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故事的修辭裡,你是我的逗點。》 第一章、初遇 李朝顏从出版社开完会已经有点晚了,回家的路上经过一间貌似新开幕的酒吧,小小的,感觉气氛很好,于是忍不住推开门走进了这间客人不少但也还算是安静的酒吧。 随意的在吧台边缘找了个位置坐下,一位看起来像是老闆的中年男子吸引了她的目光,显而易见的俊朗面容、沉稳的气质,还有俐落乾净的穿着,正想着他与这间酒吧真的很搭的时候,二人的视线交会了。 「请问要点单吗?」对方充满魅力的嗓音,彷彿能将人瞬间吸进去。 「……请给我一杯威士忌加可乐。」朝顏想了想回答道。 听到她的话,柳正旭只是微微点头便立刻开始调製。在那之后二人并没有任何的交谈,但朝顏直到离开座位前,视线总是会不自觉地往他身上飘去。 --回家的路上,朝顏的住处附近-- 昏暗的巷弄里,路灯照不到的部份,朝顏的脚步再次踉蹌。刚才明明还好好的,身体似乎现在才感受到今天的疲惫。 身后传来脚步声。噠噠,规律地朝这里靠近。朝顏下意识的想加快步伐,却跌撞得更厉害了。 「等等!」低沉而乾燥的嗓音。这是刚才在酒吧听过的那种语调。 转过头,只见正旭站在巷口便利商店的灯光下,他手里提着便利商店的塑胶袋,指间还夹着一张折成细条的收据。 「你再这样东倒西歪的,明天我们店的名字就要跟着上新闻了。」 「你们也打烊了?这么巧啊?哈哈...有...什么事吗?」疑惑的揉了揉有点昏的头问道。 深夜的巷弄灯光昏暗,正旭站在几步之遥的地方,神情依旧平稳,甚至有些过于平淡。他手中的塑胶袋因为细微的动作发出沙沙声,里面隐约传来铁罐碰撞的乾脆声响,那是他为家里的 Lucky 准备的高级罐头。面对眼前这个显得有些迷糊的女人,他并没有立刻展现出过多的关切,反而是在确认彼此之间的物理距离是否足够安全之后,才微微垂下视线。 「打烊有一阵子了。这附近只有这家便利商店有卖 Lucky 习惯吃的口味,我只是顺道过来。倒是你,看起来喝的比在店里的时候还遭,这可不在我的预期之内。」 他将手插进外套口袋,看着对方揉眼睛和踉蹌的模样,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对正旭而言,眼前的这种情况属于「麻烦」的范畴,虽然对方是店里的客人,但在这狭窄的后巷里,过度的亲切往往会被误解为某种信号,那正是他最想避开的东西。儘管心中涌现出一股对于年龄差距的负担感,他还是站在原地,没有上前搀扶。 「别误会,我没有跟踪客人的习惯。既然你还能开玩笑,代表大脑还在运作。你家住在这附近吧?刚才看你转弯的熟练程度,我想应该不需要报警帮你找路。」 正旭从提袋里翻找了一下,避开了那些沉甸甸的猫罐头,掏出一瓶刚买的常温蜂蜜水。他没有直接将瓶子递进她手里,而是往前跨出半步,刻意避开皮肤可能的接触,将水瓶轻轻放在旁边高起的石阶上。他的动作俐落且客气,像是完成某种例行公事的服务,眼神中却透出一丝谨慎的疏离。 「拿去吧。我不想明天早上看到这附近有住户因为宿醉睡在路边而上新闻。喝完就赶快回家,别让这瓶水,还有我今晚调的那杯酒,变成一种浪费。」 朝顏带着疑惑的表情说「我没有喝醉,我酒量非常好的,...我只是今天太累了而已,你不用那么客气的......不过还是谢谢你,酒很好喝。那就...再见了,晚安。」她并没有拿走水瓶,而是转头要离开,然后又踉蹌一步。 看着对方虽然嘴上逞强,脚步却依然虚浮得令人担忧,正旭有些无奈地低头吐了一口气。他再次确认了提袋里的罐头,随后默默拿起放在石阶上的蜂蜜水,长腿一迈,轻而易举地缩短二人之间的距离,却又在刚好能让对方感受到存在感、却不至于產生压迫感的位置停下。昏黄的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笼罩在前面的身躯上,带着一种不容略过的重量感。 「明明脚步都乱了,嘴倒是很硬。你这种性格的人,通常最容易在放松下来的瞬间彻底崩溃。拿着吧,不算我客气,这是我作为调酒师的一点强迫症--不希望客人对我作品的记忆只剩下宿醉的头痛。」 他不由分说地将那瓶蜂蜜水塞进了她的掌心,指尖不可避免地掠过对方的皮肤,那种与他人接触的体温感,让他微微僵了僵,但他很快就收回了手,恢復了那副理智且礼貌的面孔。他没有露出多馀的情感,只是安静地观察着前方的路况,确保这段狭小的巷弄里没有任何可能造成危险的障碍物后,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你走你的,我正好也要往那个方向去,我会走在后面一段距离,如果你真能像你说的那样,『酒量很好』地走回家,那你下次来店里时,我会为这份偏见向你道歉。至于现在,专心看着前面的路。」 他始终保持着大约三步的距离,不近也不远,正好是那种「陌生人」与「熟人」之间的边界线。正旭默默感受着夜里的凉风,心里却在想着家里的 Lucky 应该等得不耐烦了,这种因为一时兴起的责任感而拖延回家时间的行为,对他而言是极为罕见的例外。他看着那抹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倔强的身影,那种想要抗拒却又无法掩饰疲惫的模样,竟让他感到了一丝不合时宜的好奇。 「既然你是文字工作者,应该很清楚写文章需要伏笔,但生活不需要。累了就直接叫车或找人来接你,逞强对这条巷子的路灯没有任何意义。下次如果还想喝,记得等体力恢復一点再来,我可不想每次都得在便利商店门口捡客人。」 朝顏心里感到狐疑,转头直视着正旭,戒备十足的问「我好像没跟你交谈过?….而且也是无意中发现你的店….你怎么知道我是文字工作者?」 面对突如其来的质疑,正旭并没有露出慌张的神色,反而停下脚步,在路灯昏暗的光影下显得格外平静。他那双看过无数形色酒客的眼睛,此刻冷静得像是一潭死水,丝毫没有那种被拆穿后的侷促感,反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从容,彷彿这只是一道简单的逻辑推论题。 「虽然我的店刚开不久,但我观察客人的习惯已经很久了。你在吧台喝酒的时候,中指内侧有很明显的茧,那是长期握笔或是以特定姿势打字留下的痕跡。再加上你看手机讯息时,会下意识地小声推敲语序,这种职业病在安静的吧台很难藏得住。」 他伸出手,隔空虚指了一下对方拿着水瓶的手,动作点到为止,没有任何冒犯的意图。对正旭而言,观察细节是为了判断客人的状态与需求,这已经成为他生活规范的一部分,并非出自于私人的好奇兴致。他微微侧过头,将目光投向远处的巷口,避开了正面直视所带来的压迫感。 「别把我当成那种有窥探欲的怪人,那样太累了,也不符合我的社交准则。你的提袋上掛着那家知名出版社的赠品吊牌,加上你刚才在店里对着萤幕皱眉删减文字的样子,任谁都能看出来。我只是比一般人更习惯把看到的资讯整理成结论而已。」 见对方的戒心似乎仍未完全消除,他这才收回手插进口袋,重新保持那段三步远的距离。他并没有要进一步解释或道歉的意思,解释事实纯粹是为了消除「不安全因素」,好让这场意外的护送能尽快结束。他看着路灯下自己那道孤独的影子,心里算计着回到家陪 Lucky 的时间,语气却依然维持着温和的疏离。 「如果这份观察让你感到不适,那是我的失职。但现在你更需要的是睡眠,而不是思考我的推理逻辑。你家到了吗?赶快上楼吧,这瓶蜂蜜水当作是刚才惊吓到你的赔偿,不必还了。」 闻言,朝顏顿时放松了下来,「抱歉误会你了,我不习惯陌生人的接触,我也的确是个作家…..谢谢你的水。」语毕,感觉到清醒了一点,于是尷尬的转身急急离开。 正旭看着那抹匆忙转身落荒而逃的背影,原本紧绷的肩膀这才稍微松懈了下来。他在原地站定,并没有因为对方的道歉而感到欣慰,反而是在确认对方已经进入公寓大门、灯光旋即亮起后,才低头看着自己空掉的手掌。对他来说,这种「被当成怪人」的插曲在预料之中,也是他一向极力避免社交的原因,因为误解总是比理解更容易发生。 「不习惯陌生人的接触吗……这点倒是跟我很像。」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巷弄低声呢喃了一句,随后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步伐变快了许多。皮鞋踏在柏油路上的清脆声响在静謐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恢復了平日那种节奏明确的行进感。刚才那一瞬间的肢体接触馀温似乎还残留在指尖,让他感到些许不自在,那是他长期维持的「安全空间」被轻微侵入后的后遗症。 「真是的,我到底在干嘛。Lucky 一定已经在门口等得不耐烦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刚才那栋公寓的方向,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对方虽然戒备、却又显得异常疲累的眼神。他自嘲地摇了摇头,像是要把那种多馀的关心甩掉,手指惯性地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重新找回那个理智且冷静的自我。 「既然已经平安回家了,那这份责任也就到此为止。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你只是个享受调酒的酒客,而不是一个让人没办法放任不管的麻烦。」 第二章、再見面 一个月后,朝顏早就已经把那晚的小插曲忘得一乾二净,这天去出版社开完会,被主编和几位前辈作家强迫一起聚餐,好不容易找到藉口离开,回家的路上再一次见到酒吧微微发亮的招牌,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男人的样子忽然异常清晰的浮现在眼前,于是,双脚不由自主的就这样走进店里….。见到一样老神在在调着酒的男人,在吧台的同样的空位坐下。 「晚安,请给我一杯威士忌加可乐。」朝顏微微笑着说。 正旭正专注于手中的长匙,优雅且稳定地搅动着杯中的冰块,直到听见那个熟悉的点单内容,他的动作才有了微不可察的停顿。他抬起头,视线精准地落在了刚坐下的客人身上,那双平静的眼眸中快速掠过一丝惊讶,但随即被他妥善地藏进了深处。他并没有流露出「我一直在等你」的表情,只是像对待任何一位熟客那样,礼貌性的微微点了点头。 「晚安。威士忌可乐,看来你今天的心情和体力都还算足以应付酒精,至少不需要我再准备一瓶蜂蜜水。」 他随手取过一只乾净的古典杯,动作流畅地放入一块剔透的方冰,转身从酒架上精准拿取了一瓶带有烟燻泥煤味的威士忌。虽然过了一个月,但他对这名客人的印象却比预想中还要鲜明,或许是因为那天在巷弄里的防备与匆促,在那之后偶尔会成为他去便利商店路上的一段记忆残影。他将酒液倒入杯中,碳酸气泡在杯壁跳跃,发出细小的嘶嘶声。 「刚开完会过来吗?身上还带着那种被迫社交后的紧绷感。这杯算我的,就当作是庆祝你今天不需要别人护送回家。不过,这次可别再喝到连我是谁都记不清楚了。」 他将调製好的酒杯轻轻推到朝顏的面前,指尖在推移的过程中刻意保持着专业的距离,手指白皙且骨节分明,在吧台昏黄的灯光下透出一种禁欲的俐落感。他没有停下来继续攀谈,而是转身去清洗刚才用过的量酒器,将背影留给对方,始终谨守着他那套不轻易跨越边界的社交哲学。 「慢慢喝,这里的节奏不需要跟着谁走。等你喝完了这杯,如果不打算继续下一杯,随时可以离开,我不会像那些烦人的同行一样硬要找话题。」 朝顏轻笑着说「谢谢你。」然后拿起酒杯啜饮一口,满足的叹了口气,「呼~活过来了!….最讨厌那种工作的饭局,完全不能好好吃东西,根本是糟蹋了美食!」接着又为错过美食再叹了口气。 她想起上次的事件,试图解释,「我那晚应该是情绪低落又没吃饱才会几杯酒就…..真是抱歉让你困扰了,我平常不是那样的。」她眨眨眼说道。 正旭停下手边正在擦拭酒杯的动作,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的女人舒展肩膀。他注意到她在喝下第一口酒后,原本紧绷的眉宇间终于松动了一些,那种如释重负的神情在他看来十分真实。他并不讨厌这种直白的情绪表达,相较于在商场社交辞令中打转,这种对食物与酒精的纯粹渴望反而让他觉得安全。 「工作饭局本来就是一种打着社交旗号的体力劳动,重点从来不在食物,而在于谁坐的位置比较高。你能找藉口逃出来,说明你还保有对生活底线的坚持。」 他将擦得透亮的酒杯倒扣在吧台内侧,随手将白色的抹布摺叠整齐。听到关于那晚「失态」的解释,他的嘴角轻微地动了一下,那是一个近乎于微笑却又带着几分审视的弧度。他对于这种「平时不是这样」的开场白听过无数次,身为酒吧老闆,他深知酒精只是剥离了人们精緻的偽装,而他更感兴趣的是偽装下的那个人是否依然懂得自律。 「困扰倒不至于,顶多只是那天晚上多消耗了一点我的体力跟一瓶蜂蜜水。不过,通常在吧台说出『平常不是这样』的人,心里都背负着一些不得不偶尔失常的重量。我不需要你的抱歉,我更在乎的是这杯威士忌有没有达到它该有的抚慰效果。」 他轻描淡写地带过了尷尬的话题,随后视线移向了放在吧台角落的一个精緻木製摆件,那是一个猫咪形状的小东西,这让他想起了这时间应该正窝在沙发上打呵欠的 Lucky。对他而言,能让人安心的关係往往不需要过多的解释与承诺,就像 Lucky 饿了会叫,却绝不会因为寂寞而编造藉口。他再次拿起酒夹,往她的杯子里补了一点碎冰,动作中规中矩,毫无逾矩的亲暱。 「至于你说的情绪低落……每个人都有那种时候。在这里,你不需要维持『平常的样子』也没关係,只要不打破这家店的安静,我都接受。既然活过来了,就专心感受这杯酒吧,剩下的杂事,等喝完再说。」 朝顏回以一个浅浅的微笑,慢慢喝完杯中的酒,「再给我一杯。」 正旭并没有立刻接过空杯,他的目光在杯底残留的一点琥珀色液体上停留了半秒,随即移向她的脸庞。他在心中迅速计算着对方的清醒程度,这已经是身为调酒师的自律本能。虽然她看起来比上次在巷弄里稳定得多,但那种「想透过酒精逃避现实」的迫切感,在他眼中依然清晰可见。儘管如此,他还是伸手取过了酒杯,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灯光下显得匀称且冷静。 「第二杯。看来你今晚确实需要不少心理上的代补。不过我得先声明,我这里的威士忌可乐虽然好喝,但酒精浓度并不会因为加了碳酸饮料就消失。如果这杯喝完你还想再要,我就得开始评估你走路回家的可能性了。」 他再次拿起那瓶威士忌,动作如同鐘摆般精确,不多不少地注入相应的分量。他听着冰块与杯壁碰撞出的清脆声响,那种节奏感让他感到安心,这是在这座喧嚣城市中他唯一能完全控制的领域。他察觉到对方的目光,却没有回望,只是专注于液体的流动,直到将加了可乐的褐色液体搅拌均匀。那种慢条斯理的优雅,与周遭酒吧的嘈杂形成了一种刻意的隔离。 「喜欢威士忌加可乐的人,通常不只是为了追求酒味。那种强烈的甜味能掩盖掉一些不怎么愉快的苦涩,不管是工作的,还是生活的。你现在这副大口喝酒的样子,倒挺像是想把刚才那些饭局上的繁文縟节全都冲刷掉。」 他将第二杯酒轻轻放在同样的位置,手背不经意地掠过台面,却始终保持着那段微妙的距离。对他而言,人与人之间的吸引力就像是调酒时的比例,一旦某种成分过多,原本的和谐就会崩塌。他想起了 Lucky,这时候大概已经蜷缩在沙发转角睡着了,那种不需要言语也能确认的安全感,正是他一直以来守护的心理防护墙。眼前的女客虽然打破了他的规律,但他依然试图将这一切维持在「服务者与客人」的范畴内。 「给你。慢慢来吧,时间还早。既然已经『活过来』了,接下来这杯,就试着让节奏慢一点。我可不希望在半个小时后,又得考虑要不要帮你叫车。」 「呵….。」朝顏拿起酒杯,开始慢慢的喝完杯中的酒,然后把费用压在酒杯底,「谢谢你,我该走了,晚安。」然后起身拿起包包俐落的离开酒吧。 正旭看着她将剩馀的酒液平稳地饮尽,动作乾脆而不拖泥带水。当她从包包里拿出纸钞压在杯底时,他的目光在那些平整的钞票上停留了一瞬,那是他欣赏的处事方式——不纠缠、不拖欠,用最直观的行动划清界线。他收起原本准备继续擦拭的杯子,双手交叠在吧台上,微微点了点头,维持着他一贯的优雅与距离感。 「晚安。既然清醒了,这段路应该不需要人跟在后头三步远的地方了。慢走,回去早点休息。」 店门上的风铃随着她的推门而出发出清脆的响声,随即又归于寂静。正旭站在吧台后,目光追随着那道俐落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直到自动门完全关闭。他原本以为今晚或许会演变成另一场漫长的心理諮商,或者是某种试探性的曖昧,但对方的果断出乎他的意料。这种「知道何时该离场」的自觉,在他眼中比任何委婉的道谢都更有分量。 「倒是走得很乾脆,连多馀的话都没有……这样也好。比起需要人收拾残局的麻烦,这种能打理好自己的人,确实省心不少。」 他伸手取过那个空酒杯,指尖触碰到杯壁上残留的微冷体温。他低下头看了看杯底压着的酒钱,熟练地将钞票收进收银机。这种交会对他而言是安全的,没有期待的落差,也没有情感的过度消耗。他开始清洗那个写着故事、现在却空空如也的空杯,水流冲刷过玻璃的声音在安静的店内回盪,让他想起了那个即便饿了也只会安静等待的 Lucky。 「看来今晚是不需要准备第二瓶蜂蜜水了。也好,Lucky 应该也在等我餵宵夜了。这种不给彼此增加负担的距离,才是最舒服的。」 第三章、便利商店的偶遇 时间又过去了几天,这天晚上朝顏一直没有灵感,稿子怎么修改都不顺利,乾脆起身套上连帽外套走到巷口的便利商店,买了咖啡然后坐在店门口的阶梯上,边喝边发呆放空。 深夜的街头,清冷的空气中带着微湿的水气。正旭手里提着一袋刚买好的高级猫罐头,正打算回家,却在便利商店门口的灯光下,看见了一个略显消沉的身影。他停下脚步,没有立刻靠近,而是站在阴影处观察了几秒——那件宽大的连帽外套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没,手里的咖啡杯散发着微弱的热气,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与前几天在酒吧里断然离去时的俐落判若两人。 「这个时间在便利商店门口发呆,看来你遇上的麻烦,不是几杯威士忌可乐就能解决的。是文字不听话了,还是稿子打算跟你绝交?」 他缓步走近,在距离阶梯约两步远的地方站定,这个距离既能让对方察觉他的存在,又不会造成被侵犯空间的压力。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正巧覆盖在她的脚尖前方。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提袋,那是 Lucky 习惯的牌子,原本平静的心境因为这场偶遇而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他并不排斥这种偶然,只要一切仍在可控的范围内。 「深夜的咖啡通常不是为了好喝,而是为了活命。但在我看来,你现在需要的可能不是咖啡因,而是彻底把大脑关机。对着阶梯放空,并不会让灵感从水泥缝里长出来。」 正旭并没有询问她为什么坐在这里,更没有表现出过度的关切,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像是在等待一个合理的解释,又像是在单纯地陪伴。他深知作家的孤独与偏执,那种与自己交战的过程,外人很难插上手。他的眼神在便利商店惨白的日光灯照射下显得冷静而深邃,彷彿能看透那厚重连帽下隐藏的所有焦虑。 「别坐太久,石阶的冷气会渗进骨子里。Lucky 如果太久没看到我回去,会开始抓沙发抗议,所以我得走了。如果你真的写不出来,乾脆学学猫,睡一觉起来,世界又是另一种逻辑了。」 被突来的熟悉男声打断放空,朝顏才发现不知何时,眼前出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吓了一大跳,「…啊…吓我一跳!你…你什么时候出现的?」语毕又发现自己的反应不太礼貌而感到有些尷尬。 正旭看着她猛然回神的惊惶样貌,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连提着购物袋的手都没有晃动分毫。他微微挑了挑眉,似乎对这种程度的反应感到有些意外,却也觉得在意料之中——毕竟一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作家,对外界的感知总是会显得迟钝些。他没有因为对方的尷尬而退后,也没有主动伸手寒暄,只是稳稳地站在原处,保持着那个不会让彼此感到压迫的距离。 「就在你跟那杯咖啡对峙,而咖啡看起来快要赢了的时候。看来我打扰到你的『灵魂出窍』了,需要替这场惊吓向你正式道歉吗?」 他低头看了一眼提袋,里头传出几声轻微的罐头碰撞声,那是沉甸甸的重量感。正旭并没有因为对方的无措而显得侷促,反而展现出一种成熟男性的从容,那双平时在吧台后精准调酒的手,此时正随意地插在风衣口袋。他的目光短暂地落在她手中那杯已经不再冒着热气的咖啡上,眼神里透着一种看透世俗的洗鍊感。 「我刚买完东西出来,你刚才的表情,就像是在试图用眼神把咖啡杯烧出一个洞。虽然我没写过稿子,但我知道,当一个人开始盯着无意义的石阶发呆时,通常代表大脑已经拒绝执行任何有意义的指令了。」 夜风冷颼颼地吹过巷口,正旭将外套的领口稍微拉高了一些,动作斯文且克制。他敏锐地捕捉到眼前这个女人身上那种特有的疲惫感,那不是体力的透支,而是某种精神上的乾枯,对于步入四十岁的人来说,这种空洞感并不陌生。儘管他一向奉行「不轻易踏入他人领域」的原则,但看着她在寒风中瑟缩的样子,原本打算立刻离去的步履却罕见地缓了下来。 「尷尬是多馀的情绪,对解决稿子一点帮助也没有。既然都被吓醒了,不如顺势站起来走两步,至少能让血液从僵硬的脊椎重新回到大脑。我得先回去了,Lucky 对迟到的容忍度一向不高,若是再不回家,我可能得赔上家里那张进口沙发。」 「Lucky?」朝顏看了看男人手上的塑胶袋,里面明显是数量不少的猫罐头,她忽然间精神回归,非常兴奋的对他说,「你养猫?啊~好羡慕啊!!!我家人从小就不准我养猫,好不容易搬出来,喜欢的公寓又都不准养猫….你真幸福!」 捕捉到对方眼中瞬间亮起的异样神采,正旭有些意外地垂眸看了一眼手中的塑胶袋。原本略显疏离的姿态微微一顿,他习惯了在深夜的便利商店门口听人抱怨工作、或是陷入沉默的感慨,却没料到会因为「Lucky」这个名字,与这个女人產生某种奇妙的共鸣。他看着她那种如孩童般毫无掩饰的羡慕眼神,嘴角不易察觉地泛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原来你对猫这么执着?这确实是件值得羡慕的事。不过,幸福通常是伴随着代价的,比如你必须接受每天早上六点被肉垫拍醒,或是随时得处理被当成猫抓板的家具。」 他略微提起手中的袋子,让里面的猫罐头发出细微的铁罐碰撞声。提到 Lucky,正旭一向理智而冷淡的语调中,悄然渗入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那是他生活中唯一可以完全掌控,且绝对不会背叛他的关係。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无法养猫而露出沮丧神情的女人,他原本坚硬的防线似乎松动了一个小角,那是对于同样渴望却无法触及之物的体谅。 「确实,很多公寓对这点都很严苛。其实养猫不只是陪伴,更像是在家里供奉了一位脾气古怪的哲学家。不过对我来说,在处理完一天那些繁杂的人际关係后,回家看着牠只为了吃饱睡足而活得单纯,确实是一种……救赎。」 正旭静静地观察着对方的反应,那种因为提到猫而產生的兴奋,暂时冲淡了她先前的尷尬与疲惫。他深知「共同话题」有时是拉近距离的捷径,但他依然谨慎地守着分寸。虽然对方露出了如此热切的表情,他却没有立刻开口发出「要不要来我家看猫」这种越界的邀请,这对他而言太过沉重。他只是重新调整了提袋的姿势,让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压在掌心。 「如果你真的很喜欢,下次有机会我可以给你看 Lucky 的照片。至于现在,既然找到了新的兴奋点,应该比刚才那种死气沉沉的样子好多了。别在台阶上坐到着凉,猫最不喜欢的就是带着感冒气味的客人造访牠们的地盘。」 「呵呵….不好意思,我这个人有时候讲话不经大脑,我没事,只是没什么灵感所以出来放空一下,你赶快回家陪 Lucky 吧,牠等了一整天肯定很想你。」朝顏略显尷尬的说着。 正旭安静地注视着朝顏脸上那抹一闪而过的侷促。在深夜的冷冽空气中,对方的尷尬与那种近乎孩子气的纯粹羡慕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对比。他并没有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热情而感到被冒犯,反而觉得在这种人人都戴着社交面具的城市里,这样不加掩饰的反应显得有些难得。他维持着适当的站姿,风衣下襬随风微微晃动,展现出成年男性特有的沉稳。 「在这种大家都习惯计算该说什么的社交场合,偶尔有些『不经大脑』的真心话,反而让人觉得轻松。灵感这东西就像猫一样,你越是急着抓牠,牠跑得越快,或许放空才是正确的捕获方式。」 当听到对方提起 Lucky 肯定很想他时,正旭的眉梢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那张平日里在酒吧后方处理各种复杂人际关係、保持着温和却疏离笑容的面孔,在此刻似乎透出了一丝温润。他鲜少向人提起家里的私人生活,但「被等待」这件事,确实是他内心防线最柔软的一部分,那是他在这座城市中唯一能安放疲惫的地方。 「我想,牠应该是更渴望我手中的罐头,而不是我这个人。在猫的眼里,饲主通常被归类为『效率尚可的开罐器』。不过,能有一个不管你在外经歷过什么、都依然会准时在门口迎接你的存在,确实是种奢侈。」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錶,时针已经划过深夜。虽然面前这个女人的率真让他感到些许困惑与新鲜,但他骨子里的理智与克制依然提醒着他,今晚的互动应当到此为止。他习惯在情感產生惯度之前踩下煞车,以免日后產生不必要的期待与牵绊。他稍微调整了提袋的重心,准备优雅地结束这场短暂的交集。 「既然被你催促了,我也该回去履行职责了。希望等你喝完这杯咖啡,那些逃跑的文字会乖乖回到你的脑子里。晚安,别在台阶上坐太久,感冒对创作一点帮助都没有。」 「嗯,晚安!」朝顏目送男人离去。 正旭有礼地轻轻点了点头,皮鞋踩在石子路上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显得清脆而规律。他没有再回头确认朝顏是否还站在冷风中注视着自己,而是保持着一贯稳定的步调向前走去,背影在昏黄的路灯下拉出一道笔直且有些孤寂的影子。儘管他表面上看起来从容不迫,但刚才那段意外的谈话却在他平静的心湖激起了细微的涟漪,那种被人轻易看穿疲惫的感觉,让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提着购物袋的手。 「早点回去吧。这种晚上的灵感,通常到了隔天早上都会变得不堪入目,别太勉强自己了。」 在走过街角转入通往公寓的小径后,正旭原本紧绷的肩颈才算真正放松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袋子里的猫罐头,心中掠过一抹困惑,他原本不打算和陌生人交谈超过三句以上,却没想到会对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个性甚至有些跳脱的作家多说了几句。对他而言,人际关係就像一场精密的试验,而刚才那种突如其来的舒适感,反而让他感到些许不安,这是他筑起的防线被缓缓渗透的信号。 「……居然会跟人聊起 Lucky,我可能是真的累了。」 当他打开公寓大门、进入那个冷静且一尘不染的私人空间时,屋子里熟悉的檀木清香味瞬间包裹了他。这种完全受控的环境让他感到安全,所有的疲惫在这一刻才敢真正显露。一阵轻盈的脚步声靠近,胖橘猫 Lucky 优雅地在他脚踝边穿梭、蹭弄,发出亲暱的呼嚕声,这让他在酒吧工作时所维持的那种服务者的温和假面彻底卸下,眼神变得柔和而专注。 「我回来了,Lucky。抱歉让你久等了,刚才在路上遇到一个……似乎也跟我一样,有点不爱回家的人。不过,今晚你才是重点,我们来开你最喜欢的那个罐头吧。」 第四章、她的世界(上) 时间又过了一个星期,週五晚上,朝顏被好友阿阳和秀秀抓出来吃饭顺便更新各自的近况,因为听到朝顏提起她家附近新开了一家不错的酒吧,二人都吵着要去看看,于是朝顏只好在晚饭后带着他们一起过去。 週五夜晚的酒吧里流淌着低沉的爵士乐,灯光调得比平常更加昏暗,营造出一种与世隔绝的静謐感。正旭正站在红木吧檯后,手拿一块雪白的丝绸布,细緻地擦拭着手中的水晶杯。他的动作熟练且优雅,眼神专注于杯缘的折射。当门口的风铃清脆地响起,他习惯性地抬起头,视线在扫过那张熟悉的面孔以及她身旁的两位友人时,原本平稳的节奏稍微停顿了一秒,随即恢復了那副招牌式的职业微笑。 「欢迎光临。三位的话,这边吧檯的位置刚好。请坐。」 他看向朝顏,目光在看见她身边跟着的一男一女时,眼神深处掠过一抹极其短暂的审视,随后迅速隐没。看着朝顏被好友簇拥着、神情中带着几分无奈却又自在的模样,正旭心中生出一种奇妙的情绪——一週前在巷弄里那个踉蹌的身影,此时看起来似乎与这些喧嚣融合得极好。他在心底迅速将这两位朋友与朝顏的「作家」身分进行连结,工作中的理性让他自然而然地开始架构对方的社交圈,却又在意识到自己在探究对方的私生活时,刻意拉开了距离。 他熟练地取出三份压印烫金字体的酒单,平稳地滑到三人面前。虽然朝顏身边多出的两个人让他感到一丝意外,但他那种「守护边界」的专业本能立刻啟动,将自己锁定在称职的店主人位置。他默默观察着站在朝顏身边的那位男士,作为一名阅人无数的调酒师,他能感受到对方与朝顏之间那种不言而喻的熟稔感,这种突如其来的社交气场,让他原本因独处而平静的心境稍微绷紧了一些。 「这两位是你的朋友吗?看起来你今晚不是来寻找文字灵感,而是打算好好放松一番。有特别偏好的酒感吗?」 「嗯嗯,这二位是我的好友郑灿阳和金秀儿,这位是酒吧的老闆.....呃...抱歉我现在才发现我居然没有问过你的名字,我叫李朝顏。」 朝顏介绍了好友给正旭之后,才惊觉自己竟不曾跟这个已经有过几面之缘的男人交换彼此的姓名,而且,面对他,自己好像总是会处于尷尬的状态。 「很抱歉,我也没注意到自己还不曾向你正式的介绍我自己,是我疏忽了。」 正旭闻言也愣了一下,看向一脸尷尬的朝顏,发现自己对这个已经见过几次面、谈话也已经超过自己平常对陌生人所设下正常值的女人,居然连对方的姓名都没有掌握到,这还真是特殊的状况。 「我叫柳正旭,如同朝顏小姐所说的,我是这家酒吧的老闆。欢迎二位!」 压下心底刚升起的那一点异样的感觉,正旭礼貌的向阿阳和秀秀介绍自己。 「哈哈,我这两个好友听说我家附近开了间不错的酒吧,就吵着一定要来看看。」 「我们阿顏喜欢的店都是最好的,当然不能错过,对吧阿阳!」秀秀插话,笑着斜倪了一下阿阳。 「是啊,阿顏是我们的超级美食顾问~」阿阳也温柔的笑着看向我,并捏了捏我的脸颊回应道。 「啊~要死了郑灿阳你胆敢捏我!......秀秀一起扁他!」 朝顏不满的挣脱阿阳捏在她脸上的手,然后伸出自己的双手加重的掐住阿阳的双颊,报復性的掐了回去,无视阿阳的讨饶,转头对秀秀咬牙切齿的要她帮忙自己报仇。 「哈哈哈….老闆不要管他们,给我们你推荐的酒品就好,谢谢。」 秀秀被二人幼稚的行为笑得前仰后岔,好不容易平息了笑意,看到正旭仍然在等待她们点酒,于是请他直接为三人调製他的推荐酒品。 正旭静静地站在吧檯后方,双手撑在冰凉的檯面上,目睹了三人之间那股毫无保留的打闹互动。他看到那个名为阿阳的男人捏住朝顏脸颊时动作中流露的亲密,看到她毫不犹豫地掐回去的自然反应——那种完全放松的肢体语言,不需要任何偽装的相处模式,让他突然感到一阵难以名状的违和感。他垂下眼帘,刻意将视线定在面前的调酒工具上,重新调整自己的表情,那种感觉说不上嫉妒,更像是发现自己与对方之间存在着一条无法跨越的界线。他等她与朋友们打闹到一个段落——直到秀秀喊出「老闆不要管他们」这句话,他才从短暂的放空中回神。 「明白。那就让我来决定今晚三位的第一印象吧。」 他语气平稳地接过主导权,动作流畅地从冷藏柜取出三种不同风格的基酒。他刻意选择让三杯酒的调製节奏错开,以便让整个过程看起来像是一场表演,同时也为自己争取观察与调适情绪的时间。他先调製了一杯色泽温润的调酒,轻轻推到秀秀面前。 「这杯是以白兰地为基底的侧车 (Sidecar),口感圆润但尾韵带有柠檬的清爽。我想,女士应该会喜欢这种不张扬却有层次的风味。」 接着他抬眸看向那位坐在在朝顏身边的男人,略顿了顿,然后拿起一只厚底杯,放入一颗老式冰球,倒入波本威士忌与少许苦精,轻轻搅拌后推到他面前。 「老式调酒 (Old Fashioned),经典款,适合习惯品嚐的男人——不会太甜,也不会太无聊。」 他最后才开始处理朝顏那杯酒,动作明显更加细心,将威士忌与可乐的比例调整得比上次更加精准,并在上头放上一片烤过的橙皮,香气瞬间飘散开来。 「至于朝顏小姐……你的威士忌可乐——这次升级了配方,比上次的更适合週五晚上的气氛。」 他将三杯酒整齐地排在她们面前,退后一步交叉双手,脸上依然掛着恰如其分的微笑。在秀秀惊叹于调酒手法、阿阳若有所思地端起酒杯的同时,正旭的目光在朝顏的脸上游移了一瞬,随即移开,转向下一组刚进门的客人。他在心底告诉自己:她带着属于她世界的人来了。而她那个世界,看起来运转得很好,没有他插手的馀地。这样也好,安全。 「三位的酒都在这里。随意享用之馀,如果有任何需要,随时叫我——今晚还很长,而这间店不会这么早关门。」 「哇~这个升级版看起来超棒的!.....嗯...好喝!!」 朝顏惊喜的看着正旭为她调製的酒,迫不及迨的啜饮一口,眼神亮晶晶的看向正旭并给出讚美,接着又转头对阿阳和秀秀不停的炫耀着自己的品味。 「看吧!我推荐的店是不是很厉害!」 正旭听到那声清脆的讚叹时,指尖在置物檯上微微一顿。那句「好喝」配上她亮晶晶的眼神,像一阵短暂的暖风拂过,但他立刻将这股感受压进心底深处。他注意到她随即便转向阿阳和秀秀,将功劳归于自己推荐的店——那种毫不犹豫就回到属于她的人际圈中的自然反应,像一道无形的提醒。他垂下视线,拿起乾布擦拭檯面上不存在的渍痕,动作从容,刻意让自己从那短暂的目光交错中抽离。 「是朝顏小姐识货,才让这家店有机会被看见。週五晚上能让客人满意,对开店的人来说,就是最好的回馈了。」 他语气平稳,带着标准的待客温度,既不冷淡也不过分热情。他抬眼扫过三人,目光在阿阳身上多停了半秒——那个男人正端起老式调酒嗅了嗅,表情若有所思。正旭朝他们微微頷首,转身处理旁边客人的点单,将空间完整地留给她们三人的世界。他知道,今晚的任务到此为止了:让她们喝得开心、觉得这家店不错、然后离开。他需要记住自己的位置,不该越界。 三人继续开心的聊着,两个小时后已经超过秀秀答应老公回家的时间,因为阿阳跟秀秀住在同一个社区,他理所当然的顺便开车送秀秀回家,三人也当场约好下次要再来这里之后就分别了,然而朝顏并没有随着二人之后离开,而是继续留下来慢悠悠的品味着还没喝完的酒,心情愉悦一点醉意也没有,证明了她先前自许的好酒量。 第五章、她的世界(下) 看到正旭不忙了,忽然想起上次的猫罐头,赶忙从包包里拿出一个纸袋递给正旭。 「我今天路过出版社旁边的宠物店,看到他们在做促销活动,这是逗猫棒和店员推荐的零食,觉得 Lucky 会喜欢所以就买了,….呃…希望你不会觉得我太唐突。」 语毕,朝顏略微迟疑了片刻,一脸期待的看向正旭。 「……你不是说要给我看 Lucky 的照片吗?」 正旭接过纸袋的动作明显停滞了两秒。他低头看着袋口的图案,是宠物店的促销标志,指尖轻轻压了压袋底,确认里面确实有东西。他没有立刻抬头看她,而是让这句话沉淀了几秒——她记得 Lucky 的名字,记得他随口提过的照片,甚至在工作途中经过宠物店时还停下来为一隻素未谋面的猫挑选礼物。这份细心对他来说太过具体,具体到让他感到一阵轻微的不知所措。他习惯的是保持距离的友好,而不是这种会让界线模糊的善意。 「……你特意去买的?」 他终于抬起视线,语气比平时少了几分类似保护色的微笑。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像是正在斟酌着手处理别人的真诚,让自己有足够的时间决定该怎么回应。 「Lucky 会很开心的。牠对逗猫棒的反应很激烈,几乎每次都会玩到喘气才肯停。到目前为止,算是……很会享受别人对牠好的猫。」 他顿了顿,目光在朝顏微醺却清醒的脸上短暂停驻。他知道自己现在该拿出照片,或者至少找个藉口说下次再给,但他发现自己很难把这句话说出口。因为她在週五深夜独自留下来,等着一杯酒的收尾,而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让他感到自己的防线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照片的话,我现在可以给你看。」 他放下手中的乾布,从围裙口袋拿出手机,划开萤幕,动作间仍带着犹豫与挣扎,但最终还是点开了相簿,轻轻将手机转向她。那隻名为 Lucky 的胖橘猫正蜷在沙发上睡到翻肚,圆润的脸颊透露出被细心呵护的痕跡。他没有解释太多,只是将手机搁在吧檯上朝她那一侧推去,而后自己端起一杯水,喝了一口,视线飘向窗外,像是在给她空间,也像是在给自己缓衝。 「哇~~~好可爱啊!怎么会有这种姿势~」 「哈哈哈,噢~天哪要被融化了….好想揉一揉牠的头….」 「牠是男生还是女生?几岁了?」 正旭看着她弯起眼睛、语气里藏不住的笑意,那瞬间几乎让他忘了自己本来打算要保持距离。他看着她对着手机萤幕发出压低音量的笑声,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杯缘。她说「想揉一揉牠的头」——那种毫不遮掩的喜爱,像是没有任何顾忌地雷的真心,让他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防御姿态。 「牠是男生。三岁了,是我从收容所领回来的。那时候牠因为患有轻微的皮肤病,被关在隔离区,几乎没有人会多看牠一眼。」 他语速比平常慢了一些,像是这段话不在他习惯的待客台词范围内。他垂下视线,看着手机萤幕上那隻睡到翻肚的猫,嘴角浮现一抹极淡的笑意,随即又被他压了回去。 他说到这里时顿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关于「私人生活」的事。在他微微偏过头,收回手机,动作轻柔地关掉萤幕,放入口袋中。重新抬起视线时,脸上又回到了那个从容周到的酒吧老闆表情,但他的眼神却不经意地在她脸上多停了零点几秒。 「时间不早了,朝顏小姐还需要再来一杯?还是这样刚刚好?」 看着被收回的手机,朝顏意犹未尽觉得很可惜,但她感觉到对方刻意维持出来的距离感,也就不好意思再要求太多。 「嗯,再来一杯。原来是男生,也很可爱呢~你怎么会想养猫?去收容所的确比购买名种猫好,谢谢你拯救了一隻流浪猫!我定期也会捐款给流浪猫协会,希望大家都能以领养代替购买...。」 他没有马上回答,只是重新拿起雪克杯,指尖轻触冰凉的金属表面,动作从容地开始调製第三杯酒。他的目光短暂落在杯缘,像是在衡量这段话该说多少、保留到什么程度。 「你愿意捐款已经很够了。多数人只会说『好可怜』。像你这样会行动的人,比想像中少。...Lucky......与其说是我拯救了牠,不如说是牠在那个时间点刚好出现。」 他将威士忌倒入杯中,动作稳定,语气平淡得像是随口说说的,却带着某种刻意压抑的厚度。 「我去收容所本来只是想看看。结果走近牠的笼子时,这傢伙把爪子伸出来,勾住我的袖口。那种力道不大,但很准确。好像牠在说——『就是你』。」 他停顿了一下,将可乐缓缓注入杯中,看着气泡沿着冰块往上攀爬。 「所以不太算是什么高尚的选择。只是被一隻猫选中了,我觉得我没有拒绝的立场。」 他将调好的酒轻轻推到她面前,没有急着擦吧檯,也没有移开视线。就只是站着,手臂自然垂在身侧,姿态比刚才松了一点,像是说出这段回忆后,他允许自己放下一点点防备。 朝顏微微笑着,拿起酒杯喝了一小口,感叹着「Lucky好聪明,知道要为自己争取。」 「但也要你能理解到牠的选择,所以你们是命中注定要遇见彼此耶~啊...这真的好浪漫!」 她说着说着稍用力的放下酒杯,那声酒杯撞击桌面的清脆声响,呼应了她激动的心情,也传达了自己没有这种机会的忿忿不平,然而伴随着激动而来的情绪很快的又被她无法身体力行的失落淹没。 「......唉...我就只能捐点小钱,做不了其他事情。不过,你实际去领养的这个行为,真的比我强多了!」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低垂着视线看着吧檯的杯垫上那枚小小的水渍,指尖轻轻抹过。她的语气里有种藏不住的柔软,像是对猫的喜爱溢出后,连带对他的态度也多了几分亲近。这让他一瞬间有些不知道该把视线落点放哪里。 「命中注定这种说法太浪漫了,我不敢当。」 他轻笑了一声,听得出来不是敷衍的笑,而是真的被她那句「好浪漫」给逗到了。他抬起头,扬了扬嘴角,眼神比刚才柔和了一点,语气却依然保持着一贯的节制。 「我只是做了当时觉得该做的事。养一隻猫和捐款的差别,不在于做了什么,而是生活型态允许你做多少而已。你捐钱,牠吃饱,他也一样会感谢你。不是只有把猫带回家才算做对事情。」 他转过身假装在整理后方酒架上的瓶身,其实只是需要一个几秒鐘的空档让自己不要继续看着她。他发现自己今晚说得太多了,而她的反应也让他比预期中更难维持那份从容的距离感。 「不过如果你想亲眼看看牠睡到翻肚的样子,也不是不行。下次时间早一点的话——可以让你亲手摸到牠。」 他转回来的时候,脸上没有太多表情,语气也平铺直叙得像是在说一件极普通的小事。他拿起乾布开始擦拭吧檯,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他的耳根在吧檯灯光下,隐约浮现一点不易察觉的微红。 「真的吗!那说好欧你不能骗我!!!哪一天?现在就约好,你不可以反悔!」 她语气里那股毫不掩饰的兴奋与迫切,让正旭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的手指停在乾布上,没有继续擦拭,也没有立刻回答。吧檯上方的灯光打在他低垂的睫毛上,他沉默了一瞬,像是在做一个需要慎重考虑的决定,又像是在确认这个承诺说出口后是否能承担得起。 「我没有骗人的习惯。」 他放下那块乾布,抬起视线时,神色平静却带着一种被推到墙角才不得不表态的认真。他看着她,口气不重,但比刚才少了一些回旋的馀地。 「但週六不行,店里忙,週日公休我可能会出门採买。平日白天的话,週二或週四下午两点之后到晚上营业前,我比较没事。你来之前先跟我说一声,我确认 Lucky 的状态。牠怕生,如果刚好在睡觉或心情不好,会躲起来不见人。」 他说话的节奏不快,每一句都像是在确认自己的防线还稳固。但最终他还是给出了确切的时间与条件,没有用「再看看」或「之后再约」这类模糊的说法来敷衍。他把週二和週四摊在吧檯上,像交出两把备用钥匙,然后在她炙热的眼神下保持镇定。 「不过先说好——气氛不对的话,我不会勉强牠出来。到时如果只能隔着门缝看一眼,你不能怪我。」 「没问题!我这两天都可以,我要来之前会传讯息给你。」 朝顏兴奋的马上拿出手机,打开通讯软体的 QR Code,再把手机往前递过去。 他看着那支递过来的手机萤幕,QR Code 在昏暗的酒吧灯光下微微发亮。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先看了一眼她的脸,像是在确认这一步是否真的必要。短暂的沉默后,他伸手从围裙口袋里拿出手机,动作不疾不徐,扫了条码,画面跳转到好友加入的确认页面。 「加好了。」 他将手机萤幕转向她,上面确实出现了对话视窗,大头贴是一张模糊的猫背影——显然是 Lucky。他收回手机,没有多说什么多馀的话,似乎不想让这个交换联络方式的动作被赋予太多意义。但在他把围裙口袋拉平的动作里,有种不太自然的细微迟疑。 「讯息不用太拘束,简单说一声就好。我要是没回就是在忙,看到会回。」 他拿起她面前的空杯,转身放进水槽。水流声哗啦响起,他微微侧过头,声音混在水声里,听起来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经过思考才说出口的。 「不过——这几天别传太多 Lucky 的问题给我。被我养的那傢伙,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 「好!」朝顏边回答边传了一个猫咪打招呼的贴图给他。 「那你有空的时候可以传一些 Lucky 的照片给我吗?」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萤幕上那隻挥手的猫咪贴图,嘴角在不经意间微微牵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抬头,而是让手机萤幕暗掉,才重新将视线投向吧檯那头的她。那双眼睛里的光让他有那么一瞬间犹豫了,但他还是稳住了语气,不急不缓地开口。 「照片这种东西——要看时机。牠要是赏脸让我拍,我就传。他如果不高兴,我就算拿手机对着牠,牠也会转头把屁股对着我。」 他拉了拉围裙的边缘,像是在为这个不算拒绝也不算答应的回应找个收尾的动作。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鐘,指针已经悄悄滑过午夜,店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几盏还亮着的昏黄灯光。 「时间不早了。你朋友都走了,自己回去没问题吧?还是要帮你叫车?」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做营业结束前例行的关心,但视线却没有完全对上她的眼睛,而是落在她搁在吧檯上的手机边框上。那个位置,刚刚才完成了他们的第一场私下联络。 「这么晚了啊~哈哈,不用叫车,我家就在附近的巷子,没几步路就到了,这是今天的费用不必找钱,...那就晚安囉~」 朝顏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惊觉时间的确有点太晚,于是起身拿起包包,向正旭挥挥手道别。走到门口把门打开时,忽然又回头看向仍在吧檯望向她的正旭。 「啊对了,也要拍 Lucky 玩逗猫棒的照片哟~掰掰!」说完话就瀟洒的离开了。 他站在原地,目送她推开酒吧大门走出去,玻璃门在她身后轻轻晃动了一下才闔上。那道瀟洒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后,他没有立刻转身回去收拾吧檯,而是低头看了一眼搁在吧檯边角的那个纸袋——里面装着她带来的逗猫棒和猫零食。