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上镖》 第1章 《剑上镖》作者:至尊小福星【cp完结】 简介: 江湖第一忠犬在线追妻:好兄弟突然变老婆 简介: 不正经文案:嘿,兄弟,好久不见,你在哪里~ 江湖曾盛赞万俟家双侠——“引川撼洲”。其共创绝技“剑上镖”,惊艳绝伦。 寻常镖者一去无回,而他们的镖,却在剑尖点化下回旋往复,生生不息。那轨迹是独属于他们的灵犀默契,足够并肩傲立江湖。 然,往事如烟。 昔时身法灵动、意气风发的“引川公子”——黎渊,如今竟拖着病体残躯,隐于苦寒山村。残雪凛风,他拄枯枝拐杖,颤巍巍踏过薄冰。山谷呜咽,冻僵耳畔,恍惚刺入最思念又最怕面对的声音—— “阿渊!!” 声音的主人“憾洲少侠”——万俟奕阳,此刻泥泞狼狈,衣袍破乱。可当他看清那蹒跚背影时,脸上瞬间绽开融化冰雪的灿烂笑容,眼亮如星。 他不顾重伤初愈便千里疯寻,此刻冲至黎渊面前却猛地收住力道。他深吸气,压下翻涌心绪,维持着没心没肺的模样,小心翼翼、带着讨好试探,轻轻搭上黎渊冰凉瘦削的肩,声音故作轻快却掩不住沙哑紧绷: “嘿,好兄弟!你这‘引川’名副其实,跑路都不喊我?是不是……把我忘啦?” 风雪掠过两人间微隙。 万俟奕阳滚烫的手紧贴黎渊肩头,毫无心机的灿烂笑容下,牙关紧咬,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眸滚烫灼热,死死锁住对方低垂的侧脸,似要把他的每一丝反应都看透、凿穿! 标签:病美人受、忠犬攻、江湖武侠、剧情、1v1、he、甜宠、竹马竹马 第1章 这是北方小村最平常不过的一天。 寒风吹过贫瘠的土地,却卷不起身躯就算干在土里,根却依旧顽强的枯草。只能带走附着在冻得结结实实河流旁边的沙粒,随后打在黎渊的脸上,有点疼。 不过他没往心里去,刚来的时候还会不适应,但这会儿已经习惯,甚至还觉得这种对比身体各处隐隐传来的痛好的太多,至少不会耽误他捡柴的进程。 这里植被不多,但是还好,人也不多。毕竟是个一年刮两次风,一次刮半年的地方,树枝被吹下来的不在少数,一个个的都极其好引火。 黎渊背着背篓,里面零零落落放着些柴火。他的手缩在厚厚的衣袖里面,汲取着不多的热量。 看了看远处阴沉沉的天空,黎渊心下了然。想必今晚天色必定好不了哪去,如此,还是尽快捡一些柴火的好。 想到这里,他便忍着疲累,加紧几步。村里人总是看他一个人病恹恹的,多捡些柴火给他,但是这几天天凉,存下来的柴火也用了个七七八八。过几天老天爷能否手下留情,还是个未定数,黎渊更是不好意思麻烦别人,只能趁现在多捡一点是一点。 忽然他眼前一亮。 远处是一个被风刮下来的树杈,一人多长,分支不多,但是胜在足够长,若是拖回去,省着点用,说不定可以撑过这几天。黎渊激动的喘气都大了些,但是随之牵动身上的肌肉,一阵从筋脉传来的剧痛让他立刻皱起了眉。 “咳咳咳。” 黎渊只能弯着腰,将身体的重量都寄托在手上方才随手捡的姑且可以称之为“拐杖”的木棍上。 咳嗽了许久,他才缓过神来。无奈叹口气,看着山脚处的小村落已经开始燃起了炊烟,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他在奢求些什么呢? 奢求有人来这里对他伸出援手,还是奢求远处的烟火气有一丝是属于他的? 黎渊只能抬起疲惫不堪的脚,去捡那根树杈。 被寒风吹得红彤彤的手从袖子里面伸出来,黎渊弯腰去够。 那双手纤长骨感,像极了他这个人,即使身处这种候鸟都不会留情的地方,就依旧能看出他原本的风骨,这种气质使他穿着与天地一色的灰蒙蒙的冬衣,却依旧仿佛从天而降,落在世间承受孤独的青竹。 这根枯木已经被吹得失去所有水分,这让它的重量已经大大减少。但是这条河是这个小村落最大的水源。这里的村民由于靠近边关,也染上不少关外的习性,养马养牛的不在少数。河边的大片草地就被化为了少数的牧场。 干枯的草依旧多情,勾的这个树枝恋恋不舍。 这可苦了黎渊,让他举步维艰。 “没事,一点点来,会到家的。”黎渊这样想着,安慰着自己。毕竟若是自己都没有动力,他怕是早就倒在哪处的寒风了。 黎渊脑中忽而想起说这句话的那个人,他总是穿着当下最时兴的样式,拿着佩剑,分明是个江湖中人,却比那些钟鸣鼎食之家的子弟看着更潇洒。 “阿渊,虽然今天是在外面多走了些路,但是我们行侠仗义了啊。你要是累了,我们就一点点走,总会到家的。到家我就亲自烧水给你洗脚,好阿渊就饶了我这回吧。” 黎渊的脑海中都是那人一脸心虚谄笑的表情,想来想去,竟让他的嘴角也勾起,硬生生在这张清冷苍白的脸上看出几份少年气。 “知道自己是个路痴还非要带着别人搞什么远足,绕来绕去,教训了几个纨绔就不知天高地厚。” 黎渊一边回忆一边自己说出之前从没说出的话。深冬后歇了私塾的他许久不与人交流,声音嘶哑,刚说完,胸腔就被冷风灌满,刺激得他又猛地开始咳嗽。 这几声咳嗽仿佛要带走他身上原本的不多的生气一样,黎渊的胸口痛的几近让他失声,没有喘息余地。眼前也原来越昏暗,村庄都开始出现重影。 黎渊知道自己身体已经撑到了极限,意识恍惚间,已经预料到自己的结局。就是这样倒在枯燥的如同他这生命最后时间的原野,然后逐渐失温,最后随风而去,就连骨头都会被沙子磨成粉,随风散了去。 “阿渊!” 远处是谁的声音? 黎渊分不清。 或许是无常的声音吧,要带他走,去无间地府承受他这一生就该偿还的罪孽。 “若是走,那就快点吧,没有人会想让该死的人活得太久的……” 黎渊想着。 而那边,好不容易才从那一片滑溜溜的余冰挣扎出来的万俟奕阳一抬头就看见了黎渊虚弱的仿佛马上就要倒下的身形。 “阿渊!!” 万俟奕阳声嘶力竭,身形轻巧,一身轻功出神入化,只不过瞬息之间就闪现到了黎渊身边 ,一把揽住他的身子。 随后就发觉他的身子热到不行,嘴唇干裂,整个人无半点功法护体,万俟奕阳急到不行,手上却控制着力道,轻轻摇着黎渊的身子,“阿渊?你这是怎么了?!” 只是这时的黎渊早就失去了意识,更别说回答他了。 黎渊仿佛睡了很久。 或许是他及时一个劲的想逃离却没有足够的勇气忘记那个人的原因,让他总觉得最后听见了万俟奕阳的声音。恍恍惚惚间,他又梦见了不少前事。 红色,映入眼帘的都是红色。 他看见了喜字灯笼摇曳,看见了嘴角的红色血迹,看见了朱砂印泥,看见了龙凤双烛流下的红色眼泪。 “阿渊,阿渊,醒醒了,喝了药再睡。” 黎渊在一片红色之中竟然听到了有人在叫他,他迷迷糊糊间感到自己的上半身被人扶起,随后温热苦涩的药汁被灌进嘴里。 他有点烦,觉得这种苦苦的药打扰了他难得不那么难挨的梦,推拒之间,他又听到熟悉的叹气声音。 “还是那么不乖,吃点药还要哄的,但是至少喝下去了,也就不跟你计较了。” 什么计较,黎渊脑中混沌,心想你打扰我在先,怎么还有脸皮与我计较? 但是随后黎渊就连这点意识都没有了。 万俟奕阳把一堆汤婆子都塞进了黎渊的被窝,温热的被窝让黎渊舒舒服服的睡去了。 万俟奕阳看他睡得安稳这才稍微放下心来,给他掖好被角这才走出了里屋,对正在外面烧火的大婶拱手行了一礼。 大婶没见过这种江湖人,手磨磨蹭蹭半天才回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礼。 “谢过葛大婶了,要不是正好在村外遇见你,我连黎渊住在哪里都不知道,更别说带他回来烧热炕,烘暖屋子,煮上药给他喝了。” “嗨,这倒没啥,小黎身子来的时候就虚的风一吹就会倒一样,我们这里穷,但是好赖吃得饱。我们都是粗人,整个村子也就小黎能读书识字,娃们都靠着他肚子里那点墨水,我们这些农家人也就只能多观望着点他了。也就是今天我家那个没良心的突然闹毛病,不然我早就去寻小黎了,也就不至于让他在外面受冻了。” 葛大婶皱着眉看向里屋,眼里的心疼不含虚假。 万俟奕阳也随着她的眼神看去,透过厚厚的门帘,仿佛可以看见此时虚弱躺在炕上的黎渊,想必他一定是被屋子里的热气微微蒸红了脸, 第2章 想着黎渊当初红润可爱的脸,万俟奕阳不由得露出了一丝笑意,但是随后又被巨大的疑惑占据了所有的意识。 黎渊为什么会不告而别?身子为什么会虚弱成这个样子,浑身内力去了哪里?万俟奕阳咬着嘴角,眼神也附上了一层阴霾,无论是哪个混蛋害的阿渊变成这个样子,他都要让那个人知道天空为什么这么蓝。 葛大婶看到他的样子好像被吓到了,更不敢多留。 “那个,后生啊……” 万俟奕阳被她的声音拉回了思绪,“怎么了大娘?是想起了什么吗?” 葛大婶也不想提醒他刚刚还是大婶,这会子又变成了大娘,只是吞了口口水,指着灶台提醒他,“后生啊,锅里我烧伤了水,一会可以给小黎喝,上面也热上了我从家里带来的做好的饭菜,你们记得吃。这火要是人醒着就时不时加一点,要是人睡了,记得掩上些,这样一晚上火都灭不了,一晚上炕都是热乎的。” 葛大婶看万俟奕阳身上的穿戴就知道对这种东西定是一窍不通的,也就没忍住多嘱咐两句,这段日子天冷,要是夜半没了热炕头,指不定多难熬呢。 万俟奕阳再次谢过葛大婶,左右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东西竟然没一个送的出去,原本身上佩戴的玉佩香囊早就该碎的碎,脏的脏。 不知该用什么东西表达自己谢意的万俟奕阳突然想到今天抱黎渊回来的时候,黎渊即使昏迷也没有松开的那根树杈,在北方定然是少不了柴火的。 心思流转间,他指着外面他刚刚一边抱着黎渊,一边用扭曲姿势拽回来的树杈,还没张口,就被葛大婶打断了。 “哎呦,真是个好小伙,要送大婶那么大的一根柴火啊!” 万俟奕阳顿了顿,心虚笑笑,“我的意思是,明天,明天阿渊醒了,我绝对送大婶你比那个还大的柴火!” 第2章 黎渊在梦中迷迷糊糊的,只觉自己身处混沌之中,看不清来处,更不知去到哪里。周遭好像都布满了蛛网,死死缠住他,不让他动弹。 他想挣扎,想挣脱,但是却浑身脱力,只能无意识地求救。 “奕阳……” 听见他的声音,万俟奕阳给他掖被子的手一顿,随之无奈地叹口气,“唉,真是服了你了。” 也不知道黎渊这几个月怎么过的,万俟奕阳翻遍了家里只找到这一床说不上厚实的被子,只能把两个人的冬衣都盖在黎渊的身上,自己就随意裹着件还算是看得过去的,像只八爪鱼一样就缠在了黎渊的身上。 万俟奕阳搂着他不让他乱动,确保他体温逐渐降下来这才稍稍安心闭上了眼睛。 村中的鸡向来是不留情面的,管你是何方神圣,来了这里,都得听它的指令按时起床。 葛大婶最是记挂着黎渊的身子,踏着鸡鸣就推门走了进来,“小黎啊……” 万俟奕阳有着当侠客时的警惕,门口一有人声就睁开了眼睛。而黎渊也是迷迷糊糊眨着眼睛,脑袋还不清醒,看着万俟奕阳胸膛的时候还在想着黑白无常怎么穿上了灰色的衣裳。 而葛大婶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两个人紧贴在一起,床上布满零落的衣衫。 “啊!我我我我……我一会再来!”葛大婶用手捂着眼睛,尖叫着跑出去了。 而这么具有穿透力的一嗓子把黎渊也叫清醒了。 他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他半坐起来,看着眼前的人,“奕……奕阳……” 万俟奕阳刚刚还在因为来人的惊扰烦躁地挠头,下一秒听见黎渊的声音,立刻露出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嘿嘿,没想到吧,阿渊是我哦!” 黎渊真的没想到是万俟奕阳。他知道,自己应该有很多的问题要问这个人的,可以是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可以是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可以是各种各种。 但最后他哆嗦着,只嗫嚅着问,“你……你这一路是不是很辛苦?” 黎渊心疼地看着他的身影。 他自己是知道的,这个山村偏僻、贫瘠,就像是被神明遗忘的角落,弯弯绕绕的山路,足够消磨掉大部分人的耐心。 万俟奕阳听到他的话,习惯性地对他卖惨,一把抱住他,把头塞进他的颈窝蹭了又蹭,“可累了,这一路我觉得鞋子都得磨坏两双。” 黎渊骤然感到他的亲近,身子一僵,手想把他推开,却又停在半空。最后只能是无奈的摩挲两下,随后放下,用力地抓住衣摆,像是抓住此时躁动不安的心。 “但是,我一想到你也是这么走过来的,我就不累了。”万俟奕阳不动了,声音从颈窝里面传出来,闷闷的,听着低迷极了。 黎渊张了张口,舔舔干燥的嘴唇,最后还是没有说出什么。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抱着,一个僵着,只能听见浅浅的呼吸声。 “咚咚咚。” “小黎啊……大娘能进吗?” 破旧的木门的敲响,葛大婶小心翼翼的声音想起来,这才打破了此时的氛围。 黎渊轻咳两声,推开万俟奕阳,虚弱地撑着墙面下炕。万俟奕阳想帮他,却被他轻轻推开,“没事,小伤,死不了。” “阿渊……” 黎渊扶着墙,慢慢走出去,给葛大婶打开门,“大婶,你来了。” 葛大婶歪着头不敢直视他,余光看见黎渊穿戴完整这才松了口气,“小黎啊,咱们村虽然夜不闭户,但是你们这种事吧,还是得关上门。” 黎渊何其聪慧,看向此时凌乱不堪的火炕上,只一眼就知道葛大婶误会了什么。无数纷扰的记忆涌上心头 ,一时急火攻心,激的他嗓口一腥,竟是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万俟奕阳倒是憨笑两声,“大娘也觉得我俩关系好是不?” 葛大婶看见万俟奕阳这么坦荡的神情,福至心灵,也知道是自己误会了,连忙把这事揭过去,“哎呀哎呀,大娘糊涂了。我就是觉得小黎这孩子不会做饭,新来的这位……后生看着也不像会做饭的样子,怕你们饿着,这才过来给你们做饭吃。” 黎渊不动声色,压下刚刚的血气翻涌,只淡淡回应,“那便谢谢大婶了。” 万俟奕阳倒是自来熟的很,一个翻身,利落下炕,热情地把葛大婶往屋里迎,“大婶真是心善,我还想着阿渊昨天睡得熟,没吃饭,把昨晚的饭菜热了呢,您就来了。这可太好了,我就能倒腾出来手,给阿渊煎药了。” 一边掺着葛大婶进屋,万俟奕阳一边又给黎渊使眼色,让他趁着这会儿炕还没凉,再去睡上一会。 黎渊压下喉中腥甜,闭了闭眼睛,让自己从见到万俟奕阳的怔愣中回过神来。他原本已经对这人不报任何希望,只以为他自己一人会在这个小山村里面孤苦一生,但他没想到万俟奕阳居然真的能找到这里来。 “阿渊?你愣着干什么,赶紧再睡一会啊。”万俟奕阳抱着柴火,用头顶着门帘,露出一张帅气英俊的脸庞。看见他没有乖乖睡觉,立刻皱眉,轻责起来。 黎渊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什么,只是摇了摇头。 随后就要起身。 见他这样,万俟奕阳也顾不得柴火什么的了,随手一扔,抬手就把黎渊往炕上压,惹得葛大婶在后面埋怨不断。 被他那双温热的手触碰的时候,黎渊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再也动弹不得。 直到看到黎渊被老老实实的被裹进被窝,万俟奕阳这才心满意足,“对喽,你再迷瞪会儿,我去帮帮葛大娘。” “诶……” 回过神的黎渊伸手刚想提醒他应该叫葛大婶,还没来得及就看见万俟奕阳风风火火地跑出了。 他也只能叹口气,“唉。” 随后感受到外面的温度,黎渊乖乖的把两只手缩进被窝,还是没忍住露出一个笑容。这个小屋子总算是有点人味了。别管后面如何,至少这一刻,黎渊是幸福的。 而许是迷路许久的心有了盼头,也许是发烧的他还没有恢复元气,总之黎渊迷迷糊糊又昏睡了过去。 等到他再次被口中的苦涩惊醒的时候,即使闭着眼也能体会到外面已经天光大亮。 结果一睁眼就发现万俟奕阳的脸近在咫尺,而嘴唇上刚刚一触即离的温热也在提醒着此时虽然人在病中,但是脑子已经被吓的无比清醒的黎渊。 万俟奕阳,刚刚,亲了他。 他赶紧用力推开男人,“你!你干什么!”接着就用袖子捂住自己的脸颊,生怕此时不合情理的表情被万俟奕阳看出端倪。 而万俟奕阳却显得分外坦然,“这么大惊小怪干什么,为了救人这不是常用的法子吗?” 万俟奕阳絮絮叨叨的,什么之前行走江湖碰见江湖游医就是这样救活了没有意识的伤者,什么人家那个时候就说了一句“救人为上,行医者当不拘小节”。 黎渊看他确实面色如常,又听见他说起之前两个人行走江湖的趣事,这才稍微安下心来,与此同时又开始不断懊恼,怕是自己刚刚的行为过激,适得其反。 第3章 “再说了,咱俩都是男人,亲一下又不会怎么样,要是小姑娘才该是阿渊刚刚那样,像是我夺了你清白一样……” 万俟奕阳的话落在黎渊的耳朵里,却让他脸色骤然变白,就连嘴唇也变得毫无血色。 “别说了……”黎渊小声恳求。 是他差点忘了,万俟家的二子,应是江湖之中顶天立地的男子,年少扬名,即使是传出风月之事,那也应当是跟各种优异的女子。总而言之,他本明月,不该被泥泞遮了光辉。 “你说什么?”万俟奕阳看着此时半依靠在墙边的柔弱男子,虽然心中有万千疑问,但是看着黎渊此时瘦弱的身躯,长发遮住一张巴掌大的脸,如此温暖的小屋都没能让他的眉眼染上一丝欢愉,反而总是笼罩着忧伤。万俟奕阳是一句话都问不出来了。 所以没有等黎渊回答,他就自顾自扯过被挤在炕梢,看着可怜巴巴的包袱,一个劲的从里面掏出东西讨黎渊欢心。 “阿渊啊,你看,这是你以前最喜欢穿的白衣服。这是你之前最喜欢把玩的玉箫,还有这些,是我娘出门时一定要我带上的伤药和补药,没想到还真用上了,要不然说我娘料事如神呢?” 黎渊看着这个单那个包袱的布料就是这个小山村里面从没有过的精细,再看看那些被仔仔细细包裹着的药材,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可不是料事如神吗,毕竟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江上燕”,一眼就能把他的丑陋心思看个明白。 “你什么时候走?”黎渊开口。 “啊?” 翻东西翻到一半的万俟奕阳眨眨眼,脸上满是怀疑,怀疑是不是自己被这北方的风吹痛了耳朵,不然怎么能把黎渊的“我好想你”,听成了“你什么时候走”呢? 第3章 黎渊盯着包袱里面掏出的东西,大多数都是自己眼熟的衣物,那一件件白衣更是勾起他不少回忆。 但他只是闭了闭眼睛,强行将自己抽离出来,“你也看见了,我在这里一切都好,吃喝不愁,总归饿不死。” 黎渊抬眼,在看见万俟奕阳一脸痛心的时候还是没忍住软了几分音色,“你当年自己也说过的,我不姓万俟,更不……更不姓花。这条路,也是我自己选的,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你还是好好的当你的大侠,将来功成名就,让我即使在这种世外之地也能听闻你的丰功伟绩,不是也挺好的吗?” “可是,可是我想象中的不应该这个样子。我们应该一起的,一起扬名立万,我们合起来才是撼洲引川啊。” 万俟奕阳咬着嘴角,死死盯着黎渊的脸,像是不明白看起来那么温润良善的他怎么会说出这种无情的话。 他们一起行走江湖,一起初露风头,再齐头并进,就连江湖中的名号都是那么的对仗工整——“撼洲引川”。 提起这个名号,两个人都不由得想起了曾经。 世人赞美黎渊用起镖的身姿如同行云流水,白色的衣摆像极了那些年曾经看过的东海,浪花像是借走了天边的云,裹挟着扑向海岸。 在他们两个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江湖里面就有消息灵通的,早早就叫上“引川公子”了。 当年的万俟奕阳不服气,扯着那个自称江湖百晓通的说书人非要给自己取一个差不多的名号,将来行走江湖跟黎渊才相配。 那人倒也是会见风使舵,转了几下眼睛,嘴里就吐出一句,“那就叫撼洲吧,一剑撼洲,想来也是符合公子的气势的。” 万俟奕阳暗自品味几瞬,越发觉得这名字好,直接拍板,这就是他的江湖代号了! 只有黎渊嘴角上扬,他生性敏感,最擅察言观色,刚刚那人分明是被万俟奕阳拽疼了,才想出这么个点子讽刺奕阳手下没轻没重。 不过这个名号不知内情的人看来确实是气势非凡,江湖上行走也算的上合适,他也就没有多说。只是晚上两个人回到客栈,才把这段内情说给万俟奕阳听。 那时的万俟奕阳刚入江湖,身上最不缺的就是一腔热血,听罢就要去找那个说书人。 黎渊害怕他闯出祸来赶紧拦住他,“你做什么去?姨母出来时可嘱咐过了,不准冲动行事。” 万俟奕阳眨眨眼,看起来神色如常,“啊?啥,我就是去找他重新起一个,这个称号要是被别人知道了内幕,不是要笑话我?” 但是他红透的耳根早就暴露了他,现在已经是羞愧难当,怕是连重新起一个都是假,要躲出去自己催眠自己,最好世人都把他忘了才好。 黎渊看了后实在没忍住,笑出声来。 此时客栈的窗正好对准了天上皎洁的月,月光投射进来,衬着一身白衣的黎渊飘忽欲仙。 万俟奕阳直接扑上去,把头埋进黎渊的肩膀,“阿渊,连你也笑话我。” 黎渊笑笑,安慰他,“那个说书人不会瞎说的,本身这事只有他知我知,要是说出去他自己也怕被你记仇。再说了,这个名号……” “怎么?” “确实与我的十分相配。” 万俟奕阳抬起头,就见黎渊一双眸子含笑,是全然的信任与温柔。 他一下子就有了底气,“既然阿渊说好,那就是好。而且只要配的上就是好名字,那我就叫撼洲了!” 黎渊笑着点点头,“嗯。”一点也不想说出他今日在大庭广众之下的说辞,已经让这个名头改无可改的真相。这么一会,怕是这个名号都要传到扬州万俟家了。 万俟奕阳回忆结束,越发觉得定是自己幻听,这样好的阿渊怎么会让他走呢。所以他再次问出口,“我们要并肩,要一起的,阿渊。” 黎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没有回答万俟奕阳的话,其实他自己也找不到回答的方法,在温声细语解释眼前的人必不会买账,再恶语相向……只怕他自己都说不出口。 还好这时外屋又传来了葛大婶的声音,“小阳啊,小黎醒了吗?我喂个鸡的功夫这饭也熟了,赶紧吃好药来吃饭了啊。” 黎渊胡乱回答了两声就要起身逃避,却不想撞进了万俟奕阳的眼眸,他的眼睛里面都是一定要获得一个解释的执拗,还有满满的不甘心。 黎渊心神恍惚片刻,还是狠心转身离开,“你,你收拾好就吃饭吧。” 北方农家人往往是一间屋子,中间做厨房,东西再分两间,挂上门帘住人。等到黎渊收拾好心情端着饭菜掀开门帘进来的时候,万俟奕阳已经收拾好之前掏出来零零落落的东西,并且摆好了炕上的小桌,看起来神色如常,倒像是刚刚两人没有发生过任何龃龉。 黎渊稍稍松口气,最懂万俟奕阳的肯定是他,如今这人在外人面前还控制得住,应该解释解释就能把这篇翻过去。 黎渊沉默着,也不把饭菜摆上桌,随后就站在原地,就这样看着万俟奕阳。 万俟奕阳对视两秒还是败下阵来,叹口气,无奈极了,“我真是败给你了。” 他最受不了的就是黎渊这样盯着看,看起来可怜巴巴的,一下子就让他回想起小时候黎渊瘦瘦巴巴的样子,从第一面就注定了以后拿他这招没辙,除了全听他的没别的办法。 “葛大婶你也别忙乎了,赶紧进来一块吃口吧。”万俟奕阳喊葛大婶进来吃饭,顺便接过黎渊手里的东西。 但是随后这些碗碟就烫的他赶紧把饭菜放在桌上,猛地吹了吹,手抓住耳尖,“阿渊,这些东西这么烫你怎么拿这么长时间,快让我看看手!” 黎渊呆呆地看着他扯过自己的手,一个劲的吹。 原来……原来已经烫红了……黎渊抿了抿嘴,有点懊恼,下回,下回一定先看好温度,就不会让万俟奕阳起疑了。 “阿渊啊,我看你现在浑身上下没多少肉,那手估计就剩张皮,怎么现在还不怕烫了呢?”万俟奕阳还在絮絮叨叨。 黎渊听烦了,皱眉,直接捂住他的嘴,“烦,闭嘴。” 万俟奕阳也不恼,反而嘿嘿两声,抓着他修长的手指一个劲的把玩,“阿渊别气,我还不是担心你吗?你要是乖一点,我指定不会烦你了。” 黎渊敛下神色,抽出手,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饭桌上虽然黎渊不太爱讲话,但是有了健谈的葛大婶,再加上万俟奕阳有心询问黎渊这段日子怎么过的,没多大一会儿,葛大婶就吐了个干干净净。 “要说小黎刚来那会儿啊,那叫一个可怜,病病殃殃的,离远了看上去身形还没咱们村里的小姑娘强壮。但是小黎人好,那句话咋说的来着,反正就是肚子里面都是学问,来了村里没两天就说可以教孩子们读书。” “腹有诗书?”万俟奕阳插嘴。 “对对对,这孩子也傻,束脩收的也少,自己做不了饭也不说,就自己躲在家里,都病的晕过去了也不喊个人……” 黎渊吃饭的手一顿,余光看见万俟奕阳脸上满是心疼,还是不由得出声,“只是看着严重而已。”说完他又伸出手把桌上的菜往对面推了推,“葛大婶,你多吃点。” 第4章 “还是小黎好啊,你也多吃点。” “嗯。”黎渊收回手,用筷子夹起碗中的高粱饭,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他开始暗自唾弃自己,就应该第一面就把万俟奕阳赶走的,不然哪里还有后面这些事。葛大婶这些话更是让万俟奕阳不肯走了。 万俟奕阳也不说话了,只是看起来比他还没食欲,一直盯着黎渊看,满腹心事的样子。 葛大婶在这么古怪的氛围里面也是食不下咽,粗粗吃完这碗饭就赶紧借口回家了。 两个人继续吃饭。万俟奕阳挑着土豆吃,把白菜都挑出来放进黎渊的碗里。北方冬天菜少,这点子都是秋天的时候早早放进地窖储存下来的。白菜可比土豆难储存多了。万俟奕阳虽不知道这点,但是他知道黎渊不爱吃肉,素食居多,这菜叶子总比土豆更爱吃一点。 黎渊停下筷子,看着旁边的人。 万俟奕阳不知何故,瞪大眼睛看着黎渊,“怎么了阿渊?” 黎渊咬了下嘴角,没说话,只是夹起菜碗中的土豆放进嘴里,咀嚼两下,这才淡淡出声,“这些,我也吃得。” 万俟奕阳不在的日子,他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虽说村民人都好,但是总不能事事都麻烦人家,有时候黎渊身上痛的厉害,没有其他的食物,在灶坑里面烧两块土豆果腹是常有的事。 不过黎渊并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只是随意解释两句,“江湖上没吃的的时候多了去了,有就可以了,我不是闺阁小姐,没那么讲究。” 万俟奕阳脸上的表情却在听了这句之后就像是黎渊受了多大委屈一样,面色比哭还难看,“可阿渊以前想吃糖葫芦时候买成东街的都不将就啊!” 第4章 “你也说了,是以前。”黎渊说完这句便就放下碗筷,定定地看着万俟奕阳,“我觉得我在这里就很好,你就当我不喜欢之前那些江湖上的日子吧,我就想安安稳稳过这一生,打打杀杀不适合我。” 他每说一个字,心就痛上一分,连带着那些身上的旧伤都从筋脉里面透出寒意来。其实怎么会不喜欢呢?只有两个人一起行走江湖的日子是他毕生都会回味的美满。 “阿渊……”万俟奕阳惊呆了,万万没想到居然是这个原因,一时之间他也已经忘记了要跟黎渊问些什么,只是嘴里的饭菜怎么也尝不出味道了,“分明,分明刚刚是很好吃的啊。” 他无意识地咀嚼着,这一路为了找黎渊,他风餐露宿,许久没有吃上一餐热乎的饭菜。刚刚他还觉得很香甜,怎么如今竟然味同嚼蜡。 黎渊虽然没听清他自己在嗫嚅些什么,不过还是看懂了他眼里的悲痛。 他转过脸,避开万俟奕阳的眼神,闭了闭双眼,只觉得虽然葛大婶刚刚烧暖了整个屋子,但是怎么也暖不了他。 刚刚不是下定决心好好跟万俟奕阳解释一二吗?怎么话到嘴边又变成这个样子。 黎渊呼出一口气,想了想还是将原因归咎于万俟奕阳吧。 谁让他总提起那些陈年旧事? 谁让他说什么“引川撼洲”? 谁让他总忘不掉那根东街的糖葫芦?若是他忘记,黎渊就可以自我催眠,自认为那个凭借二人的情义,放肆任性的人不是他自己。就可以真的当做他吃出了东街西街的不同,就可以像哄骗他人一样哄骗自己,他们从来都是兄弟之情。 反正……这是这是自己的心声,除了黎渊他自己,没有人知道。所以,在心中埋怨一下万俟奕阳也没关系吧,黎渊自暴自弃地想。 “这段时日风雪欲来,你出村不便,可以先留在这里。过几日天气好了,我再送你出去,回扬州吧,别来这里了。”黎渊抬眼看了看天色,说不上心里什么滋味,说是没有私心,怕是连他自己都不信。 不过他还是把话说出了口,然后就忍着身上的不爽利,把吃完的饭菜端了出去。锅里是葛大娘温好的水,黎渊慢吞吞地用这水刷碗。 边刷还边苦中作乐,自我安慰,挺好的,总归把他送走,自己就不用刷这么多碗了不是? 等到黎渊刷完了最后一只碗,他挺起身,明明白白感受到了腰肢的酸痛。他锤了两下,没当回事。 接着就走到里屋,没搭理还一脸呆傻的万俟奕阳,披上件灰蒙蒙但是厚实的袍子,拎着依靠在墙角的斧子就推开门走了出去。 此时的天比昨日更暗沉了,像是要蓄谋一阵极强的风雪。但是村里人已经见怪不怪,反而还纷纷说着这一场雪下了正好冻死田里的虫子,等到雪化了春天就更近一步,到时候耕种起来就更省力气。 黎渊出门的时候村长正抽着旱烟,和几个住在附近的村民捧着瓜子在路边聊着天气,看见黎渊出门赶紧跟他问好,“黎夫子怎么出门了?这天冷别冻着,有什么事儿你就使唤那些孩子不就得了?” 黎渊笑笑,停了学堂后,他确实是好久没出门了。要不是今日实在不想跟万俟奕阳在一个屋子里面大眼瞪小眼,他也不会出来。 “没什么,我是突然想起来村中学堂的桌脚歪斜,不便孩子们在上面习字,想着砍些合适的木片多少修复一点。” “这点事还用你动手?那些孩子少点出门乱跑的工夫不就完事了?你快回去快回去,一会冻着了可就不好了。”村长连瓜子都不磕了,直接上前几步就进了黎渊的院子,边推他进门边审视着这个小院落。 “我看你这院子又没人扫了,过两天雪停了我让我家那个不省心的过来扫,你可别冻着。” 旁边的几个村民也附和着,让黎渊赶紧进屋。 黎渊这细手细脚就是当年没受伤都不一定力气能大过村长这种常年种地的庄稼汉,更别说现在了。 他只能笑着被推回屋里。 而屋子里面的万俟奕阳刚从自己的思维中回过神来就看见黎渊和一个陌生的黑脸大汉推推搡搡地走了进来,而这个大汉脸上还有条横跨右眼的伤疤,看起来无比骇人。 他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这里是黎渊隐居的小山村,还以为还是二人行走的江湖,警惕心上来,赶紧把黎渊拉到自己的背后,“阿渊别怕。” “不是,奕阳,这是……” 被拉到后面的黎渊想解释,却被万俟奕阳堵上了话头,“你是何人?”一边问话,手已经一边往炕上那一堆东西里面摸,那里有他的剑,因为怕在睡觉时硌到黎渊,昨晚就被他拿了下来。 村长连旱烟都忘记抽了,也是无措极了,连万俟奕阳是谁都忘了问,只顾着回答他的话,“我是这个村子的村长啊。” “那你脸上的疤从哪来的?”万俟奕阳不信,那疤一看就知道是刀伤。江湖中人也会讲究体面,轻易不伤人脸,这人若是江湖中人,必是穷凶极恶之徒。 “啊?这疤,这疤是我小时候玩镰刀自己弄得啊,你还别说,还真的耽误我娶媳妇呢。” 万俟奕阳皱眉,当他是三岁的小孩子吗?这种谎话估计只有心思单纯的阿渊才会信。 “哦?镰刀?那你手上的那些老茧是怎么回事?”万俟奕阳何其聪慧,一眼就看出了他这种茧子一定是常年握剑才形成的,跟那种做农活弄出来的茧子不一样。这人一定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 村长听见他的话,无意识地摸上了自己的虎口,沉吟几秒,这才叹了口气,“唉,还是瞒不住了吗?” 此话一出,连黎渊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不是没有好奇过村长的疤,但是那时身上的伤折磨着他死去活来,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可让他相信平日里对他多加照顾的村长是坏人,他也是万万不可能的,所以黎渊轻轻扯了扯万俟奕阳的袖子,“奕阳……” “怎么?”万俟奕阳回过头,温柔地看着黎渊。 黎渊刚想为村长求情,村长就说话了。 “唉,说来也丢人。小时候不懂事,练过一段时间绣花织布……” “我就说你肯定……什么?绣花织布??”万俟奕阳满脸疑惑,看着眼前这个大汉,愣是一点也想不到这位捏着绣花针的样子。 黎渊也惊讶的很,“诶?” 村长也有点羞耻,轻咳两声,“那不是,那不是那段时间这种东西卖的贵吗?” 看着两个人不可置信的表情,村长反而直起身,“你们也要说这种事是只有女子才做得吗?挣钱的法子本就没有贫富贵贱之分,只是愿不愿意就是了。活计没有偏见,而是人给了它们高低之分。” 看着两个人连连摆手,万俟奕阳更是不好意思地连声道歉,村长这才傲娇地哼一声,背着手离开了黎渊家。 这下,屋子里面又剩下了他俩。 万俟奕阳挠挠头,没话找话,“阿渊,你这个村的村长,还真的十分聪慧。” “是,所以我说的,这个地方,很好。”黎渊的视线又挪到万俟奕阳的佩剑上面,这是早些年万俟家为万俟奕阳找江湖上的铸剑名家特意锻造的,用的是上了年头的玄铁,锋利无比。寻常时候,万俟奕阳并不会让他出鞘,可刚刚,村长说话间稍微迟疑的时候,这把剑,为了护着黎渊,出鞘了。 第5章 黎渊只觉得嘴角有千斤重,让他想笑都笑不出来。 要不然江湖上都赞万俟奕阳侠肝义胆更胜其父,如此赤子之心,真真对得起“侠”这个字。 可那边万俟奕阳还没有消了劝黎渊一块回去的心思,见他这样回答,深怕他会因为村长或是谁谁谁就下定决定不走了,赶紧抓紧时间多劝两句。 “你若是喜欢他们,我便时时带你回来看他们,定不会让你难受。你在这里连最基本的药都吃不上,不如我带你回去……” “可我没死。”黎渊其实还有后半句,只要说些什么,跟着万俟奕阳游走江湖说不定死得更快,万俟奕阳肯定就不再多说了,说不定就放下了。但是话到嘴边,黎渊还是没忍心说完,只因不想看见万俟奕阳失落的眼神。 万俟奕阳没有听出来话外之音,还在勤勤恳恳劝说,“可是你留在这里,只能吃土豆,连你最爱吃的鳜鱼都吃不到。” “可我即使吃不到,也没死。”黎渊表情淡淡,心里已经起了离万俟奕阳远点的想法,省的这个人总说些引人误会的话,让他心乱如麻。 “但是,你在这里就看不到朋友家人,最重要的是看不见我了啊!”万俟奕阳无比痛心,实在想不到就这么一个破破烂烂的村子有什么好留恋的。 黎渊刚开口,还没说一个字呢,就被万俟奕阳堵了回去,“知道了知道了,你肯定说见不到也不会死对不对。” 黎渊老老实实闭上了嘴,“嗯。” 第5章 不管死得了死不了,眼前的冰天雪地倒是真的可以冻死人。 黎渊看着炕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衣服就头疼,关键是万俟奕阳这个人完全接受良好。坐在炕梢,一点点折腾黎渊这两件可怜巴巴的衣服。 “这件,嗯……有点老气,但是穿在阿渊身上一定比这样看着好看。” “嗯……这件,袖口稍微破了一点,一会儿我给阿渊补上。” 黎渊忍不住插嘴,“你还会补衣服?” 这不怪黎渊质疑,万俟奕阳在家的时候,不必他说,这衣衫自然有人给他准备好。游走江湖的时候,谁都没他心大,只要漏的不是太过分,他都能将就。如今竟然说要给黎渊补衣服,这不就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吗? 万俟奕阳神秘一笑,“这事说起来还多亏了阿渊呢!” “什么?” “我光顾着找你了,啥也没注意,好像一不小心惹得些风流债,但是我得声明,我什么都不知道哈。后面我也反思了一下,应该是没穿好衣服惹的祸。”万俟奕阳憨笑着,还颇有些不好意思。 “所以,你就决定学缝衣服了吗?”黎渊手下的动作一顿,心中说不上什么滋味来。他是最清楚不过的,不必提万俟奕阳江湖上的名号,单单就说他本身就丰神俊朗的身姿,就已经可以称得上一句翩翩少年了。 “那可不,阿渊你说,我自己还好,毕竟我能劝说那些姑娘。但是若是阿渊你,定然是不好意思的,再说了,这种活怎么能让你来学,所以我就想不如我学会了,以后咱俩……” 黎渊耳边是万俟奕阳絮絮叨叨的声音,手底下这些活是怎么也干不下去了,在万俟奕阳的设想里面,永远都有黎渊的位置。 黎渊深吸一口气,姑且当做万俟奕阳从没说过这些话,“其实,随便找家裁缝铺,也是可以缝好的,没必要学那些,不如钻研些剑法。” “那怎么一样?阿渊的衣服是断断不可以交由他人的。” 又说这些惹人误会的话…… 黎渊的手紧了紧,最后决定还是不搭话了,万俟奕阳这张嘴就不能如他所想说出点正常的话来。 而那边万俟奕阳还在喋喋不休,“这件厚实,给我当被子盖,阿渊你家怎么就一床厚被子,不过也没事,我可以盖阿渊的衣服……” 黎渊掐了掐自己的嗓子,觉得刚刚从门缝中吹进来的风刺激的他嗓子发痒。他闭了闭眼睛,在心里一个劲儿说服自己,万俟奕阳说的话都从未走心,都是出于兄弟的关心。 黎渊自认他如同山间的清风,走的潇洒,从来不像一只狗一样对着那么一丢丢的偏爱摇尾乞怜,但他从不会对万俟奕阳生气。 他只能咬牙,从故事中抽离出来,自我感觉良好的旁观,试图让自己第一个清醒。 不过,黎渊还是心软了。自己身量比不得万俟奕阳,若是真让他盖了自己的衣服,指不定会有多憋屈。 他指着万俟奕阳带来的那些白衣,如今都被万俟奕阳叠得整整齐齐,“我看还是那些衣服比较厚实,你既然会缝补衣物,那就正好全拆了吧,做一床被子,也省得你冻着。” “什么?!”万俟奕阳听见他的话,立刻如同护食一般把他的衣物抱在怀里,小心护着,“阿渊你说什么呢!这都是我精挑细选你穿起来最好看的料子,让绣娘絮了好多层棉花,你穿起来定然舒服,我就盖旧衣服就行,我一点都不冷!” 看着万俟奕阳那一副势要与衣服共存亡的样子,黎渊无奈,“走吧。” “干嘛去?阿渊你不会要支开我,干点什么吧?”万俟奕阳又想起了之前两个人想行侠仗义,但是手头上没钱,黎渊说自己香囊丢了,让他去找,结果等万俟奕阳回来的时候,黎渊最喜欢的那个玉箫已经进了当铺的事。 更何况事到如今,现在的万俟奕阳更怕黎渊支开他了,毕竟在他的视角里面,眼睛一闭一睁,黎渊就不见了身影,着实令他后怕。 “唉。”黎渊有时候也觉得跟不上万俟奕阳的想法,总想顺手用点什么敲万俟奕阳的头,你过这个动作对于现在的二人有些越距,他只能跟万俟奕阳解释,“带你去买新被子。” 冬日的北方天黑的早,二人还没来得及糊弄上一口饭就必须踏着最后的日头出门。本身是来得及的,但是万俟奕阳总怕黎渊趁他不备对那些白衣服做点什么,硬是东藏西藏,确认了半天才安心。 这一路,黎渊走在前面,只留给万俟奕阳一个穿着厚厚冬衣的背影。他并不是用药的好手,不过看现在的身体情况,黎渊也意识到万俟奕阳带来的药定不是凡品。至少现在就让他感觉舒服多了,不像之前连自己走路的力气都没有。 他有点庆幸,也不由得生出一点期望来,要是真的有神药可以医治身上的伤,他是不是还有可能再次踏马饮酒,一镖斩落花? 此时的天色变得更不好了,颇有一种暴风雪来临之前蓄力的感觉,空气像是凝住了,压的人喘不上气来。 万俟奕阳身体好,这种天气也没影响到他。现在跟在黎渊后面东看看西瞅瞅,看这小村庄的炊烟,看窗户后面显示出来阖家团圆的身影,再看前面形单影只的黎渊,突然觉得黎渊比他想象中更可怜了,怎么看怎么孤独。 他快走几步,跟上黎渊的速度,跟他肩并肩。路上的影子从长长的一条变成粗粗的一条,万俟奕阳这才心满意足。 江湖上的路远极了,一个人走实在孤单,人多了又太喧哗,不如就这样择一好友双人并行,剩下的都是因缘际会,相逢后各自安好,这样就是再好不过的了。 不一会,两个人就走到了村东头的村长家。 这家看起来就比别的村民家富裕,别人家大多都是些树枝随意拼成的木栅栏,姑且可以称得上门。村长家则是正儿八经的木门,甚至还带门栓。 黎渊摸着木门,不知道是否应该直接推门进去,还是应该先敲敲门。这里虽然不流行什么繁文缛节,但是黎渊总是不太习惯。 万俟奕阳看着他的动作,一时之间福至心灵,难不成黎渊这是看上这个门了?想来也是,黎渊他家即使是在这么破败的小村庄里面,也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简陋了。 万俟奕阳在心里下了决心,等雪停了,不对,明天,明天他就去找这种木材,给黎渊家换一个好门。只要他天长地久,好好劝说黎渊,黎渊定然会愿意跟他重出江湖的!而他们会让这偌大的江湖再看看万俟家二侠的风采。 而这边黎渊纠结了半天还是决定入乡随俗,推门直接进去,“村长?” 而这边屋里的村长夫妇也听见了黎渊的声音,连忙迎接出来。 “哎呀是小黎呀,你怎么过来了?这天这么冷也不多穿点,快进来快进来,进来暖暖。” “婶子。”黎渊叫了声。 村长家婶子也不见外,一边把二人往里面迎,一边嘴上还夸着万俟奕阳长得帅气,不知道是否婚配,葛大婶那人眼光不错巴拉巴拉的。 万俟奕阳心里有点犯嘀咕,觉得这人听力不错,离那老远就能听见门口来了人,又觉得或许在这种地方说不定人的嗓门大,耳朵也就更好使,是自己少见多怪了。 不过随后,他就被屋里面传出来的一阵醋味牵住了心神。 黎渊也闻到了,“家里是在做什么菜吗?好大的味道。” “嗨,也没啥,就是前段日子腌了些菜,许是这个时候正好发了吧。过段日子做好了,我给你们送去一点,也算是吃个新鲜。” 第6章 黎渊转头和万俟奕阳对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跟着她往屋里走。 刚进门,就看见村长坐在炕上等着他们。而屋里的味道更大了。 黎渊没有客套,向二人做了揖,“村长,此次前来是有求于你们。我这屋子你们也知道,多一床被子也没有,所以想向你们买一床被子,给我……” 黎渊顿了顿,像是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万俟奕阳。 万俟奕阳马上接过话茬,在外人面前表现的人模狗样的,“给我盖,属实天冷,劳烦二位了,先再次谢过。” “你说还整这么多俗礼,”村长挥挥手,“不就是被子不够盖了吗?说什么买不买的,我家刚做好一床新被,黎夫子抱走就是了,这点事还用这么客气?” “礼不可废。”黎渊还是坚持给村长留下些铜板,村长不收,硬是退回去。 黎渊现在还没学会这一套,一时之间有点手足无措。 万俟奕阳倒是自来熟的很,“哎呀村长你就收下吧,这样我们下回有事才好意思麻烦你们,不然下次可就不来了。” 黎渊学不来,只能点头,“嗯。” “哎呀你这小伙子。”村长最后还是笑着收下了。 万俟奕阳这才抱着被子,跟在黎渊身后往家走,“诶,黎渊你发现没有……” “闭嘴,回家说。” “好哦。”万俟奕阳勾起嘴角,这是他俩的家诶。 第6章 万俟奕阳是在黎渊面前最憋不住事的,还没等两个人走到小院里面,就已经拽着黎渊的衣角,一副急迫,有事要立刻现在马上就要说的样子。 黎渊轻叹口气,快走两步,进了屋里。 刚一进门,万俟奕阳这张嘴就忍不住了,“阿渊你看没看见,不对,是闻没闻见,村长他家都是醋味,指定不是他们说的腌菜!” “嗯。”黎渊点点头,看着他那种像是发现了什么稀奇有趣东西的表情,只觉得自己也多了一点人气,“我觉得你很……机敏。” 黎渊看他那副样子,还是没把那句狗鼻子说出口。要是惹到了他,可就不是那么好哄的了。 “那可不,我这鼻子灵得很!阿渊你说是不是,狗鼻子都没我灵!” 听到他自己把这三个字说出口,还一副无比自豪的样子,黎渊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噗嗤。” “诶,阿渊你笑了,你可算是笑了!”万俟奕阳开心了,他来这么长时间,阿渊就没真心笑过,还好还好,只要黎渊还愿意笑,那他就总能把黎渊哄开心了,能跟他一块出去治病去。 听他因自己的一个笑就这样欢欣鼓舞,黎渊有点不好意思,赶紧敛了笑意,恢复以前清冷孤傲的模样。 这些落在万俟奕阳的眼前,可就分外难受了,他用食指顶起自己的鼻子,为了让黎渊再笑一下不择手段,“阿渊阿渊,我给你扮小狗看,我学小狗叫,你就笑笑吧……” “打住。”黎渊捂住他的嘴,把那些没说出的话都堵回去,“不成体统。” “呜呜……”其实黎渊力道不大,万俟奕阳轻易就可以挣开,但是为了逗黎渊玩,他还是假装手无缚鸡之力,黎渊说点什么都假装说不出来话的呜呜。 在黎渊的视角,就看见在自己手掌之上,只能看见万俟奕阳那双眼睛,分明在别人面前都是剑眉星目,但是在自己面前却一直水汪汪的,像是多么的期望自己能够理一理他。 但是现在的黎渊没有办法给他回馈,只能瞥过视线,转移话题,“你说吧。” “说,说啥啊?”万俟奕阳还沉浸在跟黎渊开玩笑呢,猛的这么一打岔,自己都忘了要干什么了。 “说村长。”黎渊淡淡提醒。 “噢噢噢噢,村长啊!”万俟奕阳脸上扬起了笑意,“阿渊你看村长虽然跟我们面前冷静自持,说不介意之前的种种,但是回家居然在自己用醋泡,化茧子,哈哈哈哈,果然好有趣的一人啊。” 黎渊听他这样说,眉眼间也化开点冰霜,这也是村长的可爱之处,要是让他知道自己的小秘密已经被发现,说不定又要破防了。指不定要躲在家里多长时间不出门呢。 不过玩闹归玩闹,黎渊虽然知道万俟奕阳没有恶意,但还是提醒他别捅出去。 万俟奕阳举手发誓,誓死保护村长的小秘密。 黎渊这才放过他,到炕上去收拾那床新被。如今天寒,自然是坑头更暖和,黎渊想也没想就把新被子放到了炕头,对着万俟奕阳说,“你睡这里。” 原本已经喜滋滋拿起自认为有黎渊气味的旧被去睡炕尾的万俟奕阳有点惊讶,“诶?” “诶什么?” “阿渊这可万万不行啊!”万俟奕阳扑过来,把他往炕头带,“你身子这个样子不睡在这里我都担心,你还想去那边,不可能!你乖点!” 黎渊想拦,但是用脚指头想就知道拦不住。 万俟奕阳察觉到黎渊的动作,更是上劲儿,甚至手还不老实地脱起了黎渊的衣服。他的心思简单,无非就是把黎渊的衣服脱光好把他塞进被窝,省的现在跟他争执起来这种对黎渊非常重要,但是对万俟奕阳不痛不痒的问题。 但是在推搡之间,这种宽松的衣袍比万俟奕阳想象中更好脱,等到黎渊真的乖了下来,被万俟奕阳控制在炕上的时候,万俟奕阳才发现现在的场景不是很妙。 黎渊双手被万俟奕阳紧紧抓住,衣衫散乱,露出大片的锁骨,还偏偏黎渊的长发乱七八糟的散落其上。而且或许是因为黎渊身子羸弱,即使是用了大力气也抵抗不了万俟奕阳,他的脸比平常那副如同山间残雪的样子多了几分红润,甚至发间还有一丝薄汗,眼角也带了几滴泪花。 万俟奕阳突然有点不好意思,但是没有往别的地方想,只是摸了摸鼻子,尴尬起身,“阿渊,你这种样子还,还挺好看的哈。” 而这句话突然又戳到了黎渊的痛处,他脸色煞白,拢起衣服,浑身无力一般靠在墙头,低着头,长发遮住他的脸,万俟奕阳也看不见他的表情。 “什么好看不好看的,两个男人之间说什么好不好看。”黎渊开口。 被这样一提,万俟奕阳也觉得似乎有一点点不太对劲,但是他也说不上来,只能匆匆掩饰过去,顺着黎渊说,“哦哦,阿渊你说的也对哈。” “嗯。”黎渊忍下心痛,假装刚刚没有那一糟,“你想睡在哪里就睡在哪里吧,我不管了,太晚了,睡吧。” “那,那还是你睡在炕头吧。”万俟奕阳小心观察着黎渊的表情,生性敏锐如他怎么看不出来黎渊的情绪变化,只是他说不上为什么,只能笨拙着试探,“行……吗?” “行。”黎渊对他扯起一个牵强的笑,让开了位置,示意他去铺床。 万俟奕阳乖乖听话,但是在脑海里面不断品味刚刚黎渊的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黎渊是怎么笑出来的呢,总感觉他被一块大石头压着,不得喘息。 如今这个屋子里面只有他们二人,但是万俟奕阳还是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什么,最后还是把这一切推给了花家,定是他家惹了黎渊不快,导致自己也被牵连。 万俟奕阳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定,等他从中这个村庄出去,他定要那些惹了黎渊的人好看。 而看着万俟奕阳在炕上不断摆弄两床被子,黎渊还是皱起了眉,不知道这人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你,铺好就睡觉吧,这被子就算你摆弄一个时辰也开不出来花。”黎渊还是没忍住开头提醒。 万俟奕阳却很是骄傲,“这你就不懂了吧……” 接下来,万俟奕阳给黎渊絮叨半天,黎渊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原来,万俟奕阳把炕头和新被子给了黎渊还由嫌不够,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要把两个被子横过来,两个人一起盖两床被子,势必要让黎渊暖暖活活的。 黎渊眉头紧皱,自认还做不到跟这位同床共枕,“我觉得不用盖这么多,一人一床就行。” 而就在他说这话的同时,外面的风声又大了起来,不知道是哪里的树不堪重负,折断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晚分外清脆。 如此应景的声音,让黎渊更是尴尬,摆过头,假装观察窗外的情况,实则是不愿意再看万俟奕阳的脸。 而万俟奕阳听着外面的声音,心中闪过一丝疑问,但此时此刻,把黎渊哄上炕才是正经事,也就没多想,“阿渊你看,外面可是冷得很,不要犟了,快点上来睡觉。” 他一边说,一边还轻轻拍着自己铺好的暖和被窝,一副盛情邀请的模样。 要是以前的黎渊定是接受他的邀请,二人之间不分你我,游走江湖的时候,缺衣少食的情况多了去了,别说二人同盖一床被子,就是相拥抵足而眠也是常事。 所以万俟奕阳并不觉得不合适,反而还觉得黎渊踌躇的样子更可爱了。无论是之前的他,还是现在的他,少有这种手足无措的模样,落在万俟奕阳的眼里,就像是竹上的雪骤然融化,春意拂过竹梢,吹来几片桃粉的花瓣,竹尖要勾不勾,时光恰好的模样。 第7章 “阿渊?”万俟奕阳提醒他。 黎渊袖子中的手紧了又紧,最后还是泄气,无奈地点点头,“来了。” 反正,黎渊在万俟奕阳面前总是半点法子都没有的。 随后黎渊又像是想起了重点,“你,你睡觉的时候离我远点,不要搂搂抱抱。” 万俟奕阳笑得一脸乖顺,“嗯嗯。”实则心里早就下定决定不听黎渊的话,把他骗上炕之后,力气没他大的黎渊,岂不是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 万俟奕阳总觉得黎渊身上有股子别人没有的味道,每次都让他爱不释手。天知道他多久没有这么亲近过了,这一次定要好好过把瘾。 黎渊看着他这副踌躇满志的样子,虽然有些不懂,但是还是轻叹口气,知道自己已经无可退路。过多的犹豫和介意定会让万俟奕阳起疑,既然如此,不如大大方方的好。 “你……别激动。”黎渊还是提醒他,修长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想点点他的额头,但是到一半还是想要退缩。 却没想到,万俟奕阳直接拉住了缩到一半的手,像是找回了丢失的宝物一样,在手里一个劲的摸来摸去。 而黎渊看着他有点痴傻的笑,总感觉像是看到了某种动物。 第7章 无论如何,在万俟奕阳这里,黎渊总是一筹莫展、毫无底线、言听计从的。 黎渊即使再心有芥蒂,也只能乖乖上炕,乖乖钻进被子里,乖乖躺下。 万俟奕阳单手撑着头,勾起嘴角看着躺的板板正正的黎渊,只觉得心满意足。不知道是不是炕烧的太热乎的原因,黎渊看起来正经极了,僵硬着身子,抿着唇。 但实际上,在万俟奕阳眼里,他的眼角像是染上了一层桃粉,脸蛋红润。万俟奕阳不由得憨笑一声,只觉得从黎渊失踪的那天起,直到如今,除了刚见到黎渊的那一刻,就是现在,最让他感到满足。 而黎渊只觉得浑身都不舒服,尤其是感受着万俟奕阳的眼神,让他浑身发毛。在听见耳边忽然传来的笑声,黎渊吞了口口水,从头到尾都不自在。 “有什么好看的,赶紧睡觉,省点灯油。”黎渊闭上眼,做出一副拒绝交流的样子。 万俟奕阳却只觉得怎么看都看不够,不过也不碍事,既然黎渊心疼灯油,那就吹灭了就是。 万俟奕阳起身,吹灭灰暗的灯光,然后爬回去,还是原来的姿势,在黑暗中盯着黎渊。 黎渊只感觉被一只大型动物盯上了,更是难受,“你……你能别看我了吗?” 万俟奕阳歪头,反而看的更仔细了,“不要,阿渊好看。” 黎渊无奈叹口气,裹好被子,侧过身,背对着万俟奕阳,想着眼不见为净。 但是万俟奕阳反而一下子就抱了上来,两个人的身子紧贴在一起。黎渊只感觉一大坨的热气席卷了全身,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只是心都紧紧揪了起来,他赶紧用力想要挣脱,“放开!你干什么啊!” 万俟奕阳却抱得更紧了,黎渊这种小力气在他面前都不是事儿,甚至还能空出来一只手拍拍黎渊的头,“好啦好啦,别激动,一会儿喘不上气了。” “那你松开我。”黎渊冷静下来。 “松开?不要。”不等黎渊接着生气,万俟奕阳悠悠哉哉地说,“我看你侧过身,后面空着那么一大块,都漏风了。咱俩本来就盖一床被子,你侧过去不就想让我抱着你睡吗?好啦好啦,你的愿望达成了,快睡觉吧。” “我才没有!”黎渊憋的脸都红了,还好黑暗中万俟奕阳看不见。 “嗯嗯,你没有。”万俟奕阳随意附和着,把他又往自己怀里搂了搂。只是这语气怎么听都像是在随意哄着小孩子一样。但是确实卓有成效,黎渊脸更红了,不是恼的,是羞的。 黎渊还是挣扎了两下,嘴上还劝说着万俟奕阳,“其实我们两个平躺着也可以的。” “啧。”万俟奕阳叹气。 黎渊害怕他生气,立马僵住了身子,“怎……怎么?” “阿渊好不乖。”说着,万俟奕阳直接伸手,轻拍两下黎渊的屁股,“好了,赶紧睡觉。” 黎渊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他简直不能理解这个人的脑子究竟在想什么,他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要像小时候一样被打屁股? “我,我不是小孩子了!” “嗯嗯,你不是。”万俟奕阳还是一如既往宠溺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把他往自己怀里搂了搂,“睡吧。” 这种一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滋味让黎渊牙关紧咬,最后还是泄了气,像是赌气一般把万俟奕阳搂在自己腰上的手拿下去,这才闭上了眼睛。 而门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席卷而来的山风已经把木栅栏吹得咯吱作响,夹杂着雪粒,冷嗖嗖的。这座温馨的小村庄,家家户户都吹灭了灯,屋子里的暖气扑在窗户上,变成一层一层薄薄的冰。 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北方冬日。 身子早就不如之前的黎渊在刚刚那一通胡闹之后,已经失去了浑身的力气,况且如今身后还有那么大一个大暖炉,温热着之前他一整晚都暖不了的被窝,所以他刚刚闭眼没多久就已经进入了梦乡。 而这边的万俟奕阳几乎是在听见他虚弱但稳定的呼吸声之后,立刻睁开了眼睛。随后又开始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看,同时原本被黎渊放下的手,也重新搂了回去。 虽然在他的视角里面只能看到一点点黎渊的身子,但是将脸凑在黎渊头发上的万俟奕阳闻着黎渊的味道,依旧特别满意。 他在心里暗自盘算着,两个人这样躺在一起才叫真正的兄弟,这才叫不分彼此,亲密无间。要他说他就应该把万俟家黎渊的那个房间给废除,再把他自己房间的那张床加长、加宽、加大,为了照顾黎渊的身子,再全部换成柔软的蚕丝被,让黎渊来一回就舍不得搬出去才好。这样他就可以每天都这样跟黎渊一起睡觉了。 盘算着盘算着,睡意也渐渐萦绕上万俟奕阳的心头,他睡前最后的意识依旧是把黎渊往怀里带了带,再把黎渊那边的被子掖严实,这才放心沉沉睡去。 但是那边的黎渊却没有万俟奕阳来的舒服,梦境像一团团的蛛丝困住了他。这些痛苦的梦魇让他心神恍惚,仿佛是一把利刃割开了他的血肉,露出森森的白骨。 光怪陆离,迷离片段,让黎渊仿佛陷进了泥沼,无法脱身。 他看见两个人一起并肩走在夜市的大街上,此处热闹极了,旁边小贩叫卖声音不断,各种花灯都被点亮,照的人间更胜天界。 黎渊依旧是之前白衣胜雪,长发翩然的形象,脸上还带着一副面具,眉眼间却有一些不耐烦。 万俟奕阳也是最潇洒不过的少年侠客模样,手上还拿着些不少吃喝,即使已经拿不下了还要用手指勾着一只花灯。 二人行走之间引来无数侧目,不光是因为两个人相貌出众,气质夺目,更是因为那位身子强健点的、腰上佩剑的,一直在另一位旁边伏低做小。 “阿渊阿渊,你能不能理理我啊,要不你吃点这个?或者这个也行,在要不然你拿着花灯玩呗,我买都买了。” “不要。”黎渊撇过头。 “阿渊啊!”万俟奕阳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来人打断了。 “哎呦,这不是万俟家的两位少侠嘛,我一看到你俩身上佩戴的名剑就认出来了,如今初次见到二位,真是三生有幸。” 来人是穿着清凉的泥中荷,她是江湖之中出了名的妖女,打扮艳丽,据称裙下之臣无数。对此她反而更是自得的很,还自己取了一个“相称”的名字,叫着叫着居然也出了名气。 她一边说还一边往万俟奕阳身上蹭来蹭去。 此时街上人多,万俟奕阳手上一堆东西,躲闪不及,一时之间居然进退两难。 连黎渊都皱起了眉,伸手挡在万俟奕阳身前,“荷小姐自重。” 万俟奕阳立刻投来感激的目光。 不想,泥中荷还没有放弃,在看清楚这半张面具下面俏丽的下半张脸的时候,显得更兴奋了,“哎呀,没想到万俟家二侠如今也出落得如此英俊潇洒,怎么样,有没有兴趣跟我切磋切磋。” 她一边说着一边趁两个人不注意,伸手就轻巧地解开了黎渊耳后面具的身子。 他那张虽然还有几分青涩却已经俊美非常的脸一下子就显露出来,如今虽然周边灯光璀璨,到依旧在一瞬之间就夺人眼目。 “哇哦……”即使是自称阅人无数的泥中荷也是被惊到了。 黎渊却更加不耐烦。 而万俟奕阳也是呼吸之间,扔了手上的东西,快步闪现,挡在黎渊和泥中荷中间,“不要放肆。” 泥中荷也反应过来,捂嘴偷笑,“放肆不放肆的,都吓到小女子了,真是的。”手绢还往万俟奕阳身上甩,原本应该清香勾人,万俟奕阳却像是极其不能接受,一个劲儿的在鼻子面前扇风。 第8章 “没品位的臭男人!”泥中荷不悦,将眼神放在黎渊身上,刚想再说点什么,却被万俟奕阳打断了。 只见他回身抱住黎渊,把脸埋在黎渊的头发上,一个劲儿的闻来闻去,“还是阿渊香香的。” 泥中荷再次在他这里吃了闭门羹,只能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定下来。 如今万俟奕阳和泥中荷是相看两相厌,都觉得对方阻止了自己亲近黎渊。但是很明显现在是万俟奕阳更胜一筹,他藏在黎渊头发里面的嘴角勾起,心中暗爽。 泥中荷却还不愿意放弃,东扯西扯想要跟黎渊搭上话,此时的黎渊没有经历这么多事情,但是清冷的本性已经显露了出来,随意应了两声,就站的笔直,眼睛也不看着她,反而更像是在欣赏那被人间借走一份光彩的,挂在夜空的星星。 最后泥中荷实在对这个死活不上道的黎渊没了法子,破罐子破摔,“其实你我二人名字也是很相配的,你叫万俟黎渊,我叫泥中荷,你有水我开花,多配啊……” 还没说完,就被万俟奕阳义正言辞打断了,“等等,阿渊不姓万俟,不是我们家的人,你不要误会。” “啊?”泥中荷微微一愣,随后突然反应过来,即使勾搭不来也要给他俩找不痛快,于是猛地凑近黎渊,一字一顿地说,“哇哦,他说你,不、是、万、俟、家、的、人、哦……” 第8章 无论是梦中的黎渊还是现实生活中的黎渊都已经记不清后面发生了什么,那一瞬间的心神剧动让他失了心智。 说白了,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而已。万俟奕阳或许只是看起来严肃认真,实际不过一句戏言。嘴上如此,但是黎渊此时此刻已经失去了所有游玩的兴致。 后面是怎么浑浑噩噩跟着万俟奕阳的,是怎么一路游荡回客栈的,黎渊不清楚。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一个人坐在客栈房间的桌子前了。 他把藏在自己身上的飞镖都拿出来,用一块布仔细擦拭。 给自己找点事做,看起来就不至于太凄惨。 说实话,在江湖上和万俟奕阳并称为万俟家二侠,他是庆幸的。 本是一个无家之人,得到万俟家此番照顾已是万幸。平心而论,只要是万俟家家主点头,他立刻可以改姓。 并何况,对于和万俟奕阳并列这件事,他本身就有些说不上来的小确幸。多么美好啊,江湖上提起他的时候,自己姓名总是跟在后面,就像是最忠诚的小尾巴。 只是如今……万俟奕阳居然是不愿意的吗? 巨大的失落感打的黎渊抬不起头,自认为找到了归处的浮岛又被浪头打回原形。 黎渊在昏黄的烛光下,一下一下擦着自己的飞镖。 “原本……”他嗫嚅着出声。 原本,这套镖是江上燕早些年得来的利器,原本是打算给万俟奕阳或者他的哪个哥哥用的,结果机缘巧合,他的兄弟愣是没一个对飞镖感兴趣。 于是,这套飞镖就落在了万俟奕阳头上。 小时候的两个人到了启蒙的年纪,万俟奕阳的娘亲不偏不倚,把作为自己外甥的黎渊收养之后,也让他和万俟奕阳一起习武。 “所以,你们两个,谁想练剑,谁想练镖?” 没有等黎渊回答,小小的万俟奕阳突然举起手。 万俟夫人还以为他有什么高深见地,便示意他回答。 “刚刚阿娘说,镖主奇袭远攻,要的是巧劲,剑则是近身攻击,一击毙命。”万俟奕阳摇着脑袋复述。 “正是如此,无论是镖还是剑,都是你阿娘我特意寻来或者名师所造,你们商量好,一人选择一个便是。” 小时候的黎渊瘦瘦小小,可怜巴巴。没进万俟家的时候感受不到什么亲情,如今被收养,更是不可能和万俟奕阳争风吃醋。所以他谦让的很,“如此,应该哥哥先选。” “啊啊啊,阿渊弟弟好乖!”万俟奕阳听见他叫自己哥哥,赶紧转过身揉了揉他的脸,“既然如此,哥哥一定给你选一个好的!” 万俟夫人挑挑眉,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所以依照阿娘所说,要是阿渊去练飞镖,那是不是就不会脏衣服?而且离得远了,总归会安全一点的吧!”万俟奕阳装模作样的摸着下巴,他自认为小时候的黎渊跟小女孩一样可爱,自然舍不得衣服被弄脏,所以自作主张,把镖让给了黎渊。 黎渊想到这些,嘴角还是忍不住勾起一个弧度,小时候的万俟奕阳真真是……赤诚极了。 擦着擦着,黎渊突然觉得镖有些钝,于是便拿出了磨石,挨个打磨着。 心思浮动,他想着万俟奕阳今日这番话的最差可能性。 是不是万俟奕阳也觉得他在万俟家已经呆了太久,厌烦了他。 是不是就不应该蹭了人家的名头,让万俟奕阳不快? 还是说,万俟奕阳早就看透他肮脏的心思,以此敲打? 想到这个可能,黎渊手下一紧。虽然知道这种原因微乎其微,但他还是陷入了严重的自我怀疑。 就连磨飞镖都已经控制不住他,他无意识间开始用一个飞镖的尖去钻另一个的尾部。 动作越来越用力,越来越疯狂。 等到万俟奕阳拿着客栈里面做好的饭菜进屋的时候,映入眼帘的就是黎渊拿着飞镖满手的血,表情看着却执拗极了。 吓得他一下子扔了手上的饭,直接冲了进来,抓起黎渊的手,慌慌张张的想要擦干净。 “不是,你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你要这样做?”万俟奕阳脑子里面都是些不好的联想,他现在这里面只有一个想法,就是黎渊为什么会自残? 被他吓了一跳的黎渊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推开万俟奕阳,“什么?不要瞎说,只是不小心而已。” “你还说我瞎说!你看看你这手!都划出多少条口子了?是不是我要来的再晚一点你就割的不是手,是手腕了?黎渊你究竟想干嘛?!”万俟奕阳边掏出治伤的良药,往他的手上撒,边絮絮叨叨,一定要问出个原因才罢休。 黎渊没想到他的联想能力这么强,觉得他要想不开了是吗? “其实这件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黎渊想抽出自己的手,不过是一点小伤,不值得他如此大费周章,更何况二人还是保持距离为好。 万俟奕阳却不同意,控制他的手不让他动,“别乱动,要是留疤了就不好了。” “我是习武之人,又不是小姑娘,手上有两条疤怎么了?你不要太大惊小怪。” “那怎么能行?!”万俟奕阳还沾着药粉的手捧起黎渊的脸,盯着他的眼睛,无比认真地说,“你没有发现你受的每一个伤,我都是用最好最好的药给你敷的,你现在身上一个疤都没有!我跟你讲,你这个身子可是我细心养成这个样子的,你可万万不能糟践它!” 他的眼里释放出的炙热和赤诚刺的黎渊不敢直视,只能低下头,随意敷衍两句,“哦。” 万俟奕阳却不放过他,“哦什么哦!要说你听清楚了,并且向我发誓!” 黎渊皱眉,这人怎么钻牛角尖,认死理,“不至于吧……” “什么不至于!阿渊你敢再说一遍?!” “额……”黎渊试探,“不至吧?” 万俟奕阳却要给他一个脸色看看,话音刚落,他就一把搂过了黎渊的腰,小心避开刚刚包扎过的伤口,让他趴在自己的腿上。 然后,用力的拍打上他的屁股,“阿渊太不乖了,必须要给你长点记性!” “啪啪啪!” 黎渊顿时睁大了眼睛,羞愤不已,“你你你你你,你干嘛!” “干嘛?要不是阿渊不乖,我也不至于这样!乖乖受罚!”万俟奕阳又拍了好几下。 黎渊挣脱不开,难受极了,眼角都流出了一点泪花,语气里面也带了哭腔,“我知道了,快放开我啊!好,好不好……” 这倒是真的把万俟奕阳管住了,他其实心已经软了,但嘴上还依旧嘴犟,“那既然阿渊已经知错,那我就不动手了,我给你把裤子提起来,好好休息,养伤!不准碰水!” “嗯。”黎渊站起身来,什么他姓不姓万俟的,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脑子里面只有他被万俟奕阳打屁股了这件事。 而也是机缘巧合,黎渊在镖后面无意之间钻的小孔居然让他们创立了自己的独名绝技,也算是意料之外的惊喜。 也许是梦到了之前,黎渊这一晚前半夜又发起烧来,后面体热才降了下去。万俟奕阳伺候了几乎整晚,即使已经天光初露,也没有昏昏睡去,而是早早就开始烧火,准备给刚发过烧的黎渊做些热乎的吃食。 但是万俟奕阳毕竟是初次做这种事,控制不好力度,黎渊只感觉身下的被窝越来越热,越来越热,像是进了碳盆,跑不出去。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见万俟奕阳左手端着一碗药,右手拿着一根糖葫芦,炕上的小桌上还摆着热气腾腾的粥。 第9章 他的眼神一点点从药移到粥上,再移到万俟奕阳手上的糖葫芦上,万俟奕阳现在的脸和梦中那件事之后的次日万俟奕阳的脸重合在一起,连笑容都丝毫不差。 黎渊最后只能怔怔开口,“你每次,打完我,都是要用糖葫芦做赔礼的吗?” “什么?”万俟奕阳眨眨眼,这才反应过来,原来阿渊觉得这是昨晚上打他屁股的赔礼。 可天地良心,他只是觉得药太苦了,想弄根糖葫芦逗黎渊开心,哄着他喝药罢了。毕竟在他心里,两人的关系密不可分,只是打两下屁股,都是小事。 不过阿渊要是想这样认为,那他也无所谓,只要黎渊好好吃药就行。 “北方的糖不是南方的蔗糖,我问了葛大娘,是用甜菜做的。可能没有南方的甜,也做的稍微粗糙些,但也是富硕年里面有村民才做上那么几根,我赶紧给你买了一根,既然是赔礼道歉,那阿渊就将就将就吃了吧,啊?” 他像是哄小孩一样哄着黎渊,怕他又像之前一样一定要东街还是西街的糖葫芦做赔礼,到时候挑起来不吃,又要苦着自己了。 黎渊抿唇,他发了一夜的汗,早上的时候又热到了,此时浑身粘腻,十分不舒服。但是都没有万俟奕阳此时的所作所为让他心里惴惴,像是怀揣了一千只小猫,让他的心跳了起来。 多种情绪绕在心头,黎渊愣是不知道该回些什么。 第9章 黎渊最后还是接过了那根糖葫芦,放进嘴里,抿了一口。甜味一下子萦绕上舌尖,黎渊抬眼透过窗就看见了外面凛冽的风,卷着雪花,这场风暴正愈演愈烈。 黎渊突然觉得心头涩涩的,他问万俟奕阳,“这么大的风,你是怎么去买的糖葫芦?” 万俟奕阳看着裹着雪白的被子,坐在炕上的黎渊,看着他拿着糖葫芦,小心吃了那么一小口,只觉得他分外的乖巧。 “还好啦,就是早上出门的时候看见葛大娘去给旁边的邻居送糖,就问了一嘴,刚好是这种天气出不了门,给家中的孩子做点糖葫芦吃,我就正好买了一根。你说说,他们还不要钱,还是我强行给的……” 万俟奕阳还在絮叨着他今天早上在黎渊还在睡着的时候,他都干了什么。 黎渊认真听着,一点一点吃着糖葫芦。 万俟奕阳看见他吃的这么开心,只感觉今天上在村子里面绕那么多圈都值得了。哪有什么正好做糖葫芦,不过是单纯碰见了葛大娘送糖,他又挨家挨户去问谁家有山楂,这才东拼西凑,凑出这么一根糖葫芦。 “哎哎,等等阿渊!还没吃药呢!”万俟奕阳伸手想要制止黎渊吃最后一口,却没来得及,眼睁睁看着黎渊把最后一颗山楂吃进嘴里。 “嗯?”黎渊暂停咀嚼,问他。 “没事没事!”万俟奕阳摇着手掩饰,“阿渊喜欢吃一会我再去买一根,小事。买回来阿渊再喝药吧,不然太苦了,你喝着反胃。” 黎渊一点一点吃完糖葫芦,微微叹气一声,举起那碗药,面不改色地全喝了下去。 万俟奕阳眼里都是惊讶的神情,“我今天换了一副药,里面有黄连,分外苦涩啊。” 黎渊话在嘴边又憋了回去,换了一句,“不过一碗苦药,一口喝下去就好,不是什么大事。” 他知道,要是他说什么这种苦抵不上身上的痛,或者没人在旁边,即使真的忍不了也没人心疼这种话,万俟奕阳定然是会伤心的。 所以他只能告诉万俟奕阳,他早就不是手上的小伤都要用良药的小孩子了。 “算了,只要阿渊乖乖喝药了那就行了。”万俟奕阳笑笑,又拿起粥要喂黎渊,“阿渊吃点东西。” 黎渊看了看热气腾腾的粥,想了想还是开口,“要不然你先去出去一下,我昨晚出了些汗,我想换一件里衣。” “哦哦哦,确实,不过干嘛让我出去,太见外了,直接换就行呀,我去给阿渊拿衣服。”万俟奕阳放下粥,去柜子里给黎渊拿换洗的里衣。 “诶……”黎渊想伸手拦,没拦住。 只能看他轻车熟路地过去打开柜子,看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他自己的衣服都塞了进去,看他从角落里拿出黎渊的里衣,然后把头埋在里面,深深吸了一口气。 黎渊顿时睁大了眼睛,脸像被蒸汽熏过了一样红了透顶,“万俟奕阳你干什么!” 万俟奕阳无辜抬头,“啊?因为阿渊身上味道很好闻,我就闻闻啊。” “你在说什么啊!”黎渊羞愤,感觉身上又出了一层薄汗。 万俟奕阳却不理解地歪歪头。 黎渊控制自己冷静下来,“我觉得咱们之间需要保持一点距离,毕竟你将来要娶妻成亲,和自己一个兄弟太亲近成何体统?” 万俟奕阳边皱眉,边走过来,拉开被子,在黎渊惊恐的眼神下强制给他脱了衣服,“我早就说过了啊,就是不说阿渊你身子现在这么差,就是之前,我们也是要找两个同样像我们这么要好的女子,到时候四个人不分开才好……” 万俟奕阳只顾自己絮絮叨叨,完全没看见黎渊手下的动作多么急切。 黎渊知道论力气,他定是敌不过万俟奕阳的,所以他只能匆匆忙忙,威胁万俟奕阳,“你要是再脱,我们就绝交!” 这样无情无义的一句话果然吓到了万俟奕阳,他皱着眉抿着嘴松开拉在黎渊衣领上的手,“至于吗……” “闭嘴!”黎渊拉好自己的衣服,抢过万俟奕阳手里的里衣,赶人,“你赶紧出去,不许偷看。” 在黎渊极具威胁性言语威胁和冷冰冰的眼神下,万俟奕阳只能乖乖掀开门帘,边嘱咐着边走出去,“你换衣服躲在被子里面换,千万不要着凉了哦!还有就是,阿渊现在怎么跟小姑娘一样,换个衣服还害羞的?啥我没见过……” 听着万俟奕阳的声音越来越远,黎渊才稍微放下心来,躲在被子里换好了衣服。他摸着自己腰侧的伤疤,闭上眼,脸上都是伤感和痛苦。 这种东西怎么可以让万俟奕阳看见? 要是让他看见了,不就知道之前他说过自己这副身子是他精心用良药调养的,不许黎渊糟蹋的这件事已经被黎渊食言了嘛? 黎渊呼出口气,还是没忘了桌上那碗粥,经过这么一闹,早就变得温热,刚好入口了。 他端起碗刚喝没几口,就看到门帘外面若隐若现,鬼鬼祟祟的人影。 黎渊再次叹口气,动作这么大,还怕他发现不了吗? “奕阳。” 万俟奕阳小心翼翼把门帘拉开一个缝,用一只眼睛往里面瞥,在和黎渊对视后,傻笑一声,“嘿嘿,阿渊已经换好衣服了吗?那我可就进来了哦~” “嗯。”黎渊点头,“在喝粥了,你吃过了吗?” 万俟奕阳一个闪身就进来了,“喝过了,喝过了,阿渊你多喝点就是。” “好的。” 万俟奕阳坐在桌子另一边,看着黎渊安静地喝着粥,怕黎渊无聊,一个劲儿的给他讲着这段时间江湖上出来的八卦。 “阿渊,我跟你说,前段日子之前在江湖上特别出名的恶人——金霸天,就是听说被仇家追杀,吞金自杀那个,好像又诈尸了?也不知道怎么传的,说是被一个神医治好了,既然他能够复活,那么让那个神医治治阿渊的身子也行的吧。等天气好了,我就带你去看……” 黎渊垂下眼帘,感觉嘴中的粥都变得黯然无味,“不过是江湖人瞎说的,匡你罢了。再说了,我是不会出去的,天气好些,你自己走便是了。” 万俟奕阳自觉失言,虽然在心中下定决心一定会让黎渊他一起出去,但是现在刺激身子羸弱的黎渊显然不是个好方法,所以他只能拐弯抹角转移话题。 “啊,不说这些了。我娘不知道从哪里又得来了跟你这对飞镖同矿的材料,这段日子也正在找铸造我那剑的大师再重新锻造成一副袖箭,阿渊你届时收好,也能护得你安全。” 说完,万俟奕阳就用眼巴巴的眼神盯着黎渊,显然一副求夸奖的模样。 黎渊心软,已经是不知道第多少回叹气,“我说过了,我不会出去的,在这里也用不上这种东西吧。再说了,这东西给我都是浪……” “停停停!”万俟奕阳打断了他的话,怎么说些什么都能扯上他不从这个地方出去的这件事呢? 不过万俟奕阳并不是遭遇过几次打击就放弃的性子,他又换了个话题,“阿渊你还记得前几年我们在金陵逛花灯的时候,碰见的那个泥中荷嘛?” 想起故人,黎渊的动作顿了顿,但还是慢吞吞喝下一勺粥,才点点头,“嗯。” “听说前段日子他翻车了,你没想到吧,这么大一个妖媚的小姑娘居然是个男的!不过,据传言,他好像被识破身份之后过的更潇洒了,现在是又勾搭男又勾搭女的。” “哦?是嘛。” “那可不!” 第10章 黎渊放下粥碗,提起之前遇到的泥中荷,让他又想起了二人争执的原因,关于万俟这个姓氏。他想着,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久,想来如今再提起,万俟奕阳也不会生气。 再说这件事情已经在他心中困扰已久,再不问怕是都成了心病。 黎渊深吸一口气,装作若无其事的问出口,“之前,你说,不想我跟你一样都姓万俟,就是碰到泥中荷那回,到底是为什么?是觉得……” 黎渊犹豫了几秒遣词造句,“是觉得我不是万俟家的人,我不配吗?” “不是不是啊!阿渊你怎么这样想?”万俟奕阳慌张极了,匆匆忙忙解释。 “我觉得阿渊你这么优秀,干嘛要被一个姓氏困住,以后江湖中提起你,都会觉得是占了万俟家的光。可是,阿渊你本就光明万丈,你自己就可以闯出一片天,怎会是你配不上万俟,分明是万俟比不上你!” “但是我的本姓……”黎渊盯着万俟奕阳的眼睛。万俟奕阳读懂了他的眼神,他分明在乞求万俟奕阳拯救他,从姓氏的漩涡中。 万俟奕阳也不躲避他的目光,反而坚定的直视,一字一句无比认真,“阿渊,你不要想其他,在我的眼中,哦,不对,我将来也会让整个江湖,都知道你的姓是黎明的黎,本来我们家阿渊就是闪闪发光的金子,谁也挡不住。” 第10章 说什么自己才是光芒这种话。 黎渊扭过头,平复心中的悸动。万俟奕阳对他的兄弟情没有任何一处拿不出手,反而坦荡炽热,将一颗真心全部剖开给黎渊看。 只是黎渊却潜藏着见不得人的念头,这种阴暗的想法在这种阳光的照射下,变的畏畏缩缩,不敢见人。 黎渊自知在这个方面,二人已经不公平,自觉难堪的他不到正面回应,只能逃避,缩进自己的壳里,让随便从哪里吹过来的一阵浪,卷携着他,随随便便沉到哪片无人找到的海底。 黎渊躲避着他的眼神,“嗯。” “嗯什么嗯?”万俟奕阳捧过他的脸,“你要气死我了,在这种情况下,你要说,好的,我知道了,我相信你,知道不?来,乖乖复述一遍。” 黎渊避无可避,万俟奕阳打定了主意他不说就不放开他。 当他开口真正开始说的时候,语气渐渐从没有感情到后面越来越坚定,说给万俟奕阳的同时这想是说给自己听。 “好的,我知道了,我、相、信、你。” “这样才乖!” 见万俟奕阳满意了,黎渊就打算起身做点事。 只是如今外头的雪下的正大,一时半会估计也停不下来。万俟奕阳早上挨家挨户找山楂的时候没精力注意这点,如今再看外面的天气,是死活都不同意黎渊从暖和的炕上起来。 “阿渊,你起来做什么?有什么事我去做就好了。” “这两天咱们两个就窝在家里,光烧不捡柴,想来柴房那里的柴火也没多少了,我去看一看,等雪小了再捡一些回来吧。”黎渊边穿鞋边向万俟奕阳露出一个笑,温声细语向他解释。 万俟奕阳有时候犟起来没人管的了,黎渊在一些小事上,都愿意由着他。 “可这雪这么大,一时半会也停不下来,若是真的少了,我就向街坊邻居借一些。等雪停了以后我再还给他们就是了。你好好躺着,不要乱动。”万俟奕阳皱眉,只觉得刚刚才乖下来的黎渊又不乖了。 “可我不能在这里躺一天。”黎渊没停下动作。 见他这么不听话,万俟奕阳故技重施,一只手放在他的腿弯,另一只手扶在他的后背,一把把他公主抱了起来。 吓得黎渊赶紧搂上他的脖子,“奕阳!?” 万俟奕阳直接把他塞进新被子,让他靠坐在炕头,然后又用旧被子环住他的上半身,把他盖了个严严实实。 “诶?” 还没等黎渊反应过来,万俟奕阳又拿起他之前带回来的、黎渊最喜欢的那支玉箫,塞进了黎渊手里,“吹。” 黎渊这才懂了他的意思,给黎渊找点事做,就不觉得在炕上一天很无聊了。 黎渊无奈,“即使是可以吹箫,也不能一吹吹一天吧,你这也太高估我了。” 万俟奕阳也有点发愁,平心而论,他就想让黎渊乖乖呆着,不要离开他的视线去什么危险的或者冷的地方,再弄得一身伤回来。 但是吹一天箫确实不太可能。 “那,阿渊你平常自己在家都是做些什么呢?”万俟奕阳打算从这些事当中选择一些不那么危险的交给黎渊。 “你也看到了,这段日子天气不好,我自然也不会傻到没事就出去闲逛。要不然就是捡捡柴给冬日做准备,或者从村里人那里买点吃的,再要不然就回来做做饭,准备准备春日里给孩子们该讲些什么书。”黎渊认真回答。 “既然如此那阿渊你就在屋子里面看看书,吹吹箫吧!等一会儿雪小了,我自然会去捡柴回去做饭。”万俟奕阳一锤定音,不给黎渊反驳的余地。 “……行吧。” “那好,阿渊我就去外面给你做好吃的,虽然也没什么好吃的,就吹箫给我听吧,我最喜欢你的箫声了。” 黎渊伸手,想要提醒他,因为黎渊醒的晚刚刚才喝过粥这件事。但是看到他那么雄赳赳气昂昂,还是闭上了嘴。 算了,他爱做就去做,一顿吃不完还有下一顿不是。 不久,屋内就传来一阵悠扬的箫声,是一首碧海凤鸣,时而婉转,似浪花起伏,像云层一样涌起。时而昂扬,似九天凤鸣,正扶摇直上,何鸣锵锵。 箫的主人一开始还不是很熟练,直到后面越吹越娴熟,箫声透过小屋,卷进漫天的风雪中,似乎连风声都在应和。 黎渊吹得尽兴,万俟奕阳手底下的动作也快了起来,不一会儿的功夫,就把柴房的柴火全部都分门别类,细细摆好。又把厨房里的所有桌台碗筷都擦了个干干净净,菜刀都快被擦成镜子了。 葛大婶冒着雪推门进来的时候,映入眼帘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哎呦,你这个小伙子可真能干。瞧这活干的细细精精的,将来谁家有那个好闺女都喜欢介绍给你,感觉你一定有好日子过。” 万俟奕阳摇着手,“哎呀大婶,这点事可不至于。” “这有啥不至于的,大婶觉得你这个小伙子,甚好。”葛大婶不赞同的看着他。 黎渊听见她来了,也赶紧起身,缩在被窝里面见客人成何体统? “葛大婶。”黎渊掀开门帘叫她。 “哎哎!这么冷的天,你快进去,咱们进屋聊。”葛大婶推着进屋,还继续刚刚那个话题。 “要我说,你这个朋友,小阳是吧?长得帅气,大婶我说不定能给他介绍个好姑娘。” “没有没有,要说长的好看,我觉得还是阿渊最好看。” “再说说这身子,看着就强健,干活赚钱什么的一把好手。” “没有没有,我这就是傻力气,我觉得还是阿渊脑子聪明,什么方面都做的最好。” “那,刚刚那些咱都不论,咱们就说这个武艺高强!”葛大婶觉得这一回万俟奕阳肯定没话说了,毕竟黎渊看着就病弱极了,哪来的武艺高强? “我一看到少侠你就觉得生而不俗,村长也说你剑气逼人,现在的姑娘就喜欢你们这种的,会体贴人。”葛大婶说完之后就盯着万俟奕阳看,笃定他这回一定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说起武艺高强,那必须提提我们家阿渊了。大娘你知道什么叫行云流水吗?就是打个比方,我们家阿渊能从这里嗖的一下飞到这里,那白衣服飘飘然的,说书的都说他是谪仙呢。” 这么一套下来,葛大婶是彻彻底底无语了,“你这是让我给你介绍,还是给小黎介绍呢?” 这也把黎渊夸的不好意思了,“休得胡说。” 万俟奕阳不管,自顾自对着葛大婶说,“那自然是以阿渊为重,我不在意这么多的。” 葛大婶只能顺着他的话茬说,“那小黎喜欢什么样的?” 还没等黎渊回答,万俟奕阳立马插嘴,“我觉得首先要会照顾人,至少要比我现在照顾的好。另外要漂亮,应该跟我水平差不多就可以,不然站在阿渊旁边不搭。还有就是,有点武功傍身,至少跟我差不多,不然怎么保护他呢……” 万俟奕阳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黎渊只觉得心头苦涩难言,这么好的万俟奕阳,难怪他会动心。可他断断不能带万俟奕阳走岐路,也不能玷污这份友情。 “最重要的是!”万俟奕阳提高了音量,“一定要阿渊喜欢,喜欢最要紧。” 葛大婶不知作何表情,轻轻摇着头感叹,“你们关系可真好啊,干脆过一辈子得了。” 万俟奕阳听到这话开心了,一把搂过黎渊,“我觉得行!阿渊你觉得呢?” 黎渊握紧手,心中难受得很,只是推了推万俟奕阳,拉开距离。 第11章 万俟奕阳察觉到,刚想说点什么,就被葛大婶打断了。 葛大婶猛地一拍脑袋,像是突然才想起来重要的事,“哎呀!瞧我这脑子,都忘了来找小黎干什么了!这么重要的事,光顾着掐科打诨了,真是服了。” 第11章 “什么事?”黎渊移开眼,逃避万俟奕阳的关切的眼神。 葛大婶并未察觉两个人之间的波动,只是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开口,“但也不是什么大事,其实有没有也都无所谓,只是想好看些,主要也是俩孩子……” 万俟奕阳没耐心,“大娘,你就说吧,到底咋了?” 葛大婶这个时候已经习惯了万俟奕阳一会一个大娘一会一个大婶的,也不见怪,“就是这么回事,村长他家丫头跟村尾那户,就是豁口老李家儿子看对眼了,早就在议亲了,两家人一寻思不如赶紧办了就完事,这不就想着麻烦小黎写点请柬,主要是婚书,到时候看着也好看些……” 葛大婶还在解释着早些年没有这个说法,不知道谁从南方那边回来,说是人家地方这样办事很体面,村中只有黎渊的字最好看…… 黎渊掩下眼眸,心头酸涩难言,无意识地咬着嘴角。写点什么都好,怎么偏偏是这种东西…… 万俟奕阳听得倒是饶有趣味,“葛大婶,别的但是无所谓,况且阿渊的字确实好。就是他身子弱,写这么多我怕累到他,或者我的字也不赖,要不看看我?” “啊……其实他们说,慢点也没事,就看小黎的时间来就行。”葛大婶不敢直视万俟奕阳,只是转眼看向黎渊。 万俟奕阳撇撇嘴,葛大婶意思明白的很,估计是看他就不像能跟黎渊写出一样簪花小楷的人。 他也有点后悔,怎么当初就没在书桌前多待上一时半刻,说不定如今也能替人写婚书了呢? 万俟奕阳也随着葛大婶的眼神看过去,二人之间的默契让他立刻敏锐地发现了黎渊的不对劲。 万俟奕阳赶紧凑上前,把黎渊苍白的脸抬起来,满眼急切,语气却温柔极了,怕吓到黎渊一般,“阿渊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再躺着休息下?” 后半句是对着葛大婶说的,“大婶,你看阿渊这身体确实太弱了,别说写字,就是坐上一天都受不了,要不然还是算了吧。” 黎渊也不愿再掺乎上这些事,后退一些,躲开他的手,顺着他的话头说,“确实如此,怕是这婚书是写不成了。” “那也行吧,那小黎你好好休息,我就先走了,村长家做婚宴需要这么多的醋吗?我还要挨家挨户给他借去,哎。”葛大婶撇了两眼,到想着万俟奕阳还在这里,也就没多说,转身出去了。 万俟奕阳看着黎渊并不好的神色有些担忧,但还是笑着逗他,“这村长定是自己家醋不够用,这才想出个由头东借西借的,你说对不?” “出去。”黎渊开口。 “啊?” “出去。” “啊,阿渊是我做错什么了嘛,你这样子我怎么安心出去,你乖一点……” 万俟奕阳的眼里,黎渊已经脱力到要倚着墙,葛大婶走后他像是终于卸下伪装,冷汗直流,呼吸急促,仿佛下一秒就要晕过去一样。 万俟奕阳这种时候怎么可能心甘情愿被赶出去? “出去,别让我说第三遍。”黎渊抬起眼,眼里是坚定和决绝,嘴唇紧抿,带着破釜沉舟的气势。 万俟奕阳第一次感到迷茫,平生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做,但是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若是现在他不乖乖出去,黎渊说不定会做出些什么傻事。 他摆着手,一点点后退,“阿渊你别想不开,有什么可以跟我说,什么问题都可以解决的……” 黎渊烦了,眉头皱的更深。 万俟奕阳立刻缴械投降,“好了好了,我出去,我出去就好,我去找点事做,你别生气。” 眼看他越说越多,黎渊只觉得像是吞了黄连一般,刚开口想赶他,万俟奕阳却立马打断,毕竟刚刚说完不要让黎渊说第三遍。 “好了好了,我立马出去。” 确定万俟奕阳已经出去而且不再偷看后,黎渊终于卸下所有的力气,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泪已经从眼眶流了下来。 他抬手,用手指轻轻沾了一下,温热的简直不像他这么冷心冷肺的卑劣之人所流。 “还以为,早就不会哭了呢,咳咳。” 黎渊捂唇猛咳,等到手再拿下来的时候,手心里面已经是一片血红。 他浑身无力瘫在炕上,像一只濒死的鱼。 之前,是不是也是这样来着? 他静静回忆着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去。 什么时候什么原因已经不是很重要了,只记得那是一次游历江湖归来,万俟奕阳因为着急护着黎渊的关系,受了很重的伤,虽然黎渊也没什么好果子吃就是了。 两个人是用马车拉回来的,一个躺着一个坐着。刚进门万俟奕阳就被抬进了房间诊治。 黎渊不好意思劳烦万俟家的人,再这种场景下更是不想因为自己的关系再让那几个大夫分出心神照顾自己。所以索性自己强撑着下了车,强撑着跟万俟家主和夫人,也就是自己的姨母和姨夫,说自己没事。 二人看着黎渊看起来除了脸色苍白些并无大事,也就稍微放了些心。在知道万俟奕阳只是看着伤得重,实际威胁不到性命的时候更是松了口气。 万俟奕阳的父亲万俟峰不放心追问,“那为何还不醒来?” “公子应当是……”大夫摸了摸胡子,“累虚脱了。” “那就好那就好。” 万俟峰拍着胸脯,呼出一口长气。却被江上燕一把打上后脑勺,揪着他的耳朵,“好什么好?!既然奕阳没事就赶紧准备奕晨的喜事才好!可不能让姑娘来了咱家受委屈!” “哎呀夫人夫人,小黎面前留点面子啊!”万俟峰求饶。 黎渊看着看着倒是笑出了声,万俟奕晨是万俟奕阳家中大哥,亲事是早早就定下的,定的是耿家镖局独女耿见雪,二人青梅竹马,门当户对,是一对良配。 刚刚两个人进来的急,这会儿黎渊才发现家里处处都忙忙碌碌的,挂喜绸的挂喜绸,挂灯笼的挂灯笼,都是喜气洋洋的气象。 黎渊入目都是红彤彤一片,倒是显得他一身白衣有些突兀。 此时此刻,黎渊更是说不出自己身上也有伤的话了。 “小黎快来,跟我们一块准备准备,奕阳他那么大个块头,没事的!”江上燕在前面叫他。 黎渊的手捂了捂自己的右侧腰腹,手下是被对手用弯刀伤到后随意包扎的伤口,此时还在隐隐作痛。 黎渊扯起嘴角,“姨母,我身上都是奕阳的血,换件衣服我就来。” “好!” 听到对面的声音,黎渊放下心后又开始庆幸,还好,还好没人发现。 等到黎渊换了件暖色的衣服,来到前厅的时候,就看见万俟奕晨坐在桌前满脸愁容。而旁边还站着万俟奕曦和万俟峰,三人都在乖乖挨江上燕的训。 “你!”江上燕指着万俟峰半天,最后放弃,“你这个老的我就不说什么了,看看你们两个小的,我真是恨铁不成钢!” “姨母,怎么了?别气,气出皱纹来就不美了。”黎渊拾起笑容,抬脚走了进去,“当然,姨母怎样都是美的。” 江上燕看见黎渊就像是看到了救星,“我就知道,还得是小黎能救急!” 在几个人你一言我一嘴的情况下絮叨了半天后,黎渊明白了。原来还是这几个孩子都像极了爹,一手行书是霸气侧漏,抬手就是“笑傲江湖”,回手还能再狂草写副“碧海听潮”。 可唯独在这几寸的请帖上犯了难,几个人硬是没人写的出来。三妹万俟奕曦倒是差不多,但她天生就不是坐的住的性子,没几笔就跟屁股上长了钉子一样。 若是能找别人写也就罢了,可偏偏万俟家不想让人觉得万俟家无人,更怕耿家觉得不够尊重人,所以这才在这里愁容满面。 黎渊点点头,“古人说术业有专攻,姨母不必着急。这婚书请柬我来写就好,大哥三妹自然有更重要的事去做。姨母姨夫这两天操持一定也累了,不如休息休息,养精蓄锐。” 听到黎渊答应了,三妹立刻扯着裙摆就跑了出去,一点没有扬州其他书香门第小姐的矜持。 “好赖在你娘亲面前装装啊!”万俟峰也学着江上燕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却惹来江上燕的又一巴掌。 “别教坏你女儿!干活去!” 万俟峰被拉走前还不行回头给黎渊做了个鬼脸,黎渊一笑,点点头。万俟峰这才安心被拉走了。 在万俟家住这么多年,黎渊早就看透了万俟峰的潜意思,无非就是告诉黎渊,在媳妇面前逞威风是没有用的,让他细心学习,好像他一样娶得美人归。 黎渊摇摇头,把纷乱的想法抛之脑后,对还在桌上的一堆红纸皱眉的万俟奕晨说,“大哥,你别忙乎了,让我来写吧,这点小事,一会我就写完了。” 第12章 “好好好,那大哥给你准备好吃的去,我们家黎渊干什么都痛快!” 万俟奕晨赶紧跑路,他是一点都不想在这里呆下去了。 黎渊拿起笔认命开始写起来。 第12章 黎渊照着名单写累的时候,挺起腰揉了揉脖子,环顾四周,不知何时已经暮色四合。 小厮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给他点上了蜡烛。蜡烛都是红彤彤的,各种品类花样都有。黎渊一看就知道定然是万俟奕晨选的时候干脆大手一挥全都包了下来。 眼前的红纸黑字看的他眼晕,右侧腰腹的伤口隐隐作痛。 而且这里被家主特意吩咐了不许打扰,所以竟然成了最安静的一隅。黎渊听着那些看似离他很近实际离他很远的喧闹声,一时之间有点感伤。 可此时并不是春秋,没有枯竭的大地蹦出生机,没有萧瑟的落叶归于平静,是盛夏,只有嘈杂的蝉,还有好不容易带了点凉气的夜风。 黎渊不能把自己的情绪归咎于伤春悲秋,只能自暴自弃,把最丑陋的内心敞开,在这个夏夜,自我厌弃。 他坐在廊前,星月还没有出来,只有淡淡的一束束云。 手中无意识地摸着腰间的玉箫,黎渊有点手痒。可此时他的心迹定然是吹不出什么喜庆的曲子,在要办喜事的别人家中吹这种曲子,就跟他本人一样,不应景。 一阵晚风吹来,黎渊突然想起万俟奕阳,这支箫便就是他送的。也不知道此时他身子如何了,可要是寸步不离地照顾他,在其他人眼中也会很奇怪的吧。 黎渊分外小心翼翼。 他问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万俟奕阳的?黎渊想了想,最后的结果是不知道。 怎么可能有一个明确的时间点呢?在他被接到万俟家的那一天开始,两个人就形影不离,没有任何一个重要的人生节点是对方不在的。 身边的任何东西都被染上了他的痕迹,在黎渊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被逐渐侵染了内心。 “混蛋。”黎渊轻轻吐出两个字,真霸道,对他那么好,就是石头做的心也会被捂热的。何况是那么奋不顾身的一次次搭救。 “咚咚咚。”院门被敲响,打搅了黎渊的思绪。 “怎么了?”黎渊问。 听声音应该是万俟奕晨身边的筛风,“黎公子,大公子让我过来叫您吃晚饭,说您刚回来,那些东西不急,先吃饭休息好为重。” 黎渊撑着柱子站起身来,却不慎扯到了伤口,即使他没看都能感受到定是初步愈合的伤口又裂开了。手下一阵湿润,必是流了不少的血。 他忍着痛没叫出声来,只是心中暗叹,这件衣服怕是又废了。 “黎公子?”筛风见他不说话,追问。 “无事。”黎渊冷静下来,“你告诉大哥他们,只说我不饿就是了,若是饿了我自然会找吃食的,让他们不必担心。” “可是公子……” “你就这么回就好。”黎渊打断他。 “好吧,那筛风就退下了。” 黎渊捂住侧腹,往回走。等到再次坐在桌前的时候,才稍微松了口气。 红烛的光把整间屋子都映的红彤彤的,蜡泪滴下,在下面凝成一块一块的。黎渊再次拿起笔,在砚台之中润了又润,口中默念着已经写了很多遍的段落。 “嘉礼初成,良缘遂缔。情敦鹣鲽,愿相敬之如宾;祥叶螽麟,定克昌于厥后。同心同德,宜室宜家。永结鸾俦,共盟鸳蝶……” 他突然停下,在新人名字那里停了下来,墨汁甚至已经滴下,落在纸上,像一朵梅。 昏暗的天光让他很有安全感,很隐秘,可以把深藏的秘密剖出来。红烛光晕让这一切如梦似幻。 黎渊只感觉脑子都不好用,像浆糊一样,搅不开,拌不匀。 他还是动笔了,在那份请柬那里写上了万俟奕阳的名字,随后,纠结了几瞬,还是写上了“黎渊”两个字。 这份请柬任谁看都会觉得这是他们两个的人生大事。 看着两个并排在一起的名字,黎渊嘴角上扬。但是随之而来确是更难堪、更卑劣的情绪,他就是个小偷,偷来别人的名字打造虚幻的梦,然后喜滋滋的自以为没什么大不了,实际就是一块脆弱的镜子,轻微的触碰就能粉身碎骨。 他拿起那张“废品”,想随意在哪根蜡烛上点燃,焚尸灭迹,却在烛焰燎到万俟两个字的时候赶紧撤了回来。 小心翼翼吹灭烛火,黎渊把这张还带着烧过痕迹的、没有用的红纸铺在桌上,趴在旁边,一眨不眨地盯着它看。 他怎么舍得? 即使是他的名字,也不忍毁坏。更何况还是这样美好的一段梦。 黎渊看着看着睡意袭来,终究还是没忍住枕在手臂上,睡了过去。 不知道多久之后,黎渊感受到一双温柔暖和的手轻轻摇了摇他。 “小黎,别在这里睡,去床上。” 黎渊睡的迷糊,摇了摇头。 那双手随后抽走了压在黎渊身下的红色纸张。黎渊原本还想转个身接着睡,但是猛然意识到什么,一下子就睁开了眼睛。 烛火已经熄灭的差不多了,窗外的月光照进来,黎渊清清楚楚看见了江上燕手中正是那张纸,而眼中是晦暗不明的情绪。 “姨母?” “小黎。” 黎渊慌慌张张站起身来,大幅度的动作甚至让桌上的纸张都飘飘然然扫了一地,伤口又裂开,可黎渊已经顾不上。 “姨母,我可以解释,不是你想象的这样。”他想去抓江上燕的袖子,伸到一半却又缩回了手。 黎渊恨自己的逃避,但是却并没有别的法子,逃避有时候是避免伤害别人的最好方法。 江上燕闭了闭眼,走了两步,坐在黎渊旁边,再睁眼的时候,里面的痛苦并不比黎渊的少,“你说吧,姨母听着。” 黎渊脱力,腿一软就要跪下却被江上燕扶住小臂,让他带到椅子上坐好。 她看着黎渊已经红彤彤一片的腰腹还是不忍心,这个孩子是她那善良的义姐唯一的血脉,养了他近十年,怎么可能没有感情。 “姨母给你找个大夫看看伤吧,有什么事以后再聊。”江上燕起身就要走,却被黎渊拦住。 “姨母,还是让我说吧。” “你们应该是玩的太好,自己没认清罢了。”江上燕捏着那张纸的手无比用力。 黎渊知道此时要是用谎言掩盖,事情还有转机,但是无论如何都再也回不去从前。 他摇了摇头,“我不是的姨母,我认清的,认清自己……是个异类。” “怎么会!?小黎……” “姨母。”黎渊打断她的话,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不过还好,奕阳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江上燕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心疼地拉起黎渊的手,想带他去看看伤。 “姨母,不看了,小伤。”黎渊笑笑。可他不知道此时他的脸和唇一样的苍白,唯独眼角红润,在昏暗的烛火下单薄的身躯就像下一秒就要随风飘了去。 江上燕无奈,可也说不出狠话,心思纠结之间指甲居然刺破了掌心,“真的不能改改吗,就当姨母什么都没看见好不好。” 黎渊摇头,“若是能改,早就改了。” “哎……”江上燕长叹一声,“怎么办呢……” 黎渊抬眼,看着因自己而痛苦的姨母,随后露出释然一笑,“姨母,请你不要告诉奕阳,我会离他远远的,时间久了他忘了,就好了。” “小黎,这怎么可以,你和他从小便形影不离,姨母……姨母可以给你介绍几个好姑娘,说不定,说不定就可以改过来呢?”江上燕虽然痛心两个人的事情,但是让黎渊离开,她也是万万舍不得的。 “姨母,你和姨夫从小就教我,自己做的错事要自己偿还。”黎渊扯起嘴角,“我这样的事,怎么可以耽误其他好姑娘。” 黎渊垂下眼眸,他在万俟家这么多年,眼看着江上燕悉心照料每个孩子,他早就知道江上燕的想法,知道被人察觉后必定万劫不复。 所以他藏着瞒着,也许是今天血流多了,昏了头吧。他苦中作乐地想,还不如不直接流干好了,也省的这么好的姨母从中左右为难。 黎渊醒之前,江上燕觉得自己有万千的话可以说,可以劝解,可以斥责,可以把她前些年经历的道理掰碎了讲给黎渊。 可当黎渊醒来,江上燕才知道黎渊什么都懂。而就是因为什么都懂,他才安排好了自认为最好的退路,却偏偏让所有人无路可走。 她心里也很乱,可无人能解。她知道这件事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个风险。或许江湖人士不在乎风评如何,可作为一个母亲,她不想让自己的两个孩子都受到伤害。 “小黎,你给姨母时间让姨母好好想一想,姨母会解决这件事的,你好好养伤,别多想,好吗?” 第13章 黎渊抿着唇,将江上燕手中已经被捏皱的纸张抽出,小心抚平,“一会我就吃药。” “吃药就好,吃药就好。”江上燕落荒而逃。 想到姨母的背影,此时已经身处北方的黎渊还是心猛地一痛。 所以后面他怎么做的来着,哦对,他背上包袱,不告而别。 第13章 落荒而逃的何止是江上燕一人,黎渊看似那么坚强决绝,走的时候一次都没回过头,但其实他早就溃不成军。 只是还好,江上燕如今这样的态度,对此之前他想象中最差的结果已经好了太多。所以走的时候他是感激的,感激至少还给他留了面子,不至于闹得太难看。 可是没想到万俟奕阳居然找了过来,是觉得万俟家给他安排的历练太少了,很闲吗? 黎渊躺在炕上,他能感觉到身下的温度一点点增高,定是万俟奕阳在外屋往灶坑里面添柴。 黎渊自暴自弃,实在想不明白因为一个朋友至于让万俟奕阳这样一个出生富贵的人做到这种地步吗? 若是二人行走江湖的时候,是吃过比这更多的苦的,可是如今他在万俟家安稳度日不比跑到这种连白菜都当金贵之物的蛮荒之地强上太多? “咳咳!”黎渊猛地咳嗽起来,五脏六腑都被疼痛笼罩,咳的他丧失所有力气,只能虚弱趴在炕头。 门帘被悄无声息掀开,露出一双无比担忧的眼,“阿渊……” “出去。” 万俟奕阳皱紧了眉,之前两个人不是还好好的吗,甚至还同床共枕,怎么短短时间黎渊就跟变了个人一样。 可看到那个穿着宽松的衣服,披着长发,单薄的像是一张纸一样的黎渊,硬是生不出半分气来。 “走啊!”黎渊情绪激动,尤其是在听到万俟奕阳的声音之后,悲愤、羞愧还有万万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卑劣内心的情绪纠缠在一起,黎渊只感觉无名之火萦绕心头,想将身边的杂物推到地上,到起身到一半就没了力气,瘫在炕上。 万俟奕阳不敢再刺激他,“我出去阿渊,你别生气。” 但是放下门帘的瞬间他突然明白了什么。万俟奕阳何其聪明,黎渊情绪激动就是从葛大婶来让他写婚书开始的,莫不是黎渊偷摸摸跑到这里来……是因为受了情伤? 万俟奕阳嘴角抿成一条线,是哪个不长眼的,连黎渊都看不上?天知道他家黎渊是世上顶顶好的好男儿,就是九天玄女下凡都称不上下嫁,只能是说不算高攀。 居然还把黎渊弄得这么惨,万俟奕阳下了决心。 等他把黎渊的伤治好,他一定要问出来伤黎渊心的人是谁。若是喜欢黎渊那自然最好,若是不喜欢黎渊,那他就狠狠教育她一番,让她知道玩弄别人感情是不好的。 等等,玩弄别人感情? 万俟奕阳思维开始发散,手指在门框上不断点着,然后不小心就被木头做的门框上面的倒刺戳中了,但是万俟奕阳只是随意把手放在嘴边,接着思考。 黎渊平时身边虽然钟情他的女子很多,但是都未亲近接触过,唯一近身过的除了他妹妹他娘亲就是…… 难不成,难不成是那个泥中荷吗?男生女相的那个家伙欺骗了黎渊?! 万俟奕阳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他闭了闭眼,只觉得自己情商为负,后悔极了,为什么要把这件事讲给黎渊听,说不定那个时候黎渊就已经心中很是难受了,葛大婶这一来更是戳中阿渊的心了。 既然是男子,那就不存在不能欺负小女孩的道理,万俟奕阳已经决定,等带阿渊从这里出去后,一定痛扁一顿泥中荷。 到此时此刻,痛扁泥中荷还是别人都不是什么大事,最重要的还是黎渊的身子。 万俟奕阳有点发愁地看着放在桌上的一包包药,也不知道他娘亲是怎么预料到的,让他出门的时候拿上这么多上好的补药,但是即使拿了这么多,在坐吃山空之下,估计也撑不了多少天。 万俟奕阳看着外面阴暗的天气,更是发愁,上哪能请个大夫给黎渊看看身子呢。 随后他将眼神定格在了自己刚刚被刺出血的指尖。 而房间里面的黎渊看不见屋外人的踌躇,只感觉冷气上涌。 他一边能感觉到身下其实炕很暖和,但是身子里面的寒冷更像是来源于各处经脉,一点点侵占全身。 “好冷……”黎渊环抱住自己,蜷缩在一起,在心中不断告诫自己,忍一忍就过去了,忍一忍就没事了。 就像之前许多次那样,忍一会就不痛了。 黎渊紧咬着唇,努力控制自己表情,想保持之前那温和儒雅的模样,但是现在的他却在心里近乎自虐地想着,这一切都是他应得的。 是他,抱着丑陋的想法贴在万俟奕阳身边,差点毁了他的人生。 是他,走得还不够远,让万俟奕阳千辛万苦寻了过来,为了这么一个不值得的人。 是他,在这种时候还死灰复燃,居然又心动了起来。 黎渊一时之间心痛更胜过身上的痛,忍不住痛呼出声,“唔……” 屋外的万俟奕阳一下子就听出来了不对,“阿渊!” 在迷迷糊糊失去意识之前,黎渊好像又看到了万俟奕阳匆匆忙忙跑进来的身影。 脑海中最后一个念头是,太难看了黎渊,又在他面前晕过去了,为什么这种难堪的事总要让他看见呢? 寒意逐渐褪去,黎渊果然又烧了起来。他浑浑噩噩想把被子踢掉,坐在旁边盯着他的万俟奕阳赶紧给他掖了又掖,“老实点,发发汗就好了。” “热……”黎渊无意识呢喃。 “热什么热,要不是你因为一个女的,不对,因为一个男的跑这么远,至于现在病成这样吗?” “你说说你,天天读一些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啥的。杜十娘怒沉百宝箱你没看见,秦香莲状告驸马爷你没看见,你就把这句话读进去了是不?” “真服了你了,能不能乖乖的,你长这么好看,谁家姑娘不喜欢你,你就非得喜欢那个不男不女的,啊?” 万俟奕阳絮絮叨叨,也不管黎渊回不回答,自己说的挺带劲。毕竟现在的黎渊病病怏怏的,只能闭着眼睛努力挣脱被子,一句话都反驳不了。比指着门外让他出去的时候不知道乖了不少。 絮叨着絮叨着,万俟奕阳最后还是无奈叹口气,“你还不如天天骂我打我呢,我可由着你打打骂骂,至少你当时活蹦乱跳的啊,你看你现在,哎……” 黎渊迷迷糊糊间只觉得越来越热,越来越热,汗浸透了新换的里衣,黏黏糊糊的难受极了。 他脑子里面还记得自己那些为数不多的柴,但是头脑混沌,只觉得自己要是凉快了,就能省柴火了。 所以他挣扎着挣扎着,挣脱被子的桎梏,把裤子蹭了下来,随后又磨磨蹭蹭把上衣脱了下来,想着自己省下来的柴火,心满意足地哼唧一声,这才舒服了。 而这边拿着一碗从葛大婶家借来的高粱酒,顶着风雪从外面进来的万俟奕阳刚进门就看见了这样一幅场景。 雪白的被子里面伸出一只纤长紧致的腿,光滑洁白,看不见一根体毛。而上半身更是过分,不光胳膊露了出来,连胸膛都将将晾在外面。 万俟奕阳不知情地吞了下口水,舔舔嘴角,只觉得黎渊真是好看。 随后再次恨铁不成钢,都长的这么好看了,为啥还要因为一棵树放弃一整片森林,随随便便哪个小姑娘都会爱上这样的黎渊的! 还把自己弄的这么病怏怏的。 但随之而来的是一丝难言的占有欲,这样的黎渊给别人看到了,万俟奕阳也觉得有点怪怪的,只觉得他们不配看到黎渊的样子。 思即此,万俟奕阳赶紧摇摇头,把高粱酒放在一边,脱下布满雪花的外衣,生怕把冷气过给了黎渊。 随后用被子把黎渊完完全全包裹起来,连脖颈的皮肤都盖了起来,绝对不让春色泄露出去。 然后端起酒碗,用一块柔软的布料沾上酒水,把手伸进被窝,用酒水揉着黎渊的手心脚心,帮他散热退烧。 一边擦一边还叫着黎渊的名字,“阿渊啊,阿渊啊……” 黎渊迷糊间感觉自己在一条路上走啊走,听见背后有人在不断叫着自己,让他想忽略都不行。 可他还记得自己出来的原因,是为了逃避江上燕痛苦的眼神,是为了逃避现实和他那不堪的感情。 “吵……” “不吵不吵啊,阿渊啊,阿渊啊……” 谁知这声音竟然越来越大,越来越频繁。黎渊在幻境中啧了一声,对着后面斥道,“别吵了行不行,我不想回去!” 他觉得这是气势非常的一声,但是落在现实中,在万俟奕阳的视角下,就是他病的连话都不说清楚。 万俟奕阳把耳朵凑近他的嘴边,才略微听见他在一声一声地说着。 第14章 “别……” “不……” “想回……” “回去……” 万俟奕阳脸色更悲伤了,几乎要流出泪来,想着男儿有泪不轻弹,才将将忍住。 但是又觉得四下无人,阿渊还迷迷糊糊着,实在没有忍得必要,也实在忍不住。 “阿渊啊!我就知道你还是想回家啊,哇呜呜……阿渊我肯定带你回家,你说啥都没用唔……” 第14章 黎渊这路是越走越难走,身后的声音越来越大,吵得他连思考都不想思考了,只想把这个声音掐断。 他回过头,气冲冲往回跑,誓要让这个声音安静下来。 跑着跑着他突然看见前面有一处光亮,未多细想,他直接踏了进去,再一晃眼就看见了万俟奕阳。 万俟奕阳一边抹着泪,一边给兢兢业业给他擦着手脚,一边呼唤着他的名字,“阿渊啊,阿渊啊……” 再次见到万俟奕阳,黎渊第一时间没想起来前尘往事,只觉得这是平平无奇的日子里,平平无奇的醒来,平平无奇的见到万俟奕阳这个人。 他捂住头,感觉有点头疼,询问这个时候嘴还没停的万俟奕阳,“你干嘛呢。” “啊!阿渊你真的醒了。”万俟奕阳赶紧跟他解释,“葛大婶说,用高粱酒给你擦擦手心会让你退烧快点,还说什么人在生病的时候魂容易跑丢,让我叫一叫你。” 黎渊懂了,刚刚在睡梦中一直吵个不停的声音就是万俟奕阳。 “那你这……是哭了?”黎渊瞥见了他眼角的泪花,一时不知道该做何感想,但无论如何是狠不下心了。 万俟奕阳嘴硬,“没有,是这酒太烈了,熏的我眼睛疼,阿渊给我吹吹!” 他凑上前,把眼睛凑到黎渊的嘴边,插科打诨,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模样。 黎渊虽然觉得他是因为担心自己哭了出来而心软说不出狠话,但是万万没到能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地去吹他的眼睛。 所以黎渊伸出手想推开万俟奕阳,也想撑着稍微好点的身子坐起来,不然这样躺着说话实在是太怪了。 但是一伸手,这种明显不对劲的感觉让黎渊忽然意识到什么,“你!你脱我衣服干什么!” “啊?”万俟奕阳一愣,赶紧解释,“这不是我脱的啊,是阿渊自己脱的。” 黎渊皱眉,明显不信,哑着声音,“你知不知道,我们,我们就算是兄弟,也不能这样啊……” 后半句他没说出来,他想拜托万俟奕阳不要再做这些过于亲近的事,这会让他很难过,就像是在泥沼里面使劲挣扎,却越陷越深。 “不是阿渊,”万俟奕阳越解释越复杂,“我脱你衣服干嘛啊。” “擦身。”黎渊斩钉截铁。 “什么?” 黎渊不回答他了,只是搂着被子抿着嘴盯着他。意思明显的很,分明是万俟奕阳刚刚自己说的擦身上,这会儿居然还想用这点反驳。 万俟奕阳有口说不清,咂了几下,最后放弃,“行行行,我脱的我脱的。” “嗯。”见他认了,黎渊不再纠结于这点,撇过头重新思考怎么把万俟奕阳赶出去这件事。 虽然他照顾的很好,虽然没了他自己指不定怎么样,虽然他对自己是兄弟情真意切,但是不行,留在这里会扰乱黎渊的心,黎渊怕极了真相大白,怕极了面对熟悉亲人失望的眼神。 见黎渊此时已经虽然虚弱无力,但是精神好了很多的样子,万俟奕阳微微放下心来,轻车熟路有找出一身里衣。 “既然阿渊说衣服是我脱的,那就让我来赔礼道歉,再给阿渊穿上吧。” 什么! 听到他这样说的黎渊立刻瞪大了双眼,尤其在看见他已经把手伸过来,作势要掀开他被子时,更加惊讶,“不用的!” “怎么不用,是阿渊自己说的,那我就要听阿渊话啊。”万俟奕阳笑笑,觉得现在惊慌的黎渊生动不少,让他从刚刚担心黎渊一下子化作仙人飞走了的情绪中抽离了出来。 黎渊虽然不知道万俟奕阳看了多少,但至少是在昏迷状态,可让他光明正大的看,黎渊万万不肯。 他赶紧求饶,“我自己脱的行了吧,我自己穿。”情绪浮动,刺激的他又轻轻咳了起来。 万俟奕阳顾不上逗他了,赶紧拿来一直温着的水,送到他嘴边,“先喝水吧。” 黎渊本身不想就着他的手喝水的,觉得太亲近。但是自己的手还要捂着被子,想着略喝一点就算了。 但是在喝到第一口的时候,黎渊才发现这碗水是从没有过的清甜温热,而自己的喉咙早就沙哑干渴了。 接下来他的动作都带上了一丝急切。 万俟奕阳赶紧把碗放平,小心一点点往他嘴里送水,“阿渊阿渊,慢点喝慢点喝,锅里还有呢,别呛着。” “咳咳!” 万俟奕阳刚说完,黎渊就被呛到,咳了出来。 “嘶……” 万俟奕阳看着黎渊有点恼怒的眼神,有点心虚,但还是伸手把黎渊嘴角的水痕擦干净,然后重新把水递了过去,“慢点喝就不会呛到了。” 黎渊抿抿唇,还是凑上前接着喝了。 “咋样呀,是不是喝着还不错,我怕你醒来嘴里发苦,把剩下那点糖都放进锅里煮了,是不是好喝了一点?” 黎渊停下动作,舔舔嘴角,他不知道万俟奕阳的糖葫芦是怎么来的,但是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在这种地方弄点糖不太容易。 所以剩下的应该更珍贵了,但是喝在嘴里却分外的甜。黎渊有点无奈,分明知道现在的甜在将来都会化成砒霜,毒死自己,但还是忍不住沉沦。 “是甜的。”黎渊回。 “你爱喝就行。”万俟奕阳笑笑,注意到黎渊下巴上垂着滴水滴,便想抬手用袖子再擦一下。 黎渊想着被子下自己的样子,便就没躲。与此同时他也看见了万俟奕阳手腕上绑着一条布,不过并未多想。 他还是更发愁怎么把万俟奕阳赶回扬州。 万俟奕阳见他乖乖喝完了水,“还喝吗?” 黎渊摇摇头,“够了。再喝甜的,以后喝不下寻常的水怎么办。” 他垂下眼眸,要是习惯了万俟奕阳在身边,以后他自己孤身一个人的日子要怎么过呢? “那就一直喝甜的啊,我会一直给阿渊找糖的。”万俟奕阳边说边从锅里再盛出一碗糖水,摆在黎渊面前,“喝啊。” 黎渊震惊抬起头。 “随便喝,别喝饱了就行,一会还要吃正经饭。” 万俟奕阳认真对黎渊说。 黎渊回避他的目光,捏着被子的手揉搓了又揉搓,最后还是把嘴凑了过去,就着万俟奕阳的动作又喝了点水。 万俟奕阳看着乖巧的他无比满足,“乖乖喝水才是好弟弟哦。” 好弟弟是小时候万俟奕阳对黎渊的称呼。黎渊小时候分明很乖,但是万俟奕阳总想逗逗他,给他逗恼火了还要去顺毛。 顺毛成功了就把黎渊叫好弟弟,甜腻的让长大了的黎渊浑身汗毛倒立,硬是不让他再说了。 现如今他再说出这几个字也没好到哪里去,黎渊懒懒抬眼,白他一眼。 万俟奕阳也不恼,只是把水拿走。 黎渊立刻皱起了眉,意思明白的很,不是你说随便喝吗?现在拿走什么意思? 万俟奕阳乐呵呵解释,“不能再喝了,再喝的话一会阿渊药喝不下去,先喝药啊。” 说着,他从外面又端来一碗药,用勺子小心试过温度才送到黎渊的嘴边,像逗弄小孩子一样哄他,“来,张嘴。” “我不是小孩子了。”黎渊说完之后便紧闭嘴唇。 万俟奕阳饶有兴味看着他的动作,一时间颇有感触,果然还得是自己,稍微逗逗黎渊就忘了被那个辜负他的女人,不对,男人,现在虽然没笑眯眯的,但是心情好了许多。 他就说,在黎渊心中,自己还是比什么阿猫阿狗重要的多的。 “我长大了。”黎渊见他不动,再次强调。 “好好好,来你自己喝。”万俟奕阳不在这方面跟黎渊争,只要他吃药怎么着都行。 黎渊伸手想接住药。突然意识到被子下面情形不对劲,立刻把手重新按了回去。 “你把衣服给我,穿好了我会自己喝药的。”黎渊说。 “行行行,你好好喝药就行,外面天色不早,我去给你热饭吃。” 黎渊也意识到万俟奕阳这一天天不是在做饭就是在煎药的路上,而自己窝在炕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有点不好意思。 黎渊顺从地接过里衣,秉持着吃人嘴短拿人手短的道理不再赶人,目送万俟奕阳出了门才慢条斯理地折腾起衣服。 他凑近手心,确实能闻到酒的味道。再闻闻自己胳膊,好像确实没有酒味。 难不成这衣服真不是万俟奕阳给自己脱的?黎渊有点迷惑。 第15章 他又想闻闻其他地方,但是觉得很怪,只能摇了摇头,穿起衣服。 虽然好了一点,但身体还是僵硬的如同好久都没动过的车轮,黎渊抬手倒还好,就是抬腿颇有点困难。 黎渊没有叫万俟奕阳的意思,只能自己一点一点穿。 不一会薄汗就沾湿了额发,一根发丝落在黎渊被水润过的唇,就像是二月的柳梢落在了春风中。 这么一拖沓,药也不可避免稍微凉了点。黎渊没往心里去,拿过药碗,屋子里面烧的这么热乎,费了他不少柴,就算是再凉又能凉到哪去? 但随之,一股腥味萦绕在他的鼻尖。 第15章 黎渊不是没见过血、初出茅庐的黄毛小子,相反,他在行走江湖的时候也曾看见过血流满地、刀光剑影的场景。 虽然,他也曾心理不适过,但看着看着就习惯了。在这个小村庄里面,他唯一能闻到的血腥味或许就是谁家杀鸡杀鸭的时候了。 但现如今,这份微凉的药凑在他的鼻尖,他几乎是一瞬间就意识到这份药里面加了万俟奕阳的血。 黎渊嘴唇微动,牙关紧锁,拿着药的手都不自觉颤抖起来,连带着这碗药都觉得烫手极了。 “万俟奕阳……”黎渊喃喃出声。 门外的万俟奕阳耳朵灵的很,听到黎渊的声音后马上从探出头来,“阿渊你叫我?” 黎渊冷着脸抬眼,默默把药放在小桌上,随后静静看着万俟奕阳的脸。 万俟奕阳,如同他的名字一样热情善良,侠肝义胆,走江湖的时候连路边小贩都能称兄道弟。路见不平更是拔刀相助,有时连断掉的花草都能好心扶一下。 这样的他,拿出自己的血入药应该也是因为二人是最亲近的兄弟吧,黎渊想。 可他依旧生气,气他做到这种地步,伤害自己去救不值得的人。 所以他没有说话,只是等待万俟奕阳自己交代。 万俟奕阳马上就心虚了,刚想抬起手挠挠头,就发现袖子被抽起,露出被布条包着的伤口,更是心虚。 他连忙扯下袖子,挡住伤口,干笑两声,“阿渊啊,你听我解释……” “嗯。”黎渊抬眼,定定看着他。 万俟奕阳一下子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能说啥呢,说药没剩多少,他总要把黎渊带出去的,身体没什么起色怎么行。还是说,自古以来就有以血入药做药引的先例,自然喝了会对黎渊身体好的。 还是说,自己的身体强健,一点血算不了什么。但万俟奕阳深知,这些道理黎渊怎么会不懂,依照他的性子,他必定气的不是这些。 所以万俟奕阳子不语二不休,直接扑上了炕,抱住黎渊的腰,像是撒娇一样蹭了又蹭,“阿渊别生气了,咱俩谁跟谁呀,为了你我心甘情愿的。” 这招,在两个人相伴这么多年的时间里,万俟奕阳百试百灵。 被抱住的时候黎渊一愣,没来得及推开,这才让万俟奕阳钻了空子。黎渊有点郁闷,自从万俟奕阳来了以后,他所有的事情都在被万俟奕阳牵着鼻子走。 就像现在,黎渊有淡淡的无奈,有慌张无措,甚至还有一点得他偏爱的欢喜,一点气都生不起来了。 “奕阳。”他声音都软了下来,“其实没必要这样的,你煎的药我都喝了的,只是这身子不是这两副药就可以……哎,所以你还是别白费力气了,我自己的情况我知道,死不了,放心。” “你不喝你怎么知道没效果,万一就有大用了呢。”万俟奕阳把头埋在黎渊的小腹,声音闷闷的,黎渊听不清。 但是万俟奕阳却心里门清,被黎渊赶走的时候他不慌,知道黎渊为情所困时他也没慌,甚至黎渊不告而别的时候他都没有现在慌张。 但是他自从看见黎渊身子弱成那个样子的时候就一直在强撑,其实他怕得很,怕黎渊像风一样一会就消散了,所以他在心里早就暗下了决心。 就算是把黎渊迷晕,他也要把黎渊带出去,治好他。 “就算有效果怎么样呢,你要放干你的血给我治病吗。”黎渊看向一旁的墙壁,上面被他贴了些自己的字,大多都是些四书五经,方便孩子来他家的时候可以看上两眼的。 只是现在贴了这么长时间,角都翘起来了,黎渊想着,等天好点,要调点浆糊,给它们都抻平。 黎渊潜意识在逃避万俟奕阳的亲近,所以未等万俟奕阳回答就想伸出手去拽那些淡黄的纸张。 但是却被抬起头的万俟奕阳一把拽了回来,一只手紧握黎渊的手腕,另一只手挽着黎渊的腰,盯着他的眼睛,万俟奕阳万分认真地对他说,“若真能救阿渊,就是放干我所有的血又如何。” 听见他的声音,黎渊只感觉自己的心都漏了一拍,盯着他的眼睛,黎渊知道万俟奕阳没有撒谎。 他慌张开口,连话都结巴了不少,“可,可用你的命来救我不值得,你……你多少人看着你,期待着你,你活着可以在江湖上行侠仗义,可以在父母面前承欢膝下,可以……” 万俟奕阳却打断了他,“可是阿渊,谁的命值不值得的,应该是我来说吧,我就觉得救你很值得。” 黎渊心头苦涩和甜蜜一起涌上来,他怔怔开口,“为什么啊?” “这有什么为什么,我觉得是这样,那就是这样,我可以保证,就是阿渊以后的娘子都没有我对阿渊好,当然也不是鼓励阿渊做个多情浪子,多换几个娘子,就是打个比方,我觉得阿渊很重要就对了。” 娘子娘子娘子,一天到晚都是娘子,黎渊有点气,推开万俟奕阳,随后拿起那碗药一饮而尽。 等带着腥味和苦味的药进了黎渊的喉咙,黎渊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突兀。万俟奕阳跟自己又不一样,想着娶妻生子不是很正常的吗,他在气什么。 想到这里,黎渊垂下眼眸,看着碗底,“嗯,我喝完了。” 万俟奕阳只当这一回自己又凭借嘴甜混过去了,接过碗,觉得自己还需要打俩补丁,再说两句,说不定给黎渊说开心了,以后这药就喝的更痛快了。 “阿渊啊。” “说。”黎渊又恢复了之前神色淡淡的样子。 “阿渊啊,我跟你讲,你这辈子都甩不掉我的。到时候我生一堆儿女,你也生一堆儿女,他们若是有看得上眼的正好让咱们结为亲家,到时候你想想那么一堆小团子不是姓万俟,就是姓黎,多好啊!” 黎渊放在身侧的手紧了又紧,在万俟奕阳眼里,这是对他们之间更胜兄弟情的情义的保障,而在黎渊眼里,则是一次一次把他抬上凌迟台,让他受尽百般折磨。 “我不会有孩子。”黎渊轻轻吐出几个字。 万俟奕阳马上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 黎渊现在正在因为那个泥中荷伤心呢,他怎么能说这种儿孙满堂的话?这不是往人家的伤口上撒盐吗? 他赶紧找补,“没事没事,实在不行,我多生几个,把你那一份也生出来,都跟你姓。” 黎渊的嘴唇死死抿住,怎么之前从来都不知道万俟奕阳这张嘴这么不会说话。 “想生孩子?那你出去找个小姑娘,别在我这,多耽误时间,到时候再影响你少生几个,那就不值当了。” 这本是酸中带刺的一句话,黎渊刚说出口就意识到可能会惹到万俟奕阳。 但反而万俟奕阳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却肉眼可见更兴奋了,“这才是阿渊,阿渊,你再多骂我几句,我爱听!” 万俟奕阳怕极了黎渊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感觉没有什么东西能够进入到他的内心,让他的眼睛带上色彩,那样的他让万俟奕阳害怕。 所以他一直致力于让黎渊鲜活起来,如今,黎渊都被逗的会骂人了,这不是很大的进步吗? 黎渊深吸一口气,指着门外,恶狠狠说,“滚。” 万俟奕阳轻车熟路,毕竟来到这里最常听的就是黎渊让他出去的话了,他马上闪身出门,“那阿渊我还是接着给你烧炕啊!” 黎渊锤了一下桌子,接着呼出一口浊气,刚刚的情绪波动让他的筋脉都丝丝缕缕有些痛,不过比以往好了太多。 他也不由得细想莫不是真的让万俟奕阳碰对了药? 但随后他赶紧摇摇头,就是有效他也万万不能说,不然真的要眼睁睁看着万俟奕阳放血吗? 黎渊相信他,是真的说得出就做的到。 想到万俟奕阳,黎渊的思绪就控制不住想到他刚刚的那些话,让他真的开始动摇。 若,他真能掩藏的好,是不是就真的可以留在万俟奕阳身边一辈子? 之前他义无反顾离开,是不想看见姨母失望的眼神,可若是,他离万俟家远远的,就跟在万俟奕阳旁边行不行? 想到这里,黎渊如梦初醒,赶紧摇了摇头,把这种危险的念头甩出去。 他是个最保守的守卫,一生行事都遵循最保险的那一种做法,因为他害怕失去,更害怕被丢下。 第16章 离他们所有人都远远的,这是为他们所有人好,黎渊坚定了想法。 正巧这时万俟奕阳又在门外叫他,“阿渊,我把这些剩下的糖水都给你留好,咱们明天接着喝哈。” 黎渊敛下眸光,“一会儿你去葛大婶家,把婚书用的红纸什么的拿回来吧。” “诶?阿渊之前不是不想写吗,那么多字,你别累着自己。”万俟奕阳不赞成。 黎渊抬眼,眼里一片清明,知道万俟奕阳对将来的设想后,此时的他无比坚定,“练练手,你成亲也要用到呢。” 第16章 万俟奕阳总觉得黎渊说这句话怪怪的,但是仔细想想说的也不无道理,再转念一想,这不就是黎渊答应他跟他离开这个小村庄的意思嘛? 万俟奕阳立马欢欣鼓舞,也不顾外面风雪初停,搂着个厚实点的棉衣就跑了出去。 黎渊看着他跑出去的身体皱了皱眉头,万俟奕阳往前虽然说不上多成熟稳重,但绝没这么像小孩子一样一股冲动劲头。 他扶了扶额头,想不明白也就只能随他去了。 在黎渊家这几天,可以说万俟奕阳早就跑熟了整个村子,或许在某些地方比不爱出门的黎渊更熟悉。 他性子开朗大方,古道热肠,这个村子的人们也称得上是纯朴憨厚,用不了多大一会儿功夫,万俟奕阳就混熟了。 这会虽然不下雪不刮风了,但也称不上天气很好,一路也没多少人,万俟奕阳走着走着脸就阴沉了下来,比这天色好不了哪去。这里黎渊不在,他总算不用伪装成没心没肺的样子,可以真心实意的发愁。 其实他很惆怅,黎渊的身子跟无底洞一样,怎么补也补不进去。这糟糕透顶的天气,风雪下个没完,看不到头的乌云更像是压在了万俟奕阳头上,让他喘不过气。 这种样子他什么时候才能带黎渊出去看大夫? 他嘴上说着两个人儿女满堂,但若是放任黎渊这个样子,他自己清楚得很,怕是根本到不了那个时候。 万俟奕阳停下脚步,握紧了拳头,若是放干了血能治黎渊,他甘之如饴。 两个人同时都看向了阴沉的天空,不过一个下定决心绝不踏出这个小村庄一步,一个也是立志要把另外一个带出去,治好。 走着走着,万俟奕阳看见几个孩子也不怕冷,拿着几根木棍在那里充当刀剑,打的激烈。 他不由得想到两个人小时候的模样,黎渊虽然专心琢磨飞镖,但是一些基本的剑法两个人小时候都是一起学的。 黎渊小时候被江上燕养的没现在这么瘦,脸颊还带着点肉,拿着木剑往前冲的时候,脸颊的肉都会微微晃荡一点,别提多可爱了。 “啧,还是小时候的黎渊可爱,说什么都听话。” “诶?是黎夫子家的哥哥!?”一个小男孩看见了万俟奕阳,调皮捣蛋拿着木棍就跑了过来,“嘿,吃我一剑!” 万俟奕阳也不恼,顺手从别人家篱笆上抽了根树杈,一个轻巧的转身,借力使力,就把男孩的“剑”挑了出去。 “哇啊!好厉害啊哥哥!感觉你比我爹爹都厉害啊!我爹爹只会挠我痒痒肉。” “自然。”万俟奕阳回答,随后把自己那根树枝递给那个孩子,“这根虽然不是很粗,但是还饶有韧劲,比你那根好用些,你拿着这根吧。” “好的!谢谢哥哥!”小孩如获至宝,想到爹娘嘱咐自己的话,他又补充一句,“我爹揉面技术可好啦,也会和黄泥垒房子,作为回报哥哥你可以来我家找我爹。” 万俟奕阳没往心里去,这北方的房子大多都是用草茎活着黄泥垒的,结实抗风,但他并不打算让黎渊在这里长待,所以应该是不会有求于他爹爹的。 “好。” 说完万俟奕阳就要接着走去葛大婶家,却又被孩子们拦住了。这会儿还不是那一个孩子,而是好几个,都一块围了上来。 领头的依旧是刚刚那个揉面家的孩子,他一脸不好意思,“哥哥,你既然住在黎夫子家里,一定跟他很熟吧。” “哦?”万俟奕阳挑眉,这些孩子的眼神和语气让他联想到自己小时候的模样,“让我猜猜,是不是让我跟你们的黎夫子求情,让你们少做一些课业?” “不是不是!”孩子们连忙摆手。 “那是什么?” “我们,我们看黎夫子身体很弱,想给黎夫子找些好吃的补补,但是他从来不收,即使真的不得不收下,明日也会带来学堂,做奖励给我们,所以,所以……”他们年龄小,说起大人们的事时候难免有些局促。 万俟奕阳却马上就懂了,“所以想让我劝你们夫子收下,好好补补身子吗?” “嗯嗯!”男孩点头,“夫子还不会做饭,若是能辛苦哥哥帮夫子做熟了就更好了。” 原来,阿渊不会做饭的事全村都知道了啊。万俟奕阳也忍不住笑,但还是叮嘱这帮孩子,“找些吃食来给你们夫子自然可以,但是如今天气不好,你们不要出村,等天气好了我跟你们一块去都行。” 男孩用力点头,“我们不会出村子的!” “那就行。”万俟奕阳得了他们的承诺也就姑且放了点心,“眼看着天色越发不好了,若是还在外面玩怕是你们爹娘都要担心了,快都回家吧。” 孩子们都一哄而散,只有刚刚领头的那个问万俟奕阳,“哥哥要去哪里?” “去葛大娘那里。” “那我带哥哥去呗。” 万俟奕阳没有拒绝,大不了一会儿他再把孩子送回家去就好。 “哥哥就叫我罗二娃就行。” “哦?你上面还有一个哥哥叫罗大娃吗?” “不是呀,罗大娃是我爹。” 万俟奕阳语塞,最后看着孩子天真无邪的眼睛,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的点点头,“原来如此。” 罗二娃牵着他的手,路过一个平平无奇的院子,院子门口正蹲着一个妇女正在一块磨刀石上磨东西。 “娘亲,你在干什么呀?”罗二娃叫她。 “哎呀,二娃你回来了?那娘亲把饭菜抬上桌,马上开饭。” “没呢没呢,我要带黎夫子家的哥哥,诶,哥哥,你叫什么呀?” 万俟奕阳回答,“你叫我万俟哥哥就行。” “哦,我要带莫哥哥去葛奶奶家,等我回来再吃饭吧。”罗二娃回答自己的娘亲。 万俟奕阳一听就知道他是把这个姓氏当做全名了,不过也并未多说,毕竟这个姓氏确实少见。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蹲着磨东西的女人却立刻教育上了孩子,“万俟是个复姓,这两个字合起来是一个姓,人家姓万俟,可不姓莫,你这孩子白上你黎夫子这么长时间的课了。” 万俟奕阳惊讶,但立刻向女人做了个揖,“夫人真是见识渊博。” “嗨,没什么,乡下人而已。”女人没有多说。 随后万俟奕阳在看到女人手上的东西时,声音一顿,“这是?” “啊,这个啊。”女人神色坦荡,“我们这里也就那一条河,如果碰上雨水多的年份,冬天的时候河水结的冰里面也会冻着些鱼,这会儿雪停了,但估计再晚些时候风又会刮起来,把河面上的雪都吹走,明天又可以带孩子们去河面上碰碰运气。我把这根铁杵磨磨,到时候好让他们凿冰去啊。” 罗二娃也一个劲的点头,“这就是我们想送给黎夫子的东西,夫子不爱吃肉,想必鱼倒是更合他的胃口,夫子应该多吃些东西,不然我都害怕他一阵风就被吹倒了。” 万俟奕阳听了心中也不由得泛起一丝丝暖意,怪不得阿渊不愿意走,这里的人确实都是真心对待他。 “那既然如此,明天我就跟你们一起去好了。”万俟奕阳摸摸罗二娃的头,“只不过你们可要穿的厚实些,别吃了寒风。” “好!” 从二娃家里出去,罗二娃在前面领路,万俟奕阳跟在后面。脚踏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村庄里面很静,静的万俟奕阳开始胡思乱想。 刚刚看罗二娃的娘亲手里拿那个东西,怎么越看越熟悉呢?好像有一点像峨眉刺? 不过应该是自己想多了,做成这种样子应该是为了方便使力气。万俟奕阳并未细想。 葛大婶她家这会儿就只有她一个人,罗二娃领着万俟奕阳进屋,刚说明来意,葛大婶就立刻高兴的手舞足蹈。 这村里黎渊的字必定是最好看的,若是换了旁人总归是有遗憾,如今黎渊愿意,让她心里的一块大石头都落了地。 甚至还让万俟奕阳多拿了好多红纸回去,又闹闹腾腾的把村长家当谢礼的两块腊肉也让万俟奕阳带走了。 万俟奕阳想推辞一二,但想到黎渊那单薄的身子,立刻闭嘴,只说到时捡了柴火送一些给葛大婶。 葛大婶点头答应了下来,“说不定什么时候外面的风又要刮起来,到时候回家可就不容易了,趁着这会儿没风,你们赶紧回去吧。” 第17章 万俟奕阳确认过新人姓名,就带着罗二娃往回走。罗二娃手上没抱东西,居然还觉得万俟奕阳走的慢,两家离得也不远,一溜烟就跑回家了。 万俟奕阳看他回了家,这才放心。一个人往黎渊家走。 此时,地上有一层雪,各家各户都把屋子烧的暖和和的,屋檐上有些雪都化成了水滴答滴答往下掉。 万俟奕阳难得有闲情逸致,随口念叨两句黎渊念过的诗词,“柴门闻雪吠,风雪夜归人。” 这归人说的不就是他吗? 诶,等等。 万俟奕阳刚说完台词就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觉得的古怪之处在哪里了。 第17章 这首诗很得黎渊喜欢,万俟奕阳对于他说的什么犬吠更显得雪夜安静、动静结合显诗之韵味之类的,总是迷迷糊糊的。但是他能听懂,无论什么村庄,晚上的时候都应当能听见狗叫。 庄户人爱养狗,一则好养活,二则为看家护院,像这个村子里面那样一条狗都没有的情况,倒是少见。 万俟奕阳皱了皱眉,心中有些懊恼,这种事他应当在来的第一天晚上就意识到的。这几天他都被黎渊占据了全部心神,一时懈怠了。 他边想边一点点往家走,手上拎着两块腊肉,晃晃悠悠的。 黎渊口味清淡,这种腊肉他应当不爱吃,但放在菜里多少增些肉味,想来能让黎渊多吃两口饭,这也是好的,省的黎渊一身骨头,抱起来都硌得慌。 明日若是如村民们所说,风雪初停,那他要多捡些柴火,若是能凿出一两条鱼,那边更好了。 万俟奕阳边走边想。 等到他靠近黎渊家的时候,离老远就发现家里灯火已经点了起来。 这个冬天下着雪,天黑的更早。 万俟奕阳注视着那一点暖光,心下一暖,这种有人在等待他的感觉可真好。 或许没有人知道,黎渊失踪那段日子,他甚至都不想回两个人一同居住的小院。只觉得那里分明只少了一个人,却分外冷清。 想着黎渊,万俟奕阳加快了脚步。脚下积雪格叽格叽的声音听着更急促了。 “阿渊!我回来了!”万俟奕阳边喊着边推开门,刚进门就发现屋子里面没有他走的时候温暖。 不用多想,就知道黎渊自己在家的时候又忘了添柴。 万俟奕阳叹口气,将腊肉放在一边,小心往灶坑里面填了一些柴火,这才掀开门帘,“阿渊,我给你带……” 这句话说到一半,万俟奕阳就赶紧闭上了嘴。只因为黎渊已经倚着墙,裹着被子安静地闭着眼睛。 要不是万俟奕阳眼力好,能看见他胸口微弱的起伏。恐怕现在已经被吓到叫出来了。 黎渊等万俟奕阳回家等累了,就这样睡了过去,所以保持着这样等待的姿势。 小桌上点着油灯,衬得外面的天更暗沉了。 万俟奕阳却在这样的环境里面,忍不住满足笑出了声,“嘿嘿嘿嘿……” 这样古怪的笑显然比刚刚万俟奕阳还没进门就喊出的那声更刺耳。一下子就把黎渊弄醒了。 刚醒过来的他眼睛还不适应,只能试探着问,“奕阳,是你吗?你回来了?” “是我是我,阿渊别怕。”万俟奕阳赶紧进来,轻车熟路把黎渊连人带被子搂入怀里,一点没觉得怪。 倒是黎渊扭着身子想挣脱。 “别动,刚暖和起来的被子,你一动就把热乎气放出去了。”万俟奕阳搂的更紧,还不忘叮嘱黎渊。 黎渊挣扎两下无果也就只能放弃。室内昏暗,这样的环境让他有种世间唯有他们二人的感觉。让他沉浸于此,虽然心里知道这样不对,但是身体比谁都诚实。 “现下是什么时候了?”黎渊问。 万俟奕阳看看外面的天气,“若是在扬州,这样的天你应当睡了,可这不是扬州。” “好好说话。”黎渊用肩膀轻怼万俟奕阳,万俟奕阳小时候就不爱读书,长大了又羡慕起黎渊的出口成章,有时候就会蹦出一两句驴唇不对马嘴,似是而非的话。 黎渊早就习惯,若是心情好还能跟他一应一答几句,若是没心情就直截了当让他说人话。 “意思就是,现在这个点你垫巴点东西也该睡觉了。”万俟奕阳把他放下,拿着那盏油灯就要出去。 他家中并无多的油灯,平常就他一人也用不到多的。 所以万俟奕阳拿走了屋里面唯一的光源,在灯火的照应下,黎渊只能看见万俟奕阳的脸。 没有他害怕的憎恶厌烦,有的是平和温柔,甚至担心他怕黑,还在一个劲跟他说会在外屋多叫黎渊的名字,黎渊听见了时不时记得回上那么一句。 黎渊嘴角不自觉勾起,“知道了,感觉你到了这里以后,手就没停过,一直在干活。” “那可不,也就是为了伺候你这位少爷,不然你看我有这么对过别人吗?”万俟奕阳嘴上这样说,却挑挑眉,表现的异常骄傲,仿佛是做了什么最了不得的差事。 “切。”黎渊轻斥。 如今这天不光黑的早,也亮的晚。 黎渊睡眠不好,自然不像寻常农户早早就醒来。万俟奕阳心里记挂着今日与孩子们约好去凿鱼的事儿,早早就醒了过来。 蹑手蹑脚穿戴好,小心翼翼添了把火,又担心黎渊醒来会饿,刚坐下又赶紧起来忙活。 手法娴熟到比家里的小厮都利落。可偏偏他没意识到,反而在心里哼起江南乐人弹唱的小曲。 在这寒冷的北方硬生生让家乡的温度闯进心头。 不一会,蒸汽就熏的屋里雾蒙蒙的,透过窗,万俟奕阳看见了外面几个走来走去的人影。 他推开门,果然是那几个孩子。 他们像是害怕吵到黎渊一样不敢出声,又不好意思直接进门,就在外面群魔乱舞似的招手。 万俟奕阳轻声走出门,觉得应该给孩子们带点零嘴,但四下看了看也没啥。 这个黎渊爱吃,这个黎渊吃了好,这个黎渊万一哪天就爱吃了呢。 最后他还是空着手走了出去,“你们这么早都睡好了吗?” 领头的罗二娃手上拿着昨日万俟奕阳觉得眼熟的“峨眉刺”,还拿着几个背篓,看起来就已经势必要满载而归了。 “万俟哥哥,我们都准备好了,咱们什么时候走啊。” 听着旁边小伙伴对于他叫对万俟奕阳姓氏的连连惊叹,罗二娃骄傲地挺起了胸膛。 什么叫有学问,这就叫有学问。他离他最喜欢的黎夫子又近了一步,近了一大步。 万俟奕阳把这些孩子的表现都看在眼里,也不由得眯起眼,“等一下,我再收拾一下屋里,不然你们夫子醒来看不见我会害怕,等我一下。” 说完,万俟奕阳就招呼他们进屋等,外面冷。 但是孩子们纷纷摇头,表示一堆人进去会吵到黎渊睡觉。黎渊平常看起来就是蔫蔫的模样,孩子们也知道黎渊身体不好。 罗二娃甚至说有时候黎渊刚来那一阵,正值夏末,有时候黎渊坐在凉爽的杨树下,坐着坐着就睡了过去。 孩子们便都认为黎渊睡不好吃不好,如今更是不愿进屋半步。 万俟奕阳却心中明镜似的,这哪是睡了过去,估计是撑不住身上的病痛了。 不过他也不便多说,只是加快了步伐,进了屋后,随手抄起葛大婶送来的红纸,给黎渊留了几个字就拿起自己的佩剑跟着孩子们跑去了河边。 想来这条河万俟奕阳还熟悉的很呢。 毕竟就是在这一块他和黎渊重逢,然后就接到了一个病的失去意识的黎渊。 不过现在风停了,雪都被吹到旁边树林中,显得冰面晶莹剔透。而远处的山是暗色的,上面的积雪确是洁白无瑕,勾勒出山的轮廓。 难得雪停风止,连天都变得难得的透彻。这里的地面比扬州高的多,连山风都凛冽了点。 枯树、荒草、冰雪、山峦,万俟奕阳只觉得胸膛都开阔许多,空气都难得的清冽。 若是黎渊在这里,定然会说出几阙恰适宜的诗词歌赋,但是万俟奕阳在这里,他也只能说出一句,“真好看……啊。” 最后一个啊,还得是故意拉长声,显出几分诗人的长叹味道才算作罢。 只是这回还没等他说出一个“真”字,身边的气氛就被小孩子们打破了。 他们看见冰面兴奋的很,都扔下了手里的东西跑了过去,在上面打滑奔跑,别提多开心了。 只有万俟奕阳一个人插不进去,他也不想跟他们胡闹。当然,若是黎渊在,那就另当别论了。 “你们玩着,我先找找看,小心些,别摔倒了。”虽然没人听他的,但万俟奕阳还是嘱咐两句。 把孩子们的东西都堆成堆放在一起,万俟奕阳拿着自己的佩剑顺着河边开始搜索。 黎渊家连个锄头都没有,他四处看了看也就自己的剑能称得上一句锋利坚韧,就带了出来。 第18章 不过他完全没有惜剑之心,砍恶人是砍,砍冰面不也是砍?砍恶人可没鱼吃,但是砍冰面黎渊可有鱼吃呢。 万俟奕阳完全想的开。 走着走着,万俟奕阳在河边被一个亮晶晶的东西吸引了目光。是一块石头,看起来形状平平无奇,但是里面却飘着一缕血红色,就像是朝霞染上的。 万俟奕阳觉得稀奇,就顺手塞进了袋子里。 随后他就真的在一块冰下面看到了被冻住的鱼,罗二娃的娘亲果然说的对极了。 万俟奕阳心下一阵兴奋,拿起剑,使出雷霆万钧的气势往下劈去。 果然好用! 冰面迎刃而碎,而万俟奕阳看着这么一大片冰河,露出一个笑。 对不起了孩子们,这些可都是他的了。 第18章 而这边的黎渊果然如万俟奕阳所预料的那样,估计河边的众人都已经砍了五六个冰窟窿了,这才悠悠转醒。 “奕阳?” 黎渊醒来,习惯性呼喊万俟奕阳的名字,却发现无人应答。 黎渊未曾多想,只当是他又去哪里忙了。 拖着略显沉重的身躯缓缓伸了一下懒腰,没有往常他已经习惯了的经脉中的疼痛。 黎渊即使不愿,也不得不承认,自从万俟奕阳来了这里以后,这种衣来张手,饭来张口的日子果然让他的身体好了不少。 他搂了搂身上的里衣,一抬眼便就看到了枕边的红纸,上面洋洋洒洒写着几个字。 “渊,河边,鱼,速归。” 黎渊勾起嘴角摇摇头,不爱写字的毛病还是没改,能少写一个字是一个字。 他把纸条放下,不忍丢弃,心下略微一寻思,还是站了起来。在屋墙的高处有一条裂缝,原是因为北地干燥裂出来的。 多数人家会选择在农忙完用黄泥补一补,黎渊却提不起什么兴趣,任由它留着。 只见他纤长的手指轻车熟路地从里面抽出一张被细心叠的小小的红色纸张。 黎渊沉默着小心翼翼顺着折痕打开,正是当时那个他写错的婚书。 折痕很整齐,无疑,这是他 第一回展开。 盯着婚书,那种难言的羞耻与内疚再次席卷黎渊全身。他浑身发抖,只有靠几个深呼吸才略微平静下来。 再次将婚书叠起,黎渊做贼心虚,把它往里面塞了又塞,甚至把刚刚万俟奕阳写的小纸条也叠好放在婚书上面,总想多做一些遮掩。 做完这一切,他心中如释重负,又突然觉得有些可笑。就这种地方,除了他自己本人之外,又有谁能想起来呢? 他做了这么多事情掩饰,反而显得自己很不落落大方,很不行事坦荡。 像是一副小人做派。 黎渊想着,嘴角那抹笑是给自己的耻笑。 “咳咳。”黎渊捂唇清咳两声,边撑着身子下了炕,去了外屋。 灶坑里面余烬未熄,还带着热气。黎渊打开锅盖,果然,里面有万俟奕阳给他准备好的饭菜,甚至还用一个瓷碗温着一碗水。 黎渊心中如有所感,趁现在也不热,便就拿了起来。 只一口,黎渊眼角就不由自主地有些湿润,因为这碗里的水果然是甜的。 从万俟奕阳纸条上的字便就知道他走的时候有多么匆忙。但是即使如此,依旧给黎渊准备好了吃食,甚至不忘暖上一碗水。 黎渊撇头,透过窗可以看见外面天色略好的远处风景,咬着嘴角,黎渊赶紧把自己刚伸出头的念头劝回去。 万俟奕阳为人善良,对任何人都这样全心照扶。若是将来碰见心动的女子,说不定会比对待黎渊好上千倍百倍。 自己应当只是从小到大收获的爱意太少,所以才落得个把别人兄弟正常的情谊如获至宝,甚至生出了其他卑微的心思。 妄想将这份坦荡的情感据为己有,才落得个这种下场。 他正从家里胡思乱想,就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了别人的声音。 “哎呀哎呀,万俟哥哥你给我们一点啊!” “是啊是啊,我们也想给黎夫子做点事。” “咱们可是说好的,谁凿出来的归谁,你们贪玩从那里滑冰,这可别怪我哈。” “还不是万俟哥哥凿的太快了,我们跟在后面啥都捡不到。” “去去去,你们跑得慢还有理了。” “啊啊啊,万俟哥哥坏人坏人!” 黎渊听见外面万俟奕阳跟孩子们逗着玩,也不由得捂唇轻笑。多大的人了还跟孩子们斤斤计较,也就是四下无人万俟奕阳才放的开,但凡有外人在场他可就笑不出来了。 只听见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万俟奕阳语气中都透着使坏的意味,“停一下,你们听我说。” “啊?” “你们抓鱼是为了给你们黎夫子补身子对不。” “对!”孩子们异口同声。 “那谁给黎夫子也没差别啊,反正都是他吃了对吧。难不成你们就这么在乎这点浮名嘛,你们黎夫子可没这么教你们吧。他吃了不就好了?” “诶?”孩子们挠着头摸着下巴,感觉好像有道理但是又感觉怪怪的。 黎渊在屋里听着,只想扶额苦笑,这帮孩子没有一个能不被万俟奕阳忽悠的。 “不对!”是罗二娃的声音,“那万俟哥哥要是也不在乎,那让我们给夫子也行啊!” 好不容易有一个灵光点的,其他孩子也纷纷反应过来,“对啊,我们给我们给!” 万俟奕阳微微一笑,对着所有人一字一句说到,“可是,我在乎啊。” “啊?” “啊?” 万俟奕阳看着孩子们一个赛一个的呆愣住,更是开心,“况且,你们黎夫子还会夸奖我呢,单单就我一个被夸奖哦!” 听到这么挑衅的话,孩子们怒了,刚想对万俟奕阳群起而攻之,就被万俟奕阳的话打断了。 “诶!你们可小点声,你们黎夫子要是没起来,到时候吵到他睡觉,他可会难受好久啊。” 听到这话,孩子们被吓的立刻捂上了嘴,脚步都放的轻轻的,生怕出一点声音。 而万俟奕阳却趁着他们放慢脚步,身下使劲,使出一身轻功,三步并作两步,旋转腾挪瞬间就飞进了黎渊的小院。 只留下外面的一群孩子捂着嘴大眼瞪小眼,一边想惊呼,一边又害怕出声,都忘记往前走了。 而这边万俟奕阳压低声音,放轻脚步蹭进屋,刚转身就看见黎渊现在锅灶旁边正看他,眼角的笑意还没散去,看起来别提多动人了。 “阿渊!”万俟奕阳看的眼热,连声音都更激动了几分。 “回来了?” “嗯嗯!”万俟奕阳把身上抢别人孩子的背篓拿下来,往地桌面上一倒,约莫十多条冻鱼和他那把剑就掉了出来。 黎渊倒是没在乎那些鱼,只是爱惜地把剑捡了起来,“你就拿着他去凿的冰?” 他拔出剑,还好,锋利如旧,冰面并没有伤到它。 “可好用了阿渊,真的。”万俟奕阳满不在乎,要是这点冰就能伤到这把剑,那江上燕可就要跟那位大师好好聊聊了。 他看黎渊光顾着看剑也不看鱼,就伸手把剑接了过来,放在一边,“阿渊你看什么剑,看都是我弄出来的。” 他的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三个字——快夸我。 不过黎渊可不上钩,尤其是刚刚听见他跟孩子们的对话之后。 只是淡淡说道,“挺多的,不过我好像听到你是抢来的?” “什么抢来的,这都是我凿的,阿渊看看我的手,都凿红了。”万俟奕阳小孩子气说到。 黎渊瞥了一眼他一点痕迹都没有的手,还是不想拆穿他,“嗯。”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一会我多吃一点。” 万俟奕阳高兴了,刚想说点什么,那些孩子的头就从门口鬼鬼祟祟探了进来。见黎渊醒着,这才一窝蜂跑了进来,却又一个个不好意思开口,只是背着手扭捏地看着黎渊。 黎渊笑笑,挨个摸了摸他们的头,“你们也是辛苦了,这些鱼我一个人吃不完的,一会你们分别带些回家,跟家人一起吃吧。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你们这位……万俟哥哥的份就够用了,谢谢你们。” 孩子们没在乎黎渊的停顿,还是纷纷摆手,表示这种东西就是要给黎渊补身子的,他们才不要吃。 黎渊无法,只能耐心哄他们,“是不是我旁边这位……” 万俟奕阳打断,“叫哥哥。” “……”黎渊沉默,随后还是没搭理他,“是不是他吓唬你们了?没事的,我稍微吃一点就够的,都放在我家,到时候吃不了也就都坏了。若是我还想吃,我就告诉你们,你们再去帮我找,可以吗?” 还没等孩子们回答,万俟奕阳先开口,“话说到前面哈,我可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虽然这些鱼大部分都是我凿的,但是我还是非常愿意分享给他们的。” 第19章 黎渊白他一眼,都不想提醒他,他们刚刚在外面的话,自己全都听见了。 “你去一边凉快去。”黎渊抬起下巴,指指旁边,难得带了点俏皮。 万俟奕阳挑眉,心里爽翻了,不光听见了黎渊叫哥哥,还看见他给自己使小性子,这趟河边走的可真值。 最后在黎渊的强烈要求下,甚至威胁他们,若是不把鱼拿走,开春开课的时候就多让他们做点课业。这才让孩子们纷纷拿着鱼出了门。 而孩子们出了门以后也没有停止讨论。 “诶?万俟哥哥不会说黎夫子会夸奖他吗?我看黎夫子就差骂他了。” “那可不,都让他哪凉快哪呆着了。黎夫子还是对我们好,还让我们把鱼带回家,路上还让我们小心点!” “还跟我们说辛苦了!” “还有谢谢!” “万俟哥哥没收到的夸奖,原来都夸我们了,嘿嘿。” 而嘈杂的人群中,有罗二娃皱着眉,一脸沉思。 按理说应该是这样的,不过那个万俟哥哥怎么看起来那么爽呢? 就跟被夸奖的人是他一样。 第19章 送走了孩子们,黎渊放下水碗,打算收拾一下万俟奕阳带回来的鱼。 刚一伸手,马上就被万俟奕阳拦住了。 “嗯?”黎渊抬眼看他。 “这鱼都冻成大冰块了,你别动,我来收拾。”万俟奕阳拉着黎渊的手,想把他送回里屋。但又怕他刚醒来没多久,在里面呆着难免烦闷。 于是便从旁边抽来一张小板凳,安稳放在地上,接着把黎渊往上面一按,往他手里塞一把从罗二娃他们那里坑蒙拐骗来的瓜子,“那鱼那么凉,你别动,寒气入体就不好了。让它化一化,一会我来收拾。” 黎渊知道自己身体是什么德行,也就没有挣扎,只是笑着问他,“你说说,你逗他们干嘛。” “我知道阿渊一定会分给他们鱼的,我就逗逗他们,谁让阿渊不能一直乐乐呵呵的,不然我就不用他们来逗阿渊笑了。”万俟奕阳手下不停,十分有眼力见的扫起地来。 黎渊磕了两个瓜子,将壳放在手心打算一会再丢到灶坑。 万俟奕阳看见了连忙伸手抓过黎渊的手,略微一摆弄,就把所有的瓜子壳都招呼到了地上。 “你刚扫干净……” “扫干净不就是为了方便你扔嘛?” “啊?” “不然都不知道阿渊扔哪里了啊。” 黎渊被他挤眉弄眼的表情逗笑了,“什么歪理。” “只有阿渊听得懂的歪理。”万俟奕阳挑眉歪头。 黎渊难得有这么轻松的时刻,也就没有搭理万俟奕阳在干什么,只是专心嗑着他的瓜子。 “阿渊,难得天好,我出去寻些柴火,不然咱们两个坐吃山空,总有用完那天。”万俟奕阳闲不住,找了个背篓就要出门,还不忘嘱咐黎渊不要扫地,等他回来再说。 黎渊无奈,“我没那么脆弱。” 万俟奕阳却分外认真,“你看那扫把上面是什么?” “啊?”黎渊看了看无辜的扫把,“灰尘吗?” 万俟奕阳摇头,“是倒刺,会扎到你的手。” “不……不至于吧……” “至于,你别看现在只是一个倒刺,但是我手笨,要是真的扎进去了,我可挑不出来。到时候伤口再发炎什么的,我都不敢想……” 万俟奕阳还没说完,黎渊已经被他肉麻到受不了了,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话,偏生不对的那些小姑娘去说,来这里练手。 “快去捡柴!” “好好好。” 万俟奕阳乐呵呵出了门,岂是一个爽字了得。 在路上又碰到了罗二娃,万俟奕阳跟他打招呼,“二娃又出来玩啊!” 被父母赶出来捡柴的罗二娃看着同样一身打扮的万俟奕阳,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两个人同样的境遇,万俟奕阳看起来却这么爽。 “万俟哥哥……” “咋啦?” “黎夫子给你钱了吗?” “啊?怎么可能,我可是分文未取。” 罗二娃更纳闷了,“那你为啥干活还干的这么开心?” 万俟奕阳笑着,“不足为外人道也,嘿嘿嘿嘿。” 刚来得及启蒙的罗二娃更懵懂了,“啥,什么就走道不走道了……” 万俟奕阳却摇着头,憋着笑,往远处走了。 这帮小孩可不懂,黎渊这样的人能叫他一声哥哥多不容易,尤其是长大了越发难忽悠了。 小孩们毛都没长齐只觉得黎渊在骂他,可万俟奕阳自己知道,这叫打是亲骂是爱,说不上责骂应该叫嗔怪! 这种使小性子的黎渊太鲜活有生机了,万俟奕阳愿意天天被骂,只要黎渊愿意! 连带着他手底下的动作更快了,也没带着把斧头啥的,拿着他那把剑使得比斧头都顺手。 唰唰唰,掉下来的树杈留给孩子们捡,自己偏偏就非要跃到那树上,用剑劈下更粗的那些。 这几招看的罗二娃热血沸腾,一个劲吵着要万俟奕阳教他。 万俟奕阳抽空从树枝中伸出一个头来,“想学这个?” “嗯嗯!” “会认多少字了,剑谱看得懂吗?” 见罗二娃不答,万俟奕阳挑眉补充,“先跟你黎夫子学好认字吧,我可不教不认识剑谱的学生!” 等到万俟奕阳带着满满一背篓的柴火回到家的时候,就发现烟囱上升起缕缕白烟。从外面看就知道屋子里面会有多温暖。 他揉了揉被冻僵的脸,摆出一个最乐呵的表情,大步跨进小院子,随手将柴火扔下,就奔进屋子,“阿渊!我回来啦!” 映入眼帘的是黎渊挽起袖子,露出洁白纤细的小臂,正拿着个瓢,站在灶台边。 屋子里热乎,黎渊穿的少了些,更衬得他腰肢细如柳条,柔美有力。 “回来了,冷吗?”黎渊问他。 “还行。”万俟奕阳刚说完就打了个喷嚏。 黎渊抿唇,走上前,盯着万俟奕阳的脸。这地方可比扬州干冷的多,万俟奕阳来这里几天,又因为自己的事东奔西走,这脸都糙了许多,嘴唇都起了皮。 万俟奕阳未觉,反而一把抓起黎渊的手放在自己脸上,“阿渊你想摸就摸呗!” 这么突如其来的一个动作,吓得黎渊赶紧想把手抽出来,却因为对方的力气动弹不得。 黎渊慌张,“放,放开,这,这不合适。” 万俟奕阳不懂,“这有什么不合适的?” 黎渊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我,我只是看这北方的风,把你的脸都吹的……” 万俟奕阳知道他的下一句一定是劝他回扬州,所以赶紧打断他,“我倒是觉得把我吹得更有男子气概了,说不定再多待几天,我就能成为整个扬州城最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黎渊说不过他,力气又没他大,挣脱不开。尤其是感受到他手心的热量,让他的心都忍不住发颤。 他害怕清醒的沉沦。 不过他也有自己的一套办法,去对待不听话的万俟奕阳。 他呼出一口气,强制让自己冷静下来,放柔声音,“奕阳,你松手,我给你倒一点温水洗脸,即便是再男子汉,也不能脏着一张脸。” 万俟奕阳听了,赶紧松手,“哎呀,其实也没有很脏啦。” 就是早上出门太急,没洗脸罢了…… 黎渊轻叹口气,走到锅前面,用锅里的热水和大缸中的冷水给他兑成温水,还不忘用手试试温度。 就这么一小会儿,万俟奕阳也没老实,眼睛随意一瞥,就看到了桌上有张油纸,上面正摆着一小堆瓜子仁。 他惊喜出声,“阿渊!这瓜子仁都是你刚刚剥出来的吗?” 黎渊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告诉他其实这是给他吃的,便就只能轻轻点点头,“嗯。” “太好了!正好晚上我用这些瓜子仁给阿渊煮高粱粥好了!”万俟奕阳捧起油纸如获至宝,加了这么多瓜子仁,阿渊多少也能多吃点。 “不是!”黎渊有些着急,“这些是给你吃的,我不吃……” “啊?给我吃的!?” 万俟奕阳激动了,这才几天啊,阿渊就从天天赶他走,变成现在不光主动给自己倒热水洗脸,还给自己剥瓜子仁吃了,这简直太感天动地了。 他一下子扑上去,搂住黎渊的腰,“啊啊啊,阿渊对我真好!” 黎渊差点没站住,还是万俟奕阳手下有劲,把他稳住。不过也把黎渊吓到了,他没想到万俟奕阳反应这么大。 “奕阳,松开,我手上还拿着水呢。” “哦哦,快放下快放下,不要累到。”万俟奕阳赶紧松开,让他把水放下。 然后就紧盯着黎渊,移不开眼睛。 黎渊被他盯得心里发毛,“你不洗脸看我干什么?” 万俟奕阳嘿嘿一笑,举起自己的右手,凑到黎渊眼前。 第20章 黎渊不明所以,“怎么了?” “阿渊你看我的手。” 黎渊仔细看了看,就像他记忆里的那样,依旧是粗壮有力,单单看着一双布满薄茧的手就知道这双手的主人是如何技艺高超,把一把剑耍的生龙活虎。 “所以?” 万俟奕阳看他无动于衷,有点迫切,“你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刚刚砍树枝和凿冰被剑磨出来的,你说那把剑怎么就手柄那里那么粗糙?都给我磨红了,你看看,你看看。” “啊?”黎渊继续更仔细的看了看,愣是没在他这双手上面看到一点点红痕。 再次抬眼的时候就看到万俟奕阳眼睛里面除了装出来的委屈之外,都是狡黠。 黎渊气笑,伸手用力拍了万俟奕阳的手一下,“啪”的一声,十分清脆。 “德行。”顺便瞥他一眼。 万俟奕阳不怒反笑,又凑上前,把手伸到黎渊的嘴边,“哎呀,阿渊你给我吹吹,吹吹就好了,吹吹我就一点都不疼了。” 黎渊可不乖乖就范,躲来躲去。 万俟奕阳顾及着他的身子,也不敢逼得太狠,直到逗得他起了一身薄汗,脸上泛红。 黎渊才赶紧指着那盆水,“快去洗脸,一会儿水凉了,我可不会重新给你倒的!” 一听错过了这回可就没有下回了,万俟奕阳赶紧拱手求饶,“我马上去,我马上去!” 速度之快,生怕这盆水变凉。 第20章 虽然只是简简单单几个动作,但是也把黎渊弄得气喘吁吁。最后还是没忍住轻轻咳了出来,“咳咳。” 正在洗脸的万俟奕阳赶忙抬起脸,水滴不听话的流到了脖子处,再流进他的衣襟里,“阿渊?” 黎渊盯着水滴,越看越觉得不好意思,脸颊更红润了,连忙避开视线,摇了摇头,“没事。” 万俟奕阳这才接着低下头去搓洗,他洗脸的动作跟他用剑一样,大开大合。说不上粗鲁,只能说如他这个人一样处事光明正大。 黎渊撇过头,突然看见不远处被万俟奕阳随意丢在一旁的红纸,正是从葛大婶家拿回来的那些。 他也不知道村长他家女儿什么时候出嫁,葛大婶也没有说。黎渊边轻轻咳嗽着,边走过去拿起这一沓红纸,想了想,还是走向里屋,打算从现在开始写。 虽然村子不大,但要请柬落实到每家每户还是要颇费一番功夫的。 黎渊又开始担心起那些所剩不多的墨块,对万俟奕阳嘱咐道,“若是村中有卖货郎来,记得买几块墨块。” 万俟奕阳从水中抬起头,这水温度正好,顺带着他也把头发洗了洗。眼睛此时都睁不开,但还是积极回答黎渊的问题,“卖货郎还走街串巷到这种地方来吗?” “嗯,若是天好,可以再往外面走一走,也许你之前路过过的。在镇上也会有集市,你若是想买东西也可以到那里买。”黎渊回复,但还是补充了一句。 “我没有去过,不知道是什么样子,不过据说还是什么都有的,若是你去了发现没有什么东西也不要急,你可以回扬州再买。” 万俟奕阳没听出他语气中的落寞,“为什么阿渊没去过?” 话音刚落,他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刚刚绝对是脑子突然缺了根弦,或者是脑子抽了一下,还能因为什么,不就是身子骨的原因? 他慌里慌张想解释两句,连水都顾不上了,抬起头,“阿渊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听我……” “好了我知道。”黎渊温柔笑笑,“我没事。” 说完他就掀开门帘走去了里屋。他是真的没事,若是这么一两句话就能伤到他,恐怕他也活不到现在。 他确实没有了之前的一身武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分明只是普普通通的腰腹侧中了一刀,看似都已经开始愈合。但是,在他来这里的路上,伤情就突然开始加重。 他只能归咎于这漫天的风雪,归咎于这是上天的惩罚,惩罚他不自量力,惩罚他别有用心。 但是还好,至少还活着,不是吗? 黎渊自嘲笑笑,手下动作虽然缓慢,但是利落,铺开红纸,用镇纸压平,在一方石砚上磨墨。 这里的墨自然比不上扬州售卖的那些千金难买的上等墨,墨块里面有杂质,写出来的字泛着一股子靛蓝。 黎渊看了这么久早就看习惯了,甚至还有意挑些杂质多的,写起来颇有一番风味。 顺着葛大婶给的名单,黎渊一点一点往下写。虽然红纸看起来多,但若是写错了字,浪费太多,最后不够用就尴尬了。 所以黎渊速度不快,写得很认真。 这时,万俟奕阳顶着湿漉漉的头发,从门帘中伸出一只头来。见黎渊在忙,也不敢说话,只是盯着他。 黎渊又不是石头做的,被人这么盯着做不到无动于衷。 他放下笔,轻叹口气,接着就撞进了一双跟万俟奕阳头发一样湿漉漉的眼睛。 “阿渊……对不起……” 黎渊摇头,“我说了的,没事。你不用往心里去的。” 万俟奕阳却不把这件事揭过,“阿渊虽然觉得没事,但我却觉得我就是错了。阿渊不生气是因为你人好,但我不能因为这个就乱说话,这是两码事。” 他万分自责,生怕因为这事让黎渊伤心。 而黎渊听见他的话,心下一动。万俟奕阳对他的感情热烈真诚,是最坦诚不过的兄弟情谊。所以又像沼泽一样,勾的他走一条粉身碎骨的路。 但他对万俟奕阳说不出半句重话。 黎渊看了看旁边的砚台。 这不是什么好砚,不过是山野中随意寻来的。同时,屋里热烘烘的,怕是整个村里面也就黎渊家里最热。 本就存不住水分的砚台干的更快了,没写上多少字呢,黎渊就要加水再多磨几下。 费劲不说,写到一半硬生生停下,写的难受极了。 他思索着拿起挂在屋内绳上的布斤,走过去,把万俟奕阳拉进屋里,用布斤一点点擦着万俟奕阳的头发。 万俟奕阳受宠若惊,除了自己受伤生病,阿渊可没有几回这么照顾过他。 身体下意识僵直,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黎渊没有意识到他的不自在。他刚来的时候常常看见村中小孩湿着头发就跑出来疯玩,他们不听父母的话,偏偏听黎渊的话。黎渊说什么就干什么,就仿佛黎夫子说的什么都对一样。 父母说不许雨天到河里面玩没人听,但要是黎渊不小心碰到,即使一句话不说,只是单纯盯着他们看上那么一会儿,第二天河边就一个孩子都没有了。 所以偶尔身体好点的时候,黎渊也会帮村民在阳光下给孩子们擦擦头发。再说,他心中已经认定万俟奕阳对他没什么别的心思,行为坦荡到黎渊自己也没细想。 万俟奕阳身高比黎渊高上半头,黎渊擦到最上面便有些够不着,顺手就拍了一下万俟奕阳的肩膀,“低头。” 万俟奕阳这才找回了自己的意识,连忙弯腰低头,生怕累到黎渊。 黎渊看着他几乎要低到地上的头,有些无奈,“你这样就不怕腰疼?” “只要阿渊……” “停停停。” 万俟奕阳一张嘴黎渊就知道他要说什么,那些引人多想的话他已经不想多听。只好打断,“稍微站直一点也可以的,我够得到。这样我还不用弯腰,我更舒服的。” “哦哦哦,好。”万俟奕阳乖乖听话。 等到他的头发擦的差不多,黎渊才揉揉手腕,放下布斤,“好了。” 万俟奕阳马上抬头,露出一个爽朗的笑,“谢谢阿渊!” 不过黎渊可没忘了擦头发是为了什么,“你别谢的太早,既然头发干了,不会滴水到我的纸上,你就过来给我磨墨吧。” 万俟奕阳求之不得,这可是证明自己非常有用的好机会,是能勾搭到黎渊乖乖跟他出去的好时机。 古人讲乘风破浪,他说不出那么高端的话,但也知道什么叫就坡下驴。 赶紧把黎渊哄开心了,把那些他说的混账话都忘掉。 他马上跑过来拿起墨块,磨了几下,又看黎渊揉着自己酸酸的手腕,立马请缨,“阿渊,你要是手腕疼,我可以给你揉揉的,我手法好,几下就见效。” 黎渊轻轻瞥向他,觉得他眼神有些怪,说起来有些离谱,但是真的像极了小狗看见了骨头。 黎渊赶紧闭了闭眼,把这种奇怪的念头从脑子里面丢出去。 “你的职责就是磨墨,不要想别的,专心干你的事。” 万俟奕阳可惜地“哦”了一声,这才低下头,磨了起来。 但他手下没轻没重,没两下呢,墨块居然在他手里碎成两节。这下,本身就不多的墨块又损失一员大将。 黎渊咬唇。 万俟奕阳更慌了,“阿渊,那个啥,要是我都把墨块磨成粉,你再兑水,是不是也差不多啊。” 第21章 确实,按照万俟奕阳的脑回路,就是谁先磨谁先加水的问题。 但是黎渊依旧不爽,“我刚刚给你擦了头发。” “嗯嗯。” 黎渊接着沉默不语。 万俟奕阳赶紧在心里反复锤炼黎渊话中的话。 而事实上黎渊本身不是很容易就生气,但他本身又是个希望事情如他所料发展的人。因为他缺少安全感,所以在害怕事情超脱他想象,又让他有损失东西的可能性的时候,他会马上逃避。 所以就像万俟奕阳来找他一样,墨块碎了,也同样让他不舒服。 万俟奕阳虽然无法剖析的太细致,但他依旧用之前的经验,使出浑身解数哄黎渊。 他马上拿起另外一块,在砚台里面磨了起来,“马上就好啊阿渊,你先用这些,有机会了我给你买更多墨,放心放心。” 黎渊拿起笔,没搭话。 万俟奕阳知道没哄对地方。 “那这块墨等你下回再写之前我都会处理好的,不会丢掉的。” “嗯。”黎渊回答了一句。 万俟奕阳懂了,这是在村里呆时间长了,开始可惜东西了。 他乘胜追击,“一会我也温一锅热水,阿渊这两日发烧估计也一身汗了。今天稍微暖和些,阿渊痛快洗洗,到时候我也给阿渊你擦头发好不好?” 黎渊停了几秒,“我洗澡的时候你出去,不准看。” 万俟奕阳在心里判断着,字数很多,话很长,哄对地方了。 于是他马上表明自己的衷心,“那是指定的!” 第21章 对于黎渊来讲,如今的天气,就算是万俟奕阳自提出来要走,他也不会同意的。 既然如此,过多纠结是没有用的。冷言冷语万俟奕阳不往心里去,不如好好过好这段日子,让他知道就算只有自己也能过好。 说不准,万俟奕阳自己就愿意回去了。 黎渊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写着婚书请柬。而外屋传来万俟奕阳一点点撅断树枝往灶坑里面塞的声音。 黎渊听了都心疼,不过被万俟奕阳一句话就堵了回去。说什么这些柴火都是万俟奕阳自己砍的,没了万俟奕阳自然会填上,让黎渊省着点力气。 黎渊被堵到哑口无言,索性就不再理他。 不一会屋里的温度便又升了上去,连黎渊都可以清楚的感受到。 黎渊停下笔,揉了揉有些酸痛的手腕,想拿起水杯,却发现里面的水早就喝干净了。 他想了想,还是拿着杯子,打算找万俟奕阳要水喝。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万俟奕阳早就在默默渗入他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就连黎渊喝的每一口水都要经过万俟奕阳的手。 掀开门帘,黎渊就看见万俟奕阳拿着半个葫芦做的瓢,正从锅里面舀热水出来往一个大盆里面倒。 这地方也没什么澡盆,每家每户能有上个大盆,权当洗衣服和洗澡用,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黎渊看见此情此景,突然有一点羞耻。觉得把这么不堪的生活现状大咧咧呈现给万俟奕阳看,让他有些无地自处。 虽说两个人行走江湖的时候,以天为被地为席,河水里面糊弄几下也是有的。但是万俟奕阳毕竟出身富贵人家,到了黎渊这,不给人澡盆也就算了,还要人家伺候洗澡,还用这么狭小的盆。 而这边的万俟奕阳,看见他出来,“阿渊,你写完啦?还是累了?” 黎渊盯着那个不大的盆,抿了抿唇,最后还是摇摇头。自顾自走向旁边的水缸,从里面舀了这凉水就要往自己的杯子里面倒。 这个动作吓得万俟奕阳连手里的瓢都忘了,赶紧跨步过来,抢过黎渊手中的凉水就倒回了水缸。 “啊?”黎渊一愣,眨着眼睛疑惑看向万俟奕阳。 万俟奕阳恨铁不成钢,指着一缸冷水就问黎渊,“我不在的时候,你就喝这个?” 如今这屋子被他烧暖和了,可万俟奕阳清清楚楚记得,他刚来的时候,这缸里面的水甚至都是带冰碴的。 黎渊舔舔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自己何尝不知道水要烧开了喝的,可就是很麻烦啊。他自己又喝不了多少,将就将就就过去了。 万俟奕阳看他这样气不打一处来,气他不照顾自己,又气他一走了之,更气他都这样了还一个劲撵自己走。 “哼。”万俟奕阳冷哼一声。 但是手上的动作万分熟练,拿过黎渊的杯子,从旁边的陶瓶中倒出一些温水再递给黎渊。 接着冷脸递给黎渊,一个字都不说,但是意思明白的很,就是让他乖乖喝水。 黎渊自知心虚,拿过水杯,连忙喝了几口。他喝的出来,确实是烧开后晾凉的水。也不知万俟奕阳什么时候烧的,可这水中的暖意还是让黎渊心头热气腾腾的。感觉连经脉中的寒意都驱散了不少。 看他喝了水,万俟奕阳还生着气,连盖上水缸盖的力气都大了不少。哐当一声,让黎渊差点没拿稳杯子。 黎渊想拉万俟奕阳的袖子,又有些不好意思,只能僵着身子胡思乱想。 自己刚刚怎么就没忍住呢,为什么就不能问一句万俟奕阳有没有水。这下让万俟奕阳知道了,他该怎么办? 万俟奕阳说不定不会给他弄洗澡水,说不定一气之下离开这个破破的小村庄。 想到这个可能性,黎渊应该是开心的,但是联想到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万俟奕阳这个人,黎渊又很痛心。这两种情绪拽着他的心都开始犯疼。 “哗——” 水声把黎渊思维打断,他抬起头就看见万俟奕阳继续着动作,还在给他兑水温。 “奕阳……”黎渊喃喃。 万俟奕阳心里憋着气,手下的动作快了不止一点。等到他把手放进水里,感觉微微有点烫,这才满意。 紧接着出冷着脸,伸出一双大手,直接扯上了黎渊的衣襟。 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黎渊瞪大了眼睛,等到他反应过来挣扎的时候,上衣都被脱了个七七八八。 黎渊四下扫了一眼,突然意识到腰侧的疤痕,赶紧捂住。 要是不捂或许万俟奕阳还不会注意,这么一捂,万俟奕阳下一秒眼睛就看了过来。 他依旧冷着脸,眉眼却更皱了。万俟奕阳伸手想要拉开黎渊的手,但是因为黎渊太用力了,第一下居然没有拉开。 “啧。”万俟奕阳不耐。 黎渊吞了下口水,只觉得嗓子痒痒的。从小到大在黎渊面前,万俟奕阳就没有冷过几次脸,如今这样,倒是让黎渊心下揣揣。 眼见着,万俟奕阳抬眼,静静看着黎渊。 这种眼神带着点不耐,也带着点威胁,但是也可以说带些浓浓的关切。 这样的眼神落入黎渊眼睛的一瞬间,黎渊手上的力度就变小了。 他一只手揪着衣摆,另外一只手移走,露出了他自认为丑陋又含着卑劣过去的伤疤。 这块疤因为是弯刀所留,伤口比一般的剑伤更大一些。而且因为黎渊并没有细细包扎养伤,又多次挣开的缘故,导致现在即使长好了,边缘也不甚整齐,甚至可以说扭曲。 万俟奕阳心中原本的气在看到这道疤的时候,全部都化成了心疼。 他都不敢想象,黎渊是怎么忍过来的。 万俟奕阳想碰但是不敢,所以只能僵在原地。 黎渊的只觉得尴尬。这个屋子被热气围绕,熏的他全身的皮肤都变得带了点红调,膝盖关节处更甚。 他看万俟奕阳这副傻愣愣的模样,还以为万俟奕阳依旧在生气,黎渊也不便发作刚刚万俟奕阳脱他衣服的事。 只是推着他往屋里走,“奕阳,你,你休息一下,我自己洗。” 万俟奕阳回过神,他看得出来,黎渊身上的疤痕至少是离开前所留。正好是两个人被突击,万俟奕阳甚至受了重伤才突围出来的事。 所以,万俟奕阳更为懊恼。 自责折磨着他,让他无地自容。只能僵着脸,顺着黎渊的力道回屋里。 黎渊把他推进了屋里,这才长呼一口气。慢慢脱下衣服,站在盆里,用水一点点往自己身上浇。 顾及着他的身子,屋子里面被万俟奕阳一点都不小气的烧的暖烘烘的,即使在外屋,也没有让他感觉冷。 而在他没有注意到的门帘缝隙中,一只眼睛正静静观察着他,正是万俟奕阳。这人趁着黎渊受伤,警觉性大幅下降的时候,就在这里偷窥。 他的眼睛毫无避讳的扫过黎渊身上每一个角落,像鹰一样,一点点检查。 在这些平常没有人看见的地方,还好,除了那块疤之外,其他地方都如之前一样洁白无瑕。 剩下的就是手上微微带了些薄茧,不过万俟奕阳还可以接受。 越看那道疤越碍眼,万俟奕阳皱眉。之前刚消下去的那团火又涌了上来,更气了。 他在脑海当中已经勾勒出黎渊一手捂着腰上的伤,另外一只手就像之前那样,拄着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木棍,佝偻着腰,虚弱地走在荒郊野外。 第22章 那时候他的脸说不定比现在还白,要是稍微不走运一点,是不是万俟奕阳这辈子就再也不就会见到他了。 万俟奕阳想到这个可能性,手下握拳的动作力道猛然变大,眼神一瞬间都变得凶猛许多。 黎渊只感觉身上汗毛都立了起来,他无措的四处张望,感觉身后有点发凉。 而这边的万俟奕阳则是静悄悄放下了掀起一点点的门帘。 转身回到屋里,暗自生闷气了。 黎渊这个澡并没有洗的太久,首先他身体弱,没有力气让他拖太长时间。另外就是,他老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视着他,转念一想,他又觉得不可能是万俟奕阳,只能归咎于自己寻思太多了。 匆匆简单洗了一下,黎渊就裹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万俟奕阳放在旁边的干净衣物,走了进来。 “奕阳,我洗好了。” 万俟奕阳正坐在炕上擦剑,见他进来,气还没消,只是眨了下眼,充当回答。 然后就放下手上的剑,冷着脸走了出去。黎渊还以为他要去倒水,赶紧拦住,“外面的水太沉了,奕阳,一会还是我跟你一块去倒吧。” 万俟奕阳抿唇,在他的视角里面,黎渊松松垮垮裹着件里衣,大片锁骨都露了出来。虽然确实很好看,但这样雪白又让他想起了那块伤疤。 所以他并没有答话,只是走到外屋,一口气就把自己身上的衣物都脱了下来。 小麦色的肌肤让黎渊张大了嘴,万分震惊。最后反应过来,赶紧背过身,捂着眼睛,“奕阳,你,你干嘛。” 第22章 万俟奕阳的动作一顿。 这一通事让他心口闷闷的,提不起兴致。按照往常,现在他应该要插科打诨两句,逗逗黎渊才对。 但是想着黎渊过去的种种,就像一款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垂眸看向水面,一只脚也跨了进去,“洗澡啊。” 黎渊当然看得懂他要洗澡,黎渊也知道在这里烧那么一大锅水挺麻烦的,也知道两个人都是男孩子,一块洗很正常。况且万俟奕阳都没有嫌弃他,他从这里怎么说都不应当第一个表示不自在。 但是黎渊真的不好意思回头看他,只是无措地轻轻跺着脚。 而在他自顾自踌躇的时候,背后水被撩起来的声音已经开始响了起来。 这下黎渊也顾不上什么羞耻不羞耻的了,慌里慌张开口,“奕阳,你要不然先等一下,我去给你重新烧一锅水,你到时候再洗好不好?” “不用,我觉得这水还挺温的。”万俟奕阳反驳。 黎渊自然也知道这点,其他理由也都站不住脚,他只能退而求其次,“那你就在这里自己洗,我回屋去了,那么多请柬还没有写完……” 这句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打断了。 万俟奕阳不甚开心地开口,“不准走,就在这里。” “啊?”黎渊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毕竟万俟奕阳自从到了这里,就没在这种事情上为难过他,“为什么?” 万俟奕阳虽然手上在洗着,但眼睛里面都是黎渊。他看着黎渊有些呆愣的想回头问他,但是突然意识到万俟奕阳没有穿衣服,头刚扭到一半就慌里慌张扭了回去。甚至脸上都带上了薄红,手足无措极了。 也不知为何,看到黎渊这副可爱的模样,让万俟奕阳心中的气儿一下子消得干干净净。 所以再次开口的时候,虽然嘴上的语气未变,但眼睛里面早就盛满了调侃与柔软,“你就不担心我,要是没有人看着,万一在这个盆里淹死了怎么办呢?” 黎渊懵懂,“你已经这么大了,我觉得这种事情不会发生的吧……” 万俟奕阳听到此话,眼睛立刻眯了起来,“是的,我之前也是这样觉得的。” “啊?” “我也觉得有些人都那么大了,应当知道生病要喝温水的吧,还尤其在冬天……对吧?”万俟奕阳笑着开口。 “嘶……”黎渊没想到这茬还没有过去,反而在这里等着他。他连忙求饶,“我发誓,下回我绝对不这样了,可以吗?” 万俟奕阳就坡下驴,“那既然你做了错事,求我原谅。与此同时,我也不小心把你的墨块弄碎了,如此两相抵消,那便都翻篇了吧。” 他在心里补上一句,虽然黎渊喝凉水这件事比他弄坏任何东西都来得严重。但是,黎渊生起气来可没有他这么好哄,只能他略微吃些亏了。 反正实在不行他就去葛大婶家借来一把锁,把水缸给锁上,看他还喝不喝凉水。 黎渊也是于心有愧,见万俟奕阳有不追究的想法,不管他说的什么条件,纷纷答应,“都听你的,都听你的。” 听见他乖乖承诺,万俟奕阳才放过了他,摆摆手,就让黎渊回里屋了。虽然此时外屋的温度也不低,但是肯定没有里屋暖和。 黎渊刚刚洗完澡,还是回去暖着吧。 万俟奕阳大致洗了一遍就擦着身子往里走。他出来的时候可没人帮他把干净的里衣拿出来备着,他也没往心里去,大咧咧就掀开门帘冲着黎渊喊,“阿渊,冷不?” 坐在炕边正给他缠剑柄的黎渊闻声一抬眼就看见了非常不雅观的万俟奕阳。 “哐当。” 剑直接落在了地上,黎渊慌里慌张捂着眼睛背过身,虽然想要训斥,但是语气里面的羞愤早就出卖了他,导致说出来的话一点气势都没有。 “成,成何体统!” 万俟奕阳耸耸肩穿上衣服,“有什么好害羞的,阿渊你就是见的少了,来来来来,你转过头多看几眼,看熟悉了下回就见怪不怪了。” 说完他还欠滋滋的想用手拉黎渊回头,这个动作马上把黎渊吓得慌里慌张躲避。 “啧。”万俟奕阳只能装作姑且将就一下的模样,道貌岸然地对黎渊说,“你看,你还不好意思。那既然如此,那我就多看你两眼,看习惯了你也就不害羞了。” 说完他自己的手就换了个方向,从黎渊的肩膀换到胸前,想掀开他的衣服。 黎渊力气没他大,一时之间更是不能理解他的脑回路,简简单单几个躲闪的动作就已经累得他气喘吁吁。 “别别别,我不害羞了还不行吗?” “别动我别动我。” “哈哈哈哈,奕阳你弄得我好痒。” “……” 万俟奕阳不老实的手逗得黎渊笑开了花。 这样生动活泼的样子刺激的万俟奕阳更是不愿意撒手了。更何况,黎渊的身上又滑又嫩,就跟磁铁一样吸引着他不愿意离开。 也是奇了怪了,明明都是出生在南方,黎渊却真真正正像一个水做成的俊朗公子。仿佛万俟奕阳丢失的那一份温婉柔情都给了他一样。 万俟奕阳也不由得勾起嘴角,心中也暗暗下了决定。如今他这副身子光凭药补定然是不够的,还是要让他多锻炼锻炼身子,作为辅助。 黎渊那么浮云野鹤的性子,估计也就只有这种方法能让他多动两下了。 万俟奕阳简直想表扬一下自己。多好的方法啊,又能让他们之间的兄弟情谊更深厚,又能让黎渊锻炼到。更重要的是还不用去外面吹冷风。 无论是谁知道了,都得夸他一句神医。 他从这里暗自得意,一时就没控制手下的力道,不一会儿那个手就开始往一些不太恰适宜的地方去了。 黎渊感受到,吓得眼睛一下子睁大,“万俟奕阳!” 见黎渊叫了他大名,万俟奕阳这才回过神来。随之,他发现自己的手正停在不应该停的地方。 他尬笑出声,“哈哈,阿渊这个事吧……” 黎渊红着脸,白他一眼,随后两人都愣了几秒。 最后黎渊忍无可忍,“你还不拿出去吗!” “哦哦哦哦!抱歉抱歉!”万俟奕阳慌慌张张举起了手。 黎渊胸膛都在剧烈起伏,一半是羞的,一半是恼的。最后还是没忍住,锤了万俟奕阳肩膀一下。 万俟奕阳这人皮糙肉厚,自然没什么事。还欠揍一样抓住黎渊的手往自己身上打,“阿渊你多打两下,你看你打这两下还不如让隔壁谁家那个大公鸡叨我一下呢,想解气就多打我两下,对对对,就往这里打。” 这下黎渊被他弄的一点儿气都没了,挣脱又挣脱不开,又变成万俟奕阳脑子里面想的那种特殊锻炼方法了。 实在没办法,黎渊只能抄过放在旁边的剑,一把塞进万俟奕阳的怀里,“我不管了,我写字去了,你自己缠吧!你要是不会缠我也不管,那就磨着手得了,反正磨破了我也不管!” 说完他就潇洒一转身又回到了书桌前,只是这笔在砚台里面润了半天,都没缓下气来去写第一个字。 万俟奕阳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自己怀里的宝剑,反而在看见黎渊这种样子的时候,没忍住笑出了声。 却立刻得到了黎渊的一个白眼。 第23章 万俟奕阳赶紧乖乖做了个举手求饶的动作,表示自己绝对不会再打扰黎渊了。黎渊这才作罢。 而万俟奕阳盯了黎渊半天,在又收获一筐白眼之后,敏锐察觉再来一次的话,黎渊定然会让他付出代价,这才消停下来。打算赶紧收拾收拾外面的一片狼藉,至少要把洗澡水都倒了。 见他出门,黎渊自认现在还做不到原谅他去帮他忙,只能装作没事人一样提醒他,“水不要倒在路上,万一来来往往的村民滑倒就不好了。” 万俟奕阳也不提醒他,刚刚可是他说要跟自己一块干活的。反而觉得黎渊这副像是占了便宜,更像偷腥的猫的样子,可称得上一句妙手回春。 当然这句称赞给的是自己,万俟神医。 随意回答两句,他就掀开门帘,打算出去。这才发现怀里被黎渊塞了一把剑。 万俟奕阳定睛一看,只见剑柄上被细细缠绕了一圈又一圈的白色布料,一看这料子就不差。 他只感觉胸口暖暖的,没想到黎渊把他的话都听到了心里去。其实哪里是这剑柄磨手呢,只不过想找个由头逗逗黎渊罢了。 但是黎渊还是一如既往的贴心,这让万俟奕阳忍不住开心。果然,天底下,他俩最最好了。 有这种情谊在,何愁黎渊不跟他出了这个小村子,好好找一个天下有名的神医,好好看病,然后一块行走江湖,再让天下人看看“憾洲引川”二侠的风采。 “嘿嘿。” 在屋里的黎渊听见外面的声音立刻皱起了眉,干活还能让人这么高兴吗? 而这边的万俟奕阳高兴没两秒就突然意识到什么。 不对!黎渊哪里来的这么好的料子! 第23章 缠在剑柄上的布料触感光滑厚实,隐隐可见精致的祥云野鹤暗纹,更重要的是,这个料子是白色的! 万俟奕阳一下子就睁大了自己的眼睛,刚刚他没有认出来,现在可一定不会认错了,这不就是他从家里给黎渊带过来的那些厚实白衣吗! 