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无兄样 (兄妹骨)》 1 中秋时,宫中又开家宴,皇后娘娘下了帖子邀李琰带着我一起去。 我心里隐隐知道她的意图,百般推脱不想去。 李琰的书房门口只有阿青一人守着。 他前几日和我吵架,好几日没和我讲话了,见了我也就当陌生人一样。 阿青见了我,讪讪地说,他有事见不了我。 可我甚至还没开口,看他的样子应是李琰一早吩咐了,不同我见面。 我看到阿青面露难色,但并不不退让的样子,只能狠狠地踹了门。 门纹丝不动,我却受了轻伤。 就是个贱人,我心里恶狠狠地咒骂他。 因为我昨日分明听见他和阿青说他今日要和崔治休沐,约了下午出门。 现在将将天明,他一向起得早。 未免他跑了,我特意早起了去找他,才见了许久未见得初升的太阳,红彤彤的,睡眼朦胧的在屋内洗漱时,又倒床不起,过了半个时辰小桃见我人没声音了才又喊我。 可恨我起了那么早,仍然被拒之门外。 除了心虚,还能有什么理由不见我? 我心里这般想着,又回了自己院子。 待到申初,需收拾进宫了,我寻思着这下总可以见到人。 出了院子才知道李琰早早入了宫并不等我,只派阿青来接我。 马车上一晃一晃,感觉五脏六腑都被颠出来。小桃耐不住寂寞,问我:“小姐,您有中意的人选吗?” 我烦躁地扯了扯梳好的头发,道:“不知道。” 小桃与我一起长大,我多次说过,不必这么喊我,她却不愿意,实则讲话一点也不像个女侍,我时常拿她没办法。 此回家宴本与我和李琰无关,他官做得再高,何况此时也不过是个主事。并不常有参与宫内家宴机会,此番邀请,目的了然。 李琰和皇后都想让我嫁给平梧,他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可我不是,我想守着李琰,但他不愿意。 小桃又不说话了,她的目光跟着我手转来转去,见我恼火地扯头发,于是目光落在我刚扎好的发饰上。 她就看了我一下,我只能气得放手,心想还不如对她差点,免得天天教育雇主规矩。 路途不长,刚下马车就看见平梧在门口接我。他从鄞州回来后一直很忙,没空见我,这是近来第一面。 在宫门口接人,都不用多想是谁的主意,又是什么想法。 他看到我时眼睛一亮,话音轻快上扬,意气风发,听来鲜活明朗,他问些近来怎么样的话题。 我不耐烦得回他就那样还能怎么样。 他也不生气,只笑眯眯地给我领路,然后和我扯些路上有趣的事的话。 晚宴还没开始,我并未直奔宴会,平梧领着我先进去见了皇后娘娘。 她的屋内燃着昂贵的熏香,闻起来有些欲醉。 皇后穿着红色大袖衣,衣绣有织金龙凤纹,即使上了年龄,看起来也尊贵的明艳动人。 她笑盈盈地喊我到身边去,摸了摸我的脸夸我又长漂亮了。身上有股淡淡的玫瑰香,是多年熏香留衣染上的,人也长的如玫瑰娇艳。 陛下与她多年恩爱夫妻,不仅予了尊贵权势,也给了寻常宫妃未有的亲密陪伴。 我在心里叹气又羡慕。虽然她一向待我亲切,可到底我只是个家世并不顶尖的姑娘,虽有些美貌却性格不好,虽兄长有前途但出身不好。 她待我如此友好,我实在是无法不多想。 皇后拉着我叙家常,嗓音柔和,十分真切。 说些平梧的事情,问些李琰的事情,我早就听腻了。 其实我认为这种消磨时光的活动非常无聊,可面上不能显现出来,只能挂着笑一一作答。 终于有内侍来喊我们,皇后终于放了一直握着的我的手,招手让平梧带我过去。 走在路上,我跟在平梧身侧,悄悄地转了转手腕,平梧侧过身看我,他今日穿着常服,腰间系了我送他的生辰礼。 其实这是不妥的,但没有人知道是我送的。 我又想起宴会的目的,觉得就算被人知道了也没关系,反正也没有人敢质疑他和我。 他悄悄同我说:“你下次要是嫌无聊就和我说,我带你离开。阿娘她这个年岁就喜欢聊天,我有时候也想跑。” 他和我在私下喊陛下和娘娘都是寻常家子女对父母的称呼,可见陛下对他有着拳拳爱子之心。 我瞪了他一眼,有些迁怒地故意不理他。 平梧长得随陛下,不笑的时候有点淡漠,但他却常年挂着笑,眉眼弯弯的,私下对任何人都这样好脾气。 其实我看着他眼里盛满了欣喜,也并没有多生气了,内心想长得这么好看确实养眼。 身份尊贵还对你脾气好的美人,怎么看怎么不能燃起怒火了。 宫宴上人影攒动,我从人群中望见了李琰,他在角落里和人交谈,眉目清朗,眼尾有颗小痣,不细看看不见,我远远也只能看见身影,但每次都会想象看见他眼尾的小痣。 衣衫剪裁合体,衬的他素净雅致,风骨翩翩,眉目清俊,清瘦挺拔,烛光映在侧脸上,平添暖色。 我快步走了过去。 李琰旁边的人是崔澈,他看见我过来,打趣道:“一会儿没见你阿兄就这么急吗?” 我挪了挪脚步,站在李琰身侧,我在女子中已算高挑,但李琰比我搞了一个头,回他:“是阿兄说让我进宫后先找他,他怕我乱跑惹事。” 边说边借着宽大的衣袖,在背后掐了李琰的腰泄愤,他皱了皱眉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伸手无意识摸着腰上系着的玉佩。 这是他用来转移心情的动作:手上总要握着什么把玩一下。 “你同你阿兄感情真好,不像我家小妹,看见我就和我吵。”崔澈笑道。 我向崔澈笑了笑,不接他的话。 女眷的桌子不在这,此时宫女来请我过去,我向崔澈道了别到一边去,李琰还是没同我讲一句话。 崔梨在桌边等我,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衣裙,称得脸更加白皙娇俏,身边围着三两个女眷同她玩笑,我过去了依次打了招呼才落座。 崔梨在桌下捏了捏我的手,同我咬耳朵:“你来的这样晚,是姨娘拖了你让表哥带你来的吗?” 表哥指的是平梧,崔家是皇后娘娘的娘家,梨娘是皇后兄长的幼女。 我只问她:“你与穆家公子结亲的时日定下来了吗?” 梨娘脸上红扑扑的,推了我一下嗔道:“明明是我在问你问题!” 但她又忍不住,眼睛亮亮地同我撒娇:“阿娘说要到明年三月初七,大师说这是个好日子,她不舍得我早出嫁非要留到明年。阿兄说他与穆云已经把结亲的事务安排妥当,结亲的时候会让我成为京中最好看的姑娘。” 我夸崔澈对他好,梨娘撇了撇嘴,不以为意:“他是我阿兄,对我好不是应该的吗?李大人对你也很好啊。” 对我好吗?我在心里回忆了一下,不以为然。 有内侍尖细又故意拖长的声音响起,是陛下来了。 梨娘不敢和我靠近咬耳朵了,端正了坐姿。 陛下似平梧一样,穿的常服,只颜色与衣领袖口的花纹看得出与旁人不同,却也是低调的穿着。 他与三皇子和一些臣子一道来的,入座时候却笑着向平梧招了招手,让他坐到离他左边最近的位置上,右边是皇后。 平梧站起身乖乖地去了,我看见宴上的有些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下眼神。 行过礼后,陛下说这是家宴,不必拘礼,宴上祝贺了一番开始上菜。 我没心情,身旁的女侍依我的口味布了些我喜爱的菜,却也没多少吃得下去。 梨娘想同我八卦,我也只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应,好在她也并不介意。 发愣间,福乐公主在一旁突然向我说祝福我好事将近,我还未想到什么好事,嘴上就说谢公主美意。 在外面,我向来不愿意做违背那人意思的事,毕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何必让外人看兄妹不睦呢。 福乐是贵妃所生,与三皇子一母同胞,我一直认为三皇子看不惯平梧,只当这是故意的挑事。 果不其然,宴上贵妃同陛下聊到皇子娶亲,我警觉起来。 皇后声音柔和,温婉动人,开口道:“陛下,扶免与平梧都已行过弱冠礼,妾近日与贵妃也相看了许多女郎,只等着今日向陛下讨个福一齐赐婚。” 扶免与平梧分别是三皇子与五皇子的小名。 贵妃接过话,声音清脆笑说:“免儿前今日还同妾聊些体己话,说何家的惠娘与他从小熟识,又恰是适龄,青梅竹马,二人也是有自幼情意的。且妾想着娶妻不仅娶贤,有感情基础的更好。” 何惠是兵部尚书何正的女儿。 陛下置筷,倒也考虑起来,沉吟片刻:“确实年龄到了。但何家的女娃性烈,与免儿易冲突,或许不是良配。” 贵妃道:“话是这样讲,但日子不就是互相磨合照应过下去吗,妾也问过惠娘,她说凭父母做主,想来也是愿意的。” 陛下想了想说那你看着处理,又问起平梧,平梧正要站起回话,陛下摆摆手让他不必行礼:“家宴就别搞这些虚礼了……吾倒是忘了,还问你做什么。你除了娶李琰的小妹还有谁呢?” 平梧红了脸,不知接什么话,皇后也捂着嘴笑:“陛下想的是,妾今日也请了李大人与他的胞妹,正是为了这一事呢。” 陛下喊了我的名,我立马站起来,向陛下和娘娘们行礼,皇后也招我过去道:“好孩子,不必害羞。本宫想为你做主定了你与平梧的婚事。 “你阿兄在这,前几天问过他的意见,他念着你,想先问你。” 不知道作何表态,只能轻轻附和,皇后娘娘从我这分了眼神去看平梧,接着说:“但定亲不是结亲,梧儿也还需要磨砺一番,你们青梅竹马关系一向要好。本宫念着你二人还小,只想将这门亲事定下来。你将来是梧儿的妻,要学的也很多,不急在这一时。” 我看向李琰,他目光平静,似乎没什么意见,席上的人在等我答案,我捏紧了衣袖,牵起嘴角道:“…全凭娘娘与阿兄做主。” 大家又望向李琰,他收回目光,起身向陛下娘娘行礼:“嫁给殿下是小妹之幸。” 陛下于是哈哈大笑说好,皇后也松了口气,面上一片喜悦。 我的目光落在平梧上,他耳尖有点红,触及到我的目光的时候立马低下了头,我看着觉得他真是个傻人。 娶妻娶了一个并不喜爱他的,多么可悲可怜,却还红了脸害羞。 陛下说就这么定了,好了,把人家小妹拉过来问话人家还没吃几口饭呢,皇后笑着说是,让我们继续。 退下之后,梨娘这才敢和我讲话,面带喜悦,真情实意祝福我,我呵呵一笑,好生劝她多吃点她才闭嘴。 晚宴结束后,梨娘同我摇手和崔家一起回去了,我在门口等李琰,等到人快走光了才见到阿青过来说李琰让我先自己回去,他还有事情同陛下上奏。 我冷笑一声,有些怒火:“早不说晚不说,害我在这里等,真是好啊。” 阿青不敢看我只说公子是这么吩咐的。 我气得转身离开,小桃没有跟上,她在和阿青讲话,我大声喊了她,看见她急急忙忙告别朝这里走来,我放下帘子,有些置气。 小桃上了车,想同我讲话又看了看我的表情,她等在外边不能进去,斟酌片刻问道:“小姐,娘娘喊您过去是为了您和五殿下的婚事吗?” 我没力气地点了点头,她又问:“您是答应了吗?” 我嗯了声,她有些纠结道:“真是五殿下…这样也好,五殿下那么喜欢您,一定会好好待您的。” 她还想问别的,但我闭了眼睛休憩,只能闭嘴。 她皱着眉头在那里思索的模样倒十分好玩,我睁开眼饶有兴趣的盯着她领头的桃花。 靠在颠簸的车壁,我想着小桃的话,心里泛起了酸涩的疼,我一向不擅长处理这样的情感,便一股脑转化为对李琰的恨意。 害我这般下场的罪人是李琰啊。 2 近来我同李琰总是冷战,晚上他便不再来我的屋内,可我习惯了抱着他睡觉,好些时候没睡会好觉了,思来想去,这么晚了陛下也许留宿他,不一定回来。 我便抱着枕头到他房间里睡去了。 李琰的屋子里干净的一贫如洗,字面意义上的干净和字面意义上的贫,他好似从没有什么物欲,我也常常为此感到奇怪。 别人都说他是个权欲十分旺盛的人,可我同他一处生活,只看见他对自己生活只要求干净整洁。例如屋内除了卸家具什么都没。 屋子里他的味道几近没有了,我躺在床上,连半点熟悉令人心安的味道都难以闻见。 李琰不熏香也没有别的爱好,睡觉时我总喜欢闻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和他独有的李琰的味道。 意识到他也许好些天宿在书房,我顿时嫌弃起床来,只觉得都是落下的灰尘,我的洁癖并不如李琰一般追求,常常是随心所欲的爱干净,比如此刻,我不知是对李琰的怨恨还是真的嫌弃。 我立马唤来小桃拿一套整洁的床被来,小桃捧来了,我无聊便自己动手换上了。 换完之后又洗了个澡,等小桃给我擦头发的时候已经昏昏欲睡。 一切结束后,只觉得再不睡就要见爹娘了。 往床上一钻便昏过去了。 半夜间,睡眼朦胧。 背后突然靠上一具身体,我几乎立马惊醒,闻到浓烈的酒味,听到熟悉的哼声才意识到是谁。 我用力将李棪推醒,说他一身酒味太难闻了让他滚下去。 李棪皱着眉头不应声,我正想扇他一巴掌让他清醒过来,他就自己跌跌撞撞下了床。 虽然这是李琰的屋子,但不是他打扰我睡觉的理由。 这样理不直气也壮,也不想回头一探究竟,又合上了眼皮。 我以为他走了,被扰了清梦也不能立马再睡去,心神戒备着,身体又十分疲倦,好半天才迷迷糊糊睡着。 半梦半醒间,突然又一只手摸我的腰,睡觉又被扰醒,我烦躁地睁开眼问他到底想怎么样。 李棪在我身后亲我的脖子,扯开了我的里衣又摸我的腰,我挣扎不过他只能让他解了我的衣服,他硬起来的那物在我腰间蹭,于是他将手伸向下面想褪去我的裤子。 我想躲开但他用力掐着我的腰,我让他滚,他也不听,把我翻过去面对着他,分开我的腿直直撞了进去。 他又没做前戏,我没动情被他撞的生疼,他撞的又快又狠我痛的说不出话来只能哑着嗓子喘气。 不知道这人发什么酒疯,这样子明明二人都难受得紧,还非要招惹我。 一个愣神,又感觉到肩上刺痛。低头瞧,他咬我的肩,一只手将我的胸捏变形,下身速度也没有一开始那么急了,只是每次都要快全根拔出又全根撞进,他大概是洗漱过了,这下我埋在他胸前又闻到熟悉的味道,只是人上上下下被他顶得摇晃。 我只能摸着他的腰安抚他,黑夜里我看不见他,只能听着他在我耳边喘气,情事之间也只有偶尔可以听见,大半被他埋进自己肚里。许是李琰平时也不爱说话。 但我左思右想,他左右逢源的时候也不是不爱说,也许是对我不爱说话,想到此处,心下愤恨。 我的手摸到他的胸部,恶意得狠捏一把,他好似没有疼痛感知一样,只低头看了一眼便无视。 他不停我也不停,用手捏着揉搓着胸前两点,一边刺他:“你不是一直想让我和平梧定亲,你现在又来找我做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将头埋在我胸前舔了起来,胸前一片酥痒,忍不住哼了两声,他又继续动了起来。 我重重地掐了下他的腰,他也不吭声,只是更急更重的操我。 他换了个姿势,从后上方入我。我将头埋在枕头上,呻吟也断断续续的,腰无力地垂下去又被他捞起来继续。 不知道过了多久,感觉时间慢长,突然他开始加速,我知道他要到了,使了点力想离他远点。 他却突然扣住我的腰,用力地咬我的肩,狠狠地撞击了十几下卸了力搂着我的腰倒在床上。 我惊得回头看他,他闭上眼睛在喘气,手还环着我的腰,我生气地扯下他的手,他没有用力任我扯,然后我用力甩了他一巴掌。 李琰的头被我扇的偏过去,不用看也知道必然红肿了,想到此处,我才心上好过了些。 刚刚弥漫着的情欲氛围突然被这一声巴掌打破,他没生气,只是摸了摸脸,问我:“解气了?” 我冷笑:“哪敢生气,我的好兄长只不过是为我找了一门好亲事又半夜来找我上床,我有什么好生气的,我就是个没人要的东西,有人为我操心我一个感恩戴德还敢生气?” “谁说你没人要?”他问我。 这是重点吗! 我想着今天他的爱搭不理,气得脑袋疼,于是嘲讽他:“李棪你是缺女人吗?你的妹妹都要结婚了你来强奸你的妹妹?你是变态吗?” 李棪听闻低低地笑了一声。 我又问他:“你发疯算了射在里面做什么,想要我给你生个傻子侄儿吗,阿兄?” “不会的。” 当然不会。 且不说他不会允许我生下他的孩子,我也不允许自己生育一个残缺的孩子。 但我实在气得一肚子火,眼神瞥见一处,我将手伸过去,他拦了一下没拦住,我握了上去,摸了两下感受到变化,还是湿热黏糊的,其实我有些嫌弃:“阿兄你又起来了。” 李棪嗯了声,这时候能听见他细微的因情欲而起的声音,我又上下摸了两下,摸到底端,听到他情不自禁的喘气声,突然手上用力,他僵住了身体。 我心满意足地收回手,将手在他脸上抹干净,拍了拍他的脸道:“阿兄你还是要管好自己的下半身,不然哪天在外面给我抱个小侄儿回来就难办了。” 3 昨夜情事之后,我实在困极,一心想着睡觉,连身上的湿黏都不在乎了。 睡到日上杆头,醒来身上除了下处有些胀疼以外,便也没有别的不适。 我知晓是李琰帮我擦干净了身体,又换了床铺,昨夜之后他怎样我并不知道,我这才猛地想起他昨夜发疯留了些东西送我,我立马担忧起来:“小桃,小桃!” 小桃从外面应声近来,她今日梳了一个辫子盘成球在脑后,也许在外面等了些时间,脸蛋因日晒红扑扑的,像桃子一样可爱。 “小姐,怎么了?”小桃一边为我递上沾着温水毛巾一边问道,任我懒骨头的靠在她身上,我闭起眼仰头,她叹了口气任命地为我擦拭脸庞。 “帮我拿个麝香膏来。”在小桃面前我从未害臊过,径直吩咐她。 她听了之后没有立刻回应我,又去水盆了洗净了帕子,为我擦颈后的薄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等我不耐烦了才说到:“好。” 擦脸漱口之后我又躺回床上,小桃出了门不一会儿又进来,手里拿着瓶子,掀开瓶布,有股淡淡的梨香,我躺着任她动作,手段温柔地揉在我的腹上。 不一会儿又看见她从怀里掏出另一瓶,是一股熟悉的药香,我便知道是金疮药,我翻过身方便她动作,问她:“李琰早上几时走的?” “公子辰时就走了,金疮药便是公子吩咐的。” 我在心里点点头,小桃又说:“方才五皇子遣人来过,搬了一箱子东西,我让人已经搬到院子里了。” 我刚想说快快搬进来给我看眼,突然意识到小桃的说的是我自己院子里,突然没了兴趣,在手里把玩着刚才的麝香膏,闲聊问她:“不是说麝香味腥气浓重难闻么,我怎么觉得闻着一股甘甜的梨香?” “可能是改方子了,不然卖不出去。”小桃专心致志为我擦伤口,闻言头也不抬就说。 等到百般无聊,小桃方细致检查过全身,为我换上了件浅绿色的衣裙,我嘱咐道:“头发扎松点,昨天你扎的太紧头皮疼。” “宫宴规矩如此,今日便挽个簪子可好?就用去年五皇子送的那只,早上理库房的时候我瞧见了,还未戴过呢,与你今日浅色相合。” 我点点头,小桃便挽起我的头发,先分了几缕留着,然后在我身后不知做了什么,又扎了些小辫子才梳好,我问她:“不是简单挽起来么,怎么还要扎?” 小桃不知道回应过我多少个无知的问题,倒也不厌其烦地解释,我又悄悄靠在她身上,没想被她扶正了脑袋不允许我乱蹭:“小姐,刚挽好的,你不能让我白辛苦啊。” 我站起身,对着水银玻璃镜转了转,十分满意这样的造型。 这镜子是我从我院子里搬来的,有段时间我睡不着,缠着李琰一块,每日起来从他屋子里离开,我嫌整理衣装麻烦,便搬了东西进来,连同着镜子。 只不过后面老神棍又说我做噩梦也许是镜子偷了我的精气,不让我摆着。 后面又吵架,我把衣服拿走了,镜子还留在这里。 我又想起这镜子是平梧送来的,当时西洋人来此,给宫中各位娘娘送了一份,倒比铜镜清楚,只是皇后娘娘又差平梧送给我,我猜测是因为娘娘信鬼神之说,和老神棍一个想法。 小桃又为我拿来块玉佩系上,而后洗净手为我抹口脂,我向来不爱在脸上抹粉,我朝风气也愈来愈开放,不再追求以美为万事之风标,只口脂可以润唇,虽有浅淡绯色,但也能接受。 打扮我之后,小桃得意地围着我看了好几圈,仿佛看到了心爱的打扮精美的布娃娃。 我忍不住呛她:“真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小桃翻了个白眼道:“小姐,我比你还大四岁呢。” 若说是我对小桃宠溺太过,不若说小桃对我实在包容至深,李琰常为此小桃嘱托平日里莫要太随我性情,拘束点。 小桃并不真的叫小桃,李悦桃才是她的本名。 李悦桃的曾祖父本是李家的家生子,据闻是舍命救了我的曾祖父而特赐还良籍,签工契允其子做厨房采购。 只到了小桃父亲这一代,她的曾祖母逝世前求祖父允小桃的父亲上家塾启蒙,正巧我爹才启蒙,便做了伴读一起读书。 二人自幼一起长大,小桃爹却实在不擅长科举,虽对数字敏锐,然只考了秀才就停笔了。后在我家任了管家一职。 小桃比我大四岁,她常说我刚出生时是个皱巴巴的小孩,没想到现在长开了倒是个美人。 她说这话我常翻个白眼,有一回我躺在她腿上,笑嘻嘻地抬手描她的眼镜:“你那时四岁眼睛就这么厉害么?这也能记住的呀?” 小桃叹口气怀念道:“小姐出生时,爹爹日日领我去请安,夫人见我乖巧,便让我当小姐的玩伴,留在院子里。” 小桃三岁时,她娘因病去世,爹娘情深,再也没娶过旁人,只聘了几位奶妈日日照顾她。 四岁的小孩如何给刚出生的小孩做玩伴呢,我常常心里疑惑,猜测不过是我娘怜她罢了。 六岁前的记忆我没有印象,只小桃好像一直在我身边,尔来十七年,她早过了青葱年华,却不曾离去。 爹娘遇害后,家中奴仆四散,忠仆也被李琰劝走了,只有小桃扑通跪在李琰面前,说她家里只有她一人,不愿走。 小桃的爹为爹娘申冤而死,她也成了孤儿。从此以后,我们只剩下彼此了。 我原不喊小桃叫小桃,就像我原不喊李琰叫李琰,不过是长大后想证明自己不是他们眼里的孩子,才舍了小桃姐姐和阿兄的称呼。 