看。” 或许还因?为想拖延一下时间?,再做一些心理建设,只不过顾霄廷没有说出口。 尽管他表面上尚能维持镇静,内心还是难免兵荒马乱。 已经?在骆汐面前失态过一次了?,他实在不想再来一次。 “哦……”骆汐深吸一口气,摆出一副舍命陪君子的表情,“行吧,陪你那进去?看看。” 顾霄廷下了?车,从后备厢里拿出一瓶驱蚊液,叫住骆汐,往他身上“噗噗”喷了?十几下。 “这边蚊虫特别多。”他解释道。 “那你往自己身上也来点?啊。”骆汐操心地叮嘱。 顾霄廷收起驱蚊液,关上后备厢:“我走你身边就行,你已经?快腌入味了?。” 骆汐一脸无奈:“合着你把我移动的人体?驱蚊器了?是吧!” 顾霄廷想了?想说: “因?为你皮肤比较敏感,容易过敏,万一……” 骆汐心说,你怎么?又想起这茬儿了?,酒精过敏这事儿过不去?了?是吧! 两人并肩走进村子,骆汐绷紧神经?,眼睛仔细盯着每一座木屋,甚至还用鼻子嗅来嗅去?的。 但凡门窗被风吹得晃动两下,他都觉得不对?劲。 “别鬼鬼祟祟地好不好。”顾霄廷抿着嘴,强忍着笑。 “嘘!”骆汐竖起食指贴着嘴唇,“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这个村子还并非彻底的空村。 越往深处走,周遭的声响渐渐丰富了?起来,隐隐能听到一些人声和狗吠声。 大概祖祖辈辈都扎根在此地,即使大部分人都迁走了?,仍有少数人仍固执地坚守于此。 村民们见到两个陌生?人闯入,瞬间?变得警惕。 在这样偏僻的地方,出现外人的概率,比出现极端天气还要低。 村里的几个中?年男人闻讯赶来,眼神戒备地盯着他们,甚至顺手操起了?身边趁手的家伙。 一条通体?灰毛的“狼”突然从一间?屋子里钻了?出来,张着血盆大口朝他们扑过来,吓得骆汐差点?跳到顾霄廷背上。 顾霄廷立刻把骆汐护在身后,用俄语大声说:“别担心,我们没有恶意。” 然后低头对?骆汐小声说了?句:“别怕,那是狗。” 几个中?年人面面相觑,没有上前,也没有放下手里的“武器”。 顾霄廷继续开口询问:“请问阿列克谢先?生?还住在这里吗?” 几个人面面相觑,没过多久,一扇木门被推开,一位枯瘦嶙峋的白发俄罗斯老人从房间?里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他看到顾霄廷后怔了?片刻,随即像是认出了?他,立马就要朝他走过来。 顾霄廷快步上前扶住老人,老人抓着他的手,语气激动地说着什么?。 骆汐站在原地,没有上前,和那条长的像狼的狗大眼瞪小眼。 这个“阿列克谢”应该就是顾霄廷口中?那位认识的大爷,一个满脸皱纹,大胡子,腿脚不太方便的斯拉夫老男人。 周围的中?年人见状也放松了?警惕,纷纷丢下了?手里的“家伙”。 几分钟后,顾霄廷快步返回到骆汐身边。 他点?燃一支烟咬在嘴里,神色有些凝重?,拉着骆汐的手腕:“我们马上去?小木屋。” 骆汐手腕被他死死攥着,来不及问询问,就被他拉着快步往外走。 顾霄廷嘬了?一口烟,沉声道:“阿列克谢说,警察来村子里打听过我,还给我留了?一些东西。” 骆汐立刻反应过来:“意思是东西在小木屋里?” “嗯。” 顾霄廷又狠狠吸了?一口烟,掐灭烟头,将烟蒂捏碎攥在手心里。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来不及整理情绪。 上了?车,顾霄廷迅速打满方向盘,踩下油门,轮胎碾过泥土,白色陆地巡洋舰在草地上迅速掉头。 骆汐下意识攥住头顶的拉手,身旁的人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明明和自己没有直接关联,骆汐的手也紧张地沁出了?汗。 他侧头看着顾霄廷,对?方单手控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紧攥成拳头,抵在大腿上,指节绷得泛白。 骆汐伸出手,包裹住那只青筋绷起的拳头,一点?点?将它掰开。 然后再把自己的掌心稳稳地覆盖了?上去?。 第27章 贝加尔湖鸳鸯浴 小木屋距离村庄两三公里, 车程不过几分?钟而已。 贝加尔湖的蓝再一次映入眼帘时,骆汐意识到,小木屋就在前方。 顾霄廷轻踩刹车, 车速骤然放缓。 几秒钟后,车停稳,引擎熄火。 他抬手指着前方, 缓缓吐出两个字:“到了。” 骆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身体一僵, 浑身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因为眼前这座小木屋, 和他画中的模样几乎分?毫不差。 那?位素未谋面的“后外公”亲手建造了它,和外婆在这里度过了一段浪漫而遗憾的时光。 顾霄廷的父亲,曾在此度过了生命中最后五年的时光。 而此刻,他和顾霄廷,这两个在列车上偶然相?遇的人, 一同站在了它的面前。 三条原本平行时空的线,在这一刻奇迹般地交汇了。 它矮小,朴素, 饱经风霜,就这么安静而孤独地伫立在那?里。 未曾言一语,却道尽了世间所有的相?逢和别离。 顾霄廷在一旁缓缓开口:“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我看到画的第一眼就确定是它了吧。” 骆汐偏头看着顾霄廷,漆黑的瞳仁格外深邃, 两人的手还紧紧贴在一起?, 好像谁都忘了放开。 在心灵巨大的震撼面前,语言无法描述其万分?之一。 长久的沉默中,他只能听到自己突兀而清晰的心跳声。 骆汐稍微平复了些情绪,半开玩笑地问:“你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平静?” “我心里在大声尖叫……”顾霄廷低声笑了, “走?吧,下车。” 骆汐没?有松手,看着身旁的人,有些犹豫:“要不,你先?在车上坐一会儿,我进去看看。” 顾霄廷摇了摇头:“没?事儿,你陪着我就好。” 骆汐迟疑了一会儿,像是确认对方不是在强撑,随后放开了手。 下了车,两人并肩踏过西伯利亚森林的松土和碎石,一步步朝小屋走?去。 如?骆汐画上一样,小木屋外立面是原木垒成的墙壁,斜坡屋顶,窗户正面向贝加尔湖。 走?近看才发现?,斜顶覆盖着的铁皮已经斑驳,墙缝间嵌着旧苔藓。 屋前有简易的木阶,骆汐自告奋勇走?在前面,一脚踏上去嘎吱嘎吱作响。他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的,生怕把木阶踩踏了。 门是半掩着的,骆汐轻轻一推,发出一声闷响,像奄奄一息的咳嗽声。 一股残旧的湿木头味儿迎面扑来,屋内是逼仄、昏暗的一方天地。 屋子中央立着一架铸铁火炉,一张单人床靠着粗糙的墙壁,窗户前面有一张小桌子,上面的东西已经被厚厚的灰尘覆盖住了。 骆汐下意识挥了挥空气中的尘埃,他实在无法想象,顾霄廷的爸爸是如?何在这样的环境里独居了五年。 用孤独和避世来形容都远远不够,他是已经把自己和这个世界彻底的隔绝了。 顾霄廷率先?一步拉开抽屉,里面安静地躺着两样东西,准确来说是两封信。 一封封面用中文?写着“给顾霄廷”,另一封写的全是俄文?。 信这种东西太过私密,骆汐不至于凑上前去一起?看。 “这样,你在这儿慢慢看信,我去车上休息一会儿。”骆汐拍了拍顾霄廷的肩膀,没?给对方拒绝的机会,自觉退了出去。 他把房间和两封信单独留给了顾霄廷。 房间本就不大,两个人待在里面甚至还有一些拥挤,可骆汐出去后,四周竟然有些空旷。 顾霄廷看着骆汐的背影,那?句哽到喉边的“陪我一起?看吧”,被生生地咽了回去。 骆汐回到车上,手机也没?有信号,他望着窗外宝蓝色的湖水,眼皮渐渐发沉,仰着椅背睡着了。 梦里是儿时盛夏的葡萄架。 外婆摇着蒲扇坐在藤椅上,小骆汐趴着她的膝盖,缠着要听她上次没?讲完的,发生在贝加尔湖畔的故事。 很?多?很?多?年以?前,有个中国女?孩儿在贝加尔湖畔的医院当护士,她遇上了一个受伤住院的俄罗斯男人。 第35章 这个男人高大、英俊、绅士、幽默,举手投足间,无不让这个年轻的中国姑娘怦然心动。 姑娘总是偷偷地看着他,发现?男人有一只名叫阿依库的阿拉斯加犬。 她不懂如?何表达自己的喜欢,于是用小刀在白桦树皮上刻了一只又一只形似阿依库的小狗,把它装成画册,趁着男人外出时,偷偷放到了他的枕头下面。 但她没?有留下自己的名字,只是单纯地盼着这个男人能知道,世界上有人在默默爱着他。 男人出院那?天,女?孩躲在走廊拐角目送他离开,连一句再见都不敢说出口。 一个月后,彻底痊愈的男人牵着那只阿拉斯加犬,出现?在了女?孩医院的楼下。 他同样送给女?孩一本画册,里面是用白桦树皮刻成的女孩各种神色的模样。 最后一页,还用歪歪扭扭的中文?写着:伊万诺夫和阿依库在等?着那?位不敢留下姓名的女?孩。 小骆汐听后瞪大双眼,他哪里懂什么爱情的唯美和浪漫,只是抓住了故事的“漏洞”:“那?个俄罗斯男人怎么知道画册是中国女?孩送的?” 外婆揉了揉骆汐的脑袋,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淡淡地说:“等?我们汐汐长大后经历爱情就会明白,当你在偷偷注视他的同时,他也悄悄在望着你。” 梦境像贝加尔湖的水,清澈又温柔,骆汐从梦里醒来时,看了眼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 顾霄廷还在看信吗?时间未免也太久了吧。 骆汐有点不放心,推门下车,径直走?到小木屋,里面却空无一人。 他瞬间失了神,手攥着门框,大喊着顾霄廷的名字,冲了出去。 面前是一望无际的贝加尔湖,身后是延绵无尽的针叶林。 他去哪里了?! “顾霄廷!顾霄廷!”骆汐扯着嗓子大叫。 他跑到湖边,发现?岸边的碎石上团着一堆衣物,一瞬间,他脑袋“轰”的一声炸了。 定睛看向湖面,抖动的波光下,似乎有一团深色的影子。 “我靠!不会吧。” 骆汐来不及多?想,一抬腿,扑通一声跳进了湖里。 冰冷的湖水裹了上来,可他什么都顾不上,一头扎进水里,拼了命地朝那?团影子游去。 水下的世界很?静,他奋力睁开眼睛,透过清澈的湖水,那?团影子就是顾霄廷,四肢舒展着,沉在水面下。 骆汐喉咙发紧,双手双脚在水里死命地扑腾,朝顾霄廷靠近…… 顾霄廷沉在水里,全身上下被水流包裹着,意识飘到了外太空。 那?两封信看完后,他唯一的感觉就是,五年了,终于可以?放过自己了。 骆汐在车上睡着了,他汹涌的情绪无处释放,于是脱掉了鞋袜和衣裤,一头扎进了贝加尔湖。 游了半个小时,力气耗得差不多?了,他沉进了水里,湖水像一双温柔的手拖着他,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直到腰上突然被两只温热的胳膊给勒住,一股强劲的力道将他一把拽出水面。 眼睛还没?来得及睁开,耳边就传来了骆汐劈头盖脸的责骂声: “顾霄廷!那?他妈的是不是疯了!” “不就是两封信至于吗?里面到底写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要死你也好歹把我送回去再死啊!” “老子为了你都快上刀山下火海了,你居然敢给老子寻死!” 骆汐一边骂,一边拖着顾霄廷往岸边游。 顾霄廷反应过来后莫名有点想笑,但他现?在不能笑,得憋着,因为对方气的快冒烟了。 而且骆汐的骂声实在太密,他找不到插嘴辩解的间隙。 只能顺从地任由他拽着,骂着,还配合地蹬两下腿,减轻他的负担。 直到脚底能触到石滩,他才终于找到一个说话的机会:“汐汐,冷静听我说,我没?想死。” “你没?想死?”骆汐由于肾上腺素急速飙升,耳朵嗡嗡作响,人也不太理智,“那?你他妈的在干嘛!” “我在……”顾霄廷被他吼得有点发怵,声音都开始发虚,“游泳。” “游……游你大爷!”骆汐终于把他拖到了石滩上,一屁股坐到地上,大口喘着粗气,“你一个人沉在水底这叫游泳吗?你知道贝加尔湖水有多?深吗?你地理课白学了吗?” 顾霄廷垂着眼回答:“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骆汐一脸凶神恶煞的瞪着他,“敢情这贝加尔湖清澈又神秘,指的是溺死的冤魂是吧!” 顾霄廷不知道该如?何安抚正在气头上的人,只能弱弱地说了句:“对不起?,我错了,你别生气了。” 骆汐几分?钟内把这辈子的国粹都要说完了,气势也终于慢慢弱了下去,嘴上还在碎碎念:“你要游泳好歹等?我醒了再游啊,万一脚抽个筋都没?人救你。” “我知道了。”顾霄廷除了点头认错什么都不敢说了。 骆汐骂累了,飙升的肾上腺素终于回到了正常值,然后眼睛一瞥,才注意到顾霄廷此刻从头到脚只有一条内裤。 而且由于内裤打湿了,形状特别的明显。 “靠!” 好不容易消下去的气莫名又窜了出来,他躲开头,站起?来捡起?地上的衣服,丢到他身上。 “行了快把衣服穿上吧,这样像什么话!” 顾霄廷默默低头看了自己一眼,没?吭声,快速把衣服穿上。 此刻已经是傍晚时分?,温度骤降,风一吹沾了水的皮肤刺骨的凉。 顾霄廷拉着浑身湿透了的骆汐快步走?回了小木屋。 房间刚刚被他简单的收拾打整过,干净清新?了不少。 顾霄廷将火炉点上,叮嘱道:“你先?赶紧把湿衣服脱下来,这里晚上只有十?几度,我去车上把要用的东西搬过来。” 骆汐“哦”了一声,浑身上下湿乎乎的,又冷又难受,别扭地站在原地,也没?敢坐下。 不一会儿,顾霄廷抱着一堆东西回来了,他把毛巾递给骆汐:“赶快脱衣服,把水擦了” 说着,他往床上铺了一张毯子,又把睡袋放在毯子上:“换了衣服赶紧钻进去躺着。” 刚刚他还气势汹汹地指着人骂,这会儿就被反过来安排得明明白白,这个世界还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顾霄廷把床铺弄好了见骆汐还拽着毛巾没?动,说道:“怎么,又要我帮你擦吗?” 骆汐耳根子都红了,连忙摆了摆手,转过身去把上衣脱了开始擦水。 上身擦干净了,他转过身拿干净的衣服,顾霄廷正背对着自己换衣服。 刚游完泳,背部线条更加流畅清晰,水珠滴落到脖子上,顺着背部往下流,形成一道浅浅的水迹。 骆汐偷偷瞥了一眼,赶紧转过头去继续换衣服。 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刚刚情绪太激动吼的,骆汐喉咙有点痒,咳了两声。 顾霄廷立刻起?身,拧开一瓶水递给他:“喝点水,然后进去躺着,不然会感冒。” “那?你呢?”骆汐下意识问。 “我没?事,”顾霄廷解释说,“我冬天也游泳。” “……哦。” 这么折腾一通,现?在的气氛有些莫名其妙的,骆汐听话地钻进了睡袋里,脸都不知道该往哪里侧。 顾霄廷在床边坐下,指尖摩挲着瓶身,缓缓开口:“刚刚的两封信,一封是我爸爸给我的告别信,一封是伊尔库茨克铁路局的感谢信。” 骆汐没?有接话,静静地等?着他的下文?。 安静的小木屋里,只有火炉微弱的光,顾霄廷的声音娓娓道来:“我爸爸,的确是自杀……” “什么?”骆汐抬起?头来看着他。 “这份信老早以?前就写好了,或许知道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他说他这辈子,不是在追寻,就是在逃避……他逃了五年,最后,终于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 第28章 顾长山的自白 亲爱的臻。 西伯利亚的冬天实在太难熬了。 目之所及, 全是白茫茫的一片。 像是要把世间所有的生气,都冻死在这无边的苍茫里。 我给霄廷留了一封信。 落笔时?才明白,原谅和理解都是妄念, 对他,我只有掏不清的亏欠。 你离开我之后,我就不再?是一个父亲, 我只是一个失去挚爱的可怜男人。 我徒有一具被困住的躯壳,和一个被思念啃噬的得千疮百孔的灵魂。 绵长的思念已经把我击垮, 偌大?的天地里, 我像一个孤魂野鬼,每一步都踏在泥泞和荒原里。 那一天,我沿着?铁轨走了好久。 连绵数日的大?雪终于停了,但风依旧凌冽。 铁轨旁,有三?个小不点蹲在那里, 拿着?铲子铁桶,像是在堆雪人。 第36章 我不担心,这边半个月才会有一趟补给的货运列车, 距离下?一趟,还?有整整两?天。 雪厚的离谱,我一个成?年?大?汉都步履维艰。 整个靴子都陷进雪里,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很多力气,但我好像不知疲惫, 不停地走啊, 走啊。 恍惚间,我好像听到了一些声音。 亲爱的臻,世间万物本就有各种声音,听到声音本不足为奇。 可这些日子里, 我耳畔能听到的,除了风声、雨声、水声,就只有你微笑和哭泣的声音。 但此刻的那个声音真的很不寻常,因为它似乎不是我耳朵听到的。 比起声音传导,那更像是身体感受到的一种震动。 从脚底传上来的,穿过靴底,穿过脚踝,穿过小腿、大?腿,一路攀爬向上,最后在我的胸腔变成?了一种沉闷的撞击,震的我胸口发颤。 臻,你别?笑话我。 我一个人在这边待了太久,我的肢体和心灵都变得有些麻木。 一时?间我竟然不知道这个震动意味着?什么。 我愚钝的神经后知后觉的意识到,那是铁轨被压缩时?发出的颤音,是火车要来了。 我的大?脑“轰”的一下?炸开了。 第一时?间想到了蹲着?的那三?个孩子,可我竟然想不起是何时?见过他们。 我像个笨拙的老人一样,跌跌撞撞跑了好长一截。 终于在视野的尽头看到了几个彩色的斑点。 他们竟然还?在铁轨中央。 战斗民族的小孩子真的不同?寻常,这种冻裂骨头的天气还?这么贪玩。 我用俄语朝他们拼命的喊:火车要来了,赶快离开铁轨。 但是该死的风声把我的声音全部吞没了。 我已经好多年?没有像这样跑过步了,我疲倦的身躯根本不听我使唤,每一步都陷入深深的雪地里,腿根本拔不出来。 脚下?传来的震动越来越明显,我知道这意味着?火车在一点点靠近。 我依稀能看到火车头,是那种苏联老式的内燃机车,时?速大?概是六十公里每小时?。 我又挣扎着?往前?扑了两?步。 忽然间,我认命了,我意识到根本来不及跑到小孩子身边,再?把他们全部转移到安全范围之内。 臻,我是个卑鄙的懦夫。 这一瞬间,我竟然生出一种荒诞的念头:机会来了。 我终于可以有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去找你了。 那一刻,我全身的血液都像是被点燃了。 没有任何犹豫,我站到了铁轨的中央,等着?火车的到来。 我把手伸进内衬的口袋,拿出一块红色的手帕,那还?是你留给我的念想。 我把手帕死死攥在手心里,朝着?火车头拼命的挥舞。 手不敢停止挥舞,我要让那抹红,成?为这冰天雪地里最后的信号。 火车又朝我靠近了一些。 我能看见火车头的挡风玻璃,玻璃后面还?有两?个模糊的轮廓。 他们大?概也看到我了。 火车头的灯光骤然亮起,还?发出了尖锐的汽笛声。 我知道,那是他们在催促我离开的信号。 但亲爱的臻,这一刻我不能退。 用我一个人的生命,换三?个孩子的未来,而且还?可以名正言顺的去找你,是我的荣幸。 但这一刻我还?是有些害怕,我知道就算火车紧急制动,也会再?行驶很长一截距离。 我计算不出这样的距离是否会伤及到孩子们。 但我真的,没办法再?做到更多了。 我只有闭眼祈祷,祈祷上天能垂怜那三?个倒霉的孩子。 火车越来越靠近,我甚至能看到司机的脸。 一张年?轻的,被恐惧和困惑扭曲的脸。 我多么希望他不要留下什么阴影,别?让这一幕,成?为他余生的梦魇。 我朝远处望了一眼,我在这里独自生活了五年。 这五年?的时?光,像电影一样快速闪过,竟也没下?几个像样的镜头。 我又想起了霄廷,离他下一次过来还有半个月,他终将会知道这件事情。 或许对他会有一些打击。 但是他的人生路还?很漫长,时?间可以慢慢磨平一切伤痛。 他的父母会在另一个世界里为他祈祷,祝他岁岁平安,幸福如意。 我回?头看向三?个孩子。 天啊,他们为什么还?在铁轨中央。 我又朝他们歇斯底里地的大?喊了几声,用尽了我毕生的力气。 喊完后我甚至连呼吸都很费劲儿了。 保佑风能把我的声音送到他们耳朵里。 火车更近了,我甚至能看到司机开合的嘴巴。 我猜,他是不是在说——这个该死的年?轻人为什么站在中间,快闪开啊蠢货。 火车离我大?概只有一百米了。 三?个孩子,霄廷,这个世界都消失了。 臻,我眼里唯独只剩下?你了。 第一次见面,是在大?学的图书馆门?口。 你穿着?一袭红裙子,明媚动人,你歪着?脑袋对我说:“哥哥,你笑起来真好看,别?总是板着?一张脸。” 第二次见面,你邀请我去你家里吃饭,你说外婆做的锅包肉比餐馆还?要美?味。 你说骗你是小狗,我说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第三?次见面,在你家楼下?。 漫天飞雪下?,我双手捧着?你的脸,虔诚的亲吻了你的额头。 你说这是你记忆中最浪漫的瞬间。 这些画面实在太过美?好,我的嘴角不自觉的勾起了笑容。 五十米。 我看清楚了火车司机的眼睛,是蓝色的,贝加尔湖的蓝,那么深邃。 他眼睛里像是有水花在闪烁…… 别?,我受不了这个。 祈祷火车快快停下?,千万别?伤及到那三?个孩子,否则这个年?轻的小伙子真要留下?阴影了。 二十米。 他还?在对我喊着?什么。 我听不清,也看不清,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把举着?手帕的手放下?,将那抹红叠好,放进了内衬口袋里。 这是我最后的执念了。 火车已经开始减速了,我再?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了。 十米。 狂风卷的我无法呼吸。 我什么都看不清了,世界一片模糊。 臻,我来寻你了。 第29章 前胸贴后背 顾霄廷在森林里捡了一些木棍, 错落有致地堆在屋前空地上,很快,便熟练地在屋外拢起一堆火。 木柴被火苗舔舐着, 燃起暖黄色的光,火星子在寂静的森林里噼啪作响。 衣服裤子还好,有得换, 但骆汐湿透了的鞋子必须烘干。 把两封信的内容悉数告知骆汐后,顾霄廷便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中。 压在心底整整五年的东西, 骤然放下, 像是把身体里扎根已久的一部分硬生生抽走了,整个人变得空落落的,像是飘在云端,踩不实。 不幸中的万幸,那三个在铁路上堆雪人的孩子毫发无损。 在听到火车的鸣笛后, 最大的那个孩子终于反应过来?,及时把另外两个孩子带离到了危险区域外。 小?孩子的心里大概还是恐惧占了上风,并没有第一时间告知父母, 直到一段时间后,才对父母说出了实情。 三个孩子的父母找到了伊尔库茨克铁路局,他们的人几经辗转,才从村子里那位名叫阿列克谢的老人那里得知了顾长山的住处,只是, 好几年了, 始终找不到他的家?人。 骆汐也被这个结局砸得有点懵,释然、心疼交织在一起,连自己的情绪都?理不清,更不知道该如何安抚顾霄廷。 夜幕降临, 室内外温差渐渐拉大,玻璃窗蒙了一层白雾,迷糊了窗外的湖光山色。 骆汐伸出一根手指,在窗户上无意识地画着一些零散的线条。 直到指尖顿住,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才发现窗户上赫然映着“顾霄廷”三个大字。 震惊之余,他做贼心虚地用手掌胡乱抹去痕迹,窗户上留下一片水渍晕开的不规则形状。 此时此刻,他很想念远在莫斯科的外婆,很想和她通个电话。 从小?到大,遇到任何事情他都?愿意第一时间和外婆倾诉,外婆的温柔和宽慰是他力量的来?源,可惜手机上一格信号也没有。 对了……外婆! 骆汐猛的拍了下自己的额头,被这些接二连三的事情砸晕了,竟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记了。 他执意拉着顾霄廷来?这个小?木屋还有一个原因,顾霄廷说过,这里存留着一些他后外公伊万诺夫的手稿,如果能找到,把它们带到莫斯科,对外婆来?说,应该是一份弥足珍贵的惊喜。 第37章 他环顾狭小?的房间,里面能存放东西的地方只有一个抽屉和衣柜。 抽屉下午被顾霄廷打开过,里面除了那两封信,空无一物。 如此一来?,若手稿还在,便只能在衣柜里了。 骆汐站起身来?,手刚刚触碰到柜门,却停住了。 尽管前屋主不在了,但于情于理,还是要征求前屋主儿子的同意才行?。 想到这里,他收回手,推开小?木屋的大门,走了出去。 屋外,顾霄廷坐在火堆前,跳动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的。 头发擦干后没有打理,乱糟糟地耷拉着。 他一手拧着一只鞋,手腕缓缓地转动,让每一面都?均匀地靠近火苗。 动作缓慢又专注,仿佛除了眼前的事情之外,全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骆汐怔忪了片刻,抬起脚,走了过去。 脚步声惊动了烤火的人,顾霄廷如突然被惊醒似的,抬起头来?慢半拍地对他笑?了笑?:“怎么?出来?了?外面冷。” 他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身侧横着的原木:“快过来?烤火。” 骆汐慢慢挪步过去,在顾霄廷旁边坐下,把手伸到火苗前方。 “穿拖鞋不冷吗?”说罢,顾霄廷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枯枝,火星噼啪地溅起来?,火光旺了几分。 “还好……”骆汐侧着脑袋,看?着身旁的人,抿了抿唇,“哥哥,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顾霄廷淡淡地回答。 骆汐心里翻了个白眼:“我信你个邪。” “没骗你,”顾霄廷笑?了笑?,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这里……现在是空的。” “行?吧,那我陪你一起放空。” 骆汐双手抱着膝盖,脸贴在上面,不动了,像是在用实际行?动表示“你看?,我开始放空了哦”。 顾霄廷想伸手揉一揉骆汐的后脑勺,念及手上提着鞋子,只有作罢。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彼此都?不说话。 在这种?环境下,所?有的感官都?像是被放大了,似乎连风都?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肩头。 鞋子终于烤干了,夜晚降温的速度呈指数函数下降,外面实在待不住了,简单地洗了个漱,两人返回了小木屋。 屋内燃着暖融融的炉火,将两人的影子揉在斑驳的窗户上,彼此交错着。 顾霄廷弯腰整理着东西,侧头对已经钻进睡袋的骆汐说:“快睡觉吧,十点过了。” 骆汐挪了挪身子,努力挤到睡袋的一边,腾出了窄窄的半边空位,拍了拍:“你也快进来啊。” 顾霄廷看?着那窄小?的空间,看?样子只能勉强塞下一条狗,无奈地笑?了笑?:“我趴在桌子上凑合一晚就行?。” “……”骆汐用手揉搓着睡袋,语气?里带着些委屈,“你是在嫌弃我吗?” 顾霄廷脸上的神情有些黯然,最后像是终于放了挣扎似的,把火苗熄灭了,脱了鞋,小?心翼翼地钻进了睡袋里。 屋子里瞬间变得乌漆墨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睡袋空间变得逼仄,把边缘撑得紧绷。 骆汐没忍住低声笑?了:“我们……恐怕得朝同一个方向侧着睡才行?。” “……好。”顾霄廷应着,随后房间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两个人都?安静下来?后,不敢有多余的动作,静谧的空间里,两个人都?被一种?巨大的尴尬笼罩着。 这是一张单人床,单人睡袋,即使?俄罗斯的睡袋和亚洲的型号不一样,但也容不下两个成年男性的身躯。 他们几乎是前胸贴着后背,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顾霄廷双手紧紧贴着自己的裤缝两侧,僵着背,连呼吸都?试图调整成静音模式,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骆汐这个人,尴尬时的具体表现就是喜欢没话找话说,脑海里飞速转了一圈,灵光一闪,打破了静谧。 “那个……我们明天?干什么?啊?” “明天??”顾霄廷愣了一瞬,似乎花了几秒钟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哦,我想去我爸的墓地看?看?。” 低哑的声音完全就是贴着骆汐的耳廓发出来?的,温热的气?流一阵阵扫过,带着酥酥麻麻的痒意,顺着脖颈蔓延至全身,他无意识扭动了一下身体。 像是触碰到了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闷哼声。 骆汐一怔,眼睫飞速颤动,稳了稳心神,问道:“墓地……在哪里?” “在……后面的山上。”又是一阵痒意袭来?,像羽毛在搔刮耳廓。 “哦。”骆汐下意识想点头,后脑勺像是触碰到了硬挺的鼻梁,他浑身僵着哪里不敢动了,“我陪你一起。” “好。” 骆汐深吸一口气?,主动结束了对话:“那,哥哥晚安。” “嗯,汐汐晚安。” 骆汐在黑暗中僵硬地直挺了一会儿,终于有了睡意。 今天?毕竟又赶路,又跳河的,体力和心力都?交瘁了,他渐渐进入了梦乡。 这一夜睡得还挺安稳的,等一觉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窗户斜射进屋内,房间里格外亮堂。 他感觉浑身燥热难耐,鬓角的碎发都?被汗浸湿了。 迷迷糊糊地试图掀开被子,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动弹。 骆汐瞳孔倏地睁大,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件白色的t恤,布料带着淡淡的松木香,再往上瞥,是t恤主人半露在外,线条清晰的锁骨。 而自己的脖子,正?枕着一条结实的胳膊,腰间被另一条胳膊紧紧地圈住,四条腿不知道以什么?姿势互相?纠缠着,彼此相?叠。 全身感官瞬间汇聚到一起,形成一道惊雷,直譬大脑。 他一动不动地呆愣了好久,眼珠子惊恐地转着,整个人进退维谷。 正?在他手足无措之际,头顶传来?一些窸窣的声响,骆汐吓得赶紧闭上眼睛,屏住呼吸,装睡。 顾霄廷天?快亮时才堪堪入睡,只不过和平日的失眠状态不同,纯粹是因为有个人睡觉太不老实了,才睡着没一会儿就开始不安分地扭动起来?。 可是空间实在有限,由不得他肆意折腾。 顾霄廷干脆直接把人翻过来?,把他脑袋扣在自己颈窝处,用下巴顶住他的前额。 脑袋禁锢住了,这小?祖宗又开始踢人。 他心一横,用胳膊把腰扣住,再用脚把乱蹬的腿压住,这下终于老实了。 怀里的人似乎还挺享受的,黏糊糊地哼唧了几声,还朝怀里拱了拱,两人间本就所?剩无几的空间彻底被稀释了。 本来?逼仄的空间,瞬间变得没那么?拥挤了,甚至还有一丝空余。 顾霄廷从小?到大没和人有过这种?程度的亲密接触,这样的温热和触感,对他来?说实在过于刺激,他舒服又煎熬地在黑夜里挣扎了一宿。 醒来?后,看?到的第一幕就是埋在自己胸前的脸蛋,整张脸都?漂着一层明艳的薄红,连耳根子都?是粉红色的。 顾霄廷看?得失神,心里的情愫再也压抑不住,不自觉地低头…… 装睡的骆汐像被点了穴的木乃伊,全身僵硬着,感受着对方嘴唇贴在自己的额头上那炙热的温度。 腰间还被带着点薄茧的指腹轻轻揉了揉。 这感觉简直要了命了,他拼命压制着自己狂跳的心脏,生害怕对方发现自己在装睡。 而与此同时,紧贴的胸膛里,传来?一阵与自己同频共振的心跳声。 在西伯利亚森林宁静的清晨里,两颗疯狂跳动的心脏,交织在一起,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声响。 第30章 怎么大风越狠… 听到房间门被“嘎吱”一声?推开, 骆汐悄咪掀开一条眼缝,确定顾霄廷出去了,才敢大口喘气, 以平复他那几乎要蹦到嗓子?眼的心跳声?。 强烈的羞赧感,从耳根子?一路蔓烧到了头顶,他把脸埋进睡袋里, 看样?子?是准备把自?己给憋死。 他在狭小的单人床上向左滚了大半圈,险些跌下?去, 又慌忙地向右滚了大半圈。 几分钟过后, 发?现还?能喘气,认命般地爬了起来。 佝着背呆坐在床边,整个人被窘迫和心乱包裹着,额头上温热的触感,近在迟尺的呼吸, 亲密无间的相拥……在他脑海里一遍遍回放。 在他二十一年的人生历程里,还?没有过处理这种事情的经验。 他透过小木屋的窗户看向外面,贝加尔湖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波光。 都?说大自?然能抚平人的心绪, 但他看着看着,思绪不受控制飘回到昨天—— 他只身跳水营救“失足俊男”,双臂死死勒着人家的腰,由于对?方光着身子?,光滑的肌肤没有着力点, 只能整个人完完全全贴在他身上…… 炽热的体温, 丝滑的触感,柔韧的肌肉…… 第38章 怎么大风越狠…… “啊!”骆汐手指插.进头发?里,胡乱的抓了一把,哀嚎一声?, “骆汐,你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顾霄廷洗完漱一脸清爽地推开门,就看到一个顶着鸡窝脑袋的少年,正坐在床边思考人生。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那张微微泛红的脸颊上,眼神里的内容有些复杂,一分悲戚,两分恍惚,三分羞涩,剩下?几分,全是藏不住的窘迫和慌张。 骆汐抬头瞥了他一眼,又匆忙移开视线:“没……没什么,你听错了。” “哦……”顾霄廷心头微顿,强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过来,将洗漱包放在桌上:“先去洗漱吧,然后吃早饭。” “哦,好。”骆汐穿着拖鞋,飞也似的逃出屋外。 他刚把挤好牙膏的牙刷叼进嘴里,就听见?房间里传来顾霄廷的声?音,好似很随意地问候,“昨晚睡得?还?好吗?” 骆汐混沌的大脑一时间加载不出什么智慧,分辨不出这是单纯的关心还?是别有用意。 他嘴角挂着泡沫,硬着头皮含糊地回答:“挺好的,我一觉醒来房间里都?没人了,梦都?没做。” “那就好。”顾霄廷回答说。 骆汐刷牙的手停住了,“那就好”是个什么意思? 他垂着眼皮暗自?琢磨,合着昨晚睡着后又搂又抱又亲的,还?生怕人知道是吧?! 他越想?越臊得?慌,闷头继续刷牙,洗脸,干脆不理人了,等他搞完个人卫生回到屋内,顾霄廷正守在火炉边,烤一张白色的面饼。 “这是什么东西?”不说话他浑身难受,貌似不经意地随口一问。 顾霄廷笑了笑:“多尔若给的,我也不记得?叫什么了。” 骆汐应了一声?:“哦……” 心里嘀咕着:大清早的笑什么笑,不准笑。 两个人肩并肩坐在床边,对?视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移开目光。 骆汐视线无处安放,只能直勾勾盯着火炉上那块白色面饼,一点点见?证它变热、泛黄的过程。 看久了眼睛有些酸涩,骆汐往后一躺,把自?己瘫在床上。身后的睡袋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余温,他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又开始发?烫。 顾霄斜睨了他一眼,语气似乎带着些调侃:“很热吗?你脸怎么这么红?” 骆汐在心里腹诽,你故意找碴是不是!然后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对?着火炉这么久,当?然热了。” 莫名被怼的顾霄廷也不生气,以为他饿了,宽慰说:“那你先躺一会儿……再等等,马上就能吃了。” “我……”意识到刚才语气不太?友好,骆汐扭扭捏捏地坐起身来,自?暴自?弃地解释道,“我不着急,我就是……有点起床气。” 顾霄廷给面饼翻面的手顿了顿,抬眼看着他:“你这个起床气……持续的时间够长啊。” “嗯……”骆汐硬着头皮,一本正经地附和,“有时候……是这样?的。” 过了一会儿,顾霄廷收起玩味,一脸认真?地问:“昨天睡觉前,你答应我的事还?作数吗?” 骆汐现在听不得?和“睡觉”这两个字有关的任何东西,立马应激地问:“我答应什么了?” “陪我去我爸的墓地看看,其实我说的不准确,是我爸妈共同的墓地。”顾霄廷解释说。 “哦……”骆汐暗暗松了口气,换了副轻松的语气,“当?然了,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吃完饼我们就去看叔叔阿姨。” 面饼终于烤好了,它的质地有些像新疆的馕,一口咬下?去嘎嘣脆。 两个人在这个充满了暧昧气息和麦香味的小屋里,伴着咀嚼的嘎吱声?,沉默的用着早餐。 吃完饭,简单收拾一番,两个人便?驱车准备去山上扫墓。 车子?刚开出去没几步,迎面驶来的一辆中巴车拼命朝他们按喇叭。 顾霄廷疑惑地踩了脚刹车。 透过挡风玻璃,骆汐看清了开车的司机,正是当?时在森林里营救的小男孩阿古拉的父亲多尔若。 两人有些不明所?以地下?了车,刚站稳,五六个人便?急匆匆地朝他们冲过来。 顾霄廷下?意识把骆汐护到身后,用身体挡住周遭的人群,说话声?,哭泣声?,拉拽声?纷纷响起,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多尔若奋力拔开人群走到最前面,站定在顾霄廷面前,朝他深深鞠了一个躬。 他身后的一群人顿时也安静了下?来,也纷纷跟着鞠深躬,眼睛里写满了虔诚和感激。 两人大约猜到了对?面的来意,果然,下?一秒多尔若开口了:“这些人,是当?年被你父亲顾长山先生救下?的孩子?的家人,其中也包括我……” “我们找了你五年,直到昨天听到阿列克谢先生说你回来了,我们一早就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我真?的……没有任何语言可以表达我的感激之情……”多尔若说着眼眶发?红,声?音开始哽咽了,“你和你的家人救了阿古拉两次,赋予了他两次新的生命,这份恩情,我穷其一生都?报答不完……” “阿古拉在我们的语言里是‘山’的意思,我们给他改了这个名字,就是为了永远地纪念顾长山先生……” 多尔若说着已经泣不成声?了,他旁边的人也开始用俄语和当?地方言说着什么,都?是感谢之类的话语。 他们紧紧握着顾霄廷的手不停地诉说着,骆汐站在顾霄廷身后,安静地听着,心里百感交集。 顾霄廷的父亲顾长山,因为太?过于思念离世的妻子?,留下?了一封和世界的告别信。 他在信里一遍遍向儿子?致歉,他不求原谅,甚至不求理解,只希望他能不要困顿于原地,继续勇敢地向前走。 可偏偏是这个反复告诫他要勇敢向前走的人,却永远将自?己困顿在了原地。 骆汐不知道他最后那一刻的心理,只能在心里默默揣测。人活在世,哪怕有再多撑不下?去的理由,但要亲自?结束生命,还?是需要莫大的勇气,那是一种对?求生本能的抗争。 生,需要勇气;死,其实更?需要勇气。 所?以,当?他看到那三个困顿于铁路的孩子?时,会不会反而是一种解脱? 