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水鸢尾》 内容简介 露水鸢尾 作者:翎均 文案: 知性坚韧调音师x疯批偏执继承人 高二那年夏夜,安珏听见窗外淅沥水声,误以为下雨。 推开窗,却撞见一个野狗似的少年,浑不知痛地往狰狞伤口倒灌碘伏。 他湿漉漉的目光扫过屋里满墙的奖状,笑声戏谑低哑:“好学生?” 安珏本能地觉察到危险,不由分说就赶他走。 而在高考前,她却为了救他逃离危险,撒下弥天大谎,再次亲手将他赶走。 赶回那个抛弃过他的豪门,让他从此冠上不属于他的名姓。 这场雨下了十年。 - 十年后,作为钢琴调音师的安珏去到当地最贵的别墅区,客户的贝希斯坦调音。 倚在琴边的故人早也改了名换了姓,一身西装革履,再看不出当初雨夜里的落魄,对待她也如同陌生人。 检查结束,安珏头低着,背脊却挺直:“抱歉,这琴太名贵,我调不了。” 听到这话,他才放下酒杯。 旋即走到她近前,弯下腰,手指点了点自己紧绷到极点的太阳穴。 “那这里头的弦坏了,能调吗?” - 破镜重圆|都市校园双线叙事 古早慢热|极致拉扯|身份鸿沟 女性成长微群像 内容标签:都市因缘邂逅 破镜重圆 励志 主角:安珏,袭野 一句话简介:丢掉的前任成了顶豪 立意:永远向上 第1章 从前的名字 第1章 从前的名字 安珏被赶出居住的公寓之前,只有十分钟收拾东西。 面对突如其来的发难,她一字不多问,匆匆回屋收好了必备衣物和洗漱用品。 庚泰派来的公关经理大声嚷嚷:“别磨磨蹭蹭的,还以为这住的是什么贵宾呢?” 负责清点资产的员工很慌张,大箱小箱搬来挪去,就蹭到了经理的皮鞋。 经理晦气似地一踹,安珏没扣紧的旅行箱倾倒下来,私人物品一览无余。 衣物散落在地,经理用鞋尖拨弄着,笑了。 “安小姐,过来人好心劝你。漂亮女孩多的是,两腿一撇就能高嫁的时代,早就过去了。” “嘉海富二代那么多,钓个普通的也就算了,钓盛家,你眼界也太高了。” “就这套房子,说是盛公子买给你住的,但证上没写你名字。这里头的意思,懂吧?” 一些中年人只要讲起道理,世界就是个巨大的绿皮火车。 烟缭雾绕,十分窒息。 但安珏只是低眉顺眼地在听。 她蹲下捡东西,露出颈背一段肌肤,像是凝冻的雪,白而不耀。连同她本人的气质态度,都透出和光同尘的书卷气。 经理笑意敛却,心想她真能装相。 装得真像。 书念得再多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出来卖。 诚然公关经理是狐假虎威,但他背靠的虎,确实有本钱。 盛家祖籍虽在嘉海,但早在民国年间就跟糖王一道去了南洋发家。旗下庚泰集团七十年代就在纽约挂牌上市,论名声算得上无人不知,行事作风却异常低调。 作为唯一继承人的盛泊闻,自小也被保护得密不透风。 直到后来他去了北美留学,架不住那边的知情者闻风而动,在耶鲁纪念礼堂蹲守多日,勉强拍到一张高糊照片,传到了华人论坛。 照片中的青年侧身而立,背单肩包,手肘收着几本书,站姿萧闲,却是形散神不散。 他的面容并不清晰,隐约可见很高的眉弓和山根,鬓角浓秀,骨相立体。 倒也不必看全。真正绝顶的容貌,窥一斑便可知全豹。 发帖人言简意赅:暴发户蠢二代们都来看看,什么叫真正的世家公子,龙章凤姿。 那则帖子曾经霸榜论坛,谎称盛公子女友的帖子,就盖过上百层。 其中遇上会炒作的,影响不好的,庚泰还要派就近的驻地公关维护。 因此处理这种事情,公关经理可谓身经百战。 至于这个安珏,上头交代得十分含糊,估计是个连名号都排不上的野雀。 中年人低头审视许久,自认风雅地想到一个词,星眸竹腰。 他将手覆上安珏的肩:“我在庚泰干了十来年公关,嘉海熟人多的是。虽然盛公子不要你。但天无绝人之路嘛,就看你上不上道了。” 一边说着,又狎昵地挑了一下安珏毛衣下方的内衣细带。 如弦铮铮。 她的胛骨为之一颤,终于抬起头直视对方。 与此同时,中年人痛叫起来。 忽然出现的保镖下手挺重,公关经理的胳膊被反折到人体极限。他刚要骂,却又看到了保安身后的年轻男人。 “池秘书?” 公关经理立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盛家是正儿八经的老钱,好面子讲资历。盛老爷子更是出了名的铁面阎王。池叙年纪不大,却已经当上总务秘书,绝非池中物。 若非要事,他不会亲自出面。 那安珏和盛泊闻的关系,想必不一般。 “安小姐,很抱歉。”池叙上身稍躬,说话带点美式口音,倒也称得上字正腔圆,“是我用人不仔细,下次绝不会再出现这种问题了。” 还有下次? 安珏莞尔:“不会。池秘书才收到我的电话,就这么快赶了过来,该我说谢谢。” 一旁的公关经理满头大汗。 原来刚才收拾行李的短短十分钟,安珏看似惶然无措,关上门却直接给总部高层去了一通电话。 池叙朝屋内环视一圈,问:“行李这么快就收拾完了吗?还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您说。” 安珏歪头认真地想,目光缓缓移到公关经理身上。 所谓“十分钟内必须收拾好”,当然只是他的杜撰。 毕竟安珏看上去那么好拿捏。 和那些过往在他的恫吓之下,被他得手的女孩们大差不差。 可此时此刻安珏一改神色,目光尤其冰冷。 公关经理流着冷汗,越想越怕。 果不其然,池叙的视线也扫到他身上:“安小姐,是不是……” “是。” 公关经理直接瘫坐在地。 在池叙发落之前,安珏又转过脸,笑得和煦:“确实还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刚才我不小心把旅行箱的滚轮弄坏了,我提不动这么重的东西,能劳烦池秘书帮忙提到楼下吗?” 池叙想了想,也笑:“应当的。” 安珏没再回头去看公关经理。 反正她要的效果已经达到。 小人最难缠,她知道见好就收。 不知什么时候起,外头下起了冻雨。 池叙将旅行箱拎到公寓入口,西装墨镜的保镖整整齐齐地站了一大排,引人侧目。 他拉开奥迪车门,朝安珏躬身:“安小姐,请上车吧。” 公关经理赶人方式是蛮横下流不假,但池叙这种“万分隆重送你滚蛋”的处理风格,侮辱性是否更强,还不好讲。 “不劳烦了,这么大阵仗,会把我奶奶吓到。”安珏晃了晃手机,“幸而我还会打电话叫车。” “安小姐说笑了。” 临走前,池叙思虑再三:“安小姐,恕我多嘴。虽然今天这样请您离开,是少东家的命令。但说到底,也是老爷子的意思。没人可以违抗。” 安珏点头:“我都明白的。” “既然您和盛家没有关系了,人前人后,望您保持距离。” “还有补充的吗?” “不敢。”池叙后撤一步,干练有素,“那么不送了,您万事小心。” 起先,安珏打算随便找家宾馆凑合一晚。 可所有同城宾馆都已满订,她退回手机桌面,才注意到今天是12月24日。 嘉海这样的大都市,圣诞前后总是人满为患。 既然连天意都留她不得,也只能走了。 安珏运气不大好,叫车请求很久都没有响应。 她住的这套公寓在嘉海以北的建新区,地段偏僻。再说她要回一百多公里外的老家潭州,天色已晚,没有司机愿意过来也正常。 安珏紧了紧旅行箱的把手,然后单手一提,就将它轻松提起。 徒步三公里有个长途巴士站,凌晨五点就有首发车,等一晚上对她来说不算难。 难的是这天气,雨雪交加,来得真不是时候。 似乎每当有劳心劳力的时候,就会遇到坏天气。 但又或许,人的记忆只会保留麻烦的事情。 好容易走了一公里,手机又震动起来,软件提示司机已接单。 安珏看着自己被雪污浸湿的鞋,无奈苦笑。 早不来晚不来,来得真不是时候啊。 夜幕间,一辆枪灰色跑车飞速驶来,远近光灯交错,仿佛一锋银亮的剑刃切开天地。 安珏连忙以手背遮蔽,眼睛还是被刺痛。 一瞬失明。 过了一会儿,瞳孔膨胀,她恢复了视觉,正想招手,却见一个幽灵车标闪现路边。 安珏立刻将手收回。 顶级超跑在嘉海不算罕见,但把它当成网约车,就是异想天开了。 雨雪渐大,她止步再望,那辆科尼塞克已然消失不见。 天地霓光流淌,犹如幻觉。 真正的叫车十分钟后抵达,是辆黑色桑塔纳,里外都镀着锈迹。 司机笑呵呵地探出头来:“十几年的老家伙了,小毛病多,但结实着呢,别介意啊。” 能来已是万幸,安珏也笑:“怎么会,麻烦您了。”坐上车,手还放在把手上,她又问,“能往国道走吗?高速费有点儿贵。” 司机露出诧异的表情。 这个点儿打长途车,时间肯定比钱重要——但司机还是爽快地答应了。 车子出了嘉海,往潭州岛疾驰。 一路向南,唯独山多,且多得连绵不绝。白天是蔚然深秀的一片绿,入夜却黑得像墨。 雪融了,化作无数雨滴击打车窗,又贴着玻璃滑下。 水流不知为何总不肯走直线,曲曲折折的,未尽而先断。 车载播放机吞下一片光碟,然后吐出港台怀旧串烧金曲。 从陈百强一路唱到蔡琴,声如美酒,一口即醉,正是适合入睡的氛围。 安珏却不敢闭上眼睛,甚至手背都被她掐青了。 因为她的余光察觉到了司机频繁瞟着后视镜。 经历这一天的变故,疲惫从躯体深处蒸腾而出。荒郊,山路,泥泞风雪——独居女性打车出事的新闻层出不穷,她却连反抗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这样的情境,幸运的女孩总能等到从天而降的骑士。 安珏闭上眼,嘲笑起了自己。 人在脆弱至极的时候,果然会耽于妄想。 可没人会来救她,她只能自救。 上车的时候,安珏故意没把车门关实,仪表盘却没有发出警报。 司机没说谎,这辆老车的小毛病果然很多。 她不动声色地掰住把手,若司机当真意图不轨,她还有跳车出逃的机会。 反正这是国道,不是高速。 只要摔不死,就没什么可怕。 “啧,这位小姐啊。” 车子进入某个涵洞,司机毫无征兆地开口。 黑暗浓稠如石油,瞬间灌进轿厢。 安珏手指扣缩,即将拉开把手。 “这位小姐,心情不好就哭出来,不要憋着嘛——你座位后面有抽纸,别客气啊。” 安珏受惊似地抬眼,终于借着反光看清了车窗玻璃上的自己。 绷紧的身体刹那间断了弦。 她垂下头,抽着鼻尖,双肩颤动不止,却一点声音没发出来,哭也不像哭。 司机有点想问她是不是失恋了,又怕唐突。而这一分神,差点跟紧随其后的车子追尾。 司机转头看了眼那车,猛地一哆嗦。 这要是追尾了,保险上限都不够赔。 他重新挂挡,干咳几声吹起了口哨,应该是陈奕迅的《浮夸》,跑调特严重。 “大动作很多,犯下这些错。 搏人们看看我,算病态么。 你当我是浮夸吧……” 就当她是在笑吧。 为了省高速费,车子没走高速,到达潭州的小东巷已是凌晨两点。 安珏的家,是八十年代矿厂按需分配的灰砖民房。 厨房独占一排楼,水池连槽,水龙头共用。起居室和卧房在对面一栋,上下两层楼。南方低层返潮,分配时大家都抢着要楼上。 安珏爷爷不会争,轮到他们家选的时候只剩了楼下。 安珏靠在门口脱鞋,晃了晃鞋腔里的泥沙。 防盗门是新装的,铁栏挂着几把旧伞。大大小小的油脂斑块,沾在糊缝用的碧纱帘上面。 打开门,扑面而来一股久远的潮气。 有些人管这叫穷酸味,但对安珏来讲,这里远比先前全屋零冷水、物业全天候随叫随到的公寓更熟悉,更安心。 这里是她的家。 轻手轻脚地走进屋,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找拖鞋。 房间深处传来老人的呼唤:“是不是玉玉回来了?” 安珏本不想吵醒奶奶,只是听到这声音,她心口一软,又像是委屈,鼻息也重了几分。 “哎。”她低低应了一声,“是我,奶奶。” 老人话里带笑:“听到脚步声就知道是你呀,跟个小猫一样。” 安珏脚底贴着脚背,靠着门,不说话。她怕控制不住会哭出声。 老人走出房间,摸着门框找桌子:“饿不饿啊?中午你姑送来一只自家养的土鸭,还煲在锅里,我给你下点线面吃好不好?” 奶奶膝盖不好,阴雨天容易腿疼。安珏几步上前扶住她:“我自己会做,你快去休息。” “睡不着啊。最近晚上总是做梦吧,梦到你回来了。仔细一看啊又不对,我家玉玉怎么还在上中学呢?潭州爱下雨哦,你直接从外头跑回来,校服都湿完了,身上还做着好事呢,会生病就是这个样子啊。” 安珏偏转过身,尽量不让奶奶碰到自己的湿衣服。 “好啦,陈芝麻烂谷皮的事情,还记那么清楚。” “以前的老人说,人快没了就是会看到过去的事……” “奶奶!” 默了半晌,奶奶又问:“玉啊,在外面吃了很多苦吧?” 这些年,安珏只有过节才回潭州。 她也很少和奶奶说自己的事,电话里主打一个报喜不报忧。 但奶奶什么都知道。 “嗯,所以我回来了,对不起呀奶奶。” “回来就好。现在工作不好做,年轻人不容易。”奶奶念叨几遍,笑了,“没关系,奶奶有钱。在家里想住多久住多久,奶奶给你做好吃的啊。” “好。” “不怕,都会过去的啊。” “……嗯。” 安珏的卧室在客厅另一边。 房间不大,狭小的单人床搁在墙角,上方悬挂一架空调,套着防尘罩。一体式书桌连着大书柜,教辅辞典密密麻麻排放,书脊业已褪色,几本言情小说倒还新着。 若翻开来,或许还能闻出校园油墨的青涩。 窗外就是国道,半夜也车来车往。老房隔音差,奶奶睡眠浅,所以当初安珏主动要了这间。 如果不是住进这个房间,或许她就不会认识那个人,发生后来那么多事。 奶奶怕家具蒙灰,素日里门窗紧闭,平白沤出丝丝缕缕的霉气,像要侵进人的骨头里。 安珏放下行李,便要开窗。 插销生了锈,必须打着旋才能转开。铰链发出嘎吱一声响,和潮润的冷风一起挤进来的,还有路边微弱的车前灯光。 安珏看过去,立时僵在原地。 幽灵车标蛰伏在光束背后。 那辆科尼塞克跟了她一路,从嘉海市到潭州岛。最后停在了国道旁,她的窗前。 车窗徐徐降下,仿佛胶片电影揭开序幕的慢镜头。 男人浓秀的鬓角,高挺的眉骨,尤其那双眼长得好,轮廓深刻到像精工刀刻出来的——隔着一段距离,也能刻进安珏眼底。 这样好的眼睛,随随便便都可以当作武器,刀枪斧钺,枪林弹雨,全都在随意一瞥里。 可当两人长久对视,他眼底只有漫漶出来的隐痛。 越涨越深,倒映着不甘心。 明明将她赶出来的是他,追到这里来的,又还是他。 可既然在人前,他们的关系已经斩断彻底。 那么到了人后,她也不愿再和他有交集。 于是她关上窗,拉上窗帘,不再去想那幽灵一样的身影。 可闭上眼,有关他的一切又如在眼前。 现在别人叫他盛泊闻。 但她记着的,念着的,仍是他从前的名字。 “袭野。” 注定又是个难眠夜。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本写《对家综艺杀青后》,求个收藏~ 先婚后爱/双综艺修罗场/掉马全网嗑 - 荀鹿秋从被家里安排联姻开始,就对自己和盛涵中的关系心知肚明。 她为父母还债,保住园林祖宅。 他图荀家名声,攫取文化资本。 比族谱还厚的婚前协议划定了这段关系的本质,他们逢场作戏,相敬如冰。 直到,她为了读博硬扛原生家庭,他出手转圜。 她带队挖掘,挖的竟然恰好是他的建筑工地。 她和学长上考古综艺,他转头就受邀成了对家真人秀的嘉宾。 直到她再也离不开这个人—— 才发现了他结婚的真实目的。 - 这段婚姻,是盛涵中想方设法谋算来的。 花了两年时间,他才等到荀鹿秋深陷家庭困局的机会,果断出手。 他拿下一块文物风险极高的地皮,一铲子下去,果然把她的考古队招来。 看到她和别人共同出镜综艺,他恨不得叫停,忍了又忍才另上同时段真人秀打擂。 两档节目激烈交锋火光四射,粉丝也是一派不死不休的架势。 直到有眼尖的网友发现:两个对家c位,私下好像不太对劲? :打起来了? :亲起来了。 综艺杀青后,他满心满眼都是他们的三周年,口吻含笑:“想要什么礼物?什么都可以。” 她被他从身后抱着,却是面无表情:“我也有个礼物送给你。” “什么东西?” “离婚协议。” - 考古博士x未来建筑师 第2章 好学生 第2章 好学生 初次见到那双眼睛,安珏的高一刚结束。 那年夏天雨水欠奉,暑热蕴隆,整个潭州岛像是架在炉上文火慢炖。 黄昏,姑姑安秀云坐在客厅看连续剧,炒瓜子嗑得咔咔响,说家里投资的款子,放出去就没个声响;丈夫在潭州港务做了十几年劳务派遣,却被硬塞进来的关系户挤掉编制,成天喝酒抱怨;儿子更不省心,当初走了多少关系才送进明中,结果高考不到四百分,又要复读。 说着说着,安秀云话锋一转:“妈,年前机务段发的冷气扇,你放哪里了?” 奶奶低头拆着毛线:“在玉玉的房间。” “能不能先拿去给承斌用?” “你和俞冠两个,不是去年才装了中央空调吗?” 安秀云瘪嘴,拿起电蚊拍嗞了只蚊子:“都怪俞承斌这孩子,先前闹着要装,结果中央空调都什么破东西,一点也不耐用,才用多久,天花板就滴水,维修师傅说外机坏了,修吧修吧,也跟买一台新的差不多了。就为着这事,俞冠天天和我吵。” 奶奶把正在重播的琼瑶剧关了,并不应声。 安秀云心中不快,还是笑起来:“今年也太热了,我就想着啊妈,先把那台冷风扇给我应应急呗?明年等款子回厂,我给承斌补台新空调,就还回来。” “可玉玉怎么办?” “妈,承斌高三呀!” “那也不成。” 安秀云收了笑,从沙发里豁然起身,反手就把装瓜子的果盘给扬了。 “从小你和爸就偏心我哥,都多少年了,你还是什么好的都紧着你亲亲儿子生的宝贝孙女。可是妈,你也不看看,现在是谁还赶早赶晚跑过来,一桶油一包盐的买来孝敬你?” “都是我亲生的,怎么会不疼你呢?” “当初我书念不成去裁缝店学工,后来和俞冠结婚……办酒的钱……还有后来那些破事,你们为我出过一次头吗!” 奶奶坐在狼藉里,很久很久才开口:“是妈没做好,对不起你。” 这时客厅旁的房门敞开,安珏弯着腰,将绑好尼龙绳的冷风扇推了出来。 十六岁的少女,睡裙挂在纤薄的肩骨,整个人看上去不比一架风扇结实多少。两截细胳膊上还有几个没消肿的包,周围绯红一圈,大概是才挠过。 “姑姑,我不要这个了。快拿去给表哥用吧。” 安秀云迅速吸空鼻腔,乜来一眼:“玉啊,姑不是……不是针对你。只是你表哥现在真是最关键的时候,什么事都有轻重缓急,对不对?” 换作从前,安秀云绝对不会说这些话。 过去她的日子不说大富大贵,至少也是衣食无忧。潭州新落成的高端小区,甚至可以全款置办。安珏的衣服文具,安秀云也是说买就买,从不心疼。 可后来丈夫下岗,生意失败。这几年安秀云实在也是过得太不顺了,才变了性情。 安珏没道理不体谅姑姑:“我知道。我本来也吹不来风扇的,一吹就闹头疼。” 安秀云勉强恢复笑容,眼睛却红了:“傻丫头,小小年纪哪里会头疼哦?” 安珏收拾完客厅,把扫帚和簸箕搁在门口。转头瞧见水龙头还在孜孜不倦地滴水,立刻拿了脸盆去接。 她把那盆水烧开,洗完头,刚走回起居室,奶奶就对她说:“刚才给你点了蚊香放书桌上,小心不要碰到窗帘。你房间也收拾好了啊。” 安珏脸色微变:“我自己会收拾啦。” “刚好衣服叠了放进去,顺手嘛。明天奶奶会去家电行,我们也买空调,不怕啊。” “我真的不用。”安珏将擦头发的毛巾挂在衣钩上,“你要真花了这个冤枉钱,我就不止头痛了,还心疼得要命。” “傻孩子哦。” 半真半假的谎言总是好用的。 安珏确实患有头疼的毛病,但不是被电风扇吹出来的,而是长年累月头发没干透,湿气侵体导致的。 小东巷的用电,接的是矿厂宿舍的电缆,突然跳闸是家常便饭。 往往安珏才洗完头,四下一黑,电吹风喷出恹恹的火星,她只能暗叫倒霉:又又又来。 就比如这晚。 也正是这晚,两个朋友打来了电话。 电话那头嘈杂纷乱,好在倪稚京嗓门大:“玉呀,今天你不来市体育馆真是血亏。咱明中校队向来打遍潭州无敌手吧?结果你猜怎么着,输给人家四中二十多分。卉卉,你家男人不行啊,堂堂明中队长才砍十二分,而且一个篮板都没有。” 郑卉大惊:“他才不是我家……小珏,你别听稚京乱说!” 安珏见缝插针:“那个,你们两个方不方便……” 倪稚京立刻说:“方便方便,我明天就给你看照片啊!从老倪那里薅来的奥林巴斯,我特地多带了一个胶卷,数码相机sd卡什么的拍出来就是没质感。哎跑题了。更可恨的是人家四中主力压根没来,全替补把我们打成这熊样。看看四中男生那身材,天然荷尔蒙,真是太帅了我的妈。” 郑卉看不过去:“倪主任知道你这样胳膊肘向外拐吗?” 安珏继续问:“谁方便让我去家里借用个电吹……” “我怀春少女正芳华,胳膊向外拐怎么了?难怪下学期要弄一批体育生到咱们学校来。值得,合适!” “什么情况啊,真假?” “扩招协议都签了,为了明年冲耐高,我从老倪的文件簿里翻到的。欸玉玉,我跟你说,今晚四中主力之所以没来,听说是有队员被码头地痞扣在了棉纺厂,不就在你家附近吗?然后四中队长直接带人去算——” “唉,算了。” 安珏叹了口气,二手小灵通也恰如其时地没电了。 抬头看钟,已过十点。 安珏无计可施,只好开窗,对头发进行一个纯天然风干。 可她还未伸手,先是听到了窗外异常的响动。仔细辨来,是汩汩水声。 下雨了?却又不像。 一辆卡车呼啸而过,大灯将窗外之人的侧影拓在了窗户玻璃上——短发利落,鼻梁挺峻。个头非常高,但看其身形,不过一位少年。 少年仰着下颌,喉结凸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畅快至极。 这莫不是在…… 窗外就是国道,离码头也不远,工厂特别多。车来车往烟尘又大,因而行人罕至。 虽然也有过醉汉在这呼呼大睡,但公然把她家砖墙当公厕,还尿到仰天长啸的,安珏真是头一回碰见。 简直岂有此理。 满心怨气地推开两扇窗,安珏抄起花露水,就打算往外一通狂喷。 可空气中并没有预想的骚味,而是弥散着另一种刺鼻的气息。 那男生警觉地转过头,眼风锐利。 四目相触,列缺霹雳般,俱是眼前一亮。 不光安珏,他也愣住了。 男生并不知道小东巷今夜停电,还以为没人在家。 就算真有人在,也不该是这样一位单薄少女,手无寸铁,眼睛大得像控诉,让他连一句聊胜于无的“你看什么看”都忘了讲。 安珏默默将花露水收到背后,率先开口:“那个,酒精不是这样撒的。” ——好浪费。 她思量片刻,这句没说。 男生牙关咬得很紧,两腮却不突出,皮骨紧贴,是个相当精致的长窄脸。 他的颧骨和嘴角都擦破了,淤青化紫,手臂血肉外露。可他消毒的方式简单粗暴,大瓶大瓶的酒精直接往伤口倒。 完全无法想象这样有多疼,但最痛的时候,男生也只是仰起脸,长吁一口气而已。 安珏为自己刚才直通下三路的联想感到惭愧。 不能再这样盯着人家看了。 可低下头,又正好看到男生紧握的双拳。手臂肌肉练得很漂亮,棱角在夜里若隐若现。 真是避无可避。 男生冷笑:“不这样撒,难道用手涂?好学生,你知道消毒是什么意思吗?” 借着月亮朦胧的微光,他匆匆扫过屋中陈设,给安珏下了这样的定义。 在男生开口前,安珏本以为会听见与他容貌相符的少年音,结果却是个极富磁性的男低音,若以音域划分,大约能低到c?几乎自带回响。 安珏沉浸在构想里,没回应他的讥讽。 看她这反应,男生又哼笑一声,说不清戾气意气哪个多点。 矿区夜晚多雾多霾,可见度奇低,但男生的眉眼纯澈明亮,异常清晰。 安珏赶紧错开视线,转身就走。 不一会儿,她又拎着药箱回到窗边,箱里是大包小包的塑封药袋。 她素来有好心,但不多:“棉签纱布,止痛镇定,正红花油。需要自取,用完快走。” “说话四个字四个字的,你写学校标语啊?” “嗯,要不怎说我是好学生呢。” “……” 男生看样子没少经历这种事,即便是单手包扎,在胳膊上打的结也松紧正好,堪称专业。 处理完关键的几处伤,男生还留在原地。 安珏防备之心渐起:“你还不走吗?” 民房的地基都垫得较高,所以安珏其实一直是微微俯视着对方的。 可惜她气势没给到位,听来倒像嗔怪。 男生挑起浓秀的眉,反问:“好学生,你抽烟?” 安珏如临大敌。 她是把表哥的两盒麦金托什藏在外窗台来着——怕奶奶收拾房间会发现。 她认定屋外不会有人,就像男生也以为屋内没人一样。 “你到底走不走?”安珏将两包烟抢进怀里,再次下达逐客令。 “烟先给我一根再说。”男生扬起下颏,“进口货吧?潭州可买不到。” 安珏瞠目。 她真是当了回东郭先生,碰上一只恩将仇报的狼。 就算这狼长得再好看,也不行。 “要烟是吧?好说。”安珏气极反笑。伸出手,肤层之下的血管清晰如叶脉,“我直接给你一整盒,怎么样?” 男生怔然,显然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 “拿了,就走远点,别再出现在我面前,行不行?” “恐怕不行。”男生捡起地上的外套撂在肩头,他空不出手,干脆凑近了,用唇轻轻衔走一支烟。 安珏瞬间瞳孔放大,脑中警铃大作,头皮发麻。 可他浑然不觉,又问:“你叫安玉?” 安珏下意识地想要纠正他的错别字。 他是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的? 又转念一想,纠正他干什么?这种危险分子她根本就是避之不及,将错就错吧。 男生这时终于腾出手,指节剥开标签卷起的边缘,现出一个小小的玉字旁。 “哦,不好意思。明屿实验中学,高一四班,安、珏。” 他故意拉长音调,说完又大喇喇地抛了个东西进窗。 安珏一惊,堪堪接住。 是从前校医院开过的药,安珏没吃完,舍不得丢。塑封药袋上贴有标签,完完整整地写着她的体检信息。 过去某些男同学,看到女孩的身高体重就兴奋,进而推测三围,进而做排名,开黄腔。 挺庆幸,眼前的男生很自然地忽略掉了这些。 “袭野。”他简单地自我介绍,“暑假过完,我们就是同学了。” 然后头也不回地沿着国道一路走下去,直到走进雾霾笼罩的黑暗里。 …… 安珏猛地从床上睁开眼,不停喘气。 真是旧梦如昨。 听说在梦中睡去,便会在现实中苏醒。 “玉啊,醒了没有?土鸭汤给你放桌上了,线面好像下多了,吃不完也没关系啊。” 奶奶在厨房门口唤。 这一觉竟是睡到了下午。 屋外雨气溟濛,安珏提声应了奶奶一句,这才低头看见手机上密密麻麻的未接来电。 是全然陌生的号码。 而手机的锁屏界面上,赫然显示着这个号码十五分钟前发来的最后一条信息:开窗。 她立刻坐起,太慌张,被单缠住脚踝,险些摔倒。 难道昨天一整夜,袭野都没走? 毕竟这样的事,过去也不是没有过。 安珏趿拉着棉拖,对着镜子捋了捋乱发,深呼吸,然后才推开窗。 果然看见了停在路边的车,以及倚靠车门的人。 对方穿一件马海毛套头毛衣,斜挎香奈儿的金球方胖子,眼眸发亮。 “宝贝,你再躲啊?” 倪稚京笑吟吟地朝安珏挥手,然后才把借来的手机还给了一脸尴尬的路人。 “看你怎么逃出我的手掌心。嘿嘿。” 第3章 别上瘾 第3章 别上瘾 厨房饭桌前,安珏摆好筷子,又调了一小碟糖醋蒜蓉放在线面旁边。 土鸭熬久了肉质很柴,要配蘸料才好入口。 可她有点不好意思开口:“稚京,你怎么知道我回潭州了?” “你还好意思问我?”倪稚京以手抚膺,痛心疾首,“九月份那会儿我问你是不是在嘉海出什么事了。你倒好,不但不说,还玩起了失联!要不是我找路过的大姐借手机,引蛇出洞,你铁定不会接我电话!” 安珏了然地看向奶奶。 奶奶笑了:“是我跟稚京说的。没想到来得真快呀。” 倪稚京得意点头:“这叫瓮中捉鳖。” 问完几句闲话,隔壁的高阿婆过来打招呼,要带奶奶出门弹棉被。 安珏问了声好,又提醒奶奶:“降压药吃过了吗?” “吃了吃了,你和稚京好好聊啊。” 但当房里只剩两个人,安珏和倪稚京反倒不知道说点什么,双双低头吃面。 可线面这东西,好比食物界里的兔子,子又生孙,越吃越多。 就像憋在心里的话,泛滥成海。 半晌,安珏的声音像一叶孤舟轻飘飘地渡来:“对不起啊稚京,之前确实发生了太多事情。我实在不知道从何说起,所以……” “所以干脆不说了是吧?” “不是不是。所以你想从哪段听起?我好组织一下语言再说。” 倪稚京鼓着腮帮,猛拍筷子:“少来这套,我还不知道你!就硬编,你个千年老妖。” 安珏低头笑了。 她们两个认识得很早,却也不是一开始关系就好。 初一那年,倪稚京她爸倪宏韬调任潭州教育局。她也从北边大都市转学而来,抬头挺胸地站在讲台前介绍自己,嗓音嘹亮、口条清晰。 那正是潭州岛同龄孩子所缺乏的自信得体,而缺乏又意味着不理解,不感冒。 讲台下渐渐有了笑声,不屑的,散漫的。 那个年纪的同学喜恶还很浅薄,要么看脸蛋,要么看成绩,就这一亩三分地。 而倪稚京那时恰好处在发育尴尬期,学业也是中不溜,为此班主任特意安排:“要不你就坐安珏旁边吧?让她带带你。” 因为倪宏韬的缘故,班主任待她相当热情。 同学们的态度却相当冷淡,理由同上。 这其中也包括她的新同桌,那个占足了一亩三分地的女孩——安珏见她走来,一个笑模样也没有,不动声色地挪开了书写垫板。 桌面剩了点橡皮屑,安珏拢起手掌去扫,扫不掉,又轻轻呵了一口气。 倪稚京的心差点没给这风吹凉了。 她放好书包后坐下,脖子梗得僵硬。 女孩捍卫着与生俱来的小骄傲,决心同样不理睬身边人。 打一开始,倪稚京就认定安珏这人很装,半点少女的天真都没有,怎么可能? 老师总说你们都学学安珏,专心凝定,可倪稚京明明看见安珏的参考书下压着言情小说。 其中有一本在女生间特流行,书封也大胆,男女主吻出了天崩地裂的气势。大受震撼的老师拿它当典型,警告大家不要耽于垃圾式的享乐。 原本倪稚京没什么兴趣,这样一警告,反而让人好奇。 忘了是哪天,安珏注意到身边的探究视线:“你也想看吗?” 倪稚京心虚,头甩成了拨浪鼓:“啊?没有!” 心道没跟老师举报你是我人品好。还想拉我下水不成? 安珏点头,并不勉强:“也是。这本书说是有现实原型,但故事挺离谱的。” 欲擒故纵的小把戏,倪稚京偏偏上钩:“啊?有多离谱?” “作者打着独立自我的噱头,结果男女主还不是爱得死去活来。该出现的狗血梗,一个不少。而且结局也不好,男主死了,女主却不知道。” 倪稚京拍案而起:“我靠,那怎么可以!” “我想女主最后总会知道吧。” “我才不看这种书,这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吗?” 安珏笑了:“我想也是。不过另外几本都是完美结局,更适合你这种女生哦。” 倪稚京心头一热,嘴上还是傲娇:“我哪种女生?切,我们话都没说过几句,搞得很很了解我一样。” 安珏抿抿唇:“大概是天生就活在喜剧,值得拥有最完美结局的女生吧。” 倪稚京怀疑安珏讽刺自己是个搞笑女,果断怼回去:“你说话好怪哦,老气横秋的。” “嗯,我生下来就一百岁了。你不知道吗?” 安珏这样的女孩原来也会开玩笑,虽然一点都不好笑。 “那你活到这岁数,不早成千年老妖啦?” “也说不定哦。” …… 厨房饭桌对面,安珏放下碗筷:“稚京,你先听我说。” “我不听。从小你就喜欢唬烂,没几句真话。” “我是想说线面已经坨了,吃不下就别吃了。” 倪稚京翻了个白眼。 话归正题,倪稚京决定再不能被安珏牵着鼻子走了。 她要夺回主控权:“我不想听你说。接下来我来说,你只负责回答,行不行!” 安珏讷讷:“……好。” “你刚失联那会儿吧,我以为是你奶奶身体又出了状况,结果奶奶好着呢。我又想着你是不是工作上遇到困难了,但你那行等于就是自由职业,在哪不是干?嘉海不行咱换个地方嘛,所以我……咳咳,有没茶水?快给我冲一杯,线面糊嗓子眼了。” “石亭绿可以吗?” “要正山小种!” 潭州人顿顿有茶,以茶代水。倪稚京刚来那几年,还调侃过潭州火葬场估计满炉子茶渣。 但后来入乡随俗,饭后都恨不得茶水漱口。 开水是现成的,正山小种的第一泡醒茶要快,安珏手也娴熟,三指稳稳摁住快客壶,将茶水均匀地浇淋在一只暗沉的西瓜茶宠上头。 “喏,茶盖给你,不是喜欢闻盖香吗?” 倪稚京从善如流,抽起鼻子一通乱嗅。 茶宠慢慢显了色,西瓜变得鲜嫩欲滴,衬得那双沏茶的手凝霜胜雪,也好看。 倪稚京愣了愣,然后移开视线。 “喝吧,当心烫。”安珏提醒。 倪稚京回过神,呷了几口茶:“嗯,刚才讲到哪?真是的,你别打岔啊!” “稚京,是你突然说要喝茶的。” “是这样吗?哦对。所以我想啊,怎么也不会是你工作的问题。搞不好你压根不是失联,你是失恋了吧?” 安珏又给她斟上一盅:“既然说失恋,你不该先问问我有没有恋爱吗?” “有道理,你在嘉海谈过恋爱?” “嗯。” 倪稚京猛一拍桌:“这你他妈都能瞒着我?” “你也从来没问过我呀……” 高中毕业后,安珏就去了嘉海。倪稚京则远赴英国留学,拿到硕士学位才回到潭州。 那时安珏工作总换,永远在忙,有段时间甚至连手机也停了。倪稚京放假回国,又未必和安珏的休息日重合,两人难得相聚,聊的都是生活,真没往恋爱上头想过。 诚然安珏一直有人追,却不多,和她的条件严重不匹配。 非要说的话,大概就是她身上没有取悦感。换言之,她并不想迷倒男人。 而且这些年安珏的状态,倪稚京清楚得很,压根就没有过恋爱的样子。 许久后,倪稚京哼道:“问?我问什么也问不到这上头。你们千年老妖道行太深了,凡人的情情爱爱吧,不适合你。” 安珏摆弄茶具,无声地笑了下。 “何况我以为你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你就说吧,读书时遇上袭野是不是老天给你降的天劫?你蹚过去就可以功法大成浑然忘我,腾云驾雾位列仙班……” 听到这个名字,安珏瞬间静止。 倪稚京并未察觉,继续滔滔不绝:“我怎么形容得跟三流小说里男女上床似的?嗐,总之就那个意思。你说你在嘉海谈过恋爱,行吧,也行,反正不是袭野就行——” 这才注意到了安珏骤变的脸色。 “等会儿等会儿,该不会?你让我缓缓、缓缓。”倪稚京深吸一口气,“不是吧,不是我想的那样吧?他他他、他不是早就出国了吗?” 安珏看向外边:“他回来了。” “所以你俩又搅和到一块了?安珏,”倪稚京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她,“你听过那句话吧?麻绳专挑细处断。” 厄运专找苦命人。 后头那半句,倪稚京不忍心说:“过去他把你害得还不够惨吗?玉玉,吃苦就吃苦,别上瘾啊。” 上瘾,确实是个简明扼要的定论。 可她和袭野之间凡此种种,三言两语无法说清。 “不是你想的那样,”安珏摇头,多说无益,“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好好好,说来说去,这回你失联,果然是因为失恋。咱有点出息行不行?十年前他一声不吭说走就走,你就该看清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一提到那时,饶是安珏再淡定也激动起来。 她不愿揭开伤疤,只想一笔带过:“那时的事是我错更多,不怪他。” “我的妈,你要不要这么恋爱脑啊?同一个坑要摔几次才够!” “稚京,有些事你不理解……” “对,我就是不理解。”倪稚京嘴巴永远比脑子快,动作也是,方胖子包风风火火地往脖上一挂,“原来你们两个分分合合,剪不断理还乱,玩的就是夫妻情趣哦?是我脑子有泡,死乞白赖地过来找气受。再管你,我是狗!” 倪稚京甩门走后,安珏颓然坐了很久。 正山小种冷透了,正是个人走茶凉的光景。 像过去,也像现在。 第4章 贝希斯坦 第4章 贝希斯坦 隔了两天,安珏恢复精神,说要给奶奶做一道三杯鸡。 找遍菜市场都没找到黑麻油,去超市的途中又被新开的杂货店吸引,逛到中午才回来。 进了家门,往空置的玻璃瓶插上洋甘菊,又摆上新买的收纳盒,把杂物通通收了进去。 洗手做饭的中途,安珏收到一通来电。 她快速洗净手上细碎的葱姜蒜末,接听时有些慌乱:“姜阿姨。” 倪稚京的母亲姜雪笑声爽朗:“小珏呀,好久没联系啦。上次你给阿姨寄的柚子桂花果酱是怎么做的呀?味道太好喽。还没跟你道谢呢,打你电话一直打不通。” 安珏喏声:“对不起阿姨,前阵子我有点事,很忙。” “没事没事,现在你回潭州了哦?还是家里好嘛。也正好,阿姨这里有个空缺找不到人接手。你愿不愿意试试呀?” 怎么会找不到人呢?不过是善意的借口。 “当然愿意。谢谢阿姨和稚京。” “哎呀,稚京可不知道这事儿,跟她没关系。” “好,谢谢阿姨。” 手上的香料残味熏酸了眼睛,安珏挂了电话,找纸巾揩去。 姜雪从前在文体局当科长,但凡潭州筹办文艺演出,舞台戏剧,她多有经手,人脉很广。 帮安珏在当地挂靠一个琴行,对她而言不算难。难的是要找到最好的。 调音师这行没有既定体系,业务背后的利益倒是盘根错节。 有些老琴行是酒香不怕巷子深,但薪酬太低门面寒碜。新开的琴行看着气派,又怕后续会安排安珏参与调音无关的应酬。 姜雪办完这事之后还有点纠结,但对安珏而言不知省去多少辛苦,已是千恩万谢。 在琴行注册登记的次日,就有客户联系下单。 明明是从小长大的地方,安珏却要顺着手机上的地图软件找路。 这些年,潭州吃到嘉海的省会扩建红利,各行各业蓬勃发展起来。岛上因而大幅整改,旧区变新区,街道改了拆、拆了改,令归乡游子有种飘然无着之感。 过去打的士,说出店名,师傅就能准确定位目的地。 现在只能说街道了,还不一定准确。 下了的士,绕过一个六层购物中心,这才柳暗花明,安珏始知要去的小区就在明中附近。 印象中,这片区从前是农贸市场和自建棚户区的地盘,人尽皆知的脏乱差。 后来学区房的概念当道,脏乱差摇身一变成了金饽饽。拆迁后再建,挂牌价高得惊人。 比如安珏到访的这个小区,保安只招警校毕业的,嗅觉灵敏,再三盘问登记过后才放了她进去。 开门的客户是位年近四十的丽人,头发高高盘起,即便在家,也是妆容精致。 她居高临下地打量安珏,一开口就不大客气:“天呢,你几天没睡觉了?吓人一跳。你们上门工作的,都不用捯饬一下形象吗……算了算了,我家没有给工人准备的拖鞋,你穿鞋套吧,别弄脏我家地毯。” 安珏微笑:“我会仔细的,太太放心。” 伸手不打笑脸人。纪太太嘴巴努了努,没再吱声。 纪太太将安珏带进儿童房,粉蓝色的定制家具,穿公主裙的小女孩也像泡在棉花糖里的天使,一个劲儿朝她招手:“漂亮姐姐,钢琴在这在这!” 安珏弯下腰,本想摸摸她可爱的小脑袋,到底还是收回手:“小钢琴家,你好呀。” 小女孩捂住嘴咯咯笑。 安珏把工具箱轻轻放在地面,伸手掀开了防尘罩。 罩下是一沓乱糟糟的琴谱和考级作品集,她分门别类,悉数堆在琴凳上,然后打开了钢琴顶盖—— “你都没问我女儿是哪些键松了,就要开始调音吗?”纪太太倚在门边,“一个调音师这么不专业?” “刚才收拾琴谱的时候,发现您女儿最近在练国风曲目,所以不出意外就是小调五声音阶的这几个有问题……”安珏拿起调音锤敲键示意。 “行了,你心里有数就好。”纪太太打断她,“调完音,保养清洁也要仔细点。” 安珏抬起头,眸光澄定:“太太,这个项目不在服务范围内。” “不就是加钱吗?” “这个真做不了,很抱歉。” “我得去跟你们周老板说两句,给我介绍的都什么人啊?真不靠谱。” 小女孩起先抱着娃娃躲在门后看,只等纪太太甩头走了,才上前扯住安珏的袖套:“姐姐,你不要生我妈妈的气,她和爸爸吵架了,所以心情才不好的。” “姐姐没有生气。” “真的吗?可别人都说,我妈妈脾气很坏。” “你妈妈一定很好,不然怎么会教出你这样的小天使呢?” “那姐姐的妈妈也一定很好咯?” 安珏换了把弯杆扳手,目光趋于柔软:“嗯,我妈妈也是很好很好的。” 因为是在潭州做的第一单调音,安珏格外仔细,足足花了两个半小时。 小女孩在主卧睡饱了午觉,醒后又跑过来问:“漂亮姐姐,你弹一首曲子给我听好不好?” 安珏终于可以摸摸她的小脑袋了:“姐姐不会弹钢琴,对不起呀。” “这样啊……但姐姐会给钢琴看病,也很厉害哦!” 收拾好工具箱,安珏走回大门边,纪太太过来:“二维码呢?” 安珏愣了下,她用不太惯智能手机,过去也多是走琴行公账,或收现金。脑袋转了个弯,这才打开了界面。 纪太太不耐烦地提醒她:“要收款码呀,难不成你还想付钱给我?” 安珏脸色一红,这才点击付款码下方的收钱。 “谢谢太太,但您多给了一百,我退给……” “啰嗦,当成预支下次的费用就好了啊。” 门“咣”的一声关实了。 调音师这一行,万事开头难。因它主要靠的是当地客源相互推荐,口口相传。 钢琴并非要等到坏了才报修,就算闲置不用的琴,一年一调也是业界常规。而家用琴一季度一调,演奏更是随用随调。所以这是门长久生意,口碑尤为重要。 在嘉海的那几年积累起来的客源已是过去式,留恋也无益。 而今回到潭州,一切从头来过。 但好像刚做第一单,她就把客户给得罪了。 纪太太虽然态度不算好,但并没有给出差评反馈,反而利用自身人脉帮安珏做了宣传。 之后大半个月,安珏几乎就没再闲下来过。 这样久违的忙碌像避风港,躲在里头,就能一切暂且遗忘。 她求之不得。 星期天,奶奶问她能不能休息,天气这么冷。顿了顿,又说今天是小年夜,晚上姑姑会过来吃饭。 安珏对着门前的镜子梳头,发圈咬在齿间,一时无法开口。 奶奶以为她不乐意,有些讨好地说:“那我让你姑中午过来吧,她吃完就走。” “没事的奶奶,晚上就晚上吧。” 今天安珏穿燕麦色羊毛混纺高领,起毛宽摆a字裙,头发卷了个低丸子,用鲨鱼夹夹紧。 再化了个补气色的淡妆,才发现有些化妆品已经过期了。 在当调音师前,安珏做了好些年996社畜,疏于自我打理。偶尔心血来潮,也会省吃俭用买几条喜欢的唇釉,结果那些饱满冶艳的红都贡献给了两块钱早餐的油纸袋口,实在可惜。后来干脆连口红也不涂了。 可先前纪太太的话点醒了她,没有客户愿意看到上门的工作者不修边幅。 之后她就没再素面朝天地出过门。 公私要分开,没谁有义务为另一个人的情绪买单。 安珏靠在墙上穿靴子,拉链高高拉到膝盖腘窝,又拿起大衣:“今天就去一家,调完我很快就回来了。” “好,好,那我们等你啊。” 这次要去的地方是年中刚落成的别墅楼盘,依然是在旧农贸市场附近。 然而路到此处,曲径通幽,又是另一番风景。 安珏还是用手机定位,才找到那深宅大院式的小区入口。 从外墙看进去,别墅风格中式复古,被路边的绿荫密密一遮,徽派青瓦白墙,错落可见。 在周遭的高层豪宅和商业中心的掩映下,这里闹中取静,有种大隐隐于市之感。 刚穿过小区闸机口,就有引导员过来接待。 安珏登记完名字和到访目的,姜雪正巧打来电话问候:“怎么样呀小珏,工作还适应吗?” “很适应。谢谢姜阿姨帮忙,现在事情多得都做不完呢。” “哎呀,我只是刚开始帮你打通小小的一条路,后面的事我可帮不上。还是你自己能干,别人才会找你呀。” 安珏有些抱歉地朝引导员一笑,对方毫不介意,表示尽可以等她说完。 又客套了几句,姜雪迟疑地切入正题:“小珏啊,那你能不能也帮阿姨一个忙?” “当然,您说。” “嗐,还是稚京这孩子的事。稚京和你同年生的,她在年头你在年中,今年也二十八了哦。我二十八那年,她都上小学当校霸了!我当然也知道现在时代不同了,二十八岁正芳华,婚姻大事本来也不急的。可这回她大舅给她找的对象是真好,韬哥也说呢,好得不得了!” 稚京父母感情特别好,知天命的年纪了,当着孩子的面,也还是会“韬哥雪妹”地叫。 安珏转过头,用眼神示意引导员,自己可以边说边跟着走。 “阿姨,我也不想推辞。但相亲这种事情,还得要稚京愿意才行。而且怪我之前惹稚京生气了,这些天不管我怎么给她打电话发消息,她都还没回我。” “这驴脾气真是,但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家伙我还不知道吗,来得快去得快,过几天准又和你好了!小珏,你和稚京从小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你可得给阿姨帮帮腔。人男方在纽约长大,小少爷一个,长得那是又高又帅,年纪也差不多。我的妈,这可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 “是呀。”安珏耐心应和着,低头走动时裙子却被一段花圃篱笆勾住。 她轻轻一扯,抬起眼,才发现这里有不惜成本的大片园林造景,住宅也都是独门独院的花园别墅。 潭州中心地带的别墅大多属于商用,牌匾刻着商标,各类培训理疗或美容馆。 所以来之前,安珏还以为用户是某个高端琴行。 可这里,的确只有纯住宅。 “不过你说稚京这孩子也奇怪啊?她小时候看了多少恋爱小说,也追星啊,帅哥海报贴得房间哗哗的,结果现在怎么对交往结婚这么排斥的?我和韬哥从不在她面前打架,这父母双全和谐美满——” 倪家人都是一说起话来嘴巴就没个把门,姜雪赶紧收了声。 引导员站在十九号别墅的花园外,对着门牌旁边的门铃轻声说了几句。 门铃话筒没有传出答复,却听“喀嚓”一声,机械门锁松开了咬啮。 引导员朝安珏点头示意,然后人就离开了。 “抱歉姜阿姨,我到客户家门口了。这件事我记下了,等我给稚京道完歉,再找个合适的机会和她提,可以吗?” “好的好的,小珏,那麻烦你了啊。” 步入门禁,穿过烟萝小径,疏影风清。一棵大树不在花期,干秃秃地栽在中庭。 房门也已大开,但安珏还是象征性地敲了敲。 “调音师,打扰了。” 安珏从包里掏出自带的鞋套,却又看到玄关前有一双向外摆放的拖鞋,深粉色皮草,崭新如初。 她弯下腰换完鞋,足底如沙陷,合适且舒适。 中央空调出奇温暖,安珏站了一会儿,想着要不要脱外套,又觉得不礼貌,遂放弃了。 即便知道别墅普遍是六百平以上的大户型,真当走进其中,还是感慨大得没人性。 纵使家具齐全,也显得寥落空旷,缺少居住气息。 底层吊顶做了全挑高,天花板斜向直通屋顶。围合摆放的皮沙发后,壁炉里柴火正在哔剥燃烧,发出橡木果子被碾碎的脆响。 书墙的背景下,三角钢琴摆在深灰色的地毯上。红木外身,乌檀黑键,是上上世纪的老古董,李斯特最爱的贝希斯坦。 潭州当地的钢琴市场,不大可能买到。 当脑海里产生这个念头,安珏就知道自己该走了。 可与此同时,她也看到了倚在钢琴边的男人。 双脚就像灌了铅,顿时动弹不得。 那个把她从家里赶出来的人,现在又把她请到了家中。 第5章 能修吗 第5章 能修吗 因是在家,袭野不似往常那样西装革履。 他本身也不爱讲究,因此纯棉长袖,休闲裤,仰赖长年以来的自律,宽松的衣裤也被他穿得十分挺括,线条疏朗蓬勃。 是这样自在随便,可他站在钢琴旁边,仍像一幅新古典主义的油画。 不过,这要限定在他不动不语的情况下。 他向来喜欢把美好的东西撕碎给人看。 “就是这架琴,你看看还能调吗?”袭野面朝钢琴,开门见山地问。 这语气熟稔,是面对故交。可他态度却疏离至极,又像对待陌生人。 是这样狭路相逢。 安珏忍住了掉头就走的心,低声答:“要试音过后才能知道。” 袭野突兀地笑了声,嗓音比低沉更沉:“是嘛?我以为你们调音师眼睛多厉害,一眼就能看出好坏。” 安珏沉住气,走到钢琴前,打开了琴键盖。 这架贝希斯坦有别于现代钢琴的八十八键,黑白键拢共八十五个,调音方式也大相径庭。 可以袭野这番态度,她不好问情况,只能一个一个地试。 低音区一键对应一弦,较好辨认,过了中音区则是一键三弦。她侧耳细听,慢慢就闭上了眼。 安珏闭眼的同时,袭野才转过脸来。 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安珏一贯喜欢素颜,推说是懒。但真到需要化妆的时候,她也不推脱。 今天她粉底扑得很薄,几乎能看清面部细小的绒毛。口红也淡,不像涂抹,像吃红丝绒蛋糕时不小心粘到。 视线缓缓朝上,她没有刷睫毛膏。 最早袭野还在潭州四中的时候,就总听同学说明中有个美女白得发亮,底子特好,好到化不化妆都没差——那个年纪的男生,满脑子除了打球就是女生。 有人起哄要去看,却被告知那美女非常低调,除非蹲校门,否则基本见不着。 当时他听进耳中,并未当一回事。 及至如今想起,才心道确实如此。 试音结束,安珏小心阖上琴盖:“总体来说没什么大问题,只有中音区第五到第八个c键,音高有些失准。” “什么原因?” 袭野颇有兴致,走到岛台上方的吊酒柜前,好整以暇地倒了杯干邑。 安珏解释:“如果某个琴键使用频率很高,对应的琴弦会受到持续张力。时间一长,那根弦就会产生损耗,出现音差。” 袭野观察着高脚杯里琥珀色的酒液,左手三指依次敲击桌面,嗒嗒嗒,嗒嗒嗒,像华尔兹。 “这么听起来,调音师的职责就算在给钢琴治病了?真是了不起。” 一番话下来看似寻常,却暗潮涌动,绵里藏针。 不是滋味。 袭野仰起头,将酒液饮尽。 安珏默默提起了工具箱。 “怎么?”他皱眉。 自进屋起,安珏第一次直面了他的目光:“这种档次的钢琴都是定制款,弦码和击弦机的设计比普通型号复杂,最好还是用配套检具调音。普通工具容易造成音板受力不均,弦轴钉滑丝,我担不起责任。很抱歉,这架琴我调不了,违约金我会照价支付。” 他放下杯子,冷笑:“所以遇到事了,就只知道逃是吗?” 安珏徒然一怔,无言以对。 袭野弯起的嘴角渐渐回落。 他这个人只要不笑,面相就特别凌厉。安珏从前就听同学们说过,转到九班的那个体育生袭野,帅得有点惹不起。 惹不起,说的是他这种性子,也是说他看人总是睥睨。 但又或许,只是因为他长得太高。 安珏自己就不矮,三长一小的身材,向来在班上也坐靠后几排。可在某些男生还会发育拔个的高中时期,安珏就要抬头看袭野。 如今这样,更是故态复萌。 若说那时的袭野还是少年体态,现在的他则完全长出了成年男性的躯干。通常肌肉练到这份上多少有些钝感,偏他骨架秀气,因此负负得正,两相得宜。 他人走向她的时候,几乎盖住了吊顶灯光。宽肩带动大片阴影,一举压上。 久违的近在咫尺。 “这么说,无论如何这架琴你就是调不了了,对吧?” 他身躯温热,长袖沾染的草本清香,来源不知是洗衣球还是沐浴露。吐息里葡萄酒的芬芳自上而下流淌,壁炉危险的火苗疯狂跃动。 安珏不由自主地开始起栗。 沉默须臾,她直起背脊,还是坚持:“对不起。” “行。”不知为何,袭野改了主意。 下一刻,他却弯下腰,食指并拢中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那这里头的弦坏了,能调吗?” 安珏呼吸屏住,心都快要停跳了。 面前之人太近,鼻翼上的痣若隐若现。眉睫根根挺立,不像长出来反而像栽进去的。眼睑天然下至,眼尾翘起,连同里头病态似的偏执,都那么深刻。 眼是情媒,心为欲种。 以眼能观心。 可他的心是千疮百孔的弹夹,每颗子弹都迫不及待地想发射出来,致人死地。 “不能调吗?”他又问了一遍。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安珏后撤,脚踝却撞在琴腿。余光环绕一圈,才知早已受困于他和钢琴之间。 可他确乎是不曾碰到自己一根汗毛。 于是她就连视线也完全被他占据,像溺水,那眼神太深了。仓促往下避去,又描摹出他唇形,上薄下厚,温润饱满,此刻欲动又止,几番挣扎下来,他的鬓角已经沁出了汗。 他们距离一个吻只有不到一寸,连呼吸都开始交锋。 可隔阂又是那么长。 安珏强迫自己镇定心神:“如果你不舒服,应该去找医生治病。” “你不就是吗?”他头略歪,有种迷茫的天真感。 仿佛执拗的孩子,追问一加一为什么不等于三。 “我说的是真正的医……” “试过了,治不了。” 是真的没法和他再说下去了。 放在钢琴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铃声是《黄河钢琴协奏曲》,七十年代殷承宗的演奏版本,音质不算好,然而颗粒性极强,震撼如交响。 这样的音乐出现在手机里,挺违和的。 两人依旧沉默。 响过三轮,袭野终归抄起手机,暗含怒气:“不是说过今天不要找我吗?” 他的目光始终没离开安珏,顿了会儿,才对手机那头放低音量:“算了,什么事?”听着听着,他冷笑一声,“随便,你自己看。” “等c轮结束再说,对赌协议我回去谈。” “证监会可以排下周。” “不用,下次再找直接掐电话。” “嗯?我无所谓别人行踪,你们上天入地我都不管,反倒盘查起我了?” 挂断电话,袭野也恢复冷静。 即便两人还在原地,可再想接续方才的气氛,却是难了。 人真的挺奇怪的,一丁点小插曲,就能让绷紧的情绪烟消云散。 何况他们之间那么久远的过往,正如倪稚京说得那样,剪不乱理还乱。 袭野垂下手,倒退几步陷坐进沙发。重重呼出两口气,他又从石制圆形茶几上拿起烟盒,滑盖抽出一支,咬在齿间。 打火机的火苗高高窜起,又被他以两指掐灭。 “你回去吧。今天的费用会有人转给你。” “谢谢,但不用。”安珏已经收拾好心情,定声道,“我仅仅做了音准鉴定,并未完成服务。” 旁人都好,安珏唯独不想和袭野发生任何资金往来。 如果一个人在某个领域处于极度弱势,那么刚开始就不要押上筹码。因为这代表着日后要用更多更珍贵的交换物去赎回。 长这么大,安珏吃过太多贫穷的亏。也为了钱,做过悔不当初的事。 如果他借调音的由头给出一大笔钱,她真不知该怎么面对。 又该如何自处。 袭野竟也猜到她在想什么。 他轻笑,像笑她自作多情,像在笑自己:“放心。一分都不会多,也一分不会少。” 刚走出花园,安珏就脱力般放下了工具箱,蹲在篱笆丛边换气吐息。 掌心汗津津的,如同结了深秋寒霜。 又像是贫血,头晕目眩,抬眼看到景观石,上头刻着暗金文字,俨然一枚隶书印章。 来前安珏只知道小区叫澹怀坊。而印章之上,澹怀坊的前头,确凿无误是“庚泰”两字。 这片地产的开发商就是盛家。 另一位引导员路过,忙问安珏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安珏匀了口气:“真不好意思,我好像低血糖犯了,能给我一杯水吗?” 引导员跑了个来回,再出现时除了拿来一瓶依云,还多给了块丝绒生巧。 “都是打工人,别光喝水,也补充点能量和糖分。” “谢谢。” 看着手中多出来的东西,安珏不禁苦笑。 这里就连物业提供的免费小食都是进口的。 今天来之前,她完全没预料到会遇到袭野。 在她的记忆中,袭野不会弹琴,不爱唱歌,从未对音乐表达过什么兴趣。 这次调音订单的客户虽然写着盛先生,但盛在泛嘉海地区属于地方大姓,并不能因此就想到他身上去。 说到底,安珏对盛这个姓本身也不敏感。 她只记得袭野。 可一切早已变了。 他现在是不可仰视的多金,无休无止的忙碌。所以她怎么可能去预设,他会因为过去那点纠葛,啥事不干就围着自己转? 那未免太自命不凡。 也因此后知后觉,安珏才想起前面袭野嘴里的那支烟,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会错的。 是麦金托什。 滑盖设计的盒子,划开就会弹出一排金色滤嘴,每根烟都像是缩小版的炭黑钢笔。 和她十六岁那年,藏在窗台外的两包烟,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切校园线,五章后回归都市线[熊猫头] 第6章 没听见? 第6章 没听见? 安珏出生在八月最后一天,十六岁生日过完,高二就开学了。 开学没多久,九月底,暑热刚褪,秋老虎又迎面相击,把一干只能吹风扇的明中学生折磨得初具人形。 “募捐募捐,装空调啦!” 倪稚京第一个受不了,下课后把垫板扇得虎虎生风。 同桌杨皓原扑向被吹飞的科作业纸:“还好吧,有这么热吗?不过你是北方人嘛,水土不服没适应,再多适应两年就好了。” “是啦,只要肯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我为什么要适应这种事啊?” 其他同学笑起来:“哈哈,反正你家有钱,直接给我们安一台就是了。” “就是啊。” 倪稚京啧道:“只有我们四班装了,其他班能罢休吗?肯定要装一起装。” “那就去和你神通广大的老爸说啊!” 倪稚京摆摆手,她不想让倪宏韬做这种公私不分的事。 她唯一一次动用老爸之力,还是刚进高中时和安珏分到一个班。 这种程度还行,过了就任性了。 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不过明中惯例,想体育的体育,想学习的学习。倪稚京既不想体育也不想学习,转身拍了拍后方安珏的课桌:“一会儿放学麻辣烫去吗?卉卉也说可以。” 安珏没抬头。 看到她胸前垂落的两条白线,倪稚京心领神会,站起来越过桌面,摘掉了藏在女生头发里的耳机。 “怎么了?”安珏正在听英语,惊得抬起头,睫毛因此快速扑闪。 别人的长睫毛像扇子,安珏也像,却是羽扇,浓密丰盈。最好再配一副纶巾。 倪稚京托腮看着,无端有点恼,在她胳膊上拧了一下。 安珏双掌轻拍:“想起来了,前面你说要募捐是吧?可以呀,我捐六十块的。” 这几乎是她一周的生活费。 倪稚京又伸出食指,轻戳她眉心:“六十就六十,今天咱们仨的麻辣烫算你请客啦。” 安珏没反应过来,但还是笑着答应了:“好呀。” 同龄人之间难以言状的小脾气小情绪,她向来有点冥顽不化,不求甚解。 但在某些小事上,安珏又有着古怪的坚持。 “对了,开学前我不是有个鲨鱼夹找不到了么?” 倪稚京想了下:“记得,你最喜欢的嘛,深蓝色抓夹,上面有只蝴蝶。就你生日那天丢的,陪你在石桥客找了一晚上都没找到。” “所以就是呢,上周末我去嘉海买了个新的,结果旧的那个昨天又找到了。居然是落在图书馆了……新的还没拆,给你好不好?” “你留着呗。” “我不喜欢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东西。” “那万一旧的这个再丢了呢?新的可以顶上。” “嗳,讨厌啦,别咒我嘛。” 倪稚京最怕她撒娇,紧抱双臂一通乱摸:“行了行了,给我给我!” 将抓夹收进书包,教室后窗有人在唤:“稚京小珏,还在等什么啊,比赛快开始啦!” 郑卉是从高一开始和她俩成了同学,脾性相投座位又近,自然玩到了一处。 谁知情正浓时,文理大棒挥下,狠狠斩断同班缘分。 倪稚京翻开笔盒确认课表:“嗯?你们七班最后一节不是历史课吗?” 郑卉兴奋地踮脚跳:“文科老师都去开教研会,所以改成自习了。哎,不止我们班同学,你们理科班的也都去篮球馆啦!你俩难道不去吗?” “去啊,开什么玩笑,当然去!可恶,忘了带相机。”倪稚京狂摇安珏,“暑假在电话里跟你说的,没忘吧?新转来的体育生,这是他们来明中的第一场正式踢馆,不看不是人。” 安珏原本没兴趣,闻言却忍俊不禁:“看,你都这么说了,我能不看吗?” 郑卉也笑起来:“我们买点饮料送给队员吧?自从暑假输给四中,校队那群男生真是往死里练。其实今后都是同校同学了,真没必要这样……话说你俩支持哪队啊?” 倪稚京答得理所当然:“废话,当然谁帅帮谁!” 篮球馆在高一教学楼侧方,连着食堂和水房。学校北门也在附近,是全体师生活动最频繁的区域。 安珏路过时主动提起:“你俩先去暖场,我去小卖部买饮料吧,要什么?” “脉动或健力宝呗,”倪稚京掰着手指,“哦,还有红牛!红牛多买几瓶啊!” “知道啦。” 没走几步,倪稚京又在后面叫:“急什么啊?还有还有。” 安珏回头:“不急,你说?” 倪稚京挥手:“放学后麻辣烫换成我请啦。” 安珏才不客气,笑了:“好啊。” 小卖部的饮料区,安珏念着倪稚京提到的三款,心算起了三元一次不等式,在多拿红牛的前提下,总价尽量凑满六十。 这些事倍功半的小事,做起来也挺有趣的。 走去结账前,她忽然停下脚步。 隔了一栏货架的走道里,几个男生说话的声音很大。 在这当中,安珏听到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那声音喋喋不休:“都跟你们说了ac米兰这两年不行,卡卡早晚被安切洛蒂练废。