这下,水也不倒了,他立刻钻进屋,指着剑柄上的布条,“阿渊,这不是,这不是……” 黎渊手下正写着字,听见他叫自己,无辜地抬起眼睛,“嗯啊。” 随后无所谓的耸耸肩,垂下眼,盯着纸面,“你也看见了,我这家徒四壁的,哪有什么多余的布料给你缠剑柄。我看那些衣服料子不错便拆了,给你缠两道吧。” 万俟奕阳只感觉浑身都难受,拿着剑的手更是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像拿着烫手山芋一样,“哎呀,不是的。这衣服是给你穿的啊,怎么还给我缠上了?” 也不知道黎渊是怎么找到他藏在柜子最下层的衣服的,平常看着什么也不关心,这会儿找衣服倒是挺伶俐。 说完他连忙试图把那些布条都从自己的剑上拆下来,眼睛还四处寻找那些被黎渊不知道塞到哪里去的残缺布料,还想尝试再拼回衣服的模样。 黎渊看着他慌张的神态,也突然觉得自己做的好像确实不太地道,“我只是想缠一缠,免得你磨手……” 他一下子变得局促不安起来,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手上卸了力道,墨水随意的挥洒在纸上,脏了这一份请帖。 万俟奕阳见此,也顾不得再去找什么衣服了,赶紧凑上前,抓住黎渊的肩膀,匆匆解释,“我不是说怪你,只是这衣服是我带来给你穿的,我这皮糙肉厚的,再说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你把这衣服拆了,你自己冷没有衣服穿可怎么办呢?” “我衣服够穿的。”黎渊低着头辩解。 万俟奕阳最看不得黎渊这幅样子。黎渊对他来到万俟家之前的事情三缄其口,但是从他来到万俟家的那一天开始,万俟奕阳就看出了他的不自在。 平常时候黎渊伪装的很好,但若是他不小心做错了什么事,或者有什么疏忽,甚至就算是万俟奕阳淘气带他出去玩,回来被江上燕惩罚这种小事,黎渊都会一下子变得很沉闷低落。 害怕被人发现,也害怕责罚,也好像害怕被丢弃。 即使后面逐渐大了,碰到事情的时候黎渊也会偶尔这样。 所以万俟奕阳赶紧温声细语安慰他,“没事的,你剩下的衣服就别拆了。这个衣服我看能不能拜托葛大娘给你改一个手捂子什么的,你带着也暖和点。” “嗯。”黎渊乖乖点点头。 虽然他已不打算再穿白色,但是还是不忍心看万俟奕阳做徒劳功。 大不了就让他到时候带走好了,黎渊想。 就在他愣神的功夫,万俟奕阳在他身后还是找到了剩下的那些料子。还好,黎渊手工活不精,只是拆了一个边边,大部分衣身都还在。 万俟奕阳松了口气。 随后赶紧趁黎渊不注意,抱着一堆白色衣服就走了出去。 好嘛,现在屋里都不安全了,也不知道他要藏哪里去。 黎渊看着他偷偷摸摸的身影欲言又止。 算了,让他藏吧,藏好了他就放心了。虽然黎渊这整个家都没有多大,横竖都走上十几步也就到头了。但是万俟奕阳愿意,只要他开心就好。 想完,黎渊低头继续。看见红纸上那么一个大墨水块,黎渊无奈叹气。只能把这张揉成一个纸团,随手往外面一扔。 “哎呦!” 一个人声立刻响了起来。 黎渊赶紧抬起头,看向来人。 来人穿着一身破烂僧袍,裹着看不出颜色的袈裟,拿着一支说是禅杖吧有有点肃杀之气,说是棍子吧,花纹又带着一丝佛家的风格。看起来有点僧不僧,俗家又不俗家的感觉。 但是他身形消瘦,宽肩窄腰,眉目清俊,倒是让人忽略了他身上的那股子不对劲。 黎渊看见他马上惊喜叫出声来,“慧慈!” 慧慈和尚此时倒是装模作样阿弥陀佛起来,“黎施主好久不见。” 黎渊见他手都被冻红了赶紧迎他进来,“快进来暖暖,我给你倒一些热水喝。” 说完他又有一些不好意思,“这实在是没有什么好茶,不然必定好好招待你。” 慧慈倒是无所谓,随手把布鞋一脱,盘腿坐在了炕上,还不忘整理整理衣摆,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 黎渊刚想说点什么,万俟奕阳就掀开了门帘,“阿渊这回我藏的可严实,你可休想……等等!你是谁?!” 万俟奕阳马上把黎渊护在身后,拿着自己的剑对准慧慈。同时暗自心惊,刚刚他就在西屋,这么近的距离,愣是没有听见这个人的脚步声。 想必这个人与他的功夫不相上下,若是真的打起来,估计两人都占不了什么好处。 黎渊见到老朋友,可不想让他们两个舞刀动枪的,立马上前一步,把万俟奕阳的剑压下,解释道,“奕阳你不要太激动,这位嗯……僧人,法号叫慧慈。是我的朋友,我们之间认识的。” “认识?”万俟奕阳皱眉。 “嗯。”黎渊点头,“他帮了我很多,我们是好朋友,你不要拔剑相对,好好聊聊,慧慈人很好的。” 说完黎渊便冲慧慈一笑,慧慈点点头,眯起了眼睛,勾起嘴角。 = 两个人之间仿佛亲密的超过了黎渊和万俟奕阳。万俟奕阳顿时感觉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 什么时候黎渊就认识了这个看起来怪里怪气的和尚?居然还如此亲密。就仿佛两个人之间有很多他不知道的故事一样。 这种距离黎渊最近的位置好像要被人占据的感觉让万俟奕阳很不爽,连带着对慧慈也没什么好脸色。 “哦。”万俟奕阳面无表情。 黎渊也未曾多想,只是拿着杯子要出门。 万俟奕阳看见了便顺便问了一句,在得知他是要给那个人倒水之后,万俟奕阳立马接下杯子,“我去就好,阿渊坐着歇一下。” 黎渊点头,也就坐在了炕头。万俟奕阳不提还好,一提他就想起来刚刚自己站了那么久,现在多少有些累了。 坐在这里可以靠着墙,多少好受些。 慧慈从万俟奕阳的后背上收回眼神,接着端详起黎渊的身子骨,“面色发白,眼睛泛红,嘴角干涩,关节突出,呼吸混沌,你这身子……” 黎渊心里一咯噔,这是又变差了? “比以前强不少啊。”慧慈说完。 黎渊这才长叹口气,放下心,“吃了两副好药。” 慧慈接着伸出手,示意黎渊也赶紧将手腕露出来,把把脉。 黎渊乖乖听话。 所以等万俟奕阳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两个人“手拉着手”、“亲密无间”的样子。 “哐当。” 他把杯子重重磕在桌子上,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喝吧。” 喝不死你。 万俟奕阳在心里补上一句话。 慧慈眼神撇过去,杯子里面甚至肉眼可见几块冰碴,他挑了挑眉,对着黎渊意有所指,“你们家的待客之道还真是不错啊。” 第24章 黎渊未知来龙去脉,只觉得他在夸万俟奕阳,眼神都亮了许多,嘴角弯弯,“是,你来到这里就跟自己家一样,如今天冷,你多住两天。” 话音刚落,慧慈都没来得及回答,万俟奕阳就先炸了毛,“什么?!这个人要在咱家住下吗?” 万俟奕阳此时此刻已经默认这里是他们两个人共同的家了。怎么能够允许一个外来人无缘无故就闯进来呢? “啊?”他这惊天动地的一声吓的黎渊手一哆嗦,诊到一半的脉偏了位置。 慧慈皱眉,用责怪的眼神看了一眼万俟奕阳,意思很明显。 万俟奕阳也意识到自己刚刚太过激动了,连忙挥着手找补,“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咱们两个睡觉这屋炕就这么大点,怎么能容得下三个人呢?再说了,慧慈……” 他闭着嘴挣扎半天,才挤出来,“大师。他高风亮节,吃吃喝喝肯定跟我们不同的啊,让大师跟我们在一起过活,那不是委屈大师了吗?我觉得这个事情不行,我再给大师找个别的去处,这村子里面热情好客的村民多了去了,我都跟他们很熟的。” 黎渊刚想站起身去跟万俟奕阳说话,却感到手上有一股力道拉住了他。 内力全失的黎渊自然抵抗不住,就被慧慈拉回了原处,手腕被抵在桌子上,慧慈闭着眼仔细感受他的脉搏。 黎渊也立刻闭上了嘴,乖乖就范。 而万俟奕阳自己说了一大通,作为话题主角的慧慈不搭理他也就算了,居然还拉着黎渊一块儿不跟他说话。 万俟奕阳难受极了,看慧慈的眼神更烦躁了,但是另外一方面又想着不能打扰人家给黎渊看诊,上下纠结之际,脸都憋红了。 而慧慈则是悄悄掀开一点眼帘,见他这副样子,心下已经了然。 第24章 良久,慧慈才淡淡放下了自己的手。 万俟奕阳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黎渊则是意识到似乎诊脉时间有点长。 他心下不安,“慧慈,我是有什么不好诊出来的病症吗?” 慧慈摇头,刚想说点什么,余光就看见万俟奕阳关切的眼神。他心思一转,换了个说辞,“就,那个样吧。” 黎渊还没回话,万俟奕阳先急了,“什么叫就那个样吧,你看了这么久,就看出这点吗?莫不是哪里来的赖头和尚,来忽悠我家单纯的黎渊的。” “奕阳不得胡说!”黎渊打断他,随后向慧慈道歉,“抱歉,奕阳他性子直爽,往常都是谦逊有礼的,可能是刚刚累到了,说话没过脑子。我替他向你道歉。” 万俟奕阳见黎渊呵斥自己,还护着那个和尚,更是心头酸涩难言,气的那张帅脸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慧慈心中暗暗发笑,面上却不显,“无妨。” 万俟奕阳不敢出声,只能在心里骂他,骂他是个登徒子,故意贴在黎渊手上,贴那么久,还打着看病的名头,实际就是个坑蒙拐骗的庸医。 黎渊因为万俟奕阳无礼的话,颇感不好意思。虽然慧慈表示无妨,但他还是对着万俟奕阳开口,“奕阳。” “什么啊,阿渊。”万俟奕阳来了兴致,“是让我去找一户热情好客的人家接待慧慈大师吗?” 黎渊皱眉摇头,“想什么呢。你刚刚说话实在是太没规矩,赶紧给慧慈道歉。” 万俟奕阳从头到脚都写着“不愿”两个字。 慧慈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贫僧行走江湖已久,世间凡尘俗事良多,各色奇人也如乱花迷人眼,早已不往心里去了。黎施主不用在意。” 这话说的漂亮。但是万俟奕阳却敏锐察觉到说到奇人那里,慧慈微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这分明是在烘托自己的地位,贬低万俟奕阳,在黎渊面前讥讽万俟奕阳是个“奇人”! 这场交锋万俟奕阳可不愿落在下风,于是抢在黎渊前面脱口而出,“确实如此,慧慈大师宰相肚里能撑船,包容万物,真是高风亮节、气度非凡,想必也是居陋室也安然自得,真是令在下佩服。” 虽然嘴上说的都是些好词,但是实际万俟奕阳每个字都在把慧慈往门外赶。 黎渊耳朵里面听到的词都很正常,但却总觉得两个人之间剑拔弩张,仿佛下一秒就可以打起来。 慧慈并未理睬万俟奕阳的挑衅,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其实万俟奕阳没有猜错,慧慈就是故意诊脉诊的那么慢,故意多贴在黎渊手腕上那么久。 主要是,看见这个还没开窍的人,如此恼羞成怒,着实有趣。 黎渊为了打破这种尴尬的氛围,眼见着外面天色也不早了,两个人胡闹了那么一通,居然都错过了吃午饭,这会儿也就只能把午饭晚饭一块吃了。 他赶紧岔开话题,“慧慈,你远道而来,这一路上必定也没有吃什么热乎的。这样,你先在我家好好吃一顿,暖和暖和身子。” 说完,他又看了万俟奕阳一眼,安抚的意思很明显,“我们家奕阳厨艺很好的,自他来了以后,我便一直吃他做的饭,你可以尝一尝。” “我们家”三个字大大取悦了万俟奕阳。说白了,他就算之前厨艺不好,听了这三个字之后也变得必须好起来。就是不能在这个外人面前丢了黎渊的面子。 他也顾不上生气了,站直身子挺挺胸,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冲着慧慈大放厥词,“嗯呢,和尚你就相信我吧,我保证让你看看我们家的厨艺水平。” 他着重加强了“我们家”三个字,势必要让这个赖头和尚看看谁跟谁是一家,不要妄想插入他跟黎渊之间。 黎渊听了他的话才发现自己刚刚居然很不害羞地用了“我们家”这个词,一时之间脸颊都有点泛红,不过想着慧慈还在,只是轻咳两声掩饰住了。 两个人这副作派都落在慧慈的眼睛里,然而他并未多说,只是点了点头,随口附和,“那便辛苦这位……” 黎渊赶紧介绍,“奕阳全名叫做万俟奕阳,就是扬州那户有名的万俟家,是家中二子。” 万俟奕阳补充,“江湖人称我俩是憾洲引川,他是引川,而我自然是憾洲了。” 慧慈听到万俟两个字时脸色略微变了一点。不过旁边二人并未发现,慧慈也掩饰过去,点点头,“既然如此,那就辛苦万俟公子了。” 万俟奕阳摆出一副假笑,“哈哈,怎么会呢,不辛苦不辛苦。阿渊能好好吃饭就行,我辛苦个什么,对吧阿渊。” “说什么呢,快去。”黎渊只觉得这人没羞没躁,什么话都往外瞎说。这种话说给自己听倒是没有问题,毕竟自己也不会误会。但若是旁人听去了,真的误以为真怎么办? 黎渊对慧慈不好意思地笑笑,随后示意他赶紧喝口水,毕竟北方的天气太干燥了,不多喝点到时候嘴角都会干的起皮。 慧慈的眼神落在那杯结着冰碴的水上,又抬眼看见黎渊笑的天真,最后还是一把端起了水杯,一饮而尽。 “不是……”黎渊想拦,北方的杯碗都做的大些,常人想一口气喝干净绝非易事。看来慧慈是真的来的路上渴极了。 “慢些慢些不用急,还有很多热乎水的,一会再给你倒。”黎渊劝。 外面的万俟奕阳也见缝插针听见了,话里话外都染上了笑意,“是的,我再给你倒,多喝点多喝点。” 猛的灌下一杯冷水的慧慈忍了又忍才没让自己的身子冷的发抖,只能咬牙对着外面说,“谢谢万俟公子的水,真是甘甜,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是黎施主家的水吧。” 黎渊未觉,点头附和,“这边的水确实清冽。” 而外面的万俟奕阳听见他提黎渊的名字,气的差点进屋来跟慧慈好好干上一架。 没听见外面传来跟自己呛声的声音,慧慈这才满意。混迹江湖这么多年,能阴阳怪气胜过他的,他还没遇到过几个呢。 不过这水是万万不能再让这位万俟奕阳给他倒了,慧慈还是没忍住打了个抖。 黎渊看见了赶紧起身,走到外面,拿起旁边的木柴就往灶坑里面塞。 万俟奕阳见了有点惊讶,“阿渊,你现如今不心疼这点柴火了?” “慧慈在里面都冷到发抖了,我得赶紧让屋子暖和起来。”黎渊解释。 万俟奕阳没想到居然是这个理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赶紧放下手中的活,抢过黎渊手里的柴。 迎上黎渊疑惑的目光,万俟奕阳坦然解释,“这种粗活还是我来干吧,阿渊的手拿拿笔就行。” “哪就那么娇气了,当年练习飞镖的时候,我也没少练啊。”黎渊笑着摇头。 他自己没往心里去,但是却让万俟奕阳心里一咯噔,生怕触及到黎渊的伤心事。他现在还记得因为个男人,搞的黎渊跑到这里这种小破村的事呢! 再三确定黎渊真的没想到这一层后,万俟奕阳才放下心。赶紧把他往屋子里面推,“好了好了,本来外面地方就没有多大,你在这里我都担心撞到你。这种事还是让在外面的我一块干了吧,你进去待着,别冻着了。” 第25章 黎渊无奈,只能进去对着慧慈抱歉一笑。 慧慈无悲无喜,只是高深莫测地点点头,道了一句,“阿弥陀佛。” 在外面的万俟奕阳可没这么好的心态,一边在心里暗暗骂着慧慈,一边从灶坑里面往外拿柴。 我让你在黎渊面前装的人模狗样的,我让你占黎渊的便宜,我让你勾搭黎渊,我让你挑唆黎渊不跟我说话,插足我们之间,好好的和尚不当,非要做什么离间的小人,看我冻不死你。 三个人之中,也就只有黎渊受伤内力全失,导致五感都迟钝许多。 而屋子里面的慧慈早就把外面的声音听的一清二楚,自然也知晓了万俟奕阳在干什么,在做什么坏事。 不过他并没有当着黎渊的面说出来。只是听着外面掏的差不多了,才清了清嗓子。 而这时候本就话不多的黎渊还在想着一会要不就拿出几本书来给慧慈看看,也算是找点事干。 一听慧慈清了清嗓子,黎渊开口,“怎么了?” 慧慈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来了黎施主,一个人跑到这冰天雪地的地方,身子又怕寒气,想必过的十分不易。” 黎渊被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整蒙了,“还,还好吧。” 黎渊还等着慧慈的下文,解释解释怎么扯起了这个话题。没想到慧慈却一句话都不说了,只有黎渊一脸懵懂。 而慧慈也是垂着眼,听着外面万俟奕阳匆匆忙忙又把掏出来的柴火一股脑都塞了回去。 掏好掏,塞可就不那么容易了,匆忙之间万俟奕阳差点把火弄灭了。 而屋里的慧慈在没人看到的地方悄悄勾起了嘴角。 第25章 两个人刚刚胡闹了那么久,连桌上的红纸砚台黎渊都没收拾规整。慧慈瞥了一眼旁边的凌乱,还有纸上面写着一堆吉祥话,“怎么,你这是……喜事将近?” 慧慈当然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两个人心中的小九九慧慈明明白白。只不过是想用这种模棱两可的话试探一二就是了。 果然,黎渊慌张摇头,“怎么会,村中其他人嫁娶而已,我只是个帮忙的。” “我走南闯北多年,见过不少如花女子,出家人不妄论众生,这里的女孩虽然不似江南的似水柔情,但也天真坦率。你如今这个年纪,也是妙龄,为何不在这里寻一知心良人,好生过活不是也挺不错?” 这话慧慈半是调侃半是真心,黎渊的所作所为都落在慧慈眼中,若是能放下万俟奕阳,慧慈也觉得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总归开心一二。 黎渊还没来得及反应,门外正在兢兢业业塞柴火的万俟奕阳便马上从门帘中伸出一个头来,“不行!” 二人寻声看去,只见万俟奕阳顶着一个大花脸,万分焦急的模样。一看就知道那个灶坑可不是很听话。 他皮相好,只是顶着这样一张乱七八糟的脸,怎么看怎么滑稽。 “奕阳,你这是?”黎渊忍了几秒,才把唱猴戏三个字压了下去。 “我说这不行!”万俟奕阳皱眉,“我家黎渊要配天底下最优秀的女子,她无论是相貌、才情、身手都要万里挑一,细细来讲嘛,就是……” 眼见着万俟奕阳又要把之前说给葛大婶的那套话术再说一遍,甚至还要更加详细。 黎渊头痛,只想制止他,毕竟就不说这种话会不会引人误会了,就说这种话夸张里面有几句话的措辞方式,着实让当事人尴尬。 “说重点就可以了,奕阳。”黎渊赶紧出声提醒他。 万俟奕阳不赞成地看他一眼,“说什么呢阿渊,我说的每个字都是重点。难道我说的没有错吗,要是都没有我才高八斗,不对,身手矫捷,武功盖世,未来将如何护好阿渊?再说了……” 黎渊扶额叹气,这个人怎么还蹬鼻子上脸了。 慧慈倒是看的兴致盎然,时不时还会附和两句。 “哦~” “原来如此。” “所以呢~” “懂了懂了。” 在有人这么捧场的情况下,万俟奕阳是越来越起劲。甚至不一会就开始自我感觉良好,觉得自己和慧慈可以称兄道弟,两个人志同道合,在赞美黎渊这方面可以称得上相见恨晚。 说到尽头上,口出狂言,要给慧慈做两道硬菜。 黎渊尴尬之中几次想插嘴都以失败告终,终于,在万俟奕阳这句话之后才终于抓住了话头,“那个,慧慈不吃肉。” 万俟奕阳一顿,丝毫不慌,“没事!我给你多做俩菜。” 黎渊想了想厨房里面屈指可数的材料,有点怀疑。 慧慈看在眼中,挑眉,但是并没多说,只是淡淡开口,“黎施主觉不觉得天色渐晚,这屋里都凉了许多。” “啊?”黎渊实在没搞懂慧慈葫芦里面卖的什么药,“还好吧……” 他话还没说完,万俟奕阳却马上反应过来,猛的一拍头,“哎呀,差点忘了正事!” 说完紧接着就跑了出去,手脚麻利,塞柴生火。 慧慈收回视线,双掌合十,低语一句,“阿弥陀佛。” 只有黎渊迷茫地看看外面,再看看慧慈,总觉得自己虽然就在这里,但是错过许多。 而且慧慈一脸虔诚,专注念经的模样让黎渊实在不好意思打断,只能把话都咽回肚子里,选择自己一个人边把桌上的笔墨收拾好,边思索着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没有跟上另外两个人的思路的。 慧慈盘腿坐在炕上,手中念珠转的飞快,嘴上嘟囔着经文。 黎渊瞧见了,立马就觉得自己呆在这里不是很合适,便悄悄走到门口,伸出头去。 还没说话呢,就被万俟奕阳一句话呛了回去。 “快进去阿渊!” “我想着可以帮帮忙……” 万俟奕阳拿着锅铲,立定,“就这点事还用得着阿渊?再说了,多冷的天,你赶紧进屋呆着去。” “啊。”黎渊左右看了看,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厨房的格局分布变得陌生极了,他竟然是半点都插不进去手。 各类用具都规整放在各处,一个个都干净极了,上面一滴水都没有。 “那好吧,今天看来,辛苦奕阳了。” “小事!”万俟奕阳看着黎渊,露出一个坦率的笑。 黎渊确实要承认,万俟奕阳这张脸真的是一点瑕疵都找不出。但纠结之下,黎渊还是小声告诉万俟奕阳,“奕阳,你的脸都是生火弄上的灰。” 说完以后,他立即缩回了头,不再看万俟奕阳的反应。 而这边万俟奕阳在停止几秒后,僵硬如同木偶一般擦干净自己的脸,机械一样动作着接着炒菜。 但是在没人看到的地方,他的耳根红了个彻底,手足无措,只感觉哪里都不对劲。 而屋里的黎渊把耳朵靠近门帘,没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才当做无事发生一样挠挠头。 “看来奕阳应当是没当回事……吗?” “黎施主。” 黎渊听见他的声音,回头一笑,匆匆忙忙的,“怎么了啊,是还要喝水嘛。” 慧慈摇摇头,“说话声音太大,打扰到贫僧诵经了。” “啊!抱歉抱歉!我这就安静。”黎渊闹了一个红脸。 慧慈再次收回目光,神色淡淡,“虽说出家人讲究的是心意虔诚,喧闹吵杂不入耳,但……” “我懂我懂。”黎渊再次表达歉意,变身一个缩头乌龟安安静静蹑手蹑脚坐回原位。 本就在逗他的慧慈看此场景,颇感有趣,将嘴角的弧度强制拉了回来,这才接着念听不懂的经文。 而黎渊左看万俟奕阳在忙晚饭,右看慧慈在专心念经,只有自己无事可做。 他缩在原地,倚在墙上,这才后知后觉出来一点累。刚刚老朋友再见着实让他兴奋,这会兴奋感下去了,疲惫感占据了高地。 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尤其是慧慈的声音如同催眠曲一样低沉温柔。还有万俟奕阳时不时传出的锅碗碰撞的声音,让他更觉安心。 黎渊不久之后就闭上了眼睛,进入了睡眠。 见他睡得安稳,慧慈才停下了念经。 等到万俟奕阳中途进来拿东西的时候就看见黎渊现在睡熟了,他惊讶极了,也不忍心打扰,只是蹭着脚步过去。本想附耳在慧慈旁边,却被慧慈不着痕迹地避开。 万俟奕阳也没往心里去,只是又往前蹭了几寸。 慧慈斜眼过去,见万俟奕阳的脸已经被擦过,虽然漏了几处,大体看上去有一点奇怪,不过已经比之前好的太多。 他这才能够接受,不再躲,只是抬眼看万俟奕阳,意思很明显。 有事快说,有屁快放。 万俟奕阳就坡下驴,马上就摆出一副虚心求教的莫样,顾及着黎渊在睡,声音压的不能再低,要不是慧慈武功高深,都怕听不清。 “慧慈啊,不对,大师啊,你念的这是什么经,怎么这么厉害?” 第26章 “楞严经。” “啊?愣头青?” “楞、严、经。”慧慈皱眉,不悦,一个字一个字地纠正他。 万俟奕阳慌忙找补,“哦哦哦,我听明白了。” 慧慈显然不信他的花言巧语,嘴上说懂了,实际或许只有六分。慧慈并不想多搭理他,便直接撇过头,不再看他。 而万俟奕阳未觉,还在自言自语,“这个愣头经真厉害,果然还是佛学博大精深,就这么几句就可以把黎渊哄睡着,要是我也可以学会了,是不是就能让黎渊睡的更安稳,对身体也有益处的吧,果然我说了我就是个神医,专门医阿渊的……” 慧慈被他念的烦了,微微翻了个白眼,不耐地说,“不是。” “什么不是?”万俟奕阳疑惑。 “贫僧只是在黎施主的袖子上抹了些许催眠用的香料而已,阿弥陀佛。”慧慈再次用双手拨弄着手上的念珠。 万俟奕阳这才反应过来,什么佛学高深不高深的!只不过是慧慈在给黎渊把脉的时候涂了香料! 反应过来后,万俟奕阳顿感尴尬。只能没话找话,“那我这愣头经我学不学,要是学了没用怎么办,若是不学,岂不是丧失一个助益黎渊恢复的契机?” “不教无慧根之人。” “……”万俟奕阳尴尬更甚,只能摸着鼻子来上一句,“哦。” 尴尬是今晚的万俟奕阳。 没慧根的万俟奕阳只能灰溜溜地逃走,偏偏黎渊还在睡听不得响动,怕吵醒又舍不得叫他,万俟奕阳就只能自己一步一步蹑手蹑脚走了出去。 接着做饭! 就算是他俩刚有名头的时候,跟别人提起万俟家二子在这里给别人洗手作羹汤,定是没人相信的。 可是现在,万俟奕阳却乐在其中,甚至觉得自己可以在这个方面发光发热,等年华老去跟黎渊就这样洗洗菜做做饭也不错。 第26章 “阿渊,阿渊,醒醒,吃完饭再睡。” 黎渊缓缓睁开眼睛,入目便是万俟奕阳一张大脸,还有慧慈在后面静静看着他们。 黎渊揉了揉额头,“我怎么睡着了。” “嗯……”万俟奕阳看了眼面无表情的慧慈,心思一转,“人家都说沾枕头就睡身体才好呢,阿渊你这是又恢复点了。” 其实黎渊知不知道香料的事无所谓,但万俟奕阳心中有自己的小九九。 “是嘛?好的吧。”黎渊揉了揉自己的头,有点恍惚。 万俟奕阳赶紧上前扶住他,把他牵到桌旁,顺手就搂住了黎渊的肩膀,指着满满一桌,骄傲地向黎渊讨夸,“阿渊你看,这都是我做的。” 黎渊望过去,一时有点语塞。转头却看见万俟奕阳殷勤的目光,只能斟酌着开口,“这都是……” 慧慈也瞥过去,刚刚他都没料到万俟奕阳这么会……整活,如今倒是超出他想象了。 “我给你们介绍介绍啊,”万俟奕阳开口,指着桌上的一道道菜,详细介绍。 “这道,是炒土豆!” “这道,是炒白菜!” 这两个黎渊还可以接受,他问万俟奕阳,“那剩下的这两个呢?” “土豆炒白菜啊!” 慧慈点点最后一个,“那这个呢……” “白菜炒土豆啊!”万俟奕阳理直气壮,“说了好好招待你,就是要好好招待的,快吃快吃。” “还真是菜色丰富啊。”慧慈面色看不出喜怒,“那黎施主那边是?” 万俟奕阳骄傲,“哦,还好,就是些简单菜,阿渊太瘦了就做了点鱼汤啥的,多喝两口多长些肉,这以后就不至于被风一吹就吹跑了不是。” 剩下两个人显然没他的坦然自在,毕竟这桌上可以称得上界限分明,显得尤其差别对待。 黎渊有些不好意思,“慧慈,要不然……”要不然什么,做菜他也不会,荤腥慧慈又不能吃。 慧慈倒是摇了摇头,拿起筷子开始准备进食,秉持着食不言寝不语的选择,在食物入口之前淡淡说了一句,“万俟家果然一直都是待客有道,礼仪之家。” 万俟奕阳自豪认下,“那可不。” 随后他又赶紧招呼黎渊,“这地方鱼土腥味比扬州重了不少,我也没什么太好的法子,只听说把鱼腹掏干净会好上许多,所以细细洗了好久。只留最厚实的地方炖的汤,我怕你不爱吃重口的腊肉,便就剁成了细小的沫,用在鱼汤调味。炖了好久呢,阿渊快多喝些。” 慧慈动作一顿,看着自己碗里粗细不一的“土豆条”,或者叫土豆块?再看看乱七八糟的白菜。 哦,原来有种区别对待叫做万俟奕阳。 而万俟奕阳察觉到慧慈的目光,“哎呀,不用太感谢我,快吃快吃,多吃些。” 紧接着就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鱼汤,仔细试了试温度,确定不烫这才送到黎渊的嘴边,“阿渊,快尝尝。” “我自己来就好。”黎渊想抢过勺子。 万俟奕阳却躲过,“我来喂你,你别累着。” “额,”黎渊试图争辩,并且这可是在慧慈面前,他更放不开,“我还不至于这点力气都没有,我自己喝就可以,你先吃饭吧,不饿吗。” 万俟奕阳抿唇,随后放下勺子,从慧慈那边的几个菜碗里面抢了一块子土豆塞进自己的嘴里,边咀嚼边再次拿起勺子送到黎渊嘴边。 意思明显的很,他都吃饭了,黎渊可不能再有什么理由推脱不喝汤了。 黎渊没办法,只能凑上前抿了一口。却马上被惊艳到,“好喝诶。” 万俟奕阳骄傲,“那可是必须的,我觉得来这里这两天我厨艺提升不少,阿渊喜欢喝就行,多喝点多喝点。” 黎渊点点头,红着耳尖,就着万俟奕阳的手,一点点喝汤。 喝到一半,万俟奕阳却把碗放在了桌面上。 黎渊疑惑,“怎么了?” 万俟奕阳拿起饭碗,用筷子夹了一点饭,要喂黎渊。 “一会你便喝饱了,还怎么吃饭。我娘说,饭前喝点汤护脾胃,这才让你喝了这么多。但还是吃饭为主,张嘴吃点。” 黎渊不好意思地看向慧慈,慧慈却装作没看见的样子,垂眸吃饭,一点都没接收到黎渊的求救信号。 求救无果,而且万俟奕阳执拗,一副不吃就要一直举着的模样,黎渊无奈,只能顺从他的意思。 本以为喂一会万俟奕阳就会失了兴趣,没想到他却越喂越起劲。 在他的眼里,黎渊乖乖吃饭的样子让他兴趣更浓,怎么看怎么可爱。就好像一只狸奴用最为柔软的肉垫在他的心上踩呀踩的,真是让人上瘾。 一筷子接一筷子,万俟奕阳偶尔会在黎渊的强烈建议下自己塞上两口,其他时间都用来伺候黎渊。 在黎渊的视角,万俟奕阳喂的眼睛都直了,而且胃也在提醒他,是真的越来越饱了。 所以在下一筷子再送来的时候,黎渊求饶,“奕阳,我真的吃饱了。” “啊。”万俟奕阳如梦初醒,慌张放下手中的东西,再盘算一二,发现黎渊比以往至少多吃了半碗饭。 “阿渊好棒啊,今天多吃了好多。”万俟奕阳挑眉,果然,阿渊还像个小孩一样,要人喂才能好好吃饭。 黎渊匆忙摆手,“没有没有。”他余光瞥见慧慈正笑的一脸深意地看着他们,黎渊立刻觉得自己手脚都不知道放在哪里,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见黎渊吃饱了,万俟奕阳这才就着剩下的不太热乎的菜,就用刚刚他的碗马马虎虎塞了几口就打算收拾桌子。 黎渊伸手想劝他好好吃一点,只不过万俟奕阳动作太快,嗖的一下就没影了,黎渊只能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等到三个人到了晚上该睡觉的时候,问题又出现了。 黎渊想着慧慈今天在外面奔波许久,一定是冷极了,想把最暖活的炕头位置给他。想着慧慈和万俟奕阳刚认识,为了不让他俩尴尬,黎渊便想着自己睡中间。 刚把自己的想法说完,剩下两个人便异口同声。 “不行!” “贫僧也觉得不妥。” 万俟奕阳自然不想让黎渊挨着慧慈,虽说慧慈看起来是个和尚,应该不会做些不好的事。但是他现在又觉得慧慈跟他在夸奖黎渊这方面志同道合,要是真发生了什么,万俟奕阳岂不是后悔莫及。 慧慈倒是无所谓在哪,只不过想把最暖活的地方给黎渊罢了。 “那,奕阳你挨着慧慈,慧慈还是睡炕头?” “不行。” “贫僧也觉得不妥。” 黎渊叹气,“那,那你们想怎么睡,总不能叠在一起睡。” 万俟奕阳摊手,“我是没意见跟阿渊一起睡的,从小到大一起睡的时候还少吗,阿渊做主就好。” 慧慈垂眸,“修行之人,无所谓这种小事,听黎施主的就可以。” 黎渊无语,我刚刚给你们安排好了你们也不同意啊。 第27章 最后还是万俟奕阳一锤定音,把黎渊安排在炕头,万俟奕阳挡在他和慧慈中间,慧慈占了炕梢。 家中是一床多余的被子都没有,万俟奕阳只能“勉强”、“委屈”跟黎渊挤在一起,但是嘴上说着可惜,脸上却看不出半分不情愿。 慧慈看破不说破,在心中有没有翻白眼就不得而知了。 眼见着众人都歇下,屋内也就逐渐都安静下来,只能听见浅浅的呼吸声。 黎渊僵着身子,听见旁边的两个人都呼吸平稳下来,轻轻把万俟奕阳搭在自己腰上的手拿下去。 随后自己蹑手蹑脚的下炕。 其实在他第一个动作的时候,其他两个人就已经醒了。也就是黎渊丧失武功太久,自己都迟钝了,都没想到别人是可以感知到他一举一动的。 剩下两个人还以为他要起夜,也就没问。直到后面能听见黎渊的动作不像,反而有点像万俟奕阳之前把柴火塞进灶坑的声音。 万俟奕阳有点好奇得向外面瞥,而慧慈则是闭目不多说话。 整个小院只有黎渊拿着唯一一把油灯在灶坑那里悉悉索索。 不久,外面传来黎渊的惊呼,吓的万俟奕阳立马打算起身。 还没等他起身,两个人就感知到黎渊一边捧着什么东西,一边轻微吹着进了屋。 慧慈马上闭眼装睡,万俟奕阳自我感觉跟黎渊没有什么秘密,马上就睁开了眼,想要把黎渊手里的东西接过来。 “阿渊这是……” “嘘。”黎渊压低声音,指了指“睡得正熟”的慧慈,示意别吵到他,“我看你晚上都没有吃什么,这是我给你做的,你快吃。” 黎渊双手捧起热气腾腾的烤土豆,半蹲着身,送到趴在炕上的万俟奕阳前面。 万俟奕阳只觉眼眶骤然湿润,说不上是手上的土豆更热乎,还是自己心里更暖和,还是眼前黎渊的笑容更惹眼。 “阿渊!”他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一把把黎渊拥入怀,与之同时的还有那暖和的烤土豆。 在这寒滋滋的夜晚,万俟奕阳觉得自己收到了人生中珍贵的礼物之一。 第27章 被拥入怀的黎渊慌张极了,他没想到就是一个烤土豆能让万俟奕阳这么兴奋。 他用手推着身上的人,“奕阳,你轻些。” “哦哦,抱歉阿渊!”万俟奕阳赶紧把他松开,接过烤土豆,随后立马就被烫了一下,他惊呼出声,“这么烫啊,阿渊你是怎么拿这么久的。” 这句话吓的黎渊呼吸都停滞了,他是知道的,自己身子自从受伤之后就对于温度的感知极其迟钝,尤其畏寒。但这件事他是万万不想让万俟奕阳知晓的。 他支支吾吾试图敷衍过去,“我自然是用衣袖垫着的。” “那倒也是,阿渊自然比我要聪明许多。”万俟奕阳挑眉,未曾多想。 黎渊心虚,赶紧选了个借口逃走,“我外面的灶火还没掩上,若是这样燃着,怕是后半夜会凉的很,我去掩上,奕阳你慢慢吃。” 随后他又欲盖弥彰补上一句,“挺烫的,你小心些。” 说完,他便急急忙忙跑了出去。 万俟奕阳看着他的背影憨笑出声。 慧慈无语,默不作声地翻了个白眼。没想到就这么微小的一个动作也被万俟奕阳察觉,硬生生把慧慈想躲个安稳,好好睡觉的愿望打破了。 万俟奕阳贱兮兮凑过去,“和尚,醒醒,我知道你没睡。” 慧慈翻过身:不,我睡了。 万俟奕阳正在兴头上,可不管什么看不看得出来眼色,扒着慧慈的身子,“别装了,你就算刚真睡着了,被我那么一翻身也必定醒了,赶紧的听我说。” 慧慈抿唇,又是一个大白眼,合着您也知道自己刚才的动作多粗鲁是吧。 不过这种有失风度的表情是不可能让万俟奕阳看到的,慧慈双手合十,侧躺的极其板正,“阿弥陀佛,施主有什么事请直说。” 万俟奕阳得了他的回复,欣慰笑着翻过身,平躺在炕上,捧着那个烤土豆,一脸幸福,“和尚你看见了不,这可是阿渊给我烤的,亲手!天,你说那灶坑多烫,一会定要检查一下阿渊的手有没有手受伤。” “是是是。”慧慈敷衍。 “我现在简直是太幸福了,阿渊不赶我走,担心我饿,还给我烤土豆吃。”说完他就把那个舍不得吃的土豆护在自己的胸前,得瑟极了,“和尚你没有吧,嘿嘿,只有我有。” 慧慈握紧手,为了自己今晚的安然睡眠,决定接着忍。 “是的,就给你了。”心思一转,他决定还是给万俟奕阳开开窍,“你说,一般的好兄弟会做到像你们这样的地步吗?” “你怎么能拿那种一般的兄弟情谊跟我们比?我们是超脱于那种平平无奇的兄弟,唉,说了你也不懂。” 还没等慧慈说话呢,万俟奕阳自己感觉没有说尽兴,“算了,还是跟你解释解释吧。我觉得我们两个的兄弟情谊可以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一块儿砍脖子都可以那个词,比兄弟还兄弟!” 慧慈补充,“刎颈之交。” “对,就是这个!” 而掩完火坑的黎渊在握上门帘的时候,听到的就是这么几句话,心中甜苦交加,不知如何是好。 他再也没有勇气掀开门帘,只能侧身靠在墙上,一个劲的眨眼,试图把那股子情绪压下去。 在心中安慰着自己,劝说自己至少还落得一个“比兄弟更兄弟”的名号,多少也是值当的。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自然没有听到屋里面的声音。 慧慈本不打算继续搭理万俟奕阳,没有想到他却上了头,可劲显摆,几句话说的翻来覆去。 “这可是阿渊给我烤的。” “阿渊担心我饿,但是晚上和尚你吃的也不是很多吧,但是没事,以后说不定也会有人担心你饿。” “烤一个土豆多不容易,也就是阿渊愿意,天,他对我真好。” 慧慈忍了又忍,都快控制不住自己想揍人了,只能用拳头用力砸在炕上,倒是把万俟奕阳吓了一跳。 “和尚你这是……也饿了?” 而这一拳头也把黎渊拽回了神,他苦涩一笑,慌张抹了把脸,调整好呼吸,就掀开了门帘,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走了进来。 察觉到黎渊进门,慧慈也不忍了,披着被子起身,“贫僧不注重口腹之欲,但礼佛之时必定要诚心诚意,万俟施主的土豆香气甚浓,不至于影响贫僧,但恐污了佛前平静。” 慧慈嘴角勾起,试图用这个由头让万俟奕阳住嘴别吃,即使不成,可以让他滚到外屋去,还自己一个清静。 不过万俟奕阳可不按套路出牌,抢在黎渊前面,万俟奕阳撇嘴,“和尚你说这么多,不就在说自己也饿了吗,你忍忍马上就天亮了。” 慧慈下意识就想还嘴,一转念又觉得失了风度,便不再理他。 可这并没有让万俟奕阳失了兴致,他故伎重施,“不过我可忍不了,毕竟我可是有阿渊给我烤的土豆的。” 黎渊茫然,“慧慈你也饿了吗,那我也给你烤一个,吃了好安稳睡觉,好吗。” 慧慈本想拒绝,但是余光却瞥见了万俟奕阳一脸不可置信,醋坛子打翻的模样。于是,他立马抢在万俟奕阳前面开口,“如此甚好,多谢黎施主了。” 黎渊点点头,正打算出去,却被万俟奕阳一把拦住。 “不是,你们同意了,我还没有同意呢。阿渊只能给我一个人烤土豆的。” 慧慈心中暗爽,面上却不显,只是浅笑,“黎施主自然是……呵,愿意给多少兄弟烤土豆就给多少兄弟烤土豆的。” 万俟奕阳还想狡辩,黎渊却垂着眸,盯着地面,“只是个土豆罢了,哪有什么愿不愿意烤的。” 万俟奕阳不服,“那也不行啊,就说这外面天寒地冻的,阿渊出去了,万一又着凉怎么办?不行不行,和尚你就忍一忍,一晚上不吃饿不死人的。” 慧慈抬眼,“既然如此,那就赶快让黎施主上炕暖暖……” “对!”万俟奕阳话都没听完,就赶紧下炕,拖拉着鞋子,一把把黎渊抱了起来,塞进自己暖和的被窝,把他裹得严严实实。 黎渊叹口气,“可是饿着多不舒服,还是让我去吧。” “这有啥舒不舒服的,少吃一口又不会死。”万俟奕阳一翻身也钻了进去,小心翼翼捧着专属于自己的烤土豆。 慧慈自然不会让他如此称心如意,他淡淡开口,“既然如此,想必万俟施主不会介意将土豆分一半与我,如此方可两全。” 黎渊赶紧把自己从情绪中抽出来,装作正常的样子,也点点头,“如此甚好。” 只有万俟奕阳张着嘴,像是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发展到了这个地步。 “不是,就这么几口也顶不了事儿啊。”他试图争辩。 第28章 “是,万俟施主让我几口自然也不碍事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不吃这几口也没关系啊。” “自然如此,万俟施主少吃这几口应当也不会与我计较了。”慧慈点头,像是极其赞同万俟奕阳的话。 绕了半天,多费了这么多口舌,万俟奕阳把自己都绕进去了,还是没逃脱把土豆让给慧慈的命运。 他试图卖惨取得黎渊的可怜,却没想到一个字儿都没说出来呢,黎渊就用被子蒙上头,声音从被子里面传出来,朦朦胧胧的,“吵。” 万俟奕阳:“……” 无奈,他只能万般不情愿的把土豆分给了慧慈一半。慧慈丝毫不推脱,一把拿了过来,吃的津津有味。 而万俟奕阳拿着已经凉了几分的半拉土豆欲哭无泪,想跟黎渊倾诉,黎渊却看起来已经睡着了。 左看右看,最后只能委屈巴巴吃了半个土豆,甚至万般怜惜,连皮都撕的小心翼翼。 而躲在被子里的黎渊见外面没了声音,还小心长呼口气。 差一点,差一点就要控制不住表情了。在万俟奕阳眼前,表现出那么不堪的一面。 让他看见自己因为他的一个字眼就悲喜交加,一个表情就欣喜若狂。让他疑惑于自己的一言一行,怪异举止。让他察觉那些应该隐瞒的微弱情绪起伏,若是细细纠察,黎渊自认做不到潇洒。 在可以衣冠整齐、光鲜亮丽退场的时候,黎渊不想有那么一丝的可能性,让自己狼狈不堪,慌张逃窜。 他希望,在万俟奕阳印象中,引川公子一直是白衣翩然,逍遥自在的模样。在江南踏马寻花,柳眉星眸,即使是发髻凌乱,散下几根长发,垂在耳鬓,都能引得风流雅士效仿。 那样洋洋自得的黎渊,才配让万俟奕阳留在记忆里面。 想着想着,黎渊还是经不住一天的劳累,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而本就身体强健,如今吃了半个土豆的万俟奕阳自然睡不着。他也不嫌冷,借着微弱的烛火,就那么静静看着黎渊越来越裹紧被子,直到把自己裹成蚕蛹。 “嘿嘿。”他笑出声,丝毫不介意属于自己的半拉被子没了影,反而像个八爪鱼一样,把蚕蛹裹在了自己怀里,想借用自己的体温让黎渊更暖和些。 第28章 可这会儿是因为空气中温度还没散,自然不冷。后半夜可就没那么好受了,万俟奕阳当然受不住,但他潜意识还记得不能倒腾黎渊。 所以上半身还搂着黎渊不松手,下半身就开始往慧慈那边寻找热源。 他那双大脚踹了慧慈一下接一下,把人家惹得青筋暴起,直接一脚把万俟奕阳踹了出去。 万俟奕阳也没醒,抱着黎渊哼唧两声,依旧沉浸在梦乡里面。 慧慈自认为他消停了,刚闭上眼,没想到万俟奕阳的脚又伸了过来。来来回回几次,把出家人都弄烦了。 他干脆直接坐起来,掀开黎渊的被子,大手一推就把那人推到了黎渊的身后。然后把万俟奕阳的长手长脚都缠在了黎渊身上,最后给他们盖好被子,顺手掖的严严实实。 无论万俟奕阳怎么睡的一塌糊涂,都给他老老实实在这个被窝折腾。 做完这些,慧慈才擦了一把并不存在的汗珠,安安稳稳躺进了自己的被窝,盖好被子,闭上眼睛,准备享受自己的夜晚。 没想到,他闭上眼睛没多久,马上就要进入深度睡眠的时候,外面就传来了惊天动地的一声。 “咯咯咯!” 正是即使是下雨阴天的时候,叫的比太阳都准时的大公鸡。 慧慈猛的睁开眼睛,咬着后槽牙,怒气在转头看见旁边两个人搂在一起,睡的无比亲密和安稳的场景后达到了顶峰。 凭什么分明是三个人的炕,只有他一个人长了黑眼圈。 想来想去都怪万俟奕阳这小子,慧慈越想越气。脑子里面闪过无数念头,想着要不然带黎渊远走高飞,让万俟奕阳此生再也见不到黎渊。 可这种做法,也会伤到黎渊,慧慈想来想去只能作罢。但若是让他咽下这口气,慧慈念的佛经里面就没有“退一步海阔天空”这句话。 慧慈听着万俟奕阳安稳舒缓的呼吸声,就知道他一定睡的很香,便更惹得他厌烦。 想来四处无人看见,慧慈也不装了,直接翻了个大白眼。正好在瞥到桌子方向的时候,让慧慈想起来了万俟奕阳挤兑他用的那杯带冰碴的水。 慧慈冷笑,既然如此,你赠我一杯水,我必定还你一条溪。出家人嘛,投桃报李是自然的,不能让万俟施主吃了亏。 一刻钟后,在睡梦之中的万俟奕阳无意识地翻了个身,突然感觉身下触感不对。 他一开始还没意识到,甚至还搂着黎渊,顺便翻了个身。直到布料紧紧贴在自己腿上的时候,这种温热的触感吓的他在一瞬间就猛的睁开了眼睛。 不对,非常不对。 这种触感,这种温度,还有刚刚睡的如此香甜,万俟奕阳一下子就全然清醒,甚至额头上都冒出了冷汗。 他慌张左右看看,还好,黎渊背过身一动不动。慧慈仰躺着,手平放在腹部,不见任何清醒的迹象。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万俟奕阳蹑手蹑脚掀起被子,连呼吸都不敢呼吸,慌张之下,别说轻功不轻功的了,差点把桌子掀翻。 还好万俟奕阳眼疾手快,这才避免了被抓个现行。他拍拍自己的胸脯,长呼口气,跑的比狐狸都快。 听见门帘落下,紧闭着眼的慧慈才嘴角疯狂扬起,却不发出任何声音。也就是周围没人,不然怎么看怎么诡异。 太完美了。 万俟奕阳的一举一动全在他的预谋中,果然没有浪费他用内力烘热的一杯水,还有为了让万俟奕阳不察觉,那只可以让他们失去意识的熏香。 等到黎渊悠悠醒来的时候,炕上早就只有他一人躺着,慧慈也是盘腿坐在旁边,拨弄着念珠。 黎渊有些懊恼,怎么睡了这么久。他坐起身,揉了揉有些昏沉的头,对着外面轻喊,“奕阳?” 万俟奕阳擦着手走了进来,回应道:“阿渊,醒了?醒了就别睡了,清醒一下吃点东西好喝药。” 黎渊点点头,随即抬起眼,总觉得万俟奕阳看起来不同于往日,为何看起来颇有点心虚? 黎渊疑惑,歪着头眼睛都不眨了,盯着万俟奕阳仔细观察。 万俟奕阳简直要把自己手上的抹布都拽破了,脸上笑容都快挂不住,“阿渊你看什么呢,哈哈。” 黎渊纤长的手指摩挲着自己的下巴,抿着唇,觉得他也说不上来这种感觉,只觉得万俟奕阳多少有点秘密在身上。 “那阿渊你既然也醒了,我还是去把给你准备好的早饭和汤药拿上来,你赶紧喝了吧,哈哈。”万俟奕阳说完,也不等黎渊反应,转身闪开。 慧慈眯着眼睛,看着他几乎同手同脚的动作,挑挑眉,这演技着实太差劲,也就是黎渊…… 他又看向黎渊,只见黎渊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慧慈再次闭上眼,手上的念珠不停,心想,也就是黎渊这种单纯的能被忽悠过去,换了任何一个人,都能看出来万俟奕阳的动作里面带着多大成分的慌张。 说一句残兵败将都不为过。 不过,奉行“人生在世,看戏二字”八字箴言的慧慈可不管三七二十一,定要让万俟奕阳丢个大人才好。 这么想着,万俟奕阳已经端着碗筷走了进来。慧慈瞥了一眼,好嘛,又是没他的份。 “我先去洗漱,回来再吃。”黎渊从思绪中抽离出来,笑笑,在枕边拿起厚实的外衣,披上起身。 万俟奕阳也没把碗筷放下,伸手扶着他的胳膊,让他借着自己的支撑下炕。 黎渊动作起伏大,没忍住又咳嗽了两声。慧慈便从自己的包袱中拿出被油纸包着的东西递给万俟奕阳。 “这是什么?”万俟奕阳好奇接过。 “无所谓之人送的无所谓之物,不值钱,给黎施主炖汤喝了吧。”慧慈答。 万俟奕阳还想接着问,但看慧慈的样子就知道他不愿多说。手上的动作也麻利,几下就把包裹拆了个干干净净。 结果,里面竟然是一颗上好的灵芝,足足有一个半手掌大。灵芝头大脚轻,为了护着灵芝整体完整,甚至还用人参垫着。 人参个个参根完整,体型匀称,光这些“垫料”都不是凡物,更别说这根灵芝了。 任谁都能看出来,这所谓的“无所谓之人送的无所谓之物”到底有多珍贵。 黎渊想推脱,“这……这太贵重了,给我用多少是不值当的了,慧慈你还是收回去吧。” “收回去什么?!大师拿出来,自然是慷慨赠予你的,况且阿渊你这时候也确实能用上,不要小家子气,大不了等回了扬州我再用千金百金感谢大师就是了。”说完,万俟奕阳怕黎渊对这根灵芝做点什么,立马收了起来。 第29章 慧慈把万俟奕阳从“和尚”到“大师”的转变都看在了眼里。在外人面前,他自然要端起高僧的架子,并不明提,只是提醒黎渊快些洗漱,不要误了吃早饭的时辰。 黎渊点头。 而万俟奕阳被提醒,赶紧快步走到外屋,将原本没拿上来的一副碗筷双手捧着送了进来,面露讨好,“碗筷简陋,大师不要见怪。” 慧慈双手合十,道了一句阿弥陀佛,“无妨。” 这顿早饭才算是有惊无险的开始了。吃到一半,慧慈看着对面万俟奕阳又开始给黎渊喂饭,也不秉持这食不言寝不语的规则了,装作不经意地开口,“不知道二位施主昨夜有没有感觉,似乎有人半夜走动……” 万俟奕阳吓的浑身一紧,打着哈哈,“怎么会呢,哈哈,怕是大师睡蒙了吧。” 黎渊也表示自己睡的很好,并没有感觉。 “哦。”慧慈看着万俟奕阳手足无措的模样,心满意足,也就不再多说。 万俟奕阳松了口气,赶紧转移话题,“阿渊一会喝了药,我就买只鸡来,给你做人参鸡汤好不好。” 黎渊有点为难,“我这身子,怕是补了也没用,都浪费了。不如你和慧慈吃了,大冬天的全当暖暖身吧。” “我俩不用补身体都倍棒,给阿渊用了有什么浪费不浪费的,只要补上一丝气血都是值当的。”万俟奕阳说完还不忘用手肘怼了一下慧慈,让他也说句话。 慧慈亦是点头。 而黎渊并没有答应下来,只是含糊过去。 饭桌一时又安静下来。 慧慈再次打破这一份静谧,“这附近除了那条河之外,是否还有溪流呢?昨夜,贫僧似乎听到了一丝溪水声。” 万俟奕阳立刻紧张的皮肉都紧了。 黎渊则是认真回答,“北方天高日远,哪里有什么溪流。应当是檐上积雪,被屋里热气融化,嘀嗒几声。” “哦。”慧慈眼见着万俟奕阳原本浑身紧绷,现在又骤然松懈下来,颇为满意。 “诶。”慧慈又开口。 还没等他说下面的话呢,万俟奕阳再次紧张。 黎渊问:“怎么了?” 慧慈使坏,“没什么。” 话音未落,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都说这里干燥,我怎么感觉昨晚有些许潮气呢?” 万俟奕阳再次对号入座。 黎渊笑笑,“怎么会,怕是慧慈你呀,睡太沉了。” 第29章 “应当是我睡太熟了吧。”慧慈笑笑,不再多言。 而这边万俟奕阳刚刚松了口气,就见黎渊的眼神投了过来。他顿时浑身僵硬,说话也磕磕绊绊的,“怎,怎么了,阿渊?” 黎渊摇摇头,对他温柔一笑,“没什么,你快吃些东西吧。” “哦哦。” 这顿饭就在万俟奕阳的胆战心惊中结束了,反正万俟奕阳是食不知味,连自己塞进嘴里的是土豆还是白菜都不知道。 慧慈看在眼里,只能用碗挡住自己不断上翘的嘴角。原本他还担心万俟奕阳会玩弄黎渊的感情,如此看来,此人胆识心计均有过人之处,但确实心性淳善,是为良配。 只是这窍开的的确有点晚。 吃过饭,万俟奕阳打算穿戴些厚实衣服,出门买只鸡。正穿鞋呢,就瞧见黎渊和慧慈竟然也是一副要出门的打扮。 尤其是黎渊,总算是脱了那身灰蒙蒙的袍子。也许是这两天温度回升,他穿的略微薄了些,能勾勒出他纤细的腰身,让万俟奕阳眼前一亮。 “阿渊?你这是要干什么去?”万俟奕阳问他。 黎渊微微一笑,“若是一直在屋子里面圈着,怕是好人都能给圈的没精神了。这会日头上来了,晒的人暖洋洋的,我也陪慧慈出去走走,顺便我们买鸡就好,奕阳你在家休息吧。” 万俟奕阳皱眉,有些犹豫,他是理解黎渊出去走走的想法的,但还是害怕这副破洞似的身子撑不住。 慧慈见状,开口劝道,“黎施主的身子出去走走也是无碍的,反而更益于恢复。” 大师都说话了,万俟奕阳自然无法反驳,只能皱着眉,越看黎渊那身衣服越觉得不对劲。就仿佛他不在黎渊身边,黎渊就更少穿了一层一样。 眼见着黎渊就要跟慧慈出门,万俟奕阳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拿着熟悉的灰袍子跟了上去,双手递给黎渊,“阿渊,你要不然还是穿上吧。” “啊?”黎渊一愣。 慧慈不准痕迹地看了一眼黎渊的腰肢。不得不说,他的腰身虽细,却不似女子一般弱柳扶风,更多一份劲道,即使是现在身子羸弱,但更添一丝文人风骨。就算被粗布麻衣遮挡,也丝毫不影响。 也就怪不得万俟奕阳如此下意识地严防死守了。 “阿渊……”万俟奕阳叫了句他的名字。 黎渊叹口气,虽不明白为何万俟奕阳这么执着于一件衣服,但穿多穿少对他而言并没有什么影响。 这么想着,他还是接了过来,顺手就脱下了自己身上那件偏薄的,打算直接在屋里换上。 “啊啊啊,阿渊你做什么!”万俟奕阳赶紧扑上去,捂住慧慈的眼睛,自己却眼睛瞪得老大,一个劲的瞄黎渊只穿了里衣的身子。 “换衣服啊。”黎渊回答,手下动作不停。 慧慈在万俟奕阳的手底下翻了个白眼,妄图挣脱出来,“出家人平视众生,所谓区区身体不过只是一坨肉罢了,万物皆平等,所以万俟施主不要激动,快放开贫僧!” “不要!你怎么看是你的事,反正阿渊必不能让你看了去。”万俟奕阳坚持。 黎渊无奈,“我只是脱了个外衣。” “那也不行!” 慧慈在他的禁锢下挣脱不出来,偏偏万俟奕阳虽说不上力大无穷,但总是大过在场其他两个人的。被动作限制着,慧慈也用不上巧劲,别提多难受了。 “你要捂着就捂着,能不能松开些,贫僧我快喘不上气了!”慧慈拍着他的胳膊,试图讲道理。 但是万俟奕阳自认自己才是道理。 “不要!” 最后,在万俟奕阳的注视下,黎渊换好了衣服,甚至领子都拉到了最上面,万俟奕阳这才放心把慧慈松开。 慧慈连出家人的体面都顾不上了,一个劲的从旁边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黎渊有点担心,“慧慈你怎么样?” “他能有什么事儿啊?身体健康的很。”万俟奕阳边说边把他俩往门外推,“不是要出去吗?就赶紧去吧,一会儿又冷了。快去快去。” “啊,好吧。”黎渊跟还在咳嗽着不停的慧慈一同出了门,不过黎渊一步三回头的,一个劲看万俟奕阳。 而万俟奕阳只是乖乖站在家门口,冲远去的他们微笑摆手,看起来有点正常到不太正常。主要,依照他以前的性子,定然是要跟上来的。 黎渊沉思几秒。 慧慈缓过来,见他还是一副呆愣的模样,便就轻轻扯了黎渊一下,“愣着做什么,走吧。” 黎渊点点头微笑说到,“好。” 这会子暖和,许多村中人都出来松快松快筋骨,黎渊碰到不少熟人。 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慧慈居然面对村里人比他更熟络,看起来就像在这个村子里生活过很多年一样。 “哎呀,是小慈回来了啊。” “嗯嗯,回来看看。” “你这趟远门出的可长,这孩子,这一路回来肯定冻着了,也不上我家里去暖和暖和。”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一回来我就跑到朋友家里住,他家炕头烧的暖和极了,放心吧。” “哎呀,小黎家是这样的,你可真会挑啊!” 黎渊听言,颇有些不好意思。 一听说慧慈要买只鸡,这些村民更是积极,问他要干什么,给他介绍是母鸡好还是公鸡好。 “熬汤用,补补身。”慧慈回答。 这下,他们竟然把压箱底的三黄鸡都拿了出来。黎渊看的是惊讶极了。虽然这个村子里面民风淳朴,村民之间相互均是坦诚而待。但是慧慈一看就是僧人打扮,这些人居然没有一个人想到慧慈要吃素,反而对他要补身子颇感欣慰。 慧慈无奈扶额,“各位叔叔婶婶,我已是出家人,吃不了荤腥,我买只鸡是想给小黎补身。” “哦哦。”拿出三黄鸡的婶子也没有往回收,“哎呀你俩谁都别说谁,看起来都瘦骨嶙峋的样儿,我回家宰好了给你们送过去哈,等着!” 二人听见“瘦骨嶙峋”这个词,纷纷对视几眼,随后不约而同地想到,黎渊还能说的上一句瘦骨嶙峋,就慧慈这肌肉匀称,一看就是练家子,也能被说上一句瘦也真是奇了怪了。 跟村里人一一打过招呼,慧慈便带着黎渊往偏僻的角落走去,顾及着黎渊的身子,两个人走得并不快。 到了四下无人的地方,黎渊戳戳慧慈的僧袍衣角,“慧慈。” 第30章 慧慈回头,“怎么?” 黎渊不好意思地笑笑,“跟你商量个事好不好。” “哦?”慧慈挑眉,带了一丝调侃,“你当年病成那个样子都没求贫僧给你治伤,只是让给你找个地方安稳等死,怎么现在竟然要开口求到这里了。” 提到往事,黎渊也不由得想起自己当年倒在路边,垂死挣扎的时候,颇有些难以启齿。再想到自己万念俱灰,跟慧慈说的那一句,“求圣僧指条明路。” 他本意就如同慧慈所说,不过是想找个地方等死。但没想到慧慈给他找了个可以安身立命的小村子。 如今被慧慈猛的提起来,多少有些尴尬。 “贫僧猜测一二,此事当是关于你那个兄弟,万俟奕阳的。” “正是。”黎渊点点头。 “是让我想办法撮合你们二人吗?和尚我可不是红娘,更不管俗事。” “不是不是,怎么会呢,我不能耽误他……” 黎渊落寞的神情都落在了慧慈的眼里,他刚想说话,提点一下黎渊,毕竟万俟奕阳的所作所为并不像对他无意。 还没等他开口,黎渊先说出了自己的所求之事。 “我只是想拜托你,不要逗奕阳了。他性子纯真,你拿那种事捉弄他,他是要难受好多天的。” 他说着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不由得露出几份笑意。后面又感觉在慧慈面前,放不开,只能用手遮掩一二。 “原来是这样。”慧慈明白了,说的就是他拿茶水泼在万俟奕阳裤子上,吓唬他晚上尿裤子的事。 “可是泼水的时候,连他都没发现,你是怎么知道是和尚我干的呢?况且他也没说出口,你怎么那么清楚?”慧慈没答应他以后不捉弄万俟奕阳的事,反而问他是怎么发现的。 黎渊走的有些累,只是这旁边可以权当板凳的石头上还有着积雪没办法坐下,他就只能停步,身子微微倚着树干休息一会。 北方的树枝不像南方的杨柳一样扶风飘扬,反而带这些许旁逸斜出的坚韧。就算是转折之处,也要横冲直撞些,再怎么贫瘠的土地也箍不住它一样。 上面的雪被风吹下,剩下的就挂在树枝上,不得不说,确实带着些特有的风骨。 而黎渊就这样依靠在树枝下,慧慈一瞬间有点恍惚,不知道刚刚脑子里面的那句风骨说的是树,还是黎渊。 树枝上的积雪飘下,因为没有人挤压它,所以依旧保持着原来的模样,轻盈盈的。 黎渊伸手接过,他在外面呆了这么久,手上都没什么热乎气了,雪花落在手上,停顿了一会,才化成了水。 “他呀,我是最了解的。”黎渊浅笑,“我赖在他家那么久,他那副心虚尴尬的模样我也没少见……” 第30章 可就是因为太过清楚,所以黎渊才明白万俟奕阳心中只拿他当最好最好的兄弟,所以才让他胆怯,让他停滞不前,在一言一行中患得患失。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事是和尚我从中作梗呢?就不能是万俟施主真的睡迷糊了?”慧慈自信自己的香料,更自信于自己的手法,定然不会穿帮。 黎渊则是对上慧慈疑惑的目光,微微摇头,“这点信任我还是有的。”他对万俟奕阳太熟悉太信任了,是不会怀疑这一点的。所以想来也就只有慧慈报复捉弄这一个可能性了。 这种全身心的信任让慧慈也颇有些动容,毕竟,谁都会期望自己能有一个放心将后背交给他的知己吧。 只可惜这种事强求不来。 “慧慈?”黎渊见他眼神发直,便出言提醒他。 “嗯?” 黎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所以你能不能不要再捉弄他了,或者不要在这方面捉弄他了,他也好面子,也要自尊的。” 慧慈耸肩,叹口气,对黎渊毫无办法,“行吧,贫僧说到做到。” 倚靠树干的人这才放下心来,“那我就替他多谢你了。” “不用谢我,你在自己的身子上费些心思便得了,非要如你所说,让贫僧最后给你找个地方等死吗?” 这话说的难听,但确实情真意切,慧慈也是将黎渊看作朋友才这样劝告。 又提起这事,黎渊更觉尴尬,要是知道后面慧慈会天天提起这句话,当初他绝对闭好嘴,一个字都不吐出来。 “也没,也没这么说吧,慧慈你就不要提了,我心里面知道的。”黎渊求饶。 慧慈面上依旧是高僧模样,只是在心中轻哼一声,但也放过了黎渊。 休息够了,黎渊才跟着慧慈继续走,慧慈不说往哪里去,他也不问,总归带不丢他就是了。 只是越走越偏,越走越偏。黎渊来到这个村子后,除了去河边捡柴,竟然一次都没有出过村子。更别提往山脚下走了。 他看着旁边的景色,颇感新奇。用村子里面村民的话来讲,这山就是个石头山,说实话并没有多少土覆盖在上面。但多亏了上面长了些盘根错节的低矮灌木,就算是偶尔哪年雨下的多些,也不见有太多的泥土滑下来。 但天长地久,山脚下土壤的厚度还是很可观的。黎渊越走越发现旁边一看就知道种了没多少年岁的小树越发的多。即使是在这样干燥寒冷的冬天,依旧直立立的站着。 也多亏了这座山,挡了许多的风雪,这个小村落已经比很多地方都宜居的多了。 只是越走阳光越少,都被这山这树挡了过去,黎渊不由得默默拽紧了身上的衣服。 慧慈眼尖,将自己的兜帽拿了下来,也不顾黎渊的推辞,严严实实把他的头裹了起来。 “行了,你本来就是陪我来的,要是真冻坏了,我可就罪过了,只能佛前忏悔,不吃不喝,才能消得这份罪孽。” “好的吧……”黎渊只能应下,但还是没忍住询问,“我们要去哪里啊?” “自然是好地方。” “哦好。”那既然是好地方,自己就跟着走吧,黎渊点点头。 倒是把慧慈逗乐了,“就不怕和尚我是个妖僧,寻一个穷山恶水之地,把你拐走了吗?” 黎渊摇头,语气里面带着点讨好,毕竟慧慈刚刚答应不再捉弄万俟奕阳,而且自己还在他手里有“求圣僧指条明路”的把柄,黎渊定要好好跟他讲话的。 “你要是想拐我,很早之前就拐了,何苦等到现在?或者就不管我,让我一个人在那里自生自灭,慧慈心善,我看得出来。” “黎施主这套言语,倒是顺耳的很。” “自然是真心话才能脱口而出啊。” 慧慈不置可否,只是把有些怀疑的目光投过去。 黎渊微微挺直身子,丝毫不见心虚。一点都没有想到自己也算得上出口成章的才子,别说这点恭维的话了,就是真的有什么流觞曲水的宴请,黎渊也能不落于下风的。 两个人边说边走着,不一会眼前就赫然出现了一座坟堆。上面不见杂草,甚至形状也分外规整,一看就是有人在精心照料的。 既然见了坟墓,黎渊自然而然看向了墓碑,想看看这坟的主人是谁。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墓碑上没有写墓主人的生卒年月,甚至连名字都没有写全,只是大大咧咧刻着一个说不上是姓还是名的字——“慕”。 不等黎渊问出口,慧慈就自然而然跪下身,开始祭拜,“慕姥姥,我回来了,过来看看你,也不知你想我了没有。” 这话要是对在世的人说自然就是正常的亲人相互照料,但若是对一座坟这样说,就看起来颇有一点落寞了。 “墓上无名只作慕,孤碑难言下枯骨……”黎渊被感染,喃喃自语,心上也带了些感伤。 “嘿,你这后生,倒是说的一首好诗!小慈啊,你这是带了什么人过来,颇为有趣啊。”一个老姬声音从旁边的小屋中传了出来,虽然苍老,但能听得出底气很足。 刚刚黎渊的心思都被这座坟勾了过去,这才发现旁边还有一座矮小的木屋,从里面正走出一个身材矮小的老妇人。 慧慈激动的叫她,“慕姥姥!我回来了,你这身子是越来越康健了啊!” “你小子不在我身边气我,我自然越活越年轻,混小子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在外面被那些莺莺燕燕勾走魂了呢。”老人把拐杖往地上一杵,半是调侃半是责怪,但语气里面能听出来对慧慈的关切。 慧慈在她面前,那副装出来的得道高僧的样子消失的无影无踪,却多了几分童气。 他说不过慕姥姥,只能拽过黎渊,让两个人相互熟识一下。 而黎渊虽然还没有反应过来,为什么埋着一个慕姥姥,又从木屋里面走出来一个慕姥姥,但作为小辈,他依旧保持着礼数,对慕姥姥拱手一礼,“小辈黎渊,刚刚随口胡言乱语,请姥姥不要见怪。” “不见怪不见怪,这两句写的好嘞,抽个时间要把这两句刻在上面才是,后人看到了更难猜出个是非了,哈哈哈哈。” 第31章 黎渊这才稍微反应过来一点,不好意思打断正端详着墓碑,计划着从哪里下手的慕姥姥,只能怼怼旁边的慧慈,悄声询问,“如果我没有猜错,这墓碑上的人应当就是面前的慕姥姥吧……” 慧慈理所当然的点点头,也压下声音跟黎渊解释,“她非说,生怕自己将来突如其来就丢了性命,到时候连个坟都没人给她堆,连个墓碑都没人给她立,怕到时候阎王爷不收无名无姓之人,所以这才自己搞了一套。也不知是不是真糊弄过了阎王爷,我看这两年是越发健硕了,都快成老妖精了。” 慧慈一直是在嗓子里面支吾着说的,没想到这最后一句还是被慕姥姥听了去。 慕姥姥立刻就敲了慧慈的脑门一下,一点儿都没有收着力度,脆生生的一声让黎渊听了都觉得痛。 “这出去一年半载的,还越长越回去了,还是小黎说话好听。” 说完,她又拉过黎渊的手,亲切的说:“姥姥是听说过你的,说是村里来了个教书先生,学富五车。只是我住在这里不常走动,你这孩子应当也是个老实的,咱俩才一直没见上面。” “是的呢,黎施主平常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不然早被你吓跑了。”慧慈补充道。 慕姥姥白他一眼,指挥着他去打理打理坟墓,自己则是拉过黎渊的手让他进屋暖和暖和。进了屋后又找出来一堆瓜子,让黎渊吃个稀罕。 黎渊有些不好意思,想着出去帮忙,却被慧慈拦住了。 “你就在屋里呆着就行,她这是气我回来晚了,把气撒出来就好了。” “啊,好吧。”黎渊不掺和祖孙俩的事,只能乖乖听话。只是待的久了,他也有些无措,只能找个捡些小柴引火的理由去树林里转转。 而在他走后没多久,慧慈就被慕姥姥拉着,两个人就在门口聊起来。 。 黎渊还以为祖孙俩要说些体己话,赶紧配合的往远处走了走,确定自己丝毫听不到人家的话,这才作罢。 而他的身后,慕姥姥看着他瘦弱的背影,“这孩子心思单纯,一把瓜子的功夫就把自己的事说了个干净。” “是的,所以我才把他带来这里啊,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姥姥你就放心吧,我做事还是很靠谱的。”慧慈自豪笑笑。 慕姥姥白他一眼,“你小子别在我面前拿乔,今晚上也给我滚远远的,别在我这里睡觉,没你的地方。” 慧慈求饶,“哎呀姥姥,你就饶了我吧!” “哼,自己做的孽自己偿还,天天嘴上扯那些佛经,到自己就宽恕了?滚滚滚,滚远一点,最好十年八载都不回来!”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遥遥听见祖孙俩突然声音变大,相互打趣玩闹,黎渊捡着树枝,流露出几分羡慕。 第31章 七夕番外(一) 三年前,扬州城万俟家。 桐秋之期,扬州城日暖风恬,况且今日是七夕,是女子们一年之中乞巧的大日子。似乎连这天气都变温柔了,午睡过后的阳光透过窗棂一点点爬进屋里,离老远就可以听见大院里面侍女们筹备花果的嬉闹声。 万俟家江湖气重,也没人责备她们,反而由着她们在小亭中摆上巧果。小厮们也纷纷趁着这么好的天,把书房中的书籍都拿出来晾晒。 闹闹哄哄的,黎渊的小院都快摆满了。 万俟奕晨身边的筛风进来的时候,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这也不怪他们摆的密,只因这万俟家估计只有这位黎小少爷能读的下这么多书了。 “哎呦,实在摆不下就别硬挤着了,一会二少爷回来没下脚地方又该教训我们了。”筛风一边踮着脚走,一边指挥着他们把书籍都往别的地方摆摆,“小心着点,别把书页折了!” “筛风哥啊,你就放一百个心吧,就算二少爷真的回来看见摆这么多书不高兴了,只要跟他说都是黎少爷的,保准一点脾气都没了!” “是啊是啊,谁还不知道二少爷是最宠黎少爷的了!” 两名搬书的小厮轻手轻脚把装满书的箱子搬出来,一边笑着跟筛风打趣。 “去去去!二少爷再怎么宠黎少爷也没宠到你们身上,一个个皮子都给我紧着点,好好干活!”筛风开玩笑似的提点他们。 “是是是!您老有什么事儿赶紧进去跟黎少爷说吧,一会儿二少爷来了就把黎少爷接走了!” “满嘴胡言乱语!”筛风笑着绕过他们,顺道还在其中一个的头上轻打了一下,“在夫人面前嘴上可把着门点。” “自然自然,我这人最知趣了。刚我就看见黎少爷洗漱好了,我帮你叫一声啊,黎少爷!” “哎呦哎呦,看黎少爷给你们惯的,万一吵到了咋整!”筛风皱眉。 万俟家大部分侍卫小厮都是家生子,江湖人不看重尊卑分明,于是底下的人更多几分忠心,少几分谦卑。 未等小厮回答,黎渊先推开门,拿着一本书从房间里面走了出来,语气里面略带了些无奈,“哎……我早就听见了。” 今日过节,他虽还是平日里的白衣,但仔细看就可以发现他衣裳的袖口和衣摆边都用丝线绣着精美的纹样,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筛风挠挠头,颇有些不好意思,“那个……黎少爷我能方便问一句,您是从哪句话听到的吗?” 黎渊浅笑,“从没下脚地方。” “啊……”筛风脸皮子薄,“那不就是最开始嘛?黎少爷您早就听见了也不提醒我们。” “就想看看你们平日里嘴上都是怎么逞威风的。”黎渊也不逗他们了,忍不住笑出声来。 下面的人也纷纷挠着头,用手蹭蹭鼻子,不好意思地跟着笑。 其中有一个忘记手上还拿着手,手一松,这书就要掉进他们擦箱子的水盆里面。 黎渊眼神一凛,从自己的袖子中摸出一把飞镖,一个帅气的甩出,“嗖”的一声,正正好好戳中书籍的扉页,将它定在了一旁的柱子上。 紧接着他又飞身过去,翻转间,人们只觉得一朵云飘了过去。他抽出这本书,小心翼翼检查,“还好还好,只是戳中了书面,里面没有损坏,没有被水染了字迹就行,还能看。” 黎渊长叹一口气,看向旁边早就紧张不已的小厮,随后露出一个温柔的笑,用书浅敲一下他的头,“好了,下回小心些。” 这下,刚刚旁边已经紧张到不行的氛围一下子就松懈了下来,毕竟黎渊少爷最爱惜这些书了。 “黎少爷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真是身法绝佳!”筛风称赞黎渊。 黎渊摆摆手,把救下的书递给旁边的人,让他们换个封面,“说正事,你来干什么啊,是大哥那边有什么事要交代给我吗?” 筛风才想起来自己的任务,连忙点点头“是这样的……” 话还没说话,院子外突然传来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尖叫,连旁边婢女们的嬉闹声都压了过去。 “啊!!” 随后众人只看见眼前闪过一团黑影,动作之快甚至连来人的脸都没看清楚。这团黑影一把就拽过了黎渊的手,紧接着两个人在台阶上一点,借力窜起几丈高,翻过院墙,分外劲巧。 筛风不受控制地抽着嘴角,用脚趾头想就知道,这定然是众人口中所谓的“二少爷一会就把黎少爷接走了”。 他一字一顿地自言自语,“刚夫人吩咐,让黎少爷您少、惯、着、二、少、爷、胡、闹。” 筛风咽了咽口水,“这样也算是带到话了……吧?” 别管这话带没带到,也别管就算是带到了之后有没有用,黎渊现在跟着万俟奕阳翻飞在院墙之间也是颇有些无奈。 这人怎么就跟个愣头青一样,只知道拉些人跑,也不多解释两句的。 “奕阳,你要带我去哪啊?”黎渊脚下不停,反而看起来比旁边的人更轻巧灵动。 “嘿嘿,带你看乐子去!” 二人说话间就来到了万俟奕阳妹妹万俟奕曦的墙头上。黎渊刚打算翻身下去就被万俟奕阳拦住了。 “嗯?” “嘘,就在这里看。” 只见下面有一名娇俏可人的女子,她正捧着一个盒子,一脸欣喜的对旁边的侍女说:“你们快看!我捉来的蜘蛛在盒子里面结的网是又大又圆的,我今年一定乞巧成功了!” “小姐果然心灵手巧呢。” 黎渊看了也为她高兴,“你看奕曦做的真好。” “切,好什么呀?她自己捉来的蜘蛛瘸了个腿儿,还是我半夜给她换了个囫囵个的,看见了吧,我可是个好哥哥!”万俟奕阳如果有尾巴,这会儿已经翘上天了。 还没等黎渊回答,下面的万俟奕曦就看见了正鬼头鬼脑趴在院墙上的两个人。 “黎哥哥!二哥!快下来!” “来了……诶!?”黎渊话还没落地,旁边的万俟奕阳搂着他的腰,飞身腾跃,跑的远远的了。只留下身法还不到家的万俟奕曦在下面急的跳脚。 第32章 黎渊被他搂着,浑身使不上力气,好在另外一个人武功精进不少,抱着他也没有显得多吃力。 不过黎渊还是拍着他的肩膀,“奕阳,你还要带我去哪里啊?” 他还以为是要带他去看妹妹呢,毕竟今天可是七夕的大日子。没想到这人鬼主意多到了这种地步,又不知道要把他掳到哪里去了。 “你现在留在这里就会被她拽着干活,才不要,我带你出去玩!” 一刻钟后,黎渊看着眼前的花楼陷入了深深的思考。而旁边的万俟奕阳则是拿着用油纸包好的梅花糕小心吹凉了一点才递给他。 “阿渊看什么呢,快吃,刚烤好的!要不是我跑得快,这第一个指定轮不上我了。” 黎渊僵着身子接过吃食,随后反应过来,一巴掌就抽在了万俟奕阳身上,“你怎么带我来这种地方!” “啊?”万俟奕阳疑惑抬头,随后就看见了“怡红院”三个大字。 “怎么哪哪的花楼都叫怡红院啊?”万俟奕阳疑惑地问询。 黎渊一听这话更来了气,一巴掌又抽过去了,这人怎么一点都不否认他带自己来花楼这种地方呢。 “怎么?你还不去过不少怡红院吗?” 万俟奕阳抱着头求饶,“没有没有,话本子话本子说的!” “你最好是!”黎渊放下狠话。 万俟奕阳只能小心解释,“花楼这条街比较繁华嘛,美食也多,就是带阿渊过来这里溜达的,吃吃喝喝,谁让阿渊在家里吃的那么少。” “我没有吃的很少啊……”黎渊解释到一半。 “啊!!”花楼里面又传来一声尖叫,万俟奕阳想也没想直接就翻身从院墙翻了进去。 只有黎渊揉着额头,一脸无语,怎么着,今天干啥事都得听一声尖叫是吧…… 等到黎渊掀起衣摆,闯进去的时候,一个衣衫半解的女子直直撞进了他的怀里。而万俟奕阳跟在人家的后面,伸出一只手还在挽留人家。 “姑娘!” 最后面的则是另外一群花楼里面的女子,个个美艳动人。此情此景,要不是黎渊明白万俟奕阳刚进来没多久,要不是后面那群女子手上那些不少钗环首饰,黎渊都要怀疑万俟奕阳是不是变成了登徒子,做了什么亏心事。 “诶诶,姑娘我好心救你,你别抱我的人啊!” 心思流转间,万俟奕阳三步并作两步,把黎渊搂到自己怀里。使出一招“隔空打牛”的手法,不着姑娘身,却也让她轻飘飘地落回了另一边。 黎渊只觉头更痛了,这人行事太鲁莽,这么闯进来就算是有理也变成没理了。 “抱歉,我们兄弟二人路过此地,听见有姑娘惨叫,这才贸然闯了进来,多有打扰。”黎渊拱手,表达歉意。 “害,别说你们了。连我们都不明白分明是这个人主动来我们这儿的,又在尖叫些什么?” 第32章 七夕番外(二) 领头的女子年龄偏大,打扮在这么一堆姹紫嫣红中更显俗气,一看就知是老鸨。 她眼睛毒辣,单从来人的衣着上就能判断出二人来路不小,所以语气也毕恭毕敬。 万俟奕阳护着黎渊,皱眉反驳,“那位姑娘躲得如此艰难,声音凄惨。没想到如今这世道还有这种逼良为娼的事情,你们还在这里狡辩,要不要跟我去衙门评评理?” 老鸨也不怕,叉着腰,声音妖娆,“公子,你这可就误会我们了。你说说这白纸黑字签字画押,都是板上钉钉的事。怎么就变成我们强抢民女了?” 而他拿出来的那张纸确实明明白白写着这姑娘的名字—倪荷儿。 黎渊拦住义愤填膺的万俟奕阳,随后仔细查看过卖身契,确定无误后才跟老鸨好生讨价还价,试图替这位姑娘赎身。 世间凄苦之人那么多,他们自然无法做到人人相助,但是今天既然碰上了,他们也不可能坐视不管。 老鸨听见他的想法,刚要讥讽两句,旁边就走过来另外一位姑娘,只见她伏在老鸨的耳朵上私语几句,老鸨立刻变了脸色。 “你说要不是家中逼的无法,谁愿意来做这活计?我也不为难你们,毕竟也看到了这位姑娘确实天姿优秀,只给这个数就行。” 老鸨伸出一个手,翻了两翻。 “五百两!?”万俟奕阳惊呼,“这也太贵了吧!” 黎渊摇摇头,冷静自持,“是两番,她要的是一千两。” “没错!”老鸨点点头,“这姑娘虽买来不过几两,吃喝也没花上多少。” 万俟奕阳忍不住打断她,“那你怎么要上的一千两!?” 老鸨无语望天,“这姑娘打碎了我价值几百两的古玩字画,我还要少了呢。” 万俟奕阳蹭蹭鼻子,“啊,原来是这样……” 只是这一千两,就是把黎渊卖了,再让万俟奕阳买一送一,都卖不出来。 而那边的老鸨还在絮絮叨叨,“就这晚上还要拍卖她初夜呢,少说不得买个几百两,一千两你们还嫌贵……” 眼见着就要卡在这里,黎渊一时也毫无办法。毕竟他现在一穷二白,不过是寄居在万俟家,自认没那个脸面要这么多钱。 姑娘也像是知道自己恐怕要失去自由,抬起头露出泪盈盈的眼眶,眼睛里面无比绝望。 万俟奕阳一下子就被触动,有一种不救她出去就良心难安的感觉。 他灵机一动走了新主意,抢过老鸨手里的红色嫁衣,“一千两也不是不行,不过总要让我们先问上两句话吧?总要确定了这姑娘确实是被你们所逼迫,确实是不情愿的,我们再出手。” 说完他就让姑娘带着他和黎渊一起往楼上走。黎渊不知道他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能皱着眉头跟着他一块上了楼。 倪荷将他们二人带到了自己的卧房,一进门就跪了下来。 “小女子我感谢二位公子相救之恩。但妈妈她狮子大开口,这一千两是万万使不得的。小女子我在此谢过两位公子,两位公子还是赶紧走吧,各人有各福,您二位不应该牵扯上我的因果。” 只是她边说着话,边流着眼泪,眼眶红彤彤的,配上身子不住的抽动,别提多可怜了。 所以两个人虽注意到姑娘声音有点低哑,也没多想,只当是她哭了太长时间,嗓子哑了罢了。 万俟奕阳赶紧把她扶起来,黎渊也随手从旁边抄起一块小毯让她把因为撕扯露出来的肩膀裹住,最后扶着她坐到小榻上休息。 “奕阳,想必你带我们来到这里,自己心里有了打算,你到底打算怎么做?我不信你会见死不救。”黎渊拉住万俟奕阳的手,有些紧张地询问。 万俟奕阳嘿嘿一笑,“当然是偷天换日了!” 原来,他听到老鸨说晚上有这姑娘的拍卖,而且老鸨手上拿着嫁衣,甚至为了让顾客更新奇,盖头都备上了。他心里就有了这个主意。 不如就让黎渊带着乔装成万俟奕阳的倪荷大大方方从正门出去,自己则是装扮成倪荷在这里拖延时间,到了晚上再用一身功夫轻而易举逃出生天,这不就成了吗? 还一分钱都不用花,省钱而且有效。 黎渊边听边点头,这法子听起来确实很靠谱,不过…… “不过……你这么,嗯……身形魁壮,真的可以装成倪姑娘的样子吗?”黎渊比对着两个人的身形差距。甚至联想到万俟奕阳穿着嫁衣,涂着红红的脸蛋,一脸娇羞的模样,马上打了个冷颤。 “额……”万俟奕阳也觉得确实有些明显,一时语塞。 黎渊叹口气,满脸无奈,“还是我来吧,你带着她走吧。” “这怎么行!” “这怎么行!” 剩下两个人异口同声,一个是不允许黎渊受这种委屈,另一个是觉得自己不配让两个光风霁月的少年做这种坑蒙拐骗的事。 黎渊只能比划着自己颀长的身形,再比划比划面前的两个人,“这里,也就只有我最合适了吧。而且我也有武功傍身,寻常人伤不到我。” 随后他听见外面似乎已经有客人陆续进来的声音,此时外面已经逐渐张灯结彩,一片欢欣鼓舞。 “来不及了,快点吧!”黎渊说完就抢过衣服,抱着它们去了屏风后面,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扔给外面。 “姑娘你别嫌弃,如今这种紧要关头一些礼数就不计较那么多了,你赶紧穿吧。”黎渊怕她心中介意,还匆匆忙忙跟他嘱咐两句。 万俟奕阳自然知道这个理,主要黎渊说的太对了,他没有办法反驳,但是想到黎渊的衣服自己还没穿上呢,这小女孩就要跟自己抢东西了。 他见两个人都要脱衣服,赶紧知会他们一声,自己就跑出去守着了。 片刻后,打扮成黎渊模样的倪荷从正门走了进来。 还别说两个人身形差不多,仔细看还真分不清谁是黎渊,谁是被改造之后的黎渊。 不过,万俟奕阳还是一眼就认出这不是黎渊,马上就摇着倪荷的肩膀,“阿渊呢?” 第33章 “那位公子说,他先装扮一下,让我先跟着你走。” 想来应该无事,万俟奕阳也只能一步三回头的跟着倪荷出了门。 而这边的黎渊则是躲在屏风后面,身着红衣,头上甚至还被倪荷装扮上不少女子饰品。这样的他怎么有脸见万俟奕阳,所以只能等人家走了才闪闪躲躲地盖好盖头,端坐在床上。 楼下人多,来来往往的乱七八糟,万俟奕阳带着倪荷也混了出来,甚至路上还看见了老鸨在招待宾客。 万俟奕阳心理素质好,演起来不见破绽,还能跟她搭话,“我问过那位姑娘了,不过这一千两还是太多了,那位姑娘也不好意思连累我们,我们也就不介入了。” 老鸨摇摇手绢,早有预感,“正常的很,这地方的男人谁不是为了点刺激来的,说什么甜言蜜语,都是镜中花~水中月~” “诶你!”万俟奕阳刚想犟上两句,突然想到自己还带着一个假黎渊呢,这才作罢,“不跟你们计较了,我们走!” 老鸨摇着手,“慢走啊!” 见他们走远,老鸨挥手召来一龟公,“他们已经走了,把软骨香给屋子里那位点上,再告诉主子事情一切顺利,让他放宽心。” “是!” 而这边万俟奕阳把假黎渊带到了一个无人的小巷,这才给了倪荷一些碎银子,让她自己谋求个出路。 倪荷千恩万谢过万俟奕阳,见他匆匆离去找黎渊的身影越来越远,这才像突然变了一个人,把银子抛上抛下,随手掏出一个帕子就把脸上的妆擦了个七七八八,再从胸前掏出两个大馒头。 “哎呀我去,这描眉画眼还得看小爷。还好小爷我脑子动的快,不然就让这帮鼠辈看见我的男儿身了!” 为了保证倪荷的安全,又不引起花楼其他人的疑心,他硬是带着人家装模作样的走了好远。 这下回去就难办了,绕来绕去的,等他再次假装普通的客人坐到楼下大厅的时候,别说去屋里找黎渊了,就是台上老鸨都已经在用她扭捏的声线,一个劲的诉说这位艺名“小荷花”的姑娘多么美艳动人。 不过万俟奕阳可听不进去,他只想着黎渊,疑惑着黎渊怎么还不逃出来。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黎渊可能是想在万众瞩目下来个金蝉脱壳,让怡红院大丢面子。他又歇了潜去后面看看的心思。 “老板娘,你们这儿的姑娘自然是上乘,就连你这张嘴啊都是滔滔不绝,可别说了,赶紧让姑娘上来吧!” “就是就是!” 眼见着气氛已经炒到了顶点,老鸨挥手,几个龟公就抬着一把椅子走了上来。上面正坐着一位盖着盖头,即使是繁复华丽、坠着宝石的嫁衣都没有掩盖住他纤细身形的“姑娘”。 他的出场立刻又引起了台下的沸腾,不一会儿价格就已经出到了几百两。 万俟奕阳则是眉头越皱越深,不明白黎渊究竟在等着什么。 见时机成熟,老鸨知道必须要下点猛药。她瞥眼过去,龟公立刻知晓,伸手扯上了“姑娘”的盖头。 第33章 七夕番外(三) 下面的客人立马紧张的呼吸都忘了。 万俟奕阳像是恍然大悟一般,原来黎渊是要在这种时候,公开他是一个男子的事情,让花楼名誉扫地啊。 还得是黎渊脑子聪明,也不知道这老鸨背后做了多少背信弃义的事,也要多少给个教训。万俟奕阳在心里不停的夸赞他。 在万众瞩目下,龟公拉开了“姑娘”的盖头。 令万俟奕阳没有想到的是,下面并不是黎渊冷静温柔的眼睛。而是他挂着淡妆,雌雄莫辨,甚至让万俟奕阳的脑海里面只有“漂亮”二字的脸蛋。 下面竞价的声音更大了,不一会都已经飙到了上千两。 万俟奕阳下意识也要出价,又猛然意识到赶紧摇摇头。 “不对劲,阿渊的情况不对劲……”他喃喃自语。 是了! 阿渊虽然嘴唇涂了胭脂,但是脸色看起来依旧不太自然。四肢软在椅子上,只有那双眼睛正在人群中搜索,似乎在找着谁。 即使是在这种骑驴难下的境地,手不能动,口不能言,黎渊却依然面不改色。 万俟奕阳和他对视上的一瞬间,立马福至心灵,黎渊这样的情况,定然是中了什么蒙汗药之类的东西,让他无力挣脱。 他暗骂一声,“该死!” 两个人从没来过花楼这种地方,自然不知道其中的弯弯道道。也不知道这些人为了让姑娘乖乖就范,居然有这么多手段。这才让黎渊吃了亏。 显然,黎渊现在已经失去自救的能力,看起来现如今只有万俟奕阳拍下他这一条路可以走。 而耳边的逐渐攀升的价格也在提醒着万俟奕阳,他的好兄弟黎渊,现在貌似可以值上两千两…… 还不如直接赎了倪荷呢…… 想让万俟奕阳长一智可以,但是这一堑不到万不得己他才不吃。 微微几秒后,万俟奕阳就下定了决心,嘴角勾起一抹笑。有时候还是要干掉离经叛道的事的。 所以他并没有东拼西凑,反而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块方巾。这方巾原本还是黎渊塞给他,让他练武时擦汗用的。 他用方巾围住脸,随后纵身一跃,在其他客人的桌子椅子上轻轻一点,借力打力,几个来回就越到了台前。 客人还以为这是花楼安排的表演,有些反应迟钝的居然还给万俟奕阳鼓掌。 在众人的惊呼之下,他跑上前一把搂住黎渊无力的腰肢,最后等于直接穿过窗户飞了出去。 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呢,眼前就已经没了人影。 “还愣着做什么,给我追啊!!”反应过来的老鸨立刻指挥着打手追了出去,可惜再怎么在地上跑也跑不过在天上飞的。 等到他们跑出去的时候,万俟奕阳早就带着黎渊几个腾跃就到了整个扬州城最高的楼顶上,头顶就是月亮和青天,下面是追他们的人像迷路的老鼠一样四处乱撞。 “嘿嘿,阿渊你说,看着他们跑来跑去的可真有意思,可惜了,我这么厉害的时候还不能露脸,哎……” 黎渊睁着一双眼睛,静静的看着他。 “哦哦哦哦差点忘了阿渊现在还不能说话。”万俟奕阳挠挠头,躺在黎渊身边等药效过去,一边还不忘絮絮叨叨。 “阿渊你看,今天月亮虽然不圆,但是也挺亮的。你看像不像你的眉毛?就是你不耐烦时候的样子。” “诶诶诶,就是这样!” “诶,阿渊你对我不耐烦了吗?” “不过啊,阿渊,今天你可真漂亮,也不是,漂亮感觉意思不够。天啊,究竟什么词合适啊,我怎么就没多看两本书呢。” “阿渊你好了吗?哦,还不能说话,还没好。” “要是今天晚上好不了,咱俩是不是就不能回家了,那我要不要去买点被褥铺上给你睡啊……” 两个人躺在整个扬州城几乎是最高的楼顶上,吹着晚风,万俟奕阳的絮絮叨叨让黎渊昏昏欲睡。 而东南方向的花楼最高层的阁楼中,有一个光着头的人正立在窗边,遥遥看见原处的屋顶上似乎有人影。那身嫁衣在夜暮下十分吸引别人的目光。 “主子,是属下无能,没有找到万俟家的两个人。” “没事,平息一下楼下的骚乱就好。那个混进来探听消息的奸细呢?” “主子果然神机妙算,算得出他用计谋骗得万俟家两位公子金蝉脱壳后,果然又在正热闹的时候,悄悄返回了花楼。不过我们严防死守,虽没有抓住他,但也没让他吃的上什么好果子。” “嗯,下去吧。” “是!” 而等到四处无人的时候,窗边的人再次看向黎渊和万俟奕阳那个方向,发现他们已经没了身形。 “药效过去了吗,有趣。万俟啊……” 两个人因为黎渊身上的红色嫁衣,再加上黎渊刚刚恢复,动作不快,两个人绕了半天才回到家。 黎渊换好衣服,以为自己总能够安静一会儿,好好去柔软的床上睡觉了,没想到万俟奕阳带着一堆被子跟了过来。 “你这是?” “阿渊,你有没有觉得在房顶上睡觉还挺有意思的?快点快点,我们一起去,我带了好多厚被子,放心硌不到你!” “什么!我不要!你自己去,我要去床上睡觉了。” “哎呀哎呀,好阿渊求你了!” 拗不过万俟奕阳,黎渊只能皱着眉头跟着他爬上了自己小院子的房顶。以为万俟奕阳在铺完被子之后,应该不会有什么幺蛾子,可以安稳睡觉的时候,万俟奕阳却开始动手动脚。 美其名曰,自己身上痒,让黎渊再给他看看当时穿嫁衣的样子。 黎渊实在不明白这两者有什么关联,只当是万俟奕阳在祝弄他,也就开始抬脚反击。 万俟奕阳见他这样也来了劲儿,两个人顿时有来有回。 第34章 直到不知道谁的脚踢中了什么东西。 “哐当。” 两个人立马吓得停住了动作,但是事与愿违。 “哐当哐当。” “哐当哐当哐当。” 噼里啪啦的,应当是白天小厮晾在房顶上的书忘记了收,两人的动作把所有的书都踢了下去。 声音之大,立刻把院子里的仆人都惊醒了。 “哎呦两位少爷,你俩在房顶干啥呢!?” 这么大嗓门的一声让旁边几个小院儿都立刻亮了灯光。 浩浩泱泱的人都涌入了这个院子,包括万俟一家人在内都一脸好奇地看着上面。 黎渊在众人的注视下,默默握紧了拳头。 “万俟奕阳,你给我等着……” 第34章 不知两个人是怎么商量的,黎渊只顾着专心捡着树枝,出于礼貌并没有仔细听祖孙二人的对话。 虽然这里天寒气燥,但是在这种偏阴的地方,有些树枝都已经烂在了地上。黎渊小心避开,只顾着拣一些好引火的。 堆成一小堆一小堆,再用他早就习惯随身携带的布条捆上,到时候带回家也方便一些。 不过,黎渊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身子。仅仅只是简单的弯腰拾起的动作就已经让他腰痛的不行,胸腔堵堵的,呼吸困难。 黎渊轻轻锤着自己的胸口,一口气不上不下的,分外难受。 就在这里,背上一双手轻轻拍了上来,帮他顺着气儿。 “就这么缺这两捆柴火吗?自己的身子也不顾了,早知你这样胡闹,贫僧就是有再好的药材也不给你带过来。”慧慈一边责怪,一边从自己衣服的内袋中掏出一个青釉小瓶,放在手中随意翻转两下,眼睛一转,随后就从中倒出一枚药丸,递到了黎渊身前,“喏。” 黎渊接过,感觉自己在慧慈的安抚下身体多少缓了过来,也就不疑有他,一仰头就咽了下去。 随后抬眼就看到了慧慈不正常勾起的嘴角,他福至心灵,“慧慈你……” “吃之前都不问是什么的?”慧慈笑。 黎渊眨眨眼,“不是补药?” 慧慈挑眉,“也算的上补药吧。” “什么意思?” 慧慈背着手,娓娓道来,“所谓药毒同源,你现在的身子说白了就是旧伤损害经脉,导致经气不通,血脉亏损,这药……” 慧慈眼神突然瞥向黎渊,迟疑道,“你几岁了?” “啊?”黎渊被他这么驴唇不对马嘴的话弄的惊讶几秒,但还是乖乖回答,“还有一岁便就及冠了。” “你那位好兄弟呢。” “比我大上几月。” 慧慈点点头,“那便可以听了。这药,江湖人称‘浪春秋’,顾名思义,便是花楼里面用来提兴致的药。” 慧慈看着因为自己的话,吓的手足无措的黎渊,又怕他心情浮动太大反而气急攻心,赶紧拍拍他的肩膀,“安了安了,你这么弱的身子,这种药是半点药性都不会作用于那方面的。” “那你为何?” “就像我之前说的,你这身子经脉全堵,这种药虽说是一般用于这种用途,但你仔细想想,原理不也是经脉真气上涌,正好与你的反着来了。” “可是你一个出家人,哪里来的这种药……”黎渊捂着胸口,还是颇有一些别扭。 别说受伤之后了,就是受伤前他对这方面的想法也近乎没有,万俟奕阳更是一心想着行侠仗义。江上燕也不似平常人家夫人的做法,自然不会给两人安排通房什么的。 如此一来,黎渊更是半分想法都没有过。 所以此时此刻,更显得别扭极了。恨不得赶紧吐出来,以后再也不听见这个词才好。 “慌什么,你就当和尚我深藏不露,说不定背着你开了一整座花楼呢。”慧慈抬眼,用戏谑的眼神看着黎渊。 黎渊才不信,“呸呸,你赶紧收回这话,出家人不打诳语,你这样让佛祖听了见怪。定然是你不知哪里随处得来的,净框我。” “行行行,我收回收回。”慧慈听话,只觉黎渊这个年纪不大的,有些时候倒是一本正经,比他这个逍遥和尚更像个出家人。 半分看不出之前那种潇洒公子哥的模样,最招摇过市那两年,黎渊飞镖的尾端都绑着红色的带子。别人都使出浑身解数彰显武艺,他倒是像极了红色中的一抹白雪,翩然身姿,也分外惹眼。 两人打趣几句,慧慈便弯下腰,拎起地上被黎渊捆的一丝不苟的柴火,“走吧,回家。” 黎渊也不推辞他的好意,虽说还别扭着,但是气息真顺畅不少。久病成医,他能感受到,这药不像是万俟奕阳给他弄来的那么多补品夯实经脉,更像是激发着真气一点点流动起来,让他本来寒噤噤的身子居然开始自己发热,久违的感觉让他颇有些不适应。 但就是把刀横在黎渊面前,他也断断不会说出“浪春秋”对他身子真的有用这种话的,简直太羞人了。 “你不从这里跟慕姥姥一起住吗?我看她虽然刀子嘴,但是心中是真的关切你的。可能嘴上没说,说不定心里还是想让你陪着的。”黎渊小心劝道。 “她?”慧慈不着痕迹撇撇嘴,“我要是留在这里,她才不乐意嘞。” “什么意思?” “我这姥姥一生从不靠别人,只自己过活。我小时还好,长大了就说我身上多了一股子男人味,让她闻了就作呕,早就把我赶出来自己住了,平常啊,连椅子都不让我坐一下的。”慧慈解释。 黎渊心下了然,“果然是女中豪杰啊……” “诶?”他话锋一转,“可刚刚慕姥姥拽了我的手,还让我进屋坐在椅子上,给我找了许多瓜子吃,这……我不会冒犯了她老人家吧。” “怎么可能?”慧慈转过头,在看到黎渊无比局促的表情后,突然意识到黎渊并没有撒谎。再看了看黎渊白嫩的小脸,被冷吹的红红的,眼尾都染了一飘红霞。眼睛却无比清亮,就像慧慈曾经在塞外草原上看过的河子。 他一瞬间就懂了,为什么自己十几岁的时候,慕姥姥愿意让他呆在这里,现如今要把他赶得远远的。原来是她,就喜欢这种长的清秀帅气的小男孩…… 慧慈捂住胸口,突然感觉有点憋屈。 黎渊关心的凑上去,“你没事吧……” 慧慈抹了一下嘴角并不存在的血,“没事,回家吧。” “好……” 两个人原路返回,路上自然碰到不少村民。 “回来啦?” “回来了。” “待几天啊,能不能等村里的喜事操办完了再走啊。” “当然的,我回来就是参加喜事的,行了,我回去收拾收拾要做饭了。” “好嘞,快走快走,别饿着。” 黎渊现在一点夫子样都没有了,比他的学生还像学生。乖乖的跟在慧慈身后,看着他跟村民们熟络的交谈,自己就乖乖点头,微笑,说“是”。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跟村民们聊上两句,这一段路也走了有一会儿。还没有看到家呢,就先看到了就先看到了烟囱里面的缕缕炊烟,随后闻到了若隐若现的肉香。 慧慈先惊叹一声,“哎呦,没想到你这位兄弟厨艺还不错,今天你可有口福了。” 黎渊不好意思的用一根手指挠挠脸,“是多亏了慧慈的。” “可不敢当。” 两个人走到小院门口,推开用树枝乱糟糟扎成的门的时候,一抬眼就望见了一根晾衣绳上,挂了不少白花花的里裤。 黎渊一下子脸红了个彻底,这种东西,到底是谁都给翻了出来,全部又洗了一遍的。 “看来咱们两个出去这段时间,你那位小兄弟干了不少活啊。”慧慈调侃。 这两天虽说回升不少气温,但早晚还是有些冷的,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 所以这些裤子都被冻成了冰片,滴下来的水都冻成了冰棱,挂在下面。 “阿渊,你可算回来了!”万俟奕阳擦着手从里面走出来,脸上被窝里的热气蒸的红彤彤的,露出白牙,对黎渊笑的坦率热情。 “回来了的,你这是?”黎渊指了指裤子,“家中还有客人,你晚些洗也不迟啊……” 提到裤子,万俟奕阳挠挠头,敷衍两句,“哈哈哈,没什么事儿干,洗了就洗了。” 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想趁两个人不在家的时候,把自己的裤子赶紧偷摸摸洗了。然后在黎渊面前继续假装什么事都没有,继续当他的完美少侠。 但是等他洗完了挂上晾衣绳的时候,突然又觉得特别违和。只单独的一条裤子,这样不就等于大咧咧的把自己的事昭告天下吗? 所以他翻箱倒柜找出了黎渊所有的里衣里裤,都统一全洗了,这样才显得自己的那一条不是特别的显眼。 所以他在家里半分都没有休息到,洗了一下午裤子。 不过此事是万万不能说给别人听的,万俟奕阳只能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承受着他不得不为的勤劳品质。 第35章 “都站在这里干什么?赶紧进屋啊!饭菜我都快做好了,吃点热乎的,快来快来。”万俟奕阳显然不想再跟他们纠结裤子的问题,让他们往屋里引。 黎渊也赶紧让慧慈进去,自己则是从旁边拿起一个棍子,向晾着的衣服走了过去。 “嗯?阿渊你要做什么?”这副架势,很像是要跟这些衣服同归于尽,万俟奕阳咽了口口水,居然有些紧张。 思来想去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哪方面惹到了黎渊。 没想到黎渊走上前,拿起棍子,敲在动成冰块的衣服上,随着他的动作,许多的冰块就掉了下来。 “趁着它们结成了冰,都把冰敲下来,这样衣服干得快,后面天气暖了,直接就干了。”黎渊对着万俟奕阳一笑。 第35章 “阿渊好聪明。”万俟奕阳有点心虚地夸赞他。 黎渊停下手中的动作,只盯着万俟奕阳,也不说话,倒是把万俟奕阳盯的更加心虚了。 “阿渊?” 黎渊反应过来摇了摇头,还是决定不戳穿他,省得他到时候觉得自己丢了脸面。 所以,他只是招了招手,万俟奕阳就巴巴的凑了上来。 “阿渊你叫我有什么事?是累了吗,要不还是我来吧。” 黎渊不答,只轻轻附在他耳边,温热的呼吸扑在万俟奕阳脖颈处,让他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黎渊没有察觉,只是轻声说:“你下回再洗衣服,记得留两件备用的,不要都洗了。这地方冷,更不像扬州你衣服成堆,若是不留下一两件,到时候更不方便了。” 万俟奕阳恍然大悟,点头称是,并且保证自己下回一定做好。 黎渊看见他又恢复元气满满的模样,连跑带跳的回屋不知道干什么去了,这才叹了口气。 一进来他就知道这人定是一件也不剩的,要是当着慧慈的面提醒他,怕是让他又联想到慧慈的恶作剧,整个人更不自在了。 只能这样暗地里提醒一二,希望他记得住吧。 黎渊收拾完便进了屋,果然是村里的婶子送来的三黄鸡。这会万俟奕阳正笨手笨脚想把婶子处理好的鸡往砂锅里面放。 慧慈从旁边指挥着,“这种鸡肉嫩,你直接放锅里到时候鲜味都锁住,反而不香了。你先用热水炒一下去腥,到时候直接炖汤就行。” 万俟奕阳边按他的话做,边不忘絮叨两句,“不是个和尚吗?怎么这么懂做鸡。” 慧慈听见了,挑了挑眉,倒是让他原本高洁的气质带上几分不羁,“怎么,我师承洪七公行了吧?” 万俟奕阳被堵的语塞。 黎渊无奈扶额,缓步走了进来,“洪七公是丐帮的。” 一听这话,缺乏常识的两个人都立马安安静静,自顾自做自己手头上的事,装作很忙的样子。 黎渊叹口气,他看得出来,慧慈这是跟万俟奕阳混熟了,两个人吵吵闹闹中居然还带了点相见恨晚的意思。 说白了两个人都是坦率热情之人,兴趣相投。万俟奕阳不端着他万俟少侠的架子,慧慈也揣起他得道高僧的假面,倒是处出了两分真性情。 “刚刚在村里听见村长他家的女儿要出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葛大婶也不来催,我这请柬还没写完,还有这贺礼该准备些什么呢。”黎渊有点苦恼,摆出自己的文房四宝,就要接着赶工。 慧慈摆弄着念珠,“什么贺礼不贺礼的,不在乎这些俗礼。依照贫僧所说,这请柬施主也不必都写全了,一家送上一副就够了。” “那怎么行?这可是人姑娘家的终身大事。”黎渊摇摇头,一笔一画写的无比认真。 慧慈瞥向一天到晚都在忙乎黎渊的吃喝的万俟奕阳,话中意有所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喝上你们二位的喜酒。” 这话有歧义,惊得黎渊手中的毛笔都落了地,在地上洇出一块墨迹。 “说,说什么呢……”黎渊慌张蹲下身收拾。 “要我说,作为兄长,自然要我先。但阿渊比我更得姑娘们喜欢,若是他先,我就让让他。”万俟奕阳手上捏着把调料,随意答道。 黎渊意识到自己误会了,连忙惨白着脸尴尬笑笑,“我这副身子就不拖累好人家了。” 慧慈见他气色不对,手脚麻利,从怀中又掏了一颗“浪春秋”直接塞到了黎渊嘴里。 黎渊惊讶的睁大眼睛,“这,能随意吃吗?” “这东西楼里人可说了,吃多也不伤身,不然哪里来的这么好的生意。再说了,你这样子都谈不上伤不伤身了。” 万俟奕阳的声音从外屋传进来,“阿渊你说什么?你们说话太小声了。” “没。”黎渊回。随后转过脸,对着跟他一样蹲在地上的慧慈说,“谢谢。” 慧慈本想说,是他不该多问这一句,但是不知道戳中了他哪里,看起来黎渊的样子比他想象中更感伤。思索几秒后,慧慈还是没再多说。 算了,就当他不知道两个人之间的那点破事吧,当事人都不急,他急什么。 过了几天消停日子,眼见着这天是越发的暖了,即使万俟奕阳再三阻拦,黎渊还是换上了单薄的衣衫,并且依旧把他带来的那些白衣好好压在了箱子底。 万俟奕阳看着那身灰扑扑的衣服,撑着脸,满脸不甘心。 黎渊随着他的眼神也看向自己的衣服,端详了半天也没看出来他究竟是哪里不满意。大家都这么穿,这不过是最普通的装束了。 “奕阳?”黎渊叫他。 “啊?”万俟奕阳蔫蔫的,也不像之前那样风风火火的捡柴火熬药,只是手撑在他写了一半的红纸上,连自己的手肘蹭红了都不在意。 “嗯……要不然奕阳你换个地呆着,你把红纸蹭皱了,到时候不够用,耽误人家事。”黎渊看着皱巴巴的红纸有点心疼,斟酌着口气对万俟奕阳说。 “哦。” 万俟奕阳撑起身子,随手把红纸叠了两下就放到了旁边,自己接着趴在桌上,跟霜打了的茄子一样。 黎渊看着虽然叠的有些粗糙,但还是比皱皱巴巴强多了的红纸,还是把话咽了下去。只是看着万俟奕阳这个样子,他只能走上前,把手附在他的额头上,“是发烧了吗?” 万俟奕阳摇头,紧接着把头埋在手臂里,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闷闷的,“怎么可能,我这么强壮……” “那是怎么了?”黎渊也感觉额头上并不热,难不成是在这里待腻了吗? 万俟奕阳只摇头,不说话。 黎渊想,毕竟这里无论是吃穿住行,都比不上万俟奕阳在扬州的日子。别的不说,就说他刚刚感受到的万俟奕阳脸庞的触感,就已经比扬州时粗糙了不少。 万俟奕阳爱顶着风出门,回来又不爱好好洗脸,这脸蛋自然不似扬州时候的细腻了。 黎渊手下无意识地捏着自己的衣衫,难不成,难不成刚刚他是看到自己薄了一点的衣服,想到了外面天气好了,可以从这个村里出去了。 又怕没办法对自己开口,所以在这般愁容满面嘛…… 黎渊另外一只手扣着手心,控制着自己的表情,让自己别太难看。理智告诉他,家里还有一个慧慈,若是让朋友见了,他这场面又该怎么控制。 若是回到万俟奕阳刚来这个小村子那两天,黎渊定然是可以面不改色的让他出门回扬州去。但是现在,平心而论,黎渊竟然狠不下心说出那几个字。 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习惯了有万俟奕阳在身边的日子,要是没有了另外一个人,只剩自己在这个小村子生活,光是想想就让他难受。 从前他只下意识的忽略这个问题,可如今距离他之前所说的“天气好了的日子”已经越发的近,他该用什么样的理由拖下去? 黎渊站在万俟奕阳身边,手揪着衣服,不知自己该怎么办。 还好就在这里,慧慈掀开门帘走了进来。见两个人一个趴着,一个站着,颇有些疑惑。 “你们两个这是……唱什么戏呢?” 黎渊摆摆手,“没有。” 万俟奕阳听见他来了,只是抬起头瞥了他一眼,接着深沉的叹了口气,把头低了下去。 一副天下无人懂我的模样。 慧慈眼睑抽动,这小子在这里装什么深沉。他拿起旁边的禅杖,对准万俟奕阳的头,敲了上去,“看来万俟施主有困惑,不然让贫僧敲打一二,点醒你。” 万俟奕阳听见有东西呼啸而来的风声,手比脑子更快,一把抓住了禅杖。 “你这人,还真是敲打一二啊!还好我手快,不然这亏我可就吃了。” 慧慈看着他终于直起了身,不再垂头丧气,便努了努嘴,示意黎渊,“你看,这不就点醒了吗?” 黎渊未答,万俟奕阳却先开玩笑似的骂道,“你这秃驴,一天到晚只忽悠我的阿渊。” 慧慈抽回禅杖,“我看你也没好上多少,一天到晚只装可怜忽悠你的阿渊。” 第36章 自己的小心思被人一下子点破,万俟奕阳有些急,赶紧给慧慈使眼色,让他闪一边去,不要耽误他的大事。 黎渊皱眉,“你们再说什么?” 慧慈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拿着他的禅杖就出了门,“啧啧啧,没我待的地方啊,和尚我还是要风餐露宿啊。” 万俟奕阳搂过黎渊,不让他慧慈,让他面对着自己,趁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慧慈的意思,赶紧恢复刚刚那副可怜巴巴的嘴脸,盯着黎渊的眼睛,一眨不眨。 黎渊原本就混沌的脑子,在看向他那双明净的眼眸时更乱了,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现在的这种情况。 “奕阳……你这是?” 万俟奕阳双手都放在黎渊的肩膀上,眼神无比可怜。 黎渊终于抓住了一丝线索,所以,他终于要说了是吗? 他终于要说自己要离开这个村子了吗? 第36章 他这种可怜巴巴样子必然是有事求黎渊,思来想去也就只有坦白自己想离开这一种可能了。 黎渊知道,只要他开口,自己就绝不会反驳。而那时,自己将没有退路。 “奕阳,我突然想起来外面的衣服还没收,你放开我,我去收一下。”黎渊躲避着他的双眼,想要挣脱。 “不许去。”万俟奕阳放在他肩膀上的手暗暗用力,即使轻微的力道也能固定住黎渊,不让他逃。 “奕阳,我……” “嘘。”万俟奕阳不让黎渊说话,他已经下下定了决心,今天黎渊必须听他的。 黎渊看着对方无比坚定的目光,心都揪了起来,他早就开始慌张了。什么理智,什么最一开始就做好的决定,什么天气暖了就让万俟奕阳回扬州,这些想法都抛之了脑后。 想逃逃不掉,想用手护住耳朵却动弹不得,黎渊只想让万俟奕阳坦白的日子再晚一些,至少等春风吹暖了归途再说。 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他早就暗戳戳地急出了几抹泪花。 “奕阳,你别说了。”他一边挣扎,一边求饶。 而原本对他百依百顺的万俟奕阳今天却分外固执。万俟奕阳虽然不知道黎渊为何这么激动,不过失去了今天这个机会,后面他后悔都来不及。 “阿渊,你听我说。” “不要……”黎渊憋着哭腔,使劲摇头。 万俟奕阳直觉黎渊定然是误会了什么,但是他来不及想明白。他只能松开握着黎渊肩膀的手,转而捧着黎渊的脸,柔声细语,“阿渊。” “阿渊你别哭,你听我说。我是想求你一件事。” 黎渊潜意识觉得有些丢人,低着头,闷声闷气嗯了一声。他的心沉入了谷底,只想着都不知何时才能在将来再听见万俟奕阳的名字。 万俟奕阳定了定神,没有强迫黎渊抬头,只是手指附在他的脖颈处,轻蹭着,像是一点点安抚他的情绪。 “我想求你,既然天暖了,就穿我给你带来的那些白衣服吧,都是最细暖的料子,都是你惯用的裁缝,阿渊穿一定好看。” “嗯……嗯?衣,衣服?”黎渊脑袋中轰然炸开一般,他没想到万俟奕阳居然是求他再穿回白衣。 心神动荡之下,他一直深深隐藏在心底的情绪一下子爆开。眼泪控制不住流了出来,似天山上融化的雪水,清澈明透。 黎渊身子一软,万俟奕阳防备不及,随着他一起跪在了地上。 万俟奕阳依旧用手牢牢护着黎渊的肩膀和腰肢,“阿渊啊……” 这一声包含了太多,似叹惋,似怜惜。 黎渊原本像个精致的木偶一样,默默流泪。本以为这样就足够了,但是听到这一声后,黎渊才知道自己的心里原来有这么多的不甘,这么多的埋怨,这么多的患得患失。 他的泪流的更多了,也哭出了声。 万俟奕阳心疼,二人原本都默契的不再提黎渊之前的事,各有各的理由。现如今,万俟奕阳什么也不想了,只求黎渊把所有的心事都哭出去,不要憋在心里,哭出去就好了。 他把黎渊的头靠在自己的胸膛上,让他的泪都落在自己的衣襟上。 “哭吧哭吧,我在这呢,阿渊不要怕,你奕阳哥哥来了。” 黎渊才十八九岁,大哭一场一点都不丢人,况且在他面前,有什么好放不开的,万俟奕阳抚摸着黎渊的头发,心里想着。 即使不知道黎渊是怎么回事就突然爆发,万俟奕阳也没有心思细究。 他的个性就是如此,学剑的时候,江中燕为了磨练他的耐性,常常让他解开各种纠缠在一起的绳子,还不让黎渊帮忙。 万俟奕阳没办法违背母命,只能听话。这让他的剑法总算多上几分细致,但在为人处事上,万俟奕阳却改不过来,那些纠缠不清楚的事干脆一剑劈开了事,统一、直接、干脆。 虽然爱行侠仗义,爱多管闲事,却从不掺和别人乱七八糟纠缠在一块的感情,界限分明,这也让他江湖上小有美名。 所以,现如今,他满心满眼都是可怜兮兮的黎渊,顾不上追究。 “阿渊,阿渊……” 万俟奕阳自认嘴笨,不敢多说,怕惹到黎渊让他更伤心。只能一点点叫着他的名字,告诉他自己永远都在他旁边。 黎渊听着他的声音,恍惚间,两道声音重合,仿佛又听到生病的时候,万俟奕阳是如何把他叫了回来,真像葛大婶说的那样,怕他的魂魄迷路,一定要叫他的名字。 情绪一下子上来,黎渊顾不得找补,原本已经趋于抽泣,现在又开始哭啼,只不过他还记得不能让别人听见,只能把头埋得更深。 只留下万俟奕阳一个人心疼着,更加手足无措了起来,不明白只是叫名字是怎么惹得黎渊更难受的。 手放在他背上要落不落,生怕哪里出错。只能试探着,一点点放下,再一点点小心抚摸着他。确定黎渊没有更激动,万俟奕阳这才松了口气。 只要这样抱着他,黎渊应当会好受点吧,万俟奕阳猜测着他的心思。 屋里面的柴火万俟奕阳一向都是给的最足的,即使天气渐暖,他也没有停。就怕早晚的时候,冷到黎渊。 现如今两个人是跪坐在地上的,不大一会万俟奕阳就已经开始担心黎渊的身子。 他又怕自己哪句话说的不对,所以措辞尤其小心,“阿渊,地上冷,咱们回炕上好吗,炕上暖和。” 黎渊抽着鼻子,脑袋一时之间一片空白,什么也思考不了,只能顺着他的话,声音里面还带着浓浓的鼻音,“嗯。” 万俟奕阳获得了允许,手脚利落,三下五除二就把黎渊一下子抱到了炕上,这才能仔细看上两眼黎渊。 只见他鬓边的碎发被泪打湿,乱七八糟的铺在脸上,眼框红肿,眼窝里面还有泪,要落不落,身子又尤其单薄,比寒夜里的灯焰更孤苦无依。 万俟奕阳半是无奈,半是心疼,只能用旁边的被子环住黎渊,让他别着凉。 “我去给阿渊拿着热水喝。” 万俟奕阳刚想转身去外面,却没想到黎渊的手一下子抓住了他的手腕,“别走。” “阿渊?”万俟奕阳回头,想问他怎么了。 被他这么一叫,黎渊理智回笼,迟来的羞耻心顿时笼罩住了他。他赶紧像被针扎了一下那样,猛的收回手,睁大眼睛,万分震惊。 万俟奕阳见他不回,又叫了一声,“阿渊?” 黎渊反应过来,赶紧把脸埋到被子里,慌乱的全身颤抖。并且开始唾弃自己怎么就没忍住,怎么就在万俟奕阳旁边大哭一场了呢? “阿渊,不要把头都埋进去,喘不上来气,你会难受的。” 万俟奕阳没意识到他的不对,只是伸手想解救出来他的头。 但是黎渊自然不愿意让他看见自己这幅没面子的样子,赶紧挣扎。不过,这样的力道在万俟奕阳看来,还不如罗二娃那两下,不一会就把被子拉到了黎渊下巴下面。 “阿……” 万俟奕阳一句阿渊卡在了嗓子眼。无他,只不过现在的黎渊因为刚刚的动作出了一身薄汗,脸颊更多几分血色,头发虽然乱糟糟的,却更显得他肤色白嫩。 万俟奕阳心思一动,突然觉得心中多了一种冲动,想更近一步,甚至想……亲一口。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慌张后退几步,随后跑出去的动作就像是后面有人追一样,“阿渊,我去给你倒水!” 黎渊此时还沉浸在满满的羞耻中,手指紧紧抓着被子,眼睛都不知道该看哪里。更别提注意万俟奕阳的异样了,连话都没回答他。 自然黎渊也没有注意到万俟奕阳这杯水倒了这么久。 万俟奕阳快步走到外屋,一个劲拍自己的胸膛,试图让那颗乱动的心安静下来,声音这么大,吵的他脑袋都不能思考了。 随后他“啧”了一声,手握紧成拳,在砸中墙壁之前硬生生收了所有力道。若是砸了,必然会惊动黎渊,到时候他又该以什么样的表情面对黎渊。 第37章 万俟奕阳悔恨不已,自己怎么会对黎渊产生那种心思,他从没想过这种可能。心思浮动,黎渊那副样子又浮现在他的脑海,万俟奕阳更加心烦,又不能出声,只能抓着自己的头发,在外屋无声的崩溃。 “烦死了。” 他一跺脚,算了,这种想不明白的事待会再想,先给黎渊倒水最要紧,哭了这么久,他一定渴了。 万俟奕阳的唇抿成一条线,最后决定还是以黎渊的身子为重,走上前用锅里的热水兑上些许晾凉的。 他要是自己喝水定然没有什么仔细,只有照顾黎渊时才会这样。 万俟奕阳看着水瓢中的水落入杯中,这里的水明澈极了,就像阿渊刚刚落下的泪。一瞬间,他那梨花落泪的样子又浮现在了万俟奕阳的脑子里。 万俟奕阳咬着牙,跺着脚,顾及着黎渊,不能大叫,这种样子别提多怪异了。 第37章 “阿渊,喝水吧。”万俟奕阳拿着自己兑好的温水送到黎渊面前,只不过心里还别扭着,都不敢直视黎渊。 黎渊接过水,自认在对方前面丢了一贯的冷静自持,颇有些尴尬。假装无事人一般喝了几口,只不过是万万不可能去看万俟奕阳的表情。生怕在上面看到一丝丝的揶揄。 所以,两个同样陷入尴尬氛围中的人竟然都没有意识到对方的不自在。都像是被操纵的木偶一般,一个乖乖喝水,一个站在一边准备随时接走杯子。 黎渊喝完了水,一只手还紧紧握着被子,只能把杯子递给了早就待命的万俟奕阳。他自己没在意,手指却在交接的这个动作中不小心触碰到了另外一个人。 万俟奕阳像被触电一般,浑身都打了个颤栗,不过还好,杯子没有掉到地上,不然在这个本就不富裕的村庄,上哪再找一个新杯子去。 黎渊没发现异常,只是立马又把手缩回了被子里。他畏寒,在这样的温度下,常人再裹着一层被子,早就受不了喊热了。他倒好,反而觉得被子像盔甲一样护着自己,多少带了点逃避的意思。 就在两个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时候,可巧,慧慈回来了。 他在掀开里屋的门帘之前,还特意用手指敲了敲墙壁。 “咚咚咚。” 万俟奕阳听见,赶紧用一只手蹭了蹭刚刚被碰到的地方,像是要抚平这块皮肤不自然的触感,“谁啊。” “自然是我。”慧慈见里屋的人回了声,这才掀开门帘走了进来,“我怕你俩在忙着,怕打扰了你们两位,这才敲了两下。不过看你们这样……” 慧慈语气中的调侃在看到黎渊裹着厚厚的被子的时候转为了关切,“怎么这种天又裹上了被子,你又觉得冷了?这身子又不好了吗?” 然后看到黎渊红肿的眼睛时,慧慈就知道了刚刚定然是发生了什么。但他难得的遵从佛意,不介入别人因果,所以并未指出。只是也若无其事地配合他们两个,说些寻常的话。 武艺高强的他总带着些骄傲,总是自信于对别人的观察洞若观火,从不多问,从不给人留下怀疑的把柄。 黎渊赶紧摇了摇头,“没有,只是刚刚柴火灭了,他怕我身子受不住,才裹上了的,想着多一层总比少一层好。” 这本是他随口编造的借口,没想到万俟奕阳像是醍醐灌顶一般,突然猛拍了一下自己的头,“哎呀,我都忘了,好一会没有添柴火,再过一会儿指定要灭了。” 话都没说完,他就跑了出去,外面就随即传来了他慌里慌张添柴的声音。 可他这句话,无异于戳穿了黎渊的借口,这柴火都没人想起来,怎么可能因为它才盖的被子。 慧慈对着黎渊一挑眉,黎渊只能回以一个尴尬的笑。 慧慈也没有多问,只是心中放心不下,提议再给黎渊把次脉,黎渊自然不会拒绝。 把脉之前,慧慈顺水推舟地问:“再来颗药?” 黎渊立马摇头,“不了不了,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慧慈没强迫他,只是将手搭在了他的手腕上,闭上眼睛,仔细体会他的脉搏。他这幅样子把黎渊都看紧张了。 “如何?” 慧慈睁开眼,“之前你心气郁结,就算你经脉通畅……” 他看了看黎渊半知半解的表情,换了种措辞,“就像一条河的源头,若是堵上了,就算河道畅通无阻,也不能流动,河不流动就没了活力。现如今吗……” “更堵了吗?” 慧慈瞥他一眼,“你自己体会不到吗?” 黎渊垂下眼,抿唇不语。 “半堵不堵吧。”慧慈居然些欣慰,毕竟能好一点是一点。他施施然站起身,用手抚去了并不存在的灰尘,“有事没事多哭两场也不是不行。” 说完便直接走出了里屋,只留下一脸局促的黎渊。 万俟奕阳比慧慈想象中动作要快,这会儿灶坑里面重新被塞上了柴火。万俟奕阳也锻炼出来了,没有做出那种塞的满满当当,导致浓烟滚滚的傻事。 看见慧慈出来,他自然也听到了两个人的对话,非常有眼色的绝口不提黎渊大哭一场的事。 “刚我听见你给阿渊吃了什么药?是什么呀,有药方吗,真有用的话后面我好配给阿渊。” 慧慈眯着眼睛,随后轻笑出声,“没有药方,不过总有机会让你见识一下是什么的。” “哦?”万俟奕阳摸不着头脑,他余光看见黎渊用过的杯子,随口问到,“喝水吗?” 慧慈也不拒绝,“喝。” “成。” 万俟奕阳拿起另外一只杯子,无比顺手的直接用缸中舀出一瓢,倒进杯子里,递给慧慈,“喝吧。” 好家伙,旧事重演。慧慈眼皮抽动,甚至要违背对黎渊的诺言,接着用他那一套戏耍万俟奕阳了。 不过理智尚在,他把水杯推回去,“你先喝吧,你也应该渴了。” 万俟奕阳也不推辞,直接仰头把水全喝了进去,还像刚刚喝了一杯烈酒一样,痛快地长叹,“好爽。” 随后他又随意冲洗了一下杯子,重新倒了一杯给慧慈,“你也喝点,别见外。” 慧慈接过,先把区别对待自己和黎渊这件事抛之脑后,看见他跟自己一样喝带冰碴的水,慧慈心里居然还有点莫名其妙的爽感。 不会慧慈也不傻,他端着水杯,有一搭没一搭的喝着。万俟奕阳就不老实了,他脑子里还是自己想亲黎渊的画面,急需要有人排忧解难。 而眼前,不就有一个最为合适的人选嘛? 他蹭上前,“慧慈啊,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慧慈喝口水,“做饭的问题不要问我,贫僧可是清心寡欲,不在这上面纠结的。” “自然不是。我就是想问……”万俟奕阳纠结了一下措辞,毕竟这事可不能昭告于天下,“你偶尔会不会突然有一些冲动?” 冲动?慧慈听到这个词的时候,先是疑惑两秒,随后恍然大悟,上下看了看万俟奕阳这个人,“你……长这么大了, 第一回吗?” 寻常人家这个年岁都可以娶妻了,万俟奕阳刚有这种身体上的反应,确实有一点晚。 万俟奕阳点点头,“是啊,之前没有过。”他可是平生 第一回想亲自己的兄弟。 慧慈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一边又颇有些无语,自己虽然大他几岁,现在要跟一个小辈讨论这种问题,多少有点抹不开脸,脚趾扣地。 他轻轻咳嗽一声,撇过脸,不看万俟奕阳,言语含糊说到,“这种事是很正常的,跟你想吃饭,想喝水是一样的,你不必惊慌,顺其自然就好。你又不是佛教中人,没必要受着什么清规戒律。” 万俟奕阳半知半解,也就是说,他想亲黎渊是正常的,“但是,这样的事,我从没见过别人做过。” 是啊,他从没见过两个男子亲吻。 慧慈原本为了掩饰尴尬喝的一口水全都喷了出去,这人,居然还想看看! “你看它干什么?我只能告诉你这种事都是很正常的,人人都会碰见。只不过是一时情绪上头,过一段时间就好了。你现在心思都放在这上面,属实是没必要。” 慧慈苦口婆心,认为已经说的这么明显,万俟奕阳定然能够自己消化。所以,他一说完就想跑路。 不过屋里还有一个被点破哭了一场的黎渊,外面有个万俟奕阳,慧慈进退两难,更无奈了,这会都生出了后悔回来心思。 好在万俟奕阳听完他的话,就自顾吸收揣摩了,慧慈这才有余地喘了口气。 万俟奕阳摩挲着自己的下巴,开始研究。若是慧慈所说,那他现在的想法不过是情绪上头,也对,毕竟黎渊那么好看,说不定换一个男人过来也会想亲近。而他现在根本没必要怀疑自己出了问题,因为这种冲动过一会就好了。他只要好好照顾黎渊就好,别的什么也不用想。 他重重点了下头,“我想明白了。” 第38章 “想明白就好,想明白就好。”慧慈赶紧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拨浪鼓的声音,随之还有一道高昂清亮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村庄。 “卖货啦!卖货啦!头绳笔墨全都有,家里缺的我有,不缺的我也有!” 天气暖了,卖货郎终于来到了这个村里,万俟奕阳没见过,赶紧跑进里屋,想带着黎渊一起去看卖货郎。 他顺手拿起一旁的灰袍子,却在下一秒被黎渊叫住了。 “奕阳,不要那件衣服了。” 万俟奕阳还以为他要耍小孩子脾气,不愿意穿这个换下来的厚实袍子,赶紧皱眉教育,“不行,虽说天已经暖和不少,但是早晚依旧冷飕飕的,你要不穿这个,又要冻到自己了,听话啊阿渊。” 黎渊摇摇头,“奕阳,我觉得你是误会了我的意思。” “什么?” “我不是不穿,而是想拜托你,能不能把你藏起来的那些白衣,拿出来,给我穿。”黎渊盯着他的眼,说的无比认真。 第38章 “啊?能!能能能!”万俟奕阳反应过来,一把扔了那件灰袍子,从这个箱子底下,或者这个柜子上头,东翻西找的,把带过来的白衣都拿了出来。 给黎渊看的颇有些惊讶,也不知道这人怎么藏的,这么多地方,也不怕连自己都记不清。 “阿渊,你看你要穿哪件?依我说这件不错,好像这件也可以,哎呀,还是听阿渊的吧。” 黎渊无奈随手点了一个,“这个吧。” “这个有点薄。” “那就这个。” “这个嘛,嗯……” 黎渊叹口气,“你帮我选一件吧,你选什么我穿什么。” 万俟奕阳立马拿起一件宽袍大袖的白色长袍,衣料用的是锦缎,看起来流光溢彩,又飘逸又不至于让黎渊受冷。 “阿渊穿这个,定然好看。” 黎渊过去经常穿窄袖,为了方便活动。虽然不太适应这个样式,但他还是随了万俟奕阳的心。只当哄他开心罢了。 “听你的。” 而慧慈从门帘缝隙中见他二人正忙着,悄然隐去了身影,转身出门了。 他跟着卖货郎的声音过去的时候,村里人已经走了一波了,剩下的正缠着卖货郎多讲一些外面的八卦。 什么谁家异军突起,谁谁谁的风流韵事,或者又是谁再次上演了复仇接着复仇的俗套剧情。卖货郎显然不是 第一回来,熟络的很,讲的绘声绘色,比说书的还要能说会道。 卖货郎眼睛亮的很,余光一眼就看见了施施然走过来的慧慈。他立马挥起了手,“快来看看我这里的好货,什么都有,物美价廉啊。” 慧慈点点头,对着人群中的一个村民说,“婶子,我看你家鸡好像跑出来了。” “哎呀,那我得快点回去看看!”一听说鸡跑出来了,剩下的人也不听书了,跟着那个婶子一块跑回家抓鸡,毕竟要是跑到河边或者山上,那可就难找了。 人群散去,慧慈这才走上前,顺手拿起他货架上杂物,装作认真挑选的模样。 “楼主。”卖货郎叫他。 “嗯,楼中情况怎么样。” “一切安稳如常,只不过最近江湖上沿海那边有点动静,府衙那边派了点人过去,动静不大应当没事,可能是谁谁谁又越狱了吧。”卖货郎细细说来。 “小心着点吧。”慧慈提醒。 “是!” “下回来,带点浪春秋过来,别说是做什么的,只当寻常药物就行。”慧慈点了点台面上的胭脂,声音略微放大一点,“这胭脂新娘子用合适吗?” “必须合适,用了咱家这胭脂,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啊!”随后他声音放低,“楼主,你在这也风流……” 慧慈白他一眼,“想什么呢,不准多嘴。你下回再来,若我不在,直接把药给一个男子就可以,就说是我托你给他带的药。” “要是您不在,我怎么认的出来啊。”卖货郎犯了难。 “整个村里最漂亮那个就是。”慧慈补充,无视掉属下八卦的目光,接着说,“以后少讲一些江湖上的事给他们听,莫留下把柄让人生疑。” 卖货郎使劲点点头,“放心吧楼主,我都是讲一些从说书人那里听来的,众所周知的事。” “谨慎点不会错。”慧慈抬眼。 虽然只是淡淡的一个眼神,卖货郎却立时感到了压力,也不敢嬉皮笑脸,站直身子,恨不得当场点头哈腰,表达自己绝不会掉链子的决心。 慧慈最后拿了一盒子胭脂,给了卖货郎几个铜板,这才转身离去。没走几步,就看见了黎渊和万俟奕阳两个人。 不得不说,万俟奕阳的眼光是真不错,这身衣服衬得黎渊就像是灰暗土地上最亮眼的一捧雪。 万俟奕阳还跟在黎渊后面一个劲的絮叨,“这尺寸还是你离家之前的呢,你看这腰身大了这么多,哎,瘦了,回去阿渊你把人参鸡汤当水喝吧,别喝水了。” 黎渊听不得他这些胡话,看见慧慈过来,赶紧把万俟奕阳推给慧慈,让他赶紧带着这个多嘴的人回去做饭吃,让他自己安静会儿。 慧慈挑眉,一把拽过万俟奕阳,“走吧。” 万俟奕阳不愿,“我要陪着阿渊的啊。” “你陪着你的阿渊,你的阿渊就要饿肚子了。”慧慈面无表情提醒。 “啊……那好吧。”万俟奕阳跟着慧慈,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黎渊叹口气,可算是能自己安静待一会,他走上前,就看见卖货郎对着自己看的目不转睛,都忘了招呼了。 黎渊在他面前挥了挥手,“小哥?” 他这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挠挠头,“冒犯了冒犯了,就是难得见这么俊朗的小公子。” 黎渊失笑,“谬赞了。” “没有谬赞,刚刚那个大师还在说村里有个顶漂亮的公子,说我一见就能认出来,我还不信呢,这下可信了。”卖货郎半真半假掺和着说。 “是嘛。”黎渊觉得男子说漂不漂亮的有些怪,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太纠缠,询问卖货郎是否带了红色的纸张,用在喜事上的。 “有的有的,这种纸怕被雨淋湿,我都放在最底层,我给你拿。”卖货郎手脚利落的蹲下身,从箱子最底层拿出一沓红纸递给黎渊,“够用吗?” 黎渊惊喜的眼睛都亮了,这下就算万俟奕阳把红纸天天当小纸条留言都够了的,“够的,多谢小哥。” 他接过,手却在碰到纸的一瞬间就觉察到了不对劲。不过他并没有明说,只是瞥向纸张边缘因为没有裁剪而漏出来的花瓣。 他分外眼熟。 黎渊抱着红纸慢慢走回家,心里盘算着红纸的用度,抛去被万俟奕阳揉皱的了,加上这些,不光够,甚至还能再糊两个红灯笼,添添喜气。 离老远,他就看见了自己家升起来的炊烟,跟这个村子里面其他家一样,都在饭点,都是热热闹闹。 他现在抱着纸,就像前段日子抱着柴火。那时的他看着人家的炊烟,在羡慕中更显得自己凄惨。而现在,家里也有了等他的人,黎渊不知不觉加快了脚步,在这一瞬间,他特别想见万俟奕阳。 黎渊推开门,“奕阳!哎呀。” 万俟奕阳听见黎渊叫他,赶紧从屋里走了出来,“怎么了阿渊。” 只见黎渊搂着红纸,用另外一只手捏着自己的手指,而那根食指正顶着一滴血珠。 他对着万俟奕阳一笑,安慰他,“没事奕阳,就是我不小心碰到这门上的树枝,扎到手了。” 村里面的人家都习惯用树杈去做填补院墙和大门,也不是防盗,主要是方便取材。黎渊的小院自然也不例外。 万俟奕阳皱眉看向这个门,只觉比之前看这门更不顺眼了。 “快进屋阿渊,这也没什么药,不然还是包扎一下吧。” “就这么点伤,有什么好包扎的,刚刚就是被吓到了,我没大多点事。”黎渊笑笑,用大拇指抹去食指上的血珠就打算进屋。 万俟奕阳的眼睛定定看向那滴血,看着它差点就要落在纯洁无瑕的白衣上面。他心中立时联想到黎渊和他当时受伤,他只是昏迷了几天,醒来就不见黎渊的影子了。 万俟奕阳突然动作,一把抓住黎渊的手指,放进了自己的嘴巴里,吮吸他的伤口。 “奕阳!”黎渊惊呼,随后又更加局促,声音堵在嗓子眼里面,闷闷的,“脏……” 黎渊整张脸都红了个彻底,但凡这人提前说一声呢,搞突击,他连拒绝都来不及说。 万俟奕阳放开他的手指,“不脏,阿渊干净的跟雪花一样。你看,这样就不流血了。” 黎渊不好意思看他,只想敷衍过去,“是啊。” 万俟奕阳没意识到他的无措,眼睛看向他抱着的红纸,“没想到还真的能买到,我都寻思着要不然出去,去镇上得了。” 第39章 “他那里货还是挺全的……”黎渊没过脑子地回答,但随之他又意识到什么,把红纸抽出来给万俟奕阳看。 “奕阳,你看这纸。” “这纸?”万俟奕阳这才仔细看去,“这种造纸的法子,像是扬州那边的手法。” “对。” 只有南方那种鲜花常开的地方,造纸的商户才会喜欢把花瓣放进纸浆,一块成型。这些红纸大面看上去跟平常的无异,但是在边缝处,出现了一片粉紫的花瓣。 也就是两个人眼力绝佳,要是换一个糊涂点的估计就这么糊里糊涂的过去了。 “卖货郎会带着纸走这么远吗。”万俟奕阳问,“我为了找阿渊,才跑这么远的,说实话,我都没想到阿渊会来这里。” “什么意思?”黎渊看向他。 万俟奕阳跟他对视,随后轻笑出声,想伸手捏捏黎渊的后脖颈,但被衣领遮住,只能罢休。 “你不是说你喜欢江南的天气吗?暖暖的很舒服,我看你不在家,就把周边的地方都跑遍了,连你的一片影子都没找到。要是在这里还没找到你,我就想,要不然一圈一圈摸过去,只要找遍了所有地方就能找到你吧。” 第39章 春天的气氛渐重,甚至村里那些家中无农活的孩童也开始把游戏的区域扩大到村外,他们几乎已经爱上了从沉寂了一个冬天的石块下面翻找春天的嫩芽,或者掰开树枝,从里面寻找焕发出丝丝生的绿意。 那些树杈仗着多出来的生机,一个个柔韧的不行,这可便宜了罗二娃那样的孩子。他们人手一根树杈,做着仗剑江湖的梦,张牙舞爪的跑过黎渊的院子。 “你给我站住,快把东西还来,本大侠定然饶不了你!” “抢到了就是我的,谁管你,满嘴的仁义道德,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说的就是你!” “啊呀呀呀,真该死!” 黎渊和万俟奕阳正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追逐打闹。万俟奕阳挑眉,“阿渊啊,你什么时候教他们这些词,你还别说,还挺有那个味的,就是扮演正派人士这孩子明显不太熟练,这话是这么说吗,一点我当年的风姿都没有。” 黎渊撇他一眼,不置可否。他自己都没有黎渊记得清楚。后面那几年年岁大了就不提了,就是当初在江湖上显露头角的时候,万俟奕阳这个人可是半句风雅些的词都说不出来。 万俟奕阳只知道在前面大喊大叫,身手不错倒也是惹眼,只是一张嘴,就能把原本一见倾心的姑娘吓跑,那时候着急起来,还不如罗二娃他们呢。 黎渊只能在后面找补,扶起不小心弄翻的摊子,温声细语给予些补偿。说一些,“我这哥哥原本只是太急于伸张正义,万望见谅”的话术。 所以万俟奕阳至今还以为是自己的潇洒帅气让他们两个成为名声极好的新起之秀呢。 万俟奕阳见黎渊不说话,也不尴尬,自顾自补全自己想说的,“不过这坏蛋倒是演的像模像样,就跟这帮孩子亲眼见过一样。”他转头,调侃黎渊,“不会是阿渊教的吧,教这么好。” 黎渊避过他的眼睛,看向已经乱糟糟跑远的孩子们,“春天了,是时候把他们都叫回来上课了。” 万俟奕阳作为万俟家的知名不爱学习的代表人物,立马对孩子们的遭遇表示幸灾乐祸。 “他们可真是没经验,别的不说,就说我,我在不上课的时候,愣是不路过任何夫子可能去的地方的。让他们不绕路的,嘿嘿,活该。” 黎渊还是忍不住了,他锤上万俟奕阳的肩膀,“你还好意思说。” “那有啥不好意思的,一家出一个能读书的就行了呗,人可不能太贪心。”万俟奕阳搂住黎渊,“我们家不就已经出了一个吗,都能反过来当夫子了,万俟家可就够够的了,一个人把我们三兄妹的都学了,为了保持中庸之道,只能我们三个不学无术了!” 还扯上中庸之道了,黎渊说不过他,只能认输,“不过,怎么就不学无术了,你这样大哥和小妹可就不服气了。” 说起万俟一家,大哥万俟奕晨,三妹万俟奕曦,万俟奕阳排第二,三个都是练武的好手,万俟奕晨更是为人沉稳,早早就继承了万俟家的产业。三妹待字闺中,却也是学的江上燕的一身好本领,江湖上谁人不说万俟家教子有方。 万俟奕阳无所谓的耸耸肩,“没事啦,总归在爹娘眼里还是读书的阿渊最有出息。” 提到长辈,黎渊心中陡然升起一丝慌乱,这段日子过的顺意,连他自己都快忘了那些不堪的前尘往事,若不是万俟奕阳提起,他都快沉溺在这里头了。 “奕阳……我……” 黎渊张嘴想说点什么,没想到正好慧慈带着葛大婶回来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葛大婶是个热心肠的,更是个嗓门大的,爱好串门,谁家有了矛盾第一时间找她,比村长来得都快。 “小黎啊!小阳啊,你俩在家不,忙不忙啊!” 紧接着,慧慈清风一般的声音就响起来了,“这会儿定然是在家的,我出来时,他们正收拾呢。” “小黎我知道的,就是小阳那个后生平日可不老实,上回带着罗二娃他们去练剑,抽坏了半个林子的树杈嘞。” 听闻此言,黎渊静静看向万俟奕阳。万俟奕阳尴尬挠挠头,这事他瞒的死紧,没想到让葛大婶就这么给他全抖落出来了。 “你还干过这事呢。” “是他们求着我教他们的,阿渊可要公平公正。” 黎渊回过头,并不想在这种事上给他们主持公道。 两个人说完话,慧慈和葛大婶两个人也正好踏门进来。 万俟奕阳上前接过葛大婶手上的东西,这些套路他现在已经熟络的很,“大婶你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啊。” “刚路过村长家,给你们送了些腌菜,我顺路带过来而已。”葛大婶递过去。 “我还以为是大婶又做了好吃的给我们尝尝呢。”万俟奕阳调侃。 “你这馋小子,下回的,下回给你们带。” “那感情好。” 黎渊可没万俟奕阳那么厚脸皮,轻咳一声,打断二人的谈话,“大婶,是有什么事吗?” 葛大婶一回神,正巧黎渊身着白衣的身影就映入眼帘,她欣慰点点头,像黎渊这种年纪还是要穿些鲜亮的颜色,村中不少姑娘都暗地里跟她说起黎渊呢。不过这事可不能跟黎渊说,他脸皮薄,知道了以后定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 所以葛大婶不再客套,直接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害,也就是村长家姑娘的事。这不是也暖和起来了嘛,这事也该办了。我就来问问小黎,这婚书和请柬写怎么样了?” 黎渊还没回答,万俟奕阳先抢先了,“阿渊身子不好大婶你也知道,之前也说过的,若是来不及可不能怪阿渊。” “这是肯定的……” “还差一点,来得及。”葛大婶话只说了一半,就被黎渊打断了。黎渊笑笑,“没差几张了,就是明天成亲我也写的完。” “那就好那就好。”葛大婶又说了几句家常,便匆匆离开了,这成亲可是整个村子大事。她又是爱折腾的人,后面一堆事等着她呢。 葛大婶刚走,万俟奕阳也不管还站在旁边的慧慈,一下子就上前搂住黎渊的身子,把头依靠在他的肩膀上,“阿渊啊。” “说。” “我那天看还有一小半人没写呢,怎么就没剩几个了,难不成我出门传授武艺的时候你都窝在家里写这些吗?” 黎渊轻轻推开他的头,就算别人不知道,万俟奕阳用脚趾头想也是知道的,毕竟他总是拉着黎渊出门溜达,美其名曰锻炼一下,别提多惹眼了。怎么可能还多出来那么多时间去写这些东西。 “这种事都是定好的吉时吉日,成亲最讲究的就是一个圆满。总归不能在这里出缺漏的,只要你不带着我到处溜达,我赶几日就出来了。” 黎渊对慧慈点头示意,然后就从万俟奕阳的怀抱中挣脱,轻抚袖子,飘飘然转身回屋接着赶工了。 “阿渊啊!”万俟奕阳感觉自己怀抱空落落的,没抱够。这僵住的一瞬间,他却猛然无师自通,感觉这种情绪似曾相识,这让他更加困惑。 慧慈则是念叨一声,“阿弥陀佛。”然后拍拍万俟奕阳的肩膀,也打算离去。 但是万俟奕阳可不放过他,拽住他的袈裟,“慧慈你先别走!” “嗯?”慧慈抬眼看他。 万俟奕阳愁眉不展,一副请教的模样,“我按照你跟我说的那样,放任这种冲动,总以为过去了就好了,但是刚刚我又有了这种感觉,你说这怎么就不见消停呢。” 之前也不这样的,怎么现如今这么想亲近黎渊。 “嗯……嗯?!!”慧慈原本冷静的面容一下子如同龟裂的土地一样,全都破碎了。他僵着脸,努力控制自己不把视线投向万俟奕阳的下三盘。 第40章 虽然嘴角眼角都在抽搐,但还是潜意识里保持着自己得道高僧的体面,所以看起来颇有一点怪异。 万俟奕阳歪着头看他,“怎么了吗。” “你……你怎么问我这个。” “我看大家都是有什么烦心事都去问问大师的,再说了,之前你不都解疑答惑了吗?还差这一回?”万俟奕阳眨眼,这时候的他更多了些少年气,若不是万俟家家教严,凭这张脸也可以做个流连花丛,片叶不沾身的浪子。 可慧慈没有他的从容淡定,他只能努力看向灰蒙蒙的天空,欲哭无泪,上一回好赖只是嘴上说说。这一回直接给他现身说法,挑明了现在就有这种冲动,这种感觉。 慧慈或许不是个家世清白的和尚,但至少是个和尚,万俟奕阳这种行为跟在太监面前提洞房花烛有什么区别。 人家太监说不定还没有慧慈此时此刻尴尬呢。 “慧慈?” 慧慈不答。 “大师?” 慧慈依旧不答。 万俟奕阳皱皱眉,轻轻拽了拽慧慈身上的袈裟,微微一笑,“天上地下英明神武,无所不知无所不能,超凡脱俗慈悲为怀,六根清净普度众生的,慧慈大师?” 第40章 “咳咳。”慧慈撇过头,虽然被人这么夸是很高兴,但是这人的问题属实太刁钻,慧慈可要好好寻思一二。 “这事,我还是一句话,顺其自然。人生不过匆匆几十年,只拘泥于一件事情上,是人间大不值。有人高瞻远瞩,放眼望去,众生皆为蜉蝣,浩浩汤汤,浮云遮望眼。有人低头苦心钻研,为蝇头小利振臂高呼,最后不识庐山真面目,流水匆匆过,沧海一粟间啊。”慧慈抚了把并不存在的胡子,故作高深。 万俟奕阳听的懵懵懂懂,只觉有点道理,但是又说不上来。但是承认自己没听懂,岂不是很没有面子,他迟疑着试探开口,努力阐述自己听懂的那四个字,“你是说我要顺其自然?” “嗯。”慧慈点点头,内心早已慌乱不已,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谁让这个人思维跟常人不同,拿这种事问和尚,他只是个只会念经的和尚啊! “顺其自然便是万物之道啊,自有说法。”慧慈阿弥陀佛一声。 万俟奕阳皱着眉思考,“你是说我要平心静气,别想那么多,总归是没事的,就跟溪水一样,总会流掉的吗?” “对。”慧慈依旧装作成熟稳重的样子,但是他的脚出卖了他,早就有一只默默踏出一步,只要万俟奕阳拉袈裟的手一松,他就能立刻使出多年的轻功功底,快速跑路。 “可是,这种感觉愈演愈烈……”万俟奕阳斟酌着,现如今他想拥抱黎渊,亲亲黎渊的想法出现的越发频繁,慧慈上回说让他先放置一边的建议没有奏效。 而慧慈只觉得自己的耳朵都要被玷污了,他究竟为什么要在这里听万俟奕阳讨论这种事!还愈演愈烈上了,那就自己解决啊,总不能这个还要教的吧。 虽然心中还在崩溃,但慧慈面上不显,只是小心暗示着他。 “但是吧,堵不如疏,我认为你可以把这种想法用其他的方式疏解掉。比如说你可以自给自足,不过有一说一,黎渊的身子怕是由不得你胡来,况且你们两个也没有说明白……咳咳,你自己品吧,我走了。”慧慈一把拽出袈裟,落荒而逃。 只留下万俟奕阳一个人站在原地,细细思考着慧慈的话。 黎渊现在弱不经风的样子要是让他抱个爽,估计也是会让他难受的,这句话慧慈说的对。若是找个其他方式排解掉……也不是不行? 万俟奕阳边想着边进屋。一进里屋就看见黎渊拿着一小块墨块研着,墨块比较小,黎渊只能用手捏着。 洁白的手费力捏着那么一小块墨块,万俟奕阳立马意识到之前卖货郎来的时候,自己好像忘记赔黎渊一块新墨了。 “阿渊还是我来吧,你去写字就行。”他马上凑上前,谄媚抢过黎渊手中的墨块,殷勤极了。 黎渊没有谦让,直接把位置让给了他,走到一边拿起笔,“刚刚跟慧慈说什么呢,聊那么久。” 万俟奕阳脑子里面还是慧慈的话,还有这块小气吧啦的墨,未多加思索就打算和盘托出,“没什么,就是我说……” 就在这一瞬间,万俟奕阳脑子瞬间清醒过来,这种事怎么能跟黎渊说!他马上调转话锋,“哈哈哈,就说快开春了,找个地方抓几只鸡鸭鹅养着,又能吃又能玩哈哈哈。” “哦?”黎渊直觉不对,但这两个人能掀起什么风浪,他就没多问,只是坐在一边,趁这会天色还亮,抓紧多写点。 黎渊的身子即使是坐着,写了一会手腕也有些酸痛。他放下毛笔,用一只手揉着自己酸疼的右手腕。 同时暗自唾弃,过去就是练上几个时辰的飞镖都没什么事的,现如今这几个字都觉得累了,人还是不能太清闲,黎渊叹口气,随后拿起笔,打算接着赶工。 万俟奕阳听见他的叹气声,也顾不得墨不墨的了,从自己的思考中抽出来,上前抓住他的手。这下可好了,黎渊手中的笔直接调转了一个方向,黎渊躲闪不及,直接在脸上画了长长的一道黑迹。 “呀!”黎渊惊呼。 万俟奕阳睁大了眼慌了神,下意识以为黎渊要揍他,赶紧用了些力道,控制住黎渊的右手,正巧刚刚毛笔掉下去了,直接让他抓了个利索。 “嗯?”黎渊刚想擦脸,右手就被固定住了,他没多想,想用左手擦一擦。 没想到,万俟奕阳一看他的左手也动了,又是一把伸过去,又把左手抓了个干净。这下,黎渊的两只手全都被万俟奕阳抓手心了。 两个人面对面,抓着手,要不是脸上的痕迹,看起来也挺温情。 “万俟奕阳。”黎渊可笑不出来,甚至叫了他的全名,想让他给自己放出来。 这下可让本就被慧慈的一番话搞得糊里糊涂的万俟奕阳更误会了,以为黎渊生气到了极致,只要他放开黎渊,立刻就会迎接波涛汹涌的怒火。 他尬笑两声,“怎么了阿渊。” “你放开我。”黎渊皱着眉回答,眼神看不出来生气的成分。 但是万俟奕阳可不敢赌,上回慧慈就私底下跟他说让黎渊少生气来着,怒极攻心可不是闹着玩的,到时候他后悔都来不及。 “放什么放,阿渊写字累了,我给阿渊揉一揉好了,不然明天还是要疼的。”万俟奕阳一边说,一边低下身,随即感觉自己的腰一直弯着,怕是受不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半跪在了地上。 这样正好可以让黎渊自然垂下手,也不会累到他。但这一下可把黎渊吓到了,他意图站起身来躲避这个大礼。 “你……你这要干什么啊,快起来!” 没想到,自己手在人家手里,黎渊屁股刚离开椅子就被万俟奕阳拉了回来,“好好坐着,给你揉一下,省得明天难受。” 黎渊逃脱几次,皆是无果,无奈只能听他的,安稳坐好。 万俟奕阳看他不挣扎了,立马轻轻抬起他的手,跟他十指相扣,一起活动手腕, 万俟奕阳手法还算好,不一会黎渊就已经忘记了自己脸上的黑道道,只顾着沉溺在这久违的舒服里面。 万俟奕阳话多,据江上燕称,他就算在刚出生的时候,小嘴除了吃奶也都没停下来过,此时此刻就算是黎渊不搭理他,他自己都能絮叨很久。 “阿渊你说,我的手法有没有比以前好?之前都是你帮我涂药,我帮你揉手腕的,这么长时间没揉,也不知道生疏了没有。” 黎渊听着他的话,不由自主地想起来了两个人刚练武没多久的时候。那时,江上燕请来的时候师父手下都不留情,两个人天天浑身是伤。万俟奕阳对这方面还认真的很,自己涂药马马虎虎,却要逼着黎渊一块地方都不能落下,就怕他留疤。 没办法,黎渊只能抢过药,自己给他认真涂起来。 黎渊练飞镖,主打的就是手腕的一个巧字,练多了自然伤身。 师父们都说着严师出高徒,发了狠似的练他们。万俟奕阳自认皮糙肉厚,无所谓,却在某一天旁观了黎渊的课后,心疼起了黎渊的手腕。 他可不听师傅说的那些屁话,自顾自从外面的医馆学了一套按摩手腕的法子,没事就给黎渊揉,生怕他因为练武伤了手腕。 毕竟他是见过黎渊的暗器师父每逢阴天下雨,手腕就疼痛不止难以忍受的,他可不希望黎渊落下这种病根。 一开始他的手艺还很生疏,后面揉着揉着就已经炉火纯青了。就连有一回江上燕看了,都说万俟奕阳老了用这个手艺谋生都行。 这本是夸他的一句话,没想到万俟奕阳却想岔了,连揉手腕的动作都停了下来,惊讶出声,“什么!咱们万俟家的钱已经花不到我老的时候了吗!还要我出去谋生的吗……可别让我爹管钱了,赶紧让我,呸呸呸,让大哥管吧!” 第41章 在场另外两个人都是一脸懵,只有万俟奕阳无比严肃认真,好像不答应他的话,万俟家下一秒就要穷困潦倒了一样。 “你这孩子……怎么就,诶,等等。”江上燕斥责他的话一顿,随即心思流转,有了主意。都顾不上告辞了,转身就走。 第二天,原本还在花前月下的万俟奕晨就被拉着开始接管家业了。美其名曰,锻炼他。实际上,看着万俟家主和夫人的笑容就知道,两个人把重担可算丢给了下一代。 想到这事,黎渊没忍住,笑出了声。 万俟奕阳揉着他的手腕,“怎么了阿渊,痒吗?笑穴也不在这啊。” 黎渊捂着嘴摇摇头,露出来的眼睛像是住满了星星,耀眼夺目。万俟奕阳一瞬间居然看呆了。 这时,慧慈掀开门帘走了进来,一眼就看见了一个跪着一个坐着的两个人,他心头一震,潜意识觉得万俟奕阳是不是作妖,把坏心思使在黎渊身上了。 这话又不能明说,只能把话题扯到别的上面,这时候黎渊正好笑完,慧慈未加思索就直接开口,“诶,黎渊你这脸是?” 黎渊才意识到自己的脸还没擦,还被别人看了去,他一下子愣住。 万俟奕阳马上举手认怂,“阿渊你别打我!” 黎渊又一愣,嘿,怎么本来不想打的,他这么一求饶,手就痒痒了呢。 第41章 村里的喜气一天比一天浓,里里外外,葛大婶来了不少回。每次来总是左搭把手,右帮帮忙,实在没什么活干了就搓着手一脸局促的盯着黎渊。 黎渊知道她所来何意,但他又不好意思让别人看见自己总是写来写去,也不是怕人议论,只是怕他们看见了,自己觉得过意不去。 毕竟他无妨,但每次葛大婶来总是试图让他一家一封,糊弄过去就是了。 可黎渊性子执拗,认定了的事绝不会半途而废。但还是看着葛大婶无措的神情,带着他也局促起来了。 局促了没两天,两个人就开始了奇怪的相处模式。葛大婶一来,黎渊就立刻收拾好所有东西,端着杯茶,表示自己从来都没有不顾自己的身子一个劲写字。 葛大婶到了黎渊家就开始忙乎,一边忙乎一边盯着黎渊。黎渊则是每次试图偷偷拿出纸笔,下一秒葛大婶的目光就投了过来,又只能用迅雷不知掩耳之势藏回去。 接着两个人相视尴尬一笑,分明都尴尬无措到不行,但看起来愣是风平浪静,云淡风轻。 万俟奕阳在旁边看了也觉得好笑,偶尔还会出手帮一帮黎渊,忽悠着葛大婶到院子里面忙碌,让黎渊多写一点。 这天,两人好不容易送走了葛大婶,万俟奕阳叼着根草,吹着口哨走了进来。 一进门就看见慧慈正顶着几张大红纸,左右手都拎着不同尺寸的红纸,虽然是个和尚,但被红色这么一衬,看起来比花魁还妖艳。 万俟奕阳挑了挑眉,“忙着呢?” 慧慈藏在红纸下面的眼睛微不可查的翻了个白眼,“贫僧看施主应该长了眼睛。” 万俟奕阳也不恼火,“那必须的,可谓是剑眉星目,一看就是大侠的面相。” 慧慈被这么臭屁的话刺激的想撇过头,不想看见他,没想到刚一动作,就立刻被黎渊呵斥住了。 “哎哎哎,你不要动,你头上那些是要贴在门上和嫁妆上的,你动了,一会我就找不到了。” 慧慈只能硬生生止住了动作,扯出一丝僵硬的笑。他就不应该在此时此刻此景跑进来,在这村里随随便便去哪个地方不好,非偏偏来这俩人家里住。 他的余光突然瞥见了万俟奕阳嘴角咧的老大,笑容都快满到溢了出来,但硬生生控制自己不出声,看起来别提多么嘲讽了。 慧慈可看不惯他这副样子,张嘴就是茶里茶气,“没事的,我就站在旁边陪着黎施主吧,虽然说累了一点,但是黎施主也很累啊,不过要我说,站在施主旁边就不累了,黎施主你忙,咱们一起干一定事半功倍。” 黎渊脑子里面都是门上要贴几张喜字,柜子上要贴几张喜字,听见他这么多个“累”、“不累”,脑子都要成了浆糊,他皱着眉,“你们说什么?” 他虽然没听明白,但这话落在万俟奕阳耳朵里面就自动变成了——“我要替代你站在黎渊身边”。 这话,是可忍孰不可忍,他立马快步上前拽住了慧慈的僧袍,试图顶替他的位置。 他话还没有说出口,另外一沓纸就被塞进了他的胸口。 “扶着,别搂着,一会儿皱了就没办法写了。”黎渊把纸塞给他之后又开始拿着刀裁来裁去。 这下好了,他终于有了两个人形架子,原本就狭小的桌子,终于腾开了地方。这种事件都条理分明、按部就班的情形让黎渊很满意,就算葛大婶来了都能在他宛若游龙的笔墨里面察觉到他的好心情。 那另外两个人此时可就没有他的闲情逸致了。 慧慈来的早,总归是要站的离黎渊近一些的。但是万俟奕阳还记着他刚刚说的话,总觉得他是无意之中说出了自己的真心话,怕他抢了自己的位置,又不敢动作太大惊扰了黎渊,只能踮着脚,一点一点往里面蹭。 慧慈胜负欲上来,更加忍不下去他。也一点一点磨蹭着堵在他前面。 黎渊写着字,总觉得后面有那种细微的声音。可是他几次回头,都没有发现异常。那两个人还是老老实实的站在后面当人形架子。 黎渊转回来,轻轻摇了摇头。 他家没有多少粮,又是这样的时候,乍暖还寒的,怎么家里会有老鼠呢?可若是没有……这种声音从何而来? 黎渊皱皱眉,打算之后寻些办法必须处理了这事才好。 眼瞅着万俟奕阳已经开始帮忙,慧慈眼睛一转就打算跑路。正巧,这时候天色渐暗,风开始吹了起来。 虽然不大,但是也把窗棂吹的随风叫响。黎渊走向前关紧了窗户,又点燃了油灯,点亮了桌上的一小块地方。 慧慈有了主意,他清了清嗓子,装作虚弱的样子咳嗽起来,“咳咳咳,咳咳咳咳。” 黎渊放下笔,“怎么了慧慈。” 慧慈摆摆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没事,于是被风呛到了。” 只是在昏暗的灯光下,他的眼角红润,脸色苍白,看起来就像是生病了一般。 “啊……那你快休息一下吧,我再写几张也就不写了。”黎渊赶紧从他手里接过纸,“要不要也喝点药?我看你脸色很不好的样子。” 慧慈又用手掩着唇,轻咳几声,随后点点头,“可以休息的,但是药不用喝了的。” 看着黎渊万分担心的模样,万俟奕阳看慧慈更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这人用内力随便运行一下,就让自己面无血色,也就只能骗骗单纯的黎渊了。 但是黎渊内疚的很,毕竟慧慈是为了帮自己才累成这样的,他连忙开口,让万俟奕阳去外屋将给黎渊做的参汤拿出来让慧慈补补身。 万俟奕阳刚指了指外面,反驳的话还没说出口呢,黎渊就先咳嗽上了。 应当是被慧慈刚刚似有似无的样子勾的,让他自己也觉得嗓子痒痒的。他用一只手扶着桌角,另外一只手拽着自己胸口的衣服,咳嗽的感觉马上就要接不上下一口气了。 万俟奕阳慌了神,也顾不得气慧慈了。赶紧把手上的纸随手一放,搂过黎渊的肩,用手在他后背上不断的帮他顺气。 “阿渊你怎么样,别着急,缓一缓。” 黎渊把自己的重量都压在万俟奕阳身上,头依靠在他的肩上,看着慧慈着急走上前,给他把脉。 “怎么样啊,阿渊这段时间分明看起来好点了,怎么又咳上了。”万俟奕阳皱眉。 慧慈沉吟,“没大事,可能是被风扑到了。” 这句话多少让万俟奕阳安了点心,将黎渊扶到炕上坐好,就要去外面把早就准备好的参汤端进来。 黎渊却拉住了他的袖子,“咳咳,给慧慈带一碗,我看他的样子也有点难受,别生病了,咳咳咳……” “好好好,我带我带,你别说话了,歇会吧。”万俟奕阳哪敢反驳,哪敢说慧慈是装的,只能黎渊说什么是什么。 万俟奕阳走之前还特意看了眼慧慈,只见这个家伙一边收拾着被弄乱的红纸,一边嘴角都勾起来了。见他看过来,还特意挑眉示意。 “奕阳?”是黎渊的声音。 万俟奕阳马上恢复之前的模样,对着黎渊微笑,“马上,阿渊等我一下。” 随后对着慧慈一撇嘴,胜负欲一上来,这局必须万俟奕阳赢。 见他出去了,黎渊倚着墙也缓了过来,“慧慈,你放那里吧,一会我来收拾。” “别写了,太晚了都看不到了。这些纸我给你按照大小排好,喝点东西直接睡吧。”慧慈断不可能让他照自己的心意走。 “可我真的……” 第42章 黎渊还想挣上两句,这时候万俟奕阳走了进来,“你们说什么呢。” “就是……”慧慈刚想和盘托出。 “没有没有,就说些闲话。”黎渊赶紧打断他,敷衍过去。 毕竟要是依着万俟奕阳的性格,别说再写一点了,就是这话让他听见,黎渊都要被教育上半天。 慧慈挑挑眉,不再多说。 万俟奕阳将两个碗端过来,其中一个递给黎渊,“阿渊慢点喝,有点烫。” 另外一个碗递给慧慈,“喝。” 慧慈没在意他的区别对待,毕竟这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未曾多疑,端过来抿了一口,直接僵在原地。 他迟疑着指着黎渊手中的碗,那碗热气腾腾,黎渊一边吹着一边小口喝着,看起来颇为闲适自得。 “你给他的是什么?” “参汤啊。”万俟奕阳坦然。 “那给我的呢?” “参汤的汤的汤的汤的汤的汤……” 慧慈的嘴角都开始抽搐,你就说涮锅水就得了呗。 清汤寡水的,一点味道都没有,慧慈捏着碗的力气大了些,“你可真是口味清淡啊。” 听着内涵他的话,万俟奕阳也不恼火,用只有慧慈和他能听见的声音说,“那必须的,我直接从缸里面盛出来的。” 好家伙,还不是涮锅水,直接接舀的凉水,都没烧开过! 可是慧慈现在又不能让黎渊为两个人这事操心,再说了让他从中周旋,自己岂不是很没有面子? 慧慈只能把牙往肚子里咽,对着疑惑看过来的黎渊微微一笑,“没事的,就说他做饭的味道越来越好了。” “是嘛。”黎渊有点不信。 “那必须的呀!我都练出来了!”万俟奕阳也学着慧慈的样子,笑的无比的甜。 第42章 这一晚,慧慈咬着牙硬吞下了一杯冷水,气愤之下,顶着万俟奕阳的冷脸,直接抱着自己的被子睡在了正中央。 他可不会占了黎渊的热炕头,但是能堵在他俩中间,让万俟奕阳这个没品的家伙难受难受,他还是很乐意的。 尤其是看着他对着黎渊,欲言又止,又想说话又不好意思打扰奋笔疾书的黎渊,脸色都憋青了。慧慈只能掐着自己的大腿,才能控制住自己不笑出声来。 万俟奕阳死皱着眉,瞪着眼睛,恨不得能自己上炕把慧慈这个碍眼的家伙拽下去。 慧慈感受着来者不善的眼神,悠哉悠哉翻了个身,还别说,这么被人盯着还挺有安全感,一转眼就睡着了。 不过睡到一半,迷迷糊糊半夜醒来,一抬眼就看见万俟奕阳一手拿着几张未干的喜字,还用手指用力的撑开,防止粘连,另外一只手拿着一盏油灯,小心翼翼给黎渊照亮。嘴上还不断小声劝说着黎渊,试图让他明天再写。 黎渊用食指抵在万俟奕阳嘴上,然后瞥了眼慧慈的方向,然后摇了摇头,让万俟奕阳不要再说话了,小心吵醒慧慈。 油灯的光在这静谧的夜居然还有些暖意,把两个人的影子拉的长长的,交融在一起,投在墙上,看起来就像万俟奕阳环抱住了黎渊。 慧慈挑眉轻笑,假模假样翻了个身,给他们两个留出了挨在一起的位置。 让万俟奕阳难受难受就算了,可不能一直插在人家中间的,到时候又把脚伸过来慧慈可受不住。 再说了,还是黎渊人好,还惦记着让他安眠嘞,慧慈想着想着便又睡了过去。 转眼就把两个人手指抵唇之后,产生两个大红脸这种事抛之脑后,管他们咋样呢,反正黑漆漆的谁也看不清楚,都以为单单自己一个人害羞呢。 三个人里面一个贪睡,两个熬夜,那天愣是没有一个人能够早起。 不过天刚蒙蒙亮,大门口那里突然传来嘈杂的声音,悉悉索索好一阵,然后葛大婶响亮的大嗓门就喊了起来,“小黎啊!小慈啊!小阳啊!都起来没,起来跟我们去镇上啊!” 屋里面的三个人被这么一喊都清醒了大半,慧慈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喊了一声,“来了大婶,去的去的,等我们一下!” “好嘞,快点啊!” “行!” 慧慈见惯了这种场景,虽然脑子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但是动作比谁都快,眯着眼睛就开始穿衣服。 万俟奕阳眨巴眨巴眼,疑惑地看向黎渊,“干,干啥去啊。” 黎渊也揉着脑袋,摇了摇头,“没听清楚。” 慧慈恨不得给这两个人一人一个脑瓜崩,让他们赶紧起来穿衣服,“别磨蹭了,先穿衣服,去镇上,大概是村里面有人要买东西吧,正好带我们去逛逛。” “啊,这样啊。”万俟奕阳拍拍自己的额头,“那我要去的,给阿渊带些好吃的回来。” “要去那就快些。” 万俟奕阳动作快,大大咧咧的把自己衣服一套,直到站在地上了才反应过来看向黎渊。 黎渊察觉到他的眼光,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没事,你们去吧,我这身子就不出去给你们添乱了,我在家等你们。” 说完,他自认为体贴无比的露出一个笑,但落在万俟奕阳眼里却显得分外可怜。 分明眼里满满当当写着自己想去,但是怕给别人找麻烦只能硬生生忍着。眼前团坐在炕上的身影跟那个小时候刚来万俟家就害怕局促到极点的小人重叠在一起,就像是一把箭扎在了万俟奕阳心里。 慧慈也收拾好,路过万俟奕阳的时候,用手垂在他的肩膀上,“想啥呢,赶紧走了,一会他们不等我们了。” 他这话还没说完,只见万俟奕阳动了起来,直接走上前,一把捞起坐在炕上的黎渊,把他连着被子带人一起抱在了怀里,“来,我给阿渊穿衣服!” 黎渊愣住了,呆呆问出口,“干,干什么啊。” “带阿渊出去玩!” 总归在万俟奕阳的努力下,把之前那些厚实的冬衣,穿得上的就给黎渊穿上,穿不上的就带着,路上披在腿上,罩在肩上,总归不浪费。 最后直接把黎渊包成了一个粽子,腿都跨不开。 黎渊皱着眉,“奕阳,我这样连路都走不了了。” 万俟奕阳把两件略旧的衣服扔在慧慈身上,让他带着,到时候给黎渊用,“没事,就是在路上多穿些,到了我就给你脱了。” 说完一把就把黎渊扛了起来,衣服虽然厚实,但是黎渊还是感到了他肩膀的轮廓。他不由得暗自心惊,心跳都加快了,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万俟奕阳已经成长为肩膀如此宽阔的大人了…… 呆愣之间,慧慈象征性拴上了家中的门,领着两个人走了出来。 黎渊被万俟奕阳扛着,自然看不到眼前两头驴拉的驴车,还有车上那几个人。他还在弹着腿,试图让万俟奕阳让他下来。 万俟奕阳在众人面前没好意思拍他屁股,只是掐了掐他的腿,让他老实点。 可这边的葛大婶不随他们的愿,“哎呀,小黎你也去呀,你看穿的可真严实,这样一路都不怕冷了。” 黎渊试图扭过头对着葛大婶说话,却发现纹丝不动,只能扯着嗓子,“是,我去的。” 说话间,万俟奕阳已经扛着他走到了驴车边,车上的人连忙把中间的位置让给他俩。黎渊还没有反应过来呢,慧慈手上的厚衣服就盖在了他的腿上。 “诶?”他眨眨眼,这才发现,整个车上除了他们三个之外,还拉着两个女眷,分别是罗二娃他娘,还有葛大婶。驾着这批驴车的正是传说中定亲的豁口老李还有村长。 村长健谈,叼着烟袋,笑眯眯给黎渊打招呼,“黎夫子没坐过驴车吧,这一路远的嘞,你裹厚点,别着凉了。” “不会,下面我都给他垫厚实了,也盖厚实了,不能一天到晚窝在家里,总要出来放放风啊。”万俟奕阳替他回了。 黎渊只能乖乖点点头。 这副样子让车上的两个妇人看了都心软,主要是他的眼睛里面分明带着很浓的期盼,这谁都不忍心反驳了他的意愿。 车上的两名女眷年岁都大了,这里民风也淳朴,扯不上什么避嫌不避嫌的,慧慈找了个空地,也就盘腿坐了下来。 “行了村长,走吧。” “好嘞,出发!驾!” 驴车一走起来,摇摇晃晃的吸引了黎渊的注意力。这种车更像是载人拉货两用,没有马车那种棚子,露天着的。木板订出来的车架子,像是个平底的方形托盘,要是秋天拉粮食了也好用。 驴车不快,慢悠悠的,要前面驾车的人用长长的鞭子有一搭没一搭的抽着,在崎岖的山路上真的比马车好用些。 黎渊没坐过,新奇的很。 葛大婶笑着和他们说话,提醒记着黎渊背对着风口,别吹了风进去,到时候肚子不舒服。 黎渊点了点头。 万俟奕阳见状,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慧慈的兜帽,盖在了黎渊头上,“盖严实些。” 第43章 黎渊上了车就没说过几句话,就一个劲儿的点头。 慧慈念了没两句经文,抬眼就发现了原本自己的兜帽盖在了黎渊头上,罪魁祸首甚至连看都没看自己,只顾着盯着黎渊傻笑。 慧慈握了握拳头,还是选择忍,也不是什么佛门有规,就是忍来忍去才能憋个大的报复回去,这样才爽。 都上了车了,万俟奕阳才反应过来询问葛大婶,“大婶,你们四个人是要干嘛去?” 罗二娃他娘笑着解释,“这不是村长和老李他家好事将近,无论是筹办宴席,还是给新娘扯身衣裳,咱们这小地方上哪弄去?正好天好,带着去镇上,一口气买了得了。” 万俟奕阳点点头,“原来如此。” 卖货郎是有货,但时不时来一回,光等着他属实耽误事儿,不如自己去一趟。 “这一来一回一天都过去了,为了晚上不贪晚,咱们只能早点走了。”葛大婶补充,“小黎你是不是没休息好,要不然在车上睡一会?” 万俟奕阳替他摇了摇头,“一会儿睡着了,捂出一身汗来,更容易着凉。” “也是。” 万俟奕阳随后就搂过了黎渊的头,让他靠在自己的肩上,“不过迷糊一会也行,阿渊你靠着我吧。” 黎渊被他的动作吓的一愣,赶紧慌里慌张想要推开,这人也真是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这样,让别人看了去可怎么办。毕竟黎渊是真的心中有鬼,做不到他这样坦诚相见。 “啧,别闹了,刚塞好的衣服,一会风漏进来多冷啊。”万俟奕阳板着脸吓他。 葛大婶也不见外,笑着调侃,“哎呀小黎啊,你就别闹腾了,你看小阳对你多好啊,真难得,快休息休息。” 其他人都坦坦荡荡,倒是显得自己特别小家子气,黎渊只能停了挣扎的动作。 只有慧慈眯着只有一条缝的眼睛,手上掐着念珠,嘴上嘀咕着佛经,将眼前的场景都看了去,然后在心里暗骂万俟奕阳。 这小子,把人家的帽子抢了去,还温香软玉在怀,怎么看怎么碍眼。 第43章 晃荡来晃荡去,虽然嘴上说着不能睡,但是听着一行人唠些家常,驴车车轮在山路上发出的咯吱咯吱声音,黎渊还是慢悠悠闭上了眼睛。 慧慈念完了一整段经,睁眼就看到了已经迷迷糊糊的黎渊,倚在身旁人的肩膀上,只露出巴掌大的小脸,不知道是被山风吹的还是自己睡迷糊了,脸颊泛着红晕,就像是远处山头上还泛着丝丝红光的朝霞。 他伸出手想要叫醒黎渊,却被葛大婶止住了。 “嗯?” “嘘,”葛大婶使了个眼色,“让小阳护严实点没大事,给他吵醒了一会想睡不能睡更难受。” 万俟奕阳也拍拍自己的胸脯,示意自己一定护好黎渊的。 慧慈挑眉使坏,“你这样一直搂着不累吗。” 万俟奕阳被提醒,轻微动了动已经被压麻的肩膀,没想到却立时惹得黎渊轻哼一声。他顿时不敢动弹了。 但是嘴上却小声回复慧慈,“有点,还好,阿渊还是太轻了。” “那我替你搂一会好了。”慧慈想到兜帽之仇,笑的很是温和慈善,像是下一秒就可以好好顶替一下万俟奕阳的一副好兄弟模样。 “什么?!”万俟奕阳睁大了眼,立马搂紧黎渊,“不不不不不,还是不用了,阿渊就这么大点儿个小人儿,轻的很,我就是搂上一个时辰也不嫌累的。” 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学到的这种口音,慧慈也没有纠结,只是勾起一抹笑,“好,那就你搂着吧。” “嗯嗯。”万俟奕阳点点头,仿佛被交付了什么神圣的使命。 慧慈则是温柔一笑,随手问起旁边两位妇人各种家长里短。面上不显,但心中已经开始冷笑,有了他这句话,万俟奕阳就是累死也不会放手了。这一路到镇上,少说点两个多时辰,让他抢自己的帽子,累不死他。 “阿渊,阿渊,你醒醒,已经快到了。” 黎渊恍恍惚惚睁开眼睛,只觉得身旁吵闹了不少,脑袋还浑浊着,下意识就要起身。 “诶诶,先别动,我给你裹严实了。” “啊。”黎渊昵喃。 “好了好了,起来吧。” 黎渊眼睛半闭半睁,显然还迷糊着。像一个不倒翁一样左右摇摆,坐也坐不稳当。车上的人看了都不由发笑。 万俟奕阳也笑,黎渊少年早成,在外人面前哪有这般可爱的模样?从来都是他鹤立鸡群,在一群同龄的孩子之间显得尤为老成。 不过万俟奕阳还没忘了正事,他举起另外一只手,贴在黎渊的脸上,随后还是没忍住,轻轻掐了掐,“醒醒,快到了,落落汗。” 黎渊的脸感受到了一抹温热,最终还是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眨了眨眼睛,想用手揉一揉,但却被万俟奕阳拦住。 “别动,在冷风进来就该着凉了。” “哦……” 葛大婶笑着说,“小黎还想睡呢,起的太早了,不过可不能睡了,这会再不醒醒耽误去镇上玩了。” “那可不,好不容易来一回,可不能睡着过去。”罗二嫂也笑。 被这么像是逗弄小孩子一般调侃,黎渊也醒了个七七八八,红着脸腼腆对着众人笑笑,不好意思解释到,“我……没想睡的。” “该睡的,阿渊昨晚上写字太累了。”万俟奕阳赶紧补充一二,否则黎渊定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车上的人感觉拽着黎渊好生关怀,怕他写的太累。而这一会功夫,驴车已经一点点靠近了城镇,道路两旁的人越来越多。有不少像他们这样的驴车,一看就是从周边偏僻的小村落们来的。 路边就有不少茶摊,很多人停在这里喘口气,喝一些热乎且便宜的茶。万俟奕阳也马上叫停,声称要请大家喝碗热茶。 慧慈看破不说破,什么请大家,说白了还是想要黎渊喝吧。不过万俟奕阳下车后,慧慈还是替他上前,把漏风的地方给黎渊塞严实了。 嘴硬心软,说的就是这人了。 这会虽然日头还没完全上来,但这块热热闹闹的,连带着人们都脱下了厚衣服,大多都不相识,却热热闹闹的谈论着,也颇有一番乐趣。 倒是只有黎渊显得裹的尤其厚实了。 黎渊有些局促,刚在衣服堆里面挣扎两下,慧慈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把一颗药丸塞到了他嘴里。 黎渊看向他,慧慈立马张嘴就要说这个药的名字。 但是这会万俟奕阳刚下驴车,正在皱着眉看着他俩喂药的场景。 黎渊立马捂住了慧慈的嘴,可万万不能让他听见这个药的名字,太引人误会了! 慧慈只能举手乖乖求饶,表示自己会闭好嘴巴,黎渊这才放过他。 而那边,因为被压了一路,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连手都甩不起来的万俟奕阳还是咬紧了牙关,他怎么不知道两个人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感觉这个和尚就要占掉自己的位置一样。 和尚有他风流倜傥嘛?好像有哦。 和尚有他武功高强吗?好像也差不多…… 那个和尚有他对黎渊好吗!好想也不错…… “啧!”万俟奕阳五官都扭曲了,越想越气。 所以等到他拎着一个盛满热茶水的大茶壶,后面跟着一个小厮抱着五六个大碗过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还没有调整过来。 慧慈立马挑衅,“哟,这是咋了?一壶茶还拎不动了?这以后啊,怕是连阿渊都保护不了了。” 黎渊用手肘怼了怼慧慈,“别瞎说。”随后看向万俟奕阳,“怎么了呀奕阳?” 万俟奕阳自然不能说他现在左边的半拉身子全麻了,只能把锅推给茶摊,“他们要过来看看是哪个车接走了这么多茶碗。” 众人但笑不语。 一般人都是左手拎起茶壶,右手托着茶碗,但是现在万俟奕阳的左手都僵住了,别说茶壶了,就是抬起这个动作都万分艰难。 慧慈好整以暇的看好戏,顺手掐紧被子不让黎渊乱动,看着万俟奕阳尝试,然后放弃,然后再尝试,再放弃。 黎渊也看着他的动作,一遍、两遍,随后余光看见他左边衣物明显比右边凌乱许多的时候,突然福至心灵,这左边…… 心神微动,他慢慢羞红了脸,把脸悄悄往衣服里面藏,越藏越深,直到从外面看起来就剩一个毛茸茸的头顶。 而这边万俟奕阳在尝试几次后,终于成功的开始给大家倒茶。刚想叫黎渊伸出头来,旁边突然路过一个看起来是刚喝完茶,正准备进城的老者。 他往车里看了一眼,随后啧了一声,“怎么还带孩子出来?出事了不知道吗?” 万俟奕阳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应当是被裹得紧紧的黎渊被误认为小孩子了。也是,不是小孩子一般不会裹得这么严实,而黎渊只露个头顶,认不出来也正常。 第44章 葛大婶刚想解释这是个大人,就被万俟奕阳用眼神制止住了。他伸手,从上面揉了揉黎渊的头,悄悄用了一些力道让黎渊不要出来。 随后从自己手上的茶壶中倒了一杯茶递给老者,堆起笑脸,“出什么事了老人家,来喝茶,慢慢说。” “你这小伙子还挺懂礼。”老者也不见外,接过茶就是咕咚咕咚几口。 老人家故作神秘地凑近驴车,眼神一转,“我跟你们说最近少带孩子出门,最好给关在家里,别让他们出来乱跑。” 万俟奕阳立马开口,诱导着老者继续详细说说,“哟,咋了呀这是。” “可别怪我没有提前跟你们说,这孩子各家都肯定宝贝啊。这附近可丢了不少孩子了。都是不大丁点儿的,家里人以为出去玩儿了,结果好几天都不回来,出去找……啧,就剩个骨头了!”老人家边说边打了个寒战,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万俟奕阳皱眉,直觉不对劲。 慧慈也若有所思,“只剩个骨头?莫不是被狼吃了,前段日子下了雪,它们没吃的下山倒也正常。” 老人家见他反驳更来劲了,说话之前还特意左右看了看,确定旁边没有人注意,这才一把坐到了车上,扯着几个人都把脑袋凑过来,小声开了口。 “那骨头,一看就不正常。上面还有像是啃咬过的痕迹,一看就不是狼的牙!”他抿了抿嘴,“像是人!” 众人惊呼后,又赶紧把声音压回嗓子里。万俟奕阳也赶紧连人带被子搂住了黎渊,拍了拍他的后背,让他不要害怕。 黎渊原本吓的一颤,被这么一抱也好了许多。刚刚吃下的药也起了作用,如今感觉越来越热,就想出去喘口气。 他伸出一只手,掐了掐旁边人的腰。万俟奕阳拍拍他的手,轻声安抚一声,示意他马上。 而旁边老人家看到他们的反应尤其满意,“还没说完呢,那些骨头上面有小孔,而且泛白,不跟正常的骨头一样。” 众人的心都提了起来,慧慈越听眉头皱的越紧,“那又怎么样?” “这说明,那些骨头都被煮过!旁边甚至还有烧火的痕迹!” 第44章 老人都拎着东西晃晃悠悠走远了,众人还处于震惊中缓不过神来。是人,又不是畜牲,怎能做出同类相食的荒唐事。 大家都是眉头紧蹙,沉着脸,无比严肃。只有慧慈看起来稍微好点,他伸过手去把黎渊从衣服里面解救出来,让黎渊喘口气,随后拍拍手,把众人的思绪拉回来。 “好了,没头没尾的事不要轻信,多看顾孩子就好,速速买东西,赶着回村才是要紧事。” 村长叼着个烟袋,抽了一口,随后把剩下的烟灰往车缘上一敲,“小慈说的对,赶紧干正事。” 剩下的人也就只能匆匆喝两口茶,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开始计划着怎么买才最划算,只是说起话来都有点不上心,脸色有些难看。 黎渊自然也听到了刚刚的对话,随说他书读的不少,也曾在野史中读到过灾荒时节易子而食的故事,但远远没有亲身经历来的震撼。 他抬眼,咽了口茶水,看向万俟奕阳。面色发白,即使在衣服里面捂了这么久也没盖过去。 万俟奕阳轻笑安抚他,摸了摸他的头,“我和阿渊是小辈,我们也就不添乱了,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我带阿渊去玩一会。” 村长和葛大婶他们自然表示理解,规定了会面的时辰就放他俩走了。 万俟奕阳给黎渊披上一层外衣,拉着他往城里面去。 “奕阳,我们要不还是跟大家一起吧,感觉有些尴尬。”黎渊的手腕被万俟奕阳拉着,脸有些红。 说出来的话并非本意,他只是觉得两个人单独相处让他局促难安。 万俟奕阳回头,诙谐一笑,“我总感觉他们有什么我们不能听见的话要说的,还是给他们点空间好了。” “啊?真的吗。”黎渊懵懂。 “嗯啊。”万俟奕阳点头,“所以还是跟着我吧阿渊,别怕,丢不了的。” 黎渊眨眨眼,但还是点了点头,虽然不想提醒这人过去迷了不少路的事实,但是看着他这么爽朗的笑容,黎渊还是决定忍下心中的不自在。 而万俟奕阳见他乖乖听话,没有疑心,更是笑意直达眼底。有什么悄悄话要说,他可不知道,只不过寻个由头忽悠黎渊跟他单独出来就是了。毕竟那个慧慈,越看越碍眼,还总是赖在黎渊家里,跟鼻涕虫一样甩不掉。 而此时还坐在驴车上的几人,看着黎渊二人的身影越走越远,终于开始了动作。 村长简直要把他那个烟袋敲的斑斑赖赖的,眉头死紧,“我知道你们心里头打的什么主意,这事儿我不同意。” 豁口老李拉着缰绳,“这事,虽然知道不该做,但是咱们碰上了,除了这一害……” 话没说完就被慧慈打断了,“不行,暴露的风险太大。” 罗二嫂一笑,“先前多少打打杀杀的事做过了,不就是条命吗,只看豁的豁不出去罢了。” “你也想想你的孩子,你的家!” 看完着众人又要吵起来,慧慈猛的一拍车子,“行了!” 其他人纷纷看过来,等着他拿主意。 “回村再商议,先买东西,不然误了好时辰,后悔都来不及。” 车上的人相互翻个白眼后,也只能一哄而散,各自去做些扯几尺红布,买些家禽的琐事。 慧慈则是掐着念珠,转的飞快,嘴上佛经不停,思绪翻涌。分明只是件小事,却让他分外不安,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即使现在日头已经上来了,但是身上依旧寒噤噤的。 这边的黎渊被万俟奕阳拉着,走在镇上的街道上。这里与富庶的南方不同,说是城镇,其实也就是道路宽了些,旁边的房子多了些,路上的人多了一些而已。 不过许久不出来的黎渊依旧东张西望,充满好奇。 “哇奕阳你看!”黎渊拉着万俟奕阳的手臂,指着远处一个小摊,那里正摆着刚出炉的热气腾腾的炊饼,“在那里!好香的样子。” “好好好,我带你去买。”两个人起来的早,路上又只灌了壶茶水,黎渊愿意吃东西万俟奕阳自然高兴。 “嗯嗯。” 两个人往那边走,没走几步黎渊又被檐下的燕子吸引了目光,总感觉他来到这里的时候还恍如隔日,没想到新的一年又来到,燕子都归巢了,他喃喃出声,“怎么来的时候就没到这里看看……” 随后,黎渊恍然惊醒,许是太放松了,他刚刚居然把心里话都说了出来,居然还想着来的时候就到这里买块热乎饼。 黎渊赶紧看向万俟奕阳,见他神色淡然,只是饶有兴趣的盯着远处的炊饼摊,黎渊这才安下了心。 而万俟奕阳另外一只手已经在黎渊看不到的地方,紧紧握成拳,指甲甚至要把掌心抠出血来。 天知道他用了多么大的力气才忍住,没有冲动的强硬去问黎渊的过去,他给自己洗脑着,劝说自己将来黎渊卸下心防,定然愿意和盘托出。 “老板,来两张饼。”万俟奕阳从随身的口袋中掏出几块铜板,递给摊主。 摊主随和的很,随手切下两块碎饼,“我看两位公子面生,别着急买,先尝尝,喜欢再买!” 万俟奕阳应过,接过饼径直塞进了黎渊的嘴巴,“你爱干净,别脏了你的手。” 黎渊的嘴被塞的满满的,也没听清什么脏手不脏手的,只是嚼着饼指着摊位,一个劲点头。 万俟奕阳被逗笑,从村里出来后黎渊难得恢复些之前的孩子气,又坦率又真诚,在万俟奕阳眼里比春日嫩黄的柳芽都来的可爱。 “我知道我知道。”万俟奕阳回过头,指着摊位上的饼,“那就来五张吧,不,十张!” “好嘞,那公子我再多送你一张,十一张吧!” “那敢情好。”万俟奕阳笑笑。 “呦,公子难不成是幽州人士?”摊主一边用油纸打包,一边套着近乎,“这话可是幽州话啊!” 黎渊咽下这口饼,“我们并未去过幽州。” “许是在哪里随便学的吧。”万俟奕阳并未多想。 黎渊几乎满脑子都是旁边售卖的各种食物,恍惚间觉得这句话村中人似乎说过,只不过随后就被旁边的油炸糕吸引了目光。 “喵!” 就在这时,摊位下面一只大猫领着几只奶猫悠悠哉哉走了过来。摊主手脚麻利的很,打包好他们的饼后,就旁边的饼渣都扫到了地上,那些猫一哄而上。 见两个人好奇的盯着看,摊主解释笑着说到,“做炊饼的营生,家里粮食多,让它们抓老鼠,孩子们也爱跟它们玩,养着养着就这么多了。” 黎渊想起来上回家里好像也听到了悉悉索索的声音,而且这些小玩意看起来着实可人,盯着盯着就移不开眼了。 第45章 他裹着厚衣裳,蹲在地上,万俟奕阳居高临下,只能看到他和那些小猫毛茸茸的头顶,还别说,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突然意识到,这不就是慧慈说的在别的地方发泄发泄吗?省得一天到晚紧盯着黎渊,虽说这些猫还是不如黎渊可人,但是用来顶替一二也不是不行……况且黎渊也喜欢…… “老板,这狸奴多少钱一只,我们买一只。” 万俟奕阳的声音吓了黎渊一跳,黎渊赶紧慌张摆手,“不是,我没有想养……” 后面的话被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他其实是想着这种小生灵少说能活过十几年,他如今这种身子,陪不了太久,届时分开更难受。 万俟奕阳知道他心里喜欢,只当他是忧愁不会养,大大咧咧搂过黎渊,“好了,我陪你一起养,不怕的哈。” 黎渊一时之间把赶走万俟奕阳的事忘到了九霄云外,脑袋空空如也,只能凭着本心对着他一笑,缓慢点了点头。 摊主看了也被逗笑,“养只猫而已,怎么两位公子严肃的像是要养孩子一样。” 他指了指摊位下面,“你们随便挑一只吧,在我这儿也养不了这么多,到时候大了可都养不起了,也是要送人的。跟着两位公子一看就是过好日子去了!” “那我就谢过老板了。”万俟奕阳一笑,随后便示意黎渊,“挑吧,黎公子。” 黎渊轻瞥他一眼,沉吟几秒,最终只是伸出一双白净的手,递到这些猫面前,“谁愿意跟我走啊。” 万俟奕阳从来到炊饼摊后笑容就没有断过,此时更是难得的愉快,果然还是他家黎渊,养只小猫都要愿者上钩的。 显然,这些小猫也没有让他俩失望,即使面前还有饼渣,一只狸花猫还是被黎渊吸引了过来,把前爪搭在了黎渊的手上。 黎渊笑得开怀,将它抱起,一个劲抚摸着它柔软的皮毛。 万俟奕阳看他喜欢,赶紧谢过摊主。摊主摆摆手,正巧又来了客人,两个人也就只能抱着小猫接着逛了。 万俟奕阳有点吃味,毕竟黎渊都没有手拉着自己了,“回村之后,让罗二娃他们养去,我看他们一天到晚闲的很,做点活,别累到阿渊。” “啊?”黎渊搂紧了小猫,有些舍不得。 “闹着玩的,阿渊你养。”万俟奕阳赶紧解释。 “那……那还是让他们读书吧……”黎渊有些对不起孩子们,但更怕真太闲了,小猫就被扔给他们了。 说着话的两个人并没有注意,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一人听到了某个词,正暗戳戳盯着他们。 第45章 虽然这个小城位置很偏,也称不上大,但却是周围很多小村想买点东西唯一的去处了。久而久之便自发每月逢五周边的小贩聚集于此,当地人都叫“赶集”。 两个人从没经历过这种场景,饶有兴趣。这会日头上来,人也多了起来,连带着空气中都热气腾腾的。更何况,万俟奕阳还用手搂着黎渊的肩膀,让他活动不了半分。 黎渊试图活动一下肩膀,最后却只能放弃。 “怎么了阿渊?”万俟奕阳低头,看着他不安分的乱动。 “热……”黎渊抱着猫皱眉,连怀里的小猫都撅着屁股扭来扭去。 万俟奕阳点点头,给他松了松领子,“应该是那和尚给你吃的药起效了,所以这会儿也热了。不过也不能贪凉,过一会更热乎些再脱衣服吧。” 一说起药,万俟奕阳脑子里面都是慧慈用手给黎渊喂药的场景,他轻咳两声,搂着黎渊的力道大了些,带着他避开人群,“你以后别让那和尚给你喂药了……” 说到一半他卡了壳,下文半天没说出口,总不能说自己看了碍眼吧。 黎渊盯着他半天,见他不说话,便眨了眨眼,“什么?” 万俟奕阳被他单纯清澈的眼睛盯的呼吸一窒,不自在地蹭了蹭鼻子,灵机一动,“都不知道他给你喂药的时候有没有洗手,以后还是我给你喂或者咱们自己吃呗。” 黎渊皱眉疑惑地看向他,平日里他俩关系还不错啊,老是聚在一起聊东聊西的,如今这是怎么了,“可是你给我喂油炸糕的时候好像也没有洗手啊。” “额,”万俟奕阳只能强行转移话题,“哈哈,阿渊你还吃不吃。” 黎渊盯着他手里的被油纸包着的油炸糕,微微勾起嘴角,“可不敢吃了。” 万俟奕阳尴尬一笑,也不见怪,直接把黎渊剩下的半块还带着他牙印的油炸糕一口全塞进嘴里。 “这我吃过。” “嗨呀,小事啦。”万俟奕阳坦然的倒是显得黎渊有些小家子气,黎渊只能低头摸着小猫的头,装成若无其事。 二人走了没两步,黎渊便被前方一个卖衣服的小摊吸引了目光。说实话,这里并不是富裕之地,刚刚的油炸糕在当地村民眼中都可算上稀罕物。 这种情况下自然大多数人都会选择自己在家缝制衣服,偶尔才找找裁缝。像这样拿着七八件成衣出来卖的还真是少数。 黎渊不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他只是看着万俟奕阳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臂,袖口那里已经磨破了口,本应该是暗色的衣服,风吹日晒下都掉色了。 而自己里面则是穿着万俟奕阳千里迢迢背过来的衣服,衣料上还奢侈的绣着暗纹。 黎渊抿了抿唇,抬脚冲着那边走过去。 万俟奕阳原本还在给黎渊挑一些山楂什么的,手一收,诶,他的阿渊哪去了? “我靠!” 万俟奕阳惊呼一声,手头上的山楂随意一丢,甚至作势就要运用轻功直接跳上墙头去寻找黎渊。 结果,腿都弯了,肩膀上却被一只手压住,硬生生制止住了他的动作。 万俟奕阳转头,就看见黎渊一手压着他的肩膀,一手搂着猫,无语地看着他。小猫还特别应景得的“喵呜”一声。 而周边的来来往往的人群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万俟奕阳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的动作在这闹市显得颇为古怪,要是刚刚一口气跳上去了,倒比现在还好点…… “要不,你先站起来?”