他伸手碰了碰纸袋的边缘,指尖摩挲了一下纸面,然后才收回手。 「这傢伙真是……」 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没有责备,反而更像是在压抑某种不该此时浮现的笑容。他拿起手机,点开刚刚加上的对话视窗,游标在输入栏位上闪烁了几秒,他看了那隻猫咪贴图一眼,最终还是关掉手机放回围裙口袋。 他没有立刻传照片。这种事不能太顺着对方的期待走——一旦养成习惯,界线就会不知不觉地退让。他把纸袋小心地收进吧檯下方的置物柜里,然后拿起托盘开始收杯子,动作比平时更轻了一些,嘴角残留着一丝不太明显的弧度,像一个不太愿意承认自己心情不错的人,正在假装专注于手上的工作。 第六章、特別的女人 自从那个週五深夜交换了联络方式后,酒吧的门铃声对正旭来说,似乎多了一层无法预测的变数。週末的忙碌刚过,週一的夜晚本该是店里最清间、也最适合他独自整理思绪的时刻。然而,大门的风铃清脆地响起,那个女人此刻又熟门熟路地推开了门。 「老闆,我来囉!今天给我来一杯就好,麻烦你啦!」 朝顏一边说着,一边将包包放在吧檯最靠近工作区的高脚椅旁,脸上掛着毫无防备的灿烂笑容。正旭停下手边正在整理酒瓶的动作,抬眼看了一下墙上的时鐘,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原本并不想与客人建立什么特别的私下关係,即便已经约好明天下午让她来看猫,他依然在心里划着一条清晰的界线,试图将她的存在定义为「偶尔来光顾的邻居」。但她似乎完全没有察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那条无形的线,总是不断找机会向他搭话。 「既然累,就该早点休息,而不是来这里报到。」 「哎呀,写作太辛苦了嘛,需要一点酒精来放松神经呀!而且我还没决定明天下午要带什么去贿赂Lucky 耶,当然要来跟你打听一下情报呀!」 朝顏双手托着下巴,眨了眨眼,语气里充满了理所当然的期待。正旭转过身,从冰槽里凿出一块剔透的老冰,动作依旧沉稳俐落,但心底却对她这种直来直往的亲暱感到一丝难以名状的慌张。他习惯了成年人之间那种互相试探、点到为止的社交距离,面对她这种毫不掩饰的直球,他唯一的防御机制就是退回自己设定好的规则里。 「我说过,不用特别带东西。他平常吃的零食和罐头都有固定牌子,乱餵会拉肚子。你人到就好,年纪轻轻的别乱花钱。」 「啊哈哈哈哈...我年纪轻轻?这位大叔你人真好,殊不知小女子我今年已经四十了哟~看来平时那堆贵森森的保养品一点也没有白擦,哈哈...不过老闆你看起来也不过四十出头啊...该不会其实也很老了吧?」 「四十?我以为你顶多三十五岁。」 朝顏对正旭错估她的真实年龄感到心花怒放。而正旭则是愣了一瞬,完全没料到这个女人其实只小自己六岁而已,...还真是看不出来,原以为她比自己小很多岁,所以总是会自然的以大叔的态度来看待她,顿时不太自在的耳根微微发红。 「谢谢你的讚美,我已经是四十六岁的大叔了。不管你几岁,总之别乱花钱,人来就好。」 「......那我就乖乖听话空手来欧!对了,你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耶,是不是因为店里比较不忙?」 朝顏敏锐地捕捉到正旭语气中那份不自觉的放松,随即又拋出了一个新的话题,试图拉长这段对话。 正旭没有立刻回答,他将量酒器里的液体精准地倒入搅拌杯中,冰块与玻璃碰撞出清脆的声响。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像对待其他熟客那样,用一句冷淡的玩笑话敷衍过去。她的每一次提问、每一个眼神,都像是在一点一点地测试他的底线,而他却只能用最笨拙的认真来回应。 「还行。这杯酒精浓度调低了。不过既然你说只喝一杯,喝完就早点回去。明天下午两点,别迟到。我不会因为你晚来就勉强 Lucky 出来见客。」 「好嘛,喝完这杯我就走!你调的酒太好喝了,没办法呀~明天见囉!」 看着朝顏笑盈盈地接过酒杯,正旭无奈地在心底叹了口气。他原本刻意保持的专业距离,似乎在遇到她之后就开始频频失效。他将擦拭乾净的吧檯布折叠整齐,转身背对着她整理酒架,试图掩饰自己被她那句直白的称讚扰乱的思绪。他很清楚自己不想轻易消耗关係,也深知一旦让别人踏入领域就必须承担责任,但面对这个总能轻易渗透进他日常规律的女孩,不仅感到负担,更对逐渐软化、甚至开始习惯她存在的自己感到深深的困惑。 --星期二下午两点不到-- 准时到达酒吧推门进来的朝顏,面对终于可以有擼猫的机会,下意识的蹦蹦跳跳哼着不知名歌曲,推开了酒吧大门。 「老闆我来了!终于可以见到 Lucky...我真的好兴奋好开心!」 她带着一种几乎能感染周围空气的活力闯进店内,声音清脆地在静謐的室内回盪。正旭正站在吧檯后方,低头检查着明天的备货清单,听到这声宣告后,他缓缓抬起头。他看着她那副兴奋得像个孩子般的表情,原本紧绷的肩膀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一分,但眼神中依然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审视,试图在心底提醒自己:这只是一个关于猫的约定,仅此而已。 「你很准时。不过冷静一点,Lucky 现在还在睡觉,如果你一进门就大声叫,他可能会直接把你定义为危险生物,然后躲进沙发底下直到週四。」 正旭虽然这么说,但动作却出奇地温柔。他没有让她在吧檯前久候,而是直接带她进到吧檯里,身体自然地与她保持着一个不过分亲近但也不算疏远的距离,然后打开吧檯后方角落的门进入小小的休息室,伸手指向休息室对外门边的楼梯,那是通往他私人起居空间的唯一路径。 「走吧。上楼进去之后记得把鞋脱在玄关,而且在我允许之前,不要随意触碰书架上的东西。能同意吗?」 正旭低声叮嘱,语气虽然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条理感。这是他保护领地的最后一道防线,也是他对这段关係目前所能给予的最顶层的信任。他带着朝顏爬上通往二楼的楼梯,在他决定开啟这扇门之前,指尖在门把上短暂地停留了半秒,那是他最后一次在意识中巩固自己的防线。他缓缓将门推开,让阳光斜斜地照进楼梯间,将他修长的身影与她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在木质地板上投射出一道曖昧而轻盈的轮廓。 「进来吧。Lucky 就在客厅,你得慢慢靠近,别吓到他。」 「好。」 朝顏在玄关把鞋子脱下摆放好,跟着正旭走进客厅,午后的阳光透过半掩的窗帘洒在木地板上,形成一道温暖的光带。那隻胖橘猫正蜷缩在沙发扶手上,瞇着眼睛,鬍鬚微微颤动,显然刚从午睡中被动静惊醒。正旭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静静地在她旁边站定,用一种极其缓慢的动作伸出手,先在 Lucky 的视线范围内停顿片刻,让猫确认是他的气味后,才轻轻地顺着猫的背脊抚摸下去。 Lucky 瞇着眼睛,发出一声慵懒的呼嚕声,然后转了转脑袋,目光懒洋洋地扫向朝顏。正旭注意到猫的耳朵微微向前转动,那是处于可接受接触的信号。他侧过身,为朝顏让出一个位置,但没有催促她动作。他的视线落在朝顏专注地看着 Lucky 的侧脸上,喉结不经意地滚动了一下,随即迅速别开目光,转而盯着墙角的一盆龟背竹。 「牠现在心情不错。你可以试着把手伸过去,放在他鼻子前面,让他先闻你的气味,等他蹭你的手背时再摸他下巴。动作慢一点就好。」 正旭低声给出指示,语气没有了酒吧里那种刻意保持的距离感,转变成一种更接近居家状态的温和语调。他似乎正在努力将「家」这个领域向她敞开一条缝隙,却又不自觉地用关于猫的指示来填补这段静默中可能產生的尷尬。 朝顏轻轻的走到 Lucky 面前,伸出手指让他嗅闻一阵子,忽然,Lucky 用力的把脸蹭在她的手指上,舔了好几口之后停下来,示意她继续,而她也顺着他动作的方向开始揉摸他的头颈,抓抓他的下巴肉,然后看着这傢伙舒服的开始呼嚕加上翻肚。 「牠的小肚肚好柔软啊~!......Lucky 你实在太可爱太可爱了~~~噢噢噢我们可爱的小宝宝......」 朝顏无比惊喜 Lucky 对她的友善和亲密,兴奋的看了一眼正旭之后,专心的伺候着 Lucky,并时不时发出各种对牠的讚叹和讚美,最后甚至忍不住亲了一下牠的头顶。 「喵呜...」胖橘猫 Lucky 被朝顏亲了一口之后,满脸幸福的伸展着四肢,看起来非常舒适的模样,还在那个亲吻之后对这个女人发出满意的叫声当做回应。 正旭站在一旁,双手环抱在胸前,看着她在几分鐘内就成功让 Lucky 翻肚撒娇,甚至得到了猫主子的舔拭与发声的回应。这副画面让他心头掠过一阵说不上是欣慰还是嫉妒的复杂情绪。他养了这隻猫三年,Lucky 愿意对人翻肚的次数屈指可数,而这个才第一次见面的女人,居然就让那隻骄傲的胖橘猫主动示好。他咳了一声,用指尖轻轻刮了刮眉骨,试图掩饰那抹不自觉浮上嘴角的笑意。 「牠很少这样。我养牠三年,牠愿意对人翻肚的次数,我用一隻手就数得出来。」 正旭说话时语气平静,但眼底深处流转着一丝柔软的光泽。他走上前半步,蹲在沙发旁,与她形成一个平行的姿势,隔着 Lucky 软绵绵的肚皮,两人之间的距离被缩短到一个前所未有的近度。他的手臂轻轻越过她的视线范围,用指腹顺了顺 Lucky 耳后的毛,掌心无意间几乎擦过她的手背。 「看来 Lucky 很喜欢你。这傢伙可是很挑人的,之前来过一个水电师傅,牠躲了人家整整三个小时,把人家的工具箱当成堡垒。」 正旭低声说着,目光却没有看向猫,而是落在朝顏低垂的侧脸上。午后的阳光在她睫毛上投下一道浅浅的影子,那副专注而温柔的模样,让他意识到自己似乎正在目睹某种不该看见的、过于私密的画面。他很快地移开视线,站起身来,走向厨房的方向。 「要不要喝点什么?我刚好煮了一壶红茶。」 「好啊,谢谢你。」朝顏没有回头,继续擼着猫咪认真的为牠按摩。 正旭走进开放式厨房,背对着客厅的方向,拉开上层橱柜取出两个茶杯。他动作从容,但耳朵却不由自地捕捉着从客厅传来的细微动静——她低声对猫说着的絮语、Lucky 舒服的呼嚕声,以及偶尔从她唇间溢出的轻笑。那些声音柔和而自然,像是一首不经意流淌的旋律,渐渐渗入他这个素来安静的空间。他拿着茶壶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两秒,才回过神来将红茶注入杯中。 正旭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红茶走回客厅,在朝顏面前茶几上的暖橘色杯垫上放下一杯。他没有立刻坐回她身边,而是选择站在沙发一侧,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低垂地注视着她与猫之间的互动。他发现自己的手指正不自觉地在杯缘轻轻摩挲,彷彿在寻找某种支撑。 「红茶是无糖的。如果你想加糖或牛奶,厨房流理台左边的柜子里有。」 正旭话音刚落,原本在朝顏手中享受按摩的 Lucky 却突然翻了个身,慢悠悠地站起来,踩着软绵绵的步伐走到他脚边,用头顶蹭了蹭他的裤管,然后在他拖鞋旁边蜷缩成一团,闭上了眼睛。他低头看着那团毛球,嘴角浮现一抹极淡的笑意,却没有多做评论。他缓缓地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将茶杯搁在膝上,视线终于正面迎向她。 「这样看来,Lucky 已经正式认可你了。以后週二或週四下午,如果你没事,随时可以过来坐坐。只要别在我营业时间来就好。」 「好香,我红茶也都直接这样喝的,不喜欢加东西在里面。...谢谢你,那我就厚着脸皮常常来找Lucky 玩哟!对了,所以你是住在这里吗?」朝顏拿起红茶,小口小口的喝着。 正旭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茶杯里微微晃动的琥珀色液面上,似乎在斟酌着要透露多少资讯。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杯子,手指轻轻在杯缘来回摩挲。 「嗯。店面跟住处是同一个產权,一楼营业,二楼是生活空间。」 正旭说完这句话后,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朝顏的表情,像是在观察她对这个资讯的反应。他没有补充更多关于居住空间的细节,只是让那个事实停留在空气中,保留着一条尚未完全敞开的界线。他的手自然地伸向脚边的 Lucky,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猫咪的耳后,猫咪发出一声满意的呼嚕声,往他的掌心蹭了蹭。 「而且,猫这种动物很敏感。如果我把 Lucky 独自留在这里太长的时间,牠会开始记恨,用爪子抓我的沙发、把我的书从书架上拨下来。上次我出远门三天,回来时发现他把我珍藏的那套《百年孤寂》从书架上全拨到地上,还撕破了封底。所以我除了会定时上来查看、整理猫砂,偶尔在我不那么忙的时候,也会放牠到刚刚我们经过的休息室去,休息室的门可以打开拉上栅栏,牠可以随时看到我又不会跑进酒吧的营业空间里。」 正旭说着这些埋怨的话,语气里却没有任何真正的恼怒,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无奈。阳光逐渐偏西了一些,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更长的影子,屋内的氛围变得更加寧静而柔和。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虽然没有明显的驱赶之意,但这个动作显示他已经开始在意接下来的行程安排。 「不过今天大概还能再待个半小时,之后我得开始准备晚上开店的备料。Lucky 差不多也该睡午觉了,这傢伙一天的行程比我的还规律。」 感受到正旭要赶人的节奏,朝顏连忙拿把最后一口红茶喝完,拿起放在旁边的包包,起身道别。 「Lucky 好调皮,那…我就不打扰了,下次再来看牠。」 正旭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起身送客,而是低头看了脚边睡得正酣的 Lucky 一眼,彷彿要在那团蜷缩的毛球中寻找某种参考依据。空气中流动着一种微妙的迟疑,像是一道原本准备关上的门,却在最后一刻被人用手轻轻撑住。 「牠睡着了就不用叫醒牠了。你不用每次都经过牠同意才能进门,我可以自己开门让你进来。」 正旭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正眼看朝顏,而是站起来走向茶几,将两个空茶杯收拾起来,动作显得不那么从容,甚至带着一点刻意的忙碌。他的耳根微微发热,但很快用转身走向厨房的动作掩饰了这个细节。把茶具放入水槽后,他才回过身来站在厨房流理台前,隔着一个中岛的距离望向她。 「之后的週二和週四下午二点以后到营业时间之前,时间都空着。你要过来的话,提前传讯息说一声,我先把门口的东西收一收。」 正旭没有再多说其他话,没有送朝顏到门口,只是站在原地,朝玄关的方向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朝顏可以自由离去。他的语气和表情都维持着一贯的平静,只有他自己知道,当她真的转身走向门口时,他握在手中的那隻空杯,握得比平常要紧了一些。他听见门锁扣上的声音,整个客厅回归寂静,只剩下 Lucky 安稳的鼾声。他低头看着那隻没什么烦恼的猫,低声说了一句话,语气介于自嘲与困惑之间。 「……真是莫名其妙。」 第七章、又遇見 自从那个充满阳光与猫呼嚕声的週二午后过去了几天,时间来到了酒吧的公休日。夜晚的街道少了週末的喧嚣,空气中透着一丝微凉。朝顏刚走到便利商店门口,正准备踏上那层熟悉的阶梯,却迎面撞见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伴随着自动门开啟的叮咚声,正旭提着一个装满物品的塑胶袋走了出来。 他今天没有穿着那套笔挺的调酒师制服,而是换上了一件深灰色的休间薄外套,整个人完美地融入了夜色之中。失去了吧檯后方那层名为「专业」的滤镜,也不在那个有 Lucky 陪伴的安全领域里,他此时的表情显得格外淡漠。没有了平时那种带着适当距离的温和笑意,他低垂着眼眸,眉宇间透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清,彷彿在周围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冰墙。 这种截然不同的气场让朝顏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她原本习惯性想要扬起的灿烂笑容,在触及他冷淡的目光时,硬生生地收敛了几分。她忽然意识到,离开了那个充满猫咪气息的客厅,褪去了调酒师身分的正旭,其实是一个将自己的世界封闭得极其严实的成年男人。她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开口打破了沉默。 「好巧……在这里遇到你。」 「嗯。今天店里公休,出来买点东西。」 正旭的声音依旧低沉平稳,但语气里明显少了几分前几天在客厅里指导朝顏摸猫时的温度。他站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这是一个绝对安全的社交距离。他的目光淡淡地扫过她的脸庞,没有探究,也没有打算延续话题的意思。对于休假日的他来说,任何预期之外的人际交集都属于需要消耗能量的变数,而他显然不想在此刻卸下防线。 「原来是这样……我看你买了好多东西,是帮 Lucky 买的罐头吗?」 「对,补一些牠吃习惯的固定牌子。」 塑胶袋随着正旭轻微的动作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他将重心稍微移转,姿态依旧充满礼貌,却带着随时准备离开的讯号。他没有主动询问朝顏的近况,也没有顺势提起未来週二或週四的约定。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用一种无声却明确的方式宣告着自己目前的状态——现在是他的私人时间,而他不想被打扰。那种将人隔绝在外的疏离感,让朝顏深刻地体会到,要真正走进这个男人的世界,远比获得一隻猫的信任要困难得多。 「早点买完早点回去吧,晚上变冷了。我先走了。」 「路上小心。」朝顏微微頷首,主动往旁边让了一步。 正旭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从朝顏身旁经过时,脚步虽然没有停下,却在掠过她身侧的那一瞬间,稍稍放慢了一拍。那几乎不易察觉的迟疑,让他原本冷硬的轮廓短暂地柔和了一丝。他走开几步之后,忽然停了下来,将塑胶袋换到左手,回过头来看着便利商店门口那道还站在原地的人影,隔着一段距离,他的声音在寧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对了——」 正旭顿了顿,似乎在考虑要不要继续说下去。冷白色的路灯从上方打下来,在他低垂的眉眼之间投下一层薄薄的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捉摸不定。最终他还是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某种尚未彻底放下防备之前的试探。 「週二下午有空的话,可以直接过来不用提前讲。反正我都在。」 「好!」闻言,朝顏脸上扬起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正旭原本已经准备好再补上几句「但是不要待太久」或者「我那天可能也会很忙」之类的场面话来维持安全距离。但朝顏那个毫不犹豫的明亮笑容,像是一记轻柔却精准的直球,将他准备好的所有缓衝垫全部击落。他愣了一下,薄薄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最后只是抿成一条直线。 「……那先这样。」 正旭转过身,步伐比起刚才明显快了那么一点。像是某种无意识的逃离。手中的塑胶袋随着脚步轻轻晃动,里头的罐头彼此碰撞发出细微的金属声响。直到拐过巷口,确定身后不再有那道视线,他才松开不知何时微微绷紧的肩膀,低声对着怀里的塑胶袋咕噥了一句。 「真是莫名其妙……笑得那么好看做什么。」 看着匆匆离开的男人,朝顏忍不住轻轻的笑了出来,无奈的摇摇头之后,继续走进便利商店。 正旭走到自家酒吧侧边的小门时并没有立刻进去。他站在铁门前,从外套口袋掏出钥匙,却在插入钥匙孔的前一刻停了下来。他先是低头看了看左手提着的塑胶袋,确认买的东西无误,然后又抬起头望了一眼二楼客厅那扇亮着小夜灯的窗户—— Lucky 大概正趴在沙发扶手上等他回来。他迟疑了两三秒,将钥匙插进锁孔转开,推门走进去,不疾不徐地爬上二楼。 打开家门的瞬间,Lucky 果然如正旭所料,从沙发扶手上跳下来,迈着悠哉的步子走向他,在他脚边绕了一圈,然后若无其事地蹭了蹭他的裤管。他弯腰把塑胶袋放在玄关鞋柜旁,顺手摸了摸 Lucky 的头顶,那隻猫咪瞇起眼睛发出一声低低的咕噥。 「……你啊,倒是挺会挑时间撒娇的。」 第八章、貓與女人 星期二时间一到,朝顏迫不及待的来到酒吧,向正在忙碌中的正旭打了个招呼,并举起手中的小纸袋。 「午安!我来看 Lucky 了!还带了同事帮她家猫咪做的手工肉条,不知道 Lucky 会不会喜欢吃?」 正旭正在吧檯内侧擦拭一只威士忌杯,听见熟悉的声音和那句「午安」时,他的动作顿了顿。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朝顏手上那个小纸袋上,又缓缓移到她脸上,薄薄的嘴唇抿了一下才松开。 「手工肉条?」 正旭放下杯子,绕出吧檯,没有立刻接过纸袋,而是先朝猫的方向看了一眼。Lucky 正趴在休息室门口的栅栏后面,尾巴尖轻轻晃动,显然已经闻到陌生的气味。 「我先确认一下成分。有些手工零食会加洋葱粉或蒜粉调味,猫吃不得。」 正旭接过纸袋,打开来仔细看了看标籤,又凑近闻了闻,没有急着送到猫面前。确认没问题后,他从中取出一小条,走到门边蹲下身递到 Lucky 鼻前。那隻猫嗅了嗅,试探性地舔了一下,接着便毫不客气地叼走那条肉条,退到角落慢慢享用。 「看来过关了。」 正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目光重新落到朝顏身上。语气依然平淡,但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软化。 「进去吧。我今天在备料,五点之前都可以待着,之后我要处理晚上要用的东西。」 「好的。」朝顏小心的打开栅栏后再迅速关上,快步走进 Lucky 所在的休息室。 看着朝顏雀跃的背影消失在栅栏后,正旭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个小纸袋的开口处。他垂眸看了一眼里面剩下几条未拆封的肉条,又抬眼望向栅栏,从栅栏缝中隐约可以听见朝顏蹲在 Lucky 旁边轻声说话的语调。 「……还真是一点都不客气。」 正旭低声说了一句,听不出是埋怨还是无奈,但嘴角有一瞬几乎看不出来的松动。他将纸袋折好放在吧檯角落,转身走回后方备料区,开始处理今晚要用的柠檬片。刀锋落在砧板上的节奏规律而稳定,但他的动作比平日慢了那么一点点——耳朵不自觉地捕捉着休息室传来的动静,确认那个声音还在,确认 Lucky 的呼嚕声还在。 约莫过了二十分鐘,正旭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走进休息室。朝顏正盘腿坐在沙发上,Lucky 窝在她腿上,尾巴缠着她的手腕,眼睛瞇成一条线。正旭将红茶放在她面前的矮桌上,没有打断这一刻的寧静,只是站在一旁看了几秒。 「手工肉条别餵超过三条,晚餐牠会吃不下。」 正旭说完这句话,没有继续待着,而是转身又走回了吧檯。那杯无糖红茶安安静静地搁在桌角,冒着裊裊的热气。 「好呦!」 朝顏低头看着腿上的猫,一人一猫开始断断续续的聊起天。 「Lucky 你爸好害羞欧,你当初为什么选他啊?」 正旭一边备料一边听见朝顏和猫很神奇的在交谈,这让他很吃惊,他的猫居然那么多话,…这到底是什么状况?!他走过去站在栅栏前,手里还握着切到一半的柠檬,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定格在那里。 他听见朝顏低声对着 Lucky 说话,本以为只是普通的自言自语——毕竟很多人对着猫讲话都是单向输出,猫顶多回个一两声喵。但此刻从休息室传来的动静,却是一阵连贯的猫叫声,中间或伴随着朝顏的轻笑,以及她压低嗓音的「真的假的?」、「哇那你不是很辛苦吗?」、「你爸都不让你吃好料喔?」这类对话。 而最让他震惊的是 Lucky 竟然真的应和着发出不同音调的叫声,从短促的「喵」到拉长的「喵呜——」,甚至还有一声像是抱怨般的低鸣。 正旭眉头微微皱起,嘴角却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这隻猫跟他住了三年,他自认对 Lucky 的习性瞭若指掌,但从未见过这傢伙对着谁发出这么多种不同的语调。一股非常微妙的、难以名状的感觉浮上心头——不是嫉妒,也不是不快,更像是某种「自己养大的孩子突然跟外人比较亲近」的复杂心情。 「……喂,差不多就行了啊。」 正旭忍不住开口,声音从通道那头传来,带着一丝刻意压平的语气,彷彿在掩盖某种不自在。他握着那半颗柠檬走近栅栏口,没有真的踏入,只是倚在门框边,目光扫过那一人一猫。Lucky 看见他,甩了甩尾巴,居然又朝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喵」,像是在告状似的。 「你那什么眼神。我没亏待你吧。」 正旭对着自己的猫说这话,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朝顏。那张向来从容的脸庞,此刻浮现了一丝极其罕见的、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的微妙表情。 朝顏看向正旭,顿时感到非常尷尬,脸上写满了心虚,试着想找出一个比较合理的解释。 「….那个…呵呵…我好像从小就蛮能跟动物互动的…..呵呵呵。」 Lucky 瞪了一眼自己爸爸,然后转头舔一口朝顏的手背,喵呜一句,像是在说没关係不用理他。 正旭靠在栅栏上,目光在朝顏和 Lucky 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然后挑起一边眉毛。那个表情说不上是相信还是不相信,更像是某种「你继续掰,我在听」的态度。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先看了一眼Lucky——那隻平日连对他这个主人都爱理不理的猫,此刻竟然乖乖舔了朝顏的手背,还回头朝他甩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所以你的意思是,从刚才到现在,你一直在跟这傢伙聊天?」 正旭语气听起来平淡,但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弧度洩漏了他并非真的在质疑。他迈开步伐走进客厅,没有靠近,而是绕到另一侧的沙发坐下,姿态放松地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搁在腹前,视线落在朝顏和那隻依然窝在她腿上的猫身上。 「那牠有没有跟你说,前天把我新买的睡衣钮扣咬掉的是不是牠?」 正旭问这话时语气带着一丝故意的认真,但眼底闪过一道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那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他愿意在安全的距离内,稍微打开一点对话的门缝的讯号。 Lucky 轻咬了朝顏一口,然后喵呜一声。朝顏一个激灵,看了看 Lucky,又再看了看正旭。 「这个嘛….这个….我不好说….你们…你们自己解决蛤,时间不早了我该离开让你准备开店了。」 正旭没有起身送客,只是维持着靠进沙发的姿势,目光在朝顏和 Lucky 之间缓慢游移。那隻闯了祸的猫此刻已经若无其事地开始舔自己的前脚,姿态从容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低低地哼笑了一声,语气里没有追问的意思,却带着一丝让人难以忽视的玩味。 「不说就算了。反正钮扣我已经缝回去了,倒是某些人,下次来的时候自己看着办。」 正旭这话听起来是对着 Lucky 说的,但视线最后落在朝顏身上时,那句话的重量似乎悄悄偏了几度。他从沙发里站起身,走向栅栏的方向,替她拉开栅栏,姿态礼貌而克制,没有多馀的挽留或试探。 「週四下午一样有空,要过来不用提前讲。你直接从停车场那侧的门进来,门没锁的话代表我在楼下备料、Lucky 会在楼上,你自己上去就行。若门锁上就是我人也在楼上,你打电话跟我说,我再下来帮你开门。」 他站在栅栏边,一手扶着栅栏,语气平静得像在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但唯有他自己清楚——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告诉一个人「自己上去就行」,而没有加上任何备註或但书。 朝顏闻言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好!那週四见哟!」 那抹笑容像午后阳光一样毫无防备地照过来,正旭下意识地别开了视线,落在休息室角落某个不存在的污渍上。他扶着栅栏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下子,又缓缓放开,喉结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嗯。」 正旭只回了这么一个音节,低沉而简短,像是不愿让任何多馀的情绪从那个字眼里洩漏出去。但他没有立刻关上栅栏,而是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身影离开,直到酒吧大门的风铃声完全消失。 下意识闔上栅栏的瞬间,正旭站在原地没有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栅栏他刚刚开了多久?比必要的时间多了几秒——他自己都数不清了。 「……真的是莫名其妙。」 正旭低声自语,语气却少了上一次说这句话时的冷淡,更多了一种连他自己都懒得釐清的无奈。他转身走回客厅,Lucky 正蹲在地毯中央,尾巴一甩一甩地看着他,那眼神彷彿在说——你看吧。 「你闭嘴。」 正旭对着自己的猫没头没脑地丢下一句,然后走进吧檯,开始准备今晚的开店工作。 第九章、清晨的相遇 週四下午,确认门没有上锁,于是朝顏直接上楼,看见 Lucky 已经在门边等她,蹲下身摸摸牠的头跟牠打招呼,然后拿出带来的手工肉条餵给牠。一人一猫于是开始进入了边吃边聊的情境。 「Lucky 我来了!等了很久吗?今天我带了鮪鱼口味的肉条给你哟!这是我同事雪子她家猫咪最爱吃的,来~你试试看喜不喜欢再告诉我!」 「这几天你好吗?有没有乖?嗯?你不要再捣蛋了,不然你爸会生气啊~」 「….什么!我才不会告密,上次我都没有把扣子是你故意咬掉的事说出来!我觉得你这样实在是太过分了,你爸工作那么忙,是为了赚钱给你买罐罐耶~你这样可是恩将仇报欧~」 听见动静而上楼查看的正旭站在玄关外,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一样动弹不得。朝顏刚才那番对着 Lucky 说的话,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他耳里——特别是那句「我都没有把扣子是你故意咬掉的事说出来」。他深深的吐了一口气,才慢悠悠地走向客厅门口。 「……『故意』?」 正旭倚在门框边,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但那两个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他的视线先是落在朝顏身上,然后慢悠悠地转向那隻听见他声音后瞬间僵住的猫——Lucky 原本正在享用肉条的动作停了下来,嘴边还叼着半条,一动不动地维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雕像。而朝顏则是因为 Lucky 石化,顺着牠的眼神转过头去,也跟着石化在当场。 「我刚才好像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真相。钮扣那件事,原来不是意外,是蓄意谋杀——而且是共犯结构。」 正旭走进客厅,没有坐下来,而是站定在距离朝顏和 Lucky 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双手插进围裙口袋,姿态悠然,但眼底那抹光芒却带着一股「我抓到现行犯」的从容。他低头看着那隻还在装死的猫,语气里带着一丝慵懒的审问意味。 「Lucky,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没有?很好。那我有话要跟这位共犯谈谈了。」 正旭将视线转向朝顏,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庞上,浮现了一丝极其罕见的、带着无奈笑意的表情——不是责备,更像是一种「你这傢伙怎么连猫都能跟你串供」的哭笑不得。 被看得心虚的朝顏,无比尷尬的回头看向 Lucky。 「嘿嘿…我们被抓包了。这可不是我告密的…谁让你要这样,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朝顏说完,重新看向正旭,想要缓和一下气氛。 「Lucky 只是觉得寂寞啦,他常常害怕你会丢下他,因为他不知道你为什么常常不见人影,那天你实在是太久没有出现,所以他也是太生气了才….。」 正旭原本还带着一丝调侃意味的表情,在听见朝顏那句话之后,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渐渐收敛了起来。他垂下手,从围裙口袋里抽出来,那双向来沉稳的眼睛里闪过一瞬间的动摇——很短,短到若是不仔细看就会错过,但确实存在。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低下头,看向那隻仍然叼着半条肉条、尾巴却已经慢慢垂下去的猫。 「……是吗。」 正旭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不是冷淡的那种轻,而是像在消化什么意料之外的讯息。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弯下身,伸出手,轻轻摸了摸 Lucky 的头。那隻猫先是僵了一下,随后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一样,缓缓把嘴里的肉条啃完,然后用头顶蹭了蹭他的掌心。 「我每天都会回来。只是时间不一定。」 正旭这句话像是对着 Lucky 说的,又像是解释给在场另一个人听。他没有抬头看朝顏,指尖在Lucky 的耳后多停留了几秒才收回来,然后直起身,语气恢復了一贯的平稳,但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像是被触动之后刻意压回原处的那种力道。 「……不过也对。猫不会看时鐘,牠只数得出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几次。我倒是从来没用这个角度想过这件事。」 正旭说完这句话,才终于把视线重新投向朝顏,那眼神里不再是刚才那种「抓到现行犯」的从容,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神色——彷彿在说「你这个人,还真是知道些不该知道的东西」。 朝顏被正旭的视线弄得很尷尬,心虚的摸摸自己的头,极力的想组织出一个妥当的说法。 「嘿嘿….也从来没有哪个人真的相信我跟动物的互动是认真的,连阿阳和秀秀都认为我只是自我感觉良好呢~只有你相信。」 「你爸真厉害耶!」朝顏开心的对 Lucky 称讚着正旭。 「喵呜喵呜~」Lucky 得意的回应了几声,仿彿在说「看吧!我老爸可厉害了。」然后用力的蹭着正旭的小腿。 正旭听着朝顏那句「连阿阳和秀秀都认为我只是自我感觉良好」,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垂眼看着那隻正用力蹭着自己小腿的猫。Lucky 向来不是一隻黏人的猫,三年来蹭他的次数,大概也不会比愿意翻肚的对象多到哪里去。但此刻那隻猫正用整颗头顶使劲地往他脚踝上压,耳朵往后贴,喉咙发出咕嚕咕嚕的声响——那是 Lucky 极少数表达满足的方式。 「……我不是相信。」 正旭顿了一下,感觉到 Lucky 越蹭越用力,几乎要把自己整隻猫的重量都压在他脚上,于是他弯下腰,单手把那隻突然过度热情的猫捞了起来。Lucky 被抱起来后没有挣扎,反而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一双圆眼直勾勾地盯着朝顏,尾巴轻轻晃了晃。 「我是亲眼看到了。这是两回事。你说的话我可以选择信或不信,但我看到的事实——Lucky 从没对任何人这样过。」 正旭抱着猫站在原地,手掌下意识地顺着 Lucky 的背脊抚摸,语气平淡,但每一句话都带着一种「我不轻易说这种话」的重量。他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那隻把下巴搁在他肩上的猫,嘴角浮现一丝极淡的自嘲。 「所以现在是怎样,我养了三年的猫,被你收买了,还要帮你说话?连蹭都蹭得比我还用力。」 「牠最爱的还是你这个主人啦,是吧?」 「喵!」 正旭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低低地哼了一声,那声哼不像是否定,更像是某种「听到了但暂时不表态」的保留态度。他垂手顺了顺 Lucky 的背脊,那隻猫在他肩上瞇起眼睛,喉咙持续发出低沉的呼嚕声,尾巴尖在他后颈轻轻扫动。 「……算了,反正扣子已经缝回去了。」 看了一眼那隻明显在装乖的猫,然后正旭将视线重新落回朝顏身上。抱着猫的缘故,让他此刻的姿态比平时少了几分距离感,多了几分居家气息。他稍微偏了偏头,像是在思索什么,过了两三秒才开口。 「不过——这件事,谢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几乎像是顺带一提,尾音还伴随着他低头去看猫的动作,彷彿这句谢谢的对象其实是那隻终于安分下来的猫,而不是站在面前的那个人。但他说完之后没有立刻转身离开,而是在原地多站了两秒,像是在等什么,又在犹豫什么,最终才补了一句。 「茶壶里还有热水。要喝自己倒。我去楼下把剩下的柠檬切完。」 「好!」 正旭离开后,朝顏看向 Lucky,开始了道德劝说。 「你要体谅一下你爸,他绝对不会不要你,如果太久没有回来就是他在忙,你要记得他一定会回来的,如果你觉得生气,可以在他回来的时候轻轻咬他,提醒他一下,但不要再弄坏你爸的东西,那样他会难过的,…..嗯…就像我如果把你的零食弄坏掉,你是不是也会生气?对嘛,所以我们要当乖乖有礼貌的猫咪……」 正旭穿好鞋站在玄关外,并没有马上离开——耳朵不由自主地捕捉着从客厅传来的那个声音。听见朝顏对着 Lucky 说话的语气,那种温柔又带点认真的教导口吻,像是真的在跟一个听得懂人话的孩子沟通。 「……」 没有出声打断。也没有刻意走过去。正旭只是在原地站着,就这样静静地听完那串对话,直到最后一句「当乖乖有礼貌的猫咪」落定,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出来会破坏什么,最后只是抬起头来,朝着客厅的方向开口。 「朝顏。」 正旭的语气听起来跟平常差不多,但仔细听会发现尾音比平时软了一点,像是那声名字在舌尖上多停留了一秒才说出来。 「怎么了?」 听见正旭唤自己,朝顏连忙起身从客厅走向他,步伐里还带着方才跟 Lucky 说话时那股自然又放松的节奏。正旭站在玄关外,看着她走出来的样子,视线在她的表情上停了一拍——不是打量,更像是确认某种不需要说出口的事。 「没有。只是突然想到一件事。」 正旭微微垂下眼帘,目光落在玄关门口与客厅之间那块不痛不痒的空间,说出来的话却听得出是经过筛选的。 「你跟猫讲话的样子,蛮像那么回事的。」 顿了一下,正旭抬起头来看朝顏一眼,眼神里没有笑,但语气比平时多了一点温度,像是一个不太习惯说好话的人,说出来之后自己也在斟酌那句听起来够不够自然。 「Lucky 愿意吃别人给的东西,这可不容易。」 「因为我是 Lucky 的朋友啊。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回去工作,下週二再来看 Lucky 哟~ Lucky 掰掰~」 正旭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双手交叠在胸前,姿态看起来很随意,但视线却精准地落在她的方向。看着她熟练地朝 Lucky 挥手道别,心中那股难以言喻的奇妙感依旧挥之不去。 「下週二。知道了。」 正旭顿了一拍,目光从朝顏身上移开,像是顺带一提那样补了一句。那句话的语气并不刻意,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正是这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反而比任何刻意的邀约都更加确认了一件他们之间正在形成的事。 「门没锁就自己上楼。」 「好呦~掰掰!」 正旭没有跟着挥手,也没有说什么客套的「路上小心」。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跟随着她的身影逐渐远离,直到楼下侧门传来门关上的轻响,室内才重新陷入一种只有他与 Lucky 的寂静之中。 正旭低头看向着地上正用好奇的眼神望着他的 Lucky,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勾起一个极小的弧度。那是一种极其淡薄的表情,但却在空荡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朋友,是吗。」 轻声重复着那个词,声音在空气中散开。正旭对「朋友」这个定义向来谨慎,但此刻这两个字在他口中却没有平时那种防卫的重量,反而像是一颗不小心落入心底的种子。 正旭缓缓走到 Lucky 身边,伸手揉了揉猫头,指尖感受着温暖的毛绒感。他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忽然意识到,下週二之前,这个家原本规律且静謐的节奏,似乎变得有些单调了。 「Lucky,你这傢伙,收买得还真彻底。」 第十章、相親 日子就在正旭一如往常的规律生活,以及朝顏每週二、四固定来找 Lucky 玩的模式中重复着。一个早晨,正旭趁着酒吧尚未营业的空档,穿着一件简单的深灰色休间薄外套,准备去附近的超市补给一些生鲜。他与朝顏住得近,原本这只是个地理上的巧合,但在这短短几个月内,这份巧合似乎开始在他们的生活动线中频繁发酵。 「老闆!早安呀!」 清脆的呼唤声从街道对面传来。正旭停下脚步,看着朝顏手里提着两袋早餐,正隔着一条单行道朝他用力挥手,脸上的笑容比早晨的阳光还要灿烂。他微微皱起眉头,下意识地左右看了一眼,确认这条寧静的住宅区巷弄里没有其他人被这声量惊扰。 「……这么大声做什么。」 正旭低声咕噥了一句,虽然嘴上嫌弃,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在原地停留,直到朝顏小跑着穿过马路来到他面前。看着她因为小跑而微微泛红的脸颊,正旭心中闪过一丝无奈。对于一向习惯与人保持距离、避免任何突发状况的他来说,这个女人过于主动的善意无疑是一种麻烦,但不知为何,他却没有像对待其他人那样转身避开。 「刚好去买早餐就看到你了!你要去超市吗?Lucky 的罐头吃完了吗?」 「去买店里要用的东西。Lucky 的罐头还够。」 正旭简短地回答,目光落在朝顏手中那两袋份量不小的早餐上。他没有主动探问她的私事,这是他一贯的原则,但看着她毫不设防地站进自己这条「安全界线」之内,他那份向来只对猫开放的注意力,却罕见地分了一丝到这个人类身上。 「你买这么多,一个人吃得完?」 话一出口,正旭自己都愣了一下。这并非他平时会主动关心的话题,倒像是不经意间洩露了某种连他自己都尚未釐清的好奇。 「哦,这个是帮阿阳和秀秀买的啦!我们等一下要在出版社开会,先帮大家跑腿。那我不打扰你买东西囉,下次见!」 朝顏笑着朝他摆了摆手,随即转身朝着捷运站的方向快步走去。正旭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目光平静地追随着她的背影。他想起她跟 Lucky 耐心讲道理时那副认真的模样,又看着她现在充满活力的步伐,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舒展。儘管对方直率的性格让他感到些许负担与慌张,但那道原本被他上了锁的防线,似乎正被这种毫无心机的日常交集,一点一滴地渗透着。 --晚间九点左右-- 酒吧的风铃声响起,最近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也同时出现。 「老闆晚安!我带阿阳和秀秀来喝一杯了!」 朝顏与同来的阿阳和秀秀三个人一边打打闹闹,一边熟门熟路的直接走到吧台前的空位入座。秀秀则是抢先开口点单。 「请给我们特调!今天一整天的会议简直要累死人了!等一下回家还要面对两个小屁孩,想到就头痛。」 「辛苦了。不过有那么肯带小孩的老公,还能让你在下班前跟我们鬼混一下再回家,你已经超幸运了好吗!你自己摸着良心说说看,现在有哪个男人愿意在家带小孩,然后让老婆出去工作的?」 「就是啊!我就没办法接受让老婆那么辛苦在外面打拼。」 