欧冠还得看尤文和国米,罗马也凑活吧,托蒂当前锋没得说。” 另一个男生反驳:“你怎么老说意甲球队?人英超才是足球发源地,底蕴懂吧底蕴!” “操,不懂的是你吧?英超早没落了,那点对抗真没得看。我跟你打赌,再过十年英超绝逼就是欧州二流,要看就看意甲,小世界杯白叫的?” 安珏静静贴着货架,打算等他们走了,再出去。 可他们越说越起劲,甚至还有新的加入者。听语气内容,并不是本校生。 “喂,你们篮球馆在搞拜山头大会,去不去凑热闹?” “什么山头?” “就那帮体育生,你们明中为了综合办学指标招来的。现在在篮球馆和你们校队打比赛,争老大。初中部都有跑过来看的,人山人海啊。” “破篮球有什么好看的,还争老大?我们刚在说足球呢,这才叫世界第一运动……” “俞承斌,没完了你,谁他妈爱看男的打球啊?重要的是一群美女在撑场面,听说校花都来了,懂没?” “那去看看也无所谓。”俞承斌像是给自己找补,“我去拿瓶红牛,你们要什么?我请。” “和你一样,红牛最贵。” “我也要,要不再加两盒软中华?让俞承斌也当回老娘们儿,大出血!” “那要不要我帮你买包那什么,姨妈巾。” “哈哈哈。” 安珏听得恶心,就想抄远路绕出去。结果低头一拐,还是撞上了。 “玉玉?”俞承斌低下头,“你一个人怎么买这么多饮料?哎哟,不得了,是要拿去送给那群打篮球的男生吧?” 他这话说得还真没错。 安珏本来就不乐意搭理他,一时只是站在那。 刚才和他聊天的几个男生,这时也从货架后方探出了头。 “哟俞承斌,这谁啊这?” “我妹。” 头发赤红的男生“啧”了声:“逗谁呢,你个挫货会有这么靓的妹妹?” 俞承斌被下了面子,瞬间不耐烦:“我亲舅的女儿,不是我妹难道是你妹啊?” “那可以啊,我相当乐意。”红发男凑到安珏面前,“妹妹,哪个年级哪个班的?没怎么见过你啊。” 安珏攥着购物篮把手,嘴也抿得很紧,不言语。 红发男来劲了:“干嘛,害羞啊?怕什么,我们都是你哥朋友。” “就是,都自己人。”另一个男生也凑过来,甚至想上手拍拍安珏的肩。 安珏避无可避,直接打开了对方的手。 男生脸色一沉。 俞承斌见势不对,连忙挡在安珏前面:“行了潘哥,拿完饮料赶紧走吧,你们不是要去篮球馆看美女吗?整快点。” “你妹在这,还去篮球馆干屁啊。” “对啊。” 俞承斌把那几个男生往外推,转头又从安珏的购物篮里掏了几瓶出来:“货架上红牛不够,拿你几瓶啊。” 这话说得天经地义。 仿佛他帮安珏解围,理应收到这点好处。 一帮人吊儿郎当的,正要跨出店门,老板追过来:“等等,你们几个还没给钱呢。” “后面那人会给。”俞承斌头也懒得回,大拇指往后朝安珏一指。 小卖部老板在明中北门经营多年,自然认识他们几个,忍不住皱起眉头:“平时就算了,你们几个,不要欺负一个女孩子。” “谁欺负她了?我表妹,一家人,她付钱就是我付钱。” “这么爱管闲事,生意还做不做啊老板?” 这帮人嚣张惯了,老板气结:“生意要做,道理也要讲。尤其你们几个外校生,过去就经常敲诈我们明中的同学,让别人给你们买单。做事总要有个限度吧?” “那过去别人买单的钱,你最后收没收?收没收?”红发男走到收银台前,肩膀一高一低地抖动,“得了便宜还卖乖啊老板。” “就是。以前也没见老板你硬起来过。干嘛,看到美女起反应了?” 安珏牙关咬紧,气得浑身发冷。 老板也瞠目结舌,国字脸很快涨成了猪肝色。 这帮人继续大摇大摆,刚跨出小卖部,却又被另一群人堵了回来。 走进小卖部的男生们都穿靛色篮球服,气势汹汹,像是刚下战场。 他们人高马大列在羊群跟前,几乎有种碾压式的压迫感。 站在最前面的男生背着光,正好遮住身后炎阳。 安珏看不清他的脸。 但男生的声线非常独特,浑厚有分量,像是好茶沉底,却又有虚浮的笑意飘在上头。 “老板让你们付钱。没听见?” 第7章 又纯又野 第7章 又纯又野 红发男不是本校生,外头混久了,完全不怵:“妈的谁啊你?” 那男生有问有答:“没谁,就一买水的。” “买水这么多屁话,想出头?你他妈算老几!”红发男主动发难,直接就是上手一推。 篮球队员个个机警,当场围上来:“你干什么!?” 可这一推,那个男生纹丝不动。 红发男被反作用力震得连退几步,才被同伴险险扶住。 人群中渐渐有了笑声,越来越大。 不知什么时候,小卖部外也聚了好些人,像是追着这群队员过来的。 这要再猜不出这群不速之客是谁,俞承斌仅凭智商就可以注销明中学籍了。 “好了好了,我来付就是了!”他慌里慌张地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往收银台前一拍,“看清楚,我就拿了这几瓶红牛,钱够够的啊。” 红发男喘着粗气盯住对面的男生,俞承斌攮了他一把:“走了潘哥,别跟这帮人硬来。都练体育的,不好对付。” 同行的也帮腔:“是啊没必要,人家的地盘,我们先走。” 红发男狠狠甩开俞承斌的手,暗骂一声,擦着篮球队员的站立缝隙出去了。 这帮人一走,篮球队员们就跟没事人一样,分散在各个货架前找饮料和零食。 店外聚集的围观者里,两个女生艰难地挤了进来。 倪稚京眼睛一亮:“玉玉?我说你跑哪去了呢,敢情躲在这里看好戏,居然不叫我!” 郑卉察言观色,拉倪稚京的袖子:“你刚没看到那帮走出来的混子里面,有俞承斌吗?” 倪稚京心领神会:“难怪!玉啊,你那不可降解的垃圾表哥又找你茬了,是不是?” 安珏呼出一口颤抖的长气:“没事,还好,他也没怎样。” 郑卉搂了搂她的肩,缓和气氛:“走啦走啦,别和垃圾一般见识,我们快去结账吧。” 倪稚京顺手接过安珏手中的购物篮子,双肩骤然一沉,姿势跟个猩猩似的。 三人行里,每次都是安珏买水拎包,却从没听她说过,居然可以这么重。 因为这群篮球队员的涌入,结账队伍忽然涝的涝死,她们三个排在了后边。 最前方的男生低头和老板讲着话,账结得有点儿慢,好在他付完钱后直接带走一波人。 安珏已经平复心绪,往前挪了挪:“比赛是打完了吗?” 郑卉摇头:“前两节打完了,正中场休息呢。” 倪稚京也摇头:“没想到哦没想到,咱们校队暑期集训,真是颇有成效。虽然谈不上一雪前耻吧,但也就落后外校生……啊不是,也就落后咱们明中的体育生队五分,两个三分球的事儿!” 安珏点点头:“这样啊。那稚京,购物篮给我提吧。” 倪稚京侧身一避,拖着篮子钻到前面去了。 “你们不用给钱了。”老板对她们三个摆手。 倪稚京坚持:“老板,虽然我们安玉玉在你的店里受到了惊吓,但和老板你是没有关系的。所以钱我们还是要付的。” “不是不是,刚才打篮球的男生已经帮你们付了。” “什么情况?” 有个队员还没走远,转头笑答:“羊毛出在羊身上嘛,你们买这么多饮料,本来也是要送给我们喝的吧?” 郑卉小声提醒:“呃,也不全是给你们的……” 那男生也不尴尬:“送给对面的也行啊,需要我帮你提过去吗?” 郑卉一下就脸红了:“啊,这个不用了!谢谢你们呀。” 当她们回到校内篮球馆,比赛下半场正好鸣哨。 倪稚京拉着安珏坐到了高处后排:“你看咱们明中校队,今天穿的红色队服哈,刚开场全场拉的横幅也几乎都是红色的,主场优势嘛。你现在再看,红色的几乎都收了,反倒显得蓝紫色变多了。” 郑卉歪头:“那个好像叫靛青色吧?” “反正就是体育生的队服颜色啦!” 安珏四下一望:“……大家倒戈这么快的吗?” 郑卉指向场上:“因为他呗,之前的四中队长,那个穿19号的,昨天我同桌还给他送情书了呢。呀,就是现在运球上篮的那个!” 安珏看过去。 可男生得分后正好转过身,边走边用手掌擦抹鞋底的汗,只露出一个背影。 安珏心神一动。 恍惚想起暑假的那个夜晚,毛月亮的微光沥在男生肩头,他也是这样背对她,边走边说:“暑假过完,我们就是同学了。” 那时她就发现,他走姿挺特别的。 步伐是提跨式的,走起来上半身几乎不晃动,又因腰线收得很窄,所以双臂像是微微撑开摆动,给人一种英气勃勃的感觉。 及至此时恍然大悟,很多模特走路,就是这么个走法。 倪稚京低头狂刷手机。 手机是她远在美国的大舅送的,金属机身触控屏幕,同学们见都没见过。据说还可以当半台电脑使。 “啧,贴吧这个讨论19号的帖子要爆。我的妈,跟帖笑死人了。强烈要求摇号制重新分班。本校草含泪宣布退位让贤。这个这个最搞——九班袭野又纯又野。谁发的啊,地摊文学看多了吧?” 身后冷不丁传来促狭笑声:“你自己还不是喜欢躲在课桌下面看地摊小说?” 倪稚京猛地回头,不禁皱眉:“杨皓原你属耗子啊,没事就爱躲在洞里偷听偷看。” 杨皓原耸肩:“是哦,所以哪儿香,我闻着味道就来了。” 倪稚京见怪不怪:“流氓。” 杨皓原笑了:“早听说四中有个19号牛逼哄哄,搞不懂他为什么不去嘉海省队,要来我们这里技术扶贫——我靠我靠,扣篮了扣篮了!” 男生两个大跨步蓄力,从罚球线高高跃起。 他的腾空时间极长,身体于最高点完全舒展,左手托球将球送入球框,是一计教科书式的单手扣篮。 两条笔直的大长腿前后稳稳落地,全场惊动。 尖叫声此起彼伏,胆大一些的捂着嘴大喊男生的名字。 倪稚京也从座椅上蹦起来:“哇啊!” 杨皓原同样看呆,气流在腮帮里顶来顶去:“我靠,这袭野是真的帅。” 郑卉不解:“帅还有假的?” 杨皓原疯狂比划:“之前只觉得他脸好看,但稍微有点……太漂亮了?但谁能想到脸下面是这身材啊?你们看到他撩衣服擦汗没,居然有人鱼线,腰上也有好多道疤,绝了真是。” 郑卉还是一脸懵:“什么叫人鱼线啊?” 杨皓原咂咂嘴,没再解释。 而男生都心服口服的帅,那大概就是真帅了。 安珏原本有些走神,听到末了,脑中也只萦绕着“好多道疤”这几个字。 也不知道暑假期间他是不是还打过架,又受了伤。 倪稚京亮出手机:“啧,四中也攻占咱贴吧来了……这几个女生,为个男的至于吗,咋还吵起来了呢?” 郑卉凑近一看,笑了:“你别说,这个帖子一见钟情的表白,文笔还挺好的。” 倪稚京兴致大发:“我给你们深情朗诵两段如何?” 杨皓原勃然色变,郑卉也应激后仰:“那还是别了!” 安珏接住郑卉,笑得肩膀直颤,从塑料袋拿出饮料塞给他们几个:“好好看比赛吧。” 第三节比赛风云突变,官方暂停时,校队已经落后了十四分。 “诡异,上半场那个袭野是不是没睡醒啊?第三节突然打开封印了哦?这样下去校队还打个屁。”倪稚京的手肘悄悄捣了捣郑卉,“去吧卉卉,快去安慰安慰你的王子!” 郑卉被她说得面红耳赤,却还是拿起几瓶红牛,沿着阶梯走了下去。 座位最下方是体育生队的休息处,里里外外挤满了人。 杨皓原也用手肘拱了拱倪稚京:“你怎么不去给19号送水?” 倪稚京没好气:“去屁啊,这种级别的帅哥,远处看看就完了。” 杨皓原“哟”了声,八卦兮兮地挑眉:“你不去自然有人去,看那个穿牛仔背带裙的,不是叶校花嘛?瞧瞧人家这效率,这么快就采取行动了嘿。” 闻言安珏也扭头看过去,可人实在太多了,看不清。 倪稚京耳朵一动:“什么叶校花?哪门子校花?问过我的意见,问过咱四班的意见了吗!有本事来个全校公投,我们安珏完全没在怕的。” 杨皓原点头:“这个俺同意。” 安珏震惊:“你俩等等,谁说我不怕的啊?” 倪稚京才不管,一个劲闹她,嘻嘻哈哈的。 和体育生队那边热火朝天的盛况相比,校队这方颇为冷清。 队长丁文麒脖子上挂着条毛巾,怏怏不乐地坐在长凳,却也有好些女生围着他在讲话。郑卉怯生生地等在外边,挤不进去。 “卉卉是真傻,近水楼台先得月,都能被别人抢先。”倪稚京远远地观望着,撇嘴,“你们说丁文麒到底有啥好?耳朵反廓嘴唇薄削,水性杨花的面相,根本配不上卉卉。” 杨皓原再次点头:“这个俺也同意。” 郑卉和丁文麒在一个家属院长大,是大家未来都看好的一对。丁文麒长得好,是真好,过去很多人说他是明中校草。 郑卉对着他,越长大,越自卑。 那几瓶红牛最后被放在了一堆运动书包前,郑卉低头走回来,倪稚京打抱不平似地牵住她:“嗐,不看了不看了,反正校队也追不回来了,咱回教室吧。卉卉,放学在西门等我们啊,麻辣烫走起。” 郑卉明显已经没心情了,却还是点头:“好呀。” 正要走,杨皓原拿下巴指了指对面坐席:“刚才我就想说来着,你们看到对面那几个男的没?一直往这边看。在看谁啊?好像不是我们明中的。” 安珏早也看到了,所以一直有点心不在焉。 郑卉小声问:“他们不就是刚才在小卖部闹事的混混么?那男的染了红头发,他们学校不管吗?” 倪稚京不屑:“职高会管这些?那男的我知道,姓潘,是个无赖小开。他老爸是港务集团高层,给咱校捐了很多器材,就是想把儿子送来明中,老倪可头疼。好在这厮脑子太不好使,在职高都能留级四年,他已经二十二了你们敢信?听说他干妹妹就是我们年段的,所以给他带进学校了。”她贴着安珏的耳朵,“玉玉,你哥和这种人混在一起,你千万小心。” 安珏笑答:“知道啦。” 惹不起,她躲得起。 倪稚京转头又唤:“杨皓原,放学请你吃麻辣烫去不去?给你一个当护花使者的机会。” “好嘞!” 从明中西门出去,穿过一条街就是农贸市场,小吃摊铺遍地开花。 虽然此地卫生环境常年被市报和电视台点名批评,但架不住便宜大碗,品类丰富。所以批评的效果约等于免费打广告,越打越有。 热门店铺要排队,他们几个不愿退而求其次,等到六点半才等到空座,而且还在室外区。 四个人一坐下,安珏就抽出磨手的卷纸擦桌子上的灰尘,郑卉照例对着眼花缭乱的冷柜食材发懵,倪稚京已经在敲筷子了:“老板娘,我还是要上次的配搭!鸭血就不要了,帮我换成鹌鹑蛋吧。” “小姑娘,你们今天四个人呢!点个火锅,自己烫着吃不是更好?” “也行呀!” 杨皓原徒手掰开一次性筷子惨遭失败,艰难地扒拉着长短不一的竹棍,嘴巴烫得嘶哈嘶哈:“刚放学听人说,比赛最后一节我们校队追上来蛮多的,只输了体育生两分。” “可惜了,可惜没看完!”倪稚京拍桌,转头朝郑卉疯狂暗示,“咋回事啊,是不是咱们丁队长发威,差点儿就力挽狂澜什么的啦?” “不是。”杨皓原不识眼色,又夹了条培根,自上而下卷进嘴里,“袭野最后一节下场了,没打。” 倪稚京问:“啥原因,受伤了?” 杨皓原摇头:“不知道,可能领先太多,就换替补上去练。不过说到受伤,他身上确实好多疤,你们几个前面不也看到了?可怕可怕。” 倪稚京揶揄他:“有什么可怕?那叫sexy,你个无用书生,扛一桶水都闪了腰,是不会懂得什么叫荷尔蒙爆棚的雄性魅力啦。” 这话把安珏和郑卉都逗笑了。 杨皓原也不生气:“拜托,这种人都不好惹好吧?体育生什么德行不知道哇?而且我刚听人说,袭野家里条件很差,经常在码头打工,那环境鱼龙混杂,他居然能在那种地方干纯体力活。难怪他在四中的时候就特能打,危险分子一个,我看比那个红毛更可怕。” 倪稚京越想越心慌,又拉住安珏:“玉啊,我有种不祥的预感,那红毛可别是盯上你了。最近晚自习,班上找几个同学一起送你回去吧?” “不会的,不用啦。” “就轴吧你。” 女生们心有戚戚,杨皓原却还在渲染恐怖气氛:“现在可好,袭野才来一个月,明中风气都变了。你们可别跟着那群女生一起疯啊,小心引火上身。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懂不懂啊?” “你才疯了呢,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赶紧闭嘴吃东西吧你。” 倪稚京顺手拿起老板娘赠送的白煮蛋,直接往杨皓原后脑勺上敲过去。 她下手很轻,但这轻轻一敲,“咔”,金黄色液体顺着男生的后脑勺汹涌流下。 老板娘忙忘了,因此送到他们这桌的白煮蛋,是如假包换的生鸡蛋。 郑卉筷子一抖,贡丸从半高空坠回锅里,辣汤四溅。 倪稚京目瞪口呆:“对、对不住。” “啊啊啊啊——” 杨皓原被后脑的冰凉激出一身鸡皮疙瘩,他猛地支起身,室外坐席本来就摆得拥挤,这一下差点没把整个桌子掀翻了。 安珏立刻站起,抽出手帕纸递给杨皓原。后者还在惨叫,没接,她只得先把滴得到处都是的蛋液擦干净,再向老板娘借湿巾,又问能不能借用洗菜区的自来水管,最好能出热水。 这下子动静颇大,邻桌看得一清二楚。 安珏循着笑声转头,怔了怔,瞳孔慢慢外括。 吵吵闹闹的男生聚会,每个人都在吃麻辣烫,唯独有位男生不动如山地埋头吃着一盘盖浇饭。他拿筷子和运球习惯一样,是天生的左利手。紧致的两颊被食物塞满,但嘴巴紧闭,咀嚼时慢条斯理的,不发出一点声音。 这和他在球场上展露出来的攻击感和破坏性,大相径庭。 下午打完球,男生就换上了一件干净宽大的t恤,看上去意外有些瘦削。 这时他斜向抬起半张脸,视线却不偏不倚,对上了安珏。 周遭纷扰瞬间在耳边消音,空空寂寂。 月亮穿透云层,上古铜器般高悬,俯瞰着人间烟火,红尘一刻。 暑假过后,就是同学。 她默念他的名字,袭野。 终于再次见面。 第8章 中邪 第8章 中邪 可只是一瞬的样子,袭野又把头低下了。 仿佛方才眸光交汇,只是安珏被这烟火催生出来的幻觉。 坐在邻桌的就是那群篮球体育生,一天之内相遇几次,缘分不浅。 其中一个戴白色运动发带的男生主动向他们四个打招呼:“嗨,你们要帮忙不?” 可这厢如此尴尬的窘境被同校生看见,先不考虑从此是否被贴上喜剧人的标签,单是刚才他们对袭野的议论,一定被当事人听见了。该赔礼道歉,还是干脆顺着前头的话说下去,把对方吹上天? 在场几人同时陷入思维短路。 安珏最先反应过来,客气婉拒:“谢谢啊,不用了。” 男生笑出两边酒窝:“行吧,以后都同学,有需要就说,别客气。我叫卓恺。” 她也介绍起自己:“安珏。” “安我知道,珏是哪个珏?” “双玉珏。对了,还没谢谢你们今天的饮料呢。” “都小事。” 卓恺在篮球场上是控球后卫,以组织进攻见长,像武将堆里的文人。他私下里很爱笑,又健谈,没几句就和这桌每个人都聊上了。 身后桌椅发出响动。 “阿野?”卓恺抬起头,望着从座椅上站起的男生,“不吃了吗?” 袭野束手束脚地坐在这里,本来就憋屈,这一站简直有点移山填海的大动静。他“嗯”一声,然后就往安珏这桌走了过来。 靠近的瞬间,袭野毫无征兆地抬起手。安珏的心砰砰直跳,下意识往后一躲,其他三人则是差点惊叫出声。 要发作了? 结果袭野只是把菜单夹交给路过的老板娘,结完账就走了,并没有再往他们这边看一眼。 安珏直到此刻脑子才短路,跳闸,想到的居然是——他身上好像没有汗味。 而他一走,剩下的人像是群龙无首,也匆匆收尾,各回各家。 倪稚京这才敢长舒一口气,以掌扇风:“吓死我了吓死我了,这人也太恐怖了,我以为他要找我们算账呢。” “不至于吧?大庭广众的!”杨皓原满头大汗,不知道是热出来的还是吓出来的,“好了,现在终于轮到我俩算账了。我的头发比擦了三斤发胶还硬,你说怎么办!” “走走走,美发沙龙,我出钱,任你挑。” “那我洗完头还要剪个发型。” 倪稚京咬牙:“行……吧!给你推荐托尼老师,我家老倪都能地中海变靓仔。” “以后夏天再也不吃麻辣烫了,热死啦。”郑卉问安珏又要了张手帕纸,压了压湿透的鬓角,“奇怪啊小珏,你好像都不会流汗欸。” 倪稚京捏海绵似地揉捏安珏的手臂:“要不怎么叫她玉玉呢?玉骨冰肌嘛。” “好了啊。”安珏拍她。 “嘿嘿,女孩子体寒,多吃点热辣上火的玩意儿,对身体好。” 这一天过得够乱,简直比过去一年都要长。 尽管明天就开始放国庆长假,安珏却没再参与他们三个接下来的唱k活动。 奶奶的担心就是她的门禁。 安珏转身提醒倪稚京:“明天老时间,图书馆见哦。” “知道啦知道啦。”倪稚京痛快摆手,人未到场却已提前开唱,“回忆是捉不到的月光握紧就变黑暗,让虚假的背影消失于晴朗……” 安珏这人,一直就挺迂腐教条的。初一开始和倪稚京同桌,老师让她帮忙抓学习,她就真的兢兢业业抓到了高中,假期也不放过。 潭州的图书馆当初选址很有问题,建在情人街附近。 情人街挨着长河,江鸥点点,水波澹淡。连带着市立图书馆,风光无限好,一座也难找。 倪稚京经常等座等到睡着,好不容易进场了,安珏就过犹不及,总想拉着她坐久点儿。 倪稚京前两天认真学,第三天随便学,第四天看杂志,坚持到第五天,终于放了安珏鸽子。说是天天排队,她连厕所都不敢上,把腰子给憋坏了。现下虚弱得不得了,上课前必须要卧床休养。 安珏在电话这边停顿几秒,差点老学究似的来一句:你哪来的腰? 还好没问,她又想说:不是讲好今天一起吃饭么? 却也没说出口。 倪家那边,姜雪的声音震耳欲聋:“倪稚京,又躺在床上喝奶茶!你打游戏就打游戏,给我把腿放回去,薯片撒得到处都是!” “哎唷雪妹你不要这个样子嘛,昨晚我帮你搬了十箱棉被,腰子好酸的……啊!你怎么给我电脑插头拔了?我游戏还没存档,你知道锁妖塔第四层我走了多久才通吗!爸,爸!老倪,你快来看看啊。” “韬哥?倪宏韬!你还管不管你祖宗了?” 这样烟火的烦恼和争吵,安珏听得神往,几乎入迷。可还想再听,电话里一阵乒乒乓乓,然后就断了。 ——如果她们家能多一个女儿就好了,我肯定不会让爸妈操心生气。 安珏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站在空旷的图书馆大厅,长河东入海,听着喁喁细语声,秋天还没来却有了无限萧索之意,有些怅然地叹了口气,一旁排队的人转过头看她——尚是这样伤春悲秋的年纪。 她怪不好意思的,缩低脖子,拘谨地笑了一下。 倪稚京不在身边,安珏反而忘记了时间。预习完节后课表内容,她意外发现长期处在借阅状态的《小径分岔的花园》归还回了南美文学区。 书本薄,但大多篇目很晦涩。她看了几遍,还是没看懂,偏要再看。一直持续到图书馆闭馆。 过了九点,回家的夜路人迹罕至,针落可闻。 也因此,路过废弃仓库区的时候,安珏听到身后跟着一个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心底朦胧一震,她立刻想到之前在小卖部里遇见的那帮混混。过去也曾有些外表阴郁内心躁动的男生,晚自习后尾随把女生吓哭,家长还来学校闹过。 小灵通在手里捏得死紧,几乎成了烫手山芋。 她不敢回头,屏着呼吸,沿着明灯走走停停。随着离家愈近,那个脚步声愈远,杯弓蛇影般,轻得像她的幻觉。 幸好平安。 家里的灯依然亮着。这个时间了,也只有安珏的家还亮着。 但亮灯的不是起居卧室那排楼,而是厨房。 奶奶在用镊子拔着猪蹄上的细毛,一抬头,眉开眼笑:“不是说晚上要去稚京家吃饭吗,怎么就回来啦?” 桌上摆着保温饭盒,一大堆滋补食材堆在砧板上。可奶奶的脑中有几个动脉瘤,其中一个还破裂过,预后不宜劳累。 安珏放下装课本的手提袋,不答反问:“奶奶,你今天出门了?” 奶奶瞒无可瞒,只得叹气:“你姑住院了。” “怎么回事?” “唉,还是承斌不省心,和坏孩子玩在一起。他小时候多乖啊,怎么长大就变成这样了。前几天你姑丈气急了拿棍子打他,他就往外跑,不知道去哪里了。你姑跑去追,在楼梯口被承斌推了一下,把腰给摔伤了。这亲生的孩子都不心疼妈妈,更不说你姑丈那个人……” 奶奶说不下去,眼睛已经红了。 俞冠打老婆孩子不是一天两天了,邻里街坊都知道。 安秀云忍气吞声,不过指望着儿子大了可以成为依靠。 可俞承斌在父亲的阴影之下长大,也逐渐长成了另一重阴影。 就这样,先前他还好意思在小卖部里侃大山、吹牛皮,花着家里的钱请客摆谱。 安珏只觉内里像灌了一桶汽油,火气窜起来,顶得额角突突乱跳。 她边洗手边说:“奶奶,你先去睡,晚了又要睡不着。猪蹄汤我来炖,橱柜里当归和枸杞还有吗?” “剩得不多,还够用……反正也睡不着了,让奶奶做完吧。” 安珏想了想,不再坚持:“那好,明天我去给姑姑送午饭,你就在家休息吧。” “明天星期六,你不是要去嘉海练琴吗?” “梁老师可以帮忙调时间,早晨八点上课,中午前就可以回来。” “哎,那不是早晨五点多就要起床?平时读书就到那么晚,好不容易放个长假……现在的孩子不容易,你赶紧洗漱一下去休息啊。” 走出厨房,门前水池里堆了几盆未洗的衣服,水龙头上挂着丝袜,鹅卵石般大大小小的肥皂碎块装在里头。过去她总想着把这些零碎快点用完,就可以换上新肥皂了。 可它似乎怎么也用不完。 就像生活里隐晦的疼痛,一直悬停在那里,无法消失。 为了不让奶奶发现,安珏特意把搪瓷盆端到水池尽头去洗。 洗到一半,出水量锐减,阀门开到最大也无用。 水龙头是共用的,同时有人开闸才会如此。 可这么晚了会是谁? 雾霾缭绕,安珏凝神看过去,看不清。那厢水声泠泠,时断时续,大约是在洗脸。 男生没有回头,甩了甩脸上的水珠就走了,干脆随意的姿态,立刻让安珏想到了那个人。 也是这样一个可见度极低的夜晚,那双亮到璀璨的眼睛。 出神间,水出如瀑,漫过了池子。安珏慌忙拧紧水龙头,涟漪波动,盆底的两只鲤鱼俨然如生。 她心乱如麻,难道气昏头,眼睛花了? 也不知道中的什么邪。 一整晚安珏都没怎么好睡,索性不睡了。翌日天还没亮,她就坐城际大巴去了嘉海。 学钢琴这件事,安珏启蒙很早,认谱又快,小学五年级就考完了十级,还上过当地晚报。但这都还只是业余入门。 初二那年,新春习奏会结束后,启蒙老师说教不动了,推荐她去嘉海深造。 安珏眼珠发亮,但犹豫片刻,还是拒绝了。 倪稚京恰好也在后台,对此大惑不解:“为啥呀,为什么不学下去啊?” “学到这个程度已经够了。” 倪稚京就看不惯她这副拧巴样,大大方方承认自己的欲求不好吗? “你现在是弹得很好没错,但山外有山,别总这么自以为是好吧?” “可我没有钱呢。” 倪稚京噎了一下。 那时她俩已经做了一年多的同桌,说不上熟,但也绝不陌生。首先倪稚京就不信安珏这样的女孩家里会穷,退一万步讲,就算她真穷,这个年龄也是最怕露短的。 可安珏就是那么平淡地说出来了。 过了几天,倪稚京偷偷尾随安珏去到小东巷,和奶奶撞了个正着。 往后她再也没主动提过钱的事情。 艺术这种区分剥削和被剥削的奢侈品,锦上添花可以,没有也行,都行。对安珏而言,她错不起。 直到后来梁铮主动联络上了安珏。 那时梁铮刚从白俄罗斯回国定居,又有英皇演奏高级文凭,在嘉海一课难求。可她不仅为安珏开出了特别优惠的课时价,如果学校课业繁重,她都能根据需求调整课时。 盛情如此,除了惜才,更因为梁铮从前还是安珏妈妈的闺中好友。 安珏说给奶奶听,奶奶当然不肯放弃:“怎么会学不起呢?玉玉,我们学得起,不怕啊。” 难得的是姑姑安秀云的态度:“就是啊,要学就学到底。姑姑给你出钱。” 就算手头最紧的时候,安秀云也没有停止过对钢琴学费的接济。安珏一说到放弃,安秀云还会生气。 便也这样一直学到了高中。 这天在嘉海上完课,梁铮照例端来两碟蔓越莓黄油脆饼、杏仁酥,养乐多打上了鲜果酱。 “小珏,音乐艺考的事情,你考虑好了吗?” “梁老师,我还是想走普通高考这条路,考音乐系的投入和风险都很大。” “费用的事有老师在,你不用担心啊?” “我知道梁老师对我好。”安珏深吸一口气,“但这份好对我来说,也是一种负担。” 梁铮脸色微变:“小珏,怎么这么说呢?那以后老师不提了,好不好?” “对不起。” “说傻话!” 忽然,安珏搂住了梁铮的手:“梁老师,我刚才乱说的,哎你知道我书念得还可以,不参加普考真的很可惜。真让我上了清北,你说出去也有面子呀!” “就会哄人。”梁铮被她逗笑,“最近练琴没遇到什么难关吧?” “g大调奏鸣曲的最后一页,重拍有点跟不上。” “跟不上才正常,多练两周就好啦,我其他学生第一页就跟不上了。遗传这种事真的羡慕不来的哦!”梁铮卡了一下,自顾笑起来,“不过嘉海天外有天,总会遇到比你厉害的,不要懈怠哦。” 安珏惦记着安秀云,随口应着。点心一口没吃,饮料也匆匆只喝了两口就走了。 回到潭州,安珏站在市立医院的住院部里,护士提着点滴来回穿梭,来苏水的气味很重。 明明还是午后,但外头阴云密布,卤素灯不安地闪动,罩出病房内惨惨一片白。 安秀云面色枯黄,头发凌乱,支着腰靠在床前。安珏给她多垫了一方枕头,才拧开保温饭盒,安秀云就双手颤抖地抄起筷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由此想见,姑姑住院之后,俞冠父子一次也没来看过。 安珏看得心酸,想给她倒一杯水。床头柜上红底紫花的水瓶内胆空空荡荡,她想说些什么,却还是拎着瓶子去了水房。 回来时保温饭盒已然见底,安秀云正用毛巾擦着嘴:“玉啊,今天去嘉海学琴了吧?” “嗯。”安珏倒了一杯水放床头,又将饭盒叠好,收紧手提袋。 “学钢琴好,培养气质。那什么五线谱,蝌蚪一样的,我这种没文化的,学也学不会。我们家玉玉脑子聪明,人又漂亮,将来不知道谁那么有福气娶到……” “姑姑我先走了,傍晚再来给你送饭。” “这么急啊?这天气怕是要下雨,那你路上小心点啊!” 确实很急,但小不小心的,安珏也顾不得了。 下午三点,公交停在农贸市场站。 安珏穿街走巷,曲里拐弯,一路拐进了鱼龙混杂的娱乐街。 站在海丰网吧前台,网管懒洋洋的,键盘敲得啪啪响:“你身份证呢?没身份证不能进。” “我不是来上网的,我找人。” “哦,来抓孩子啊?那更要身份证了,看着不像家长。”网管不耐烦地挥手赶人,“走了走了,这不是你来的地方。” 看起来非常文弱的女孩,放假都还穿着绿底白条的校服,像规规矩矩的科作业纸。 而她是纸上大片的留白,什么都不懂,唯独那眸光倔强:“我来找我哥。他总来你们这上网,头发有点长,会抽烟。这几天他没有回家,晚上都在。你肯定有印象。” “有印象个鬼。你自己看,我们店里面有哪个不符合你说的?干嘛,全是你哥?” 网吧内部乌烟瘴气,网瘾少年们大多留着半长发,被耳麦夹出爆炸的形状;他们几乎个个烟不离手,有的还会在烟灰缸里找烟屁股;而一排排数不清的眼下乌青,也佐证了他们“没有回家,晚上都在”的事实。 安珏没来过这种地方,像是误入迷雾森林。而她通身破绽,几句话就让人拿捏住了七寸。 外头雷声阵阵,雨水迟迟不落,低气压闷得人心慌。 网管已经热得很烦躁了,看安珏还杵在那里,气不打一处来,几乎就是在吼了:“去去去,滚回去念你的书!再妨碍我工作,小心对你不客气。” 话音刚落,一只手覆在了安珏的肩上。 “诶哟,干什么啊这么凶?吓到我家妹妹,我才要对你不客气哦。” 第9章 看什么看 第9章 看什么看 网管愣了愣,立刻转变态度:“潘哥,这你妹啊?” 安珏通体一激灵,触电般撇开了肩上的手。 潘仰恩笑了:“还闹脾气呢?上次在小卖部,是我不好。” “我不认识你。” “一回生二回熟,现在我们也算半个熟人了吧?”潘仰恩叩了叩前台桌面,“加五瓶纯生,再给这妹妹来罐凉茶,降降火气。” “好嘞。对了潘哥,今天晚饭换个口味不?帮你买碗馄饨,再加个红烧大排?” “不用,啰嗦。” 网管的眼珠子左瞟右看,从冷柜拿出红红绿绿的易拉罐推到近前,乌龟似地缩回台下了。 安珏当然没拿,她拎起保温袋,转身就走。 潘仰恩紧赶慢赶跟在她后头,明知故问:“你是来找俞承斌的吧?我带你去啊。” 安珏没理,光知道避。 可又顾此失彼,几个巷子穿来穿去,前头竟然没路了。 这片向来就乱,树木奇多,围树而建的自建房错综复杂。在这住的也多是些外来务工者,白天门户紧闭,一个人也没有。 就算安珏大声呼救,未必有回应,只会加速激怒对方。 她慢慢转过身,就见潘仰恩点了支烟,玩着手里的打火机,好似守株待兔。 “我说妹妹,刚开始好好讲话不就行了,跑个什么劲?搞得我不追过来,还对不起你了。” 他贼喊捉贼还不算,身后又陆续凑上来几个跟班。 这些人都是外头混的,学校管不了,家长管不了。就算报警,他们关上几天又会放出来,必定回头找她麻烦。 潘仰恩抖了抖肩膀:“别闹了,待会要下暴雨了。我带你去见你哥。” “好吧。”安珏朝对方走了几步,抬起头,求助似地问,“可是这边格局好乱,刚才瞎跑一通迷路了,你走得出去吗?” 不待潘仰恩回答,几个跟班哄堂大笑:“美女瞧不起谁?南水关这几条巷子里有几条臭水沟几只死老鼠,我们都一清二楚。” 安珏停住脚步。 这代表他们完全可以带她一路沿着无人小径走出去,想要先到人多之处再呼救的办法,行不通了。 安珏抬起头:“其实你并不知道我哥现在在哪吧?” 潘仰恩嘴角微抽,吐出一口浊烟:“怎么说?” “前面海丰的网管问你,今天晚饭要不要换个口味,说明你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待在海丰网吧里打游戏。可我哥是早晨才跟我姑丈吵架离家的。” “哦,没错,是这样。忘了说,今天上午你哥给我打过电话,说他和他爸吵架了,没处去,所以才问能不能来我家躲两天。” “是吗?” “那不然呢?” “可是,”安珏直视了对方,“可是我哥已经离家好几天了,根本不是今天早上才发生的事。” 说这话时,安珏悄然将挎背的口金包别在身后,包的夹层里装着她的小灵通。 老式通讯器材就这点好,键盘是实体的。隔着一层薄薄的布,她摸索起号码盘。 潘仰恩被踩到痛脚,瞬间爆发了:“敢他妈耍我,操!” 有人提醒他:“潘哥,这女的手藏在背后,可能是想偷偷报警!” “死贱人,手机拿出来!” 潘仰恩劈手去拽安珏的包。 这个小挎包是安珏借了姑姑的缝纫机自己做的,口金是挺好的压花纯铜材质,包带却用的仿真牛皮,假得很,三两下就被拽断了,七零八碎的东西散落一地。 潘仰恩一脚踩碎安珏的小灵通,而下一刻,他却猛地停住了动作。 他的目光停在了两盒香烟上。 “这烟,你从哪里来的?”潘仰恩蹲下来,露出一个怪笑。 安珏不傻,这一下子就已经猜出了七七八八。 ——第一次见到袭野,男生就点明了这烟少见,潭州买不到。 ——明中校外的小卖部里,俞承斌和潘仰恩看似熟悉,却互相看不起,暗中较劲。 这两盒麦金托什,想必就是俞承斌从潘仰恩那里偷来的。 当初俞承斌着急忙慌地跑来小东巷,拜托安珏收好这两盒烟,说是俞冠搜他房间,嚷嚷着要撕掉他的皮,家里实在藏不了了。 安珏不理。俞承斌咬咬牙,说可以给她两百块的报酬:“不行就三百!玉玉,就帮哥一把。而且你成天校服换着穿,就不想买条新裙子吗?” 想,她当然想。 花一样的年纪,最基础的审美需求就是她的遮羞布,廉耻心。 裙子还在其次,钢琴教材总迭代,各类比赛的报名费也在涨,梁铮又要替安珏出这个钱。她拉不下脸,更别提跟奶奶和姑姑说了。 从前她能义务帮同学们藏玩具,藏手机,藏言情小说,那么有偿帮表哥帮一回东西,又如何呢? 她需要钱,要得理直气壮,辗转难安。 也因此并没有细想,俞承斌为什么忽然这么大方? 更不知这烟背后,还有一脑门子的官司。 可既然她贪心了,钱收了,偷烟的连带责任,她也得认。就像潘仰恩骂明中小卖部老板那样——钱收没收,收没收? 她不能得了便宜还卖乖,把表哥也卖了。 就算卖了,潘仰恩这种人也不会买账。 “不说就以为我猜不到了?”潘仰恩冷笑,“俞承斌那个臭傻逼,不就住个翠湖花园,到处吹牛逼,没钱硬装的货才会买小区底层,活该被蚊子蟑螂咬烂。他家空调叫人砸了都不长记性,还敢偷老子的烟!知不知道这烟是谁送我的,啊?俞承斌他妈有几个胆子,敢在潭州抽这个烟?” 骂着骂着,他忽然眯起两道单缝眼,又笑了:“不过妹妹,我知道你肯定和这事没关系。你把这烟带在身上,是要还给你哥吧?走啊,我们一起去找你哥算账。” 这话倒是没错。 如果不是开学前遇到袭野,安珏几乎都要忘了香烟的事。昨晚听说姑姑住院,她一时气急,才想到带上烟找俞承斌算账的。 她不要帮了,不想管了。 却偏偏又撞上这样的事。 四肢止不住地开始发僵、发冷,却还是强撑着。 “喂,你到底走不走?” 潘仰恩突然上手扼住了安珏的腕子,那么细,他一手抓俩都不是问题。 可他没想到安珏的力气会这么大,她不肯求饶,连呼救的力气也要省下来,手脚并用的,踹得他满身都是灰。 “给脸不要,和你哥一个贱样!”潘仰恩抬手就是一巴掌,转头对跟班怒吼,“看屁啊?快点,找个没人的屋!” 安珏还在挣扎,鱼死网破般往死里发狠。潘仰恩就没见过这么倔的,眼看就要压制不住,跟班里最胖的那个冲过来,一掌甩出去,打得安珏直趔趄,倒退几步,颧骨磕在阶梯的石板上,淤青瞬间隆起,触目惊心。 她顾不上疼,立刻看到阶梯后面有一捆削尖的柴禾。 ——来得及的。现在跟班都行动起来了,只剩了潘仰恩。 抽出柴禾,时间紧迫,大不了直接往他眼睛招呼。 另外几人探头探脑地翻看,寻找着合适的房间。 找着找着,其中一人走到枝干凋零的大树下,看到树影荫蔽的那扇窗户,忽然不动弹了。 窗户里的人却开了口,是隐怒的低声:“你看什么看?” 没等对方回答,袭野就单手撑着窗台,跳了出来。 他双臂轻摆,是蓄势待发的姿态。上身却只穿了件无袖,额前碎发不规则翘起,大约刚才是在睡觉。 睡到半途被人吵醒,他明显心情不好,脸色极差。 看到他,潘仰恩整个人抽了一下。 可袭野再厉害,现在也是单枪匹马。落单的狼再猛,未必不能被围攻的鬣狗撕碎。 “嚯,这不小卖部替狗老板出头的傻逼吗,打球出风头还不够,又想英雄救美啊?码头打工的臭鱼仔,你也配?” 词汇匮乏的人,骂来骂去好像就那几个词。从没把人骂急过,自己跳脚倒是常有。 言语的杀伤力忽略不计,真要动起手,潘仰恩也心虚。 袭野腮帮微动,漫笑一声。 这笑像是山雨欲来,潘仰恩听得浑身不自在:“早看你不顺眼了,不过今天没空和你计较,识相的话就滚回你的狗窝里呆着。老子在整治小偷,警察来了我都有理,懂?” “小偷?偷了什么?”袭野问归问,手却伸进窗内,拉开抽屉,摸出一支烟来,“是这个东西吗?” 当初从安珏窗前衔走的那支烟,袭野并没有抽。 现下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他两指之间。 潘仰恩看傻了:“你怎么也有?!” “问得好。”袭野点点头,“这是什么稀罕玩意吗,就你有,别人不能有?” “人从德国带回来的麦金托什,别说潭州,连嘉海都买不到。你一个住在垃圾堆的穷逼烂货,也敢跟我说不稀罕?” “哦,是嘛?借你火一用。”袭野旁若无人地摘出潘仰恩手中的打火机,点燃烟支后浅吸一口,乳白色烟雾从唇角缓缓逸出,“味道一般,还不如七块一包的红双喜。” 潘仰恩气得脸色通红,当场失语。 “还是那句话,德国带回来的又怎样?就是从外太空,从你家祖坟里带出来,也不稀罕。” 潘仰恩果然气急败坏,扑向前来:“我去你妈——” 袭野看准了,信手一弹,还在燃烧的烟蒂准确无误地、飞快地掷向对方眼球。 潘仰恩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可眼皮还是被烟头烫到。他满地打滚,厉声惨叫。 跟班们犹豫不决,到底仗着人多,一并围了上来。 袭野见状,慢慢后退了几步。 然后,他突然往身后墙面借力一蹬,飞身而起直接踹倒两个。 跟班里的那个胖子抡出重拳,袭野歪头避过,迅速回击,专往对方的要害处招呼,又重又快又狠,甚至可以听见拳风。对方当场趴地不起,连痛都喊不出。 这样好的身手,跟拍武打片似的。安珏直接就是看呆了。 隐蔽处,却还有一人捡起一根手臂粗细的木棍,不像柴禾,大约是掉落的树枝。趁袭野不注意,狠狠往他后脑砸去。 安珏回过神,惊呼:“背后!” 袭野立刻转身,抬肘格挡。长满疙瘩的木棍结结实实地砸断在他手臂,刮过骨头,连皮带肉的。他闷哼,拉住悬在门前的帆布,一个滑铲把对手撂倒,把木棍捡回了自己手里,敲在地上,一声声地响。 几个跟班左看右看,审时度势,赶紧地溜了。 袭野提着棍子,慢慢走回潘仰恩跟前。 安珏正蹲在地上收东西,立刻站起阻拦:“好了,可以了。我们去医院吧。” 袭野果然停住。 可他扫过安珏脸上的伤,又烦躁地拂开她的手。他弓着身,将木棍的尖端对准了潘仰恩的另一只眼。 潘仰恩捂着眼睛,龇牙咧嘴的:“姓袭的,你个没爸没妈的死野种,住在这种地方,爽不爽?” 安珏睖睁,转头看向袭野。 可他满脸漠然,反呛道:“被住在这种地方的野种打成这样,爽吗?” 潘仰恩呸了一声:“还行吧,再怎样也比你这种住在南水关的老鼠强。你爹妈是在臭水沟□□的吧?小样今天够装啊,想把妹?钟点房开不起套买得起吗,要不要我送你一盒?” “可以。”袭野眼底溢出阴狠的戾气,手臂青筋暴起,“要送就送盒大的,正好给你烧了装进去。” “好了!”安珏再次拉住袭野。 他的拳头硬极了,她毫不怀疑这要是抡下去,潘仰恩的肋骨都要全断。 “不用你管。” “你伤口会发炎,必须去医院打破伤风,现在就去。”安珏提声说完,又降低了音量,“就为这种该进局子的人,反而把自己送进局子,有必要吗?” “我乐意。” “那随你,别把我也搭进去。” 安珏说完果断松开了手。 袭野反而止住动作。 她是激将也好,自保也罢。但不得不说,他就是中了招。 女孩脸色微青,半边脸高高肿起,几乎顶到了下眼睑,乍看之下有些滑稽。看得他胸腔里某个东西也跟着一起胀起来,堵得慌。 他撇撇嘴,扔开了棍子。 走之前,袭野合掌一磨,磨掉了木屑,又说:“早听说职高有个姓潘的留级生,成天招摇自己抽什么欧版名烟。不过我是建议你也别抽烟了,有空去医院抽个血吧,顺便做个脑部ct,全面检查一下到底哪有问题,猴年马月才能会考合格?” 安珏听呆了。他这性子真是,半点都惹不起,输不得。 潘仰恩歇斯底里地大吼:“给我等着!等我干爹回潭州,你死定了。” “为什么是干爹,你亲爹也没了?” 安珏焦头烂额地把袭野推走了。 匆匆走了两个弯,安珏忽然停了下来,似乎是有话要说。 袭野以为她又要说教,便没骨头似地往墙上一靠,表示并不想听。 安珏却还是说了:“忘了我迷路了,还是你来带路吧。” “……” 袭野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安珏纳闷:“怎么了?快点呀。” “先前不是你说让我走远点,别再出现在你面前吗?”他抬起眼,目光直接得让人无处可避,“现在这样算什么?” 第10章 你又没看全 第10章 你又没看全 安珏怔了怔,果然认真想了一下这话的来处。 是暑假刚开始的时候,第一次见面,她好心给他拿药,他却得寸进尺地问她是不是抽烟。她当然生气,所以才让他走远点。 即便现在看来,袭野大概是知道那盒烟不寻常,才要拿走一支看看的。 可安珏又没有开天眼,当时无论换了谁,都会生气吧。 纠结过去有什么意义? 她索性干脆地认错、揭过:“对不起,当时我不知道那盒烟会牵扯出这些事情。” “现在知道了呢?” “知道了,就只想说谢谢。”安珏低声说着,目光一黯。 袭野将她的微表情尽收眼底。 暑假期间,他曾又几次路过她窗前,发现香烟一根未动,便猜到了她只是在替人掩藏。 可猜完之后,他还是选择一次次路过。 即便窗户没有再开。 像个傻子一样。 袭野背过了身,往前走:“不情愿的道谢就不用了。” “道谢是真心的。只是你把那个潘哥得罪了,之后他再过来找你麻烦,怎么办?” “我这种人,麻烦还少吗?” 安珏勉强扯了扯嘴角,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袭野又说:“无所谓。我一个人光脚不怕穿鞋的,怕的是他不是我。”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窄巷深深浅浅地长,仿佛没有尽头。 来的时候有走这么久吗?安珏低头回忆。 即将走出巷子的前一刻,天地终于变色,痛快地落下大雨。 袭野立即抬手,护着她避进了屋檐深处。 雨大如珠,一颗颗砸碎在石板路上,发出疼痛的脆响。两个人贴得有些近。刚才那些流氓说他在码头打工,可他身上一点鱼腥气也没有,干净清透。 安珏又道了声谢。 袭野颇轻快地问:“这次看到我伸手,不躲了?” 安珏蹙眉想了半天,也想不起他这句话指的是什么。 见她这样,袭野莫名笑了起来。 他这个人平时总也绷着脸,这一笑对比就太强烈,明媚如骄阳,晃人眼。 安珏这才像是明白过来,男生口中他有点太漂亮是什么意思。 又默了一会儿,袭野的手指微微蜷动。强烈的劫后余生感尚未退潮,他心底纷乱,没头没尾地问:“不疼吗?” “什么?” “你的脸。” “哦。”安珏后知后觉,抬手摸了摸,“还好,没什么感觉,看起来肿得很厉害吗?” 非常厉害。 袭野转过脸,看向别处:“还好。” 反正不管小卖部受刁难也好,被堵在死巷也罢,甚至于才被流氓盯上,晚上就敢独自走夜路回家。在安珏那里,永远都是不痛不痒的一声还好。 她多坚强,甚至不必伪装。 这并非一个叙旧的好时机,但再不说点什么,老天都看不下去。 雨下个没停。 安珏揉皱了衣角:“那个,明中的生活,还适应吗?” “还行,到哪不是学,课本又没变。” “你是在九班吧?和我们一样是吴老师教物理,她讲得好,水平很高但容易理解,去年高考的理综压轴题就是她出的呢。” “什么压轴题?”他皱眉,旋即轻哼一声,“哦,那不是为我这种人准备的。” 安珏想到第一次见面,他就阴阳怪气地称呼自己“好学生”,似乎对此抱有很深的成见。 她敛了神色,斟酌着措辞:“也不能这么说。体育生过往也有考得很不错的,一些去了体大,还有的上了重本的体育学院。” “课间从没见你出过班门,想不到你对别人的事还挺了解。” 袭野一顿,及时打住。 他说的什么话,话也太多了。 但看到安珏全无反应,他又稍微放下心来。 安珏忽然想到:“刚才你是不是在睡觉?吵醒你了,很抱歉。” “大下午的,本来也没怎么睡沉。”袭野皱眉,有些怪异地觑她一眼,“遇到这种事,你不该怪我没有早点醒吗?” 事实上他很早就被吵醒了,但这片区闹事常有,他懒得理。而且他昨天在码头出的夜班,凌晨四点才随渔船返回,本来就困。因此听得朦朦胧胧的,隐约感觉有点像一周前在小卖部遇到的那个混子头,不是很确定。 直到另一个印在脑海里的声音出现,拨云见雾般,他立刻翻身坐起。 险些以为还在做梦。 安珏不喜欢反刍已经发生过的事,便纠正他上一句话里颠倒的逻辑:“为什么要怪你?我事先又不知道你住在这里。” “现在你知道了,”他避开她的目光,“有个同学住在这种地方。” 长久的默然间,安珏轻轻地叫他的名字:“袭野。” “嗯?” 她笑笑:“一直没机会说,好久不见。” 他愣了会儿,只是又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嗯”,喑哑得有些诡异。 如果雨就这么下下去,也好。 因为小灵通完全坏了,也不知道现在几点。想到晚上还得给姑姑送饭,安珏流露出焦急的神情:“真是的,也不知道这雨什么时候才能停。” 闻言袭野身形一滞,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两步,半方肩不得已露在檐外,淋着大雨。 安珏讶然:“怎么了?” “很挤,闷。”他瓮声瓮气的,停了停又说,“你要是也这么觉得,我可以先走。” 安珏却低头在挎包里翻整东西,断掉的系带上挂着一串贝壳,正随着她的动作摇晃碰撞,响声脆脆的。 她好半天都没接他的话。 袭野呼出半截寒气,可他一个大步还没跨出去,却被安珏轻轻握住了手臂。他猛地刹住,这一下积蓄的势能差点没把两人一起带进雨里。 他愕然地低下头。 少女长发浓密,被鲨鱼夹抓走一部分,还是泻了大半在肩,喷薄而出的花香很清淡。 他想到她平时不背书包,装书的手提袋绣着未名花枝,大约也是这种花。 安珏从口金包里抽了块方格子手帕出来,三折两叠,在袭野的伤口处系了一个简易的双单结。她的十指纤长,手掌却偏小,攀握着他的手臂,像固执的藤萝试图去合抱大树。 多奇怪,雨水冰凉,可浇在肌肤上却像烙痕,使滚烫更烫。 男生青涩有力的臂膀肌理分明,衣服连袖子都没有,简直有点一览无遗。 太出格。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不立危墙之下。安珏在心底默念,火烧火燎地松开了手。 她的脸色也从雨后天青过渡成一片绯红,像是活蹦乱跳的虾被蒸熟,哑火了:“好了,你赶紧走吧。” 袭野没动,仍是低头看她。 “放心,手帕很干净,但也很薄,你另一只手稍微护着点伤口。破伤风越早打越好,农贸市场公交站旁边就有个区卫生所。你跑步那么快,应该两三分钟就能到吧?” 男生一字不落地听着,却不知怎么抓的重点:“你怎么知道我跑得快?” 安珏答:“之前你不是打了比赛么?国庆前和校队那场,我看到了。” 他脱口而出:“你又没看全。” 然后两个人都不动了。 袭野深吸一口气,仰头朝天,嘴型像是骂了句什么。 安珏没听清,而他飒沓流星似地跨进了风雨里,游鱼入海般,瞬间无踪无际。 她还想问他一些事,很多事。 可思来想去,却是欲辨已忘言。 这场雨下了很久。 再等下去,天都要黑了。安珏一看雨势变小,便拿包挡在头顶跑了出去。经过一间发廊,她停下来照了照门前镜,一筹莫展。 走到公用电话亭前,她想向倪稚京或是郑卉求助,问下能不能去她们家暂住。 可这未免太麻烦人家父母了。 怎么办呢? 南水关尾巷十九号——安珏脑中忽然浮现这个门牌号,她又想到门前那株光秃秃的树,也不知道会开出什么花。或许去那里,可以凑合一晚上? 反正袭野是独居。 这个念头平地惊雷一般,安珏几乎把自己吓到了。 她越是循规蹈矩,就越容易被罪恶感所伤。没等别人评判,就已经在心底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真是脑子给炮轰了,她嘲笑自己。 再深想一下,淤青几天之内都不会消退,绕一大圈,奶奶知道后只会觉得她在刻意瞒着什么,只会更担心。 安珏又把打公用电话的硬币塞回了包里。 下了公交,安珏迎着暮色跑回家里,衣服全湿透了。 奶奶双手发颤,脸都吓白了:“怎么回事啊玉玉?电话也不接!你姑说你下午两点多就离开市立医院了,怎么一直没回来呢?我急啊,急得没办法,也跟稚京和卉卉讲了,她们都出门找你去了。” 安珏早就想到回来后该怎么说,但打好的腹稿还是卡壳了:“我那个,想去农贸市场买点当归和黄芪。结果突然下雨了,那边就、就很乱嘛,地上很多菜皮,很滑,我摔了一跤,脸磕在石板上,小灵通也砸烂了……” “脸磕在石板上,哪个石板?不要同奶奶话唬烂,怎么会肿成这个样子啊!” 奶奶伸出手来,安珏边躲边说:“就是怕你怪我不小心,我才一时半会不敢回家来,雨又下得那么大。真的,脸上也就看着夸张,但只疼了一下就没感觉了!”说着她又合掌一拍,“对了奶奶,我赶紧用家里电话给稚京她俩回个信啊。” 奶奶果然被她牵着鼻子走了:“好好,你快和她们说,奶奶还麻烦人家给你姑送了晚饭,下次一定请她们来家里吃饭——哎,玉啊,裤子背后脏了。你做好事了,怎么不记得日子呢?” 安珏的例假从来就没准时过,又因为湿气重,痛经特别厉害。 她着急忙慌地调转了方向,在厕所里洗净换好,终于感到小腹一阵锥心的抽痛。先前也许是神经崩得太紧了,所以没察觉。 脑袋轰然一声,很响,心也跟着余震了——不知道檐下躲雨的时候,袭野是不是察觉了。 但是想尴尬也晚了,她不由得苦笑。 他俩好像总是在一方很狼狈的时候才会相见。 座机电话才嘟了两声,倪稚京就接起来了:“奶奶,还没找到没找到。你别急哈,我和卉卉分头行动了已经,保证围追堵截关门打狗瓮中捉鳖……” “稚京,是我,我回来了。” 那头停了几秒,果不其然爆发了:“安珏!可以啊你,我不就放了你一次鸽子嘛,你敢给我暴雨天玩失踪?” “对不起,我遇到一点事,摔倒了……” “我不听我不听!我现在就回小东巷,你给我等着——等等,你说遇到了什么事?” “就农贸市场后面,那里很乱,你知道吧?” “当然知道啊,网吧夜宵南水关,混混欢乐窝嘛。你不是给你姑送饭去了吗,为什么又去了农贸市场?” “买菜,买菜。我说到哪?”安珏捂着肚子,痛得冷汗纵横,“对,说那里很乱,你和卉卉千万别去,会迷路的。下雨天还特容易摔倒,就像我这样。” 倪稚京无语:“唬我是吧,你就编吧,我这就过去……”却又在听筒里听到一阵摔在地上的闷响,“玉啊,啥子声音,你咋了!真摔了?” 例假撞上淋雨着凉,引发身体的连锁反应,安珏就连牙根和三叉神经都在疼。 奶奶给班主任告了假,国庆长假放完之后一周,她仍在家中静养。 过去安珏也有痛经痛到休克,被同学架去医院挂点滴的历史。这症结说起来毕竟怪难为情的,每回倪稚京都要现编理由,从初期简单的贫血,编了几年逐渐复杂化,最后一次约莫是什么心源性晕厥? 在安珏不知情的时候,她已经被贴上了体弱多病的标签。 但这样长时间请假休课,还是头一遭。 热心同学甚至以为她得的是不治之症,私底下都开始倡议募捐了。 一周后回到教室,安珏仍戴着口罩——脸上淤肿还没好。杨皓原忧心忡忡地转过头,他显然也是热心过了头:“安珏,你还这么年轻,一切都还有希望的。” 安珏放好教材,好半天才张嘴:“啊?” “现在医学进步老快了,你看前几年非典,大家都以为自己要完蛋了呢,最后不也平安渡过来了吗?” 已经上升到这种高度了吗? 安珏想了想,没想明白,但还是用眼睛笑起来:“啊,是啊。” “所以就算你得的真是绝症,我们大家也会陪你一起克服……啊靠,倪稚京!不是说好再也不敲我脑袋了吗!” “杨皓原,我看你才是地摊文学看多了吧?还绝症呢我的妈,想象力挺丰富啊,你咋不再添上车祸和失忆,把故事编全乎呢?” “我倒是想啊,这不被你打断思路了吗!” 安珏大致猜出了前因后果,有些哭笑不得:“我没事,这次是摔了一跤,脸受了点伤,所以才多请了几天假。” 全班同学早都拉长了耳朵在听,他们和杨皓原一样半信半疑。 “脸受伤了?安珏,你可千万别毁容啊!” “就是,那校运会谁来举班牌啊?” 大家插科打诨地讲着,嘻嘻哈哈的。谁都没想到,安珏直接就把口罩往下摘。 先前的淤青变作了一片紫红,伤患处像黏在颧骨上般。她底子又白,着实显眼。 有些同学倒吸着凉气。 四班霎时阒寂无声。 “你们看,真的没事,连缝针都不用呀。”安珏强调。 但气氛依旧是奇异的死寂。 倪稚京拱了拱她,往外一努嘴:“喏,又纯又野的又来了。” 再过几天,就是广播稿里固定以“秋高气爽”开头的校运会,体育生恢复了每天晨起五公里的热身拉练。 男生们的额发浸染着薄汗,身形清爽矫捷,在琅琅早读声中说笑着穿过长廊。 袭野不紧不慢地落在中后方,他从别人那里接过半瓶水,隔着瓶嘴在喝,一道澄亮的水线反着光,像从天河倒灌进少年轮廓清晰的喉咙里。 一起,一伏。 安珏把口罩拨了回去,转过头,一阵胆战心惊。 好奇怪,这些男生之中阳光帅气的并不少,但他就是第一眼会被看到的那个。 这不光是外在的事,却也说不出为什么。 袭野往四班里看了一眼,看到安珏,才转开视线。 里头的人却不敢随便往外看,女生大都把脸低下去了。 安珏翻开书,落了几天的课,想要从头开始补。可看了好几遍,怎么也翻不到下一页。 刚才袭野路过的时候,就连男生都有点装腔作怪的。 倪稚京发现杨皓原很做作地捋了一把新剪的飞机头,肉麻得要死。 她起了满身鸡皮疙瘩,藏在抽屉里的手乱摸一通,从书包侧兜摸出一个鸡蛋来。 在耳朵边摇了摇,确定熟了,便又“啪”地一声,敲在了同桌的后脑勺上。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切回都市线[垂耳兔头] 第11章 上车 第11章 上车 生鸡蛋裂开一条缝,蛋壳剥落,金黄色的蛋液流进了电热锅里。 热气蒸散开来,满桌佳肴飘香四溢,清寒的小厨房里难得有了烟火气。 又到岁末,旧历腊月廿四,小年夜。 当安珏从澹怀坊赶回小东巷,家中已经上桌了。 她一进屋,奶奶和姑姑的神情都有些紧张。而她挂起包,洗净手,从容入座后见两位长辈愣着不动,捂着小腹笑起来:“我饿了。” 奶奶和姑姑这才也跟着笑了。 安秀云给她舀了一碗海带苗蛋花汤,柔声问:“玉玉,腊肉吃吗?姑自己做了两吊,给你切几片吧?” 安珏点头:“好,谢谢姑姑。” 安秀云愣了会儿:“嗳,都一家人,跟姑客气什么呢。” 可正常的家人,反而不会强调这个身份。 将砧板上切得均匀的肉片扫进安珏碗里,安秀云搓着手心,没话找话:“都要过年了,怎么还穿那么素呢?姑给你买两件大衣好不好,穿点红色,人也喜庆。” “我有红色大衣的。” “嗐,铁锈红哪里叫红色呀?再说那件你穿多少年了,早该换新,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安秀云哽了下,又笑起来,“听你奶奶说,最近在潭州的工作有起色了?就知道我们玉玉很优秀,在哪里都能出人头地。” “是朋友妈妈给我做了人情,推荐的工作。”安珏这样说着,连带想起了姜雪的嘱咐。 吃完饭,必须再给倪稚京打一个认错电话才行。 打到接通为止。 想到这里,安珏不自觉地越吃越快。 安秀云不了解个中缘由,只好加速切入正题:“是呀,现在是人情社会嘛,走到哪里,都要互相帮一帮的。玉玉,姑问件事,希望你不要生气。” “不会的,什么事呀?”虽然这么宽解着,安珏还是绷紧了神经。 “就是你现在,有在谈男朋友吗?” 居然是这件事。 安珏的心态放松下来:“没有。我现在不想考虑这个。” “哎,姑也不是说非要你去谈,可你也快三十啦,早晚的事。” 似乎女人只要过了二十五,她的年龄就自动四舍五入地过三了。 社会在坍缩,人人都在营造一种莫须有的紧迫感。 一家人许多年也没能好好坐下吃顿饭,安珏不想把话说绝:“早晚的事,就早晚再说吧。” “哎,就姑现在不是在港务下边做事吗?董事长的弟弟啊,国外名牌毕业,长得很端正,在他们那个圈子里是出了名的脾气好。姑问过了,他没有女朋友。你们可以认识一下嘛。” 安珏强忍不悦:“他们那个圈子我不熟悉。认识了,也没有共同语言。” 安秀云却油盐不进:“先试试嘛,换做平时,那种上流人家,我们八辈子都扯不上一点关系。” “怎么扯不上关系,他们不是天天赚着我们的钱么?不会真有人以为富豪赚的是富豪的钱吧?” “你书念得多,我讲不过你。但是玉啊,现在时代变了,你再怎么努力,也不能赚到大钱了。年轻的时候心气高,可到岁数了还不是都要靠钱靠人脉?你现在拒绝诱惑,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将来后悔都来不及。” 奶奶终于听不下去:“秀云,你前头怎么没和我提这事?” 安秀云眼神一闪:“突然才想到的,也不是什么要紧事。自家人吃饭你一句我一句,不就赶上话了嘛?” “玉玉的事,她自己有主意,自己会做主。不需要你来操心。” 奶奶口吻罕见地强硬。 气氛明显走偏,安珏赶紧斡旋:“奶奶,没关系的。姑姑也是关心我,不然哪里会去打听人家脾气怎样呢?” 安秀云的目光有些呆钝。 奶奶很少说重话,她一时羞恼交加,反驳又尖又快:“是嘛,这孩子从小有主意,才七八岁,就嫌名字叫两个玉很俗气,说改就改,你们也惯着。可是妈,我什么都做不了主,都这把年纪了,想给侄女找门好亲事,还要被你这样讲!” 奶奶坚持:“如果真是好亲事,为什么不提前和我商量呢?还是说你只是想拿玉玉去你老板那里,做人情?” 不知怎么的,安珏下意识地按住桌子。 她怕姑姑又像过去一样动起气来,不可收拾。 可时间真的改变了很多事,许多人。 安秀云抬起腕心,一揩嘴角:“是,我是有私心,但我也真的想要玉玉好。所以只要一件事对我也有好处,就是不可以的,对吧?我回去了,你们好好过年。” 安珏喊了声“姑姑”,奶奶却压住她的手,不让追。 奶奶叹气:“是奶奶没有用,没做好。弄得你们一个个都过得这么难。” “没有,没有的事。”安珏覆住奶奶的手,那么凉,她颤抖着不停摩挲。 “但是玉玉,不要怪你姑。她一直过得很苦。” “我知道的。我不会的。” 她们三代人互相伤害又安慰着彼此,可造成一切的始作俑者,却都心安理得地隐身了。 洗完碗筷,安珏看了眼客厅的挂钟,晚上九点,电话问候或许不太礼貌的时间。 