黎渊憋着笑,笑意被手挡住,却从眼角中流露出来。 万俟奕阳顶着这么多人的眼神站直身子,脸羞得通红,直接把脸埋在了黎渊的肩膀里。那么大个个子,一边弯着腰,一边又控制不能压着黎渊,身子看起来比刚刚还僵直许多。 “阿渊你别笑了。”万俟奕阳都能感受到黎渊的肩膀在抖,虽然听不见笑声,但是并没有好多少啊。 “没哈哈,没有笑啊哈哈哈哈……” 万俟奕阳的头在黎渊的颈窝蹭来蹭去,向他求饶,“还不是怪阿渊,突然就不见了,我想快点找到阿渊啊……” 黎渊的笑声一下子止住,“诶,你是为了找我?” “不然呢,要是阿渊一下子又不见了,知道你去哪了我就赶过去就好了,要是不知道,我要去哪里找你。” 黎渊代入了一下万俟奕阳的视角,确实是他趁着万俟奕阳昏迷不告而别,连张字条都没留下。万俟奕阳什么都不知道却跑来千里之外的地方找他。 他一下子就心虚了,慌里慌张用空的那只手拍拍万俟奕阳的肩膀,“我没有消失不见,我是看到那边有卖衣服的,你穿着的衣服旧了好多,我想去给你买一件。” “衣服?”万俟奕阳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穿着,宽松看不出来身材的暗灰色穿在自己身上,“好像确实没有之前穿的俊朗,但是我的脸可是万里挑一的帅气,不用再买了吧,平常砍砍柴什么的也穿不到什么新衣服。” 黎渊听他这样说,抿着唇不说话了。 万俟奕阳最怕他这种样子,立马服软,“好好好,买买买,我们去看看。” 黎渊这才嗯了一声,犹豫了半天,还是拉起万俟奕阳的手,带着他穿过人流,去往路对面的小摊。 万俟奕阳盯着他的手,嘿嘿笑出了声,可没见过黎渊拉着慧慈的,看起来他才是黎渊最好的兄弟,这点绝不会错。 “随便看,随便挑,你看这针脚多密实,料子好的呢。我这里也能按尺寸定做的,不过稍微慢一些,旁边街角就是小店,好多年了!” 摊主是个年龄不大的姑娘,热情的很,还把摊子上的衣服往两个人手里塞。 黎渊把怀中的猫崽塞到旁边人的手中,拿起来一件细细端详。 “我看这件颜色倒也合适,就是不知道这个大小,他可以穿吗?”黎渊挑了件,举着问摊主。要不是来一回这里不容易,黎渊还是想给万俟奕阳量身定做一件的。 “嗯……” 摊主盯着万俟奕阳的身段,“能的,大小差不了多少的,不放心可以脱下外衣试试。” 黎渊举着衣服看向因为抱着猫显得手足无措,差点要跟猫干起来的万俟奕阳,“要试一试吗?” 万俟奕阳立马摇头,“不用了,能穿就行,大了不怕,要是小了阿渊也能穿,刚好。” 第46章 “也是。”黎渊认同,随后看向他怀里的猫,“你别压着它尾巴,它难受了。” “啊。”万俟奕阳赶紧把尾巴抽出来,然后让猫崽窝在他手里,这才老实了。 黎渊满意地回过头,“那就这件吧,多少钱。” 摊主报个了个数,黎渊点点头,倒是不贵,随后一摸口袋,突然发现自己出来的急,没带钱。更何况村中也用不到什么钱,上回买完红纸他自己都忘了钱袋扔到哪里去了。 “哎。”黎渊叹口气,说好了给他买,结果又变成了花他的钱了。 他放下衣服,见万俟奕阳两只手托着小猫一动不动,便不再使唤他,自己伸出手在万俟奕阳身上掏着。 万俟奕阳眼睁睁看着他那双白嫩的手在自己灰黑色的衣服上摸来摸去,白的扎眼。 尤其是腰那里,里里外外被他掏了个遍。万俟奕阳僵住了,脑袋都没有空想为什么黎渊回来摸他,只莫名有些燥热和尴尬,随后更庆幸还好外面的衣服厚实,裤子也宽松,挡了个干干净净。 “呀,找到了。”黎渊举起钱袋,露出个肆意明艳的笑容。 万俟奕阳这才回过神来,“阿渊你在找钱袋啊。” “出来急,忘记带了。”黎渊从里面掏出钱来递给摊主,“要我回家还给你吗?” “说什么呢,你随便花,哈哈。”万俟奕阳尬笑两声。要不是没有空的手可用,他非要蹭蹭鼻子才行,太尴尬了,从前没发现,怎么如今如此重yu。 还是慧慈那个和尚术业有专攻,他说的好啊,这就是老一个劲儿盯着黎渊盯得,他要往别的地方转移转移注意力了。这么想着,万俟奕阳托着小猫的手无意识捏了两下。 小猫被吓到,“喵呜”一声,给了万俟奕阳一爪子。 “哎呦!”万俟奕阳叫出声来。 摊主也看了过来,指给黎渊看,“公子你家这位跟猫打上架了。” 黎渊本想拉开两个人,听见摊主的话慌里慌张解释,“才不是我家的人,你误会了。” 小姑娘一笑,“哎呀,别见外啊,我这一年到头见的人可多啦,我都见怪不怪的了。” “啊……”黎渊尬笑几声,敷衍过去。 等到两个人要跟村里人汇合离开摊位的时候,小姑娘还对他们笑的一脸暧昧。 万俟奕阳奇怪地问黎渊,“那位姑娘怎么了,笑得好生奇怪,是被风吹的吗,葛大婶说村口的豁口老李就是被风吹的,嘴都裂口了。” 黎渊头疼地揉了揉额角,“我觉得你最好不要知道。” “啊?什么事我不能知道,我不是阿渊最好的兄弟了吗。我就知道!是那和尚勾搭的你!” 第46章 什么乱七八糟的,黎渊怼了他一下,“别瞎说。” “哼。”万俟奕阳把猫还给黎渊,拎着买的一堆东西,一把抓过黎渊的手,带着他往城门外走。 其他人脚程快,等到两个人赶到驴车旁边时,其他人都已经坐在车上嗑着瓜子等着他们了。 慧慈见了黎渊手里的小猫惊呼出声,“呦,你们从哪里弄的这小玩意儿。” “从一家饼摊那里要过来的。”黎渊温声细语回答。 万俟奕阳看了气儿更不打一处来,为什么黎渊要对那个和尚笑的这么温柔?于是他便对着慧慈翻了个白眼。 这倒让慧慈眯着眼睛,觉察出了端倪,不过面上不显,只是把最中央的位置让了出来,或者两个人赶紧坐下。 村长见人齐了,便招呼着豁口老李赶紧抽完这袋烟上来赶车。 蹲在地上抽旱烟的豁口老李应了一声,随手把烟袋往地上一敲,就一屁股坐在了前面,“那就都坐好,咱们走。” 驴车渐渐穿过咋咋呼呼的人群,越走人越少,等到山路上面只有这一辆车的时候,黎渊才松开抓着小猫的手,把它放在了车上。 “这小脸盘,真标致。”葛大婶也上前摸了摸它的头,惹得小猫从嗓子眼里面呼噜呼噜的哼唧。 “养大了好抓老鼠。”黎渊从万俟奕阳买的饼里面撕了一块,给小猫吃。 “那敢情好。”村长笑着说。 黎渊拍拍万俟奕阳的肩膀,指了指村长。 万俟奕阳也笑了,这不就找到原因了吗,“村长你去过幽州啊,这幽州话说的真好。” 村长一窒,面不改色,打个哈哈,“年轻时闯荡过哈哈。” “这么小个猫崽能抓什么老鼠。”慧慈捏着它的后脖颈,有些怀疑。 被抓着的小猫马上不悦地勾起小爪子,想要动手。 “嘿,你火气还挺大。” “那可不,你看我这手。”万俟奕阳见缝插针,嘴上说着让慧慈看看手,却早就把手放到了黎渊眼前,“阿渊给我吹吹。” 黎渊叹口气,往常就算是身上多出两道刀口的时候,这人都不见的皱下眉,如今被只丁大的猫抓了,倒显得这么委屈。黎渊撇过头,选择视而不见。 “哎呦,还挺厉害啊这小子。”慧慈用另外一只手凑近小猫,试图看看这猫的爪子,结果爪子没看上,他自己也被抓了一道,“哎呀!” 慧慈赶紧松手,然后盯着自己和万俟奕阳几乎一模一样的伤口,沉吟几秒,像是想到了万俟奕阳对自己的那个白眼,选择跟他一样伸出手,递到黎渊面前,“阿渊也给我吹吹。” 黎渊转头,这边是万俟奕阳眼巴巴的看着自己。再转头,那边是慧慈一脸坏笑的样子。还偏偏两个人都举着手势在必行。 “要不,你们互相吹吹算了。” “不行,必须阿渊吹。”万俟奕阳今天是跟慧慈干上了,他是一定要证明在黎渊心中自己是最重要的。说白了他现在也有点慌,害怕慧慈在自己不在的时候趁虚而入。 慧慈则是看了看万俟奕阳醋意十足的脸,勾着笑也补上一句,“不行哦,我也要阿渊吹。” “只有我能叫阿渊!”万俟奕阳皱眉。 “哦。”慧慈淡淡,但却更加反击了万俟奕阳。把他气的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黎渊简直要服了这两个人,左右都看不得,那他往后看还不行吗?他背过身子,往前看这绵延的山路,跟村长搭话,“村里面谁家有大一点的母猫啊,听说这种小猫还是要跟着大猫一段时间才好。” “呦,这我得问问,这个时节下崽子的猫少啊。” 万俟奕阳见黎渊不搭理他们两个,也不再执拗,“村长,咱们村里为什么我见过养猫的,就没有见过养狗的啊?” “嘶……这个嘛。”村长一时语塞。 罗二嫂摆摆手,“养那么多那玩意干啥?咱们村里没有那小偷小摸的事儿,看家护院的养两只大鹅就行,吃的还少,还能下蛋。” “对对,还闹腾,久而久之就没人养了。”村长打着哈哈。 “那倒也是哦。”万俟奕阳点了点头,随后又把脸凑到黎渊的肩上,把手递过去,轻声说到,“阿渊悄悄给我吹吹,不告诉那个和尚。” 黎渊只感觉脖颈都被他呼出的热气烫红了,知道他的性子不达目的不罢休,见慧慈没看过来,只能轻轻吹了两下,然后用眼神示意他赶紧拿下去。 万俟奕阳见好就收,谄媚笑笑就乖乖坐好了。黎渊这才放心的呼出口气,专心看前面的山景。 而在他的背后,万俟奕阳勾起嘴角,挑衅的把手伸到慧慈面前,得意洋洋地摇了摇手,对着慧慈嘘了一声。 慧慈扯出个冷笑,不愿意搭理他。分明是个傻子,也不动动脚趾头想想,谁家好兄弟相互给伤口吹吹,痛痛飞飞的。跟他这么一个傻子计较倒是显得自己都不聪明了。 黎渊盯了一会,小猫也跟着他一样跌跌撞撞爬到了前面,在黎渊的身旁用爪子够来够去。 黎渊还以为它要掉下去了,赶紧用手护着它,这才发现有一边的车轮上面绑着一根红色的布条。车轮每转一圈布条就跟着转上来,小猫就好奇地去摆弄。 “呀,这是谁绑的啊。”黎渊指着布条给大家看,“我记得我们来的时候是没有的。” 黎渊说完了觉得有些不对,默默补上一句,“虽然我一上来就睡着了,但是还是没看见这个的。” 这一下子,所有人的眼神都凑过来看这根布条。原本笑嘻嘻跟罗二嫂嗑瓜子的葛大婶表情也严肃了起来,车上的氛围一时有些古怪。 万俟奕阳满头问号,“怎么了这是?”难不成是什么奇奇怪怪的民俗,犯了什么忌讳的吗。 没有人回答他,黎渊也有些紧张拉住了万俟奕阳的手,“奕阳……” 万俟奕阳轻轻拍了拍,安抚着他,“没事。” 虽然只是短短几十秒钟,但是两个人却感觉众人沉默了好久。最后还是慧慈哈哈一笑,打破了沉寂,“这许是谁想着好认自己家车绑的,却没想到是个糊涂蛋,一开始绑就绑错车了。” 其他人也纷纷逗笑起来,“还得是小慈聪明,大婶想半天,没想明白。” 第47章 万俟奕阳压下心中的疑惑,“那要摘下来吗,一直绑在轮子上,还挺显眼。” 许久不见他吭声的豁口老李说话了,“摘它干嘛,红色的还挺喜庆,绑着吧。路上不好走,别乱动了,趁着天亮赶紧回村。” “也是。”万俟奕阳只能作罢,不过在两个人眼神相交的瞬间,万俟奕阳的手一瞬间用了些劲儿,握住了黎渊的手。 黎渊只能翻过手来捏捏他的手心肉,两个人都不是笨蛋,虽说江湖上闯荡的经验少,但都天生聪颖。 这许许多多的事加在一起,还有刚刚那莫名其妙的氛围,要是还看不出来这个村子有事瞒着他们,他们也就称不上“憾洲引川”的江湖名号了。 如此过了没几日,天气已经暖和到黎渊都可以脱下厚厚的外衣,穿着一身白衣在院中晒着久违的太阳了。 豁口老李和村长家的喜事可算是要办了。 前一个晚上,黎渊就早早躺在床上,打算早些睡觉。万俟奕阳洗过了脚,泼了水,抬着只油灯蹑手蹑脚摸上来,“阿渊。” “看着点灯油,一会滴在被子上,会烧出来洞的。”黎渊有些不开心。 “好好好,我看着我看着。” 万俟奕阳嘴上说着,心里却愤愤不平,好家伙,黎渊现在也太会过日子了,之前就他练武时候穿费的衣服就扔了不知多少,哪个不比这被子贵重。再说了,不拿着灯上来,摔到万俟奕阳他自己,黎渊更得心疼呢。 也不一定,说不定没有被子心疼。想到这里万俟奕阳心口一痛,直觉告诉他,等出去了,必定要用家里的银子给黎渊养的富富贵贵的。 上了炕,吹灭了灯,万俟奕阳心满意足地抱紧了黎渊,长叹一口气,“舒服。” “你,你松开点,热……” “不热,冷呢。”万俟奕阳才不信黎渊的话,要是现在松开了,黎渊又跟之前一样像个刺猬不让靠近的。 黎渊有些无措,“一会慧慈回来还要睡的,你松开我,让别人看见了不好。” “慧慈啊,他去他姥姥那里睡觉了,以后不跟我们一起睡了,阿渊你就放心被我抱着吧。”万俟奕阳满意地闭上了眼。 “什么?”黎渊在他怀里翻了个身,拽着万俟奕阳的脸颊,“说明白,怎么回事。” 万俟奕阳吃痛,“什么怎么回事嘛,就是他说三个人睡挤得慌喽。” “真的?”黎渊有些怀疑。 “那还有假!”万俟奕阳理直气壮。 黎渊这才嗯了一声,没再多问,闭上了眼。 黑暗中,万俟奕阳回想着两个人的对话。 “慧慈啊,你说,你再睡炕上是不是不太方便,干点什么有点局促。”万俟奕阳指的是半夜小猫进来乱跑什么的。 没想到慧慈却像是被雷劈一样,“你你你……你们你们……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居然就如此按耐不住!?” 万俟奕阳很疑惑,“啊?”但是一想,小猫应该是忍不住不乱跑的吧,所以“嗯”的无比肯定。 黑暗中,万俟奕阳想着慧慈慌张跑走的身影,已经无比确信,这人就是怕被挤到,没错的。 第47章 这里的民俗是清早结婚,这个时节天亮的晚,大多数时候礼节都办完了,太阳还没出来。 黎渊昨晚被万俟奕阳紧紧抱着,在这早春还透着丝丝凉风的夜里,难得的有些惬意。所以等到外面隐隐约约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的时候,他倒是比万俟奕阳醒的还早。 “阿渊,别动,再睡会,师傅今天不来的呢。”万俟奕阳眯着眼睛,把黎渊往怀里又搂了一下,迷迷瞪瞪嘟囔一句。 黎渊被他手臂的温度刺的心头一震,身子僵直。万俟奕阳睡糊涂了,他竟然以为这还是在万俟家,他们两个还是初露锋芒的少侠,那时每天被师傅考教的剑法是最愁的事情。 黎渊闭了闭眼睛,呼吸急促,指甲把手心扎的生疼,才将心头的情绪硬生生压下去。等到他再次睁眼的时候,除了紧抿的嘴角,眼睛里面已经看不出刚刚的失控。 他从万俟奕阳怀里挣脱出来,柔声柔气拍拍万俟奕阳的肩膀,“奕阳,醒了,该去李大叔家里帮忙了。” 万俟奕阳翻了个身,无动于衷。 “哎。”黎渊叹口气,接着摇他的身子,“醒醒了,不然去晚了开席没位置了。” 万俟奕阳吭叽一声,“那就不吃了,阿渊我好困……” 虽然黎渊也心疼万俟奕阳。他岁数小,累的时候难免觉躲,但这算怎么回事,毕竟黎渊早早就许诺了两个人回去帮忙的。临时爽约,还是这种大日子,怎么看怎么不合适。 想到这里,万俟奕阳这个觉是万万不能睡下去了。黎渊舔舔嘴唇,脸颊把耳尖都染红了,他想着慧慈之前说的那些暧昧不堪的话,百般纠结。 也许是窗外隐隐约约的排练的声音给了他一点感染,也许是万俟奕阳睡的安稳,黎渊最后还是下定决心,在这个一点光都没有的早晨,凑在万俟奕阳的耳朵旁边。 “奕阳,你要是再不起来,赶不上吃饭,你没事,可是我很饿了。” 他抿抿唇,再补上一句,“我,我难受。” 话音刚落,万俟奕阳条件反射一般睁开眼睛,然后直接坐了起来。动作太快导致头晕乎乎的,但嘴比脑子快得多,“起来,就起来了阿渊,我带你吃饭去,马上就不饿了。” 黎渊看着头重脚轻,但是手上已经开始摸索自己衣服的万俟奕阳,心口有些异样。但他忽略过去,没有多说,只是把万俟奕阳的衣服递过去,“昨天睡觉的时候,你把裤子脱在我这边了,快穿上吧,正好在被窝里面,你穿着也暖和。” 想着自己心地善良、不计前嫌,好心来讲两个人起床的慧慈,刚走到门口,耳聪目明就听到了屋里的这句话。 他敲门动作一顿,手都有些颤抖,一句脏话差点脱口而出,这俩人,玩,玩这么大?自己才刚走一天,就这么急不可耐吗!? 慧慈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多余,他嘴角抽了抽,转身的动作分外凄凉,和尚这可听不得,听不得…… 两个人磨磨蹭蹭,但还是借着昏暗的炷光收拾好了自己。想着今天是喜事,黎渊也没有穿白衣服,只是将就着找了件以前的旧衣。同时又把新买的衣服给万俟奕阳套上,见他确实依旧丰神俊朗,满意地点了点头。 万俟奕阳刚睡醒,浑身都懒得动,黏糊糊的像是面团子,捏不出形状。他由着黎渊,但却有些不乐意,“我觉得阿渊穿件白色的好看。” “别闹。”黎渊瞥他一眼,随后一只手牵着他,另外一只手拎着一把破旧的灯笼,就带着他一起走出了家门。 出了门,黎渊才发现外面如此热闹,跟过年都差不了多少。 每户人家都喜气洋洋的,把自己家那块照亮,小孩子们倒是看起来比万俟奕阳更成熟,至少没有这个时候还妄图趴在黎渊的背上迷瞪一会儿。 黎渊耸了耸肩,他没动,也就只能纵着他。黎渊看着熟识的人家相互去叫门,虽然这会儿的天尤其的黑,但每个人却都乐呵呵的,连自己都被感染了,不自觉露出笑容来。 拖着这个不老实的万俟奕阳来到豁口老李家,黎渊又被惊住了,映入眼帘的全部都是大片的红色,被黎渊原本清秀的字体一衬,显得特别喜庆。 尤其是在门外的村路外,摆着一溜溜的桌子,看起来可以容纳下全村的人。而来来往往的人群更显热闹,也不空手,有钱的拿着钱来,没钱的就多带些吃喝,总不辜负了主家的好意。 黎渊想着豁口老李之前亲自上门,让他万万不能带礼钱,说写的那些字儿就足够了。但是不是还是给一些,礼数上才算得过去? 黎渊正在思索着。而就在这时,不知道从哪里雇过来负责吹拉弹唱的乐师,这会正在排练,突然拿起唢呐就是一吹,比公鸡叫还具有穿透力。 这么一声下去,趴在黎渊身上的万俟奕阳马上惊醒,随即下一秒就用手堵住了黎渊的耳朵。 唢呐的声音太响,万俟奕阳捂的又太紧,黎渊只能看见他的嘴巴张张合合,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阿渊别怕啊,我会一辈子都跟在你后面的。” 万俟奕阳是被惊醒的,心里话直接被说了出来。说完后才觉得太过直白,黎渊这么内敛的性子,听了一定不舒服,倒把自己弄的手足无措了。所以在唢呐声音停下之后,立马就松开了捂着对方耳朵的手。 黎渊没有多想,只盯着他,随口问了句,“你刚刚说的什么?” 万俟奕阳吓了一跳,打着哈哈,“哈哈,阿渊说什么呢,无非就是些让你别怕的话,所以阿渊怕不怕?” 黎渊摇了摇头,在心里默默盘算,直觉告诉他,万俟奕阳刚刚指定说什么让他不高兴的话了。因为万俟奕阳平时把这种关照的话当口头禅说,黎渊早就看清这几个嘴形,绝对不是今天这个。 第48章 不过他不说,黎渊也不问,两个人只是跟着人流往里面走。豁口老李刚看见两个人,就十分欢迎地迎了上来,而且邀请黎渊坐主桌。 黎渊摇了摇头,表示自己跟着万俟奕阳坐就可以。 正当两个人拉扯的时候,万俟奕阳把腰间早就准备好的礼金扔进了桌上的礼金箱里,“我和阿渊两个人的哈。” “哎呀,不是说不用了吗……”豁口老李难得今天话这么多,但着急起来还是没几个字能蹦出来。还偏偏这种礼金不能当回头钱,不能拿出来,弄的他分外不好意思。 黎渊和万俟奕阳相视一笑,心中的默契不言而喻。万俟奕阳知道黎渊定然会不好意思,于是早早就准备好了。 两个人便一起走到旁边,试图掺和一下,帮个忙。 这会眼睛都适应了灰暗,看东西倒是清楚多了。旁边来帮忙的村民都有活干,显得两个人手忙脚乱的。 尤其万俟奕阳那个嘴就没停过,一个劲儿的嘱咐黎渊。 “阿渊呀,你别碰水,凉的很呢,会着凉。”刚刚挽好袖子的黎渊立马引来了周围人的目光,然后立刻就被支走了。 “阿渊你也别干那个!你抬不动。” 刚打算帮忙抬彩礼的黎渊再次没活干了。 就这么几个来回,把村民们乐的够呛,最后还是葛大婶直接给两个人塞了把瓜子,让他们哪能坐着就去哪嗑瓜子去。 两个人只能捧着瓜子走向角落,和正在那里乐呵呵看热闹的慧慈碰上了。 慧慈眼角都眯着笑,“呦,来了?欢迎来跟我作伴了哦。” 万俟奕阳指着慧慈,“你也是干不了活?” 慧慈控制着自己的眼睛不往万俟奕阳的下三路看过去,心中默念阿弥陀佛,面上却不显,依旧乐呵呵的,“这边啊,都是干不了活就别去捣乱的人呆的。” 黎渊看着笑眯眯的慧慈,还有旁边蹲在地上玩石头的几岁小童,“啊……其实,我觉得我还是可以去干一点活的。” 慧慈挑眉撇嘴,不知可否。 万俟奕阳则是既来之则安之,甚至不知道从哪掏出一个厚实的坐垫,铺在旁边的板凳上,招呼着黎渊,“阿渊快来坐,我给你剥瓜子仁吃。” 黎渊纠结之后只能乖乖坐下,慧慈安慰他,“咱们仨不都在这吗,放心啦。” 话音刚落,那边葛大婶就叫万俟奕阳,“小阳帮忙烧火来!” “诶,来啦!” 万俟奕阳给黎渊整理好衣服,嗖的一下就没影了,倒是很积极。 只留下慧慈噙着笑,丝毫不见尴尬,“这不是还有我吗。” 黎渊也就只能点点头了。 过了一会,慧慈还是没忍住好奇心,凑上前问黎渊,“昨晚闹腾吗?是不是没睡好?” 黎渊还以为他说的是猫崽,“有点,不过累了就睡着了,还睡的挺好的。” “呦,那万俟奕阳还行,没可劲折腾你。”慧慈刚说出口,又赶紧呸了两声,和尚怎么能说这种话。 “啊?”黎渊眨眨眼,没听懂慧慈的话,刚想多问一句。 那边的葛大婶又叫上了,“小慈啊,帮我拿点盐啊!” “好。” 黎渊看着走远了的慧慈,迷惑极了,这人说的什么意思啊…… 第48章 众人一通忙忙碌碌,人声鼎沸,比爆竹声都大。等到锅中都炖上了菜,昏暗的灯光映衬着热气,就好像村庄上面都罩起了一层白茫茫的云。 黎渊看着,身子都变得暖烘烘的,他也高兴,“也不知道奕晨大哥的婚事怎么样了,有情人终成眷属,真好啊。” 黎渊喃喃出声,引来旁边罗二娃这帮孩子的注意。 “夫子,你说什么呢呀?” 黎渊看着几张一样童真单纯的脸蛋,空落落的心又安定下来,捏了捏他们因为兴奋而红彤彤的脸颊,“没事,随口念两句诗罢了,你们的功课……” 话还没说完,这帮孩子一哄而散,逗得黎渊忍不住发笑,“罢了罢了。”今天是个喜庆的日子,让他们好好玩吧。 黎渊正笑着打趣孩子们呢,突然感觉身后仿佛有种异样的眼光,说不上是敌意,但要是说关切,也不太恰当。虽然他已经武功尽失,但潜意识还是觉得危机四伏。 黎渊皱眉,猛的一回头,却发现身后只有正在收拾自己身上衣服褶皱的罗二嫂,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对劲。 不过,此时原处愈发声音大起来的敲锣打鼓声让黎渊没了心思去深究,这是新娘子从村头接回来了! 村里人都自发把自家的一亩三分地照亮,新娘子坐着驴车,披着盖头,穿一身红衣,走过的路都是亮堂的,看着就喜庆。 万俟奕阳趁人没注意赶紧溜过来搂住黎渊的肩膀,把他带到前面人堆里面。带着他一起蹦跶着,吆喝着。 “新娘子来喽!”万俟奕阳喊着,顶着灿烂无比的笑拉着黎渊,“阿渊!” 黎渊也被带动,在一片欢欣鼓舞中,眼睛弯成月牙状,“哎!奕阳!” “阿渊!” “奕阳!” “哈哈哈哈哈哈哈!畅快!” 所有人都在快乐的喊着跳着,没人注意这边的两个少年笑的开怀。 接下来就是老套的拜堂环节,大家还都沉浸在刚刚的氛围中,一个比一个乐呵。 黎渊站在一边,看着里面新人开始一拜天地,两个人手上都拽着红色的绸带,那片红色像火一样,烧的他心头热热的。 与此同时,一双温热的大手也一下子抓住了他的手,视觉和触觉一起灼到了他的心。黎渊怔怔抬眼,“奕,奕阳?” “嘿嘿。”万俟奕阳一笑,拉着他的手往外头走。 “咱们这是干什么去,不看拜堂吗?”黎渊惊慌地问。 万俟奕阳回头,神秘兮兮的嘘了一声,然后环顾四周,确定没有人关注这边,都在忙自己的事,这才凑近黎渊的耳边,“看拜堂有什么劲儿,要趁这一会儿他们都在看热闹,咱们挑个好地方,好吃席!” “啊?”黎渊不理解,“这,这合礼数吗。” “有啥不合适的,快来快来。” 万俟奕阳拉着黎渊的手,点了半天,才选定了位置,“就这里好,你看,这里地方大点,人坐着宽松,而且靠近上菜的地方,葛大婶他们可在镇上买了不少好吃食,咱们一会儿第一个就能吃到。” 黎渊踌躇着,不知道该不该坐下。 正巧葛大婶还在忙着炖菜,看他俩站在桌子那里,“是不是拜堂那边人太多,挤不进去啊?那就别去挤了,先坐下来,马上天就亮堂了,正好吃点饭。” 万俟奕阳就坡下驴,“好!” 随后拉着他就坐了下来。 黎渊坐下来以后颇感局促,拽了拽万俟奕阳的袖子,“奕阳,这都是谁教你的啊?” “啊,嘿嘿,当然是我那个爹了,我们去参加这种喜宴,他大人不好意思占位置,忽悠着我去。” 万俟奕阳看着黎渊完全不相信的眼神,啧了一声,“还不是你到家里以后,他好面子,总觉得你特别崇拜他,在你面前可拿乔了。” 黎渊看着万俟奕阳鲜活的表情,再想起他的爹爹在江上燕面前的样子,说不定子随父,也是万俟峰能干出来的事。 不一会,看够了热闹的人群都渐渐凑到了桌子这里,准备迎着初升的太阳一块吃顿丰盛的早饭。 这功夫,太阳也一点点从东边探出了头,是难得的大晴天。人群更热闹了,黎渊笑着祝贺村长,说这两个人是天定姻缘,未来一定百年好合,白头到老。 旁边的村民也打趣黎渊,“我们可没有黎夫子那么大的学问,就祝他们两个早点抱个大胖娃娃吧!” 村长笑的眼睛都没了,“好说好说。” 等到第一道菜端上桌的时候,他们这一桌都吃上了,排在后面的还没上桌,万俟奕阳挑挑眉,特别自豪的暗示黎渊,“看见了吧。” 我多棒。 “是是是。”黎渊笑着敷衍过去,给他夹了一筷子,“快吃吧。” 等菜上的差不多,村长和豁口老李他们两家便带着新人出来敬酒,村里都是熟人,也没了那么多规矩,新娘掀了盖头,照样拿起酒杯。 万俟奕阳看他们马上要走过来了,赶紧拿起筷子直接把菜送到了黎渊的嘴边。 “嗯?”黎渊歪头。 “快吃。” “我自己会夹菜的,这么多人……” 万俟奕阳看敬酒的人越来越近,也顾不上黎渊还在那里不肯张口,直接塞到了他的嘴里。 黎渊下意识开始咀嚼,刚咽下这口,想说话阻止万俟奕阳的动作,毕竟旁边这么多人都在看他们,没想到一个字儿都没蹦出来,下一口饭菜又喂到了嘴里。 “诶?” 黎渊却还保持着君子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只能一口接一口吃着他喂的饭。 慧慈从旁边看着,“啧啧啧啧。”这俩人也不顾及着点旁边还有人,还真腻歪。 第49章 “哎呀呀,这次还真要感谢黎夫子了,这字儿写的实在是太漂亮了,直接令寒舍蓬荜生辉。”豁口老李他儿子倒是没随上父亲的寡言。 “小事,不用客气。” “我知道夫子身体不好,但这酒是沾了喜气的,吉利。这时节,喝点小酒也养生,夫子若不介意这酒低廉,赏脸喝了吧。”新郎抬起酒杯,向他敬酒。 “怎会,这酒好的很呢。”黎渊一笑,跟万俟奕阳一块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见敬酒的人群走远,万俟奕阳讨功一样凑上来,“怎么样,是不是还得我有先见之明?” “什么意思?” “哎呀!阿渊你居然没懂?”万俟奕阳万分气恼的样子。 “啊?” “当然是这酒啊!你什么东西都没吃,直接喝酒,一会儿肯定会难受的,所以我才想让你多吃两口啊。” 万俟奕阳撇着嘴,气恼的撑在桌子上,只感觉自己的一片好心付诸于流水。 “是这样啊,对不起,我没有想到。”黎渊立马认真道歉,“还是谢谢奕阳了,好细心。” “你就算这样说,我也不会轻易原谅你的。” “好好好。”黎渊笑着摸摸他的肩膀。 万俟奕阳气来的快,消的也快,不一会儿就又夹起菜要喂黎渊了。不过这会儿可没有了喝酒当借口,黎渊可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丢面子,一点都不上套的。 两个人吃着饭菜,万俟奕阳速度快,不一会儿就吃的七七八八了。除了在盘子里面,偶尔看到那么一两块黎渊爱吃的,就替他夹过来,剩下的时间就百无聊赖的看来看去。 没想到就这么一大会儿功夫,还真让他看到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只见一个打扮普普通通的村民凑上前,在村长旁边耳语几句,随后村长就露出了如临大敌的表情。 不过也没有引起大范围的骚动,村长只是在各个桌子面前游走了起来,叫了几名村民,被叫到的村民貌似都找了一些借口,暂时离席。 然后村长也左右看了看,万俟奕阳立马低下偷窥的头。见毫无异样,村长才慢吞吞的往后院走,不一会儿就不见了身影。 这要是看不出来有什么事发生了,万俟奕阳也就不用在江湖上混了。 他眼睛一转,有了主意。万俟奕阳靠近黎渊,“阿渊,我突然想起来出门的时候好像没给小猫放粮食,你在这里先吃着,我吃饱了,我回去给它喂点饭。” “哦哦,那你轻一些,不要再被抓伤了。” “嗯。”万俟奕阳说完,看向慧慈,“那阿渊我就暂时拜托你照顾了。” 慧慈正眯着眼睛,装作念经,但实际上已经盯着饭桌上的鸡肉不短时间了。听见有人叫自己,立马恢复高深莫测的模样,“万俟施主放心,这贫僧定不会辜负所托的。” “那就好。” 万俟奕阳打过招呼后,也就直接朝自己家方向走过去,没人起疑,只是黎渊盯着他远走的背影,若有所思。 万俟奕阳见自己已经走出了在酒席上的人的视线,这才一个闪身,躲进了小巷。 黎渊平常不爱出门,他倒是愿意出来晃荡。有些小巷子,他比这村里的人还要熟悉。就像现在,他知道这条小巷子通往的正是刚刚村长离开的那个方向。从这里跟上,再合适不过。 果然,万俟奕阳刚从小巷子当中探出一个头来,就看见村长带着那些村民,正前往河边。 第49章 万俟奕阳走后,黎渊垂下眼眸,只觉得刚刚他夹到自己碗里的肉都索然无味了起来。 他拿起筷子摆无聊赖的把那块肉戳来戳去,直到把这块肉戳成肉丝这才作罢。这或许是那盘中当中最瘦的一块红肉了,慧慈看了都心疼,只觉得暴殄天物。 “我说你啊,都那么瘦了,多吃一点啊。”慧慈拍拍黎渊的肩膀。 “我本身饭量就不大,你多吃一点就好了。”黎渊笑笑,“怎么不见慕姥姥,她没来吗?” 慧慈若无其事的耸耸肩,“她啊,平常最不愿意掺和村中俗事了,她在那个小屋待的最舒服,不用管她。” “哦……”黎渊收回眼神,总觉得村中其他人都在此饕餮大吃,独留她一个,多少有些寥落。要不要一会儿找葛大婶一块,去送些吃食? 慧慈看出了他的意图,连忙摆手拒绝,“真的不用,她有主意的很,若是违背了她的想法,生起气来谁都拦不住的。” 旁边坐着的村民们听见两人的对话,也纷纷表示赞同。说起来,慕姥姥住的地方有些偏,竟然有多半的人不知道她的存在,只是在村民的口口交谈中略知一二。 不过,黎渊还是敏锐的察觉到,知道她这个人的村民,提起慕姥姥时,眼里那种钦佩和孺慕挡也挡不住。 他拿起筷子,一根一根吃掉碗里的肉丝,不再多言。 天光大亮,已经有不少村民吃完饭打算回去接着做些农活,来来往往的人群看起来嘈杂又热闹。 慧慈趁人不注意,把一块被他藏起来的肉赶紧塞进嘴里,装作嘴中并没有任何东西一样,问黎渊,“你家那个傻大个怎么还没有回来?” 黎渊瞥他一眼,“食不言寝不语,还有他有名字,叫万俟奕阳。” 慧慈挑眉,丝毫不见被他发现偷吃的心虚,“哈哈,这土豆还挺好吃。” “自然。”黎渊往袖子踹了踹手,这会儿虽然说开春暖和许多,但是在外面坐了这么久,他的手还是有些冷。 面上若无表情,但是实际他的心里也开始暗暗担心。 他自然是看到了村长和那些村民的小动作,也知道依照万俟奕阳的性子,不查个水落石出,断不会罢休。 他担心被别人查出异常,更担心万俟奕阳的安危,那个人总是这样,一旦做了决定就绝不会放弃,有着一身义气和胆量,从小就梦想着匡扶正义,保家卫国。 江湖里面称他们两个为双侠,但这个侠字儿其实更适合万俟奕阳,或者也更适合当年的黎渊。 而一个武功尽失的病秧子,胆小怯懦,畏畏缩缩,怎么配得上这个侠字? 黎渊闭了闭眼,没想到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听见了期望已久的声音。 “阿渊!我回来啦!” 黎渊睁开眼睛,怔怔回应,“奕阳?” 万俟奕阳背后就是刚升起没多久的太阳,光从他的身后打过来,让黎渊有些看不清他的面容,不过想也知道,此时他的脸定然是那种熟悉又令黎渊最为心安的笑容。 万俟奕阳快步走来,灵活的绕过来往的人群,然后一屁股就坐在了黎渊身边,“那个猫崽实在是太不老实,我喂了半天才肯吃,也就是我回去,要是阿渊回去,耽误了阿渊吃饭,我饶不了它。” “嗯,我吃了很多。奕阳你要不要再吃些?”黎渊收回心思,随后看向桌上的残羹剩饭,只能慌张补救,“回家我给你做,不吃这个。” “阿渊给我烧个土豆就行。”万俟奕阳毫不介意。 “嗯。”黎渊刚想起身,却被万俟奕阳抓住了手,“嗯?” “阿渊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快让我给你暖一暖,别到时候又得了风寒。” 感受着万俟奕阳手心炙热的温度,黎渊的耳尖悄悄红了。 “这么多人看着呢,你们两个注意一点。”慧慈忍无可忍,只能打断他们。谁让这两个人只要站在一起,身上的气场就像是隔绝了其他人一样,自成一派。 他倒是见怪不怪,但其他人可不一定这么想,若是引来难听的闲话,黎渊一定受不了。 万俟奕阳毫无察觉,不明白为什么慧慈这么大动静。但黎渊却敏锐察觉到周围的眼神,于是他马上抽出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我们回吧。” “回去也好,家里暖和。”万俟奕阳有样学样,只不过人家黎渊穿着的是长袍,万俟奕阳却是短打。人家整理衣服看起来是风度翩翩,万俟奕阳却有些不伦不类。 黎渊有些无奈地看着他,万俟奕阳却扬起一个笑,眼中的光比那太阳还耀眼。 黎渊被他逗笑,摇了摇头,“走吧。” “走走走,回去照顾那个猫崽子去。”万俟奕阳跟上他的脚步,“阿渊也该给那些孩子布置着课业了,我看一个个的还在外面疯疯癫癫的傻乐呢。” “听你的。”黎渊毫无意见。 “啊!?”旁边刚从黎渊面前拿着树杈你追我赶的孩子们立刻发出了痛苦的声音。黎渊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角,“好响亮的声音,背起四书五经来一定好听。” “夫子跟万俟大哥学坏了!万俟大哥坏蛋。”罗二娃仗着跟万俟奕阳熟,丝毫不见外,反而在同辈之中,跟他们两个最亲密,隐隐有些骄傲。 万俟奕阳使坏,“我看就罗二娃那个小伙子最响亮,怕不是要背的最多嘞。” “啊?!我不要!” 黎渊走得慢,万俟奕阳倒是连蹦带跳,丝毫看不出来异常。但黎渊却心中早有猜测,今早万俟奕阳醒的比黎渊和小猫都晚,黎渊早就喂过,怎么可能让他在席上突然想起来。 第50章 黎渊盯着万俟奕阳的影子,若有所思。 直到两个人都进了家门口,万俟奕阳关上门,这才收起了脸上玩世不恭的笑容。一转身,就看见黎渊已经坐在炕上,等着他说明白了。 “阿渊。”万俟奕阳叫他。 “嗯。” 万俟奕阳走近,将两只手撑在黎渊身子的两侧,让自己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黎渊,“阿渊。” 黎渊被他盯着有些慌,“你有事说事,别靠这么近。” 万俟奕阳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我只是想让你看看我的眼睛,让它告诉你,不是我有意欺瞒,只是……” “我知道。”黎渊打断了他,“你永远不会骗我的。” 万俟奕阳一愣,反应过来,安心一笑,“阿渊此心亦我心。” 随后,他娓娓道来。 他跟着村长他们离了席,万俟奕阳不知道他们的来路,更不敢打草惊蛇。害怕自己身份暴露,就只能远远的坠在他们后面。 随后就见他们一起走到了河边,人群围住被钳制住的一个人,只露出一抹红色的衣角,上面隐隐约约有些菱形的花纹。 万俟奕阳觉得有些像慧慈之前穿过的那种袈裟。不过,他并没有凑上前,只是躲在一个鼓起的土坡后,观察了一会。随后又害怕同时回去引起别人疑心,就提前回来了。 “阿渊,这或许是我多心,更或许是他们有事瞒着你。我心中有许多的猜测,但是我害怕你听了难过。毕竟我刚来这里没有多久,说白了没有什么感情。万一我轻飘飘一说,你却愁上许多天,伤了你们之间的和气,那我更是追悔莫及。”万俟奕阳眉头皱的死紧。 黎渊心头像是被猫崽还没有长出来锋利指甲的爪子上的肉垫,踩了好几下,心头酸酸的。他伸手抚平万俟奕阳的眉头,“没事的,我懂,我可以等你准备好了再听你说。” 万俟奕阳愁容一扫而空,“谢谢阿渊。” “你我之间,何谈谢字。” “不过。”万俟奕阳还是抿了抿唇,“若是这个世上的事情并不如你所想的那样,你会怎么样?” “可这事情并不会因为我的所思所想就会改变啊,所以也只能接受。”黎渊豁达一笑。 万俟奕阳随后也点了点头,“阿渊说的对,是我想多了。果然还是阿渊更适合做夫子,传道受业解惑,而我,只能做个笨学生了。” “你若是笨,世上便没有聪明人了。”黎渊弹了一下他的额头,“起来,你肯定没吃饱,我去给你烧个土豆。” 万俟奕阳乖乖让开,“阿渊给我挑一个好看些的,奇形怪状的,我都没地方下手。” “惯的你。”黎渊笑骂,“那些规整的到时候做菜用,有的吃就行了,还挑。” “阿渊~”万俟奕阳把正睡着的小猫从炕上抱起来,“那你给它挑一个好看点的呗。” “它不吃土豆。” 嘴上虽然这么说着,但是黎渊还是在陶缸中挑挑拣拣。 这里的土豆都用土埋着放在缸中,不会发芽还能保持水分。黎渊挑挑拣拣,最终手上还是拿了两个圆滚滚的土豆,一看就知道特别好剥皮。 随后,走向灶坑,在自己生半天火,还是让万俟奕阳生火好让他赶紧吃上,这两个选项中只犹豫了一秒,就冲着里屋喊了一声,“谁想吃东西就自己来点火哦,我可不想点火。” 第50章 坐在灶前,黎渊看着灶坑里的火苗,它们从已经干透了的枝干上燃起生机。看上面,是盎然的生命力,看下面,则是枯败与腐朽。 或许是他读过了太多诗词,触景生情,让他想起,这人世间的来来往往,一糟糟的琐事。想起这江湖中总是斗个不停,那些你来我往、报复来报复去的事多了去了,不如意的事总是十之八九。 万俟奕阳刚刚问他,若是这世界上的事并不如他所愿,他会怎么样。 黎渊看着木块逐渐变成灰烬,用烧火棍拨了拨,仔细想了又想。万俟奕阳应当是担心他会怕、会畏、会惧。 可这世间有许多的事到头来,怕过,畏过,惧过,最后却发现不知道该怪谁。浑浑噩噩的没个源头,最后发现…… 原来,这就是江湖,这就是一生。 小时候不懂,后面长大了,黎渊自己就懂了。他坐在灶坑前,一点点摆弄起过往的记忆。 他想起,小时候那个躲在娘亲身后的那个小孩,怯懦的跟着娘亲走进了花家的大门。 花家是金陵城里面的富贵人家,三代经商,到现在的花家家主的时候,已经近乎到了富可敌国的程度。 他一进门就被眼前的富贵迷了眼睛,长亭流水,翠竹黄花,都是之前他从没见过的。 紧接着,一个穿着华贵的女子被奴仆们簇拥着走了过来,那是黎渊第一次见到这么富贵的女子,他听见自己的娘亲行礼,叫她,“大夫人。” 后面两个女性说了什么黎渊已经不记得了,他被花夫人拎着的小男孩吸引了目光。孩子嘛,哪有认生的。这个年龄稍小的男孩子挣脱自己母亲的手,直接跑了过来,嘴上叫着黎渊漂亮哥哥,就把他带到了花园中,笑眯眯的和他一块扑蝴蝶、钓王八。 那时候的黎渊并不知道,这是他在花家最后的逍遥日子。 等到他和那个小男孩被奴仆们带到富丽堂皇的前厅的时候,自己的母亲已经变成了二夫人,那个叫花云飞的男孩变成了自己的弟弟,而一直被母亲称呼为“小离”的自己,一下子有了一个新的名字——花离渊,成了花家的庶长子。 名字,是最短的诅咒。花朵离了水源,怎还有活路。他的弟弟扶摇直上,翱翔云际,而自己只能在龟裂的土地上枯萎。早熟的黎渊马上就明白了,这个花家并不欢迎自己和娘亲。 后面,当他再次想亲近自己的弟弟的时候,花云飞却对他恶言相向。那些仆人见风使舵,虽然不敢欺负他,但是也多有忽略。 小时候的他不明白娘亲为什么在这里过的如此不快,还不肯离开。也不明白为什么花夫人从不对他有一个笑脸,不看重,也不苛刻,却更加让人难受。 后面,等他再大一点,在这几年的各种闲言碎语中,他终于拼凑出来了真相。 原来,这又是一个百般无奈的故事。 花家家主在外出经商的路上,偶遇了黎渊的母亲。她虽然没有显赫的背景,说白了就是个孤女。 有着倾国倾城的容貌在这个乱七八糟的江湖并不是什么好事。所以,花家家主上演了一场英雄救美的好戏,终于俘获了美人心。 不过,共同生活了不久,家主就说要继续经商,留下一个玉佩就没了踪影。 再后来,顺理成章,这个孤女生下了黎渊。想着总有一天黎渊会跟自己离去的父亲重逢,孤女便没有给他取名字,想让父亲给他取名,只是小离小离的叫着。 她就这么盼着,直到几年后,花家来人传信,说花家家主外出游历的路上被强盗盯上,重伤濒临。要他们母子二人前去认祖归宗。 黎渊的娘亲并没注意为什么仆人对他们没什么敬重之意,只是着急的催促赶紧启程,生怕见不到最后一面。 直到进了花家,她才知道,这个自己一直倾心的男人居然离别之后,另娶了其他女子。 按时间,她应该是正妻。但她一介孤女,无媒无聘,在家世背景显赫的花夫人映衬下,微不足道的像一粒尘土。 他们的到来也打破了花夫人一直以为夫妻和睦的假象,原本和睦慈祥的花夫人也在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的笑容。 两个女人没有什么争端,只是谁在彼此心中都是一根刺。尤其是在花家家主离世的那个晚上,一直念念叨叨黎渊母亲的名字,更是让一直守在他身边的花夫人更加难堪。 花家家主的遗愿就是黎渊认祖归宗,连带着黎渊的娘亲也困在了花家,最后两个女人两个孩子,没有一个过的顺意。 没过几年,黎渊的母亲就在郁郁寡欢中早逝了。他在花家中的位置也变得更加尴尬。 许是,在两个女人无声的战场中总算赢了一回,花夫人在黎渊的娘亲去世没多久,也就跟着去了。 黎渊那个时候也明白了为什么每次见到花夫人,她那张脸总是越来越苍白,他娘亲痛,花夫人也同样痛。 再后来,花家的旁支没有花夫人压制着,也开始蠢蠢欲动。黎渊在这个家里的处境也越来越凄惨,花家家主的旧年属下没有一个想扶持他上位,都不约而同的帮着花云飞。 黎渊只是垂着眼眸不争不抢,别管送来的是残羹冷炙还是破旧棉衣,他从来不置可否。 他比花云飞年岁大了些,又早熟。他一直认为自己的母亲没错,他花云飞和他的母亲也没错,唯一可以怪的人也早早就去了,而且是痛苦了多天,才惨叫着失了生机。 要说悲惨,谁都悲惨,但貌似都能品出那么一丝丝的甜。那个时候,黎渊就开始懂得,人生就是一笔糊涂账。 第51章 再后来,黎渊就被自己母亲的义妹——江上燕接走,去了万俟家。原是早些年两人曾在江湖上碰面,黎渊的母亲救了受伤的江上燕,从此结为金兰。 几经辗转,等到江上燕找到她义姐消息的时候,也只来得及接回了一个黎渊。 黎渊把土豆扔到了灰烬中,这些灰烬的余温就足够把土豆烧熟。他看了一眼正在里屋和小猫玩闹的万俟奕阳,又想到了当年,苦涩的表情散去,勾出了一抹笑。 分明是个不爱笔墨、只爱武学的人,却听见夫子说花离渊这个名字不好的时候,马上激动起来,硬是跟夫子探讨了半天,也没有征求黎渊的意见,直接昭告了整个万俟家。 次日,万俟家所有的奴仆都不再称呼他为花公子,而是直接叫他黎公子。再后来,上上下下也都把黎渊当成了万俟家的一员,那是他这一辈子过得最幸福的几年。 黎渊拨弄着灰烬,让它们更加均匀的覆盖在土豆上面。他心头一涩,有点想家,不是花家,是万俟家。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一走了之后,江上燕会不心痛,想必万俟家上上下下都一定担心极了。可若是时间倒流,他还是会走,因为他会担心自己的感情曝光后,给万俟家带来的更大的隐患。 有的时候他会想,如果时光真的可以倒流,那他就不会选择跟着江上燕走。可他依旧会选择跟着自己的母亲来到花家,他不是他母亲,不能剥夺她当初想要再见一面的愿望。 他母亲重情重义,想必,就算知道了两个人后来的境遇,也依旧会义无反顾的来见花家家主这一面。 灶坑里面的土豆逐渐发挥出香味,在拨弄灰烬的时候,偶尔会有点点火花,也不长久,亮一下就归于尘土。让黎渊的眸子一亮一亮的,更显得孤单寥落了。 万俟奕阳害怕他知道这个村子的秘密之后会害怕,会因为自己一直寄托了真感情的人或者事幻灭,接受不了。 但是黎渊早就习惯了用最坏的打算去应对所有的事,他早就知道这个世上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可以随着他的心。最超脱他想象的事情就是对万俟奕阳的感情,理智没有控制住情感,所以现在的结果只是他作茧自缚,只是他应得的报应。 “阿渊啊!你坐在这里寻思什么呢,我的土豆好了吗?我好饿啊。”万俟奕阳抱着正在挣扎的猫崽掀开门帘走了出来,恨不得下一秒就抢过黎渊手上的烧火棍,自己把土豆拔出来。 黎渊抬眼就看见自己一直在想着的人,心中苦涩,几乎没办法说出一个字儿来。 万俟奕阳察觉到他的异常,连猫都顾不得了,直接跪在了黎渊的身前,用两只手拖住他的脸,“阿渊,怎么了?刚刚不还好好的吗,是被柴火熏到了眼睛吗,那下回还是我来烧火,阿渊去里屋坐着好不好?” 黎渊摇摇头,嗓子像是被棉花堵住了,喘不上气。 “阿渊啊,你别吓唬我,都是我的错,我下回再也不饿了,再也不让阿渊给我烧土豆了,我就一直在阿渊身边,我给阿渊烧土豆,烧一缸土豆好不好。” 他的本意是想逗逗黎渊,让他转移一下注意力,但是没想到适得其反。 黎渊眨了眨眼,哑着嗓子,要不是万俟奕阳离得近,他就要怀疑自己听错了。 “春天到了,你也该走了,你自己回扬州吧,就不用在这里吃烧土豆了。” 第51章 接下来的几天,黎渊家的两个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氛围。 黎渊开始拒绝万俟奕阳做的饭菜,不再跟他说话,甚至不再理睬他的一言一行。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也会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然后硬生生挤在墙角。白天的时候,要不然垂着眼看书,要不然就是坐在一边摸着猫,眼睛都失了焦距,神游天外。 万俟奕阳几次试图讨好打趣都以失败告终。 黎渊不愿意吃他的饭,自己做的饭也吃不了多少,汤药喝的更是少,整个人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低迷下去。 万俟奕阳犯了难,讲真,黎渊跟他闹脾气,他一点都不生气。但他如今这样糟蹋自己的身子,还执拗的三头牛都拉不回来,万俟奕阳眉头紧皱,只觉胸腔里面都是各种情绪,堵的他难受极了。 没办法,病急乱投医。他只能去找慧慈,这个在他眼里争抢了黎渊对他的兄弟情谊的人。 也不知怎么回事,自从上次喜宴结束,慧慈来他们俩家里的次数也少了许多,至今也是好几天都没有来了。 万俟奕阳只能小心翼翼的把他收拾好的食材放在显眼的案板上,然后回头担心的看了一眼坐在炕头的黎渊,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说起来他也不知道慧慈的这位姥姥住在哪里,但恰好,刚出门他就看到慧慈拎着两只竹篓向这边走过来。 “呦,这是知道我给你们带了好东西,提早就出来迎接我了?” 万俟奕阳无心跟他插科打诨,只是快步走向前,将他的那两只竹篓往地上一放,却没想到里面传来了扑哧翅膀的活物声音,吓得他立马向后跳了一大步,“嗯?” “哈哈哈哈,”慧慈逗得哈哈大笑,“一世英名,还怕这些小玩意儿的吗?说出去估计别人都不信。” 慧慈边笑边把竹篓打开给他看,两只竹篓里面竟装着几只小鸡仔、四五只鸭仔,还有三只大一些的是鹅仔。 万俟奕阳不解,“从哪里弄来的这些……这也吃不上几顿,还不够塞牙缝的。” “谁让你吃了?这是让你养的!”慧慈翻了个白眼,“其实是上回从镇中带过来的,在村子里面适应了一段时间,好养活了才给你俩送过来,养这几只一年的蛋都有了。” “原来如此。”万俟奕阳点点头,随后眼里闪过浓浓的一抹落寞,“也好,阿渊那么喜欢那只小猫,估计也对这些感兴趣……” 本来还喜滋滋的打算进去找黎渊的慧慈听见他的话,马上意识到不对,“你这,话里有话啊,黎渊怎么了?” 万俟奕阳看他一眼,万般不情愿把事情和盘托出,从头到尾,最后还在黎渊不再吃他的饭菜,甚至让他赶紧走这里着重加强了语气。 “我都不知道还有没有这个幸运可以养上这些鸡鸭鹅的。”万俟奕阳自嘲一笑,若是真的黎渊用绝食做反击,他最后也就只剩下离黎渊远远的这条路可以走。 慧慈边听边暗自分析,虽然不明白两个人为什么上一秒还同床共枕,亲密无间的,但是也可以理解。世间情感,哪有那么一帆风顺的? 佛祖只是拈花一笑,从不干涉世间情感冷暖,因为早就看惯了,人不同于飞鸟走兽,灵花野草,不就是多了情感在身上吗。 所以才总要在各种各样的事物身上,一会儿哭一会儿乐,这属实太正常不过。 “那你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吗?” “我嘛?我真不知道。”万俟奕阳赶紧摇头,若他知道,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跟个没头苍蝇一样撞来撞去了。 慧慈在心中又翻了个白眼,但作为黎渊的朋友,他心中早就认定了这次必然是万俟奕阳的错。 “黎渊可不是个使性子的人,你有这空,不如好好想想自己到底做错了哪。”慧慈略微思考,最后还是决定给万俟奕阳指两条路,“不过两个人相处的时候,哪有不吵架的?你既然说上一回主动求和不管用,不如你也摆两天冷脸,然后再主动道歉,这就叫欲扬先抑,说不定有用。” 万俟奕阳皱眉,“这真的行吗?”两个人认识近十年,他可从没对黎渊甩过脸色。 “没事,你自己思考,大不了就这样挺着呗。”慧慈挑眉,带起自己的竹篓进了黎渊的家门,然后硬拽着一脸茫然的黎渊去慕姥姥家中吃饭,然后就把给这群新成员打窝的活计,顺水推舟都给了万俟奕阳。 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在圈套中,后面有一大堆脏活累活等着他的万俟奕阳,在慧慈背后默默给他竖了一个大拇指。还得是慧慈,就这么自然的就让黎渊吃上饭了。 随后,万俟奕阳笑眯眯的拎着这一堆鸡鸭鹅进了门。没想到,在搭窝的第一步,和泥这里就犯了难。 等等,罗二娃是不是说过自己的爹爹最会和面揉泥了?万俟奕阳摸摸下巴,正好,他早就看黎渊这个会扎手的门不顺眼了,让他爹再搭个门柱,做个木板的门才顺眼。 而这边,慧慈也看着黎渊神色不明的脸,若无其事般的询问,“怎么了,吵架了?” 黎渊摇摇头,轻咳一声,本就换季,这两天的身子更是在夜间浑身发冷,惹得他身上也不爽利。 “没事,只是想开了。” 慧慈看他脸色太差,也不敢接着问,只能笑着打趣他,“呦,这是要遁入佛门了?” 黎渊苍白着脸色,笑着摇摇头,“佛门哪里是那么好进的?我执念未清,情根没断,佛门哪里肯要我。” 慧慈语塞,毕竟他也算不上个正经守本分的和尚。 第52章 黎渊注意到他,咧开嘴角,“像你一样,活得肆意也是好的,管他在不在佛门中呢。” 慧慈无奈,只能摇摇头,“你啊,就是想太多。” 像他一样什么也别想,做好应该做的,快意恩仇,江湖逍遥不也好吗?想那么多,倒把自己的身子想坏了。 “每天吃的就那么多一点,都用来想东想西了,哪里还能享受呢。”慧慈劝他。 黎渊不答,只是垂下眼眸,过了许久,才重新抬脚走路,“我怕是只有我忘干净了,才会有那一天。” 那一夜的红烛滴下的蜡泪,足够灼伤好多人,黎渊赌不起。 与此同时,万俟奕阳也暂时封好竹篓,防止家中的猫抓伤这些鸡鸭鹅的,然后出门打算去寻罗二娃他爹。 他估摸了一下时间,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他小时候就最不爱读那些之乎者也,怎么躲开夫子早就有自己的一套。 这帮孩子估计早就摸清了黎渊的日常的轨迹,这会儿都应该在人少的空地上玩呢。正好可以躲开大人和黎渊。 果不其然,走了百来步,万俟奕阳就听见了孩子们嬉闹的声音,其中叫的最欢的,可不就是罗二娃嘛。 万俟奕阳放低脚步,从他的身后摸过去,然后一把捂住了罗二娃的眼睛,特意压低了声音,“猜猜我是谁?” 罗二娃丝毫不见慌张,反而像是特别庆幸自己被选中,乐呵呵的近乎要跳起来,“你肯定是带王妹妹出去玩的那个和尚哥哥!” “嗯?我可不是你们慧慈哥哥,猜错了,重新猜。”说起和尚,万俟奕阳第一反应就是说的是慧慈,同时也觉得这罗二娃平时挺聪明,怎么现在连个声音都听不出来。 “我不是说你是慧慈哥哥!”罗二娃张着手,挣脱不开。其他孩子见两个人玩了起来,也不掺和,蹦蹦跳跳跑到一边,这就导致罗二娃求救无援。 “什么意思?”万俟奕阳追问,难不成村里发和尚灾了,来这么多和尚? “你忘记了吗?就是那天娶新娘子的时候,你过来跟我们说选中了王妹妹,说他是一个长得最漂亮的。还要在我们之中选一个男孩子,要选一个武功最厉害的!你现在是选中我了吗?”罗二娃故意放大了声音,是要在其他孩子中炫耀一样。 万俟奕阳敏锐地抓住了重点,是在成亲那日,他感觉真相已经呼之欲出,但还是继续套话,“领走王妹妹去哪了?” “河边啊!”罗二娃理所当然的回答。 万俟奕阳这下全懂了,他点了点头,没有声张,只是面不改色松开罗二娃,“猜错了,是我,你万俟哥哥。” “诶?!”罗二娃的眼神藏不住的失落。 万俟奕阳给了他一脑崩,“看见我就这么失望吗?” “也没有,哈哈……”只是罗二娃的眼神怎么看怎么心虚,躲躲闪闪的,语气一点也不坚定。 万俟奕阳没打算欺负他,将来意和盘托出,让罗二娃带着他一块找他爹去,拜托给那些鸡鸭搭个窝。 一听万俟奕阳有求于他,罗二娃来了兴致,挺起胸膛,“让我帮忙也行,能不能让黎夫子少我一篇课业?” 万俟奕阳可不上当,“知道养这些东西干什么吗?” “什么啊。” “给你黎夫子下蛋吃,你越晚搭一天,你黎夫子就晚一天吃上。” “啊?!” 果然,听到这句话,这帮孩子都不玩了,该捧黄泥的捧黄泥,该割干草的割干草,罗二娃也赶紧跑着回家,找自己的爹娘了。 万俟奕阳看着都忙乎起来的孩子们,也露出了一个微笑。怪不得阿渊愿意在这里久待,能够有这么多人真心相待,这里虽然风沙大了些,但是民风淳朴,黎渊定然也是舍不得这里的人的。 若是他想,万俟奕阳自认可以在这里陪着他。只要能让他跟着自己出去把身子养好就是了,反正人在哪,哪里才是江湖,能陪着黎渊万俟奕阳也觉得挺好。 只是……黎渊如今不愿意让他陪着了。 万俟奕阳垂下眼眸,眼睛里面是浓浓的不甘心和不情愿,他赶了这么长的路,要的可不是一个被黎渊赶走,变成灰溜溜的丧家之犬的结果。 他要的是一个原因,是一个好生生的黎渊,是两个人可以一起潇洒肆意的结局。 第52章 “万俟哥哥!你待在那里干什么呢,我爹已经去你家搭鸡窝了,你也赶快回来啊!”罗二娃站在远处招呼着万俟奕阳。 原本低着头的万俟奕阳听见了他的声音,在抬起头的一瞬间,脸上所有阴暗的情绪收了个干净,他露出一个阳光灿烂的笑,“就来就来。你脚程快,你先回,我随后就到。” “好!你快点啊!” “嗯。” 万俟奕阳心中揣着事,走路的速度自然慢了些。没想到,离家里还有百来米路呢,离老远就听见院子里面喧闹得很。 估计是这堆孩子有的在帮忙和泥,有的在逗猫玩鸭,光听声音就知道里面定然是鸡飞狗跳。 万俟奕阳摇了摇头,把自己从那种复杂的情感中抽离出来,轻笑一声,由着这群孩子吧,毕竟他们都是一片好心,总不能辜负了。 他放慢脚步,屏住呼吸,本意是想看看这群孩子平时都是怎么胡闹的。没想到却在靠近门边时,透过门缝,看见了罗二娃他爹——罗大娃,和泥的动作。 万俟奕阳随后便皱紧了眉,罗大娃的手法灵活流畅,招式中依稀可以察觉出河流奔腾、潮起云舒的气运,越看越像那江湖中曾经失传过好几回,后又几经改进的翻云覆雨手…… 他思索几秒后选择暂且压下此事,不打草惊蛇。紧接着,万俟奕阳小心翼翼后退几步,装作刚来到这里的样子,乐呵呵的往院里面喊,“你们来的可真快!” “万俟哥哥!”罗二娃出来迎接。 万俟奕阳跟着蜂拥而至的孩子们进了门,装作随意的看向罗大娃,果然,他已经换了普通的手法。 万俟奕阳不露声色,礼数周全地谢过他之后,“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我好先去准备一二。” “小年轻们可都不会这些,这都上了年纪的人才会的。”罗大娃一双手都是黄泥,也笑的乐呵,“算了算了,有什么事干什么事去,就这点鸡鸭鹅,给我一个时辰就弄好了。” “那我便先谢过了。” “小事小事,不必言谢。” 万俟奕阳把家中的壶盛好温水,送到外面。只觉得心中越发难受,孩子们天真懵懂的笑声,映衬着这个村里卧虎藏龙的秘密,以及那个传说中的和尚,让他更心烦气躁。 况且,还有一个不愿意吃饭喝药的…… 若要是在这里待着,免不了又是一通虚假的奉承,虚以委蛇。明明都各怀鬼胎,却还要保持着纯良的面具。 万俟奕阳闭上眼睛,试图放空自己。最后却猛的停下,用力的呼出一口气,以失败告终。最后,他一咬牙一跺脚,转身从屋里掏出了自己的佩剑。 “你们忙着,我出去忙点事。”万俟奕阳扯着嘴角,笑笑。 “到时候等哥哥你回家了,鸡窝就搭好了,厉害吧!” “那你黎夫子见了肯定高兴。”万俟奕阳哄着这群孩子。 果然,这些孩子听见这话忙的更起劲了,玩都不玩了。 路过罗大娃的时候,万俟奕阳点头示意,随后就踏出了院门。 而这边的黎渊在吃过饭后,见慧慈十分熟练的收拾碗筷,更是要打扫干净地面,十分过意不去,“要不然,我帮你吧。” 慕姥姥却不让,把瓜子塞到他手里,“刚刚吃那么少,可别动了。自己睡地上当然要自己收拾,不用管。” 慧慈也点点头,“你坐着吧。” 黎渊更不好意思,他没想到慧慈不在他家睡觉居然要在这里打地铺,想着正好万俟奕阳不愿意回扬州,不妨让慧慈回来睡,或许万俟奕阳转了性子,愿意离开这个“遭罪”的地方…… 他刚一张嘴,慧慈就给他堵了回去。 “打住,你们的事就算是三岁小孩都看得出来,我不掺和,自己解决。” “……”黎渊抿了抿唇,“哦。” 可他又不甘心,“可是,他总要回去,那是他的家。” 慧慈直起腰,“不是你的吗。” 黎渊苦笑,“你不懂,要是这个家能够完整幸福,就不能有我,咳咳咳……”他拍拍自己的胸膛,才能继续说,“我是个灾星,感觉有我就没好事。” 慧慈还没说什么,慕姥姥却不同意了,她指着黎渊的胸口,问他这是什么。 黎渊想了想,回答,“心?” “对。”慕姥姥把瓜子皮往地上一丢,忽略慧慈苦仇大恨的目光,“这人世间不顺意的事儿多了去了,要是人人都说自己是灾星,那天上的星星都不够用的。再说,神仙一天到晚安排事儿能排到几里外,东边下雨西边放晴,哪有那么多的时间管一个人是是非非的。” 第53章 “我活的年岁比你们都长,这是非呀,都在人心。有时候,你管旁人说些什么,最后的日子不还是要你自己过。过得舒服与否,都凭你自己的心意。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就是个屁!” “屁?”黎渊怔愣。 “对!”慕姥姥斩钉截铁,“既然是屁,你们说要怎么做?” “嗯?怎么做?” “呸掉啊!” “啊?”黎渊不理解。 “你跟着我学,呸!”慕姥姥示范给他看。 黎渊被她夸张的神情逗笑,也愿意配合,“呸!” 慧慈也笑,“呸!” 也不知怎的,虽然黎渊并没有改变自己的心意,但是总觉得心中舒畅许多,仿佛压在心上的那块大石头翘起了一点。 慧慈见缝插针,又喂了他一颗浪春秋。 黎渊感觉嘴中一苦,但还是笑着谢过,“谢谢姥姥,谢谢慧慈,我也没什么好作为谢礼的,不如就用这箫声且诠谢意吧。” 他掏出出门前正擦着的,顺手带过来的玉箫,放在嘴边,片刻后,一阵悠扬圆润的箫声就从这个小屋中传了出来。 慧慈收拾好地面,背着手走出了屋门,果然,远处踏着轻功一路疾驰的可不就是循着箫声过来的万俟奕阳。 慧慈对着他,用口型说,“耳力不错,找的挺准。” 万俟奕阳在不远处停下,向他拱手谢过。 他也不知道慧慈是怎么劝说的黎渊,但听着箫声便知黎渊心情好了些许,自然也吃过饭菜,万俟奕阳真心实意的感谢慧慈和慕姥姥二人。 他没见过慕姥姥,但看慧慈坦率实在,他的姥姥自然也是一脉人。如今一看,果然如此。 站在朋友的角度,慧慈并没有回礼,毕竟他可不知道俩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万一真是万俟奕阳把黎渊惹成这样可怜巴巴的模样,那他可要是为黎渊报仇的。 万俟奕阳也不恼,就在树林里面,听着一阵阵箫声,抽出佩剑,随着箫声舞起剑来。 箫声舒缓时,他的剑法便如同高山流水,灵活轻巧中带着曲婉缓折。而后箫声高昂,似九天翱翔的凤凰,他的招式便骤然急促,似夏日南城最热烈的暴雨,凌厉的招式剑剑夺人性命。 挥洒剑意之间,树林中的枯枝新芽、浮尘碎石、清风光照都和他融为一体,慧慈一瞬之前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这两个人在江湖上被称为憾洲引川。 而他们两个都没有发现,箫声和剑法分明默契的就像同一个人使出,江湖罕见。 就在这时,慕姥姥也悄悄走到了慧慈身边。 “姥姥……”慧慈想解释,“这万俟……” 慕姥姥却拍拍他的手,“你是个好孩子,心中有数,我知道。” “嗯。”慧慈这才点头称是。 慕姥姥笑笑,随后看向万俟奕阳的招式,“这孩子的招式应当有另外一半,不全,或者叫……没有发挥出最大的威力,招式大开大合,但应有另外一半相辅相成。” 慧慈点点头,由衷赞叹,“姥姥好眼力。” 他看了看屋中的黎渊,他专心于箫声,连慕姥姥什么时候出了门都不知道,更别提万俟奕阳的剑声了,这样倒方便了祖孙俩。 “姥姥您久在村中,所以有所不知,这两位是江湖上近几年颇有名气的两位少侠,名号叫憾洲引川。二人有一招绝技,名为剑上镖。万俟奕阳他偶尔横冲直撞的招式不是在攻击,而是借镖上的小孔,用剑尖让镖回转方向,进而攻其不备。” “厉害,没想到那么小的年纪就有如此的造诣。”慕姥姥点点头,“你可真是什么人不简单,就往村里领什么人。还以为你给我捡了个乖孩子,虽然病弱了些,但也可爱,没想到来头也这么大。” 慧慈挠挠头,“这不是随您嘛。” “滑头。” “也是随您!” 从那一天以后,万俟奕阳的日子总算好过了些。虽然黎渊并没有像以前一样,跟他那么亲密。但至少愿意吃饭喝药,万俟奕阳不在的时候也会对着那群小鸡露出个笑脸。 只是在见到万俟奕阳的一瞬间,又会恢复成冷若冰霜的模样。他试图用这种冷冰冰的态度逼万俟奕阳离开。 两个人分明骨子里面是一样的执拗,是一样的认定了一个目标就不会放弃,不达目的不罢休,却偏偏是相反的方向,一个不要走,一个也不留。就像浆糊一样凝在了那里。 正好,这段时日村中的小学堂也开课了。黎渊少了许多跟万俟奕阳面面相觑的时间。万俟奕阳也在忙乎着照顾那些新成员,两人看似井水不犯河水。 但实际上,每一个经过学堂和经过他家院子的人,都不约而同的觉得气氛古怪,空气都仿佛冷了几度。 黎渊偶尔还会给个笑脸,万俟奕阳像是听从了慧慈的意见,总是冷着脸,能说一个字就绝不说一句话。 这两天学堂上的孩子们都分外乖巧,课业都完成的老老实实,生怕惹得黎渊不开心。 万俟奕阳那边更是,村民们习惯了跟他逗笑,如今这么一冷脸,这几天都绕路走,不敢经过黎渊家门口,主要是在门口安装新大门的万俟奕阳冷起脸来,真的颇为唬人。 总而言之,两个人进入了一种颇为相敬如宾的感觉。 而这却是外人眼中的模样,实际两个人怎么回事,便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第53章 这日,一如往常。 万俟奕阳早早就洗漱好爬上了炕尾,裹着个被子,面朝墙壁,像已经睡着了一样,闭嘴不说话了。 黎渊看他一眼,觉得他死了心一样赖在这里,无奈叹了口气,慢悠悠拖拉着鞋子,自己出去温水泡脚。 这季节虽说已经开春,但偶尔温度也会像孩童一样变脸。这不,这两天的晚上就分外的冷,不烧炕都不行。 所以,黎渊这两日总是睡不安稳,便听慧慈的,睡觉前泡泡脚,热气从脚涌上来,再到五脏六腑,多少好受些。 而万俟奕阳在被子里面睁开了眼睛,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家中就那么一个油灯,太昏暗了。 他听着黎渊的动静没有异常才略微放下心来,黎渊那么瘦,磕着碰着的就是一大块青紫,他看了就心疼。 不一会,万俟奕阳就听见了哗啦啦的水声。一刻钟后,他就听见黎渊慢吞吞的走了进来,吹灭油灯,摸索着上了炕。万俟奕阳赶紧把被子往下给他拉了拉,防止他爬的时候被绊到。 一片漆黑中,黎渊并没有注意万俟奕阳的动作。教了一天书确实有点累,黎渊几乎是爬上炕没多久就沉沉睡去。 万俟奕阳几乎是睁着眼睛竖着耳朵,仔细听着黎渊的动静,直到他呼吸平稳了起来这才松了口气。 他放慢动作,轻轻蹭过去,然后连人带被子抱住黎渊,把头埋在黎渊的后背,呼吸着黎渊身上清冽的味道,像雪又像竹,说不上什么感觉,只让他上瘾。 天知道,每次自己对着黎渊冷脸,心中都在呐喊,期望别装下去了,让他赶紧亲近亲近黎渊。 但是每次都被硬生生扼住,让他不上不下,难受的浑身发痒。而直到现在,心中的缺口才被补上,万俟奕阳舒服的长呼一口气。 要是黎渊不跟他吵架就好了,他们每天都这样抵足而眠,然后醒来一起执剑江湖,他会治好黎渊的身子,长长久久的生活在一起,不好吗。 万俟奕阳动作紧了些,他不傻,他可不会走。黎渊聪明,下一次躲到哪里万俟奕阳可拿不准。他们分明有那么多潇洒的时间,但每一分一秒都很珍贵。 “阿渊啊,乖乖啊……” “嗯哼……” 黎渊轻哼一声,吓了万俟奕阳一跳。立马闭上嘴,仔细观察黎渊。确定他只是睡迷糊了这才放心的接着抱他。 午夜时分,在黎渊这个小院子里面,小猫在灶坑前面睡着了,鸡鸭鹅窝在窝里取暖,也睡的安稳。 村中没有狗,只有隐隐约约的风声,还有偶尔树枝碰撞的声音,十分催眠。 而就在这时,黎渊家主屋上面的屋瓦突然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万俟奕阳立马睁开了眼睛,虽然一动不动,但是全身心都在注意着屋顶上的人。 他在心中暗自分析着,夜半来窥伺,脚步轻快,呼吸沉稳,是练家子。但是不够细心,动作鲁莽,不算难打,小喽啰的可能性比较大。 睡梦中的黎渊可分析不了这么多。最后的灶坑是他封的,没操作好,这就导致后半夜炕冷了下来。他在炕头这个热得快冷的慢的地界都觉得冷了。 黎渊只觉得自己仿佛掉在了冰窟中,本能让他一个劲的寻找热源。他一点点挣脱开自己的被子,体感外面更暖和。 而外面的万俟奕阳几乎呼吸都要停住了,他看着黎渊一点点钻进了自己的被窝,然后把手脚都紧紧贴在他的身上,整个人更是缩进了他怀里。紧紧贴着他,比白天的时候相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第54章 万俟奕阳突然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毕竟白天的时候,他能碰到黎渊的一个衣角都算黎渊输了。如今这样的亲近让他简直要乐不思蜀。 他立马闭上眼睛,回抱住黎渊,让黎渊的头埋在自己的颈窝,安稳的闭上了眼睛。 反正村里面厉害的人不少,估计那几个峨眉刺或者翻云覆雨手就能解决掉,干嘛还要自己出面呢。 而且一定以及肯定这是他们惹出来的事,自己还是不参与了。万俟奕阳毫无负担的想着,然后心满意足的闻了闻黎渊的头发丝,整个人就两个字可以形容,就是舒坦。 进入梦乡之前,万俟奕阳迷迷糊糊的有了一个突然的想法,这个地方的村民不养狗,不会是因为怕狗叫起来惹起别人注意,也可以让自己第一时间听见异动吧。 还挺聪明嘿,不全然相信狗,还是最相信自己的耳朵。万俟奕阳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二日,黎渊慢悠悠揉了揉眼睛,也不知为何,昨日感觉睡的特别香甜。他起身,看见旁边另外一半床铺已经收拾好,叠的整整齐齐放在一边。他抿了抿唇,心中无力极了,到底怎么做才能让万俟奕阳乖乖回扬州。 也许,他再坚持一段时间,万俟奕阳觉得无趣了,就可以回去了吧。黎渊捂住胸口,垂头丧气。 “刷,刷,刷……” “嗯?” 什么声音?黎渊被勾起好奇心,披了一身衣服,就缓慢的走向门口。 伴随着初升的天光,清晨朗朗的风吹过,让眼前人的衣摆灵动的如同夏季的清泉。他的佩剑有些长,这么小的院子舞不起来,他便用一根短短的树枝,在院里面舞着招式。 是万俟奕阳。 每一个停顿每一个动作,黎渊都铭记于心。他甚至可以在心中倒数,几秒之后,原来的自己将会射出一支飞镖,然后万俟奕阳灵活的接过,一击成名。 “奕,奕阳……”黎渊喃喃出声。 万俟奕阳虽然在舞剑,但是一直在注意着这边。他耳朵灵的很,自然听见了黎渊叫了他的名字。 万俟奕阳心头一喜,果然,慧慈说的对。他就要不走寻常路,给黎渊两天冷脸,黎渊就不会给他脸色看了! 虽然心中窃喜,但是万俟奕阳面上不显,只是自顾自把每一个招式都做的完美。树枝虽然舞不出来金属的声音,但是在这样惬意自然的环境中,却更显得适宜。 他在用自己的剑意暗示黎渊,憾洲引川不是个简简单单的名号,而是两个人羁绊的证明。缺一不可,独一无二,没了对方,他们便不是最得意的样子。 什么都不重要,别管他们垂垂老矣,还是武功尽失,只要他们在一起,这才是潇洒肆意的源头。 黎渊的手渐渐抓紧了衣服,太阳刚出来,阳光最是温暖,怎么会冷。他只是用这样的动作让自己更有安全感,让他可以稍微减去一点心头的震撼。 多久了,他自己都不记得,多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剑法。万俟奕阳来后,那人就不在自己面前舞剑,怕刺痛武功尽失的黎渊。 现如今黎渊再次看到,心中的震惊无以复加。 慧慈慢悠悠从村那头走过来,经过黎渊家。一眼就看见了万俟奕阳这个家伙在小院里面舞剑,黎渊倚在门框上,跟个望夫石一样。 他白了一眼,这个万俟奕阳,就这么大点地还不够他摆乎了,没看那些鸡鸭鹅的,都挤到角落里面去了。跟个求偶的花孔雀一样,估计那天在慕姥姥家觉得挺帅,又来勾搭黎渊了,真是胆大。 慧慈眼睛一转,有了主意。 他抓起自己的禅杖,用禅杖头勾住被万俟奕阳放在矮墙上的鸡食,然后手上一甩,再用内力催动,那些鸡食立刻就被水灵灵的瀑布一样,全都淋在了万俟奕阳的身上。 还不等万俟奕阳反应过来,旁边早就饿了的鸡鸭鹅全都一哄而上。能飞的扑腾两下,不能飞的就踩着身边同伴的头上位,总而言之,全都扑向了万俟奕阳,甚至还要勾着他的衣服往上爬。 “啊!”万俟奕阳哪里见过这种架势,他连招式都忘了,像是衣服里面进了虫子一样疯狂拍打,试图把这些东西都摔下去。 “快下去!” “别拉我身上!” “下去下去!” 慧慈听着他的惨叫,心满意足,让他装模作样,这下自讨苦吃了吧。 黎渊伸着手想要上前帮忙,却被飞身进院的慧慈拦住,抓着他的手,直接带他进了屋。 “你帮他干嘛?要是这些东西都搞不定,他还怎么在你身边养这些活物,好给你下蛋吃。你本来就是吃亏的,折腾他一下子挺好。”慧慈边说话,边直接关上了门。 慧慈的意思是他跟万俟奕阳在一块,作为弱势的一方是吃亏的。但是黎渊的心思都被慧慈的其他措辞吸引了,也是,若是他回了扬州,自然就不用养这些鸡鸭鹅的。也就不用吃这些苦,若是他想明白了,应该自然就回去了吧。那自己还帮他干嘛呢? 黎渊苍白着一张脸,点了点头,但还是心疼被吓到的万俟奕阳,“我不吃这些蛋也可以……” 慧慈直接弹了一下他的脑门,“笨蛋!” 果然,陷入爱情的两个人没有一个是聪明的。怪不得佛家要舍弃红尘,断绝情根,要不然都是一群只顾着谈情说爱的笨蛋,哪里还能帮助世人排忧解难的。 两个人回到屋中坐下,黎渊犹豫了一下,这才开了口。 “对了慧慈,我可以求你一件事情吗?”黎渊扯着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眼睛里面比谁都落寞。 “什么事?”慧慈皱眉,又给他喂了一颗浪春秋。他自己原本的那些早就给黎渊吃完了,就这还是上一回卖货郎又过来,他看两个人吵架正在兴头上,没打扰他们,直接截胡卖货郎,这才能够让黎渊没断了药。 黎渊把药吞下去,垂着眼睛,“你有没有办法能派个消息出去?让扬州的万俟家派人来把奕阳接回去……” “嗯?”慧慈直觉这次两人吵架好像没那么简单,这怎么都到了动真格的地步了。 “他要回去的,那才是他应该走的路,而不是把生命浪费在这个小村子里,他要光耀门楣,要传宗接代,要名传武林。”黎渊说,他的眼里罕见的有了光,仿佛已经看到万俟奕阳功成名就的模样。 “那你……” “我?”黎渊眨眨眼,“我不重要的。” 慧慈一愣,随后打着哈哈,“我试试,我试试。” 随后心里翻了个白眼,我试个屁,万俟奕阳真走了,这人的命怕也要跟着去了!都得给他好好的,能让万俟奕阳走,他就不叫慧慈! 第54章 两个人在屋里聊着天,外面慌里慌张对付鸡鸭鹅的万俟奕阳却更着急了。 他可是一直都认为慧慈那个家伙一定心有不轨,妄图夺取自己在黎渊心中的地位。如今运用“诡计”,拖住自己的手脚,反而跟黎渊单独相处。 这人一定没打算什么好事,万俟奕阳想。这个时候他已经完全忘记之前还委托人家帮忙跟黎渊和好,毕竟,已经被醋意冲昏头的男人,也就没脑子想东想西了。 只是小腿上的鸡鸭鹅着实难缠,慧慈还把房门关的死紧。万俟奕阳皱着眉,身上的气息都快凝成冰了。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腾空跃地而起,身上的鸡鸭抓不住裤脚,就全都滚了下去。 一个个扑腾着翅膀,肉乎乎的往地上一滚,就又接着吭哧吭哧吃食了。 万俟奕阳便纵身一跃,摆脱了包围圈,几个腾步就到了门口,顺势推门而入。 而就在这个瞬间,理智回笼,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有伪装在身。赶紧一秒钟恢复冷若冰霜的模样,一言不发往水缸那面走。 听见外面有人进来,慧慈下意识掀开一半门帘。黎渊透过房门,一下子就看见了正在用瓢舀水喝的万俟奕阳。他累极了,咕咚咕咚几口,水珠从下巴流下,再跃动到喉结,最后流入衣襟。他动作粗狂,但也率真,看的黎渊耳根热了起来,慌张把眼睛垂下。 慧慈看在眼里,控制不住嘴角上扬,另外一只手抚上黎渊的肩膀,给万俟奕阳说好话,“看见了没,这小子冷脸还挺帅。” 黎渊若无其事般微微抬眼,结果刚看一眼万俟奕阳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就赶紧低下头,打着哈哈求饶,“慧慈……” 慧慈直觉有门,让万俟奕阳se诱几回,说不定就能成了。于是慧慈赶紧给万俟奕阳使眼色,让他赶紧拽拽衣领,再露上一露。穿着衣服的时候,慧慈就知道他身材不错,现如今赶紧露出来,黎渊说不定直接就是一个回心转意啊。 而这边的万俟奕阳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只直勾勾盯着慧慈放在黎渊身上的手,越看越碍眼,一言不发。别说慧慈给他使的眼色了,慧慈这张脸都不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慧慈的疑问简直要从头顶冒出来了,不是,这个大兄弟在干嘛,没有看见他眼睛都要抽抽了吗?脱啊!真服了。 第55章 慧慈小心翼翼开口,“万俟奕阳啊,你热不……” 热你就多露点啊,你家黎渊喜欢看呢。 没想到,万俟奕阳直接瞪了他一眼,转身就去那一堆人参里面抽两根煲汤去了。 只留下还在低着头手足无措的黎渊,还有一个满脸都是孺子不可教也的慧慈。 “慧慈。”黎渊用手拉了拉他的衣摆,“进去吧,外面冷。” 慧慈看了看外面天光大亮,太阳都跑到了头顶的天气,随后回过神,了然于心。合着这是不好意思跟万俟奕阳同处一室,要让他放下门帘呢。 慧慈眯了眯眼,还别说,虽说出家人不理俗世,但他是个不正经的和尚,最爱掰扯的就是别人的感情。这两人,可真有意思。 “嗯呢,冷着呢,哈哈。”慧慈放下门帘。 黎渊尴尬的扯了扯嘴角,笑的不甚明显,“一,一点点。” 黎渊见门帘放下,拉着慧慈让他坐在炕上,求饶一般递给他一把瓜子,“慧慈,你吃。” “拿我姥姥给你的瓜子贿赂我?小黎渊你可真会做生意。”慧慈挑眉。 黎渊不好意思笑笑,又往前递了递,“你吃。” “呦,我要真吃了,是不是就得答应你什么事了,这我可不敢吃。” “哪有……”黎渊刚说完,突然想到自己分明一刻钟前还在求人家给万俟家通风报信来着,他突然一阵心虚,眼瞅着慧慈的嘴就要说出些不能让外屋的万俟奕阳听见的、大逆不道的话出来。黎渊赶紧把一个没磕开的瓜子塞到慧慈嘴里,“别说了,你吃你吃。” 就在这一刹那,这个场景就被进屋来找东西的万俟奕阳全盘看了去。只见黎渊正“情意绵绵”的喂慧慈吃瓜子,甚至手指都碰到了慧慈的嘴唇。而慧慈这厮正“欲拒还迎”、“勾三搭四”、“左右逢源”。 “咔嚓。”万俟奕阳手里的筷子一下子就断成两节。 慧慈眨着眼睛看过去,有苦说不出,他多想告诉万俟奕阳,大哥,这个瓜子都没剥开的,你仔细看看啊!我没勾搭你的人! 他只能赶紧把瓜子吃进嘴里,然后刚想争辩一二,却没想到万俟奕阳直接黑着脸转身走了出去,一句话都没说。 慧慈突然觉得脖子后面有点凉。 黎渊却不查,反而觉得慧慈没有瞎说话,有点放下心来,他微笑着招呼慧慈,“吃呀。” 慧慈硬扯出一个笑来,开始估计,真对上手来,自己这根破烂禅杖能不能扛得过万俟奕阳那支用玄铁打造的宝剑。 他转身看向不知所谓的黎渊,这孩子应该护的住自己吧。嗯……罢了,只要让黎渊哭一哭,那人绝对下不去手,优势在我,有了对策,慧慈当即放下心来,开始跟黎渊扯一些闲话。 万俟奕阳一边盯着熬汤的锅,一边盯着熬药的药壶。耳朵还不得闲,注意着屋内的动静。天知道,他刚刚差点就忍不住要把慧慈那人拉出去,好好较量一番。 但看到黎渊懵懵然不知所措的眼神,只能硬生生把这种莫名的情绪压下去。黎渊还生自己气呢,再抓着他好朋友不放,黎渊更气了。 万俟奕阳胸腔里面也是一股子气,手底下没收住力道,把一根根柴火掰的嘎嘣作响,然后再莽撞的全塞进灶坑。 他丝毫不理会这些柴火发出的不甘心的声响,反而竖着耳朵,意图听清两个人在窃窃私语什么。 万俟奕阳啧了一声,也不知道这两个人在干什么,说话这么小声,慧慈那个人是不是在盘算见不得人的事。 而坐在炕上,因为黎渊放轻了声音不得不随着他的慧慈完全没想到自己在万俟奕阳心里已经成为了拐着黎渊学坏的坏角色,还在做着让万俟奕阳心服口服,拯救两个人于水火的美梦呢。 万俟奕阳集中注意力,虽然两个人声音小,但还是听见了部分。 “是呢,那些……狼,这不春……化了雪……” “饿呢……鸡鸭鹅……吃……人……小心……” “你……细皮嫩肉……鸡仔……喜欢……” 这些零星的片段,落在万俟奕阳的耳朵里面,自动组合成一段话,令他打了个冷战。 什么!? 难不成这附近深山老林里面的狼因为春天到了,雪也化了,因为山上没食物要下来找食儿了吗? 那种狼别说鸡鸭鹅了,估计连人都可以吃了。而他们家的黎渊一身皮肉更是比村子里面的女孩子都来的细腻,岂不是更加危险!? 等到两个人说完话,黎渊送慧慈出门的时候,一垂眼,看着万俟奕阳还是坐在灶坑前,一脸担忧的模样。 黎渊顿了一下脚步,最后还是选择转身就进了里屋,一句话都没给万俟奕阳留下。只留下万俟奕阳盯着他消瘦的背影,沉思起来。 与此同时,幽州,都城一座漂亮华丽的宅邸内。一名暗卫穿着看不出来已经被血染透的夜行衣,捂着胸口,几乎是一下子就失去了力气,差点趴在地上。 宝座上的人抬起头,这个大堂的屏风遮住了阳光,让他的脸在阴影下看不出真实的面容,“讲。” 他的声音微微发尖,细听却可听出来声色稳健,气势十足。 跪在地上的黑衣人听见了这个声音紧张的近乎要抖了起来,“大人,几乎所有的兄弟都折了进去,只有我一个人冒死回来了,果然如同大人所料,跟那位有关系。兄弟们护着我,才让我逃了一条命出来,大人可真是料事如神!” “他那么不好解决吗?” “不是的,是那个村子太古怪了,随随便便拉出一个人来,便就是一身卓越武功,小人不辱使命,若不是诸位兄弟,怕都死无全尸。” “果然如此。”座上的人用手指轻轻点着桌面,“原来跑到那里去了,还挺远,呵。” 他随意在空中食指轻点两下,在大厅左右的阴影中立刻跑出了两名身穿一样深色侍卫服的人,两人跪在地上,拱手作揖,“大人请吩咐!” “死去的那些弟兄,给家属们一人一百两白银,好好安抚才是。另外,准备兵马,抽个时间,让我好好去看看,这些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是!”两个暗卫立刻领命下去了。 而位置上的人站了起来,走到窗前,看向院子里,那里有几棵玉兰,在如今还带着一丝丝凉意的空气中,依旧有花苞的颜色从褐色中透露出来,就像美人半笑不笑,眉目含情。 那人闭了闭眼,轻笑出声,仿佛已经看见了那些年玉兰花开遍整个树上,浓烈炽热的香味就像那个人一样席卷而来,沁人心脾。 第55章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黎渊坐在课堂的最前面,手上摸着他们之前收养的猫崽,权当暖手,盯着窗外越来越浓的春意,口中念念有词。 罗二娃不老实,放下手中的书,举起手来提问,“黎夫子,你在说什么呢,我也想学这个,不想学子曰了,子天天曰。” “噗嗤。”黎渊没忍住,笑出声来,“你们啊,等你们先学透了手上的,我再跟你们说其他。” “啊……现在不行吗?”罗二娃座位旁边还摆着他“行侠仗义游走江湖”的“宝剑”,说白了就是个稍微直了些许的树杈。 “你能背出来五句子曰,我也说给你听。”黎渊浅笑。 “啊!?”罗二娃挠挠头,“子曰,子曰……子曰黎夫子长的最好看了!” “哈哈哈哈哈!”罗二娃的病急乱投医惹得所有孩子都笑了起来,连黎渊腿上的猫崽也跟着喵喵叫了起来。 “调皮。”黎渊失笑。 罗二娃颇为不好意思,“这不是跟万俟哥哥学的吗。” 黎渊一瞬间收了笑容,眼前似乎已经出现万俟奕阳盯着自己,夸赞自己最好看的脸庞了。他眨了眨眼,控制住表情,对着罗二娃用了个手势,让他坐下,“没曰够,坐下接着背吧。” 罗二娃颇为沮丧,“啊。” 黎渊看了也不忍心,干脆看孩子们都没心思在书本上了,便痛快挥挥手,让他们都跑出去玩了。 孩子们像小鸭子一样一窝蜂都出去了,只有罗二娃慢慢吞吞跟在队伍后面,“万俟哥哥骗人,说好了这样说可以让黎夫子开心的,结果没开心,还要我背书……” 坐在最前面的黎渊隐隐约约听见万俟两个字,心有所感一样抬起头,却目光所及都是孩子们嬉闹的身影。他苦笑着摇摇头,随后就低下头,看自己的书了。 而村中学堂外的一颗大树上,万俟奕阳抱着剑,靠在树干上,正俯视着坐在屋里的黎渊。 天色渐晚,村中鸡鸭鹅的的声音也逐渐闹起来,比什么都准时。黎渊今天的课教完,看孩子们心思都飞了,便让孩子们各回各家。自己则收拾好,抱着书,慢悠悠往家走。 他来村中没多久就开始教课,这条路就算没有走过一百遍,也走过八十遍了。可最近,他总觉得后面有人在跟着他,那种熟悉的气息,黎渊心中早有猜想。 第56章 但就像要触摸最晶莹剔透而又脆弱的泡沫一样,总不敢下手。黎渊不好猜测,更不敢猜测。 可每次回家,饭菜都在锅里,热气腾腾的。黎渊就更加怯懦了,毕竟他常觉亏欠,害怕真是万俟奕阳,每天接送,还在生活琐事上面将他照顾的无微不至。黎渊自己都不敢想象欠了他多少。 他只能装傻充愣,装作一无所知。 不过,两个人一个紧随其后,一个懦弱逃避,在慧慈眼中可就无比有趣了,就像一出上好的折子戏一样。 黎渊可以装傻,作为旁观者的慧慈可不会心慈手软。他早就敏锐地发现了黎渊的小九九,毕竟要不是知道身后有人,谁会在拐弯处特意等等人家的啊。 慧慈早早就给自己定好了目标,就是一定要让黎渊这个家伙早日放弃死呀活呀的想法。他鬼主意多,几乎是眼睛一转,一个主意就冒了出来。 所以这天早上,黎渊穿好衣服,选择性忽略正在烧火的万俟奕阳,带上自己的书就打算去学堂。 走出屋门,西边檐下家禽们正在结结实实的窝里面嬉闹。而大门早就变成了平滑大气的木板门,摸上去的时候不会像之前那样扎到手了,黎渊看着这些崭新的东西,再看看挂在晾衣绳上面不属于自己的衣服,抿了抿唇,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不得不说,这确实比他自己一个人住的时候,院子里面更有人气了。 “小黎啊,要出门了哦。”葛大婶从院墙外给黎渊打招呼。 “葛大婶,好几天没见到你了。”黎渊微笑点头示意。 葛大婶哎呦一声,嘴快,差点把你家万俟奕阳的脸色像块冰一样谁敢过来这句话脱口而出。还是旁边的慧慈怼了怼她,才让葛大婶意识到自己是有任务在身的。 她清清嗓子,“这两天开春了,犁地呢,忙,这不一有空大婶就过来找你了吗?来,唠唠嗑。” “大婶,我还要去给孩子们教书呢。” “不急,你平常最守时了,哪天不早出门几刻钟的,不妨碍。” 黎渊盛意难却,只能点点头,“好吧。” 葛大婶也不见外,带着慧慈推开门就走了进来,“呦,你这鹅和鸭子长得挺大的,这不过了惊蛰了吗,可以带着它们出去河边溜溜,吃点虫子草什么的,长得快。” 黎渊从没听说过这些,饶有兴趣的点点头。 见葛大婶越说越偏,慧慈偏过头,轻咳一声。葛大婶这才硬生生把话拐回来,“嘿,瞧我,小黎身子弱,可跟不上这群鸭子呢,连飞带蹦的,还是让奕阳去吧。” 听见叫自己的名字,万俟奕阳也起身走了过来,半靠在门框上,听他们说话。 “哎呀,说到奕阳了,小黎你可别嫌我说的太多,就是你们两个,有啥事不能坐下来好好说呢,你说这弄的,大婶我看了都揪心。” 慧慈背过身,有点怀疑自己有没有找错人,葛大婶说的这么生硬,真的能当和事佬吗? 黎渊一愣,没想到村里人都看出来了。他不自觉的看向万俟奕阳的方向,却见他如同神游天外一样,默不作声。 黎渊舔舔唇,“大婶,让你担心了,我会处理好的……” “你说说,这么两个好孩子,至于吗?你每次从学堂回来,奕阳就跟在你身后,抱着把剑,护的严严实实,都这样了,有啥事不能笑笑就过去呢。” “诶……” 黎渊一直装作不知的事情被戳破,他立刻僵直了身子,“大婶……” 一直在旁边没说话的慧慈在心中给葛大婶鼓掌,没错,就是这样,直接把万俟奕阳这两天的事提出来,戳破黎渊的假面,黎渊心软,这么多人说好话一定有效。 那么接下来,就看万俟奕阳的了。按照慧慈的设想,只要万俟奕阳这时候跳出来说两句不痛不痒的酸话,欲扬先抑,好好打个一个红脸一个白脸的配合,黎渊一定受不住。 眼看着黎渊在葛大婶的攻势下越发局促,手足无措,慌慌张张不知道怎么办,慧慈觉得就是现在,赶紧抬眼给万俟奕阳使眼色。 却没想到,万俟奕阳又又又又没有看到。慧慈赶紧蹭过去,戳了戳他,“嘿?” 万俟奕阳抬头,慧慈这才看清他的脸。只见万俟奕阳盯着黎渊心软到发红的眼角,黎渊脸上因为害羞还微微红润起来,整个人颇有一点可怜巴巴。 而万俟奕阳也跟着他的脸色变化,最后在黎渊可怜兮兮的求助眼神看过来的前一秒,眼睛里面起了水雾,冷脸马上就保持不住了。 慧慈眼疾手快,赶紧在黎渊看过来之前,一把把他推进了屋里,紧紧关上了房门。 剩下两个人均是一愣,葛大婶只恍惚了几秒,就自顾自意识到这是慧慈换了战术,要分开逐个击破,所以她立马收拾好心情,接着劝说起黎渊来。 黎渊最受不了的就是跟自己母亲和万俟奕阳母亲差不多年纪的长辈教导,往往听过以后只有听从这一条路能走。 可,这事牵扯太多,黎渊只能红着眼睛,硬着心肠。 而屋里面的万俟奕阳几乎是进来的一瞬间就把袖子捂上了眼睛,“阿渊……” 吓的慧慈试图捂住他的嘴,“不是哥们小点声,你哭什么,你赶紧说两句硬气的话啊。” 万俟奕阳埋着头摇着脑袋,“我没哭,还有你不懂。” 慧慈指了指自己,“我不懂?我吃过的盐比你吃的饭还多。” “但你不懂兄弟情谊。” 慧慈翻了个白眼,真服,去特娘的兄弟。 万俟奕阳放下袖子,解释,“你不懂,我都好长时间没跟阿渊说话了,阿渊要哭不哭,样子太可怜了,跟我 第一回见他一模一样,我看了就痛心,说什么硬气的话,伤了阿渊的心怎么能行。还有,我没哭,别诬陷我。” 慧慈假笑,“行行行,你没哭。” “你这办法不太行,要不换一个吧。”万俟奕阳提议。 慧慈白眼都要飞上天了,“要不是你哭……行行行,没哭,要不是你没配合上,估计这会黎渊跟你早就和好了。” “那你把阿渊的眼睛捂上,我看不见,我就说出来了,说你的台词,说什么来着。” “对我不是挺会阴阳怪气的吗,到了关键地方不会用了。”慧慈气的要点他的额头了,“还捂上眼睛,亏你想的出来。” “要不,换个法子吧。” “换啥?你们之前生过气吗?”慧慈无语。 “那不叫生气,那是兄弟情谊的见证,很正常。”万俟奕阳纠正他,在他眼里,来这个小村子前两个人就没生过气。 “哦。”慧慈毫不留情,“那你见证的时候就没说说一句狠话?” “啊……”万俟奕阳努力回忆。 慧慈冷漠一笑,不言而喻,光见证了呗。 第56章 慧慈告诉自己,跟呆子探讨问题是没有意义的。他朝房顶翻了个白眼,然后潇洒一甩衣摆,摆出得道高僧的气势,“都是俗人。” 转身就走了出去。万俟奕阳紧跟其后,也学着他的样子冷哼一声,说别人是俗人,在跟他争夺黎渊心中地位的时候,这位得道高僧不是也很积极? “各怀鬼胎”的两个人一同走了出去,破旧的木门发出“吱呀——”的一声。 葛大婶和黎渊被惊动,一起回头看他俩。 “说着说着话,你俩干什么去了。”葛大婶问。 慧慈摇摇头,“我看他一看就没洗脸,眼睛旁边埋汰的很,带他进去擦擦。” 听见这话,万俟奕阳立马张嘴要反驳,不是,之前还是把你当战友,怎么现在拆台…… 结果一抬眼,万俟奕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也不知道葛大婶说了些什么,黎渊向他投过来的眼神,泪眼朦胧,可怜兮兮。万俟奕阳硬生生看出一分含羞带怯来,万俟奕阳心头一震。 “阿渊……” 黎渊赶紧胡乱抹了下红肿的眼睛,扭过头去,不愿意看他。 葛大婶赶紧找补,“我这跟小黎心交心,说到心坎去了,你们别见怪。” “大婶!”黎渊出声,不愿意让她多说。他情绪缓和半分,连自己都觉得太过敏感脆弱,两个人闹出这种事来,葛大婶说万俟奕阳看起来一点就炸。自己又何尝不是,别人说点什么,心里的防线就控制不住。 “行行行,婶子不说,你们自己处理。”葛大婶嘴上这么说,却一个劲儿给万俟奕阳使眼色。乡里乡亲,她虽然没有给别人家处理过小两口闹别扭的家长里短,单年轻时也没少看,这种时候,另外一方上去说两句好话,这么多人看着,绝对就和好了。虽然套在两个人身上有些怪,但总归差不多。 万俟奕阳虽没读懂葛大婶的意思,但也早就被黎渊那一眼迷昏了头,“阿渊啊,你,你回头呗……” 再那么看我一眼呗,我没看够啊。万俟奕阳后半句含在口中,含含糊糊吐出几个字眼。 第57章 黎渊哑着嗓子,红着耳尖,他都多大了,还要让长辈像哄小孩一样让他们两个和好的。 万俟奕阳还让他回头,才不要。他在外人面前多少被称呼两句黎夫子,今天怎就丢了这么多面子,他羞愤难捱,“我不要,你,你没洗脸!” 刚说完,他就忽觉自己失态,慌里慌张行了个礼,抱进怀中的书本,丢下一句,“我去上课了!”就跑走了。 葛大婶叫了两声,但黎渊头也不回。葛大婶只能哈哈两声,“嗨,年纪小,脸皮薄呢。”说完也摇着头背着手,溜溜达达的出去了。 慧慈心想,果然年纪大的人嘴皮子厉害,也不知葛大婶说了些什么,竟然把黎渊都说动了。 “哎,你说这葛大婶是厉害哈……”他伸出手肘,想怼一怼万俟奕阳。 见他没反应,“诶!?”转身就看见万俟奕阳如遭雷击的表情。 “你这是咋了!?你振作一点!”慧慈摇晃着万俟奕阳的身子。 而万俟奕阳脑海里面只有一句话,“你没洗脸……你没洗脸……你没洗脸……” 万俟奕阳缓缓转过头,看向对方。慧慈跟他差不多高,疑惑地眨眨眼,示意他说话。 但是落在万俟奕阳眼睛里面,分明又是提醒他自己没洗脸这个事,而且已经被这么多人看见了……还被大庭广众说了出来,最重要,黎渊连看都不想看他了…… 万俟奕阳猛的捂住胸口,握紧拳,撇过头,无论慧慈在后面怎么叫他都不回头,直接转身进屋,把门都在后面拴上了。 “诶!?”慧慈一个人站在屋外,左看看右看看,不是,他就想着劝两个人和好,怎么现如今一个跑的比一个快? “果然,这俗世还是太俗了,贫僧还是当高僧吧,阿弥陀佛。” 这边的黎渊恢复意识的时候,自己已经坐在了学堂最前面的扶手椅上。呼吸间胸口隐隐作痛,湿润的眼角在跑动过程中被风一吹,如今也肿痛的难受。 他抿了抿唇,狠狠咬了一下手背,才让浮动的心稍微平静下来。 讲真,葛大婶说的都是些长辈对小辈的体己话,不知道真实原因的她也只能糊里糊涂的都说些,盼着哪条能够侥幸碰上。 但自幼失去双亲的黎渊受不了这个,虽然江上燕对他看做亲生,但他去万俟家的时候早就懂事了,哪有机会让江上燕跟他说这些。 更何况……他总觉得愧对万俟一家,再夹杂着被人戳破的心虚,当着万俟奕阳的面显得自己很不通情理,这么多的情绪让他脑子浑浑噩噩,反应过来的时候眼眶里面就包了一汪水了。 黎渊拍拍自己的胸口,强迫让自己再次冷静下来。 “夫子?” 黎渊抬眼,就看见了罗二娃,“来的好早。”一出声,黎渊才发现自己嗓子都有些哑了。 “不早了,他们看夫子在想事情,都不敢进来呢。”罗二娃指着后面说。 黎渊这才发现一大堆孩子都现在罗二娃身后,关切地看着黎渊,想说又不敢说。 黎渊心中被这些孩子清澈的眼神看的一暖,“没什么,路上被风沙迷了眼睛,有些难受,你们进来吧。” 听到他没事,是自己误会了,这些孩子才像欢腾的小鸭子一样都跑了进来,昂首挺胸坐好,直勾勾盯着黎渊。 黎渊一笑,正打算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扔到脑后,罗二娃就把一件白色的外袍递给了他,“黎夫子。” “这……”黎渊认出这是自己的衣物。 “万俟哥哥给的,让你穿好。”罗二娃乐乐呵呵,毕竟万俟奕阳这两天对谁都没有好脸色,孩子里面就还愿意跟他说话,这让他孩子王的地位更稳了,语气里面都带着得瑟。刚刚在外面,那么一堆人,就选中了自己,不就正好说明自己很受器重嘛? “他……怎么不自己送?” 罗二娃挠挠头,“不是跟夫子在吵架吗?” 黎渊惊讶,原来,两个人居然这么明显,孩子都看出来了。他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端起了夫子的架势,“嗯。” 他抚摸着这件衣服,敏锐地看见衣服上有几个水点,黎渊叫住要回座位的罗二娃,“你,你万俟哥哥来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不一样?” 罗二娃耸耸肩,“啊?哦,好像刚洗过脸的样子,湿漉漉的。” 黎渊心里面一惊,那句没洗脸本就是他随口一说,万俟奕阳在他面前什么丑事没做过,他自然不会认为万俟奕阳真的因为这句话就去洗漱。 如今,罗二娃的这句话,在黎渊眼中更像万俟奕阳被自己的所作所为伤到,泪撒外袍,还用洗脸掩盖。 这倒是更符合黎渊记忆中熟悉的万俟奕阳,那种少年气派的样子。 黎渊手下的动作一紧,捏住了衣角。万俟奕阳心善,为流离失所的人忧心,为行街霸市的人愤怒,每个情绪都坦坦荡荡,却没成想为了一个小小的黎渊,如此难过…… 为了一个毫无血缘关系,仅仅称得上一句兄弟的人,当真做到了如此地步。黎渊咬着嘴角。 “夫子啊?今天还学子曰吗。”罗二娃出声提醒他。 黎渊赶紧闭了闭眼,将那些事都压下去,衣服随意盖在身上,“学!再学个子贡曰,曾子曰。” “啊……” 下面的孩子们立刻发出哀嚎,黎渊心情好了些,浅笑着看着下面的孩子们。 随后他突然心有所感,歪头看向外面,他刚刚又觉得有人在盯着他了,可这个村里面的人个个都是淳朴良善,这人是谁…… 想到此,黎渊选择性遗忘万俟奕阳的泪水,下一秒心头有了主意。随意考核几个孩子昨天的课业,黎渊合上书本,看向孩子们。 孩子们也纷纷学着他的样子,正襟危坐。 “不是不愿意学子曰了吗?那夫子给你们讲一些别的。” 黎渊眉眼含笑,虽然嗓子微哑,但是声音依旧如同的潺潺流水,缓缓道来,“带你们学些古往今来,不光是为了考取功名,也是想让你们平日中多些乐趣。” 他指了指天空,“不同的人看见万里高空,会有不同的感受,夫子只是想让你们能想到些独特的,不至于看天只是天。” 孩子们懂懂懵懵,黎渊本意也不是让他们一点就透,所以没有停下来。只是手上换了个方向,又指了指地面,“那你们再看看地面。” “啊?”孩子们呆愣的看向地面。 “看看屋顶。” 孩子们照做。 最后黎渊一笑,手指对着院中那棵大树,“再看看那里。” 孩子们果然全都把眼神投了过去。而随之,树上传来“哎呦”一声,从树上直接掉下来一个人。 那人就地一滚,随后在黎渊的注视下,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阿渊好厉害,我跟着你看来看去的,最后直接转头看后面,没站稳就掉下来了。” 果然是万俟奕阳。 黎渊下意识咬着嘴角,心头微震,真是的,这人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要不然在冰天雪地里,要不然就是现在,总是让他把收拾好的情绪一窝蜂弄乱,搞得自己像个罪无可恕的混蛋。 第57章 晚上吃过饭,万俟奕阳早早就躺到了炕上。黎渊被葛大婶点破小心思,自己对他的偏爱被旁人知晓的事实让黎渊心虚尴尬。毕竟他真的有其他心思,无法坦坦荡荡。更何况,万俟奕阳还掉眼泪。 而万俟奕阳因为一句没洗脸,又当着那么多孩子的面摔了个屁股蹲。说白了,两个人连尴尬都不分上下。 一言不发的吃饭、收拾,最后还是万俟奕阳尴尬情绪占了上风,先躺上了炕。他心里面还带着些自己的小九九,想着黎渊今天貌似含羞带怯的一眼,他就心热。 虽然黎渊生气看他的样子也好看,但是物以稀为贵,他更喜欢今天的黎渊。所以他现在满怀期待,就等着黎渊上炕睡着后好任他摆布。 “喵呜!”被他们带回来的猫一天一个样,这会大了好多,跳上来以后就在万俟奕阳前面舔脸舔爪子,偶尔也瞥两眼万俟奕阳。 万俟奕阳用手点了点小猫的额头,“你看我干什么,你可没有阿渊好看。” “喵呜!”小猫不惯着他,一口咬上了万俟奕阳的手指。 “唉唉唉,松嘴!”万俟奕阳挣扎着,看小猫太小,又不能下力气,只能妄图甩开它。不过,这倒更激起了小猫的兴趣,咬着不肯松嘴了。 黎渊抿着唇走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了这一幕。其实,这段时间天气暖了许多,黑天的也晚了。这会儿太阳还没下去呢,万俟奕阳就已经躺着了。 他走上前,默默抱起自己的被子,沉默寡言惯了,让他这会儿都不知道该怎么张口。 想了想,他最后选择了放轻脚步,蹑手蹑脚走了出去。 听到关门的声音,万俟奕阳还以为他是想趁天亮出去散步,并没有多深究,就专心致志对付小猫了。 第58章 直到半个时辰后,天色都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万俟奕阳把家里的油灯点上,这才意识到黎渊一直没有回来。 他眉头皱起,想起了前几天慧慈说村中有狼的事,这个地界人烟稀少,有山有河,本就是这些东西爱待的环境。 想到这里,万俟奕阳立马穿上衣服,打算出去寻人。 结果刚一打开门,就看见慧慈面如死灰的模样。 这幅死人样吓了万俟奕阳一跳,“不是,你大晚上的这么晦气干嘛?” 慧慈白他一眼,默默搬着被子进屋。能不晦气吗?他把慕姥姥的小屋烧的热乎乎的,吃食也做的香喷喷的,还没等享受呢,黎渊就去了。 慕姥姥直接一个“见色忘义”,把他连人带被子赶了出来,美其名曰一换一。而他,只能搬到这里来面对这个呆子。 “唉唉唉,让你进了吗?”万俟奕阳伸手拦他,“你过来睡阿渊睡不好的啊。” 慧慈淡淡,“哦。” “哦?就个哦?” 慧慈瞥见他正穿着出门的外衣,“别瞎忙乎了,你的阿渊在我姥姥家睡了,你今天只能跟我睡。” “什么!?”万俟奕阳惊讶万分。 慧慈再次白了他一眼,直接找了炕头,把小猫抱进怀里可劲揉搓,势要把没吃上的晚饭在别的地方找回来。 万俟奕阳站在一边,开始复盘,最后下了解决,黎渊一定是今天干出的蠢事惹生气了…… 他扶着头,欲哭无泪,只能语气里面都带着苦涩的对慧慈说,“这就是你说的,听你的阿渊肯定能跟我和好如初?” 慧慈直勾勾盯着他,直到把他盯的心虚不已,眼睛只能左瞥右瞥,这才冷哼一声,“哦。” 然后在心中接着骂他一句,呆子。 而此时的山间小屋,老人家睡得早,黎渊也只能跟着乖乖躺好。 但是不一会,他因为心中藏着事,翻来覆去的声音还是让慕姥姥睁开了眼睛。 “小黎,睡不着?” “吵到你了吗姥姥,对不起,我小声些。”黎渊不好意思。 慕姥姥也不见怪,坐起身来,倚着墙,也不点灯,就在乌漆麻黑的环境里面跟黎渊说话。 “睡不着就不要强行睡了,说说。” “啊……”黎渊也坐起,“这……” “老婆子我活得久了,凡事多多少少就见过。虽说不能指导你过的顺心如意,但至少一点过来人的意见还是能给你的。当然你要不愿意说,也就罢了。” “没有没有!”黎渊应对不了长辈的关切,“我就是不知道怎么说。” “不知道怎么说就慢慢说,反正夜很长。” 黎渊低头,看不见对方的表情让他多了一点勇气,“姥姥,我觉得我就是个胆小鬼,遇见什么事都是逃跑,跑的远远的。要不然就是躲来躲去,这不就躲到你这里了。” 他说的是面对自己的感情,他逃避不说。被人知道后,他跑到村里自生自灭。面对万俟奕阳,总是试图用避开他一片真心的方式让他离开,唯唯诺诺,跟万俟奕阳的率真比起来,就像是烈日下的影子,对比下才显得更加突兀。 “我觉得你做的对。”慕姥姥沉稳有力的声音在黑夜中响起,还带着微微的暖意。 “嗯!?”黎渊睁大眼睛,看向对面。 慕姥姥一笑,“逃避不可耻啊。不过各人有各人处理的法子罢了,你只是找了一种自认为最合适的办法,我还要夸你呢,因为你只是避开了,没有变得更偏激。” 黎渊低头,“可是姥姥,不是说,遇到事情要迎难直上吗?” “嗯……如果你这样做了,那我就不是简简单单夸你了,我就要奖励你了,毕竟你很勇敢。但是你不这样做,我也觉得你是个好孩子,你自己要怎么活,都行。” 黎渊听着她的话,低头陷入了沉思。 慕姥姥见他许久不说话,干脆自己先躺下,“要想什么躺着想,盖好被子,这会儿热乎气都跑出去了。” 黎渊如梦初醒,“哦哦好。” 而这边的两个人可就没有那边的来的惬意了,可以称得上相看两相厌。 万俟奕阳想了又想,还是没有和好的办法,翻来覆去的堪比小屋里面的黎渊。慧慈也没有慕姥姥的好脾气,随手抄起炕上的一个枕头就扔过去,“睡不睡,不睡起来出去跑两圈,别烦我!” 万俟奕阳老实两秒钟,随后长叹一声,“哎……” “哎什么哎,闭嘴!别逼我大晚上动手。”慧慈忍耐。 万俟奕阳翻个身,“你不懂,就跟你不懂你根本打不过我一样,你不懂我们之前的感情。” 慧慈白了一眼,“停!别跟我一个和尚谈这个,大晚上的我只想睡觉,没空听你们的风花雪月。” 这词用的有些暧昧,但万俟奕阳浑然不知,“也是,你怎么会懂,我现在这么想抱着阿渊,然后闻闻他发梢,然后……” 已经误会了很多回,有前车之鉴的慧慈立刻想歪,他马上大声制止,小猫都被他惊醒,“不许再说了,马上给我闭嘴!我还是个和尚呢!能不能尊重点出家人啊,再多嘴就锤你的头,锤一下说一句阿弥陀佛,再锤一下再说一句慈悲为怀!” 慧慈真的忍无可忍,落在出家人耳朵里简直就是污言秽语,今天就算打不过他也要让他看看佛门的厉害。 “诶……哦。”万俟奕阳也没想到他这么大反应,只能悻悻闭上了嘴。 但是万俟奕阳说的话让慧慈的心都乱了起来,已经许久不在做梦的慧慈在黎明的时候浑浑噩噩陷入了虚幻的梦境。 梦里面,一切都是朦朦胧胧的。只有眼前高大的男人是显眼的,看不清面庞,只能看到他面上上扬的弧度。 嘴角总是狡诈的勾起,眼角也像极了狐狸,仿佛一直都含着坏意。 梦中的慧慈记得,这是他们久别之后的一次相见。他感觉自己被一大片的温热包围着,还偏偏有东西固定住了他的手腕,让他动弹不得。 他听见自己骂骂咧咧的声音,随后被人全都堵在了喉咙里,然后嘴里面就尝到了血腥味。 那个人听不太清的声音传过来,“嘶,咬人啊。” “咬死你个登徒子!我是和尚看不出来吗?和尚!出家人!你疯了吧,急不可耐你找别人去,呆子!混蛋!” “接着骂,我看你骂人也挺好听。”那人不气反笑,反而让慧慈没了办法。 “不是兄弟,外面那么多漂亮的姑娘你找我干什么,我只是个和尚,哪有姑娘家的身娇体软,你行行好,放了我吧。”梦里的慧慈语气软下来,好言相劝。 重温了一次事情的慧慈梦里恍恍惚惚也惊讶了一下,自己的声音怎么变得有点……风情。 “小和尚,你好像误会了,我可没有那个打算。”身上的人更凑近一些,笑意带了几分缠绵。 “那你放开我啊!别管误不误会,你先别用这个误会的姿势,让我走啊!”慧慈气急败坏。 “你看看你,心太急,收个利” “啊!”慧慈一下子被吓醒,猛的起身,捂住跳个不停的心,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浑身都是冷汗。 万俟奕阳迷迷糊糊中翻了个身,“嗯……” 慧慈一下子不平衡起来,他倒是睡得香。于是,下一秒,慧慈就把早就醒过来舒舒服服舔毛的小猫塞进了万俟奕阳的被子,然后赶紧躺下,伪装成熟睡的模样。 直到那边传来被惊吓的“哎呦”一声,才心满意足。 都帮你跟黎渊和好了,我也收点利息。 第58章 “醒了?”慕姥姥从外屋走进来,乐呵呵叫着已经坐起来的黎渊。 黎渊揉揉眼睛,颇为不好意思,“我,睡的太沉了。” “那是好事,能吃能睡,就没什么事可以当回事了。” 黎渊点点头,“谢谢姥姥。” 慕姥姥摆摆手,“今儿不给那些孩子上课,还不多睡会?” 屋子里面如同春天一样暖和,还带着温度的被窝也在勾引着黎渊。不过他还是摇摇头,“不了姥姥,葛大婶说我家中的鹅可以赶着去河边,我今日没事,想松快松快身子。” “愿意动才对身子好呢。来回不到一里路,去吧去吧。” 黎渊穿好衣服,还记得把染上万俟奕阳泪水的衣服罩在外面,然后慢悠悠往家里走。 还没等走到门口,就听见自己家主屋里面传来乱糟糟的声音,他不知道怎么回事,赶紧快跑几步。 “诶这肉是我给阿渊的!你给我放下!” “我是个和尚我怎么会吃,你这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哦。所以你把那颗好看的土豆也放下,那是阿渊的。” “我连个土豆都不配?!” “……” 得,又因为自己在吵架了。这种只对他一个人的偏爱让黎渊沉沦,也让他时常模糊两个人之间的界限,连他自己都迷迷糊糊了。 第59章 他赶紧拍拍自己的脸,微凉的手心让他的心冷静了下来。黎渊走进院中,两个人都顾着争夺一个土豆的所有权,没有注意。黎渊便从旁边随意抽出一根长一些的树枝,赶着家里的鸭子和鹅往外走。 一开始,这些小生灵并不听话。不过黎渊是读过擒贼先擒王的,他盯上最大的那只,只顾着轻轻抽打这只的屁股,剩下的也就自然跟着他走了。 走出院门,黎渊看着被自己驱赶着,走路歪歪扭扭的鸭子,笑意也染上了眼角。 旁边的草叶都是抽出的新芽,偶尔有些虫子蹦跳在其中,这些鸭子走走停停,一边品尝着最新鲜的草叶,一边也等着黎渊跟上来,毕竟它们的速度可不慢。尤其是在这种微微坎坷些的路上,宽大的脚掌稳妥的很。 黎渊也不急,慢悠悠着走着,偶尔被透着寒气的风刺激的轻咳两声。 约莫半个时辰,黎渊带着它们走到了河边。河水刚刚解冻不久,水流并不大,可对于这些鸭子也是玩耍的宝地,在泥泞的土地上跑来跑去,丝毫不见卡顿。 黎渊却有自知之明,站远了一点,只是看向远边的还带着白雪的山头,还有苍茫的天。 这里地界高,云彩压的也低,瓦蓝的天看上去给人一种天高任鸟飞的自由之感。耳边还传来隐隐约约的风声,呼吸到胸腔中甚至可以闻到草芽的味道。 黎渊深吸一口气,看向自己手上的树枝,它修长嫩绿,韧性十足。 黎渊抿紧唇,默默抬起手,将树枝当成剑用,缓慢的耍起年少时跟万俟奕阳一起学习并熟练与心的剑法。 他的身体像生锈了的零件,做出的每一个动作看起来都无比的生涩。若是不懂行的人看起来都不像是在舞剑,一点没有万俟奕阳那种行云流水之势。 黎渊往前一刺,再接一个弓月剑法,说不上气势,但他也努力做到标准。 渐渐的,他仿佛忘记了一切,忘记了旁边唧唧咋咋的鸭子和鹅,忘记了所有的糟心事,只觉天地之中,唯有他一人。手中拿的是树枝还是剑,已经无所谓了,黎渊闭上眼睛,倾听树枝划过空气的微弱声响,足够悦耳。 恍惚之间,早就干涸许久的丹田开始运气,然后逐渐向身体中脉络流去,却没走多远就到了尽头。 这股气不甘心,竟然试图冲破桎梏。 黎渊心头一痛,“噗!”吐出一大口血来,随后就浑身瘫软的栽倒在地。连树枝都被甩到了河边的泥泞中,惹得鸭子和鹅纷纷逃窜。 “阿渊!” 旁边跑出一个人,立马跪倒在地,把黎渊扶到怀里,“阿渊,你这是干什么,想要武功我带你去找神医,你何苦这样。” 黎渊的头脑发昏,盯着眼前的人看了好久,才看清万俟奕阳满是焦急的脸。神使鬼差地他伸手覆了上去。 许久没有这么亲近过的万俟奕阳顿时一句话都不敢说了,屏住呼吸,所有的触觉都仿佛集中在黎渊的手上。 “万俟奕阳。”黎渊叫了他的全名,手上的触感摸起来糙糙的,一点都没有他在扬州时候的样子。 万俟奕阳小心翼翼回答,“在呢。” 黎渊躺在他怀里轻笑,“是,在呢,跑了那么远,也是在的。” 他的白衣被血染红,万俟奕阳眼神避开红色,不忍心看。 “阿渊,我们回去。” “回哪。”黎渊擦擦嘴角的血,抬头看蓝蓝的天,那里正有一行归雁飞过,略影正映在黎渊的脸上。 万俟奕阳的心都抽了起来,他定定神,将自己想说的话和盘托出。 “阿渊在哪我在哪,阿渊若是想在这里我便陪着你,但是前提是你要先跟我出去把身子治好,然后去哪都听你的。” 黎渊的经脉隐隐作痛,但他还是看清了万俟奕阳脸上的认真不似作假。 “呵……” “阿渊不信?”万俟奕阳有些急。 黎渊摇摇头,“没有不信,我知道你从不骗我。” “嗯。”万俟奕阳看他脸色不对,只能乖乖闭上嘴,一边紧盯着黎渊看似在神游天外的眼睛,一边悄悄用袖子擦着黎渊嘴角的血。 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另外一只抱着黎渊的手,抱的是多么紧,生怕他一晃神就飘走了。 黎渊脑袋里面闪过很多,闪过慕姥姥说的那些话,闪过葛大婶笑眯眯对他说,“你们两个呀,好到跟根须都缠在一块的树一样,谁还看不出来。” 闪过一个劲让他们和好的慧慈,闪过江上燕舍不得的眼睛,闪过万俟家中的好多好多人,最后定格在眼前的万俟奕阳脸上。 他的脸上是痛心、担忧、难过,但没有不耐烦,没有虚伪。 黎渊突然有点想笑,他最后也这样做了,在空旷无人的平原上,仿佛天地间只有他们二人。 黎渊笑出声来,觉得自己有些傻,有些自作自受的拧巴,就好像一下子通透想通了一切,若命运注定于此,何苦相互折磨挣扎? 他想,慕姥姥,这回你要奖励我了。 “阿渊?”万俟奕阳突然觉得心中有些慌乱,却不知从何而来,只是手上擦血的动作失去了条理,有些凌乱。 黎渊却一瞬间放松了全身,把自己的重量都压在他的手臂上,长叹一口气,随之嘴角噙上笑意,伸出手,看向自己的手掌。 那里之前应该有些密集的薄茧,现如今才多少年岁就已经快撤了个干净。时间总是如此,所以任谁都讲不清楚。 “阿渊,你……”万俟奕阳看不懂他的情绪,却敏锐感知但黎渊有些难过。 “我是个混蛋。” “阿渊你在说什么,你才不是!” 黎渊摇摇头,“你不懂,我只顾着作茧自缚,妄图逃避一切事端。” “阿渊?”万俟奕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是理智告诉他,黎渊此时并不需要回应,他能做的仅仅只是把黎渊抱紧些,让他少沾染些地上的凉气。 “你过来找我的时候,冷不冷啊。” 万俟奕阳摇摇头,“不冷,我想着阿渊,一点都不冷的。” “我就那么重要吗?值得你数九寒天不在暖和的扬州呆着,跑到这人迹罕至的地方。” “阿渊在我心中最重要。” 听到他的承诺,黎渊点点头,心中也已经有了决定。 不过他还是自虐一般向万俟奕阳开口,“可是。” 万俟奕阳立马开口反驳,“没有可是,我……” 黎渊伸出手指挡在他的嘴上,见他安静下来才继续往下说。 “可是呀,我不够好,我小时候保护不了娘亲,长大了拖累别人。” “我知道如今一切得之不易,却总是想捞走水中的月亮。” “我太过自私,太过胆怯。” “可你注定不同,我甚至可以想象你会引来多少姑娘的青睐,而你会选择最爱的那一个,跟她结婚生子。” “你武艺高强,将来名扬天下,谁人不知你万俟少侠。行侠仗义,豪情万丈,端的是潇洒模样。” 黎渊闭上眼,仿佛已经看见了万俟奕阳意气风发的模样。别人是一日看尽长安花,而他也是仗剑走天涯。 “那样不好,阿渊,那样不好。” 万俟奕阳看着他,无比认真。 “我记得我之前和你说过,我这一切你都要在我身边见证,我们是最好的兄弟。若是你不在,我一个人游走江湖有什么意思,还不如跟你在这里过活,反正你喜欢这里,我活的也舒心。” “那若是我不让你娶妻生子呢?”黎渊试探。 “那就不娶不生,反正万俟家有人生,多我一个不多。”万俟奕阳坦率。 “呵。”黎渊真心笑出来,眼角的阴霾尽数散去。 是啊,能得如此,何苦强求,这回,他是真的放下了。 第59章 黎渊把手放在小腹上,看着天上飘过的云朵,这一刻,他的心里无比的平静,就像是一汪湖水,无风无浪,跟眼前的天空一模一样。 “啧。” 可偏偏这样的平静时刻,还有人打扰。万俟奕阳一直在旁边悉悉索索的,黎渊不耐的叹口气,“干嘛。” 万俟奕阳无辜的眨眨眼,“冷呢,我怕阿渊着凉,给阿渊拉拉衣服。” 黎渊叹口气,摇摇头无奈地说,“罢了,我们回吧。” “好!回去我给阿渊烧锅热水,阿渊至少泡泡脚。” “辛苦。” “辛苦什么,应该的。” 万俟奕阳边说边把黎渊扶起来,黎渊身子一动,立刻感觉到浑身经脉都痛极了,他强忍着没有冷哼出声,只是皱紧了眉头。 “阿渊?你怎么样,没事吧。” 黎渊摇摇头,“怕是要辛苦你把我扶回去了。” “说什么呢!”万俟奕阳把他的身子扶稳,然后背过身去,搂住他的大腿,一下子就把他背了起来。还不忘颠两下,“阿渊瘦了好多。” “嗯,这里好吃的少。”黎渊回答。 第60章 “是,天天白菜土豆,诶!?”万俟奕阳说完才发现黎渊话中有话,他试探着开口,生怕自己会错了意,平白无故惹得黎渊生气,“阿渊,你的意思是……” 黎渊搂着他的脖颈,甚至可以感受到他身体微微散发出的热气。黎渊这回是真的放下了,不再执着于爱或者不爱,他想通了,他知道自己不能够贪心。 能得到万俟奕阳如此真诚热烈的兄弟情谊,他应该知足。他早就应该放弃无谓的想法,说不定更少的人会为此伤心。 他自认还是一个胆小鬼,但是已经放弃了自我嫌弃。他想,那就这样吧,就这样就好了,这样不也挺好。 说白了,逃避到这里不就是因为还没有放下,而如今,自然不必拘泥在这里了。 于是黎渊顺着万俟奕阳的意思往下说,“嗯,你猜对了,等到天气再好一点,花开的时候,我们回扬州吧。” 那个时候扬州一定是百花争艳,黎渊不爱花,但是爱这种热烈,爱这种率真。踩着花香回去,也称得上一句有始有终。 “那可太好了!”万俟奕阳开心极了,顺带着又把黎渊颠了颠,吓的黎渊一下子就搂紧了他的脖颈。 “你慢点!” “哦哦哦哦!” 两个人嘴角都勾起一抹笑,往回走,黎渊突然听见鸭子打闹的叫声,赶紧拍拍万俟奕阳的肩膀,“鸭子,它们还在河边。” “我先把你送回去,我再接它们。”万俟奕阳让他放心。 “哦……”黎渊闭上了嘴,被万俟奕阳背着走了几步,随后一股迟来的尴尬笼罩了黎渊,他刚刚的所作所为在万俟奕阳眼里面是不是有些失态啊…… 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很奇怪? 而两个人之间的沉默让这种尴尬更上一层顶楼,黎渊只能盯着自己的脚尖,看着它随着万俟奕阳的脚步一晃一晃的。然后没话找话,“奕阳,你为什么这两天总是跟在我后面,被村里人都看到了。” 万俟奕阳沉吟几秒,“你别害怕啊阿渊。就是上回慧慈来咱们家不是说村中有狼下山吃鸡鸭的,我害怕它伤人,更怕伤到你,想着护在你身后防着些。” 万俟奕阳自认为跟黎渊和好如初,黎渊还愿意跟他回去,如今心情大好,每个字都能听出来欢悦。 “嗯……”黎渊思考着这几天的事,想到慧慈跟自己说的悄悄话,随后恍然大悟。他盯着万俟奕阳的后脑勺看了几秒,“你,你这事没跟其他人说吧?” “什么?我跟谁说?” “那就好。”黎渊点点头。 万俟奕阳更迷惑了,“阿渊你有事直接说呀,我脑子笨跟不上,别逗我了。” 黎渊弯起眼睛,“我就是看看你是单单在我面前丢人,还是都丢到村里了。” “啊?”万俟奕阳眨眨眼,“什么意思?” “不说。”黎渊卖关子。 “不说?我可就要挠痒痒了。”万俟奕阳用一只手环住黎渊,另外一只手就要伸去黎渊的侧腹。 黎渊吓到了,赶紧求饶,“行行行,我说,你别乱动,要掉下去了。” 万俟奕阳嗯哼一声,放过了他,害怕他因为刚刚动作太大扯到筋脉,走路更稳了些。 “还不是有人听错了,来可能是脸太俊了,导致耳朵不好用,吃鸡的狼怎么不算狼呢,哈哈哈……咳咳。” 万俟奕阳听见他咳嗽,想要给他拍拍背,却怎么也够不到,只能轻轻颠了颠他。紧随而来,脑子里面自动开始处理黎渊刚刚说的话,下一秒,万俟奕阳的耳朵一下子就红了。 合着是他听错了,居然还自作主张地跟在黎渊身后那么多天! 听着黎渊趴在自己背上,胸腔里隐隐传来沉闷的笑声,万俟奕阳只能庆幸自己还好没有光着脚,不然地面都要被他脚趾抓起来了。 黎渊看见他不说话,此情此景又像极了两个人小时候一块出门胡闹,也是这样他背着自己往家走。黎渊一下子有些贪恋这种温暖,他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那里的弧度特别契合,仿佛天生的一对。 “怎么不说话了?” 黎渊呼出的气扑在万俟奕阳脸上,万俟奕阳的脸更红了,“我这不就说话着吗?” “你也不想想这地方哪来的狼,虽然有山有河,但是哪有人养羊养马,怎么可能有狼。”黎渊打趣他。 万俟奕阳只觉得颈窝越发火热,迷迷糊糊只能发自内心的说话,他磕磕巴巴开口,“我,我只想着保护你,哪里顾得探究是不是真的,要是在我不在的时候阿渊被伤到,我真的会后悔莫及。” 黎渊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心头就已经一暖,“巧言令色,花言巧语,阿谀奉承的。”他嘴硬。 万俟奕阳也不见怪,嘿嘿一笑,“没事,以后我还跟着你,阿渊长这么好看,打不了野狼我就打色狼,只要能保护了阿渊就可以。” 说完他小心翼翼,试图再确定一遍,“阿渊让我保护吗?”他实际是想问黎渊后面会不会再赶他走。 黎渊自然听懂了,他已经做下了决定,就不会玩弄万俟奕阳的信任。只不过,他心里面还是预料万俟奕阳自己成家立业,两个人越走越远的可能性,所以没有直接回复,只是淡淡说道,“等我养好了身子,我自己保护自己不好吗。” 万俟奕阳不知道为啥突然心里有些不悦,但追究不到原因的他只能放弃,随后又觉得有些愉快,毕竟这句话还有可能是说明黎渊已经准备好医治身子了,所以他把之前莫名的情绪忽略过去。 两个人踩着村民们走出来的小道,都不约而同压下了心中的不快,都一起摆出个笑脸来。 路上偶尔有村民路过,也都笑着跟他们打招呼。 “你们两兄弟这是和好了啊!” 没等黎渊说话,万俟奕阳就先进行反驳,“说什么嘞,我跟阿渊就没有生过气,那都是小事!” 黎渊微笑着轻咳两声附和,“是,小事而已。” “那就好那就好,你俩现在看起来可比以前亲密多了,和好了以后比村长他姑娘那对小两口都腻歪!” 村民的无心一句让黎渊心中微微泛起波澜,令他意外的是,一点也没有之前的痛彻心扉,他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平静,语气依旧淡然,“最好的兄弟嘛。” 万俟奕阳却觉得有些怪,但没有多说,只是等到村民走远了,万俟奕阳才打算开口询问,只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换了个内容,“阿渊你刚刚吐了好多血,怎么样,好受些了吗?等回去让慧慈给你看看。” 刚刚外人在,万俟奕阳知道黎渊不愿意让别人看见他的狼狈,听见他咳嗽声音沉闷许多,说这个也合理。 毕竟,他都觉得自己的冲动情绪来的毫无道理,这不是他常挂在嘴边的话嘛? “小事。”黎渊不欲多言。 他说是小事,万俟奕阳可真的往心里去。他只能放缓动作,生怕脚下不稳让黎渊更难受。 黎渊有些无奈,“你再不快些,晚上都走不到家。” “可……” “男子汉做事不要这么磨叽。” “哦……” 嘴皮子笨,一句也回不了嘴的万俟奕阳只能乖乖听话,一点看不出来早些年游走江湖总爱逞英雄的得瑟模样。 而这边,黎渊家的小屋,被万俟奕阳剥夺了大多数食材使用权的慧慈只能啃着一块丑巴巴的烤土豆,用冷水就着土豆,恨不得让万俟奕阳跟这块土豆一样被他吞之入腹。 他一边啃一边暗戳戳的想着,万俟奕阳这人真不讲义气,自己如此费心帮他谋划,连一个规整些的土豆都舍不得。 这要不是为了黎渊的身子,他才不会费心费力,早就在两个人之间煽风点火,气死那个忘恩负义的家伙! 正想着,万俟奕阳的声音就传了进来,“慧慈!你快给阿渊看看!” 慧慈冷哼一声,这人有事求他就乖乖叫慧慈,没事就和尚和尚的乱喊,真是大大的没礼貌。 果然是呆子! 第60章 既然是呆子,慧慈自然不愿意看见万俟奕阳那张脸。见黎渊被背着走进来,衣领上还有血渍,他脱口而出,“你又被自己气到了?” 黎渊听懂他指的是自己。虽然慧慈是个局外人,但旁观者清,虽然不知道黎渊当年因为什么跑到这里,但看他盯着万俟奕阳的眼神就知道应该归咎于谁。 这句话无非在说黎渊庸人自扰。 但万俟奕阳没有听懂,他把黎渊如同珍宝一般轻轻放在炕梢,“说什么哑谜呢?你快看看阿渊的身子,他刚刚应该是又运了真气,伤到了经脉。” 黎渊温柔笑笑,“小事。”随后他便看见了慧慈手上的土豆,轻咳一声,“说起来,我也没吃东西呢。” 万俟奕阳马上站起身来,“我去给阿渊做些热乎的吃食。”说完便转身走了出去。 慧慈也对着黎渊一挑眉,知道这是两个人要说点悄悄话了。 第61章 见万俟奕阳出了门,黎渊便把自己的手腕送上,“又要麻烦你了。” “知道麻烦就不要去做傻事。”慧慈替他把脉。 而与此同时本该出门任劳任怨的万俟奕阳却神使鬼差一般收敛了所有的神色,只是侧身站在屋门外面听里面的动静。 说实话,他对黎渊现在的想法还不如村里的秘密了解的清楚。只知道黎渊如同六月的天气,偶尔就会脱出他的掌控。他跟着黎渊步步紧跟到现在,凭借着就是一股子热情。 上回慧慈骂他呆子他听见了,但他毫不介意,若不是伪装成绝不会追根问底的样子,黎渊早就躲他远远的了,装疯卖傻一时可以,一世不行,他要知道黎渊究竟是怎么想的。 他也不得不承认,或许,在慧慈面前,黎渊会更容易说出心事来。毕竟,在自己面前,黎渊总是陷入患得患失的寥落孤独中。 他屏气凝神,全神贯注地听着里面的说话声。 “你是疯了?你的经脉被伤的破破烂烂的,你还强行突破,不吐血才怪。”慧慈责怪他。 “我只是无心之失……”黎渊狡辩。 “无心之失?”慧慈冷笑,他可不信。 “再给我几颗……那个药,吃吃就好了。” “是药三分毒!”慧慈恨铁不成钢,“你这样吃这个也不顶用了,先食补补些气血,在谈其他吧。” 黎渊平平淡淡,“听你的。” 慧慈放下他的手腕,往外面看了两眼,“你们这是和好了?” 黎渊沉默几秒,不知道怎么回答,“算是吧。” 慧慈叹口气,“你不说我便也不问,但总归我这双眼睛看得清楚,我不知道你忧虑的是什么,但你俩之前那样不是挺好的?我刚开始还以为只是闹小脾气,没想到惹得你都吐血了。” 直到现在,慧慈才知道两个人之间的事根本没解决,说不定也是惹的黎渊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的根源。 两人前段时间亲亲密密,他还以为早就过去了呢。 “你想多了,其实就是小事而已,如今都解决了,你放心吧,以后不会了。”黎渊真诚对他说。反正他已经决定放弃,说清楚才好,他自然不愿惹得慧慈忧心。 慧慈耸肩,“但愿如此。” 正讲着话,黎渊突然感觉丹田里面一阵寒气涌上来,让他瞬间四肢如同浸入了寒冷的冰窟,一下子就回到了数九寒天的季节。刺激的他一下子扑倒在炕上,手紧紧抓住胸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慧慈立马看出来不对劲,便拉过他的手腕把脉,刚想叫万俟奕阳进来帮忙。一个万字刚说出口,万俟奕阳就已经掀开门帘快步走了进来,一下就把黎渊搂进怀里,“阿渊!” 黎渊苍白着脸,只能向他扯出一个笑容,努力了半天,也只能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字,“只是有些冷……” 这要是在深冬还可以理解,但在现在这个季节,任谁都能看出来不对劲。 万俟奕阳把他紧紧抱在自己的怀里,试图用自己体温温暖他。 “怎么样,你说话啊!”万俟奕阳急不可耐,若不是自己不通医术,恨不得自己来,看个究竟。 “别吵!”慧慈皱眉。 万俟奕阳只能咬着唇把所有的话塞回肚子里,把黎渊还带着血渍的衣领紧了又紧,“不怕不怕,马上就不冷了。” 黎渊冷得瑟瑟发抖,几乎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他已经好久没有这种感受了,已经很长时间他的屋子都是热热乎乎的,被子也是,贪恋够了温暖他才知道这股寒冷有多么渗人。 “阿渊!阿渊,阿渊你别睡,阿渊你睁开眼睛看看我,阿渊!” 万俟奕阳看着黎渊的眼睛紧闭,他突然害怕起来,他怅然若失,惶恐的几乎要发起抖来。 慧慈几乎要疯了,这两个怎么一个比一个不正常?他松开黎渊,去摇晃万俟奕阳的身子。 但是此时他的所有注意力都在黎渊的身上,慧慈叫他他也听不见,只是焦急的试图叫醒黎渊。 慧慈犯了难,没办法,他必须让万俟奕阳冷静下来。于是下一秒,他直接伸出手抽了万俟奕阳一巴掌,“你冷静一下,他没事儿!” 万俟奕阳被抽的偏过头去,眼睛里面这才恢复清明,他猛的回过头,看向慧慈,“他没事!?” “脉搏虽然微弱,但是还在,说实话跟他刚刚差不了多少,应该只是太冷失去意识了。”慧慈沉着脸分析。 万俟奕阳着急,“那怎么办?难不成就让他这么冻着吗?” 如果慧慈有头发,这会儿估计已经扯下好几把了,但是他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你跟他有肌肤之亲的对吧!” “啊!?”万俟奕阳呆愣。 “算了,我不想听,你,脱光了抱着他去炕头搂紧被子,我去给你们烧炕!”慧慈冷声指挥,“我也不是什么高深的神医,但这时候让他暖和点总是好的,也没别人了,你们就听我的吧。” 说完,他直接走了出去,留下一个傻愣愣的万俟奕阳。 下一秒,万俟奕阳立马把手伸向了黎渊的衣领。 他根本来不及做心理建设,万俟奕阳急迫的动作,甚至要把两个人的衣服撕破。 慧慈在往灶坑里面添柴火的时候,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草,老子怎么又给他们俩干粗活了? 随后又赶紧摇了摇头,把这个想法驱赶出脑海。默念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慧慈添柴火的动作显得无比粗鲁。 等到烟囱里面开始冒出一股一股的烟,屋子里面温暖的像夏天,甚至都能听见火苗燎在灶壁上的声音。慧慈这才擦了把汗,走进去查看黎渊的情况。 “怎么样?”慧慈掀开门帘询问。 万俟奕阳抱着黎渊,“他睡着了,看起来睡得还挺安稳,身上也不冷了。” 慧慈这才放下一点心,瞎猫撞上死耗子,还真让他碰对了。他长舒一口气,抬眼看向两个人,“那这下应该没大事儿了……诶!?” 他睁大了眼睛,从被子露出的黎渊一片脖颈来看,这两人居然!? “我就让你脱你自己的衣服,你脱他的干嘛!” “啊?”万俟奕阳眨眨眼,“这不是会更暖和些嘛……” 慧慈闭上眼,偏过头,果然眼前的此情此景对于一个和尚来讲还是太过刺激了。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我们是好兄弟呀,这不是很正常的吗?你干嘛这么见外?”万俟奕阳见黎渊睡下,颇为不解。 慧慈惊讶地回过头,“好兄弟!?”真好兄弟,不是在村民面前的伪装? 万俟奕阳坦然,“世界上最好最好的兄弟。” 啊? 慧慈觉得脑子里面乱糟糟的,这人恨不得黏在黎渊的身上,还天天说那些乱七八糟的话给自己,结果居然是……兄弟? 再联想到黎渊的一言一行,还有那悲伤至极的眼神,慧慈突然无师自通,猜测了个七七八八。 随后,他的嘴角带上一抹不屑的冷笑,看万俟奕阳更是眼睛不是眼睛,嘴巴不是嘴巴,“你都这样了,你跟我说是兄弟?” “什么这样那样的,你在说什么?”万俟奕阳最讨厌有人不把话说明白。 “呵,负心的男人,我跟你说……” 就在此时,万俟奕阳怀中的黎渊突然咳嗽了起来,最后慢慢张开了眼睛,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慧慈……” 慧慈立马反应过来,黎渊刚刚或许根本没有睡沉,两个人的对话听了个全程。知道他不愿再提,慧慈马上闭嘴,不再继续。 “阿渊你醒了!?”万俟奕阳惊喜。 “你们说脱衣服的时候就醒了,咳咳。”黎渊虚弱的想从他身上下来,万俟奕阳想到被子下面两个人的样子,害怕他因为乱动让慧慈看到,立马又把他搂紧,被子裹得严严实实。 而这就无法避免的是两个人的身躯又紧紧贴在一起,刚刚昏迷过去没有意识也就罢了,但现在黎渊可以清楚的感知到对方身上的温度。 他立马窘迫极了,恳求一般叫他的名字,“奕阳……” “阿渊别动,再暖和一会,一会就行了。”跟他肢体接触间,万俟奕阳脑海里无端闪现刚刚看到的黎渊细嫩的四肢,头上不知是热的还是怎么,开始冒出汗滴,但在他的心里就是不愿意跟黎渊分开。 一种陌生的冲动让未知人事的他更加难堪,只能妄想再搂紧一些,别被人看出来。他把黎渊的反抗通通忽略掉。 慧慈还以为他是不想让自己看黎渊呢,立马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了,他才不掺和这两个人的事呢。 第61章 挣扎间,黎渊察觉自己的下半身穿着裘裤,而身下这个人居然什么也没穿…… 黎渊刚吐完血,身上没力气,但是他宁愿直接昏死过去,也不愿意跟万俟奕阳这样坦诚相见。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或者是此时万俟奕阳确实脆弱无防备,黎渊用力一推,两个人随即分开。 第62章 万俟奕阳微愣之间,被黎渊看遍,慌里慌张扯过被子一角,遮住自己,“阿渊,我……” 黎渊撇过脸,刚刚的动作惹得他差点又咳出血来,心思浮动间,他一眼就看见了被自己藏着婚书的墙缝。 就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黎渊再开口时,语气里面不见一丝羞涩。 “救人心切,我知道。你就是碰见其他人需要这样做,你也会做的。” 万俟奕阳直觉想反驳,他觉得黎渊说的不对,他分明不是这个意思。但话到嘴边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一个劲喊他的名字,“阿渊,阿渊。” 屋子里面暖乎乎的,慧慈卖了大力,生怕黎渊直接一命呜呼。 黎渊脑海里面不断浮现万俟奕阳小麦色的躯体。他向来知道万俟奕阳是健壮的,毕竟万俟奕阳小时候跟他坦诚相见过。 长大了以后,江上燕从来不准家中男性穿着随意暴露,他也就好久没见过了。如今来看,万俟奕阳早就成为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放到武林里,也可以称得上一句少年英才。 万俟奕阳见黎渊不理他,只能妄图拉起他的手,“阿渊你听我解释呗,我看见你冷成那个样子,我只想着让你暖和点,让你舒服一点,不是有意冒犯你的……” “我知道,你向来这般善良。”理智重新占据上风,黎渊抽出手,一半劝说万俟奕阳,一半也是在劝说自己。告诉自己扰乱的思绪,别多想。 “不是这个意思……”万俟奕阳只恨自己嘴笨,小时候没多读两本文绉绉的书,如今争辩都不知道从哪说。 他不说,已经冷下心来的黎渊却已经想好了说法。 他控制自己的眼神,依旧毫无感情的盯着墙面,“你也到年纪了,让姨母给你介绍几位位门当户对的小姐侠女的,终身大事该提上议程了。” 万俟奕阳懊悔挠挠头,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如此管不住自己。他知道很奇怪,若是说因为蹭到但也情有可原,但是他自己清楚的很,那分明在看到黎渊白透的身子时候,他心中已经有了异想。 这倒让他自己都觉得难堪,百口莫辩,“阿渊……” 黎渊受不了他这样没什么话说就一个劲喊他名字的行为。分明都是他的错失,到最后显得比谁都无辜。 他闭了闭眼,只想终止这一切。黎渊掀开被子,想要穿上被万俟奕阳拽下的上衣。那衣服被拎起来的时候显得尤其破破烂烂,简直可以称得上完整些的布条子。 黎渊胸腔和经脉还在隐隐作痛,此时头更痛了,这人,也不控制些力道的吗。 他想要兴师问罪,没想到一回头就撞进了一双通红的眼睛,万俟奕阳连被子都忘记了扯起来,导致劲窄、覆着一层薄肌肉的腰腹都露了出来。 万俟奕阳只顾死死盯着黎渊右侧腰腹的伤疤。那正是离开万俟家前受的伤。而这地方哪里来的珍奇药材,久而久之,这疤就留在了上面。 黎渊不懂万俟奕阳为什么情绪这么激烈,他把这些“布条子”拢在身上,想要遮住这条丑陋的刀伤。 “我……” 他刚说了一个字,身体就被属于另外一个人的温暖笼罩住了,万俟奕阳把头依靠在他的肩膀上,一只手抓住他的两个手腕,另外一只手不受控制的摸向那条伤疤。 他的动作不带丝毫情yu,只是满满的伤心,“留疤了阿渊。” 黎渊一下子就懂了万俟奕阳的潜意思,他抿唇,“早就不疼了。” “但那个时候你一定很疼吧,对不起,我应该赶紧醒过来,然后跟着你一起的。” 已经放下一切的黎渊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些苦涩,“没有,是我太幼稚了。”他挣脱出一只手,也握住万俟奕阳的一只手,一点一点数给他看,“你看这手上的茧子,没磨成之前总是很痛的。习惯就好,练武的人哪有不受伤的?罢了,过去了。” 虽然两个人之间的动作拉近了许多,但万俟奕阳听见他说这种话,心下无意识一慌,为什么他觉得两个人虽然越来越近,但是却越来越远…… “阿渊,你怎么了?我觉得……” 黎渊扯扯衣领,“你想多了。”随后他轻咳两声,“可以帮我熬些参汤吗?慧慈让我多喝一些。” “哦哦,好,阿渊你等着,马上就来。”万俟奕阳说完也不顾自己的衣服也成了破布条子,直接赤条条翻出另外一身衣服,随意拢了几下就出去给黎渊熬汤了。 等他走后,黎渊一下子失了所有力气,躺在炕上。筋脉丝丝缕缕泛着些疼,丹田里面隐隐透着些未散的寒冷,他只能努力汲取着身下的暖意。 黎渊眉头紧锁,仿佛已经看见了万俟奕阳跟另外一个人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的场景。 刚才的一幕幕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万俟奕阳早就可以走这条正常的路了。黎渊躺在炕上,心想着,若是回去劝说着他早早定下人家,江上燕是否就可以放心让自己留在他身边呢。 永远瞒着,永远不露马脚,永远当他最好的兄弟。 在这方面显得尤为怯懦的他不敢去想为什么万俟奕阳会对自己有这样的冲动。倔强的黎渊也不会决定好就轻易更改,既然没有勇气去试探,不如循规蹈矩,给他人带来的困扰最少。 万俟奕阳正专心烧着火,门帘被蹑手蹑脚的慧慈掀开,第一眼就先确定了万俟奕阳穿着完好,这才挑眉走了进来,“完事了?” 万俟奕阳眨眨眼,“什么意思?” 慧慈尬笑两声,“我是说,你俩和好了吗?” 万俟奕阳看看屋里,抿嘴憋不出来一个笑,只能潦草的点点头,“嗯。” 慧慈看破不说破,随手指点他,“再少些盐,他身子虚,吃多不好。” “嗯。”万俟奕阳点头答应。 慧慈看这个人半天放不出来一个屁,也不愿意跟他说话,转身走屋里了。结果一抬眼,嚯,这个也瘫着呢。 “你也完事了?” 黎渊叫他进来,依旧使不上力气,只能微微侧着些身子,把那些破烂布条藏进被子,“什么完事了?” 慧慈调侃,“我这不是寻思着你俩要干啥或者不干啥,这会儿都该完事了,这才进来的。” “你,别瞎说。”黎渊垂下眼眸,“让他误会了不好的,本来就没什么。” 慧慈看着眼前的黎渊瘫软在炕上,一副半死不拉活的模样,自己的身子像个破洞,还顾及这个顾及那个的。他叹了口气,“你这回病发让我撞见了,我学艺不精,但是也不得不怀疑,你这病应该不是之前的刀伤导致的。” “哦。”黎渊点头,不甚关心的模样。 “嗯?一个哦就完事了?” 黎渊抬起眼,意思明白的很,不然呢? 慧慈忍了又忍,才没骂出口,自己的身子就不在意成这样吗? 黎渊见他脸色不对,连忙找补,“不是刀伤导致的,那是什么?好慧慈,你告诉我吧。”一下子说了这么多话,黎渊没忍住又开始咳嗽起来,把眼角都染上了红色。 慧慈一点气都没有了,掏出帕巾递给他擦擦眼睛,这才开口,“现如今,也不得不怀疑,你这是中毒了。” “中毒?!”黎渊还没说话,万俟奕阳先掀开门帘,惊讶出声,“这要是中毒,这可比治伤难得多!” “这时候你耳朵倒是好使。”慧慈叹口气。 黎渊扯出一抹笑,他心中无所谓能不能治好,是毒是伤都不要紧,“只是偶尔会冷些,过去就好了,没大事。怎么你们就如临大敌了,咳咳咳。” “阿渊……”万俟奕阳赶紧去扶他,结果看见他手上拿着的帕子。这条帕子是丝绸所制,一看就是上等货色。 而这熟悉的花草样式,更是像极了万俟奕曦曾经最为喜爱的花样,曾经扬州风靡一时。 而在场三个人,自己并没有带过来,黎渊更不可能,只有…… 万俟奕阳低下头,深思几秒,随后狠狠握住拳头,这慧慈,果然还是在跟自己抢黎渊最好兄弟的名头。 黎渊见他不说话,出声提醒,“奕阳?” 万俟奕阳立马抬头,露出一个阳光的笑,“没事的阿渊,别管是伤还是毒,我都带你去找最好的神医,别管天涯海角,只有咱们两个,我一定会治好你的!” 万俟奕阳突兀的着重在“只有我们两个”这句上,意思明白的很,让慧慈别插进来。 慧慈听懂,挑眉,“你答应跟他走了?” 黎渊点点头,“嗯,你也一起吧。” 听见他这样说,万俟奕阳立刻紧张起来,若真是和慧慈如影随形…… “也不是不……”慧慈看向万俟奕阳,拉长了语气,见他心都要提到嗓子眼,这才话风一转,“你们出去吧,我可不。” 第62章 北方小村子里是什么情况暂且不提。而此时的扬州城,早就是一副热热闹闹的早春景象。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的美景惹得游人倾醉。虽然天气中还隐隐带着些微寒,但那些年岁稍小些的早就扔了厚重的冬装,嬉笑着跑过街角。 第63章 但是扬州城郊外一名少年却没有他们来的闲适自得。身上的衣服一看料子,便知他是富贵人家出身。但是却破破烂烂还染了不少灰尘。整个人就像是从泥地里爬下来一样,头发乱糟糟的,头像是被重物击打过,鼓起了一大片,身上也带着不少血迹。 他凭借着本能,迷迷糊糊的往前走。可这是郊外,又不是什么好风景的去处,他的身体也已经撑到了极限,这条命完完全全是只凭天意。 “这个天气怎么就不能放风筝了?大哥总是乱说,就算是没风,只要跑得够快,不也能够飞起来?” “小姐小姐,你跑慢一些!别人都要等到四月份才放风筝的,小姐,你性子太急了呀。” “我这叫做笨鸟先飞!呸,我才不是笨鸟,折雨你太扫兴了。” “小姐你饶了我吧,我真跑不动了。” 远处传来少女和婢女逗笑打闹的声音,少年的用尽浑身力气,妄想着呼救,“救,救我……” 但声音小的连石子落入湖水都抵不过,他丧失了希望,身子再也撑不住,脑袋一昏眼睛一闭就直接丧失了意识。 “诶?!”少女的声音停了下来,若有所感,风筝也随之掉了下来,像个大头葱一样直接插到了地上。 “哎呀,小姐呀,你可算是累了,让奴婢坐下休息休息吧!” 少女摇了摇头,“折雨,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被称为折雨的婢女竖起耳朵,随后摇了摇头,“什么声音也没有呀,小姐你别吓我,我胆子小的……” “这怕什么?我可以保护你,别怕别怕。” “小姐你真好!” “那我们今天买的糖糕,我跟母亲说都是你买的哦~” “啊!小姐不要啊!” 北方天黑的早,万俟奕阳哄着黎渊喝下了两三碗参汤这才放过他。让他换了身体面些的里衣,安安稳稳准备入睡。 人参性温,大补元气,生津养血。黎渊症状消退后,这三碗参汤喝的他浑身燥热。更何况这屋子里面更是被他们两个烧的热气腾腾的,黎渊躺在床上,虽然浑身提不起力气,但还强撑着妄图用脚一点一点踢开被子。 他的小动作马上就被坐在一边用干草搓绳子的万俟奕阳发现了。 “阿渊乖一点,若是让冷风进去,你这身子更受不住,不如现在先忍忍,一会儿就好。”万俟奕阳放下绳子,又把被子重新给他掖了回去。 “有点热……”黎渊不适地扭着身子。 “那你跟我说会儿话吧,忘掉这个事,一会就舒服了。”万俟奕阳捡起搓到一半的绳子。 这活还是葛大婶教他的,用草编的绳子便宜量大,就是用不太长久,村里的妇人抽空就会借着油灯搓些绳子,方便开春时种地的时候不至于捉襟见肘。 黎渊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样子,忽略前面发生的事情,也忍不住露出一抹笑意,“别人家都是女眷去搓这个,你怎么也搓上了?” 万俟奕阳手下不停,开始他还不会,总是搓到一半就散开,不过他天生聪慧,看别人搓了几下,到晚上的时候自己就有模有样了。 “嗯……”万俟奕阳沉吟几秒,“我是想着带阿渊走的时候,害怕家里的东西你舍不得,总要都一起带走的。” “总要有些绳子用的,我看村里的其他人都用口水去搓,阿渊爱干净,我要自己搓你才用的放心。” 万俟奕阳对他一笑,举起自己的右手,“搓之前我都洗过手了,放心吧,干净的很。” 黎渊看着他的笑容,心下更加释然。面对这样一个真诚坦率的人,谁会不心动呢?就像飞蛾扑火一般,不过是本能。 “不过,你的手掌好像上面有一些……这草好像有些扎人,你不疼吗?”黎渊看着他的手皱眉。他虽然平时不愿意出门,那也是见过葛大婶他们聚在一起搓绳子的。 妇人们用口水,也是为了更顺滑些,不扎手,自己家用也就不至于讲究那么多了。而万俟奕阳他居然生搓…… 万俟奕阳无所谓的笑笑,“害,就这点小刺儿都扎不进茧子,再说了,我不做总不能让阿渊做,你手嫩,肯定受不了。” 黎渊赶紧把头撇过去,一次两次还行,万俟奕阳老是说些引人误会的话,还偏偏让他这个没受过多少母爱的孩子像咂摸蜜糖一般,总是品出些甜来。 可偏偏兄弟两个字就像一堵墙一样让黎渊寸步难行。 黎渊背着身,烛火昏暗,只能照亮万俟奕阳那一角。黎渊的大半身子都隐藏在黑暗中,而屋外也有风声,吹动半嫩不嫩的树枝,不知敲着谁家的窗,啪嗒啪嗒的。 黎渊把被子紧了又紧,想出声劝说对方不要对自己这么好。但是又觉得万俟奕阳本性热情,他只是做了自己认为对的事。 黎渊贸然开口的话,倒是显得自己心思太多,小家子气。 他只能选择自己背过身消化着翻涌起来的复杂情绪。然后闭上嘴,一个字都不会吐出来的。 万俟奕阳自己搓绳子难免无聊,本身刚刚说的话就是想跟黎渊讨点好,结果这人居然一句夸奖都不说。 万俟奕阳看他呼吸的幅度就知道他还没睡着,所以没话找话,“阿渊你之前是什么时候碰见慧慈的啊。” 他是想问问慧慈跟扬州有什么关系,但话一说出口就后悔了,这不是把黎渊的旧伤重新扒层皮吗? “阿渊你不想说就不说,我就随口问问,你别瞎寻思啊。”万俟奕阳赶紧找补。 黎渊没有生气,面色不变,“没事,都过去了,你要是想听,我就说给你听。不过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就是我一个人不小心迷路了,那个时候是伤的有点重,正巧碰见他,他把我带这里了。” “哦……”万俟奕阳刚刚就觉得唐突,现如今更是不敢再问。 黎渊也垂着眼眸,也不想多说。其实哪有说出来的那么轻易呢?他跟万俟奕阳说过自己最喜欢南方的四月春风,若是将来老了,也想定居在温暖的小城。 他倒也没有自大到觉得万俟奕阳一定会来找他,但心里总还揣着那一份期许,所以就一个劲的往北走。想着若是万俟奕阳真的来寻,找不到便也就放弃了。 最终病的昏过去的他就被慧慈捡走了。 两个人一同陷入了沉默中,都不愿继续往下说。但这样的气氛都让两个人感觉尴尬,无地自处。 “诶,阿渊……” “奕阳,我……” 两个人同时出声,随后又慌里慌张。 “阿渊你先说吧。” “我没什么大事,还是你先说吧。”黎渊是想打破一下这种沉寂的氛围,哪里有什么话题? “哦,也行哈哈……”万俟奕阳尬笑了两声,随后也陷入了沉默。 空气中安静了几秒,几乎是与此同时,两个人都意识到刚刚说话是为了给对方台阶下,是为了找个话题而已。 黎渊转过身,看向万俟奕阳,两个人对视的一瞬间,笑容再也藏不住,一起弯起眼睛笑了起来。 两个人之间的默契,让他们心有灵犀一点通,一个豪放,一个细润的笑声在这个夜晚,伴随着外面的风声,还有屋里摇曳的烛火,显出很多很多的温馨来。 万俟奕阳笑完,语气里面都是愉快的跟黎渊唠些家常,“也不知道现在扬州的桃花开了没。” “杏花比桃花先开,若是我们回去,估计能正好看到桃花开满园。”黎渊也眯着眼睛附和。 “那正好,可以吃最新鲜的桃花饼了。”万俟奕阳刚说完,肚子就叫了起来,“你看,阿渊,他都馋了。” 他其实是在旁敲侧击,一个劲的努力核实,黎渊真的决定要跟他一起回扬州了。每逢有机会,就恨不得贴在黎渊的身上,一个劲儿询问,估计只有两个人真正踏上归途,他才会放心吧。 黎渊知道他的心思,他既然决定了,就不会临时更改,于是他点点头,“是,回去就吃桃花饼。” “那就好!”万俟奕阳搓绳子搓的更起劲了,恨不得要把这整个家都搬走。 黎渊随后平躺下来,盯着屋顶,念叨一首描写春景的诗,“竹外桃花两三枝,春江水暖鸭先知……” 等等,鸭子,黎渊立马睁大了双眼,翻身的动作都快了两分,“万俟奕阳,鸭子呢!” 万俟奕阳也立刻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突然想到,他直接匆匆忙忙就把黎渊抱回来了,回来也没有空找鸭子,所以…… “阿渊……”万俟奕阳尴尬笑着,向他求饶。 而与此同时,外面的啪嗒啪嗒声更大了,就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拍着他们用木板做成的新门。两个人安静下来,风声也消停下来,他俩几乎是同时都听见了外面传来的嘎嘎声。 万俟奕阳立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翻身下炕。 小祖宗,你们就是我的神鸭!能找回家真是太好了!! 万俟奕阳几乎要热泪盈眶。 第64章 第63章 黎渊这两日有些贪睡,许是才发过病的原因,做什么事情都恹恹的。万俟奕阳被他吓怕了,即便天气越发的暖和,灶台边依旧还是堆满了柴火,生怕哪天不能立马给黎渊取暖。 “哪就那么娇气了。”黎渊又一次想出门,结果掀开门帘就被堆到屋门口的柴火堵住了去路,他无奈摇摇头,“又不是天天都会毒发,没必要。” 他轻描淡写的一句,却惹得万俟奕阳红了眼。 万俟奕阳也不说话,只是直勾勾盯着他看,直到把黎渊看的撇过头,转过眼,心虚极了。 “好好好,随你,只是小心些别绊倒就是了。”黎渊只能随着他,然后赶紧躲避他的目光,慢悠悠地走去院子,想晒晒太阳。这会儿日头足,阳光洋洋洒洒的照在大地上,黎渊最喜欢这样的时候。从骨头缝里面都能品出两分暖意。 万俟奕阳只盯着他的背影,默默闭上眼睛,让从眼睛里面跑出去的情绪都乖乖回到心口。他不知道怎么回事,分明黎渊已经答应他,跟他出去,但他心中总是若即若离,患得患失。 黎渊只是无心的一句话,却总能让他牵肠挂肚的,心中像是憋着股气,抒发不出来,让他难受极了。 就好像,他觉得本不应该如此,黎渊本不应该跟他如此疏离。可黎渊说的每一句话都是那么的合情理,单拎出来每一个字都没错。 万俟奕阳皱起了眉,随后手下传来木头的碎裂声,他低头一看,刚刚情绪激动起来,竟然把菜板硬生生抓碎一个角。万俟奕阳无所谓地把菜板翻了个面,阿渊总不能对一块板子留恋不舍,坏了就坏了,他毫无心理负担地想。 他正背着黎渊干坏事,突然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其中还夹杂着锣那种穿透力极强的声音。 万俟奕阳满是疑惑,还没等他把木板的碎片随手丢进灶坑,黎渊受了惊吓的声音让他身子比脑子反应的都快。 “奕阳!” 万俟奕阳立马飞奔出去,一把将试图躲回屋子里面的黎渊抱了个满怀。 “别怕阿渊。”万俟奕阳一边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一边抬眼望过去。不怪黎渊害怕,眼前的场景就算是万俟峰来了都得乖乖卑躬屈膝。 眼前至少有五十多名身穿暗卫劲装的下属,个个手持兵刃,背上还背着弓箭。即使是外人,看到他们的服装,也知道个个来头不小。 而这五十多人簇拥着中间的一辆马车,帘子被掀了起来,里面一个面目冷峻,眼神让人不寒而栗,身穿内官服饰的男子端坐其中,嘴角貌似勾起,但只是皮笑肉不笑,任谁看了都知道他定然没把对面人的性命放在心里。 这洋洋洒洒一堆人把进村的小路封了个严严实实。声音之大,让玩耍的孩子都害怕的躲进爹娘怀里,村民们纷纷躲在院子里面不敢出来。 “奕阳……” “阿渊别怕,没事的。”万俟奕阳抱紧他。 黎渊扭了扭身子,觉得两个人这样搂搂抱抱属实不太好,“我,我不怕了,你放我出来吧。” 万俟奕阳下意识松手,黎渊赶紧转身挣脱开,随后盯着外面的大部队,心有余悸,悄悄往后退了两步,躲在万俟奕阳身后。 而万俟奕阳并没有注意到这点,他盯着自己空空荡荡的手,分明前一秒还能感受到黎渊身上的温度,就像是被太阳晒过的被子,暖暖和和的,让他心安极了。 可现在,却让他心下没来由的一慌,从头到脚都不自在,他觉得这样不对,阿渊不应该如此,应该乖乖的在他怀中才对劲。 他正思索着,外面的人停下了脚步,其中一名下属拿出锣,用力一敲,震得树枝上的鸟都飞走了一片。 “西厂奉命捉拿妖僧归案!闲杂人等,速速交出妖僧!” 随后,不过一刻钟,村民们都被手持武器的侍卫们赶出了家门,都站在了这条最大的道路边。万俟奕阳和黎渊也只能先顺势而为,站到了自己家门口。 而在这个过程中,中间马车的人老神在在,神色自若,看蝼蚁一样看着眼前的村民,仿佛下一秒就能说出屠村两个字眼来。 万俟奕阳默默用自己的身子把黎渊遮的严实了些,若真有冲突,他只要保护好黎渊就知足了。 提到妖僧,万俟奕阳第一反应就是被村长他们私下处决的那位偷孩子的和尚。不过这种小事,至于让权倾朝野的西厂来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捉拿吗? “奕阳,他们说的不会是慧慈吧。”黎渊悄悄凑到万俟奕阳耳边,语气里面都是担心。 万俟奕阳正想跟他解释两句前事,此时村长站了出来。 “不知道这位大人捉拿的是什么人,我们这里都是普通百姓,没见过什么妖僧,这,这真……”村长谄媚笑着,脸上的疤痕都皱皱巴巴拧在一起,而万俟奕阳分明看见他在身后给其他村民使了个手势,让他们稍安勿躁。 “不知道?”中间的男子开口说话了,万俟奕阳细听,却发现没有一般阉人的尖细,也许是年龄大些才进的宫?万俟奕阳分析着,这西厂是宦官统领,眼前这人看其气势就知道不是小人物,如此,万俟奕阳也不再怀疑他的身份,只是往旁边蹭了蹭,再次挡住了一身白衣,在人群里面分外显眼的黎渊。 男子往旁边瞥了一眼,身边的属下立刻心领神会。 “不知道!?大人既然已经来了这里,必然十拿九稳。你们若是窝藏妖僧,就休怪西厂无情,速速交出妖僧,放你们一条生路。” 这名属下的声音甚至要从村头传到村尾去。 “奕阳,这人,武艺高强。”黎渊悄声跟他说。万俟奕阳点了点头,随后拉起黎渊的手,安抚似的握在手心。 这名下属刚刚用了内力,是个练家子。 这样一来……村里面打得过的几率就更小了。 眼见着村民纷纷面面相觑,黎渊和万俟奕阳静静观察,分明几名熟识的村民眼神交汇的一瞬间,二人就能看出来其实他们早就达成了一致,眼神里面都藏着话。 “没人交出来吗?”男子冷哼一声,随之嘴角勾起像是嘲笑下面的人不自量力。 “我不动孩子,既然如此……”男子抬起眼眸,居高临下,他可以看到下面的人不自在的表情,村妇们纷纷把自己的孩子护在身后。他抬起手,看向万俟奕阳和黎渊的方向。 万俟奕阳也顾不得掩饰,手头无剑,他只能握紧拳头,另外一只手把黎渊护的严严实实的,做出了反击的姿势。如果起了冲突,他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护着黎渊。 像是被他的动作逗笑,男子原本打算从他俩身上略过的眼神一下子停住了,“那就,他吧。”说完,修长苍白的手指点着黎渊的方向,轻巧地仿佛在捏死只蚂蚁。 话音刚落,身旁几名属下立刻抽出刀剑,一拥而上。万俟奕阳年少成名,自然不怕,况且要保护的人在身后,他必须分毫不让。 “阿渊,往后退。” 黎渊担心,甚至气血上涌,轻咳两声。却也知道自己因为这幅破身子,帮不上忙。只能往后退了几步,“奕阳你小心些。” “知道了。”万俟奕阳一点头,随后对着迎面来的几个人冲了上去。这么多年的刻苦练习让万俟奕阳如鱼得水,即使对方手持剑刃,也没有落得什么好。 他力气大,手脚麻利,虽然万俟家引以为傲的是剑法,但他拳脚不落下风,尤其擅长大开大合,以一敌百的招式。 他手上没有武器,只能避开敌方的锋利。躲在敌人身后,隔山打牛。好在他内力强悍,这几个人招式上乘,但少了些多年积累,让他心里更多了几分信心。 随手抽出别人腰上的一把剑,万俟奕阳向上一挑,其余人就只能有反击之心,无反击之力。 “今日,你若不动阿渊,也不至于如此。”万俟奕阳一掌打散几人的合招,抽空看向马车中的男子,横眉冷对。 男子眼神不变,反而饶有趣味,像是嘲讽一般吐出一句话来,“你们来的倒是情深。” 话音刚落,万俟奕阳感觉腰侧刺痛,他睁大眼睛顺势看去,只见一名侍卫手上戴着戒指中正弹出一根针尖,正好刺透了他单薄的衣服。 他身下一软,顿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直接瘫倒在地。旁边的人顺势拔剑,竖在他的脖颈边,控制住了万俟奕阳。 刚刚发生的一切,不过只是电光火石之间。但因为离得近,黎渊看清了一切,他愤怒极了,急迫地冲上前,却被其他下属立刻抓住手臂,硬生生让他摆脱不得。 “你们怎么做得出如此小人行径!”黎渊愤恨,甚至嗓子都快喊破了。 “小人?呵,达不到目的才是小人。”车上的男子不怒反笑。 因为万俟奕阳受制于人,其他人纷纷试图上前,却被对方用刀剑拦住。一时间剑拔弩张。 第64章 “阿渊……”万俟奕阳扯着嗓子,但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使不上力气,声音微弱,却依旧让正在努力挣脱的黎渊听得清清楚楚。 第65章 “奕阳!” 万俟奕阳想摇摇头,想回头看他,却都无能为力。但万俟奕阳知道,他的阿渊此时一定难受极了。 “别,别……”他想说,不要让黎渊挣扎了,那些人力气大,弄伤黎渊可怎么办。但他的嗓子仿佛被堵上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马车上的男子像是爱看极了这种分离的场面,他往前凑了凑,手指撑住下巴,手肘抵在大腿上,还别说,眼里的冰霜都散去不少。 他淡漠的眼神瞥过在场的众人,“呵。”紧接着,他就用修长的手指轻点脸颊,“还是不愿意交出来吗?如果交不出来的话,就不要怪我……” 他话音还未落,控制住黎渊这几个人立刻抽出刀剑也抵在了黎渊的脖子上。 万俟奕阳虽然瘫倒在地,背对着黎渊,但他听得清楚。可惜整个身子都被药物影响,他只能咬着牙,恨不得下一秒就杀了那个男人。 “我不知道你要的是谁,我们这里没有妖僧,怕是你们寻错了地方。”黎渊保持冷静,他不知道之前的事,还在以为男人说的是慧慈,黎渊自然做不出出卖朋友的事。 马车上的男人不怒反笑,“呵。”仿佛下一秒他的手指一动,就可以收了这一村子人的性命。 “大人您手下留情!我说,我们村子里面确实有妖僧!”村长向前一步,无惧眼前的刀刃,恭恭敬敬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拱手礼。 黎渊还以为他说的是慧慈,赶紧摇头,试图阻止,却被脖子上的刀刃拦住,“村长!” 村长微不可查的对他摇了摇头,随后看向马车里的男人,“回禀大人,前段日子村子里面确实来了一个妖僧,他试图偷走村里的孩童,最后竟然要将他们煮了吃了。这人被我们邻里街坊的拦了下来,他有几分功夫,但我们人多,最后他不小心脚下一滑掉进了河里,早就消失个没影,如今你让我们交出他来,属实是交不下来呀。” 村长摊手,脸上的表情任谁看了都不觉得是在作假。 而万俟奕阳说不出话来,只能在心底暗自琢磨,那个妖僧分明是被他们群殴致死,但在官府面前只能谨言慎行,这样的说法倒也显得合理。 马车上的男人对此不置可否,只是淡漠的看向身穿白衣的黎渊方向,“我看这位公子像是对此毫不知情啊……” 黎渊心猛的一抽紧,“我……” “那天是村里有喜事办酒席,黎夫子他在吃饭。”村长懊悔的挠挠头,“这事儿说出去也不光彩,尤其他是个读书人,更怕吓到他。” 随后他话锋一转,看向黎渊,“是不是那天在席上,我们几个吃到一半就走了?” 黎渊赶紧点点头,“是。” 村长得了他的赞同,赶紧求饶,“这妖僧指不定又跑去哪里横行作恶了,可真不在我们村子里,求大人高抬贵手!” 男人点点头,“你们这样说倒也有道理,那看起来这人还真不在你们村子里。” 下面的村民还以为这事要安稳过去了,放下了心,悉悉索索的,人群都嘈杂了起来。 只有黎渊直觉认为,虽然男人嘴上这样说,但心里是一点都没信,因为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刀剑没有半分的退缩。黎渊下意识的看向伏在地上的万俟奕阳,眉头里面染上一分散不开的愁绪。 果然,下一秒,男人说话了,语气酷似寒冬腊月的冰雪,“妄图私下处刑是罪一,放走恶人是罪二,妄论官府是罪三,如今一来惩罚你们自然合情合理。” 他冷笑,而在黎渊身边的属下得到了授意,立马高举起剑,就要劈向黎渊。 万俟奕阳听见了后面刀剑划破空气的风声,立马目眦欲裂,因为药效冷汗直流却动弹不得。 黎渊看着劈过来的剑,认了命。低头闭上了双眼,临死之际,他竟然还想着,还好,万俟奕阳是背对着他的,不然这种丑样被对方看了去,丢人要丢到地府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人群之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住手!” 说来也怪,劈向黎渊的剑立马停下,收了全部的力道。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杀人是假,引出想要的人才是真。旁边的人分明被嘱咐过了,停下的动作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人群自动闪开一条小道,所有的人都看向后方,只见慧慈披着一身鲜红如血的袈裟,上面的金线像是秋天的稻穗一样灿烂,就是他许久没有过的隆重打扮。 他面目凝重,嘴角紧抿,眼神里面都是复杂的情绪。 “慧慈!”黎渊叫住他,试图让他停下往前走的脚步。 慧慈对着他一笑,示意大家不要着急。那些拦着村民们的剑刃纷纷给他让出一条道来,慧慈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到了马车前面。 “知墨。”慧慈叹口气,说了句阿弥陀佛。 被称为知墨的男人从马车上飞身而下,一个轻巧的闪身就飞到了慧慈身前。 众人这才看清他的全貌,他比慧慈还高了几寸,即使是宦官的服饰在他身上也不显得低廉。眉尾有道疤,正好将眉毛截断,露出股凶样来。 他俯身,凑到慧慈的耳朵旁,用只有两个人的声音说道,“我最讨厌你叫我知墨,说到底还是个侍奉笔墨的玩意儿。” 说完他又直起了身子,轻轻一挥手,旁边两个属下立刻把慧慈捉拿起来。慧慈毫不挣扎,甚至在看到众人因为他想要反击的时候还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大家不要激动。 知墨在看到慧慈被制衡住略显狼狈的模样,这才露出今天第一个满意的笑来。 动作之间,慧慈套在手掌上的佛珠应声掉落,旁边的属下立刻捡了起来,恭恭敬敬的双手奉给知墨。 知墨接过佛珠,假模假样转了两颗珠子,见众人的眼光都汇聚在自己的身上,他轻蔑的勾起嘴角,手下微微一用力,佛珠全部都化成了粉末,撒在了地上。 “朽木。”他毫不在意地贬低。 被捉拿住的慧慈闭了闭眼,头扭过去,不忍看那一堆的粉末。 村长实在忍不住了,“大人!小慈并不是妖僧,他在我们村子里面长大,回村是为了探亲,大人定是拿错了人啊,大人。” 知墨还没说话,村长旁边的下属立刻把剑更逼近一分,威胁村长不要乱说话。 因为这一番争执,此时原本暖和的日头渐渐暗了下来,天边隐隐可以看见乌云。一看便知会有一场雷雨席卷这片干燥的土地。 知墨享受一般深吸了一口空气,这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让他痴迷。 看着眼前这些“无用”的村民,他轻轻揉了揉额角,像是颇为头疼怎么处理。 只见他沉思几秒,随后直接指定了村中最大气的村长的院子,还有它旁边围着的几处小院,这才将将容纳的下自己带来的这些属下。 他自己什么也没说,但是那些属下立刻齐声感谢统领赏给自己的住所,一点没有在意村民们愤恨的眼神。 知墨大摇大摆的打算占了村长家最大最暖和的东屋。 “大人,这两个人怎么处理?” 他问的正是被毒针刺中失去反击之力的万俟奕阳,还有正被刀剑抵住脖子的黎渊。 慧慈还以为知墨要伤了他们的姓名,赶紧出声,“知墨,这两个人是我的知己好友,他们……” “聒噪。”知墨颇为不耐的捏捏耳朵,旁边的下属立刻心领神会,一掌劈在了慧慈的后颈处,慧慈话没说完直接晕了过去,被两名黑衣的侍卫左右牢牢固住。 “这两个啊……”知墨盯着他俩看了半响,最后定睛在黎渊的方向,“你还别说,这小脸还挺标致,在这山穷水尽的地方也能碰到这种妙人。” 黎渊不动声色。 而被控制住的万俟奕阳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但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用尽全部的力气,摇了摇头。身上青筋冒起,豆大的汗水滴在地上,就像是在泥地里面滚了一圈。 知墨看得饶有兴趣,盯了半响才看够。随后轻轻向后一摆手,“一块抓进来,没看到剩下的人恨的都要吃了我们吗?手上没点人质怎么能行,呵。”说完他便直接走进了村长的院落。 “是!” 万俟奕阳皮糙肉厚,他们也没有多温柔,两个人抓住他的衣服,就把他架了起来。剩下的人想用刀剑逼迫着黎渊,黎渊却不让他们碰,“我自己会走。” 在进入村长家门口的时候,黎渊还不忘对着后方的人群喊话,“村长,你先带着其他人找个地方住下吧,今天不好意思了,我和奕阳要住在你家了。” 一直没出声跟他们两个熟悉的妇人这下终于忍不住了,“小黎!” “没事的大婶,你先回去吧,天要下雨了呢。”黎渊笑笑。 葛大婶还想再说点什么,黎渊旁边的人却不同意了,“别多嘴,给我进去!” 第65章 进了屋,知墨沉着一张脸,观察了几秒,便走向了更加暖和气派的东边屋子。属下心领神会,两个人抻着慧慈,跟在了知墨后面。 第66章 知墨看着硬邦邦的炕,皱紧眉头。跟在他最近的下属梁一立刻解释两句,“回禀大人,北方都是这样的,属下让人找些干净些的被褥,收拾一下就好。” “去吧。” “是!” 知墨一个眼神,另外一名下属立刻将椅子用袖子擦干净,他才坐了上去。 “那这位……” 知墨往后一仰头,捏了捏眉心,缓解一路奔波的劳累,随后指了指炕上,“擦干净,扔上去。” 眼见着那人就要开口问,是把慧慈擦干净还是把炕擦干净的胡话,梁一赶紧给他使眼色。这名下属才赶紧恢复严阵以待的模样,“是!” 随后他就出去找些巾帕,打扫一下炕头了。 梁一小心翼翼凑上前,跪在地上给知墨捶着腿,“大人,兄弟们都已经安顿下来了,我已经嘱咐过他们,这里的人给的任何东西都不要吃,草料都要盯好,不得单独行动。” 知墨连眼皮都懒得掀开,“嗯,你办事,我放心,注意别打草惊蛇。” “是。” 五大三粗的男子跪在地上,给另外一个身影健硕的人捶腿,旁边两个人还架着一个和尚,几个人挤满了这个屋子。 梁一安静的跪在地上,外面风声渐大,天色一点点开始暗淡。 来来往往的人点上油灯,打扫室内。虽说知墨让他们扔到上面,他们却不敢造次,把慧慈轻手轻脚平放在了炕上。 直到另外一名属下踏进门的一瞬间,知墨才睁开了眼睛,“讲。” “大人,请问被带回来那两个人怎么办?”属下单膝跪地,低头请求指示。 知墨的眼神落在歪着头昏迷不醒的慧慈身上,神色恹恹,一点都不关心黎渊和万俟奕阳的样子。 见他出神,梁一的动作放轻,“大人,不然我们……” 他们西厂干的不是什么干净的事,可谓是龙椅上面那个人手底下最好用的一把刀。心狠手辣,铲除异己,全国各地遍布行踪。这种时候,就算是私下解决了这两个人,村民们不知情,还不是要受制于人? 知墨揉了揉太阳穴。前来请示的属下立刻会意,“被毒倒的那个想必不一会药效就要过去了,大人若是不想伤及人命,属下大可以用些伤其根基的药,保准让他毫无反击之力。” 梁一补充,“若是一直用毒针刺,也可,只是怕对上其他人,缺少些许。” 这样一来,黎渊还好说,万俟奕阳倒成了烫手山芋,怎么处理都显得有些不恰当。毕竟他武艺在身,若是药效过了,指不定如何呢。 发丝垂落下来,被灯光投射出来朦朦胧胧的影子,落在知墨的脸上,看不清他的脸色。手下们纷纷低下头,不敢直视他的面孔。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语气带了一丝淡淡的嘲讽,“这还不好办,要我说,直接……” 说到最后,但是想到了什么极为有趣的事情,尾音里面带了点似有似无的笑意,只是跪着的属下们没有人敢笑,只是头更低了些。 在这样幽暗深沉的环境中,屋外的雨一点点落了下来,落在这片干燥的土地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这样的笑声显得尤其的诡异,如同鬼魅。 梁一心中惊叹统领已经将人性拿捏的如此准确,才和那两个人交锋不过几刻钟,就已经如此直击要害。 他的眼神不自觉的偏向炕上的那个人。他们虽然说是男子,但多年的调教,让他们做事也精细,把慧慈放的稳稳当当。红彤彤的袈裟裹着那人消瘦的身子,好像在这黑夜里面比烛火还要来的温暖。 “咳。”知墨轻咳一声。 梁一立刻收回眼神,低头看向自己锤着知墨的手,心里胆颤不已。 但是好在知墨没有追究下去的意思,朝另外两个人使了个眼色,他们便出去处理黎渊和万俟奕阳的事了。 “你也下去吧,安排他们轮流守夜。”知墨把架着的双腿垂下来。 梁一立刻直起身子,不敢看知墨的动作,恭敬称“是”后,立刻背身退了出去。 而另外西边的屋里面,黎渊跪在被随手扔在地上的万俟奕阳身边,费劲的把他扶起来,倚靠在墙边。 旁边的守卫刀剑都抽了出来,就摆在他们身边,黎渊却视作无物。若是真的想杀他们两个,没必要等到现在。那人来势汹汹,倒也没有真的伤人。黎渊随遇而安,还不忘把万俟奕阳的衣服抚平,让他坐的舒服些。 虽然生死都受人胁迫,但是黎渊的动作却不紧不慢,他称不上有多少害怕,因为他知道恐惧是最没有用的。黎渊只是愁眉不展,因为把握不准西厂来这里的原因,他只能担心慧慈,担心村里的人的其他人。 更怕两方真起了冲突,到时候想必都落不得什么好。 万俟奕阳现在依旧是说不上话,但他的眼神一直跟着黎渊转,一直试图哼唧两声。 “你省着点力气吧。”黎渊叹口气,他实在太重,浑身的肌肉,黎渊能让他坐起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奕阳,我没力气了,就先将就着吧。” 说完,他也顺便坐到了万俟奕阳旁边,贴近他的身子,这样多少暖和些,毕竟地上寒凉。黎渊虽然武功尽失,多少还记着点心法,一点点调整呼吸,让自己舒坦些。 “嗯嗯!”万俟奕阳还在尝试让自己说出话来。 “怎么了?”黎渊问。 万俟奕阳想说,黎渊今晚还没有吃饭呢,就算是对待犯人,也要管饭的吧。而且黎渊身子这么弱,又是下雨天,吃口热乎的不过分吧。 但他说不出来,只能一个劲儿哼哼。 黎渊还没意会到,旁边看守他们的人却不耐烦了,“老实点!闭嘴!” 说完直接逼近万俟奕阳,万俟奕阳不服气,哼哼的声音更大了。 “诶,你!”看守转了转眼珠,把刀剑换了个方向,亮向了黎渊。 万俟奕阳顿时老实了。 只不过,刚安静了没两分钟,另外一名手下就带着一床不大的被子走了进来。西边的屋子里面没有炕,只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床榻,村长他家只放了点杂物在上面。 那人直接一挥手,清理了床榻,然后就把被子放到了上面。 黎渊看在眼里,心想是不是外面的屋子不够睡,要在这里安排人来住下。要是真在这里睡着人,他们两个想要脱身可就更难了。 没想到,下一秒,那人就把头转向了黎渊,“你,是自己脱,还是我给你脱。” “嗯?!”黎渊头脑发昏,瞪大眼睛,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而万俟奕阳还以为他们要对漂亮的黎渊做些什么,立马咬着牙,恨不得立刻把眼前的人千刀万剐,嗓子用力,从牙缝中硬生生挤出两个字来,“放……开……” 传话的人皱眉,随后嫌弃摆摆手,“别多想,我们是正经人。我可不好龙阳……” 说到一半,另外两个年龄大些,严肃点的下属之一立刻出声斥责,“做事认真点,别多嘴!” “是是是!” 万俟奕阳瞪着他们,黎渊颇有点无措,不知道这些人究竟要干什么。 见他不动作,收敛了笑容的手下直接拽住黎渊的衣领把他塞进了被子里,“脱光,衣服都扔给我。” 说完,另外两个人控制住万俟奕阳,剑身反射出的光,仿佛下一秒就可以刺穿万俟奕阳的脖子。 黎渊咬了咬唇,不明白他们葫芦里面卖的什么药,但是万俟奕阳在他们手里,就算真的受些凌辱,他也毫无办法。 他只能听从他们的命令。 被子不大,黎渊最后只能躺着裹紧自己。 随即,另外一个光liuliu的身子就被粗鲁的扔了进来。有意识的黎渊被优待,毫无意识的万俟奕阳可就没有了,直接被人扒了个光。 黎渊刚下意识用被子把他遮住,自己露出的手臂就传来一阵针扎似的疼痛。 “啊……” 随后黎渊就浑浑噩噩逐渐失去了意识。 昏过去前,他还迷迷糊糊听见几个人交谈的声音。 “大人这法子真好,我们可没空看着这两个人。都脱光了放一床被子里,就算两个人都醒着也不能放肆……” “打起精神守夜,不可妄论大人,闭好你的嘴。” “哦哦哦。” 想必是觉得他们两个闹不出什么风浪,看守都退出了屋外,在门口守着他们。 万俟奕阳肩膀被摔痛,只能轻微咧着嘴,痛呼也出不了声。而后他逐渐适应了昏暗的烛光,一点点恢复力气。 目光所及处,正是昏睡着的黎渊。万俟奕阳对知墨恨的牙根痒痒。古往今来多少英雄好汉,遇到过无数被人擒拿住的场景,但什么时候遇到过这种被人脱光了的窘迫境地? 传出去他还怎么在江湖里面称上一句憾洲少侠? 但他也不得不说上一句,那个所谓的知墨真是个鬼才。直接利用了人的羞耻本性,甚至省了一条绳子,就把他们两个困在了一床被子里,动弹不得。 第67章 随后他的眼神定在黎渊身上。眼前的人就像一根刚刚抽出新芽的竹子般修长,精致润泽的锁骨落在万俟奕阳眼睛里,让他心头一热。 黎渊乖乖闭着眼,睫毛透下了一片阴影,只是依旧眉头紧皱,看起来有些惊慌无措。万俟奕阳心疼了,自己失去行动能力的时候,黎渊一定吓坏了,但是还好,不是什么致死的毒。 万俟奕阳试图往前一点,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可以扭动身子。 也顾不得体面不体面了,他像虫子一样艰难地扭着身子,最后直接贴紧了黎渊。两个人干脆亲密无间,被子外面也看不见黎渊的半点春光。 万俟奕阳心满意足的叹了口气,人家都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如今是一件衣服难倒英雄汉。既然如此,那就全靠村里面这些人吧,他毫无心理负担。 他看,那些“峨眉刺”、“翻云雾雨手”,总有能排的上用场的。 第66章 慧慈只感觉脖颈后面传来一阵阵麻麻的疼痛,他试图扭动脖子缓解,却发现自己脖子下面毫无支撑,整个人像是被架了起来,硬邦邦的难受极了。 “嘶……”他挣扎着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知墨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他被吓了一跳,立刻弹跳起身,但是马上就被脖子后面的痛感刺激到。 “哎呦好疼。” 知墨抱着手臂,随即撇过眼去,冷哼一声。 慧慈揉了揉脖子,下一秒就想起了黎渊和万俟奕阳,于是扒着知墨的身子,“你把他们两个怎么了?他们两个是我的好友,你不要伤害他们。还有村子里面的人,他们……反正不准伤害!” 知墨不答话。 慧慈着急,立马就要下炕去寻找两个人。却被知墨一把握住肩膀,“你还有空关心别人,不如关心关心自己。” 慧慈叹口气,“就这么点事儿,不至于要了我的命吧。” “你当这是小事儿!”知墨的声音都大了几分。 慧慈盯着他怒不可遏的眼睛,咬了咬唇。 知墨盯着他的脸,突然冷笑出声,“是啊,虽然看起来是个禁欲的和尚,实际背后开着扬州城最大的花楼,怡红院是吧,自然身经百战,寻常风月事都不往心里去啊。” “你!你怎么知道?!”慧慈的脸上闪过各种表情,最后定格在极度的惊讶之上,仿佛时间都停止了。他自认这事做的隐蔽,别说涉及到官府,就是常常混迹花楼的江湖中人也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知墨见他的情绪被自己牵动,心下满足了许多,脸上的笑容都变得闲适了不少,“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说完知墨话锋一转,“啧,江湖中的籍籍无名之辈居然是扬州怡红院的幕后主使,而这样一个北方平平无奇的小村落里面竟然卧虎藏龙,有趣,真有趣。这江湖怕是比朝堂要复杂许多……” “你!”慧慈万万没想到他居然知道这么多,心脏猛烈的跳起来,但他马上压抑住了情绪,理智回笼,如今面前的这个人和盘托出,自然还是有的谈。 慧慈沉下声音,“那你要什么条件,才能保守秘密。” 知墨盘腿坐在炕上,身下是不知道哪户村民新扯的棉花做的被子,他一身黑色里衣,手随意搭在一边。 灯光昏暗,这个时候屋外也下起了大雨,倾盆而下的雨使得只有这屋子里的两个人才能听清彼此说话的声音。偶尔外面响起的一声惊雷,闪电让知墨的面孔忽明忽暗。 慧慈在这短短的一瞬间想到了很多,他甚至把两个人彼此之间的筹码拿出来做比较。西厂常常要深入民间,侦查臣民言行,把所有动乱的可能性掐死在襁褓里。 只要他可以保守秘密,慧慈大不了就把怡红院给他,反正古往今来,花楼都是最好的秘密流通场地。 毕竟,光着身子的人不光身体上脆弱,脑子也是一样。慧慈见多了,不由得在心里耻笑一声。 见知墨不说话,慧慈心中泛起了嘀咕,“我好像也就花楼值点钱……” 知墨不搭理他,直接躺下,背对着慧慈用被子裹紧了自己,然后就坦然闭上了眼。丝毫不理会在后面急得抓耳挠腮的慧慈。 “哎……你……”慧慈还想挣扎两下。 “闭嘴。” “哦。”许是他要睡觉吧,慧慈看了看外面的天,雨大的都像是起了一层雾。而外面屋檐下,知墨的手下依旧站的笔直。慧慈心里揣着事,恨不得立马天亮,跟知墨好好谈谈。 但是知墨头也不回,慧慈心里揣着事,翻来覆去。 而就是这个时候他才发现整个屋子里面只有一床被子。 慧慈妄图裹紧袈裟温暖自己,但这玩意儿说白了也不是什么厚实东西。慧慈脖子还痛着,身上又冷,关键是怎么也睡不着,他只花了一秒钟,就在是今天冻死还是明天被知墨一掌劈死两个选择中,下定了决心。 罢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反正他身无长物,一个穷和尚还能怎么样呢? 思考完毕,慧慈立马毫无心理负担的蹑手蹑脚脱下了自己的外衣,偷偷把自己的身子缩进了知墨的被子里面,甚至还偷偷占了知墨半个枕头,然后心满意足地长叹一口气。 可能是一下子暖和起来的原因,慧慈把乱七八糟的事儿丢到了脑后,没一会儿也睡着了。 而他并没有发现,原本应该掖的紧紧的被子,早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悄悄在他的方向给他开了口子。 同是一床被子,一边睡的提心吊胆,而另一边却无比安稳。 黎渊身子差,万俟奕阳一根毒针下去。虽然身子不能动,但意识还在,只能睁着眼睛哼哼唧唧罢了。到黎渊却一下子昏睡了过去。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万俟奕阳身子逐渐恢复了知觉,但他却毫无睡意。竖着耳朵一边听外面的守卫换班的声音,一边就只顾着一点点往黎渊身边凑,直到把他拥入怀里 万俟奕阳这才第一次如此之近观察黎渊。说来也怪,自己来北方这么久,脸上手上的早就粗糙了不少。不过万俟奕阳不介意,反而认为这样更有男子气概。 而黎渊脸色却更见苍白,一丝毛孔也看不出。 江上燕常躲着黎渊,跟万俟奕阳说些黎渊的母亲,也就是江上燕的义姐的事,让万俟奕阳好生对待黎渊。 江上燕从来都会直截了当地跟自己的儿子探讨她义姐的美貌。万俟奕阳从不往心里去,可如今在看到黎渊被窗外的雷电照的一亮一亮的脸庞时,万俟奕阳信了。 黎渊,确实配得上江上燕那些夸张的词句。这种容貌,就是对上宫中的娘娘,也不落下风,没什么墨水的万俟奕阳在心里绞尽脑汁地夸着黎渊,虽然谈不上文雅,但是确实直白。 而这样的夜晚,确实更值得思考。万俟奕阳盯着黎渊的脸,把那些什么“赛过飞燕”、“闭月羞花”之类的,乱七八糟的词语扔出脑海外,集中注意力试图将这几日繁杂的心情捋出个头绪来。 黎渊看起来很乖顺,答应他,跟他一起走。他知道黎渊不是出尔反尔的人,但万俟奕阳总感觉自己好像一瞬间失去了很多,分明,他的想法都被实现了啊。 黎渊所做的一切都恪守礼法,但万俟奕阳却仿佛在心头扎了一根针。总觉得,总觉得…… 对,少了些亲密在其中。 万俟奕阳百思不得其解,他说不出为什么,也问不出口。他心里暗暗有一种想法,感觉这话问出口,就再也回不了头。 他叹了口气,最后一胳膊就把黎渊抱的更加严实了些,虽然感觉两颗心生分了不少,但是身子之间离的近了,应该,也行的吧。 万俟奕阳只能这样想了。 这个温暖的怀抱不带一丝情yu,在这个雨夜,更显得撩人。 “这事,怪我……若是我没有把那个怪和尚引到咱们村子里来……” “这事儿怎么能怪你?!那个和尚做的就不是人事儿,人人得而诛之!” “要怪就怪那个太监,从哪里得来的口风,居然还追踪到这里了。