我常怀疑小桃对我并非姐妹情深,因为她看我的眼神像极了崔夫人对梨娘的眼神,有段时间我因此起鸡皮疙瘩,常叫唤要把她嫁出去做一个真正的母亲。 小桃欣然领命,当天就搬到外面客栈,美其名曰先过渡几天再相看人家。 我张了张嘴想说倒也不必如此急着,可她风风火火地就走了,我只能望着背影闭嘴了。 话是我说的,实际上我离了她却百般睡不着,就算有李琰抱着缓解入睡,别的侍女要么扎的头发不合心意,要么不懂我生活的习惯,我又拉不下脸叫她回来,一来二去不过半个月时间深秋夜晚着了凉。 李琰又被陛下叫走,只能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半夜头晕得难受,身上一会冷一会热,起了汗浸湿头发,昏昏沉沉的。 心里无比想念小桃,半昏迷间,感觉有人焦急地推开房门带来一阵凉风,手抚上我的额头,我喃喃道:“小桃……” 第二日醒来已好了大半,睁眼便是小桃,我缩在她怀里,她的手还放在我背上,我悄悄地又闭了眼,埋进怀里又睡了过去。 此事揭过,我再也不说那样玩笑话了。 4 整装之后我便回了自己院子。 平梧送来的箱子正在屋内,等我看过之后才会抬到库房,我先拆了崔梨的信。 信中大致是崔澈下月将休假一月至江南接他们外祖母前来,在京中游玩半年,等见证了崔梨完婚再回去,不说停留,一来一回也得半个月。我不禁羡慕起崔澈,他任翰林院编修,批假又快又多,不像李琰在吏部,去年升了主事,整天忙得昏头转向。 崔梨说有位大儒居住在水乡,同崔梨外祖家不过一日路程,她准备同崔澈一道回江南,想拜访大儒求得一份墨宝。 穆云,也就是崔梨的未婚夫,出身清流,做太常寺博士,具有文人雅号,偏爱笔墨纸砚或是墨宝孤本。江南这位大儒曾任先帝的太子太傅,年岁已高,并无后代,一人独居在江南,平常也不见客。 若求来一份墨宝,穆云定当十分欣喜,看到这里我心里这样想着,崔梨也如是写下。 她在信中问我,是否愿意陪她同去,来回至多一月行程,正好可以游玩一番,若等她完婚这样的时间就少了。 我思索片刻,觉得也不无道理,刚好我与李琰置气,但一时做不了回复,这种事需要同他商议一番。 于是搁置一旁,我打开了平梧送来的东西,除却一些书本外,便是一精致木雕盒,里面是一块玉佩,正面刻了一只圆润的鸟儿,反过来刻着:贤母赵氏宁芝绘,薄赠李君珉琅礼。 我讶然于平梧之细心,我娘名唤赵宁兰,为避家母讳,我写“宁”顶上少一笔,“兰”作“芝”写。 年初踏春之时,捡到一窝新春的雏燕,我同他说我娘画的鸟儿最可爱,他好奇问下去,我便告诉他是我幼时阿娘教我绘画留下的。 爹娘走后,书房大火。阿娘除了留下我与李琰,便是一张练笔教学的画作。 当年这张画被我用做屋内平衡桌椅的垫脚。我与李琰在外多年,归来之后小桃为我收拾屋子才发现出来的。 平梧听我讲这个故事,非要我展示给他看,说是一睹李夫人佳作。 连回去之后也催信与我,烦不胜烦索性将画纸一并托人送进宫内,总归阿娘的一物还有一件李琰,那画作并非孤品。 我一向以为平梧与我交好多是与李琰相关。 皇后出身的崔家虽然是清流大家,但并无实权,贵妃的身后确实边疆数十万的军队,陛下更中意中宫,可不妨碍贵妃有野心。 皇后与平梧虽是正统,可陛下对贵妃也并非没有真情,不然也不至于贵妃一派生了异样的心思。 明面上的兄弟争斗,我却觉得都怪陛下的多情。 他与皇后青梅竹马,是原配正妻,有感情亦有敬重。 他与贵妃确实爱极了贵妃张扬浓烈的性格,喜爱她耀眼夺目的笑容。 兄弟争斗不过是陛下不愿惹恼任意一方,如此在处理其他朝政公正清明的陛下,却也有这样为情所难的缺陷。 李琰作为年轻近臣,在吏部当值,恩眷正浓,且李家除我二人之外,皆遇难。 年轻,无背景的宠臣,这才是皇后拉拢的原因。 他这样送来用心准备的礼物,我反而疑心是否他亲自雕刻,并非我自怜,只是害怕被扣上教唆皇子不务正业的帽子。 思索片刻,我决定收起来。 其余一些书籍倒十分合我心意,我自幼喜欢读书,经史子集样样涉猎,来者不拒,阅后再评好坏喜恶。 平梧常常搜刮些市面上没有的书,先大致阅过之后挑些他觉得不错的书再送来给我。 比如这本《鬼录》,平梧在扉页评道:文笔栩然多变,多鬼神之说,兼有前朝秘闻。 我趴在塌上翻阅,其中有一篇令我潸然泪下。 作者说,南方民间有一类怨魂,称之为鬼母,弑母养子,常以诱骗恐吓的行为抢母亲的孩子。 母亲以死保护孩子的意志是鬼母壮大的由来,而吸食了母亲了血肉之后,鬼母也会如同母亲一样保护孩子。 这样一个为强大自己而做出杀生行为的鬼却在强大后平添软肋,我十分不理解,却也忍不住盈满泪。 这个孩子多么幸运,有两个母亲这么爱他。 我自觉精神内里与常人不同,李琰也经常说我怪。 这样的故事明明一言难尽,我却真切地心疼,鬼母可恨却又心疼,一想到她的母爱只会换来假心,我仿佛体会到鬼母为护养消散世间的惆怅。 看得入迷,等待天色昏暗我点起蜡烛接着看,直到外面小桃喊我,我已看了大半。 小桃说:“小姐,公子回来了,他听到你还没用晚饭,正喊您去呢。” 我这才想起一天还没用饭,午后小桃曾问过,但我正看得入迷就拒绝了。 正放下,准备推开门,就听见小桃喊了声公子。 我将门打开,李琰手里拎着一提书,正要敲门,被我吓了一跳。 李琰信步走进,看到榻上的书,问我:“一天不吃饭就为了这个?” 我却欣喜从他手上接过那一捆书,李琰也给我搜集书来了。 我嘴上敷衍道:“昨日吃的太饱了。” 正所谓我是一个喜新厌旧的人,从李琰带来的书里翻了翻,果然找到几本我喜欢的题材,又从我挑拣的平梧那一箱子书里的一些拿出来,招呼小桃把剩下的摆到我的书房。 小桃走进来,正要搬走,忽而问我:“小姐,这个也放到书房么?” 我正喜滋滋地入内把书摆到我床头,顾不上回头看便说一起拿去。 李琰不吭声地坐在我的桌前,他从外面回来未洗澡的话一向是不被允许太靠近我内屋的。 摆完之后,心满意足的我又黏到李琰身上,他却“正直”地把我摆正 ,不让我靠他身上。 我心里呵呵一笑,装什么呢,于是趴在桌上问他:“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陛下给我批了半天假。” 这时有人进来上菜,闻到香味我已然饿了,等布完菜我便快速吞咽起来,一边吃一边问:“为什么?” 李琰不爱荤腥,也每日做到荤素搭配。 我不爱蔬菜,别人不提醒就不吃菜。他皱眉看我蔬菜搁在一旁,威胁我说:“这半盘青菜不吃掉我就把书收走。” 我夹向糯米肉丸的手立马转弯去到青菜盘,特意抬头盯着他当面吃掉了两根菜。 李琰吃的比我多,速度也比我快,姿态却没有我这么急,我一直不理解怎么做到的。他在入食了一定的肉类后就很少吃荤菜,桌上大半部分蔬菜都是他解决的。 我吃完了正想要第二碗,李琰叫住了我:“一天未进食晚上吃太多,不仅容易积食还会烧胃。” 他总是管这管那,但我也愿意让他管,前提是他也得听我的,于是我和他说:“我要和崔梨去江南一月。” 李琰这时也要结束了,我未明说他却好似早已知道:“一个月太长了,半个月。” 世上有一种人,拒绝的时候从不说实话,只拐着弯说,李琰就是这种人。 我出生就认识他,哪里不知道他的意思:“一去一回就半个月了。那我就在那里待二十天。” 桌上的碗筷有侍从来收拾下去,屋内只剩我二人,他不说话,摆明了拒绝的意思。 我站起身谄媚地为他捏肩:“阿兄,李公子,李主事……” 他仍不吭声,我是个求人不给台阶下就恼羞的人,又加上昨天的事情,心里暗暗骂他。 眼见此人不吃软,我灵光一闪,心怀恶意地一只手顺着他的衣领滑进去,坏心思地摸他胸前两颗红豆,在他耳边吹气,低声细语地说: “阿兄,你昨晚弄得我下面好疼,到现在还肿着,你看我都没生气。” 李琰神色不变,眼睛盯着我看,抓住我的手不让乱碰。 我绕至他身前,强硬地坐在他腿上。 屁股下有东西硌着我,我嘻嘻笑道:“阿兄你怎么了?” 我还以为是个坐怀不乱的圣人呢。 5 事实上我知道如果我一意孤行想走,李琰也并不会真的阻拦。 那我何必多此一问?我同时在心里问自己,难道是为了在李琰面前找存在感吗? 我摇了摇头,不是的。 我和李琰并不是非要渴求对方全身心在自己身上才知道对方对自己有多在意的人。 反而是知道对方有多在意自己,才会不断试探对方到底想为自己做到什么地步。 你问我李琰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心情愉悦时,他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烦躁郁闷时,他是一个普通的兄长;生气怨恨时,他是一个矫情贱人。 再比如此刻,你问我他是什么样的人? 很明显,此时他在我身下,他是一个欲拒还迎的下流做派的人。 于是我伸手扯松他的衣领,他的喉咙明显地滚动一下,平日里总是严肃蹙起的眉毛此时也蹙起,只再不是为了处理事务。 我喜欢李琰的脸,肤白清俊,眉眼比我略长些,唇瓣薄而唇色淡。 平日里一副生人不近的铁面无情形象,此时他的手却亲密地扶在我的腰上,仰头看我,我能从上瞥见领口深处的春光。 一双泛着水光的双眼深深地看着我,仿佛要将我诱进溺河里。 他轻轻地喘着气,今日的实诚让我有几分讶然,平日里除了发疯的时候与我亲近,其余时间都恨不得与我像个陌生人。 我极喜爱这番样子的他,剥开他的衣裳,露出内里秀净白皙的果肉,腰上还有两处淤青,是我昨天下手重了。 他像一个勾人的男狐狸精,却不许我再窥探一丝曼妙,轻轻拥住,埋首在我的颈前,极轻极淡地闻了一口。 我心里却念着身上青色痕迹平添一份凌虐感,内心忍不住心满意足,手上把玩着他的长发,唇息落在身上的时候,顿感酥麻,忍不住打了个颤栗,再度感受到身下的朝气。 我轻轻向后拉扯着他的长发,他微微后靠,这才能看到他的脸。上半身维持着与人恰到好处的距离,下半身却紧紧贴着我的臀部,眼里盛满欲色。 我歪了下头,抿着唇轻轻地笑了,他的眼里似有白茫茫的雾气,我并不看的太清,我问他:“李琰,你照过镜子吗?你知道在我眼里你现在是个什么样子吗?” 李琰轻轻地喘气像是春药一样在我耳边弥散,毒软了我的身躯。他的脸上我最喜欢他的嘴巴,于是我轻轻衔住,用唇舌勾勒描摹它的形状,直至变得润红。 一手抚在他的发顶上,一下又一下。 “像个下流胚子,在这里肖想你的亲妹……嘶,别动……” 话未说话,李琰偏过头狠狠咬在我的手上,他将我一把抱起,准备往内屋去,我却不允。 “就在这里,就在榻上……”我发出命令,他弯腰将我放下,细碎的吻落在我的颈上,我推开他的头,“别吸这里。” 他顿了一顿,解开我的衣衫,白日里小桃配上的玉佩哐当一声地上,我踢了踢他示意去捡起。李琰目色沉沉地看着我,吻上我胸前的雪峰。 最初的时候,他也不会这些,说些不好听的,每回只会胡乱留些印子,不知轻重。后来,我便按住他的脑袋,要他细细舔我,他聪慧,学什么都很快。 比如此时,他十分聪颖地从上至下,吻入我的腿心,酥麻的感觉袭来,我忍不住夹了夹腿。 他从不曾抬头,只使力箍住了我的腿,使我对着他没有隐私。 他一向清朗的声音从身下传来变得有些黏腻,我听见他说:“别闹。” 他又凑上去,这次细细地在我腿心寻找,寻到一处凸起,反复轻舔,而后舌头又寻到下方穴口,也是从上而下包裹住吮吸。 快感来得有些急切,还没享受到多少他的服侍,腹部发麻,腿有些颤抖,忍不住想并上,又被他按压住。 他一字一句缓缓问我:“小妹,你的腿在抖啊……” 他说话的腔调和平时并无二样,只是更慢些,说话的温热气息靠近我的腿心,几乎说完的同时,我便绷着腿泄了他一脸。 一时间,他有点呆愣住,我虽然向来在床上不如他有力气,但也没有这么迅速,今天状态进得太快了。 我看着他的神色,腿心处还一片泥泞酸软,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去亲吻他的脸庞,我将他唇边的舔去,又恶趣味地把舌头顶入他的唇里。 李琰反应过来立马扣住我的头,深深地压在我的唇上,将我的舌头赶回去,并在我的嘴里为非作歹。 “小妹……”他稍稍退开呢喃道。他自己的一只手已经摸向他的下方,我却不允许,拉着他的手臂翻滚在的榻上。 变成了我上他下的局面,我扯开他的所有衣服,露出他下面硬了好久的性器。 李琰的性器颜色同他一般俊秀粉白,长度和粗度却显得不那么俊雅。 我从自己腿心摸了一把,粘上我的湿液后再去触碰他翘起的性器,甫一碰上,就感觉到明显的粗重喘气和弹了一弹,他的腹部更加用力,线条被吸入的更加明显,腰身精瘦有力。 我像逗弄玩具一般摸着它。 跨坐在他身上,我忍不住把作恶工具从手换成我的屁股,我抬腿坐在他上面,感受到自己的腿心将他的性器浸湿且压在下面,忍不住前后磨了磨,感受阴蒂紧压着鬼头的热度。 李琰忍不住抬屁股顶了两下,我知晓他的意思,于是手扶着轻轻纳入进去,昨夜方做过,并不太陌生,只是有点饱胀感。 我忍不住调戏道:“阿兄,你下面好大好粗啊……” 话未说完李琰已托着我的腰顶了上来,于是句尾的话变了个音,成了轻柔婉转的低吟。 李琰清醒时做爱不喜欢急切,每次缓慢地抽出又快速顶进,有事快感来得及才会又快又狠地插入,此时他盯着我脸色,不愿意放弃观察我脸上任何一丝红晕。 此时他眼里满是笑意,盯着我迷茫的眼睛,连嘴角也轻轻勾起,这个时候他总喜欢停下来观察我的脸色,手从腰抚上胸部,再坐起来舔我的胸,下面又操干起来。 胸前痒痒的像只小狗一样在舔我,我环着他的头只觉得腿心又有了强烈的感觉,小穴忍不住夹得更紧。 李琰明显被刺激到,手臂下的结实漂亮的肌肉明显颤动一下,我很满意这样的情形,颤着嗓音笑他:“你舔我舔得……呼……好像……只小狗……” 话没说完,穴里明显被顶到了敏感处,我忍不住叫了出来,又赶紧闭起嘴巴,眼里不可避免地溢出生理盐水。 手已经无力搂住,李琰将性器退出来在我花心处打摩转圈,又烫又硬,恶劣的行为不过数次,我便哭着交代在他身上。 他忍不住笑:“哭什么呢?” 还没等我缓过来便狠狠插入,我舒服过后总是他了,我忍不住头向后仰去,此时是真的无力了。 李琰紧紧搂住我的腰将我翻个面,我跪在床上,他从后面又深又翘地挺入,一手揽我一手揉捏着我的胸。 我懒惰地垂下腰和屁股,又被他抬起来,只好哑着嗓子说:“你轻点,这样太深了……” 后入的姿势总是让被顶住的感觉更深,甚至有些发疼,可我却喜欢这种疼。 每次做爱最喜欢的环节就是他给予的一些疼痛感,喜欢这样受虐,下身微微疼痛到忍不住收缩的感觉,而且明显李琰也很喜欢,因为他已经不再全根入全根出了。 数十下之后,他突然加速,整根拔出射在我的屁股上,此时我早已沉迷在李琰给我独一无二疼痛感的心理满足中,身心同时胀满,小穴一张一合,又交出去浇湿了布垫。 我趴在榻上,李琰这时从背后将我搂住,轻轻抚背帮我安抚气息。 困极倦极,我脑子里也应兴奋而迷糊,嘴上不受控制说了些什么,我转过身面靠着他的上身:“阿兄,我好困啊……” “睡吧,一会我来清理。”李琰声音无比温柔缱绻。 “阿兄……” “嗯?我在。” “想睡觉……” “睡吧。我在这里。”李琰这时总是有问必答。 我本还想说些什么,嘴巴微张着发不出声音。 最后一丝烛光隐去,气息变得绵长,我坠入安稳梦乡。 6 次日醒来,李琰不见,枕边早已没有暖意。 次次如此,我忍不住与小桃抱怨。 小桃正站在我身旁与我一起清理书架,她小心得将书都拿下来,我一个一个辨认过去,看过的就收去库房,没看过的或是看过非常喜爱的便继续放着。 我的书柜原先只有一排,小桃说这是我爹亲自为我打的,木料还是小桃跟着他爹去挑的。 我记不清六岁前的事,却对这些耳熟能详,全是小桃的功劳。 回到李府之后,是小桃带着我认了全府的样子。书房里,她细细摸索着书柜内里的纹路,找到一处兴奋地指给我看:“小姐,这里这里!” 我踮起脚挤过去看,第二层最右边的格子的右侧木板上,摸起来有些凹凸不平,打着烛光看,上面刻着我的名字,小桃向我解释道:“这是夫人写的,老爷亲手刻上去的啊。” 她总是不辞辛苦向我叙说爹娘有多爱我,可我脑子里竟回想不来一点。 自我六岁发烧之后,爹娘的事忘了个精光,偏偏是所有,一点回忆不来。 此时我只能微张嘴巴做出惊讶状:“好似……有点印象。” 小桃便更加卖力的寻找类似的事物。 后来我看的书愈发多了,李琰便请人为我多打了两面书柜,几乎占据了我书房的三面墙。又多打了个木柜在我床头供我放床头读物。 我学着爹娘的样子,悄悄请师傅刻了两个名字上去,一面写李琰,一面写李悦桃。 左思右想忍不住又在床头的柜子里写上了李琰和我的名字。 我的名字据闻还是李琰起的,这不是小桃说的,是李琰同我讲的。 我出生后体弱,祖母怜惜为我取名燕儿,三岁后这个名字便不再用了。 那时祖母离世,我高烧不退,父亲请人来看,那人说祖母爱惜燕儿,舍不得我,要给我另取名,叫燕儿陪着祖母永去老人家才安心,于是父亲命人写了房谱,母亲为我取了“珉”。 李琰时年五岁,恰好家孰的夫子讲到姚勉的诗句: “万个琅玕绕舍青,一窗寒玉照人明。” 李琰握着我的手,定下了“琅”。 李家此辈从玉,我为双玉,李琰却为单字,对此他解释道:“我原本是璟琰,父亲为避讳舍璟。” 我朝国姓赵,陛下原名赵令元,天家此辈从元,陛下为免兄弟改名避讳,主动更名为赵令景。 我当时年少,没想过是这样的故事,故事里父母总是神神叨叨,对我和李琰总是请了这个大师算命又请那个。总是嗤之以鼻。 思维发散许多,直到小桃喊我两三遍才回过神,手上还捏着画纸。 我二人收拾一上午,小桃整个人都在秋日里累出一身汗,她举着抹布指向一处问我:“小姐,你这边的饰品要收吗?” 我定睛看出,没想到有平梧送的玉佩挂在一处。 左边书柜并未放满书,小桃遍将中间两格空出来,收拾一番将我收到的一些配饰放在一块,有些好点的便用木盒挂上去立着展示,一眼望去,琳琅满目。 我赶忙问她:“这个怎么也摆出来了?” “昨天问过你了,说要摆过来。” 在脑中检索一番,我伸手拿下来,将木盒摆放在桌上:“哎呀,总之拿去放好,我先拿下来了。” 小桃撇撇嘴,我猜她定然看穿我没想到啥时候吩咐的。 我和小桃收拾一上午,虽然我多半在忆往昔和翻到有趣的书又坐下来看书,大部分都是小桃一人完成。 收拾完了就差把不需要的摆到库房,小桃才坐下休息一会儿,就有门房派人来,说是崔家小姐在门外。 我忙请她进来。 崔梨推门而入的时候,我和小桃因一上午不见阳光,被映射进来的光刺的眯眼,再定睛一看,崔梨一身浅绿色撞进我的眼里。 还没等我招呼,她一脚踏入之时,嘴巴便抢先一步发出声:“珉琅,你想好没?哎……你俩怎么都闭着眼?” 我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主要是坐太久了再起来有点头晕,小桃也连忙站起抱着箱子行了礼变出去。 崔梨连忙扶住我,我眨了几次眼方清醒点,问她:“你怎么来了?” “我等你回答太心急,干脆直接来问你。”崔梨理所当然地说。 我忍不住瞥了她一眼,叹口气:“你昨日送来的,今日中午没给答复怎么就急了?难怪你成亲也那么急。” 崔梨羞红脸,嘟囔着什么扶着我坐下:“……尽开些玩笑,你不也是。” 她环顾四周,见到一处花瓶,惊讶道:“这是表哥送来的吗?我上次看到他描绘这样的花纹?” 我心里一沉,看来这也要收起来了,急忙打岔问道:“就没别的事找我吗?” 崔梨这才扭捏地小声同我耳语:“近日姨母派人请嬷嬷,那嬷嬷说是来教我……但是她给我看的一些书我实在有些……就和姨母说我近日约好和你一起,等回来再派嬷嬷来。 “姨母本不同意,但是表哥说不急着一时,就放我走了,我这才来的。” 我还为听清什么书,又问了一遍,崔梨面色绯红,声音更小了:“一些夫妻的书……” 我这才意识到是些什么,看到崔梨如此羞怯,我心里却有些异样,不知从何说起。 但又不好表明自己知晓,于是插科打诨过去:“那你近日就准备在我这里躲过吗?” “今日阳光正好,躲在屋里多浪费啊,我早问过阿兄,近来红螺寺说是有位小僧突然悟了佛法,正有名呢,不若我们去看看?” 我计算了下路程,有些为难:“今日已过一半,我们来回再去,晚上要太晚回来了。” “在寺中借住一晚好了。”崔梨兴致冲冲地说,又观我神色,解释道,“红螺寺香火大半由我家供奉,那里的主持和我阿兄很熟,很安全的,不用担心。” 正思索间,小桃又进来,她已然换过衣服,同我说道:“小姐,公子说近日有要事,晚上不必等他。” 听闻此话,崔梨双眼发亮地看着我,圆润的杏眸里仿佛能看到我的身影,满是请求的意味,我便同小桃说道:“小桃,你去捡两件过夜的衣服用品,我们一会儿出发。” 崔梨迫不及待道:“衣服早已备好了,都是你的尺寸。东西我也备好在门外等你了。” 见我面露奇怪,她又说:“你比我高一点,我的衣服你是穿不上的,但我姨母去年省亲,和你差不多身材,家中为她备了好些少时喜爱的衣裙,只是姨母并未在家里待太久,那些衣服也嘱托让姐妹们分了,我挑了两件喜欢的改成自己尺寸,其他没动。 “哎呀你放心,都没穿过,而且都是时兴的款式,姨母去年虽然没穿,但是记住了几件好看的款式,嘱托父亲可以买给商铺。那些秋装,宫里好些娘娘今年才穿上,可好看的。” 我这才发觉她是有备而来,不住地心里叹气感觉被哄骗了,只能任她推着向外走,小桃还有些府中的事未解决,她示意我先走,等结束了去找我。 