可也是一个人最冲动上头的时间,过了今晚,明日复明日,不知又要拖到什么时候去。 打开手机屏幕,找到来电次数最多的那个号码,点击下方的回拨键。 安珏屏住了呼吸。 怎么都没想到,倪稚京立刻就接起来了。 电话那头,还是熟悉的动静,乒乓一阵乱响。倪稚京正在打游戏,手柄抡得飞起。 若非如此,她恐怕也不会看都不看来电号码,就点了接听。 “喂?你好哪位?怎不说话……啊啊中单在干嘛啊啊啊快上啊!” 安珏忽然想到,倪稚京对自己说的上一句话,还是“再管你,我是狗”。 于是对着话筒,她轻轻地“汪”了一声。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 旋即疯狂响应:“汪汪噢噢噢——” 倪稚京抓狂地嘶吼起来:“倪得福!你要死啊!” 倪得福是倪稚京在曼彻斯特留学期间,倪宏韬夫妇买回来养的拉布拉多。狗的名字还是倪稚京取的,算起来也跟了她快五年。 按倪稚京的说法,倪得福同理心强,是一条性情中狗。只要听到同类的呼唤,它就会撒欢嚎到天亮。 所以平日里,倪家方圆十米以内寸狗不存。就算电视切到,也要赶紧换台的。 可偏偏刚才倪稚京接听电话的时候,按的是免提。 倪稚京压根按不住倪得福,喊着爸妈,却没人应,这才想起老两口下午才走,甜甜蜜蜜地到嘉海周边的旗岭度小年假去了。 她绝望地低下头,冲着话筒继续咆哮:“好啊安玉玉,报复我你可真是有一套的!你这几天最好别出门,给我等到!” 安珏求仁得仁,只是笑:“好呀,我专等着你。你不来,我哪儿也不去。” 一片汪声里,倪稚京“啧”了声:“好吧,算你厉害。我也不去你家兴师问罪了,免得惊着你奶奶。大后天晚饭有空没?石桥客,你还记得店在哪里吧?” 这家是几十年老店了,主推轻西餐和本地特色菜,上世纪复古唱片氛围装潢,很受文青和学生欢迎,是她们从前过节小聚的专用地。 安珏翻了翻日程簿,当天约了客户,但时间挤一挤,也完全来得及。 “当然记得。我来订座吧,订好了就把座位号发你。” “嗯,那大后天晚上六点半。别迟到了。” “稚京,我从来没有迟到过呀?” “我知道。”倪稚京声音渐小,大概是游戏又开了一局,“我是提醒我自己。” “……” 安珏挂断电话,手机弹出延迟提醒,是一条转账的短信。 钱走的是琴行公账,十足公事公办,是下午她给袭野试音的报酬。 果然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看来确实是她想得太多。 那就把它当作巧合,才能心安理得。 日子也总要过。 三天过后,就是和倪稚京约定的日子,安珏出门前特意化了个全妆。 傍晚五点,她从客户家出来,比预计晚不少。 外头寒风徘徊,铅云沉坠,像是要落冻雨。 算算时间,已经不允许她将工具箱放回家,便只能提在手上,坐着公交去饭店。 快节奏的时代,像石桥客这样一开就是二十多年的老店尤为可贵。 饭店位于双湖路,过去就是无可争议的潭州市中心,而今更被cbd环绕包围,店对面就是潭州最好的五星级酒店玺湾,迎面向海,霓虹璀璨。 现在网络越来越方便,门户平台每当盘点潭州好店,必提石桥客,又有情怀成分和地理位置的加持,因此人声鼎沸。 安珏到时正是饭点,长队几乎排到对街。 幸好提前预约了。 服务员引导着安珏上了门店三楼,一路走至临窗雅座,音乐绕梁,宁和闲适。 此窗正对玺湾酒店,也可远眺观海,桌边盛放一盆水仙,冬季不败。濛濛冷雨浇过,攀附在玻璃窗上的绿萝翠色欲滴。 等在座位上的男人正在赏景,应声回头,便看到了她。 安珏疑惑问询:“冒昧问一句,这是我预定的座位,先生你应该是坐错了?” 对方愣了愣,旋即有些无奈地反问:“没有坐错。小姐你是叫倪稚京,对吧?” 安珏思量片晌,恍然大悟。 这个男人,八成就是姜雪口中那个“打着灯笼也难找”的相亲对象。 而她方才那么一问,好像刚见面就宣判了这个男人不太合格——真的是你来和我相亲?搞错人了吧?说得天花乱坠,结果就这? 这真是惊天乌龙了。 安珏仓促地笑了下:“抱歉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倪稚京,我是她朋友。” 可拉着朋友来相亲,怎么看都没诚意——是多个评委?还是仗着人多,要对方知难而退? 更尴尬的是,安珏还提着个不明所以的工具箱。怎么的,来打架? 这种场合,她无论怎么说怎么做,都不对。 不知所措地张望一圈,真有种拔剑四顾心茫然之感。 该来的人看样子怎么都不会来了,安珏知道自己上当了。 报复她,倪稚京也真是有一套的。 男人微微瞠目,笑出了声:“这可真是……” “稚京可能有事来不了了,真的非常抱歉。” “没事没事。”男人坦荡地摆手,“因为其实,我也是替朋友来的。” 安珏本来打算先走。 可听到这句话,她同病相怜地又坐下来了。 对方笑起来:“不管怎么说,也算一饭之缘。我叫蒋光煜,小姐怎么称呼?” “安珏。” 蒋光煜两眉一抬,像是不解。 安珏这才想到姜雪之前提过,对方在国外长大,珏的发音又不容易和这个字本身产生联系,遂添了句:“安心的安,双玉珏。”旋即把菜单推到桌对面,“蒋先生点菜吧,这家店我过去常来,没有忌口。” 蒋光煜显然是初次光临,便翻着菜单前几页的主厨推荐,依样点了香芒芦笋佐澳带、淡糟螺片、意式烤鸡全腿和香酥羊小排。 “我点了主菜,安小姐赏光配个汤和甜点吧。” “牛肝菌海鲜浓汤,可以吗?另外我很喜欢吃甜点,这家的伯爵茶千层不错,不介意的话我就下单了。” “正好,我也一样。” 饭桌两边,他们吃得很安静。 每道菜上来,蒋光煜都会先拿公用刀叉切下最好的一块,递到安珏盘中。她道谢,他说“应当”,此外一直保持沉默。 平心而论,蒋光煜长得不错,可安珏看着他的脸,就是有点隐隐的不舒服。 果然人的审美有my type,也就有the opposite of my type. 好在蒋光煜保持的边界感,让安珏非常舒适。 仔细一想,又或许是自己的冷待有些得寸进尺? 放下刀叉,安珏主动打开话匣:“蒋先生好像不是本地人?” “对,我是在纽约长大的,前几个月才回来。国内变化真大,我还在努力熟悉中,只怕多说多错。希望没有让安小姐觉得我自矜媚外。” “哪里。我也是担心开口搭讪,会让蒋先生觉得我另有所图。” “我们已经是第几次说‘我也’了?” 安珏忍不住笑了。 聊完本地和工作,安珏才想起:“蒋先生替朋友来相亲,你朋友也是在纽约长大的吗?” “嗯,我俩是同学,他家做医疗的,家教很严。从小他成绩就很好,人长得也帅,出类拔萃的。没想到人生大事还没着落,一样被家里逼着去相亲。” 安珏失笑,点头:“是这样。也能理解。” 按照常理,安珏应当给倪稚京掌掌眼,追问下去他那个朋友的具体信息。 但换个角度想,先提出“替朋友来相亲”的是安珏。焉知蒋光煜是不是听了此话,才推说他自己也是? 毕竟依蒋光煜的个人条件,也完全符合姜雪的描述。 万一他就是本尊,迫于无奈才无中生友呢? 还是另寻话题吧。 蒋光煜又切了一块羊排肉,递给安珏:“安小姐可以理解长辈,但也还是单身?” “是的。” “长辈不会催婚吗?” “他们催他们的,我走我的呀。” “不生气?” “还好。长辈年轻的时候,社会还无法给个人提供足够的经济情感支撑,他们自然会产生‘必须要和旁人一起,才能解决现实难题’的观念。过分看中婚姻结合,也是无可厚非的。” “安小姐倒是很有见解。” “见笑了,我说这些无聊的大道理。” “不会。” “那就好,这些道理其实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安珏说完,把肉小口地送进了嘴里。 蒋光煜无声地笑了下,很知趣地没有就这个话题再追问下去。 他们都提早到店,吃完饭时间也还算早。 外头气温骤降,依旧冷雨披纷,并且有了越下越大的势头。 蒋光煜开车来的,理所当然提议送安珏回家。 安珏指了指前方,信口胡扯:“不麻烦了。我家就住那个小区,几步路的事。” “那好,今天谢谢你陪我吃饭。能不能加个联系方式?” 安珏抱憾地摇了摇头。 蒋光煜也不恼,很绅士地收回手机:“那有缘再见?” “好,再见。” 为了不让水洼溅起来,蒋光煜启动加速很慢。 安珏不得已,往刚才手指的方向走了几步。 对方路过时放下车窗,又朝她点头致意。 眼看车子总算开远,安珏立刻回头,走回了石桥客。 刚才那样撒谎,除了真心不想麻烦才认识的人之外,还因为店门的公交站附近,早也停了另一辆车在等她。 保时捷卡宴亮着双闪,见她靠近,降下了车窗。 窗内传出的声音沉冷:“上车。” 袭野目视前方,双手紧握方向盘。 【作者有话要说】 let's 蝴蝶效应! 第12章 不要再逃 第12章 不要再逃 安珏知道袭野大概率是误会了,所以才走至车边,打算和他解释一下原委。 可她刚弯下腰,话到嘴边,怎么说? ——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我和刚刚那位先生,都只是代替亲友相亲的受害人? ——那饭吃没吃?天聊没聊? 第一次相亲见面该做的事情,是不是全做了? 笑得多开心。 那就不要拿倪稚京当挡箭牌。 多荒谬,袭野明明什么都还没说,安珏就已经把他阴阳怪气的语调脑补完了。 上回在他家给贝希斯坦调音的场景,仍然历历在目。 何况他的性子,她再了解不过。 “上车,没听见?”袭野重复。 这一声态度分外强势,语气不善。 顷刻间,安珏想解释的心烟消云散。 每个人都是情绪的奴隶,她好讲话,却不代表她要无节制地承受他的坏脾气。 况且他们已经没有关系了,她本也无须如此。 安珏直起身,也不打算等公交了,招手就要拦路过的出租车。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打车回家的人多如过江之鲫,安珏看好的出租被人抢了先。她不急,换了只手提工具箱,继续往前方开阔处走去。 袭野眉心拧紧,一脚踩下油门。 可道路早已被横七竖八的车子塞满。 袭野在国外开过好些年的f2,可他车技再好,现下哪怕跟上步行速度都极其困难。 他愈发焦躁,手脚却稳得可怕,眼睛更是,瞅准车流空隙,一个喇叭没按,竟也毫发无损地择了出去。 拐过两个十字路口,连廊天桥下方,车身略超过安珏的一瞬,他踩下刹车,按掉安全带,上半身歪向副驾,拉开了门。 他人高手长,一拉就把她带进了车。 安珏踉跄地跌进副驾。 座椅改装成了零重力,真皮很柔软,包裹性极佳,所以并不会疼。袭野也压根没用力。 用力就不会是这样了。 但这样的力量悬殊和不受控的感觉,都太危险了。 她不愿多说,转身又要出去。 “雨下那么大,你在倔什么! ”袭野重重地摔上了车门。这声巨响似乎令他清醒一些,他将车内的暖气开得更高,语气也压了下来,“忘了自己什么身体吗?” 安珏的心尖像被什么蛰了一下,麻得有些痒。 这才安静下来,不动弹了。 回过味来,刚才确实冲动了。 她对谁都是和颜悦色的,哪怕再生气,也不会让对方看出来。 怎么对着他,就使起性子了呢? 可是对着别人,无非是平常,日常,寻常。 唯有在他面前,她总是反常,失常。也是无常。 安珏中断胡思乱想,正要说点什么,袭野接过她手里的调音工具箱,放下座椅靠背,再次起身探向了后排。 今天他恢复了日常装扮,混纺西装上暗纹流光溢彩。平驳领的夹角微微贲起,露出内里的白衬衫。 配套的领带夹镶嵌着火油钻,黑暗中明灭不定,如荧蓝色幽灵。 他这一下动作,身体倾斜的幅度太大。刚才他大约是运动过,贴身衣料薄有汗意,上半身因充血而膨胀,纤毫毕现。 外头雨那样大,眼前却像是落了团火,烧个没边。 她转回了脸,正面向前。 脑子更乱了。 袭野没注意到这些,他把工具箱放到后座,也从后座拿过来一条毛巾,拆掉包装袋,很自然地就开始擦安珏被雨水打湿的长发。 她很少保养,发质不算太好,但胜在茂密柔软,垂在掌心如一抔细密的流沙,握不住。 两个人都愣了愣。 安珏顺势避开,低声道谢。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手僵在那里,慢慢聚拢成拳。 隔音玻璃将车内隔绝成另一方小小天地,中控系统没有播放音乐。因此两人的呼吸声异常明显,谁都在凝神控制着频率,一旦乱了,另外一人就会立马知悉,占得先机。 他们都控制得很好,却忘了还有心跳。 于是心跳代替呼吸,成了沙漏,在为彼此情绪的决堤倒计着时间。 袭野喉结微动:“你……” 安珏忽然转过了脸,看向窗外。 她原本是要来和他解释的,现在却不得不冷静地盘问起他来:“你怎么在这里?” 蓬勃萌发的念头被戛然掐断,他皱眉,单手扯松领口:“怎么,这地方只你能来,我不能?” 还是那个纯正的味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什么意思。你以为我是在跟踪你,监视你,对吗?” 安珏藏在毛衣里的手指蜷起。 诚然,她确实有这个怀疑。 一个月前的平安夜,她把那辆跟到潭州的科尼塞克当成幻觉; 再到小年夜,把调音之事看作巧合。 已经是自欺欺人,着实勉强。 一生二而二生三,目之所及,他无处不在。 袭野往后一靠,是完全松弛的姿态。身体从主驾座椅略滑下去了些,金属皮带扣随呼吸起伏,平坦的腰腹跟着陷下去,漂亮得没有一丝赘余。 “放心,我没有那么闲。至于我为什么在这里,告诉你也无妨,我其实是来……”他忽然一停,声音放得更低,“相亲的,和你一样。” 安珏怔住。 根本不必她解释什么,他一眼就能猜出。 他又怎会乖乖地被她盘问?答得就是一个反客为主。 他多精明,不过是在较劲。 安珏逐渐镇定下来,重新回溯袭野今天的状态。 没有开惹眼的跑车,穿商务正装,丝质领带打得齐整,稳妥低调,很符合盛家在外的一贯宗旨。 如若相亲,大可不必这样死板正式。 而且石桥客对面就是玺湾,安珏听倪稚京说过,十三层会所是私人会员制,隐秘清静,还能坐看万顷波涛碧蓝海域。 该会所只能预订,一个餐桌的隐藏起价就要数千,提前几个月都不一定订得到。 繁华如嘉海,都没有这么适合坐下来谈正事的地方。 袭野出现在这里,无外乎也是为了谈商务。 唯一有点违和的,是他身边没有任何助理和保镖。 或许是他不想让人跟着也说不定? 安珏看破不说破,只想快点撤离,温柔地笑了下:“嗯,相亲么?好,祝你一切顺利。谢谢你的毛巾了,开车一路小心。” 她去拉把手,可车门早已一键落锁。 前路已封。 而他的声音幽幽在后。 “你都不问,我是和谁相亲吗?” 车里涤荡着香氛胶囊挥发的气味,被暖气熏开,分外旖旎。 氛围灯也是火油钻似的荧蓝,如他胸前一片,乍明还灭。 安珏收回手,垂眸反问:“你不是也没问我吗?” “问了,你就会跟我实说吗?” 袭野轻笑,笑了出嘴边浅浅的两弯括弧。 这么多年,他不管身材练得多么离谱,两腮一直是薄而瘦,做表情的时候脸上没有多余的软组织缓冲,所以轻轻一笑都很深刻,永远有股生动鲜活的少年气。 从前听人说,这种面相帅则帅矣,就是花期短,不扛老。 但对于他,一切准则皆失效。 良久,袭野唇角平复,转过了头,凝视她:“你多会撒谎,安珏。” 他叫出她的名字,那么轻,像揭开一片缠绵的面纱,而下方是沉睡的古堡。 尘封的腐烂的万树千花,就此被唤醒,失控地缠绕。 在此之前,他们像是刻意避开对方的名字,人称代词捉摸不定。 世界之大,你可以是你,也可以是旁人。 但在这之后,他就是他,她也只能是她。 安珏仍然紧攥着把手,手指几乎攥出了红印。 她深吸一口气,冷静地说:“袭野,开门。” 可他充耳不闻,眉骨浮现两汪潮红,像生病了,喝醉了才有的呓语:“可我不会撒谎,我什么都可以告诉你。我说来相亲,就是来相亲的。因为我想她,还是想和她在一起。就连谈着认购案也在想,想到出现幻觉,看到她就坐在街对面的饭店里。可人太多,电梯要等很久,等不及,只好跑下来见她了。” 安珏很久很久都没再听他说过这么长的话,自己都没发觉音调已经变了:“开门!” 他之前说得没错,遇到了事,她确实只知道逃。 可现在,退路已被锁死。 雨刮器更加疯狂地摆动。 他像是恢复过来,声线也回归镇定:“不要再逃了。” 过往种种,被他这样一股脑搬到近前,非要做出了断。 还是这样熟悉的蛮不讲理。 安珏像是站在悬崖边,一脚已经悬空,心跳完全失速,语速也是:“我们之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不好吗?只要靠时间,就能淡忘的。” “那是你。哦,不对,不是你,你都不需要时间,就能忘得一干二净。要不怎么那么快又要和别人在一起呢?”袭野手背抵在额上,像嘲弄,更是自嘲,“我试过,我忘不了。” 安珏眼神一空。 各种记忆和情绪纷迭交织,冲得她鼻子发酸。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一阵音乐铃声,恰到好处地响起。 又是电话。 最普通的系统自带的铃声,是安珏的手机。 安珏急需这样一个中断谈话的避难所,看也没看就接了起:“喂?” “玉啊,我的妈我的妈,对不起啊。昨晚得福嚎了一晚上,我我我补觉睡过头了!不是说好今晚吃饭么?你到了没?” 倪稚京慌里慌张地嚷着,跟开了免提似的,车厢内听得一清二楚。 “嗯……” “你旁边现在坐一男的吧?高不帅不?哦,这完全不重要!就那个,我妈给我整了一相亲对象,懂吧?我带上你,是想多个军师一起指指点点,从而展现出本人完全没有诚意的态度。我们再仗着人多,给对方一个下马威……哇,这边好堵——” 安珏还想再说,手机却被袭野一把夺过,揿灭了扔到后座。 她伸了伸手,够不着,实在无可奈何:“袭野,你一定要逼我把话说绝吗?我们差别实在太大了,分开对谁都好,不同世界的两个人,非要在一起只会彼此消耗。” 袭野已从刚才的通话里得知了她相亲的真相,心情明显好了些,但话里话外偏执不减:“那就消耗吧,总比现在好。” 安珏愕然:“你理智一点,不要忤逆你父亲。” 袭野漠然道:“所以他让我痛苦,就是应该?” 被这样密不透风的气息围困着,安珏愈发窒闷,仍在尝试把他拉入自己的语境,凄恻地说:“你现在不可理喻,我不和你说了。但人都有一时冲动、想不通的时候。你回想一下,你也曾非常清醒,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所以之前你才把我赶走,不是吗?” 袭野点头:“这话不错。” 安珏总算在无形中看到一个缺口,便诱导着他也往那里走:“既然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就别再做无谓的纠缠。我知道这需要一个过程,但你总会想通的。所以你冷静下来,先把车门打开,好吗?天桥下面也不让长停……” “这话错了。”袭野低着脸,再抬眼,精光闪现,“和你没有关系的是盛泊闻,不是我。” 安珏双眼圆睁。 她已然明白他的真实用意。 心疼得发颤,眼前也随之漫漶模糊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他低声问:“可以吗?” 这话问的,是他前头呓语中的潜台词。 重头来过,重新在一起,可以吗? 安珏强自移开视线,轻描淡写地提醒:“你知道的,这些年我并没有等你。” 这话像是一把刀切进袭野的心脏,割出来一块块时间碎片,在回响,余震持续了许多年,他错失她的这些年。 每天都不知道怎么过来的。 可他也只是满不在乎地笑了:“那又怎样。” 叩叩叩—— 安珏的身后,有人正敲击车窗,敲个不停。 袭野捉住她的肩,他手心滑腻,又不敢用力,但刚好迫使她无法回头:“不用理。” “如果是交警呢?” “交罚款。”他目光似箭,分毫未移,“看着我。” 安珏无法回视他,强烈的情感顶得五脏六腑都在受压,她憋闷得几乎要吐出来了。 手腕朝后一探,至少让她先把窗户打开。 袭野锁了车门,好在没锁车窗。 随着玻璃降下一半,冷风冷雨飒飒飘入。 与此同时,窗外的人声和后座手机发出的声音重合了。 “嚯,真是别开生面哦!” 刚才也不知什么的,袭野指尖打滑,安珏的手机并没有被挂断。 倪稚京露出标志性的浓眉大眼,一手撑伞,半歪头取下了夹着耳边的手机,掐断:“可以啊玉玉,玩起cosplay了,和这位都市精英演的是哪出啊?很刺激嘛!” 倪稚京朝安珏挑了挑眉,又将目光放得更深,对准了主驾。 “袭野,咱们快十年没见了吧。改名了?认祖归宗了就是不一样,人靠衣装马靠鞍,范儿挺正啊。” 第13章 下车 第13章 下车 这下晋西北是真要乱成一锅粥了。 安珏完全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个局面。 虽然倪稚京是中途才打进电话的,但她恰好听到关键处,凭着对当事二人的了解,剥茧抽丝一番,也大概摸清了来龙去脉。 “你刚说你现在叫啥?盛泊闻?盛我知道,哪个泊哪个闻?让我来查查你如今是何方妖孽。”倪稚京低着头,拇指在屏幕上一通乱点,“你说和安珏分手的是盛泊闻,不关你袭野的事。嗯,很好,‘你们抓周树人关我鲁迅什么事’。” 安珏心神不宁地转头看了眼袭野,以他过往的脾气,多半是要发作的。 可他只是沉默着,一句话都没说。 “博闻强识的博闻?算了打全拼。不得了,还有百科词条呢……怎么语焉不详的?得嘞,翻去维基看看……怎么着,亚洲版罗斯柴尔德啊?保密做得真好,只有一张照片,还这么糊。”倪稚京继续往下拨着,表情渐渐凝固了。 她是做娱乐传媒的,很明白字数越少信息量越大。 印象里,一些顶奢集团继承人的词条内容,都比眼前之人丰富。 三个人尽皆沉寂下来,相顾无言。 天地空旷无着,反而更加压抑了。 倪稚京收起手机,了然地笑起来:“原来如此,难怪当初你头也不回就走。泼天富贵嘛,可以理解。‘一觉醒来南洋巨富竟然是我爹’、‘沧海遗珠之赤贫小子逆袭人生’、‘你家炒菜菜籽油我家游泳游石油’。” 袭野始终一副置身事外的态度,但听到这话,嘴角似乎也勾了下。 开过玩笑,倪稚京又看向车内,表情认真:“但不管你现在叫什么,是什么身份,安珏都不是任你予取予求的私有物。要去要留,要分要和,都随你心情,凭什么?” “好问题。”袭野斜倾身子,仿佛张弓引弦,“不如我们从头掰扯,我到底是凭什么。” “行啊。” 隔着车窗,安珏握住倪稚京举伞的手:“稚京,先别问了。之后我会和你解释,好不好?” 倪稚京想抽出手,抽不动,更来气了:“你少来!安珏,你到底有没有脑子有没有自尊啊!他前面说的那些话,你听不懂吗?那我给你翻译翻译——人前他叫盛泊闻,是高高在上的继承人,不可能光明正大地和你在一起,他那金主父亲不会同意!但他私下里还可以是袭野,所以要你继续做他的秘密情人,将来就是小三,二奶,这你也能忍?” 刚才这一大段话,倪稚京每说一个字,袭野的脸色就阴郁一分。 而被这样一个人这样看着,倪稚京后背都在发凉。 但她就是不吐不快。 安珏眼神凝定,齿关合紧:“我不会的,稚京。” “那就好。你下车,我们走。”倪稚京克制着恐惧,想了想,又把手机从挎包里抄了出来,“盛公子,解锁车门。不然我报警了。” 袭野面无表情,头一点:“行,你报吧。” 倪稚京只是一时脑热,先说为敬。真要闹大,她也怵。 算起来,袭野回到盛家也快十年了。这么长的时间,无孔不入的网络都扒不出多少他的个人信息,可见盛家对隐私防护的看重,公关手段绝对厉害。 报警什么的,又没真出事,抓谁走还不一定。 天塌了也是车里这两人的事,倪稚京说到底也只是个局外人。 一时间几人僵持着,进退维谷。 袭野率先耐心告罄。他嘴唇紧抿,冷冷吐出两字:“松手。” 安珏听出他很不对劲,便松开了手。 他果断押下主驾车旁的全车升窗。 可没料到的是,安珏一松手,倪稚京反而把她给拉住了。 车窗本就没有完全降下,很快就要升到顶。 安珏仓促推开倪稚京,自己收回却不够及时,手指被玻璃狠狠地夹了一下。 十指连心,又事出突然,她没受住,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呼。 袭野额角一跳,抢过她的手来看。 不算很严重,指甲没有发黑,但显而易见的淤肿还是让他失神。 再往细看,才发觉她的几节指骨也有些错位。 待反应过来,袭野扬手狠狠一摔。 他力气多大,陀飞轮腕表盘又是纳米陶瓷,磕在仪表盘,屏幕瞬间就有了裂纹。 声响如骨头碰撞,再破碎,安珏的头皮都跟着麻了。 可袭野连眉头都没皱,浑然不觉痛,转向安珏,他再次抬起手。 她立即挡住脸,完全是出于防御本能。 这一幕他看在眼里,双唇转瞬惨白如纸。 良久,他将安珏副驾的安全带系好,然后才捉住她的手腕,缓缓放下。 回头向前,他嘴唇紧抿,又烦躁地砸了几下方向盘。 喇叭持续鸣响。 倪稚京本来还打算敲窗,见状警觉地倒退了几步。 还好退得及时。 保时捷引擎轰然一响,全速起步地冲出去了。 安珏转身从后车窗看出去,倪稚京已经迅速缩成一个小点。伞被刮飞了,她跑着去捡,看样子安全无虞。 这才心有余悸地转过头来。 袭野现在的情绪,极度不可控。 安珏知道不能激怒他,匀了口气,很慢很慢地问:“现在去哪里?” “医院。” “去医院做什么?” “你的手受伤了。” “还好,手指本来就有点旧伤。我不认为有到去医院的程度。” 安珏不说“还好”还好,这样一说,袭野的脸色更难看了。 红灯路口,倒计时秒表的十位数坏了,321数完了,又变成987,像是无穷无尽。 袭野紧盯路况,灯一转绿,车子又冲了出去。 越过城市环线和匝道,表盘上的时速已然直逼三位数。 落叶砸在车前窗,也惊怵,弹跳着飘走。 安珏压抑慌张:“我不要去医院,真要去,也该你去。刚才你的手腕肯定伤到筋骨了,是不是很疼?你嘴唇都白了。” “别和我说这个!” “我真的没有关系。袭野,求你不要总是这个样……” 不要总是这个样子。 还是这个样子。 从十七到二十九,蝴蝶渡沧海,可他偏偏那么固执地捍卫那颗长不大的心。 还是那么自我孤傲,无法沟通,不近人情。 车子终于刹停。 “对,我就是这样。不管去到哪里,都改不了。” 这声音干涩,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指节也钢印一般,刻进了方向盘的皮套里。 他转过脸,眼睫已然湿润:“所以十年前你才非要赶我走,不是吗?” 狭小的车内空间水意弥漫。 安珏看着他,就连一颗心都溺在里头,无法呼吸。 十年前的一个黄昏,五月的木棉树下,南水关尾巷十九号,少年站在她面前,眉眼也是这样湿漉漉的。 那时他的背脊挺得僵直,表情却是茫然无措的。他甚至没察觉自己的声音在抖:“我以后会改的,都会改。” 安珏瞥向一侧:“不用你改,你也改不了。” 他掰回她的肩膀,仓促地笑了一下:“可不是说好,再过一个月,等高考结束,我们就去北京看故宫和鸟巢吗?” “对不起,我不想去了。” 他低着头,一直低着,又想到什么似的,抓到救命稻草般眼睛一亮:“是不是你在担心,那些人还会找你麻烦?可有我在,你不要怕。” “我怕的不是他们。”安珏仰起头,眼底一丝波澜也没有,“我从来怕的就是你。” 袭野愣住。 愣了好久,他看了看她,又抬头望天。双手松开,再握拳。全身紧绷麻木。 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木棉枝叶摇漾,火红的五瓣花朵落在少年苍白的面庞上,有种点到为止的诡艳。 这个画面长久地烙在安珏脑海,烫得边缘都翘起,卷裹了记忆。 之后的画面变得很模糊,不大分明。 仿佛是他们话不投机,他不管不顾把她拉进屋,压在发潮开裂的墙壁上。 稻草压死骆驼的最后一刻,他止住了动作。 可一切都无法挽回。 她头也不回地出了门,从此再也没有去过南水关。 其后不多久,他也离开潭州,去了国外。 一别经年。 …… 此时此刻坐在车里,过往情景重现、再抽离。而时过境迁,他们早已不复年少。 换言之,也不复少年时的禁忌和桎梏。 那时他差点就能做的事,现在已经没人可以拦着他了。 剑拔弩张的气氛愈发浓重。 安珏很小心地开口:“对不起。袭野,我……” 袭野忽然侧身,高大的影子倾向副驾。 安珏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身前一松——安全带被他解扣了。 与此同时,车内发出清脆的一声“喀”,车门也终于解锁。 “下车。”袭野转头看向前方,冷冷地说。 安珏原本就是想下车的。 可现在车子应该是停在国道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路灯都稀稀落落的。 黑黢黢的夜路,零星经过的都是载货卡车。就算行人招手,司机也未必看得到。 雨倒是不怎么下了。 空中转而飘起了小雪。 “你先下车。”袭野重复,语气总算缓和了些。 不得不说,这确实是现下处理问题的最好方式。 以他这个状态,难保不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事。 还能怎么办呢?她知道他的脾气,何况自己也是一样。没什么可讲。 安珏拉开把手,袭野又说:“等等。” 他脱下外套,披在了她身上,手心在她肩头一滞,又松开。 西装内衬带着他的体温,很暖。气息像是馥奇香调,苦橙叶或琥珀威士忌,也好闻。 安珏来不及说什么,袭野就将车启动了。 她站在道路一旁,拿出手机想打给倪稚京,但这个场景,要是被倪稚京知道袭野大半夜把自己丢在国道,搞不好她一个大脚油门就飙出去玩命了。 还是叫车吧,虽然这个时间地点,不抱什么指望。 神奇的是,安珏刚发送叫车申请,就有好多辆轿车打着远光开了过来。 但这些车都掠过了安珏,继续飞快地开过去。像在追着袭野的车。 前方是连续的下坡,安珏正好可以看清。 她察觉到不对劲,惶然扭过头,坡下朦胧变幻的光影间,袭野似乎并未开远。 而紧接着,意想不到的一幕出现了。 suv通常不如轿车灵活,然而就在后方几辆轿车靠近的瞬间,卡宴忽然一个横打,稳稳地拦在了国道中央。 后面车辆本就在俯冲,躲闪不及,迎面撞上保时捷的侧身,带着它一路冲向护栏,火星四溅。 长坡下方,警报雷达响彻天际。 晦暗阴霾的夜就此点亮。 第14章 逃不开 第14章 逃不开 安珏死死捂住嘴巴。 由于太过震动惊怵, 以至于尖叫都卡在了喉咙眼,听起来更像呜咽。 她魂飞魄散地朝前跑去,看不清, 手机和人一起摔在地上,又挣扎着爬起。 四肢百骸都在战栗。 难怪刚才袭野非要她下车。 真是疯了! 又一辆r8开近,代托纳灰的车身稳稳地停在了安珏身边。 副驾车门打开, 竟是倪稚京钻了出来:“我的妈玉玉, 你怎么摔了呢!前面你的手没事……啊不, 现在你的腿没受伤吧?” 倪稚京帮安珏捡起手机, 扶着她,踮脚往前头看了一眼,也震惊得不知所措。 开车的人这时边打电话边走下来, 看到安珏, 捂住了话筒,眉毛微拧:“安小姐?” ——你怎么在这里? 可池叙没有问。 看到安珏身上披着的高定外套,他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咋回事,你俩认识?!”倪稚京左看右看, 看不明白。 安珏头脑和瞳孔都是一片空白,她拂开池叙, 又要往前走。 池叙掐掉电话, 展臂拦住她:“安小姐, 这里的事交由我来处理, 请您不要插手。” 可安珏哪里听得进去。 池叙被她奋力一挣, 脱了手, 微微惊讶, 但到底是男人的力量, 还是隔着几层衣料制住了她:“您过去了, 人多眼杂,传到上头,事情只会更糟。” 盛家上头是谁,可想而知。 池叙又说:“而且我必须提醒您,您也根本过不去。” 相撞的轿车里陆续下来了十多位保镖,他们密密层层地围住了现场,一个个戴着耳麦在说话,电磁干扰乱糟糟地响。 还有几个商务装扮的,想来也是庚泰集团的人,体格弱一些,正扶着护栏在甩头,有的人受了伤,好像还有人吐了。 倪稚京被这阵仗镇住,好在她还算清醒,代替池叙拉住了安珏:“别去,听我一次,别过去玉玉。” 池叙朝倪稚京一抬下巴,车钥匙跟着丢了过来:“给你们代步,先走。如果方便,替我停在玺湾地下二层。” “好。”倪稚京不说废话,绕到主驾一侧拉开车门,“钥匙到时给你卡右后轮毂里。” 池叙点头,对着安珏,他躬身,用仅能两人听见的声音警告:“安小姐,下次不要再让我看见。” ——不要再看见她和袭野同时出现。 安珏被这话一激,逆反似的,转头冰冷地看向池叙。 他同样回视,又接了个电话,旋即大步流星地朝事发地走去。 倪稚京半天没等到安珏,又下了车,拉了拉她:“走了玉玉。” 安珏不好对倪稚京动粗,神情一软,几乎是在哀求了:“稚京,我就去看一眼。万一他,万一……” 她说不下去,不敢说。 嘴唇颤抖,血色尽失,眼泪不受控地冲下。 倪稚京手忙脚乱地在安珏的脸上一通乱擦,又看到她披在身上的外套,大得离谱,一点儿也不挡风,便抓着她的胳膊套进外套的袖管,再紧紧一拢:“别怕,你别害怕,袭野不会有事的。记得吗,以前我说过,他命硬得很。” 这是年少时的玩笑话了。 倪稚京说话说一半,巧妙地略掉了原话的后半句:搞不好克你。 那时安珏没当回事,还笑倪稚京太唯心,相信形而上学干嘛不去学文。 可现在的安珏却深信不疑,喃喃自语:“对,对,他的命很硬,从小到大,什么麻烦都挺过来了……对的。” 倪稚京看不下去:“真不是我唬你。刚才我查袭野,还查出一点东西的。他在国外开过二级方程式赛车,没个金刚钻开不了。所以别看他车现在撞挺惨的,他肯定会自我保护呢。” “这样……”安珏涣散的瞳孔逐渐凝聚,“哦,是这样。” 倪稚京困惑:“好奇怪,你不知道他在国外那些年做了什么吗?” 安珏摇头:“我不想知道。” 她想做了什么不重要。 平安就好。 倪稚京张了张嘴,想问,又觉得没必要。 这十年来,他们两个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还是一头雾水。 而且前面电话里听到,安珏似乎还曾和别人在一起过。 但既然安珏不想说,那她就不问。 可倪稚京不问,安珏反而要问了:“稚京,你是怎么和池叙,就是刚才开车的那个人,你怎么坐到他的车上了?” “说到这个,我要开骂了!袭野这狗男人真做得出来,走的时候开那么快,是要把我撞飞怎地?我追伞都追了半天!但我的车还停在石桥客,来不及回去拿。万一他把你带远了,带到什么秘密庄园藏起来,再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那可怎么办啊?” “稚京……” 倪稚京笑了:“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小说看多了,好看爱看!所以那什么,刚好这辆r8路过,我就拦车,让司机载我一程,就跟着前面那辆保时捷,价钱好说!” “然后你就随便上了陌生人的车子?你要我怎么说你好?” “你怎好意思说我?” 倪稚京下巴往远处一抬,意思显而易见——我再犯险,能有你险? 池叙再可疑,能比袭野还疯? 安珏理屈,不讲话了。 倪稚京甩着手中的车钥匙:“放心吧,我又不傻,都是开奥迪的,他还是r8,劫财概率太低了,劫色的话还不知道谁劫谁呢。没想到他本就是盛家的人,顺路载我一程这是,切。” 安珏被倪稚京生拉硬拽塞进了车,依旧凝神看着远处。 倪稚京给她系了安全带:“你看嘛,救护车都没有来,肯定问题不大!” 救护车当然不会来,盛家的行事风格,就不可能允许这事披露出去。 他们有自己的医疗团队,和某些医院也签过定制协议,来往对接皆保密。 就算安珏非要留在这里,也只是执迷不悟,于事无补。 有太多事,不是一味坚持就能做到。 她很早以前就知道。 因是开着别人的车,倪稚京一路都格外小心。 进入玺湾的地下车库前,她和安珏念叨:“开到这才想起来,这狗地方的停车费,天杀的贵。上回请剪辑师在这吃饭,收了我一百五。虽然这车主肯定不差钱,但还是希望他早点把车开走吧,再有钱也别花在不值当的地——” 车库升降杆“哔”的一声抬起,led显示屏滚出几个大字:产权车,欢迎回家。 倪稚京咂嘴:“要不还是给他停路边吧,再通知交警过来贴条。我恨有钱人。” “别啊稚京,我都没有恨过你欸。” “好了,会开玩笑了。看来你没事哩。” 倪稚京始终就想转移安珏的注意力,故意逗她开心。 安珏都明白,便勉力笑了一下。 倪稚京轻摆方向盘,一边看路一边找专属停车位:“玉啊,之前和你吵架,我说我不理解,现在好像有点理解你了。” “什么?” “理解你为什么光是栽在袭野手里了。” 安珏低头扯了扯身上的外套,衣上残留的暖意已经消失,也闻不出什么香气了。 却也像是,她又习惯了。 习惯他的温度,他的气息。 “首先我必须承认他外形绝了,多年再见依旧如此——我不是垂涎你男人啊,我的审美有区间,太难看和太好看我都没感觉,嗯,帅是一种感觉,每个人的感觉天差地别。” r8拐了个弯,地库的感应灯带次第点亮。 “反正从前大半个学校的女生都喜欢他,你喜欢也不奇怪,羊群效应嘛——你别张嘴,承认自己也有世俗的欲望很难吗?不过外在只是先决特质,想想你俩过去经历的事,回回走钢索似的,吊桥效应嘛。好比我刚才追你们的时候,也觉得开车载我那男的真帅嘞。现在冷静下来也就还好吧。对了他叫啥?” 安珏总算能说上话:“叫池叙,池塘的池,叙是……” “哦!我借了两趟车,得想办法谢谢人家。” 总算找到车位,倪稚京罕见地倒了三把才把车停正。 她咳了咳,努力挽尊:“这车老贵了,虽然咱也不是赔不起,但还是怕剐蹭。” 安珏点点头,也很努力地不让灵魂挣出躯壳。 下了车,倪稚京把车钥匙塞进轮毂,推着安珏往外走。 “晚饭没吃我真要饿死了,走走走陪我吃夜宵。反正你今晚铁定睡不着。” “好,去哪?” “石桥客早打烊了,去原来农贸老街的夜市摊吧,拆迁搬到你家附近了,走着!” 农贸老街现在高楼林立,早已今非昔比。但小东巷还是那个小东巷,终年寒伧。 过去熟悉的门店,搬迁之后业已改头换面,老板换了无数,依旧热情。 倪稚京叫了大份的麻辣拌,囫囵吃完,又盯上安珏的碗:“你肯定吃不完吧?可以给我。” “吃得完。” “为何?怎会!今晚你在石桥客没吃饱?那男的怎么这样!太抠门了,淘汰淘汰,理由超充分。” 既然讲到这个,话语权终于落到安珏这里了:“这事可真是……” “对不起嘛!”倪稚京寻思着你不学狗叫,狗就不会叫,我也就不会睡过头迟到——委屈地咬住筷子,“要知道今晚会引发一连串蝴蝶效应,怎么又来个效应?嗐,要知道会变成这样,我怎么也不会让你去啊!”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稚京。”安珏将螺片和黄喉都搛到倪稚京碗里,顿了顿,才继续说,“可能一个人的命运轨迹就在那里,我是想逃,也逃不开的。” 第15章 一起疯吧 第15章 一起疯吧 倪稚京噙着半片松板肉:“怎么忽然话说这么严重了, 玉玉。” 可前头发生的事,她也亲眼目睹了,确实挺严重的。 安珏现在人是坐在这里, 心其实还陷在那处的。 有些费力地将肉片吞咽入腹,倪稚京感慨万千:“嗳,真没想到, 高中那会儿我隐约猜到袭野他爸应该很厉害, 但真没想到是这种档次的厉害。” 安珏挑动碗里的藕片, 没言语。 “不过说来也怪啊, 他爸那身份,怎会只有他一个儿子?” “他们家里,他和他父亲之间, 很复杂。抱歉, 我实在不想说这些。” 复杂?能复杂到什么程度? 凭借倪稚京丰富的阅读经验,已经联想出一场唱念做打样样俱全的大戏。起因无外乎又是富二代遗传病,不想继承家业,有自己的梦想。 这病根深蒂固, 最多随时代发生一点变异,把“梦想”替换成自由、爱侣、信仰。 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 谁年少轻狂时没动过这个念头? 扪心自问, 随和开明如老倪, 倪稚京成长过程中都无数次想掀桌反了他丫的。 更何况袭野直到十九岁才被接回本家, 父子间的矛盾嫌隙, 岂止人心隔肚皮。 越想越复杂, 倪稚京干脆摆手:“你不想说也没关系, 我大概猜到了。是不是盛老爷子不接受你, 袭野迫于情势把你赶出家门, 却又不死心,一路追着你跑?等会儿我喝口水先!” 这一晚上倪稚京大受震撼,嗓门突突冒火,喝茶都呛。 “咳嗯,但老爷子不放心,派人跟着他。今夜他是为了甩掉那些人,才来了场飙车惊魂?哎你别说,真刺激。虽然我讨厌袭野,但不得不说他一直就还,挺man的。你们两个的事,我现在真是不知道咋说才好……” “那不说我的事了。稚京,说说你吧。” “我有什么事?” “唉,相亲呀。” “哦,啧,这两年实在拗不过我妈,去过几次,那些个奇葩啊,我能吐槽三天三夜。更可气的是做媒的阿姨总说什么,相亲圈来来回回就那些人,市面上好货不流通。搞笑!好货不流通,那我是次品呗?她给次品做什么媒?我妈听了就给我一通乱揍,烦死了。” 安珏可以想象出姜雪听到这话的反应,可倪家的腥风血雨,底色也总是暖的。 结果不问不知道,这货闪婚了,再过俩月孩子都要生了!有时看到大家都被社会惯性推着向前,我真说不着急吧,也是假的。话又说回来,我那相亲对象名字叫啥?” “蒋光煜。姜阿姨没和你说吗?” “好像说了?当时在追剧嘛,没听清。” “……”安珏受人之托,便要忠人之事,“虽然只是吃了顿饭,但他那个人,真的还不错。如果你也着急了,不妨和他见见吧?” “不是我矫情,你也知道我这人什么都来得快去得也快,露水情缘just have fun我是没问题,但谈婚论嫁,走不远的。我会找机给这位蒋先生赔礼道歉,别的还是算啦。” 倪稚京过去谈过几场恋爱,都不算长久。 还在英国留学期间,她交过一个帅得天崩地裂的当地男友,后来因为一些琐事不合,说分也就分了,男方怎么挽回都没用。 前任是她合作过的男艺人,爱她也是爱得特上头。某天饭吃到一半下跪求婚,给倪稚京吓得当场提桶跑路。 在恋爱方面,倪稚京自小就异于常人,很通透,以至于长大了看什么都差点意思。 安珏能理解,也很羡慕,点点头,也不再劝了。 倪稚京仰头把最后一点汤底喝完,结完账,她将安珏送回小东巷,哈欠打得比车喇叭还响:“回见回见,今天的事先别想了,想也没用。过个好年,明年再说!” 安珏“嗯”了声,直到目送车子远走,才转身进屋。 安珏先前给奶奶打过电话,说今晚未必回来,千万别等她。 奶奶依言先睡了,但还是给她留了灯。 她先是检查过奶奶的药盒,确定老人家按时服用了降压药。又去厨房把明天的饭菜洗净切好,再轻手轻脚地把地拖过一遍,实在也无事可做了。 无事可做,则心事翻涌难平。 她又想到今夜——抬头看钟,已经是昨夜的事了。 想到袭野在车上看她的最后一眼,其实是笑了的。 紧了紧仍穿在身上的外套,她垂下头,任由眼泪流完。 最后安珏是倒在沙发上睡着的。 梦里她还坐在保时捷的副驾,转过头,身旁开车的却是十七岁的袭野,凌厉张扬的面庞,笑起来有锐气锋芒:“准备好了吗?” 安珏反应不过来:“什么?” 准备什么? 袭野转头看她,目光下移。 安珏随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到自己也穿着十六岁的校服,绿底白条纹,可半开的拉链里,却是一件婚纱,缎面束胸,蕾丝宽摆,细钻很多很碎,刺绣是缠绕的未名花枝,一层压着一层,绕个没完,把她也整个困住。 再抬头,袭野的五官逐渐成熟,硬朗,校服改换成西装衬衫,像是随时可以步入殿堂。 “就快到了。” 他似乎没听到安珏的反问,眼神和语气都被赋予了狂热气息。 安珏茫然望向车前,可前方大雾弥天,什么也看不清,会出现什么呢? 是那年熙熙攘攘的明中,南水关尾巷,还是后来的嘉海、海外…… 甚至是,婚礼现场? 星体在夜海里沉没,高悬的明月渐渐融作赤铜色。 前方的雾气渐渐淡化,消散,露出悬崖,而下方就是深海。 深海卷起巨浪,无首无尾的墨绿色通天高墙,正在逼近他们。 可车速分毫未减,袭野甚至越开越快。 安珏浑身发冷,想尖叫,想喊他停下,双手死死握着安全带和前扶手。 握着握着,她却又松开了。 那好。 那就一起疯吧。 安珏并非是只敢在梦里这样,事实上她已经浑忘了自己入梦。 潜意识的力量,正把她推向他,推向无底深渊。 那种最本能的诱惑。 诱她向死和沉沦。 可坠落的前一瞬,袭野还是把她迅速推出车去,自己则急速坠入海底。 她的眼前骤然洇开大片血红,染透了身上白裙—— 安珏猛地睁开眼,呼吸急促,缓了很久才分清现实,视线也渐渐清明。 “奶奶。”安珏从沙发坐起,身上不知何时多出的毛毯滑了下来。她不自在地拢了拢头发,又不着痕迹地把受了伤的手指藏在背后。 奶奶清晨四五点就醒了,给安珏盖完毯子,做完早餐,已经坐在旁边看了她很久。 “醒啦?饿不饿呀?豆浆给你倒一杯好不好?你不喜欢五谷豆浆,所以做了纯黄豆的,包子也有呀。” “奶奶,你这样说话,好像我还是个小孩。” “你在奶奶这里,永远都是小孩子呀。可有时候再一看,我家玉玉已经长这么大了,都可以做新娘啦。” 安珏脑海里空白了几秒。 新娘。 这两字正中肯綮,虚实重合,映照着她不可告人的梦境。 但这两个字从奶奶口中说出来,也未免太突然、太跳跃了。 安珏垂下眼,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脱下了身上的外套。 令她穿得如此不服帖的,披风似的西装版型,只会来自男性,且是体格高大的成年男性。 奶奶的视力很不好,看东西往往是根据形状轮廓判断。 因此在老人眼里,这种违和感更加明显。 安珏快速地眨了眨眼:“啊,这衣服是昨天从朋友那里借的,之后会还给人家。” 奶奶也随她“啊”了一声,慢慢地问:“可是玉玉,你昨天不是说,是和稚京单独出去吃饭的吗?” 去之前的确是这样的,而之后种种,曲折离奇,难以赘述。 安珏删繁就简地说:“那个,其实我是陪稚京去相亲了。” 可这么说,更不对了。倪稚京相亲对象的衣服,最后穿到自己身上了? 这算什么事。 而且大半夜回到家又是洗菜切菜,又是大扫除的,还满脸泪痕地在沙发上睡了一夜,举止精神都失常似的。 真是越描越黑。 “奶奶,下次一定不会回来这么晚了,我也没有做让你担心的事。我保证。” 好奇怪,她早就不是必须恪守门禁的未成年人了。可心里的那根弦却拉得更紧,因为跌落更容易,就连自我说服的清规戒律,都已随着年龄增长而丧失效力。 她其实远比想象中还要冲动和脆弱。 以至于还要摆出奶奶,来拉住自己。 奶奶愣了愣,笑了:“不用和奶奶保证啊?你从小就很乖,从没让人操心过。但现在你这么大了,想和谁谈朋友,和谁在一起,他只要对我们玉玉好,都可以啊。在嘉海那些年,你是不是谈过男朋友,后来又分开了呢?” “对不起。” “不想说就不说,不用说。奶奶知道。” “可我忘不了。”她很小声地说,憋回去的伤心,又从哭腔中泄露,“奶奶,我忘不了。” 奶奶坐到她身边,像小时候那样抱着她,轻轻地拍她的肩膀:“那就慢慢忘,实在忘不了,就记在心里,也是一场经历。” “……嗯。” “不怕的,时间一长,就都会过去的啊。” 安珏反抱住奶奶,手臂压住眼睛,不让泪水浸湿衣裳。 都会过去的。 他会没事的。 第16章 十年没见 第16章 十年没见 春节前后向来没人需要调琴, 安珏得以放了个纯粹的长假。 可这些天以来,她每天都还睡不到四个小时。 她总忘不了袭野在车里看她的那一眼。 那种极致绝望的孤独感,太深重了, 和从前木棉花下少年诡艳的影子交叠,烙在她心底,已近十年。 闭上眼, 火红的花朵烧得没边, 吞噬了他。 一次次从噩梦惊醒, 她下定决心, 无论如何也该去还他一眼。 哪怕洪水滔天。 安珏先是拜托了潭州当地医院工作的同学,报上日期和具体时间,旁敲侧击地问有没有收治过重伤的患者。 同学回忆加打听, 告知她没有。至于其他医院, 对方鞭长莫及,也是爱莫能助。 或许,袭野压根就不在潭州的医院。 于是安珏又坐高铁去了嘉海,她知道庚泰医疗主要深耕欧美, 但在国内也有定点,从前她还碰巧住过其中一家。只是去到医院前台, 人家也有保密要求, 一问三不知。她又没有消息获取渠道, 走走停停, 大海捞针般探访私人医院, 照旧一无所获。 连感知都变得蒙昧。 最后也记不得是怎么回的潭州。 一个年过得迷糊混沌, 全然不是滋味。 姑姑上次和家里闹得有些僵, 自然不会来, 家里更显寥落。 正月初三, 倪稚京牵着倪得福过来和奶奶拜年。平时一点重物都不肯提的人,拜年却带了快二十斤的水果礼盒。 小东巷不能进车,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提过来的。 奶奶在厨房里叫起来:“稚京,你带的东西是不是坏了呀?味道也太臭了,被哪个店骗了?我找他去。哎哟,哪来的刺猬。” “奶奶,你看不清东西,小心手!这不是刺猬,是泰国榴莲,剥开来甜的嘞。” “这样啊。那团红红的,是草莓吗?” “智利车厘子,礼盒里还有秘鲁蓝莓,墨西哥牛油果,日本晴王葡萄……” “你这是把世界都搬来啦。” “因为奶奶就是全世界啊。” 奶奶从来喜欢倪稚京,她嘴巴又碎又甜,哄得奶奶一直笑。 这时倪稚京一拍脑袋,才想到自己还带来一台最新款ipad,是给安珏的新年礼物。但东西不白给。她打开手机,对着榜单罗列了一长串喜剧电影,勒令安珏看完各写五百字观后感发给她。标点不算入总字数。 安珏鼻子反酸心底发热,不知该怎么说。 倪稚京生怕她不收,干脆拆开了ipad塑封包装。 而拆开之后,自己却津津有味地玩了起来。 接连下载了近期大热的手游,其中有个半即时回合制的古风rpg,倪稚京玩得不亦乐乎,也教安珏怎么玩,条条是道。 安珏很努力地在听,却还是左耳进右耳出。 直到倪稚京念着“急急如律令”,第五次点击购买648元的魂玉礼包,安珏才如梦初醒,夺过ipad:“你干嘛呀?” 倪稚京仍保持着掐诀的手势:“今日我必要给你抽出个茨木童子!” “那是谁啊?” “现阶段最强力ssr式神。这才哪到哪,别打断我施法。” “什么神值三千块?看不见摸不着,大过年的你烧钱啊。” “就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才要烧钱啊,难道逢年过节你不给祖宗烧?不孝啊你!再说这绑的是我的银行卡,花的是我的钱。” “那也不行!” 倪稚京放弃挣扎,又缠着奶奶,说想吃老人做的蚝仔烙。 家里的新鲜海产已经用尽,大年初一集市还没开。奶奶干着急,倪稚京摆摆手,就着剩菜也吃得喷香。 只等她一走,家中又陷入岑寂。 奶奶什么都懂,不提。安珏被心事压着,浑身没力气,坐也不是躺也不是,便想起倪稚京的话,翻出ipad看完了一部《触不可及》。 贴着喜剧电影的标签,看到最后却哭得泪流满面。 她掏出手机,观后感写到一半,鬼使神差地切去了搜索应用的界面。 明知不可能查出什么,安珏还是第一次去搜索了他的信息。 在搜索框里打出“袭野”,她懵了半天,又删回去,重新打了“盛泊闻”三字。 并没有多少新鲜新闻,上一条还是他在洛桑竞标东欧地区的光伏园,而那已是两年前的文字通稿了。 百科词条也只是简短几句,说他是南洋盛氏的第四代继承者,庚泰能源、城投和全球连锁酒店的执行董事,头衔林林总总一堆,却连一张配图都没有。 安珏的手机程序都没几个,遑论梯子,于是去国际网域查找的路也断了。 她还是重新搜了一遍袭野。 袭不是常见姓氏,重名的人很少,所以搜索出来的结果不算多。 置顶几条都是明中贴吧的旧帖,有些标题还是用火星文写的。 安珏读书的时候就没怎么接触过这些,如今读起来更是费力。 其中有个帖子很醒目,当年她们几个都被标题逗笑过:九班袭野又纯又野。 帖子是十多年前的了,但最后一条回帖时间竟然定格在上个月。 安珏直接点到尾页,看到了内容。 back night:万能的明中校友,谁还有这位哥的照片啊?是我女神的男神,紧急求照! 这条回帖的回复区,竟盖了上百层。 安珏不由自主地划下去。 永卟言败:这哥早已不在江湖,但江湖仍是他的传说。 超音速:前七中学渣前来围观。 秋水长天:我有,不过古早诺基亚拍的,有点糊,放在博客。[超链接] back night:已看到照片,确实很糊,多糊呢?你说那照片是在踢足球我都信![鄙视][鄙视] 安珏也去搜索了那个博客来看,图片已不可显示。 他的过去还是被清理得很迅速,很干净。 但看客们永远要面包,要看戏。越遮挡,便越是欲盖弥彰。 重新点开那个帖子,之后的风向渐渐就偏了。 永卟言败:话说这哥当年为什么高考前忽然从明中消失了? 逍遥生:从明中消失?去哪了? 永卟言败回复逍遥生:据说是出国了。但留学圈完全没他的消息,神奇吧? 贴吧用户_ac62ao7:我说怎么突然起高楼了,还得是这位。这位不简单,不可说。说了也白说。[滑稽] 从这一层起,中间断了很多楼。 也不知是被删除,还是被折叠了。 青云不易:卧槽被同学安利了这个贴。本人就在那届,袭野是高二转来的,简直不要太出名。公认大帅比,至少一八七,而且球打得是真好,耐高一哥,我们校花都在狂追他! 秋水长天回复青云不易:对,那届明中校花,极品白富美。现在是个演员,好像姓叶? 荧梦:!!!该不会是叶yj吧? 超音速:我刚搜了,她高中就是潭州读的,妈呀明星在身边! 潭州冲哥:谁啊? 荧梦回复潭州冲哥:自己查,去年暑期武侠上星剧,豆瓣开分上八,叶是女主。 直到话题又转回寻常八卦,才重新连起楼来。 潭州冲哥:那叶校花最后追上没? 秋水长天回复潭州冲哥:不知道,应该吧?不过大帅比肯定不止一个女友,又是体育生,那方面需求多旺盛,一个玩得比一个花。懂的都懂。[滑稽] 青云不易:你们别瞎猜了。袭野训练强度队史第一,哪有精力搞别的? 贴吧用户_h34fp8x:这个我认。同体育生,比他低两届,听教练讲过,是个狼人。 贴吧用户_ac62ao7:有多少人追袭野我不清楚,但他喜欢的女生在同届四班,他追过,没追上。校花不知道怎么评的,我们几个班都觉得那女生更美,气质很仙。 潭州冲哥:卧槽这爆料听起来有点真。 秋水长天:瞎几把扯!明中四班一直是理科平行班,寒门做题家,教室死个人抬出去都没反应。大帅比怎么可能喜欢无聊的乖乖女? 贴吧用户_if95k8q:不懂了吧?哪个男的不喜欢顺从又听话的。 荧梦:自己弱才会喜欢更弱的。 醉舟:看了几十层,无图言吊,感觉就是一群丑男丑女意淫狂欢。[狂汗][狂汗] 超音速:插个楼哈,袭野从明中消失这事,不会和他没追上的那女生有关吧? 最后这条回复很快淹没在吵架声中。 安珏也没再看下去。 手机背面已在发烫,烧到心里,难以平息。 安珏以为没多少人知道他们的事,可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当初袭野又不知掩盖锋芒。 竟然是被传成了这样。 奶奶敲了敲门,问她吃不吃鱼丸和鱼糕,现在出去买,集市还没关,来得及。 安珏心虚似的,将手机退回了桌面。原来已经正月十五了。 这半个月真是过得浑浑噩噩,不知魏晋。 “奶奶你在家休息,我去买。” 她下床穿衣,本想着过年穿新,可翻来翻去,也就两套完整的衣裙。 之前情势所迫,她从嘉海回来走得太急,旅行箱也不大,所以没带什么衣服。 这样一想,和蒋光煜吃饭那夜,她穿的衣服和澹怀坊调琴那天一模一样。 所以当时袭野在玺湾,说看到她坐在对面,只论配色和身影,的确是有可能的。 她却以为他在牵强附会。 安珏才出巷口,就见一个休闲打扮的男人坐在水井边。 男人手里拎着一个榉木箱子,两个袋子。一个塑料袋上写着连锁药店名字,另一个则是墨绿纸袋,缎带蝴蝶结下印着烟粉色的品牌logo。 箱子是几天前落在袭野车上的调音工具箱,安珏最近正好不用工作,因而也是此刻才发觉工具丢了。 看到她,男人站直了身板:“安小姐。” 对于突然出现的人叫自己“安小姐”,安珏已经有了充足的经验和准备。 她看了对方几秒:“我们是不是见过?”思量一番,又转换措辞,“我们认识。” 男人的双腿略动了动,也许是坐得久了,坐麻了,要换个支撑脚的样子:“啊,您还记得我吗?” “你。” “啊?” “不要您,说你。”安珏抿了抿干燥的唇,想露出一个微笑,但委实有点牵强,“卓恺,我们是不是快十年没见了?” 过去袭野的朋友之中,和安珏她们最熟悉的就是卓恺,怎么会忘? 卓恺乍一愣,又点头:“是啊,十年真是快。” 安珏踌躇着,想开口问袭野怎样了。可与此同时卓恺也想起自己不是来闲聊的,就把箱子交给安珏。 另外两个袋子的提手被攥成细细一捆,可见卓恺等了有些时候。 安珏也接过来,往里头看了看,是护手霜、创可贴、消毒喷雾,还有一盒宝蓝色外壳的止痛药。 她纳罕道:“这是?” “你的手受伤了,”卓恺解释,“是他让我带给你的。” 第17章 在找我啊 第17章 在找我啊 安珏愣在原地。 卓恺自知不用提到袭野, 她想必全都明白。 卓恺是近几年才进了盛家做事,杂事,只需要对袭野负责, 别的一概不知。 毕竟庚泰的传统,体系以外的人无法接触任何内部事务。 年前的一个凌晨,他接到通知赶往医院, 在vip通道口没等多久, 远远看到从救护车抬下一个担架床, 床边围着很多人, 水泄不通。 卓恺不假思索,几步追上前去,却被拦住。 池叙看到了, 朝保镖一点头, 遂得以放他靠近。 袭野躺在担架上,戴着氧气罩,大半张脸都是血。伤口在额头,而眉骨太高, 血迹只得在此分岔,最后又在颈动脉汇流, 蓄在他锁骨, 很深很长的一汪。 因外套不见, 衬衫早也被血色染透, 触目惊心。 袭野昏迷了十多天, 清晨刚醒。 又或者他早也醒了, 只是懒得说话, 只是看着天花板, 一动不动。 若非今天早晨他眼睛睁着, 旁人甚至觉察不到。 这半个月内,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盛老爷子都从南洋赶来,住进了嘉海长康里的老宅。 卓恺见不着,没见着,他没有任何信息获取渠道,只能待在医院走廊,看着黑压压的保镖和经理们来来去去。 可单凭想象也能知道,监护室里头发生过风暴式的博弈。 自从袭野十九岁回到盛家,这样的抵牾就没有停止过。 刚被接回家的第二个月,他就被丢到特战队,淘汰率超九成的特训,山地作战,潜水排雷,高空跳伞,他都挺过来了。 可就算他兵役期间全科优异,也没见老爷子有过一个笑脸。 父子俩彼此需要又彼此提防,人处在钱权极盛的地位,就连最原始的亲情也会异化。 如果没有,那就是钱还不够多,权还不够大。 早年老爷子还能用绝对权威压制,可再强悍的人也抗不过岁月,不得不分权。而授之以柄,就注定会被渐渐反制。 明面上父子俩当然不会公开对抗,这种家族一点风吹草动,对股价的影响都不可估量。 可关上家门,就又是另一套生存法则。 越老钱的家族往往越固守糟粕,因为过去他们就是这套制度的受益者。 只要袭野犯错,老爷子都是往死里罚,甚至于把他丢到太平洋没有任何信号的私家海岛,一关就没个限期。 那时卓恺到处打听却得不到半点消息,只能干着急。 几个月后,他才被派去巴哈马自由港接人。 袭野从游艇走下来,瘦是瘦了些,神情没有变,毕竟很难从麻木中看出更麻木。 卓恺向来有分寸,不多问。可那墨色的海上悬着大片的陆架云,雷暴将至,触目心惊,实在让人难以释怀。 这种时候,气象发布厅都会通知人们避难,尽快躲到安全场所。 可对于袭野,世界之大却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可以容身。 卓恺开着车,终究还是问出了口:“不争一争吗?” 