如今他们三个都在那个太监手里……” “要我说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杀过去就是。反正我这条破命也活够了,别说早些年了,谁手上还没有几条人命的。” “可现如今,那太监确实没做出来什么过分的。没有伤他们性命,我们贸然暴露自己……” “怎么,你还舍不得你这条命吗?” “我哪有?你血口喷人!” “……” “够了!”慕姥姥手中的拐棍往地上一敲,厉声呵止住他们。 原是村民当中几个领头的都一起凑在慕姥姥的小屋中,屋外雷声阵阵,正好遮掩了他们吵闹不止的声音。 村长拧着他有着一条丑陋伤疤的脸,叹了口气,言语之中都带了些恳求,“我这条老命自然不值得。若是为了救他们豁出去也就算了。但我有了女儿,我的女儿也成了家,我不想连累他们。” 第68章 村长顿了顿,“村中的这些人,江湖里传出去谁不说我们一句恶人?但江湖之中,世事皆有因果,只不过循环往复罢了。今天我伤了你的爹娘,明天他害了我的儿女,杀到最后连自己都忘了是谁。这不就是咱们这些人躲到这里苟且偷生的原因吗?” 众人听见他如此掏心掏肺的话,也不由得低下了头。村子中的村民谁还没有点儿见不得人的故事,隐蔽的口口相传下,众人才聚集在此。隐瞒着自己的真实身份,称呼一句叔伯婶子,倒比真的骨肉血亲来的亲近。 慕姥姥看了看众人,微微闭了闭眼睛,“那太监上来就要和尚,应该就是上回那个怪和尚引过来的。” 葛大婶立刻接过话茬,“这事儿怪我,我平白无故惹他干嘛。” 慕姥姥摇了摇头,“这种食人儿女的败类,就算是我也会忍不住动手的。你们先不要轻举妄动,若是因为暴露了身份惹的大批官兵围剿,反而得不偿失。” “可小黎他们三个……” “那样好的三个青年才俊总不能活生生折在那太监手里……” 村长垂头丧气的跪在地上,“当初怎么就一把火把他烧干净了?若是多少留下些证物,也能交换出他们三个,证明小慈是清白的。” 慕姥姥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雨,垂下眼眸,眼睛里面也像是堆积满了乌云。她知道,眼下的关节正是在这里,知墨咬死了慧慈就是那个残害孩童的妖僧,又有谁能救慧慈呢? 她脑海之中逐渐闪过慧慈从小到大的一幕幕,从襁褓孩童到丫丫学语,再到如今顶天立地潇洒风流的模样。 慕姥姥叹了口气,这个村子的秘密不能泄露,她的任务不死不休。可若放弃慧慈,她又于心何忍? 许是老天爷也感知到了她心中的波涛汹涌,一声惊雷爆炸在不近不远的山角,轰隆一声,也没叫醒村长家屋子里的四个睡得正熟的人。 第67章 “醒了?” 眼瞅着自己拙劣的装睡技术被知墨毫不留情地打破,慧慈只能尴尬的挠挠自己的头,然后尬笑出声,“哎呀,你也醒了呀。” “我若是不醒,怕是冻也冻死了。”知墨暗示他看向两个人的被子。经过慧慈一夜的折腾,被子近乎都被他自己裹到了身上,知墨可怜巴巴地占着一个角。 慧慈讨好似地把被子往那边扯了扯,“要是冷,你也抢回去就好了啊。” “……”知墨不愿意搭理他。 慧慈想着自己还有求于他,只能试图解释一二,“我们这个村子穷,也没几床好被,这不昨天实在是冷了……” 知墨自顾自穿上自己的外衣,依旧是沉默不语的模样。 慧慈无奈,只能跟着他一块起身。 两个人衣服穿的差不多了,梁一在外面敲了敲墙壁,“大人。” “进。” 梁一进门也不乱看,只是垂着眼低头拱手行礼,“大人果然料事如神,一大早村中的妇人带着不少热乎饭食赶来,我们依照大人您的吩咐丝毫未收。” 知墨点了点头,意有所指,“还真是一伙人,都习惯用蒙汗药的,是吧,慧、慈。” 这就是要旧事重提了,慧慈看了看在场一言不发的梁一,又看了看神色淡淡的知墨,还是觉得稳妥为上计。 “许是你想太多了,我们村子民风淳朴、憨厚朴实、性情纯正……”慧慈越说越心虚,尤其是顶着知墨似乎早就看透了一切的眼神。 最后慧慈只能用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结束对村民的评价,“是,是好人来着。”只是怎么听怎么没有底气。 知墨并没有反驳他,只是对着梁一说:“那若是再送午饭来,你就收下一些,喂给关着的那两个人……” 眼看着慧慈表情越发不对劲,知墨嘴角不着痕迹的勾起。 还没等他再刺上两句,慧慈听不下去了,没什么耐性地立马凑上前,拉住梁一的手臂,“你说,黎渊他们呢?” 梁一不知道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慧公子你指的是?” “就是昨天你们抓起来那两个人!” 梁一恍然大悟,但却没敢立即回复,只是悄悄看向知墨的方向。见他微微点了点头才敢回答慧慈,“好生关在西屋呢。” 知道了他俩的去处,慧慈推开梁一,跑向西屋,把梁一想提醒慧慈另外两个人或许穿着不太方便的话都堵回了肚子里。 梁一壮着胆子,看向知墨。只见他嘴角下垂,凛冽的冰雪又笼罩了他的脸。梁一连忙垂下眼,“大人,那我让手下的人准备饭菜。” 知墨冷着声音,“嗯。” 慧慈慌慌张张跑进西屋,只见万俟奕阳露出大半个胸膛,一只手撑着头,另外一只手捂着黎渊的耳朵。黎渊正躺在他怀里,盖的严严实实的,睡的乖顺无比。 见他跑进来,万俟奕阳先是惊喜出声,“你还活着呢?”随后小心翼翼看了眼怀中的人,颇为不耐烦地嘘了一声,“我们家阿渊还睡着呢。” 这跟他想象的实在太不一样,慧慈还以为他俩正五花大绑,狼狈地被人捆住呢。他一瞬间觉得有些不真实,话都说不出来,“你们,你们这是……” 万俟奕阳耸耸肩,“看不出来吗?受制于人,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罢了。” “啊?”慧慈皱眉,不可置信。 “看不出来吗?”万俟奕阳指了指被子中,慧慈疑惑地摇了摇头。 这也不怪他,任谁能想出来用一床被子困住一个武林高手,还有一个前武林高手的诡计呢。 万俟奕阳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正巧这时知墨也沉着一张脸走了进来。 一见他,万俟奕阳就恨不得狠狠揍他一拳。他江湖之中翻腾了多久,就没有在别人身上摔过这么大的跤,哦,除了黎渊。 他压低声音,“小人行径。” 知墨不搭理他的挑衅,或许是知道他也不可能光着膀子从被子里面出来攻击自己,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 轻飘飘的,带着些嘲讽的语气,“我觉得我这个法子挺好,不费一兵一卒,只要把这两人所有的衣服都收走,就剩一床被子……” 说到这里,他凑近慧慈的耳朵,嘴巴甚至要咬住慧慈的耳尖,“一床被子,困住两个英雄汉,你说,是不是,啊?” 最后一个音语调勾起,似回忆,又似暗示昨天晚上两个人的东屋也只有一床被子,慧慈立马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头皮发麻,身子比脑子反应的快,想躲,却被知墨一下子扶住了后腰。 随后知墨直起身来,“不是得道高僧吗?胆子这般小的。” 慧慈只觉得自己的后腰像是被昨晚的雷电劈中,麻木的失去了所有触觉。 万俟奕阳歪歪脑袋,看不明白两个人在干嘛,但是理智和情感都告诉他,眼前的这个名叫知墨的西厂太监,似乎并没有伤害任何人的想法。反而好像和慧慈是旧相识? 心下的敌意散去三分,万俟奕阳提醒呆愣的人,“慧慈?” 慧慈回过神来,“咳咳,黎渊还没醒吗?按理说,进来这么多人了,他睡觉轻的啊。” 知墨皮笑肉不笑,“你还挺了解他。” 万俟奕阳思路被拐走,皱眉,“你跟我家阿渊一起睡过?” 慧慈简直服气万俟奕阳的想法,自然也知道他只是字面上的意思。只能悄咪咪瞪了知墨一眼,然后省略掉万俟奕阳的话,“我给他把把脉。” 万俟奕阳伸手把黎渊的手臂握住,放到被子外面。随后看了看知墨,虽然他是个太监,但是万俟奕阳总感觉心里不太舒服,想了又想,又把黎渊的上臂用被子遮住,只漏出手腕部分。然后认认真真把黎渊可能漏风的地方掖了个严严实实。 知墨足够洞悉人心的墨色瞳孔将一切看在眼中,又看了看被慧慈小心翼翼触碰的,像是新生嫩笋的手臂。 他不带什么感情的开口,“针上的药没毒,就是让人失去反抗的能力罢了。这药好用的很,毕竟源自怡红院,你说是吗。” 慧慈装作听不懂,把所有的注意力放到黎渊的脉搏上。万俟奕阳疑惑的指了指自己,“我?” 他皱眉,“我又没过去那种地方,我怎么知道,我可是良家妇男。” 知墨点了点头,深沉如同深渊的眼神又落在了慧慈的后腰。 慧慈只觉得后腰酥酥麻麻的,但他不想追究因为什么,只能轻轻咳嗽两声,“没事,他身子比你差,撑不住药性,你让他暖暖和和的多睡一会就好,说不准还更养身子呢。” 慧慈直起腰来,后面如芒刺背的眼神才消停了下来。慧慈这会儿才想起来万俟奕阳和黎渊的情况,后知后觉开始尴尬,“那个,你俩就这样?” 万俟奕阳坦然,“总比绑着舒服的多。再说了,我俩老实些,不捣乱,是不是有人还能更舒坦?” 他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凌厉,即使是被子自然滑落下来,露出他覆盖着薄肌的上半身,在穿的正经严肃的知墨面前,气势也没有落到下风来。 第69章 管他们之前有什么事,他和黎渊不过是两个临时路过这个小村子的局外人,无辜至极。是是非非都去找个源头,只要不动黎渊,万俟奕阳也懒得在这些藏头藏尾、莫名其妙的事情上,摆弄出个头绪来。 知墨不置可否。 慧慈也一下子收敛了眼神,心绪复杂,他也没想到这些前尘往事闹的这么复杂。 说起来,万俟奕阳和知墨还颇为相似。都是乱七八糟地就追到了这里。慧慈也不知道怪谁,要怪就怪那个修炼金刚禅这种邪术的和尚吧! 世间那么多正道武功秘籍,不肯脚踏实地,好生修行,非要走这种忽悠人的套路。就像是用沙子堆出来的根基一样,号称食用九九八十一个童男童女就可以练习到九层功法,实际上,不过就是唬人的幌子。 若不是那个可恶的和尚,知墨就不会追踪到他的去处,也就不至于带着五十精锐浩浩荡荡的跑到这里来,造成这种尴尬的场面。 等等,或许是和万俟奕阳的经历太像,慧慈在这一瞬间突然福至心灵,眼睛都瞬间瞪大。 若是…… 这江湖两个字,不是单指江河湖海。慧慈知道,这里每天都在上演着形形色色的故事。若是,若是这江湖中经常流传出各种妖僧的故事,知墨是不是也像万俟奕阳一样寻找了好久? 慧慈抬起眼,试图看看知墨。 知墨垂着嘴角,余光瞥见慧慈的动作,没有跟他眼神对视,微微转移视线,躲过了慧慈。 他转而看向床塌上面认认真真轻轻拍着黎渊的万俟奕阳,动作轻柔的就像在抚摸云朵。 知墨淡然地说:“我看你这样,好像不是困住了你,更像是把你好生伺候了起来,不是折磨,更是享受。” “啊?”万俟奕阳抬头,事实上确实是如此,但是潜意识告诉他,不要随着知墨的思路走,容易马失前蹄。 他斟酌着试探,“其实……都行?” 确实无所谓了,这样跟黎渊困在一个被子里面可以,就当是两个人亲亲密密的说些知心话。若是能一块出去,也可以。反正不掺和他们的事,他和黎渊回家溜溜鸡鸭鹅,逗弄一下小猫的也不错。 他们这种感天动地的兄弟情谊,眼前的这个知墨自然是不懂的了。 因为他们是最好的憾洲引川,在江湖上也算的上一句响当当的名号。只要他想办法治好黎渊的身子,他们的“剑上镖”绝技依旧江湖上无人能及。 想到这里,万俟奕阳的脸上忍不住露出笑来,似乎是已经预料到后续的发展,可以闻到马蹄践踏落花激发出的香来,并肩行过春夏,他们是齐名的双侠。 知墨看在眼里,压抑了太久,他的脸色终于流露出一丝不平来。 “哦,既然你说都可以,那就等床上的这位公子醒了穿好衣服,好生送出门去,你……你还就在这里享受暖、和、的、被、子吧。” 第68章 慧慈清咳两声,想捂住耳朵,不让这些污言秽语进入自己的脑子。 “不是,你凭什么不让我俩一起睡这里?这好像也不是你家。” “让了,一个光着,一个不光着。” “你这跟不让我们两个在一块睡有什么区别?” “哦?你也知道,他穿了衣服就不会在这里了?” “你在说什么呢?怎么会!阿渊定然会让我跟他一块睡的。” “嘘,声音再大些,他可就要醒了。” “哦哦好,诶等一下,你这人!” 张口是睡闭口是光着的,慧慈只觉得自己作为一个和尚,佛心都要被污浊了,寻不得半分清静。 他捂紧耳朵,眼睛一转,转身掀开门帘就走了出去。知墨沉静如水的眼眸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什么。只不过嘴上也灭了火,没有再阴阳怪气地讥讽万俟奕阳。 万俟奕阳一边轻轻拍打着黎渊的身子,哄着他睡熟一点。另一边看着另外两个人的互动,总觉得透露出一股不清不白的氛围。 他俩看起来怎么不像好兄弟?反正不像他跟黎渊。万俟奕阳皱皱眉,被子从他的手臂上滑下来,露出健康匀称的肌肉。 三四月的天其实称不上太暖和,但万俟奕阳火气重,对此毫不在意。只是困在这个被子里其实称不上多舒服,他只感觉自己腿都要麻了。 “喂,商量商量,你叫知墨是吧。”万俟奕阳喊他。 知墨转过头,沉默地看着他。 万俟奕阳微微直起身子,收起调侃的笑意,“阿渊说过,有句话叫城门失火殃及了池中的鱼。这事跟我们没有关系,不如放我们走。” “我要说不呢。” 万俟奕阳手指轻轻点着枕头。他看得清楚,知墨一不伤害村里人,二不伤害他俩,看起来禁锢着慧慈,但刚刚慧慈看起来虽然怯懦些,但是并不怕他,更像是心虚。 把他俩困在这里,嗯……只能说,有些不同于常人的爱好吧。 “我不知道你要干什么,但看你这样,目的大抵只在慧慈一个人身上。” 知墨毫不意外,万俟家的人要是这点事都看不出来,武林就等着青黄不接、每况愈下吧。 “你对他也没什么坏心思,既然如此,我帮你就是了。况且,村子之中还有很多其他的村民,你若是吓到他们,那么多人聚起来,起了冲突也不好,是吧?” 万俟奕阳并不想将村子的秘密公之于众,这话说的含糊。听起来就像是让知墨放他们走,好让村民们安心一样。 毕竟还是朝廷中人,想必也不想落得个苛政的名号。 知墨直视着万俟奕阳,良久没有说话,直至把万俟奕阳看的心里一虚。 知墨轻笑出声,无奈摇摇头,这人虽然聪慧,但还是青嫩了些。也对,自己这个年纪还在给贵人们端茶倒水呢,还比不上他。年纪小上六七岁,差的事也不少。 他的眼神转而落在熟睡的黎渊身上,若是这位醒着,想法应当比万俟奕阳全面许多。 一文一武,一粗一细,最为相配。知墨在心里点评着。 “你笑什么。”万俟奕阳不服,这种被压制住的感觉并不好。 知墨敛起笑意,“没什么,我同意了。等他醒了,你们就穿好衣服回去吧。” 这么轻易就同意了,还让万俟奕阳有些错愕,“就这样?” “嗯。” “那你要我做什么来偿还呢?”万俟奕阳抿唇。 知墨不想把这两个局外人拉进来,毕竟上头那位可是下了死命令。但看着万俟奕阳比自己稚嫩上不少的脸,还有两个人心意相通的样子,平白惹得他不平衡起来。 “需要你时我会找你的。”知墨撇下这句话,就打算出去。 “等等!”万俟奕阳拦住了他。 知墨微蹙着眉,有些不耐烦,“讲。” “首先,我是答应你帮你做事。但这件事情绝对不能对不起黎渊,不能伤害他,不能让他伤心,然后他的衣食住行要满足。” 这倒不意外,知墨敷衍地点点头。 “还有,违反仁义道德的事我不做,声名狼藉的事我不做。” “我虽然答应了你,但这是个临时的,你别想一辈子困住我。” “还有……” 知墨却懒得听他废话,直接一甩袖子就出了门。万俟奕阳没衣服,只能伸着手挽留,却并没有什么用处。 眼看着知墨越走越远,万俟奕阳无奈耸耸肩。随后就认认真真看着黎渊,“阿渊啊,这次我聪明了不。” 毕竟小时候,万俟家四个孩子爱打些现在看来不痛不痒的赌。但那时候,孩子的赌局输一次就成了人生大事。 万俟奕辰年纪大,总是用各种借口毁约,挑刺一些弟妹没有顾及到的事,次次诡辩。万俟奕阳在他手底下吃了不少亏。后面,还是早熟一些的黎渊帮着万俟奕阳和万俟奕曦,才略略止住了万俟奕晨的风头。 想到这里,万俟奕阳忍不住漏出个笑来。若是刚刚阿渊还醒着就好了,看见自己舌战知墨的样子,阿渊也乐呵些。 “好好睡阿渊,养好身子,我就带你回扬州。”万俟奕阳不敢触碰黎渊,害怕把他弄醒,只能用手指在他脸颊上方一点点描绘他的轮廓。 心思流转间,万俟奕阳又想到了一点。 “刚刚可没说知墨不能提供给我们上好的马匹吧。有了他们的好马,拉车那不就快上许多吗。” 万俟奕阳笑的更开怀了。 与此同时,跟在慧慈后面的知墨打了个喷嚏,惹得他自己皱紧了眉。 身侧的梁一赶紧把披风双手奉上,“大人,这雨下了一夜,卯时才停,寒气未散,大人还是注意点好。” 知墨没接,看向门口。在那里,慧慈正跟两个侍卫吵闹。还好村长家的门够大可以挡住他,不然家丑可就要外扬了。 “你们凭什么拦住我?” “大人吩咐,您不可出去。” 慧慈指了指自己的袈裟,“我是个正儿八经的和尚,不是你们要找的妖僧,谁家妖僧穿这么好袈裟的。” 第70章 两名侍卫依旧僵持着,纹丝不动。 慧慈看起来颇为急迫,知墨都可以想见他要做什么。无非就是给外面那些村民通风报信罢了。趁着自己还没有出来,能忽悠几个人是几个人,能出去就行。 “只是出去透透风,我一会就回来。” 侍卫纹丝不动。 “我跟他睡一张被子的关系,你们还怕我跑了不成?”慧慈没了办法,要是知墨记仇,把这个村子的秘密抖落出去,那可怎么办。现如今让他们能跑几个跑几个。 没想到侍卫们听见这句话,立马把横在慧慈身前的剑抽了回去,低头敛目不语。 慧慈心下一喜,正打算踏步出去。一道丝毫听不出来感情的声音就从他耳侧阴森森响起,“睡一床被子的关系,是什么意思?” 慧慈整个身子一僵,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那我找你到这里,把你关起来,又是什么关系?是乐趣吗……啊?”知墨最后轻飘飘一抹笑意,“好像,挺有趣。” 慧慈身上的汗毛全部都立了起来,他立马睁大眼睛,然后转身一把推开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就到了自己身后的知墨,“你,你别瞎说话!” “我瞎说?难不成之前在怡红院……” “啊啊啊!闭嘴!”慧慈赶紧用手把他的嘴捂住,讨好似的说到,“进屋说进屋说!” 慧慈直接哥俩好一般,用一只手搂住知墨脖子试图把他带进屋里。 梁一看着自家大人并不舒服的弯腰走路的姿势,装作没看见一般冷着脸指挥下面的人,“去,加紧巡逻!” 知墨看着慧慈近在眼前的脸,他的脸此时已经红透了,跟鲜红的袈裟比起来也不遑多让。知墨不着痕迹地放满了自己的速度,故意带着慧慈扒着自己的手往下拽。 慧慈行走之间只觉得越发沉重,甚至到了举步维艰的程度。他心里面知道是知墨在跟他较劲,但他自有一股子傲气,自然不可能认输。 他加大了手上的力度。拜托,他可是正儿八经的男子,难道还比不上一个太监?就算知墨权势大了些,也是自己平白无故招惹了他,理论上亏欠了他,多少有点心虚,但是这回可是他不好好走路,慧慈也开始暗暗较劲,同时,捂住知墨嘴的手也没有松开,两个人动作一点点慢了下来,直到停在院子正中间。 奇奇怪怪的动作惹得旁边一个正在巡逻的小下属频频抬头看去,却引得梁一一把拍在他头上,“看什么呢!好好干活。” “哎哎哎,是是是,我这不寻思着看两眼……” “闭嘴!” 今日又因为多嘴被训斥的下属挠了挠头,因为多嘴不能看着西屋两个人被赶来巡逻,下一步不会因为多嘴被贬去做饭吧…… 而另外一边,僵持在院子里面正中央的两个人甚至已经开始用上内力了。 知墨慢慢控制着自己的内力诱敌深入。慧慈心里面一喜,觉得自己快要赢了。 没想到就在这时,知墨手上的戒指弹出一根毒针来,正好刺中了慧慈的脖子。 慧慈迷迷糊糊晕过去之前还不忘指控知墨,“不就迷晕你一次吗……” 知墨皮笑肉不笑,这刚弄晕你两次,还不够。 第69章 “混,混蛋……”被扛到炕上,迷迷糊糊的慧慈嘴里还不干净,一直用脏字骂着知墨,知墨也不恼,只是随意坐在一边盯着他。 “动不动就把我往炕上扛,好丢面子……” 听见这句话,知墨笑意直达眼底,还记得他得道高僧的面子呢,分明和尚这个身份是最不配他性子的,却一直梗在心里面,像个道德标杆。 知墨有时候真想撕破他的袈裟,碾碎他的佛珠,一把火烧了他的青灯古佛,看他去哪里参拜。 不过这也是他这个人有趣之处,知墨想了想便也消了这个心思。 他在宫中伺候人的时候会看见贵人们用各种绳子去固定花草树木的根茎,强迫它们按照想要的形状去生长。 他一眨眼发现慧慈消失不见的时候,他确实是这么想的。等到找到慧慈,必定要让这个人知道始乱终弃的下场。可当真真正正把慧慈控制在这一个小院的时候,知墨又觉得没必要。草木有根,被迫受制于人,是实在无法。可是鸟有翅膀,人有心,强制得来的又有什么意思。 “小墨……” 慧慈茫然间,脑子转得慢了,恍惚间以为回到了那年二人初见的扬州。 知墨听见他这样叫自己,也是一愣。恰就在这时,他手下的那些下属正好做好了早饭,饭香传进屋子里面来。气味勾起回忆,他突然想起,两个人的相遇其实是包子味的。 春暖花开的时候,扬州是最最热闹的,游人如织,二三成群。 他们欣赏着杨柳轻巧拂过水面,看烟雨蒙蒙,更看一曲红绡不知数的潇洒公子,和衣袂飘飘的佳人。 知墨就是这个时候来到扬州的。 他穿着最为破旧不堪的破衣烂衫,脸上身上都是灰尘泥土,比乞儿强不了多少。甚至,乞丐吃的都比他饱。 知墨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艰难地躲过来往的车马,更不敢直视任何一个人的眼睛,别管他们是想伸出援手还是想落井下石。他在宫中肮脏的事情看了太多,从最低贱的奴才走到现在,看过太多别人眼中的恶意或者伪善,他不想看见那些分明光鲜亮丽的脸上透出的那些最为猥琐下贱的心思。 他好不容易走到现在,这是上面的人交给他的第一个任务。若是漂亮的完成了,这世界上能欺负他的人就更少了。知墨是存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心思来的。若是出了纰漏,别说西厂,就是倒恭桶都没有他的位置。 想着自己出来的时候,对着上位人笑的一脸谄媚,却在他们这种人面前满脸横肉的老太监是怎么掐着他的脸,恶狠狠地说最好让他这回直接攀上西厂的高枝,不然回来一定要他好看。 知墨要咬紧牙关,分明他们就没有想让他回去。不然怎么会让他出任务前三天不吃饭,还美其名曰是要让他更好地伪装成乞丐,毕竟乞丐才会面黄肌瘦。不过,他早就是从死人堆里面爬出来的人了,还怕饥饿吗? 知墨冷笑地抬起头,不知何时,他早就偏离了方向。眼前是整个扬州城最大的花楼。自古以来,花楼和茶馆就是最好的摄取情报的地方。 知墨太饿了,脑子混混沌沌,根本思考不了什么。上面的人分明是让他来扬州调查最近各地都常常出现的食婴孩的妖僧。虽干那些猪狗不如的事情,但是毕竟是僧人,出家人怎么会来喝花酒的地方呢?总不可能谁家男人还要带着孩子来这里的吧。 随随便便一个人就知道知墨这个地方是来错了,但是他早就不知道何去何从,顾不上那么多了。 饿的头晕眼花的时候,知墨扶着墙下意识地挪着脚步,走向人声鼎沸的地方。 “哎呀,这是哪里来的乞丐?” 分明是个胭脂气这么重的地方,却突然传来一声清俊的男声。知墨只觉得一阵清风吹来,包子的香气一下子就闯进了他的鼻子里面。 闻到香味,知墨的脑子更像是被打了一拳一样,他迷迷糊糊向前看。只见眼前是穿着一身华丽袈裟的和尚,那身衣服衬得他像是垂眸仁爱看向世间的仙人。 知墨都没有思考这个人是不是妖僧,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自然也就下意识认为他的面目上没有恶意。 紧接着,知墨就栽在了眼前人的怀里,温暖柔软,就像是载进了包子堆里。 “哎呀,碰瓷啊!” 知墨想争辩两句,但是脱力之下,早就没什么反驳的余地了。 等到他再次醒来,映入眼帘的就是红色的闱帐,酒醉金迷的景象,他一瞬间就明白了自己身在何处——花楼,应该是最大的那家怡红院。 不过这个房间跟那些用来接客的房间不一样,虽然摆设差不多,但是屋中却点着花果香的熏香。问起来清新淡雅,不像寻常的花楼,熏的人鼻子疼。 不过下一秒,他就被摆在桌子上面一大盘热气腾腾的包子吸引了目光。也顾不得思考什么有毒没毒的问题,知墨直接冲了上去,左边一个包子,右边一个包子,左右开弓,恨不得一口气塞进三个去。 正当他吃的尽兴的时候,门开了。 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人端着一杯水走了进来,虽然没有穿着知墨眼熟的袈裟,但是开口的一瞬间知墨就已经认出了他。 “唉呀,吃的挺快,还想给你倒一杯暖和点的水呢。毕竟天暖了,喝这种水的客人都少了。” 知墨有些局促,放下手里面的包子,擦擦嘴角的油,随后浑身防备的刺就立了起来,“是你救的我?” “对救命恩人还这么说话?看起来个子挺高的,没想到是个傻的。”他把水放在桌子上,饶有兴趣地看着知墨。 知墨抿了抿唇,救命之恩确实让他没办法冷言冷语。他调整了一下情绪,“谢谢。” 第71章 “虽然是件小事,但是你两个字就抵得上这么多包子了吗?那你说起话来还蛮值钱的。” 知墨不由得抬起头来,那人嘴上不饶人,但是眼里面都是笑意,看起来更像是逗小孩。但是知墨块头比他大,更何谈年龄,所以莫名其妙多了一丝挑逗的意味。 知墨吸一口气,“我总要知道你叫什么吧。” 对面的人坐下,摆了摆手,“名字就是个代号,不过你还是叫我慧慈吧,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啊……”既然不在乎姓名,又何必直接告诉他?知墨生锈的脑子有些不懂。 “哈哈哈,做好事当然要留名了,不然阎罗王不认怎么办?”慧慈开怀地笑着,完完全全把对面当做一个被他捡来的小乞丐,脑袋还不太好。 知墨抿抿唇,思考了一下,“谢谢你,慧慈大师。” “叫我大师啊,真好听!”慧慈被喊的开心了,把包子往前推了推,“接着吃,别客气。” 知墨看了看他的脸色,没有他常见的表里不一的伪装,也没有道貌岸然,有的仅仅只是真诚相待。颜色重一些的瞳孔就像傍晚的天空,虽然看不清里面蕴藏着的是风还是雨,但是明亮透彻。 知墨想了想,没有爆出来自己的真实身份,只是往前走了两步,再次小心翼翼的拿起自己的包子,就着他给的水,吃了起来。 这回的动作文雅上许多,慧慈也觉得这人还挺懂规矩的。 包子各种馅的都有,从肉到菜,知墨吃了三四个才觉得微微垫了垫底。这时候他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已经饿到了极致。 “唉唉唉,给我留一个啊,这也是我的午饭。”慧慈刚一晃神,一大盘包子就已经见了底,他急忙试图挽留。没想到这个时候,最后一个包子就已经进了知墨的嘴,留下一个牙印。 知墨尴尬,只能呆呆地愣住,“我……” 慧慈倒是大气,“好了好了,吃了就吃了,你够吃吗,不够吃我再去买好了。” 知墨其实没有吃饱。宫里面伺候人的活计不好干,尤其是他这种脸好看却多了一股子傲气的,更难办。 他时常一顿管三天,只要是能吃饱的时候,他就恨不得吃到就要吐出来的地步。毕竟这种时候少,他总是分外珍惜。 虽然后面靠着聪明的脑袋,把握人心,一点点爬上来,搭上了西厂。但是现在被饿晕了,这种毛病又跑了出来。 看着慧慈的眼睛,知墨面无表情,却一点也说不出来自己还没吃饱这种话,毕竟眼前人还没有吃午饭。 “呀,难不成我真捡到了个傻子?”慧慈挠挠头。 知墨眨眨眼,看起来确实傻愣愣的。因为这个时候吃饱了,脑子才逐渐动起来,觉得和尚在花楼的这个组合越看越奇怪。没有摸清他的底细,知墨有些犹豫。 “刚刚还说话了啊。”慧慈试图跟他搭话,“接着吃啊,手上不还有吗?” 知墨想了想,还是咬下了这一口。 这是一个肉包子,咬下去的时候,油脂流到嘴里,很香很香。 慧慈还想继续问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啊?” 知墨顿了顿,眼睛落在包子上,“小墨。” 第70章 “小莫?哪个莫啊,莫须有的莫,还是沉默的默?”慧慈随意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灰色的僧袍在这浓墨重彩的屋子里显得格外亮眼。但依旧没有桌子旁穿着一身破布烂衫的知墨显得格格不入。 知墨低着头,嘴里的包子都停止了咀嚼,他有点分不清现在的情况,自然也就没有发现,不知不觉中他已经落在了下风,对慧慈提出的所有问题都做不到沉默以对。 “是笔墨纸砚的墨。”知墨说了实话。 慧慈点点头,“这样啊,这就是大名了吗?寻常人家用这个字的也不多见,你这名起的,又敷衍又精致的。” 听见他的话,知墨下意识浑身皮肉一紧,害怕因为一个名字被他看出破绽。 没想到,慧慈只是随意摆了摆手,就把这茬扔到了脑后。 “得了,你吃饱了就走吧。”慧慈伸了伸懒腰,“你走了我正好睡一会。” 说完他就往床铺那边走,知墨拿着半拉包子直勾勾盯着他。慧慈也不管他,自顾自走过去,把知墨躺过的铺盖随便往地上一扔,自己扯了一床干净的就往上面一躺,乐滋滋的闭上了眼睛,打算睡一个午觉。 知墨下意识地看向自己,脏兮兮的衣服,甚至他自己都嫌弃这样邋遢的自己,手指上还是包子上面流出来的油,凝在上面,很难受。 甚至都不用铜镜,他自己就能想象出他现在蓬头垢面的样子,估计只能看出俩眼睛哥一张嘴。 怪不得,慧慈要把他睡过的东西都扔了呢。 知墨舔了舔唇,最后还是没舍得扔掉剩了一半的包子,几口就吃完了以后,再看了一眼床上的慧慈,转身推开门就走了出去。 而床榻上的慧慈听见这人自己推开门走了的声音这才安心闭上眼。他可不是什么仁慈的观音大士,他就是个和尚,救不了天下人,能给他一顿饭吃就已经算是积德了。 慧慈这一觉睡的香甜,等到他迷迷糊糊被姑娘们揽客的声音吵醒的时候,已经是暮色四合。 他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从床上爬起来。房间里面没有点灯笼,只有窗户外面投映进来一点微薄的光亮。 慧慈再次揉了揉眼睛,也无所谓不能看清,光着脚就打算下床。 却没想到,他的脚刚落在地上,还没站起身,空气中就传来了布料摩擦地面的声音。 他立刻警觉起来,“谁?!” 空气沉默了两秒,慧慈几乎就要做出戒备的手势,随后一个带着点陌生的声音响起来,“小,小墨。” 慧慈瞬间放下所有戒备,“小墨啊!不早说,吓我一跳。” 他也没纠结为什么知墨还没有离开,只是乐乐呵呵接着打算往地上走。 没想到的是,他的脚感受到的不是冷冰冰的地面,而是温热的皮肤触感。 “诶?!”知墨瞪大了眼睛,这会儿久睡的头昏脑胀也散了个干干净净。眼睛适应了黑暗,慧慈朦朦胧胧地看见地上跪着一个人,而他的手正垫在自己的脚下。 “啊!”慧慈赶紧坐回床上,把脚抬起来,抱住自己的膝盖,这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一看就是被吓坏了。 “不不不,不是,你干嘛?别整这套没用的,我可不是那种人!”慧慈在花楼里面各种花样看得多了,有些客人还就喜欢姑娘的玉足,让他潜意识立马就想到了这个可能性。 知墨茫然抬起手,“啊……我只是怕你冷。” “我就是个男人有什么好看的……啊?怕冷?”慧慈简直想扯下自己的头皮让自己好好思考一下,他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好怕冷的。 知墨低眉顺眼的跪在地上,甚至都没有抬头看慧慈。他入宫之后,低三下四的苟活到现在,心气和野心没被压垮,但是早就习惯了跪在地上俯首称小地伺候权贵。 他没觉得这有什么奇怪的。他低着头想了想,觉得唯一的不同应该是伺候权贵的时候,他老想着将来定要取而代之。而刚刚的动作,他只是觉得慧慈会冷,仅此而已。 他愿意用自己身上的温暖去给救他一命的人暖脚。 大脑反应了半天,慧慈才抽出注意力看向知墨,这才发现他还跪在地上。 “哎呀,你跪在地上干吗?地上不冷吗,快起来,旁边都是凳子,你随便坐一个就是了。” 知墨顿了顿,“我不冷,你冷的。” “我冷什么冷啊?这天都多暖和了。” “所以我不冷,你冷的。” “啧。”慧慈头痛,不想跟他在这里争执什么冷不冷的,直接躲开了他的手,利落的下地把他扶了起来,“这是当乞丐当出来的习惯吗?动不动就跪下的,这样不好,咱们都是一样的,以后不用跪,谁你都不用跪。” 知墨愣在原地,这是他 第一回听见有人告诉他不用下跪,即使这个人跟他才只有一面之缘。 见他不说话,慧慈有点难办,所以他用两只手把住知墨的肩膀。在这一瞬间,他才猛然发现,知墨这个人居然比自己高了有半头。 也许是家道中落?不然就这种小叫花子委屈过活是怎么长这么高个子的。 这种念头只在他脑子里面闪过一瞬,慧慈就把心思扭转了回来。他强迫知墨看着自己的眼睛。 “你看,其实咱们长得都差不多,为什么你就要跪着的。” 知墨想当权贵,但是也只是想让对自己俯首称臣的人多一些,他要跪的人少一些。从没有听说过这种歪理邪道,为什么他就要跪着的。 他迟疑的点了点头,最后下定了决心,“那个,其实我叫知墨,不过我不喜欢这个名字,你还是叫我小墨吧。” 虽然觉得还是知墨听起来正经些,但是慧慈还是点了点头,认认真真叫了他一声,“小墨。” 第72章 知墨听见这一声难得的露出个笑来。他大步往前跨,将屋子中的烛火点了起来,一下子就亮堂了。 “我点亮了,这回你可以往前走了,不用担心摔倒了。” 知墨转过头,嘴角勾起笑容,眯着眼睛看向慧慈。 慧慈这才发现眼前的知墨穿着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龟奴的衣服,虽然干净利落,但是尺码小了,灰灰沉沉的衣服箍在身上,怎么看怎么别扭。 他的眼神顺着向上,看到知墨的脸,洗干净的脸终于让他看清楚了知墨的相貌,还别说可以称得上一句剑眉星目。 虽然眼睛里面带着些唯唯诺诺、底气不足,但是眉峰上挑,整个人都显露出几分野心来。 在花楼里面都是形形色色的姑娘家,偶尔碰上一个如此俊朗的男人也让慧慈眼前一亮,“哟,长得还挺不错的。” 慧慈不愧是慕姥姥养大的,看见他那身衣服只觉得怎么看怎么丑陋。心思几个来回就已经打算好接下来就用哪几身衣服给他好生打扮一下。 慧慈往前走了几步,拳头轻轻锤在知墨的胸口,随后满意的点了点头,“是不是干过苦力?你这身板还挺结实的。” 知墨有问必答,他想了想之前干的那些粗活,应该也算卖力气,所以他点了点头。 “有这么一个体格子怎么还流落到要饭吃的地步?”慧慈疑惑。 知墨心里还记挂着任务,不过他还是不想欺骗慧慈,“得罪了主人家,饿了三天被扔出来了。” 这话说的倒也没错,慧慈看他这样,只觉得他是个愣的,也就没多想,只是点了点头。毕竟知墨像是饿狼扑食一般的吃相,三天可能都说少了。 “原来如此。”慧慈心下有点迟疑,毕竟这个男人看起来确实挺赏心悦目的,看起来身世也清白,除了脑子不太聪明和动不动就下跪这两点…… 而且他好像也不需要多一个这种属下,还挺麻烦的。 知墨看出了他的迟疑,平心而论,他应当在下午的时候就直接吃饱了走人,去调查他的妖僧。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出门之后找花楼里面的人帮忙洗干净了自己,找了身干净衣服,还不忘把慧慈扯下来的自己睡过的脏的床铺拿出去洗干净。 然后就轻手轻脚返回了慧慈的房间。 直接一动不动跪在了慧慈的床前,然后就开始盯着他睡觉的样子,直到天色开始慢慢昏沉起来,直到最后只能看清他模模糊糊的影子。 在慧慈思考他的去处的时候,慧慈也在思考。他想着花楼人多好调查,想着慧慈也是和尚,还是个看起来就不寻常的和尚,万一和妖僧有牵扯岂不是事半功倍。 他用一大堆莫须有的理由说服自己,但是心里似乎已经早就有了期望,其实他是想留在慧慈身边的,即使时间不是很长,因为他还要回去西厂,实现自己的野心。 他的心里冷不丁的想起慧慈的话,长的都差不多,有什么好跪的。过去的他总想着证明自己,让自己跪的人少一点,被欺辱都成了习惯。慧慈这句话,虽然给不了让他以后不再下跪的勇气,但是依旧像一阵春风吹过他的心头。 第71章 迟疑间,慧慈打不定主意,决定反客为主,“你下午为什么没走啊,不是叫你吃饱了就走的吗?” “你说我吃饱了就走的。” “对。” 知墨抿抿唇,“我没吃饱。” “嗯!?”慧慈嘴角抽搐两下。知墨顺从地低下头,虽然面无表情,但是整个人看起来无家可归,可怜巴巴。 慧慈觉得自己救了一只流浪的狗,没想到却是一条冻僵在雪地里面的蛇。 半真半假的理由说出口,知墨低头盯着慧慈光着的脚。耳边是乱七八糟的喧闹声,外面气氛正火热,倒显得这个屋子里面更加的安静。 “算了算了。”慧慈摆摆手。 知墨抬起头来,在心里冷哼一声,自嘲地想,看吧,没有人会要你这样的一个累赘。 “你就跟着我吧,大富大贵保证不了,毕竟和尚我也不是很有钱,但是让你吃饱饭还是没什么问题的。”慧慈打了个大哈欠,“你呢,愿意不?” 知墨眉眼中骤然多了一抹笑意,“愿意的,大师。” “叫我慧慈就行!” 如果再给知墨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他大抵也是会朝着花楼方向走的。甚至会直接扑上去,从慧慈身上咬上一口再说。反正只说自己饿昏了头,慧慈这人也只能笑笑就过去了。 只有让他品尝到这种疼痛,知墨自己才会舒服点。 “大人,这边饭菜已经做好了。”梁一的声音把知墨的思绪拉到现在。外面是灰蒙蒙的,一切都是灰蒙蒙的,天空也是,大地也是。跟春意盎然的扬州完全不一样。 知墨这才清楚地认识到,这回他在一个藏在多少个弯多少个沟之后的小山村。看起来狭小闭塞,但却卧虎藏龙。 知墨冷笑一声,吓的梁一头低得更低一些,不敢再去看炕上的两个人。 “放下吧。”知墨吩咐。 梁一赶紧把饭菜都放在桌子上,然后低着头倒着退了出去,一个字儿都不敢再说出来了。 思绪被打断,他也懒得再回忆什么过去的事。他只是静静的看着慧慈。慧慈从人堆里面走出来的时候,穿着的那身袈裟正好是二人初见时的那身。红底金线,映衬得他犹如下凡的佛子。 知墨想着他替自己选择新衣的过往,最后也给他下了个定论,那就是慧慈更适合璀璨耀眼的袈裟,而不是被裹在灰蒙蒙的僧袍里面。 他的眼睛一点点往下看,知墨的情绪直到在看到慧慈不知道从哪里又掏出一个新的佛珠套在手腕上的时候,再次失控。 他不恨袈裟,却恨佛珠。虽然慧慈偶尔才拿出这种珠子在手上把玩,但是两个人闹的最难看的一天,慧慈手腕上正好是这种佛珠。 知墨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在他的视角里面,他只是一边跟着慧慈,一边暗中调查妖僧的线索。 他都已经暗中查到这种邪术叫做金刚禅,只要食用够足够的婴孩就可以功力大增。也知道慧慈只是个平平无奇的花楼老板,或者跟花楼带了些关系,因为怡红院上上下下都听他的。 甚至有一次,慧慈还被自己连累,在扬州城外被西厂另外一股势力围住,他们是想杀了知墨的,连带着慧慈也逃脱不了。 知墨那个时候自然不可能让慧慈为自己送命。可是双拳难敌四手,这些人来势汹汹,誓要让知墨永远留在扬州。 一番争斗之下,两人都没什么力气反击了,只能被逼的一点一点后退。 知墨试图开口让他们放慧慈走,甚至愿意跪下求他们。但是慧慈拦住了他的动作,告诉他其实没大事,指不定谁死谁活呢。 那个时候,知墨不知道慧慈留有后手。他只当慧慈在做一些无谓的安慰。所以在这些人扑上来的一瞬间,他直接把慧慈压到了身底下,用自己的身躯完全覆盖住慧慈。 他想着能撑多久撑多久,最好那些人解决掉他一个之后,丧失耐心,放慧慈一命也可以。 他已经做好了送死的准备,却没想到那些人第一刀还没砍下来,援军就到了。也不知道慧慈从哪里叫来的人手,几个人三下五除二就把西厂的人杀了个干干净净。 他呆呆愣愣的看着他们反击的动作,都忘了松开身下的慧慈。慧慈挣扎了两下,挣脱不开,也就只能认命。虽然看起来两个人这样很奇怪,还好来人杀的尽兴,还以为他们两个受伤太严重了呢。 “呦,这藏在牙缝里面的毒起来挺眼熟。” “这不是西厂的吗。” “谁又惹上西厂的人了,谁不知道西厂就跟个苍蝇一样,惹上就甩不掉。” “这哪知道的,慧慈啊,你伤的重不,自己能回去吗。要不我们送送你?” 慧慈挣扎着,因为知墨压的太紧,他胸腔都快喘不上来气了,只能将就着开口,“没受伤,你们走吧,我自己回。” “好吧。”说完,眼前的几个人就几个翻转跳跃消失了个没影。 眼前人离开,知墨转而转过头,在一片血色尸体中看向脸庞染血的慧慈,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的他可以看见慧慈深色琥珀般的瞳孔。 而那双眼睛,满满当当的都是知墨,没有别人,自然也没有给别人留位置。知墨很满意,可能是一直以来别人眼里都没有他,当他是个可有可无的玩物,这种感觉让他上瘾。 知墨心下涌出一种从没有过的冲动。 但是下一秒,他的脑海里面立马闪过宫中上位者们折磨下面人的各种肮脏手段。那种刺激的画面让他一时之间控制不住,全都涌上脑海,直接偏过头干呕了起来。 他慌里慌张解释,“不是的,是因为我见过太恶心的,才控制不住,不是因为你,你别误会,呕……” 他只顾着伏在地上干呕,也就忽略了慧慈若有所思的目光。更何况,慧慈他还难得说起话来这么的温柔可亲,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告诉他没事的,他不会遇到这种事,因为他在慧慈身边,自然不用怕。 第73章 知墨只觉得自己进去了温柔乡,连干呕都忘记了,只看着歪坐在一旁微笑着的慧慈。而他那身夺目的袈裟,在刚刚的打斗过程中被牵连,此时脏兮兮的躺在地上,染了不少灰尘。 知墨也顾不上站起来,直接爬过去,将袈裟捧在手中,双手递给慧慈,“给,对不起,但应该没破。” 慧慈刚想要接过,知墨却手脚麻利地抱进了自己怀里。 “不想给我吗?”慧慈问他。 知墨慌张摆手,“不是不是,弄脏了,我想给你洗干净再还给你。” 慧慈歪歪头,“行,记得用花油熏香啊。” 知墨无比珍重的点了点头。 想到这里,北方小屋里面的知墨愤恨地握紧了拳头。想到自己跟条狗一样,挥之即来,招之即去,就差被一根狗骨头勾的口水直流了。 他生性凉薄,真心不多,自认为对慧慈已经是掏心掏肺,没想到慧慈这个家伙满嘴谎话。 权贵当他是个玩物,他没有生气,只是怨恨。而慧慈当他是个玩应,骗走了感情之后就没什么利用价值,这一点让他直到如今想起来都气的浑身颤抖。 他忘不了自己捧着香喷喷的袈裟,满心欢喜的穿过花楼的大堂。旁边的客人要拽着他喝酒,他混然不理。穿着花里胡哨的姐姐妹妹笑的一脸深意,打趣他天天跟在慧慈后面,也不知羞。 知墨正是激情迷惑了脑袋的时候,什么也听不进去,只顾着往前跑。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手上的袈裟,害怕因为浑了眼睛的客人手中的酒液掩盖了袈裟上面的花果香。 直到现在,他想到自己当时的心情依旧还能体会到心头的滚烫。知墨用手捂住自己的心脏,后面发生的一切才是他多少次午夜梦回被惊醒的噩梦。 他跑进慧慈的房间,慧慈正坐在榻上打坐,手上正是一串佛珠,见他进来笑的温柔。 “洗好啦?” 知墨点头,“嗯,是花香。” “很好。” 知墨把袈裟安安稳稳放到桌子上,随后就半跪在慧慈面前,盯着他的脸,自己也红了耳尖,一副想说话却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样子。 “怎么了?饿了?”慧慈问他。 知墨摇了摇头,脸变得更红了。 “嗯?”慧慈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玩味,“那你想干什么?” 知墨不敢看他的眼睛低下头,怎么可能直接说出来?他怎么能说想把下午的事情继续下去这种话呢。 “我,我……” 慧慈的手,摸着知墨的脸,佛珠带着慧慈的体温,知墨心痒。 而在知墨眼里,慧慈笑的比山间的妖魅还动人。 他一句话都开不了口,只能直勾勾盯着人家。看着慧慈一点点贴近他,他紧张的手心都变得温热,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慧慈……” 慧慈一点点贴近他,然后两个人即将相触的时候,知墨只觉得脖子后面一痛,随后就失去了意识。 而当他醒过来的时候,身旁居然躺着花楼里面最漂亮的姐姐,倚着头看着他。 “主子说,让你待够了就走吧,越远越好,他这辈子不想看见你了。” 第72章 回忆够了往事,知墨看着慧慈的眼神更加深沉了些。丝毫不顾及力道地伸出手,一把把慧慈手上的佛珠拽了下来,微微用力,佛珠再次化成了沙子。 进来送饭的梁一看到,赶紧低下头,将饭菜放在桌上就打算背过身退下。 知墨却不让他如此顺利,“停。” 梁一心中一惊,立马低头单膝跪下,“大人有何吩咐?” “有包子吗?” “啊,这……”梁一有些为难,这地方确实太穷了,别说馅了,就是包子皮需要的面,都不知道几家能凑出来。 知墨抿了抿唇,看见属下为难的面孔,这才觉得自己有些无理取闹,他闭眼呼出一口气,让混沌的脑子变得清明,“罢了,下去。” 这就是让他当没听过这句话的意思了。梁一知晓,赶紧行了个礼,就背身退下了。 知墨再次看了看地上那堆佛珠化成的土,跟土地的颜色差不多。他心情突然好了一点,再佛性高贵的东西,到最后碾碎成尘,不还是跟污秽的土地一样吗?混在一起,分都分不出来。 他要他下凡尘,坠泥沼,跟他一起惹得一身黑。 “哼……”慧慈哼了一声,脖子因为空荡荡的没个着落,即使脑子迷迷糊糊,也说不出话来,但是还是无意识地扭动着脖子。 知墨冷着脸,面无表情地把旁边的枕头塞进他的脖子下面。 慧慈舒服了,只当睡了个回笼觉,安安稳稳的,不像被囚禁,倒像是回到了自己家一样,看起来睡的无比安稳。 慧慈嘲讽一样冷哼一声,瞥过头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眉头越发的深。 黎渊这边只觉得这一觉睡的沉闷,没有各种光怪陆离的梦,好像躺进了棉花窝里面,让他甚至都不想醒来。 “阿渊?” “阿渊醒醒,饿不饿?” “唔……”耳边一直有声音在打扰他的安睡,黎渊有点恼怒,但下意识也不想怪罪这位罪魁祸首。 最后只能一点点睁开了眼睛。在看到万俟奕阳的时候,黎渊刚刚苏醒的脑子完全回忆不起来发生了什么,记不得这个小村落,记不得知墨。 他茫然觉得自己还在万俟奕阳家里,这只是一个醒的晚了一些的一天,万俟奕阳凑过来想叫他起床练剑,就如同之前的好多天一样平平无奇。 所以他直接伸手抱住了万俟奕阳的脖子,头靠在万俟奕阳肩膀上,鼻子中呼出的热气全都扑在万俟奕阳脖颈处,浑然不觉两个人的距离。 甚至还过分的在他的脖子上面蹭来蹭去。迷迷糊糊的嘀咕着,“别吵我,要睡的。” 万俟奕阳一下子愣在了原地。随后就被巨大的欢喜笼罩住了,他只能张开手,却不敢触碰黎渊。 即使他们两个已经回到了自己家,即使他就给黎渊穿好了衣服。但他依旧不敢惊醒黎渊,天知道黎渊有多时间没有跟他如此亲近过了,况且这两天他心中总有一点患得患失,这一抱,万俟奕阳如获至宝。 “阿渊呀。” 黎渊沉着头,靠在他怀里,不甚清醒。 万俟奕阳动也不敢动,只能僵着身子当他的靠垫。 直到黎渊药效一点一点过去,他睁开眯着的眼睛,一下子就看到了屋子里面简陋的摆设。所有的过去蜂拥而至。 他赶紧一下子把万俟奕阳推开,白着一张脸,“我,我……我刚刚没睡醒。” 万俟奕阳怅然若失,他挠挠头,张开着手臂,“啊?没事啊,来,阿渊,接着抱。” 黎渊躲避他的眼睛,摇了摇头,“不,不用了。” 对面的人只能失落地放下手。黎渊低着头,不敢看他。 不过须臾后,万俟奕阳重新燃起了热情,他指了指四周,想要黎渊的夸奖。叨叨不绝地诉说着自己是什么跟凶神恶煞的知墨讨价还价,直到他们两个人从中脱身的故事原原本本地讲给了黎渊听。 他的脸上像是染上了彩霞,一副等着黎渊夸他的模样。 不过黎渊比他想象中冷静了很多,只是皱着眉若有所思。 “阿渊。我做的怎么样啊?”万俟奕阳此时要是有尾巴,估计早就摇起来了。 黎渊用手撑着炕,颇为头疼,“所以,你告诉村里面不要轻举妄动了嘛?” “啊……” “所以你想方设法营救慧慈了吗?” “啊这……” “所以你就跑了回来,哎。”黎渊揉揉睡了很久的脑袋,有些发木。 万俟奕阳见不得他这样,赶紧张口辩解,“我没有。” “嗯?”黎渊松开手,抬头看他。 “我没有闲着啊,我帮阿渊穿好衣服,盖好被子,然后看着阿渊睡觉。” 黎渊心中一窒,闭了闭眼压过异动,语气里面带了一些无奈,“这重要吗?” “这怎么不重要!” “看我睡觉哪里重……”黎渊一抬眼,就撞进了一个全然都是认真,还带着一点不服气的眼睛。 黎渊呼吸都停住了,片刻后才慌慌张张下了炕,带着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我去告诉村里人!” 万俟奕阳不明所以,只能利落地跟在他身后,然后一个人逃,一个人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整个村里面严阵以待的人都看到了这一幕。黎渊快步走在前面,逢人就说,知墨没有伤害他们的意思,让他们不要冲动,好生过火就行。 而万俟奕阳揣着手,压低步子,慢悠悠地随便补充几个字。 几个熟悉一点的村民看着他俩,不明白两个人葫芦里面卖的什么药。 “害,我们也不笨,看着他抱着睡的正熟的你悠闲地走出来,我们就知道没啥大事了。这不,罗二娃那小子都被他爹拉回去读书了。” 第74章 “啊。”黎渊语塞,这才发现此情此景有点尴尬。他忘记了这些人都不是寻常人来着,这点事怎么看不出来。 他有些局促地一回头,撞进温柔似水的一双眼。 “哎呀,这不是看阿渊太紧张了吗?我逗逗他,他太担心大家了。”万俟奕阳把他搂进怀里,笑着对拿着锄头的村民说,“我看那个太监跟慧慈关系不错,还睡一张炕呢,没大事没大事,还是赶紧播上种才是大事。” “那确实。” 黎渊撇过眼,颇为拘谨。听着万俟奕阳给自己找补,黎渊甚至希望这只是一场梦。 见他们在这里聊天,其他人也纷纷围了上来。虽然只过了一夜,但他们这些人都是在万俟奕阳和黎渊全头全尾好生从村长家院子出来,才略略放下了心。 看见黎渊醒了,无论是想关心一两句,还是想打听一下里面的情景,众人都围了过来,跟两个人搭话。 黎渊虽然跟这些人生活了这么久,到这么多人围上来还是有些不适。只能低着头,时不时嗯两声。 而万俟奕阳全程搂住他的肩膀,不动声色的回复他们的问题。既没有说漏两个人已经知道他们深藏不露的秘密,也没有说知墨和慧慈那些杂七杂八的事。 虽然都是些客套安心的话术,掺杂着一点里面的情景,就让现场浮动的人心都安定了下来。劝住了那些隐隐想不顾一切冲进去的人。 黎渊这才偷偷抬眼,看着万俟奕阳的喉结,原来,他印象中半大不大的少年,已经如此成熟。 既有不谙世事的青涩,又带着初长成的老练通达,黎渊轻笑,这样的人,必定是迎着风的松柏。 “阿渊,你笑什么啊?”万俟奕阳敏锐地察觉到黎渊的动作,亮着一双眼低下头看他,连村民的话都不回答了,只让他们讨论的热火朝天的。 “阿渊是不是看我帅气俊朗?”在一片喧闹中,万俟奕阳对黎渊眨眨眼。 黎渊被他逗笑,“看你厚脸皮,不要脸。” 万俟奕阳假装被他伤到,随后硬生生凑上去,拿自己的脸去蹭黎渊的脸颊,“阿渊你感受感受,是厚脸皮吗,还是不要脸?” 黎渊慌里慌张想躲开,却早就被他拦住了去处,只能任他为所欲为,然后被旁边的人打趣,“哎呀,你看这两兄弟多好啊!” “是啊是啊,这可少见,大多数不都是斗得你死我活的。” 听见自己成为了大家的谈资,黎渊更加羞愤,又因为万俟奕阳像一只大狗一样热气腾腾的,半句狠话也说不出来,又痒痒的很想笑,只能说点软话求他放过。 万俟奕阳可不管,之前黎渊在家就躲躲闪闪的,刚刚又有些尴尬局促,难得把这些乱七八糟不归他俩管的事忘掉,开开心心的笑上一回。 这一回,他可不能这么轻易放过黎渊。 “你,你混蛋。”黎渊笑着躲开他。 万俟奕阳硬凑上去,“只对阿渊混蛋。” 众人正乐成一团的时候,一道小心翼翼的声音传了过来,“你们这是……” 大家闻声看过去,黎渊也赶紧趁此机会从万俟奕阳的桎梏里面绕了出来,也跟着众人一起看向来人。 来人竟然和万俟奕阳与黎渊有过一面之缘,黎渊一下子就认出来了,而万俟奕阳还傻愣愣地盯着对方,完全不明白对方是谁。 而黎渊早就惊喜出声,“你不是卖我们衣服那位姑娘吗?” 第73章 “哎呀,刚隔着老远我就看着像公子你们两个,没想到还真是!”姑娘也不见外,对着黎渊笑的开心。 黎渊颇为惊讶,有种以为萍水相逢,没想到居然还能再见的惊喜。这一辈子忽略他的人不少,有些人情味的相遇总让他珍惜。 “你家里不是在镇上,怎么一个小姑娘跑到这里来了,荒山野岭的,可不安全。”葛大婶也在镇上见过她两回,立马往后面看了看,不太赞成。 姑娘毫不在意,“都是些街里街坊的,谁还没见过一两回,没事。就是从外面带了些料子,不小心贪晚,走错了路,车子又坏了。只能我自己走过来,拜托大家帮帮我了。” 她俏皮地吐了吐舌头。眼睛还一个劲儿的往万俟奕阳和黎渊那边瞟。 她自认为天衣无缝的动作落在这帮颇有心机的人眼里,可就分外明显了。他们不知道她心里的小九九,几个眼神对视,心中纷纷有了猜测。 这小姑娘,怕是对两个人有点意思。 而北边的姑娘大多都更喜欢身材强壮、看起来更加可靠的万俟奕阳,葛大婶眼睛一转,跟旁边几个熟识的妇人相互点点头,早就有了主意。 “呦,那这忙我们必须帮啊。”葛大婶乐呵呵一笑,“不过这村里面的男人这会儿都要下地干活了,但是也没事,小阳这小伙子体格子好,力气也大,有他帮你一定没问题的。” 接着她们就把万俟奕阳推了过去,小姑娘再看到这个人,想到他和黎渊之前的互动,眼睛都眯了起来,“好啊好啊。” 葛大婶几个人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只觉得这事能成。 黎渊把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微微有些苦涩。但还是在万俟奕阳把眼神投过来的时候,点了点头,微笑着说,“女孩子家车坏了确实诸多不便,辛苦奕阳你了。” 万俟奕阳耸耸肩,“这都是小事。” 黎渊温柔地继续:“我就不去了,我身子弱,帮不上什么忙,便回家等你。” “阿渊那你赶快回去吧,别累到,我去去就来。”万俟奕阳赶紧摆摆手,示意姑娘赶紧的。 这幅画面落在其他人眼中,明显是万俟奕阳已经忍不住想跟小姑娘单独相处了。姑娘称不上国色天香,倒也是清丽爽快,看上去也是一对璧人。 葛大婶几个人议论的声音更大了些,都快讨论到万俟奕阳这个少见的姓氏下一代该叫什么了。 黎渊见他们正起劲,收起了嘴角的弧度,一个人背过身慢吞吞的往家走。跟万俟奕阳正好是两个方向。 他能想象到此时的场景,也几乎可以预见到这就是他们两个的未来。一个儿孙满堂,一个形单影只。 黎渊抬头,此时一行大雁从头顶飞过,雨后的天蓝蓝的,一片生机。 而一只落单的大雁,哪里还有活路。 万俟奕阳满身大汗回来的时候,还没进门,就先在院子里面用水缸里面的水,盛了一瓢直接倒在了自己的头上。落下的水花,让旁边的鸡鸭鹅都飞起了一片。 “哎呀,飞挺高,这还得了,得把葛大婶叫过来剪羽了!”万俟奕阳嘀咕着,然后欢天喜地的踏过门槛,刚进门,就闻到了烧土豆的味道。 “阿渊!”他叫黎渊。 黎渊掀开门帘,第一反应是向他身后看。 “阿渊你在看什么?”万俟奕阳不明所以。 “我……”黎渊骤然发觉自己揪着的心有点可笑,又有点毫无立场,只能伪装的若无其事,“那位卖衣服的姑娘呢?我烧了三个土豆。” “啊?她回家了啊。” “回家?” 万俟奕阳挠挠头,然后就自顾自去灶坑里面掏土豆,“修好了车自然就回家了啊,还要留她吃饭的吗?不是我说,这人也太笨了,车坏了往回走的。要是往镇上走,说不定都到家了。东西还特别多,我要翻过来修车,搬来搬去的快累死我了,早就饿了,一路我跑回来的……” 黎渊憋了一肚子的话问不出来,只能揪着自己的衣服。万俟奕阳去的这一个时辰,他心里复杂到坐立不安,他早就下定了放弃这段感情的决心,心却骗不了自己,只能起来烧土豆。 自己想问的那些在一个朋友的角色上太矫情,听着万俟奕阳的絮叨又感觉有些安心。 “你们,聊什么了啊。”黎渊试探。 万俟奕阳被土豆烫到,猛灌一口凉水,“嗯?没啥啊,她就问咱俩过的好不好,那能有什么不好的,我就实话实说,阿渊每天的被窝都是我暖的呢。她挺开心,我也挺开心,修完车她就乐呵呵走了。” 黎渊直觉她误会了什么,不过他并没有说破。也对,一个他跟万俟奕阳回扬州以后,怕是再见不了一面的人,就随她去吧。 真说破了,万俟奕阳不自在起来……黎渊不敢打这个赌。 “哦,好。”黎渊放过被自己折磨到皱皱巴巴的衣摆,刚想提醒他慢一些,这才发现此时万俟奕阳从头到尾都潮乎乎的,头发更是。在这种天气里面,一般人可扛不住。 “这样怎么能行,你当心着凉,快换一件干衣服去。” 万俟奕阳毫不在意,“没事,我厉害着呢,哪有空换衣服,我还要找葛大婶,让她过来给咱们家鸡鸭剪羽呢。” 说完他就风风火火又跑了出去,黎渊想伸手挽留,一句话还没说出口呢,这人就跑了个没影。 只留下黎渊扶额叹气。 万俟奕阳这话说的确实太早了。他没找到葛大婶,只带了几个半大的孩子来。几个人都不熟练,闹闹哄哄鸡飞狗跳的闹了半下午。最后还是下地回来的大人们过来,三两下就剪好了。 第75章 这事最后的结果就是万俟奕阳吃过晚饭就开始浑浑噩噩的发起烧来。病来如山倒,即使是他也不免俗。 黎渊也没有说什么他早就提醒过万俟奕阳的话,毕竟后果造成后,任何站在制高点说风凉话的行为都挺没有意义的。 他只是笨拙地学着万俟奕阳对他做过的那些事,用凉凉的布巾放在他的头上。 “阿渊……”万俟奕阳迷迷糊糊地妄图抓住黎渊的手。 “哎。”黎渊叹口气,顺从了他的动作。另外一只手还不忘给他掖掖被子,“睡吧,明早起来就好了。” 他烧的难受,哼哼唧唧的不愿意老实。黎渊把他的两只手都放进被子里面,然后用被子牢牢固定住,用哄小孩的语气安抚他,“我去给你熬点药,你吃了就好受了。” 久病成医,黎渊从自己的药材中捡出来几位,防止药效太剧烈,然后就把剩下的倒进了熬药的锅。 不多时,这个不大的屋里面就传出来了缕缕药香。 等到黎渊端着药进屋的时候,万俟奕阳已经坐了起来,裹着被子,眼睛没什么焦距地盯着一块地方,一看就是烧糊涂了。 “奕阳?” 听到他的声音,万俟奕阳一下子冲了上去,抱住了黎渊,“阿渊,你干什么去了,我醒来不见你,好想你。” 黎渊即使动作再快,被万俟奕阳这么一吓,药也撒出来了小半,把他的衣襟都弄脏了。他赶紧把剩下的药放在一旁,然后拍拍万俟奕阳的后背,“我没有走,只是去给你熬药了,就在外面,你没看见我而已。” “嗯?”万俟奕阳不愿意撒手。 “哎。”黎渊已经数不清这是今晚第几次叹气了,借着发烧的名头,万俟奕阳七分真三分假一个劲的撒娇讨要,让他有点招架不了了。 “好了好了,你看我衣服都湿了,黏黏的很不舒服,你别抱我了,你先喝药,我去换个衣服,你要是不愿意自己喝,回来我喂你,乖啊。”黎渊拍拍他的头,然后就随意的脱下外衣,自己穿着一身里衣,就去柜子那边找自己的衣服了。 万俟奕阳今天给他穿的是一身白色,确实好看,也确实难洗,尤其是被染上了药汁。黎渊有点发愁,但是也只能揉揉太阳穴,不跟病人计较。 而那边的万俟奕阳显然没有黎渊想象中乖顺。他有点记不清黎渊刚刚说了点什么,想要摇摇头让自己清醒起来,却没想到脑子就像浆糊一样,摇的更晕乎了。 别说想不起来什么,就是眼前都迷迷糊糊的,看东西都有了重影。 他依稀记得,阿渊好像说什么吃药,说什么衣服,他只能循着本能,一点点摸到了黎渊放在一边刚刚脱下来的脏衣服。 然后,正巧翻到了黎渊前面的衣襟,里面正放着一个葫芦形状的小药瓶。万俟奕阳下意识以为这就是黎渊让他吃的药,看也没看那个盛满药汁的陶碗。 所以,他直接打开这个小药瓶,从里面倒出来两粒,也不用水送服,一口气,直接就把这两粒药都放进了嘴里。 等到黎渊找好衣服回头的时候,正好看见,他赶紧阻拦,“那不是!” 万俟奕阳闻声吞下去,然后冲着黎渊露出个傻兮兮的笑来。 第74章 黎渊眼睛猛地增大,他无措地抿着自己的唇,连自己的衣服都忘记穿了,抱着干净衣服呆愣愣地站在原地。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指着万俟奕阳,心里不断安慰自己,就两粒,应该还好吧…… 好个鬼啊,慧慈说过,这药即便是在花楼里,吃上那么一粒也就够了,万俟奕阳这一下子吃了两粒。 黎渊欲哭无泪。 “奕,奕阳,你感觉怎么样啊?”黎渊小心翼翼地问。 万俟奕阳冲着他,接着傻兮兮地笑,还招呼着让他进被窝,两个人好睡觉。 看起来确实没什么事的样子。黎渊心里暗自揣摩,难不成万俟奕阳天赋异禀,这种药对他无效,或者是这药天长日久失了药性? 要是如此,那就好了。黎渊先小松了口气,见他乖乖躺好,自己也上了炕,规规矩矩躺在炕梢。闭上眼之前,黎渊还不忘把刚刚掉下来的布斤重新放回万俟奕阳头上,再把他的被子掖好。 这一天经历的事太多,加之天气渐暖,黎渊身子爽利不少,头沾上枕头没多久,黎渊就睡了过去。 直到半夜,他被一阵寒气惹得意识回笼,只感觉好像有东西在自己xiong前动来动去。 黎渊慢慢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就是一个黑色的毛茸茸的头顶,他吓了一跳,赶紧半坐起身来,“奕阳?” “你,你在做什么……啊!”黎渊一句话还没问出口,就感觉万俟奕阳的嘴wen了上来。他还发着烧,嘴唇的温度比他这个病秧子更高了些,如同烙印一般刻在黎渊的心口。 震惊过后,黎渊赶紧一边喊他的名字,一边手脚并用试图推开他,“奕阳,你清醒一点,看清楚,是我!不是什么其他的女子!” 万俟奕阳感受到黎渊的抵抗,他已经红了眼,药效加生病让他的脑子根本转不出来,一切都只能凭着本心。 所以,被黎渊的抵抗惹怒的万俟奕阳直接用一只手就压制住了黎渊的两只手腕,另外又用一支腿的膝盖就让黎渊的两条腿动弹不得。 这下,黎渊完完全全在他的掌握之下了。 黎渊吓的眼泪都从眼角流了下来,他若是知道这药药效居然是延后的,那他刚刚定要让万俟奕阳去洗一个冷水澡。 也不对,万俟奕阳如今病着,他怎么舍得。这种想法一出来,黎渊惊异,原来一开始这就是个无解的题。 “奕阳,奕阳,你仔细看看,是我啊。”黎渊无助持续呼喊着。 万俟奕阳像是垂怜于黎渊身上白嫩的pi肤一样,一直在他心口处留恋不舍。黎渊也忍不住被他引领了心跳。 心口发痒,嗓子里面也是,发出一声声黎渊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声音。 黎渊被自己惊愕到,但是依旧试图叫醒他,让他恢复理智。 但对面的人像是觉得黎渊的声音很烦,万俟奕阳下一秒直接就亲上了他的嘴chun。 黎渊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嗓子里。万俟奕阳从没经历过这种事,也不得章法,只是下意识随意乱动。 即使是这样如同孩子般的嬉戏,也足够黎渊惊讶不己了。但他还保留着理智,他害怕等万俟奕阳药效过了,会发现旁边的人是自己,会失望,会厌恶,会老死不相往来。 黎渊想要这种可能性,刚刚所有燃起来的激情纷纷退去,心头一阵阵寒意刺激得他眼泪瞬间控制不住。 像是感受到了他的异常,万俟奕阳停下动作,虽然脑子不能正常运转,但万俟奕阳还是小心翼翼用另外一只手轻轻抚去他的泪。 “阿渊,不哭不哭。” 黎渊猛的睁大眼睛,原来,在这种场景下,万俟奕阳想的,居然是……自己吗? 一股巨大的喜悦席卷了黎渊的心头,他有些惊慌失措,想问点什么,又不知怎么开口。 而万俟奕阳也没有让他开口的机会,擦完泪,万俟奕阳歪歪头思考了两秒下一步动作,就再次掠夺走了他的呼吸。 因为刚刚万俟奕阳的话,黎渊下意识放松了挣扎的动作。直到他的脑海里面无端想起来江上燕和万俟峰的脸,混沌的脑子清醒过来。 即便如此也代表不了什么,或许只是万俟奕阳没有见过这种事,臆想出来的也有可能。更何况,他们两个确实隔着太多艰难险阻……黎渊的指甲深深刻进手心的肉里,抗拒着自己的本心。 随之,万俟奕阳的动作向xia游走。 别说他了,其实黎渊何尝不是一张白纸?这种行为让黎渊的大脑也一下子变得空白。 他挣脱出来,想推开万俟奕阳。结果,一睁眼就看了他红彤彤的眼睛,还有可怜巴巴的表情。黎渊最抗拒不了这样的万俟奕阳,他试探,“奕阳?” 万俟奕阳傻兮兮露出个笑来,看起来确实是毫无意识,事后也完全记不住的样子。 黎渊犹豫几秒,没等自己想出个对策,万俟奕阳却早就按耐不住了。 力气没他大的黎渊根本挣扎不出来,只能听从他的想法。 但是黎渊并没有在这种陌生的体验下完完全全失去控制。 正当万俟奕阳着急地寻找ru kou,熬的眼睛都更红了。黎渊也不知道怎么办,毕竟这种事他也未曾经历过。 直到慌张之间,万俟奕阳无师自通ceng到了黎渊的腿feng,紧接着就是一阵不小的动作。 屋外不知道什么时候,雨又密密麻麻地下了起来。春雨刚下的时候总是无声的,安安静静的,就开始嘀嗒嘀嗒,等人反应过来的时候早就腻腻歪歪的了。 继而雨声喧嚣,就如同天空在轻吻大地,敲在土地的心里面,分不清是谁的心跳。 土地总是无私包容着雨的水,所以这雨下的黏黏糊糊的,说不上来的情意绵绵。 第76章 春雷炸响,似乎在预兆着这片枯寂的土地明年一定有个好收成。温热的空气会惹得种子一个劲儿的向上延伸,试图勾到春天的枝桠。 万俟奕阳发着烧,等到他自己消停了,也就脑袋一歪昏昏沉沉睡了过去。黎渊喘着气,往窗外看去,隐隐约约有太阳的光从天际透露出来,不知道谁家的鸡跑到了黎渊家的院子,他甚至都能听见大公鸡摆弄翅膀的声儿。 黎渊只觉得浑身酸痛,毕竟万俟奕阳确实手劲挺大。他叹口气,看向旁边浑然不知、睡的安安稳稳的万俟奕阳。 黎渊满是齿痕的手指揉了揉太阳穴,事到如今,连他自己都茫然不知所措了。万俟奕阳生着病,应该记不住的吧…… 黎渊一边恼怒自己不把衣服放远一些,一边蓦地生出一股子绝望来,原本已经下定决心放弃的心,有些松动。但黎渊不会给自己动摇的机会,不会让自己成为一个恩将仇报的人。他闭了闭眼睛,将即将控制不住流露出来的情感一口气全压回去。 带了些自我了结一般的狠心,黎渊动作的手都有些颤抖。他抚摸上万俟奕阳的额头,苦涩中带了点欣慰地笑了笑,还好,这傻小子发了发汗之后退烧了。 察觉自己身上的异状,黎渊无奈,起身点着烛火。锅里的水还被余温烘着,还暖和。黎渊给自己擦干净后,这才端着一盆水走了进来。 不太舒适地打湿帕子,黎渊就想上前给万俟奕阳擦干净。 “唔……阿渊别闹,再睡一会。”万俟奕阳的声音吓到了黎渊。 黎渊等了一会,见他依旧睡的没心没肺的,这才接着动作。他像是忽悠万俟奕阳一样,也像是洗脑自己,“你睡你的,你身上因为发烧流了很多汗,我帮你擦干净,你就可以舒服地睡觉了。” “唔……” 等到外面的鸡叫声音大的都像能穿破窗户了,万俟奕阳才神采奕奕地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只觉得这觉睡的浑身爽利。睡觉前分明还脑袋浑浑噩噩的,如今醒来更像是脱胎换骨一般明快。 动作到一半,他突然停住了,小心翼翼看向旁边的人,确定没有因为自己动作太大让黎渊惊醒,这才放下心来。 随之,他蹑手蹑脚打算穿好衣服,“诶,这身怎么不是我睡觉前穿那身了?” 这边装睡的黎渊吓的呼吸都停了。他把万俟奕阳擦干身,自然帮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然后他心中一直担心着万俟奕阳睡醒想起来,就没合上眼睛。 万俟奕阳的一举一动,他在这边听的清清楚楚的。 幸好,万俟奕阳没多想,他挠挠头,“阿渊帮我换的吧,嘿嘿。” 他看向黎渊的方向,黎渊背过身,一动不动。万俟奕阳愉快地跳下炕,“给阿渊做好吃的去。” 听见他轻快的脚步,黎渊这才放下心来。果然,药效加上生病,他不记得也正常。说不上来自己是失望还是庆幸,黎渊只能复杂地叹口气,一卷困意袭来,一夜没睡的他总算能稍微眯一会了。 而此时,村长家屋子里面,被迷昏了七八个时辰的慧慈总算迷迷糊糊恢复意识了。他眯着眼揉了揉肚子,太久没吃饭,还有点饿呢。 旁边的知墨在他第一下动作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了。深沉如同黑夜的眸子直勾勾盯着慧慈的手,那双手曾经救他于水火,后来也是这双手再次把他推进深渊。 慧慈闭上眼打了个哈欠,懒洋洋打算翻个身,背对着知墨。 知墨被他这种看似逃避躲闪的动作激的眉头一皱。知墨已经坐在一旁看睡着的慧慈看了一夜,从可以看清皮肤,到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这种动作让他不悦,毕竟打扰了他。知墨啧了一声,醒来就不乖了,到处乱跑,他都不能一直盯着看了。 知墨眉头皱的更紧了,尤其是这人翻身导致背后的被子漏了一大条缝出来。 不乱动,就不用给他盖被子,而他乱动,很烦,知墨想。 手随心动,下一秒,知墨再次拿起戒指。 而慧慈刚开口打算问早饭,就再次感受到熟悉的刺痛。他一句话都没说出来,欲哭无泪地想,原来知墨生气的惩罚是饿肚子啊…… 第75章 “也没什么好东西啊……”万俟奕阳盯着除了药就是补品的厨房颇为头疼,这些东西做出来都苦唧唧的,黎渊可以吃,但一定不爱吃。 万俟奕阳回身,掀开帘子,看向躺在炕上睡的正香的黎渊。被子盖的紧实,让他看起来眉目恬静,脸蛋都泛着些红润。万俟奕阳鬼使神差地走向他,接着缓缓低下头。直到他的发丝已经几乎要触碰到黎渊的脸颊,他才猛然回身,捂着嘴,瞪大眼睛后退几大步。 他,刚刚居然想亲吻黎渊!? 万俟奕阳只惊讶了几秒钟,他使劲儿晃了晃头,随后自己又说服自己,之前不就想亲想抱了吗?正常正常,毕竟他家阿渊这么漂亮,谁还不想亲亲抱抱了? 眼见着说服了自己,万俟奕阳就打算笑眯眯地出去。但转身的一瞬间,他突然觉得有点亏。慧慈说过,堵不如疏,顺其自然,既然黎渊睡的这么香甜…… 万俟奕阳嘿嘿笑了一声, 第一回干这事,他有点心虚。但是心中知道他是对黎渊做这种事的第一个人,这种来自兄弟间的独占欲又让他莫名其妙有些爽。 他因为心虚,脚步都放缓了许多。直到一点点凑近黎渊,然后缓缓低下头,靠近他的脸颊,犹如蜻蜓点水般的一吻就落在了白嫩的皮肤上。 做完坏事万俟奕阳迅速闪开身,然后忍不住傻笑,又害怕吵到黎渊,只能捂住嘴憋着,大气都不敢喘,轻功都用上了,瞬间移出了门。 出了门他才敢松开手,张大嘴无声地大笑,这场景怎么看怎么诡异。连他自己都说不上来怎么就这么开心,连出门的脚步都轻快许多,恨不得遇见一个人就跟他炫耀一番。 但他还记挂着黎渊面子薄,真要是说了怕是以后再没机会了。 所以他这一路,碰见的每一个人都百思不得其解地盯着他,实在想不明白,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为什么万俟奕阳看见谁都笑的这么有深意的样子…… 村长尤其。 他原本蹲在对门家门口,叼着烟袋聚精会神盯着自己家,看见万俟奕阳后,随之手一顿,总觉得万俟奕阳今天看起来颇有深意……难不成,村里这点子秘密被他知道了?不能吧…… 万俟奕阳走到村长家院子外,大门口正站着不少知墨的侍卫。万俟奕阳毫不见外地走上前,“今天天气不错啊,兄弟。” 守门的侍卫只淡淡瞥了一眼,并没理他。万俟奕阳也不气馁,接着凑上前,“商量点事呗。” “请自重。” “瞧你这话说的,我又不是外人,我跟你统领都称兄道弟的关系。你又不是没看见,那后面不都让我们穿好衣服恭恭敬敬地送出来了吗?”万俟奕阳忽悠起别人来一点都不心虚的,反而头头是道。 村长只顾着看热闹,连旱烟都忘记抽了。就这,万俟奕阳还不忘问他一嘴,“是吧村长?” 村长不知道他问的什么,但是接受到他的眼神示意,立马明白过来,万俟奕阳绝对在做大事,说不定马上就能把慧慈救出来! 所以他立马用力点头,连烟袋都随意扔到一边,“没错没错,就是这样的!” 万俟奕阳转过头,对着侍卫一挑眉,“看吧,你要是不愿意跟我商量也行,那我进去跟你主子聊聊,到时候你主子生不生气……” 侍卫的眼睛中开始带了点飘忽犹豫,万俟奕阳再接再厉,“还信不过我了,我连你家主子屁股上有三颗痣都知道!” 这句话没收着声音,一下子就落入了村长的耳朵里。他刚捡起来没多久的烟袋一下子落在了地上,嘴巴都合不拢了。 他,他听到啥了?这种机密,屋子那个黑脸太监不会把他杀了吧。 万俟奕阳信心十足地盯着看门的侍卫,“你要不信,你就去问问他呗,或者你自己看看,确定我说的是真的了,你再跟我谈。” 侍卫连忙摆着手,“这可不行这可不行。你要谈什么,你说就是了。” 万俟奕阳露出个心满意足的笑来,“也没啥,我看你们这千里迢迢过来,身上多少带了点糖调味吧,给我点,我有用。” “啊?” “啊什么啊,快点的,着急着呢,不然我进去找你主子了。” “哦哦哦,我给你拿去。”侍卫被他忽悠的迷糊了,一点都没想到两个人要真是光屁股玩到大的交情,哪还会被迷晕了拖进去。 见他进门了,门口守卫少了一个。村长叼着烟袋陪着笑脸,走过来,拉着万俟奕阳的袖子往旁边拽,“小阳啊,你过来过来。” 万俟奕阳抚了抚袖子,“干嘛啊村长。” “你跟他说啥了,是把小慈救出来了不,你跟村长说,你咋跟那个知墨关系这么好啊。” 第77章 万俟奕阳用一种很难评的表情盯着他,“你在说什么啊,我就过来要点糖。” “啊?要糖?那你说屁股什么的?”如此兴师动众的就为了点糖,村长不信。 万俟奕阳跟看傻子一样看着他,“纯忽悠他们的,你也信。” “啥?”村长更懵了,手下意识拽着他的袖子,越拽越紧,“我咋没听懂呢。” 这件衣服可是黎渊亲手叠起来的,都被村长抓的皱皱巴巴的了,万俟奕阳心痛,连忙制止,“村长村长,袖子袖子!” “啊啊啊,我没注意,给你拽断了成断袖了可不好……”村长赶紧松手,喧闹间,村长烟袋中的烟灰都落到了万俟奕阳的衣服上,万俟奕阳却并没有躲开,脑子里面都是两个字,断袖……断袖…… 他手上拎着从知墨手下那边“强行”要过来的糖,行尸走肉一般走在回家的路上。来回的表情比较起来更衬得他此时面无人色。 而村长也若有所思地跟在他的后面,皱眉思考着,一句屁股就能换来一袋子糖,难道这就是自己早些年在江湖上吃这么多亏的原因?就是因为自己不会说话,没有万俟奕阳那样鹦鹉般的舌头? 村民们看到两个人如此奇怪,纷纷交头接耳,没过几个时辰,村民们都开始绕着知墨住的院子走,口口相传这地方吸人阳气,来一个垂头丧气一个的。 而万俟奕阳一路走一路想,许许多多迷离幻象出现在他的脑海里面。眼前是白花花、点缀了一朵朵花蕊的肌肤,还有他称不上什么温柔的动作,那些不能入耳的声音…… 他终于意识到不对劲,昨晚他做了了这种梦,而且这种梦的对象居然是黎渊! 是他最好最好的兄弟! 是他从小玩到大的竹马! 而且这不是那种还可以托辞于年龄到了莫名的冲动,如今,这可是实打实的发生了,他真的对黎渊做了这种梦?! 万俟奕阳近乎要同手同脚地往家走了,他僵硬着身子。这件事对他的打击很大,他只感觉眼前像是一片蜘蛛做的网,密密麻麻、朦朦胧胧,想看清只能用手去拨弄,但却黏黏糊糊粘了一手。 等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万俟奕阳终于下定了决心,最后一步踏的无比坚定,抬眼看向门栓,就像看着千军万马。 这事,他自己就是解决不了的,还是要问大师,就是慧慈。 救出慧慈,急不可耐,势在必得,言出必行! 他是那种已经有了处理方法,就可以直接抛之脑后的性格。下定了决心以后,万俟奕阳连进门的脚步都轻快不少,他拎着糖,愉快的进门。 阿渊起得晚,要是一起来就看到红彤彤的糖葫芦,那他指定开心,万俟奕阳想,所不定阿渊还能回吻他一下? 这个想法刚出来,万俟奕阳就赶紧甩甩头,感觉那些纷乱的幻象又跑了出来,赶紧驱散。 拆开糖的时候,万俟奕阳挑挑眉,“这糖没结块啊,看来这知墨不是从太南边的地方来的。那带这么多糖给谁吃,不就扬州那一片喜欢吃甜的吗?” 日上三竿,黎渊终于悠悠转醒。他脑袋还没重新清明起来,一根红透透的糖葫芦就摆到了黎渊面前,然后紧接着就是一张笑得灿烂的脸。 “阿渊你醒啦,吃糖葫芦!” 黎渊眨眨眼,下意识接过,万俟奕阳手底下有活,立马利落地收拾起床铺来,“阿渊我先不动你那边的被子,你适应适应再起来啊。” 黎渊下意识答应他,“好。” 万俟奕阳听见他这么乖的声音,头都没回就想接着亲他,但是这回可能是因为没看见黎渊的脸,理智占了上风,他摇摇头,专注于手底下的动作。 “嗯嗯,你吃糖葫芦哈!”万俟奕阳欲盖弥彰地掩饰。 黎渊听他的话,看向自己拿着糖葫芦的手。在这只手的指节处,还有这两个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的牙印。这就是昨晚黎渊实在受不住,自己咬出来的。 黎渊像是被烫到,立马慌张换了只手拿着,把另外一只严严实实地藏进了被子。 万俟奕阳听见他的动作,回头问他,“怎么了阿渊,不好吃吗?” 黎渊才不会忍心打击他的一片好心,马上咬了一大口,边咀嚼边笑着回复他,“好吃的很呢!” 包裹糖葫芦的糖多少被山楂染了点红上去,红红的糖渍粘在黎渊嘴角边,黎渊有点痒,伸出舌头舔去,然后被甜到,嘴角勾起,又有点不舍地抿抿唇。 万俟奕阳一动不动地盯着黎渊的嘴巴,觉得自己更渴了。而且心中下意识告诉自己,自己应该是品尝过的,确实跟他想的一模一样。不爱读书的万俟奕阳无端在脑子里面想出一个不太恰当的词望梅止渴。 黎渊吃完一口,正要去咬下一口,没想到下一秒就撞进了一个火热的眼神。他呼吸一窒,随之赶紧撇过头,说话都结巴起来,“奕,奕阳,你也吃啊。就我自己吃多不好……” 他说不上来万俟奕阳的眼神,但他一贯的处理方式都是躲避,越快越好,越隐蔽越好。 万俟奕阳吞了口口水,眼神开始变得无比认真,他不顾糖葫芦,上前用两只手把住黎渊的肩膀。 “阿渊,你听我说,这回是不得不说出来了!” 黎渊心跳都快了几分,眼睛转来转去就是不敢看对方。 “我们必须救慧慈出来了!”万俟奕阳坚定地说。 第76章 “救慧慈?”黎渊拿着糖葫芦的手一顿,有些莫名其妙,“可是,你不是说他在里面没什么危险吗?” “这会不一样,这会儿是迫在眉睫了。”万俟奕阳把着他的肩膀,表情比发现万俟奕曦以诗传情的时候还严肃。 “啊……好。”黎渊眨眨眼,虽然不清楚为什么,但是万俟奕阳的想法他从不会拒绝。 说实话,知墨的部署可以称得上铜墙铁壁,连只蚊子都飞不进去。五步一哨,十步一岗,知道的人明白这是村里人都不简单的缘故,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在守边疆呢。 如今,别说救慧慈了,就是跟他建立上联系都很困难。毕竟门口这些人,不是都跟万俟奕阳忽悠的那个人一样单纯的。 但黎渊实在不忍心看万俟奕阳失望的表情。他躲开万俟奕阳的视线,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生怕胸口的痕迹漏出来引起他怀疑。 随后他俩站到离村长家院子不远处的小土坡的时候,黎渊心中还有点踟躇不前。 看见黎渊有些胆怯,万俟奕阳虽然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还是给他打气,顺带着满足自己的私心,上前一把抱住了黎渊。 “阿渊最厉害了!” 黎渊这才发现两人亲近以后,他更贪恋万俟奕阳温暖的怀抱。情绪涌上心头,他也回抱住了万俟奕阳。 感受到身后微微用力的手,万俟奕阳笑的嘴角都要到太阳穴了,这下,他更不肯撒手了。 带了些暖意的风吹过来,两个人的发丝染上了太阳的光,纠缠在一起,像是纷乱的红线。 “奕阳,抱够了没,放手吧……”回过神的黎渊开始挣扎。 万俟奕阳反而更加深了力道,把自己的脸都埋进黎渊的肩膀上,闻着他身上的味道,总觉得不够。 心里有声音告诉他,他应该能更亲近一点去感受黎渊的味道的,所以万俟奕阳拱着鼻子一个劲往里面进攻。 黎渊慌了神,若是让他看到痕迹,自己就是逃进黄河都解释不清,“奕阳,我们还要救慧慈,你,你松开我!” 万俟奕阳痴迷一般继续动作,“不救了,阿渊你再让我抱会。” 黎渊彻底慌了,万俟奕阳的力气自己根本反抗不得。 幸好,下一秒万俟奕阳就自己回了神,他抬起头来,用力晃了晃脑袋,转而露出个歉意的笑来,“阿渊你当我放屁,你继续你继续。” 黎渊把生理性逼出来的泪花压下去,背过身去拢拢衣服。而万俟奕阳也转过头,斜向上看天,总觉得,这回救慧慈是真真刻不容缓了。再拖,他怕是真成断袖了。 “奕阳,那我就开始了?”黎渊问他。 万俟奕阳立刻收起自己的心思,给了黎渊一个鼓励的笑,“嗯嗯,别怕,我在这呢。” “好。” 然后黎渊把自己的玉箫放到了唇边,紧接着一首沉稳大气的曲子就流传了出来,随着风,飘进了村长家的那个院子。 这声音听起来有种被安抚的感觉,万俟奕阳闭上眼,心中一切繁杂思绪都被抚平,不做他想,别无所求。 院中终于可以醒过来,终于可以吃上饭的慧慈自然也听见了。此时他刚把饭菜塞进嘴里,好吃的热泪盈眶,腮帮子鼓鼓囊囊的一句话也说不上来,只能用颇为责怪的眼神盯着知墨。意思很明白,都怪他,才让自己现在才吃上饭。 知墨毫不心虚,夹起一块子肉放进对面的碗里,“吃。” 慧慈嚼了两口,示意他现在已经吃很多了,真塞不下。 第78章 知墨像是没看见一样,在盘子里面挑挑拣拣,把他认为那些看起来比较好的部分都放进慧慈的碗里。 两个人若是被不知道前尘往事的人看见,还真以为俩人多么要好呢。 就在这时,慧慈听见了外面传来的箫声。这地方会吹箫的人只有一个,慧慈瞪大了眼睛,用无比不舍的眼光看了看碗中的饭菜。 知墨皱眉,他顺理成章的认为这眼神是给自己的。所以在慧慈放下筷子,顶着鼓囊囊的腮帮子就要往外走的时候,知墨立马一拍桌子,冷着一张脸紧随其后。 这种事瞒不过他,在这地方能吹箫的,除了万俟奕阳和黎渊,还能有谁? 一边走,慧慈还不忘一边咀嚼着他的饭菜,越吃越觉得,知墨的下属当初选拔的时候,一定把扬州菜作为了的其中一项考核。心思都在箫声和食物上,他一点也没发现知墨背后越来越深沉的目光。 他出了门,虽然看不见黎渊的身影,但是能明明白白听出来,这箫声从西南方向传过来的。北边的房子一律坐北朝南,方向好认的很。 慧慈左右看了看,最后盯上了知墨的手下。他也不害怕噎着,一口气就咽下了肚。 知墨的眉头更紧了,他心中暗自想着,慧慈就那么喜欢那个穿白衣服的小白脸?现在囫囵吞枣就为了那个小白脸的箫声。病病殃殃的,到底有什么好。 慧慈不知道身后人的想法,他眼睛一转,心里面就有了主意。 “嗨,商量个事。” 今天刚被万俟奕阳“被动”商量过,导致伙房少了一袋子糖,所以被贬到了院内的侍卫再听到“商量个事”的时候,下意识浑身一颤,连自己的身后事都快想好了。 “咋,咋了。”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一丝恐惧。 慧慈歪头,“你这么害怕干什么,我又不吃了你。” “真的吗?” “那还有假。”慧慈摊手。 知墨看见两个人毫不见外地交谈,立刻给了自己手下一个不善的眼光。手下接收到,老老实实站直,“哈哈,有什么事您说吧。” 慧慈微微一笑,伸手直接把这人头上的头盔摘了下来,然后随手往地上一放,扯来两个树杈,席地而坐,就开始像敲鼓一样毫无章法地敲起了头盔,狂风暴雨一般激烈。 敲击金属的声音称不上好听,还颇为刺耳。院子里面的其他人都快忍不住想捂住自己的耳朵了,只有知墨还在一脸认真地盯着敲头盔的慧慈。 慧慈的手速之快,都树杈都可以打出来火花了。知墨越看嘴角越忍不住勾起,直到想到这两个人“以此传情”、“勾三搭四”,这才一瞬间又恢复了他冷若冰霜的表情。 别抢走头盔的手下,一边忍着慧慈的魔音穿脑,一边用余光看着自己的主子,看他丝毫没有把自己的头盔要回来的意思。只能在心里默默流泪,看自己正在忍受着慧慈蛮力的头盔的眼神都带着浓浓的绝望。 “轻点……” 知墨一个死亡眼神看过来,他立刻老实了。 而慧慈的头盔敲了没多长时间,外面的箫声骤变,明显换了一首曲子,转为清丽婉转,俨然一副清新淡雅,似落花又像蒙蒙细雨。 慧慈眨眨眼,敲头盔的力道更大了。每一下在旁边的人看来都像是在敲知墨的头,只有知墨浑然不觉,还在皱眉若有所思着。 外面的人吹的两首曲子他都识得,一首《佛上殿》,一首《傍妆台》,可这慧慈的回复又是何意? 难不成两个人之间又有什么密语?思即此,知墨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恰在此时,外面的箫声逐渐散去,空气中恢复了宁静,只有不知道谁家的鸡还在孜孜不倦的咯咯地叫。 慧慈颇有意犹未尽之感,难得动了动筋骨,舒缓了这两天的疲累。他把敲的已经坑坑洼洼的头盔毫不心虚的还给主人,“还你了啊。” 然后就打算回去接着享受自己的饭菜,毕竟为人鱼肉,知墨定然不会伤他性命。 没想到刚走两步,知墨一挥手,旁边的人就奔上来,把慧慈捆了个实在,浑身只有一张嘴还可以不住的输出。 “知墨,你捆我干什么啊!我还没吃饱,你要发疯等我吃饱再说!” 知墨头痛地揉了揉额角,冷着一张脸,也不用手下了,自己顺路抗起慧慈就往里面走。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进了屋,自己喂慧慈吃饭,让他乖乖的,不准跑,不准跟别人说话,吃饭堵上他的嘴,给自己留一个安静的空间。 他必须想出来慧慈敲的调调是什么意思。 这边的黎渊吹完了两首曲子也长呼一口气,心下安定不少。 万俟奕阳是最没有耐心的,他立刻扒上去,“怎么样怎么样?你们这吹来吹去的到底什么意思?” 黎渊笑笑,“没什么意思,就是确定一下慧慈还安好,至少在院子里面是自由的。” 万俟奕阳更迷惑了,“是你吹这两首曲子传递了什么消息吗?阿渊,你知道我最不通乐律了,你快告诉我好不好?” 刚刚他已经拉上了黎渊的手,现在更是过分,一个劲的往黎渊身上凑。 黎渊招架不住,赶紧推开他,“我没有。我知道慧慈也不一定听得出来这两首曲子是什么,但他知道吹箫的人一定是我。” “然后呢?” 黎渊不好意思一笑,“我不知道他在敲锅盖还是什么,但至少是用两只手敲的。” “啊……”万俟奕阳思考两秒,随即毫不吝啬他的夸奖。 这招妙啊,慧慈在里面还能随便找个锅盖的,敲这么半天也没人阻止,不就说明在里面一切安好?至少两只手健全吗。 知墨不光没有虐待他,反而还有点坐上宾的意思。 “那我们下一步怎么办?怎么才能把他救出来,直接杀进去吗?”万俟奕阳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刚才被推开,反而又眼巴巴的抱上去,晃悠着黎渊的身子,不像正经问话倒像是撒娇。 黎渊躲着他的亲近,“下一步我打算……” 他的话还没说完,俩人就听见慕姥姥小屋那边的山上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像是有巨石滚落下来。在这个原本应该安静祥和的春日里面显得无比的突兀。 两个人俱是神色一变,在这个地势略高的小土坡上正好可以看见一个轻功精进、身姿如行云流水一般的人正快速向山上奔去。 那穿衣打扮,一看就是慕姥姥。 第77章 黎渊首先反应过来,他转过头,山风吹动他的鬓发,遮住他蹙起的眉头,“奕阳!” 这会儿不知为何风大了起来,把黎渊的衣服吹鼓了起来,衬着他更加消瘦,仿佛立马就要乘风飞走。 万俟奕阳心下一慌,立马抓住他的衣袖。两个人在风中对视,直到万俟奕阳反正过来,松开了手,“别担心,我去看看。” “我也要去!”黎渊抓住他,冷暖交织,万俟奕阳下意识回握住,想暖暖对方。他心中像是有堵墙,一下子破了个洞,风鼓鼓囊囊吹进来,让他有点发怵。 “慕姥姥她从没在我们面前显示过她的武艺,如今都到了不得不显露的时候了,一定是出了大事。你自己去太危险,带上我吧,奕阳。”黎渊担心慕姥姥,更担心万俟奕阳,他看万俟奕阳的眼神里面都带着恳求。 被黎渊的眼神一刺,万俟奕阳回过神来,定定地看了几秒黎渊的脸,最后败下阵来。弯下腰,托住黎渊的腿弯,然后一把把他抱了起来。 黎渊小声惊呼,“奕阳。” 万俟奕阳轻笑,“抱紧我的脖子,我带你去看个究竟。” 循着声音,万俟奕阳抱着黎渊就打算奔去。结果,刚用轻功飞上村长家院子的墙头,就看见了知墨扛着五花大绑的慧慈,也正打算往那边去。 被端正抱在怀里的黎渊好巧不巧地跟慧慈对视上了。慧慈惊讶无比,立刻动用全身唯一能动的两条腿反抗,“知墨!你看看人家,你就算不把我松开,你也换个姿势啊,很怪!非常怪!” 知墨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也就是刚刚二人没看见飞身而去的人是慕姥姥,不然哪里有闲情逸致在这里讨论这种问题。 “小墨,小墨,我求求你了,这样真的很丢面子……”慧慈瞥了一眼对面的两个人,见他们两个都瞪大眼睛,忘了往前跑,更觉不好意思。于是软下声音来跟知墨好声好气商量。 知墨耳朵一麻,闭了闭眼,把心头翻涌起来的情绪压下去。然后手托住知墨的屁股,掰动他两条腿,让其盘在自己的腰上,像抱小孩子一样稳稳抱住了他。 这番操作更是震惊了黎渊二人,只庆幸于知墨确实身材健硕,不然一个用这种姿势抱成年男子,多少有些猎奇。 慧慈挣扎的更厉害了,他两只手不能动,只能试图踢知墨。但是唯一能让自己保持安稳的也只有这两条腿,所以看起来就如同蜉蝣撼大树一般。 知墨被他搞得烦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拍了拍他的屁股。慧慈被惹得整张脸都红了,要是地上能有缝他都能钻进去。但是地上没有,他只能抬头望天,然后默默转头,背向黎渊二人。 第79章 知墨见他乖顺了,看了一眼万俟奕阳,示意他们跟上,转而就领头先奔向了现在还在隐隐传出声音来的山头。 被留在原地的两个人因为他们两个的氛围惊讶到嘴都合不上。黎渊已经看懂两个人之间乱七八糟的往事,他下意识看向万俟奕阳,有点担心对方看出自己对他的心意,但是心中又莫名有些期待。 但万俟奕阳只是眉头紧蹙,一言不发地盯着远去的背影。他开始怀疑自己,救慧慈真的有用吗?毕竟这孩子看上去,好像也是个断袖。 眼见着对面两个人腿脚快了许多,黎渊率先回过神来,他推推万俟奕阳的身子,“奕阳!” 万俟奕阳眨眨眼,“阿渊抱紧我,这回是真走了。” 许是黎渊比慧慈乖顺上许多,即使差了这么多路程,最后竟然也一前一后达到了山头。 此时的山好像是被雷硬生生砍掉了角。大大小小的石头往山下滚,还好都是另外一面,保存了山下的小村庄。 这是一座硬邦邦的山,没多少泥土覆盖,只有些根浅的植物覆盖在上面。被击中了一角,缺少了支撑,坚持了几天,最后终于支持不住,倒塌、破碎、碰撞,让这个地方硬生生长出来很多丑陋的疤痕。 而慕姥姥正逆着石流往上奔去,这一路的距离不算近,导致她这会儿都有些后继无力。慧慈努力扭过头,只是撇到了几个模糊不清的身影,但还是瞬间认出了她。 “姥姥!”慧慈没忍住。 慕姥姥认出了慧慈的声音,虽然在万般凶险的场景,但还是禁不住心中的担忧,回头试图去看清慧慈。 一时之间,没注意突然滚下来的一块大石头,躲闪的时候脚下又一滑,终于没保持住平衡,瘫倒在地。而她的头上,依旧是涌涌不断的碎石。 “姥姥!”慧慈瞥见她,恨不得立即飞过去,眼泪一下子逼出眼眶。知墨原本的动作被他的眼泪刺激的一下子愣住,都忘记了禁锢住他。慧慈立刻挣扎出来,即使上半身被束缚,也没阻挠住他的动作。 知墨被他吓了一跳,忙伸出手来,“你!”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矫健的身影飞身而去,正是万俟奕阳。 他利落地躲闪滚石,甚至还可以借用顺势而下飞起来的石头在空中借力,以便飞得更远。他落在慕姥姥身前,都来不及说一声冒犯,就赶紧背起她,再次几个躲闪,就带着她回到了暂时安全一点的这个山顶。 所有人的心原本都提到了嗓子眼,见到两个人安然无恙这才回到了肚子里面。 万俟奕阳对着黎渊眨眨眼,黎渊松了口气。刚刚他一下子就把自己放下来了,要说担心,自己比谁都担心万俟奕阳的安危。黎渊走向前,踮起脚,擦了擦万俟奕阳刚刚流出来的汗。 万俟奕阳如获至宝般享受着黎渊的亲近,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这只小鱼才察觉到附近安全,露出来了一点头,被吓的缩回去可就遗憾了。 “姥姥!哇!”慧慈看她回来,脚都不会走路了,一蹦一蹦上前,眼含热泪地上下打量着慕姥姥。 黎渊也被他的声音提醒,立刻收回了手,规矩地站在一边。刚被赏了好果子吃的万俟奕阳立马又看慧慈鼻子不是鼻子,嘴不是嘴的了。 “你这孩子,别担心。我就是一点小伤,扭到了脚脖子而已,别哭了。”慕姥姥揉揉他的头发。 “小伤!?姥姥,要不是万俟奕阳,你刚刚都回不来了!” 慕姥姥面向万俟奕阳,恭恭敬敬行了个拱手礼,“谢了孩子。” 万俟奕阳想躲,但是黎渊抱住了他的大臂,让他生生受了这个礼数。 万俟奕阳不解,已经看出来端倪的黎渊则是对他轻轻摇了摇头。万俟奕阳只好转过头,谦虚两句,“小事小事。” 慕姥姥回过头,看见了慧慈身上的绳子,“诶,你这孩子怎么被捆成一个粽子了?” 说来也怪,知墨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心虚,下意识用手蹭了蹭鼻子,走向前松开了慧慈。慧慈也转移话题,“姥姥,别说这个了,你来这里干什么?是要看这里的情况吗,不行就让村里人搬走?” 但是慕姥姥吃的盐比他们走的路都多,她眼睛敏锐看向在场的四个人。聪明敏感的黎渊和他身边胆大心细的万俟奕阳,当然还有这个看不清来路的太监,和眼前这时看起来颇为傻里傻气的自家孩子,慕姥姥的手指点了点太阳穴,心下有了判断。 “姥姥?”慧慈叫她。 慕姥姥盯着知墨不答。 知墨抽了抽鼻子,凑向前,想抓住慧慈的手。没想到慧慈立马甩开了,甚至还颇为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知墨立刻后退,收敛了眸光。而在众人都看不到的地方,慧慈背过身,松了一大口气,洋洋自得。 这个知墨,内疚吧,惭愧吧,这下,有把柄的可就是他了。 “哎。”慕姥姥叹了口气,转而把视线转向黎渊,“小黎啊,姥姥能知道你们都看出什么了吗?” 黎渊走向前,轻声唤她,“姥姥。” “别瞒着姥姥,你们这两个小子,平常不动声色的,多少事都憋肚子里,还偏偏造化弄人,跑到这儿来。”慕姥姥笑出声来,“说说吧,我看你们猜对多少。” 万俟奕阳向前一步,跟黎渊并排站在一起,将自己看到村中人都身怀绝技,还有妖僧分明是被哄骗入了圈套送了性命的事,全都说了出来。 慕姥姥边听边点头,“是,确系如此。” 黎渊边听边观察着知墨的神情。知墨抬眼便跟他对视上,随后便轻轻一笑,黎渊瞬间瞪大眼睛,福至心灵。知墨的目的,不只在慧慈。 黎渊的手抓紧了玉箫,暧昧、拉扯,二人的一举一动在他脑海里面回闪。心中存有这种不该的想法的黎渊看的明白,两个人之间的故事不简单。而刚刚的笑容,无疑是对黎渊心中另外一个怀疑的肯定,而那个怀疑,却是让他这个心中一惊。 “姥姥!”黎渊开口,试图劝阻慕姥姥说出真相,微不可查地冲她摇摇头。他想保护这个地方,因为就是这里让他千疮百孔的心有了疗愈的时间。 第78章 慕姥姥安慰一般冲着黎渊笑笑,随后眼神扫过站在最后面,直勾勾只顾盯着慧慈的知墨。 “既然事情到了这种地步,那就一点点从头说吧。”慕姥姥的腰弯的更低了,“正如你们所说,这个村子并不是什么简单的地方,确实卧虎藏龙。” 在慕姥姥口中,她见识过太多江湖武林中的风波。江湖人大多率性而为,有的凭借一腔热血,不被官府管辖,做一些行侠仗义潇洒快活的事,百姓们都称之为侠。也有的超脱世俗之外,放肆散发恶意,平常人闻之色变。 可更多的事不能被简单的善恶划分,毕竟因果轮回,人性复杂。同样的一件事,有人唾弃一声,暗骂一句报应。有人却说怜无善果,叹其可惜。 江湖里面复杂的故事太多,慕姥姥早就看透,早就不在乎别人的眼光。村里人说来便更加简单,或者报了仇无所谓世事,或者厌倦凡尘,或者逃避现实。总而言之,在慕姥姥的有意无意下,这里的人越发的多了,他们摒弃姓名,在这里苟活。 这就是这个村子。 黎渊复杂地看向慧慈,“这就是,你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的原因吗。” 这句话,只有他们两个能懂。而万俟奕阳则皱起了眉,黎渊的往事或许比他想象中更加严重。 慧慈挠挠头笑笑,“嗯啊,谁让你那个时候万念俱灰,都快死掉了。” “阿渊?”听闻此言,万俟奕阳下意识拉住他的手,眸中的担忧都快凝成霜了。黎渊一愣,不知道如何解释。 “咳咳。”慕姥姥恰在此时轻咳两声,打破他们的古怪氛围。 黎渊赶紧甩开万俟奕阳的手,“姥姥你说。” 今天两个唯二被甩开手的两个人正巧对视一眼,又都相互看不顺眼,只能同时赏给对方一个白眼。 “后面那个,知墨是吗。后面的事,我觉得你应该坦白了。”慕姥姥颤颤巍巍坐在旁边的一处石头上,余光看向对面的不远处的山坡,那里震动逐渐小了,隐隐约约漏出点东西来。瞒是瞒不住了,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这些后生身上了,她想。 知墨向前走了两步,见慧慈依旧不愿意搭理他,也没有多说。 “黎渊你应该也看出来了,朝廷早就有风声传出来,西厂暗中调查,早就知道这个村子的存在。这些人聚起来,安分还好,若是起了反心……总之,上面下了命令,不留活口,通通绞杀。”知墨冷声说道。 “什么?!”未等众人做出反应,慧慈立刻震惊地转过头,“可他们什么都没做!” 知墨抱歉地看着他,“可是他们的存在就是威胁。” 慧慈从小在这里长大,被慕姥姥收留,看着村里面人越来越多,无论他们之前做过什么,可是从小到大,就是这些人给他无尽的照付。 第80章 知墨十有八九就是一边存着报复的心情找自己,一边探查到了这个村中的消息。慧慈腿一软,差点摔倒。他坚定认为,就是自己平白无故惹上了知墨。谁又能想到当年的小乞丐,真的混到西厂首领太监的位置。 “我也是这村子中的一员,你先杀我好了,反正你从头到尾不都想报复我吗,干脆直接杀了我好了,这样谁都痛快。”内疚自责之下,慧慈抽出知墨腰上的佩剑,就往自己的脖子上比划。 这个动作立马震惊到在场的所有人,知墨没有想到,就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惹得慧慈这么大反应。 知墨慌张伸手去阻拦,锋利的剑刃顺势没有划破慧慈,却割伤了知墨的手心。 见他出血,被吓到的慧慈也赶紧扔掉了手中的剑,抓住他的手去看,“你!” “够了!”慕姥姥揉揉额角,“小慈你冷静。” 黎渊也赶紧出声,安抚太过激动的两个人,“若是知墨真想杀人,就不会在这里跟我们心平气和地说话了,直接一声令下就是。”黎渊这会儿也看明白了,杀人是小事,知墨怕就是为了慧慈而来。刚刚他的眼中虽然有偏执疯魔,却也有跟自己一样的眷恋。或许在场人只有他能懂。 “这……”慧慈语塞。 知墨没有多说,吐出两个字来,“可谈。” 这就不是必须要下死手的意思了,其他人松了口气。 慧慈内疚地咬了咬嘴唇,随后手上麻利地从自己的袈裟上撕下一片来,裹在了知墨的伤口上,替他止血。 知墨的血淋透了红色的袈裟,染红了金线,知墨看着看着,心中却无比爽利,嘴角勾起,笑的执拗。 万俟奕阳一直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他觉得另外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很奇怪,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感觉。他想去认真思考一下,就如同面对一捆丝线,乱糟糟地找不到头绪。 “还是年轻。”慕姥姥摇摇头。 万俟奕阳回过神来,“姥姥,还有件事不对。” 慕姥姥欣赏地看着他,情情爱爱之中,没想到居然是万俟奕阳最清醒明白,还记得接着问两句正经事。 “你是想问后面……” “你们都把阿渊接过来了,怎么不给他找个大夫啊,当初要好好治疗一下,也不至于成现在这个样子,你们太不用心了。”他没看慕姥姥,只是不爽地盯着慧慈,然后又被知墨反瞪回去,二人针尖对麦芒。 慕姥姥笑容冻住,伸出来指向他们背后的手指也僵住了,突然觉得这世道可能要完。 “什么?”万俟奕阳转头看过来,见到慕姥姥的动作也没有反应过来,“是因为这个地方的人,不擅长行医治病吗?” 慧慈绑完知墨受伤的手心,抬头用复杂的眼神盯着万俟奕阳。慧慈实在不想告诉他,当时黎渊那个样子,怕是下一秒就要魂归西天,就算给他送到医馆,心死了,这人也活不下去。送来这里,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罢了。 黎渊不想提这种事,山风伴随着尘土吹过来,他顺着慕姥姥的手指看过去,在一片破破烂烂的碎石里面,有几块,正从里面透露出红彤彤的颜色来,如同血一样,流淌在这些石头里面! “姥姥!这些石头?”黎渊回头,看向慕姥姥。 慕姥姥满意地点点头,收回了手指,自己补上没提到的部分,“而这,才是我留在这里的原因。” “活的太久,年轻时候的事儿说了也能够让那些说书人好好说道说道,只不过都过去了。我原本呐,也就是个俗人。但往往在江湖里面,总是你欠着我的,我欠着你的。”她摇了摇头,像是回忆起了风云往事。 “总而言之,我是受前辈所托守在这里。据他所言,这里的东西足够震动江山国土,我还没有探究明白,他便驾鹤归去。” 他们一块看向那边裂开的那一片土地,红彤彤的石头,若论稀奇,说不定也能撑上几句珍宝。可这真的足够震动整片江山吗? 他们都不知道。 万俟奕阳越看越觉得眼熟,但是怎么也想不起来,只能伸手扶住黎渊的腰肢。古人都说高处不胜寒,这山虽不甚高,但风大了起来,他有些担心黎渊的身子。 黎渊看了他一眼,笑着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随后便往旁边走了几步,躲开了他的手。 万俟奕阳的手无措地张开合上,再默默收回。 “我老了,实在没什么心力再去江湖上参与什么纷争。这个秘密也不想让它终止在我这里,毫无意义。知墨,你既是朝廷派来,这事儿便也有你的一笔。小阳小黎,你们两个也就只当是我托付你们的吧,去找到它的秘密,别让江山不安,武林纷争。”慕姥姥起身,看着远处一片茫茫的山。 她有私心,她能看出来知墨对慧慈的心意,知墨权势太大了,慧慈影响着他,多少能让他出一份力吧,还能挽留住村中人的性命…… 她知道这样不耻,可她没有办法。一人之力太小了,她护不住秘密,守不了村中人。 “我本来天气暖了也是要带阿渊出去治病的,我也愿意调查此事,只是阿渊的身子……”万俟奕阳迟疑。 “我好了很多,没事的。”黎渊对他笑笑,让他安心,随后看向慕姥姥,“姥姥,若是我们都走了你怎么办?” “这要看知墨了。”慕姥姥抬眼。 知墨下意识用手指抚摸着捆在另外一只手上的袈裟布条,不是什么特别好的料子,但胜在流光溢彩,确实好看,很符合慧慈的性子,跟他们初见时一模一样。 “知墨……”慧慈恳求地看着他。 “一晚上的时间。”他答。 慧慈不解,“什么?” “我会给这些人一个晚上的时间,一家一家分着离开,都去往不同的方向,能走多远走多远,确保之后再毫无联系,总而言之,这个地方是不能待了。”知墨冷着脸,这是他能做的最后通融,他会替他们隐瞒,即使未来东窗事发,也能做到毫无对证,这样才能让上面人安心。 慕姥姥点点头,“可以。” “可这,就散了……”慧慈有些不忍。 “这已经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了。”慕姥姥背过手,叹口气转身离开了。 第79章 慕姥姥走后,知墨看向站在一边的黎渊二人,“不走?” 万俟奕阳看了一眼低着头、情绪低落的黎渊,用手搂住他的肩膀,“催我们做什么?不是说好一家一家走,我们垫后。” 知墨收回视线,不再搭理他们,随后意图拉住慧慈的手,却立马被慧慈甩开。知墨嘴角立刻抿起,整张脸寒气逼人。 在这样冷冽的目光注视下,慧慈也没有屈服。反而瞪着一双圆眼,倔强地看向知墨,一副有本事你就把我杀了的模样。 知墨首先败下阵来,他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故伎重施,重新用绳子利落地把慧慈捆了起来, 然后轻车熟路扛在自己的肩上,几个腾挪,就跳下了山头,往村子里去。 “你!”慧慈的骂声一点点淡去。从山顶上往下看,一家两家都开始闹腾起来。许是因为慕姥姥帮忙安抚,虽然闹腾,但也称得上安然有序。 黎渊舔了舔唇角,山风吹得他有些发抖。下一秒,万俟奕阳温暖的怀抱就搂了上来。他把头放在黎渊的肩膀上,跟他一块看山下的村子。 “阿渊,别难过。” 黎渊摇摇头,“我知道,无论是从什么角度来讲,这都是他们最好的结局了。我只是有些舍不得,毕竟他们都对我很好。” 黎渊回过头,对着他扯出一个笑来,“我没事的奕阳。” 他嘴上这样说,脸上的表情看着却无比凄惨。万俟奕阳看的心口一痛,又赶紧把他抱得更紧,脸埋进他的颈窝,不想看到黎渊低落的表情。 温热的呼吸扑在黎渊的肌肤上,黎渊有些痒,但是在山风下,这股子温暖显得尤其的动人。 一定是风里含着沙子,不然怎么想哭了呢,黎渊红着眼眶心想着,一边赶紧把头更侧过去,害怕万俟奕阳看见。 还好万俟奕阳没有起疑,他只是揉揉黎渊的头,语气是从没有过的温声细语,“阿渊啊,出去以后我会给你治好病,然后我会带着你走遍整个江湖,你可以想象到,到时候我们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诶,一看,这不是葛大婶吗?再一看,诶,这不是罗二娃吗?就跟咱们小时候采桑叶总是偶尔碰见一两个果子,多有意思啊。你要赶紧治好病,他们啊,都在哪个角落里面等着你,想见你呢。” “这风是不是吹的越来越大了……” “阿渊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黎渊吸了一下鼻子,摇了摇头,“没什么。” 只是让他更加清醒的沉沦,想脱离这里,却发现这是一个漩涡,而支撑着他逃脱情感的绳子却已经摇摇欲坠,最可笑的困兽犹斗。 黎渊是眼看着一家家人走远的,在这个高些的位置,每个人在离开的时候都可以看见山坡上站着的两个人。白色的衣摆摇曳在风中,端的是少有的风姿。 第81章 他们笑着摆摆手,轻轻拍拍怀中熟睡的孩童屁股,一步一步往不同的方向离开。 到最后本来就不大的村子里面,只剩西厂的人来来往往。 万俟奕阳有点担心,“阿渊,你怎么样?要是还伤心,你就跟我说,在我怀里哭,不丢人的。” 黎渊不应。 万俟奕阳更担心了,上前想拉他的手,结果却发现黎渊嘴里念念有词。 “葛大婶西南,村长东北……” “阿渊?”万俟奕阳这才意识到,黎渊竟然把所有人去往的方向都背了下来。 黎渊转身对着他苦涩笑笑,“寻找果子要往阳光下找,大海捞针好难啊奕阳,我只是……你是不是觉得我好傻啊,怎么这样就能找到呢,毕竟我这两条腿能走……奕阳!” 万俟奕阳紧紧抱住了他,“我会陪着你走的,一点一点,都能再见的。” 黎渊一愣,不管以后发生了什么,但是现在,他只想信任万俟奕阳。因缘际会世事无常,此时此刻的温暖先抱住了吧。 二人回到家中的时候,慕姥姥正抱着他们养的猫崽等着他们。 “村里人都走没了,你们什么时候走啊?”慕姥姥问。 万俟奕阳回答,“这就收拾,明儿一早走。姥姥你跟我们一起走吗?” 慕姥姥摇了摇头,“我就在这里了,说好守护这个秘密一辈子的,那就到死也不能离开。” “可慧慈……”黎渊觉得让慕姥姥一人待在这里面慧慈一定会担心的,“这孤山野岭的,姥姥你一人,谁来照顾你?” “江湖人重承诺,你们不必再提,姥姥我行侠仗义的事做的多,老天爷不会这么快收我的。” 见她这样说,万俟奕阳和黎渊也只能不再多言了。 慕姥姥松开小猫,把藏在身后的一包用油纸包好的东西拿了出来,里面是村民们这一会儿功夫手脚麻利做出来的干粮。 “我一家一家去的,知道你们两个小伙子做不出来细致的,于是每家都留了一些,给你们路上吃,拿着吧。”慕姥姥递给黎渊。 黎渊小心翼翼接过,“这,这怎么好意思。” 慕姥姥轻抬下巴,示意他打开看看。黎渊不解,但还是照做。 在一块块做的精细的面饼子中,夹杂着一张信纸,上面的字不是孩童粗糙的写法,口吻确实是罗二娃那帮孩子的。 “夫子,你的眼睛很好看,却总是垂着,十天都不见得有一天高兴,下回见到你,可以开开心心笑出来吗?” 黎渊一愣,孩子们稚嫩的话让他不知该如何对待,但是无论如何,他发现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跟他一样期待重逢,那他多少有了活下去的理由。 “阿渊你看什么呢。”万俟奕阳看不见,有些着急。 黎渊把纸叠好,放在怀里,“孩子们写给我的话罢了。”再看向慕姥姥,“姥姥,真的抱歉,让大家这个时候还替我担心。” “你既然懂,姥姥就不再多说了。” “阿渊,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啊。”万俟奕阳有些急迫。 “听不懂啊?”慕姥姥笑着逗他。 “对啊。” “那就代表这话不是说给你听的,哪凉快哪呆着去吧。”慕姥姥弯着嘴角,笑嘻嘻地走了出去。 万俟奕阳就坡下驴,抱着黎渊一个劲儿的摇,“阿渊你们都欺负我,好阿渊,告诉我好不好,好阿渊了。” 黎渊也噙着笑,然后拒绝他,“不要。” 也多亏了他们两个,冲淡了黎渊分别的情绪,趁着这会功夫,也一点点收拾起自己的东西。 可真当收拾起来,他才发现,他连墙角腐朽到只剩半截的锄头都舍不得,都想带走。 万俟奕阳郑重其事地盯着黎渊抓在烂锄头上的手,严肃地跟他保证,“阿渊,我以后不会再让你种地了。” “也不是……”黎渊眨眨眼,想解释也不知道怎么说。 跟他不同,万俟奕阳是看见什么都觉得没必要。他的阿渊跟他回去以后,自然是要锦衣玉食的,这些东西毫无用处。 所以黎渊一边收拾,万俟奕阳就跟在身后,把他收拾好的东西单独放在旁屋里面。 黎渊边收拾边叹气,最后颇为手足无措,站起身来揉揉腰,“奕阳,我这样不太好吧,知墨借给我们的马车也装不下……” 他回头,却发现万俟奕阳跟在他后面,马车上只有一口小箱子,里面放了些衣服,剩下的都被安安稳稳放在了别处。 万俟奕阳晃晃手上的锅盖,冲他一笑,“我知道阿渊舍不得,要自己动手,你想做什么做什么,我在后面帮你分担呢。” 黎渊抿唇,微微低着头,垂着眼睛,玩着手指,躲避万俟奕阳如火苗一样的眼神,害怕引火上身。 万俟奕阳拉过他的手,黎渊立马感觉像是被烫伤一般,但还是没舍得甩开,“阿渊要是看着难受,就进去收拾你的里衣吧,我来外面。” 黎渊只能点点头,走进了东屋。他呆愣愣地走向自己的柜子,从里面拿出叠好的衣服,然后拆开,再叠起来。 他该明白的,现如今能得到这样一个人如此真挚热烈的对待,何其有幸。即使将来这样的爱会送给另外一个人,就像一壶茶水,热水倒给了别人,剩下的也只能用冷水填满。 道理他都懂,耶早就下定决心,但早就坚硬的如同石头的心,怎么想到这里还是丝丝缕缕泛着点疼呢。 许是因为今天见证了太多的离别,让他用以裹起自己的心的铠甲开始碎裂。当黎渊恍惚意识到自己的情绪被万俟奕阳几个字就可以轻易的牵动时,不必多说就明了自己早就一败涂地。 “哎……”黎渊叹口气,目光落在墙缝中,那里藏着他的婚书。 他捶捶弯了太久的腰,随后硬逼着自己一步步走近。这样见不得人的心思藏在这里,可能多年以后自然腐朽败坏,也有可能阴差阳错被人看见。他们或许不会记得黎渊这个名字,可将来万俟奕阳必然名动江湖。 一张纸等它自然腐化,会害人害己,肮脏不堪的心思不如直接烧了最好。黎渊于心有愧,烈火焚烧世间污秽,能把这段记忆烧了就好了。 第80章 他以为再看到婚书的时候,会崩溃,会恨极。但是实际上,剥开覆盖在上面的黄泥,拿出已经隐隐有些发脆的纸张的时候,黎渊的心情远比想象中来的平静。 他打开,依旧是并排的两行隽秀小字。万俟奕阳和黎渊,是黎渊,不是花离渊。这个名字是万俟奕阳给他取的,代表了新的一个人。不堪的往事被翻篇,要不然怎么说他是济世的大侠呢,那么小的时候就救了一个黎渊。 黎渊苦笑着摇摇头,把婚书紧紧攥进手心,直到它变得皱皱巴巴。 他转身欲走,却发现在火炕的角落里面,正鼓起一个奇怪的弧度,像是下面藏着什么东西。 黎渊没做他想,顺手掀开,一共十二把飞镖正排的整整齐齐,都放在这个角落里面。神兵利器再逢主人,寒光流转,黎渊的脸上都被投上了一道镖影。 “这,这是我的镖。”黎渊拿起来其中一把,镖刃锋利依旧,镖身圆顿,每一个纹路他都无比熟悉。 怪不得万俟奕阳来的时候给他带了衣服,带了箫,带了药材,却绝口不提镖的事。黎渊用不上它们,也就自欺欺人地不去想。 原来,被万俟奕阳藏在了这里。 “阿渊啊,你收拾好了吗?我拿来了上回咱们一起做的绳子,果然特别结实,还是阿渊厉害,这绳子多亏了阿渊。”万俟奕阳拿着绳子走进来的时候,正碰上黎渊坐在炕上,手上还拿着自己的飞镖。 万俟奕阳知道自己的秘密被戳破也没有半分心虚,随手放下绳子,“我来的时候看阿渊身子太弱了,怕你见了伤神,就藏在这里了。” 随后他画风一转,“不过没事的阿渊,出去了以后我们马上就能治好身子,然后你就又可以使用它们了,你随时随地拿出来看看,看着看着你的身子骨就好了。” 黎渊一句话没说,万俟奕阳却自顾自说的很乐呵。尤其是说到未来黎渊跟他一起游走江湖的时候,眼睛里面的期许藏都藏不住。 黎渊只能低下头,抚摸着自己的飞镖。心里却忍不住跟他一块雀跃起来,像是真的对将来有了那么一点期待,是真的可以过上以前的生活。 但是手心婚书刺痛了他,他只能抿抿唇,把飞镖都捡了出来放在一边,“没事的奕阳,治得好就治,治不好也没事,怎么样都可以的。” 他把飞镖都递给万俟奕阳,“收到箱子里吧,放在外面也没什么用。” “阿渊你放在身边防身用也……” 黎渊摇摇头,“用不了它,它也会难受的。” “行吧……”万俟奕阳没再坚持,毕竟他可是一直跟在黎渊身边,有他保护黎渊呢,一定没问题的。 飞镖数量多,一手拿不下,黎渊便双手一起捧着意图递给万俟奕阳。却没想到,传递之间,手上一松,黎渊手上的婚书就这样掉在了炕上,发出“啪嗒”一声。 第82章 红彤彤的一个纸团子确实很难看不见。手长脚长的万俟奕阳想也不想,在黎渊试图抢过来之前就已经拿到了自己的手里。 黎渊吓的呼吸一窒,妄图补救,“这,应该是之前给村长家女儿写请柬剩下的,奕阳你扔……” 这纸可跟村中用过的不一样,仅凭触感就知道价值不菲。万俟奕阳自然不信,他心里第一反应就是黎渊背着他跟谁家姑娘私定终身了。 莫名的酸意从心头涌上来,万俟奕阳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眉头紧紧皱起,整张脸足以把方圆十里地都冻成冰块。 黎渊却顾不上害怕,他只知道绝不能让万俟奕阳看见上面的字,那将万劫不复。 他站起身来,试图抢夺婚书,却被机敏上许多的万俟奕阳看穿。万俟奕阳没躲,只是空出一只手,略微在黎渊腰后用了些巧劲,黎渊就失去平衡,然后稳稳地跌入了万俟奕阳怀里。 “呀。”黎渊眨眨眼。 万俟奕阳揉了揉他的腰肢,“阿渊这么急着投怀送抱干什么。” “分明是你……”这种小把戏可骗不过黎渊,他挣扎着就要起身,却被万俟奕阳更用力地控制住。 “没办法哦,阿渊打不过我,等阿渊治好病,阿渊打得过我的时候,再找我算账吧。”他总是一个劲儿地跟黎渊灌输他的身子一定能恢复如初的念头。毕竟是真的害怕黎渊为此伤心,他可经受不住黎渊 第二回不告而别了。 万俟奕阳就用这个搂着黎渊的姿势,随手打开了这封红色的婚书。 黎渊还想阻止,“不要!” 万俟奕阳却把它举的更远,更坚定了他今天一定要看看勾引黎渊还惹他伤心难过的人是谁,到时候回了扬州,定要这人付出代价,以后能离黎渊多远就多远,坚决不可能让黎渊再为了她伤心。 黎渊见阻止不了,心如死灰般闭上了眼睛。大不了,大不了就一个东南一个西北,他也一直走,死生不复相见好了。 万俟奕阳见他乖顺了,心平气和地抚着他的后背,像是安慰家中受惊了的小狸猫。 他一点点打开婚书,开篇就是一些俗气透顶的繁文缛节,万俟奕阳不耐烦跳过,一边在心里下了定论,全文俗不可耐,这姑娘定然木讷世俗,黎渊翩若天人,怎么会喜欢这种人。一定是她欺骗了黎渊的感情。 不过这字写的确实好,一看就是黎渊满怀希望写下的。却把黎渊害成这个样子,这人便更加罪无可恕了,万俟奕阳不悦地在心中点评。 他的视线一点点往下,直到看到最下面的两行字。一个万俟奕阳,一个黎渊,板板正正规规矩矩地躺下最下面,红纸黑字,最为显眼喜庆, “诶?”万俟奕阳出声。 黎渊的心情一下子沉入谷底,他的指甲甚至把手心的肉都刺痛,他试图从万俟奕阳的怀里挣脱出来,“奕阳,我可以解释,你……” 万俟奕阳却一下子把黎渊刚刚脱离一点点的身子搂了回来,一下子撞上了他的胸膛,黎渊的心也跟着颤抖起来。 “我……”黎渊不知道怎么开口。 却没想万俟奕阳比他先说出了声,“挺好!” “什,什么?”黎渊抬头,惊讶地看向对方。 万俟奕阳挑挑眉,心情变得尤其的愉快,“我还以为是哪个坏蛋惹得我家阿渊这么失落伤心,没想到婚书上面写的是我和阿渊。” 黎渊咬唇,他不太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也不敢做两情相悦的美梦,只能猜想万俟奕阳当他是写错了,“你不觉得两个男人并排在一起,很恶心吗?” “恶心?”万俟奕阳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看见我和阿渊的名字在一块可比其他乱七八糟的人强多了,阿渊没被外面的小妖精勾引走,果然还得是阿渊,看人的眼光厉害着呢。” 黎渊看了看“小妖精”本人,抿着唇,不知道怎么答话,也摸不清万俟奕阳究竟是什么意思,“没……” 万俟奕阳搂着他,一点点把纸抚平,然后小心翼翼地叠起来,跟飞镖放在了一起,这就是打算一块带走的意思了。 黎渊不想平白无故多生是非,“奕阳,不过是张纸,要不然直接烧了好了。”他试探万俟奕阳,害怕他是当着自己的面,硬生生装出来的,实际背后已经恶心到不行。如果是这样,黎渊真的是比死了还难受。 万俟奕阳却像宝贝一般搂到自己怀里,害怕黎渊抽空子拿走,毁尸灭迹。 “烧了干什么,这张字阿渊写的多好看,也没写乱七八糟的人,就咱俩,挺好的,我留着收藏呢。将来回了扬州,找人裱起来挂墙上,怎么看怎么喜庆。” 万俟奕阳颇为赞同自己的想法,甚至已经开始预想挂在自己屋里哪个光明正大的位置。 “可这是婚书,是你我的,不成体统……”黎渊垂着眼眸。 “这有啥,见证了咱俩的情谊挺好的,除了祝咱俩瓜瓞绵绵不太合适,其他天长地久不挺好?我要一辈子都跟阿渊在一块!”万俟奕阳越想越觉得纸上面写的越来越对了。 黎渊觉得他的在一起,跟自己的在一起应该不是一个意思,但还是跟着他的一两句话,心情就变得忽上忽下,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点点期许。 他不再问万俟奕阳成亲生子怎么办,而是自我认定,“即使你成了家,我也跟着你,做你最好的兄弟。” 万俟奕阳心下觉得有些不同意,感觉他其实期待的只有他们二人,怎么黎渊还扯上他的人生大事了。不过这句话看起来也确实没什么大问题,万俟奕阳面对黎渊时心大,也就不多追究,而是点点头,“都听阿渊的,阿渊可厉害了!” 黎渊叹口气,知道这关他是过了。也说不上来到底开不开心,瞒住了,万俟奕阳又真心对他,他该笑的。虽然想笑却觉得嘴角挂上了石头,怎么也抬不起来。 “你放开我吧,还没收拾完。”黎渊低着头。 万俟奕阳却不放,“等阿渊睡着了我给自己收拾,让我再抱一会,阿渊真好抱,暖暖的,瘦瘦的……” 第81章 说实话,万俟奕阳一大早打着哈欠走出门口,看见马车的时候是非常不满意的。只因为知墨的属下都是骑着马,围绕着知墨来的时候坐的那一辆豪华马车。 后面摇摇晃晃跟着的,那辆破破烂烂的车,不就是当初几个人去镇上坐的那个驴车吗?这可跟知墨答应他的车一点都不一样。 万俟奕阳转头看着还在抱着小猫,跟它轻声细语告别的黎渊,心里更加不平。 正想着,慧慈扶着慕姥姥走了过来。二人脸上不见什么分离的神色,反而一如平常。 万俟奕阳一见到慧慈,立马招手示意,“慧慈诶!” 黎渊闻声抬头,露出个温柔如水的笑来。这么一对比,慧慈自然不想搭理看起来傻傻的万俟奕阳。他直接对着黎渊跑过去,然后把猫接了过来,掂量一下,“怎么还是这么轻?吃的东西哪里去了。” 万俟奕阳刚想插嘴,黎渊就先说了起来,“它还小着呢。” “这一路怎么照顾它啊,要跟着我们吃苦头了,小东西。”慧慈轻巧地点了点猫崽的鼻尖,怀里的小猫立刻烦躁地试图用爪子钩慧慈的指尖。 “还挺淘!”慧慈惊呼。 黎渊也笑眯眯地站在旁边,用手轻轻摸着小猫的后颈。离远了看上去,慧慈他们两个像极了一家三口。 万俟奕阳蹭了蹭鼻子,心里不爽更多,没好气地打算出声打破这个氛围。 “知……” “你们这一路,怎么带着它啊。”他第二个字还没说出来,慕姥姥已经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上来就是一句话,这下,三个人更是挤在了一起,黎渊被围在中间,万俟奕阳则是被挤去了一边。 “是,所以我就想要不然就留在这里陪伴姥姥吧。” “小黎说的也有理,毕竟这一路你们都要风餐露宿。只是不知道你舍不舍得。” “黎渊没事的,反正我们以后也可以回来见姥姥的。” “我没事的。” 万俟奕阳绕着三个人转了好几圈,蹦跶了好几下,每句话结尾都试图插个嘴,但是里面这三个人注意力都在舔爪子的猫身上,哪里还能看见万俟奕阳这个人呢? 万俟奕阳一句“知墨呢?”,三个字都没说出口,只能一个劲儿的,知知知…… “梁一,是什么在叫?”一个冷冽的声音从万俟奕阳身后传了过来。 梁一心领神会,“禀主子,可能是知了吧,吱吱吱的。” 知墨的视线盯着万俟奕阳,面无表情,看起来还是那个不可一世、不苟言笑的西厂统领。可万俟奕阳总觉得这人嘴角向上,明显是在嘲笑他! 万俟奕阳不服气,尤其是目光落在知墨手里面叠的整整齐齐的袈裟后,突然灵光一闪,那人的嘴角分明还带一点炫耀。 炫耀什么?炫耀慧慈对他比阿渊对自己更好嘛?死断袖,万俟奕阳在心里骂了一句,聪明的人从第一眼看他俩就知道不清白,呸! 第83章 万俟奕阳拍了拍身上抱着的包袱,也对着知墨挑衅一笑。 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吗?是两个人的里衣!羡慕吧,他俩早就这样不分彼此,亲密无间了!万俟奕阳挑挑眉,虽没说话,但是压他一头的意思挡也挡不住。 知墨歪了歪头,并没有服输。 “梁一,这天是不是有些热?” “啊。”梁一抬头看了看天,春天的清晨还隐隐有些凉风,哪里来的热?不过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梁一立刻收回视线,低着头,“是。” 知墨听闻,立刻用手把自己的领子往外扯了扯。万俟奕阳眼力好,立马就看见了上面可疑的红痕。 “确实挺热。”知墨见他看见了,立马合上领子。 万俟奕阳眨了眨眼,知墨立刻露出一个胜利者的笑容来,这场比赛还是自己赢了。 “知墨,这时候应该没有蚊子,你脖子别是被什么虫子咬了,红彤彤的。”万俟奕阳好心提醒,虽然这人他看不惯,但是谁让他和阿渊都是江湖里面顶顶善良正义之辈呢。那么红,一看就是挠了很久。 知墨的笑容僵在脸上。 正在逗弄猫崽的几个人也停下了动作,纷纷看向知墨,随后慕姥姥和黎渊的眼神再投向慧慈。 脖子,红痕,就这两个词就足够让周边的人浮想联翩的了。 知墨的属下训练有素,依旧按部就班。但是慧慈还是觉得周边不住地有视线看过来,而慕姥姥和黎渊激动好奇的眼神都快明显到跟针一样了。 慧慈把猫塞到慕姥姥怀里,“姥姥,天色不早了,我们走了,你吃好喝好,有事没事飞鸽传个信。” 慕姥姥点点头,但还是不放弃,“小慈啊,不然再聊会儿啊。” 慧慈走向中间马车的速度更快了。 慕姥姥欣慰一笑,摇了摇头。 “姥姥,你,你不介意吗?”黎渊舔了舔干燥的唇,小心翼翼地问。 “这是你们自己的人生,你们都是好孩子,我干涉做什么,是苦头是甜头,你们自己能一力承担就是了。”慕姥姥笑笑,看了看分明晨露还没散去的天色,“确实天色不早,你们走吧,一会到镇上还能赶得上早饭。” 黎渊最后还是舍不得小猫,在它头上又揉了几下,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向万俟奕阳。 万俟奕阳一把搂住黎渊的肩膀,终于能够跟知墨争论一二。 “我家阿渊身子弱,你拉过来一辆驴车算什么,不遮风不挡雨的。亏我刚刚对你这么好,还担心你被虫子咬。” 梁一好心提醒,“万俟少侠,拉着这辆驴车的是马,所以这也是辆马车。” “我管这是什么车呢,反正没棚子啊!”万俟奕阳皱眉。 黎渊试图拉架,“其实还好,也不是没坐过……” “阿渊你脾气太好了,这都能忍,但是你是你我是我,我可看不得阿渊这么委屈。”万俟奕阳愤愤不平。 知墨不置可否,抱着袈裟就打算爬上中间华贵舒服的马车。没想到一只脚刚踏上垫脚凳,慧慈就从里面钻了出来。 知墨挑挑眉,“迎接?” 慧慈翻了个白眼没搭理他,反而对着黎渊伸出手来,“黎渊上来!里面可暖和了,坐起来软软的。” 黎渊看着知墨不上不下的动作,有些迟疑,“这……这不好吧。” 知墨抬眼,立马就被慧慈狠狠瞪了一眼。想到在山上,自己就已经得罪了慧慈。回到村长家,看见慧慈耍脾气,没控制住,偷了个香。再加上如今被没脑子的万俟奕阳捅破窗户纸,更惹得面子薄的慧慈生气。 虽说他脸皮厚,但这么多事累加起来也多少有些心虚。知墨把脚放下来,冷着张脸轻轻抚平衣摆,退到一边。 黎渊见此也只好随了慧慈的意思。万俟奕阳顺手托着黎渊的腿,把他送了上去。里面果然如同慧慈说的一样,所有的边角都被柔顺的丝绸覆盖,甚至马车中还摆着熏香、书籍,靠背都塞了棉花,确实是个好去处。 黎渊刚坐下,慧慈就往他的一只手里塞了杯茶水,另外一只手塞了本书,“喝,看。” 黎渊眨眨眼,他的性格平常时候颇有些温顺,也没有反对,听话地看起了书来。 万俟奕阳在帘子角落里边看边傻兮兮笑出声来,他家阿渊可真好看,不像他们养的猫,毕竟一点都不淘气。更像是一只高洁的白鹭,优雅高贵,它们用头蹭来蹭去的时候也更惹得人怜爱。 慧慈白了一眼,“看什么看,坐满了,不能进。” 万俟奕阳指了指自己,“啊?” 却见慧慈没好气地再次开口,“你也是,出去赶车去!” 万俟奕阳被训斥的气势唬到,乖乖哦了一声,放下帘子,却看见知墨早就坐在了马车棚子外面的另一边,而自己这边正摆着马鞭。 “不是,凭什么我赶车啊。”万俟奕阳不服气。 “我的车,作为交换,你赶。”知墨瞥了一眼回复。 “可是,我们不是合作关系吗,你这样就没意思了吧……” 知墨不想说,要不是因为万俟奕阳的一句话,说不定坐在里面的就是自己了。所以他便闭上眼睛,隔绝万俟奕阳的絮絮叨叨。 可惜他明显低估了万俟奕阳,万俟奕阳曲腿坐在上面,看着知墨的属下把两个人带走的东西放到空的马车上,嘴也不闲着。一边指挥属下,轻手轻脚,别碰坏了黎渊的宝贝,一边还跟知墨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试图把马鞭让给知墨。 知墨被他吵的都不能认认真真思考了,他可没有万俟奕阳这么闲,他要管的事很多,没有心情在这里跟他讨论马鞭的归属权。 所以他淡淡睁开了眼,“万俟奕阳。” 万俟奕阳不怕他,理直气壮,“干什么!” “我赶马车不稳。” “这怎么了,不稳你赶赶不就稳了?熟能生巧知道不,不知道让我家阿渊出来教教你,毕竟我们家阿渊可是个夫子,教书育人的!人又帅气,又有才华……” “停。” “什么?”万俟奕阳蹭了蹭鼻子,手上的动作都已经准备好把马鞭递给知墨了,一副无论你说什么,这马鞭都不可能放在他这里的架势。 知墨勾出一个不易察觉的笑来,“我赶车不稳,可能会摔到你家阿渊……” 万俟奕阳的动作一顿。 知墨一个眼神看过去,站在旁边的梁一立马意识到这是自己该开口的时候了,“主子从没赶过车,若万俟少侠放心,我们这里也有其他的人或许可以为你解忧……” 梁一说着,就要去拿万俟奕阳手里的马鞭,却在即将碰到的时候被万俟奕阳一把扯过来,“你们这帮笨手笨脚的,摔到我家阿渊怎么办,还得是本少侠出马,都闪一边去。” 梁一立刻乖乖退下,不再多言。 万俟奕阳直觉有些不对,感觉有些吃亏。但下一秒慧慈的声音就从里面传了出来,“黎渊呀,万俟奕阳对你可真好,你俩感情真令人羡慕。” 马车里面黎渊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慧慈却挑挑眉。 黎渊叹口气,“是。” 第82章 送别了慕姥姥和小猫,以及家中还没下蛋的鸡鸭鹅。万俟奕阳最后还是乖乖坐在外面,承担起了赶车的重任。黎渊坐在里面,慧慈不知道从哪掏出件毯子来,盖在了黎渊腿上。 黎渊感激地看他一眼,也没什么其他东西,只能把慕姥姥转送给他,那些村民们连夜做的干粮放在了正中央的小桌子上。 “呦,这可是好东西,要是路上碰见深山老林的,就指着这点子东西过去呢。”慧慈挑眉。 黎渊舔了舔唇,心思都放在了一帘之隔的外面。虽说这辆马车车帘子做的厚实,但是外面崎岖的山路走起来一晃一晃的,帘子偶尔露出的缝隙中,黎渊可以看见万俟奕阳穿着深色衣袍的身子。 “阿渊你坐好了,等给你治好身子,回来的时候咱们们正好可以吃上它们下的蛋。”万俟奕阳怕他伤感,这个时候嘴上还依旧跟车里面的黎渊说话。 黎渊嗯了一声,盯着万俟奕阳的衣服。他来的时候,分明还穿着那般精致的衣装,如今看起来倒是和村民们差不了多少……黎渊收敛了神色。 慧慈看在眼中,趁他不备往黎渊嘴中又塞了一颗浪春秋。 熟悉的味道勾在舌尖。老人家都说味道才是最能牵引记忆的东西,黎渊脸颊一红,脑子里面都是那天的胡作非为。 原本只是顺手给他喂颗药的慧慈正想跟他说两句闲话,却没想到入目居然是这样的风景。慧慈不由得笑出声来,一副看透他们的模样。 黎渊有些心虚,躲避他的目光。 慧慈却不让,“不讲讲?” 黎渊偏过头,眼神示意外面还有两个人,“没,没什么好讲的。” “哦,所以他还不知道。”慧慈懂了,“还没说开?” 黎渊摇了摇头,红着脸祈求一般让慧慈不要再继续说下去了。 第84章 慧慈有些匪夷所思,都做这种事了,万俟奕阳还不知道?他总不能木头到觉得兄弟之间也可以做这种事吧,况且,看万俟奕阳的眼神,就知道对黎渊并非无意。 他们计划先去扬州,送万俟奕阳二人回家,这一路走起来可是破费功夫。慧慈自然不可能放弃这么好的调剂,并且,能够凑成一对眷侣何尝不是功德一件? 于是他拍了拍黎渊的肩膀,“黎渊?” 黎渊坐远了一点,闭着嘴摇了摇头,死活不能搭他的话。 慧慈更进一步,转而去抓他的手臂。而马车里面空间不大,黎渊已经退无可退。他只能扭过头闭紧嘴,试图用这种办法逃避慧慈的逼问。 慧慈可不吃这套,他空出一只手来,捏住黎渊的下巴,正想说点什么,却恰好在此时马车碾过石子,车身一下子晃荡起来,慧慈失去平衡,一下子跌在黎渊身上。 黎渊的小身板经不住,“呀。”哎呦一声,吓的出声。 “阿渊,不好意思我赶车没看到,有没有摔到……”万俟奕阳第一个掀开帘子,想看看黎渊的样子,知墨也借着这个由头往里面看。 结果映入两个人眼帘的就是马车里面的“艳景”。黎渊红着一张脸倚着车壁半躺着,慧慈压在他的身上,手还不老实地捏着黎渊的下巴,背过去的脸看不清表情,但是怎么看都带着一股“霸王硬上弓”的气势。 “阿渊!”万俟奕阳立马扔下马鞭和缰绳,拽住慧慈的衣摆,就要往里面钻。 动作太大,同时缰绳又被人丢掉,失去桎梏的马儿立刻得了空闲,在这个并不平坦的山路上,试图撒丫子快跑几步,挣脱他们坐的马车。 整个车身一下子晃荡的更厉害了,不怎么爱说话的知墨也忍不住爆了粗口,“万俟奕阳,你这个扔到泔水桶都显得格格不入的废物!” 知墨只能挣扎着去够缰绳和马鞭,旁边随从的属下也纷纷骑马赶上前,试图拦住太过兴奋的马匹。 万俟奕阳却不顾这么多,目标专一的往里面进,然后顺手把慧慈一把扔出了车外,被知墨抱了个正着。 情形混乱,慧慈还没反应过来呢,就被知墨按住了。甚至他还能空出来一只手,去抓旁边的缰绳。 慧慈耍脾气这么久没想到被万俟奕阳偷了家,他也忍不住了,“万俟奕阳你真是……哎呦!”马车压过几寸大小的石头,把慧慈后半句都颠簸没了,反而被知墨抓的更紧了。 万俟奕阳就着这股子动荡,顺势把黎渊压在了自己怀里,在黎渊耳边顺着慧慈没说完的话往下说,“真是勇猛帅气。” 热气喷在黎渊的耳朵,黎渊的耳朵更红了,他试图推开万俟奕阳,却被万俟奕阳一把抓住了手。 “阿渊,你不要跟那个和尚走那么近,你看他行事放荡,哪里有个和尚样。”他眨着眼睛,分外可怜。眼睛微微下垂,就算是刚出生的狗仔,都没有他清明无辜。 手被他抓的很紧,腰肢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被万俟奕阳握住了,黎渊怎么也狠不下心说出拒绝的话来。 “奕阳,我……” 万俟奕阳还打算说一些慧慈的坏话,说他跟知墨那个太监有苟且,说他们阿渊如同清风明月,那是应该高高挂在天上的,只能远观,哪能落下凡尘。慧慈那个家伙可配不上他的阿渊。 所以刚刚的情景一定是那个坏家伙强迫了他的阿渊,万俟奕阳要告诉黎渊,擦亮眼睛,好好识人…… 万俟奕阳在心里规划好了说法,盯着黎渊白里透红的脸,越看越觉得可爱,只想抱着他再多一会儿,那些话待会儿再说。 “等!” 万俟奕阳自我感觉气氛正好,突然外面却传来了一声呼叫,听声音正是知墨,而随后没多长时间,晃荡不稳的马车被拉住,整个车队都停了下来。 心绪稍平的黎渊推推万俟奕阳,“奕阳,我们出去看看吧。” 万俟奕阳烦躁地抓抓头发,怎么想跟阿渊单独相处一会这么难,他还没有抱够,还有一堆话没有跟黎渊说清楚呢。 他又搂紧几分,试图继续。但外面的声音已经愈演愈烈。 “你!”这是知墨。 “看什么看!”这是慧慈。 万俟奕阳猛抓一下头发,然后仔细地把黎渊扶起来,带他出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见马车的缰绳握在梁一手里,马车前面挡着五六个骑着马的下属,一看就是他们逼停了作乱的马儿。 而车上……可以称得上一句乱七八糟。 知墨一屁股坐在地上,而慧慈正站在车上叉着腰,一脸不服气地盯着狼狈的知墨。 万俟奕阳觉得气氛有些剑拔弩张,“你们这是,情人相见,分外眼红?” “屁!”慧慈一跺脚,狠狠瞪了万俟奕阳一眼,显然已经把他跟知墨划为了同一种人。 坐在地上的知墨显然没有黎渊想象中那样觉得失去了面子,看着慧慈的眼神里面还带了点别人看不懂的意味。他不着痕迹地向上抬了抬手,因给慧慈挡剑而受伤的手露了出来,白白的纱布看起来非常显眼。 黎渊把他所有的小动作都收入眼底,也没有提醒万俟奕阳,那句话其实是叫,“敌人相见,分外眼红”。 知墨察觉,如刀锋一样的眼神盯住了黎渊。黎渊不惧,一样回视。 这会儿日头上来,黎渊身上的布料都是扬州最时兴的样子,缀着暗纹,在阳光的照应下,甚至露出些点点的光来。旁边穿着暗淡的万俟奕阳一脸关切地紧紧拥着他的腰肢,分明连黎渊自己都已经习惯了这种触碰。 知墨看在眼里,挑衅地黎渊一笑。黎渊不应,反而看向慧慈,对他柔声柔气,“怎么了这是,慧慈?” 慧慈冷哼一声,试图一把拽过黎渊跟他进马车,却被万俟奕阳放在黎渊腰上的力道阻拦。 万俟奕阳挑挑眉,“有事说事,别动手动脚的,我家阿渊身子弱,经不起您折腾。” 这话说的阴阳怪气,黎渊怕慧慈多心,还想调解两句。却没想到,慧慈下一步立马用力踩住了万俟奕阳的脚,甚至还下了力气,用力碾一碾。万俟奕阳得了痛,立刻哎呦痛呼,也放开了握着黎渊的手,捧着自己的脚,单脚蹦跶起来。 在马车上怎么可能让他跟平地一样,万俟奕阳一下子踩空,就跟知墨一样,一下子跌了下去,屁股着地的姿势都跟知墨差不多。 黎渊有些担心,伸出手试图拉他上来,却被慧慈在中间拦住,然后一把把他拉进马车里面。 “别管他们,都是咎由自取!” “可是……奕阳他们看起来很疼的样子。”黎渊回头,有些不落忍。 慧慈翻了个白眼,“屁股和脚分担一下疼,就不疼了,这就叫患难与共!” “是这个理吗……”黎渊有些懵懂。 马车外面,众人不敢看知墨的笑话,却对万俟奕阳没什么顾及。虽说知道他武功深厚,但只是个少年模样,自然比知墨更玩的开。 万俟奕阳忍受着众人或调笑或者好奇的眼神,闭了闭眼,脚上的痛都减少了好多。果然如同慧慈说的一样,患难与共,因为太害臊了,所以痛都不痛了。 万俟奕阳怼一下知墨的手臂,“兄弟,说说你怎么下来的呗。” 知墨瞥他一眼,不说话,只是直勾勾盯着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伤口,那把剑确实很锋利呢。但是,那人却没看见…… 原本试图用知墨摆脱众人目光的计划失败,万俟奕阳只能自暴自弃,对着旁边的人大喊,“看什么看,没见过摔下马车的啊!再看,再看就让我兄弟把你们都揣下马车一遍,让你们不老实!” 说完一把搂过知墨,知墨的身板比他大,看起来有些滑稽,众人的目光更多了。万俟奕阳利用知墨名头唬人也不是 第一回了,得心应手。 知墨却百般不适应,只想揍万俟奕阳一顿,但转念黎渊跟慧慈关系亲近,这样做慧慈定然更气他,只能忍了又忍,最后凌厉的目光看过周围,他的这些属下顿时老老实实了。 第83章 “你们两个究竟发生什么了?他怎么摔下去了?”黎渊坐好问慧慈。 慧慈冲着外面白了一眼,不想说话。他面子薄,他可不想跟黎渊实话实说,说外面那个登徒子趁着马车晃悠对他动手动脚,甚至可着他受不了的地方掐。 “好好好,我不问我不问。”黎渊看了看外面,害怕两个人说些什么被外面的人听到。但过了一会儿也不见两个人上车,这才好奇地开口,“你们两个是不是……那种关系啊?” “哪种?”慧慈神色变得玩味起来,“你说的是什么关系,你跟万俟奕阳那种关系吗?” 慧慈反客为主,倒是把黎渊说的脸上一红,“不,没有,我们是兄弟,你误会了。” “误会?”慧慈笑笑,拿出藏在怀中的浪春秋在黎渊面前晃晃,看着他的脸色更加红润,这才笑眯眯说出自己的猜测来,“被他吃了?” 第85章 看着黎渊的眼睛瞬间放大,慧慈笑笑,想瞒他,他混迹在怡红院这么久,说不上一句精通,但是黎渊这方面心思透净,一张白纸似的,啥也瞒不住。况且,虽然他穿的严实,但是那天在山顶上,慧慈还是在黎渊的手腕上看到了些许痕迹。 本来只是想诈一下黎渊,没想到黎渊自己交代了个干净。 “所以,都这样了,还是兄弟?你们扬州人都把情人叫兄弟的?” “哎!”黎渊立刻凑上前捂住慧慈的嘴,“别瞎说,会被听见的。” 黎渊认真听着外面的声音,确定两个人还坐在地上不知道说什么,这才放开了慧慈。 “他应该是,没记住……还好没记住,不然,真就覆水难收了。”黎渊咬咬唇,不敢想象被他知道的后果。 “况且,也没有你想的那样,只是微微亲近了些。”这种事被拿出来跟朋友详说,黎渊还是放不开,害羞地都不好意思看慧慈。 慧慈耻笑,“男人或许记不住有几件里衣,记不住昨天吃了什么,但是这种事一记一个明白,呵。” 黎渊慌张找补,“他,他那天生病了,得了风寒,发起热来,很难受的。” 慧慈冷笑,完全不信,“呵呵。” 黎渊被他笑的心里面也有些忐忑,他毫无底牌,若是真相大白,那他还不如死在北国的风里面,至少清白名声尚在。 慧慈抱臂,看着他一个人在那边纠结忐忑,颇为可怜。慧慈叹口气,又把书塞在他怀里,“这路还远着呢,你若是睡不着就不如看点书,马车里面暖和,你就养着吧,到了扬州说不定也能好个大半。” “哪有你说的那么容易。”黎渊轻笑,“之前不说是毒吗,毒哪是能养好的。” 他自己不往心里去,慧慈却听了难受,“呸呸呸,万一不是呢,我就是个半吊子。” 黎渊翻过一页书,“是不是也都是小事,没事的。” 两个人说话这个功夫,马车也慢悠悠行进起来。偶尔的一阵风吹过来,掀起小窗的帘子,可以看见外面兵马都围绕着中间的马车,声势浩大。 黎渊收回眼神,想到用不了多久就要看到江上燕,他又该以什么表情面对,心中依旧揣测难安。 慧慈心大,偶尔知墨投过帘缝看进来也只能收获一个白眼。 黎渊看乐子也看的有趣,突然他想到了什么,对着慧慈摆了摆手,慧慈好奇的过来,“怎么了?” 黎渊摆了个手势,示意他侧耳过来,接着就小声在他耳边说了一段话。 听完的慧慈冷笑着抬起头来,然后嘴角勾起,拳头举起来,然后在空中一点一点握住。 黎渊用袖子挡住嘴角,摇摇头无奈笑笑。 而旁边正回头紧盯两个人没有出现多余动作的万俟奕阳看在眼里,总觉得他们分外默契,而且有了共同的秘密,这个发现让他非常的不爽。下一秒他就立刻黑了脸,抿着嘴回头握紧了马鞭。 知墨看了一眼梁一,骑马跟在旁边的梁一立刻注意到,清了清嗓子,“万俟少侠,我觉得您还是好生赶车比较好,毕竟山路崎岖,要是您一会又不小心撒了缰绳可就不好了。” 被人戳中刚刚做的亏心事,万俟奕阳也丝毫不慌,“看不惯就忍着,直到看得惯为止。” 一句话把梁一逼的哑口无言,只能看了眼知墨,默默闪到一边。知墨神色未变,把手伸到万俟奕阳身前。 “干什么?”万俟奕阳警惕。不怪他多想,知墨这个人不言不语的,心机深的很。 知墨指了指缰绳,又指了指自己。意思很明白,缰绳归他,而马鞭归万俟奕阳。两个人一同合作,也能称得上一句制衡。 万俟奕阳怀疑的眼光看了他许久,但是知墨老神在在,一副安然自若的模样。万俟奕阳最后还是决定信他一下,把缰绳放在他手里,“你会用的吧,就是跟骑马差不多,想要停下来就往回拉。” 知墨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万俟奕阳立马反击,“这不是怕你金尊玉贵的吗?” 知墨没搭理他,他是跟金尊玉贵这四个字最不搭配的人,低矮到泥沙里面,是谁都能骂上一句的奴才。 他的眼神飘向车内,不对,慧慈除外,他从没骂过知墨,反而是没有遗漏的表达自己的善意。好吧,虽然他嘴上不饶人,但是确实已经对知墨来讲是不可多得的宝藏了。 交到知墨手里以后,万俟奕阳还谨慎地看了他许久,见他确实没有什么过分的举动,只是牵着绳子很认真地赶车,万俟奕阳也放下心来。虽然知墨这个人确实不是什么好人,但是应该也不至于一直使坏吧。 万俟奕阳随后就偏过头,有一搭没一搭的甩着鞭子,眼睛看着山路两边。 他来的时候只顾着赶路,为了尽快看到黎渊,别说路边的风景了,都走了许久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物太过单薄。 冬天的山是光秃秃的,而现在已经染上了绿色,偶尔还有早开的杏花一点点点缀其上,白里透粉的花瓣显得一切都生机勃勃。 “停!”万俟奕阳叫一声,然后示意知墨拉紧缰绳,整个队伍都停了下来。 万俟奕阳转身就进去告诉黎渊自己要给他一个惊喜,让他在这里等着自己,然后一溜烟就跑走了。 动作之快,让旁边的人都没反应过来,万俟奕阳就没影了。 慧慈轻耻一声,“人有三急去了吧,还说什么给你惊喜,男人不就是这个样子的吗?” 黎渊温柔制止了他,“慧慈,他拿回来什么我都很惊喜的。” “切。”慧慈白了个眼。 而外面的知墨听着里面两个人的声音,一言不发。然后下一秒,就在梁一惊愕的眼神中,用粗糙的缰绳狠狠勒住了自己受伤的手掌。还不够,他又用绳子在伤口上面使劲地刮蹭,直到血渗出来,染红了原本洁白的纱布。 “主,主子。”梁一出声。 知墨一个冷冽的眼神看过去,梁一立刻闭嘴。 趁着万俟奕阳那个嘴不老实,脑子也反应不过来的家伙还没回来,知墨把缰绳递给一旁还在呆愣的梁一,举着手就掀开了帘子。 也不说话,只是自顾自抽开一个隐藏在车壁的小盒子,从里面拿出一瓶创伤药来,当着他们两个人的面就开始拆下纱布,然后把药一股脑都倒在了伤口上。 剧烈的疼痛让他忍不住皱起眉来。 这步结束后,他又从旁边拿出一摞纱布。自己一个人裹纱布自然很不方便,他用余光看向慧慈,却见他玩着佛珠,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而旁边的黎渊在他看过去的时候,眼睛里面的躲闪之意很明显。 知墨心思流转,有了猜测。他不再盯着慧慈,转而看向黎渊,黎渊见他怀疑,也不再躲避,反而抬起下巴,理直气壮地看回去。 知墨懂了,闭了闭眼,也不在这里多停留,拿着纱布就转身退了出去。 慧慈立刻毫不留情,“切。”刚刚黎渊可跟他说了,知墨这个人试图用伤口引起他的注意,而这个计策不行,可能还会做些其他的,慧慈心中自然有了提防。 这一次,还想用苦肉计吗?慧慈看透了他,这回不会再轻易上当。 出去了的知墨也不包扎,只是静静的沉思。梁一看见了,急忙上前,“主子,不然我来吧?” 知墨看他一眼,这就是不同意的意思了。梁一心领神会。 过了一会,远处快快乐乐地蹦跶回来一个万俟奕阳。见知墨拿着纱布,还没心没肺地跟他打招呼,“呦,伤着呢?” 也不等知墨回答,他就一个跨步跨上马车,掀开帘子,摆出一个大大的笑来,然后把藏在自己身后的一束杏花举到黎渊面前。 “阿渊,送你的惊喜!” 黎渊被他的笑容刺的一晃神,然后怀里就被塞进了一束花来。他终于禁不住露出来个真心的笑,“谢谢奕阳,我,我很喜欢。” 确实很喜欢,黎渊感觉鼻尖围绕着的都是花的味道,就好像万俟奕阳把这北方的春都送给了他。 他以后再想起这里,第一时间也会想到这捧花香来。 “那阿渊你坐在里面好好休息,我去外面赶车!”万俟奕阳得了一句喜欢,喜不自禁地跑了出去,感觉自己的力气都变多了。 黎渊忍不住把鼻子凑在花里面深深闻了一下,然后就撞见慧慈玩味的表情,他不好意思笑笑,然后珍重地看着万俟奕阳送的这束花。 而万俟奕阳一出去就见到了知墨冰雪一样的脸,他吓了一跳,“你板着张死人脸干什么?!吓我一跳。” 知墨看着对面万俟奕阳嘴角的笑还没落下去,一片欢欣鼓舞,他的整张脸更冷了。 他难得说这么长的一句话,“你,让我拉缰绳,你来包扎。” “啊,我?”万俟奕阳指了指自己,颇为不可置信。 知墨冷着脸,点头,“嗯。” 随后车里面传出来一句带着点嘲讽的话,“自作自受。”是慧慈。 第86章 万俟奕阳眨眨眼,是说自己要求停下来,所以他拉绳子,所以要给他包扎,这叫自作自受吗? 知墨的脸色更僵硬了。 第84章 “阿渊呐,你拿着花扎不扎手啊,要是不方便你就扔了吧。” “没事,我放进杯子里面了。” “好,要是蔫了,阿渊就扔掉,我给阿渊摘新鲜的。” “好的。” “阿渊,你在里面坐着难受吗?难受你就跟我说,我们可以停下来活动活动。” “不难受的。” “那阿渊你要是渴了饿了,你跟我讲哦,不要忍着不说话,你身子撑不住也要跟我讲的。” “没事的,你不用太担心。” “那你坐稳了,前面的路看起来有一点颠簸。” “好。” “不过阿渊放心,我赶的车一定会比知墨的稳当,不会摔到阿渊的。” 慧慈在万俟奕阳的唠叨下忍了又忍,最终还是自己第一个忍不住,想在马车里面睡一会都不行,做梦梦里面都是阿渊阿渊这两个字,比他之前念叨的那些佛经还折磨人。 “行了!闭嘴吧,你的阿渊在车里面稳稳当当的,没饿着没累着,你能不能闭嘴好好赶车啊,不然你进来,我出去。” 万俟奕阳就坡下驴,嘴角咧开到知墨的余光都看到了,“嘿嘿,那也不是不行,主要你出来,我旁边这位估计也会很高兴的。不过你出来可以,阿渊不行哦,他吹不得冷风的,若是生病了,会很难受的。” 慧慈皱眉,他还生着知墨的气不愿意出去直接面对知墨。 黎渊透过车窗,看见外面环绕在周围知墨的属下们都在用好奇的眼神盯着这边。一个个看似在严阵以待,实际上却早就在用各种眼神相互交流,偶尔嘴角还神秘的勾起。知墨也不知道怎么的,明显已经意识到了,还不制止一二。 黎渊轻咳两声,“慧慈啊,要不然我们还是专心赶路吧,你要是想睡,我就不吵你了。”随后他又放大了一点声音,对着外面喊一声,“奕阳,我们要睡一会了,你莫要喊我,要是我有事,慧慈也会照顾我的,你放心就是。” “好吧,不过还是我照顾阿渊最合适体贴吧。”万俟奕阳的声音传来。 “是。”黎渊不愿意与他针对这件事多讨论。 万俟奕阳得了认同,笑的也更加乐呵了。心思敏感的黎渊也亲眼看着周围的人好奇的目光更多了一些。黎渊头疼地揉了揉额角,他没有办法左右别人的心思,也知道绝大多数人的眼神还是善意调侃的,毕竟能亲眼见证自己的统领不为人知的另外一面还是很难得的。但是他敏感内敛,多少有些不适应。 慧慈看他神色不对,凑上前,悄声问他怎么了。 * 黎渊摇摇头,不想因为自己的原因给慧慈找麻烦。但是他游离的目光还是出卖了他,慧慈往外面一看就知道了怎么回事。慧慈一股无名火起,知墨连他自己手底下的人都管不住,这个统领还不如不当。 他立马起身就要往外面走,黎渊不知道他要什么,赶紧拉住他,“慧慈,怎么了?” 慧慈轻轻扯下他的手,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然后对着外面说到,“万俟奕阳你进来,咱们两个换换。” “诶?”黎渊疑惑,但是也不好再问,只当他是在马车里面待的闷了,想出去透透气。 万俟奕阳嘴和腿比他脑子都快,还没反映过来慧慈到底怎么了,人都已经进了马车,抱住了黎渊劲瘦的腰肢,还在他的怀里蹭了蹭,直到鼻尖都是黎渊身上的独特的那股子香气。 “阿渊呐,可算让我进来跟你待一会了。” 黎渊红着一张脸往后退了退,万俟奕阳却不乐意的紧追其后,两个人的距离没有拉远,反而更亲密了几分。万俟奕阳这样还不够,还试图拉开黎渊的衣领,试图闻的更仔细些。 黎渊都不确定自己身上还有没有那一夜的痕迹,他身子白净,容易留下疤痕,更不容易消下去,练了这么长时间的武功也没见得好上多少,毕竟万俟家中从来不缺各种良药。 所以他自然不可能让万俟奕阳这样去看,他立刻拉住衣领,然后猛地往后一退,头立刻撞上了并不柔软的车框。 万俟奕阳吓坏了,也不再跟他撒娇耍宝,跟着他的动作一起一扑,抱住黎渊的头,一个劲地问他疼不疼。 这两个人动作幅度不小,即使是在外面也能看见里面是如何的“战况激烈”。身边的目光都快若有实质了,即使是有意放纵的知墨在慧慈冷漠的眼光中也不得不正视这件事。 慧慈看出来了,冷哼一声,有意替黎渊解释两句,不然他脸皮薄,一定难受的呢。 “黎渊你碰到头了吗?有事吗?” 万俟奕阳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还好,我稍微挡了一下。没有鼓起包,有没有破皮,阿渊说他缓一缓就好。” 黎渊也说,“不耽误赶路。” “那就好。”慧慈看周围好奇的目光撤退些许,这才稍微满意一二。 如今,马鞭和缰绳都被知墨拉着,还好马儿识途,自己走的就挺好。慧慈也就直勾勾盯着知墨,眼神传达的意思很明显,让他处理好他的这些眼睛不懂事的下属。 知墨瞥过眼去,只当是不知道。 慧慈可不会惯着他,就要故技重施,伸出脚来,把知墨踢下去。但是知墨已经看透了他,不再上当,一把抓住了慧慈的脚脖子,慧慈失去了平衡,只能半躺在马车上。知墨虽然还是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但是慧慈看的出来,这人心里面很爽。 如此惊险刺激的一幕必然惹得周围人立刻睁大了眼睛,一动不动,直勾勾地都看过来。 慧慈一开始还被知墨惹得更加生气,但是一看周围人的目光,立刻挑眉看向知墨。意思明白清楚,现在看见了吧,你的属下一个个的确实不怎么老实。 知墨一愣,就被慧慈抓住了先机,他用巧劲原地转身,然后水灵灵地摆脱了知墨。懒得显示自己的功夫,还真以为他是个手不能抗的人吗?若没有武功傍身,他怎么能年纪轻轻镇得住那座花楼。 他轻巧地落在马车顶上,然后跺了一下车顶棚,“好点了吗黎渊?” 车里面的黎渊本身并没有碰的很厉害,万俟奕阳还是多少拦住了点,他揉了揉万俟奕阳的头发,明明看起来是那么坚强果敢的一个人,头发却是毛茸茸的,很柔软。 听见慧慈喊他,黎渊直起身子,安抚一下还不太开心的万俟奕阳,对着慧慈说,“我没事了,慧慈你不用担心我了。” 慧慈轻轻踩了两下,示意自己知道了。 紧接着,慧慈就盯着知墨,让他解决一下他的属下的问题。正巧,梁一快马赶来向知墨汇报。 “大人,前面路比较窄,怕是这么一大群人不能并排着过。” 知墨点了点头,沉思几秒,似乎在犹豫判断。 车里面,万俟奕阳可怜巴巴地盯着黎渊。他向来会蹬鼻子上脸,黎渊揉了揉他的头发,他就想索求更多。黎渊被他的眼神盯得心里发慌,他是还想抱一下吗?还是想接着蹭他的衣服?无论如何,黎渊都实在招架不住。 他慌张躲避掉万俟奕阳的眼神,掀开帘子,山风温温柔柔地吹在他的脸上,他忍不住闭了闭眼,享受这一分温暖。慧慈看着他难得的放松,也不由得松了口气,声音都比跟知墨说话的时候温柔许多,“怎么了黎渊?” 黎渊回过神笑笑,“知墨,你觉得这五十多人十人一组,竖向策马,每隔五里一组怎么样?马车居于其中,既能够保证前进速度,相互照应,前面可以探路,后方垫后。中间可以派连脚程快的传递消息,若有事,五里的距离也可以速速赶回。” 知墨思考后赞赏的点了点头,“可以,但你们江湖中人还会这个?” 万俟奕阳从马车里面伸出头插话,“我家阿渊自然什么都会。” 知墨没搭理他,只是点了点头。 慧慈思考片刻,也觉得这样的行进方法甚好,“省得这么多人乌泱泱一片过去,声势太大,扰民。”他看向知墨,“你不会就是这样过来的吧?” 知墨其所应当的表情看的慧慈拳头痒痒,也就是这里太偏,村落和村落的距离太远,不然他早就听到风声跑没影了。 知墨来的时候想的很简单,慧慈逃了这么久,他自己现如今爬到了这样的高度,不得声势浩大一点吗?但是如今确实身上有事,只能按照黎渊的想法了,速速赶回幽州才好。 这么想着,他叫来梁一,按照黎渊的话吩咐下去,不一会,所有的人马就排成一列,最前面的策马扬鞭,不再慢悠悠的跟着车,一骑绝尘。 慧慈满意地点点头,其实他的本来想法只是让这些管不住眼睛的人少点,但是如今能够快点赶路,也算是意外之喜。 慧慈翻身轻巧地从上面下来,用手指敲了敲车框,“万俟奕阳,呆够了没,出来,我要进去了。” 第87章 万俟奕阳不听他的,反而搂住黎渊的腰把他往车里面带,“我看你跟知墨在外面赶车挺好的,我休息休息,阿渊陪我,你们两个辛苦了哦。” “诶,你!”慧慈皱眉。 知墨却拉了拉他,给了慧慈一个眼神,然后又看了看周边。 慧慈读懂了,就是已经听他的把他的下属都派出去大半,不怕人看,慧慈难不成还不愿意在外面陪陪他吗? 慧慈抱臂,似乎在思考,知墨也不说话,盯着他等着他做决定。 但是慧慈凭什么这么听话,他又不是慕姥姥,凭什么在外面赶车做苦力。 “梁一。” 梁一被提到,直觉没有什么好事,但是还是乖乖地回答慧慈,“怎么了,大,大师。” “你累吗?”慧慈笑面虎一样盯着知墨,但是话确是对梁一说的。 知墨知道他想干什么,张嘴想要劝阻。但是慧慈却抢先一步,拎起梁一的衣领,把他扔在了知墨旁边,“累就过去休息下,我来骑马。” 万俟奕阳从里面看了全程,笑嘻嘻补一句,“辛苦知墨了哦。” 第85章 慧慈抢过梁一的马鞭,大喝一声,“驾!” 马匹跑起来,沾染起一地黄沙,慧慈的袈裟摇曳在风中,似一团火燃烧起来。就像是那年初见,九天落下的一只金乌,救起了自认为最卑微的蝼蚁。 知墨的眼睛被灼痛,他把马鞭丢给一旁还在呆愣的梁一,呼出一口冷气,“跟上。” 梁一立刻反省过来,“好!” 慢慢悠悠晃荡许久的车队,速度立刻拉高起来。浩浩荡荡一群人,多出来几分意气风发,马蹄碾过飘飞的落花,偶尔的马啸响彻在空荡荡的山路上,长风吹起旌旗,慧慈忍不住豪气万丈地笑出声来,“如今,要是旁边有一两处酒摊,那才说的上好!” 万俟奕阳的声音从车里面传出来,因为马车跑起来,他的声音被快被摇晃碎了,一下子把江湖气搅了个干干净净。 “慧慈第一眼我就看出来了,你就是个不正经的和尚,酒肉都来,荤素不忌的!” 慧慈也不恼,笑的开怀,“你这小子,抱紧你的阿渊,一会给他晃悠晕了我们可不管。” “那是自然。”万俟奕阳手底下更用力几分,让黎渊的脑袋窝在自己怀里,即使身下的马车再晃悠,两个人紧密抱在一起,就像是风雨中飘摇的小舟。 黎渊从他的怀里面努力试图伸出头来,却被万俟奕阳压了回去,“阿渊别动,一会你该晕了。” 黎渊挣扎出来透口气,“抱,抱的太紧了奕阳。”他的脸也不知道是憋得还是羞的,红彤彤的一下子闯进了万俟奕阳的眼睛里面。 万俟奕阳呼吸一致,他也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江上燕把武林中失传已久的武功秘籍放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没有感觉,春日里最难得的那一份带了竹林气息的野鱼放在他面前,他想的也不过是黎渊爱吃。 他食五谷,好武学,却因为一切都太好得到显得更加平淡,看多了江湖儿女的侠情万丈,最多想的就是黎渊一同闯荡出一番事业。 而如今,看见黎渊这样的一张脸呈现在他的面前。 他刚刚喝过茶水,嘴角都染上了万俟奕阳带来的杏花的香。眼睛里面满满当当地挤了一个万俟奕阳,他没有生气,一如既往的安静包容,只是略微多了一点被万俟奕阳逼出来的躲闪。他喘着气,呼出来的热气甚至可以扑到万俟奕阳的脸上。 万俟奕阳呼吸一紧,有些口干舌燥,昏暗的空间给了他安全感,摇摇晃晃的马车莫名给了他一股子勇气。 黎渊见他太久没说话,疑惑地抬眼看他,“奕阳?” 结果眼睛还没有聚焦上,嘴上就感觉一个温热的东西贴了上来,黎渊的眼睛猛地睁大,万俟奕阳的动作太突然,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空气中只剩两个人的喘息声,万俟奕阳脑袋一片昏沉,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但是这样相贴的距离已经让他无比的满足。只想近一点,再近一点,甚至把黎渊揉进骨血。 他的手下无意识地用力,黎渊被他抱的太紧,终于忍不住试图推开他,哼出两声如同蚊鸣的声音来,“奕阳……” 这两声如同雷击一样,让万俟奕阳如梦初醒。他赶紧松开黎渊,慌里慌张跟他道歉,“抱,抱歉啊,阿渊,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唐突了你,我……” 嘴上说着道歉,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嘴唇微抿,舌尖却还在一点点品味黎渊的温度。他对这件事期望已久,如今得偿所愿,心中只怕黎渊会生气,却不担心黎渊会弃他而去,而他自己更加清楚,他的心里面究竟有多少窃喜。 丝毫未想这样的动作对兄弟来讲是否太过亲密。 黎渊退后,背部靠上还在摇摇晃晃的马车,却让自己的脑子更加如同浆糊一般。 万俟奕阳为什么要亲他?黎渊眼神游离,脑海里面跟现在摇摇晃晃的车一样动荡不安。 车厢里面很安静,只能听到外面梁一不知道跟知墨说了什么,然后闭目养神的知墨赏给他一句“闭嘴”。 “嘿嘿。”空荡之中,万俟奕阳突如其来的笑显得无比突兀。 黎渊的迷茫更甚,“啊?”随后他赶紧给万俟奕阳找补一二,“奕阳,我我我……你是不是被马车晃的,不小心撞上来的,你小心一点,要是撞上其他地方会很疼的……” 万俟奕阳一愣,声音都没有控制好音量,“那阿渊的嘴疼不疼?我应该是轻轻的,但是太晃了,我也不确定……” 顿时,车内外一阵安静。知墨梁一不再说话,策马的慧慈勒住了马绳,只有车轮还在碾压石子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如同黎渊的心一般,跳个不停。 “奕,奕阳,你……你轻声些……”黎渊求饶一般小声说。 “哦哦哦,好。”万俟奕阳挠挠头,后知后觉出些许尴尬。二人正不知道该说什么打破这个尴尬的时候,慧慈调侃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过来。 “呦,忙完了吗?” 黎渊不等万俟奕阳回答,怕他接着语出惊人,赶忙回话,“是不小心,慧慈你不用担心。” “哦~不小心呐。”慧慈语气里面的揶揄任谁都听得出来。 万俟奕阳挠挠头,“阿渊,那个我……” “不要说了,我,我没往心里去……”黎渊立刻打断他,像是为他辩解,又想是说给自己听,“不过不小心而已,我不会介意的。”他又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孩子,做一些无畏幻想成真的美梦。有些东西,体验过一回就足以让他在以后的日子里面回味了。万俟奕阳对他这样不设防,他应该高兴才是。 万俟奕阳感觉头发都要被自己薅起来了,他不是这个意思,他刚刚想说的其实是觉得感觉很不错,阿渊能不能让他再来一回……因为他家阿渊害羞垂眸的样子真的很好看,就跟那桃花枝一样,湿湿嗒嗒的。当然,这是在他的眼里。 不过,看黎渊这个样子,万俟奕阳也不能强迫他。万俟奕阳只能放弃这个想法,一下子扑过去,搂住黎渊的腰,故技重施一样汲取他的温度,闻一闻他身上的香气。 “阿渊抱一下好了,这样你就不会撞到头了。” 黎渊感受着身上这个太阳一般刺眼的人,只能叹了口气,全都由着他,“好,不过,你少说点话。” “阿渊你是要睡觉了吗?那我抱着你,你睡吧。” “也不是……”黎渊想解释,但是他也需要时间是说服自己的心,让它不要为了万俟奕阳的一言一行动荡不已,只能探口气,顺着万俟奕阳了。 在空间不大的马车里面,黎渊蜷起腿,抱紧自己,躲闪掉万俟奕阳的注视。 万俟奕阳看着黎渊,一样的动作。当年他刚来到万俟家,自己一个人睡觉很害怕,但是又强忍着不说,直到万俟奕阳自己走进来撞破这一切。 万俟奕阳心中涌起来一股子酸涩,想也没想就直接轻轻拍打着黎渊的背部,像是很多年前小小的黎渊睡不着的时候,“阿渊累了就睡,我在这里呢。” 黎渊咬住嘴角,控制自己不颤抖起来,努力平稳着自己的声音,“嗯。” 这一路相互打闹着,玩耍着,虽然一个个心头都挂着事,但这一路也可以称得上尽兴。但世事无常,并不可能处处都由着他们的心情,事事顺意。 为了让大家快点回到幽州暂时整顿,以便后续可以一口气送万俟奕阳他们回扬州。所以路上就不得不选一些虽然有些不便、存在上下坡的陡峭的路,舍弃平坦的大道。 变故就是在他们路过一座荒无人烟的山脚的时候发生的。 这条路万俟奕阳一行人到了这里,就感觉有些不适,因为山脚下是一片树林,只有一条小路。两边都是厚厚的低矮植被,分明现在已经开了春,正是人间一片盎然春景,但是这里却被厚厚的树冠遮住了阳光,似乎连一丝风都吹不进来,高大的树木上面青黄交错,看不出半分生机的模样。 第88章 那些矮上一些的树木枝干上都长着尖利的刺,偶尔颤抖起来都让人分不清是风吹动,还是有什么小动物忽的跑了过去。 慧慈身下的马不安地不愿意再往前一步,甚至还烦躁焦虑地原地踏步,粗厚的喘气声让知墨都皱起了眉。一开始几人分组也有点探路的意思,但是前面的人并没有说起这种情况,反而一路顺风。现如今,他们这一队…… 慧慈轻拍马儿的头,想让它安定下来,随后他抬头,跟知墨对视两眼,二人的默契全在不言中。 “知墨,我们快些走。”这里的一切都让人感觉不适,住在附近的百姓都丝毫不见踪影,必然不是什么好地方。 不等知墨回答,从车窗中探出头来的万俟奕阳冷着一双眼,已经下了定论,“来不及了。” 他的话音刚落,从旁边就已经冲出来一群黑衣人,粗粗一看就知道人数比他们多了一倍不止。 “梁一!”知墨大喊一声。 梁一立刻明白,从怀中掏出一根传递信号的火药弹,手脚麻利的立刻点燃。信号弹飞向半空,却在触及那些高耸的树冠的时候就被阻拦住了。 慧慈拿着自己的禅杖,翻了个白眼,“有这功夫等后面的人来也来得及,或者梁一你小子跑出去搬救兵,当然,更好的办法是干掉这群不自量力的!”说完,他就用一个漂亮的动作翻身下马,立刻就冲了上去。 而知墨在一皱眉后,终还是害怕他因为莽撞受伤,也顾不得马车上的两个人,指挥着剩下的人,先对付眼前的敌人。 马车上的万俟奕阳看着眼前的战况皱起了眉,眼前的人显然是有人筹备已久,招式熟练,武器精良,就连他们回去的路都把握的如此精确。 “奕阳,怎么样?” 黎渊怕给大家找麻烦,躲在马车的角落,忧心地问。 万俟奕阳回头,愁绪一扫而空,“没事的阿渊,都是小喽啰,我可以保护好阿渊的。” 第86章 万俟奕阳从怀中掏出黎渊的飞镖递给他,像是怕他生气,只能用哄孩子一般的语气温柔地对他说:“阿渊,我知道你看见这个心中难受,但是现如今这个情形,你拿着防身我多少安心些,可以吗?” 黎渊拿过,护在胸前,认真地点了点头,“我就在马车里面,不出去。” 万俟奕阳满意了,临走的时候还不忘在摸了摸黎渊的头发,这才掀开帘子,抽出自己的宝剑,站在车前,以一人之力抵抗着试图杀光所有人的黑衣人。 慧慈用禅杖掀翻涌上来的五六人,一个轻巧地转身,跟前来寻他的知墨背对背回合在了一起。 “这些人是你引来的吧,一个个的看得出来不是我们武林的功夫。”慧慈对他说上一句,没有等他回答,新的敌人就接着攻击了过来。 知墨替他挡住后面的人,他手上没有拿什么武器,赤手空拳倒也没落得什么下风,然后退回原处,靠近慧慈的耳朵,“怎么看出来的?” “哼。”慧慈冷哼一声,躲开一人刺来的长剑,然后握住他的手腕,借力打力,用他手上的剑刺穿了另外一个试图偷袭的人的胸膛。 “我们江湖人,打起架来可比你们随意太多了!” 知墨看着慧慈看不出招法的招式,也不得不承认,确实如他所说,随意放浪的很,江湖上没人送他个“妖僧”的称号,只能归功于慧慈确实太深居简出了。 脑子里面光顾着想慧慈的招式,一时之间身侧失守,知墨反应不过来,还是慧慈从旁击出一根禅杖,然后抓住尾部,顺路又击中几个不长眼的,跟穿糖葫芦一样手法熟练。 “想什么呢!一会送了命我可不管!”慧慈恨不得用自己的禅杖锤一下知墨的头,玩命的时候开小差,他可不是黎渊那样温柔可亲的夫子。 知墨理亏,随意抢过旁边人的武器,赶紧反击。 万俟奕阳在车上本就发挥的空间小,使用的又是长剑,没有半分优势。要护着黎渊,这些人却不懂“冤有头债有主”的道理,一个个的都是杀心,一波斩杀下去,还有下一波。 万俟奕阳已经隐隐有些招架不住,他挥剑击退几人,然后趁着这个喘息的功夫,对旁边的两人大喊一声,“来帮帮我!” 这些人一看就是死士,只要还有攻击的力气就不要命一样往前冲,万俟奕阳只能往他们的命门攻击,他们占据了人数的优势,要是万俟奕阳自己一人支撑,估计不过半刻,他就要护不住黎渊了。 知墨脚下一技扫堂腿,他背后的慧慈也挥动自己的禅杖,二人一人攻击下方,一人兼顾上面,须臾就击退周围的人,相视一眼,便一起回到了马车旁边,让万俟奕阳暂时可以歇息片刻。 梁一多少受了些伤,但是无伤大雅,剩下那些知墨的属下也被攻击到一点点退了回来,众人围着马车,周围是还有余力攻击的黑衣人。分明被围住的人已经累到血和汗水一块滴了下来,他们却眼睛里面不见惧色,趁机还想下杀手一样。 知墨皱紧眉头,“你们是谁派来的?” 黑衣人不答,只是直勾勾盯着他们。知墨冷哼一声,“这般小家子气,有本事背后搞这套,没本事承认,我知道是谁了。怎么,是觉得我对圣上参他一本还不够吗?” 慧慈好奇地看向他,知墨毫不吝啬对这个人的嘲讽,“不过是个屁股没擦干净的贪官污吏罢了。” 西厂是皇权最好用的鹰犬,知墨心中也是暗暗心惊,他以为不过是普普通通的一个被弹劾的贪官,却没想到手底下养着这么大一群府兵。可若不是他,近期他都在追着慧慈的消息跑来跑去,哪里还有空管这些事。 这人估计也是没想到知墨这段时间这么不务正业,一下子就锁定了他。 可即使已经爆出来是谁派出来眼前人的,他们也没有退缩的意思。就像是一群闻到血味道的鬣狗,不撕咬干净猎物的最后一块肉绝不罢休。 万俟奕阳深吸一口气,无论如何,黎渊的身子已经受不得刺激,他今天就是豁出自己这条命,也要让黎渊安然无恙。 知墨给了梁一一个眼神,示意他趁着他们拖住这些人的时候,抓紧时间去搬救兵。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们只有这么几个人,即使个个武功在他们之上,也顶不住这些人周而复始。 知墨推断,这帮人至少来了五十,死干净了就上下一波,让他们感觉怎么也杀不完,而旁边的植被就是他们最后的掩护。 慧慈把两个人的动作收在眼底,他拿起来自己的禅杖,“宵小之辈,能杀我的人还没出生呢!”拿着禅杖就接着厮杀起来,不过他还惦记着黎渊,一直在马车周围。 万俟奕阳即使在村里待了这么久,没有挥发出自己真正的实力,但是挥舞起剑来,依旧虎虎生风。黎渊透过被剑气撩起来的帘子,看见他脸颊染血,多了几分非同一般的英气。 他的心跳动起来,几日前的亲吻又浮动在他的脑海,他不敢赌万俟奕阳的心,但也想试探他的想法。虽然万俟奕阳自那日之后依旧是跟以前一样的粘人,不见异常,但是绝口不提那个吻。黎渊虽然看似风平浪静,心中却已经不安至今。 刀剑砍在车上的声音清清楚楚的映入黎渊的耳中,他抱紧自己怀前的飞镖。黎渊不傻,能够听出来众人招架已经有些吃力,不给大家找麻烦,他只能躲在车里。 生死之间,黎渊像是多了一点破釜沉舟的勇气,要是,这回众人没事,自己没有拖累其他人,那他就问问万俟奕阳好了。 万俟奕阳打杀正酣,突然看见有一人正在试图手举长剑,劈向拉车的马匹。他一挥剑暂时逼退人马,随后脚下一点,飞身过去,一下刺中那人的腰腹,可是他低估了黑衣人的杀心,即使身负重伤,也没有放弃,被击杀后也要用尽最后一丝气力,用手上的剑砍断了拉车的缰绳。 拉车的两匹马受惊向前跑起来,一个身后在坠着绳子,一个已经断了,马车立刻失去平衡,速度之快一边的车轮都已经离了地。 万俟奕阳来不及反应,浑身内力运起,先跳上晃荡不已的马车,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身子,掀开帘子,“阿渊!” 黎渊在里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立刻被摇晃的看不清东西,只能听见万俟奕阳在外面叫他的名字。他下意识伸出手去,“奕阳?” 万俟奕阳拉住他,马车摇晃已经让他近乎站不住脚,但他还是努力把黎渊往怀里一带。黎渊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已经被万俟奕阳单手抱紧在怀里。 “阿渊别怕。”万俟奕阳安慰他,另外一只握剑的手试图拉住失控的马车。 黎渊抓住他领口的布料,点了点头,“我没事奕阳。” 就在万俟奕阳距离缰绳只有一步之差的时候,从旁边的灌木中突然跳出一个黑衣人,直直就冲着万俟奕阳的手腕砍去。万俟奕阳下意识躲闪,脚下踩空,从马车上跌落下来。 第89章 但是他已经记着要抱紧黎渊,手护住黎渊的头,带着他就地一滚。旁边的敌人看见,立刻涌上来想给他们致命一击,万俟奕阳在看到尖锐的刀刃冲着黎渊的后背刺来的时候,想也没想,直接带他一滚,试图用自己的后背替他受了这一击。 慧慈刚略微空出手来,就看到这边的场景,立刻冲过来,试图解救。 万幸,慧慈来的动作很快,这人的剑不偏不倚砍伤了万俟奕阳的左臂。血花溅在黎渊的眼角,黎渊嘶哑着声音,“奕阳!” 万俟奕阳忍着手臂上的痛,从地上站起来,右手挥剑直接斩杀了伤他的那人。 “没事,小伤,你别担心。”他拍拍黎渊的后背。 未等黎渊回答,远处传来飞驰的兵马的声音,原来是刚刚几个人拖住黑衣人,梁一趁机搬来了救兵。 后面知墨的手下快马奔来,立刻改变了战局。他们气势上更胜于对方,尤其是已经被知墨他们消耗了气力,等援兵来的时候,不过须臾就已经成为了手下败将。 慧慈冷眼看着那些人一个个咬碎了牙缝里面的毒,相继死去,也不由得冷哼一声,“这些人,没预料到我和万俟奕阳在这里,不然就这些人,能把你的命留在这里。” 知墨抿唇,看着坐在地上的万俟奕阳,以及他左臂上的伤口,还有跪在一边小心翼翼给他处理的黎渊,难得的露出一点挫败来,“对不起,是我大意了。” “这有什么,这种路上要跑快点只能这样,这不是也没什么事吗?不过还是我家阿渊聪明,这点距离搬救兵多块啊,阿渊你摔疼了吗,这细皮嫩肉的……哎呦!”万俟奕阳说到一半,眼见着又要开始阿渊个没完,黎渊手下包扎的时候用了些力,万俟奕阳立马求饶。 “好阿渊轻点,你不疼我疼啊。” 黎渊下意识放轻动作,随即低下头,情绪不太高,“嗯,你忍忍,马上好了,包扎紧一点点,你好愈合。” 万俟奕阳看着他,然后用另外一只手去拉他的衣摆,“好阿渊,下回我小心些,不受伤了,看阿渊都要哭了。” 他伸手去抹黎渊的眼角。黎渊吓了一跳,以为丢人的哭了出来,连忙用手去抹,结果却发现干干的,没有丝毫泪水。 万俟奕阳对他露出个暖洋洋的笑来,“我逗阿渊的,刚刚阿渊看起来好难过,我看了就心疼。” 黎渊的耳尖一点点被染红,他低着头,说了声对不起,要不是为了保护他,万俟奕阳不会受伤的。 万俟奕阳抬起自己受伤的左臂,“那阿渊你给我吹吹,吹吹就不痛了。” “啊……”旁边都是人,黎渊左右看了看,有些局促,“这,这怎么可能吹吹就好……” 慧慈用一张布斤擦着自己的禅杖,慢悠悠地溜达过来。 “哎呦,你给我吹吹,吹吹就不痛了哦。” 第87章 万俟奕阳左臂上有伤,光明正大长居了马车上的位置,慧慈试图反驳,但是也没什么用。 万俟奕阳只要对着黎渊可怜兮兮的说上几句自己很痛,要是骑马一定拉不住缰绳,到时候一定会掉下来,然后伤势加重,黎渊吹吹都不会变好的话,黎渊就只能红着眼睛,跟慧慈好声好气地商量,试图用自己的位置去换万俟奕阳能够在马车上久待。 慧慈只能在万俟奕阳胸有成竹的注视下,咬着牙回应黎渊。 “怎么能让你在外面呢,多冷的天,要是得了风寒可不好,我出去,你跟他在里面,好、好、呆、着。” 后面的话几乎是在慧慈的牙缝里面挤出来的,万俟奕阳却装作没看出来的模样笑得开怀。然后在慧慈忍无可忍的眼神下,一把抱住黎渊,“还是我家阿渊对我最好,最知道心疼我。” 慧慈冷哼,最后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从怀中拿出一个青玉瓷小瓶,递给黎渊。 “黎渊,这个给你。” 黎渊拿过来,看着瓶子上面复杂古朴的花纹,“慧慈这是什么啊?” “这是上好的伤药,你拿着给万俟奕阳用,能够让他快点好起来,然后赶紧把我的位置还给我。” 黎渊不做他想,感谢地看了慧慈一眼,“那我就替奕阳谢过了。” 慧慈看他收下,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开,背影看上去非常的愉快乐呵。 万俟奕阳直觉有些不对劲,但是看着黎渊紧紧抱着这瓶药,仿佛拿着什么灵丹妙药,为了不伤黎渊的心,也只能暂时歇下怀疑的心思。 “阿渊,这个药我来拿着吧,不要累到你。” 黎渊虽然不知道一瓶药有什么好累到的,但是万俟奕阳看起言之凿凿,黎渊也只能听他的,乖乖把药放进他的手里,“你别弄丢了,慧慈的药肯定是很好用的。” “我知道的阿渊,他给你的药不就很管用吗?”万俟奕阳笑笑,心中暗暗补上一句,给黎渊的药是好药,但是给他可就不一定了。 一听他说到了药,那些纷乱的记忆涌上脑海,黎渊心虚,只能暂时躲过这个话题,“嗯,那我就先上车了,奕阳你快些,准备好咱们就出发了,不要耽误事。” 万俟奕阳对他笑笑,然后目送着黎渊上了车,这才背过身,在没人的地方把这个青色瓷瓶和另外一瓶普通的金疮药互换了瓶子,然后把它仔仔细细放进了自己的怀中,这才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紧跟着黎渊上了马车。 马车很快的又行进起来,万俟奕阳窝在马车里面,安安稳稳抱着因为顾及着他手臂上有伤不敢反抗的黎渊,一个劲儿的拉着人家说话。 先讲讲两个人小时候的事情,说第一次见面就知道黎渊将来一定会长得特别的玉树临风。 在说说现在,抱着黎渊就已经感觉已经被扬州的春风抱了个满怀。 最后还不忘跟他再讲讲后面的计划,如何去寻找那个神医,两个人将来再次让撼洲引川的这个名号把江湖上下翻上几番。 黎渊一开始还很认真的听他讲,最后在一声声的阿渊阿渊中,渐渐闭上了眼睛,安稳睡了过去。 万俟奕阳逐渐放低了声音,然后轻手轻脚给他盖上了小毯。抱着他的力道再紧一些,防止因为晃悠的马车让他睡不安稳。最后趁着他睡着了不设防,轻轻地吻上了黎渊的额头。 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他就想亲近黎渊,总觉得他们不该止步于此,应当更加亲近。只是这样还远远不够。 万俟奕阳在车轮滚动的声音中,勾出一抹笑来,黎渊在怀,多少满足几分。 就这样几个人行进了几天,赶路的时候哪有可以和万俟奕阳单独相处的机会,况且黎渊还一直惦记着他的伤口,说什么都由着他。黎渊多少次欲言又止,却都被万俟奕阳打断。 而万俟奕阳自然看懂了黎渊心中有事,但他下意识害怕黎渊拒绝他的亲近,所有总是找一些借口让黎渊转移注意力。 如此,马车里面的两个人亲近却各怀鬼胎,马车外面的两个人几天都没里面的人半个时辰说的话多。 直到几个人终于从山路中摆脱出来,崎岖的路走过,他们可算是能够并排几匹马。环境的变化让他们都松了口气,更庆幸没遇上第二批追杀的刺客。 出来后,刺客的可趁之机就更少了,再走些路,他们就可以抵达幽州城。 当看见客栈的招牌后,历经风餐露宿好些天的众人眼睛都放光了,就连拉车的马儿快活了几分。 这种地方自然不是什么好的客栈,就连墙面看上去都是破破烂烂的,客栈门前的旗子上面大咧咧的写着一个“酒”字,在风中摇曳着,别说是慧慈了,就是万俟奕阳都感觉舌尖上面馋馋的。 黎渊见他已经把脖子伸出了小窗,不由得勾起嘴角,陪自己在村里面呆了这么久,哪里碰得上什么好酒,更抵得上扬州最好的桃花小酿。看万俟奕阳那个样子,就知道这肚里的馋虫控制不住了。 万俟奕阳回头想叫他,也正好没有错过黎渊的这个笑容。 他不约而同想起了二人共饮的扬州那一壶桃花小酿,酒液把春天留进了壶里,黎渊的笑也是如此。 万俟奕阳不知不觉竟然看呆了,直到外面骑马的慧慈透过窗口把两人的情景看进眼里。 “哎呦,忙着呢。”慧慈呵呵一笑,两个人对视看了半天了,感觉下一秒就会忍不住亲上,那这样慧慈可不乐意看呢。 毕竟万俟奕阳就是个傻子,这种木头也就是黎渊这个笨蛋看得上。 被人戳破,黎渊慌张低头,万俟奕阳却不见羞意,啧了一声,大大方方回视,“是啊,忙着呢。忙着想念这一口酒呢!”然后他反问慧慈,“怎么,你不馋?” 慧慈耸耸肩,没有回复,但是余光里面,知墨早就已经带着人马拐进了客栈的门口。慧慈满意笑笑,不再搭理万俟奕阳,扬起马鞭,跟在后面,快走两步一同进去了客栈的院落。 “真希望是桃花酿的酒啊。”万俟奕阳看着那个“酒”字,叹息一般地说到。 第90章 黎渊心下一惊,抬眼看他的背影,心中似有一块大石,难不成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了扬州的这一股子酒香吗? 马车紧跟其后地进入了客栈。 万俟奕阳利落地抢先一步,跳下马车,然后单膝跪下来,伸出一只手递给黎渊,另一只手拍拍自己的膝盖,“来阿渊,你慢一点,踩着我的膝盖下来,这样你就不会摔了。” 黎渊看了看左右,身边的人都已经见怪不怪,只有慧慈抱着手臂,一脸调侃地看着。 黎渊咬了咬唇,最后还是不忍心万俟奕阳就这样跪在冷冷的地上,毕竟他身上还有伤。黎渊只能把手伸了过去,脚上没敢用力,借个力就足够。 万俟奕阳却没有让他顺心,见黎渊踩在了他的膝盖上,立刻用另外一只手抱住黎渊的腰,一下子把他抱住,顺势一转身,就把他轻巧地接了下来。