崔梨牵着我的手,出了府外。 于是我坐上了崔梨的马车,掀帘而进,内部的布置让人惊讶,幽幽的梨香随着车马的颠簸而散发,马车从外部看规格正常,从内部瞧却发现并不窄,我们两个人躺一块都够的。 马车摆放的桌柜上,有一套鸳鸯刺绣,显然是刚刚开始。 崔梨从下面拉开抽屉放进去,拿出一套茶具,上面有崔氏的家纹,崔梨为我倒了一杯茶。 我抿了一口看向窗帘,上面的绣纹简单,最外面是一层纱,里面是一层锦,窗是竹帘款式。 并不是多繁复精美的精致,却处处透着不凡,崔家清流最看不上俗气的东西,或是金钱或是花纹。要体现出来的不仅只有贵还要有风度,所以花纹和布料颜色相近,并不显现,却也不代表简单。 崔梨本欲说些悄悄话,可我起了大早实在犯困,她实在看不下去,把我扯到榻上躺着了,我昏沉间也不推脱,睡了过去。 睡了不知多久,崔梨把我摇醒,我眯着眼,拿起桌上凉了的茶抿了一口,闻:“快到了吗?” 崔梨点点头,拿出梳子将我的头发整了一番:“还有半小时,我给你弄弄头发。” 我便半靠在崔梨身上,她举止抬手间,总能闻到淡淡的梨花香,我心里思索着:幸好她喜爱梨香,不然又取了梨字又不爱就麻烦了。 崔梨又拉开侧面的柜子,从里面拿出一个首饰盒,打开是一直玉簪,刻着梨枝与花的纹样,她得意地偏过头给我看她头上的,是一只狐狸样的,狐狸尾巴成了簪体,我一瞧就不是外面卖的,果然她开口邀功:“这是我自己画的找外面的铺子为我做的。你看这个狐狸像不像你?” 我头发被她扯着,不能凑过去,只能眯着眼看,只看到簪头是一只圆滚的狐狸,附和道:“很有趣……但是我为什么是狐狸?” 崔梨为我插上梨花簪子,满意地左右看:“你戴我的梨花,我就说好看,很搭你今日的衣服! “嗯?你不觉得很像吗?这个狐狸眯着眼,很困的样子。” 这时,马车渐渐停住,崔梨的侍女在外面喊她,崔梨放开我的头发,又牵着我的手掀帘出去。 我不适应阳光,眯着眼睛踩着凳子下去。 一下车又是一阵天旋地转,险些在外面倒了,崔梨忙又扶着我,忍不住说:“你气血太不足了吧。” 我抬手捂住阳光,好一会才适应,慢腾腾地回话:“你找我来的时候,我本来要吃午饭的。” 崔梨立马心虚的笑了笑,不再说话,扶着我,走进寺庙。 7 想来崔梨今日也是突发奇想,直上了台阶快到大门,才有远远看见住持前来,今日并非节假日或初一十五,寺庙并不开放,只有门前几位扫地僧,隐隐可以听见内院传来的诵吟声。 我与崔梨被知客引进大院,有小沙弥跟在扫地僧身后清修,有好奇的眼睛提溜往这里望,被师父敲了头提醒,小沙弥捂着头朝僧人撒娇。 看见这般情景,我忍不住被逗笑,看来这寺庙还是真的清修之地,起码明面上是和谐有爱。 那住持年已半百,半长的须发早已变白稀疏,穿着一席灰色僧衣,来到崔梨面前。 崔梨站直了身子,同住持微微屈身:“广善师父。” 住持也还礼,声音和蔼问到:“崔小姐,崔家并未有提前来信,不知您今日是?” 崔梨有些踟蹰害羞,看了我一样,支支吾吾道:“我今日......今日......想来求姻缘的。” 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不可闻,双耳漫上红晕,崔梨有些不好意思,同住持介绍:“这位是我的好友,陪我来的。” 我见状同样简行一礼。 住持看面相是个和善之人,他还礼之后并未直视我,却突然问道:“可是吏部李大人的家属?” 我有些惊讶,回道:“是我。师父如何知晓?” 广善师父笑呵呵地捋了捋稀疏的白须:“去年有幸见过李大人几面,今日看到小姐觉得面相有些熟。” 崔梨替我思索回道:“他们兄妹确实长得像,认出来也正常。” 她又说:“师父,我就来求求......那个婚姻就行。” “哦,对了,我听问您寺中近日有高僧忽了悟佛法,不知是否有幸听他讲论?”崔梨好奇问道。 “崔小姐说的应是宗谦道人吧,只是不巧,前几日为陛下祈福去了,还要到下月才有空。”广善解释说,他招了招手,门外一僧人赶紧进来,“崔小姐,李小姐,这边请。崔氏的斋房已为您备着了。” “老衲不巧,近来有些事务处理,便让我的弟子照顾您二人,帮助请愿。”广善有些歉然。 我观察召进来的年轻僧人,虽然穿着与外僧一样,但面目清秀,皮肤白嫩,养尊处优,明显不是苦修之人,崔梨似乎见过此人,十分尊敬地谢过,姿态十分端正。 我和崔梨跟在年轻僧人身后,此时她走路十分规范,也不与我拉着手咬耳朵。 走至门房前,那僧人交代之后便离去,我看他语言神态并无不敬不服和懈怠之意,心下更加疑惑。 崔梨与我同住一间,只带了两名侍女进寺内,其余随从侍卫都等在寺外。 斋房内摆设简单,两名侍女进来简单收拾行李之后,为床帘挂上香包便离开。 崔梨坐在椅上,我将心内疑问讲出,她却有些顾忌。 我不欲为难她,便说算了。 崔梨却又开口:“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唉,也不是啥好说的,我不知道怎么解释。” 她拍拍身侧的椅子,我走过去坐下,她说:“这位是七王爷,陛下的亲弟兼表弟。” 我只听过陛下有几位兄弟,然多在自己封地,不知此事,崔梨又说:“太后薨逝后,便闹着要出家。他有陛下和姨母关系亲近,姨母建议到此处,也方便陛下随时知晓王爷的状况。” 此事我确实知道,陛下年幼丧母,后来入主中宫的是她的亲姨母,当时甚至有人传言或将改立,但是陛下当时已十来岁有自己的亲信和势力,先帝也并未昏聩,一路稳住陛下的储君位置直到登基。 我知晓此事虽不至于多隐蔽,但确实不好多说,点点头便准备揭过话题,身旁人又苦着脸抱怨:“我幼年同表格一起读书,最怕的就是这位王爷了,虽比我大不了几岁,但是夫子最喜欢他,总是拿他同我们比较,连表哥都害怕和他比。而且他身份尊贵,只要他在的地方必然不见欢笑声,全是恭敬,也从没个什么笑脸。” 我顺着他的话点头,崔梨止住了话头,她起身寻顾了一番,皱着眉头有点不满:“我那对玉镯没带。” 我宽慰她:“本身在寺里也带不了什么贵重的。” “不是为戴手上的,是阿娘让我带来到寺里开光。原是我与阿兄成家后一人一只的,阿兄近日忙着工作和下江南的事情,让我来的。”崔梨解释了一番,细长的眉毛变回原样,她把自己说通了,“反正也不急在一时,下次再来吧。” 闲谈半日,天已昏了,我与崔梨用过斋饭后便到观音殿跪坐。 崔梨虔诚地插上香,双手合十跪坐蒲团,她闭着眼睛,温暖的烛光照在她的脸上,我向上抬头看,观音娘娘的塑像精美,双目眼神温柔,仿佛真是一位赐予福运的活菩萨。 我本不信这些,但被这样的环境感染,想着来都来了,于是我学着崔梨的样子,在心里祈求:观音娘娘,祈求您赐美好的姻缘给小桃,赐平安顺遂给李琰。 在观音娘娘面前,我是如此偏心,既然我与李琰不能成为夫妻,那李琰的婚姻我便不求,不属于我的,我不愿意。 我好像忘了谁,但我已经睁开眼,此时崔梨也站起身,我忙迈开小碎步跟上。 祈福完,就应休息了。 然而小桃还没来,我不由得担心是不是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崔梨倒是很早睡了,她的睡相极端正,我怕自己翻来覆去吵醒她,便披上外衣到外边去坐着。 秋夜,外面已经有些风凉了,幸好我拿了件加绒的披风。 坐在院子里发呆,望着头顶的圆月,中秋才过,月亮还未变缺。 李琰此刻在做什么呢?总归已经回到家里了吧,应该已经知道我不在家了。不知道他会不会生气,他一向不喜欢我在外面过夜,总觉得外面有人要害我。 想到此处我忍不住笑,我也觉得外面都是坏人,不愿意让李琰受伤。所以如果他能一辈子不出去就好了,我愿意伺候他生活呢。 他的性格肯定不愿意,于是我在心里又思考了几种方法,又觉得他和我一样聪明,肯定不会上当。 越想越偏,等注意到身后人靠近的时候已经想到好远了。 身后的灯一闪一闪,有人的轻盈脚步停在不远处,我回头望去,正是七王爷。 他早已剃度,还能看见头顶前几日才修剪过的青茬,因为年轻,头发总是长得很快。 俊俏的眉目总给人像是低垂着的观音的感觉,端正清雅,没有太多外露的表情。 他面色沉静地站在我身后,我赶忙起身行了一礼,他身子一屈,还礼还得端庄。 僧人低着声音开口:“小僧在此处巡夜,不知惊扰了小姐。” “不碍事的,是我叨扰了寺庙。”我有些不好意思。 “那李小姐早点休息,小僧先告退了。”他说。 我忙说到:“那个!……还不知师父尊名。” “小僧法号济元。”济元如是说道,将灯笼留给我,转身离开了。 我看着他清瘦的背影,突然觉得崔梨说的遗漏了很多的细节。 同是中宫所出嫡子,又是亲上加亲的兄弟,为何太后一去世,七王爷就要出家。 时间点卡的刚好,令人存疑,更何况济元虽然仪姿谦卑,不以皇家名义推脱夜巡,却皮肤细嫩,想来寺中生活并不差,有矜贵的身份,显然生活不可能同普通僧人一般。 那为何又如此遵命行事? 我有些想不通,还是知道的线索太少,我觉得埋在心里等回去问李琰。 月色泠泠,我又觉得有些困意,这才回去睡。 8 山上的寺庙,清晨总是雾蒙蒙的,推开房门,一股湿冷的空气逼上鼻尖,我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 天还未全亮,僧人们却已经开始晨起的诵经,低吟地声音仿佛从山林中传来,我少有早起的困倦,只觉得精神飒爽。 来往匆匆的僧人们面色沉静,不因贵人家的小姐而停留,一片雾茫茫中,远处深色的僧衣变得隐隐约约,寺中一片严肃有序的模样。 我和崔梨低着头,来到主殿,广善师父早已在殿内,见到我二人微微点头,我与崔梨便跪在僧人之后,拿起佛经,开始吟诵。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一开始念经,有些跟不上,多诵读了几遍熟悉就好多了。 我并不信这些,但崔梨模样十分认真,我便陪着她跪了一个早课,半个多时辰之后,我腿早已酸软。 僧人们低眉有序地离开,我双手撑在地上,试图扶自己起来,崔梨向来是从小习惯了,她扶住我的胳膊,向主持示意过后便扶着离开。 刚站起走路的时候,腿间一麻一麻,十分难受,我心里想着:就每天早晚念,真的就能如愿吗? 又一想所以有些人家一念就是三个月起步,我倒也没那么多怨言了。 崔梨比我矮一些,站起来之后却十分沉稳,回到斋房,里面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我欣喜地小声叫道:“小桃!” 小桃转过身,原来她正在为我收拾东西,忙上前来扶我,崔梨便让开,同她的侍女交代。 我靠在小桃肩上,她扶我到床边,帮我按摩腿。 崔梨这时道歉:“珉琅,真对不住啊。我下意识以为你同我一样从小习惯了跪读。” 我摇摇头,示意无事:“其实上了早课后感觉心旷神怡,人都通透多了,我该谢谢你呢。” 崔梨露出两个梨涡,弯了两颗杏仁眼,坐到我的跟前,轻声同我说:“一会用了斋饭,送你回去。” 我看向小桃,小桃便开口:“崔小姐,多谢您的好意,只是我家公子派了马车,特意让我接小姐回去。” 崔梨点点头,早晨的凉意让她鼻尖通红,似乎十分歉然的样子。 鬓角的发丝垂落在眼前,我伸手帮她别到脑后:“多谢你的簪子……我很喜欢。” “阿兄已答应我前往江南,过些时间你我约好再见。”此时我已感觉可以行走了,小桃便起身抱着箱子,我牵了崔梨的手,同她告别,“那我便先走了,若你到了,往我府上传个信,知晓你安全到家。” 她用力的抱了抱我,还是有些过意不去:“下次见面定要补偿你,明明是我主动来……” 我截住话头,感受到她的体温与香气:“好了,又不是什么真的受伤。那下次见。” 我同崔梨招手离开。 出寺门的时候,济元同一些面生的僧人等在门口,送我们至山脚。 看到熟悉的马车,我回身道谢:“多谢济元师父……和一众师父。” 僧人大多好性格,嘴角含笑说了几句不敢当,济元便领着他们离开。 我看得出济元走在最前面,后面的僧人年龄有大有小,但多听从济元指挥。 盯到济元一行人的身影消失于林中,我才回过头爬上马车。 小桃掀开帘子坐在我身旁,她语气有些疑惑:“那个僧人似乎有点面熟……” 小桃一向在识人上有些心得,能发现一些个人特征想到一块,我生怕她联想到什么,赶紧打断:“你怎么今天才来?” “啊……”小桃立马换了一副哀怨的神色“昨日你才走一会,公子便回来取东西,又吩咐我收拾一间客房来住,到了半夜才歇。结果公子晚上回来又说客人改主意了,叫我留着客房,过几日再来。我想着都晚上了,也不安全,不如第二天一早再去接您。” “我一晚上不怎么睡,可以说天还黑着就来接你了。”小桃有些邀功似的抱怨。 她生气吐槽时候的话尤其多,不知道随谁的,于是我也故意唉声叹气:“我也好困啊,唉,跪了一早上呢……” 有人这才想起我的腿,赶忙掀起裙摆为我捏了捏,我本想在马车上休息,可是小桃的手法实在令人酸软,她还非常坚持说这是放松身体的独家秘籍,传“李”不传“宋”,要我趴着别乱动。 若不是觉得不雅,我早已趴在榻上哀嚎出声,眼角沁出泪花,有些生不如死了。 只是没一会儿,便感觉腿上渐入佳境,确实要舒服很多,我便轻声哼唧,小桃撇我一眼,往我嘴里塞了颗糖,让我不要像小狗似的叫唤。 我狠狠地嚼了嚼舌尖的糖,想象成这是小桃败在我的尖牙利齿之下,糖味道还是不错的,是我车中常备的。 困意再度席卷而来,我趴着睡了过去。 我近来总是日夜犯困,小桃对此也叫过医生也没什么问题,此时就随我去了。 我是被热醒的,虽是秋日,正午的太阳也不善良,蓄势汹汹地挂在高空惩罚所有人。 还有两条街就到家了,我坐起来,小桃递过一杯温茶,她一直保温在锡壶和食盒里,此时水降了温,刚好适宜正午。 掀开帘子向窗外看去,已经是熟悉的街景,大约还有两条街的样子。 突然有两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我视线内,是李琰与他的上司——吏部尚书,高湛。 我曾见过高湛几面,几次都是去送东西。 这位吏部尚书,今年四十有余,粗眉方脸,皮肤微黑,一笑起来两条眉上肌肉都突起,不笑的时候有些严肃冷淡,看起来不太好惹。 李琰因他推荐提拔,成为陛下面前的宠臣,虽然是主事,但经常直接在高湛手下办事。 李琰十七岁进士及第,任吏部主事,吏部尚书又十分看中他,年轻有才有前途,皇后才会起拉拢心思。 就是看中了这些。 二人正行事匆匆地拐过转角,朝南边走去,高湛眉头深深紧锁,一直在吩咐什么,隔着些距离我听不太清。 李琰的脸色明显有些凝重,不断点头应声,突然他余光发现了什么,在离开我视线之前往这边偏头看,这一下让我心脏吓得怦怦跳,飞也似的拉上帘子。 不知道为何这样偷窥的视角让我很不好意思,十分心虚地坐直了身子。 小桃正在收拾马车上的东西,并未注意到这些。 我心里思量着,他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家祖上并未出过什么滔天权势的大官,李宅也只是个二进的祖传小院,胜在建的早,地皮大。 从垂花门进去后的院落十分大,正中是一宽旷的砚池,四面夹种绿竹与艾蒿。 正房与东边的厢房理论上都是李琰的,正房失火之后重建过,李琰不曾参与,所以正房改头换面后,他住起来哦倒也没有什么感伤。 平日里便宿在正房。 他不睡东厢房,但那边也没有空着,常常派人打扫,维持着他幼时的陈设。 我住在西边的厢房,后边有一块专门砌起的花园。 我的后院和府中大小适宜都是小桃着手,只李琰的房间是阿青主管。 六岁时,我和李琰去外祖家避难,是宗族派了人过来接管。 若依循常理,我兄妹二人定然保不住这无人的宅子。 即使李琰科举中第有能力抢回来也是多年后的事情,但很奇怪,这屋子一直空着,我与李琰住回这里一点困难没有。 对此,李琰语焉不详:“可能族老心善。” 我不记得父母如何离世,不代表我不知道不会去探查。 我与李琰在去外祖家途中多次遇险,外祖家在赣州,离此偏远。我们从六岁走到了十岁,路上不知道遇见了多少险事。 十岁之后借住三年,李琰比我大两岁,从前在家中便有些才名,十三岁已经连过三年童试。 到外祖家后,年少进学,十五岁便中秀才,此时才名更胜,不少书院抛来了橄榄枝。 李琰执意要带我走,我听表兄多年不中,以为李琰起码也需要好多年,不愿同他分离太久,便跟随他到京城求学。 外祖为我在省城租了间小院和几个仆从,仁至义尽,此后便没联系过了。 可是李琰运气极好,到书院第二年便赶上乡试,人又十分刻苦,十六岁便中举。 我和李琰临行前想去辞过外祖,被拦在大门前。 那时李琰牵着我的手离开,我已十三四岁了,这样是不妥的。 可是李琰当时并不在意这些,我能感受到他内心的失落,只用力回握住他。 我和李琰赶往京城,一别多年,我与他才回到李府的院子。 第二年春闱,通过会试时,他已名声大噪。 殿试之时,陛下特意问过李琰才名,最终还是太年轻,有些不如老练多年的同考,排到了二甲第十六名,授予进士及第。 我一拍脑袋,这才想起,会试之前,高湛便来过李府,我努力去回想情形,他们私下密谋了什么我并不知道。 之后陛下钦点李琰为吏部文选司额外主事,一年后,高湛保奏免满三年,即行实授。 李琰年轻俊俏有实力,吏部不站队不偏颇,为何李琰偏偏在任主事后,与皇后崔氏一党走的如此近,陛下对此不置可否,仍旧亲近李琰。 中立的高湛与陛下曾是同门,包括李琰的升职免授,均有陛下的意思。 我原以为,陛下是看中平梧的,但多年没有立储的旨意,对三皇子也有偏爱。 如此我有些看不懂李琰和陛下的意图了。 9 晚间,阿青裹着秋风带来李琰的口信:今日歇在衙署,不必等他。 阿青缓缓道来,我这才知晓中午遇见到底是为什么。 不想竟是一件大事。 和李琰同一届殿试的考生,有个名叫张笃的中年人,三十来岁中举,四十岁进士及第二甲末。外放泸州知州,虽不是富庶之地但比起岭南还是好太多。 泸州上一任知州年岁高逝在公文上,张笃就任前是同知暂代署理,一月后巡抚正式题本上奏举荐同知补任泸州知州缺。 吏部议覆后到最后一步上奏之前,突然按下此题本,尚书高铨选了张笃上去。 该同知苦等四五月,最后换了人选,其中多少原因并不清楚,然而张笃就任后会遭到多少排挤怨言却可以预料到。 张笃,山西太原府人,为人爽朗大方,只一嗜好:酒。 起先在泸州二人礼尚往来,虽然下面总有阴奉阳违的,然同知面上并无逾矩埋怨神色,还帮助张笃树立威信,半年时间二人称兄道弟。 短短一年,张笃比之前更嗜酒,从仅休沐日小酌到节假日醉酒昏睡,最后散衙后立马约酒。张笃精神愈然恍惚,酗酒怠政,公银购酒、冤假错案之事层出不穷。 传到上头,分巡道巡历核查,到了泸州,只有同知在官道相迎接。到了衙内也不见人,派人去请,张笃却已死在家中。 死时遍体赤红,肌肤滚烫,面上布满抓痕,身上多处有恶疮。 仵作检验后同医工核定,是金石剧毒发作,兼酒气入肺,毒气骤发,大约是二小时之内。 自前朝之后,五十散在民间便禁用了,虽未立法规,但约定俗成,几乎无“服散”风气。 张笃妻子双目浑浊含泪,当着巡道面撞柱控诉同知长期引诱张笃服散。 巡道立刻稳住场面,同知暂定革职,收监府衙,知府安排代管,当夜一封申文快马加鞭送到督抚。 同知供认引诱嗜酒,却并不承认诱散。 三日后,督抚撰写题本上奏京师,请求指示。都察院收到后上奏,陛下旨意“提解同知送京”。 吏部虽无明面过错,但高湛仍被参了选人过失,不论是否被引诱酗酒服散,张笃嗜酒却早是不定因素。 十三道监察御史与吏部左右侍郎在早朝当庭辩理。 新任进士上任一年多后,毙命任上,同知或有引诱之嫌。 陛下不洗金石害人之物,正值壮年更看不起求仙问道,对此事大怒。命吏部协同刑部审理,厘清真相。 听到这里,我心头一愣,泸州正是我外祖家。外祖泸州赵氏,与陛下同姓,远方疏宗,早出五服。 那同知姓方,娶外祖庶兄之女,结为两姓姻亲。如此命案,必然会被提审。 我焦急地开口问道:“外祖家可有牵连?” 阿青摇摇头:“公子并未吩咐。” 心下思索,那同知妻子有一胞兄在户部做属官,按辈分应是表舅,此刻应被停职察看了,李琰虽不需如此,但案件未定,他风头正盛,朝廷上有看不惯他的人未必会不说闲话。 那同知昨日抵京,高湛今日还携李琰同去,应该是只是奉命查事,公事公办。 我频频抬手拢着鬓边发丝,双唇紧抿,想到外祖呼吸变乱了几分。 外祖与我和李琰并不亲厚,两位舅父却待我们极好,舅母们也为人宽容大方,表的兄弟姐妹虽性格各异,但也本性不坏,待我们和善。我便知晓外祖并非真的不在意两个外孙,或许另有隐情。 此回表姨母由赵家看管,诱酒已成事实,五十散却未有定论,或真或假,赵氏必然逃不脱一定审查。 “阿兄可还有别的吩咐?”我问道。 “暂无。”阿清如实回答。 我立刻拟了一封信,交给阿青,他宵禁之后才回,身上必然有通行证。 阿青刚接过,我又立马抽回,低声道:“这样不成……” 阿青等我吩咐,我沉吟片刻,只让他收了几件李琰换洗衣物:“就说一片安好,阿兄放心办事。” 阿青领命而去。 见我忧心,小桃宽慰我:“赵氏并非无知荒谬之辈,与此事必然无关。” 我勉强朝小桃扯出笑,心里怪异不安。 捱过焦心一夜,第二日李府来了个不速之客。 来人一身月牙色长衫,一双桃花眼似含秋水,眉梢自含风流,笑意点缀眸中,与李琰相似的薄唇不点而红。 