上天终于给了他一个机会,至少在那一刻,赋予了他一种超越求生本能的力量,义无反顾地用血肉之躯对?抗冰冷的钢铁巨兽。 骆汐猜想?,那一刻的顾长山先生,应该是坚定的,无畏的,甚至是幸福的。 他终于可以放下?思念和煎熬,名正言顺地去见?自?己心心念念的妻子?了。 更?神奇的是,被救下?的其中一个孩子?,还?和他们产生了宿命的渊源,这个多尔若口中被顾霄廷及家人赋予了两次新生的孩子?,曾带领他们,走出了被困锁的密林。 每个人的出场顺序,真?的很像上天安排好的一场戏。 人呐,真?的很难不相信命运。 周围叽叽喳喳的声?音渐渐淡去,骆汐才慢慢回过神来,一抬头,便?撞进了顾霄廷深邃的的眼眸里。 对?方的眼睛里含着一丝浅浅的笑意,骆汐耳朵里“嗡”了一声?,感觉全身血液都?在往头顶上涌,不自?然地朝他弯了弯嘴角。 顾霄廷拉着他手重新回到车上。 车子?重新启动,骆汐整理了下?思绪,对?顾霄廷说出了方才自?己的猜想?。 半晌后,顾霄廷看着他说,认真?地说:“如果我爸还?在,他会很喜欢你的,你比我,更?懂他的精神世界。” 骆汐不知道如何接这个话题,只能回一个微笑。 顾霄廷看着前方的路说:“多尔若再三邀请我们回程路上去村子?里吃饭,算是给我们饯行。” 骆汐愉快地答应下?来:“行啊,没问题,我也想?去看看阿古拉,不知道他腿好了没。” “还?有……”顾霄廷顿了顿,“多尔若说,想?让阿古拉认我们俩当?干爹,你愿意吗?” 骆汐长这么大从没给人当?过干爹,但莫名觉得?这个身份有些神圣,一脸操心地问:“当?干爹需要做些什么?有什么讲究吗?” “不需要做什么,也没什么讲究……”顾霄廷耐心解释说,“在他们的文化里,这是一种极高的尊称,意味着他们村子?,他们家的大门永远朝我们敞开。” “哦……” 骆汐想?起《北京欢迎您》第一句“我家大门常打开,开放怀抱等你”,低声?笑了笑,有些拿不动主意,反问道:“那……你呢?” “你愿意我就愿意。”顾霄廷侧头看了他一眼,“以后我们可以经常过来看看他。” 这句话让骆汐的脸又臊红了,他摩挲着安全带心里嘀咕着:不得?了不得?了,他俩这还?没怎么,就已经有一个共同的干儿子?了,甚至还?约定好了要经常来看他。这可不是隔家老?王的孩子?,出门左转走两步就能看的。 第39章 “汐汐,你愿意吗?”顾霄廷又问了一遍。 骆汐只有暂时按下?这心思不表,凭着本能的心意回了句:“我愿意。” 顾霄廷心跳如擂鼓,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一不留神,车子?毫无预兆地踉跄了一下?,骆汐身体一斜,脑袋差点撞到挡风玻璃。 “?” 骆汐满脸疑惑的看着开车的人。 顾霄廷干咳了一声?,若无其事地继续开车。 第31章 立如芝兰玉树 车子在山间蜿蜒的小?路盘行?了?一阵子, 最终停在了?一块相对?开阔平整的空地上。 站在这里能俯瞰贝加尔湖,湖边的那座小?木屋遗世?而独立。 这块墓地很简单,也很特别。一方石碑, 被刻成了?小?房子的模样,碑的侧面还用?简洁的线条画了?两个并排挨着的小?人。 碑身正中间,用?楷书清晰工整地刻着“顾长山、秦臻之墓”, 落款是“爱子顾霄廷”。 骆汐抬手指着石碑问?道:“这是你弄的吗?” “石碑是我?爸生前刻的,留给他自己和我?妈的, 这两个小?人和上面的字是我?刻的。”顾霄廷回答说。 “哦……”骆汐想着他们一家三口应该有私房话要说, 懂事?地往后?退了?一步:“你先陪叔叔阿姨说会儿话吧,我?去旁边等你。” 话音刚落,手腕被顾霄廷一把攫住:“我?没什么想说的……你陪我?一起待会儿好吗?” “好。” 骆汐收回刚刚迈出的那条腿,温顺地点点头,安静地留在原地。 顾霄廷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 蹲下身跪在石碑前,一点点仔细地擦拭着石碑上的浮尘。 骆汐也跟着蹲在旁边,视线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手移动着。 顾霄廷一言不发, 就这么静静地跪在墓碑前,眼神专注而温柔。 骆汐猜他们一家三口可能正在用?意念交流着什么,生怕打扰这份静谧,腿都蹲麻了?也没敢挪动分毫。 本来还担心两个人不说话待在这儿会有点尴尬,但这会儿可能因为?有四个人的缘故吧, 尴尬劲儿也没了?, 只剩下安宁了?。 不知道蹲了?多久,骆汐双腿麻得?都快失去知觉了?,实在忍不住想要起身,顾霄廷却先一步开口了?, 声音有一点沙哑。 “火车上,刚刚进?入西伯利亚的那天凌晨,我?态度不好,跟你道歉。” “啊?什么东西?”骆汐刚撑起一半身子,闻言又?重新蹲了?下去,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顾霄廷提醒说:“你说这里离天堂更近,所以星星特别亮……” “哦,我?想起来了?,当你居然给我?来了?句天堂的经纬度是多少……”骆汐噗呲一下笑出了?声,但又?觉得?在这里笑不太礼貌,立马捂住嘴巴。 他顺势撑着站起身来,腿肚子麻的直抽抽,“嘶——我?当时?想着这人没救了?,浪漫细胞估计是死绝了?。” 顾霄廷也轻声笑了?笑,像是宽慰他没关系:“我?当时?只是想起了?我?爸……因为?我?们以前也有过类似的对?话。” “那他当时?怎么说的?”骆汐一边活动发麻的小?腿,一边好奇地追问?。 顾霄廷俯下身,伸出手轻轻地揉捏着他的小?腿肚,语气温柔地说:“他说‘有爱,有想念,有回响的地方,就是天堂’。” 骆汐眼睛一亮,弯了?弯眉眼:“那不就是这里吗?” 顾霄廷一怔,抬头对?上那双明亮又?清澈的眼睛,里面映着山间细碎的光,也清清楚楚映着自己的倒影,喉结轻轻一滚:“没错,就是这里。” 他拉着骆汐坐到旁边的空地上,一边揉捏着他的小?腿一边说:“汐汐,你在火车上看的那本《罪与罚》,介意我?剧透一下吗?” 骆汐无所谓地摊了?摊手:“不介意,你随便?透。” 顾霄廷说:“接着你之前看的,主人公杀死了?房东太太和她妹妹之后?,陷入了?巨大的心理?折磨中。他的内心被反复捶打,日夜不得?安宁,最后?实在撑不下去了?,于是他把自己的故事?告诉了?一位名叫索尼娅的女人。” 骆汐轻轻“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这个索尼娅是个妓女,在他眼里,妓女是有罪之人,面对?这样的人会让他有安全感。” “索尼娅听完后?,没有责备,也没有为?他脱责,在她看来,主人公最大的罪是源于自己内心的责罚,她对?主人公说‘如今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任何一个人比您更不幸了?’。” “最后?,索尼娅劝说主人公去自首,让他用?承受苦难的方式去赎罪。主人公最后?真的去了?警察局,被流放到了?西伯利亚,而索尼娅,也陪着他一起背上了?十字架。” 听完后?骆汐长舒一口气,看着顾霄廷:“所以,你想借这个故事?说什么?” 顾霄廷停止了?手上揉捏的动作,和骆汐四目相对?:“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和故事?里的主人公有些相似。” “这五年来,我?的内心被反复捶打和折磨,常常陷入无尽的恐惧和自责中,我?怪自己没能早点看穿我?爸的心思,怪自己那天为?什么没能走得?再快一点,说不定就能把他从铁轨上拉下来……我?厌恶他,更厌恶我?自己……” “这不是你的错。”骆汐打断他,心脏不可抑制地收缩着。 理?智上他当然知道,但当陷入情绪困境中时?,人根本无法左右自己的思想。 他不敢进?,也不敢退,就这么狼狈地在泥潭里挣扎着,被一点点包裹和蚕食。 直到突然间有一天,一个男孩从天而降,说愿意陪他一起去梦魇深处看看,并且告诉他,那里或许不是深渊,而是星空。 顾霄廷看着他的眼睛,真诚而郑重:“汐汐,我?真心对?你说一句谢谢,谢谢你看见了?我?的苦难,并给我?指引了?方向,你说得?没错,原来这里真的是星空。” 骆汐被他这么郑重的道谢弄得有点不好意思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摆出一副孺子可教的模样:“君今日,令我刮目相看。” 怕他继续钻牛角尖,骆汐又?语重心长地说:“关于你爸爸的事?,我?很遗憾,但是在我?看来,生命固然诚可贵,但在每个人心中,总有一部分,是超越生命本身而存在的,我?们要尊重这种选择,尽管这对?身边的人很残忍。” 顾霄廷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些释然:“跟你聊天,比读普希金的诗管用?。” “欸——”骆汐眼珠子滴溜一转,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凑近,在他耳边神神秘秘地说,“既然我?这么懂你爸,要不你干脆管我?叫爸得?了?,我?不介意再多认一个儿子。” 话音刚落,一个巴掌落到他后?脑勺上。 骆汐噘着嘴巴,委屈巴巴地说:“你这人,懂不懂什么叫尊老爱幼!” 顾霄廷干脆不理?人了?,站起身就走了?。 骆汐捂着后?脑勺连忙站起来,屁颠屁颠跟上去:“别走那么快嘛,说到普希金,你应该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吧。” “嗯,比较常见的说法是与情敌决斗而死。”顾霄廷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 “对?!”骆汐追上去站到他旁边,“有人觊觎他妻子美色,普希金被激怒了?,然后?挑起了?这场血雨腥风的战争,结果他死了?,对?面只受了?一点轻伤。” 顾霄廷挑了?挑眉:“所以……你是想告诉我?,像普希金这么伟大的诗人,把尊严和爱情看得?比自己生命更重要?” “哈!不是的。”骆汐冲他狡黠一笑,“我?只是想说,少看点俄国文?学吧,一个个都不太正常。” 说完,脚底跟抹了?油似的,一溜烟跑了?。 回程路上,骆汐偷瞄了?对?方好几次,每次瞄完就把头扭向窗边,假装欣赏沿途风景。 顾霄廷想装作没看到都难,演技太拙劣,实在没忍住笑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被戳穿了?,骆汐索性不再掩饰,一脸关切地问?:“你这……算是和你爸正式和解了?吧。” 顾霄廷点点头:“其实,从答应你下火车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和解了?。” “那就好。”骆汐眨了?眨眼,“但毕竟压抑了?这么多年,你要是想发泄一下,比如大哭一场,大叫几声,甚至想裸.奔什么的,我?都是可以配合的,我?保证不告诉其他人的,真的!” 怕对?方不相信似的,骆汐还煞有介事?地举起手,做了?个对?天发誓的动作。 顾霄廷淡淡开口:“我?已经发泄过了?啊。” “啊?什么时?候?”骆汐一头雾水。 “昨天在水里……”顾霄廷偏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被你捞上来了?。” 第40章 骆汐挠了?挠瞬间爆红的脸颊,干笑两声:“是哦,呵呵。” 他心道,这人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顾霄廷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骆汐纠结了?半天,生怕他没发泄完给又?憋出毛病了?:“那……你还想再去游泳吗?” “今明两晚,气象预测是最佳观星条件,在这里,你将会看到漫天璀璨的星河……”顾霄廷没有直接回答刚刚的问?题,而是直接发出邀请,“汐汐,你愿意再陪我?待一两天吗?” 骆汐实在无法拒绝这个诱惑,欣喜地答应了?:“好啊,我?愿意。” 说完后?心里微微有点鼓噪,今天都说了?几次“我?愿意”了?。感觉有点被牵着鼻子走,但他似乎对?顾霄廷根本说不出“不”字。 “哎……”骆汐突然唱了?起来,“我?总是心太软,心太软,把所有问?题都自己扛……” 顾霄廷难以置信地看了?他一眼。 车辆原路驶回,小?木屋前已经停着一辆小?轿车,车顶有一排红白蓝三色的灯箱。 骆汐一脸惊恐地看着顾霄廷:“我?去!你不会是什么在逃犯吧?他们得?到消息来抓你了??” 说完他自己先破功了?,垂下视线,不好意思看对?方的眼睛,因为?里面明明白白的写着“你怕不是个傻子吧”。 顾霄廷没理?他推开门下车,朝小?轿车走去,果然如他所想,对?方是为?了?顾长山的事?情而来。 骆汐犹豫了?一会儿,一来听不懂,二来没身份,老老实实坐在副驾没下去,眯着眼睛,透过挡风玻璃,静静地观望。 顾霄廷背对?着他,身姿挺拔的站在那里。 骆汐仗着对?方后?脑勺没长眼,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心里暗自嘀咕,果然帅哥就算只看背影都知道是帅哥,瞧着这宽肩窄腰大长腿的,真应了?那句“立如芝兰玉树”。 平心而论,对?面那位金发碧眼的斯拉夫警官也相当的英俊,鼻梁高挺,眼窝深邃……但五官的棱角太过凌厉,少了?点咱们东方人特有的韵味。 综合来说,还是顾霄廷更令人赏心悦目。 骆汐脑补了?一场拳击擂台赛,他嘴里叼个哨子当裁判,比赛双方是中国选手shawn gu和俄罗斯选手xxxx。 比赛结束,终场哨一响,他攥起顾霄廷的手腕,一把举过头顶,激动地冲全场观众大喊:shawn gu,win。” 他正乐呵呵的头脑风暴呢,顾霄廷突然转过头来朝车里瞥了?一眼。 “我?靠!” 骆汐就跟上课开小?差被老师抓包的学生似的,几乎条件反射地埋下头,心砰砰砰狂跳。 中国选手回来了?,骆汐脑袋还埋着,就差没把“心里有鬼”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下来了?。”顾霄廷径直拉开他这边的车门。 “哦……”骆汐连忙抬腿迈步下车,语气尽量自然,“你们谈完了??” “嗯,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再次说明了?那天的情况。”顾霄廷抬手递过来一个方形盒子,“还给了?我?这个。” 骆汐接过来打开,里面躺着一块金灿灿的勋章。 顾霄廷没放过他:“你刚刚在想什么?” 骆汐眸光一紧,一本正经地胡扯:“论中俄男性面貌差异分析暨斯拉夫人和黄种人体型对?比研究。” “……” 顾霄廷嘴角一抽,才几分钟不见,这人说的话怎么忽然间听不懂了?呢。 -----------------------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我可以吻你吗? your eyes 西伯利亚夏夜的傍晚, 暮色温柔。 小?木屋外生起一团篝火,架子上放着用粗支串起的两条鲜鱼,枯木在火中噼啪作响, 橙红色的火星向上窜腾。 鱼肉在高温下的炙烤下渐渐泛起一层焦褐色,发出“滋滋”的声?响。 顾霄廷和骆汐正在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烹饪他们?的晚餐。 原材料是阿什力诺村的村民送过来的,给了沉甸甸的一箩筐, 骆汐哭笑不得,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他俩不是要在这里定居。 这是他们?的谢礼, 如果执意推辞不收, 村民们?心里反而难安,所以只能?笑着收下了。 顾霄廷选了两条小?可怜当?晚餐,剩下的悉数放回贝加尔湖里。 骆汐掏出手机,对着篝火与烤鱼拍了张照:“要是有网,高低我也得发个朋友圈, 文案就叫——重?生之我在西伯利亚烤鱼。” 他刚把手机放回兜里,顾霄廷也拿出手机,骆汐以为他也要拍, 笑着说:“倒时候我传给你就是了呗。” “拍张合照吧……”顾霄廷把手机却举过头?顶,镜头?翻转,对准他们?俩,“我们?的第一张合影。” “咔嚓”一声?,定格住了暮色下两张含笑的脸, 以及火上快烤焦了的两条鱼。 骆汐忽然想起什么, 又摸出手机,翻出他上火车前发的朋友圈,献宝似的递到顾霄廷面前。 “没想到吧,这才是我们?俩第一张合照, 我还发朋友圈里了呢。” 顾霄廷接过手机垂下眼:“你朋友圈三天?可见。” “对哦,我忘记了。”骆汐指了指照片的右下角,“你在这里,小?小?的一点,没想到吧,我们?还有这个缘分。” 顾霄廷端详了半天?照片,顿了顿说:“其?实,我上车前就注意到你了,你当?时正在打电话?。” 骆汐十分惊喜:“真的吗?这么巧。”。 “嗯。”顾霄廷点点头?,“我听见有个小?朋友说他要坐火车横穿西伯利亚。” “哈哈,结果我不仅横穿了,我还在里面绕来绕去的,厉害吧!”骆汐得意洋洋得抬了抬下巴,下一秒才反应过来,“不对,你管谁叫小?朋友呢?” 顾霄廷没回这个,兀自说了句:“所以,我们?都比对方以为的更早认识对方。” “欸?”骆汐捋了捋这句绕口令。 “别欸了……”顾霄廷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鱼烤好了,快吃吧,小?朋友。” “欸,是这个理!”骆汐终于捋顺了。 鱼的味道实在算不上好,毕竟唯一的调味料只有盐巴,吃的就是所谓的“食物的本味”。 结果,骆汐被食物的本味给腥到了,又吃了一些红肠和黑面包,勉强填饱了肚子。 吃完饭,天?空彻底暗了下来,亿万颗星辰同?时在闪烁,湖面倒映着整片星海,天?地?间只剩下纯粹的黑与亮。 两人并肩坐在一根横着的原木上,膝盖偶尔碰到,很快又分开。 风吹过树林,叶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偶尔几只鸟扑翅飞过,很快又归于宁静。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看着月光下墨色的湖水,听着大自然浑然天?成的协奏曲。 今天?早上那一幕,骆汐还没来得及仔细复盘,现?在冷静下来分析一圈,越想越不太对劲。 明明顾霄廷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挑明,他却莫名有些心虚,好像变成了一个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渣男。 亲额头?这个行为,应该没有什么歧义?吧,是他以为的那个意思……吧? 所以,顾霄廷喜欢他?! 顾霄廷怎么会喜欢他呢?! 他心里不上不下的,想问点什么,话?到嘴边又悻悻咽了回去。 顾霄廷忽然轻声?唤他:“汐汐。” 骆汐脑袋里正在刀枪剑戟,吓了一大跳: “啊?” 顾霄廷喉咙有些发紧,清了清嗓子:“前天?在多尔若家里,你喝醉了,你跟我说过你名字的由来……你说,你的名字是为了永远的纪念你爸爸。” 那天?,骆汐喝醉后趴在顾霄廷背上,絮絮叨叨地?说了的这番话?,可没说完便?沉沉的睡去。 这两天?,这些零碎的话?语时不在他脑海里盘旋。他很清楚,当?下的环境不适合提起这些阴郁的过往,或许更适合聊一些风花雪月的东西。 但他也不懂什么算正确的时机,或者怎么样?才能?获得一个好的契机,但他心底的渴望压倒了顾虑,他渴望能?知道关于骆汐更多的事情。 “我喝醉了怎么什么都往外说啊……”骆汐脸颊微微有些泛红,小?声?嘟囔着,“我还说了什么啊?” 顾霄廷回忆他当时的话语:“你说你爸爸是一个海洋浮游生物研究员,去渔村做种群采集时,在一个海水退潮的夜晚遇见了你妈妈。” 骆汐嘟了嘟嘴唇:“喔……” 顾霄廷喉结动了下,轻声追问:“你当时说完这些就睡着了,剩下的……能?告诉我吗?” 骆汐垂眸看着地?面,沉默了片刻,再抬眼时,神?情已归于平静。 “没什么不能?说的,一个浪漫的相遇,一段短暂的爱情故事。我妈怀着我的时候,我亲爸在海上工作中出了意外,送去医院时,人已经没了……我妈她独自一人把我生了下来,为了纪念他,纪念这段始于海水退潮时的爱情,留下了这个名字。” 第41章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暖意:“但我们?也算幸运,在我三四岁的时候吧,遇见了我现?在的爸爸,他对我视若己出,我没有缺失过父爱……对了,我还有个亲妹妹,在上高中。” 讲完这段过往,骆汐突然换了个语气,听着像是在撒娇:“哎呀,好奇怪啊,我为什么会在喝醉的时候讲这个呀,我从来没有对别人讲过这件事情。” 顾霄廷心口微微有点发酸,就这么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再加上他之前说的被外公外婆带大,这些信息几乎可以拼凑出一个孩子的童年和少年时期的经历。 但如果一切真如他所说的那般好,为何此刻眼下的神?情略微显得有些落寞呢。 顾霄廷揉了揉他的后脑勺,含着笑眼故意逗他:“那是因为你非要考我地?理知识,我说不出来你还要给我讲课。” “天?呐,太丢脸了吧!”骆汐羞的把脸埋在大腿上,嘴上嘀咕着,“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顾霄廷伸手他脑袋捞起来,双手扶着他的肩膀:“一点都不丢人,很可爱。” 骆汐虽然经常被人夸可爱,但从顾霄廷的嘴巴里说出来,还是觉得耳根子有些发热,他慌乱的别开脸,轻咳了两声?。 顾霄廷追问:“所以,除了你家人外,我是第一个知道这个故事的人吗?” “嗯。”骆汐把目光转了回来,点了点头?。 顾霄廷郑重?其?事地?说:“是我的荣幸,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不客气。”骆汐冲他眨了眨眼睛。 之后一段时间内,两人都没有说话?,骆汐打开手机点开音乐app,随机播放音乐。 两首抒情歌曲后,音乐跳到了《welcome home》,也就是著名的“尼康之歌”,现?在成为众多旅游博主?剪辑的热门音乐。 听着熟悉的旋律,骆汐的心开始驰野:“现?在不是有很多旅游视频,标题叫作生命就该浪费在这样?的地?方吗……还是太狭隘了,那是因为他们?还没来过这里……” “渺小?的我,肆意地?徜徉在无人之境,有漫山遍野的绿植,有碧波湛蓝的湖水,还有一抬头?就能?撞进满怀的星河……我简直想象不出还有比这更好的世界了。” 顾霄廷慢慢转过头?来,恰好一束清浅的月光照在骆汐的脸上,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映着他的瞳孔,里面藏着万丈光芒。 他看着骆汐的眼睛,喉结滚动,一只手掌覆不自觉地?覆上他的脸颊,用英文轻声?说了句:“your eyes are the milky way.” 肌肤的触碰像一个信号,骆汐倏地?被点燃了,身上扑簌扑簌冒着小?火苗。 刚刚耳边似乎飘过一句英文,但大脑一片空白,每个单词都听的懂,但突然间失去了英译中的能?力。 话?音落下,顾霄廷的手掌从脸颊上移开,温热的体温倏然消失。 “哥哥,”骆汐慌乱中一把抓住他的手,眸光动了动,“今天?早上,我说谎了。” 顾霄廷像是被对方的动作惊到了,愣了一下:“什么?” 骆汐眸光动了一下:“其?实……你亲我额头?的时候,我已经醒了。” 顾霄廷自嘲似地?笑了笑:“那为什么要装睡?” 骆汐拽紧指节反问:“那你为什么要亲我?” 沉默了片刻,顾霄廷低沉的声?音在夜色中一字一句清晰地?响起:“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情不自禁。” “啪”地?一声?,骆汐听到手机钢化膜被自己按碎的声?音。 “可是……”骆汐脱口而出,却没有了下文。 他想说可是我们?才认识了几天?,你怎么能?确定这就是喜欢呢,这样?会不会有些草率,或许你根本还不了解我啊?这份喜欢是不是还夹杂了感谢等别的情绪在里面…… 但面对一双微微发红的眼睛,他说不出口,像是在质疑对方,同?时也在质疑自己。 顾霄廷微微倾身,又唤了一声?:“汐汐……” “嗯?”骆汐指尖一颤。 “你对我有感觉吗?”顾霄廷嘴唇微微发颤,反握住骆汐的手,把他的骨骼捏的有些疼。 骆汐以为对方是从从容容游刃有余的,原来他也会紧张,他也会因为不确定而忐忑,心里莫名生出一丝小?欣喜。 “我……”骆汐不敢看他的眼睛,垂下眼眸,声?音如蚊喃,“有。” 顾霄廷凑在他耳边低语,不动声?色地?摩挲着他手背的血管:“别怕,你所有的疑问以后都会得到解答。 被看穿心思的骆汐怔怔看着他,眼睛里凝结了太多的情绪。 顾霄廷在他耳边沉吟:“我可以吻你吗?” 四目相对,两个人的睫毛都在颤动。 骆汐喉结轻轻一滚,发出了轻不可闻的呢喃:“嗯。” 得到应允,顾霄廷缓缓凑过去,慢慢靠近。 两人鼻尖轻轻相抵,潮热滚烫的气息喷洒在对方脸上。 温热的手掌再次覆上了骆汐的脸颊,带着剥茧的指腹划过耳垂,移到后颈,轻轻托住。 骆汐蜷缩的手指不自觉揪住了他胸口的布料。 紧接着,一个轻缓而珍重?的吻,落在了他的唇角。 好软,像羽毛般轻柔的触感,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骆汐微微仰起头?,饱含水汽的大眼睛冲顾霄廷轻轻眨了眨眼,像是在示意他继续。 吻再一次落下来,这次是上唇,轻轻含住了他的唇珠。 接着是唇缝。 最后四片唇瓣终于紧紧贴合在一起。 骆汐闭上了眼睛,脑袋里“轰”的一声?,酥酥麻麻的电流从尾椎骨流窜至全身,所到之处,尽数炸开了噼里啪啦的花。 第33章 手可摘星辰 骆汐独自一人坐在一根原木上, 整张脸都?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粉红色,眼睛呆愣愣的盯着脚下那片翻卷的落叶。 叶脉走形蜿蜒曲折,错综复杂, 像极了他此时此刻的心?情。 时钟拨回几分钟之前,那是他迄今为止,二十一年的人生中最滚烫、最不可复制的时刻。 那是他的初吻, 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和另一个人嘴对?嘴接吻。 顾霄廷的吻在他唇边落下时,他身体里的荷尔蒙就像蛰伏已久的猛兽, 从冻土深处猛然苏醒, 咆哮着开始向上攀登。 他任由对?方按着后颈,沉溺在那片湿热的气息中,对?方的唇珠碾过他的唇瓣,舌头若有若无地舔砥着他的唇缝,一点点掠夺他肺里的空气…… 那种感觉……真他喵的过瘾啊! 全身上下每一处细胞都?在疯狂跳动, 克制不住的悸动撞得他心?口?发?疼。 不出意?外的话,下一步他的齿关就快要被撬开了,顾霄廷的舌头会卷入他的口?腔, 与他的纠缠在一起……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意?外发?生了。 骆汐的背后不远处,猛然传来一声震破夜空的“嗷呜—”声,将他从云端硬生生给拽回了现实。 还是不带缓冲的那种, 直接垂直落地。 狼走路都?没有声音的吗? 纵使骆汐身体已经开始发?软, 视线已经开始模糊,思维已经开始混沌……但?刻在骨子里的对?狼的恐惧,还是激活了他生存的本能。 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几乎是一瞬间就原地起飞, 弹射到顾霄廷的身后趴起。 黑夜中,一只?通体灰毛的“狼”静静伫立,眼睛发?着幽幽的绿光,像看到了觊觎许久的猎物一样,直勾勾的盯着两人。 骆汐的胳膊死死勾着顾霄廷的脖子,脸埋在他的背上,大气都?不敢出。 顾霄廷看着面前的这只?—由阿拉斯加雪橇犬和西伯利亚哈士奇杂交出来的北美印第安犬,有点哭笑不得。 自打相识以来,这一幕发?生的频率实在是高的离谱,他拍了拍骆汐的胳膊,声音带着笑意?:“别怕,你先看看它是谁?” 背后的人宕机了片刻,然后微微探出半个脑袋,视死如归地瞥了一眼。 咦?等会儿。 这“狼”似乎有点面熟。 骆汐瞳孔微微放大,对?了,这不是狼,这是那天在阿什力诺村里,扑上来要咬他的那条……不知道叫什么的犬。 不是它长得有多么独特,让人过目不忘,而是它那双凌厉的眼睛,看骆汐就像看侵入它领地的外敌一样,随时随地准备好了要进入战斗模式。 骆汐总感觉稍不注意?就会被它撕碎。 不过这会儿,这条北美印第安犬没空理会骆汐,而是冲过来死死咬住顾霄廷的衣服,疯了似的把他往回拽,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嗷呜声。 “估计是阿列克谢出事了!”顾霄廷迅速得出结论?,“我得过去一趟,你和我一起吗?” “……”这狗子是上过大学的吧?! “我……”骆汐看了眼顾霄廷,如沐春风,又看了眼北美印第安犬,凶神恶煞。 第42章 “我还是在这里等你吧。”骆汐摆出可怜兮兮的倒八眉,用实在很抱歉的眼神看着顾霄廷,试图表达一种“我真的不是不愿意?陪你去,而是有苦衷”的无奈感。 顾霄廷没多说什么,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俯身在他耳边留下一句“别乱跑,乖乖等我回来”,然后就跟着这条北美印第安犬走了。 一人一狗的背影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骆汐的耳根子后知后觉的又烧了起来。 阿什力诺村离小木屋两三公?里,对?于一条狗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人来说还是稍微远了点。 顾霄廷驱车载着北美印第安犬赶到村口?,黑夜让本就破败的村子看起来更加的幽深。 下了车,北美印第安犬便?带着顾霄廷开启了狂奔模式,一人一狗穿过坑坑洼洼土路,一路奔到了阿列克谢家,一扇老式的木头门前。 门外围着四五个中年人,正是昨天顾霄廷和骆汐刚到村子时“抄家伙”的那几位,他们正七嘴八舌的议论?着什么。 看到顾霄廷后,他们不约而同地噤了声,并?且很自觉地为他让出一条路。 自从大家知道了顾霄廷是顾长山的儿子后,对?他的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眼睛里写满了敬畏,也写满了探究。 阿列克谢是村里的独居老人,蹶着一条腿,养了一条狗,人称“阿什力诺沙皇”。 因为他的性格及其固执和古怪,好像看谁都?不顺眼,整天骂骂咧咧的,任谁都?无法?与之亲近。 因为村子实在太靠北,一年大部分时间里气候都?很恶劣,实在不适合人类生存,何况他还有腿疾。 村子里的人陆陆续续都?在往南迁,可他说什么都?不肯走,执意?要留在此处,还曾放言说他会成为村子里最后一个人。 顾霄廷曾经也很不理解,为什么父亲会和这样一个古怪的老头交好。但?转念一想,或许父亲在大多数人眼里也是一个古怪的人。 大概,是同类间的惺惺相惜吧,想着有个人照应着总归是好事,他也没有深究。 顾霄廷平复了一下气息,推门而入。 一股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木头腐朽的干涩味道。 十来平米的屋子里,灯光昏暗,杂物堆得满满当当,几乎已经快找要不到下脚的地方。 顾霄廷不自觉的皱起眉头,他实在很难想象,阿列克谢是如何在这种环境中生存下来的。 阿列克谢此刻正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看上去已经快要奄奄一息。 看到顾霄廷进来后,他浑浊的眼珠子艰难的转了转,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顾霄廷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将他扶了起来,让他半坐着靠在枕头上。 老人拽着顾霄廷的手腕,他喘着粗气,缓缓道出一段尘封的往事。 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台老式的收音机。 阿列克谢年轻时是一名地质勘探员,当时他的搭档是一位名叫王肖的中国人。 他们是同事,是挚友,在极寒的冰天雪地中,他们一起喝着烈酒,畅谈着过去和未来,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依靠和支柱。 但?在一次勘探任务中,由于阿列克谢的一时疏忽,出现了意?外。 王肖为了救他,被暴风雪困在了冰裂隙中。 等阿列克谢拼了命把人救出来时,王肖已经彻底冻僵了。 这件事情,成为了阿列克谢永远迈不过去的一个坎。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走出过这片森林,他把自己永远的困在了原地,困在了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 王肖去世后,每一年他的忌日,阿列克谢都?会在他去世的地方放一只?木头雕刻的羊。 这是王肖的生肖,他在用这种笨拙、偏执的方式,来纪念他的朋友。 这一放就是二十年。 但?这个无人问津,无人在意?的角落,却被顾长山无意?间发?现并?且记住了。 两个背负着同样的痛楚,在这片苦寒之地守着一座孤坟的人,就这样心?照不宣的走到了一起。 阿列克谢这个固执古怪的老头,也终于愿意?在顾长山面前展现出些许“人”的样子。 “孩子,我等了你五年……”阿列克谢的声音气若游丝,“我多么害怕你把自己也给困住了。” “我的灵魂已经破碎不堪,我的器官也已经衰竭,但?是我还不能走,我必须要把这些话告诉你……”他喘了一口?气,声音里藏着些许悲悯,“你的父亲是一个很好的人,他温柔、和善、谦逊,只?是他有一个永远迈不过去的坎,他被困住了,和我一样。” 阿列克谢伸出颤颤巍巍的手,像一片枯叶,落在了顾霄廷的肩头。 “别怪他,也别害怕……孩子,勇敢地往前走吧。” 说完这番话后,阿列克谢的手缓缓垂了下去,脸上的神色变得特别的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 小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顾霄廷坐在床边,久久没有起身。 骆汐在原地不知道坐了多久,自打进入西伯利亚腹地以来,他就已经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只?有白天和黑夜。 气象预测的果然没错,今夜真的是绝佳的观星条件,没有一丝乌云的遮挡,整片银河毫无保留的倾泻而下,璀璨的令人眼醉。 而且由于身处高纬度地区,不用攀登百尺高的危楼,就已生出了“手可摘星辰”的错觉。 可这般盛景,也很难长久的吸引他。多巴胺褪去之后,心?里的担忧开始一点点漫了上来。 他不知道顾霄廷要去村子里做什么,顾霄廷和阿列克谢之间有怎样的牵连,而且肯定又要牵扯出顾长山。 骆汐知道,顾霄廷心?里肯定不如他表现出的那般释然,伤口?的愈合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但?他私心?还是希望这个时间能再短一点,阴霾能散的再快一点。 但?他现在最害怕的还是中途再横生枝节,害怕顾霄廷又一次坠入某个无底的深渊里。 他现在十分懊悔没有跟顾霄廷一起去村子,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责怪自己:“不就是一只?长的像狼的狗吗?有什么好怕的?胆小鬼。” 但?后悔也无济于事,他根本摸不清楚方向,黑夜的森林就是一片巨大的迷宫,还是老老实实待着吧,这个节骨眼不能再给顾霄廷添乱了。 一阵凉风掠过,他不自觉打了个寒颤,手臂上浮起一层细密的小疙瘩。 温度降的太快,室外实在待不住了,骆汐叹了口?气,转身回到房间里。 他烧了点热水,草草洗了个澡,钻进了睡袋里。 本来想再撑会儿,等顾霄廷回来,但?还是迷迷糊糊的睡着了。但?因为心?里装着事儿,睡的很不踏实,做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梦,一会儿是那个旖旎的吻,一会儿是那条灰狼朝他扑过来时张开的血盆大口?。 顾霄廷回来时已是凌晨两点过,他透过窗户看见?骆汐安安静静躺在睡袋里,应该是睡着了。 他还特意?挤到睡袋的一边,像是专门留出了半边的空余。 月光落在他额角,切出一小块棱形的亮斑,本就白皙的肌肤在月光下更加透亮。 顾霄廷站在窗外看了好半天,才缓缓转身。方才回来的路上接连抽了几根烟,他怕呛着骆汐,便?坐在外面吹风散味。 “嘎吱—” 忽然一声闷响,房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顾霄廷一回头,看见?骆汐穿着睡衣站在门前,短短的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从平静无波变成了欣喜雀跃。 脚步轻快朝他走进,眼睛一下子变得亮晶晶的,嘴角上扬,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你回来啦!” 尽管这么形容很老土,但?顾霄廷这一刻分明觉得,是有人把星星从天上摘了下来,放进了眼前这个人的眼睛里。 顾霄廷站起身来,顺从内心?本能,一把将骆汐紧紧揽入怀中,一手扣着他的腰,一手揉着他后脑勺的发?丝。 他将脸埋进骆汐的颈窝,贪婪的吸吮着他身上干净、温暖的气息,企图从他的身上获取能量,以熨烫自己近乎麻木的四肢百骸。 骆汐微微一怔,随即抬手环住他的脖子,顺从的将自己整个人贴近了他的怀里。 第34章 哭泣健康指南 身体相贴的一瞬间, 骆汐被一股浓烈的烟草味牢牢裹挟。 其实?自从下了火车,来到西?伯利亚这边后,顾霄廷抽烟的频率已经明显减少了。 骆汐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但是?感觉怀里的人似乎有种?难以言喻的……破碎感,或者说像是?突然间变成了一个玻璃人。 他?甚至不敢乱动,小心翼翼的抬起手, 用手掌反复捋过顾霄廷的背脊,像是?给小动物顺毛一样, 隔着单薄的布料一点点传递自己的温度。 骆汐的声音软软糯糯的, 听着像是?在哄人:“我现在可能无法完全体会你的感受,但我就在这里,会一直陪着你。” 第43章 顾霄廷耗光心神,用多年筑起的高墙,在这一刻轰然倒塌了。 塌的如此彻底, 他?甚至能听间墙体从内向外爆破的声响,噼里啪啦炸的粉碎。 掌下的身躯微微动了动,顾霄廷缓缓抬起头来, 深邃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色的血丝,但克制隐忍着没?有流泪。 四?目相对,骆汐心脏跳的很快,心动和心疼交织着,也不知道究竟哪一种?情?绪占了上?风。 顾霄廷收拢揽在他?腰间的手臂, 声音沙哑着问:“冷不冷?” 骆汐被他?的眼神看的恍了神, 迟钝地摇了摇头。 “进?去?吧,别着凉了。”顾霄廷还是?把骆汐推进?了房间里。 房间里没?有点灯,只能借助清浅的月光看见彼此模糊的轮廓。 “我先洗个澡,换身衣服。”顾霄廷看着他?, 补充了一句,“……我刚刚抽了烟。” “嗯。”骆汐低低地应了一声。 门外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夜色静谧,骆汐呆呆地坐在床边,指尖无意识抓着床单。 从顾霄廷的表现来看,应该是?