黎渊的衣摆在风里就像是一朵盛开的桃花。 “啪啪啪。”看了全程的慧慈忍不住给万俟奕阳鼓掌,这么有眼力见,这么真诚待人,但凡脑子里面少点水分,早就让他抱得美人归了。 两个人闻声一块看向慧慈,却见慧慈摇摇头,叹着气,背着手万分感慨地抬腿就走。 两个人对视,都在对方的眼睛里面看到了迷茫。 万俟奕阳撇撇嘴,只当是这个人馋酒馋出毛病来了。 黎渊也就不再关注慧慈,反而回头皱眉看向万俟奕阳的左臂,“刚刚下来的时候我有没有碰到你的伤口,还疼不疼啊。” 那刀很锋利,加之路上奔波,即使是万俟奕阳,这几日也不见得好了多少。 说到伤口,慧慈刚刚踏入一半的脚收了回来,返回几个闪身就蹦跶回来,“在用我给你们的药嘛?要不要再上一点药?” 黎渊没有怀疑,点点头,“这几天都在用你的药的。” 万俟奕阳却盯着慧慈扬起的嘴角,感觉有点不怀好意。但是他嘴上没说,反而顺着黎渊的话往下讲,“很好用的,也不知道你是从哪里整来的,确实是个良药。” 光说还不够过瘾,万俟奕阳从自己怀里拿出那个青色的小瓶子,掀开裹着自己狰狞伤口的纱布,然后往上面撒了些许,再原模原样裹上。 整个过程如鱼得水,顺理成章。慧慈紧盯着万俟奕阳的脸,却见他神色如常,甚至还颇为轻松地跟拧着眉毛、一脸心疼的黎渊调笑。 “嘶……”慧慈的眉头越来越深,这跟他想象的完全不同啊…… 万俟奕阳尽收眼底,悄声露出一个得逞的笑来。 “客官你们是打尖还是住店啊。”几人一进屋,就有店小二围过来招呼。 慧慈也不说话,自顾自找了一处干净的桌子后面,就开始托着下巴思考。知墨自持身份,自然也不可能做这种事情,再说黎渊,他正一脸心疼地替万俟奕阳好好重新包裹伤口,梁一左右看了看,发现最后这种麻烦的活计还是自己的。他眨了眨眼,最后还是认了命。 “我们这么多人想在这里休整一晚,辛苦你们安排一二。” “呦官爷,您这么多人啊,那可能要挤一挤了。” “别的倒还好说,只是必要……额,四……”梁一看了看自家统领的脸,机灵地换了说法,“三间……” 万俟奕阳却抬起头来,“知墨你们两个挤挤啊,都出来了,还那么有架子干什么,我们江湖人是不讲究这么多的,两间得了。” 梁一动作一顿,眼见着知墨的表情越发不对劲,他赶紧改口,“两间,两间上房,再给我们这些兄弟准备些饭菜,最后多少钱都少不了你的。” “是是是,官爷稍等,马上就来。”小二一甩肩上的抹布,转身就往后面去了。 慧慈从后面补上一句,“给我们来两壶好酒!” 万俟奕阳挑眉,“还有我的份?” “忘了还有你呢,那三壶!” 第88章 “爽!”慧慈一口酒下肚,把自己的禅杖往桌上狠狠一扔,酒液浸湿了他的衣襟,衣服贴在他的胸膛上,他自己被凉凉的酒激到打了一个哆嗦。更惹得知墨眼神一凛。 知墨放下自己的热茶杯,伸手把慧慈的禅杖从桌上拿起来,倚靠在旁边,这才接着垂下眼,吹了吹浮在杯中的茶叶,仿佛专心品尝着这杯粗茶。 万俟奕阳也早就按捺不住,乐呵两声。却没想刚拿起来自己的一壶酒,就被黎渊盖住了手。 “你还伤着呢……”黎渊看着他的左臂。 万俟奕阳故技重施,试图用可怜巴巴的眼神逼的黎渊回心转意,这回却没了用处。只换来黎渊一个坚定无比的摇头。 慧慈看见,笑的更加放肆,一把抢过万俟奕阳的酒,对着壶口,自己一口灌下去半瓶,别说有多爽快了。 万俟奕阳不服气,“你不是个和尚吗?这么不正经的。” 慧慈冷哼一声,不跟他争论。毕竟跟这样的木头争论,只会拉低了自己的档次。这样的笨蛋,就应该丢进太湖里面洗洗涮涮,把脑子洗明白再自己爬出来。 万俟奕阳还想蹬鼻子上脸,酒喝不到就要跟慧慈好好争论一二,但是下一秒覆在他手上的黎渊的手,就轻轻握紧些许。微凉的触感拉回了万俟奕阳的理智。他傻笑一声,用另外一只手握住了黎渊的手,“阿渊你的手好凉,我给你暖暖。” 黎渊的眼神在对面两个人身上游走,想挣脱,但是碍于万俟奕阳确实不松劲,只能撇过头不看他们,只盯着客栈窗外的酒旗。 慧慈冷哼一声,连笨蛋两个字都不想说。他又看了一眼万俟奕阳裹着白布的手臂,最后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知墨看他紧皱眉头,竟然连酒都忘记喝了。最后还是出声询问。 “怎么了?” 慧慈转头,端详他几秒,随即眼睛眯起,舌尖舔了舔唇角,趁着知墨还在发愣,一把拽起知墨,带着他就往背人的地方走。 知墨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能跟着他。好几日慧慈都没有如此亲近过他了,就连风餐露宿的时候都是跟着黎渊,距离知墨十万八千里。知墨受宠若惊,惊讶之间竟然是连自己手中的茶杯都忘了放下。 万俟奕阳看见他们两个走了,立刻装作软弱无力的样子。 “阿渊,我的手好痛,你可不可以喂我喝点水啊。” “啊?我就说你刚刚抱我下来定然是碰到伤口了,别动了,我来喂你,想吃什么我也让店家准备一下。” “还是阿渊对我好啊。” “你说话归说话,别乱动……” “你拉过我来是要……”知墨被黎渊一把顶在墙上,紧接着慧慈就拉起了知墨的手,一连串的动作让慧慈胸前的酒香萦绕在知墨的鼻尖,惹得他呼吸一窒,一句话说了一半就说不下去了,只能盯着慧慈的动作,任他摆弄。 慧慈仔细研究了半天知墨的手,“你这手,愈合了吗?” 知墨腹诽,难不成今天太阳竟然是从西边出来的吗?慧慈今日也开始心疼他的伤口了吗…… 思即此,知墨深色如常,直接伸出手,解开包裹在上面的布条,露出一个已经微微结痂的长约三寸的伤口。伤口上还微微流着血,一看就知道是前两日遇见刺客,打斗之间扯到的。 慧慈眉头一皱,他虽然是个不正经的和尚,但即使是普通人,也是不爱见这种血淋淋的场面的。 知墨看见他的表情,却觉得是在心疼自己,心情反而更好。当着他的面,直接用力一挣,整个伤口撕裂得更加厉害,血流了更多,甚至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知墨面上看不出丝毫痛意,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慧慈的脸,想在他的脸上看见更多的心疼。 却不想在慧慈的脸上看见的确是隐隐的烦躁。知墨随即一愣。 “撒泼卖惨,你们男人有没有一点新的把戏?我可不是黎渊,是个笨蛋,心甘情愿上万俟奕阳的当。”慧慈抱臂冷哼。 知墨动作更加僵硬。 慧慈翻了个白眼,无论是花楼里面还是万俟奕阳天天在眼前摆弄个没完,更或者知墨这个人之前已经用过一回这种把戏,直接被黎渊戳破。 随便一条他就能再不上当。 果然,全天下的臭男人都是一个套路。 他直接拿起知墨的手,从自己怀中拿出一瓶跟万俟奕阳一样的青色小瓶,想了想万俟奕阳云淡风轻的模样,摇晃摆动的幅度更大了些,直接一瓶子全都倒在了知墨的伤口上。 知墨上一秒还在想着慧慈给他治伤,是不是心疼了他。 结果下一秒,“啊!!” 客栈的角落里面传出的尖叫一下子贯彻了整个客栈的院子,连吃草的马匹都好奇地左右张望。 黎渊没听过这个声音有些懵,喂饭的筷子在万俟奕阳嘴边放了半天。万俟奕阳却笑笑,用嘴接过,“阿渊别看了,没什么事,我想吃块牛肉……” “啊,好。” 知墨抱着自己的手,汗水大滴大滴地落在地上,使劲咬着牙才没有让自己再失去风度地叫出声来。 第91章 慧慈纳闷地说,“看起来跟给万俟奕阳的是这个药啊,怎么他这么忍着疼的?” 一听这药万俟奕阳可以忍住,知墨马上微微站直了身子,抹了把汗,“小事,哈哈。” 慧慈却不给他面子,用手肘怼了一下他的身子,“忍不住就叫。” 知墨咬着牙,“这是什么神药吗?” 慧慈心不在焉,已经开始暗自揣摩着是不是万俟奕阳天赋异禀,因为万俟家的人忍疼能力就强吗? “哦,普通的金疮药,就是我在里面加了一点让人更疼的药粉。”慧慈一开始满不在意,但是看见知墨这么狼狈的样子也只能挠挠头,“一会就没事了,我刚刚试的时候少放点好了,哈哈……” 他的尴尬笑声在知墨的眼里越来越心虚,“怎么,你还要得理不饶人的,唔……” 知墨一把拥住他,附身靠在他的肩膀上,用犬牙咬住他露出来的脖颈上的肉,克制住力道,只是微微用力,一点点撕扯,磨牙一般。酒香被他吸入肺腑,倒是比真喝酒还要醉人。 “你真是个变态……”慧慈恶狠狠地说,他想挣脱,但是就像是被人拿捏住了把柄,使不上力气。 知墨痛哼一声,手上实在太疼,他只能把气撒在慧慈身上。 若是在村里面 第一回见慧慈,那他定然是狠的下心狠狠咬下去的。但是现如今,他还只能遏制住他的力道,牙根都痒痒了。 “可恶……”知墨从牙缝里面挤出来这句话,说不上是因为慧慈撒药让他觉得可恶,还是知墨不言不发就把他扔了更可恶。 晚间的客栈里面说不上安静。这里地方实在是太小,即使躺在楼上的上房也能够听见后院的马蹄踏地的声音。 黎渊好久没有睡这种床了,即使被万俟奕阳嫌弃还不够软和,硬是多垫了两层,他裹在被子里面,依旧还是如梦一般。 这回他才真真的对外面的世界有了一丝真实感,原本以为他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出来的,没想到阴差阳错,他还是跟着万俟奕阳回到故事的起点。 他僵直着躺在床里侧,在黑暗中听着外面的声音,可能是知墨的属下在喂马,也有可能是店小二在来回穿梭,但是无论如何,这外面的声音吵的他睡不着。 万俟奕阳那边却传来沉稳平和的呼吸声,突然,黎渊感觉身上一重,一只脚搭在了他的身上,紧接着,万俟奕阳就像一直八爪鱼一样缠在了黎渊的身上。 甚至还用自己的下巴去蹭黎渊的头顶,“阿渊,阿渊……” 黎渊愣怔后叹了口气,努力伸出手,够住万俟奕阳身后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护着他受伤的手臂,确保他不会着凉。 “阿渊……”他还在叫着黎渊的名字。 黑暗中,黎渊眼神里面难得的少了点挣扎,多了点柔软,他把问题往心里压了压,没忍住更贴近了几分万俟奕阳。 万俟奕阳对他确实是十分亲密,也可以称得上一句喜欢,可这份感情究竟是跟慧慈那样的兄弟情,还是跟他喜欢好吃的东西一样的好奇,还是跟小猫小狗一样的宠爱?黎渊不敢赌,即使一开始他就已经满盘皆输。 最终,还是这样的床榻让他僵硬了好几天的腰背得到了缓解,黎渊听着旁边人的呼吸声,闭上了眼睛。 这边安稳了,那边的万俟奕阳却陷入了梦魇。在梦里,他红了眼睛,控制不住自己,唯余的一点清明在看到黎渊红润的眼角的时候也彻底失控。 睡梦里面,那些记忆更加清楚,就仿佛发生在他自己的眼前。他听见了自己一遍一遍叫着阿渊,看着黎渊身上可疑的红痕,看见昏黄的室内烛花一闪,听见外面的风吹动这窗棂上的枯枝败叶。 须臾,环境变换,仿佛两个人回到了摇摇晃晃的车中。黎渊低着头,他的视角里面却只能看见对方的嘴角,他再也顾不得一帘之隔的外面还有人。所以他贴了上去,确实是跟他想象中的一样温热。 斗转星移,所有的记忆都纷乱的呈现在他的梦境。 黎渊练武时候,汗水滴落在了衣领,然后少有几滴滚落去了覆盖着一层薄肌的胸膛。白色的衣服被黎渊的汗水打湿,半透不透。而黎渊手上的飞镖坠着红绳,眼睛里面唯有这一抹红色。 他一晃神,又看见了春日杏花开的最灿烂的时候,黎渊年少稳重,笑着用白嫩的手替孩童拿下挂在树上的纸鸢,一双手就纤长的就像江上燕最爱的那一盆兰花枝叶。 到最后,眼前浮现的是二人的初见,黎渊最狼狈的时候。衣服破烂,头发乱糟糟,瘦瘦小小。但是还带着婴儿肥的脸蛋对着他露出一个腼腆的笑来…… “来,小黎,这是我的二儿子,你叫他奕阳哥哥就好了。”这是江上燕的声音。 第89章 睡梦中,万俟奕阳沉浸在这温柔乡里面,他抱的更紧了一些,似乎在渴求黎渊身上的味道。 黎渊迷迷糊糊地有些喘不过来气,他支吾一声,“奕阳,松开点……” 万俟奕阳听见,下意识松开些许,动作之间,他突然感觉身下一凉。身体反应的比脑子还快,他睁开眼,从床上一跃而起,瞪大了眼睛,惊慌失措地就要看向自己的裤子。 黎渊被他的动作弄醒,揉揉眼睛,“怎么了奕阳?” 万俟奕阳慌张止住自己的动作,强忍着不适,俯下身拍拍黎渊的身子,“没事,我起夜,你接着睡吧。” 万俟奕阳把被子全都盖在他的身上,再轻轻掖紧,柔声安抚,“睡吧。” 黎渊翻了个身,面对着他,脸往被子里面缩了缩。 万俟奕阳觉得他跟之前养的猫崽一样贪睡,忍不住露出笑意来。但然后他就笑不出来了,谁能告诉他现在是怎么个情况!? 他盯着自己的裤子,即使人习惯做了梦就忘掉,但是他可是清清楚楚的记得,梦里面的对象就是黎渊。甚至还怕他抵赖,从黎渊小时候到现在,明明白白让他梦了一遍。他不得不承认,凉透了的裤子在提醒着他,事到如今,他确确实实是对黎渊产生了这种不一般的幻想。 但随之,万俟奕阳忍不住笑出声来,“嘿嘿,好可爱的阿渊。” 梦中,黎渊就仿佛真的再次站到了他的面前,小小的身子,大大的眼睛,记忆里面哪有梦中来的真实。即使是现在,万俟奕阳回想起来,依旧还是心软到发颤。 但是目前,后院的马隐隐发出的鼾声被万俟奕阳收入耳中,他挠着头,颇为头疼,洗是不可能洗的,目标太大,被黎渊发现的话,那他还不如直接从山上跳下去。 他蹑手蹑脚下床,换了一条新的里裤,最后抱着自己的罪证,左思右想,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灯火昏暗,他也不敢点灯,只能抹黑打开了门。出去的时候,冷风激了他一脸,他赶紧回头看看,之间黎渊还在睡着才安心。一点点推开门,打算去这里的后厨一把火烧了完事。 却没想到推开后厨门的时候,万俟奕阳跟坐在灶坑前面的知墨打了个照面。 两个人面面相觑,万俟奕阳抱着裤子眨眨眼,似乎没看懂知墨和灶坑的联系。尤其是锅里面热气腾腾,他也就是太急了,不然早就发现这里面有人了。 平日里面威风凛凛,即使是坐在面前赶车也看不出来丝毫狼狈的知墨,现如今松垮着衣服,半解的头发随意挽着,就是梁一过来也不敢认。 万俟奕阳张张嘴,然后闭上,然后再张张嘴,然后闭上。 知墨手中的树枝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控制住,“咯嘣”一声断掉。 “有事快说,有屁快放。” 万俟奕阳尬笑,“你在这干什么呢,大早上不睡觉。” 知墨不回,细长的眼睛向下看到了万俟奕阳抱着的东西,他饶有趣味的眯起来眼睛,“你这是……” 万俟奕阳吓的抱着的动作更紧张了,“你管我!” 这就是不打自招了,知墨勾着嘴角,虽然坐在小板凳上,但是依旧看起来不见下风,“哦,像你这么大的……”他一顿,“确实火气大。” 万俟奕阳心虚,往后退了退,“这跟阿渊没关系,你不准出去瞎说。” 知墨眼角的笑意更大,“我可没说黎渊的名字。” 万俟奕阳倒吸一口冷气,随后咬着舌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刚刚他脑子太乱,没有反应过来,“总而言之,你不要随便说出去。” “我自然不做这种小人。”知墨随即偏了偏身子,示意万俟奕阳把裤子扔进烧的正旺的灶坑里面。 万俟奕阳撇撇嘴,往前走了两步,突然感觉有什么不对劲。他赶紧先把罪证销毁,然后顺势站在一边,“所以你为什么这个点在这里?睡不着吗?”万俟奕阳看了看热腾腾的锅,“还是你肚子饿了?” 知墨随着他的视线看了看锅,随后盯着万俟奕阳纳闷的表情,终于扶着额头,忍不住笑出声来,“你是不是真的没见过两个男人在一块的?” 第92章 这个点被赶屋子来,还能什么原因。总不能真的出来做饭,谁有那么暖和的被窝不睡,有另外一半不抱着吗? 慧慈常说万俟奕阳就是个笨蛋,如今看来确实如此。 “你什么意思?”万俟奕阳皱眉。 知墨托着脸,兴致勃勃地看向万俟奕阳,一看就能把他的过往猜的差不多。 “你太笨了,你要走的路还长着呢。”知墨把散乱的头发认真挽起来,就不打算搭理他了。 万俟奕阳紧皱眉头,“你到底什么意思?” 知墨不正面回答,反而看了看两个人房间的方向,“你还不回去吗?一会他要是醒了,找不到你怎么办?”锅中的热气跑出来,把这一小块烘的很暖和,朦胧中知墨淡淡补上一句,“这么黑,他要是找不到你,在房间里面摔倒了……” 知墨看着万俟奕阳飞奔回去的背影,终于无奈笑着摇摇头,“性子还有的磨呢。” 不过片刻工夫,早起躁动的马踩着地面,不知道是附近哪户人家的公鸡也开始叫了起来。 梁一打着哈欠走进后厨,跟端着一盆热水的知墨撞了个正着。 “大,大人您怎么在这?”梁一连哈欠都忘记打了,张着嘴无比滑稽。知墨瞥他一眼,没打算回复,只是绕过他端着水往自己的那间上房走去。 轻轻推开门,知墨果然看见慧慈大咧咧地把腿架在被子上,半眯着眼睛,一只手百无聊赖地摆弄着自己袖口的抽线。丝线被糟蹋的不多,看起来是醒了没多久。 知墨走向前,用身子关好房门,把热水放在地上,“你这两日骑马骑了这么久,来泡泡脚吧。” 慧慈瞥他一眼,“内疚?来赔罪的?” 知墨在面对他的时候,颇为笨嘴拙舌,只能用手试了试温度,“很很合适。” 慧慈冷哼一声,坐起身来,把脚放了进去。微热的水温让他舒服的眯起了眼睛。 知墨随意坐在一旁的板凳上,垂着眼不说话。慧慈用手向后撑住身子,眼睛不自觉地往他的下三路去看。 西厂的首领总是个太监的,跟和尚一样,一个用清规戒律约束,一个是硬生生注定了无法体会三情六欲。但是这人,昨晚上借着今天把他弄痛的事,一个劲手脚不老实。慧慈忍无可忍,只能把他一脚踢出了门。 慧慈揉揉太阳穴,难不成这人憋屈太久了,反而触底反弹,做出来这许许多多的事来?但他可是个和尚,虽然是个开花楼的和尚,这也能下的去嘴,真是急眼了? 知墨看着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也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站起身来,向外走去。 慧慈看着他的背影,更加匪夷所思。但是,没一会儿,慧慈就拿着一瓢热水走进来,然后轻轻倒在了盆里。 “不冷了。”知墨倒完水,说完话,就接着坐回原处,然后一动不动地盯着慧慈泡脚。直到把他盯的浑身汗毛立起,最后只能草草洗完,然后趿拉着鞋子,跑出去找小二安排早饭了。 听见外面的来回走动声音,黎渊睁开了眼睛,他这一觉睡的踏实,伸了个懒腰,“早啊奕阳。” 万俟奕阳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回了声早。 他这幅模样吓了黎渊一跳,“奕阳,你这是怎么了?昨天没有睡好吗。” 万俟奕阳抬眼,就看见黎渊因为睡觉而凌乱的衣服,洁白的胸膛就袒露在他的面前,他感觉鼻子一热,赶紧歪过头,拉紧了他的衣服。 黎渊有些不解,“怎么?” 万俟奕阳背着他找补,“冷。” 黎渊懵懂地点了点头。 万俟奕阳没打算起床,就这么坐在床上,经过昨晚的事,他再面对黎渊多少有些尴尬。可这种事他又能说给谁听,知墨吗?那个人只会骂他笨蛋。 而黎渊心里面也揣着事,那边已经在思考层次更深的问题了,而他还在纠结着车里的那个亲吻。 沉默间,黎渊突然拉住了万俟奕阳的手,四下无人,正是两个人独处的好时候。 “奕,奕阳,我有事想问你。” “阿渊我有一事不明……” 二人异口同声。黎渊本就没什么勇气,见他也有话要说赶紧谦让。 “你先说。” “阿渊你说。” 万俟奕阳转回头,一把拉住黎渊的手,甚至用两只手控制着他,不让他动,生怕这事太惊世骇俗,黎渊不敢跟他讲话了怎么办。 “那好,阿渊还是我先说吧,我这事比较紧急。” 黎渊虽然不太懂,但还是由着他,点了点头,一副深仇大恨的模样,“嗯。” 这倒是把万俟奕阳逗笑了,他伸手抚上黎渊的眉心,让他舒展开来,“那倒也没到这种地步。” 黎渊不理,依旧皱着眉,“你先说,万一很重要呢。” 万俟奕阳这才把手放了回去。 “阿渊啊,我说了你不要生气,这事我自己也没把握,思来想去也只能问问你了。” “嗯,我肯定不会生气的。” 得了他的首肯,万俟奕阳才微微松了口气,他盯着黎渊的眼睛,一字一字说的无比清楚,“阿渊,我好像最近这段时间都特别特别的想亲近于你,就是……怎么讲呢。” “像马车里那样吗?”黎渊接上他的话。 万俟奕阳手指眼睛转了转,还是没好意思接着说具体怎么回事,只能含糊过去,“差不多。” 黎渊眼神黯淡了一些,两个人居然连想法都差不多吗? “你因为这种事情,最近很困扰吗?”黎渊咬着唇。 万俟奕阳直觉不对,黎渊的神情让他看了就心里一痛,他只想让黎渊开心的。 只是他呆愣之间,黎渊却已经先入为主,自认为默认了。黎渊垂着眼睛,低下头,“你因为这种事困扰也很正常……” 第90章 话还没说完,他就被万俟奕阳一把抱住,万俟奕阳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的头发,“阿渊,你不要露出这种神情啊,我看了就很伤心,我不想你伤心的。” 黎渊睁大眼睛,随后又释然一笑,他回抱万俟奕阳,拍拍他的背,“我没事。” 万俟奕阳更不敢说昨晚的那场梦,不敢说他想对黎渊做更过分的事,只能旁敲侧击。 “阿渊,我想跟你亲近,我想一直都跟你在一起。我感觉你笑起来特别好看,当然伤心的时候也好看,不过我还是不想让你伤心的。哎呀我在说什么,总而言之,就是这么回事。”万俟奕阳松开黎渊,烦躁地挠挠头。 这样的笨嘴拙舌却就已经让黎渊承受不来了,他不知不觉间红了脸,“你,你是不是美人看的太少了?我也没有那么好看吧,太夸张了奕阳……” 万俟奕阳立刻愤愤不平起来,“怎么会!?我真的见过很多很多人,但是在我眼里,阿渊就是最好看的,没有之一!” 如此炙热直白,即使黎渊心中有鬼,也依旧心头跳动不已。 万俟奕阳不敢直说,只能委婉试探,“阿渊你要是不懂,我的裤子很懂。” “啊?”黎渊疑惑地看向他的裤子,再看看万俟奕阳,“奕阳我不太懂,你的裤子怎么了,是坏了嘛,可我针线粗糙,只能你自己修补……” 万俟奕阳挠挠头,有些难搞,阿渊难不成没有发现他自己换了裤子吗? 他们亲密无间,他连黎渊一共有几件里衣,哪一件袖口有了磨损,再穿一回就要扔掉的这种事他都知道,黎渊居然都没发现他的裤子不是睡之前的那件了! 万俟奕阳不自觉有点生气,一点都没有意识到一个正常的男人谁会看人家的里裤啊。 黎渊看见他面露不悦下意识就要闪躲,他只能含糊几句,“奕阳,这事很小的,你不用太在乎,跟你喜欢小猫小狗是一样的。等你回了扬州,到了娶亲的年龄,姨母给你介绍几位大家闺秀,你到时候就不会只想粘着我了。你就想黏着你娘子了,兄弟还是要排在娘子之后的。” 他拍了拍万俟奕阳的的肩膀,嘴在温柔笑着,但是眼角下弯,怎么看怎么勉强。 “当真?”万俟奕阳盯着黎渊质疑。 黎渊垂着眸点头,“当真。” 是嘛……万俟奕阳皱着眉,直觉不对劲,但是没有等他再问,黎渊已经推开他,匆匆忙忙去洗漱了。 同一个角落,不同的两个人。 慧慈随意倚在一边,抱着臂,眯着眼看着黎渊,“你不去吃饭,叫我干什么?”说完他环顾四周,确实是跟昨日一样的地方,他忍不住勾起嘴角,露出个戏谑的笑来。 黎渊没有看到他的笑容。黎渊只顾着低着头,摆弄自己的手指,有些欲言又止, 慧慈没有了耐心,很肯定地下了断言,“你和万俟奕阳有事,很有事。” “这么说也没什么问题……” 慧慈挑眉,“你俩真是没人问了,可着我一个人,问来问去的。” “奕阳也问过你吗?”黎渊好奇。 第93章 “这不重要,你先说你要问我什么。”慧慈摆摆手,他才不会把误会他们两个做了全套的事情和盘托出,让黎渊这个连亲个嘴都脸红的家伙觉得自己多么污秽一样。 黎渊性格温吞,也没有强行追问,“事情是这样的,奕阳说他特别的想亲近我,我……” “哦。”慧慈一脸冷漠,甚至还想冷笑两声。一样的话听了太多那可就没什么意思了。 还真有默契,话术都差不多。 “啊?” “你是不是傻。”慧慈恨铁不成钢,用手指抵住黎渊的额头,想点醒他。 黎渊心虚低头,“我跟他讲,这是跟那种小猫小狗一样的喜欢,等后面家里给他安排几个良缘就好了。” “我觉得他不是这个意思。”慧慈冷静地说。 黎渊思索片刻,“他说,他的意思我不懂,但是他的裤子懂,我真不太懂……” “他真尿裤子啦?”慧慈只能想到这点。 黎渊还没有回答,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冷笑,“呵呵。” 两个人一同回头,却见知墨慢悠悠地擦着手路过。见他们疑惑的目光,知墨一副知道内情的模样,对着慧慈看了一眼,转身便施施然离开了。 黎渊看向慧慈,小心翼翼询问,“要不,你帮我问问知墨?” 慧慈才不上当,冷哼起来比他还大声,“要我说问什么,你就上去直接亲他一口,要不然直接脱光了站他前面,比什么都好用。长张嘴不说话,还不如用来亲!一个笨,一个蠢,到时候你俩就等着后悔没早点吧!” 说完,慧慈直接背对着知墨走向跟他相反的方向。 黎渊不知道他的气从哪来的,只觉得更加迷惘,若他是个女子身就好了,随了世俗的大流,不至于落得一个孤家寡人的下场。 想着想着,黎渊突然觉得嗓子有些痒,想着可能是这里的灰尘太多,他便用袖子遮嘴往外面走。 谁知还没有走到阳光下,余光就看见一个穿着破烂,头发乱糟糟,乞丐似的一个人向他跌跌撞撞快速奔来。黎渊下意识以为这是什么可怜的人,便伸出手想去扶他。 “阿渊!” “奕阳?”黎渊转头看向声音的来处。 万俟奕阳脚下一点,轻快跃起,然后立刻挡在黎渊面前,单手一环就搂住黎渊的腰,带着他一下子躲过了跑来的这个人。 黎渊还没有反应过来,那人就已经就地一滚,随后依旧没放弃黎渊,即使刚刚那一通已经消耗了他大部分力气,就算只能在地上爬,也要抓到黎渊的衣摆。 万俟奕阳带着黎渊向后退几步,皱眉叮嘱,“阿渊,这人看着不对劲,你离远些。” 黎渊这才发现,这人浑身长满了脓疮,身上衣不蔽体,能看见的地方都是层层叠叠的脓包。有的已经破碎,流出黄绿色的脓水。随着他的动作,更多的脓包挤在一起,挤破的脓包在黎渊面前炸开。 黎渊只觉得胃里一阵倒腾,可是他没有吃东西,只能涌上来一阵一阵的酸水,黎渊忍了又忍,只能把鼻尖凑在万俟奕阳身上,才压下去这种不适。 万俟奕阳察觉到,立刻试图捂住黎渊的眼睛。黎渊摇了摇头,只紧紧抓住了他的手,把所有的力气都压在他身上。 黎渊接着看向对面的人,他四肢关节错位,没有接上就任由生长,导致他站都站不稳。刚刚快速跑来的动作也无比扭曲。衣衫褴褛,头发和泥纠缠在一起,乱糟糟的都看不清脸色。 而他嘴里正一个劲的呢喃着,嗓子却像是受损一样听不清在说什么。而他的手还在一个劲儿的向上伸着,试图抓住黎渊雪白的衣摆。 万俟奕阳不悦呵斥,“你怎么了直说,不要碰阿渊!” 紧接着他转头,温柔对黎渊嘱咐,“他身上这么多东西,我怕带了什么疫症,你不要近身。” 黎渊点点头,看向对面的人,“你是有什么事想让我们帮忙吗,你慢些说……” 黎渊的话刚说到一半,他就被趴在地上的人普通诅咒般嘶哑恶毒的话打断了。这下,两个人终于听明白这人在说什么。 “你们,替我!替我!应该……活该!”嘶哑的如同被腐朽多年才翻来的书页。 黎渊浑身一抖,这人的话里面全是纯粹的恶意。就像是急着寻找替死鬼的水鬼,抓住别人的脚踝使劲往下拉。 “你这人,好心救你也就罢了,怎么还要如此不知好歹!”万俟奕阳拉着黎渊,“阿渊不要救他,心怀恶意,落得这样的下场是活该!我们虽心善,但也不会干涉他人因果。” 黎渊点点头,却不想那人身上流出的脓水在动作之间,在地上流了一片。 他终于忍不住,背过身,一下子吐了出来。 “阿渊!”万俟奕阳顾不得地上那个人,连忙拍打着黎渊的后背,“我们回去喝点水吧,别看了别看了,你要是于心不忍,我来给他些药材也就仁至义尽了。” 黎渊摇了摇头,余光却又瞥见了那个人,于是有没有忍住,弯着腰,反胃的更加厉害。 “哎呦我的小祖宗,你可别看了。”万俟奕阳挡住他的视线。 而那人还在身后一个劲儿诅咒谩骂,“替我,替我,替我!!” 万俟奕阳啧了一声,刚想与他讲讲道理,身后就跑来几个随身带着武器的人。他们手上都带着手套,万俟奕阳识货,一看就就看出了这是天蚕丝做的,能阻绝大部分毒物。 他眼神随即严肃几分,还好刚刚没让这人的手碰到黎渊,不然黎渊那副破破烂烂的身子怎么撑得住。 “等等!你们是什么来头,这人又是怎么回事。”万俟奕阳眼看着他们就要把这个人带走,随即开口问询。 “管你什么事,吃你的喝你的,别妄图探知你不应该知道的事,小心你的性命!”领头的的毫不客气,让手下粗鲁拎起已经瘫软在地上的人,转身就要走。 黎渊虽然身体确实不大舒坦,但也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拽拽万俟奕阳腰上的衣服,“奕阳……” 二人的默契尽在不言中。万俟奕阳点点头,随即一个空翻就到了他们面前,“看你们也是练家子,有什么事不妨说清楚了,这人看起来可不像寻常人。” 领头的人看出来万俟奕阳身怀绝技,脸上随即变换了表情,带上了一丝拉拢的意味。却没有等他说话,身后的人透过不太高的院墙,已经看见了里面那些穿着规整的知墨手下,一看就知道这是官府的队伍。 那人附耳过去,小声说了几句,领头的人随即换了脸色,从口袋中掏出几把飞刀,单手一甩,直接飞向了黎渊。 万俟奕阳一慌,赶忙去保护,只见他随手抄起旁边一个水缸的盖子,向着黎渊的方向几个腾挪,只听见“嗖嗖嗖”几声,这几把飞刀就全落在了盖子上,刀刀都没过了一寸的刀尖。 而等他结束了以后,再抬眼,已经没了这几个人的身影。 第91章 万俟奕阳皱皱眉,伸手扶起弯着腰干呕的黎渊,让他趴在自己的怀里,然后对着问声而来的知墨二人说了来龙去脉。 知墨冷着脸判断,“看见是官府的人就跑,除了心虚我想不出其他可能。” 慧慈把盖子上的飞刀拔下来,对着万俟奕阳摇了摇头,上面没有什么标记之类的东西,看不出来来路。知墨想去接过他手中的刀,却被慧慈躲闪开,一看就知道这两个人还在别扭着。 已经吐到浑身脱力的黎渊从万俟奕阳怀中抬起头来,“我看见了。” 慧慈调侃地看着他和万俟奕阳的姿势,“都这样了还有心情看这看那的呢,你这脑子是真好使。” 黎渊缓口气接着说,“查赌坊。” “为何?”知墨疑惑地问。 黎渊指了指地面,那块被脓水沾湿的地面,上面正印拓着几块方正的印子,上面还有圆圈形状的突起。 “是骰子!”万俟奕阳立刻明白过来,“这东西必然是被他们带过来的,或者是卡在哪里,或者藏在衣服的褶皱,刚刚不小心落在了地上,留下了印子。即使他们发现并带走了骰子,这印子就留在了这里!” 他用欣赏的眼神看向怀中的黎渊,毫不吝啬夸奖的词汇,“果然是阿渊,真是厉害。” 黎渊点了点头,随后因为看见了地上的脓水,还是没忍住回忆起刚刚的场景,胃里更加不适,反而又开始干呕起来。 万俟奕阳这下心疼了,直接挽住他的腿弯,把他一把抱起。 “阿渊实在受不了了,你们两个查吧,我带阿渊去休息休息!” 说完他就直接抱着黎渊转身就回了客栈,只留下还在斜楞眼看知墨的慧慈,还有冷着一张脸的知墨。 “奕阳,我真的没事……”黎渊白着一张脸,看着万俟奕阳浩浩荡荡摆了一桌子东西,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山楂,还有水,又让店小二端来两道味重的菜肴,“这也太兴师动众了。” 第94章 “哪有。”万俟奕阳犹嫌不够,把水递给黎渊让他漱漱口,“你想吃什么就跟我说,那人真是晦气,但凡好好说话,不要存害人的心思,我们定会救治一二。可那人居然还想害阿渊,其心可诛。” 黎渊摇摇头,“我没事,不过 第一回见这种,确实……” “好了好了阿渊,你不要想了,你吃颗山楂,不对,你没什么也没吃,直接吃伤胃,我还是让他们煮碗粥来吧。” “哪就那么大惊小怪了。”黎渊拉住他的手,“这么多够吃的,你别慌张,我真的没事。” 万俟奕阳点点头,但还是盯着他吃些东西才略略放了点心。 “查到了!”慧慈大咧咧走过来,大刀阔斧坐下,也不用筷子,用手抓起桌上的肉就往嘴里塞。 “你这人!”万俟奕阳看着第一块被他吃了,有点恼怒。 慧慈撇了他一眼,凑近黎渊些许,“我跟你说,他这种笨蛋没法子搭伙过日子的。” “诶!”万俟奕阳一拍桌子,就要跟他争辩一二。 黎渊在两个人之中赶紧充当和事佬,夹起一片肉放进自己的嘴里,随意嚼了两下,“好了好了,我吃了,奕阳快坐下听听慧慈他们查到了什么。” 万俟奕阳翻了个白眼,只能乖乖坐下。 慧慈同样还给他一个白眼,这才娓娓道来,“这附近有几个镇,不大不小,姑且也能说得上两句繁荣。所以自然有不少赌坊,乱糟糟乌烟瘴气,查不清个来路。” “那怎么办?挨个查一遍吗?”万俟奕阳感觉有些难办。 “我们时间上自然不允许,但是这附近正巧有一个最大的县,恰好在我们去幽州的必经之路上,而那里据称大大小小的赌坊遍地都是。”慧慈把侍卫们调查得来的信息全盘托出。 万俟奕阳点点头,能雇起那种实力的打手自然不是什么小赌坊,自然是越大越繁华,可能性越高。而他带黎渊回来吃饭不过几刻钟,知墨的手下我已经把周围的情况摸了七七八八,西厂的实力果然不同凡响。 “这就是阿渊教过我的,擒贼先擒王?” 慧慈砸吧两下嘴,觉得不太对劲。 黎渊却笑得更加温柔,“奕阳进步了,差不多呢。” “还是我家阿渊教得好,承让承让。” “奕阳天赋本就胜于常人的。”黎渊温温柔柔。 “切!”慧慈再次翻了个白眼,也不顾脏净,主打的就是江湖人随性而为,一手抓走一半的切牛肉,喝一口腰间葫芦中的酒,吃一口肉,不稀罕搭理这两个人,摇头摆脑的往外走。 “收拾收拾,吃了午饭我们便出发啊!可别顾着你聪明我聪明的,忘了吃饭,我看你俩很有可能!” 万俟奕阳完全没有被戳破的窘迫,反而坦然真诚,“我们就是阿渊聪明我聪明的,最笨的就是慧慈了。” 黎渊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结,只是摇着头,有点沮丧,“又要睡马车了。” 刚睡了一天床的。 万俟奕阳看着他纠结的表情,被逗得嘴角咧起,站起身揉揉黎渊的脑袋,“听那个笨蛋的意思应该不远的,阿渊忍忍,我多给你备床被子铺着。” 分明年龄差的不多,这个动作却让他显得更加可靠。黎渊只能垂下眼,躲开万俟奕阳的动作,“我知道的,你别摸我的头,会乱。” 万俟奕阳面上毫不在乎地调侃黎渊,“我家阿渊还爱美了哈哈哈哈哈。”心里却不住揣摩,怎么想怎么憋屈,阿渊这是怎么了,之前都是不会躲的。 他很困惑,他很愤愤不平。 好在,这个路比万俟奕阳估计的还要短一些。尤其是在他刻意快马加鞭的情况下,众人在戌时到达了这个目的地。出于这么多人目标着实太大的原因,知墨只随身带了十多人,让在城外隐藏,其余人都提前回了幽州大本营。 如今距离幽州不远,又是这么多人的繁华城池,自然不必担心那些刺客杀回来。 一般的地界戌时已经是乌黑一片,只有打更人穿梭其中。而这里,居然城门未关,还有人来回出入,而且守卫不做阻拦,反而司空见惯。 任谁都能看出来这里非常不对劲。 蹲在暗处的几个人静静观察着,万俟奕阳调侃知墨,“这么大的怪地方,你们西厂没察觉到?” 知墨冷着一张脸,“我来的时候并没有路过这里。” “好吧。”万俟奕阳耸耸肩。 黎渊看着城门出入的人,“我们就这样进去怕是不妥。” “带个和尚确实有些奇怪。”万俟奕阳嘴上一点都不留情面,谁让慧慈抓住机会就骂他笨蛋。 慧慈没搭理他,万俟奕阳嘴欠,但是也在理,几个人都称得上一句俊朗,和尚又尤其瞩目,岂不是大咧咧的告诉别人我们是来调查你们的? 他的眼神恰好在此时看见几个喝醉了酒跌跌撞撞的人正从城中出来,也不走大路,往这边偏僻的地方走来,看似是要放水。 慧慈眯起了眼睛,这不是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吗? “在这等着!” “注意安全啊慧慈。”黎渊嘱咐。 “小问题。” 不多时,慧慈就抱着几件衣服躲避着周围的目光,快步跑了回来。 万俟奕阳第一个嘴上不饶人,“你把人家衣服扒了?” 慧慈摆摆手,“借的借的。” “他们……知情吗。”黎渊悄声问。 慧慈想了想,“应该吧,他们没等说话呢,自己就忍不住晕过去了。” 黎渊把自己想说的话都咽下了肚子,不言而喻,慧慈直接让他们“被动”同意了。 知墨和慧慈选中了两件深色的,换下了自己身上的官服和袈裟,慧慈还找到一个斗笠,罩在了自己的头上。这样任谁看都看不出来他是个和尚。 慧慈拍拍自己的新衣服,抬头就看见黎渊抱着两件衣服手足无措。 “黎渊你怎么不换啊。” “我,我不换了吧,我很普通的衣服。”黎渊支支吾吾。 “普通?”慧慈盯着他,饶有趣味“你没发现这一路走来穿白衣服的少之又少吗?这地方不像苏杭,纺织简单的可怜,更别说漂白的法子了。你这穿的,比我这个和尚显眼多了。” “可,可这是……”黎渊不好意思开口,只能推脱出去,“那,奕阳换……” “我看他穿的朴素多了。”慧慈堵上了他的后路。甚至还调侃的补上一句,“你俩身上这点银子,都给你花了,他穿的倒是粗布麻衣的。” 奕阳打断慧慈,“别这样说,我穿这种只是为了方便,不在乎这些,阿渊听了这话会多想。” “是是是,我错了行吧,你快让你的阿渊换上吧。”慧慈讨饶。 黎渊脸红了半天,才支支吾吾说出口,“这两件,是,是女孩子的衣服……” 知墨第一个反应过来,大手抓上慧慈的肩膀,“你扒了人家姑娘的衣服?” 慧慈皱着眉,生气地甩开他的手,然后后退三步,“我是那种人吗,你干什么。” 他板着脸,直勾勾瞪着知墨,“我看他们包袱里面鼓鼓的自然也就借用了两件,可能是给女眷买的吧。我拿走的时候自然也留了银子的,你们官家中人倒是道貌岸然的很。” “我不是这个意思……”知墨试图解释,却被慧慈冷哼一声,直接撇过脸翻了个白眼。 这么一打岔,黎渊也不好再纠结,但当着众人的面换上还是多少有些放不开。 慧慈不愿意搭理知墨,却愿意调侃两句黎渊,“你瞧你白嫩嫩那小样,穿起来保证好看的,快穿上让我看看!” “我……”黎渊看着手上的衣裙,颇为不自在,尤其这人买还买全套,居然连钗环都配好了。 知墨试图伸手拉慧慈,伸到一半却又胆怯了,顾及着慧慈正在气头上,他也只能用从侧面小心翼翼地求饶。 “再等一会儿,怕是城门就要关了。”知墨说。 万俟奕阳不忍看他纠结,“不然我穿吧!” 众人怀疑的目光看过去。 几秒后,“哈?我穿就丑是吧!” 慧慈点头。 第92章 “那……我去穿好了,奕阳,你可以帮我遮挡些许吗。”黎渊颇为不好意思。 万俟奕阳马上拿起他们换下来的衣服,拍了拍胸脯,然后拉开衣服,对着慧慈和知墨狠狠瞪一眼,“别偷看我家阿渊啊,尤其是你,慧、慈。” “谁稀罕。”慧慈撇过头去。 黎渊自己走到后面,开始换衣服。 想来他也不是第一次穿裙装了,几年前为了救一个被骗入花楼的姑娘,他和万俟奕阳只能用金蝉脱壳的法子,让自己扮演姑娘,帮助她逃脱生天。 黎渊抿了抿唇,虽然脸上害臊的发热,但他也不得不承认,一回生二回熟,他这回连钗子都插对了地方。 他呼出一大口气,“好,好了。” 第95章 万俟奕阳闻言立刻拉下衣服,就看见黎渊低着头,手上抓着裙角,颇为手足无措。除了略显平坦的胸膛,和有一些突起的喉结,那白白嫩嫩的肤色不就跟小姑娘差不了多少吗。 万俟奕阳下意识凑上前,抬起他的脸,也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盯着看,越看心中越欢喜。直接把黎渊看的更加不好意思,一个劲儿的躲闪,却因为他的力气,摆脱不了。 “是好看,我就说你合适呢。这样多好,就是有人在追杀我们,他们要找的是四个男人,我们三男一女,让他们找到天涯海角都找不到。”慧慈满意地点点头,“尤其是这小脸红扑扑的,看着就动人。” 他说完这一长通,万俟奕阳都没说话。慧慈疑惑地看过去,随即就对这个脑子里面都是黎渊的笨蛋无语至极。 “咳咳,我说你,看够了吧,我们还在这儿呢。”慧慈趁机狠狠掐了万俟奕阳一把,这个傻子,此时黎渊的脸成了最好的麻沸散,都这样了他都不疼。 万俟奕阳只是回过头来,因为被打断和黎渊的接触,颇为面色不太好的回了一句,“知道了知道了。” 慧慧无语,只能督促他们两句。 “黎渊你进去的时候挡着点前面,别叫他们看得出来。” “好。”黎渊表情也严肃起来,点了点头。 “额,他们看起来那么弱,你也没必要这么紧张。”慧慈拍拍他,然后把黎渊推到万俟奕阳的怀里,“这就是你娘子了,你可要保护好她。” “自然!”万俟奕阳乐呵地嘴都合不上了。 黎渊想反驳,但是此时不由得他胡闹,为了大计,他顺从地接受了。 慧慈看到万俟奕阳又想翻白眼,但还是止住了,翻白眼的次数太多,他都怕眼睛疼。 没等他再说两句,知墨的声音从身侧传了过来,声音不大,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那我们是什么关系?” 慧慈冷漠,“互不信任反目成仇的点头之交。” 就是还在生他那句话的气了。说完慧慈也不等知墨解释,带着两个人走向城门。 过闸关前,万俟奕阳直接扑倒了黎渊的怀里,手臂抱着他的脖颈,用自己的身躯把黎渊的前面挡了个严严实实。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要干什么去?”守卫拦住了他们。 黎渊的心一下子跳了起来,他们行侠仗义的时候,大多数时间都光明磊落,这种经验少之又少。 万俟奕阳紧贴着他,自然察觉到他浑身紧绷。万俟奕阳还是趴在他身上,没动,却悄悄用了点力气抱紧他,让黎渊心安。 慧慈处事圆滑,“哎呀军爷,这干什么去你还不知道吗?”他斜着眼看了看城内,暗示的意思很明显。 “乐呵去啊,没有宵禁确实过瘾,去吧去吧。”本来这句话只是例行盘问,也没想问出来什么,见慧慈上道,摆了摆手直接就打算放走他们。 但四个人心中都一震,没有宵禁,这地方也说不上太偏,怎么却不按规定办事。 黎渊正打算抬脚,却不想另外一个守卫呵止住他们,“那两个抱在一起的怎么回事!” 黎渊一下子僵在原地。 慧慈巧言令色,“我这个弟弟与弟媳伉俪情深,离不开啊。” 不知道里面是如何场景,慧慈说完就有些接不上来。 黎渊赶紧开口,放低声音,“我……我夫君喝醉了。”还别说,听起来只觉得是个嗓子干哑些的姑娘。脸部柔和,钗环精致,那些人也没有起疑心。 而四个人站在一起,原本衣服上的酒香自然弥漫到了万俟奕阳身上,不会露馅。 尤其万俟奕阳听见,立马装作醉酒的样子,趴在黎渊身上哼唧,还蹭来蹭去。 守城的人没了耐心,“干这事也要带媳妇,真不怕把媳妇输进去,走吧走吧。” “好好好,不打扰官爷的雅兴了。”慧慈赶紧讨好一笑,对着黎渊使了个眼色。四个人一同往里面走。 过了关,黎渊放松了不少,万俟奕阳因为还没有脱离他们的视线范围,还在接着做戏。这会他也轻松不少,而衣裙是新的,没有脂粉味,这会儿也染上了黎渊自己的味道。 万俟奕阳闻着很舒服,恨不得想吃进去那种痴迷,最终他忍不住轻轻咬了一下黎渊的侧颈。 “呀!”黎渊被吓了一跳,没忍住叫出声来。意识到时候不对,又赶紧捂住嘴。 慧慈闻声连忙回头看,然后快速确定没有引起守卫的注意,这才给黎渊使了个眼色,四人加快了速度。虽然黎渊抱着一个人,走也走不快就是了。 终于进了城,四个人没有先关注没有宵禁的城里面,而是先找了一个僻静且四下无人的地方。 到了地方万俟奕阳还不愿意从黎渊身上下来,抱着他,跟慧慈声明他现在很醉,要抱着他娘子,不然被别人看见了可怎么好。 “去你大爷的!”慧慈没忍住爆了粗口,一把把万俟奕阳拉下来,再一看,黎渊正捂着被咬的地方,红着脸不好意思看自己。 这简直太明显了…… 慧慈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一拳打到还在试图凑到黎渊身上的万俟奕阳的头上。 “干什么!”万俟奕阳被打扰了非常不高兴,刚刚,他马上就要又抱上黎渊了。 “干什么,你在干什么!我就知道你这个笨蛋要搞幺蛾子,非要亲非要亲,长了个嘴就知道亲是吧!真不够耽误事的,下回就不让黎渊当你娘子!” 知墨冷着脸补充,“互不信任反目成仇的点头之交。” “对!还是老死不相往来那种!”慧慈再恶毒一点。 万俟奕阳立马举着手求饶,“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我这不是看阿渊太漂亮了吗,纯属为美色所迷。” “服了,黎渊你骂他!”慧慈眼见着万俟奕阳即使道歉还盯着黎渊的侧颈更生气。 黎渊抬眼心虚看了慧慈一眼,开口,“没,没有美色。” 慧慈的拳头忍了半天,最后一下子锤在知墨的胸膛,此时他有些绝望,同行的伙伴脑子里面全是谈情说爱怎么办。慧慈只感觉自己的脾气越发地暴躁。 万俟奕阳搂过自己的“娘子”,追上慧慈,“好了好了,不气了大师,后面我保证都听你的。” “哼。”慧慈才不信。 几个人进了城,才发现这个地方跟过往的那些城镇完全不一样。都已经到了时辰,街上还有人游走,大多数都是些喝得醉醺醺行为举止颇为疯癫的人。甚至有些人走在路上的时候骰盅都没放下。 而这里的房屋不知道为何地基都挖得很深,第一层建筑一半都在地下,只有一半的窗户露在外面,里面人声鼎沸,灯火通明。 不被人提醒就知道这里的赌坊已经泛滥到了极点,随处可见,大大小小,而里面无一例外,都坐满了人。 “怪不得刚刚那个守卫要说把媳妇都输进去了呢,如今看来确实如此。”万俟奕阳把黎渊搂的更紧了些,冷声下了判断。 正事的时候倒是挺认真的,慧慈瞥了眼,没搭话。 “会赌吗。”慧慈看看另外三个人。没等三个人回答,他就已经通过他们的表情看透了,“你俩出身名家,应该没教过你们这些。” 万俟奕阳和黎渊赶紧点点头。 “而你……”慧慈看过去,“皇宫里面应该也不教这个吧。” “嗯。”知墨说完立刻把自己身上的钱袋,全部都交到了慧慈的手里,“都听你的。” 慧慈颠了颠,这个重量他很满意,“那你们的呢?”他对黎渊和万俟奕阳伸出了手。 万俟奕阳一笑,然后直接拒绝,“不给,万一你把我家阿渊输进去了,我好赎了他出来。” 他对自己的身份代入的很好,一口一个媳妇娘子的,黎渊根本不好意思回答他,他自己也明白的很,心中的那股子窃喜不是假的。做不到拒绝,他就只能静静听着,然后希望着万俟奕阳可以多说一句,再多说一句。 慧慈冷笑,就知道那个人说什么进去以后都听你的,这句话指定是假的。不过这个时候他并不想跟他多掰扯。 只能翻了一个小小的白眼,然后向前挥了挥手,“那我们就走吧,去最大的赌坊,一探究竟。” 那最大的赌坊也不是很难找,主要是因为即使是这里的街上都能够听到那些人因为极度的兴奋发出的吼叫声。而声音最大的地方不就是最大的赌坊吗? 四个人循着声音一同前往,慧慈一句叮嘱,“但凡是这种地方,就没有光明磊落的,你们进去后面跟紧我不要分散,黎渊更是要跟紧,我们探听好消息就出来,不在里面纠缠过久。” 这地方邪门的很,貔貅坐镇,只进不出,往往越输越不甘心,最后挣扎不出来,人就毁了。 慧慈自然能看的透彻,但是黎渊和万俟奕阳可不一定。 “好,我们知道了。”黎渊乖乖回答。 循着声音过去,果然声音产生于一个更大一些的酒楼。酒楼外面点着不少的灯笼,各个里面都是一根根整齐的新蜡烛,看起来就很富丽堂皇。 第96章 而最上方的匾额,用行楷大大方方的写着三个字——“醉仙楼”。 醉仙楼不醉仙人指路,醉的都是芸芸众生。黎渊透过窗看见里面人影散乱,各显丑态,印在窗户纸上就像四个字——“魑魅魍魉”。 第93章 “怎么,怕啦?”慧慈瞥见他不自然的神色,问黎渊。 万俟奕阳看过来,黎渊拍拍他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背,“怎会,没见过这么疯狂的人罢了。 “乐乐呵呵的,一个个家就拆散了。”万俟奕阳评价。 慧慈听见了没有回答,只是在自己悄悄感慨地弯起了嘴角。最纯真清透的少年模样,侠肝义胆,何尝不是江湖中最为珍贵的呢? “走吧。” 四个人一块进去,他们浑身带着酒气,一看就知道是刚刚从另外一家结束,又到这里来赶场子的。在一片混乱喧嚣的环境中,一点不显得突兀。万俟奕阳和黎渊是 第一回来,不着痕迹地左右观察。 “哟,来这地还带姘头的,兄弟你艳福不小啊!”这人一边说,另外一只手就要往黎渊身上摸。 万俟奕阳皱眉挽着黎渊的腰躲开,“干什么!小心我揍你!” “啧啧啧,护的真紧,好好好,你们玩,我走我走。”那人腰间挂着酒壶,边走边喝,不过他可不是往门外走的,而是侧门。 黎渊见他走远,附在万俟奕阳的耳边,一般借用着自己的姿势,遮挡住自己的胸前和喉结,一边对着万俟奕阳的耳边说话。 万俟奕阳只觉得一阵雪一样的清冷香气扑面而来,惹得他浑身一震,“媳,媳妇。” 黎渊立马瞪他一眼,万俟奕阳下一秒立刻表示自己知错了。 “那人应该不是普通的赌徒,应该是这个赌坊的伙计,过来应该是试探咱们的。”黎渊抿抿唇,小声对他说。刚刚他的心都要跳出来了,还好万俟奕阳这张嘴向来不正经,但凡说出个什么“自重”、“放肆”的,几个人就要被怀疑上了。 “嗯?怎么看出来的。”万俟奕阳眨眨眼,刚刚他的注意力都在对面那人不老实的手上,哪里顾得上观察一二。 “鞋子?”知墨悄声猜测。 慧慈也点点头,“那人一身凌乱,鞋子却干净得体,看起来就怪。” “是,而且跟那些来抓人的人,鞋面都是一个料子。”黎渊补充,“奕阳,你没看出来吗?” 万俟奕阳哈哈两声,他可不愿意承认,自己居然是最没有眼力的人。 “怎么会,我早就看出来了,不过是逗逗阿渊。” 慧慈看着他俩,没有拆穿万俟奕阳,然后想起万俟奕阳进入城门的蠢事,忍不住给他使绊子。 “不会是借着这个由头,让黎渊多贴着你点,凑上去跟你说话吧,你这人,心眼子都在这上头了。”慧慈笑笑,好心“提醒”黎渊。 黎渊惊讶地捂住嘴,这才发现万俟奕阳搂着自己的腰,越发过分,二人竟然紧紧贴在一起。他马上挣脱两寸,“不好意思奕阳,我没注意。” 万俟奕阳感受着两个人骤然分开,这种将抱不抱的姿势恨得牙根痒痒,左右为难。是承认自己没看出来,是个没眼力见的家伙,还是就这么忍着,认了自己是个登徒子的事实。 怎么解决都不对的万俟奕阳只能用尽全身的力气控制自己的笑脸,嘴角都已经抽搐了。 慧慈心满意足的笑了出来。 不一会儿,黎渊就被旁边形形色色的赌术吸引了目光。离他最近的就是一个最简单猜大小的赌桌。 “试试?”万俟奕阳把一锭银子放到他手心。 黎渊掂了掂分量,垂下嘴角,把银子塞回去,从万俟奕阳的钱袋里面掏出几个铜板,攥在了手心。 慧慈挑眉一笑,欣慰无比。 “娘子,我有钱的。”万俟奕阳趁机凑上去,小声对他说。 黎渊瞥他一眼,万俟奕阳爽的浑身一颤,嘴角都要咧到太阳穴了,屁颠屁颠就跟着黎渊凑到人群里面去。 慧慈二人担心他们人生地不熟,立马跟上。不过是最简单猜大小的玩法,却依旧惹得无数人疯狂。上面的赌注有铜板,有银锭,甚至还有人为之疯狂到把地契也放了上去。 黎渊看了半天,被热烈的气氛唬住,有点拿不定主意。 庄家看到被男子搂在怀中的钗环精致的女子,举着钱财犹豫不定,也出口揽客。 “小娘子你随便选的,哪就那么严重,都是小钱,以小博大的。试试啊,都是你身边的官人给钱的,怕什么嘞!” 说完,庄家对着万俟奕阳挑眉一笑,这要是普通人,一定忍不住在别人面前显摆一下,可着怀中的女子玩乐。 很显然,万俟奕阳也是。 “娘子,你玩。”万俟奕阳挺起胸膛,一点不输气势。 黎渊忍不住在后面直接掐了一把他的腰,没收着力气,只想把他的理智拉回来,然后再狠狠瞪他一眼。 他贴近万俟奕阳,“就这么点小把戏,你就着了道吗?” 万俟奕阳闻着他身上的清香,搂着他的腰肢,劲瘦纤细,像兰花摇曳的叶子。 他觉得嘴唇有一点干,分明着的不是他们说话的道,而是黎渊的。他下意识搂的更近一些,难得的光明正大的时刻,他一秒钟也不想错过。 “小娘子诶,别勾勾搭搭了,快来!” 黎渊转过身,借着人群遮蔽了大半身子,点了点头,随意把几个铜板放在小的那一堆。 庄家看了,只是一笑,也没有再让他们多放一些。 知墨和慧慈站在他俩的后面,看似在好奇地左顾右盼,实际则是在观察赌坊里面的人。这里的人一心都在怎么把钱赢回来,或者怎么才能赢得更大,也没有人察觉到这边。慧慈和知墨互相使了个颜色,他们发现有些人也不在一张赌桌上面多停留,随意玩几把就去下一桌,在这种乱糟糟的场景下,若不是有心人都看不出来的。而这些应该就是负责在里面动手脚,关键时刻出来把持场面的人了。 慧慈正想着该怎么不着痕迹地去探听一二,这边的声音就已经炸开了。原来正跟黎渊猜的一样,最后的赌盅里面果然是一个两点,两个一点,就是“小”。 庄家用一根长杆,把钱拨到这边,黎渊的几个铜板最后翻了不止两番。 “诶?”黎渊眨眨眼,有点没想到赢钱这么轻易。 万俟奕阳最为捧场,抱着黎渊很是开心,“娘子好棒,猜得真准。” 黎渊拿着他的几个铜板,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他微微有些迟疑,看了看另外三个人的表情。万俟奕阳依旧如常的鼓励和温暖,慧慈看起来也微微笑着,只是在黎渊看过来的时候眨了下眼,黎渊微微点了头。 “那,那还是小吧。”他借着袖子的遮挡,遮住比女子更为纤长些的手指,把这几个铜板又都放在了小这边。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了啊!”庄家摇着骰子,大声带动气氛,然后在众目睽睽下,再次揭晓答案,果然,还是小。 黎渊莫名奇妙手中的铜板就又翻了几倍,他有点懵。在一片大男子中,这样的一名翩翩佳人自然非常的引人注目。不少人看见黎渊赢了几回,就已经关注了过来,一个劲儿拖住黎渊,不让他走,让他赶紧下注,自己要跟着他下。 慧慈在身后怼了怼万俟奕阳的后腰,万俟奕阳懂了。一下子搂住黎渊,大声吸引这些人的注意力,“娘子你玩,相公我有的是钱!” 说完之后,直接从慧慈手里把知墨的钱袋拿了过来,速度之快,慧慈都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露出个得逞的笑来。慧慈有些楞,最后被气笑,摇了摇头。没办法,原本打算自己上场的,但是黎渊他们确实惹眼,就让他们玩吧。 这时,那边又喧闹了起来。原来是黎渊又压中了,难得的身上那些低压去了个干干净净,慧慈看在眼中,尤其是黎渊回头对着他笑的开怀。慧慈只能由着他们去,却见黎渊的手抓着钱袋,严严实实的藏在后背,只那些最开始那些翻番的钱玩。 慧慈更加欣慰,孺子可教莫不过如此,刚刚桌子下面分明传来被撞的声音,下面藏着一个人呢。借着帘子的遮挡,在下面用磁石控制点数,自然黎渊想要什么来什么。 这点把戏,躲不过他们的眼睛,黎渊只拿着这几个铜板找乐子而已。 正想着怎么可以找个机会探听一二的时候,一只手趁着人多骚乱,正朝着黎渊手中的钱袋伸过去。那只手还不老实,居然还在试图去黎渊的腰肢那块,但是被万俟奕阳的手臂挡住,吃了个闭门羹。 而因为他实在是不老实,这么一套动作自然引起了万俟奕阳的注意。 他不着痕迹地看过去,那只手上面的袖子都已经磨到反光了,一看就是个赌坊混迹的老手。 万俟奕阳刚要发作,慧慈却掐了一下知墨,让他上。知墨秒懂,万俟奕阳之前跟可能是赌坊的人打过照面,若是起了冲突,自然怕他们认出来。 第97章 时间紧迫,知墨直接上前,一把抓住这只不老实的手,高高举起来,因为身高的优势,那人甚至被半吊在空中。 知墨气势十足,大声呵斥,“你这人,为何对我家弟媳动手动脚!” 那人刚动了歪心思就被人抓了个正着,顿时吓的浑身哆嗦。这种行为反而引得知墨眉头一皱。 一直混迹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场所,寻常人多半会不承认或者不甚正经嘻嘻哈哈,而那人居然在被知墨抓住的时候,害怕的浑身颤抖起来。 眼神闪躲,不敢直视,身上的衣服堪堪遮身,狼狈十足。 而他一边抖一边呢喃着求饶,声音很小,姑且可以听清,“不要不要,还不上钱,我不要,放过我求……” “没想到在我们这里居然还有这种败类!真是辛苦公子了。”庄家收起赌盅,趁小偷还没有说完,立马对着知墨一行礼,还不忘笑嘻嘻地关注一二黎渊,“小娘子没被吓到吧。” 黎渊侧身贴近万俟奕阳,躲避掉庄家的眼神,摇了摇头。 万俟奕阳还以为黎渊是被吓到了,更加生气,凶狠瞪着小偷,偷钱就算了,居然还想着对黎渊不轨。 “这事,交由我们处理吧,各位今天在这里的赌资,我还给各位翻倍如何?” 第94章 “哼!大可不必,我娘子受了惊吓,不在这里玩乐也罢!”万俟奕阳一句冷呵,吸引了现场所有人的目光。 “这……”庄家也没想到碰上硬茬子了,还想着多诱惑着能让他们多输一些,没想到万俟奕阳不吃软的不吃硬的。 黎渊躲在他怀里,不敢露出正脸,怕他们看出端倪,又怕万俟奕阳这人控制不住脾气,徒增烦恼,只能压低嗓子,柔着声音,“夫君……” 本意是提醒他收敛一二,却没想到落在万俟奕阳耳朵里面,让他以为黎渊受了大委屈,男子气概上来,就要伸出拳头去揍那个小偷。 现场情况被他这一拳头激的全都闹腾了起来,慧慈看准机会,暗地里掐一下这个,打一下那个的。现场的赌徒一点就炸。 “你打我干什么!?” “我还说你打的我呢,输光了吧,媳妇都不要你了!” “我去你大爷的!” 立刻,所有的人都缠斗起来。有的还想钻空子,趁机去偷赌桌上的钱,却被人发现,这下,因为钱的事,现场更加混乱起来。 庄家只能使了个眼色,混在人群里面的伙计都站了出来,一部分人加入战斗,试图稳住局面,另外一部分人则是压着那名偷东西的男子往侧门走。 “这闹腾的,玩不下去了,小弟咱们带着弟媳快走吧,再也不来了!”慧慈喊他俩。 万俟奕阳二人被这情况搞的有些懵。 万俟奕阳护着黎渊躲避飞来飞去的各种东西。见慧慈叫他们,正好就坡下驴。 “娘子别怕,我们回。” 黎渊点点头。两个人躲着人群,跟着慧慈两个人一同走了出来。 还没顾上喘口气,就看见更多的人赶来这里,一看就知道是要镇压这里的暴乱。 黎渊突然在这些人里面看见了熟悉的面孔,他赶紧踮脚,伸出手来抱住万俟奕阳的头,然后凑上前给了他一个拥抱,让他的头埋在自己的颈窝里面。手还不忘遮挡他的脸一二。 “阿阿……” 黎渊难得这么主动,万俟奕阳一下子都忘了他们还在演戏,张嘴就是阿渊。 黎渊吓坏了,赶紧柔着嗓子,“夫君我怕……” “诶?”万俟奕阳眨眨眼。 慧慈见黎渊举止异常,连忙打哈哈,“弟媳吓坏了,我们快回吧。” 正巧,那些带着刀剑的人正要进赌坊,看了几眼他们,只当是带姘头出来找乐子的浪子,没有多想,跨过他们就进了赌坊。 慧慈捏着指尖思考。若说武艺,几人不分上下。可万俟奕阳定然不愿意抛下黎渊单独行动,如今一来,只能让知墨去了。 他悄声吩咐,“想必你也看清了他们的去处,你就去调查一二,隐秘身影为主,不要引起冲突。” 知墨点了点头,丝毫没有身为上位者被吩咐的不悦,在这些人都进去了以后,四下只有几个醉成烂泥的酒鬼,他便悄无声息地隐去了身影。 慧慈看着他在这个黑夜如同平地一般利用轻功在房顶上跳来跳去,也不由得疑问,“难不成葵花宝典是真的,太监练武功这么厉害的?” 他摇摇头,把纷乱的思绪抛之脑后,一回神才发现这两位还抱着呢。 黎渊红着脸试图挣脱,却被万俟奕阳全都化解。万俟奕阳这人属实厚脸皮,慧慈都可以看见他的鼻子一个劲儿在黎渊脖子那里嗅来嗅去,腰上的手比那个小偷老实不了多少。 黎渊招架不了,只能红着眼睛对慧慈求助,“慧,慧慈……” “啧。”慧慈又想翻白眼了,他直接走上前,一把拽开他俩,然后对着万俟奕阳的头就是一击。 “好了小弟,回客栈你们再亲近,好、吗?”慧慈一字一顿地说。 万俟奕阳心虚蹭了蹭鼻子,小声辩解,“这不是,做戏做到底吗?” 慧慈没搭理他。 这地方赌坊多,连带着方圆多少小地方都颇有名气,自然客栈什么的也不少。 黎渊把钱袋还给慧慈,慧慈花起来毫不手软,直接就打算去最好的客栈,最好的房间。 黎渊有些纠结,“这样会不会太引人注目啊。” 慧慈瞥了一眼,“你们今天在这里还不够瞩目吗?” “额……” “无妨,越是让他们知道我们有钱,就更愿意诱着我们多花点,能探听的也就更多。”慧慈摆摆手。 别看这么晚了,客栈里面居然人还不少,看起来都是刚从赌坊里面出来,赢了钱来此吃喝。 慧慈不差钱,“有包间吗?还要两间上房。” 店小二一甩抹布,“有有有,客官请随我去二楼,那里有雅间。” “要最好的。” “得嘞!” 在他们这里最好的包间坐下后,慧慈花起钱来毫不手软,只可着贵的点。店小二一副见惯了的表情,丝毫不诧异。即使是慧慈点名要新鲜的肉都毫不心虚的应下,直说后厨现杀都来得及。 慧慈随意点了点头,最后还不忘扔给他一根人参,给黎渊炖锅鸡汤。 黎渊摆摆手婉拒,“太麻烦……” 慧慈毫不在意,打发着小二出去,关紧了门。 “等着那人呢,他去探听消息了,估计有一会儿,咱们先吃着。” “可是我们来的时候没有告诉他去了哪里,他找得到吗?”万俟奕阳给黎渊倒了一杯热茶,让他先暖暖。 “找不到就让他全城找去,不管他。”慧慈漫不经心。 人家的事黎渊二人也不好插嘴,不再答话,只是品着这里的茶水。还别说,这雅间的茶就是喝起来味道更好一些。 两刻钟后,菜肴陆陆续续的都上了,慧慈也不在他们面前装文雅,该吃吃该喝喝。 万俟奕阳把几道清淡些的菜色放到了黎渊面前,然后就专心致志替黎渊挑一些嫩肉放在他碗里。 黎渊对他笑笑,“谢谢奕阳。” 万俟奕阳回他一个同样温暖的笑来。 两个人你盯着我,我盯着你,只把慧慈看的浑身起鸡皮疙瘩。不过别人的事他才懒得管,就等着看两个人一个不嘴硬、一个开窍以后,该怎么涕泗横流,恨不得时光倒流,直接送入洞房才好。 想到这里,他冷笑一声,仿佛已经看透了一切。 “嗯?”万俟奕阳好奇,“阿渊,这和尚怎么了?疯了吗?” 黎渊摇摇头,“我不……” 就在这时,雅间朝外的窗户突然被人打开,知墨一身黑衣地钻了进来。 “你真的知道我们在这啊。”万俟奕阳惊喜。 “切。”慧慈不屑。 黎渊则是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做了个揖,“辛苦了知墨,东西快上齐了,快来吃些东西。” 知墨的脸色听见这句后好看了些,“找最贵的地方就能找到了。”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在远处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尘才走近。 慧慈看见他的动作皱了皱眉,看起来这一趟确实不容易。他倒了杯茶水,用力放在桌子上,“喝。” 知墨勾起嘴角,喝了一口,“好茶。” 也不知道是说这茶好,还是倒茶的人好。 万俟奕阳没耐心,“所以你究竟查到了什么,快点说啊。” 原来,知墨去这一趟收获不少消息。这些人一看就是出身市井,嘴上没有把门的,知墨跟在后面即使是零零散散的听,也听见不少。 别看着城里面大大小小不少赌坊,但实际上这背后的老板都是同一个。而套路也都大差不差,先用小利勾着他们多赌一些,等差不多了就开始输钱。 一拽一放,基本上就开始赌到疯狂,最后倾家荡产。而因为还不上赌资,只能去一家钱庄借钱,而这钱多半又会用来赌,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第98章 这附近被这种套路坑害的人家不少,可偏偏都是他们自找的,谁也说不上话。最奇怪的是,这些输干净的赌徒最后都会悄无声息地消失。 有的说是外出挣钱,有的则是一下子就没了影子。只不过这些人因为赌,早就家破人亡,也就没人追究。 这些人说起来的时候,语气颇为感慨。 甚至还拍拍那个小偷的背,“你也要消失了哦。” “不过没事,活也活不了多久。” 知墨把他听到的和盘托出。 黎渊下意识吃着东西,一边思考。依照常理来讲,钱庄和赌坊相互勾结,到这里也就闭环了,而他总觉得还缺了一片碎片,还不止如此才对。 他总感觉被自己遗忘了点东西,而这点东西非常重要。 “唉唉唉,阿渊别吃这个!” 黎渊回过神来,“嗯?” “你不吃姜的,一会舌头会难受的。”万俟奕阳指了指他的筷子,果然上面夹着一块姜,看起来跟盘中其他的食物差不多,怪不得黎渊下意识就夹了这块。 黎渊把姜放在一边,谢过万俟奕阳就打算好好吃饭。却被万俟奕阳一下子拦住了筷子。 “嗯?”黎渊好奇地看向他。 万俟奕阳嘿嘿一笑,“娘子你自己吃东西为夫不放心,你要吃什么告诉为夫,为夫给你夹。” 虽然他说话不正经,但还是引得黎渊心中一动。但他无法表示,只能惩罚一般瞥他一眼,“做戏而已,你别太认真。” 万俟奕阳却仿佛上瘾一样,黎渊轻飘飘看他这两眼让他浑身舒爽,他拉着黎渊的袖子,一个劲儿恳求,“阿渊阿渊,你再向刚刚那样看我一眼呗,就一眼!” 黎渊有些懵,这人是什么毛病? “咳咳!”慧慈实在看不下去,出声打断,“我们还在这呢。” 知墨补充,“嗯,我们。” “这咋了,你们少见多怪……”万俟奕阳不忿。 “停。”慧慈打断,“我刚刚想了一下,万俟奕阳你的脸被他们看见过了,后面这里排查的人估计会更多,你的身材……穿不了裙子,所以你还是留在客栈里面躲着吧,我们去调查。” “什么!?那我的阿渊呢。” “自然跟我们一起。” “那怎么可以,我跟阿渊就没有分开过!” “这回就分开了。” “可……” “奕阳我想去的。”黎渊垂着眼,“我可以保护好自己的,我也不是废物……” 万俟奕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憋屈的认命。 第95章 在黎渊宣称自己要养精蓄锐,明天绝不拖大家后腿,希望万俟奕阳不要抱着他睡觉之后,万俟奕阳睁着眼睛过了一夜。 睁眼是黎渊睡的正香的脸,想抱却不能抱。闭眼是黎渊可怜兮兮地跟他说,自己不是废物,也想出去调查。 那样天子骄子的一个人,如今想要去在这样的小事上行侠仗义都要求着自己,万俟奕阳都不用摸着自己的良心,光是看一眼黎渊心就软了。 可是自己不跟着的话,黎渊万一碰见什么坏人,对他动手动脚,毕竟他家的阿渊确实比女子都漂亮。或者有人再来偷黎渊的钱怎么办,黎渊连订一间上房都舍不得,弄丢了钱肯定会又生气又内疚,那双眼睛一定是红彤彤的盯着自己,水润润的,脸蛋微鼓…… 一阵热流流过全身,万俟奕阳向下看了看,暗骂一声。这不对,这绝对不对,若真是黎渊说的那样,只是对小猫小狗那样的喜欢,怎么会造成如今的场景? 万俟奕阳咬住下唇,更加睡不着了,还偏偏有承诺在先,说好不碰黎渊的。 几个人睡得晚,自然醒的也晚。第二日都到了午饭时间,黎渊才神清气爽地醒来,刚一睁眼就看见万俟奕阳顶着两个黑眼圈,神色萎靡地看着他。 “奕阳,你这是怎么了?”黎渊吓了一跳,直接坐了起来。因为起身太快,脑袋突发昏沉,他忍不住惊呼捂住额角,“呀。” 万俟奕阳叹口气,也坐起身来,替他轻轻揉着太阳穴,“着什么急,我只是昨晚上没睡好而已。” 黎渊闭着眼睛,轻喘着气缓解,“你这眼睛很吓人。” 黎渊就在他面前,乖乖闭着眼睛,嘴巴还在叭叭个不停,万俟奕阳已经听不见他说什么了,只是觉得黎渊真的如同诗中写的那样,如花似玉……让人想一亲芳泽。 万俟奕阳靠近,再靠近,就在即将触碰上去的时候。 “弟媳,收拾好了没,走啦!”慧慈的声音很具有穿透力。 黎渊一下子睁开眼,推开万俟奕阳,“来啦。” 等到黎渊重新穿好裙子,带好珠钗打算出门的时候,万俟奕阳还在后面试图挽留,“阿渊要不然你再陪我一会儿,我要自己待在这里一天……” “啊,可是慧慈叫我了。”黎渊有些纠结。 万俟奕阳痛心不已,尤其是会想到之前黎渊顾及着自己的喉结和前胸一直乖乖地靠在自己胸前,温香软玉在怀,昨天只觉寻常,今天却分外怀念。 好乖好乖的黎渊,今天能不能也让他再抱抱。 他从这边回味着,黎渊却也意识到这点,今日没了万俟奕阳的遮掩,他这平坦的胸膛,该怎么出门。 两个人都想着这件事,慧慈就过来敲门了,“收拾好了吗,开门。” 黎渊赶紧打开门,慧慈看见黎渊的装束很是满意。万俟奕阳赶紧声明自己的用处,再次请求随着一块去。 慧慈可不想随了他的心,掏出两个馒头,一左一右塞进了黎渊的衣服里面,然后再掏出一条纱巾围住了黎渊的脖子。这地方风沙大,许多女子都如此打扮,不显突兀。 慧慈给黎渊穿戴好后很满意,一拍手,“这下,万俟奕阳就没用了!” 万俟奕阳诧异,“啥?!” 慧慈朝后摆摆手,拉着一句话都来不及说的黎渊,轻飘飘地转身,就出了门。只留下万俟奕阳一个人孤零零的留在这里。 屋门仿佛一个结界,想出去的人在里面,伸手却换不回黎渊的一个回眸。 黎渊跟着慧慈慢慢走下楼,因为胸前的馒头,他有些不适应。但是他生性温和,在慧慈的对比下就更显得自持温婉,身后却突然传来万俟奕阳悲催的声音。 “娘子!” 这一声,顿时让大堂里面正在吃饭的人纷纷侧目,好奇的看着正在下楼梯的慧慈二人。 慧慈在袖子里面拳头握的嘎嘎响,在看到黎渊也一脸担忧地回头的时候,更响了。 可偏偏面上还不能显露,只能笑着对所有人说,“我这弟弟偶发风寒,便在房间里面休息,小夫妻一时分开,大家别在意。” “嘿,我和我娘子也是这样。”大堂里面有一人露出一脸回忆的表情,“后面我就输的败光了家产,我娘子回了娘家,再也没回来……” 其他人听了也都低着头,颇为难堪。 慧慈嘲讽地勾起嘴角,晚上的时候做着似鬼非人的事,一个个群魔乱舞,恨不得把命都搭进去,太阳升起来了做人了,内疚演给谁看? 他拉着黎渊的手,一同走了出去。 说是探查,但是二人来到最大那家赌坊却吃了一个闭门羹。无他,这地这个时间不营业。 “知墨呢?”黎渊问。 “说是西厂有些事,昨晚上出城解决去了,不管他,咱们玩咱们的。” “可这也玩不了了吧……”黎渊看了看紧闭大门的赌坊。 慧慈却大大咧咧,“这个玩不了咱们就去小的,小的我刚看过了,开的,走!” 果然如他所说,有一些小的赌坊这个时候也是开着的。虽然人不多,但是也挺喧闹,慧慈拉着黎渊就走了进去。 别的规矩黎渊不懂,但是随意看了别人玩几局,他就懂了个七七八八,再加上这些人都有意诱着黎渊压的更大一些,赢的时候居多。 慧慈见他自己玩的挺开心,索性就当了撒手掌柜,只是等着黎渊来自己这里拿钱,或者黎渊赢的足够多了,再把所有的钱都给慧慈。 只盯着黎渊玩,做足了搏美人一笑的纨绔模样。 庄家主动凑上来套近乎,“哎呀,今天您弟弟没来啊,这要是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您是这位小娘子的夫君呢。” 慧慈笑笑没说话,却在黎渊把钱递给他的时候,俩人一对视就懂了对方的意思。 两个人从进来到现在就没有提过两个人的关系,这人怎么知道还有个万俟奕阳在里面? 如今看来,果然这些赌坊盘根错节,私下勾连。 慧慈笑笑,“昨日,在那个大的赌坊里面,有人说我们赢的所有钱都翻番,还做数不?” “哎呦,说的那是昨晚上,这都白天了,肯定不行了。”庄家转了转眼睛,“不过您要是多来来我们这儿,我们再让您一半,行不?” 慧慈打着哈哈,“行啊。” 第99章 “这不就皆大欢喜嘛哈哈。” 是皆大欢喜,慧慈的眼睛眯起,这些人居然连一句话都记得这么清楚,果然都是一丘之貉。 后面慧慈一直试图试探一二,但是这人嘴很严,或者就是根本不知道内情,居然一点消息都没有套出来。 黎渊本来身子就不大好,玩着玩着就开始头晕眼花起来,骨牌点数都看不清了。 慧慈眼见着他们要让二人输个大的了,赶紧一脸担忧扶起黎渊,“弟媳啊,是不是头晕?” 黎渊点点头。 “我们先回去休息吧,晚上再来。”慧慈对着庄家笑笑,仔细问了问他们开门的时间,暗示他们晚上一定会来,庄家也就没有留客,让他们走了。 出了门黎渊揉了揉额角,开始盘算,最后发现还输了几个铜板,顿时有点沮丧。一点消息没问出来,还输了钱,可真是得不偿失。 慧慈却揉揉他的脑袋,“小事,没多少钱。” 二人正走着,迎面就又来了一身黑衣的知墨。看见他俩一个人沮丧,一个人摸着对方的头发安慰,他僵硬着开口,有些迟疑,“我,我来晚了?” 慧慈皱眉,“说什么屁话呢。” 知墨从怀中取出鼓鼓囊囊的一包银子,递给慧慈,“你们是不是都输光了?不过没事,我去城外取了银子回来,足够你们再玩一天了。” 慧慈挑眉,“这就是你说的西厂有事?” 知墨不答。 慧慈只能翻个白眼不搭理他了。 黎渊只能圆场,“是我身子太弱,没一会就扛不住了,白白扰了兴致。没有输光,只是输了几个铜板,钱还有的,知墨你……” 话没说完,慧慈立刻把银子抢了过来,那么一大包,放在他怀里就像是挺了一个大肚子。可他毫不在意,满意地拍了拍,“还是有钱的滋味好啊,你都拿出来了怎么还有拿回去的道理,这钱就是小爷我的了。” “好。”知墨没有任何意见。 几个人传递这包钱的时候没有避着人,就在大街上,很是光明正大。 慧慈刚打算继续往前走,余光就看见一个身影一晃而过。三人眼神交汇,就知道他们现在更加有钱的消息估计已经又传遍了了大大小小所有赌坊,旁边的身影就是赌坊跟踪他们的人。 都把他们当成了有钱、好色、愚蠢的冤大头,等着他们输干净,然后宰他们一笔呢。 只要他们输光了,自然就知道整个流程怎么回事了,只是这银子握在手里总比输干净来的踏实。 慧慈有点纠结,想着要不要赶一下进度,不要再来回拉扯,输输赢赢的降低他们的防备心,今晚上就输光? 也不是不行,就是多少有点心疼,不过这也不是自己的钱…… 知墨不知道他为什么如此纠结,只能装作无意一般说到,“这些银子都是我的私产,我在西厂这几年攒了不少,比你们这个产业那个产业的赚的更多一些,毕竟我多少是个官。” 这话的本意是让慧慈不必心疼钱,虽然知墨心里还介意着慧慈不告而别,但是钱这种东西确实不值得因为他影响心情。 但是慧慈却听出来了满满的炫耀,他毫不留情,一拳头锤向知墨的肚子,“就你赚得多是吧,这点钱还不够你显摆了!” 没用什么武功功法,是最纯粹的力气大。黎渊看了都觉得疼,他试图调节,却不知该怎么说。 毕竟被打的那个人居然怎么看都是笑的开心的模样,嘴角咧开,都快到太阳穴了。 黎渊作为中间的那个多余的人,这确实很难评价,毕竟没有谁家打架是这样的。 黎渊只能放下手,权当看不见,绝对不干涉两个人的事。 第96章 三个人近乎无功而返,慧慈已经做好了明天就把所有的钱输光,看看究竟怎么回事的打算。 俗话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现在是别人的钱,多少让他心里好受一点。花知墨的钱等于花皇上的钱,花皇上的钱去平皇上的事,一点也没有毛病。但是知墨的钱就等于自己的钱,自己的钱去平公事,好像自己还是亏的。 慧慈皱着眉心,带了几分垂头丧气的回到客栈。 店小二见怪不怪,手上擦桌子的动作不停,“客官您这是输钱啦?有赢有输的嘛,客官您明天一定可以赢回来。” 慧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办法,他关心的是天下大事,岂是他一个小二可以理解的。 看他依旧耷拉着脑袋,小二左右看了看没有旁人,端着一壶茶水走了过来,借着招呼他们坐下的时机,悄声对慧慈说,“客官啊,您别谦弃我多嘴,就是我在这里时间太长了,看的也多,多少人也是闻着味就过来玩两局,但是最后别说赢了,骨头渣子都没了,您要是想全头全尾的出去,明天就赶紧走吧。” 慧慈眯眯眼睛,感觉他知道一点内情,“什么意思?” 小二摇头,“我就说说,您听听就得,不如看看今天吃点什么?” 慧慈看了他半响,最后不经心的笑笑,“你看看后面什么新鲜就上什么,爷不差钱。” “好嘞!” 黎渊挽留,“可否帮我准备一点,我想在房间里面吃。” “懂懂懂,您相公病了在上面一天没下来,我准备一点清淡点的,给您搬到房里吃。” 黎渊点了点头,“味道重一些的也可以,我,我吃。” “这没问题。” 黎渊刚说完,垂眼就看见了慧慈正一脸玩味的看着他,“你吃?” 黎渊面不红心不跳,“嗯。” 戏耍完黎渊,慧慈顺势坐下,一边喝着茶水一边思考店小二的话,他现在真的开始怀疑里面那句“骨头渣子都不剩”莫非不是夸大的说法,而是真的确有其事。 事到如今箭在弦上,也就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 他下定了决心,却见黎渊一个劲的往楼上瞥,然后一副心中有事还说不出口的样子。 “想上去就上去吧。” 黎渊纠结,“可是我今天还没有帮上忙。” 慧慈盯了他半天,突然想起自己好像已经好几天没有给黎渊喂过浪春秋了。 难不成,这两天黎渊玩的开心,身体也给面子了? 慧慈沉思两秒,最后笑笑,“没什么,你上去吧。别说没帮上忙,要不是你我都搞不明白这些赌注怎么玩。” “是嘛?”黎渊感觉慧慈还是哄他的成分更大一点。 “是。”慧慈很肯定。 “哦……那,谢谢?” “不客气。”慧慈眯起眼睛。 黎渊抱着两个馒头,上楼梯的时候颇有一点不适应。但是怕被别人看了去,只能一步一步慢慢踱上去。 进门的时候,不见万俟奕阳人影,只有床上的被子里面鼓囊囊的鼓起一团。 黎渊抿唇轻笑,万俟奕阳这么大的一个人了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的姿势睡觉。 他怕吵醒万俟奕阳,便关好房门,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然后轻轻拍了拍被子,“奕阳……啊!” 万俟奕阳这人居然趁着黎渊不防备,直接掀起被子,一把抱住黎渊,把他一块裹到了被子里。 等到黎渊反应过来的时候,眼前都是一片灰暗,只有若有若无的对方呼吸的热气扑在自己身上。 房间里面本身就没有点灯,黄昏的光照进纸糊的窗户里面,照不进厚实的被子里。黎渊骤然什么都看不见,一下子有些慌张。 “奕阳,你别闹了,快让我出去。” 他这点力气在万俟奕阳看来跟蚂蚁差不多,万俟奕阳在被子里面呆了挺久,眼睛已经适应,他抓住黎渊的手腕,固定住了黎渊,然后直接贴近了黎渊,像是迷路的孩子终于回到了家,他舒服地呼出一口长气,“阿渊啊……”声音里面带着一点只有万俟奕阳自己能懂的惆怅和思念。 黎渊眼睛一下子瞪大,身上的重量压上来让他心跳的很快,如同擂鼓一般。他怕万俟奕阳听见,自己却先红了脸,挣扎两下,“你,你想松开手我们再说话。” “不要。”万俟奕阳一下子拒绝,他觉得这样紧贴着黎渊让他很舒服。 “嗯?阿渊你这里好硌。” “啊,我太瘦了……我下次多吃一点?”黎渊咬唇。 万俟奕阳闻声,“哈哈哈哈哈,阿渊你太可爱了。” “啊?” 不过万俟奕阳手下没停,在黎渊身上摸来摸去,黎渊目不视物,身体被控制住,一种陌生的感觉让他浑身都不适应。只能感觉万俟奕阳的手像是带了火焰,烧了他的全身。 “奕阳……”黎渊求饶。 万俟奕阳手上却更不老实了,分明只要找到硌人的地方就可以,但是他却一直借着由头,在附近把手伸进黎渊的衣襟,如同在摸一块上等的白玉。 这种“鉴赏珍宝”的感觉让他恨不得就这样跟黎渊躲在这个被子里面一辈子。 两个人的呼吸都渐渐灼热起来,被子里面空气更加稀薄,让黎渊几近呼吸不过来。 第100章 终于,万俟奕阳摸到了“罪魁祸首”。 “咚咚。”门响了,可两个人无暇顾及。 “客官啊,菜上好了,我给你们放桌子……呀!” 无辜的店小二还没来得及把菜肴放在桌子上,就看见床上鼓囊囊的被子里面飞出一个白色的不明物体。 他赶紧闭上了眼,然后捂住自己的脸,慌慌张张开口解释,“那个我,我什么也没看见!你们忙你们忙!菜……菜菜我一会拿来!” 他一边吼着一边赶紧关上了房门。店小二没有控制住音量,被楼下的知墨和慧慈听了个正着。慧慈挑眉,“还是年轻好啊。” 知墨沉默不语。 而被子里面的两个人自然也听到了小二的话,黎渊的脸更红了,他试图推开万俟奕阳,“奕阳我……” 万俟奕阳却不停,解决了一个馒头还有另外一个呢,终于他找到了,依旧是直接扔了出去,砸在地上,“啪嗒”一声,就像是砸在了黎渊的心上。 在万俟奕阳的视角里面,黎渊衣襟大开,却像是偶然遇见的晚霞,染红了整片如雪的肤色。 他撇过头不敢看万俟奕阳,两只手被万俟奕阳一只手控制着,挣脱不开。 万俟奕阳不说话,只是喘着粗气,却也点燃了黎渊。 黎渊还抱着一丝清明,他直觉自己不妙。可万俟奕阳只是朋友间的玩乐,跟他们之前多少回练功后的切磋是一样的。 他试图开口点醒万俟奕阳,“奕阳你,你先放开我,我可以跟你聊聊我们今天发现了什么……” 万俟奕阳不愿意撒手,“这时候提这个干什么啊。”他忍不住吐露出真心话,这时候气氛正好,亲近的如同一个人一般,他跟黎渊本就该如此。昨夜黎渊不愿意让他抱,他就已经积累了一肚子的不情不愿了。好不容易等到黎渊回来,结果他还一个劲说些不解风情的话。 “阿渊,你让我再抱抱,先不管他们……” 本身带着点调情的意味,却碰上不解风情的人来。 黎渊一下子义正言辞起来,“那可不行!你知道外面那些人勾结起来,骗了好多人,我今天还看见有人都已经饿到吃不起饭,还要拿着银子赌,可我又不能帮他,因为帮他他也会拿去赌……” 说到一半,黎渊才察觉万俟奕阳一直没有说话,他有些难堪,捂住嘴巴,“奕阳,我是不是不应该说……” 没等他说完,万俟奕阳无奈笑着叹口气,摇了摇头,然后松开了黎渊的手,小心扶起了他,“我家黎渊太善良了。” 黎渊的耳尖比刚刚在被子里更红了,他试图从被子里面挣脱。 “好了别动,你刚刚出一身的汗,外面凉,别再生病了,等等。”万俟奕阳用被子裹着他,半抱着。 这样的姿势让黎渊有些不适应,他分明也是个男子,却在万俟奕阳这里太落了下风。但听他这样说也只能歇了挣脱开的心思。 “好了,你说吧,你们出去了一整天发生了什么?”万俟奕阳示意黎渊可以开始说了。 黎渊本身也就是个想挣脱的借口,也没有办法详说,只能糊里糊涂把今天的所见所闻告诉万俟奕阳。 万俟奕阳点了点头,“还挺复杂。” “是啊,感觉会很难,也不能一口气直接打进去了事,毕竟他们人多势众。”黎渊思考。 这话说的倒像是万俟奕阳的风格,直接一不做二不休。修习武艺这么长时间不就是为了行侠仗义,难不成还要等着别人打上门来吗? “要是阿渊你今天愿意让我抱着你睡觉,我就告诉你一些线索。”万俟奕阳循循善诱。 “嗯?可是奕阳你今天应该在客栈里面呆了一整天吧,难不成线索还能送上门来的?”黎渊说完,立马反应过来。万俟奕阳自从上次那个亲吻之后,就一直很想对他亲近,而刚刚那件事的余温还没过,想必他定是觉得不过瘾吧…… 可这事对他来讲不过是睡觉更舒服了,对黎渊来讲,却是怕习惯成自然,以后更难脱身,更难脱心。 “我骗你做什么?我是那种人吗?”万俟奕阳试图证明自己的可信度。但是他的手已经从被子的缝隙中钻进去,握住黎渊发凉的手,一个劲的把玩。这让他的话落在黎渊的耳朵里面还不如骰子随便响一下。 但是这句话依旧让黎渊有些纠结,因为他真的不想放弃线索,但随即转念一想。 “我不需要,就算是我不问,奕阳依照你的性子你也会自己说出来的,而且奕阳我知道你,也是侠肝义胆,你才不会为了跟我置气,不顾及那些人的,我知道的,所以我不要答应你。”黎渊有所预料,然后抽出自己的手,起身理好衣服,招呼店小二送饭进来。 店小二一进来眼睛就往万俟奕阳身上看,“挺快的啊……” 万俟奕阳:? 第97章 “看什么看,放下就出去!”万俟奕阳被店小二的目光看的有些恼怒。 “哦哦哦。” 小二闪身出了门,黎渊这才温声轻责万俟奕阳,“你对他那般凶狠做什么,也不过是来送饭而已。” “那眼神看得我不舒服。”万俟奕阳解释,然后立马站起身从后抱住黎渊,贴在他的身上,“阿渊你对我这么凶干什么,快些吃饭呀。” 黎渊挣脱不开只能从了他,两个人就这样抱在一起,然后坐在了同一张凳子上。凳子不大,万俟奕阳近乎悬在了外面,但是他却没有说一句不舒服,反而拿着筷子一个劲儿的给黎渊夹菜吃。 “好了好了够了,你快点跟我说究竟是什么线索?” “阿渊你把这些东西都吃了,我就告诉你。”万俟奕阳挑眉。 黎渊有些怀疑,手指轻蹭下巴,“我觉得……你在客栈里面怎么可能有我们深入赌坊来的痛快,你是不是为了骗我多吃一些?” 这幅认真的样子反而让万俟奕阳禁不住笑出声来,“罢了,我告诉你,你快吃上两口,别凉了。” 原来,依照万俟奕阳的性子怎么可能老老实实在客栈里面装病人躺上一天?在确认没有人盯着他以后,他就换了一身衣服,反锁房门,从窗户里面跳了出去。 说来也巧,正好跳到马棚上。本以为这地方没有人,结果就在万俟奕阳落地的时候,身后的茅草垛里面颤颤巍巍伸出一只手。 万俟奕阳本想快速躲开,没想到上面的脓包吸引住了他的视线。无他,这跟前两日碰见的古怪的那人一模一样。 万俟奕阳思考之间,那人已经爬了出来。是一名命悬一线、气喘吁吁的老人。 万俟奕阳起了善心,本想搀扶一二却被老人拒绝。后面在他零零散散的叙述中,万俟奕阳拼凑出了一点线索。 原来,正如同他们所预料的那样,钱庄赌场相互勾结,把城内的这些人想海绵一样榨干所有价值。 光是钱的价值还不够,还有身体。 等到最后还无可还的时候,就会有人把他们抓紧一个黑漆漆的地方,没有人知道在哪,也几乎没有人可以逃得出去。 在哪里会有人对他们做一些很奇怪的事,但是很痛苦,痛苦到恨不得想原地咬舌自尽的地步。 这种痛苦会持续到死亡。 “所以,这就是小二说的,连骨头渣子都不剩?”黎渊皱眉。 万俟奕阳点点头,“除了试药、试毒,我想不出来什么其他的原因了。” “管他是什么原因,拿老百姓去做这种事,一定是武林中的败类,人人得而诛之,这事让我们遇上了,就是上天注定要我们管一管。”黎渊的语速都不自觉加快许多。 这样义愤填膺、意气风发的样子让万俟奕阳幻视之前的黎渊。那时候的他虽然依旧温润如玉,但是远远比现在来的开朗。现在的他,自己独处不说话的时候眉间总有一股子愁绪,仿佛没人搭理他,下一秒就会自己破碎掉。 而现在,他仿佛有了希望和目标,整个人都生动起来。万俟奕阳不喜欢一棵树孤零零在雪中坚持的样子,他要的是一根竹,在春雨里面,在熏风里面,骄傲地伸长枝条,迎着风招展。 “好好好,这事既然遇上了,我一定陪你查个水落石出。”万俟奕阳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他的碗里,“清蒸鱼,比我之前做的应当好吃许多。” 黎渊想也没想,“奕阳做的也是好吃的。” 万俟奕阳勾起嘴角,没有说话,怕打破此时此刻的气氛,怕黎渊反应过来,不肯再跟他坦诚相对,如此放松愉快的时刻还是越长越好。 “不过,为什么那个老人会知道这些事,我们去赌场里面探听了一天都没有什么收获。”黎渊思考,“我不是不信你,就是怕有心之人暗箱操作……” “我知道。”万俟奕阳打断他,“我们之前的情谊无需解释。” 原来,这老人并非赌徒,而他的儿子却是。原本他们是富商之家,说不上富可敌国,但是在这城中也算的上衣食无忧。 第101章 后面,他的儿子染上了赌。渐渐的把所有家底都玩了进去,老人劝过打过都没用,后面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人抓走抵债。 本以为是干活抵债,但是渐渐的就失去了消息。老人家中还有藏起来的传家宝,换了一些钱财,最后才换回来一个儿子的尸体。 而更令人没想到的是,他儿子还有一口气。 这些事就是他告诉老人的,而他身上的脓包也很奇怪,老人染上以后,也开始变得虚弱至极,直到现在已经死去。 这番话八九成是真的,因为这种富裕之家很少,最后能拿出压箱底的钱换人的更少,换人的时候,人还活着的更是少之又少。 总而言之,因缘巧合。若是万俟奕阳没有心存善念,试图搭救,老人就不会活到那个时候告诉他这些事。 “那你没有碰到他吧?”黎渊皱眉担忧。 万俟奕阳摇摇头,轻笑,“不先关心一下正事吗?” “也是正事啊……”黎渊解释,“那最后老人的尸身怎么办?不能入土为安,难不成就丢在哪里,可听你的意思,若是就那么放着将来感染上其他人……” “好了别皱眉了,我跟他说完话没多久,就看见有人来这边,还带着蚕丝手套,已经把他的尸首收走了。” 这样一来,那些人也不会知道老人已经把这些事都告诉万俟奕阳了,也说的上巧合。 “好。”黎渊点点头。这才发现两个人的动作无比亲近,他顿时不自在起来,“奕阳,我还是把这些事告诉慧慈他们吧,你松开我……” “不急,他们也在吃饭呢。”万俟奕阳抱上去,“阿渊你也不夸夸我,我厉害不?” “厉,厉害。”万俟奕阳不老实,脸紧紧贴着黎渊的后颈,黎渊整张脸憋的通红,却半分挣扎不出来。 “阿渊你身上好热啊。” “你抱着我自然很热啊,你放开我……” “不急,让我再呆会,一天没见你了,阿渊你出去逍遥,就不想我吗?” 半是嗔怪,半是委屈,黎渊对这样的万俟奕阳没有任何招架之力。一下子心就软了,说不出半句拒绝,只能由着他在后面一个劲儿的闻他的味道,一个劲儿诉说今天的委屈。 然后只能说出几个字来回应。 而那边,慧慈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事到如今,可不是逼着他输干净嘛?可是越想越舍不得,越想越舍不得。 最终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 “哎。” 在这个寂静的黑夜里面非常明显。 第二日。 “等等!你的意思是我今天的钱原本不用输的吗!!”慧慈一拍桌子,恨不得跳到万俟奕阳头上给他一个暴打。 万俟奕阳抱住黎渊,不搭理暴跳如雷的慧慈,“阿渊,我说了这么多,好累。” “你累?!”慧慈更加生气。 黎渊赶紧在其中解释,“我们不小心起晚了一点,没想到你已经先出门输钱去了……” 万俟奕阳蹭了蹭黎渊的锁骨,没有说话。他可不想告诉慧慈他们,早上的时候分明是自己拉着黎渊多休息一会,没注意他们两个就已经出门了。 “那么多钱,我总要先出去输点吧,不然怎么输的完?!” “好凶啊慧慈。”万俟奕阳抱紧黎渊,无比委屈的模样。 黎渊无奈,“慧慈……奕阳也不是故意的,他也很累,就是想多睡一小会而已。” 慧慈冷哼一声。 知墨冷不丁补充一句,“有钱。” 慧慈恨铁不成钢,“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啊!!还不如我去花天酒地了呢,还比输了好,等我杀进赌坊,定要把我的钱拿回来!” 黎渊还在试图安抚,“慧慈,你别急,你输了多少啊。” “三百两!” “三百两!?”黎渊吃惊。 万俟奕阳揉揉黎渊的头,依旧趴在黎渊肩膀上,没有说话,黎渊自己不知道,但是他在万俟家吃喝用度哪点不是最好的。看过的一本孤本价格就不止这个数了。 所以为什么这么好的生活,黎渊还要往外跑呢?是哪个不合他的想法吗?不合适为什么不说呢,又不是不能改。 万俟奕阳暗沉下了脸色,想不清缘由。 “是吧,三百两呢!”慧慈愤愤不平,“知道这三百两够我们挣多长时间的不!” 知墨瞥过来,心想,难不成花楼也赚不到钱了吗?不应该啊,贪官污吏不都往那里去? “看什么看!挖了你的眼信不信!”慧慈没好气。 万俟奕阳可怜巴巴的扒着黎渊,黎渊好声好气调和,慧慈疾言厉色控诉万俟奕阳,几个人一团乱的时候,突然外面传来一声敲门声。 三长一短,房间里面的四个人一下子全都安静下来。 知墨冷下脸来,“进。” 门开了,一个一身夜行衣的黑衣人如同鬼魅一般闪身进来,“回禀大人。” “讲。” “属下一行听从大人吩咐蹲守在城外,本来安静无事,但是一刻钟前城外突然出现一个不明来源的队伍,属下靠近去查看,貌似是一镖局。” 万俟奕阳插嘴,“镖局不是很正常吗?来来往往的多了去了。” 黎渊拍拍他的手,示意他不要说话,万俟奕阳撇撇嘴,老实了。 知墨示意他的属下继续说。 “回禀大人,重点不是镖局,重点是他们护送的东西是十多个大箱子,听声音,应该是银子。而这个箱子上,写着四个字——祝氏钱庄。” 知墨点点头,“就是说的那个地下钱庄,赌坊和这个钱庄勾结,做出这许多的肮脏事来,不过……” 他话风一转,“这钱庄也就是方圆这些地方,哪里需要镖局从那么远的地方来运送这么多的银子?” 黎渊听到镖局两个字没来由心里一颤,但是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个机会,一个从这个死局突破的机会。 更重要的是,真的不能再输三百两了! 第98章 “既然如此,那就不要在这里耽误时间了,我们去城外亲自看看不就得了!”慧慈一锤定音。 几个人乔装打扮以后,尤其是万俟奕阳找了条面巾覆在脸上,对外只称受不得寒,就打算出城。 刚下几步台阶,眼睛很尖的慧慈就看见客栈掌柜鬼鬼祟祟的偷看。原本还没觉得有什么,却不想不过片刻,前几日那个小赌坊的庄家就赶了过来。 他谄媚笑着地走了进来,对着慧慈几人就开始套近乎,“各位公子这是要到哪里去啊,什么时候再去我们那个小地方乐呵乐呵。” 慧慈冷哼一声,“关你屁事,快快让开,别耽误爷的事。” “哎呀,是不是今天输太多了,公子你们气恼不愿意玩了?”庄家搓搓手,“这种东西有输有赢本就是正常,今天输明天就赢回来,我说话您还不信吗,可别为了一时的气耽误后面的赢大头啊!” 这是不愿意放过这个冤大头了,不光诱惑着他们多投入一些,现如今还不让他们走了,真是欺人太甚。 慧慈来了气,正打算用拳头告诉他们谁是老大,却被知墨握住了手。 知墨解释,“我家少爷一时不慎,输光了身上的钱财,如今是要回去再取些银子,你们如今是不让我们走吗?” 他后面的声音冷下来,这番话刚柔并济,庄家再也说不出挽留的话来,只能讪笑着退让,“这种事我们哪能干得出来,纯属误会误会,您请您请。” “哼!”慧慈一甩手,带着三个人顺理成章、光明正大的走出了城。 走到城外,几人见没有人跟着他们,赶忙脱下伪装,运用轻功快马加鞭跟着知墨的属下,直奔所谓的镖队。 万俟奕阳身前抱着一个黎渊,却丝毫不见下风,紧紧跟着前面的知墨两个人。 风声吹在黎渊的耳边,让他有点怀念之前追着风的日子。踏过竹叶,掠过鸟群,是最最惬意的少年侠气。 “阿渊你别怕,我抱的很稳的。”万俟奕阳还以为他是害怕,赶紧出言安慰。 黎渊摇了摇头说一句,“辛苦了奕阳。” “这有什么辛苦的,我还觉得阿渊太瘦了些,要多吃些, 现在抱着还是太轻。” “我……”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慧慈就在前面回头,嘘了一声。两个人赶紧点点头,不再多说。 而未见镖队就已经先听闻了声音。 “我说过什么!你们行走之间要万万当心!小心些火烛之类的!再有下回,你们谁都担当不起这个责任!” 黎渊第一个先认出了这个声音,他眼睛骤然放大,感觉被人当头打了一棒。 而万俟奕阳惊喜万分,“是见雪姐!” 那显然这名女子也是练家子,耳力甚好,“诶,这声音……是万俟家二弟?” 万俟奕阳不再躲藏,带着黎渊一起走出来,“见雪姐,正是我!” 黎渊本想躲避,却已经来不及,只能从万俟奕阳身上跳下来,恭恭敬敬叫了声,“见雪姐。” 第102章 耿见雪一身紫色衣装,利落装扮,头发随意用发带扎起,却也带着一些小巧精致的珠钗,显得俏丽的同时也不见凌乱,活脱脱江湖儿女的模样。 圆蛋脸,双颊因为激动微红,嘴唇涂着口脂,带着几分小女儿家的娇俏。而她更是美目如星,显示出几分气势。 在这样的陌生地盘遇见两位久别的弟弟,耿见雪激动不已。但她也没有忽略黎渊的身子,“奕阳你只说一句要出门找小黎,就不见了踪影,连句话都不知道往家里带。还有,小黎,你这身子是怎么回事?” 黎渊紧绷着身子,原本不见扬州的故人他还能自欺欺人几天,跟万俟奕阳多单独相处几日。可如今再见耿见雪,他叫了一声姐之后,熟悉的愧疚涌上心头,不敢再开口。 不过好在,万俟奕阳更怕黎渊再揭伤口,连忙开口敷衍过去耿见雪。 “见雪姐,不过是一点说来话长的小事,不过我肯定会想办法治好阿渊的,你放心。” 匆匆介绍过几个人在这里的赌坊遇见的事,知墨的身份做了些隐藏,只说是个偶遇的朋友。剩下的都大致告诉了耿如雪。 耿见雪点了点头。 “所以见雪姐,你这镖物就是祝氏钱庄的银子?”万俟奕阳追问。 耿见雪也没想到一趟简简单单的押镖还有这么多事,不过她也没有隐藏,证明了这就是城内那家地下钱庄的镖物。 “不过我们押镖的不管主家的事,只负责押运。这银子怎么来的我们也不知,这个我怕是帮不上你们。” “这倒无妨,我们现在基本摸清了他们的套路,不过做事总要有证据,等我们找到了证据就可以把他们一网打尽!”万俟奕阳很有信心。 这倒是把耿见雪逗笑,“你们兄弟几个都是一个性子,下定了决心就不会放弃的,就跟你找了小黎这么长时间一样。我们都觉得你找不到,没想到还是被你找到了,这就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啊。” 她看向黎渊,拍拍黎渊的肩膀,“刚刚见到你你就不说话,怎么了小黎?” 黎渊的表情不太好看,甚至可以称得上一句煞白,万俟奕阳刚刚顾着听耿见雪说话,这才意识到黎渊不对劲。 他赶紧扶住瘫软的黎渊,“阿渊你怎么了?” 慧慈眼疾手快,赶紧先给他喂了一丸浪春秋。黎渊吃下后缓了口气,摇了摇头,“见雪姐我没事,一点小伤罢了。” 慧慈补充一句,“我不是什么医圣,不过我怀疑可能是毒,但是也不能下定论。” 万俟奕阳赶紧追问耿见雪最近有没有医圣的下落。耿见雪摇了摇头,只说最近两年就已经销声匿迹了。 万俟奕阳有些挫败,但是黎渊却毫不关心这个,他拉住耿见雪的衣摆更显得内疚惭愧。 “见雪姐你和大哥的婚事……怎么样了?”他低着头,比万俟奕阳更加挫败,如同一摊雪压倒了青翠的竹,“我很抱歉,我没说一句话就跑了出来,给你们在成亲前找麻烦了。” 耿见雪揉揉他的头,用温柔的声音安慰他,“我们是一家人啊,你不在我们怎么成亲。我和奕辰商量好了,等你和奕阳回来再办,差不了多少时间的,你给我写的婚书我还留着呢,等你身子好了,你还要来敬酒呢。” 黎渊有些动容,耿见雪的大方更显得他不告而别很是幼稚,而因为自己耽误了他们成亲,让他更加内疚,“我……” 万俟奕阳大咧咧打断,“阿渊好了好了,你先别说这些了,你先休息休息吧。” 耿见雪见此也就告诉镖队就地休息,拿了些食物和水过来给四人。 黎渊跟着万俟奕阳坐在树下,有一口没一口地喝些水,只是眼神老是往耿见雪那个方向看。 万俟奕阳有些摸不着头脑,看不明白,只是心情不好跑出来游玩一段时间,这也没什么,黎渊怎么会这么低落?眼睛里面像是朦了一层雾,下一秒就要随着风飞走了一样。 他下意识抱紧黎渊,“阿渊你别担心,没有医圣还有神医,还有这个那个的,我肯定会把你的身子骨治好,你相信我,我从小到大自己想做的事就没有做不成的。” 黎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点了点头,然后接着神游天外,心里的一团话没有人诉说,就只能憋着,直到有一天憋不住,那就只能自己爆炸掉。 而如今再见耿见雪,他怕的要缩起来,他害怕见到江上燕的失望的目光,害怕去承担一个自己承担不了的后果。他曾经自信可以伪装好,如今却丧失所有信心。 因为这段时间的相处,已经让他看透他的心,从始至终没有变,依旧还是喜欢着万俟奕阳。 耿见雪见两个人一个低着头,另外一个抱着他,两个人亲密无间,说些悄悄话。也就没有插嘴进去,只是心中感叹一句,这两个孩子还是跟以前一样要好。 年少成名,意气风发,齐头并进,双侠傲世,多么好的风景。 不过此时此刻,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耿见雪示意手下拿来一只信鸽,然后在一张纸上随意写了几行字,插到了信鸽腿上的信桶里面,然后对着扬州的方向放飞了它。 好不容易找到了二弟和小黎,也该让扬州的家里人知道知道,省得她们担心不是。 几个人正坐在一起休息,耿见雪的镖师拾来一些树枝,就要原地点火去做一些热乎的食物。 耿见雪赶紧提醒他们:“你们做事当心一些,小心点不要点燃了其他的东西,银子烧不坏,到时候把车烧坏了可怎么办,走都走不了。” “好的镖头!” “嗯。” 万俟奕阳抬头,“见雪姐都变成镖头啦,耿镖头退隐江湖了吗。” 耿见雪豪气笑笑,“我比我爹做的更好。” “那是自然!”万俟奕阳恭维道。 几个人正说着话,万俟奕阳也点了堆火给黎渊取暖。这天气并不冷,但是万俟奕阳看着黎渊低落到瑟瑟发抖的模样就心疼,虽然不清楚为何,但总想着能温暖他一二也可以。 “诶奕阳,你小心点火啊,别点着了旁边的树木,一会烧起来我们控制不住。” “好!”万俟奕阳点点头,然后也学着他们的样子打算给黎渊温一点水。 耿见雪凑过来,这才发现黎渊的表情不对劲,她从口袋中掏出一颗粽子糖来,递给黎渊,笑一笑,“小黎啊,怎么了,来吃颗糖就好了。” 这是扬州才有的糖,黎渊抬起头,看着这颗糖有点发愣,伤心、恐惧、感动,复杂的情绪逼的他眼睛发涩。 万俟奕阳轻车熟路拿过来塞进黎渊的嘴里,“见雪姐偏心,给阿渊不给我的。” “就不给你,这么长时间连句话都不忙家里带。”耿见雪蹭蹭他的鼻子,但是也往他的手心放了一颗粽子糖。 万俟奕阳笑笑,没吃,塞给黎渊,让他吃完了接着吃。 耿见雪看在眼里没说话,反而跟他们唠起来之前碰见树林里面浓烟滚滚,这才害怕镖局的镖师们不当心。 而黎渊在听到火这个字的时候突然无师自通。 第99章 他拉着万俟奕阳的袖口,眼睛睁大,“奕阳,我……咳咳咳!” “哎呀阿渊,你别着急,怎么了?”万俟奕阳拍着他的后背,止不住的唠叨,“着什么急啊,我在这呢,慢慢说。” 黎渊却顾不及自己,他忍着因为咳嗽引起的胸腔的阵痛,激动到甚至有些破音,“是火!火烧掉了尸体!” “阿渊你在说什么,哪有……等等!”万俟奕阳一下子反应过来。既然这些脓疮可以感染别人,最后也逃不过一个死字,土葬害怕污染水,容易失控,那最合理的方式只有一个,就是一把火烧了完事! 这里作为最大的人员来源,这些人想必不会跑的太远。而这方圆几十里只有这里有些大面积的山林,里面更是有不少人至罕见的地方。 所以,这些人最后的去处只能是这片地方。 “你的意思是还不上钱的这些人最后都被拉来了这里,然后在这里殒命,连尸体都被一把火烧了了干净。”知墨沉思后点了点头,“确实有理。” 慧慈一拍巴掌,“黎渊天赋异禀啊!” 耿见雪也并非等闲之辈,加上万俟奕阳确实在讲故事这方面称得上一句绘声绘色,不过片刻她也将这些事都串联到了一起。 她轻笑一声,万俟奕阳和黎渊二人出来一趟还能遇见这么多有趣的事,怪不得万俟峰常把他们扔出去历练。 “小黎还是你聪明,怪不得伯母经常说你从来不会让她失望的。” 骤然提到江上燕,黎渊原本还在欣喜自己想到的线索,而听到这几个字后,他的脑海一下子空白,身子僵住,随即脑海中立马又显现出了那个花烛凌乱,一片艳红的晚上,江上燕那个复杂沉重的表情。 虚幻的迷梦被打破,让他不得不直面现实。 从不会让她失望……这几个字一遍一遍在黎渊的脑海回想,他的眼神一下子迷茫起来,脸色煞白,像无家可归的孩子。 第103章 但是他却紧咬着下唇,直到嘴角溢出血来。万俟奕阳一直半抱着他,见他这样吓了一大跳,“阿渊,你?!” 话音未落,黎渊再也忍不住,“噗!”一下子吐出一大口血来,红色的血滴在雪白的衣摆上,像极了那一日红色的珠泪,没有温度地灼伤了黎渊的眼睛。 他惨笑一声,像是在嘲笑自己的不自量力,分明做不到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妄图摆弄自己的心,总以为只要看不见,只要装的好,就能假装江上燕不知道,江上燕没有对自己这个白费一番功夫还惦记自己光明磊落儿子的多余之人失望,就能假装一如既往。 万俟奕阳看着他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肉体凡胎的模样彻底慌了心神,他顾不得黎渊一身血污,顾不上黎渊为什么这么激动,他只能试图去擦黎渊嘴角的血,心中的慌乱让他近乎失语,只能一个劲儿在嗓子里面含糊地叫着黎渊的名字。 “松开!”慧慈第一个冲上前,试图搭救。知墨跟在后面,一下子扯开了慌了手脚的万俟奕阳。 而在失去万俟奕阳的怀抱之后,黎渊的刀疤那里好像涌出很多的寒气来,席卷了他的全身。 “好冷……”黎渊眼前一黑,还是没有撑住失去了全部意识。 “阿渊!”万俟奕阳在看到黎渊倒地的身影后,即使衣服还在被知墨抓着,爬也要爬到黎渊身边去,试图抓住黎渊的手。他不可置信地看着,不明白上一秒不还好好的吗,怎么转眼间他的阿渊就变成了这幅气息奄奄的样子。 知墨只能用两只手牢牢抓住万俟奕阳的肩膀,慧慈这才紧皱着眉赶紧上前替黎渊把起了脉。 “脉象弦数而滑,且略带洪象。气血逆乱,肝气横逆,导致血不归经,上逆而吐血……等等!” “等什么等!阿渊到底怎么了!”万俟奕阳不能够接受还在自己怀里笑的可爱的黎渊下一秒就倒在了冰凉的地上。 “他身体好热,跟他毒发的时候一模一样……”慧慈即使不愿意相信,也不得不说出来。 “毒发!好好的怎么就毒发了!”万俟奕阳不可置信。 慧慈抿唇,刚刚才吃过浪春秋,按理说不应该这时候就毒发。若是浪春秋已经完全没有用了,那可就麻烦了。 万俟奕阳呼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一甩肩膀,挣脱开知墨,快步上前抱住黎渊,极其冷静的声音吩咐在场诸位。 “见雪姐,辛苦你的镖师搭个帐篷给我们,还要所有的被子,生起火盆,阿渊受不得冻。” 耿见雪没有犹豫,立刻点头吩咐下去。 人多力量大,不过一刻钟,万俟奕阳抱着黎渊就进了热的仿佛跟夏天一样的帐篷。黎渊下三层上三层,也依旧皱着眉头,仿佛置身在寒冬腊月。 万俟奕阳紧抱着他,虽然知道他听不见,但是依旧在他身边细心安抚着,试图把他从那个冬天拉出来。 因为火盆有五六个,帐篷就没有安帘子,慧慈光是靠近,就被扑面而来的热气扑在了脸上,让他差点连话都说不出来。 “我不敢再给他喂药了,怕后面再吃就不顶用了。”慧慈垂下眼。 万俟奕阳点头,只看着因为毒发而瑟瑟发抖的黎渊。分明万俟奕阳在抱着他,但是他却没有半分回抱的意思,手握在胸前,像个溺水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而慧慈的意思就是,这次毒发只能黎渊自己扛。扛的过去应该不成问题,就是太过痛苦。而后面几人若不能速速找到救治的法子,总有一次黎渊会抗不过去。 说话间,耿见雪端着一大碗水走了过来,把水放在了万俟奕阳旁边。 万俟奕阳没说什么,但是大家看得清楚,即使穿着一身单衣,但他本就血热,早就大汗淋漓。他没有拒绝,喝了一大口后,嘴对嘴直接吻上了黎渊的唇,试图渡一些水给他。 慧慈二人见怪不怪,耿见雪却没见过这种架势。教养让她捂住嘴不敢发声,知墨在旁边默默看了全程。 他轻轻拍拍耿见雪的肩膀,悄声叫了一声,“耿镖头。” 二人便一同来到旁边僻静处,而万俟奕阳并没有注意这些,还在试图让黎渊喝两口水。 “你叫我来要说什么?”耿见雪问。 “耿镖头是不能接受吗。”知墨没有说不能接受什么,但是二人心中都懂。 耿见雪脑海中浮现出许多万俟奕阳和黎渊从年少相处但至今的片段,再加上现在的唇齿相依,发现其实早就是顺理成章的事,竟然没那么突然。 她还是有些犹豫,“不说别的,只说江湖上流言蜚语,他们两个的名声……” “他俩在乎吗?” 耿见雪不说话了。 知墨叹口气,有些头痛地揉了揉额角,自己的事还一团糟,他本性冷淡,除了慧慈,是最不愿意管别人的事的。毕竟泥沼中长成的鬣狗只会顾着自己往上爬。 算了,就当黎渊给自己说了不少好话吧,报答一二。 不然这幅样子醒来后再察觉到耿见雪的不适,只怕要了他的命去。 风穿过树林,扇动叶子相互碰撞。不知道哪里的鸟叫虫鸣显得这里很寂静安和,却也显得零落。 “不过还未说开,耿镖头若是想阻拦……” 耿见雪打断,她自小被教的胸怀更胜于男儿,即使碰见这种事也依旧能够不减傲气,她坦言,“天高地广,让他们自己去闯吧。” 小时候她父亲也是这样跟她说的。 “镖头!”二人的对话被骤然打断,耿见雪的镖师跑来,指了指西北方向,语速很快,“镖头,有镖师探查时发现那边又被点燃了火。” “白天就烧,胆子这么大!”耿见雪吓了一跳。 “也不一定,可能也是别人不小心点燃的。”知墨说。 但他们二人也立刻反应过来,怪不得刚刚林中起风,原是有人点着了火。 知墨没有犹豫,带着几人回了帐篷处,慧慈正蹲在一边,托着腮,看着万俟奕阳给黎渊渡水。边看边点头,果然还是这个时候万俟奕阳不知羞,要是戳破了,说不定就不愿意给别人看了。 “喝进去了吗。”耿见雪走过来关切的问。 万俟奕阳摇摇头,眉头紧锁,“一点。” 慧慈听见耿见雪的话有些惊讶,这姑娘这么快就接受了?他看向知墨,两个人对视间,默契已经让他们懂了彼此。 相比较于黎渊和万俟奕阳这两块笨木头,巾帼不让须眉,看看人家耿见雪,确实就是快。 知墨简单跟他们说了一下西北方向又有火情的事,慧慈看向万俟奕阳,按照他嫉恶如仇的性子,这事是一定想去探查一二的。 万俟奕阳却摇摇头,连一个敷衍的笑都无心给他们,“你们去,我要陪着阿渊。” “好吧。” 耿见雪有镖物护送,不可擅自离开。最后只能在慧慈和知墨问清了方向后,二人前往。别管是不是那些人点的,防止火势太大控制不住,他们总归还是要去看看的。 运用轻功行走之间,慧慈真心跟知墨道谢,“谢谢你知墨。”这段日子相处下来,他是真的把黎渊当成了朋友,黎渊醒来若是知道耿见雪不介意,一定也会很高兴的。 “别谢我,你要是谢我,还不如告诉我……”知墨一顿。 “告诉你什么?”慧慈不解。 知墨把想说的话咽回去。他当然想知道为什么当时慧慈会不要他,尤其是在那样的场景下,他分明已经还如梦如幻,下一秒就被踹入了阿鼻地狱。 但是算了,时机到了慧慈自然会告诉他的。他也学起了黎渊,暂时装作看不见的样子,维持现在的体面。不是不勇敢,只是这样可以让现下享受的时间长一点点。 “没什么,就是想知道晚上吃什么。” “城外也没什么,想来也就是吃两块干粮就着热水呗,你要是馋了我带着你回城里?”慧慈认真回答。 知墨笑笑,“吃什么都行。” 第100章 “奕阳你要干什么!”耿见雪看他的动作不对,立马拉住了他的手。 “见雪姐你松开我!” “你这孩子要干什么!”耿见雪皱紧眉头,要不然她刚刚来的快,万俟奕阳手上的剑就已经出了剑鞘。 万俟奕阳把碎发往后一抓,有些烦躁,“难不成就让阿渊真的硬扛?!我之前试过的,人血有用,你别拦着我。” “奕阳!”耿见雪有些无助,她当然心疼黎渊,也心疼万俟奕阳,谁受伤她都难受。而黎渊还躺在万俟奕阳腿上,昏迷不醒瑟瑟发抖的模样让她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 万俟奕阳甩开她的手,毅然决然地拿起了自己的佩剑。 “奕,奕阳,别……”是黎渊虚弱的声音。 “嗯!?”万俟奕阳停住了动作,看向黎渊。他依旧是白着一张脸,因为寒冷嘴唇都隐隐发紫。但是身体又发着烧,嗓子无比沙哑,就如同一块陈年的古琴,吱吱呀呀,带着抹不去的涩意。 第104章 “阿渊你醒了!”万俟奕阳万分惊喜,一把扔掉佩剑,小心翼翼扶起了他。 耿见雪这才松了口气,把空间留给二人,自己转身走远了。 “阿渊你吓死我了,毒发是不是很难受,不怕,我真的会治好你的,你永远都不用怕。”他发誓。 黎渊半睡半醒见听到万俟奕阳要放血给他,一着急才迷迷糊糊醒了过来。但他眼前依旧蒙着一层雾,脑袋转不过来弯来,他下意识开口,“我怕的不是你,是姨母……” 他怕江上燕失望的眼神,怕她知道他对万俟奕阳还有妄想。他怕的不是在家人面前被戳穿,而是两个字——娘亲。 江上燕可不就跟他的娘亲一样,他本就因为自己的出生害了亲娘,如今怎可让江上燕伤心痛苦。 可惜,因为他病的实在严重,万俟奕阳一个字也没有听清。但是万俟奕阳下意识觉得这句话一定很重要,他想也没想,只当黎渊因为太久没喝水嗓子太哑,导致说不清楚话。直接拿起一旁的水碗,喝了一大口,然后直接对准黎渊的嘴唇,想要给他渡水。 黎渊朦胧间,温热的嘴唇就已经贴了上来。热的让他身上的寒气都受了挫,仿佛没了后劲。 下一秒,温热的水渡了过来,久旱逢甘霖,他忍不住渴求地向上索取。用舌尖缠着最温润的地方,不肯放它走。 哪知万俟奕阳被他的动作吓的慌忙挣脱,立马红了一张脸,然后用袖子捂住自己的嘴,脑子里面都是刚刚的触感。很陌生,很奇特。 他垂下眸,黎渊即使闭着眼睛也还渴着,舌尖舔着唇角,没有喝够。这样小小的动作也引得万俟奕阳直接红到了耳朵根,他一个劲在心里给自己洗脑,阿渊这是真的渴了,阿渊是真的难受,阿渊是没有意识的…… 下一秒他突然锤了一下地,再次喝了一口水,贴了上去。 他一点也没有想到,如果他问心无愧,怎么会在心里一个劲儿的给黎渊解释。 他的心里也起了一团火,让他在渡水的时候,开始主动回应黎渊。就像水流勾搭着水草,带着水草一起漂向旋流,谁也跑不了,只顾着纠缠缠绵。 一口不够,还有第二口,直到黎渊恍惚间感觉自己喝不下了,身上没力气,只能扭着头试图躲避。 万俟奕阳下意识用手把住黎渊的头,试图让他转回来接着承受。但是却引来黎渊更加不乐意的挣扎,万俟奕阳这才骤然清醒过来。猛的起身,捂住嘴,看着慢慢缓过劲来的黎渊睁开他漂亮的眼睛。 而后万俟奕阳突然觉得不太对劲,他往下一看,自己单薄的衣服好像已经隐藏不住某个东西,而这东西此时分明不应该这样! 更糟糕的是,黎渊已经在缓慢的恢复意识,那双带雾的眼睛已经逐渐清明。 “啊!”他暗骂一声,绝对不能被黎渊看见! 于是,在黎渊恢复意识的第一秒钟,就看见万俟奕阳高高举起拳头,就要对着自己的下方锤去! 黎渊一下子睁大眼睛,身上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子扑到了万俟奕阳身上。万俟奕阳的动作硬生生被半路堵了回去,余力让他的手都隐隐发抖。 “阿渊你扑过来干嘛!我差点打到你!” 黎渊动作太快,让他的脑袋变得晕乎乎的,说不出话,只是趴在万俟奕阳怀中缓着气。 万俟奕阳心疼地帮他梳顺有些凌乱的长发,“阿渊你还冷吗,干嘛啊这是,醒了不好好躺着,这不又难受了。” “奕阳……” “还冷吗。” 黎渊摇了摇头,却更加晕眩,万俟奕阳无奈,只能替他揉着太阳穴位。 “你打自己干什么……”黎渊眼睛都有点睁不开,只能用嘴呼吸,依靠在万俟奕阳身上,显瘦的肩膀让撑不起单薄的衣料。只是嘴唇终于恢复了红润,这阵毒发虽然来势汹汹,但结束的也快。 “我……诶?阿渊你没看清,那你还记得刚刚发生了什么吗?”万俟奕阳本打算老实交代,即准备好接受黎渊笑话他的结果。没想到听黎渊这个意思,居然是没看到吗。 不知道为何,万俟奕阳心里有点失望。下意识觉得,要是让黎渊知道自己为了他宁愿锤下去,也挺能证明他们的兄弟情谊的。 “什么?”黎渊头昏脑胀,半点思考能力都没有。 “没事没事!”万俟奕阳赶紧含糊过去,“阿渊你接着休息吧。” 黎渊不放心补充,“不喝你的血,我不冷。” “好好好,我让他们做些好克化的给你吃。” “嗯。” 万俟奕阳便放下他,让他安稳地睡了过去。他松了口气,黎渊毒发的时候好像下一秒就要去了一样,让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还好还好,这次过去了,他不敢保证没有下一次,可他一定会找到救治的法子的。 随后他向下看去,皱眉思考,一句话不说。 不大一会,耿见雪走了过来,“奕阳,小黎怎么样?” 万俟奕阳抬头,表情不露破绽,“这次过去了,因为太累已经又睡着了。” “嗯,这毒来势汹汹,时间不长但着实痛苦,小黎受苦了。我让他们煮了些鸡汤,昨日从农户那里买来的老母鸡,正好派上用场。” “多谢见雪姐。” “这有什么,接下来,你们要和我一块进城吗,去探探这祝氏钱庄的虚实。” 万俟奕阳没有反驳,他咬着唇,思考的比所有人都多一步,要是真如他们若想,他们抓人是为了做药人,那岂不是也有有本领的大夫在? 要是如此,能否给黎渊看看……可这做了坏事的邪医黎渊会愿意接受吗。 无论如何,这趟浑水无论是出于为江湖清扫败类还是惩奸除恶,帮扶穷苦,他们都掺乎定了! “去。”他无比坚定。 “那小黎……” 万俟奕阳的眼神立刻变得温柔起来,“不让他去会生气的。” “好,那我让他们准备两身镖师的衣服,你们就混在队伍中吧。” 万俟奕阳不置可否,耿家的镖师衣服脖子上都有半个高领,一是为了防风沙,二也是为了隐藏些许要害,正好让他们遮挡些脸部,也算得上三全其美。 正在这时,耿见雪手下的镖师捧着一只信鸽跑来,“镖头!” “讲。” “刚刚接到主家的飞鸽传书,说是银钱不必拉到城内,直接转道运往幽州城就是!” 耿见雪皱眉,临时改道可不是押镖的好兆头,“确定是主家?” 镖师点点头,递上信纸。最后的落款处愕然是一只独脚的鸟类。耿见雪给万俟奕阳看,万俟奕阳疑惑,“鹰?” “是游隼,这只鸟脸上有黑色的纹路,口缘小。”耿见雪走南闯北,自然比万俟奕阳知道的多。她收起信纸,向下吩咐下去,“那既然如此,咱们就转道幽州城!” 万俟奕阳也点了点头。 正巧,几人商量间,远处跑来两个身影,正是知墨和慧慈,他们板着脸,快步跑来。 万俟奕阳正照顾着黎渊,见他们表情如此严肃,也不禁皱起了眉,“如何?” 慧慈摇了摇头,“这林子没有路,植被太密,我们怕骤然前进被他们知晓这里被人闯入过,只能一个劲的寻找前人的痕迹,拖沓之间也就延误了最好的时机。” 知墨接着说,“等到我们赶到那里的时候,这把火都烧没了。” “这么快!?”耿见雪诧异。 慧慈点点头,“要是在尸体上撒了些油或者酒,这么快也是有可能的。” “不过,我们捡到了这个。”知墨张开手,里面赫然是一个类似于徽章的铁片,可能被主人拿在手中把玩的时间过长,已经逐渐变得圆滑,看不清上面的图案。只是越看越像那只只有一只脚的游隼。 耿见雪冷笑一声,“看起来这一切的答案都能在幽州告诉我们。” 殊途同归,没想到几人最后的目的地还是幽州。 万俟奕阳更关心另外一件事,他垂下眼,耳边另外几个人正在商讨正事,说着各种猜测,各种风声。他轻飘飘吐出一句话,“幽州……应该有好大夫吧。” 空气中立刻安静下来,慧慈叹口气,走向前替黎渊把起了脉。 片刻后,他说,“比我想象中好一点,一定有好大夫的,进了城我们就开始找。”他安慰万俟奕阳。 万俟奕阳松了口气,拿起一旁的布斤替黎渊擦汗,“你们讨论吧,只求一样,给阿渊准备一辆舒适些的马车,他受不了颠簸。我和阿渊都听你们的。” 他现在实在没有心情考虑那些事,他只想给黎渊治病。一下子松了口气,让他的身体瘫软下来,手撑在地面上,低着头有些乏力。 “奕阳!”耿见雪见状赶紧把他扶起,慌张询问,“你这是怎么了?”一个刚好,另外一个要是再倒下,可真够操心的。 慧慈皱眉顺势看过去,只见万俟奕阳嘴唇开裂,眼神憔悴,而旁边的火盆一个个燃烧的正火热,让刚来的他们都起了一身的汗,他立刻有些无语,“你都喝进嘴里了,给他喂水自己就没喝一口吗……” 第105章 “啊?” 第101章 这地方离幽州不是很远,即使多了一辆黎渊的马车,行进起来不过两日也达到了幽州地界。 黎渊这两日总是想试图说服万俟奕阳让自己去透透气,可是万俟奕阳生怕他出点事,只让他在马车里面呆着,不然就不让他去幽州。 黎渊无法,只能听他的话。正好也可以躲避点耿见雪,只要见不到她就还可以自欺欺人,在马车里面过眼睛中只能看到万俟奕阳的日子。 幽州是一个大城池,热闹非凡。许久没有来到这等地界的黎渊好奇的扒着窗户往窗外看,外面车水马龙,人声鼎沸。春风拂面引得才子佳人吟诗作赋,而小摊上的摊主胡诌着顺口溜,阳春白雪下里巴人,别有一番韵味在其中。 黎渊看着看着便入了迷,伸出手试图去够看不尽的春色。下一秒,一只肤色稍深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把他拉回来车内。万俟奕阳从后面摸了摸他的头发,心软的一塌糊涂,“风不凉,要不然我们下去,我陪你走走?” 黎渊摇了摇头。万俟奕阳马上伸出两只手把住他的头,让他不要动,“你摇这么快干什么?一会儿又头晕了。” “哪有那么矫情?”黎渊被无奈逗笑,“还是不要耽误见雪姐的时间了,我们快进去吧,还有正事儿呢。” “那一会儿下车之前你吃一丸慧慈的药。”万俟奕阳从怀里取出浪春秋的药瓶,慧慈之前说进了城怕是知墨要有政事在身了,若是不能及时陪在黎渊身边,让万俟奕阳身上带一瓶也算得上有备无患。 看到这瓶药落在万俟奕阳手里,黎渊立刻想起了那一夜的荒唐事,他紧张几分,“你,你没吃吧……” “这是你的药,我吃它干什么?”万俟奕阳摸不着头脑。 黎渊松了口气,“你别乱吃这个药,慧慈说,说,说……”黎渊不太会对万俟奕阳撒谎,有点接不上话。 “说什么?” “嗯……说你太结实了,吃这个药浪费。”某种程度上这也没错,黎渊并没有什么撒谎的负罪感。 “那倒是哈哈哈哈。”万俟奕阳耳朵里面自动过滤,直接变成了黎渊在夸他身材好,宽肩窄腰,一看就是少年英雄。说不定这个结实指的还是黎渊真心夸他比其他人都强,武力一流,真真撑得起“憾洲”这个名号。而更说不定,黎渊与有荣焉,为有这么好的一个兄弟感到庆幸。 万俟奕阳越品越觉得对劲,自己的脊梁越来越直,脸上的笑越来越荡漾。 直接把黎渊看的疑惑极了,这人是怎么了?他可是万万想不到,因为黎渊说的“结实”这两个字,万俟奕阳自己就脑补了这么多。 镖队队伍太大,进了城也没有客栈可以容得下,这一箱箱的银子也太容易引起别人的觊觎。耿见雪最后带领镖队选择了城池外的一家驿站,地方大,来来往往的多是他们这种马队。并且贴近城里,主家也好寻过来。 只是这样的话,驿站的环境可就比不上正儿八经的客栈了。黎渊下车的时候就被马厩的臭味熏了个正着,他便用袖子护住鼻子。可见耿见雪都神色如常,也只能放下手,装作没事人一样跟在万俟奕阳身后。 “呦!可是耿镖头?!”几个人刚下车,就有一名中年男子凑了过来,“本人是祝氏钱庄的管事,你们叫我祝老二就是。”他把自己挂在腰上的令牌递给耿见雪,上面一只独腿游隼证明了他的身份。 耿见雪点点头,他们的目标很大,祝氏钱庄知道他们来了也很正常。派人接应更是寻常之事,她行了个江湖中人的礼节,“敢问您一句,主家何时来取镖物。” “我家主人过几日就来。” “为何要过几日?”耿见雪蹙眉,送镖主打的就是一个准时,这镖物多放在他们手里一天主家就要多担一天的心。 “我家主人偶感风寒,这两天下不来床。为了表示歉意,您在这家驿站里面的花销都由我们承担,您可以放心的住下。”祝老二看起来很真诚,也没有注意耿见雪旁边那四个穿着一样的衣服的人已经暗暗交换了几次眼色。 这个理由说真不真,说假不假,四个人不敢轻举妄动,只能让耿见雪拿主意。 耿见雪其实也没有理由拒绝,因为此人表现的极为真诚。她只能开口,“虽如此,但兹事体大,还望您回去禀告,一日两日可以,时间太长本镖局也没有办法保证镖物的完好无损。” “这是自然!”祝老二指了指身后,“就这么堆在车上也不好看管,后面还有几间空屋,不妨就堆在里面吧,是我刚刚特意让掌柜的腾出来的。” 这个要求倒也合理,毕竟放在车上,要派多人把守,放进屋子倒是直接痛快的很。耿见雪没有反驳,只是向后摆了摆手,让她随行的镖师把箱子搬进去。 祝老二搓着手,看起来像是被这一箱箱银子看昏了眼。 耿见雪收敛眼神,只觉得这一切的事情都太名正言顺了,名正言顺到有些不正常。但是说又说不上来。 她指了指黎渊,“你过来给我倒茶,剩下的人也去搬。” 这就是怕祝老二起疑的意思了,黎渊没有拒绝。 剩下三个人只能前去搬东西,黎渊站在耿见雪身后,端着一壶水安安静静的看着祝老二眼睛都黏在箱子上了。 “倒水。” “哦哦。”黎渊走上前去,给耿见雪倒水。倒水的时候,耿见雪悄声跟他说,“看见了吗?” “嗯?” “那个祝老二左手指尖起了茧子,右手没有,是个打算盘的好手。” “所以见雪姐才信他?” “信不信的,我把银子看好了,还能坑我不成吗?”耿见雪笑笑,随即放大音量,“行了够喝了,没几箱子了,你就坐着待会吧。” “是。”黎渊乖乖坐在了耿见雪的旁边。 等他们放好箱子,便也到了吃饭的时候。人多,吃也吃不精细,都是些大锅饭。在场的都是江湖中人,没人顾及这个,连耿见雪都吃的香甜。 黎渊也是,虽然他的动作在里面是最文雅的,但是吃惯了粗茶淡饭,也没有显露任何嫌弃之色。只有万俟奕阳看了看黎渊,抿了抿唇没说话。 而快到晚上的时候,万俟奕阳彻底爆发了。走南闯北的人那有那么好的条件,所以除了耿见雪和守卫的镖师外,所有的人都要挤在几张大通铺上。 “这怎么能行!”万俟奕阳握着拳头,“这床这么硬,这么多人一起睡,阿渊怎么睡得好?” 镖师们脱着衣服大大咧咧,“上来睡喽!累死了!” “小子你们也快来!” 黎渊对着他们一拱手示意。然后回头看向万俟奕阳叹口气,“在外面哪就这么挑剔了,挺好的,能睡就行。”有句话他没说,就是在屋里闻不到外面的臭味还挺好的。 但随即他就发现男人多的地方,这味道也不小。镖师们大多都比他们年龄大些,不拘小节大大咧咧,袜子扔了一地。这味道,也没有好上多少。 万俟奕阳眼睁睁看着黎渊的动作越来越难越来越慢,直到愣在原地。 “噗嗤。”他笑出声来,只觉得黎渊脸上那副不好意思嫌弃,但是又忍不住捻着鼻子眨着眼怎么也不愿意凑上前的表情非常娇憨可爱。 黎渊疑惑地偏过头来,万俟奕阳马上收起笑容,上前搂着黎渊的肩,“一会去马车里面换身衣服吧,我带你去城里睡。” “可是我们还要混进……” “那时候我们再回来。” “可是……”黎渊心里有些不情愿,觉得自己可以忍受,还是正事要紧,但是下一秒,一只袜子就扔了过来,还是万俟奕阳带着他灵活一躲,才没有砸中。 黎渊的话一顿,嘴角忍不住抽搐,最后一锤定音,“我们走。” 万俟奕阳看着他的小表情,嘴角越发勾起,“好,我们走。” 此时天色暗沉下来,夕阳沉沉,把天边染成了少女的脸颊,树上的花开的艳丽,更有天高任鸟飞的自由散漫之感。当然,如果出门不是马粪的臭味迎面扑来的话。 黎渊咬着唇埋头走路,有些抹不开面子,嫌这嫌那的怕被人笑话。万俟奕阳抱着他的白衣跟在后面,笑容直达眼底。鲜活的黎渊就在他面前,不是病恹恹的多好。 “哎呀我去,这我可住不下去,臭烘烘的,小爷要洗澡,要吃肉,要喝酒!” “诶?!”黎渊抬起头,只见慧慈撇着嘴大步走过来,嘴上一个劲儿的抱怨。 “慧慈?” “呦。你也忍不了了?”慧慈挑眉。 “我没有嫌弃,其实可以忍受……”黎渊有点不好意思。 “去他大爷的忍受,你又不是来人间渡劫的,没条件忍了就罢了,又不是没条件,走!我带你睡大床去!”慧慈拉过黎渊的手腕,“我带你去睡知府府怎么样?” 黎渊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吓了一跳,“这,这怎么可以,那是官府啊……” 第106章 慧慈大大咧咧,“又不是没人!你身后这个这点事都办不成吗?” “啊……”黎渊回头看向知墨。 知墨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只是眼睛里面多少藏着点笑意。黎渊揉了揉眼睛,感觉像是自己看错了。平常就冷着一张脸的知墨怎么会笑的这么柔和呢…… “别啊了,走吧走吧,我可受不了这个马粪了!”慧慈拉着黎渊就走,剩下的两个人也只能跟上。 黎渊被触动,突然觉得刚刚的自己很拧巴,他心中隐隐有一点幻想,要是可以跟慧慈一样大大方方的把什么事都说出来,会不会就不至于闹成今天的这个样子? “想什么呢!”慧慈见他不说话,直接出口问他,“担心城门进不去吗?你别忘了后面跟着的人是干什么的,这点事他要是都做不到……” 黎渊赶紧打断他的絮叨,“没,我在想吃点什么……” “嘿,怎么你们一个两个的都在寻思吃啥。” 第102章 “顾府”的门匾在落日的照应下显得非常的威严,一看就是官家气派。上面的楷书板板正正,慧慈看了就下意识觉得不舒服,这太正经了,跟他这个人就气场不合。 而这一会儿天色渐暗,周边很多的人家都已经点起了灯笼,灯光摇曳,像是在欢迎远归的家人。而这个顾府却是暗沉沉的,白色的、没有点亮的灯笼摇曳在风中,招魂幡一般,让人看了就瑟瑟发抖。 黎渊心思敏感,直觉这里似乎不太欢迎他们。想来也是,毕竟是隐藏身份自己跑到这里来的,也是可以理解的,黎渊下意识给里面的人找借口。 “就这么站在这里也太引人注目了,我们快进去吧,一会我家阿渊再受了冷。”万俟奕阳开口。 “哪就那么娇弱了。”黎渊摇摇头。 知墨却不言,思考片刻后点点头,带着他们上前敲门。 “咚咚咚。” “呲呀——” 门开了一个小缝,里面露出一只眼睛,“谁?” “有事找你们家大人,让我们进去。”慧慈没了耐性,皱着眉,他是真的不喜欢这个古怪的地方,但是更不喜欢那个臭烘烘的马厩。 知墨没什么表情,“通报你家大人,说是故人来访。” 哪知眼睛左右看了看,一句话也不回,就直接关上了门。 黎渊下意识蹙眉,这种做派,就是他们一向不讲究的江湖人士也觉得没有教养。 好在,里面的人没有让他们等待太久。不过片刻,门就打开了一个将将可以容纳下一人进去的口子,黎渊三人面面相觑,最后见知墨本人没有什么表示,也就只能跟着他进去了。 而四人进去以后,“呲呀——” 门立刻又关了一个严严实实。 万俟奕阳听见声音都没来得及回头,面前就已经站满了人。他们没有拿着灯笼,反而一个个都是火把,没有寒暄,没有欢迎,只是一个个静静看着他们。这一切就更显得他们不是远道而来的客人,而是被盯上,最后被关入笼中的猎物。 万俟奕阳下意识把黎渊护在身后,手已经悄悄握住剑柄,只要眼前的人有异动,他就立刻拔剑,以他的剑术,在护住黎渊的前提下,也吃不了亏。 知墨依旧还是他面无表情的那副死样子,慧慈看了就来气,但还是忍着没有发作,等着知墨的反应。 却没想,比知墨更快的是人群后面突然走出来的一名男子。他看上去姿貌并非上乘,不过看起来五官端正,站的挺直,即使看上去扔在人堆里面就找不到,但是整个人的气质跟他头上的乌纱帽一般契合。一看就知道是个为官正直的人。 几人没敢轻举妄动,这人就先说话了。他行了一礼,但是动作看上去松松垮垮没什么真心。 “大人回来了,下官有失远迎,不过大人这漏夜前来,虽不多合时宜,所以下官只能等带着这点东西来迎接,还望大人不要见怪。” 这句话讲的含酸带刺,就差指着鼻子跟知墨讲他实在太碍人眼。黎渊三人纷纷皱眉,慧慈更是不能够容忍,他颠起禅杖,想让这位知府点颜色看看。 这时,知墨却开口安抚,“谢大人了,不过无事,我们四人只要回了我那院子就是,想必我这些属下已经回来了。” “这是自然,大人的私兵自然已经安顿下来了,下官自然好吃好喝招待。” 知墨点头,就打算带着他们去自己的院落。而经过这位所谓的知府大人的时候,几个人分明都看见了他一甩袖子,捂住了自己的鼻子。 “什么味道?” 黎渊皱眉,只当是他们身上染了马厩的臭味,但随后这位顾大人的话打破了他的这个想法,这人居然轻蔑一笑,“腌臜事上赶着来,真是晦气。” 而更过分的还在后面,只见顾大人旁边的侍从凑到他的耳边,看上去是窃窃私语,但是声音也没有放低,至少让他们四个都明明白白听了个真切。 “大人有所不知,这缺了一块的……就是……” 话音未落,一阵剑影闪过,那位侍从的头发硬生生被砍掉半截。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对他本人来讲已是奇耻大辱。 “啊啊!!你你你!!!”这位侍从随之爆发出一阵尖叫。 “聒噪。” 众人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万俟奕阳用小拇指扣着耳朵,在这个光线不强的环境中,他手上的宝剑反射出月光,显得银光瑟瑟,比这么多人都来的阵仗大。 见众人都看着他,万俟奕阳对着黎渊一挑眉,意思很明白,怎么样阿渊,刚刚我英俊帅气不? 黎渊被他逗笑,噗嗤一声在这个严肃的环境中显得很是突兀。被黎渊的笑声提醒,顾大人这才反应过来,不过也没有理由斥责万俟奕阳。 更何况,黎渊在他开口前就先抢占了先机,论嘴皮子,黎渊自然不落下风。 “大人,我这兄弟脾气爆,不过也是为了他好,省得那张嘴再说出一点不经听的。我们在场的都是心胸开阔之辈,不屑同他斤斤计较,不过……这是非都出在口舌上,将来惹出其他祸事来,就怕是大人都护不住他,到时候连累了大人……呵,想必大人也会后悔今日的纵容。所以今日我这兄弟替大人教导一二,大人不必感谢,不过是举手之劳,还望大人之后严于律下。” 这话说的刚柔并济,任谁都只能老老实实感谢万俟奕阳的“义举”。 慧慈只觉解气,恨不得把怀里的浪春秋都赠给黎渊,把他这张嘴挂在这个顾大人的床头,做梦都要听黎渊的教导。 “哈哈哈哈,是下官管教不严,下官之过,来来来,各位少侠里面请里面请。” 知墨神色不变,微微点头,便带着三个人往里面走去。 而刚走不远,万俟奕阳的声音就遥遥的传了过来,“哈哈哈哈哈哈,阿渊你看见了吗,你说完之后,那个人脸都变绿了,绿了哈哈哈哈,我看他别叫顾大人了叫绿大人吧,还挺押韵,阿渊快夸我!” 而黎渊的声音浅笑中带着纵容,“这种就不叫押韵了奕阳。” “是嘛哈哈哈,我不管了啦,你夸我就行。” “好好好。” 随着几人的声音远去,留在原地的绿大人脸色更加难看了。 “大人,这……” “哼,不管他们。” 几个人越走越偏越走越偏,而这一路不见侍从侍女,连灯笼都没有几个。习武之人倒是五感敏感,姑且还可以走的稳当。但是可就苦了黎渊,他深一步浅一步,走的跌跌撞撞。 但随之,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塞进了黎渊的怀里,他一愣,下意识接过来。 “呀!” 黎渊惊呼,然后身体猛的一晃,他自己就被万俟奕阳稳稳当当背了起来,而那个硬邦邦的东西就是万俟奕阳的佩剑。 “奕阳?” “阿渊坐稳,我背你,看不清怎么不跟我讲,要是摔到怎么办,下回你要早点说嘛。”万俟奕阳一边絮叨着,一边还颠了两下黎渊,然后这嘴就开始停不下来了,一个劲说黎渊实在是太瘦,怎么能再多吃一点,还要给他加餐,从早上一睁眼就开始吃饭。 把黎渊听的实在不好意思,尤其是慧慈两个人还在一边听着,他想止住万俟奕阳的话头,却连插嘴的地方都没有,只能用手锤万俟奕阳的肩膀,但是这点力道万俟奕阳一点都不往心里去,反而借此更加的打开了话匣子,“看见了吗,你要是不吃饭,打我都没有力气,所以你可要多吃饭。” 黎渊的脸颊更加泛起了红,一半是羞的,一般是气的。 见两人正忙着自己的,半天没讲话的慧慈用手肘怼了一下知墨,最后还是怕戳到知墨的伤心事,没有直接问,只是指了指周围,“这地方怎么黑漆漆的,这个知府没钱吗?” “顾大人确实为人节俭。” “他那么中伤你你还夸他?”慧慈紧皱眉头,刚刚也只是万俟奕阳手快,不然他那么禅杖可以不只是砍掉头发这么简单了。他慧慈在这里,就没见过有人这么上赶着欺负他自己的“犊子”的。 第107章 “一码事归一码事,还好,小事罢了。”知墨看着他的眉间,轻笑着摇了摇头,伸出手试图去抚平,伸到一半却被慧慈半路打断,“好了好了,你都不在意我在这里操什么心,去去去,快点的,我要睡觉了。” “好。”知墨点点头。 几个人一同又走了片刻,这才在一个角落里面看见了一个小院子。狭小闭塞,连看门的守卫都放不了几个,只能站在墙头上凑数。 “这……”黎渊皱眉,这个知府府邸并不小,幽州也是军事重地,不是贫瘠的地方,甚至可以称得上一句富硕,但是准备给知墨这个远道而来的西厂、这种品级跟知府差不多的官员却是这种院子,而知墨看起来倒是没什么异样,反而很是坦然。 “不是,那个老古板在欺负你吧!”慧慈一甩头就要回去教训顾大人,却被知墨拦住。 “只是一个借住的地方罢了,顾大人不喜奢华,生活上更是节俭有道。不过,这院子虽小但也干净暖和,黎渊的身子受不得闹腾,你们快进去收拾后睡吧。” 这话说的也在理,如今天色渐晚,跟那个顾大人扯皮想必也会受一肚子气,左右思考后,慧慈还是跟着知墨走进这个院子。 刚刚几人在外面只顾着生气院子的狭小,但是一进门的景象还是让他们震惊了几分,是因为院子中有五六颗白玉兰树,这个时候还有花朵在其上,似雪未融,更像月光凝成实质,翩翩仙子落凡尘的清灵孤高。 而树下还铺着跟草色差不多的布斤,正尽职尽责的接着落下来的花瓣,没有人去踩它们,就像是把冬天的雪吸引回来了一般。 “好美。”黎渊开口,“知墨看不出来,原来你是个惜花之人,这花瓣都不忍他们零落成泥。” 还没有等知墨回答,万俟奕阳首先蹦出来表示不满,“阿渊你夸他干什么,分明是我背着你的, 为什么不夸我?” “夸你什么,夸你看到花只想着做鲜花饼吗?”黎渊轻笑。 “啊啊啊阿渊!” 第103章 “大人,您回来了!” 一身黑衣的梁一见院子里面有人进来,立刻从屋子里面出来迎接。 他一拱手,表情有些僵硬。在场的几人跟他都可以称得上一句旧相识,所以说起来话来自然没有什么顾及,尤其慧慈更是个放荡不羁的性子。 万俟奕阳还在跟黎渊心照不宣的对视,眼睛里面都是调侃呢,慧慈直接抱着臂膀,嘴角勾起不怀好意的笑。 “呦,梁一大人可真是繁忙啊,看看看看,这衣领,松松垮垮的……”他光说还不过瘾,还要伸手去勾梁一的露出锁骨的领子。知墨一直不变的神色在看到这里的时候还是没忍住皱了眉头,他上前,握住慧慈的手,“老实一点。” “切。”慧慈还以为他要护着手下人,本身也就是调侃这个木头玩乐一二,见知墨动手,也就没有再多说。 没想到知墨握住了手就不撒开了,慧慈看见黎渊的表情越发带着玩味,心情更差,直接一甩手,挣脱开来。知墨也不生气,只是把目光转回到还在拱手行礼、一动不动的梁一身上,“你……罢了,我们去睡了,你自己收拾好。” 接着他就打算抬脚往前走,路过梁一的时候,知墨悄声问他,“他回来了?” 梁一浑身一僵,“嗯。” “没走的话,一会让他来见我。” “属,属下知道了。” 慧慈跟在知墨身后,听他们两个说了一通自己听不懂的,只感觉更加烦躁,不过在路过梁一的时候,还是挑挑眉,指了指梁一露出来的脖颈,“胭脂还粘在上面呢,梁一~~” “啊!”梁一赶紧捂住脖子,瞬间脸红脖子粗,不知道怎么接话。 把梁一逗的万分不自在了,慧慈这才觉得得手了,这才开心起来,他勾起嘴角,自顾自就要去找整个院子里面最好的房间。 见只有万俟奕阳和黎渊还在,梁一也顾不得自己脖颈上的红色,赶紧开口,示意东边三个房间都是空的,让他们自己选择住下就好。 黎渊点了点头,拱手谢过梁一。 而万俟奕阳一直不说话,直到梁一被他盯得浑身寒毛竖起,主动开口,“万俟少侠……你,你有事直说……” 万俟奕阳摸着下巴,盯着他的脖颈,“在这个位置留下的胭脂啊,那是怎样的一个动作呢……阿渊你知道吗。” “嗯?!”下一秒,万俟奕阳的动作直接震惊到了黎渊。他居然嘴上说着,动作也不少,直接上前抱住了黎渊,在他脖子那边试探,一定要确定出来一个准确的动作。 黎渊眼睛瞪得老大,直接僵硬住了身子,不敢有动作。还偏偏万俟奕阳这个人手上嘴上都距离黎渊忽远忽近,好像下一秒呼吸就扑了上来,但是一细细品味,发现还有点距离。这种似拒还迎、若即若离的感觉让现场黎渊和梁一两个人都直接从头红到了脚。 可偏偏罪魁祸首万俟奕阳一脸坦然,似乎就真的想找出来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动作。 “奕,奕阳……”黎渊求饶,“我,我……” “怎么?” “我,我好累,我们去睡吧,好吗?” 听到他说累,万俟奕阳立刻起身,“好,我们去睡。” “那我走了。”黎渊躲避掉万俟奕阳直白的眼神,同手同脚地快步随便选了一间屋子,直接关门,留下两个人在原地,一个人局部不安,另外一个坦然直率。 “喂。” “啊,万俟少侠有什么事吗?” 万俟奕阳上下看了看梁一,蹭了蹭鼻子,“你跟我说说,你们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呗?我看你脖子上的痕迹,怎么样才能那个方向,那个形状?”他直觉那是一个很亲近的动作,第一反应就是想跟黎渊一起,他们本就两小无猜,居然还有这种可以彰显兄弟情谊的事他们没做过,这怎么行! 所以今天他必须打破砂锅问到底! “啊这……” “不告诉我吗,我可是你们知墨大人的好兄弟!你看见了没,同进同出的。” “虽然您的话有点怪,但是我还是跟您说一下好了……”梁一挠挠头。 等到万俟奕阳学成归来的时候,黎渊已经脱了外衣,半靠在床头看书。烛光柔和,照的他的更加温润和煦,而外面月光也渐渐明亮起来,白玉兰花的影子投在窗上,再投进屋子里面,让黎渊这个人就如同现身在花影中,像是花中精怪被月光凝结成的实体。 万俟奕阳倒吸一口气,居然有些不敢上前。 “嗯?奕阳你站在那边干什么,快过来睡觉。”还是黎渊发现了他,随手放下自己在屋中找到的一本杂记,微笑着招呼他过来睡觉。 万俟奕阳咬了咬唇,走了过去。正襟危坐在床边,然后伸出一双手,直接伸到黎渊身下,把黎渊整个人抱到了自己的腿上。 “嗯?”黎渊有些懵。 万俟奕阳不答,伸出手来,把黎渊的手挂到了自己的脖子上,然后再把黎渊的头直接压在了自己的肩膀,这才心满意足的呼出口气。 “诶?”黎渊被他这一套弄的摸不到头脑,想抬头,却被万俟奕阳又压了回去,“奕阳,你怎么了?” 万俟奕阳表情很严肃,“梁一说,他脖子上的胭脂就是这么蹭上去的,我也要试试。” 这个动作真好,像是把黎渊整个人都包在怀里,不用担心下一秒他会不会就自己跑到鸟不拉屎的地方,呼吸都近在咫尺,这种感觉让万俟奕阳心安。 但是黎渊咬着唇,有些难以启齿,这样的动作对于他一个男子来讲太过于弱势,让他有些难堪。更因为他自己心中居然还不反感,让他更加不适。 “我……” “怎么阿渊,这么呆着多好啊。” 黎渊纠结几秒,想到耿见雪,还是理智占据了上风,不能被情感蒙蔽双眼,他挣扎两下无果后试图跟万俟奕阳讲道理,“奕阳,这样不对,这个样子你不能跟我做……” “那跟谁,我们是最亲近的兄弟啊。”万俟奕阳不悦。 “跟你娘子啊!”提到兄弟两个字,黎渊心中莫名生出来一股子火,还带着点悲伤,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推开万俟奕阳,然后直接顺势一翻身,直接裹走了全部被子,背着万俟奕阳不说话了。 万俟奕阳眨眨眼,看着黎渊明显生闷气的样子有些莫名。但是他不想这个时候再惹到黎渊,只能撇撇嘴舔舔唇,直接躺在了黎渊身侧,枕着手臂,看着床顶,开始思索。思索黎渊为什么生闷气。思索感情的来龙去脉明显比思考什么酷炫的新招式来的困难,他和黎渊的过往跟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中一遍遍浮现。 正想着,黎渊背着身子,手上却有了动作,他抓起被子,一点点往万俟奕阳那边扯。万俟奕阳立刻心软了下来,最后心安理得得享受带着黎渊味道的香香被子,然后下了结论。 阿渊一定是因为自己没有告诉他就上手了吧,害羞也是理所应当的,毕竟确实,在黎渊的周围只有他俊朗的一气呵成。 第108章 下回,下回他告诉阿渊一声再抱不就好了,小事,只要黎渊不消失不见人影,他跟阿渊之间生气都是小事一桩。 万俟奕阳笑着就闭上了眼睛,睡了过去。 而另外一边,没有点着烛火的书房内,知墨背着手,看着外面投射进来的白玉兰花影。月光灼灼,把他整个人的身影拉长,看起来更加孤独寥落。 “呲呀——” 书房的木门被推动,一个纤长消瘦的人影用一种非常轻巧的动作闪身进来,然后单膝跪在地上,拱手行礼,“大人!” “回来了。” “是!” “调查到什么了,你直接说。” “回禀大人,属下出去这段时间,一路去往沿海那边,异动颇大。不过那些人一个个警惕的很,不露什么马脚的。属下几番变换身份都无果,不过……” “不过什么?” 自称为属下的人低着头将所见所闻都和盘托出,知墨点点头,很满意他的收获。 “你明日去领赏吧。” “嘿嘿,谢过大人。”一副很是乐呵的模样。 知墨笑笑摇摇头,白玉兰又让他想起了慧慈,想必这个时候的他应该在隔壁睡的正香,估计梦里还在骂着那个顾大人或者是那个臭烘烘的马厩,他原本冷若冰霜的心有些松动,在这个没人探究的夜晚,也愿意松些口。 “多领些赏金,明日给你和梁一休息一日,你带着他去买两身新衣服吧,他的衣服也破了。”知墨意有所指。 他今天进来的时候可看见了,不知道是不是力道太大,梁一的衣领都被拽脱线了。 跪着的人笑得更开心了,他应下来,“大人大恩,属下万死不辞!” “油嘴滑舌就罢了。” “嘿嘿。” 处理完事,知墨终于可以松口气,他从书房走回房间,推开门,却见慧慈还没有睡,点着烛火,手上不知道摆弄着什么。 “怎么还不睡?”知墨询问。 慧慈却没有心情好好跟他讲话,他连起身都不起,就着姿势一甩,嗖的一声。知墨下意识闪开。 “嗙!” 一把飞刀就落在了知墨身侧的门框上,刀刃因为力道还在微微发颤。知墨挑挑眉,“心情不好?” “他那么羞辱你,你就不生气的吗?”慧慈皱眉,开门见山。 知墨往前走了几步,就开始自顾自脱下外衣,准备睡觉,“又伤不到我,有什么好在意的。” “你去别的地方睡。”慧慈不高兴。 “这是我的地盘。”知墨俯身上床,心情颇好地把慧慈往旁边推了推,然后掀开被子,钻了进去,“我的地盘,我愿意睡在哪里就睡在哪里,你要是不愿意,也可以回马厩。” “我才不回!”慧慈翻了个白眼,“可是他骂的实在太难听了,你就不想教训他一下?” 知墨不答,只是问他手里拿的什么。慧慈挑眉,也学他藏着掖着,自己也不说。 知墨只能叹口气,“别太过分。” “切。”慧慈不屑。 第104章 如果他能听知墨的,那他就不叫慧慈。慧慈两个字看起来分明是大慈大悲的佛相,他的性子却跟这些形容八竿子打不着。 他拍拍手,从院子外面踏进来的时候,黎渊正站在玉兰树下,伸出一只手来,尝试接住一片摇摇欲坠的花瓣,不让它落地,端得是一副飘飘欲仙的世外之人模样。 “呦,忙着呢!”慧慈轻巧一跃,将那瓣花瓣直接摘了下来,然后一翻身,将花瓣直接塞到了黎渊手中,“干等着干嘛,喏,给。” 黎渊无奈,“这就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我看一模一样。”慧慈一边说着,一边笑意都止不住从眼角里面流露出来,“你在这站着干嘛?” “奕阳在给我准备早饭,他不让我在屋子里面憋着,说是对身体不好,就让我出来活动一二,我也无事可做,只能站在这里了。”黎渊解释,“你呢,怎么这么高兴?” 慧慈还没有回答,万俟奕阳的声音就已经从院中自带的小厨房中传了出来,“阿渊你别动哦,你站在那里我抬眼就能看到你了。” “好。”黎渊笑笑,然后装作没看见慧慈调侃的眼神,接着问他,“所以你这么早干什么去了?” 慧慈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这边,就拉着黎渊,从袖子里面掏出一个小袋,然后颠了颠,示意他看。 “这是?” “诶,我给你用过啊,当时在村子里面为了让你睡好觉给你用的催眠的香料,万俟奕阳知道的啊,他没告诉你吗?”慧慈的语气从疑惑再到挑事,最后还不忘强调,“万俟奕阳真的特别知道的哦……” “许是奕阳他忘了。”黎渊替他解释,笑容里面是全盘的信任和温柔,“若是真的很重要的事,奕阳不会忘记跟我说的。” “哦。”挑事失败的慧慈也不丧气,接着说,“为了出气,我给那个老古板用了这个香料。” “嗯?这样啊,但是这样会不会给知墨找麻烦啊,我知道那个人确实很可恨,慧慈你这样做也没错,但是……”黎渊有些纠结。 慧慈一摆手,笑得没心没肺,“你管他呢!反正是给他出气,他可没有什么道理生气。” “这倒也是……不过你是怎么做的?”黎渊有些疑惑,单是让他睡着了,应该也不至于称之为教训吧? “嘿嘿。”慧慈坏笑,“我让他在茅厕的时候睡着了嘿嘿。” “啊?!”黎渊睁大了眼睛,惊讶地捂住了嘴,他的教养让他说不出太过分的话,“这……想必顾大人这一觉睡的……” “谁让他嘴上没有把门的!?什么话都往外面说,反正他昨日好像处理政务到很晚的样子,醒来之后也只会当自己太累了,不会想到我身上,有什么好怕的。”慧慈随意倚在树上,用脚尖拧碎几片花瓣。 “什么?”知墨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黎渊敏感,直觉听出了一丝恼怒,他下意识有点慌张,“知墨你先别生气……” “你把他迷晕了,还是在那种地方?”知墨眉头紧锁,一步一步走过来,语气中带着点斥责,“那可是朝廷命官,你真是胡闹。” 知墨的丝毫不耐烦落在慧慈眼里,那就是对他这个人有意见,知墨气那他便更气,“怎么?骂你的时候你一言不吭,现在把气都撒在我身上,你当我也好欺负吗?好家伙,我的好情好意落在你眼里都成了胡闹,那既然如此你就活该被人欺负到死!” 这句“被人欺负到死”让知墨立刻联想到一些年少时期不太好的往事,各种污言秽语、拳打脚踢。他眉头皱的更紧,眼睛闭起,手指揉着太阳穴,像是无比头疼。 黎渊看两个人吵架,有些手足无措,“你们好好说话,不要……”他伸出的想要劝阻的手却在下一秒就被万俟奕阳握了回去。 万俟奕阳轻巧的一只手拥住他,另外一只手还端着一盘子小笼包,“好了阿渊,你来吃饭,什么事情让他们自己解决去。” “奕阳……” “好了好了,走吧。”万俟奕阳拉着他往屋中走,回头的时候还不忘给剩下两个人一个眼神,示意他们有什么事赶紧自己解决好,不过两个正在吵上头的人没有注意到就是了。 万俟奕阳叹口气,黎渊心善又容易心软,碰见一些穷苦的人恨不得自己替他们遭罪。到时候再因为他们吵架吃不下饭,那可就糟了。 两个人走进屋,院中就只剩慧慈和知墨二人,其他的西厂属下都离得远远的,不想触霉头。 知墨呼出几口气,努力平复了心境,这才试图好声好气的跟慧慈解释,“顾大人虽然说话不好听,但毕竟还可以称得上一句好官,你怎可这样……” “去你大爷的好官,我们江湖人才不信这个,看不惯我,我马上就走,不在这里碍你眼!” “我不是这个意思……”知墨头更疼了,最后只能选择退而求其次,“我先让手下给你做一点早饭吃吧,你回房中先静静。” “哼。”慧慈冷哼一声,不愿搭理知墨,然后转身回屋,把门关的震天响。 “哎……”知墨揉揉额角,“来人!” “属下在!” “去府中这几个茅厕那里看看有没有顾大人,然后叫他的手下来接走他,只说无意中看见的,想必是他劳苦功高太累了所致,再拿些补品去慰问一二。” “属下明白!” “去吧。” “奕阳,我们就这么回来不劝劝他们吗。”黎渊坐在桌前,无心吃小笼包。万俟奕阳再次叹口气,就知道黎渊心里面装着事就会影响胃口。 他试图卖惨,“阿渊你知道的这地方可没有什么小笼包,我可是一点一点从剁馅开始琢磨,再到包,到蒸,都是我的心意。你快尝尝,要不然凉了就不好吃了。” “啊,辛苦了奕阳。”黎渊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小笼包就要往嘴里送。 第109章 “哎呀,烫着呢。”万俟奕阳上前劝阻,结果一抬眼就看见黎渊的眼睛里面带着一点疑惑,一点没吃上的委屈,还有一点信任和真诚,万俟奕阳心中轰鸣,只觉黎渊怎么看起来软软呼呼的,就像扬州街市上买的桂花糕,只叫他甜的一塌糊涂。 “奕阳?” “哦哦,阿渊我给你吹吹你再吃,别急。”万俟奕阳回过神来,拿着勺子,把包子吹冷一些,这才递给黎渊,让他就用自己手上勺子吃。勺子可比筷子让万俟奕阳更加沉迷在其中。 分明年龄没差多少,但是万俟奕阳却爱上了这种感觉,让他身上的每一根汗毛都爽的立了起来。 “奕阳,你说见雪姐今天会不会去见那个祝氏钱庄的老板?要是去的话,我们也要快点穿好衣服过去了,见雪姐孤立无援可不好。还有知墨和慧慈,他们两个都不是那个意思,但都生上气了,这可怎么办……诶,奕阳?”见万俟奕阳不回,黎渊出声叫他。 万俟奕阳这才反应过来,刚刚他看着黎渊被汤汁浸润的唇居然看入了神,都没注意黎渊在说些什么,但他依旧直勾勾盯着黎渊,“阿渊,你好漂亮啊……” “奕阳……”黎渊也像是陷入了万俟奕阳的眼眸,因为里面别无他人,只有一个小小的黎渊。 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连手上的小笼包都忘记吃了,花影绰约,如梦似幻。 “黎渊!”慧慈不打招呼直接推门进来,然后嘴一刻不停,疯狂输出,“那个家伙太过分了,我做什么了他就这样跟我说话,当小爷我没气性吗,诶,怎么你们两个脸这么红?” 黎渊回神赶紧摆手,“没没没,我们在吃饭,包子有些热而已,慧慈你要不要吃几个?” 万俟奕阳轻咳两声,撇过脸,在心中暗自骂慧慈真的来的不合时宜,没有眼力见,什么时候过来不好,偏偏这个时候。 “哦~” 慧慈看破不说破,轻哼一声,自顾自拿起来桌上的包子,张嘴直接咬下去,“哎呦你还别说,万俟奕阳你这手艺是越来越好了。” “天气渐渐热了,要是做的不好吃,阿渊就更不愿意多吃一点了,今天纯属便宜了你。”万俟奕阳嘴欠。 “那我谢谢你喽。”慧慈翻了个白眼。 黎渊看他们两个有趣,忍不住笑出声来,“你们两个啊。” “阿渊你别管他,你吃你的,这肉都是我拜托那些仆从去外面专门买回来的,这个顾大人啊,平时连块肉都要挑日子吃,小厨房里面荤腥都不见多少。”万俟奕阳夹了一筷子咸菜给黎渊下饭,“看见了吗?就这个东西最多,好几坛子,我也拿了一点。不过阿渊你少吃些,这东西哪有肉来得好?” 黎渊笑着接过,然后看了看慧慈微变的脸色,没有多说,有些事还是要让他们自己解决,外人是插不上话的。 “奕阳,我们一会吃完了就去城外的驿站看看吧,出来的时候都没有告诉见雪姐一声,她一夜没有见到我们,想必也担心了。” “好,我觉得这幽州城里面也有好多好吃好玩的,就是怕被有心之人看了我们的容貌去,不然我一定带你好好玩玩。”万俟奕阳有些无奈,早知道当时碰见那个满身脓包的人的时候,他和阿渊就蒙着面了,省得现在因为怕被那些人察觉,导致他和阿渊进出多有不便。就是跟在耿见雪的队伍里面都要乔装打扮。 毕竟他们可是武林中的新秀,做事主打的就是一个稳妥。 “好了,没事的,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解决好了,我们再赏玩幽州城。”黎渊轻笑着安慰万俟奕阳。 万俟奕阳即使情绪上头也不过是一会儿的事,自己就把自己调解好了,“只要我和阿渊在一块,去哪都无所谓的,就是关在小屋子里面我也乐意。” 第105章 “慧慈,你要不要跟我们一块?”黎渊轻声询问慧慈。 慧慈吃下这一口包子,垂下眼,思索片刻,“算了我不去了,要是那个祝氏钱庄找上门来我再去,你们跟耿镖头叙叙旧,我就不掺和了。” 万俟奕阳嘴欠的毛病没改,刚想出口讥讽两句慧慈,黎渊却眼疾手快,一下子捂住了他的嘴。他还不懂万俟奕阳吗,平日也就罢了,慧慈现在看起来心情可不算好呢。 “好的慧慈,那我就跟奕阳一块去了。”黎渊一边不让万俟奕阳说话,一边就要带着他走。 慧慈看着他俩别扭的动作,危险地眯起了眼,“万俟奕阳你要说什么不妨直说。” 万俟奕阳眨眨眼,没察觉到慧慈的威胁。他在黎渊手掌下的嘴唇勾起,恨不得嘿嘿两声。黎渊的力道怎么可能限制住他,可是这样的拉扯让黎渊整个人都近乎扑到了他怀里,黎渊暖暖的身躯让他甚至可以察觉到黎渊身上的丝绸的光滑柔暖,细细的腰肢让他恨不得用手去丈量。 这种感觉虽然比不上昨夜二人的亲近,但是胜在黎渊主动,更是在慧慈面前多少让他带了点显摆的得意在里面,此中滋味,更是不足为外人道也。 他眼角都眯了起来,但是还配合着黎渊的动作假模假样挣扎。黎渊不设防,听见慧慈的话还以为万俟奕阳要上赶着回答,更是恨不得把全身都压在万俟奕阳身上。 万俟奕阳的手悄悄搂在没在意的黎渊的腰上,然后得意一比划,果然,细的嘞。他得意的眼神落在慧慈的眼睛里面更是让慧慈本人恨的牙根痒痒,手上更痒。 “噗嗤——” 黎渊还在絮叨着给他俩劝和,却突然响起一声笑来,万俟奕阳实在没忍住,直接当着黎渊和慧慈的面笑了出来。 “诶?”黎渊还不知道怎么回事,有些懵懂地放下手来。 慧慈反应最快,他冷笑一声,决定此仇不报非君子。慧慈从袖中抓住一个袋子来,冷着声威胁恐吓万俟奕阳,“这个袋子里面是涂了以后就让人浑身发痒的毒药,很有用哦。万俟奕阳你要不然替我试试药,也算的上你的丰、功、伟、绩。” 黎渊被吓到,赶紧出声求情,“慧慈,奕阳他没说什么,你不要生气。” “他没说什么比他说了什么……”慧慈说到一半,声音骤然被万俟奕阳打断。 这人居然扯着黎渊的外衣就往黎渊怀中躲避,一边躲一边说,“哎呀哎呀,阿渊保护我,慧慈要来了!” 这么一来,倒是他成为了弱小无辜的孩童,慧慈则是夜半来抓童男童女的恶人。 “啊……奕阳你别怕,慧慈是个好人的,没事的,我帮你求情。”黎渊没在意他的动作,柔声安抚,同时还惦记着慧慈这边,“慧慈,你别气,奕阳不是故意的……诶?” 慧慈直接忽略掉黎渊的话,嘴角抽搐,脸色难看,只觉得眼前这一切实在是污了他佛门弟子的清静,万俟奕阳在他的眼中已然成为一只摇尾乞怜的狗! 慧慈冷笑,扔下吃到一半的小笼包转身就走。他怕再不走,万俟奕阳那厮再搞出什么幺蛾子来,眼睛痛。而他现在只想学法海,对着万俟奕阳亮金钵,说一句。 “妖怪,看我收了你!” 万俟奕阳和黎渊纠缠了多久,庭中的玉兰花就开了多久,门口的侍卫就听了多久墙角。直到万俟奕阳自己先察觉到黎渊的眼角因为激动被激出了泪水,微红着一张小脸,衣衫凌乱。而他嘴里还在不断安慰着万俟奕阳。 “慧慈走了呀,你跟他好好相处的,慧慈人不坏的,就是吓唬吓唬你。”黎渊微笑着,拍拍万俟奕阳的后背,柔声柔气,似那春风细雨。 万俟奕阳看着看着,只觉心中涌起一股子热气来,烧的他浑身发烫。 “啪嗒。”一滴鼻血就落在了地上,因为只有黎渊在小声说话,所以显得分外明显。 “呀。”黎渊惊呼,“奕阳你怎么了?” 万俟奕阳捂着鼻子,一下子单膝跪在地上,遮住自己的异样,“阿渊我没事,吃的太补了哈哈哈哈。” 黎渊赶紧给他打来盆水,涮了块帕子,想替万俟奕阳擦一擦,“奕阳你抬头,我给你擦擦。” 因为他着急,直接打了微凉的井水,所以这只浸过水的手落在抬头万俟奕阳眼中更是多了一点红润,万俟奕阳咬紧嘴唇,硬生生遏制住咬上一口的冲动,而是伸出一只干净的手,把黎渊的手握在里面替他暖手。另外一只手拿过帕子,自己胡乱擦擦,“没事阿渊,我少吃点就没事了,我们还是去找见雪姐吧。” 黎渊看他确实没大事,点点头,脑海中一遍又一遍过昨日在驿站吃的东西,那些大锅饭哪里太补了呢? 二人收拾好自己后,这才混在人群中一同来到了城外的驿站。进到稍微僻静的偏院的时候,耿见雪正站在院子里面望天。 万俟奕阳好奇的跟过去,一块跟着她往天上看。 “嗯?”黎渊不解,也随着他的动作站过去,三个人的动作一模一样,一同看着那瓦蓝的天。天色湛蓝,如同河水潺潺流落的清爽,上面没有云彩,只有偶尔吹来的风合着马啸,寥落感少,江湖气重。 第110章 不过看了半天什么都没看到,最后还是万俟奕阳败下阵来,揉了揉脖子,“见雪姐你看什么呢?” 耿见雪抿着唇,看了看站在一边的满脸好奇的两个人,无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总不能告诉他们她在等扬州的家书吧,边等边想着两个人的感情。她低头,狭窄的院落放不下她的思绪,只能看着这可以包容一切的天,想着江湖中的流言蜚语要是也能跟风一样吹吹就散了,那就好了。 “无事,昨夜睡落枕了。”耿见雪掩饰。 万俟奕阳没心没肺,“这地方人习惯硬枕,我也怕阿渊睡不惯,后半夜都是我抱他睡的。阿渊这样都没醒,看来昨天是真的累到了。” “诶?!”黎渊睁大眼睛,他开始后悔没有捂住万俟奕阳的嘴,怎么在谁面前都瞎说。但此时未免太显眼,黎渊只能一个劲儿的确定耿见雪的表情,看她没有异样,这才悄悄放下心来。 耿见雪点点头,“是硬。小黎昨夜没睡好的话,我从扬州带了些茶过来,不过是去年的旧茶了,今年的新茶还做出来呢,要不要来尝尝?” 黎渊巴不得把万俟奕阳这些话都让耿见雪忘记,自然赶紧点头,“谢谢见雪姐。” “行走之间也没有那么讲究了,不过都是尖尖上的好茶,跟贡品也差不了多少,想必用壶随便冲泡也算不上暴殄天物。”耿见雪俏皮一笑,总算是让黎渊把心思都放在茶上。 “只要是被人喝掉,就不算的。”黎渊接过茶叶,轻吹几下,然后品一小口,满意地点点头,“好茶。” 万俟奕阳早就等不及了,他上前拿起茶壶,也不用耿见雪的小茶盏,随便拿起一个盖碗,自顾自倒了一杯,然后用另外一个碗,茶水在两个碗中倒来倒去几回,微凉了以后,直接一口全都灌了下去。 然后他满足地长舒一口气,“哈,好茶!” 这一通牛饮的操作并没有让两个见怪不怪的人惊讶,反而一个个都习以为常的接着品他们小杯中的茶。 耿见雪抬眼,眼角勾着笑,“小黎,这茶算白费吗?” 黎渊也弯起嘴角,“喝了就不算的,见雪姐。” “哈哈哈哈哈,还得是你。”耿见雪笑的肆意坦荡。 随后她收敛笑意,摆正脸色,“好了,既然那个家主也没有过来,姐姐带你们开开眼界,找找乐子吧。” 万俟奕阳还惦记着那壶茶呢,流完鼻血后多少有点口干舌燥,才一碗也不够喝。黎渊跟着耿见雪的动作起身,把自己的茶盏递给万俟奕阳,“先喝这个吧,一会我们出来茶就凉了,到时候你再喝,好吗。” 黎渊落在万俟奕阳眼里,就是对他温温柔柔湿湿嗒嗒的一笑,万俟奕阳立马说不出半个不字。他一口气直接喝了个干净,然后跟在二人后面,一起来到放银子的小房间。 这里的箱子一个个叠着放的整整齐齐的,因为太重,所以直接放在了地面上。棕色木质的箱子,配上铜色的锁,在这个没住人的屋子里面显得威严肃立,但还好,屋子里面倒是不冷。 耿见雪上前给他们看箱子,“镖局押镖,自然是要先验货,确定无误后再接下。而虽说人人之间当有信誉,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因为疏漏而导致一夜颠覆的镖局也有很多,所以切不可粗心。” 黎渊点点头,“见雪姐你也辛苦了。” “我觉得我可以,所以能做到,小黎你也是。”耿见雪指的是他的身子,这一身武功要是不能治好,那该有多可惜。 黎渊没有接话,他自己也拿不准,所以他指了指箱子封口的地方,“见雪姐,这是什么?” “蜡封。”耿见雪扯了扯锁,详细给他们解释,“这锁也是特质的,接下镖物之前,双方核实无误就要一同锁上这铜锁。这锁一方锁上就算锁上,而开的时候必须两方在场才能开,而这钥匙,只有三把,一把在提供镖物的人上,一把在接到镖物的人身上,他们两把是一样的,而另外一把在我手上。” 耿见雪用手指点点箱子,“这样还没完,而在上好锁后,就会在箱子的封口的地方做好蜡封,上面会用他们的标志做好标记,若是路上有人试图打开,这标记就会损坏,镖局可没有他们的标志,所以也算是个两全其美、相互信任的法子。” 黎渊惊讶地看着蜡封上的游隼,“这法子好,我记得小时看见的都是纸封,风吹雨淋容易损坏,还是这个法子好。” “自然,这可是我的主意。”耿见雪自豪笑笑,端的是潇洒骄傲的侠气万丈的模样,就像是树梢上最脆嫩的一片叶子。 第106章 “你们大人呢!”慧慈走到小院里面唯一一间书房,而梁一正站在外面守门,这个问题明显就是明知故问。 梁一看着慧慈风风火火的样子,只能指了指门里面,“在里面,我们大人正跟顾大人商谈要事。” “要事?”慧慈眯眯眼。 他出身花楼,里面的肮脏事见多了。明面上是个两袖清风的好官,背地里面为着一个花魁一掷千金。他多少有些不信这位顾大人,看起来不食荤腥,说不定背地里面墙都是用金子做的。 但是既然没有证据,想到知墨对自己说的那些话,慧慈多少有点心虚。要真是个清官,那他确实不应当睡倒在茅厕里面。要说对知墨不尊重,人家知墨都没有介意,他跟知墨一点关系都没有,凭什么替他出气。 慧慈站直身子,抚平袈裟上的褶皱,然后当着梁一的面,脚底轻快从地上一踏,衣袂翻飞间,直接跳上了不高的房顶,然后清清嗓。在众多蹲守在墙头的侍卫和手下的眼下,趴在了房顶上,掀开几块瓦,明晃晃地做足了偷听的架势。 梁一被他的动作刺激地惊讶地嘴长的老大,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有点不可置信。而旁边的其他手下也是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作何反应。 慧慈察觉到众人的目光,微微抬起头,皱眉,环顾四周,给他们一个凌厉的眼神。他也不是吃素的,这个眼神比起长居高位的知墨也不落下风,甚至更显锋锐。 众人被唬到,纷纷低下头,不敢再看慧慈一眼,而慧慈终于可以好好的低下头去看屋内的场景。 然而,一低头,他就撞进了知墨深沉的眼眸中。知墨仰着头,已经不知道看了他多久,而顾大人还在一边低着头絮絮叨叨着他们幽州的不容易。 慧慈没说话,只是把手架在脖子上,给了知墨一个威胁的手势。知墨摇摇头,没有戳穿他,反而跟一直说囫囵话的顾大人直截了当,不再绕圈子。 “大人前来叙事已经一刻钟了,有事不妨直说。” 顾大人一愣,没想到他这么不留情面,不过一个阉人他还是不怕的。就算是混到西厂这个位置又怎样,这个身份就有辱斯文,比不得他们读书人光明磊落。毕竟他们没有自甘下贱,做伺候人的玩应。 而他平白无故睡倒在茅厕,指不定就是因为府中来了阉人,染上了晦气。所以把他们弄走,可谓是迫在眉睫。 不过他为官多年,该说的漂亮话也不少,“下官惶恐哈哈,大人称呼我为顾直就可以,我顾直人如其名,真真是一心为百姓。家中更是贫寒不已。大人舟车劳顿,如此忠君爱民之心也令下官敬佩……” 慧慈边听边翻白眼,说白了,不就是嫌知墨他们住在这里太费钱了吗?想把他们往别的地方赶。但是这样何其无礼,知墨毕竟和他同朝为官啊。 这种羞辱,就算是慧慈都看了个真切。顾直摆出一副大道理,实际暗戳戳地把自己放在了高位,言语里只是做足了礼貌的假象。所以慧慈讨厌这些朝廷命官,虚伪善变,一堆弯弯道道。 没想到知墨比慧慈沉得住气很多,他抬起眼,“顾大人,我这里有一法子,一为民除害,二可为幽州百姓造福,有银子助民生。” 顾直的声音一顿,然后怀疑地终于正眼看知墨,“当真?” “当真。” 顾直垂下眼眸沉思几秒,再抬眼的时候多少带了点对知墨的尊重,他拱手行礼,“求大人答疑解惑。” 知墨也没有藏着掖着,把他们来幽州路上的所见所闻都告诉了顾直,包括赌坊、钱庄、消失的百姓。 顾直听的心下愈发震惊,他惶恐不已,甚至腿软瘫倒在地,冷汗直流。他惨白着一张脸,下一秒立刻跪俯在地,“谢大人救命!” 这事毕竟出在他的地界,若是知墨一本参上去,别说那些小官,就是自己都保不住项上人头。因为没有人会相信这事自己没有掺在其中,毕竟这其中可以贪图的银钱实在太多。 而知墨本可以把这事禀告上去,不管是真是假,他顾直官途都要受损颇多。而知墨竟然信任他如此,和盘托出,只差线索,就可以让他多个大功绩,造福一方百姓。 “大人作为一州知府,这种事大人做主即可,何必谢我,我什么都没做。”知墨闪开身子,没有受他的礼,“大人嫌弃我身份,我就不扶大人了,怕污了大人的清白。” 第111章 知墨余光看向房顶,那里的慧慈正看的一愣一愣的。他控制好自己的表情,在面朝慧慈的那个方向不偏不倚露出一个笑来,这个笑中满是自嘲和苦涩,妄自菲薄,把自己放在了最低的地位。 顾直听见这话,顿时丢了所有的不屑,他顿时站起身来,再次面朝知墨,恭恭敬敬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大人请受了我这一礼,之前都是下官的错,不敢奢求大人原谅,处理好这件事后,顾直我定然会赎罪!” 知墨叹了口气,上前双手扶起顾直,“我是看大人真是一心为民的清廉,不想因为此事让这一方百姓失去这样的好官,才泄露与你。只是大人确实疏忽,已经造成这样的结果,百姓已经有不少都受了他们的蛊惑。这罚不罚的要看圣上,不看知墨。只是亡羊补牢尚且不晚,望大人今后勤业爱民,不要让更多的百姓流离失所。” 顾直热泪盈眶,“谢大人,小官现在立马增派人手去突击那些赌坊,亲力亲为,只求补救。再去给圣上呈一封奏折,主动请罪!” “今日不是好时机,我们还缺少证据,大人切莫打草惊蛇,不如细细规划。” 顾直沉吟,最后点点头,扶正头上的朱砂帽,弯着腰退下去规划人手了。 而房间里面立刻安静下来,慧慈看着知墨一个人坐在书桌后,头疼地捂住了额角。想起他刚刚的那个苦笑,慧慈咬着唇,心中的异样更甚。 这时还是知墨先开了口,“听了这么久,你就没什么想问的?” 慧慈隐藏住情绪,死鸭子嘴硬,“我有什么好问的,一定是你不想浪费自己的人手,才告诉这个顾直,让他们自己的事自己解决。” “有这个考虑。”知墨点点头,“这种事江湖之人插手毕竟不太合适,圣上本就介意这些武林中的高手,怕他们生出逆反之心,有顾直接手,事情会好办很多。” 知墨的眼神直接对视上慧慈,更多的意思都在不言中。嘴上说的是武林江湖,实际上参与其中不正好有慧慈?护武林还是护着慧慈,这个眼神,两个人都读懂了。 此时已经查的七七八八,就是交给顾直的最好时机。 慧慈被他注视,心中猛然一震。他再开口的时候有些结巴,“那,那你怎么就信得过他?” “因为他看不起我。”知墨再次露出熟悉的苦笑,“身居高位,那些俗世之人纷纷巴结讨好与我,不管真情假意,面上做足了样子。可他轻蔑于我,有着自己的傲骨,所以我信他。” “这……”慧慈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 而下一秒,知墨的苦涩眼神瞬间变得直透人心,知墨的眼光射向慧慈,就像是透过他的眼睛去探究他的真心,“那你呢,也是嫌我不干不净,嫌我趋炎附势,嫌我天生下贱,还是嫌我一身官僚味,污了你潇洒自在的江湖气?!” 他的语速很快,但是每个字都很清楚,就像是一颗颗石头砸进慧慈的心,每一个都带着刺,让他逃脱不得。 这是 第一回这么直白地问慧慈当初不要他的原因,也是知墨憋了这么久的真心话。他说出来后,紧绷了的身体终于放松。他看似垂败,用手撑着自己的额头,然后对慧慈做了一个让他离开的手势。 然后,耳朵里面在听见慧慈离开的衣料刮蹭的声音后,知墨掩藏在阴影下的嘴角勾起,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想之中,他很满意,尤其是慧慈和顾直的一言一行,都入了他的局。 显示他为百姓着想是其一,展示他对慧慈的关心是其二,他的自嘲卑微都是装出来的,目的也无外乎是逼出一个答案来。所以说,当慧慈想探究赌坊的时候,就已经被慧慈规划在其中了。 而这一切,就为了让慧慈在内疚、震惊、歉意的情绪下,愿意告诉他一个真相,是生是死,直接给他一个痛快!即便是老死不相往来,也比多少次他午夜梦回,被梦魇惊醒,脑中一幕幕都是他被请出怡红院的记忆来的好! 知墨抬起头,表情依旧淡漠,看着被掀开一点的屋顶,那里正透出一小片瓦蓝的天。而窗外的白玉兰依旧开的很灿烂,那些白色的花瓣就如同种水极好的和田玉一样,泛着香。 他握紧了拳头,“梁一,进来。” 门口的梁一听见,赶紧推门进来,然后直接跪在地上,“大人,慧慈大师我们确实……” “无妨,今日不是让你休息一天,怎么没出去逛逛。”知墨难得有这种时候,他的眼角垂下,带着点温和,既然这样,也足够梁一惊讶了。 梁一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他还没睡醒,他很累的,我也不好叫他,只能先来当差,我想着下午在叫他好了。” 他没说是谁,但是知墨已经懂了,他摇了摇头,“你下去吧,后面换人来守着,你去休息,本就说好了今天不用你的。” 梁一老实的脸上透出点红来,他应了一声,“多谢大人!” 然后就转身出去了,出去的时候还不忘给知墨轻轻关上们。 而知墨则是背过身,用余光看着那一片小小的屋顶,而那里刚刚闪过一片阴影。 刚刚的对话,应该已经消除了慧慈的疑心吧。那人可是很多疑的,如此,用梁一的自作主张恰好证明了这事不是被知墨计划的。 第107章 月亮悄悄爬上天际,无声地散发着它的光,照的这个小院亮堂堂的。而今日,顾直给这个院子都点上了灯笼,月光和灯光,花影和人影混在一起,十分静谧。 只有偶尔的几声虫鸣和鸟叫混着屋中传来的隐隐酒香,让这个夜里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二人和耿见雪吃过晚饭才回来,万俟奕阳抱着黎渊运用轻功,踏瓦无声,不过几个闪身就轻飘飘落在了院子中。 一进来,就看见知墨背着手站在院子里面,一直在看着慧慈的房间,不说话,也不动。 黎渊咬了咬唇,他心中猜测,莫不是两个人矛盾闹的更大,如今更有些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了。他拍拍万俟奕阳的肩膀,示意他放自己下来。 万俟奕阳不听,反而抱得更紧,“阿渊心善,你管他们做什么,天太晚了,你在见雪姐那里又小酌了几杯,快趁着暖意去好好睡一觉才是正经。见雪姐今天都说你一看就睡得不好了。” 黎渊欲言又止,他睡不好怪谁,还不是万俟奕阳睡觉前也不老实。昨晚上做的那些事,如今竟然都不认了,只有他心里面都是事,半天闭不上眼睛。这人真是混蛋。 不过他没说出口来,他太了解这人了,要是拽着他复习复习,那他今天这觉也睡不安稳了。 他只能说,“不过是一点点去年的寒潭雪,不醉人的。” 这寒潭雪乃是松针和雪水搀进醪糟中酿好的冷酒,没有常见的高粱酒烈,但是配上带着一点辛辣香味的酥饼,很是独特,抓人舌尖。今天黎渊一吃就爱上了,万俟奕阳和耿见雪说着所见所闻,他自己就吃了好几盅。 想到黎渊他刚刚分明脸颊微红,眼睛雾蒙蒙的样子,万俟奕阳浑身一颤。脑袋里面的记忆更加清晰,别人吃饼一口咬下去也就是了。黎渊却不是,用藕茎一样的手小块小块撕着吃,偶尔觉得手油了,还要用帕子小心翼翼擦干净才去拿酒盅。喝到高兴的时候,边听他们讲话边微微的摇头晃脑。 太乖了。 万俟奕阳霎时间心软到说不出半点反驳的话,只能乖乖放下黎渊,任他去问知墨。黎渊下来的时候怎么看怎么觉得他看自己的表情不太对。 “你怎么了奕阳?” 万俟奕阳憨笑两声,心中有了打算,“嘿嘿没事,你去吧。” 黎渊有些疑惑,“嗯?”不过他也没有深究,要是让他知道他分明端的是君子风度,一言一行都是文雅为上,在万俟奕阳眼中却是那个样子,怕是要羞愤到跟慧慈一样闭门不出了。 黎渊上前,“知墨,你们这是怎么了?”他指了指慧慈的方向,“这是……你不进去还是他不出来?” 知墨眯了眯眼睛,“没差。” 万俟奕阳凑上前,从后面环抱着黎渊,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阿渊喝酒喝到迷糊了,肯定是慧慈不让他进,估计门都从后面拴上了,不然他能在这里等着?随意找间屋子生闷气就是了。不过他不如我,要是阿渊生气,我肯定不让阿渊自己憋着,我就算翘房顶都要进去,阿渊要生气还是当着我面生气比较好。” 黎渊不得不重申,“我真没喝醉……” 万俟奕阳却不回答,只是对着知墨挑挑眉,“我说的对不?” 被他认为的一个感情呆子说透了心事,知墨有些拉不下来脸,面色有些苍白。而万俟奕阳得意一笑,“嘿,说对了诶!” 这下他心里面的账本才算是平了当年知墨撞见他烧裤子那件事窘迫事的账。 “我们的事很复杂,你干涉我的时候,不如关心一下你自己。”知墨冷着脸,不愿意搭理万俟奕阳。却转而对着黎渊,语气里面带了点恳求,“他晚间带着两壶酒就进去了,谁也不让进,谁也不理,我怕他喝多伤身,你可以带着点醒酒汤问问他吗?” 第112章 黎渊还没等说话,万俟奕阳第一个不同意,“不是不让我们干涉吗,自己去啊。” 知墨闭了闭眼,这本也是他的谋划之一,看似黎渊送醒酒汤,实际也是他无形中给慧慈施加的压力,逼的他能和盘托出。而现在,万俟奕阳这个傻子,分明没有他的事,却在这里指手画脚,他恨不得一脚就把万俟奕阳踢回扬州。 但他此时并不想说明白,他刚刚指的是万俟奕阳别干涉,不是他们。因为万俟奕阳下一句一定是,他等于他们两个,这种虽然没有戳破窗户纸,但是两个人之间全盘的信任,他说实话,有些妒恨。 凭什么他们两个像星月高悬,明光辉映,他却没入黑暗。他垂着眸,把所有的情绪都收敛回去,“罢了。” 一点小事而已,送不送的也差不了多少。即使没有醒酒汤示意慧慈自己还在关心着他,知墨也能自信逼出一句实话来。 “你别急,我去送,慧慈成熟稳重,不会意气用事。”黎渊搞不懂二人发生了什么,但是他与万俟奕阳没有结果已经是一个憾事,不想让慧慈也走了这条老路。因为一点误会,实在不至于。 第一次见知墨,黎渊就敏锐的发现两个人之间有事,如今一口气说开了也好,省得到时候生出很多的烦心事来。 他从一旁的手下手中端过托盘,刚想抬脚走路,却在低头的时候撞进万俟奕阳一双明亮的眼睛。他正弯着腰,一手托着托盘,一手护着黎渊的腰,弯着身子,这个动作别提多滑稽了。 黎渊不得不无奈再次重申,“奕阳,我真的没醉……” 万俟奕阳皱眉,“说什么呢,醉的人从来不说自己醉,这盘子多沉,我帮你啊,阿渊。” “这……” 知墨不耐,冷着声音提醒,“这醒酒汤要趁热。” 黎渊无奈,只能任由万俟奕阳护着,两个人一起往慧慈屋中走。知墨眯着眼睛,越看这个姿势越不对劲,怎么万俟奕阳跟护着怀孕的女子一般,这人有这么大惊小怪吗?总感觉他心里面还有坏水…… 而两个人走到慧慈门前,酒香愈发的浓烈,是万俟奕阳绝不会让黎渊喝的高粱酒。黎渊身上沾染的几分寒潭雪的味道,在这种酒味下显得更加轻巧,万俟奕阳悄悄凑近黎渊,在他的袖口旁边深吸一口气,也不知道这酒是醉了谁。 “慧慈,你睡了吗?我给你带了醒酒汤,不然你喝一些。” 门内无声,黎渊舔了舔唇,“慧慈?” 万俟奕阳不耐烦了,抢过黎渊手中的醒酒汤,一下子放在了地上,然后冲着门内喊上一声,“那啥,汤在外头了,想喝自己喝,我们阿渊受不了冷,就先回去睡觉了。” 说完,他就抱过黎渊,也不让黎渊跟知墨说两句话,三步并作两步,直接撞进自己的房间,然后点蜡烛、栓门一气呵成。 黎渊倚在床头的时候还有一点懵懂,不过几瞬,房间里面就变的昏暗,万俟奕阳急不可待关门的声音让他心中猛的一跳,他有点拿不准万俟奕阳,出声的时候声音都有点颤抖,“奕阳,你这是……” 万俟奕阳关上门,回身,露出一个看似人畜无害的笑来,“阿渊喝醉了,我来帮阿渊脱衣服,洗漱吧。” “嗯!?”黎渊懵懵的,“我……我没醉。” “胡说什么,阿渊刚刚托盘都抬不动了,还是我来帮阿渊的。”万俟奕阳带着点满足。 “可那是你主动帮我的啊!”黎渊有些慌张,往床里面蹭去。 万俟奕阳却不同意,“我那是看出来了。”他一笑,有种狩猎成功的感觉。他这会儿突然有点无师自通,刚刚看着黎渊喝酒时候的心中异样是什么意思,他分明那个时候就想把黎渊抱回来,只有他们两个在一块,然后跟黎渊嬉笑打闹,能够再跟他亲近一些,最后抱着他入睡这样才舒服满意。 兄弟情肯定也是有独占欲的,不让这么可爱的黎渊被别人看了去,万俟奕阳心中逻辑自洽。然后对自己这个强制黎渊喝醉的法子很满意,他点点头,一双手就对着黎渊伸了出去。 “好了好了阿渊,我帮你就好了。”当然,他嘴上说着帮黎渊,手上占了多少便宜,只觉得人家身形如同竹子一样劲瘦,手感又好。 再摸着人家里衣不撒手,非要说人家的衣服比自己擦脸的帕子都柔软的这种蠢话,也就不必多提了。 黎渊最后只能被他逼到眼睛里面都是水花,恨不得以后看见酒就离得远远的,这些事都已经是后话了。 而此时,另外一间房内,慧慈并没有按照知墨的想法一样睡得安稳,他陷入了深深的梦魇。他看见,他不过七八岁的时候,在怡红院,一层一层掀开薄薄的纱帘,烛火和他的睡眼一样惺忪朦胧。 他看不清前路,刚睡醒嘴里也说不出半句话来,只能凭借着直觉一步一步往前走,嘴上试图叫着他的慕姥姥。 姥姥,姥姥…… 纱帘不重,但是那样小小的刚记事没有多久的孩童走了这么多路,推开了这么多的门,就像是迷宫一样找不到目的地,他也有点疲惫。 忽然,他听见远处传来疑似慕姥姥那样雷厉风行的女声,他以为是自己的姥姥,心里面很是激动,下意识就往那边跑。就连自己的心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开始跳的非常快,不像激动,像是已经预知到危险的小兽,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 再掀开一道略厚的帘子,窗外灯火辉煌的光照进来,让这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黑色的轮廓。他还没有看清什么,只顾着一腔热血,先喊出,“姥……姥!” 只见发髻里面插着三把小刀,更加年轻貌美的慕姥姥高高举起手中的匕首,而旁边的几个貌美如花的女子固定着一名满身肥肉的油腻男子,旁边还跪着一个满身伤痕的女子。 慧慈的一声姥姥还没有说全,慕姥姥就举起手来,匕首十分麻利地对准了那人的下面。 第108章 霎时间,血溅了出来,如同朵朵红梅,染红了慧慈身边的纱帘,也他的衣服沾染上了血迹。 他呆呆的看着眼前的一切,耳边听不见那些女子大仇得报的笑声,听不见男子的惨叫和求饶,看不见慕姥姥凌厉的目光,只能看见红色、大片大片的血色激的他眼前一黑,小小的慧慈像是溺进了无边的血海,直接晕了过去。 …… “啊!”躺在床上的慧慈从梦魇中惊醒,汗水浸湿了他的里衣,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另外一只手攥着自己的心口,试图安抚让它平静下来,但这都成了无用功。 