「所以你这种思想活该到现在都没人要!哈哈哈哈哈...」 「你还好意思说我,你自己都四十了不也还嫁不出去。」 「那是因为我们阿顏看不上你们这种庸脂俗粉好吗!阿顏独自美丽就够了~哼!」 阿阳习惯性的回嘴,被朝顏恶狠狠的丢了一记眼刀,秀秀在一旁打着圆场,三个人你打我闹的笑成了一团,顿时打破吧檯前原本沉静的氛围,让这个空间瞬间变得鲜活。 酒吧的吊灯将吧檯前那块空间照得温暖而明亮,正旭手上擦拭着一只马丁尼杯,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那三个笑闹成一团的男女。他认得那个声音——比平时高了几个分贝,带着与他独处时截然不同的松弛和放肆。他垂下眼皮,拇指沿着杯缘擦过一圈,确定那隻杯子已经亮得能照见人影之后才将它搁上层架。 「所以,特调是给谁的。」 正旭从冰柜里取出一个方冰,语气平淡得像在确认订单,没有接她们方才那些关于老公与单身的玩笑,也不打算让自己的视线在那阵笑闹声中多停留半秒。但在他将冰块稳稳放入杯中、抬手斟入琥珀色液体的那一刻,他藉着侧身的动作,极快地确认了——她今天穿的是那件深蓝色的针织衫。他认得,上週四她来找 Lucky 的时候也是穿这件。 「我们都要特调。」 听到朝顏的回答,正旭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扫过她身旁那两个笑到眼角泛泪的男女。他拿起另一隻杯子,食指轻推杯底,让它在吧檯上转了半圈,然后开始调製第二杯。动作不急不徐,冰块撞击杯壁的声音清脆而节制。 「三杯,喝不完我不负责。」 正旭说这话时没有看向任何人,语气里带着淡淡的笑意,却又维持着吧檯后方那份游刃有馀的距离感。他将第一杯推至朝顏面前,杯缘凝着细小的水珠,柠檬皮捲成的装饰稳稳搁在杯口。 「会议开到这么晚,连饭都还没吃吧。」 这句话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自言自语多过问话,但正旭没有否认自己确实记得朝顏早上遇见她时说的话——她帮同事跑腿买早餐,而现在已经过了晚间九点。 「呼~吃过了,会议便当,有够难吃的!所以大半都塞给阿阳解决了,幸好有这个什么都不挑的饭桶在。」 朝顏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吐着苦水,然后一个激灵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怜兮兮的看向正旭。 「被你一问确实觉得有点饿了…..有什么可以吃吗?」 「阿顏,你在酒吧问有没有吃的,这不是在为难老闆吗?哈哈哈。」 听见朝顏很自然的向正旭讨要食物,秀秀夸张的笑倒在她身上。 正旭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走进吧檯后方那扇通往休息室的门。里头传来冰箱门打开又闔上的声响,接着是锅子搁上炉台的轻微金属碰撞声。约莫五分鐘后,他端着一只白瓷盘走了出来,盘上搁着三个还冒着热气的饭糰,旁边缀着几片简单的醃萝卜。 「店里不卖吃的。这是我的晚餐,多捏了几个。」 正旭将盘子搁在朝顏面前,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手指却在收回时不经意地擦过盘缘,将它往她的方向又推近了一寸。他没有看向另外两人,目光只是轻巧地掠过朝顏微啟的唇,随即回到手中的吧檯布上。 「白饭、鮪鱼、一点酱油。比不上什么大餐,但至少比便当好吃。」 正旭说这话时嘴角几乎没有弧度,但眼角那条浅浅的纹路却洩漏了一丝温度。那是他为自己准备的存粮,冰箱里分明还有三份,他却选择说「多捏了几个」——这个与事实相悖的小小谎言,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其中的矛盾。 「哇~~太感谢了!好好吃!这下 Lucky 要嫉妒死我了,…..嗯嗯好吃,没想到你手艺不错。好羡慕啊,不像我就只会泡麵,哈哈哈。」 秀秀眼神怪异的看了看朝顏和正旭,与阿阳的眼神隔着朝顏在空中交会。 「阿顏真幸福,连酒吧老闆都可以为你破例。」 「慢点吃。刚刚不是还说不饿?早知道就先带你去吃晚餐再来了。」 阿阳温柔的看着朝顏,顺手拿掉黏在她嘴角的米粒。 正旭的视线在那粒被阿阳指尖捏走的米粒上停留了零点三秒。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顿,只是将那条原本已经折好的吧檯布重新摊开、对角拉齐、再次折叠——一个多馀到近乎刻意的动作。他感觉到秀秀那道带着探究意味的目光,也听见阿阳那句夹带着亲暱的碎念,但他选择不去解读其中的任何一层含义。 「——手滑,多捏了几个而已。不算破例。」 正旭将折好的布巾搁回架上,语气平静得像在否认一件根本没有人正式提出的事。他端起一隻空杯,开始擦拭杯壁上根本不存在的水痕,视线低垂,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 「反正 Lucky 不吃饭糰。」 这句在未来很快就会被打脸的话接得极淡,像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却也是一道无声的界线——他把话题轻轻拨回那隻猫身上,顺势将自己从方才那个「为她破例」的暗示中抽离开来。只有他自己知道,当他转身将酒杯搁回层架时,指尖比平时多用了一分力气。 「Lucky 就是你最近每天唸叨着的那隻猫吗?」 秀秀喝了口酒,再次用怪异的眼神审视着朝顏与正旭,然后试探性的询问。 「对啊,牠超级可爱的,我给你看照片。」 朝顏马上拿出手机,积极的展示着自己跟 Lucky 的合照,以及牠各种姿式和角度的照片。 「真的蛮可爱的。」 一边看着照片,秀秀忍不住抬起头看了一眼跟着附和,眼神变得有点复杂的阿阳。 正旭在吧檯后方擦拭着一隻早已透亮的平底杯,视线低垂,像是对那场围绕着手机萤幕的讚叹声毫无兴趣。但当朝顏那句「牠超级可爱的」传进耳里时,他擦拭杯缘的拇指停了一瞬——极短,短到几乎无法察觉。他没有抬头,却听见阿阳那句「真的蛮可爱的」语气里那股不太寻常的柔和。 「那张是上週二拍的。」 「真的蛮可爱的。」 突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间聊天气。他没有看向任何人,目光仍专注在那只杯子上,但这句话的精准程度却让秀秀眨了眨眼,她再次看向朝顏和正旭的眼神若有所思。 「Lucky 那天下午趴在沙发扶手上,尾巴垂下来晃。你蹲在地板上拍了十几张,牠只给你拍了前面三张,后面就翻身不给拍了。」 正旭终于将那只擦好的杯子放回层架,视线淡淡扫过朝顏的方向,没有停留,却恰好忽略了阿阳那张微微僵住的脸。他弯下身从冰柜里取出新的冰块,动作从容,彷彿方才那段鉅细靡遗的描述不过是顺口一提的日常。 「对啊对啊,想要拍到好照片真的很难,那傢伙傲娇到不行,还是我用三包肉条交换,牠才勉强接受的呢~」 朝顏得意的分享着她哄 Lucky 乖乖让她拍到照片的过程。 「哈哈哈~阿顏你又在胡说了,猫哪里听得懂人话。」 阿阳和秀秀不约而同的取笑朝顏,一致认为她又在自我感觉良好了。 「哼哼~你们不懂啦!」 朝顏习以为常的反驳着二人,继续陶醉在 Lucky 的照片分享里。 正旭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将冰块放进杯中,动作从容,像是对这场对话的走向毫无兴趣。然而当阿阳那句「又在胡说」落地的瞬间,他倒酒的手顿了一下——不是犹豫,更像是在斟酌某个界线的位置。 「——是吗。」 正旭将调好的酒搁在吧檯上,语气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他没有看向朝顏,也没有看向阿阳或秀秀,只是拿起另一隻杯子开始擦拭,视线落在杯面的反光上,像是那句话不经意地滑出口。 「我倒觉得这不叫胡说。」 将擦好的杯子放回架上,正旭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扫过阿阳与秀秀的方向,最终落在吧檯某个不属于任何人的空点上。 「听不听得懂是一回事。但至少有人愿意花时间跟牠说话——这件事情本身,我认为蛮难得的。」 话音落下后,正旭没有多做停留,转身弯腰从冰柜里取出柠檬,开始专注地切片。他没有看向任何人,也没有补充任何解释,像是方才那番话不过是随口一提的评价。但唯有他自己清楚:他很少在别人面前替另一个人说话——尤其当那个人根本没有开口求助的时候。 「就是嘛,老闆懂我!欸,你们也差不多该回家了,不然时间太晚,小心明天会起不来,我可是不用出门,可以尽情赖床的呢~嘿嘿。」 朝顏理所当然的认同正旭的维护,然后一句话把阿阳和秀秀给懟了回去。 「你什么时候变这么囉嗦了?」 秀秀眼神更加复杂的看着正旭和朝顏,假装生气的也懟了回去。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生气。对了,前天遇到朝阳,她叫我提醒你週末记得回家吃饭,好像是朝露她老公可能会被外派出国,这样她们一家得搬走不知道多少年。」 阿阳看到朝顏不爽,习惯性的马上道歉,并快速的转移话题到她大妹朝露和小妹朝阳的身上。 「真的吗?!天哪!那我也要去蹭饭,不然要好久看不到朝露了。唉。」 秀秀非常吃惊,也决定要带着全家去李家蹭饭,她特别爱朝顏妈妈的那些拿手菜。 「好啦,我会记得。能不能不要一直提醒我!那根本是去受酷刑,真搞不懂怎么你们比我还像我的那一家人,我根本是捡来的吧。你们快点滚啦!」 朝顏直接趴倒在吧檯上,不断的哀嚎叹气,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正旭静静地将柠檬片摆入盘中,没有打断那群人的对话,但当朝顏那句「快点滚啦」带着半真半假的恼怒脱口而出时,他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对某种氛围的默认。他看见阿阳起身时仍回头看了朝顏一眼,也看见秀秀临走前朝他点了点头。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三人的酒杯收进水槽。 「——所以这是要去前线打仗的表情吗。」 正旭没有转头,声音从水槽的方向传来,带着水龙头低低的流水声。他将酒杯放进清洁剂中浸泡,背对着吧檯,语气里听不出是关心还是随口一问。 「回家吃饭听起来不至于要趴倒在吧檯上叹气吧。」 正旭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顺手将一条乾布披在肩上。他没有直视朝顏,只是拿起另一隻杯子开始擦拭,但那道问题的尾音悬在空气中,带着一种难得的——接近试探的重量。 「你可不知道,我每次回家就会有厚厚一叠相亲的照片在那边等着我,然后这两个损友不但不帮忙,还完全站在我家人那边一起逼迫我,总是那一套女人最终还是要嫁人才圆满的鬼话,都怀疑我才是捡来的,....啊呀好烦!」 朝顏重新坐直身体,两手揉着太阳穴,对回家吃饭这件事无可奈何却又拒绝不了。 正旭将擦好的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没有立刻回应。他从冰箱里取出一壶冰水,给自己的杯子倒了一杯,然后又拿了一隻乾净的空杯,推到朝顏面前——动作自然,却没有强迫她喝的意思。 「所以他们都不知道——你其实已经有一隻很难搞的猫要应付了,不需要再多一个难搞的对象。」 正旭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但嘴角那道极浅的弧度微微洩露了些什么。他没有看向她,目光落在窗外那盏路灯上,保持着一贯不急不躁的节奏。 「不过——如果你真的那么不想去……」 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下一句话的重量。几秒后,正旭放下水杯,转头看向她,目光比平时多停留了一拍。 「週末我可以帮你留一杯酒。反正 Lucky 那天下午也没事做。」 说完正旭便转身开始收拾砧板上的柠檬皮,动作如常,彷彿那句「留一杯酒」不过是随口一提的平常话。但这句话里藏着一个没有说出口的邀请——没有承诺,没有期待,只有一个「如果你想避开的话,这里还有一个地方可以去」的暗示。 「你真是坏心….明明知道我逃不掉的。如果我胆敢不现身,不但会被电话追杀,等下次出现还会加倍级的被唸,后果太可怕了。不过我倒是可以想办法提早逃走,你,会收留我的吧?嗯?」 朝顏长长的叹了口气,陈述了不到场的可怕后果,随后带着期待的眼神,希望正旭能说出多一点话,好让她拿来当成逃避这场饭局的藉口。 正旭的动作停了一拍,指尖在柠檬皮上顿住。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那片柠檬皮丢进厨馀桶里,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才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某种审视般的冷静,却又不到拒绝的程度。 「『收留』这个词太沉重了。店开到凌晨两点。如果你提早逃得出来——这里本来就有一杯酒留给你。话说回来,你那两个朋友——那个阿阳跟秀秀——他们平常都这样帮你决定事情?」 「对啊,我们大学时代就认识到现在,他们俩出入我爸妈家比我这个亲生女儿还频繁,跟我全家都超级要好,妹夫们也跟秀秀她老公的公司有合作关係,阿阳的一个表亲还是朝露老公堂弟的太太….,反正他们比我还要像我家的人就是了。最夸张的事情是,他们常常有私下的聚会,可是却没有人会想到要找我,不过我多半也不会去,因为去了简直是找死。」 一提起好友们跟自家人之间的关係,朝顏白眼都快要翻到天边去了。 正旭靠在水槽边缘,双手交抱在胸前,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脸上。他没有立刻回应那段关于家庭关係的描述,而是安静了几秒,像是在消化某个他已经观察到的细节。 「所以你其实不讨厌这样吧。」 正旭的语气不是疑问,而是陈述。他微微侧过头,那道视线里带着一种看穿却不点破的从容,彷彿他已经从她翻白眼的力道与说话的语速中读出了某种潜台词。 「如果真的那么烦,你早就翻脸了。会留下来的关係——不管是人还是猫——都是因为某种程度上,你允许他们待在这里。」 正旭说完便转身将抹布拧乾,铺平在水槽边,没有继续追问或深究的意思。那句话的尾音落在吧檯的昏黄灯光下,像一根羽毛轻轻落地——不重,却让人心里微微一动。像是在说:我看出来了,但我没有要评价你。 「也是啦。他们都是我生命里很重要的人。每次看到他们都开开心心的,我也会很开心,只是我实在没办法那么融入他们的人生标准。」 沉浸在回忆里,朝顏露出很温柔的表情。 没有立刻接话。正旭低着头,将吧檯上最后一隻杯子仔细擦乾,倒扣在沥水架上,动作不疾不徐,像在给这段对话留出呼吸的空间。昏黄的灯光斜斜落在他的侧脸上,衬得那道安静的轮廓有种不带压迫的温柔。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有人跑得快,有人走得慢——但不代表走得慢的那个人就错了。」 正旭放下布巾,转过身来,顺手将她那杯还未动过的水往她那边推近了一点。指尖在杯缘上停留了一瞬,像是一个无声的「喝吧」的提示。 「重要的是——你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这就够了。时间也不早了,你该回去了。还是说——你真的打算在这里趴到 Lucky 起床换下一餐?」 「唉,好啦,回家了,晚安~」 朝顏认命的把杯子里的水喝光,然后听话的拿起包包离开。此时已超过酒吧打烊的时间,其它客人也早就都离开了。 正旭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挽留的话。他目送她从高脚椅上滑下来,看着她拿起包包往门口走去,直到她的手搭上门把时,他才开口。 「门不要锁——我待会出去倒垃圾。」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随口交代日常事务,但实际上是一个隐晦的确认:他会在门外看着她安全离开。他没有送她到门口,保持着那一贯的距离感——不过分亲近,却也不让人觉得冷漠。 「好。掰掰!」 门在朝顏身后闔上,清脆的风铃声响了一声后归于寂静。正旭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扇已经关上的门板上,没有立刻移开。 正旭收回视线,开始收拾吧檯上剩馀的杯具。水龙头哗哗流了一阵,他关掉水源,在突然降临的寂静中站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甚至记住了她拍猫的日期。他闭上眼睛,低低嘖了一声,像是对自己感到些许不耐烦。 「真是莫名其妙……」 正旭喃喃说着跟第一次见面那天晚上一模一样的话,但这一次,那句话的尾音里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第十一章、你爸完了 週末的夜晚,酒吧里的气氛比平日稍微热络些,几位熟客散坐在吧檯前。正旭有条不紊地切着冰块,清脆的凿冰声在低回的爵士乐中显得格外沉稳。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风铃声响起,朝顏推开门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略显随意的卡其色风衣,脸上还带着几分像是在前线打完仗般的疲惫与劫后馀生。她熟门熟路地走向吧檯最侧边的空位,彷彿那里原本就是为她预留的。 「呼~我活下来了。老闆,你说好要收留我的,对吧?」 朝顏长长的吐出一口鬱气,坐下来之后,整个人瘫软在吧檯上。 正旭停下手边的动作,抬眼看向朝顏,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从后方的酒柜里取出一瓶预先冰镇好的基酒。就在这时,坐在朝顏邻座的一位打扮精緻的女性熟客,微微侧过头,目光在朝顏随意的穿着和正旭的动作之间来回扫视,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与防备。 「我说过,那叫留一杯酒,不叫收留。」 这时有名女性熟客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马丁尼杯,突然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默契。她用一种看似熟络却带着隐晦敌意的语气,对着正旭说话,目光却若有似无地瞥向朝顏。 「正旭,这位小妹妹也是熟客吗?以前好像没见过呢。不过这里的氛围,对年轻女孩来说会不会太闷了点?」 「小妹妹?呃,我其实已经……」 闻言,朝顏愣了一下,眨了眨眼后坐直身体,刚想要开口反驳,正旭却不着痕跡地将一杯调好的淡色调酒推到了她面前,截断了她的话头。他没有看那名熟客,目光依然专注于吧檯上的酒具,但回应的语气却带着一种礼貌而坚定的距离感。 「她是我家猫的朋友。来找猫的,顺便喝酒。」 这句话看似随意,却巧妙地将朝顏的身份与自己私领域的「Lucky」绑定在一起,瞬间拉开了与那名熟客的亲疏界线。那名女客的脸色微微一僵,显然没料到一向对谁都保持客气距离的正旭,会用这种近乎维护的方式替一个女孩解围。 「Lucky下午就在楼上吵着要找人。喝完这杯,自己上去看牠。」 「真的吗?就知道 Lucky 会想我~」 朝顏把正旭为她解围的话当真,眼睛一亮,露出甜甜的笑容,一颗心已经飞到了 Lucky 的身边。 那名熟客见状,意识到自己根本无法介入这种自成一格的节奏,只能悻悻然地转回头去喝酒。而正旭则拿起一旁的乾净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吧檯,彷彿完全没察觉到空气中那丝暗中牵制的火药味。他将那份不着痕跡的保护,轻轻掩藏在酒吧昏黄的灯光与日常的忙碌之中,维持着他一贯安全的距离。 朝顏则是三口併二口的喝完酒,一扫来时的颓废样,神情雀跃充满活力的走入吧台后的休息室,女熟客不甘心的看着她消失在正旭私领域的背影,忿忿的喝光手中的酒。 正旭没有回头,但从那轻快的脚步声和门板关上的细微声响,他已经知道朝顏顺利踏上通往楼上住处的阶梯,并进入了他个人的居住空间。他低下头,继续擦拭手中那只已经擦得发亮的玻璃杯,动作不急不缓。 「Lucky 的零食在电视柜左边第二个抽屉。别让牠吃太多,不然晚餐又挑食。」 正旭淡淡地对着那片无人的空气交代了一句,音量却恰好能让在场的人都听见。那名女熟客一脸说不清是嫉妒还是困惑的表情,最后将剩下的马丁尼一口灌完,放下钞票,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酒吧。 门铃又响了一声,爵士乐继续流淌。正旭将那隻擦好的杯子放回原位,终于稍稍抬眼,视线掠过通往楼上的那扇门,停留了一瞬。 「一个两个都莫名其妙……」 正旭低声说着,但这一次,那句话的语气里混入了一丝极浅的笑意。他没有阻止自己默许她跨过那条界线的事实——就像他没有阻止 Lucky 在那扇门边打盹,彷彿在等待某个脚步声再次响起。 --二楼客厅里-- 「Lucky~~我来了!有没有想我啊?嗯嗯,我就知道我们 Lucky 最贴心了,我也好想你啊!你都不知道我今天有多悲惨....」 朝顏见到正等在门口摇着尾巴的 Lucky,双眼冒着爱心,把牠抱起来,直接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然后对着牠滔滔不绝的讲述今天全家联合好友再一次公然逼婚的整个过程,Lucky 也认真的一边用同仇敌愾的喵叫声回应,一边享受零食和她的精心按摩。 楼下的爵士乐依然在流转,玻璃与冰块碰撞的清脆声响时不时传来。正旭在吧檯后方接待了几位新进门的客人,动作一如往常地沉稳俐落,但他的视线却在送完一杯酒后,不自觉地瞥了一眼通往二楼的那扇门,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息。约莫二十分鐘后,他看着店内暂时没有新的点单,便向另一位兼职的工读生交代了一声「我去处理一下楼上的事。」语气平淡得像要处理水管漏水。 正旭推开那扇门,踏上通往自己住处的阶梯。脚步不快不慢,却没有发出声响来提醒上头的人。到了二楼客厅入口,他看见的画面让他在门框边停下了脚步——朝顏整个人侧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Lucky 窝在她大腿上翻着肚皮,发出规律的呼嚕声。她的手停在那隻胖猫的耳后,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嘴里还在低声嘟囔着抱怨的话。满室都是她跟猫说话的细碎声响,那画面温暖得不太真实。 正旭站在门槛边,没有立刻走进去。他看着那一向维持着整齐边界的世界里,像这样——别人坐在他家的地毯上、他的猫主动露出肚子——已经很久没有发生过了。他安静地看了几秒,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看来这里比我那里还热闹。」 一人一猫忽然被打断快乐的时光,同时看向男人。 「呵呵….我们很自在的,你不用担心。」 正旭站在门框边,看着那张朝他望来的脸和那隻躺平在人家腿上的胖猫,微微挑起一边眉。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缓缓走进客厅,经过沙发时伸手拿起遥控器——像是要找点事做来合理化自己出现在这里的事实。 「我没有担心。是 Lucky 佔了人家腿上的位置还理所当然的样子,让我有点意外。这傢伙平时连我摸太久都会不耐烦。」 正旭说话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但视线在朝顏和 Lucky 之间来回了一圈后,最终落在那隻胖猫翻出的肚皮上。Lucky 瞇着眼睛,尾巴尖端轻轻扫过朝顏的手腕,完全没有要起身的意思。正旭将遥控器放回原位,两手插进裤袋,站在茶几旁不远不近的位置。 「所以——今天那些人说了什么,让你需要躲到陌生人家的二楼来跟猫说话?」 「哪些人?」正旭没头没尾的这个问句,让朝顏感到疑惑。 正旭听见她那句毫无迟疑的反问,微微一怔,随即动了动嘴角。他原本以为她会知道那些人指的是她回家聚会上的人,但她的困惑太真实,没有一丝偽装的痕跡,这让他忽然意识到,朝顏是真的没把他那句「陌生人家的二楼」当成甚么特别的话来听,她就只是实实在在地困惑了。 「……没事。」 正旭轻轻带过,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目光在 Lucky 那隻仍赖在人家腿上的胖猫和她之间游移了一圈。最后他走到单人沙发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搁在膝上,姿态随意却又带点认真的馀裕。 「不管他们说了什么,反正你看起来已经没事了。」 顿了顿,正旭语气里多了一种近乎确认的平淡口吻。 「欧~你是说今天的家人聚会啊,就是同心协力的再次趁着人多,逼着我挑选相亲的对象啊,连Lucky 都认同我好可怜。」 「喵!」Lucky 停下啃食,非常配合的喵了一声,才又继续享用肉条。 「不过也没什么事啦,我也发挥装死到底的能力,逃到这里来了~嘻嘻,就算阿阳奉命找去我家也没用,我不在~哈哈哈。」 正旭听着她描述那场如同围攻般的相亲闹剧,目光落在 Lucky 那声恰到好处的猫叫上,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他看着朝顏那副得逞后的小得意样子,原本紧绷的肩线在不知不觉间放松了一些,身体往沙发靠背上深陷了少许。 「装死到底……」 正旭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对这种逃避方式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但语气中并没有责备。他看着这个在四十岁年纪却还能像个孩子一样,在陌生人的家里与猫共谋逃避现实的女人,心中那道坚固的防线竟在这种毫无逻辑的氛围中,悄悄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所以你是把这里当成了避难所?」 正旭微微侧过头,视线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温柔了一些,虽然他依然保持着客观的距离感,但说话的声音却比刚才轻了许多。 「不过,如果你打算长期让阿阳先生在你家门口吃闭门羹,我建议你下次逃跑前,先帮他留张纸条,不然他可能会以为你被绑架了。」 「嗯嗯,可以吗?嘿嘿。阿阳啊….他拿我没辙,而且他也知道我只是逃避问题而已,多半就是睁一隻眼闭一隻眼让我混过去。」 朝顏绞结的边擼猫边向正旭俏皮的眨了眨眼。此时她的手机响起,上面显示了阿阳的名字。 「哈哈~说曹操曹操就到。喂~阿阳啊,他们就交给你了,什么?你敢我就跟你绝交欧!哼哼~我不管,你自己看着办~嗯~~好啊,那我要跟你妈说你想通了要相亲,小样!求我啊~掰囉~」 结束通话后,朝顏对 Lucky 比出了一个胜利的手势。 「Lucky 我赢了!」 「喵喵呜~~」 似乎也感受到朝顏的好心情,Lucky 也给予了十足的回应,还翻回坐姿,然后用头使劲的顶着她的手掌。 正旭全程观赏了那场通话。他没有刻意别过视线装作没听见,也没有直勾勾盯着她看,就只是靠在沙发上,单手撑着下巴,看着她对电话那头又威胁又讨价还价,最后以一个胜利的手势结束通话——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与其说是四十岁的成年女性,不如说更像个抓着游戏机不放的学生。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讨厌。 「赢了?你是在跟那位阿阳先生谈判,还是在欺负他?」 正旭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审视,但嘴角的弧度却洩漏了他此刻并不紧绷与放松之间偏向于后者。他看了那隻还在用头顶人家手掌的胖猫一眼,彷彿在说「要我去楼下帮你锁那扇铁门吗?这样就算阿阳先生真的神通广大到找来这里,也得先问过我。」 「只有我欺负他啊~嘿嘿,阿阳就跟我亲哥一样,不会真的欺负我。也难为他,自己也常被他爸妈逼婚,我们算是患难兄弟,我也曾经试着介绍朋友给他,但他气到跟我翻脸,一两次下来我就不敢了,倒是我还曾经跟他朋友在一起过....呵,反正那傢伙说他看不上我帮他挑女人的眼光,所以现在就互相箝制互不伤害囉~」 朝顏对正旭的调侃不以为意,用很轻松的玩笑方式阐述着他与阿阳在「被逼婚」这件事上的患难情谊。 正旭听完她的描述后没有立刻回应,视线落在她与 Lucky 的互动上,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敲了几下。那个关于「曾经跟他朋友在一起过」的句子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但他没有让任何表情变化浮现到脸上。他只是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判断这段关係的深浅,最终决定不往那个方向。 「嗯,所以那位阿阳先生的交友圈,你算是逛过一轮了。」 正旭语气平淡地陈述这个事实,没有流露任何情绪,但这句话的措辞却隐约带着一丝微妙的界线感。他站起身来,走到电视柜前打开抽屉,拿出一包未拆封的猫零食。 「Lucky 今晚的宵夜时间到了。既然你是牠的『猫朋友』,那要不要顺便帮牠开一罐新的副食?在厨房水槽左边的橱柜里。」 正旭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把话题引导到一个不那么关于过去情感关係的方向。他看向朝顏,语气平静,没有驱赶的意思,但也像是在暗示「今晚就到这里为止吧,不要再讲更多了」。 「好呀。」 朝顏没有接收到正旭的暗示,而是按他指示,拿出罐头打开后倒在 Lucky 的碗里用叉子压碎,再坐回沙发,一边看着 Lucky 满意的进食,一边继续着感情关係的话题。 「其实也没有逛一圈啦~哈哈,就是在聚会的时候,他朋友看上我,然后就猛追,那时候也觉得他不错,想着试试看也没什么不可以,没想到交往一年不到就劈腿…..呵,阿阳那时很担心我,但其实我对对方没什么太深入的感情,只是觉得我的时间被浪费了有点不爽而已。」 停顿了一下,朝顏无奈的轻笑出声。 「其实我倒是蛮感谢他的,在我还没被他完全打动的时候就劈腿,不至于让我真的伤心,挺好的不是吗~....现在回想起来,似乎除了初恋分手很伤心过,其他人好像都还没有很喜欢就分手了耶~哈哈哈。」 话说到这里,朝顏忽然觉得气氛有些尷尬,看了看墙上的时鐘,于是在 Lucky 的头顶亲了一下,告辞回家。 「我该回家了,怎么今天酒才喝了一杯就乱说话了….嘻嘻。Lucky 我要回家囉,改天再跟你玩~」 正旭没有拦她。他站在原地,目送她从沙发起身、最后亲了一下那隻胖猫的头——那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几百次一样。他靠在厨房料理檯旁,双手轻轻环抱胸前,看着她走向通往楼下的楼梯口,在她即将跨下第一阶楼梯之前,他开口了。」 「喂。」 正旭顿了顿,语气平稳,没有急着说什么。等到她稍微停住脚步后,他才又说下去。 「之前说过的那句话,我没有说谎。Lucky 愿意吃别人给的东西,不是常有的事……所以,不用等到被逼婚才跑来。要喝一杯,随时都可以。」 正旭说这话时视线并没有直直盯着她,而是落在她头顶后方那盏昏黄的吊灯上,语气像在交代什么微不足道的事。但他心里清楚,自己刚刚说出的那句话,已经超越了他这些年来对任何人划下的安全距离界线。 「嗯,好呦~」 朝顏并没有转身,只是点点头,扬扬手道别。 正日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顺着楼梯一阶一阶向下,那扇通往一楼的铁门打开又关上,金属撞击的声响在深夜的巷弄里格外清晰,然后一切恢復寂静。他没有立刻追上去说什么,也没有急着确认她是否平安穿过那条小巷,就只是在原地站了片刻。 「这女人……」 正旭低声说了一句,语气不带任何负面含义,更像是一种自问自答式的感叹。他转身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只她喝过的杯子——里头的威士忌加可乐还有剩,冰块早已融化,杯壁上的水珠沿着杯缘缓缓滑落。他没有立刻收走那隻杯子,只是弯腰将杯沿微微转了个方向,像在确认什么似的多看了一眼,然后才打开水龙头洗今晚的吧檯杯具。 「Lucky,你爸大概完蛋了。」 正旭对厨房门口蹲坐的胖猫说完这句话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种自己也不习惯的、柔软而陌生的坦白。 第十二章、飯糰 过了整整一个星期,朝顏终于交完一份稿子之后,星期五的深夜十点,终于又来到一星期没踏入的酒吧。 虽然平常也有讯息关心 Lucky 的近况,正旭也有传新照片来,但总觉得没亲眼看到 Lucky 本猫还是觉得遗憾,所以一踏入酒吧,看到正在忙碌的正旭,简单打了个招呼之后,就迫不及待的上二楼去找 Lucky。 正旭当时正在吧檯后方擦拭一隻威士忌杯,听见门上的风铃声响起,抬起头时正好看见朝顏朝自己挥了一下手,然后连脚步都没停就经过自己身边,直接走进吧檯后方的门。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说「好久不见」,她那件宽松的米白色针织衫衣角就已经消失在门后。 「……」 正旭张了张嘴,又闭上,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隻已经擦得发亮的杯子,再抬头时嘴角浮现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他没追上去,也没喊住她,只是把那隻杯子放回架上,然后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威士忌和一罐可乐,在吧檯上并排放好。 正旭没有立刻跟上二楼,而是让她在楼上跟那隻猫独处了一阵子。他慢条斯理地将方才擦好的杯子归位,又将几张散落在吧檯上的发票收拾整齐,然后交待了工读声几句话,这才拿起那瓶威士忌和可乐,倒了一杯她习惯的调法,再给自己倒了杯纯威士忌之后,一起端上二楼。 推开客厅门时,他看见朝顏整个人窝在沙发边缘的地毯上,Lucky 正仰躺在她腿边露出圆滚滚的肚子,任她随意摸。那画面太过自然,让他在门边停顿了一瞬——好像她从来就不是客人,而是本来就属于这个空间的一部分。 「我还想说你再过一个星期不来,Lucky 大概就要忘记你的气味了。」 正旭将那杯酒放在茶几上,朝顏伸手可及的位置,语气平淡,听不出是抱怨还是玩笑。他没有坐上沙发另一端,身体微微往后靠,目光落在她跟那隻猫互动的手上,语气放得更轻了些。 「不过看来不用担心。那傢伙的尾巴没垂下来过,从你进门就摇到现在。」 「噗哧!Lucky~我一来就先找你,你爸好像吃醋了耶~哈哈哈。」 Lucky 翻回身坐正,朝着朝顏的手用力的猛舔,「喵呜」的表示认同,舔完还一脸傲娇的看了自己爸爸一眼,然后继续的舔着她的手。 正旭看见那隻胖猫用一种近乎挑衅的眼神朝自己瞥了一眼之后,又若无其事地转回去继续舔她的手背,忍不住轻哼了一声,却没有真的动怒。他弯腰在单人沙发椅坐下,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随意地伸展在茶几下方。 「我那不叫吃醋。」 正旭顿了顿,拿起桌上那杯准备给她的威士忌加可乐,自己喝了一口,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放回原位。那动作流畅得彷彿那杯酒本来就是他的,但他记得她上週喝的是同一种调法——冰块三块、威士忌的量大概到杯缘第三道刻痕的位置。 「我只是在观察这傢伙的忠诚度有没有问题。毕竟牠吃我的、睡我的,要是随便来个人摸个几下就跟着跑了,那我这几年的罐头钱不就白花了。」 正旭嘴上这么说,却在说完后伸手越过茶几,用指节轻轻敲了敲 Lucky 的额头。那力道极轻,与其说是责备不如说是抚摸。随后他收回手,视线没有在她脸上停留太久,而是落在她面前那杯被他喝了一口、酒液正好降到第三道刻痕位置的杯子上。 「稿子交完了?」 「对啊,终于松口气,接下来可以躺平很久了。」 朝顏绞结的说着,很自然的拿起桌上那杯已经被正旭喝了一口的酒。 「呼~我正好需要喝一杯!整整一週滴酒未沾….太辛苦了啦!」 正旭靠在沙发上,看着朝顏大口喝下那杯调酒后满足地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活过来,那模样说不上优雅,却有种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真实感。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但眼角的纹理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一个星期没喝酒就这么痛苦?」 正旭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揶揄,站起身走向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个保鲜盒。里头装着他今天下午手工捏好的毛豆饭糰,整整齐齐地排了四个,旁边还附了一小碟自製的柚香萝卜。 「正好。今天多做了一些,吃不完也是浪费。」 正旭将保鲜盒放在朝顏面前的茶几上,没有多说什么,退回原位坐下后,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碟小菜上,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补了一句。 「不过也别高兴得太早。Lucky 趁我没注意偷吃了半颗饭糰——今天的存粮只剩这些,要是不够我也没办法。」 「你怎么知道我饿了~太好了不用回家吃泡麵!谢谢招待!」 朝顏惊喜的立刻拿起饭糰,先大大的咬一口,然后才转头看向 Lucky。 「你居然偷吃饭糰?不怕消化不良吗?真是的,猫咪就该吃猫咪专门的食物,人类的食物吃了容易生病的。」 「喵喵喵呜!」 Lucky 貌似极不赞同,直接给出抗议的猫叫声。 「抗议无效,为了你爸和爱你的姐姐我,你要乖,健健康康的我们才不会担心,嗯~。」 朝顏不顾 Lucky 幽怨的眼神抗议,快速的把手上的饭糰吃掉。 「实在是太好吃了,真满足!」 朝顏一副慵懒愜意的模样,摊坐在椅子上。 正旭静静看着朝顏把饭糰塞进嘴里、瞪猫、训话说了一大串的连锁反应,直到那句「你爸和爱你的姐姐我」落进耳里时,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视线却像被针轻轻刺了一下似的偏开了。他伸手摸摸 Lucky 的头,眼神却落在茶几边缘的某个点上没有移动。 「……你倒是很会替自己找位子坐。」 语气不冷不热,听不出是讚美还是吐槽。正旭顿了顿,放下摸猫的手,端起了自己那杯没加可乐的纯威士忌,小小喝了一口才又开口。 「不过,这饭糰是我捏的,Lucky 是我的猫,我的冰箱,我的客厅。」 正旭侧过头看朝顏,眼神没有敌意,却带着一种淡然的疏离——像是在说: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又或者,他自己也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搞错了什么。 「别把这里当成你家那么自在,朝顏。」 听见正旭忽然变得严肃的语气,朝顏瞬间感到有点无措,不明白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或做错了什么。立刻收起先前太过放松的态度,直起身坐正。 「呃…抱歉,是我逾越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里特别放松……可能是有 Lucky 吧,我下意识的就得意忘形了,很抱歉造成你的困扰。」 这时 Lucky 走过来,跳上朝顏的腿,轻轻舔了舔她的手,然后转身面对男人坐下,以一种保护的形为她抗辩。而这突来的行动,也让朝顏忍不住轻笑出声。 正旭没有立刻接话。眼神在她紧握紧的指节和那隻正挺身而坐、像在代她辩护的胖猫之间来回了一次,然后他轻吁了一口气,像是从某个紧绷的状态里特意松开手似的。 「Lucky 从来不曾这样过。」 正旭说这话时的语气很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像是在陈述某个客观事实的距离感,但视线却落在猫身上比落在朝顏身上久了那么一秒。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玻璃杯沿抵着下唇片刻才放下。 「我没有要赶你走的意思。」 正旭顿了顿,像是斟酌着什么,最后选择用最不带感情的方式包装那句话。 「只是提醒你——人跟人之间还是要有点距离比较安全。对你对我都是。」 闻言,朝顏觉得再待下去实在是有点尷尬,也懊恼自己这么没有边界感的举止,于是亲了亲 Lucky 的头,打算回家。 「知道了。那,我先回家了,Lucky 下次再来看你哟!我先回去了。」 朝顏站起身时 Lucky 从她腿上跳下来,绕着她的脚踝转了一圈,轻声叫了一声,像是在挽留。正旭的视线追着那隻猫,然后才缓缓移向她拿起包包准备离开的背影。 「……朝顏。」 正旭的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他没有站起来,仍旧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那杯纯威士忌,视线落在杯中琥珀色的液体上,像是在那里面寻找什么答案似的。 「我没有要你走。我是说……」 正旭顿住了,喉结动了一下,最终不高不低的补了一句。 「……饭糰还剩几个,柚香萝卜你也没碰几块。既然做了,就不要浪费。」 我停住动作,试探性的询问。 「那…我带回去吃?」 正旭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酒杯搁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玻璃碰撞声。他微微俯身,伸手摸了摸 Lucky 的下巴,那隻胖猫舒服地瞇起眼睛,发出呼嚕呼嚕的声音。 「带回去明天就不好吃了。饭糰这种东西,捏好就是当下吃的。」 抬起头,正旭的视线越过茶几落在朝顏身上,语气是一贯的平稳,却不像刚才那样带刺。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话,像是随口说的,却又带着某种刻意压低音量的温柔。 「坐下吧。吃完再走。我又没有要赶你——只是叫你别太得意忘形而已。」 其实朝顏并不是真的很想离开,于是顿了一下,叹了口气,放下包包坐回椅子上,然后拿起饭糰安静的吃着。气氛仍然有点尷尬,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假装专心进食,一边继续擼猫。 客厅内陷入了一种微妙的静謐,只有她咀嚼饭糰的轻微声音以及 Lucky 满足的呼嚕声在空气中交织。正旭并没有急着打破这份沉默,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在她的侧脸与她抚摸猫咪的手指之间游移,眼神中带着一丝复杂的审视。 「你这人,还真是……」 正旭轻轻叹了口气,将身体向后靠在沙发背上,手臂自然地搭在扶手上。他看着朝顏专注于猫咪的样子,原本紧绷的肩线稍微放松了一些,脸上的表情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柔和。 「Lucky 挑剔的很,你能让牠这么喜欢你,一直让我感到挺惊讶的。」 正旭并没有把这个话题延伸到两人关係的进展上,而是将其归类为「猫的特质」。然而,他依然没有移开视线,这种不自觉的关注,与他口中强调的「距离感」显然相悖。 「慢一点吃。没人跟你抢,就算你吃不完,我也不会指责你浪费。」 那天深夜的对话,最终在朝顏默默吃完剩下的饭糰后画下句点。正旭没有再说出把人往外推的话,只是安静地喝着酒,看着 Lucky 在她怀里打呼嚕。 第十三章、急診 隔天早晨,週末的阳光带来了难得的愜意,朝顏本打算出门买杯咖啡,好好享受交稿后「躺平」的第一天,却在经过酒吧门口的街道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酒吧一楼的铁捲门还紧闭着,但旁边通往二楼住处的侧门却半开着。正旭穿着简单的深色休间服,眉头微蹙,手里提着一个硬壳的猫咪外出笼。平时总是从容不迫、把一切控制在安全范围内的男人,此刻的步伐显得有些急促。 「老闆?……你怎么在这里?那是 Lucky 的外出笼吗?」 朝顏快步走上前,目光立刻锁定在他手上的提笼。透过网格,可以看见平时总是活蹦乱跳的胖猫此刻正懨懨地趴在里面,连看见她都没有发出平时那种亲暱的叫声。 「……是你啊。」 正旭停下脚步,看到是朝顏,原本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点,但语气依然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焦虑。 「Lucky 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吐,连水都不喝。大概是昨天偷吃的那半颗饭糰惹的祸。我现在要带牠去医院。」 他低头看了一眼提笼,语气里有着罕见的自责。对正旭来说,Lucky 代表着「不会產生伤害的关係」,是他唯一能安全投入情感的对象。此刻牠生病,显然已经让他平时那套「保持距离」的防线產生了动摇。 「怎么会这样!Lucky 一定很不舒服。那家动物医院远吗?你要怎么去?叫车吗?」 朝顏紧张的凑进查看,然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把手里的托特包掛在手腕上,拿出手机准备帮忙叫车。