袭野望着被云卷裹的海平线,没说话。 卓恺越发着急:“要么向你父亲服软,成为他。要不然就斗下去,推翻他。过去我们训练,别说进球,连一次抢断一个篮板你都不让。现在为什么要这样?” 又默了一阵,后视镜里,袭野收回了视线。 他像是几个月来第一次开口,嗓音都沤发霉了:“怎样都一样。” 后来卓恺才知道,老爷子这回大动干戈,为的不是什么小事。 盛家坚守核心实业重资产,就算预判了经济转向,做出变化也是慎之又慎。 但袭野不一样。 他不在盛家长大,没那么多顾虑。他想要的很多,很急,这些年私下扶持少壮派,投资经由离岸信托,做得很隐秘。 但家族产业休戚相关,一旦过度杠杆,就会被发现。 这无疑是往老爷子的脑神经动刀子。 所以袭野不是不争,相反的他非常激进,不惜动到老爷子的逆鳞。 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么做,究竟有什么意义。 只是出于求生本能这么做而已。 而这一回,他终于用不受控的自毁,换来父亲的松动,也尝到了一点血腥味的自由。 今天卓恺来前就察觉到庚泰的人少了不少,也许因为元宵? 他照常拿着新枕套和须后水走进监护室,发现袭野睁着眼,惊得一时没反应,然后就明白为什么外头人少了——袭野昏迷的时候是没办法,现在他情况稳定些,不想看到太多老爷子的人,也能打发走了。 卓恺轻声叫了两句,但没回应。 袭野目光不移,好半晌才开口:“能帮我一个忙吗?” “你是哪里不舒服?”卓恺应得有些急,稳了稳呼吸,“当然了,你说。” 然后卓恺就提着东西回到潭州,来到了小东巷。 “距离车祸那天已经过去半个多月,我想如果你手上有伤,早也处理了。但他醒来什么都没说,唯独记挂这事,所以我还是来了。” 安珏紧攥袋子把手,心也像被钢丝勒着:“那他……还好吗?” 卓恺沉默,表情有些意味不明。 “你问的是他的身体,还是精神?” 安珏登时被问住。 卓恺摇头:“对不起,这话我不该问。你俩的事情,旁人没有立场指摘。我只能告诉你,他不太好,但总会好起来的吧。虽然艰难,可他早已习惯。” 安珏目光空洞洞的,声音也是:“我能知道他现在在哪吗?” “很抱歉,不能。” 安珏看出卓恺在为庚泰做事,总不能教他为难:“该说抱歉的是我,是我唐突了。” “他现在在哪里,我不能告诉你,除了职责所限,还有别的原因。”卓恺笑了笑,十年光阴并未动摇他的温和气度,“阿野这个人,过去什么事都不和我们说,什么都是他来扛。这种脆弱的时候,他一定不希望被人看见,何况是你。” 安珏沉默片晌,另辟蹊径地提议:“那天晚上他的西装外套落在我这里,已经干洗过了。只是告诉我一个大致地址,我寄过去,这样可以吗?” “如有机会,你可以自己交给他。但我想他更希望留在你这里吧。” 卓恺离开后,安珏没忘记去到集市买了鱼丸鱼糕,赤小豆和糯米圆子。回到家,奶奶已经把煮汤的火生好了。 “玉玉,手上怎么这么多东西?在哪里买的?” 安珏才将大包小包搁在水槽边,听到奶奶这句话,福至心灵般,又把护手霜的纸袋给拿起来了。 把护手霜摆出来,她果然从袋底翻出一张收银小票。 热敏纸的小票,若非尽早发现,上面的字迹就会随时间淡化褪去。 幸好她及时发现了。 卓恺应该许多年不曾回过潭州,所以不知潭州的护肤专柜虽多,却没有这个品牌。 收银小票的logo title下方,写着品胜店。 品胜大街是嘉海市政府所在地,许多公共服务部门驻扎在那里,是出了名的堵车重灾区。 所以卓恺不太可能是临时路过这家店下车购买,而是出发前就买好了。 那么袭野所在的医院,八成就在品胜大街附近。 安珏定下心,陪奶奶吃完午饭,便将干洗过的西装叠好装进纸袋里,出了门。 元宵节,临时坐高铁甚至买不到站票。潭州汽车总站的城际大巴也只有两班车在营运,门庭冷清。 可乘车到了嘉海,又是另一番气象。 现代都市越发达,年味就越淡。全国各地旅游团操着五花八门的方言,摩肩接踵,笑声不断。 汽车站外,出租车列队成军,大声招徕乘客。安珏排队坐上车,司机问她去哪。 “师傅,我想去品胜大街附近做个体检。哪家医院最好,您知道吗?” “外地来的吧?品胜大街那块有好几家医院,最好的当然是医大附属二院,全省最难挂上号的。” 安珏眼神一动,看来方向对了:“就去那家吧。” 前些年安珏在嘉海生活,也知道这医院好,但就因为太好,都说排不上号,所以从没光顾过,竟不知它就在品胜大道附近。 司机提醒道:“真要去啊?大过节的,不知道体检中心有没有开哦!” “跑空也没关系,拜托您了。” 安珏原先以为,和庚泰签保密合约的医院,该是什么神秘的私立,但医大附属第二医院却是远近闻名的公立医院。 无怪乎她先前打听不到,庚泰上头的想法,她揣测不了。 这个社会顶层和底层同是一片混沌,活在中间的绝大多数人都在雾里看花。 她盲人摸象,兜了一个大圈,所幸还是找到了。 医院依山而建,住院大楼有两栋,分别在山腰和山顶。 安珏径直往山顶走去。 第六住院大厅的服务台前,她提高了手中的袋子:“你好,我是来送换洗衣服的。” 护士露出标准的职业笑容:“是家属吗?不是家属目前不能探视哦。” 安珏鸦睫微扇,轻声答:“只是朋友,不探视,可以麻烦你们转交吗?” 一直在旁观察的实习生,只得护士一点头,便将登记簿从前台推过来:“这边麻烦登记一下。送到几层呀?朋友叫什么名字?” 安珏的目光飞快掠过电梯旁挂着的楼层指引,一眼瞟到了重症医学科。卓恺话里隐晦地说他伤重……住院部到处人来人往,若说哪里可以堂而皇之设置vip病房也不显得奇怪……她很快再答:“十四层icu,年前从226国道潭州段入院,姓盛。” 护士神色一凝,安珏尽收眼底。 但护士职业素养极高,很快又笑回了八颗牙:“好的,东西放台上就好。” 安珏写完个人信息,忽而眉头一皱,从包里掏出手机,朝护士微笑:“那就拜托你们了。” 她转过身,把听筒盖在耳朵,“喂”了一声。 护士把袋子交给身后的实习生,一句话都没有交代。 没有交代,也没有纠正,就说明安珏很可能猜对了。 她缓步朝楼外走去,搁下耳边听筒,里头什么声音也没有。 并没有人给她打来电话。 安珏出了楼,没下山,而是绕去了住院大厅后方的直梯。 梯子停在一楼,门拉开,里头陆陆续续走出来许多陪床家属,说着病房里不方便说的话。 “长效胰岛素太贵了,还是打短效吧,多打几次就好了。” “住院前就和你说过羊排要放速冻室。现在冰箱里东西全坏了,多浪费。” “新药是好,但医保不报。” …… 安珏低头走进了电梯。 十四层落针可闻,非常安静。 她绕了一圈,最后站在了北一区前。只有这里设有玻璃门禁。 明明已经走到了这里,偏偏还是走不下去。 安珏站在门前,望进去。内里廊道幽深,光线昏暗,望也望不到头。 没关系,她不怕等。 等了得有半个小时,里头才有几个家属出来。 因为沉浸在悲伤里,并没有留意到身后有人跨过了门禁。 安珏顺着廊道走下去,鞋底压在橡胶地面,毫无响动,只有抬脚时会发出细微的撕裂声,像绝缘材料上起了一层麻麻的静电。 这里全是单间病房,房门右侧挂着患者姓名,科室负责医师,安珏的视线扫过去……光影被百叶窗切割,时有时无,在地面拉长又消失。 一扇房门半开的病房之外,没有铭牌,也没有灯光。 莫名的感应,安珏停住了脚步。 可房内隔帘紧闭,关闭的仪器、洁净的气息,无一不在暗示这间病房空置。 或许他已经出院了? 安珏没觉得白跑,只是叹息,回过头,浑身血液倒流般,一动不动了。 逆光中,她要找的人就站在那里,寻常衣裤,随意松弛,完全不像才受过重伤的样子。 他就是这样,人前一点也不肯露怯。无论对着谁,何况是对着她。 唯有他的头发没怎么打理,伤口被蒙茸的碎发密密遮着。可瞳孔还是那样晶晶亮亮,遮不住。 “怎么,在找我啊?” 还是这样一个人,这样一句话。 安珏的眼眶忽然就湿润了。 不是羊群,吊桥,或者什么蝴蝶效应。 他真实完整,明明白白的,一直一直就在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 女主:论如何通过一张小票副本,发现主线隐藏地点 男主:五分钟内脱下病号服换上便装并假扮正常人的可行性研究报告 一起出院! 第18章 不介绍一下? 第18章 不介绍一下? 高二那年金秋十月, 明屿实验中学的校运会两次延期。 整个夏天都没怎么降水,入秋却接连大雨,好容易雨停, 又刮起台风,潭州岛东海岸几乎被潮水吞没。 安珏家的小东巷因为依矿山而建,地势较高, 幸免于难。 但同在岛东的明中就没这个运气了。 学校里林林总总的建筑, 两层往上还好, 下两层被洪淤冲得乱七八糟。 高二所在的实验楼, 每层四间教室。 四班恰好在最底层,最后一间,挨着走廊尽头的厕所。 台风假过后, 停课三天的同学们走进空荡荡的班级, 集体崩溃了。 “我靠,这味道带劲!腐烂神空降明中。” “与屎共舞。” “ouch,朕的龙椅呢?!” “放假前真该把抽屉里的东西带回家,我的绝版专辑啊, 还不如被我妈没收呢!” 倪稚京原本也愁眉苦脸的,可听到这话, 捂嘴冲安珏“嘿嘿”一笑:“我好机智哦, 考得稀巴烂的物理卷子也塞在抽屉里, 现在连着我的课桌一起冲没了。无债一身轻!” 大家苦中作乐, 又有了新想法。 “哎, 特殊情况特殊分析, 你们说学校会不会再额外给我们班停两天课?” “班长你别贪心, 能停一节是一节!” “一个个都在想啥呢, 万有引力单元考得比教室还臭, 我还没跟你们算账呢!”班主任吴琼走进教室,本想习惯性地把教案一摔,看到惨不忍睹的讲台,又生生忍住了,“给你们个支点,快给我动起来,地球不会围着你们转!劳务室有水桶和拖把,男生先去提水,别想把脏活累活留给女孩子。” 有男生不满:“冤枉啊吴老师,我们哪有?” 吴琼冷笑:“嗯,开学大扫除拿着扫帚当金箍棒,学孙猴子哐哐舞了两下就跑去打球的,不是谢某人啊?” “是是是……” “还有你赵然,自己班上卫生不搞,跑到十班帮人家美女拖地,那个积极嘞!” “哟——”全班同学长声起哄。 “好嘛,以后我只给我们班女生干活。农夫三拳有点甜,肥水不流外人田。” “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早恋试试?我直接抄起谢心宇的金箍棒,打断你的狗腿!” “哈哈哈!” 大家笑归笑,到底还是行动起来。 不管怎么说,起码这节课是上不了了。 轮到安珏几个去取工具的时候,劳务室只剩了水桶,倪稚京拱了拱杨皓原:“杨公子,你的闪腰神器来了。” “你要不要这样?都解释八百回了,上次我提水闪到腰,完全是因为地上太滑了!” “哦!” “你这声‘哦’是什么态度?” “你以为的态度咯。” 他俩一句句顶个没完,安珏干脆拿起三个桶就往厕所走。 校园广播在放明快的舞曲,教室里却充斥着肥厚的闷臭,口罩分发下去,大家还是没拖一会儿就要出去透气。 拖地的人痛苦,倒水的人也痛苦。倪稚京撒手不干了:“救命,歇会歇会儿,玉玉?别倒水了,回来!” “我很快的。” 没一会儿,安珏就拎着洁净的一桶水走回来。倪稚京正站在一群休息的同学中间,津津有味地举目远望,安珏顺着大家的视线看过去,也停住了动作。 高二实验楼和高三鹏程楼之间,夹着一圈塑胶跑道,是明中主操场所在。 那里早已收拾干净,全校体育生都在练习接力跑。 跑道外围也站了不少学生。 少年奔跑如风,跑到终点后半跪下来调整护膝,起身时甩了把濡湿的短发。 感觉到什么似的,袭野转头看了过来。 紧绷的眉头蓦然一松,似笑也非笑,这样的年纪这样的精神,岂止意气风发。 袭野这一看看得实在有些久,久到实验楼这头的人都产生一种他在看自己的错觉。 安珏中止想象,低头欲走。 倪稚京却抬手拽住了她:“啧,看那边那个围观的,不是叶亦静吗?她不用大扫除啊,这么闲。” 安珏其实早也看到了。 不知世上是不是确有美而不自知的人,反正安珏不是。漂亮女生之间未必会较劲,但基本都会相互留意。 而且叶亦静还是明中难得一见的表演艺考生,她父亲是潭州当地人都叫得出名字的实业家,大伯手下又掌管着传媒集团,有足够资源给她铺路。一般表演生会去参加集训,但叶父不放心女儿在外无人照料,请的是一对一私教,据说还是小有名气的二线演员。 叶亦静还没正式入圈,就已经拍过好几个广告,还当过热门mv的女主。从地方卫视到校园bbs,到处都有她的身影,同学之中无人不知。 安珏提醒道:“她在十班。三层没淹到,不用大扫除也没什么关系啦。” 倪稚京不屑:“就算三层淹了,叶亦静也不会动手的。替她大扫除的男生能排到校外好吧?我们班不就好几个?” 安珏拍拍她的后腰:“好啦好啦。” “呵呵,你就惯着她吧。” “我又不认识她,我怎么惯啦?” “现在不认识,将来就不好讲了。万一你俩以后成了姑嫂,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那你确实得让让她。” 这就纯属以讹传讹了。 叶亦静奇货可居的名气,还在于她和她哥叶亦恭是对龙凤胎。 叶亦恭品学兼优,是全市中考状元进来的,高一和安珏去嘉海参加过奥林匹克竞赛,在校外朝夕相处过一两日。那时就有同学传过他俩。 安珏蹙眉:“你别乱说。” “叶会长谦谦君子一个,家世又好,真不考虑啊?” “越说越离谱了啊,快回班上吧。” “这不马上就扫除结束了吗?别催别催,再让我看会儿。” “扫除是结束了,可桌椅还没找回来啊,你看大家都出去找了。” “没事,你们的桌子长得都一样,是不好找。我的找起来可轻松,铁皮掉漆那里给我抠成了徐正辉,显眼嘞很。” 徐正辉是四班的生物老师,年级段长,日常满嘴跑火车,知识点永远说不清,却又好大喜功。讲卷子就找学生上台替他讲,美其名曰“考考你们学到了什么程度”。 是个人都对他有意见。 有段时间学生们疯传mp4里的韩国动画《倒霉熊》,惊觉此熊的表情神韵,和徐正辉很像。 所以倪稚京的书桌侧面,赫然就是一张熊脸。 那确实挺显眼的。 找了没多久,安珏就指着操场旁边的老白蜡树:“稚京,是那个吗?” 倪稚京嘴巴微张:“妈耶?我人还没上天,怎么我的桌子上天了……” 也不懂怎么回事,倪稚京的课桌刚好就挂树上了。路过的同学乐不可支,皆被她轰走。 桌上的熊脸一晃一晃,也像在笑。 “你们要帮忙不?”身后有人问。 “要要要,那就拜托……”倪稚京回过头,微微惊讶,“卓恺?” 卓恺抬头一瞅,整张脸也笑开了:“难怪你倒霉了,在桌上刻倒霉熊。” 倪稚京摸摸鼻头,正打算倾情介绍一下这熊的来历。卓恺已将裤脚一折一束,攀着树干就上去了。 桌腿死死地卡在两根树杈之间,卓恺费了点力气把它择出来,低头招呼:“你们两个接一下——算了有点沉,还是叫男生过来帮忙吧。” 倪稚京“啧”了声:“这位同学,不要小瞧我们好吧?而且我旁边这位,明中驰名钢铁黛玉!快呀玉玉,展现你实力的时候到了。” 安珏被她讲得无语,没好气地一伸手,却不成想哪怕将脚尖垫到顶了,她的双手跟桌子还有点距离。 而卓恺的身体已经倾到极致,再动就有些危险了。 再有刚才听了倪稚京的话,卓恺一直在笑,手就有点松,转瞬间,桌子脱手坠落。 这几十公分的自由落体,砸下来也不得了。 “退后!”卓恺叫出声。 倪稚京抱住头,安珏没躲,但骨头却没有感受到相应的冲击。 因为在她头顶,另一双手稳稳接住桌子,承受了所有重量。 安珏半晌没回头,她知道身后是谁,连同他手臂上被木棍刮伤的旧疤,都那么分明。 卓恺一抹冷汗:“我去,阿野,还好你动作够快。” 袭野“嗯”一声,却没把桌子放下来,反而扛在肩头:“放你教室?” 倪稚京半天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和自己讲话:“啊对,多谢多谢!放四班门口就好咯。” 袭野目不斜视往前走去。倪稚京撇嘴,有点尴尬地摸了摸后颈。 卓恺跳下树来,想到什么一般,歪头往桌子里头看:“听说很多人放抽屉里的东西都被冲走了……欸,太好了!”他掏出一叠纸,对着倪稚京笑得特灿烂,“刚才我说你倒霉,说得不对。看吧,你的物理考卷都还在!” 倪稚京两肩颓然一塌,当场就石化了。 安珏笑到双腿发软。 袭野低头看着,又在她抬头前错开了视线。 那天的课上得七零八碎,再过几天又是校运会,大家的心都飞到天上去了,无论老师怎么弹压,都沉不下来。 下课铃一响,倪稚京就从座位蹦起来:“走啦玉玉,吃饭去。” “吃什么饭?” “卓恺他们不是帮我抢救课桌了嘛,好歹谢谢人家不是?” 这个“他们”还包含了谁,不言自明。 安珏收拾着课本,手提袋捞在肩上:“我就不去了吧。” 其实吃个饭也没什么的,但人和人之间关系的开端,都是从看似不起眼的接触开始,如风起于青苹之末。 她非常清楚袭野意味着什么。 每回都像走在吊桥,心惊肉跳。 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 倪稚京想了想:“确实,只我们两个和他们两个,太扎眼了,不合适。” 安珏点头:“嗯,今天想多练练琴,那我先回家——” 倪稚京却一把揪住了她手提袋上的亚古兽公仔,攥在手里捏成滚球,直接就给它捏退化了,然后掏出手机:“把卉卉叫上不就得了?让卓恺也多叫几个同学。”郑卉那边也接通了,“喂?宝贝想我没,放学在西门等我们呀!” 明中被淹成这样,西门外的农贸小吃摊也难逃此劫。 最后他们决定去新城区的石桥客。 石桥客消费不低,卓恺赧然:“不好意思啊,我们一下来了五六个,等结账了均摊吧。” 倪稚京向来手头宽裕,但也不会瞎大方:“行,反正你和袭野的我出,其他你们内部均摊呗。” “谢啦。” 一群人要了店里最大的餐桌,双方对眼一瞅,都不是生面孔。 国庆前在农贸小吃街,也算打过了照面。 这些转校生有的是从七中转来,有的是四中。但初中时期就曾一起打过市级联赛,认识得很早,关系非常铁。 潭州出过几位奥运冠军,练体育的学生很多,被明中选进来的却寥寥无几。 这倒不是专门针对特长生。 连年中考,明中的分数线都在水涨船高。因为无论其他学校如何生源扩招,明中为了确保教学质量,每个年级雷打不动就是十个班。体育和艺术生照例集中在最后两个特长班,九班学理,十班学文。择校生想花钱多出一套桌椅,都是难上加难。 这么看来,明中是无差别针对每个不努力的人。 说到这个,卓恺自我调侃起来:“我对念书一窍不通,还留级过,我爸说我能进明中是祖上积德。选理科只是为了和阿野李骁他们一起,训练交流也方便。” 倪稚京眼睛一瞪:“巧嘞,我也是为了和死党在一个班才学理的。” 另一个体育生盛方旭问她:“你爸是教务主任,怎么没把你弄进实验班去?” 倪稚京切了片烤鸡腿,口齿含糊地说:“算啦,再好的学习氛围也带不动我这种懒人。现在也很好,我们四班特别特别好。” 倪稚京说起班里趣事,大家随之也热络交谈起来,话题你来我往的,害羞如郑卉也不时能说上两句。 只有袭野和安珏闷头吃东西。 但他俩就这样,和同龄人从来不在一个频道。好友们都清楚,也不勉强。 安珏一向喜欢石桥客的淡糟螺片,大家也在这盘下筷最多。 她看准仅剩一片,筷子刚伸过去,却碰上了另一副筷子。 “叮”,筷骨交撞,手腕震得有点麻。 这可太尴尬了。 安珏连忙收回手。 袭野面无表情的,却也默默放下了筷子。 卓恺这才注意过来:“怎么了吗,你俩?” 安珏抿唇:“没事。” 袭野没言语。 可片刻后,他却无端一笑,偏头问卓恺。 “说了这么久,你都不介绍一下吗?” 【作者有话要说】 亚古兽退化(超速旋转)——滚球兽 第19章 心虚 第19章 心虚 安珏藏在桌下的手, 不由得收紧了。 问出这话的人反倒处变不惊,一只手松松地搭在桌面,若无其事地拿起玻璃杯喝水。 卓恺发了会儿懵, 然后一拍脑门。 国庆前在农贸市场小吃摊,卓恺自己是和倪稚京她们聊上了,但袭野从始至终都没有和她们说过话。 包括今天帮忙倪稚京搬桌子, 也没见他多说一句。 因为还没通过一场正式的认识建立联系, 所以连搭话都没有契机——对于袭野这种落落寡合的人来说, 这种思维太正常了。 卓恺现在才发觉, 也太疏忽了。 主要是卓恺没想到袭野会关心这个。过去大家聚餐,就连桌上少了个人,他都没注意过。 卓恺指着对面三个女生:“喏, 倪稚京, 今天你不是给她搬桌子回去了吗?应该知道她在四班。旁边的这位乖乖女叫郑卉,花卉的卉,上次说在哪个班来着?” 郑卉自坐下起脸就红得不行,都不敢看人, 小声接道:“七班。”薄薄的两片单眼皮掀起来,是怯也是俏, 又纠正道, “也没有很乖, 别这么叫我。” “哦对, 七班, 学文科的, 记住了。”卓恺笑了声, 目光转向安珏, “再旁边这个——” 袭野出声打断:“没问这个。” 众人晃神间他又开口, 声音低缓轻渺,像是慢放:“这个我知道。” 叽叽喳喳的桌上,瞬间消音。 袭野仿佛随口一句,看不出什么特别。 安珏的手还藏在桌子下方,无从安放。 如果餐厅铺的不是桌布而是路边摊的乳白塑料皮就好了,至少还有鼓起来的气泡给她捏一捏。因为心里的泡泡早已膨胀,叫嚣着,简直要炸开了。 男生们同时爆发出声:“喔——” “不得了,什么时候认识?哦不,在一起多久了?” “破天荒啊!什么情况?” “可以可以,无聊明中最劲爆的新闻终于要出现了。” 安珏过去也没少被开过这种玩笑,她听了也就过了。今天却不知怎么的,特别受不了。霍然站起身,心想走为上计,倪稚京却拉住她,护在身后。 “喂你们几个,不要太过分好吧?我们安珏从小到大,究极无敌好学生一个,清北预备役。你们要是敢造谣她,影响她学习,我跟谁拼命哦?” 卓恺也帮腔:“就是,不要乱开人家玩笑。去看过月考红榜没有?欸对,你们要从倒数看起,很快就找到自己了。人家是从头找,也一下就能找到。” 盛方旭很识趣:“哎,好学生别介意啊,我嘴巴快,自罚三杯!” 其他人借坡下驴:“滚,没钱给你买酒,有点未成年的自觉行不行?” “阿野没别的意思吧,安珏,你很有名哦,我还在四中的时候就听说过你了。” 郑卉悄悄捏了捏安珏的手,安珏重新坐下来,眼皮半阖:“不好意思。” “没有,是我们过分了。”卓恺睇了袭野一眼,看不出他有没在生气,转头干笑两声,“安珏,以后有机会一起温习?让我们也沾沾学神的光。” 安珏应了:“好。” 倪稚京有点绷不住:“兄台,你是一点儿不了解学霸啊。你啃三角函数的时候,她都在自学高数了,咋一起学?不同步呢。” 卓恺咂摸着:“高数是高中数学吗?那确实有点跟不上。我现在也就个初二水平。” 倪稚京无语望天,懒得吐槽。 卓恺浑然不觉:“学不成也没事。安珏,那有空也来看看我们打比赛?不知道你对篮球有没兴趣就是。” 安珏点头:“还行,我平时看足球比较多。” 盛方旭不信:“真的假的,女生看体育是喜欢什么足坛帅哥吧,卡卡还是小贝?” 提到这个,李骁也有话讲:“明明是皇马的劳尔最帅,我见过真人的好吧。” “我问你了吗?每年暑假都在西班牙度假的富二代还是闭嘴吧。” 卓恺懒得理他们:“我说你们能不能别这么肤浅?足球确实比篮球更讲策略,人家学神喜欢什么,肯定有她的道理。” 其实也并非这么个道理。 但他的解围,安珏还是很感激:“足球不像其他体育项目那么依赖先天条件,总让我有种‘我上我也行’的错觉。而且有时胜负就在一瞬间,肾上腺素乱窜的感觉,还挺过瘾的。” “哈哈,这想法倒是挺特别。” 倪稚京耸肩,招手:“行嘞,成功切入下一话题。我来加个菜吧,服务员姐姐,这里!” 当天明中部分楼层的电路还没修好,干脆全体放了晚自习。 一顿饭吃到快八点,安珏不太适应这种聚会,有些犯困,眼帘恹恹地撑开,看到最后一片螺片躺在自己碗里,却也吃不下了。 饭店门前,卓恺问要不要送三个女生回家,倪稚京点头:“你们谁方便送卉卉回家吗?她家住市立医院的家属院。” 有人举手:“我顺路。” 倪稚京朝郑卉使眼色,挥手大声说完“拜拜”,又转过脸:“我和安珏就不用麻烦你们啦,我俩结伴回家就行。” 有人笑问:“哎,这么不给机会呀?” 她耸耸肩:“是啦,想追安珏,下次早点排队。” 袭野站得挺远,也不知道在听没听这里的对话,直接就是捞起单肩包走了。 卓恺也跟着耸肩:“好吧,那你俩一路小心。”又赶了赶身边男生,“别贼心不死,我们也不能折腾太迟,明早五点到场晨练。” “嗐,也行吧!” 安珏一径走到公交站前,才问倪稚京:“为什么要和我一起回去呢?” 倪稚京的家在潭州岛以西,和安珏住的小东巷分明就是南辕北辙。 “当然是有话问你。”倪稚京长眉一挑,“快快,公交来了,先上车!” 就这样两三下把安珏拱上车去了。 公交上空座很多,倪稚京偏要拉着安珏坐在最后一排,把她挤到角落里。 安珏无奈:“有什么话,你问吧。” 倪稚京手上掐了个决,摇头晃脑:“区区近来夜观星象,掐指一算,发现少女你命数生变,遭逢克星……” “说正经的。” “咳,那我就不拐弯抹角了。你和袭野到底怎么一回事,为啥要装作不认识他?” “没这回事。刚才你不也说这是造谣么?” “少打岔,我那是为了你的面子好吧?啧,我还以为大美女的眼光会有所不同哦,结果也还是喜欢大帅哥嘛。” “不是这样的。我……有表现出什么吗?” “有,很有,非常有,前面你在桌子底下掐泡泡了是不?可掐的是我大腿,你知道不?” 安珏呆住:“对不起,你怎么不吭声呀?” “吭啥声,我看好戏都来不及。你和袭野明明面对面坐着,眼神都不对一下,这正常吗?从没见你对哪个男生怕成这样。” “我不是怕。” “嗯不是怕,你是心虚。” 安珏哑口无言。 倪稚京哼哼:“而且知道为啥你和袭野的眼神对不上吗?因为只有你低头的时候,他才看你,你一抬头,他就瞟别处去了。最后他还把你喜欢的螺片给你夹碗里了,没发现?” 安珏眼睛撑大,摇头,一派欲言又止。 “放心吧,就属我最八卦,全程就我一个人看到了。”倪稚京清了清嗓子,“好了,前情提要讲完。案情十分具体,证据非常充分,坦白从宽吧您。” 安珏叹了口气:“好吧。” 一五一十地从头说起,安珏没绕弯子。但是没说袭野的家在南水关,那毕竟是个人隐私。 而且安珏也掐掉了麦金托什香烟的部分,她总觉得潘仰恩不会善罢甘休。他家已经有钱有势,却还能搬出更高一层的干爹来威胁人。她不得不警惕。 那么能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个。 天塌了,都不能让它压到倪稚京一根头发。 倪稚京听得认真,时不时“嗯嗯”点头,表示自己没走神。 安珏观察着车窗外的路:“就这些。我和他说起来,私底下也就见过那两次。” 一次在小东巷,初见,她站在窗台里,救过满身伤痕的他。 一次是南水关,重逢,他撑出窗台外,从流氓手中救下她。 怎么看,都算得上是一笔勾销。 “嗯嗯,两次,但比寻常遇见两百次还高效,怪刺激的还。” “稚京,这不是什么好事吧。” “我知道我知道!虽然袭野这人性格有点讨厌,但听起来人好像还行?而且据说体协和很多运动品牌找过他拍广告,他都不去。哎这世界上不爱耍帅的帅哥,比三条腿的蛤蟆还难找嘞——呃你别这么看我,我不说了。就算别人把他吹上天都没用,我觉得他配不上你。” 安珏正埋怨地瞪她,听到最后也笑了:“上回你也这么说丁文麒和卉卉。” “那开玩笑,我的姑娘们天下第一好。” “你才是天下第一好。” “等会儿,你先别拍我马屁,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什么事啊?” “国庆结束那天,你生病晕倒之前,跟我打电话。你当时怎么说的,还记得吗?” 安珏一愣——还真有点想不起来了。 倪稚京替她回忆:“你说你给你姑送完饭,从医院出来去了一趟南水关。那里很乱,你让我和卉卉千万别去,会迷路的。” “对,我好像是这么说过。” “结果你是在那里遇到了袭野。所以究竟是你是人迷路了,还是心迷路了?” “……” “你还说,那边下雨天特容易摔倒。哦,是这么个摔法是吧?你刚好栽他手里了。” 安珏回过神,快速将头一摇:“稚京,你听我解释。” 倪稚京不按常理出牌,笑眯眯的:“我听着呢,你解释吧。” 安珏反而噎住了。 公交越接近矿区,周遭风物越发朦胧。 胸口饱胀的情绪,也和目之所及一样迷茫,一样满。 她捏紧了手提袋,轻声说:“我知道这样不对,稚京。” 倪稚京摸摸鼻头,表情微妙:“怎么忽然这么说呀?” 安珏深呼吸,两肩一沉:“大学以前我是不会恋爱的,我必须把书念好,将来至少读到硕士吧,再找一份不会轻易丢掉的工作,这样就能带奶奶搬到大一点的房子里去了。其实房子不大也行,只要地板防水,蚊香不会受潮,我就满足了。没想到这样的愿望实践起来,也挺难的。总会碰上各种意外。” 倪稚京双唇嗫嚅,不吱声了。 也是长大了才发现,越好看的女孩越难在读书成才的正道上走远。不是没想努力,只是大众与生俱来对美的趋奉,早熟男生的追求,还有一句句“读得好不如嫁得好”的洗脑,听多了,是会信以为真的。 家境好的女孩兴许可以识别诱惑,专注自身。可没有赖以庇护的原生家庭,一不留神就走偏了。再差一些的,矿区那些下岗家庭的姐姐们,刚读完初中就匆匆进厂,恋爱嫁人,生小孩,依旧摆脱不了被轻视、受伤害。 安珏视感情为洪水猛兽,是从小形成的防御机制。 不惜矫枉过正。 倪稚京摸摸下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但我们这个年纪遇到怦然心动的男生,是非常非常常见的事情。你不要妖魔化,更不要苛责自己,知道不?反正我超相信你的定力的!” 安珏自认并非自控力很好的人,听了这话还是很触动:“我知道了,谢谢你啊稚京。” “不用谢!嘿嘿,那你对袭野到底是什么感觉啦?我真的很好奇耶。” “到站了到站了。” “你给我站住?事儿还没说完呢。” 安珏下车站定,回眸一笑:“行吧,正好,我也有事想和你说。万有引力单元考卷大题,你算出来线速度比第二宇宙速度还快的地球卫星,没甩进太空是怎么办到的,我也蛮好奇。” 倪稚京立刻倒退几步回到车上:“回见回见,晚安了您嘞!” 直到目送倪稚京离开,安珏才启步往家走。 她一面慢慢走着,小东巷的婆娑树影也在慢慢地晃。脚下原本是有些沉重的,渐渐又感觉很轻。 一颗心飘摇着,打着旋,最后稳稳当当在身后落了地。 可当她回过头,后面什么也没有。 是风? 第20章 三角关系 第20章 三角关系 整个十月, 连着病假、暴雨、洪涝,安珏落下了不少课业。 十一月中旬,明中秋季校运会延迟开幕。 入场仪式安珏举完班牌就回到班上, 继续深居简出,刷题看书。 作为励志代表的平行班,四班像她一样不凑热闹、留班温书的同学也有, 但不多。 温书没温多久, 就有同学提议把窗帘拉上, 用教学幕布看点刺激的。 投票榜首的是《鬼来电》第一部, 看了不到十分钟,所有同学都不约而同挤到了一块。 鬼片这东西,特能刺激内啡肽分泌, 越怕越过瘾, 没人想停下。 尖叫声终于引来实验班同学的不满——其实明中教室隔音挺好的,而且实验班距离四班很远,但夹不住尖子生耳朵也尖。 实验班副班长姜霖过来敲门:“可以小声点吗?我们班同学没法做卷子了。” 应门的是坐在前排的赵然,见到美女立刻鞠躬:“是是是, 音量立马调小!学神降临,我等不胜惶恐。” 其他同学笑他谄媚, 又踢又踹地让他滚回座位。 但也老老实实把音量调到最低。 本以为这样就行了, 结果正在开会的吴琼还是收到了实验班投诉, 怒气冲冲地赶来。 没成想兔崽子们看的是鬼片, 吴琼推开班门, 正好撞上美美子出现在舞台后方的惊悚画面, 自己吓得差点撅过去。 同学们一拥而上给她顺气, 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吴琼真是恨铁不成钢到了极点。 早在校运会开始前, 她就拿着密密麻麻的报名表, 痛心疾首:“读书不积极,赶趟第一名。你们真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四班,过去四班那可是平行班里最刻苦的,哎哟,我班上倒了一个人抬出去,都没人发现!” “没人发现,那吴老师您怎么会知道?” 杨皓原祸从口出,就这样被吴琼揪着耳朵报名了三千米。 事后倪稚京有点幸灾乐祸:“兄弟,别怕,我也报名了,在沙坑等你。还是安珏不讲义气,什么都没报,不过谁让校运会不比举重呢?” 像是响应倪稚京的话似的,安珏正在写字的钢笔气密性太差,墨水堵塞,她一使劲,笔尖又断了。 倪稚京报的是女子跳远,权当玩票。 到了跳远比赛当天下午,郑卉有事来不了,安珏肯定更要去看的。这一看不得了,倪稚京在沙坑里一蹦蹦出个全校第三。要知道,体育生也参加了这个比赛。 消息传回去,全班震动,聊天的也不聊了,看书的更不看了。 接下去就是校运会压轴的接力赛,四班同学正好全体跑来助阵。 倪稚京喜滋滋地展示完脖子上的铜牌,同安珏抱怨:“接力真没啥好比的,咱班男生跑再快,还能快得过九班十班去?” “不好说,不好说。”杨皓原昨天下午刚跑完三千,今天依旧喘不上气,完全是被同学架到操场的,“我刚路过特长班那边,他们好像出了点事,缺兵少将的。” 倪稚京踮脚眺望,远远看到一个娇俏身影,撇嘴:“卓恺旁边那谁啊,叶亦静?怎么哪都有她?” 安珏想劝她不要多管,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倪稚京一把拖去了战场。 特长班就连大本营都和别班不一样,尤其十班,超大的遮阳伞上印着涂鸦,浓墨重彩,非常吸睛。还有自建的乐队现场助威。甚至不知从哪里接过来一个雪柜,冰镇着各类冷饮。 更不说学生们独树一帜的打扮。学校本来就不大约束艺术生,有些还是暑假和体育生一起转过来的,因此彩妆大波浪、短裙无袖衫,这里自成一道风景,人气居高不下。 倪稚京钻了半天没钻进去,只得隔着人缝看热闹。 安珏的视线也从缝隙里透过去,先是看到一双笔直的瘦腿,套着经典的凹凸格浅灰针织提花袜,很容易想到英伦公学里被保护得很好的女孩子。 女孩踩着黑色软底皮鞋,系绊末端是香奈儿的金属扣。 安珏一下就知道对方是谁,便不再乱看了。 卓恺被几个女生围着,面色着急,但还是很有耐心:“他真没手机号,别再问我了。” 有人不乐意,撅起嘴:“少来喔。” 另一个女生翻白眼:“卓恺,你是不是羡慕你兄弟有校花追,因为嫉妒才不肯说啊?” 卓恺竟然这样都不生气:“哎,你们自己看,我现在也联系不到他,正着急呢不是?” 这时叶亦静启唇,声音像抓了把嘉云软糖:“没有手机,座机也行呀。” 卓恺无奈:“座机也没有。” 叶亦静磨了磨鞋底,显见是有些恼了,就连发恼也爱娇:“那他住哪,总能告诉我吧?” 想到南水关,卓恺明显一顿:“这个,我也不知道。” 叶亦静察觉到了这微妙的停顿,以为他故意不说:“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啥叫他这人怎么这样,你们强人所难还有理了咋的?” 倪稚京嚷嚷着挤了进来。 她看不下去这场热闹,决定亲自再创辉煌。 有女生提醒叶亦静:“倪主任的女儿,就四班那个。” 其实不用提醒,当叶亦静看到倪稚京牵着的安珏,就已经知道她是谁了。 叶亦静的目光从安珏脸上扫过,语气淡下去:“我们问我们的,和你有什么关系?” 倪稚京下巴一扬:“不好意思,路见不平。” 有人嗤笑:“少多管闲事了。” “闲事不闲事,你们说了算?”倪稚京朝卓恺示意,卓恺也回以一笑,她又说,“你们为难我朋友,就是为难我。” “有爹撑腰真了不起,你管天管地,还能管我呼吸学校空气?” “有道理哦。你要恁能就快把你呼吸的空气吐出来啊,晚了我收利息嗦。” 倪稚京这一开口五湖四海的,能把对方脑瓜子吵得嗡嗡乱,瞬间丧失攻击力。 “我……你!” “你什么我?追个男生追到人尽皆知了,都还要不到对方电话。人家啥意思,还不明白嗷?就是不喜欢呗,越纠缠越讨厌。” 叶亦静自小明珠似的被人捧着,从来没被这样讲过,还是在大庭广众被人戳脊梁骨,眼圈一下就红了。 她身边一群人瞬间炸了。 这些女生不管学音乐还是学美术,在校外的时间比在校内还多,因此深谙街头智慧,讲理讲不过科班文化,吵架吵的就是人身攻击:“倪稚京,说话这么臭你舔马桶了是吗?你是自己长得不咋地,所以嫉妒亦静吧?” “噢哟,少自报家门了。”倪稚京把安珏往前一提,“我有必要舍近求远,嫉妒你家公主吗?” 这个女生说不过她,另一个又顶上来:“心理阴暗还不承认呢,不愧是关系户。我劝你赶紧滚回教室躲着吧,皮肤那么黑还敢跑出来晒,小心半夜吃巧克力咬到手。” 倪稚京继续兵来将挡:“我是黑啊咋的,你们白呀所以穿这么少?衣领子比艺考分数线还低。” 这边越吵越厉害,一传十十传百,越来越多同学聚集过来。 卓恺内外交困,这边劝完那边拦。安珏也紧了紧倪稚京的手指:“别和她们争了,找人要紧。” 卓恺刚才的意思很明确,袭野不见了,接力赛没法比。 事有轻重缓急,倪稚京也偃旗息鼓了:“有道理。懒得和你们吵,找人找人。” 这边擅自喊停,那边反倒更来劲了。 “喂倪稚京,刚才不是凶得很嘛?怎么你旁边女生才说一句就乖乖听话了?你是跟班丫鬟吧你,哟,人家戴什么发夹,你也戴一样的。” “什么跟班丫鬟,我看就是一条被她主子牵着的狗,到处乱咬……” 话未说完,出言不逊的女生就被人狠狠搡了一下,倒退几步勾到桌角,狼狈摔倒。 前头骂得再凶也没什么。一旦动手,性质就不一样了。 可出手推人的安珏不但没有收回手,更是指着对方的鼻子:“你再说一遍试试。” 那女生没料到安珏突然的变脸,呆坐在地上,惊得连哭都忘了。 十班的同学此时占了理:“喂,你干什么?” “四班的动手打人啦!” 这一句像触发什么关键词似的,四班同学挽起袖子:“谁打人了?你班女生站都站不稳,自己绊倒了怪谁?” “嘴巴那么贱,推她一下算轻的!” “干什么干什么?抓坏我班服我可不客气了!我找老师了我跟你讲。” “多大人了还告诉老师,哭了是不是还要吃奶啊?” 因为台风带来的课业滞后,老师们都在开年级组会议。 就算告过去,他们也来不了。 大家各为本班,推推搡搡。混乱间,刚才摔倒的女生不甘心,忽然从雪柜里抄出一个沾满冷雾的玻璃瓶。 卓恺到底是篮球场上打控场的,一眼纵览全局:“我天,那谁?你干什么!” 对方也是不顾后果,直接就将玻璃瓶砸了出去。 有人叫起来,倪稚京大惊失色:“玉玉!” 安珏闪避不及,幸好手腕被人往后带了下,瓶子擦着脸颊而过,冰冷刺骨,瓶身砸碎在九班的地盘。 九班学生尖叫散开,凉气四溢。 这下可好,又一个班被拖进战局了。 安珏惊魂未定,转过头正要道谢,却被对方的眼神震到,仓惶把手抽了出来。 卓恺如蒙大赦,喊他:“阿野,刚去哪了?我找你半天——” 后半句没说完,是也被那眼神惊了一下。 袭野俯视动手摔瓶的女生,一句话都没说,威慑感却拉满了。 对面被他看得集体心里发毛。 安珏其实也怕。是怕袭野又像先前在南水关面对潘仰恩那样,她拉都拉不住。 再说现在当着同学的面,她也拉不了。 卓恺心惊之余,紧紧把袭野拽住了,小声劝:“算了,别跟她们动手,又是在学校。” 袭野皱眉不语。 无论怎样,他也不可能对女生动手。 可刚才安珏差点又在他眼前受伤,怎么可能就这么算了? 就在这时,外围有人喊道:“别闹了,学生会长来了!” 明中学生闹归闹,还是很服叶亦恭的。他处事公正,并不偏私:“干什么拉扯成这样,一个个都想记过是不是?” 杨皓原赶紧说:“同学间一点不愉快,几句话就能说开的啦。” 叶亦恭不吃这套,手中文件往腋下一夹:“谁起的头?” 问是这么问,可他明摆着先看向十班那群人,几个女生都在往后躲。 都说兄妹连心,叶亦静瞬间冷脸:“哥,你什么意思啊?” 叶亦恭没理:“事情当面讲清楚才能解决,都想躲,那就一起去教务处解释好了。” 倪稚京在脑海里迅速复盘,最开始引燃争端的,好像就是自己那句“路见不平”。 若她主动认错,虽然很丢老倪的脸,但后果想必是最轻的。 落人话柄就落人话柄吧。 倪稚京把心一横,正要出列,却被安珏推到了身后。 安珏冷静地看着叶亦恭:“是我。我先动的手。” 袭野眉头皱得更深,叶亦恭也怔住了。 四班同学警报大作,分工合作地去拉安珏,捂她的嘴,还有人负责解释:“没有的事叶会长,别听她胡说。” 安珏挣扎着避开,还是坚持:“要记过就记我,和我班上同学没有关系。” 叶亦恭笑了:“又想逞英雄吗?” 有同学联系到他俩的传闻,也不管前因后果,就爱起哄:“答应她!答应她!” 安珏置若罔闻,当着大庭广众,仍是定定地看着叶亦恭。 他叹了口气:“现在在学校,不是外边,你这样也是没用的。当事几个班各派一个出来,先回学生会做个记录。” 倪稚京试探着问:“不记过吧?” 叶亦恭正色道:“想记也可以。” 杨皓原吓得赶紧举手:“会长别啊!四班我去我去。” 其他几个班也分别派了人,叶亦恭看了眼手上安排表:“接力赛还是五点准时开始,你们没时间热身了,抓紧准备吧。” 众人这才散开,急吼吼地各回各班去了。 倪稚京狂掐安珏的手背:“你有病!你脑子是不是有病?我认个错,就写份检讨的事儿……咳,当然是你替我写啊。结果你上赶着记过?脑子给驴踢了是吧。” 安珏唇色有些发白,素来谨慎的人更会为一时冲动而羞愧:“知道了,我已经后悔了。” “后悔就好。” “后悔刚才推她,我下手太轻了。” “……安珏!” 不远处,袭野的下颌始终绷得死紧,也转身朝九班大本营走去。 卓恺连忙跟上,忐忑地问:“前面去哪了?” “家里出了点事。” “难搞吗?要不要我放学过去?” “没事,不用。” 直到他走远了,十班的人才敢重新讲话。 “疯了吗嘉妍,袭野在你都敢动手。瓶子真要砸到他们班的人,那还得了?” “砸到又怎样,我还怕他?让我叔叔知道了,有他好看。” “得了吧,刚才你要是砸到他,光是学校那帮女的就要你好看了。” “一群花痴。不过他是个串儿嘛,也难怪长得好。” “串儿什么意思?” “杂交的野种呗,不都说混血品种长得比较好看?” “哈哈,好像真有说他没爸没妈什么的——” 苍然暮色间,叶亦静仍然站在原地,眼眶泛红思绪恍惚。 “走了。”叶亦恭拉了妹妹一下,竟然没拉动。 “哥,你偏心,帮着外人对付我,我回去就和爸妈说。” “你满脑子就只有这些事情?我懒得理你,你爱说就说。”叶亦恭心里本来就有气,将十班大本营扫视了一圈,“我也会和爸妈讲,以后不要给你搞特殊了。这些瓶瓶罐罐真要把同学砸伤了,你是要负责任的!传出去,你还要不要拍戏了,你考虑过影响有多坏吗?” 他语气严厉,叶亦静嘴一瘪,真就哭出来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同学纷纷围上来劝个不停。 乱糟糟的众生相,安珏听得稀里糊涂,伸手拉了拉倪稚京,居然也没拉动:“怎么了?快回班上吧。” 倪稚京已经把刚才的事抛之脑后了,此刻一脸陶醉:“等会儿,看叶家兄妹的好戏呢。话说刚才袭野那眼神是真吓人,我看十班的都快尿裤子了。人家对你可真是,啧,没说的。” “那是因为瓶子差点砸到他们班的人好吧?”安珏现在面上是看不出什么,但皮下还燥得不行,只想快快接过这茬才好,“对了稚京,你是和叶亦静有什么矛盾吗,总觉得对她有点意见?” “没什么,就看她不顺眼。”倪稚京哼道,又贼兮兮笑起来,“而且她喜欢的人喜欢你,这什么狗血三角关系,我真是有爽到,嘿嘿!” 第21章 我是在找你 第21章 我是在找你 安珏对叶亦静没什么意见, 所以一时半会无法代入倪稚京的感受。 而且她对叶亦恭也算有点了解,虽然流言蜚语令她困扰,但作为一母同胞的亲兄妹, 叶亦静的家教人品,总不至于差太多。 “首先,我们不是什么三角关系。而且你也没和我说实话。叶亦静肯定做了什么让你不舒服的事。”安珏歪头看她, “稚京, 我还不知道你。” 倪稚京很挣扎的样子:“唉我就是, 就那个……本来不想讲的, 憋不住了,还是讲了吧。” 安珏拉着她避开人潮,微倾身子, 洗耳恭听。 “就刚开学那会儿, 我和我妈去双湖路买耳机,索尼隔壁不就是哈根达斯吗?然后我看到叶亦静和一男的,坐在里头吃冰激凌火锅。” “这也正常吧?她那么出名,追求者也很多。” “多谁都行。可那男的, 嗐气死了,是丁文麒!他俩文理分科后, 不就分到了隔壁班么?前后门天天见。丁文麒暗地里就在追她。当时我正好看到丁文麒戳了个莓果红球想喂给叶亦静, 他一抬头看到我, 冰激凌球直接掉锅里, 巧克力酱喷了两人一身。活该, 做贼心虚!” 做贼心虚仿佛也会传染, 安珏不自觉弓着腰, 左右一看:“卉卉知道吗?” 之所以郑卉今天没来, 是因为昨天丁文麒练习接力跑的时候扭伤了韧带, 在家养伤。 他俩父母都是医生,很忙,刚好校运会不用上课,照顾丁文麒的任务就交给了郑卉。 “呵,她不知道还好呢,装傻罢了。我们又能说什么呢?陪她装呗。”倪稚京气得摇头,“叶亦静明明不喜欢丁文麒,但她就是心安理得地享受帅哥追捧。幸亏转来了个袭野,叶亦静心都飞走了,和丁文麒同为天涯失恋人。你现在能理解我为什么爽到了吧?” “这下非常能了。” “所以那个,玉玉,我绝对不是怂恿你早恋啊。这样吧,我有个馊主意,等你们仨毕业了,上大学,工作后,方不方便来个真的三角恋情,让我更兴奋呢?” “别开玩笑。” “我可认真!” “稚京,你之前告诉我,这个年龄对异性产生朦胧好感是很常见的。但正因为常见,这种情感都不会太长久。别说毕业大学,没几天就消散了,也不一定。” 安珏说完有些恍惚,恍惚这话到底是说给倪稚京听,还是说给自己。 好在听者无意,倪稚京耸耸肩:“也有道理,我不就是这样嘛。但如果是你和袭野,就是会让人觉得可惜耶。你应该也没遇到比他更好看的吧?” “好看不好看的,各花入各眼吧。” 安珏其实也辨不出对袭野到底是什么感觉。 确实也有过紧张,兵荒马乱,或许诚如倪稚京所言,她只是没遇到过比他更好看的男生。 至于她对感情的理解,十分粗浅——但那不应该只是纯粹荷尔蒙的吸引,而是某种志向的契合,能力的欣赏,灵魂的共鸣? 可若真是这样,她早该对校园里成绩最好最有见解的男孩死心塌地,倾慕已久了。 却又没有,从来没有。 再稳重的男孩,在她看来也还是太幼稚了。 既然看不透自己的心,那她就先不看。 这本身也不是当下该去考虑的事情。 倪稚京咂摸着安珏的神情:“我就说嘛,你从小看书看剧就爱温润型角色,肯定还是会喜欢叶会长那款啦。” 安珏不免有些懊丧。 出于对真实喜好的掩饰,也为迎合主流对好女孩的期待,过去她总展现出喜欢谦谦君子的倾向。好像这样就能祸水东引,转移自己的道德羞耻。 却是作茧自缚。 今天大约是气氛到了,转移话题绝对敷衍不了倪稚京。 于是安珏快刀斩乱麻地否认:“不,我不喜欢嘴唇太薄的。” 这话答得极快,完全是潜意识在替她作答。 可稍加回味,脑海中就浮现出一个温润饱满的唇形,特别不爱笑,但一笑起来可堪春光。 审美这种东西关乎本能,非观念能改。 所以只要暴露,就是铁证如山,无从狡辩。 倪稚京右手握拳,惊堂木似地往左手掌心一拍:“啊,那不就还是、还是那个谁嘛!” 安珏深呼吸,仰头望天。 倪稚京笑容一僵:“啊,不好意思,我过分了,以后不提了。你别生气啊玉玉。” 安珏不是生气,却也是真喘不过气,便推说刚才受刺激太大,要回教室休息。 几乎有了落荒而逃的意思。 接力赛的结果没有任何悬念,九班比第二名快了四秒,破了校运会记录。 安珏听到这消息,也不意外,因为她听说袭野昨天跑两百就破过一次。 倪稚京笑得肚子痛:“哈哈忽然想到,丁文麒是班级训练的时候和情敌较劲才崴脚的吧?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杨皓原刚好从学生会登记回来,一坐下就积极参与八卦:“昨天我不是去校医院挂葡萄糖了吗?当时就看到丁文麒躺病床上了,还在问袭野跑了多快。别人说21秒3,他说那也没多快。我说校记录都破了还没多快?他又说袭野绝对抢跑了。” 倪稚京白眼翻天:“死鸭子嘴硬,当时你咋不把我叫过去?我能把他怼出内伤。” “没事,当时他们九班一哥们也在。那哥们直接说‘喂行了啊,就你快,将来和你老婆洞房都用不到21秒’。噗哈哈你们真该去看看丁文麒的脸色,比黄瓜还绿。” 班级后排笑倒了一片。 只是这样成人的笑话,同学们可听不可说,那些体育生却张口就来,无往而不利。 果然对付某些人,只能用魔法打败魔法。 八卦完了,杨皓原才想起正事,转达了今天闹事的处理结果:每班各打五十大板,流动清扫大礼堂。 安珏无地自容:“我去扫吧。” 班长笑道:“当然你扫,没说不让你扫。全班轮流总会轮到你的,不急。” 几秒的消沉过后,靠窗同学喊道:“哇你们快看外面,天变红了。” “余霞散成绮有没有?谁有相机,赶紧拍一张啊!” 只是一点美景,就足以让全班沸腾,忘却烦恼。 毕竟这个年纪,快乐和悲伤一样轻易。 明天就要正式恢复上课了,大家又抱怨几句,收拾完书包,走得零零散散。 倪稚京出了校门还在聊,忽然想到:“今天接力赛袭野差点没来,我还以为他是不屑跟菜鸡比赛。” 安珏摇头:“接力是团体赛,他不会不来的。” “还是你了解他哦?” “哎,我只是分析。篮球就是讲合作的,太独的话,队友也不会服他。” 邮政报刊亭新上了一批半月刊,倪稚京挑了几本,把最新一期的《星星物语》塞给安珏:“你先看,我怀疑你们星座近期运势不佳。幸运石是什么,看完告诉我,我去给你买。” 安珏不信这些,但还是说:“知道了,我自己会买。” “今天的糟心事就别想太多了哈。回去睡个好觉,醒来又是艳阳天!” 两人照例在公交站分道而行。 倪稚京先上公交,跟安珏道时两腿前后一跨,摆出个进击造型,手挥得跟大风车似的。 很滑稽的动作,就是为了逗安珏开心。 她看得鼻头发酸,心头阴霾也散去不少。 回家的公交晚了五分钟才来,安珏犹豫片刻,还是没有上车。 把杂志塞进手提袋,她转身走进公用电话亭,往投币口塞了硬币。嘟声响起,安珏在撒谎之前,先在心底和奶奶道了歉。 家里的电话却是安秀云接起来的:“喂?” “姑姑?是我。” 电话那头吵吵闹闹的,表哥俞承斌正在吹嘘自己校运会战绩:“虽然只是第七,但能跑四百米的都是铁肺……外婆别换台!我要看体育新闻。” 安珏的心顿时一沉。 无论俞承斌怎么抽烟复读、不学无术,还把亲妈推倒住院。可只要他回到家,低个头,就又是一场知错能改,母慈子孝。 这么多年,年年如此。 连奶奶都说算了,算啦,倒显得安珏斤斤计较。 原本想撒的谎,此刻变得理所应当。她根本就不想和俞承斌同桌吃饭:“姑姑,我今天晚上在学校有点事,就不回家吃饭了。” 安秀云听不太清,所以大声确认:“什么?你是说,今晚不回来吃饭了是吧?” 家中静了半晌,电视声忽然消失。 俞承斌忽然发出幸灾乐祸的一声笑。 “外婆,你还不知道今天校运会,玉玉有多出风头吧?整个高二乱成一锅粥,就是因为你亲亲孙女动手打人啦!” 奶奶呵斥:“承斌,不许胡说!” 安秀云也听不过去:“你不打人我就谢天谢地了。妈,你看承斌手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背上也有,旧伤好了又来新的,问他怎么搞的也不说!臭小子还敢编排玉玉,我饶不了你。” “是真的啊!就因为是玉玉先动的手,阵仗才搞那么大。听说闹事的都被学生会长带走了,难怪她说有事不回来吃饭,学坏学挺快,搞不好没多久也学会翘课泡吧谈恋爱。” “够了,一爷们儿唧唧歪歪的!”姑丈俞冠狠狠拍桌。 安珏又气又急,“哐”地把话筒给挂了回去。 出了电话亭,安珏转道绕回学校,再从西门出去。 农贸市场的小吃摊灾后已恢复营业,她要了点鱼丸和蚵仔煎,要得不多,却也吃不完。又打包了一份量大的,汤汤水水提在手上,有种柴禾炊烟的踏实感。 从农贸市场往西北方向穿出去,就是南水关。 务工者大多早出晚归,因此南水关的晚上比白天热闹,有人气,更安全。 下午在操场边,卓恺和袭野说的话,安珏也听到了。 袭野看重团队,却差点缺席接力赛,那么他忽然遇到的,一定不会是什么小事。 而且袭野说的还是家里发生的事,可他家里……没有父母,也没有亲戚。 安珏至少还有奶奶,他只是孤零零一个人。 站在尾巷十九号的枯树下面,安珏叩了叩门。 房门没锁,这一叩就叩开了。她略惊,倒退一步,但还是看见了内里的情景——为数不多的家具东倒西歪,满地碎渣。 是遭贼了?还是……安珏又想到潘仰恩。他知道袭野住在这里。 下午安珏听到的时候,就猜过会不会是潘仰恩的蓄意报复。 要不要进门替他打扫一下? 可不请自入,好像也太不礼貌了。 挺奇怪的,南水关是出了名的脏乱差,但他家里即便乱成这样了,气味也还是很洁净。 踯躅间,熟悉的低声从安珏身后压过来:“怎么,在找我?” 她受了一惊,连忙转过头。 袭野单手插兜,挎着单肩包站在一片灯火中。 暖色光晕笼在他锐利的五官,有种矫饰过后的柔和,神态却渗出森寒。 安珏局促地绾了下耳边发:“嗯,我是在找你……那个,你吃晚饭了吗?听说你家出了点事,我想你可能不方便做饭,所以给你带了点熟食。也谢谢你今天帮我解围。” “不是一直装作不认识我吗,这又是在做什么?”袭野哼出一声闷笑,安珏才看到他另一只手也提着盒饭,“不劳驾你了,我还饿不死。” 说罢擦肩而过,袭野进了门,电灯却打不开,仰身向后看了下总闸,原来也被人砸了。 他气极反笑,点了点头,单肩包往幸存的沙发上一甩,两腿一跨就坐在了门前石阶上,打开泡沫盒自顾吃起来。 安珏把熟食放在门边,不知说什么好:“那,我先走了。” 袭野岿然不动,抄着筷子继续往嘴里扒饭。 安珏往外走了几步,可莫名的悸动不断发酵,又令她去而复返:“我装作不认识你,只是担心别人起哄。我不希望你受到困扰。” “不愧是好学生,话说得真好听。到底是你担心我会困扰,还是你因为我而感到困扰?”袭野吃东西的时候并不说话,一说话就能让人噎一下,“也没见你装作不认识叶亦恭。” 安珏立刻说:“你们不一样。” 可到底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上来,不敢细想。 袭野这才抬起头,看住了安珏。 他的眼睛水银似的,太亮了,所以总像含着泪。特别奇妙的反差感,却并不违和。 嚼蜡般吞下最后一口盖浇饭,他这才回过味来:“嗯,学生会会长,成绩好人品好家世也好,我当然和他不一样。” 安珏着急起来:“你讲点道理好不好?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袭野冷笑:“我不知道,你教我?” 可没等安珏开口,他左手一提,“啪”,一次性筷子垂直戳进了泡沫盒。 这动静吓了安珏一大跳。 他像是暴露出野性难驯的本来面目,恶狠狠地骂了声脏话:“实话告诉你,我他妈最烦的就是你们这些好学生。读了点书就以为知道什么天理,成天特爱教教育人呢。” 他自小散漫惯了,怎么痛快怎么来,何况一贯是动手的机会比动口多,也就从来不屑去知道,什么叫恶语伤人六月寒。 可今天他知道了。 安珏才经历这天的大起大落,满腔委屈压抑着,被他这么凶一下,眼泪居然猝不及防地落了一串下来。 袭野遽然起身。 大脑全空地站了几秒,他半俯下来,想帮她擦脸,又心慌,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他长这么大就没安慰过人,把人气哭倒是家常便饭。 而且他耐心极其有限,往往没等到别人哭就转头走了,以至于此时此刻毫无应对之法。 他才算明白了书到用时方恨少,到底也只能说:“你不要哭好不好?是我错了。” 安珏轻吸鼻腔:“我没哭。”停了停,哭腔已经消解大半,“但就是你的错,你态度真的很恶劣。” “对,是我恶劣。”他脸上并没有表情,瞳孔却不大聚焦了,“可我刚才看到你流泪了。” 明明是他不好,可他偏偏摆出这副模样,简直比安珏还难过,更受伤。 安珏原本就气得不充分,看到他这样,也不想和他计较长短了。 “流泪又怎样,我只是被你吓了一跳。难道你就没有生理性流过泪吗?所以说啊,这又叫生理盐水。” 安珏真是自损八百,都这样说起冷笑话了,可袭野不知是笑点奇高还是怎么,并不领情。 他一言不发,但眼光还在波动,像是替他说着话。 不能再对视了。 安珏别开脸,夜风吹动耳边发,痒得人心口酥麻。 她接着没话找话:“跟你说话,你又不理。哎,我刚才是瞎说的,生理盐水其实是百分……” “是百分之零点九的氯化钠溶液。” 说完,袭野将她脸上纷而不乱的碎发拂开,又收回了手。 两人站得很近,他浓秀的鬓角,眼底的波光,都那么清晰。 安珏一时什么都忘了说,只是看着他。 袭野又倒退两步,鞋跟蹭到石阶,停下。 他不着痕迹地轻笑一声:“我只是个坏种,又不是个傻子。” 【作者有话要说】 ——怎么,在找我啊? ——我是在找你。 十多年后的子弹依然正中眉心(。) 第22章 能送你回家吗 第22章 能送你回家吗 听他这样自我贬损, 安珏止不住地难过。 他说自己是坏种。 但他给她的感觉,始终都是一个在拼命装坏的好孩子。 安珏尽力让语气和心迹同样坦诚:“我从来没有这么认为过。” “是吗?”他的眼睫和声音一起低了下去,“可你从一开始就很讨厌我。” 矿区夜月之下的窗台前, 第一次见面,他就知道她是最标准的好学生,懂事, 守规矩, 是比科作业纸还清白的存在。 蓦然想起还在四中的时候, 男生们传来传去明中有个成绩很好的女神。 很奇怪, 他直觉就是眼前人。 长得漂亮,又会读书,这样的女孩果然心气很高, 一言不合就要赶他走。 可是后来他却发现她对谁都特别好, 哪怕刚认识,几句话也有说有笑。只有对着他,第一次见面就不大客气。 明明可以不去理会,可她的模样, 眼底的轻蔑和无动于衷,他就是忘不掉。 但这样的想法绝不可能说出来。这算什么? 安珏兀自想了很久, 才说:“我不是讨厌你, 我只是……有点害怕。” 害怕那种不受控的本能, 怕自己的心, 压根经不住隐秘的刺激。 这本不是这个年纪该有的念头, 太羞耻了。可人从来不是跨过某个特定的岁数, 就瞬间洞达, 生出灵肉拥抱欲望的。 一个人的癖, 或许尚在不理解这个字的时候, 就已经草蛇灰线伏延千里。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安珏,只要听话就好了,只要会念书就好。她把这些话奉为圭臬,比谁都恪守好女孩的标准。而标准中有一条,就是绝对要远离坏男孩。 可定义好坏的,又是谁呢? 反正一点也不准。 否则怎会看不出来,他只是装坏,她却在装好。 袭野听了这话,却只知其一,以为安珏单纯就是害怕自己这个人。 这也是他最怕的事。 他宁可被她讨厌,只是这样,或许还能等到她改变看法的一天。 思来想去,再开口时声音已然喑哑:“你不要怕。”可当他的眼神转到门扇之内,满室狼藉,一如他这十七年畸零人一般的写照,野蛮的,破碎的。荒诞不经。 他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我能送你回家吗?” 袭野小心提议着,再度走近,安珏却往后退了一步。 他垂着眼睫,心也猛地往下沉。快沉到底的时候,却听到了铰链轴承的摩擦声——安珏直接推开他家的门,转过头问:“你家有手电筒吗?” 乍惊之下,袭野来不及反应,答得也仓促:“没有,我现在去买。” “蜡烛呢?” “橱柜里有,可能不好找。” 幸而今晚夜色挺好,明月朗照。 安珏很快就从橱柜里找出蜡烛:“你身上有打火机吧?” 她知道他抽烟。 袭野目光一敛,翻了下口袋,手掌和口吻都有点生硬:“我来就好。” 这样大开大合的心情,他从没经历过。 安珏接过点燃的红蜡烛,踮起脚往电表总闸看了看,又问:“试电笔有吗?” “什么?” “那斜口钳呢?” 