他自己生起自己的气来,用拳头用力锤着身下的床,“咚”一声,这才让他收敛了眸中的水色,冷静些许,直接从腰中拿下酒葫芦,咕咚大喝一口,微凉的酒液让他缓了口气。 慧慈闭了闭眼,心口那股气还在,气自己小时候乱跑,就这么屁大点事至于记到现在吗,毕竟他现在手刃多少人都不在话下。随即他的脑海下意识浮现出一个总是冷着眼眸、穿着深色衣装的人,在万俟奕阳和黎渊年少洒脱的对照下总是搞得格格不入,慧慈难得稚气地鼓起嘴,最后决定气自己不如气别人,都怪那个知墨,饿死鬼脱生,上哪里要饭不好,要到自己这里来。 他还在这里因为太监的身份委屈上了,最委屈的还是慧慈自己好吧! 慧慈伸手,下意识想把葫芦扔出去泄愤,下一秒却赶紧心疼地收了力道,然后换了个枕头,爽快利落地砸中了门。 “咚!” 随之而来的是慧慈一声怒骂,“狗东西!” 在外面首页的暗卫们自然把这一声听的清清楚楚的,他们面面相觑,不敢猜这个狗东西是谁。 而与此同时,万俟奕阳轻轻拍打着黎渊的后背,让他在自己温暖的怀里沉睡。直到黎渊因为刚刚的一通玩乐而羞涩的脸还微微红着,呼吸却平稳,身体弱于常人,所以吸气声有点虚,但也是难得的一觉。 万俟奕阳下意识勾起嘴角,然后拖起黎渊的头放在枕上,抽出自己的手来,另外一只手不忘温柔地接着轻拍。 最后,他掖紧被角,蹑手蹑脚穿好自己的鞋,披着外衣,转身悄声出了门。 万俟奕阳精力充沛,黎渊累极睡下,但是他可睡不着,外面的月亮正圆,月光从窗外溜进来,比烛火还亮。 即使他只是个不通诗书的俗气人物,但明月当空,他也不得不涌起来一点思乡之感。不过几月,他便已经开始想念他那张尺寸比谁都大的床,可以在上面打滚。甚至都开始想念江上燕的唠叨,万俟曦的捣蛋。 可黎渊从不说他想念湖水中的落花、荷叶上珍珠般的露水,还有莺啼燕语,那些万俟奕阳看起来有些不理解的东西。 所以万俟奕阳从来不提起这件事,他只是跟在黎渊后面,推着他往前走,别回头,别忘记了抬脚,驻足在这里反而误了更美的春天。 “哎。”万俟奕阳拉拉外衣,年少的他终于有了长大一样的忧愁,这种愁无边无际寻不出个源,就如偶尔一天睡梦初醒,自己眼中的惺忪。 第113章 他呼出一口气,最后决定走走,就当是消消食了。反正今日府中灯笼很多,总不能浪费了这些烛火钱。 万俟奕阳抬脚,出了小院的门,随随便便选中一个方向,憾洲少侠自然无所畏惧,他把别人府邸当做自己的地盘,闲庭若步,碰见偶尔行色匆匆的其他人还会友好地问个好。 比顾大人还要自在。 忽然,他突然听见不远处的墙外几乎有异动,他本想凑近,却又怕被人发现。最后灵机一动,弯着腰放轻脚步,像只灵活的猫一样,不过一瞬间,就溜到了旁边的这颗大树上。这个树梢的位置刚刚好可以把外面的那点事儿尽收眼底。 万俟奕阳满意勾唇,然后只用一只手抓在树枝上面固定住自己,全心全意听起了墙角。 只见门外是一条偏僻无人的小道,四周灯火黯淡,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的长长的,影子叠在一起的地方颜色深一些,一个人的地方便就浅一些,两个人不太含蓄内敛的动作就这样呈现在了万俟奕阳眼底。 万俟奕阳本无意窥探他人的那点事,刚想顺势爬下去也就罢了,但这时,外面的人突然说话了。 “这……不好吧,外面有风,冷,我们回去吧……” 这声音万俟奕阳可熟悉,虽然不像平常时候的稳重木讷,现在更多了点不好意思,可这不就是平常跟个隐形人一样跟在知墨后面的梁一嘛? 万俟奕阳挑了挑眉,这下他可要看看梁一和府墙之间消瘦的那个身影是谁了。他消了下去的心思,反而坐的更稳当些,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遮挡住他的动作。 回去把这事八卦给黎渊听,黎渊肯定一边忍不住好奇,一边又觉得听他人的事不太好,脸上带着纠结,手指无意识揪动衣服,那种模样万俟奕阳现在想想心就痒痒的。 外面的声音还在继续。 “梁一哥,你莫怕,就你我二人啊。” 这声音柔中带媚,虽然尖了些,细了一些,娇滴滴的恰如扬州的瘦西湖上面的雨雾,但是一听就知道是个男子。 万俟奕阳咬了咬唇,他感觉有些怪异,心里有些说不明白的想法急求一个确切的答案。他呼吸放缓,收了逗乐的心思,带上几分严肃。 梁一却答,“小荷,我们却还是回去吧,明日还要当差,不要耽误了大人的事。”光听这声音就知道梁一早就红透了脸。 另外一人却多了几分装出来的委屈,声音更加诱惑,“梁一哥,你叫我小荷,是不是也更喜欢我易容成女子的模样,如今见到我的男儿身便就不喜欢了是吗?” “不不,小荷你误会了,只是江湖中人都叫你泥中荷,我觉得这个名字特别好,出淤泥而不染,你真的很漂亮!无论是男子还是女子……都,都很漂亮。”梁一声音一顿,像是更加无措,“而且,你也没告诉我你的真名……” 泥中荷不言,只是更加靠近梁一,两只手一伸就勾上了梁一的脖颈,声音随后就在唇齿间被揉碎,只能听见点点的片段。 “那哥哥你看看我腿长不长……” “长……” “腰细不细。” “比女子还细……” 泥中荷放开梁一,直视他的眼睛,“那你说,你介意不介意我是男子,无法给你传宗接代,说不定你的手下还要笑话你……”他画风一转,“要是如此,我之前对你做的那些事都当是我自作多情,我这就用这条命去给你赔罪!” 他挣脱开梁一,就要用头去撞墙,却被梁一立刻抱住。泥中荷在他怀里还不老实,一个劲儿的挣扎,却把自己最好看的脖颈曲线原原本本都放在梁一的眼前。 梁一慌了神,笨嘴拙舌地解释,“怎么会!小荷那么漂亮,我不在乎传宗接代的,我是孤儿,刀尖舔血的生活有没有孩子不重要,小荷愿意跟着我是我的幸运!我也不在乎别人的看法,我只要你!你是男子我也要你!” 泥中荷“噗嗤”一声,随后两双手更加柔若无骨抱住梁一,像条蛇一样在月光下媚如妖邪,“哥哥的心意我知道了。” 他拉住梁一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我的心意哥哥你要不要自己来听……” 树上的万俟奕阳僵硬地翻身下树,即使如此他的本领依旧让他踏地无声,他蹙着眉头,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身上披着的外衣都掉下去一个肩膀,让他显得颇有一些邋遢。 他的脑海里面没有半分调笑,没有泥中荷居然是知墨的人的震惊,武林江湖朝堂都视若无物。反而一幕幕都是梁一和泥中荷的对话,刺激着他的脑海,毕竟这就发生在自己的眼前,比知墨和慧慈二人的朦朦胧胧更显得直接,像是在逼着他看清。 男子也可以和男子在一起,而他们也可以同寻常夫妻一般做些亲密事,而万俟奕阳看的真切,想的真切,这些事都是他对黎渊做过的。甚至每次黎渊都在试图阻拦一二,只有他总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而更让他震惊的是,泥中荷刚刚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场景,在他脑海中无意识套在黎渊的身上,他也想让黎渊叫他哥哥。 若是黎渊声音中带了半分委屈,他的心也就被揪起,让他恨不得立马柔声呵护几句。 夜风不知道从哪里带了几片花瓣落在万俟奕阳额发前,他随即伸手取下。白色的、脆弱的,好像用手一捻就会碎掉的花瓣就躺在万俟奕阳手心。 花瓣反射出了一点点月光,所以显得更加晶莹。弯起的微微弧度让他一下子幻视黎渊穿着白裳的腰肢,手中的镖还挂着红色的绸缎,飞舞之间比谁都潇洒肆意,总是让他看着看着就忘记了接镖,然后再惹来黎渊一瞪。 万俟奕阳轻轻把手握起,没有伤到手心的花瓣。如今夜幕里面温度都不低,他穿着单薄都不冷。 万俟奕阳抬脚,有些事他要去验证,但是不急,他和黎渊还有一辈子的时间。 这件事一旦确定,便是灵魂被牵连锁定,少年的情谊虽然冲动热烈,但他面对黎渊时总是瞻前顾后。 而如今,抱着黎渊好好睡一觉才是迫在眉睫。黎渊这两日梦魇多一些,若是惊醒身边没有自己,平白生出几分慌乱无措,后面更是睡不好了。万俟奕阳拉起自己掉下去的外衣,顺着原路返回,白玉兰的花香是他的引路人,让他即使心神散乱也能够回去。 而墙外的两个人还没有安生下来,月光偏移照亮了泥中荷不带丝毫伪装的脸庞,男生女相,一双丹凤眼,平白时候就像是勾着笑,如今更是添了多少风情在里面。 眼角的弧度就像是一只灼焰的凤羽闪进了梁一的眼中。 火星掉进酒液,炸开朵朵烟花。 第109章 次日一大早,比白玉兰的花骨朵绽放先到来的,是祝氏钱庄家主终于要见耿见雪一行人的消息。 传递消息的这人还是万俟奕阳之前胡诌自己与知墨是好兄弟的言论,唯一被忽悠了的那个手下。这孩子又中了圈套,别管知墨知不知道,反正这人是被万俟奕阳派出去专门负责和耿见雪接应了。 这名手下一大早就快马加鞭传来了消息,正好被坐在院中慢悠悠品茶的黎渊听了个正着。 他轻轻放下手中的白瓷杯,轻声叹了口气,衣摆翻飞间恰如一片雪落到人间。 黎渊往东西北三个方向都看了看,三个房间都安安静静,没有一个有人出来的迹象。 慧慈和知墨现在正在闹别扭还可以理解,万俟奕阳却不知道为何今日这般赖床。所以如今只有他自己醒了过来,享受清晨的这一点清静。 那被派出去的手下也有一点无措,左看看右看看,旁边其他人却没一个人敢跟他搭话,毕竟没有人敢去叫知墨起床,除非是不要命了。 他只能认准了黎渊,挠了挠头,有些没有办法,“公子,你看我们该怎么办……要不,您去叫一下大人?” 黎渊揉揉额角,慧慈的醒酒汤还在门前摆着呢,两个人如此做派,着实让他有些担忧。 “罢了,我去叫人,你先在此待命,祝氏钱庄那边有说什么时辰来会见吗?”黎渊慢慢站起身来,他对自己这幅破败身子心中有谱,起身太快定然会晕。他用手撑住自己,语气中带了点无奈。 “未时!” 知墨手下的声音像是如释重负一般,又因为知墨不在反而带了点俏皮,黎渊被他的模样逗笑,眼角弯起,恰如白玉兰吐出了花蕊,“好了,交给我,一夜没吃饭了吧,你先去吃些。” 这个手下年纪不大,不然也不会轻易被万俟奕阳忽悠。黎渊看他也就像看到了这个年岁的万俟奕阳,也是白天一早起来就喊饿,吃再多都不顶用,于是不自觉就多了一点关怀在里面。 没想到简单的一句话却惹得小年轻红了脸,他出于暗卫的习惯低着头,却一个劲儿向上瞥黎渊,嘴里嘀咕个没完。 声音不大,黎渊没听清,还以为他在说什么重要事,下意识向前微微俯下身凑近去听,“你说什么?” 第114章 少年顺势一抬眼眸,清风明月一样的脸就占据了他整个眼睛,他恍惚间心神巨动。 霎时他的嘴结巴住,但说出的话依旧直白坦率,声音很大,像是把自己的心掏出来,“公子……公子你好温柔,好漂亮,好厉害,我喜,喜喜……哎呦!”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只穿着一身里衣同时黑着一张脸,刚刚运用轻功快步奔来的万俟奕阳揪住了后衣领。 “你这小子说什么呢!”还好他迷迷糊糊半睡半醒间听到了一星半点,不然黎渊不就听见了这人的这些胡话?! 少年在万俟奕阳手里挣扎,“放开我啊!你好坏,黎渊公子救我!” 黎渊不想耽误了事,赶紧劝和,“好了奕阳,他年纪还小,能知道些什么,不过随意夸我两句而已,你别忘了我们还有正事在身。” 万俟奕阳听见正事这才心有不甘地把他放下,然后冷着一张脸教育他,“大男子汉当志在四方,你好好做事才是正经,将来谋求个一官半职,别寻思些不该想的,毕竟阿渊是我的。” 少年不信,对着他吐吐舌头,然后在万俟奕阳眼中“含情脉脉”地看了几眼黎渊,转身就跑走了,边跑边落下狠话,“黎公子才不是你的呢,是他自己的!” “诶!你这小子!”万俟奕阳举起拳头就要追他,却被黎渊微凉的手握住拳头,他立刻收了全部力道。 下一秒,有点委屈涌上心头,万俟奕阳开口,“阿渊连你也向着他?” 黎渊摇摇头,心思都在正事上显得他多了点清冷,“没有,只是不要误了正事,你先冷静些,想想未时与祝氏钱庄会面该怎么办,见雪姐人少,我们总要护住耿家镖局,晨大哥也会安心些。” 他话音落下,便抬眼看万俟奕阳。却见万俟奕阳的脸上依旧还是浓浓的委屈,就像是落水的小狗耷拉着耳朵,嘴角也弯了下去,眼睛湿漉漉的,只顾着盯着他,仿佛下一秒水花就要从他的眼眶中流出,别提多可怜了。 黎渊一愣,冷淡的情绪退下去,他只能温柔试探,“你怎么了?” 万俟奕阳委屈至极,“阿渊你对我不好。” “嗯?有吗。” “有!”万俟奕阳撸起袖子,“你看看阿渊,我就穿着这么一层衣服就跑了出来,因为怕你受了欺负。而你都没关心一句我冷不冷,只顾着跟那个人眉来眼去!是不是你嫌弃我年纪大了,比不上他年轻?” “啊?”黎渊不知道万俟奕阳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从何而来,他看看清透的蓝天,这天一点都不冷啊,连他都没有半分不适。至于打情骂俏,更是冤枉,苍天可鉴他们都是正常交谈。 黎渊叹了口气,“你误会了奕阳,没有打情骂俏,只是我觉得他性格很像你,多说了几句而已。”他敏感察觉万俟奕阳的情绪,慌忙又补上一句,“自然没有你帅气。” “这还差不多,我就知道阿渊不会看上他的。”万俟奕阳勾起嘴角,更多了一点自豪在身上。 黎渊却在他的话中察觉出几分其他意思,所以他立刻警惕几分,“奕阳,打情骂俏不是这个意思。应该是你用错了,这个词形容跟女孩子还差不多,等你将来娶了心仪的姑娘就知道了。” 万俟奕阳随即皱眉,他想说什么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好了,你既然醒了就帮我去把知墨叫起来吧,见雪姐吃过午饭也就要准备了,我们不要拖后腿。” 大事当前,万俟奕阳只能压下话头,点了点头,顺便把黎渊的白色茶杯填满温热的茶水,“你先坐,吃过饭了吗。” 黎渊更加无奈,“奕阳……” “哎呀我就问问,我这就去这就去,只是想着你没吃的话我给你做,我家阿渊嘴刁呢。” “奕阳。”黎渊重申。 “好了好了我这就去嘛,所以你……” “哎。”黎渊叹气,“我吃了一些配茶的点心,我足够了,你且去吧。” “阿渊早告诉我不就好了。”万俟奕阳笑笑,也不顾自己衣冠不整,转身就跑去大力敲打慧慈和知墨的门,完全不管他们的感受。要不是拴着门,他恨不得直接把他们从床上拉起来干活。 被万俟奕阳吵醒,宿醉的慧慈拍拍脑袋有些不耐烦。他打着哈欠走出屋门,一下子就看见了正站在对面的知墨。知墨没什么表情,只是盯着他。 慧慈撇过头,后知后觉涌上点尴尬来。他还以为知墨不知道自己知道了知墨的心事,不知道这一切都是知墨给他设的局。心里面有多少分窃喜不得而知,而同样也多了同样多的畏惧。 他把这件事放在脑后,转身没好气地对万俟奕阳说,“你这厮要做什么,最好给我一个合理解释,不然没完!” 万俟奕阳耸耸肩,装出一副自己也没办法的样子,“这不是祝氏钱庄来消息了吗?我家阿渊一大早就在院子里面等着了,他都没有喊累,我看你们就是懒惰成性,阿渊自己一个人坐在外面,哎,也不知道冷不冷,饿不饿……” “我不冷,也不饿。”黎渊打断他不正经的话,还不忘拍拍他的后背安抚他,不让他再耍脾气,接着把刚刚的事和盘托出,自然省略到了知墨手下的事。 慧慈点了点头,“既然下午那个祝氏钱庄的家主要来城外的驿站,我们就都混在镖队中,看看是什么来路。” 知墨补充,“我让顾大人也安排好,所能取得证据,便一气呵成一击毙命。” 没必要提到顾直,知墨是刻意提醒慧慈不要忘了昨日的事。他行事狠辣,压迫感十足,但慧慈看起来却神色不变。他也干脆把之前教导万俟奕阳的话拿出来告诉自己,顺其自然为上。 于是因为顾直顾大人终于诚心诚意对待知墨,几人沾了他的光,吃过比之前丰盛了许多的午饭,便乔装好自己,一同来到城外的驿站。 这会儿日头上来,比前几天热上许多,慧慈因为要带着帽子便更加难受,他抹了把汗,不耐烦地问黎渊,“几时了?他怎么还不来,我们站在太阳底下这么长时间了。” 黎渊摇了摇头,他也没有办法,因为镖局的规定,他们这些镖师都要等在外面,一行人中只有耿见雪可以坐在院中。 他悄悄往边上挪了挪,“慧慈,要不然你站在我这里吧,有屋影挡着,凉快一点。” “好好好。”慧慈也正好受够了知墨,他总是用肩膀贴着自己的,让他分外不适。 两个人便就蹑手蹑脚地换了位置,因为不可以动作太大引人注意,所以只能可怜巴巴看着黎渊的万俟奕阳最后收到的只有黎渊一个歉意的眼神。 “好兄弟之间分开一会不要紧的,乖啊奕阳。” 然后身边就换成了他并不喜欢的慧慈。 万俟奕阳心里面不好受,兄弟之间就可以分开一会吗?可他并不想这样,那他要的是什么?他心中的执念究竟是为何,这些问题又涌上了他的脑海。之前的他也是一句话里面要带上好几个好兄弟,但是现如今听到黎渊说这三字他就气,就不甘。 “阿渊我……” “别阿渊了,是我,天天腻在一起不热吗?”慧慈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抹了把汗,真服了这天了,怎么突然一天就这么热,“这该死的祝家主,怎么还不过来,热死我了。” “出家人不打妄语。”万俟奕阳跟他斗嘴。 “出家人打你!”慧慈对他伸出个拳头暗示他。 万俟奕阳呲着牙反击,却被黎渊轻声呵止住,“好了,别闹了,来人了。” 第110章 不知道什么时候这驿站的小院里面只剩下镖局的人。也听不见隐隐约约的马叫声,万俟奕阳抬眼观察,收敛了逗笑的心思,这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多少让他有点不适。 未等他对黎渊多嘱咐一二,小院的门就打开了。一个身穿一身青衣,手中捏着把竹扇的人走了进来。他整套装扮看似风流倜傥,但却心宽体胖,看上去倒像是个绿色的球。嘴角长了一颗媒婆痣,贼眉鼠眼却依旧做足了潇洒公子的派头,只是因为太胖,流的汗比慧慈还多,扇子扇个没完。整个人看上去便就更加不伦不类,更加滑稽。 慧慈眨了眨眼,觉得宿醉的脑袋更痛了,他用肩膀蹭蹭黎渊,刚想吐槽两句,却见黎渊一脸严肃。而再一偏头,万俟奕阳也是如临大敌。 慧慈皱起眉头,百思不得其解。只觉得周围气氛严峻许多,但是莫名其妙的。 黎渊却在人群中一眼看向万俟奕阳,两个人之间的默契让他们无需多言就明白彼此心思。年少轻狂的时候,两个人同步江湖,因为人不可貌相导致轻敌吃亏的事可不少。 二人相视一笑,许许多多的过往就已经浮现在脑海,闹出过乌龙糗事,也曾经潇洒走过一回,总而言之,身边的人一直都是他。 只有慧慈在其中左看右看,看不明白俩人为何突然笑的这么暧昧,谁也插不进去的氛围让他撇撇嘴,然后接着赏给知墨一个白眼,没错,他还气,很气。 第115章 耿见雪孤身一人,但是面对浩浩荡荡到来的一群祝家家丁丝毫不怯场,她向前一步,拱手行礼,“想必您就是祝家家主,我们镖局已经将您的镖物准时送到,请查收。” 他却摆摆手,笑容带了几份轻狂,“还真是英雄出少年啊,我还以为是江湖谣传,没想到撑起你们镖局的真是一个黄毛丫头,还以为你们总要投靠一下万俟家,还真是没想到啊哈哈。” 黎渊听出他语气中多是对万俟家和耿家的轻视,说严重一点,是否是对所有江湖中人的轻蔑呢?黎渊收起笑容,皱紧了眉头。 万俟奕阳也没有冲动地上前教训这个口出狂言的人,只是沉着脸色看向黎渊,二人对视,都暂且把心绪压了下去。 耿见雪脸色不变,“古往今来巾帼不让须眉者非见雪一人,家主莫言女子就撑不起这镖局,过往和将来都会证明给家主看,见雪之前人才辈出,见雪之后也绝不会绝迹。” “哈哈哈,好好好。”祝家家主拍掌大笑,连着说了三个好字。 这让耿见雪微眯起眼睛,细细探究来人,脸色更加认真。行走江湖间,三两语结为知己者有之,三两句就拔剑而起的也有,她做的就是刀剑上的生意,万万不可大意失荆州。 “家主站在外面估计也热了吧,不如跟本镖头进去看看镖物?” 祝家主盯了耿见雪半响,然后笑容更大,“怎么敢劳烦耿小姐家的镖师,我自己带了人来,这地方太小,委屈了耿小姐,我让家丁带着箱子去祝家府邸,耿小姐随行,家中已经备了酒菜,不如一同前去?” “这……”耿见雪有些纠结,她不盯着这些银子多少心中不安。 “我愿意如此自然是相信耿家镖局,要不然在这里数实在是太热,而我天生怕热。耿小姐这是……哈,难不成镖主未多心,镖头却……” 他不说耿镖头,话也不说全,只是盯着她。同时只叫她耿小姐,轻视于她的意味很浓,更像是把她当做了小辈,一句一个教导。只怕下一句就是她仗着镖头的地位,看不起祝家家主了。 耿见雪无法,只能点头应是,“那我们恭敬不如从命,走吧。” 后面的话是对着万俟奕阳他们说的,这些银子很重很重,又封着蜡封,谅他们也做不出什么手脚。再说这是祝家的银子,自己人总做不出出格的事。 不过她也藏了个心眼,自己随着祝家家主走的时候,给了万俟奕阳一个眼神,示意他盯住这些人。 万俟奕阳微微点点头,顺势把黎渊推了一下,让他靠近慧慈,混进镖师前去祝家的队伍,自己则准备默默坠在队尾,试图抓住时机,留在这里去盯那些搬运箱子的家丁。 黎渊知道他有事要做,自己武功尽失帮不上忙,只能在交会的时候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让他注意安全。 万俟奕阳对他一笑,忍了又忍想去亲他额头的冲动,忍耐之极地微微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黎渊随着他的动作心中猛的一动,感觉刚刚万俟奕阳的眼睛里面有很多被压制住的东西,让他读不懂,只隐隐感觉有块石头卡在心口,不上不下,似有期待,又似恐惧下坠的感觉。 若是两个人开窍,怕就知道这种拉扯暧昧也足够沉醉上瘾。 见黎渊走远,万俟奕阳捂着肚子随意找了个人有三急的借口就闪进茅厕。片刻后见无人注意到这边,轻快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随便快速躲进一间屋子中,用手指戳开窗户上的油纸,透过小孔往外面看。 面前这些人非常训练有序,即使家主不在也依旧一句话不说,只顾着搬箱子。而那个祝老二正站在一边指挥着他们把箱子搬上马车。 万俟奕阳把他们的做派都尽收眼底,发现这些人比寻常家丁力气更大些,走起路来气息稳重,倒像是练家子。不过这也没什么,毕竟祝家那么有钱,怎么样的人招募不过来? 不过片刻,这些人就已经搬好了箱子,万俟奕阳也察觉他们居然都没有流汗或者大喘气,反而轻轻松松的。 然后祝老二点点头,示意他们拉着车往祝家走去,自己则是拿出钥匙把之前放箱子的库房锁住了。 万俟奕阳舔舔唇角,这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没任何人有异动。难不成是他们想多了,人家就真的是不想麻烦镖师? 他正思考着,却见一个带着蚕丝手套的人拿来一个名单给祝老二,二人悄声说了些什么,然后祝老二就带着名单出了门,看似是要往祝家去。另外一人则是相反的方向。 万俟奕阳纠结几秒,最后决定不在这里做无用功,转身就打算跟踪那个带着蚕丝手套的人。 蚕丝手套一般都是跟那些长满脓包的人有关的,这里的库房还可以再调查,放过这人可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遇上了。 而这边的一行人也到达了祝家,果然在大厅里面浩浩荡荡摆了不少酒肉。耿见雪丝毫不怯场,拱手把主位让给祝家家主,然后自己右下首坐下,黎渊几人分散在人群中,装出一副长途跋涉后辛苦万分进而大吃大喝的模样。 “家主,本次共计银子十二箱,银锭十箱,碎银子两箱,金块两箱,再加三箱子珠宝,已经全然送到。每箱都有固定的重量,即使是碎银子镖局也做了数量记录,到时候可以一一对照。”耿见雪无意酒肉,只想跟他谈正事。 祝家家主点了点头,“小钱,不必认真。” “即使家主家财万贯,可我镖局职责所在于此,若是有了错漏便是失去了信誉,信誉乃镖局在江湖的立身之本。”耿见雪拱手。 祝家家主因为太胖挠了挠自己的赘肉,“好好好,既然耿小姐如此坚持,等他们运到这里我们在众目睽睽之下挨个查看就是了。” 耿见雪点点头,“正应如此。” “那就先吃便饭?”他笑笑。 耿见雪也不再推辞,不卑不亢,“谢家主款待。” 黎渊一直关注着耿见雪这边,见这个家主没有再出言挑衅,这才略略放下心来。随后看向耿见雪,依稀记得他走的时候,耿见雪还是站在她爹身后的小姑娘,如今也可以独当一面了。 看来这段时间内他们所有人都变了很多,世事不会因为他一人就不再发生,就跟花朵不会因为他就不凋零一般。黎渊从怀中掏出一颗浪春秋就着浊酒服下,老老实实坐在席中,他突然有点想万俟奕阳。 却在下一秒意识到自己对万俟奕阳全然的依赖,他本应该冰封自己的心的。他本性坚韧,之前都可以做到认定一件事就不改变,却在万俟奕阳这里挫了锐气,一步步放低底线。 他心里有点苦涩,但是大事当前他必须丢下小情小爱。所以,他马上眼神变得清明,耳观六路,眼听八方,时时刻刻关注周围。 却不想,对面的知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慧慈的旁边,二人还是一副闹别扭的模样。慧慈不愿意搭理他,知墨也不说话,只是黎渊已经注意到知墨的手臂紧紧贴着慧慈的,两个人在这么热的天里面就这么挨着,慧慈居然也没有拒绝。 察觉到黎渊的目光,慧慈看过来,四目交会,黎渊微微勾唇。慧慈示意他去看上面的家主,意思很明白,在这种情况下,他才懒得跟知墨计较。 黎渊不知道两个人发生了什么,慧慈为什么突然不拒知墨于千里之外了,只好点点头没有多说。 而慧慈却有苦难言,这人面上正经万分,桌面以上都是规规矩矩的,除了挨得近点,没有半分异常。 但是知墨这人却已经把手盖上了他的大腿,眼神威胁,要是慧慈他在黎渊面前露出一点点的不配合,这人说不定就要动起手来! 慧慈咬着牙,瞪着眼睛,试图凶他,让他把手拿下去。但是知墨却勾起嘴角,手上一用力,暗示意味十足,慧慧感觉自己就像是干燥的秋天刚刚脱下羊毛大氅一样,浑身哆嗦。 慧慈伏在桌面上,遮挡住黎渊好奇的目光,不让他看见自己红透的脸,恶狠狠盯着勾着笑的知墨。 今日之辱,他日必将百倍千倍奉还,让他知墨知道自己也不是吃白饭的,让他见识见识自己的手段! 察觉到慧慈的目光,知墨毫无波动,依旧在面上做他的冷脸公子。 第111章 也不知怎么回事,这个祝家主总是笑眯眯地拉着耿见雪吃喝,绝口不提查看镖物之事。 耿见雪几番推拒之后实在没了耐心,她板着脸,再次站起身拱手行礼,“天色不早,见雪建议家主还是尽快查看吧,且不说本镖头身有要事,更不想耽误家主的时间。” 见耿见雪说话,知墨这才慢慢悠悠收了手,慧慈红着眼睛瞥他一眼,心里面骤然想起自己幼时的事,面对知墨更加生气。毕竟如果不是他,这些事自己哪里回想得起来? 他游戏人间,怎么偏偏被这人扯住了脚,还试图用情困住他。 他很想直接站在桌子上,狠狠抽知墨的耳光,但是这人说不定会越抽越高兴。毕竟他就是个看上和尚的疯子,随着那啥一块阉下去的还有脑子。 第116章 慧慈不是黎渊,他才不会让自己立于卑微之地。知墨心眼子多,他也不少,两个人针尖对麦芒,谁也说不上谁的心黑,谁的心就白了。 所以慧慈盯着知墨几秒,然后勾着嘴角一笑,把戾气收回去,随之叹口气摇了摇头,一副有事压在心头,却偏偏无法启齿的模样。因为被他欺负的过分了,似乎伤透了心,没有再硬气十足地瞪他。 果然,这一下子刺激的知墨一愣,他的手在空中顿住,连他这样的人物都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逼的太过激了…… “哈哈哈,其实不必查看,你们镖局家大业大,江湖之上也是顶尖的名声,我还信不过你们吗?”祝家家主哈哈大笑。慧慈闻声看向首位,只留给知墨一个带着帽子的圆鼓鼓的后脑勺。 黎渊分就无意吃食,一双明目一边盯着席上的耿见雪,一边盯着知墨和慧慈的互动。 他突然有点羡慕这些人,耿见雪与万俟家大哥青梅竹马的天赐良缘。而慧慈和知墨虽然别别扭扭这么久,但旁观者清,他能看出来,二人并非无意。 想来只有自己颇为惨淡,万俟奕阳顶着个兄弟的名号,亲近于他。将来若是开窍,再遇见一个心仪的女子,怕是再也无法如同过往一般面对黎渊。 黎渊叹口气,随后把心神都放到已经开始数金银的耿见雪二人身上。 “无论如何,还是请家主查收。这样双方都安心。”耿见雪伸手,请祝家家主一个个看过丝毫未毁损的蜡封,然后二人一人一把钥匙,挨个一同打开箱子。 每一箱都是如此,镖局出一人,祝氏钱庄出一人,一同查数,对上原始记载,无误后这才合上箱子,被其他人运走收好。 祝家家主摇着扇子,老神在在,一个劲儿说耿见雪太过大惊小怪。耿见雪却总是颔首不愿多说。 黎渊看着看着,总觉着这事不该如此顺利。祝氏钱庄的金银多半都应该是从这附近小城榨取民脂民膏而来,而耿见雪的镖队则是从外面运送金银来此,岂不是顺序反了? 他们要这么多银子干什么? 小村庄山后如血的石头、失踪的村民、大笔的金银被运送到此,所有的事情都透露着一股子不对劲来,就像笼罩着一层薄纱,所有人都透不过气,还偏偏不能一剑划开,让天光戳破这层子灰霾。 黎渊正想着,耿见雪那边却有了异动。黎渊抬眼看去,只见耿见雪手下的镖师对着她摇了摇头,而那边祝家的人已经开始大声汇报,“家主,这箱金子少了一锭!” “这怎么可能……”耿见雪蹙紧眉头。 镖师颤抖着声音汇报,“已经数过三遍了,均少一锭,而镖局规矩说过……” 黎渊离家,自然不知,耿家镖局一向信誉为主,收的费用自然多些,耿见雪统领后,更是许下了少一赔千的承诺。而这么长时间耿见雪从没出过任何差错,耿家镖局龙头位置站的更稳,甚至家大业大要掺乎上皇商的地步。 而千锭金子容易,信誉难得,尤其更是在这个风口上。 耿见雪的手心出了冷汗,她强行稳住身子,抬眼却见祝家家主笑的很是无辜,却偏偏眼中恶意一闪而过。耿见雪捕捉到,立刻心下一惊,明白自己是落了圈套。 他以退为进,让所有的话都由耿见雪说了,倒是让耿家镖局下不来台,自己则全然成了受害之人。 “啧,这可怎么办……耿镖头?”祝家主一笑,虽然语气轻蔑,但是却咄咄逼人。 黎渊不知内情,但也知道此事重大。知墨慧慈也收了心思,众人的目光一起汇聚在耿见雪身上。 所有爱喝玩乐的声音都静下来,整个大厅中只有那人手中的扇子的扇风声。 耿见雪用手指掐住掌心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昂起头,像只骄傲的天鹅,从不言战败,“即使是官府之上也让人争辩一二的,这事还不能盖棺定论,虽然蜡封和钥匙都核实无误,但不妨碍别的地方有错漏,耿家定然会给祝氏钱庄一个说法的,家主安心就是。” 见祝家家主神色有些犹豫,倒像是急着给镖局定罪一般,黎渊也顾不得藏拙,他站起身来,跟耿见雪一样拱手,行了江湖儿女的礼节。 “若祝家主不信任我们镖局,不妨将这些金子通通运送到顾大人的府中去,有官府之人盯着,想必家主也会更加放心,不会觉得我们镖头私下做了什么小动作。” “对。”耿见雪本意并不想把这事闹大,但是眼看着祝家这副模样,就算是真的找出失踪的金子也会狠狠给耿家泼脏水,如此一来,不如闹到衙门去,到时候谁也说不出反悔的话。 “这种事怎么好麻烦顾大人……”他摇扇子的动作一顿。 黎渊看在眼中,心中了然几分,很简单,没做亏心事何必怕衙门。这人后面藏着的事还有很多呢。 既然这样,这箱金子是必须要动动地方了。也不必耿见雪说话,他直接对着镖师队伍招招手。没想到顺着他的动作来的居然是上午那个惹万俟奕阳生气的少年,他正穿着镖局的衣服,跟一只哈巴狗一样摇着尾巴就凑上前。 他盯着黎渊的眼睛闪亮亮的,黎渊一下子幻视了万俟奕阳。黎渊一愣,吸了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沉着声音吩咐,“你去一趟衙门,将今天的事原原本本告知顾大人,想必大人定会派些捕头前来,正好把这些证物都搬回去。” “诶?!”祝家家主还想伸手阻拦。 但是这个少年却快快乐乐的点头应下,“好嘞,我这就去!” “诶诶诶……” 年纪小就是跑得快,没等再说出两句,这孩子就跑没影了。 耿见雪看向黎渊,二人对视间,一切都在不言之中。耿见雪微微一笑,她知道的,黎渊从小就聪慧,更是心细如发,她放下心来,看着祝家家主气急败坏的模样更显得滑稽。 “家主别急,来喝口酒缓缓。”耿见雪敬酒,那祝家家主只能喝下,然后眼睁睁看着捕快风风火火的过来,然后风风火火地搬走那箱金子。 金子被搬走了,耿见雪也没了心情跟他虚以委蛇,拱手后直接带着所有的镖师离开,镖师回驿站暂住,而她自己则是打算跟着黎渊几个人一同回去顾大人的府邸。 看着几个人离去的背影,祝家家主迟疑着询问旁边的祝老二,“刚刚那个小崽子管那个好管闲事的叫什么来着?” “回家主,叫的是公子。” “公子啊……”他摇了摇扇子,在唇齿间品味着这两个字。 回到了顾府,耿见雪马不停蹄立刻带着黎渊去查看那箱金子。确实蜡封只有这次打开的裂口,而锁也还是好用的,没有被撬开的痕迹。 “这怎么可能?”耿见雪皱紧眉头,一切地方都封的严严实实的,怎么就缺了那一锭金子? 黎渊安抚她,“定然会找到的,你别急。” “哎。”耿见雪叹气,“实不相瞒,我前些日子接触了几家皇商,这种事闹出去,怕是……” 黎渊敏锐,“你是接触了以后才接的这一单?” “正是。” “耿家镖局可曾树敌?”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很抱歉,我和父亲一向的为人处事你也了解。如果真的有宵小之辈,他们也拿不出这一箱金子动这种手脚。”耿见雪无奈。 “这……”黎渊眉头死紧。 耿见雪看了他也不由得发笑,“你才多大年纪,学着你万俟伯父的样子做什么,车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黎渊还没有答话,一声带着几分讨好的声音传了过来。 “公子喝水!” 黎渊一看,还是那个小少年。这孩子在院中被黎渊惊鸿一瞥后,现在总是黏着黎渊。黎渊有些无奈,横冲直撞的少年心气让他招架不住。就因为一眼看中,所以坦率至此吗? 耿见雪笑意更深,“看来我们家小黎确实又好看又谦谦君子魏晋遗风,怪不得这么招人喜欢。” 黎渊更加无措,“见雪姐你别笑我。” “实话实说,可没有笑你。”耿见雪摇了摇头,然后轻轻一敲年轻人的头,“你小子,别有多余的心思哦。” 那孩子一愣,然后眼中全部都是耿见雪温润如月光的脸蛋,笑眯眯的模样像极了一汪春水。 他再次结结巴巴着出声,“姐,姐姐,你也好漂亮,我也好喜……喜喜喜!哎呀,好痛!!” 同样,这句话还没有说出声,他的耳朵被身后的人拽起,万俟奕阳冷若冰霜的声音就传了过来,“你这小子,听不懂人话是吧,给我离阿渊和见雪姐远点!” 黎渊光看着耳朵就疼,他出言劝和,“奕阳,算了吧,他说着玩的。” “凭什么说我,他们就是长得好看啊!我喜欢!” “见雪姐有亲事在身了!!”万俟奕阳申明。 “那黎公子呢!!”他还不服气。 “阿渊是我的!”万俟奕阳生气之下一点不过脑子,声音大的可以穿透整个顾府,“不准你用那么肮脏的眼神看他!阿渊,是!我!的!” 第117章 第112章 “哇哦。”耿见雪捂嘴轻笑,笑意都从眼角流露了出来,别看他们一个个装的成熟老道,孩子气起来谁也别说谁。 黎渊却没有半分诧异,他轻抿一口水后,放下手中的水杯,淡定无比。他的心凉透了,已经可以预想到,万俟奕阳说的不过就是,“黎渊是他的最好兄弟”罢了。 恬不知耻的奢望就应该扼杀在襁褓里。 “奕阳,放下他吧。”黎渊轻叹。 万俟奕阳闻声,骤然沉下脸色。这不对劲,黎渊怎么可以这样对他,却偏偏对别人那么温柔?他的心像是破了道口子,咕噜咕噜的往外冒着酸气。他不高兴,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这么不高兴。 万俟奕阳平生 第一回对黎渊甩了脸子,他冷笑一声,随即扔下手上的人,看也不看黎渊,直接对着耿见雪输出一通。 “我没看见祝老二他们做的什么手脚,但是有人来跟他汇报,还带着蚕丝手套。我觉得这人很重要,我就跟着他去了。果然,这人最后跑到一处郊外的庄子里面,里面安安静静的,鸡犬的声音都没有。但是做饭的炊烟冒了好久,我怀疑里面关押着被抓来的百姓,没有打草惊蛇就回来了。到时候可以抓一个人赃并获,见雪姐你告诉顾大人就好了。” 说完,他直接转过头,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门。腰上挂着的剑还缠着黎渊给他裹的白色的布条,因为风沙大,这会已经染上了土色,就如同黎渊现在的脸色一般。 黎渊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反应过来。 就这么走了?他生气了吗,可是……生的是什么气? 黎渊捏紧手心,破败的身子让他乏力到连只杯子都捏不碎。抿紧嘴角,黎渊有些丧气地垂下眸。 “这小子发什么疯。”耿见雪轻斥,随后拍拍黎渊的肩膀,转移话题,“你们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官府的人都认识了?这孩子来找我的时候,我还以为逗我玩呢。” 黎渊强行提起精神,“不过也是因缘际会罢了,都是小事。”他随后对着少年和耿见雪二人说,“你也听见了奕阳的话,那就辛苦你和见雪姐去见一下顾大人吧。见雪姐,我身子属实不大舒服,就先回房了。” “好好,你赶紧回去歇着吧,这一路都是走过来的,你可别累到。”耿见雪立马换了副脸色,担忧地看着他。 黎渊笑笑,示意自己没事,然后慢慢悠悠踱回了房间。 这是 第一回两个人闹这么大的别扭,一个生着没头脑的气,另外一个却像是躲在蚌壳里面,不敢触碰任何可能伤害到自己的东西,自然也就不敢去问万俟奕阳一个究竟,只能独自窝在房间。 耿见雪见过顾直后就更加坚信了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针对耿家镖局的一个阴谋。敌人有备而来,她也绝不会认输。更何况,这还有两个闹脾气的弟弟呢。 “小黎啊。”耿见雪拍拍黎渊的房门,“我可以进来吗?” “不好意思啊见雪姐,请问有什么事吗?”黎渊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耿见雪思索几秒,最后还是还是决定不直接劝和他们,毕竟中间多了一个人难免尴尬,她只是想让黎渊出来,不要憋坏了。 “是这样的,小黎你脑子灵光,见雪姐想去看看那箱金子,万一咱们可以查到线索呢,不然就算顾大人一举歼灭他们,耿家这边终究还是欠着一块金子,这事不解决终是心头大患啊。” 房间里面没有立刻出声,但是耿见雪很有耐心,她静静地等着。果然,不过片刻,门就从里面推开了,惨白着一张脸的黎渊穿着比他脸色更白的一身窄袖长裾,外面罩了层江南桑蚕丝所织造的薄纱,整个人就像是千百年前就已经落地的一片月光,带着点古朴的腐朽,美则美矣,少了点鲜活。 耿见雪叹口气,装作没有看见他的脸色,上前搂住黎渊的胳膊,带了点姐弟间的亲昵。 “我们家小黎聪明,有你在,我就安心了。” “见雪姐谬赞了,我不过一介草民……” “怎么会,从小到大你就是这些孩子中数一数二的优秀,你都不知道,你还是个半大的孩子的时候,江湖上多少奇侠都说要收你为徒呢,你姨母还没来得及说上句话,奕阳就来一个打一个。嘴上喊着他们是来抢走阿渊的坏人,就算是被‘切磋’到遍体鳞伤,也绝不松口。” 耿见雪看他的神色为微动,不能强求,见好就收,“好了小黎,先别想那个混小子了,反正一定是他的错,还是先来看看这个箱子吧。” 谈话间,两个人就已经走进了放着箱子的库房,看守的捕快见是他们并没有阻拦,把油灯给了他们之后,就退到一边。 黎渊顺手接过,他拿着灯,去观察那些蜡封,确实没有动手脚的迹象,再试试锁也依旧好用。 既然上面不行,那难不成就是下面? 黎渊皱眉,随后招来旁边待命的捕快,柔声恳请,“捕快大哥,可否帮忙把这些金子都搬出来,让我们看看箱子底部。” “自然。” 不多时,这些金子就被搬了出来。金子整整齐齐被堆成了一座小山,即使这会天光昏暗,却也映的这个狭小的室内亮亮堂堂。 黎渊提着油灯上前查看。 耿见雪有些挫败,“小黎,这箱子不会是漏的,这么沉的一堆金子在里面,要是漏,这些金子早就压垮了。看来应该还是在查金子的时候被偷走了一锭。” “不会,查的时候我们所有人都盯着呢。”黎渊摇了摇头,用手去一点点抚摸箱子底。 很厚实的木板,一看就知道这曾也是一颗傲然于天地的树,沉稳有力。为了防虫防腐,涂着木蜡油,周边的做工都很完美,没有一点点木刺。 只是…… 这边上缝隙中的一点点霉渍引起了黎渊注意,他眨眨眼,“两位大哥,可以辛苦你们把这个箱子抬起来我看看吗?” 捕快对视一眼,估计顾大人早有吩咐,便听从了黎渊的话一同向前把这个大箱子抬了起来。 黎渊半蹲下身,用手指一点点试探,终于,箱子轻微一动。他睁大眼睛,心中有了猜测。 但是这可能吗? 黎渊神色认真,但是理智告诉他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猜想。他轻咳着站起身,拉着耿见雪就往外面跑,“见雪姐,我有一种猜测,但是需要验证。我们快去驿站看看,要是我想的是对的,再晚怕就来不及了。” 耿见雪一愣,“小黎别急,不然我们等等奕阳?” “来不及了。” “好吧。” 耿见雪轻功在身,但黎渊武功尽失。未等耿见雪试图带他一同前去,黎渊就已经咬着唇硬生生撑着,从旁边马夫手中抢过马鞭,然后利落翻身上马。 “见雪姐,我们走!” 耿见雪把担心他身子的话全都咽了下去,她知道黎渊做事有谱,只能狠下心点点头,随后紧跟着他的动作,跨上了另外一匹马。 最后只来得及跟这两个捕快补充,“通知其他人,来城外驿站。” 二人绕过繁华的长街,避开人群,快马加鞭向着城外奔去。黎渊骑着一匹白马,白马的尾毛在空中画出一道闪亮的弧线,莹白月光落到了实处。 黎渊的心跳的很快,身体还保留着之前的记忆,在马背上亦如往常般肆意,只是手上的缰绳却越发握不住。他咬紧牙关,嘴角不自觉都被咬出了血。 直到看见驿站方向涌起的滚滚浓烟,他心中的猜测才像是被验证了一般。黎渊放慢马的速度,拉紧马绳,“吁。” 耿见雪随即跟了上来,看见眼前这一切也是诧异万分,“这驿站怎么会起火?” 来来往往的镖师一个个正拿着水桶试图灭火,但是火势太大,他们就像是以卵击石。 黎渊心中的石头沉了下去,驿站要是不起火,他可能还发现不了什么,但如今这副毁尸灭迹的样子,无疑是在告诉他们其中有诈。 他翻身下马,身上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从旁边镖师的手里抢过一盆水倒在自己身上,然后就冲进了火场! 耿见雪吓的目眦欲裂,“小黎!” 她想跟着黎渊去却被旁边的人拉住了,“镖头不要冲动,这火实在是太大了!” 火光照应在每个人的脸上,耿见雪耳边是受惊的马儿的嘶吼,是人们的呼救声,热气扑过来,只能看见黎渊单薄的身影,一点点变小。 “你们放开我!小黎他在里面啊!我要去救他!!” 耿见雪试图挣开旁边的人,但是一个被甩开就有三个围上来,这些镖师都是跟着耿父一路从南闯到北过来的,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耿见雪以身犯险。 耿见雪的声音嘶哑,但是其他人都只能恨下心。 而这边,黎渊闯进火场,热气灼烧的他几乎睁不开眼。身上每一处都在叫嚣着让他放弃。但他是黎渊,是引川公子,看起来随和无辜,固执起来就算是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第118章 黎渊努力睁开被浓烟熏得很痛的眼睛,努力从现在被烧成一片凌乱的地方辨认方向。还好,这里的墙是砖土所致,还算得上坚韧。 黎渊捂住鼻子,强忍着呼吸,他知道若是不小心吸进太多火场的空气,那么他就算不烧死也会被憋死在这儿。他看准了方向,也不顾前面被烧的横梁摇摇欲坠,擦了把被熏出的泪,直接往前奔跑。 “咯嘣。” 很不幸,终于承受不住的横梁还是掉了下来,沉重的落在地上,许多破碎的木头和砖块被溅起一大片,火势瞬间大了许多。 耿见雪已经可以听见这些破烂的房子发出最后的呼救。 而眼前那个穿着白衣的身影已然消失在火海中。 “小黎!!!”耿见雪见状痛不欲生,一下子脱力跪在地上,手指向前无力的够,却忍不住的颤抖,最后只能抓起一地狼藉。 “不要!!” 第113章 “这么大的火,黎公子他恐怕……”拉着耿见雪的镖师喃喃自语。 耿见雪听见,仰起头,横眉冷目,语气里面却带着哭腔,眼睛里面满是泪水,“不准说这么晦气的话!” 镖师舔舔唇,低下了头。 “小黎才不会,他吉人天相,面相师都说他福大命大……”耿见雪咬着牙,唇齿间已经泛起一股铁锈味,然后用力一推旁边拉着她的镖师,“愣着做什么,快灭火救人啊!” “是!” 夕阳渐垂,晚霞流淌在天边,和这一片火海中泛起的红,混合在一起,火天蔽日,隐约可听见其中瓦块被烧毁的清脆声,耿见雪近乎要绝望,点点火星落在她紫色的衣裙旁,几缕被火舌燎焦的发丝缠绕在风中。 “小黎……”她喃喃出声,下意识想起摔门而去的万俟奕阳,绝望近乎要吞噬了她。 “镖头!”旁边的镖师突然惊讶地指向火海。耿见雪立刻抬头注视,只见从里面正跌跌撞撞走出一个消瘦的人影。他手中不知道捏着什么,却护的严严实实的。 “小黎!”耿见雪来不及思考,她跑上前一把接住了已经脱力的黎渊,二人一起跪在地上。 黎渊原来洁白的衣衫被火烧的破破烂烂的,不少裸露在外的地方隐隐泛着红,原本顺滑的头发也杂乱不少。更有几处皮肉翻出,泛着点焦糊味来。大火无情,不会怜惜任何人。 但是他却温柔笑笑,“别担心了见雪姐,我这不是出来了吗。” 耿见雪抹了把泪,边哭边笑,脸上的灰和泪混在一起,没了平时作为镖头的架子,她想锤黎渊,又不忍心,只能锤在地上。 “你这孩子跑什么跑,什么东西能有你的命重要啊。” “没事的见雪姐,我已经知道怎么回事了。”黎渊强撑着身子想要站起身来,却在下一秒口中涌起腥甜,他捏着手中的东西,硬生生忍了下去。耿见雪哭的伤心,他不想再刺激她了。 “我们回吧……”黎渊乏力地说。 “好好好。”耿见雪马上扶他起来,却余光中发现黎渊有些不对劲。她意识到什么,害怕的伸出颤抖的手在黎渊眼前晃了晃。 “我没瞎。”黎渊还有心情笑。 “那你……”耿见雪看得出来,他的眼睛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阴霾,让她看的心惊胆战的。 黎渊毫不在意,轻咳两声,强撑着解释,“应该是在里面被烟熏的,能看见,只是有些模糊罢了,过两天就会好的,你别担心。”黎渊示意她看自己的手,“证据找到了,我们快回吧。” “那要找个郎中看看啊……” “好好好。”黎渊点头,他尝试了几回,语气变得有些无奈,“见雪姐我站不起来……” 耿见雪不敢出声,因为她怕一说话,泪就忍不住流下来,黎渊的嘴角还带着血,眼睛还这个样子,她看了就心疼。她捂紧嘴,只能摆摆手,示意镖师都过来扶起黎渊。 黎渊喘着气忍着痛,“麻烦了。” 他本意不想折腾其他人,但是太疼了,每一丝皮肉都泛着疼。保持清醒就已经用了他全部的力量,眼前一片恍惚,他突然有点庆幸万俟奕阳不在,不然又要吓到他了。 可黎渊还是挺想让自己在他记忆里面都是好看的模样的。 几个人扶着黎渊往外面走,把火海落在后面。 “吁!”面前突然停了一辆马车,马夫穿着捕快的衣服,见到耿见雪像是松了口气,“镖头,我们大人派我来接你!” 耿见雪抹了把泪,端出架子来,点了点头,黎渊这个样子有马车才好回去,不然走一步耿见雪都替他疼一步。 黎渊看不清,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他近乎卸力,倚靠在其他人身上,呼吸似有似无一般。他想点点头,动作落在别人眼中却微不可查。耿见雪咬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挥着镖师轻手轻脚把黎渊扶上车。 “小黎再忍忍,我带你去找郎中。” 黎渊看不清进而也听不清,只能眨眨眼权当同意。 “赶车稳当些,他身上疼。”耿见雪上车,一边轻轻拂去挡在黎渊脸上的碎发,一边吩咐车夫。 “好的镖头。”车夫答应的很爽快。 随即车就行进了起来,耿见雪怕他失去意识,赶紧说些有的没的。 黎渊兴致缺缺,他有点困,想就这么睡去,干干净净清清白白,谁也不会记得他。 真这样就好了,不会痛了。年少时候练武也受伤,也痛的,但没有现在痛。 “小黎别睡,奕阳肯定在府中等着你呢。” 奕阳啊。黎渊清醒几分,苦中作乐地想,要是万俟奕阳看见他现在这副惨样,应该就不会跟他生气了吧。所以他为什么生气呢,黎渊想问,却张不开嘴。躺在车里就像一滩没了主心骨的泥沙。 耿见雪不忍,扭过头,自己悄悄抹去泪。 却不想这一扭头,透过车帘的缝隙,看到的不是灯火通明的热闹街道,而是灰暗幽深的郊外,周围看不清任何东西,马车上的油灯成了唯一的光源。 黑夜中仿佛有人蛰伏着,看不见他们,他们却能看见马车。耿见雪心立刻揪了起来,这马车,是祝氏钱庄的圈套! 这火灾是他们做的,为的是消灭证据,而这车,是看黎渊拿到了证据,要来杀人灭口! 耿见雪的手慢慢摸上自己的佩剑,虽然知道这些人做足了准备,她定然寡不敌众。但她也不是吃白饭的,她要守到最后一秒,万一有人来救他们,至少还能护住黎渊一条命! 他和万俟奕阳还没说开呢,她是姐姐,才不会让二人遗憾。 正想着,上方一道破空声音传来,一剑批下,整个车厢立刻破碎,碎片飞的满天都是。 片刻,尘烟散去,只见耿见雪两手撑着剑身,抗住了来人的重重一击。随后她眼神一凛,双手汇起内力,用力向外一顶,把黑衣人逼退。 “宵小鼠辈!做出这等背信弃义之事!”耿见雪挽了个剑花,厉声呵斥。 但是来人却没有跟她斗嘴的意思,顺着力道就地一滚,然后再次提剑缠斗上来。耿见雪顾及着黎渊,怕有埋伏,不敢远去,只引着他在车周围打斗。 打了几下耿见雪就敏锐地察觉到这些人都是练家子,这种武艺是在武林中可以称得上小有名号的那种。 “来者何人不妨报上名号!”耿见雪试图拖延一二。 黑衣人却冷哼一声,不肯回答。他见一人短时间之内暂时制服不了耿见雪,站在原地招招手,顿时从旁边的黑暗草丛中又跳出七八人,一同向着耿见雪杀来。 耿见雪瞪大了眼睛,向后退了一步,伸出一只手护着正躺在车上的黎渊。 而这些人,都一同跳了起来,共同举着刀剑,斩向两人。刀剑的寒光反射到他们的脸上,衬的他们如同鬼面阎罗。 耿见雪握紧剑,即使在这种时候,她也没有放弃。死便死了,但就是死也要多拉下他们几个人垫背。 就在千钧一发之时,从旁边直直杀出一柄禅杖,金光灿灿,刀剑砍在禅杖之上,却只带起了零星几个火星,反弹的力道之大立刻逼退了几人。 耿见雪惊喜,“你们来了!” 慧慈跃起,在空中施施然接住自己的武器,然后就势空中一转,袈裟勾勒出一个红彤彤的弧度,像朵红莲。 知墨身着黑衣,鬼魅一般,从旁边闪现出来,长剑搭上他们的脖子,血花飞起,利落的解决旁边的两个人。 “我们得到消息说你们来城外了,便立刻跟了过来。到了这里才发现你们已经走了,我们并未派出马车,就知道中了计。这才顺着车辙赶来,还好来得及。”慧慈将禅杖竖在身前,跟耿见雪解释,“黎渊怎么样?” 耿见雪咬咬牙,“不是很好。” “既然你们伤到了我的人,看来今天要把命赔在这儿了。”慧慈冷呵,“干脆把你们的眼睛也挖下来,给黎渊出气!” 这里依旧只有在车上摇曳的一盏小灯,慧慈天生就嫌麻烦,他从尸体上抽出一把剑来,一下挑破自己的酒葫芦,葫芦顶在剑梢,酒液稀稀拉拉的从里面流出来。 第119章 他再顺着力道一甩,另外一只手捞过油灯,把所有的灯油都浇在了刚刚的酒液之上。顿时,一个火圈便成了形,以他们为中心,照亮了不小的地方。 “这样打起来才够劲,黎渊眼睛不好,也能看清你们的死状,这才能消消气!”慧慈放了狠话,然后抽起禅杖,对着他们就打杀了过去。 黎渊所有的事都听见了,他想提醒几人注意安全,却实在动不了,眼前模模糊糊的是火光还是月光?还是自己幻视出来的万俟奕阳眼中的光? 他倚在车上,费力地喘着气。 而剩下的几人见耿见雪有了帮手,对视一眼,一起从腰间的口袋中抽出一颗药丸来,直接吃下,然后依次指点自己的膻中穴、百会穴。 在众人的目光下,所有人都见证了他们仿佛一瞬间内力突增,打通任脉,衣袍无风自动。 “这是什么妖术!?”慧慈惊讶。 知墨皱着眉嘱咐,“耿镖头护住黎渊,剩下的交给我们!” “好!”耿见雪坚定地点了点头。 “杀!”黑衣人共同举起刀剑,月光照映下如同一张杀气腾腾的网。 黑衣人分成几组,贴地翻滚斩向知墨下盘,刀锋削起碎石草屑。几人借树干腾空,刀刃交错,成剪状,绞向慧慈咽喉,剩下的则用蛮力一块击向耿见雪腰腹。 慧慈不屑,禅杖插入剑内,一挑便就分开了他们。知墨则是腾空而起,向下刺去,击破了他们的阵仗。耿见雪更是转过身,卸去他们的蛮力,然后从后反击。 几个人虽被药物短暂提升了内力,但是武功之妙可不在于内力,三人基础夯实,功法变化多样,不过几时就已经隐隐占据了上风。 然而,就在此时,变故突发! 第114章 黑衣人训练有素,他们在一瞬间就变了攻势。而他们练习的都是能利益最大化的杀招,等大家反应过来这是要用命去换,能带下去一个是一个的狠厉法子的时候,这些人就已经一起冲着知墨杀了过去。 刀锋无情,阻挡了知墨向任何一个方向闪躲的可能性。知墨眼睛骤然放大,刀光剑影反映在他的瞳孔中,他竟然直愣愣的呆在原地,等着这些人杀过去。 “知墨!”耿见雪惊呼,但是她离的太远,即使她立刻纵身飞去,也够不到半分知墨的衣角。 千钧一发命悬一线之际,知墨眼前闪过一个红色的身影,身影牢牢抱住了他,飞来的金色禅杖气势十足。 “嘶嚓!” 禅杖的仗势仿佛宁愿折断,也要给他们开出一个可以躲避的方向。 顺势,慧慈抱着知墨就地一滚,他覆盖在知墨的身上,而后面是那些人高高举起的刀剑。 知墨惊慌,试图转过身用自己去扛,却被慧慈牢牢固定住动弹不得,抱住他的力气之大仿佛要嵌入血肉。 “慧慈!” 慧慈不答,只是闭着眼睛牢牢抱着。呼吸扑在知墨的脖颈处,仿佛夏天的热浪提前到来,席卷了他的心。 他的嘴唇勾起,身体颤抖不止,竭力控制才忍住不笑出声来。而抱着他的慧慈不知,以为他怕到发抖,反而更加用力。 这幅笑容倒是引得后面的黑衣人呆愣一瞬,就在这破绽之时,从旁边的树上飞出几支冷箭,“刷刷刷”箭影闪过,紧接着就是刺入血肉的声音,一瞬之间,后面的黑衣人全都应声倒下。 梁一从树上跳下,拱手行礼,“大人。” “嗯?”慧慈听见梁一的声音还有点没反应过来,眨眨眼想要起身,却被知墨反抱回去。 知墨控制不住笑意,眼角都浸染了明媚,只好抱紧他不让他看见。 慧慈后知后觉有些尴尬,心里又给自己找补,他可是出家人慈悲为怀,救知墨一命是自己心善。他清清嗓子,“就这么点事就这么害怕?” “嗯。”知墨就坡下驴。 “那……”慧慈抿唇,“那我就大人有大量,让你抱一下吧。” “好,谢过大师。”知墨舔舔嘴角。 梁一识趣地撇过头。 “小黎你怎么样!”耿见雪见敌人都被解决,立刻去飞奔查看黎渊的情况。 慧慈也被叫回神,他随即不顾知墨还在抱着他的手臂,立马起身哭丧着脸跑过去,“黎渊啊,你可撑住啊,不然我就要恨死自己没跟着你出来了!” 黎渊睁开没有多少焦距的眼睛,嗓子像是被堵住了,他咳嗽的时候甚至都能感觉到喉咙里面的灰,虽然有气无力,手也抬不起来,但是神智还在,“咳咳咳,你好聒噪。” 耿见雪抹了把泪,脸上脏脏的,更像一只小花猫了,“小黎你吓死姐姐了。” 慧慈上前搭住他的脉,再用手摸摸他的后脑勺,确定没有被砸中,这才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没什么太大事,身上都是皮外伤,眼睛应该是被熏的,多冲洗一下,过些日子应该能好。”他给黎渊塞了一颗浪春秋,“知道你嗓子不舒服,但是先吃一颗缓缓。” 黎渊试图笑笑,却被扯中嘴角的伤,“嘶。”还是认命不动了。 “那就好那就好。”耿见雪谢过慧慈。 而知墨在后面一个人握住了拳头,像是还在怀念刚刚的温度。 几人随后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驾驶着这辆破破烂烂的马车回城。慧慈想了想,只能把袈裟脱下,盖在黎渊身上,不然耿见雪看了泪就止不住。 回到顾府,顾直请来城中最好的郎中给黎渊包扎伤口。见耿见雪在屋中打下手比自己更加细致,慧慈挠挠头,抱着自己的禅杖就退了出来。 一出门,就看见对面的房顶上,皓月当空,犹如银盘高悬。而下面,正坐着一袭黑衣的知墨,他一手捏着个酒杯,见他出来遥遥一敬,端的是风流倜傥。 慧慈嘴角一抽,这人是真能装。 不过他没有拒绝,翻了个白眼以后,随意跃起,再从旁边的廊柱借力,飘飘然就飞到了知墨身旁。 慧慈随便抢下知墨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知墨挑眉,没有拒绝,只是拿过来,接着倒满再递给他。 “今天这么好心了,不用针刺我了?”慧慈阴阳怪气,出言嘲讽。还惦记着再逢后,知墨用戒指中的麻醉针扎他的事呢。 知墨心情好,没有反驳。 知墨不说话,慧慈也不说话。他们不是万俟奕阳和黎渊那种年少轻狂却认真的情窦初开,成年人的感情是一种心知肚明,隔着一层窗户纸的暧昧。 慧慈更难搞一点,他要的是绝对的掌控,不是身体,是心灵上的绝对地位。 良久,还是知墨先行败下阵来,他叹了口气,“对不起。” 慧慈挑眉,“你怎么对不起,你可没对不起我。” 他身上穿着的是最禁欲的僧袍,但是在月光下,刚刚喝过酒,所以眼角唇边都沾了点红,让知墨不由得一愣。他揉了揉眉心,谁让人家在他快饿死的时候伸出援助之手了,认了就认了吧。 即便他能看出来慧慈多少次都是故意装出来的可怜,那又如何,难道还有别的办法吗。 “我错了,都我错了。” “行。” “就这样?” “不这样还能怎么办?”慧慈眨眨眼,故意逗他。 知墨吸口气,有些说不上话,难得的笨嘴拙舌。 慧慈也不逗他了,一点点就够了,他就爽快了。慧慈眼睛里面噙着笑,把小时候的故事都告诉知墨,知墨聪颖,立刻明白为什么慧慈在知道自己是太监的时候把他推到千里之外,不肯再亲近,原来都是这般缘由。 “我……”知墨舔舔唇,“我真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慧慈抱着胳膊,“没事我也想开了,不然我就在上面呗!” “啊?”知墨没想到他反转这么大,上一秒还在说着最悲伤的事,下一秒还能讨论这个东西。不过他立马反应过来,欺身而上,“这可不行。” “这有什么行不行的,你又不行,你不行只能我行,哎呀,怎么这么多行的,反正听我的就行!”慧慈没了耐心,试图推开知墨,他都已经不在乎之前的事了,知墨还蹬鼻子上脸。 知墨轻笑,摇了摇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行。” “你行什么行?!诶?”慧慈眨眨眼,“等等,你们宫里办事这么粗糙吗!这也能落下!?” 知墨忍不住笑,“我身世有点不一样,不是什么好听的故事,以后告诉你,不过现在,你还是让我抱抱吧。” “肉麻,不要。”慧慈皱着眉拒绝。 “你今天那么关心那个黎渊,怎么也不关心关心我。”知墨申诉。 “那能一样吗。” “有什么不一样。”知墨没了耐心,他用尽这么多的心思才让慧慈跟他说了实话,两个人浪费了太多时间,此时不抱,更待何时。他眼角带了一抹笑,拉开慧慈抵在胸口的手,随即用自己略大一点的身影覆盖住了慧慈。 沾着灰土的袈裟和黑袍叠在一起,红黑交错,月光很白很纯洁,但是下面照出来的东西却都有着最浓艳的颜色。 第120章 被知墨一下子抱住,慧慈的头抵在知墨的肩膀上,做出一副完全是被知墨强迫才被抱住的模样。慧慈一开始表情很是不愿,撇着嘴,但是随即勾起了一抹笑,月光下如同妖媚。 知墨啊,你真的觉得我没有看见树上的梁一吗?慧慈想。 知墨用这个法子逼慧慈认清,但是最后慧慈却也把他算了进去。 都是套路,就是看谁最后踏入谁的圈套。猎户狩猎盯住了一只小鹿,但是小鹿是逼着他踏进陷阱的诱惑还是心中如他的眼睛一样单纯,猎户不知道。 慧慈要的很简单,自己可以让步,但是对方一定要比自己让步的更多,他要成为赢家,唯一的赢家。 知墨知道不知道又有什么? 在知墨主动摆出这些圈套逼着他服软的时候,知墨就已经输了。因为他先把自己的底牌拿了出来。虽说这件事没有个输赢,但慧慈的性子如此,知墨心眼也不是白的。 只能说他俩黑到了一起,但凡遇见个如同万俟奕阳和黎渊那样纯正的都走不到一起,也算的上一句天作之合。 慧慈盯着月光,嘴角笑意更甚。当时在那个北方的小镇,碰见那个疑似“金刚禅”的和尚的时候,他到底有没有想起两个人之前的日子里面,自己也被西厂的人怀疑修习“金刚禅”?有没有想到知墨也在西厂? 有没有故意放纵了那根红绳…… 知墨或许这辈子都不会知道真相,但是没事,他只要一直认为自己是逼迫慧慈说出个真相,说出了自己的心事就好了。 都一样。 而此时屋内,黎渊眨着有些刺痛的眼,轻咳两声,对着耿见雪可怜巴巴地询问,“奕阳去哪了。” 他是不是生我气了啊…… 第115章 “他……我也没看到。”耿见雪叹口气,“小黎,你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有些多,虽说男女有别,但我虚长你一点,帮你包扎一下,你别在意。这药还是你大哥给我带的,都是好药,你放心,几天就好。” “好。”黎渊不想为难耿见雪,他眼睛痛,只能闭着,手上捏着东西还不肯撒手。 耿见雪给他打包票,“一会万俟奕阳回来,我一定抓着他的耳朵给你拽到床前来,这人一会没看到就跑没影了,小黎受这么重伤他也有责任。” 黎渊听她要惩罚万俟奕阳,着急之下嗓子被堵住,咳嗽了好几声。他病病殃殃的倚靠在床头,面色苍白,双目无神,洁白的纱布勾勒出他消瘦的身形,乌木般的头发颜色对比之下更显得他形只影单。 这样的场景理应是美的,但是落在耿见雪眼中却只有无比心疼。 “好了好了小黎,我不动他,我就把他带过来照顾你,你别激动。” 黎渊咬着唇,怕她知道心事,好不容易勾起的笑容中都带了点亏欠。 耿见雪叹口气,伸手拿起一根用最柔软的蚕丝钩织的半透明的带子,轻轻覆盖在黎渊的眼睛上。 月光附于其上,流光溢彩,只是二人无心欣赏。 “郎中说,你尽量还是少见光,我给你围上,咱们过两天就好了啊。” “辛苦见雪姐了。” “这有什么。”耿见雪见郎中也退了出去,这才开口问他,“你到底在火场里面找到什么了?什么东西也没有你的安全重要,小黎你太冲动了。” 这话是私下里教导,带了点亲昵。耿见雪现在想到黎渊的背影心头都抽痛,黎渊眼睛疼,她的眼睛也是肿的。 黎渊被她搀扶着躺下,轻笑一声,“我看那个家主的性子不是耐得住的,明日吧,明日就真相大白了。” “哦?” 耿见雪见他胸有成竹,没有再多问。因为他的脸上带了点运筹帷幄的少年侠气,恰如之前的种种。耿见雪不忍打破,罢了,她用心守着就是了。 与此同时,另外一边。 万俟奕阳站在夜幕四合却依旧灯火辉煌的花街柳巷眉头皱得死紧。 他转头,掐着泥中荷的肩膀,“你带我来这干什么?” 易容成一副俊朗白面小相公的泥中荷嗔怪地用扇子打了一下万俟奕阳的手,“你这人手劲真大,弄疼我了。” 万俟奕阳被他这些自己认为非常之肉麻的话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全身汗毛都立了起来,“你你你你,你好好说话。” “啊?”泥中荷疑惑,这不是很正常吗?他一不做作扭捏,二不勾引诱惑。随即他了然,冷哼一声,可真是令人绝望的不开窍的笨木头。 要是这次万俟奕阳开了窍,他可一定要让黎渊那个俊美小哥好好陪他喝一杯。 “别说废话了,总而言之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我只是打听你和梁一怎么回事,可没有让你带我来寻欢作乐。”万俟奕阳后退两步,像是非常嫌弃这里。 “哦。” 不光不开窍,还嘴硬。泥中荷淡淡的给万俟奕阳下了定义。还打听?现在说的好听。实际上来找他的时候,阴阳怪气可不少。一个劲试探为什么不喜欢黎渊,反而看上那个蠢蠢的梁一。 还说什么黎渊为了自己离家出走,笑话,虽然没见过几次面,泥中荷几眼就能确定黎渊就算真的离家出走也只能因为眼前这个笨蛋。 “哦什么哦?你到底说不说,不说我回去找阿渊了,虽然阿渊跟我生气……但只要买根糖葫芦,阿渊就能原谅我了吧。”万俟奕阳情绪下头,自己都有点心虚。 泥中荷淡淡在心中再补上一条,不开窍的笨木头,还嘴硬,但胜在心诚,还有救。 “还装?”泥中荷嘴毒,直接把万俟奕阳一堆絮叨都堵回了嗓子眼。 “额……” “这地什么都有,别说是各色美女,就连小倌也有。” “小倌是什么?”万俟奕阳真心发问。 “……”泥中荷无语,“大哥,就是男的女的都有,你不是想看清自己对黎渊的感情吗,那你就去看看,到底是年岁到了的冲动,还是心有所属,你自己去寻思去。” “我没有说我对黎渊……” “装。” “我也没想来这里,都是你……” “还装。” “不是你能不能换个词?!” “死装。” 万俟奕阳闭嘴了,老老实实,“哦。” “万俟家的公子应该有钱吧,别干出来逛花楼不给钱的事哈。” 万俟奕阳点点头,一步一步踏进了这个花街柳巷。 不得不说,这幽州是真的富裕,万俟奕阳这么一个俊朗的郎君孤零零出现在街道,旁边原本喧哗荒唐的环肥燕瘦一下子全都围了上来。 “哎呦,这是谁家的少侠呀,我们醉春楼的姑娘们一个个都是好苗子,快来我们这里啊。”一个个掐着嗓子,打扮开放的老鸨都围了上来。 而旁边居然还有人跟她抢生意,“公子啊,我们楠风馆也不错,您要是喜好男子,这里也不错啊。” 万俟奕阳被这个抓过去,又被那个夺过来,那一个个手劲不小,晃得他头疼。眼前还尽是亮堂堂的灯,还有看热闹的人群,他的头更疼了。 “唰。”他冷着脸一把抽出手中的佩剑,倒是吓的老鸨们纷纷后退一步。 “呀,公子你这是……” 万俟奕阳周边这才松出一块地,让他能喘息一二。他皱眉,“你们……” “我们?”老鸨们面面相觑,还以为这是来抓人的官府之人,紧张的顾不上招揽,甚至拔腿就想跑。 “你们谁家饭做的好吃?”万俟奕阳开口,他一晚上没吃饭了,旁边的脂粉气熏的他倒胃口,倒是更饿了。 “啊?”周围人都没反应过来一般眨眨眼,还是最开始那个醉春楼的老鸨第一个抓住商机,她立马上前,“自然是我们了,我们楼里的姑娘一个个是,额……” “什么?”万俟奕阳没听清。 老鸨立刻改了口癖,“那是色香味俱全,在我们这,别说包子馒头,酸的甜的辣的咸的,只要公子你想吃,什么都能给你做出来。” 万俟奕阳这才跟着她走,“上些肉。” “公子可要喝点?” 万俟奕阳思考几秒,“不要。”黎渊鼻子灵,要是带着一身酒味回去,一定不能一进门就先抱抱他了,洗好澡再抱,他没有那个耐心。 “好好好。”万俟奕阳说什么,老鸨应什么。 纬帐曼妙,香气迷人,里面比外面来的更加纸醉金迷。姑娘们穿梭客人中,一个个比花都娇艳。 老鸨领着万俟奕阳直接进了一个包间,不是看他好宰,主要是大庭广众之下,给万俟奕阳上一堆大鱼大肉的,属实让外面的客人倒胃口。 万俟奕阳不觉,还在提着要求,“多做一点清淡的菜色,要是好吃,我就带走几份。” “好好好。”老鸨一边谄媚,一边心中吐槽,还真把窑子当酒楼了,一会她的那些姑娘过来,非要好好捞上一笔。 没过多久,万俟奕阳面前的桌子上就已经摆满了一堆美味,老鸨搓搓手,“公子啊,你看我找一些姑娘来伺候你吃喝?” 第121章 万俟奕阳警惕眯起了眼睛,这种事他跟黎渊行走江湖的时候可是见过的,“你是要让她们过来吃我的菜,好让我不够吃,然后逼着我多点点菜吧!” “啊?”老鸨语塞。 不过随即万俟奕阳想起来了正事,他坐直,“你们这里有什么姑娘可以给我看看吗?只看看,别吃我菜。” “额……”从业经验丰富的老鸨也是 第一回碰见这样的,不过看万俟奕阳的气度也不是没钱的,只能当做这人是挑剔,“好,我这就让姑娘们过来。” 万俟奕阳点点头。 半个时辰后,吃饱了的万俟奕阳眉头皱得死紧,看着眼前最后一个姑娘,冷着脸不讲话。老鸨喘了口气,累了个半死,“不是我说,公子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万俟奕阳看了眼她。刚刚的半个时辰,别说是一般丰满妖艳的女子,还是跟黎渊风度差不多的柔弱书香气,甚至身上带了点功夫的爽快女子,都在他眼前走了个过场。很奇怪,他心中一点波动没有,甚至还想慷慨解囊,救这些姑娘出花楼。 “不对。”万俟奕阳抿抿唇,下了结论,“你让刚刚那个楠风馆的人送些男子过来。” “啊?”老鸨懵了半响,随即咬了咬牙,万俟奕阳既然进来了,那她就不能让他全头全尾出去,罢了,男子也行,大不了找那个老板分红! 于是,又半个时辰过去,这个不大的包间里站满了男男女女。万俟奕阳依旧面色不变,即使有人试图松开衣襟,万俟奕阳也只是冷着脸让他别着凉。 “不是的……你们看起来有的很像阿渊,但是都不对,阿渊可能没有你们瘦弱,但是他很有风骨,没有你们娇媚,但是说话很好听很好听,或许没有你们好看,不,阿渊最好看……” 第116章 伤口疼了一夜,黎渊近乎一夜未曾合眼。当清晨的一抹阳光透过眼睛上面的眼纱,隐隐约约让黎渊可以窥见几重树影的时候,门外就已经传来了耿见雪的声音。 因为有黎渊的话在前,对来人她并没有太过诧异,只是一个劲儿苦口婆心,“你们家主不是说了给耿家镖局三日时间,如今才一日就等不了了吗?” 黎渊伤的重,她怎么忍心让他强撑着身子去跟那些虎豹豺狼争斗。 “确实如此,但平心而论,是镖局失职在先,所以这规矩也是由我们来定的,这理所应当,一锭金子事小,镖局百年名声事大,您说这事……” “你!”耿见雪见来人轻视于她,更加不耐。 就在这时,黎渊的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黎渊用手撑着门框,身着一身飘飘欲仙的白色长衫,因为眼睛和身体都不大方便,所以看起来松松垮垮的。 但反而这种装束更让他如谪仙落入人间,飘飘然要乘着风飞了去。露在外面的地方都裹着白布,更显的他身形消瘦,人间有幸,用这伤才勾住他滞留于此。 “见雪姐,咳咳。”黎渊伸出手够向耿见雪的方向。耿见雪顾不得和来人掰扯,赶紧上前扶住他。 “小黎你怎么起来了,这些小事我可以自己处理,你先养伤才是正经事。” 黎渊摇摇头,“走吧见雪姐,我们去会会他。” 如今顾大人已经备好兵马,只等一个证据,就能把这条罪恶的链条一网打尽。此时此刻,也该他上场了。 耿见雪叹了口气,只能答应了他,带着他一块前往大堂。 堂上的主位只坐着顾大人一人,祝家家主肥胖的身躯坐在下首,而知墨慧慈二人只是随意站在堂中。众人一块看向门口,看着黎渊被耿见雪搀扶进来。 祝家家主勾唇不屑,黎渊的聪颖在上次见面时就被自己察觉,暗中派人跟踪,果然让他发现了蛛丝马迹。算他命大,居然还活着,不过那整个驿站都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量他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耿镖头这是……拿不出什么人了吗?” “你!”耿见雪皱紧眉头,“祝家主还是嘴上积些德行,省得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耿见雪为人正直,但碰上自己人的事也顾不上许多。 黎渊摇了摇头示意她别轻举妄动,然后从随身的荷包中掏出什么握紧在手中,“家主,这种雕虫小技我一个病秧子就足以,无需动用旁人。” 祝家家主蹙眉,“你什么意思?” 耿见雪却存心吊着他的胃口,一点一点把黎渊扶到椅子上坐好,这才让黎渊继续说。 在没人注意的地方,知墨冲着顾大人悄悄点了点头,顾大人心领神会,给自己的下属使了个眼色。 而在外面,那些看似是府中家丁的人,手上都带着藏有迷魂针的毒戒指,一点点装作洒扫的样子靠近祝家家主带来的武林练家子。 黎渊顾不上喝一口温热的茶水,娓娓道来,“这一箱金子不是偶然,而是刻意为之,因为金锭价值高些更易于做手脚。” “说什么屁话,无论是给你们镖物之时还是现在,你们亲手打上的蜡封可是一点都没有损耗,我们能上哪儿做手脚去?”祝家家主不屑。 黎渊摇了摇头,“这做手脚的地方,不在上面,而在下面。” “下面?”顾大人忍不住插嘴,“这箱子我们是检查过的,不是漏的啊。” “是的,是因为这错漏早就给补上了。”黎渊补充。 “怎么可能!”家主蹙眉,但是语气里面带了点心虚。 黎渊捕捉到了,所以直接说出了他们的计谋,“这箱子一开始,底部的木板便是活的,只不过箱子下有几条横柱,托住了木板。才没有漏个孔洞出来,而丢失的金子就是因为下面的板块被顶起,有了缝隙,所以才遗漏了的。” “小小竖子竟敢胡言乱语,就算你说的是对的,这箱子有多沉你要不要自己上手试试,怎么可能有人顶得开木板?”家主立刻斥责。 “人不可以,嫩芽可以。”黎渊丝毫不见慌张。 “你在说什么啊?!” 黎渊勾唇,眼睛看不清所以并没有看向祝家家主,但是这样淡然的立在恼羞成怒的家主前,显得他更加沉稳有力。 “家主一开始便为这些箱子找好了安放的地点,那个驿站的库房里又湿又热,有些地方甚至人踩上去都会踩一脚的泥,而这段时间幽州似乎并未下雨。以至于在那箱金子的底下,有些地方的接口处已经发了霉。而你有所不知,这些箱子在扬州制作的时候就已经特意涂过防腐的蜡油,所以这发霉的地方就可以证明,下面的板子最一开始便是可动的,所以蜡油并没有渗入缝隙。” “所以呢?” “腐坏箱子取金便太幼稚了,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黎渊轻笑,“家主或许没有观察过种子的执着, 它们迎着光,在春天的时候,无论身上压着枯木还是石头,依旧会努力的长出芽来。”恰如那个小村落的春,黎渊在去往私塾的路上总是会忍不住翻起一块块石头,拯救出那些还发黄发白的芽茎。 “所以,那块空房间的地下就动了这种手脚,那些种子发芽之后就把箱子松动的木板顶起来,那一锭金子就这样遗失在了地上。由于在搬金子的时候没有人去监督,这块金子就成了无头的冤案。”黎渊说完后终究还是忍不住轻咳起来,耿见雪顾不得惊叹此法的精妙,连忙上前替他倒了杯温热的茶水。 “妙啊。”慧慈听了半天,终究忍不住拍手称赞,然后戳戳知墨的胳膊,“这法好,不过这些芽真的有这么厉害吗?” 知墨咬着唇,思绪像是飘回了远方,他点点头,“有的,慧慈。” “哦。”慧慈看他一脸凝重,只当他为这次收网紧张,眨眨眼并未多想。 而只有知墨自己知道,那边疆的战场上,那一片片翠绿的草原。远看草叶随风舞动似波光粼粼,近看,那些草茎却都是从一个个骷髅之中长出来,草芽无情,分不清上面的是骨头还是金子,那些对人来说重要或是不重要的东西,在它们眼中不过是运气不好碰见的阻碍,是什么都一个样。 见被他拆穿,祝家家主心中慌乱,面上不显,还在强词夺理,“你这无知小儿信口雌黄,你既然说这种法子可行,你又有什么证据?难不成你是找到了那枚金子还是说找到了留下的种子?那个驿站昨日因为一场大火被烧了个干净,除了金子,你还能找到什么?” 而金子早就被他的手下悄悄的拿走了,黎渊才不可能找得到,而就算找得到,世间金子千千万,他就咬死了不是那锭,黎渊又能拿他怎么样?这耿家镖局的百年名声还是要毁在现在! 黎渊摇了摇头,他伸出一只枯白的握成拳的手,里面握着什么东西,“不好意思,我跑进去的时候还没有烧干净,在泥地里面……咳咳咳,确实,这在北方确实常见好用,也无可厚非咳咳咳咳……” 黎渊说了这么久早就有些支撑不住,说了几个字就已经趴在桌上猛烈的咳嗽起来,耿见雪连忙上前轻轻拍打他的后背,“小黎你慢点说,不急的。” 第122章 “我不认!”家主一听幽州常见就慌了神,他向后一退,一甩袖子,没了半点气势,“谁知道你是从哪里找来的藜麦种子?!这幽州这么多种子商铺,怎么就确定……”他说到一半却像是意识到什么,立刻停住,变了脸色,然后指着黎渊,“你你你……” 黎渊抬起苍白的脸,轻轻用手擦去嘴边的血迹,眼睛看向对方的方向,即使被布条拦着,看上去也依旧锐利。 “家主,我可从来没说过是藜麦种子……咳咳咳。”然后他弯起眉眼,伸出自己的手,于众目睽睽之下慢慢把手中的东西撒向地面,风吹过,尘土飞去,所有人都看清这里面没有半点种子的痕迹。 这么一来不必多说,在场的人也都明白这件事就是祝氏钱庄一手策划的仙人跳。 顾大人反应过来,一拍桌子,冷声呵斥,“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可说!污蔑他人罪一,骗取钱财罪二,来人把他给我拿下!” “我看谁敢拿我!动手!”祝家家主皱眉大喊,等了几秒,却发现周边没有任何一个人应他,“嗯?” 顾大人冷笑,还好知墨提醒他祝家的人都是练武的好手,早早就给他们撂下了,“反抗官府罪三,来人抓他下去,好好拷问!” “是,大人!”几个捕快立刻赶上来。 耿见雪看出他就是个花架子,想着报黎渊的仇,自己在桌面上利落一跃,对着家主宽实的后背就踹了下去,直接把他踹了个狗吃屎。随即几个捕快立刻用剑控制住了他。 “让你欺负我们家小黎!” 黎渊捂着胸口无奈,“见雪姐悠着点,别受伤。” 耿见雪马上飞奔回来,满脸关切,“小黎要不要回去休息,这回真是辛苦你了。” 黎渊刚想摇摇头,却见这祝家家主即使趴在地上也不老实,“你们也只不过能关我几天,还能治我重罪吗?呵呵。” 一直没说话的知墨揣着手,淡淡吐出几个小城池里面的赌坊名字,然后再淡淡补充了郊外树林中偶尔出现的滚滚浓烟,还有郊外的庄子,随着他的话,祝家家主的脸色一点点苍白,最后丧气的低下头。 “没想到你们知道这么多。”不过这回他也算是吃一堑长一智,其余的一概不说。本来还想着用这些试探的知墨皱了皱眉,虽然知晓了七八分,但是总要在听听其他的。 慧慈翻了个白眼,直接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一颗浪春秋,塞进了这个家主的嘴里。 “你!你给我吃了什么!”他瞪着眼。 “有没有感觉身体好热?”慧慈假笑。 “额,有,有……” “嗯嗯,一会你就爆体而亡啦!” “什么!”他白了脸。 “好狼狈的死法哦嘻嘻。”慧慈吓唬他,“你说说你这么胖,这一地血肉,可不好收拾。” “别别别,我说我说!” “没事,你别说了,死就死了,别那么激动。” “兄弟求你了,让我说吧!”看他们真的不在乎自己死不死,真要杀了他,家主这才怕了。 慧慈摆摆手,“没事没事,真不用说。” “兄弟,我说我说啊!这事……” 慧慈俏皮一回头,对着知墨一挑眉。 看吧,越是不让说越是要说,这才是人性。 第117章 黎渊眼前模糊,只能下意识看着这乱糟糟的一切。光影散乱,他最清晰的五感居然是身上的痛觉。 他听着那个狼狈的家主交代他们是怎么中饱私囊,欺骗百姓的钱财,再逼着他们走投无路,最后被藏在林中的组织抓走。他只说自己贪财的部分,说自己只负责把人运送到庄子上,其他一概不知。 作为回报,他周边的打手一个比一个厉害。 黎渊咳了两声,补充问到,“是谁让你们坑害耿家的。” “这我真不知道,我也是偶尔得知的这个法子,跟我对接的人我也从没见过真面目,后面再沟通都是通过书信,我只管赚钱,其他一概不知。”家主身上冒出了热汗,他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爆体而死,声音都抖了起来,“兄弟,我知道的都说了,你留我一条命吧!” 慧慈啧了一声,招来知墨的手下往他身上泼了盆冷水。 “划拉——” 被冻的一激灵的家主眨眨眼,“就这?” 慧慈闭着眼睛胡诌乱扯,“一刻钟之内有用。” “啊!?”家主慌了神,立刻跪下,“兄弟,我把我所有的赌坊说出来行吗,你救我一命!” “这……” “还有今天庄子里面往林中送人的时辰,我也告诉你!” “额。” “兄弟!别的我真不知道了,你饶我一命吧,我上有老下有小,求您饶我一命呜呜呜!”家主涕泗横流。 黎渊心中暗自揣测,总觉得这事跟村中红色的石头一样让人摸不到头脑,但是他浑身疼痛难忍,只能发出一声闷哼。 “黎渊?”慧慈见他伤成这样还操心这种事,彻底没了耐心,直接让手下把这个喋喋不休的胖子扔进了地下的监牢,然后反客为主地指挥所有人。 被拖走的时候,祝家家主还在一个劲絮叨让他们记得每隔一刻钟给他泼盆水。 “顾大人的手下人多,分开去缉拿那些赌坊,赌坊守卫虽然厉害些,但是人少,不足为惧。你们去的时候别伤害了无辜百姓,遇见问询的便说是骗人的,省得他们还做着一夜暴富的美梦。” “西厂的人,都带好戒指跟着我们去缉拿林中的人,我看他们多半是被抓去做了药人。林中情况未知,最好趁乱一击毙命,别让他们团结起来。耿镖头,您也跟我们一起去。”慧慈抱着胳膊,毫无心理负担。 耿见雪点点头,也没什么意见,“我们镖局的镖师也不是吃素的,都跟着你。” 顾大人倒是听的一愣一愣的,这人谁啊,怎么指挥上所有人了。他疑惑地看向知墨,知墨却对他点了点头,顾直只能暂时把心塞回肚子里,然后拱手称是。 “至于黎渊啊,在家睡觉吧!”慧慈看了看他,把这个最艰巨的任务给了他。 黎渊扯着苍白的脸笑笑。 “诶,万俟奕阳那人呢?”慧慈到了抓壮丁的时候才想起来他。 黎渊抿抿唇,出言替他辩解,“没有偷懒,奕阳……是我不好,让他生气了,应该不想理我吧,所以才没有回家。”他有点失落,但是还好眼纱遮住了他的情绪。 慧慈蹙眉不悦,万俟奕阳那个傻子还能生黎渊的气?说不定是去哪里寻法子讨黎渊欢心了。不过没事,回来的时候正好陪着黎渊,缺他一个不缺。 “好,那我们便去了。”慧慈一招手,所有人都风风火火的奔了出去,像是一团团热烈的火,把灰暗都烧去,剩下最坦然的江湖气。 堂中空无一人,黎渊撑着身子点点头,对着虚无说了句,“辛苦。” 而与此同时,朦胧模糊的视线外,一个人悄然出现在门口,他盯着那个虚弱到匍匐在桌面上仿佛只剩一副骨架的人影。 “找到你了,哥哥。” 顾大人是怎么英勇决断地一口气解决了那些溃不成军的赌坊暂且压下不提。只说慧慈一行人,他们早就让梁一暗中盯着这个庄子,如此一来也算是顺手,跟着押送百姓的队伍悄声就顺着暗道来到了位于西北方向秘林中的据点。 为了不打草惊蛇,慧慈和知墨先坠在百姓后面,在树上观察。 本该是长满了高大乔木的地界,如今被硬生生造开一片空地,里面盖了不少简单的砖石房,像是为了隐秘行踪,这里的房子都不太高,但是不少都铸着栏杆,里面关押着不少疯癫癫身上长满脓包的人。外面十几人的小队正在巡逻。 四周没有鸟鸣,只有风声和那些人痛苦的哀嚎,虽然青天白日,看起来却无比诡异。 慧慈皱紧了眉,想到之前交手的那些敌人,一个个通过奇奇怪怪的法子内力暴涨。古往今来,医毒不分家,这些人莫非就是被抓来实验这种法子? 这种邪门妖术要是流落到江湖上……或者,已经流落在江湖之中了。 知墨看了眼他,像是示意他指挥。慧慈很是吃这套,他对着后面的人群摆摆手,然后竖起几根手指左指指右指指。 后面的暗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慧慈啧了一声,觉得他们有些笨。 知墨看够了笑话这才给他解围,对着后面打了套利落的手势,让他们几人一组分散开,不要出声,不要打草惊蛇,一个个解决里面的人。 后面的人见此,纷纷点了点头,然后就在林中隐藏了自己的身影,像一条条蛇一样向里面追踪。 慧慈翻了个白眼,没有灵性的知墨才教出这么没有灵性的下属,一个个笨的要死,他的手势多么精确明了,这都看不懂。 耿见雪笑着摇了摇头,然后也带着自己的镖师潜伏在其中。 第123章 万俟奕阳平时最爱耍帅,这回这么帅气的任务他没掺和上,回去他肯定要气到跳脚了,她想。 长风昏日,春天的郊外到处都是一片绿意盎然的景象。树上开着的不知道是桃花还是杏花还是梨花,到黎渊眼中都是白茫茫一片。 他只能看清眼前一个人影,梳着最光滑的发髻,应该是抿着唇吧,很严肃,就像是从来都没有笑过。 “云飞。” “你不要这么叫我,花离渊。”花云飞抽出一把剑,直接扔到了黎渊面前。 黎渊再次听到这个名字,一时有些发愣,但是说不出对方的半点错处,只能认下,“是,花家主。但我们之间不至于此吧。”黎渊叹了口气,他现在站着都很难。烧伤最不好受,那些焦黑的皮肤一点点活剥下去,再撒上药粉,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你练武那么久,我却没什么武功,如今你身受重伤,也算得上一句公平。是非功过总要有个说头,当年你们母子害得我娘亲惨死,我作为儿子,总要寻个说法。”花云飞抽出另外一把剑,直指着黎渊。 “你太懦弱了,逃到扬州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可我不怕,从金陵到扬州到幽州,小时候我没办法,现在我只要你给我个交代。我永远也忘不了我娘亲去世的那个夜,她盯着天上的云,让我高飞,若不是你们,她才不会积郁成疾!” 黎渊被他的懦弱两个字戳中,过往的一切在他眼中浮现,让他不得不承认这两字确实很配他。就是因为懦弱,所以万俟奕阳才生气的吧,气到一夜不回家。 “哎……”黎渊苦笑,“你说的对,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江湖上冤冤相报何时了,一个个轮回到最后谁也怨不了谁。上一辈谁对谁错没人可以评价,如今在这里了结也不错,至少他是真的偷了和万俟奕阳竹马竹马的十余年。 黎渊摸索着拿起剑,还好,花云飞买不到好点的剑,不沉。他摆起势,对着花云飞。 “云……花家主,今日无论结果是什么,这件事就此了结吧。”他没说自己已经武功尽失,黎渊存了死意,若真的可以让花云飞心中好受,这件事就停在这里,也挺好。 就这样,让万俟奕阳也不知道自己的心事,让自己干干净净的留在他的心中,以后想起来就说是年少的好兄弟,没人知道那些龌龊的心思,憾洲大侠应当堂堂正正的立足于江湖。 花云飞看着他手臂颤抖的不成样子,拧着眉头,“你这是怎么了?” 黎渊还有心思说笑,“昨夜睡落枕了。” “哼。”花云飞把刚刚的心慈手软都抛之脑后,举起剑就冲了上去,直直对着黎渊的心头。 黎渊看不清,但是练习了那么多年,身体的下意识动作骗不了人。他侧着身子躲开,眼纱在空中映出一树的白。 随之,他听着花云飞的方向,向其攻去。花云飞不擅功夫,只能笨拙地就地一滚,然后再乱糟糟的爬起来。 他呸了一声,然后大吼,“啊!!”他用剑直接刺向黎渊,像是要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上面。 黎渊眼中模糊,躲闪不及,只能用自己的剑硬生生去挡。 “哐当!” 黎渊的剑被硬生生折断,他赶紧转身,却来不及,锋利的刀刃划破了他的衣袖,血立刻滴滴答答的流了下来,浸透了他的衣袖。 “嘶。”黎渊咬着牙,用断剑撑着自己的身子,半跪在地上,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两招也撑不住。 血气上涌,他只感觉浑身冰凉,随之一口血就这样被吐在了地上,草叶上面沾了血迹,无比刺眼。 糟糕,毒发了。寒冷痛苦让他眼前的虚无都变得无所谓,他真的好冷,好冷。 但是,还不行。 “再来。”黎渊咬着唇,唇角被咬破,流下血丝,他抬起头,身上破烂不堪,只有眼纱的一抹白,“你记得我们说好的,不要再继续下去了,万俟奕阳不会知道这一切,我们结束后你就回金陵,好好做你的家主。” 他强撑着,努力让自己的手不颤抖,“来。” 花云飞看着他的样子,握紧了拳,最后下定了决心,这一辈子他俩都被仇恨牵扯着,事到如今不是他刺不刺,而是命运逼着他刺下去。 “呀啊!!”他举着剑,心中却突然蹦出一句话。 “忍着点”,像是对黎渊所说。他一愣,随之晃了晃头,重新举起剑,对着黎渊直直冲了过去。 而好不容易从花楼中一觉醒来风尘仆仆赶到郊外,拿着一盒子美味佳肴的万俟奕阳看着眼前的一切吓的目眦欲裂。 “阿渊!!!” 第118章 “奕阳!?”黎渊听见他的声音,还以为是自己幻听,剑身都无力的垂下,没有什么焦距的眼睛呆愣愣地看着万俟奕阳的方向。 花云飞看了眼万俟奕阳,狠下心,没停下动作。 万俟奕阳直接把手中的食盒扔了,连剑都来不及拔出,他就地一跃而起,一脚踹向花云飞的剑,这把剑应声而碎。 巨大的后坐力让花云飞猛的向后一屁股跌在地上。 万俟奕阳飞奔上前,把浑身脱力就要瘫倒在地上的黎渊抱进怀里。他双手颤抖似乎不敢触碰黎渊伤痕累累的身子,只敢用手臂环着他。 “阿渊你……” 他声音都抖着,不明白为什么只是一夜没见,黎渊就变成了这幅样子。浑身裹着纱布,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滴滴答答的流血,眼睛看不见,嘴唇苍白毫无血色,像是一片雪就要化了去。 “这到底怎么回事,都怪我,我为什么要离开你,要是我在你身边,你就不会受伤了,对不起阿渊……” 万俟奕阳一个劲儿的跟他道歉,把所有的错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黎渊在他怀中稍得喘息,身上的冷气都下去不少。 花云飞从地上爬起来,还没有死心,他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指着万俟奕阳,“万俟奕阳你让开,这是我们花家的事,跟你没有关系!” 万俟奕阳红着眼睛抬头瞪他,就是眼前的人害的黎渊成了这幅样子,他攥紧拳头,咬着牙,要不是听对方是花家人,他下一秒就要冲过去。 “不是,你谁啊!!”万俟奕阳紧皱着眉头吼他。 花云飞一愣,随即挺起腰,“现任花家家主,我来找花离渊处理家事,报仇雪恨,跟万俟家没有关系,你现在让开我还可以饶你一命!” “阿渊不叫花离渊,你找他去!” “你……” “不过,你伤了我家阿渊,我今日便不能轻易放你走。”万俟奕阳一转话风,从刚刚的挑衅转变为浓浓的阴狠,他不在黎渊面前露出这种负面情绪的,但现如今他顾不上许多。他的手已经附上了自己的剑,今日必须让花云飞付出点代价。 “你!”花云飞被他吓的后退一步,随之梗起脖子,要跟万俟奕阳拼命,“你是他的谁,有什么资格替他做决定!我们刚刚已经说好,今日不死不休!” “我是阿渊……” “停下,奕阳。”黎渊打断了万俟奕阳的话,生死面前,他已经不想听兄弟这两个字了。他有些自暴自弃,“他说的对,我们之间没什么关系,你不必为了我扯上这些无谓的因果。” 黎渊跌跌撞撞从万俟奕阳怀中爬起来,身体摇晃仿佛下一秒就要跌下去,万俟奕阳慌张要去拦,却被黎渊制止。 万俟奕阳红着眼,“阿渊。” 黎渊扯出个笑来,“你太善良,连我这个没什么关系的人都管了这么久。也够了,你走吧,我的事不用你管。” 万俟奕阳像是被这句话伤透了心,他向后退了几步,不可置信地盯着黎渊。 黎渊侧过身,身子瘦成一张纸片,不愿意看受伤的万俟奕阳,反而对着花云飞举起断剑,“我们继续。” 花云飞拿着匕首,端详二人几秒,作为家主,他的阅历也不少,何况二人的眼神太过明显,“你这位……” “生死不论,跟他无关,他后面不会去找你报仇。”黎渊承诺。 没想到,花云飞盯着黎渊苍白的脸看了几秒,反而淡淡收回了匕首。相比较杀了黎渊,他更想攻心。 黎渊听着匕首归鞘的声音,有些愣,“你这是何意?” 花云飞勾起嘴角,反而对着万俟奕阳喊话,“那边那个,你看出来了没。” “什么?”万俟奕阳皱眉。 “不要!”黎渊马上反应过来,想要制止。 “那位,你的阿渊,对你有着别样的心思,你没看出来吗?他喜欢你。”那种眼神,跟他娘亲看他父亲的眼神一模一样,花云飞戳破了这层窗户纸,“很恶心吧,两个男人,哈哈。” 他用着最不堪的话贬低着黎渊,直把他贬低的一文不值。黎渊只觉得这些话像石头一样往心里面砸,花云飞的声音逐渐模糊,像是江上燕说的,像是耿见雪说的,像是江湖中人对着万俟奕阳指指点点,而这恰是他不能接受的。 第124章 黎渊捂住心口苦笑,没想到这件事居然是在这种场景被戳穿。他放弃挣扎,丧气一般一点点卸力向后靠在树上。 他有点庆幸,有一块布拦在眼前,他看不清万俟奕阳的脸,看不清万俟奕阳现在的表情,不过也能猜出来吧,一定很难看。以后再也不想回忆起他,寻个名头作废了憾洲引川的名号。 苦涩蒙了眼睛,让他看不见万俟奕阳。 阿渊?喜欢我?万俟奕阳心里一惊,随即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直至面部扭曲,他想让自己别笑,却一点都控制不了,整张脸的肌肉都扭曲到不在原处。 黎渊低着头,“是啊万俟奕阳,他说的对,所以你看兄弟也做不成的,你跟我没什么关系就别管我的事了,今日我把命还给花家,就此两清好了。” “阿渊我们之间怎么会没有关系!?”万俟奕阳立马试图争辩。 黎渊打断他,他也发了狠,“有什么关系?!弟弟?我们没有血缘!兄弟?你会要一个对你有着龌鹾心思的兄弟吗?你就让我安安静静的去死不行吗?!” “你死了我怎么办!”万俟奕阳听他说死,立刻反对,“我才看明白自己的心思,世间那么多男男女女,我就喜欢阿渊,跟喜欢猫猫狗狗不一样的喜欢!我来寻你就是跟你讲这件事,我要跟你长长久久的在一起!” 万俟奕阳说完,自己也觉得有点难为情,红着脸背过身,“哎呀,我也没想着你也喜欢我啊哈哈。” 花云飞听的嘴角抽搐,忍不住吐槽,“大哥,你过来跟他说在一块都没想过他喜不喜欢你是吗?”所以,还是他成人之美了?那他说这事干吗,劫富济贫啊! 万俟奕阳摆摆手,跺两下脚,捂着自己的脸,“哎呀你先别提这事,我有点不好意思。” “啊?”黎渊靠着树,总觉得这事不对劲,很不对劲,他是不是在做梦,不然这一切为什么这么不真实。他听见了什么,心脏为什么跳的这么快,仿佛要跳出嗓子眼来。 “等等!”花云飞越看越觉得自己有些多余,立马掏出匕首干自己的老本行,“万俟奕阳,你就没想过你跟他在一块以后江湖上怎么评价你?你还想不想武林中混下去,无后可是大罪,你们又要在万俟家如何自处,你的爹娘可就抱不上孙子了。” “这……” “你还没想对吧!”花云飞趁着黎渊看不清万俟奕阳的时机找到机会一个劲儿离间二人,“你不会是看他寻死,自己找了个由头想救他一命吧,你可是万俟少侠,江湖中鼎鼎大名,将来别说是万俟家,就算是武林盟主的位置坐坐又有何妨?不过是看花离渊可怜,呵呵。” 黎渊听见他的话,心猛的沉下去,不由自主地听信,万俟奕阳昨夜还在生他的气,今日就…… 这太不现实。 黎渊身影一晃,跌在了地上。万俟奕阳听见,赶紧着急地回身抱住黎渊。黎渊想推开他,却被他牢牢抱住。万俟奕阳脸上的红晕还在,他也不搭理花云飞,只是诉说着自己,一边把黎渊试图捂住自己的耳朵的手拉下来,用一只手就可以固定住他纤细的两只手腕。 色差明显,像是脆弱的花瓣落入沼泽,再被吞噬。 “那个阿渊,你也喜欢我咋不早说啊。”他的嘴角又忍不住上扬。 黎渊有些愣,他怕极了任何一种被抛弃的可能。花云飞的话和万俟奕阳的态度都让他琢磨不透。 见他一言不发万俟奕阳也不急,“反正你别听他瞎说,我可喜欢你了,真的,我试过了,男男女女我都石更不起来,就对你……唔。” 这话太冲击黎渊保守的理智,黎渊下意识想捂住他的嘴,手腕却被万俟奕阳控制住。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万俟奕阳这张多事的嘴就被他自己的嘴堵住了。 一片温热。 “诶?”万俟奕阳眨眨眼,随即痴笑出声,“嘿嘿嘿,阿渊你要是这么想让我亲亲你,我们回去亲,我刚跑过来的,没喝水,嘴巴都起皮了,有没有磨到你啊,我回去喝点水呀。”他的脸更红了,有点不好意思看黎渊。 “哎呀,这话真羞得慌!”万俟奕阳撇过头,手上却不老实,一个劲摩挲人家光滑的手腕。 黎渊不傻,万俟奕阳这幅样子,他要是还能怀疑他不是真心,那黎渊自己也配不上引川公子的名号。 “可江湖流言蜚语……”黎渊下意识问出口。 “有我陪着你呢,谁说你我就打回去!”万俟奕阳赶紧表示,随后看了眼黎渊贝齿咬着的嘴唇,因为用力,嘴唇红润,红白相间,煞是好看。他赶紧又撇过头,“哎呀,怎么这话之前说得出口,现在怎么这么臊得慌啊!” 花云飞:“啊哈??” 第119章 黎渊看不清万俟奕阳的脸,他心里有太多太多想问他,他还有点没反应过来,身上的痛提醒着他,这不是虚幻的梦境,万俟奕阳是真的很喜欢他,喜欢到现如今都有些难得的笨嘴拙舌。 他也后知后觉生出些羞涩,但还是迫不及待想再要一个答案。 “奕阳啊,你真的喜欢我吗?”他拉住万俟奕阳的衣领。 万俟奕阳马上举起手发誓,“我这辈子,就爱黎渊一个人,要是我变心了,就让老天爷罚我此生不能人道!” 这真的是很毒的誓言了,黎渊甜蜜的仿佛这颗心都被浸入到了蜜罐子里,他嘴角忍不住勾起,眼泪不自主从眼眶之中流出,却不见苦涩。 泪水浸湿了眼纱,他觉得有些碍事,便伸手把自己的眼纱拿了下来,万俟奕阳看见他欣喜的泪,福至心灵,黎渊偷偷喜欢自己这么久,一定背负了好多,而他还傻兮兮的叫他兄弟。 也不知道黎渊有没有一个人躲在被子里面哭过,当真是对不起他的好阿渊。 万俟奕阳顾不上什么江湖大侠的架子,竟然也止不住的涌出了泪水。 他憋着自己的眼泪,不去擦,任由它们爬满了自己的脸。但手底下却无比轻柔的轻轻拂去黎渊脸上的泪。 “别哭啊阿渊,存心惹我心疼。” 黎渊却敏锐听出了他的声音不对,“你怎么也哭了?”黎渊心急,他眨眨眼想看清万俟奕阳。 万俟奕阳嘴硬,“阿渊你听错了。” 黎渊不信,只能睁大了眼,用力去看,看着看着,眼前模糊的一切突然变得清晰起来,尤其是万俟奕阳乱糟糟的一张脸,讲真哭起来确实不太好看,涕泗横流,跟孩子差不多。 黎渊破涕为笑,心脏却鼓囊囊的,“奕阳你还骗我。” “诶?”万俟奕阳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阿渊你看得见了?太好了!” 万俟奕阳高兴之下,忘乎所以,竟然抱住黎渊的腰,把他举在空中,抱着他转起了圈。 “阿渊我好高兴啊!” “我也很高兴。” 春风桃李,艳如朝阳,白色的花瓣围绕在他们周围,就如同上天都在赐福于他们。当然这是在他们自己眼中。外人看来,一个脸上都是灰尘,又哭又笑的疯子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美人,可称不上多唯美。 “诶!!我还在这儿呢!!!”花云飞简直要被两个人逼疯了,光顾着你侬我侬,能不能看看,这里还有一个寻仇的呢。 黎渊这才看向他,之前看不清,现在看来花云飞确实长大成人。黎渊拍拍万俟奕阳的手臂让他放自己下来。之前的事是自己有言在先,总是要跟花云飞了结的。 万俟奕阳不明觉厉,随后就见黎渊一个人摇摇晃晃的就要去拿那把断剑,立马上前拦住他,“阿渊你这么是干什么,身子伤的这么重,我给你找大夫看病才是正经事,这小子我替你解决就好了。” 黎渊摇摇头,“我之前答应好的。” “我是你夫君!我要替你解决的!”万俟奕阳不服气,之前说两个人没有关系,现在有了,黎渊总不能还不让自己去替他。 “什么夫君,你不要乱说。”黎渊咬唇,看了看花云飞,在他心中花云飞还是算他的弟弟的,在他面前跟万俟奕阳互诉衷肠已经让他很不好意思了,怎么万俟奕阳还这么嘴上没有把门的。 “之前那个城池你就已经叫过我夫君了,现如今你想不认那可不行。”万俟奕阳嘿嘿一笑,像是又想到了之前黎渊乖乖在他怀中的羞涩模样。 黎渊更加难堪,“之前那是有事在身……” “我不管,反正你叫了我,那就是我的人了,我这辈子认定你了。” “啊……”黎渊嘴上没有万俟奕阳坦诚,脸皮又薄,说不出半点反驳的话。 花云飞忍了又忍,忍了又忍,几番插话都插不进去,最后暴怒,“我说你们有完没完,能不能接着打架了!!” 黎渊轻咳两声,“花家主,我……”他还想在劝劝花云飞,他现在有了牵挂,自然不想做这种事,连带着也想让花云飞好好回他的金陵去。 万俟奕阳却来了劲,“我跟你打,你伤了我的阿渊,还伤的那么重,阿渊平日里就是被书卷划伤手指都要好好调养的,你确实欺人太甚。” 第125章 “啊?”花云飞万分不解,连打架都不顾不上,指了指黎渊,“你们扬州人平日就这样的吗?”就这,也至于?就是谁家的娇小姐也不见这样的,何况一个大男人。 黎渊被看的有点心虚,“倒也没有……” “跟你讲我家阿渊做什么,你还是先吃我一招吧!”万俟奕阳抽出自己的剑,就冲了上去。 黎渊只来得及说一句“别伤了他”,万俟奕阳的剑刃就已经狠狠撞上了花云飞的匕首。 还好这把匕首质量好些,承受住了这一剑。 但是花云飞还是被万俟奕阳这一击逼的口吐鲜血,捂着胸口后退几步,“你,你恃强凌弱!” “你欺负阿渊的时候怎么就没说自己恃强凌弱呢!”万俟奕阳不同他解释,拿着自己的剑就要接着冲过去,他当时没有给黎渊留活路,自己也绝不手下留情。 “奕阳你别冲动!”黎渊伸手想拦,情急之下胸口钝痛,惹得他痛呼一声。 万俟奕阳手中的剑硬生生收了力道,紧接着就砍断花云飞的头发,随后狠狠插进了旁边的树干中。 万俟奕阳回头,“阿渊你怎么样?” “我没事。”黎渊摇摇头,随后眼前的一幕让他目眦欲裂,他惊呼,“奕阳!!” 花云飞躲过这场性命之祸,居然还不满足,居然趁着万俟奕阳回头跟黎渊说话的时机,拿起手中的匕首就要去刺万俟奕阳。 万俟奕阳在黎渊看不见的地方勾唇一笑,憾洲大侠能是什么没心机的人,他刚刚确实担心黎渊,可怎么会停在这里等着他来刺杀。 只有等花云飞动手,黎渊才能狠得下心,让自己取了花云飞的性命,黎渊才不需要一个会害他的花家的弟弟。 万俟奕阳没动,等着花云飞即将刺中自己的时刻,再出手一击毙命。 黎渊跌跌撞撞试图向前阻拦。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颗石子飞了过来,打中了花云飞的手腕,花云飞手腕一抖,匕首随即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万俟奕阳皱眉,没来得及计较是谁扰了他的好事,下意识飞回黎渊身边,把黎渊抱在怀里,细细安抚。 “你跑来伤害我兄长做什么!”树后奔来一个叉着腰的俏丽女子。万俟奕阳和黎渊都无比熟悉,正是万俟奕阳的胞妹,万俟奕曦。 万俟奕阳不明所以,“你们认识?”他拿出了自己作为哥哥的气势,眯起眼,“万俟奕曦你认识这个伤害你黎哥哥的人?” “我只是有一天在郊外救了这个人的性命,收在身边做随从而已。”万俟奕曦听见黎渊因此受伤,颇为内疚。她说自己只是接到了耿见雪的飞鸽传信,便抢先来幽州接黎渊回家,花云飞只是她带来的侍卫,谁知道还没到幽州呢,花云飞就不见了。 再见,就是在这里了。 万俟奕阳看向花云飞的眼神更加危险,“你早就有所预谋,来我万俟家寻机要害我的阿渊?” 黎渊赶紧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提醒他,“奕曦在,你别说我是你的,别让她知道……” 万俟奕阳眼中,黎渊低着头眼神落寞却不自知,嘴角血迹还在,白白嫩嫩的小脸现在却满是沮丧和恐惧,让他看了就心疼。 “啧。”万俟奕阳不耐,难得支楞起来,当着万俟奕曦的面,直接吻上了黎渊的嘴角,甚至还颇坏的轻咬一下。 然后昭告早就被惊得张大一张嘴,眼睛倍大的万俟奕曦。 “我跟你黎哥哥在一起了,告诉你一声,省得你以后天天黏着他,他是我的,知道不。” “啊?”万俟奕曦呆愣愣的。 黎渊没想到他如此胆大,攥紧了拳头,背过身害怕看见万俟奕曦不善意的目光。 万俟奕阳不是个有耐心的哥哥,他把花云飞的事告诉万俟奕曦,让她赶紧让开,不要耽误他事。 万俟奕曦赶紧反应过来做正事,她直起身子,“花云飞,原来这才是你真名。真是辛苦你了,在我身边伏低做小。你说我黎哥哥欠你一条命,可我也在郊外救了你一条命,一条命抵一条命,你回你的金陵,做你的家主去。” 然后她看向黎渊,“黎哥哥,我看得出来你并不想伤他,这样处理怎么样?” 黎渊低着头,慢慢转过身来,鼓起勇气看了一眼万俟奕曦,她的眼神里面没有厌恶,都是浓浓的关切,跟之前的好多年一模一样,甚至还带了点对他们两个人的调笑。 他心中一松,点了点头,“谢谢奕曦。” 万俟奕阳看了眼黎渊,最后还是选择听了他的话,放了花云飞。 花云飞看了看对面三人,这才明白,从始至终他都没有任何选择。要不然是死在这里,要不然是占了个好听些的名号灰溜溜的滚回金陵。 他嗤笑自己的不自量力,再看黎渊的时候心中多了点不平,尤其是看见万俟奕阳和万俟奕曦围在他身边嘘寒问暖的时候。 为什么他这样的人可以收获这么多的好意? 而他却含着恨意,孤零零地活到现在。 “喏,我黎哥哥给你的,怕你回金陵没有路费。” 花云飞一抬头,就见万俟奕曦的手递过来一袋子钱。 而远处万俟奕阳正背着黎渊往城里面走去。 花云飞低下头,他好像有些懂了。 而另外一边,两个人正独处着,万俟奕阳羞涩的劲头上来,他踌躇半天,“阿渊我一会还能亲你吗?” “我们是兄弟。”想到万俟奕曦,黎渊有点不好意思,找了个由头婉拒。 万俟奕阳没了刚刚的气势,红着脸小声补充,“可以亲的兄弟。” 第120章 回到顾大人府上,万俟奕阳这会看见空旷的府邸挠了挠头,“诶,慧慈他们去哪了?” 黎渊被他一只手背着也很稳当,“你回来的时候没有人跟你说吗,他们去缉拿林中那些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武功大增的人了。” “啊!”万俟奕阳大惊失色,他一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黎渊,哪里还有心思去问慧慈那些不重要的人去了哪里。 “怎么了?”黎渊想问,却被万俟奕阳放了下来。 “你照顾好我的阿渊,要是阿渊掉一根头发我拿你是问!”他把黎渊轻轻放到了椅子上,然后闪身就飞了出去。 只留下很是尴尬的黎渊还有一脸八卦玩味的万俟奕曦。 万俟奕阳早早就做好了打算,最后的林中定然是有医术高明的好大夫的,虽然做了不少坏事,黎渊不一定愿意让他医治,但对于万俟奕阳来讲这可是个好机会。交由别人总不放心,他要亲自捉拿。 等他赶到林中,里面战斗正酣,慧慈拿着他那把禅杖舞的虎虎生威,知墨不言,皱着眉头很是不悦。 万俟奕阳一到场,眼睛尖的慧慈立马看见了他,“你可算来了,你这小子去哪玩了!” 万俟奕阳挠挠头,可不想把自己去花楼的事跟他们和盘托出,他嘴硬,“自然是去干大事了。” “别磨叽了快干活!”慧慈抓壮丁。本来知墨的人暗中偷袭挺好的,眼见着外面的人都被解决了,却突然从屋子中涌出一大波的练家子,虽然比不上几人,但是拖延时间还是够用的。 这也给他们提了个醒,这屋子下面一定有密道,所谓擒贼先擒王,但是被这些人拖住了手脚,让他们挣脱不开。 “万俟奕阳你去屋中探查,有密道就赶紧去追!”知墨击退来人,冷着声音指挥。 “好!”万俟奕阳点点头,提着剑躲开被他们打伤的这些人就打算去屋子中。 路过耿见雪的时候,她敏锐看见万俟奕阳的脸上着实狼狈,“奕阳,你的脸好脏,怎么回事?”能让万俟奕阳哭成这样,耿见雪心中有些害怕,怕是黎渊出了什么事。 万俟奕阳一边躲闪,一边意识到眼前的这些人还不知道自己和黎渊的事,也存了炫耀的心思,“哈哈哈哈,告诉你们吧,我跟阿渊在一起了!羡慕我吧。” 他举起剑击杀一名杀到红了眼的敌人,然后勾起嘴角再回头,想看见他们一脸钦慕的表情,“羡慕我也没办法,世上就那么一个阿渊,是我的了哈哈,也只能是我的。” “哦。”慧慈面无表情,顺便用禅杖锤爆另外一个人的头。 知墨不语。 耿见雪则是温柔笑着,“嗯,小黎没事就好。” “诶?”他们的样子跟万俟奕阳想象中不太一样。 “笨死了,就你俩因为这点事要死要活的那个样,谁还不知道的,赶紧滚进去干正事!”慧慈翻了个白眼。 万俟奕阳眨眨眼,后知后觉的有些脚趾扣地,合着在他们眼中自己对黎渊的心思那么明显吗?那岂不是这段时间他们都把自己当傻子看?他颇为尴尬,赶紧闪身就进屋了。 知墨看见,也不禁勾起嘴角。 慧慈看见他一脸回味的表情就嫌烦,他用禅杖勾住一人的衣角,甩向知墨,“笑什么笑,恶心死了,赶紧干架!” 第126章 知墨一掌击杀来人,即便旁边都是飞溅的血还有红着眼睛一看就不正常的敌人,耳边都是平民百姓痛苦的哀嚎,还有风啸、刀剑划破血肉的声音交杂在一起,但是知墨依旧笑的肆意,就是让他把西厂拱手相交他都愿意。 梁一看见,淡淡赞叹一句,“大人这一天笑的比一年都多啊!” 慧慈又翻了个白眼,甩给梁一一个人,这主仆俩跟脑子里面有泡一样,赶紧干活才是正经事啊! 梁一故意慌慌张张接住,然后就看见自己怀中的人抬头,露出还带着血丝的牙齿,他吓的一哆嗦,赶紧一剑毙命。 慧慈余光看见,笑的放浪潇洒,“哈哈哈。” 这也叫江湖。 进了屋子,万俟奕阳这才发现里面果然别有洞天,外面看起来小小的,里面却挖空了半截地底,点着烛火,有些暗。映照出不少椅子,上面都挂着不少可以束缚人的绳子。 只是现在屋子里面一个人都没有,在烛火的映照下,还能看见墙上已经隐隐发黑的血迹。椅子把手上还有因为太过痛苦被指甲硬生生抓出来的抓痕。 万俟奕阳一边冷着脸观察,一边查找地道的入口。他刚走两步,却脚下一滑,他定睛一看,可能是之前那些可怜人死在这里,这些脓水就留在了地上。 万俟奕阳眉头一皱,他也不能带着这些脏东西回去,阿渊身子弱,万一出事他可承受不住。 随即,他眼尖,看见旁边的架子上有一个箱子,里面隐隐约约露出几副天蚕丝手套。 他上前,刚想拿出一副自己带上,却不料刚碰见这个箱子,墙上就隐约传来声音。 万俟奕阳眯起眼,把手套带上,然后一拧箱子,墙上轰隆一声,地道的小门就打开了。 万俟奕阳不再迟疑,弯着腰就钻了进去。 与此同时的顾府,黎渊红着一张脸跟万俟奕曦声明,等她哥哥回来再把他们两个人的故事说给她听。 万俟奕曦很听话,正想带他去休息,却见黎渊猛的吐出一口血,然后哆哆嗦嗦的从怀中掏出一颗浪春秋吃下,这才稍微缓了口气。 万俟奕曦见此就要去找万俟奕阳。 黎渊拉住她,“没事,老毛病了。”刚刚太兴奋以至于忘了病痛,现在万俟奕阳一走,只感觉全身的力气都消失了个透彻,他白着一张脸,有气无力地拜托万俟奕曦,“可以带我去房间里面休息吗?” 万俟奕曦心疼地点点头,轻手轻脚把他扶到床上。 “男女大防,你还没出阁,我自己收拾就好,你也去休息一下吧。”黎渊扯着苍白的嘴角对她笑笑。 万俟奕曦哪有心情去休息,随便应付黎渊两句就去城中给他找最好的大夫了。 黎渊强撑着身子站起来,身上一片狼藉,就是他再随便,也无法忍受就这么着上床睡觉。 身上的痛苦已经折磨了他好久好久,他也不至于娇气到受不了。 他伸手解开自己的衣襟,身后却贴上来一个冰冷的身体。黎渊一愣,他受伤后反应很慢,可就是如此,这人竟然也没有半点声音。 在黎渊呆愣的时候,身后那个冰冷的身躯却伸出一只手,替他解开了外衣,肮脏泥泞的衣服落地。 身后的人轻轻撩开黎渊的长发,像是在后面细细观察他的身子。 黎渊只感觉浑身发凉,他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呆呆的站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请问阁下是?” 身后的人不答,只是看见他手臂上的纱布的时候很明显呼吸急促起来,像是无比兴奋。 黎渊浑身发颤的样子让他更加的愉快。 但黎渊毕竟受伤太重,不过片刻一双腿就已经支持不住,软了下去,跪俯在了地上。他抬起头,终于看清了来人。 来人穿着一身黑色的兜帽,下面是一双偏执疯魔的眼睛,眼黑比常人多,让他看起来颇为惊悚。手指纤长,仿佛只剩了骨头,浑身冰凉,不似活人。 黎渊几乎是一瞬间就知道了来人定是躲在林中,用无辜百姓做药人的幕后黑手。 黎渊血气上涌,竟然逼的他吐出口血来。而那人看见黎渊手指缝中露出的丝丝血迹,反而勾起嘴角,像是陈年的僵尸扯动干枯的皮肉,很是费劲诡异。 “好美。”他说话。 “阁下不要轻举妄动,我的朋友已经去你的地盘抓你了,一会就会回来的,咳咳。”黎渊用一只手撑住身子,长发从他消瘦的脊背滑下去,露出的脖颈也缠着一层层的纱布。 他的身子让他完全处在了被动的地位,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万俟奕曦的身上。他刚刚才和万俟奕阳说明白,他还不想死。 “我只不过是一个病秧子,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人,你杀了我也没有用的,我的朋友回来以后也会跟你不死不休的。”黎渊试图拖延时间,只要万俟奕阳他们回来,就能把这个不知道为什么跑出来的怪人抓住。 那人歪着头静静听着黎渊说话,但眼睛却像是没有看着黎渊的脸。几秒后,他猛的上前,扯开了黎渊手臂上的纱布。 “啊!” 被血肉黏着的纱布被硬生生扯开,黎渊痛的额头瞬间落满了汗,只能趴在地上,用恶狠狠的眼睛,咬着牙盯着对方。 那人却无比舒爽的满意长叹一口气。 第121章 伤口被撕开,红彤彤的血肉裸露出来,那些还没有长好的烧伤再次被扯开,发黄的血水流淌出来,在雪白的手臂上面显得无比刺眼。 黎渊咬紧牙关才能不喊出声来,汗水浸湿额发,眼前生理性涌出的泪水让他有点看不清对面的人,但他强撑着意志,不肯屈服。 他只能无力地趴在地上,煎熬喘息。 “你好美,真的。”来人的视线透过这幅美人皮,看的却是他内里的经脉,那些骨头、血液比这皮囊好看的多。 “你……”黎渊的头发被汗水浸湿黏在他的脸上,不明所以。 “你是我最好的作品,啧。我一下子就在城里面认出你了,太好认了。”他居然老神在在地蹲了下来,一点点欣赏黎渊的身子,“哦,这么说你不懂的。算了,我还是跟你多说一点,省得你们查的太慢,活不到找到我的时候。” “你身上的毒是我下的,说实话,你是这批里面活得最好的,我真的好想好好探究一下,但是貌似有点来不及,可惜。”他很少说这么多话,嗓音沙哑,但是难掩激动。 “你,你什么意思,还有其他人是吗?”黎渊痛到头都抬不起来,但心中依旧震惊,感觉自己被卷进了一个彻底的阴谋中。 “唔……”他撇撇嘴,脸皮僵硬,像是琢磨该不该说,“罢了,跟你说说好了,反正我就想找个地方琢磨我的毒,那人能不能谋权篡位关我何事。” “总而言之喽,这事没你想的这么简单,小美人。幽州是军事要塞,富硕之地,开办赌坊是为了钱。让我去害你们江湖人也是防止你们这些正义过头的笨蛋影响他,剩下的你自己想吧,都让我告诉了你,多没劲。”他一笑,顺便随意往黎渊的伤口上面撒了点药。 黎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烧伤居然逐渐愈合起来,身上的痛感一下子减轻,但是一想到这些药都是由活生生的人试出来的,他一阵恶心,捂着自己的嘴干呕起来。 “啧,真是不识好人心。”那人站起身,“这可是可治白骨的好药,要不是看你吊着一口气,我才不给你用。但是你这毒我是来不及好好研究一二了,你要记得来泉州找我哦。” “泉州……有什么?”黎渊支起身子,强撑着精神。 “不告诉你。”他想了想,从口袋中掏出一瓶药来,“这个比你正在用的药好些,你拿着用,你要撑到泉州哦,我等你。你只能死在我手里,好好活着。啊呀,我好像已经迫不及待看到你知道全貌时惊讶的表情了。”他白骨一般的手指轻轻把药放在黎渊面前,漆黑的瞳孔里面流出几分孩童一样的天真,甚至原地转了几圈。 “你!”黎渊一把推开药,很是抗拒。里衣箍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肢,在对方眼里却不如黎渊手腕下正在涌动的经脉美丽。 他十分不舍地看了黎渊一眼又一眼,最后实在来不及这才打算抽身,走之前还不忘一个劲儿的劝说黎渊,“你要活到见到我的时候哦,真的真的,好好活,别死了,你死了我也好伤心的。” “有本事别走,奕阳回来饶不了你。”黎渊激动之下,头一昏,竟然晕倒在地上。 黑色兜帽的人踌躇又踌躇,最后还是伸手把他抱到了床上,“别冻着啊,冻着我可怜的小经脉怎么办。诶,奕阳,当时说的是他兄弟?”他摸着下巴,盯着这瓶子药,有了盘算。 而这边的万俟奕阳快速穿过幽长的地道,最后从城中的一条僻静小巷钻了出来。城中很热闹,反衬得这条小巷更幽静。 万俟奕阳伸手顶着阳光,皱眉抬头一看,不远处竟然就是顾府!他心中一惊,正打算赶紧去查看黎渊是否安好,就见从府上正飞出一个一袭黑衣的人。 第127章 万俟奕阳下意识抬腿就要去追,却发现这人冲着自己飞了过来。 “诶?”万俟奕阳立马抽出剑来应敌。 刚刚对着黎渊说了那么多话,现如今对着这个经脉一般好看身上还没有自己毒的家伙,他显得冷淡许多。 “给。” “什么?”万俟奕阳没有放下戒心,“你打不过我,不如束手就擒。” “这药给你,我说是治你兄弟的,你肯定不信,害怕是毒药。”他声音像是扯着自己声带发出来的,他没耐心跟万俟奕阳解释,但依旧像是诱惑着万俟奕阳,“你说,你不想试试这药是什么再给他用吗。用别人好大的风险啊,林中关着那么多药人,他们试药多好,没什么损失,反正多试一次跟少试一次有什么区别……” “不试试,你敢直接给他用吗?”他笑。 万俟奕阳的剑逼近几分,“你平白无故上来就给我药,我为何要信你,不如抓了你再说。” “因为,小美人的毒是我下的,唯我可解。” “什么?!”万俟奕阳震惊,下意识接过他手中的药,脑子一片混沌,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在这里碰见下毒之人。 给了药,他转身就要走。万俟奕阳抬腿就要追他,却见他袖子中涌出一股浓烟,遮住了万俟奕阳的眼睛。万俟奕阳不可能放弃,他听声辨位,提着剑刺去,却只刺中一片黑色的袍角。 而烟散去,这一片小巷内只有万俟奕阳一人。 “跟丢了。”万俟奕阳冷着脸,看着自己手心的小瓷瓶,他多希望这是治好黎渊的药。但,不试试,真的能给黎渊吃吗?万一是毒药…… 万俟奕阳承受不住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更何况还不至于现在就信他。万俟奕阳快马加鞭,赶紧回到顾府看看黎渊才是正经事。 一进门,就看见地上散乱着一团团沾着血的纱布,而黎渊乖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紧皱着眉头,看起来睡的不是很安稳。 万俟奕阳把药踹进口袋,叹了口气,上前抚平他蹙起的眉头。感受到熟悉的气息,黎渊慢慢睁开了眼。 “奕阳。” “嗯,我回来了,你睡吧。” 黎渊摇了摇头,示意万俟奕阳把他扶起来,“刚刚家里闯进了很奇怪的人……”他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了万俟奕阳,怕他不信还把自己手上已经痊愈的烧伤给他看,只不过隐瞒了黑衣人给的药物。 他特意看了一眼,地上没有那个小瓶,要是让万俟奕阳知道自己没要这续命的药,万俟奕阳一定很生气。 万俟奕阳点点头,把他光滑的手臂塞回被子,“我在外面看到了,只不过没抓住他。你一定很累了吧,睡觉吧。” 黎渊嫌弃地抽了抽鼻子,只觉得身上的衣服都脏脏的,被那人碰过的地方更是难受,“我想先沐浴……” “好,我去让他们准备温水,洗干净了,换好干净的被子你再睡。”万俟奕阳百依百顺。 “黎哥哥!我没找到好大夫,不然我们回……”万俟奕曦刚想敲门,门就被万俟奕阳打开了,然后一堆脏衣服就被硬塞进了万俟奕曦的怀里,“诶?” “去烧些热水来,你黎哥哥要洗澡。”万俟奕阳吩咐。 “哦。”万俟奕曦转头,“不对啊哥,那你干什么!” “干你干不了的事。” “啊。” “伺候你黎哥哥洗澡!” “哦……” 万俟奕阳红着脸,轻轻扶起黎渊,屏风后面浴桶热气腾腾,把整个屋子都熏的暧昧许多。 二人说明心思后再逢如此时刻,多少有些局促。 “奕阳,我自己来吧。”黎渊低着头,总不好让他做这种事。 万俟奕阳蹭了蹭鼻子,暗觉有些难搞,只能点点头,让黎渊自己来。 屏风遮不住人影,那个消瘦却劲美的身影在后面一点点褪下薄衣。纤长的腿跨进浴桶,万俟奕阳甚至可以看见他因为温度略高微微发抖的幅度。长发被黎渊伸手拉到身前,万俟奕阳可以想见那片蝴蝶骨该是如何的动人,动作间恰如冬日濒死的蝶。 衣服被随意扔在地上,万俟奕阳甚至有些羡慕地面,因为它们可以毫不顾及地接住黎渊的衣服,而他只能在外面光看着。 “哗啦。” 黎渊进了水中,万俟奕阳鼻子一痒,他一摸,果然摸了一手的血。他赶紧胡乱在衣服上抹去,然后小心试探,“阿渊,要不要我帮忙?” 浴桶很深,不知道是不是万俟奕曦自己的小心思,撒了不少花瓣。黎渊看着这些花瓣,属实是有些矫情娇气了。他一个男子,用得上这些? 不过也刚好看不见水下的场景……黎渊被热气熏的有些犯懒,“谢谢你了奕阳。” 万俟奕阳咧开嘴,赶紧又抹了一把鼻下,确定自己的忍耐力还足以憋这一时半刻,赶紧应下,“我来了阿渊。” “等一下,我看看这门和窗户关好了没。”万俟奕阳四处查看。 黎渊:“嗯?” 第122章 万俟奕阳鼓起勇气走进屏风。 一片雾气朦胧,黎渊锁骨之下都隐藏在红色的花瓣中。锁骨被长发半遮不遮,莹白的肌骨如玉。 黎渊再冲着万俟奕阳微微红着脸,歪着头,含羞带怯地叫了他一声,“奕阳。” “啊啊啊,抱歉啊阿渊我还是出去等你吧。”万俟奕阳一只手捂着鼻子,另外一只手捂着下方,不过两秒,就慌张地倒退出去,甚至走的时候还不小心撞到了旁边的凳子。 “诶?”黎渊第一时间有点疑惑,二人之前兄弟相称时,这番场景还少见吗?随后他突然意识到万俟奕阳是哪里不对劲,黎渊红了脸,慢慢把脸埋到水里去。 还,真是让人有点不习惯。 万俟奕阳跑出门,慌的原地直踮脚,他,他们就没少见啊,之前在小村子的时候,他也没少偷窥人家黎渊洗澡,怎么现如今…… 他暗骂一句,果然是美色误人!太耽误事了,他还没看够,还没看请锁骨上那片花瓣上面的水珠是几滴呢,就跑出来了。 万俟奕阳欲哭无泪,他是想再进去,可万一被黎渊当做登徒子一样赶出来…… 这事传出去,还怎么在江湖中立足。 有贼心没贼胆说的就是他了。 “万俟奕阳!我就知道你在这!” “诶?”听见自己的名字,万俟奕阳抬头,就看见那几个被自己遗忘的挚友一个个灰头土脸,就连知墨以往一尘不乱的头发插着不少的草茎。 “额,这个……” 慧慈大骂出口,“你这小子怎么就没影了,我们在林中打的狼狈至极,你呢!” “我在追那个邪医啊。” “那邪医呢!” “额,跑了。” 慧慈恶狠狠盯着他,就知道这种人物没那么好抓,“那你没捉到就回来打架啊,你人呢?” 就在这时,万俟奕曦端着盆干净水走了过来,“哥,你怎么在这,不是说在里面陪着黎哥哥洗澡吗?这些是谁啊。” “万、俟、奕、阳!你不过来帮忙干架在家里看黎渊洗澡是吧!”慧慈大喊,连里面的黎渊都听了个真切。 黎渊默默再往水下缩了一寸,心中祝万俟奕阳好运,不是他不想帮,黎渊脸皮薄,实在是不好意思…… “就看了一眼,你们就回来了……”万俟奕阳心虚地小声念叨。 “万俟奕阳!!” 黎渊红着脸洗过澡,来不及吃精细的,刚刚被痛骂一顿的万俟奕阳就喂他吃一碗热乎的米粥。万俟奕曦一个劲的在旁边问东问西,就是想知道那个村子里面发生了什么事。 黎渊捡了一些有趣的跟她讲,万俟奕阳几番想哄她出去,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最后只能是随了她。 没办法,一想到刚刚的事,两个人无意间对视一眼,脸就会红到耳朵根,若是只有他们二人在场,黎渊这碗粥就别想吃的安稳。 “那个……阿渊你吃饱了就睡吧,这一天累坏你了,剩下的事交给我们。”万俟奕阳放下碗,不敢看黎渊的脸,只低下头,拉着万俟奕曦就要出去。 黎渊点点头,“辛苦你了奕阳。” 万俟奕曦看了看二人,嘴角勾出一抹坏笑,“哎呀哥,怎么你俩现在跟不熟似的呢。” “闭嘴!”万俟奕阳掐着自家妹妹的胳膊,拉着她赶紧出了门。 只留躺在床上的黎渊,眼睛看着床顶,心中又想起万俟奕阳在自己嘴边留下的一吻。下意识轻轻抿起嘴,像是回味之前的温度。他忍不住轻笑,最后又实在觉得羞人,只能把头埋回被子里,天,他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万俟奕阳真的喜欢他,一朝获至宝,他都不敢入睡。身上一点都不痛,一点都不冷,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心太愉悦,好像真的闻到了万俟奕曦扔在水中的花香。 “禀大人,依照着祝家主的名单,周边的赌坊都已经清缴完毕,钱庄也都被抄家,林中谜地已经派人前去救治盘点,就是不少已经受过摧残的百姓还不知会不会影响其他人,所以还不敢放他们归家。”顾大人在厅中拱手向知墨汇报,“下官不是个好官,居然没有提前发现这些人的谋划,导致这么多百姓无辜受牵,下官有罪。” 第128章 “磨叽完了吗?” “啊?”顾大人抬头,只见慧慈一点不顾及自己得道高僧的名头,一只手拿着一只鸡腿,另外一只手抱着一整只烧鸡,大快朵颐。 “你不饿啊,累一天了,汇报完赶紧吃饭!”慧慈皱着眉头教育他,“好官不好官的,我们说了不算,你让百姓去评价。” 知墨夹起一筷子素菜放进慧慈碗里,“别光顾着吃肉。” 慧慈可比万俟奕阳坦率,张着嘴示意知墨直接给他喂嘴里,他现在没有手拿筷子。知墨一笑,随了他的心意,知道这是在外人面前给他名分,知墨很是吃这套。慧慈不顾及世人流言蜚语,他也想任性一回,只做慧慈的知墨。 “哎呀,你们两兄弟真是情深义重,还相互喂菜呢。”万俟奕曦真心赞叹。 耿见雪笑而不语,只是点了点头,附和一句,“确实好兄弟。” “啊?”慧慈眨眨眼,有点没反应过来。 万俟奕曦接着补充,理所应当,“对啊,我哥和黎哥哥从小到大就这样,没在一块的时候就是这么好的兄弟。” 慧慈和知墨对视一眼,在对方的瞳孔中一起读懂了这句话的意思,合着因为万俟奕阳从小就这么没分寸,把妹妹都带歪,认为这种行为就是好兄弟了。 慧慈宣示主权的行为屁用不管。 慧慈忍了又忍,实在没好意思再跟妹妹说清楚,只能把悲愤化作食欲,先吃为敬! 所以等到万俟奕阳终于从温柔乡中抽身出来,赶来吃饭的时候,饭桌上除了两个馒头还算囫囵个外,其他一片狼藉。 “啊!你们不等我!!”万俟奕阳崩溃。 知墨淡淡评价,“等你来就吃不上热乎的了。” 万俟奕阳也不矫情,拿着一个馒头就啃了起来,“说点正事,我这边有消息要告诉你们。” 慧慈抹了把嘴上的油,“知道,你跟黎渊在一起了。” “啊?不是啊。” “你俩早就相互喜欢,现在才戳破,对吧。”耿见雪也笑着掺乎。 “对的,阿渊早就喜欢我,我都不知道,要是早让我知道说不定你们就喝上喜酒了。”万俟奕阳挺着胸脯,很是骄傲,随即意识到不对劲,“哎呀,也不是这事,是正经事。” 慧慈撇撇嘴,从吃光的冷菜碟子里面挑花生吃,“那你说。” “就是这个邪医闯进了阿渊的屋子……”他把这一切告诉了众人,只不过怀着自己的小心思,把那瓶药瞒了下来。 “既然如此,这一切的答案,就在泉州?”知墨总结。 “是,我要带阿渊去的,他说了,阿渊的毒,唯有他可以解。”万俟奕阳一边说着,一边往嘴里塞馒头,“看你们,见雪姐和奕曦留在苏州就好。” 万俟奕曦想反驳,最后在万俟奕阳的注视下只能偃旗息鼓。 这不是小事,慧慈是江湖人,来去自由,可知墨不是。 慧慈不等知墨回答,抢先一步,“我们还要在这里留两天,林中药人还没有安置好,耿大人分身乏术,到时候再说。” 万俟奕阳抿唇,点头认可,“好。” 就在此时,顾大人捧着一封信走了进来,见众人在场有些犹豫。知墨不想让慧慈以为他疑心他们,便直接开口,“讲。” 顾直这才说,“是圣上亲书,说边塞粮草短缺,要属下亲率兵马去边塞送粮,以此戴罪立功。” “这么急?刚处理好这件事,圣上就知道了?”知墨直觉这事不对劲,太急了。 顾直不甚熟练地拍马屁,“应该是圣上觉得您在,一定没问题。” 知墨蹙眉不语,这一切落在慧慈眼中,他已经有了想法。 “知墨,我们谈谈。” 知墨看着慧慈认真的双眼,只能点头,“嗯。” 依旧还是玉兰花环绕的屋顶,晚霞流转在天际,一群归雁高飞,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找回了被绑的父亲,不知道是哪家的老母亲再也找不到失踪的儿子,府外声音嘈杂。 慧慈把怀中酒袋递给他,“尝尝。” 知墨喝了一口,被刺的皱起眉来,这是市面上最烈的高粱酒。 “慧慈,顾直的事……”知墨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其实不叫知墨,我其实是镇远将军的幼子,先帝在时,派我爹去边关送粮,不知道为什么,这些粮食最后都到了匈奴手中,先帝以为是我爹叛国,杀了我全家,而剩下的将士没有粮,都死在战场上。我被余部救下,送进了宫,没有人会怀疑一个太监居然是将军独子,这一切跟顾直现在的情景太像了……我……” 他看看闷头喝酒的慧慈,“万俟奕阳刚刚说的你也听见了,我怀疑这事都跟现在的赌坊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我想给我爹平反,慧慈。” “哎。”慧慈叹口气,盯着他盛满忧伤的眼眸,这双眸子应该是潇洒的,是得意的,不能是破败的。 他几秒后直接抱了上去,“小爷陪你一晚,你可别这么伤心了哈!” 第123章 万俟奕阳啃了两口馒头,喝了两口汤,再一抬头,就只剩下万俟奕曦还在桌前陪着他。 “哥,商量商量,我也去泉州呗。”万俟奕曦撑着脸,另外一只手给他倒了杯酒。 万俟奕阳推拒,这酒味冲,黎渊刚洗干净,定然不愿意让酒味近身,“你别害我,你黎哥哥会嫌臭的。” “哦,惧内。”万俟奕曦下了定论。 万俟奕阳瞥她一眼,“有本事的男人才能惧内,没本事的连娘子也找不到,所以……你跟那个花云飞怎么回事。” “额,就无意间救了他哈哈。”万俟奕曦支支吾吾。 万俟奕阳直接弹了一下她脑门,“还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嘿嘿,就是看他好看才留在家里的。”万俟奕曦说了实话,“跟你一样啊,就喜欢好看的,我黎哥哥要是胖的跟猪崽一样你还喜欢?” 万俟奕阳摸了摸下巴,脑补了一下黎渊圆圆的脸蛋,最后理直气壮地回,“那也是最漂亮的猪崽。要是……” “要是什么?” 万俟奕阳叹口气,索性站起身来,馒头也不拿了,孤身一人往外走去。万俟奕曦看出他心中有事,便没有跟上去。 他宁愿黎渊胖胖的,只要身上别那么多伤,健健康康的,胖瘦又如何呢,只要是黎渊就好了,可…… 对了,药。 万俟奕阳从口袋中掏出那个小瓶子,一边思索一边漫无目的地走,等到他被山野中凄厉的哀嚎叫醒的时候,才恍然发现,他居然走到了郊外。 那些屋子里面还关押着不少药人,周围官兵看守,夜色缓缓蔓延开来,显得肃穆恐怖。 那些栏杆后的药人看起来凄惨寥苦、生不如死。确实跟邪医说的一样,多试一回药少试一回药没什么区别。 黎渊的毒迫在眉睫,他虚弱躺在床上的样子让万俟奕阳想起来就心中发痛。一天的奔波让万俟奕阳的小腿隐隐作痛,但他无暇顾及。 他若是选择黎渊,那他不配称之为侠。选择侠义,那他配不上黎渊。 万般纠结后,终于,万俟奕阳抬起了头,眼睛中没有迷茫,只有坚定。下一秒,一行泪水夺眶而出,万俟奕阳抹了把鼻涕眼泪,狠狠看了眼手中的小瓶和远处的药人,毅然决然地迈出了这一步。 万俟奕阳跑回顾府,回到二人的房间,昏暗的烛光照应着黎渊安稳的睡颜。万俟奕阳怕吵醒他,只能捏着自己的衣角擦眼泪。 他抽出一张纸来,拿着一支笔,随便润了两下,就在纸上挥毫。 “阿渊亲启。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就不在你身边了。我不称职,才用这个身份陪了你一天,就要去死了。”万俟奕阳越想越惨,觉得这一世仿佛就活了今天这一天,真真是万分不值。 他抹了把泪,接着写。 “可我不能不顾你的安危,即使有万分之一让你深入险境的可能,我都不敢去赌。即使有万分之一让你好好活着的可能,我都愿意去试。” 万俟奕阳抬眼,看着黎渊因为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膛,嘴角染上一抹笑。下一秒又开始哭丧着脸,接着文思泉涌。 “所以我试了,所以我也死了,你可别碰这瓶药了,以后记得替我报仇。算了,好好活着就行,别替我报仇了。” “我忘记那个词怎么说了,就是我趴着给你垫平路,你往前走,你可别忘了我啊。”万俟奕阳涕泗横流,仿佛已经看见黎渊另寻新欢,踏着自己的尸体双宿双飞的模样,眼泪顺着腮帮子往下滴答,已经淋湿了下面的墨水。 万俟奕阳想了想,还是不忍心,接着往下写,“坟头跪拜,别带新欢,我心眼小,祭奠的酒都会吐出来的。” “但是你得找,男女就行,比我好就行。” 万俟奕阳迟疑两秒,小字补充,“找不到比我好的,能照顾你也行。” 毕竟他是全天下对黎渊最好的人,要为黎渊付出生命的,他在林中就下了决定,要自己去试这个药,活着最好,死了……那他这么多年就跟黎渊好好在一块一天,还没亲够,就英年早逝。 第129章 他想去亲,刚抬起脚,就缩了回去。罢了,不亲了,少亲点,万一阿渊再找一个嫌弃上一任亲的太多怎么办。 他又不在,不能护着黎渊。 万俟奕阳抽抽鼻子,歇了心思。拿出药瓶握在手心,决定从包袱中拿出那封婚书来,跟绝笔信放在一块,省得黎渊不好找。 他把那封被烧焦了一角的婚书放在左边,另外一边是被自己眼泪洇湿的绝笔信,一雅致一粗犷,也算的上相配。 等等! 万俟奕阳福至心灵,愣愣看着婚书上并肩的两个名字。 万俟奕阳、黎渊。 下一秒,他的泪水再也抵制不住,他不是傻子。黎渊离家出走前,万俟家就在准备和耿家的婚事。如今,黎渊这封婚书随着他到了那个偏僻的小村,他还有什么不懂? 他是个笨蛋,他居然还在误会黎渊爱上了泥中荷?! 他,才是罪魁祸首。 “哇!”万俟奕阳哭出声来,再遏制不住声音,他都不敢想象黎渊是怎么怀揣着对自己的心事,托着破败身子,一路从南到北,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 而他,居然还在怀疑阿渊爱上别人? 他的哭声称不上动听,黎渊睡得浅,猛然被一阵牛叫吵醒,他一时之间下意识以为自己偷跑出来,到的不是北边的小村,而是南方的水田。 “什么啊。”他缓缓揉着额头起身,就见桌边昏暗的烛火下万俟奕阳抱着两张纸,在那里嚎啕大哭,黎渊眨眨眼,下意识猜想。 “姨母姨夫出什么……” “阿渊啊!”万俟奕阳顶着一坨泪回头看他,“我不配啊!” “啊?”黎渊顾不得许多,赶紧下床,却刚走一步就脚软跌倒在地。还好顾直特意为他铺了毯子,倒是不疼。 万俟奕阳连滚带爬的过来,把黎渊牢牢抱紧怀里,狠狠在他颈窝处吸了一口,然后再次泣不成声。 “这是怎么了?”黎渊看着他狼狈的样子,笑不出声,眼中都是满满的心疼。 万俟奕阳摇摇头,把婚书和绝笔信放在一边,拿出那个小瓶子。 黎渊一下子就认出了这个瓶子,他一愣,还在想着怎么跟万俟奕阳交代瓶子的来处,万俟奕阳却直接打开了这个瓶子,从中倒出一小丸,直接倒进了嘴里。 “诶!”黎渊想拦,那丸药就被吞进了嘴里。 黎渊慌张去拉他的嘴,“你怎么什么都吃啊!!” 万俟奕阳躲开他的手,然后一把握住他的腰,把脸埋在黎渊的肩膀里,呼吸着他的味道,“让我好好抱抱就行,下一任看不出来的,我都把亲亲让给他了。” “啊?”黎渊不解,这都是什么啊,下一任怎么都出来了。 他想解释,却被万俟奕阳按住头,不让他动。 “别小气,我都为了你去死了,就不能大方点给我抱抱嘛。” “什么死不死的,你在说什么啊。”黎渊挣脱。 万俟奕阳霸气按住黎渊的头,“别动,再动亲你了,你下一任会不乐意的。” “啊?” 黎渊迟疑两秒,猜测万俟奕阳应该是在撒娇? 随后他无比刻意轻微挣扎起来。 万俟奕阳:“嗯?” 黎渊红着脸,接着挣扎两下,只是比之前幅度更大了。 见万俟奕阳还没有动静,黎渊蚊子一般小声说,“不是要亲吗?我,我动了。” “啊?诶!?”万俟奕阳忘了哭,僵硬的托着黎渊的肩膀往外推,呆愣愣看着黎渊含羞带怯的一张脸,“阿渊,是我以为的意思吗?” 黎渊慢慢抬起眼睛,随后脸上的羞涩散去三分,“不是。” 他这个脸,感觉亲上去咸咸的,黎渊不得不承认,真的有一点点嫌弃。 这两个字和黎渊嫌弃的目光再次伤害到万俟奕阳,他哇的一声又哭了出来,“我都要死了你都不愿意亲我一下,我活着真没劲啊呜呜呜呜!” 有点吵,黎渊伸出食指和拇指,上前一掐,把万俟奕阳掐成了一个鸭子嘴,实在搞笑,黎渊没忍住笑出声来。 万俟奕阳眨巴眨巴眼,即使被掐着嘴,也要向前拱,去亲黎渊。黎渊伸手拦着他,终于有了说话的余地。 “你这不是还没死吗?” “诶。”万俟奕阳反应过来,巨大的欣喜席卷心头,他赌对了!因为嘴巴被捏着,万俟奕阳只能含糊着说话,“那,活着也亲口庆祝呗。” 黎渊转头就陷入一双直白欲望的眉眼,后知后觉发现二人的距离无比之近,他赶紧松开万俟奕阳,打算回到床上,“没死我就睡觉了。” 却被万俟奕阳拉住手,一把把他拉回自己腿上,万俟奕阳还介意自己的脸脏,用手捂着,对黎渊说,“那啥,没死也抱抱呗。” 黎渊也红了脸,“哦。” 没过两分钟万俟奕阳自己就憋不住了,半是邀功半是庆幸地跟黎渊不住地絮絮叨叨。 第124章 “这药,是他给你的?”黎渊坐在他的腿上,轻轻从他手中抽出这个熟悉的小瓶子。然后没用什么力道,打了一下万俟奕阳的头,“下回碰见什么事能不能跟我说一下。” 万俟奕阳听出他没有责怪的意思,轻车熟路抄起黎渊的手,在他的手背落下一吻,“这种事让你知道你肯定不愿意吃,那我怎么办。” 黎渊有点嫌弃地抽出手来。万俟奕阳不明所以,疑惑地看过来,黎渊赶紧收敛了嫌弃的神色。他已经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其他的选择。 黎渊聪颖,对于人心的洞察比万俟奕阳来的更细腻,谈话间,他就已经明白,邪医搞出的这个幺蛾子属实是一箭三雕的法子。 万俟奕阳侠名在外,这药他是一定要试的,一旦用了药人试,这一世英名就荡然无存。听邪医之前的意思,背后之人多是要陷害武林中人的,这是其一。 其二,万俟奕阳是他最好的朋友,万俟奕阳试了,黎渊就没有不吃的理由,还救了黎渊一命。 就算是最差的可能,万俟奕阳没有试就给黎渊吃了,事情败露还可以从内部瓦解了黎渊一行人。 一箭三雕,可谓是把所有人都谋划了进去,最后他都能达成自己的目的。 可他没有想到,万俟奕阳性情纯净至此,二人的关系来的更加亲密,万俟奕阳愿意为了一个不确切的可能去送命。 想到这里,黎渊心软了些,迟疑几秒后把手塞回了万俟奕阳的手心。 “我吃。” 万俟奕阳惊喜地抬头,眼睛亮亮地盯着黎渊。 黎渊被他直白的眼神看的一愣,随后自己却悄悄红了脸,无论何时,他都承受不住万俟奕阳的坦率和直白。以前不知,现在却能看懂里面的爱意,让他恰如火上的肉,烈火烹油,想贴近,下意识又撑着身子想远离,逃避这份灼热。 万俟奕阳只能看见他垂着眸子,眼睫毛落下的一片阴影,他自己蹭蹭鼻子,搂着黎渊腰肢的手更紧了些。歪过头,也不敢直视黎渊。 端的是年少幻梦成真,朦胧迷障戳破。 而那边,慧慈眼中萦绕的水光被撞碎,他不服输,狠狠抓着知墨的长发,嘴上终于是给知墨留了一点情面,没有骂他。但还是闲不住,凶巴巴咬着知墨脖颈上的肉,支支吾吾半天还是忍不住,“去你大爷。” 知墨停下动作,没带什么表情,“我大爷死了。” 慧慈一愣,难得的愧疚涌上心头,“哦……” 本就是看知墨要留在这里跟顾直一起调查一二,他们一行人要去泉州才有的这件事,慧慈心虚地松开指甲,装作没看见知墨已经被掐出的淤血。 “慧慈,我不能跟你一块走了,你性子急,于是别冲动,总有人比你厉害,一个人打不过你就逃,不丢人的,记着我还在等你呢。”知墨难掩失落。 慧慈心中一紧,松开牙,轻咳两声,“那,那就今晚……唔。” 知墨马上就坡下驴,利落堵上这张说不出什么好听话还锋利的很的嘴。 “谢谢款待。” “怎么样了怎么样了?” “哎呀,就是有用!” “我就说……” 黎渊半梦半醒间,只觉得自己的耳边乱糟糟的,他的眼睑微微颤动,似蝴蝶翅膀颤动。 “哎呦别说话。” “不是我说的,是我哥,声音太大。” “胡说,你声音太尖。” “放屁!” “诶诶诶,行了行了,一会醒了。” 黎渊实在被吵的睡不着,还是缓慢地睁开眼睛,眼前的事物一点点的变得清晰,只见他的床边围着几个头,都无比认真地盯着他。 黎渊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吐出万俟奕阳的名字。 万俟奕阳赶紧挤开自己家妹妹,轻轻把黎渊扶了起来。黎渊这才看见屋外已经是天光大亮,“我,我睡了这么久?” 耿见雪拍掌欣慰,“奕阳说这药有用,我还以为是那人忽悠你们呢,看来真的有用。” 第130章 “黎哥哥,我们从辰时就开始围在你这里看你睡觉了,你睡到现在就代表身体快好了吧,我哥担心的一晚没睡。” 万俟奕阳赶紧打了一下万俟奕曦的肩膀,让她别说自己的事。这在私下跟黎渊悄悄说,黎渊一定心中高兴。在众人面前说,黎渊面子薄的呢。 “啊。”黎渊看了看周围的一圈人,“不好意思,是我睡的太久了,你们还来看我……” “哪有哈哈。” 万俟奕阳听见黎渊的话,眼角下意识往下一沉,就是黎渊脸皮薄,听见这话,多少也要亲近自己一二的吧。 就在此时,万俟奕阳感觉自己放在床上的手被一双带着被子余温的手缓缓拉进被窝里面,纤长的手指轻轻捏了捏万俟奕阳的大掌。 万俟奕阳抬眼一看,他怀中的黎渊正温柔笑着回答耿见雪关于身体状况的盘问,除了他没有人知道黎渊被子下还有这番光景。 见自己被人盯着,黎渊抬眼看他一眼,微微低着头,给了万俟奕阳一个圆圆的后脑勺。 万俟奕阳却像是如获至宝,想笑还要憋着,嘴巴都歪了。 “诶,知墨慧慈呢?”黎渊不知道知墨的事,见二人不在,难免发问。 “今早就没看见,他们昨天说……” “说打架太累了,还在睡。”万俟奕阳打断自家妹妹,知墨不能一块走的事还是不要告诉黎渊了,黎渊心里听了难受,刚吃过药,别激动,不然万俟奕阳真的没地方说理去。 “那他们比我还贪睡。”黎渊没多想,捂嘴轻笑,万俟奕阳也跟着笑,耿见雪二人也心领神会,屋中顿时充满了欢乐的气息。 “哦对了。”耿见雪想起正事,“小黎你们要回扬州一趟了。” 这对万俟奕阳来讲倒是无所谓,但是黎渊的身子…… “见雪姐,我们就不回了,还要去泉州解阿渊的毒。” “就是这事,我出扬州的时候,听闻神医来了扬州小住,不是什么确切消息我就没多说,是昨日我和奕曦说起来,奕曦说神医已经到了,且就隐在扬州一条僻静的小巷中,这事没有大肆宣扬,要不是万俟家家大业大,想必就是武林盟主也不知。” 万俟奕曦补充,“是,所以我就想,这医术那名邪医有,神医就没有吗?不如绕道回一下扬州,说不定不等泉州,黎哥哥就能活蹦乱跳了。” “这……”万俟奕阳还是有些担忧,只怕舟车劳顿,耽误时间,黎渊身子撑不住。 黎渊没说话,他不想回扬州,他一直以来逃避的事情终于还是摆在了面前,他无力承担江上燕的失望。 而现在他们的事,耿见雪和万俟奕曦已经知晓,纸包不住火,他又该怎么办…… 握着万俟奕阳手的手下意识抓紧,黎渊目光毫无焦距,隐隐冒出冷汗。他真的恐惧江上燕的会面,怕万俟奕阳夹在其中为难,那么他离家出走的这段日子将毫无用处。 他更痛恨自己怎么就稀里糊涂和万俟奕阳在一起了,没过父母的面,这…… “阿渊?”万俟奕阳还不至于因为这点力道就喊痛,他反手握住黎渊的手,柔声安抚,“怎么了?” 见两个人有话要说,耿见雪二人赶紧告辞。 黎渊能够在万俟奕阳眼睛里面完完全全看见一个小小的黎渊,而那双眼里是全然的信任和关切,就仿佛一切的喜怒哀乐都是由黎渊引起,被他牵动。 万俟奕阳原本是侠肝义胆、侠情万丈的人,本应该平等的关注着世间正义之事,而他却因为着一个黎渊,多出来这许许多多的偏心。 黎渊抿唇,这样的万俟奕阳给了他勇气,让他能回到之前那个红烛摇曳的夜晚,把这一切的一切讲给他听。 “奕阳,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慢慢说,不急。”万俟奕阳起身想给他倒杯茶,“什么事把你吓成这样?” 黎渊却拉住他的袖子,“这事有点难办,你要是怕了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们还做好兄弟,散了就是,可千万别……” “啥?”万俟奕阳拧巴着脸回头,他刚刚追到手一天的阿渊现在就要跟他提分手,是这风吹的太急,听不见黎渊说话的声音了呢,“阿渊你刚刚是在放屁吗?” “什么?”这话太粗鄙,黎渊一愣,接不上话。 万俟奕阳点点头,“没错了,一定是在放屁,我的好阿渊怎么可能想跟我分开呢。”黎渊这辈子就得赖在他这,不然就让他改名姓黎吧,反正他老子打他一顿就是了,不能让黎渊再跑一回的。 “奕阳你听我说。” “我不听,阿渊说话没谱的,没睡醒,纯纯瞎说。”万俟奕阳捂着耳朵就要出门。 “我真的有话对你说……”黎渊伸手,想拉住他,但是因为身子探出去,身下没有支撑,胳膊一软,就要跌下去。 “啊。” 万俟奕阳吓的变了脸色,赶紧把自己当年练梅花桩的技巧拿出来,慌张把黎渊接进怀中,“喊我就好了,着什么急,我还能真生你气的。” 黎渊慌乱中,长发遮住了眉眼,万俟奕阳小心翼翼给他别到耳后。 他笑笑,“你生过气的,当时一晚上没回来,所以你去哪里了?” 花楼里面的一幕幕立刻浮现在万俟奕阳脑海里,他有点心虚,虽然真的没有发生什么,但是黎渊听了心中不好受怎么办。 他避而不答,只是没之前硬气,“阿渊要跟我说什么,我不走了,阿渊说吧。” “我说,我们可能……” 万俟奕阳啧一声,轻轻啄在黎渊的耳廓,“阿渊说的不对。”黎渊还没说话,他自己倒是红透了耳根,这太放肆胆大,但是不这样黎渊再问起花楼可怎么办。 “啊?”黎渊耳畔一痒,脑子糊涂半分,想不明白,只当他任性,索性换了个说法,“我们要是分开的话,你也不要……” “吧唧。”万俟奕阳响亮亲在黎渊的脸蛋上,“阿渊说的不对。” 他的眼光直勾勾盯着黎渊因为刚刚的纠结,无意识含过的嘴唇,水盈盈的。 直白到即使脑子不清楚的黎渊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再说不对,他就亲上去。 浓厚的贪念在二人之前流淌,黎渊心跳加快,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分明是要跟万俟奕阳说清楚的,但是现如今像是陷进了万俟奕阳的眼神,挣扎不开。 “阿渊要是不懂,我可以嘴对嘴教阿渊……” 万俟奕阳没了耐心,一点点贴近。 第125章 心脏跳动的扑通声在耳边纠缠,比编钟厚重的声音都来的令人发颤。黎渊慢慢闭上了眼睛,献祭一般奉上自己。 耳边却突然传来一声轻笑,随即一片温热就贴了上来。黎渊直觉触感不对,懵懂慢慢睁开眼睛。就见万俟奕阳的大拇指正摁着他的唇,而万俟奕阳的吻就这样落在了他的手指上。 “诶?”这跟黎渊想的完全不一样。 万俟奕阳身子缓缓抽离,手指却带了点力道,蹂躏把玩着黎渊的唇珠,这样的他很有侵略性,眼神仿佛夏日的骄阳,刺的黎渊心头一热。 在黎渊面前他一直是乖巧的本性,可行走江湖的少年侠客怎能没有半分心机? “奕阳……” 万俟奕阳勾唇,手下却没有放过他,只是好言补充,“洗过手,干净的。” 万俟奕阳的手指带着点练剑时磨出来的薄茧,有些硬,黎渊却不觉痛。只觉这样的万俟奕阳太不一样,似宝剑出鞘,锋芒毕露。聪颖的脑子混沌到品不出万俟奕阳正带着点惩罚的意味,更加剧烈的心跳震耳欲聋,甚至让他头脑发晕,心脏快要承受不住。 万俟奕阳原本为这微微泛红的唇珠悸动不已,却抬眼看见黎渊一双眸子,真真切切,漩涡一般也把他吸引了进去。他心软的一塌糊涂,黎渊对他的感情不必多言,他都已经读懂。手上立马收了力道,似抚摸一般轻拂,安慰着受苦的嘴唇。 “阿渊不乖呢。”万俟奕阳另一只手摸摸他即使睡觉都没有乱掉的长发,“不乖,有事瞒着我,一个字不说就离家出走。” 温柔的声音让黎渊一愣,似迷途之人找到了回家的路。 一个人走在残雪覆盖的山路上,黎渊没哭。寒毒折磨得他在深夜中辗转反侧,他没有哭。这是暖春的中午,他却想起那个黄沙满天的深冬,那根长长的树枝,被枯草勾动折断的声响。 “吧嗒。”这滴热泪泼灭了残雪。 他不再忍受,有人伸出一只手把他从那个冬天拉了出来。 万俟奕阳环住他,“我先说对不起,我那个时候太幼稚天真,跟你说了好多好多胡话。所以好阿渊原谅我,求求你跟我讲讲吧,那封婚书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是好阿渊,你不是说我不乖……”黎渊抽抽鼻子,少见的任性。 “我不乖。”万俟奕阳滑跪。 “……好。”黎渊破涕为笑。 第131章 片刻后,随着黎渊的话,万俟奕阳眉头一点点皱起,而后嘴角又无比沮丧地耷拉了下去,他光是想想黎渊那时的感受,心脏就像是被人紧紧掐住一样,呼吸不过来。比昨夜他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来的更加凄惨悲凉。 “别伤心,已经过去了。”黎渊不忍,早知道就不跟他说这么具体了,“再说了,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无论怎么样都跟你无关,你没必要为了我的喜欢负责。我也是和你并肩的引川公子啊,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脆弱。” 万俟奕阳摇摇头,“不,因为我珍重于你,所以这不是你自己的事,阿渊。你不能这样自私,把喜欢的滋味自己留着,应该要给我的。无论是甜的苦的,我都要,无论是之前的阿渊还是现在的阿渊我也都喜欢。” 万俟奕阳不爱读书,不爱咬文嚼字,但他现在明白,有些话,不要深思熟虑,不需要斟酌,一颗真心在,自然会流露。 黎渊被他的话触动,不再怀疑万俟奕阳,知道自己一直在被坚定地选择着,他生出了勇气,“奕阳我刚刚说的确实不对。” “怎么?”万俟奕阳握着黎渊的手,要认真听他说的每一个字。 黎渊轻笑着猛的向前,正正好亲上他的嘴唇,然后红着脸微微远离,“奕阳,这次回去,要是姨母不同意,我就跟你一起劝她同意,只要我们证明会好好在一起,姨母会理解的。” 万俟奕阳终于还是没忍住咧开嘴,要是头上有耳朵,也要愉快的立起来了,“阿渊这话我可爱听。” 第二日一早,万俟奕阳背着二人的包袱,黎渊手上抱着一个匣子,一同走出了顾府。 万俟奕曦和耿见雪骑着两匹骏马,正在外面等着他们。 “马车我看过了,顾大人派人铺垫的很是软乎,小黎你坐上去一定舒服,颠不着你。”耿见雪示意自己手下的镖师把一盒子吃食交给万俟奕阳,“奕阳,别人你也不放心,你就负责给小黎赶车吧。” 万俟奕阳接过吃食,点点头自然不会反对。 万俟奕曦却见黎渊抱着个小匣子,很是奇怪,“黎哥哥你抱着的这是什么啊,珠宝?金银?” 黎渊停下上车的脚步,温温柔柔盯着这个匣子,回答万俟奕曦,“比它们都宝贵的。” 万俟奕阳上前搂住黎渊的腰,扶着他上了马车,“别听那个奕曦瞎说,阿渊路上有事就叫我啊。” “不要这么说奕曦,奕曦出落成大姑娘了,要面子的。”黎渊说完就抬眼看向感动到一塌糊涂的万俟奕曦,“奕曦饿了来找我吃东西。” “好!”万俟奕曦再次期盼,要是黎渊是她亲哥哥就好了,不过现在也没差。 黎渊笑笑,走进了马车。万俟奕阳把帘子放下,然后就追着万俟奕曦要去教育教育她,告诉她黎渊是他的,不准肖想。 听着外面的吵闹声,黎渊缓缓打开了木匣子。最上面是他那些飞镖,一个个寒气逼人般锋利,反射出来的光却更显的黎渊面部轮廓柔和温润。 他小心翼翼把它们拿了出来,下面垫着的纸正是自己的婚书、万俟奕阳在村中写下的字条还有前夜他哭哭啼啼写下的遗书。 三张纸,把这段日子概括了个完全。黎渊珍惜地把它们护在心口,然后一点点折好,仔细放了回去。 “阿渊,这车你坐的舒服吗?”正摆弄着,万俟奕阳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舒服的,不用担心我的,那药比慧慈的药好用很多。”黎渊回答着,却见万俟奕阳手上缠着剑柄的白布已经有些破烂。本就不耐脏的东西,万俟奕阳再珍惜,也耐不过没少干架的这段日子。 “剑给我,我给你重新缠一下吧。” 万俟奕阳随着他的眼神看去,满不在乎,本不想累到他,却坏心眼地勾起唇,随手把剑扔到一边,一点点贴近黎渊,直到可以体会到两人呼吸的温度,“不要这个缠。” 黎渊咬唇,有些手足无措,“那你要什么?” 万俟奕阳眼睛弯弯,凑在黎渊耳边,带着浓浓的暗示,“要我和阿渊成亲时候的红布,才好看。” 说完,他就退了出去,只留着瞪大眼睛的黎渊,捂住不听话的胸口,脸比成亲时要用的红烛都浓艳。 而车外的万俟奕阳也没有好多少,他自己快速退出来,然后慢慢蹲在地上抱着头,把脸都埋在里面,耳尖比黎渊的好不了多少。 他刚刚的话现在想来怎么想怎么羞人,他居然跟黎渊说这种放肆的话…… 虽然黎渊害羞的样子确实很好看了,但是还是很不好意思啊……之前那个靡乱的梦再次浮现在万俟奕阳脑海,他薅着自己的头发,多么希望那个梦是真实的啊!! 就在这时,慧慈牵着一匹马从侧门中走了出来。 “走吧。” 他看上去一切正常,只是身边没有那个习惯穿着一身玄色衣袍的人。 黎渊平定心绪,左右看了看,“知墨呢?” 慧慈倒是坦然,“他留在幽州,我跟你们走。” “啊?”黎渊眼神一下子替他失落起来。 “停停停,怎么你看着都比我伤心似的,不就是不跟着一块吗,多大事。”慧慈甩了甩衣袖,躲避着黎渊关切的眼神,又不是画本里面的梁祝化蝶,搞这么腻歪做什么。 他利落地跳上马背,招呼大家出发,“早就想念扬州的瘦西湖了,走吧!” 黎渊看了看大门口,确定知墨不会出来送行了,这才叹口气。毕竟分分合合这才是江湖。 而走在最前面的慧慈咬着牙揉了揉脖子,这人自认为拿捏住了他,嘴上一个劲说着后面的分离,总是不让他好受。躺着安安稳稳的不行,总要搞些奇形怪状的幺蛾子,让他吃了不少苦。 不过,慧慈也没有让他好受到哪里,全都翻倍报复了回去。想必现在知墨的后背还是血淋淋一片呢。 但是依旧越想越气,越想越气,自己只报复回去了这些。那知墨欺骗他身世,欺骗他自己其实是个假太监,从头骗到现在,这些气还没有报复回去呢! 他因为小时候慕姥姥把人教训成太监的事一直不敢面对知墨,知墨要是早就说实话,他们还至于蹉跎到如今? 更重要的是,他都做好在上面的准备了,硬生生被拉回原点…… 想到这里,慧慈再也忍不住,拉紧缰绳,“吁!” 黎渊从后面的马车伸出头来,“怎么了慧慈,是忘带东西了吗?” 慧慈的动作一顿,刚想说话,却被万俟奕阳打断了。 “是不是尿急啊,哈哈哈哈哈总不可能是刚走两步就想知墨那个家伙了吧。”万俟奕阳笑的没心没肺,只是真心想逗黎渊笑笑。 慧慈恨的牙痒痒,从牙缝里面挤出一句,“饿了,我去黎渊车上吃饭。” 万俟奕阳:“诶?!” 第126章 管你行不行,慧慈直接不顾阻拦大摇大摆地进了黎渊的马车。万俟奕阳阻止无果,可怜巴巴地看向黎渊。 黎渊只能替慧慈掀开帘子,无奈一笑,“他饿呢。” “我也饿啊。”万俟奕阳不服。 慧慈一个白眼甩过去,“早上就属你屋里要饭最多,饿什么饿。” “诶,你!” 慧慈不再搭理他,进了马车,就靠在一边闭目养神。不一会,马车还是慢慢行进了起来。 黎渊从口袋中拿出耿见雪给他的粽子糖,献宝一样递给慧慈,“哝。” 慧慈睁开眼,轻轻推开,“你吃吧,我不爱吃这个。” “好吧,早上奕阳没吃多少的,好多都放在车上了,饿了你就吃。” “他笑的太放肆显摆,我不饿,只是教训一下他。”慧慈说完,就打算接着闭上眼睛。 黎渊却起了好奇心,眼神清明赤诚,微微撑着身子,倾向慧慈,“我这几日病的难看,你和知墨怎么了?”他用手捂住嘴,笑的有点不好意思,“我看黏糊的紧。” 慧慈把一边的薄毯扔到黎渊头上,挡住他的视线,“有这心思,不如讲讲你跟那个木头,你不寻死觅活了?” 被揭短黎渊也没生气,把薄毯拉下来,笑的腼腆,“奕阳他很好。” 慧慈上下左右看了看,不用诊脉,光是看黎渊现在的气色就知道身子好受太多,他心安地点点头,不再多言。 一直笼罩在黎渊心头的阴霾被掀开,他重拾了少年心性,索性打破砂锅问到底,“所以,知墨他……” “万俟奕阳。”慧慈出声打断黎渊。 黎渊微愣,“诶?” 万俟奕阳倒是回复的很快,“怎么了?是阿渊有事吗?” 慧慈面无表情,“你家阿渊一直在问知墨知墨的,应该是觉得知墨比你帅了吧。” “!”黎渊赶紧试图辩解。 万俟奕阳却马也不驾了,伸手直接把慌张的黎渊拉了出来,让他坐在自己身边,皱眉盯着他问,“知墨很帅?” 黎渊说不出违心的话,毕竟知墨跟万俟奕阳都是不一样的俊朗。他伸出手,躲着耿见雪二人的目光,轻轻拉了拉万俟奕阳的袖子,带了点求饶的意味。 第132章 万俟奕阳的视线随着他的动作向下看。万俟奕阳爱给他穿复杂飘逸的款式,这件衣服也是如此。透过衣襟,正好可以看见黎渊锁骨下的风景。 万俟奕阳捂住鼻子,脑海里面再次回想起那个梦境。他赶紧扭过头不再追问黎渊。 黎渊以为这件事过去了, 便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布料摩擦的声音引得万俟奕阳回头,就见黎渊拿着这块最软乎不过的丝缎,轻轻抬起万俟奕阳握着缰绳的手,将帕子垫到了万俟奕阳的手心。 “这绳子粗糙,小心磨痛你的手。” 万俟奕阳蹭蹭鼻子,握紧了手心,柔软、还带着黎渊的体温,比直接握住他的手更让万俟奕阳心软。 “嗯,谢谢阿渊。” 黎渊低头,“那我陪你在外面坐会。” “好。” 慧慈在里面透过车帘看了个真切,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万俟奕阳这个家伙,赶车多少回了,怎么今天就手嫩极了。不过他余光却见黎渊正歪着头不知道跟万俟奕阳说着什么琐事,笑里面再也没有之前的沉重,反而难得的轻松。 罢了,黎渊开心就好。 火舌舔着锅底,在空中炸成火星。这个时节没有太干爽的枯木,火堆上便涌起丝丝片片的烟来。透过烟雾,黎渊一行人就围坐在火堆旁。人多,看着也热闹。 镖师们借着光擦着自己的刀剑,马蹄踏在地上,偶尔传来几声低啸, 风声夹杂其中,不知道是谁用刀剑相互击打着,嘴上哼唱着扬州的小调。 火光烤在黎渊的脸上,有些发烫,他用手挡了挡。万俟奕阳递给他一杯热酒,“阿渊你喝一杯暖暖身子,地上太凉。” “谢谢奕阳。” “切。”坐的乱七八糟的慧慈摇了摇自己没剩多少的酒葫芦发出一声冷哼,万俟奕阳太不要脸,抢他酒不说,居然还嫌弃他的酒太烈,细细热过才能给黎渊喝。 耿见雪将携带的肉干、饼子分给众人,黎渊挑了快小的,捏在手里吃。 “慧慈不吃吗?”黎渊问。 慧慈喝了口酒,“吃饱了。”说完他站起身,自顾自跑了个稍远点的树上,躺在一支还算是结实的树杈上,一个人看着天上的圆月。 月光如水,和火光一起,照的人影绰约。黎渊的白衣在人群中很是显眼,他依偎在万俟奕阳身边,跟着镖师一块哼唱扬州流传的小曲。他的声音温润,倒是真的哼唱出一点南边的婉转。 慧慈看了会,轻功辗转跳到更远的树上,寻了个僻静地,这才闭上了眼。 众人玩闹了一会,也渐渐歇下,只有零星几个守夜的镖师还坐在火堆前。 风摇晃着慧慈头上的叶子,飒飒作响。一只手悄悄摸上了慧慈的腰侧,要勾不勾的往他的腰带里面伸。 慧慈眼睛一下子睁开,一掌就冲对方命脉而去。而那人却伶俐的很,看透了他的套路,甩头躲开,甚至还能借力打力,慧慈来不及泄气直接撞进了他的怀里。 来人被撞的发出一声闷哼,然后轻笑出声,“这么主动?” 云朵被风吹开,月光洒下来,照亮来人的脸,慧慈抬头一愣,竟然是知墨! “你,你怎么会来?” 知墨手上不老实,躲开慧慈的反击,“自然要来。” 慧慈蹙眉,“那你的西厂,还有顾直……” “我自然安排了人。”知墨躲开慧慈拦他的手,“你们脚程真快,我紧赶慢赶,你就这么欢迎我?”他掐了掐慧慈的脸。 “滚!”慧慈嘴上不饶人,还伸出一只脚要把他踢下树去。 知墨一把抓住慧慈的腿,“这么欢迎才对。” “不行!”慧慈挣扎,“他们还在!你别过分。” “你别出声。”知墨笑。 慧慈不愿意陪他玩这种游戏,他皱着眉头,想起另外的事,“那你之前说自己不跟着我们来,可劲折磨我……对,你还骗我你是真太监,你还不让我在……唔。” 慧慈这张嘴太不好听,知墨闭上他的嘴,势要教教他什么叫好好说话。 片刻后,他松开慧慈,“好了好了,消消气。” “去,去你大爷!” 而此时此刻,幽州顾府内。 泥中荷坐在桌前撑着脸,愁容满面地盯着对面的正襟危坐的人,半响后叹了口气,“哎。” “小荷,你怎么了?” 泥中荷欲哭无泪,“你现在这个样子,还是自己睡吧。” 梁一眨眨眼,旁边的镜子中照应出来的人脸却是知墨的脸。 泥中荷可怜巴巴盯着自己的手,真是太厉害了,面具做的一点纰漏没有,梁一易容的就跟知墨一模一样。 大人金蝉脱壳去潇洒去了,他这个最大的功臣却要留在这里,分明在好好跟梁一过二人世界,却怎么看怎么感觉自己正在搞劈腿的把戏…… 别的不说,知墨这张脸虽然很是俊朗,但是没有一个下属会喜欢上自己的老大的,他连亲亲梁一都下不去嘴啊! 梁一却上前试图抱抱泥中荷,“小荷,大人说让我统领幽州的手下,还让你就待在我身边,你坐的那么远干什么……” 泥中荷闭上眼,视死如归,“抱吧。” “啊?” “就这么抱,闭着眼抱。” “……好。” 第二日一早,众人惊奇地发现知墨居然回来了! 他站在慧慈旁边跟大家问好。耿见雪旁观,虽不知这人什么来头,但见顾知府如此尊敬,也知来头不小。 她正低眉思考,知墨却走近,“耿镖头,我这一次来是有事在身,还希望镖头能告诉手下人,只说我是江湖中偶尔遇见的友人,其他莫要多提。” 耿见雪点头应下,见知墨要走,赶紧伸手拦住。 知墨还以为她要问自己的真实身份,一时有些无奈。 耿见雪却鼓足勇气,“我知大人身份不俗,我们江湖人难免没规矩了些,还望您见谅。黎渊奕阳他们都是好人,我不知道大人身上有什么重要的事,朝堂之事一介妇人不懂,只想请大人手下留情。” 知墨没想到她要说的是这个,点头给她回复,“知墨虽称不上光明磊落,却也是个以心换心之人,我向你承诺,你担心的事不会发生。” “那就谢谢大人了。”耿见雪松了口气。在她眼中,黎渊和万俟奕阳还是个半大的少年,在江湖中任性妄为也就算了,还有万俟家兜底,可跟朝廷关联上,多少让她担忧。 不过有了知墨这句承诺,她还是放了大半的心。 “见雪姐你们聊什么呢,要出发了!”万俟奕阳拉着黎渊送他上车,然后招手呼叫他们。 耿见雪温柔点点头,抬脚跟了上去,“来了。” 万俟奕阳这才替黎渊掀开了车帘子,却见慧慈已经安安稳稳坐到了里面。 “呀,慧慈,今天你还愿意陪我一快吗。”黎渊弯着有些惊讶,毕竟慧慈就不是一个坐得住的人。 慧慈扯过一旁的软垫,垫在了自己的背部,然后舒服的叹了口气,“骑马哪有坐车舒服,让他们这些皮糙肉厚的去骑马吧。” “那你就跟我一起,我一个人在里面正无聊呢。” “嗯。” 黎渊快快乐乐地坐在了另外一边,只有万俟奕阳紧紧蹙着眉。慧慈这样横插一脚,他还怎么跟黎渊说说悄悄话?他今天还想着能够说些自己腰酸背痛的话,让黎渊坐在马车里面,伸出两只手来给自己捏捏背呢。毕竟黎渊手又滑又嫩…… 他又想起那个梦来,突然觉得无比熟悉,就像是黎渊的手真的轻轻划过他的后颈,然后温柔地环抱住他一样。 他挠了挠头,看慧慈更加不爽了。 慧慈却不理他,只顾着跟黎渊扯上两句。 “就说你不要睡在树上,树上又窄又硬,下面有铺盖,虽然乱了一些,总比树上舒服。”黎渊抿着唇看向慧慈的手臂,漏出来的一截手腕上点缀些星星点点的红痕,“你看,你这都硌红了。” 慧慈瞥了一眼,欲言又止。 “额,是不能在树上,太折腾人。” “我就说嘛。” 第127章 “干什么?”慧慈正打算闭目养神,黎渊却不放过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有事说事。”慧慈说。 黎渊笑笑,带了点讨好,“慧慈啊,知墨为什么又突然回来了啊。” “我不知道。”慧慈眯着眼睛,带了点坏笑,“可能是想你了吧。” “啊!?”黎渊赶紧看了看外面,确定万俟奕阳没听见这才收回表情,“慧慈你不要乱说话。” “哦。” 黎渊见他不肯说,也只好一个人掀开侧窗的帘子,看外面的风景。越往南边去,草色越浓。黎渊看着外面偶尔路过的人群,心中想着村中的葛大婶他们去了哪里,也不知道现在安不安好。 “想知道我的事?”慧慈看在眼中,从后面淡淡开口。 第133章 黎渊马上从情绪中抽离,“想。” “那用你和万俟奕阳的事来换。” “我和奕阳没什么。” “可你的表情不像是没什么。”慧慈淡淡戳破,“让我猜猜,圆房了吗?” “诶!”黎渊慌了神,下意识去捂慧慈的嘴。 慧慈灵活躲开,点点头,“看起来是没有。” 黎渊脸立刻红了大半,耳根都红透了,“慧慈你不要说了……” “哦?”慧慈眼睛眯起,这个反应倒也不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他试探,“那我去问问万俟奕阳好了。” 黎渊慌了,“不要不要,奕阳不知道,他那天吃错药了,浪春秋本是……诶?”黎渊猛然捂住嘴,这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和盘托出了。 慧慈勾起嘴角,“原来如此。” 黎渊没想到本是好奇慧慈的事却把自己绕了进去,他赶紧求饶,“你别跟他说,他以为是梦来着……” 慧慈随他去,玩味一般看着黎渊红透的脸庞。黎渊聪慧,但是再明智的人碰见感情也会昏头昏脑。 慧慈起了逗弄的心思,不过没有多说,只是拉起车帘,告诉在外面昏昏欲睡的万俟奕阳,“你家阿渊累了,晚上尽量落脚在客栈吧。” 旁边骑马的知墨听闻此言,眼神默默转移过来。在看到慧慈手腕上的红梅时,他眼神变得晦暗不明。 慧慈往下扯了扯袖子,毫不示弱地瞪回去。 知墨转回头,“我赶了一夜路,确实可以修整一下。” 夜幕四合,万俟奕阳推开客栈房间的门,就见烛火之下,黎渊抱着本书,倚靠在床头。灯光照的他眉目柔和。武功尽失后,万俟奕阳能感受到他少了点锋利,更多了点云朵般的的柔软,但是万俟奕阳宁愿他身体康健,即使锋利的像只刺猬都没事。 想到这里,他仿佛已经看见了黎渊浑身是刺,凶巴巴吼他的模样,不由得发出一声闷笑。 黎渊疑惑地抬起头,“奕阳?” 万俟奕阳收敛了神色,含糊过去,“阿渊在看什么?” “慧慈给我的话本子,说是他在街上买的,很是有趣,我刚看了一页,奕阳要不要跟我一起看。” 见他乐在其中,万俟奕阳收回了看书伤眼的话,把外衣脱下。黎渊往里面闪了闪,拍了拍床,“奕阳,坐这里。” 万俟奕阳笑笑,靠在黎渊身边,跟他一块看书。 这是一个颇为俗套的故事,受伤的狐妖被书生所救,化身为人下山报恩。奇就奇在,这书中的两位主角居然都是男子。不过慧慈的性子是不拘这个的,弄到这个也不是不能理解。两个人也就没有多想,一块看了下去。 万俟奕阳指了指上面顶着两只耳朵的狐妖,“我要是这个狐妖,干脆化成书生娘亲的样子,做媳妇有什么意思,这书生年少失孤,说不定做他娘亲更快活。” 黎渊被他这个想法逗笑,昏黄的烛火下,他的眼睫毛落下一片阴影。万俟奕阳蹭了蹭鼻子,移开眼睛,“当然如果书生是阿渊,那就另当别论。” 说完他赶紧伸出一只胳膊,拥住黎渊,嘴上欲盖弥彰,“阿渊,夜深了,有点冷,我抱着你。” 黎渊捏紧了书页,低着头,带着羞意,轻轻靠近了万俟奕阳,倚在他的肩膀上,“嗯。” 二人就在这种氛围中,接着看话本,可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起来。这狐妖为何好好说着话,却含羞带怯地换上一身薄衫,一个劲地贴近书生。书生扔下手上的论著,竟然也抱着他,手臂勒出不盈一握的细腰。 而万俟奕阳此时此刻的手也刚好贴在黎渊的侧腰上。他顿时感觉手上发热,仿佛自己已经是书中画的书生,而黎渊正是摆着腰肢的狐妖。 他的手不由自主随着书上的插话抚摸起来。可他没有书生有福,他只能摸着黎渊的里衣,感触温热的绸缎质感。可即使如此,心脏也依旧像是要跳出来。 黎渊一句话不说,却悄悄红了一双耳朵。他又翻了一页,却不想下一页更加坦诚露骨。甚至细心地画出了两个人亲吻时的一举一动。 长驱直入,纠缠不解,二月春风中的柳条缠绕起来,说不上的好风景。 黎渊瞪大了眼睛,迟疑几秒,同时立刻感受到万俟奕阳呼出的气都变得热了几分。 他赶紧翻页,却不想下一页的内容更超乎两个少年的想象。 狐妖报恩本是善事,却在这物欲横流的世界中迷了本心,书生不醉心于诗书,却被这妖物拉着直坠泥沼。 黎渊再赶紧翻到下一页,去发现一页比一页直白。 这,这根本不是一件正经的话本,反而是一本男子与男子的房/中术法教学! “我我我我,慧慈他没告诉我是这个……”黎渊慌了神,慌慌张张合上册子。 万俟奕阳偏过头,语气里面也带了点无措,他压下黎渊的手,“太晚了,阿渊睡吧,别看了。” “嗯嗯,好。”黎渊马上赞同。 万俟奕阳上前拿起册子,放到桌子上,吹灭蜡烛,摸着黑上床睡觉。黑暗中,两个人背对着背,不知道为何今天中间却仿佛能在放下一个人一般。 略微厚重的呼吸纠缠在空气中,分不清是谁的。 “阿渊。” “奕,奕阳……” 房间中同时传出两道声音来,似乎是没预料到两个人同时出声,皆是一愣。 “怎么了奕阳。”黎渊问。 万俟奕阳摇了摇头,“我,我想问问你冷吗?” 黎渊舔舔唇,“有一点点。” “那我抱着你睡。” “好。” 得了首肯,万俟奕阳转过身,轻轻把黎渊的头搂在自己的肩膀上。万俟奕阳灼热的呼吸刚刚好可以扑腾在黎渊的头上。 黎渊沉默着,伸出手拉住了万俟奕阳的衣襟,他的手下正是那颗因为他蓬勃跳动的心脏。 如战鼓擂擂,不知道是谁的心跳声。 黎渊贴近万俟奕阳两分,“奕阳,睡吧,我累了。” “好。” 万俟奕阳原先睡前总要跟黎渊絮叨几句,谈天说地,现如今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脑子混沌,却偏偏身边的人无比清晰。 他甚至可以想见那身里衣用的是北边少见的江南织缎。 耿见雪给黎渊的油膏会被洗澡后的黎渊一点点涂抹在身上,防止这干燥的空气。手指细长,画过形状完美的小腿,甚至圆圆的踝骨。 黎渊穿着他最爱的宽袍大袖的时候,手腕会从袖子中伸出来,更多的布料聚集在手肘出,显得更加的细长。上面会有青筋,如竹叶青青,水滴欲掉不掉。 黎渊爱披散着长发,透过头发的空隙,脖颈欲盖弥彰的样子落在万俟奕阳眼中。他甚至可以闻见那种似雪似竹的味道,那是黎渊独有的。 形形色色的记忆夹杂在万俟奕阳脑海,他只能紧紧闭上眼,努力让自己胸腔起伏的幅度小一点,再小一点。若是打扰了黎渊睡觉,第二日定然会难受的。 黎渊则是因为吃过药,还是扛不住奔波的劳累,一点点睡了过去。 月亮一点点爬上来,黎渊的梦境突然变的雾气腾腾。那一片奔腾的云雾中,他的头顶仿佛长出了两只狐耳。眼下尽是一片雪白,和小麦色交叉在一起。 他看见那张脸突然变成了万俟奕阳的脸,表情却和那一夜一模一样,不似平日里嬉皮笑脸,却带着些攻城略地的霸道。 话本里面的插图画的不对,黎渊还有空想,分明万俟奕阳比那个书生魁梧有力太多。狐妖眼光不好,爱那柔弱无力的书生,却不爱这无论何时何地意气风发,灼烧一切的少侠。 梦中的万俟奕阳汗水滴在黎渊的肩膀处,他凑在黎渊耳边。 “阿渊。” 黎渊心跳的太快,导致他一下子睁开了眼,他刚从梦境中抽离出来,还有些恍惚。他抬手想捂住自己的脸,没想到自己这么不害臊,做出这种梦来。 抬手之间却发现旁边空无一人,正当他发愣的时候,这才意识到原本黑暗的室内,桌边正有一盏小灯点亮着。 黎渊侧脸看过去,却见到万俟奕阳整坐在桌子边,手中正是那本话本! 空气一下子粘稠热烈起来,黎渊看的清楚,那人一只手捂着心口,另外一只手翻着书页,眼睛直勾勾盯的发红,而叫醒黎渊的那一句“阿渊”正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 万俟奕阳在椅子上坐立不安,眼睛却一刻都不想离开。黎渊发愣,下一秒,他发现万俟奕阳捂住“胸口的手中,正是他之前垫在万俟奕阳手心的帕子。 万俟奕阳忍耐至极,那条帕子被掐成皱巴巴的。他似乎是看到了什么,把脸深深投入帕子中,用力嗅了嗅。随后竟然用牙咬住一角,从牙缝中再次挤出一句,“阿渊。” 第128章 心脏,心脏如同炽热的火焰一般一个劲儿的跳动,空气稀薄,似乎置身于扬州最苦热的夏。 黎渊掐紧胸口,看着万俟奕阳的一举一动。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沉溺低吼,没有注意到黎渊已经醒来。 第134章 黎渊咬唇,从床上爬起,赤着脚走向万俟奕阳。这春季的地,比他想象中更加凉,当然也有可能是他自己的体温就足够焚烧理智。 被冷气一击,黎渊腿一软,身形一晃,居然刚刚好跌入了万俟奕阳怀中。 万俟奕阳红着眼,还在叼着黎渊的帕子,一晃神居然就接住了一个轻飘飘的黎渊。 理智还没有回笼,手上就已经按捺不住。他伸手抚摸黎渊的脸,那双眼,那片唇,如同诅咒一般控制着他所有的思维。他不由自主用手上的帕子盖住黎渊还在呆愣着的一双眼,这双眼含着春光,让他有些难控。只有遮住才能让他有所收敛。 万俟奕阳手指去解救那片被黎渊咬着的下唇,微微泛着白,其他位置却红的像血一般。 他微微用了点力道,嘴唇便弹了出来。白牙隐藏在其后,仿佛雪落红梅。原本偏薄的嘴唇被咬的现在却很肥厚,万俟奕阳忍不住动用指肚把玩。 黎渊眼睛被盖住,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一个人影,可不必想就知道那双眼睛在为他一个人着迷。他伸出手缓缓搂住万俟奕阳的脖颈。 “奕阳……”寒梅吐香。 万俟奕阳心脏猛然一跳,让他微微回神,“阿渊你别说话,你身子太弱了。” 黎渊几乎是一瞬间就知道了他的意思,这个江湖中风光无比的万俟少侠,正在为了他学会克制。 万俟奕阳转而去逗弄黎渊红透的耳垂。江湖人骨子里面都带着点撕杀的掠夺,就像是一朵花苞碾碎在自己手心,汁液染红了手。 直到那个小东西微微发肿,万俟奕阳才心疼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控,带着歉意轻轻吻上去耳垂,“弄疼你了。” 黎渊摇摇头,说实话他都意识不到万俟奕阳在做什么。视线的受限让他能够清晰感受到万俟奕阳的呼吸,落在他的锁骨,他只能掐紧万俟奕阳背后的衣服,忍着心中的痒意。 万俟奕阳抬起头,恪守着理智,“阿渊你该睡觉了。” 黎渊却咬了咬牙,听从自己的心意,蒙着眼睛跌跌撞撞吻向万俟奕阳。却因为看不清撞上了万俟奕阳的下巴。 他像只迷途的小兽莽撞着寻找出口,乱七八糟的吻落在万俟奕阳下半张脸上。 万俟奕阳只感觉心像是陷入了热气腾腾的糖浆中,黏着他,让他越陷越深。 黎渊半天寻觅不到,只能带了点委屈地开口,“奕阳,我,我可以的,我学会了。” “看了一眼就会了吗?” 被提问,黎渊有些心虚,随之而来有些气愤,那册子的一页页早就让他在梦中复习了遍。 万俟奕阳盯着那双唇,最终还是按耐不住,亲吻了上去。不是他们说破心意后多次的蜻蜓点水,万俟奕阳也很好学。那瘦西湖的湖水缠着水草荡漾,那波光粼粼不知道是谁的心意。 半响后,二人终归是败在了些稀薄的空气手下。动作间,帕子滑落在地,黎渊眼角发红,一双迷离的眼含着点泪,要掉不掉,就这么看着万俟奕阳。 万俟奕阳忍了又忍,终究还是伸手盖上去,“阿渊别看,我有点狼狈。” 哪里狼狈,薄汗挂在额角,死皱着眉头,睫毛垂着两滴汗,是一等一的帅气,黎渊想。 黎渊毕竟身弱,这么一遭力气早就用了大半,他手一软,勾不住万俟奕阳的脖子,还是滑了下来。万俟奕阳吓了一跳,赶紧接住他,理智回笼大半,克制着对他说,“阿渊,天色太晚,你接着睡吧,我出去一下。” 黎渊没想到事到如今他都说的出来这种话,他掰下万俟奕阳的手,让他的手紧贴着自己的侧脸,“奕阳。” “嗯,阿渊。” “我,我愿意的。”黎渊垂下眼。 就这么简简单单四个字,却差点让万俟奕阳城门失守,他手上不自觉用力,却因为黎渊太过消瘦,捏不住半点肉来。这才让他捡回了理智。 “阿渊乖,去睡觉。”他的语气带了点宠溺,他们的关系往往是用不上万俟奕阳这般的。万俟奕阳年岁大些,却比黎渊坦率直接,黎渊包容温柔,在这个夜里,万俟奕阳却像兄长一般,这种感觉让黎渊新奇,更让他心软成湖水。 他难免带了点骄纵,少年老成的他从没有过这种体验,却在万俟奕阳面前卸下一切负担。 “不去。”黎渊说,“你是不是嫌弃我是个男子,还是怕我误了你的前程,污了你……” 万俟奕阳用手抵住他的唇,不自觉红透了耳根,他凑到刚刚还被他捏过的耳垂,把它轻轻晗进嘴里,用牙齿抚慰。 黎渊的整颗心立马被提了起来,他哆嗦着叫万俟奕阳的名字,向罪魁祸首求救。 万俟奕阳从嗓子里面含糊着应和,平复了半天才松开它,在黎渊的耳边说,“我还不会,你让我学学。” 说完他就立刻马上把黎渊抱起来放到床上,然后自己慌慌张张推开门,闪了出去。不久,黎渊就听见后院的井水被人打捞起来,哗的一声,泼下一桶接一桶。 黎渊用被子蒙住自己的脸,咬着唇,掐着手指,天啊,刚刚他是不是太大胆了。 等到第二日慧慈坐在餐桌前,眯着眼睛仔细观察他俩的时候,这事的结果并没有他想象中的一般,黎渊看起来依旧是他平常的样子,微微挂着点笑,风清朗月一般。 而万俟奕阳蹙着眉头,一个劲儿的咳嗽,擤着鼻涕。 “啧。”慧慈有些失望,但还是没放弃。万俟奕曦把一碗热粥轻轻放在黎渊面前,“黎哥哥,喝点热乎的。” “好,谢谢奕曦。”黎渊勺子,吹了两下,慢慢靠近自己嘴边,下一秒却被烫到,“嘶。”他把勺子扔下,手指捂着自己的唇峰。 见众人看过来,不好意思地解释,“有些烫。” 万俟奕曦还年少,看不懂,还好心地安慰黎渊,“慢点喝黎哥哥,不着急。” 而其他人早就看见了那发肿且微微破皮的嘴唇。不约而同,众人的眼神又立刻移向万俟奕阳,果不其然,那唇角也没好上多少。 慧慈满意地挑挑眉。 耿见雪但笑不语。 知墨却看着慧慈的坏笑猜到三分,他淡淡开口,“昨晚……” 面前的黎渊和万俟奕阳两个人立刻紧张地抬起头盯着他。知墨看慧慈嘴角愈发上扬,才饶过他们,接着说,“昨晚睡的很好,果然是客栈的床舒服。” 黎渊放下心,点头应和,“是,不过我们着急赶路,将就两天也没什么的,是吧奕阳。” 万俟奕阳点点头,“对啊啊啊……阿嚏!” 万俟奕曦难得对自己家哥哥好声好气,“我去找小二做碗姜汤吧。” 万俟奕阳摆摆手,“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耿见雪揶揄地说,“喝点吧,不然阿渊也染上了怎么办。” “哦,那我喝,喝三碗!”万俟奕阳立刻听话。 黎渊看着耿见雪的神色,赶紧低下头埋头喝自己的粥。 吃过饭,众人便要接着踏上归程。慧慈想也没想就打算去骑马,却被黎渊拉着袈裟一角。 “干嘛?” 黎渊咬了咬唇,从袖中取出那本话本,“谢谢慧慈,但是你好像买错了,还给你,你还是不要看了。” “哦,我没买错,特意给你看的。”慧慈抱臂,挑眉看他。 “诶!?” 慧慈的眼光落在他手上的话本上,虽然极力展平,但还是能看出来皱了几页。他拍拍黎渊的肩膀,牵着马轻飘飘走过去,“留着自己看吧,看完我给你买新的。” 万俟奕曦这时候正巧凑过来,好奇地张望,“黎哥哥,这是什么啊?” 黎渊赶紧把书藏进自己袖中,“没,没什么。” “啊?话本吗!?我也想看!”万俟奕曦瞥了一眼,还以为是普通的话本。 黎渊一愣,随即赶紧掩饰,“是你不愿意看的账本。” 万俟奕阳路过,也不必提醒,“对,账本,你想帮娘亲管家了?我回家就告诉她去。” “诶诶诶,我可不要,不看了还不行吗,不准瞎说!” 万俟奕阳见她走远,轻轻牵起黎渊的手,在他手背上落下一吻,“别理她,你这手都抓红了。”黎渊刚刚太紧张,手心都掐红了,万俟奕阳看了就心疼。 黎渊没收回手,只是提醒他,“大家还都在呢。” 万俟奕阳只能收敛着,装作抱他上车的模样,在他耳边落下一句话。 “阿渊在我面前,就跟一块红烧肉一样,很香的。” 黎渊无语,这还真不是什么好的比喻,但想到万俟奕阳气坏了的几个教书先生,只能叹口气认了这句红烧肉。 