二人一般高,李琰身姿端挺,气度如修竹般清正。这人却似无骨一般靠在方椅上,十指修长,肌肤细腻如白玉,正把玩着桌上的茶杯。 我出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的情形,那人似乎注意到脚步声,偏头看向我,长发半束,几缕柔亮润泽的垂在颈侧,衬得眉眼愈发出众,他放下茶杯,向我招手,我欣喜喊出声:“ 砚表兄!” 赵云疏,二舅家里的幺子,比李琰还大一两岁,外祖取字砚,意为让他沉稳,他却是个顽皮的,自小聪颖机灵却不爱读书,十三岁出门求学,去年刚及冠,一直以学未有成不肯婚配,幸而二舅长子沉稳,在别处做官,也算后继有人。在泸州时我一众兄弟里我和他关系最好,每年盼他回来给我带些新奇礼物。 因他归家不定,倒也很久没联系了。 我小步跑去停在他面前几步距离,赵云疏站起来,微微颔首,眉眼带笑:“琅儿,许久未见,怎么生分许多。” 耳眼微垂,想起我从前在他面前的凶狠样子,吞吐半响,低声辩解:“地方不一样嘛。” 思及某处,我正色道:“砚表兄,你是李琰邀请的贵客还是为了……表姨母的事情?” “砚表兄,砚表兄……”赵云疏屈指在我脑上谈了不轻不重一下,听到我惊呼才叹气说道,“喊起来多生分,从前我娘要将你认到名下,你可是兴高采烈喊了一声阿兄的。” 那还不是为了哄舅母开心,何况我早已婉言拒绝,我在心中想着,并不说出来。 赵云疏咳嗽两声,回归话题:“表姨母之事几月前赵氏已知,你放心,祖父虽老但不至于昏聩,我爹与几位叔伯更不是那种人。” “此番来是随我老师在此地游历,想着来看你和阿琰。” 他弯弯眉眼,目光似乎有些慈爱:“本应前日来的,但偶遇了我师傅的友人,随他一道去赴宴了。今日才来,便听小桃说你有了婚配,是……” “阿兄莫提!”我嘴快打断,一时喊错了称呼,在赵云疏笑意盈盈的目光下,羞得声音越来越低,忍不住心里埋怨小桃,“只是宫宴里提了,还未有正式文书。” 他听出内含之意,不再言。他的房间被安排在外院,我不便领他去,欲喊来几位小厮帮他收拾东西。 赵云疏抬手制止,同我解释:“不过借住几日,不必如此麻烦。” 小桃此刻姗姗来迟,也不知刚才干嘛去了,我悄悄瞪她一眼,小桃并不理会我:“公子前日便吩咐了。都是按您在泸州的喜好布置的。” 她唤来一人,带他前去,赵云疏同我示意,转身离去。 10 日头偏西,已过申初,吏部衙门鼓声一响,官吏纷纷散值。 未料李琰今日准时回家,我与赵云疏正蹲在地上逗弄小狸奴。李府的仆从来往目不斜视,小桃聘仆从求精不求多,管他们一向严苛,不然李琰早就声明败坏了。 有两个人姿态不雅,一人蹲在地上,一人直接跪坐在地上,不巧,我正是直接坐地上那个。 那狸奴背黑腹白,才出生两月有余,它的母亲是我院里养的母猫,原是只野猫,被厨娘养在厨房里,前几个月刚生了一窝不同花色的小猫。 这一只送给小桃了,刚出生时我就有事没事逗弄一下,母猫被收养后性格又好,小猫也熟悉我的气味,十分亲近我。 我不会取名,原先预备叫它咪咪,小桃不乐意,想了一天,决定取名叫“秋雨”,因为出生那一天正下着小雨。 至于为什么是秋雨不是夏雨,小桃理直气壮:“夏雨就是下雨,一点也不雅。”我随她去了。 小桃在不远处将秋雨放到地上,我和赵云疏一人一边,喊着名字。 赵云疏喂食半日,早就熟悉了,信誓旦旦同我打赌,秋雨更喜欢他。 秋雨埋着四条小短腿,肚子圆鼓鼓的,一摇一摆的走来,我心里想着我养了两个月的岂会被你骗走? 秋雨慢悠悠爬来,眼见朝我这边走来,却越来越歪,我哎了一声,秋雨却是走到我二人中间,蹭上一人裤腿喵喵叫。 仰头一看,正是李琰。 怎会如此! 我立马把秋雨抱到自己怀里,它温顺地舔我的手指,发出细嫩的叫声。 赵云疏此时早站起来,二人伸手相拥,彼此轻拍对方背部,随即笑着分开,算是招呼。 李琰问:“砚兄不是说还要四五日才来?” 赵云疏又解释一番,此时我站起靠近李琰,他便问我:“用过饭了吗?” 我将秋雨递到李琰怀里,李琰虽不经常同她玩,但并不害怕他。 李琰指尖轻轻抚摸猫头,手指修长匀挺,骨节分明又不突兀,肌理匀称。 心里一动,有些暗喜,认为定然是李琰身上有我的味道秋雨才亲近的。 赵云疏回他:“琅儿与我不饿,便想着晚些等你一起吃。 “我以为你今天也要忙很久呢。”我忙解释。 李琰声如朗玉,语调平稳,泠泠动听,叫人心尖微颤:“珉琅总是忘记时间,砚兄莫嫌怠慢,请。”他伸手虚做了个手势。 “兄弟之间何必见外,琅儿也是我的妹妹。”赵云疏看我一眼,轻笑出声,“琰弟,莫生分。” 李琰露出笑容,微微颔首,小桃过来抱走秋雨,我故意走在他们身后,同小桃吩咐:“你给它换个窝,去拿两件李琰的旧衣拆了做。” 小桃面露不解,但十分听话,抱着秋雨走了,除了我俩单独一块,她一般不和我们一起吃饭。 我快步上前,走到李琰身侧,侧面望去,眉峰平缓,眼睫垂落,半张面容静美如画,一直在与赵云疏话家常。 手悄悄伸进他宽大衣袖,去捏他垂落侧身的指尖,李琰说话停顿一下,赵云疏疑惑问道:“怎么了?” 李琰摇头笑笑:“突然想起一件公文,没事。”在赵云疏看不见的右侧,他顺势轻捏了捏我的手腕便放下,握成拳,不许我再捣乱。 入座后,因是圆桌,三人之间都隔着距离,侍女上完菜后便离去。 我确实不饿,下午已经品过许多赵云疏带来的茶点。 只浅浅扒了几口饭,李琰此时也并不管我,便坐着听二人闲聊。 李琰将张笃案件捡了些能说的说了,意在叫我们宽心,赵云疏也重复了一遍上午的话题。 我心念乍起,突然问:“那五十散可有头绪?” 赵云疏目光投向我,又看见李琰神色淡淡,并不觉得我过问太多,他沉吟片刻回答我:“四川提刑按察使司与刑部在查。吏部近几日在查人事和吏治核查。” 他眼神淡淡扫过我:“这位同知任上并无大错,除此事外,在泸州名声很好。” 赵云疏此刻也点头开口:“这位表姨夫我见过几次,是个有野心的聪明人,但不至于谋害人命,我猜测本意是抓把柄架空权利,连分巡道来查也是为了让其面上失德降职。” 听在脑里,不再问话了,他二人也用餐完,李琰本建议带赵云疏欣赏一下院落砚池,后者欣然应下。 我欲休息,向二人辞别,李琰二人应下。 回到院里,小桃正在厨房开小灶,我便去厨房找她,正巧秋雨的母亲那只白色的母猫正在舔毛,伸手过去,她温顺地蹭我的脑袋。 她的小猫大多被送走,是以除了厨娘自己养在家里给女儿当玩伴的,就剩秋雨一只离她最近。 让人将秋雨抱来,看到母女二猫亲昵舔毛,心中涌上一丝暖意。 小桃这时站我身后,她平日里忙,吃的久些。此时从库房取了几件旧衣和棉花,正要做猫窝,我兴致冲冲,自告奋勇同她一起。 她嘴上教我,却只让我做些普通的裁剪布料,绣花缝线都在她手里,我撇撇嘴,退而求其次缝个名字上去总行吧? 密线快速穿过白布,不一会儿小桃已完成了大半,看了又看,我说:“不行,它没有盖。” 小桃咬着线头思索:“嗯……这样,我再多缝几层,可以竖起来。”她虚空比划了几下,又说:“多几层厚实点放风,下面我在做成纽扣,等待夏天闷热还能卸掉。” 简直是天才,我赞许的目光落在小桃身上,她感受到目光骄傲地挺起胸脯。 要缝线塞棉花之前,小桃交给我底部一块布,说让我在这里绣一个雨滴好了,我觉得不好,换成了猫头。 我的绣技并不精湛,甚至连普通也称不上,毕竟年幼时一直流落在外,竟给绣成了一只肥大的猫头。 小桃忍俊不禁,一边笑出声,一边在旁边绣上“秋雨”二字。 过程其实十分有趣味,但小桃已决心不让我玷污她的作品。 顶盖上的花纹是她亲自绣的,用外部线条勾勒了一只玄色打滚的奶猫,虽然简单,确实要比我精湛许多,我心服口服。 还剩些布料,小桃手不停,简单又给母猫做了猫窝,只是比小猫简单些,没那么多纹样也不能拆卸。 我欣喜地轻点母猫脑袋,它舔舔我的手指,指尖一片湿软,秋雨此刻也左摇右晃地爬过来用脑袋蹭我的手,心里软软的仿佛是一团棉花。 11 赵云疏在此借住几日,崔梨其中也几次约过我,被我用家中有客的名义拒绝了,尽管李琰并未被避嫌,可毕竟我此时与五皇子挂钩,小心谨慎总不会出错。 李琰每日上朝又要审理案件,天暗了才回来,家里白日只有赵云疏陪我逗猫逗狗,偶尔出门到酒楼请我吃点新菜。 这一日,赵云疏携我拜访了他的老师,我这才知道他的老师曾是当今陛下的太子少傅——方兆林,方学士。 多年前已致仕,祖籍泸州,回到祖地养老,才收了赵云疏做关门弟子。 某种意义上,赵云疏和陛下竟算是师出同门,几经换代,赵氏稀薄的血脉竟又在方兆林门下联系起来,赵云疏前几日随师赴宴竟是和陛下一起。 虽有些震惊赵云疏有此造化,但我面上并不表现,只恭恭敬敬给方学士敬了茶。 方学士两鬓染霜,眼尾笑起来已有细密的纹路,但精气神很好,爽朗又亲切。 第一次见他是在泸州,那时还是一头乌发,样貌更年轻些,身手也更矫健,他随着赵云疏归家,外祖特意宴请他。 那时,我初到泸州不久,外祖待我冷淡,二舅父二舅母去邻县办事,大舅在外地做官,只大舅母一人照顾我。那样的热闹,我不愿意去参与,便独自躲在后花园的竹林里逗弄狗儿。 李琰平日要读书,小桃随舅母学账本,偌大一个赵府,只有这只奶狗陪我的日子最长,思及此处,眼睛一酸,险些掉出两滴泪,这时身后传来一清脆的声音:“谁在哪里?” 身体一僵,忙用袖口拭了拭眼角,并不答话,却有人扒开树枝,装入我眼前的是一脸上略带稚气的少年,他的袖口有赵氏的纹案,我认得出来,只是不知道是谁。 他犹豫着开口问我:“你是……宁姑姑家的小妹吗?” 我背过身去,不想让人见到我发红的眼眶,又有一沉稳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是个中年男子的声音:“疏儿,怎么回事?” 那少年脆脆开口:“老师,我刚听到这里有哭声,过来看一下,是我……” 少年没说完,就被打断,那人说:“好了疏儿,你祖父在寻你。我们走吧。” 我能感受到少年若有所思的眼神在我身上停留一刻,身体些许僵硬,腿已麻了,我不敢动。 等到脚步声渐远我才敢抬起头,悄悄地又溜回自己房间了。 这少年与中年人,正是赵云疏和方兆林,之后我又是如何认识的。无非是大舅母亲自到我房间里牵我的手去席上,一一为我介绍过,我认出了声音,赵云疏似乎被提醒过,并没有提花园的事,方兆林也只乐呵呵的夸了我几句便和祖父畅聊起来。 回忆起往事,赵云疏此刻调侃我一开始是个爱哭的,我窘迫地看向他,只希望不再提。 凉亭里,方学士懒洋洋地靠在躺椅上,我与赵云疏坐着吃茶点,我悄悄打量他,不禁感慨人老了是很快的事情。第一次见面与现在不过六七年,人越老对四十岁,五十岁,还是六十岁的概念越模糊,仿佛这三十年都在一个时期,只是真正长久不见了,才会发觉时光真的在过去。 幸好人老气未老,方学士用凉扇轻轻扇风,同我说:“多年未见,近日我才知你兄长现如今在吏部,你也长大成大姑娘有了婚配。” 他笑呵呵地样子似在闲聊,我这人也不拘规矩:“暂时这么定了,后续的事谁也不知道。” 态度消极到赵云疏疑惑地看我一眼,方兆林眯起眼,突然说了句似是而非的话:“你的兄长他是个有前途的孩子,只是……” 他顿了一顿,又说:“奢求太多,最后不能一一尽显。何况今日之盛,来日之衰啊。” 这话说的比我还消极,且让我听出了诅咒李琰的意思,听起来有些不舒服,便回嘴:“您这话不对,万事皆在人为。而且难道要为明日之衰,就不追求今日之盛吗?难道您预料到今日致仕,便不去读书科考了吗?” 我噼里啪啦一顿输出。 赵云疏在旁边正想拦我,方兆林摇摇手,道:“你说的也有道理。” 赵云疏神情紧张,又插不上话,方兆林撇了他一眼,玩笑说道:“放心,我活了几十年还会同他一个小孩子置气吗?看来你对你老师的度量还是不甚了解啊。” 赵云疏尴尬笑笑,给我递了个眼色,我缓口气,正要赔罪,方兆林又说:“你阿兄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孩子。”他又觑了一眼赵云疏,打补道:“在读书上,最聪明。” 他直起身,不再摇扇,认真地看向我:“若有一日,不知退路,可来找你表兄与我。任何事,都可以。” 这话实在郑重,我急急站起来同他行礼:“我实顽劣,但并没有冲撞不敬您的意思。夫子海涵,我替阿兄谢过您。” 赵云疏也忙站起来:“老师,我代小妹与琰弟谢过您。” 方兆林摇摇手,又躺了下去,示意我们离开。赵云疏带我出了门,他漂亮的眼睛盛慢无奈,叹了口气:“你呀,性格还是这么直来直往。” 他边走边埋怨:“我真是被你吓一跳了,老师虽然性格好,但也没人这么没大没小的说过话。” 我自知理亏,并不言语。 此时,空中突然下起了豆大的雨滴,不一会乌云气势汹汹地占据了大半天空,转瞬之间,狂风裹挟着暴雨轰然落下,我与赵云疏赶忙躲到檐下。 随从们在远处等我们,临近此院,只能步行,车马不通。 漫天雨帘垂落,几滴雨被风吹到我面上,将时间万物拢在朦胧水气里,领口瞬间灌入几缕冷风。 咫尺之外,远处有人淋雨奔来,赵云疏正埋怨雨水弄脏了浅色的新衣衫,我却顾不上回答他,紧盯着淋雨的人。 那人正是高湛,他步履匆匆,一身玄青色常服淋得透湿,并未注意到角落的我们,路过我们的时候,除却雨水土地的腥气,我敏锐地闻到了一丝血味。 宅院的守卫明显认识他,高湛径直进去了,身影消失在眼前。 赵云疏一回过头,看着我的样子,好奇地问我:“那位……” “李琰的上司,吏部尚书。”我简单回答,心头被那血气扰的不安,很明显是才沾染的。 我抹了一把身上的雨水,同赵云疏说:“我数三声,我们跑过去。” “三,二……”赵云疏愣住的样子像只呆鹅,我还没数完,就跑了,只留背影给呆鹅。 他赶紧迈步,从后面赶上我:“……你怎么没数完?” 我没有搭理他,小桃见到我们有些错愕,我忙爬进我的马车,赵云疏上了另一辆。 回到府内,雨已然小了很多,但仍淅淅沥沥的下着,天际仍灰蒙蒙一片。 内心的惶恐不安一直持续到晚上,李琰今日仍不回来,没有说明理由,派阿青再去打听。 赵云疏甚感奇怪,我从中午见到高湛后便一直有点焦躁,他对此不知所措,宽慰我:“也许是别的事。” 我艰难扯起嘴角,连敷衍的笑都耗尽心力。 夜晚,雨势又磅礴起来,喧嚣的雨声隔绝了外部一切世俗的声音,小桃进来为我关上门窗,又悄悄退下。 寂静的屋子里,我能清晰的听见自己如鼓点般急躁的心跳声。 阿青冒着雨回来,悬在我心头的利刃终于落下。 “方同知翻供了!” 13 阿青狼狈地从门外跑进,雨水顺着长发滴落,他眼里掩饰不住慌乱,站定之后深呼几口气才又重复道: “那位方同知翻供了。” 翻供?为什么翻供?和白天遇见高湛有关吗?为什么此时翻供?是为了上京将事情闹大吗?还是入京后被人收买了?翻了什么供?那谋害的原因是什么?是谁给了五十散? 小桃忙问:“怎么回事?又说了什么?” “他承认引诱服散,但五十散是崔氏给的。” 一句话如惊雷炸在我耳边,指尖微微发颤,视线死死盯着前方,只能看见阿青被雨水淋得苍白的嘴唇一张一合,我大脑里一片空白,只听见小桃焦急问道:“怎么会这样?为什么?” “除此两句话,再不肯说别的了。”阿青低沉着声音开口,惊慌地情绪影响着在场所有人。 赵云疏率先打破这份沉默:“琰弟有带来什么话吗?” 阿青摇摇头,解释道:“公子不在衙内,是他手下的司务说的。” 他继而更压低的声音:“司务说,公子被召进宫了。”声音低的几不可闻,其中的信息量又让人身心一震。 赵云疏若有所思地低下头,眸中有些许惊色。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稳住颤音问:“什么时候召见的?只召了一个人吗?” 阿青沉思片刻:“约未时左右。” 我与赵云舒对视一眼。我们大约午时初离开,彼时只遇见高湛一人,而这样的案件一般不可能只召李琰一个六品官。 理智回归大半,终于意识到这个事情像是一个有幕后推手,从一开始便让我不安。 众人一时无言,连赵云疏眼内也是一片难以置信,他突然让其他人都离开,只我留下。 小桃诧异地看我一眼,我对她点点头,她带着阿青离开,并轻轻地合上门。 我心急如焚:“砚表兄,你可是有话说?” 他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心理抉择半天,终于下定决心似地开口:“老师曾说,陛下生母贤昭皇后死于五十散。” 他的话又轻又慢,却仿佛一记重锤敲打在我心尖,他咬着牙,揭开此内幕:“是先帝……先帝强迫贤昭皇后共同引用……先帝因太医制止而听,贤昭皇后却已上瘾。” 我只略微听说贤昭皇后死于隐疾,坊间传闻是心悸,如果此事为真,五十散却有令人心悸的效果,那么…… “崔氏……皇后与陛下自幼相识,也许是知道内情的,但崔氏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心里不解,问了出来,“假设是陷害,为什么是从泸州事发?为什么今日翻供?” 如果为了陷害,目的地选在京城才能更让陛下快速清晰知晓,泸州地远,连消息传过来都起码要一个月。能与崔家明面相对的,应是三皇子党,难道是贵妃母家所做? 如果不是陷害,崔氏又有什么理由伸手到泸州,指使一个同志陷害知州?难道是有私怨吗?什么样的私怨能让崔家用如此迂回手段对付一个新上任的知州?何况…… 我垂下眼帘,遮掩其中的情绪:何况崔家自诩名流,崔梨的父亲是礼部尚书,想从规矩上抓住一个人过错再简单不过了。 赵云疏看我颜色不对,收了收情绪:“你别太担心。再说还有我在,再不济还有祖父与老师,不会让琰弟凭空担责的。” 若只是李琰因案件被召,我也不至于如此担心,此刻,我只是觉得可能还有天大的事在背后等着我们。 心中的郁闷之气难以疏解,我垂目才发现衣角已经被我揉拧地不成样了,赵云疏此刻又回到了大大咧咧的性格,一直喋喋不休地劝我不要多想。 此时外面的雨逐渐小了,起身开门,咯吱作响的声音盖住了赵云疏的话,眼睛向四方搜寻一番,小桃正蹲在不远处,背对着赵云疏,重重呼出一口气。 万般焦急万般心慌也只能押下,李琰是第二日清晨回来的。 昨夜我心慌又悄摸跑到他房间里,枕着他的衣服睡觉。 天蒙蒙亮,甚至还有些看不清人。被门推开的声音吵醒,我抬起身,以为是小桃,没想到是他,瞌睡立马惊醒。 李琰没料到我在此处,他有些错愕,脚步停在半空,借着门外微弱的晨光,方能看清他眼下的青晕。 被我重重抱住的刹那,李琰明显呆了一瞬,感受到他身上清晨的凉意,我又扯开他的外衣,将头贴在胸口,感受细微的心跳声。 他原先还手忙脚乱地制止我,发现我只是贴住他,手停在我的背后,轻柔地拍打着,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夜未睡的倦意:“没事的,阿兄没事。” 只一句话让我眼泪漫出眼眶浸湿内衣,带着哭意问他:“为什么偏偏是你?为什么事事都和你有关?” 他捧起我的脸颊,细细为我擦去眼泪,认真地盯着我的眼睛,同我发誓:“阿兄保证,绝不会有任何事情,好吗?” 李琰缓缓低头,额心相抵,无数慰藉尽在这亲密地动作里。 “阿兄曾向你保证,会让你做世界上最幸福的姑娘。不哭了,琅儿,阿兄不会食言的。”他这样安慰道。 13 十六岁之前,李琰是一个温柔到百依百顺的兄长。他眼里总是挂着淡淡的笑意,即使被人冒犯也不愠不恼,仿佛下一句就会说“不知者无罪”之类的话。 从京城到泸州三个月的路程,我们花费了四年,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用冷酷强硬的态度防止别人的欺负,也知道什么时候应该用最真诚的笑换取食物。 这一夜,李琰保证的话说了又说,我又是个得寸进尺的人,如此好说话的他也纵着我来。 我俩躺在李琰床上,他虚搂着我的肩,嘴里哼着童歌: “月儿弯弯照竹楼, 娃儿睡在娘肩头。 竹影摇,风儿柔, 一觉睡到日头出。” 李琰低着嗓音哄我,学着泸州的方言,所以字句咬得有些模糊不清。 他说,这是阿娘在我们小时候哄我们睡觉唱的,她会一只手轻轻拍打我的背部,一只手垫在我和李琰的头下,我睡在中间,紧紧挨着李琰,娘就紧紧挨着我。 就像此刻一般,我蜷在他怀里,能感受到怀里的温度。 李琰轻轻抚摸了一下我的头发,声音又轻又柔:“睡吧。”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回来,也没有说明宫里发生了什么,只是这样轻轻搂着我的肩,我便原谅了一切。 李琰走的时候,动作放得很轻,还给我捏了被角。 我闭着眼没动,李琰确认后,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此时我才悄悄睁开眼,长吁一口气。 刚刚靠近的时候,我明显闻到了檀香,仅仅一夜他没有时间从宫中和寺庙来回奔波,且我朝入夜有宵禁,况李琰应该还没有那么大的权利。 宫内能染上檀香的地方必然是在奉先殿里,那么陛下为何召他去那里?如果要议事,必然不是奉先殿。 那目的是什么? 闲聊?还是敲打? 此时窗外天已明了,能听见偶有细碎的脚步声路过屋外。 轻推房门,正巧撞见小桃,她正同人吩咐些话,余光瞥见我也不惊讶。她快速交代完走到我身旁,我问:“你碰见李琰走了吗?” 小桃点头:“公子走的时候还吩咐我注意别打扰您睡觉。” “这样啊。”