袭野还是一脸迷茫,安珏知道是不必再问了。 烛泪即将滴上她手心的刹那,袭野将蜡烛抢过来,将它立在了餐桌上,矮胖的一截。他语气滞涩:“你连电路也会修?” “会一点。” “厉害,你什么都会。” “也没有,我爷爷从前是工程师,这些都是他教我的。等我上了大学,也想学电气工程。” “大学?”袭野想到倪稚京口中的“清北预备役”,忽然问,“你是打算去北京上大学吗?” “嗯。”安珏这才看见他掌心骤然烫发的水泡,心跟着揪了一下。本来不想一直问来问去的,但现在非得如此了,“你家的药箱放在哪?” “小事,不用。” “在哪?” 她执拗地望向他,眼中是一灯如豆,暖黄摇曳。 药箱藏在电视柜抽屉,是个旧饼干盒,酒红底老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漆下的白铁皮。 安珏不由得担心里头的药是否还在有效期。 用了点力打开锈蚀的盒盖,竟然真的找全了酒精、棉球和创口贴。她不知该高兴还是担忧——箱里只有外伤用药,他难道都不会感冒吗? 安珏不信邪,往下再翻,真还翻出了点别的东西。 她摸着那熟悉的手帕,百感交集。 藏青色的方格子,早也洗褪色了,洁净地卷在药箱底部的角落。 之前给袭野包扎手臂,安珏是默认它用完就可以丢的。心神不定地抬起头,他已经扶起了倒地的一众家具,正拿了扫帚簸箕扫掉地上的碎瓷。 他知道自己知道了吗? 不知道。 安珏索性装作没看到,盖上盒子,拿外伤药给袭野清理了刚才的烫伤。 创口贴贴完,两个人同时蜷住手心,又转头做起自己的事。 屋里很快就被整理得像模像样,餐椅摆正,安珏坐下之后,终于问出了来前就想问的话:“你家今天这事,是不是那个潘哥做的?” 袭野还要想一下:“潘仰恩?不是他。”事实上自从冲突过后,潘仰恩几乎就是避着袭野走,他补充了句,“都这么久了,看来他没这个胆量。” 安珏还是担心:“可当时他说过,他还有个厉害的干爹?” “我爸还是嘉海首富呢,吹牛逼谁不会?没事。”他凉气森森地吐出一声笑,“不过听说因为偷烟的事,你表哥好像成他出气筒了。” 安珏恍悟:“难怪我姑说,最近我表哥身上青一块紫一块。” “又不是身体东一块西一块。大惊小怪。” “……” 袭野说先前那事过去很久了,其实也才一个多月。 当时的遭遇,安珏想起来还胆寒。可对袭野而言,这种程度甚至过了就忘。 安珏还是坚持:“可今天这事要是潘仰恩蓄意报复,你家的损失,也有我一份责任。” 当时若不是为了救她,袭野或许根本就不会激怒到潘仰恩。 他缓慢抬头,眼中橙红色烛火高低跃动:“如果这事完全与你无关,今晚你还会来吗?” 安珏双眼微睁,是被他问住了。 她还是,会来的吧。 只是或许就停留在远处观望,不会这样有理有据地出现在他面前。 半晌,袭野摇头,他是明知故问,本也不需要答案。走到门口拎起安珏买的熟食,他又问:“能陪我吃点东西吗?” “嗯,可你刚才吃过了,还吃得下吗?” “今天跑接力了,消耗大。” 袭野吃东西还是又快又安静,状似无意的,他忽然提起:“接力赛怎么也没来看?” 都差点在校运会上跟人打起来了,安珏没那个心理素质,躲都来不及,只得半真半假地解释:“我不太舒服,就先回教室了。” 是这样吗? 袭野才要松口气,眉宇却又绷紧:“你哪里不舒服,感冒了?还是他们说的你体质弱,心脏不太好?” 他记得,她的药箱里有很多校医院开过的药。 也记得国庆后整整一周她都没来上课,他每天都要从四班经过,看看她的病好了没有。 安珏摇头:“不是身体不舒服,是我心情有点差。但已经没事了。” 袭野这才想到下午操场发生的事,嘴角一压:“找你麻烦的那些人,我都记着。尤其那个丢瓶子的,你不要怕。” 这是今夜他和她说的第二遍不用怕。 可这恰恰才是她恐惧的来源。 安珏深吸一口气:“袭野,我是很认真地和你说,不要这样。你认为我爱说教也好,但我们不是小孩子了,用拳头来解决事情,不奏效了。我怕那些拳头以后会落回你身上。” 静谧间,灯花爆了一下,四下里只听得见两人绵长的呼吸。 默然许久,袭野才说:“可是我的生活里,有太多不能用道理解决的问题。” 他的语调低沉平缓,安珏听着却感到凄怆。 “本来不想说的,可已经这样了。如你所见,我没有父母。其实他们都还在,只是都不要我。” 语气淡到仿佛是在说别人的事,无足轻重的事。 可他那样不服输的性子,一定是经历过无数次失望后,才会把这些看淡。 “我爸妈分开得很早,我对我爸几乎没印象。从记事开始,我妈就带着我到处搬家,恋爱同居,再结婚。我这名字是继父取的,野种嘛,那男人开散打俱乐部,经常把我吊起来当沙袋打。过去我嘴里永远有股血味,牙齿一碰就掉,但也没什么,权当他替我换牙了。” 安珏惊怵不已,想问他有没有留下证据报警,可念及他当时还小,只得问:“你没有和你妈妈说吗?” “她管不了,后来也不管了。我上初中后他们就办了离婚,那时继父也打不过我了。”讲到这里,他脸上才闪过熟悉的漠然,“后来我妈丢下我走了,我只能通过她汇来的生活费去猜她过得怎样。现在肯定特别不怎样,她现任男友不知什么毛病,咬定我妈傍过大款,很有钱,还都存在我这里,所以找来一伙人把我家砸了,但什么也没找到,好不好笑?” “一点也不好笑。” 袭野表情凝住。 “不要用戏谑的语气讲这些事情好吗?你的痛苦是真的,既然发生了,我们就要想办法解决它。”安珏极力平声静气,可还是难过得声音都在颤抖,“今天的事,我们报警好不好?” 这两声“我们”让袭野恍惚了几秒,他艰难开口:“不能报。” 安珏笃定:“那我来报。” 袭野发现安珏这人特能节制情感,不耽溺,也不过分伤情,像是什么事情都能解决一样。 也不知道是太成熟还是太天真。 他缓过气了,才说:“因为我妈今天打电话找我了,两年多来,第一次。替她男友求情。” 烛火灯芯在这一刻烧光了,灭了,他的表情也湮没在渺茫的夜雾里:“她可以不在乎我,但我不能。” 安珏的心口抽得发疼。 静寂间,袭野站起身:“你又哭了?” “没有。”安珏鼻子堵得慌,嗔怪道,“什么叫又。” 他是真不知道怎么应对这种场面,想到安珏刚才的辩解,试探着问:“那是我又吓到你了?” 安珏简直想骂他傻,一个转念,又顺水推舟了:“对,你就是吓到我了。” 袭野无言片刻:“那我让你打几下?” “不要。” 亏他想得出来,那一身腱子肉,谁打谁疼。 袭野似乎咽了下:“那我怎么才能……” 安珏立刻说:“送我回家吧。” 黑暗中,她听见他笑了一声。 得偿所愿的,如释重负般,飘在空气里。 这个时间点乘车的人不少,公交上没有连座。就算真有,他俩也不敢挨着坐。 至少现在的心境是这样的。 靠走道的座位边,袭野轻轻推动安珏的肩,让她坐下,又说:“手提袋给我吧。” 安珏却将袋子搁在腿上:“已经是你站着了,我还把负担推给你,像什么话。” 公交途径闹市区,司机刹车踩个不停。车上乘客颠来倒去,无论站着坐着,都怨声载道。 安珏抬起头,就看到袭野稳稳地站在身边,坚实有力的手臂围住了方寸之地,固若金汤。 到站下车时,安珏隐约听见身后一声抱怨,转瞬即逝:“算那么清做什么。” 可当她回过头,袭野面色如旧,什么情绪也没有。 到家也不算很晚,八点半,小东巷却漆黑一片。 安珏并不意外:“应该是又停电了,和暑假遇到你的那天晚上一样。” 想到那天,袭野顿住脚步。 当时真是各种巧合,交织在一起。可一切又像是注定会发生。 他们会相遇。 “送到这里就好,我家就前面那排楼。” 说完安珏哽了一下——莫说哪栋楼了,袭野甚至知道自己住哪一间。 她只是不想让奶奶看见。 袭野点头:“好,我看你进门了就走。” 安珏微笑回应:“谢谢你今天送我回来。” 袭野嘴唇一抿,没说话。 走到家门前,安珏如有所感地转过头。 少年高大的身影还立在轻渺的雾霾里,安珏忽然有种熟悉的感觉。 仿佛是先前国庆长假的某天,她从图书馆回来得晚了,身后有人尾随。之后她在厨房门口洗衣服,又察觉到水池尽头有人在洗脸。 直到今夜,那张脸才彻底洗净,渐渐明晰,现出锐利纯澈的眉眼。 原来他早已不是第一次护送她回家。 家里很安静,姑姑一家在停电过后就走了,只有奶奶还坐在客厅等。 今天俞承斌说出了校运会的事,奶奶虽然很担心,但见到安珏平安回来,就没有多问,还是笑眯眯的:“一整天念书很辛苦吧?饿了的话高压锅里有排骨汤,喝完再休息啊。” 安珏拧着脚,哪怕身处黑暗也不敢看奶奶:“对不起奶奶,我今天在学校惹了祸,以后再也不敢了。” “怎么会呢?你多乖呀。谁都知道最懂事就是我们家玉玉了。学校的事,奶奶相信你都能处理好的啊。” “……嗯。” 奶奶进屋睡觉,安珏收拾洗漱完,也回了自己的房间。 用来照明的汽灯摆在钢琴上,她摸黑摸过去,不小心碰到了节拍器——啪嗒啪嗒,小快板的频率,接近人的脉搏。 将摆杆套回刻度表上沿,四下静了下来。总算摸到那盏老式汽灯,添煤油时铁片拍在工业玻璃上,咔、咔,和着她的心跳。 这时载货大卡轧过国道,小石子飞溅,敲上她的窗台,也在咚咚地打着节拍。 汽灯加压点亮,灯火随之摇曳。这感觉实在太奇妙。 安珏起身,推开了窗户。 不出所料,袭野就站在国道边,握着几粒小石子,见到安珏,手放了下来。 安珏还提着那盏汽灯,冷玉一样的肤色也有了暖意:“大晚上不回家,敲我窗户做什么。” 袭野问:“可以敲门?” 安珏大惊:“不行!” 他不禁笑了声。 往来车流的射灯喷涂着少年轮廓,像是镀上一层白金质的膜。轮廓边缘的毛刺也是斑斓的铂色,如有神性。 默了得有半分钟,安珏清了清嗓子:“找我还有什么事吗?” 他忽然叫她的名字:“安珏。” “嗯?” “我们算朋友了吗?” “……嗯。” “那以后,我还能送你回家吗?” 因为隔着点距离,两个人没了明显的高低差,恰好平视了。 于是在这一刻,在彼此眼里,他们互为神灵。 她想了想,故意瞪他:“干什么,你以后还想再吓我呀?” 前面就是因为他吓到她,她才提出让他送自己回家。 袭野懵了两秒,头一低,再抬起来时笑得很厉害,牙齿大方露出来,眼角也揉出一弯浅浅的褶子,正应了个明眸皓齿。 这个形容词原来也可以被男生认领,无所顾忌。 安珏就这样明晃晃地看着,被看着,几乎生出眩晕感。 袭野笑完了,目光恢复了肃然和沉静:“不会了,不会再吓你了。” ——也再不会让任何人吓到你。 他边说边倒退,步履轻盈明快。退到很远才挥手,转身离开。 而少年人的承诺久久残留在旷野风中,一丝一缕都是珍重。 第23章 狗血八点档 第23章 狗血八点档 按照明中惯例, 高二期末前会学完高中所有内容,以便高三开学就能进入第一轮总复习。 今年政策风向突变,教务处要求高二下学期的期中考前, 就要把高中课程全部学完。 课程进度大幅度压缩,三步并作两步走。晚自习也辟了两节出来,专门上选修。 刚到年底, 全体同学已是壮志未酬, 气息奄奄。 实验室里, 化学老师很夸张地在台前做示范:“啊?说了多少遍, 稀释浓盐酸,要杯壁下流呀!谢心宇,你试管拿那么高作甚?还想来一口尝尝味道是伐?” “哎哟烧杯直接用酒精灯加热呀?这位同学怪有想法的嘞。给你换个加大号的呗?咱们师徒一起炸上西天聊聊?” “整快点整快点, 别个班还在排队做实验呢!” “……” 全班鸡飞狗跳的, 安珏低下头,没憋住笑。 “再这么学下去,我也想来口硫酸特饮了。”倪稚京仰天长啸完,凑到了安珏桌边, “玉啊,最近心情挺好的?爱笑多了。” 安珏拘谨地抿抿唇, 嘴角也放了下来。 她担心倪稚京追问自己爱笑的缘由。 自从上次和袭野说开, 安珏的心情的确轻松不少。 但之后, 也只是很偶尔, 他会有送她回家的机会。 毕竟两个人作息颠倒, 她总要读到半夜才休息, 而他必须早睡, 因为清晨四点半就要起床拉练。 他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走得认真且坚定。 这份和而不同, 让她非常安心。 昨天平安夜,两人正好遇见同行。回家路上袭野问她要不要吃炒板栗,比苹果甜。 安珏点头,没两分钟便看到男生提着被热气烤软的纸袋从马路对面跑过来。那袋子满得漏了几颗栗子出来,他追着去捡,捡到就笑,笑的有天真之意。 他们之间的话其实不算多,多数时候是他请教学习,仿佛是很基础的库仑力叠加,还是文言文状语后置来着? 安珏已然记不清聊天内容,却记得沿路霜满空山,清凉水汽洇湿发梢,有枯黄树叶旋落。 两颗心都特别透明,特别满。 …… 忽然,倪稚京不知想到什么,合掌一拍:“你最近这么爱笑,该不会是……” 安珏在桌下捏紧了毛衣。 “该不是和我一样,也学傻了吧?我就说嘛,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倪稚京掏出手机,点开bbs给安珏看,“嘉海新店的港式冻柠乐,我早就想尝尝了。最近课满成这样,咱都一个月没上街逛过了,真要命。” 之前倪稚京说过不再调侃袭野的事,说到就做到。 倒是安珏做贼心虚,小人度君子之腹,虚惊一场。 于是松了口气:“店铺地址告诉我,周天等我从嘉海学琴回来给你带。” “算啦,等你带回来就成港式温柠乐了。唉,心累,每周也就练习合唱的时候能松快点儿。” 还是明中惯例,每逢数年的12月31号,学校就会举办合唱比赛。 这个频率略失公平。高中三年,有的年级可以参与两次,有的却只有一次。 而这届的高二,就只有一次机会。 也因此高二每个班各出奇招,为了表演当日技惊四方,有的班级甚至连选歌都要瞒着。 四班的合唱排练,固定在每周三下午的最后一节自习,正好可以借用学校的音乐室。 先前有同学风风火火带回来最新消息,说是十班的自选曲目要改唱《遇见》了。 “我靠!好奸诈、好狡猾,我们还在儿歌精选里打转,人家直接霍霍流行乐坛去了。要不咱们唱林俊杰吧,就唱去年刚出的专辑呗?曹操不啰嗦,一心要拿荆州——” “还曹操呢,咱班主任吴大帝怎么可能同意?而且人家十班是艺术生,唱情歌正常,我们唱,那就是不学好。还是老老实实唱经典咏流传吧。” “再说我们还有安珏啊,怕什么?是吧安珏。” 话虽这么说,但男生就没几个爱合唱的,更别提届时登台亮相,还要涂脂抹粉。 请化妆师是不可能的了,吴琼必定亲自上阵。以她对班上男生的爱深责切,不给他们化出个媒婆全妆,都算她输。 因此平时排练,男生们能逃则逃。 反正四班选的本就是耳熟能详的老歌,谁都会唱。 结果到了这天,演出前最后一次排练,四班缺席人数再创新高。 文艺委员压根不用盘点,一眼看去,全班四十二个男生剩了不到一半:“没辙了,启禀老吴吧。” 倪稚京正在和安珏八卦乐坛二三事,闻言将手一挥:“多大点事儿,别烦吴老师啦,她忙着出期末卷子呢。走着走着,出门抓狗啦!” 剩下的男生举手赞成:“就是,抓多有赏。” “但我们就不掺和了,好男不当二五仔!” 女生表示深切理解。 作为潭州门面一级达标校,明中说小不小,给每个地点安排搜查人力,四班十六个女生竟然还有点捉襟见肘了。 这大概就是理科班的天然劣势。 男生们翘掉排练基本上就是为了打球,因此篮球馆委派的搜查人数最多。 安珏主动选了去食堂。 既然在校外时不时会和袭野碰面,到了校内,还是避嫌比较好。 倪稚京也正有此意:“饿了,想吃饭饭。喝不到港式冻柠乐,食堂的柠香鸡翅先来仨。” 但这时的食堂,已经有很多学生排队买晚餐。 卖柠香鸡翅的窗口,队伍堪称大长龙。 倪稚京两眼一黑,对安珏叨叨:“我猜队伍里头八成就有咱班男生,这样吧,你在后面排,我去前面揪人,揪出空位了就招手,你速速前来加塞。” “这算插队吧?” “欸,反正是咱班占的坑,都自己人。你好见外哦!” “……行。” 交代完毕,倪稚京就猫着腰往前找去。 找着找着,果真在队伍前端遇见了熟人。 将身子捋直,倪稚京阴阳怪气地哟了一声:“丁队长,韧带这么快就养好啦?怎么亲自来买饭呢?太辛苦了吧。” 丁文麒颇冷淡地一哼气,拿起打包好的晚餐就走了。 他一走,倪稚京也掉头回去拉安珏。 安珏不明所以:“啊?没看到你招手啊,不排队了吗?” “不排了,好死不死看到丁文麒,气都气饱了,还吃啥?咱再找找,没找到男生就回班上去吧。” 她俩绕了一圈,还真发现了班上几个男生,就坐在食堂后门前的餐桌下五子棋。 倪稚京火气还没消呢,当即冲上去揪住赵然的衣领,声色俱厉:“你们几个,要钱要命?” 安珏赶紧安抚她:“说好的自己人不见外呢?息怒息怒。” 赵然小鸡啄米式点头:“女侠饶命,小的几个这就滚回班上去!” “麻溜儿的!” “是是是!” 出了食堂,倪稚京还不甘心:“我越想越气,校运会那会儿卉卉照顾了丁文麒大半个月。他倒好,一点表示都没有。真想找人一拳把他的狼心狗肺给揍出来,再丢去喂狼狗。” 这话特别有她的风格,安珏又是一笑。 两人目标达成就要回班,却又听到了后门之外,有人正在说话。 食堂后门连着厨房,油烟重,还是焚烧垃圾点,往这里走的人向来很少,更别提杵着聊天了。 一排孤独的常青树天长地久地栽在这里,倪稚京眼明手快,拉着安珏藏了进去。 安珏一惊:“怎么了?” 倪稚京用口型提醒她:“是丁文麒。” 安珏立刻意会,闭紧了嘴巴。 不远处,丁文麒背对她俩站着。 他是很标准的运动员体型,几乎把视野遮了个干净:“问你话!是不是男人你?打球的时候爱甩锅就算了,把女孩子弄哭算什么本事?” 倪稚京转头看安珏,表情夸张:“我的妈,老天终于知道我快被念书折磨死了吗?这什么酸爽剧情啊?快打起来打起来!” 可和丁文麒对峙的男生一开口,不止倪稚京,安珏的表情也凝固了。 男生声音心不在焉的,却很有穿透力:“你说谁?刚没听清。” “装什么傻,谁在追你你会不知道?”丁文麒吼完才察觉自己问了句废话。 “不知道,你说哪个?” “袭野,你很得意啊。” “看你这样,确实有点。”袭野把烟掐灭,丢进焚烧堆,“是队友才建议你,少把心思精力放在训练以外的事情上。” “说得好听。你不花心思精力去招惹她,她会喜欢上你?” “事实却是正因为我不喜欢她,她才喜欢我。你要不要学学看?” 几句争执下来,食堂里已经有不少同学闻声而出。 既然法不责众,倪稚京也拉着安珏堂堂现身,成功潜入围观的大队伍。 这人一多,丁文麒到底要面子,平息了情绪:“少扯那些有的没的,说正事。叶亦静前天托队友送了你一双鞋,谁让你把它丢掉的?” “好问题。我也想问,是谁让你去扒垃圾桶的。要不你怎么知道?” “你——” “噗!”有同学没忍住笑了。 倪稚京笑不出来,迅速左右观望:“我的天,卉卉可千万别在,看到了还不得伤心死。这什么‘我爱你你却爱着她,她爱的他只爱她’的狗血八点档啊?” 安珏好半晌都没听出自己也被纳入这个人称绕口令套餐了,在倪稚京的胡乱编排下,她甚至位于食物链顶端。 可这样浮躁的年纪,无论在感情里占据什么位置,转眼间就会改变,没什么可得意。 大家不过是以爱为名,宣泄对自身无能的不满,受伤害的永远只是最单纯的那个人而已。 丁文麒根本不见得多想为叶亦静抱不平,他只是想赢。 男生之间的小把戏,安珏见多了,却还是为郑卉感到不值。 “你就算当面退给她也好。当众下一个女孩的面子,这就是你的能耐?” 丁文麒紧张到口齿含糊,耳根都红了。 但袭野无所谓别人看不看,怎么看:“我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做这种事?我丢我的,本来也没人知道。你把东西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现在还当众说,这才叫下她的面子。” “你知不知道这球鞋是她特意从米兰带回来的限量……” “不知道。你们买个东西总爱提原产地,什么毛病?意大利也好德国也好,我不喜欢,从天上掉下来也还是不喜欢。” 反正烟也抽完了,袭野懒得纠缠,抬腿就走。 可刚错开身,他就在人群里看到了安珏。 喉中不自觉一梗,不知刚才她听进去多少。 丁文麒骑虎难下,只想拉人一起下水,不管不顾地制住袭野的肩:“那是她特意给你买的生日礼物,你别给脸不要。有种的,就去和她道歉。” 袭野甩手摆脱,难得收了点劲。 这是第一次,他被挑衅后选择忍让。 没想到丁文麒头脑发热,再度伸手,扣得更紧。 袭野偏头看他,眼神也彻底冷了下去。 围观的同学们至此算是嗅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 双方都是将近一米九的男生,既高且壮,动起手来可不是开玩笑的。 “好了好了两位,都是同学啊,消消气。” “快期末了抓得严,别被教务主任逮到了……” 这话未卜先知似的,倪稚京嗓门一提:“啊呀,爸爸!” 倪宏韬就站在人群后方,背着双手在盘核桃,人还是那样笑眯眯的,一团和气。 可当他逡巡一圈,一开口就是质问三连发:“都在瞅啥呀?天塌啦?看来咱明中的功课还是太少,干脆高一就把高中学完了咋样?” 围观者立刻作鸟兽散。 安珏也拉着倪稚京匆匆离场。 袭野收回目光,走时往前稍微带了带,就把丁文麒撞得一踉跄。 丁文麒这才想起之前测试卧推力量,袭野是建校以来唯一上来就推动八十公斤的,把教练都给惊得不轻。 一脸灰败地闭上眼。 真是幼稚的冲动的代价。 下次不会了。 第24章 就是戒不掉 第24章 就是戒不掉 合唱比赛前的最后一次排练, 四班好歹是把人数给凑齐了。 这时下午的课程已近尾声。 再加上梯队排列、行走调度都要去礼堂熟悉,事无巨细,花费了更长的时间。 一番迁延下来, 晚自习开始得就晚了。 结束也就更晚了。 十点五十分,等在公交站台的同学悉数走光。 虽然安珏已经和奶奶讲过会晚归,但因为末班车晚点, 还是不免焦急起来。 在她跟前, 一辆轿车忽然叫停。 后车窗降下来, 露出叶家兄妹交叠的两张漂亮面孔。 叶父对一双儿女宠到纵容, 晚自习派车接送不值一提。 他俩刚进高中那会儿,同班同学人手一份凯兰帝圆珠笔加达芬奇手账本,据说刚开始叶父是要送每人一部手机的, 但被倪宏韬以影响学习为由坚定否决。 为此有些学生还曾含沙射影地声讨过, 好在最后不了了之。 叶亦恭邀请安珏上车:“很晚了,一起走吧?” 安珏本也没想答应,又看到叶亦静——正噘着嘴不乐意呢。心里想笑却不能笑:“我自己可以回去的。” “别逞强。” “真的不用。而且你知道我可以。” 叶亦恭摇动腕上的宇舶表,笑了:“好吧, 那你小心。反正我知道你在哪趟公交上。” 安珏紧了紧羊毛围巾,也跟着笑了一下。 轿车开走, 安珏又等了几分钟, 越等越冷。 忍不住踮脚往外看, 斜风挟来几粒雪粒子, 迅如箭落, 直朝面门击来。 一只大手从身后探出, 遮在她面前, 挡住了这夜来风雨。 “下雪了, 站进来些。” 袭野带着她, 稍稍后退。 安珏转过头,诧异:“我以为你早就回家了。” 他言简意赅:“你还没走。” 言外之意,她没走,他是不会走的。 安珏本以为没有一起回家的日子里,他们自顾不暇,见不上面才正常。 可原来他是顾及她的心情,有意控制了出现在她面前的频率。 安珏心中不是滋味,又看到男生单薄外套里的纯棉长袖,不禁问:“快到三九天了,不冷吗?” “不会,”袭野像是意识到什么,“你冷?” 曲指勾住挎包带子往上一摘,眼见着就要脱外套。 安珏总会被他的脑回路和行动力吓一跳:“没有!我不冷,我是觉得你冷。” 袭野一顿,把挎包背了回去:“整天都在跑动,很热。”又品出了点回味,笑起来,“你不用担心。” 安珏忽然就给他说乱了。 回一句“我才不担心”?那要比“我担心”的程度还深,根本就是把言不由衷四个字打明牌了。 他这话说出来就有悖论之嫌,怎么接都不是。 接不上,她干脆就不接了。 想点别的事吧。 由此就想到在今天食堂后门,听到的那些话。 安珏也不自觉地勾住了手提袋:“你是不是要过生日了?什么时候啊?” 袭野低头看她,好几秒过去,才“啊”了声:“已经过完了。” 安珏懊恼:“你怎么没说呀?” “你也没问过我。”袭野轻轻带过,“生日什么的,过不过都一样。从小习惯了。” 安珏咂摸他话中情绪,少见地追问下去:“那至少告诉我日期,下次我就会记得了。” 袭野像是不信:“真的?” “当然。” “你要送我礼物?” “好,你想要什么呢?” 袭野目光深沉,笑意不减:“再说吧,到那天你就知道了。” 安珏愀然不语。 不是说他们已经算朋友了么? 叶亦静都知道他的生日,她为什么不可以? 可这话怎么能说出口呢?像什么话。一时间胸口发闷。 袭野低头凝视她,声音和眼神都放得异常柔软:“公交来了,走吧。” 因是末班车,车上只有零星几位乘客,空位很多。 安珏走在前头,走到倒数两排,坐在了窗边,手提袋还没放到腿上,就被袭野接过。 他很自然地坐在了她身侧。 安珏看他两条大长腿无处可放,干脆搁在了走道。还好公交上没什么人。她的双膝也跟着拢了拢,拢成局促的形状:“对了,你们班合唱唱什么啊?” “不知道。”袭野随口答,对上她薄责眼神,又解释道,“我真不知道,最近忙着冬训,没参与过排练。” “那表演的时候你怎么办啊?” “能站那就不错了。” “……” 好像安珏今晚不管怎么问,都在自讨没趣,索性不出声了。 袭野却开口问起来:“你们班唱什么?” 本来安珏都不想理他了,可这个问题正好戳她兴趣点,说说也无妨:“嗯……有两首歌,一首是固定曲目,红歌那些,每个班都差不多。我们班自选唱《送别》,李叔同那个。” “长亭外古道边?好像挺简单。” “哎,倒不是这么说,大繁至简嘛。这首歌挺考验音准的,一个人会不会唱歌,要唱到‘知交半零落’这句才知道。” 袭野颇有兴趣的样子:“怎么说?” “你听啊,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她哼唱的声音化作奶油流淌,淌到身边去,几乎淹没了他,“这句调子起得高,‘知交半零’四个字还是先高后低的爬坡转音……” 安珏戛然收声,脸一下烧起来。 对着他唱歌?这又不是在练歌房,真是头昏脑热孔雀开屏。 袭野就那样侧头看她,看得几乎走神。 以前安珏没往细了想,现在靠得这样近,才意识到这样一对明亮水润的眼睛,正合古典文学里所说的含情目。 好一会儿,少年眼睑轻阖,盖住了那片水光:“我从来不知道。”他仿佛自嘲,还是对她一无所知,“你是四班的领唱吧?” 安珏摇头。 “那是指挥?” 还是摇头。 “怎么可能。那你是什么?” “不告诉你,到那天你就知道了。” “……” 安珏歪头瞧他,得逞般笑了:“只许你一问三不知,就不许我装傻?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这态度多像撒娇。 袭野还愣在那里,像是他刚才走神就没再走回来,现在跑得更远了。 冬天降水少,小雪下了一会也就停了。 公交刹住车,在泥泞的道路上剜出两道深色褶子。 安珏前头还觉得冷,现在却无端燥热:“我到了,先走啦。”说完就跨过他两条腿,拿起书包走下了车。 下车没走多久,袭野几个大步便轻松跟了上来。 安珏倏而停住脚步,回过头。 不知是不是他还在窜个子的缘故,视觉上明显更瘦了。 从前只她知他睫毛浓密,天生就像画了眼线似的。现在仔细再看,他的眼圈暗得都有些发黑了。 想到他原来每晚都在目送自己回家,第二天天没亮又要起,这样下去怎么可以呢? 于是安珏尽量软和语气:“袭野,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他点头,还是那句话:“好,我看你进屋就走。” “我的意思是,送到今天为止,就可以了。” 他好不容易追回来的神志,又被她一句话打散,连“为什么”都问不出来。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就在刚才,在公交上,他还误以为她正在慢慢接受自己。哪怕只是一点引信,都让他高兴得不知怎么办好。 可这么快,一切就被打回原点了。 连错愕都来不及。 安珏忙说:“不是你的问题。我只是觉得这样不好,你每天已经很辛苦了。” 袭野的双手僵在裤缝线上,线迹断断续续,他说得也断断续续:“你不想看到我,没事,没关系。我远远的,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真的不是你的问题……” “那会是什么!”他一个不注意,那股子劲又上来了。但很快控制情绪,声音也被挤压得沙哑,非常轻,“能不能告诉我原因?” 安珏无奈,到底叹了声:“我又看见你抽烟了。” 袭野这才想起了下午食堂后门的场景,安珏是看见了的。 他想她这样的好学生,一定很排斥。 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多年训练锻造出的内驱意志力,让他有足够的底气做出许诺:“以后不了,但给我点时间。” 安珏摇头,她说这个,并非是要求他戒烟。 但仔细一想,又还是这么回事。 可打着“为你好”的名头劝说,更多源于自我满足。她有什么资格去改变别人呢? 不知道怎么搞的,她遇到他,总是一团乱。 这种模糊的恐惧感,让她心慌。 安珏匀了口气:“我是说,因为看到你在学校抽烟,就不免会想,你最近压力非常大吧?” “没什么。只是教练定了一些目标,暂时还没想好怎么达到。” 话说得轻巧,所谓目标是来年明中篮球队要打进全省前八,跻身耐高联赛。 他实力再好,也是个外来者,原队员口服心不服。一支球队各自为营,想拿成绩,谈何容易。 这才烦到没忍住,在食堂后面抽了支烟。 “所以啊,”安珏松了口气,总算能和他好好说话,“你平时打工训练已经很忙了,每天晚上送完我,第二天又要早起,实在太辛苦,身体怎么吃得消呢?所以前面我才那么说的。” 真是这样吗? 还是搪塞他的借口? 袭野别开视线,腮帮收紧:“我没觉得辛苦,不要用你的想法判断我。我自己的事,我会处理好。” 一副无法沟通的样子。 有时安珏真会被他的一意孤行伤到:“可抽烟会上瘾,对身体也不好。” “现在已经很少再抽了!” 抽烟的确上瘾。 而快速戒掉一种瘾的最好方式,就是染上另一种。 认识她以后,只有少数时候他才会暂时翻出过去的瘾,聊以代替。 却没法说给她听。 安珏呼吸滞住,良久,认真开口:“袭野,我们要为自己的将来负责。” 这些日子以来,她也不是没有分心分神的。 即便时间几乎都花在做题上,但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她看着教室窗外,就会去想,他在做什么呢? 也有时在食堂打饭,听到大家八卦他和叶亦静,说是体坛帅哥和明星甜妹,天生一对。而这种直觉印象,无风不起浪,正因太多情侣符合条件,大众才有了相应的联想。否则为什么自己就从来没和他摆在一起议论过? 明明还只是普通朋友呢,安珏的怪想法已是一茬接一茬,割都割不完。 到了晚上,若再遇见,要说什么话,说多少话,他才不会觉得自己太冷淡?她总是爱讲自己喜欢看的书和电影,一讲就讲个不停,特别爱买弄。也完全没想过,他可能根本没兴趣。 真是再麻烦纠结也没有了。 那干脆叫停吧,让他及时参透她自私的底色,不想再和她有所往来也好。 现阶段,没有什么比自己更重要。 “我只在乎读书和分数,其他什么都无所谓。你的本钱是身体,是比赛成绩,这都需要充足的休息支撑,不会因你的个人意志所转移。你记挂我的安全,我很感激,但这哪怕和你的睡眠时长比起来,都不值一提。” “如果你担心这个,我可以减少送你的次数。” “可我们之前不是就这么约定的吗?” 然后呢,他做到了吗? 有些事一旦起头,就再难控制。控制也需要耗费心力。 而他们都没有资本试错。 她不想他日后追悔莫及,再回头痛恨自己当初为什么不止步于点头之交。 安珏给自己的长篇大论下了定调:“我会照顾好自己,请你也这样。说完这些话,如果你不想和我做朋友了,我也尊重你的决定。” 说到最后,他想她是终于说出心里话了。 又想到刚才在校门口看到的那辆奔驰,虽然安珏没有答应叶亦恭的邀请,但一问一答间,两人分外默契的态度,跃然于前。 不禁从鼻腔挤出一声笑,冷笑,掺杂男生自身的凛冽气息,有了危险的含义。 安珏打了个寒噤。 幸好他只是转身就走。 走了一段,他又停住,回过头。 安珏家的铁门开启又合上,灯光亮起,又草草熄灭。 像是一点犹疑和留恋也没有。 她就是这样的。 可他也就是戒不掉。 【作者有话要说】 李叔同的《送别》常听常新,永远好听? 第25章 争风吃醋 第25章 争风吃醋 12月31号是周一, 上午最后一节刚好是物理课。 下课铃一响,吴琼就把教案下面的并蒂花开眼影腮红多合一大转盘抄了出来。 前排男生举手:“吴老师,我妈在化妆品专柜干二十年了, 她相当愿意来给同学们上妆!您就高抬贵手吧?” “这怎么好意思麻烦家长呢,平时伺候你们就够辛苦了。今天就让老师来代劳吧,呵呵。” 在食堂吃完午饭, 回到四班的男生们认命般闭上眼睛, 列队等待受刑。 杨皓原化完之后, 生无可恋地坐回座位。倪稚京笑喷了:“杨皓原你这红苹果脸蛋, 哈哈哈!眉心再戳个红点儿,这样双手一叠,可以参加幼儿朗诵比赛:太阳咚咚起得早……” 杨皓原以头抢桌, 彻底不动弹了。 安珏忍着没笑, 往化妆棉上喷了点卸妆油,又推了推他的肩:“用这个稍微擦擦吧,妆面会淡很多。” 杨皓原猛地抬头:“啊,何方仙女下了凡尘, 小的必当供奉孝敬。” “东西是稚京的。” “好的好的,两位仙女一起供。” 讲台之前, 嗷嗷惨叫还是不断:“可以了吴老师!真的已经可以了!” “舞台灯光吃妆呀!不化浓一点, 等会站台上就惨白一张脸, 哭坟似的, 多难看!” “信不信我现在就哭?” “不信, 哭吧。” 女生们互相给对方化妆, 笑得七倒八歪。 安珏轻轻“嘶”了声, 收起描眉笔:“哎, 稚京, 你这一动!眉毛画歪了。” “有吗?”倪稚京揽镜自照,“我觉得ok,这眉线提的,显得我精气神特足,特好。” 安珏心中一暖,低头弯了唇角。 可倪稚京还是看穿了她:“怎么了玉,这几天心情不好?” 安珏猝然抬起素白一张脸,白得有点空:“有吗?” “有,总走神。啧,果然还是压力太大了!又是学习啊又是排练的——元旦我们去嘉海玩好不啦?凤凰社还没下线哦,叫上卉卉,老倪给咱当司机。” “好啊。” “别紧张哈,放松放松。”倪稚京替安珏揉搓十指,果然一脉冰凉。遂又松开手,捧着她的脸,“哎呀,我们玉玉到底咋长的啊?一会儿上台,随机美死一位无辜群众。” 安珏被她挤得眼眶发红:“稚京,谢谢你啊。” “夸你你就谢我啊?” “不是,你对我真好。” “那确实,谁让我人好呢。” 明中礼堂是前年刚翻修的,由潭州几家头部企业的基金会捐赠,扩建规模很大。 礼堂上下分层,可以容纳两千多人。又因比赛在年末最后一天,阵仗弄得颇大,甚至邀请了基金会高层和别校代表前来观赛。 赛制是全校一起比,用时特别长,所以当天只上半天课。 下午两点左右,师生们陆续入场,按照班级顺序分区块入座。 一个多月来每个班藏着掖着的心思,总算大白于天下。 “好家伙,还得是实验班,燕尾服都穿上了。救命,他们自选唱《精忠报国》。” “快看文科女儿国,这是要集体上台唱越剧吗?” “我押十块,高三特长班拿冠军。” “……” 高二四班坐席处,杨皓原从小卖部跑回礼堂,大概是怕被抢走,热饮揣在裤子左右两个兜里,活像冬天囤粮的仓鼠。 他摘下口罩,把两瓶饮料拿出:“外头那天气阴的,估计要下大雪。快请喝吧两位仙女?保管暖和!” 倪稚京大皱其眉:“不是说要热茶吗?你怎么买的热奶茶?” “奶茶不也是茶?” “一会儿要唱歌,奶茶糊嗓子啊!” “就没见过这么麻烦的仙女,快滚下神坛吧。” “玉玉,暖气开这么足,你不热吗,还裹这么严实?”倪稚京和杨皓原吵完了,又开始扒拉安珏的长款羽绒服,使劲闹她,“快快快脱了,把你前凸后翘的曼妙身材展示出来。” 隔壁五班的同学都看过来了。 安珏本来就不太好意思,还想说里头裙子的开叉太高了点,会不会被人讲。 这样一闹,整个人缩得更像虾米了。 杨皓原弹了下舌头,帮安珏解了围:“你们快看十班那边,不得了,叶亦静这是刚从迪士尼花街游行回来?” 倒也没有杨皓原说得那么夸张,但叶亦静确实是整个会场最打眼的那个。乌发梳成千金公主头,两排珍珠发夹别在左右,每粒都光泽饱满,像糖果,而她比糖果更甜美,说起话来顾盼生辉。 叶亦静显然就是十班领唱,抹胸收腰的灰粉色小礼裙上盘着繁复而隐秘的蕾丝,不必近看也能看出高级感。有的同学已经认出她随意披在肩上的围巾都是巴宝莉了。 围巾而已,不能喧宾夺主,想也知道那礼裙是什么高定。 倪稚京收回目光:“无语,这儿是什么时装秀场吗,唱个歌还炫富有没有意思啊?” 这话出于个人恩怨,倪稚京的声音不算大。 要不礼堂人多口杂,传到十班那边,免不了又是一顿吵。 安珏默然听着,始终没有往那边看去一眼。 倒不是因为上次校运会和十班女生结下了梁子,只是因为十班,挨着九班坐。 安珏已经好几天没见到袭野了。 明中挺大,只要想避开,就能避开。世间相逢大多不是巧合,不过是有心人的有意为之。 这样其实也好,她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那就这样吧。 谁知哪壶不开提哪壶,有人发问:“你们有没发现,九班人不齐啊?” 杨皓原站起身:“那些个体育生怎么都没来?我记得他们班抽到的出场顺序挺靠前啊。” 旁边的五班男生老神在在:“你们还不知道?上周五篮球馆发生了流血事件哦。” 倪稚京耳朵一动:“啥,打起来了?” 男生摇头:“倒也没有。你们知道现在校队有些是四中来的吧?就那个袭野,现在是校队战术核心。老队员肯定不服嘛,总说新来的偷懒不回防,新来的又说老队员太粘球准头差。矛盾不是一天两天了。上周五他们训练打对抗,我们刚好体育课就都有去看。拼抢那叫一个凶啊,丁文麒带球正面去撞袭野,手肘把人鼻血都撞出来了,骨头断没断不知道。” 安珏仍低着头,却感觉面门也被猛地撞了下,发出脆裂的痛响。 杨皓原“靠”了声:“这属于恶意犯规吧?裁判不叫停吗?” 另一个男生冷笑:“日常训练呢,谁给你当裁判?” “这不得炸?绝对爆炸!” “是啊,原来四中那群一炸炸一串,结果袭野说算了。真怪,不都说他脾气爆得很吗?” “爆是真爆,这哥对自己狠也是真狠,经常训练练到吐,不是夸张程度的吐,是物理意义的吐。” “看过他打球,拉杆上篮一绝,那弹跳力。等会,我忽然想起前两天贴吧上有人说篮球队俩帅比在食堂后门为叶亦静打起来了,不会就是袭野和丁文麒吧?” “我靠,这么说肯定是。那他俩不是新仇旧恨?!” 这真是三人成虎了。 倪稚京嘴巴一歪就要反驳,安珏握住她的手,摇了摇头。 倪稚京还是愤愤不平:“我以为丁文麒上次当众丢脸会长教训呢,结果这是深思熟虑公报私仇来了,纯小人!不过袭野也奇怪啊,平时一点亏都吃不得,这次居然没还手?” 安珏还是有点缓不过来:“毕竟他们已经是一个团队了,总这么内讧下去,未来还怎么打比赛拿成绩呢?” “也是啦。但这事还是让人很不爽啊!” “如果丁文麒打的是他队友,他不会这么算了的……好啦,卉卉要上场了。” 倪稚京挑眉,本想再调侃安珏几句,到底还是忍住了。 高二九班上场前十分钟,体育生踩点来到后台,总算没将表演搞砸。 九班到底是特长班,自选竟然能唱《我心永恒》,但基本就是几个音乐生的个人表演。 学美术的一直是特长生主力军,人多势众,也能跟着唱出点气势。 站在最上排则是体育生,脸上完全没捯饬,杵在那里像是不怒自威的泥塑。他们真就只是在那站着对口型,卓恺好像还对错了几句,等到固定曲目《游击队之歌》,他干脆张开嘴,一“啊”到底。 倪稚京没眼看了,伸出两指直掐眉心。其他同学则是乐在其中。 安珏勉强笑了笑,却又茫然地想,袭野还是没来。 也不知道他脸上挂了彩,鼻梁伤得重不重。 随着比赛推进,学生们审美疲劳,渐渐感到乏闷。 安珏他们班偏偏又是倒数出场,有些男生遭不住困,哈欠震天响。吴琼把手中文件卷成纸棒,看谁鼻子冒泡,直接一榔头过去就敲醒了。 直到帘幕再度拉开,高二十班登台亮相。 比赛已经到了中后程,这个签抽得像是组织方提前安排好的。叶亦静甫一在台上亮相,昏昏欲睡的场面重新为之一振。 这样就不愁大家撑不到最后。 聚光灯打在叶亦静身上,干冰机吐出云雾如仙境,而她置身在云端。真是好一个玲珑玉骨人。简单介绍完班级情况,她还握着话筒,毫无征兆地起了头,音准是基本功,难得的是音色也空灵:“听见,冬天的离开。我在某年某月醒过来——” 唱完《遇见》的第一句,伴奏才缓缓切出来,节奏浑融,流畅又巧妙。 合唱比赛唱成独角戏本是禁忌,但因为是叶亦静,那就是可以。 一曲听毕,台下同学捂着嘴巴喝彩,还有班级有节奏地大喊“encore”,一片带动一片,很快就涌到四班这边。 赵然从座位跳起也想来个人浪,结果低头看到全班一动不动,又讪讪坐下来了。 差点忘了之前操场上两个班险些打起来的事。 十班开唱固定曲目之前,四班文艺委员站起身:“走了大家,后台集合,准备上场。” 评委打分不出所料,报幕显示屏上高二十班的总分顶替了高三一班,位列实时榜首。 可走回十班坐席,叶亦静殊无悦色。 若不是会场有纪律,老师们都在,十班恐怕就要被人潮包围。可四面八方递过来的纸条,她一条也没接,不想看。 久久地发着呆,听到主持人宣布下一个班级登台。 九班那边,忽然有人问:“阿野,不是说不来吗?” 男生模糊地答了句什么,或许压根就没说话。 叶亦静这才回过神。 同学蹭了蹭她的肩膀:“我说了吧?今天你登场,袭野铁定会来看。男生就是死要面子,口是心非。” “别不开心啦。丁文麒说他把你送的球鞋丢了,千万别信,肯定是舍不得穿,藏在家里了。说白了就俩男生为你争风吃醋,还耍心眼,幼稚。” 她们又提起那则贴吧帖子,叶亦静听得脸热,但总算是肯笑了。 四班是在完全的黑暗中开场的。 不同于一般班级将聚光灯打在指挥或领唱身上,这场的舞台灯光平均分配,铺匀了每位同学的脸。 队列左边摆了架立式钢琴,安珏穿着全开襟苎麻棉旗袍坐在阴影里,一身寡素的蒲青,脸庞几乎被琴身遮住,只留淡静的眉目低垂着。 文艺委员打了个指挥手势,她中指抬起,敲下了第一个键。 四班没有领唱,《送别》的前奏弹完,由全班女生起头,唱到“夕阳山外山”,调子往高处走的同时,男生接替了低声部,给女生的音色打底。 很神奇的是,平时排练滥竽充数七拼八揍的,真到表演的这一刻,全班心特别齐,效果意外很好。 这歌安宁,台下也静。唱完了,半晌才有掌声,声起初也不大,渐渐才有了膨胀之势。 二层男生大声喊着安珏的名字,说看不清脸,让她转过身来。 有人大笑,老师跑上楼去喝止,场面乱了一阵。 台下高二十班有人问:“用乐器伴奏算不算作弊?” “不算吧,规则没说不允许。” “《送别》这谱子简单得要死,纯入门级,谁学个两天都能弹。一个个鬼喊鬼叫的,还不是看她长得好。” “旗袍开叉那么高,腿根都要露出来了好吧。” “她巴不得越多人看越好,装什么淑女。校运会的时候不是挺呛么?” 隔壁的卓恺侧过头,面露不悦:“你们几个说够没?” 这些女生在校运会已经见识过卓恺脾气好,因此不依不饶:“说都不让说,卓恺你也想泡她?” 卓恺直接冷脸:“再胡说,我不客气了。” “怎么,还想打人啊——” 女生口中的“啊”还没挑上去,就使劲噎回了腹中。 卓恺身边的座位上,男生向前倾身,高高的鼻梁边有撕开胶带的痕迹,凝着暗红一团血痂,像褪过色的油彩。 黑白分明的眼睛此刻看定了她们,无声审视着。 他什么也没说,可几个人就是被他这轻轻一眼看得惊恐万状。 ——不是都说,袭野今天不来的么? 第26章 伤还疼吗 第26章 伤还疼吗 袭野将印象中的人名对了一遍。 校运会砸瓶子的女生, 好像姓盛,盛嘉妍。大家都传她很有背景,因此袭野查过。 说来也巧, 潘仰恩嚷嚷过的干爹,正是盛嘉妍的叔叔,港务集团的董事长。 潭州航运物流的大事小情都要从她家手下过, 据说合资子的公司去年也在港交所上市, 风头无两。甚至可以说家庭条件好的明中学生, 父母大多就是靠这几个龙头企业过活。 但这又关他们穷学生什么事? 卓恺也没放在眼里, 只是对袭野说:“小事,别理。” 他“嗯”了声,视线重新回到台上。 又有音乐生纳罕道:“固定曲目也钢琴伴奏?红歌的谱子, 难度都不低啊, 力道也要很足,她这点水平能不能够啊——” 黄河大合唱第七乐章气势雄浑的前奏,这时铿锵奏响。 安珏手起腕落,一连串和弦长爬音如同巨石滚落, 落在黄河里,激起万丈波涛。 五声音阶为主的旋律, 大气恢弘至极, 不像在弹而更接近敲击。但不同于一些演奏者夸张的肢体动作, 安珏身体晃动幅度很小, 眼神随着手指飘移, 游刃有余。 台下在短暂的震惊过后, 接连发出“喔”的呼喊, 掌声雷鸣般此起彼伏。 先前四班都是在音乐室排练, 钢琴本身很老旧, 回响也有限。现在到了礼堂,扩音器安上立式钢琴,效果震撼得不行。 同学们心潮澎湃,声音随之高昂起来,情绪特别饱满。 学生都不是专业合唱队,比的不是专业技术,就是比谁能唱出这样的精气神。 卓恺也跟着站起来,又在纪律委员的提醒之下坐回去:“我的天,安珏这真高手,深藏不露啊!难怪说她是钢铁黛玉,手劲真大。欸,弹钢琴是看手劲的吧?” 有同学白了他一眼:“拜托,人家多年练琴的真功夫被你说得这么廉价。只看手劲的话,那你们练体育的岂不是个个斯特劳斯?” “斯特劳斯是谁啊?做汽车的那个?” “……那是劳斯莱斯!” 嘈杂的笑声里,袭野视线涣散,但唇角也不自觉地翘起来。 歌曲的间奏阶段,有人加入了合唱队伍。 生物老师徐正辉昂首挺胸站在了队列的第一排,四班同学毫无准备,都惊讶得不知所措。安珏也是模糊一震,但手上不敢停,只是减缓了间奏的速度,配合同学们调整状态。 没想到徐正辉自己站住了还不算,又往台下招手,口型非常明显:快点,多好的机会! 他是高二年级的段长,热爱大场面,四班的科任老师们只好硬着头皮也站了上来。 徐正辉这才满意,并为自己随机应变的能力感到骄傲。 反正一曲《保卫黄河》,人人都会唱。 前半曲的热烈气氛,至此荡然无存。 这歌唱完,台下反向平平,只剩了机械式的鼓掌,三三两两的,不成气候。 因为有老师破例登台,评审团根本不敢压分。但他们又不敢抬得太明目张胆,于是千算万算,平均分刚好比十班多了零点一,跻身首位。 台下霎时炸开了锅。 从后台走出来,安珏还在回味刚才的演奏。钢琴大概是很久没有调过,f5是个空音,压下去好多次都没个响。 倪稚京则白眼翻天:“好好一场演出,全让倒霉熊给毁了,真倒霉!” 有同学傻傻的很天真:“我觉得效果很棒啊。而且我们后面也就只剩三个班了,不可能超过我们。合唱比赛第一历来都是特长班,没有平行班拿过呢。” “老师跟我们一起上台唱,别的班肯定不服气。” “又不是我们要这样的!” “人家管你原因呀?” 坐回四班坐席,周围嘘声一片。 就连礼堂二层,栏杆前也冒出许多脑袋,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但叫喊整齐划一:“作弊,作弊。” “投机倒把,丢人丢到校外去。” 后方的陌生同学忽然拍了下安珏的肩:“安珏,有人给你传情书了。速度够快啊。” 她吓了一跳,强定心神接过信封:“谢谢。”没打算看的,但封皮捏在指间,信瓤的触感很硬,并不像普通信纸。这才把胶封撕开。 信封中装着几张照片。 照片自然聚焦安珏,是在校运会上拍的。可她没在任何一张里看镜头。 这是显而易见的偷拍。 安珏一阵头皮发麻,如有所感地抬起头,在礼堂二层隐约看到一个人——头发染黑了,也瘦了不少,正用审视的眼光看着她。 礼堂内灯光昏暗,她不确定是不是潘仰恩。 可仔细再看,又没有踪影了。 错觉吧? 先不必多想,关注眼前的困境要紧。 屈居第二的十班就坐在四班的斜对面,有学生已经站了起来,双手轮流比着中指。 若是正常比下来,四班就算拿不到第一,也能取得不错的成绩,总不算辜负大家近来的努力。 今晚这样一折腾,还不如不比。 班上脸皮薄的女生已经垂下头,啪嗒啪嗒地开始掉眼泪。 班长和文艺委员赶紧出动,劝完一个又一个。 这边安珏刚披上羽绒服,徐正辉红光满面地走过来,大声赞道:“安珏,弹得真不错,很有气势!我们这些老家伙的热血,都被你这精彩的演奏唤醒了,也算重新体验一把青春,是吧?哈哈!” 她无法,只得点头:“谢谢徐老师。” “当然了,学习方面也要再加油。我们四班虽然是平行班,但大家也要筚路蓝缕,再创辉煌,永不服输,懂不懂啊?” 全班没几个人抬头,更别提响应。 徐正辉也没所谓,哼着调子又坐回评审席去了。 倪稚京刷着手机,大约是看到什么不想看的东西,烦躁地长按关机键,起身就去了厕所,眼不见心不烦。 黑暗中,不知道哪个班的男生还在说:“谁让四班要搞花里胡哨的伴奏,要不然老师怎么会上台?” “我觉得挺好的呀。” “画蛇添足。那谁谁想显摆呗,当谁没弹过钢琴似的。你们没发现她弹空了几个音吗?” “没有耶,还是你厉害。” 安珏把外衣拉链拉到最上头,抵着下巴,闭目养神,只当没听见。 最后三个班也很快唱完,如大家所料,分数上没再掀起什么浪。 高二四班由此破天荒地拿了第一。 文艺委员很不情愿地上台领完奖,特等奖,回来的时候却嘴巴一扁,是后知后觉地委屈了。安珏拍了拍她的手背。 别校代表最先退场,其后是校领导和老师。学生会留下来组织谢幕活动,纪律委员恶作剧似的,拿着话筒又来了个返场:“都等一等,保持卫生人人有责,在这里宣布一下在礼堂做值日的班级啊——你们都想听到谁的名字啊?大声说出来!” “谁拿冠军谁扫地!” “高二四班!” “不能白得大便宜!” 纪律委员点头:“还得是我们明中同学,一猜就猜中了,祝大家高考押题也百发百中!” 他话说得讨巧,大家都爱听,一时笑个没停,笑上头了,塑料纸袋到处乱飞。有人喊道:“同学们新年快乐!” 更多零食饮料的残余,如礼花抛起。 “新年快乐,鼠年大吉!” “喂,农历新年还没到呢。” “哎呀没区别啦!” “……” 明中现在这个礼堂,是去年在老礼堂的基础上扩建的,还保留了一定数量的旧构造,廊道缦回,清理起来并不容易。 校运会事件处分那会儿,两个班级轮流做值日,都喊着累。 可今夜这个情况,把全部困难留给四班,才是众望所归。 不是没有恻隐之心的,相邻的平行班都问需不需要帮忙。叶亦恭离场路过时也想搭把手,可刚问两句,就被实验班其他同学拉走了。 不过四班同学不想拉着别人一起成为众矢之的,本也不会答应。 安珏没找到倪稚京,心想总不会还在厕所,应该是走出礼堂透气了吧?问同学要了手机,打过去竟然也是关机。她无奈起身:“我和稚京去扫入场阶梯那块。” 杨皓原惊诧:“噫,外头好冷,怎么好叫你们女孩子扫的。我去我去。” 安珏摇头:“没事,我可以的。” 给安珏写过小作文的男生跟着起哄:“那我呢?拒绝耗子就算了,你就再给我一次机会呗安珏?” 她脸上挂了笑,却还是坚持:“稚京肯定已经在那里等我了,走啦。” 男生挠挠头:“行吧。啊对,你今晚弹得超好,还有咱文艺委员,那指挥水准,没说的!” 班长带头鼓掌:“大家都表现得很棒。” “就是,平时我老破音,今天那个激动啊,嗷一嗓门就上去了。” “爱你们哟!” 对情情爱爱喊打喊杀的年纪,公然说出来却是另一番风景。 或许还有些不可告人的隐晦,也可以从这句普适性质的表白里找到独特的意义。 还在哭的同学也破涕为笑,大家相互打气鼓励着,也不抱怨其他学生退场时留下这么多垃圾了。 安珏提着扫帚去到入场阶梯前。 外头果然下了雪,且下了很久,积雪几乎没过鞋跟。 虽然穿着最厚的羽绒服,但表演时为了配合旗袍,安珏脚上只套了双布鞋,底子薄,迅速被雪水浸湿,寒气自上而下地钻起来。 她冻得发麻,蹲下来,徒劳地擦着布面上的水渍。搁在身边的扫帚忽而被人捡起。 安珏笑了声,转过脸:“稚京?你刚才去哪……” 话停在一半——因为她看到的是一双男款球鞋。 刚才礼堂二层看到的,莫非真是潘仰恩? 不会的,袭野明明说过他不敢再生乱了。 再说这里是明中,自带“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守护神咒,没什么可怕的。 安珏打定主意,站起身,面向对方。 然后她就愣住了。 袭野形单影只地站在阶梯前,难得穿了件棉衣外套,也还是薄,肩线被骨架顶出硬朗的形状。冷灰羊毛衫的高领上挂着许多雪粒子,融化后的露水颗粒分明。 两人都默然,一开口却又撞上了。 “你进礼堂休息吧。” “你脸上伤还疼吗?” 安珏蹲得腿麻,走近时晃了下。袭野虚扶了一把,隔着手套和厚厚的羽绒服轻握住她的小臂,也可能是手腕?总之不盈一握。 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能弹出那么震撼人心的奏鸣曲。 安珏低头看着羽绒服袖口,他立刻松手,又紧了紧扫帚:“我没事。”他不想多提脸上被丁文麒撞出来的伤,话归正题,“外头冷,你的围巾手套呢?” 说完他就脱下手套,安珏嗅到一股洗衣皂的清香,特别好闻。袭野又往前递了递:“才洗过的。” 他竟以为她会担心这个。 安珏讷然:“这么大的手套,是要我戴上和你去打棒球吗?” 袭野眉心稍折,很认真地思考:“那个我不会。” 安珏没忍住笑了。 听到这笑,袭野也总算放松些:“你快进去,我来扫。” 安珏摇头:“不用啦,我不是一个人,稚京会帮我的。” “她回家了。”袭野不咸不淡地说,“卓恺看到她上了倪主任的车。” 安珏哑然片刻,但稍一回想,倪稚京并不知道四班拿了第一,自然也不知道还有赛后大扫除一事。 就算知道了,雪天路滑的,安珏也不放心让她动手。 反正现在也没差。 反正兜兜转转,她都不是一个人。 第27章 不再只是朋友 第27章 不再只是朋友 袭野没再多说, 驾轻就熟地开始扫雪。 安珏也没闲着,先往阶下走,有些垃圾沾了雪水会黏在地面, 扫帚扫不动。她用鞋尖挑着,刮着,刮到簸箕里去。 一径走到最底, 安珏顺势抬起了头。 像是感受到她的注视, 袭野也垂下眼回看过去。 非常考验人的角度, 他的下颌竟还是个漂亮的锐角, 倾斜上挑的五官精致立体,却透出忧郁。 夜色潮湿,安珏隔着一层水汽和他对视, 视线泛着柔光。 他目光清寂, 几乎落了点痴,仿佛是在看水中的倒影。 两人撑到现在,说不尴尬是假的。 簸箕和心脏都装满了,安珏只得先将其中一个倒出来:“那个, 他们都说你今天不来的。” 袭野也回过神:“是你说过,到了这天我就知道了。” 是先前两人坐在夜归的公交车上, 袭野问安珏是不是领唱, 是不是指挥, 她只说, 等到今天就会知道。 “现在我知道了, 你钢琴弹得那么好。” 他看着她, 毛衣上的雪水和露珠倒流回眼底。 安珏怔然, 抬手一挽不存在的碎发, 假模假样地谦虚了:“也没有很好。”又被他看得有点慌, 干脆不装了,“好吧,我是弹得挺好的。但之前你问我的时候,我总不能说:我是四班的钢琴伴奏——嗯?为什么不用音乐非要乐器伴奏——因为我弹得超好——你夸自己怎么不脸红的——是你先问我的,我这不是话赶话了吗……这样多奇怪啊?” 她变换着声色,基于对彼此的了解,虚构出了本不存在的对话。 可话说出来,却更不自在了。 忸怩地抠了会儿手套,安珏懊恼不已,简直不像她。 然后袭野就笑了,笔直的肩线抖成波浪,浪头打过来,弥天盖地的。 先前的不快和龃龉,就这样被淹没、冲淡,消弭于无形。 安珏满腔温热,别过脸,也笑了下:“哎,这对我不公平。” “什么不公平?” “你现在知道我合唱这天干什么了,可那天我问你生日,你不告诉我呢。” 他走下来,走近她,一句话刚起了头:“我——” 操场那端突然爆发一连串的轰鸣,他们扭头看过去。 有人正在放烟花。 每一簇冲上天,爆开来,都是颗粒饱满。明中上空霎时亮如白昼,看得人目醉神迷。 黑漆一片的鹏程楼,有些教室亮起了灯。从礼堂的角度看过去,刚好拼凑出两个字母:y.j.大约是谁的名字缩写。 灯亮齐的一瞬,腾空的烟花凝成心形。看样子是一场别出心裁的表白。 楼里齐声在喊:抱一个,抱一个! 鹏程楼是高三的教学楼,再不到半年就要高考。这真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了。 但毫无疑问,这也会是他们青春记忆里,最后一场狂欢。 很快地,许多道手电筒从四面八方打了过来,不知哪个年级的老师气急败坏地在喊:“一个两个,要造反啊?!” “你们现在什么时候知不知道啊?再一百多天就高考了,拿前途开玩笑?” 鹏程楼顷刻间炸开了锅:“救命啊,抓人啦!” 安珏作为一个围观者,竟然也跟着慌了:“我们赶紧走吧。” 可袭野岿然不动:“抓的又不是我们。”又忽然,他的声音放轻,像一尾飘忽不定的羽,“你在怕什么?” 怕什么?他还好意思这么问! 单单是他帮她扫地,传出去就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更别提其他。 想到其他,想到过去发生的种种,安珏脑袋里轰地炸出一片花,比方才看到的烟火还繁乱,还盛大。 安珏犹自想着,要不往礼堂里躲吧?可四班同学听闻动静,现下也全赶出来凑热闹了。 杨皓原疯狂招呼着:“快快快,高三有人搞大事了!” “卧槽,我刚还以为是海岸那边有人放烟火呢!” “你耳背?海岸要是能这么震天响,那是核弹!” “……” 礼堂进不去了,安珏往后退了两步,又有熟悉的声音灌入耳中。 “大扫除这么大的事情你不知道和我讲?全班就我一个逃了,这像话吗!” “我关机?关机你不知道打老倪电话啊……主任怎么了,你又没作奸犯科,我爸还能抓你怎么?” 忽然,倪稚京不知道听到什么,冲着手机话筒吼得更大声了:“杨皓原你给我等着!” 这下可真是十八路诸侯,齐聚明中讨伐反贼。 安珏明明什么都还没做,身心却像压了个董卓,沉重得不行。 转头看袭野,他却还是那样得其所哉的轻松状态。 她扯了扯男生的袖,没扯动。心一横,索性牵住他的手,还来不及感受他剧烈跳动的脉搏,就沿着阶梯栏杆开始往下跑。 袭野显然吃惊太过,任由安珏牵着跑,四肢发硬,都不像是自己的了。 她的手很冷,雪样的柔软一团。他连回握都不敢,怕握散了。 安珏穿着旗袍,还是全开襟的,步子根本迈不大,跑不快。袭野很快发现:“你羽绒服里面的衣服是不是?” 是不是跑不快。 安珏误解他的意思,说话断断续续:“嗯……是我妈妈的旧衣服,有点怪哈?确实是有点,有点过时了。” “不会。”他决定不提刚才的想法,何况跑得慢又怎样,越慢越好,“很好看。” 安珏的脸瞬间熟透,赶紧松开手。 袭野的手僵在空中,半秒后才收回背后。 他转了下腕子,又完全撑开掌心。握不上了。 学校主干道上人影匆匆,他们没法一鼓作气跑出校门,只能躲在阶梯侧下方的背阴处。 礼堂前的阶梯虽然又长又宽,但每层台阶很低,连累了整体坡度。两个人捉襟见肘地弯腰躲着,袭野长得又高,完全无法抬头。 两人竭力保持着几公分的距离,可他的气息还是无可回避地吹起安珏的额发。胸膛里的心跳又过分用力,几乎是推着她在呼吸,也间接推动她抬起脸,看清了他鼻梁边的血痂。 “我……” “你——” 安珏不太自在地笑了:“你先说。” 袭野点头:“好。那天你问我生日的事,现在你也知道了。” “……是今天?” “嗯。” 原来他们都是在月底出生的。 安珏懵了会儿,气得用力捶了一下他肩,跟捶到钢筋似的,自己痛得要命:“那之前为什么说你生日已经过完了?骗子。” 他只是笑,没应。 又不是什么重要的日子,何况他本就想好,这天他们一定会见面,到时候再说也不迟。 安珏揉了揉手,不肯看他了:“朋友之间不是应该坦诚相待么?” 袭野反问:“可你不是说,不想和我做朋友了吗?” 听到袭野翻旧账,安珏愕然,声音不自觉高起来:“我哪有呀!” 他郁结多日的胸中垒块,因她这句话轰然消散。 