出什么事儿了,而且事情?还不小。 俩人现在关系有了微妙的转变,他?有点拿捏不清楚分寸,希望对方能感受到他?的关心和在意,但又怕太过越了界,让对方为难。 他?在心里默默地组织了一堆安慰人的话术,想着待会应该能派上?用场。 没?一会儿,门外的水声停了,顾霄廷走了进?来,和骆汐并肩坐在床边。 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着温热的水汽,骆汐偏头看了一眼,头发还是?湿的,他?抿了抿唇,把话咽了下去?。 两个人坐的隔了半个人的距离,手都很默契地抓着床沿,一时?相对无言。 气氛也不至于冷凝或尴尬,只是?有一丝……诡异。 顾霄廷低着头,似乎在沉思着什么,骆汐则四?十五度仰头看向窗外,装作在欣赏贝加尔湖的美景。 骆汐虽然抓心捞肝的想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还是?把主动权交给了对方,耐心地等待着。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顾霄廷的声音在昏暗的房间中突兀地响起。 “阿列克谢去?世了。” “啊?” 骆汐猛的转过头,脸上?瞬间流露出的震惊和错愕藏都藏不住。 不是?,这人说话这么直接的吗?连一点铺垫都不带的吗? 接着,顾霄廷将刚刚发生的事情?,以及阿列克谢对他?说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听完后骆汐沉默了好久,发现刚刚酝酿的一堆安慰话没?一句能用。 同时?又觉得很唏嘘,昨天才第一次见到那位老头,没?想到竟是?此生的最?后一面,不过短短一日,竟已是?天人永隔。 “哥哥……”骆汐轻唤了一声。 其实?他?也不知要说什么,但此时?此刻似乎应该要说些什么,于是?大脑正?在拼命搜索着词汇。 顾霄廷的手摸索过来,轻轻抬起骆汐的一只手,将其包裹在自己两只宽大的手心之间。 “汐汐,我没?事……”他?何尝看不穿骆汐担忧的心思,“不用安慰我,有你陪着我就足够了。” 骆汐垂眸,顾霄廷的大拇指正?在自己手背上?不停地摩挲着。 指腹的薄茧带着粗粝的质感,所到之处有点痒,但很舒服。 “我其实?没?见过他?几次,记忆中甚至没?跟他?说过两句话。”顾霄廷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往事,“他?真是?个很古怪的老头,记得有次去?村子里,他?因为别人动了他?的斧头但没?有放回?原位,而和那人吵得不可开交。” “你看到的那只灰毛是?他?养的第二只狗,名字叫元帅,以前的那一只叫将军。” “他?冬天永远都披着一件军大衣,也不怎么点火,是?个特别能抗冻的老头,他?总说……点火会把冬天的魂给熏跑了。” “门锁坏了也不修,我爸要帮他?他?还不让,就用木棍顶着,还说小偷就算翻进?了他?家都要流泪……” 顾霄廷没?有章法的说着关于阿列克谢的事情?,像是?在说一个相识了许久的老友,有时?语气淡淡的,有时?只是?低头苦笑一声。 骆汐任他牵着手,安安静静地听着,中途没?有插话。 “可就是?这样一个奇怪的老头,生命中最?后一句话竟然是?告诉我不要害怕,勇敢地向前走。” 顾霄廷的声音突然顿住,有一点哽咽:“我爸留给我的信里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他?身体其实?早就不行?了,村民们劝他去伊尔库茨克的大医院看病,但他?说什么都不肯走。” 顾霄廷的声音开始颤抖,侧过头看着骆汐:“汐汐,你说会不会……会不会有一个原因,是?他?担心我有一天来的时?候他?恰好不在……” 骆汐看着顾霄廷泛红的眼睛,再也忍不住了,伸出双臂一把抱住他?,将他?的脑袋按在自己的肩头。 顾霄廷靠在他?肩头,声音闷闷地喃喃自语:“这些年来,许多人都在为我担心,但我却只顾沉浸在自己的悲痛中……” 过了一会儿,骆汐感觉自己肩膀的衣服湿了。 有一句话叫‘世界破破烂烂,但总有人缝缝补补’,总有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守护你,一点点缝补着你世界里的裂隙,给你撑下去?的温暖和力量。 而往往,正?是?这份温柔,成为了让人决堤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轻轻地揉搓着顾霄廷的后脑勺,在心里默默地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也无法替你承受痛苦,只能把我的肩膀借给你。希望你知道,从今往后,在你的世界里缝补漏洞和裂隙的,除了曾经守护你的人之外,还多了一个我。 顾霄廷自从母亲去?世后,他?就再也没?有哭过,差不多有十年了。 后来亲眼目睹父亲卧轨离世,再到亲手给父亲下葬,他?全程都没?有流过一滴眼泪。 哪怕内心再悲怆,也只能发出几声干嚎,眼泪这个东西?仿佛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一样。 可此刻,他?靠在骆汐的肩膀上?,眼泪不受控制的从泪腺中涌出来。 起初他?还能克制,死咬着嘴唇,尽量不发出声音,骆汐只能听到细微的吸鼻子声。 他?能感觉到骆汐在用温热的掌心轻拍自己的后脑勺,能感觉到骆汐揽着自己的手臂在一点点收紧。 还能听到骆汐在他?耳边低语,软声说着类似于“别怕”、“我在”之类的话。 他?就再也绷不住了,压抑的呜咽变成小声的啜泣,最?后化作无法控制的怆哭…… 骆汐感觉到肩膀被滚烫的泪水不断地浸湿,顺着肩头,慢慢滑过胸口、腹部?。 然后水分一点点蒸发掉,留下一片微凉,但很快,又被新的滚烫覆盖。 怀里的人,从起初微微颤抖到抽泣,再慢慢归于平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霄廷缓缓抬起头来。 他?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眼眶也通红,但神色还算比较坦然,像经历了滔天巨浪后,终于归于平静的海面。 这一刻,骆汐知道,他?才真正?的跟这件事情?和解了。 顾霄廷声音里带着重重的鼻音,自嘲地笑了笑:“抱歉,我……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眼泪能润滑眼睛,抑制细菌,还能帮我们宣泄情?绪,缓解压力。”骆汐开始了他?的科普知识小课堂。 “什么?”顾霄廷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胡乱的在脸上?抹了几下。 “我是?说流泪是?一件有益于身心的事情?,不用不好意思。”骆汐把他?乱抹的手拿下来,“别揉眼睛,把好不容易排出来的细菌又给揉进?去?了。” 顾霄廷噗呲一声笑了:“那我去?洗把脸,你也换件衣服,都被我弄湿了。” “我……”骆汐有点不好意思,“我没?带这么多衣服,都快没?得换得了。” 顾霄廷语气特别自然:“那脱下来吧,我帮你洗了,今晚就光着睡吧。” 不是?,等等! 画风转变的也太快了吧! 从温情?到色.情?中间没?有过度的吗? 顾霄廷已经站起身来,看他?没?动,还伸了伸手,像是?在催促。 骆汐强行?暂停脑海中发散的思维,拽着衣角,把上?衣脱下来,递给了顾霄廷。 顾霄廷接过衣服,叮嘱道:“快钻进?去?躺着,我等会就来。” “哦。”骆汐小幅度点点头,目光放空,看上?去?有点呆。 他?看着骆汐如树濑般0.5倍数钻进?睡袋里,笑了笑,然后转身朝门外走去?。 骆汐光着膀子,面朝墙壁,整个人窘涩地蜷缩在睡袋里,心情?十分的复杂。 几十分钟之前那一幕好像又重演了,顾霄廷在门外水声淅沥,他?在门内心猿意马。 第44章 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推门的声响,脚步声由远及近,床板微微一沉,带出一阵细碎的窸窣声。 下一秒,顾霄廷掀开睡袋边缘,侧身钻了进?来。 狭小的空间骤然紧缩,骆汐浑身一僵,下意识屏住呼吸。 温热紧实?的胸膛一点点靠近,贴上?骆汐单薄的背脊,顾霄廷一只手臂轻巧地从他?颈下穿过,另只一手臂顺势环过来,落于骆汐的腰腹间。 两个人几乎严丝合缝的贴在一起,骆汐被没?有任何阻隔的体温牢牢包裹住,一丝都动弹不得。 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了骆汐发烫的耳廓,紧接着,顾霄廷低沉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响起,像一簇细小的电流,钻进?骆汐的耳朵里:“汐汐,晚安,好梦。” ----------------------- 作者有话说:我很喜欢舒婷在《神女峰》里的一句话:与其在悬崖上展览千年,不如在爱人肩头痛哭一晚 与君共勉 第35章 kiss kiss shy shy “好梦”两个字的余温还未完全散尽, 身后就传来了顾霄廷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 他实在太疲惫了,情绪的大起大落将他的能量耗光了,躺下来, 抱着骆汐,仿佛坠入了一个安稳而舒适的洞穴,暖意裹着困意, 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骆汐甚至还没来的及做出一些?欲拒还迎的动作。 他现在宛如那只在山坡上咆哮的土拨鼠。 他一个二十一岁的男大,正值血气方刚, 一点就燃的年纪, 又恰逢情窦初开,被?这么亲密无间的抱着,怎么受的了。 他伸出左手,这是他全身上下唯一没有被?顾霄廷禁锢住的地方,用手捂住了胸腔, 试图平息那颗狂跳不止的小心脏。 然后又在心里默念大悲咒、道德经、清心经,反正记得哪句念哪句,以浇熄身体里扑簌扑簌, 蠢蠢欲动的小火苗。 真的要了大命了,这种情况下如果他还安然入睡,那直接可以羽化登仙了。 说?起来,他第一次对自己?性向有懵懂的觉察是在十七八岁。 比起可爱漂亮的女孩,带着成?熟气场, 和散发着浓烈男性荷尔蒙的身影, 似乎更能吸引他的目光。 但始终都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没有过?具体的对象。 直到遇到了顾霄廷,脑海中构建的虚影,终于有了实体。 他也说?不上具体心动的原因和节点, 可能在意识到的时候,心底的情愫就已经开始疯狂的发酵了。 除去在照片上,他第一次看见顾霄廷,是火车上围观小伙和大妈吵架那次。 顾霄廷揣着手倚靠在车厢壁,身姿舒展,姿态优雅,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场啼笑皆非的闹剧。 当时骆汐感觉他们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有着截然不同的生活环境,南辕北辙的性格,甚至连看贝加尔湖的心境都相去甚远。 不过?是火车上萍水相逢的过?客,这一程得以相识相伴,就已经算是旅途中的最好的馈赠了。 可冥冥之?中,有一根无形的线系在两人身上,他们作为线的两端,在不知不觉中慢慢收紧,越靠越近。 而此刻,两人紧紧贴在一起,只隔着浅薄的皮囊,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心跳,共享同一份体温。 褪去那些?差异的外?壳,他们竟如此契合。 一想?到这些?,好不容易稍稍平复的躁动又不自觉的打了个滚。 也不知道在黑暗中煎熬了多?久,骆汐终于在热乎的怀抱中渐渐失去了知觉。 恍惚间,他坠入了一场迷离的梦。 他梦见自己?身处一个四?面磨砂玻璃房子里,他正在洗澡,玻璃被?氤氲的水汽铺满,模糊了外?面的一切。 突然间,传来一阵脚步声,玻璃房子的门被?推开,骆汐吓得慌忙背过?身去。 他又羞又恼,压低声音吼了一声:“谁啊?出去!” 可是,来人并未离去,而是一步步朝他靠近,把他逼到了墙角,退无可退。 然后,一双结实的臂膀揽过?他的腰。 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一道低沉而性感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怎么,不愿意和我一起吗?” 这是来自顾霄廷的声音! 骆汐身躯猛的一震,心跳快如擂鼓,他连忙转过?头去,在即将对上身后人视线的一刹那,他骤然睁开了眼睛…… 一觉醒来,燥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仿佛置身于蒸笼里,全身都快被?汗浸湿了。 最让他窘迫的是,身体不受控制地紧绷着,正不轻不重?地抵着顾霄廷。 他瞬间被?吓醒了,瞳孔急速骤缩。 骆汐记得,睡着前明明是面朝同一侧的,为什么醒来后变成?了面对面相拥。 身体传来一阵不适感,沉甸甸的。 他如做贼般悄悄伸出手,尽量不着痕迹地探去,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的一瞬间,头顶传来一个声音,和梦中的如出一辙。 “汐汐,抬起头来。” 嗡鸣的耳畔渗进一道低沉的声音,骆汐有点懵,但还是顺着从?地抬起头。 天边已泛起一抹鱼肚白,清浅的晨光穿过?木窗,温柔地洒进小屋里。 骆汐睁着一双湿漉漉的杏眼,细密纤长的睫毛不住地轻颤,白皙的脸颊泛着绯红,正怔怔地望着顾霄廷。 他嘴唇微张,唇缝内安放着小巧殷红的舌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半晌也没能吐出一个字来。 顾霄廷凝视片刻,喉结重?重?滚了几下,低下头,覆在了两片红润的唇瓣上。 骆汐头顶被一片阴影笼罩着,整个人被?顾霄廷圈住,只能麻木的仰着脸,被?动的承接着,湿热的气息,厮磨的唇瓣,缠绕的舌尖,一点点蚕食他的魂魄。 然后,骆汐彻底缴械投降了…… 门外传来了淅淅沥沥的水声。 骆汐独自一人平躺在睡袋里,像一只被?蒸熟了的红薯,看似还有一层完整的壳包裹着,其实内陷已经塌了。 顾霄廷洗完手回来后,发现一只蚕蛹在床上蠕动。 他拍了拍蚕蛹,也不知按到了哪个部位,蚕蛹嚎叫了一声。 顾霄廷把骆汐的头从?睡袋里扒拉出来,揉了揉他本就快成?鸡窝的脑袋。 骆汐垂着眼眸,根本不敢跟他对视,刚刚好不容易平缓下的心跳又有飚上去的趋势。 顾霄廷收起嬉笑的表情,一眼正色道:“今天要去给阿列克谢下葬,你要陪我一起吗?” 他知道骆汐在担忧什么,正准备解释:“狗……” 骆汐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白里透红的脸,及时打断了他:“我和你一起去!” 顾霄廷逗他:“不怕狗啦?” 骆汐脱口?而出:“狗哪有你重?要。” 人狗大战中获胜的顾霄廷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洗完漱,吃完早饭,两人驱车赶到阿什力诺村。 顾霄廷和几个村民围在阿列克谢的屋前商量葬礼的相关事?宜。 骆汐反正也听不懂,站在稍远的地方等候着,他现在满腹衷肠,很想?找人抒发一下,无奈手机没有信号,它?现在就是一坨废铁。 他茫然的环顾了四?周一圈,目光最后落在那只北美印第安灰毛犬的身上,内心挣扎了半天,倾诉的欲望战胜了恐惧。 悄悄踱步过?去,在离它?两米远的地方慢慢蹲下。 “小灰,你谈过?恋爱没啊?”骆汐打探人家?的隐私。 小灰估计还沉浸在主?人离世的悲伤中,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随即冷漠地阖上,连耳朵都没动一下。 骆汐也不在意它?的冷漠,冲着它?灰茸茸的后脑勺继续念叨:“谈恋爱你懂吗?就是两个本来完全不相干的人,处着处着,突然产生了某种……特别的情愫,然后你脑袋里就会一直想?着关于他的事?情。” 说?着他自己?先乐了,嘴角弯起一抹笑意:“这么说?你可能不太明白,毕竟你只是一只狗。我这么给你形容吧,你有一天在路上遇到另一只狗,你们只是在狗群中互相看了对方一眼,然后就想?和它?在地上打滚……问题是你不会想?和别的狗打滚,就只想?和这一只打滚……” 他胆子渐渐大了起来,靠灰毛越来越近,指尖还试探性地触摸了它?的毛,灰毛应激地侧过?头瞪了他一眼,骆汐吓得连连后退了几步。 等骆汐平复了心绪,继续隔着几米远冲灰毛说?道:“你们狗应该也会接吻吧,我以前嘴巴只用来呼吸,吃饭和说?话,太浪费了,我现在才知道,接吻简直是人类最美妙的体验之?一。” 从?昨晚到现在,他已经和顾霄廷接过?两次吻了,他在脑海里回顾了一遍细节,浑身泛起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跟过?电了似的。 他自己?回味还不够,还非要和小灰分享:“早知道这么带感,火车上认识他第一天,我就该冲进他包厢里把他强吻了。” 第45章 灰毛耳根子都要磨出茧了,它?的主?人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一周说?的话可能都没骆汐刚刚说?的多?,它?终于不耐烦了,站起来,甩了甩尾巴,大摇大摆地走了。 大人们恰好也谈完事?了,骆汐和小灰一左一右跟在后面朝林子深处走去。 没人知道阿列克谢的家?人身在何处,甚至没人知道他这一生是否有过?妻小。 他仿佛身来便是孤身一人,在这片接近人类文明尽头的森林里,像一颗无人问津的老树,独自扎根,独自衰落。 村里的一位老人,按照当地的习俗,为他择了一处安息之?地。 给这个孤僻的灵魂,寻了永远的长眠乡。 所谓的葬礼也不过?寥寥数人,阿列克谢,连着一副粗拙的棺木,永远的埋入了西伯利亚针叶林深处的冻土层里。 顾霄廷给他立了一方小小的石碑,亲手刻下了一行字—— 3дecь жnвet aлekcen (这里住着阿列克谢) 第36章 小木屋npc 骆汐的思?绪骤然飘远, 跌进了十年前,那是他生平第一次参加葬礼,送别他的外公。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直面死亡。 记忆中, 外公被病痛折磨了很长时间,原本硬朗的身体,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中, 一点点变得?干瘪,枯萎, 生命也一点点的暗淡、消散, 直到走向终点。 所?以当死亡真正到来临的那一刻,比起?错愕和惊慌,更多?的是一种终于解脱的释然。 就像很多?影视作品里刻意渲染的那般,那是一个阴雨绵绵的早晨,细密的雨丝斜斜地?打在每一个人的黑色衣服上, 周遭伴着压抑的呜咽声,缠得?人心头?发?闷。 那天来了好多?好多?人,亲戚、朋友、同事、邻居, 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个满满当当。 有?些面孔甚至有?些陌生,骆汐都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彼时的骆汐还是个四年级的小学生,被大人要求全程搀扶着外婆,害怕她因?为伤心过度而晕倒在地?。 外公的骨灰被放在一个方寸大小的盒子?里, 在所?有?人沉默的注视下, 缓缓放入被提前挖好的土坑里。 一抔抔湿润的泥土层层落下,一点点覆盖住小盒子?。 尘归尘,土归土,曾经鲜活的外公, 就这?样被永远的封存在了这?片泥土之下。 骆汐记得?墓碑上刻了好多?字,密密麻麻的,他找了半天,终于在角落里寻到了自己的名字。 结束了下葬的仪式后,所?有?人开始围在一起?吃席,中国人好像无论红事还是白事,到了最?后都变成?了餐事。 葬礼当天都没什么实感,只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许久之后,骆汐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家里变得?安静了许多?。 吵吵闹闹了半辈子?的外公外婆就像突然和解了似的,再也没有?一句争吵了。 这?是他记忆中唯一的一场葬礼,人声嘈杂,悲伤满溢。 今天,是他人生中的第二场。 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毕竟阿列克谢对于他来说只是一个一面之缘的陌生人。 今天的天气也全然没有?葬礼该有?的场景,没有?绵延的细雨,没有?阴沉的天幕,老天爷甚至都没有?为这?个孤独老头?的离开而皱一下眉头?。 一方简陋的石碑,一行俄语墓志铭,就是他一生的缩写。 唏嘘也谈不上,在骆汐看来,其实这?些对于逝者来说都一样。 华丽的墓碑,冗长的碑文,也只不过是活着的人用?来安放思?念的载体罢了。 倏然间,他似乎在一片寂静中听到了一阵细微的呜咽声。 骆汐循着声音放眼望去,看到了几米外趴在地?上的小灰毛。 那个一向桀骜高冷,曾凶过他,瞪过他,打断了他的好事,无视过他的北美印第安灰毛犬,此刻正耷搭着脑袋,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在地?上默默地?抽泣,像一个委屈的孩子?。 小狗的世界里,阿列克谢无论多?邋遢、古怪、孤僻、暴躁,这?些都不重要。 那是它的亲人,是它不算漫长的岁月里唯一的依靠。 这?一刻,小狗好像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依靠没有?了。 它用?自己的眼泪,为它的主人下了一场倾盆大雨。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一个低沉温润的声音忽然传进骆汐的耳朵里,他的心轻轻一颤。 骆汐抬起?头?来,眼睛里裹着一层湿漉漉的水汽,看着顾霄廷。 “你说,它会不会每天都趴在这?里,盼望着它主人能回来。” “有?可能,”顾霄廷露出一个狡黠地?笑?,微微俯身,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但万一有?一天它在路上遇到另一只狗,它们?互相在狗群中望了一眼,然后每天就和只想?这?只狗打滚,没准就把阿列克谢忘记了。” 骆汐僵在原地?,直接来了个瞳孔地?震。 他的耳朵瞬间染上一层红晕,羞耻感席卷全身。 靠!他之前对小灰说的那些话顾霄廷居然听见了?! 骆汐现在一时半会儿也判断不出来,究竟是那些话的内容更难堪,还是和狗说话这?件事情本身更丢脸。 他攥了攥手心,恨不得?原地?殴打顾霄廷一顿,但想?到这?里是阿列克谢的墓地?,不宜动手。 死者为大,忍了。 最?后所?有?的怨念化作一个眼神,狠狠地?瞪了过去:“你是孙悟空变的吧。” 顾霄廷笑?了笑?没说话,揽着他的肩膀,带着他往前走。 “小灰怎么办呢?”骆汐还是有点不放心,回头?望了一眼那只北美印第安犬。 “村民们?会照顾他的,”顾霄廷安抚他说,“它已经十岁了,在这?里呆了一辈子?,不适合迁徙。” 骆汐其实也没真想?带走它,且不说现实的因?素,就他心里这?关都还过不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俄罗斯的狗一个个的都长得?这?么像狼。 他边走边嘀咕着:“小灰看起来两眼一闭谁都不爱,其实还偷偷掉小珍珠呢。” 说完,偷偷瞥了顾霄廷一眼,心说,跟你一样。 回到小木屋,骆汐终于开口问起?关于后外公之前留下的东西。 顾霄廷说被顾长山收在了衣柜的抽屉里。 果不其然,抽屉里躺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还用?塑料薄膜包裹着,边角都还整整齐齐的,看得?出来,顾长山有?很用?心的保管着。 骆汐小心翼翼地?拆开薄膜,打开文件袋,里面装有?七八张纸。 第一张,是这?座小木屋的设计稿。 和顾霄廷当初在叶卡捷琳堡机场画的滴血大教堂的风格如出一辙,笔触工整精确,线条利落干净,一看就是专业派,确实比骆汐这?种自成?一派的业余画风写实的多?。 往后翻,是几张外婆的单人的速写,还夹杂着一张外婆和后外公的双人速写。 骆汐看着纸上小人,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怎么说呢,比起?骆汐的画风,他后外公的画风更加的抽象,随性,具有?强烈个人色彩。 强烈到几乎认不出来是这?是他外婆,要不是右下角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丽华”。 不过外婆年轻时候的照片都是黑白的,像素也很模糊,骆汐其实不太?能完全还原出她当时的模样。 “哈哈哈哈,我这?个后外公的人物画画的还不如我呢!”骆汐笑?着转头?看向顾霄廷,“不过我外婆右眼下方有?一颗泪痣,又叫美人痣,这?个特征他倒是抓住了。” 顾霄廷眉眼间漾出笑?容:“你外婆年轻时一定是个大美人,你遗传她的基因?。” 骆汐心里就跟被刚踩了花蜜的蜂轻轻蛰了一下似的,这?人嘴巴怎么突然这?么甜。 翻到最?后一张,引入眼里的一瞬间,骆汐怔住了。 纸上是两枚戒指的设计稿。 以素银打底,上面分别嵌着两个两块圆形的白桦树皮,天然的纹路间,一个是一只垂耳趴坐的小狗,一个则雕刻者一个明媚少女的笑?容。 骆汐捧着图纸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半晌才哑着嗓子?说:“所?以……他当时是准备给我外婆求婚来着……” 到底发?生了怎样的变故,会让两个如此相爱的人分开了整整五十年。 除了外婆那些零碎的故事,这?位名为弗拉基米尔·伊万诺夫的俄罗斯男人从来没有?出现在他们?的生活里。 即便他们?晚年得?以重逢,可五十年的光阴岁月,期间彼此组建家庭,生儿育女,生命中最?滚烫,最?热烈的时光早已在各自的轨迹中悄然流。 暮年短暂的陪伴,又怎能弥补这?半个世纪的遗憾呢? 外婆是骆汐生命中最?重要,最?不可替代的人,上大学之前,几乎每天都和外婆黏在一起?。 第46章 但他现在才知道外婆心底深处的遗憾,也不知道是他太木讷,还是外婆把心事隐藏的太好。 其实仔细回溯还是有迹可循的。 骆汐的家乡也有一个湖泊,虽然远远不及贝加尔湖壮阔,却也碧水澄澈。 外婆总爱到湖边去,坐在长椅上,望着湖面静静地发呆,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下午。 那时的骆汐心性浮躁,陪着外婆坐一会儿后就耐不住性子,跑到别处撒欢去了。 直到太阳快落山了,才慢悠悠地回来,拉着外婆的手一起回家。 还有一次外婆腿摔伤了,坐了好长一段时间的轮椅。 她想让骆汐推着她去湖边坐坐,骆汐偶尔会犯懒,抱着外婆的胳膊撒娇:“好远,我不想去嘛。” 外婆也就算了,只是温柔地揉揉他的后脑勺。 骆汐开始对自己性向有懵懂的认识时,满心忐忑地问过外婆一个问题:“外婆,如果我这辈子都不结婚生子的话,你会觉得很奇怪吗?” 外婆一脸慈祥地看着骆汐,语气平和地说:“汐汐,无论你做什么选择,首先要让自己活的开心,记住,你永远都是自由的。” …… 明明这么多线索摆在面前,为什么他从未放在心上。 为什么在外婆独自发呆,满心孤独的时候,没有多陪她一会儿,给她一个拥抱? 愧疚和懊恼如同潮水,堵的骆汐心口一阵阵发酸。 他心中有千言万语,但毕竟不是当事者,甚至连知情人都只能算小半个。 所以最后他看着顾霄廷,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要是他们当初结婚了,我岂不是成了混血儿?” “??kto(谁)?” 顾霄廷突然对着窗外吼了一句。 骆汐吓得浑身一抖,手上的纸张差点掉落在地。 不等他反应过来,顾霄廷又是一阵呵斥:“??cton(站住)!??” 话音未落,他转身冲出门外,脚步急促地追了出去,但很快,一个男人的身影消失在森林中。 骆汐跟着追了出来,快步跑到顾霄廷身边,可周围除了茂密的森林、平静的湖泊,连一只飞鸟的影子都没有看到。 他喘了口气,惊慌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我刚刚看见窗户外有个人影晃了下。”顾霄廷深色凝重,“但我追出去的时候,人已经拐进森林里了,只看到一个很模糊的背影。” “我靠!我胆子小,你别吓我啊!”骆汐一把拉住顾霄廷的胳膊,“他要干嘛啊?劫财还是劫色啊?” 顾霄廷环着手臂,一脸正色地反问:“请问这间屋子里有什么财可以劫吗?” “那……如果要是劫色的话,”骆汐眼睛左右瞟了一圈,低声说,“是劫你还是劫我啊?” “你觉得呢?”顾霄廷挑了挑眉。 “……”骆汐抿着唇,突然灵光一闪,做了个聪明的一休哥的手势,“其实还有一种可能,他会不会是你爸爸的……故人。” “……你继续猜。” “那总不至于是当代鲁滨逊吧!”骆汐的想象力已经开始飞驰了。 “骆小朋友,”顾霄廷伸出手,揉了揉骆汐的脑袋,“我怎么觉得你隐隐有些兴奋啊!” “哥哥,我有一种很神奇的感觉,”骆汐语气特别认真,“我发现我就是这个小木屋的npc啊,从它建成到现在,来过的每个人跟我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啊,你不觉得吗?” 顾霄廷微微蹙眉:“npc是这么用的吗?” 骆汐挥了挥手:“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所以?” 骆汐深吸一口气,一锤定音:“如果他真有什么目的,肯定还会再来的,那我就给他一天时间。” 第37章 关于我喜欢你 今天阳光格外灿烂, 暖融融地铺洒在湖面,两人商量后决定去湖里游泳。 到了岸边,准备脱衣裤下水时,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尴尬,两个人的视线好几次与对方交汇,但又很快地错开, 姿态看起来也有些扭捏。 虽然已经相拥着过了两晚,也单方面帮助过一次, 但毕竟裹在拥挤的睡袋里, 属于摸得到看不到的那种。 骆汐受不了沉默,扯了扯嘴角率先开口:“哈!你身材还挺好啊!” “……”顾霄廷耳尖微微发烫,表情有些僵硬,“谢谢,你也是。” “……呵呵。”骆汐挤出一个小黄人微笑emoji的表情。 一番毫无营养的吹捧后, 两人纵身跃入湖中。 冰凉的湖水裹着身体,酷热瞬间消散,但骆汐心里却七上八下的。 骆汐现在作为一个情窦初开的清纯男大, 脑袋里一半是黄色废料,一半是踩不到实处的患得患失。 整个人连带着魂一块飘在空中。 从早上起床后到现在,虽然和顾霄廷之间对话如常,但他能明显感觉到,有个东西横在他们两人之间。 明明该近的也近了, 心意也算挑明了, 但总觉得似乎少了些什么,让两个人关系落不到实处。 他暗自叹气,人为什么一旦沾染上情爱,就会变得多愁善感。 看着顾霄廷鲤鱼打挺似的在水里用各个泳姿游了几个来回, 骆汐心里的小九九愈发按捺不住。 顾霄廷停下划水的动作,看着几米外的骆汐,他像一只找不到胡萝卜的小兔子一样,有些躁动地在原地蹦跶。 他快速朝骆汐游去,伸手一捞,把人拉到自己身旁。 骆汐抬眼看着顾霄廷,张了张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顾霄廷主动开口:“干吗呢,小兔子。” “哪里来的小兔子?”骆汐反应过来,扭捏着皱了皱眉,“别老给我起些奇怪的外号。” “……哦。”顾霄廷应了一声。 骆汐一咯噔,怎么回事儿?看起来怎么还委屈上了。 他心里有些抓耳挠腮的,放软了语气:“哎……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想起就起吧。” “怎么了吗?”顾霄廷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骆汐心里根本憋不住事,不喜欢这种悬在空中,扭扭捏捏的感觉:“我想和你谈谈。” 顾霄廷一怔:“……在水里谈?” 骆汐环顾四周看了一圈,这地方绝对不会被打扰,肯定地点点头:“就在这里谈。” “行吧。” 于是,两个人手拉着手,身体浮在水面上,脚轻轻划着水,开始这场奇特的谈话。 “首先,”骆汐清了清嗓子,率先发言,“今天早上谢谢你帮我……那个。” 这句话说完,两人同时噤声了几秒钟。 “不……不客气。”顾霄廷还是礼貌地回了句。 他心里有些发虚,这个开头听起来怎么不太对劲,一般后面会接个“但是”,难道是早上自己的行为太过分了吗? 他犹豫了片刻,小声询问:“……你生气了吗?” “没有没有。”骆汐连忙否认,“你帮我我为什么要生气,这个不是重点,这只是一个引子。” “哦。”顾霄廷这口气快提到嗓子眼了。 骆汐深吸一口气,放弃继续没有意义的铺垫,直接进入核心正题:“我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 听他这么问,顾霄廷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因为骆汐心里的不安,和他是一样的,他也在思索着该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汐汐,”顾霄廷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地说,“认识你之前,我没有过任何形式的感情经历,甚至没有和别人有过和你这般密切和高频的相处。 那天早上亲你,是我情不自禁,但如果不是你主动问起,我可能还会继续装傻下去。 在火车上,我总是假装路过去找你,当时的心思还算单纯,因为和你说话能分散我的注意力,你知道的,我在火车上每一秒钟都很煎熬…… 当你说要陪我下车来到这里时,我表面上看起来可能没什么情绪,但其实我内心有一场巨大的震动,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然后就是在森林里迷路,陷车什么的,明明是我让你遇到这些糟心事,你却还在自责,甚至因为我没让你一起承担而生气。 其实那天,我的精神都已经垮了,如果不是你,我一个人死在森林里也没什么所谓的。”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骆汐打断他。 “汐汐,你听我说完……”顾霄廷按住他,“我怕我以后没勇气说了。” 骆汐眨了眨眼,示意他继续。 “还有在多尔若家里,你喝醉了,我帮你换衣服……我才发现我不仅对你有心理的依赖,也有生理上的冲动,其实那天晚上,我也亲过你的额头。” 第47章 骆汐瞳孔猛地?放大了。 “我辞职,踏上这趟列车,其实是慌不择路的无?可奈何。可现?在,我无?比感恩当?初的选择,因为是这个选择让我认识了你。 我甚至开始相信你说的关于宿命论的那番话。 如果?我没有踏上这趟列车,如果?没有那场吵架,如果?没有那个骚扰你的胖子?,如果?少了中间?任何一个如果?,我可能都不会遇见你。” 顾霄廷低头笑了笑,水波映在他的眼底,特?别温柔:“我不知道大众对喜欢的定义是什么样子?,但对我来说,它不是单一的情绪,是想?要靠近、依赖、欣赏、崇拜、心疼、感激、包括原始的欲望等?等?。 何况你这个人本身?,善良、勇敢、热情,充满了正义感,幽默、乐观,看似大大咧咧,心思却?很细腻,长得……还特?别好?看。你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人,哪怕只是普通的相识,喜欢上你也是轻而易举的一件事情。” 骆汐听得有些发怔,大脑都变得有些迟缓。 “汐汐,我怕你觉得我们相识的时间?太短,怕你觉得我太冲动,草率,所以我原本打算再等?等?。 但你发现?了,我不可能骗你,所以只有坦白……当?我得知你对我也有感觉的时候,我开心得有些懵了,什么都没说清楚就吻了你,之后又因为阿列克谢的事情打断了…… 还有今天早上看你那样,没有经过你的同意……就帮了你。” “停!”骆汐垂着?眼眸,不好?意思看他,“关于今天早上的事情就不要再说了。” 顾霄廷应下:“行,这件事情以后专门列出来说。” 骆汐:“?” “因为我没把话说清楚,所以我们心里都悬着?,是我的问题……还有,除了这些,我还有点……害羞,所以不太好?意思和你讲话,不好?意思看你。” “你问我,我们是什么关系……”顾霄廷脸上露出一丝少见的羞涩,“我希望,是有名有分的,光明正大的,可以和你一起做世界上任何一件事情的关系。但是这要由你来决定,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就是什么关系。” 这就是骆汐之前心里不上不下的缘由,他不喜欢模棱两?可,他需要一段关系确切转变的笃定信号,需要一个被坚定喜欢和选择的理由,在顾霄廷的这番话里,他得到了想?要的回?答。 骆汐重复了一遍:“一起做世界上任何事情?” 顾霄廷肯定地?点点头:“对。” 骆汐看着?他的眼睛,直白说出自己的想?法:“那我现?在想?要你亲我,男朋友。” 下一秒钟,哗啦一阵拍水声,顾霄廷凑了上来,一只手捧着?骆汐的脸颊,一只手揽着?他的腰,低头吻了上去。 骆汐在水里下意识扑腾了两?下,很快便天旋地?转,四肢发软,再也动弹不得了。 他被吻得七荤八素的,脑袋里那一半踩不到实处的患得患失彻底没了,宇宙星辰、森林湖泊、外婆外公、西伯利亚莫斯科……什么都没有了,连氧气都快没了。 但心里终于舒坦了,在这座全世界最深的湖泊里感觉也能踩到底了。 本次水中谈话圆满结束,骆汐要的吻也落得实实在在,开始还装不熟的两?人开始了贝加尔湖鸳鸯戏水。 骆汐趴在顾霄廷的背上,像个巡视自己领地?的猫一样,趾高气扬的,如果?有尾巴肯定翘得老高。 心里舒坦了,骆汐的话也多起来了:“哥哥,我们来分析一下刚刚那个神秘人,你有头绪吗?” 顾霄廷认真想?了想?:“没有。加上这次,我一共也就来过四次,除了我爸外,我只见过阿列克谢一人。” 骆汐追问:“那你爸爸有提到过谁吗?” 顾霄廷低声一笑,骆汐能感受到他胸腔传来的震动:“我们俩真的没什么可聊的,一个比一个闷葫芦,如果?有什么不说话大赛,我们俩可以争冠亚军。” 骆汐噗呲一声笑了:“你咋突然变幽默了呢?” 顾霄廷腼腆地?回?答:“毕竟……现?在身?份不一样了。” 骆汐晕乎乎地?想?,这家伙怎么有点……骚。 “严肃点!”骆汐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在想?,这五年,会不会有其他人来小住过。” “好?,严肃!”顾霄廷应声,“其实第一天进来的时候,我觉得屋子?没有脏到五年没住人的地?步,但我也怀疑过是不是阿列克谢来收拾过,可惜最后也没机会问他。” 骆汐若有所思地?抿了抿唇。 但顾霄廷后脑勺没长眼睛,以为骆汐没听到,抓起他的手背亲了一下,又捏了捏他的手指。 骆汐被突如其来的纯爱剧情搞得有点懵,随即低头吻了顾霄廷的后颈。 就在两?人跳着?水上爱的华尔兹时,水池边突然冷不丁地?出现?了一道人影。 骆汐率先发现?了,在顾霄廷耳边轻声说了句:“曹操来了。” ----------------------- 作者有话说:事出反常必有妖,作者为什么最近这么勤奋,因为上了个榜本周要更15000 第38章 坦诚相待 湖畔立着?