我重重叹气一口,左胸闷闷地疼痛,想来是这几日没睡好,泛着微凉的潮气化作风卷入我的肺腑,激起喉咙的痒。 “小桃,”我又喊她,“要是有一天,李琰和我要倒霉了,你就赶紧跑。” 她没听懂我在说什么,正待反驳,我又说:“别急着反驳我,也没指望你现在明白。” 李琰必然不像明面上做的事情那么简单,我强烈地感知到即将发生的不太平。 “帮我写一封拜贴,送去城内的表舅家。” “就是那个赵氏的表舅。”我吩咐小桃,“说我下午要去拜访,现在就去送。 “赵云疏问起来就说我有事。 “不用管他信不信,等我回来应该就能知道真相了。” 小桃郑重地应了。 马车行驶入城内一处较为偏远的街道,此时已是中午,路面未干,早晨有淅淅沥沥的下了几场细雨。 路上时有兜售叫卖的声音,街道两旁都是卖东西的小摊贩,有些是自家种的蔬果,有些是手工的制品,琳琅满目,虽说不上多精致,但胜在种类多。 此处偏离主城中心,人也算不上少,只是都年纪偏大,我一路看过去,直至马车停在了一处大门前。 抬头看上方的匾额,“赵府”二字已然磨损了大半,颜色也不甚鲜艳,门口也没有守卫仆从,只大门微掩,静待访客。 将侍从留在门口,我一人推门进内,此时才有一老嬷嬷看见我,忙去喊主人。 我坐在椅上,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虽然看起来空间旷大,却是因为家具少而凸显出来的,家中都是些老仆,打理的倒是干净,却没有什么值钱点的东西。 二舅母曾说,赵家同龄的子女除非是随父母到外地的,皆是统一在本家读书生活,彼此之间不说关系多好,起码也是熟稔的。 小桃却从未提到爹娘与表舅的来往,可看表姨母的态度,也不像是结怨。 正思索间,一位穿着简朴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他的身后跟着一位中年妇女,二人大约都四五十岁,眉眼间的细纹与苍老掩饰不住,举手投足间并没有养尊处优的官大人与官夫人的样子。 这分别就是表舅与表舅母了,于是轻轻俯身,率先打招呼。 那男子——我的表舅,看到我身后并无他人,眉心明显一皱,他的眉毛横平竖直地躺在脸上,一点杂毛没有,嘴巴并没有刻意抿成一条直线,但看起来就是这样的效果。 他的脸是长的,颧骨有点突出,便显得脸颊有点凹陷,半百的胡须遮住了下半张脸。 衣服看起来有些薄透,洗的发白,没有一点污渍,虽有些皱的地方,也应该是实在难以打理。 开口时,梳理整齐的须发一动一动,神情较为严肃,目不斜视地向我走来:“你一个人来的?” 他明显认识我,我本来并不为此吃惊,只是他似乎并不陌生,连开口的第一句话都带有指责的意思。 可我们从未见过面。 表姨母在他身后半步站立,半百的妇人,头上只有一支简单的珠钗,衣服看起来很新,却是前年的款式了,她对我善意一笑,算作回应。 我忙解释:“我怕他们惊扰您,留在外面了。” 表舅的脸上明显露出不赞同的神色,他轻微地哼了一声,我却仿佛能读懂他的意思:一个官家女子出门,一点规矩也没有。 我讪讪一笑,感受到并无恶意或是巴结之意,于是笑容变得灿烂。 他来到堂前入座,只坐椅子前半部分,腰挺的笔直,并没有因上了年纪而佝偻,放手放于腿上,说话很直接,并没有给我寒暄地时间:“你父母的事情,我不是很了解。你哥哥在做什么,我更不知道了。” “只是有一物,”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身侧的老仆,立马端上一个木盒,看上去同他家中老旧风格别无二样,见我伸手接过,他才冷淡开口,“这是你母亲寄放在我这里的,如今也该物归原主了。” 我没有打开径直揣进兜里,又假装以惊讶的神色:“我并未要问这些。只是来看望表舅罢了。” 说是看望其实有些牵强,初回京城,二舅母曾写信嘱托有一表舅在京中做官,同为赵家血脉,若有难处可以寻他。 想来二舅母写信是一番好意,李琰虽无攀附之意,也曾写信拜访,只不过都被拒了,原以为是怕粘上穷亲戚,但后来连李琰名中进士决心再度拜访,也未曾答应。 这些事我不曾在和二舅母书信中提到,出门在外不惹是生非即可,亲缘浅薄不算常见但也并非少事。 这位表舅看起来冷淡,却也是个藏不住的人,听我这么一说明显心下不适,眼瞅着他嘴巴微张预备赶客,我忙掏出一信,双手附上:“表舅,这是二舅母家的砚表哥托我给您的。” 表舅一顿,展开信后,脸色一凛,往我身上打量几下似在考虑什么,终究折了起来,对表舅母开口:“道容,麻烦你照顾她一二,我去取些东西。” 随即对我招手,我赶忙跟上去,他却只是把信还给我,见我傻愣在原地,:“在这里坐会客,有事问你舅母。我去去就回。” 我心里疑惑,但表舅母已经挂上温婉亲切的笑,圆形的脸上有些肉,看起来比表舅要和蔼许多。 她牵着我的手,说是带我观赏一番,再吃饭。 说话中并无不愿自卑之意,满是对花园亲自栽种设计的骄傲。 看来,他们也并非坏人。说话间虽对我父母似有怨言,态度冷淡,但并非处处如此,似乎和外祖一样有难言之隐。 14 一个时辰过去,表舅满身土泥的回来了,我装作看不见,满怀关心的询问。 他摆摆手,有点狼狈的喘气,递给我一物——一块镶金的玉佩,看起来年代有些久远了。 我自然知晓这是什么,泸州赵家一共六枚,这与曾外祖经营扩大赵家钱庄有关,他一共有四子二女,每人一块,本意是认主。 外祖排行老二,前头有一个姨娘生的庶兄,便是这位表舅的亲父,本人腿有跛疾做不了官,下有一个嫡母生的外祖也继承不了家业,便跟着外祖身后帮忙做事。 他走得早,有一儿一女,一女嫁给近日泸州事件的方同知,一子便是这位表舅,大舅公的玉佩是给了表舅的。 外祖同胞生的有一弟一妹,分别排行老三老六,三舅公远在徽州行商,我还没见过。 外祖的玉佩,与其他兄弟姊妹不同,更是一层象征的家主含义,他有二儿一女,按理说是传给大舅舅,但大舅舅读书悟性高,在外地做官,并不中意家中生意。 所以等外祖百年后应是传给了二舅家,二舅家一长子,名唤赵云淳,比赵云疏还大三岁,早已娶亲,跟着二舅管理家中生意,默认是二舅的接班人。 六姑婆还未嫁人便英年早逝,没有子孙后代。六姑婆的玉佩,据闻是传给我娘,但我和李琰都没见过,连小桃也就记不清,只听二舅舅提到过。 那封信上,不过是我仿着赵云疏的字,同表舅借用玉佩罢了。 从踏入表舅家里,我便有九分把握会给我。 先不说信与不信,就说表舅的家里看起来并没有用玉佩去拿过财产。至于剩下一分把握不住的,便是担心表舅对我有意见,或是要同赵云疏确认。 没想到,表舅也是个实诚的人,只是难道是刚从地里挖出来才这样泥泞吗?我在心里笑道,嘴角扯起一个甜甜的笑,从未这样谄媚过,双手接过,细细放在了怀里。 表舅看起来似乎真的并不待见我,他回来之后并不留我,哪怕是舅母说饭备好了,仍要赶我走,既见目的达到,我顺势说着家中有事就走了。 出了门,我吩咐小桃驾往城西南方,有一庄子,平日里京城人流拥挤,多有不便,就建在了城外郭内。 守城的侍卫照例检查,我拿出李琰的信物就放我走了。 城墙处的尘土在马蹄的践踏中飞扬,我忙拉紧门帘,细细打量手中的赵氏玉佩,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我曾问过李琰,如果规定只看玉佩不看人,是否会导致家产落入外人手中?他并未直接回答我,反而说了“信陵君窃符救赵”的故事。 末了,他问我:“你认为是守护一个物品更容易,还是坚信他人本心不便更容易?” 我思索再三,还是摇摇头:“情况不同,适用的情形也不一样,我分不清好坏。” 李琰拍了拍我的头:“你说的不错,角度不同,看待的情况也不同。对百姓来说,君主的好坏决定了兵符制度的优劣。但一直传承下来只说明还没有找到更优解。” “外祖家的家族信物只是仿照其创造的,性质自然也差不多,不过……”他突然叹了口气,想到了阿娘下落不明的那枚,眼底有些我看不明白的意味,轻轻弯了弯嘴角,再说话时,已经不见之前的神情,“算了,没什么。” 从前我没有想过钱庄取钱,一是年少时不知且手上没有证物,二是知道后已经生活无虞,并不需要了。此回骗来,是因为知晓钱庄自改革后,治理权已经不完全归赵氏所有,我想先去查看是否有归属我娘的那枚玉佩出现过,二是借用钱庄下的暗线,探清秘闻。 马车渐渐停在一所挂着“丰年钱庄”牌子的门前,大门修的中规中矩,门前两个守卫,要检查了才能进去,在此处恰好不招人羡慕也不让人轻视。 我等在门前,派侍从打点人脉,我要见的是中层的二掌柜。更高一些级别的,初来乍到定然见不到,低一些的,我怀疑认不出玉佩。如果人人都认得,那赵氏在外的权利会人尽皆知,定然会引起上面的猜疑。 果不其然,侍从回来后交代打点了三两多的银子,已是普通人家里一两月的生活费了,才只能见上一面。 等了半个多时辰,有一身着灰色长衫的账房先生来了,他引路我们从偏门进入,穿过蜿蜒的回廊,直到一处院里。 那账房弯着身子,语气尊敬:“小姐,我们掌柜一会儿到。” 我这才下了马车,眼神示意小桃,她从怀里拿出一两银子,递了过去,轻声道:“多谢先生,这是谢礼。” 那账房本拒绝,小桃笑着让侍卫强塞手里:“先生,放才是见面礼,这回是谢礼,您便收着吧。”她说话妥帖动听,那账房眉毛不自觉弯起,笑着接过了。 又等了十几分钟,二掌柜才姗姗来迟,先是边不动声色地扫描了我和身边人的衣着,边笑着赔礼:“今日实在太忙,您久等了。”一副精明能干的面相,见面第一眼先识人,无论身份先道歉,手里并提了两纸糕点,算作赔礼。 二人入座,小桃紧站在我身后,其他侍卫退下至不远处等着。对于他的道歉,我轻轻揭过,正准备开门见山,那掌柜却弯了弯不甚繁密的眉,忍不住往我脸上看了好几眼,小桃正准备斥责失礼,我按住她,微微摇头。 “小姐似乎有点面熟……”那掌柜这样说,不是寒暄讨好。 “掌柜见过的人太多,怕是同我相像的人太多了。” 他挠了挠手,眼神突然飘忽起来,似乎在仔细思索着,我打断他:“掌柜,您可识得此物?” 从袖口出掏出那枚玉佩,推到桌正中,二掌柜的眼神明显被变了,我颔首后,他才拿起来仔细放在手中研究。 末了,他语气变得尊敬,带有着一丝疑惑:“小姐您是赵大人家的吗?” 他说的应该是表舅。 “只是……赵大人从不来,您这是代他办事吗?赵大人本人可有事?”他仍有疑虑。 不欲露出真名,我只回他:“我是赵夫人娘家侄女,赵大人使我是我姑父。” 那掌柜见我总有一股亲切面熟感,却一时想不起来,便默认了我的说法:“有什么是我能为您做的?” “请你帮我查一桩事。”我递上一碟银票,“钱从我这里出,只是麻烦您的人脉。” “不敢不敢,”那掌柜推回了银票,是理所当然的语气,“钱庄本就是赵氏所开,怎能再动用您的。” 我笑笑,小桃立马上前,低声道:“我家小姐知道自新政策后,官家与赵家半分盈利,您等的薪资也缩了。不过是心疼本家人罢了,您若有心,便仔细帮我们小姐办到,事后小姐自会有别的谢礼。” 掌柜黑如墨水的瞳孔在眼眶中溜了溜,沉吟片刻:“那便多谢小姐体谅了,只是并不需要这么多。”他拿走了三分之一,不算贪心,小桃立马同他耳语。 我所说的不过两件事,一是调取往年各家玉佩名下的玉佩使用记录,掌柜目露难色:“自十年前政策新变,官家虽默认了赵氏分成,玉佩持有者取钱虽从赵氏出,但也必须上报给官家。而且目录只有官家和大掌柜知晓。何况……” 他话未说尽,我便猜到,不过是因为我所拿玉佩只是表舅家里的,并非外祖本家,没那么大的权限。我倒也不急,便说了第二件事: 我要你…… 声音越来越低,掌柜神色却越来越严肃,瞳孔微张显现惊色,半晌,点点头应了。 15 自几日前同知翻供,陛下表达了对崔家的无限信任,命刑部早日结案,还清白于崔家,定罪名于同知。 崔家虽不受太多影响,但明显谨言慎行了许多日,我递与崔梨的信她并未回过了,江南一行就此搁置。 那同知受了多少酷刑,却除了翻供崔家外再也不多说其他的,李琰的身上常染上血色,后来他便不再穿浅色上朝。 我在家里等待掌柜的消息,心里知道急不得,却还是忍不住焦虑。 又三日后,那同知再次交代了一件事,他说张笃在乡试中贿赂了崔家。 这一下,朝中攻击崔氏的声音更多更烈了。五十散一事无明显证据关联,陛下态度也不强硬。可乡试作弊,与崔父礼部尚书却有着万般关联。 他还说:“张笃曾酒后吐言,他任泸州知州是因为崔氏需要四川有人,四川境内大官对三五皇子之争持中立态度,所以需要将张笃派过去,日后再寻理由升到省内。而且当前南方大半地方官员都是崔氏选任了自己人过去。” 当时刑部说完,陛下面上未显。下朝后,私下里又召来高湛,发现确实有此现象——不说全是崔家门生,起码大半是的,剩下的也和崔家门生沾亲带故。 据闻在宫中当场大发雷霆,给高湛骂了个狗血淋头,斥其是否与崔家同气连枝,私下有来往。 太监婢女来往小心谨慎,宫外人心惶惶。陛下虽未下达命令,坤宁宫却闭门消停了许久,连贵妃也不敢触霉头,毕竟没有那个望族世家敢保证互相之间是没有牵连。 一事接一事,李琰日日有新活,干脆宿在了衙内。家里就剩我与赵云疏大眼瞪小眼,也不出门与我试吃新菜了。 因天子之怒,他的老师原计划月底离开,也暂时按下,每日被陛下召进宫商量事宜。 日后黄昏,赵云疏倦怠地靠在躺椅上,怀里拢着秋雨,我和小桃二人趴在桌上玩五子棋,像极了霜打的茄子。 我盯着小桃垂下的睫毛,昏昏欲睡。忽然门外有侍从传话,说是我留在驿站的房间送来了一封信,刚给我取回来。 我猛得起身,给小桃吓了一跳,顾不上棋局,提着裙子就跑过去了。 赵云疏斜我一眼,揉了揉秋雨的爪子,突然重重叹气,我迈出的脚步一下子固在空中,有些心虚:“怎么了?” “没什么,你去忙吧。”他低头看趴在他胸上的秋雨,秋雨撇开他的手,自顾自的在踩奶,赵云疏的青丝散落在躺椅上,神情专注而认真,我不觉想到一个形容: 看狗也深情。 屋内,我点燃两片烛火,摇曳的暖色立马爬上我的衣袖,于是我展开了信。 那掌柜送来一份名单,是京中分庄的前十五年到前十年之间的使用名录。 我娘大约在我三岁左右取过一次钱,算算时间,应该是祖母去世那段时间,而且拿的也不算多。 在我出生前五年左右,祖父曾取过一次,写的是“宁芝嫁妆”。 一共只有两次,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掌柜另附信说明:近十年只有分庄大掌柜和官家能看到,至于所求另一事,还未有眉目。 我将信卷起来,叹了口气,不该有那么心急期待的,这事确实不好查。 我爹是陇西李氏的旁支,靠着祖上荫产庇佑,祖母为他捐了个监生,比起仕途经济,更爱山水诗画,当时便是游历泸州时与娘相识。 阿娘是泸州有名的才女,喜爱作诗作画。阿爹初到泸州时,长相俊秀性格开朗热情,结交了不少当时泸州的青年才俊,其中正有二舅。之后又凭借一点天赋,一首山水诗入了阿娘的眼。 我暗中腹诽,说白了是个闲散的子弟,爹无官职无志向,依外祖的性格,当初必然拦过二人成婚,只是不知道最后为什么答应了,可能是拳拳爱女之心吧。那份嫁妆备得也合乎规格,并不是十里红妆的超高规格的婚姻。 那他们因何而死,有什么仇家,祖父为何对此避之不谈?李琰作为圣前宠臣,难道也无法查出吗? 只知道二人一道出门后,再回来身上尽是伤痕,是相熟的人在深巷里被发现。小桃的父亲出门找官府报案求真相,再没回来过,甚至没人知晓他出门离开我们的视线后,往哪走了。府上皆默认死在不为人知的地方了,连个尸体都没有。 一时间府中人心四散,李琰请来一些族老办完小型丧事后,当即决定遣散奴仆。李氏不是没写信来过,愿意接我们回族中生活,只是李琰拒绝了。 他说:“族老当时愿意收我,不仅是看在血脉上,也有私心吧。我入族学,你同族中女眷生活。要我二人自此忘了父母事,只顾各自前程。” 李琰说族老说的太理所当然,可是当时我生了病只认李琰,体弱不良于行。 那族老见过后,直说我或许不中用了,催促行程,让他切莫因这些误了自己的前程。 这话说的凉薄又功利,我忍不住骂道:“李家人怎么这样?” 又立马回想起来,自己也是李家人,又打了个补丁:“当然我们不一样。” 是了,当时李琰已经小有才名,族老舍我保他也是人之常情,我虽不恼却也不喜。 脑中仍是一团谜雾,看来还是得拜访一下大掌柜,拿到近十年的备案,说不定有些线索,我心里想着事情,伸手打开枕下位置的暗格,放了进去。 这块暗格是原先便有的,说是李氏祖传的制床规矩,我这里面除了查事的书信外,便是李琰和我的通信,内容上没什么说是秘密的,只是我想放在此处同我睡觉。 李琰的暗格内什么也没有,我翻过几回,一无所获。 至于小桃,本身也有自己的院子,府中上下已默认她是我的义姐,李琰曾提过正式认亲,小桃当时拒绝了,怎么说来着? “夫人与老爷对我有父母之恩,可我爹至今下落不明,我想等他回来亲口告诉他我成了夫人的女儿。”小桃当时红着眼眶,我和李琰对视一眼,知道不过是推辞,恐怕小桃心里还存着李叔活着的念想。 小桃一贯又宠着我,我离不开她,她便宿在我院子里的,有外人在就做我的丫鬟,也是府内管家的一把手。 私下里,她早已是我的亲人了。 正惆怅间,小桃在门外喊我,见我出来,她神神秘秘地附在我耳边说悄悄话:“小姐,刚外面有两个神棍来府内讨饭吃。我原先打发了银钱准备赶走他们,没想到他们收钱后非说不能白拿,嘀嘀咕咕了一会,说府中近日有些难事,但危害不了什么,只是会让人心情烦闷,气不通顺。” 她从身后拿出两迭符纸,我嘴角抽搐了一下,她说:“说是这些贴在门上,可以静心养气,免除烦恼。” 我:“……” 小桃是个不完全的信教徒:如果你愿意为我算上一卦,并且我觉得能接受,那她可以做些形式上的行为,比如念经贴符,做善事积德;如果你赶在我气头上在这里招摇撞骗,就别怪她突然悟到自然之说——做一个崇尚无鬼神流派的人。 她此时看起来便十分迷信:“那道士还说,府中怨气未散,对主人无益。 “作为主人,更应该具有驱邪的意识,尤其是小姐思虑过甚,虑气搅合了府中的‘气’,要将此府贴在你屋里八十一处,三天不能有人进内,每日早晚派人开关门,吸日月精华集天地之气。” “啥?” 我听着听着就发呆了,没意识到她早已说完,就随口应了,等反应过来时,我更加乐呵了:小桃要我搬到东厢房住三天,理由是要给我屋内聚“气”。 我将这话说给赵云疏听,他更是笑得气都喘不上来,秋雨被他起伏的胸膛震跑了。 当然我是背着小桃说的,她此时正在准备收拾屋子,忙前忙后。 笑毕,赵云疏开口:“只是那是你兄长的房间,是否有些……” 他在府上住了这些时日,早就知道了李琰的两间屋子,我满不在乎地说:“这有什么的?” 意识到说的太过理所当然,我又补了一句:“以前在途中没钱,我和他还睡过同一屋呢。现在只是借住他的屋子,又不是和他睡一块,他回来自然歇在正房。” 他心里思索一番,觉得也有些道理。这时我叹了口气,他忙问怎么了。 “我们算不算是苦中作乐?”我弯腰将跑走的秋雨抱到桌上,她便露着肚皮舔毛,手搁在她的肚上,感受着温热,自嘲一笑,“还好些没处理完的大事小事尚不知结果,我居然还有心情笑她呢。起码人家还找了个办法解决问题呢。” 赵云疏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微抿着唇,似乎也有点忧虑,用手卷起自己一缕长发绕着,顺滑的发丝顺着细腻的指尖流下,一双含情脉脉的泉水般汪亮的双眼此时化作多愁善感的秋水,他也学我叹了口气:“原来她才是救世主啊。” 我噗嗤一笑,忧郁氛围顿时消散尽光。 16 换房的事我并未写信告诉李琰,本想吓一吓他,结果接连一周,除了每日送来安好的信,李琰竟也没回来过。 又过叁日,此时离中秋家宴那样还算祥和的日子已经过去将近一月,进入深秋,院中的树结了黄叶,秋雨比之前大了许多。 自方同知抵京,如此将将一月,他这个硬骨头只肯断断续续得吐出消息。 比如昨日,陛下亲自提审他,不知审出了什么,出牢房的时候,陛下的脸色据说十分阴沉。 这事来得突然又蹊跷,李琰忙得见不到人,与其整日焦心得以泪洗面,不如好吃好睡。 我是这样宽慰自己的,可午夜梦回,总是惊醒,白日里又装作无事发生,精神愈加恍惚,走在路上都能摔跤。 小桃气得将两个道长又骂了一遍,全然不见当初虔诚相信的模样。又请了医者来看,每日亲自煎些安神的药。 这一日,本该是无事照旧的一天 花园的长廊被装上了挡风的帘幕,我躲在避风处,看外面的人晒阳光。 日光垂落在赵云疏的脸上,秋雨将毛茸茸的尾巴扫过他的脸,俊脸一皱,打了个喷嚏。 他直起身,伸了个懒腰,嘴里嘟囔着:“有些困了。” 我心下发笑,懒得揭穿他住熟之后比我起得还晚的作息。 近来感觉连说话也有心无力,取笑人的习惯都不再有了。 担忧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赵云疏轻声问我:“琅儿,要休息吗?” 我趴在桌上,留了个后脑壳给他,摇了摇头。 赵云疏无奈,起身入内,将桌上的披风裹在我身上。 府中李琰不在,我和他孤男寡女相处多日本是不妥,可这些时日了他也没走,是担心我,也是可能有李琰的嘱托。 我也需要府内多些活人气伴在我身旁,便不提。 