却又得寸进尺起来:“其实从一开始,我就没想过和你做朋友。” 安珏一愣,心想这人真是记仇。莫非刚才他做的一切,就是为了引她上钩,然后找准时机,再笑她自作多情?倏地又气又恼,嘴都噘起来了:“不做就不做,我才不稀——” “因为我从来就不想和你只做朋友。” 他紧张至极,才发现自己话说得有歧义。还好她还没来得及放完什么覆水难收的狠话。 可当他的解释补充说完,才叫覆水难收。 安珏果然沉默。 太冲动了。 如果她顺水推舟,连朋友都不想做了,那他还有什么理由出现在她面前? 但他已经忍无可忍,不得不说。 前方道路上,倪稚京正在问:“怎么回事,我刚才好像听到了玉玉的声音?” 杨皓原同意:“诶对对,俺也听到了,好像在礼堂阶梯下面……我靠,什么黑东西窜过去了?是高三那对吗?壮士留步!给我签个名——” 有老师立刻气势汹汹赶来:“兔崽子在哪?给我出来!” 从刚才开始,安珏的心就砰砰跳快,简直要跳出来。 阶梯侧方也没法再躲了,只能逃。 起先还是安珏拉着袭野跑,没跑两步,主动权就交给了他。 他跑得那样快,迎面的风都有了呼啸的声音,特别刺耳清晰。 两人不断穿越铁栅,下楼、上楼,拐弯抹角地沿着校园僻静处跑。两只手握得更紧,紧到有了汗意,安珏必须全神贯注,才能不被那股力量甩出去。 不知袭野怎么做到的,这样疯狂地奔跑途中,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稳:“别怕。” 安珏颤声反驳:“我没怕,我只是……” 可声音抖成这样,也太没有说服力了。又回头看了眼,确定没人跟上来,才放下心。 但她还是要面子,想辩解:“刚才你们班自选唱《泰坦尼克号》主题曲呢,我只是觉得我们这样,好像主角被卡尔仆人追的那段……” 她猛地刹住话头。提这茬做什么?真是弄巧成拙。 明明刚才,他才说了不得了的话。 她就像在回应什么一样。 好在袭野没回头。 可从安珏的视线看过去,他的耳根也是通红的。 他们仍然在奔跑,没有理由,就是单纯地被感染,很感慨。 就是单纯想撒野。 从明中东门跑出去,沿路华灯璀璨,人潮澎湃。 袭野顾及安珏的体力,越跑越慢。又顾及到她的想法,手心慢慢分离,变成指节勾连。再然后他伸出摘下的手套,回过头,屏息凝神地看着安珏。 安珏握住那手套,手套另一端连着他,他在前方开路。 她一路都没有松开手。 没有任何目的方向,只是爱这夜这风,爱这夜风化作柔软的手,抚慰他们的眼角和眉梢。 径直跑到海岸边,到处都是跨年的市民,海浪似的欢声笑语。 每个人都在等待,在许愿,在祝福彼此拥有一个更好的明年。 已经到了这一年的最后一天,最后一个小时。 时间不多了。 漫天霓霞之下,安珏抬头看向身边人:“袭野,生日快乐。” 袭野怔了片刻,随即笑出了自由热烈的神采:“光说不行。” “之前就问你想要什么礼物了呀?可惜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怎会来不及,今天已经是他十七年来最快乐的生日了。 没有比这更好的礼物。 但还是贪心,还是装腔和慌张。哪怕她只是随口一句许诺,都那么难得,不能放过。 袭野定声说出了愿望:“我想要的礼物,是你来看我比赛。” “可我之前不是看过?” “那个不算。不要晚来,也不能提早走。是看一场完完整整的,有我在的比赛。”他一口气说完,说得很快。 学不来什么拐弯抹角,永远学不会。 他的等待和愿望,全都横冲直撞,明明白白。 安珏凝息:“好。” 袭野默了下,像是不敢确信:“一言为定?” 安珏笑得温柔:“嗯,一言为定。” 稠密的人海里,有谁从后头推了他们一下。 袭野下意识伸手护住她,很轻的展臂,嘴唇蹭到安珏发顶。她脖子一缩,半天都不敢动。 其实她早就知道的,有些事情只要开始,再怎么纠结摆脱,也无济于事,无法回头。 不再只是朋友。 半晌后,她缓缓抬起头。 海幕之畔,万点星辉引燃少年明眸。 “安珏,新年快乐。” 袭野已经站直了身子,安珏几乎忍不住要踮脚去捉他眼底那缕光,看看是不是真的。 她的眼睛也热到酸胀:“也祝你今年,明年,每年都平安快乐。” 所有的烦恼压力,阴影猜忌,在这样的时刻全都不值一提。 美好到想要落泪了。 “袭野。” 【作者有话要说】 即将切回都市线。 单机数据冷日常自我怀疑中,感谢一直看到这里几位的小可爱~ 第28章 算我发烧了 第28章 算我发烧了 元宵节, 嘉海市区游客如云。 正月走百病,最难挂号的医大附属二院来往的病人并不多。住院部的十四层重症监护室,更显得冷冷清清。 袭野就站在安珏的面前, 仅一步之遥。 忽明忽灭的光影以两人为轴心,从容不迫地旋转着。 安珏晃过神:“是的,我是在找你。” 袭野又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安珏别开脸, 眼圈还是红的:“我……没什么事。” 袭野本也没指望从她那里要到什么答案, 视线从安珏早已痊愈的手指移开, 不痛不痒地笑了声:“既然没事, 就回——” “我只是一定要来看看,看你有没有事。” 快速说完这句话,安珏心跳都漏了半拍。 可袭野听完, 脸色转瞬沉了下去:“就这样?” 还能怎么样呢? 一路走到这里, 安珏已经耗尽力气,只得点头:“是的,就这样。现在看到你平安,我也放心了。” 他冷笑:“你不是在担心我, 你只是在求自己的安心。” 心惊胆战了大半月,千方百计来到这里, 像是破釜沉舟。到头来却被他这样说。 安珏仰起头, 凛然看着他:“我不否认。” 袭野眉头一皱。 对于他的指责, 安珏照单全收, 正好借力打力:“我就是虚伪自私惺惺作态, 你高中那时不就知道吗?所以你永远没必要为了这种人受伤, 下次再不要这样了。” 静默像输液瓶里的水滴, 又滴进了水里。袭野反问:“你以为我受伤, 是为了你?” 安珏无视他的嘲讽:“不是的话, 那就更好了。” 其实她心里明白,他或许会为她反抗,但绝不会完全因为她,他也是为了他自己。 只是事情发生时她正好在场,那她就无法置身之外。 袭野敛了笑意,盯住她:“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安珏想了想:“确实还有。谢谢你的药和护手霜,你的西服洗过了,我已经交给了前台。别的没了,你多保重。” 她就是这样的,一桩一件全分外明白,毫无留恋。 安珏干脆转身,正要按下玻璃门禁,手却被袭野一把攥住。 他目光如炬,薄有怒意:“凭什么,安珏?” “什么?” “你是不是以为,在我这里你永远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袭野骤然将她拉近,近到贴着自己。人和声音都露出了极致的侵略性,“这一回,是你自己找上门来的。” 安珏一惊:“我不是……” 袭野完全不理,沉声道:“跟我走。” 他只是稍加使劲,力道就大得骇人。安珏别说挣脱了,动一下都难。 她还不待再说些什么,却又听到玻璃门外,有脚步声迭沓纷至。 耳麦滋滋的杂音虽然很弱,却一层叠着一层,也有了浪潮之势。 池叙的声音在最前头,越来越近:“是,已经赶到医院了。” 是庚泰的那些人。 更确切地说,是盛老爷子手下的人。 安珏向来识时务,立刻放弃挣扎冷静下来。 袭野的手从她僵硬的手腕下滑,滑进她的指缝,往走廊的另一头跑去。 北一区和二区之间有重症病房的专用电梯,而电梯门旁的显示屏,鲜红的楼层数字正在迅速上蹿。 袭野一眼看到,敲了向下键,却又避过电梯门,继续往前跑。猛地拐角时没忘记揽一下安珏的腰,以防她跌倒。 他手心烫得要命,隔着毛衣她都能感受到。 他们拐到南区,推开nicu旁边紧急逃生通道的铁门。可袭野没有带着安珏向下,而是往上跑。 安珏没问为什么,也无从解释这股安全感从何而来。他明明是那样不可控的一个人。但只要跟着他走,就是会莫名地不害怕了,无所谓了。 只是气息还有些不稳,她努力纾解着,可此情此景太过熟悉,根本解不开,消化不掉。 安珏看着前方正在开路的那个背影,今夕何夕,一时难辨,开口叫他:“袭野。” 袭野没有回头:“嗯。” “这样跑着,总觉得很像……” “像《泰坦尼克号》那段?确实。” “不是。是像十年前的我们,你生日的那天晚上。” 袭野身形一顿,脚步却不停,只是将牵连的十指,默默锁成了无法解开的姿势。 现在的医院,不知为什么总修得跟个迷宫似的。 也不知跑到哪一层,仓促间,安珏只看到静脉用药调配中心几个字,然后又穿过两个门,前方无路,他们终于停了下来。 还是和十年前一样,两人躲在逼仄的楼梯下方,里头还摆着几盆散尾葵,细长的叶片扫在头顶,又刺又痒。 楼梯上头零星有人经过,或有交谈,步伐整饬。 若说十年前袭野勉强还能低头站着,如今他只能半俯上身,下颌完全贴着安珏的额角。 贴得这样近,他又久违地嗅到她身上的气息。 而气息唤醒的记忆,是明中教学楼后花丛被露水打湿,也是小东巷不再洞开的窗台。 是他还没有经受暴雨的十七八岁。 他只得屏息,再这样下去不行。 这样隐忍,嗓音不免发涩:“我以为你不记得了。” 安珏没说话,片刻后还是抬起脸,是再也不能忽视他的热度:“你是不是还在发烧?” 也是了,他才受过那么严重的伤,就算度过危险,肯定还有后遗症状。都说病去如抽丝,怎么耐得住这样剧烈的跑动? 两个人的手还握在一起,安珏想抽出来试一下他的额头温度,却根本抽不出。 艰难地伸出另一只手,姿势有点别扭,也被袭野察觉,扣进了他的掌心。 他眼中弥漫潮气,呼吸也潮热,胸腔震得产生嗡鸣,触碰她,挤压她,意味不言自明。 不知为何,他们又陷入了和年少时相同的场景。 像个魔咒。 安珏张嘴:“袭——” 可她没能叫出口。 因为那股从刚才起就无法忽视的灼热,毫无征兆地烧到了她的脸上。 是一个痉挛的、战栗的轻吻。 他吻在她脸颊。 狭窄到窒息的空间里,时间坍缩了。 高二那年,十二月的最后一天,他的生日。后面的人潮推着他们往前走,他的唇蹭到她。 这次没有人推,是他推着自己向前。 他死里逃生,不想再等。 时隔这么多年的余烬死灰复燃,只会烧得更透彻,更凛冽。 袭野松开她双手,整个人稍稍后撤,目光里有迷茫,着迷,像醉了一样。 “我没有发烧。”他一眨不眨地说,“我比你清醒。” 所以他的所有举动,都是深思熟虑的。 所以无论她什么反应,生气或愤怒,要打要骂,他都有准备,都能承受。 安珏显见得是被他吓到了,只剩羽扇似的睫毛,有一下没一下地翕动着。 灰尘絮状的纤维也被扇起,或舞或游,旋起旋灭。 袭野还在专注不移地看她,一双熟悉的漂亮的眼睛,黑白过分分明了。而在这样的一张脸上,什么矫饰都不需要,干净纯粹得像默片电影。可这部电影要么最小化窗口,要么就必须得全屏播放,没有中间选项。他的爱和恨从来都很极端。 他是在迫着她做决断,自己也几乎连气都不喘了。 不知等了多久,也许很久,楼梯上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可也许只是过了一瞬,因为安珏脸上的微表情都分毫未改。 她终于出声,完全意料之外的答复:“你所谓的清醒,也就只是到这个程度而已吗?” “什——” 袭野皱眉,下一刻瞳孔骤然放大了。 因为安珏忽然靠近,揪住他的衣领,冰凉的唇瓣迅速撞上他的嘴,发了狠,牙齿磕到牙齿,发出一声脆响。 不像接吻,倒像是场短暂的交战。 很快,安珏鸣金收兵,退回原位静静地看着他。 袭野空咽了下,整个人都怔忪了。但这并不影响他目光中的千丝万缕,意乱神迷。 过了好久,安珏才听到他问:“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她抬起手腕,攀在他颈后,两腮染上酡红,“算我发烧了,好不好?” 袭野却没有立刻回应,还是牢牢地看定她,仿佛是要分辨她是真还是假。 可惜他道行不够,这一辨实在有点久,久到安珏胳膊都要发酸。 是惊讶,不喜欢她这样? 还是说,才知道她原来是这样的,后悔了? 但安珏却不后悔刚才的孤注一掷。 来到这里之前,她就已经决定把所有的羞耻自尊通通丢弃。 她那么不容易,花了那么长时间才看清自己。她一直遵守的道德规训得益于几千年来的人类文明,可这怎么敌得过几百万年前就植根于基因深处的,最原始冲动的致命吸引。 那种无论过去现在,无论见过多少人,都还是只想靠近他的心情。 反正做都做了,什么尴尬、挫败,她一概免疫。 也不知袭野还要看多久,又辨出个所以然了没。 安珏的胳膊实在撑不住了,正要收回,袭野遽然箍住她的腰,手按在她后颈。 他偏头吻了回来,势头凶狠至极,简直像是向她讨要回刚才错失的先机。完全没有技巧的亲法,他略作试探,然后就长驱直入地攻陷了她的齿关。 舌尖绞缠的刹那,她后脑猛地一缩,没缩成,他的手不动分毫,是她跨越不了的五指山。 更糟糕的是,这种时候他竟然还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躲闪,于是吻得更深,更密,连她赖以思考的最后一点氧气都要剥夺去。 安珏终于有点慌了。 脖子已被架定,腰身也被他箍得巧,连带她两只胳膊都圈在他一臂之间,并且越挣越紧,如同紧箍咒。 就算安珏穿了厚毛衣,身前最柔软的部分还是避无可避地紧贴他坚硬的胸口,发烫发热,有团火在方寸之间辗转腾挪,亟待引爆。 但袭野只是专心在吻,没有越过雷池一步。 行将窒息的前一刻,袭野略微松开嘴角,安珏立刻张口喘息,像溺水。 他转而很轻地舔舐她的唇角,舌头交缠,不时碰到上颚,安抚似的。他的手臂终于从她的腰际摸索下去,在毛衣的衣沿处停留片刻,忽然挑开,探入内里,指腹擦过她的肌肤——像火柴焚毁前的那声“嚓”,刺耳又扎心。袭野察觉到怀里的身躯震了一下。 他没有再进行下去。 止步于此已经足够,已经像做梦一样,比梦还美。 袭野收回手,烫得不能再烫的气息一路往上,从脸颊,鼻尖,游移到眼睛,吻去她生理性溢出来的泪水,在这里歇定了很久很久。 安珏慢慢睁开眼。 今天她来得仓促,素面朝天,但眼圈从一开始就是红的,现在沾了水泽,更像是上了个烟粉系的全眼妆,灿若玫瑰。 她极少出现这样可怜娇媚的情态。 “吓到你了?”袭野眼里也是水光潋滟。从没做过这样的事,一下做得太过了。鼻尖刮蹭鼻尖,微痒,还喘着气,“抱歉。” 安珏吸了吸鼻子,摇头:“我想好了。我没有在怕。” 既然来到这里是她的决定,那么她就会对一切结果负责。 好的,坏的,不可救药的。全都可以。 “真的想好了吗?”他替她整理毛衣,又去摩挲她的手指,察觉到骨头还是有点古怪,“手指是不是还疼?刚好,我陪你去检查一下——” 安珏抽出手,捧住他的脸:“不要转移话题。” 他默了片刻,沉吟道:“这几天,我有梦到你来看我。” 她瞬间读懂他的潜台词:“现在不是在做梦。” “但怎么可能呢?你知道我在这里。” 他当然清楚庚泰对信息的保密程度。至于卓恺,多年挚交,送药归送药,想必也不会对她多说。 安珏想了想:“可能因为,我起码有点推理能力?” 短暂的怔愣过后,袭野笑得一发而不可收。 他这个人明明脸孔已经足够成熟,偏偏有时候笑起来,比天真还纯真。 安珏费了好一番力气,才把视线从他湿濡潮红的嘴唇上移开。 “你是聪明,胆子还大,就这样来了。”他又去吮吻她眼睛,顺过气息,才把话接了下去,“但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再不要了。” “为什么?” “我不想你面对危险。” 想到年前国道上他驱车撞击的疯狂举动,安珏牙根发冷,但还是平静出声:“可是袭野,这样对你不公平。”她停了停,“对我也不公平。” 袭野目光偏移,并不认同。 安珏还是不退让:“如果你也想好了,想要和我在一起,那就让我来分担你的危险。” “非要和我算那么清楚吗?” “不同意的话,就当我没来过。” 安珏直起了腰,毫不忌讳当面践行他那句“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指责。 袭野也顺势起身,倏地将她往怀中一带,按在胸前。 安珏的耳膜不停鼓噪,是他剧烈心跳。 “来都来了,想走已经晚了。”他手上的动作很轻柔,语气却莫名攒了狠劲,“安珏,你是不是真以为自己很聪明?” 这话很奇怪。 安珏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又听到他问:“那你能不能猜到,为什么池叙早不来晚不来,偏偏你一来,他就察觉到医院有情况?” 安珏不可置信地抬头——她已经猜到了。 是袭野自己放出去的信号。 他这样做根本就是在赌,赌在最最极端的情境之下,安珏才能坦诚,才会认输。 更甚者,他恶劣到赌她会害怕,从而心安理得地把所有的困难都交给他。 几乎是同一时刻,他就印证了她的想法。 “给我时间,都交给我。” 面对这样的神情和眼睛,有什么不能答应? 安珏怔了很久,回过劲来还在发抖,像生气,又是无奈,什么也不想说了。想走,又不知道往哪里走。 这医院构造实在复杂,她是真的在这里迷路了。 心迷路了,就只能认栽。 第29章 以后都说给你听 第29章 以后都说给你听 春节过完, 安珏才算正式恢复工作。 钢琴春季考级在三月底,满打满算也就剩一个多月,过年时多松泛, 过完年就有多紧张。 各大琴行简直可以用高朋满座来形容,除了学生,家长一抽空也会过来盯梢。 每个人都亮出高度紧张的姿态, 要调音师随时待命, 看哪架琴暂时空置, 就赶紧叫来调试。好像这样也算事在人为, 能增加合格的几率一样。 老师和钢琴数量有限,学生们仿佛在打堑壕战,一排撤下了, 再换另一排不情不愿地补上。 这让安珏想到了从前的自己。 课业之余, 哪怕只有半小时休息,她都恨不得耗在钢琴上。 眼前这些孩子们哭着闹着不想触碰的东西,是她少女时期最可贵的奢侈品。 琴行内部的本职工作做完,安珏又跑了几家音乐教室和私人客户。 调音这工作乍听之下挺要技术, 做久了就知道这更接近于体力活。遇到难伺候的琴,动辄四小时往上走, 人站着工具掰着, 没个好体力真撑不下来。 她也知道最近会忙, 一早就在便利店买好了鳕鱼三明治。 没想到一连两天晚归到家, 竟连三明治上的面包胚都没来得及啃上几口。 可这么晚了再吃东西, 又容易睡不着。人过了一定年纪, 身体机能真是开始全面返璞归真, 脆弱又娇气。 安珏只好原封不动地把东西放进冰箱。 过了十一点, 才有闲心去看手机。有四通未接来电, 两条短信。 虽然号码未知,但她知道那是谁。 自从她和袭野重新走到一起,已经正好过去了半个月。 但两人的相处模式并没有发生实质性的改变,还是各忙各的。偶尔去一个电话,对方也未必得闲,接不着的情况更多一点。 就算这样,安珏也安之若素。 能走到这步,已经极其不可思议了。 蓦然忆起两人还高中的时候,都没有手机,不一样过得好好的? 他是不想买,也没必要。她的则是意外摔坏之后,不好意思向家人再提。 所以他们不约而同地错过了沉迷电子产品的最佳时机,长大后都有些提不起兴趣,不大用,也用不惯。 也可能是他们私心里都想留在过去,刻意避开了时代的日新月异。 所以这样的沟通频率,或许比冷战的情侣还少。可对他俩而言,已经多到有露馅之嫌了。 医院分别前,他说把一切交给他,说得云淡风轻。可她知道这有多不容易。 都不说他父亲那里,就看他明明伤得那么重,才好转没两天,又没事人似的满世界跑了。 外人看他多光鲜,实则没有半点喘息的余地。 安珏点开短信,内容还是那样简洁:一定要按时吃饭。 这条是中午十二点半发的。另一条则在半个小时前:早点休息。 那样不羁的个性,嘱咐却这样老气横秋。 安珏觉得好笑,在床上翻来覆去,也不知道怎么回,一回比他还离谱:知道了。 回完就顺手拿起床头柜上的书,刚获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品,但今年底才给作者颁发荣誉。 翻了几页,她没怎么看进去。几分钟后,手机震动起来。 低沉的男声被电波修饰过,乍听有点冷淡:“还没休息吗?” 这话问的,就算安珏在休息,也会被吵醒啊。 她翻了个身,左耳在枕头上压久了,有点痛,语气一时间也好不起来:“怎么光说我,你不也还没休息?” 说完才觉得像撒娇,还有点诱导的意思,旨在要他承认没休息是为了等她回复。 这个念头没头没尾地窜出来。好奇怪,从前安珏才不会想这些弯弯绕绕。 那边停顿了几秒:“我不需要休息。” 安珏失笑,难得调侃:“身体这么好?你是功法大成还是位列仙班啦?” 袭野琢磨着她的话,没回答,反而是轻快地笑了。 笑得安珏耳垂滴血似地发热,不是被枕头压出来的,因为都热到脸上了。 她好像很容易在大晚上上头,说些奇奇怪怪的话。平白无故的,提身体好不好做什么?男人都爱在这个话题上大做文章,倒像是她惹出来的了。 可袭野笑过了,却认真说:“我在布达佩斯,有六小时的时差,现在正在用晚餐。” 听筒里传出刀叉放下的轻响,如珠落玉盘。 安珏想象他手中的镀银正餐勺,勺头应该很大,足以让欧式浓汤滚动。 “所以暂时还不需要休息。”他补充道。 刚才袭野是故意没说全,只是为着能和安珏多说两句话,结果却让她误会多想了。 现在交代得这样清楚,又无意间透露出了彼此的天差地别。 安珏半晌无声。 袭野在匈牙利的布达佩斯,离潭州有多远?她可能一辈子也去不了。至于刀叉,她只有去西餐厅的时候才会用,用得很蹩脚,但袭野早已习惯。仅凭只言片语,她就能想象出他坐在多瑙河畔的大饭店里,身后是油画样的城堡和教堂。 他不是自矜显摆的人,因此不会察觉,刚才他对晚餐的动词是“用”。用餐用餐,寻常人家这么描述自己吃饭,是要招人笑的。 很多生活习惯,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爱情也一样。 这段感情放在过去,还能解释说是他是受限于环境,才会被她吸引。可后来他回到盛家,见到了广大的世界,万紫千红开遍,没道理非她不可才对。 或许他终归会发现,她只是他年少时一个未完成的执念。时日久了,执念自会消解,才肯睁开眼往外看;而看得多了,见到好的,他就会同自己和解。 不过今后的事,就今后再说吧。 无论如何,活在当下才是最重要的。 “安珏?”察觉到她长久的沉默,他很轻地出声。 “嗯。” “是不是困了?” “没有。”安珏呼吸清匀,笑了下,“刚才我是在想,匈牙利有很多温泉,你去泡过了吗?” “没有,我不喜欢硫磺的味道。” 明明是让人放松的东西,偏偏和火药硝烟有类似的气息。 “哦。那你住的大饭店,门房经理有没有穿紫色燕尾服,蓄着一缕平直的小胡子呢?” “稍等——我看了,没有。”袭野才反应过来,“你是在说什么电影吗?还是书?” “对呀,四五年前的电影,《布达佩斯大饭店》嘛。但故事发生在欧洲上世纪虚构的一个国家里,和真实的布达佩斯没有关系。电影画面是糖果色的,极致对称美学……” 还在高中的时候,晚自习结束的夜路上,安珏就爱说些电影和闲书,台前幕后,无所不包。 袭野一直记得她喜欢博尔赫斯,那些天马行空的构想,在她那里还能再次加工发散。 高二下学期开春,他们篮球校队去台北交流,打友谊赛。还没开打,就有一群穿水手服的女高追问能不能跟他合影。他平时最讨厌这种事,那次却同意了,还借机问了个地址。 那张照片上女高们什么表情来着?全忘了。 倒是被他拉过来一起合照的队友,笑得一个比一个欢。 赛后卓恺他们要去101大楼,只有他顺着问来的地址,坐捷运去了诚品书局。 站在圆弧拱顶的复古灯照下,他眼花缭乱,不知道哪本好,一买买了好多。贵倒不贵,光是沉,回程过飞机安检差点超重。 安珏收到这份沉甸甸的伴手礼,高兴了好久。 久到他记到了现在。 那时她还笑着说:“哎,博尔赫斯的台译居然是波赫士,我脑子总是转换不过来。” 正因如此,当时他在诚品书局里一通好找,还拜托了店员,两人鸡同鸭讲一阵才找到。 “台湾人明明讲不惯翘舌音,结果偏要把s翻译成‘士’而不是平舌的‘斯’,你说奇不奇怪?还有哦,我们看繁体字基本都能看懂,但他们看简体,经常看不懂欸。原来文字也符合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的规律。” 每每说到兴头上,她的表情都特别灵动。 他只是听着,从不插嘴。 而今依旧如此。 安珏对《布达佩斯大饭店》的点评戛然而止,她揉搓着枕巾,没有发出声响,但袭野就是听出了她的纠结:“怎么不说了?” “我又自顾着说话了,以前就是。也没管你爱不爱听。” 何况他已经见过那么多,懂了那么多。她怎么挑着个机会又开始卖弄? “不。我喜欢听你讲话,什么都喜欢。”这话虚浮,却因他从来不会撒谎,所以只有坦然,“以前就是。” 安珏心旌飘荡,手中的枕巾早已揉成了面团疙瘩。 如果现在用的不是手机,而是老式座机就好了。她想。这样就有盘绕的电话线,给她无处安放的指头去绕。 明知他看不见,她还是笑弯了眼:“那我以后都说给你听。” 半晌没听到答复,不知道是不是信号出了问题。 安珏叫了声他的名字,仍是没有回音。正要挂断,那边才出声:“只说给我一个人听吗?” 说这话的时候,袭野所在的饭店厅房,旁边几位吃饭的客人不由得看了过来。 一桌子金发碧眼,怎么看,这些人也听不懂他在问什么。 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发现这一声压抑到颤抖。 关于安珏的过去,要他说完全不介怀,不过是自欺欺人。他们分开的那些年里,她是不是也这样说给另一个男人听过。 不愿去想,却还是不免会想。 但这是他一个人的苦旅,潮湿的嫉妒,腐木一样,就该烂在心里,怎么可以这样问出来? “抱歉,”他漫溢出来的挣扎,就这样倾泻而去,“我不该这么问。” 安珏绕着几根长发,打结了,铁丝般勒着手指,锥心的疼。 该说对不起的其实是她。 但两个人若总在纠结过去,诉说亏欠,彼此之间哪还有落地生根的感情可言呢? 她更愿意用实际的态度和行动,慢慢去弥合:“你当然可以这么问啊……以后我只说给你一个人听,好不好?” 袭野答得极快:“好。”略一顿,也痛快揭过这篇,“很晚了,你快去休息。如果工作太累,就不要——” “不要做了”的后两字,在嘴里及时刹住车。实在是因为之前她总也不接电话,没回消息,想也知道这份工作很忙,而她忙起来向来连饭都顾不上吃。 他接续起未尽的话:“就不要太勉强,遇到困难要告诉我。” 安珏也听出他话里绕了个弯,但没说破:“好啊。” 她应得这么快,袭野倒是起疑:“你最好真的会告诉我。” 安珏故作不悦:“你威胁我呀?” 袭野反问:“不可以吗?” 她也不一味地顺从他了:“不可以,这招对我没用。” “那哪招才对你有用呢?” 最后这句他问得尤其认真,又在夜里,近乎蛊惑。 安珏受不了他这样,一颗心颠来倒去,晕船似的,还要不要睡了? 起居室有门锁打开的声音,是奶奶。也不知是起夜还是怎么,不一会儿从厨房那排楼走回来,脚步渐渐又消声了。 安珏立刻捂住嘴:“晚安,不和你说了。你才受重伤,一定注意休息,别劳累。” 没等袭野回应,她匆匆掐了电话。 好半天,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很可笑。她年纪不小了,奶奶又分明那么希望她有个对象。 偏偏这个对象,她无法搬出来讲。 袭野的过去和现在,割裂感太强,说了老人也未必能理解。何况他们之间注定不会长久,何苦让奶奶空欢喜一场。 然而奶奶还是发现了。 翌日一早,老人就忧心忡忡地问:“玉玉,最近怎么搞的,怎么都不说呢?” 安珏没睡好,本来还迷迷糊糊的,这下完全清醒了,眼皮也心虚地跳了一下:“什么?” 奶奶叹了口气:“这几天都没有好好照顾自己,是吧?” 安珏蹙眉——有点没反应过来。 “冰箱里那块厚厚的面包,怎么一连两天都还在呢?”奶奶又问。 原来是这个。 但这个问题也很严重,对老人来说,天底下简直没有比吃饭睡觉更大的事。 安珏面不改色,空口白牙地扯谎:“因为这个三明治特别好吃,我这几天都在吃它。所以冰箱里是我昨晚才买的,留给今天吃。” 奶奶抚着胸脯:“哎哟,那就好。可那一点面包哪里够啊?明天奶奶会给你做好饭,记得带出门,一定要吃。听到没有。” 安珏立刻答应:“听到啦。” 可说了谎话,是要遭报应的。 安珏刚从床上起身,就感到小腹一阵剧烈的坠疼。明明还没到日子,怎么会? 去到卫生间,才知生理期确实是提前了。 难怪昨夜那样多愁善感的,原来是激素作怪。 为了转移痛感,安珏的思维又发散起来,开始对例假提前的来由追根溯源。 她平时生理期总也推迟,因此好奇。依照生理学来看,生理周期长,只是因为周期的前期太长,后期十四天则是定死了的。而前后期的分界线,就是排卵日。只要过了这个日子,半个月后就一定会来例假。 换言之,什么时候来例假,其实是半个月前决定的。 而半个月前,正好是她去医大附属二院的那天。 也就是他们在无人的楼道下对峙,吻得天崩地裂的时候。 一时间,安珏只觉得肚子更痛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不能再胡思乱想下去了。 怪她当初生物课学得太好。 明明倒霉熊教得那么糟糕。 这样子实在无法出勤,向琴行告假,老板犹豫再三,才勉为其难地批准了。 安珏捂着小腹走回房内,奶奶给她接了杯热水。喝下去,还是杯水车薪。 翻开抽屉,一盒止痛药还躺在里面。宝蓝色外壳,和护手霜放在一块。 从锡箔纸里掰出两片白色的圆形锭剂,温水送服,暖意遍布全身。 安珏枕在床边,闭上眼,很快就不疼了。 她睡了个异常安稳的回笼觉。 【作者有话要说】 布达佩斯大饭店,第一次看是用投屏投在房间的天花板上 美得像是在下糖果雨 第30章 我会等你回来 第30章 我会等你回来 琴行老板周通的电话, 自从安珏请假后就没有断过。 休整不过一天半,安珏掂量自身状况,觉得没问题了, 就在奶奶极不赞成的目光之下,提着工具箱出门去了。 而这样忙碌的日子,又持续了好一段时间。 某天奶奶还是发现了冰箱里原封不动的便当, 下了最后通牒, 再不好好吃饭, 干脆别干了。 安珏因此不得不向周通提议, 能否调整用工安排。 几乎排满的订单,挂靠琴行的调音师数量也足够。可和安珏一起忙得脚不离地的,只有一位音乐学院的大三生纯子, 都还没出社会, 遇到这种事敢怒不敢言,只知背地里掉眼泪。 周通是个左右逢源的掮客,琴行只是门面招牌,私下里的生意, 大到不足为外人道。 他手下调音师是多,但有些连五线谱都认不全。只要人比谱子灵, 会来事, 这就够了。推杯换盏, 关系结网, 酒桌才是这些人的演奏会。 安珏初来那会儿, 周通欣喜若狂。可惜这个砝码并不听话, 好言好语说尽了, 摸个手都不肯, 总不能逼着她上场。 当希望变成失望, 落差翻倍。周通就开始给安珏穿小鞋,盼她识相。 真要不识相,也就算了。可后来,又多了个以她为榜样的纯子。 周通心道我不整你俩整谁。 所以对于安珏的正当诉求,周通先是假模假样地敷衍,渐渐又不耐烦起来,说他也没办法。调音师大都是外地佬,节后还没返工,实在调不到人手,只得再辛苦她俩一些时日。等旺季结束,他一定买份好礼相赠。 话里话外不提实际的奖金、加班费。至于礼物,可大可小,全凭一张嘴。 安珏本也不怕累,忙起来还可以减少多余的幻想。 但今天周通非要当众画饼,不止榨干打工人的剩余价值,还想博个空口名声。 这就属于在安珏的雷区蹦迪了。 于是周通以为自己听错了,才会听到安珏认真地问:“是什么礼物呀?” “啊?” “不是说要送我们两个礼物吗?无功不受禄,我和纯子怎么说也要看礼物份量,才好决定刻苦卖命到什么程度呀。” 正在练琴的学生们都看了过来,纯子则是满眼钦佩。 周通噎了下:“礼物就是礼物嘛。哪有收礼人会自己开口问的?” 安珏一力降十会:“不是我非要问。主要是您先提的,所以我才好奇嘛。” 又把高帽戴回了对方头顶。 周通是一拳打头在棉花上,支支吾吾的:“你们女人家还不就是爱打扮,那个百雀羚,还什么本草纲目的,国货之光,给你俩整个套装,够意思了。你们不会崇洋媚外非要洋货吧?” 纯子嘴角一瘪,又气又羞,像是要哭。 安珏悄自拍拍她的背,摇头:“我们不喜欢这个,也不缺。” 周通满以为自己站在道德高地,冷笑:“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不会让您太为难的。” “哦?” “就是我的调音工具不趁手了,尤其琴钳和止音夹,锈得很厉害,怕伤了钢琴。所以想换套新的,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嘛。” 纯子不可置信,有些埋怨地拽住安珏的手——刚才架势那么足,结果就这? 周通放心了,大包大揽道:“这个好说,绝对没问题。你看中了就把型号告诉我。” “早就看好了,才敢提的。”安珏去到员工间,回来时抱着一本厚厚的服务商手册,翻了几页,指向一行德文,“贝希斯坦专业调音工具组,可以吗?” 倒也不是什么特别贵的东西,麻烦就麻烦在国内没有生产,要买只能去海外,海关进口费用怕是比工具组本身还高。 周通真想骂安珏蹬鼻子上脸,但偏偏刚才自己答应得那么痛快。 安珏明知故问:“不可以吗?” 正在练琴学生不明就里:“老板,你才答应人家的,反悔不好吧?最近每次来琴行,都能看到这两个姐姐在忙。” “对啊,就一个工具箱而已。老板大方点啦。” “人家也是为了琴行好。” 周通像被架在火上烤。 好在安珏没再坚持,还把台阶给他明明白白搭好了:“如果老板不方便,给点差旅费,我们自己去原厂家买也行啊?” “行……等下,差旅费?”贝希斯坦的原厂家远在德国萨克森州,周通脑中警铃大作,“你要多少?” 安珏打开手机搜索,去萨克森州的航班要中转。将屏幕亮出,周通的脸当场熟了一半。安珏给他报了个半价:“五千,可以吗?” “行!两个人一共五千,不能反悔啊!” 安珏把手机的收款二维码打开——现在用得越来越娴熟了——笑道:“当然。” 对付周通这种人,就得这样。 当你说要把屋顶掀了,他就会答应给你开窗了。 一声“哔”过后,钱货两讫。周通的血压总算回归正常水平,转身两臂狂挥:“别看了别看了,再几天就考级了,都包过的是吧?” 学生们遂在琴凳上来了个原地回旋,一时间琴行里呕哑嘲哳,什么怪声都有。 安珏私下拉过纯子:“你也把收款码点开。” 纯子照做了,看着安珏一通操作,顺势就问:“安珏姐,我能加你微信吗?这样直接可以通过好友转账了,多方便呀。” 安珏几乎不用微信,列表里仅有倪稚京和三两位老同学。 微笑摇头:“有事打我电话也一样哦。” 纯子抿抿嘴,没勉强,低头一看手机:“怎么五千块全给我了?一人一半呀。” 安珏安慰她:“你是学生,家里还有弟妹,更缺钱用。” “可你之前也总给我买便当和咖啡。” “不用计较这些。前些天你还替我顶班,纪太太家也是你去的吧?我都记着呢。” 纯子感激收下,投桃报李地提议:“安珏姐,我有个室友最近直播翻唱热门歌曲,一个月打赏就好几万,在嘉海的兰渚区都买房了呢,那儿房价多高啊。我们也去试试好不好?” 安珏一听就是个敬谢不敏:“别,我最怕站在人前了。” “你这么好看,怎么可能怕被人看?” “好看的人多了去了,总有像我这样没用的。” “哎,安珏姐你不知道,我那个室友连视唱和乐理都没及格。她能赚到钱,为什么我们不行,还要留在这里受气呢?” “笨蛋都能发财的世界才有希望呀。好啦,做事吧。” 安珏收起手机,一抬头,隔着楼梯对上了周通审视的目光。 会报复她吗? 那也没办法。 真到那时候,再水来土掩吧。 没多久,周通就做出了回击。 四月初,一系列商业活动的项目案花落潭州。项目会持续到夏天结束,从大剧院到连锁度假酒店,再到海上邮轮。许多名流艺人参与,钢琴调音师需要全程跟随,随叫随到。 然而这样的资源大单,却没人想接。 且不说项目时间线拉得太长,变数多。更重要的它还是个连环炸弹。但凡前一个项目方不满意,后续项目就无法推进。 调音师会以资历不足被解雇,挂靠方也或因耽误进程,大赔特赔。 就说首个项目,来潭州大剧院演出的那位华人钢琴家,就是业内出了名的苛刻难搞。 钢琴又是从维也纳海运过来的,一万多个零件,海上颠簸受潮,失准非常严重。 再加上后续出席活动的歌手演员,完全保密,经纪人们却已出动,这也不准那也不行,勿谓言之不预。 潭州当地琴行和培训机构听到了,都是退避三舍。 唯有周通这边接了下来,他把安珏和纯子叫到琴行二楼的经理室,隐去具体实情,转述时只说难度有点大,但报酬也高。 纯子谨慎地问了句:“难到什么程度?” 周通故作高深:“出点错就会赔到破产,被业界拉入黑名单的程度。” 根本没那么严重,小姑娘却吓得面如土色。 周通两腿架在桌面,皮鞋的金属扣亮得刺眼:“没办法,案子已经接了,你俩必须去一个。要不违约金发过来,琴行也要拿去抵押,就收留不了你俩了。” 纯子一下就慌了,无助地看着安珏。 安珏知道周通还对上次的事记着仇呢,轻轻一拍纯子的手背,也不多说别的,果断在保密合约上签了字。 钢琴还要一段时日才运抵潭州大剧院,算下来,安珏倒是有了几日空闲。 她自然是留在家陪伴奶奶。 “特别大的活动,能去到平时去不到地方,说不定还能见到明星呢。”吃饭时安珏给奶奶比划,“邮轮知道吗奶奶?在海上飘的那种大船。有三四十层楼那么高呢。” “哎呀,那出一趟海,可以打好多鱼啊!” 奶奶受限于时代,对上流生活的构想离不开一句“皇帝的金锄头”。 但安珏看奶奶,就是觉得特别可爱。 “是呀,大船可以打好多好多的鱼。而且大船本身像一座移动的城市,里头有很多客房、餐厅、剧院,有些人住几个月都不想下来呢!” “那怎么行,船晃来晃去的,头会晕呀!” “大船稳着呢。” 厨房外这时站了一个快递员,红黄搭配的制服。门本来就是开着的,他敲也不是,不敲也不是,看到安珏回头,便笑起来:“miss an?有您的快递。” 向国际特快出示了身份证件,签完字,一串未知文字的地址下方写着寄件者。 虽然匿名,但安珏知道对方是谁。 箱子不大,像个蛋糕盒。拆开之后,也果然如此。 一圈尚未融化的冰袋中间,摆放着三个泡芙球堆叠起来的特制糕点,从下至上分别是奶白、浅绿、桃粉,像个马卡龙色系的小雪人。和《布达佩斯大饭店》里曼德糕饼店招牌泡芙一模一样。 安珏确信当时在电话里,并没有和袭野提到这个细节。 那么显然,他事后去把整部电影给看完了。 她还没登上大船呢,心却率先感受到了暖流。一路飘将出去,和寒流交汇处,海底沉积的有机质翻搅而出。万物滋生。 家里没有刀叉,安珏用铁勺将泡芙一分为二,奶奶起先疯狂推辞:“是不是蛋糕呀?我吃不了,不行不行!”但舔到嘴角的奶油,又改了主意,“怎么这么香呢?和巷口那家面包店味道不一样啊。” “要是味道一样可怎么好,这是从很远的地方送过来的蛋糕呢。” “也是用大船运过来的吗?不会坏哦?” 安珏笑了:“对呀,大船很快很厉害吧?” 安珏掐着时差,直到深夜才给袭野挂去了电话。 响过两声,那边就接起:“安珏?” 安珏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失笑:“今天怎么接这么快?” 他呼吸清沉:“在等你。” 安珏的手又没地方绕了。 袭野直接问:“东西收到了吗?” “嗯。” “我想也是,不然也不会给我打电话。” “哎,话不是这么说。你有你的事要忙,我也一样啊。”安珏不愿在这种事上计较长短,何况她还有更在意的事,“那个泡芙是电影虚构出来的,没想到真的有,你在哪里买到的呀?” 一句“你现在在哪里”,多么简单。可不知出于什么考虑,她就是没法直接问出口。 袭野没说,电话那端正好传来山呼海啸的喝彩声。 安珏讶异:“我好像听到现场dj在报比分?” “嗯,我在安联球场,拜仁现在主场领先三个球。” 原来他在德国慕尼黑。 《布达佩斯大饭店》里的特制泡芙,听说就是一位德国烘焙师特意为电影而创造的。 想到这里,安珏难免内疚:“不必为了这个特意跑去德国的……” 倒不是特意,袭野来德国不止一个目的。 庚泰医疗在巴伐利亚这边设有制药医械厂,欧盟刚出新规,当地股东借题发挥,不断减持套现想把董事做空,等剩个壳子再收归己用。 外企管理成本太高,庚泰过去是能放则放,这群旧容克贵族习惯性抱团排挤外来资本,用的还是二战前那一套。 也不想想红旗插柏林大厦上头多少年了。 强龙难压地头蛇,但问题也不是不能解决。 收买媒体和人权组织先爆出黑料,再把会场一围,钢笔协议怼到对方面前,不签也得签。 生意场的斗争没那么玄乎,有时候还真就是见机行事,一锤子输赢。大众文艺作品喜欢写智取勇夺,阴谋阳谋,但现实里大佬亲自驾车去偷对方工厂的专利,也算不上离谱。 但这种事情,到底容易招忌恨留污点。 庚泰的欧区执行官兜不住,只能袭野亲自过来。 这些事,都没必要说给她听。 心思很快转了回来,袭野答道:“哦,我来德国是为了看望f2的队友,他前一阵比赛受伤了,拜仁队医是最好的骨科医生。” “……” “信了?” 安珏还是不说话。 他鼻息短促,攒不住笑意:“生气了?那让你打几下?” “你回来给我打,还是我过去打?要不我过去吧,要是给你打出个好歹,转头就能看拜仁队医。” 袭野又笑了声,然后问:“真的过来吗?” 安珏愣了半秒,反射弧拍马赶到:“不是!开玩笑的,别给我订机票哦。” 袭野下意识地说:“不用订。” 安珏才想到,庚泰肯定和包机服务公司有长期合作,名下说不定也养着几架私人飞机,自然不用订票。 原本热络的通话,突然跌进沉默。 电话那边嘈杂的欢呼,像被真空一瞬吸干——应该是袭野走进了球场内廊,进了包厢。 包厢落地窗的玻璃,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袭野就站在世界的分界线,外头是柔软延绵的绿茵,室内的工业风装潢却透着冷意。 玻璃窗反射着他低沉的情绪,逐渐趋于透明:“我知道的,你不会来。” 虽然这次两人复合,是真正下定了决心。一切像是蓄谋已久,却又像是瞬间到来。 可他们截然不同的生活环境,又注定了聚少离多,难免生出不真实之感。 隔阂滋生的担忧,焦虑,她其实也一样。 所以现阶段才会有不断确认和试探,好像多说一句就会说错,再问深点,就会问醒了自己。 简直折磨。 “我是不会去,”安珏缓了口气,“但我会等你回来。” 电话那头钝重的呼吸,逐渐舒缓明朗,微风一样。 德国也有这么温柔的风吗? 她不知道。 手机再度震动,是接入了另一通电话。安珏拿开屏幕看了眼,又贴着话筒笑了:“你好好看比赛,先不和你说啦。” 袭野也听到通话音,低头看了眼腕表,皱眉。 “这么晚了,是谁和你打电话?”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章非常慢热,可以之后再看 第31章 怕吓到你 第31章 怕吓到你 果然, 说多了,就是会说错。 安珏好几秒没回答。 袭野叹气:“抱歉,我不是要管——” 安珏却是笑了:“你猜呀?” 袭野先是有点发怔, 但听安珏这么说,也释然了:“没什么,你接吧。别聊到太晚。” 安珏想了想, 应道:“嗯, 那晚安了。” “gute nacht.” 他回应的晚安是德语, 非常动听。 安珏从前看德甲联赛, 总觉得德语词根冗长,发音顿挫粗犷,像把生锈的锯子。 但有些专属于本土语境的词汇, 就是无法用其他语言精准表述。 好比德语里的waldeinsamkeit.有人把它翻译成“林中孤寂”。那是种独自走在森林里, 和自然合二为一的感受。 袭野最后说的这句晚安,澄澈、疏朗,就很像那片森林。 而她走了进去。 另一通电话随之接通。 “玉玉,睡了没, 了没——没?”倪稚京说话声音很小,却有回响。 安珏还沉浸在上一通电话里, 当时不好讲, 现在肉麻话张口就来:“没呀, 你想我啦?” 倪稚京居然没听出来:“那是想, 想得要死。咱都多久没见了。就你那个黑心老板, 老灵通, 周扒皮。你能不能趁早把他给炒了?刚过完年就可劲儿造你, 拉磨的驴都没那么用的。” “你也知道他才是老板, 我还能倒反天罡吗。没关系啦, 我现在休假两天。” “才两天!遇到这种事,我们就该学习陈胜吴广,以下克上,推翻上层阶——” “好啦好啦,说正事。” 倪稚京不贫了,干笑道:“哦,好嘛,这么晚找你那肯定是有点事。我家保姆,就庞姨啦,她有事回老家了嘛。然后我家得福,现在它一条狗在家,怪可怜的。你方不方便明天去我家投喂投喂,再给它弄下楼,溜它个三四圈?” “你出远门了?叔叔阿姨呢?”安珏很快猜到,“你是不是在医院?难怪说话有回音呢,谁生病了。” “哦,哎,老倪本来不让我说来着。” “叔叔生病了,严重吗?” “不严重不严重。怎么说呢,长了个瘤,良性的。就是没长对位置。前列腺嘛,呵呵。” 病人最不需要的就是羞耻感,安珏完全不觉得尴尬:“你现在在哪?” 倪稚京咂了下嘴巴:“医大附属二院。” 都到全省最好的医院了,潭州治不好吗?安珏紧张起来:“真的不严重?你别骗我啊。” “什么呀,别咒我们家老倪!” “对不起对不起……” “那倪得福就交给你了。我家门锁还是那个密码,还记得吧?” “记得呢,知道了。” 倪稚京打了个哈欠:“都这个时间了,你赶紧睡吧啊。” “你也没睡呀,是要陪床吗?” “嗯,雪妹连轴转了好几天,身体受不住,我给她在品胜酒店开了个房休息。但明早八点就手术了嘛,我得紧紧盯着老倪,免得一个不注意他又偷吃偷喝的,那还了得!” “病床号告诉我,明天我去陪你。” “不用不用,你难得休息嘛。都是小问题的啦,我自己可以。” 倪稚京看上去万事不经心的,做事其实特别周到。 安珏依旧不放心:“好,遇到什么困难一定要和我说。不行,我还是得去看你,我——” 倪稚京又撕开一根能量棒,边嚼边吐槽:“哎呀,你咋这么啰嗦。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呀玉玉?” 这话正中心事,安珏组织了好久语言,才忐忑开口:“稚京,如果我做了你无法接受的事,你还会和我做朋友吗?” 倪稚京立刻严肃起来:“你杀人啦?” 安珏什么都没在吃,却噎了一下。还得是倪稚京,跳脱得让她无力招架。想了想,她故意反问:“如果我说是呢?” 倪稚京又咬了一口巧克力坚果碎,牙齿高速搅拌中:“如果是这样的话,嗯,包庇罪判几年来着?” 安珏没吱声,心口热乎乎的。 “虽然但是,无论发生什么,我对你的底线只有一个,那就是不要背叛我们的——” 安珏的心提起来,不要背叛我们的过去?友情?还是记忆? 倪稚京总算把能量棒吞下,字正腔圆地补充道:“我们的祖国。” 倪稚京挂断电话好一会儿,安珏还在发懵。 笑是真的想笑,但仔细一想,她还是觉得倪宏韬的病情,没有倪稚京说得那么简单。 她这边也正要挂电话,听筒里冷不丁响起熟悉的低声:“倪主任病了?” 安珏吓了一大跳:“你怎么?” 袭野答得平静:“你前面应该是点到合并通话了。” “所以……你都听见啦?” “嗯,听见你工作忙,但不和我说。” 还听见她问倪稚京那句:如果做了你不能接受的事。 相较他而言,她更在乎好友能不能接受。 而且她也从来没用那样的语气说过想他。 从内衬拿出烟盒,指腹摩挲着打火机的银盖,一张一合,犹豫片刻,还是搓动砂轮,点燃了一支烟。 可安珏正心虚着,听不见这些动静,只想倒打一耙:“那、那你刚才怎么不吭声啊。” 袭野轻轻吐出烟雾,见招拆招:“我以为你还有话和我说。” 安珏本来还想怪他偷听通话,但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是自己,恐怕也暗戳戳地不想挂断,将错就错地听下去。 而且是她自己按错键在先,争起来也不占理。 很认真地想了想,她先灭了气焰:“好吧,这事怪我。我也是时候去学学怎么玩转智能手机了。” 袭野脑子跟着转了个弯,只是笑。 “别笑我,你也要学。上回在车里,是谁掐我手机扔到后座,结果掐到免提的?” “……” 袭野哑然良久,是又想起了年前的场景,那未竟的欲念。是她非要提起的。 “上回在车里,我其实有想过。” 安珏没多想就问了:“想过什么?” 现场dj的报分到了5:0,拜仁锁定胜局,莱万完成了梅开二度。他冷静旁观,一根烟即将熄灭,垂直摁下,灰烬在水晶缸里溃散。 他摇头:“没什么。” “说啦。” “怕吓到你。” 换做以前,安珏最是要反驳的,她就没有什么在怕的。 但是现在,他俩的关系陡然进展,一些不合情也变得合理。 再有前些日子那个压抑的激烈的吻,安珏早也不是无知少女,她其实感受到了他身体的反应,自己的反应,都足以心惊。 因此罕见的,她像是默认了,什么也没说。 袭野收住回忆,催她:“真的很晚了,快去睡吧。” 安珏问:“那再说句德语给我听好吗?很好听。” 他说了一串颇长的句子。 “什么意思啊?” “你猜?”他卖了个关子,又说,“别想了,晚安。” 挂了电话,安珏耳朵还是热的。 他这么说,可让人怎么睡?睡不着。用浏览器搜了德语的“我想你”、“我喜欢你”、“我爱你”,好像都不是刚才从他口中念出的音节,念得也太快了,简直狡猾。 什么时候他的德语也说得那么好了,好到信手拈来。 从前念书的时候,安珏好为人师,指点过很多同学英语。 有些差生得了便宜还卖乖,句句经典:“我那是没有认真学,我要是认真起来,你们哪里是我的对手?” 安珏也教过袭野,他其实很聪明,后来即便起步晚了,可只要他想学,就一定能学到精通的程度,却也从未抱怨过自己早该如此。 因为心里惦记倪家的事,安珏很快就把这句话抛到脑后。 第二天她起得特别早,往锅里压了米粥,蒸笼叠了三层。做完早餐,又着手处理起正餐的食材,拔掉上海青有虫洞的叶片,洗净切段,菜帮不要。肉块也用胡椒和料酒腌过,装入保鲜盒。奶奶只需要放在锅里随便翻炒一下就行。 这时高压锅的气刚好放光,蒸锅关火。安珏将不锈钢保温组合拆开,摆好。小米粥倒进圆筒,盖子对准塑胶密封圈的螺纹,用力旋紧。 三层饭盒也装好了几样热菜。 做完这一切,尚且不到早上七点。 回到起居室穿衣换鞋,奶奶刚起。安珏交代了一下情由,奶奶也怪担心的:“稚京爸爸年纪虽然还轻,但要动手术,还是可大可小的啊。一定要注意才行。” 安珏点头:“别光说人家,昨天药是不是忘吃啦?” 奶奶的眼睛不自觉地往上飘:“是吗?好像吃了啊。” “真是的,下次不可以忘。” “好啦好啦,你路上小心呀。” 安珏不是怪奶奶,她是怪自己。一个劲也不知道瞎忙什么,连老人忘吃药都才注意到。 更别提从前,她一个人跑去嘉海,和奶奶赌气那么多年。 现在回想起来,只剩满满的亏欠。 子欲养而亲不待像个魔咒,所以她才会对倪宏韬的病情尤其挂心。 倪家几年前换了新房,现住址位于中心区cbd附近,两百多平的大平层,装修走的欧式奶油风,布置也温馨合宜。 密码锁解开,都说狗的嗅觉灵敏得不得了,瞬间就能分清主人和旁人。但倪得福是个例外,一听到开门声就不管不顾地冲上来,朝着安珏猛扑之前紧急刹车——它这才发现认错主人,装傻卖乖地蹲在一旁吐舌头,眼睛却不老实,就盯着安珏手中的袋子滴溜溜地转。 安珏果断把保温饭袋搁在门外,以防不测。关上门,到阳台找狗粮,五十斤豪华营养装,一次性给倪得福的食盆装满。 在小区溜完狗,上楼收拾离开。路过倪家客厅时,安珏却停驻了好一阵。 以前是没注意,如今才讶异,他们家沙发墙上挂的不是全家福,也不是女儿的个人照,而是倪宏韬夫妇的大学毕业合影。 很宽松的粉色学士服,姜雪的小腹还是微微隆起,那时里头已经住着小小的稚京。 三十年婚姻围城,感情还这样好,好到不怕别人羡慕或嘲笑的夫妻,真的很不容易。 虽然倪稚京不肯告诉安珏具体病房所在,但以上次安珏顺藤摸瓜摸到袭野病房,还在医院里来了场堪称大逃杀的经验,有一就有二,她坚信自己可以找到。 高铁还没到达嘉海站,短信先至:第二住院大楼,泌尿外科八号房三十床。 安珏看了两遍,才确定这短信是袭野而不是倪稚京发的。 原来昨天晚上,他不是只想偷听而已。他清楚她想要做的事,想帮她做到。 安珏回了声谢谢,收起手机,又拿出来,加了句:你那里都凌晨了吧?不要熬夜哦。 高铁又过了一个站,她看到袭野答复:不是凌晨,我离开慕尼黑了。 安珏讶然:那人的生物钟是固定的呀,你不也还是要倒时差的吗? 他拾人牙慧,很快又回:也不需要。我已经功法大成位列仙班。 安珏气得想笑,却也是搬石头砸脚,拿他没办法。 下高铁后转了两趟公交,去到医大附属二院,安珏进了第二住院大楼,直奔十楼泌尿外科,刚出电梯,看了下表,又倒退回了电梯。 这个时间,倪宏韬正在动手术,倪稚京肯定不在病房里。 干坐在病房里等吗?安珏放心不下。可先前的找人经验,又不管用了。 且不说医院的手术室有三层,还有半层位于外科大楼的楼顶裙房。许多区域又是闲人免进,想找到倪稚京,谈何容易? 但思前想后,安珏还是决定试试看。 她们这一代独生女,成长过程中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可一旦亲人生病,换药、签字缴费……身边多个帮把手的同龄人都没有,还爱逞强。 她凝神走着,现在的医用手术门隔音效能很优秀了,手术室内不受外界声音干扰。因此对陪护家属的声量控制,不像过去那么严格。 安珏一路走着听着,听到声音略像倪稚京的,就会转过头去看看。 这回倒不怕医院像迷宫了。 再上一层楼,穿过两道走廊,听到的声音更像了。 但安珏还是有点怀疑,因为这一长一幼的对话内容,和手术完全无关。 年轻的正在抱怨:“不行,不想再见了。那男的长得诡计多端,眉不盖眼财散人离。多看一眼我都要怀疑他想偷我钱包。” 年长的反驳道:“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家草根出生,凭自己考进五院四系,是真正的大才子。说到底你还是以貌取人。可长相能当饭吃吗?你看你爸就不是很帅,但我和他恩爱到现在啊。” “我爸那是不很帅吗?他那是很不帅。你当年好歹也是师大一枝花,怎么就瞧上我爸呢?害我都被连累了。” “那你长相不随我,随你爸,这不是你自己在我肚子里选的吗?” 安珏往这两个声音靠近。 应该,就是这了? 年轻的吐槽声都高了:“笑话,那时我的文化水平最多就是个胎教,而且还没毕业,那我能选得好吗?你只管怀不管生是吧?” 年长的显见得生气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受教?越帅的男人花花肠子越多,将来出轨了,你后悔都来不及!过来人见多了告诉你,相貌平平的才老实。” “那你们就不用担心男人出轨了,应该担心我会不会出轨才对,嘿嘿。” “倪稚京,你想气死我是吧!” 是这里没错了。 倪家母女同时扭头,看到忽然出现在手术室外的安珏,双双偃旗息鼓。 “玉玉?” “小珏?”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齐声道:“你先坐。” 转头又开战了。 从前姜雪总爱拿安珏敲打倪稚京:你看看人家考了多少分,你看看人家多懂事……而今姜雪再看安珏,差点惯性地又来一句:你看看人家——哦该死的怎么这个也还没找对象? 姜雪舌头拐得山路十八弯,继续朝女儿开炮:“倪稚京,我跟你说话,别打岔!” “菩萨嘞,我哪有啊?” “行吧,这回男孩的形象是差了点儿。但年前那位长得还不够好吗?你不也给搞砸了?就你大舅形容的,追求人家池叙的姑娘在纽约,不夸张地讲,能排到费城去。” “打住,纽约到费城也没多远好吧,吹牛都吹不……等会儿,你说上回那男的叫啥?” “池叙啊!你怎么连人家名字都记不住,没礼貌!”姜雪气得往倪稚京眉心来了个一阳指,“池塘的池,叙述的叙啊!” 【作者有话要说】 waldeinsamkeit(林中孤寂)是德语里的复合词,脱离了德语语境,很难用其他语言来表达含义。 同理还有日语里的木漏れ日:透过树叶缝隙投射下来的阳光。 中文里的更是不胜枚举:江湖、镬气、意境、神韵…… 语言先于思想出现,再反作用于文明,萨丕尔-沃尔夫假说里有提到这些概念,挺有意思的,小小分享一下 第32章 袭野不介意吧? 第32章 袭野不介意吧? 倪稚京呆住了, 交警似地抬掌:“母亲大人,我们等会儿再吵。” 转身拉过同样呆滞的安珏,倪稚京几步快走, 走到了廊道开阔处:“名字没错吧?是之前那个奥迪r8车主,袭野手下那个?他以前在纽约?” 安珏压下怪异情绪:“是他。” “我去,这什么离谱巧合!可当时你不说相亲那男的叫什么, 蒋刚毅吗?” “……是蒋光煜。” “不管蒋什么吧, 都和池叙二字天差地别啊。什么情况, 你相的这是哪门子亲啊?” “哎, 你这门子的亲啊。” “哦,对。”倪稚京假咳了声,“我是想说, 该不会你正好坐到别人相亲桌上去了吧?” 安珏回想着:“可蒋光煜知道你的名字呢。当时还问我:‘小姐你是叫倪稚京吧?’” “啊?不行不行, 到底怎么回事儿,我cpu都□□烧了。” “因为蒋光煜其实吧,也是替朋友来相亲的。” 倪稚京恍然大悟:“早说嘛,那我全明白了。就是池叙不想和我相亲, 找个替身来对付我呗。瞧你这圈子兜的,照顾我自尊心咋的?” 不是安珏故意兜圈子, 她也是刚刚才确定蒋光煜说他替朋友相亲, 并非挽尊, 而是事实。 倪稚京又说:“这么看来我派出朋友鸽了对方, 对方也派朋友鸽了我, 这不就打平了吗?正好, 我也不用特意去道歉啦!” 安珏看破说破:“你压根就没想去吧……” “嘿嘿。不过蒋光煜说替朋友来相亲, 没提到他朋友就是池叙吗?” “没提呢。” “好吧。可正常情况下, 你不都会多嘴问一句的嘛。” 主要是安珏当时自作聪明, 认定蒋光煜是无中生友,才没有问。 这场双盲实验的相亲局,总算是盖棺定论。 倪稚京感慨:“无所谓,不问也行,总之是惊天乌龙了。难为你还美美地相下去了。” 若还在从前,安珏肯定懒得跟倪稚京争辩,但现在她心里多了一根线,红色的线。 在月老手中,也在不可逾越的律法条例里。 “那个根本就不叫相亲,你别乱说。” “害羞了我们玉玉。” “不是害……” 姜雪中气十足的呼喊,打断了安珏无力的辩驳。 “韬哥!韬哥你还好吧?受苦了,那里痛不痛啊会不会痒?” 倪稚京赶紧小跑过去。 “爸,爸!哇,这么快就醒了。”她欢天喜地的,眼睛却湿了,“医生真是起死回生妙手回春,谢谢你们救了我爸爸呀。” 一路热火朝天,人人瞩目。 倪宏韬虚弱地左顾右盼:“医生,能给我推回去吗?我还想在手术室里再躺会儿。” 医生乐不可支地拒绝:“你躺很久了。可不行,下一条前列腺要进来了。” 姜雪一听,立刻变脸:“什么意思嘛韬哥,你醒了不知道出来?就该我们母女俩在手术室门口担心你是不是?” 倪稚京心道刚才你明明就在和我死磕找对象的事,但目前母女俩休戚与共,所以她很坚定地站在了姜雪那边,还假模假样地拍了一下可移动病床的扶手:“就是,爸爸你不体谅我们,好过分。” 安珏也跟着推车在走,完全就是听傻了。 倪宏韬原本是以手遮眼,一派生无可恋。可忽然间,他的鼻子灵活地抽动起来,手背移开:“小珏,又给叔叔带了什么好吃的?” 安珏回过神:“哦,圆筒里面是小米粥,菜盒里有豆豉排骨,柠檬巴沙鱼柳……” 姜雪不满:“刚手术完喝点小米粥就够抬举你了,这些菜其实是给阿姨带的吧?” 安珏尴尬一瞬:“这个也可以说是给你们全家……” 倪稚京非常不爽:“倚老卖老胡说八道,那排骨和鱼柳明明是我爱吃的东西。玉玉也是我的朋友。