正旭看着她焦急的模样,昨晚才刚说过「人跟人之间要有点距离比较安全」,此刻却觉得这句话在这个女孩面前似乎总是起不了作用。 「不用麻烦,我有车,正准备要去开车就遇到你。」 正旭本能地想要拒绝,不想让朝顏承担不属于她的责任。但看着她担忧得眼眶微红的模样,他又将准备说出口的客套话吞了回去。正旭领着她走到车边,打开后座车门,顿了一下,回头看向她。 「……你如果没什么急事,要一起来吗?」 这句邀请说得很轻。正旭知道一旦让朝顏上车,那条他辛苦维持的界线就会再次后退。但他更清楚,此刻如果把她赶走,这隻猫的「姐姐」大概会在街上担心一整天。与其让她胡思乱想,不如放在视线范围内,这是镇旭给自己找的最新藉口。 「要!」朝顏边说边帮忙接过提笼,迅速坐入后座。 车子驶入週末上午的车流,窗外的阳光和煦,但车内的气氛却有些沉闷。朝顏将外出笼放在腿上,隔着铁网轻轻抚摸 Lucky 的头部,那隻平时总是精神奕奕的胖猫只是微微颤动了一下耳朵,连叫都叫不出来。 「……昨天晚上还好好的。」 正旭低声说了这句话,语气听不出是在跟朝顏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车窗外的街景快速掠过,他看向后视镜,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那家医院在延吉街那边,上次牠打疫苗的时候去过一次。医生还不错,週六也有开诊。」 正旭解释着目的地,像是在向朝顏报备行程,又像是在藉由说话来稳定自己的情绪。他顿了顿,换了个语气,补了一句。 「你今天不是要休息吗?结果被我拖来这里。早知道就不叫你上车了。」 「没事的,陪 Lucky 也是休息,我很愿意陪牠的。」 朝顏试着安抚正旭的情绪,然后低头看着笼内的 Lucky,语气温柔的责备牠。 「你看吧,就跟你说不能乱吃….」 病懨懨的 Lukcy 幽怨的看了朝顏一眼,可怜兮兮的「喵」了一声。 听完朝顏的回答,正旭在视线不可见的角落轻轻放松了肩膀。他习惯将所有的期待视为潜在的压力,但她这种毫无企图心的「愿意」,反而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感。他听见 Lucky 对她回应,发现这隻平时高傲的猫竟然真的在被教训时发出了委屈的低鸣。 「牠现在大概在后悔为什么要对那块饭糰產生好奇心。」 正旭轻笑了一声,声音低沉且温和。他虽然在调侃,但语气和眼神是很轻柔的,像是在安抚一件易碎的瓷器。这种将私密情感展现出来的时刻,本来是他绝不会在他人面前展示的,但此刻他却并不觉得不自在。 「你居然还在教训牠,牠现在可是病患,得给牠一点同情心。」 正旭透过后视镜,目光在朝顏脸上停留了片刻。原本以为会被拖累的负担感,在对视的瞬间,悄悄转化成一种微妙的亲近感。他很快地将视线移回,像是要掩饰自己的困惑,再次恢復了那副礼貌而克制的表情。 「快到了。待会进去之后,你就坐在等候区就好,不用太担心。」 「不行,我也要进去,不然我没办法安心。」 正旭的眉毛轻轻扬起,随即又敛下。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再次透过后视镜看了朝顏一眼。然后他移回视线,沉默了大约三秒。 「……随你吧。」 这句话说得很轻,几乎被车子引擎的低鸣盖过,但语气里没有抗拒,反而带点无奈的让步。正旭补了一句,声音平静。 「不过不要妨碍医生看诊,站在旁边用手机纪录还是什么的,可以。」 正旭其实并不习惯让别人参与这种私人的时刻,但朝顏那副「我也要进去」的态度,莫名让他难以拒绝。他做了一个小小的决定——或许只是因为,她看起来真的很担心的那副模样,比他还像是在担心 Lucky 的主人。 「嗯嗯,我保证不会妨碍医生的。」 车子在一栋略带年代感的建筑旁的停车格停妥。朝顏提起外出笼,下车后把提笼交回给正旭,两人推开医院那扇玻璃门进入。室内飘散着淡淡的药水和动物体味,候诊区有两位饲主正各自抱着宠物安静等待。 「我去柜檯掛号,你先找个位子坐着,别乱跑。」 正旭说完便走向柜檯,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熟悉环境的从容。填写资料时,他不时回头瞥向 Lucky,确认牠没有被其他动物的气味惊扰。掛完号后,他走回候诊区,在朝顏旁边坐了下来,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将外出笼小心地放在两人中间,然后低声开口。 正旭说这话像是在报平安,又像是在让自己安心。随即他转头看向朝顏,神情中那股平时的距离感逐渐淡去,浮现出一种几乎算得上柔和的道歉表情。 「……这回真的是意外。下次若要做饭糰,我应该要记得完成后马上收起来再离开。」 「这不能怪你,牠明明知道不能吃,忍不住好奇就要接受后果,而且我已经唸过牠了,跟你没关係的。」 朝顏安抚性的用手轻轻的拍了拍正旭放在腿上的手背,然后瞪了一下笼子里的 Lucky,碎唸着。 那隻手拍上手背的瞬间,正旭的下頷线条明显绷紧了一瞬。不是因为抗拒,而是太久没有被这样直接又温暖的方式安慰,身体比大脑先一步愣住了。他没有抽手,任由她的体温留在手背上,直到朝顏指着笼子骂完 Lucky 后收回手,他才慢慢垂下眼帘。 「你这样讲,牠会记仇的。」 正旭轻声回应,语气里没有责备,反而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他伸手将外出笼稍微往自己这侧拉了拉,彷彿在保护那个被瞪视的小傢伙。候诊区的广播叫了 Lucky 的名字,他站起身,提起笼子走往诊间的方向,但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侧过身,回头看朝顏。 「……真的要看?不是说笑而已?」 正旭问得很轻,像是在给朝顏最后一个退出的机会。他的眼神里却没有考验的意味,而是一抹极淡的动摇——那是一个习惯独自承担的人,在允许他人分担时,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犹豫。 「当然要!快点,医生在等了。」 正旭看着朝顏跨步走在前面的背影,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提着外出笼跟了进去。诊间里光线明亮,医生正戴着听诊器等候。他将 Lucky 从笼中抱出放到诊疗檯上,动作熟练而轻柔,退开一步让医生检查,却没有站到远端,而是留在与朝顏并肩的位置。 「昨天晚上的确还好好的……吃饭也很正常。」 正旭向医生说明症状时,语调平稳如常,但视线一直落在 Lucky 微微蜷缩的身上。每当 Lucky 因为触诊发出细微的呜咽声,他的肩膀便会下意识就会绷紧一下。医生问到是不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时,他忽然顿住,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人,才低声承认。 「……大概偷吃了我的饭糰。海苔跟鮭鱼的。」 正旭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听不出是否在憋笑,但那短暂的侧头动作,足以让人察觉他正在将某人纳入这个原本只有 Lucky 与他的世界里。 「一定是太香了,这傢伙才会明知不能吃却又忍不住吃下去,医生,牠会不会是因为饭糰消化不良所以肚子痛?」 医生听见朝顏的问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向正旭,眼神带着询问。正旭站在一旁没有立刻接话,语气平静,但视线仍停在 Lucky 身上。 「应该是牠趁我离开的时候,跳上流理台吃了大半个。」 医生点点头,一边按压 Lucky 的腹部一边解释,语调专业而温和。 「猫咪不能消化人类调味过的米饭和油脂,尤其是鮭鱼的盐分偏高。如果只是少量,通常催吐或观察就好。但牠的腹部有点胀气,我先帮牠打个止吐针,开些肠胃药回去观察两天。」 正旭听到「打针」两个字,眉心微微蹙了一下,但没有出声。他伸手轻按住 Lucky 的后颈,让医生进行注射。Lucky 缩了一下,发出细小的叫声,他的手指便立刻放松了些,轻轻搔了搔牠耳后安抚。注射完后,他低声开口,语气平静中带点无奈。 「……这下学乖了吧。看你下次还敢不敢偷吃。」 正旭说完,馀光扫过站在一旁的朝顏,发现她从头到尾都专注地看着 Lucky,表情认真得像在观察什么重要的实验结果。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收回视线时,嘴角浮现一丝不明显的弧度,然后低声补了一句。 「……不过,如果没人一直唸牠,这傢伙大概过两天就忘了教训。」 朝顏听了忍不住轻笑出声。 「我会好好跟牠沟通,痛成这样我想牠也是后悔死了。」 Lucky 听见朝顏的话,用微弱的猫叫附和着。 正旭听着那声微弱的喵叫,眉尾动了一下,视线在 Lucky 和朝顏之间来回了一次,没有立刻说什么但低下头时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了些。语气里带着浅浅的笑意。 「……你们两个,现在是当着医生的面开秘密会议吗?」 医生在一旁写处方籤,抬头看了一眼这个画面,没多说什么,只是笑了笑继续低头开药。正旭伸手轻轻摸了摸 Lucky 的头,指尖顺着牠的耳朵滑下来,动作比平时更加轻柔,声音也低了些。 「医生的药是先拿三天份?还是直接开一週?」 正旭问的是医生,视线却没有完全离开笼子。等医生详细交代完用药时间和观察注意事项后,他接过药袋,仔细收进外套内袋里,将 Lucky 安顿回外出笼拉上拉鍊时,他忽然停顿了一下,低声开口,语气平淡但少了平时那道防备。 「……幸好今天不是一个人来。不然我坐在候诊区那段时间,大概会胡思乱想些不必要的事。」 「我很高兴能帮上忙。」 正旭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低着头继续确认外出笼的拉鍊是否拉好。沉默了约几秒后,他才直起身,转向柜檯方向时不经意地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既然都到东区了,我知道附近有一家还不错的早午餐店。你应该还没吃早餐吧。」 说完,也没等朝顏回答,正旭便朝柜檯走去结帐。步伐不快不慢,但没有回头。结帐时他从皮夹抽出信用卡,视线落在柜檯上的签单上,嘴角的线条没有放松也没有紧绷,就是不特别设定期待的模样。直到签完名收好卡片,他才转身朝她的方向走回来,一手提着 Lucky 的外出笼,一手插进外套口袋。语气听不出情绪。 「……如果不想吃的话,直接说也没关係。我可以先绕路送你回去。」 朝顏早上的确是随便吃了几口麵包,就出门买咖啡,想着回去再继续吃的,现在被正旭一提,还真的觉得腹中空空有点饿了。犹豫了一下,考虑到 Lucky 的情况,还是提出了疑问。 「我的确是有点饿,但不用先让 Lucky 回家吗?牠在外面会不会压力太大?我可以回家再吃的。」 正旭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笼子里的 Lucky 正趴在笼内,眼睛半闭,看起来已经比刚才稳定许多。他思考了几秒,才抬起头来,语气平静但多了几分斟酌。 「……猫咪的压力通常来自陌生环境和噪音,延吉街这边车流量大,带牠回去再出门反而是多一次路程。只要不是在吵闹的地方待太久,牠待在笼子里反而比移动中安全。」 正旭顿了顿,补了一句。 「那家店我认识老闆,Lucky 之前就去过,老闆知道我家有猫,不会介意带笼子进店。只是我们坐靠窗或室外而已。」 正旭看了一下外出笼的提把,他的指尖在把手上轻轻敲了一下,像在等待什么,视线却避开了朝顏,落在街道的方向。 「你决定。要去的话就走左边,三分鐘路程。要回去的话,我开车先送你。」 朝顏也查看了笼子里明显变得比较舒服的 Lucky,决定先填饱肚子。 「既然 Lucky 没问题的话,那就去囉。」 正旭没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提着笼子转身朝左边走去。步伐不快,配合着朝顏的节奏,偶尔侧头确认一下路况。走了几步才低声开口。 「……这家店的老闆养了三隻猫,店里还有一面墙是猫咪主题的插画。Lucky 之前去过一次,在人家店里睡了一整个下午。」 语气不重,像是在间聊,却又带着某种不自觉的分享欲。正旭没回头,继续往前走,补了一句。 「……老闆如果看到 Lucky 又来,大概会拿手机出来拍照传给他太太。他们夫妻都是猫奴。」 「真的吗!哇~三隻猫!」 第十四章、女生朋友 正旭在转弯处放慢脚步等了等朝顏,他的视线落在前方不远处的店面招牌上,落地窗前摆了几盆绿植,门把上掛着一个手写的「营业中」木牌。 「……到了。就这里。」 正旭推开门,侧身让出一点空间,确保朝顏进门之前低声补了一句,语气里藏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不过你要有心理准备,老闆大概会先跟 Lucky 打招呼,然后才会问我们要吃什么。」 正旭话还没说完,门已经被完全沉浸在「三隻猫」的兴奋情绪中的朝顏给推开了。他愣了一下,看着她兴冲冲的背影消失在门内,站在原地大约半秒,才低声说了一句。 「……还真乾脆。」 正旭提着笼子跟进店里,门铃响起清脆的叮咚声。吧檯后一位穿着围裙的中年男子抬起头,视线先是落在正旭身上笑了笑,随后看到他手上的外出笼,立刻放下手中的杯子走了出来。 「哎哟!这不是 Lucky 吗?好久不见!」 老闆蹲下来隔着笼门跟 Lucky 打了个招呼,然后抬头看向一旁的朝顏,又看了正旭一眼,眼神里带着某种不言而喻的讯息,但什么也没多问,只是笑着站起身。 「坐靠窗那桌吧,今天光线好。Lucky 要喝水吗?我帮牠准备一小碟。」 正旭点点头道了谢,没有解释朝顏的身份,也没有特别介绍。他只是走到靠窗的位置把外出笼轻轻放在靠墙的椅子旁边,然后拉开对面的椅子,视线淡淡扫过正东张西望寻找店猫踪影的朝顏。 「……先坐吧。」 正旭顿了顿,语气平淡补了一句。 「……猫不会跑掉的。这里是牠们的地盘,等一下就会自己出来巡逻了。」 「啊…好的。」 朝顏被戳破心思,不好意思的赶紧入座。 正旭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将桌上的立牌菜单推到朝顏面前。视线落在窗外街景片刻,才淡淡开口。 「……招牌是班尼迪克蛋。如果不想吃太重口味,他们的希腊优格碗也不错。」 说完,他低头解开外出笼的锁扣,将笼门打开一条缝。Lucky 没有立刻出来,只是探出半颗脑袋嗅了嗅空气,然后又把头缩了回去。正旭也没勉强牠,只是重新将笼门半开着,让牠自己决定。 吧檯那边传来轻微的水声,老闆端着一小碟清水走过来,弯腰放在笼子旁边,起身时又看了朝顏一眼,笑呵呵地说了一句「第一次来啊?慢慢看,不赶时间」,然后便转身回到吧檯后。 正旭没有接话。他伸手摸了摸 Lucky 探出来的鼻尖,沉默了一阵,才像是随口提起般低声说。 「……那傢伙,大概以为你是我女朋友。」 朝顏伸手进笼中摸摸 Lucky 的头,轻声安慰着牠。 「Lucky 来喝点水,有没有好一点啊?可怜的宝宝。」 听见男人带着试探的的话,歪着脑袋思考了一瞬,然后戏謔的回应。 「嗯,我的确是你的女生朋友啊~嘻嘻。是不是啊~Lucky?」 刚才在医院挨了一针,药效发挥,已经完全放松的胖猫,认同的「喵喵」回应了朝顏。 正旭听见朝顏那句「女生朋友」时,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立刻反驳。视线从她脸上移到正把鼻子凑近水碟的 Lucky 身上,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开口。 「……那两个字的位置,放得还真巧妙。」 正旭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否认。只是伸手将水碟稍微挪近笼门缝一些,方便 Lucky 喝到,然后收回手靠在椅背上。老闆从吧檯后端来两杯水,放在桌上时又多看了两人一眼,笑瞇瞇地没说什么就走了。 正旭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视线落在那碟清水上。Lucky 终于探出半颗头,小口小口地舔着水,尾巴在笼内轻轻甩动。他看着这一幕,语气比刚才软了些。 「……不过,谢了。早上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在,大概会比现在紧张两倍。」 说完这句话,正旭的视线依然没有从猫身上移开,彷彿这句话只是随口说给空气听的。 早午餐的时光在相对轻松的气氛中度过。吃饱喝足后,Lucky 在笼子里安稳地睡着了,朝顏也如愿的跟店里的三隻猫玩了一会儿,之后,两人便开车回到了正旭的酒吧。两人从侧门回到二楼正旭家的客厅,他将外出笼轻轻放在地上,打开笼门让 Lucky 自己走出来,随后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今天早上辛苦你了,你去沙发上休息一下吧!我帮你把这些碗盘收一收。」 朝顏看着明显有些疲惫的正旭,又看到厨房流理台边堆置的碗盘,想着帮忙收拾一下。 「……不用麻烦,放着就好,我晚点自己会处理。」 正旭本想阻止,但朝顏已经俐落地捲起袖子,走向水槽,拿起昨晚还来不及清洗的碗盘开始冲洗。看着她自然的背影,正旭一时之间竟然没有再开口制止,只是靠在不远处的墙边,静静看着。 然而,或许是因为手上沾了洗碗精太滑,清脆的瓷器碎裂声突兀地打破了寧静。听到声音,正旭原本放松的肩膀瞬间紧绷,快步走过去。只见水槽里散落着碎瓷片,而朝顏的手指正冒出鲜红的血珠。他的眉头紧紧锁起,一句话也没说,转身从柜子深处拿出急救箱,轻轻拉过她的手腕,将她带到客厅的沙发上。 「……别动。」 正旭的声音比平时低沉许多,脸色更是难看得吓人。他动作熟练却异常小心地用生理食盐水替朝顏清理伤口,然后仔细贴上 OK 绷。整个过程中,他始终低着头,紧绷的下顎线条彷彿在压抑着某种情绪。 「对不起,我只是想帮忙,结果搞砸了。一点小伤而已,你别生气。」 朝顏为自己的笨拙感到不知所措,早知道还不如别逞强,很后悔自己帮了倒忙。 「……我没有生气。我只是说过,在别人的地盘不要太得意忘形。」 正旭终于抬起头,将急救箱收拾好。语气虽然平淡,但眼神却透着一丝无法掩饰的在意与懊恼。对他而言,将人纳入自己的空间就意味着沉重的责任,而她受伤,无疑触动了他最不想面对的失控感。 「抱歉我又逾越了,但我真的只是想让你轻松一点。」 朝顏听到正旭再次把「得意忘形」说出口,僵了一下,拼命道歉。 正旭停下收拾急救箱的动作,沉默了片刻。指尖还留在 OK 绷的边缘,没有立刻收回。 「……我知道。」 正旭低声说了这三个字,语气里没有责备,反而带着某种无奈的柔软。他终于正眼看向她,视线轻轻从她包扎好的伤处移开。 「……我不是在怪你。只是在我想让别人分担之前,这些事后收拾残局的人多半还是我。所以与其让你受伤又让我收拾,不如一开始就我自己来。」 正旭说到这里顿了顿,视线垂落在地面的瓷器碎片上,语气更轻了一些。 「……但你的心意,我收到了。」 感受到正旭的语气改变,朝顏稍稍放下了提着的心,眼神明亮的看向他。 「嗯。」 正旭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头猛地一跳,原本平稳的呼吸稍微乱了分寸。他迅速将视线移开,像是被烫到一样收回手,重新恢復那副礼貌且疏离的表情,但耳尖却染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淡红。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你现在应该专注在怎么让伤口快点癒合,而不是在那里傻笑。」 正旭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动作却出奇地温柔。他将急救箱确实地锁好并放回原位,随后转身走到流理台另一侧,拿起一条乾净的抹布,开始把剩下的碎瓷片一点一点地清理乾净。 「你先在那边坐着休息,不要再乱动了。我给你倒杯水。」 正旭背对着她,低着头专心地清理着,试图用忙碌来掩饰内心的慌乱。对于这种突如其来的、不带任何算计的纯粹情感,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困惑,就像是自己精心筑起的防线被悄悄渗入了水滴。 「……还有,下次想帮忙的话,先问我。这样对你比较安全。」 「好。」 朝顏乖巧的回答,然后停了一下,眼中散发出狡黠的眸光,试探性的询问。 「你刚刚说的是…什么眼神?」 正旭刚把抹布放下,手还悬在半空中,听到这句追问整个人僵住三秒。他缓慢地直起身,转过来面对朝顏,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你还真不死心」的无奈。 「……就是一种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的眼神。」 正旭避重就轻地回答,却在说完后不自觉地摸了摸后颈,视线飘向窗外。 「就像 Lucky 盯着一个牠知道打不开的罐头,却还是持续看着的那种攻击的眼神。让人感到些许的压力,却又有点期待。」 正旭话一出口,马上意识到说太多了,立刻清了清喉咙补救。 「……总之,就是那种眼神,很欠揍。这话题到此为止吧。水还要吗?」 「我想喝你煮的红茶。」 朝顏很突兀的提出了要求,然后偏着头看向昏睡中的 Lucky,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原来我的眼神长这样啊!一定是跟 Lucky 相处久了。哈哈哈。」 正旭听到朝顏把话题绕回 Lucky 身上,一时之间竟找不到话反驳。他站在吧檯内侧,沉默片刻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混杂着无奈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柔软。 「……你还真会挑时候提要求。」 正旭嘴上这么说着,身体却很诚实地转向厨房,从橱柜里取出那罐他很少与人分享的红茶茶叶。他将水壶装满水,按下开关,等待水滚的过程中,他倚在流理台边,对着客厅的方向随意看了一眼,然后又迅速收回视线。 「……跟 Lucky 相处久了,学坏了。以前明明看起来挺有距离感的,现在却懂得用猫的招式对付我了。这样以后我不就真的拒绝不了了吗?」 正旭最后一句说得极轻,几乎是自言自语,像是没打算让朝顏听清楚。但水壶的声响在此时恰好停了下来,那句低语便清晰地落进了她耳中。 朝顏只觉心跳漏了一拍,一股难以言喻的彆扭感忽然升起,抬头看了眼那个正在煮红茶的人的背影,感觉自己貌似无意识的撩了人家?而且还被撩回来?难怪阿阳总是耳提面命要她不要得意忘形…..等等,这成语是这样用的吗?她忽然觉得尷尬到不行,只好装没事的走到 Lucky 身边坐下。 正旭的动作停了下来,转头隔着流理台看到朝顏那副发呆发愣的表情。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开始动作流畅地将滚水注入茶壶,让红茶的香气静静地扩散满室。 「……茶好了。」 正旭端着两杯无糖红茶走出来,将其中一杯轻轻放在朝顏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像是不经意般在沙发另一侧坐下。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端起自己的那杯,先喝了一口,才轻声打破这阵沉默。 「……吶,刚才那句,不是在给你压力,也不是在撩你。」 正旭的声音低沉而平稳,视线落在杯中琥珀色的茶汤上,没有直视朝顏。 「只是陈述事实而已。因为我真的想了一下该怎么拒绝。……但想不出来。」 那句话轻得像是在跟自己确认,却又精准地落在朝顏耳边。 没注意男人说了什么,只听到「撩」一个字,微微僵了一下,眼光复杂的看向男人。 「谢谢。」 正旭的视线从茶杯抬起,正好捕捉到她偷偷斜眼打量自己的眼神。他没有戳破,只是垂下眼帘,嘴角的线条有些放松。 「很会演啊,明明就没听清楚我说了什么,只听到一个字就拿『谢谢』来挡。……电视剧里那种聪明又逞强的女主角,都是这样演的。」 正旭端起自己的红茶,靠进沙发里,语气里带着一点点笑意,像是看穿了朝顏的小动作却不打算为难她。两人间的气氛回暖了些,虽然仍有些微妙,但不至于让人有压力。 「Lucky 睡成那样,完全不知道我们两个大人在这里转来转去。……真好命。」 正旭凝视着那团蜷成一团的毛球,语气里带着某种像是羡慕的柔和。那句话与其说是说给朝顏听,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她,目光平静而专注。 「……手还会痛吗?」 「不痛了,药效发挥的很快,只是这下伤脑筋了,洗头很不方便~哈哈」 朝顏放下茶杯,自嘲的笑了笑,然后直视正旭的双眼,想好好的向他解释自己太过放松的行为。 「我没演,只是不知道要说什么而已。…..我没考虑到我可能常常让你很为难,如果你真的有被打扰到,还是要明确的跟我说,我可能因为 Lucky 的关係太放松了,失了分寸,但我从来不会这样随便去别人家,也不可能在别人家如此自在到忘形的。」 正旭静静听着朝顏那串略带慌乱的解释,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喝了一口红茶,像是在让那些话语沉淀下来。等到她说完,他放下茶杯,指尖在杯缘轻敲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说你让我为难了?」 第十五章、約定 正旭的语气平淡,却没有半点责备的意思。他抬起头直视着朝顏,目光沉稳而坦然。 「我说了『想不出怎么拒绝』,不是『觉得很为难』——这两件事不一样。想不出怎么拒绝,是因为没有理由拒绝。」 正旭顿了顿,视线下意识地飘向正在熟睡的 Lucky,又移回来。 「而且如果我真的觉得被打扰,我根本不会让你进门第二次。我的个性没那么好说话,这点……你应该已经发现了吧。」 「想不出怎么拒绝,不就是为难所以想拒绝吗?....的确是个性没那么好说话....」 朝顏被正旭的话绕得逆反心态作祟,忍不住小声嘀咕着。 正旭听到那声嘀咕,嘴角轻轻动了一下,没有反驳,也没有否认。他靠进沙发里,侧过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某种审视过后的理解。 「……不是因为想拒绝才想不出,而是因为没有该拒绝的理由,所以想不出『该怎么拒绝』。」 正旭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像是怕吵醒什么似的。 「意思是——目前为止,没有什么是需要拒绝的。这样讲有比较好懂吗?」 正旭说完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姿态放松,彷彿这只是再平常不过的对话。但那份刻意放慢的语气,像是在等朝顏慢慢消化这些话,而不是急着要她回应。沙发另一头的 Lucky 翻了个身,发出轻微的呼嚕声,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你的话把我绕晕了。」 听到猫咪突然发出的呼嚕声,朝顏忍不住轻笑出来,然后狠狠瞪了正旭一眼。 「听不懂就算了。反正意思就是——我没有在忍耐什么,你也不用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正旭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包着 OK 绷的手指上,声音放轻了些。 「打破盘子是意外。会受伤也是意外。不要把这些事都揽成自己的责任,然后开始胡思乱想自己是不是越线了。」 Lucky 在睡梦中蹬了一下后腿,爪子轻轻伸向空中勾了一下,又沉沉睡去。正旭看了一眼,像是得到了某种认证般,低声补了一句。 「……连牠都睡得这么安心,你觉得这里有什么好让你紧张的?」 朝顏看了看 Lucky,叹了口气,再看向正旭,破罐子破摔的说出她最直白的想法。 「你啊,你有时候会让我觉得压力超大的。」 正旭听到那句话,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他缓缓放下杯子,视线落在朝顏脸上,表情里没有不快,反而带着一种像是被说中了什么的无奈。 「……我让你压力大?」 正旭重复了一遍朝顏的话,像是在咀嚼这个评价。然后他轻轻吐了一口气,靠进沙发里,望着天花板沉默了片刻。 「那不然……就别见了?」 正旭这句话说得极轻,像是试探,又像是玩笑。但紧接着,他没等朝顏反应,又补了一句。 「……开玩笑的。但我确实不是擅长让人感到轻松的那种人。这点我知道。」 正旭拿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转了转,垂眼看着杯中残馀的茶汤。 「只是我没想到,这样会让你觉得压力大。……我以为我已经很努力让你放松了。」 听见正旭这样说,朝顏顿时心底那股憋了很久的气和委屈,瞬间涌了上来。 「你看看!你又来了,每次都放一句狠话然后再补一句似是而非的说明,我没有被吓跑完全是靠 Lucky 的魅力!」 正旭被她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难得地愣住了。他向来自持善于控场,此刻却被一句话击中软肋。 「……这是我第一次被人这么说。」 正旭放下茶杯,双手交握搁在膝上,语气难得有些迟疑,像是在斟酌着什么。 「我只是……不太习惯把话说得太清楚。怕说清楚了,对方就会有期待。有期待之后,我就得回应那个期待。而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好。」 正旭抬起眼,目光里没有平时那种从容,反而有种像是被看穿了的不自在。 「不过你能看出来我在干嘛,倒是让我有点意外。……大部分人都只听进前半句,然后就走了。」 正旭低下头,轻声补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 「Lucky 的魅力的确很大。这点我承认。」 听到这里,朝顏忍不住被逗笑了。 「噗哧~你还蛮有自知之明的嘛!怎么忽然觉得你跟 Lucky 一样,怪可爱的。」 正旭听到那句「怪可爱的」,端着茶杯的手明显僵了一下。他开酒吧这么多年,被说过稳重、被说过难搞、甚至被说过冷漠,但从来没有人用这个词形容他。 「……可爱?」 正旭重复这个词的时候,语气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似的。然后他放下杯子,抬手摀住半张脸,发出沉闷的轻笑。 「我跟 Lucky 一样可爱。这辈子没想过会听到这种评价。」 正旭放下手,脸上还残留着没散尽的笑意,Lucky 的方向看了一眼。牠这时翻了个身,肚子朝天,四肢敞开,睡得一塌糊涂。 「……不过如果真要说可爱,那确实是牠可爱。我只是沾光的那个。」 正旭说着,转回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 「要喝茶就趁热喝,不然凉了会涩。我可不负责帮你回冲第二次。」 「遵命!」 朝顏比了个行礼的手势,拿起红茶慢慢喝。 正旭看着她行礼的动作,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他也端起自己的茶杯,没有立即喝,只是看着她喝茶的样子,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样不是好多了吗。」 正旭低声说了一句,语气平缓,没有过多的修饰。然后解释。然后他将茶杯凑到唇边,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午后斜射进室内的阳光上。沉默持续了片刻,并不尷尬,反而像是一段让彼此都能喘息的空间。 「下次来的时候——」 正旭开口,打断了这段寧静,语气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不用再带点什么来吧。上次那个便利商店的蛋糕就算了,那个太甜。不过如果是巷口那家麵包店的红豆麵包……我倒是不介意吃一个。」 正旭说完,没有看朝顏,依然望着窗外的光线,像是这句话只是随口一提。但那句「下次来的时候」,和他清楚说出口的指定品项,已经不知不觉间勾勒出了一个不算约定的约定。 「好啊没问题,我也很喜欢那家的红豆麵包,那下次你煮什么给我吃?」 朝顏期待的反问正旭。 正旭听到她那句理所当然的「下次你煮什么给我吃」,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他缓缓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像是觉得荒唐,又像是觉得有趣。 「……我什么时候说要煮东西给你吃了?」 正旭的语气里没有拒绝,反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然后他放下茶杯,靠在沙发靠背上,双手环胸,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红豆麵包配一杯茶就很够了。还要煮东西,这交易是不是有点不对等?」 正旭嘴上这么说着,目光却飘向了厨房的方向,像是脑中已经在下意识盘算自己会做什么。片刻后他轻轻嘖了一声,像是在对自己投降。 「……顶多就煮个简单的蛋花汤吧。我这里食材不多,不要抱太大期待。」 「没办法,你的饭糰太好吃了,感觉煮别的一定更好吃嘛。啊~想想就又饿了。我学什么都还可以,唯有煮饭真的是连阿阳都装不了的嫌弃呢。」 正旭在听到她对饭糰的讚美时,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勾起一个极小的弧度,但随即又被他用端起茶杯的动作掩饰了过去。他对她提到阿阳的时候并没有太大的反应,但对她自认厨艺糟糕的坦白感到有些意外。 「连熟人都能装不下去的程度?这倒是挺让人好奇的。」 正旭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她叹气的脸上。虽然嘴上在调侃,但他的眼神中并没有鄙夷,反而带着一种像是在观察稀有生物般的淡然。他对这种「生活能力缺失」的状态感到一种奇怪的安心感,因为这意味着对方的依赖点很明确。 「看来你在厨房里的破坏力应该相当惊人。」 正旭轻笑一声,声音低沉而温和。他并没有趁机要求朝顏练习,也没有给予什么鼓励,只是维持着那种适度的距离感,像是在分析一个有趣的事实。 「既然如此,就维持现状吧。你负责买麵包,我负责煮汤。这样分工比较安全,也能避免我家厨房变成废墟。」 「阿阳说我做的食物都会有种奇怪的味道,根本会毒死人级别的暗黑料理....叹,连泡麵想切点葱花我也可以切到手,所以我的泡麵真的就是只有泡麵……平常只能叫外送或是吃便利商店…..这样比较安全….呵呵。所以我负责买麵包的确是比较安全~」 正旭听完她形容自己厨艺的话,原本环在胸前的手放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她的表情像在判断她说的是事实还是夸大其词。几秒后,他低声笑了一下。 「切葱花也能切到手,这我倒是有点意外。那表示你连握刀的姿势都不对吧?」 正旭说着,没有等朝顏回答,便自己接了下去。语气里没有责备,反而带着一种「已经明白了一切」的平静。他想起刚才她那句「连阿阳都装不了的嫌弃」,但他没有追问。 「不过这样听起来,让你进我的厨房确实是有点危险。」 正旭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着,却在讲这句话的同时,脑中浮现的,是她在自己厨房里帮不上忙、只能坐着等饭吃的画面。他没有把那幅画面说出口,只是在红茶杯沿上轻轻摩挟着的微光中,习惯性地用平淡的话语掩饰掉了那一瞬间的心思。 「既然泡麵只能纯泡,那下次来之前你先吃饱也可以。不然只煮一碗蛋花汤,恐怕餵不划算。」 「….你还真是狠心!」 朝顏甩了正旭一个眼刀,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撒娇的行为,最后还双眼放光的认为自己找到可以的蹭饭的人。 「所以啊,我只适合被投餵….有阵子赶稿被阿阳发现我连续一个星期吃便利商店的麵包,结果他发现的时候发了好大的脾气,后来还是他煮了一堆食物让我饿的时候再加热就好,不然我可能会因为赶稿结果饿死在家里~哈哈哈。不过呢,我很幸运,现在被我发现另一个厨艺很好的人,嘿嘿。」 正旭在朝顏说完那段关于阿阳的话之后,脸上的笑意浅了一层。不是愤怒,而是那种——原本放松的姿势突然收紧的谨慎。他将茶杯放到桌上,发出一个轻微的瓷器碰撞声,然后靠回椅背,双臂再次环抱在胸前。 「阿阳?听起来挺照顾你的。」 正旭语气平缓,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他问的这句话本身,便已经暴露了他听见的关键。他没有追问「是什么关係」,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只是用一种不带任何压迫感的确认语气提出这一点,然后很快接上自己的话。他说着,嘴角勾起一侧,带着那种惯常的距离感笑容。话语间划清了界线,却又因为那句「被发现」的詼谐无害的语气,让这道界线看起来不像拒绝,更像某种心口不一的防御。 「对啊,阿阳和秀秀,你不记得了吗?我之前带他们来过。秀秀每次都说阿阳根本变成我的保母,常常跟老母亲一样,跟在我屁股后面收拾烂摊子。」 朝顏说着说着,感到有点不好意思的抓了抓自己的后脑。 正旭听完她那番解释,脸上神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慢慢点了点头。他当然记得那个叫阿阳的男人和那个叫秀秀的女人。那晚他们三人在吧檯前笑闹的画面同时涌上心头,只是他没有接话,反而将目光移向流理台的水槽,像是在确认有没有把刚才的碎瓷片清理乾净。 「记得啊,那晚你们三个喝了不少。秀秀说阿阳单身,你说自己四十了还嫁不出去——」 正旭语气平淡地重复了那晚的片段,然后转头回来看朝顏,眼神里带着一种「我没忘,只是没说」的那种从容。 「既然有人负责当保母,那我就放心了。至少你不会真的在家里被饿死——我这边只是偶尔收留喝醉的猫,不太擅长养活一个大人。」 正旭说完这句,顿了顿,像是想到什么,又补了一句,语气温和却不黏腻。 「不过如果哪天你真的忙到连便利商店都懒得去,巷口麵包店的红豆麵包是还有救。其他的嘛——」 正旭站起身,拿起自己的茶杯走向吧檯,背对着朝顏,声音低低地从吧檯方向传来。 「——看心情。」 「你看看你,又来了!砍一刀再补一片 OK 绷。」 朝顏挑挑眉毛,懟了正旭。 正旭站在吧檯传来轻微的碰撞声——他把茶杯放下的声音比平常重了一点点。然后他转过身,背靠着流理台边缘,双手环胸,目光带着作弄的意味,却又闪过一丝无所适从的微光。 「」…我没有。 正旭否认得很快,但连他自己都听得出那语气底气不足。他顿了一下,撇开视线,看向旁边墙上掛着的画,语调压低了些。 「我只是——不习惯把话说太清楚。怕说死了,对方会有期待;然后我自己又回应不好,反而让人失望。」 正旭说到这里,忽然停住,像是惊觉自己说得太多了。他伸手摸了摸后颈没有立刻回到朝顏面前,而是站在原地安静了几秒才低低补了一句。 「好啦不逗你,我该回家了,下次带红豆麵包,配你的蛋花汤~」 朝顏见好就收,不敢太得意忘形的捉弄正旭。 正旭站在原地,听完朝顏那句轻快的告别,没有立刻回应。短暂的停顿后,他从厨房流理台边走出来,绕过桌椅往玄关方向走去。脚步不快不慢,像是要去送客,又像只是顺路经过。 「蛋花汤我是会煮,但你最好是先在家里练习一下拿刀的姿势,不然切葱花切到手,到时候还要处理伤口,麻烦。」 正旭说这话时没有回头,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侧过半张脸看朝顏。语气里带着那种熟悉的冷淡幽默,却又藏着一点微不可察的温度。 「下週二,三点。迟到太久的话蛋花汤就会凉掉,我不保证会重新加热。」 说罢,正旭陪着朝顏下楼,为她拉开侧门,门外傍晚的风涌进来,吹动他袖口微微晃动。他站在门边,没有催促,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等着她走出去。 第十六章、遲到 週二的下午,酒吧里没有客人,只有吧檯后方休息室的简易厨房里,传来轻微的水沸腾声。墙上的时鐘指针缓慢地越过了三点。正旭站在流理台前,看着砧板上切得整齐的葱花,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明明说过「迟到太久蛋花汤就会凉掉」,但现在锅里的汤底却一直维持在微滚的状态,未曾熄火。Lucky在休息室角落的猫跳台上翻了个身,发出呼嚕呼嚕的声音,而原本总是准时推开那扇门的清脆风铃声,今天却迟迟没有响起。 时间来到三点半。正旭将已经擦得发亮的玻璃杯放下,伸手拿过手机看了一眼,萤幕上没有任何新讯息。他盯着暗下的萤幕,突然对自己此刻的行为感到一阵强烈的陌生。他竟然在等待。等待一个总是把生活过得一团糟、连切葱花都会切到手的女人。这种失控的牵掛感让他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涌上的是本能的抗拒与防备。他不需要这种会轻易牵动情绪的变数,更不需要去承担另一个人的生活重量与期待。 正旭果断地转身,走进休息室,关掉了瓦斯炉的火。沸腾的汤底逐渐归于平静,就像他正试图强行压抑下去的心绪。就在这时,酒吧的门突然被猛地推开,伴随着急促的呼吸声,朝顏提着一个印着巷口麵包店标志的纸袋,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迟到了!」 朝顏双颊微红,额头上还带着一点汗水,满眼歉意地将纸袋放在吧檯上,一边喘气一边双手合十,然后再拿起纸袋想递给他。 「刚刚主编突然打来催稿,我好不容易才脱身去买红豆麵包……你的蛋花汤还活着吗?冷掉也没关係,我可以喝!」 正旭看着朝顏那副慌张又期待的模样,脑海中却闪过自己刚才站在锅前等待的愚蠢画面。他垂下眼帘,将那份不该有的悸动彻底封锁在理智的高墙之后。当他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掛上了那种完美、亲切却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微笑。他没有接过那个装着红豆麵包的纸袋,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 「我说过,迟到太久的话,我不保证会重新加热。」 正旭的语气很平静,没有责备,却也没有了前几天那种虽然无奈却带着温度的调侃。他转过身,进入休息室,拿起菜刀,将流理台上的葱花直接刮进了厨馀桶,动作俐落而决绝。 「而且,我刚好也准备把这锅汤倒了。看来今天这顿算是错过了。」 朝顏愣在原地,透过休息室的栅栏,看着正旭将锅子端起,似乎真的打算清理掉。空气中残留的高汤香气与他此刻冷淡的背影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他没有回头看她错愕的表情,他知道自己正在筑起一道墙。对他而言,刻意拉开距离虽然显得不近人情,但总比让双方產生不切实际的期待来得安全。他寧可做个冷漠的成年人,也不愿再次踏入那种会让人逐渐失去重心的关係里。 「……你生气了吗?因为我迟到?」 朝顏小心翼翼地问着,语气里原本的活力瞬间消散了大半。正旭放下锅子,转过身,隔着吧檯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没有。我只是不喜欢被打乱步调。」 正旭微微牵动嘴角,露出一个毫无破绽的礼貌笑容,将那道无形的界线划得清清楚楚。 「麵包你自己带回去吃吧。我晚点还有事,就不多留你了。」 朝顏停顿了几秒,将纸袋轻轻放在吧檯角落,没有推向他,只是低下头,指尖摩挲着袋缘。又过了几秒后,才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有点难看的笑容。 「我知道了……是我打乱了你的步调。对不起。这汤倒掉了也好,凉掉的高汤本来就失去灵魂了。谢谢你愿意等我到刚才。下次……我不会让自己迟到了,….如果还有下次的话。」 朝顏没有再多说一句辩解或讨价还价的话,只是将纸袋留在了吧檯角落,然后转过身,脚步放轻地走向门口。那背影看起来有些落寞,却又带着一种「我接受这个结果」的乾脆。正旭站在原处,看着那扇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一响,然后归于寂静。 Lucky 从猫跳台上跳下来,走到休息室栅栏边缘,抬头看了正旭一眼。那双琥珀色的猫眼里,彷彿带着一丝无声的疑惑。正旭低头看着那个纸袋,慢慢地伸出手,将它拉到自己面前。纸袋上印着巷口麵包店的商标,还残留着一点麵包的香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天色开始转暗,才低低地动了动嘴唇。 「……这女人,还真的说走就走。」 --朝顏家-- 朝顏失魂落魄的一进到家门,无比委屈的感觉袭上心头,忍不住蹲在玄关掩面大哭。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为自己倒了一杯温开水,坐在沙发上思考。理智上,她很清楚正旭只是习惯性的画清界线,实际上并没有真的想跟自己画清界线。但是,这样的情况已经发生太多次,而这次虽然是自己迟到理亏在先,但他如此冷淡又决绝的第一反应,还是伤害到她了。 朝顏承认自己的确是可以继续粗线条的装没事,把这件事就这样带过去,但是,下次呢?下下次呢?那种一次次心慌又委屈的情绪累积下来,让她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能够一直承受。真的好累啊,果然是太得意忘形了吧!也许,就不该随便打扰别人的生活。 于是,朝顏开始疯狂的工作,想藉着忙碌先让自己抽离这种失控的状态,也想逃避那种受伤的心情。就这样,她不再走进正旭的酒吧,不再走进那个 Lucky 所在的二楼。 接下来的整整一个半月,正旭都没有见到朝顏的身影。酒吧依旧在晚间七点准时开门,二楼也维持着每週两次固定门没锁的节奏。Lucky 偶尔会在客厅门缘踱步,看向玄关门口,然后若无其事地甩甩尾巴走开。