陛下从南方官员的证词那日起,震怒不休,听闻每日高湛私下里都要挨骂,可朝堂上,陛下只开口查证,并未斥责崔家。 崔家紧闭门户,不惹是非,信都没传出来一个。 朝中激吵声愈演愈烈,逐渐演变成了叁五皇子党派纷争。 泸州本地也未有查证的新消息传来,本以为此时要等方同知下一次开口。 我正趴在桌上昏昏欲睡,门房来禀,门口来了个不速之客。 疑惑间,门房已请了进来,我眯起眼睛看向由远及近的身影,融入日光中的鹅黄色长袍,独特的宫内纹样与款式,映衬出俊秀翩翩的面庞,浓眉如墨。 我“啊”了一声,赵云疏被日光照得看不清人脸,侧身问我:“这是?” 我认得这人,是皇后眼前的内侍,戴罪之身,入宫做奴,姓周,原名不清楚,现在叫周栗。 他向我行礼,话音落得平稳,波澜不起,嗓音醇厚。他像来是一个哑巴似的人物,没料到声音并未变得尖细,反而如陈年佳酿,温润绵长。 我虚扶起他,开口问道:“公公,宫中出什么事了吗?” 周栗低垂眉眼,清瘦的身躯在风中显得有些空唠唠的:“李小姐,娘娘有请。” 他说话没有感情,我与赵云疏对视一眼,他轻轻点头,我说:“我知晓了公公,劳烦您了。” 临走前我冲赵云疏使了个颜色,他眨眨眼示意,我便安心走了,府内有他呢。 周栗不是健谈的人,一路上什么也没说,哪怕我试探着问,他只是牵起嘴角,用那平淡无波的声音回道:“小姐到了就知道了。” 一路马车行至北门,再往里面要走路了。 我跟在周栗身后,一路上有等级较低的婢女太监同他行礼问好,他也不应。 高高的院墙投射几处阴影于地上,遮住了些许阳光。 这时,远处有人指使着宫人搬运玉兰花,光秃秃的树干被抬上马车,恰好这时我被转角处一缕日光照晕了脑袋,停在原处缓神。 周栗在前边突然听不见脚步声,回头见我半天不走,以为是好奇,只能解释到:“那是给温贵人园中栽种的。” 我下意识应了一声,脑袋还不清醒,钝痛得难以维持原姿态,周栗这才意识到不对劲,问道:“李小姐,您还好吗?” 一旁的宫女忙扶着我,闭目半晌方撑过那阵痛,周栗眼神询问我,我点点头,随他继续前进。 也许是怕我再次没了声响,他开始同我搭话:“温贵人是丞相家的孙女,自幼喜爱玉兰,即使冬天陛下也派人移植去贵人院里。” 他似在同我说些无关紧要的八卦,我却脚步一停,脑中轰然闪现一个念头: 我怎么忘了温家…… 周栗见我再次停下,疑惑地看向我,我忙抬起脚步,歉然一笑示意无事。 内心却在快速思考:贤昭皇后与先太后是出自温家的一堆堂姊妹。因着温家的丞相有名无实,陛下早有有忽略之意,平日里直接下达命令与六部,温家也甘愿当个花瓶,手里并无多少实权,是以我开始并未考虑到温家。 现在想来是否是温氏借五十散打击崔氏,出于温氏的贤昭皇后死于此,别的世家可能不知,温家不可能不知,甚至这是陛下一个雷点也有可能只有温家才知道。 思索间,不知不觉便走到了皇后的宫内,我被通传后进入殿内,没想到碰见了刚刚八卦的中心——温贵人。 温贵人落座于皇后下方,皇后笑着同我介绍,我忙行礼问好。 皇后看起来精神仍在,并未因崔家之事受累,正在同温贵人说些玩笑话。 我静静地听着,余光里观察温贵人。 与皇后和贵妃不同,温贵人并不是那种明艳英气长相、开朗大方性格的后妃。相反,是一个面色苍白,带着叁分病气的纤瘦美人,一直微蹙着眉,似乎有些难忍的疼痛,一直在陪笑。 皇后看起来却不似平日里的细心和善解人意,虽说面上带笑,却仿佛看不出温贵人的不适,只一直拖着同她交流,以回忆玩下来的方式说着陛下的旧事。 我转念想到那棵玉兰,心中有了些猜想:皇后在因陛下而为难温贵人。 我安静坐在皇后的另一边,偶尔点头外,只顾着在内心思考线索。 谈话终于要结束,听着皇后刻意的言语,突然有一句闯入了我的耳朵:“温贵人的长相总让我感到亲切,总会想到母后,不知觉忘了时辰。忘了你身体不好,母后也是这般……拉着你聊了这么半天,回去休息吧。” 我回过神,温贵人这才站起来,似乎摇摇欲坠,弱柳扶风。抬手时腕骨分明,却坚持端正行了一个礼才离开。 我险些维持不住面上的震惊,直到皇后喊我第二遍,低头整了下表情,端着笑应声。 没了第叁人,皇后这时眉间才染上了倦色,方才端庄又奕奕的神色不见,只剩下忧愁,她召我坐到榻上,捏了捏眉头:“让你听了那么久,累了吧。” 她的神色看向我时变得温和,笑容也比刚才真挚几分:“这几日宫中事忙,你和平梧的婚事还未来得及拟写和正式过文书。梨儿同我提过你去信,是我不让她回你的。” 我乖巧地坐在一旁,皇后细细打量了我的神色,见并无怨言,放下了心:“你放心,你与平梧的婚事是我和陛下亲自定下的。不让梨儿回信是因为崔家今日特殊,往来文书都要过目给陛下,怕连累了你。” 这句话,是皇后第一次同我提到陛下的时候,含着些说不明白的冷意,我不敢多言,轻轻颔首,她便牵起我的手将手上的玉镯褪到我手上,示做安慰。 一只水头极佳的玉镯,晶莹透亮的深绿,不需要多的雕饰,就已经是世间难寻的珍宝。 她提到了李琰,我警铃大响,竖起耳朵听:“你阿兄近日忙,宫中事物也多,今日喊你来不过是为了宽慰你的心。” 倒没什么出格同我探听消息的意思,我心稍稍放回肚子,她又拉着我说了些话就放我走了,前后不过半个时辰。 仿佛就是走个过场,心中虽有疑虑,我听话地退下了。 走在回去的路上,周栗照旧领路,快到北门时,他突然停在,拿出一物:“李小姐,这是娘娘托我转交的,麻烦您交给赵公子。” “赵公子……是赵云……我表兄吗?” 周栗颔首,我心中仿佛沉了块巨石,闷重垂落作响。 原来在这里等我呢。 简单道别后,一上马车,我便迫不及待拆了信,越读到后面越神色凝重:皇后想通过赵云疏见方兆林一面。 方兆林作为陛下曾经的老师,在此事中除了与陛下见面并不见客,别人难求一面。 连高湛我也只那一次拜见离开的时候,见过和听说方兆林见客,但本身高湛也算是方兆林的学生。 我心中似有一棵垂杨柳,比那玉兰树还枯萎些。 这一回,我似乎将赵云疏拖下了水。赵云疏本不入仕途官场,巡游四方,这下却被我卷进这些争斗。此刻心里倒有些真切的内疚,不知如何是好。 思索半响,还是决定“舍云保玉”,心中确实对不住赵云疏,可并不能因此让李琰受了皇后的不满。 我舍不得。 17 我站在大门前,抬首看偌大的“李府”二字,始终徘徊不进。 虽心里早下了决定,可临了进门,我还是踏不进。门口的小厮看着我,面露疑惑:“小姐,怎么不进去?” 我苦着脸道:“啊,我再想想。” 他不懂我的意思,也只好在门口视我为无物,继续守门。 犹豫再三,我一咬牙,狠心迈出了步伐。 庭院里,赵云疏好像长在躺椅上了,不知道我进宫的这些时辰,他是否起来舒展过身子。 听见我的脚步声,他回过头注意到了我。靠近了我这才发现小桃正蹲在他身后,刚刚被躺椅遮住,她正在逗弄秋雨。 见我回来,抱着猫儿上前,我紧张地赶紧将手背过去,将信折起来塞进衣袖。 小桃问我如何,我摇摇手腕,露出那截玉镯:“不过是进去安抚我。” 赵云疏懒洋洋地说:“我就说没事吧。” 小桃在我身旁翻了个白眼,不理他:“知晓你不会有事,公子刚派阿青传信报平安,我让他将你进宫的事告知了。” 我点点头,将镯子取下来,戴久了有点手腕不适,我对着阳光将玉镯仔细查看了一遍,发现没什么特殊的印记,顺势就塞到小桃手上:“皇后送的不能摘,但我手腕疼,你替我戴着。” 本意是想开个玩笑话,缓和下气氛,结果我也收获了小桃一个白眼,她气得离开,我远远喊她:“什么时候吃饭啊!” 小桃不回应我,只脚步更快了。 赵云疏一直含笑看着我和小桃玩闹,我顺势坐他边上的石凳上,问他:“表兄……” 他也学我翻了个白眼,我从善如流的改了称呼:“阿兄……” 看见他没有反应,我略带讨好地问他:“你知道温家吗?” 他闭着眼睛回我:“哪个温家?贤昭皇后那个温家?温丞相那个?” 我轻轻嗯了一声,又说:“我今天碰见温贵人了,就是温丞相那个温家。” 他睁开眼看我:“怎么了?” “就没什么,在路上看到陛下派人为她栽玉兰,然后在皇后娘娘宫中也碰见了。” 赵云疏点点头,示意我继续:“我就想说,这个温贵人近来好像蛮受宠的。皇后娘娘似乎并不待见她。” “这我就不知道宫闱里的事情了。”他这样说道。 “我听皇后说,温贵人长得像‘母后’,按照时间,应该说的是先太后吧,毕竟贤昭皇后在陛下幼时便故去了。” 赵云疏眯了下眼睛,似乎觉察出一些不对劲的地方,我装作没看见继续说,神色平淡的仿佛在说些玩笑话:“先太后与德昭皇后是表姊妹,长得像能慰藉年幼陛下的心,现在有了温贵人和先太后长得像,可以慰藉如今陛下的心了。” 他似乎听懂了我的意思,并没有开口打断我。 我这个猜测其实是有些莫须有和以己度人了,可我不知道该如何提信的事情,只好先引诱他,说自己的猜测,不知道他是否真的听懂了。 “你是想说,陛下宠信温贵人是因为容貌吗?”赵云疏声似清泉,此时话并不明说,他缓缓直身坐了起来,一只手搭在住扶杆,指尖敲打在木头上。 我给了他一个眼神:“可能是……美人长得都相似吧。” 赵云疏蹙起长眉,心中思索着什么,随后教育我:“不要妄议是非。这事埋你肚子里。” 我赶紧点点头,随后讨好一笑,递出一物:“阿兄,这是娘娘托我转交给你的。” 我不敢看他,眼神飘忽,心想早死晚死都得死。 赵云疏看着那个揉成一团的纸,有些嫌弃似得揭过,展开看后,并未如我预料般的生气动怒。 我用余光瞥见他细细折迭起信,眼神正要落在我这方向,赶紧收回目光正襟危坐。 他似乎站起了身,衣料摩擦的声音窸窸窣窣地响起,突然我的额头疼了一下——是赵云疏给了我一脑瓜。 “!”我敢怒不敢言。 赵云疏开口:“就因为这个心虚啊?” 我点点头,看他面无愠色,才开口:“阿兄您不生气吗?” “连敬语都用上了,我还敢生气吗?”他眼神戏谑,随即安抚我,“算不上什么事,我年年收到这样的信没有千封也有百封了。” “可是……这不是将你和方学士拖入朝廷事……不管答应与否都会不再是独身。”我嗫嚅着,心中有愧。 他有些好笑,眼尾微扬:“岂非无我们未来的皇子妃殿下,我和老师就只能隐居山林不被人看重了?” 我觉察出他的意思,虽想瞪他一眼,但终究没做,焉似开口:“我懂你的意思了,只是有些不好意思。” 他看我不再忧心,这才严肃了神色同我说:“今日你和我所说的……温贵人之事,不要同外人说,没有解决的时候,小桃和琰弟也别说。我总觉得或许和近日有关。” 我点点头,正是这么想的,皇后不可能在崔家陷入风波的时候,还有空欺负一个小贵人,从前贵妃受宠时,也没有这样为难过。 “至于信……”他沉吟片刻,“我明日亲自去老师府中,这事你不必担心,老师经历过的这种事比你吃过的盐,会处理好的。” 他到最后还有心情开玩笑,想来确实不是什么大的坏事,赵云疏看起来不着调,但做事起来还是很有分寸的。 我常吁一口气,这才倒在石桌上,暂时真正放松了下来,紧绷的肌肉卸下力来,感觉到脖颈处的酸痛。 今日果不其然是个不太平的日子,到了晚膳时间,李琰裹着一身素色锦袍回来了。 我欣喜地站起小步跑到他面前,仰头看他:“你怎么回来了?” 他面如璞玉,多日的公务并未让他操劳得憔悴,只是面色多了一点冷意,仿佛是累得无法做出表情,反而增添了冷玉的感觉,身上离近了有浅淡的墨香。 见到我时眉目才略变柔软,他摸了摸我的头,眼神却落在赵云疏身上:“表兄,今日事我已知晓。方便入内详谈一番吗?” 赵云疏点头示意,李琰做出请的手势。 他的目光落回我身上,浅眸柔和又平静,轻声道:“珉琅,我与表兄谈会事,你先吃饭。” 话已至此,我只能念念不舍得看着他俩走去书房,直至人影不见。 听李琰的话,他俩定然是要讨论今天的信件,我有些好奇,面前的饭菜也没了胃口。 小桃这时从外面进来,看我玩弄碗里的食物,她轻轻咳了一声,我忙坐好——小桃从不允许我对事物不敬和浪费。 我拉着她坐下,头靠在她肩上,淡淡桃花香吸入鼻内,清雅淡甜,带着一丝果肉的蜜香。 我贴近她的脖子去闻,小桃有些不好意思,轻轻推开我:“是新买的碧桃凝露膏,我擦了点在耳边。” “好像桃子的味道,想吃桃子。”我这样说道。 小桃抿唇,眼底落了星星笑意:“这个季节哪有桃子。等明年再买。” 我如小鸡似的点头,枕着她的肩膀开始打了哈欠。 眼皮开始打架,我忍了又忍,决定放弃,就这样歪着脑袋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感觉到有人轻手轻脚得将我抱起放在床上,那人抬手间有松香飘来,我拽住他的衣袖,不肯放人离开。 18 迷迷糊糊间,被我扯住衣袖的人顺势坐在了我的床边,勉力睁开睡眼惺忪的眼,如我所料—— 是李琰。 他还是回来的那件衣裳,只是脱了披风,我皱眉不允许他坐在我身边:“你换个凳子坐。” 没想到自己刚睡醒的嗓子这么哑。 李琰顺从地起身,却被扯住,原来衣袖还在我手里紧紧地攥着。 我忙松手,他便搬来外间的椅子到床边,递来一杯温水,坐下时腰身微微塌了下去,陷进软靠,他捏了捏眉心,声音中满是倦意:“最近有睡不好了吗?” 再抬首看我时,眼睛里满是无奈:“你身子底本就弱,想得太多对精神不好。” 我直起身,丝滑的锦被顺着身体滑落下去,埋怨得看向他:“还不是都怪你?” 带着怨意的玩笑话让李琰不禁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他伸手将被子扶到我肩上,边说:“我哪里又得罪你了?” 我们已经很久没像这样平和带着笑容的聊天了,从一年多前开始,在外面来看仍是那个玉树临风的温润少年,面对我时却变得阴晴不定,我看不透他时好时坏的态度,此时鼻尖一酸,眼泪半盈在双目里。 憋回眼泪,我闷闷得说:“你在外面做的事我都不知道,我担心不是很正常吗?” 话中的委屈让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李琰明显也僵住,他倾身靠近我,抬起我的脸,一只手抚去眼角的湿意,用轻快的语气同我说:“是我不好。” 我乘势追问,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那我现在能知道你所做的一切吗?” 窗外的风簌簌作响,室内却一片寂静,能听见二人清浅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 他睫毛低垂,琥珀似的眼睛隐在其后,沉默不语。 再说话时,却是换了个话题:“皇后让你转交信一事,我已经和表兄说好了,不必忧心。” “崔家是无辜的,所以不必担心牵连了他们。”他语气平缓,像揉过软玉,宽慰我的心。 我歪过去,倚在他身上,闭着眼感受此刻的温情。 感受到他的手犹豫半晌,搂住了我的肩,略带温度的怀抱让人无比眷恋,我细声细语问:“那我还要嫁给五皇子吗?” 他的手猛得抓紧了我的肩肉,随后刻意地张开五指,轻轻的抚我的头发,却不正面回答我:“你总是要嫁人的。” “不嫁人不行吗?而且我又不喜欢他。”我将话说得克制,李琰听懂了,头轻轻靠过来。 “那你不喜欢就不嫁给他。”从上方传来嗓子的震动,声息落在头顶,有点痒痒的。 他是这样敷衍我。 “……” “哈……生气了吗?”李琰轻笑一声,随后又蹭蹭我的头,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世界中,“琅儿,阿兄会为你准备嫁妆,背着你出嫁。” “但是阿兄只能做到这里了,你是我的小妹,阿兄永远想你过得幸福。无论你嫁人还是不嫁人,这都是我应该准备的。”他的嗓音轻轻的,好似山涧清泉般动听的声线,说出的话十分温情,做足了一个为胞妹着想的好兄长。 我偏过头去,眼角的泪浸润出一片深色在他的肩头,我不是不懂他的意思,可我并不想回答,只说:“我困了……” “那睡吧。”他扶住我,轻倒在床上,我背过身躲在被子去不看他。 李琰抽回手,身后传来窸窣声音,他似乎要离开,我开口:“你在这里陪着我。” 他叹口气:“我不走,我去倒杯水。” “那也不准走。” “好,好。”他十分顺从,静悄悄地又坐下,不打扰我。 用力闭了闭眼,探出一点头呼吸新鲜的空气,本以为会睡不着,也许是李琰在原因,十分安心,不一会呼吸就变得平稳。 再醒来时,已是第二天上午,近来我很少睡得这样踏实,起床伸了个懒腰,不出我所料,李琰早就不在府内了。 小桃说:“公子很早就走了,听说是忙公务。至于赵公子,一起来就走了,也没留啥话。” 我暗中思索,应该是去找方兆林了,昨天李琰专门为这事回来一趟,甚至不是为我被突然传进宫,说明必然不是什么小事。 但是赵云疏却说得云淡风轻,一时间不知道该信谁。 我便抛下此事不管,细细捋了一遍近日所闻。 温贵人一事不知是我以己度人还是确有其事,暂且不知所论。 可皇后崔氏一事,看来陛下是真的崔家有怒,逼得皇后只能去找旁人说理。 崔氏啊崔氏……我心里反复念着,皇上明面上更属意五皇子,但也阴晴不定。 本身五皇子占尽优势,可陛下却迟迟不肯立储,我猜测不仅仅是为了不伤贵妃心,做皇帝的还没优柔寡断到这种地步,那么就必然是有其他目的。 回事想借三皇子势敲打外戚吗?但如果养虎成患,膨胀三皇子党的欲望呢? 提到三皇子,我脑中浮现出一双薄凉阴鸷的眼神,作为目前皇帝的长子,头上原有一个大皇子是皇后长子,十岁不到便去世了。 二皇子出身低微,生母曾是陛下东宫府上的侍妾,在陛下登基前就红颜薄命去了。 我拿出笔墨纸砚,将人物关系细细捋了一遍。 皇帝……五皇子党……三皇子党……中立的吏部…… 等下! 我确实常常怀疑高湛作为吏部尚书并不真的中立且只忠于陛下。 但如果是陛下授意的话,吏部用李琰为代表向皇后投诚,而投诚的代价是我,如果李琰圣眷为实,那我和五皇子的婚姻则是陛下给的定心丸。 但是……陛下对崔氏的怒言不似作假,也不似因此事而起,像是积怨许久。 三五皇子以外,还有别的有才能有家世的皇子吗? 温贵人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几岁,就算陛下真情,等有孕和皇子成年,也未必斗得过两个娘家显赫的皇后和贵妃,况且等成年,那时候陛下身体如何也不确定。 到底是为什么呢……有什么关键信息是我漏了的呢…… 正当头脑风暴的时候,小桃走到我身边,带来了一阵泛着苦味的风,我瞬间脑袋疼,味道的来源,是她手上的中药。 我忙扬起笑脸,说:“昨夜我睡得很好,你看我今天精神气很足。” “只是一天。而且更加说明这药有用,就该天天喝。”小桃并不退让。 争不过她,我捏着鼻子一口饮尽。 呼吸到新鲜空气的时候,嘴里的中药味也瞬间漫了上来,我被呛得直咳嗽,小桃递来一颗蜜饯。 等我吃完,小桃又卷起一阵风走了,仿佛只是专门来苦我一下。 她每天都很忙,只是我需要她的时候,她又会无条件的放下手中的事,来陪我。 我趴在桌上, 下意识在纸上画了个小“桃”人:一个顶着桃子头的火柴人。 却不想到小“桃”人又轻轻出现在我身后,往我肩上拍了一下:“……!” “小桃!你吓我干嘛?!” 小桃低头就看见了我的大作,我心里顿时虚了,声音也变弱变撒娇了:“怎么了呀?” “崔姑娘来找你了,就在院子里。” 原来是崔梨来了。 番外1(第三人称视角) 泸州人人皆知,赵家三姑娘的有一儿一女,与丈夫遇害后,一双儿女前往泸州投靠外祖——也就是赵家。 一双儿女正是李琰与李琅玉。 那时,李琅玉已经九、十岁了,看起来却还要更小些,生得一副淡颜骨相,眉峰平缓,没有孩童的圆顿感,身量单薄,少有血色。 初到泸州,除了李琰和身边的婢女不和任何人说话,周身萦绕着疏离的气息。 李琰十二三岁,身型清俊修长,鼻梁秀挺,挂着平和温顺的笑,脊背挺得笔直。 步履从容,一只手牢牢牵着李琅玉一步一步迈向赵家的大门。 赵云疏听自己母亲形容初见李家兄妹便是这个景象,他很难将面前这个脾气阴晴不定喜怒显于脸上的表妹和那个母亲口中的冷淡形象结合在一起。 相识之后,赵云疏他才知道,这叫得寸进尺。 李琅玉一贯擅长此事。 比如那时,赵云疏刚随老师方兆林游历归来,遇见了躲在花园里闷声哭的小姑娘,以为是个怯懦害羞的女孩。 可隔了没几日,他又在花园里碰见了这个表妹,只是这次不是独自一人,也并没有在红鼻子。 她坐在石凳上,面前站着一人正在好脾气得弯腰赔礼道歉。 赵云疏认出来这是他的表弟李琰——李琅玉的胞兄。 李琅玉脆脆开口:“你现在拿来这些有什么用?过了我期待时间的东西都分文不值!”话说的并不客气,有些恶狠狠地气势。 可面前的少年并不恼,手里拿着一本书和一袋甜点,温声道:“前几日学院太忙了,阿兄没顾上你,很抱歉。” 他将书拎到眼前,同李琅玉好生商量:“这本书我看过了,很好看的,我猜你会喜欢。” 李琅玉伸手夺过,翻看了几页后,哼了一声:“下不为例,李琰。” 李琰这才露出真心的笑,面如温玉,嗓音清润:“琅儿不生阿兄气就好。” 赵云疏心想原来脾气还挺大的。 可是李琰要读书很忙,一个人的时候她又变回了那个孤单的小女孩。 赵云疏便有些心软,便忘了当初腹诽李琅玉脾性大的话。再后来,李琅玉有多爱蹬鼻子上脸他是见识到了,像只猫儿容易炸毛,又极容易被李琰哄好。 对于李琅玉来说,李琰每一次惹她生气都是故意的。比如忘记约定好的礼物,忘记她前几天同他说过的玩笑话。她极度没有安全感,想要李琰的身心注意全在她身上。 可是李琰很忙很忙,他不满足于赵家的私塾,要到外面堪称严厉刻板的学院去读书,只为了早日回到京城。 