黎渊上了马车,才没有多远慧慈就运转轻功,落在马车上,掀开帘子就钻了进来。 “诶,慧慈?”昏昏欲睡的黎渊被吵醒。 “骑马累。”还是一样的理由。 “哦哦。”黎渊点点头,就打算接着睡,他毕竟体质还比不上常人,跟万俟奕阳昨晚的胡闹,让他现在身上还泛着点疼,之前没办法更万俟奕阳讲,上了车也就不再伪装。 第135章 慧慈上了车,透过车帘,就看见知墨在外面对他笑的一脸暧昧。那个人非说自己配合慧慈调侃了黎渊二人,一个劲儿的讨赏奖励。嘴上还不忘提醒慧慈,昨晚慧慈可是把他踢下了床,裹着被子在地上睡了一夜。 慧慈翻了个白眼,奖励就奖励呗,还问些这么让人尴尬的话,问他为什么出身花楼,却选择皈依佛祖,好好说话就得了,还偏偏是这么温柔的语气。 让慧慈听了就心烦意乱。 他轻轻推了推黎渊,“别睡了。” “啊?”黎渊有些懵。 “我跟你说个事。”他分明嘴上对着黎渊说,眼睛却透过车帘的缝隙瞥了眼知墨。 “哦哦,你说。”黎渊立刻正襟危坐,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就是想跟你说,为什么我作为花楼的楼主,却是个和尚身份,我觉得这也没什么,不过就是……” “什么!慧慈你开花楼的!!”黎渊震惊。 “诶,我没告诉你吗……” 第129章 “没。”黎渊摇头。 与此同时,万俟奕阳也惊讶地不顾缰绳,头也伸了过来,势要听个明白。 这倒把慧慈尴尬住了,他笑两声,只能把这一切和盘托出。 花楼鱼龙混杂,这些男人在享乐的时候嘴皮子最薄,嘴上没有把门的,全都胡咧咧出来。慧慈的花楼还是继承的慕姥姥的,成年后这花楼,也是江湖中情报的流通处,就落在了慧慈身上。 “之前我还见过你们两个呢,黎渊你穿着嫁衣的样子很漂亮。”慧慈调笑。 万俟奕阳两个人对视之间,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了是哪个青楼楚馆,这让黎渊立刻顾不上尴尬,反而多了一点老友重逢的感觉。 “原来,竟然是旧相识。怪不得那个时候奕阳一个人闯花楼救我也没受到什么阻碍。”黎渊笑。 万俟奕阳却在这一瞬间身子僵硬两分,就是这个花楼啊…… 黎渊却没在意,接着追问慧慈,“那你为什么要做一个和尚?花楼楼主却是个出家人,确实有些超脱常人想象。” 慧慈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知墨,淡淡开口,“我不是慕姥姥亲孙子,姥姥她一生没有婚嫁,我是姥姥捡回来的。我出生的那个村子全部都被屠戮殆尽,只有我躲在水缸里面活了下来,姥姥说我杀戮气太重,怕以后承受不住不长命。这才让我先遁入空门,骗过老天爷,省得老天爷看不惯我把我收了去。” 他看着黎渊的眼神越发变的悲悯,赶紧肉麻地抖了抖身子,“好了好了,那个时候我什么事都不记得呢,再说了都已经过去了。” “万俟奕阳,拉住缰绳!”就在此时,知墨用紧张的声音喊他。 万俟奕阳才从故事中抽离出来,赶紧控制马匹方向,才没有撞上路边的石头。也幸好有他这么一打岔,车里面的人便不再说这些悲伤事。黎渊恍然大悟一般点点头,怪不得慧慈会有这种话本子呢。 只有外面的万俟奕阳不自觉握紧了手腕,原来是这么回事,但他自觉不能告诉黎渊,要是黎渊生气可怎么办? 知墨骑着马,跟在马车旁边,看着车里面慧慈用三言两语就引得黎渊好奇探问花楼里面是怎么回事,慧慈眯起眼睛逗他,一派和谐安宁的模样。 知墨收敛了眼神,眉目却柔和三分。 直到慧慈喝了一口葫芦中的酒,古怪的味道却刺激得他立刻吐了出来,“这什么啊这是!”他品味几秒,“姜汤?” 万俟奕阳听见,掀开帘子,宝贵地抢过来,嫌弃地擦了擦瓶口,“这是我的姜汤,我可不能让阿渊也染了风寒,你的酒葫芦在你的右边呢,咳咳咳。” 外人面前,黎渊多少有点放不开,他只能把关切的话压下,“奕阳你染了风寒,不然也来马车里面坐着吧。” “这个马车可装不下三个人。”万俟奕阳挑眉暗示慧慈。 慧慈冷笑,这小子,怕还是没想到昨晚都是他的功劳,如今倒觉得自己碍眼了。 他舒服地摊开脚,摆明了自己的立场。 黎渊吃过那邪医的药物后身子感觉好了不少。见慧慈很累,他马上表示自己想出去骑马,给万俟奕阳腾位置。 “这……”万俟奕阳有些纠结。 知墨骑着马凑近,“这马让给你俩,我们行进速度不快,累不到他,我来赶马车就是。” 同乘一匹,这可是好事,万俟奕阳立刻点头同意,而车里面的慧慈则是翻了个白眼,别以为这样他就可以原谅知墨。 “可奕阳他休息不到……”黎渊试图表明自己的意图,却被各有小九九的众人忽略。这些人心思早就不在风寒不风寒上了。 黎渊看了眼万俟奕阳,只见他早就笑的不知南北。黎渊垂着眸,没办法欺骗自己,他也是想跟万俟奕阳更亲近些的。 黎渊上了万俟奕阳的马,万俟奕阳坐在他身后。 “阿渊你要是坐的不舒服了跟我讲,这马鞍太硬,委屈你了。”万俟奕阳几乎是立马后悔起来。 “没事。”黎渊悄悄往后靠了靠,倚在万俟奕阳的身前,“谢谢奕阳。” 万俟奕阳垂下头,却见黎渊的后颈处泛着点红,这是昨晚他情难自控,用手握着黎渊的脖颈处,没控制住力道导致的。他心虚地蹭了蹭鼻子,伸出手用黎渊的长发遮住痕迹,黎渊脸皮薄呢。 他环抱住黎渊,轻轻扯下袖子,遮住黎渊白藕似的手臂。顺便把头轻轻抵在黎渊的肩膀上,“阿渊。” “嗯。”黎渊抿唇。 “阿渊。” “我在呢。” “阿渊阿渊。” “奕阳……” 万俟奕阳低头,把鼻子蹭进黎渊的颈窝,发出的声音都闷闷的,“阿渊,我们是在一起了吗?” 黎渊红了耳根,“是。” “像梦一样啊。”万俟奕阳按耐不住心思,落在黎渊侧颈一吻,“阿渊好香。” 模棱两可的一句话让黎渊瞬间想到昨晚。昨晚万俟奕阳是带着一身冷气回来的,为了不冷到黎渊,半夜三更去找店小二要了一床新被。 别说是他,就是黎渊现在也觉得自己跟病了一样,想贴着万俟奕阳,想跟他拥在一起,这样心缺的一块才补全。 “奕,奕阳。” “怎么了阿渊。” “我……”黎渊有些犹豫,“我们慢点走吧。” “嗯?”万俟奕阳几秒后反应过来,抬起头,就见众人都斜着眼睛一个劲往这边看。他低头看了下黎渊,黎渊的手指正躲在袖子中,隔着衣服掐着万俟奕阳的衣袖。 万俟奕阳突然想到了雨后的花骨朵,也是这样羞羞答答的。 他随即明白过来,拉紧缰绳,放缓速度,让自己一点点坠在队伍末尾。 黎渊感受到他的动作,捏着他衣袖的手指更加用力,内敛如自己,居然也说出了这种暗示,还真是不知羞。 他靠在万俟奕阳身上,如今他们是往南边走,天色越发的好,路边的植被越发茂盛,花朵点缀其中。两只蝴蝶萦绕其上,显得春意盎然。 偶尔路过细小的溪流,泉水叮咚,很是热闹。 “奕阳。” “嗯。”他低头嗅嗅黎渊的发,“马上,阿渊等等。”马上他们就可以脱离队伍,单独相处了。 黎渊听懂了万俟奕阳的话,昨夜的一幕幕围绕在他的脑海。他心中涌出无限期待,乱七八糟的幻想逼的他眼眶热了起来,脸颊灼烧,他求救一般开口,“奕阳……” 万俟奕阳立马就听出了他的哭腔,还没来得及反应,马车里面的慧慈就已经探出一个头来,“呦,你们这么慢,我还当你们骑的是头猪不是匹马呢。” 慧慈调笑的眼神看向二人,万俟奕阳却一点都不想搭理他。 他直接一甩缰绳,良驹立刻奔跑起来,不过几瞬就已经超过了队伍最前面的耿见雪。 “诶,你们去哪?”耿见雪问。 万俟奕阳遥遥开口,“我们去前面等你们。” 快马加鞭之下,万俟奕阳不过片刻就已经带着黎渊来到一片无人的潭边。这里僻静幽暗,树影投下来,把这一块笼罩。正午的阳光照的水光粼粼。 万俟奕阳轻手轻脚抱下黎渊,放到树影下。便松开马,放它随意去吃草饮水。 他单膝跪地,轻轻抬起黎渊的头,“阿渊怎么了?” 他这才发现黎渊眼角发红,眼眶里面含了一汪泪。 “阿渊,是不是骑马颠到你了。” 黎渊摇摇头,他掐着万俟奕阳的衣角,感觉自己不像以前,却这般的不知羞耻。看着万俟奕阳这张熟悉的脸,又恨不得直接撞进他的怀里,求着他抱抱自己,无时无刻黏在一块,就像是最为合适的卯榫结构。 这种冲动让他耻于开口,让他厌弃自己,让他陌生无措。 “阿渊啊。”万俟奕阳祈求他开口。 听见他温柔的声音,黎渊心门失守,再也忍耐不住,扑进万俟奕阳的怀里。 第136章 “奕阳,我好奇怪,我是不是太过放|浪,我想跟你待在一起,贴在一起……” 清冷者一朝沦为爱情的囚徒,黎渊觉得自己变了一个人,害怕恐惧这种失控,更怕万俟奕阳觉得他很奇怪。 万俟奕阳没想到居然是这种事,他回抱住黎渊,带了点无奈和庆幸,他的阿渊有跟他一样的念头。可黎渊清冷禁锢了太久,这种冲动让他无措,要哭着找罪魁祸首寻求帮助。 万俟奕阳紧紧抱住他,二人忍了一夜,终于可以抱在一起。 “阿渊此心亦我心。”万俟奕阳吻上他的额头,“不怕阿渊,你喜欢我,所以很正常的,阿渊我很高兴。” 万俟奕阳用手托住黎渊的脸,让他用那双红彤彤的眼睛注视着自己,忍不住轻笑,“阿渊,我好高兴,你想要什么来找我要好吗?我就在这里,我是阿渊的。” 意气风发者为他屈服,一句是他的就足够让黎渊感动。 “我好不知羞……”黎渊颤抖着,吻上万俟奕阳的嘴角,他也只能做到这等地步了。 万俟奕阳勾唇,“没事的阿渊,我觉得还不够。”他低头,亲吻黎渊的嘴唇。 一片温热贴上来,黎渊只觉这下才对了,心中的预想被填满,让他情不自禁勾住万俟奕阳的脖子,只想二人再亲近一分。 天知道昨晚的万俟奕阳有多想抱着黎渊,可身上太凉,黎渊身子太弱。只当黎渊一个人想亲近于他吗? “嘶。”万俟奕阳一时不慎,碰到了黎渊嘴巴上的伤口,破皮的部分才刚愈合一点就被扯开,黎渊没忍住倒吸一口凉气。 万俟奕阳赶紧退开,“阿渊我弄疼你了。” 黎渊摇摇头,他抬眼,“奕阳我真的没有很奇怪吗,都不像我自己了,我脑子好乱,想到你就很乱……” “怎么会,我也是一样的。”万俟奕阳拉起黎渊的手,贴在心口,“它在为了你跳动。” 在靠近的时候,黎渊马上意识到随着自己的靠近,心脏跳动的越发的快,像是要跳出来的跟着他走一样。黎渊害怕地缩回手,却被万俟奕阳一把握住。 “阿渊别怕,没事的,你想抱我就来抱,想来亲我就亲,这太正常,我在那个小村子的时候,就已经如此了。”万俟奕阳想起之前的很多瞬间,他那个时候还呆笨的以为这是兄弟之情,现在只想回到过去捶死自己。 黎渊舔舔唇角,盯着万俟奕阳。 第130章 等到两个人再次回队伍的时候,众人还慢悠悠地走着,连马儿都嘴上叼着草,很是悠闲地边走边咀嚼。 黎渊坐在马前,用手捂着嘴巴,马跑起来,这风就有点冲,让他的嘴巴隐隐发痛。 万俟奕阳没心没肺,见到大家走的这么慢,还有一点惊讶,“怎么才走到这儿啊。” 慧慈从马车里面伸出头来,笑的暧昧,“怕你们完不成事。”说完还不往揶揄两句黎渊,“黎渊你捂着嘴干什么。” 黎渊赶紧直起身,放下手,慌里慌张地解释,“马跑的太快我怕吃了风。” “哦。”慧慈看着他肿了半圈的唇,笑笑没多说。 耿见雪看见万俟奕阳心虚的不敢直视众人,黎渊更多是低头不语,赶紧解围,“只是怕你们找不回来而已。” 万俟奕阳欲盖弥彰,“嗨呀,人有三急,谢大伙等我们了。” 慧慈挑眉,缩回了头,接着去他软乎乎的马车里面享福了。 万俟奕阳见他不信,还要拉上黎渊再跟慧慈掰扯一二,却被黎渊扯住了袖子。 “怎么了阿渊?” 黎渊用袖子挡住自己的脸,躲避众人的目光,“奕阳不要说了,越解释越乱。” 万俟奕阳这才发现,随着自己的解释,队伍中不知内情的镖师们也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不过还好,他们并没有什么恶意,反而笑的很是欣慰。 万俟奕阳一下子神气起来,他挺起胸,很是骄傲,摆明了这么好看的黎渊现如今是他的了的自豪。 “来,阿渊。” 黎渊从袖子后面抬头看他,“怎么?” “阿渊挡着做什么,我和阿渊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别说就这么点人了,就是整个江湖,想看就让他们看了去,正好让他们知道,阿渊是他们肖想不起的人。”万俟奕阳呲着牙。 “诶?” 这么说也没错……黎渊怕的从来都是万俟奕阳会怕流言蜚语,可万俟奕阳真的太过坦率真诚,让黎渊不得不放下心中的顾及,他慢慢放下袖子,抬眼间见耿见雪对他们温柔一笑,指挥着队伍再次行进起来。 黎渊放下大半的心,回以一笑。 万俟奕阳带着黎渊跟在其中。万俟奕曦盯了半天,骑着马溜达过来,“黎哥哥。” 万俟奕阳立刻调转马头,试图避开。 “奕曦在叫我们呢。”黎渊不解。 “她说不出什么正经的,阿渊不听她胡咧咧。” 可就这么点路,万俟奕曦不过几瞬就已经贴了上来,“黎哥哥。” “叫这么腻歪做什么。”万俟奕阳不悦。 万俟奕曦懵了几秒,这不是都这么叫了十多年了吗?随即她反应过来,这是吃飞醋呢!她的笑容重新洋溢上脸蛋,不搭理万俟奕阳,“黎哥哥,这个给你。” “这是?”黎渊接过,是一条敷面的面纱,“诶?”他有些措手不及。 “黎哥哥现在身子弱,吃了冷风不好,多少遮挡些。” 黎渊赶紧温声谢过万俟奕曦,“谢谢奕曦。” 万俟奕曦摆摆手,她还没有跟黎渊说够话,即使顶着万俟奕阳冷冽的一双眼,却也自顾自说的欢快。而黎渊也是好久好久没听到过万俟一家的事了,睁着一双眼,很是认真。 直把万俟奕阳看的心软万分,看万俟奕曦多少也顺眼了点。 万俟奕曦跟他说着江上燕早早就已经派人招待好神医,只等着他们回去。说江上燕自从黎渊走后总是一个人盯着后院竹林里面的石桌发呆,那里是黎渊最常吹箫的地方。 说梁下去年坍塌的燕子窝今年又来了新燕,一来就是两窝,江上燕总是跟万俟峰说,家中喜事还不少。 说黎渊房中的那些书,江上燕前些日子看阳光正好,又给他重新晒了一回,一颗虫蛀都没有,全是阳光晒过之后的墨香。 黎渊心软成一片,咬唇听着,生怕自己忍不住落下泪来。他手下忍不自觉用力。 “哎呀阿渊,轻点!” “诶?”黎渊慌张抬起手,原来他刚刚下意识掐的是万俟奕阳的手心,他看着那两个月牙形状的痕迹,有些心虚,“怪不得我一点都不痛。” “掐的是我,阿渊肯定不疼,阿渊你谋杀亲夫!” 黎渊听他这样说,红透了一双耳根,小声抗议,“奕阳你不要乱说话啊。” “那你让奕曦评评理!”万俟奕阳把自己的手心抵在黎渊的嘴巴前,“给我吹吹,不然我才不原谅阿渊。” 黎渊不好意思,“这……”这么多人都看着呢。 万俟奕阳一边耍赖,一边冷着一张脸,给了万俟奕曦一个警告的眼神。什么话说点就够了,阿渊肯定会跟他回去的,说多了平白无故惹阿渊伤心。他还要插科打诨逗黎渊。 万俟奕曦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万分不解。 哥你是在说我吗?我干什么了我又…… 就这么一路走着走着,众人顾及着黎渊的身子,本想沿着淮河的官道一路向南,虽耗时些,但总归平整。 黎渊想着万俟奕曦说的话,不由得生出些期待,所以他强烈要求走更快点的水路。 百般争执不下,众人也只得随了他的心意。这件事的最终结果就是众人站在雕花的船上,看着四周的景色逐渐变绿,杨柳醉着春烟,黄鹂围绕其中,只有知墨面色发白,抱着船杆一个劲儿的呕吐。 这河边本都是富裕之地,偶尔经过几片花船绣楼,夜晚上面的绝色佳人在灯火的映照之下,巧笑倩兮。 慧慈整看着起劲儿,却被呕吐的知墨平白无故扰了兴致。尤其是旁边的姑娘一看知墨这个样子,都嫌恶的往远处躲了躲。慧慈只能翻起一个白眼,偏偏他今天还穿上了最夺目耀眼的绣着金色的袈裟。这个知墨却不能好好的在船舱里面躲着。 晚风吹起黎渊后脑的发丝,落在万俟奕阳的手上。这风不抵北国的凛冽,反而温温柔柔的。 万俟奕阳站在船边,难得生出些许文艺,怔怔出声,“这风,像阿渊的手。” 慧慈挑眉,拉起还没有反应过来的黎渊,“啪叽”一声,扇在万俟奕阳的脸上,“咋样,还像吗?” 二人具是一愣,万俟奕阳无语凝噎,只能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黎渊。 黎渊被他的眼神逗乐,捂唇一笑,发丝抚起,衣摆纷飞,夜晚的依稀灯火落在他的白衣上,显得有点模糊。萤火虫不知道从哪个地方飞过来,在月光星光灯光的反衬下,黎渊恰如月宫仙,要随风飞了去。 第137章 “阿渊……”万俟奕阳怔愣开口。 黎渊歪头正要跟他说话,万俟奕阳却眼睛骤然放大,随即环住他的腰往旁边伶俐一躲,躲闪来那个飞过来的暗影。 “啪嗒”一声,只见一果子落在船上。 “诶?”黎渊眨眨眼。 万俟奕阳拧着眉头,手中半抽出的剑塞了回去,跟黎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明白现在的刺客都用果子攻击了吗。 还没等两个人反应过来,还在晕船呕吐的知墨,惨白着一张脸大喊,“蹲下!” 下一秒,就见周围的船舫之上竟然有不少男男女女,都在往他们的船上扔花果。 “我去!”万俟奕阳赶紧带着黎渊闪身躲在柱子后,顺便指挥着船家往远了躲。 见他们划远,那些男男女女居然似被逗笑一般,捧腹大笑。 万俟奕阳心有余悸地伸出头来,见他们没有恶意,从这一堆瓜果上捡起一个好的,随便在衣服上擦了两下,就递给黎渊,“阿渊尝尝,我看着挺新鲜。” 黎渊接过,刚想吃上那么一口。 刚从地上站起来的慧慈就含着坏意开口,“这可是这里的传统,看中了男子就往他的船上扔果子,你家阿渊要是吃了,可就代表接受人家姑娘的心意了哦。” 万俟奕阳听此,赶在黎渊入口前,就伸手打掉了黎渊手中的果子。果子咕噜噜滚了几圈,最后直接入了水,涟漪模糊了四个人在船上的影子。 黎渊抬眼看他,万俟奕阳赔笑着从船舱里面拿出另外的果子递给黎渊,“阿渊吃这个,这是我给你的,你吃,那个臭,那个别吃。” 黎渊无奈,啃了一口,然后递给万俟奕阳,“太凉了,我多吃不好,你来吧。” 万俟奕阳直接在他啃过的地方又来了一口,然后眯起眼,无比享受,“甜呢。” “净胡说。”黎渊微红着脸,从袖中取出帕子,轻轻擦过万俟奕阳的嘴角。万俟奕阳另外一只手趁机拉住黎渊的手腕,让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阿渊。” 黎渊垂着眼眸,“嗯。” “我……” “呦,这不得多少小姑娘心碎欲裂了。”慧慈调侃,打断他们。 黎渊意识到别人还在,赶紧抽出自己的手,后退一步,把帕子塞给万俟奕阳,强行解释,“这果子不一定给我的,奕阳风流倜傥,自然也很得姑娘心意的。” “哦?试试?”慧慈坏笑,叫着船夫划近,把万俟奕阳藏在柱子后,黎渊在前,果然这些人未曾停止投掷花果的动作。 随后,又示意黎渊自己躲着,把万俟奕阳拉在台前,这些人果然不甚热情。 万俟奕阳见他们如此区别对待,不由得有些沮丧,不过下一秒又意识到他们果然跟他一样,就喜欢黎渊,又没心没肺的笑起来。 慧慈坏心眼地勾唇,“万俟奕阳,想不想知道怎么回事?” “嗯?”万俟奕阳不解。 随后,慧慈勾起一个大大的笑容,伸手,直接了当地拉住万俟奕阳的衣领,一个用力,万俟奕阳那形状完美的肌肉全都袒|露了出来。覆盖着一层薄肌的大臂,还有倒三角一样的上半身。 沸水入油一样,立刻点燃了大家的热情,下一秒如潮水一般的花果都被扔了过来,一边扔还能听见那些姑娘激动的声音。 能出来玩乐的自然都是家风开明的,姑娘自然不忌讳这么多。 万俟奕阳愣怔一秒,随即大叫,“啊啊啊,阿渊我不干净了!”扯着自己的破烂衣服就灰溜溜跑进了船舱。 黎渊从柱子后摇着头笑着走出来,“慧慈,你又逗他。” 慧慈挑眉,“他应该感谢我。” 黎渊对着其他船只的人拱了拱手,就叫船夫莫要在此停留,寻个渡口歇脚。 慧慈从地上捡起几个果子,擦也不擦,直接塞进知墨的嘴里,“别吐了,吃点酸的压压。” 知墨嚼了两口,靠在柱上,倒是比旁边的黎渊看起来更病弱些。 “不都到了这么平缓的水上,怎么还吐来吐去的。”慧慈撇嘴。 黎渊轻笑,“晕船是种感觉,就是在这种地方,知墨的头也是晕的。” 知墨说不出话,原本冷着的一张脸,现在看来倒是更多了点人情味。 见万俟奕阳没出来,黎渊真心发问,“奕阳是那般俊朗的男子,为何他们……” “一堆白面书生中,露出一个彪形大汉,你觉得谁吃香?” “额,大汉吧。”黎渊回。 “那你再看看咱们四个,谁最俊美?”一个块头不小却吐的天昏地暗,一个和尚,另外一个也是一个调调,你说谁最俊美。 “额……” 慧慈拍拍黎渊的肩膀,“学着点吧,这都是花楼楼主的秘籍。” 换完衣服的万俟奕阳刚出来,就听的一脸懵,啥?阿渊要学啥? 花楼秘籍!? 第131章 万俟奕阳舔舔唇,看向温温柔柔笑着的黎渊。他正跟慧慈谈笑,说贪点晚,顺着水流,明早就能到扬州,还能赶上最早一锅米糕的那股甜香。 万俟奕阳忍了又忍,还是装作没听见的样子走了出去,拉起在旁边白着一张脸的知墨,大摇大摆回了船舱。 知墨被他晃的差点又没忍住吐了出来。 慧慈见状,不愿意搭理他们,自己跑到船顶上面抱着酒葫芦闭目养神。 不知道什么时候,周围的船只逐渐离他们远去,灯火散去,只剩船夫划桨的水声,像是划破了一片片星空。 黎渊站在船头,回归故地,百味交集,静不下心。他拿起随身的玉箫放在嘴边,吹奏起来。合着水声,合着风吹落花的声音,奏出扬州的温婉。 慧慈晃了晃酒葫芦,听出黎渊心情还可以,也就歇了再来一壶烈酒的想法,此情此景,当来一壶梅子酒。他舔舔唇,晃悠着脚,锤了锤船顶,“有人活着吗?给我扔个果子上来。” 片刻,万俟奕阳伸出手随意从船板上扔上去一个,慧慈利落抓住,毫不在意地就张嘴就啃。 船舱里,万俟奕阳扯住知墨的衣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知墨拉开他的手,惨白着脸,皱着眉,“好好说话,别动手动脚的。” 万俟奕阳没在意,盯着知墨的样子,欲言又止,“嘶。” “嗯?” 万俟奕阳沉吟半响,还是叹口气,“你不懂。” 知墨学着慧慈的样子翻了个白眼,没忍住干呕两下,用帕子擦了擦嘴,“我没心情跟你打哑谜。” 万俟奕阳不理他,托腮,一动不动地盯着船头那个站的笔直,白衣翩然的身影,耳边的箫声悠扬,心软成一片,让他想着想着就突然笑出声来。 知墨被这突兀的笑声吓到,紧蹙着眉,“到底怎么回事。” 万俟奕阳都没有回头看他,只是自顾自入神,“本来太激动了,想跟你炫耀一下的,但是现在想想算了,不合适。” 知墨无语,“那我给你叫慧慈?” “算了,都不合适,你知道阿渊对我多好可以了。” “多好?”知墨眯起眼试探,“能多好?” “你不懂。”万俟奕阳眼中都是柔情,“你真的不懂。” 知墨:“……” 他有的时候真的很不懂万俟奕阳这种脑子里面只有黎渊的人的想法。 第二日一大早,万俟奕阳半睡半醒间就察觉到自己身边的人正悉悉索索的。他脑子混沌,下意识对着黎渊腰下面就拍了上去,“阿渊别闹,还早呢,我还困。” 早醒的黎渊本以为他睡的正香,被这么一吓,差点跳起来。万俟奕阳被他的动作也弄醒了,迷迷糊糊睁眼,却见自己的手正放在两片滚圆上。 他尴尬笑着,刚想拿起来,突然意识到二人早就不同往日的关系,笑容重新溢上嘴边,他眼睛瞥向另外一边的知墨二人,示意黎渊莫要出声。 黎渊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疑惑瞪大眼睛威胁他,想让他别胡来。万俟奕阳却装作没看见,手下用力。黎渊一下子软了下来。 他见过罗大娃揉面的样子,那双手温柔却有力,能够大开大和几下就把这个面团揉的光滑劲道。他比罗大娃要幸运,他不光可以揉面,面团上面的腰肢也是他从未踏足的禁地。 他们的感情可谓是纯爱的过了头,从未有过太超脱的经历。 可昨天的所见所闻给了万俟奕阳勇气,他想着自己也要主动一点。不然全是阿渊付出,这可怎么得了,他心疼不过来。 他说要学,就是真的要学。 而第一次经历这种事的黎渊忍着颤抖,咬着嘴唇,眼角都被逼出了泪。可他没躲,反而红着脸伸出手,把早就滑落的被子拉上来,盖住万俟奕阳的手。 万俟奕阳看着他红透的眼角,想也没想,就把自己的手掌塞进黎渊的嘴里,示意他咬这个。黎渊却摇摇头,最终只是咬住了万俟奕阳的袖口,两只手握住万俟奕阳的大掌,头轻轻靠在他的胸前,百般顺从的模样。 第138章 他不知道万俟奕阳怎么回事,可那是他喜欢了好久好久的少年,他只能忍着对方所有的动作。 万俟奕阳小的时候,枕头旁边曾经被江上燕放过一柄玉如意,夏天摸起来总是凉凉的,可抚摸久了却能品出来那种暖意。那完美的弧度令他爱不释手。那种起伏,仿佛是女娲手下最完美的作品,山峰错落间,是雕工最得意的手法。 因为紧绷着身子,万俟奕阳甚至可以摸到那些丝丝缕缕的筋肉线条。 万俟奕阳不自觉就入了迷,仿佛他身处的不是淮河上的船,而是只有他和黎渊的天地间。 最后还是船撞在码头的巨响吓醒了万俟奕阳,他这才回过神,看到咬着自己袖子,眼角含泪,面上一片桃粉的黎渊。 “客官们,下船喽!扬州渡口到了!”船夫的声音传进来。而外面一下子就多了许多收拾的声音,镖师众多,他们早就盼着回家,在外面更有不少来接人的亲眷,更加吵闹。 慧慈慢悠悠睁开眼,伸了个懒腰,下一秒直接把知墨踹醒,“到了,还睡?!”然后他对着黎渊二人,也没什么好气,“你们还不醒吗?” 万俟奕阳赶紧掀起被子,把黎渊的头埋进去,不然这种场景任谁看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匆忙掩饰,“嘘,阿渊还在睡,我们不急,你们先去。” “哦。”慧慈没起疑,毫不心疼晕乎乎的知墨,直接揪起他的领子,“走了走了,我饿死了。” 知墨捂着嘴求饶,“别晃我……” 两个人嘻嘻哈哈地走了出去,里面就只剩黎渊和万俟奕阳。 万俟奕阳也不掀开被子,而是自己钻了进去。即使如此昏暗也能看见黎渊带着泪珠的脸,他还是没忍住,轻轻把这滴泪舔进唇。 “脏……” “不脏,阿渊干净着呢。”万俟奕阳笑,他抱紧黎渊,“阿渊陪我多待会,我这会儿不太方便。” 黎渊秒懂,他点点头,任万俟奕阳抱着,暧昧的气息在狭小的空间流转。所有的声音都被被子隔绝在外,只能听见两个人略显突兀的呼吸声。 良久后,万俟奕阳为了转移注意力,贴在他的耳边,想了想还是对他说到,“阿渊别学那些东西。” “什么?” “阿渊不需要学那些东西,我来就好。我知道阿渊是为了我,我很高兴,可我高兴是因为阿渊心中有我,不是允许你轻贱了自己。阿渊本身就吃亏,再为我做这种事,那我才不是个东西。”万俟奕阳解释,他只高兴黎渊清冷的性子为了他突破底线,却并不高兴黎渊为了他伏低做小。 黎渊眨眨眼,因为万俟奕阳这么一打岔,身上的不方便不过片刻也方便了。黎渊不懂万俟奕阳在说什么,不过他想说那就说吧,黎渊愿意顺着他。 但万俟奕阳的体温实在太热,片刻后,黎渊终于受不了,自己先钻了出来。 万俟奕阳随之掀开被子,大咧咧撑着头。被子滑落腰间,光明正大地给黎渊看。他笑着挑眉,看着头发乱糟糟的黎渊。 黎渊感觉今早的万俟奕阳很不一样,但是他又说不上来。就像是被关在笼中的狼犬,突然松开了枷锁。 让他不由得有些惧意。 就在他皱着眉思考的时候,船外传来了万俟奕曦的声音。 “娘亲!我们回来啦!” “好好好,你黎哥哥呢?” “娘亲好偏心,见到我只问黎哥哥,要是二哥出来,肯定要吃飞醋了。” “你二哥才不会。” “黎哥哥应该还在睡吧,他身子不好,我们小声些,别吵醒了他,会难受呢。” “好好好……” 黎渊一下子僵住了身子,虽然说江上燕应该不怪他,但中间隔着这么多事,黎渊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见她。 他只能压低声音去催万俟奕阳,“奕阳快点,姨母在等着我们。” 万俟奕阳老神在在,故意逗他,看看被子下面,“快不了。” “奕阳!”黎渊无法,有些无措的急迫。 万俟奕阳坐起身来,用手指充当梳子,一点点梳顺黎渊的长发,“没事的,不急,娘亲会理解的。” 他还有心情跟黎渊讨论,“阿渊一会穿绣着祥云和月亮的那件,很衬你。” 黎渊叹口气,没他惬意,“我,哎,我对不起姨母。” “胡说,你把自己养的这么好,平白无故送了给了万俟家,是我们得利呢。” 那双大掌一下下抚在脑后,黎渊只感觉自己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万俟奕阳见他浑身都放松下来,这才停下动作。 “走吧阿渊。” 黎渊看了看他,“你……好了?” “我又不是畜生。” 黎渊点点头,其实早上那会还是有点像的。 第132章 二人收拾好,从船舱里面走出。万俟奕阳伸手替黎渊挡了挡扬州即使是早上也依旧刺眼的日光。 黎渊下意识后退一步,躲过了万俟奕阳亲近的动作。 “嗯?”万俟奕阳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干什么去。” 黎渊小幅度挣扎,“别,姨母在。” “就是给她看的。”万俟奕阳一用力,就把黎渊拉进了自己怀里,还不忘在江上燕看不到的地方捏了捏黎渊的腰。他贴在黎渊的耳边,用众人听不见的声音调笑,“都捏不起来肉了。” 黎渊瞪大了眼,不对劲,很不对劲,今天的万俟奕阳很不对劲,太放肆了。 “你吃错慧慈给我的药了吗……” “哈?大白天阿渊说什么胡话呢。” 黎渊纠结怎么开口,岸上的江上燕却早就按耐不住。她用帕子擦着泪,“小黎啊。” 黎渊一愣,抬头看过去,只见万俟一家人全都来了,都在岸上等着。江上燕哭成了泪人,要不是万俟奕曦扶着她,怕是要跌到地上了。 “姨母,姨夫,大哥……”黎渊万分抱歉,羞愧涌上心头,他自以为是能够保护好家人的万全之策,到头来伤害的也恰恰是这些爱护自己的人。 “先别哭了娘。”万俟奕阳站在船上,手上拿起船只的缆绳,一副让他不高兴他就解开绳子接着跑的样子。 “啊?”江上燕抽泣两声,被他这一出弄的也是摸不到头脑。 万俟奕阳另外一只手搂过黎渊的腰,对着他的脸“啪叽”就亲了一口,“娘啊,如你所见,我给咱家亲上加亲找了门婚事,你要是同意我就带着阿渊好好的回家,不同意,我就改姓黎,拽着阿渊浪迹天涯去。现在人全,您给我个准话,谁反悔谁小狗。” 黎渊听见他的话,吓的就要挣脱开他的怀抱,“姨母你不要听他胡说……” “行。”江上燕点头,打断了黎渊的话。 “这可是您亲口说的!”万俟奕阳乐呵了,他低头对着黎渊,“阿渊这事交给我没问题的,你放心吧,要被打我替你顶着。” 黎渊心中感动,他岂能不懂。这是扬州最大最繁华的渡口,万俟奕阳此举是把所有的错都扯到了自己身上。周围那些人纷纷侧目,怕是不消多长时间就会传出去。 而他们只说会万俟家的公子天生胆大妄为,不会说一句黎渊的坏话。 “我,我也有责任……”黎渊握了握拳,决定跟他一块面对,不能让他独自承担。 他刚想张嘴,江上燕就顿感不妙。这两个混小子真的被感情迷了眼,现在的江上燕不觉得耻辱,只是有些丢人,被人看猴戏一样看着。大庭广众他们还不知道要说出点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 她赶紧伸出手递给黎渊,“小黎来,姨母拉你上来。” 被这么一打岔,黎渊也忘了要说什么,只能拉住江上燕的手,一用力就到了岸上。 万俟奕阳见他们关系好,乐呵呵地就打算抬脚上岸,却被江上燕一脚踢了回去。她抽出剑,一下子砍断了拴在岸上桩上的绳子,船只立刻随着水流就要往下去。 “唉唉唉唉!!”万俟奕阳站不稳,倒在船上。 江上燕呸了一声,“还敢威胁你老娘,自己流浪去吧!” 万俟家却没人心疼他,笑成一团。 慧慈挑眉,胳膊靠在知墨的肩膀上,知墨只能用极其别扭的姿势顺着他。 “真有意思啊,还得是看他们这种年岁小的有意思,轰轰烈烈的。”坦诚直白,不怕任何风雨,即使闹出点笑话,那说出去也是少年豪情。 黎渊老成,却在此时袒露出幼稚的心性,全然为了对方,这才有趣。万俟奕阳……不提也罢,慧慈见他的第一面就知道他会被黎渊吃的死死的。 知墨看着远处的闹剧,万俟奕阳还要挣扎着上岸,却被坏心眼的万俟奕曦一脚把船踢远。可万俟奕阳纵身一跃,就跳到了黎渊身侧,抱着他几个腾转就回了万俟家。 只留下几个人在原地愣怔。 “其实,我刚碰见你的时候年纪也不大。”知墨说。 慧慈斜着眼看过来,“但长得老。” 第139章 知墨未反驳,只是问他什么时候回楼里。慧慈伸了个懒腰,“先回去睡一觉好了,万俟家还有的闹腾呢。” 再推开自己的小院,黎渊只觉物是人非。说来也没有很久,只是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发生了太多的事,让他有些晃神。 他走进自己的屋子,却见书案上摆放着一只袖箭。尺寸偏小,款式却偏豪放,一看就知道这是给自己做的。 他突然想起万俟奕阳刚来村子的时候就曾经说过,江上燕找人做了袖箭。想来那个时候她就已经原谅了自己,可那时他只顾着自怨自艾,愣是半句也听不进去。 “咋样,喜欢不?”万俟奕阳指指袖箭。 黎渊点点头,“我应该谢谢姨母。” “谢什么,合该是你的。” “嗯?” 万俟奕阳回忆,“这铁和皮料都是少之又少的珍品,尤其是为了坚固,娘死活都不愿意拼接。估计了一下,大师说只能做成这个大小,我们一看,这就是为你准备的。我就说呀,这就是命中注定,要是改小了是暴殄天物,拼起来就是沦为俗物。” “对,就是给小黎的。”江上燕突然走进来,拉着黎渊的坐下跟他讲话。 那时候的江上燕拿着这块皮料,看着自己给万俟奕阳找来的那么多女子画像。温柔的世家小姐,或是豪爽气派的少侠,不下三四十张。可万俟奕阳看也不看,反而在这些画像的后面用他蹩脚的画技去勾勒黎渊的身影,美其名曰要用这些画像去寻找黎渊。 “我那时就觉得,园子里面那些被花匠随意固定弯折的盆景有多可怜。人们嘴上说是为了它们,让它们更美,实际却剥夺了它们的自由。”江上燕歉意对黎渊笑笑,看着这个视如己出的孩子。 黎渊低下头,“可那些盆景也会感谢的,因为不是这样的话,它们早就不知道死在哪处,哪里有扬名天下的机会,所以姨母不用悲伤。” “谢谢小黎理解,不过我已经下令,园中无论多么名贵的花草都解开了束缚,不用弯折的茎秆我觉得也很漂亮,它们的珍贵本就不在这些人工上面。” 黎渊抓紧了江上燕的手,“谢谢姨母。” 江上燕欣慰一笑。 万俟奕阳看了半天,突然开口,“娘亲你最近想买什么盆景吗?” 江上燕扶额无奈,“跟你讲不明白。” 万俟奕阳耸耸肩,“那娘你别吵阿渊了,你走吧,让厨子给阿渊做点好吃的,要补的。” 江上燕气的猛吸一口气,才压制住揍儿子的想法。看看黎渊瘦了不少的身子,怕戳他伤心事,她想想还是没问为何武功尽失的事。只是甩甩袖子,真的出门找厨子去了。 见她走了,万俟奕阳这才上前,抱住黎渊,让他的脸埋在自己的衣襟里,“好了阿渊,哭吧哭吧。” “你看出来了啊。”黎渊声音发闷。 “你以为我真没听出来你俩什么意思啊,我要是不装疯充愣,你肯定忍不住,而你一直觉得在娘前面流眼泪很丢人,我还不知道你吗?” “嗯……谢谢奕阳。”黎渊抓紧了他的衣角,把那几滴泪都抹在他的衣服上。 “没事了哦阿渊,你以后又多了一个娘亲了。” “是。”黎渊抬起头来,“奕阳过两日我们去金陵祭拜一下我娘亲吧,只是去城外的祖坟,不去花家。” 他握了握拳头,“我娘亲想在那,我不动她。但我……我以后就叫黎渊,我跟花家没有关系,我只是我娘的孩子,仅此而已。” “先看身子。”万俟奕阳提醒他。 “是,看好了去,我得给我娘看好了的我。”黎渊点头认可。随即他看向万俟奕阳,眼波流转,自是情话皆在不言中,“谢谢奕阳。” 见他如此,万俟奕阳再也按耐不住,他直接走上前抱起黎渊的被子就要往外走。这倒把黎渊吓了一跳,“你要干什么啊。” 万俟奕阳头也不回,“我在那个村子就下定决心了,那炕太硬,我回来就把我屋里的床换成大的,都用蚕丝给阿渊铺的软软的。既然如此,阿渊还住在这里做什么。” “不行!”黎渊赶紧拦住他。虽然不知道万俟奕阳这两日为何变了性子,但这是在家中,放任他如此,黎渊可拉不下来脸。 “我们还是分房睡吧。”黎渊抢过被子,就要放回去。 “啊?”可他们自从重逢后,除了黎渊在慕姥姥家住的几夜,可都是形影不离。万俟奕阳疑惑,随即他立马反应过来,“阿渊是不是觉得我还没学会?我这么聪明,阿渊等着,不消几天就能好,阿渊别急。” “什么意思?” 万俟奕阳左右看了看,确定周围没有守卫什么的。然后小心翼翼关上门,还不忘把黎渊的被子放回去,再拉着他的手,一块坐在桌前。 再说起这事,万俟奕阳依旧控制不住自己的笑意。 “我听见了,阿渊跟慧慈说的话。阿渊说要学花楼的法子,可那样未免把阿渊放的太低,我不同意。”他说着说着,就顺着手腕去摸黎渊的小臂,纤长细滑,他爱不释手。 “想必是上回我说我不会,阿渊才有了这种心思。既然阿渊想做那事,我自然要站出来先学,我会学会的,阿渊,我不会伤到你的。”万俟奕阳另外一只手去逗弄黎渊的耳垂,“等等我啊,阿渊。” 黎渊的眼睛瞪大,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万俟奕阳这两天跟吃错药一样。那种感觉终于让他找了一个切实的比喻,就像对着他孔雀开屏一般,可劲地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原来,竟然是因为他误以为自己在学那些东西! “奕阳,我得跟你说个事……” “什么,阿渊?”万俟奕阳捏捏他的脸。 “我那天说的学东西,不是这个东西……” 第133章 万俟奕阳听着黎渊嘴上支支吾吾的解释,眼神一点点变的呆愣。 “总,总而言之,我没有学那些东西,只是慧慈说笑罢了……诶?奕阳?”黎渊叫他不说话,便在万俟奕阳眼前招招手。 万俟奕阳脑中一片混乱。他想着自己当时做作地调戏黎渊,想着故作深情地说的那么多话。他以为自己是话本子中深情的书生,落在黎渊的眼中,说不定觉得他是吃错药了。 哦不,黎渊之前就已经怀疑他吃错药了。 万俟奕阳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翻着白眼就要抽搐过去。这可吓坏了黎渊,他赶紧上前试图拉住万俟奕阳。下一秒,万俟奕阳却一甩衣摆,捂着脸就跑了出去。 黎渊伸手刚想挽留,下一秒却反应过来,轻笑出声。慌乱不已的万俟奕阳也很可爱,想到他那些大胆的操作,黎渊就仿佛看见了一只摇着尾巴的大狗狗。 “罢了,让他缓缓吧。” 自己要是追过去,万俟奕阳说不定害羞的时间更长,黎渊想。 黎渊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袖箭,轻轻带在自己的手腕上,严丝合缝,仿佛上天注定一般。他摸着那透露着寒光的箭头,暖流从心中涌起,仿佛在透着凉意的深秋,和万俟奕阳历练归来,在深夜雨后的巷子中,吃上了那一碗最热乎的小馄饨。 他好像听见老人锤着棒子走街串巷,那种带着些清脆又带着点闷的声响,黎渊突然有点馋。他走出屋门,就看见万俟奕阳蹲在园中的一棵树下,一只手捂着脸,另外一只手扣着树皮,耳根都红透了。 黎渊想了想,还是轻笑着没有打扰他。只是从一边拿起一只小板凳,悄悄放在大面上。手指在深木色的凳面上,显得尤其雪白,黎渊拉着袖子,方便行动,于是就露出了皓月一般的手腕。 万俟奕阳耳朵动了两下,他余光瞥见的就是这一副景色。黎渊似有所感地回头,但万俟奕阳早就撇过了头,仿佛一动未动。 黎渊未做他想,只是放下板凳就回去休息了。 只有树下的万俟奕阳想着那片雪白,心思活络起来,却突然意识到不对,只能更加唾弃自己的龌鹾心思。然后趁人不备,拉过板凳坐在屁股下,接着扣他的树皮。 最后暗骂一声,娘嘞,他咋就这么没皮没脸。 “黎哥哥,真的有必要吗,直接去不就好了。” 万俟奕曦坐在一边,替他用勺子倒腾着参汤,非常不明白黎渊的做法。 “虽说神医是隐居在此,但总归要有规矩,不可唐突。”黎渊亲自动笔写了一封拜贴,托筛风送去给神医。 江上燕点头称赞,“我们小黎一向是最守规矩的,那混小子呢?”她问的是万俟奕阳。 万俟奕曦摊手,“还在树下面坐着呢,我问他在干嘛,说是在看蚂蚁,也不知道什么蚂蚁那么好看。” 黎渊轻咳两声,没戳穿他,“江湖中都传说有观鹤者,看透鹤的轻盈,于是剑术突飞猛进。看蚂蚁和看鹤看风没什么不一样的,奕阳只是在研究武学就是了。” “是嘛?”万俟奕曦挠挠头,“那我也去看?” 第140章 黎渊揉揉她的头,“你换个别的看,到时候你们二人一交流,便都有突破了。” 江上燕看着眼前的和气氛围也不由得勾起嘴角,是她想的太多,觉得自己是为他们好。自认为他们抵抗不住流言蜚语,低估了他们的情谊。 所以才逼走了这么好的孩子,儿孙自有儿孙福,她一开始就不该如此。不过还好,还有挽救的机会。 她站起身,把留下黎渊在扬州的话收回,心下有了主意。想她年少莽撞的时候,比他们更是顾头不顾尾。江湖上的路,要他们自己去闯。她能如何,只能多守着一二了。 “姨母你去哪啊。”黎渊问。 “干正事。” “啊。”万俟奕曦茫然点头。 “不是看蚂蚁的正事。”江上燕叹了口气,怎么这一个两个迷糊起来跟万俟峰一模一样。她看了眼坐在树下扣树皮的万俟奕阳,再看看斯斯文文喝着参汤的黎渊。见她看过来,黎渊还歪头对着她笑笑。 江上燕百感交集,“小黎啊,你就认……” 你就真认定他了吗? 黎渊看过来,“姨母?” “没事。” 黎渊跟万俟奕曦说了会儿闲话,筛风就跑着回来复命,说是神医那边很是方便,现在过去也正正好。 黎渊还没说话,万俟奕阳就已经一个转身闪现过来,“那阿渊我们现在就去!刚刚你咳嗽了两声,吓坏我了。” 黎渊转过头盯着万俟奕阳,在他的注视下,万俟奕阳的脸一点点变红,然后撇过脸低着头不敢看他,求饶一般出声,“阿渊……”一被黎渊看,他就会想起他出糗的那些事,着实难捱。他忍不住有了接着逃回树下的心思。 黎渊轻笑,伸出手利用袖子的遮挡,轻轻握住了万俟奕阳的手,对着筛风吩咐,“我们收拾一下就去,辛苦。” 万俟奕阳则是控制不住嘴角上扬,反握住黎渊的手,用大拇指一个劲摩挲他食指的骨节,跟玉一样,让他爱不释手。 “那,我们就一起去,可以吗奕阳?”黎渊在袖子下,轻轻拉拉他的手。 万俟奕阳立马被安抚好,虽然确实很糗,但是黎渊在拉着他手诶,别说丢人了,就是刀山火海,他也去得。 见他如此肯定,黎渊也低下头,抿抿唇,自己的胆子也好大,都敢拉万俟奕阳的手了。 神医的住处也算是闹中取静的好地方。黎渊拎着两盒糕点,和万俟奕阳一道穿过僻静的巷子,最终停到了破朽的木门前。连门前的台阶都松松垮垮,像是一踩就会碎掉。整体看不出半点生机,只有墙里面伸出的一根新枝,稍减些寥落。 “阿渊小心些。”万俟奕阳扶着他,路不平,黎渊太瘦,摔上一跤可不是好受的。 黎渊摇摇头,走上前,轻轻敲了敲木门,“神医,之前已送了拜贴,小辈前来拜访,望神医……” “吱呀——”木门开了,里面露出来一个浑身草药味的男人,吓了二人一跳。只因为这个男人年岁不大,穿着一身黑,面纱遮面,除了一双眼睛,没有半分皮肤露在外面。一团一团的黑色像死气一样笼罩在他周围,倒是比黎渊更像是病入膏肓之人。 “神医?”万俟奕阳有点犹豫。 黎渊赶紧拱手道歉,“是我们冒犯了,神医别见怪。” 男人摇了摇头,他低垂着眸,示意他们进来。 万俟奕阳赶紧扶着黎渊进入这个不大的小院,里面晾着不少草药,药香阵阵,熏的万俟奕阳打了好几个喷嚏。 黎渊赶紧眼神示意他忍住,见神医没有见怪,黎渊才放下心。万俟奕阳只能捏着鼻子跟在后面。 “坐。” 男人示意黎渊,随后从一边的箱子中取出一条帕子,盖在黎渊的手腕上,这才把手放了上去替他诊脉。 “我是男子,神医没必要如此小心……” 黎渊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男人一眼看过来,他立马歇了心思。 男人闭目沉思片刻,才睁开眼,突出一个字来,“脱。” “什么!?”黎渊还没反应,万俟奕阳像是被针扎了一样,急得跳脚,“你莫不是诓我们的,望闻问切还不够,是不是要占我们阿渊的便宜!” “奕阳!”黎渊着急,“冒犯了神医,我这兄弟平日不这样的,只是担心我,别见怪。” “阿渊你还替他讲话!”听到兄弟两个字,万俟奕阳更是心中复杂,那一句句他说过的“兄弟”更像是回旋镖一样往他心里扎。顾不得扭捏,他伸手护住黎渊的肩膀,“吧唧”一口亲在黎渊的侧脸,“说什么兄弟呢!我们是这个关系!” “奕阳!”黎渊无措,生怕对面的黑衣男人接受不了,“我不是有意隐瞒……” “哦。”男人没有多问,眼神依旧淡淡的,但是二人都看出来他比之前放松了不少,说话也多了起来,“只是看看他的伤口,没有别的意思。” “刚刚的帕子,只是怕你们嫌弃我罢了。”他补充,“我名声坏,别耽误了你们。” “怎会,是我们感谢神医才对……”黎渊嘴上说着,一边敞开衣服。柔顺的衣服划下,像极了黎渊的代号——“引川”,白色的薄纱真就犹如云雾散去,露出万俟奕阳心动的风景。 他蹭了蹭鼻子,撇过脸,侧了侧身子,替黎渊挡住风口。 “同房过吗?”男人看了两眼伤口,没什么感情地问,像是在问“吃了没”一样的平静。 “什么!?”黎渊和万俟奕阳异口同声,吓的瞪大了眼睛。 “我是医者,这是例行问询。” “没!”万俟奕阳听见这跟黎渊的身子有关,顾不得脸面,立马坦白。 “哦。”男人眼神转过,却见黎渊脸色不对,耳根红透,欲言又止,“你跟别人?” “不是不是!”黎渊抿抿唇,看了眼万俟奕阳,最后咬牙,还是说出了实情,“那天奕阳他生病了,吃了些不对的药,不过只是过分了些,并没有,没有……没……” “同房。”男人替他补全。 黎渊低下头,认了,“嗯。” 万俟奕阳马上激动起来,“这事我怎么不知道!阿渊哪天啊!”他抱着头,懊悔不已。也就是说,他早就进度非常卓越,却毫不知情,简直要懊悔死他。 “这……你一直以为是梦……” “梦?梦!”万俟奕阳张大了嘴,他就说那一幕幕怎么那般熟悉,竟是在那夜…… “阿渊我我我……”他结巴着,不知道怎么跟黎渊说,想怪自己太笨,要是记得现在说不准已经把黎渊娶回了家,不至于黎渊多伤心那么多日子。又更加觉得之前的招摇行为尤其犯傻,脸皮丢了个干净。 “那就好。”神医打断他,“治好之前,不准。” “什么!!”万俟奕阳瞪大眼睛,嘴比脑子快。 “你是神医我是神医?”看着园中的角落,男人起身,吐出几个字。 万俟奕阳立刻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可怜巴巴地看着黎渊,“阿渊……” 黎渊歉意笑笑,自己穿上衣服,“神医,是我这身子太差劲了吗?” “这是毒,我师弟的毒方,我不能根治,你们还是要去找他。看你的身子,他应该给过你缓解的药物,他惯是这样,我也只能给你些更好的,剩下的还是要去找他。” 黎渊听了后,心中难免有些失望,不过这也在预料中,他点点头。 但他转而看向被打击到很是难堪的万俟奕阳,只见万俟奕阳一会勾唇一会沮丧,一会懊悔地要哭出来,一会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这也不怪他,今天事太多,他面子薄,承受不了。 黎渊抿抿唇,想问两句,还没出口就被神医打断了。 “你是神医我是神医?” “额……您是。” 第134章 从神医家中出来,万俟奕阳耷拉个脑袋,跟在黎渊后面。黎渊有点心软,停下脚步,伸出手去牵他的手,“牵手可以的。” 万俟奕阳沮丧,“阿渊我觉得我有点笨,要是我可以早点,再少做一些蠢事……” “没事的奕阳,已经很早了,我原以为到死都不会有这样的日子,我很开心的。”黎渊拉拉他的手,“抱歉的应该是我,我这身子太差。” “我不在乎!”万俟奕阳上前抱住黎渊,“我只是太喜欢你了,所以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但是阿渊我不在乎这些,只要你在我旁边,就可以的,真的。” 黎渊松口气,他回抱住万俟奕阳,“我在的。” “阿渊你真好。”万俟奕阳闻着黎渊身上的香味,心中更觉亏欠。 “我们之间不必说抱歉,我连奕阳你脱了裤子去摸藕的样子都见过,更不必说其他。所以,那些事没关系的。”黎渊指的是万俟奕阳和他花楼的那个误会,“更何况……那个时候的你,也很俊朗。” “俊朗不起来了阿渊。”万俟奕阳心中复杂,“我明日就跟慧慈一块念经去。” 第141章 “那也是最俊秀的小沙弥。” 而他们的身后,一身黑色的男人站在门口,只露出一双眼睛,静静看着这边。他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怀念惋惜,跟周围的场景一般,如同腐朽的墓碑。 回了家,跟江上燕说了说情况,她也没有多意外,二人这才回了自己的小院中休息。 黎渊心有疑问,一回房就在书案上写纸条,他想知道神医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何会说自己名声不好。这种事自然就要去问慧慈,他那扬州最大的花楼可不是白开的。 他写着字,万俟奕阳那边可不消停。黎渊的余光里面都是他一会抱着被子出去,一会又抱着回来,反反复复。 “奕阳你这是?” “我,我看看阿渊睡哪里合适……”万俟奕阳见他困惑赶紧解释,“我是怕阿渊毒发,会冷,想跟你一块,我没有别的心思,我说过的话都做数,阿渊不要多想。” “我们在家中,姨夫姨母还在,不要太过,我自己可以的,有事我会叫你。”黎渊眼看着他每说一个字,万俟奕阳就沮丧一分,只好不再逗他,“不过我可以多去你房中研究一下武学。” “那我也可以过来跟阿渊一起练练琴棋书画。”万俟奕阳喜笑颜开。 “是。” 这么一折腾,黎渊也有些累了,他打了个哈欠。跟万俟奕阳说了一声后就在床上躺下,闭着眼睛想小憩个一时半刻。 万俟奕阳自然不会说什么,只小心地替他盖上被子,在他的手心落下一吻,才放回被子中。万俟奕阳小心翼翼拉下遮光的帘子后,表情才渐渐变得沉重。 他一开始想的只是多么可惜,忘记了宝贵的记忆。可真的越想越难过,那些乱七八糟的冲动已经不足挂齿。 黎渊总说他不介意,但是万俟奕阳自己心中却有一个坎。想到第二日黎渊担惊受怕,小兔子一样害怕他想起来的样子,万俟奕阳心中就忍不住发酸。所以他才是彻头彻尾的傻子,只有黎渊像水一样包容着他的一切。 他的莽撞,黎渊笑着接受。他的忽视,黎渊从未介意。而他只能给黎渊全然的爱,分明是他能给的最不值一提的,因为黎渊值得所有人的偏爱,但唯独对他甘之如饴。 当他以为已经很喜欢很喜欢他的阿渊了,但是每知道一点细节,他就会更想把拥有的一切拱手奉上。 想到这里,万俟奕阳有了想法。他看了眼帘子后面的正睡的安稳的黎渊,转身就走了出去,他要去找江上燕。 黎渊这一觉睡的香甜,等他醒来的时候,屋中都已经点上了蜡烛,昏暗昏暗的,跟他写婚书那夜有点像,让他一瞬间有点恍惚。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黎渊揉揉眼睛,下意识叫万俟奕阳,“奕阳?你在吗?” “阿渊你睡醒了。”万俟奕阳放下手中的东西,又点亮了几盏灯,屋里面立刻亮堂许多。 “娘刚刚派人去炖了一点粥,加了点神医养身的方子,我尝过了,不难吃的。我这就让人去热一下,阿渊吃点。” 万俟奕阳把帘子拉开,伸出两只手,就看见因为睡的有些热,整张脸红红的,还带着点薄汗的黎渊,倒是比他惨白着脸的时候健康很多。 黎渊刚睡醒,有点懵,顶着微乱的头发,眼睛没什么焦距,倒像是之前的多少日子里,那个少年心性的黎渊。 万俟奕阳心软成一片,他上前环住黎渊,“阿渊等等,现在就掀开被子,你会着凉的。” 黎渊闻言回过神,这个角度他只能看见万俟奕阳的下巴。 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他已经长出了点胡茬,比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多了点什么。黎渊咬了咬唇,“奕阳,你之前说,我想要什么就找你要,还做数嘛?” “依然作数,阿渊你想要什么?” 黎渊伸手,把他刚挽起的帘子拉下来,环境顿时昏暗几分。他鼓起勇气,就像是回到写婚书的那个夜,不过此时的他有了其他选择。 “你可以亲一下我吗?”黎渊小声说。 万俟奕阳心神一动,爱意更甚,他哑着声音,“好。” 似当年又不似当年,像是补上了遗憾,黎渊想。 但或许每件事都有存在的价值,经过了那么多事,才会有现在的好结果,让他们成为了现在的万俟奕阳和黎渊。 “这是慧慈的回信。”万俟奕阳从鸽子腿上取下信件,对着正在喝粥的黎渊说。 黎渊小心翼翼吹凉粥,他们刚刚有点冒失,他的嘴角又破了。热粥刺激到嘴唇,有点痛。他只能让万俟奕阳读给他听。 “他说,你问的关于神医的事,其实江湖上口口相传,不少人都知道了。说是有一天早晨,神医衣不蔽体被人撞见,都说是与男人苟合,因为很多人都看见了那个男人轻功飞走的背影。江湖中嘴杂,就有不少人背后指指点点,也有人要神医说出男子是谁,但他三缄其口,任凭这些脏水都往自己身上泼。” 黎渊微愣后叹口气,“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不是所有人都像姨母一样可以接受我们这种。怪不得今日他会取出帕子垫在我的手腕上,怕我嫌弃,指定是之前就有人用这种事欺辱他。” “这男人会轻功,一定也是江湖中人,为何不出来护他?”万俟奕阳皱紧眉头,“不担当,不是可托付终身的人。阿渊,你相信我,我肯定不会。” “我知道。”黎渊笑笑。 “后面还有一段,说是出了这事,武林盟主家都不让神医进入,要神医方圆十米外绕行。于是他也换了性情,从此黑纱随身,自己跑到扬州隐居,不再过问江湖事。” 黎渊表情凝重,粥也无心喝,“这种事就可以泯灭掉神医之前的功绩吗?只凭几张嘴,就大逆不道了?” 万俟奕阳害怕他气坏身子,赶紧上前安抚,“没事没事,我们将来有机会一定为他正名!” “可这种事本身为何就算污点……”黎渊有些沮丧,“也不知道背后有没有人有这种话辱骂你。” “没事,背后骂就去骂,当面骂我就揍到他骂不出来为止,我和阿渊一道,谁也阻止不了我们。”万俟奕阳替他吹凉粥,喂到嘴边,“再喝一口。” “有点喝不下。”听了这事,黎渊有点心疼神医。 “你这药膳可都是用最好的药材,这一碗几两白银都是少的,再喝一口,嗯?”万俟奕阳难得的温柔劝说到。 想到白花花的银子,黎渊才随了他的心意,点了点头,“我再喝点。” 而与此同时,圆月爬上天际,慧慈站在花楼的最高层,楼下是莺莺燕燕一片喧嚣,这是花楼最热闹的时刻。 知墨穿回了之前在花楼的旧衣,走上前,“看什么呢?” “想事情。”慧慈回头,挑了挑眉,“哎呦。” “是不是比当年更好看?”知墨左右转转身子,显示给他看,“我没想着楼里的姑娘们还给我留着,说是当时就知道我会回来。” 慧慈不接话,“是挺惊讶,没想到还没胖,能穿,省钱了。” 知墨习惯了他阴阳怪气的说话方式。也就没提刚刚自己下楼的时候,楼中的熟人都说起自己走后,慧慈的心情可不算太好这件事。 故地又今日,不必多言。 “我想起一个梦,梦里面的姥姥发髻上面有三把刀,他们说,那是来自泉州的风俗。”慧慈接着看他的月亮。 “又是泉州。” “是。”慧慈停顿,“虎穴龙潭我也要去闯一闯,因为这是姥姥托付给我的事。” “好。” “幽州呢,有发生什么吗?” 知墨的脸色冷峻两分,“我让他们有消息就传到这里来,果然我今日刚到就收到了消息。” “如何。” “顾直果然在押送粮草的时候受到伏击,不过目标不是顾直,而是粮草。还好我派人一直护送着,所以没出什么事。梁一已经上奏加派人手过来,这批粮草已经于昨日到了边塞,顾直也算是将功补过。” 慧慈点点头,“跟你家里之前很像。” “不过这次不会再有满门抄斩了。”知墨松了口气,“这一切我总觉得可以在泉州得到解释。” “我亦然。” 第135章 第二日,扬州城内下起了稀稀落落的小雨。黎渊撑着把泛黄的油纸伞,走过滑腻的石板路,不请自到,再次扣响了神医的木门。 依旧是熟悉的黑纱遮面,男人看了看他身后,“他呢?” “一早就出去了,不知道在忙什么。” “那你来找我做什么。”男人拉住门框,不是很欢迎黎渊。 黎渊举起手上的东西,“带了点名贵药材,想跟神医交个朋友。” 男人眸色淡淡,“你平日也是这般多管闲事,好心到什么事都要插一脚吗?” “之前和奕阳是这样的,后面我病了,管不了了。”黎渊笑笑,“神医别说我自不量力。” 男人皱紧眉,像是看不惯黎渊妄自菲薄的模样。他瞥到黎渊湿湿的衣摆,终究还是心软了,“能好。” 第142章 “那神医让我进去?” “嗯。”他放下手,沉吟两秒,“我叫白舒意。” “舒意,好名字。” “谢谢。” 二人进了这个不大的院落,白舒意想让黎渊去屋里,黎渊婉拒了。他看上侧房延伸出来的一弯长廊,里面摆了桌椅。雨声从檐上落下,敲在石上,别有一番滋味。雨不大,偶尔还能看见微微打湿了羽毛的小鸟,一边相互啄着羽毛,一边叽叽喳喳。 “那里如何?” “穿廊风。” “这又何妨,舒意借我一件薄衣,我们点上炉火热茶,岂不乐哉。”黎渊举起手上的盒子,“我还带了一点家中做的点心。” “……”他叹口气,“好吧。” 终于,黎渊披着件黑衣,捏着青玉茶盏,品了一口,“好茶。” “不是茶,是草药,我煮的麦冬。” “那也很好。”黎渊眉眼弯弯,“谢谢舒意。” “……不必。” 许久没有承受过这种好意,白舒意有点手足无措,“你要是想要我给你配的药,还没有配好,几日后我会送到万俟家。” “不急,我来不是为这个。” “那是为什么?” “想跟你讲个故事,我和万俟奕阳的故事。”黎渊的声音像春日扬州的溪水,尾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热气模糊了两个人的脸。 “娘!”万俟奕阳在厅中急的上蹿下跳,坐立难安,“真的没有办法吗。” 江上燕摇摇头,“这种大师都是可遇不可求的,知道上回遇见有多难吗,大师都是动不动就出去云游的。神医来扬州,为娘我使了多少心机,才让他得到些清闲日子,少被那些嘴上不干净的叨扰。” 万俟奕阳忽觉不对,“所以娘亲你知道神医的事?” “知道啊,要不是你们两个混小子,我也不至于出手护着。”江上燕喝口茶,“不过我出手只是想起你们两个,不是携恩图报,你别多嘴,咱们家不做那种小人行径。” “这是自然。” 只是这样,黎渊多少心中会好受一点,总是有人站在神医这边的,他也就不至于睡不好觉了,万俟奕阳想。 “那我这事……” “帮不了。” “算了,我自己来吧。” 大不了受些小伤,阿渊一定会红着眼睛心疼他的,再温柔地吹吹,万俟奕阳光想想心就软成一片了。 “这就是我和他的事了。”黎渊喝了口茶水。 白舒意没接话。 “我不是想问你的事,只是跟你分享一二,想劝你别太悲伤……” 白舒意长叹一口气,当着黎渊的面,默默摘下覆盖着全身的黑纱,露出他的脸。他面部柔和,五官俊秀,倒是显出点稚气来。但瞳孔里面含着阴翳,即使热气蒸腾也没有化去。 嘴角像是永远染了雪,看不出原本应该具有的活泼样。整个人透出点心死的衰败。 黎渊眉眼微颤,心疼他变成如今这样。 “你不必可怜我,我有我自己的道理。”白舒意开口,“我和你是同类人,我们很像,我看的出来,你不知前尘,若命运凑巧,你现在不懂,以后会懂的。” “也许,也许他是有什么苦衷……”黎渊想劝他两句,“若是他负心,你好好活着,也不失为一种报复,没必要……” “你以后就知道了,这江湖中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刀子,往你的心口扎。”他站起身,看着外面的雨滴落在台阶上,“水滴石穿,只把你的心扎透。你比我幸运,有人跟你一起扛,将来他人谈起也会夸一句是意气风发,并肩携手的伟事。” 他一顿,“当你足够光辉耀眼,你们的真诚和勇气不过是风月的点缀。但我不是,怯懦踌躇欺骗,会像乌云一样,一旦出现在天边,就会侵蚀掉所有阳光,所以一开始,我就没了你这种幸运。而这是我的错,我是在赎罪。” “什么意思。”黎渊不懂,“我只知道我们会站在你这边,你何不过的好一点。” “别说了。”白舒意看了看茶壶,往里面扔了点其他药材,“你那么闲适在我面前,有点像炫耀,我会嫉妒。” “我不是这个意思。”黎渊慌张想解释。 白舒意却上前拍拍黎渊的肩,分明二人年岁差不多,他却带了点黎渊看不懂的情绪,“没吓到你吧,说着玩的,知道你是好意,你这个朋友我交了,谢谢。” “是。” “若有幸,你们得见一人,替我说句吧,就说……” “什么?” “既知身是梦,一任世如尘。” “既知身是梦,一任事如尘……”黎渊一边嘴里念叨着,一边往家中走。此时雨后初晴,孩子们都跑了出来,嬉闹着玩积水。青苔白墙乌瓦,天空湛蓝如洗,黎渊一身白衣走在小巷中,笨拙躲过吵闹的孩童,却脚下骤然一滑,身体失去平衡。 他瞪大眼睛,发梢在空中扬起一个弧度,“啊。” 下一秒却倒入一个温热的怀中,熟悉的声音在头上响起,“我说了要送阿渊过来,非说我在那里,那个神医会听不进我讲话,我说什么了,阿渊还不是走路都走不好。” 黎渊抬眼,就见万俟奕阳噙着笑,一只手抱着他的肩,另外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关切地看着他。 黎渊试图站起来,却动作到一半,脚底再次被湿腻的石块滑倒,再次重重跌回万俟奕阳怀中。 万俟奕阳忍不住笑,“这也是阿渊想要的吗?为何不开口说,但这样我也认。” “胡说。”黎渊红了脸,孩子在场,不能太过分。他只能掐住万俟奕阳的衣摆,自己艰难站起身来。 万俟奕阳的手一直护在他身后,雨后湿滑,黎渊瘦的没有多少肉,摔到可不是小事。 他转而吓唬那些孩子,“还不回家找娘去,小心被打屁股!” 黎渊赶紧解释自己没事,不要凶孩子们。 所以孩子们都不怕他,反而你拉着我我拉着你,围绕着二人,边转圈边唱起歌谣来。 “日照枯井水上流,老树开花在深秋,菩萨闭眼金刚怒,血月当空满鸿沟,三更敲起五更鼓,冬雷震震夏雪稠,待到金乌吞北斗,万姓共贺同携手……” “乱七八糟唱什么呢,赶紧回家去!”万俟奕阳挥挥手,驱散人群。这帮没规矩的,岂不是看黎渊好看,欺负他呢。想万俟奕曦自己小的时候不就最爱拉着黎渊,去扑那些漂亮的花蝴蝶。 他的阿渊在他眼中就是停在芍药花上,最漂亮的那一只。 “再撞到阿渊,我就去你们家里找你们爹娘,好好教训你们!” “嘻嘻,哥哥坏人!我们走!”孩子们一听这个,作鸟兽状散去,嘴上还念叨着那首很是顺嘴的歌谣。 “日照枯井水上流,老树开花在深秋……” 不过片刻,就有两首晦涩不明的诗歌传到黎渊耳中,像个预言,又像是偈语,绕在黎渊的脑海里面。 一会是白舒意悲伤的眼,“既知身是梦,一任事如尘。” 一会是孩子们笑着叫着的情景,那些看似不通逻辑,怪里怪气却无比顺嘴的歌谣,“日照枯井水上流,老树开花在深秋……” 黎渊捂住了自己的头,他感觉很不对,孩子们说的根本不像童真的玩笑话,他喃喃出声,“水,上流……花开深秋……满鸿沟……” “阿渊!阿渊你怎么样!”万俟奕阳的身影在黎渊眼前逐渐模糊,黎渊头痛欲裂,终于还是抵抗不住,眼前一黑,晕倒在万俟奕阳怀中。 “阿渊!!” 万俟家。 “阿渊怎么样了!”万俟奕阳试图去拉白舒意的领子,却被江上燕拦住。 “不得无礼!” 白舒意依旧还是他那副黑纱遮面的样子,他躲过万俟奕阳试图接触自己的手,摇了摇头。 “什么……”万俟奕阳眼睛一下子瞪大,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跪倒在地,“你,你什么意思,阿渊……我的阿渊没救了吗……” 不想多说话的白舒意一愣,还是皱着眉开口,“我的意思是没醒。” 万俟奕阳眼睛一亮,拍着自己的胸脯,“还好还好,不是没救就好,吓死我了,我真以为阿渊要抛下我了。” 白舒意抿唇,犹豫后开口,“你早上是有事没来吗?” 万俟奕阳不知他为何问这种事,还是如实回答,“阿渊说我去,你会不愿意跟他交心,不让我去。” 白舒意点点头,“是个聪明人。” “什么聪明不聪明的,我的阿渊到底怎么样了!”万俟奕阳没心情跟他打哑谜,“娘亲说就是剩半口气的人你都能救回来,阿渊只是中毒,应该,应该没大事吧……” “应该是没有休息好,舟车劳顿,一块发病了,跟毒没有关系。他身子太弱,不要操心太多事,心思太重,对他没什么好处。” “心思太重?”万俟奕阳皱眉,黎渊能想什么事困惑到晕倒? 第143章 第136章 “咳咳。” “阿渊!” 屋内传来了黎渊的咳嗽声,万俟奕阳顾不得追问白舒意,慌张跑回里屋,掀开床帘,将伏在床头咳的难受的黎渊抱起,“怎么样阿渊,还难受吗?” 黎渊白着一张脸,没什么血色,摇了摇头,沙哑着声音,“还好。” “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万俟奕阳用指关节轻轻擦去黎渊刚刚因为咳嗽溢出来的泪珠,不自主带了点责备,“早知道我就不让你多管闲事,把身子都拖累了。” “怎么能说多管闲事,咳咳。”黎渊看着外面的几人都走了过来,只得轻轻推开万俟奕阳,“总要有人做的,只是我遇上了,做不到袖手旁观。” “你这身子跟破布一样,他或者我给你的药顶多是打个不太牢固的补丁在上面,注意一些,不然我怕你走不到泉州。”白舒意把一瓶药丸递给万俟奕阳,“这是养身子的,针对这个毒的药明日送来,药性不相冲,可以混着吃,你先拿着吧。” “谢谢神医。”万俟奕阳语气里面多了几分尊敬。白舒意挑挑眉,躲在黑纱下的脸让他们看不清表情,但总能感受出他心情还不错。 “舒意。”黎渊叫住转身要离去的白舒意。 “哦?” “……算了。”他想问白舒意的那句话什么意思,但是顾及着这么多人在现场,只能吞了回去。 “那我走了。” 江上燕赶紧从袖子中取出钱袋双手放在白舒意的手里,“谢谢神医救命。” “小事。”白舒意掂量掂量,“太多了,夫人。” 江上燕赶紧解释,“不多不多,多亏您救了小黎,小黎一条命比这些重要的多。” “那也不必这么多……” 屋子里面顿时多了很多客套话,这时,万俟奕阳突然插嘴进来,“拿着吧,我和阿渊以后麻烦你的地方多了去了。” “额。”江上燕语塞。这话是这么说的吗? “那我就拿着了。”白舒意笑答,“看来令公子倒是没拿我当外人。” “那是自然!”万俟奕阳满嘴答应。 白舒意看了眼黎渊,便转身出去了。 黎渊见万俟奕阳这么给面子,还有什么不懂,他想给万俟奕阳一点心照不宣的感谢,可在这么多人面前总是放不开。于是他思考片刻,在被子下面轻轻捏了捏万俟奕阳的腿。这双腿覆盖着肌肉,还蛮硬的,让他下不去手。所以黎渊便加大了力气,毕竟手感不错。 下一秒一双手就伸了过来,握住了黎渊微凉的手指。万俟奕阳嘴上还在跟江上燕说着话,手却轻轻捏了捏黎渊的手,像是在阻止不听话的稚嫩孩童。 “乖,神医说了不行。”应付过江上燕,万俟奕阳凑在他的耳边跟黎渊说,“别勾我。” 带了点沙哑的声线刺激的黎渊耳朵一麻,他下意识抬眼,却见万俟奕阳鬓边隐隐泛着点晶莹的汗珠。 他赶紧低下头,如同蚊子一般呢喃,“我不是这个意思……” 万俟奕阳没脸没皮,带了一点贱气,轻轻扯了一下黎渊的脸蛋,“嗯,阿渊心思纯洁,可我是。” 江上燕见两个孩子有事要说,便带着人出去了。黎渊余光看见屋内没人,这才拉住万俟奕阳的手,不大好意思,“神医说不许,但应该没大事的吧,奕阳你若是……” “啪!”黎渊话没说完,万俟奕阳便给了自己一个巴掌,这把黎渊吓到浑身一抖,“奕阳!” 万俟奕阳抓住他想抚摸自己脸庞的手,一脸真切,“阿渊,我嘴不老实,该罚。” “啊。” “我说那些只是跟你调情,想看阿渊害羞的样子而已,你不要多想。我要的是阿渊这个人,不是任何。阿渊下次再不心疼自己的身子,我就接着打我自己,阿渊肯定会心疼对不对?”万俟奕阳把那只手放在嘴边,轻吻了一下手心,“所以,阿渊再说一遍。” 黎渊手心一热,耳根红了个透彻,真遭不住。他可以抵抗任何笨拙或者精巧的勾引,但万俟奕阳是全然把心给了自己,让他心甘情愿随他意。 “不,不说了。” 万俟奕阳揉了揉他的头发,“真乖,睡吧。” 黎渊还想再说什么,万俟奕阳的巴掌自己摆在了自己的脸旁,仿佛下一秒就要抽上去。黎渊只能把话咽下,“好,我睡。” “乖阿渊。” “那我睡醒可以找慧慈玩吗。”黎渊躺下去,任由万俟奕阳动作,“我好久没逛过扬州城了,只在楼内看看,不出去。” 黎渊裹着被子,头发乱乱的,手举在胸前,小心翼翼跟他讲话。一双眼睛领着他,容不下其他人,万俟奕阳心软了大半,什么也听不进去了,只能说嗯。 “好好好,都由你。” “二十四桥明月夜!” 琉璃灯和星光月光一起在河上投下一池金子般的光斑,画舫过处再搅碎它们,琵琶声与酒香缠绕着花楼的窗棂,不知道是谁家的酸臭秀才在楼下举着酒杯大喊前人的诗句,却惹得黎渊捂唇发笑。 “你这还挺热闹。” “还行吧,每个晚上不都这样?”慧慈把杯子递给黎渊,“瘦西湖好看吗?” 黎渊点点头,跟着他一块倚在窗前,看着外面粼粼的波光,“好看,跟别的地方的水都不一样。” “茶?我还以为你会给我酒,毕竟都在这种地方了。”黎渊喝了一口有点惊讶。 “不给你这个,旁边你这位可就要发疯了。”慧慈指了指站在一边的万俟奕阳,“他这是怎么了,怎么跟偷东西一样?” 确实,万俟奕阳跟黎渊进门的时候,就下意识用袖子挡住自己的脸,一直紧盯着地上,甚至是拽着黎渊的衣角上的楼。现在都在屋里了,还背对着门,好像墙上那两幅故作风雅的画多漂亮一样。 “不知道。”黎渊摇摇头,“也许是奕阳文意大发?” 万俟奕阳听见了,赶紧点头,“可不是,一看慧慈你就是个文雅人物,这画真漂亮,不知道是哪位大家的作品?” “原来墙上有块血迹,就街对面随便买了一幅挡挡,便宜。”慧慈眯着眼睛看他,直觉不对。 不过他没有多想,万俟奕阳的想法让他不理解的时候也不少。慧慈只是拉着黎渊说话,“你找我什么事?” 黎渊把今日在街上听见的童谣复述给他听,“我觉得很奇怪,哪有冬天下雨夏天下雪的,又哪有北斗吞噬金乌的说法?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多想了……” “我来查。”慧慈一口应下。 “可万一是我想的太多,还要劳烦你的人脉……” 慧慈拍拍他的肩膀,“你啊,就是想太多。” 黎渊一愣,随后想开一般,勾起嘴角,“是,是我想太多,多谢慧慈。” “小事。” 两个人正说着话,吹着晚风,听听楼下的靡靡之音,居然也有点趣味在里面。 “知墨呢?” “楼下送菜,楼里人手不够,雇人还要钱。”慧慈喝了口酒,没往心里去,反而只顾着关心黎渊,“吃了没。” 正巧,这时门被敲响了,一个千娇百媚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楼主,奴家来送晚饭了,您吩咐的鳜鱼今日很不错。” 慧慈打趣,“还真巧,刚说就来了,我听万俟奕阳说你就爱吃鳜鱼,就吩咐人备下了。” “正是,多谢慧慈。” 二人一道去门口取吃食,却见万俟奕阳僵硬着身子,背过头,一动不动欣赏那副毫无美感的画。 慧慈看了一眼,“文曲星下凡摔到脑子了?” “不懂。”黎渊摇摇头。 二人打开门,门外穿着红裙子,满头珠钗的姑娘浑身香香地走进来,看见黎渊,“公子可真俊。” “姑娘说笑了。”黎渊谢过。 那姑娘扭着腰把托盘放到桌上,下一秒却惊呼出声,“哎呀妈呀,咋是你啊,少侠你又来了?” “啊?”黎渊和慧慈跟着姑娘的手指一起看向万俟奕阳。 万俟奕阳僵硬着身子,一点点转过头,声音都透着一分僵硬,“姑娘你认错人了……” “那我有啥认错的啊,可不就是你!”姑娘叉腰,“喝的醉醺醺的就来找人,你找娘子为什么来花楼找,大闹我们这,我可没忘!” 黎渊眯起眼,“敢问姑娘是什么时候?” “我想想,大概快到冬天的那个时候,有点凉飕飕的,他就来我们这了。” 黎渊眨了眨眼,估摸一下,那可不就是自己离家出走的时间? “哦?” 而就在这时,知墨也端着几盘菜挤了进来,看热闹不嫌事大,“泥中荷说,在幽州的时候,万俟奕阳也让他带着去花楼来着,厮混了一晚上,花不少银子。说是花楼还不够,隔壁楠风馆都送了人来,何其潇洒。” 慧慈挑挑眉,看着僵硬无比的万俟奕阳,再看看神色不明的黎渊,还是没把话说出口,只是拍了拍黎渊的肩膀,“先吃饭,吃饱了揍人疼。” 第144章 黎渊一笑,“怎会,慧慈说笑了,来,我们吃。” 万俟奕阳心虚,不敢上前。 “奕阳,来,过来吃饭,你不是也没吃吗?”黎渊温温柔柔笑着招呼他。 万俟奕阳放下心来,“来了阿渊。” 四个人这顿饭虽然吃的有些嘈杂,但总体来看还是宾主尽欢。最后,黎渊手上拿着慧慈用油纸包好的米糕,挥手告别,“别送了,我们回了。” “下回再来,我这厨子都是特意请的。” “好。”黎渊拱手谢过。 夜色渐深,万俟奕阳心虚地拉着黎渊的手,一路回到万俟家。万俟峰还没睡,在院中舞剑,看见他俩回来不甚满意地训斥万俟奕阳,“小黎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没事早点回来睡觉,小黎你也是,净由着他瞎胡闹。” 黎渊替他解释,“是我任性了,跟奕阳没有关系。” “你啊,就惯着他吧。” 万俟峰背着手,摇着头走了。黎渊拉着万俟奕阳进了自己的小院,然后就带着他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 万俟奕阳此时此刻还有心情想歪,“阿渊啊,神医说了……” “啪!” 下一秒,黎渊闪身进去,房门关上,发出一声剧响,差点扇到万俟奕阳脸上。 第137章 黎渊不是圣人,虽然他往往会用近乎没底线的心态去包容万俟奕阳。但二人在一起后,他总归被万俟奕阳毫无保留的坦白真诚惯的有了点小脾气。找回了原来在江湖上潇洒肆意的模样,他也说不上这是好是坏。但他知道万俟奕阳不会因为这点生气,所以他颇为心安理得。 即使他现在很生气,是的,很生气。 花楼里面给万俟奕阳面子,没有发作,但没有一个人是想看着对方跑去花楼花天酒地的。虽然红裙的姑娘说他应该是去找黎渊的,也依旧没有让黎渊心情好点。 谁家找兄弟去花楼找去? 黎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被子皱成一团,说出去外人都不信这是那个看起来温温柔柔的清冷黎渊。 是万俟奕阳让他如此失态。 正烦着,黎渊却忽然听见窗边传来翅膀的扑腾声。这个时候也只能是慧慈了。黎渊趿拉着鞋,裹上一层薄衫走向窗边,伸出他纤长的手指,一只鸽子就这样停在了他的手指上。 月光之下,居然说不清是手指更白还是鸽羽更白。 “辛苦了。”鸽子蹭蹭黎渊的手指,见他取下信桶,这才扑腾着翅膀又飞走了。 “阿渊……”黎渊一偏头,这才发现万俟奕阳坐在自己的房门前,手上不知道拿着什么,正对他讨好地笑着,“地上有点凉,阿渊。” 黎渊看见他这样,多少有点心软,他咬咬唇,躲避万俟奕阳的视线,打开纸条,里面只有一句话。 “心疼装可怜的男人,小心吃亏一辈子。” 黎渊抬眼,看向万俟奕阳,只见他的背后正露出小板凳的一角,他藏也不知道藏严实点,月光之下,凳子的影子拉的挺长,躲无可躲。 万俟奕阳见他不说话,接着可怜巴巴求饶,“阿渊,给我件你的衣服好不好,有点冷,我盖一下,阿渊的衣服香呢。” 黎渊静静盯了他几秒,随后毅然决然地关上了窗,直接转身回去了屋里。 “诶?”万俟奕阳眨眨眼,不应该啊…… 黎渊侧躺在床上,盯着门口的方向,万俟奕阳应该还坐在那里,不知道在干什么。外面月光洒下来,不知道有没有蚊虫,要是咬了万俟奕阳,他要难受上好几天。 想到这里,黎渊不由得心中一抽。简直要把慧慈的话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刚要动作,却被万俟奕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点小心翼翼,“阿渊,睡着了吗?” 黎渊抿着唇,敲了敲床边,示意自己没睡,但是不想跟万俟奕阳讲话。 多少带着点情绪的行为却让万俟奕阳笑出声来,阿渊这个样子在他眼中无异于因为受伤一直收着爪子的动物终于放开胆子,显示出自己的脾气。 “阿渊啊,要不要听我解释一下,不然我感觉阿渊也睡不好。”外面月色如水,照着万俟奕阳手上的石块。他在自己手上翻弄几下,灵巧至极,没等来黎渊的敲床声音,却等来了非常刻意的翻身的声音。 万俟奕阳勾唇,“那我就说了哈。” 那是黎渊离家出走的不知道第几天。万俟奕阳醒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黎渊,他晕过去之前分明看见敌人的弯刀钩住了黎渊的腰,但他早就脱力,也再无力阻挡。 谁知道他光穿着里衣,带着一身伤,跑遍了万俟家,也没有看见黎渊的人影。 江上燕没有撒谎,她只说黎渊说有点事,便托着病体走了。她也想找回黎渊,但真的找不到他。 万俟奕阳心下更着急,他想着黎渊曾经说过,他爱小桥流水人家的温柔惬意,爱潺潺溪水冲刷过鹅卵石,爱屋檐上面的缕缕炊烟。 万俟奕阳找遍了近乎所有的南边地界,可连一句黎渊的消息都找不到。终于有一天他再也撑不住,从城外的酒摊那里喝了很多最劣质的绿蚁酒,喝着喝着就迷迷糊糊的跑进了扬州城里最繁华的花楼。 花影绰约,让他看不见眼前的场景,他跌跌撞撞,下意识念叨着黎渊的名字,“阿渊,阿渊……” 红色衣裙的姑娘看过来,“呦,少侠您找哪位姑娘?” 万俟奕阳只听懂了一个“找”字,“找阿渊!” “阿鸳?我们这可没这位接客的姑娘。” “不是姑娘。” “呦,难不成是意中人?”姑娘盯着他,“不会是找娘子?上这来找娘子,少侠您可真有趣。” “找,找人……”万俟奕阳用手上的剑撑着自己的身子,一个劲儿念叨。 就在这时,从楼内走出一名小厮,他把万俟奕阳从侧门迎了进去。万俟奕阳迷迷糊糊中,只能看见这是个很诡异的屋子,屋顶上挂着许许多多类似魑魅魍魉、面目狰狞的面具,下面挂着铃铛,分明没有窗,这些铃铛却无风自动,发出令人心中发颤的声音。 万俟奕阳酒醒了一点,往前一看,就见帷幕后面有一个透着点红色衣衫的身影。 他的声音却没有花楼里面一贯的带着钩子的妩媚,却很是不耐烦,“找人?” 万俟奕阳一愣,随之反应过来,重重点头,“嗯。” “我们楼中可不做亏本生意,要情报,需要拿东西换。” 万俟奕阳一愣,刚想开口,就被他打了回去。 “现在,身上的东西,比如……”你的手指,帷幕后的人语气中充满了暗示。 万俟奕阳手攥成拳头,像是非常纠结。随后他毫不迟疑把手上的剑扔了出去,“给你这个,我要找引川公子,黎渊。” 帷幕后的人一笑,倒是没想到他这么不拘一格,“江湖中人,都是宁愿丢了姓名都不愿丢了武器的。” “我家有钱,大不了再铸,你赶紧告诉我阿渊在哪。”万俟奕阳向前一步,周围的铃铛一起相互撞到,发出刺耳的声音,万俟奕阳也像一下子被控制住,前进不了。他只能在原地补充,“金陵人氏,黎渊,花离渊,江湖号称引川公子,我只要知道他在哪。” “看你心诚,我就告诉你吧,在北之北,山中山,重峦间,叠嶂后,踏破铁鞋,方可寻觅,你可愿意?” “愿意!”万俟奕阳立刻点头,随后,那人一挥袖子,万俟奕阳没听懂他说的这些话,没来得及追问,就晕了过去。 等他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天光大亮,他躺在大街上,周围来来往往很多百姓都侧目看他。而他随手一摸,自己的佩剑居然还在,而手中多了一张写着村落位置的纸条,这就是他可以找到黎渊的原因。 “现在想来,那人分明就是慧慈,他试探我,不会对村中产生什么威胁,才让我去寻你。”万俟奕阳盯着手中的红色石头,“就是这样了,阿渊我真不是故意去的,那个时候我不知人事,所有的冲动都是阿渊给我的,我当初不懂,现在才懂,是我要谢谢阿渊。” 谢谢阿渊,赐给了他生命中必不可少的部分。 黎渊听见这话,再也顾不得硬心肠,从床上下来,跌跌撞撞快步走到门口,跪下身,伸手摸着红木的门框,像是在抚摸万俟奕阳的后背。 他终于开口,“慧慈也是想救我一命。” “是,他心善呢。”万俟奕阳一笑,随后突然意识到门后的声音不对,他皱眉,“阿渊是不是跪在地上?地上凉,你快起来,要是着凉了可不好。” “啊,好。”黎渊听话,乖乖站起身来,刚试图打开门,却被万俟奕阳从门外拉住。 他红着脸,有点不好意思,隔着门说话,就可以看不见黎渊的脸,毕竟这 第二回去花楼确实有点丢脸。 “阿渊,还有 第二回呢。” 他不提,黎渊都忘了。 第145章 “其实也没事……” “让我说吧阿渊。”否则下回被谁提起,万俟奕阳可受不了再来一回独守空房了。 “好。” 万俟奕阳笑笑,扭捏许多,“我不小心撞破了梁一和泥中荷的事,我那个时候已经意识到一点点,但还是拿不准,毕竟如慧慈所说,我就是个木头。” 万俟奕阳挠了挠头,“所以我就跟着他去了,我在花楼点了一堆男男女女,他们漂亮妩媚,却都不如阿渊,我只会在他们脸上寻找最像阿渊的地方,去比较,最后发现都不如阿渊。我只想着快点回去见阿渊,他们左右逢源,我却看不惯,只想看阿渊不理我的样子。” 他叹了口气,意有所指,“哎,怎么阿渊不理我的样子也这么好看。” 万俟奕阳红了脸,额头贴在门上。黎渊在里面也听的红了脖颈,只能倚在门上给自己降温,毕竟万俟奕阳说的话属实太不知羞。 “阿渊,可以原谅我了吗?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去了,若是再去,阿渊怎么罚我都行。” 黎渊支吾着,也不好意思再见万俟奕阳,是他太放不开,万俟奕阳已经说了这么多次还是承受不住。 “奕,奕阳,外面蚊虫多,你回去睡吧。” 万俟奕阳反应过来,忍不住摇着头轻笑,他仿佛已经看见了黎渊浑身上下都红透了的模样,要是强行进去,黎渊一定会把头埋在他胸口,从万俟奕阳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顺滑的头发和纤长的脖颈。 可天色太晚,黎渊怎么睡得好? “好,我回去睡,阿渊晚上盖好被子,明天带你去喝绿杨春,吃阳春面。” 黎渊点头,却意识到隔着门他看不见,只能出声,“嗯。” “那明天这事就过去了,阿渊要原谅我的冒失了,可以罚我,但不能罚我不让我亲近你。” “好。”黎渊点头。 “那我就走了啊。”万俟奕阳恋恋不舍。 “嗯。” “阿渊别踢被子。” “不会的,我没有这个毛病。”黎渊说。 “是,我有。”万俟奕阳笑笑,“真走了哦。” “嗯。” 月色拉长万俟奕阳的影子,他终于还是走了。 黎渊长舒一口气,紧接着甜意从心头泛起,涌到全身。他仿佛身子都轻快了不少,快快乐乐的快走两步,扑到床上,抱着被子,把头埋进去。 好过分的万俟奕阳。 而月上柳梢头,万籁寂静中,万俟奕阳轻手轻脚推开自己的房门,隔着门可以听见黎渊微不可查的呼吸声,平稳轻缓,想来已经睡熟。 万俟奕阳嘿嘿一笑,没想到睡不好的居然是自己。他刚想翻窗,手下一用力,却发现门没关。 这种心照不宣让他笑出声来,他搓搓手。 “阿渊,我来啦!” 第138章 第二日天气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天空无云,湛蓝蓝的,黎渊的衣服都泛着阳光,很是惬意。 “我?”白舒意指指自己,再指了指白日稍显冷清的花楼,里面安安静静的,没有那些花团锦簇的姑娘们,就连灯都全灭了,看起来颇为惨淡。 “我去这里不太好吧。”白舒意唯一露出来的眼睛里面带着点难言的踌躇。 万俟奕阳跟着他的话,歪头看了看他黑纱遮面的模样,突然意识到这身装扮确实有点晦气,尤其是来花楼。思索片刻,他随意从旁边摘了朵花,试图别到白舒意的耳朵上,给他添添喜气。 黎渊余光看见,吓的眼睛一下子瞪大,赶紧在白舒意背后,踮脚伸手把万俟奕阳的手快速拦下。见白舒意意有所感地回头,慌张之下只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万俟奕阳的手藏进自己身后。 他僵硬地笑了两声,回复白舒意,“怎么会,舒意别误会,就是想介绍朋友给舒意认识一下,他们也有话想问问你。” 白舒意眯眼,瞥见万俟奕阳的手,想了想,纠结一下,还是没忍住,“在外面,就别抱了吧。” 黎渊眨眨眼,随着他的动作,低头看了一眼,原来是他拉住万俟奕阳的这个动作落在白舒意眼中,变成他主动拉着万俟奕阳去搂自己。大庭广众,确实不大好。他赶紧松开手,讪笑着,不好意思再拉。 万俟奕阳勾唇,有了坏心思。他再次试图抬手去给白舒意戴花。黎渊感受到他的动作,也顾不上扭捏,再次拉住万俟奕阳的手,牢牢固定在自己的腰上,对着白舒意用力点头,“马上,马上。” 万俟奕阳被黎渊的幼稚行为触动到,实在忍不住,捂着脸,撇过头笑出声来。却惹得终于明白过来的黎渊,恼羞成怒下用力掐了一下他的掌心肉。 万俟奕阳的视角下,黎渊抿着嘴皱着眉,分明是不大乐意的模样,却显得尤其生动,比之前在村中再逢的时候活色生香太多。这点力道也捏不痛他,跟挠痒痒一样,只能说恰似之前养的小猫,在他心上闹了又闹。 万俟奕阳不管白舒意,转身对着黎渊,另外一只手接过被黎渊抓着的那只手上的花朵,那是支开的正艳的琼花。万俟奕阳低下头,放轻动作,将这朵“以玉为名”的名花插到了黎渊的腰间。 琼花花头不小,显得黎渊腰又细了几分,白衣纷飞,衬得站在花下的他如同花间仙。 “好看吗?”黎渊不解地问,“怎么戴到我这里了,会不会太招摇。” “好看,戴着吧,阿渊这么好看,什么都不带就已经很逍遥了,这花还不至于抢了你的风头。”万俟奕阳笑笑,小心折去锋利的花枝尾端。 黎渊不会在这种小事上反驳万俟奕阳,他把外面的薄衫向后撩了撩,不想让它们破坏琼花的花瓣。随后对着万俟奕阳一笑,“这样就好了,奕阳。” 万俟奕阳心软的一塌糊涂,他刚想说什么就被终于看不下去的白舒意打断,“你俩好了吗?” 白舒意无语,“你们在这里已经很长时间了。” 他补充两个字,“真的。” 黎渊赶紧上前,邀着白舒意走进花楼,“好了好了,我们去见慧慈和知墨吧舒意。” 白舒意看着他腰上的琼花,眉目深沉,多少看不懂的情绪蕴含在其中。 “幸会幸会。”慧慈招呼着,领着知墨在自己房中接待了他们,摆出他们楼中最上好的吃食,还特意把今日最新打捞出来的鱼放在黎渊面前。 白舒意有些局促,他犹豫半响,还是摘下了自己的黑纱面巾,拱手行礼,“幸会。” 慧慈看了眼知墨,他的性子是没什么耐心的,只能说两句让白舒意坐下,就再也忍不住直接开门见山。 “是我叫黎渊他们把你带过来的,因为我实在搞不懂,这世上真的有法子可以一瞬间提升内力吗?” 白舒意看着慧慈,黎渊不太好意思地把一杯水直接塞进他的手里。黎渊是知道的,白舒意总是怕别人嫌弃他,上回把脉都要隔着一张纱巾。 黎渊心细,在各种小事上都要告诉白舒意,其实没事的,不要把其他人的恶意放进心里。 “先喝口水吧。”黎渊对白舒意说。 白舒意犹豫片刻点了点头,抿了一口,就放在桌面上,看向黎渊,“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详说。” “那时我晕过去了,奕阳也不在,要慧慈跟你说了。”黎渊回。 慧慈早就忍不住,一把把知墨拉过来,指着那几个穴位对白舒意解释,“我们打的正激烈,已经胜券在握。原本那些人已经死伤过半,但剩下的人突然击打这几个穴位,他们的内力一下子增长很多,我们全力才可匹敌,当然,最后也是赢了的。” 白舒意皱眉,喃喃自语,“没想到师弟他居然真的研究出来了……” “什么意思?”黎渊追问。 “说实话,我和师……就是你们口中的邪医师出同门,我们的师父曾经也是试过这个法子的,不过……” 慧慈替他补充,“难不成你指的就是他爆体而亡的事?” 白舒意惊讶,“这你也知道?我以为只有我们同门师兄弟知道。” 慧慈无所谓的摆摆手,“看家本领罢了。” 白舒意的眼神带了点敬佩,点了点头,“是。但是只有我们知道,师父是因为琢磨这个歪门邪道,走火入魔了。他用自己的身子尝试,最后就得了这个下场。他临死的时候,嘱咐我们一门,说修行的路上再不能走捷径,那不是捷径,是陷阱,以他的死为鉴,不可再犯。” “没想到,你的师弟居然琢磨出来了,还挺厉害。”万俟奕阳挑眉,他也不笨,立刻意识到,“他的成果是用那么多药人试出来的!你师父不忍心,他倒是个狠心的。” 黎渊拍拍白舒意的肩膀,同门师兄弟分道扬镳,还走进了死路,他心中也不好受。 慧慈赶紧问,“可有破解之法?” 白舒意语气非常肯定,“不需要破解。” “什么意思?” 第146章 “这是倒反天罡的法子,如此罔顾人常的法子怎么可能没有后顾之忧?这些人跟我师傅一样,都是短暂提升了自己的内力,但是,随之而来的就是无尽的空虚,一次一次,每一次都会让他们原本的内力下降非常之多,直到最后和我师父一样,最后一次试图强行提高,获得一个暴体而亡的下场。” 众人一时间都陷入沉思,可这短时间的提升,也会让他人难以招架。 只有黎渊在不知不觉中冷了面孔,他盯着外面瘦西湖湖面上的烟雾,画舫安静漂浮,只有偶尔的划桨声,声声入耳,令人心悸。 他沉着声音开口,“若是有人诓骗江湖人士,说有办法让他们武功精进,由此可获得多少人的支持?” 其他人纷纷抬眼,看向黎渊。黎渊接着开口,“若是遍地都利用赌坊和钱庄,套取百姓钱财,你猜,会聚集多少金银铜板?” “日照枯井水上流,老树开花在深秋,菩萨闭眼金刚怒,血月当空满鸿沟,三更敲起五更鼓,冬雷震震夏雪稠,待到金乌吞北斗,万姓共贺同携手……”黎渊的声音缓缓流出,如水一般,让所有人都听了进去。 即使不用慧慈的情报网,所有人都立刻明了,这哪里是一首天真的童谣,而是一首逆反诗!这背后,竟然有人试图搅弄风云,把这人世间搅得天翻地覆。 黎渊感觉这一切都可以被连起来,但是还有很多的谜团,他想不出来为什么。所有事都在吸引着他们往泉州去,像是深不见底的沼泽,他们要顶着陷进去的危险向前,因为没有后退的理由。 一阵剧烈的头痛涌上来,黎渊再也忍受不住,用手撑在桌上,才稳住身子,浑身冷汗直流。 “阿渊!”万俟奕阳赶紧抱住他,却见他面色发白,嘴唇咬的没有血色,捂着自己的头,痛苦万分。 白舒意赶紧从自己带的药瓶中取出一丸药,喂进黎渊的嘴里,“不是说了你不要操心吗,你现在的身子哪里能寻思这么多?” 黎渊缓着气,浑身无力,只能倚在万俟奕阳身上,“让大家担心了,我没注意。但,我觉得我可以想明白,真的。” “想什么想,车到山前必有路,水到船头自然直,等着吧,以后能想明白的。”慧慈不太赞同地看着他。 “这……”黎渊迟疑着,随后眼前却渐渐朦胧起来,他眼前一晃,竟然毫无征兆的睡了过去。 万俟奕阳吓了一跳,晃着黎渊的身子,“阿渊!” 白舒意看了看自己的瓶子,“没事,睡不到一刻钟,他身子太弱了,菜都凉不了。” “那就好那就好。”万俟奕阳放下心来。 这么一打岔,众人也没了再讨论的心思,菜也不吃,一块盯着闭着眼睛睡过去,却还在皱着眉的黎渊。 白舒意抿唇,“我明日把做好的药给你们送过来吧。” 其余三人相互看了看,心照不宣,他们都已经明白,在扬州待不了多少日子了,而这,似乎是他们都逃脱不了的命数。 万俟奕阳低头,认真看着黎渊,伸手抚平他紧皱的眉头,“嗯。” 第139章 仙霞岭,山势险要,重峦叠嶂。 四人告别万俟一家后本是前往泉州的,却听说在这儿要筹备武林大会,想着白舒意之前被武林盟主贬低的事儿,四人不约而同直接在这里停下了脚步。 作为万俟家的次子和江湖中鼎鼎有名的情报组织楼主,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就在岭下的城镇中取得了入场资格。 仙霞岭多山,山头之上雾雨蒙蒙。因为这两日的武林大会,山脚下的百姓来往的人群中,几乎遍地可见配着武器的江湖人士。打扮怪异的也不少,引得路人纷纷回头。所以慧慈直接光明正大露出他的和尚装扮来。 万俟奕阳看了眼日头,从袖中取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一颗泛着绿光的药丸,“阿渊来,吃了。” 黎渊正要接过,万俟奕阳却不肯,执意要他就着自己的手吃。他只能无措地看了看来往的人群,却见不少江湖人士都在暗暗用余光看着他们,想必万俟奕阳在扬州码头做的事都已经传了出去。 “这……”他有点迟疑,抬眼却见万俟奕阳笑的正开心,甚至能觉察出他脸上带的一点炫耀,炫耀他和黎渊的感情这么好。 黎渊一下子就心软了,轻轻拉起他的手。别人看不见,万俟奕阳却看的清楚,黎渊的舌尖轻轻在他手上一卷,就把那颗药丸吃进嘴中,只留下手掌心温温热热的触觉。 黎渊不太好意思地咬着唇边,“谢谢奕阳,这两日吃了舒意的药,感觉我身子都好了不少。” 万俟奕阳闭上眼,脑海里面一遍遍重复刚刚的场景,粉嫩的颜色,唇红齿白的一个少年郎。他终于忍受不住,猛的扑进黎渊怀里,因为身高的差距,动作颇为怪异。 “奕阳?” 万俟奕阳埋着头,“阿渊让我躲会,谁让阿渊太勾人了!” 黎渊低头看见万俟奕阳红透的耳尖,立刻懂了。黎渊温柔笑笑,摸了摸他的头发,“好,你躲着,不让别人看见你。” “阿渊。”万俟奕阳埋头还不够,还一个劲儿往前蹭,把黎渊顶的一个趔趄,还是慧慈眼睛尖,向前一步,用身子抵住黎渊。 他不大乐意地白了万俟奕阳一眼,跟黎渊使了个眼色,这万俟奕阳太过腻歪,在外人面前也不知收敛一点,传到江湖上可怎么办? 黎渊对着慧慈无奈一笑,随后低下头接着拍拍万俟奕阳的肩,“轻些,我抱着你呢。” “我没忍住,对不起阿渊。”万俟奕阳埋着头声音闷闷的,他刚刚手紧缠着黎渊的腰,即使没有慧慈,也不会让黎渊摔倒的。 “没事,不过吃了颗药,怎么就说我勾人了?”黎渊歪着头真心发问,随后带了点羞意,挠了一下脸颊,“怎就让奕阳这般忍不住要跟我撒娇。” 万俟奕阳耳根更红了,他又想起来那些,只能更过分一点去嗅着黎渊的味道,“好了好了,别说了阿渊。” 总不可能实话实说,告诉黎渊就因为这点小事,那岂不是非常丢人,万俟奕阳想。 黎渊点头,都由着他,“好。” “快看!是盟主!” 万俟奕阳还没有腻歪完,就听见周围的人声一下子大了起来。这场武林大会不光是聚集天下江湖人,更是为了选举下一任武林盟主,所以他的出场自然引得众人的围观。 万俟奕阳抬头,将黎渊护在身后,看向浩浩荡荡走来的一支队伍。 他们这种后起之秀,哪里见过这种翘楚?令他们惊讶的是,这位武林盟主居然不是像万俟峰一样岁数的人,反而看起来只比知墨再大上那么一点。五官非常立体锋利,仿佛站在那里就是一柄出鞘的剑。眼睛似乎可以洞悉万物,整个人看上去正义凛然,倒是真配得上武林盟主四个字。 他周围围绕着不少自家的弟子,都是一样的板着脸。腰上都统一佩戴着自家门派的腰牌,上面写着一行字——戴云剑派。 戴云剑派门主—戴以廷,正是现在的武林盟主,门派实力强大,而他本人品性武功都得江湖中人钦佩,武林盟主的位置也是让人心服口服。 在一众钦佩赞美声中,只有四人皱着眉,用很是不平的眼神看着戴以廷。他几乎是立刻觉察到不对,路过的瞬间,戴以廷的眼光就已经直射了过来。不过万俟奕阳可不怕,他同样不甘示弱地挺直腰板回视了回去。 戴以廷没说话,接着带着人走了。 慧慈已经把白舒意当成了自己的朋友,往地上啐了一声,“道貌岸然,还欺负舒意了。” 他还要接着再说,却被黎渊拉住了手,“好了别冲动,我们在这够引人目光了,再骂武林盟主,想必后面安生不了,我们先走吧。” 四人对视一眼,偃旗息鼓,正想随便找家客栈歇下,身后却突然传来一个人的声音。 “各位少侠!” 四人回头,只见来人穿着戴云剑派的弟子服饰,恭恭敬敬向他们行礼。 黎渊向前回礼,“敢问是有何事?” “我们门主有请。武林大会在即,少侠可能有所不知,这周围的客栈早早就被订了出去,想必现在一间空房也没有。门主见各位打扮就知刚来此地,所以特相邀前往门派暂住。” 不约而同四人想到江湖中的传言,白舒意的事发生以后,武林盟主都不让他进家门,没想到此时此刻他们居然被邀请。四人面面相觑,心情颇为复杂。 最后还是万俟奕阳一锤定音,只因这天气渐暖,这地蚊虫颇多,要是睡在外面,黎渊身子指定受不了。白舒意只给了他们简单的解毒剂和补药,可没有给他们驱虫的香囊。 戴云剑派依山而建,凡是进入门派都要先通过一处剑门峡。这是一处两山夹峙的狭窄峡谷,最窄处仅容一人通过,江湖人士需以轻功或门派信物方可通过。门派弟子给守卫看过腰牌,这才带着四人走了进去。 第147章 许是不久前才下过雨的缘故,这处峡谷中雾气蒙蒙,几乎稍微走远一点就看不见前面的人。 万俟奕阳默默拉紧了黎渊的手,“阿渊别怕,我在后面。” “没怕的。” 见二人说话,小弟子回头补充,“对不住各位贵客,雾气会让这山壁滑腻,我知道各位身怀绝技,不过再让贵客奔波不是待客之道,还是请各位跟我一道一同走过去吧。” 黎渊摇摇头,“无妨。” 凡是练出些门道的都可以看出来黎渊气质紊乱,脚步沉重,这哪是山壁太滑,不过是给黎渊面子。 看来这戴云剑派卧虎藏龙,连带路的弟子都心思缜密,黎渊还是在心中多了点警醒。 走了百丈有余,黎渊突然想到一件事,便开口提问,“请问这剑门峡也算是戴云剑派的地盘吗?” “这是自然,不光剑门峡,连即将举办武林大会的天池峰也是,门派都建立在天池峰下,穿过剑门峡即可看见。不光如此,连之前各位少侠停留的城镇都算是归戴云剑派所有。” “这……”黎渊皱眉,“若是有人触碰到戴云剑派的底线,被驱逐,岂不是这些地方都不能进入?” “是。”弟子斩钉截铁。 跟在其后的四人只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对白舒意受到的恶意有了更明确的认知。 “到了。” 黎渊随着弟子的声音抬头,只见面前豁然开朗。他们身处的是一处断崖,和对面只有一根锁链相连接。而对面俨然一副世外大派的气势,这南边地方应该都是雕梁画柱的风格,这里却不是,所有的建筑棱角锋利的好像一柄剑,不少地方还用着汉白玉,从北到猫运过来,一看就价值不菲。 而所有的建筑都隐藏在云雾间,更增添几分神秘。 “各位贵客有请,这位少侠身体不适可由同行之人背过去,此处却无其他方法,是我们唐突了。”弟子拱手后,便邀请他们上前。 慧慈和知墨对视一眼,不再迟疑,二人一同跃起,脚点在铁链上,铁链居然纹丝不动。他们动作轻快伶俐,不过片刻就已经看不见他们的影子。 万俟奕阳也不再等待,直接上前抱住黎渊的腿,将他打横抱了起来,“阿渊搂住我的脖子,我们走。” “好。” 即使多带了一个人,万俟奕阳的动作也没有比慧慈他们慢上多少。黎渊看着铁链下被雾气掩藏着仿佛深不见底的崖底,武功尽失让他还是有些发怵,只能闭上眼睛不看下面。 “别怕,马上到了。”万俟奕阳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让黎渊的心一下子安定下来。 “不怕,奕阳别担心我。”因为万俟奕阳的原因,黎渊终于敢往下看,却看见云雾缭绕中,仿佛在不远处有什么东西隐隐约约露出来。 还没等黎渊看清,万俟奕阳就已经带着他落了地,“好了阿渊,我们到了。” 黎渊点点头,轻轻拂去万俟奕阳刚刚在云雾中穿行,头上沾染上的水珠,“辛苦了奕阳。” “各位贵客,我们门主正在筹备武林大会,目前无瑕接见各位,我们门派中有为外客预备的小院,远离门派中心,即使是弟子练武都不会吵到,我这就带你们去。” 慧慈和黎渊对视一眼,知道这是让他们不会了解更多门派事务的托词了。 不过他们面上不显,任由这名弟子带着他们前往客房。 四个人一同走向门派的东南侧,路上却见一个很有独特样貌的小院,围墙边开着各色花朵,毫无例外都是白色的。连很少见的白色绣球花都有,更别提绣线菊这种常见的了。 周围里面还摆着不少药篓等物件,不过院墙很高很高,看不清里面。万俟奕阳看了眼黎渊,直接纵身跃起。清清楚楚看见了里面也开着各种漂亮的花,花丛正中还有一个秋千。不过里面一个人也没有,非常寥落。 “哎呀少侠!门派里面没有特殊命令,不得用轻功跃的如此之高,这是对门派前人的不敬!”领路的弟子慌慌张张的招呼万俟奕阳下来。 万俟奕阳看清了里面,没有多说,直接跳了下来,神色未变,“走麻了,我松快松快脚。” 黎渊替他道歉,“对不住了。” 弟子看了看周围没人,这才没有多说。黎渊回头看了眼小院门上的铜锁,也没有多问。 第140章 众人自然不会单纯到以为,戴以廷把他们叫到这里就是为了给他们提供住处。所以简单收拾完,四人就打算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等着戴以廷上门。 万俟奕阳从包袱中取出江上燕给黎渊准备的坐垫,这才让他入座。 黎渊笑着接受了,下意识伸手摸了摸万俟奕阳的头发,因为之前他老是蹭黎渊,导致现在的头发乱糟糟的。黎渊也不嫌弃,本想抚平,但万俟奕阳的头发跟他这个人一样硬硬邦邦,摸了半天却更乱了。 万俟奕阳满不在乎,眯着眼睛半蹲在黎渊面前享受黎渊的动作,“阿渊阿渊。” 他伸手直接抱住了黎渊的小腿,头靠在黎渊的膝盖上,这把黎渊吓了一跳。随后无奈笑出声来,“好了好了,大家都在。” 慧慈捂着眼睛转过头去,还不忘拉着知墨一块转头,说的话毅然决然,“不,我们不在。” “他们说他们不在呢阿渊。”万俟奕阳挑眉,怕弄痛黎渊,下巴也不敢用力,半撑着也不嫌累。 黎渊本想安抚他两下,低下头的瞬间眼睛却凌厉地发现万俟奕阳的手指上有密密麻麻的伤痕。一点不像他平时练功造成的,因为都不是很深。 黎渊皱眉,没了跟他逗笑的心思,拉起他的手仔细查看,“这怎么回事?” 万俟奕阳上赶着抬手递到黎渊的嘴边,“阿渊吹吹,吹吹我就不痛了。” “你先说怎么回事,不然我不吹。”黎渊的手温度比万俟奕阳的低上太多,万俟奕阳却觉得暖和到了心里。 “也没什么,阿渊的生辰不是快到了吗?我想给阿渊准备生辰礼,原本没事的,只是我着急,加工加点了几天,就被阿渊看出来了。”他眯着眼睛笑笑,“这回阿渊可以给我吹吹了吗?” 黎渊心软的一塌糊涂,也顾不上问什么生辰礼,拉着万俟奕阳的手好一阵怜惜,轻轻吹着给他擦药,动作小心翼翼到极点。 慧慈透过手指缝看那边,明明白白看见万俟奕阳露出个得逞的微笑。得,黎渊一看就没有把自己的飞鸽传书看进心里,还在这心疼装可怜的男人呢。 这就叫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慧慈啧了一声,很是感慨。 “慧慈,其实我之前端菜的时候也被烫伤了,你们楼中的厨子真着急,滚烫的汤就要我拿。”知墨凑在慧慈耳边,用只有两个人的声音对他说。 一边说一边不忘把手也伸过去,上面哪有什么伤痕,慧慈刚想白他一眼,却没来得及,下一秒就被那双大手捂住了眼睛。紧接着,一个温热的物体就贴在了慧慈的耳根,一触即离。 “谢谢,我自己取了,不用你吹吹。”知墨接着用气音说。 慧慈可不会像黎渊一样惯着对方,他直接一跃而起,拿起禅杖就要去敲知墨的头。黎渊和万俟奕阳看见了,赶紧亲手去拦,场面乱作一团。就在这时,小院的门却被敲响了。 等到戴以廷扳着一张脸进门的时候,看见的就是面前四个人混战成一团的样子。他皱着眉:“诸位要是不方便的话,我待会再来。” 黎渊第一个收拾好自己,给其他人一个眼神,才伸手邀请戴以廷入座。 “不会,不过是切磋一二,让盟主见笑了。” “叫什么盟主,武林大会在即,不久就会有新的盟主,戴某不才,妄称一句盟主,少侠可称我为门主就是了。” 黎渊可不傻,此人嘴上虽然这么说着,面上却一点盟主的架子都没放下。他拱手行礼,“一日为武林盟主,这句盟主您就受得起。” 戴以廷点头,没再多拒绝。 万俟奕阳自然不愿意牵扯知墨二人的事。石凳不轻,他却踹了一脚就直接把凳子踹到黎渊身边。万俟奕阳直接坐了上去,手勾着黎渊的腰,摆明了要给黎渊撑面子。 戴以廷看着万俟奕阳的手,还是开口直接问了出来。 “我在街上的时候,见众位少侠仿佛对我颇有不忿,我可否有幸知道这个原因?” 万俟奕阳转而看向黎渊,黎渊心思玲珑,万俟奕阳不知怎么回复的时候就会下意识依靠他。 黎渊没有多言,只是问起来那个开满白色花朵的小院:“我们来的路上看见一雅致小院,白花出墙来,可问这院子是谁的?” 戴以廷面色未变,看着黎渊的眼神却渐渐深邃起来。黎渊也不怕,依旧温温柔柔盯着他,面上恭敬。 许久,还是戴以廷先败下阵来,他勾唇:“江湖中都说两位少侠直率潇洒,也称得上一句竹马之友,佳偶天成,如今为他人抱不平,也是真性情。” 第148章 这是捡着好听的说了。 “是。”黎渊点头认了,手伸过去牵起万俟奕阳的手,“所以盟主,这种事情就可以抵消掉过往的一切吗?” 戴以廷深深地看了二人一眼,轻轻吐出两个字来。 “幼稚。” 他不再多说,直接站起身来,转身就出了院门。 “诶你!”万俟奕阳一点就着,猛的一拍桌子,“你不幼稚,你欺负白舒意,驱逐他出仙霞岭,江湖中流言蜚语不停,脏水都往他身上泼,看你俩之前关系挺好,也就你忍心因为这么点事让他自己跑出去!” 在自己的门派为他准备一间漂亮的小院,可不是关系好。 戴以廷的脚步停住,几秒后接着往外走,“我是盟主,我要站在绝大多数人这边,是白舒意,他……” “如何?”黎渊追问。 戴以廷抬头看,门派建在山中,这会儿难得的阳光明媚,跟白舒意裹着乱糟糟的衣服,几乎是爬到剑门峡的那个雨天很不一样。他透过雾气蒙蒙的峡缝,能够看见白舒意惨白的脸。白舒意伸出手试图向他求救,最后只得到他决绝的背影。 他甚至可以回想起自己的声音,如同滚石一样沉闷。 “白舒意,不准再进戴云剑派领地,我再也没有他这个朋友。” 后面呢? 后面白舒意就不见了。他曾派人去过扬州的花楼,去问情报最全的组织,只得到一个无可奉告。 “不如何。”戴以廷冷着声音,“本场武林大会不限制出身,不限制来处,不限制年龄,你们四位也可一试。三日后天池峰,众武林高手齐聚于此,你们有这个时间不如好好练习一二。” “赢了你,你就跟舒意道歉。”黎渊说。 戴以廷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摇着头走了。 万俟奕阳本挺着胸膛,看见他走了,才松下腰一脸怀疑地指着自己,“阿渊啊,你是说我赢了他吗……” “不,是我。”黎渊看着他的背影,喃喃出声。 “这怎么可能?”万俟奕阳皱眉。 “不知道,反正我有这种感觉。” 万俟奕阳只当是他为了白舒意太过生气,生出孩童般的幼稚心态,摇摇头宠溺笑笑,没有多说。 比黎渊这个寿星更着急的居然是万俟奕阳,不过才吃过晚饭,趁着知墨和慧慈出去采风的时候,万俟奕阳就已经在院子中的烛火下,趁着微凉的山风,在月光和雾气中拿出了自己送给黎渊的生辰礼。 他抱着黎渊,声称坐在自己腿上比较暖和。黎渊红着脸,乖乖地看他从袖子中取出一块玉佩。 “这……” 万俟奕阳不好意思笑笑,“就是在村旁边的河里面我捡到的一块红色石头,应该也是从山里面冲出来的小块,被河水打磨的很光滑,我就收起来了。本来想在扬州的时候拜托娘亲找炼器大师,就是给你做袖箭的那位,帮忙雕刻一二的。但是,大师早就云游去了,我就自己雕了。昨日才做好,我今天是在耐不住性子,想提前给你,阿渊别怪我鲁莽。” 万俟奕阳雕功不好,但是每个角落都被细细打磨过,一点也不刺手。石头上面偶尔有白色的部分,万俟奕阳都顺着纹路雕刻成形状。 黎渊用手一点点抚摸着,“这……” “我刻的是……” “别说,我猜猜。” “好。”万俟奕阳乖乖闭嘴,如今再看自己的作品,在那根白嫩似玉的手指反衬下,确实显得粗糙太多。他突然有点后悔,给的实在太早,其实还可以再打磨一二的。 黎渊翻来覆去看了又看,把万俟奕阳都弄得心提到了嗓子眼,“阿渊,我做的不好,要不还是我来说吧。” 黎渊摇摇头,趁万俟奕阳不注意用手指蹭去眼角的泪花:“是憾洲引川是吗?” “诶?!” 黎渊接着说:“你看这边,白色如同川水流下,另外一边,红色就像大片大片的山脉,奕阳,是这样吗?” “是我们的憾洲引川吗?” 万俟奕阳用力点头,“是!阿渊是的,是憾洲引川。” 黎渊抱着玉佩贴在自己胸口,幸福万分,低头轻轻吻上万俟奕阳的嘴唇。 良久,他微微退开,呼吸近在咫尺。 “谢谢奕阳,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生辰礼。” 万俟奕阳咽了口口水,刚刚他只能抱着黎渊的腰,不让他滑下去。而眼前就是黎渊微微敞开的领口,锁骨像是盛了一碗月光。 “好,阿渊,我送你回屋睡觉吧。”万俟奕阳强迫自己移开眼睛。 黎渊却察觉出他的眼光泛红。黎渊抿唇像是下定了决心,他伸手把自己的衣领拽下去,“奕阳,我……” 万俟奕阳眼睛一下子瞪大,他结结巴巴开口,“不行的。” 黎渊歪过头,不敢看他,声音很小却可以被万俟奕阳听得清楚,“就,就上面,我会拦着奕阳的,真的……” 话音刚落,万俟奕阳就再也忍不住,直接就冲着自己垂涎已久的地方冲了过去。 “唔,奕阳轻点。” 第141章 “阿渊怎么不带着玉佩,是嫌弃我雕的丑吗?”万俟奕阳正打算抱着黎渊飞过铁索,低头却见黎渊的腰上空空如也。 黎渊笑笑,打开腰上的香囊,玉佩正老老实实躺在里面。 “这红色石头摸不清来路,慕姥姥一直守着,放在外面引出事端可怎么好,我放在囊中藏着,只有你我二人知道。” 只有二人知道的这句话让万俟奕阳心中阴暗处的一丝占有欲得到了满足。他蹭蹭鼻子,“都听阿渊的。” “嗯,那我们走吧?” “好。” 二人一同飞过铁索,此时云雾微微散去,仿佛悬崖都浅了一点。万俟奕阳抱着他念叨:“这门派里面真是严肃古板,真没意思,我们还是去山下玩,我看昨日还有卖各种吃食的摊子,这两天你胃口不好,我们吃点野食去。” “哪就这么夸张了,天气热,随便吃两口就好。”黎渊自认没这么娇气,心情颇好地盯着脚下的云霭。 万俟奕阳脚程快,就算多带着一个人也没有耽误他的速度,不过两刻钟就已经带着黎渊来到山下。 这里还是昨日的样子,不过来往的江湖人更多了。平民百姓见怪不怪,甚至还能招呼那些看起来颇为不拘世俗的人来此吃喝。 万俟奕阳二人毕竟初出茅庐,叫不上多数人的名号。万俟奕阳嫌烦,打算直接把江湖礼数扔到九霄云外,只搂紧黎渊的腰,带着他在人群中穿梭吃喝。 本来两个人年岁小,搭话的应当不多,但万俟奕阳在扬州码头的那些事早就传的沸沸扬扬,今天竟有不少因为敬佩二人坦诚的江湖中人前来示好。而且一个传两个,万俟奕阳和黎渊才走进人群,居然半天都不能前进半步,只一个劲儿应酬。 反正来搭话的光头就是北少林,见到打起拳来扑扑腾腾的就是南方的鹤拳宗,说不上名字的碰到就笑笑。 管他们是因为万俟家还是因为真心,二人全都收着,但总会有人用可惜的眼神盯着黎渊病弱的身子。 黎渊垂下眸,他早就接受身子弱的事实,但接受不了其他人探究的眼睛。他背过身,掀起袖子,本想将袖箭佩戴到外面,多少做个警示,却突然感觉周围一阵风吹过来。下一秒,他就觉得身子被猛的一撞,顿时失去平衡。 “阿渊!”万俟奕阳一直用余光盯着这边,见状,他眼疾手快,抱住了黎渊的腰,“怎么样,撞疼了吗?” 黎渊摇摇头,往前看了看,飞奔逃走的是一个半大的孩子,“应该是无意吧,不小心撞到的我,没事奕阳,我们还是……”黎渊话说到一半,余光突然瞥见自己的腰部,随后他慌张在身上寻找起来,“哪去了?” “什么?” “玉佩!”黎渊有点无措地抬头看他。 “一定是刚刚那个孩子偷走了!”万俟奕阳一拍大腿,一般人看见江湖人都绕着走,这孩子一下子就撞到黎渊,现在想来他就是早有预谋。 “走,我们去追!” 黎渊狠狠点头,二人连句歉意的话也顾不上说,直接追了上去。 只留下一堆江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耸耸肩,自顾自散去了。 偷香囊的孩子瘦小,在人群中利落地穿梭着,倒是比他们更快些。 “小鬼头,东西还来,不然我找你娘亲打你屁股!”万俟奕阳追在后面,却引来那个孩子回头,恶作剧一般对着他们吐舌头。 万俟奕阳气到不行,发誓不用他娘了,自己就能揍他一顿。 黎渊坠在后面,眼瞅着武功上乘的万俟奕阳在这个小滑头这里落了下风,他对着万俟奕阳使了个眼色,故意放大声音。 “奕阳往右边的巷子里去,那里没人,可以包抄他!” 万俟奕阳大声回应,“好!”然后直接转身冲进了左边的巷子。 第149章 这么着急的情况下,小孩子还是玩不过他们两个,他下意识也跑向了左边。最后的结果就是他正回头往后面看,黎渊和万俟奕阳就闪现在他的眼前,把他手上正抓着的香囊直接夺了过来。 “你小子,还敢偷东西!”万俟奕阳拎着他的领口,把他拽了起来。 “哇哇哇!松开我松开我!”这个孩子不过七八岁,随便吓唬一下就哭了,刚喊痛了两声黎渊就心软了。 他拉起孩子逃跑间弄的脏兮兮的手,用帕子擦干净,“好了,你是吃不饱饭吗,若是有困难你告诉我,我会帮你的,不要偷东西,这是不对的。” 半大孩子听见他温柔的声音,突然停止了喊叫,呆愣愣地抬头看着他,半响后喃喃出声,“哇,娘亲说的对,真的会有莲花神来帮我!” “什么意思?”黎渊示意万俟奕阳放下孩子,从自己袖中取出一颗粽子糖,喂给他,“可以跟我详细讲讲吗?” “阿渊你对他那么温柔干什么……”万俟奕阳愤愤不平,那么干净的一双手干嘛要去擦那个脏小孩的眼泪。那可是个坏孩子,阿渊就是太心善。 他正念念叨叨着,嘴上却突然一甜,他抬眼,就见黎渊也把一颗粽子糖放到他的嘴上。黎渊歪着头,眼角和嘴角一块弯出完美的弧度,“我闻着酸溜溜的呀,奕阳。” 万俟奕阳张嘴,吃下粽子糖的时候还不忘舔了一下黎渊的指腹,惹得黎渊红了眼尾才心满意足。 “这下才不酸了。” “孩子面前,别胡闹。”黎渊撇了他一眼。万俟奕阳却觉得整个身子都麻了,他乐乐呵呵地从后面抱住黎渊,下巴抵在黎渊的肩膀上,挑挑眉,“说吧,咋回事,不说我就找你娘亲,看看你这个屁股能承受住几轮。”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小孩子不经吓,干脆说了个明明白白。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看上了摊位上面卖的木剑,一时贪玩歪了主意。见黎渊打扮最翩翩公子,不像凶神恶煞的江湖中人。就在黎渊松懈的时候看中了他的荷包,仅此而已。 小孩子分不清香囊还是荷包,看它做工精美,就上手抢走了。 “我娘说得对!公子你还要给我买吃的,真的会有莲花神来救我们!”小孩子眼睛放光,兴奋起来,“所以公子给我买木剑好不好!” 黎渊抿唇,难得带了点严肃,“要是吃不好穿不暖,我自然会去帮你,可你现在贪图玩乐,我是不会帮你的。想必你嘴里的莲花神也不会帮你,你若是想要木剑,要不然自己去做,要不然自己去挣钱,怎可偷别人东西?” 温柔大方的神明生了气,他也一下子蔫下来,“哦……” “哎呀你这个不省心的!跑哪了这是!为娘找你半天!” 这时从后面突然快步跑来一个中年女子,她拉起小孩子的耳朵,张手就要教训一下,“是不是又闯祸了!?” “娘,我……”小孩子有点心虚。 “夫人莫怪。”黎渊拉住她的手,“是我们兄弟二人一不小心丢了香囊,他替我们捡了回来,我们正感谢他,给他糖吃呢。” 这么一个俊朗似神仙的男子对着她求情,她也只能放下了手,“哎哟,这倒是误会我家小子了,我这家里也没什么好的,不然去我家喝口水?” “娘亲!你说这个哥哥像不像咱们家里的莲花神?”孩子忘性大,蹦蹦哒哒的就忘了刚刚的事。 “哎哟,那可是神明,别胡说!冒犯了可怎么办!” 黎渊想了一下,向前一小步,“正巧我也口渴了,不知有幸能否去大婶家里喝一口水?” “自然好自然好。” 大婶家中就在旁边,不然小孩子也不会想也不想就往这边跑。供奉莲花神的地方就在大堂,这会日头大,正大大咧咧地开着门。一进门,二人就看见了坐在神座上的莲花神。 只见他闭着眼睛,慈眉善目,手上捏着一朵莲花,眼睛被丝带遮住,像是不忍心看世间悲苦。还别说,黎渊真的有些神似他。 “来来来,喝水喝水。”大婶端着陶碗给他们递水。 黎渊收回眼神,接过水抿了一口,是甘冽的井水,这会喝起来别有一番滋味。他便不再拘礼,几口就全喝了,还别说,真的很解渴。 万俟奕阳看着他的动作突然想到在很久以前,黎渊捏着最上好的汝窑器具。热茶倒进去,因为温度的缘故,这些茶具就会再演绎一遍汝窑开窑时瓷片分裂的声音,清脆悦耳。 而现在,黎渊正端着最为粗糙的茶碗,喝着简单的井水。万俟奕阳的心却像是被灌进了热茶,觉得现在比刚刚更喜欢黎渊一点。 从别人家出来,万俟奕阳拉着黎渊的手闲聊:“那个莲花神长得还真有一点像阿渊,不过没有我们家阿渊漂亮。” “毕竟也是神仙的,你不要乱说,冒犯了可怎么办?” “不过好奇怪啊,从来没有见别的地方有这种神的。” “天下之大,供奉的神仙多了去了。” “是呢,跟阿渊长得有一点像,说明我们阿渊有福气。” “别瞎说。” 黎渊告诫了他两句,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阿渊?” “我想再看一眼玉佩,不知道那孩子拿着它有没有摔到,这是你亲手做的,若是被摔伤我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黎渊边说边拿出香囊,从里面倒出那枚红色的玉佩,左右翻看了好几遍,确定一条裂纹都没有,这才安了心。 “没事的阿渊,若是摔碎了,我就再给你重新刻一个。”万俟奕阳不忍看他如此小心。 “不一样。”黎渊把它抱在怀里,眼睛里面存了光,“这是第一个,奕阳以后给我做的是以后的,第一个永远是不一样的。就跟第一个在一起的人一样,永永远远不一样。” 万俟奕阳凑近黎渊,看着他的眼睛,借着玩笑话说出真心,“阿渊是我的第一个,永永远远的第一个,以后不会有其他人,你信我吗?” 黎渊不再躲,盯着他的瞳孔,认真点头,“我信。” “一直信。” 而暗处正有一双眼睛注视着这边。 第142章 二人往外面走,黎渊突然看见巷子外有一个卖肉羹的小摊。他舔了舔嘴唇,难得的上来些胃口。 “奕阳,我想吃那个。” 这本是个十分接地气的小吃,多半都是码头上的工人酸酸辣的来上一碗去解馋的。黎渊甚少吃,不过万俟奕阳也愿意都由着他。 “好!阿渊慢慢走,我去给你买!”万俟奕阳很是乐呵,快步上前。 黎渊眼见着不少江湖人又要凑过来,原本踏出小巷的脚立刻退回半步。 罢了,就在这里等吧,要是出去,指不定这碗肉羹还能不能吃到。 他盯着万俟奕阳的背影,那人像是等不及排在自己前面的几人,油嘴滑舌地说着好话,倒是没了之前江湖中威风凛凛的模样。 一阵春风吹进黎渊的心,他暖成一片。 就在这时,黎渊忽然察觉到身后气息不对,武功尽失让他反应慢了些许。未等他挣扎,一只手就拉着他的肩膀,把他拽进了更深一点的小巷岔道。 “你!”黎渊用全身力气甩开他,自己却因太过着急,倚靠着深色的墙面,捂住嘴巴咳嗽起来,“咳咳咳。”消瘦的肩膀如同檐上的草叶,看起来脆弱不已。 “你是谁!”黎渊终于看清了来人,一时之间有些无语。怎么邪医一身黑,白舒意一身黑,面前的人还是一身黑,都遮挡着面孔,看不清脸。 但随之黎渊没了逗弄的心思,因为来人已经抽出了自己的武器。这是一把弯刀,跟当年伤了黎渊的那把一模一样。想到邪医曾经透露的只言片语,黎渊暗暗提高了警惕。 那人不再多话,俨然是没了跟黎渊耗下去的想法,直接举起自己手上的刀,对着黎渊就砍了下去。 还好那些年练就的肌肉记忆还在,黎渊赶紧侧身躲过。那把泛着寒光的弯刀最后只砍下了黎渊的一缕发丝。 动作太大,黎渊有些累,他捏起自己的袖子像是要擦去嘴角边并不存在的血。 那人看出了黎渊的吃力,狞笑两声,“告诉我你是哪里得来的圣石,我就留你个全尸。” “圣石?”黎渊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红色的石头吗?” “对!我族至宝怎可落入你们汉人手中!”那人像是被黎渊不甚恭敬的话激怒,不再多言,直接抬起手来,就要对着黎渊劈下去。 黎渊原本清朗的眼神瞬间变的锐利,他嘴角没有血,刚刚的动作只是方便而已。他顺势启动了袖箭,随着手指触动机关,灵巧的短箭直接射入了来人的心脏。上面淬了毒,让他一下子停了动作,高举着弯刀,硬邦邦地倒了下去。 “阿渊!”万俟奕阳拿着两碗肉羹急匆匆找寻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他吓的下意识就要扔了肉羹,黎渊赶紧出口提醒他。 第150章 “别丢我的肉羹!” 万俟奕阳扭着身子,用一种极其难看的动作接住了这两个碗:“阿渊到底怎么回事啊!” 黎渊轻笑,走上前,下一秒脚步一顿,肩上突然有些疼。那人抓他的手劲太大了,黎渊不忍万俟奕阳担心,便把这段忽略过去。只说是外族人为抢这块红色的石头,发生些冲突,自己反击而已。 “啊。”万俟奕阳拧着眉心,“这太危险了,阿渊为什么不叫我,我就在一边,要是伤了你怎么办。” 黎渊忽略肩上的痛,接过一碗肉羹,吃下一勺,酸酸辣辣的果然很开胃。 “奕阳,我觉得你对我有点偏见。我是武功尽失,但也没弱到只能靠你保护的地步,若无武器倒还好,可我身上不是有袖箭吗,我也是很强的。” 万俟奕阳叹口气,一把抱住他的肩膀,刚想说点什么。 “嘶。”黎渊本想隐瞒,这么一碰,下意识痛呼出声。 万俟奕阳刚放松的表情立马紧张起来,他把另外一碗肉羹也塞给了黎渊。不顾黎渊的阻拦,黑着脸直接扯开黎渊的衣领。黎渊的右肩就这样大咧咧的露了出来。 原本应该洁白光滑的肩上印着一个红色的手印,边缘甚至隐隐有点发青。万俟奕阳的脸色更加难看:“这是他弄的?” “小伤,你若是不提我都忘了……啊!” 黎渊话说到一半,忽然感觉肩上一热。万俟奕阳的嘴唇贴了上来。他用自己的方式去一点点安抚黎渊的肩膀。 “别,别舔!”黎渊感受到他的动作,有些慌,还偏偏手上拿着两碗肉羹,让他一下子失去所有的反抗能力。 “阿渊好香。”万俟奕阳嗅着,“这样就不痛了,真的。他敢碰你,胆子真大,阿渊只有我能碰。” 此时的万俟奕阳不像是一直在黎渊面前的乐呵模样,倒像是变成了一只攻城略地的狼。 黎渊的心落不到实处,只能往后退,靠在墙上,看似被动承受却下意识地踮起脚尖,凑近万俟奕阳。捏着碗的手指骨节发白,像是在极力忍耐。 “以后不让别人碰了,真的。”他求饶。 这么直白坦诚的一句话让万俟奕阳理智回笼,他被黎渊逗笑,“阿渊好乖。” 万俟奕阳抬头,把衣领给黎渊一层层穿好,盯着黎渊红透的脖颈还有泛着泪花的眼睛总算满意了些,“阿渊下回要叫我。” 黎渊马上点头。 万俟奕阳看着黎渊还在抬着手端着两碗肉羹,无奈叹口气:“罢了罢了,阿渊快吃,一会凉了就腥了。” “好。” 万俟奕阳接过肉羹抬脚就要带着他走,黎渊却红着脸突然拉住了他的袖子。 “怎么了?” “往里面走吧,别去外面。” 万俟奕阳盯着黎渊现在还红着的耳根,心照不宣地点头,眼睛弯起,“好,都听阿渊的。” 临走的时候,万俟奕阳还不忘给地上的那个人狠狠来上一脚,“呸!” 而在他们走远了后,一个熟悉的人影从暗处走了出来,他拿出袖中的小瓶,把里面的液体倒在尸体上。 一阵腐蚀的臭味涌起,不过片刻,地上的尸体就已经化成了一摊脏水,看上去还以为是谁家洗衣服的水泼在这里了。 万俟奕阳一边劝着黎渊多吃两口别的,一边带着脸上已经不红的黎渊往回走。有一搭没一搭的跟黎渊说闲话。 “我不是觉得阿渊弱,就是想护着阿渊,哪怕阿渊成了武林盟主,我也要守在阿渊前面的。” “谢谢奕阳。” “没想到那跟血一样的石头被他们称为圣石,真奇怪,干嘛不信自己,把信仰寄托在石头上?” “天下浩大……诶?” “诶?”万俟奕阳和黎渊同时停下了脚步,二人看向对方,异口同声。 “那他为何来这里?” “他来这儿干啥。” 几秒后,二人在对方的瞳孔里面读懂了彼此的回答。 武林大会。 “奕阳。” “嗯?” 黎渊一下子抱住万俟奕阳的脖子,向上一跳,万俟奕阳下意识接住黎渊的腿弯,还往上颠了颠,直至把他抱在怀中。 “我脚程慢,我们躲着这些人,你带我飞回去。” “好!” 有了美人在怀,万俟奕阳这次比以往时候都快。还特意多多停留在那些树干竹枝上,脚下轻巧一点,像只开屏的孔雀,在黎渊面前显摆自己。 黎渊由着他,在穿过剑门峡的时候,最窄的地方仅容一人穿行,万俟奕阳也不放下他。 反而向上一抛黎渊,黎渊倒像是自己的轻功也恢复了一般,像只轻巧的鸟飞在空中,衣袂飘飘,如仙似画。他甚至可以看见远处天池峰烟雾缭绕的样子,他睁大眼睛,享受着这久违的体验。 而在他往下坠的时候,万俟奕阳已经穿过最窄的地方,一个转身就接住了他。 黎渊环住他的脖子,眼睛里面的激动和新奇还未消散,看的万俟奕阳心中一软,“下回还带阿渊玩。” “嗯嗯!” 穿过剑门峡,便是铁索。万俟奕阳刚想带着黎渊飞过去,余光却瞥见右边崖边上有一株不知名的红色花朵。 他放下了黎渊。 “怎么了奕阳?” “那块有朵花,我采来给阿渊玩。” 黎渊看过去,赶紧制止他,“那块在崖边,你别去,就是颗草红花,舒意采来还有用,你又不治跌打损伤,没用。” 万俟奕阳不听劝:“给阿渊拿着玩的,没事,没多高,我武艺高强你还不知道吗,放心啦阿渊。” “你这……”黎渊拉不住他,只能跟着他一块背靠着山体,通过一条堪堪称之为小道的路往那边走。 路上青苔许多,没什么脚印,一看就知道像他们这么闲情逸致的人很少。 “阿渊你别过来,这块风大。” “你拉着我,没事的。” “行吧行吧。” 万俟奕阳让他在一块还算是较平稳的地方站定,自己拉着藤蔓去够那棵草红花,一点没有在别人地盘胡闹的自觉性。 此时日头已经爬到了最高处,阳光暖暖的晒下来,雾气寥寥的山崖居然也闪耀出彩虹的光晕,如梦似幻。 黎渊却没心情看美景,紧盯着万俟奕阳的手,怕他手滑。 “阿渊啊。” “啊?” “你上回跟我说 第一回飞过来的时候是不是看见这边有东西了。” “嗯。” 万俟奕阳抬头,露出个灿烂的笑来,“找到了哦阿渊。” 第143章 山间多雾,月色朦胧。 黎渊与慧慈坐在院中石凳上赏月,酌饮一杯青梅酒。酒味回甘,月色却比这酒味更醉人些。 黎渊拿了个小炉温着酒,拿着个青玉小杯,抿着喝。 慧慈大咧咧的毫不介意,一口一口喝的尽兴,还不忘用袖子擦擦嘴巴,大呼一声:“爽!” 慧慈眯着眼睛,越看坐的板直的黎渊越觉得他长的灵巧。他起了玩笑的心思,抄起黎渊放在一边的玉箫,在手指上灵活转了一圈,一屁股坐在石桌上,拧着腰,轻轻用玉箫抬起黎渊的下巴,做足了纨绔子弟的样子。 “哎呦,怪不得让那个木头喜欢这么多年呢,真是一副好颜色啊。” 黎渊掀起眼帘,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眸,没反驳。 慧慈嘿嘿笑了一声,一个翻身接着坐了回去,手高高抬起,百无聊赖去吹玉箫的流苏:“虽然跟你呆着也挺好的,但干嘛不让我去,我可比万俟奕阳那个家伙聪明太多,还不让我睡觉,好生无趣。” 黎渊好脾气地替万俟奕阳解释,“奕阳是相信你呢,让你在这保护我。” “真假?”慧慈有些怀疑。 黎渊微微一笑,撒谎毫不脸红,“真的。”他把万俟奕阳穿好夜行衣在自己嘴上“吧唧”一吻后说的话全部扔到脑后。 毕竟他可不能对慧慈说,万俟奕阳觉得他脑袋在月光下会反光的这种事,那慧慈定要跟万俟奕阳不死不休。 “他们去了有半个时辰了吧,怎么还不回来。” “不是小事,这次让他们去探查武林盟主的底细还是有些为难,慧慈你别急。”黎渊趁着他不注意,赶紧把玉箫接了过来。慧慈太糟践东西,这么一会儿功夫这流苏就乱了个七七八八。 这玉箫从扬州跟着万俟奕阳来到北方村落,又一路跟着他们到仙霞岭,黎渊心疼呢。 慧慈没在意:“不过你说,这武林盟主真会和塞外异族勾结在一起吗?” “防人之心不可无,何况此事事关重大。” 慧慈定定看了黎渊半响,随后在黎渊疑惑的眼神中笑出声来:“果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你们啊,这么大点,单枪匹马就敢干逆转乾坤的事。” 黎渊也笑,“你也没比我们大上多少。” 二人正说着笑着,屋檐上忽然闪现出两个伶俐的身影。他们余光瞥见,却不动声色,甚至捧杯对饮。 第151章 片刻后,换好衣服的知墨和万俟奕阳二人从屋中走出来,手上还带着只烧鸡。 “呀,从哪整的?”慧慈惊喜,快步上前抢过烧鸡,一下子拽下一只鸡腿递给黎渊,就要独占剩下的。 万俟奕阳是只要有黎渊的,他无所谓。知墨更没脾气,都任由着他。 “我们回来的路上去门派的伙食房看了一眼,正巧有只烧鸡。”知墨边说边坐下,“万俟奕阳说黎渊这两天进的不香,要拿走给你补身,便写了个纸条,说是戴以廷发现并拿走的,让他们下不为例。” 万俟奕阳得意挑眉:“这么一来,他们可不敢告状!毕竟就门派里吃的这些东西,烧鸡可是不被允许的。” 黎渊扯下一块肉送到万俟奕阳嘴边,“谢谢奕阳了。” “不用谢!” 没耐心的慧慈紧接着就问他们看见了什么。知墨看看旁边的万俟奕阳,他正一只手环抱着黎渊,另外一只手拿着鸡腿,送到黎渊嘴边,时不时还趁他们不注意跟黎渊说点小话,一点都没有详说的意思。 他叹口气,自己来说。 但也是真的幸亏黎渊机敏,他们早早就埋伏在戴以廷小院周围,隐去了气息,才没让他起疑。夜色上来的时候,跟黎渊今日遇见的那人一样打扮的塞外异族,腰上挂着熟悉的弯刀,潜入了戴以廷的房间。 他们离得不近,只能听见些许几个词。都是些关于武力、武林大会的,只要是有脑子的人都知道他们想干什么。 而更让他们惊讶的是,在那人走后,戴以廷从一个暗格中取出一幅画来。画上是一片开的正好的白色花朵,一人在正中央择着药材,另外一人从后面抱住他,耳磨厮鬓。 知墨说到这里,带着点坏心思去问万俟奕阳:“你会跟你兄弟画这种画吗?” “贴那么近,怎么可能!臭烘烘的,要是阿渊我才愿意。”万俟奕阳不假思索。 知墨点头,看向黎渊。 他攥着玉箫,与知墨对视,话却是对着万俟奕阳所说。 “他果然是跟外族勾结,谋反、敛财、里应外合,这是一场大局。明日我们便借着这武林中人之手,还舒意清白,还武林公道!” 次日,月上柳梢头,天池峰。 这是一处山顶上的天然湖泊,是武林大会最终对决之地。夜间比武时湖面倒映月光,倒映纠缠的人群,清冷肃杀,明日却能回归原样。 黎渊和万俟奕阳跟着队伍一起通过铁索前往天池峰。山下的武林人士可直接登山,不必来此,只有门派里面的人才需要穿过铁索,再去天池峰。 戴云剑派弟子都是人之翘楚,穿着统一的白色弟子服,就像一朵朵白色花瓣,在月光下乌泱泱飞过铁索。如同白舒意小院中的场景。 夜色之下,原本山中的寂静都被人群打扰,即使在这里,黎渊都可以听见那边江湖中人嬉笑逗骂的声音。谈笑间多了个志同道合的友人,嬉笑怒骂抿恩仇,江湖气十足。 戴以廷垫后,他见门内弟子七七八八都已经用轻功飞了过去,自己也打算起身。 黎渊忽然叫住了他。 “何事?”他问。 “既知身是梦,一任事如尘。”黎渊说出白舒意告诉他的暗语,声音也同这月光一样缓缓流出。 戴以廷一愣,表情只有一瞬间变的心虚无措难堪,随后便恢复了面无表情。 “少侠在说什么,本盟主不知。” 这样就够了,黎渊不再多言,眉眼弯弯,拱手行礼,“没什么,盟主请。” 戴以廷看了他们几眼,终究没再多说,背着手也去了天池峰。黎渊跳上万俟奕阳的背,四人紧跟其后。 天池峰上,水雾弥漫,近乎看不见水中外围立起的柱子,只能看见正中央一块非常大的平台。 戴以廷派弟子守护在道路周围,点起火把,点亮这一片山头,更添一抹肃杀的氛围。 江湖中能够获得资格的不在少数,但敢于上台抢夺比拼的可不多,毕竟像万俟奕阳这种小辈就没有戴以廷几年前来的胆大。 戴以廷见众人都已经来的差不多,湖水外周的柱子上都站满了人。月光洒下来,湖水如同银子一般,波光粼粼。 他深呼一口气,用内力把自己的声音传的更远一些。 “在下戴以廷,任盟主这些时日,自认不愧于天,不愧于武林,不愧于自己,但至此才知盈虚之有数,感慨良多。” “今日,是新一任武林盟主选拔的日子。戴某循照旧例,依旧鼓励广大江湖朋友勇敢争取,武林本是志同道合之人聚集而成,只要令大家心服口服,谁都可以试一试。” 戴以廷话音未落,下面的人就已经沸腾了起来,谁不想坐一个武林盟主的位置?权势是一,能用武功傲立群雄,这种吸引力自然不必多说。 黎渊披着披风,站在岸边。这种时候自然也没有人能多分出心思去好奇他和万俟奕阳。二人看着湖中间,戴以廷挥手已经让弟子用鼓奏响战歌,声音之浓厚让这湖水都泛起微微涟漪。 为了公平,这种选拔从不是随意让他们上场打斗的。都是由专人记录,每人上场一炷香的时间,若被打下水,便不得上场。若是坚持了一炷香,那么便可以休息两柱香,不得多休息,就必须再上场。 这种规则让所有参加选拔的人都可以在同样的消耗之下快速决出胜负。而坚持到最后的三个人,就可以挑战上一任武林盟主,直到最后台上只剩下最后一人,这就是新任武林盟主。 这种方式不利于没有门派的江湖散人,因为在这种时候多半都会聚集几个一同打下另外一个。所以一般最后的武林盟主身后都有门派撑腰,也算的上另外一种稳定。 可即便如此,能够和众多高手切磋,也足够吸引这些人前来挑战了。 “你要不要去试试?”黎渊问万俟奕阳。他余光可看见慧慈早就按耐不住,藏好自己花楼楼主的身份,就当个和尚也要上去争一争。 “知墨在,我和他等着你们,可以的,你想去就去。”黎渊上前整理好万俟奕阳的衣领。拿出他的配剑,把缠剑柄的布条紧了紧,“去吧。” 万俟奕阳嘿嘿一笑,他也是少年心性,这种时候也想凑个热闹。 “阿渊亲我一口,我就有力气了,现在浑身发软,连剑都拿不起来。”万俟奕阳猛的凑近黎渊。 “说什么胡话。”黎渊嘴上这么说着,却抬起自己的衣袖,遮住二人的脸,翘起脚尖轻轻吻在万俟奕阳右脸。 他重新站定,笑的温柔,“好了,这下你去吧。” 万俟奕阳看呆了,忽然发现,他自讨苦吃,这下才是软到都拿不起来剑了。 第144章 万俟奕阳顶着江湖名家万俟家二子的身份,自然是没有人敢合起伙来欺负他。 慧慈可就没这么好运了。 最开始上去的多半都是门派里面新兴一辈,上来见见世面的。他们多半都有些交际,自然不会下狠手。所以刚上来一个眼生的和尚,就像是油掉进了开水里面,都凑过来攻击慧慈。 即使是万俟奕阳一直在他周围护着他,慧慈单单一根禅杖还是非常吃力。 “你们这些人!”慧慈气急,他闪身避过其他人的一掌,手掌汇集内力施加在禅杖上。他打定了主意,就是落水也带个垫背的。所以连看都没看,直接攻击了个最近的。 眼见那个人一个趔趄跌进了水里,“啪嗒”好大一声落水声。 周边戴云剑派的弟子高喊:“落!” 慧慈轻蔑一笑,马步站在台子边缘,禅杖搭在大臂上,双掌合十,眼睛微微眯着,做足了最后一击的气势。 黎渊看的真切,也不由得为他捏了把汗。 知墨反而淡淡的:“放心,他吃不了亏。” 见慧慈要用大招,其他人也不甘示弱,也用尽全身内力,一起击出全力以赴的一掌,攻向慧慈。 “臭和尚吃我们一招!” 万俟奕阳赶紧试图搭救:“慧慈!” 千钧一发之际,慧慈猛的睁眼,然后脚下一踏,轻飘飘飞了起来。 “诶?” 而那些攻击他的人来不及卸力,竟然直接跌进了水里。 “落!” “落!” “落!” “落!” 万俟奕阳没想到他能有这招,站在一边给他鼓掌:“你是真不当人啊!” 慧慈笑骂:“去你的。” 黎渊也被逗笑,但余光看见有人落水的几个门派已经开始窃窃私语,要派人上去教训慧慈。他赶紧向慧慈招手示意。 慧慈也知道这么一来自己已经成为众矢之的,也不再恋战:“万俟奕阳你多撑会,我玩够了!” 说完也不等他们出手,自己轻飘飘地就踏着柱子,飞过了岸边。 “落!” 他虽然是自己下来的,但还没到一炷香,戴云剑派也只能按落水处理。 第152章 慧慈几个快步就回到黎渊这边,看见黎渊已经穿好了披风:“现在就走?” 黎渊吃了一颗白舒意给的药,感觉浑身暖洋洋的,这才点头:“嗯,不然一会来不及了,我脚程慢。” “真不用我陪着?” “不用,我有袖箭呢,再说了,你陪着我们的计谋怎么能成功。” 慧慈迟疑,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辛苦。” “怎会,能够把这种伪君子当着武林中人的面戳穿,为舒意报仇,再累我也愿意。”黎渊拱手后,直接向着山下走去。 万俟奕阳瞥见他走了,才提起兴趣打斗。他身后有家世,竟然浑浑噩噩也混到后期。 慧慈和知墨是见过这种邪术的,他们旁观者清,自然看得出来越往后,人群中疑似修习过这种邪术的人越多。 绝大多数都是武林翘楚,平常在江湖中碰见都是可以直呼出姓名的程度。 二人对视一眼,慧慈抢过一边戴云剑派弟子手上的火把。 “干什么你!” “温壶酒。”慧慈睁眼说瞎话。 “啊。” 他举起火把,对着台上挥动起来。这是他们与万俟奕阳的暗号,周围人多,战鼓擂擂,万俟奕阳靠这个会好辨认许多。 知道这是叫他回去,万俟奕阳不再恋战,顺着别人的掌风就飞身下了台子。 “落!” “阿渊回了吗?”万俟奕阳落地的第一句话就是问黎渊。 “哪这么快。”慧慈回答。 万俟奕阳还没打够:“怎么了?” 知墨示意他往台上看,万俟奕阳聪明,不过片刻也看出了端倪。 “这……”他紧皱着眉。 知墨点头:“今晚的情况比我们想象中复杂许多。” “那我去找阿渊!”万俟奕阳着了急。 慧慈赶紧拉住他:“你别坏了大事!” 万俟奕阳抬眼,看了他半响,慧慈拉着他的手力度变大,用眼神告诉他千万别冲动。 许久,万俟奕阳败下阵来。 他烦躁地挠头,快走两步,直接蹲到一旁的大树下,开始抠树皮。边抠边恨不得站起身来,又被理智硬生生遏制住,看起来颇为疯癫。 慧慈耸了耸肩,只能由着他去。 而越往后,这台上的人越少。慧慈在心中暗暗给他们记着数,甚至已经有人用了三回这等邪术了。而眼见着他们的状态也越来越差,眼睛直发愣,遍布红血丝,咬着牙的样子像极了野兽。 值得思考的是,这些人见到对方用这等邪术居然没有半分惊讶。背后势力已经渗透到武林中哪等地步让慧慈他们暗暗心惊。 也不知道他们还要缠斗多久,眼看着上山的路上还没有出现黎渊的身影,慧慈心中也有点着急。 而这时,已经用了三回邪术的人又要抬起手来用 第四回,慧慈的心也跳到了嗓子眼。依照他对此人的估计,他绝对撑不到第四回,马上就要爆体而亡! 就在这一刹那,一直站在最上面观察的戴以廷动了。他飞身到台上,只是轻轻一挥掌,就把那人击下了台。 “别消耗太多大家的力气了,我先上台,各位承让。”戴以廷说。 这话说的傲气,就跟看不上他们,不稀罕他们在这个环节消耗内力,最后对战鼎盛状态的戴以廷一般。 所以,这句话一下子点燃了台上众人的情绪。他们都拿着武器对着戴以廷就打了过来。 戴以廷灵巧地飞身在这些人中间,偶尔会闪身躲避,偶尔也会挑着人仅仅一击,就把他们打下去。 慧慈和知墨的脸色一同愈发变得复杂,戴以廷先打下去的人居然都是那些邪术已经到达最后一次,马上就要爆体而亡的人。 这,倒是像在救他们。 而在此关头,台上卑劣人性也开始显露出来。江湖中人多少都有些交集,谁强谁弱打了这么久也多少了解一二。 “我们干脆先把弱的打下去,再打戴盟主,最后再争谁是新盟主!” 他们离得远看不清是谁说的,但是台上的局势立马开始变换。有三人合作,一同打下其他人。戴以廷得了空隙,飞身站在一边,冷着脸看向台中央。 这个时候还在台上的人都是各个门派的老人了,位高权重。可现在为了一个浮名在台上丑态毕现,贪婪狰狞的样子哪有平日里面的半分庄重。 戴以廷看向波光粼粼的湖面,上一秒湖面还因为掉下去的人泛起波澜,下一秒就恢复了平静。 像是无悲无喜又像是大悲之后的麻木。 戴以廷突然想起了白舒意,他自己狼狈逃离的时候是不是也如这天池峰湖水一般。其实他最开始说话的时候说错了。他说他无愧武林,无愧自己,唯独愧了一个白舒意。 也不知道他还愿意不愿意再玩一次那个秋千。 正想着,那边的台子上就只剩下了三个人。他们竟然个个都是修炼了邪术才走到现在的。戴以廷仅仅只是看了一眼,就下了决断。 他叹了口气,闭上了眼,都像这样,武林的未来何在。真就天光昏暗,邪门歪道做主吗? “戴盟主,现如今就剩下我们四个,也好快些决出胜负,还能赶上第一句鸡鸣!”其中一人嚣张无比地对着戴以廷喊话。 戴以廷点点头:“你们三个一块上吧。”他伸手示意。 “戴盟主真是侠肝义胆啊!既然如此,我们也就不客气了!” 三个人一同飞身向前,直冲戴以廷面门。戴以廷不再藏拙,抽出自己的佩剑迎战。 戴云剑法一直以它轻巧灵动却又不失威力扬名于江湖。戴以廷轻易不出剑,这一回也是让这些小辈看过瘾了。 “厉害。”知墨称赞。 万俟奕阳停下抠树皮的手,也看了过去。只见戴以廷的身影如一尾鱼一般在三个人之间穿梭,三个人竟然有点招架不住。 他每一次出剑都极其的利落,坚定的剑风甚至就足以让他们愣怔。 “他不像在打,倒像是激怒他们。”万俟奕阳看出点门道。 “激他们?”慧慈蹭蹭鼻子,“这都是干啥呢。” “奕阳!”就在这个时候,黎渊举着手上的东西回来了。 万俟奕阳再也顾不上台上的人,运用轻功三步并作两步直接把黎渊搂进怀里,抱着他在原地转了几圈。 “阿渊你回来了,你想死我了!” “夸张了啊,奕阳。”黎渊抱着他的脖子,嘴上这么说,身体却很诚实地贴近万俟奕阳,“等久了吗。” “哪有。”万俟奕阳放下他,却见他的脸上蹭了一点泥巴。 “阿渊,你受伤了吗?”万俟奕阳着急之下恨不得查看他全身。 “没有没有,应该是碰到树枝了,蹭上的。”黎渊赶紧拦住他的手,众多江湖人在此,成何其统。 “那就好。”万俟奕阳轻轻擦去泥土,接着毫不顾及在他脸上“吧唧”就是一口,“好了,这下香香了。” “没个正行……”黎渊本意是教育一下万俟奕阳的,没想到这句话开口显得更暧昧了,只能暗自后悔。 万俟奕阳可比他脸皮厚,嘿嘿一笑:“拿到了吗?累不累,这地上凉,你坐我身上休息会。” “拿到了。”黎渊看向台上,只一眼就看出些许不对,还没等他问万俟奕阳,台上的三个人终于被戴以廷激怒,竟然一起使出这邪术来! 第145章 戴以廷才刺出一剑,还没来得及转身防备,这三人偷袭的招数就使了出来。戴以廷无法,只能硬生生受了他们三个合力的一掌。 掌风凛冽,湖水都被激起数米的浪潮。水声合着战鼓声,气氛肃杀,空气中都带了点血腥味。 万俟奕阳背过身护在黎渊身前,替他挡去飞溅的水花。黎渊赶紧把手上拿的东西护在自己身前。 而等到水雾平静下来,大多数人拂去脸上的水珠,一同看向台上。 只见戴以廷单手撑剑,半跪在台上,他头发凌乱,眼角都流出血来,一看就知伤的很重。 “噗。”戴以廷猛的一个趔趄,另外一只手护住胸口,吐出一大口血。周边弟子却没有一人上前护卫,表情不变,各司其职。 “盟主,看来胜负已分,不必再继续了吧。” “若是盟主乏力,我们三个也可送盟主下去。” 那三个分明因为使用邪术,看起来老了不止十岁,个个全身发颤,憔悴狼狈。可只有眼睛里面还闪着贪婪的光,如同卑劣的鬣狗。 戴以廷勾唇一笑,声音冷清淡漠:“谁胜谁负,还不一定呢吧。” 说完,他就用佩剑撑着自己的身子,跌跌撞撞站了起来。他眼神坚定不移,像是已经开弓的箭,尽力站直的腰板像枯月下的松柏。 只见他同样运气于手指,依次击打几个穴位,竟然是一模一样的邪术! 万俟奕阳惊讶:“果然如你所说,他也练了!” 第153章 黎渊早有预料地点点头。 “不过他们有三个人,真的打得过吗?”慧慈皱眉。 不等其他人说话,戴以廷的动作就回复了慧慈的疑问。他运气过一遍后居然没有停手,接着使用邪术。最后竟然在同一时间用了三回! “他不要命了!”黎渊惊呼。 这下戴以廷的实力上涨三倍不止!只见他再次抄起手上的佩剑,剑身平平递出,剑锋却在交手的刹那震颤出七重劲道。戴以廷的虎口都被震出血来,可他丝毫不顾及。剑风划过水面,激起千重涟漪,剑光乍裂,游龙般的剑气瞬间绞碎三个人所有试图抵抗的招数。 “落!” “落!” “落!” 他竟然只用了两招就就击溃了全力以赴的三个武林高手!不论是他本身的实力还是邪术的诡异都让黎渊几人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而台上只有戴以廷一个人了。 此时天空已经隐隐约约泛起了鱼肚白。因为刚刚的事情,没有人说话。只有鼓声,风声,水声,还有因为风起吹动火焰带动的如同旗帜般的飒飒声响。 所有人都看着台上的戴以廷,等着他先说话。 戴以廷却再次吐出一大口血来,他浑身的经脉中像是有几股力量来回游走,连肌肉都被顶起成各种形状。他咬牙强撑的同时,七窍都开始流血。 “他快要爆体而亡了!”慧慈大喊。 “什么?!” “什么爆体而亡?” “盟主不是刚赢了一场吗?!” 人群一下子喧闹起来。戴以廷的行为跟黎渊他们想的完全不一样,四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而戴以廷却看着吵闹的人群,露出一个释然的笑,他试图克制内力,想张嘴说话。却不料鲜血堵住喉咙,让他只能发出短短几个音节。 经脉被撑大,像是血肉之躯都要被顶破,太疼了,比针扎还疼。戴以廷跪倒在地,终于痛到忍不住仰天大喊,“啊!!” “戴以廷!”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带着黑色薄纱的人影出现在慧慈身后。他不及解释,抓住慧慈的袖子:“快带我过去!” “啊?可他……” “快!!” 慧慈只能点头,运用轻功,几个腾转就带着白舒意飞了过去。黎渊和万俟奕阳三人也赶紧跟上。 “舒意,他情况不对,你别靠近!”黎渊伸手试图拉住白舒意。 但白舒意一落地就立马冲着戴以廷跑了过去,黎渊连他的衣摆都来不及拉住。 “舒意!” 白舒意飞奔过去,扯下自己的黑纱,直接跌倒在戴以廷身前。他从袖中取出针来,动作行云流水,不过眨眼的功夫,十几根针就全扎在了戴以廷身上。 戴以廷所有的经脉都被遏制住,仅留一条通向左手的通路。 戴以廷痛苦稍减,恢复些神智,睁眼却看见了他这辈子最不想再见的人。 “你怎么回来了,我不用你管,你走!”他试图推开白舒意,却因为针灸的原因动弹不得。 白舒意听着耳边又涌起来的对他的讨伐,即使在这个时候,也不见消停。 “这不是神医吗?” “什么神医啊,人尽可夫的兔爷罢了。” “哎呦,你可不知道那天啊……” 戴以廷痛苦不已,大喊:“给我闭嘴!!” 万俟奕阳站了出来,抽出宝剑,护在白舒意身前,冷眼呵斥:“再多说,就是与万俟家为敌!” 潮水一般的议论声才渐渐消停下来。 白舒意表情冷漠,仿佛他们说的不是自己一样。而眼见着因为刚刚的一声,戴以廷身体中的内力再次控制不住,竟然都通过唯一的路径,冲着戴以廷的左手涌了过来。 白舒意不再迟疑,双手一把握住戴以廷的手,那些暴动的内力全都传到了白舒意的身体里面! 所有人都没想到白舒意会这么做,黎渊来不及制止,只能硬生生看着下一秒白舒意的全身经脉承受不住这么多内力,应声而断。 “舒意!” 不过眨眼的功夫,白舒意全身没了一块好肉,经脉冲破血肉,爆出的血染透了白舒意的青衣。 黎渊不顾万俟奕阳的阻拦,跑了过去,手抖到甚至都掏不出白舒意给他们的药。 “舒意,你撑住,我在找药,你撑住啊。”黎渊边说,眼泪就已经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他心里清楚的很,没什么药可以救白舒意一命。 最后他崩溃地跌倒在地,唤着白舒意的名字。 万俟奕阳赶紧上前,抱住黎渊消瘦的身子,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切。突然跑出来的白舒意,为了救马上要爆体而亡的戴以廷,竟然把所有内力都传到了自己的身上。 戴以廷颤抖着手,却只接到一个轻飘飘浑身是血的白舒意。 白舒意吐了口血,回光返照的时候竟然还有力气擦去戴以廷嘴角的血。不过他的手上都是自己的血,最后糊了戴以廷一脸。 他倒是把自己逗笑了:“堵不如疏,这是我唯一能想出来的法子了。虽然武功尽失,但你至少还活着。” 他有一句话没说,原来刚刚戴以廷这么痛,不过还好,后面就不会痛了。 “舒意,我……”戴以廷痛苦地摇着头,多希望现在这一切都是假的,白舒意还可以住在门派的小院里面,快快乐乐荡秋千。 “我不怪你,你不喜欢我,是我想太多了。”白舒意呼吸微弱,表情却释然,“那夜也是我的错,你惩罚我是应该的。” “不过,我都这么死了,你也别怪我了吧。”他一笑,却吐出更大的一口血来,眼前是一片一片的血色。 戴以廷摇着头,痛哭流涕:“不要死舒意,不要!我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你,真的……” “还骗我,你坏。”白舒意歪过头,被冻成冰块的心早就碎掉了,他才不信。不过戴以廷人真好,死前还愿意骗他。 但他知道。 若是喜欢,怎么会一夜温存后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若是喜欢,怎么可以看着他身名狼籍。 若是喜欢,怎么会忍心让他一个人从此封闭自己,再不以真面目示人。 若是喜欢,怎么会让他觉得自己肮脏至极,无时无刻不在担心别人嫌弃自己。 白舒意脑中闪过很多念头,最后也没有说出口,他曾经说服自己不要回来,最后还是失败了。 死路是他自己找的,怨不了别人。 “不是的舒意!”戴以廷嘴唇都发着抖,“舒意,我不是不要你。我一开始也被人骗着修炼了邪术,但很快我就发现这会害了武林。可人一旦走了捷径就再也回不了头,我没有办法告诉他们这个事情的后果。我作为武林盟主,我想救他们。我只能以身为祭,我想在武林大会上让他们看见我爆体而亡,消了他们走捷径的心,拯救武林。” “你是个意外……” “我本来想我死后你会痛苦,没了我护着,背后的人怎么可能放过你,我就想赶你走,你活着就好。” 可不想,这一切,最后害的白舒意替他而死。 戴以廷心痛万分,比他看着白舒意跌倒在泥水的那个大雨天还痛。他拉起白舒意的手,用脸贴着他的手心,试图去挽留他的一丝温度。 “舒意,相信我好不好。” “我们第一次相遇,我就很喜欢你,真的。”那日在悬崖下练剑的戴以廷接到了一个背着药篓采药的少年。那一秒的心动却被戴以廷牢牢锁住,可爱不存在这个世间,锁不住,瞒不住。 白舒意又呕出一大口血来,眼神涣散,没了多少时候。 “舒意!” 黎渊慌慌张张从怀中取出他们拿来的东西,事到如今他能做的也就是让白舒意走的安心些。 “这是我刚刚取来的。我们一开始以为他勾结异族,谋害武林,因为我们前一夜看见他跟练邪术的这些人有联系,还看见他一直在月下看你的画像。” “我们今日本来是想让我下山,通过他给你留的铁索下的那条暗道回去,逼他承认……” 那一日采花的时候,万俟奕阳和黎渊发现铁索下面有一条吊桥。进出没必要走铁索,还可以走吊桥,而这个吊桥很明显就是给白舒意准备的。 今晚,黎渊在众目睽睽下通过吊桥返回戴以廷的房间,拿来他那一晚看的白舒意的画像,还有他跟异族勾结的蛛丝马迹。因为黎渊武功尽失,他不可能走铁索,以此逼迫戴以廷承认,他就是对白舒意有心。 逼他承认那一晚就是他,给白舒意正名。 人性使然,众人会在听到一个斩钉截铁的事实的时候,更加信任黎渊他们。他们再把看见戴以廷勾结的事说出来,给武林除害。 这才是黎渊他们今日的计划。 可如今,他们周密的一切,在戴以廷以身为祭的情况下,幼稚的只来得及给白舒意看一眼画像。 第154章 “他日日在看,舒意。你的小院里面开满了花,他一直帮你照料着,相信他吧。”黎渊把这幅画像呈现给白舒意看。白舒意眼前朦胧,进气多出气少,但还是能看得见上面两个依偎的人影,是很长很长时间里面的稀松平常。 他试图伸出手去触摸,手却在即将接触到的一瞬间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终于闭上了眼睛,不过还好,嘴角上扬,走的时候,他还是信了戴以廷的。 “舒意!”戴以廷抱着他逐渐凉去的身体痛哭。 而白舒意的黑纱被晨风吹动,落入湖水。 第146章 东方泛起光亮,但群山仍被深蓝暗影笼罩,晨雾中淡金色光晕恍惚了戴以廷的眼睛,天空似黎明与黑夜在撕扯。 白舒意身下血水蜿蜒流入天池峰湖水中,随波纹扩散成丝丝暗红,跟倒映出来的微微阳光交融,仿佛波浪也在悲鸣。 戴以廷的剑穗被风吹起,拂过他的手臂,仿佛白舒意最后一次的触碰。 “盟主……”黎渊试图唤醒他的理智。 戴以廷抬头,原本乌黑的长发在片刻之间染上了花白,不知道是邪术还是心死的缘故。 他缓慢地摇了摇头,抱起白舒意的尸体,因为太过虚弱甚至跌了一个踉跄,还是万俟奕阳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你已武功尽失,还要去哪,我们带你去。”万俟奕阳试图帮他分担一点重量。 戴以廷抬眼,枯白的头发在空中飘扬,他也浑身是血,跟白舒意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他目及之处都是密密麻麻的武林中人,他们倒是安静了不少,不再说那些让白舒意难过的话。 只是都用一种悲悯愧疚的眼神看着他怀中的白舒意。坠落的月光或许不是为了普罗大众,但也救起了无数的星尘。 可他还欠白舒意一次光明正大的承认。 “帮我传达一下吧。”戴以廷武功尽失,身子比黎渊还破败。他没有内力可以让自己的声音被所有人听见,只能由万俟奕阳代劳。 “我,戴以廷。”他说,“与神医白舒意情投意合,过往种种皆是我的错,我害了他。但诸位请看在我过往还算勤勉的份上,不要再羞辱他了。” 听了万俟奕阳的代述,周围的江湖人纷纷低下了头,尤其是那些练过邪术的。他们是有愧的,也有错的,可这种种报复都落在了台上二人身上。还偏偏一人离去,没了半分补偿机会。 江湖人说冤冤相报,更谈报之以桃,重情义,知恩重。 此时,太阳悄然已经爬上天空,光从云层中透出来,落在湖面上,战鼓声弱下去。众人一同看向湖面,那里重新回归了平静,就像是这江湖,用白舒意的一条命再次迎来短暂的安稳。 戴云剑派的崖底,四人看着戴以廷自己给白舒意做好的坟墓。小小的一个土包,前面立着一块碑,上书“吾妻舒意”。 “他性子软,我觉得他应该愿意的。”戴以廷靠在石碑上,抚摸着碑上的字。 黎渊上前,想把白舒意给自己做的药送给戴以廷。 戴以廷伸手拒绝了。 “我此后余生都会在这里给他守墓,再不问江湖事。我这条命是他换来的,所以总要再活一段时间,可他自己走黄泉路会害怕的,我也不能让他等太久。就这样吧,我先在这里守着他。”戴以廷看向崖壁,仿佛还能看见白舒意在上面采药的身影。 “我们……总要说声抱歉,毕竟当初是真的想毁了你。”黎渊说。 “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试图守护武林而已,我理解。”戴以廷摇头。 “此后江湖之中再不会有人修习邪术。”万俟奕阳拉过黎渊的手,对戴以廷说。此事一出,所有人都不再试图走捷径,毕竟谁也不想爆体而亡。 知墨看了半响,还是站了出来:“关于之前的赌坊之事,我这边已上禀圣上,全国都在秘密追查抓捕,想必此环不日可破。” “你是朝廷之人?”戴以廷有些惊讶。 知墨点头。 戴以廷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是,合该如此。这背后搅弄风云的人怎么可能只试图染指这武林呢。” 他把自己知道的事告诉了黎渊他们。他知道的也不多,也是一开始只想试试,后面便越陷越深,等他察觉到不对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回头路。这种情况下,他只能用自己的例子叫醒江湖中被蒙蔽的人。 他本以为那一两个异族人只是单纯来中原,没想到背后牵扯这么大。 “后面,就看你们了,去泉州,他们嘴上说自己是‘倒悬天’的人,你们去找寻真相吧。”戴以廷看向墓碑,“我守着舒意。” “若你们回来的时候我还活着,不必来找我,想必那时候即使我在崖底也能听见你们的盛名。” 他的使命到头了,从此以后,只做白舒意的守墓人。 他们也没有办法再劝,黎渊只能把手上的那幅画轻轻放在戴以廷身边。四人一起走出了崖底。 “我们现在去泉州?”慧慈问。 黎渊点头:“走吧。” 此时天光正好,日头晒的正暖。 “少侠留步!” 四个人刚没走两步,一开始来接他们的戴云剑派弟子身后跟着几个人就带着几匹马和一辆马车追了过来。 “少侠,这是戴云剑派为了感谢你们此次帮忙特意准备的,权做代步之用。” “戴以廷的意思?”万俟奕阳问,这种品质的马车和马,他们到了下面的村落可买不上。 小弟子摇了摇头:“不是前门主,是我们所有人一起的想法,门主也支持,毕竟前门主……你们是门主的朋友,也是神医的朋友。”提到白舒意,众人脸上都带了点伤感。 “算了,不多说了,你们快拿着,我要回去练剑了!” 看着四人上了马或者马车,那弟子才飞奔着回去了戴云剑派。 黎渊透过车窗看着他们几个飞去的背影,心中感慨良多,他们也会有他们自己的故事,在这个江湖中,一辈一辈,永不停歇。 而他们自己的结局又是什么呢?黎渊不知道。 几个人就想对抗未知,他们真的可以吗?倒悬天,光从这个名字就可以看出来他们的心有多大。 “阿渊,想什么呢?”万俟奕阳掀开帘子,把头探了进来。 “没想什么。”黎渊摇摇头,“看着他们的样子,倒是让我想起来咱们两个。” “阿渊觉得我老了!?”万俟奕阳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你怎么会这么想……” “他们没我俊朗,没有我厉害,唯一的优点就是年轻些许,阿渊不看我反而看他们,不就是看他们年轻,觉得我老气横秋?”万俟奕阳委屈巴巴地拉起黎渊的手,贴在自己的心口,“阿渊你摸摸,苦的很呢。” 黎渊被他逗笑,由着他的动作,抓了抓他的心口,随后贴上去,抽动鼻翼,闻了闻:“我看不是苦的,是酸的。” 万俟奕阳本想逗着他笑笑,刚刚的表情看了就心疼。没想到黎渊这么贴近他,让他自己的心跳都乱了节拍。 黎渊脸蛋小小的,眼睛亮晶晶的靠在他怀里看着他,万俟奕阳随便伸出两只手就能完全环住黎渊。 他只能俯首称臣:“又酸又苦的,阿渊。” 黎渊轻笑:“好,我不看了,你有好点吗?” “好了好了。” 万俟奕阳背过身,不敢再看,黎渊莫不是被狐妖附了身,怎么一颦一笑都这么勾人呢。他一点都没有怀疑自己是不是色欲熏心。 二人正说着小话,车厢却被敲响了。 “咚咚。” “万俟奕阳,你方便出来不。”是慧慈的声音。 “嗯?这有什么不方便的。”万俟奕阳把黎渊安排好,坐在戴云剑派准备的软垫上,自己掀开帘子就钻了出去。 慧慈看着他衣冠整洁,穿的严实,看起来确实很方便,才伸出手试图把他拉远些。 万俟奕阳抽出自己的袖子:“好好讲话,别动手动脚的,让阿渊看见会生气的,生气你哄啊。” “我哄什么哄……”慧慈翻了个白眼,“跟你说正事呢。” “什么正事?” 慧慈从自己袖中取出一个小袋子来,“这是昨夜白舒意突然出现的时候,他不是求我带他去湖中吗,应该是那个时候塞到我衣服里的,我刚刚才发现,我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不过上面说给你,我就拿过来了。” 万俟奕阳疑惑地接过来,看了两眼,先是释然一笑,随后眉头紧锁,看向黎渊方向的时候多少带了点复杂。 “写了什么?”慧慈可没看。 “不告诉你,你猜去吧。”万俟奕阳收好小袋子,“好了好了,出发,阿渊昨晚累到了,走稳些,我让他睡会。” “切,以为谁想看啊!”慧慈再次白了他一眼。他心中有了主意,万俟奕阳不说,他还不会去问黎渊吗。反正万俟奕阳这个小子不会不告诉黎渊的。要是真没告诉,他就撺掇着黎渊跟他吵架冷战,还愁制伏不了万俟奕阳? 第155章 这就叫擒贼先擒王。 他正思索着,知墨也走了过来。 慧慈没什么好气地说:“有事?” 知墨摇头,“不是什么大事,我刚刚已经飞鸽传书告诉梁一他们倒悬天的事了,他们也会禀明圣上,到时候会派人来泉州助我们。” “从这里到泉州,不过一两天的路程,等他来,黄花菜都凉了。”慧慈无语。 “总要禀明一下的。”知墨表情复杂,“功高盖主从来都是大忌,不禀明圣上,自作主张,这……”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慧慈挥手,不让他再说,一会再扯起他家的惨案,谁听了也不好受。 知墨低头,带了点小心翼翼,拉起慧慈的手。 “我知道这件事情很难,最后怎么样我也预料不到。本以为是很简单的一件事,没想到背后牵扯这么多。”倒悬天,这三个字,要说背后没有拥兵自重知墨是不信的。他身处朝堂多年,比万俟奕阳这些江湖人看得更透彻些,这背后一环环,紧密相连,就像是一张大网套在了他们头上。 而他们单枪匹马直入龙潭虎穴,又当如何呢? “若是最后我还能活着,还能报了灭门的仇,我就跟圣上禀明,自此退出朝堂,去你那花楼做一个专门伺候你的奴仆,如何?” “吃的又多,干活又少,我不要。”慧慈一甩手试图走人。 没想到知墨直接拉住了他,语气里面也带了点可怜:“那我怎么办,无家可归,只能去乞讨要饭了,到时候再要到扬州,你再送我包子吃。” 慧慈盯着那么可怜巴巴的一双眼,即使再三告诫黎渊千万别对装可怜的男人心软,自己却狠不下心。 他只能糊弄过去:“好了好了,答应你了,肉包行了吧。” “那最好了。”知墨一笑,罢了,泉州爱咋样咋样吧,至少现在慧慈愿意给他肉包子,而不是素包。 第147章 万俟奕阳回到马车的时候,黎渊正捧着一张泉州地形图看个不停。一边看,还一边用莹白如玉的手指在纸上勾勒,仿佛心中早有盘算。 万俟奕阳掀开车帘,便有风吹进来。黎渊刚想抬头说话,却猛然头一晕,一口气没喘上来,捂住唇咳嗽了好几下。 “阿渊。”万俟奕阳几步上前,环抱住他,把放在一边的茶水喂给他喝,“怎么不听话,不是让你乖乖在车中睡觉的吗。” 黎渊试图狡辩,眼前却迷茫一片,仿佛天旋地转,刚刚地形图上面的小字都像蚂蚁一样看不清楚。他半句话都说不上来,只能虚弱地喘着气,倚在万俟奕阳身上。 “头晕?” 黎渊闭着眼睛,微微点头示意。 “哎。”万俟奕阳放下茶水,仔细搓了搓自己的手,确定他的手是温热的,这才贴在黎渊的太阳穴处,一点点轻柔按摩着。 黎渊一动就头晕,只能乖乖承受。地形图安稳放在腿上,万俟奕阳能看见黎渊的指尖还带了点墨渍,心中更是复杂。 他带了点试探:“阿渊,你别想太多了,白舒意说过,你现在的身子撑不住的,依我看,这些事都已经浮上了水面,水来土掩就是。” 黎渊多少好受了一点,他控制着头不动:“我总感觉还有点不对,这是一个大局,还缺那么一块,但我想不到,我刚刚在看地形图就是想试一下。” “可你的身子……” “放心吧,我自己心中有数。”黎渊温柔地说。 可能因为万俟奕阳按摩的确实很舒服,黎渊的呼吸一点点平缓起来。就在他即将睡着之时,慧慈笑闹着一下子掀开帘子。 “黎渊!” 有人叫自己的名字,还这么大一声,黎渊一下子惊醒,他下意识试图坐起身来,睁开眼睛的瞬间却头重脚轻,眼前也看不清东西,心也在猛烈地跳动,四肢更是乏力。 “啊!” 他惊呼一声,随后脸色惨白地瘫软在万俟奕阳怀中,难受地捂着胸口,痛苦地喘息着。 “阿渊!”万俟奕阳吓坏了,赶紧拍着他的后背,一个劲儿询问:“怎么样,阿渊,哪里难受?” 慧慈也吓到了,他连抬脚都来不及,直接双膝跪在车上:“啊,我以为你们两个在说话,没睡,吓到你了吧!天,我的罪过,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黎渊在他怀中难受地喘着气,但还是握着万俟奕阳的手指,不让他冲动。说实话,他的力道小的连几岁孩童都抵不过,只不过万俟奕阳能够微微感受到他的温度,就可以拴住万俟奕阳了。 万俟奕阳只能歇了臭骂慧慈一顿的心思,拿出白舒意的药,轻轻喂给黎渊。黎渊含在嘴中,下咽了几次都失败了,苦涩惹得他表情更加难看,连抓自己胸口衣服的手都放松了许多。 万俟奕阳着急,直接把刚刚的茶水一饮而尽,紧接着自己的嘴唇就贴在了黎渊唇上。他舌尖一勾,把药丸和水都喂给黎渊。 一次还不够,他又多喂了几次。黎渊的表情才渐渐红润起来,呼吸浅浅,缓慢地睁开眼,虽然他心口还难受着,但总归可以开口说话了。 “我,我没事,咳咳咳。” “你吓死我了,我的错我的错。”慧慈拍着自己的胸脯,“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怕我这条命赔给万俟奕阳都不足够的。” “知道就好。”万俟奕阳一拳头锤在慧慈胸口,没什么好气。 但是没多大力,落在慧慈身上跟挠痒痒一样,慧慈嘿嘿一笑,一点没当回事。 见万俟奕阳知道分寸,黎渊也就没多说,只是问慧慈:“找我有什么事吗。” “还不是白舒意,给万俟奕阳留了一封信,还不让我看,我这才想问问你呢。”慧慈一边说一边看万俟奕阳,见他眼神闪躲,就知道定然没有告诉黎渊。 慧慈的语气里面带含了一丝逗弄,眼睛微微眯起,带着点危险:“不会他也没有告诉你吧,他跟你之间有秘密了?” “这……”黎渊迟疑。 “阿渊别听他的!我现在不能说,况且这是咱们两个之间的事,不关他们。”万俟奕阳抄起黎渊的手,贴在自己侧脸,用脸轻轻的蹭了蹭他的手,“阿渊,等他走了我告诉你好不好?” 他瞪大眼睛,眼神里面都是清纯与祈求,带了点小心翼翼,就像是刚出生的小狗,坦诚直率。 黎渊的心软了大片,只能连声说好。 本想接着挑事的慧慈想到刚刚黎渊的身子,再看看现如今黎渊早就移不开的眼睛,连一丝视线都吝啬于分给自己。他只能翻了个白眼,不搭理他们两个。 这事的最终结果,就是因为万俟奕阳老是放心不下黎渊,不愿意出发,导致暮色四合的时候,四个人只能睡在荒郊野外。 慧慈睡惯了树,自己跑去找了根粗的。知墨沉默不语,只是一味跟着他。 这倒是便宜了剩下两个人,他们挤在一辆马车里,彼此紧紧贴着,在这个还有着虫鸣的夜晚,透过车窗能够看见满天的繁星。 黎渊今天睡了一天,没什么睡意,但是很感兴趣这静谧的夜。 万俟奕阳从后面抱着他,两条腿都很过分地缠着他,呼吸落在黎渊颈窝,一下一下吹动他鬓角的头发。 黎渊全盘接收,甚至还往后蹭蹭,让他能够更明显地感受到万俟奕阳的体温。 “舒意跟你说什么了?”黎渊用自己的手扣住万俟奕阳放在自己身前的手,手指不自觉地摩挲他的关节。 万俟奕阳被他惹得心里长了草,但因为他的语气太过无辜,只能硬生生遏制住。 “也不是什么大事,阿渊。” “不是大事我就不可以知道了吗,还是说,你跟我真的有秘密了。”黎渊轻笑,带着点宠溺的语气无论谁听都听不出来一丝气愤,更像是情人间的逗笑。 万俟奕阳心中的草更盛,舔舔干涩的嘴唇:“阿渊……” “嗯?”他尾音微勾,勾住了万俟奕阳的心。 万俟奕阳投降,轻轻咬了一下黎渊的耳尖:“告诉阿渊。” “好。” “舒意真的没说什么,他只是说之前告诉我们两个不能圆房的事其实是骗我们的。他害怕你也跟他一样受到伤害,怕你抽身不了,想用自己的力量多少多一点时间让你看清我。但是他跟在我们身后这么多天,他看见了我对你特别特别特别多的心意,所以决定告诉我,因为我真的特别特别特别喜欢阿渊。”万俟奕阳说了一半,剩下的牢牢瞒住黎渊。 黎渊想到白舒意,心中的滋味难说。他和戴以廷本应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偏偏命运不留情。 “阿渊。”万俟奕阳察觉到他低落的心情,微微起身,亲了一口他的侧脸,“阿渊没什么跟我讲的吗。” 黎渊呼了口气,不大还塞着不少东西的车厢让他转身都要贴着万俟奕阳。他一点点转过去,直视万俟奕阳。 万俟奕阳咽了口口水,有点紧张,“阿渊……” 第156章 “这么多特别特别特别,是舒意的原话吗?”他笑着问。 万俟奕阳看见他犹如星子一样的眼眸,心神紊乱,结结巴巴地开口:“是……” “是嘛?”黎渊凑近一分,动作之间,他衣领宽松,自是一片好风景。 “是……是我自己想说的。”万俟奕阳红透了耳尖,捂着黎渊的眼睛不让他看,“阿渊别看。” 黎渊轻轻拉下他的手,表情不如刚刚的话来的胸有成竹。他羞涩地垂着眸:“奕阳,我也特别特别特别喜欢你,跟你一样特别特别特别。” “阿渊……”万俟奕阳喃喃。 黎渊解开自己的衣襟,低着头不敢看他:“我,我知道你的心意,既然舒意已经说了,那……总归,总归我愿意的!” 没听见万俟奕阳的声音,黎渊只能再补充一句,“择日不如撞日……” 这句话没什么,黎渊却觉得如此孟浪,让他再也开不了口,等着万俟奕阳动作。 但他等了许久,还不见万俟奕阳出声。他只能抬起头去看万俟奕阳的脸。却见这人整个人都红透了,鼻下流出两行血来,眼神发愣,仿佛被震惊到了。 “奕阳!”黎渊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赶紧扶他坐起来,拿出帕子堵住他的鼻子,“这,你怎么……” 他话音未落,本就宽松的衣袍一下子落了下去,万俟奕阳本因为他胸口的一颗红痣呆愣,这下俯视又看到他完美的后颈和脊背,甚至还有半分更下的春色。 不是没见过,属实是太久没见了,他可是最好的年岁来着…… 万俟奕阳夺用帕子自己捂住,慌慌张张跳下马车:“阿渊我去河里冲个凉!” “我,我可以!”黎渊一把拉住他的手,眼神羞怯却坚定。 “不行!现在不行!”万俟奕阳眼神留恋到转不开,却只能欲哭无泪地接着跑下车,直接扑向旁边的小河。 黎渊低着头,他不会怀疑万俟奕阳对自己的感情,知道肯定是为了自己的身子,但是神医都说没事了的。 他正想着,那边万俟奕阳边扑腾水边大喊着:“阿渊别生气!我特别特别特别喜欢你!真的!阿渊不准生我气!” 黎渊拢好衣服,透过车窗去看河水中的万俟奕阳。本来人家安静的水安静地反映着满天星光,萤火虫也安安静静低飞着,万俟奕阳却向前搅碎了满池星河,还张扬地诉求少年人的爱意。 黎渊被打动,伏身在窗框上,也放大了一点声音:“不生气的奕阳,我也特别特别特别喜欢你。” 而在另外一边的树上,知墨捂住慧慈的嘴,贴在他的耳边:“听见了吗?” 慧慈张嘴去咬他手掌心,知墨却像是浑然感觉不到痛,只当他是一点点小小的报复。 “你喜欢我吗?” 慧慈说不出话,只能用唯一露出的一双眼白了他一眼。 “不行,我让你用嘴说。” 慧慈咬着他手心肉的力道更大了,他被堵着嘴,怎么说话! 知墨被他逗笑,更加贴近慧慈,带了点气音和暗示:“不是这张嘴……” 第148章 进入泉州地界,黎渊第一反应就是热闹,跟扬州幽州全然不同的热闹。 码头桅杆密密麻麻,三桅大船卸下货物,脚夫挺着古铜色脊背,号子震天响。渔女们一边摘着渔网,一边唱着小调:“船吞海,莫吞船——”供桌上堆着各种不知道是什么的贡品,空气中仿佛都带着咸腥。 黎渊摸着一旁柱子上面的小字,喃喃出声:“顺风相送,渔鼓钟钟。” “阿渊你在念叨什么呢,快过来吃这个!”万俟奕阳招呼着他。 “来了。”黎渊走过来,只见这是个热气腾腾的柴火摊,他们从海中捕捞起的各种鲜灵物都到这里简单加工,合着面糊,就着海风,被当地人热热闹闹吃下。 万俟奕阳递给他一碗后,自己倒是江湖人不拘小节,跟旁边的渔夫坐到了一起,试图从他们嘴里套出点情报。 黎渊由着他,自己走到一旁,坐在小凳子上,一点一点用勺子咬着吃。海鱼带了点咸,黎渊第一口不适应,后面倒是吃出来点乐趣。 “我们两个去逛逛。”慧慈跟黎渊打了个招呼,就和知墨消失在热闹的人群中了。这会应该是打渔的船只刚回来,人正多。黎渊也放下了警惕,一边盯着万俟奕阳的后脑勺,一边吃自己碗中的食物。 突然他感觉后面有人在看着他,像是心灵感应一般,没什么恶意,但是这种被人窥视的感觉还是让黎渊眉头一皱。 不过他没有动作,只是还如之前一样慢慢吃着东西。直到那种眼光再投过来的时候,黎渊没有犹豫,冷着脸,眼中像是淬了火的刀子,直接射了过去。 他性格比万俟奕阳软了太多,武功尽失后更是鲜少拿出来这种气势,这样冷冽的眼光看过去,果然那人露出了马脚。 “啊!” 然后就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嗯?”黎渊放下碗筷,好奇地想要走过去。万俟奕阳也听见了,正试图站起身跟着他,却被黎渊抬手拦住了。自己手上有袖箭自然不怕,还不如让他多吃两口。 万俟奕阳没听话,依旧站起身,跟在他身后。 黎渊向前走,转过房子的一角,却惊讶地发现倒在地上的并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 那是一个身穿浅色衣物的男子,正狼狈地趴在地上。他像是不良于行,下肢无力,一直试图用手把自己撑起来,但是失败了很多回,连原本干净的衣物都染上不少泥泞。 纤瘦的脊背,被长发遮住不盈一握的腰,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消瘦羸弱。而在他的身后是倒在地上的带着两个轮子的椅子,应该是他的代步之物。 刚刚黎渊的眼神吓到了他,才让他倒在了地上。 黎渊不好意思地赶紧上前扶起:“我吓到公子了吗?”下一秒,黎渊却在扶起他的一瞬间一愣,只因二人不光打扮相像,眉目之间也似有相似,但仔细一看又觉得不像,倒是那种气质吻合。 男子眉心长着一颗小小的红痣,眸色偏浅,嘴唇也没有多少血色,分明颜色淡淡,但五官精致,更比黎渊多了丝成熟和淡然。因为刚刚的挣扎,额发湿湿的贴在头上,更多了一点破碎感。 黎渊下意识蹙起眉头,他说不出来那种感觉,只能说一句有缘。 万俟奕阳倒像是一点都没有发现,他扶起那人的椅子,帮着黎渊把他扶到椅子上坐好。 “这位公子,我们是不是……”黎渊斟酌着语气开口。 “什么,咳咳。”男子倒是比黎渊来的更孱弱些。 黎渊没有继续讲,只是看了看万俟奕阳,指着他们两个:“奕阳,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两个长得有点像?” “阿渊说笑了,你可……”在黎渊暗示的眼神下,万俟奕阳只能把“你可比他好看”这句话咽回了肚子里。 “只能说好看的人各有相似,对,哈哈。”万俟奕阳打着哈哈。 那可能是自己多想了……见跟自己如此亲近的万俟奕阳都没看出来,黎渊也歇了心思,只当是自己眼拙。 “这位公子敢问怎么称呼?”黎渊掏出自己的帕子,递给他,让他擦干净手上的泥水。 男子眼神复杂地接过:“我姓许,叫许茳,茳芏的茳。” “许公子。”黎渊行了个礼,“我叫黎渊,这是我……”黎渊不该如何措辞,本想称呼万俟奕阳为兄弟,却见早已经预料到的万俟奕阳露出一个可怜巴巴的眼神。他只能讨口气,拉起万俟奕阳的手,接着说。 “这是我同心之人,名叫万俟奕阳,今日相见是有缘,江湖人鲁莽,刚刚吓到了公子,还望见谅。” “嘿嘿。”没等许茳回答,万俟奕阳傻笑出声。 许茳:“嗯?” 黎渊有些丢脸地捂住自己的额头,万俟奕阳却毫不顾及,一把抱住黎渊:“阿渊你承认啦,还告诉别人了,我好高兴!” 黎渊无奈:“我也没有反对过啊。” 当初是他一口一个兄弟,现如今倒是让黎渊不准说出口了,当真是霸道。 “我不管,反正阿渊说出口了。” “是是是。” 许茳见二人如此要好,语气里带了点羡慕:“少侠二人果然是情同意合,想必年少情深,也是多年来的缘分?” “也颇有一番波折。”黎渊不知道为何,见许茳眼神温和,也愿意跟他多说两句。 万俟奕阳却不同意了,他撇着嘴:“没有波折,阿渊来我家的时候,我们就注定了的,再来一回,阿渊也会喜欢我的,嘿嘿。” “万俟少侠说话有趣。”许茳温柔轻笑。 “是,奕阳很好。”黎渊回。 “公子!”就在三人攀谈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呼叫。 黎渊开头看去,就见一个身穿短打,做侍卫打扮模样的人跑了过来。 他一过来就不顾地上的泥泞,直接跪在许茳身边:“公子我来迟了。” 第157章 “是我自己跑的太远,不怪你。”许茳让他起来,他却不听话。从自己的袖子中取出雪白的帕子,依旧跪着轻轻擦去许茳头上的汗。 许茳谢过他,让他推着自己,这才向万俟奕阳他们道别,“今日有缘一见,若有幸下回再聊,我身子太弱,便先走一步。” 黎渊拱手相送。 见两个人的背影越走越远,万俟奕阳搂着黎渊,有些吃味:“阿渊你看他那么久干什么,我还不够你看吗?还是看上那个小侍卫?就愿意看比我年龄小的吗?” 黎渊笑着捧起他的脸,见周边没人,落在他的唇角一吻。 “净说笑,只是觉得有些眼熟。” 万俟奕阳得了甜头,就坡下驴:“我就知道,阿渊就喜欢我。” “是是是。”黎渊用自己的小指勾起他的小指,语气认真地哄他,眼睛里面存了光,眨也不眨地盯着万俟奕阳:“特别特别特别喜欢你。” 是昨夜的话,可再说一遍也依旧让万俟奕阳心里暖暖的。情话从来不怕多,只要每一次都跟第一次一样热烈情深,每一次二人都跟吃了蜜糖一样。 “阿渊~”万俟奕阳合不拢嘴,勾着黎渊的手晃来晃去,“阿渊再说一遍,我没听够。” 黎渊看着他,甚至开始幻视他摇着尾巴找自己要骨头,不对,万俟奕阳要的应该是亲吻。无论什么,他都愿意由着万俟奕阳,所以他张嘴就打算直接再说一遍。 两个人谁也别说谁,幼稚上了头。 然而就在这时。 “哎呦呦,我特别特别喜欢你~哎呦呦,我也是,我也特别特别喜欢你~” 万俟奕阳:“?” 黎渊:“?” 他们一块僵硬地转过身,就见慧慈坏笑着学他们讲话,甚至边说边拍着自己的身子,像是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知墨淡淡地补充:“他们说的是三个特别,慧慈你只说了两个。” 慧慈瞪过去。 知墨只能接着补充:“但是其他部分学的很像,慧慈你很厉害。” 慧慈这才气顺了,哼了一声,就闯过来一把抢过黎渊:“他都不告诉你白舒意跟他讲了什么,你还跟他这么好啊。” “他告诉我了,慧慈,很小的事,你别在意。”黎渊告诉他。 “那你告诉我?”慧慈不甘心放弃。 “额……”黎渊一愣。 慧慈看他的表情,眼睛一眯,猜到一点点:“大庭广众没办法说?” 黎渊只能回答:“关于怎么照顾好我身子的小事。” “无趣。”慧慈失望。 四个人也没什么头绪,只能先找了一家客栈安顿下来。 万俟奕阳把床铺好,才让黎渊坐上去。 “阿渊你是想去下面吃,还是我拿上来,下面生人多,热闹一点,但是上面安静些。” “上面吧。”黎渊今天走了不少路,有一点累,他弯腰想脱下鞋休息一下,却被猛地跪在地上的万俟奕阳吓了一跳。 “奕阳!你这是干什么!”黎渊想起身拦住他。 万俟奕阳却把他按坐在船上,就着这个动作,轻轻脱下他的鞋,把脸靠在他的膝盖上,抱着他的小腿。 万俟奕阳眼神闪亮地说:“阿渊,喜不喜欢?” “我,我喜欢这个做什么,你怎么能跪我,你快起来!”黎渊慌了神,万俟奕阳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怎么可以跪他。 “阿渊真的不喜欢吗?”万俟奕阳逼近,手向上一点点摸索,眼神充满侵略感,“可是我看阿渊脸红红的应该是喜欢的,不然怎么看那个人看那么久。” 黎渊张嘴却说不出话来,他也是男子,希望万俟奕阳被自己折服。江湖人总会对弱势些的男子角色说的难听些,可万俟奕阳愿意在他面前伏低做小,不论流言蜚语、世间俗物,只为了他。 黎渊在心中不得不承认,他是真的有一点点满足。 可再看万俟奕阳胸有成竹的眼神,仿佛早就知道黎渊喜欢,黎渊脸皮薄,只能红透耳尖,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求饶:“奕阳……” 万俟奕阳的手还不老实,其实刚刚那茬还没过去,黎渊这两天老是看别人。万俟奕阳不能把他藏到自己窝中,只能憋着。现如今他更想用这种方式逼黎渊哄他。 “阿渊以后还看不看别人?”万俟奕阳追问。 黎渊察觉到他的动作,心中了然他的醋意,心甘情愿地哄着他。 “不看了,只看你。” 万俟奕阳蹬鼻子上脸,逼近一步:“嘿嘿,那阿渊写下来,下次再犯要有点惩罚。” 那也不能事事都由着他,胆子太大…… 黎渊起了反抗的心思。他拽住自己的衣领,一下子就拉了下来。 “那来吧,你说的……” “啊啊啊阿渊!”万俟奕阳再见风景,顾不上提过分的要求,眼睛发直,脚下凌乱,跌跌撞撞跑出门。 “我下去拿菜!” 真是有贼心没贼胆,黎渊轻笑。 第149章 “阿渊,我让他们做了些特有的,你也尝尝新鲜!”万俟奕阳拿着托盘推门进来,却见黎渊半靠在床头,正把什么东西往身后藏。 万俟奕阳面上不显,依旧没心没肺地把饭菜往桌子上摆。 他像是没看见一样,走上前轻柔扶起黎渊:“来,吃饭了阿渊,若是不可口就告诉我,我让他们去重新做,放心,出来的时候娘亲给我们塞了不少银子。” 黎渊松了口气,拿起筷子去挑拣鱼腹的位置。 万俟奕阳看着他手指尖上又染上的墨迹,不用问就知道他刚刚在干什么。黎渊也察觉到他的视线,微微一愣,接着很欲盖弥彰地放下筷子,带了点心虚,把手往自己的背后藏。 “奕阳……” 万俟奕阳垂眸不语的表情落在黎渊眼中很是不对。他哪有这么严肃冷淡的时候,眼中好像藏着万丈深渊,里面内含风暴,让黎渊看不清,有点发怵。 听见他叫自己,万俟奕阳瞬间换了表情,扬起一如既往的灿烂笑容:“阿渊怎么了,不好吃吗?” 黎渊摇摇头:“我只是看你……是不是生气了?” “怎么会呢阿渊。”万俟奕阳拉起他藏在背后的手指,很是温柔地轻轻吻上去:“这次原谅阿渊了,阿渊先吃饭,多吃半碗饭我就不生气。” 黎渊放了心,用力点头,很乖地回复:“好,我多吃些。” 黎渊挑了半天鱼腹,万俟奕阳也没催,只是盯着他的动作,瞒了一些心思在里面。黎渊的动作很快,鱼腹的位置刺也少,不过片刻他就已经挑好了一小碗鱼肉。 “奕阳,你吃。”黎渊递给他。 “阿渊知道我最不爱挑刺。”