的那道?身影, 活脱脱就是个顾霄廷同款。 那人穿着?白色衬衣,黑色西?裤,头发一丝不苟的梳向脑后, 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框眼镜。 单从气质和神韵上来看,他与顾霄廷有个七八成相似度,而?且他俩同样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不过?这个顾霄廷同款, 一看就是个斯拉夫人,倒是可以排除两人的亲属关系。 骆汐:“是他吗?” 顾霄廷:“是他。” 一锤定音, 这就是之前窗外那个鬼鬼祟祟的神秘人。 那人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他们身上, 毫不遮掩的表示自己就是冲他们而?来的。 事情突然就变得有些棘手了。 人家穿得像去参加商务谈判,而?水里的这两人浑身上下只剩一条内裤,而?且还是湿的。 更要命的是,此刻骆汐正慵懒的趴在顾霄廷的背上,姿态亲昵一览无余, 但凡有点眼力劲儿的人都能?看出他俩关系不一般。 正式确定关系还不到半小?时,就这么被人撞破了,骆汐面?上有些绷不住, 连忙从顾霄廷背上滑下来。 人一到尴尬的时候就爱瞎忙活,骆汐在水里胡乱扑腾一顿,像个参加自由泳百米冲刺的鸭子。 他一边划水一边想:这人明摆着?就是来冲他俩或者小?木屋来的,那他之前跑什?么呢? 当时溜得这么快,他俩插翅都难追, 现在正浓情蜜意的鸳鸯戏水, 又跑来围追堵截。 谈个恋爱怎么这么费劲儿?总有莫名其妙的妖魔鬼怪来坏他的好事。 然而?……事实证明,人不能?一心两用,还没扑腾几米,他腿就抽筋了。 小?腿肚突然开始猛烈地?收缩, 肌肉狠狠拧成一团,就跟被人攥住死命绞毛巾似的。 他刚想张口喊人,嘴里就被灌了一口湖水,下一秒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扣住腰,稳稳地?捞了入怀中。 抽筋的那条腿半点力气也使不上,只能?任由顾霄廷划着?水回?到岸边。 离他上次英雄救美才没过?两天,真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顾霄廷托着?骆汐的后脑勺,将他轻轻地?放到草坪上躺着?。 骆汐的小?腿肚已经鼓成了一个硬邦邦的包,像塞了个拳头似的。 顾霄廷屈膝跪在地?上,一手按着?他的膝盖,一手抵着?脚掌帮他拉伸。 他正疼的嘶哈嘶哈抽气,头顶忽然压下一片阴影,那个神秘人出现在了他视线的正上方。 顾霄廷抬眼,和对方用俄语交谈了两句,语气平淡如水,听不出什?么所以然。 骆汐光着?身子瘫在中间,像块烙饼,又像个被按在台上待解剖的小?白鼠,又窘又慌,可怜得瑟瑟发抖。 过?了一会?儿,头顶的阴影消失了,耳边传来顾霄廷轻声的询问:“好点了吗?” “嗯,好多了。”小?腿上的“拳头”终于消失了,骆汐想问点什?么,但顾及有旁人在不好开口,悄悄勾了勾顾霄廷的手指。 顾霄廷顺势俯下身来,贴在他耳边说:“搂着?我脖子。” “哦。”骆汐照做了,然后下一秒,他被顾霄廷掌腰勾腿地?打横抱了起来。 他实在臊得慌,只有把发烫的脸颊埋进顾霄廷的颈窝,还偷偷地?用鼻尖拱了拱。 顾霄廷被湿漉漉的还粘着?几根草的头发挠的有点痒,他朝怀里的人浅笑一声:“别闹。” 这声低音炮,让骆汐半边身子都酥了 。 回?到房间里,顾霄廷把骆汐放到床上,拿过?一条浴巾披在他身上,叮嘱道?:“先擦下头发,我去烧水,你赶紧洗个澡。” 这种偏僻的地?方是不可能?有淋浴的,所谓的洗澡,不过?是烧点热水放在桶里,拿个瓢一点点往身上浇,这两天都是这么操作的。 第48章 “那人什?么来头啊?”骆汐用浴巾把自己裹成了一个阿拉伯王子,“你们刚刚说了什?么?” 顾霄廷一边给?铁壶灌水,一边回?答:“不知道?,没问,我让他等?会?儿,我先把你安顿好再说。” “……”骆汐满腹狐疑,迸发出激情三连问,“你不好奇他是谁吗?他为什?么来这里?刚刚又为什?么撒腿就跑?” 顾霄廷把盛满水的铁壶搁在火炉上,目光落在骆汐身上:“我更关心你的腿好了没,只想赶快让你洗澡换衣服,怕你感冒,别的事不着?急。” 我靠!骆汐脑袋里嗡地响了一声。 这家伙是突然开智了吗?每个字都正中眉心,他简直就没有一丁点招架之力。 水烧开了,顾霄廷把准备工作做好后示意骆汐去洗。 骆汐走到卫生间门口,正要关门时忽然回?头,表情带着?一丝羞赧:“要不……一起洗吧,省得再烧一次水。” 这理由,合情合理,找不出漏洞,让人根本无法拒绝。 狭小?的卫生间里,两人面?对面?站立,坦诚相待。 骆汐低着?头,后颈的线条暴露在氤氲的热气里。 顾霄廷把一瓢瓢热水浇在他身上,泡沫顺着?肌肤滑下,滴落到地?上。 骆汐的视线一路向下梭巡,耳根子烫的厉害,最后赶紧闭上眼睛,假装是泡沫流了进去…… 两个人洗了个无比安分又纯情的澡,换好衣服,一同出门去会?见那位神秘人。 对方正坐在湖畔,背对着?小?屋,身姿挺拔,周身却像笼罩着?一层薄雾。 面?对此情此景,骆汐想到了哈巴罗夫斯克火车站,看着?顾霄廷的背影在心里吟诗一首的那一幕。 俄罗斯的特产除了伏特加和大列巴,还可以加一个——忧郁美男子。 他下意识偏头看了眼顾霄廷,更加佐证了自己的想法,结果却被顾霄廷冷锐的眼风剜了一刀,骆汐莫名读出一丝警告的意味。 “……”他后背一阵发凉,立刻收起小?心思。 两人在湖边一块石头上并肩坐下,与神秘人保持了两三米左右的距离。 骆汐以为自己就只是充当个背景板的作用,没想到对方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英语。 好嘛,从打酱油升级成英语角了。 神秘人自称亚历山大,来自圣彼得堡。 骆汐礼尚往来,正准备开口自我介绍,手腕忽然被顾霄廷按住了。 他立刻会?意,在没弄清楚对方来意之前不要透露任何个人信息,于是乖乖闭上嘴,保持沉默,静观其变。 亚历山大看着?对面?两人的互动?,也不知道?读懂了多少,沉默了片刻后开口道?:“我以为这座小?木屋是荒废的,想来住一段时间,但没想到会?有人在。” 近看才发现,他的神态和表情远没有第?一眼看上去那么沉稳,自如。 他的脊背有些僵硬,两只手来回?在西?裤上摩挲,说话时眼神有些闪躲,却又不自觉地?停留在骆汐脸上。 骆汐只当自己看起来更有亲和力,也没多想,回?应道?:“这小?屋没有固定的主人,我们待个两三天就走。” 亚历山大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然后看着?骆汐,试探地?问:“我能?单独和你说话吗?” 骆汐下意识看着?顾霄廷,切换成中文:“他……能?吗?” 顾霄廷没说话,只是双臂环胸,安静地?看着?他,但周身的气压明显低了一些。 骆汐领会?到了要旨,拍了拍顾霄廷的胳膊,转头对亚历山大用英语说:“我们是一起的,有什?么话请直说就好。” 顾霄廷像是很满意这个回?答,默默地?往骆汐那边挪了寸许。 亚历山大没再坚持,拿出手机点了几下,递到骆汐面?前:“请问你认识照片上这位女士吗?” 骆汐接过?照片低头一看,屏幕上赫然印着?亚历山大和外婆赵丽华的合照! 骆汐难掩震惊,脱口而?出:“她是我外婆?你怎么会?认识她?” 说话间,他猛地?看向顾霄廷,从对方的瞳孔里看到了同样剧烈的震动?。 亚历山大连声惊叹“amazing”,目光灼灼的看着?骆汐:“看到你我就想到了她,你们的眉眼太相似了,没想到你竟然是她的外孙。” 骆汐也觉得这个世?界很“amazing”,但更多的“absurdity(荒诞)”。 他确实和外婆有几分相似,身边的很多人都这么说过?。 但他不认为这个俄罗斯佬能?看出来,这就像东亚人和欧美人看彼此互相脸盲一样,大概就是瞎猫遇上死耗子,就这么给?撞上了。 不过?这么一撞,彻底把亚历山大的拘谨给?撞没了,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自己的经历。 他是个建筑师,今年三十??八岁。 没错,又是建筑师。 骆汐心说,老子是突然掉到你们建筑师的老巢里了吗? 他长这么大一共就认识三个建筑师,两个近在眼前,还有一个是素未谋面?、远在天边的后外公。 亚历山大的故事,一开头就带有非常浓烈的悲情色彩。 他曾经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三年前,妻子留下一封离婚协议书后带着?孩子离开了。 婚姻的失败加上工作的压力,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蚂蚁一样,每天行尸走肉地?在城市里穿梭。 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心理医生给?他开了安眠药,他逐渐产生了强烈的依赖性。 渐渐的,他的情绪被磨平了,没有悲喜,也没有哀乐。 几个月前,这位叫亚历山大的男人决定去死。 他坐着?火车来到了贝加尔湖,他想在这座全?世?界最深的湖泊中结束自己的生命。 “嘶——”骆汐心里倒吸一口凉气,暗自咂舌,你们建筑行业这么高危的吗?一个不小?心就妻离子散,精神失常,万劫不复…… 但他现在一个字都不敢往外冒,比热锅上的蚂蚁还不如,简直是坐如针毡。 亚历山大全?程只盯着?他诉说,仿佛在场根本?没有第?三个人。 而?一旁的顾霄廷,同样也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表情严肃,眼神里充满了一种他从未察觉过?的气息。 骆汐被两道?目光夹在中间,一个都不敢回?应,只能?悻悻地?盯着?的脚下,看那些坚韧不拔的野草,是如何悄悄地?生长。 亚历山大专门找了个人迹罕至的地?方,但恐惧是生物的本?能?,他在岸边踟蹰不前,不敢进,也不甘退。 忽然间,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歌声,亚历山大说,他以为自己听到了天使的吟唱。 他一回?头,看到的就是赵丽华。 “请等?一下!”骆汐抬手打断他,“你是说,几个月前,你在贝加尔湖边看到了我的外婆,也就是图片上那位女士?” “对。” “具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亚历山大拿出照片确认日期:“今年三月份。” 骆汐头皮开始发麻:“只有她一个人?” 亚历山大不明白骆汐的关注点为什?么是这个,但还是如实回?答:“对,就她一个人。” 骆汐汗毛都竖起来了,今年三月份,也就是四个月之前,外婆说要和她的好姐妹一起去云南旅游,那为什?么会?独自一人出现在西?伯利亚? “她对你说了什?么?”骆汐情绪激动?起来,声音开始发紧。 顾霄廷握住他的手,用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无声安抚。 这会?儿骆汐也顾不上有外人在会?不好意思,他反手紧紧攥住顾霄廷,隐隐觉得外婆和后外公的再次相遇不是简单的“网络情缘一线牵”。 亚历山大像是没有察觉出骆汐的不对劲,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我不知道?她唱的是什?么,但我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动?听的歌声……她唱完后,我蹲在地?上哭了。” 赵丽华等?亚历山大平复后对他说了这样一番话。 “年轻人,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困境,逃避或许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之一,但别让这片无辜的湖泊来承受你的不快乐。” 亚历山大哭着?问:“一个人究竟要付出多少,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 赵丽华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给?他指了一个方向。 她说:“当文明世?界的一切都被剥离,剩下的那个自我,若能?够与天地?共处,或许你能?够从新开始审视生命的意义。” 于是赵丽华告诉了亚历山大这个小?木屋的位置。 亚历山大记下了地?址,他回?到了圣彼得堡,做完了他职责范围内所有的事情,辞掉工作,带上了全?部的家当,驱车来到了这里。 他满怀憧憬地?靠近小?屋,却发现里面?有人,吓了一大跳,下意识拔腿就跑。 第49章 跑远了才反应过?来自己又不是逃犯,为什?么要跑?于是放下戒备又折返回?来…… 这边的顾霄廷和骆汐,一个瞠目,一个结舌,双双傻眼了。 第39章 橘子海与小情歌 说话间, 黄昏已不知不觉悄然而至。 一颗金灿灿的柿饼朝着天际线徐徐下?坠,余晖化作?细碎的金箔,洋洋洒满整个湖面。 亚历山大立在湖边, 望着这“秋水共长天一色”的美景,不知道是被这流金时?刻震撼住了,还是压抑已久的心事终于尽数倾吐, 眼角竟划出一行滚烫的泪水。 他身后不远处,顾霄廷正?抬手揽着骆汐的肩膀, 指尖慢慢收紧。 骆汐抬眼, 与他四目相对?,漫天的橘色尽数揉进两人的瞳孔。 顾霄廷垂眸颔首,覆上了骆汐的唇。 骆汐惊呆了,下?意识推搡了几下?,眼神慌乱地瞥向亚历山大, 示意前面还有一个大活人呢。 但顾霄廷好似全然未觉,掌心稳稳扣住他的后脑勺,一点点加深这个吻。 他咬住骆汐的唇瓣, 搅动他的舌头,席卷他的口腔,一点点掏空他肺里的空气?。 骆汐被吻得意乱情?迷,原本?的抗拒化作?了柔软的迎合。 世间万物仿佛在这一吻中?静止了,唯有耳边暧昧的水啧声, 和浑身血液被点燃的滋滋声。 黄昏是白昼与黑夜说悄悄话的时?间, 在落日快要沉入地平线的最后一瞬,骆汐听到了顾霄廷在他耳边沙哑的呢喃:“汐汐,我好喜欢你。” 刚刚陷入情?爱的少男,哪里听得了这样?直白的情?话。 顾霄廷说话时?滚动的喉结很性感?, 映着余晖的眼眸很深邃,耳边的嗓音很缱绻溺人。 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在撩拨着骆汐的心弦,他的心脏疯狂地跳动,扑通扑通快得像要从胸腔里飞出来了。 他好喜欢他。 骆汐好喜欢顾霄廷。 但下?一秒,骆汐肚子发出一阵不合时?宜的“咕噜”声,大概是因为方?才的落日让他想起了煎的两面金黄的荷包蛋。 “我去弄点吃的。”顾霄廷忍着笑站起身来,揉了揉骆汐红彤彤的耳垂。 刚走出去几步,顾霄廷瞥见了湖边抽泣的亚历山大,脚步顿住转过身对?骆汐说:“对?了,你别搭理他。” “……好。”骆汐的思绪已经飘出去好一会儿了,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等顾霄廷的身影走远,他才慢慢回过神来,梳理这个跌宕起伏的故事。 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这个世界太颠了! 起初觉得亚历山大很颠,后来回想一路遇到的人,觉得大概俄罗斯人性情?都有些极端,最后发现最颠、最神秘、最捉摸不透的,竟然是从小陪他长大的外?婆! 骆汐正?盯着亚历山大的背影思索着“颠论?”时?,对?方?突然毫无预兆地转过身,径直走到他面前。 亚历山大脸上的泪痕还没完全干,他看着骆汐,带着困惑又认真?的神情?问道:“你们中?国?人,同性之间也可以这样?表达感?情?吗?” 没料到对?方?问得这么直接,骆汐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 脑海里闪过方?才那个旖旎的吻,还有顾霄廷在耳边深情?的告白,那些酥酥麻麻的悸动又涌了上来。 骆汐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说出自己的看法:“表达感?情?这种事情?,和国?籍、性别、物种都没有关系,爱是所有生物与生俱来的本?能。” 亚历山大听后微微皱起了眉头,挠了挠脸颊,表情?有些为难:“你和你的外?婆一样?,说的话我不太能理解,可却觉得很有道理。” 骆汐听后没忍住,噗呲一下?笑出了声。 顾霄廷端着刚做好的三明治走过来时?,远远便看到亚历山大对?骆汐笑得满脸褶皱。 骆汐背对?着他,虽然看不到表情?,但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脚下?刹了个车,沉着脸回房间取了件自己的外?套,再次返回湖边。 顾霄廷将?外?套披在骆汐身上,手掌还在他肩膀上按了按:“吐司我烤过,趁热吃。” “我不冷。”还没入夜,温度不低,骆汐抬手想把外?套取下?来。 “披着。”顾霄廷一语双关,“防患于未然。” “……哦。”骆汐舔了舔被吻得微微发肿的嘴唇,总觉得这句话有点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具体哪里怪。 骆汐拿起一块三明治——两片烤得微脆的吐司,里面夹着红肠,黄瓜,还抹了一层沙拉酱。 虽然……但是他明白,这已经是现有条件下?最好、最用心的食物了。 骆汐心头一暖,侧过头对身边的人弯了弯眉眼,露出一排小白牙:“谢谢。” “嗯?”顾霄廷挑了挑眉,似乎不明白他在谢什么。 骆汐笑着挥了挥手里的三明治,然后低头啃了起来。 顾霄廷一出现,亚历山大便默默背过身去,对?着贝加尔湖继续思考人生。 骆汐心里暗暗有点想笑,这两人不管是气质还是境遇都很相似,但又没有任何冲突,为什么莫名有种针尖对麦芒的感觉。 外?婆对?亚历山大说的那番关于“文明世界被剥离,自我与天地共处”的话,他其实也听得一知半解。 不过毕竟外?婆用俄语说给亚历山大,亚历山大用英语翻译出来,骆汐再用中?文这么一消化,中?间拐了三道折,恐怕已经和外?婆的原话相差甚远。 但亚历山大说得没错,外?婆还真?就有这个本?事,总是说一些让骆汐觉得听不懂但大为震撼,且坚信不疑的话。 这不,外?婆一句话便唬住一个深陷迷茫的中?年男人。 这或许和心灵鸡汤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人很难真?正?被一句话治愈或拯救,但至少可以暂时?稳住心神,然后试着从中?找到一点点微光和前进的方?向。 “对?了,你们刚刚聊什么呢?”顾霄廷咽下?嘴里的食物随口问道。 骆汐把刚刚和亚历山大的对?话,以及自己的心理活动给顾霄廷讲述了一遍。 顾霄廷听完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你在火车上也是这么把我唬住的。” “……嗯?” 骆汐牙齿都已经咬上三明治了,突然停嘴了。 他偏过头看着顾霄廷,瞪着的两只?眼睛分别写着“震”“惊”两个字:“我哪句话唬你了?” 顾霄廷回避他追问的眼神,话一出口无法撤回,只?有试图先糊弄过去:“我随口说的,你先吃。” “不行,你倒是说说看,我怎么唬你了?”骆汐不干了,三明治也不吃了,拉着他的胳膊非要问出个所以然来。 顾霄廷只?觉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眼神闪烁着回忆道:“就……深渊,星空,灵魂安息处之类的话。” 骆汐噘着嘴巴,表情?还有点委屈:“那怎么是唬你呢?我说得那么真?诚。” “是很真?诚没错……”顾霄廷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但我现在回想起来,我跟你下?车不是因为你说的那些话……” “那是因为什么?”骆汐被他搞懵了。 “反正?换一个人说同样?的话,我是不可能跟他下?车的。” “……” 骆汐想了想,给出了自己的阅读理解,“所以……你根本?不是被我说的话唬住了,你是被我这个人唬住了!” 顾霄廷豁出去了,直视前方?,不看骆汐:“对?,你随便说句话就能把我这种人唬得一愣一愣的,所以让你不要理那个亚历山大。” “……” 欸?等等,怎么又绕回到亚历山大身上去了? 顾霄廷双手插在衣兜里,不说话了,开始装酷。 骆汐在脑中?快速捋了捋,经验不够智商来凑,他把几个片段依次罗列出来,逐渐咂摸出一些端倪…… 他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巴里:“哥哥,这边你没别的什么事儿了吧?” “没了。”顾霄廷依旧没看他。 骆汐抿了抿嘴唇:“那我们明天就走吧,给人腾个窝。” 顾霄廷瞥了一眼亚历山大的背影,淡淡开口:“他不是把家当都带来了吗?还愁没地方?睡觉?” 骆汐心里开始偷笑,升腾起一种奇妙又甜丝丝的感?觉,他蹲到顾霄廷面前,带着几分撒娇的语气?说:“我想带你去莫斯科见我外?婆。” “我……”顾霄廷逐渐对?上他的视线,声音有点发紧,“可以吗?” “当然可以啦,我还想让你帮我考察一下?那个神秘的后外?公呢!”骆汐晃了晃他的胳膊。 顾霄廷一副拿他没有办法的样?子:“那……行吧。” 骆汐指了指亚历山大,压低声音说:“那你让他今晚去别的地方?待着,别打扰我们谈恋爱。” 顾霄廷绷了几分钟的脸,终究还是没绷住笑了。 第50章 他伸手将?蹲在地上的骆汐拉起来,准备过去“打发”亚历山大。 走了两步,难以控制自己的雀跃,发现自己竟然顺拐了,装作?很不经意地倒腾了几步大长腿。 骆汐坐回原位,手肘抵着膝盖,手掌撑着下?巴,用目光追寻着霄廷的背影。 他心想,这人,还真?是可爱啊! 第40章 小诗人与大富翁 顾霄廷回来时, 见骆汐正撅着屁股趴在车后备箱里翻找着什么。 他也凑到跟前,俯身问:“要拿什么东西?我帮你。” 骆汐转过头?,飞速扫了一圈四周:“他走了吗?” “嗯, 还算识趣。” 骆汐撇了撇嘴巴,故意追问:“那?他上哪儿去了?” 顾霄廷不以为然:“我怎么知道。” 骆汐蹙着眉,一副忧心忡忡地模样:“可千万别?在森林里迷路了, 天都快黑了。” “不会,沿着湖边开三公里就——” 顾霄廷说到一半及时刹车, 发现中了骆汐的圈套, 生硬地转移话题:“那?你到底要在找什么?” 骆汐现在不敢抬头?看?他,怕没憋住笑出声:“我记得多尔若给我们?准备了帐篷。” “嗯?” 骆汐抬手搂住顾霄廷的脖子,笑眯眯地看?着他:“哥哥,我们?把帐篷搭在湖边,躺着里面看?星星好不好?” 顾霄廷是?个?行动派, 没一会儿,帐篷就支棱好了。 两人并肩坐在帐篷里,脚随意伸在外面。 天色彻底黑了, 一阵晚风掠过,带着几分清冽的凉意,骆汐不自?觉的缩了缩脖子。 下一秒,后背贴上一片温热紧实的胸膛,一双结实有力的手臂从身后揽上他的腰, 将他整个?人笼罩在怀中。 顾霄廷把脸埋在他的颈窝, 耳鬓厮磨。 温软的呼吸拂在耳廓,酥酥麻麻的有点痒,骆汐下意识偏了偏头?,腰上的力道却又紧了几分。 骆汐发觉, 顾霄廷这人,似乎还挺……粘人的。 不过刚刚亚历山大问骆汐的问题,倒是?提醒了他。 从那?个?吻开始,几乎都是?顾霄廷在主动,他只是?含糊地表达过心意,从来没有认真的告诉过对方?自?己的想法?。 顾霄廷虽然比他大七岁,但双方?都是?恋爱新?手。对于第?一次坠入爱河的人,无论年龄,心理的状态应该都差不多,会纠结焦虑,会患得患失。 所?以顾霄廷在面对亚历山大这个?外人时,才会流露出可能?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醋意。 这些近乎依赖的肢体上的亲密接触,或许是?他寻求安全感的一种表现。 还有他方?才提及到的“我这种人……”,骆汐不喜欢他这么形容自?己,似乎带着一点点贬低在里面。 骆汐伸手覆上顾霄廷的手背,指腹轻轻摩挲他的血管。 他轻轻唤了一声:“哥哥。” “嗯?”顾霄廷应激地颤了颤睫毛。 骆汐又往他怀里靠了靠,声音软绵绵的:“我来给你做一个?自?我介绍吧。” 不待对方?回应,他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下个?月满二十一岁,九月份开学大三,绩点还行,不出意外能?留在本校读研……所?以,我至少还要在北京待五年。” “我老家在东北,爸妈身体健康,有社保医保,妹妹在上高中,性格乖巧学习成绩也不错,一家人关系还算融洽,和我最亲的外婆也在晚年找到了她的归宿,为爱奔赴莫斯科……” 顾霄廷反手紧紧捏住他的手,喉咙有点发紧:“汐汐,你……” 骆汐用鼻尖在他脸颊上蹭了蹭,继续说:“我家里不算富裕,就普通工薪阶层,可能?无法?给我太多经济上的支撑,但也绝不会成为我的负担。” “基本情况差不多就这些,”骆汐假装咳了两声,“下面说说我的性格方?面。” “我有点急性子,有时会沉不住气,行动比脑子快,所?以会干出一些让自?己后悔的事情,这点从这些日子的相处中你应该也发现了……但是?我觉得,随着年龄的增长,这方?面应该会有慢慢有所?改善。” “我是?处女座,但我没有洁癖……”说到这里骆汐忍不住嗤嗤笑了起来,“我不会做饭,而且还是?个?厨房炸弹,老抽、生抽都分不清楚,家务什么的也干不利索,会经常找不到东西,丢三落四的……所?以我这个?处女座大概是?变异了。” 像是?要为处女座挽回点颜面,他连忙补充道:“但是?我之前看?到说处女座男生感情很专一,不会轻易喜欢上一个?人,但爱火一旦被?点燃就会持续很久,这点我自?认为还是?比较符合的。” 骆汐越说越往下滑,整个?人像个?软骨动物一样摊在顾霄廷怀里:“我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有点乱,但你别?嫌我没有逻辑啊……” “不会。”顾霄廷低头,在他的额角覆上一个?吻。 “我喜欢旅行,音乐和电影,我此生最大的梦想就是环游世界……” “我有一个?关系很好的死党,他偶尔会对我说一些很恶心很肉麻的话,但他是?个?钢铁直男,我也没把他当个?人看?。” “我之前没谈过恋爱,有过几个?追求者,男的女的都有,但我都给拒绝了,没有任何暧昧拉扯,绝对不乱搞男女,男男关系。” “十七八岁的时候,我意识到自?己喜欢男生,我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但从来没有一个?具体的对象,甚至连理想型的影子都很模糊……”骆汐忽然有点害羞,用手捂住了脸,悄声支吾着,“……直到遇见了你。” 骆汐干脆彻底滑下去,直接枕在顾霄廷的大腿上,卖乖的在他手臂上蹭了蹭。 “这些话都只是?一个?引子,起到一个?抛砖引玉的作用吧……这个?词可以这么用吗?哎呀不重要……总之,我有很多缺点,但也有很多优点,你会有很多时间慢慢去发现。” “我不想承诺太久之后的事情,因为这样听起来很像在开空头?支票,我只想保证当下的每一天,我都会很认真的喜欢你。” 骆汐怎么也没想到,人生中第?一次说这四个?字,会以一个?这么尴尬且羞涩的姿势。 别?看?他表面上镇定自?若,其实脚底下已经开始在挖地道了。 “咳咳,最后用一首诗歌来结束我这段话吧……” 骆汐抬眼对上顾霄廷的视线,他一字一句地念出了阿赫玛托娃的诗句—— “傍晚的光线金黄而辽远, 四月的清爽如?此温情, 你迟到了许多年, 可我依然为你的到来而高兴。” 顾霄廷的心一点点被?填满,满的发胀,最后撑的几乎快要溢出来。 再开口时,声音哑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汐汐……” 骆汐立刻撑起身来,捧着他的脸左右晃了晃:“不会吧,我把你弄哭了?” 他凑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顾霄廷只是?眼眶略微泛红,他摸了摸眼角,还好是?干的。 顾霄廷把他手拿下来,握住放在自?己腿上牵着:“那?我是?不是?也要来一段自?我介绍。” 骆汐心里“咯噔”一下,顾霄廷的基本情况,有些惨烈——父母双亡,辞职待业,居无定所?,之前惊恐发作,又长期失眠,不知道身体有没有什么隐疾…… 生怕勾起他的伤心事,骆汐歪着脑袋开始卖萌:“可是?我感觉你的事情我知道的差不多了耶,要不还是?留点等着我慢慢去发掘吧。” 顾霄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那?我说点你不知道的。” “行……吧。”骆汐不好拂他面子,只有勉为其难答应了。 顾霄廷说:“之前在车上我跟你说过,有朋友邀请我回北京创业。” “嗯,我记得,”骆汐点点头?,语气笃定,“而且我知道你会答应他的。” 毕竟都正式确立关系了,这点底气和自?信他还是?有的。 顾霄廷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你猜他给我开出的年薪是?多少?” “啊?”骆汐一丁点概念都没有,猜都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猜。 骆汐心里快速琢磨,情侣间第?一天就谈钱会不会不太好?你确定要告诉我这个?吗?那?我听到后要给出个?什么反应? 并且暗暗警告自?己,无论他说出什么数字都要沉着冷静,不要表现出一副没有见过世面的样子,再说了,不管年薪是?多是?少,这些都跟你没有太大的关系好吗? 顾霄廷面不改色,平静的报数:“税后大概八十万人民币。” 等等! 刚刚有一串什么数字飘过去了? 800000rmb! 捌拾万元人民币! “八……八十万!”骆汐差点原地蹦起来,一脸活见鬼了的表情看?着顾霄廷。 第51章 顾霄廷慢悠悠地补充:“这个还只是底薪,不包括分红和项目奖金……” “还?”后面的话骆汐已经听不进去了,他一脸痛心地捂着小心脏,“我靠!我小金库里连八万都没有啊。” 顾霄廷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没事儿,我帮你往小金库里添。” 骆汐还是一脸不可置信,这个数字实在有点超出他的想象了:“不是,你朋友什么来头啊?还有你什么来头啊?” 顾霄廷耐心解释说,他持有英国皇家注册建筑师(riba)证,这个证书的含金量很高。而且说是创业,并不是从零开始,那家外资企业已经很成熟了,相当于拉他技术入股,当然主要是因为看中了他的这个资质,以及他过往的项目经验。 骆汐听得云里雾里的,只知道他这个刚刚确定关系一天的男朋友很厉害,特别厉害,超级厉害。 骆汐睁着一双懵懂的杏眼,发出天真三连问:“这么高的年薪那你之前还犹豫什么呢?为什么不早点回到祖国的怀抱呢?为什么非要留要在大不列颠淋雨啃面包呢?” 顾霄廷揽着他的肩膀,凑近他耳边悄声说:“汐汐,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在英国时的年薪更高呢?” “……!” 骆汐的表情出现了几秒钟的空白。 贫穷限制了他的想象啊! 骆汐说咽了口唾沫,跃跃欲试地说:“我觉得吧,我现在如果不把你绑架了,再把你银行卡密码套出来,再想办法把你那张值钱的证书给倒卖了,都对不起上天给我安排的这个剧本。” 顾霄廷轻笑一声:“其实还有一种更有意思的剧本,想不想听听看。” 骆汐眼睛一亮:“你说说看。” 顾霄廷一脸严肃的给出自己的建议:“你想办法对我进行一个永久的套牢,这样你不仅不用承担法律风险,还能实现可持续发展,积少成多,做大做强。” “……”神他妈的做大做强。 他继续补充:“在英国这些年的积蓄,够我在北京三环买套房……的首付了。” 骆汐嘴巴动了动,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老子跟你们这些有钱人拼了!” 再见了妈妈,今晚我就要远航。 第41章 夏夜绚烂的烟火 一条咸鱼, 转眼间翻身成了大富翁……的男朋友。 尽管骆汐已经反复告诫自己,要稳重、要淡定,不要表现出一副见钱眼开、财迷心窍的鬼样子。 但是……他根本控制不住他寄己啊! 原以为在火车上捡了个帅哥当男朋友就已经是撞大运了, 结果这个帅哥还是个富公。 留下一句“老子跟你们这些有钱人拼了”,骆汐跟个撒了欢的哈士奇一样,直直地朝对面扑了过去。 顾霄廷没防备, 被他结结实实撞了个满怀。 随着骆汐一声“小心”,两个人叠叠乐似的摔进了帐篷里。 顾霄廷下意识死死护住骆汐的后脑勺, 自己则“duang”的一声成了肉垫。 尽管身下有充气垫, 底下也是柔软的草坪,但骆汐还是吓坏了,连忙撑起身,惊呼:“你没事儿吧,有没有哪里摔疼了?能看得见我吗?” 他甚至还把顾霄廷的脑袋薅起来检查了半天, 确定没哪里鼓包才放心。 “汐汐别动,我没事。”顾霄廷拍了拍他的后背,把人按进自己的臂弯里, “你看。” 骆汐扭过头,才发现帐篷顶端开着天窗。 一条银河倾斜而下,如钻般的星辰铺满整片夜空。 两人十指紧扣平躺在帐篷里,静静地望着头顶的苍穹。 顾霄廷忽然唤了一声:“骆老师。” 骆汐配合他的表演:“哎,顾同学。” “有关于宇宙的地理知识小课堂吗?” “咳咳……“骆汐瞬间进入情境, “看在你这么好学的份上, 骆老师免费给你上一课。” “好的,谢谢老师。” 骆汐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灵光一闪:“首先,你知道‘比邻星’这个概念吗?” 顾霄廷大概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但还是非常配合:“报告老师,学生不知,请赐教。” 骆汐一改嬉笑的模样,严肃起来:“比邻星,指的是离太阳最近的恒星,它距离地球4.25光年,意思是它发出的光,需要4.25年才能抵达我们这里,换句话说,我们此刻看到的是它4.25年前的状态。” 顾霄廷点点头:“嗯。” “诺,你看那颗最亮的,就是大名鼎鼎的北极星,它距离地球是433光年,也就是它来自433年前,差不多是明朝万历年间,你能想象吗?北极星它见证了张居正的改革,然后穿越长长的时间隧道,此刻出现在了我们的头顶上方。” “嗯,教地理的骆老师历史也很好。” “不敢当,”骆汐摆摆手,故作谦虚,“只是略知一二。” 骆老师继续讲道:“所以,我们此刻看到的漫天繁星,并不是来自同一个时空,它们发出的光,彼此可能间隔了千万年的时间。” 顾霄廷应了一声,表示自己有在认真听课。 骆老师提问:“那你知道在我看来,这件事情里最神奇地方是什么吗?” 顾同学好奇:“是什么呢?” 骆老师回答:“就是‘这一瞬间’这个概念,各个不同时期发光的星星刚好在这一瞬间走到这里,而这一瞬间,我们刚好看到了它们,这是宇宙赐予我们最大的浪漫。” “骆老师……”顾霄廷低声笑了笑,“你又开始说一些唬我的话了。” “……”骆汐嘿嘿一笑:“反正能唬住你就行。” 顾霄廷视线落在骆汐的脸上,眼神里翻滚着某种情愫:“唬我没关系,在外面别轻易唬别人。” 骆汐朝他凑近了几分,唇间吐出的气息喷洒在顾霄廷脸上:“骆老师我只有你一个学生。” 顾霄廷再也移不开眼,视线直勾勾地落在骆汐花瓣一样的嘴唇上。 骆汐故意装作没看见:“哥哥,你现在脑袋里的bgm是什么?” “the sound of silence.” 顾霄廷是故意说来静心的。 这是《毕业生》里面很经典的一首插曲《寂静之声》,骆汐他哪里不懂顾霄廷的意思。 骆汐将手指抵在唇边上,“嘘”了一声,然后将顾霄廷的耳朵贴在自己的左侧胸口:“听,这就是寂静之声。” “扑通、扑通、扑通……” 鲜活、温热、滚烫的旋律撞在耳膜上。 顾霄廷的眼皮颤动了一下,然后缓缓阖上眼睛。 如果要把人的一生压缩成一天,那这二十四小时对他而言,就已胜过半生。 他从来没有获得过这么盛大而饱满的幸福,几乎快要将他溺毙。 幸福到他甚至会恍惚,怀疑是不是上帝给他开的又一个玩笑。 会不会等他一觉醒来,又被打回那个冰冷孤寂的世界。 他把自己深深埋进了骆汐的胸口,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即使闷到喘不过气来,也不肯放手。 …… because a vision softly creeping (因为幻觉在悄悄地袭来) left its seeds while i was sleeping (在我的睡梦中埋下种子) and the vision that was blinded in my brain (脑海中的幻象生根发芽) still remains (仍在缠绕) within the sounds of silence (在这寂静之声中) —— 第二天清晨,两人神清气爽地醒来,收拾妥当,准备驱车返程。 计划中午先到多尔若家,探望阿古拉的伤势,尽到一点干爹的心意,顺便把这一后备箱的东西归还,想想看还真是……物尽其用啊。晚上抵达伊尔库茨克,在酒店住一晚,明天搭乘飞机前往莫斯科。 顾霄廷悄悄把睡袋另外单独装好,心里盘算着向多尔若讨要这个睡袋,毕竟这只睡袋裹着两个人隐秘的心事,他也实在不好意思再让其他人用了。 骆汐走到副驾旁,刚准备拉开车门,余光扫过挡风玻璃,大吼了一声:“我靠!” “怎么了?”正要上车的顾霄廷吓得腿一抖,第一反应是狼…狗来了。 骆汐恶狠狠地瞪着他,指着自己的脖子,还把衣领往下扒拉着:“看你干的好事,大夏天的我怎么遮啊?明天就要见到外婆了,我怎么解释啊?” 透过副驾的玻璃,骆汐看见自己脖子上,落着几处鲜明刺眼的红色印记。 没吃过猪肉好歹也见过猪跑,他知道,这就是大家俗称的“草莓”。 顾霄廷走过来,手掌轻轻覆上他的侧颈,拇指指腹一点点蹭过那些吻痕,在他耳畔低语:“对不起,你太好看了,没控制住。” 第52章 骆汐感觉对方一靠近,空气就开始微微卷动,带着烫意,颈侧的皮肤被?他的掌心煨热了,心跳又有了加速的趋势…… 他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败下阵来:“行了行了,赶快出发吧。” 记忆飘回到昨夜,湖畔帐篷里。 顾霄廷揽着骆汐的腰,指尖触到的线条比喝醉那晚还要纤细,手不受控地钻进衣料里,虎口贴在腰窝,一把?握住。 骆汐则抬手抱着顾霄廷的脑袋,指尖一点?点?梳过他的发丝,好似在按摩他的头皮。 两人都不吭声,任由对方环抱着,揉搓着。 忽而间,一个抬眼,一个垂眸,四目相撞,眼底流露出相似的情?愫。 骆汐微微张开嘴,下一秒,两个人的唇就贴到了一起。 这个吻最初还挺纯情?的,互相蹭着对方的唇瓣,轻柔厮磨。 忽然间,顾霄廷撑着手肘直起身来,将骆汐压在身下,笼罩在两侧的臂弯里,视野内的星空被?遮挡了大半,骆汐刚想抬手,手腕被?抓着举过头顶摁住。 他试着动了动,却?发现根本?挣脱不开。 骆汐看着顾霄廷近在咫尺的脸庞和赤-裸的眼神,喉结翻滚了一下,哑声道:“哥哥,我——” 顾霄廷俯身,捏住下巴,堵住他未说完的话。 这个吻来得汹涌而热烈,酥麻的电流沿着脊柱往下蔓延,骆汐的大脑随着氧气愈发稀薄一点?点?发蒙,变成?了一团混沌的浆糊。 湿热的气息交缠,唇舌裹挟,直到骆汐快要喘不上气来溢出一阵哼唧声,唇瓣才?得以堪堪分开。 骆汐偏过头,大口大口喘着气,他像被?亲醉了似的,双颊绯红,唇瓣翕动,眼睛湿漉漉的,睫毛扑簌扑簌的颤抖着。 顾霄廷看得实在受不了,一口咬住骆汐的颈侧,狠狠嘬了一口。 “嗯——”骆汐发出一阵低喘。 顾霄廷看着那片红肿新?鲜的痕迹,上面还印着光泽,指腹一点?点?蹭过,用低哑的声音在骆汐耳边呢喃:“宝宝,你的脸比喝醉那天还要红。” 天呐!刚刚听到一个什么羞死人的称呼。 骆汐手足无措,像只鸵鸟一样把?脑袋埋进颈窝,试图把?自己缩成?一团麻花。 