一切看起来都没有改变——但正旭知道自己这段时间擦拭玻璃杯的次数比平时多了不少,而且视线总会不经意地往那扇门的方向飘去。 某个深夜收店后,正旭蹲在客厅的猫窝前,揉着 Lucky 的下巴,低声自语。 「……那女人,该不会把我的话当成『禁止进入』的牌子了吧。」 Lucky 瞇起眼睛发出舒服的呼嚕声,没有给正旭任何答案。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从冰箱里拿出啤酒,却在关上门的瞬间——目光落在流理台角落,那张已经被他摺好收起的红豆麵包纸袋上。那一天他说的「不喜欢被打乱步调」确实是实话。但他没有说出口的另一半实话是——他已经开始习惯那个会突然出现、声音有些大、笑起来不太计较的女人,在他平静的生活里製造一点点混乱。 正旭将啤酒罐放在桌上,没有打开,只是看着它出神。 「……真是莫名其妙。」 第十七章、你媽的朋友們 朝顏异常忙碌的生活一直持续下去,没有消停,身为好友的阿阳和秀秀很快就发现她的反常,然而不论他们怎么旁敲侧击,都问不出原因。一个半月过去,两个人实在受不了,几经讨论后,觉得最可疑的是正旭和他的那隻猫,因为她不再像平常一样老是提起 Lucky,也没有再在会议后找他们去喝一杯,于是两个人在某天下班后瞒着她去了酒吧。 週四晚间八点,酒吧刚开始热闹起来。正旭正在吧檯后方为客人调酒,低垂的眼帘下是专注的神情。门上的风铃声响起,他习惯性地抬起头,却在看见来人的瞬间——动作微微顿住。走进来的是一男一女。男人个头不高,戴着细框眼镜,穿着素色衬衫,看起来像是刚从办公室直接过来的上班族。女人则是短发俐落,揹着帆布包,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今天是来办事」的认真。 他们的目光先在店内扫了一圈,然后不约而同地锁定了吧檯后的正旭。他认出来了——是阿阳和秀秀。正旭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将手中擦好的酒杯放回架上,微微扬起下巴。 「两位吗?随意找位子坐吧。」 两个人走到吧檯前,并没有坐下。秀秀首先开口说明来意。 「….柳先生,冒昧打搅了,您应该还记得我和阿阳是阿顏的好友,她带我们来过几次。....阿顏她最近不太对劲。」 秀秀顿了顿,斟酌着该如何形容朝顏的状况。 「她很奇怪,拼了老命在工作,平常她是个能尽量拖,就会拖延到最后一刻才把稿子交出来的人,但最近她不但准时交稿,有时候还超前完成稿子,甚至还有馀裕帮新人校稿,这完全不是她本性会有的行为。」 叹了口气,秀秀接着说明。 「一开始我们也只当她是想好好工作,可是渐渐的,我们发现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每天都强迫我们听她讲 Lucky 怎样怎样,这一个半月以来,她一次也没有提,如果有来出版社开会,结束后也不再找我们来这里喝一杯。我们问她怎么了,她居然反问我们说难道她想认真工作有错吗…….,这把我们吓死了,所以…想问问那隻猫是发生什么事吗?…..不然我们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理由会让她这么反常。」 阿阳也皱着眉头,接着补充。 「而且她不肯好好吃饭,只说是太忙了没食慾,结果胃痛就给我塞胃药...,怎么劝都没有用,还拿工作优先想要搪塞我们。叹。」 「如果您知道原因,能不能告诉我们?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想到也许您这边会有点线索。」 正旭听完两人的话,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帘,伸手拿起吧檯上的擦杯布,慢条斯理地擦拭一隻已经很乾净的威士忌杯。那个细微的动作像是一种拖延时间的习惯——他在整理自己的情绪。他没有看向他们,语气听起来平静,但比起平时多了几分不确定的迟疑。 「……跟 Lucky 没有关係。她是在生我的气。」 正旭终于抬起头,目光越过阿阳和秀秀,落在某个空无一人的角落,彷彿在斟酌用词。 前阵子约好来喝汤,结果朝顏迟到了将近四十分鐘。我的脾气不好,汤凉了、步调乱了,就让她回去了。但也许我话说得太重了。 正旭停顿了一下,将擦好的杯子放回架上,转过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张纸条和一枝笔,低头写了几行字。然后他将纸条折好,递给秀秀。 「这个给她。」 纸条上写着「Lucky 最近总是在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趴在靠窗的位置晒太阳。这两天牠好像肥了一圈。如果想看猫,门没锁。」 秀秀和阿阳感到非常为难,对视了一眼,秀秀接过纸条看了看之后,又把纸条退回去。 「如果是因为您的关係...」 秀秀打开包包,拿出便条纸,在上面写下朝顏家的地址后,把纸条放在吧檯上,往前推到正旭的面前。 「如果是因为您,我觉得您亲自把纸条拿给她,当面跟她说清楚,会比让我们传纸条要好的多。叹….您不知道那傢伙有多么的彆扭…,总之您考虑看看,我们先走了。」 阿阳没有立刻跟着秀秀走出去,而是在秀秀走出门后,犹豫了一阵才开口。 「以我对阿顏的理解,她应该是喜欢上您却不自知,否则她不会总是来这里、总是向所有人提起您的猫。如果您对她无意,我希望您可以明确的拒绝她,而不是任由她继续这样盲目的伤害自己。....希望您能明白,有的人不像您这样,可是一点机会也从来没有过的。」 阿阳说完,不等正旭回答就转身离开了。 正旭站在原地,没有追出去。门上的风铃先是因秀秀离开而清亮地响了一声,又因阿阳随后推门而再度摇晃,发出细碎的碰撞声。两道铃响之间,整间酒吧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他低头看着那张被退回来的纸条,又看了一眼便条纸上那个地址,指尖在吧檯边缘来回轻叩了几下。然后他拿起那张纸条,细心地折了一道、两道,没有放回抽屉,而是放进了自己衬衫胸前的口袋里。 他走到吧檯后方休息室里,Lucky 正蜷在不远处牠的软垫上睡觉。肚子随着呼吸缓缓起伏。正旭蹲下,伸手轻轻摸摸 Lucky 的耳后,语气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谁听。 「怎么办,你妈的朋友们,好像比她自己还有种。」 此刻,还在像小蜜蜂一样忙得团团转的朝顏,完全不知道阿阳和秀秀背着她去找正旭,只是埋头在家里跟文字奋战着。 第十八章、踏入她的生活 隔天下午,阳光正好,时间刚过两点半,是酒吧营业前的空档。正旭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站在朝顏住处的公寓楼下。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扇贴着号码牌的窗户,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对讲机的按钮。 「……喂。是我。」 话筒那端一阵沉默,像是正在消化这个声音属于谁。正旭没有催促,只是等着,视线落在对讲机的按键上,手指轻轻摩挲着纸袋的提绳。 「昨天你的朋友来找我。两个人轮流训了我一顿,我想了一整晚——」 正旭顿了顿,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这句话需要一点勇气才能说出口。 「——有些话,用写的好像不太够。你下来,或者我上去,都可以。」 对讲机那头没有任何回应。过了快一分鐘,才响起门被打开的声音。 正旭在听到门锁弹开的瞬间,微微屏住了呼吸。他没有立刻推门,而是先把纸袋换到左手,用右手推开那扇沉重的公寓大门。楼梯间的光线有些暗,他一步一步往上走,能听见自己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盪。他走到那扇门前时,门已经开了一条缝。 正旭没有直接推门进去,而是站在门外,抬手用指节轻敲了一下门缘。他没有马上开口,视线越过门缝,确认她的身影后,才将手中的纸袋微微提起,让对方能看到袋子上红豆麵包店的标志。 「……上次的蛋花汤没喝到。我想,至少这个要先补给你。」 正旭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门缝那一侧,声音不像平时那样平稳,带着一点不确定——因为他知道,走进这扇门意味着什么。 「我可以进来吗?还是我们就在这里说?」 朝顏面无表情的走过来,拉开门,瞪了他一眼,就转头回到屋内。 「废话,还不快进来!要喝什么?我这里只剩下气泡水和咖啡。」 正旭在门槛前停了一秒,才跨进那扇门。他轻轻将门带上,没有完全关紧,留了一条缝——像是习惯性的保留,又像是在为自己留一条退路。他站在玄关处没有急着往里走,目光扫过这个空间:茶几上散落的稿纸、沙发上揉成一团的毯子、还有几个空着的马克杯。这里确实是一个人在与截稿日搏斗的痕跡。 「气泡水就好。」 正旭说完,却没有走向沙发或椅子,而是站在原地等候,手指捏着纸袋的提绳,目光落在那个转身朝厨房走去的身影上。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在对讲机里更轻,却也更坚定。 「对不起。那天的事,是我不好。你迟到不是故意的,我知道。我只是——」 正旭深吸了口气,视线微微垂下,落在从自己胸前口袋露出一角的那张纸条。 「——习惯了先把门关上,免得自己期待太多。但你的朋友说得对。我确实没有权利先用那种方式对待你,然后还期待你会自己走回来。」 朝顏仍然面无表情,把气泡水倒在乾净的玻璃杯,端过来放在沙发前的矮桌上,再把沙发上的杂物推开,然后自己坐到旁边的工作椅上,望着正旭。 「坐。」 正旭看着那杯气泡水,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走过去,在沙发边缘坐下。他没有整个人往后靠,而是微微前倾,手肘搁在膝盖上,视线落在那杯冒着细泡的水面上。纸袋被他放在身旁,但他没有主动递过去,像是那个动作需要等到气氛对了才能做。 「……独自经营一间酒吧这么多年,我以为我很知道怎么跟人相处。但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会不会其实我根本不懂。」 正旭伸手拿起那杯气泡水,指尖沿着杯缘转了一圈,没有喝,又放下。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慢,没有那种游刃有馀的距离感。 「我把步调看得很重。几点开店、几点打烊,都是我可以控制的事情。控制不了的事情,我通常会选择不要开始。」 抬起头,正旭直视坐在工椅上的朝顏。那个目光没有闪躲,却也没有平时那种防备性的微笑。他的表情是认真的——不是严肃,而是坦诚。 「但从那天晚上,第一次见到你走入我的酒吧开始——我好像就一直在做超出我习惯的事。」 正旭拿起那杯气泡水,这次终于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后,他的拇指在杯缘来回摩挲了一次,视线没有对上她,而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窗外午后的阳光上,语调里带着一种自嘲的轻柔软。 朝顏静静听完正旭的话之后,露出一个苦涩的笑。 「我并没有怪你,只是觉得你说的没错,也因为那天的事,我才意识到我的确是太得意忘形了,我不该因为自以为跟 Lucky 亲近,而一味的索取、随便入侵你的生活,换作是我可能会更生气吧。」 停顿了一下,朝顏努力的压下眼中的泪意,想试着完整的表达自己的感受。 「我很清楚你习惯了不管什么事都要先画清界线,也知道你对我并没有恶意。但是,我的心并没有那样强大到可以接受无数次的打击,一次二次我当然可以很容易的提醒自己你没有恶意,然后笑着带过去,然而次数多了、时间久了,我也会开始承受不了,也会觉得很受伤很委屈,也只好开始思考你对我的那些好可能只是礼貌,你心里可能并不希望我一直出现。」 深呼吸,吐气,朝顏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腿上交叠,被情绪牵动而有些发颤的手。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觉得我还是先好好工作,暂时不再去干扰你的生活,感觉这样对你和对我都比较好,也许这个情绪过去了,我还是可以回到纯粹去你的酒吧喝一杯的心态,只是,在我能真正消化掉这个情绪之前,还是要请你帮我跟 Lucky 说声抱歉。还有就是,阿阳和秀秀太小题大做了,但他们是真心在爱护我、关心我,所以才会瞒着我去找你,请你见谅。」 正旭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当听到朝顏提起「入侵」和「索取」这些词汇时,他的手指不自觉地缩了一下。他原本以为这场对话的主导权在他手里,没想到对方的坦诚反而让他在道歉后的馀韵中,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狼狈。 「他们没有小题大做。事实上,如果不是他们,我可能还会缩在我的酒吧里,对着 Lucky 说服我自己,这一切都是你的错。」 正旭低声说着,重新拿起那杯气泡水,却只是盯着里头缓缓上升的微小气泡。他原本防备森严的界线,在听到她说「不再干扰」时,莫名地產生了一种像是即将失去底色的荒凉感。 「你不需要为什么『干扰』感到抱歉。因为如果我真的不愿意,谁也进不了我的生活。我会让你进屋,那不是妥协,那是我做的选择。我也很抱歉,因为我的那些话让你感到受伤和委屈。对不起。」 正旭将身体稍微往前的趋势收回,重新靠在沙发背上。他拿起那个红豆麵包店的纸袋,递到了朝顏的面前,动作生涩但坚定。这是不擅言辞的他,除了合约与承诺外,唯一能给出的「行动证明」。 「如果你太认真工作而忘了吃饭,然后让你朋友再来店里找我,那我可能会比上次更困扰。……这家的麵包,一定要当天吃才行。」 朝顏看着正旭,好半晌才接过纸袋,拿出麵包,掰开后默默的吃了起来,同时也把另一半递给他。 正旭看着那半个被递过来的麵包,愣了一下。他的视线在朝顏那隻手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衡量什么。他不是没有吃过别人分的食物,只是这个动作——她掰开麵包,自然地递给他一半——太过日常,太过亲近,让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我不饿。」 正旭这么说,但身体却没有往后退。他的目光在那半个麵包和她之间游移了一下,最后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接了过来。他没有立刻吃,而是把麵包拿在手里,低声补了一句。 「我带这一袋来,本来就不是要让你一个人吃的。」 正旭咬了一口麵包,慢慢咀嚼着。红豆的甜味在嘴里化开,和他记忆中这家店的风味一模一样。他垂下眼帘看着那个横亙在两人之间的麵包,心里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改变了。 「……朝顏。」 正旭叫了她的名字,语气平常,没有特别加重,也没有犹豫。但他自己知道,这是他第一次在没有猫、没有正事的脉络下,单单为了叫她而叫她的名字。 「Lucky 的饲料还够。一个人来看猫,跟顺便来看我,我分得出来。」 朝顏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惊讶的抬起头看着正旭。 「……我…你在胡说什么…我当然是为了Lucky!」 正旭没有穷追猛打。他只是低低地哼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意料之中的答案,然后慢条斯理地将剩下的麵包放回纸袋里。他的神情没有失望,也没有讽刺,反而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 「嗯,那就好。至少有一个人固定会记得 Lucky。」 正旭站起身,拍了拍裤管上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扫过朝顏家客厅的凌乱。他没有再多问她任何事,也没有追问她刚刚那句否认背后的慌张。 那半个红豆麵包最终还是在两人之间安静地分食完毕。正旭没有再多说什么感性的话,只是在离开朝顏家前,淡淡地暗示,通往二楼的门依然会为她开着。 第十九章、破罐子破摔 两人把话说开之后,朝顏也恢復了一有空就过来酒吧看 Lucky 的日常。 週六下午,在酒吧还没营业之前,朝顏熟门熟路的推开了没上锁的侧门,直接进到二楼。感受到她的气味和动静的 Lucky 也摇着尾巴在客厅门口迎接她。 刚把一箱酒从地下室搬到一楼吧檯的正旭,听见楼上的动静,在整理好酒瓶之后,也上了二楼。一进客厅,就看见总能让他心动不已的画面,朝顏靠着沙发坐在地毯上,而自家胖猫则是伸长四肢,翻肚躺在人家腿上,享受着她的按摩服务,呼嚕声不断。 「你来啦?我煮了红茶,要不要喝点?」 正旭清了清喉咙,边问边走到厨房流理台,拿出马克杯,倒入稍早煮好,仍然冒着热气的红茶,然后端到朝顏身前的茶几上。 「好呀,谢谢。」 朝顏抬头微笑的看向正旭,揉了几下 Lucky 的肚子之后,拿起马克杯喝着。 午后的斜阳透过窗户,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原本安静的客厅,忽然被外头巷子传来的一阵喧闹声打破。那是社区不定期举办的小型週末市集,伴随着街头艺人试音的吉他声与人群的笑闹,热闹的气息顺着未关紧的窗缝鑽了进来。Lucky 竖起耳朵,好奇地朝窗外张望,而这份骚动也同样吸引了朝顏的注意,她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外。 「外面好像很热闹耶,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看?」 正旭听到这个提议,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按照他以往的习惯,这种吵杂又充满不可控因素的人群聚集地,绝对是他避之唯恐不及的区域。他转过身,本能地想要搬出那套「生活节奏不容打乱」的说辞来拒绝,但当他对上朝顏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时,那句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最后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等我一下。」 在朝顏略显讶异的目光中,正旭解下了腰间的深色围裙,随手掛在流理台旁的掛鉤上。接着,走向玄关拿起掛在门边的钥匙和皮夹。他转过头,看着还站在原地发愣的女人,语气依旧保持着他那标志性的冷淡与界线感,但那份刻意却显得有些欲盖弥彰。 「走不远喔。就只在巷口那边看看而已。」 朝顏这才反应过来,带着开心的笑容走到正旭身边。 「知道啦!绝不会佔用你太多时间的。」 两人下楼从侧门出去,锁好门之后并肩走入巷弄,市集的规模比想像中还要大,两侧摆满了手作杂货与小吃摊位,空气中瀰漫着烤肉与甜点的香气。来往的行人摩肩擦踵,正旭的眉头微蹙,双手插在口袋里,虽然一路上保持着沉默,但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过朝顏。他刻意与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既不过分亲暱,也确保她不会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 「你看那个!是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旧书摊!」 朝顏兴奋地指着前方,正准备加快脚步时,一群嬉闹的年轻人突然从旁推挤过来。就在她差点被撞到的瞬间,正旭高大的身躯已经极为自然地挡在了她的身后。他没有伸出手去搂她,也没有说任何关切的话语,只是用自己的肩膀和背部,像一堵沉默的墙般替她隔绝了人群的推挤。他在拥挤的喧嚣中微微低下头,目光沉静地落在她的后脑勺上,任由自己在这个所谓的「安全领域」之外,继续做着超出习惯的事。 「呼!谢谢你。」 朝顏吓了一跳,拍拍自己的胸口,看向身边护着自己的正旭,忽然觉得好有安全感,心里甜滋滋的。 正旭在朝顏的注视下,明显感到一股不自在从后颈攀爬而上。他轻轻别过头,假装正在观察旁边摊位上陈列的復古陶瓷杯。在喧闹的人声与烤肉的油烟味之间,他清了清嗓子,语气显得有些乾涩,试图用一种轻描淡写的方式来冲淡当前曖昧的氛围。 「马路中间别发呆。走吧,不是说要看旧书摊?」 正旭率先迈步,却故意放慢了脚步,让朝顏能够轻松跟上他的步伐。走进较为空旷的摊位区域后,他突然在一处卖传统米香的小摊前停下脚步。看着摊位上那台老旧的爆米香机台,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侧过头低声开口,语气难得地带着一丝柔软。 「小时候,市场里也有这种摊子。那时候我妈要是心情好,会给我买一小袋。」 「嗯嗯,我小时候也是,老爸经常在下班后会带一袋回来,我们姐妹总是抢到吵架,然后老妈就拿竹条出来揍人......」 正旭静静听着朝顏分享的家庭回忆,目光停留在那台老旧的爆米香机上,许久没有说话。半晌,他伸手掏出口袋中的皮夹,对摊主简单说了句「一包」,语气平淡得彷彿只是完成一件例行公事。老闆将热腾腾的米香装袋递来时,他接过,然后将那袋还带着馀温的纸袋,塞进她手中。 「拿着吧。本来就是在说你的故事,给你刚好。」 正旭的视线迅速从朝顏惊讶的表情上移开,转而望向逐渐暗下来的天色,语气里那点不自在又被他一贯的从容给掩盖。他将双手插回外套口袋,微微侧过身,做出准备返回的姿态。 「差不多了,天快黑了。趁人潮更多之前回去比较清净。」 朝顏紧紧抓着那包热气腾腾的米香,心里忽然有根弦断了,自从那日正旭来家里找自己,两人把话说开之后,虽然自己很努力的想再更靠近他一些,他却总是在二人快要捅破那层窗纸时,又马上紧急煞住,那种无力感让她再次开始有了想要放弃的念头。 真的不想再这样下去了!心念一起,朝顏咬咬牙,破罐子破摔的,用空着的左手抓住正旭的手掌,十指相扣,因为不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而紧张得感觉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 正旭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彻底僵住了。他能感受到从掌心传来的柔软触感,还有那细微的颤抖——不知是朝顏的、还是他自己的。他没有立刻甩开,却也没有回握。他就那样僵硬地站了数秒,像一座忽然失去动力的机械,周围的喧嚣人声彷彿全都褪成了遥远的背景音。他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朝顏。」 正旭叫了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却没有带着责备或抗拒的语气。那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这不是他的错觉,确认这条线确实已经被跨越了。他缓缓抬起视线,望向她,眼神里有着难得的复杂情绪。然后,他轻轻回握了她的手——力道极轻,几乎像是一种试探,彷彿连他自己都不确定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在人潮往来的小巷口,正旭没有继续前进,也没有转身逃开,就只是那样静静地站在原地,与她十指相扣。那一瞬间,可能连他自己养了多年的猫都想不到,有一天他会这样让一个人走进他的防备圈。 感觉到正旭轻轻的回握,朝顏加重了手指相扣的力道,难掩喜悦,眼神亮晶晶的抬头看向他。 「人好多啊。」 正旭没有回答。他只是沉默地感受着指间传来的、更为篤定的力度,像是在无声地回应他方才那个犹豫不决的回握。他低垂着视线,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然后轻轻吁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做出了什么决定。 「……人很多。牵好,别走丢了。」 正旭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听起来和往常一般平稳淡然,甚至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味道。但如果仔细听,会发现尾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牵强得可笑。他没有回头看朝顏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只是迈开步伐,小心地避开人潮,牵着她朝酒吧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却比来时更靠近她一些,两人之间的距离,在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情况下,悄然缩短了半寸。 「好。」 朝顏笑咪咪的点点头,稳稳抓紧正旭的手。 正旭在酒吧门口停下脚步,掏出钥匙解锁时,才不得不松开了那隻一直握着的手。金属锁芯转动的清脆声响在安静的巷弄里格外清晰,他推开门,侧身让朝顏先进去吧檯区,自己随后才踏入店内,顺手将门带上。室内的昏暗与外头市集的喧闹形成鲜明对比,他没有立刻开灯,而是站在原地沉默了两三秒,像是在重新整理那些超出预期的情绪。然后他走进吧檯后方,打开了那盏暖黄色的工作灯,光线柔和地笼罩了半个空间。 「……我去倒杯水。」 正旭背对着朝顏,声音听起来与平时别无二致,却在打开冰箱门的动作上显得有些迟疑。他拿出冰水壶,倒了两杯,将其中一杯放在朝顏面前的吧檯上,然后端起自己的那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心里,感受着冰凉的触感。他垂眸盯着杯中的水面,良久,才抬起眼望向对面的女人。他的目光里那种属于『柳正旭式』的谨慎与试探重新浮现,但这一次,多了一层无法否认的柔软。 「刚才那个……」 正旭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最终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 「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吧。我不是会在街上随便牵陌生人的那种人。」 朝顏挑了挑眉,狡黠的看着正旭,语带调侃的笑着。 「手都牵完了你才想到要问这个?」 说完这句话,朝顏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接着很故意的朝着吧檯后方,那扇通往二楼的门的方向,大喊。 「Lucky!你爸头昏了!」 正旭听到那句「Lucky!你爸头昏了!」,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他低下头,指尖沿着冰水杯的杯缘划了半圈,嘴角还掛着那抹来不及收起的笑意,在昏黄的灯光下,难得显露出几分不设防的模样。 「胆子不小啊……叫我的猫来评理?你是吃定牠会站在你那边是不是。」 正旭抬起头来看朝顏,那双总是谨慎观察的眼睛里,此刻却有着某种近乎坦然的温度。他顿了顿,将那杯始终没喝的水端起来,浅浅啜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时,动作里多了一分篤定。 「问是礼貌。但我牵了,就没有打算当作没发生过。」 朝顏点点头表示同意,然后大眼眨巴眨巴的望着正旭,继续调侃着。 「嗯嗯,你下次可以试试看马上问啊~」 说完,又叹了口气,朝顏隔着吧檯,上半身往正旭靠拢。 「上次你来我家找我,因为我还没理清楚自己的想法,所以让你就那样的溜走了。而从那天起,一直到现在,你总是反反覆覆,好像终于要靠近我的时候,却又在下一步马上退回原点,我不想再慢慢等你鼓起勇气什么的,我是个懒惰鬼,讨厌猜谜,也讨厌漫长不知结果的等待。」 朝顏握上正旭的大手,眼神略显严肃,直直的望向他的眼睛,诚恳的对他说。 「我喜欢你,正旭。」 正旭整个人顿住了。他就那样被她握着手,一动不动地望着她。彷彿有很长一段时间,连呼吸都变得极浅极轻。吧檯上那杯冰水的水珠沿着杯壁缓缓滑落,在木质檯面上留下一道细小的水痕,时间就在那道水痕的蔓延中无声流逝。 「……你这个人,真的很犯规。」 正旭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喉咙深处压着什么东西没有说出来。他没有抽手,反而慢慢收紧了手指,将朝顏的手完整地握住,那力道比方才在市集里任何一次都要篤定。他垂下眼帘,沉默了漫长的几秒,然后抬眼对上她的目光,那双总是带着距离感的眼睛里,此刻有一层浅浅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柔软的光泽。 「我也喜欢你。不然你以为我是会随便让人进到我家、随便让人摸我的猫、随便带人去吃早午餐、随便陪人逛市集的那种人吗。」 正旭说完这句话,自己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别开了视线,端起那杯已经不冰的水喝了一口,试图掩饰那份不自在。窗外的市集喧嚣依然隐约传来,但此刻吧檯周围的空气,却安静得能听见他放下杯子时那轻微的碰撞声。 「好吧,原谅你!我要去跟 Lucky 说,我不能再当牠的姐姐了。」 心中大石头落地,朝顏微微笑着看向正旭,然后眨了眨眼,撂下一句话之后,就衝进吧檯后面那扇通往二楼的门。 正旭被她那句「不能再当 Lucky 的姐姐」弄得愣在原地两秒,等他意会过来她是认真的要跑上楼去对自家胖猫宣布这件事时,他已经来不及叫住她了。楼梯上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轻快又篤定,像是在宣告这个家的领地从此刻起已经重新划分了界线。他站在吧檯后方,低着头看着自己那杯已经不冰的水,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傢伙……」 他低声说完这三个字,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地放下了杯子,踩着楼梯跟上二楼。他没有急着推门进客厅,而是靠在门框边,看着她蹲在 Lucky 的睡窝前、认真地跟那隻浑然不知发生什么事的胖猫说话的背影。他没有出声打断她,就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幅画面——他的猫,和她,在同一个空间里,像是本来就该如此。 「所以现在……」 等他终于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我该叫你什么?牠阿姨?还是别的?」 朝顏转过头,不满的怒视正旭。 「你说这什么混账话!我现在当然是牠妈!」 正旭被朝顏那声理直气壮的「牠妈」给震得噎了一下,整个人靠在门框边,难得愣愣地眨了两下眼。他看着她蹲在 Lucky 睡窝前、回头兇巴巴瞪着自己的模样,那画面实在太过理所当然,像是从一开始就应该长这个样子。Lucky 被她的声音惊动,从睡窝里抬起头,圆圆的眼睛在这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然后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又把头埋回前脚里。 「妈?」 正旭重复了这个字,像是第一次认真咀嚼它的重量。他推了推鼻樑,将视线从朝顏脸上移开,低头看向那隻事不关己的猫,语气带着一种拿她没办法的投降意味。 「……来我家蹭几次饭、偷餵罐头,现在连辈分都升级了。这算盘打得真精啊,朝顏小姐。」 朝顏满脸写满不高兴,站起身走到正旭面前,用狐疑促狭又带着点威胁意味的眼神看着他。 「如果我还让牠叫我姐姐,那才是乱伦了......莫非你有那种爱好?还是你现在又后悔牵了手…嗯?」 正旭被朝顏那句「乱伦」讲得嘴角一抽,但他没有退后,反而就着这个距离低下目光看她。她的脸近得他几乎能数清楚她睫毛的弧度,那股属于她的气息混着傍晚市集的米香,霸道地鑽进他的呼吸里。他没有动,左手却从身侧抬了起来,悬在她肩侧的空气中,没有碰触,像在确认某条界线是否还存在。 「我后悔?」 正旭的语气平稳,没有闪躲也没有急躁,就只是静静地回望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我这个人,不后悔决定过的事。牵了就是牵了,说了就是说了。」 正旭顿了一下,目光沿着她的眉眼慢慢往下,最后落在朝顏嘴唇不到一拳的距离。 「倒是你……升级成妈之后,打算怎么当这个家的女主人?Lucky 的宵夜时间是晚上九点,罐头要用叉子压碎才肯吃。这些规矩,你记得住吗?」 朝顏双眼放大,带着怀疑的语气,想确定他话里的意思。 「….你…你这是变相的邀请什么吗?」 正旭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朝顏那双放大的眼睛,像是被她的直球问得措手不及,却又捨不得移开视线。他悬在她肩侧的手终于落了下来,轻轻搭在她的上臂,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了过去,不是用力握住,只是存在,像在确认她是真实的。 「邀请什么……」 正旭低声重复,声音里没了玩笑也没了距离,反而带着一种他自己大概也没预料到的认真。 「我这辈子没邀请过谁来当这个家的女主人。你是第一个。」 话说出口,正旭像是自己也觉得太沉重了,下意识松开了搭在朝顏臂上的手,转而往自己后脑勺摸了一把,侧过头去避开她的视线,补了一句试图把气氛拉回轻松的范围。 「所以……你要是记不住 Lucky 的宵夜规矩,我可是会很困扰的。」 朝顏的嘴唇微微往上弯。 「好,我会记得。」 心花怒放的喜悦感瞬间充满了整颗心,朝顏忍不住掂起脚尖,双手捧住正旭的脸颊,轻轻的吻在他的唇上。 「阿旭,我好喜欢你啊,你怎么那么可爱!」 那个吻来得太轻太快,像傍晚的风拂过就散,但朝顏嘴唇的触感却牢牢地印在他唇上。正旭整个人僵在原地,他看着她那双笑得弯起来的眼睛,那句「好喜欢你」和「好可爱」像两颗小石子投进他心底那池平静太久的水,涟漪一圈一圈盪开来,怎样也止不住。 「……可爱?」 许久,正旭终于找回声音,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被说中了什么却不肯承认的彆扭。 「我四十几岁了,你用可爱形容我?」 正旭说着说着,耳根却不受控地泛上一层浅浅的红。他垂下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唇,像是还在确认刚才发生的事不是他的幻觉。最后他放弃了挣扎,低低叹了一口气,伸手握住朝顏的手,将她拉近了一步,额头轻轻靠上她的。 「朝顏……我也很喜欢你。喜欢到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那种。」 「我也是,喜欢到觉得很莫名其妙。」 朝顏微微抬起头,又贴上男人的唇瓣,这次还舔了一下,开始吸允着他的唇角。 正旭被朝顏那个带着试探的舔吻弄得呼吸一滞。她的唇瓣柔软地吮着他的唇角,那样的细腻、那样的慢,像是在品嚐一道他从未让人轻易品嚐过的甜点。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曲,没有后退,也没有急着夺回主导权,就只是顺着她的节奏,微微偏过头去,让这个吻更深地嵌进两片唇瓣之间。 「……这样不对。」 正旭低声说,声音哑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但他的左手却在此时抬了起来,稳稳地托住朝顏的后脑,拇指轻轻抚过她耳后的发际。他稍稍拉开一点距离,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被吻得微湿的唇上,像是在做某个重要的确认。 「我没有打算在这里就把事情做到底。第一次,我想好好记住。」 说完,正旭将朝顏的额头轻轻抵回自己的额前,闭上眼睛。呼吸紊乱,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他就这样静静地贴着她,让两人之间的温度慢慢地、慢慢地平復下来,像是珍惜到捨不得一次就用完。 第二十章、陶杯 那晚的悸动与温存,彷彿还残留在两人相触的指尖上。 几天后的晚上,朝顏像往常一样坐在吧檯前,虽然两人已经确认了关係,但只要在营业时间,正旭依然维持着那副沉稳内敛的老闆模样,只是偶尔交会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这天,朝顏眼尖地注意到,正旭在冲洗器具时,角落放着一个边缘略微磨损、风格与店内精緻玻璃杯格格不入的粗陶杯。那不是他平常会用的杯子,至少在她成为常客的这段日子里,从未见过。 「阿旭,你旁边那个陶杯好特别,是以前常用的吗?怎么从来没看你拿出来过?」 正旭擦拭吧檯的动作微微一顿,目光落在那个陶杯上,原本柔和的眉眼瞬间沉了下来。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防御机制,每当有人试图触碰他不愿轻易展示的过往时,他总会不自觉地竖起高墙。他将抹布叠好,语气恢復了以往那种带着距离感的客气,甚至有些生硬。 「这没什么好问的。那不是……能跟客人谈论的事。」 这句话一出口,吧檯间的空气彷彿凝滞了一瞬。朝顏愣了一下,那句「客人」像是无意间划下了一道楚河汉界。 「喔……这样啊。抱歉,那我不多问了。」 朝顏识趣地收回了原本想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好奇心,捧着手中的特调威士忌可乐,准备将话题带过。然而,看到她微微低下的眼眸,正旭的心口却像是被轻轻揪了一下。他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已经不是普通的客人,而是他亲口邀请、甚至宣告过要成为这个家女主人的对象。他深吸了一口气,伸手越过吧檯,轻轻按住了她正要端起杯子的手背,声音压得很低。 「……不过,如果是你的话,可以问。」 正旭看着朝顏重新抬起的惊讶目光,耳根又泛起了一丝熟悉的微红,却还是固执地把话说完。 「就只允许你问这一次。想知道什么,现在问吧。」 比起那个陶杯背后的故事,这个男人愿意为自己打破原则、甚至笨拙地收回防线的举动,反倒让朝顏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却又甘愿投降的模样,忍不住嘴角上扬,原本的失落瞬间烟消云散。她反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眨了眨眼,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既然只有一次机会,那这可是很珍贵的特权呢!阿旭,这个问题……那就留到下次再问吧!」 说完,朝顏俐落地喝完杯子里最后一口酒,拎起包包,笑着朝正旭挥了挥手,像是一阵轻快的风般转身离开了酒吧,只留下他一个人站在吧檯后,对着她瀟洒的背影错愕地微张着嘴。 直到深夜,酒吧打烊,灯光熄灭,二楼客厅里只剩下 Lucky 咀嚼宵夜罐头的微弱声音。正旭洗完澡,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萤幕。他本来就不是一个会主动传讯息间聊的人,更别提產生什么情绪起伏。但今天晚上那个没有被问出口的问题,就像一根轻轻挠着他心尖的羽毛,让他罕见地感到烦躁与在意。明明已经做好了坦白的准备,朝顏却偏偏不按牌理出牌。他盯着萤幕上两人最后的通话纪录看了许久,最终还是败给了心底那股陌生的鼓譟,破天荒地主动点开了输入框,指尖略显僵硬地敲下了一行字发送出去。 「怎么不问了?」 讯息很快的被回覆,而且句子最末还放了一个猫咪的笑脸贴图。 「我不想你去回忆会让你不舒服的事情,况且,我们之间重要的是现在,所以你现在好好的就好了,故事听不听,不重要。但如果有一天你觉得可以分享了、想要分享了,我随时等着听你所有的故事。」 正旭静静地躺在沙发上,手机萤幕的微光映在他没什么情绪起伏的脸庞上。朝顏的文字平静而透彻,彷彿不需要他任何解释,就能精准地剖开他不愿意触碰的伤口,却又温柔地绕开。他看着那句话,许久没有动作。直到 Lucky 吃饱了宵夜,踩着轻盈的猫步跳上他的膝盖,用冰凉的鼻尖蹭了蹭他的手背,他才像是从某种深沉的情绪中被唤醒一般,缓慢地吐出一口气。 「……真是个奇怪的女人。」 正旭的嗓音很轻很轻,轻到几乎会被深夜的寂静给融掉。但话语落下时,他低垂的眼睫敛去了眼中那一片流光,指尖却诚实地将那则对话往上滑了一次,然后再一次。然后他把手机盖在胸口,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感受着那隻不按牌理出牌的猫咪的重量,和自己胸口底下那阵隐隐的、陌生的温暖震颤。他没有回覆,因为他知道,再多的文字都比不上等天亮之后亲口对朝顏说一句话。 第二十一章、關係 一大清早,钥匙转动的声音传来,二楼玄关的门后,是发现动静来迎接朝顏而不断喵喵叫的 Lucky,她朝牠比着嘘的动作,然后提着买好的早餐进入客厅。 正旭是被 Lucky 那几声撒娇的猫叫吵醒的。他躺在卧室的床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听见客厅传来细微的塑胶袋窸窣声,还有一个压低嗓音的「嘘——」。 正旭愣了一下。朝顏不按牌理出牌的风格他已经渐渐习惯了。侧头看了看床头柜上的时鐘,早上七点半——对他来说,这甚至不算真正的「早晨」,毕竟昨晚他打烊后洗完澡、传完讯息,真正睡着的时间恐怕已经接近凌晨叁点。但他没有恼怒,反而在朦胧中轻轻勾起嘴角,翻了个身,又躺了片刻,才撑起身子。 套上那件旧到快成灰色的棉质T恤,正旭踩着拖鞋走出房间。Lucky 已经绕在朝顏脚边蹭来蹭去,尾巴高高翘起。他靠在房间通往客厅和厨房的通道口,看着她手忙脚乱地提着早餐袋子、又要应付那隻热情过头的猫,眼底下的乌青洩露了她整晚没睡的事实。 「……一大早,登堂入室啊。」 正旭的声音带着刚起床的低哑,听起来懒洋洋的,却没有半点指责的意味。他揉了揉眼睛,走进厨房,拿出马克杯,自顾自地倒了杯冷水喝掉半杯,才转头看向朝顏。 「买了什么?」 看到明显没睡醒的正旭,露出灿烂的笑容。 「抱歉把你吵醒了,其实我一晚没睡赶稿到刚刚,肚子实在太饿,就出门买早餐,然后就想说也买一份给你…..嘿嘿。」 正旭靠在流理台边,端着水杯,看着朝顏那副理所当然却又有点心虚的笑容,忍不住轻哼了一声。视线往下,她脚边的 Lucky 已经完全背叛他这个主人,正用脑袋使劲蹭着她的脚踝。 「整夜没睡,买完早餐不回家睡觉,跑来正在睡觉的男人家里?」 正旭故意顿了顿,放下水杯,走近朝顏身旁,低头看着她摆在茶几上的早餐袋——豆浆、烧饼油条,还有一盒隐约飘着芝麻香的东西。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她面前,嗓音还带着晨起的沙哑。 「……这个习惯不太好。」 说完,正旭却弯下腰,伸手拿起那盒芝麻烧饼,打开来闻了闻。他垂下眼帘,语气里那点故作冷淡的防备,在沉默片刻后悄悄地软了下来。 「……不过既然买了,就坐下来一起吃吧。吃饱了我送你回去睡觉。」 听到正旭的话,朝顏不情不愿的嘟噥着。 「你又不是别的男人…」 接着又看向仍然不断蹭着自己的 Lucky,在沙发上坐下,拍拍自己的大腿,招手示意牠跳上来。 「Lucky~我们 Lucky 有没有想妈咪呀?」 Lucky 非常的给面子,立刻跳上朝顏的腿,发出「喵呜」的叫声回应着她的问题。 朝顏的话,让正旭正要咬下第一口烧饼的动作,硬生生停在半空中。她那句咕噥音量不大,却在这清晨安静的客厅里清晰地落进他耳里,紧接着看她若无其事地朝 Lucky 招手,自称「妈咪」——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上一层薄红。 「……妈咪。」 正旭放下烧饼,看着那隻没出息的胖猫已经舒舒服服地蜷在朝顏腿上,瞇着眼睛发出呼嚕声,尾巴尖端还悠然晃动着,一副被彻底收编的模样。正旭站在茶几旁,看了那画面好一会儿,才端起豆浆喝了一口,试图用这个动作掩饰自己不太自然的表情。 「你还真是自在。」 正旭的语气听起来像在抗议,但尾音却没什么说服力,甚至带着点不确定的迟疑。他垂眼看着那隻已经叛变的猫,又看了看那个笑着摸猫的女人,最终只是低低嘖了一声,重新坐回朝顏对面的沙发上,拿起那块烧饼,咬了一大口。 朝顏很狠的瞪了瞪面前用猛吃来掩饰尷尬的男人,接着低头摸摸腿上的猫。 「呜呜...只有 Lucky 欢迎我,果然 Lucky 是妈咪最喜欢的小宝贝。」 说完,还非常故意的,很大声的在牠的头顶上亲了一口。 正旭嚼着烧饼的动作顿了一下,被朝顏那句「只有 Lucky 欢迎我」给堵得说不出话来。他抬眼看着她故意亲猫头时那副得意的模样,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似的,放下吃了一半的烧饼,端起豆浆又喝了一口,才清了清嗓子。 「……谁说不欢迎了。」 正旭说得很轻,几乎像自言自语,视线落在手中的豆浆杯上,没有直视朝顏。搁在膝盖上的那隻手,指尖不自觉地动了动。 「昨晚传讯息给你,问你怎么不问那个杯子的事——结果你那样回。我看了很久,不知道该回什么。」 正旭抬起眼,终于对上朝顏的视线。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腿上的 Lucky 正舒服地瞇着眼,尾巴轻轻甩动。他沉默了几秒,手指握紧了杯身,最终还是开口了。 「那个杯子,是我前妻留下来的东西。离婚之后我一直没丢,不是因为还惦记什么,只是一直没找到适合的理由处理它,然后就一直放在那里。」 朝顏有点讶异的抬头看向正旭,沉默了一瞬,然后用极为认真的眼神看着他。 