李琰十五岁中秀才的时候,在泸州已有了名声。不少当地的乡绅都来问过赵家,赵云舒的母亲——二夫人却只是打马虎。 大人之间的事情还能糊弄过去,少男少女间的慕爱之情却十分大胆。 当时有个性格豪爽的姑娘问李琰是否愿意做上门女婿,因为李琰无父无母,只有一个外祖在此。 当时李琰明显愣了一下,平日里带着笑意的眸子满是错愕。 最后怎么解决的不知道,只是李琰心中只有读书高的名声传了出去,更是被不少人家当做潜力股。 十六岁时,名声更盛,十六岁的举人,名声不仅在泸州了,四川省内也有不少人来问,都被一一拒了,理由是现在只想读书。 当时有人看不惯讽刺李琰,说他现在装清高是为了读到经常去尚公主或者尚更好的人家。 李彦并不在乎这些,令他苦恼的是,此时十四岁的李琅玉已经长开了,身姿愈发纤长苗条,长相随了他们有“才女”名声的母亲—— 一双杏目偏狭长,眉间仿若远雾中的山林,细长浅淡,看人时淡淡一瞥,不带半分热情和亲昵。 外人面前极少扬唇浅笑,漂亮的五官便显得不近人情,衬得本就白的肤色更加如冷玉。 只有李琰和几个较为亲近的人知道李琅玉冷淡的面容下是多么坏的脾气。 当时已经有人向他或向赵氏打探过李琅玉的婚事,都被他拒绝了。 李琰心目中,泸州这地方的人都配不上李琅玉,她不是该留在此地的人。可要说京城难道那些优秀的世家公子便配得上吗?李琰也不这么认为。 总之不能是泸州的,他是这么想的。可他又忧心李琅玉少女怀情爱上泸州哪家的公子,非要留在泸州,日日担忧。 幸好李琅玉并无此意,他们便一路扶持到了京城。 京城的公子小姐大多比泸州的好上几倍,或才情、或样貌、或家世,李琰出回来时,日日要去婉拒这些邀请。 李琅玉则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哦不对,这时候她捧着的是个画本,倒也并非圣贤。 见到兄长叹气,李琅玉抬头望去:“怎么了?” 李琰温和一笑:“没什么。” “那你无故叹气做什么。”李琅玉呛他一口,继续读自己的书了。 李琰的身价随着考试愈来愈高,殿试揭榜那日,李琰家中的门槛都要被塌破。 李琰一一好脾气地解释了不想成亲的理由,无非是些年少还不想成家,想先立业。 达官贵族们也对他抛下了橄榄枝,李琰多年习成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技巧派上了用场。 忙了将近半月,他才有空歇下。 李琅玉便在旁边冷冷地看着,她站在远处,身形清瘦,素色衣衫被风吹起掀来一片桂香。她心想:李琰要抛弃这个家了吗? 李琅玉总是这样患得患失,没有安全感,恰好李琰是个很有耐性的人。所以即使二人关起门来吵架,大多时候也吵不出什么。 李琰原先想着慢慢给李琅玉改善这样的心理,再为她挑个好夫婿,快乐幸福地过完一生,这时候他的愿望总显得迂腐和庸俗。 他又转念一想,就算不嫁出去也没事,凭他的本事可以一辈子养着李琅玉,何况别的人未必受得了李琅玉的性格。 愿望总是美好的,可李琰太忙了。 新官上任三百火,又加上高湛有意磨炼他,一年内他们竟没有什么能好好相处的时间。 连李琅玉十六岁的生日他都不能即使回家。 面对一桌子冷菜冷饭的李琅玉,此时却显得格外冷静,甚至起身帮李琰拍走肩头飘来的花。 李琰本该庆幸李琅玉长大了不再发脾气,可此时却显得有些落寞:原来妹妹已经长大了,并不那么需要他了。 谁知李琅玉心里早恨得牙痒痒,一心想把李琰关起来泄愤,只是还忍着。 又过半年,李琰隆受圣恩,破例升了正式的吏部主事。 这一日他很开心,年少成名,十七进士及第,都是他迈向京城高处的准备,只有这时候,才算他真正的第一步。 小桃和李琅玉也十分开心,为他准备了宴席等他回家。 可再紧赶慢赶,再推脱,官场上总有推脱不掉的邀约,等李琰晕乎乎的回家时,又是李琅玉一个人孤零零的和冷掉的饭菜等他。 他顿时酒醒,有些抱歉。可李琅玉十分善解人意,又一次没有大发脾气,甚至递上了一杯醒酒汤。 再后来的事,便有些记不清了。 李琰酒醒的时候,自己浑身赤裸地被绑在床上,他原以为是被绑架了,可地点是他的正房。 李琅玉看着他轻声开口:“醒了?” 李琰明显有点缓不过神,还懂得些羞耻,宽肩窄腰的修长身躯染上粉色,他躁得慌:“琅儿……这是怎么回事……先帮我拿个毯子来好吗?” 李琅玉坐到他身旁,一首抚上他的胸膛,感受到皮下的肌肉僵住,李琰脸上染上一层薄愠:“琅儿你这是做什么?” 李琅玉充耳不闻,递上一杯水喂到嘴边:“阿兄,是醒酒汤。你刚醒这样不容易头疼。” 她说的很轻,语气也十分柔和,李琰便有些后悔刚刚一时那么大怒气,就着李琅玉的手饮了下去。 本想着喝完再让李琅玉喊人帮他解绑,可水刚下肚,李琅玉便发觉自己有些不对劲。 他的下身似有翘起之意,浑身发热,一股强烈的欢爱欲望险些占据脑海。 他并不傻,这下是真真切切地怒了,勉强压住身体的悸动,质问:“李琅玉,你给我喂了什么?” 大逆不道的李琅玉却笑了,犹如冰水消融般的柔情笑意,一只纤细的玉手从胸膛向下,李琰怒不可遏地制止:“李琅玉!” 却只唤起李琅玉更加大胆的动作,直接的握上李琰的性器,那根粉白的东西被她的手冰了一下,立刻涨粗涨大。 李琰情不自禁地闷哼一声,身下的快意似乎要淹过闹钟怒火,李琰狠狠地咬住自己的舌头,感受到明显的疼意和血味才清醒过来。 他意识到自己的生气并没有用,深吸一口气开始怀柔策略:“琅儿,你是气阿兄昨日辜负了你的心意吗?是阿兄的不对,但是现在这样子的……恶作剧,是不对的,阿兄和你男女有别不能这样……手别动……琅儿听我说……” 他像面对小孩一样循循善诱。 李琅玉嫌吵,径直塞了个准备好的布团进去。这时,她站起身,脱下身上的衣物。 瓷白的玉体便毫无保留的展现在李琰眼前,他明显被刺激的下腹狠狠收缩了一下,喘息声变得粗重,可惜说不了话也动不了。 李琅玉身姿纤秀,骨肉匀称,身段亭亭如月下莲禾,瘦削的肩膀下,是两团细腻圆润的软肉,腰身纤细,两条腿纤细修长。 李琅玉每走一步,李琰便感觉身下硬上一分,他从未见过如此景象,面色已红得不敢见人,低垂着脑袋,双耳通红。 自己从小呵护长大的幼妹此时浑身赤裸跨坐在自己腰上,脑子里的伦理道德也将将要被药性摧毁。 李琰此刻只感觉要疯了。 李琅玉仍不肯放过他,下身仅仅贴着他的腹肌,故意微张开内里,李琰便感觉到一团温热抵在自己身上。他不肯看,李琅玉也不强迫,退了些位置,双手抚上李琰的性器,感受到这根柱状物激动的跳动。 她露出一个满意地笑,一只手扶着性器,一只手去张开自己的下身,抵在了龟头上。 李琰身子一僵,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泪水和请求。 李琅玉倾身吻了吻李琰的眼睛,狠心坐了下去。 “……!” 李琰瞬间闷哼一声,二人同时被痛得不敢再动。 李琅玉并非不知情事之间没有前戏感到疼痛,她是故意的,她自己似乎有嗜痛的自虐倾向,同时觉得只有痛才能让李琰记得更牢。 李琰的性器只进去了一个前身,他也是第一次,痛得瞬间有萎靡之势,清醒半分,用眼神示意李琅玉拿开布团。 李琅玉听话地照做,李琰方大口喘气,他说:“琅儿,听我说,我们这是不对的。别错下去了。” 李琅玉慢慢感觉此时已过了疼的时候,趁着李琰说话的时候狠心吞进了全部。 “我们是兄妹,不应该这样的。你现在给我松绑,阿兄可以当什么都没……!” 李琰的声音被截断在半路,李琅玉全根吞进的带给他的刺激太大,一时只能够听见喘息声。 太紧太痛了,李琰迷迷糊糊的脑中冒出了这样几个字。 李琅玉也并不好受,她现在双手撑在李琰身上,眼角沁出泪花,正在回神。 下身仿佛被撕裂一般,她这样想着,一边退出半根,去摸下面,果然有些血丝。 李琅玉对此十分满意,将黏糊的血丝抹在李琰的腹上。 她一贯擅长忍痛,停下一会便觉得好了。可她却觉得这次够了,于是拔了出来,果不其然听见李琰的喘气声。 扒出之后,李琅玉观察了一会李琰的那根性器,发现有些不似刚才那样大了,还沾染了些血丝。 可没一会,就在李琅玉的注视下颤颤巍巍地立起来,似乎还不死心。 李琅玉惊奇地呀了一声,以为方才的疼已经不会让李琰再有心情了,此时李琰逐渐迷糊神志不清的脑袋听到这声呀,居然还能感受到羞耻。 不知是不是冲击力太大还是药效太甚,李琰突然两眼发昏,倒了过去。 脑袋重重的砸在床板上,李琅玉忙扶着脑袋检查一番,发现没事才松气。 看着李琰闭着眼睛也不安分的下身,李琅玉坏心眼地取下发带,在上面绑了个漂亮的活结。 她慢慢伏在李琰身上,给自己和他盖上被子。 她心想:醒来后感谢我送来的贺礼吧,阿兄。 此日之后,李琅玉衣着整齐的醒在自己房间,她便知晓李琰起来过了。 醒来时,小桃正趴在她床边上,眼睛明显是哭过的红肿,见她起来,忙收拾了一下。 李琅玉不知她是否知情昨晚的事,怕她因昨晚犯困提前走了而内疚,可要她就这么直接的问出来,就代表要将昨晚的事摆在明面上。 她觉得那是她和十分私密的事,便沉默着没有开口。 小桃只带着浓浓的哭腔问她:“饿了吗?” 李琅玉点头,小桃便下去准备了。 她尝试着起身,发现并没有特别疼痛,除了腿心走路有点疼以外,倒也没别人说的那么站不身。 忽视下身的刺痛后,倒也能正常走路。 她一边扶着桌子慢慢走路,一边心里思索大概有半个月要见不到李琰身影了。 番外2 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高湛原先以为李琰是因为这个才接连半个月不回家。 可此时倒也没有多忙,李琰的脸色却一日一日得消瘦下去。 连陛下都私下里过问,无奈高湛只能暗中提点李琰,让他回家好好休息。 当时李琰露出一个苦笑:“好的,尚书。” 便没有多大的话了。 对于李琰来说,那天的事简直就是一个噩梦。 半夜梦回时,仿佛能听见爹娘的斥责声。 是他将妹妹教坏了吗?他对李琅玉的好带坏了她吗? 他无法也无奈去直视这件事,每每想起来一度觉得羞愧愤怒:是自己忽视李琅玉太多,让她有了这样的想法吗? 神思恍惚,寝食难安,不过半个月,原先合身衣服宽了不少。 高湛亲自送了他回家,嘱托他休息三天。 李琅玉在门口接他,李琰靠在一旁,第一次用如此冷淡的目光审视李琅玉,看她如何妥帖的和高湛道谢,如何维持着形象与人交流。 明明看起来并非不懂人情。 李琰心里自嘲一声:果然是他的错。 这是李琅玉送走了高湛,回过身来看他,唤了一声阿兄。 李琰冷淡地瞥她一眼,径直回房了。她也不恼,跟在他身后,直到差点吃了个门夹脑袋,方方停住。 李琅玉心想:看起来是真的生气了。 不过她也并没有放过他的意思,于是等到晚间,李琰对她递来的水十分抵触,李琅玉弯起一个人畜无害的笑,自己率先喝了一大口,又等了十来分钟,没有别的事情,李琰才勉强重新倒了一杯喝了一口。 殊不知李琅玉早就把药下在了李琰房内的熏香里,递水过去只是恶趣味地想看李琰的表现。 等到李琰回房后稍觉困意,再醒来时又是一番熟悉景象。 羞极怒极,李琰冷着一张俊脸,吐出不近人情的话语:“李琅玉,你还要脸吗?” 彼时李琅玉手正搭在他肩上,“乖巧”地等他醒来,听闻此话,她轻轻用直接在李琰身上游历。 一点一点,若有若无、似即似离的抚摸,那双手向下,向深…… 李琰的脑子顿时烧了起来,此时也顾不上好脾气,连声斥责,他提到一句:“你让爹娘怎么看我们?!” 李琅玉顿了一顿,李琰以为她要停下了,不想她直起身,开始脱衣服。 李琰低下头,不肯去看。 她也不强迫,等最后一件脱完时,她发现李琰的下身早已直得老高,浑身泛起粉色。 这回她做足了准备,跨坐在李琰身上时,拿出一方膏体,在手心润开之后,涂在李琰的性器上。 李琰明显不愿再多言,可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那根柱体在她掌心发热滚烫,变得黏腻油滑。 她一只手扶着,一只手泛着水光去摸李琰的薄唇,恶趣味地双指伸进他的嘴巴。 李琰没想到他会这样,嘴巴一时不察,被插了进来,羞愤欲死。 下身李琅玉正在尝试,她心有戚戚,准备坐下。 却不料这回好了很多,李琰情不自禁得发出一声喟叹。 “嗯……”他刻意压低嗓音,却忍不住发出情色的声音,连带下身也控制不住般向上一挺。 李琅玉却觉得虽比上次不疼了,还是有些酸胀得难受。 李琰忍不住地一挺,反而让她发出了细碎婉转的低吟,开始感觉有些趣味了。 不想李琰却语气冰凉得不许她发出声音:“别叫。” 话语简短又没有说服力,一双眼水光滟潋,眼尾泛着红,似哭似怒。 李琅玉缓缓抬身又落下,故意发出细碎的吟叫,能感觉到身内李琰愈加躁动,腰部的肌肉收紧,露出好看的腹肌线条。 “啊……呼……阿兄,你别顶我……”李琅玉故意喘出声,看见李琰狠狠瞪她一眼,低低地笑了,声音清脆,空灵通透:“李琰,你看着有多羞愤,可下面硬得吓人,其实你现在很舒服吧?” 李琰并不回话,李琅玉便停了下来,细细打量他的身躯,四肢修长,宽肩窄腰,并不过分壮实或过分羸弱的一副漂亮的身体。 此时她才意识到,自己的阿兄其实对她而言十分有吸引力,光是看着他赤裸着身体,她便感觉两人交合处更加湿润。 第一次下药迷奸李琰的时候,她只是脾气大,满腔怨言,想着要给二人的关系要一层保护锁,不仅是兄妹更是情人,这样李琰会更加在乎她,不忽视她。 第二次能看见清醒的李琰,反而更添趣味,李琰掩在衣内的每一寸骨肉都长在她心上。 想到此处,心满意足。她便开始上下动了起来,感受到李琰绷住的肌肉,她便加快了速度。 此时李琰被快感笼罩,不自觉抬起头,李琅玉正仰着头在他的身上为非作歹。 玉颈纤长,肌理细腻,颌线柔和。半垂双眼,微张着嘴,注意到李琰的视线,便同样回之一眼,平日里冷淡的眉眼染上春色,只是目光充满戏谑。 胸前的软肉正面对着他,李琅玉注意到了,便故意捧着莹白的双乳喂到他嘴边。 李琰抿唇不肯,她便只在唇外,用两颗凸起的点去描绘他的唇形。 这都是她从杂书上学来的,没想到都能派上用场。 她下身的动作很慢,初时感受到的强烈的快感已渐渐消去,李琰不肯承认却也不得不承认,他不满于此。 此时内心的羞愤与快感交缠,似乎要将他绕得窒息才肯放过。 李琅玉这时腿已酸软,再提不起了。 思索片刻,她全根拔出,听见泛滥的水声,她伸手快速撸动起来。 比不上李琅玉穴的温软湿润,却速度更快,也让李琰的罪恶感稍逝。 不一会儿浓烈的白精便射在李琅玉的手上。 李琰仰着头,紧致流畅的脖颈,筋肉分明,喉结滚动,肌理清隽。明显失神片刻,下身还在轻轻吐送着,身躯微微发颤。 半晌,他哑着嗓子说:“绳子解开。” 李琅玉听话照做,却看李琰此时直起身,垂目看满室狼藉。 突然伸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又快又重,李琰如玉白净的脸上霎时泛起了红色的巴掌印。 “啪”地清脆一声让李琅玉困倦的双眼立刻清醒过来,她忙倾身去检查,却见李琰推开她的手,缓缓地上捡起自己的衣物。 直到此刻,李琰无奈又生气,他甚至不想再管李琅玉,只要让他离开这个地方就行。 可看到李琅玉关切无措的眼神,这个念头又被按压下去,只剩下是自己带坏了她的想法—— 他一向不愿意用坏想法去揣测李琅玉,即使…… 即使……变成了现在这样。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不知道该以如何神态面对。 犹豫片刻,他回过身,为李琅玉盖上被子,发声干涩冷硬,毫无起伏,没有半分暖意:“我一会回来。” 李琅玉温顺地点头,露出半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身影。 李琰没一会儿捧着一盆热水和湿毛巾进来了,他为李琅玉擦干净身体后,看着床上的水渍,有些不忍直视。 想到已是半夜,李琰说:“先睡吧。” 李琅玉刚想问你呢,李琰的视线便移到他它处,生硬地说:“我去洗个澡。你先睡。” 他又重复一遍。 李琅玉乖巧道:“好。”他也知道此时该给李琰一点个人时间。 李琰关上门后,裹着夜间的风露,回了东厢房。 李琅玉睡在他平日里的正房。 番外3 本就半个月没休息好,又是被李琅玉下药又是夜风,再加上李琰内心的挣扎,李琰的病来得急匆匆。 第二日李琅玉知道消息时,李琰已经病来如山倒,发起了高烧。 她平日里性格古怪,私下又被李琰惯得性格娇纵,此时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就算有错也只是时机不对。 她忙忙换了一身衣服赶往东厢房,小桃请来的医者正在吩咐注意事项。 李琅玉看着李琰面色酡红,嘴干唇裂,苍白病弱的样子惹人怜爱。 她握住李琰的手,仅仅靠在身旁,以额抵手。 心里却忽然有些害怕,不为此事,却因此而起:千万不要离开我,李琰。 人影浮动,人声逐渐变得飘忽起来,医者嘱托些什么已模糊不清,好像普天之下只剩下她二人。 请不要将我与阿兄分开,即使……是他本人也不行,她在心里悄悄许愿,眼角似有泪意。 第三日时,李琰已好了大半,只是仍有些咳嗽。 这几日清醒时,总能看到李琅玉的身影,或靠在他床侧,或趴在他床边,又或是在门外与人低声交谈。 如果一切都没发生就好了,李琰嘴角扯出自嘲地笑。 正巧这是李琅玉轻推开门,看见李琰坐起了身,忙切切关心道:“阿兄,怎么样了?” 李琰淡淡瞥她一眼,摇头示意。 李琅玉本看到他醒来后还这样冷淡的态度,心里有点难受,可一想不能和病人较真,便将脾气咽了下去。 李琰这时开口:“你先回去吧。帮我把小桃请来。” 李琅玉不解却也照做。 李悦桃踏入李琰房内的时候,是卷着冷风进来的,李琰被吹得咳嗽几声,可李悦桃并没有关门的动作,李琰只好自己下床关上房门。 观她神态,便知道她知晓了这些,并且在怨恨于他害了李琅玉。 他自己何尝不是? 她一向与李琅玉关系最要好,比她年长四五岁,却仿佛担任了母亲的身份,一心一意地照顾她。 似乎将自己缺失的生母爱和从李夫人那里获得的养母爱,一贯给了李琅玉,将她照看的无微不至,在生活上,甚至比他更娇纵李琅玉。 李悦桃第一次冷着脸问什么事,李琰并没有提别的事,只是态度诚恳地请她帮自己找来一名能配出绝嗣药的医生。 李悦桃稍稍惊讶,但也认为应当的,她对李琰的所有认知都以李琅玉是否安好为中心。 李悦桃声音听不出什么:“你让阿青找也是一样的。”她拒绝听命于李琰。 李琰咽下嗓间的痒意,温和开口:“是的,但我找你来还有别的事,需要你保密一二。 “琅儿……李琅玉她年纪小,即使现在心里感情最是浓烈,也未必能懂这些真的意味着什么。可我终究是做兄长的,需要为她着想。 “她性格最为敏感怪异,若知道此事,不一定会感到满足,反而会激发愧疚,倒时候,她内心只会折磨她更深。 “所以……如果还有下次……当然我会更加小心谨慎,我不敢保证她花样不再出,也不能保证此生不见她。 “她爱看书,总学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一贯喜欢情深至虐的文章好体会到互相有多在乎,也许会用私下伤害自己的方式来……来……来避孕。” 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坦诚地将所有告知面前人,只为护好李琅玉,甚至提到李琅玉一些隐秘的怪癖时,嘴角带了些无奈包容地笑,只最后一句他说的艰难,卡顿了好几次,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他偏过头掩唇轻咳,又看向李悦桃:“我知道你和她关系好,这些事她未必会避着你,只是不一定会和你明说,能装一时糊涂便装一时。所以,如果万不得已发生的时候,请你帮忙遮掩一二并且阻止她用那些伤身的东西。” 李悦桃沉思一会便答应了,她心里其实知道事出有因,因李琅玉而起,可看李琅玉这般为李琰痴到用不入流的手段,反而做了同谋去指责李琰。 李琰听到回答,露出了真情的笑意,只是身体虚弱,这个笑看起来也十分勉强,李悦桃自觉结束,连招呼也不打便匆匆离开。 李琰无奈地看着又没被关上的门,只觉完成了一桩事,心下轻松许多。 想要去理智的分析自己到底哪里教坏引诱了李琅玉,桩桩件件回忆起来,却也并没有什么逾矩之举。 只好放下此事,心中思索之后该如何面对她。 他自觉毁了李琅玉,便迂腐地想要回馈她一桩天地间最美满尊贵的爱情婚姻。既然内心认为诸事由他而起,便由他斩断吧 当时他心里是这样想的。 可什么时候,这份愿望开始变得不纯粹且怀有私心呢?李琰并不能具体的指出来这个时间点。 如果说,第一次和第二次是被强迫,那第三次又是如何发生? 难道一见到李琅玉垂泪的双目,便不知所措了吗?难道因为李琅玉攀上他的肩头哭泣,便不忍心推开吗? 结果的发生,倒让之前的拒绝显得别有用心和欲拒还迎。 李琰唾弃自己一时的堕落,想着既然已经发生过两次,这次也没什么要紧的,何况她的哭得这么伤心。 只是情事过后,李琰又陷入深深地自我怀疑当中,这和他最初的意志不同。他无法完全的拒绝李琅玉,也不得不承认自己逐渐因李琅玉的赤裸的身体和主动的姿态而感到快感。 他开始变得阴晴不定,偶尔是好脾性耐心的兄长,偶尔是冷言冷语刺人或是干脆不理人的李琰。 