很快,顾霄廷的嘴唇又贴了上来。 骆汐就这么四肢绵软的平躺着,承受着一轮又一轮的亲吻攻击波。 亲到他意识开始飘远,涣散……仿佛头顶有几颗星星的光都熄灭了,或许已经爆炸了,变成?了一气体云,消散在宇宙中。 他也是今天才?知道,原来接吻是一个体力活。 …… 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顾霄廷含着骆汐发烫的耳垂,低声说:“没关系,一会儿就好了。” 骆汐梦游似的抬手抓住,觍着脸喊他:“哥哥,公平一点?,该我帮你了……” 贝加尔湖畔的夏日?晚风穿过帐篷,将细碎的声响都裹住,在这片西伯利亚的秘境之地,他们?为彼此放了一场绚烂的烟火。 深夜,骆汐侧身躺在帐篷里,无论?顾霄廷软声劝哄,他都不肯挪窝了。 无奈,顾霄廷只有用温热的毛巾,细细为他擦脸颊、脖颈和指尖,并将睡袋抱进帐篷里。 以天为幕,湖水为伴,两人相拥在一方狭小?的天地里,在彼此的体温里,安稳地睡着了。 第42章 莫斯科恋爱通告 回程的心?情, 与来时截然不同,带着满满的安稳和松弛,车厢内放着小曲, 两人优哉游哉,十分惬意。 路上还意外?撞见了亚历山大,也不知?道他在急什?么, 一大早就往这边赶,还好他俩起?的早, 不然骆汐能羞的直接钻土里去。 骆汐热情的和他挥手打招呼, 顾霄廷则只是淡淡颔首,然后干净利落地踩下?油门,引擎发出一阵轰鸣,陆地巡洋舰扬长而?去。 “哎?你……” 骆汐简直要气笑了,他至今都没搞明白, 顾霄廷这到底吃的哪门子无名醋。 顾霄廷则回以一个无辜又纯良的眼?神。 骆汐无奈地说:“到了莫斯科让我外?婆给你包饺子吃吧。” 顾霄廷眼?里浮起?笑意:“行?啊,我喜欢猪肉白菜和韭菜馅的。” 居然还点上菜了?为了一碟醋包饺子,挺好。 车子一路向南开, 渐渐弹出了微弱的手机信号,骆汐抓住时机,赶紧给家人发消息报平安。 给外?婆的消息刚发送成功,下?一秒,便弹出外?婆的来电, 他连忙滑开通话键, 顺手按下?公?放。 骆汐拖着软软的调子,朝着电话大喊一声:“外?婆~我想?死你啦~” 顾霄廷几乎条件反射似的,把原本搭在骆汐大腿上的手拿开。 赵丽华这两天坐立难安,一颗心?一直悬在半空中, 这会儿?总算是落了地,但声音里也有掩饰不住的焦急:“汐汐,你到哪里去了?这两天都联系不上你,你想?急死外?婆是不是?” 骆汐知?道让外?婆担心?了,心?里很愧疚,于是像小时候一样撒起?娇来:“哎哟外?婆,对不起?嘛,我不是告诉您我要去小木屋嘛,那边一格信号都没有呢。” 赵丽华没顺着他的话头,厉声说道:“要是今天还联系不上你,伊万诺夫就要开着直升机去森林里搜寻了。” “啊?”骆汐差点把手机摔出去,这操作……这么硬核的吗?放别人他肯定不信,但他后外?公?可是战斗民族啊! 骆汐连忙安抚:“外?婆您可千万按住我后…外?公?,明天您就能看到我了,我还要给您介绍一个朋友呢。” 一旁的顾霄廷听得脊背发紧,眼?睛盯着前路,跟个科目二的考生一样,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掌心?全是汗。 骆汐又和外?婆絮絮叨叨地聊了几句家常,才依依不舍的挂断电话。 骆汐偏过头狡黠地看着顾霄廷,打趣他说:“现在知?道紧张了?你咬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后果呢?明天你自己去给外?婆交代吧。” “汐汐,我……”顾霄廷心?里忐忑不安,怕给外?婆留下?不好的印象,脑子里正疯狂的想?补救措施。 骆汐随口?调侃了顾霄廷两句,便开始低头宠幸起?好久没派上用场的手机。 毕竟远离现代文明好些天,此刻终于有了信号,手机也摆脱了废铁的命运。 骆汐和发小及室友聊的热火朝天,嘴里时不时发出咯咯咯的笑声,手机提示音更是噗噗噗响个不停。 被晾在一旁的顾霄廷酝酿了半天,试图寻找一些存在感。 他不动声色地把手伸到骆汐大腿上放着,还偷偷挠了挠,骆汐停下?打字的手看着他:“怎么啦?想?吃东西? “……唔。”顾霄廷舔了舔嘴唇,顺势应下?。 于是乎,骆汐拿出一袋牛肉干,一边单手聊微信一边对司机进行?投喂,顾霄廷满足的吃了十分钟。 过了一会儿?,骆汐可能是打字打累了,干脆切换成语音模式,一会儿?家乡话一会儿?普通话的,无缝衔接。 顾霄廷几次欲言又止,终于逮到一个空隙,连忙开口?:“汐汐,晚上想?吃什?么?” 这两天在森林里只能算勉强裹腹,但一想?到明天就能吃到外?婆做的家常菜,他也不急于一时,随口?回答:“就上次那家意式餐厅就行?。” “好。”顾霄廷答应下?来。 又过了十来分钟,车突然毫无预兆地猛然刹停。 前几天在森林里的记忆突然开始攻击骆汐,他吓得立马放下?手机,五官都挤兑到一起?了:“你没事吧?出什?么事儿?了?” 看顾霄廷神色还平稳,不像是惊恐发作,车子看着似乎也没出什?么故障。 顾霄廷不说话,直愣愣的看着他,表情显得有点委屈。 “开累了?”骆汐本想?说那让我来开会儿?,但顾霄廷肯定又要和他扯没有境外?驾照之类的,便改口?,“那咱们休息一会儿?再出发,不着急的。” 话音刚落,顾霄廷忽然解开安全带,俯身凑了过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进,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你亲我一下?。” “……” 骆汐虽然也听说过人谈恋爱后性?情会发生变化,但顾霄廷这何止是性?情变化,简直就像是被夺舍了。 但一想到是自己夺了他的舍,心?里又不免美滋滋起?来。 骆汐抬手捧着他的脸,先用鼻尖轻轻蹭了蹭,随后在他嘴唇上啵了一口。 这算骆汐第一次主动亲对方,亲完后有点不好意思,红着脸偏过头去。 顾霄廷伸手扳过他的下?巴,含住他的唇瓣,不断加深这个吻。 正在骆汐被亲的头皮开始发麻,缠着他哼哼唧唧要继续的时候,顾霄廷却突然停了。 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动钥匙,松开手刹,轰隆一声,车子重新开走了。 第53章 骆汐:纳尼[??_???] 留下?骆汐一人坐在副驾座里凌乱。 这么一打岔,微信也没心?思聊了,手机提示音寂寞的响了一阵子后也彻底安静了。 顾霄廷牵过骆汐的手,十指紧扣放在大腿上,整个人终于舒坦了,不找事儿?了。 骆汐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这一系列组合拳是何意味,在顾霄廷的手背上狠狠啄了好几下?。 救命,他怎么这么可爱。 闹过之后,骆汐突然意识到,同样是远离现代社会好几天,他这边抱着手机噼里啪啦说了半天,顾霄廷那边都没有聊天的人,难怪一直缠着自己,心?里顿时泛起?一阵酸涩。 他假装很随意地问道:“你那个朋友sophia,要不要和她报个平安?她应该挺担心?你的。” 顾霄廷看了他一眼?:“那你帮我说。” “……行?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了,骆汐轻车熟路的输入密码,点开微信,戳进sophia的聊天框。 【shawn gu:我在返程途中,明天抵达莫斯科,一切安好,放心?。】 编辑完后,骆汐给顾霄廷看了一眼?,随即点击发送。 骆汐看着sophia的头像,忍不住感慨:“斯拉夫美女真?是漂亮啊,长得跟个洋娃娃似得。” 顾霄廷还没来得及接话,一个视频突然弹了过来,骆汐慌乱中按了接通键,下?一秒,他便和自己口?中的“洋娃娃”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骆汐看到外?国人,脑袋里自动切换成英文:“哈…hello,good morning.” “洋娃娃”看着镜头里的人,明显也愣住了,但随即嘴巴做出一个“o”型,然后发出一阵夸张的惊呼声:“哇哦~” 直到身旁传来憋笑声,骆汐才反应过来,连忙把镜头对准顾霄廷。 顾霄廷用俄语和sophia说了几句后便就挂了,末了还听见对面隐隐的笑声。 骆汐一时半会儿?还没从尴尬中走出来,也无暇顾及他们在聊些什?么。 中午时分,车子抵达多尔若家的村口?,车还没停稳,他们一家人闻声就出来迎接了。 骆汐刚一下?车,阿古拉就迈着小短腿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腰,唧唧呜呜地诉说思念之情。 小孩子伤势恢复的快,虽然腿上还缠着绷带,但走路已经无大碍,骆汐蹲下?身来,在他软乎乎的脸颊上“吧唧”了一口?。 心?里有鬼的人看谁都像鬼,吃饭时,骆汐总感觉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有意无意地在看自己。 也难怪,他白皙的脖子上吻痕太过明显。 方才在车上,挂断和sophia的视频后,骆汐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观察,鲜红的草莓吻痕上还能看到一排牙印,不敢想?sophia当下?产生了什?么限制级联想?。 骆汐气的当场给了顾霄廷一拳,暗骂他是属狗的。 所以他特别心?虚,跟谁都不敢对视。 在场的除了阿古拉,怕是所有人都能看穿他和顾霄廷的关系。 但他连和阿古拉都不敢对视,生怕他问出一些别人无法回答的问题。 这种痕迹太暧昧,太容易让人浮想?联翩,问题是他俩目前为止并?没有什?么实质上的进展,额……是没有吧。 就这种,你明明什?么都没做,但是别人默认你已经做了,就有种哑巴吃黄联的感觉,很吃亏的好不好。 吃完饭,感谢了多尔若一家的招待,临走之前,骆汐和顾霄廷一起?把后备箱里的东西搬下?来。 多尔若举着“不打没有准备的仗”的口?号,为他们准备了足以留着过冬的家当。 骆汐手刚刚碰到那个睡袋,被顾霄廷攥住手腕阻止了:“睡袋留着。” “为什?么啊?” 顾霄廷喉头干涩,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因为里面有你的味道。” 我靠!骆汐整个人瞬间红温了。光天化日之下?开黄腔,不讲武德! 他慌忙倒退一步,刻意与顾霄廷离的远远的,试图向在场的人营造出一种“我和他不熟”的既视感。 后半程有了多尔若的地图,他们没再迷路,一路顺畅。 骆汐拿着手机拍了不少视频,这一路的经历虽已镌刻在心?,但还是想?留下?一些影像的记录。 顾霄廷握着方向盘说:“冬天的西伯利亚完全是另外?一番景色,湖泊冻结成冰,目之所及全是白茫茫的一片。” 他没说出口?的潜台词是:你愿意冬天再和我来一趟吗? 骆汐没细品他话里的深意,只是突然想?起?奥斯特洛夫斯基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的一句话,那本书是他俄国文学的启蒙:“这里的土地总是坚硬而?冰冷,当伏特加凛冽地割开我的喉咙,亲爱的,我想?起?西伯利亚吹来的冷风和你的眼?睛。” 他现在真?心?认同,这片辽阔又厚重的土地,天生就适合孕育文豪,再待下?去,他估计也快了。 念完后他冲顾霄廷眨眨眼?,意思是我厉害吧。 顾霄廷托起?他的手背落下?一吻,给出了回答。 一路顺畅,天擦黑时抵达了伊尔库茨克市区。 晚上如?约去了上次那家意式餐厅,甩开膀子大快朵颐了一顿。 订的还是那家酒店,双人房,中间隔着一条被子都掉不下?去的缝。 念及明天一大早还要赶飞机,两人躺在床上亲热了一会儿?,便相拥着入眠。 几经辗转,第二天下?午,飞机降落在莫斯科谢列梅捷沃机场,还在机场免税店里买了瓶粉底液,等会在车上想?办法把吻痕盖住。 这是他俩研究了一晚上想?出来的方法。 取完行?李,顾霄廷自然地揽着骆汐的腰,有说有笑的走出到达口?。 可在踏出通道的那一瞬间,两人双双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骆汐:“外?婆—” 顾霄廷:“пpoфeccop(教授)—” 可惜的是,他们俩没有看到对方脸上天雷滚滚的表情。 因为刹那间,这对热恋到几乎快黏到一起?的小情侣,被两只有力的手臂硬生生给扯开了。 ----------------------- 作者有话说:谢谢能看到这里的朋友,鞠躬 谢谢每一个给我投雷、浇营养液,评论的朋友,后台是没有提示的,所以有些可能会漏掉 终于到了莫斯科篇,后面会很轻松愉快,加一点疯癫。 可以解锁很多的场景,有俄式建筑美学赏析,有外婆和后外公旷世爱情传奇,缺乏安全感的顾霄廷如何作妖,骆汐如何治理,伊万诺夫这个传奇的战斗民族老年美男子一系列硬核操作…… 我感觉会有很趣哇 第43章 人猿泰山与金刚芭比 走出机场到达口的那几秒钟, 仿佛是一部电影的慢动作卡帧版。 第一秒,骆汐在一堆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中?,一眼锁定外婆。 赵丽华女士穿着一身?宝蓝色中?式旗袍, 银发盘得纹丝不乱,数月半点没败下她美人的风骨,一个优雅的东方女性赫然站在那里, 在一众接机的欧美人中?格外显眼。 半学期没见,外婆的气色愈发红润, 看?得出来, 她有在被好?好?的爱护着。 第二?秒,骆汐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根本没有告诉过外婆航班号,所以她是怎么精准地出现在这里的? 他怔在原地,刚要抬手打招呼。 第三秒, 抬到一半的右手臂忽然被一股蛮力向?外拉拽。 他甚至能感觉到顾霄廷揽在自己腰上的手下意?识想收紧,但他俩还是像一块手撕面?包一样?,当场被撕成了两半。 第四秒, 骆汐脑袋里“轰”的一声?炸开:糟了!粉底液还没来得及涂,脖子上的草莓印要露馅了! 第五秒,一张轮廓深邃的斯拉夫老男人面?孔骤然怼到他面?前,扯着扩音器般的嗓门大吼一声?: “suprise! welcome to moscow!” 话音刚落—— “咚”的一声?,不知道哪里飞出来一个苹果砸到地上, 咕噜噜滚到他脚边。 那一刻, 整个莫斯科谢列梅捷沃机场的空气好?像都凝固了。 …… 骆汐脑袋里嗡嗡作响,颤颤巍巍地挤出几个字:“ggggg…grandpa?” “yeah! i’m ivanov.” 下一秒,他就被一阵带着暖意?的劲风裹进一个能把人憋死的熊抱里。 第不知道多少秒后,骆汐在这座巍峨如山的怀抱中?骤然惊醒:顾霄廷呢?他那么大一个男朋友呢? 骆汐挣扎着扭过头去?, 只见顾霄廷被一个比他还要高的金发美女,挽着胳膊给拖走了。 只留给骆汐一个互相拉扯、渐行渐远的背影。 “我……你?……他……” 他彻底石化了,脑袋里自动响起了一段悲壮的bgm。 骆汐嘴角一抽搐,这难道俄罗斯特有的欢迎整蛊游戏吗?! 第54章 直到外婆赵丽华走过来,和伊万诺夫用俄语说了句话,骆汐才得以从那座人猿泰山的怀抱中?脱身?。 一见到外婆,想念加委屈,各种?情绪瞬间翻涌上来,他一把抱住外婆,声?音带点鼻音:“外婆~呜呜~” 外婆也动了情,红着眼眶轻拍他的背:“哎哟~我的乖乖,这一路辛苦你?了。” 骆汐支支吾吾地问:“外婆……这是怎么回事啊?” “回去?再说。”外婆放开了骆汐的怀抱。 骆汐心瞬间咯噔一下。 两人带着骆汐往停车场走,他一步三回头,话到嘴边终究还是没敢问出口。 他悄悄打量这位后外公,长相倒是和照片无异,但身?形特别魁梧,足足比他高了快一个头,至少都是一米九五往上。 一米六出头的外婆站在伊万诺夫身?边,跟个小手办似的。 伊万诺夫开着一辆黑色硬派越野,后排蜷着一只棕白色相间的大狗狗。 这应该就是那只名叫沙巴的阿拉斯加犬,骆汐先前在视频里见过。 雪橇三傻他不在怕的,和沙巴对视了一眼,从它的纯良的眼神中?没看?出什?么智慧,便放心地坐了进去?。 沙巴一点也不认生,很自然地把狗头搁在骆汐的大腿上,冲着他“嗷呜”了一声?。 骆汐一边挠着沙巴的下巴,一边头脑风暴,一颗心悬在空中?不上不下的。 他原本计划得好?好?的,先以朋友兼旅伴的名义带顾霄廷回家吃顿饭,互相认识一下,再把他的故事慢慢告诉外婆,借小木屋的缘分拉近彼此间的距离,最后等时机成熟再和外婆正式坦白。 但是,千算万算没算到外婆会来接机。 刚刚两人搂着一起走出来,再加上脖子上明晃晃的草莓印,外婆这么敏锐的人肯定一眼就明白怎么回事。 余光察觉到外婆看?他的视线悠悠往下滑,骆汐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昨天还是鲜红色的吻痕,现在已经开始泛出青黄色,齿痕也愈加明显,总之……看?着挺瘆人的。 他缩着脖子假装欣赏窗外的街景,开启了鸵鸟逃避模式。 莫斯科灰蒙蒙的街道,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 外婆看?了半晌,估计是念及伊万诺夫在场,终究也没多说什?么,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叹息。 骆汐三魂丢了两魂半,但他现在已经顾不上解释草莓香蕉的,顾霄廷那边是怎么回事儿?那个和他拉扯的美女是谁?她和外婆他们是不是一伙的? 一旦思想上了轨道,火车立马就开始鸣笛。 他甚至已经脑补了一出黄金八点档狗血大戏:顾霄廷表现出来的所有一切都是装的,他其实?在国外早有家室,被正牌老婆在机场当场捉奸,现在已经被带回去?吊起来严刑拷打,此刻生死未卜…… 骆汐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感觉刚刚萌芽的初恋就要被连根拔起。 脑袋里的剧情愈发扑朔迷离之际,手机忽然响了。 那位“生死未卜”的人来消息了。 【shawn gu:汐汐,你?后外公ivanov是我大学教授,sophia是他孙女,她是俄罗斯空手道全国冠军,你?先乖乖跟外婆回家,空下来联系我。】 【薯条在流浪:!!!】 好?大的信息量!骆汐无声?地倒吸一口凉气。 但在这一堆重磅消息中?,他捋出一条似乎没那么重要的事情—— sophia……她是金刚芭比?! 骆汐受的刺激有点大,对外婆的倾诉欲也消失了,他整个人蔫儿成一只乖巧的鹌鹑,一路上安静如鸡。 —— 另一边,顾霄廷刚走出通道,看?到教授伊万诺夫的一瞬间就全明白了。 但一切发生的太快了,他甚至来不及和骆汐交代一句,就被sophia薅着胳膊给拽走了。 算起来sophia和他有三层关系,第一是多年好?友,第二?是他大学教授的宝贝孙女,第三还是他空手道的教练。 现在又多了一层,是他男朋友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姐。 所以无论从哪一层来说,顾霄廷都不可能和sophia正面?硬刚,就这样?被她半拖半拉地带走。 “嘭”的一声?,车门被关上。 没有任何?铺垫,sophia直接一句话砸下来:“看?不出啊shawn,我弟弟你?也敢下手?” 顾霄廷:“……” 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解释“我当时不知道他是你?弟弟”,还是“我还没下手”。 顾霄廷惦记着骆汐,怕他乱想,也试着稳定sophia的情绪:“sophia,别激动,你?让我先给汐汐发个信息,再慢慢和你?说行吗?” 这事儿说起来也挺巧。 昨天返程路上,sophia无意?间和骆汐在视频里打了个照面?,一眼便瞧见他脖子上那几枚显眼的草莓印。 顾霄廷这人向?来边界感很强,当时他电话里说和一个小朋友去?森林,她就觉得不对劲,而且这人还能随便动他手机,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么一捋摸清了两人的关系。 这么多年,她给顾霄廷介绍的各国美女们都能凑齐一个奥运五环,但他愣是一个都没看?上,还以为?是他心高气傲,结果…… 于是她兴冲冲地跑到爷爷伊万诺夫面?前,告诉他他的得意?门生原来是个gay,看?起来高冷禁欲,私底下玩得还挺野。 又顺带说了一嘴,顾霄廷本来要坐火车来莫斯科,结果路上认识了个人,跟着他下车去?了趟西伯利亚森林,所以现在才返程。 坐在一旁的赵丽华越听越不对劲儿,这个行程安排怎么和他孙子一模一样?? 赵丽华让sophia形容那男孩子的长相,然后再掏出骆汐的照片,三个人当场傻眼。 “unbelievable!” 伊万诺夫发出一声?惊叹,然后收获了赵丽华的眼刀。 本来只是茶余饭后的八卦,瞬间变成了一场“骆汐保卫战”。 sophia的阵营立马变了,她本就对gay有一些不太好?的刻板印象,作为?朋友,取向?是个人自由,她不置可否。 可是顾霄廷竟敢对他弟弟下手,这性质就不一样?了。 于是她和她爷爷伊万诺夫一合计,准备上机场逮人,分开审问,不给他俩串供的机会,并且还要给顾霄廷一点“教训”。 外婆虽然没爷孙俩这么极端,但她十分担心孙子的安全,因为?听sophia的形容,骆汐像是受到了某种?暴力对待。 骆汐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出柜路上最大的绊脚石,竟然是他后外公的孙女,他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姐,那个崆峒的俄罗斯金刚芭比。 这么一对比,突然觉得前面?认识的那个亚历山大,好?像也没那么颠了…… 一个小时后,汽车停在了莫斯科郊外的一栋双层别墅前,尖顶圆柱,很典型的俄式建筑风格。 一进门,一只灰色的缅因猫“嗖”地从暗处窜出来,扑到骆汐面?前。 可能是骆汐今天受到的惊吓已经饱和,身?体虽下意?识后倾,但内心毫无波澜。 三个人围着一桌吃了顿晚饭,算是正式见面?。 伊万诺夫是个幽默风趣的人,餐桌上一直在活跃气氛,骆汐努力捧场,但情绪还是不免低落。 坐个火车的工夫,中?途跟人跑下车,还跟同性谈起了恋爱,甚至疑似遭受“虐待”…… 当下还不觉得,现在回想起来实?在是有点匪夷所思,真不知道该如何?向?外婆解释。 骆汐吃着碗里的饭,脑袋天翻地覆地转。 外面?天已经黑了,顾霄廷今晚会住哪里?外婆会不会接纳他?他现在的情绪如何??sophia会不会打他? 为?什?么全俄罗斯的怪事都能被他碰上?! 饭后,骆汐在沙发上正襟危坐,左边蜷着一只猫,右边趴着一条狗,陪着他一起接受外婆的“审讯”。 赵丽华把伊万诺夫支开,端了一杯红茶放到骆汐手里,然后在他旁边坐下。 没有任何?铺垫,她直接开门见山:“汐汐,告诉外婆,你?和那个顾霄廷是怎么回事?” 骆汐握着茶杯的手不由轻颤了一下,他不想说谎,紧张道:“外婆,我……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 “你?们确定恋爱关系了吗?” 骆汐点点头:“嗯,确定了。” 赵丽华神色微微一沉:“他有伤害过你?吗?” “没有没有,”骆汐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他就是……嘬了几下,我可能皮肤比较敏感,所以才……” 骆汐羞的不敢看?外婆的眼睛,垂着脑袋声?音细若蚊喃,后面?都快听不见了。 昨天sophia来后,赵丽华才把骆汐口中?那个“旅行中?认识的同胞哥哥”和伊万诺夫经常挂在嘴上的优秀学生联系起来。 她得知了顾霄廷过往的一些遭遇,对此也深表遗憾,但是作为?一个长辈,她难免会多一些顾虑。 第55章 她深呼吸一口,握着骆汐的手:“外婆不是一个古板的老太婆,外婆只是想让你看清楚自己的内心,同时也要审视对方的内心,你们相识的时间很短,但共同经历了一场特别的冒险,也许在某个瞬间,你们之间产生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感觉,比如暧昧或心动过速。” 骆汐抬起头看着她:“外婆,你是不是想说……吊桥效应?” 赵丽华沉声道:“外婆不想简单的用一个名词解析来概括你们之间的心意,外婆陪着你长大,肯定是无条件偏向你,害怕你受到一丁点伤害,所以出于习惯也好,责任使然也罢,有些话必须要跟你说清楚,别怪外婆啰唆。” “不会的,外婆。” “爱情当然需要冲动,但不能只有冲动,爱情同样也需要头脑,保持清醒,如果你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判断仍是如此,那外婆自然是会支持的。” “外婆,我……” “不用着急向外婆证明,汐汐,只有你,才是最接近你自己内心感受的人。” 骆汐眼睛湿软,将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外婆,谢谢你。” 赵丽华揉着骆汐的后脑勺:“记住,外婆全世界最爱汐汐,至于ivanov和sophia,他们爷孙俩不会真把顾霄廷怎么样的,由他们闹去吧。” “嗯。”骆汐破涕为笑。 人猿泰山爷爷和金刚芭比孙女,这对战斗民族组合……看着就不好惹啊! 第44章 想见你想见你想见你 别墅一楼有专门为骆汐准备的房间, 屋内陈设整齐,床上铺着崭新的四件套,透着干净的淡香。 他径直扑到床上趴着, 整个人陷入柔软的被褥里,蹭了蹭,随即掏出手机。 面部解锁, 点开消息列表,划拉一遍, 竟然没有一条是来自顾霄廷的。 心里暗自数落一通这个没良心的家伙, 生了十秒钟闷气后,指尖用力地戳进他的聊天框。 【薯条在流浪:[委屈][委屈][委屈]】 几乎是在发送成功的瞬间,屏幕弹出shawn gu的视频通话邀请。 骆汐手比脑子快,立马按下接通键。 顾霄廷看样子是在室外,周围黑沉沉的, 只有一些模糊的光影落在他身上。 “汐汐。” 听筒里,除了顾霄廷低沉的嗓音,就只剩呼呼的风声。 骆汐下意识压低声音:“你还在外面吗?” “我在酒店天台, ”顾霄廷说着就迈步往回走,“我马上回房间,别挂,等我。” 骆汐那些莫名其妙的小情绪瞬间被驱散:“好,我不挂, 你别着急。” 顾霄廷应该是一路小跑, 镜头有些晃,随后画面出现了卡顿,可能是进了电梯信号不好。随着“嘀”的刷卡声,一阵关门声传来, 屏幕里出现顾霄廷清晰完整的脸。 他有些日子没有剪头发了,额前被风吹落的软发垂落下来,挡住了部分眉眼,但遮不住眼底的疲惫和焦躁。 “汐汐,外婆有为难你吗?”顾霄廷率先开口询问。 因为怕骆汐被外婆责难,他心里忐忑不安的,又不敢主动发消息询问,只能攥着手机在天台吹冷风等消息。 骆汐取过枕头垫着下巴,弯起眼睛笑了笑:“没有,外婆没说什么。” 顾霄廷蹙着眉头:“对不起,我……” “对不起什么?对不起太喜欢我?还是对不起对我情不自禁?” 说完,骆汐还递过去一个“都是男人我懂你”的狡黠笑容。 顾霄廷失笑:“总归是给外婆留下不好的第一印象,是我的错。” 骆汐翻了个身,仰面举着手机,对着屏幕挑了挑眉:“那请问这位先生,你准备怎么弥补啊?” “我……”顾霄廷声音有点发紧,“我想正式上门拜访,可以吗?” 骆汐自然是同意的,可想到外婆刚刚和他说的话。 他们自己是很确定彼此的心意,因为在小木屋里有很多深刻的谈话。 还有在他看来,与其反复纠结这份心动是如何产生的,不如把更多的心思放在对它的维护和延续上。 但不管是宽慰外婆的心也好,表达自己对这份感情的重视也罢,登门拜访不必急于一时。 “可以,但是别着急,再过几天吧,给外婆一点缓冲。”骆汐露齿一笑,“先把那爷孙俩安抚好再说。” 顾霄廷无奈苦笑一声:“有空的话和sophia见一面吧,她总觉得我对你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行。”骆汐爽快答应下来。 其实还有好多事情可以聊,两边今天发生的事情都还没有同步,但两人不约而同停下了话题,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里的彼此,眼角都带着温柔的笑。 自从在火车上被胖子捏脚踝骚扰,迫于无奈进入顾霄廷的包厢以来,他们还没有分开过。 刚刚的emoji只是随便点的,但这会儿看着屏幕里的人,骆汐是真委屈上了,可怜巴巴地望着镜头,撒娇地说道:“哥哥,我好想你啊。” 屏幕对面的人许久未语,只是用一双漆黑的眼睛深深地望着骆汐。 骆汐被看的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转移话题:“那什么,我先去洗澡,累一天了。” “汐汐,视频别挂好吗?” 骆汐心里直接炸锅,当他是什么擦边男主播吗?直播间一分钟就被封禁的那种。 他厉声斥责道:“这是陆地,是人类的地盘,你最好老实一点。” 屏幕里的人突然噗嗤一声笑了。 “你就把手机丢桌子上,该干嘛干嘛,我能听到声音就行了。”说完,顾霄廷还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汐汐,你在想什么呢?” ……骚瑞,是他冒犯了,果然人心是黄的看什么都是黄的。 洗澡,收拾东西,折腾了半个小时,骆汐拿着手机钻进被窝,戴上蓝牙耳机,清了清嗓,对着屏幕下达通知。 “哈喽,有人在吗?我要准备睡觉了哦。” 顾霄廷不知道把镜头对准了哪里,画面雾蒙蒙的一片。 没过多久,伴着渐近的脚步声,顾霄廷的身影由远及近地出现在镜头里。 他刚洗完澡,身上还挂着水珠,全身上下只有腰间围了一条浴巾。 顾霄廷双手撑着膝盖,微微俯身看向镜头,抬手一把将额前的湿发拢至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深邃的眉眼,带着低沉的嗓音说:“汐汐,我来了。” 骆汐呼吸一滞,大晚上的,画面实在有些冲击力,他视线游移了一下:“你干嘛还把手机带进卫生间啊?” 顾霄廷唇角一弯:“怕你找不到我。” “哦……”这明明也不是什么情话,骆汐心跳莫名就开始加速,“那什么,你先把头发吹吹。” 顾霄廷依言将手机支在一旁,镜头斜向上,刚好能拍到他上半身。 吹风机的嗡嗡声响起,随着抬手的动作,手臂肌肉线条紧绷,胸肌随着动作上下起伏,时不时有水珠顺着凌厉的下颌线滑落。 这一幕昨晚在伊尔库茨克酒店上演过,骆汐在一旁看着看着就扑人怀里去了,小黄手开始到处乱摸。 此刻隔着屏幕,这份冲击力愈发强烈。 那种看得着摸不着的感觉更让人欲罢不能,像猫爪子在心尖挠动,一下又一下,越挠越痒。 骆汐心里默默叹气:承认吧,你就是对人家见色起意,别的理由都不过是顺水推舟。 他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还好没失态流鼻血。 “汐汐,想什么呢?” “啊?”骆汐这才回过神来,顾霄廷已经吹干头发,光着上半身靠在床头。 骆汐嘟囔着:“你干吗不穿件衣服。” 顾霄廷嘴角噙着笑:“我睡觉穿不穿衣服你不知道吗?” “我靠……”故意调戏他是吧,骆汐心一横,索性把自己的上衣也脱了。 两个人开始莫名其妙地玩起了一场谁先说话,或者谁先动谁就输了的游戏。 就这么隔着屏幕静静对视,不知道过了多久,骆汐率先败下阵来,顺势滑进了被子里:“幼稚,不跟你玩了,睡觉。” “别挂视频,留一盏台灯,可以吗?” 顾霄廷的语气像是在商量,又像是在诱哄。 “……”天呐,要不要这么腻歪啊。 骆汐心里虽这么想着,手里却很诚实地拿出充电线,对着屏幕挥了挥,然后把手机立在另一个枕头旁,对着镜头说软声道:“那……哥哥晚安。” 顾霄廷也躺了下去:“嗯,汐汐晚安。” 骆汐闭上眼睛开始睡觉,几分钟后忍不住悄悄掀开一条眼缝,发现顾霄廷竟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目光特别幽深。 两人就这么隔着屏幕,面对面躺着。 骆汐一激灵,赶紧闭上眼睛,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56章 直到听见屏幕里传来骆汐均匀而绵长的呼吸音,顾霄廷才轻轻翻了个?身,喉结重?重?一滚,发出一声压抑又沉重?的叹息声。 第二天清晨,骆汐还没睁开眼睛,耳边就传来一道?很?有磁性的嗓音:“早啊。” 他下意识以为是顾霄廷在后面抱着自己,刚要翻身,却落了个?空。 这才猛地睁开眼睛,望着陌生的天花板,想起这是在伊万诺夫莫斯科郊外的别墅里。 “睡傻了?”那道?充满磁性的嗓音再次传来。 骆汐这才看向?枕边,屏幕里顾霄廷侧躺着望着他,嘴角微微上翘。 “你怎么知道?我醒啦?”骆汐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你眼皮一直在动。” 也就是说,顾霄廷醒来后一直盯着屏幕看睡梦中的骆汐。 咦~好羞涩。 骆汐忍不住咬了咬嘴唇:“哦……” 顾霄廷手指戳了戳屏幕里骆汐脸蛋:“今天准备做什?么?” 骆汐想了想:“这要看你的人猿泰山教授是如何安排的。” “人猿泰山?” 骆汐绘声绘色地把昨天伊万诺夫为他准备的欢迎仪式说了一遍,引得顾霄廷笑个?不停。 胸腔震动的余波,把立在枕头旁的手机给震倒了,画面骤然翻转,大片紧实?的胸膛占满整个?屏幕。 骆汐吓得赶紧把视频挂断了,心里默念一遍清心咒。 熬了一整个?大夜的手机终于下班了,骆汐从床上爬起来,洗漱完毕后走出房间。 伊万诺夫正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那只灰色缅因猫,悠闲地看报纸,客厅里没看到外婆的身影。 骆汐率先打招呼:“hello,grandpa.” 伊万诺夫立刻放下报纸,抬头看向?他,露出一脸灿烂的笑容:“good morning,lois.” 话音刚落,外婆笑盈盈地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汐汐醒啦,外婆亲手包的,快尝尝。” “哇!谢谢外婆,你们吃了吗?”是他最爱的荠菜猪肉馅,骆汐眼睛都开始放光。 “早吃了,伊万诺夫做的三明治,知道?你肯定不爱吃,外婆专门给你弄的。”外婆宠溺地揉了揉他的后脑勺。 “外婆,我们今天什?么安排?”骆汐试探着询问。 他心里的小算盘是想着能不能抽空溜出去?见见顾霄廷,热恋期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 “伊万诺夫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说要带你领略整个?莫斯科的风光。”外婆一脸神秘地说道?。 一边的后外公也给他投来一个?“等着看好戏”的笑容。 “?”骆汐不明觉厉。 两个?小时后,当骆汐戴着耳罩,坐在直升机上,感受着机声巨大的轰鸣,低头俯瞰整座莫斯科时,他才明白伊万诺夫的用?词还真是不带一点夸张成分的。 那些只在影像里才见过的建筑,风光,此刻尽收眼底,他举着手机,疯狂地用?镜头记录下这一切。 下午,伊万诺夫带骆汐前往爱国者公园。 这是一座大型的军事博物馆,里面陈列着各国各个?时期的装甲车、导弹、直升机等军事装备,琳琅满目。 骆汐本也是个?小军事迷,看得目不暇接,一路上啧啧称赞,伊万诺夫则如数家珍地给骆汐一一介绍。 晚上三人又到市中心用?了一顿豪华俄式大餐,才终于返回郊区的别墅。 这一天的体验实?在是精彩绝伦,够他写好几篇小作文了。 外婆一整天都没提到过顾霄廷,骆汐自然也不便主动提起。 她就算再怎么通情达理,但要从心底完完全全接受,还是需要时间,骆汐十分理解,也愿意等待。 只是见不着面的时间真是让人抓心挠肝,在直升机上,在博物馆里,在大街上,在餐桌前,他总是会想“要是顾霄廷在身边就好了”。 即使一整天都在见缝插针地跟顾霄廷聊微信,分享每一个?瞬间,每一份心情,但终究比不上面对面的陪伴来得安心。 洗完澡回到房间,骆汐立刻给顾霄廷发消息。 【薯条在流浪:歪,有人吗?】 【shawn gu:能偷偷出来一下吗?】 什?么?!骆汐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往窗外瞥了一眼。 夜色沉沉,路灯昏黄,树影摇曳,唯独不见熟悉的身影。 他立马给顾霄廷拨了个?电话,对面很?快接起。 “你在哪里?”骆汐声音难掩激动。 “别墅大门斜后方的路灯下。” “等我!” 骆汐指尖都在颤抖,顾霄廷什?么时候来的?他等了多久?为什?么不早点说呢? 但是这些疑问,通通被“顾霄廷居然来了”这个?巨大的惊喜淹没了。 他冲到房间门口,深呼吸,悄悄打开房间门,抬头望了一眼,楼上的灯已经熄灭了,外婆和伊万诺夫想必已经睡了。 他踮着脚尖,做贼似的往大门口走,路过客厅时,与趴在一旁打盹的沙巴对视了一眼。 骆汐对它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这狗子展现出惊人的理解力?,还真是一声都没吭。 走出别墅大门,骆汐仍不敢出声,迈着小碎步朝路灯的方向?走去?。 左转,左转,再右转,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积攒了一整天的思念再也压抑不住,骆汐瞬间迈开腿朝他飞奔过去?。 可跑到近前,忽然涌上一丝羞涩,最后几步放慢速度,站在他面前停住,垂着眸不好意思看他:“这么晚了,你怎么——” 剩下的话没说完,被顾霄廷覆下来的吻堵住了。 温热的唇瓣紧紧相贴,带着薄荷味道?的舌头霸道?地侵入他的口腔。 骆汐只懵了一秒钟,便本能的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全身心的回应着,与他互相贴合、搅动。 因为担心被外婆发现,他有些心慌,但又难掩心底的亢奋,毛孔战栗的同时,全身的血液又在沸腾。 越吻越动情,周遭的一切都好似不复存在,全世界只剩下啧啧的水渍声和彼此低喘的呼吸声。 一吻结束,顾霄廷双手捧着骆汐发红的脸颊,鼻尖互相抵着:“因为我想你了。” 晚风拂过,吹乱两人的额发,明明有千言万语,但此刻都甘愿沉默,用?眼神诉说无尽的思念。 静静对视了片刻,两人的唇瓣又贴在一起,好像怎么亲都亲不够一样?。 算起来也不过就三十个?多小时没见面,即使这一天行程紧凑,精彩万分,可依旧填补不了心里独缺的那份空白。 骆汐被亲得双腿发软,站不住要往下滑,被顾霄廷一把搂住,紧紧按在怀里。 “脖子上的印子消了不少。”顾霄廷轻喘着,用?手指摩挲着颈间淡淡的痕迹。 骆汐故作嗔怪,但表情没有半点生气:“要不是这些印子,我们俩也不用?搞得跟偷情似的。” 顾霄廷态度很?诚恳,满眼歉意:“对不起,是我的错,下次不咬了。” 骆汐扭扭捏捏、支支吾吾地说了句话,但太过于含糊,顾霄廷没听清。 “汐汐,你说什?么?” 他哪里好意思说第二遍,面红耳赤地垂着眸,小声道?:“好啦,我要回去?了。” “嗯。”顾霄廷嘴上应着,但揽在他腰间的手臂丝毫没有放松。 “真要回去?了,不然待会儿?外婆发现了。”骆汐又劝了一遍。 顾霄廷揉搓着他的耳垂:“你把刚刚那句话重?复一遍我就放你走。” “那你靠近一点。”骆汐朝他比了个?过来的手势。 两人都已经贴在一起了,还能怎么更近,顾霄廷笑着偏了偏头,将耳朵凑到他唇边。 骆汐用?气音说:“我说……下次可以咬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话音刚落,趁着顾霄廷愣神的工夫,奋力?挣脱他的手臂,一溜烟跑了。 顾霄廷望着他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低声呢喃:“汐汐,你可真是太要命了。” ----------------------- 作者有话说:你俩,没事儿就给我亲一个 第45章 全城热恋 回到房间, 骆汐后脑勺紧紧抵着房门,抬手按住狂跳不止的心脏。 