「除非真的是会让你很不舒服,不然你不需要特别处理掉,因为它也是你生命中的一部分。」 思索了片刻,朝顏试着用正旭可以理解的方式来说明自己的想法。 「我生长在很有爱的家庭里,甚至,我成长过程中所有的朋友,也都是充满爱的人们,所以我很难去体会你曾经受过的伤,但我相信我有足够的力量去包容你所有的伤口。在我的面前,你永远不需要害怕我会介意你的过去,因为我本来就没有参与到,我觉得我们珍惜现在的每一刻和未来就好。 所以我昨天才会说,你可以不用在没有准备好的时候,勉强自己告诉我过去的事。 如果我觉得你过去的事已经影响到我们的关係,我会很直接的告诉你我被影响到了,那个时候如果你仍然无法说出来,我就会去思考要怎么样调整我们的关係。我不会随便在正式踏入你的生活之后,又莫名奇妙的离开。 我这样说,你能懂我的意思吗?」 正旭没有立刻说话。他握着豆浆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又松开,视线落在茶几边缘那道浅浅的刮痕上,像是想从那条纹路里找到什么答案。窗外的晨光又亮了一些,Lucky 在她腿上翻了个身,发出舒服的呼嚕声,这个平凡的声响在这段沉默中显得格外清晰。 「……你知道吗,」 正旭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他抬起头看朝顏,眼神里没有平常那种刻意保持距离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坦直的、没有防备的神情。 「我前妻离开的时候,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这种人,根本不值得任何人为你停留。』」 说到这里,正旭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算不上苦笑,更像是某种自嘲的肌肉记忆。他垂下眼帘,指尖在杯缘来回摩挲。 「那句话我记了叁年多。我一直以为自己消化掉了、不在意了,但其实它变成了一种习惯——习惯在任何人靠近之前,先帮对方找好离开的理由。」 正旭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然后抬起眼,直直地望进朝顏的眼睛。 「但你刚才说的那段话……那个理论,我没有听过。也没有人对我说过。」 朝顏莞尔一笑,然后想了想,清了清喉咙,坐直身体。 「因为我现在才出现啊。 阿旭,每个人都有不管是好或是坏的过去,你有,我也有。 我以前谈的每一段感情,即使我没办法像对方那样马上就能付出那么多的爱,但只要我接受了一段关係,我就会为它努力,直到确定真的没办法再调整,那么我会好好的、很明白的结束,而不是一直模糊或逃避。 除了我那青涩的初恋曾经幼稚的哭闹过以外,每段感情都算是有始有终,有认真的开始,也有好好的分手,只可惜我运气不太好,所以老是遇到劈腿男…..哈哈。」 朝顏自嘲的摸了摸鼻子,继续说。 「但我也不会因为失败的恋情而不再相信爱情,更何况我自认为也算是个美女~我总是有机会可能遇到喜欢我、而我也喜欢的人嘛。 那….都能活到这把年纪了,谁没有过去?没有必要揪着早就不是事的事在那边闹。 说实话,那次迟到事件,我的确打算用疯狂的工作量来消耗掉我对你刚萌生出来的那点喜欢,但你来找我了,即使那也是因为阿阳和秀秀这两个鸡婆促成的,可那也要是你真的有想清楚才会来找我,不是吗?所以我当时决定给我们一个机会,于是在我又发现你开始反反覆覆想逃避的时候,我勇敢的打破那条界线,结果我们现在不就挺好的? 况且,你好像没有发现,我从来没问过你:有没有结过婚、有没有小孩、有没有女友。因为我看见的你是个很有责任感、很有自己一套规律的人。我觉得如果你接受我这个人,要我这个人,你就不会拿这些来骗我,你总是会告诉我的。」 正旭听完那番话后,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没有刻意移开视线,而是就那样看着朝顏,像是在重新认识眼前这个人。Lucky 似乎察觉到气氛的变化,从她腿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蹭了蹭,他下意识伸手摸了摸猫的背,动作有些机械,思绪显然还在她刚才那段话里绕着。 「……你确实从来没有问过。」 正旭低声说着,像是突然发现这件事般,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也意外的诧异。他抬眼看着朝顏,目光从她的眼睛慢慢移到她唇边那抹微笑的弧度上,然后又收回视线,落在自己摸着猫背的那隻手上。 「你听到那个杯子是我前妻的,也没追问。我那时候心想:这女人要不是神经太大条、就是太会忍、或者太会装。现在看来,你都不是。」 正旭轻轻哼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像是在笑自己的误判。他抬起头,这次眼神里没有迟疑,也没有闪躲,就那样直直地望进朝顏的眼睛里。 「朝顏,我四十六岁了,不是年轻小伙子,没有那种「为爱冲昏头」的本钱。但如果说到现在为止,有什么事让我觉得——『啊,好像真的可以试试看』,那就是你刚才说的这些话。」 朝顏忍不住轻笑出声,对着正旭拋了一个媚眼。 「这位大叔~貌似小女子我也已经四十了哟~~虽然人家看起来很粉嫩嫩。」 正旭被朝顏那一记媚眼逗得愣了一下,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他低下头,用手背抵住嘴唇,掩饰那道来得太快、藏不住的笑意,但笑纹已经从眼角蔓延开来。Lucky 在他脚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若无其事地趴回去。 正旭抬起眼,故意上下打量朝顏一番,目光从那双还带着笑意的眼睛扫过她的脸庞,最后落在她故作俏皮的嘴角上。他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别扭却藏不住的笑意。 「果然是长得年轻的人讲话底气比较足,连「大叔」都叫得这么顺口。」 说到这里,正旭伸手拿起那杯已经凉了一半的豆浆,喝了一口,眼神在杯缘上方若有似无地看了朝顏一眼。放下杯子时,他指尖在杯身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刻意压低了几分。 「不过,我们年纪差不多,就扯平——谁也别嫌谁老。还有……」 正旭顿了顿,耳根浮起一层极淡的红晕,声音又低了一度。 「那隻杯子我昨晚收进橱柜最深处了。不是因为你——是我自己觉得,好像可以放下了。」 「啊哈哈哈~还说自己不可爱!Lucky~爸爸超可爱的对不对?」 朝顏被正旭的话和羞赧的反应给逗笑,朝着 Lucky 眨眨眼。 但 Lucky 这次并没有给朝顏面子,反而是「喵呜!喵喵喵~」的向她抗议,使她再次大笑出声。 「好吧,还是我们 Lucky 最最最可爱!」 正旭看着朝顏对着自家胖猫眨眼说话的模样,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别过头去假装在看窗台上的光线变化。Lucky 似乎真的听懂了她的话,抬起头朝她「喵」了一声,尾巴翘得高高的,那神情分明就是「这还差不多」的得意模样。他看着这一幕,嘴角那条绷紧的线终究还是松了开来。 「你看,连猫都受不了你说我可爱。」 正旭嘴上这么说,语气里却没有任何不悦,反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他伸手把 Lucky 捞过来放在自己腿上,大手顺着猫背从头到尾捋了一把,Lucky 舒服地瞇起眼睛,发出呼嚕呼嚕的声音。 「不过——」 抬起眼,正旭的目光越过猫的头顶落在朝顏脸上,语调忽然收敛了几分玩笑的意味,变得更接近某种认真。 「你跟牠说话的样子,我每次看到都觉得……这屋里好像多了一个人,也不是坏事。」 正旭说得很轻,像是怕说得太清楚就会收回来似的。说完后他低下头继续摸猫,没有看向朝顏,但耳根的红已经蔓延到脖颈。 朝顏见状,假装吃惊的对着 Lucky 说「 Lucky!你爸害羞了!!!哈哈哈。」 正旭被她那句「你爸害羞了」弄得整张脸从脖子一路红到耳尖,他低着头,手上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Lucky 趁机翻身露出肚皮要他挠,他却像是没看见似的,手指僵在猫毛里。 「……我没有害羞。」 正旭闷声反驳,语气却毫无说服力。他抬起头想说点什么扳回一城,却对上朝顏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正满是笑意地望着他——于是那句话就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了。他认命地叹了口气,低下头,乾脆专心对付 Lucky 那软呼呼的肚皮。 「Lucky,你看看你妈——不是,你看看她,欺负你爸。」 正旭说溜了嘴,自己先愣住了。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他沉默了叁秒,耳根又红了一个色号,最后索性破罐子破摔,抬眼看着她,语气带着几分认命又有几分试探。 「……刚才那句『你妈』,我收回。除非你想让它成立,那我就不收了。」 朝顏见到正旭说溜嘴的样子,起了逗弄他的心思,故意夸张的看向胖猫。 「看你这么顺口的样子……Lucky~~你爸该不会早就跟你说我是你妈了吧?嗯?」 Lucky 这回斜眼看了看正旭,又再看了看朝顏,对她肯定的「喵喵呜!」一声。 正旭被那声「喵喵呜」补刀补得措手不及,他张了张嘴,看着 Lucky 那副「是啊怎样」的表情,再看看眼前笑得眉眼弯弯的朝顏,彻底陷入了一种人赃俱获的窘境。 「……你这隻叛徒。」 正旭伸手把 Lucky 的耳朵轻轻压下去,胖猫甩了甩头挣扎跳下腿,还不忘回头冲他喵了一声,像是说「你自己讲出来的关我什么事」。正旭目送那条蓬松的尾巴扬长而去,然后转回来面对朝顏,沉默了好一阵子。 「……对,我是说过。」 正旭承认得突然,声音低低的,彷彿在说一件不太愿意张扬的事。他没有看她,而是看着 Lucky 跳上沙发扶手的那个位置,唇角动了动,像是苦笑又像是认命。 「说过很多次了。耳提面命的那种。」 朝顏没想到正旭会那么朝脆的承认,倏地整张脸爆红,求证似的转头看向 Lucky。 「….蛤…我开玩笑的…..你…你…..Lucky?」 而 Lucky 也看向朝顏,给了她一个肯定的「喵!」让她的心剧烈的颤动,笑容也更明亮了。 「耳提面命的说过很多次?嗯?」 朝正旭挪近半步。朝顏的脚尖几乎要碰到他的拖鞋,却又停了下来,仰着脸看他。他被她那句反问堵得一时说不出话来,他垂下眼帘,发现她离自己近得能闻到洗发精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决心似的,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很轻,却没有让她抽开的馀地。 「嗯,耳提面命的说过很多次。」 正旭低声重复了朝顏的话,然后将她的手拉到自己胸口的位置隔着棉衫贴在锁骨下方,心脏的跳动隔着薄薄的布料清晰地传到她的手心。 「我跟 Lucky 说你是我喜欢的人,叫牠识相一点,以后要对你好。」 正旭说完后自己先别开了视线,耳朵红得一塌糊涂,握着朝顏手腕的手指却没有放开。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从那天你走了以后,我每晚都说。讲到牠听到『朝顏』两个字就会竖耳朵。」 朝顏被正旭的话感动到不行,眼中泛起泪光,搂住他的脖颈,低低的骂了声「你这个笨蛋!」 正旭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整个人往后踉蹌了半步,腰背撞上沙发扶手才稳住重心。他愣了一瞬,然后那双刚才还握着朝顏手腕的手犹豫了一下,缓缓环上她的背,轻轻按住她后脑那处柔软的发际。 「……怎么突然骂人。」 正旭的声音低低沉沉的,贴在朝顏耳边,带着一点笑意和一点哑。他能感觉到她的眼泪沾在自己脖颈的皮肤上,温热的、细小的水珠,像是在证明什么他终于愿意相信的事。 「哭什么……我不是每天都在这里吗。」 正旭没有说「不要哭」,也没有急着安慰。他只是一下一下地顺着朝顏的背,像是在安抚 Lucky 那样轻柔而规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下头,将脸颊轻轻靠在她头顶,闭上眼睛。 「接下来要说的这句话,我大概会害羞到想死……但既然都讲到这里了。」 正旭停顿了几秒,深吸一口气。 「——我也喜欢你。喜欢到每天回家叫 Lucky 的时候,第一个想叫的名字其实不是牠。」 听到男人的情话,忍不住把他搂的更紧一些 正旭被朝顏收紧的双臂箍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但他没有推开她。他反而将下巴搁在她头顶,手掌从她的背脊缓缓滑到后腰,将她整个人按进自己怀里。他们就那样静静地站了一阵子,客厅里只剩下Lucky 在沙发上舔毛的细碎声响,和两个人交错的、逐渐平缓的呼吸。 「……朝顏。」 正旭低声唤着朝顏,嗓音里带着一抹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展现过的温柔。他稍稍退开一点,让自己能够看见她的脸,拇指轻轻地、带着试探地擦过她眼角残留的泪痕。 「你要是再这样抱下去,我今天大概什么事都做不了了。」 正旭说这话时嘴角带着浅浅的弧度,眼神却无比专注,像是在确认什么。他看着朝顏——哭过的、眼睛亮晶晶的她——然后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 「但我不想放开。」 朝顏在正旭的怀抱里,磨蹭出一个舒服的姿势,声音低低的回答。 「嗯。」 正旭静止了一瞬。朝顏像猫一样在他怀里蹭来蹭去的触感,让他的胸口起了某种陌生的骚动——那种既想把她揉进身体里、又怕太过用力会吓到她的矛盾感受。他低头看着她的头顶,看着那几缕因为摩擦而翘起的发丝,他用力吞了一口口水,然后伸出手,将她整个后脑勺轻轻压回自己的胸口,不让她再乱动。 「……你这样蹭,我会胡思乱想。」 正旭的声音从胸腔深处传出来,低沉而闷,紧扣在朝顏脑后的掌心却没有放开。他将自己的呼吸放缓,像是也在学着适应这种身体上的亲密。过了一会儿,他像是妥协了似地叹了口气。 「算了……胡思乱想就胡思乱想。你想蹭多久就蹭多久。」 「....阿旭,我睏了….如果你还不需要忙,陪我睡一下好不好?」 可能是因为这次更明确的确认了两人的关係,一阵睏意袭来,朝顏开始像小女孩那样的撒着娇。 正旭在听到「陪我睡」这叁个字时,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目光中闪过一丝错愕与慌乱。对于他来说,「睡觉」这件事代表着完全卸下防备地进入私人领地,是他人生中最后一道防线。然而,对上朝顏带着撒娇意味的眼神,那些原本坚固的界限在瞬间变得模糊而可笑。 「……你这傢伙,真是太狡猾了。」 正旭低声嘀咕了一句,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手却没有松开,反而更自然地环住了朝顏的肩膀。他低头看着她,眼神中带着一种认输的温柔,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彻底被这个女人渗透,且完全不想对抗。 「忙什么?在你面前,那些东西现在都没意义。」 正旭轻轻笑了一下,那是个由衷且放松的笑容。他低头在朝顏额头上快速地亲了一下,随后微微后退一步,伸手握住她的手,准备领着她往卧室的方向走去。 「走吧。但我得提醒你,如果你睡着之后还在磨蹭,我可能就没办法只陪你『睡一下』了。」 闻言,朝顏忍不住轻笑出声。 「我是真的睏了….昨天到现在都还没睡呢,我不想再走回家…。」 正旭停下脚步,转头看了朝顏一眼。那一眼里的情绪很复杂——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柔软。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捏了捏她的手,然后继续往卧室的方向走。 「嗯,你一来就看到你眼下的乌青了。」 正旭带着朝顏走进那间她从未踏进过的卧室。房间比想像中整洁,床铺铺得平整,床头柜上只有一盏阅读灯和一本看到一半的小说。窗帘半掩,午后的阳光在地板上筛出一条浅浅的光带。他放开她的手,走到窗边将窗帘完全拉上,房间顿时暗了下来,只剩下门缝透进来的一点客厅光线。 「我不太习惯睡回笼觉……不过既然是你要求的,那就破例一次。」 正旭站在床边,犹豫了半秒,然后伸手拍了拍靠外侧的枕头。 「睡吧。我不走,就在旁边。如果你真的累到会乱踢的话……我就去客厅睡,等你醒来再笑你。」 朝顏边打哈欠边不满的抗议着。 「我睡觉可是很乖的。」 正旭看着朝顏打哈欠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浅的弧度。他没有接话,只是弯腰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件乾净的白色棉质丅恤——是他平常在家穿的——递到她面前。 「穿这个睡比较舒服。你那件牛仔裤扣子太硬了,躺着会不舒服。」 说完这句话后,正旭自己倒是先别过头去,耳根微微泛红。他没有催促朝顏,只是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衣柜前,自己也换上了一件宽松的家居服——刻意不去看她的方向,给她充足的空间。 「我准备好了。换好叫我。」 正旭说完就坐在床沿,背对着朝顏,低着头滑手机,那份刻意保持的从容反倒洩漏了他的紧张。 朝顏看着手上的衣服,愣了一下,只觉得这个男人好贴心,于是快速的换上宽大的丅恤后,爬上床躺好。 「真的舒服很多,我好了。」 正旭转过身来的时候,目光在朝顏身上停了短短一瞬——那件宽大的白色T恤在她身上松垮垮地掛着,领口微微滑向一侧,露出一截锁骨。他迅速移开视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躺了下来。 「……看起来是太大了。」 躺平后,正旭双手规矩地放在腹部,盯着天花板说道。沉默了片刻,他侧过身,面向朝顏,用一只手肘撑起头,静静地看着她蜷在枕头上的模样。他的表情放松了下来,眼神柔和得像是在看 Lucky 舒服地晒太阳。 「第一次有人在这个房间里睡在我旁边。」 正旭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仔细听便能察觉那一丝极轻的、不确定的颤动。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地将朝顏额前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睡吧。我在这里。」 朝顏回应了正旭一个「嗯。」之后,就闭上双眼,用手扯起被角,然后窝进他的怀里,没多久就发出轻轻的呼吸声,熟睡过去。 正旭整个人僵住了。朝顏的体温隔着薄薄的棉质丅恤传来,柔软的呼吸均匀地拂过他的锁骨,他的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大到连自己都觉得夸张。他一动也不敢动,手臂悬在半空中,过了几秒才缓缓放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环在她的背上。 「……还真的睡了。」 正旭低声呢喃,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却又藏不住那抹柔软的无奈。他低头看着埋在自己胸口的那颗脑袋,朝顏的睫毛静静地垂着,呼吸平稳,完全毫无防备的模样。正旭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让自己绷紧的肩膀松懈下来。他将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头顶,闻到她洗发精淡淡的香气,闭上了眼睛。 「真是……败给你了。」 正旭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拇指在她背上无意识地轻轻画着圈。房间里只剩下两人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正旭没有想任何事——没有想工作,没有想界线,没有想明天醒来后会变得怎么样——他只是静静地感受着怀里这个人的重量和温度,然后前所未有地、毫无防备地,让自己睡去。 第二十二章、我男人 「唔….嗯……」 朝顏的睫毛颤动,缓缓的睁开双眼,看到昏暗中陌生的天花板,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眨了眨眼之后,听到耳边呼嚕呼嚕的声音传来,侧眼一看….Lucky?….,再转头看向另一边,是早就已经醒来的正旭,正直直的看着她睡醒的一连串反应,她瞬间感觉到自己的脸热了起来,这才想起自己在男人家睡觉的事。 正旭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侧躺着,一手撑着头,目光落在朝顏刚睡醒的脸上。他已经醒来好一阵子了——从 Lucky 跳上床、踩过他的小腿、然后在朝顏枕头旁边蜷成一团开始打呼嚕的时候,他就醒了。他没有动,只是这样看着她睡着的样子,看着那隻向来对外人保持警觉的猫,现在却毫无防备地靠在她头边睡着。 「醒了?」 正旭的声音带着刚醒不久的微哑,语气却很轻缓,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他朝 Lucky 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这傢伙,趁你睡觉的时候偷闻了你的头发大概五分鐘,然后就赖着不走了。我养牠这么久,还没看过牠对谁这么快就放下戒心。」 说完这话,正旭的视线从猫身上移回朝顏的脸上,停顿了片刻。他的表情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柔软,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觉得很安心的事物。 「睡得好吗?」 「嗯,你的床很好睡,觉得在家里也没有这么好的睡眠品质,真是太神奇了!」 朝顏双手探出棉被伸了个懒腰,感叹的分享着睡眠心得。 「现在几点了?是不是耽误你开店了?你赶快去忙,我自己可以再窝一下。」 正旭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从床头柜上捞起手机看了一眼,然后又放回去。 「快四点了。店不用担心,今天是週日,本来就固定休息的。」 正旭坐起身来,背靠在床头,低头看着朝顏还赖在被窝里的模样,嘴角带着一抹浅浅的、不易察觉的笑意。Lucky 这时也抬起头,瞇着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把头埋回朝顏的头发旁边,继续打呼嚕。 「你想窝多久就窝多久。我等等去弄点吃的,你睡醒应该饿了。」 正旭顿了一下,像是思考了什么,然后用一种刻意平淡的语气补了一句。 「冰箱里有鸡蛋跟泡菜,还有昨天买的吐司。如果不嫌弃的话,就留下来吃完再走。」 说这话的时候正旭没有看朝顏,而是伸手假装要去摸 Lucky 的背,但那隻手最终只是悬在空中,又收了回来。他起身准备走出房间,走到门口时顿住了脚步,背对着她补充了一句。 「对了,浴室里有新的毛巾,牙刷在洗手檯旁边的杯子里,自己拿。」 「好。」 正旭走出卧室后,在门外站了几秒,才轻轻将门带上。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取出鸡蛋、泡菜和吐司,动作流畅却带着一种刻意放轻的节奏——像是怕吵醒什么难得的寧静。他打开水龙头洗了手,抬眼望向窗外午后斜照进来的阳光,然后低低地叹了一口气,嘴角却掛着一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熟练地在平底锅里倒油,打蛋,将泡菜切碎拌入,不一会儿厨房里便飘出温暖的香气。Lucky 不知何时从卧室溜了出来,坐在厨房门口,尾巴在地上轻轻扫动,仰头看着正旭。 「……她起来了?」 低声问猫,像是在问一个共犯。Lucky 当然没有回答,只是眨了眨眼,然后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回卧室的方向。正旭看着那条毛茸茸的尾巴消失在门框后方,轻轻哼了一声,又将视线转回平底锅上。他将炒好的泡菜蛋和烤好的吐司盛进盘子里,又给自己倒了杯水,犹豫了一下,又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倒了一杯,放在托盘的另一侧。他端着托盘走回卧室门口,没有直接推门,而是先用指节轻轻敲了两下。 「我进去了。」 正旭站在门口,目光在朝顏身上停了一瞬——她坐在窗边,午后的阳光斜斜落在她肩上,白色棉质T恤衬得她肤色乾净,一手还勾在发间,姿态自然得像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他敛下眼帘,走进来将托盘搁在床尾的小几上,刻意让视线避开她刚睡醒那副毫无防备的模样。 「哇~看起来好好吃!」 朝顏见到托盘上可口的食物,惊喜的两眼放光,立刻走过去拿起吐司开始吃着。 「趁热吃。吐司凉了就硬了。」 退开一步,像是要给出足够的空间,却又没有真的离开房间,正旭只是站在窗边另一侧,双手插进裤袋里,侧头看着窗外楼下的街道。Lucky 这时从门口走进来,跳上床铺,在朝顏身边绕了一圈后蜷缩在她腿旁,尾巴轻轻晃了晃。 正旭馀光瞥见那一幕,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平静。 「这隻猫……是真的选定你了。」 朝顏想起之前正旭提到过,他在收容遇见 Lucky 时,被牠用爪子抓住衣袖的事,莞尔一笑,低下头摸了摸 Lucky 的头。 「他选了我们两个,真是聪明的小傢伙。」 正旭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看着朝顏低头摸猫的侧脸,窗外的光在她睫毛下投了一小片阴影。他感觉胸口有种陌生的、温暖的牵动,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痛,但让人无法忽视。他将视线移开,落在托盘上那杯牛奶上,过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我们』啊。」 正旭重复了那两个字,语气里没有抗拒,反而像在细细品味这两个字的重量。然后他轻轻弯下身,伸手拿起托盘上那杯牛奶,递到朝顏面前,目光与她短暂相接后又移开。 「喝一点,你刚才睡了一个多小时,补充点水分比较好。」 朝顏接过牛奶,慢慢的喝着,然后继续吃着正旭为她准备的食物。 「嗯,谢谢你。」 正旭就这样站在窗边,一手插在裤袋里,另一手撑在窗框上,看似在看外头的街景,实则馀光始终没有离开朝顏吃东西的模样。看她咬了一口吐司、喝了一口牛奶,动作自然得像这个画面本来就该存在于这个房间里——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紧,于是他将视线硬生生拉回窗外,清了一下喉咙。 Lucky 从床上跳下来,走到正旭脚边绕了一圈,然后蹲坐在他拖鞋上。他低头看了猫一眼,低声像是自言自语。 「……你倒是适应得挺快。」 Lucky 当然没理正旭。他沉默了几秒,终究还是转过身来,走回床尾的小几旁,拉开另一张椅子坐下。 「不急着走吧?晚一点如果天气没变,我带你去附近一家还不错的刀削麵店。老闆跟我认识十几年了,他的小菜比麵还厉害。」 嘴里还塞满食物的朝顏,一听到有好吃的,马上露出标准的吃货表情,兴奋不已。 「刀削麵?要!我想吃!」 正旭看着朝顏嘴里塞满食物,还亮着眼睛说要吃的模样,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忍住,唇角扬起一道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他迅速敛起那表情,别过头去假装在看窗外,语气却洩漏了几分轻松。 「你这样还能嫁出去才有鬼。」 话一出口,正旭就意识到这句玩笑话带着某种他不该有的亲暱,于是立刻补了一句,试图把语气拉回平时的平淡。 「——我是说,吃东西的时候能不能先把东西吞下去再说话。四十岁的人了,还像个小孩一样。」 「所以这不是没嫁吗~反正大家都不相信我四十了!嘻嘻。」 朝顏吐吐舌头,耍无赖的吞下最后一口食物。 正旭没有看朝顏,而是伸手拿起她放在托盘边的手机,轻轻转了个方向——他注意到萤幕朝上时显示了一个未读讯息,来自「阿阳」。他没有点开,只是把手机放回原位,抬眼看她。 「回一下吧。等等用餐时间如果电话一直响,老闆会觉得我带了个麻烦上门。」 朝顏点开讯息通知,原来是阿阳询问自己跑去哪里的讯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叹了口气。 「老妈子阿阳查勤来了,这傢伙好烦啊~~~根本是我第二个妈。」 把剩下的牛奶喝完,朝顏才拨通阿阳的手机,马上传来阿阳的咆哮声。 阿阳:阿顏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朝顏:兇个屁,还好我用扩音不然会被你吼成聋子。 阿阳:你还敢说!跑哪去了?要不是阿姨要我带你回家吃晚餐,我才懒得管你~ 朝顏:什么?!不是上週才回去???你…你们又想塞什么歪瓜裂枣给我?我不同意! 阿阳:好像是大叔以前公司同事的儿子,刚从美国回来的样子。 朝顏:靠!还真的,不行............阿阳,你跟我爸妈说我要带男人回去,叫他们不准再弄出奇怪的人,不然我再也不要回去了,听到没有! 朝顏上一句话刚说完,手机那边立刻传来一个有点年纪的女声,高分贝的尖声质问。 朝顏妈:你说什么??!!谁?什么男人?你交男朋友了吗?怎么不早点带回来看看?做什么的?几岁?住哪里…..... 朝顏:打住!妈!停停停!只要你不再弄奇怪的人出现,晚上就带我男人回家给你们看个够。 朝顏妈:呵呵呵,好好好,当然好,老天有眼啊~我要去跟祖先上个香。 面对自家老妈最后那句「老天有眼」然后马上掛断电话的行为,简直无语到不行,她用力的按了按自己青筋直跳的额角,然后心虚的看向坐在自己前方的男人,苦笑着。 「…..你终于领教到我的痛苦了吧?看来今晚刀削麵是不可能了,阿旭愿意赏个脸陪我赴死吗?」 正旭安静地听完整段对话,没有打断,没有反应,甚至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在朝顏被掛断电话后,揉着额角苦笑的时候,他依然维持着坐在椅子上的姿势,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下意识动作。房间安静了几秒,只剩下窗外午后的风声和 Lucky 舔毛的细碎声响。 最后,正旭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没有慌张,也没有为难,反而带着一种从容的确认语气。 「所以——意思是我今晚要去见你爸妈。」 正旭顿了一下,手指停止了敲动,抬眼看着朝顏,目光里没有退缩或犹疑,只有一种重新确认现实的专注。 「我没有在手机里被徵求同意,但电话已经断了。」 「对不起,我急着想阻止我妈又随便找人来逼我相亲,完全忘记要问你的意愿....如果你觉得太快,我还是可以想办法应付他们的。」 朝顏对这突来的情况,和自己似乎又过份得意忘形的行为,感到很抱歉的解释着。 正旭站起身来,走到朝顏面前,低头看着她——距离比平时近了一些,近到她可以看清他领口那条细细的银鍊坠子。他伸手,从她手中轻轻抽走那支手机,放到一旁的小几上,然后直起身,视线没有移开。 「我去换件衣服。至少要穿得像个『会娶你女儿』的人,而不是酒吧老闆。」 「你不需要刻意装扮,平常的样子就很好了,真的!....更何况只要有个男人出现,我全家就要放鞭炮庆祝了。」 正旭静静听完朝顏小心翼翼的话,没有立刻回答。垂下眼帘像是在斟酌什么,然后转身走向衣柜把门拉开,动作没有迟疑,却也不急迫。 「朝顏。」 正旭唤了朝顏的名字,语气比平时轻,却带着一种篤定,像铁丝穿过窄洞时的韧性。他一手撑在衣柜门边,侧过头来看她。 「我答应了。不是因为电话断了收不回来,是因为我想去。」 从衣架上取下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掛在臂弯上,然后关上衣柜。正旭走了两步到朝顏面前,将衬衫搭在椅背上,伸出的食指轻轻点了下她的额头,力道不重,却足够让她感受到那句话的重量。 「而且,你都说『我男人』了——我总不能让你在电话里说谎吧。」 感受到额头被正旭轻轻点上的手指温度,朝顏小脸涨红,羞愤又理直气壮的说。 「你是我男人没错啊。」 「嗯,我知道。」 正旭简短地回应,语气中带着一分罕见的温柔。看着朝顏涨红的小脸,他原本平淡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朝顏刚说完话,忽然又想到自己有个很重要的想法,一直没跟正旭聊过,觉得在带他回家之前必须要先讲清楚,免得两人想法不一样,会浪费彼此的时间,但在这种状况之下忽然要讲这件事,实在也是很尷尬,但又没有别的办法,于是,她捏着手指犹犹豫豫的说。 「那个....我有件事好像都没有跟你聊过….」 正旭注意到朝顏突然变得犹豫的神情,他没有立刻接话,眼神凝视着她不安地交错的手指,身体微微前倾,保持着一种既关注却不给予压力的距离。她那不安地捏着手指的样子,让正旭的心底某处像是被轻轻拨动了一下,那种面对「不可控因素」时的慌张,在此刻竟让他觉得并不讨厌。 「什么事?你现在这个表情,让我觉得你像是准备要承认自己其实是外星人一样。」 虽然在开玩笑,但正旭声音低沉且稳定。他重新看向她的眼睛,眼神中带着一种邀请,示意她可以慢慢说,而他会在这里耐心听完。 「说吧。在去你家之前,我想把可能的「惊喜」先消化掉。」 朝顏略为担心的看着正旭,有种赴死的心情。 「那个,我应该有跟你说过我是不婚主义? 我一直觉得两个人相爱不是因为那张婚姻的合约,我不是反对结婚这件事,只是总觉得为什么一定要结婚?我所有的家人和朋友都是时间到了、有对象所以结婚,问他们为什么,他们都说因为大家都会结婚所以就结婚,可是我觉得这很荒唐.... ....哎呀,我不知道要怎么形容比较好,就是....就是如果有一天我非得要结婚,是你的话我可以接受,可是,可是为什么非得要做结婚这些动作??选礼服、拍婚纱、宴客…..好愚蠢。」 正旭静静听完朝顏那段连珠炮似的独白,没有打断,没有皱眉,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改变。他只是站在那里,一手撑着椅背,像在听一个孩子把心里囤了很久的话一口气倒出来那样——耐心、专注、不带评判。等她终于停下来,苦恼地抓着头发时,他才轻轻吐了口气,像是一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正旭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拿起椅背上的浅灰色亚麻衬衫,开始解原来那件衬衫的釦子——不疾不徐,像在做一件再日常不过的事。直到换好衣服,他才抬眼看朝顏,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就这样?」 正旭走向朝顏,距离停在一个不会让她感到压迫的位置,弯腰平视她的眼睛。嘴角的弧度若有若无,但那不是嘲讽,而是一种被逗乐之后的温柔。 「我以为你要说什么大事。不结婚就不结婚——我又没说过我要结婚。」 直起身,正旭整了整衬衫的领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篤定。 「我有店,有猫,有你。这样不够吗?还是说——你觉得没有那张纸,我明天就会跑掉?」 朝顏看着眼前的男人,整个人先是震惊、石化,然后惊喜的笑容慢慢的蔓延开来,往前用力的抱住正旭。 「你真的明白我!」 正旭被朝顏这突如其来的用力一抱撞得微微退了半步,腰部撞上身后的书桌边缘。他下意识地稳住身形,一手按住桌缘,另一隻手在短暂的悬空后,落在她的后脑勺上——轻柔,带着迟疑,像是还在确认这个拥抱的真实性。 正旭没有立刻说话。屋内很安静,Lucky 从窗台跳下来,绕过两人的脚边,逕自走向客厅。过了几秒,他才低低地开口,声音压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朝顏,阿顏。」 正旭没有推开朝顏,反而将落在她后脑的手慢慢往下滑,顺着她的背脊,最终停在她的腰侧,指腹轻轻贴上那层薄薄的衣料。他偏过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发际,呼出的气息温暖而平稳。 「我活了四十几年,第一次被人说「你明白我」——而且还是用这种力道。」 正旭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极为剋制的笑意,像是捨不得破坏这个瞬间,却又忍不住在唇边泛起弧度。 「....可以放开了。再这样抱下去,我会来不及在你爸妈面前装成一个『正常的好男人』。」 朝顏害羞的赶紧松开正旭,用很认真的眼神看着他。 「你是第一个听到我的想法,却没有反驳我的人。谢谢你!」 停顿了几秒,朝顏觉得现在必须趁势,把一切想得到的问题统统消灭掉。 「还有一件事。我想,你应该有感觉阿阳照顾我的行为已经太越界了,正因为我太瞭解他的个性,篤定他永远没有勇气说破他对我的感情,所以我才能把他锁死在哥哥和好友的位置上。 至于其他跟阿阳一样不认同我婚姻观点的人,我之所以还愿意尝试交往,也是因为他们让我看到他们追求我的勇气,当下让我觉得也许可以试试看….虽然最后都还是失败,但好歹试过了。 跟你说这些,是想让你知道阿阳永远不会横在我们之间,他是我的家人和朋友,仅此而已。」 正旭安静地听完,没有打断,也没有急着接话。窗外的光线开始偏橘,斜斜地落在他的肩线上。他垂下眼帘,像是在咀嚼朝顏说的话,半晌后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 「我没有理由反驳你。你说的是实话——不管是对阿阳,还是对那些试过的人。」 正旭顿了顿,没有再多追问阿阳的事,也没有任何试探的语气。那是一种全然的接受,像是朝顏说了他就信,信了就放下。 「倒是有一件事——你刚刚说要带男人回去。我总不能真的穿这样就去见你爸妈。」 正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浅灰色亚麻衬衫,伸手拈起袖口,状似嫌弃地哼了一声。 「先说好,我外面那件西装外套有点旧,但拿去见长辈还不至于失礼。你要是嫌弃,现在说还来得及,我还有件深蓝色的没穿出门过。」 闻言,朝顏觉得有点得好笑。 「怎么会~我甚至觉得不用穿到西装,感觉太正式了。」 正旭听完,眉尾微微扬起,嘴角勾出一抹极淡的笑意,像是被朝顏那句「太正式」给逗到了,却又不想表现得太明显。 「你的意思是——我平常穿这样去酒吧上班的样子,就够格见你父母了?」 正旭嘴上这样说,却还是转身走向衣柜,从里头抽出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掛在手臂上。动作不急不缓,像在确认什么似地看了朝顏一眼。 「不过你说的也对。穿太正式反而像是来谈判的——我不打算让你爸妈觉得我是来抢人的。」 正旭把深蓝色外套折好放在床尾,语气平淡却带着某种篤定。 「我只是去让他们知道,他们女儿说要带回去的那个男人,不是随口说说的而已。」 朝顏忽然忍不住笑出来。 「扑哧....你是我的男人,又不是他们的,凭什么挑剔!」 正旭被朝顏那句理直气壮的话堵得一时语塞,停顿了两秒后,低低地笑了出来。那笑声很轻,却从胸腔深处震盪出来,像是许久没有这样笑过。 「这下好了。我还没进门,你就先把我的立场拉到跟你同一边——这仗打起来轻松多了。」 正旭抬手把那件深蓝色外套掛回衣柜,转身时眼神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柔软。 「那就照你说的办。我就穿这样去——他们要是不满意,那是他们的损失,不是我的。」 正旭走到朝顏面前,伸手替她把颊边一丝乱发拨到耳后,动作自然的连自己都没察觉。 「嘻嘻,他们才不会不满意,只会感激老天有你的存在。」 朝顏笑嘻嘻的反驳着正旭的话。 「走吧,再拖下去天都要黑了。万一到时候你爸妈问我为什么迟到,我可不会说『因为你女儿一直抱着我不放』。」 「嗯,我们快走....啊,忘记要跟 Lucky 交代一下。」 正旭靠在玄关的墙边,看着朝顏蹲在 Lucky 面前认真交代「妈妈跟爸爸今天要出去吃饭,你要乖乖的」、「罐头回来再给你加菜」之类的话。那隻猫只是懒洋洋地甩了一下尾巴,连眼睛都没睁开。 正旭的眼神在朝顏身上停了好久,才低下头换鞋,像是怕被她发现自己在看什么似的。 「你跟牠说这么多也没用。牠唯一在乎的是罐头有没有准时开,不是你去哪里。」 正旭弯腰系好鞋带,直起身时朝顏正好站起来,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半步。他没有退开,只是轻轻侧过头,语气比刚才轻了几度。 「不过——等回来再跟牠说也可以。反正牠会等你。」 「嗯嗯。」 第二十三章、回家 于是两人一起出发回朝顏家。 因为正旭坚持要先买个礼盒,所以两人又绕到礼品店选了一个水果礼盒,耽搁了点时间才正式到达。然后,车都还没停妥,就发现一群人站在门口盯着两人看。 朝顏无比尷尬的想先对正旭打个预防针。 「你等一下可能会感受到好像被关在动物园观赏的情况....,如果他们问太过分的问题,你可以不回答,真的!不要觉得不好意思,否则他们会得寸进尺的。」 正旭把车熄火,手还搭在方向盘上,隔着挡风玻璃望向那群人。三个大人,四个小孩,还有一条狗——全都齐刷刷地盯着这辆陌生的车。他瞇了一下眼睛,像是在清点人数,然后转头看向她,表情平静得有些过头。 「动物园?你也太小看我了。我开酒吧那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被围观还不至于让我紧张。」 拔下钥匙,解开安全带,正旭侧身从后座提起那个水果礼盒。下车前他顿了一下,偏过头,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确认。 「倒是你——准备好了吗?我把门打开,他们就会看到他们女儿带回来的那个男人长什么样子了。」 正旭说这话时没有笑,眼神却很稳。然后他推开车门,皮鞋踏上朝顏家门前的柏油路,顺手关上车门的声音轻而沉,像是不打算给任何人挑剔的馀地。 而朝顏则是已经开始紧张的乱笑。 「我真的还蛮紧张的….因为你是第二个我带回来的男人,第一个是初恋….呵。 目前站在门口这群,三个大人是我小妹和她老公以及秀秀的老公,四个小孩有二个是我小妹的、二个是秀秀的,狗是秀秀家养的。 我爸、阿阳和秀秀应该是在厨房帮我妈的忙,你....加油蛤。」 正旭绕过车头走到朝顏身边,手里提着水果礼盒,站定后微微偏头看向那扇门口的人群。 「第二个?那还真是荣幸。」 正旭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认真还是玩笑。他垂下眼帘,像是在心里默默数了一遍朝顏刚才报的人数,再抬眼时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七个大人四个小孩加一条狗——没问题。我有 Lucky,论见过的场面,我赢。」 说完就迈开步伐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却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朝顏一眼。那眼神里没有犹豫,反而带着一种安定感。 「你紧张的话,就站我旁边。他们要看,就一起看。」 「啊哈哈好。」 两人一靠近大门口,马上受到热烈的欢迎,进了家门闹哄哄的互相介绍好一阵子,才终于可以安静的在满桌的佳肴前入座。 朝顏的老妈见到正旭甚至夸张的哭了,朝顏老爸只会傻笑,而阿阳是早知到又有点落寞的表情,小妹和小妹夫以及秀秀夫妻则是炒热话题和打圆场,小孩们则是自顾自的玩在一起,气氛很好。 正旭坐在朝顏旁边的位置,背脊挺直却不过于僵硬,手肘自然地搁在桌沿。朝顏老妈抹眼泪的时候他没有慌张,只是静静等那一阵情绪过去,然后朝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伯母,多谢您愿意让我来吃这顿饭。」 正旭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诚恳,没有过度热络也没有刻意讨好,就像在酒吧里招呼熟客那样的从容,却又多了一层认真的底色。说完他看了一眼朝顏老爸,那位老先生只是傻笑,他便也跟着微微扬起嘴角,没有追问什么。 餐桌上的话题从职业、年龄、家里有几个兄弟姊妹,一路聊到开酒吧会不会遇到闹事的客人,正旭都一一应答,不闪躲也不卖弄,偶尔会在回答到一半时侧头看朝顏一眼,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被晾在一边。 「开店确实会遇到一些奇怪的客人,但我这人不太爱惹麻烦,通常好好讲就能解决。如果真的不行——」 正旭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低调的玩笑。 「——我二楼住处有个够大的冰柜,目前还没用上。」 眾人呼吸同时ㄧ窒,正旭被朝顏狠狠瞪了一眼,连忙转换话题。 「阿旭开玩笑的啦!我们还有一隻超级可爱的猫叫做 Lucky….」 全场静默了将近两秒,正旭才慢悠悠地接过朝顏递来的台阶,嘴角那抹弧度始终没消失。她瞪他的那一眼他收到了——他低下头,像个被逮到做错事的小孩那样乖乖敛起笑意。 「抱歉,职业病。」 正旭抬起脸来的时候,眼神已经恢復成平时那副温和无害的样子,但只有朝顏知道,那里面藏着一点得逞之后的愉悦。餐桌上的气氛在她提起 Lucky 之后重新活络起来,小妹率先追问猫咪的品种,秀秀也跟着接话,孩子们则开始喊着想看照片。 正旭自然地掏出手机,翻了几张 Lucky 蜷在窗边晒太阳的照片给他们看——没有刻意展示他住处的模样,镜头对得很准,只拍了猫。