你们两个应该反省一下,为什么自己的朋友都不来看望才对吧?” 姜雪重重地“嗐”了声:“还不是你爸!不就是那根玩意出了点问题吗,正常病变,又不是作奸犯科。这也不敢说那也不敢说。” 倪宏韬忍无可忍:“雪妹啊,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长乳腺结节那会儿不也不肯讲吗!” 姜雪谈之色变:“要死呀,公众场合讲恁大声!” 居然就这样一路吵回了病房。 安珏忍不住要笑,笑着笑着又蓦然收住。现在她的快乐实在太多了,怎么好? 好像也不好。 因为一想到袭野,她就必须全神贯注,才能不让他从自己的神态里跑出来。 回到病房,倪宏韬老实地喝粥配小菜:“哦哟,这小菜腌得真有水平。” 姜雪搭腔:“小珏不管做什么都很像样,哪像我们家宝贝疙瘩。倪稚京,你看看人家……” 又来了。 安珏赶紧撒谎:“姜阿姨,这些小菜是我奶奶做的。” 得亏姜雪在文艺体制锻炼多年,一手绝活随机应变:“你看看人家——的奶奶,那么大年纪了还这么能干。倪稚京!再看看你家奶奶……哦这位作古多年了,再看看你姥姥,我妈,老太太就知道在纽约赋闲跳舞,含饴弄孙,别提多潇洒快活!” “你还不是一样。”倪稚京被姜雪的眼风一扫,再度同仇敌忾,“就是,姥姥好过分!” 姜雪眼珠一转:“那既然说到含饴弄孙呢——” 倪稚京忽然捂住胸口:“哎哟,我胸部疼。” 这部位着实是狠狠戳到姜雪的肺管子:“不会吧?宝贝啊,是那个周围吗?让妈妈摸一下?” “讨厌,这怎么好意思呢。” “死丫头,这是开玩笑的事吗?!” 但好歹是将姜雪的注意力成功转移,没再执着于把催婚进行到底了。 饭后,倪稚京跑去找医生商量术后注意事项,姜雪去窗口拿药,给倪宏韬更换输液瓶和医用护理垫的任务,就交给了安珏。 倪宏韬只难为情了小半分钟,就又应对自如了。 翻身在抽屉捣鼓完,倪宏韬神神秘秘地笑了起来:“小珏呀,谢谢你的饭菜,叔叔也有个好东西送给你。” 安珏把垫子折好,转头看就到一块红玛瑙雕成的古琴吊坠,钟摆一样摇晃着。 “这是什么呀?” “叔叔阿姨过年去旗岭旅游时求来的,牵红线主姻缘哟。你和稚京一人一个。” 别看倪宏韬教务主任出身,成天马原理论挂嘴边,但他早在大学念历史系的时候就是个卜卦发烧友。倪稚京很小的时候,倪宏韬就瞒着姜雪,偷偷教女儿算蓍草,看面相。 也不知道是不是教得多了,才练就倪稚京的火眼金睛,后来看谁都不入眼了,动辄满口就是什么八字不合命里相克。 倪宏韬不吱声当缩头乌龟,而姜雪一头雾水,结节更痛了。 时至今日,倪宏韬悔不当初,这才愈发寄希望于神佛,盼着一个小小的开光物件能给女儿带来好姻缘。 要不是和姜雪情深似海,倪宏韬都恨不得当场剃度皈依,以示诚意。 反正他头发现在也掉得差不多了。 安珏却之不恭,也是顺应内心,便收下了:“太贵重了,谢谢叔叔阿姨。” “不贵不贵,三十一个,一百块三个。还剩一个我要留给未来女婿呢。嘿嘿。” “……” 为什么不分三次买? 但倪叔叔这么丰足的快乐,难道还不能把区区十块钱的亏空补足么? 按部就班地忙完,就到了下午四点。 倪宏韬说穿病号服都快穿出皮疹了,非要换家里的睡衣,让倪稚京回潭州去取。 车子刚开上高速没多久,安珏就听到一阵呵欠连天,不由得忧虑:“稚京,要不然你先停紧急车道,换我来开吧?” 倪稚京又打了个足以撕嘴的大哈欠:“你上次开车是什么时候?三年前?五年前?” “应该大概也许上辈子吧。” “好家伙,你拿驾照之后一次都没开上车是吧。” “你现在让我开,我不就开上了吗。” “岂有此理,我的命多珍贵,能让你拿来练手吗?” 她俩一句接一句,越说越精神。 中途在高速服务区休息,安珏下去买了两杯热咖啡,回到车上,倪稚京还在闭目养神。 “玉啊,最近忽然觉得,我可能是年纪到了。” 倪稚京这冷不丁开口,给安珏惊了下:“怎么忽然这么想?” “小时候通宵打游戏,野外露营,两天不睡还能一口气能跑十里地。现在和我妈轮流照顾我爸,区区几天就这么疲惫了。岁月不饶人哦。” 安珏笑了:“你要这么讲,我还不是一样?”又想到今天在医院的话,“稚京,前面你说胸部疼,真的假的?” “半真半假吧。有段时间腋窝下面有点硬块。手给我,嗯,现在一摸又没了,对吧?可能之前工作压力太大了。” “过段时间我陪你再去复查一下。” “行。不过你工作比我还忙,真有时间?都说乳腺结节是累出来的病,你更要注意。” 安珏依言试了试自己:“我好像摸不出来,你摸摸?” 倪稚京想都没想:“袭野不介意吧?” 安珏肩头一抖,手僵住了。 倪稚京看她这反应,也尴尬到摸了摸后颈。 良久,安珏才问:“是我昨晚那通电话的缘故吗?” 是她大半夜又上头,脑子不清楚,问什么如果她做出倪稚京无法接受的事,还能不能做朋友。 她又不可能真去杀人放火,那么对方能猜到始末,一点也不奇怪。 难为倪稚京没有当场爆破,还装傻到现在。 倪稚京踩下刹车,换了d档:“倒也不是那个电话的缘故。” 安珏不解:“那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应该大概也许就是,”车子平稳起步,倪稚京目视前方,“现在。” 【作者有话要说】 男女主的感情目前处在不断试探并且长期异地的阶段,因此这段都市线里配角线总体超标,已经尽力在删了,但有些伏笔和后期剧情相关,删了就会比较麻烦。 这章支线暂时保留,之后会回来调整的。 周末快乐~ 第33章 我们回家 第33章 我们回家 潭州大剧院的调音工作安排在上午九点, 安珏提早了半个小时到,可在入口处等了快两个钟头,钢琴家的助理才跑过来接应。 “调音师, 姓安?” 来人是个年纪轻轻的女孩,但沉脸皱眉,显得不好相与。 安珏站起, 双手提着工具箱:“你好。” “还以为是位有经验的老先生, 怎么是个小丫头?待会儿有得你受了。” “不小了。” “什么?” “我是说我年纪不小了, 但也谈不上经验老到。如果调音过程中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烦请不吝赐教。” 女孩不辨喜怒地哼笑:“赐教不敢说,只是我们老师要求很高。要不是嘉海大剧院在翻修,我们也不会退而求其次来潭州。对钢琴的验收标准就更别说了, 怕你受不了。” “不会的。”安珏笑笑。 女孩撇撇嘴:“可别怪我事前没说清楚哦。” 安珏还是一张笑脸:“好。” 若是一个钢琴师助理她都对付不了, 之后真和那些明星经纪人打交道,可如何是好? 大话虽然夸出海口了,可当安珏步入大厅,真正站到那架施坦威三角钢琴跟前, 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倒不是因为这琴难调。 再娇贵的琴,两百多跟琴弦, 敲击四千次以内, 也基本都能定位音准。 演出晚上八点才开始, 怎么算都还来得及。 安珏萌生退却之意, 仅仅是因为这位传说中特难伺候的钢琴家本身。 一位中年女人站在施坦威的后方, 钢琴的顶盖和支棍将她圈定在三角形之内, 像一张被对折裁剪的照片。 照片旧了, 揉皱后现出她的眼角细纹, 除此以外, 完全算得上容颜依旧。 “是小珏吗?” 女人像是不敢确信,走近了,看清了,才摘掉眼镜。 安珏微笑着,低声叫她:“梁老师。” 多年没见,梁铮像是太过激动,身子都在颤抖。拒绝了助理递上的纸巾,她还沉浸在离别愁绪里,拉着安珏坐在琴凳上:“真的是你。你刚刚一走进门,我还以为看到懿蓉了……小珏,这些年一点音讯都没有,吃了不少苦吧?” “没有吃苦,都挺好的。” “那你奶奶还好吗?” “都好。” “那就好,也是了,你奶奶人那么好……你妈妈刚嫁去潭州那会儿,什么都不习惯……都是你奶奶照顾得好,也把你养得那么好。” 两个人不停地重复着“好”,却是为了掩盖心照不宣的那些不好。 两人说着过往,像飘渺的乐章,一时半会唱不完。安珏主动画了个休止符:“梁老师,我要开始调琴啦。” 梁铮还握着她的手,怎么都握不够:“那好,午饭我们一起吃啊。” 安珏指着自己的帆布包:“我带了便当。” 不止是奶奶准备的便当,袭野远在海外,也会每天算好时差给安珏订餐,就是怕她不好好吃饭。 梁铮颇为伤感:“怎么连这个也不能答应老师呢?” 安珏想了想,搂住梁铮的手臂,耍赖:“这几天我会全程跟随老师,还有的是机会嘛。” “那也好,下次可不许赖。” “一定不赖。” 其实这样也好。 不止安珏,梁铮也有些微妙的怅然,需要留给彼此一些时间适应。 调音于下午两点完成,梁铮去了贵宾茶会,不在场。助理只校准一遍,就给了通过。 安珏难得乘上人情社会的东风,反而生出德不配位之感,她并不喜欢:“你再试试呢?” 助理连忙摆手:“不试了。” 安珏说得很严重:“要是出错了,琴行老板会炒了我。” “要是质疑你,梁老师也会炒了我!” 打工人何苦为难打工人。调音过程中,安珏听到了梁铮喊助理小夏,但她不好意思这么称呼,掂量着看对方年纪也不大,试探着:“那谢谢了,请你喝茶?” 小夏摆手:“不了,你们南方的东西太讲究,我喝不惯。” “我说的是奶茶。就剧院后门对面那家,好多人排队的,喝吗?” 小夏显见得犹豫了。 安珏掏出手机,点开小程序递到小夏面前:“这家店之前只北京上海有,年前刚开到潭州来。我猜你喝过,有推荐吗?” 小夏点头:“峨眉飘雪还不错。” 安珏进一步问:“那我点两杯,你要什么甜度和冰量?” “少糖少冰。”小夏犹疑着问,“我要大杯行不行?他们家中杯以下都齁甜。” “好啊,那我手机下单了。” 用小程序下完单,安珏有点小得意。 她刚学会不久,终于有机会露它一手。 从奶茶店出来,小夏要回饭店午睡。项目方也给安珏定了套间,但她还是决定回家休息。 可人还没走到地铁站,她先是看到了路边的幽灵车标。 安珏记得这个车牌。 车窗贴着防窥膜,副驾车门从里头推开,窄窄一道缝,男人半张脸被裁出锋锐的形状,声音却柔和:“上车吧。” 安珏有和袭野说过自己最近的工作安排,他会出现剧院门前不算奇怪。 但她还是颇感意外,坐进副驾,没喝完的奶茶放进车载杯座里:“怎么就回来了?” ——就? 袭野没答,接过安珏手中的调音工具箱,思考片刻,还是放到了车后座。然后才侧过身来看她,半个多月没见她了。 安珏就没见过他这样看人的,直白在外,幽深在里,里里外外仿佛都是情意。不觉被看得低下了头,推了推他手臂:“说话呀。” 袭野关掉了空调,怕她觉得冷。还只是四月下旬。 “前两天在短信里说过,我离开慕尼黑了。” 安珏想了想,确实如此:“可你没说要回来?” 袭野淡声:“你也没问我。” 安珏一上车就察觉到袭野的情绪不高,原以为是他最近行程太密太忙,问也不好问。 现在几句话下来,初露端倪。 还在高中的时候,他就有着凡事自己消化但总是消化不良的倾向。有时候安珏都不知道自己说什么了,他一点就着。 那时她太年轻,气性也大,往往两败俱伤。 袭野似乎还是过去的那个袭野,但安珏却不再是从前的安珏。就算她自讨苦吃吧,算她倒霉、上瘾,潜意识里就是只为他着迷,甚至可以容忍这样的个性。 何况指望别人改变是没有用的,她自己就拥有掌控的权力。 山不动,她动。 “那我现在就问。”安珏靠向主驾,一把搂住了他西装下的小臂。车外阳光灿烈,她的瞳仁也亮晶晶的,“你现在要去哪里,我跟你一起去好不好?晚上六点前都可以哦。” 袭野浑身一僵,不敢妄动。 ——去哪里? 如果哪里都不想去。 如果他想带她去的地方,她再也没法回来呢? 安珏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等了有十多秒,双手慢慢脱力。 既然山还不领情,那她也不伺候了。 最后一根手指尚未松开,他的手臂猛地绕到她腰后,往前一带。她以为他要吻上来了,然而他犹豫过后,脸颊却错开,下颌陷进她的颈窝,起先还绷得死紧,轻轻蹭了蹭,安珏就感觉到他全身肌肉都放松下来了。 安珏抱住他的肩:“哪里不高兴,你要告诉我。我猜不出来,就只能跟着你一起不高兴。” 袭野像是叹气:“我没有不高兴。” 安珏不悦地拍他:“那你好歹假装一下啊?一眼就看出来了。” 然后他就笑了,笑得气息紊乱,她又怕痒,不由得往后一缩。他察觉到了,手心扣在她颈后,鼻梁一下两下,触碰她的耳垂。 耳垂几乎是酥麻了,安珏正想喊他停下。 下一刻她却瞳孔放大,肩膀都蜷起来了。 和风细雨的吻骤然落下,与其说吻,袭野更像是很轻很轻地在嗅。偏偏是安珏的颈后特别敏感——从前以为只是怕痒来着。 此刻却是狂风暴雨了。 “袭野!”她受不了了,还是喊了一声。 这一声反倒像是刺激了他,转而吮吸着,温热的潮湿大举入侵。但他没有发力,还在忍抑,怕留下什么痕迹。 她今晚还要回剧院工作的。 袭野没有留下吻痕,安珏却自发地烧了起来。从脸到耳垂,可疑的绯红蔓延到了脖子根。 他终于停下,埋着的头离开她的颈窝,钳住她的下巴,低头吻了过来。 仿佛刚才的意乱神迷,都是权宜之计。此刻才算找到正题。 大剧院离潭州中心区cbd很近,这个时间上班族都在午休,外头人烟稀少,还算安静。 车内却是两个人的喧嚣。 过程中,袭野的睫毛不断扫在安珏的眼睑上,她以为他在偷看自己,也忍不住睁开眼看。可他没有。他只是亲得投入,连睫毛都跟着呼吸在颤。 他闭眼的时候,双眼皮的小开扇更明显,和浓眉一起拉长,尾端上扬。戏文上的飞眉入鬓,大概就是这样。 现在再不想点别的是不行。 她就这样傻看着,联想着,灼烧感漫无边际。 他察觉到了,也缓缓睁开眼。 她原本的口红已被吃干抹净,却又染上另一种羞赧的红。 又对视几秒,他眉间轻蹙,重新把车内的空调冷气开起来了。 他终于松开手,两人却还是脸贴着脸,唇挨着唇:“刚才你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安珏还有点七荤八素的,努力回忆:“什么话?” “我想去哪,你会跟我一起去?” 这句话本来没什么,只是连着刚才两人的举动,实在很难不想到其他地方去。 要不要答应? 袭野捏了捏她的腕骨,再抬头,眼神纯净别无他物。仿佛他只想邀请她吃顿饭,却也要面临拒绝的不知所措。 外头响晴薄日的,安珏怪自己想哪去了,遂应下:“好啊。” 他生怕她反悔,一笑便收:“那我们回家吧。” 安珏的心立刻提回嗓子眼:“回家,回哪个家?” 回嘉海老宅?那太远了,不应该,她傍晚六点就要赶回大剧院。 那是回澹怀坊?他住在哪栋来着,仿佛是十九号? 记忆中某些零碎的信息,逐渐拼出了完整的图案。 她想到从前的南水关尾巷十九号。 想到现在的澹怀坊正好也在明中附近。仔细回想了方位,竟然和过去的棚户区重合。 所以说他是在旧家的原址上,盖了新家? 较真似的恋旧。 然而袭野的回答出乎预料:“回你的家,可以吗?” “我家?”安珏像是没听清,再确认,“小东巷?” “是。” 安珏惊讶:“不好吧,太突然了……别把奶奶吓到了。” “我不可以去吗?”他捧住她的脸,唇瓣挨着,是问也是吻,都含糊,“还是你觉得我们在一起不好,所以不想让人知道?” 安珏这才想到,几天前她和倪稚京的通话,袭野是有头有尾听全了的。 他是为了这个不高兴? 她说他们在一起是不好的,不被接受的。 虽然这在他父亲那里是坐实了的,板上钉钉了。 可在她这里却还是留有余地的。 何苦这么快就把话说绝。 “不是不能让人知道。之前你说把一切交给你,给你时间。那我这里,你也要给我点时间啊,”安珏故意咬住他的下唇,“我们才在一起多久,我都没来得及和奶奶说呢。再说了,你拜访女朋友家,空手来啊?小气。” 袭野怔了好一阵。 他刚下飞机就来潭州了,确实没想到这点。 而且她随口就说女朋友,说得自然流畅,不像刻意想出来哄他的。 袭野低头笑了声。 她埋怨他,他的心情反而变好。安珏还有点莫名其妙的,却又听见他说:“是我考虑不周,下次会准备好的。” 他既说准备,又显得太郑重。安珏十分后悔说他小气了:“我随口一说,你可别乱带什么东西来。真要带,我奶奶喜欢吃核桃和红菇,核桃还好说,礼盒的品质也不赖。但红菇要带土的才鲜,超过三斤不收,放坏生虫了奶奶会生气。这样也不算太为难你?” 她岂止是不为难他。她什么都想好了,什么也不想多要。 不过没关系,来日方长。他点头:“好,听你的。” 不成想他答应得这么爽快,安珏几乎有点怪自己病急乱投医了。 还什么“我随口一说”,结果她把送礼说得那么详细,像催他上门似的。 心中还是觉得不合适,她又说:“那说好了。在我和奶奶说之前,你不可以突然来哦。” 他还是说:“都听你的。” 这实在难得。 安珏见好就收,笑起来:“谢谢你啊。” 袭野没承她的这份谢,眼睛对着眼睛,清楚地看见了自己。他看见自己在看她,一瞬不瞬:“我听了你的,你现在能不能也听我的?” “好啊。” “还是回家。”他的嘴唇擦过她的鼻梁,吻上她的眼睛,替她系好了安全带,“回澹怀坊,好吗?” 她不肯承认被蛊惑,但良久后,还是应道:“好。” 第34章 住在一起就可以 第34章 住在一起就可以 车子没有径直开回澹怀坊, 而是停在了会员超市的停车库。 上午的调音很费神,安珏还没说几句话,就靠住椅背睡着了。 袭野停车后没熄火, 但开门下车的动静还是惊醒了她。 副驾座椅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是个很舒服的睡觉角度。安珏身前披着他的西装外套,有些迷糊地放下车窗:“这是哪里?” “超市。”袭野低声回答, 曲指将黑色口罩的耳挂绳套到耳后。 安珏沉默几秒, 原来在外头, 他要这样低调行事。 但以他露出来的上半张脸, 那副眉眼的辨识度,认识他的还是可以一眼看出。 也还好,这里只有她看得出。 安珏懵了一会儿, 终于反应过来——来超市做什么? 因为外套给了安珏, 袭野只穿了件衬衫,将皮夹收到西裤口袋,他俯到副驾窗前问:“有想吃什么吗?” 安珏陪倪稚京逛过几次会员超市,只记得商品量很大, 不适合小家庭,速食快餐和快手菜很丰富, 便随口点了样买过的:“海鲜粥, 那种冲一点开水就能喝的。我和你一起去吧。” “我去就好, 这里人很多, 结账需要点时间, 你先休息。不想听音乐就关掉, 冷的话开暖气。” 安珏喊得很急:“等等。” 袭野即刻转身回来:“我在, 你说。” 她不知是有起床气还是怎样, 振振有词地问:“你交代那么多, 可我连你车的安全带都不会解,哪里会调音乐开暖气啊?” 他笑着拉开车门,半截身子靠向中控区,还没操作,西装就盖回了他身上:“你……”他叹气,“我不冷。” 她坚持:“你别这样穿。” 袭野低头往自己身上看了眼,还是不理解:“这么穿怎么了?” 安珏提醒他:“不是说人很多么?” 安珏是挤过会员超市的,那时她路过堪称重灾区的试吃点,一回头,倪稚京的手链还在她手上,人直接挤没了。袭野平时穿西装是看不太出来,可单穿衬衫的时候上身太惹眼了,这人一多,扯掉一枚扣子,那画面简直不能想。 袭野低头想着,想她连这个也会介意,不禁又笑了声。 安珏一头雾水,看着他慢条斯理地把外套穿回去了。 这一惊一醒,安珏彻底脱力,完全睡了下去。 再睁开眼,人已经躺在沙发上了。 合围摆放的皮沙发,她的身体得以完全舒展。身上的羊毛毯取代了西装。客厅的壁炉没有点火,但烧过的木炭还有轻微的焦味,闻久了有些催眠。 但这也构不成她被他一路抱回家都没有醒过来的理由。 可能最近太累了,而看到他,积攒的疲乏得到释放,才会睡得那么沉。 饭也刚做好。 袭野搓着洗手液走过来,大概是想看看她睡得怎样了,满手泡沫流到小臂,停在肘弯,他的衬衫袖口恰好翻到那里。 “粥还很烫,你再睡一会。” “你自己做的?”安珏倒也不是没见过袭野做饭,只是没料到会是现在,现在还会,“海鲜粥?” “嗯,瑶柱蟹肉粥,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喜欢啊,你做什么我都喜欢。” 说完也是一怔,她坐起身,双脚落地,落在深粉色的皮草拖鞋里。 心急火燎地低下头,她理了理头发,果然反而打结,索性拿起鲨鱼夹夹住。 袭野掌心的泡沫滴落在地,也像如梦初醒,转身走回流理台。 水龙头拧开了就没关上。 安珏在他身后,无声地摸着滚烫的脸。更亲密的举动都做过了,偏偏无意间说出来的话,反而让人抓心挠肺的。 无所谓,她说都说了,来都来了。久违的悸动是真的,但不自在也是真的。 从前的空缺,只能从头补起,可头在哪里,谁也说不清。 但至少此刻的粥是温热的。 一步步来吧。 水声终于停下。 袭野帮安珏拉开餐椅,碗还在腾腾冒白气。她舀动勺子,这粥用料足,处理起来很麻烦。而且煮浓粥,用水量不是那么好把控的,又容易糊底,但它熬得正刚好。 过去安珏有奶奶照顾,做饭只是偶尔帮手,说起来手艺是不如袭野的。低头尝了一口,她抿着嘴,有些恍惚:“真好喝。” 他肩膀一陷:“那就好。” “我以为你回到盛……以为你现在已经不做饭了。” “看机会吧。”袭野似乎也不想提到过去十年,提醒她,“喝慢点,小心烫。” 安珏吃得快,不止因为好吃,也是真饿着了——最近还是没来得及好好吃饭。 她怕他发觉,就想说点俏皮话囫囵过去:“你都说做饭是看机会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可不得快点呀。” “以后有的是机会。” “我开玩笑的。你这么忙,哪有这个时间呢。” 他抬眼,眼中弥漫雾气,温热含而不露:“住在一起就可以。” 安珏手一颤,放下勺子,没法回答。 明明来前才说好的,要给她时间。 袭野也想到这点:“先吃饭吧。” 她松了口气,刚低下头,又听他说:“但我不是在开玩笑。” 粥剩不多了,安珏扫尾时喝得有些急,烫到了,忍着没表现出来。 袭野立刻起身,抽了几叠抽纸压在她嘴角:“能吐吗?” “吞下去了。” 他转头去制冰室铲出冰块,用毛巾包住,很快拿了回来:“咬住。” 其实没那么严重,安珏还是照做了,咬了半分钟才说:“没事啦。” “先喝点茶。我再给你盛碗粥?” “不要了,已经饱了。” “可你瘦了。” 安珏还咬着冰袋,两颊鼓胀起来,无端就有了无辜感:“有吗?体重没怎么变呢。” “那就是你本身太轻了,不到九十?” 安珏一米七的个头,不到九十基本就是皮包骨。她的体重虽然常年游走于bmi正常范围外,但也不算太离谱。只是最近各种事堆在一快,才显得瘦了。 “哪有那么夸张,而且你怎么知道我体重?” “刚才抱你回家的时候知道的。”他想了下,“还没有杠铃一半重。” 若说这话的前半句还十分暧昧,后半句就是十足的煞风景了。 安珏取出冰袋,没好气地笑了:“你才是杠铃。” 袭野也是一笑,没反驳:“你再去睡一会吧,晚上六点回剧院就可以?时间到了我叫你。” 安珏跟着站起来:“饭菜是你做的,碗筷得我收拾了。不然……” 袭野抬头看过来。 过去他就不喜欢她和他算那么清楚。 安珏的眼睛快速眨动几下,脑子也转得飞快:“不然你教我用洗碗机好不好?嵌在橱柜那个,是洗碗机没错吧?我还不会用呢。” 袭野没答应也没拒绝:“很简单,你在旁边一看就明白。” 还是什么都不想让她做的意思。 安珏偏要沾手,碗筷一抄就往厨房走:“既然之后要住一起,我提前熟悉熟悉不行吗?” 这话她说得很快,但不是轻易说的,说得耳垂都红了。 这栋宅子的厨房水龙头今天大概是犯了太岁,又被安珏拧开了不关。 食物残渣倒进垃圾桶,她的双手按在快要蓄满水池里,半晌才发觉池水已经冷了——可她的手有旧伤,绝对不能泡冷水。 猛地回过神,她把手掏了出来。 指节发颤不已,如搁浅的鱼大口呼吸。 袭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背后,或许已经站了很久。他关掉水龙头,捉住她的手伸到洗手液的壶嘴下。自动感应的泡沫像研磨过的沙,细腻得感受不到颗粒,缠裹着两双交握的手。 十指滑进十指,勾连,揉搓,阻力消弭,连手纹都不再清晰,滑腻得握不住。 他的手拢得更紧,完全握住了她。又过了许久,他才重新放出温水,为她冲洗,再用干毛巾擦拭。 安珏背后被他紧实的肌肉硌得生热,却也没回头。 余光看过去,他的表情没什么特别,但眼神柔软得能把人缚住。 “残渣冲洗完,这样摆放。碗碟在这。对,筷子勺子堆这边就行。” “这个槽好小,能放什么?” “洗碗块。这个。” “等于是我们用的洗洁精?有点像薄荷糖呢。” “不能吃。塞进槽里就好了。” 袭野合上洗碗机的门,看到安珏还弯腰观察着,便也半蹲下来,轻声问:“怎么?” “我们的碗很深,和西方的碟子不一样,真的可以洗干净吗?” “应该可以。” “所以这是你第几次用洗碗机?” 他眉头紧锁,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次数。 如果经常洗就无需想,如果才用过也无需想这么久。 安珏不禁笑了。她一笑,他紧绷的眉头就开了。 她要的本也不是答案。 收拾完已近四点半,休息也来不及了。他们洗了奶油草莓和车厘子,兑了冰块湃在琉璃皿里,透出滟滟的玛瑙红。 距离六点还有一个半小时,袭野说正好,他想再看一遍《布达佩斯大饭店》。 别墅地下室有影院,但他们没时间倒腾,拉紧客厅窗帘,放下的投屏电影荧幕很大,沙发也大,两个人却挨在边角坐。起先没什么感觉,挨得久了,干燥的皮肤也有了汗热。而且贴得近了,她闻到他的气息,竟又有了点睡意。 这样下去不行。 安珏往沙发中段挪了点,袭野没拦着。 可下一刻他就凑了过来,一句话没说,却贴得更近了。鼻梁蹭着她的颈窝,清香袭来。他的吸气比呼气重好多,是不舍得呼出来。 她无奈,拍拍他:“热。” 他这才挪开,离了她有两个身位。 然后他起身,走到墙边开了冷气,走过来,又坐回原处,臂弯搂紧她,眼皮半阖着,简直有点孩子犯困时要人哄的赖皮劲,却还要哄人:“不热了。” 但这热不热,和室内温度关系不大。 安珏甚至觉得皮肤粘合的部分开始微微发刺,挣了挣。袭野的食指抵在她唇心:“嘘。” 可安珏分明没有说话。 他收了手,旋即下颌压过来,她心跳加速,闭上了眼。 等了十多秒,没有等来她以为的吻。 耳边,他的呼吸愈发清沉。她心想他莫不是在笑?缓慢睁开眼,才知他是睡着了。 忽然就有点恼,羞愧的恼。但他睡着也好,她自作多情的表现,没被看到。 电影里,大饭店的门房经理古斯塔夫正在念他的诗。 袭野睡得很沉。 即便没有意识了,他头颅的重量也是压在沙发靠背,不让她受力。只是下巴还是蹭到她的太阳穴,像梳齿。 之前在车里就有点感觉,现在更明显了——他的胡茬没来得及刮。 大概是从慕尼黑离开后,他就没好好休息过。 安珏心口一阵酸软,稍稍偏头去看他,伸出手指刮他的睫毛,又密又长,缀在一起几乎有了沉重之意,假睫毛都没这么好看的。真是没有道理。 窗帘拉得没有一丝缝隙,投幕的光影里,电影美轮美奂的糖果色更迭着,刷在他脸上。如果美梦有形状,应该就是此时此刻他的样子。 她做了个很美的梦。 离开前,她俯身吻住他这个别扭的睡姿之下,最容易碰到的鼻尖。 袭野这一睡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醒来也得饿了。 安珏惦记着也给他做点菜,走去流理台绕了一圈,除了熬粥的砂锅,就没看到什么像样的厨房家电。想来他平时也不住这里。 一口砂锅也能做菜了,可她翻了翻会员超市的塑料袋,竟然只剩了还没洗的水果。 打开冰箱,两扇立柜大小的嘉格纳,里头却空空荡荡,除了不同品牌的麦芽黑啤,就是一瓶已经开封的牛奶。 她拿起纸盒晃了晃,更是目瞪口呆,牛奶已经变质成了豆腐脑,倒都倒不出来。 他不想让她做,她果然什么也做不了。 安珏满腹哀怨地走回客厅,袭野还睡着,不知梦到什么,嘴角微微弯起,简直像在得意。 得意自己技高一筹,预判了她的预判。 看时间,再出去采购也来不及了。 她又站着沙发前看了他一会儿,叹着气,终归也还是笑了。 第35章 我恐怕要误会 第35章 我恐怕要误会 梁铮这次回国是要举办巡回演出, 潭州是首站,之后便要一路向北,行程非常密集。 所以当潭州大剧院的演出结束, 她和安珏就没有交集了。 之前说好一起吃饭,然而梁铮名声在外,赞助商音乐人的会面安排不断, 时间并不由她说了算。一直耽误到谢幕, 也没能实现。 因此她极力邀请安珏参加最后一晚的庆功酒会。 安珏只能答应。 礼裙是小夏临时送到琴行的, 员工更衣室外, 她让安珏快点进去换。 正准备下班纯子倒退几步回来,看直了眼:“好漂亮,快换上看看啊安珏姐。” 小夏也催促着:“品牌方提供的, 梁老师说她穿不进, 给你穿正合适。” 这明摆是说辞,应该是梁铮向品牌方开了口。安珏看了眼衣上的标签,是不认识的潮奢,挂脖款花瓣袖, 后背几乎露出,版型特别好。而且面料垂坠感极佳, 一眼就能看出来质感。 矫情是假的, 想穿是真的, 穿完再好好给人家送回去, 也就是了。 安珏迅速完成心理建设。 “好的, 给我吧?” 话音一落, 小夏直接把标签剪了。 安珏惊到:“你这……我还怎么还给品牌方?” 小夏瞟她一眼, 少见多怪的模样:“不用还啊。快换上吧, 那边酒会都开始了, 还得给你搭配个妆造。造型师?这里这里!” 礼裙是偏冶艳的提香红,造型师遂将安珏原先掉得差不多的底妆抹了,重新上浓妆。 颜色特别深的唇釉,安珏没涂过,也是借此机会才看清自己的唇形。上唇正中有个很鲜明的凹陷,两端天然朝下,平时看起来应该是有些苦相的。 造型师拿着大团小团的刷子,扑扑地刷,安珏挺想问问这是什么,散粉?不是已经打过粉底了吗?高光又是什么高科技? 她对化妆一知半解,倒不是为了追求什么天然美,单纯是懒。而且皮肤确实挺好,化了反倒不出彩。再说,这也是妈妈的馈赠。 既然给了,她就拿着。 化妆结束,她对镜左右一照,有点想笑,自认现在称得上是个粉墨登场。 而她要登的场,在玺湾。 玺湾的私人会所不止一层,出入口也不止一个。小夏领着安珏穿廊而过,绕经琳琅满目的屏风,一方室内小池飘着红叶,惊鹿左右摇摆,有种吵闹的禅意。 可在这样的禅意里,安珏却不合时宜地想起风月事。 年前袭野也在玺湾,他能看到对面石桥客的自己,是坐在哪个包间呢? 他是在和什么人,谈论着什么样的事? 现在他又在做些什么? 小夏忽然一嗓子提起:“梁老师,人带来啦。” 梁铮放下高脚杯,双手来迎,亲亲热热地拉过安珏:“真是人靠衣装,小珏,实在太美了啊。” 香槟塔前有人招呼着:“梁老师,得意门生啊?” “岂止得意门生,是我发小的女儿。孙局贵人多忘事,她小时候您也见过的。” “是嘛?不对吧,这么漂亮我怎么可能忘了……现在还在潭州?” 梁铮重新拿起杯子:“是啊孙局,将来多关照。” “梁老师,名师出高徒,那边有钢琴,让您学生给我们来一曲?”另一位商务打扮的中年人问安珏,“《水边的阿狄丽娜》会吗?我女儿经常弹这首。” 这曲子没有难度,但对方这种“买菜、挑拣、给我来一个”的态度,安珏实在不想应付。 梁铮谈笑自如:“纪总,是我弹得不好吗,还想考验我学生?” “不敢不敢……” 绕了一圈下来,安珏没说几句话,收到的名片却有厚厚一叠,捏在掌心,攥出了汗。 她从来不适应人多的环境,面子上能做得过去,内里早已闷得喘不过气。 就连思绪也开始游离,还好梁铮站得不远,过来拍她的手:“小珏,你先去旁边休息处坐,或者让小夏带你去我的套房,就在楼上……小夏呢?” 客房经理低声答:“纪总临时有事,小夏要先送他们回去。” 安珏捏了下梁铮手心:“老师,我去休息处等你吧。” “好,别走远了。自助桌上有点心,饿了先垫垫。” 安珏失笑:“我不是小孩子了。” 诚然上次分别,安珏还是个孩子,现在却出落得如此。真是恍如隔世。 梁铮愣了许久,也笑:“是我老啦。” “才不会。”安珏撒娇道,“那我等你啊。” 安珏先去寄存处取了手提袋,回到休息处挑了个最没人气的茶海,坐下后弯腰拨着高跟鞋带上的珍珠,脚腕硌得不舒服。 穿海派旗袍的女孩过来问要喝什么茶,安珏笑着摇头,对方鞠了个躬就离开了。 翻出包看手机,消息是袭野半个小时前发来的:在忙? 她饶有兴致地回:是啊,百忙之中抽空和你聊天,好不好呀? 可等了挺久,却没有回音。 几天前离开澹怀坊,之后他就回了南洋。现在在忙也说不定。 毕竟那里是他后来的家。 他父亲就在那里。 ——难不成他们的事,已经被发现了? 犹自这样忧虑着,耳边传来男人的声音,不算陌生:“安小姐?” 安珏没抬头,心中先是一冷。 从参加酒会伊始,她就觉得一直被什么人盯着。 而这略带口音的美式中文,莫非是池叙? 真是流年不利。 对方见她一动不动,又唤了声:“安珏?” 这一声,就和池叙两模两样了。 安珏这才略放下心,抬起头:“蒋先生,好巧。” 距离上次乌龙相亲已经过去几个月,分别前他们说过有缘再见,没想到真能再见。 蒋光煜默了默:“倒也不算巧。” 安珏猜测着:“你也是演奏会赞助商?” 蒋光煜不置可否:“我是来看梁铮老师演出的,五天都看了。”他以目光示意安珏对面座位,“可以同坐吗?” 这里不是安珏的主场,她也没理由拒绝:“请。” 同坐之后,对话反而停滞。 安珏抬手招呼方才的茶艺师,主动向蒋光煜拾起话题:“石亭绿可以吗?” 蒋光煜还是一副温煦笑脸:“当然。” 茶艺师从《千与千寻》里锅炉爷爷那中药柜似的抽屉里取回茶叶,茶海上很快水雾氤氲,雾里则是旗袍上盘绕的青花。不多时,茶水奉上。 安珏刮去茶沫:“蒋先生也喜欢听钢琴演奏?”不然不至于连听五天。 蒋光煜将茶饮毕,转动手中的建盏:“我对钢琴兴趣不大。安小姐猜得不错,确实因为我也是赞助,所以出席了梁老师的演出,至于之后几天我为什么还在,”他的注意力从杯子转移过来,“只是因为看到了你。” 安珏有点后悔让蒋光煜坐下来了。 上次在石桥客吃饭,她承认对他的印象还可以,但那完全是站在替倪稚京相看的角度。现在误会厘清,她又知道了蒋光煜是池叙的发小,心中对他的距离感,更是远隔重洋了。 何况他还说出了这样让人误会的话。 不过既然是容易误会的话,那么往另一个地方误会,应该也行? 安珏笑起来:“所以蒋先生特意看我工作了五天,是我哪里有不足?尽管提,我尽量配合改。” 遇到这样明牌暗打的对手,蒋光煜也只能摊牌:“安珏,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但你可能表达的意思,我不想知道。” “抱歉,我知道这很冒犯。但据我所知,你还没有男友。那么我只是在争取,和你作为普通朋友交往的机会。我奢望我有这个机会。” 不得不说,蒋光煜的话挑不出错处。 若这些话用对了人,甚至可说是分外令人动心。 可安珏将眉头皱得更深:“你怎么知道我没有男友?” 当初两人分别,她没有留下任何联络方式。 所以是秘密调查?还是窥探隐私? 蒋光煜看出了她骤然萌发的敌意:“你的姑姑,是叫安秀云吧?” 安珏的眼睛骤然睁大。 毫无关联的人和事,在这一句之间找到了关联。 蒋光煜证实了她的猜想:“今年年初,你姑姑和你提过一个相亲对象,但你拒绝了。那个对象就是我。” 也就是说,安珏和蒋光煜各自替朋友相亲,碰上了。但原本他们两个自己就可以因为相亲碰上。 就算无巧不成书,这也未免太扯了点。 果然一个地区的相亲圈就和上市企业一样,来来回回就是那些人么? 安珏眼中风云变幻,蒋光煜心领神会:“我想你已经猜出了前因后果。你完全可以把它看成巧合。但在我这里,确实算得上缘分。” 难怪安珏第一次见到蒋光煜的脸,就有点不舒服:“所以你……是港务董事长的弟弟?” “是。” “但我记得,那位董事长姓盛?” 蒋光煜不理解安珏的用意,还是如实答:“我从小跟母亲生活在纽约,随的也是母姓。大哥年长我很多,对我很关照。” “这样啊。”安珏揉着紧绷的手指,“对不起,刚才误会你了。” “无论有意无意,我还是知道了你的家庭隐私。所以不算误会,不必道歉。” “不,这里头还是有误会的。蒋先生,实不相瞒,我有男朋友。” 闻言,蒋光煜并没有什么反应。 因为安珏这个时候说这话,在任何人看来都只是推辞,和发好人卡没区别。 而且哪怕这就是事实,安珏也无法将袭野摆出来自证。 进退两难间,安珏不禁开始想,前面去梁铮的套房休息就好了。 袭野这时能来个电话就好了。 可这么久了,她的手机连一个震动都没有。 心里不免有点气,泄气。但很快又想到,他或许也遇到难题了吧。 和他比起来,自己眼前这点麻烦算什么呢? 想办法面对就是。 安珏下定决心,站起身:“蒋先生,梁老师找我还有事……” 心灵感应似的,客房经理正好找了过来:“安小姐?我来带您去客房休息。” 安珏松了口气,顺理成章地对着蒋光煜把刚才要说的话说完:“失陪了。无论如何,祝你接下来在国内一切顺利。” 蒋光煜同样站起身,像是苦笑:“但愿如此。你也一样。” 从十九层电梯出来,客房经理用铭牌开了锁:“您请,有什么问题可以打前台热线。” 安珏点头致意,刚走进去,房门自动关上,锁齿发出咬合的声响。 玄关门廊有些长,阳台连通着室外花园,没于黑暗。 安珏右手边赫然可见是衣帽间,落地镜正对着她,礼裙的v字型袖子滚着花团锦簇的边,细看是有点夸张的,热烈得仿佛凋零前整个舍纵出去似的。 她已经过够了瘾,不如趁梁铮没发现,把衣服换回来,放进去。 反正之前穿的衣服,就在事先准备好的手提袋里。 走进衣帽间,安珏背手拉下拉链,刚剥下一边袖子,抬起头,入目所见竟然全是男装。 客房经理带错房间了? 不应该,这可是服务有口皆碑的玺湾。 手机这时震动起来。 安珏接起,却是小夏:“安珏?梁老师被临时请走谈事了,我找人送你回家?” 安珏心跳漏了一拍。 这拍子还没补上,后头已经有人贴了过来。她赶紧挂断了电话。 她还低着头,先看到一双尖方皮鞋。男人有力的手揽在她腰侧,醒目的青筋自腕骨贯穿而上,蠢蠢欲动。一个单刀直入的吻落在她肩头,笑意藏不住:“你这个样子,我恐怕要误会。” 这真是天大的误会。 安珏惊魂甫定,想把袖子赶紧拉起来。袭野没让,扣住她的腕子,沿着肩颈一径吻到锁骨,转而掰过她的身子。 安珏这才抻手格了一下,终于有机会讲话:“怎么是你啊?” 袭野还是在笑,眼底一闪一闪的,像是心情特别好。 可一说话,却又原形毕露。 “你希望看到谁?” 双唇来回擦过她的肩颈,滚烫的触感逐渐引燃。 “还是说看到我,你不开心?” 【作者有话要说】 建盏,出国给教授带礼物的首选良方(瞎比划 第36章 没有喊停 第36章 没有喊停 安珏愣了下:“怎么会呢?”忙不迭笑起来,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呀?我刚才发消息,你没回我,还以为你在忙呢。” 袭野的左手向下滑, 滑到她的v领,指尖流连着:“回你做什么,你和别人喝茶聊天都来不及, 不是吗?” 安珏一惊:“你看见了。” 袭野仍低着头:“上次在石桥客和你相亲的, 就是那个人吧?” “那不是相亲, 我和你解释过的。是我陪稚京去相, 但稚京迟到了。” “不是相亲,但饭吃了,天也聊了。今天又见面, 笑得多开心。” 安珏肩膀垂下, 不说话了。 见她这样,袭野更感觉内里一团火,烧得乱七八糟,恨不能把她拉进来才好。 现在两人面对着面, 更方便他动作,俯身含住她的唇, 研磨了片刻, 舌头就撬开进去。 清茶的香和苦, 她自身的甜, 被酒精催化, 在感官深处不断放大。 安珏在他刚走进衣帽间就有所察觉, 现在更加确信。她偏过脸, 在这短暂的间隙里问:“你喝酒了?喝了多少?” 袭野没回答, 但接下来更放肆的索吻说明了一切, 左手也渐渐越过应有的界线,完全探进礼裙低领。 安珏低呼一声,又很快收住。 很薄的抹胸贴片,他不假思索地撕开,像撕开他最卑劣的欲.望。 他的手很大,捧住她的心,再不肯放下。 安珏抵在他胸前,仰头和他接吻,像淋过暴雨,勉强支撑。可他手上的动作她却无法消受,用力推了下他,只是徒劳,她的那点力气在他面前岂止班门弄斧。 礼裙的两只花袖子都被剥下,上半身完全袒露,白得耀目。 她下意识以手遮挡。 袭野这回倒是没阻拦。 他离开她的脸,气都没换,折腰将她横抱起来,往卧室走去。 安珏肺活量不算低,却已处在缺氧状态,什么都反应慢半拍。可隐隐之中,还是知道他想做些什么。 但她没有出声阻止。 其实前些天,答应跟他回家的时候,她就做好了某些事情迟早会发生的准备。 而事到临头,却是意想不到的时间地点。 卧室在客厅之后,门是隐藏门,从外头看是一副落地画,画着山水,空中有鸟,有点像鹤,也可能是凤鸾。安珏不确定,因为里屋没有开灯。 或许是因为喝了酒,他的手不大稳,将她放到床上后两掌猛地撑在两侧。床垫不断下陷,又渐渐趋于停止,提供了异常舒适的支撑。 安珏也是直到此刻,才能好好地看看他。 卧室漆黑一片,被单也覆着清霜似的冷意。 他穿着白衬衣,白得很新,新到有刚剪掉吊牌的味道。最上头两个扣子没有系,胸廓线条时隐时现。 尚未干透的短发末梢黏在他额头,有的垂落下来,轻轻地扎着她的脸。 他的脸上有罕见的潮红,眼神也朦胧惘然,像个睡迷糊了的男孩子。 但所有元素组合在一起,又完全是男人蓄势待发的侵略感。 真的醉了? 安珏深呼吸,有意让节奏放缓:“我还没有洗澡。” 袭野摸着她的头发:“我知道。” “可是你已经洗过了。” “嗯。” 油盐不进的态度。 她嗅到他身上好闻的气息,叹气:“我先去洗一下好不好?” “不好。” 他忽将她护在胸前的手拿起,握紧的拳头摊平,十指紧扣,扣在她耳边。 是真的醉了。 顺从早已萌发的意愿,他向下吻去,下巴,肩颈,动作很轻。 可没过多久,却又是很猛烈的一下。安珏瞳孔放大,剧烈震颤,整个人都要弓起来了。 可他没让,趴跪着的双腿霎时收拢,将她蜷缩的膝盖熨平,牢牢地压在身下。 她轻微挣扎时的香气,她的隐忍,都让他愈发焦躁难耐,无法纾解。 他松开一只手,顺着她身后探去。很快,指腹感受到一段镂空的边沿。 她像掉进了波形图里,载沉载浮。他时而抬头,关注她的态度。她阖紧双目,不敢看。他喊她的名字,她点头,再点头,攀住他的背,肌群像高纬度的岩石,冷硬粗粝。 她攀不动了,手从男人的脊柱沟往下滑,滑到他窄细的腰腹。间歇震颤,直到下一波感受涨潮,又把她冲刷上去。 某一瞬间,她天旋地转,身体里所有因子都在疯狂叫嚣着,撞了出来。 然后什么都看不清了,如同失明。 她的眼睛也湿润了。 袭野收回手,低下头,重新寻到她的唇,细细地吻。 “要不要喝点水?”他的嗓音干涩喑哑至极,明显更需要喝水。 安珏已经感受不到尴尬了,等他吻过,才摇头:“我现在可以去洗一下了吗?” 他拨开她被眼泪洇湿的额前发:“……好。” 礼裙早已完全剥离她的身体,垂在床沿,和他的外衣他的领带绞缠在一块。 他将她抱进浴室,放在了浴缸旁边的换衣凳上。 放水的时候他不断拿手试着水温,没看她,有种刻意回避的专注。 “应该可以了。如果太烫,按这个键会快速出冷水。” “知道了。” “架子上有什么用不惯的,你告诉我,我出去买。” “嗯。” 他蹲在她身前,头埋在她双膝之间,停了会儿,就起身出去了。 浴室门关上,安珏从椅子站起,膝盖发软,差点跌进浴缸里。 这个澡安珏洗了很久,越洗头越晕。刚才有意忽略掉的画面,又随着热浪浮现眼前。 他紧缩的眉心,额角毕现的血管。一直低声唤她的名字时,滑动的喉结。 花洒对准了面部,她逼迫自己不要再想了。 可她越是冲刷着身体,汗却出得越多。平时她几乎不出汗的。 刚才他出得比她还要厉害。 洗脸向来是她洗澡的最后步骤,可找来找去,只找到男士洁面乳。三角置物架还悬着把灰色的电动剃须刀,显示屏上的电量还剩一半,也不知道防不防水。 她今天化了浓妆,不用卸妆油是不行。真叫他出去买? 感觉他一窍不通,还是晚些时候自己来吧。 替换的衣服还在外头,安珏出来时只裹了条浴巾。长发没有用干发帽包着,垂在两肩。 等会儿或许还得再洗一次。 袭野坐在床头,筒灯开了一盏,暖光照着他手上未点的烟,却胜似燃烧。 见到她出来,他把烟压进烟灰缸的咖啡渣里。床头柜抽屉也随之推了进去,震得玻璃杯中水纹隐隐摇晃。 他露出一个笑模样:“洗好了?” “嗯。” “在衣帽间看到这个袋子,里面是你的衣服吧?要不要换上?” 安珏走到他身边,也坐了下来,静静地看着他。 他们身上有了一样的香气。 可他是冷的,她通体温热。 袭野先前没有干透的短发,此刻却是湿透了——看来他刚才又用冷水泼洗了脸。 一滴水珠凝结在他鼻翼,那里有颗极淡的痣,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过去读书的时候,他总在户外训练,风吹日晒,晒得肤色像上古铜器。及至如今,古铜表面的氧化膜褪去,这颗痣才显山露水。 对视了大概半分钟,水珠受不住似地滚落,落在两人之间。 安珏开口:“你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袭野点头,观察到她脖颈上的红痕,眉头皱紧,抬手将她围在胸前的浴巾朝上拉。片刻后,又凑近了亲她的眼睛。其实是不想被她这样看,看得他满是罪恶感:“我今晚是喝了点酒,但这也不是我刚才对你那样的理由。都是我不好。” “没关系的。”安珏低头摸着他的手,从掌骨到指甲,手指很长却不是修长,关节粗实,蕴藏力量感,是她刚才感受到的那样——头更低了,“今晚遇到那个蒋先生,真的只是意外。我已经和他说明白了。如果你有哪里不明白,我也可以说给你听。你不要生气了。” 他虚虚地抱住她,不敢用力:“我没有生气,我只是……” 只是恐惧。 她尽可以永远安然,永远沉静,生活处处有花有草,有没有他都行。 是他自己痛苦、怨怼,无关对象。 抱了很久,他松开手,从床头柜底取出电吹风,接上电源,帮安珏小心吹着头发。 她推了推他:“只是什么?” “没事。” “是在你父亲那里,遇到什么难题了吗?” “没什么,都能解决。” 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所以然,安珏也缄默了。 房内只剩电吹风的气流声。 吹吹停停十多分钟,有人按动门铃。 袭野的指节穿过安珏的发根,确定干得差不多了,低声问:“要不要吃点东西?” 经历刚才的跌宕,安珏确实有些饿了:“好。” 她洗了热水澡,全身都透着晶莹的粉。他移开视线,赶忙扼杀念头,站起身:“我叫了餐,你换好衣服就出来吧。” 闻言她有些疑惑。 他的意思是,不再进行下去了? 从头到尾,袭野都穿得样样整整,现在这幅状态,又像是彻底清醒,完全脱身了。 安珏的心里有些不自在,并非她多么期待着那件事,但也确实,她始终没有喊停。 待到冷静下来,又不由得会多想,他是不是在介意她的过去,所以害怕验证出来什么。 事情还没发生,她不可能主动剖白。哪怕发生了也不会说。她也从来没问他的过去呢。 想这么多,倒有点自寻烦恼了。 玺湾的扒房在米其林榜上有名,主打日料刺身。这个时间袭野不想让她吃生冷,因此叫的是对面石桥客的菜。 安珏走出来时,袭野已把菜品取出,有道菜安珏一眼看到,是她过去很喜欢的淡糟螺片。 他将纸袋撕开,取出筷子摆在她面前:“不知道你现在还喜不喜欢。” “还是非常喜欢。” “那就好。” 晚餐安珏历来是吃得少,今晚破例多吃了些。可在袭野那里,也和开胃菜的量没区别。 “再吃点?” “特别饱了。” 安珏发现只有和袭野说话的时候,自己尤其喜欢使用程度副词。 很、非常、特别,好像不加上去,她就无法表达,他就感受不到。 袭野果然感受不到,又夹了块鸡腿到她碗里:“你吃得太少。” “晚上多吃会胖的。” “你和胖有什么关系?” 安珏摇头:“是因为着意保持了。都要奔三了,体质是会突然变的,干吃不胖是年轻的时候新陈代谢好,而且我爱吃甜点,就必须在其他地方做出亏空来,这样才能平账呀。” “胖了也没关系。”他看着她,停顿了几秒,“奔三更无所谓,我永远比你大。” 他们是同级生,不到一岁的岁数差,被他说得天上地下似的。 安珏笑起来:“既然比我大,就让让我吧。我真的吃不下了。” 袭野点了点头,没再坚持。 他用餐向来赏心悦目,安珏支颐看着,冷不防听到他问:“你和奶奶说了吗?” “什么?” “我们的事。” “嗯,说了一些。” 这个“一些”非常笼统,安珏只和奶奶提到自己在和一个过去的同学相处,都还没提到在恋爱。至于男方姓甚名谁,家住何方,更是统统没讲。 所以不怪袭野总也感受不到,她的程度副词表达,往往是要大打折扣的。 袭野又说:“红菇和核桃,我已经买好了。” “什么?” 安珏这两次下意识的反问,把他的不安和渴望推向极致:“我可以去了吗?你家,见你奶奶。” 他说得这么明白,她无从推辞:“嗯,那我,我找个时间。” “就明天,可以吗?” “……好。” 答应过后,安珏才觉得袭野的心情好了起来。 早在刚才她就想问:“你平时住在这里?” 衣帽间的男士衣服,浴室用到一半的洗护品,都在暗示这点。 “出差和逢年过节,偶尔。” 过去澹怀坊尚未落成,他住玺湾情有可原。现在就有些奇怪了。安珏又问:“怎么没回家?” “明天中午就要走了,住这方便。”他清淡陈述,“你又不在家。” 第37章 我会照顾好她 第37章 我会照顾好她 当晚安珏回家后睡得很沉, 第二天醒得就有点晚。 一看手机,再过两个小时袭野就要来了。 可她还在思索着该怎么和奶奶说。 起居室外却已经响起了敲门声。 奶奶提声问:“谁啊?” 安珏立时掀被起身。 不是说好了具体时间么?他怎么,又要打她个措手不及。 安珏勾起拖鞋, 噔噔地跑出去,赶在奶奶之前猛地拉开了门。 她动作有点急,将屋内的奶奶和屋外的小夏, 同时吓了一跳。 奶奶拍着胸口:“玉玉, 怎么了?是谁啊?” 小夏也震惊不已:“怎么回事, 你家有要债的吗?放心放心, 我不是,哈哈。” 安珏尴尬极了:“不好意思啊,是老师让你来的吗?那个礼裙我……有些弄脏了, 抱歉, 已经送去干洗店了,洗好后我会寄回玺湾前台。” 小夏摆手:“都说了不用还啊!那衣服就是老师买给你的。而且我过来也不是讨东西的,是来送东西的。” 安珏只看了眼小夏手上的袋子,就知道这不是她能用得起的东西:“请你转达老师, 她的心意我都明白。但这个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小夏了然于胸:“我懂我懂, 收礼物之前都要拉扯一番, 最后勉为其难收下。三辞三让嘛。你还要拉扯多久, 我掂量下赶车来不来得及。” 奶奶原本在里头听着, 这时走了出来:“女孩子, 你说的老师是不是铮铮啊, 梁铮?” “老奶奶也认识我们老师?” “当然, 她是玉玉的钢琴老师嘛, 而且和玉玉的妈妈是从小到大的好朋友。” 小夏琢磨着人物关系, 磨出了点眉目:“安珏的妈妈,是施教授的女儿?” 小夏口中的施教授是位钢琴名家,曾在林肯中心办过独奏,现今仍在圣彼得堡国音执教。 同样出身音乐世家的梁铮,从小也跟着施教授的独女一起学琴,是形影不离的手帕交。 梁铮的钢琴上摆着一张合影,是从前她在索菲亚国家音乐科学院交流时拍的。 玻璃相框背面有墨蓝钢笔的印记:与懿蓉摄于保加利亚玫瑰谷,八七年夏。 这名字笔画多,小夏当时多看了两眼,因此记忆深刻。 印象更深的是相片里紧挨着梁铮的那位美人,斜斜地撑了把阳伞站在玫瑰丛里,伞上也绣有玫瑰。真当得上一句人比花娇,见之忘俗。 不提的时候没觉得,一提起来,照片上的美人和安珏,越看越像。 奶奶看不清别人脸上的表情,但老人家心如明镜:“女孩子,你也觉得我们玉玉和她妈妈长得很像,是不是?” 确实是像。 但小夏的认知还处在失调状态中。 施教授如珠似宝的女儿的女儿,怎么就从北京独门独栋的四合院,掉到了这阴冷狭窄的小巷排楼? 这又不是什么动荡的年头,资产没收,抄家流放。何况施教授夫妇还好端端的呢。 小夏心想自己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 唯一可能的解释,就是富家女为爱下嫁,和父母恩断义绝,最后落得个……人财两空? 小夏不傻,当助理最善察言观色,她早也猜到梁铮的好友,安珏的母亲,应该是叫施懿蓉没错——是确凿无疑不在世了的。 可无论她怎么想,还是觉得很割裂。 低头看了眼手表,小夏叹气:“安珏,梁老师给你买的这个包吧,不在价值,在情谊。梁老师实在太忙,已经出发去了下一站。她很抱歉对你食言了。” “这没什么的,告诉老师别往心里去。” “那就算为了你妈妈,收下吧?” 奶奶也说:“玉玉,收下吧。” 可安珏恰恰是因为小夏提到了妈妈,才更坚决地摇了头:“正是为着我妈妈,我才不收。小夏,你尽可以把这句话转达给梁老师。” 小夏不理解:“这个包可是调了好多门店的库存才送来的呀!这皮色多稀有,你知道吗?” 可如果小夏打心眼里认同安珏值得这个包,就不会这样强调它的得之不易。 安珏也并非买不起,而是用不起。 背出去,下了雨,是淋她也不能淋包。吃个饭,要小心酱汁,脏了自己也不能脏包。 奢侈品的本质是区分阶级,而安珏是在局促的温饱里长大的,思维早也定型。就算去到寸土寸金的四合院,就算让她空降圣彼得堡冬宫,那也是穿龙袍不像太子。 过把瘾就行。 再多就没必要了。 小夏更急了:“你真不要,那我拿走自己背了!” 激将法对安珏绝对无效,反而正中下怀。 “好,你拿去吧。” “……” 安珏固执起来,谁都劝不动。 于是今天小夏是怎么来的,最后也就怎么走了。 奶奶不知怎么说才好:“玉玉,何必呢?你可以先收下,不喜欢不要背就是了。” “可是这个包会提醒我,妈妈原本过的是这样的生活。她后来是不是后悔了?包括生下我。” “怎么会,你妈妈多爱你呀。奶奶不说了,是不是难过了?” “有点,”家里多少年对爸妈避之不谈,连张照片都没有。骤然提起,说不难过是假的。但安珏很快切换话题,“你是不知道那个包,我就算背出去,别人也不会认为是真品。你猜猜它好多钱?” “好多钱啊?要不要一千块?” “一千万。” “哎哟,你不要吓我啊!” “就是吓你的,但也要个几十万吧。” “还好我们没收……” “是吧?” 可算把奶奶哄住,安珏看着看着,也是时候可以提到袭野了。 谁知奶奶还在想那个包的事:“如果是小几十万,我们也买得起。过去十万很大,现在钱不值钱了啊。玉玉喜欢的话,我们自己买,奶奶给你存了嫁妆。等你结婚了,我们就买那个包,你背着肯定好看。” 八竿子打不着的话题,竟然奇异地汇聚到了一起。 安珏抠着手指:“奶奶,上周和你提过,我和一个同学在接触,你还记得吗?” “记得啊。” “他一会儿要来我们家,来见你——不用不用,不用买菜做饭,他坐一下就走的。” “玉玉,怎么不懂事呢?你不留人家吃饭,坐一下就赶人家走啊?”奶奶埋怨着,声音忽然放低了,“是不是男朋友啊?” “嗯……不是我赶他,他中午的飞机,赶着出差呢。” “这样啊,真是忙,年轻人不容易。” 奶奶还是坚持出去买了几样水果点心,说就算不吃,放在茶几上也好看。 袭野就是在祖孙俩择洗几串青提时到来的。 他还是比原计划时间来得早,也比安珏想象中还要来得正式。衬衫前规整地打了领带,真丝手帕折好了塞进胸前口袋。别在衣襟上的一枚银杏胸针正随着他的呼吸隐隐起落。 西装三件套都是深素色,显得郑重其事。头发也梳上去,利落的发际线完全展露,这最容易暴露五官缺陷,但他骨相好到不惧大光明,更衬着那样一张脸,愈发山明水秀。 安珏确信自己不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还在做饭的邻里纷纷停手,探出头专门打量他。 奶奶也好不到哪去,仅是看到袭野顶天立地的骨架就笑逐颜开,招呼着:“快、快去客厅先坐。玉玉,快带人家进去坐。” 袭野将几个沉重的礼盒搁在桌上:“奶奶,这是我带的一点东西,希望您不要嫌弃。” 这一上午,祖孙俩好像就是和收礼杠上了。 奶奶犹豫着要不要收,安珏才自作主张地拒绝了梁铮的礼,现下也不好意思催促奶奶立刻答应。 没想到,推来阻去的人情世故,袭野拿捏得恰到好处:“奶奶,是您吃惯了的一些土产,都不贵。但我皮厚,也不白给。今天是来不及了,下次如果有机会,我想尝尝您的手艺。” 安珏有点诧异。 过去他是最不稀罕做样子,最不喜欢说场面话的。 她几乎忘了他有无师自通的本领。 而且他现在也不是做样子,他说的话全出自真心。 奶奶笑得更深了:“好啊。玉玉,带人家去客厅先坐,不用换鞋。我洗个手就来。” 不知怎么,奶奶这手洗得有些久。 袭野还是在门外换了鞋,安珏在柜子里翻了半天,总算给他找出一双棉拖。他说了声“谢谢”,穿上后就在沙发坐着,往屋内扫视了一圈,没多看。 房子应该是近两年才翻修过,地面垫高了,换成防潮的石塑地板。 家具新老参半,格局则是分毫未改。这种变化更接近于化了个妆,淡妆,还能完全看出本来的痕迹。 一切都和他记忆中差别不大。全世界只有这里,像是凝固了千万年的琥珀。 隔着透明的蜜脂色,他看向安珏。她的素颜状态有些憔悴,眼里团了雾气。 他的呼吸更轻了。 里外三人都有点紧张。 安珏打开电视,默认频道在重播凌晨的英超联赛。赛季最后几轮了,豪门big6为了冠军战得如火如荼。 袭野默然。 相较篮球,她一直更喜欢看足球的。 “喝茶吗?”安珏问。 泡茶要费不少工夫,袭野摇头:“不了。” “那……吃提子吗?说是没籽的品种。”安珏低着头,剥下几个在手心,碧莹莹的一捧,捧到他面前。 袭野接了,其实还是有籽的,籽很小,他咽了下去,目光还是没动:“很甜。” 安珏终于说了:“你能不能别总是这样看我。” 他疑惑:“怎么?” 她耷拉着脑袋,露出脸颊一点嫣红,这时才有点血色:“现在在家呢,奶奶在。” “知道了。”他转过头,对准了电视,“你和奶奶说了我的情况吗?” “没呢,”她推了下他的手肘,“你不会自己说呀?” 然后他就笑了。 电视里,中锋接到前腰的下底传中,进了个很漂亮的门前球。 奶奶终于进屋,袭野起身相扶。 在他俩高三那会儿,老人的眼睛就几乎看不清了,嘴上提醒着:“您小心脚下。” “自己家,不用担心。”奶奶笑了,一径坐下,坐在沙发边,“听玉玉说,你今天忙着赶路,我就不非要留你吃饭了。但下次一定要来。” “一定会来。” “好,好。孩子,怎么称呼你呢?” 袭野罕见地停了几秒。 这合该是他见家长之前,安珏就要向奶奶提及的基本信息。 安珏清了清嗓:“奶奶,我跟你说,他啊……” “盛泊闻。” 他天生在低音区的统治力,压过了安珏缥缈的轻声。 安珏两眼放大,讶然不已。 可袭野熟视无睹,重复着:“奶奶,我叫盛泊闻。” 奶奶自然没有察觉到异常,又笑着问:“姓盛啊,是嘉海人吧?” “祖籍是嘉海,不过现在全家都在外头。” “这样啊……嘉海好,外头也好。” “这里才是最好的。” 安珏还在愣神,手不自觉攥紧了空茶杯。 奶奶摸了摸茶几上的果盘:“玉玉说你们过去是同学。同学好,知根知底的……小盛,吃点水果吧?家里也没什么可以招待你的。” 袭野低声:“怎么会。奶奶,我吃着呢,很好吃。” 默了片刻,奶奶继续找话题:“小盛,你现在是做什么工作呢?” 安珏回过神,拉了拉奶奶,是制止的意思。 奶奶抱歉地笑了:“哎,不好意思,老人家啰嗦,问这问那。” 袭野立刻说:“没事的奶奶。我现在从事跨国商务相关的工作。” “跨国……那是不是经常要跑国外啊?”奶奶脸上浮现隐忧,“难怪玉玉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天天窝在家里,很少出门。你们两个平时不太容易见上面吧?” 这话真问到点子上了。 袭野眼睫垂落:“只要有时间,我就会赶回来的。” “那还是不要赶啊,年轻人要注意休息。玉玉平时就是太辛苦了,她现在给人家调钢琴,收入还可以,但肯定比不上你们坐办公室的舒服啊。