他竟然说出这么?……恬不知?耻的话。 莫非难道他骨子?里就是个受虐狂吗? 脸上一阵阵发热,脑袋里不受控制地回味着刚刚那些?个缠绵的吻, 唇齿间仿佛还残留着淡淡的薄荷香气。 对了?,薄荷—— 他忽然想起顾霄廷向来不爱吃糖,刚摸出手机, 屏幕顶端就弹出对方?发来的消息。 【shawn gu:到房间了?吗?】 【薯条在流浪:你不是应该在开车吗?[疑惑]】 【shawn gu:确认你平安回去了?我再走。】 骆汐嘴角忍不住上扬,不过?就这么?几步路的距离, 还担心他被拐不成。 第57章 【薯条在流浪:对了, 你刚刚在吃薄荷糖?】 【shawn gu:戒烟糖。】 【薯条在流浪:[色]你要戒烟了?好事情啊!怎么突然想通了?】 【shawn gu:嗯,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薯条在流浪:我能帮你做些什么吗?[可怜]】 【shawn gu:听说,可以用一种瘾压制另一种瘾。】 骆汐假装看不懂,指尖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 【薯条在流浪:什么意思?[让我看看]】 下一秒,屏幕上弹出的消息让他好不容易平复的心跳再次失控。 【shawn gu:宝贝, 你就是我的瘾。】 【shawn gu:[亲亲]】 骆汐一头扑在床上,把脸埋进被子里,呜呜乱蹭, 忍不住闷声尖叫:“救命啊!这人怎么这么要命啊!” 抬起头来又看了眼屏幕,再一次发出惊呼:“他还学会发表情了,好可爱啊!” 人生中的第一个emjio表情刚发送成功,顾霄廷的电话铃声响了,看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 他不自觉皱了皱眉。 按下接通键, 语言系统切换成俄语:“晚上好,教授。” 伊万诺夫站在二楼储藏间的阳台,伸着脖子望着路灯下伫立不动的身影,像只无家可归的长颈鹿, 阴阳怪气道:“你还要在我家楼下待多久?” 顾霄廷抬眸,朝别墅二楼的方向望了一眼,淡淡地说:“严格来讲,我现在所处的位置,并不在您私人领地的范围之内。” 伊万诺夫不满地哼了一声:“你难道就这点本事吗?” “不然还能怎么办呢?”顾霄廷语气有些无辜,“难道让我翻墙闯院,做个没礼貌的不速之客?” “shawn,你比以前更会耍嘴皮子了。” “教授,您挖苦人的功夫也丝毫不输当年。” 伊万诺夫结结实实被噎了一下,沉声道:“赶紧离开,要是被华发现,我是绝对不会帮你打掩护的。” “多谢教授提醒,不过明晚我还会来的,”接着用揶揄的语气补了句,“您可以继续躲在二楼储藏间偷看,晚安。” 伊万诺夫立马缩回脖子,心虚地挂了电话,蹑手蹑脚地溜回卧室,确定赵丽华的呼吸声没有变化,这才一脸安然地躺下。 接下来的五天,皆是这般光景。 白天的行程被伊万诺夫安排得满满当当,他还把给骆汐拍的照片悄悄发给顾霄廷,也不知道是何用意。 每天晚上顾霄廷都会守在别墅外面,等外婆和伊万诺夫睡着后,骆汐会悄悄溜出去和他短暂的“私会”。 骆汐和外婆像是悄然达成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不主动打探外婆和伊万诺夫的往事,外婆也不提及骆汐和顾霄廷的纠葛,祖孙两人相伴闲谈,只注重当下的心情和感受。 骆汐大概明白外婆的用意,她希望用距离和时间来让骆汐冷静一些,怕他太过于沉溺上头,失了分寸,乱了心智。 但是,她外孙做不到啊! 冷静是一点没冷静下来,反倒让心底的情愫愈加翻涌、澎湃。 思念在见不到面的时间里疯狂增长,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渴望着顾霄廷的亲吻和怀抱。 骆汐甚至感慨他和顾霄廷就像是牛郎和织女,只能在深夜里定点相会片刻,仓促地亲昵过后,又要用一整个漫长又落寞的白天来回味,然后期待下一个夜幕的降临。 只是他不知道,顾霄廷为了这十几二十分钟短暂的见面,每天驱车来回一个小时,独自从日暮时分,等到夜幕深沉。 这天早上,骆汐醒来后走出房间,客厅里空荡荡的,没看到外婆和伊万诺夫的身影。 他没完全醒透,眯瞪着眼睛不小心踢到趴在地上的沙巴。 沙巴被惊地猛抬起头,“嗷呜、嗷呜”连叫了好几声,睁着圆眼睛滴溜溜地在骆汐身上来回打转,像是责怪,又像是撒娇。 骆汐被它一嗓子彻底喊醒了,连忙蹲下身安抚它:“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小心,摸摸不疼啊。” 他一边给沙巴顺毛一边念叨:“这几天谢了啊兄弟,没坏我的好事,可是你的主人哪儿去了呢?” 沙巴晃着尾巴,“汪汪汪”叫了几声,然后屁颠屁颠地往骆汐怀里凑。 骆汐忍不住失笑,感慨自己的狗缘还真挺好,这才几天的工夫,就把沙巴收归到自己的阵营了。 他站起身来,在各个房间巡视了一圈也没瞧见半个人影,正准备给外婆打电话,一扭头,忽然发现冰箱上的小黑板写着一行中文字—— 汐汐,我和伊万诺夫有事外出,晚上回来,今天你自行安排。 哇靠!!! 骆汐险些叫出声,弯腰抱起沙巴狠狠揉了一通,随即丢下它跑进房间。 留下沙巴一脸莫名其妙地立在原地。 打电话通知了顾霄廷这个喜讯,对方只留下了两个字“等我”。 挂断电话许久后,骆汐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正对着窗外的一棵树傻笑个不停。 他连忙收敛起笑容,揉了揉有点僵硬的腮帮子,心底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算不算是约会? 只是这个念头,让他本就发烫的脸颊烧得更红。 他呈大字形瘫在床上,不由得想起《小王子》里面的一句话——如果你说你下午四点来,从三点钟开始,我就开始感到快乐,时间越临近,我就越感到快乐。 他眨了眨眼睛,嘴角情不自禁地又开始上扬。 四十分钟后,顾霄廷出现在别墅门口。 骆汐快步走出门,甚至还没看清他穿的什么衣服,手就被紧紧牵着往前走,一路上两人谁都没说话。 坐上副驾,顾霄廷凑过来帮他系安全带,两人视线对上的一瞬间,彼此气息交织,嘴唇不由自主地贴在一起。 实在是太想了,哪怕昨晚才见过面,但还是想得不行。 尽管有个碍事的中控搁在中间,丝毫挡不住两人的亲昵,手臂缠着手臂,互相勾着脖子。 不用担心被外婆看到,骆汐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沉溺其中,唇舌交缠得格外激烈,车厢内的气息比窗外的烈日还炙热。 直到骆汐快受不了了,红着脸气喘吁吁地把顾霄廷推开,黏黏糊糊地说出了见面后的第一句话:“好了啦,再亲要出事了。” 顾霄廷手指在骆汐的后颈轻轻摩挲,把脸埋进他的颈间,深深地嗅着他身上的味道,微喘着气:“宝宝,我实在太想你了。” 从早上接到骆汐电话的那一刻起,顾霄廷的心跳就没平复过。 从来没觉得莫斯科的交通如此拥堵,恨不得拿把机关枪把前面的车全部扫射到天上去,踩着限速一路七拐八绕,走街串巷终于杀到伊万诺夫的别墅外,几乎用尽所有的定力才克制住没在见面的第一秒就吻下去。 听到顾霄廷沙哑缱绻的情话,骆汐浑身一酥,抬眸对上他黑漆漆的眼睛,轻声呢喃着:“哥哥~” 骆汐根本不知道,他这样红着脸,用一双水汪汪的眼眸望着人,轻唤他哥哥的样子有多让人心动。 顾霄廷根本克制不住,低头又把人狠狠吻了好几遍。 不知道过了多久,骆汐的意识才慢慢回笼,听到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早饭吃了吗?” 早餐是个什么东西?他哪里还想得到这个,起床到现在他光顾着傻笑了。 骆汐呆呆地摇头:“还没。” 说完,他假装偏头看向窗外,掩饰性地翘起了二郎腿。 “那先去吃点东西。”顾霄廷低笑一声,松开手刹,转动方向盘,停了二十分钟的车终于驶出,“下午和sophia见一面?” “行。”骆汐一口答应了,“对了,说起sophia,她为什么对我俩的事反应这么激烈?” 顾霄廷解释说:“她之前遇人不淑,被一个gay装直男骗过,两人都快走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才发现那人有多个同性伴侣,他接近sophia就是为了她家里的财产。那次的事情对她的打击很大,都三年过去了,她也没有再进入新的感情。” “我靠!”骆汐听得拳头都握紧了:“这种渣男不得天打雷劈。” 顾霄廷耸耸肩:“所以,她难免会对同性恋这个群体有偏见,更何况我们三人的关系还有些特殊。” 骆汐义愤填膺地点点头:“理解,要是异位而处,我可能更极端,她对你还算客气了。” “乖,别气了,”顾霄廷抓着他的手吻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因祸得福,她空手道水平原本不算顶尖,但是那次打击之后,她把全身心的精力都投入到里面,一年后,拿了全国冠军。” 第58章 “金刚芭比原来是这么?诞生的,”骆汐听着有点心酸,哼了?一声:“千万别让sophia再碰到那个渣男,非打?死?他不可。” 顾霄廷被这形容逗笑了?,但看?他的表情似乎还有更深层次的内容,骆汐便抓着胳膊追问。 “有一次她在酒吧遇见那人,越想越气不过?,干了?一整瓶伏特加,等他离开后尾随了?一阵子?,在一个偏僻的巷子?里把他打?得鼻青脸肿,肋骨都?断了?好?几根,还朝他下-体狠踢了?一脚。” 骆汐不自觉“嘶”了?一声。 “但是那人根本不敢报警,sophia手上有太多他的黑料,一旦报警,他就真的社会化死?亡了?,俄罗斯对这些?群体态度还是偏保守。” “哈哈哈,痛快!”骆汐拍手称快,“就是这报仇的方?式,是不是太简单粗暴了?些??” 顾霄廷悠悠道:“或许,比较符合他们民族的特性。” 汽车一路行驶,这几天骆汐被伊万诺夫带着四处游逛,对莫斯科主要?的干道都?比较熟悉了?,但此刻一切又都?变得很新鲜。 心里面就像有一只小猫,在不停地用小爪子?挠他,连灰蒙蒙的街道都?蒙上一层温柔的彩色滤镜。 俗话说情人眼里出西施,他现在才知?道,和有情人在一起,小河沟都?能变成塞纳河。 骆汐心情大好?,摇头晃脑地哼着各种歌曲,甚至还唱起了?vitas的《歌剧2》,不过?俄语是他自创的,海豚音也没飙上去,啊啊啊啊唱得像是在叫魂。 顾霄廷忍俊不禁,抬手摸了?摸他的喉结:“小心嗓子?。” ……咳咳,说话就说话,动什么?手。 歌也不唱了?,捏着顾霄廷的手,把玩他的指尖,不亦乐乎。 两人先是去肯德基吃了?顿早午饭,然后驱车一路行驶到莫斯科市中心,不多时便抵达了?红场附近。 骆汐一眼就望到了?圣瓦西里升天大教堂,它静静地矗立在莫斯科河畔,九个洋葱头的穹顶错落有致,奶白?、宝蓝、朱红交织在一起,宛如一座童话世界里的糖果古堡。 它对面就是庄严肃穆的克里姆林宫建筑群,深褐色的古老城墙绵延巍峨,中间立着一座鎏金穹顶的教堂。 “□□就是在这里办公?吗?”骆汐多少?还是做了?些?功课的。 顾霄廷点点头:“对,里面有总统办公?楼,俄罗斯很多领导人都?在这里办过?公?。” “来来来,咱们和它拍张合影,”骆汐兴致勃勃地掏出手机将镜头反转,抬手搂着顾霄廷的肩膀,“这是咱离□□大帝最近的一次,快,比耶。” 咔嚓一声,图像定格两人依偎的身影,以及俄罗斯的心脏。 这就是骆汐最有魅力的地方?之一,再平凡的琐事,经他一闹,都?会变得生动又有趣。 今天恰逢周六,克里姆林宫前正举行庄严的换岗仪式。 人潮拥簇,两人挤在围观的人群中,观看?穿着蓝金色制式军装的俄罗斯士兵,进行盛装马步和持枪列队表演。 顾霄廷站在骆汐身后,身形将他半圈在怀里,鼻尖有意无意地蹭过?他后脑勺的发丝,像是在嗅洗发水的味道。 骆汐双手随意地揣在外衣的口袋里,全神贯注地观看?前方?的仪仗表演。 在鼓点与号角的轰鸣里,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间,在肃穆庄重的场景下,顾霄廷的掌心悄悄地探进了?骆汐上衣的口袋里。 修长骨感的手指摩挲着指缝,温柔又强势地嵌入他每一根手指的空隙,温热的体温瞬间相融,手心贴着手背,十指紧扣。 骆汐呼吸一滞,浑身的感官都?被口袋里相握的那只手牵引。 细密的电流,顺着贴合的皮肤蜿蜒,从手臂攀到肩膀,最后窜进大脑,“叮”的一声,号角声、鼓点声、奏鸣声尽数褪去,那一刻,全世界都?失声了?。 明明不是第一次牵手,可在如此这般的场景里,隐秘的触碰让他心动得一塌糊涂。 顾霄廷眼看?着骆汐的耳廓染上一层薄红,脸颊的绒毛泛起细碎的战栗,他好?似不经意地上前,微微俯身,在他的耳廓落下一个蜻蜓点水的吻。 锣鼓喧嚣、山河辽阔、万千盛景、烟火人间…… 世间所有的盛大的事情,都?不及你来得有趣。 第46章 他作他哄他插翅难飞 仪式进行了二十多?分钟, 结束后全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骆汐也想?跟着鼓掌,但是无?奈少了一只手?。 所以只能用语言表达赞美,他仰着脸对着骑兵, 发出直白的赞叹:“好帅啊!” 话音刚落,被顾霄廷凉飕飕地剜了一眼。 “嘿嘿……”骆汐连忙补充道:“我说的是马。” 他揣在兜里的手?指轻轻蜷动?了几下,并且同步递给去一个眼神, 意思是:还不松开吗? 顾霄廷抿着薄唇不说话,不情不愿地把?手?从骆汐的上衣口袋里抽出来, 顺势揽着他的肩头, 带他退出喧闹的人群。 由于被紧紧攥地太久,骆汐整个手?都麻了,垂在身侧悄悄地做了好几个舒展的动?作。 至于宫殿和教堂,骆汐实?在不想?进去了,这几天在伊万诺夫热情且不容抗拒的带领下看?了太多?, 他已经有些审美疲劳。 此刻只想?和顾霄廷在广场上肆意漫步,享受独属于他们两人的悠闲时?光。 他们慢慢踱步到克里姆林宫旁边的一座城市公园,里面绿树掩映, 清静安逸。 穿过一片郁郁葱葱的郁金香花海,园区正中央矗立着一座欧式复古雕像。 “这人是谁啊?”骆汐随口问道。 顾霄廷解释说:“俄罗斯沙皇,亚历山大一世,这个公园就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 听到这个名字,骆汐很自然地联想?到了此刻正住在小木屋里的那位朋友。 “也不知道那位亚历山大先生在小木屋住的习不习惯。” 顾霄廷轻嗤一声, 脸上带着淡淡的不屑:“有的住就不错了, 还由得他挑三拣四。” 骆汐已经很自觉把?自己定位成了小木屋专属npc:“对入住的每一个用户表示一下关心嘛,当初应该留个联系方式的。” 顾霄廷抿着唇不说话,周身的气压开始下沉。 感受到一直停滞在自己脸上的目光,骆汐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笑着伸手?推开他的脸:“我开玩笑啦,醋包。” 对面依旧绷着一张冷白脸,闷闷地不吭声。 骆汐看?准了四周无?人,抬起头飞快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顾霄廷紧绷的神色稍稍有所松动?,但眉宇间?的小别扭仍未彻底消散。 骆汐伸出食指在空中点了点,两道好看?的眉毛拧在一起:“我跟你?说哦,不要以为你?长得帅就可以肆无?忌惮。” 顾霄廷被他的小表情逗乐了,没忍住噗呲一声笑了。 骆汐很识趣地不再提及亚历山大,转而化身好奇宝宝,开始追问顾霄廷大学时?期的事情。 有没有逛过这个公园,有没有看?过红场的仪仗表演,周末闲暇时?会去什么地方,课余之外和朋友们会做些什么…… 细碎的问题一个接一个,顾霄廷都逐一耐心作答,却没有反过来提问。 骆汐有些不爽,准备小发个雷霆:“你?难道对我的大学生活都不好奇吗?” 顾霄廷表情很认真?:“汐汐,你?说过,你?在现在的大学还要待五年,那我就有五年的时?间?可以去寻找这些问题的答案,不急于一时?。” 骆汐脸颊开始微微发烫,听到这话他当然是欣喜的,控制不了表情管理?的欣喜。 但欣喜之余,他也悄然发觉,在这段感情里,不管是顾霄廷表现出来的占有欲,还是他随口说出来的五年,说明这份感情在他心里的分量很重,甚至规划了漫长的未来。 他似乎现在才意识到,前几天晚上在别墅外见面的时?间?不是固定的,但是无?论何时?只要他走?出去,顾霄廷就一定站在那里等着。 “哥哥。” “嗯?” 骆汐把?顾霄廷拉到一边的长椅上坐下,两人肩并肩挨着。 没绕弯子,骆汐直接开口:“前几天晚上,你?都是几点过来的?” “没太注意。” “你?是不是在外面等了很久?” “没有很久。” 见他还不承认,骆汐有一点点急了,绷着脸:“骗人,明明就有。” “汐汐,”顾霄廷侧过身去和他面对面,双手?扶着他的肩膀,“等你?对我来说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我觉得时?间?过得很快。” 骆汐也想?给他一些笃定的答案,只是听起来有些牛头不对马嘴:“世界上那么多?气质型男,那么多?建筑师,那么多?有过不好经历的人,但是我只喜欢你?一个。” 第59章 顾霄廷愣了一瞬,反应过来是在安抚他之前的“拈酸吃醋”。 他收拢胳膊,沿着肩头向下同时?圈住骆汐的两只手?:“笨蛋,我就是想?让你?哄哄我,怎么可能真?把?他放眼里。” “嗯?”骆汐挑眉,那表情像是在说你确定你真的没吃醋? 顾霄廷无奈坦白:“好吧,一点点。” 见骆汐一脸不相信的样子,他认输道:“行吧,我是吃醋,我不光吃他的醋,我连沙巴的醋我都吃,你?最近每天身上都是它的狗毛,谁知道你?和它?贴贴了多?久。” “我……”骆汐被气笑了,无?语道:“廷廷哥哥,我之前怎么没看?出来,请问你?这副面孔其他人知道吗?” 顾霄廷皱眉撇嘴,做出一副可怜的表情:“和你?在一起之前……我也不知道我有这副面孔。” 骆汐心里软的一塌糊涂,指了指自己的嘴唇,脸色赧然:“我想?你?亲亲我。” 顾霄廷顺势俯身,正要贴近,骆汐余光瞥见周围来了几个人,他吓得立马站起身来,像赶鸭子似的:“走?了走?了。” 于是乎,他攥着这个副面孔的大型动?物,心虚地逃离了亚历山大公园。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顺着红场走?到古姆百货,商场的整个穹顶都是透光的,让人心情也跟着变敞亮。 骆汐精心挑选了许多?酒心巧克力,准备带回去给家人朋友当伴手?礼。 路过一家老牌冰激凌店,外面排起了长龙,看?着橱窗里各种颜色的甜球,他根本移不开眼。 顾霄廷在他耳边询问:“想?要哪个味道?” 骆汐舔了舔嘴唇:“焦糖布丁。” “等着。” 顾霄廷把?骆汐安顿在空椅子上坐好,转身去排队。 过了一会儿,顾霄廷捧着一个奶黄色的脆皮甜筒走?回来,将冰激凌递到骆汐手?中:“据说这家店还是普-京推荐的。” 骆汐露出一个震惊的表情,大概是没想?到这位看?起来很严肃的总统先生还挺有童趣。 他咬了一口,表情有些迟疑,小声嘀咕:“就……一般吧。” 顾霄廷笑了:“千万别对俄罗斯的食物抱有任何希望。” “你?要尝尝吗?”骆汐把?冰激凌举到顾霄廷嘴边。 顾霄廷却忽然偏过头,避开冰激凌,伸出舌头在骆汐唇缝间?舔了舔,抿了抿嘴,像是在认真?回味:“很甜。” 骆汐手?上的冰激凌都差点吓掉了,这里可是商场,人来人往的,而且刚刚车上不是才说过,这里的人对同性恋接受度不高。 他倏地瞪圆了眼,慌乱地往四周瞥了一圈,见没人注意到他们,才稍稍放下心来。 骆汐恶狠狠地盯着顾霄廷,组织了一堆责备的话,最后只蹦出两个字:大胆。” 老虎不发威,当他是病猫啊! 喵~ 下午,两人来到和sophia约好的下午茶餐厅。 刚走?到门口,骆汐悄悄扯了扯顾霄廷的衣角,压低声音说:“来莫斯科的第二天伊万诺夫就带我来过这家店,但是味道不怎么样。” 顾霄廷无?奈地摇了摇头:“这爷孙俩,喜好和脑回路还真?是一模一样。” 骆汐嘴角一扬:“但是没关系,我会装成第一次来的样子。” 顾霄廷揉了揉他的后颈,揽着他的肩膀走?进去。 sophia见到来人,立刻快步迎过来,张开双臂给了骆汐一个大大的拥抱:“汐汐,终于见到你?了。” 骆汐笑着拍拍她?的后背:“嗨,sophia,下午好。” 两人一通寒暄后顺势落座,全程似乎没顾霄廷什么事儿。 骆汐悄悄递给顾霄廷一个眼神,隐晦发问:你?俩这冷战还没结束? 顾霄廷耸了耸肩,神色淡然。 骆汐和sophia面对面坐着,她?的美很具有冲击力,五官精致如雕塑,脸颊上散落的小雀斑不仅不是瑕疵,反而增添了几分野性的美感。 他由衷地夸赞道:“你?真?的好漂亮。” 刚说完,骆汐的手?被坐在旁边的顾霄廷一把?抓过去狠狠捏了捏。 sophia落落大方欣然一笑:“汐汐,你?也特?别帅气。” 骆汐暂时?无?视旁边人的小脾气,他在心里反复斟酌,他既希望能解除sophia对同性恋的偏见,主要是对顾霄廷的偏见,又?害怕贸然开口,触碰到她?不愿意提及的往事,瞻前顾后,迟迟没有开口。 “要来点软饮吗?”sophia问。 骆汐灵机一动?,当即抓住这个契机:“不好意思,我酒精过敏。” “嗯?”素来把?伏特?加当水喝的俄罗斯人听到这句话,大概不亚于一个中国人听到有人说喝热水会腹泻,sophia皱了皱眉,“那是什么样子?” 骆汐下意识看?了眼身旁的顾霄廷:“就……全身上下都是红斑。” 但其实?他至今对这件事情持怀疑态度,毕竟耳听为虚啊。 sophia闻言,露出一副很怜悯的表情。 骆汐连忙解释:“没关系,就是看?着吓人,我可能皮肤格外敏感,一些轻微的触碰就会留下明显的痕迹,其实?我本人没有任何感觉。” 他是在隐晦地告诉sophia,先前脖子上那些只是亲吻留下的印记,绝非遭受过暴力强迫。 sophia不知道有没有听出话里的言外之意,沉默了许久。 直到桌上的甜食都吃得差不多?了,她?才缓缓开口,语气显得很郑重。 “汐汐,作为shawn多?年的好友,我真?心的感谢你?。他这些年过得太压抑了,我看?在眼里却无?能为力。” “那件事之后,他连地铁都不敢坐,却执意要坐火车穿越整个西?伯利亚,我觉得他太偏执太疯狂,但是根本拦不住。” “现在的他,和从前判若两人,像是……终于活过来了。” sophia也是一个性情中人,说到此处,眼底泛起一些泪光:“我知道,这都是你?的功劳。” 顾霄廷默默起茶杯,将杯中的红茶一饮而尽。 骆汐向sophia递过去一张纸,连连摆手?,说绝大部分是靠顾霄廷自己的意志,他不过是恰逢其时?,顺势推了一把?。 气氛正到柔情时?,sophia忽然放下手?中的刀叉,语气陡然一转:“但是!” 骆汐心头一跳,知道后面画风大概要从温情转向批判了。 “他之前告诉过我,在火车上遇见一个小孩,要跟他一起下车。” sophia一脸见了鬼的表情:“汐汐,你?要理?解,我是一个歪果?仁,我以为的小孩就是年纪很小的小朋友……然后那天在视频里见到你?,你?看?着顶多?十六七岁,但脖子上全是红痕,我以为shawn他居然敢朝未成年人下手?,我都差点报警。” 二十一岁的骆汐羞的面红耳赤,恨不得当场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他根本不敢想?象其他人看?到自己脖子上的痕迹时?,脑袋里是什么限制级画面。 到底是他皮肤太娇气,还是顾霄廷太不知收敛。 想?到这里,骆汐转过头去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旁边的人,做了个手?刀的动?作。 顾霄廷面上的神情变得可怜兮兮的,看?着比伊万诺夫家的狗还要纯良无?辜。 sophia愤愤不平:“所以,后来知道你?是我爷爷爱人的孙子时?,我就彻底怒了,这个老牛吃嫩草的衣冠禽兽居然把?手?伸向我的家人。” 她?作为一个俄罗斯人,有外国人说中文通用的毛病,形容词的选择把?握不好度,容易夸大其实?。 骆汐强忍着笑,尽量保持面部肌肉不要颤抖。 但听到最后那句“我的家人”时?,还是有些动?容,他没想?到,一个从未谋面,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姐姐,会为了他,向多?年的挚友对峙抱不平。 骆汐看?着她?的眼睛,一脸认真?地说:“谢谢你?,sophia,我真?心喜欢他,和他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我心甘情愿的,他不会伤害我的,你?放心。” 太过私密的细节也不便多?说,点到为止即可。 sophia深深看?了顾霄廷一眼,释然一笑:“那我就把?这个麻烦的家伙交给你?了,你?好好管着他,别再丢给我了,头疼。” 骆汐眉眼一弯,嘴角上扬:“放心,我把?他带回去,为我们的祖国添砖加瓦。” 随即又?补充道:“我外婆定居在这里,我们会经常过来的,放心,他永远都会是你?的好朋友。” ----------------------- 作者有话说:这本书上了“夹子”后多了好多朋友,开心 离完结大概还有个几万字吧,我还挺喜欢写他们谈恋爱后的样子,写的我心里也在冒粉红泡泡。 五一期间我尽量多更一些,谢谢大家的阅读 第47章 拥抱的夜行诗 误会彻底烟消云散, 后面?的氛围轻松又愉快,三?人悠闲地喝完下午茶后,又相?伴共进晚餐。 第60章 主要是骆汐和sophia这对?半路姐弟很?投缘, 相?谈甚欢,顾霄廷大?概充当一个背景板的作用。 sophia和她爷爷伊万诺夫的性子一模一样,热忱直白, 一旦打心底接纳一个人,就会毫无保留地对?他掏心掏肺。 她一会儿拉着?骆汐的手感谢他将顾霄廷从泥潭中拉出来;一会儿又吐槽骗她感情的那个渣男, 把?他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一会儿又满眼冒着?粉红色小心心看着?面?前的两人, 送上由衷的祝福,祝他们百年好合,早生…呃,这个就算了,就单纯百年好合。 为了三?人这段奇妙的缘分, 席间频频举杯,顾霄廷陪着?sophia喝了不少酒,骆汐因为酒精过敏, 全程只能以红茶代酒,喝得他中途跑了两趟厕所?。 骆汐以为顾霄廷酒量很?好,因为他喝酒不上脸,只是眼睑有一点点浅红,不仔细看根本觉察不到。 直到最后起身?离席时, 顾霄廷身?形微微一晃, 下意识朝骆汐肩头?靠过来,他才发觉这人根本就是在硬撑。 而反观一旁的sophia,神?采奕奕,脚步稳健, 看样子还可以去打一场空手道金牌挑战赛,战斗民族基因里自带的东西还是不可撼动的。 走出餐厅,两人依次上前和sophia拥抱告别,骆汐在她耳畔轻声说:“sophia,很?高兴认识你,愿你以后的人生永远柳暗花明、岁岁无忧。” 轮到顾霄廷时,sophia则在他耳边低声感慨:“我好像知道你为什么喜欢他了,shawn,我真的为你开心。” 十年的情谊无需多言,顾霄廷拍了拍她的肩膀,既是感谢,也是祝福。 将sophia送上出租车后,顾霄廷单手扣着?骆汐的脖子,半倚在他身?上,朝露天停车场走去。 骆汐惊呆了:“你疯啦,俄罗斯也不能酒驾……的吧?!” “想什么呢?”顾霄廷低声笑笑,鼻尖在他额角蹭了蹭,“陪我去车上坐一会儿,醒醒酒。” “……哦。”是哦,他想什么呢。 骆汐先?把?顾霄廷安置在后排坐好,随即坐进驾驶位,发动车子,将天窗打开,后排的车窗降下一小半,熄火,然后也跟着?钻进后排。 烈酒让顾霄廷有些?燥热,他随手解开衬衣上的两颗扣子。 骆汐笑着?调侃:“我还以为你千杯不醉呢。” 顾霄廷偏头?望着?他,唇角勾起一抹笑,浸了酒意的嗓子沙哑低沉,显得慵懒又撩人:“宝贝,那可是伏特加啊。” 骆汐心头?一酥:卧槽,顾霄廷这样……好性感。 被撩得失神?了几秒钟,回?过神?后骆汐拍了拍他的脸颊:“还晕吗?” 顾霄廷含笑摇摇头?,握住他的手,眸光沉沉锁在他脸上:“汐汐,坐我腿上来,我想抱着?你。” 骆汐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个姿势时,整个人被一股力道捞起来,将他双膝分开,面?对?面?摁在大?腿上坐下。 顾霄廷用胳膊圈住他,把?人紧紧抱在怀里。 这个姿势太羞涩了,骆汐有点不好意思,扭了扭想起身?躲开。 “汐汐,别动。” 顾霄廷将额角抵在骆汐肩膀上,带着?温热酒气的呼吸不断拂过他的颈侧。 胸膛贴在一起,隔着?单薄的衣服,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体温,比平日更灼烫几分。 骆汐身?子僵住,不敢再?乱动了,一只手环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抚上他的后脑勺,指尖一点点拂过他的发丝。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静谧的车厢里只剩下彼此交缠的呼吸声。 今天sophia的一番话,让顾霄廷想起了过去的许多种种,一时间有些?失控,喝了超过他控制范围的酒精,他本不愿在骆汐面?前失态的。 那些?像个孤魂野鬼般独自漂泊的日子,那些?与梦魇作伴、夜夜难安的晨昏,不自觉得浮现在脑海里。 如果硬要形容那些?年的日子,就像一卷无声的黑白默片,按部就班、循规蹈矩但却毫无生机。 而如今,他此刻怀里正紧紧抱着?的这个人,几乎是以一己之力,徒手拨开了他头?顶多年的阴霾层云。 让他死寂昏暗的世界开始变得鲜活亮堂; 让他麻木干涸的身?体长出新的骨血; 让他产生了从未有过的滚烫而虔诚的爱意; 让他对?这个曾满心厌弃的人间有了新的期许与眷恋。 顾霄廷心里翻涌着?千般情愫,他缓缓抬起头?来,漆黑深邃的目光里有一点湿湿的,像是下过一场绵绵细雨。 他双手捧着?骆汐的脸颊,拇指细细摩挲着?,凝着?他的眼眸,一字一句,郑重又虔诚地道出一句话。 “骆汐,我爱你。” 其实早在小木屋里就想这么说了,但怕吓着?骆汐,怕他觉得太唐突,不够慎重。 但这一刻,胸腔里波涛翻涌的爱意再?也压抑不住,甚至好像连这三?个字都不足以表达他的心。 他抵着?骆汐的额头?,嗓音轻颤,再?次呢喃:“汐汐,我好爱你啊。” 骆汐呆住了,整个人就跟宕机了似的,没有任何语言和动作。 但几秒钟后,胸腔响起剧烈的心跳声,把?耳膜都震得发痛。 他不光是被这三?个字震住了,更是被顾霄廷眼底里那汹涌、滚烫、激荡的情意震住了。 这份浓烈的爱意太过厚重,骆汐一时间甚至有些?承接不住,好像他给出的喜欢暂时还无法与之匹配。 骆汐有点慌,小声嗫嚅:“哥哥,我……” 顾霄廷将骆汐的脑袋按在自己的肩头?,一遍遍亲吻他的鬓角、发丝,柔声安抚他:“别怕,别被我吓到,不用急着?回?应我。 “我……”骆汐脸颊发烫,含混地辩驳,“我才没有怕。” 顾霄廷用鼻尖摩挲他的后颈,像哄幼儿园的小朋友:“嗯,我们汐汐最勇敢了。” “什么跟什么啊!”这话太肉麻了,骆汐忍不住笑了,抬起头?来瞪了他一眼,“对?了,我还没跟你算账呢,谁让你老在sophia面?前说我是小孩的,今日所?有的因都是昨日你埋下的果。” 顾霄廷闻言,也露出几分羞赧:“我上火车前第一次看见你,觉得你就是个高中生,所?以……” 骆汐轻轻捶了他一拳:“那你也不能这么叫啊。” “那你说怎么叫?”顾霄廷的语气像是真的在和他商量。 “英俊的……美少年。”话音刚落,骆汐自己先?打了个寒战,“嘶”了一声,“哎呀,太恶心了,我好不要脸啊。”说完双手捂着?自己的脸。 顾霄廷把?他掩在脸上的手拿开,握在手里,细碎的吻依次落在他的额头?、鼻尖、眼角,脸颊,最后是嘴唇,带着?些?力道,将满心翻涌的爱意都倾注其中。 骆汐被吻得心神?恍惚,身?体轻飘飘的像是在云巅,灵魂已经快要出窍,脑袋里在想他是不是缺少某种微量元素,钙铁锌硒还是什么的,不然为什么每次接吻都像是醉了一样。 正想着?,车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和交谈声,由远及近。 后排的车窗降了一小半,骆汐残存的理智叫嚣着?快停下,揪住他的衣领,鼻腔溢出一阵轻哼。 顾霄廷微微侧身?,用身?形将他挡住,不依不饶地继续吻他。 唇舌交缠,缱绻缠绵,心口鼓声如雷,耳边水声滔天。 还好俄罗斯人不喜欢多管闲事,只是默默将旁边的车开走,对?临车后座激吻事件没有发表什么意见。 一吻结束,骆汐呼吸凌乱,脸色绯红,一双眼睛氤氲着?水光。 他情不自禁伸手搂住顾霄廷的脖子,软声呢喃着?:“哥哥,明天跟我回?家见外婆好不好。” 顾霄廷本来还有一些?顾忌,但最后只是含着?他的嘴唇,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俄罗斯当然也不能酒驾。 顾霄廷找了个代驾,等待的间隙,他低头?整理自己凌乱的衬衫,本来就因为燥热解了两颗扣子,刚刚接吻时又被骆汐解开了几颗,几乎快要变成一件开衫。 他递给骆汐一个眼神?,意思是看你干的好事。 顾霄廷发现骆汐的小手非常不老实,每次接吻时手脑呈分离状态,它想它的,它干它的。 骆汐则用懵懂而迷茫的眼神?看着?他,愣了好几秒后发出一个音节:“啊?” 他人虽然还在坐这里,但实际已经走了一会儿了。 顾霄廷朝他慢慢靠过来,骆汐不由自主地张开唇瓣,两人又开始接吻,直到一阵“咚咚咚”的敲击声骤然响起。 那是代驾小哥在窗外站了半天,最后无奈敲响车窗的声音。 骆汐几乎是以一颗卫星发射的速度弹开了顾霄廷的怀抱,贴到了对?侧车窗上,还欲盖弥彰地缩了下脖子。 代驾小哥先?是驱车把?骆汐送回?伊万诺夫的别墅。 车厢内安静得落针可闻,后排乘客默然不语,前排司机更是大?气都不敢出,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各有各的尴尬。 第61章 骆汐双眼死死盯着?窗外流光掠影的街景,一边神?游天外,一边用力咬着?下嘴唇。 顾霄廷没再?逗他,只是悄悄伸过来一只手,轻轻掐住骆汐的下巴,让他松开牙关,用指腹捻了捻他被咬得发红的唇瓣。 然后将人往自己身?旁拉近些?许,隔着?半个人的距离,两人的小拇指互相?勾缠在一起。 到了别墅门口,这次没再?逗留,同顾霄廷告别后骆汐便推门下车,径直走向别墅院落。 他明明滴酒未沾,可方才在车上抱了一个多小时,又数度拥吻,他觉得自己也被伏特加腌入味了。 骆汐在院门外踟蹰良久,默默打着?腹稿,外婆问起来就说今天约了sophia一起吃饭,喝了点酒。 然后告诉外婆,这些?日子的冷静沉淀非但没让他下头?,反而更加认定了顾霄廷这个人,他俩是真心互相?喜欢,不是森林大?冒险后短暂的热忱。 还有关于顾霄廷未来的工作安排也都准备向外婆和盘托出。 可当他推门而入,和外婆目光对?上的一瞬间,心底还是生出了几分心虚。 赵丽华热情地招呼他:“汐汐回?来啦?” 按道理下一句就该是“今天上哪儿去了”,骆汐已经准备好开始作答。 谁料她却说:“明天叫顾霄廷过来吃饭吧,外婆给你们做些?拿手好菜。” 嗯?外婆她怎么不按牌理出牌呢?! 骆汐愣了半晌,才讷讷吐出一个字:“好。” 赵丽华揉了揉他本就有些?凌乱的头?发:“你先?去洗澡,外婆给你弄点蜂蜜水。” “好,谢谢外婆。” 说完,骆汐便给了赵丽华一个大?大?的拥抱。 骆汐洗完澡溜回?房间,掏出手机给发顾霄廷发消息。 【薯条在流浪:哥哥哥哥,呼叫哥哥!】 【shawn gu:我在。】 【薯条在流浪:外婆主动邀请你明天上家里吃饭!!!】 【薯条在流浪:乐开了花.jpg】 【shawn gu:哇!】 【shawn gu:[脸红][害羞]】 【薯条在流浪:你到酒店了吗?】 【shawn gu:刚到。】 【shawn gu:[图片]】 骆汐点开图片,是顾霄廷拍的酒店的客房,他拨了个视频邀请过去,对?方几乎是秒接。 “哥哥,头?还晕吗?” “一点点。” 顾霄廷话不多,只是眼睛深深地看着?屏幕。 “外婆给我泡了蜂蜜水,她以为我喝了酒,你有蜂蜜水喝吗?” “不用担心我,我待会儿让前台送一杯上来。” “那个……”骆汐扭过脸,不好意思直视屏幕,“你就把?视频开着?,你到哪里就把?手机放哪里,我有点担心你。” 顾霄廷忍俊不禁:“哦——” 骆汐耳朵又不由自主地发热,透过屏幕剜了他一眼:“哦什么哦,我跟你说正经的。” 青天大?老爷,不过是关心自己喝醉的男朋友,他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于是乎,骆汐隔着?屏幕,很?正经地看着?顾霄廷喝蜂蜜水,脱衣服,洗澡(当然是隔着?磨砂玻璃),刷牙,用笔电处理邮件等一系列睡前操作。 骆汐有种在连麦看直播的感觉,而且主播可以赤-裸上身?,不用担心直播间被封禁。 还可以隔着?屏幕频繁调戏主播,这也太刺激了吧! — 翌日上午,顾霄廷开着?车来到莫斯科郊外的别墅。 昨天他特意问过骆汐大?概几点钟到合适,但骆汐也没经验,回?了个不早不晚差不多就行。 所?以顾霄廷按这个区间选择了上午十点。 此时外婆和伊万诺夫正在厨房里准备食材,骆汐这个厨房克星直接被赶了出去,在外面?和沙巴玩耍。 穿着?一身?休闲装的骆汐,在外面?正被沙巴牵着?跑时,遇到了穿着?一身?正装从车上下来的顾霄廷。 虽然顾霄廷大?部分时候都是衬衣西裤,但今天是全套规整的正装。 总统就职典礼不过也就是这个规格了。 骆汐直接给看傻了,直到沙巴发现这人怎么溜不动扭过头?来冲他叫了几声,骆汐才回?过神?来。 与此同时,顾霄廷也已经站定在骆汐面?前,捏了捏他的脸颊:“怎么不说话?” 骆汐一脸花痴相?:“我在想该如何向你搭讪。” 顾霄廷十分配合他的表演:“那……你想好了吗?” 骆汐给他吃了颗定心丸:“由于你过于英俊,我决定还是来一个传统点的。” 顾霄廷抬了抬眉,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骆汐冲他眨了眨眼:“这位哥哥,我从小就没有老公,你能当我老公吗?” 话音刚落,骆汐脸已经红得堪比猴子屁股了,他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能草稿都不打就说出这么不害臊的话,已经准备牵着?沙巴逃之夭夭。 “宝贝,”顾霄廷已经预判了他的预判,一把?攥住他的胳膊,上前一步,微微俯身?,“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就地正法。” “信信信!”骆汐立马认怂,吓得连连后退几步,双手合十摆出一副可怜相?,“哥哥,我错了,我被你的英俊冲昏了头?脑,求放过。” 顾霄廷喉咙里溢出一声闷笑,给了个眼神?警告,暂且饶过他,毕竟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转身?打开后备箱,里面?满满当当放了一堆礼品。 骆汐毛茸茸的脑袋凑过来,眼睛都瞪大?了:“哇!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顾霄廷把?它们一一提出来:“前些?天,伊万诺夫带着?你满城乱逛的时候。” 骆汐眯着?眼睛打量他:“你好自信哦,这么笃定外婆会邀请你上门。” 顾霄廷神?色从容:“不打没有准备的仗。” 这还是多尔若之前给他们准备东西时说的话,顾霄廷直接给照搬了。 骆汐噗嗤一声笑了:“我可去你的吧。” 他本来想给顾霄廷一个肘击,但念在他今天实在太过于英俊了,就放弃了。 第48章 独一无二的存在 顾霄廷之前也?来过这栋别墅, 彼时是以伊万诺夫学生?的身份。 可今时今日,是以骆汐男朋友的身份登门拜访,心境和意义完全不一样, 进门前,他做了好?几次深呼吸。 骆汐看出他的拘谨,拍了拍他的脊背, 宽慰道:“别紧张,我外婆很好?