他一时找不到如何平衡这两个身份的关键点。 直到陛下的授意,皇后的橄榄枝和承诺像他抛来,他意识到,世界上最尊贵享受世俗上最幸福的生活的女人,是皇后。 于是他促成了李琅玉和五皇子薛纪秉的见面。少年双耳的红晕和羞涩的目光让李琰愣在原地,李琅玉素净却精致的脸上满是无聊,唇线轻抿,只看外貌,活脱脱一个雪做的冷美人。 面前的少年已经被夺走了心魄。 少年小声道:“你可以叫我的小名,平梧。”明明是不合规矩的事情,落在少年少女之间,便是懵懂情意。 李琅玉露出一个笑,宛若初雪消融,有了活人气,应了。 随后便狠心促成此事。 李琅玉察觉出来了,与他爆发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争吵,她哭得撕心裂肺,骂他贱人,说他是白眼狼。 李琰听着心里发笑,不知道她又从哪学会了这样骂人,明明这些形容词说的另有其人。本该是很好笑的事情,心中却有些细密如针扎的酸疼。 可李琰只是按下心中的感受,只冷冷道:“别在这里闹,出去。” 李琅玉不肯,李琰便自己走出去。期间她试图拽住他的袖子,也被冷硬地扯开。 李琰知道他不在,她就不会闹太久。 果然据阿青所说,李琰一离开,李琅玉便歇了声响。 他们之间开始冷战,沉默充斥着二人的交流,一般都是李琅玉试图找话,李琰拒绝回应,李琅玉因此生气也不理人。 这样最好,只要……等到送她出嫁一切就结束了,一切就会回到正轨。 李琰在心里这样想着。 只要……只要出嫁就好了,只要嫁给…… 李琰猛得清醒,方才温润的面庞瞬间变得煞白,血色褪进,双目怔忡圆睁,发不出半点声音了。 19 pó18rп.cóм 崔梨一身藕色长裙,配了一件浅绿短袄,整个人看起来如秀气灵动,倒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儿。 我到前门接她时,她正跨过门槛,脸上扬着笑,面上似乎不受泸州案影响。 领着她进了我的院里,她来过好几回了,倒也不生疏。 我问她:“今日怎么有空来了?” 天地良心,我说这话只是随口一问。 相当于寒暄吃了没睡了没,她原先散漫的坐姿立刻端正起来,明显有些紧张。 我忙说:“只是随便一问,没别的意思。” 崔梨不好意思冲我笑笑,小声解释:“阿娘昨日才肯放我出门。” 又说:“之前你给的信我都看到了,只是姨母不让我回信。” 我早就知晓,于是点点头表示无事。 我和崔梨的相识与他们旁人利益算计不同,所以我向来不因它事连坐她。 初到京城,李琰日日要忙,小桃也要收整府中,上门相看我与李琰的人不少,我并不愿意日日与他们相对,是以偷偷溜了出去。 之前逛京城的时候,多是陪着人,此刻只有我一个人逛,倒也不觉孤单。 越靠近中心的街道,管理越发严格,不允许马车通行,出入要查身份,就连世家贵族的公子小姐们也无法,只能步行,幸而周遭都是相熟之人。 我寻思着自己没逛过内环里的书坊,便检验了身份进去了。 正在挑书时,身后传来一明媚娇俏的少女声:“阿云,我陪你逛书社,那我有什么好处呢?”记住网址不迷路seya zhōu⒏cō м 少年温润动听的声音响起:“随你。” 正诧异为何书坊内大半人回头去看声音的主人,我也随大流好奇地回头——少男少女面对众人的目光,有些羞怯,少女小声嘟囔:“我刚刚声音也没有很大吧。” 看得出少年并未因此不耐烦,反而环顾四周,轻声抱歉。 两人穿着并非多隆重奢侈,可衣裳质料上乘、素雅敛华,形简却料精。 容貌十分登对,性格又兼具朝气与礼貌,坊内人发出了和善的笑声。 书贾上前来,热情地为他们招待,几人谈话间,我拿起手中的书正要去结账,擦肩而过。 那少女眼尖瞅见我怀里的书,对书贾道:“您这里还有这本书吗?” 我停下脚步,书贾扫视了一眼封面,面露为难:“不巧,似乎仅剩这一本了。” 听见此话,我心道不好,眼瞅正要上演戏本中的经典情节——绝世孤本被人争抢,女主被人用钱羞辱。 想到这里我面露激动,然后低头瞅了一眼书后,又沉寂下来:算什么绝世秘籍,孤本难求,只是一个无人问津的作者的传奇,因为人气不高所以没几本。 但这个故事恰好符合我心意,家中也淘到好些本,正巧那本翻得有些皱了,想买一本回去收藏罢了。 经典剧情因档次不够不能上演,我歇火了,想了想反正家里也有一本。 正准备将书递给他们,却听少女道:“那也没办法了,阿云。我们再换一家吧。” 她对我和书贾露出抱歉的微笑,准备转身离开,我突然叫住他们:“等下。” 我将书放在书桌上,对他们说:“你们拿走吧,我家里还有一本。” 少女面露惊讶,犹豫一下道:“真的吗?你不用顾忌我们。” 少年也说他们并不愿意夺人所爱。 我:“……” 倒也没有很爱。 “没事的,真的。”我抿了抿唇,露出一个和善的笑,转身离开了。 再相见时,便是李琰与崔澈结交,我与李琰出门碰上崔家兄妹,这才知道是少女是礼部崔尚书的独女崔梨。 在崔澈面前,崔梨并不顾忌,惊讶的将二人巧遇的事情说了一通。 崔澈看我一眼,面露笑:“多谢崔小姐了。” 兄妹二人明显关系很好。 崔梨拉着崔澈袖子撒娇,我偷偷看了眼李琰,发现他只是含笑看着我,那时候他的脾气性格比现在好太多,人人夸他是如玉般的公子。 再后来,我发现崔梨只是在家人和亲近的人面前如此明媚娇气。回到一些目的性极强的社交圈里,她又是一个温柔贤淑的端庄小姐。 此时她似乎有些坐立难安, 我看出来了,却不准备问。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她主动向我吐露:“你知道吗?唉,最近姨母心情很不好。” “连表哥因为在院子里同婢女说了几句话,也被训斥了。”她这样说道,又忽然意识到什么,慌乱地向我解释,“只是恰好在和婢女讲事情,没有别的。” 她以为我会吃醋生气或者别的什么低落的想法,可事实上,我并没有。 平梧作为皇子,虽未成亲,但未必没有几个通房,那样的家世,免不了这些。 我看得出来他对我有情谊,或许因李琰,或许因我的容貌,总之,我无法忽视他双颊的红晕。 可是尽管他喜欢我,或者说爱我,并不意味着他便不是生活在世俗里的人,生活在奢靡的上流生活中的男人。 所谓性和爱分离,或是什么妻妾职责不同,不过是他们的借口罢了。 更何况,我并不爱他,也不在乎他是否有这些事情。 我示意无事,崔梨便继续说:“爹进宫一趟后心情也不好,明明……和崔家无关,但是家里却一直很阴郁。” “我好不容易才等到他们放我出来,就立马来找你了。”她郁闷过后又是俏皮的玩笑话,“你肯定想我了吧!” 崔梨边说边歪在我身上,和我离得极近,倒有些怕我生气故意似的作态。 我指尖轻轻抵着她的额头,让她离远些,崔梨有些不满地看着我,我叹口气问她:“你是真不懂假不懂?” 她是真不懂我这句话的意思,面露疑惑,我却不再说此事,换了个话题。 我又陪着她聊了许久别人家的八卦或些少女心事,待到夕阳落下,崔家的侍从三请四催,这才念念不舍地同我道别。 她临走的时候握着我的手,十分不舍:“好不容易见一面。那事……不结束,我也不得自由。” 说到最后,仿佛说中心事,几乎哽咽:“你别忘了我,要勤想我……” 我轻轻回握住她的手,同她承诺:“不会的。此事一结束,我请你尝酒楼的新菜,请你做最漂亮的衣服。” 她噗嗤一笑,抹抹泪嗔怪我几句,便回头上车了。 等到马车渐行渐远,小桃语气疑惑:“小姐,崔家要出事了吗?为什么崔小姐哭的那么伤心?” 我不知如何作答,也并不能保证,只能叹气:“谁知道呢……” 小桃学我叹了口气,两个人一同转身回了府里。 20 赵云疏一日未归,待到第二天下午才回来。 他这样解释道:“本来我是去和老师处理这件事的,不想陛下来找老师。” 他原以为这并不是什么能和陛下放到明面上的事情,可老师却十分坦白地将此事说了出来。 陛下并未如想象中生气:“你们自己处理就好了。” 似乎早有料到。 随后赵云疏被唤了出去,并没有听到具体聊了些什么。 陛下走的时候,也看不出心情,只对他说:“朝中很需要你这样的人才,真的没有兴趣吗?” 赵云疏忙行礼跪拜,却被陛下扶了起来,他惶恐地说:“有陛下的赏识本是荣幸,可草民志不在此。” 赵云疏向我学到这里的时候,虚做了一个跪拜的礼仪。 我突然意识到,原来人与人之间生来就有如此大的差距——跪天跪地跪祖宗,除却祭拜之时,我从未因行礼而像他人跪过。 哪怕是家宴时,陛下说了免除一些冗礼,是以从未有过。 我被李琰保护的太好,却忘了世间有一种人高高凌于人上。又因各种原因,哪怕见到了我也没有如此跪过,所以下意识的忽略了过去。。 可是,我想到了崔梨,和她去拜菩萨的时候,难道她从小到大跪过菩萨吗?越是身在常人难以触及的层面,越是有着严格的规则。 她的泪水是否昭示着什么?她知道了什么吗? 赵云疏见我脸色凝重,也不笑了,问我:“怎么了?” “啊,没事。”我摇摇头,“所以陛下知道后也没什么想法是吗?” 他摸着下巴,装作深思的模样,然后点头:“应该……是的吧?” 他说:“陛下可能早就料到了。” “陛下是料到皇后寻求帮助,还是……计划到了?”我突然问他。 “……”赵云疏不知如何作答,“我也觉得有些不对。” 小桃见我们越聊越没规矩,早将周围的仆人遣散,自己也守到门外去。 我放心了,道:“会不会陛下指使方同知翻供的?” “争储之事,朝中分叁派,叁皇子一派五皇子一派,以高湛为代表的中立一派。”赵云疏不在朝中,却十分了解这些,“如果是陛下授意,削弱崔家是为了支持叁皇子,还是为了……削弱外戚呢?” 我也学他的样子,仿佛留了很长的胡须,在下巴处疏通它:“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会不会还有潜藏的势力呢?”我问他。 “温丞相吗?”赵云疏反问我。 我摊手:“看起来不可能的说不定很有可能。” 他看我一眼,突然问我:“你为什么觉得温贵人是靠面容获宠的?” 我突然噎住,总不能说是我以己度人,觉得全世界都在做些违背伦理的事情吧,况且我只是突然冒出来这个想法,没有任何证据。 “呃……我猜的?”我支支吾吾道。 赵云疏私下里同我讲话倒是从不顾忌,不像李琰总让我别乱说,他叹了口气:“现在案件真假不知道,崔家也许是要倒霉了。” 我点点头。 他又说:“最好是有扶持之意,所以打压外戚。如果……” 他看我一眼,突然没了声。 “如果什么?”我问。 “你和五皇子的婚事……” 我都险些忘了,从不把自己放在皇后一党的阵营里,平日里根本想不起来。 李琰总不至于害我吧。 显然赵云疏也想到这一层,二人突然没了话,室内一片沉默。 我俩对视一眼,决定揭过。 不出我二人所料,半月后,据说是泸州那边查出了新证,确实与崔氏有关。 陛下念及旧情,并未降职,罚俸留任,留家待旨,礼部事宜由侍郎署理。 我心觉崔家必然不可能只如此乖巧待命。果不其然,不过一周,传来礼部尚书重病消息,同是上书祈求卸任。 朝堂上文人大半为崔家门生,一时间纷纷上书请求重查,每日闹得沸沸扬扬。 陛下迫于压力便改为赐养病叁月 ,病好后归任。 叁个月的时间,陛下能抓住多少礼部的实权就看侍郎的了。 我和赵云疏又回到之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情况,李琰在吏部随同刑部完成最后的结案。 我有些担忧崔梨,她却主动传来信,只说要我宽心。 方同知择日斩立决,枭首示众,泸州方家家产抄没,妻女流放。吏部紧急调人补任,忙得很。 行刑那一日,我和赵云疏都变得沉默,我们心中有些猜测,却不敢说不敢发声。 望着水蓝色的天空,寒风吹进脖颈,有些心凉。 我突然道:“那姨母他们呢?” 赵云疏明白我的意思,轻声说:“赵家总会照看一二。” 我不再言。 又过一月,此时正式进入冬日,泸州案已成闲谈。李琰又变回了原先的归来时间,只是我不再可以去同他亲昵了。 他仿佛什么没有发生,变回一开始那个待人温和的兄长。 腊月十四日,由礼部侍郎牵头,带着皇后钦赐的礼物,宣读奉旨赐婚文书。 李琰领着我磕头谢恩,我不禁想到一月前心里想着自己从未磕头跪拜过。此时脑袋却伏在地面,感念皇恩。 流程走的很快,很顺,似乎事先备了许多。 婚期定于明年六月,也就是六月后。 期间我与平梧明面上不能见面。对了此刻,我已经不能再喊他小名了,我险些忘了他原名赵纪秉。 赵云疏在腊月底,便跟着老师离开京城了。 临走前一日,他笑着说:“我此去可能又要两叁年,也许参与不了你的婚事了。” “没事的。”我摇摇头,相处两个多月,我们早已回到当初在泸州时的亲密。 我有些不舍:“只是很难再见到了吧?” 他摸摸我的头,一双桃花眼并不显露伤心:“等你定下婚期,我必然送来礼物,人不在礼要到。” 我点点头,李琰在一旁没有说话,赵云疏同他拥抱一下,说道:“琰弟,感谢你这两月的收留了。” 李琰与他撤开后,摇摇头面露真诚:“应是我感谢表兄替我照顾琅玉。” 赵云疏笑道:“也是我的妹妹,说什么感谢不感谢的。” 二人相视一笑。 赵云疏又说:“明日我很早就要启程,你不必送我。” 李琰要上朝,比他还早,必然送不了,这话是对我说的。 我有些伤心道:“好。” 他故作洒脱地看向远方,取笑我:“搞得那么伤感干嘛?又不是不见面了。” 我自知婚事已定后,也许再难相见,说这话只是为了不那么伤心而已。 忍不住漫出眼泪,不仅是为了离别,更是对未来的伤感。 我忽然不顾礼节地抱住了赵云疏,他愣了一愣:“怎么……” 看到我埋首他胸中,闷闷地说:“阿兄再见。” 他早是我心中仅次于李琰的第二个兄长。 赵云疏拍拍我的肩膀,帮我立正了。 李琰便接过我,我躲在他清香的怀里,擦了擦眼泪。 赵云疏走的时候,我早已醒了,或者说一夜未睡。 但我没有去送他。 我听见小桃在门外走路的声音,渐行渐远,应是去与赵云疏打招呼了。 为什么与我相近的人都要离开我呢?我在心里这样想。 李琰不要我,小桃以后要结婚,连赵云疏也不过是做客的人。 如果我真的嫁入宫门,从此以后,便是和李琰也再难相见。 我也舍不得让小桃随我去那个地方。 从今日起,便是孤家寡人的开始吗? 心中郁结不可脱。 21 李琰成了全天下最好的兄长,可我却并不为此开心。他知分寸、懂礼数,进退有度,人人夸赞他的为人处世。可他将这样的美德带回家中,便不同了。 自接旨订婚后,我仿佛心里压了件重石,心知此事未了,常常因此难受。 皇后欲派宫内嬷嬷来教养我宫规礼仪,被赵纪秉拖延到明年了。这是他借崔梨之信说的,也许是为了让我安心或者讨我欢喜。崔梨自上次见面,已一月多未曾出门了,只同我书信联系。 可我接过信后,心下不起波澜,小桃不解:“可以偷懒一两个月,这不开心吗?”她以为按我的性子必然是不喜欢这样的规矩。 我点燃烛灯,将信置于烛火智商,呆呆看着纸张于烈火中焚尽:“这个月还是下个月,或者是明年,有什么区别呢?” 小桃怔怔观我神色,不再说了。 从赵云疏走后,我的精神好像愈发不对劲了。可我胃口也好,睡觉也睡得着,除了偶尔惊醒外也没有别的毛病。 如果说唯一不对劲的地方,应该是我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了。秋雨要爬上我的膝头,我便帮她顺毛;小桃要我喝药,我顺从地一口闷了;李琰要我出门走走,我裹了件披风同他招手。 乖得不像我自己,或者说不像曾经的我。 李琰找我聊天的时间多了起来,常常下值后带些点心、书籍,来我院里和我闲聊,或者休沐日带我去郊外、寺庙散心。 我心知我还爱他,可我已经无力再去爱他了。 我近乎绝望地想:他总是将我一推再推,将我一骗再骗,可我怎么能不爱他? 他难道对我不真诚吗?他难道不是一心一意为我好吗?他只是想做个好兄长罢了,于此事反而是我对不起他。 可是李琰,为什么在我那么对你之后,还要挂着和煦的微笑,还要为我露出担忧的神情呢?如果你只有那样怨恨的眼神就好了,如果你只有那样冷冰冰斥责我的话就好了…… 为什么不能让我纯粹恨你对我不够上心,又为什么不能让我再真心爱你? 寂寂深夜里,我躲在被子里面,两行泪染湿枕头,偶有哽咽哭泣声。小桃进来过一次,我却不说话。此后她便只守在门口,等我睡去才离开。 我便学会了假睡,从前看杂书到半夜,听到门外的脚步声和推门声,我也学着装睡,可总是被识破。这一次的技术却精进不少,小桃从未发现。 可是日子总是要过得,临近年关,飘飘洒洒下了几场小雪,并没有积起来,我伸手接了一片雪花落在指尖,它抖了抖,被指尖的温度融成雨水了。 小桃不允许我雪天再出门,只让我在廊下看着,她感叹道:“这雪虽然没有积起来,可六部为此事也头疼着,生怕第二天就压弯了城。” “嗯。”我搓了搓冷意,感受到冷意。 她又退拉着我退后两步,轻声道:“公子也在为年底做总结,再过几日就春节了。” 话说得十分犹豫,似乎是在看我神色揣测是否该说,说话间看见温热的呼吸化作泛着凉意的冷气。 对不起啊,心底的情绪似乎又涌现了上来,我偏过头,伸手摸了摸了发丝做掩饰,眼中的泪水似乎要落了下来,只能重复她的话:“快过春节了。” 对不起啊,总让你为我这么担心……总让你大好年华陪着我这样一个坏事做尽的人……总让你因为我的胡闹自私放弃更好的生活…… 小桃似乎没看见我掩耳盗铃般的动作,突然撑开伞问我:“小姐,要出去逛一圈吗?听说今天街上很热闹。” 我控制好情绪,问她:“不是不让我出去吗?” 她跺了跺脚,已经牵着我的手出了檐下,假装生气道:“还不是怕你生病,再说我有那么控制你吗?” 语气里似含不满,摸到冰凉的手,放缓放轻柔了语气:“只在周围逛一会儿没事的,而且门房那边准备了暖手的,一会出门的时候给你带上。” 和小桃说的差不多,虽然雪天有人欢喜有人愁,可街上确因年关的到来而散发着喜气。 路上的小孩被母亲斥责不要在雪天里着凉,为他戴上一顶虎头帽,嘴上虽然严厉,动作却慈爱地为他整了整衣领,嘱托他注意脚下早点回家。 街上的老人很少,小雪常常化作小雨让地变得湿滑,却不妨碍青壮年人来往采购,有些在与身旁的人交谈,有些十分激动地与摊贩砍价,有些皱着眉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世间百样人生,千样活法,此刻大多数人因年关而心怀希望,笼罩在一片喜悦中。 突然身旁纸伞的小桃似乎换了一个人,被半拢在怀抱里。 我的视线从脚下的高于我的影子落到身侧之人身上,李琰含笑望着我,眼神清冽犹如飘洒下来未被土地沾染的净雪。 小桃躲到了阿青的伞下,阿青又掏出一把伞。 我听见自己迟缓地开口:“啊……今天这么早吗?” “嗯,年前的事物已经都处理完了,今天吏部正式放假了。”李琰注意着脚下,他指节分明的手极有分寸的虚搂着,伞的一边微微向我倾倒,鼻尖似乎能闻道属于他的气息,“回家的路上看到你和小桃在这里,今天有心情出来逛吗?” 他一边问我一遍将我带进一间食馆,侧着身收伞,却仔细端详我一番。 我正要说话,又听见他含笑的声音:“今天的气色看起来好多了。” 小二领着我们来到楼上的雅间,李琰示意,将阿青与小桃请到别处。 落座后,他视线在我身上的披风上停留一瞬,这时小二进来拿菜单。 他翻动着薄本,眼神专注,点了几个清淡的菜系。 我这才有机会打量这间食馆,雅间内的灯光泛着暖色,环境干净,不大却十分带着细致的情调——我们这一间便有一瓶插花落于桌间,李琰的身后一幅梅花图,错落的横枝栩栩如生,似乎要蔓延出来。 李琰抬眼问我:“还有要添加的吗?” 他又报了一遍菜名,大部分是我爱吃的,我摇摇头,小二便拿着下去了。 他温声像我介绍道:“去年崔澈请我吃饭的地方,我觉着这里的环境幽美,菜品也可口,一直想带你来,可惜忙得没有时间。 “刚好今天碰见了,人也不多,带你来品尝品尝。” 我点点头:“是挺好的,之前砚表兄路过这边,说下次带我来尝。” 李琰因习惯,常私下的坐姿也十分端正挺直,此时却似乎带了些放松的意味,沐浴在暖光下,周遭的氛围和外面的冷酷的冬日截然相反,带着一股慵懒的气息:“那今日阿兄带你来品尝了。” 我偏过头,并没有回应。 李琰不恼,开始絮絮叨叨说些今日在职时遇见的趣事。 不一会儿,菜上齐了。 吃饭时李琰不爱说话,遵守着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一般都是我打破这个沉默,我似乎永远有话要说。 可今日,室内却只有瓷筷与碗碰撞的细微声,和刻意压低过得咀嚼声——这也是李琰所信奉的吃饭的“礼”的规矩。 一顿饭结束的很快,等吃完的时候,雪似乎有些大了,四人便紧赶着回去。 不过一会儿,飘着的雪花落地化作水,地上已积起浅浅的水坑,我带着小桃回了我的院子,房间里早已备上暖摊,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乍寒还暖啊……” 小桃:“本以为没那么冷的,结果好像雪要下大了。” 我道:“嗯……还是最好别下大吧。” 小桃已习惯我今日语气平淡不像交流的回话,催着我擦过身子后上床暖暖。 我抗议她:“我要洗澡。” “容易着凉,给你烧了热水,一会擦擦身子。” 我思考了一下,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