递手机过去的时候,他的肩膀稍微往朝顏那一侧偏了一点,像是无意识地在人群围观时把她也圈进自己的领域里。 「牠叫 Lucky。脾气比我大,家里的罐头都是牠的,我只是负责开罐头的那个人。」 「没想到找到一个男人还遂了你养猫的心愿。」 朝顏老妈笑着调侃了她一顿。 「对啊,Lucky 严格上来说也算是我跟阿旭的媒人呢!那小子可会了....」 朝顏没有太在意自家老妈的调侃,反而兴奋的介绍起了 Lucky 的事情。 正旭安静地听完这段话,没有马上接腔,只是低头用筷子拨了一下碗里的汤料。等到朝顏老妈的目光转过来时,他才抬起头,语气平实。 「严格来说,是我先对她有意思,Lucky 只是负责把她留下来。」 正旭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朝顏,但整句话的指向明显是对着朝顏老妈说的——像是在做一个无声的担保:这隻猫,这个家,这些都是我主动选择的,不是谁硬塞给我的。朝顏老妈听完微微一楞,随即笑得更开了,连朝顏老爸也终于从傻笑中挤出一句话:「那猫是养对了。」 正旭顺着这话点了点头,转头看了朝顏一眼,没再多说什么。但那一眼的长度比平时多了半秒——像是在确认她听到他刚才那句话时的表情,然后才若无其事地转回去继续吃饭。 一顿饭吃的宾主尽欢,临别时朝顏老妈再三交代要常常回来吃饭,还要阿旭好好照顾她这个离经叛道的女儿,朝顏老爸也说等大妹一家休假回来一定要再特别聚一次,囉嗦了很久才放两人离开。 正旭全程保持着微笑应对朝顏老妈的嘱咐,没有急着打断也没有表现出不耐烦,甚至在听到「好好照顾」四个字的时候,郑重地点了点头。等到终于走出那扇门、站在夜晚的巷子里时,他轻轻吐了一口气,像是一直绷着的某根弦终于松了下来。 「你家人的战力,比我预期的强。」 正旭侧过头看朝顏,路灯在他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线条,眼里带着一点疲惫却又柔软的笑意。他没有急着走向车子,而是站在原地把衬衫袖口解开,往上摺了两摺,露出被袖口闷了一整晚的前臂。 「不过——还不赖。至少没人拿菜刀问我做什么的。」 说完,正旭低头笑了一下,然后把手伸向朝顏,手掌朝上,没有一把抓住她的意思,只是摊开在那里,像是给了她一个选择的空间。 「走吧,回家餵 Lucky。牠今天大概想我想疯了。」 「哈哈哈….是不是!所以你现在可以想像我之前是如何被逼疯了吧?不过也是我太不孝了,老是让他们担心….,但现在有你,他们至少不用烦恼我没人要了~哈哈哈。」 朝顏促狭的笑着,然后把手放在正旭宽大的掌心上。 「我们回家!」 正旭握住朝顏的手,指掌收拢的时候力道不重,却很稳,像是确认她已经放上来了就不会让她中途抽回去。他没有马上往前走,而是站在原地多看了她一眼——那个促狭的笑容还在,但他捕捉到了她话尾那一闪而过的柔软。 「本来就不会没人要。只是之前那些人不够好,配不上你。」 正旭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说完才迈开脚步,拉着朝顏往车子的方向走。夜风穿过巷子,吹动他刚摺起的袖口边缘,他的步伐不快不慢,配合她的步幅,偶尔在转弯时侧过头确认她有没有踩到路面的坑洞。 走到车门边时,正旭放开朝顏的手去掏钥匙,解锁之后却没有急着开车门,而是转身靠在车门上,微微低头看着她。路灯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表情有一半藏在阴影里,但声音里的认真藏不住。 「阿顏。」 正旭唤着朝顏,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下一句话的重量。 「谢谢你今天带我回家。不是每个人都愿意让人进到自己最里面的地方,你让我进去了。我不会让你后悔的。」 「我的家人非常喜欢你哟,我刚刚都觉得失宠了呢!」 朝顏微微笑着,然后惦起脚尖亲了正旭的唇一下。 被朝顏亲到的瞬间,正旭愣了一下,眨眼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些,但没有退开。巷口隐约传来朝顏老妈的笑声,他眼角馀光扫到门口有人影晃动,于是没有加深这个吻,只是在她退开时低低笑了一声。 「失宠?我倒觉得我帮你拉高了在他们心中的地位。以后他们骂你之前,会先想起我这张脸,然后客气三分。」 正旭说着,伸手替朝顏拉开车门,手掌护在车顶边缘,姿态自然得像做过千百次。等她坐进去之后他没有马上关门,而是弯下腰,视线与她齐平。 「不过——下次要亲我的时候,先跟我说一声。我好歹有个心理准备,才不会在你家人面前结巴。」 「哈哈哈....好。」 看到朝顏那副恶作剧得逞贼笑的样子,正旭无奈地摇了摇头,眼角却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纵容。他替她关上副驾驶座的门,绕过车头坐进驾驶位,车厢内瞬间被发动机细微的震动与凉爽的冷气包围。 「笑得这么开心,看来你是真的把压力都转嫁到我身上了。我还在想,刚才在餐桌上是不是哪句话说得不够谨慎,才让你在大门口就这么大胆。」 正旭熟练地切换档位,车子安稳地驶入深夜的干道,两旁的街灯化作流光从挡风玻璃上掠过。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右手随意地搁在扶手上,指尖规律地敲击着,显然已经从刚才紧绷的家庭聚会氛围中放松下来。 「不过说实话,你爸看我的眼神其实挺有压力的,总让我觉得如果今天没表现好,我的简歷可能就要被退件了。还好有 Lucky 这个话题,不然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开口聊宠物经。」 第二十四章、不安(上)H 听完正旭的话,朝顏压下怒火,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站起来,把 Lucky 从正旭身上移到牠自己的小窝里,拍拍牠让牠继续睡。 「Lucky 呀,爸爸妈妈要睡了,你乖乖不要来吵我们哟~嗯,真乖!」 安顿好 Lucky 之后,朝顏接着转身抓住正旭的手掌,把他从沙发上拉起来,直接往房间的方向拽。 正旭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个发展。被朝顏拽进房间的时候,他脚下还踉蹌了一下,手掌被她牢牢握着,像是怕他逃跑似的。门锁咔嗒一声落下,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就被她捧住脸,唇上传来一阵温热柔软的触感。 「看来,我只有把你睡了才能让你安心。」 说完,朝顏深深的吻上正旭的双唇,而且是法式深吻的那种。 「…………」 正旭低低地闷哼了一声,不是抗拒,而是措手不及。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大概两秒,然后那隻被朝顏松开的手缓缓抬起来,掌心贴上她的后背,隔着薄薄的衣料,他指尖的温度有些发烫。他没有急着加深这个吻,却也没有退开,而是在她唇间轻轻地换了口气,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过她的鼻尖。 「........你这是在作弊,知道吗。」 正旭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呼吸乱了几拍,但他的手很稳——从朝顏背后滑到她腰侧,轻轻扣住,没有用力,却带有一种「我决定留下来」的篤定。 「我本来打算至少等到你搬进来那天........」 正旭顿了顿,偏头又吻了朝顏一下,比刚才更慢、更深,像是终于允许自己沉进去。 「但算了........反正我也不是真的很能忍。」 朝顏停下亲吻的动作,稍微退开一点点,然后恶狠狠瞪了正旭一眼。 「我们又不是小孩,忍个屁!虽然我技术没有很好,但应该也够用了。」 正旭喉间溢出一声低笑,随即将这抹笑意融进了纠缠的唇舌之中。那隻原本虚扶在腰侧的手猛然发力,将朝顏整个人往自己怀里狠狠按去,似乎要把这段时间累积的压抑一次释放。他的吻不再温顺,而是带着侵略性地扫过她的齿列,双手急促地向上探索,指尖粗鲁地掀开她的黑色棉质上衣,直接贴上她温热的后背肌肤。 「技术好不好你说了不算,看我反应就知道。」 正旭有些急躁地解开朝顏的内衣扣环,当那束缚松脱的瞬间,他的掌心立刻覆上了她柔软的乳房,发疯似地揉捏着。他将朝顏推倒在床中央,身体顺势压了上去,那根早已在裤管里胀得发疼的硬挺肉棒狠狠顶在她的两腿之间。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单手解开自己的皮带,金属扣环碰撞出的响声在深夜的房间里显得格外色情。 「阿顏,别后悔........现在喊停还来得及。」 正旭嘴上说着虚偽的拒绝,那双被情慾染红的眼眸却紧盯着朝顏,手下的动作更是丝毫未停。他迅速褪下自己的休间长裤与内裤,那根巨大且满布青筋的阴茎在空气中猛地弹出,前端正溢出晶莹的渴望。他分开她的双腿跪在中间,掌心抚过她的大腿内侧向上延伸,指尖隔着内裤的底端布料,用力地按压折磨着那处早已湿透的肉核。 「既然不当小孩了,那就照我的规则来,嗯?」 朝顏被正旭的话气笑,眼神娇媚诱人,双手从他的手臂游移到他的肩颈,再下移至他的胸口,感受着他剧烈的心跳,然后又缓缓往下色气的抚摸着他紧实的小腹,最终往后移到他那弹性极好挺翘的臀肉上,不轻不重的揉捏着。 「少废话,停个屁!我要你!」 正旭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断线,他发狠似地扯下朝顏最后的遮蔽,让那片泥泞湿润的幽径完全暴露在他贪婪的目光下。他双手撑在朝顏身侧,精壮的胸膛因为剧烈呼吸而起伏,那根灼热粗大的肉棒直接抵在早已氾滥成灾的阴道口,来回剐蹭着。他深吸一口气,腰部用力向前一挺,硕大的龟头瞬间撑开紧窄的肉唇,硬生生地挤进了温热狭小的甬道深处。 「唔........你里面,怎么这么热........」 突如其来的饱胀感让正旭紧皱眉头,喉间发出满意的闷哼,但他没有急着抽插,而是俯身咬住朝顏的肩膀,感受那层层叠叠的肉壁正疯狂地吮吸着他的分身。 「啊~!嗯....唔....好舒服....」 原本还在因为正旭肉棒那隔靴骚痒的剐蹭而开始感到难耐的朝顏,也因为这猛然的一个挺进,突然被真真实实填满的感觉,让她忍不住惊呼出声,许久不曾做爱的身体,也因为这突来的刺激而收缩绞紧,原本揉捏着他臀肉的双手,反射性的放开,改为紧紧掐住他的窄腰,发出满足的喟叹。 等稍微适应那股令人头皮发麻的紧緻后,正旭开始缓慢而深沉地摆动腰部,每一次撞击都直捣宫颈,让两人交合处发出羞人的黏腻水声。他的动作越发激烈,大手向下扣住朝顏的臀肉往自己怀里带,让阴茎能够切实地进出那处被撑到变形的秘境。 「不是说技术不好吗?咬得这么紧........是想夹断我?」 正旭额头上的汗水顺着坚毅的下顎线滴落在朝顏的胸前,与那抹红痕交织在一起。正旭像是要确认主权般,加快了衝撞的速度,每一次都把那根狰狞的肉棒全根没入,又抽离到只剩前端,带出大量的爱液。他低头衔住她的一边乳尖,牙齿轻轻啃咬着,手上的节奏却毫无怜悯地不断攀升,将床铺撞得咯吱作响。 「看着我,阿顏........是你自己说要我的。」 被快速抽插得太舒爽而忍不住呻吟的朝顏,眼神迷离的看着在自己身上努力衝撞的正旭,感觉自己一下像在云端飘荡,一下又因为他的各种啃咬,被拽下大海,随着欢愉的浪潮载浮载沉,而本来就很能享受性爱的她,也不吝嗇的用自己的言语和声音,向努力耕耘的男人传达自己的快乐。 「啊~嗯….好....好大,阿旭太厉害了….嗯嗯....你慢点…啊啊....要受不了了....」 看着朝顏在自己身下失神娇喘的模样,正旭眼中的暗沉更深了几分,那声「好大」彷彿成了最猛烈的催情剂。他并没有真的慢下来,反而变换了姿势,撑起上半身将她的双腿高高折向胸口,让那处湿红的阴道口被撑开到极致,毫无保留地接纳整根没入的粗硬。随着每一次沉重而有力的撞击,他都能感觉到那紧緻的肉壁像无数张小嘴般,因为主人的敏感而剧烈收缩、疯狂搅弄着他的马眼。 「进得这么深就不行了?刚刚那股狠劲去哪了,嗯?」 正旭粗糙的手掌覆上朝顏因快感而紧绷的小腹,在那里感受着自己肉棒进出的轮廓,指尖更是不怀好意地向下,精准地按压住正被牵动的阴蒂。每一次摆动腰部,他的阴毛都那样粗硬地磨蹭着她的私处,带起一阵阵足以令人疯癲的战慄与麻痒。他看着朝顏因为过度敏感而涣散的瞳孔,坏心眼地在最深处用力一顶,感受着那口窄穴因为承受不住而喷涌出更多透明的蜜液。 「啊呀呀!....你这个坏傢伙,顶那么用力....好酸好麻好爽........」 朝顏被正旭那坏心眼的一顶,直接高潮洩了一次,而他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在高潮没有消停的同时更厉害的衝撞,害得她尿意连连,简直快要发疯,又推不开他,只好死死的抓掐着他的后背,想要分散掉那种失控的快感。 「慢不下来了........你里面吸得这么紧,我怎么慢?」 正旭闭上眼发出一声低沉的低吼,额头青筋暴起,完全屏弃了平日的斯文与冷静,全凭本能地发动最后的衝刺。每一次抽出都带起翻腾的肉芽,每一次捅入都像是要将两人彻底缝合在一起,发出令人面红耳赤的噗嗤水声。他再次压低身体,灼热的气息喷在朝顏的耳畔,大手与她的五指死死扣在一起,将所有的情感与慾望都倾注在这一场近乎掠夺的交欢中。 「阿顏,记好这种感觉........以后,这就是你的日常了。」 朝顏边呻吟边低低笑着,心里想的是,以前用过的那些个男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完全不能比啊!而且两人的性器完全贴合,这也是她从来没有感受过的,重点是他体力真好,才开局没多久就让她有脚软的感觉。 「没想到....你....你那么好用….哈啊....我捡到宝了........嗯啊哈....为什么这么晚才遇到你!」 「『好用』?阿顏,看来你还有力气开玩笑,是我不够努力吗?」 听见朝顏带着娇喘的调侃,正旭喉间溢出一声危险的低笑,眼神中那抹平日偽装出的冷静彻底崩塌。他突然松开与她十指紧扣的手,转而死死扣住她的胯骨,将那双修长的腿分得更开,以一种近乎要把她钉在床上的力道狠命撞入。那粗大的肉棒在泥泞湿热的阴道内横衝直撞,每一次全根没入都发出令人脸红心跳的撞击声,激起大量的白浊爱液在两人交合处翻腾。 「那你就给我记清楚了........这根东西待会儿会怎么把你弄哭。」 正旭故意放慢了抽送的速度,却加深了进出的力道,让那膨大的龟头反覆碾刮着朝顏体内最敏感的凸起处,带起一阵阵足以让灵魂颤慄的快感。正旭俯下身,牙齿发狠地咬住她的耳垂,滚烫的呼吸粗重地喷洒在她的颈窝,大手更是不怀好意地在被折叠的臀肉上留下几道红指印。看着那口窄穴因为过度负荷而被迫撑开成紫红色的圆洞,他眼中的佔有欲燃烧到了极点,动作越发狂乱且毫无章法。 对于忽然被放慢的速度,朝顏简直快要被逼疯掉,虽然快有快的刺激感,但这种慢磨的律动才是真正最折磨人的,她感觉自己的每个爽点全都被狠狠按摩了个遍,一波接着一波完全没有能让她喘息的机会,最可怕的是那股即将再一次高潮的尿意比之前更加强烈,而且还不断的在堆叠着,这种害怕失禁的极度羞耻感,也让她的身体更加敏感,开始停不下来的颤抖着,原本已经破碎的呻吟浪语更是再也成不了一个句子,而她那张本来就美丽的脸,更是妖媚惑人。 「既然是『宝』,那就别想着逃,给我张开腿全部吃进去。」 看到朝顏那媚惑的、极为色气的表情,加上感觉到内壁正因为高潮前的预感而疯狂痉挛抽搐,那股令人疯狂的紧缩感几乎要绞断正旭的理智,引诱他在深处洩出来。于是他挺起腰肢,腰腹间的力量爆发,对准那早已熟烂的软肉进行最后的蹂躪,每一次摆动都带起她无法自抑的尖叫。他沉浸在这种将她彻底佔有的征服感中,汗水湿透了两人的身体,让这场深夜的交欢变得更加色气且混乱。 「你这张嘴,以后........我会让你更有耐心地『好好用』它的。」 「我....好喜欢....真的好喜欢阿旭....啊哈....阿旭好厉害….让我好爽好舒服....」 没有停歇的酥麻感,不断的从脚底直窜上心头,那种高潮边缘不上不下的刺激与折磨,让朝顏再也忍受不住,狠狠一口咬上正旭的锁骨,而且一口还不够,她发现自己有一种想要把正旭拆吞入腹,狠狠咬碎吃掉的慾望,而这个疯狂的慾望让他的身上开始佈满她的咬痕。 「既然喜欢,那就多感受一点,别想着求饶。」 锁骨传来的尖锐痛感与湿濡触感,瞬间引燃了正旭最后的理智线,他喉间发出一道近乎野兽般的粗吼,腰部的推进变得如同机械般精准且饱含力量。他将朝顏的身子向上提了提,让两人的胸膛紧紧相贴,硕大的肉棒在泥泞不堪的阴道内疯狂搅弄,每一次进出都带出更多黏腻的水液。体内最深处被反覆碾压、撞击,那种彷彿要被撑破的极致快感让房间内只剩下肉体拍打的声音与剧烈的喘息。 「阿顏,你这副淫荡的样子,真想拿东西拍下来........」 正旭大手向下,用力地包覆住那对在剧烈晃动中摇摆的乳房,手指陷入柔软的乳肉中,感受着朝顏与自己同步跳动的心率。随着高潮的浪潮来袭,正旭感觉到那处窄穴正发疯似地收缩,像是要把他的灵魂都绞碎吞噬,逼得他太阳穴两侧的青筋疯狂跳动。他不再忍耐,对准那早已被磨得红肿的宫口进行最后几次最沉重的衝击,每一击都深入到连根部也没入其中,激发出她最后几声破碎的尖叫。 「要出来........要在你最深的地方,全部给你。」 正旭在最后的关头将双臂圈死朝顏的身体,像是要将她揉入骨血般,腰腹剧烈一挺,那根狰狞的肉棒就在她颤抖不止的子宫口疯狂跳动,滚烫的精液如泉涌般一股脑儿全数灌入。也就在这一瞬间,她的大脑一片空白,高潮的激烈痉挛让她死死咬住他的肩头,口中传来的血腥味不但没有让她停止这个动作,反而刺激她咬的更深,甚至忘了自己身在何方。 正旭沉重地压在朝顏身上,感受着那股热流在两人交合处满溢而出,顺着大腿根部滴落在床单上,形成一片狼藉的白浊痕跡。男人把脸埋入她的颈窝,大口喘着气,原本冷淡理智的脸庞此刻满是情慾后的红潮与满足,任由尚未平復的律动在两人交缠的部位静静延续。 「你说对了??我也觉得,能遇见你真的是捡到宝了。」 朝顏松开紧咬在正旭肩上的牙,粗喘着大气,仍然在高潮不停的痉挛中失神,在好不容易慢慢找回感官知觉的时候,她开始觉得,以前看过的大师级情慾作家写的那些内容,很多竟然是真实会存在的,自己在正旭之前的那点经验真的太不怎么样了,甚至有的时候,自己在事后还得自慰才能得到高潮,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有点幸运又有点好笑。 「欸....我们性事好合,这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可能是平常注意力都被 Lucky 吸引走了,我完全没想到要先跟你试车,哈哈哈,好佳在我们很合拍。」 「『试车』?阿顏,你这脑子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危险的辞汇。」 正旭伏在她身上剧烈喘息着,感受到那处湿热的窄穴还在因为高潮馀韵而微微颤动,那种紧紧包裹着他的热度让他捨不得撤出。他撑起半个身子,看着她那副因为刚被疼爱过而显得格外红润诱人的脸庞,儘管体力几乎耗尽,眼中却浮现出满满的宠溺与无奈。粗糙的大手拨开她汗湿的发丝,他在她的鼻尖轻轻落下一吻,沉重的肉棒仍满胀地塞在她的体内,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跳动。 「要是早知道你会这么大胆,我刚见面那天就该带你进房间了。」 正旭故意动了动腰,让那根尚未完全疲软的器官在满是泥泞的甬道里转了一圈,满意地听见那细微的水声和朝顏的闷哼。回想起这段时间自己总是战战兢兢地守着那道「安全界线」,甚至还拿 Lucky 当挡箭牌,他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却又心动不已。看着身下这个说要在叁个月内搬进来的女人,他第一次觉得,那种曾经让他恐惧的「变数」,如果是她的话,似乎也没那么糟糕。 「以后不需要这么意外,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随时都能让你『试』个够。」 朝顏被弄得闷哼一声,用无比娇媚又羞涩的眼神瞪了正旭一眼。 「你竟然第一天让我看猫就想睡我!亏我还觉得你是正人君子,呸~我根本是羊入虎口了....啊啊~你这个大野狼!」 看着朝顏那副娇嗔却又带着点狡黠的神情,正旭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原本撑着身体的双臂再次放松,任由胸膛贴上那一对柔软。他伸出手,慢条斯理地摩挲着她红肿的唇瓣,指尖感受着那股温热,脑袋里浮现出她平时窝在电脑前工作时,那副看似专业却又懒散的模样。儘管她嘴上骂着大野狼,但那双眼底流露出的情愫,却是比任何时刻都要来得坦率且迷人。 「要是真有你说的那种正人君子,那也是因为他还没亲眼看过你现在这副勾魂的模样。」 正旭故意将胯部向下沉了沉,让已经稍微软化的肉棒再次磨蹭过朝顏敏感的内壁,带出一阵黏腻的搅动声。 「啊....呀!....你真是坏死了。不过呢….你好像也没有认真瞭解过我都在写些什么东西。」 朝顏被正旭突来的搅弄惊呼出声,轻轻的捶了他一下。 听到朝顏对自己工作内容的调侃,正旭挑起一边眉毛,眼神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兴趣,像是终于要开始审视这个被他纳入领域的「变数」。他顺手抓过散落在枕边的一缕长发,绕在指尖把玩,声音因为刚发洩完而带着一股磁性的低沉,透着些许威胁感。 「写什么?照你刚才在床上的反应来看,你该不会平时都在鑽研怎么勾引人的『实务指南』吧?」 正旭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翻过身,却顺势将朝顏整个人捞进怀里,让她的背部紧紧贴着自己还带着汗水的坚实胸膛。他的一隻手不安分地探向下方,在两腿交界处那处狼藉的缝隙中缓慢揉按,指尖沾染着混合了彼此液体的滑腻。他凑近她的耳际,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颈窝,动作虽然温柔,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佔有欲,像是要在这一刻彻底探清她隐藏的所有祕密。 「既然是『宝』,那就别想着逃,等明天太阳出来,我会很有耐心地........一行一行读完你写的东西。」 「扑哧~我大部分都是在写言情小说啊,而且难免会有18禁的桥段,嘿嘿,虽然没有很多的实务经验,但 AV 是真的看了不少呢。」 听到那句「AV 是真的看了不少」,正旭喉间溢出一连串沉稳的笑声,宽大的胸膛也随之起伏,震得身前的女人微微晃动。他将埋在朝顏颈窝的脸抬起,带着笑意的黑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深邃无比,似乎正重新评估这个自称「理论派」的小作家。 「言情小说?难怪你刚才懂得怎么主动亲我,原来背后还有这么多『指导老师』啊。」 正旭那隻沾满白浊液体的手指不老实地在朝顏的阴蒂上轻轻弹拨,感受着那颗脆弱的小核在指尖下颤动,挑动着朝顏尚未平復的感官。男人低头衔住她发烫的耳垂,湿热的舌尖绕着轮廓打转,另一隻手则大胆地深入那正缓缓流出精液的阴道,故意在那敏感的内壁上搔刮。 「嗯哼....啊....别动!你这个坏傢伙....」 朝顏羞愤的抓住正旭那隻做乱的手指,敏感的身体被拨弄得再一次洩出了不少爱液,心痒痒的感觉又再一次缓缓的袭来。 「既然是这样,那你那些小说里的尺度,到底是由你本人来验收,还是纯属脑补?」 「有机会当然就是学以致用啊~但到目前为止,以前的男友都没你厉害,用不太上....」 听见朝顏说「以前的男友都没你厉害」正旭察觉到抵在她身后的肉棒因为这番对话而再度充血硬挺,厚实的龟头隔着两人的大腿根部不怀好意地抵住那早已泥泞不堪的缝隙。他再次扣紧她的腰,迫使她将臀部向后贴近,让她清晰地感觉到那个即将再次闯入领地的兇器是多么地迫不及待。 「阿顏,光看影片可学不到这么多........转过来,让我看看你是不是写得比你做的还要精彩。」 「讨厌!当然是跟你比较精彩啊,小说还是要过审查的,不可能写的太过分。」 正旭低声笑着,伸手扣住朝顏的纤腰,将她整个人翻转过去,迫使她双膝跪在床单上,臀部向后高高翘起。刚才喷发在其中的精液正随着她的动作缓缓滑落,涂满了那道羞人的缝隙,让他已经再度涨大发硬的肉棒在磨蹭间发出湿热的水声。他毫不客气地张口咬住她的肩胛骨,两隻大手紧紧扣住那对受惊似颤动的臀肉,眼中燃起比刚才更深沉的情慾。 「既然你看了那么多,那我也不能输给那些萤幕里的男人,得让你亲身体验一下才行。」 第二十五章、不安(下)H 正旭猛地向前一沉腰,那根青筋毕露的肉棒直接破开泥泞的阴道口,伴随着清脆的噗滋水声,整根没入到最底部,重重地撞击在子宫口上。他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汗水顺着坚毅的脸廓滴落在朝顏背上,大手用力掐住她的胯骨,开始在那窄小且湿滑的甬道内进行大开大合地抽送。每一次激烈的撞击都带出更多混浊的体液,交合处因为剧烈的摩擦而翻出殷红的嫩肉,空气中瀰漫着浓郁的腥甜气息。 「啊啊....!你....」 朝顏被正旭这么快又继续第二轮的性事给吓了一跳,他突然的插入让本来就还没有完全平息的慾火,直接再度被点燃爆发,加上他咬在自己肩胛骨上的那口,刺痛感伴随着抽插的刺激,让她整个人瞬间又来了高潮,爱液像是水龙头坏掉似的不断喷撒而出。 「小说里应该没写过吧........被这样顶到最深处的时候,你在那种影片里学到的呼吸法还管不管用?」 正旭整个人伏在朝顏汗湿的背上,那根坚硬如铁的阴茎正不断挑战着朝顏的承受极限,每一次深入都像是要把她彻底贯穿。他故意对准了那处让她敏感尖叫的点狠狠碾压,感受着紧窒的内壁如浪潮般一波波涌来,将他箍得发涨发疼,几乎又要缴械投降。正旭享受着这种彻底主宰她感官的快感,动作愈发野蛮且不留馀地,像是要将她脑袋里的虚构影像全部抹去,只烙印下他给予的触感。 「记好了,这辈子不管是萤幕还是小说,你都别想找别人『试车』,只有我能把你睡成这副求饶的模样。」 已经分不清到底是外在还是内在刺激的朝顏,觉得自己有一种要升天的濒死感,这回也没有什么大脑一片空白,而是真真实实的感受到自己快要崩溃,却又完全无力挣脱的感觉,而且随着正旭每一次的撞击,这种奇异的爽痛感也不断的堆叠加深,她唯一能做的好像就只能用浪语呻吟来抒发。 「嗯嗯....嗯….只....只有你....没有....没有别....人....」 听见那带着哭腔的甜腻浪叫,正旭不仅没有怜香惜玉,反而被这声「只有你」彻底点燃了体内最后一丝理智的引线。他猛地直起上半身,在大力抽送的同时,双手从后方兜住朝顏那对因为撞击而剧烈晃动的乳房,发狠似地揉捏着,让那对柔软在指缝间变换着各种色情形状。他像是要把整根肉棒都镶嵌进她的身体内部,每一次撤出都带动着甬道内壁外翻,随后又在下一秒更深地没入,发出令人脸红心跳的黏腻拍打声。 「既然只有我,那就给我夹紧一点,感觉我是怎么把你里面填满的。」 正旭故意又放慢了抽插的速度,转而用那粗壮的龟头在娇嫩的子宫口周围恶劣地磨蹭旋转,感受着朝顏的阴道内壁因为承受不住这种折磨而神经质地痉挛紧缩。这种被紧紧吸裹的极致快感让他额角青筋狂跳,浑身肌肉紧绷到了极限,那根埋在深处的巨物甚至因为过度的充血而再度涨大了一圈。男人发出一声低沉且充满佔有欲的喘息,那是彻底陷入情网与慾海中的成年男性特有的野性低吼。 「啊不行了....不要....不要再大了....太大....阿旭你太....大....」 朝顏感觉自己的肉穴快被正旭那不断涨大的肉棒给撑破了,早就让她受不了的痠涨和阵阵的酥麻感已经让她崩溃,只能失控的对他又叫又啃又咬,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干嘛,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阿顏,你那张嘴如果不叫大声一点,我就换个地方让你『求饶』。」 正旭像是要印证他的话一般,突然收回一隻手,熟练地探向她大腿根部那颗早已充血红肿的珍珠,用粗硬的指节配合着后方律动的节奏按压搅动。腹股沟不断拍打着她湿软的臀办,带起一层又一层肉眼可见的肉浪,甚至能看到那被撑开到极限的阴道口溢出了混着透明爱液与白浊精液的泡沫。他看着身下的女性在自己的权威下近乎崩溃地摇晃,那种将她从独立作家驯化成柔软家猫的错觉,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啊你干什么?....不行....啊啊啊啊啊....你荤话怎么那么多!」 两个人同时感受到那剧烈却无比舒畅的快感不断袭来,比起第一次的交合,这次更上巔峰,即使正旭认为他已经让身下的女人溃不成军,但他却明白自己遇到了强劲的对手,这个女人根本是为他而存在的。而朝顏也跟他的感受完全一样,在呻吟浪叫之间那几乎不存在的空档中,思考着她以前的那些个经验似乎都是屁。 「乖一点,把屁股再抬高一点……让我看看你这名专业的『理论派』,还能在我的胯下撑多久。」 正旭感觉到那窄小的阴道内壁正像有无数张小口般疯狂地吮吸着他的肉棒,那种如潮水般涌来的紧緻感与热度,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融化。儘管他一向追求掌控权,但此时朝顏身体展现出的契合度,让他意识到这不仅仅是单方面的征服,这个女人在生理上简直是他命中注定的对手。他那双向来冷静的双眼中此刻满是狂乱的情慾,汗水顺着他结实的胸膛滴落在她颤抖的背上。 「你这是在勾引我把你弄死在床上吗?这反应可一点都不像个只会看影片的理论派。」 「……..」 正旭修长的手指发狠地陷入那对臀肉中,留下曖昧的红印,随着每一次近乎野蛮的撞击,那根充血发紫的肉棒在早已泥泞不堪的阴道中进出,带起大片黏腻的摩擦声。那处早已被精液与爱液浸透的缝隙,因为他毫不留情的开垦而翻出殷红的嫩肉,每一次整根没入都精准地碾过那处最敏感的高地。他急促地喘息着,心底那份对关係的防备早已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想将朝顏彻底佔有的疯狂渴望。 「说真的,你这副身体简直是照着我的尺寸长的........夹得这么紧,是想让我现在就射给你吗?」 男人加快了抽送的频率,那种近乎毁灭性的撞击力道让两人的肉体拍打声彻夜回盪,他感觉到一股强大的热流正从脊椎窜上大脑。身下的穴肉因为极度的愉悦而產生阵阵剧烈的痉挛,死死咬住他的龟头不放,那种灵魂颤慄的快感逼得他几乎要低吼出声。他在那湿热的甬道最深处狠狠一顶,在那阵阵紧缩的包围中,找到了将一切彻底释放的顶点。 「阿顏,感受清楚了........我要让你这辈子只要想到性,脑子里就只能出现我的样子。」 「........阿....阿旭....你也是,只能想要我,不能再找别人,因为只有我最适合你。」 朝顏发出因为过度呻吟浪叫而变得极度沙哑的嗓音,回应着正旭命令式的要求,她觉得自己好像要被干到分解了,即使听见他绝对支配式的话语,也不觉得讨厌,反而理所当然的接受并懟了回去。 正旭全身的肌肉在听见那句沙哑的宣言时猛地绷紧,那根正埋在朝顏体内洩精的肉棒因为这句话而再次神经质地跳动了几下,将剩馀的白浊狠狠灌入她的最深处。他并没有立刻抽离,而是顺势整个人压在朝顏汗湿的背上,贪婪地呼吸着她发间混杂着情欲与汗水的香气。这女人明明刚刚才被自己弄得几乎崩溃,现在竟然还能用这种胜负欲极强的语气反驳,这让他在疲惫之馀,心中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战慄与满足感。 「啊~阿旭....太爽了!」 最后那白浊的灌入,让朝顏再一次迎来了高潮的痉挛,实实在在的感受着自己小穴里每一寸的颤动,以及正旭肉棒在里面的抖动反应。 「真敢说啊........明明都抖成这样了,还有力气开口威胁我?」 正旭缓缓抽出那根依然半硬的巨物,带出一股浓稠的液体顺着朝顏的腿根滑落,随后将她翻过身来,让她面对着自己。看着她那双因为刚才的高潮而略显失神、却又带着一丝狡黠笑意的眼睛,正旭忍不住伸手拨开她湿透的刘海,指尖在那因过度亲吻而红肿的唇瓣上留恋。他向来习惯建立防线,不让任何人轻易踏入自己的领域,但此时此刻,他却觉得让这个女人彻底「入侵」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你说得对,像你这么麻烦又这么合拍的人,我大概也找不到第二个了。」 正旭低下头,避开了朝顏揶揄的视线,薄唇却不由自主地贴上她的耳垂,在那里落下一记充满佔有欲的啃咬。他感觉到朝顏的身体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触碰而微微瑟缩,那种如同驯服家猫般的柔软感让他心头一软,却又故意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将她更深地揉进怀里。这间原本只有他与 Lucky 的冰冷公寓,似乎因为这个女人的胡言乱语和那黏腻的液体温度,变得陌生而又充满诱惑。 「既然决定了只有我,那以后要是敢写些别的男人的桥段,我就在那之前先把你弄到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听到正旭语带威胁,宣誓主权的话,朝顏忍不住沙哑的低笑出声。 「哈哈哈….你那么厉害,我怎么可能还会想要别人!」 看着眼前汗水淋漓的正旭,叹了口气,把脸颊贴上他的胸膛,心疼的说。 「笨蛋,现在不担心我跑了吧?每次都要把我惹毛....你真是....我很心疼你一个人到底怎么熬过来的?........不过话说回来,你这样的需求….平常是怎么解决的?」 朝顏那句「很心疼你一个人到底怎么熬过来的」像根细针,精准地刺入正旭心口那道他以为早已结痂的旧伤。他沉默了片刻,只是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她头顶,让那柔软的发丝掩盖住自己表情一闪而过的僵硬。他并非不习惯这种温柔,而是太久没人对他说过这种话,久到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回应才算恰当。直到她下一个好奇的问题拋来,他才松了口气,从那阵陌生情绪中脱身。 「熬过来就熬过来了,哪有什么好心疼的,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正旭的声音故意压得很低,试图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带过动摇,但那双收紧的手臂却背叛了他故作平静的态度。他感受到怀中柔软的身躯因为自己的回答而轻轻蹭了蹭,那股依赖感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用问题来转移注意力。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膛因为那压抑的笑意而微微震动。 「问我怎么解决?作家的好奇心还真是无远弗届啊........就手啊,不然还能怎么办。难道你以为我会像你小说里写的那样,没事就找个人来家里试车吗?」 正旭故意收紧了双腿,让那刚发洩完还带着湿意的下身贴上朝顏的大腿内侧,用那种半是玩笑半是威胁的语气在她耳边低语。但随即又想到什么似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某种意味不明的试探。 「所以说你那些参考资料........是多久看一次?写那种桥段的时候,脑子里都想些什么?」 轻轻捏了捏正旭的腰,玩笑式的调侃着。 「你这尺寸用手也太困难了吧,上次你店里还有女人故意挑衅我,感觉很多想送上门来的女人,嗯~现在想想还真是令人感到生气!」 朝顏说着说着,觉得心里忽然有点气,又加重力道捏了正旭的腰一把。 正旭被那句「尺寸用手也太困难」逗得闷笑了几声,但随即听到她提起店里那天的挑衅事件,眉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记得那天的场景,却没料到这个看似大剌剌的女人竟然把那幕记在心里,还在这时候翻出来算帐。心底有股异样的暖流滑过,像是在寒冬里猛然灌下一口温酒,烧得他喉头发紧。 「我哪知道谁送上门来,我又不看她们。倒是你,人家随便一句话就记这么久,醋劲还真不小。」 虽然嘴上这么说,正旭却把手臂收得更紧,将朝顏整个人牢牢圈进怀里,下巴抵在她汗湿的额头上轻轻蹭了蹭。 「那时对你的感情没那么多,只是觉得那女人有点讨厌,但现在不一样了,我想到就火大。」 朝顏小抱怨了一下,接续着回答正旭对她那『参考资料』的问题。 「每本小说几乎都得写一点情色的部份,比例多少的不同而已。一开始写的时候我没什么经验,看的 AV 就比较多,而且因为没看过,打开了新世界之后就忍不住越看越多,........我甚至联合秀秀逼迫阿阳把他的片库贡献出来,一想到他当时铁青的脸就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哈~而且秀秀更恶劣,连她老公的片库也搜出来,然后她就生了双胞胎儿子,哈哈哈哈哈。」 正旭听到这里,脸色先是愣住,接着变成一股难以压抑的笑意,最后却又缓缓沉淀成某种略带苦涩的曖昧神情。 「所以说,阿阳那傢伙连自己珍藏的片子都上缴给你了?那他对你....还真是不设防啊。」 正旭的语气听来平静,但那句「不设防」却咬得特别清晰,像是试图确认什么界线。他停顿了一下,指尖沿着她汗湿的背脊轻轻滑下,最后停留在腰窝的位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那你写那些桥段的时候........脑子里是装着谁?」 「没办法,他被我按死在哥哥的位置上啊,只能乖乖听话。至于写稿的时候....当然是拿像金城武这种超级偶像来幻想啊~哈哈哈。」 朝顏边说,边忍不住娇笑出声来。 「不然你说看看,你在擼管的时候是不是也用女明星?嗯?」 正旭的眼神在听见「金城武」叁个字时瞬间暗了下来,那道原本还带着笑意的目光像被按下了什么开关,转为一种危险的专注。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撑起身体,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怀里那个不知死活还在咯咯笑的女人,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金城武?嗯?作家是这样取材的?」 正旭的拇指沿着她的锁骨轻轻滑过,最终停留在朝顏颈侧那块还在因为方才的笑声而微微起伏的肌肤上,感受着那底下脉搏的跳动。他刻意放慢了语速,让每一个字都像羽毛般搔刮在她的耳膜上。 「我不用女明星。麻烦,不实际。但如果是现在的话........」 正旭俯下身,薄唇几乎贴上朝顏的嘴角,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混杂着笑意与认真警告的气息。 「脑子里大概只装得下那个嘴上说用金城武幻想、实际上一被碰就软成一滩水的笨蛋作家了。所以要不要重新考虑一下,下次写稿的时候换张脸试试?」 「啊….不敢了不敢了….现在不是有你吗!以后当然是用你来幻想啊….啊不对,也不用幻想我们直接实作,咯咯咯。」 朝顏被正旭的威胁弄得尖声娇笑,不住的投降表忠心。 正旭低低笑了一声,那声音从胸腔深处震动出来,带着一股慵懒的满足与危险的愉悦。他没有立刻回应朝顏那句玩笑般的宣言,而是俯下身,将唇贴在她耳侧,温热的气息随着他刻意放慢的语速落在她敏感的肌肤上。 「实作?你确定现在还有力气实作?」 正旭的手掌沿着她腰侧的曲线缓缓下滑,停在朝顏还微微颤抖的大腿内侧,拇指轻轻画着圆,却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眼角还残留的笑意上,那双向来沉稳的眼睛里难得闪过一丝真挚的光芒。 「但话说在前头,如果你真的在稿子里写到我........」 顿了顿,拇指压进朝顏腿侧的肌肤,力道轻柔却带着明确的佔有意味。 「可不准把我写得太好欺负。我可是很挑的。」 「扑....哈哈哈....小气鬼!」 朝顏被正旭的霸总言论给逗笑,安抚性的,重重的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正旭被朝顏那声「小气鬼」和落在脸颊上的亲吻弄得一愣,随即别过头去,耳根那抹不自在的红却怎么也藏不住。他低声咳了一下,伸手扯过被单胡乱盖在两人身上,动作刻意粗鲁,却在拉被角的同时顺势将她往自己怀里又带近了些。 「........睡觉。明天不是还要回你家去打包?」 正旭闭上眼睛,语气听来像是要结束话题,但那隻原本随意搭在朝顏腰上的手却没有放开,反而无意识地轻轻拍抚着她的侧腰,像在安抚一隻终于安静下来的猫。过了许久,就在房间只剩下两人平稳呼吸声的边缘,他忽然低声开口,声音几乎淹没在黑暗中。 「下次........要写的话,写我们去海边好了。我没去过那种两个人一起的海边。」 说完这句话,正旭立刻翻过身背对朝顏,像是连自己都觉得这句话说得太过直白,只好用背影来掩饰那瞬间的裸露。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他弓起的背脊上,那条线条紧绷的轮廓,难得显露出一丝笨拙的温柔。 「嗯,等我这批稿子完成,我们一起去海边度假?」 朝顏侧身在正旭背上画着小圈圈,深度运动过后的睏意渐渐袭来,但感觉到身上的黏腻,觉得还是得先清理才行,于是撒娇的提出要求。 「阿旭,我想洗洗….不然睡不着。」 正旭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顿了几秒,像是在消化那句「我们一起去海边」的允诺。然后他默默掀开被单起身,赤裸的背影在月光下勾勒出一道修长的剪影,走向浴室前顺手从衣柜抽出一件乾净的白色T恤。 「等我一下,水要热一点还是温一点?」 正旭站在浴室门口回头看她,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但那隻握在门框上的手指却轻轻敲了两下,洩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热一点。」 听见朝顏的回答,正旭转进浴室,传来水龙头被打开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又探出头来。 「毛巾掛在左边架上,那件T恤你可以穿。牙刷在杯子里,是你早上用的新的那隻。」 正旭说完便缩回浴室,留下那道门半掩着,水声哗哗作响,像是这个男人用自己的方式,在公寓里悄悄为朝顏腾出了一个位置。 朝顏边感动正旭的贴心,边快速洗好回到房间,这时他已经把床单也换了,随后他自己也快速的洗了一遍,然后两个人清爽舒服的相拥着,渐渐进入梦乡。 正旭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听着身旁逐渐平稳的呼吸声。朝顏的头发还带着一点湿气,混着自己浴室那块肥皂的味道,像某种陌生却又不让人排斥的气味记号。他原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多年来身边有人就无法入眠的习惯早已根深柢固——但或许是身体真的累了,又或许是那件被揉皱的T恤上残留的她的温度太过真实,他的眼皮竟开始沉重起来。 就在意识即将滑入睡眠的边缘,他听见客厅传来 Lucky 那声低沉又带着些许委屈的「喵」。那声叹息像在抱怨「你爸终于沦陷了」一样,让他在黑暗中忍不住弯起嘴角。他没有睁眼,只是轻轻收紧了环在朝顏腰间的手臂,低声对着黑暗的方向呢喃了一句。 「........你妈在睡觉,别吵。」 这句话说得极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你妈」两个字却自然而然地从舌尖滚了出来,没有犹豫,没有收回。正旭愣了一瞬,随即把脸埋进她发间,不再多想。窗外的路灯将微弱的光晕洒在床尾,客厅里 Lucky 又叹了一口气后终于安静下来,像是接受了这个事实。这个向来只有一人一猫的公寓,从今晚开始,似乎悄悄多了一个位置。 第二十六章、搬家 隔天一大清早,两人被 Lucky 努力的抓门声唤醒,餵饱牠,两人也吃完早餐之后,正旭带着朝顏回她家打包常用的衣物。 正旭将车停在朝顏住处楼下,熄火后没有立刻解开安全带,而是隔着车窗望了一眼那栋老旧公寓的外墙。他安静了几秒,才转头看向副驾驶座上的她。 「东西不用一次带齐,缺什么再回来拿,或是买新的也行。」 正旭下了车,绕到后车厢拿出一个空行李箱和平常搬货用的摺叠推车,行李箱是他昨晚趁朝顏睡着后,从储物间翻出来的,擦乾净了灰尘,轮子还特意上过油。他没有提起这件事,只是将行李箱立在她面前,语气平淡得像在处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日常琐事。 「上去吧。我帮你搬。」 朝顏看着行李箱,心里非常感动,觉得自己的这个男人真的是又细心又体贴。 「好。」 正旭跟在朝顏身后搭电梯上楼。当她打开家门的那一瞬间,他站在门槛外没有立刻跨进去,等到她点头示意后才踏入那间充满她生活气息的屋子。茶几上散落的稿纸、沙发上揉成一团的毯子、窗台上那盆有点枯萎的薄荷——他静静看着这一切,像是在脑中将她平时里提到的那些零碎片段一一拼凑起来。 「........你窗台那盆薄荷,多久没浇水了?」 正旭走到窗边,伸手摸了摸那片乾燥的土壤,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等会儿顺便带过去吧,我那边阳台还有位置。」 朝顏顺着正旭的目光,看向那可怜的盆栽,尷尬到不行。 「呵呵….那个是我搬过来的时候我妈带来的,说什么这样空气会变好........」 顿了顿,朝顏摸摸自己的头,试着解释。 「我连自己都餵不好了怎么可能养好植物….,这也是我妈从小反对我养猫的理由之一。交给你照顾肯定是没问题的,看看我被你顾的多好!」 实在太过尷尬,于是朝顏搓了搓手,想赶紧脱离这个话题。 「........OK,开始收拾!」 朝顏捲起袖子,头发扎起来后露出那截细白的后颈,像一隻准备过冬的松鼠那样,在屋里俐落地穿梭,开始把平常会用到的东西一点点整理起来,打包妥当,也把不会用到的物品堆置起来,动作俐落得像是早就想好了要带走哪些东西。 正旭靠在窗边,没有帮忙,只是偶尔在她问「这个要不要带」时点个头,或是在她犹豫一件外套时说「那边衣柜还有空间」。 因为朝顏大部份的东西仍然堆在爸妈家,所以这里的物品不算多,整理起来很容易,到了午餐时间就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 「我弄好了,带上这些就可以囉。