说话的。” “嗯。”可顾霄廷此刻紧张得口干舌燥, 几乎快发不出别的音了。 推开虚掩的大?门, 骆汐先把溜了一半的沙巴推进去,没跑尽兴的沙巴不情?不愿地挪动着脚步。 客厅里没见着人,能听到厨房里传来“滋滋”的油炸声,香气?隐隐溢出来。 骆汐凑到顾霄廷耳边悄声说:“你知道外婆在做什么吗?” 顾霄廷脸色有点?僵:“知道。” 骆汐:“……” 你知道的好?敷衍啊! 顾霄廷把礼物放在玄关处,跟着骆汐朝厨房走?去。 “外婆。”骆汐朝里面喊了一声。 “哎!”赵丽华闻声转过头来, 看见门口站着的两人,当即关火走?上前,弯着眉眼满是笑意, “霄廷来啦,哟,这么帅的小伙子。” “外婆您好?,我是顾霄廷。”他连忙上前,恭敬地与赵丽华握手。 “外婆, 伊万诺夫外公呢?”骆汐四处看了一圈没瞧见人影。 赵丽华解释说:“我让他上华人超市买东西去了, 家里豆瓣不够了。” 顾霄廷主?动开口:“外婆,我来帮您打下手。” “不用,”赵丽华摆了摆手,“你和汐汐玩去吧, 我自己就行?。” 顾霄廷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把西装外套脱下来递给骆汐:“没事儿,我帮您。” 骆汐没听顾霄廷提过会做饭,也?不知道是有真?工夫还是假把式。 他满眼狐疑地看着顾霄廷,对方只?是揉了揉他的头发,轻声说:“你去陪沙巴玩会儿吧。” 很像大?人们要谈事情?,小朋友请回避一下的感觉,不过骆汐也?没赖在原地,给顾霄廷留足了空间。 赵丽华也?没再客气?,她猜到顾霄廷可能是有话想?对自己说。 顾霄廷从桌上一堆洗净的食材中大?致推断出要做的菜品,询问道:“外婆,土豆、茄子、青椒是要做地三鲜对吗?” 赵丽华点?点?头,索性?向他指派任务:“对,那你就把菜切了吧。” “行?。”顾霄廷从刀具架里抽出一把刀,熟练地给土豆、茄子切成均匀的滚刀。 毕竟他常年一个人在国外,基本?的家常菜还是会做的,切个菜还不至于露怯。 赵丽华则继续忙着炸肉片,厨房里充斥着滚油的滋啦声和案板上清脆的切菜声。 顾霄廷酝酿了一会儿,认准时机开口:“外婆,我九月份会入职一家北京的建筑设计所,以技术入股的形式,收入方面比较稳定。我打算在汐汐学校附近租一套房子,这样方便?照顾他,至于买房的事情?,我想?等他确定了以后工作的城市再做打算,还有……” 第62章 “孩子。”赵丽华轻声打断他,关火,用漏勺滤出锅里的肉片,“不用向我承诺这些……” 顾霄廷切菜的动作停住了,指尖微微收紧。 赵丽华目光温柔地看着他:“汐汐是我一手带大?的,在他心里,我兴许比他父母还要亲近些,所以你向我承诺这些,是想?让我安心地把他交给你……” 顾霄廷没吭声,因为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我大?概知晓你这些年的经历,也?知道是汐汐陪着你走?出了阴影,但别因为这样,就把照顾他当成你自己的使命。” 赵丽华拍了拍顾霄廷的胳膊:“他是个有着独立、完整人格的成年人,两个人在一起要互相扶持,生?活的担子要两个人一起挑才能平衡,一个人挑,迟早有一天会被压垮的。” “何况,在我心中,你也?是个孩子,没有一个孩子该完全替另一个孩子扛的道理。” “外婆……”顾霄廷眼眶有些灼热,满心的意外和动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外婆会和他说这些。 按照他的预想?,外婆可能会盘问他的基本?情?况,未来的打算,考量他是否能给骆汐带来幸福和安稳的生?活,甚至还可能会质疑他对骆汐的感情?是否纯粹。 可赵丽华根本?没有把他放在考察的目标上,而是平等的看待两人。 是他把事情?想?的太世俗,也?把外婆想?的太简单了,这一刻,他彻底放下顾虑,对着眼前这位慈爱睿智的老人,毫无?保留地吐露自己的心声。 顾霄廷放下菜刀,和赵丽华面对面:“外婆,谢谢您。我想?告诉您一个小故事,关于我和汐汐第一次闹矛盾。” “哦?”赵丽华弯了弯眉眼,明显来了兴趣,“你说说看。” 顾霄廷陷入回忆:“在去小木屋的路上,刚进入森林没多久,我就惊恐发作了,再加上我没有提前规划好?路线,在森林里迷路,又恰逢遇上大?雨,轮胎陷入了泥地里……我当时万分愧疚,满脑子想?的都是要赶紧独自把这些问题解决掉,绝不让汐汐陷入麻烦和危险里,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了他的帮助。” 赵丽华对她这个外孙的性?子太了解,忍不住说道:“那汐汐肯定要跟你闹。” 顾霄廷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外婆,您说的对,他当时特别生?气?,气?我凡事都自己抗,气?我把他当摆设,甚至在他看来,是因为他执意要把我拉下车,才造成了那种局面。” “就是那件事情?之后,我被他的人格魅力深深的折服了。”顾霄廷毫不遮掩对骆汐的欣赏和珍视,“他身上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成熟与担当,但骨子里又藏着小孩子身上最纯粹的天真与自由。” 顾霄廷顿了顿,继续说道:“汐汐对我而言,是独一无?二的存在,我想?多照顾他,不是当作使命,更不是为了报恩,而是想?能一直守护他这份烂漫与天真?,他内心本?就已经足够强大?,而且还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坚定,我从未想?过替他抗下所有,而且,他也?绝不会允许我这样做。” 赵丽华静静听着,脸上挂着欣慰地笑容:“好孩子,汐汐他让我骄傲,你也?比我想?象中更爱他、护他。汐汐提到你时满眼都是藏不住的偏爱,我在你眼中,也?看到了同样的在意,我实在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顾霄廷看着赵丽华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万分:“外婆,谢谢您,我不会辜负您的信任。” 赵丽华拍拍他的肩膀,笑着说:“好?啦,别再说这些了,让外婆瞧瞧你做饭是不是真?有两把刷子,汐汐可是个厨房克星,我是真?不敢让他动火,生?怕他把厨房给炸咯。” 顾霄廷忍不住笑了:“是我在您面前班门弄斧了,外婆您教教我,我是真?的想?学做锅包肉。” 两人继续在厨房里备菜,骆汐大?概是和沙巴在客厅玩丢飞盘游戏,时不时传来他的嬉笑声和沙巴的犬吠声。 这一瞬间的喧闹,让顾霄廷忽然恍惚,原来他先前穷尽遐想?,所能期盼的最美?好?的画面,大?抵也?不过是如此。 准备工作都已妥当,只?待到时下锅翻炒即可开饭,赵丽华和顾霄廷有说有笑地从厨房走?出来。 骆汐最机灵了,迎上来抱着外婆的胳膊,笑嘻嘻地给顾霄廷邀功:“外婆,你看那一堆东西,都是他拿来的。” 赵丽华看着顾霄廷,故作责怪:“你看看你,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顾霄廷笑着挠了挠后脑勺:“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虽然回答得很客套,但骆汐明显能感觉到,顾霄廷的状态和先前完全不一样了,松弛了的同时似乎还参悟到了些什么。 难不成又被外婆给唬住了?! 趁外婆上楼拿东西的间隙,骆汐移到顾霄廷身边,悄声问:“外婆刚刚跟你说什么啦?” 顾霄廷快速地在骆汐嘴唇上亲了一下,一脸得意道:“外婆说你特别喜欢我。” 骆汐:“……” 不想?说就算了,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嘛。 骆汐移开视线,脸也?往另一个方向扭,故意不看他,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往上翘。 顾霄廷半点?都不肯放过他,俯身凑近,贴着他的耳畔轻声说:“难道外婆说的不对吗?” 说话间温热的气?息拂在耳廓,骆汐一颤,浑身泛起一阵飘飘然的眩晕感。 “不知道,”骆汐抿了抿嘴唇,“你要再亲我一下我才知道。” 话音刚落,骆汐的唇珠就被含住了,理智告诉他外婆随时会下来,鼻腔里“嗯嗯”地想?要喊停,但手却下意识地搂住了顾霄廷的脖子,越贴越紧,越吻越深,心里扑簌扑簌的小火苗越烧越旺。 他觉得自己简直是迷瞪了,中邪了,自从今早看到顾霄廷的第一眼起,满脑子都是被亲亲抱抱举高高。 骆汐啊骆汐,你简直是色令智昏。 “wow!” 一道浑厚的男中音突然在耳边炸响。 骆汐吓得一哆嗦,这次直接把自己弹射回房间锁起来,将绯红滚烫的脸埋进被子里,闷声尖叫,再被吓几次他真?的要萎了! 顾霄廷没好?气?地瞥了伊万诺夫一眼,被打断他也?很不爽,用手背揩去唇上的水渍,切换成俄语:“教授,你别吓他。” 伊万诺夫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哈哈哈,shawn,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啊!” 顾霄廷不想?搭理他了,准备去房间里找骆汐。 伊万诺夫却抬手拦住他,收敛起笑容,正色道:“shawn,跟我来一下,有事情?和你说。” 第49章 岁月神偷 骆汐把自己埋在被?子里, 不知道闷了多久,才终于肯掀开被?子抬起头,然后顶着一张红心火龙果色的脸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第三次了。 继北美印第安犬在背后突然一声长啸, 代驾小哥不合时宜地敲窗后,这?是第三次接吻被?打断了,他?们吻的是一次比一次深情, 被?打断的却一次比一次难堪。 简直离谱! 他?决定今天不会再?给这?世界好脸色。 骆汐赌气似的走出房间,恰巧遇上伊万诺夫和顾霄廷从隔壁房间一同出来, 前者冲他?笑了笑, 笑得意味深长。 他?则回以一个更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们俄罗斯人是不会懂的,这?招叫作用魔法打败魔法。 顾霄廷走过来,抬手理了理骆汐乱糟糟的头发,低头在他?嘴巴上快速亲了一下。 骆汐吓得眼睛都要脱窗了,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还敢来?! 顾霄廷却一脸淡定, 甚至还有些无辜。 骆汐拉住他?胳膊,压低声音问:“你们俩在里面?说什么呢?” “一点小事,”顾霄廷捏了捏他?的耳垂, “我先去跟外婆学做锅包肉,下午再?跟你说。” “哦。”骆汐努了努嘴。 不能再?对视了,又想?亲了,骆汐扭过头去继续和沙巴玩丢飞盘游戏。 — 吃完饭后,四?人一同移步到顶楼阳台上, 围坐在一起喝茶解腻。 刚刚餐桌上气氛很好, 大家聊得很开心。 赵丽华兴致勃勃地讲了骆汐小时候一些调皮捣蛋的趣事,伊万诺夫虽然语言不通,但似乎也沉浸其中,跟着大家一起放声大笑。 骆汐此刻在心里盘算着, 眼下正是询问外婆和伊万诺夫那段旷世奇缘的好时机。 他?正悄悄地和顾霄廷用眼神交换想?法时,被?赵丽华一眼拆穿:“汐汐,把你那个牛皮纸袋拿过来吧,憋了一个星期,真是难为你了。” 骆汐手里正攥着一个刚洗好的苹果,闻言手一抖,直接把苹果砸在地上,滚出老远。 他?一脸不可思议,惊呼道:“外婆,你到底是哪路神仙啊?” 一旁的顾霄廷正在给沙巴顺毛,看?似风轻云淡,其实差点把沙巴脑袋上的毛给薅秃。 第63章 骆汐一步三回头地下楼回房拿东西,心里嘀咕着:他?这?位神通广大的亲外婆,究竟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等他?拿着牛皮纸袋折回阳台,赵丽华满脸温和地看?着他?和顾霄廷:“想?问什么就问吧,过了今天,可就没这?个机会了。” 骆汐生怕她反悔,立即开口:“外婆,你和伊万诺夫根本不是在网络上偶然重逢的吧,哪儿有这?么巧的事?” 赵丽华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这?你是怎么推断出来的?” 骆汐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心想?终于有你这?个“神算子”不知道的事情了,他?扬声说道:“外婆,你还记得贝加尔湖畔的亚历山大先生吗?” 赵丽华细细回忆了片刻,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所以说,他?后来真的去了小木屋?还在那里遇到了你们?” 骆汐应着:“对啊,神奇吧!” 赵丽华连连感慨:“天呐,这?个世界也太小了吧。” 感慨完后,赵丽华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转而一脸严肃地看?着骆汐,眼睛里带着几分愧疚。 “汐汐,我很抱歉,这?件事情是外婆欺骗了你们。因?为你的妈妈和舅舅深爱着他?们的爸爸,我不想?让他?们为难,所以刻意隐瞒了一部分事实真相。但汐汐你不同,这?件事情是你自己撞上来的,所以我瞒不了你。” 赵丽华缓缓说道:“故事的前半段在你小时候我就与?你讲过,没必要重复多说,总之就是一段年少情深、风花雪月的过往。” 骆汐点点头:“嗯,我记得,而且刚到小木屋那天,我在车里睡着了,还梦到了你说的这?段故事,白桦树皮画小狗。” 后面?就发生了他?误以为顾霄廷要轻生,奋不顾身跳下湖救他?的故事,但这?段插曲就没必要和外婆提起了。 顾霄廷大概也想?到了这?一段,两人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 除了故事的两位主角外,这?是赵丽华第一次提起这?段过往,也是亲自掀开了尘封多年的伤疤。 她娓娓道来:“那时我才十九岁,什么都不懂的年纪,一头扎进爱情里。当?时我住在西伯利亚森林里的一个医疗站,伊万诺夫则是在伊尔库茨克有一个工程项目,我们虽分隔两地,但是每个周末他?都会来看?我。” “有一个周中的晚上,他?忽然急匆匆地赶来,说他?接到家里的电话,父亲病重,让他?立刻赶回莫斯科。” “伊万诺夫担心他?父亲,心急如焚,准备第二天一早就启程。那是我们感情最炽热的时候,他?向我承诺,回去后正式向他家人介绍我,还说等他?回来就要娶我。” 说到这?里,赵丽华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凝重:“不知道是不是女人天生的第六感,送他?离开的那一刻,我心里莫名发慌,隐隐觉得,这?或许就是诀别。” 伊万诺夫不懂中文,但还是坐在一旁认真地听她讲着,说到这?句时,他?像是感应到了某种情绪,抬手拍了拍赵丽华的肩膀。 她垂着眸,语速变慢了些:“我等了他半年,没有信件,没有电话,什么都没有,那半年里,我从最开始的整日翘首以盼,只?要一听到有邮差来送信,便第一个冲出去,但每次都是失望而归,渐渐地,期待越来越少……” 说着,赵丽华有些哽咽,骆汐握住她的手,心疼地唤了声:“外婆。”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后继续说道:“一直到一九六九年春天,中苏边境冲突升级,消息传到了医疗站,上面?要求所有的中国公民限期回国。” “我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和其他?归国的华侨、劳务人员一起,坐上火车,一路辗转,回到了满洲里。” “回国之前,我又去了一次小木屋。那是伊万诺夫亲手设计,一砖一瓦搭建起来的房子,他?曾说等我们空了,就住到这?里来,每天看?太阳从针叶林后面?升起,再?从贝加尔湖上缓缓落下。” “也就是在那一天,我看?到了那个牛皮纸袋,看?到了里面?的东西……我情感上一直相信,他?是有一些不得已?的苦衷,但是在那样动荡的大环境下,个人的意志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所以我也给他?写?了一封信,和那个牛皮纸袋放在一起。信的内容很简单,感谢此生相遇,但很遗憾彼此错过,如果五十年后的今天,大家还活着,且还记得彼此,不妨在这?间屋子里见一面?。” 她当?年写?下这?封信的时候在想?什么呢?或许什么都没想?。这?封信,不过是她留给自己余生漫长岁月里,一份执拗的念想?罢了。 骆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蹲在了地上,双手抱着膝盖,仰着脸满是心疼地追问:“外婆,那伊万诺夫当?年的苦衷是什么?” 赵丽华叹了口气:“他?的苦衷……我刚回国的那段时间日夜都在想?,想?到最后身心俱疲,索性就不再?想?了。只?能说,当?年的事情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身不由?己。” “他?回到莫斯科后,发现父亲根本没有生病,而是家族的生意出了问题,逼他?迎娶一位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来化?解家族危机。他?死活不肯,结果被?家人软禁了起来。” “其实他?父亲早就知道我们的事情,但在当?时的背景下,他?们绝对不可能让伊万诺夫迎娶一个中国女人,为了逼他?彻底死心,他?家里人不知道用什么方法让医院的院长给他?写?了一封信,谎称我已?经回国,并且嫁人了。” “他?起初是不信的,偷着给我写?了好几封信,但没有一封是成功寄出了的,全都被?他?家人截下。当?然,这?些事情都是很多年以后他?才知道的。” “那个年代,个人的力?量太渺小,而我们之间的阻力?又太大了,隔着国家,隔着世俗,根本无力?抗衡。” 骆汐攥着衣角,竭力?克制着心底的酸涩,声音微微发颤:“那外婆你回国后,就没再?试着找他?吗?” “怎么没有,”赵丽华像是在急着申辩,“我托不少国外的朋友,帮忙留意莫斯科的消息,可三个月后,我在报纸上看?到了他?结婚的消息,两个大家族联姻,新闻占了好大的版面?……又过了半年,我扛不住家里的压力?,经人介绍,嫁给了你外公。” 骆汐继续追问:“那你们五十年后在小木屋重逢时,你为什么不直接跟他?走呢?” 赵丽华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忽然噗呲一声笑了:“傻汐汐,你以为这?是拍电影呢?我去赴这?个约,更多的是了结内心的执念,其实我根本没指望会再?次遇见他?,我甚至都不确定他?能否看?到这?封信。” “五十年是何等的漫长,足以抹去一个人身上当?年所有的印记,其实再?次重逢,对彼此来说,只?是一个陌生又熟悉的故人,大家总归是需要一个慢慢熟悉的过程。” “所以,就像你知道的那样,我们加了好友,在网络上聊了三个月,算是再?一次相识,相知,才慢慢找回一些当?年熟悉的感觉。” 听完这?段跨越半个世纪的虐心往事,骆汐“duang”的一声,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顾霄廷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话,但心底的震荡久久无法平息。 回忆并讲述这?样一段故事太磨人了,消耗了不少心神,赵丽华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疲惫地开口:“我去休息一会儿,你们自己慢慢消化?吧。” 说完,便缓缓起身,步履沉重地离开了阳台。 伊万诺夫用俄语跟顾霄廷说了一句话,随后也跟着赵丽华离开了。 顾霄廷弯腰把瘫坐在地上的骆汐捞起来,让他?侧坐在自己腿上,一手环着他?的腰,一手抓起他?的手背,轻轻凑在嘴唇上摩挲着,柔声叮嘱:“地上凉。” 骆汐久久没有开口,就这?样呆呆地靠在他?怀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轻哑着嗓子唤了一声:“哥哥。” “我在。”顾霄廷亲了亲他?的脸颊。 骆汐扭过头看?着他?,嘴巴噘着,眼睛里盛满了浓烈的委屈和不甘:“这?算是happy ending吗?可我为什么这?么难过啊,他?们分开的时间比在一起的时间长太多了。” 说着,一行?温凉的泪水从面?颊划过,骆汐正要抬手抹去,被?顾霄廷湿热的唇贴上了。 顾霄廷像是在感慨,也像是在为故事做最后总结:“个体在时代的洪流中,连告别都身不由?己。” 骆汐像是忽然魔怔了,一把抓住顾霄廷的手,急切地问:“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汐汐,”顾霄廷凝视着他?的眼睛,“说来无理,在我脑海里,我已?经和你过完一辈子了。” 骆汐微微张开嘴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半天也没吐出一句话。 过了一会儿,睫毛忽然扇动,眼睛似乎又要开始下雨了:“哥哥,怎么办,我好喜欢听你说情话。” 第64章 顾霄廷湿热的嘴唇再次贴上他的脸颊,将眼角的泪水吻去,轻声说:“那不是情话,但如果你喜欢,我可以一直说给你听。” 然后,嘴唇互相贴近,他们在澄澈蓝天的映衬下,接了一个温柔而绵长的吻。 一吻结束,骆汐靠在顾霄廷怀里,舒服地回味着,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蹭起身来:“对了,刚刚伊万诺夫跟你说什么?” 顾霄廷如实说:“他让我下周去母校做一个演讲,我还没给他答复,他在催我。” “这是好事情啊!”骆汐看着顾霄廷,有些犹疑,“你……是有什么顾虑吗?” 骆汐猜想,顾霄廷虽然有过创伤后应激障碍,但他应该没有社交恐惧或者舞台恐惧之类的,但他也是不太懂。 顾霄廷没有隐瞒,坦然道:“我也不确定,这些年有刻意回避,许久没有经历过这种场合,怕会露怯。” 骆汐想了想,另辟蹊径道:“哥哥,要不这样,你就把这个演讲当作一次公孔雀开屏的机会,尽情展示自己,争取把我迷得五迷三道的,然后我就不管不顾,英勇就义……” 很好,他又一次嘴巴快过脑子,把真心话不小心给说出来了。 话音刚落,顾霄廷“哐”的一下站起身来,转身就朝阳台外走。 骆汐感觉自己腾空了一瞬:“咋了?” 顾霄廷脸上浮现出一种隐约的兴奋:“我这就下去告诉伊万诺夫,说我同意演讲了。” 速度快的尾音都快听不见了。 突然间,偌大的阳台只剩骆汐一人:不是,这么着急的吗?! 第50章 地下铁与勇士 说到英勇就义。 在小木屋最后一晚的帐篷里, 情到浓时,骆汐甚至都想过要迎难而上。 但因为没有任何准备,在濒临失控的边缘, 被顾霄廷用理智喊停了。 这一停,便拖到了现在,客观上确实没有创造出“天时、地利”的条件, 现代文明社会,光有“人和”是远远不够的。 或许是因为顾霄廷的吻技实在是太好了, 骆汐每次被亲的如痴如醉时他都有种强烈的渴望…… 哎, 人之常情,也不能怪他。 但要说一丁点害怕都没有那是不可能的,恐惧是生物的本能,但勇气是人类的赞歌。 他相信自己,拥有着海纳百川的魄力。 他同时也相信顾霄廷, 百炼钢也能化成绕指柔。 刚刚还在为外婆和伊万诺夫的旷世奇缘唏嘘不已,现在就在脑海里上演一些少儿不宜的画面。 人类的悲喜果然是不相通的。 啧!见色忘恩呐! 顾霄廷返回阳台时,就看到这一幕, 一个英俊的美少年,歪着脑袋正冲着桌上的茶杯傻笑,嘴角都快要咧到太阳穴了。 他坐到骆汐旁边的椅子上,双腿交叠,凑上前去和他一起盯着面前的茶杯。 沉默片刻, 顾霄廷没忍住发问:“这茶……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骆汐收敛起笑容, 将茶杯端到两人面前,郑重其事地开口:“你看这茶汤,澄澈通透,似琥珀凝红——” 顾霄廷看着他, 胸膛里溢出低低地笑声:“说人话。” “说不了,”骆汐放下茶杯,虚掩着嘴巴,“会被哔—” 两人四目相对的一瞬间,骆汐知道顾霄廷懂了。 就是这种,我知道一定会发生,你也知道一定会发生,但是谁都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发生……这种不确定的感觉,有种致命的吸引力,勾的人心尖发痒。 他主动凑上前去,对着致命吸引力的嘴唇,狠狠啄了一下。 当然,骆汐脑袋里也不全是黄色废料,他还是非常看重这场演讲。 他希望顾霄廷能够彻底走出阴霾,挣脱那些痛苦回忆的牵绊,他想亲眼看到喜欢的人在舞台上自信放光芒的模样。 骆汐比当事人还操心,连珠炮似的发起三连问:“演讲是哪一天?具体什么内容?来得及准备吗?” 顾霄廷何尝不明白骆汐的心思,伸手捏了捏他的耳朵,一一耐心回答:“下周五,就是给学弟学妹们传授一些职场的经验以及我对建筑的理解,没什么固定主题,自由发挥,应该不需要太长时间准备。” 骆汐搓了搓手,一脸期待地看着他:“那你准备好了先用中文给我讲一遍,免得到时候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一整个对牛弹琴。” 顾霄廷被他逗笑了:“宝贝,别这么说自己。” 骆汐有点无语:“嘿,你……” “你肯定是我第一个观众。”顾霄廷牵过他的手捧在掌心,“汐汐,明天陪我去坐地铁好不好。” 一瞬间,骆汐脑袋里蹦出sophia的那句话:“那件事情之后他连地铁都不敢坐……” “好!”骆汐没追问为什么,只是朝他漾开一抹的笑容。 明媚、粲然,和天上的太阳如出一辙。 晚餐就是把中午没吃完的用微波炉加热,或是加点料回锅翻炒一遍,又是丰盛满满的一桌。 赵丽华的神色已然恢复如初,和午饭时并无二致,下午阳台上的一切好似从未发生过。 人世间的爱恨情仇,纵有万般纠葛,到最后,终究还抵不过一日三餐四季。 吃完饭后,骆汐和顾霄廷抢着要要洗碗,最后顾霄廷负责清洗,骆汐在一旁擦干,一洗一擦,配合的还挺默契。 暮色浸出蓝调时分,伊万诺夫搂着赵丽华,骆汐牵着沙巴,三人一狗一同目送顾霄廷离开。 温情脉脉的时刻,没有kiss goodbye,只有彼此眼神的留念和简单的话别。 这一刻,顾霄廷忽然觉得,命运对他终究还是不薄,从前失去的,如今都加倍还给了他。 — 莫斯科地铁,那绝对是苏联美学的巅峰之作,号称全世界最豪华的地下宫殿。 第二天早上,顾霄廷先驱车到别墅接上骆汐,然后将车停回市中心,准备随机开启莫斯科地铁巡礼。 这是亲眼目睹父亲去世后,五年内,顾霄廷第三次走进地铁站。 第一次大概是两年前,刚上手扶电梯不久,惊恐便骤然袭来。待到扶梯缓缓沉入地底,冷汗已经浸湿整个后背,他四肢发软,狼狈地蹲在角落,积攒了许久的勇气顷刻间轰然决堤。 第二次是在一年前,这次总算有了突破,过程虽然并不轻松,但好歹咬牙刷卡进了站。可当列车裹挟着轰鸣呼啸驶来,梦魇中的画面骤然在眼前复刻,一时间他竟分不清身处现实还是幻境。 今天是第三次,这次他的身边有骆汐陪着。 其实顾霄廷连火车都勉强能坐了,按理说地铁应该不成问题。但他还是想借此逼自己一把,让自己能更稳定,更完整一些,这样才能更加心安理得的站在骆汐身边。 另外,他还藏着一份私心,那些曾经因为恐惧而未能完成的事情,都想和骆汐一起重新做一遍,这样那些旧日灰暗的记忆就会被新的美好所覆盖,以后留在记忆岁月里的,都是属于两个人共同的过往。 踏进离他们最近的地铁口,乘着手扶梯缓步下行来到地下,顾霄廷站在自动售票机前买地铁卡。 骆汐忽然提议:“我们买三张好不好?留一张带回去裱起来,当作你成功的勋章。” 全世界大概只有骆汐会认为,坐地铁是一件值得被嘉奖的事情。 顾霄廷笑了笑,伸手勾了勾他的鼻尖,然后将购票数量的“2”改成了“3”。 过了检票口往里走,人流渐渐稠密起来,骆汐有点懵,不禁感慨道:“星期一的早上,而且都已经过了高峰期,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 顾霄廷说:“这站是‘基辅站’,号称莫斯科最美地铁站,而且现在是暑假,游客很多。” 骆汐恍然:“哦,我昨天做攻略看到过,‘基辅站’号称莫斯科必打卡三大地铁站之一,听说里面有很多马赛克壁画。” 果然,这里有很多专程来拍照打卡的游客,这算不算是……地铁氛围组? 不过骆汐此刻无心欣赏那些精美绝伦的马赛克壁画,他心里只惦记着一件事情。 骆汐曾亲眼看见过顾霄廷惊恐发作时的模样,发生在西伯利亚的森林里,现在回想起来仍心有余悸。 理论上来讲,以顾霄廷现在的状态,惊恐大概率不会发作,但他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他必须保证对方时刻在自己视线范围内,所以无论如何绝对不能被人流冲散。 骆汐此刻也顾不上俄罗斯人能不能接受同性恋了,接受不了自己去调解吧。他霸道的将手指伸进顾霄廷的指缝间,和他十指紧扣,像大人拉着小孩子一样死死的攥着他的手不放。 第65章 还刻意稍稍超前他半个身位,不露痕迹地为他挡住迎面涌来的人?流。 顾霄廷此刻也不是全然放松的状态,地铁驶过时,震耳的轰鸣声?让他有些?恍惚。 两侧不停地有人?从身边略过,人?声?嘲杂交织,但他始终能感觉到掌心传来的温热,在牵着他稳步向前。 忽然间,四周的喧嚣骤然褪去,他像是到了一片空旷之地,模糊的世界开始变得清晰,跟着,眼?前出现一张干净漂亮的脸庞。 顾霄廷回过神来:“怎么了?” 骆汐把他拉到了一处无人?的角落,于?一块石凳坐下。 旁人?看顾霄廷,或许看不出任何异常,神色平静,步履稳健,但骆汐知道,顾霄廷此刻正感到不安,并且在极力的克制着。 骆汐弯起眉眼?,轻声?说:“没怎么,在这边稍微休息一下,人?太多了。” “好。” 顾霄廷轻抖着睫毛,将微微有些?出汗的后背倚在冰凉的墙壁上?。 渐渐的,列车震耳的轰鸣声?变轻了,紧绷的神经也一寸寸松弛下来。 见他眉眼?的凝滞渐渐松开,骆汐试探地问:“我们继续?” 顾霄廷“嗯”了一声?。 骆汐牵着他的手,再次踏进熙熙攘攘的人?潮中。 恰缝一趟列车到站,他们顺势上?车,车厢没有空位,两人?并肩在门边站着。 可?能在俄罗斯两个男人?牵手真的很罕见,骆汐已经收获了好几道异样打探的目光。 他全然置之不理,比起安抚身边人?的情绪,这些?根本不值一提。 况且,在人?群中牵手的感觉,有一种?隐秘的悸动,让他心头微微发烫。 列车门“砰”地一声?关闭,列车缓缓启动,轰鸣声?响起,骆汐想用手替顾霄廷捂住耳朵。 他用大拇指轻轻摩挲顾霄廷的虎口,可?对方的手指缠的很紧,丝毫没有放松的意思?。 骆汐忍俊不禁,凑到顾霄廷耳边说:“哥哥,换只手牵好不好,出了好多汗。” “好。”话音刚落,另一只手也被?牵住了,这下子,两人?变成了面对面二十指紧扣。 “……”骆汐绷不住了,轻声?调侃,“我们都快成全车厢的焦点啦。” 顾霄廷不为所动,只是定定地凝望着骆汐,连眼?珠子都未曾转动半分?。 骆汐感觉他现在的状态和先前不同,并非源于?紧张或不安,更像是小?孩子在通过撒娇或闹脾气,吸引大人?的注意力。 虽然令人?心软软,但这样明目张胆未免有点太不像话,于?是乎,骆汐抬脚轻轻踢了下顾霄廷的小?腿。 顾霄廷瞬间破功,噗嗤一声?笑了,肩膀都在轻轻颤抖。 恰好列车停站,车厢空出两个位置,两人?并肩坐下,手依旧牢牢牵着。 列车走走停停,不知道坐了几站,车厢的乘客换了好几拨,异样的眼?神也收获了好几拨。 骆汐见他状态还行,在他耳边轻声?问:“要下车吗?” 顾霄廷表情很倔强:“不要。” 骆汐就由着他,心里偷笑着。 也算不清他们究竟坐了多少站,到了换乘站下车,换一条地铁线继续坐,坐到终点站又反向坐,来来回回,折腾到肚子都开始咕咕叫了,才终于?回到“基辅站”的地面。 莫斯科的地铁卡是只要不出站就可?以随便坐,他俩还真是把它发挥到极致。 出站后,顾霄廷整个人?非常雀跃,话也变得特别多,骆汐回溯自己第一次从过山车下来时大概就是这种?状态,肾上?腺素会持续分?泌很长?时间。 他不是那种?胆子特别大的小?孩,第一次做过山车也是扭扭捏捏了很久,做了好久的思?想斗争,才硬着头皮上?的。 克服了心魔,战胜了自己,确实让人?不由自主地很兴奋。 到了停车场,顾霄廷把骆汐按在车窗上?亲了好久。 骆汐被?亲的七荤八素,手胡乱扒拉着顾霄廷的肩膀和脖子,脑袋里一团浆糊,但也在混沌中理出一条线。 他在想,如?果演讲那天一切顺利,那顾霄廷就算是彻底走出过去的阴霾了吧。 那天他不知道会亢奋成什么样子,要不就那晚英勇就义吧,算是送给?他的礼物? 顾霄廷急不急他不知道,他是真的快急死了,总这么骤起,后续又没跟上?,很容易出机械故障。 一吻结束,骆汐嘴唇微微躲开,喘着气,眼?神迷离:“哥哥,演讲结束后我要送你一个礼物。” 顾霄廷表情微微凝了一瞬,用手掌摩挲着骆汐的脸颊,在他耳畔低语:“你就是上?天送给?我最好的礼物。” 骆汐感觉他说的和顾霄廷说的应该不是一个意思?,但脸还是红的要爆炸。 第51章 wonderful tonight 演讲的日子?如期而至, 顾霄廷因为要提前赶去学校做准备,遂由伊万诺夫带着?骆汐前往莫斯科国立大学。 两人驱车来到学校礼堂门口,伊万诺夫教授还有别的事情要处理, 递给骆汐一张邀请卡,叮嘱他自行入场。 顺着?邀请函上的指引,骆汐找到了自己的座位, 第八排的正中间,视野绝佳, 能将整个舞台尽收眼底。 他掏出手机, 想给顾霄廷发个消息。 指尖无意识双击置顶的那个萨摩耶头像,屏幕突然跳出一行字——我拍了拍“shawn gu”。 看着?这串冰冷的英文,骆汐不自觉皱起眉,自打加上好友来,他还没改过备注, 这会儿越看越别扭,像是什么关系疏远的隔壁学院的教授。 于是乎点开头像,先是把备注改了, 然后再屏幕上啪嗒啪嗒敲击了一堆文字发送过去。 【薯条在流浪:哥哥,我已经到礼堂啦。】 【薯条在流浪:我在第八排正中间。】 【薯条在流浪:你等会要是紧张的话,只用看我就好了。】 【薯条在流浪:i’m watching you.[让我看看]】 消息发送成?功没多久,舞台上的灯光骤然暗下来,骆汐往身后瞥了一眼, 偌大的礼堂黑压压一片, 几?乎是座无虚席。 顾霄廷没回消息,估计是在忙,骆汐便?没再打扰,默默把手机调成?震动模式, 专心等候开场。 没过多久,舞台灯光再度亮起,主持人率先迈步走上舞台,说的当然是骆汐听不懂的俄语。 主持人的介绍声落下,全场瞬间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与此同时,骆汐口袋里的手机也跟着?震动了一下。 他偷偷拿出来看了一眼,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小醋包:我只看得见?你。】 骆汐小脸倏地一热,瞬间涨得通红,还好观众席灯光昏沉,没人注意的到他这颗悄悄熟透的番茄。 几?秒钟后,顾霄廷身姿挺拔地从?后台走出来。 骆汐一怔,他今天的造型和骆汐在火车上第一次看见?他时一模一样。 笔挺的黑色衬衫规整地扎进同色西裤里,头发精心打理过,用发胶向后固定?住,露出整张俊朗的脸。 乍一看,依然是那副疏离淡漠、生人勿进的矜贵模样。 周围的掌声渐渐平息,顾霄廷抬手拿起话筒,低磁的嗓音通过话筒,传遍整个礼堂。 骆汐先前零星听过他中文版的演讲稿,但听了个稀碎。 为了让他安心准备,这几?日两人见?面的时间不多,难得独处时,说不到几?句就开始黏在一起亲亲抱抱举高高。 所?以他其实到现在也不清楚,顾霄廷这篇稿子?到底讲了些什么。 因为听不懂,所?以全部的感官都聚焦到了眼睛上。 顾霄廷握着?话筒的手臂,露出一截裸露的皮肤,肤色偏白,肌肉线条流畅清晰,紧实有力,每次拥抱或接吻时都用这只手臂紧紧勒着?骆汐的腰,很有安全感。 身上的黑色衬衣看着?修身显瘦,可布料遮挡之下,藏着?宽阔结实的胸肌,每次接吻时,骆汐的手掌像是被磁铁吸引一般,不自觉就贴了上去,刚开始时软的,摸着?摸着?就变硬了。 这件衬衣版型很好,腰线收的恰到好处,勾勒出他劲瘦挺拔的腰身。 再往下,便?是西裤包裹着?的大长?腿,顾霄廷近来很喜欢让骆汐坐在他大腿上,侧着?依偎,或是面对面相拥。 骆汐心里啧了一声:真?不愧是初次见?面就让他评价为“在火车上拍杂志的男模”的男人,眼光真?他喵的好啊。 表面的看完了,骆汐开始思索一些深层次的东西。 如果把人的一生比作一条漫长?的时间长?轴,那么顾霄廷有一个完美的开端,他拥有一个幸福圆满、无忧无虑的童年?。 直到十八岁那一年?,母亲骤然病逝,父亲因此一蹶不振,原本温暖的家庭瞬间崩塌。 而后,父亲的自杀,更?是将他推入了长?达五年?的精神折磨。 第66章 但即便?如此被命运磋磨,他也从?未放弃过自己,始终坚守在自己热爱的道?路上,一步步成?了行业内闪亮的星星。 而此刻,站在母校的舞台上,更?是成?为了全场师生的瞩目焦点,那么夺目、耀眼。 顾霄廷总是在感谢骆汐的出现,感谢他带来的光和温暖,但骆汐比谁都清楚,他真?正最应该感谢的,从?来都是那个在痛苦中不肯妥协,在绝望中依旧向阳而生的自己。 骆汐感慨最近可能是和外婆待久了,思想都升华了,好端端的还上价值了。 “这人是我的!” 脑海里冷不丁蹦出这句话时,骆汐浑身像是被细碎的火星炸开了花,每个细胞都叫嚣着?浓烈的占有欲和满心的骄傲。 演讲渐渐进入尾声,一句清晰的英文突然钻进骆汐的耳朵里。 “having been touched by grace,i now wish to pay it forward.” 骆汐私心把它翻译成?:有幸被照亮,而我也想成?为光。 演讲结束,顾霄廷冲观众席鞠了个躬,此起彼伏的掌声与欢呼声交织成浪,吞没了整个礼堂。 所有人都在为台上耀眼的顾霄廷喝彩,只有骆汐,能看见?他藏在心底的温柔和隐忍。 隔着?数米的距离,两人目光始终交汇,无需言语,两颗心在无声中共振着?。 下台之后,顾霄廷瞬间被学生们团团围住,宛如众心捧月,有上前提问的,还有主动找他合影的。 合影的要求被顾霄廷婉拒了,但学弟学妹们提出的问题还是一一耐心回答。 骆汐避开人群,站在不远不近,确保顾霄廷能看得见?的地方安静地等着?。 不知顾霄廷对着?众人说了句什么,人群忽然发出一阵喧闹声,紧接着?,他便?穿过人群,大步朝骆汐走来。 “汐汐,久等了。”顾霄廷揽着?骆汐的肩膀,带着?他往礼堂外走。 骆汐心里嘀咕着?:任凭他再怎么虎,也不至于在全校师生面前公?开出柜吧,这可使不得。 但心底还是有些忐忑,忍不住开口询问:“你刚刚最后一句说的什么啊?” “我说……”顾霄廷勾唇一笑,俯身凑在他耳边,“那边有一位嗷嗷待哺的小朋友,等着?我回去给他做饭吃。” “有毒。”骆汐给了他一个肘击,揶揄道?:“我可去你的吧。” 顾霄廷的肩膀疯狂颤抖着?,笑的很崩溃。 骆汐侧着?脸,舌尖抵着?上颚,尽量维持住面部肌肉的平整,憋的很辛苦。 走出礼堂,顾霄廷提议道?:“我带你去我之前打工的地方吃饭?” 骆汐瞬间来了兴趣,眼睛一亮:“好哇!” — 顾霄廷带着?骆汐来到市中心的一家的音乐餐吧。 一走进去,一面巨大的彩色玻璃画印入眼帘。 金色的射线从?中心向外延伸,包围一只三角形的眼睛,黄绿色交织的色彩在昏暗的光线里流动,透着?一股神秘感。 吧台后站着?一位身材壮硕的斯拉夫男人,抬眼瞥见?来人,手上擦拭酒杯的动作突然停下。 他的表情像是有一瞬间的诧异,随即眉眼舒展开,露出爽朗的笑容,大喊一声“shawn”。 顾霄廷揽着?骆汐肩膀走过去,介绍说这是这家餐吧的老板列夫,骆汐仰着?