万俟奕阳早有预料地接过来,几口全都下肚。他性子直爽,没什么弯弯绕绕,于是就不爱吃鱼这种要挑刺的东西。二人早有这种默契,万俟奕阳一开始就知道这些肉是自己的,他从不会辜负黎渊的好意。 “好了我吃完了,阿渊你快吃,一会凉了。”万俟奕阳把鱼往黎渊那边推了推,自己则跑去收拾行李。 路过床榻的时候,万俟奕阳也没有刻意藏着瞒着,就当着黎渊的面,把他藏在被子中的泉州地形图拿了出来,随意叠了几下,就放在了自己怀中。 黎渊咬着筷子,想张嘴阻拦,但是顾及到万俟奕阳会生气,只能舔舔唇,放弃了这个想法。 “好好吃饭。”万俟奕阳没回头,但依旧心有所感一般开口。 “好……”黎渊有错在先,只能乖乖听话。 “万俟奕阳?”门外传来了慧慈的声音,估计是上回吓到黎渊了,这回很是谨慎。 万俟奕阳走上前打开门,正是知墨二人。 “怎么了?” “知墨这个家伙闲不住,非要出去探探虚实,我不愿意去,你跟他去。”慧慈伸了个懒腰,走了进来,直接坐在小榻上,“我和黎渊在客栈睡个午觉。” “你倒是不见外。”万俟奕阳学着他的样子翻了个白眼。 黎渊放下筷子插嘴进来:“那个,奕阳还没吃饭,等吃过饭再去也不迟。” 万俟奕阳对着慧慈摆摆手,几步向前,勾起黎渊的下巴,吻上他的嘴唇,一触即离。 他舔舔嘴唇,满意地挑眉:“好了,吃饱了。” 这也不顾外人在场了……黎渊瞪大眼,有点没反应过来。 万俟奕阳低下头,贴在黎渊的耳边,悄声嘱咐:“给阿渊个机会,要是下午还做那些不该做的事,等我回来给你带糖葫芦的。” 带糖葫芦等于打屁股。 说完,他就站起身来,招呼着知墨往外走:“走吧走吧,一会太阳落山了。” 只留下黎渊震惊地睁着眼,连筷子都忘了拿。 见他们两个出去,原本在小榻上假睡的慧慈立刻睁开眼,一下子就闪现坐在了黎渊旁边。 黎渊:“嗯?” 慧慈拿起一边的筷子给黎渊挑菜心吃,讨好地问他:“刚刚万俟奕阳跟你说什么了?” 第158章 “额……一点关于我身体的小事。” 又是这句? 慧慈怀疑地看向黎渊,却见他虽然笑的有些心虚,但也坦诚,不像是撒谎。 “你们俩咋天天这么多关于你身体的小事啊!下回能不能大点声说!”满足不了好奇心的慧慈有点崩溃。 黎渊只能陪笑,他能怎么说,万俟奕阳跟他说的话他也不能告诉别人啊…… 日头正足的午后。 这是泉州的海,空气中咸腥味扑鼻。在这种午后,就是最勤劳能干的渔家女也不会顶着太阳出来。 其实这里并不安静。海浪冲刷礁石,空气热的像是凝住了,蒸笼一样,让人喘不过气来。 但一路过来的沙子上,有着一排脚印,还有两排车辙印。 “主子,日头太大了,我们回吧。” 前面的男子沉默不语,他像是察觉不到热浪。别人连眼睛都睁不开,他却在这种日头下白的近乎透明,如同香炉上隐隐约约的烟雾。 他盯着翻卷的浪,无边的海,无边的天。 “你说,掌管大海的神会接收做尽了坏事的人吗。”他问。 “主子……” 但是他并不需要回答,他打断劝慰的话。掀开自己的衣摆,里裤里面隐隐渗出些红色的血来,血痕斑斑。 “主子!这定然是刚刚摔倒不小心扯到了伤口,我们马上回去,重新包扎上药。” 他摇了摇头,还是死盯着海浪:“为什么往往岸上涌,死在里面岂不是还要回来,那多不好啊。” “主子……要不然趁现在收手……” “闭嘴!”听见他的话,椅子上的人语气一下子凶狠起来,他举起手,侍卫立马俯下身,方便他一巴掌打在自己的脸上。 “你话太多了!我要让他死哈哈,死!”他像是一下子换了个人,癫狂失控,手心都被掐出了血。打在另外一个人的脸上,留下一条条不属于人家的血痕。 日头正晒。 万俟奕阳晚饭时刻回来的时候,黎渊看起来毫无异样,甚至还给他盛粥喝。 “怎么样,有调查到什么线索吗?”黎渊替他脱掉外衣,打湿一块帕子,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汗水。 万俟奕阳眯了眯眼,一方面觉得黎渊就应该是这样对他好的,另一方面又觉得这份好里面掺杂着点心虚。但仔细看了半天,也没察觉到什么异常,地形图也被自己带走了,想来应该无事。 “什么也没有查到,这地方倒是也很富足,我们见到不少稀奇物,本想都给你买回来,但知墨不让我太过显眼,等解决了这茬事儿,我就带你都买一遍。”万俟奕阳接过帕子,自己随便擦了擦。黎渊一直踮着脚,他觉得黎渊会累的。 “哪就有那么好查,若真是这么简单,也就不至于我们查到现在了。”黎渊叹口气,“想来这一路也颇为波折,你还别说,我有一点想慕姥姥,还有葛大婶、二娃……” “没事的,我们还有很长很长时间,我后面带你回去,慕姥姥肯定也想你了。”万俟奕阳抱住黎渊,“下午有没有好好睡觉?” 黎渊避而不答,只是一个劲让他喝粥,说人家这里很会做粥的,白嫩爽滑,配上小菜很是爽口。 万俟奕阳沉默地看他两秒,也没多问,只坐在桌上喝粥。 黎渊把小菜放在万俟奕阳的勺子上,浅笑晏晏。 万俟奕阳叹了口气,摸了摸他的长发,带了点无奈:“阿渊。” “奕阳,真的没干什么,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黎渊站起身来,转圈给他看。 “我一会去问慧慈。” “诶?不至于吧,我这不是好好的吗……”黎渊只能更加讨好地把菜肴喂给他。 “奕阳你尝尝,好不好吃?” “好吃。” “那别问慧慈了好不好,慧慈一直想知道你跟我说了什么,我不想告诉他那些事,那是我和奕阳的事啊,我,脸皮薄……”黎渊带了示弱,他只能用这个法子糊弄过去万俟奕阳。 万俟奕阳叹口气,暂时饶过了他,主要两个人说的话也确实不能说出去。 结果,万俟奕阳睡到一半,突然感觉身旁的人一个劲儿往自己怀里面挤,一边动还一边发抖。 万俟奕阳一下子清醒过来,外面月光正亮,他可以看见黎渊像是冷极了一般抱着自己的手臂,蜷缩成一团。额头上正冒出很多冷汗,他冷的牙齿打颤,浑身却发着热,里衣都湿哒哒的。 “阿渊?!”万俟奕阳叫着他,“阿渊你怎么样?” 他的寒毒许久没有发作过了,先是浪春秋,后是白舒意准备的药,一直都吃着,连万俟奕阳都忽略了他还身中寒毒。他分明身处四季如春的泉州,却冷的像是身在北方的那个破落小村。 万俟奕阳暗骂一句,他下午的时候就不应该跟着知墨出去,现如今即使黎渊不说,他还有什么不明白?下午的时候黎渊一定是一边吃药一边操心倒悬天的事,说不定就连扬州的事都要考虑周到。所以他回来的时候看不出半点异常。 可晚上的时候,他身子还是撑不住了,这才浑浑噩噩地发起热来! 万俟奕阳差点咬碎一口牙,他又气又恨,还偏偏看到黎渊难受的脸没办法发作,他只能强忍着把黎渊搂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 分明心中难受到不行,嘴上还要温声细语:“阿渊乖,我在这里,忍一忍,马上就过去了,我知道你冷……” 万俟奕阳温柔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看向自己的包袱,里面的东西也是白舒意给的。 第150章 万俟奕阳猜得出来,下午的时候黎渊一定是把这救命的药当糖豆磕了,现如今再吃也不顶用。 这次毒发只能让他硬生生扛过去。 万俟奕阳抱紧黎渊,一团气憋在心中发不出去,只能气到锤床头。好家伙,就这么一锤,一本书就从床顶上掉了下来。 万俟奕阳皱眉拿起一看,《泉州地方实志》。万俟奕阳两眼一翻,也不知道黎渊从哪里弄的,差点一口气上不来,让他气晕过去。他只能掐着自己的人中,强制自己冷静下来。 万俟奕阳看着怀中黎渊惨白的脸,打又打不得,骂也舍不得,只能俯身轻轻咬了一下他的嘴唇,一个劲儿的磋磨,直到把黎渊的下嘴唇吮到微微红肿,这才心中消了一点气。 黎渊浑身发冷,察觉不到万俟奕阳干了啥,只能一个劲儿地往他怀里蹭,万俟奕阳身体好,冬天练武的时候都不爱穿上衣,此时此刻就跟一个大暖炉一样。 “黎渊啊黎渊。”万俟奕阳气到都喊了黎渊的全名,但是看他跟被雨打湿的狸猫一样,可怜巴巴地闭着眼,蜷缩着。万俟奕阳还能怎么办? 万俟奕阳只能把另外一层被子也给他裹上,握紧他的手心,不住地传输内力给他。只要他能够暖和一分也就足够了。 本打算就这么过去,结果万俟奕阳想给黎渊裹得更严实一点,刚一抖被子,突然看见地上撒了一点生米粒。 好家伙,黎渊下午居然还用了飞鸽传信,这米粒就是喂鸽子的。 万俟奕阳闭了闭眼,努力让自己气到呼吸急促的胸膛冷静下来。他睁开眼,盯住了黎渊的上嘴唇。 行了,这里也不可能放过了。 第二天一早,黎渊迷迷糊糊睁开眼,映入眼帘的确是一双遍布红血丝的眼睛。他吓了一跳,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竟然不是躺在床上的,而是抱住万俟奕阳的腰,靠在人家身上靠了一晚上。 “奕,奕阳?”黎渊懵懂揉了下眼睛,“你昨夜没睡觉吗?” 揉到一半,他的动作僵住了,昨夜的记忆突然涌入他的脑海。昨夜的他冷急了,抱着万俟奕阳不松手。 “额。” “黎渊。”万俟奕阳咬着牙关,瞪着红肿的一双眼,叫他的大名,“你最好解释一下你昨天下午干了什么。” 黎渊可不怕万俟奕阳,他微微蹙着眉头:“你好凶啊。” 万俟奕阳一下子怂了,语气里面多了一点讨好:“祖宗,你听点话行吗?” “我哪里不听话?!”黎渊起身想跟他争执两句,下一秒却迎来一阵眩晕,天旋地转一般,让他看不清眼前的一切。 “嘶……”黎渊痛呼一声,再次栽倒在万俟奕阳怀中。 “阿渊!”万俟奕阳接住他,轻车熟路地轻抚着他的后背,“阿渊啊阿渊。” 凶也凶不得,说话大声点就晕给你看。万俟奕阳叹口气,敏锐察觉这次毒发后黎渊的身子都差了不少,连发梢都像是失去了光泽。 黎渊在他胸前小口小口地喘着气,即使眼前一片迷茫,还想跟他讲道理:“我没干什么,就是想到见雪姐的镖局牵扯到皇商,想让他们谨慎些,还有就是招兵买马总要有个地方躲,你把地形图拿走了,我总要看一下其他东西吧……” 说到一半,他又忍不住抓紧了万俟奕阳衣襟:“头好晕啊,奕阳。” 第159章 白瓷一样的手指抓着深色的衣料,连用力的关节处都带不出一丝血色。万俟奕阳没了办法,只能握住他的手,心中痛苦纠结万分。 “就这些吗?”万俟奕阳有些不信,一下午的时间,他的阿渊能干很多事,“算了别说了,忍忍,我把慧慈叫过来给你诊脉。” 他把黎渊安稳放在床上,发丝铺开反衬得黎渊面色如雪,紧皱的眉头如同汝窑的纹路,锁骨瘦得尽显出来,放在额头上的手腕细的如同三月的春柳。 万俟奕阳不知道叹了多少回气,但是他只能拍拍黎渊的被子让他稍等。 “毒发了?”慧慈给黎渊诊脉,接着微不可查地对着万俟奕阳摇了摇头。黎渊早就有不能操心太多的老毛病,昨夜又引起了毒发,现如今头昏脑胀实属正常。 万俟奕阳唇抿成一条直线,他心中又气又恼,倒也说不出来狠话,万一黎渊又想跟他顶嘴,再严重一些他可怎么办。 “慧慈,昨天下午阿渊到底干什么了?”万俟奕阳问。 慧慈眨着眼睛回想:“没干什么呀,黎渊看了会书,然后突然跟我说,我泉州有一些楼中之人探听消息的,不知道为何一直没有上报,其中一定有猫腻。又说这慕姥姥是受人所托,此人应该也有故事,让我找楼中人探听一二,然后我就去了。” 好家伙,他这一下午还挺忙,万俟奕阳气到呼吸急促,黎渊安排好了慧慈干活,还不忘跟扬州那边传传消息,他要是回来再晚些,是不是都要跟幽州勾搭上了。 他正想着,床上的黎渊说话了。 他虚弱地喘着气,叫着知墨的名字。 “你叫知墨干什么?”万俟奕阳俯身去听。 “知墨……告诉梁一,派人去守,守石头……”黎渊喘着气,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听见梁一的名字,万俟奕阳只能连声说三个好字。 “好好好!”果然如他所料,这幽州黎渊也没落下。 紧接着,他两眼一翻,许是一夜没睡的缘故,竟然直接气晕了过去。 “唉唉唉!这咋又晕一个!?”慧慈吓了一跳。 知墨一如既往的表情差点崩坏,下意识扶住万俟奕阳,跟慧慈大眼瞪小眼。 “这咋办?” “抱床上吧,两个一块治,还能咋办,总不能把万俟奕阳扔出去。”慧慈拍着脑袋,万分无语。 知墨盯着万俟奕阳眼下的青乌:“把他扔水里或许立刻能醒。” 慧慈摆了摆手:“别让黎渊担心了,塞被子里一块缓着吧。” “行,听你的。” 黎渊在睡梦中觉得自己的脸痒痒的,他想伸手去挠一下,却被人抓住了手,紧接着就是温热的呼吸扑在自己的脸上。有东西一个劲儿像小鸡啄米一样,点在他的脸颊和脖颈处。 “痒……” “阿渊你痒,我心快痛死了。”万俟奕阳轻吻在黎渊的眼睛上,“醒醒阿渊,不饿吗?” “奕阳?”黎渊朦朦胧胧睁开眼,却发现万俟奕阳关切的眼睛近在咫尺,而自己的两只手都被他牢牢按在床上,动弹不得。 “奕阳你怎么了?哦对,你告诉知墨……” 听到知墨这两个字,万俟奕阳气的差点又过去,他只能直接低头,贴住那个老是不老实的嘴唇。 良久,万俟奕阳才放开黎渊。 骤然被亲,黎渊也没有太羞涩,这两天亲的太多他都快习惯了,况且这是万俟奕阳,他从小到大的竹马兄弟,也是以后的爱人, “奕阳,我的嘴巴有点痛,感觉热热的。”他天真的眼睛盯着万俟奕阳,是真的不懂自己的嘴巴是怎么回事。 可万俟奕阳看得见,他自己太生气没地方抒发的时候就去折磨黎渊的嘴唇,毕竟面对黎渊,他打不得骂不得,凶一点都不行。瓷娃娃一样的人,只能哄着。现在黎渊的嘴唇能够明显看出来肿了许多,像极了熟透了的红色果子,莹润可口。 “奕阳?”黎渊眨眼,歪头看他。 万俟奕阳闭着眼睛缓了几秒,这才轻轻把他扶了起来,让他倚靠着床头:“阿渊,昨天的粥你不是很喜欢吗,我让店家早早就熬上了,现在估计米粒都化了,我让他们送上来,你多少喝一点。头还晕吗?” 黎渊刚想摇摇头,突然意识到不能这么做,怕他这个头再一晃又要晕。 他只能说话:“没那么难受了,真的没那么严重的,奕阳,只是累了一点点而已。” “而已。”万俟奕阳起身。 黎渊只能看见他的背影,他直觉万俟奕阳有些不对劲:“奕阳?” 万俟奕阳垂着眸,而已,仅仅只是而已吗?每一次,他都感觉他差一点就要失去黎渊了,今天黎渊休息一下再加上白舒意的药,能缓回来,明天呢? 说好来泉州就救治黎渊的邪医还不出现,黎渊日复一日操心下去,他真的能一而再再而三救回来他的阿渊吗? 江湖重要,可对于万俟奕阳来讲,阿渊也同样重要。他本是被拖进来的无辜之人,而他去到那个村子的缘由也是因为自己,到头来,所有的过错都是自己的,黎渊何辜? 既然如此,那他替黎渊承担就好,无论什么都一力承当。 “奕阳,你为什么不说话?”黎渊有些不懂万俟奕阳异样的情绪。 万俟奕阳强行扯起嘴角:“没事的阿渊,我去让他们送粥上来,我怕他们手脚太笨,打翻了阿渊就喝不到了,所以还是我来吧,阿渊等一下我。” “可是……”黎渊说不上来心中这种奇怪的感觉,万俟奕阳好像有事瞒着他。他咬咬唇,还是说出了口:“奕阳,我想你了,你别走,抱抱我好不好?” 万俟奕阳握着门框的手一紧,他多想回去抱抱他的阿渊。即使没有回头他也知道黎渊眼中含着羞涩的样子。 可是不能。 万俟奕阳松开门框,有些颓废:“阿渊,我回来就抱你,我要先去给你拿粥喝,你很长时间没有吃饭了,饿了吧。” “奕阳……” 万俟奕阳推开门,义无反顾地走了出去。 只有黎渊躺在床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心中惴惴不安。 万俟奕阳沉默地走下楼。 正在蹲在板凳上吃烧鸡的慧慈看见了,跟他打招呼:“万俟奕阳,黎渊醒了吗,他还难受吗?” 万俟奕阳看也没看他,直接朝着后面走去。 慧慈挠挠头,歪过头问知墨:“他咋了?” 知墨深沉如夜的眼睛盯着万俟奕阳的背影:“我觉得,他们两个的事你先别管。” “切,用你管。”慧慈不屑。 “客官啊,您咋来这了,要什么吩咐一声,我送上去。” 万俟奕阳摇摇头:“粥好了吗?” “好了好了,在这边呢。” 万俟奕阳沉着脸走过去,看着沸腾的粥液,小火慢炖下米粒都开了花。他拿出衣袖中的药,握紧那个小瓶子。半响,他下定了决心,把所有的药粉都倒入了锅中。 第151章 万俟奕阳端着清粥小菜进来的时候,黎渊还倚在床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渊,来,吃饭了。”万俟奕阳温柔笑着对他讲。 黎渊盯着他的眼睛不说话,二人同床共枕这么久,黎渊怎会看不出万俟奕阳的异样。 “奕阳。”黎渊叫他。 “嗯,我在。”万俟奕阳收敛了笑意,回视他。 眼波流转间,二人都在对方的眼睛中察觉出了些许不同,但谁也没说破。 “你确定要我喝粥吗?”黎渊他不知道粥中有什么,不知道万俟奕阳情绪不对的源头,但他知道万俟奕阳从来不会伤害他。 万俟奕阳点头:“必须吃。” 黎渊看了他两秒,泄了气:“好,我吃。”随后他抬头,对着万俟奕阳张开手臂,“那奕阳你抱着我吃,你刚刚没抱我。” “好。” 一勺一勺,在万俟奕阳的投喂下,黎渊把他带来的粥喝了个干干净净。黎渊没问,万俟奕阳也就不说,只扯着小菜太清淡,一点都不甜的两句闲话。 吃过饭后,黎渊躺在万俟奕阳的肩膀上:“奕阳,我好困。” “困就睡,睡醒了就好了。” 万俟奕阳等了半晌都不见黎渊回复,这才低头看去。黎渊闭着眼睛,恬静地呼吸着,显然已经睡了过去。 万俟奕阳瞬间乏力地把头靠在身后的墙上,一只手轻轻抚上黎渊的脸,让他的脸紧贴在自己的颈窝,让自己可以清楚感知到他温热的呼吸。另外一只搂着黎渊的腰,只有这样他的心才稍微安定些,他不知道这样做是不是对的,可现如今也没有了回头路。 “你就这么给他吃了?” “白舒意给的,不会害他。” “可你经过他同意了吗?” “他不会同意的,他心里揣的事太多,想得太多,我不会允许因为这些就让我有失去他的可能,他不是神,是我的阿渊。” 第160章 “可……” “嘘,他醒了。”知墨插嘴进来。 万俟奕阳马上半跪在床边,看床上的人。只见他缓慢地睁开眼睛,环视四周,一双原本清冷的眸子现如今里面却多了几分孩童的稚嫩。 其他三个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一眨不眨地注视黎渊的一举一动。 最后,黎渊的视线停在了万俟奕阳脸上。他像是遇见了解决不了的难题,只能伸出手去触摸万俟奕阳的脸,疑惑地开口:“奕阳……哥哥?” “阿渊叫我什么?”万俟奕阳凑近,急切地想从他的脸上找到答案。 “奕阳哥哥。”黎渊非常肯定地点头,但随之他微微咬着嘴唇:“一夜之间长大了这么多吗,好高啊。” 不等万俟奕阳反应过来他又接着表达自己的困惑:“后面的人是谁呀,是你的朋友吗,好厉害,有这么大的朋友啊。” 万俟奕阳回头,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慧慈先站了出来,从兜里面拿出外面买的糖块递给黎渊。 黎渊眼神清澈,很坦然的接过,还说了一声谢谢。 慧慈瞥了眼万俟奕阳,开口问他:“黎渊啊,你今年多大了?” “十岁的。” 十岁?! 万俟奕阳震惊,也就是说黎渊现在的记忆停留在他十岁的时候,而他的心智也是如此! 十岁,刚刚好是他来到万俟家不到一年的时候,刚跟万俟奕阳亲近、刚不设防。花家痛苦的回忆渐渐散去,江湖上的风言风语还传不到黎渊耳中,这正是黎渊在万俟奕阳家活的最快活的时候。 万俟奕阳眼眶瞬间红了。白舒意告诉他,既然黎渊心中放不下,必要的时候就用这药强制让他放下,重新来一回也未尝不可。 他没想到这药居然是这个用处。 也好也好,黎渊自然不可能再去想东想西,等到邪医出现就好了,万俟奕阳松了口气。 “奕阳哥哥。” “怎么了阿渊?”万俟奕阳捡起笑容,把被子盖在他的肩膀上。 “我的身子好累,感觉手都抬不起来,胸口闷闷的,有点疼,是我们昨天练武练的太久了吗?” 黎渊即使病的再重,也没有如此直白地说过自己的难受,总是默默地忍着。而现在的黎渊原封不动地把自己的痛告诉万俟奕阳。 万俟奕阳五味杂陈,却也只能把所有情绪深埋于心,摸摸黎渊的头:“应该是吧,这两天你也生病了,所以要乖乖地躺着。” “好,我想吃鳜鱼。” “鳜鱼呀,这里没有,我一会让他们去买别的鱼,我们回扬州再吃鳜鱼。” “诶?我们不在家里吗?”黎渊歪着头,眼中纯澈到只有万俟奕阳的身影,“那我们在哪里呀?” “在泉州,我带你出来玩了。”万俟奕阳让他躺下接着睡觉,不忍看那双稚嫩的眼睛。 “哦,好。”黎渊闭上眼,很快又睡了过去。 慧慈看着他即使睡着也没有松开牵着万俟奕阳的那只手,挑了挑眉:“你俩小时候这么好啊?” “更甚于竹马之交。”万俟奕阳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 “你们不怪我?” “怪你什么?”慧慈勾唇。 “我不识大体,这种时候还让他……少了一员,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没人来梳理。” “你把自己骂的挺惨。”慧慈用手肘顶了一下知墨,“要不你来骂两句?” 知墨淡然看着这一切:“说实话,我对你的做法毫不惊讶,从你半夜洗裤子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把他看的比什么都重。” “额……要不你还是骂我吧,别提那时候的事了可以吗。” 慧慈坏笑:“怎么不提,一口一个兄弟也不知道叫的是谁,黎渊现在跟个小孩一样,你啊,吃素去吧。” “只要阿渊好好的,我出家都行。”万俟奕阳深情意切。 慧慈肉麻地啧了一声:“行了,人家两个甜甜蜜蜜,咱们俩也走吧,干活去了!” 知墨点点头,看着调侃过万俟奕阳后很是高兴的慧慈,自己眼中也多了一丝暖意。 天色渐暗,万俟奕阳一直守在床边,直至膝盖麻木。 但他看着床上蜷缩着、呼吸平稳绵长的黎渊,心才落到了实处。刚刚的一切跟梦一样,让他现在还在患得患失。 黎渊一直身子不好,总是皱着眉头,现如今睡梦中被孩童般的恬静取代了几分。万俟奕阳心软成一片,小心地掖好被角,指尖拂过他消瘦的脸颊。 小时候的阿渊爱吃鱼,也不知道海鱼合不合胃口,但总要吩咐下去。 他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仔细掩上门,快步朝楼下厨房走去。 就在万俟奕阳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不久,床上的人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黎渊茫然地眨了眨眼睛,陌生的床帐顶,陌生的房间,空气里帮着说不明的咸腥味。 奕阳哥哥呢? 恐慌像小虫子一样爬上他的心头,他瘪了瘪嘴。但黎渊十岁的时候已经很乖了,孩童的好奇心很快压过了不安。他笨拙地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上,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奕阳哥哥?” 他怯生生地唤了一声。 无人回应。 黎渊只穿着宽松的里衣,长发全然披在脑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如此虚浮无力不受控制的身体让他有点不悦。他先是小心翼翼地摸到桌边,好奇地戳了戳跟扬州截然不同样式的茶壶。然后,他的目光被虚掩的房门吸引了。 门缝外面,似乎有光,还有人说话。 他摇摇晃晃地走过去,手指酸软不听使唤,让他好半天才拉开门。 走廊的光线比房间亮一些,长长的,两边有好几扇一模一样的门。他扶着墙壁,好奇地探头探脑。一个端着水盆的店小二从楼下上来,脚步匆匆。 黎渊吓了一跳,猛地缩回门后,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警惕又好奇地看着那个陌生人走过。等小二走远了,他才又小心翼翼地出来。 “楼梯……” 他看到了走廊尽头向下延伸的阶梯。奕阳哥哥会不会在下面?这个想法让他兴奋起来,暂时忘记了害怕。 他松开扶着墙壁的手,跌跌撞撞地就朝着楼梯口跑去。但是下一秒,他发现自己迈出的一步比想象中的更大。他跑起来更是脚下发飘,晃神间,他透过栏杆看到了楼下点着的红烛。 红烛? 他一个不稳。 “哎呀!” 黎渊惊呼,他整个人向前扑倒,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木地板上。钻心的疼痛袭来,他“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混合着委屈和惊吓,“娘!” 与此同时,楼下后厨。 万俟奕阳正盯着炉火上咕嘟冒泡的补药心神不宁。突然,一声隐约的、原本应该清冷温柔现在却无限委屈的尖锐哭喊穿透楼板刺入耳中! 是黎渊的声音! 万俟奕阳的心脏瞬间被攥紧,血液都凝固了。他猛地转身,带翻了旁边的碗碟也顾不得,以最快的速度冲了出去,几步就蹿上了楼梯! “阿渊!” 他嘶吼着,声音里充满了恐慌。 他冲上走廊,看到的景象让他肝胆俱裂。他的阿渊此刻正像个被遗弃的小可怜,跌坐在冰冷的楼梯口,一个劲儿喊娘,喊哥哥,哭得撕心裂肺,身体因为疼痛和恐惧而剧烈颤抖,裸露的膝盖上已经青紫了一片,渗着血丝。 而旁边正有人摆动门栓,试图出来看个究竟。 “阿渊!” 万俟奕阳几乎是扑过去的,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他单膝跪地,用自己的外衣紧紧裹住黎渊,一下子搂进怀里,力道之大,仿佛要将他融入自己的骨血。 “别怕!奕阳哥哥在!奕阳哥哥在!” 他一遍遍重复着,声音嘶哑发颤。他不敢想要是晚来一步,要是阿渊滚下楼梯…… 他不敢想下去,关切地看向黎渊。只见本就称为绝色的脸此时更多了天真纯情,滴落的泪似桃李上的露水,艳丽却纯情,这种反差让他心神一震。 来不及多想,万俟奕阳耳朵听见了别人的脚步声,赶紧抱着他回到自己的房间。 怀里的黎渊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和温暖的怀抱,哭声渐渐变成了委屈的抽噎。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用尽剩的不多的力气死死攥住万俟奕阳胸前的衣襟,把满是泪痕的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身体还在后怕地一抽一抽。 万俟奕阳抱着他,感受着怀里真实的温度和细微的颤抖,狂跳的心脏才一点点落回实处,但随之而来的是心疼、自责,再没有半分旖旎的心思。 他低头,用脸颊蹭着黎渊柔软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沙哑,是不容置疑的承诺:“是我的错,我再也不离开你半步了,不怕了……我抱着阿渊,哪儿都不去。” 那一声声娘,一声声哥哥像根细针扎进他心里,提醒着他眼前这个脆弱、经受太多波折的身体里,只有十岁孩童的记忆。 第161章 而他后知后觉,那个时候黎渊就已经把他当做生命的救赎。 十岁前是母亲,十岁后是万俟奕阳。 而万俟奕阳现在才懂。 小时的万俟奕阳错过了,长大的万俟奕阳一口一个兄弟,他能做的只有补救。 第152章 慕姥姥年轻的时候也能称上一句风华正茂,年少有为。 这花楼原本就是慕姥姥一手创立的,等到慧慈成年后才着手一点点接过。 慧慈被收养的那个时候太小了,根本记不住事,后面更是被送去了佛寺,修身养性。还是此番来到泉州,派人去查的时候才知道这花楼起源地就在泉州,不是扬州。 只是不知为何,后面搬了地方,连泉州的人手都撤了个差不多。 此次机缘巧合,慧慈手下传来消息,发现泉州有一处小小的慕氏义庄居然是慕姥姥给没人赡养的美人们准备的养老地。那个时候楼中的人基本都驾鹤西去了,连去调查的手下人都没想到里面居然还住着一位耄耋之年的老者。 他和知墨要干的正事就是去听听那位老人还记得什么吗。这个地方离北方的小村落太远太远,即使慧慈现在派人去问问慕姥姥来龙去脉,消息传回来也晚了。他们只能先自己查着。 这个庄子不大,大部分的房间都年久失修,破败不堪。只有一处小房子还算得上整洁,不过也没有好上多少。 慧慈在进门前就皱了皱眉:“一会我请些人来照顾这位老人吧。” 知墨点点头,知道他心善,也是不忍心看世间疾苦的,不然怎么天天往家里捡人。今天捡一个知墨,明天就捡一个黎渊的。 二人走进门,屋子里面飞满了灰尘,阳光从破碎的窗纸中射进来,留下一道道光影,衬得老人面上的沟壑更深了些。但即使如此,在眉目间也能看出她五官精致的影子。破布麻衣也没有隐藏住她年少也是傲冠群芳的存在。 她坐在一个小板凳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纺线,干枯如同盘错树根的手上,戴着一个翠玉镯子,镯子一看就不是凡品。 “老人家,我是慕姥姥的孙子,特此前来拜见,不知您可记得她?” “慕姥姥?”老人家有点迟疑,随后笑出声来,“哦,慕小姐也变成慕姥姥了啊,看来我真是老了啊。” “是,岁月不饶人。”慧慈抱歉笑笑:“这是我的疏忽,没有注意到泉州还有慕姥姥一手包办的义庄,这么多年没照顾您,是小辈的错。” 老人摆摆手:“这是我们的意思,慕小姐多年来为人大方,我们又不是不能自食其力,小事小事。” 慧慈颔首,这才引出来正事:“此次前来,是小辈有要事相问。” “你问。” “小辈不敢耗费您心力,有话直说。敢问您一句,当年姥姥为何要从泉州搬到扬州,您可知道姥姥这么多年来是否受人所托?” 这句话对于年岁这么大的老人来讲有些难理解,慧慈也不急,他也没报什么希望。他不知道慕姥姥当年花楼做到了什么规模,但美人如云,怎么他们就如此幸运碰上了了解内情的人呢? 想也不可能。 老人浑浊的双眼似乎在回想多年前的往事,她手上慢慢悠悠地转着纺车,仿佛下一秒就要睡过去。 慧慈见此有些失望,刚想带着知墨回去,老人才像是刚想起来一样,啊了一声。 慧慈立马惊喜地快走两步:“您想起来了?” 老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有些拿不准:“我也不知道你们说的是不是那件事……我从楼中告辞的时候,看见一个身影和慕小姐讲话,咳咳。慕小姐说自己不走,那个身影说她必须走,这是他这一辈子唯一能守的东西,让慕小姐别怕,啊……说热炕烧起来,北方的寒风不会太冷的。” 知墨和慧慈对视一眼,他们说的应该就是小村落里面的红色石头! “然后呢?” 老人一点点回想着:“我为什么记得呢……是因为这个男人从楼里面出来就吐了一大口血,我好奇啊,我跟着他走到没有人的地方,他没说两句就死了,像是毒发。死之前他拜托我把他埋了,不告诉任何人,尤其是慕小姐……” “毒发吗?” “嗯,血是黑的。但是我回义庄的时候,慕小姐已经在等我了,她好像知道这件事,只问我他是不是死了,我说是。” 老人记忆凌乱,说话也断断续续的,但是慧慈很有耐心地等着。 “我好像问她要不要好好埋葬,她却说,只有这样才能保住他的尸首,连她自己都不要知道尸体在哪……” “那您还记得尸体在哪吗?” 老人动作慢了下来,她歪着头打了个哈欠。 慧慈有些着急,知墨却拉住他,摇了摇头。 “算了慧慈,她记得这么多已经很不容易了,你别急。” “我知道,但……” 两个人正说着话,老人却突然打了个寒噤,然后又醒了过来:“啊,在哪……” “哪?!” “后院树林,有棵柳杉的下面。” 慧慈一甩袈裟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多谢您!我这边会派人来给您养老!” 然后他赶紧就跑了出去。 “啊,问慕小姐好……”老人嗫嚅半天,才说出口来,她的眼睛甚至苍老到都没看见慧慈跑了出去。 知墨上前,把一旁的水杯推近了一些:“好,我会告诉她的。” 知墨走出门的时候,慧慈正冷着脸吩咐下面的人,他嬉皮笑脸的时候多,难得有这么威严的时候。 “让手下人把后院的柳杉都挖一遍,仔细查找,一只老鼠也不能放过,找一具尸体,不,现在应该是白骨了。若有人问,就说这树坏了义庄的风水,主人家特意来挖的。” “是,楼主!” “是,楼主!” 底下的人听吩咐做事,行礼后训练有素地快步离开了。 知墨走上前,把他松掉的袈裟系紧,轻笑地说:“楼主好大的面子,吩咐起人来多霸气,看来下届武林盟主一定有你的位子。” “切,那必须的。”慧慈挑眉。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白骨化成灰都未可知,中间多有变故,要是没什么结果……”知墨先给他泼冷水,慧慈的性子急,没什么收获一定会恼。 “行了行了,知道了,就你事多。”慧慈转过脸,非常不耐烦。 “楼主聪明睿智,是我多虑了。”知墨说话一点都不心虚,只管哄着慧慈玩。 “就你嘴甜,哼,那本楼主就赏你个脸,让你请本楼主去吃喝一顿,你可愿意?”慧慈直视知墨,他刚刚可有点饿了,万俟奕阳那个家伙跪在黎渊面前,等着黎渊醒,他们也没个吃饭的空。 “自然,那楼主这边请。”知墨相邀。 “要最大的那个酒楼,小的本楼主可不去。” “是。” 慧慈轻哼一声,率先踏步走了出去。 日近中天,暑气蒸腾,泉州街市却更显鼎沸。 酒旗招展,小摊里呼喝声不绝,蒸笼白雾散发出的鱼肉香气弥漫街巷。 青石阶旁,各种铺子鳞次栉比,门前车水马龙。胡商腰缠鼓囊的钱袋,带着异域口音穿行其间,骡马背上满载的货箱相互挤压吱呀作响,这里富硕得甚至可以听见银钱叮当入柜的声音。 “呦,昨天我没出来,这块这么富足啊。”慧慈惊奇:“一点不输江南。” 知墨点点头,凑近他的耳边。 温热的呼吸扑过来,慧慈一把推开他,揉了揉泛着红的耳朵:“外面呢,别浪,注意点。” 知墨勾唇:“只是跟你说点悄悄话,你想哪去了?难不成大庭广众……楼主你的心思,嘶,怪不得是花楼楼主呢。” “什么!?”慧慈瞪他。 知墨不反嘴,把话题岔过去:“只是想说,他们占地盘也要找个好地方,泉州虽然不是腹地,但来往方便,各地方的人都有,能浑水摸鱼也不错。” 慧慈还有气,但他一代楼主怎么能跟知墨吵闹。所以他直接一脚踩在了慧慈的脚背上,然后潇洒地一转身直接走向了泉州最大最贵的酒楼。 知墨看着他的背影,脚上痛还能忍,但他掂量掂量腰间的钱袋子,总觉得这一顿之后他就要被慧慈养活了。 他微笑着摇了摇头,紧跟着慧慈的方向就走了过去。 路过一处卖各种杂物的小摊的时候,知墨的身影跟一个坐着的身影擦肩而过。 “公子?” 即使是夏天也裹上了一层薄衫的男子脑袋里面还是刚刚知墨的侧脸,而他现在依旧盯着知墨的背影一动不动。 “公子,您可是看上什么了,我去给您买。” 许茳摇了摇头。摊位上面用木棍支撑着暗色的帘子,为的是遮阳。帘子的阴影投下来,让他的脸一半在阴影中,另外一半在阳光里。 看见知墨的脸,许茳面上表情复杂。阴影中,他的唇似乎在得逞地勾起,可再看,阳光中他的脸正透着一股悲悯,一股难言的失败。 第162章 第153章 黎渊掐着万俟奕阳的腰带,在他怀中打着瞌睡。因为刚刚哭了太久,让他在睡梦中还时不时地抽泣。 万俟奕阳盯着他的手,心情一时有些难言。若是心智成熟的黎渊一定会捏着他的衣襟,贴着他的颈窝。而不是怯生生地掐着他的腰带。小时候的黎渊比他想象中来的更加胆小怯懦。 他有点心酸。 “哥哥,要出去玩……”黎渊在睡梦中呢喃着。 出去玩?是啊,黎渊现在这个年岁怎么可能愿意一天到晚都闷在小小的屋子里。 万俟奕阳的唇抿成一条直线,试图心狠一点拒绝。但是他的目光落在黎渊还带着泪痕的脸还有刚刚涂过药青的有些吓人的膝盖时,只能无奈叹口气。万俟奕阳把自己的腰带抽下来,让黎渊抓着,然后把他轻轻放在了床上。自己则轻手轻脚重新穿戴好,走出了房间。 他也不敢走远,出去的时候还不忘把门扯开一条缝,让自己可以在这个位置清楚看见黎渊躺着的身影。他对着楼下招了招手,本来在柜台算账的掌柜的立马看见,擦了两下手就利落地跑了上来。 “嘘。”万俟奕阳看他乐呵呵地就要大声说话,赶紧给他使了个眼色,又往里面看了一眼,确定黎渊还在睡,这才安下了心。 “客官,您这是……” 万俟奕阳压下声音:“你们这有没有什么热闹可以凑凑,适合带孩子玩的。” 掌柜的分明记得是四个弱冠之年的男子一同住的店,怎么现如今要带孩子了?不过他没敢多问,如实回答:“要说这热闹,这两日我们会有迎神会,全城的百姓都会出来,穿新衣吃粿子,再点上好多好多花灯,把这泉州城照的跟白天一样,那才叫闹腾呢,孩子们也喜欢,我们家年年都去。” “是嘛……”万俟奕阳思考着,随后从自己兜里挑了几个铜板放在掌柜的手中:“谢谢了。” “客气客气!” “阿渊,阿渊,醒醒。” 黎渊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茫然地一点点睁开眼。结果映入眼帘的就是万俟奕阳温柔的眼眸,他浅笑着,见黎渊醒来便轻轻移开头。 霎时间灯火辉煌,各种颜色的花灯照的这片天都如同绚烂的霓虹,天上的星星黯淡了许多,斑斑点点的好像是远处放起来的烟花。所有的璀璨一下子挤进了黎渊的眼瞳,如同扬州的姹紫嫣红。他惊讶新奇地张大嘴,指着天上:“哇,好漂亮……” 万俟奕阳正抱着他,无心关注绚丽的夜景,见他看的专注,也只能搂紧了裹着他的外衫,对着知墨二人垂着眸子点了点头。 其实他们刚刚就已经出来了,万俟奕阳一直抱着他坐在街旁边的茶水摊上。黎渊身子太差,那么吵闹居然都没叫醒他。 万俟奕阳柔声叫了好久,到后面声音都在发颤,似只有一根丝扯着,岌岌可危。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心全都是被硬生生掐出来的指甲痕,连额头上都出了一层薄汗,他真的害怕黎渊再也醒不过来。 万俟奕阳深呼出一口气,刚刚跳个不停的心脏这会儿才像是落到实处。他悄悄地抱紧了还在看着烟火的黎渊,如同找回了失落的宝藏。 “哥哥!我们出来玩了!”黎渊看够了,兴奋地伸手去拉万俟奕阳的手,却发现自己手里还掐着万俟奕阳的腰带,他歪着头,惊呼:“诶?!” 带着稚气的声音和他的脸非常不相称,周围人又多,顿时很多窥探的目光射了过来。万俟奕阳不着痕迹地抱着黎渊侧过身,温声跟他讲话:“嗯嗯,带着阿渊看这里的迎神会,阿渊开心吗?” “开心!”黎渊试图站起身来,却脚下一滑,就要跌进万俟奕阳怀中。他心思坦荡,没有半分多余心思,害怕的声音带着孩子独有的纯良:“哥哥抱我!要掉下去了!” 万俟奕阳微微起身,把他接了个满怀,温热的躯体终于让他脸上的阴霾散去八分,嘴角弯起:“别怕,接住了。” 知墨和慧慈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抛之脑后,决定今天就好好玩乐一番。 不料,几个人还没动,街上的人瞬间多了许多,摩肩接踵,不少人甚至隐隐要往茶摊里面挤。 万俟奕阳皱着眉抱着黎渊的手更紧了,而他怀中的黎渊还在吃着慧慈给他买的糖葫芦,瞪大眼睛新奇地盯着来往的人群,俊美无双却像孩童一样天真地晃着腿。 知墨慧慈看在眼里,只能默默地站了起来,防备着这些人流。 街上的人都站在两边跳着闹着,看向街道的尽头。不少孩子甚至被举过头顶,人们的新衣服就足够看出这场庆典的盛大。 不久,远处就传来了敲锣打鼓的声音,震天响,连烟花都盖过去了。万俟奕阳心疼地捂住黎渊的耳朵,黎渊却兴奋地拉下他的手,让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一眨不眨地盯着声音的来源。 声音越来越大,远处浩浩荡荡的庞大队伍也随着鼓点走过来。 最前面是一群妙龄少女,她们手上挎着篮子,里面是铜板和碎糖,一边走一边往人群里面扔。跟在后面的就是吹着唢呐敲着锣的队伍,他们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光,汗水早就浸湿衣衫却也察觉不到。 然后,最中央的描着金线的红纱轿子被八个轿夫扛了过来。 在最靠近四个人的时候,一阵邪风吹过,吹起了红帘。里面是一个纯金的塑像,金像的眼睛被蒙着,嘴唇温柔笑着,仿佛怜爱芸芸众生,手上捏着一朵莲花。而这跟他们在淘气的孩子家中见到的那尊莲花神一模一样! 万俟奕阳的眼神暗沉下来,而他往后看了一下,这所谓的迎神会居然只有这一尊神像。 “怎么了万俟奕阳?”慧慈不知前情,见他一脸复杂,开口询问。 疯狂的人群见到神像都努力地向上伸手,仿佛碰到神像的轿子都是莫大的福报。而这就委屈了慧慈知墨二人,他们只能竭尽全力,才能稳住身子,才能让这些人不挤到黎渊。 万俟奕阳先对两个人道谢,这才把之前的事和盘托出,那个抢玉佩的孩子,还有他家的莲花神像。 “这么大的崇拜范围,真的是一个地方自发而成的吗?”知墨看向万俟奕阳,他们心照不宣。 确实,从古至今,多少神仙都是口口相传,逐渐被所有人崇敬。渔民靠海,信仰海神,山民吃山,信仰山神。可戴云剑派那个小镇跟这里说不上太远,但也不近,为何会这么夸张? “我派人查查。”慧慈用力把顾涌过来的人挤回去,太吵了,他只能扯着嗓子对知墨喊。 “嗯,我也联系下官府。”知墨点头。 终于,慧慈忍不住了,他拧着眉头,顾不上其他,把自己的禅杖用力就地一点,运用内力让自己的声音更大:“不是我说,别挤了,我要成肉干了!” “嘿,你这人,是不是对莲花神不敬!” “吼什么吼啊!” “对!不愿意看回去!” 这里民风淳朴,什么地方的人都有,剽悍许多。被吼的百姓都不大乐意地纷纷转过头来,握着拳头,要教训一下慧慈。 慧慈也不怕,脾气上来什么戒律清规都敢犯一下。 他抄起禅杖:“呵,跟你们好好说话还不听,那就别怪贫僧我了!” 他起了势,天不怕地不怕。知墨试图拉住他,却被他一把甩开。万俟奕阳开口想拦,却被他一个“闭嘴”就堵了回去。 面对这个犯轴的慧慈,两个人都有点无措。 然而,就在这大战一触即发的时候,愤怒的人群却一下子像被掐住了嗓子。一个妇人惊讶地指着万俟奕阳怀中的黎渊:“啊!莲花神下凡了!神仙在上,求您赐福!” 说完,那些怒气冲冲的人们都纷纷下跪,举着手,求着黎渊。 慧慈惊讶地张着嘴看向黎渊,万俟奕阳也低头看去。只见黎渊原本拿着万俟奕阳的腰带,这会应该是看那尊神像有意思,也把这个腰带系在了自己的眼睛上,只露出形状完美的下巴,和总是温柔笑着的嘴唇。仔细一看,可不就是神像的模样,近乎是真的神仙下了凡,落在世间,成了黎渊。 “不是吧……”在铺天盖地的恭维声中,慧慈惊讶的嘴都合不拢。 而黎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顾着玩着万俟奕阳的手指。他像是对这个突然长大的竹马充满好奇,尤其是他那双大了很多很多的手,上面的茧子摸起来很舒服。 而就是这样不谙世事的神情却更像高高在上的神仙。略显得稚气的动作不就是仙人们从没有被尘世打扰到的样子吗? 人群的欢呼一阵高过一阵,在一阵吵闹中,满天的烟花又绽放了出来,黎渊浑然不觉。在一片五彩缤纷中,他真的恰如遗世独立的仙。 第154章 “嘶……”这要怎么脱身,万俟奕阳犯了难。他蹙眉拦下黎渊那只试图解开腰带的手。只因他们并不知道真正的神像下面的脸是什么样的,黎渊若是不像,岂不是会被这些疯狂的人们活生生撕了。 第163章 可即使现在僵持在这里,他们也没什么脱身的法子,这么多人总不能真的打杀,平白无故惹出大事来。 然而就在这时,天空尽头突然发出一声爆响,众人的目光纷纷看过去。紧接着,很多盏跳跃的火苗从天际飞出来。 “哇!”这引起人群一阵惊呼。 飘的近了才看出来这居然是很多很多的孔明灯。 没有人见过这等场面,他们顾不上黎渊,眼睛中都是这般少见的奇景。 万俟奕阳可没有心思在这上面,他对着慧慈二人使了个眼色,抱起黎渊,运用轻功从人群后面轻巧地闪身离开。慧慈二人也紧随其后,众人一口气跑了五六里地,这才敢把黎渊放下。 “哥哥。”黎渊乖乖地没动罩在眼睛上的东西,察觉到万俟奕阳不走了这才出声喊他。 “怎么了阿渊?” “我可以摘下来了吗?” 万俟奕阳听见他这般清冷的声线说出的话来却童趣稚嫩,不由得发笑:“好,哥哥给阿渊摘下来。” “嗯嗯。”黎渊很听话。 万俟奕阳动作间还不忘顺好黎渊的头发,这才弯下腰慢慢解开,白布落下,露出一双漂亮无比的眼睛,像是星星落在其上。万俟奕阳终于按捺不住心动,轻轻吻在黎渊的眼睛上。 黎渊歪着头,眨了眨眼,像是不明白他的所作所为。 万俟奕阳被他纯洁的目光刺激到,猛的闭眼捂住胸口,觉得自己非常罪恶。 不过下一秒,温热的身躯凑了过来,轻微硝烟味扑鼻,却很清香。万俟奕阳的眼皮一热,是黎渊的嘴唇。 “诶?”他一愣。 黎渊撤后半步,眯着眼睛笑容满面,“哥哥,娘亲说这是表达喜欢的方式,哥哥喜欢我,我也喜欢哥哥,所以要还给哥哥一个。” 万俟奕阳暗自骂了句脏话,心口猛跳,越发觉得当年看不透黎渊的心的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木头。要是早早说开,他怎么会错过黎渊这么多的可爱时刻。 “啪!” 慧慈一个巴掌打向还在捂着胸口笑的一脸欣慰的万俟奕阳,嘴上非常不留情:“你俩那个时候可真是兄弟,别看了,干正事了!” 万俟奕阳不搭理他,还保持动作,痴痴地回复他:“你不懂,我觉得我跟阿渊是一见钟情。” “哦,叫兄弟叫到三个月前。”慧慈冷漠。 “诶你!”被戳到痛处,万俟奕阳起身想反抗。 慧慈勾唇:“你们要做最好的憾洲引川,最好的兄、弟。” 万俟奕阳膝盖仿佛中了一箭,一口老血吐也吐不出来,只能硬生生哽在喉头。那一句句兄弟终于在最后的时刻全都还给了自己。 还偏偏,黎渊眨着眼睛听不懂他们讲话,只能怯生生把自己手里的糖葫芦递给万俟奕阳:“哥哥吃。” 万俟奕阳欲哭无泪:“哥哥不吃,哥哥不配。” “啊……哦。”黎渊听不懂,自己因为磕伤瘸着腿跑到路边的树下,找了块石头坐下,专心致志吃自己的东西。 黎渊不在自己跟前了,万俟奕阳的理智才回笼,他终于有脑子思考今天的事情。 “阿渊绝对是 第一回来泉州,这个我敢确定,这个神像绝对不是他的。”万俟奕阳站起身,跟他们两个商量。 “可这太像了,他的身世……”知墨欲言又止。 “据我所知,他娘亲是孤女。”万俟奕阳回答。 慧慈洒脱地把禅杖一扔,席地而坐:“那不就合理了,可能多少年前他们是一个祖辈,江湖为什么叫江湖,水流动无常,每个人都是身不由己地被裹挟,恩怨情仇轮回往复,说白了,没点琢磨不透的事那还能叫江湖?” 知墨听了他这话,低下头深思不语。 万俟奕阳也皱着眉,许久,他终于对着洋洋得意的慧慈开口:“这话,你学的慕姥姥的?我咋感觉你说不出来这种厉害的话。” “嘿,你这人!”慧慈被戳穿,抄起自己的禅杖就要教训一下万俟奕阳。 万俟奕阳也不怕,抽出自己的剑,誓要让他看看什么叫做“憾洲少侠”的厉害。 寒光对金闪,在泉州湿润的空气中碰撞不出来火花,只能听见金属碰撞的敲击声。 “还不让人说实话了!慕姥姥慕姥姥!”万俟奕阳幼稚地掀慧慈的底裤。 “兄弟兄弟兄弟!!”慧慈也不罢休,一个劲儿戳万俟奕阳的肺管子。 知墨夹在中间,谁也不帮,只是站在一边给他们记打到为止的点数,看看最后谁赢。两个人都是有分寸的人,他很放心。 “楼主!”这时,突然从一边的树上跳下一个慧慈的下属,见慧慈在忙,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打断。 “告诉那个家伙!别打扰我!”慧慈打的正爽,嘴上不饶人:“兄弟兄弟兄弟!你自己说的兄弟!” 知墨叹口气:“怎么了?” 下属从自己的袖子中取出来一块令牌,递给知墨:“我们近乎把树林中的柳杉都挖了一遍,最后才找到这个,令牌倒是寻常材质,只是上面刻着一株莲花。” 知墨低头认真看过去,还好这块令牌是金属所做,除去绣痕后,还能看出莲花的形状。莲花本是清丽典雅的象征,这株花却摇曳着向上伸出纤长很多的花瓣,多了妖异之感,像火一般向周围焚烧侵占。中间的花蕊更像是百鬼伸出的骷髅手臂,带着浓浓的媚惑。 “莲花令牌,莲花神……” “对了还有。” 知墨抬头:“讲。” “我们挖出来的骨头确实是一名二三十岁的男子,只不过他的骨头从腹部一直到喉间都是黑的,这应该是他长时间服用毒药的结果。” “嗯,知道了,你们下去吧”知墨点点头。 “是!” “打完了吗,打完了过来干点正事,我去找一下这里的官府打听一下这个神的事,万俟奕阳你带着黎渊……诶,黎渊!?”知墨看向黎渊坐着的石头,却不见他的人影,地上只有一个裹满灰尘的糖葫芦。 “阿渊?”万俟奕阳停下动作,看到黎渊不在那里的时候都顾不上慧慈劈过来的禅杖,吓的目眦欲裂,跌跌撞撞就要跑过去。 慧慈赶紧收力,这才没有伤到万俟奕阳。 “别急,可能他去哪里玩了。”慧慈说。 他自己这么说着,却肉眼可见地慌了神,叫着黎渊的名字,连旁边的草丛都找了个遍,还是不见黎渊的身影。 这么大个人,就跟化成灰了一样。 万俟奕阳更着急,看似在寻觅每一寸地方,实际自己的脑子根本反应不过来他看见了什么,只是茫然地去寻找。他脑子里面都是对自己的懊悔,为什么一上头要跟慧慈争个高下,没有想自己说的那样,寸步不离黎渊的身边。 这里是泉州,是倒悬天的盘踞之地,要是,要是黎渊被他们抓走了,孩子一般的黎渊一定会很害怕的。 他又开始唾弃自己,为什么给黎渊喂了那种药,要是黎渊还有成熟的心智和袖箭,也不至于这么无声无息地被人抓走。 “阿渊!”他跪在地上无力地呐喊。 找了一圈的知墨对着慧慈摇了摇头。 “连个影子都没有吗。” “嗯。” “倒悬天?”慧慈问。 “应该是,刚刚在街上突然那么多孔明灯就很奇怪,想来是故意助我们脱身,然后循机掳走黎渊。” “他们要黎渊干嘛。” 万俟奕阳红着眼睛抬头,像是一只绷到极致的弓弩:“作为人质逼我们放弃追查倒悬天的秘密,还有阿渊那张脸,神明下凡,呵,多好的活招牌。” 慧慈抿紧了唇:“这样也好,黎渊对他们来说有用,自然不会让他有生命危险,还要好吃好喝的养着,若是邪医在,给他治病也未尝不可。” “万俟奕阳你别急,我们还有时间,只要在他们起事前找到救出黎渊,他不会有事的。”知墨安慰他 “我现在就去官府,要求他们准备好兵力,不知道倒悬天的情况,我们不打无准备之仗。”说完知墨就走了。 “我让我在这里的手下都去找,肯定能找到的,他们可都是探听情报的好手。”慧慈看见万俟奕阳颓废、眼睛里面却都是疯狂的样子,也赶紧试图稳住他。万俟奕阳在碰到黎渊的事的时候就是条疯狗,偏偏黎渊还不在。 万俟奕阳闭了闭眼,一直劝说着自己,阿渊还在等着他救,他可不能先放弃。随后他睁开眼,眼中布满红血丝,牙龈都恨到出血。他仿佛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两个字,对着慧慈他们道谢:“谢、谢。” 慧慈摇了摇头,也赶紧去行动了。 而与此同时。 黑衣人早就已经背着黎渊上了一艘低调的大船,他状态疯癫一般笑着:“诶嘿嘿,小美人,你可算到我手里了,来的真快,我可想死你了!这么长时间,这个毒好美好美!!” 第164章 “你怎么把他带过来了,我不是说不准动他们吗!”一声冷呵响起。 第155章 “管太多了吧,教主。”黑衣人刚踏上船,没想到就被藏在暗处的人直接戳破。他不开心地撇撇嘴,黑袍下的整张脸都充满着肉送到嘴边却被人硬生生抢走的委屈。可即使这样,他都没有放下背上的黎渊。 这里的船停在小小的一处码头,昏暗的天光下,远处热闹的迎神会都已经散去。只有这海浪还在顺着自己的节奏,一下一下打上船身,让这船一晃一晃的。只是没人讲话的时候,就会觉得这里实在是太安静了。 片刻后,暗处的人终于被人推了出来。 “邪医,这不在我们的的约定之内,我只答应你给你提供药人和钻研这种邪术的地方,可没有说你可以带着无关的人到我这里来。” “许云归你装什么呢,这人也是冲着杀了你来的,你还可怜上他了!”邪医很是不服。 遮在月亮前面的的乌云散去,月光泱泱地撒下来,照亮了那人的脸,正是许茳。 “所以我要感谢你把我的敌人送到我的大本营吗?”许茳,也就是许云归冷着一张脸。 邪医表情一变,很是无辜:“你不让我找他,不就是不想让我杀了他吗?但是现在如果你不让他在这里的话,那他就要死了啊。” “什么意思。”许云归皱眉。 “他的毒本身就只有我能解,这身子又差了不少。然后现在身体里面又有了其他的药,应该是我师兄的手法,他现在记忆应该散去了个七七八八,不会让你有危险的,一个孩子能成什么事?”他语气里面带了点渴求:“哎呀你就让他来吧,不然他死了咋整。” 也就是邪医现在名声太不好了,戴以廷的事让他不敢出现在江湖之上,不然还至于在这里恳求许云归。 许云归的视线落在还没有醒的黎渊身上,他闭着眼睛,表情恬静没有心事,确实很像个孩童。 “好吧。”许云归点头同意了。 邪医这才快乐地跳上船,甚至很是炫耀地冲着许云归后面的侍卫挑了挑下巴。刚刚那个人一听他要威胁许云归,手上的剑都拔出来了。现在听见许云归同意了,这才消停。 许云归不知,他只是无奈摇摇头,随后疑惑地问后面的男子:“阿江,他看你干什么。” 被称为阿江的人单膝下跪,把许云归膝上滑落的毯子捡起来,重新盖上去:“公子,属下也不知道,他为人放荡不羁,想必是有自己的道理。” 船只慢慢悠悠晃荡起来,一点点驶离码头。 “你说的也对。”许云归笑笑,看着远处看不见的海面,乌黑黑的,像是要吞噬一切。 “阿江,这回的事跟你无关,你趁早走吧,他心狠手辣,不会放过我手下任何一个人的。我输了,不过是一条命,你何必搭进去。” “公子,我不走,当年我就是您的学生,一日师恩一生相报。”阿江咬咬唇,语气中带了点犹豫:“公子,我有句话,不知当不当问。” “我身边只有你一个亲近的人了,你问吧。” “公子,您刚刚的命令我已经传达下去了,特意煽动下,想必不久就可以传到都城,为何突然要……” 听见这个问题,原本挂在许云归脸上的笑散去,但他还是耐心解释:“我们那天在街上撞见的那个人,我认识的。很久很久以前了吧,在宫里见到的,那时我就觉得他的面相一看就不是池中物。那个公公来了泉州,所以那人也应该知道了吧。” “公子,其实我们现在收手还来得及,没有必要为了他……” 许云归握住拳头,眼睛中带了点癫狂:“他会来的,他看得懂这一切的手笔都是我。” 阿江眼神寞落下来,他看着许云归近乎只有一层皮覆盖在骨架上的身子:“公子,你说得对,一定会如你所愿的,只有这样我们才有理由出兵。” 许云归的情绪并没有被安抚下来,他毫无预兆地突然发作,扔走毯子,用自己的拳头用力锤在自己的腿上,顿时,血色就蔓延了上来,像是大团大团的红色牡丹。 “哈哈哈。”许云归脸色疯狂,嘴角疯癫地勾起,眼角却落下泪来,仿佛身体里面有两个人争夺,试图下一秒就把他的身子撕碎。 “公子……” “是我的罪我的错……但我有什么罪什么错?让他来,让他来!”许云归一个劲念叨着,阿江跟他说话也听不见,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公子,其实,你可以不用这么痛苦……”见许云归无心搭理外物,阿江的眼神逐渐变得迷恋和悲伤:“我定替你杀了他。” 这一夜,万俟奕阳没有合上过眼。他近乎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了天亮。他想去找黎渊,可知墨两个人不同意。 万俟奕阳现在满眼红血丝的样子,自己的理智都反应不过来自己要做什么,慌得连剑都拿不起来。知墨两个人必然不可能放任他出去,到时候黎渊没有救回来,再搭进去一个万俟奕阳。 他们只说,要是黎渊回到客栈来没有人接他,黎渊会很慌,让万俟奕阳甘愿留在客栈等待。 终于,“吱呀——” 他的房间的门被推开了,万俟奕阳瞬间起身,满怀期待地问:“阿渊?” 但是进来的是知墨两个人,他们也一夜没有睡。看见万俟奕阳带了浓厚恳求意味的眼神,还是摇了摇头。 “没找到。”知墨说。 万俟奕阳失落地垂下眸:“是,怎么可能这么简单……” “但是我们查出来其他的事了,你听一下,万一可以找到救出黎渊的线索呢。”慧慈想让他打起气来。 万俟奕阳舔舔干的起皮的唇:“什么事。” “果不其然,这一切都是倒悬天的手笔,只不过在这里,他们自称是莲花神的信徒,吸引百姓们信奉。这里的百姓十个有九个都信的死心塌地,剩下的一个即使不信,也没什么反对的心思。”慧慈说。 万俟奕阳皱眉:“这么厉害?” “嗯。”知墨点头:“我问过这里的官府了,他们都没有察觉到不对,只因为过往的邪教都是从百姓上面汲取钱财,而倒悬天则是会给百姓们提供钱、粮和大夫,官府还以为谁家隐姓埋名做慈善。没有百姓可以抗拒这种水滴石穿的好处,而将来起事,这就是水到渠成的证据。” “原来如此,真是好大一盘局。”万俟奕阳后背发凉,即使在不同的立场,他也要称赞一句,这做局之人真真正正是多智近妖。 百姓、武林、塞外异族,亦或者还有朝堂,都被他算计了进去,连他们都只能被称之为一环中的棋子,若不是慧慈心软救了黎渊,想必等到天翻地覆这一天他们也不知道这背后是多么庞大的谋划。 “确实,只是有很多人都试图想救一下。虽然不知道去找姥姥的那个男人叫什么,但他也是倒悬天的人,现如今红色石头的位置都没有流传出去,一定是他当年虽然查到了,但是为了保守秘密,心甘情愿以死守护。”慧慈啧了一声,“蜉蝣撼大树啊。” “说什么呢,你我不都是吗?”万俟奕阳苦笑,又想起了黎渊,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那个邪医是不是正在救他…… “罢了,不说了,这里的官员也有圣上的心腹,已经写好奏表呈上去了,他们会比我们更熟悉此地,午间他们便请我们去商讨一二。只是注意好隐藏行踪,倒悬天想必只知道我们在武林大会上的事情,并不知道我们已经暗中调查了他们,不要徒增风险。”知墨吩咐。 “万俟奕阳,一起吧,你在这房间呆着,我觉得你快要疯了。”慧慈的眼神看向床榻,只见床边的木头都成了碎屑,大咧咧多了很大一块空缺,连褥子都塌下去一块。一看就知道万俟奕阳心急如焚,可着人家的床折腾。 “好。” “嘶……”黎渊缓缓睁开眼,一阵剧烈的头痛让他心神恍惚,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 他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场景,他自己坐在一个巨大的浴桶中,桶中的水都是深深的药色,还有各种药材漂浮在其上。水很热,蒸腾的热气飘起来,让他看不清自己在哪里。按理说他应当觉得烫的,可他一点感觉都没有,反而像是回到了春天,每一寸经脉都在被缓慢的修复。 “奕阳?”他有点摸不清情况,张嘴就叫万俟奕阳。 “等下,啊。”黎渊突然揉了揉自己的额角,一瞬间许多的记忆涌入他的脑海,让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他……他之前好像失忆了!? 就在万俟奕阳给他吃完那顿饭后,他就跟一个孩童一样摔倒了还哭,还坐在石头上面啃糖葫芦!? 黎渊惊呆,捂住自己的嘴巴,怪不得万俟奕阳喂他吃饭的时候表情那么奇怪,他知道万俟奕阳不会害他,直接就吃掉了,没想到这人给他喂了这种药。 但黎渊片刻后还是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万俟奕阳你这家伙……” 第165章 算了,还能生他气吗,还不是只能原谅。 所以,他现在在哪?黎渊抱住了头,仔细回想。 “哎呀哎呀你醒啦!咋样,恢复记忆了不,本来想着答应那个家伙不给你恢复记忆的,但是吧,我师兄这么厉害的药物就在我面前,我实在手痒没忍住,他还是不如我厉害呀,我三下五除二就给他解开了,咋样是不是没有什么后遗症?我超厉害的啊,来来来,我看看我看看,这经脉恢复的怎么样了?哎呀,这经脉美的啊!太美了!” 穿着一身黑袍的邪医手上拿着很多药材蹦蹦哒哒地从门外走了进来,嘴上不停地诉说。 这人说话的速度太快了,黎渊有点没反应过来,直到他开始给自己把脉,这才反应过来,带着几分犹豫:“邪医?” “对的对的。”邪医点头,随后不大乐呵:“我救了你好吧,这么瞪我干嘛?” “奕阳呢?”黎渊试图起身,却发现下肢酸软根本站不起来,“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暂时封住了你几个穴位,你要是乱跑,我还怎么给你解毒?我这么长时间可就碰见了你一个能活的,这毒太美了,真不愧是我,啧。”邪医把手上的药材往水里扔,还不忘一眨不眨地盯着黎渊青色的血管。 “我要找奕阳,我不要解毒,你放我走。”黎渊一想自己不在身边,万俟奕阳会有多难受,他就根本安不下心。 “啧,能不能脑子里面别想着男人了,你让我完成我的正事好吧!我把你抓来的!知道什么叫抓来的不!”邪医快气疯了。 “你不放我走,我就死给你看,反正你抓我不就是为了解毒吗?!”黎渊有恃无恐,很有底气地跟他对峙。 “唉……”邪医叹口气,有的时候他真的觉得挺无语的,一个两个的都为了个男人,只有自己每天专心于正事。他也不回答了,直接从袖子中取出一个小瓶子,直接倒进了药浴中。 立竿见影,黎渊张嘴却说不出来一句话,身体能感受到在逐渐恢复,但是一点也动不了。 “这样才乖嘛!” 第156章 邪医说,这毒本身就不是那么好解的,黎渊时间拖的太长,自己乱七八糟的药吃了太多,他解起来很费劲。 虽然黎渊自己觉得这句乱七八糟是他自恃医术高超,把他人的药看的一文不值罢了。即使如此,黎渊没有办法,只能在这里小住下来。 说实话他们并没有苛待黎渊,只是房门紧锁,让他只能呆在一处。一日三餐都送过来,吃喝不愁不说,甚至还能吃到点稀奇的扬州菜。 此时此刻,房间里面蒸腾的热气让眼前这一切显得朦胧,黎渊额上全是大颗大颗的汗珠。他坐在床上,一只手撑住墙,另外一只手搂住衣服,遮住胸前,而他洁白消瘦的后背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针。黎渊咬紧牙关忍着,邪医说,这是在硬生生顶开他的经脉,堵塞了太久必然不会好受。 “你这经脉,练武奇才啊!”邪医咋舌,对眼前黎渊足够漂亮的身体曲线丝毫不感兴趣,他看的是皮肉下的东西,让他癫狂。 “商量商量,解好毒以后能让我再下一回不。”别人看不出来,他却能深刻感受到这些经脉气血是怎么在自己的手底下一点点贯通,这让他浑身都舒爽。 黎渊痛的嘴唇都白了,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长发被汗水打湿,粘在颈窝处,原本透亮的眼睛现在痛到失去焦距,根本不知道自己看的是哪。黎渊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还好没让万俟奕阳看见,要不然依照他的性格,肯定恨不得他跟黎渊一样痛,说不定自己抽自己巴掌的事都能干出来。 想到万俟奕阳,黎渊的手掐紧手心:“给,给我块布……” “啊?”邪医疑惑地看过来,随后恍然大悟:“我忘了我忘了,太痛的人下意识会咬舌头的,怪我,之前可没解过毒。” 他拿过一块叠好的干净白布,递给黎渊,黎渊颤巍巍接过,塞在自己嘴里,对着他点了点头。 “那行,那我继续了哈。”他拿起黎渊背后的针,根据经脉的情况来回换位置。 “唔!”即使有白布在嘴里也没起到什么用处,发自身体里的一阵剧痛袭来,黎渊还是眼前一黑,硬生生痛晕了过去。 即使他已经没了意识,但他满身汗水,连眼角都惹了一滴,形状漂亮的肩胛骨像一只脆弱的蝴蝶停在其上,整个人这如同误闯冬日的一朵桃花瓣,孱弱却巧丽。 不过邪医可没有心思落在黎渊这里,手上依然不住地动作,他只皱着眉,将针换到各个穴位上,眼神却兴奋地越来越亮,内服外用加针灸,他就不信解不了这个毒,养不好黎渊的身子。 暮色四合,黎渊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床上,盖着一床被子,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桌上烛台的火苗在跳跃。 他动了动身子,发现轻快不少,这罪也算没有白受。他强撑着站起身来,一点点走到窗边,那里有隐隐约约的月光透进来。 一推开窗,海风吹来,黎渊不由得惊呼一声。只见他身处一个依山而建的高耸建筑内,看下去悬崖似乎深不见底,而远处只能看见月亮和它照亮的一小块海面,剩下的就是无尽的黑暗。只能听到海浪的嘈杂声。 而左右看去,这个建筑大到一眼看不到头,屋子里面都是亮堂堂的,人影散乱。这么大的规模,他立马就知道了自己应该就是在倒悬天内。 “你别冲动!”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啊?”黎渊还没有反应过来,一个黑色的人影窜过来利落地抓住了他的衣服,把他往后一拽,黎渊直接被动地跌在了一旁的贵妃榻上。 “好痛。”黎渊捂着自己的肩膀,皱眉看向来人。 “许茳?!你为什么会在这里,等等。”黎渊都顾不上还在隐隐发疼的肩膀,他看着许茳跟自己气质上有几分相似的脸,神像、石头许许多多的事情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的脑中一闪而过,他的身子终于足够他把所有的事情串联起来:“你是倒悬天的幕后主使?!” 许云归点点头:“都这样了,也没有必要瞒着你了,不过你不要想不开往下跳,下面都是石头和海水,没有活路的。” “我没有要跳的意思,就是看看。”黎渊无奈。 许云归把手上的清粥小菜放在桌子上:“原来如此,吓我一跳。你恢复记忆了?我就知道他不会乖乖听话的。” “确实,聊聊?”黎渊一直觉得他不会伤害自己,走过去喝粥的时候毫无心理负担。 “好啊。”许云归笑笑,随后吩咐阿江:“你先出去吧。” “可是公子,万一他……” “黎公子是聪明人,不会伤害我的,你走吧。” “好吧。”阿江即使再不情愿,也只能关门出去了。 黎渊拿着勺子喝粥,许云归自顾自拿起筷子把盘子中的小菜夹到他的勺子上,让他就着吃。若不是两个人立场不同,这景象还算的上赏心悦目。 “我不叫许茳,我叫许云归。” “我就叫黎渊。” “呵。”被黎渊的话逗笑,许云归用袖子遮住自己的脸,眼神温柔。 黎渊抬头,好奇地盯着他看,他失忆这段时间的记忆还在,隐隐约约还记得那天知墨他们发现了什么。若不是今天见到了真人,他自己也不相信这么庞大的一局背后居然是这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男子。 “看我做什么,你不是要找我聊聊吗?” 黎渊抿唇,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你……你为了什么啊。” 许云归一笑:“皇权更替,自古就是个循环,凭什么那个位置别人坐得,我就坐不得?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到最后都是为了一个欲字。” 黎渊盯着他的眼睛,他嘴上这么说,眼睛中却蕴含着更加复杂的情绪,黎渊经验尚浅,他看不懂。 “想必你们现在也查的差不多了,我也不妨跟你说一下,倒悬天不是我一个人创立起来的,我也只是接手,这场局从先帝刺死镇远将军的时候就开始了,朝堂、江湖、民间、塞外,都已经全疮百孔,如果不是你们在江湖上插了一脚,想必现在整个武林都将被我统领,不过也没有差多少。”许云归把腌黄瓜放到黎渊的勺子上:“多吃点。” “你那么确定你就能赢?”黎渊问。 “试试吧,万一呢。” 听见他的话,黎渊有点不寒而栗,这么大的一个阴谋背后死了多少人就被他这短短的六个字带过去了。 “诶,我在江湖上也有点人脉,听说你们两个的事情很有意思,可以跟我讲讲吗?”许云归托住自己的下巴,整个人看起来气质无害,一点看不出来刚刚说狠话的样子。 黎渊吃了口粥,他应该对许云归疾言厉色的,但是许云归身上的气质很复杂,让他拿捏不住。而且睡之前他想到过万俟奕阳,现在也有一点心痒,最终还是开口了。 第166章 “我觉得,我们没什么特殊的。” “怎么会呢,每个人都很特殊的。” “好吧,我跟你说,谢你这一粥之恩。” 万俟奕阳跟着知墨二人一同来到一家酒楼吃饭。此时天色很晚,各家的灯都亮了起来,路过码头的时候,还能看见零星的渔火。 他很想黎渊,也不知道黎渊吃的好不好,睡的好不好,身子有没有好一点。但他只能摩挲着佩剑剑柄缠着的布料,那是黎渊衣服裁下来的,是黎渊亲手缠绕的。他只能这样以表相思。 “别想黎渊了,没事的,他们已经派人去周围城池借兵,无论倒悬天多少人,都不怕。”慧慈拍拍万俟奕阳的肩膀。 万俟奕阳点点头,正打算跟着小二去二楼雅间,突然听到楼下一阵喧哗。 只见楼下大厅中间,坐着一个瞎眼睛的说书人,他拿着一块枕木,猛的一拍,满堂皆静。 “书接上回,只说这莲花神肉身成圣之后时常眷顾我们泉州百姓,怜生老病死,哀穷苦流离。这莲花神,一心只为民生,从来不顾天道规则,只想救百姓于水火,这不,听说这前几日迎神会上,莲花神下凡,特意来看看这人间啊……”说书人拉长尾音,说的玄之又玄,却也引来了众人的喝彩。 “好!” “好好好!” 万俟奕阳哭笑不得,哪里是什么莲花神下凡,就是黎渊跟神像长的差不多罢了,这不知道这背后之人哪里找的原型。不过也是,他家阿渊长的那么好看,被做成神像也是这幕后之人有眼光。 他正抬脚往上走,突然感觉不对。他猛的抬头,和知墨慧慈两个人眼神交汇,他们都意识到了,这流言分明是为了以后起事成功做的铺垫! “可是就为了一个欲望,这么多百姓侠客朝臣都命丧于此,真的值得吗?” 黎渊的话回响在许云归的梦境中,像是诅咒与梦魇,缠的他冷汗直流,最终猛然惊醒。 许云归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心跳快速跳动,他能不痛苦吗?他能不知道吗?想当年难道他不是忧国忧民,想做一个最好的臣子? 可他恨,可他不甘,不甘就这么被人家轻贱。 所以他开始变得时而疯狂,时而又非常唾弃自己。疯狂的时候恨不得把所有人都一口气杀了泄愤,可最后又觉得最该死的人是自己。 他在这日复一日的痛苦中摇摆,最后变得连他自己都不再像自己。甚至,黎渊看起来更像多年以前的他。 许云归从枕头下面拿出一把匕首,眼神无光,直接对着自己的腿就划了下去。一刀又一刀,被裹好的伤口重新被划开,有几滴血甚至溅到了许云归脸上,让他看起来如同鬼魅。 他在惩罚自己。 “公子!?”守夜的阿江听见里面声音不对,赶紧推门进来,果不其然,又是这样。 阿江快跑向前,一把夺过匕首:“可以了可以了。” “不可以啊,阿江,我有罪啊。”许云归喃喃。 “公子……” “小的时候,我说我要当个好官,救助天下百姓,后面啊,我开始帮他谋权,为了拉支持其他皇子的人下水,没办法,开始害人,一个两个,我的手好脏啊,然后越来越脏,我好想死啊,可是好不甘心啊,阿江……” 阿江没办法,直接控制力道一掌劈下,才让许云归睡了过去。他轻车熟路开始给许云归上眼包扎。 “公子,你救我一命,在我这里永远是好人。” 第157章 夜很静,很静。 黎渊睡不着,一个人的房间空的让人心慌。他从自己的衣物内袋中取出万俟奕阳给自己亲手雕刻的红色玉佩,双手捧着它,手指在上面抚摸那些痕迹。 万俟奕阳雕工不是很好,能看出来线条粗糙,但每个地方都被细细地打磨。黎渊握住,就像是握住了万俟奕阳的手。 上回玉佩被塞外的人看见以后,黎渊就不再带在外面,只是放在内袋。他被邪医抓回来的时候,也是如此,所以现在才有睹物思人的机会。 “奕阳,你在干什么呢……”黎渊盯着上面的图案,喃喃自语。 “我现在身体好了很多,虽然内力还没有恢复,但是不至于动不动就晕倒了。还有这里的饭很好吃,你也要好好吃饭,许云归对我也很好,就是……” 黎渊垂下了嘴角:“只是没有你。” 他叹了口气,把玉佩放在心口,翻身上了床,他紧紧环抱着自己,在脑海中一个劲儿幻想这就是万俟奕阳的怀抱。万俟奕阳一定会贴在自己的颈窝,一个劲蹭自己,还会讨着黎渊亲他。他知道黎渊从不会拒绝,万俟奕阳却爱上这种讨要,只把黎渊羞的不肯再亲他才舒服。 “寒毒散去了快一半,怎么这个被子里还是这么冷呢……”黎渊把自己抱的更紧,他很沮丧。他把头埋在被子里,比他当年自己一个人离家出走的时候还来的难过。 同进同出这么长时间,他早就习惯万俟奕阳温暖的怀抱,习惯很恐怖,让他现在戒不掉。 “唉……” “阿渊啊!!!”那边端的是清冷忍耐,这边可就来的……刻骨铭心了。 万俟奕阳对着酒壶嘴一口气喝了一壶,然后猛猛放在桌子上,“啪”的一声差点把店家的酒壶打碎。 他喝多了酒,站在桌子上,涕泗横流,边哭边喊黎渊的名字。没地方擦眼泪就扯过慧慈的袈裟,很是糟蹋了一番。 慧慈看在黎渊的面子上忍了又忍,还是知墨凑在他的耳边轻语,说圣上的库房里面有件八宝金丝袈裟,到时候要过来给他。 慧慈这才把嫌弃地把袈裟扔给万俟奕阳:“拿走吧拿走吧,我真后悔刚刚让你借酒消愁,没想到你是个耍酒疯的。” 万俟奕阳听不见他们在说啥,自顾自抱起一边的酒坛,张嘴就开始灌。 “嗝。”万俟奕阳打了个嗝,目光落在自己的佩剑上,朦胧着眼睛,小心翼翼抱着它。 “阿渊,你饿不饿啊呜呜……”然后他抬头,用醉醺醺的眼神盯着知墨:“要不我现在投靠倒悬天吧,我要找阿渊,没我他睡不着。” “啊?”知墨一愣,随后开口,“慧慈心肝。” 慧慈正躲在一边吃着鸡腿,听见他这么腻歪的叫自己,有点怀疑:“干嘛?” “再加一串翡翠玲珑串,你把他打晕吧,我快受不了了。”知墨握紧拳头。 “得嘞!”不能撒气又能得宝贝,一举两得,慧慈眼睛一亮,摩拳擦掌,他可愿意干的很。 几日后的倒悬天议事大堂里面,许云归坐在上手,几个塞外异族打扮的人站在下面。 “教主,我们陪你们玩了十多年,圣石的消息一点也没有,说将来一同分享这天下,连个盼头也看不见,骗也不能这么骗吧,您说是不!” 许云归神色淡淡,手上拿着几份手下人送上来的消息,即使现在理亏的是他,也像是不愿意把心神分给他们一般。 “教主!”他们像是忍受不了许云归的冷待,再次叫他。 “巴图。”许云归抬眼,他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们的眼睛,仿佛可以看透他们的内心。 被称为巴图的男子被这样盯着,心虚的同时仿佛受到了奇耻大辱,他挺起胸膛,眼神却游离没底气。几秒钟后,他提起气,一把抽出了自己的佩剑,对准了许云归。许云归旁边的人也不是吃素的,立刻拔剑对峙。 剑拔弩张之际,阿江从外面匆匆忙忙跑了进来,他举着手上的东西:“公子!我们有圣石!” “阿江?你从哪里弄来的。”许云归皱眉,伸手示意阿江过来。 阿江快跑几步:“是从黎……” “好了,别说了。”一个字许云归就懂了,他打断阿江的话,拿过玉佩握在自己手里。 阿江没察觉到现场的情况,他立刻高声反驳巴图他们:“既然现在我已经拿到了你们的圣石,你们还要闹事吗?” 巴图一笑:“谁知道你们拿过来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这还能有假!?”阿江气愤,正要上去教训一下他们却被许云归轻轻拦住了。 许云归叹口气:“阿江,这圣石是不是真的并不重要,若是想跟随,今天你拿了一块涂着红色朱砂的石头,他们也认的。” “公子?”阿江搞不懂了。 许云归看着下面的巴图几人:“什么叫骗了你们十余年,你们只不过是给自己的造反找个由头,也让手下人更衷心罢了,你们这个位置怎么会信一块石头呢?” 巴图也不藏着掖着,笑的很洒脱:“教主看的通透,我们传来了消息,边塞那边,你们圣上派了新的守城将领来,还有粮草和更多的士兵,显然是对我们有所防备,不管是不是有你的原因,我们总要谨慎些,对吧?” “那就让本教主再猜一猜,上一回本想借着粮草的由头在杀掉朝廷上一名皇帝心腹,可不知为何失败了,你们便消停了很多,想必就是从那个时候退缩了的。”许云归本想除去顾直,却不料被西厂插了一脚,现在想到这件事还有点不甘。 第167章 “明人不说暗话,我们也要留条后路的,教主你什么时候打上皇城,我们肯定举全族之力支持。” “好。”许云归轻笑,“那你们等着这一天吧。” 巴图收起剑,对着许云归拱手后就带着人走了。 阿江垂着眸,有些自责:“公子,是属下冲动了,我昨夜看见黎渊公子的玉佩,便偷了过来,我想着有了这个,他们便不再为难公子的。” 许云归摇摇头,示意阿江蹲下,然后摸了摸他的头:“没事的,就算是我们之前所有的计划都成功,他们现如今也会退缩的。若是成了,便是这十多年的从龙之功,若是不成,也没人可以拿到他们的把柄。我们本就因为利益聚在一起,因为利益举步不前也是人之常情,我早就预料到了,所以也没有一开始就全靠他们,只是锦上添花就足够了。” “公子……”感受到他的动作,阿江一愣,他许久没有对阿江这么亲近了。 “怎么不贴过来蹭蹭我的手了,我还记得你几年前还是会的,现在也长大了。”许云归笑笑。 “公子我……”阿江说不出来话。 许云归抬头看着外面的天,此时此刻阴沉沉的,连远处的海都泛着白色的沫,一条渔船都没有,这一看就知道会迎来一场很大的暴风雨。 “我有预感,他来了。” “公子?” 许云归摇了摇头:“没事,推我去找黎渊吧。” “是。” 许云归过去的时候,黎渊的屋子乱糟糟的,他慌里慌张甚至要把自己的床都拆了,头上出了一层的汗,太过着急甚至还剧烈的咳嗽起来。 “咳咳咳。” “别找了,在这里。” 黎渊惊讶地回头,就见自己的红色玉佩正在许云归手里。他立刻跑上前,一下子抢过来,前后左右仔细看了又看,发现连一道划痕都没有,这才长呼一口气,好好地放进自己袖子里面。 “这么宝贝,什么来头啊。”许云归靠在椅背上,很是好奇。 黎渊看了他一眼,犹豫几秒,还是如实告知他:“是奕阳给我亲手做的玉佩。” “这样啊,怪不得。”许云归点点头,替阿江道歉:“是阿江不懂事,看着好看想讨我欢心而已,不小心误拿了你的玉佩,我给你陪个不是,稍后给你加个菜。” 黎渊知道这是所谓的圣石,许云归不过是个托词,但是他也不能说破。他点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说法。 “这么宝贝。” 黎渊点点头,甜蜜笑着:“这是自然,两个相爱的人即使距离千里之外,我拿着这块玉佩,我就知道他还想着我。” 他说完自己都不好意思了,自己找补一句:“要是让奕阳听见我说是相爱的人,肯定又乐呵的找不到北了。” 许云归也像是被他感染,笑容也染上眼角:“好,你歇着吧,我走了,阿江推我去海边看看吧。” 阿江点头。 阿江推着许云归到悬崖边,他有些疑惑:“公子?” 许云归从自己的怀中取出一枚翠玉扳指,上面隐隐约约刻着一个“极”字。 “公子,你这是要?”阿江一惊。 “黎渊说得对,这是相爱的人凭证,我们应该是不死不休了。”他一笑,伸手直接把这枚扳指扔到了大海中,“极宸,我们马上要见面了,我盼了好久啊……” 第158章 “这是什么药?”黎渊缩在浴桶中,看着邪医在一旁的桌子上把很多很多药丸分到小袋子里面。 “这个?给江湖人的解药。” “解药?”黎渊喃喃猜测,“你是说,许云归招募了这么多江湖人,就是靠你的毒控制他们的?” 邪医兴奋地一挑眉:“哇哦!你可真聪明,不错!一月一袋解药,不吃就死,嘿嘿。” 他一边说着,一边还毫不在意地从其中一个小袋子里已经数好的药丸里面拿出一颗,塞到自己嘴里,随意嚼了两下就咽了下去。 看着黎渊呆愣的样子,他晃了晃药丸,笑了笑:“味道还不错哦,我加了很多红糖,你要来一颗吗?” 黎渊皱眉:“他们一天一颗,这样岂不是少了一颗。” “你还关心上别人了,还是先担心担心你的身子吧。”邪医不屑,说完他又顶着黎渊的目光,吃了好几颗。 黎渊只能收回视线,看黑乎乎的药浴水,乌黑的长发乖顺地披在脑后,只露出圆润的肩膀。他这两天身子好了许多,身子一好,心思就多,连带着晚上的梦也旖旎起来。分明好久不见万俟奕阳了,却偏偏连万俟奕阳为他痴迷的小表情都记得清清楚楚。 梦中二人情绪上头的时候,自己滚落的一滴泪他都可以想象出是怎么被万俟奕阳卷入舌尖。 黎渊默默把自己更往水里躲了躲,现如今他自己回想都羞的很。 想念是比每天喝的药更苦的味道。 “你之前吃的那个,叫浪春秋,是吧。” 黎渊猛地被提及,赶紧回答:“啊,是。” “我也是在这个药的基础上修改增善,给你这个药的人还算的上开窍,你吃着怎么样?”邪医一笑。 “嗯?!”黎渊吓的瞪大眼睛,脑中一下子浮现出种种,他自己先心虚起来,说话支支吾吾:“啊,挺好的,就晚上……啊……” “这么磨叽干嘛,我当然知道你吃的好,我这么厉害。”邪医不解地挠挠头,不明白好好说着话,黎渊脑子就不好用了?他这药浴也没有这个作用啊。 “啊?你不是这个意思?” “你在说什么呢……” 黎渊闭上眼,又往水里缩了缩,欲哭无泪,总不能说自己先没了底气,想想就羞人…… 另一边的万俟奕阳腰上别着剑,走在街上。他隐隐察觉到街边的小摊子关了不少,更有不少百姓见他腰上有剑,就早早地避开。 他垂眸不语。这些百姓像小兽一样有着最敏锐的直觉,这两日泉州向其他附近的城池借兵,虽然没有大张旗鼓,但还是有种风雨欲来的压迫感。这些百姓只想好好活下去,可以苦点累点。现如今人心惶惶,焦虑的气愤像瘟疫一般扩散,万俟奕阳看了情绪也很复杂。 怪不得从古至今的有志之士,求的都是一句天下太平。 他叹口气,没有在外面继续晃荡,直接回到了客栈,他和黎渊之前住的那间房间。 然后直接扑在床榻的被子上面,去嗅一丝一毫黎渊的味道。黎渊身上总带着一股子清冷的气息,万俟奕阳爱极了。但是现如今被子上面只有被阳光晒过的味道,再无黎渊的痕迹。 万俟奕阳心下难过,满脑子都是黎渊,没有了他,谁给黎渊暖被窝? “唉……” 万俟奕阳起身,这么多天了,为了保留黎渊存在的痕迹,他从没有收拾过这间屋子,也不允许别人进来。可现如今他太想黎渊了,只能一点点从黎渊用过的东西上去怀念黎渊。 他伸出手,从一边的桌子角落捡起黎渊曾经看过的泉州当地的县志,再从一边的柜子上面拿出黎渊看过的地形图,心中多了一点奢望,黎渊在上面写下过几个字也行,他也能触摸着,想象黎渊落笔的样子。 他铺开地形图,再展开那本书,他不爱看这些乱七八糟的文字,只顾着挑黎渊的笔迹。 “诶,等等。”他的眼神落在地形图的一个角落,那分明是个没有任何东西的海面,却被黎渊画上了一个圈,旁边写着一行小字——“不该如此之空,怪哉。” 确实,这里的海岸被突兀地凹了进去,黎渊不画出来还好,一画出来万俟奕阳也觉得不对劲。但是他来不及多想,拿起一边的书,随意一翻,就翻到了折页的一页。 万俟奕阳皱眉,定定看过去,只见一句话被黎渊标了出来。 “泉州东南,有岛焉,其山竦峙,生人不常闻,浪声瑟瑟,犹如猿啼。” “东南角……”万俟奕阳的手指在地形图上缓缓滑过去,直到最后与黎渊在地形图上面画的圈圈重合在一起。 万俟奕阳瞳孔放大,万万没想到黎渊在这个时候就已经察觉到了线索,要不是他喂给黎渊的药,他们还至于等到现在?! 不过说什么都来不及了,一股巨大的欢喜席卷万俟奕阳全身,他终于要找到黎渊了! “你说什么?不行,我不同意。”慧慈一拍桌子,想要把万俟奕阳的脑子挖出来,看看他究竟想的什么,“你要自己去那个岛探探风声,这怎么行,且不说不知道真的在不在那里,就是你自己一个人去,万一被他们发现,你一个人啊,怎么脱身。” “可我不去,总要有别人去,人一多就容易暴露,那还不如我自己去,我武功高强,总归有几分胜算。”万俟奕阳打定了主意,他就要自己去闯一闯。 “可……”慧慈知道万俟奕阳不是单单为了黎渊,也是为了大家,能够更早地探到倒悬天的底细。可就是如此,让他再多一句劝阻的话都说不出来。 第168章 知墨拉过他的手,让他安心,这才递给万俟奕阳一个袋子:“里面是西厂特意制作的信号弹,若是确定就在那个岛上,你不便脱身,可以用这个求助,我会派人一直在高处盯着那个方向。” “好。”万俟奕阳握紧了袋子,眼神坚定,“你们放心,我肯定会把黎渊好好的带出来,还有好好探一下倒悬天的底细。” 慧慈看着万俟奕阳,突然明了。万俟奕阳在黎渊面前往往是没心没肺的模样,可实际他可是少年成名的“憾洲少侠”,有勇有谋,侠肝义胆,江湖中鼎鼎大名。 在黎渊面前藏拙卖笑,不过是讨他欢心而已。现如今黎渊不在,这样的万俟奕阳,其实真的可靠强大。 慧慈叹口气,把袋子中的粽子糖递给万俟奕阳:“罢了,去吧去吧,我和知墨在这里等你们,黎渊好久没吃到了吧,你给他带过去。” “好。” 暮色四合,房间中灯火黯淡。 黎渊躺在床上,额头隐隐可见薄汗。他紧闭着眼睛,双手无措地抓着身上的被子,毫无经验的他只能难耐地蜷缩起腿,露出光滑的一节脚踝。 梦中的万俟奕阳正把他抱在怀中,一个劲儿说些腻歪的情话。鼻尖在他颈窝轻嗅,手上还不老实地捏住他的脚踝,玩弄他形状完美的踝骨。攻势一点点向上,去轻轻地捏着他腿弯内侧的皮肉。 温热的呼吸纠缠在一起,黎渊即使在梦中也毫无招架之力,只能无意识地念着万俟奕阳的名字。 “奕阳……奕阳……” 纤长的腿蹬开被子,海风透过半开的窗吹进来,掀起他宽松的里裤,更衬得他脆弱易碎,仿佛长在悬崖峭壁上的一株仙草。 万俟奕阳从窗户中闯进来的时候,迎接他的就是这样的一副春景。 “阿渊?阿渊……”看到这种情景,万俟奕阳轻声叫黎渊的话被自己吞了回去,他咬着舌尖,还记得把窗户仔仔细细关好。 “阿渊。” 床上的人还在梦中,喃喃说着梦话:“奕阳,奕阳……” 万俟奕阳吞了下口水,难得的有些紧张,这么多天没见,上来就这么刺激。他慢慢走过去,因为太过珍视,反而压制住了心中的迫不及待。 他伸手,想把黎渊的腿用被子盖住,虽然不冷,但别惹了风。 黎渊睡梦中,只感觉一只烫到惊人的手抓住了自己的脚踝,烫得他心口痒痒的。他睁开带着细碎泪光、朦胧的一双眼睛,就看见心中梦中的人竟然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以为这是梦,连带着动作都孟浪了许多。他伸出手勾出万俟奕阳的脖颈,带着哭腔叫他的名字:“奕阳,好想你。” 万俟奕阳手上的动作一顿,浓浓的思念最后化为一个拥抱:“我也想阿渊。” 黎渊的心思在感受到这个更真实一点的怀抱的时候彻底失控,他贴着万俟奕阳的锁骨,跌跌撞撞去啄吻:“奕阳,我好难受。” “诶?!”没有人可以抗拒自己的爱人声音软的像团棉花,呢喃着索吻,万俟奕阳也不例外。 “阿渊,等下,我爬着过来的,身上脏,我脱了衣服来抱你。”万俟奕阳轻手轻脚放下黎渊,自己先拖去外衣。 等他整理好自己,再回眸的时候,黎渊已经蹭开了自己的里衣,胸前的红痣清晰可见,眼眶中裹着泪,伸出手邀请万俟奕阳。 万俟奕阳脑子空空,再也没有半分多余的想法,他全凭下意识走过去,抱住黎渊:“阿渊。” 黎渊不满足,一点点探究着向上,吻住万俟奕阳的嘴唇。他其他的不会,只能试图伸进去,却不得要领,更加慌乱。 万俟奕阳再也忍不住内心的野性,猛兽一般对着黎渊索求。他的吻此时没了顾及黎渊身子的小心翼翼,只有全然的掠夺。 黎渊的舌被吮吸得发痛,这种感觉跟梦里的差距太大了,他终于懵懵懂懂清醒过来。怀抱着他的躯体温热,眼前万俟奕阳的脸触手可及,黎渊后知后觉,真的是万俟奕阳! 他想叫万俟奕阳的名字,却在他的攻势下一点说话的余地都没有。 万俟奕阳的动作太急了,黎渊嘴巴生疼,他只能轻轻拍打万俟奕阳的肩膀,示意自己快喘不过来气了。 还好万俟奕阳还有理智,他松开黎渊,眼睛满是欲望却依旧明亮:“阿渊!” 黎渊喘着粗气:“你,你轻点,我呼吸不过来了。” “阿渊要我轻些,没说不行是嘛?”万俟奕阳勾着笑,非常上道。 黎渊抬眼看他,乖乖地垂下眸,把自己送入他怀中,再多的思念也只能化成一句应允。 “嗯。” 第159章 黎渊存了任由着万俟奕阳的心思,却不想万俟奕阳没有火急火燎扑上来,反而摸索着去探他的脉搏。 “阿渊,真的好了吗?身子怎么样啊,吃的香不香?” 着实扫兴,黎渊瞪了他一眼。 “嘿嘿。”万俟奕阳还有什么不懂,轻轻捏了捏黎渊的脸,手下的触觉告诉他黎渊确实长了点肉。除了被自己亲的喘不上来气没有半分不适,连拽着自己衣领的手都有力许多。 “阿渊阿渊阿渊!”万俟奕阳把头埋进黎渊的颈窝,美食当前,他反而他不急,一个劲儿地要先品个过瘾。 黎渊惊呼一声,连忙提醒他:“我还要泡药浴,你不要咬在被人看见的地方!” 万俟奕阳轻轻咬了一下他的下唇,带了几分不满足:“真想让他们看看阿渊是我的人。” 黎渊躺在他怀中发笑:“怎么跟小狗一样,要标记领地的。” “阿渊惯的。”万俟奕阳溜坡下驴,一把抄起黎渊的长腿。黎渊多年习武,身上肌肉匀称,即使抱病这么长时间也没逊色多少。可他的大腿内侧的皮肉依旧是软软的,一掐就红,万俟奕阳之前不敢,现如今第一次触碰简直要爱死。 “上面不碰,阿渊让让我,这里好不好?”万俟奕阳勾着坏笑,甚至舔了下嘴角。 惹得黎渊红透了脸,只能用手背捂着眼睛,予取予求。 太过刺激,黎渊招架不住,脑子一片混沌,他下意识开口想转移话题,逃避这一切:“奕,奕阳,你怎么过来的,外面可是,是悬崖峭壁……” 万俟奕阳看着他眼中的泪花,温柔地抚摸他的脸。久别重逢的滋味太甜,让他可以放下一切,柔声柔气先回复他的阿渊。 “前些年跟阿渊出门历练,阿渊跟我说过,再大的组织也要衣食,要人采买。我看阿渊的笔迹知道了大概位置,在码头找到了他们采买的人手,便跟着他们糊弄了进来。后面我看这间屋子不允许人靠近,就明白阿渊在这里,而我是从旁边屋子的窗爬过来的。” 他说的轻松,把这一路的艰难险阻都忽略了过去,不说船上蜗居在桶中如何碰撞,不说费尽心思伪装,不说悬崖上的风稍不留神就会粉身碎骨,他只说跟黎渊相见的种种快乐,说这一路的期待。 “奕阳……”黎渊感动地无以复加,他仔细看着辛苦而来的万俟奕阳,终于看到万俟奕阳激动之下,眼角也溢出来一点泪。梦中的场景在黎渊脑中上演,他微微眯着眼睛,撑起身子,也上前把这滴泪吻了下来。 万俟奕阳眼下一热,终于忍不了了,正事什么的先一边去吧。倒悬天是啥?不认识。 他先对阿渊说了好几声抱歉,这才打开胃口,去享用他的饕餮美食。 “不能,不能出声,奕阳。”黎渊凑上前,把所有的情人呢喃都吞入二人腹中。 “小美人,我来了我来了,药浴喽!”第二日一早,万俟奕阳还沉浸在温柔乡里面,就听见门外传来了开锁的声音。他吓得一个激灵,黎渊立刻惊醒,也顾不上温存,赶紧让他抱着衣服,躲进了旁边的柜子中。 邪医带着几个下人浩浩荡荡拎着许多桶热水走了进来。刚进来就发现床榻那边的帘子还拉着。 “看起来果然是身子好了啊,都知道睡懒觉了。” 黎渊正把万俟奕阳抱着的乱糟糟的衣服往柜子里面塞,动作之间还扯到了腰,只能瞪了万俟奕阳一眼,嘴上还要敷衍着邪医:“谢过你了,我更过衣便来。” 万俟奕阳无声嘿嘿一笑,透着点傻气。这下阿渊真的是他的了,开过荤的人才知道之前的日子都不是人过的。 黎渊只能再次瞪他一眼,然后才关上了柜子门。 万俟奕阳从门缝中看着黎渊掀开帘子,走向了另外一边的浴桶。邪医背过身还知道避嫌,不看黎渊下水。可这美色自然就被丝毫不知羞的万俟奕阳尽收眼底,他嘴角的笑藏都藏不住。 黎渊亦有所感,盯着柜子的方向,无奈笑了笑,摇了摇头。 万俟奕阳笑容更大。而后面他就笑不出来了,因为邪医那个家伙居然在黎渊入水后去碰黎渊的手腕!给他把脉! 天知道黎渊被热气蒸红的皮肤多么好看!就这么被这个一身黑的家伙碰到了! 第169章 万俟奕阳咬着衣角,欲哭无泪。他现在觉得自己就是个正宫,还偏偏遭受了插足者的待遇,藏在暗处,只能看着自己的人被别人把脉! 外面的二人并不知道万俟奕阳的心思。 “怎么样?”黎渊在水下不动声色地动了动身子,这木桶硬,他的腰不大舒服。 邪医点着下巴思考几秒:“恢复的倒是挺好的,怕没几日这毒就能全解了。” “那我的武功……”黎渊这么长时间已经不做他想了,可现如今的结果也让他多出一点期盼来。 “能成,保准让你在我手底下恢复成之前那个模样,叫啥来着?我有点想不起来了……” “引川,引川公子。” “对!”邪医拍手,“天,毒了又解,不愧是我。” 黎渊温柔地看向柜子,两个人憾洲引川的名号或许在不久的将来真的能再现江湖。 万俟奕阳也很激动,他所求不多,黎渊安好就足够。 “不过,你害了这么多人,不如及时收手,回头是岸,也好过江湖之中遭人唾弃啊。”黎渊心软,对着邪医相劝。 邪医却不屑,手上摆弄药物的动作不停:“古往今来成大事者,哪个不是白骨垒上来的,一将功成万骨枯,江湖中谁的名声后面没有几条命?说着惩恶扬善,后面因为他们的侠义遭到报复的普通百姓不知凡几,说不清道不明,这才是江湖,你觉得我邪恶,我却处得自在,世事并非非黑即白,换个角度你说不定还不如我。” 邪医一点也没有被黎渊的话影响心情,反而更乐呵了,往黎渊药浴里面乱扔各种药材,黎渊觉得自己不像是在治病,倒像是要被他一锅炖了。黎渊没办法再劝,只能叹口气,任由着事态发展,听天由命。 “即使恢复了你也老实点,许云归那个家伙可不是什么心善的主,哪天真对你动手我可管不了,我只管解毒。”邪医没什么好气地告诉黎渊。 黎渊乖乖点头:“我没事触他霉头做什么。” “最好是!” 送走了邪医,万俟奕阳才从柜子中出来,怎么给黎渊擦干身子,又是怎么跟他共用一双筷子吃了一餐饭自然不必多提。只说黎渊送走他的时候,又叫了一次热水,说要擦身就足够了。 万俟奕阳还是从老路出去,回头的时候还不忘看一眼站在窗前的黎渊。 “走了阿渊。” 黎渊纠结之下,还是捏着衣角,狠下心:“别回来了,探探就走吧,我等你们收复倒悬天的时候再接我回去。” “阿渊?”万俟奕阳扒着窗框皱眉。 “风险太大了奕阳,你要是被发现,我没有办法救你,差不多你就回吧。”温存之后,严肃的现实让黎渊清醒过来,他身处敌营,万俟奕阳多留一秒,就多一分危险。 万俟奕阳知道他说的对,可没有办法附和他的说法。他只能摸摸黎渊的头发,让他安心,自己则闪身去探听消息。 倒悬天内部看守森严,处处都是武功高强的武林人士。即使万俟奕阳武功不错也不敢硬闯。好在他在走的时候正巧从下人的后院中顺手偷了一套衣服,将宝剑藏在随身拎着的桶中,装作劳作的模样在倒悬天内部打探起来。 这个岛远比他想象中的大,自己一个人目标太大,万俟奕阳只能随便跟在一队打扫的下人后面,低着头弯着腰,一路来到整个建筑最前面白玉场地里。没想到,他刚一抬头就被金光晃到了眼睛。 “哎呦,你看啥呢,莲花神可不能直视!”旁边的一个老伯把他拉下来,“这新来的怎么这么不讲规矩。” 万俟奕阳赶紧道歉,连忙说自己刚来,实在是太激动了。 老伯抽出扫把,把这白玉砖块一下下扫干净,万俟奕阳也低下头不再多言。刚刚金光太盛,他没看清神像的面容,可恰巧就是这一晃神,让他一下子明白,这神像刻的就是黎渊嘴里跟他气质相像的许云归! 黎渊也告诉了他这点,但远没有现在震撼。因为这宽大的白玉场地上立的这尊神像,足足有五人多高,都是金子敷面,这种财力,万俟奕阳想象不到这背后有多么大的兵力。 “苦日子要到头啦。”老伯锤着腰,哼着歌打扫。 “什么意思?”万俟奕阳凑过去套话。 “你没听说吗,这莲花神在前两日的迎神会上下凡显灵了,都说莲花神要来救我们了。以后下海网网都是鱼,也不用管赋税,若是有人欺负我们,神明会降下天兵天将,救百姓于水火。”老伯摸着胡子,眼中都是对未来生活的美好期盼。 “天兵天将……”万俟奕阳琢磨着这是四个字,难不成指的是揭竿而起就在这几天!? 万俟奕阳看着老伯满脸期待的目光也有点于心不忍,他是侠,看不惯的就是百姓受苦。可现如今他们要亲手戳破倒悬天的阴谋,打破百姓的美梦。皇权更替,实属平常,可这芸芸众生谁来怜爱?怪不得信奉莲花神,说白了也正常。 万俟奕阳舔舔唇,局势迫在眉睫,倒悬天的天兵天将,泉州附近借过来的兵马,两方一触即发,可现如今却在诡异的平衡中。 泉州等的是倒悬天的位置,而倒悬天等的是什么? 第160章 万俟奕阳随着下人的队伍一点点摸索着。可能是迎神会刚刚过去没多久的原因,这里来往的下人们很多。万俟奕阳在不同的队伍尾巴跟着,身上的衣服给他做了最好的遮掩。 他想知道倒悬天的兵力如何,便不再从往中心走,反而是一点点在队伍中往偏僻的地方挪过去。 太过紧绷的神经让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这里应该不是下人们可以进来的地方,下人们的队伍早就没了踪影。 越往侧面走,海风呼啸的声音越大,万俟奕阳皱紧了眉头。他趁人不备,直接从一个小侧门闪了出去。结果一出门,一阵带着沙子的风吹来,万俟奕阳下意识揉眼睛。再睁眼的时候,映入眼帘的宏伟场面吓得他差点说出些着实不太雅观的话。 “亲娘嘞……” 只见倒悬天伫立在高耸崖壁上宏伟的建筑后面,所有的山峰都被移平,露出大片大片的平地来。而这些地方都被建造起了营地,有铸造武器的工坊,有士兵住所,有操练的场地,甚至还有养马的地方。别的不说,就这里的精锐,是真的能跟官家兵马打上一打。 万俟奕阳想到了会有这么多,但真真正正呈现在自己眼前的时候还是不由得一惊。这背后是多么庞大的财力和人力,这倒悬天究竟谋划了多久?不,是多少年。 “什么人?站住!” 万俟奕阳还正在看,旁边突然传来另外一个人的呵斥。 万俟奕阳一回头,好家伙,居然是熟人,正是阿江! 很显然,阿江也认出了万俟奕阳。他毫不留情地抽出剑来,不等万俟奕阳反应,直逼万俟奕阳面门。 万俟奕阳连忙从桶中拿出自己的配剑,跟他交战起来。他出来的时候就注意到这个侧门外面的台子很小。阿江很熟悉这里,毫不顾及,像是不要命一样攻势很猛,一剑劈来,万俟奕阳只能用剑身去挡,两柄神兵利器碰撞,撞出一片火花。 万俟奕阳招架不住,往后猛地一退,差点掉下去。 他没了办法,既然下不去就只能往上走。还好万俟奕阳江湖出身,功法没什么套路,他看似要攻击阿江下三路,却趁着他防守的时候,脚下一点,直接踏上了倒悬天盖着琉璃瓦的墙体,并运用轻功一步一步向上逃窜。 阿江表情不变,轻轻一挥手,十数个江湖人从旁边的阴影处闪身出来,紧跟在万俟奕阳后面,刀光剑影,很是骇人。 万俟奕阳腾跃之间向后一看,心凉了半截,这种攻势他一个人根本招架不住。既然如此,那他只能…… 他向上跳跃的速度更快了些,直至最后他站在倒悬天最高的建筑顶端,脚下是华贵的琉璃瓦,反射的光照的他眼睛疼。身边是呼啸而来的海风,吹得他衣服飒飒作响,而远处依稀可见海平面。 万俟奕阳抽出剑,指着跟过来的江湖人:“你们跟错了人!他是要造反啊,不如尽早回头。我们江湖人从来不牵扯朝廷事,你们就不怕圣上怪罪下来吗?!” 可显然这些人没有一点反悔的意思,只是冷着一张脸,微微侧过身。 万俟奕阳眼睁睁看着阿江背着一个人一步步很是稳当地运用轻功跳了上来。 背上的人是许茳,是许云归! 万俟奕阳心下着急,再也顾不上许多,直接抽出知墨给他的信号弹,利索地抽出引线。 “嗖”的一声。 一道醒目的光和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就直接冲向云霄,只留鼻尖的浓烈的硝烟味。 “我的使命也就到如此了!要杀要寡,悉听尊便。”万俟奕阳咬着牙,心中想到黎渊让他好生归来的脸就痛不欲生,他还是被逼到了这种地界。 阿江背着许云归走过来。 第170章 许云归轻笑,还有心思跟他道歉:“不好意思,我不良于行,今日如此见面,着实失了礼数。” “嗯?”万俟奕阳被许云归如此文雅的话弄的有些无措。他有点疑惑,许云归的话听起来仿佛刚刚放了信号弹的人不是自己一般。 许云归不说话,只是勾着唇笑。 电光火石间,万俟奕阳福至心灵。他曾疑惑官府等的是倒悬天在哪,那倒悬天等的是什么契机? “去特娘的!等的就是老子这颗信号弹!”万俟奕阳又悔又震惊,张大嘴气的说不出来下句话。 许云归的笑容更大了:“不好意思少侠,你到了倒悬天我就知道了,我们是神明下凡的天兵天将,若没有官兵导致民不聊生,我们如何师出有名?只是不弄点动静出来,这官兵怎么会盯上我们,还是谢过你了。” “你,你怎么知道我来了?!”万俟奕阳紧皱着眉,他自认这一路他还算稳健。 “黎渊。”许云归淡淡吐出这两个字:“有黎渊在,你不会不来。” “我去!”万俟奕阳这下是真的服了,这个人的脑子跟不是人用的一样,怎么就这么聪明。 “抓住他。”许云归淡淡吩咐,面色温和,“想想黎渊,你就不要挣扎了,受伤了他会心疼的好吗?” 万俟奕阳咬着牙,只能束手就擒。 众人收缴了万俟奕阳的佩剑,带着他一块下去。万俟奕阳垂着头看似乖顺,实际在落地的一瞬间,突然指着外面,语气严肃诧异:“这么快!打进来了!?” “什么!?”众人一同向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万俟奕阳趁其不备,一把抢过自己的剑,一个利落地转身,衣袂飘飘,剑身直接架在了刚刚坐在轮椅上的许云归的脖子上。 阿江反应过来,试图反击,却被万俟奕阳冷着的一双眼,还有更逼近几分的剑身吓退。 “你放开他,我可以放你走。”阿江后退几步,举着手让他看清自己并没有攻击性。 万俟奕阳不同意:“还有黎渊,跟我一起走。” “好!好好好,都可以,你放开公子。”阿江一口答应。 万俟奕阳刚想笑,一直没说话的许云归却突然动了。他面无表情,伸手握住了万俟奕阳的剑刃,直接往自己的脖子上比划,一点也不怕这锋利的刀刃已经划破了他的手掌心。 “公子!”阿江惊呼。 万俟奕阳没想到这人如此疯癫,他本意不想让许云归死的,赶紧扯开他的手,让自己的剑远离他的脖子。 许云归察觉到所有人目光,直接嘲讽地笑了出来:“万俟少侠,不好意思,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今日就算你杀了我或者我自己寻死,这场仗都照样打,或者我还要谢过你,杀了莲花神凡人身,多好的理由哈哈哈。” 万俟奕阳愣住,手下抓着剑的力道更紧了,许云归这人太怪了。阿江也一步一步逼近万俟奕阳。 正在几个人僵持之时,黎渊还有正想把他带回去的邪医跑了过来。 “奕阳!” “我去祖宗啊,你能不能老老实实呆着,你这毒解了以后咋还有力气跑的比我都快啊!”邪医扯着他的衣摆,一个劲劝说。 黎渊全然不理睬,他快步向前,视这么多逼近的刀剑于无物,靠近万俟奕阳的时候轻快一跳,直接扑进了万俟奕阳的怀里。 吓的万俟奕阳把剑慌张甩到一边,差点伤到黎渊。 “你怎么来了!?”万俟奕阳心脏被他刺激到怦怦直跳,还好他剑闪的快。 “我听见信号弹的声音,知道你有危险,趁着他在数药丸,我就跑出来了。”黎渊搂着他的脖子,关切地看着他,确认他没受伤才安心。 许云归淡淡的眼神看向邪医,邪医赶紧举手投降,示意自己真的没看住。 “今日,要死我们一起死,奕阳别怕。”黎渊护在万俟奕阳身前,侧着头抬眼看他:“奕阳,我求的从来都不是名震江湖,只有跟着你,在哪都行。” “阿渊……”万俟奕阳感动极了。 许云归冷静的一双眼看着相拥的两个人,眼中像是蕴藏了无数的风暴,但仔细一看,又像是平静无波无澜的海面。 “公子,这……”阿江走过来,等着他的命令。 许云归眼睛也不眨一下,只盯着他们二人:“邪医,给他药。” “啊?哦。”邪医从自己的口袋中取出一丸药来,递给万俟奕阳,还好心解释:“是毒药哦,吃了后,每天都要吃解药的,不吃就死,当然这个解药只有我们有哈。” 万俟奕阳懂了:“这是要让我效力于你?不可能,我不做这种事!” 许云归依旧是那副毫无生气的模样,身形如同腐朽的枯木:“不给你,给黎渊。” 黎渊被点名,看向许云归。对视几秒钟后,他伸手拿过邪医手中的药丸。 “不行啊,阿渊,你不能吃!!”万俟奕阳想抢过来,却被阿江一把拦住。 黎渊微不可查地对他摇了摇头,然后当着许云归的面就把这颗药吃了下去。 众目睽睽之下,喉结一动,黎渊面不改色:“我吃了。” 许云归终于有了笑模样,鼓掌称快:“好啊,那就把他俩都一块关着吧。” 万俟奕阳甩开阿江,赶紧上前搂住黎渊的肩膀:“阿渊你怎么样?” 黎渊微笑着摸了摸他已经长出来胡茬的下巴:“没事的奕阳。” 万俟奕阳懊悔极了,黎渊刚刚好点,又让他吃了这种药。 黎渊抓着万俟奕阳的袖子,看着许云归被阿江推走。没有多远,许云归似有所感地回头,看见黎渊盯着他也没有惊讶,只是微微勾起唇角,比了个口型。 黎渊清清楚楚地读懂了,这两个字是“乖点”。 “奕阳,许云归是个很复杂的人。”黎渊轻声说。 “什么?”万俟奕阳搂着他,一步一步走回黎渊的房间,还不忘用自己的手指把靠近的江湖人的刀剑轻轻推开:“我家阿渊皮肤嫩,刮到的话我饶不了你们。” 黎渊也拿不准,只是有点猜测,所以他轻轻掐了一下万俟奕阳手心的软肉,那里没有茧子,手感很好。 “奕阳别怕,没事的,真的。” 许云归他要的从来不是他们两个的命,黎渊想。 第161章 黎渊坐在小榻上看书,万俟奕阳就蹲在一边看着他,一动不动,倒是像极了一块望夫石。 “唉。”黎渊叹口气,拉起万俟奕阳的手,试图让他起来,可万俟奕阳摇摇头,固执地蹲着。 “不累吗?”黎渊有点无奈。 万俟奕阳抿唇,左右看了看,最后直接坐在脚凳上,证明自己不会累。 “阿渊,我就想看着你。”他握紧了黎渊的手,轻轻把自己的头靠在黎渊的膝盖上。他的心里很复杂,昨夜亲近过后,他的眼中也在放不下其他人,甚至觉得自己多看黎渊两秒就会亲上去。可黎渊又吃了这种药,虽然嘴上说许云归不会伤害他,万俟奕阳不敢赌,再亲上去又太不是人。 黎渊不清楚一直乐乐呵呵的万俟奕阳看起来怎么这么多思,他放下书本,用手指给万俟奕阳梳头发。海风很猛,万俟奕阳的头发有点乱。 “怎么了,是想着外面的事吗。我们奕阳哥哥啊,从小就侠肝义胆,劫富济贫,忧国忧民。” 万俟奕阳再次听见哥哥两个字,他给黎渊吃药的记忆重新浮现在脑海。再一想黎渊吃药的时候看他的眼神,是分明知道他有事瞒着黎渊,但还是很信任地吃下去了。 他耳尖微红,现在想来还有一点尴尬,尤其是在倒悬天重逢,自己居然都没问一句黎渊的记忆怎么样了,大大咧咧地就扑了上去,确实太孟浪了。 “阿渊,别叫哥哥了,不是已经恢复记忆了吗。” 黎渊捂嘴轻笑:“我以为你喜欢。” 万俟奕阳蹭蹭鼻子:“虽然是挺喜欢的。” “别想那些事了,你放出了那个信号弹,也不是你的错,事情到了那种地步,你是被逼的不得不做。”黎渊柔声安抚着他。 “我也不是因为这个,我又玩不过许云归,那个人太聪明了,反正事到如今两方一定会开战的,不是我那就是别人,总有人会发出那个信号。” “是这个理儿,哥哥想得开呢。”黎渊轻笑。 “啊呀!”万俟奕阳捂住自己的耳朵,只觉得整个身子都酥了。 黎渊逗他:“那我不叫就是了。” “那,那还是叫吧。” “哈哈哈哈。”黎渊来了这里之后终于真心笑出声来。眉目弯弯,恰似三月的柳梢。 “我只是担心你的身子,虽然看起来好了很多,但吃了那种药,我好担心啊阿渊。”万俟奕阳愁得甚至想薅头发。 黎渊思索两秒:“我心中隐隐有猜想……苦于没有什么证据,也不便跟你说,我只说一句,我真的觉得他不想要我的命。” 第171章 不然,刚刚就可以杀掉万俟奕阳的。万俟奕阳再厉害,也不可能招架住那么多武林高手。 “我笨,阿渊聪明,我听阿渊的。” “你才不笨呢,寻常人怎么会摸来这里,分明是智勇双全,赤子之心。”黎渊毫不吝啬夸奖之词。 万俟奕阳全部都安然接受,老老实实地守在黎渊身边,说一些别人听不得的情话。 黎渊吃了人家的药,万俟奕阳就不会拿他的生命开玩笑,即使这门没有被锁上,黎渊也成了他无形的镣铐。他才不会出去乱跑,让黎渊深陷危险之中。 “反正现在也出不去,我相信知墨和慧慈会处理好的,我就在这里安心陪着阿渊治病好了。” “你呀,就在这里躲懒吧。” 他们回来的路上,看见从暗处闪身出来许多的江湖人士,他们让倒悬天现如今成了铜墙铁壁,连只苍蝇也飞不出去。万俟奕阳出去探查也行动不了几寸。 黎渊也有私心,二人肌肤之亲后,他也想让万俟奕阳留在自己身边。他默默抓紧了万俟奕阳的手。 他们二人像是在风雨命运中漂泊的小船,除了随波逐流没有办法。黎渊从窗户向外看去,只能看见云层满天,海鸟惊悚的叫声伴着一阵阵的萧瑟风声,外面凌乱的脚步不断,这是在备战了。 终于得到了信号弹的消息,知墨和慧慈两个人近乎是立刻就给泉州还有周边的城池官员打了招呼。倒悬天战备,他们也没有放松,誓要把倒悬天歼灭在老巢里。 两方没有交锋,可任谁都能看出博弈早就在暗中开始了。 知墨派人早早去安抚百姓,让他们不要忧心,连官兵都下了死命令不得骚扰无辜百姓。可即使如此,许云归的招数依旧比知墨他们高明许多。 不过两三日,百姓中流言四起。他们口口相传,都说朝廷派这么多的官兵下来就是为了消灭莲花神下凡的真身的。莲花神下凡是为了穷苦百姓,是为了救他们水火,可偏偏还没垂怜众生多久,就引起了人皇的嫉妒和愤恨,要消灭这个为了人间付出一切的神明。 知墨在府衙中听着属下来报,眉头皱的死紧。自古以来,流言是最难控制住的,要不然哪里来的“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流言的来源最难查,抓也抓不得,只会更加激起民愤。可若是放任,最后这些百姓怕不会加入倒悬天的队伍,跟着一块倒反天罡。 知墨小的时候曾被家里人称之为将才,可后面家没了,人也没了,沉沦在深宫中最肮脏的地方多年,将领的天性逐渐被磨平。他工于心计,最歹毒最险恶的法子张口就来。 可现如今牵扯上芸芸众生,或许,很多很多年前的那个十岁出头的小孩子知道怎么办。现如今的知墨却不知道了。 知墨木着眼睛,眼神没有焦距,仿佛就是个雕塑。他的脑海中颠三倒四的记忆像这泉州的海水一样,翻来覆去,找不到头绪。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他直觉倒悬天太不一般,让他有些挫败。 慧慈正在一边,看戴云剑派的武林盟主的飞鸽传书。 “知墨,盟主回信,已经按照我们的消息,让各地的江湖人士都提高警惕,防止倒悬天其他地方的分舵一起起事,官兵肯定没有我们江湖人士来的灵敏,这样其他地方我们就没什么顾虑了。”慧慈松了口气,接着说:“扬州我也按照万俟奕阳说的那样,让万俟家和耿家等着消息,慕姥姥那边我也派人去守着了,就等我们剿灭倒悬天好回家团聚!” 慧慈兴致很高,仿佛已经看见了他回扬州后的潇洒日子。结果一回头,就看见知墨愁眉不展,深沉如墨的眼睛仿佛千年不化的冰。 “怎么了?”慧慈走上前,挥退手下人,上前拍了拍知墨的肩膀。 知墨被打断思绪,下意识牵过慧慈的手,在他的手背上落下轻轻一吻。 慧慈嫌弃地皱了皱眉,本想说些不客气的话气气知墨,但是看见他如今的表情还是忍了下来。 算了算了,虽然太腻歪了,他们又不是万俟奕阳和黎渊的那种小孩,但谁让知墨情绪不对呢,他就暂时忍忍好了。 知墨把自己遇见的困境跟慧慈说了一下,派兵遣将不是什么大事,流言纷扰处理不得也可暂且称之为困扰,可他心中总觉得不对,还有其他的、说不上来的。 慧慈听着听着,表情也悲悯起来,知墨人在局中,他不知。可慧慈看的明白,时过境迁,再被尘事点明自己早就失去的少年心性,何其悲哀。 “知墨……”慧慈看着他迷茫的眼睛,不知道该怎么劝他。 “算了!”慧慈放下架子,捧着知墨的下巴,上位者一样发号施令:“那个,我今天随你处置,你别伤心了行不?” “啊?”知墨一愣,随即看着慧慈撇着嘴的样子勾起一抹笑来,“行啊,我先解决了这些流言,总不能放任下去,也不能乱抓乱杀,啧……” “这有何难!” 两个人正垂着眸思考,前门却突然走进来一个被前后护拥的人,他穿着阳光下隐隐约约被照着出金线光辉的玄色衣服,一双眼睛气势十足,让人一看就不由得臣服。 知墨赶紧上前行礼:“陛下,您怎么来了!?” 慧慈最讨厌这种官府里面的人,马上揣着手走到知墨身后,不搭理他。 极宸,也就是当今的圣上,见慧慈如此失礼也没有多说什么,江湖人士就是这样的,做着劫富济贫的浮夸旧梦,极宸从来都是一笑置之。 他上前慢慢悠悠走过去,一挥袖子直接坐在了上首。 知墨回身,把现在的局势介绍给他听,说如今两方交战一触即发,倒悬天即使再筹谋许久,但官家人数众多,想必一定束手就擒。 极宸听了这话没说什么,只是淡淡地吩咐知墨。 “关于流言这事,随便去几个好点的酒楼,抓几个说书人砍了就是,朕一路过来,可没少听他们的书,讲的真不错,仿佛这天下都是莲花神的一般。”他招手,立马就有仆从给他递过来一杯茶水,他轻抿一口。 “这……可是,他们再怎么样顶多就是被人收买,说一点无伤大雅的桥段而已,这直接杀了,怕是……”知墨有点踌躇。 极宸眸色淡然:“既然不好查,那就杀鸡儆猴,等灭了这个倒悬天,后面怎么说就是朕说的算了,知墨,你在朕身边一直忠心耿耿,此次是多嘴了。” 知墨低下头,只能说一句:“属下吩咐人去办。” 慧慈看着这个冷心冷眼的帝王,终究还是没有说什么。 知墨还要接着劝:“陛下,现如今情况不明,我这边派西厂的人保护您,您只要等着好消息就是,不必上阵。” “不。”极宸抬眸看向知墨,“你们打不过他。” “他?”知墨不解。 “许云归。”极宸说出这个名字,原本冷傲的眼神中多了一点看不明的意味,不过也不需要其他人看明白。 极宸仿佛自言自语一般:“听到这些流言是通过说书人之口流传的,我就知道了。” 许多年前,他们还在并肩作战的时候,许云归用过这个法子帮极宸。所以极宸再看到这个套路的时候,一瞬间就明白了对面的人是许云归。 他知道是许云归用这个法子诱惑着他来。 现如今,他来了。 极宸的手不自觉颤抖,他唇舌之间嗫嚅着许云归这三个字,竟然生出些近乡情更怯的惶恐。 第162章 “公子。”阿江进门的时候,许云归正坐在窗边,去看被风吹散了的云,仿佛坠在海中,成了翻涌的浪卷携着的泡沫。 “怎么?” “公子,如您所料,今日的码头上面果然砍杀了几个说书先生,官兵说他们罪有应得,嘴上没有把门的才落得这个下场。”阿江一边说,一边靠近许云归,把落在地上的毯子捡起来,盖在他的腿上。装作没有看见许云归腿上的血迹。 “他来了。”许云归垂着眸。 “是。”阿江站在他身后,“快结束了公子。”他一来,许云归终于可以从痛苦中摆脱,不必在良心和仇恨中摇摆,不必在用刀子划在腿上,去抚平自责和内疚。 “公子,这样一来,我们该怎么做?” 许云归回神:“他行事果决却多了点冒失,少了点细腻,既然如此,不必跟他对上,你让泉州城内慈堂和医馆全都关了就是,不必多说,百姓自然会潜移默化意识到这都是朝廷的手笔。” 没有了明确的靶子,官兵是不会想到这些都是倒悬天的产业的。可百姓只会看到一直提供粮食的慈堂关了,便宜的医馆也不见了,这些莲花神垂怜苍生的存在因为朝廷的严打销声匿迹。不必多话,民心自然就在莲花神这边了,而极宸他们意识不到,抓也是抓不到的。 “公子明智。”阿江拜服,“这天下终究会是您的。” “天下?”许云归听见这句话一愣。他要的是这个天下吗?这么多年的蛰伏让他自己都想不起来当初为什么来到倒悬天。 第172章 阿江自觉失言,赶紧找补:“公子,到时候阿江帮您报复回去,那个极宸要为公子赎罪。” 许云归不说话。 阿江着了急:“那,那我……” “呵。”许云归被他窘迫的样子逗笑,窗中吹过来一抹风,撩起他鬓角的长发略过眉心的红痣,倒是真如天神下凡。 “罢了,你下去吧。”许云归摆摆手,“先成事再说。” 阿江看的发愣,骤然被提醒,这才慌乱地收起眼神,向后退几步赶紧出去了。 许云归自己不在意,随便招来几个仆从推着自己去看黎渊。 还没进门,就已经听见黎渊如水流一般闲适温柔的声音,似乎在讲着话本子。许云归回忆起了什么,伸出去推门的手都带着一点颤抖。 果不其然,万俟奕阳跷着腿大咧咧地躺在黎渊的腿上,手上正把黎渊的头发和自己的头发绑在一起。黎渊不打扰他,只是端坐着,拿着一本话本读给他听。 黎渊说出的话倒是沉稳不少,一听就知他恢复得不错。 见许云归进来,黎渊停下动作:“许公子。” 而许云归眼中的悲伤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似乎能凝成实质滴落下来。他看着万俟奕阳和黎渊的动作,一阵海风吹来,他像是回到了多年以前的塞北草原,战马嚼碎旁边的野草,让这空气都带着一些草茎中的苦涩。他也是这样坐在草地之上,极宸嘴里叼着草叶,躺在他的腿上,缠着他讲朝堂上的新消息。 塞北的草原没有蝴蝶,只有叫不上名字的小虫。极宸拿着把最破烂的蒲扇,给自己驱散蚊虫。想来,也有七八年了。 见许云归表情不对还不回话,黎渊不解:“许公子?” 许云归这才从自己的回忆中脱身,没什么感情地笑笑,示意黎渊继续。他则是随便找了个地旁听。 黎渊有些拿不准主意,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万俟奕阳倒是无所谓,他捏着两个人的头发,一个劲儿地絮叨:“阿渊阿渊,我把咱们两个的头发捆在一起了,这叫不叫结发夫妻?” 黎渊神色温柔:“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算的。” “那我回扬州就让娘亲准备成亲!”万俟奕阳眼神明亮,直勾勾盯着黎渊,仿佛他要是不同意就亲到他同意为止。 黎渊不知道万俟奕阳是怎么扯上成亲的,但是他从来不会拒绝万俟奕阳,他只能点头:“我带你去金陵见过娘亲,请她见证才合礼数。” “这倒是!”万俟奕阳安了心,“那我得给娘亲带些好酒好菜,让她知道我会真的对你好。” “你倒是叫娘亲叫的利落。”黎渊无奈笑笑。 “阿渊我还要听话本,刚刚说到哪了?”万俟奕阳伸手去摸黎渊的脸颊,许是身子好了不少的缘故,黎渊这两日倒吃出些肉来,万俟奕阳欣喜极了。再轻轻探究他的脉搏,能体会到里面缓缓流动逐渐复苏的内力,万俟奕阳笑的眼睛都快没了。 黎渊很乖地任由他乱摸,垂着眸接着读他的话本子,刚刚说到小姐心善救了一只精怪。 许云归坐在一边,一眨不眨地盯着两个人的互动,眼眸深深,看不清情绪,似在怀念,又似在怨恨。他的手不自觉地伸向口袋,那里面有把匕首,是他一直用来划伤大腿的那把。 他又想用这种方法,用苦痛去证明自己还活着。 就在这时,紧闭的门突然被打开,阿江风尘仆仆地跑了进来,打断了许云归的动作。 “公子,他们攻过来了!”阿江喊道。 黎渊也停下动作,屋内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许云归身上,他倒是没什么表情。 “按照之前吩咐的应战就是,这么多年性子还是这么急,本以为要多筹备两天的。” “公子,你说的是……”阿江欲言又止。 许云归摇摇头:“我安排的很周密,你别急,带我与他们两个去看一看吧。” “带他们做什么?”阿江愤愤不平。 万俟奕阳立马翻身起来:“看看都不行啊,这个岛这片海写你家名字了?叫什么叫。” “诶你!”阿江被气的无法,只能骂他粗鄙。 万俟奕阳切了一声,轻轻给黎渊披上一件薄衫,这才对着许云归说:“刚刚阿渊读书你也听了,都没给束脩,就当带给我们去的报酬吧。” 许云归没有意见,四个人便一同前往一处山崖。 这里地势很高,能够把远处的海看的很清楚。不知道什么时候,天空中的云都散了个干净,太阳高高挂起,连水上都荡漾着光,不聚精会神都看不清远处正在驶来的很多船只。 无数的小船簇拥着一艘八帆的大船,而每艘船上都承载着许多装备精良的士兵,他们或拿着箭,或举着长矛盾牌,一动不动戒备着。 随着他们的驶近,黎渊先一步看清了中间船头上面站着的人。 “中间的船上,是慧慈和知墨!诶,还有一位,是谁?” 万俟奕阳逮着机会就夸黎渊:“我们阿渊果然是练飞镖的,这眼睛百步穿杨,就是厉害,我啥也没看清呢。” “奕阳,百步穿杨不是形容眼睛厉害的。”黎渊有些无奈。 未等万俟奕阳回答,许云归先插进来,他身子一个劲往前探,但因为不良于行,所有的动作都显得羸弱微小。 “黎渊,中间的人,你不认识的那个人,长什么样?!” “啊。” “告诉我!”许云归的语气带了点祈求,“求你。” “公子!”阿江像是看不下去一样,想拦,却终究还是放下了手,悔恨地背过头去。 黎渊还是随了许云归的心意,他看着远处船上的人形容给许云归听。 “他很高,很有力量,穿着一身料子很好的黑色长袍,被风吹得鼓了起来,发髻很是利落,眼睛很凶,嘴唇很薄,是个薄情相。” “那就是了。”许云归虽然看不清,也一直盯着那个方向。 黎渊心最软,他想问,却不知道怎么开口。万俟奕阳看懂了他的心思,却也只是用自己的身子挡住风口,护住黎渊。 众人不讲话,心思都放在山崖下的战场上。 极宸站在船头,背着手,他僵硬着身子,仿佛在被人注视。船头风很大,尖头的船身一路破开风浪,有咸腥的海水溅在他的脸上,即使没有喝进嘴里,也能嗅得很清楚。 “陛下,这一路都没见有什么叛军出来,是不是有诈?”知墨上前请示。 极宸皱紧了眉:“他绝不会这么简单,通知下去,所有队伍缓慢前进,若对方还没有动作,就在原地下锚,形成围困之势。” “下官这就去办。”知墨拱手后立刻传令下去。 而与此同时,山崖上,阿江看着下面逐渐开始停滞不前的军队,即使已经看过无数遍类似的场景,依旧再次为许云归的谋划称赞:“果然如公子所料,他们不敢再向前了。” “依旧按照我的命令行动。”许云归看着下方,一阵大风吹来,许云归的毯子被吹动,掀起一个角来,阿江利落地按住。 山崖下,蛰伏已久的倒悬天的队伍终于从靠近岸边的礁石后方闪出来。他们没有什么大船,都是利于行驶的小船,几人一艘,有划桨控帆的,有拿着弓箭的,身上穿着粗布麻衣,一声令下都冲着对面行驶过去。 极宸一挥手,旁边就有士兵随着他的动作挥舞旗子,所有的船只上前开始攻击。 而倒悬天的船只看起来零零散散的,战斗力不高,可就因为他们不聚集,行动速度又快,被攻击到的概率很低。同时他们因为太过轻便,反而没了还手之力,硬生生抵抗住了几刻钟就隐隐要往后面退。 极宸此时还有戒备心,没有急于求成,反而看他们退了及时止步,在外围观察。 而不久,更多的小船冒了出来,他们像是被人不允许回城一般,强行出来应战。抵抗的动作更小了,反而躲避起来更加利落。 极宸浪费了很多的弓箭都伤不到他们几个人,而每每他想直接攻进去的时候,倒悬天的船就会往回划。 山崖上的黎渊看着船上的人都是中原面貌,没人带着弯刀,突然想起了,他什么直接张口问许云归。 “你不是还牵扯了塞外的人,他们人呢?” 许云归原本还在兴致勃勃地看下面的战斗,见黎渊问他,很有耐心地回身:“他们啊,因利而聚自然因利而散,他们怕了,等着我们攻取皇城再来收渔翁之利。” “你们没找到圣石所以不跟着倒悬天了吧?!”万俟奕阳很是骄傲,“就不告诉你们。” 许云归没什么大动作,只是笑容更大了些,歪着头看着黎渊:“圣石重要吗,他们要的不过是个由头。” 黎渊何其聪颖,他一下子就算明白了。但随后这个事实让他震惊到身子一晃,靠在万俟奕阳肩膀上,他瞪大眼睛,抵住自己的头,荒诞到笑出声来。 “这……”他扯紧万俟奕阳的衣领,看着一脸坦然的许云归,“你是说,这么多人为了守住一个圣石的秘密,死的死,伤的伤,耗了几十年年华的也有,到头来,竟然,没什么意义……” 第173章 好荒谬,但是没有人能说出来一句不对,好像这个人间就是这么荒诞可笑。 许云归看着下面的战斗,似在说给自己听:“知道吗,每个人都太渺小了,太幼稚太可怜,总以为可以改变世道人间,凭着一腔热血就能爱的毫无顾忌,恨得自绝后路,可最后啊,不过是一笑了之,笑自己可悲。” 他回过头,对着似有若悟的黎渊:“你不必懂。” 第163章 山崖下的战斗依旧在继续。 几个来回拉扯,直接把极宸弄的耐心全无。 慧慈也不由得暗骂一句:“这倒悬天是拿我们当猴耍吗?来来往往的,能不能打个痛快,贫僧还着急救黎渊他们呢!” “陛下,我觉得不对劲。”知墨看了半天,两方没有什么损伤,倒是平白无故浪费太多的箭矢。这种东西他们虽然带了不少,但是两方没有直接对上,他们那边慢慢悠悠射的不多。大部分都是自己这边的官兵没什么章法地浪费了,沉还海水中,还拿不回来,只能清白地流失。他不了解许云归,但背后之人筹谋这么多年,他不信只有这点手段。 . 战场之上,知墨的直觉还在。 “住嘴。”极宸没了耐心,一把推开知墨,“朕能不知道他的手段?可我们人数众多,我不信他能抵抗得住,给朕攻!” 战鼓立刻轰隆作响,震得仿佛周边山崖的石头都要滚落下来。旌旗在风中凌乱地飞舞,官兵们几次被玩弄都没了什么耐心,如今得令直接冲进去。他们嘴上喊着号子,手上的桨划得飞快,整个队伍都用极快的速度前进,连带着中间的大船一起。而倒悬天的人像是怕了,四散溃逃。他们连反击都不再反击了,铆足了劲往岸边划。 知墨还是感觉不妙,他背对着极宸,根本来不及思考,只能打着手势,让自己的手下去通传下去,别让大船前进的太快。战场仿佛才是知墨的主场,他倒是机敏极了。 许云归看见大船的行进速度慢了些,说不上是庆幸还是可惜。这个时候,靠前的划得块的船已经距离岸边很近了。可许云归脸上丝毫不见急迫。 黎渊都有些慌张,握着万俟奕阳的手:“奕阳……” “别怕,我在呢。”万俟奕阳靠近他。 然而就在这时,崖下的局势急转直下,大部分的官兵都已经快脱离了大船周围,正意气风发地往岸边冲。说时急那时快,从岸上高耸的山崖上面突然闯出几十架黑漆漆的炮桶,后面还有不断的人手给前面的炮手递加火药。 他们动作很快,训练有素,还没等黎渊他们反应过来,数不清的火药就冲着官兵船只飞了过去。 而这些火药落在船上的刹那就立刻爆炸开来。他们前进的时候毫无顾忌,都贴在一起,蹭着对方的浪,结果现如今所有的火药都近乎落在了他们的船上。 顿时,阵阵的爆炸声震得崖上的人耳朵发痛,连脚下的地面似乎都在晃动。浪花被震得高高翻涌起来,把看不清的小小的密密麻麻的士兵都压进水里,把水染成一片片的鲜红。 而火药还不停,倒悬天筹备足了这些东西,甚至还颇有兴趣地分了点给迎神会放着玩。下面的情形更成了一边倒的气势,倒悬天的人守在靠近岸边的地方,那里火药伤害不到他们,而他们就等着还活着的官兵游过来,然后再一举击杀。 黎渊看着下面的惨烈说不出话来,他上前试图拦住许云归:“这,这太……” 许云归一把甩开他:“两方交战,从来都是不死不休,你见过的死人太少,江湖人总留有情面,若是你成年累月在外征战,看过白骨累累,看过血流成河,看过孩子在尸山血海中找军粮果腹,你就什么都不怕了。” “可……”黎渊还想接着说。 许云归却示意阿江把黎渊推到万俟奕阳怀中,然后对着万俟奕阳吩咐:“他没见过这些,我不怪他,也不要来干涉我,他吃了毒药,还想让他活着的话你就看好他。” 万俟奕阳受制于人,只能默默抱紧了黎渊,很是不甘地点头听许云归的话。 下面的火药声还在响,黎渊把头埋进万俟奕阳怀中,不敢去看下面的场景。他眼力是所有人中最好的,他能看见烟尘中飞舞的断了的胳膊和大腿,甚至能看见官兵脸上绝望的神情。 他确实没见过这么有杀伤力的东西,太过恐怖,人身不能抵抗,他们江湖人练的一身武艺都没了用处。 “别怕别怕。”万俟奕阳只能拍着他的后背安抚。 许云归终究还是叹了口气,黎渊比他年龄小着呢,算了,何必迁怒于他。 战场之上,知墨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赶紧招呼着人群往后撤退,连带着拽过极宸往船舱里面撤。 “陛下,外面太危险了!” 极宸则是呆愣着,仿佛没有反应过来一般,脚都迈不出去一步。慧慈顶着爆炸的烟雾,还有那些纷乱的浪、扑过来的海水,狼狈至极。原本光亮的袈裟都变了色,灰尘扑扑。 “我去保护他,知墨你去调兵遣将,撤退!!”慧慈顶替上知墨的位置,有飞过来的船只残骸,慧慈利落地用禅杖打开,拉住极宸护在自己身后。 知墨知道此时不是矫情的时候,他对着慧慈一点头,然后赶紧抢过一边反应不过来的旗兵的旗子,直接绑在鼓槌上,用力敲打起来。 他的鼓声是最坚定沉着的存在。下意识的动作让他回忆起了少时的过往,是怎么在父兄的教导下学习的鼓声含义。可知墨来不及多想,用尽全身的力气敲打战鼓。 战鼓擂擂,其余的官兵也反应过来,赶紧跟上知墨的节奏。一声一声,仿佛敲在了每个人的心上。慌了神的士兵重新镇定,他们顶着炮火声,不再慌不择路,而是游向最近的船只。幸存的人划着船桨,努力撤退,路上还不忘救起还活着的人。 倒悬天的炮火声没有停下,但这边还是救出了所有还能逃出来的人。 极宸在战鼓声和浪声的间隙,被慧慈拖着回船舱,他被太阳晃了神,下意识抬头往前看。却见高耸的山崖之上,几个人影在那里。而中央是一个坐着的人,他长发飘飘,看不清脸。而忽然,炮火带动的风吹过去,那人腿上的毯子终究还是被吹飞,在风中翻转盘旋,最后落在了脏兮兮浑浊的水中。 “云归……” 几个人回了倒悬天宫室内,黎渊还有些难以接受,万俟奕阳只能从邪医的一堆药材里面拽了把唯一认识的艾草让黎渊嗅着提提神。 邪医心疼地看着他被薅秃了的新奇药材,想骂又打不过万俟奕阳,只能咬着牙忍下这口气。 有属下来给阿江报告,阿江听后,就要汇报给许云归。 许云归看着这一屋子人,居然还觉得挺热闹,他可是好久都没有这么多人在一块了。所以,他也就没顾及黎渊他们在,直接让阿江说出来就是了。 “公子,消息传的很快,这边还没有打完,百姓那边已经有消息灵通的传扬出去了,他们说莲花神如有天助,给官兵降下神罚,得道多助,现如今是要翻了这天地,要过好日子了。”阿江声音藏不住喜悦。 许云归早就预料到这点了,他倒是没什么多余表情:“如今这么一遭,他们肯定士气大跌,等百姓流言四起,其他地方的兵力也可以动起来了。” “好!公子,我们定要这个极宸有来无回!”阿江斗志满满。 许云归没说话。 邪医最不爱听这些,他把许云归和阿江往外面赶:“快走快走,我要给黎渊治身子了,别打扰我!” 许云归摇了摇头,让阿江推着自己走了。 黎渊还没回过神来,呆呆地捏着把艾草。万俟奕阳叹口气,拉着他坐下,把手腕露出来让邪医把脉。 “不错不错,练武之人本就五感敏锐,毒解了后想必你也能发现,你恢复了五感。经脉疏通了十之八九,前路一片大好啊!”邪医很是满意,摸了把不存在的胡子。 万俟奕阳欣喜极了:“太好了,我们阿渊真厉害,恢复的好快!” “是的嘞,他是最听话能忍的,见效最快,浑身的经脉都可标致了,不得不说,真是好人啊!”邪医啧啧称奇。 万俟奕阳听不懂他这句好人指的是黎渊可以作为一个好的试药之人,还以为他在单纯地称赞黎渊。 “我们阿渊当然是上天入地最好的阿渊!” “对的对的,黎渊真的是上天入地桑田最好的黎渊!”邪医也附和。 黎渊终于从刚刚骇人的景象中抽离出来,看着两个驴唇不对马嘴的人的有些无奈。 “既然如此,我们再来一次针灸吧,一口气直接疏通所有经脉好了。”邪医兴致勃勃地提议。 万俟奕阳和黎渊依然没有什么意见,现如今形势复杂,黎渊不愿意只当一个被人保护的累赘,他也想赶紧恢复身子。 这次的针灸,黎渊终于可以不必自己强撑了。他抱住万俟奕阳的身子,死死咬住万俟奕阳肩膀上的衣料,背后插满了针,一双眼痛的失去了焦距,汗水浸湿了万俟奕阳的衣服。 第174章 万俟奕阳只能看见邪医在黎渊光滑的背上插针,黎渊抱着自己的手越发的紧。可万俟奕阳连块下手的地方都没有,黎渊的背他碰也不敢碰。 “你能不能快点啊!阿渊好疼!”万俟奕阳心疼黎渊,只能对着邪医撒气。 “你着什么急,他这么长时间都是这么下来的,一会痛晕了就好了。” “什么!?痛晕了?”万俟奕阳颤抖着手,万俟奕阳没见过黎渊针灸,还以为泡泡澡就能好上许多。 万俟奕阳眨眨眼,泪水跟着黎渊的汗水一块滴下来。他把手强行塞进黎渊的嘴里:“阿渊你咬我吧,我跟你一块疼。” 黎渊顶着被冷汗湿透了的额发,颤抖着嘴唇轻轻吻了下万俟奕阳的手。随后他眼前一黑,晕过去之前突然想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曾经想过,要是让万俟奕阳知道自己这么疼,一定恨不得让他跟自己一样疼,果然如此。 第164章 “啪!” 极宸一把把桌子上所有的东西都推到了地上,此时的他头发散乱,脸上还染着不少爆炸的灰尘,连原本华贵无比的衣袍都在匆忙中被勾了不少破洞,狼狈至极。 他猛地扑在桌上,用手撑住自己的身子,然后慢慢握成拳,最后一下子砸在桌面,万般不甘。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许云归一旦出现,就在证明自己没了他,不过是个废物。可不知为何,心头的某个位置又安定几分,因为他还活着,坐在人群中最为夺目的位置,这样才合理…… 极宸抓着自己胸口的衣料,面容狰狞,仿佛一个快发疯的困兽。 跟着他进来的慧慈和知墨也没有好到哪去。知墨没有上前,垂着眸站在一边候命。 慧慈可不管,他对着极宸的背影翻了个白眼。随后,他拽过知墨的手,倒是吓了知墨一跳。 对上知墨疑惑的眼睛,慧慈也没有搭理他,只是从自己的腰间取出自己的酒葫芦,直接对着知墨的手心把这些高度的浓酿倒在了他的手上。 “嘶……”知墨忍了又忍,忍出了一头汗,还是没忍住发出一声痛哼。 极宸听见了,红着眼睛转过头来,皱着眉,定定看着两个人。 慧慈面色不变,甚至拽着知墨的手腕甩了甩,把多余的酒液给他甩干净,这才从自己的怀中取出金疮药,毫不留情地倒上去。不出意外,知墨抽着冷气,亲身实践果然是不止疼但药效好的那瓶。 “是不是最近养尊处优了,打个鼓还能磨破手掌心的。”慧慈刚说出来,就心中一紧,意识到好像戳中了知墨的伤心事。他立马抬起眼看了知墨一下。 知墨倒是没在意。落在慧慈眼中就是他眼神如旧般深沉,但不知道什么时候面对自己总多了几分温柔。而且在自己看着他的时候,总是不爱笑的人却也能勾起唇角。 慧慈哼了一声,躲过知墨的注视:“就是点破皮,不用包扎,你晾一会就好了。” 知墨点头:“嗯。” 随后他弯起眼角:“谢谢慧慈,我自己都没发现。” “小事小事。”慧慈摆摆手,依旧背着身,不看知墨。 知墨终于被逗笑,只能任由着他躲着。 极宸看了半天,终于察觉出不对来。 知墨见他看着他们两个,便先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劝说极宸:“陛下,倒悬天那个岛屿易守难攻,地势上占尽了便宜,他们只要在上面发射火药,我们便毫无招架之力,此次并不是您决策失误,天时地利我们都未占了上风。” “朕知道。”极宸努力平复下心绪,他心头的那抹不甘,岂止是一次简简单单的失败。 慧慈倒是跟个火药一样一点就着:“诶你什么态度,也不知道你这尊大佛来这儿干嘛?” “慧慈。”知墨赶紧制止,然后对着极宸请罪:“慧慈是江湖人,多有冒犯,若陛下见怪,请责罚于臣,我与他同气连枝,都是我约束不周。” “同气连枝?”极宸终于知道哪里不对了。 知墨倒是回答的很肯定:“是,结识于臣微末之际,臣当全权以报,相濡以沫,生死不悔。” 慧慈听他这些客套就不耐烦。慧慈回过身,拽着知墨的衣领,强迫他稍微低下点头,然后直接吧唧一口亲到知墨的脸上。然后慧慈擦擦嘴,对着极宸很不客气:“看见了没!” 知墨没想到他这般热辣,面上依旧恭敬,但嘴角上勾的不像样。 极宸看在眼中,脑子里面都是那句“结识于微末,全权以报,相濡以沫,生死不悔”。 他嗫嚅良久,终于开口,对着慧慈问道:“你们在一起了,可他是个男人,还是个太监,你不在意?” 慧慈皱着眉,听见他这种话,就气的叉腰反驳:“这是对救命恩人的态度吗,船上可是我救了你。再说了,你这话说的,你还不如他呢。” “朕如何不如他?朕坐拥天下,多少女子为朕倾心?” 慧慈冷笑:“贫僧要的是真心,求的是全身心,喜欢你的人可真的亏大了,佳丽三千又如何,一片真心付出去收获的是三千个人分一颗心,管他是圣上还是陛下,上上下下的,至高无比又怎样,你啊,别把自己想的太好,在我这依旧一文不值。” “你……”极宸指着他,没了还嘴的余地。 知墨怕极宸动怒,赶紧给了慧慈一个眼神,虽然这话他听起来是很舒心,可毕竟生杀大权在极宸那,知墨更担心慧慈的安危。 慧慈百般不情愿,但还是找补一句:“当然了哈,在和尚这里一文不值,你也去找找其他人,万一在别人那里就求之不得呢。” “求之不得吗。”极宸脑中一下子浮现出一个人影来,他抿紧唇,慧慈的话像一支支锋利无比的箭矢,从那年的塞外草原扎进了他的心里,像言官嘴上泼过来的狗血,浇的他遍体淋头。 几秒后,他颤抖着嘴唇,没有发怒,叹出一口浊气:“罢了,慧慈你既救了朕一命,你想要什么赏赐?” 慧慈没想到极宸居然不生气,他是最擅长蹬鼻子上脸的,所以他直接拽过知墨:“我要他,帮你解决了倒悬天,你就放他出宫,跟着我过逍遥日子去。” 极宸倒是没怎么惊讶,他点点头,许是情绪涌上心头,他不再在意知墨知道多少宫闱秘辛,出宫后若被有心人利用会怎样,他只想允了他们。 江湖风浪大,他们也只是想活的快活些,江山稳固才能如此,极宸愿意相信知墨为了慧慈也会在其他地方做他认为对的事。 得了允许,慧慈对着知墨得意地一挑眉,意思很明显,到头来还得是他,一句话就让极宸放知墨走了。 知墨轻笑,靠近慧慈一点,回到扬州,他还做他的小墨。 “你们出去吧,我自己想想,他一定还有后招。”极宸不想再看见他们。 慧慈拽过还在担忧的知墨:“走啦走啦。” 知墨还是恭敬行礼:“陛下,臣这边先帮着其他几位大人安排伤亡官兵抚恤的事,稍后派人把膳食送进来。” 极宸无心吃喝:“我饿了会说的,你们去吧。” “是。” 倒悬天。 黎渊迷迷糊糊睁开眼的时候,微微一动,身上是从没有过的爽利,他知道一定是万俟奕阳替他擦洗过了。他痛晕过去不是一回两回,可只有万俟奕阳在的时候,才会如此。 他的眼神还没有聚焦,却感觉自己的手腕温温热热的,应该是被人轻柔地按摩着。 他张张嘴,却口干到声带都粘在一起一般,说不出来话。 随后坐在身前的人影转身离去,不久黎渊就察觉自己的嘴唇被人吻住。那人渡水给黎渊,一开始还温温柔柔的,动作轻轻,似是一点点把黎渊从睡梦中唤醒。可不过几口水,那人终于按捺不住,舌尖轻佻地挑开并不存在的屏障,霸道意味十足地诱惑着黎渊跟他共舞。 黎渊不由得从嗓中发出一声闷哼。那人得了趣味,动作放肆许多,分明是渡水给人家喝,自己却贪婪地品味着另外一人的味道。 终于,他察觉到目的有误,又赶紧灌了一口水,意图挽回。可刚刚贴近黎渊,他又不老实起来,最后惹得黎渊水也喝不下去,从二人相接触的位置,流出一道道水痕。 黎渊脑子终于清醒过来,他看着闭着眼睛沉浸在作乱中的万俟奕阳无奈至极,可由着他是否宠的太过?所以,他趁着万俟奕阳侵略的时候,轻轻咬了一下他的舌尖。 万俟奕阳这才察觉到黎渊已经醒了,他起身,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憨憨一笑:“阿渊。” 黎渊睁着眼睛,没接话。 万俟奕阳这才发现,他嘴唇红的不像样,嘴角还挂着水渍,无疑成了他的罪证。 “啊,阿渊,我亲的太入迷了。”万俟奕阳拿出帕子,小心翼翼给黎渊擦嘴,说起这种话来毫不脸红:“阿渊躺在那里好乖好乖,我干什么都不会阻止我,嘿嘿。” 第175章 黎渊眯起眼睛,总觉得万俟奕阳的想法有点危险。 万俟奕阳不觉,轻轻把黎渊扶起来,让他坐好:“还喝水吗,阿渊。” 黎渊琢磨着他话中含义,舔了舔唇角,他有点被万俟奕阳亲怕了,总是能勾起他身体中不明的意味。现如今在倒悬天内,黎渊有些局促。 他迟疑着开口:“我自己喝……可以吗?” 万俟奕阳看着黎渊咬着微肿的下唇怯怯地问出这句话,心中畅快无比,这就是有阿渊的日子,他自己是块木头的时候真是白活了!要是给他一个机会,早早说开,金童一样的小阿渊也就不会吃那么多苦了。 万俟奕阳摇摇头,把旖旎的心思散去,从一边拿过杯子,递到黎渊嘴边:“我喂给阿渊喝吧,我这手上都是药酒,杯子上染上了酒味,别染了阿渊的手。” 黎渊顺势喝了一口,突然意识到什么:“那你刚刚扶我起来,我这衣服……” 万俟奕阳心虚地看着黎渊干净的里衣上面两个药酒的大手印,心思流转间,他立刻决定了说辞。 万俟奕阳理直气壮:“刚刚亲阿渊亲的脑袋空空,没注意。” “啊……”黎渊没想到他这般厚脸皮,无奈又无措,只能红着耳尖,不再多说。 第165章 喝过水,万俟奕阳哼着不知道从哪学的扬州歌女的小调,接着给黎渊按摩手腕。 为了遮住外面刺眼的光,让黎渊睡的安稳些,万俟奕阳拉上了帘子,显得室内影影绰绰,暧昧至极。 黎渊看着他的动作,心里面还是放心不下:“外面怎么样了?” “僵持住了,官府的人原本溃散了个干净,不过没多长时间又大张旗鼓地跑过来,不过只是在外圈包围,不靠近,像是要困死倒悬天。”万俟奕阳柔声说。 “这等博弈,也是一法。” “嗯,阿渊你别想了,费心力。” “怎会不想,我帮不上什么忙,也不知道……唉。” 万俟奕阳毫不意外,只是手上的动作更温柔了几分:“我知道的啊,阿渊。” “啊。”黎渊的眼神落在两个人相握的手上,眸色像是春天被融化的雪水,缠缠绵绵:“是,奕阳知道的。” 酒味融在空气中,倒是醉了两个人。 万俟奕阳轻轻吻在黎渊的脸颊:“我知道阿渊怕,怕这么长时间没练武,功力停滞不说,手腕也不灵活。” 黎渊急着求邪医救治的时候,眼中却透出浓浓的担忧来,万俟奕阳看在眼中,自然非常心疼。 所以他趁着黎渊睡觉,从邪医那里要来药酒。邪医一开始不从,他就说白舒意的很好用,邪医就给了最最好的一瓶。万俟奕阳一拿回来就开始给黎渊揉着手腕。 “若是我说一定会跟以前一模一样阿渊也不会信,但是阿渊天资聪颖,是最最好练武的料子,我会陪在阿渊身边,我们一同就是,憾洲引川缺一不可,阿渊的镖还要再惊艳一回江湖!” 黎渊心中的不安瞬间被抚平,也是,万俟奕阳在呢,他怕什么。 “嗯,我没事奕阳,你再给我揉揉好不好。” 万俟奕阳却耍起流氓来,他猛地靠近黎渊,跟他鼻尖贴着鼻尖,直勾勾盯着黎渊的眼睛,察觉到黎渊呼吸急促起来,这才得逞一样勾起唇:“给阿渊做活,阿渊给不给报酬。” 黎渊咽了下口水:“给的。” 万俟奕阳笑起来,意有所指:“阿渊给什么?” 黎渊垂下眼,长长的睫毛落在万俟奕阳眼中,跟蝴蝶的翅膀差不了多少,轻飘飘的含羞带怯,万俟奕阳整个身子都酥了。 黎渊极其小声地回话:“奕阳要什么都给。” 万俟奕阳闻言鼻子一热,立马扯开距离,刚捏住鼻子,药酒浓烈的气味就涌进鼻孔,熏得万俟奕阳赶紧松手,皱着整张脸,吧嗒吧嗒掉眼泪。 黎渊眨眨眼,看着他这样还有什么不懂,逗别人不成,倒给自己弄害羞了。不过他于心不忍,忍着笑拿起一边的帕子,想给万俟奕阳擦眼泪。 “老是这样急,我又不是不在,你说什么我哪有不由着你的时候,逞嘴上功夫,自己倒是难受了。” 万俟奕阳鼻子呛得难受,嘴上还惦记着黎渊跟他说话一定要回:“喜欢阿渊,想看阿渊,不怪我。” “好好好。”黎渊轻笑,用帕子去给他擦眼泪。 万俟奕阳只觉一股剧烈的刺激逼近眼眶,他的眼泪流的更多,眼睛都睁不开了,他赶紧求救:“阿渊!” “呀。”黎渊呆呆地收回帕子,“这好像是用沾过药酒的手拿过的帕子。” 万俟奕阳眼泪直流,下意识又要拿自己的手去擦。黎渊赶紧拦住,慌张之下也没有什么东西,只能拿自己的袖口一点点给万俟奕阳擦干净,这个时候倒是毫不嫌弃。 黎渊柔声安慰着他,一边擦,一边给他的眼睛上轻轻吹着气:“奕阳忍忍,马上就好了,我给你擦擦。” 万俟奕阳闭着眼睛撇着嘴,还惦记着占便宜:“要阿渊亲一下,才好。” 黎渊看着他脸上的一片狼藉,终究下不去口。他迟疑开口:“一身酒味,一会洗洗再……好不好?”他生性内敛,连句亲吻都说不出口。 万俟奕阳马上得寸进尺:“一块” “好。”黎渊弯着眼角,他说过的,万俟奕阳说什么他都由着。 而另一边。 许云归正坐在桌边,去看桌上铺开的一大张地图。 阿江端着饭菜走进来,劝说许云归先吃饭。许云归看了眼饭菜:“放下吧,一会吃,你也坐。” “公子,我怎好跟你同坐一张桌子。”阿江走上前帮着许云归收拾起笔砚。 许云归叹了口气:“阿江,你不是我的仆从,我也一直没把你看做仆从。” 阿江犹豫了下,还是坐在了许云归旁边,不过他拘谨的很,连凳子都只坐了一小角,也不好意思多说,只把许云归早就知道的现如今外面的情况又说了一遍。 “公子,我们该怎么办?” “莫怕,这种情况我早就预料到了,别看这个年岁,他还是只用往常的计谋,着急起来顾头不顾尾的。”许云归浅笑。 “公子……”往常提起极宸,许云归情绪总是跌宕不定,状似疯癫,可现如今倒是平和许多,阿江心头不安,总觉得他要轰轰烈烈的闹一回,然后就随风散了去。 “嗯?怎么了。” “没事,公子你继续说。”阿江摇摇头。 “吃过饭后,你就让人放出风声,他们这次行动劳民伤财,不像我们身处于岛上有淡水,粮仓满满,他们的淡水都要百姓一桶一桶地运过去,这等兵力,劳民伤财,稍微一引导便怨声载道。” “所以,该慌的应该是他们,而我们只要等着就是。” “聪明。” 得了许云归的夸奖,阿江却不敢认,他赶紧单膝下跪:“分明是公子料事如神。” 许云归想把他扶起来,却够不到,只能放弃。 “罢了,你我都聪明就是。” “是,公子!” 阿江起身,把饭菜摆在桌上,再双手把筷子递给徐云归。 “刚刚你拿过来的时候我就看见了,这是炙羊肉?可真新鲜,这地方养羊的少之又少,难为你找到了。”许云归说。 “还是不如北方的羊。” 许云归笑笑:“这东西啊,和人一样,一直想着念着,就成了执念,吃到了发现也没什么,不过都是俗物,阿江你觉得呢。” 阿江察觉出他意有所指,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许云归也不继续说明白:“以后我的里衣交给仆从去洗就好,染上血了就直接扔了烧了。” 阿江眼睛瞬间放大,他今日一早不过是偷走了公子的换下来的衣物,许云归不良于行,他怎么知道的? 完了,公子这等人物一定会很生他的气…… 许云归看着他僵着身子的模样,轻叹了口气,这两日邪医给他换了种带着特殊气味的药,他自己上的,没有让阿江动手。可刚刚阿江端着饭菜进来,许云归就在他的袖口闻见了熟悉的味道。 原本他还在试探,现如今阿江这个反应,许云归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阿江年岁正好,何必蹉跎在他一个明天都不知道活不活着的人身上,更何况,更是和极宸你死我活的境地。 许云归夹起一块羊肉:“阿江,你看这羊肉,是因为在这里才称得上稀奇,可放入北方,这不过是次品中的次品,既然可以吃好的,何必在这里坚持,你说是吗。” 阿江只能点头称是,可他挺着脖子,一看就还没放弃。 许云归看破不说破,慢慢再劝吧。 “这羊肉你也给黎渊他们送去一盘,想必黎渊口味清淡,他那个相好倒是个爱吃的,你给他们送去吧。”许云归吩咐。 “是,公子。”阿江头也不回地转身出门,可他同手同脚,许云归敏锐地在他转身的瞬间看见他已经苍白的脸和微红的眼角。 第176章 许云归放下筷子,突然想起和阿江的初遇。那时候的他,是朝廷中最风光无比的三皇子的门客,多少肮脏事要过他的手。可一时心善,他在盯着暗卫暗杀敌对党羽的时候,突然发现了旁边的阿江。 他在旁边的戏园子里练武生,许云归不忍杀了他灭口,凭借着一张巧嘴把阿江忽悠住,让他信了他们是在杀坏人。 后面政党相争,不知道什么时候查到了那个地方,有人为了泄愤,一把火烧了戏园子。许云归赶去的时候只捡到了一个阿江,他的嗓子也被火熏了,刚开始连句话也说不出来。 后面阿江就跟在他身边,一边学东西,一边跟着许云归的下属练武。许云归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两个人的关系,只能说是师徒。 直到现在。 可现如今,唉。许云归摇了摇头,早知如此,他不会让阿江跟着他走到现在的,应该放他到军营,也能成就一番事业,而不是在这里蹉跎了年华。 许云归看着外面晴空万里的天色,暗自盘算着,有几处地方可以安排叛军行动了,先吸引兵力,其他地方再攻其不备,老天爷都站在他这边,应该也是在告诉他,他做的没错吧。 可他还是自认为有罪,如今又要再加上一笔,引着阿江走了一条错路。 第166章 知墨拿着飞鸽传书进来的时候,慧慈正在房中脱去他常穿的僧衣和袈裟,露出一对漂亮的肩胛骨。 知墨顿步,默默把门掩上。 慧慈背对着他勾唇一笑,装作不在意的模样,慢慢悠悠拿过一边的寻常布衣。然后很是认真地抚平没一丝褶皱,等身后的眼神越发炙热,才慢动作一般穿上。 “武林盟主那边有新消息了?”慧慈给自己系上腰带,很是招摇地在腰上佩戴了香囊和玉佩,还不忘扭两下身子,满意地欣赏自己。 知墨看他这样问,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信上说楼主亲启,是你的信我没有看,你这……是要出去吗?” 慧慈啧了一声,转头走过来,轻佻地勾了下知墨的下巴,再轻飘飘抽走对方手中的信纸,接着一转身,只给知墨留下香囊的香气。 “这么懂规矩啊。” 他眼波流转,比整个江南多少豪门公子一掷千金的花魁还来的勾人。 知墨早就拿他没办法,叹口气,上前一步贴过去,从他的肩头看向来信:“所以,信上是什么消息?” 慧慈快速看了一遍,表情里面带了点唏嘘:“戴以廷死了,他们按照他生前的嘱托,和白舒意同葬在崖底,另外果然如我们所猜测的那样,有几处地方都有异动,各地的门派提前察觉到,已经私下防备了,消息传递过来有延误,想必这个时候,有几处早的都打起来了吧。” 知墨点点头:“真不知道还要僵持多久,倒悬天应该早有预料,每日守岛的人手都红光满面,不见缺衣少食的模样。” “也不知道黎渊和万俟奕阳怎么样了,唉,这至少能证明他们还能吃饱饭,当然,如果还活着的话。”慧慈没收着力气,打退知墨搭在自己腰上的手。随后,他在桌旁落座,撑着下巴发愁。 他自己都愁得慌,更别提极宸了。据军医说,这两天极宸的嘴边起了不少燎泡,每天就把自己关屋子里面,一个劲儿想破敌的招数。 “你穿成这个样子是要出去吗,我跟你一道?”知墨扯回话题。 慧慈歪着头,对着他挑眉一笑:“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 慧慈点着自己的脸颊,故作思考状:“唔……” 随后他趁知墨还没有反应过来,骤然明媚一笑:“为了你还俗行不行呀。” 听见这话,知墨呆愣住了,他微张着嘴,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堵得他喉头发紧,半天才挤出来一句:“可之前你没……” 慧慈翻了个白眼,招了招手,知墨很乖地俯下身来。慧慈顺势弹了一下知墨的脑门:“呆子,之前不是你还没有从宫里出来,可你如今既然打定主意跟着我了,那我总要对你负责些,虽说我平常荤素不忌,酒肉不缺,但这种事情多少还是别惹佛祖太生气了,我们赢了倒悬天,那我慧慈救了这么多人,总比得过小时候的杀戮气吧。” 最后他扭了扭身子:“怎么样,好看不?我再蓄发一段时日,想必更加好看。” “好看的。”知墨也笑,一会他再去极宸房中催着他拿主意,他现在有点急,只能拜托极宸嘴上的燎泡再多些了。作为天下之君,当为天下百姓更尽力些。 两个人最后还是一同来到街上,此时街道上人烟稀少,颇见荒凉之态,跟他们刚来的那几日完全不一样,真像是换了天地。 不远处码头上的脚夫们正背着一袋袋粮食,往船上运。有几个妇人端着饭菜等在一边,等着她们的父亲兄长丈夫做完活,来吃上一口热乎饭。 慧慈见此叹口气:“你说,这安安分分的不好吗,如今这样子,多少人家过不上安稳日子。” “这话你要问倒悬天了。”知墨带着他离开此处。 而他们两个刚走没多远,码头上的妇人开始躲着官兵七嘴八舌地交谈。 “也不知道还要干多久,整个泉州也就这么多壮年的汉子了吧,都拉来此处干劳工,我家的渔网都快被风吹破了。” “可不是,打渔也打不了,来这里做些零活,姑且能活着不是。” “唉,莲花神可不会这样,恨不得能把这鱼都挂在我们的渔网上。” “你说的对啊婶子,也不知道莲花神的神力还能不能撑住,还我们一个安生日子。” “听说神仙的神秘都寄托在香火上,人间烟火越盛,神仙越强,那我们可要给莲花神捐捐香火了,可不能输啊。” “带我一个,我也去。” “好好好,姐妹们都去。” 夜色朦胧,一汪明月高悬于青天上,照得这座孤岛茂密的丛林中,鬼影绰约。 一个身形敏捷的人影穿梭在其中,他浑身湿透,滴滴答答的海水落在地上,只留下隐隐约约的啪嗒声,在这个充满虫鸣的黏腻夏日晚上,微不可闻。 他一路边走边看,观察四周草植的长势,直往茂盛的地方去寻,月光如水,他看的清清楚楚。 终于,在三更天时,他找到了一汪泉眼,旁边还散落着不少打水的器具。他从自己怀中取出一包药粉来,手脚麻利,全部都撒进了里面。眼见着药粉全部溶于水中,看不出半点猫腻,这才接着隐去身形,趁着夜色返回,最后扑通一声投入海水中。 他像一条鱼在水下游动,水上看不出半点异常,游了百十多米才冒头呼吸口空气,熟识水性。 而在他的身后,一双似狼的眼神紧紧盯着他。 卧房内,许云归躺在床上,双手放在身前,薄被盖在腰下,海风吹进来,吹动他的长发,显得他整个人慈和得像极了庙堂之上的神像。 忽然,门被轻轻推开。 见许云归睡着了,阿江抬着脚不知道该不该进。 “进来吧。”阿江正踌躇着,许云归却睁开了眼,看不出半点困意。 “公子知道是我?又怎么还没睡?”阿江轻轻合上门。 许云归刚想说只有阿江会轻手轻脚地进来给他盖被子、换药,又突然想起他对自己的感情,只能歇了念头。 他只回后半句:“我太了解极宸了,他性子急,急于求成,总要劝个半天才能耐下心来,这两日他该忍不住了。你讲吧,是下毒还是烧粮仓,还是更聪明些,放染了鼠疫的老鼠?” 阿江一愣,属实没想到许云归已经设想了这么多种可能。 许云归扭头看着他,见他惊讶的神色便懂了:“应该是下毒?” “是。”阿江点头。 “想来也是,老鼠和烧粮仓我带他用过,此时下毒倒是更有可能些。”许云归转过头接着闭目养神。 阿江把一切和盘托出:“公子,我奉您的命令守在泉眼旁,果然今晚就有一个行迹诡异的人来到这边下毒,按照您所说的,我没有杀了他,而是放他走了,还将包药粉的油纸捡了回来。” “交给邪医,天亮前最早一批取水的人取水前,研制出解药撒进去,若仅是泻药应该不难。另外,从明日开始,明火烧饭的炉灶依次递减,明日先减二十口锅,后日四十口。”许云归闭着眼睛吩咐。 “可我们人数众多,少了锅怕是做不过来,吃不饱的话,怕是大家的心都不得安定……”阿江有些难办,许云归当日招兵买马都是许诺了顿顿饱饭的,百姓们只想着吃饱穿暖,尤其加上莲花神的噱头,说当时一呼百应也不为过。 可如今要是减去锅灶,怨声载道起来影响了许云归的大计可怎么办? “带些人,去砍了岛上的木头,堆叠成一堆,覆盖泥土,留个孔通风。底部点火,缓慢闷烧,几日后用剩下的黑炭烧火,便不会起烟,富贵人家常用此法。”许云归叹口气:“过几日做出来了,就用黑炭做饭吧。” 第177章 阿江欣喜:“是!属下这就去办,公子您只管安心睡着就是,我去找邪医。” “他若是不愿意干活,就说明天断了黎渊的一日三餐,直到他研制出来解药为止。” “是。” 见阿江飞快地闪身出去做事了,许云归接着合上眼。不过,他并没有半点睡意,反而在脑中一遍遍排演着各种可能。下毒、鼠疫、起火,以及每条可能性下,所有的突发意外,直至想出所有的应对之法。 而当他再次睁眼的时候,桌上短短的一根蜡还没有烧尽。 他伸出手来,借着残缺的烛火,一边喃喃自语,一边一根一根放下手指,直到两只手握成拳头。他的眼神更加复杂,缓缓呼出一口浊气,最后直接下了定论。 “十之八九,我会赢。”考虑到所有的可能性,这是许云归最后的结果。 许云归知道,极宸一直想赢他一回,可他的性子大开大合,适合做皇帝,不适合做谋士。所以许云归总是劝,书案上总是给他放着一本《帝论》,有时碰见粗浅的计谋也愿意让极宸练手。可二人如今针锋相对,许云归不再也不能谦让。 月凉如水。 倒悬天内不见安静,来往人影散乱。 第167章 这两日,极宸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看着炊烟一天比一天少,加之外面的守卫也渐渐减少了兵力这才安定下来。 终于,他等不及了。 第七日,阴风呼啸而过,吹得船帆晃动不安,整条船都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吵得人更加不耐。极宸站在船头,盯着熟悉的崖上。那里,没有人影,没有许云归。 许云归总是不爱吃东西,想必折腾这两天瘦了许多,极宸下意识还想着自己从宫里带来的点心,许云归愿意不愿意动口。 直到知墨一身黑衣地走过来,拱手询问:“陛下,何时发动总攻?” 极宸回过神,收回目光,看着严阵以待的兵士,这些都是知墨这两天操练的结果。 “你真应该去军营里面大展宏图。” 知墨摇摇头:“谢陛下信任,不过天下英雄过江之鲫,知墨不起眼,守大家是高尚,守小家也是理所应当,臣如今有了自己想守的人。” “那如你所愿。” “谢陛下。” 极宸抬眼,风声正大,他冷下一双眼来,每个字都说得力道十足。 “传令下去,号召全场兵将,攻!” “是!” 知墨转身,披风在后面划出一道弧度,他举起手,向下一劈,紧接着轰鸣的战鼓声响起。甲板上的士兵举着弓箭,目标直对着倒悬天的岛。船舱里面的士兵划着桨,在小头目的带领下,很有节奏地一下下用力,他们的速度越来越快,直到整支队伍如同脱弦的箭般快速冲了出去。 而倒悬天那边也立刻有了动作,他们还守在岸上的人慌乱起来,举起炮筒对着官兵。 极宸看着远远不如那天的人多,心中更安定几分,只要保持这样就好。他们人多,只要倒悬天有一个口子守不住,他们就能像一把刀一样撕进去。 “传下去,今日只要拿了倒悬天,在场的兵将朕都封官加爵,良田银票全都不是问题!” “谢陛下!” “谢陛下!” 得了极宸的承诺,整个队伍更加意气风发,站在甲板上的士兵都拉满了弓,只等着进了攻击范围就用箭雨伺候! 而这个时候倒悬天那边也架好了火药,只见天空中飞出几个火球,直勾勾冲着冲在最前面的船只而来。 不过这比那天的少了太多,都砸不中甲板,落水的士兵被临近的船救起,接着往前冲,伤亡寥寥无几。 极宸的信心更盛,他顾不上自己皇帝的尊严,扑在船头上,看着倒悬天那边。他想,只要他看见活着的许云归,他一定让手下留他一命,是非对错,让他们两个自己去评。他不要天下百姓指着许云归骂,只要许云归肯放手,事情还可以挽回! 可没有,倒悬天那边没有许云归的一片衣角。 极宸咬着牙,唇角都咬出了血,眼前逐渐被翻涌起来的水花和遮天蔽日的灰尘遮挡,极宸瞪大了眼也看不清前方。 他的主船紧跟在小船身后,逐渐靠近了倒悬天。 忽然,这时一阵更剧烈的风吹过,在震耳欲聋的打杀和爆炸声中,烟尘被吹散,透过被炸飞和滴落的海水,极宸终于在倒悬天岛屿的沙滩后,看见了许云归。 极宸痴痴地看着他,连许云归身后跑出的许许多多搬着火药的手下也近乎要忽略掉了。 他喃喃自语:“瘦了好多,这腿怎么了……”他本该认为自己是赢了的,可提不起半分喜悦,尤其是看到那双腿,还有许云归低垂着的一双眸。 而这时,极宸所在的最大的船只已经进了倒悬天火药的攻击圈。 不需要许云归动嘴,所有的人都快速装进火药,如同最开始那日一样,无数的炮弹飞了过来。 许云归是要一窝端!极宸在意识到这点的时候,手指下的船板几乎要被他捏碎,许云归没放过他! 他们这边的士兵慌了手脚,甚至有那天被吓破胆的人直接跳入水中做了逃兵。 “不准退!攻进去!可以的!”极宸招着手,让手下的兵士都往前冲,他还有什么不懂,之前都是假象,都是做出来迷惑他们的假象! “陛下,往后躲躲!”知墨皱眉拉着他往后退。慧慈冲过来,躲过浪,拽住极宸的衣摆。 “陛下,救你两次命,你考虑考虑新赏我点啥!” 爆炸声中,知墨还是敏锐地听出了慧慈的声音,船身摇摆不定,所有人都要尽力维持平衡,他嘶吼:“你怎么来了!” “喂我蒙汗药不让我来打架,这个事后面再跟你计较!”慧慈转而拽过极宸,喊他:“让他们撤退!” 极宸甩开他,他也很急:“撤不了!船太多了,回不了头!” “这!” 眼见着更多的火药都已经落到了这艘大船的甲板,不少地方已经出现了漏水的情况。 所有人都很急,可越急船身就都被爆炸的浪挤在一起,动弹不得。 许云归看着远处的惨状,还有比那日更清晰的极宸的脸,面无表情,仿佛是那石刻金身的神像,不怒不喜,是运筹帷幄?还是心成了灰,生死都无所谓? 然而就在这时,形式忽变! 倒悬天身后的泉州边郊突然燃起熊熊大火,一开始只是冒烟,混在倒悬天的炮弹中看不出来。可如今,无人去管,这把火终于痛痛快快地烧了起来! 极宸眼睁睁看着倒悬天华丽伟岸的建筑后面涌起来凶猛的大火,他还以为是倒悬天的岛里面起了火。万分紧急的状况下,他顾不上慧慈,直接脱了外袍,在倾斜的甲板上奔跑,躲过飞来的火球,扑倒在船头。 “快跑!云归!跑!”他指着许云归身后,声嘶力竭。 许云归原本正低垂着头,刹那间仿佛心有灵犀一般,他抬眼,正巧看着远处的极宸招着手,嘴上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愣愣地回头看,终于看见了那些遮天蔽日的火舌,似乎能够吞噬一切。 他睁大眼睛:“不……” 他的话音刚落,一阵邪风卷携着枯枝败叶如同千军万马一般不可阻挡之势,迷了所有人的眼睛。 许云归下意识用袖子挡住自己的脸。 就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天空中突然聚集了大片大片的乌云,其中还隐隐透着电闪雷鸣的气势。 许云归抬头看着天边,整颗心都凉了下来,这是唯一的变数。 不等其他人反应过来,一阵雨倾盆而下。 阿江站在许云归身后,努力控制局面。 “守火药!” “不要让火药淋湿!!” “守住!!” 可马上炮桶里面的火药就哑了,手下人点了半天都点不起火来。 许云归愣愣地看着现如今纷乱嘈杂的局面,看着极宸反应过来,立马指挥着前进冲锋。周围的打杀声音他都听不见了,任由着阿江守着他,咬紧牙关顶着雨把他带回倒悬天的宫室内。 任谁,都能看出来,这次倒悬天顶不住了。 外面的打杀声传不进这个室内,阿江从一旁的神像上扯下一块帘子,要把许云归用帘子固定在自己的背上,背着他往外逃。 许云归自嘲一笑,摇了摇头:“你走吧。” “不,我们一起走,那些江湖人还能撑住,我带公子逃到琉球,他们找不到我们的!”阿江连声得罪都来不及说,就要上手直接抱起许云归。 没想到许云归直接往后一退,他的耳边甚至开始幻听,幻听无数次见过江湖人死在邪医的毒下那种痛苦的喊叫,还有被赌坊搞得家破人亡的那些人的哀鸣,那些忠君爱国之士临死前狠狠不甘的眼睛,还有在熏得人眼睛疼的烟火中,那些百姓喃喃的祈祷。 “就这样吧,是老天爷认为,我有罪。”许云归勾起一抹笑,语气柔和许多。 第178章 “阿江,你走吧,找个称心如意的伴侣,是男是女都好,我在黄泉下给你证婚,我不好,我是个很坏很坏的人,一己私欲,生灵涂炭,就算死在这也是罪有应得。” “公子!我从来不认为你罪有应得!”阿江慌张地试图拉过许云归的手,却被他甩开。 许云归闭了闭眼,声音带着颤抖:“他没有这么聪明,会放火,那这火,这雨,从何而来?” 阿江回答不上,但到了这么紧急的关头,他不能在这里听许云归忏悔,他要带着许云归逃出生天,哪怕以后他在对许云归谢罪! 许云归一双腿动不了,给了阿江机会,他再也顾不上尊重,直接托住许云归的腿弯,把他抱了起来。 许云归这才发现,自己的身子板根本抵不过阿江,他锤着阿江的胸口:“放我下来!我不走!” “公子,你必须走!” 许云归着急了,他扯过阿江的手用力一咬,要通过这种方法让阿江放手。但是即使阿江的手都已经被发了狠的许云归咬破出了血,他也没有放手,反而左右查看情况,要趁着混乱带着许云归走。 “阿江!”许云归腿动不了,又不忍心再咬,只能拍打他的肩膀,惹得他出了一身的汗,长发都黏在耳畔。 “公子我们走!”阿江搂紧许云归。 然而,他刚刚抬起脚来,背后就传来一声暴怒! “放开云归!” 第168章 阿江带着许云归回身,来人正是极宸。 他原本华贵的衣衫如今破破烂烂,脸上都溅着血迹,手上拿着不知道是谁的剑,如今被砍得布满豁口。一看就知,他不知道倒悬天的路怎么走,这一路是硬生生砍出来的。 见许云归盯着极宸,抓着自己衣服的手也难堪地收得更紧,阿江闭了闭眼,终于松开手把许云归重新安然地放到了椅子上。 接着,他抽出自己的剑,指着极宸。 “阿江!”许云归吓了一跳,下意识阻止。 阿江惨然一笑,他懂了。他低头看向许云归,许云归苍白的脸不见血色,可依旧能看出来隐隐的祈求。 他扔下剑,不再挣扎。 “阿江……”许云归撇过头,只觉现如今浑身都写着狼狈难堪,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没有回旋余地的时候,怎么开口都显得多余。 极宸则盯着那个消瘦的身影,坐在高大慈悲的神像面前,神像的影子笼罩住他,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让所有人都挣扎不了。 “陛下!” 而这时,知墨和慧慈已经寻了过来,他们的身后甚至还跟着路上碰见的黎渊和万俟奕阳。 许云归抬眼看向跑过来的黎渊,他一身白衣不染尘埃,即使在这么多江湖高手中也没有掉队。 “邪医走了?”他轻轻地问。 黎渊跑了这么远,气也不喘,他点点头:“早就没影了。” “也是。”许云归得了回复,接着垂下眸子,等着最后的审判。 在场的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说的人没立场,有立场的人张不开口,说什么都显得不合时宜。 最后,还是知墨先开口了,他语气复杂,甚至有些难言。 “陛下,西厂的人查到了,刚刚泉州边郊的火是十余名妇人结伴去祭拜莲花神,香火太盛点燃了旁边的枯枝,进而……火势滔天,下起了雨。” 许云归听见了,他不可置信地瞬间抬头,用震惊的眼神看着自己正颤抖着的一双手。 好……好荒谬,因为太过合理反而显得更加荒谬。他自己的手笔成了自己脖颈上的刀,直逼血脉。 “天意,天意如此。”许云归苦笑。 “云归。”极宸向前一步,再见许云归的时候,他只能想到都城到泉州这一路上心口堵到发痛,他终于察觉那些想战胜对方的念头,或许不是不甘。 许云归却摇了摇头:“凌迟还是五马分尸,我认。” “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会……”极宸握紧了拳头。 许云归转过头,一心求死。 反而是阿江开口了。 “三岁启蒙,五岁晓四书五经,十岁通君子六艺,十四岁高谈阔论天下之事,十六岁被你三顾茅庐,收入盔下,做了门客。他在你身边做了五年的筹谋,终于把你送上那个位置,那年他才二十一。” 而现在,许云归也不过二十六岁,不到而立之年。 “我知道你不够爱我。”许云归发现众人看着自己的眼神中都带了点同情,此时反而豁然一笑:“你登基前许诺我,给我后位,我其实从没信过。” 他缓缓说着足够刻进骨子的往事,他的声音很适合讲故事,缓缓流出,盖过外面的打杀声。 那日,是极宸登基前的一天,许云归住在偏殿,很暧昧、很说不清的一个位置。他努力地说服自己不去多想,可那些承诺老是入梦,勾得他也隐隐有了点期许。 万一呢,一万种可能中有一次是真的呢。 他强迫着自己把杂书看进去,强迫着自己接受最坏的可能,他感觉自己像锅中的一块肉,被逼着熬出来一汪一汪的油水,只要有人给他一句话,冷水入油,他就能自己烫伤自己。 可门外来来往往的宫人突然越来越多,他们一开始只是打扫浆洗,后面托盘上的红色绸缎却越发红得刺眼。 许云归的一颗心起起伏伏,指甲甚至深深地抠出血来。他忍不住了,他自己推开门,摸索着,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只顾着往前走,即使一个熟人也没有。 所有人的脸上的都是浓浓的喜色和焦急,脚步匆匆,没有人为他停留。他像个鬼魂一样,在众多散乱的人影中逐渐心沉到了底,他何其聪明。 直到,他走到一处偏僻的绣院,在里面见到了曾有过一面之缘的绣娘。 见他过来,绣娘的脸上很是古怪。许云归装作没看见她背后一直让宫人把一套嫁衣往后藏。 他浅笑着对她问好。 她也回,许公子好。 许云归看了半晌,还是轻叹了口气:“盖头上,有颗夜明珠掉了,在桌子脚下,我看不是凡品,掉了可惜。” “啊,是……”绣娘咬着唇,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因为任谁都能看见背后几个宫人怀中露出的衣角,太过明显,那是一套女子的嫁衣。 许云归没说什么,只是拱手抱歉,是他无意间闯了进来,打扰了她们做活计。 绣娘嗫嚅着,连半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 许云归是怎么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回去的,他自己都不知道了,只记得回来的路上,一晃神曾经掉进一边的荷塘,染了一身的污泥。 当夜,许久不见人的极宸还是没有来偏殿。许云归不想扰他,他知道没几天是登基大典了。可烈火烹油的意味不好受,他最后还是拜托宫人叫来了极宸。 极宸进门的时候,许云归头顶着一块边角料的红纱,透的极宸甚至可以看见许云归看着他的眼睛。屋内没有红烛,没有半分喜气。 “云归。”他叫他。 许云归没回答,只让他走近,两个人隔着一片纱。许云归问极宸,许诺做不做数,极宸说作数。 “那你掀开吧。”许云归笑,眼眸弯弯。 “好。”他听见极宸这么说。 可后面的登基大典当天,极宸带着他世家大族出身的皇后坐着华盖马车走过主街的时候,他透过窗户,看见一个眼熟的背影。 那个背影穿着最普通的衣衫,牵着一匹马,逆着人群,在一片欢欣鼓舞中,格格不入。 极宸转回了头,他相信,许云归不会丢下他的,因为那是多少个日日夜夜并肩的谋划。 而下一秒,那个身影也转了身,那是许云归。他静静地看着那辆华贵无比的马车,一点点走向高堂之巅。 许云归想说的很多,可他自己往回看,都说不明白这几年时间,什么时候换了心思,什么时候那种悲痛成了愤恨,一日复一日折磨着他,他只能用刀一下下划破自己的腿。他仿佛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会狠戾,一会却陷入浓浓的自责。 他被人拉进了倒悬天,等到自己有说话的权力的时候,已经无法回头。 说到最后,他从来都万分聪颖的脑子却想不出给自己辩解的一句话,他只能吐出一口气:“算了,我话太多了,抱歉。” 极宸张张嘴,想解释,他和皇后没有感情,只是为了朝堂稳固。他向前一步伸出手,却也只能无力地收回。 他开始问自己,他是不甘吗?还是恨极了……自己?他像是站在高高的梯子上妄图够到月亮的人,岌岌可危。他要的太多,要权力,要地位,要月亮入他怀。 “云归。”所有想说的话,在这种地步,只能化成一句哀叹,叹这岁月可笑,扯不清对错。 许云归终于抬头,用袖中取出一块红纱,寄给极宸。 “还你了。” 极宸呆呆地接过,这是他们那场随便的成亲唯一留下的东西。 第179章 物是人非,莫过于此。 “你们还想问什么,问吧,再不问来不及了。”许云归把前尘往事都放下,不知道为何,他终于露出点轻松的神色。分明是两军交战,这里越有难得的平静。 见他们面面相觑,说不出话,许云归只好自己先说。 “知墨,是吗?” 知墨点了点头。 许云归浅笑:“我记得你的,我在宫中见过你一面,当时我就认出来了,但我没说,我想啊,这一生戎马也该留个血脉在人间。” 他话锋一顿接着说:“你家是清白的,我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当时几个皇子争权夺利,倒悬天就诱着先帝屠你满门,我也是后面来了这里才知道的,你可以放心,你父亲从没做过叛国的事。” “我就知道。”知墨握紧了拳头,慧慈默默走上前站在他一边。 “看来我这最后了还有一点用处。”许云归垂眸看着知墨慧慈两个人紧握的手,再不敢抬头看极宸。 而外面打杀声渐渐小了,倒悬天终于没了反败为胜的可能。 许云归叹了口气,等不来他们的问话,也就算了:“我其实想过,罪孽深重的我如何去偿还,怕是十八层地狱吧。” “去就去吧。”他说。 第169章 (完结啦) 许云归自己操纵着轮椅走到了满身发着金光的神像前,外面偶尔的闪电让神像的脸忽明忽暗。 许云归低垂着头:“既然没什么再问的,那就到此为止吧。”他从自己腰间取出一只火折子来。而这时其他人才发现,就在他的手边、神像的身上,有一根引线安稳地放在那里。 是火药! 万俟奕阳第一个反应过来,直接抱住了黎渊的腰,就要带着他出去。 “救许云归啊!”黎渊喊着。 众人这才纷纷从说不清讲不明的故事中回神,眼睁睁看着许云归已经点燃了旁边的引线。 “嘭!” 神像摇摇晃晃,仿佛下一秒就要载倒下来。而许云归显然已经在整个殿内布好了火药,随着第一声爆炸,紧跟着的更加急凑的爆炸声震得每个人头皮发麻。一直点着的香火烛台被震到地上,点燃了旁边的纱帘。各种小号的神像都摔到了地上,霹雳吧啦一片狼藉。 万俟奕阳咬了咬牙,许云归的位置最靠近神像,根本救不出来。 “走!!”他大喊着,然后直接抱起黎渊,带着他第一个先往外逃。知墨和慧慈对视一眼,架起还在试图去救许云归的极宸,两个人配合默契,极宸根本挣扎不开。 极宸努力回过头,叫许云归的名字,眼角都逼出来一行血泪。 人影散乱,在巨大的爆炸声中,火光漫天,照亮神像悲悯的表情。阿江一步步走近许云归。 砖石木块都从房顶上掉下来,可都像留着情面一样不靠近许云归,阿江躲闪不及,甚至被尖锐的板子缺口划破了手臂。 许云归的声音很淡,却被捂着大臂的他清楚地听见。 “走,我已经害你太多,若是你犯傻,要跟着我一块死,我就永生永世,恨你。” 阿江心神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许云归。可他的表情肃穆认真,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 阿江静静看了他几秒钟,而此时被爆炸激起来的灰尘弥漫了两个人的眼。 阿江终于狠心转过身去,几个闪躲,躲过灰尘、火苗、落石,把端坐在原地的许云归丢下。等到他从殿内跑出来,再次见到天空的时候,阿江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天晴了。 外面的地上溅着不少血迹,来来往往的官兵收拾着残局。倒悬天宫殿太大了,阿江回过头去,也只能看着这座宏伟的建筑由内而外一点一点塌下去,甚至殿内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外面听起来也失了威力。 连带着许云归的死,看起来都这么不足挂齿。 他不知道怎么说,尤其是看着旁边被人制住,即使跪伏在地上,手指都抓出来了血,也要进去救人的极宸。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陛下,他救不出来的,那个神像第一个倒下去,大罗神仙都来不及救,都只能白白葬送在里面!”知墨一个劲儿地劝。 “云归!云归!”极宸的声音近乎要破碎。 阿江抬眼看了眼天,他想,为什么公子一走,就晴了呢,是老天爷觉得公子这一生太过可悲,不忍用雨去给他送行吗。 一片嘈杂的声音中,万俟奕阳的声音分外明显。 “阿渊!我们要赶紧走了!!” “啊?”黎渊有点懵。 “你忘了你还吃着邪医的毒呢,这个人,跑了就不管你了,我带你找,真是的!一点德行都没有!”万俟奕阳拉着黎渊的胳膊,在一片血色残垣中就要带着他走。 “可……”黎渊扭头看着许云归的方向,心中也很复杂。 “不必了,万俟少侠。”阿江背对着他们淡淡开口。 万俟奕阳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什么意思?” 众人的眼光也纷纷看过来。 阿江转头看着歇斯底里的极宸:“公子他,很矛盾,狠着心操纵一切,却处处留有生机,当年救知墨,如今救黎渊,他上位后,连给江湖人的药都是假的,只要他们愿意改邪归正,逃离倒悬天,什么事也不会发生。” 极宸得知一切,咬着嘴角,喉咙中发出痛苦的呜咽。许云归太无情,临了临了,被自己知道了他的心软。 分明是许云归死了,却赐他一个人煎熬活着,连恨都不知道怎么写。 黎渊拉回了万俟奕阳。爆炸声逐渐小了,周围官兵一点点退出去,渐渐安静了,高伟的倒悬天主殿塌下去,其他地方负隅反抗挺立着,像一个高贵的神明低下了他的头。 残阳似血。 阿江对着众人拱手行礼:“别过,我要去找个地方谢罪。” “去哪?”黎渊问。 “公子不让我与他一道,他死在火中,我要与他对着才好。”阿江微笑,随后看向极宸,说出的话狠戾无比:“可惜了,你连跟在他身后的机会都没有。” 说完,他便转过身,头也不回。 万俟奕阳想去劝两句,却被黎渊拉住了。这个人存了死志,救不回来了,想必死在海中,也算是还得一片宁静。 极宸终于冷静下来,浑身血迹斑斑,他撑着身子站起身,对着知墨吩咐:“你让其他人带着倒悬天其他的舵主、堂主,回京问罪。” “那我……”知墨捏着拳头,向前一步。 “走吧。”极宸嘴唇干裂,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背都佝偻起来。他懂了,为什么知墨说江湖中的爱恨纠缠太多,算不清,算到最后全是一笔烂账,所以天下才多了那么多北方破败的小村子。 他当时说,全杀了就是。 可如今,自己成了局中人,才知道自己可笑到寻遍天下都找不到自己可以身处其中的村子。 “你救我三回了,我不知道你在江湖中做什么的,你的山门我不会动。”极宸和慧慈擦肩而过的时候说道。 慧慈挑眉:“谢啦。” 万俟奕阳牵起黎渊的手,四个人一起看向极宸一点点走下倒悬天的背影。 黎渊不知道极宸在想什么,或许这三个人要的都没有得到,都是庄生晓梦罢了。 雨后的夕阳开始沉入海底。 “啊喂!你吃东西怎么不给钱!” “老子想不给就不给了!知不知道扬州这条街谁做主!?滚开!” 一个壮汉一把甩开拉着他要钱的杂役,背上背着的六环金刀泠泠作响,寒气逼人。 小杂役默默后退,脱下一口口水,才鼓起勇气:“大侠,你混江湖这么久,为了个名声也不要吝啬这两个铜板了,一桌酒菜,我们小本生意啊!” 谁知壮汉听了这句话更加生气:“那你爷爷我就送你下去见阎王爷,让他给你算账。” 说完,他举起刀居然就要当街行凶!小杂役被吓得呆在原地,颤抖着身子,闭着眼就要认命。 千钧一发,一把宝剑从侧面直接逼近,锋利的剑身震得那人的六环都颤抖起来。 壮汉顾不上小杂役,赶紧闪身用自己的刀跟来人对上。 锋刃相接甚至激出了火花,让在场所有人都捂住了耳朵。 万俟奕阳用上内力,力道之大,竟然让壮汉都后退一步。 “扬州城我们万俟家是不在了吗,轮的上你放什么狠话,你说了算?嗯?”他说完最后一个字,壮汉额上冷汗直流。 但是壮汉还没有放弃,他用力一甩,万俟奕阳顺力一个后空翻,踮着脚尖落在了地上。他挽了个剑花,神色不变。 而壮汉早就气喘吁吁。 “你这无知小儿,还敢来干涉你爷爷的事,看我今天不教训你的!”壮汉重新举起刀来,冲着万俟奕阳杀来。 刀剑相交,几个来回,周边的百姓都激动地叫好,给万俟奕阳打气。 第180章 而这时,一把飞镖直接冲着壮汉的面门飞过来。壮汉轻蔑一笑,轻轻撇过头闪开,然后嘚瑟地大笑:“啊哈哈哈,这等雕虫小技,还想难倒我?” 尤其是他转身,看见使出飞镖的竟然是一个白衣长发、看着无比俊美的少年,他声音更轻蔑:“哪里来的小白脸?!” 黎渊笑而不语,默默甩甩手腕。 而在他的身后,万俟奕阳脚尖一点,几个利落的剑法使出来,剑尖插进了镖身的小孔,一个用力,镖身回转,直接插进了壮汉的袖子,把他钉在了一边的木板门上! 壮汉吓了一跳,诧异这把镖又是从哪里来的,刚刚差点直接刺中了他的命门!他连手中的刀都落在地上,僵着身子回头看向万俟奕阳,身后却唰唰唰又飞出几只飞镖,万俟奕阳当着他的面,调转方向,最后所有的飞镖都插在了他的衣服上,把他像块猪肉一样牢牢固定住。 他这才知道自己惹了大人物,赶紧腿软下来,都不必说,就要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给小杂役。 万俟奕阳挑挑眉,没再多言,走了几步,搂住黎渊的肩膀,要带着他再去尝尝东街和西街的糖葫芦。 百姓们纷纷赞美这两个少年,真是武功不凡。 人群中,一个穿着色彩鲜艳、头发半长不长的人跟百姓们搭话,他的旁边正跟着一个一身黑衣的男子,手上拎着不少买来的东西。 “知道他俩号称什么不?” “什么啊。” “告诉你们,你们记得给他们宣扬宣扬,他们啊,并称憾洲引川!” “哇……” “知道他俩的招数是什么不?” 百姓摇摇头。 那人抬头,眼睛很亮,卖了个关子:“叫……” “叫什么?” “剑、上、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