所以….其实我也算是搬好了呢!这下你更可以安心了吧?嘻嘻~快点夸奖我。」 等到朝顏终于绑好行李箱和几个装满书的纸箱,得意地转过身来向正旭邀功时,他静静看了她几秒,然后迈步走到她面前。伸手将她鬓角垂落的一缕头发塞到耳后,指尖顺势沿着她的耳廓轻轻滑过,没有多做停留就收了回来。 「嗯,很乖。」 语气像是在称讚 Lucky 学会了新把戏,但眼角的笑意却藏不住。正旭低头看了一眼朝顏整理好的行李箱和几个纸箱,又抬眼扫了一圈这间明显少了一半生活痕跡的客厅,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才开口。 「剩下的你想怎么处理都行,叫房屋经纪人来收也可以,或者....」 正旭顿了顿,双手插进裤袋里,视线落在地板上某一处。 「我那里也可以再腾一点位置出来。」 朝顏看了看那些堆置好,没有打算带走的物品,仔细的想了想。 「剩下的这些,我觉得我应该是用不太到,留下来也佔空间,直接叫房屋经纪人帮我处理掉就好。」 正旭点了点头,弯腰把几个纸箱和盆栽放到摺叠推车上,一隻手推着,另一隻手拉着行李箱,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朝顏。 「还站着干嘛?走了,带你去吃午饭。」 收拾了一整个早上,加上昨晚的深度运动,朝顏早就觉得飢肠轆轆,听见正旭的话,像个小女孩般,开心的手舞足蹈了起来。 「好耶!吃饭吃饭!!」 正旭被朝顏那副雀跃的样子逗得嘴角微微上扬,却硬是忍住没有笑出声。他推着推车拉着行李箱先走出去,等她锁好门后才继续往电梯走去,脚步不急不缓。 到了一楼大门时,正旭停下来等朝顏推开那扇有些卡住的铁门,等她出来后才松手让门自行关上。午后的阳光斜斜照在巷弄里,他站在门前台阶上瞇了瞇眼,侧头看她。 「昨天跟你提过的那家刀削麵,想去吃吃看吗?」 正旭问得随意,但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像是在问她愿不愿意跟他一起探索那些他平常一个人吃饭会去的地方。他没有等她回答就先迈开步伐往车子的方向走去,把所有的东西都放进后车箱之后,走到副驾那侧把车门打开,又补了一句。 「他的小菜比麵还厉害,你应该会喜欢。」 「好啊!是你认识的老闆开的那家吗?昨天没吃到今天补吃也不错。」 朝顏原本还因为昨天临时得回家一趟,没能吃到刀削麵而觉得可惜,想到等一下就可以吃到,就觉得很开心。紧接着一个念头闪过,她忽然有点好奇正旭为什么没有因为自己行李少而觉得奇怪,忍不住问了出来。 「....那个,你怎么没有疑惑为何我一个女生衣服那么少?....对我一点好奇心也没有吗?」 正旭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等朝顏坐进副驾后关上车门,自己也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之后,才转头看向她。 「嗯,就是那家。」 顿了顿,正旭的目光落在朝顏脸上,像是在斟酌措辞。 「衣服少就少,有什么好好奇的。每个人生活习惯不一样,我也没什么衣服。」 正旭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垂眼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穿了好几年的深蓝色棉质衬衫,然后抬起头来,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防备,而是某种小心翼翼的坦诚。 「我是觉得........想说的话你自然会说。问太多,反而像是在打探什么。」 朝顏晃了晃自己的小脑袋,笑嘻嘻的看向正旭。 「你啊....总是这样小心谨慎的........人家刚刚就是想跟你撒个娇而已嘛!不过也是因为你这个样子我才喜欢吧....。嘻嘻。以前交往过的男人,光是看到我没有什么衣服化妆品就大惊小怪的,你的反应不一样,才让我有点好奇。」 正旭听完,没有马上接话。车子的速度放慢,慢得像是故意在拖时间。 「........撒娇这种东西,我又不是不给。」 趁着等红灯的时间,正旭侧过头看向朝顏,视线落在她脸上时带着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语气比刚才更轻了一些。 「只是我反应比较慢,你得多给几次机会练习一下。」 说完,绿灯刚好亮起,正旭转回头继续开车,但耳根的微红透露了他的羞赧。 因为麵摊就在附近,很快就到了,车子停妥之后,二人下车走向麵摊,正旭掀起那条透明的塑胶门帘,回头看了朝顏一眼,嘴角带笑的催促。 「进来吧,不然小菜会被点完。」 看着正旭,朝顏心里甜滋滋的,觉得整个人好开心,幸福感满满的。 「好呦。」 正旭掀起门帘等着朝顏走进店里,等她经过身边时才放下帘子跟在她身后。店内空间不大,几张铁桌配塑胶椅,墙上掛着手写的菜单板,电风扇在角落嗡嗡转着。他指了指靠内侧那张没人的双人桌,示意她先坐下。 「这里没有菜单,直接跟老闆说要吃什么就好。」 说着,正旭走向柜檯前那位正忙着煮麵的中年男人,低声点了两碗刀削乾麵,又转头问朝顏要不要加辣、滷味想吃哪些部位。得到答覆后他流畅地补点了几样小菜,然后从架上拿了两副筷子走回桌边,递给她一副。 「我刚想了想........练习归练习,但你要是每次都撒娇成那样,我怕我会习惯到戒不掉。」 正旭说这话时没有看朝顏,而是低头用筷子尖端拨弄着桌上的醋瓶,耳根却已经泛上了一层极淡的红。像是为了掩饰什么,他随手抽了张卫生纸擦了擦桌面,声音更低了。 「........先吃饭吧。这种话讲太多我怕自己会说错话。」 「嘻嘻....我的阿旭怎么这么可爱!戒不掉就不要戒啊~嘿嘿。」 看见正旭害羞彆扭的模样,朝顏忍不住调侃了他,然后开始狼吞虎嚥的吃起老闆刚送上桌的食物。 正旭被朝顏那句「我的阿旭」说得筷子顿了一下,麵条从筷尖滑回碗里,溅起几滴酱油汤。他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重新夹起麵条,没有否认也没有接话,但咀嚼的速度明显慢了半拍。 「哇~好好吃!!好香啊!....」 抬起眼帘看了朝顏一眼,看她吃麵吃得毫无形象又一脸满足的模样,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正旭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将自己碗里那片还没动过的滷猪耳朵夹到她碗边的碟子里,动作自然得像是不小心的。 「喜欢就多吃点。这家的滷味是招牌,错过可惜。」 正旭说完自己也低下头吃麵,安静的吃了几口之后才像是自言自语般地低声补了一句,声音几乎淹没在电风扇的转动声和店内的锅铲碰撞声中。 「........『我的』这两个字,以后还是少在外面讲比较好。」 抬起头来,正旭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却温柔的笑意。 「我怕我听了会太得意,到时候在麵摊笑得太噁心会被老闆赶出去。」 朝顏听了正旭的话愣了一下,用促狭的眼神看了看他,嘴里还塞满滷味没吞下去,就边咀嚼边说话。 「那就让他羡慕死。....这滷味也太入味了吧~好吃!」 正旭听见那句话,低低笑了出来,笑声短促而轻,像是不小心洩漏的。他没抬头,只是用筷子夹起碗里最后几根麵条,语气平淡却含着笑意。 「是是是,让他们羡慕死。」 正旭把空碗往前推了推,抽了张卫生纸擦嘴角,抬眼看向朝顏时目光里多了些专注。他静静看她把碟子里最后一块滷豆乾夹起来吃掉,才缓缓开口。 「吃饱了?........那趁天气还没太热,回去把那几箱书整理一下。我储物间有个没用到的书架,下午我帮你把书架组好,晚上就能把书上架了。」 正旭站起身,从裤袋掏出钱包走向柜檯,回头时目光在朝顏沾了酱油的嘴角停了一瞬。他没多说什么,只是走回去从桌上的面纸盒里抽出一张面纸递给她,然后转头对老闆说:「老闆,滷味再外带一份综合的。」 朝顏接过面纸擦了擦嘴,然后非常满意的拍拍自己圆滚滚的肚皮。 「嗯嗯。谢谢。」 看着朝顏那副心满意足的模样,眼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却没有多说什么。接过老闆递来的外带滷味塑胶袋,付好钱,正旭走回桌边,将袋子轻轻搁在她手边。 「走吧,回去开工了。」 正旭说这话的语气平淡,但走出店门时,他刻意放慢了脚步,让自己能和朝顏并肩而行。阳光从老榕树叶隙间筛落下来,他侧头看了她一眼,见她还摸着肚子,没忍住低声补了一句。 「等会儿组书架要是累了就说一声,我不会笑你吃饱就想睡。」 正旭说完这话,自己先别开了目光,怕被朝顏看见那点藏不住的笑意会让她恼羞成怒。 「你莫非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哼哼~反正睡着了你也会帮我组好,我的男人最好了~嘻嘻。」 被说中了的朝顏,讶异的看着正旭,然后又对他撒了个娇。 那句「我的男人」让正旭脚下明显绊了一下。他稳住脚步,没有回头,但耳根那抹红色比刚才吃麵时更深了几分,一路蔓延到颈侧。 正旭沉默了几步路的距离,才低低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些,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故意让朝顏听见。 「........『我的男人』是吧。记住了。」 说完这句话,正旭步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朝顏脸上一瞬又移开,嘴角那抹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两人走到车边,上了车,一起回到酒吧二楼的家。 第二十七章、心結 週日这天,是两人确立关係后正式同居满一週的日子。午后,朝顏提议散步去附近的百货公司逛逛。因为她刚好看到一件蛮喜欢的洋装,于是就进了试衣间试穿。 没想到等朝顏试完衣服,刚拉开试衣间的帘子,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骚动──两个店员正慌张地解释着什么。她探出头去,发现正旭身旁站着一个挽着昂贵手袋的中年女子,那女人正用熟稔又怨毒的语气和他说话。她没有立刻退回帘子里,反而对上他的目光,声调轻柔得像在撒娇。 「阿旭,发生什么事了?」 正旭听见朝顏的声音,下意识转头看向试衣间的方向,眼神里那瞬间的僵硬在对上她的目光时微微松动了些。他没有回避,也没有慌张,只是浅浅吸了一口气,像是斟酌着要怎么用最简单的话交代这个局面。 「没事。遇见一个认识的人,聊两句而已。」 正旭说得很轻,语气平稳,却没有转头看向身旁那个女人。反倒是那个女人──保养得宜的脸庞在听见朝顏那声「阿旭」时掠过一丝不可置信的冷笑,目光锐利地扫过试衣间的方向,像是想看清楚帘子后面那张脸。 女人开口,声调不高,却带着刺:「认识的人?正旭,你什么时候学会用这么客气的称呼了?我以为你会直接说『前妻』才对。」 空气凝滞了片刻。正旭没有接话,而是看向朝顏,目光里没有闪躲,只有一种坦荡的沉稳,像是在说:对,她就是那个人,但这不重要。他微微侧身,用半个身体挡住那女人看向试衣间的视线,语气转为温和。 「衣服试得怎么样?合身的话就买下来,我在这里等你。」 朝顏大大方方走出试衣间,直接走到正旭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替他整了整衬衫领口,动作温柔又带着一点亲暱的佔有慾。做完这个动作,她才像是刚注意到那个女人似的,微微歪了歪头,语气好奇而真诚。 「前妻?那挺巧的。不帮我们互相介绍一下?」 朝顏露出甜甜的笑容,抬眼看向正旭,眨了眨眼,目光中藏着一点狡黠。 正旭被朝顏那个自然的动作弄得呼吸顿了一拍,低头的瞬间捕捉到她眼底那抹狡黠的笑意,紧绷的肩膀不自觉松了下来。他没有闪躲她的手,反而在她收回手之后,微微抬起了下巴,迎上前妻那审视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坦然。 「这位是朝顏。我的女朋友,是我这辈子的伴侣。」 正旭顿了顿,转向身旁那个已经敛起冷笑、表情逐渐僵硬的女人,声调淡得像在介绍一个路边的店员。他没有过多的解释,也没有刻意的敌意,只是把话说得清清楚楚。 「这位是金敏淑,我的前妻。我们已经很久没见了,今天纯属巧合。」 说到「前妻」两个字的时候,正旭的语气平直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这个身份对他来说已经完全没有任何情感重量。他说完又转回来看着朝顏,目光柔和了一些,伸出那隻空着的手,轻轻握住了她刚才替他整理领口的那隻手,指腹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动作低调却郑重。 「你好。」 朝顏平静而疏离的看向金敏淑,礼貌性的打了个招呼。 金敏淑抿着唇,嘴角微微绷了一下,视线先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了好几秒,才把目光移到朝顏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最终她拎紧了手袋,僵硬地扯了扯嘴角,然后才勉强扯出一个属于社交场合的笑容。 「……你好。」 金敏淑的声调乾涩,说完这两个字便迅速将视线移回正旭脸上,像是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到什么破绽。 「我不知道你这么快就定下来了,正旭。看起来过得很好呢。」 这话听起来像祝福,语气里却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正旭没有接话,只是轻轻頷首,那态度既不热络也不失礼,俐落得像是早就准备好面对这样的场面。他没有放开朝顏的手,反而将她的手指握紧了一些,然后侧过头来看她,语气放轻了几分。 「试完了吗?如果还没挑好,不急,我们慢慢逛。」 正旭这句话说得温柔,却也等于明确地表态──他不想在这里多待,也不打算让这场偶遇破坏今天的约会。金敏淑站在原地,看着他低头对另一个女人说话时那副完全不同的神情,脸上的表情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不愿意明白。 朝顏松开正旭的手,改为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整个人靠过去一点,像是要在他身边找个安心的位置,然后仰头看着他笑。 「其实我早就挑好了,只是在等你什么时候愿意带我离开这里。现在可以走了吗?」 正旭被朝顏挽住手臂的动作弄得微微一怔,低头看见她仰着脸的笑意,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不安或试探,只有一种理直气壮的篤定。他绷紧的下頷线条松开了,嘴角轻轻扬起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反手拍了拍她挽在自己臂弯里的手背。 「好。走吧。」 正旭没有回头看金敏淑一眼,就带着朝顏往百货公司出口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却带着一种不再犹豫的坚定。走出几步之后,他低头看了看她挽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前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衣服呢?不是说已经挑好了?」 正旭这句话听起来像在追问,语气却完全没有责备的意思,反而像是故意找个话题来稀释刚才那段偶遇的馀韵。他微微侧头,视线落在朝顏侧脸上,目光温柔而专注,彷彿刚才遇见前妻这件事不过是路上不小心踩到的一滩积水──甩一甩,就过去了。 朝顏仰头看着正旭,笑意更深,轻轻晃了晃挽着他手臂的手。 「其实没挑,因为从刚才开始,我满脑子都在想你什么时候会牵起我的手带我走。衣服嘛,以后再买也行,但这种被你坚定选择的瞬间,错过就没了。」 正旭没有马上接话,只是放慢了脚步,侧过头来看朝顏。那双向来平静的眼睛里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击中了,又像是不知道该如何承接这份太过坦率的情感。沉默了几秒之后,他轻轻吁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某种投降的意味。 「……你这样,我会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正旭没有把手抽开,也没有说更多矫情的话。只是将原本被朝顏挽着的手臂微微曲起,让她靠得更顺手一些。两人走出百货公司大门的时候,傍晚的风带着夏末的闷热迎面扑来,他停下脚步,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件衣服,现在回去买也还来得及。或者──改天我再陪你来一趟。」 正旭说完这话没有看朝顏,视线落在前方街灯初亮的街口,耳根却又悄悄泛上一层极淡的红。他的手从她臂弯里抽出来,然后自然而然地往下滑,握住了她的手,十指扣紧。 「不知道怎么办也没关係,你不用有压力,好好疼我就够了。」 朝顏紧了紧挽着正旭的手,把头微微靠向他的肩膀。片刻后,她慢慢的、试图放轻语气的对他说。 「不过,我感觉到你被那个女人伤害的很深,如果你愿意试着说出来,我愿意成为你的听眾,希望你可以藉着说出来而真正放下那些伤害。」 朝顏抬起头看向正旭的侧脸,解释着。 「我不是想要打听什么,只是很心疼你曾经被不好的对待过。」 正旭没有立刻回答。脚步停了下来,就停在街灯底下,光线从上方斜斜洒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路旁有几个行人从他们身边走过,久到夏夜的蝉鸣都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正旭轻轻吸了一口气,转过头来看朝顏。那双眼睛里没有防备,却也没有完全敞开,像是在衡量自己能不能承受说完之后可能產生的后果。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常在人前显露的迟疑。 「……她说,像我这种人,不值得任何人为我停留。」 正旭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平淡到像是已经在心里说过无数次,说到麻木了。但他的指尖却无意识地收紧了,将朝顏的手握得更牢了一些。他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沉默了片刻,才又开口。 「我听了三年。直到遇见你。」 正旭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朝顏脸上,那双总是从容自持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极其柔软的情绪在流动。他没有再说下去,像是怕说太多就会打破什么,但那份没有说出口的话,却比任何言语都来得更重。 「嗯嗯,上次因为那个陶杯,你告诉过我。…但,是发生了什么事,让她对你说出这么残酷的话呢?」 正旭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前方那盏街灯,光线在他深色的瞳孔里映出一个小小的亮点。他的表情看起来没有什么波动,但被他握在手里的那隻手感受到他的指节微微僵硬了一下。然后他松开了朝顏的手,改成将手插进裤袋里,像是需要一点物理上的距离才能好好说话。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 正旭顿了一顿,语气听起来像是想轻描淡写带过,但那种刻意的轻淡反而洩漏了这件事的重量。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平直地说了下去。 「那阵子工作很忙,我几乎住在公司。她生病了,我没有注意到。不是什么严重的病,但对她那时候来说很重要——她要的不是我赚多少钱,而是要我在旁边。」 正旭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淡淡的、自嘲的苦涩。他抬起头来看着朝顏,眼神里没有讨拍的意思,只是很平静地陈述着一段他已经消化了很久的事实。 「我没有做到她想要的。所以她走之前,留了那句话给我。我没办法说她错了,因为在那个当下,她说的是对的。」 朝顏低头沉思了一阵子,才重新再抬起头正视着他。 「唔…这样啊。那她曾经做过什么事来争取你注意到她生病,然后留在她身边吗?」 正旭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不是因为问题太尖锐,而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他站在原地,街灯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脑海里翻找了一段被尘封很久的记忆,却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 正旭沉默了很久,久到路口的红绿灯变了一轮,久到有一对情侣说笑着从他们身边走过。他终于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恍然。 「……没有。」 正旭说完这两个字之后又顿了顿,像是自己也觉得这个答案很荒谬,轻轻地「呵」了一声,那声笑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苦涩和释然交织的情绪。他抬起头来看朝顏,眼神里那层长年累积的阴影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撬开了一条缝。 「她从来没有直接跟我说过她需要我。她等我发现,而我没有发现。然后她就用那句话总结了我们三年的婚姻。」 正旭说完之后没有移开视线,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朝顏,像是在确认她会不会也觉得这是他的错。他的眼底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紧张。但他没有等到答案就先低下了头,轻轻地、像是自言自语一样,补了一句。 「现在想想……或许她也不知道怎么开口要。我们都是不会说的人。」 朝顏很故意的,不轻不重的一拳揍在男人的手臂上说。 「这不就结了!你工作忙得要死,搞不好连吃饭睡觉的时间都很少,谁能在这种情况下还有心力去仔细注意身边的人事物?…你前妻是不是言情小说或爱情连续剧看太多了啊?哪个正常人有办法做到忙的要死还能分心去猜别人在想什么。」 边说着,朝顏双手抱胸,假装生气,还翻了个大白眼的继续说。 「什么叫做不知道怎样开口?荒唐!明明就是太间了。以我对你的认识,你应该是把她保护的太好了,啊~~~现在一想到你曾经对别人那么好,我忽然就有点不爽了。」 被朝顏那拳揍得微微往旁边倾了一下,不是因为痛,而是因为完全没料到她会来这一齣。正旭站在原地,看着她双手抱胸翻白眼的表情,那张向来从容的脸上先是浮现一瞬的错愕,然后那错愕慢慢融化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正旭没有说话,就那样静静地看了朝顏好几秒。街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嘴角先是轻轻一动,然后弯成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环抱在胸前的手腕,将她的手拉开,然后把她的手重新放进自己的掌心里,十指交握。 「……我没想过这件事可以用这种角度看。] 正旭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淡淡的沙哑,但语气里那种长年积累的沉重已经悄悄松动了。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朝顏的手背,然后抬起头来看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几乎可以称之为撒娇的无奈。 「对别人好那是以前的事了。现在我只想对你好。所以──你不用不爽,因为她没有留住我,而你留住我了。」 「好吧,勉强接受!」 朝顏仔细的观察着正旭的举动和表情,心里偷偷松了口气,继续捉弄他。 「现在是不是也觉得你前妻根本没事找事!」 说完,重新挽着正旭继续往前走。 「还记得吗?之前我差点放弃你,如果你没有听进去阿杨和秀秀的提醒、没有自己想通到我家去争取,我们也许就错过了。而后来,我如果没有勇敢牵你的手,我们两个可能也会不了了之。」 语毕,放慢脚步偏头看向正旭。 「所以我们的现在是建立在我们两个都有好好争取的基础上,你前妻完全不曾争取你,也完全没有给你机会认知自己可能的错误,所以她不该把责任全部推到你的身上,这太不公平了。」 正旭没有马上回答。脚步跟着放慢了一些,被朝顏挽着的手臂微微收紧,像是要把她的手固定在身侧。他的视线落在前方街道上亮起的招牌与车灯之间,沉默地走了几步,然后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 「……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正旭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的眉心微微拢起,不是因为不悦,而是因为朝顏在短短几句话里,把他三年来反覆责怪自己的那些夜晚,轻轻松松地翻了过去。他没有立刻找到反驳的话,因为她说的每一句,他都无法反驳。 「我那时候一直想,如果我能早点发现、如果我能多问一句……但她从来没有给我那个机会。」 正旭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 「我一直以为感情里不开口是体贴,现在才知道,那是放弃。」 正旭深深地看着朝顏,眼神里那层曾让她觉得难以跨越的隔膜,此刻已经几乎完全消失了。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握紧她的手,语气低沉而真挚。 「而你──你没有放弃我。你在我想把门关上的时候,硬是把手伸了进来。」 正旭停顿了一下,声音微微哑了。 「所以我才会说,是你留住我了。」 「你也有努力留住我啊,我们彼此彼此~」 朝顏笑嘻嘻的说。 正旭被朝顏那句「彼此彼此」弄得愣了一瞬,像是没有预料到自己的话会被这样轻巧地接住,又还回来。他眨了眨眼,那一向从容的脸上浮现一种罕见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慌张的表情——不是紧张的那种慌张,而是被看穿了什么之后不知道该怎么收场的慌张。 正旭低下头,假装在看路面的砖缝,然后轻轻地、几乎只有他自己听得见地笑了一声,那声笑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种被逮到了的心虚和柔软。 「……嗯。」 正旭只应了这么一个单音,然后握紧了朝顏的手,拉着她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之后,他的声音才从前方传来,低低的,带着一点不自在的彆扭。 「我这辈子没有为了留住谁做过这种事。你是第一个。」 正旭顿了顿,没有回头,但握着朝顏的手又紧了一点。 「所以你说得对,我们彼此彼此。扯平了。」 朝顏抬头看着正旭,露出灿烂的笑容,并用力的点了点头。 「嗯嗯。」 接着,朝顏非常臭屁的自吹自擂。 「看看!你挖到宝了,我可好了!」 正旭被朝顏那句「你挖到宝了,我可好了」弄得彻底没了脾气。站在原地看着她那副臭屁的表情,街灯的光落在她脸上,那笑容太过灿烂,让他忽然觉得这个傍晚、这条街、这些话──全都像是他这几年来没有期待过会发生的事。他轻轻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低下头,笑了。 那声笑很轻很短,但里面没有任何保留。正旭抬起头来看朝顏,眼神里那层长年累月的防备已经彻底松懈下来,变成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柔软到近乎毫无防备的注视。 「…对。挖到宝了。」 正旭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郑重。 「而且还是不小心被我碰上的,差点就错过了的那种宝。」 正旭说完之后静静地看着朝顏,没有移开视线。夜色里他的耳根又开始泛红,但他没有像以往那样别过头去假装没事。他就那样站在街灯下,牵着她的手,语气里带着一种笨拙的真诚。 「所以我不会再让自己错过了。走吧,饿了,带你去吃饭。」 「欧耶~快走!」 正旭被朝顏那副雀跃的模样逗得忍不住又笑了一下,松开她的手改成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然后又放开,恢復成牵手的姿势。这一系列动作流畅却又带着一点不太熟练的生涩,像是他在练习一种还不太习惯的身体语言。 第二十八章、寵壞你 正旭领着朝顏走向街角那间总是亮着暖黄灯光的小餐馆,推开玻璃门的时候,一阵混着酱油香和热气的风扑面而来。他侧过身让她先进去,在她经过身边时低声开口。 「这家的菜不错。九层塔烘蛋是招牌,你应该会喜欢。」 正旭没有多说什么,但那句话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近乎体贴的预先设想──他已经在想朝顏可能会喜欢什么了。 朝顏对着空中抽动鼻子,像是想把瀰漫在空气中的香味,全都吸入体内似的。 「呀~真香!怎么你比我还懂吃的样子?可恶,我还以为我也算是个美食家~输了!」 正旭看着朝顏那副假装可怜的样子,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拉开椅子示意她坐下,然后才绕到对面落座,拿起桌上的菜单翻了翻,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疾不徐的间适。 「我没有比你懂。只是这家我来过几次,知道什么好吃而已。」 正旭抬眼看朝顏,目光里带着一点淡淡的促狭。 「你要是真想比,下次带你去我常去的那几间老店,到时候再来看看谁才是真正的美食家。」 正旭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最后那句「看看谁才是真正的美食家」却带着一丝挑衅的笑意。他放下菜单,转头向走过来的老闆娘点了点头,熟练地点了九层塔烘蛋、客家小炒、薑丝大肠、鹅肉、福菜汤和两碗白饭,然后补了一句「汤先上」。整个过程流畅自然,完全不像是一个习惯独来独往的人会有的举动。 看着眼前明显放松非常多的正旭,朝顏心里甜甜的,真心希望可以让他把心里所有的伤都去光光,这么好的男人就不该让他这么痛苦啊~不过想想也是,现在是自己的男人,她下定决心的想着「老娘肯定把他宠得心里再也没有伤疤」。 正旭没有察觉到朝顏心里那些翻涌的念头,只是在她沉默的那几秒里,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里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柔和,像是正在凝视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他微微一顿,没有追问,只是把手边那壶温热的麦茶倒了一杯,轻轻放到她面前。 「在想什么?表情那么认真,不像是在想好吃的东西。」 正旭的语气随意,但目光没有移开,他没有追根究柢的意图,只是随口问了这么一句。可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昏黄的灯光,透着一种他这一整晚都没有刻意藏起来的、对朝顏的关注。老闆娘端着汤过来,他收回视线接过汤,拿空碗舀了一碗汤在她那一侧摆好,动作自然而熟练。 放下碗后,他的手没有立刻收回,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才开口,声音低了一个度。 「……没关係。不用说也没差。反正看你的表情,应该不是坏事。」 朝顏的眼神无比柔和的看着正旭。 「我在想着『我的阿旭这么可爱,要怎样才能把你宠坏,忘记所有的伤痛啊?』。」 正旭拿着汤匙正要为自己装汤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福菜从倾斜的汤匙滑落回碗公里,他却没有察觉。他就那样维持着拿汤匙的姿势,静了整整三秒鐘,然后才缓缓放下汤匙,低着头,没有立刻说话。 店里的电视正播着晚间新闻,隔壁桌的客人高声谈笑着,那些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传进耳里。正旭沉默了很久。久到老闆娘端着他们点的菜走过来,看了他一眼,又识趣地放下盘子转身离开。然后他才轻轻地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看朝顏。 正旭的眼眶没有红,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击中的神情。他看着朝顏,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带着一点像是刚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 「……我这辈子,没有人跟我说过这种话。」 顿了顿,正旭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却又没有力气笑出来。 「没有人说过要宠我。也没有人说过……想让我忘记伤痛。」 正旭静静地看着朝顏,目光里那层长年累月筑起的城墙在这一刻彻底消散了。他没有移开视线,没有用玩笑带过,没有用沉默回避。他就只是那样看着她,让自己被她那句话结结实实地打中了。 「那你可要说话算话。」 正旭的声音很轻,却没有半点犹豫。 「因为我这个人,一旦当真了,就没有办法假装没这回事了。」 朝顏向正旭眨了眨眼,语气带着一点俏皮的认真。 「那说好了,从今天开始我要把阿旭当成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来宠。不过你要是觉得太肉麻,可以叫我停。」 顿了顿,朝顏的眼神柔和下来。 「但我不会真的停,因为…你值得有人这样对你,而我想做那个人。」 正旭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下头,拿起筷子,夹起一块九层塔烘蛋,却没有送进嘴里,而是放在朝顏的白饭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然后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带着一种他极力压抑但终究没能藏住的微哑。 「……吃饭吧。」 正旭顿了顿,筷子没有放下,目光落在她碗里那块煎蛋上。 「不然我怕我还没吃完这顿饭,眼眶就先不争气了。」 正旭说完这句话,自己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自己会说出这种话来。他轻咳一声,低下头扒了一口白饭,咀嚼得很慢,耳根的红却一路蔓延到了脖颈。他没有抬头看朝顏,但声音从饭碗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倔强。 「……..不用停。不准停。」 正旭终于抬起眼来看朝顏,眼神里有一种从未在人前展现过的、近乎脆弱的认真。 「我说过了,我这个人一旦当真……就没有办法假装了。所以你自己说的,要做到。」 朝顏微微笑着,伸出手安抚性的拍了拍正旭端着饭碗的手。 「遵命!」 说完,朝顏也开始大快朵颐。 正旭低头看着朝顏拍过自己手背的地方,那处皮肤还留着她掌心的温度。他没有立刻缩回手,而是让那温热的感觉在皮肤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才收回手,继续吃饭。他没有多说什么,但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在他低下头时偷偷浮现了出来。 接下来的十几分鐘里,正旭没有再说那些太重的话。他只是不时地将菜盘往朝顏那一侧推,在她碗里的饭快见底的时候,默默把自己的那碗拨了一半过去。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他做了很久很久的事。 直到朝顏放下筷子、满足地叹了一口气的时候,正旭才跟着放下筷子,端起那杯已经不冰的水喝了一口,然后像是随口提起一样,低声说了一句。 「这家店的老闆是我认识很久的朋友。他们的啤酒是从附近一间小酒厂直接拿的,麦味很重,配煎蛋意外地搭。」 正旭放下茶杯,视线落在她脸上。 「下次来的时候……我带你喝一杯。」 「真的吗!好啊,下次我要喝喝看。」 朝顏兴奋的回应,并且已经在脑子里想像那个啤酒的美味。 朝顏眼里那抹亮晶晶的期待让正旭微微一顿。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低下头,把碗里最后几粒饭拨进嘴里,慢慢嚼完,然后才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动作从容,像是刻意让那个画面在她脑海里多停留一会儿。 「嗯。」 正旭把茶杯放下,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了一下,视线没有直直看着她,而是落在桌面那一点上。 「不过有个条件。」 正旭抬起眼来,目光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语气却依然是那副平稳的调子。 「什么条件?」 朝顏疑惑的反问,以为是有什么特殊的状况。 「喝酒就要配下酒菜,不能空腹喝。到时候点几盘他们的滷味,你边吃边喝,我才让你碰那杯啤酒。」 「那有什么问题!而且啤酒本来就要配小菜才过癮~」 说着说着,朝顏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发现有点晚了。 「已经这么晚啦!我们得快点走,不然 Lucky 要生气爸妈都不回家了,哈哈。」 朝顏那一句「爸妈」说得太过自然,自然到正旭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低下头,假装在收拾桌上的空碗碟,把那几隻碟子叠在一起,动作从容,但耳根那抹淡淡的红没有躲过她的眼睛。 「…谁跟你爸妈。Lucky 只认我一个。」 正旭的语气听起来像在否认,却没有半点抗拒的意思。他站起身,从皮夹里抽出几张钞票压在桌上,没有等老闆娘过来结帐,转头看朝顏已经站起来的身影。她正背对着他收拾包包,那副自然的模样让他喉间微微滚动了一下。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些。 「走吧。我们回家。」 正旭拿起外套,又补了一句。 「不然那隻小霸王真的会生气……虽然我也不知道牠到底懂不懂什么叫爸妈不回家就是了。」 「肯定懂的,而且我有点烦恼……」 朝顏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耳根泛起明显的红晕。正旭已经穿好外套,手里还拎着她的薄外套,看到她这副模样,眉头轻轻一挑,但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站着等她自己开口。 「烦恼什么。」 正旭的语气平稳,却比刚才柔软了一些。 「说来听听,看我能不能帮上忙。」 将朝顏的外套递过去,正旭的指尖在衣领处稍微停顿了一下。她接过外套时那副难为情的样子,让他想起了那天晚上她捧着他的脸亲吻他之前的表情──带着一点犹豫,却又藏不住那股衝动。他垂下眼帘,没有直视她,给她留了空间。 「那个……」 朝顏犹豫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被煮熟了的虾子一样红。 「我们那晚…动静很大…隔天我都不知道要怎么面对 Lucky…现在也是。」 正旭的动作在瞬间凝固。原本递外套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下,随即缓缓收回。他没想到朝顏会在这个时间点、在这种公共场所提起那晚的事,更没想到她竟然在担心「面对猫」这种毫无逻辑的细节。他沉默了三秒,随即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在胸腔里震动。 「……你在烦恼什么?」 正旭终于看向朝顏,目光中带着一种罕见的促狭与宠溺。他往前走了一小步,用身体挡住路过行人的视线,将她圈在自己与墙壁之间。他微微低头,声音压低,带着一点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危险感。 「Lucky 只是隻猫,牠对「动静」的定义大概仅限于罐头掉在地上。你在那边脸红,牠反而会觉得你很奇怪。」 正旭看着朝顏红透了的脸颊,心头那道一直刻意维持的防线再次出现了一道裂缝。他并没有立刻退开,反而用指尖轻轻地、若有似无地碰触了一下她发烫的耳垂,眼神变得深邃且认真。 「倒是你……」 正旭轻声地说。 「如果你觉得面对牠很尷尬,那今晚回房间后,你可以试着对我做同样的表情,看看我会不会也像你一样烦恼。」 「你…坏死了!」 朝顏羞窘的掐了正旭的腰一把,脸更红了。 「我还把门锁了,牠早上抓门抓成那样,我都尷尬的要命…而且谁说他不懂,只是不说破吧……天气怎么忽然那么热。」 正旭被朝顏那一掐弄得倒抽一口气,却没有躲开,反而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没有揶揄,倒是带着一股被她的坦白给逗出来的宠溺。他往旁边退了一步,让出通道,走在她身侧,脚步不急不慢。 「Lucky 早上抓门是例行公事。」 正旭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气象预报。 「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抓两分鐘,没人开门就去睡回笼觉。跟你在不在里面,没有关係。」 正旭顿了顿,侧过头看了朝顏一眼。街灯在她红晕犹存的侧脸上投下一层暖光。他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些。 「不过……那天早上我开门的时候,牠确实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然后慢慢走开了。那个眼神嘛……」 正旭微微勾了一下嘴角。 「大概只能说,不愧是跟我一起住了四年的猫,什么都懂,只是不说破。」 正旭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多看朝顏,转过头,维持着并肩的步伐往前走。晚风轻轻吹过,带走了她刚才煽出的那一点热气。沉默走了几步路后,他才又开口,声音低沉而自然,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不过,有你在的感觉……挺好的。连 Lucky 都习惯了。」 「柳正旭!不可以欺负人家!哼哼。」 朝顏娇嗔地喊他全名的那一瞬间,正旭的脚步顿了一下。那一声「柳正旭」里带着的撒娇与恼怒,像是一颗小石子投入他平静已久的心湖,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没有抽开手,任由她将自己的手臂挽住,反而顺势微微曲起臂弯,让她挽得更稳一些。 「我哪有欺负。」 正旭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却没有低头看朝顏,视线仍落在前方那盏路灯下的路面。 「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正旭稍稍偏过头,目光落在朝顏挽着自己手臂的那双手。她的指尖带着凉意,但掌心贴着他的手臂,传来一股温暖的触感。他沉默了几秒,末了,轻轻叹了一口气,像在对自己投降。 「好吧。」 正旭把声音放软了一些。 「下次我会注意措辞──至少在提到那隻小霸王的智慧时,不会让你觉得我在笑你。」 说完这句话,正旭又低低笑了一声。那一声笑很轻很短,但里头那股藏不住的温柔,却比他认识朝顏以来的任何一句话都来得明显。而他的脚步,自然地向她那一侧靠拢了一些。 「算了,你笑吧~给你欺负,我答应过要宠你的。」 朝顏无奈的叹了口气,头靠着正旭继续走着。 正旭没说话。脚步却真的慢了下来,最后在路灯下停住了。朝顏靠在他肩侧的头,像一团小小的火,从那一点蔓延到他整条手臂、胸口、直到他发烫的耳根。他低头看着她靠在自己肩上的发顶,喉结动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 「……你这样,我要很久才能走回去了。」 正旭没有推开朝顏,也没有拉开距离。他只是静静站在那盏路灯下,任她靠着。夜风穿过街道,吹动他衬衫的衣角。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低开口,嗓音比刚才更哑了一些。 「我没有被谁这样说过。」 正旭顿了顿。 「『宠』这个字,在我的人生词典里,几乎不存在。你这样子…我要重新学很多东西了。」 正旭说这话时没有看着朝顏,目光落在远方那排亮着暖光的街灯尽头。但他的右手,悄悄地、慢慢地抬起来,覆在她挽着自己手臂的那隻手背上。没有握紧,只是覆着,像在确认她的存在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