脸笑着?和列夫握手打招呼。 列夫转头和顾霄廷用俄语交流了几?句,目光落在骆汐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骆汐感觉心里毛毛的,这个笑容让他莫名的想到了伊万诺夫。 正愣神间,一个温热的手掌捏着?他后颈,顺势带着?他朝里走。 他们来到角落的一张圆桌,红棕色桌面带着?复古做旧的纹理,空间小巧而私密,两把椅子?呈直角摆放,两人顺势坐下,左右腿的膝盖不经意抵在一起。 此时店里正播放着?一首舒缓的爵士乐,每个音符都像是带着?钩子?,氛围暧昧而旖旎。 骆汐扫了一眼顾霄廷,眼神戏谑:“你这次又给我安排了个什么角色啊?” 顾霄廷将服务员拿来的菜单递给骆汐,手指敲击着?桌面:“男朋友。” “靠!”骆汐耳朵有点发烫,用菜单挡住自己半张脸,睫毛乱眨,“这么直接的吗?” 顾霄廷笑着?直言:“汐汐,除了学校里不好出柜,别的地方,我们不需要隐瞒。” 骆汐看了一眼顾霄廷,偏过头去忍不住弯起嘴角偷笑,行吧,你大你有理。 等餐的间隙,顾霄廷好似随意的解开黑色衬衣上面的两颗扣子?,又慢条斯理地将衬衣袖子?挽至小臂,但目光却没有跟随动作,而是一直落在骆汐脸上。 琥珀色的光洒在他脸上,衬的眉眼轮廓更?加深邃,修长?的脖颈,凸起的喉结像一座小山丘,锁骨在衬衣遮掩下若隐若现…… 骆汐看的有些怔住了,心跳不受控制地开始加速,顾霄廷浪成?这样,是给……他看的吗? 他张了张嘴,忽然觉得有点热,但是他穿的是圆领t恤,没有扣子?可以解,只有拉着?领口抖了抖。 顾霄廷以为骆汐有话要说,手肘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凑近了些:“嗯?” 骆汐其实没什么想说的,但还是随口找了个话题:“你之前这边打工主要是做什么,端盘子?吗?” 顾霄廷低头笑了笑,贴着?骆汐耳畔轻声回答:“调酒。” 他的气息像是小猫尾巴轻轻扫过耳朵,痒的骆汐浑身一酥。 这是个音乐餐吧,不是那种一堆人在舞池跳舞,动次打次可以把屋顶掀翻的酒吧,虽然有乐队在唱歌,但是分贝不大,不需要贴着?耳朵说话。 所?以骆汐确定?,这人就是在明?目张胆勾引自己。 既然这样……那就先顺他的意,骆汐身体前倾,挑了挑眉:“不给我表演一下吗?” “跟我来。” 说完便?起身走向吧台,骆汐连忙跟上去,坐在吧台前,单手托腮,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顾霄廷拿出一个厚底的老式玻璃杯,取出一整块冰,用冰钳小心地夹入玻璃杯中,冰块与玻璃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音。 接着?,他转身从?酒架上取出两瓶酒,“龙舌兰”和“橙味利口酒”。 顾霄廷将这两瓶酒依次通过量酒器注入玻璃杯中,在杯底形成?一层橙色的光圈。 随后又取出一支苦艾酒,滴了几?滴,酒液中形成?一道?幽绿色的轨迹。 慵懒的爵士乐让骆汐稍稍有些出神,一眨眼的功夫,顾霄廷已经开始举着?摇酒壶摇晃。 他看着?骆汐,动作幅度不大,手上却发出爆裂的声响。 大概也就十几?秒钟,他停下来,用滤网扣在摇酒壶上,将液体滤出来,缓缓倒入老式玻璃杯中。 最后取出一片柠檬,轻轻一拧,柠檬液洒在表面,然后将这片柠檬片轻轻丢入杯中。 顾霄廷将玻璃杯推到骆汐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轻声开口:“see you tomorrow.” “明?天见?”,酒精含量高达40%,被誉为“断片警告”,正如它的名字一样直白。 骆汐手掌附上玻璃杯,冷冽的冰珠让他手一抖,似有些惊讶:“什么意思?这是给我的?” 顾霄廷勾唇一笑:“宝贝,想什么呢。” 他很快又调了一杯,这杯步骤要简单很多。 做好后同样被推到骆汐面前:“这杯才是你的,无酒精版莫吉托。” 可恶,被差别对待了。 骆汐端着?他的少儿版小甜酒回到座位上,跟在身后的顾霄廷却两手空空。 骆汐疑惑:“你的明?天见?呢?” 顾霄廷坐定?,目光灼灼地看着?骆汐,直言道?:“我今晚不需要酒精。” 骆汐:“……” 一句话说的骆汐心跳差点骤停,这一隅的空气忽然间暗流涌动。 又被拿捏了,骆汐感觉今晚一直都在被拿捏,像一只待宰的小羊羔。 虽然有些事情他愿意被动,但是在情感的交流互动上他还是喜欢你来我往,势均力敌。 他忽然想到什么,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直起身来。 顾霄廷目光落在他背影上,看着?他走向吧台找到列夫,和他说着?些什么。 大概因为语言不通,沟通有障碍,见?他又掏出手机轻点着?屏幕,像是在用翻译软件。 顾霄廷始终安坐在原位,没有上前帮忙,只是一瞬不瞬的凝着?他的身影。 随后,列夫领着?骆汐走向乐队演奏区。 片刻后,原先慵懒的爵士乐缓缓淡出,转而切进一首温柔缱绻的经典英文歌——《wonderful tonight》。 骆汐侧身坐上了主唱的高脚凳,眸光越过人群,锁定?台下的顾霄廷,冲他莞尔浅笑。 不同于原唱沧桑沉郁的嗓音,骆汐的声音是干净通透的,像暮春午后的暖阳漫过青草地,像山涧清冽的泉水汇入小溪。 第67章 对不起,本章节内容暂缺! 第68章 骆汐双腿并?拢坐在?床边,双手撑在?床单上。 感觉这个姿势太像古时?候大婚之夜坐等夫君的新媳妇儿了,于?是乎叉开双腿,自以为很爷们地……撑着床单。 他用鼻子嗅了嗅,房间里弥漫着一股他熟悉的木质调香水的味道,是顾霄廷常用的那款。 再仔细一打?量,这才发现灯光也特意调暗了,整个房间……还怪有小情调的。 要不要放点音乐助助兴? 正暗自琢磨着,水声戛然?而止,顾霄廷腰间裹着一条浴巾,湿着头发出来了。 骆汐抬头看了一眼,脱口?而出:“这么快?” 他感觉自己坐下还没五分钟,对方就洗完了?! 顾霄廷没吭声,身形微僵地在他旁边坐下,周身还萦绕着氤氲的热气,视线斜向下落在?他身上。 骆汐的浴袍带子松松垮垮系在?腰前,领口?敞开到胸骨以下,精致的锁骨和颈窝清晰可见。 刚到莫斯科那阵子他瘦得很明显,肋骨都微微有些凹陷,这段时?间被外婆养回?来了一点,圆润了一些,回?国后还要继续。 浴袍下摆向两侧撇着,他没有换洗的衣服,所以…… 骆汐手指无意识揪着床单,正头脑风暴着,全然?没注意到一旁顾霄廷直白又赤-裸的目光。 他在?想,这个时?候应该说点什么呢?该不该有个开场白?关?键是也没人教过他这个啊,两人这么干坐着要到什么时?候呢…… 最后,骆汐受不了沉默率先开口?:“那个……” 可刚一吭声,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枕着后脑勺,天旋地转一瞬间,整个人就已经被放平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视线就被身前宽阔的肩膀遮挡住,全然?看不见天花板,鼻尖萦绕着和自己身上一模一样的花香味沐浴露。 骆汐大脑已经开始缺氧了,全然?追不上嘴巴的速度,懵懵地来了句:“好巧……你也用的这瓶沐浴露……” 顾霄廷双手撑着床单,自上而下用漆黑的眼睛凝着他,嗓音缱绻:“宝贝,还有什么想说的一口?气说了吧,待会儿就没机会了。” 骆汐声音开始不自觉颤抖,怯生生反问:“我……为什么没机会?” 没有等来回?答,眼前骤然?一片漆黑,顾霄廷劈头盖脸地吻了下来。 唇舌毫不费力被撬开,他吻得很深,骆汐甚至来不及吞咽。 “唔……唔……” 彼此的气息交缠融合,这一刻,他想他知道答案了。 浴袍不知何时?已被悄然?蹭开,顾霄廷的嘴唇就像是刚淬炼过的烙铁,落在?哪里就像是烧到了那里。 他的吻久久停留在?他左侧肋骨处,那是骆汐小时?候车祸留下来的旧伤,十几年过去了,连手术切口?都快淡得看不清了。 但当顾霄廷嘴唇贴上的一瞬间,陈旧的伤口?仿佛骤然?间苏醒,用灼热的疼痛叫嚣着它的存在?,让骆汐全身毛孔忍不住地战-栗。 直到头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骆汐趁着还剩最后一丁点理智,喘着气,声音闷闷地开口?:“我……哥哥,我说过等你演讲后要送你一个礼物……你怎么不问我是什么?” 顾霄廷用指尖揉捏着他红肿的唇瓣,声音带着克制的颤抖,冲他勾唇一笑:“不用问,因为我正在?拆我的礼物!” 骆汐瞳孔倏地睁大:“靠!” 心里轰然?震出一道霹雳惊雷,黑发间露出的耳朵唰地染上一层绯红。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他今晚再多说一个字他就是小狗。 汪汪汪~ …… 骆汐闭着眼睛,心里泛起一阵喟叹,自己的名?字起得还真?是应景。 在?太阳和月亮的作用下,海水通常一天有两次涨落,古人将白天的涨落称为“潮”,夜晚的涨落称为“汐”。 而此刻便是“汐”,在?月亮的作用下,涨潮,再褪去。 浪花层层叠叠,一浪比一浪更高,一浪比一浪更近,直到攀上最高点。 最后层层褪去,滩涂留白,只剩余韵悠长的气息。 “汐汐,别怕……” “宝贝……” “宝宝,你好棒……” …… 骆汐像一块橡皮泥一样瘫在?床上,额前的头发汗湿黏在?一起,目光涣散,脸上白一阵红一阵的,胸廓疯狂地起伏着,眼角还凝着一行泪痕。 看着还怪可怜的。 顾霄廷很快便去而复返,将骆汐紧紧揽入怀中,温热的吻逐一落在?他的额头、眉心、脸颊、唇角。 眼睛凝在?骆汐脸上,轻声问:“感觉怎么样?” “我……”骆汐刚出了个声,嗓子哑得自己都吓了一大跳。 “乖,先别说话了。”顾霄廷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不停地吻他,吻得很温柔,很绵长。 两个人就这么互相依偎着,我抚一下你的头发,你摸一下我的脸颊,不经意间对视,又自然?而然?地吻到了一起。 直到彼此的心跳和呼吸,都逐渐趋于?平常。 顾霄廷吻了吻他眼角的湿意,轻声说道:“宝贝,我也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骆汐抬眸,用蒙着水汽的眼睛询问那是什么。 顾霄廷揉捏着他的腰:“这几天没怎么见你,除了准备演讲稿,其实更多的是准备这个礼物。但是现在?没法给你,因为它不在?房间里。” 骆汐皱着眉头,噘着嘴巴,用无声抗议着他这是在?卖什么关?子。 顾霄廷笑着吻上他皱着的眉头,柔声安抚:“明天起床后就带你去看好不好。” 骆汐将脸埋进他温热结实的胸膛,蹭了蹭,闷闷地应了声好,然?后抬起头来,细碎地啄着他的下巴。 顾霄廷被啄木鸟弄得有点痒,胸膛溢出低低的笑声,骆汐不放过他,手脚并?用地缠着他。 顾霄廷拿他没办法,一把把人抱起来去浴室洗澡。 骆汐像只黏人的考拉,挂在?人身上,说什么都不肯撒手。 顾霄廷只得顺着他,就着这个姿势,把两个人从头到脚冲洗干净。 “你的背怎么了?”路过镜子时?,瞥到顾霄廷的后背有交错的浅痕,心头一惊,“不会是……我抓的吧。” 顾霄廷把人抱回?床上放着,面不改色地回?答:“嗯,某只小奶猫抓的。” 方才的一幕幕又涌上来,骆汐后知后觉羞愧起来,一头扎进被子里,把自己蜷成一只蚕蛹。 蚕蛹等了半天没人上来抱他,他不干了,什么意思??裤子都还没穿上呢,就翻脸就不认人了? 他掀开被角,见顾霄廷正在?行李箱里翻东西,以为是给他找衣服,羞涩地说:“……其实也……不是……一定要穿的……” 说完又迅速埋进被子里,就像这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直到传来一阵脚步声,顾霄廷将他整个人连带着被子一起挪到了床的一边。 “介是要做什么?”土拨鼠终于?一脸懵地探出脑袋。 随后,他的瞳孔肉眼可见的由小变大。 顾霄廷把他们在?小木屋用的睡袋拿出来铺在?了床上。 他的语气像是在?商量:“宝贝,我们今晚睡里面好不好,我已经洗过了。” 好?还是不好呢?这是一个问题。 在?小木屋用睡袋是无奈之举,现在?用睡袋,这是什么特别的情-趣吗?问题是它实在?是太小,根本?活动不开…… 骆汐心里还在?犹疑着,头却不由自主地点了点。 顾霄廷拉开睡袋,冲他笑了笑:“汐汐,进来吧。” 骆汐掀开被子,光溜溜地滑进了睡袋里。 下一秒,全屋的灯光尽数熄灭,顾霄廷也随即钻进了睡袋,狭小的空间里,两人不着一物,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 其实远没有想象中的难受,顾霄廷全程非常克制,非常温柔,温柔到骆汐甚至一度有些难耐地催促。 骆汐喉结动了动,在?黑暗中轻唤了一声:“哥哥。” 顾霄廷的声音贴着他耳畔传来:“嗯?怎么了?” 趁着黑漆漆一片谁也看不清谁,骆汐胆子也大了起来:“我感觉……你现在?彻底是我的人了。” 这小语气听着还有点骄傲呢。 顾霄廷细细地吻着他的鬓角:“是,所以你要对我负责任。” 骆汐想了想说:“嗯……那你要叫我什么?” 顾霄廷不假思?索:“宝宝大人。” “什么跟什么啊。”骆汐用胳膊肘撞了撞他,但想了想还是宽宏大量地接受了,“也……行吧。” 顾霄廷低声笑了笑,胸腔传出阵阵共鸣,又吻了下他的嘴唇:“快睡吧,宝宝大人晚安。” 骆汐用细若蚊喃的声音说:“老,公,晚,安。” 第53章 永久无限次使用权 这是一个注定会被载入史册的夜晚。 第69章 也正是在这个骆汐人生中最具有里程碑式的一夜里, 他彻骨铭心地明白了两?个道理。 第一:温柔从来不是男人的本性,至少不是顾霄廷的本性。 第二:管不住自己嘴巴的人,迟早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骆汐回想起来, 在他“娇羞”地说出?“老公晚安”四个字后,一切都?变了。 以摧枯拉朽之势。 原来方才?的一切,只不过是狂风骤雨来临前?的开胃小菜, 充其?量只能算是一场热身。 耳畔的呼吸音忽然变得粗重、灼热,下?一秒, 勒在他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 没?有任何的预告和铺垫, 先前?那个温柔缱绻、克制隐忍的顾霄廷忽然间就消失了。 骆汐被不由分说地翻了个身,整个人被顾霄廷从身后牢牢圈-禁住。 他的下?巴被顾霄廷有力的手指捏住,只能被迫仰着脸,承接他唇舌间近乎疯狂的掠夺。 可?能是有过一次亲密接触的经验,骆汐变得异常敏感。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里, 黑暗似乎成了最好的催化剂,只一瞬间,身体像是从深处着了火。 蹿起的热浪很快便蔓延至四肢百骸, 如枯草遇上火星,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灼烧殆尽。 骆汐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涣散,视觉外的感官却在不断放大?。 似乎是下?雨了,噼里啪啦地砸下?来,震得人心神俱癫。 他慌乱地抬手, 想胡乱抓住些什么, 但很快,顾霄廷的手掌覆了上来,霸道又强势地嵌入了每一根指缝间,牢牢扣住, 半点挣脱的余地都?不留给他。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念头:从此以后,他要?做一个闭口不言,坚强励志的……哑巴。 最厉害的是,完成这一系列铺天盖地的操作,他们甚至连睡袋都?没?有出?。 早知有今日这一出?,当初何必要?洗呢? ……浪费水。 以上,是骆汐第二天醒来,侧趴在酒店的大?床上,思?绪逐渐回笼后,记忆闪回的画面。 至于他是怎么从睡袋里出?来的,现?在为什么又是这个姿势,他是一丁点印象都?没?有了。 “嘶——” 骆汐想翻个身,却发?现?下?半身一点力气都?使不上,后面还有一种很强的异物感。 他吓得赶紧伸手摸了摸……还好。 顾霄廷那个老处(禽)男(兽)呢?! 不对,他已经不再纯洁了,在同一个夜晚,他俩一起光荣而彻底的……泯灭了。 顾霄廷从卫生间出?来时打了个喷嚏,回到卧室,看到趴在枕头上的人,正睁着一双惺忪迷茫的大?眼睛,盯着床头柜发?呆。 床头柜上暖黄的灯光洒在他脸上,勾勒出?漂亮、精致的轮廓。 顾霄廷看得有些出?神,反应过来后不自觉地笑了笑:“汐汐,醒了?” 骆汐抬眸,绷着小脸,嘴角向下?撇着,气鼓鼓地瞪着他,正在执行他昨晚最后冒出?来的那个念头。 顾霄廷脸上明显开始变得紧张起来,蹲在床边揉着他的脑袋,轻声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骆汐喉咙滚了一番,但还是不说话,心想你倒是穿的一身周正,我这边还是纯天然原生态呢,成何体统。 顾霄廷其?实已经忏悔一百次了。 明明第一次都?算克制住了,眼看就要?抱着人安静入睡了,就因?为骆汐的一个称呼,忽然间就按捺不住了,全线崩盘。 什么理智、什么沉稳,还有反复叮嘱过自己的切莫操之过急……通通都?被抛到了脑后。 他紧紧搂着怀里的人,胸腔剧烈地起伏着,肾上腺素疯狂飙升着,整个人被情-欲牢牢操控住了。 后面的一切就完全失控了…… 即便事后已经抱着骆汐仔细清理过了,也涂好了药膏,反复确认过他没?有发?烧,但翻涌的自责和心疼还是占据了上风。 顾霄廷满是愧疚的抓起他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汐汐,对不起,是我不好,弄疼你了是不是?” 骆汐听到这句话,心一下?子就软了,要?说痛感其?实也不算很强烈,就是有点别扭,但他只是抿了抿唇,还是没?吭声。 顾霄廷又凑近了些,蹙着眉,眼底满是无措:“汐汐,不说话是在生我的气吗?” 骆汐实在没?办法,看他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支支吾吾地出?了个声:“没?有生气。” 见他态度开始软化,顾霄廷乘胜追击,轻声诱哄道:“我带你去看我给你准备的礼物好不好?” 听到这句话,骆汐的情绪上扬了些许,噘着嘴巴,眼睛傲娇地瞥到一边:“你先亲我一下,我再决定要不要和你去。” 顾霄廷眼睛含着笑,双手捧住他的脸颊,低下?头吻他,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一样,吻得很轻,吻了很久。 没有了昨晚的那种横冲直撞,如春日的细雨,润物无声,丝丝缕缕却撩的人心尖发?颤,止不住的怦然心动。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做了最亲密的事情,两?人间的距离一下?子被无限拉近了,对视一眼都?感觉发?晕,像是被对方眼里流淌出来的爱意给击中。 简直就是……黏黏糊糊,蜜里调油。 骆汐心里美滋滋的,感觉整个房间都?冒着粉红色的泡泡,把昨晚睡前?的念头一股脑抛到了九霄云外。 在房间里,骆汐被顾霄廷伺候着用过早午饭后,他们步行前?往昨天停车的地方。 屁股刚坐上副驾驶的那一瞬间,骆汐感觉灵魂都?快要?出?窍了,这简直可?以被列入十大?酷刑之一。 或许是因?为心虚,一路上顾霄廷眼睛直挺挺地盯着前?路,认真得像是在考科目三。 骆汐冷哼了一声,如果眼神可?以杀人,顾霄廷可?能已经死?了。 他们来到一间工作室,径直踏进一间无窗的小隔间。 正中间的桌上摆着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上面铺着一条酒红色的丝绒巾。 骆汐心头莫名一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满眼期待地看向身旁的人:“这是你自己做的吗?” “对。”顾霄廷牵住骆汐的手,引着他拽住丝绒巾的一角,“来,拉开看看。” “好。” 骆汐屏住呼吸,拉拽的一瞬间,感觉手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下?一秒,藏在丝绒巾下?面的世界,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他眼前?。 这是一座西?伯利亚森林的微缩模型。 整体以冰蓝色碎玻璃拼接而成的贝加尔湖为中心,湖畔伫立着那座由伊万诺夫亲手建造的小木屋,原木的纹理都?被刻画得入木三分。四周起伏的山丘上,种满了苍郁挺拔的针叶林,墨绿、深绿、浅绿层层错落交织着。 再仔细看,还有很多小细节,湖边支着一顶小巧的帐篷,旁侧堆着迷你篝火,错落的枯枝上架着两?条烤鱼,林间小道上,甚至还停着他们当时租的那辆白色越野车,连车牌号都?还原了。 骆汐看得入神,鼻尖都?快要?贴到模型外立面上,实在是太精致了,他除了接连不断地“哇”之外,再也说不出?别的词了。 虽然只在那里停留了几天,但经历的一切实在太刻骨铭心,足够在生命长河中留下?不可?磨灭的烙印。 忽然间啪的一声轻响,灯光骤然熄灭,房间里顿时陷入一片漆黑。 骆汐以为停电了,刚要?开口,肩膀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揽住。 “汐汐,你看。” 紧接着,顾霄廷抬手在透明盒子的顶部扣上一个光罩,刹那间,整个微缩模型亮起漫天星光,细碎的光点流转,宛如一条银河倾泻而下?。 骆汐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光景,不禁感慨道:“天呐,这和我们最后一晚看到的世界一模一样。” 顾霄廷柔声说:“汐汐,我记得那天晚上你说过的‘这一瞬间’,星星在这一瞬间走到这里,而我们恰好在这一瞬间看到了它们。” 骆汐抬眸望着他:“嗯。” 顾霄廷问?:“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骆汐开玩笑地说:“这人又在叽哩咕噜说些什么呢?故作高深。” 顾霄廷浅浅一笑,却像是带着几分自嘲:“我在想……如果可?以,我多想把‘这一瞬间’变成永恒。我没?有不自量力到要?去和时光对抗,所以只能用这种笨拙的方式,把‘这一瞬间’永远的定格下?来。” 骆汐看着他,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顾霄廷轻声问?:“喜欢吗?” 话音刚落,骆汐立刻抬手搂住他的脖子,将脸埋进他的颈窝:“哥哥,谢谢你,我好喜欢。” 顾霄廷下?意识搂住骆汐的腰,手臂收紧,低头亲吻他柔软的头发?。 骆汐抬起头来,不自觉皱起眉头:“你弄了多久啊?” 第70章 作为建筑师,这个模型对顾霄廷来说应该不难,但毕竟是纯手工精细打造,很费时磨人。 所以骆汐猜想,在没?有见面的时间里,他应该都?待在这间屋子里,一点点用心地雕琢他们的回忆,将瞬间定格成永恒。 顾霄廷曲起食指,轻轻刮了刮他的脸颊:“汐汐,我本来是打算把这个模型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你的,这样时间会比较充裕。” 骆汐的生日还有将近一个月,时间上确实绰绰有余。 “但是我后来转念一想,这是属于我们共同的回忆,应该放在一个对我们都?意义非凡的节点上。”他俯身亲了亲骆汐的额头,悄声说,“生日每年都?有,但我们的第一次,仅此一次。” 骆汐垂着眸,耳尖漫上一层浅红,小声追问?:“那……你怎么知道具体是哪天?” 顾霄廷挑了挑眉,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你说演讲结束后要?送我个礼物,我大?概就猜到了。” 骆汐睁着一双澄澈的大?眼睛天真发?问?:“为什么啊?” 顾霄廷揉搓着他的后脑勺,温热的嘴唇似有若无蹭过他的耳廓,低笑着:“宝贝,你知道吗?你眼睛里根本藏不住事。” “……!” 骆汐头顶仿佛冒出?一缕青烟,怎么感觉又被死?死?拿捏了。 缓过劲儿后,骆汐靠着顾霄廷的肩膀,嘴唇贴着他的脖颈,声音闷闷地:“我突然觉得自己好不要?脸啊……” 顾霄廷轻抚着他的后背:“为什么这么说?” 骆汐一脸羞涩:“明明就是我自己想要?,还大?言不惭地说是送给你的礼物……和你这个比起来,我那算哪门子礼物。” 他像是预判到了什么,先开口为强:“你可?千万别说什么我才?是最珍贵的,肉麻死?了。” 顾霄廷眯起眼睛,声音里裹着笑意:“宝贝,你知道我的礼物和你的礼物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骆汐想都?没?想,直白地回答:“一个精神层面?一个物理层面?” “不对,”顾霄廷贴在他耳畔悄声说,“我的礼物,你只能看,但你的礼物,我有永久无限次使用权。” “靠!!!” 骆汐头顶的青烟变成了一朵冒着黑烟的蘑菇云,他一把扒开顾霄廷的衣服,在他肩膀上狠狠咬了一口,留下?两?排红彤彤的齿痕。 顾霄廷还非常好心地叮嘱道:“乖,小心别把牙齿磕坏了。” “……” 骆汐彻底投降了。 两?人捧着盒子并肩走出?工作室,小心翼翼地将其?放进车座后排。 骆汐忽然开口:“哥哥,我想再坐一次西?伯利亚大?铁路,这次要?坐完全程。” “好。”顾霄廷二话不说掏出?手机,点开订票软件,“准备哪天回去?我来安排。” 骆汐想了想:“下?个周末吧,我想再陪外婆几天。” 顾霄廷自然没?有意见:“听你的,我也想再跟外婆学做几道菜。” 两?人确定了返程的时间,顾霄廷订下?两?张从莫斯科到海参崴(符拉迪沃斯托克)的双人豪华包厢票。 骆汐一想到要?和顾霄廷在一个私密空间里待上七天七夜,嘴角简直比ak还难压。 一扭头,见对方的唇角都?快要?咧到天上去了,还欲盖弥彰地用手摸了摸鼻子。 骆汐觉得他太得意忘形,决定给他浇一盆冷水杀一杀锐气,残酷无情地宣布:“送我回别墅,这段时间你就独守空房吧。” “……!” 顾霄廷直接给他表演了一个笑容消失术。 ----------------------- 作者有话说:快要完结了,故事从火车开始,当然也要从火车结束。 第54章 爱情万岁(终章) 返程当天?, 赵丽华和伊万诺夫一同陪着骆汐、顾霄廷往莫斯科火车站走去。 两人?行李满满当当的,除了各自原本的两只行李箱和随身?包外,还有那个微缩模型盒子, 骆汐精心挑选的伴手礼,以及一大袋子为火车旅途准备的食物。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 “外婆~”骆汐鼻尖一酸, 眼眶不?受控制发热,他上前一步, 紧紧抱住赵丽华, 声音带着哽咽,“你在这边一定要好好的,我一放假就过?来看你。” 对骆汐而言,外婆是全世界任何人?都无法代替的存在,是他的乌托邦, 是他的避风港,亦是他童年世界的英雄梦想。 赵丽华抬手,轻轻拭去骆汐眼角的泪水, 眼睛里含着温柔地笑:“我的汐汐,勇敢地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外婆永远支持你。” 顾霄廷也?上前给了赵丽华一个拥抱,语气真?诚又郑重:“外婆,谢谢您, 也?请您一定放心。” 赵丽华拍了拍顾霄廷的后背, 未曾说出口的嘱托和祝福,都藏在了这无声的动作里。 为了冲淡离别?的伤感,骆汐让顾霄廷给伊万诺夫翻译一句话:“我外婆要是出了一丁点状况,我将会连夜杀到?莫斯科来。” 当然顾霄廷翻译得?很委婉:“汐汐祝您们身?体?健康, 永远幸福。” 与赵丽华、伊万诺夫挥手告别?,两人?检票后踏上了列车。 骆汐抱着盒子跟在顾霄廷身?侧,边走边问:“你有把我的意思?完整无误的传达给伊万诺夫吗?” 顾霄廷面不?改色:“当然了。” 骆汐满脸狐疑:“可为什?么听着这么短,俄语不?是很啰唆的吗?” 顾霄廷不?动声色地给圆了过?去:“宝贝,某些词语上,俄语也?可以很精练。” “……哦?”骆汐深表怀疑,但苦于找不?到?证据。 走到?包厢门口,顾霄廷按住骆汐肩膀,叮嘱道:“先别?进去,在这里等一会儿。” 骆汐想着这个洁癖肯定是在里面搞卫生,遂老老实?实?在外面待着,但是等了很久,包厢门始终没有动静。 他有些按捺不?住了,轻轻推开门,眼前看到?的一切瞬间让他惊喜不?已,这个包厢和来时?的那个对比起来,简直就是plus+ultra版。 空间大了一圈不?说,里面有一张双人?床,一张沙发,甚至还配备了独立卫生间。 骆汐感慨:“我以为双人?包厢都是统一规格的,就你先前那种。” 顾霄廷笑笑没说话。 而他之所以在里面待这么久,是因为他把床单、被套、枕套全部换成了新的,就连沙发都包上了一层新的布料。 所有手可能触及的地方,都被他用酒精纸反复擦拭,都快能照出人?影了。 骆汐着实?有些佩服:“哇塞,你搞这么大阵仗。” 顾霄廷将擦过?手的湿纸巾丢进垃圾桶,反手将包厢门反锁,轻描淡写道:“你睡觉不?穿衣服,这样卫生不?怕生病。” “……我睡觉不?穿衣服?”骆汐瞪大双眼,用手指着自己,意思?是‘我吗?’。 顾霄廷“嗯哼”了一声。 平白无故被扣了一顶大黑锅,他嗔怪道:“是我不?想穿的吗?你给我机会穿了吗?” 话一出口,他才惊觉方才声音有点大,心虚地往四周瞥了一眼,突然想到?了什?么,压低声音:“那个……包厢隔音好不?好啊?” 顾霄廷低笑一声,抬手指了指:“床这边是车厢尽头?,另一边隔着卫生间,只要你别?叫的太大声,应该没人?能听到?。” 骆汐像是被戳中了心思?,耳尖发烫,偏过?头?看了一眼卫生间的门,用手肘顶了顶他的胸口:“神经,别?胡说八道。” 两人?合力把行李收拾妥当,暂时?用不?到?的东西都放置到?行李架上,骆汐宝贝的微缩模型被小心翼翼地摆在床头?柜上。 最后,骆汐把这些日子去华人?超市囤的十几桶方便面一一摆在桌面上,老坛酸菜、红烧牛肉、鲜虾鱼板、麻辣排骨……各式各样的口味,可以随机馋死一个在苦寒之地求学?的留子。 他的理由可充分了:“七天?七夜唉,意味着我要吃二十一顿饭,要是顿顿都吃餐车那些奇怪的东西,我回去真?就变成排骨了。” 顾霄廷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是吗?我摸摸看。” 说着,他将骆汐抱起坐到?沙发上,手探进他的衣服下摆,带着薄茧的手指在他皮肤上轻轻摩挲着。 温热的手指一碰,骆汐浑身?就跟过?了电似的,忍不?住打了个颤。 两人?对视一眼,下一秒,嘴唇便贴到一起。 骆汐主动将舌头?探出,被顾霄廷含住,唇舌交缠,亲的难解难分。 感觉来得?太快,他的手攀上顾霄廷的肩膀,鼻腔里控制不住的溢出“嗯嗯”地声音。 接下来的走势不是他可以控制的,骆汐红着脸,眼眸闪动,趁着换气的间隙,含含糊糊地说:“到……到床上去。” 顾霄廷眼底澎湃着汹涌的暗潮,哑着嗓音道:“就在这里,二十一顿呢,床有的是机会。” 第71章 “!!!” 骆汐简直急得?要跳脚。 喂啊!你搞清楚啊!二十一顿是指我要吃二十一顿饭,不?是你吃我二十一顿啊! 但他这句话还没机会说出口,整个人?就被猛地按陷在沙发里。 分不?清是因为火车太颠簸,还是顾霄廷灼热的气息让人?发晕,骆汐感觉眼前的万物都在跟着摇晃,打转。 窗帘随风一阵阵摇曳,间隙漏出窗外湛蓝的天?空,连低低伏在天?际的云朵也?随着节奏一起摇晃。 一只白皙的手掌抵在玻璃窗上,微微震动,小臂线条绷紧,青筋隐隐凸起。 许久之后,掌心顺着玻璃缓缓滑落,留下一道浅浅的汗痕。 …… 骆汐瘫在沙发上,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但他脑袋里还在迷迷糊糊地思?考加反思?。 他知道在火车上肯定要色色的,但没想到?色色来得?这么快。 而且照他俩这个一点就燃的状态,还会一路色色下去。 西伯利亚大铁路观光之旅怕是要变成西伯利亚大铁路色色之旅了。 上帝作证,他原本真?不?是这么打算的。 骆汐第一次走出包厢门是在三天?后。 因为顾霄廷不?让他再吃八宝粥和方便面了,甚至还威胁他说:“走不?动没关系,我抱你过?去。” 骆汐吓得?立马坚强地站了起来,还佯装镇定整理了下衣角。 他们来到?餐车,寻了个靠窗的卡座,面对面落座的瞬间,四目相对,不?约而同弯起了嘴角。 这一幕太熟悉了,在来时?的火车上,他们之间最常见的场景就是这样,只不?过?彼时?大家还带着生疏和戒备,那时?更多的是骆汐在没话找话说。 今天?依旧是骆汐先开口,他用指尖敲了敲桌子,微微扬起下巴:“顾老师,说好的教我俄语呢,这才教了几句啊?你这个老师也?太不?称职了吧。” 顾霄廷眉梢微挑:“这次想学?什?么?” 骆汐狡黠一笑:“你教我念一首俄语诗吧。” 这也?不?是骆汐心血来潮,伊万诺夫家有很多诗集,骆汐闲来无事拿着诗集缠着外婆翻译。 有一首情诗他很喜欢,是米哈伊尔·莱蒙托夫的《乌黑的眼睛》,他很喜欢其中的几句,并且悄悄地学?会俄语发音了。 “南方的明眸,乌黑的眼睛 我从目光中阅读爱情 从我们相遇的一刻起 你是我白天?黑夜不?落的星。” 骆汐满眼期待地看着顾霄廷。 顾霄廷深吸一口气,随即用低沉磁性的嗓音念出它的俄文版。 刚念完第一句,骆汐便用略显生疏的俄语跟着他一起,完整地念完了后面的三句。 念完后,骆汐仰着小脸,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满是藏不?住的雀跃,那表情像是在说: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顾霄廷直勾勾地看着他,看得?有些痴。 骆汐就像个哆啦a梦似的,兜里藏着无穷无尽的宝藏,且毫无保留地一件一件捧到?你面前来,每一件都裹着他最纯粹、滚烫的真?心。 顾霄廷周身?的血液就像被浸满了蜜糖浆,他暗自念想,只要能永远看见这张笑脸,无论做什?么,他都心甘情愿。 骆汐见他久久不?语,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宕机了?难不?成被我吓傻了?” “对,傻了,”顾霄廷回过?神来,笑了笑,“你太好看了,我看得?入迷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落在餐桌上,两人?慢悠悠地吃着午餐。 骆汐嘴上虽不?停地念叨食物难吃,但还是一口不?剩地吃完了。 列车在广袤无垠的土地上缓缓前行,时?区一次次更迭,索性便不?再刻意关注时?间。 夜幕降临,他们拉上包厢的窗帘,关上灯,依偎在床头?看着爱情电影。 光影在两人?脸上流转,荧幕里的主人?公深情相拥,他们也?情不?自禁地靠近,荧幕里的吻早已结束,他们的吻才刚刚开始。 骆汐开心的时?候会喊“哥哥”,使坏的时?候会喊“老公”,偶尔还会正儿八经来一句“顾老师”。 但无论哪一种,顾霄廷都没有丝毫招架之力。 凌晨时?分,趁着外面空无一人?,他们会来到?包厢外的走廊。 骆汐趴在窗边看星星,顾霄廷从背后抱着他,将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这时?候的顾霄廷黏人?得?可怕。 明明窗外只有远处村庄幽暗的灯火,但骆汐依旧会问:“哥哥,为什?么这边的星星更明亮?” 这次顾霄廷会亲吻他的脖颈,轻声回答:“因为我们汐汐有一双世界上最干净清澈的眼睛。” 午后阳光正盛,他们会在餐车相对而坐,泡上一壶温热的红茶。 在氤氲的热气中,他们谈天?说地,聊沿途遇见的风景,聊宇宙星河的无垠,聊各自过?往的点滴,聊对未来生活的向往。 列车沿着贝加尔湖畔行驶,两人?一同望向窗外湛蓝的湖水,时?而静静地发呆,时?而转头?看向对方的眼睛,里面有恋人?间藏不?住的微光。 途经一些大站时?,他们也?会下车走走,稍微回归一下现代社会。 给外婆报个平安,让远方牵挂他们的人?知道一切安好。 顾霄廷会耐心地给骆汐讲火车站的建筑风格和历史?,回来后骆汐会拿起画笔,将看到?的留在画册上。 他偶尔还是会为调不?出一模一样的颜色而气恼,顾霄廷就只是笑笑,告诉他没关系,然后温柔地亲吻他的额头?和眉角。 骆汐眯起眼睛,故意揶揄道:“你作为建筑师的原则呢?” 顾霄廷咬着他的嘴唇,黏糊糊地说:“一切原则都可以为你让步。” 骆汐嫌他肉麻死了,但还是会在心里呐喊爱情万岁。 七天?七夜后,火车最终停靠在海参崴(符拉迪沃斯托克)火车站。 西伯利亚大铁路9288km纪念碑就立在这里,他们和它留下一张合影。 一个月的时?间,兜兜转转,起点变成了终点。 两人?要在海参崴住一晚,次日再搭乘飞机回北京。 凌晨时?分,夜色还未褪去,他们携手来到?海边,那里有一座被誉为“世界上最孤独的灯塔”。 海风轻轻拂过?,天?边微光一点点晕开,矗立在海边的白色灯塔褪去夜色的笼罩,逐渐露出它的样貌。 在太平洋的起点,在亚欧大陆的尽头?,迎着天?边破晓的第一缕朝霞,他们面对面站立,紧紧相拥。 顾霄廷揽着怀里的人?,轻声说:“上火车之前我来过?一次。” 骆汐问:“你当时?在想什?么?” 顾霄廷微低着头?,回忆着上火车的前一天?,他曾独自站在这里,看了一场绚烂而孤独的日落,笑着摇了摇头?:“不?知道,当时?整个人?都不?在状态,充斥着恐惧、迷茫……” 骆汐抬手捧着他的脸揉搓了两下:“哥哥,都过?去了,再也?不?会有那样的日子。” 顾霄廷揉着他的后脑勺,一脸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汐汐,谢谢你。” 骆汐捶他的胸口,他不?喜欢顾霄廷总是对他说谢谢:“哎,你又来了。” 顾霄廷托起骆汐的手,放在唇边,庄严、郑重地落下一个吻:“汐汐,我是想说,谢谢你喜欢我。” 谢谢你在茫茫人?海中看到?了我; 谢谢你不?顾一切奔向我; 谢谢你看到?我的脆弱和不?堪后依然选择拥抱我; 但最谢谢的,是你心甘情愿地喜欢我。 就在此时?,太阳从海平面一跃而起,耀眼的光刺破厚重的云层,整片海蓦然被染成了热烈的橘色。 骆汐仰起脸庞,贴着顾霄廷的耳畔,悄声说:“顾霄廷,我喜欢你有一阵了,但从现在起,变成了我爱你。” 你来人?间一趟,你要看看太阳。 ——海子 ——全文完—— ----------------------- 作者有话说:顾霄廷和骆汐的故事就到这里了。 非常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和包容。 尤其是连载期间一直给我留言的朋友,你们的支持是我能撑下去最大的动力。 爱你们~ ———— 下面允许我碎碎念一小会儿。 平时看一篇二十万的文只需要几个小时,但是写一篇二十万字的文折腾了我三个月。 虽不是每天都在写,但却是日日惦记着,拿不起又放不下的感觉真……让人抓狂又着迷。 这篇文前期没什么数据,几乎没有任何榜单,前十万字我陷入很深的数据焦虑中,几乎很难和自己达成和解的那种。 有时做梦梦到一夜之间涨了十几个收,而现实却是一动不动,甚至还往下掉。 第72章 后来也并非达成了和解,甚至到现在也没有,只是可能焦虑着焦虑着就习惯了。 过了十五万字,终于熬到了v线,我又开始为要不要入v而纠结。 一来是觉得自己写的东西还没到需要大家花钱的地步,二来是担心一旦入v末点会降到冰点,那我可能又会陷入新的焦虑。 但最后还是被“渴望能被更多人看到”的念头说服了。 结果入v当天有五块钱的收益,比我拿到第一笔工资还要开心。 这当然不算鸡汤,充其量算一瓶可乐。 最后分享一句话吧,算是真正的鸡汤: 如果一件事的结局不能让你满意,那就说明还不是结局。 有缘看到的就过一眼,万一哪天派上用场了呢。 就到这里吧,咱们江湖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