我总说赚的钱够用就行了,她就是不听。” “以后有我照顾她。我会照顾好她,奶奶。” 这两句话,指向太明显。 奶奶听到了想听的,欣慰地笑了:“好啊。” 安珏眼皮一跳,在茶几下方轻轻踢了踢袭野的脚,朝他摇头。 他会意,再说话,就是可有可无的,没什么信息量了。 电视里解说的声音骤然高起来,是裁判亮了红牌,有球员被罚出球场。 安珏拿起遥控器换台,央视五套在直播nba季后赛,对阵双方球员的球鞋在木制场地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的脸色很苍白。 袭野收回目光,起身:“奶奶,我该走了。下次再来看您。” “就走了啊?那玉玉,送一送小盛。” 即便一劝再劝,奶奶还是坚持送到了巷口的水井边,袭野的车就停在那里。 于是安珏又改口,说要送袭野到机场。 奶奶这才肯往回走,走得也是一步三回头。 直到车子发动,引擎声消失在小东巷盘桓的路口。 第38章 有话和你说 第38章 有话和你说 一路无话。 跑车从国道驶入, 又从潭州中心区的cbd开出。当潭州大剧院的字样出现在眼帘,安珏才察觉这不是去机场的路。 袭野把车停在街边:“等我几分钟。” 过了十多分钟,他打开车门回来, 递来一杯热奶茶。 是上次安珏和小夏一起买的那款峨眉飘雪,当时她没喝完,放在车载杯座里, 早也被处理掉了。 没想到他还记得。 袭野晃了晃杯身:“不喜欢?” 安珏握进手心, 抚着瓦楞隔热纸套, 感受到温腻的暖。 她小声答:“喜欢的。” 好半晌, 袭野都没有启动车子。 两个人仍旧沉默,直到他接起电话:“嗯,潭州大剧院对面。可以。”很快挂断, 他转过头, “待会卓恺就到,他会送你回去。” “不用我送你上飞机……是有什么不方便吗?” “没有不方便,嘉海的新机场才有起降条件。我不想你跑那么远,奶奶也希望你多休息。” 安珏默了下:“好。你这次是去哪里呢?” 袭野把她落下的发丝绾到耳后, 曲指碰到她耳垂,又收回:“不远, 布里斯班。” “有黄金海岸的地方?” “对。” 那确实不算远, 联络起来至少不用日夜算时差。 他呼吸很轻:“你想去吗?” “既然不远, 那你应该很快就回来了。我就不去啦。” “要看进度, 可能还会去一趟京都。”观察着她微微动摇的神色, 他又说, “有很多古建筑群, 你不是喜欢吗?我可以陪你逛逛。” 安珏垂着眼, 想了想, 还是摇头:“最近我还要跑项目,没时间呢。下次吧,下次……你也不用赶着回来,一定注意休息,知道吗?” 袭野眼中的光渐渐黯下去:“好。” 他的上身渐渐倾过来,伸手拊在她后颈,额头相贴,嘴唇却隔了点距离。 自从昨晚在玺湾醉过之后,他就没再对她做出任何亲密举动了。 过了会儿,他低声说:“昨天晚上的事,我还是想向你道歉。” “我说过,没有关系的。”安珏侧眸,刚好可以碰到他鼻梁边的痣,就势亲了一下,“袭野,我们既然在一起了,就不要这么客气。以后别动不动和我道歉,好吗?” “那刚才的事呢?” “刚才?” “我和奶奶说了那些话,说我会照顾你。你不开心,是不是?” “没有不开心。只是,”安珏撇开脸,“只是我可以照顾自己。” 他偏要掰过她:“所以究竟是我和你客气,还是你从来没想让我真正靠近呢?” 安珏心口一阵发堵。 他总是那么着急独断,无视她的生活节奏。 说来就来,来了又和奶奶说那些话,仿佛儿戏。 而且他竟说自己叫盛泊闻,根本就是在拿他们两个在开玩笑。要是传扬出去,那还得了? 可又说不定,正是因为这样,他才觉得刺激。就像过去他总带她走钢索、坐过山车,每每惊心动魄。 烦恼和埋怨,齐齐涌现嘴边,但安珏还是咽了回去。 他们相聚已经这么少,她不想和他吵。 惹不过还可以躲,等彼此冷静之后再说。 可当安珏转身去拉车门把手,却又被他按住了肩。 终于忍不住动了气:“我不和你争,我要走了。” 他凉飕飕地笑了声:“你不用走,我走。” 说完袭野就开门下车,大步绕过前方时又刹住脚步,走回副驾的车窗前。 临别在即,安珏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闹起了脾气。想到这里,还是降下了车窗。 她的手半抬着,阳光下有如玉质,青蓝的毛细血管仔细看会泛出点紫。 两人无声对望。 他出了会儿神,忽然将她的腕子拉近,然后俯下了身吻过去。 刚才只有两人的场合,他犹豫着没这样做。 大庭广众之下反而无所顾忌了。 卓恺已经到了,他人行道走到一半,看此情状立刻原地后转,又走回了街对面。 重新等过一轮红绿灯,卓恺才故作镇定地走到车前,坐进主驾,脸和手都发烫。 初夏的太阳已经有点毒了。 卓恺虽然腿脚有些跛,开车却很稳便。 安珏没有着意计算时间,却感觉回程比来时要快许多。 快到小东巷的时候,老街区犬牙交错,忽然打斜里冲出来一个骑电瓶车的孩子。 好在卓恺猛踩刹车,算是有惊无险。 卓恺匆忙拉开车门,安珏也紧跟下来查看情况。 人是安然无恙的,但这孩子心有余悸地一回头,怕父亲怪罪,哭声震天。 一个中年男人跑过来:“操.你大爷的,没长眼睛啊?我孩子撞出点好歹,老子让你全家倒血霉,赔钱!” 能用钱解决的事就不是大事,卓恺应得很痛快:“好。” 见状,男人反倒警惕,凸出的眼珠上下搜刮一通,果然搜出新财路:“哎哟,是个臭残废,你有驾照没有?这可不是赔钱的事了,跟老子去派出所!” “还是别闹大吧。大叔,你说个数。” “你他妈一残废能赔得起几个钱?” 男人上手一推,把卓恺推了个趔趄。他的腕表擦过引擎盖,发出金属尖锐的嘶鸣。 安珏赶忙扶住他,眼神转瞬冷却:“去派出所是吧?可以。你孩子有没有到可以骑电瓶车的年龄,他的伤势,还和你动手导致车辆刮擦的伤痕,刚好可以一起鉴定了。” 男人被她看得心里发慌,但还在嚷嚷:“不得了,这残废有点能耐。美女,跟他多少年了?你也真不挑,做情妇起码找个开宝马奔驰的大款啊。这车什么牌子?他奶奶的,见都没见过,什么破玩具。” 卓恺这才变了脸色。 他过去是体育的,好战斗狠还在骨子里。一字一顿地警告:“你说话给我注意点。” 他长得高,站在男人跟前像堵墙。哪怕这墙缺了一角,塌下来也能压死人。 越来越多人围观。 那孩子扯动父亲的衣角:“爸爸,算了。那个车,我玩极品飞车的时候见到过。” “玩什么飞车?你一天到晚光知道打游戏不学好是吧。” “是跑车,他那个牌子是最贵的。我们把车划了,怎么办啊……” “跑车?法拉利那种?”男人莫名笑起来,原地转了一圈,“这划痕是他手表弄出来的,关老子屁事!大家都看到了啊,是这残废自己划拉的!小兔崽子,回家看我怎么收拾你!” 男人骂骂咧咧地拧着孩子的耳朵走了。 安珏转头看向卓恺:“车子刮痕要不要紧?如果问起来,就说是我刮的吧。” “嗯?”卓恺低头回了条消息,“车子?没事,报个固资损耗就好。” 安珏踯躅着:“我一直想问,你的左腿……是怎么回事呢?不想告诉我也没事的。” 卓恺顿了会儿:“被人打断的,很多年了。” 一个运动员断了腿,多么严重的事。 从前安珏只知道卓恺家里是开烧烤摊的,爸爸酗酒妈妈残疾,还有更老的一辈缠绵病榻。 练体育,是因为学校每个月都会发放定向补助。 或许正因境遇类似,他和袭野的关系才尤其好。 卓恺既说是很多年前,安珏自然有了猜测:“你被人打断腿这件事,和他有关么?” 他身子一僵,抬起头:“有。” 安珏脸色突变。 卓恺观察了她一会儿,才说:“如果不是他,当时我可能就被打死了。” 是这样么? 安珏无声地松了口气。 “当初家里每天要去码头拿货,被地痞敲打过很多次,那次压了我家半年货款,我就和他们动手了。”卓恺忍了又忍,没忍住,“你以为是他害的我这样?” “不是害你。只是我担心他那个性子,得罪人,连累了你,也说不定。” “你总是这么看他的,过去就是。” 安珏不说话了。 卓恺意味不明地牵了嘴角:“他那个人也是,什么都不说。前些天在南洋,他们父子吵得很凶。老爷子是动家伙了,他出来的时候袖管全是红的。你是不是也不知道?” 安珏想到玺湾那晚,他的手有些不稳,以为只是喝多了。 现在一听,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伤得很重吗?” “还好,庚泰的医疗团队很可靠。” “他和他父亲,是为了什么吵起来?” 这就由来已久了。 前段时间,袭野去了巴伐利亚州那边处理药械厂的事。事情是办得利落,但由此给他积累的派系资本,却又不是他父亲想看到的。 再有他手下的苏克比湾石化管道改建案,上个月刚被环保组织曝光海域污染,舆论是压住了,但后续影响还尚未可知。 当老爷子对他不满,任何事都能成为原因。 不过这些幕后纷争,卓恺是有分寸的,绝不能跟安珏提及。 无论十年前后,袭野都尽力将她隔绝在风雨之外。 卓恺始终看在眼里,便挑了能说的说:“我知道的不多,但有些事情,或许你也应当知情。老爷子在安排联姻,女方姓程,家也在南洋,刚从斯坦福博士毕业。祖辈支持过黄花岗,是军人世家。这场联姻虽然没有摆上台面,但双方家族都有那个意思。” 对于这种事,安珏早有准备。 她了然地点头:“那他们什么时候会结婚?” 卓恺皱眉:“结婚?你明知他不可能点头。而且安珏,这话从你口中问出来,真的很奇怪。你好像还不如我了解他。” “或许吧。”安珏心乱如麻,不愿再问下去了,“谢谢你送我回来,路上开慢些。” 回到家中,茶几上的提子没吃完,安珏捏了一颗破了皮的在手心,坐着发怔。 手机亮起来,她划拉了一下,青汁糊满屏幕。赶紧抽了纸巾擦拭,却不小心掐掉电话。屏幕很快又亮起,这时才看到未接来电有十几通。 她总算接起,熟悉的低声从听筒传来,明显焦躁:“没到家?” “刚到。” “遇到什么事了?” “嗯……出了点小问题,我把你车刮了,怎么办?” 袭野那边不知是信号问题还是怎样,一阵电流杂音过后,他的尾声有轻快的余韵:“那你要对它负责,以后它就是你的车了。” 安珏一根一根地擦拭手指,擦不干净:“养不起,不要。” “不要你养。” “可我也不要你养。” 电话那边静极了。 安珏说完这话,也有那么点后悔。 可想到今早小夏手里的那个包,中年男人口中那声“情妇”。更别说还有刚才卓恺寥寥数语,就在她面前道出了另一重人间。 说便说了,后悔也没用。 矛盾是客观存在的,不说出来就不会改变,不改变就永远无法解决。 她心中下定了一个主意。 袭野那边还在沉默。 安珏很快调整好气息,再度开口:“先不说了,你快上飞机了吧?” 他嗓音喑哑:“已经飞了一阵了。” “飞机上哪来的信号呢?” “湾流有卫星通信盒。” “啊,这样……” 她语气缥缈,透着怅然。 静了半晌,袭野低声:“你先去休息吧,等我回来。” “嗯,”安珏应着,隐约笑了下,“等你回来了,我有话和你说。” 第39章 难道他不行? 第39章 难道他不行? 袭野的太阳穴突突跳动, 里头的弦瞬间拉紧了:“什么话?现在就跟我说。” 安珏默了下:“你回来再说。” “现在说。” 他抬起手,空乘立刻放下酒具和开瓶器,打手势问他——是要返航吗? 安珏无声叹气:“我有点累了, 等你回来再……”停了下,又笑吟吟地说,“你早点回来, 我就能早点和你说了呀。难道你不想快点回来见我?” 这话说出去, 却迟迟没有得到回答。 她热脸贴冷屁股, 纳罕着, 隐隐有些不快。 但她没表现出来,只是抠掉手指上黏腻的纸屑:“好啦,你路上要小心。等降落了, 也给我发一条信息报平安呀。” 还是没有回应。 安珏细细辨听, 却只听到手机那头越来越重的呼吸。 同一时刻,袭野握着手机的手冷汗淋漓。 安珏有话和他说,现在却不想说。 怎么想,也不会是什么好话。 这两个月来, 她亲近他,对他笑, 时不时还会哄他。可他连快乐都不敢。他总觉得她给他的好是有限额的, 怕她用多了, 很快就会用完。又怕她用得少了, 是因为原本总量就不够。 临分别前, 她的情绪就不大好。 现在毫无征兆的, 又说有话要和他讲, 而且回来才能讲。 除了提分手, 他想不到其他任何可能性。 明明还飞在天上, 他却像是不断向深渊跌去。 感官也开始失重。 那如果他不回来,她是不是就没机会说了。 于是改了主意,摆手示意空乘不必返航:“知道了。有什么话等我回去再说,先这样。” 安珏还没来得及说“再见”,耳边已经传来挂断的忙音。 她心里的闷气发酵起来。 可刚把手机放下,屏幕再度亮起。 她看了眼来电显示,有些失望,又觉得这失望很无稽,连忙接起:“稚京。” 倪稚京促狭一笑:“怎么接这么快,那谁谁不在身边?能不能匀点时间给我呀?” “当然。” “就我家老倪,出院咧,真是可喜可贺。他记着你探病的恩情,还帮忙喂了我们得福,所以决定亲自下厨,请你今晚来我家吃饭饭。” 安珏正心烦,倪家乌托邦似的给她发放免费门票,不假思索就答应了。 出发之前,邻居高阿婆从靖州老家带来几筐杨梅,奶奶嘱咐安珏拎上。 到了倪家,饭菜上桌,倪宏韬一下就认出水果品种:“小珏,这果子是靖州买来的吧?” “叔叔好厉害,是的。” “过去靖州杨梅是贡品,叔叔以前也在靖州待过哦。” 姜雪若无其事地夹了一筷子到安珏碗里:“小珏吃鱼,煎扒青头鱼尾,阿姨的家乡菜。” 倪稚京点头:“鲜香浓郁。”话毕拔了刺,塞了一片给桌下的倪得福。 倪宏韬抿了口汾酒,还在大发雅兴:“这杨梅是典故常客,曹操梅林的故事你们小学就听过了哈,可曹操和杨梅的联系不光是望梅止渴,有人形容曹操和谋士荀攸的关系叫契若盐梅。小珏,你和我家稚京感情这么好,也就像盐巴和杨梅一样。当然这盐巴也是有说法的喔,你知道春秋的范蠡就是盐商吧?” 安珏干笑:“刚知道……” 姜雪又搛了一大块锅包肉:“小珏吃肉,你倪叔叔虽然很烦,但这道菜他个东北银做得好嘞很。” 倪稚京也说:“外酥里嫩。”边吃边踹倪得福,“这个不行,你吃了又要窜稀。” 安珏为难地看了眼无人搭理的倪宏韬,可他还是笑眯眯的,并不介意。 吃到半途,倪稚京的手机响了,转身就去阳台接电话。 她才走,倪家夫妇立刻搁下筷子,两张昌迪加尔餐椅左右夹击,迅速朝安珏拉近。 安珏一个激灵:“怎么了!?” 姜雪拉着她的手捂在胸口:“小珏,你告诉阿姨,稚京的男朋友是谁啊?” 安珏茫然:“男朋友?等下,稚京也恋爱了?” 她嘴瓢说出一个“也”,好在姜雪关心则乱,并未察觉:“不要装傻啦,稚京有什么话会不告诉你呀?” 这还真没告诉。 安珏摇头:“我是真不知道。哎这,这真是,我也很想知道男方是谁。” 姜雪没办法了:“要不我去阳台偷听一下?” 倪宏韬严肃起来:“不行啊,不可以侵犯稚京的隐私。” 安珏实在好奇:“叔叔阿姨,是什么事情让你们觉得,稚京恋爱了?会不会是多想了?” 倪宏韬神神叨叨:“上次叔叔不是生病住院嘛,你姜阿姨去结账发现已经结过了,说是个年轻男人给结的,又高又帅的嘞!我当时就觉得,肯定有情况。” 倪稚京这电话打了有二十分钟,回到饭桌,另外三人都喝到微醺。 安珏是装的,倪家夫妇却真有点醉了。 将两位父母扶进卧室,倪稚京轻手轻脚地关了门,转身问安珏:“送你回去?” 安珏回忆着:“可你刚才也喝了酒?” 倪稚京在玄关穿鞋:“没事,反正有人替我俩开车。” 下楼的途中,安珏贴在电梯后壁,有些忐忑,浮想联翩。 当时她去医院探望倪宏韬,是袭野告知了她具体的病床号。或许之后又是他让卓恺去结的账也说不定? 卓恺自然当得起倪宏韬的称赞,而且读书的时候,倪稚京和他也是熟识,关系很好。 难道久别重逢,他俩也重新发展起来了? 越想越有谱。 出了小区,倪稚京径直走向了众多等候车辆中的其中一部。 安珏眼皮一跳,却是刹住了脚步。 因为她又看见了那辆代托纳灰的奥迪r8。 其实早该想到的,只是潜意识不想承认罢了。 池叙下了车,绕到后座拿出几个礼盒,交到倪稚京手里。 回过头,他像是并不意外:“安小姐,好久不见。” 安珏却见到他就紧张——毕竟过往只要见到他,基本就没好事。 但她还是得笑:“池秘书。” 倪稚京粗略地看了眼盒子们:“以后别送这些了,我家老倪不喜欢保健品。” 池叙笑起来:“只是些综合维生素和护肝片。” “哦,那不还是保健品嘛?”倪稚京嘟哝,还是收下,“谢啦。” 池叙又问:“现在方便上去看望一下叔叔阿姨吗?” “不方便!”倪稚京解释道,“嗐,就我爸妈晚饭喝大了,现在都睡了。真的,不信你看我们玉玉,这小脸红的。” 池叙眉宇微抬:“这样。那下次有机会的话,希望我有这个荣幸。” 倪稚京略不自在地笑了下,手上这么多东西,又大件,只能先放回家。 安珏本意是想替她拿上楼,可张了张嘴,没叫住人。 因为单独面对池叙,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很大程度上,他是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影子的化身,拥有权力的同时又更年轻。 所以说话做事,也就更加无所顾忌。 池叙一派坦然:“安小姐看到我,好像有些紧张?” 安珏深呼吸:“我不该紧张吗?” “安小姐,我想你可能有所误会。”池叙摇头,“虽然老爷子不可能同意你和少东家在一起,但别摆到明面上就行。反正不是你,也可能是别人。只要不是他想要的那个人,就都没有分别。” 安珏心知肚明,以盛家公关的能力,不可能还对她的存在无知无觉。 所以她总也警惕着,当听说池叙就是倪稚京的相亲对象,下意识认为他别有所图,想从她的好友这边下手。 可原来她太高估自己,盛老爷子要的是儿子的屈服。 至于她是哪本聊斋里钻出的烟粉灵怪,根本不重要。 她隔着液晶屏看电视里的人坐棋对弈,竟会以为屏幕倒影里的自己能穿透物理定律,也真的投射到牌桌上去。 而事实却是,她连成为棋子的资格都没有…… 那她就放心了。 倪稚京很快回来。 安珏犹自纠结,该怎么拒绝乘坐池叙的车。 没想到倪稚京替她说了:“我们还有事,就先走啦。” 池叙勾起唇角:“我送你们吧。” 倪稚京低头看手机:“不用,我叫了车,该到了……已等候两分四十秒——天啊,师傅,这边这边!”话毕拉紧安珏,回头挥手,“走了啊,谢谢你的神奇保健品。” 池叙又笑了声。 他是不苟言笑的性子,今晚却总在笑。 上了车,安珏从后座探出头问司机:“师傅,小东巷往这边,别绕路。” 师傅一脸问号:“啊?没说去小东巷啊,这不目的地定位明中后门吗?” “没错没错,”倪稚京低头回着手机消息,“师傅别理她,就去明中后门。” “稚京,你醉了吗,不是说送我回家?” “你才醉了,哪次回家不先来顿夜宵啊?搞笑。” “……” 这回夜宵吃的是砂锅粥。 安珏晚饭吃得挺饱,所以只叫了小份的鲍鱼肉碎粥。上菜后,倪稚京立刻反悔:“我怎么觉得你碗里的更好吃?嘿嘿,你吃我的吧。” 看着换到自己面前的大碗膏蟹粥,安珏叹了声:“你总觉得别人的东西更好。” 倪稚京给勺子呼呼吹气:“啊,果然你的比较好喝!好啦好啦,心事全写脸上了。你是想问我和池叙的事吧?问呗。” 安珏点头:“好,你说吧。” 倪稚京清了清嗓子:“我先叫点扎啤喝。” “酒壮怂人胆?” “屁,这叫酒后吐真言,看我多有诚意。” 闷下一杯精酿原浆,倪稚京才说:“嗐,不就是上次在手术室前,知道池叙就是我原本的相亲对象。于是如此这般,就联络上了嘛。” “就这样?” “哦,再上次借过他的r8,我请他吃了顿饭,得知我大舅和他爸最近又因为什么纽约医疗基金受托,这样那样的,又合作上了嘛。” 安珏蓦然想到过年那会儿,倪稚京往小东巷搬了特别重的水果,远超她的能力范围。 想来那个时候,倪稚京和池叙就有苗头了? 可仅凭这些,就断言倪稚京在和池叙交往,好像有点武断了。 但安珏没再问下去。 毕竟对池叙,她实在无法大方表达祝福和赞成。 多诡异,她和倪稚京关系多么好,却不约而同地排斥彼此的对象。 倪稚京又喝完一杯:“问完我的事,我是不是也能问你了?现在你和袭野是什么情况?” 安珏愣了下:“他很忙,我们很少见面。嗯……今天早晨,他来家里见了奶奶。” “我靠,这么快。是要提亲?” “没有。就见个面,他拎了点礼物。和池叙今晚给你的这些差不多。” 至于分别时的那些不愉快,安珏不想提及。 停顿片晌,倪稚京又问:“盛长廉知道你们的事了?他同意?” 安珏反应了下,失笑。 她似乎只听过倪稚京连名带姓地称呼袭野父亲。而他们这些当事人作茧自缚,才把一个活生生的人看作不能宣之于口的you know who. 安珏压着胸前的长发,低头喝了口粥:“他父亲不会同意的。” “那他就这样耗着你?” “你情我愿的事,合就聚,不合就散,没有谁耗着谁。” 倪稚京沉默须臾,叹气:“哎,要不怎么说年少时别遇到太惊艳的人呢。初恋真可怕,你也算是一见杨过误终身了。” 安珏笑了下:“大概吧。姜阿姨说得不对,以貌取人的不是你,是我。” 倪稚京撇嘴:“话也不能这么说,以貌取人咋了,生理性喜欢才是男女走到最后的关键。你想两个人吵得再凶,一看对方还是赏心悦目,走着走着,衣服脱了去床上吵——刚吵到哪?哦对,都讲了托洛斯基才是对的,苏联不可能独自完成快速工业化,修正主义害死人……死鬼,轻点啦……英特纳雄耐尔必将实现!” 安珏惊呆了:“我天,你小点声?” 倪稚京来的时候很平静,完全看不出醉意。 但吃酒切忌度数先高后低,特别容易醉。在倪家喝的是四五十度的白酒,而夜宵的扎啤不会超过五度。 这下可糟了。 安珏起身拉倪稚京,她却甩开,无缝切换下一话题:“对了,袭野就没问问你,怎么就沦落到了做调音师的境地?” 安珏摇头:“何至于沦落啊?我喜欢做这个事情。” “因为你脑残,干一行爱一行。当年你多会念书啊,为什么高考没……我可是你的学习事业粉……狗男人他妈的问都不问?” 安珏无言以对。 她和袭野都对过去十年的事避而不谈,是心照不宣,不想揭开伤疤。 哪怕现阶段美好得有些不切实际,迟早要在现实的照妖镜下显出原形。 但物来则应物去不留,糊涂一时又何妨? 半晌,倪稚京嗷一嗓门又起来了:“对了,你和他复合就复合吧,千万做好避孕措施啊!” 食客们看过来了。 安珏人都麻了:“什么!我没有?” “没有?难道他不行?不可能,他一看就贼有劲。那是你不行?你哪不行,要不要陪你去看病?”倪稚京重重地拍了桌子,“我以为你俩这样的,早就做到床板冒火星子了,结果跟我玩纯爱是吧?” 所有人都在笑。 安珏脑袋里简直在闪走马灯了,回过头,很少这样大声讲过话:“老板,结账!” 【作者有话要说】 为了把掉线的男主更早端上来,接下来几章大幅度删减支线,希望没删出什么剧情bug. 如果只看男女主对手戏,可以跳到42章。 全文女主视角,女主会独立面对解决很多困境,所以有时会出现男主暂时掉线的情况(绝不是毫无作为!),卑微叠个甲。 第40章 念念不忘 第40章 念念不忘 倪稚京说是送安珏回家, 到头来却是安珏又把她送了回去。 出租车上,倪稚京歪倒安珏肩头:“欸,对了!” 刚才她说话但凡以“对了”开头, 就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还好这回很正经:“玉玉,你最近接的那项目,接下来是不是有个顶奢品牌的非公开晚宴?” 安珏略惊:“是, 你们公司也有参与吗?” “嗯, 地点在旗岭那块的连锁酒店。隔壁部门负责灯光, 我们统筹置景。但这次会来很多明星, 规矩大一堆,我才不去伺候。” “可你手下那几个新人,应付得过来吗?” “他们求之不得, 追星嘛。不过我有义务告知你, 这次参宴的女演员里,有那谁谁。” 安珏眉睫微动,低头“哦”了声。 倪稚京眄来一眼:“你倒不介意。” “介意什么呢?多少年没见了。” 这是真话。 自从高中毕业,她和叶亦静就再没见过——如果隔着荧幕的第四堵墙也算碰面的话。 “多少年没见, 她现在是出入上流沙龙的明星,你却成了鞍前马后的调音小妹。你们以前一时瑜亮, 明明就差不多的。” “明明以前就差很多。再说调音小妹怎么了?你再埋汰我工作, 我挠你了。” 倪稚京不屑:“你还记不记得, 高中我问过你, 能不能工作后和叶亦静来个三角恋?” 安珏无语:“你现实点, 谁会把校园时期的喜欢看得那么重, 至今还念念不忘啊?” “呵呵, 谁会?你会啊。” “……” 把倪稚京送上楼前, 安珏拜托司机在小区外稍等。 好容易将人背回卧室, 倪稚京嘴巴仍旧不停:“对了,玉玉。” “在呢,公主殿下还有何吩咐?” “之前几年,你还和别的男人谈过恋爱对吧?是谁啊?” 安珏手一顿,万万没想到倪稚京会提到这茬。 年前在袭野的车上,倪稚京是听全了通话的——嘴巴嚅嗫着:“嗯,在嘉海工作那几年,遇到很多事。那个人帮了我很多。” “所以结草衔环,以身相许?” “不至于,我们来往不多。我甚至都不知道,那算不算交往。” “我就说嘛,你这辈子只能栽在袭野手上。念念不忘,你个傻缺。” “稚京,你到底醉着还是醒了?” 这话说完,倪稚京均匀的呼吸就响起来了。 下了楼,坐上车,安珏为司机的久等道了歉。 好在司机毫不在意,一脸兴奋:“美女,刚才你们在车上说的叶亦静,是不是去年演了个很火的武侠剧啊?” 印象中贴吧有人谈论过,安珏回忆着:“好像是。” “不得了,明星真的在身边!你们明中人会念书就算了,美女还这么多。” 司机激动地弹了下座椅,挂在车前镜上的nba雷霆队挂件,也为之一震。 安珏的心思无端一飘。 过去因为袭野,她也看过nba。记得那个时候,雷霆队还是叫超音速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改了队名。 世界总归是瞬息万变的。 才显得留在过去的人,标本似的珍贵。 回到家中,翻出手机,已近凌晨三点半。 安珏发了条问候平安的消息出去。 算一算,袭野怎么也该抵达了布里斯班。两小时的时差,澳大利亚差不多日出了。而且袭野有早起健身的习惯,十年如一日。 可等安珏睡过一觉,也还是没收到任何消息。 她不是那种要求伴侣秒回的人,也不会以此为标准来判断伴侣的用心程度。那个标准只能判断对方是否闲着没事干。要不然只回复你,故意不回别人,显得怪有毛病的。 可忍了又忍,她还是发了信息过去:你到了吗?再不回,我就联络湾流公司了。 发出去不到半分钟,袭野就回复了:到了,昨晚九点。 既然昨天就到了,为什么当时不说,要她追问了才说呢? 而且这句过后,他又不说话了。 安珏再向前一步: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这一条,他足足过了半小时才回:没那么快。 安珏心中五味杂陈。 码好的一段话来来回回编辑,又逐字逐句地删去。 两人现在虽然谈着,但始终隔着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分别前也确实有点不愉快,却也并非什么大矛盾。 既然他还是这种态度,她也不想上赶着了。 之前在电话里,他的情绪就不对。她说不要他养,谁都不会说这是错。可当这个坚持摆在巨大的钱权差距面前,就是她不识好歹了吗? 或许就因为这样,他觉得太累,没意思,想就这么淡下去? 真要这样,这样也好。 说到底,他总要回归门当户对的。这样他就无需那么频繁地和父亲起冲突,也不会动不动就受伤了。 不知那位程小姐在斯坦福学的什么呢?听说电气工程的qs排名特别高。 …… 越想心情越乱。 安珏索性将手机往床上一丢。 这一丢,手机反而扑腾起来。 安珏原本存心想晾袭野一会儿,又觉得这样太幼稚了,和他有什么分别? 闭上眼甩甩头,她接通手机,不自觉地埋怨起来:“不是装失踪吗,还知道打我电话呀?” 那边静了一秒,两秒,男人咳了声:“安珏?来琴行一趟。” 安珏立刻坐直:“老板。五一我不出班。” “有事,先过来。” 大概又是哪个调音师闹辞职,外派单子没人接。 安珏想了想,还是出了家门。 琴行离cbd商圈不远,租用的是5a写字楼底层。安珏上楼走进经理室,却碰到了预料之外的人。 周通给纪太太端茶,纪太太拈着杯沿,指尖一颤,显见茶水是足够烫了。 然后她毫不犹豫地就往安珏脸上泼去。 安珏一个侧身,沸水还是溅到脸上。 她只觉脸上最薄的皮,被刀刃瞬间片下一块,还能忍住不叫出声。 周通没想到纪太太直接来了个大的:“有话好说,打人不打脸啊!” 还在外头练琴的孩子纷纷惊动,纯子也闻声跑上楼来。 安珏抬头正视施暴者:“您有什么事尽可以先说,不必动手吧?” 纯子慌里慌张地替安珏擦脸,直接吓哭:“纪太太,把人泼毁容你是要负责任的。” 纪太太冷笑:“放心,狐狸精脸皮都厚,毁不了容,但得让你们长点记性才行。” 说罢从口盖包里翻出一沓照片,摔在桌上。 安珏扫了眼,照片是前天晚上在玺湾参加庆功酒会的时候被拍下来的。 最醒目的一张里,她和一位商务男士碰着酒杯。 回忆了半天,她才想起当时梁铮称呼对方为“纪总”。 一瞬间全明白了,纪总就是纪太太的丈夫。 但安珏和对方连话都没超过三句,怎就至于被兴师问罪了? “安小姐,是不是你乱搞的男人太多,这么快就想不起来自己做过什么了?” “纪太太,我和您丈夫只有过礼节性的问候,他中途就回去了,而我还留在会所。当夜在休息处的茶艺师可以作证,我要泡的茶叶是石亭绿,时间不远,她应该还有印象。” 纪太太摸了下金属包链,掂量这话的可信度。 半晌,笑得更轻蔑:“安小姐,你不必这么义正言辞,让人误解你是个自重自爱的女孩。就刚才在电话里冲周老板卖骚的,难道不是你啊?熟惯得很。” 说完再度打开口盖包,取出另两样东西。 周通火急火燎地跑去把门关上了。 纪太太仰起下巴:“我当然不会因为几张照片就捕风捉影。只是这两样东西同时在我丈夫的办公室里发现,可说是铁证如山了吧?” 摆在桌面上的是个pvc透明袋,里头赫然是用过的避孕套。 还有一页琴行收据,揉皱了,右下角却有个醒目的记号。 两样毫无关联的东西同时被发现,像是铁证。 安珏可以理解纪太太的心情。 但她没有做过,就绝不受这个冤枉。 “铁证如山的是您丈夫的不忠行为,您不去找他对质,却来冤枉我?”安珏高出纪太太不少,居高临下地看住了她,“至于刚才我和周老板的电话,其实是我在和男友耍脾气,却没先看一眼来电显示。很抱歉。但这抱歉也是对着老板,纪太太,您应该向我道歉。” 纪太太怒目圆睁:“你!” “安珏?安珏!”周通满头大汗,“你什么态度,还想不想干了?” “确实不想干了。老板今天把我叫来,不就是想解雇我吗。” 两人积怨已久,就上次安珏要走的五千块亏空,在周通那里,迟早要核销的。 现在就是拔掉刺头最好的时候。 果然,周通哼了声:“走可以,手上工作要料理清楚。合同是你签的,违约赔偿金也是你个人负责,懂吗?” 她点头:“可以的。签下的项目,无论如何我也会做完。” 纯子惊讶:“安珏姐,别呀!先冷静下。” “你刚说,你有男友?”纪太太挑眉,“那叫他来对峙啊,别是你养的小白脸吧,连被戴绿帽也不知道,还是说,无所谓?” 安珏神情冷然,连尊称都不想讲了:“你无权干涉我的隐私,更不能侮辱我的男友。现在请你离开,否则我报警了。” “我才要报警呢。两腿一撇就想傍大款,你算什么东西?” “纪太太,你不要血口喷人说话这么难听。你自己也有女儿,如果她听到这些话,会怎么看待她最喜欢的妈妈?” 纪太太面目完全扭曲:“你还敢提我女儿?!” 说完就去撕扯安珏的头发,被周通和纯子一力拦下。随即她捂脸大哭起来:“我一个名牌大学的硕士,为什么会输给这些太妹?我怎么、怎么就把好好的日子过成了这样!” 周通熟练地充好人:“您是对自己要求太高了呀。” 纯子拉着安珏出门下楼。 绕过假装低头练琴的学生们,两人进了员工室。给安珏的侧脸简单上了药,纯子低眉恳求:“安珏姐,你再考虑一下,别辞职好不好?” “你相信纪太太说的那些事,我没有做过吗?” “当然信啊。” “那为什么,”安珏抬起眼,“你要向纪太太举报我呢?” 纯子的表情凝固了。 “安珏姐,你在说什么?你对我这么好,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是啊,我对你好,你却做这种事。”安珏转过脸,“玺湾参加庆功酒会那夜,我总觉得有人跟着我。那个人就是你吧?是你拍了那些照片。” 纯子还是很镇定:“这只是你的猜测。你自己受委屈,就要发泄在我身上吗?” “和纪总有不正当关系的是谁,你心里有数。纪太太手里的琴行收据单,右下角有个标记,是我做的。为的是记下你替我顶班的次数,方便感谢你。可你却用它来嫁祸我,也暴露了你自己。” 纯子沉默许久:“到头来,我还是被你算计了呀。” “安珏姐,你怪我吧,无所谓的。我的弟弟妹妹都需要钱,那我就不能要脸。”纯子抹掉眼泪,笑了下,“而且你就没有对不起我吗?你手上这个项目根本就不难,你只是想私吞好处。说什么梁老师难伺候,但你调音一次就过了不是吗?” 安珏不禁发笑:“这就叫对不起你了。” “不止这些。调完音,你在大剧院外上了辆跑车。我也是好奇,就查了下,可真是……如果不是你,我这辈子都见不到那种车。我知道你这种人,念书要和全校最帅的男孩恋爱,毕业后又去攀最有钱的公子,结果还来和我一起工作?你可真了不起!” 听到这里,安珏也释然了。 这世上没有理由的爱恨,那么多。安珏欣赏纯子的坦荡,但一切也就到此为止了。 所以她只是点头,收拾完更衣柜里的东西,装进袋中提起就走。 这一连串无声的动作刺激到了纯子:“安珏姐,你骂我两句也好啊?你这个样子,就是想让我内疚对不对。” 被朋友背叛,过去安珏又不是没经历过。 这算不上什么。 “算了,不值得。” 这一来一去,大起大落。 回到小东巷,奶奶刚从鱼市回来:“玉玉,刚出门啦?” 安珏还没想好怎么解释辞职的事:“去了趟琴行。” 奶奶的笑意瞬间冷却:“哪有这种老板,五一也不让人休息。我们还是辞职吧,不干了。” 安珏接过奶奶手上五颜六色的塑料袋,色彩饱和度太高,扎得眼睛疼。 她也跟着笑了:“奶奶,你以后别跟高阿婆她们去拜神啦,你自己就好神呀。” “怎么啦?” “你刚才不是问我去琴行干什么吗?我就是去辞职的,这都被你算到啦。” “真的呀?” “真的,我想在家多陪陪你呀。” 开了厨房的门,安珏清洗海鲜,奶奶则切着五花肉和葱末,切得很慢很小心:“玉玉,奶奶多问两句,你不要生气啊。” “不会呀,你问。” “现在正好你辞职了,小盛那工作又是满世界到处跑,你是不是可以找份差不多的工作,和他一起出去?” “他的工作?”安珏不知道继承万贯家财需要什么特殊条件,只能现想现编,“那工作要很高的学历,我没办法胜任的。” “那跟他一起出去看看嘛,就算不工作,把书念下去也好。玉玉,你多陪陪小盛吧,那么优秀的男孩子,肯定很多人追求的……” 安珏的手无力垂下,叩在桌面发出闷响。 这短短两天,她经历这么多事,连一个宣泄的窗口都没有。 委屈在此刻攒到巅峰:“难道我不优秀?我就该舔下脸,凡事围着他转?” “不是这个意思啊。” “我才不要跟你一样,更不要跟我妈妈一样!” 奶奶胆战心惊拍她的背:“奶奶不说了,你别激动啊。” 安珏一下就受不了了,抱住老人:“对不起奶奶,我是胡说的。你不要生我的气。” 奶奶感觉到她的泪水,摸到她的脸:“脸这里怎么搞的,被水烫到了?你刚才不是去琴行……是你们老板做的?” “不是。” “别唬烂。” “真不是。” “我这就去琴行问!” “是客人!客人做的。她误会我和她丈夫上床了。我没有做过这种事。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我养得起自己,也养得起你。所以就算我再喜欢一个人,如果我配不上他,那我就不配了。” 老人愣了下,给她擦掉眼泪:“什么配不配,没人配得上我们玉玉。每个女孩生下来都是一块好玉,不好好接着,会碎的呀。” 安珏和纯子决裂时话说得是干脆,但她其实忘不了先前几个月的相处。 纯子的依赖和崇拜,那最初的真心,不是假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事情就变成这样了。 那她和袭野呢。 年少的真心在世俗里颠簸,还能撑多久? 或许过去现在,他们注定没法好好开始,就又草草结束了。 【作者有话要说】 女主小时候改名,除了嫌原来名字太土,还有想把两块碎玉拼在一起的执念。 chapter 16的贴吧路人甲,来到这一章开出租了 好无聊一呼应,嘿嘿 第41章 她还有点介意你 第41章 她还有点介意你 顶奢晚宴当天, 安珏早早到达嘉海。 礼宾车司机接过邀请函,核对完毕后,返还给了安珏一张定制房卡。 卡背面印着顶奢品牌的烫金logo, 下方是她的姓名和度假酒店的房间名。 云居。她咂摸着名字,还挺好听的。 司机拿出安珏的旅行包,又说:“您身上的这个帆布包, 也请交给我吧。” 安珏蹙眉:“我可以自己背。” 对方还是笑得很礼貌:“活动期间, 您的私人物品全都是交由我们来保管。” “手机也要上交?” “为了避免活动细节未经审核就披露, 是的。但不用担心, 我们会发放区域手机。” 这个规矩无可指摘,但还是有点让人难以接受。 幸好现在手机对安珏而言,聊胜于无。 这些天她和袭野再无联系。 或许在他们那种生活圈里司空见惯, 他甚至不必知会她, 就可以从这段关系里随意退出。 安珏脱下帆布包,把手机丢了进去,入乡便要随俗。 “那就拜托了。” 礼宾车沿着嘉海环路行驶,上了盘山公路, 绕过萦回的峦障,便进入了旗岭度假区。 车子最后停在一栋徽式庭院前。 这家度假酒店拢共四十栋别墅, 皆由明清民房复原而来, 青瓦白墙, 造型不一而足, 楼与楼之间以鹅卵石径连接, 石径两侧翠竹掩映。 四水归堂布局的云居前, 安珏与两位彩妆师碰了面。 俩女孩也是头一次入住, 相当激动, 很快就自来熟了。 “哎, 这环境简直了,主办方超周到的。来前我查过,在这住一晚要两千刀。酒店越古越贵,救命啊手机没收了不能发朋友圈!这可是我人生高光时刻。” “我高光还在后头呢。”另一位女孩笑得神秘,“这回我可以给叶亦静化妆哦。” 把俩女孩对话当入住指南的安珏,听到这个名字,微微晃神。 “这什么大运?我也想给她化妆!” “她完全没整过你敢信?到底出道早,战绩可查。真正的美人美在比例,五官位置刀子可动不了。就说去年那部爆剧,女配疯狂加戏,没用啊,一眼整容脸,颞骨填得太过了……” 说到这里,俩女孩的视线齐齐扫来。 “小姐姐,你给我们当模特试妆行不行?” 先前的烫伤还有点痕迹,安珏正愁盖不住。 现在天降福利,就算是给叶亦静当模板,她也不介意,笑眯眯的:“好啊。” 化完妆,安珏去到二楼卧室。 室内雕花窗扇,禅意软装,床头柜还摆着一束德国鸢尾。 这是安珏的生日花,看来主办方确实挺周到。 从前她只是喜欢鸢尾的香气,长大后又欣赏它耐寒静美,俏也不争春,才算得上是灵肉皆爱。 到了午饭时间,两个彩妆师结伴去了蒸味馆。 安珏却没什么胃口,所以当fb把午餐送到云居厅堂,她理所当然以为送错了:“不好意思,我没有订餐呢?” 客房服务员微笑:“您是安小姐?” “对。” “是您的餐品没错。” 若在先前,安珏会猜测这是袭野的安排。 但他们两个断联已久,他也不知道自己来了旗岭。 就算知道,怎么能把手伸进一个全保密的活动细节内?这酒店又不是他开的。 想着想着,不过聊以自嘲。 主办方真是超周到。 照顾到她的饭量,fb上的每份菜都不多。 主菜是安格斯松茸板腱,厚切一块,但煎得特别嫩,吃完才去尝前菜的山葵黄金鲍螺。 胃口越吃越有,一盘岩盐炸山菜应该是从旗岭就地取材,满口山野鲜香。 安珏有时觉得自己挺虚伪的,长着一副富贵不能淫的傲骨,肠胃却对高档饮食摧眉折腰。 真是既要又要了。 吃完午饭,安珏就出发去了宴会厅。 之所以这个时间跑来工作,就是想趁下午太阳够烈,宾客不出门,幕后工作好开展。 结果没想到宴会厅里还真有同是天涯打工人,还不止一个。 一位年轻女性站在主宴厅正中,穿vintage包臀裙,背影身段娇柔。 安珏隔了点距离,只听清对方正在训斥置景员。 “你觉得我们这边刁难人?好笑,你还没到那个档次。” 男生说了点什么,那女音再度拔高:“女人?女人怎么你了?脾气坏是我个人问题。你要哭躲厕所哭去,知道男厕怎么走吗?” “操!老子不干了。” 男生气哄哄地走出主宴厅,带起旋转门,快如风扇。 安珏被这风吹到,有些恍惚。 年轻女性终于转过头,皱眉:“调音师吗?钢琴在这边。” 安珏还是站在那里。 “这点距离还要人带路?”对方走近几步,瞳孔收缩,不确定地问,“小珏?” “卉卉。”安珏勉强笑了下,“好久不见了。” 郑卉错开视线:“钢琴就在那边,你……要不然先去看看?” 安珏也知道这不是叙旧的良机:“好。” 可两人擦肩时,郑卉拉住她:“今天忙完,我们吃顿饭好吗?” 安珏还在笑,其实是嘴唇黏牙龈上了:“忙得完的话吧。” 郑卉松开了手。 宴会厅里的珠江钢琴至少两年没调,连接弱音踏板的零件都已虫蛀开裂。 品牌方提供的调音工具太过基础,缺少木砂板和止音夹,无法隔离同音弦组。可这时候调货过来,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 好在安珏很会用笨办法,音叉压住琴键,后弦一根一根地敲,反复比对音高。 工夫和时间花下去,三个半小时过去,总算把整体音准拉回六七分,可以入耳了。 虽然事倍功半,但她自己挺满足。 回到云居,晚饭又正好送来。 安珏调了一下午的音,手臂酸到捧不住粥碗,勺子不慎打翻在桌面那本时尚刊物上。 她赶紧取了湿巾擦拭,淡淡的水泽洇进封面海报。 顶奢品牌大使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通身繁复炫目的珠宝,耳上却别着一朵清新茉莉,整个人透着神秘的清冷,尤为迷人。 叶亦静的相貌比之过去没什么变化,气质却大为不同了。 也许是在圈内的人设需要,也可能白云苍狗,她早也脱胎换骨。 就像郑卉,过去总也轻声细语,现在公众场合也敢疾言厉色了。 这样也挺好。 怔愣间,安珏接起工作手机:“你好?” 来电的是同住的彩妆师:“小姐姐,你在云居吗?” “在呢。” “救命,我的卧蚕刷肯定是上午给你试妆的时候落在厅堂了。现在能不能给我送过来呀?十万、火急!” 她不这样说,安珏也会送去的。既是这样说,安珏更觉自己也有责任:“这就去。” “主宴厅右手第三间,西江月哈。” 安珏和叶亦静,就这样劈面相逢了。 安珏事先知道对方参会,不算太惊讶。叶亦静则是完全怔在那里。 良久,她才回头面向了光面镜,淡声说:“画吧,画仔细点。” 安珏递来刷子,彩妆师像被雷劈过一般:“这不是卧蚕刷,是遮瑕的啊!你分不出来?” 安珏自作聪明地挑了一根最细的:“对不起,我这就回去换。” 叶亦静瞟来一眼,叹气轻柔:“算啦,不用画了。” 彩妆师不知所措地“哎”了一声。 虽说叶亦静自出道以来从没有为难工作人员的黑料,但或许是这种咖位跟人计较,也挑对象——年初网上还在传她当众为难一位芭蕾演员来着。 不过当下只是要不要画卧蚕的小事,好像还上升不到耍大牌的高度。 场面略显尴尬。 这时门从外头拉开。 “亦静,好了吗?訾导找你。” 郑卉一开门,就看到站在跟前的安珏,笑容一滞。 安珏如实讲:“我是来送化妆刷的,现在该回去了。” “等等。”郑卉小声说,“小珏,如果忙完了……可以吗?” 安珏握住手心,想了下,还是同意了。 叙旧地点在山顶的行政酒廊 酒廊大堂很热闹,主厨正在表演现开火腿。郑卉轻车熟路地和调酒师交代完要求,就带安珏进了私人包厢。 安珏靠窗朝外看,临近有几幢空置的古宅,连门带院的,但黑灯瞎火,不知作何用处。 再往远一点看,则是旗岭连绵的群山。 旗岭是这几年兴起的网红旅游胜地,当然过去也很有名气。安珏高中时曾来过一次,这里曾保留了明清风貌的古镇群落,她很喜欢。 可十年斗转星移,故地或许早也不在。 郑卉印证了安珏的猜想:“我们高中来过的旗岭古镇,后来没几年就拆迁了。” “真是可惜。” “毕竟年代久远,不修缮肯定要毁。好在前几年财团出资,这家酒店就是古镇的复原。” 安珏心头一动,说不出感受:“这样啊。” 郑卉双手捧着茶杯,指尖紧绷。 安珏率先提及:“卉卉,这些年都还好吗?” 郑卉抿着下唇:“挺好的,就是忙,所以和老同学都没怎么联系。” “正常的,大家都一样。” “不一样的。小珏,别人是别人,可我们不应该没联系的。当初的事是我不好——” “过去的事不用再提。但我确实没想到,你会给叶亦静当经纪人。毕竟当初你们两个……” 毕竟当初她们两个是情敌?谈不上。而且为着丁文麒,也犯不上。 说到底,郑卉和丁文麒后来还是走到了一起的。 门被敲开,调酒师端来两杯特调。 郑卉点的是威士忌主调,喝得急,呛了一下。她接过安珏的纸巾按在嘴边:“小珏,我离婚了。” 安珏的手停在半空:“什么时候?” “有几年了。我病了一段时间,工作也丢了。那时刚好碰上叶亦静换经纪人,我就试着投了简历。没想过会选上。这些年我和她之间就只是工作往来,挺和平的。直到今年年初吧,丁文麒再婚了。” “他好意思跟你说。” “不是他说的,是他现任。芭蕾舞团的演员,给我寄了张《吉赛尔》公演票。我没理,亦静不知怎么替我去了……听说她那天在后台和对方闹得很不愉快。后来我搜了演出视频,那女孩击打跳跳得真好,特别轻盈。你知道我当时想到什么吗?是飘在海里的水母。丁文麒总说我让他感到沉重,也许真是这样吧。” “卉卉,不要受害者有罪论。什么水母海蜇的,最好凉拌了下酒。” “你这话说的,和亦静差不多呢。当时她发现我在偷看视频,就说她打算接个乡土剧,我可以客串全村命最苦的。” 安珏莞尔:“挺好。她人也好。是我小心眼,猜测你们不和。青春那点小事,回头看来都是笑谈了。” 郑卉没有立刻同意:“可我怎么觉得,她还有点介意你。” 安珏抿了口酒:“介意本平民推翻她大明星的上层建筑,实现英特纳雄耐尔吗?” “说什么呢小珏。”郑卉总算笑了,“可能也不是介意吧,就有点较劲?我觉得更多是源自欣赏。” “也许吧。”安珏撑着下巴,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卉卉,你变挺多的。” “有吗?”郑卉想到自己下午在宴会厅咄咄逼人的姿态,低头赧然。 “有的,”安珏微笑着,“变得越来越好了。真好。” 活动第三天,才正式到了晚宴环节。 安珏临时收到通知,钢琴家临时有事,决定取消行程。 她打给gro,想要回自己的私人物品,却被告知她无法提前离场。那人还不忘提醒一句:“违反信息保密协议,你后果自负。” 挂了电话,她气不打一处来,漫无目的地乱逛了几圈,想回程时才惊觉已经迷路。 沿着石径走到一扇古门,扫落叶的小沙弥给她好心指路。 安珏谢过,又福至心灵般问了他:“这边是不是离灵化寺很近?” “不远,酒店和旗岭几个寺庙都有私人通道连接,施主可以走这条路前往拜谒。” 有机会去看看旧地,也好。 高中那时安珏来旗岭古镇,就曾去过灵华寺,还是和袭野一起。 那时在佛祖面前,她也曾赤诚地向他表达过心意。 那时多无知,多勇敢。 十年过去,寺中门庭若市香火更旺。安珏挤不进去,就在寺庙院前干站着。 一方门槛,像是拦住了十载岁月。 她已经不敢祈愿。 身边陆续有人出庙,一女孩和安珏挨得近,安珏看清她手上缠着枚吊坠,红玛瑙雕成,形状大约是谛听,样式古朴厚重。 安珏立刻想到倪宏韬那一百块三个的开光物,好像就是从灵华寺求来的。 寺庙也开始流行薄利多销了? 有黄牛转着手机挨过来:“美女,手上吊坠卖不卖?” 女孩没理他,正对着手机自拍:“开什么玩笑?年终奖全捐了门槛才求来一个。” “高价收哇。” “再贵也不卖,少烦人了。” 安珏听得咋舌。 若真如此,倪宏韬花了多大功夫求来的那三个吊坠,不言自明。 她暗自决定改天要把那坠子供起来。 回程路上,gro又一个电话砸来,说是有大人物空降,所以爽约的钢琴家会赶来加演,时间很紧,让安珏赶紧回来调音。 对方前头就语气不善,安珏恨不得当场怼回去。 可工作要紧,她忍住冲动,还是折身往回走。 当安珏赶回主宴厅,居然又撞见一位女上司在训斥男下属。 而且被训的还是她之前见过的那位男生,只不过女上司换了个人。 “我的妈,你这布置啥玩意儿。学过影视概念设计吗?镜子围一圈,要把妖怪照出来?” “我承认我是带了个人情绪,瞎捯饬的。来前不是说能见到明星嘛,但叶亦静经纪人就是个母夜叉,我要个签名怎么了?她都快把我骂哭了!” “什么?她可以质疑你的能力,但怎么可以攻击你是舔狗?把她叫来,我跟她吵。” “倪姐威武!”男下属忽然往外一指,既惊且怨,“来了,就是她!” 安珏站在门前,抬起手指对准了自己:“我?” 倪稚京手掌一扫:“让开,什么你啊,是你后面那位。喂我说大姐,你这么对待新人是不是有点过分……” 看清郑卉的一瞬,话音戛然而止。 郑卉也惊到了,笑得勉强:“稚京?” 倪稚京脑子里迅速捋清人物关系——怎么也想不到,叶亦静的经纪人竟然是郑卉。 末了,才不冷不热地笑了声:“不得了安珏,你这是来了个鸿门宴嘛。”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男主回归,伪修罗场开始(应该没删出什么bug吧,大概) 第42章 追妻追到这来? 第42章 追妻追到这来? 从前她们三个只要聚在一起, 嘴巴就没停过。 如今再聚首,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安珏先出声:“卉卉,怎么这时间来宴会厅?” 郑卉没上妆, 显见得也是临时被叫来的:“晚餐座位临时有调整,我过来安排一下。” “是因为品牌的亚太区执行官空降的缘故?” “是。你怎么知道?” 执行官级别的客人,行程的保密程度向来很高。 郑卉问这话的初衷并无恶意。 但今时不同往日, 再添之以男下属的控诉, 很难不让人觉得她是在强调, 人有高下。 倪稚京当即夹枪带棒一顿输出:“怎么, 这事只你能知道?同为牛马,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给谁看呢?” 郑卉愕然:“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不就喜欢拜高踩低趋炎附势吗,调座位是吧?你调, 多给你家公主攀攀关系, 保不准也能给你攀出个什么经理当当。” 郑卉一字不吭,她身旁的助理听不下去:“大姐,你一大早喝了马桶水吗嘴这么臭?” 若在其他场合,倪稚京必然要骂回去的。 但对郑卉说出这些话, 她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只气咻咻地站在那, 胸口起起伏伏。 安珏这会儿才插上话:“先别说了稚京, 我陪你回房休息, 你住哪栋?” 倪稚京有气无处撒:“赶我走是吧, 你也觉得我过分?” “我不是这个意思。” “好好好, 你俩都不是这个意思, 是我没意思!走了, 你们慢聊。” 倪稚京甩开安珏, 走得头也不回。 余下两人面面相觑。 “小珏, 我……”郑卉颤抖着续了口气,“我来调座位,不是为了攀关系。那位执行官六十多了,心脏不好,一直有医疗团队陪同,他主治医生你认识的,就是亦静的哥哥。” 安珏稍愣:“是这样。” “是这样。亦静哥哥和执行官同坐,就正好,才想到把亦静的位子也调过去。小珏,有机会的话,你能帮我给稚京解释一下吗?” “我会的,希望你不要怪她。” 郑卉苦笑:“我不敢。” 安珏没话说了。 之前钢琴已经调好,安珏只需做个确认工作,因而结束得很早。 去找倪稚京的路上,短信不请自来:好没?我饿!午饭我要大吃特吃。 安珏笑起来,心知她是消气了。 接下来几天,她肯定要和倪稚京一起吃饭,便打电话给fb,交代不用再送饭到房中。 又想到同住彩妆师的点评,回复过去:蒸味馆去不去?据说蒸茄子和油爆虾很不错。 回完才发现,收信人号码就是倪稚京原本的手机号。 原来收缴物品,只搜他们这些底层外包吗? 因为中产或是人上人宾客,绝不会泄露活动物料牟利? 果然还是穷生奸计富长良心的那一套。 安珏已经懒得置气了。 安珏刚在蒸味馆坐下就想起:“稚京啊,刚才调座位,其实是……” 倪稚京招呼服务生:“小姐姐,这边!” 她迅速点好几道硬菜,又叫了个片儿川。 看样子是真饿了。 安珏知道现在不是替郑卉解释的时候:“怎么回事,今天没吃早饭?” “哪有时间啊。昨晚手下跟我嚎啕诉苦,我还寻思哪来的王八蛋,敢骂我的人?结果赶到这里一看,不得不说骂得真对,换我骂得更难听。” 安珏笑着垂下脸,再抬头,神情凝滞。 倪稚京摊开手掌,在她眼前晃了晃:“看什么呢?”问完笑得有些古怪,“不会吧?别告诉我袭野来了啊!有必要吗追妻追到这来?真是阴魂不散。” 安珏没吱声。 “行了行了,都纠缠多少年了你们,还热恋期啊?要不我走?”倪稚京这才转身,朝着安珏的视线看过去,嘴角抽搐,“噫,帅哥你谁?” 半晌,她震惊地回过头,用口型问:“我的妈,是叶亦恭?” “嗯。” 服务生很快将蒸茄子和油爆虾端了上来。 安珏挑开大葱切丝,夹了片茄子到倪稚京碗里。 倪稚京没顾上吃,好奇心先填满了她的胃:“他看你那什么眼神?深情款款的。” 安珏又剥了只虾:“别瞎想。就是多年不见,吃惊罢了。哪想到世界这么小。” 倪稚京还想大发宏论,刚开口,安珏直接把虾塞进她嘴里。 她有滋有味地咽下了:“好嘛。但我还是觉得他眼神好有戏,这不比他妹会演?当年全校传你俩金童配玉女,你别说,真对味儿。” 可两个人配不配,哪由得旁人论断? 而且要是连感情都能依照相性搭配,天底下就没有单身的人了。 安珏默然:“稚京,别乱说了。” “好嘛,我承认我还在记仇。不说读书那会儿袭野把你给害成那样,就单是年前他开车差点把我撞飞,我在脑洞里挖挖他墙角怎么啦?” “让他赔罪,请你吃饭?”安珏勉强一笑,“不过得等他回国,也不确定什么时候。” “别介,跟他吃饭?我还不想折寿。”倪稚京嗤之以鼻,忽又灵机一动,“对了!玉玉,我有个大胆的想法啊。之前你谈过的那位神秘前任,该不会就是叶亦恭?” 安珏直接起身:“再说我走了。” “我错了,不问了!”倪稚京双手合十连连鞠躬,生硬地转移话题,“欸玉玉,你看这是叫倒笃菜吧?手拿开,我要拍两张……哎,都说我不问了,你别走呀?” “去洗手间要向您请示不?” “要得,快去快回。” 回程途中两人意外发现住得很近,遂放弃了拜托主办方安排到一栋的念头。 午饭吃得过饱,倪稚京决定回屋睡个彻底的午觉。 安珏回到云居,换完衣服又去给花瓶换水,不知不觉也睡了过去。漫长的梦最后是被郑卉的来电惊醒的:“小珏,晚饭来主宴厅?” 她哑然:“不合适吧。” “是亦静请你来的,座位已经给你排好了……就这样,我等你啊。” 这样正式的名利场,准备时间却紧迫。 安珏只得从衣柜里找出件品牌方的藤格纹长裙,上完妆后出了门。 进宴会厅之前,所有人无一例外都要上交手机。 难得平等的规则,却也只是因为,有更平等的人物将要出席。 很讽刺,但乔治·奥威尔早也在《动物农场》里写过。 安珏入座后,邀她来此的人却没有现身。 郑卉解释说叶亦静还在拍某大刊的夏季封面,主编对补光不满意,迟迟不能出片。 安珏笑说无事,郑卉又让她且当作一顿寻常晚餐,不必拘束。 安珏真就认真低头干饭,偶尔抬头,端看他人觥筹交错。 商务人士普遍爱打官腔,谈话时中英文穿插。美女们则忙着合影,拍照时总要提起手袋挡在胸前,仿佛手袋比人还重要。 极致的名利场,人人都不熟,却又人人都认识,很神奇。 若非机缘巧合,安珏永远也不可能和这些人有交汇。 钢琴那边,幻想曲式的柔板响起来了。 曼妙的降e大调,是贝多芬的op.27 no.1,这个乐章的第二节,就是人尽皆知的月光奏鸣曲。 这也是安珏妈妈最喜欢弹的曲子。 印象里的妈妈很温柔,话很少。因此安珏能记住的,只剩了这些曲调。 郑卉提着一只空酒杯,百忙之中还想着赶过来:“小珏,对不起啊,就这样把你拉来了。” 安珏晃了下喝到一半的干红:“没关系,我也想来见场面的。” 正菜上完,人人酒意上头,推杯换盏,坐席渐渐地就打乱了。 有人夹着酒杯,从后面拍了下安珏的椅背。 安珏回头,忍着没蹙眉,不认识,看衣着应该就是gro的人。 但再后方的女士,赫然就是今晚演奏的钢琴家。 她立刻斟酒起身。 拍她背的那人对钢琴家介绍:“这是为您调琴的调音师。” 钢琴家敬酒的手势很优雅:“辛苦了。” 安珏也拿杯子碰了下:“我的荣幸。” 钢琴家笑着点头,又逐桌问候过去。身边的人随口议论起来:“刚在柴可夫斯基国际音乐拿了二等奖,公认的天才,多少年没收徒的施教授都破格录取了她。” “哪个施教授,不会是施润年吧?圣彼得堡国音那个?” “还能是谁?” 安珏的思绪一时飘得很远,过了会儿,又有人来拍她。 她正要拿起酒杯,却被那人轻轻按下:“我不是来敬酒的。” 安珏由是顿住。 叶亦恭指着她身边空位:“可以借坐吗?” 她犹豫了下,还是应允:“请。” 叶亦恭从容入坐:“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面。” 安珏不知道说什么好:“是啊。” 叶亦恭看了眼安珏堆满的餐盘,忍俊不禁:“下次我出席难捱的场合,也可以试试你的闷头干饭大法。” 安珏忽略了他话里潜藏的熟稔感,文不对题地说:“挺好吃的。” “现在是钢琴调音师?” “对。” “还顺利吗?” “都好。” 叶亦恭又试探着问:“你如果感到不舒服,我陪你出去散步?” “不会。”安珏摇头,生硬地撂了话题,“你当医生很忙吧?都说外头看病很累来着。” “还好,习惯了就没觉得累。” “喔,你误会了,我说的是外头病人看病很累。” 檀条之下,灯火迷离。叶亦恭怔了下,摇头而笑:“你还是以前那样,安珏。” “你也还是这么优秀。当初就是因为你,我才知道真的有高分屏蔽生。” 叶亦恭高考成绩进入全省前十,网络查分不予显示。 这在当年轰动一时。 虽说分数被屏蔽,理应保密,但这规定更像一纸空文,清北年年抢生源都来不及。 再有叶父本身就很有影响力,一双儿女又都这么出息,地方台大肆报道,传得沸沸扬扬。 不过高考对叶亦恭而言只是玩票,他早在高三就申上了藤校,后来又在加州大学读完了phd,顶会顶刊一篇篇地发。 校友群至今还不时提到。 既然说到高考,叶亦恭也按捺不住了:“抱歉,我实在想问。高考那时你是遇到什么事了吗?多可惜,你明明可以复读的。” 可再大的事,过去十年也淡了。 安珏放下刀叉:“是有点可惜。但如果复读一年还是考不过你,我不是很丢脸?” 她答非所问,叶亦恭还是怅惋:“这是丢不丢脸的事吗?你本可以有更好的前途。” “现在也不赖啊。”她笑了笑,“人生际遇很难讲的。你设想我本该有更好的前途,但那种前途,还未必有机会坐在这里和你们吃饭呢。” 叶亦恭无奈,表情却渐渐变了。 安珏有些纳闷地转过头去。 杯盏盛宴,纷杂的人群之间尽是美丽生动的面孔,目不暇接。 但她就是可以一眼看到那个人。 又是半个多月没见了。 袭野夹着香槟杯,目光缓慢扫动,堪堪落定在安珏身上。 【作者有话要说】 所有动物生来平等,但有些动物比其他动物更平等——《动物农场》乔治·奥威尔 第43章 暗流涌动 第43章 暗流涌动 安珏只觉得呼吸都要停了。 可袭野仿佛只是无意间扫过她, 没多作停留。很快他又转过身,低下头听别人讲话。 不知听到什么,他笑起来, 灯火也黯然。 周围宾客这次的话题中心从钢琴家变成了他。却没一个敢上前去问。 他身后不远处,站着几个体格健壮的保镖。背着手,站立如军姿。 “不可能是圈里的, 圈里长这样的不可能没声响。” “跟他碰杯的是亚太区高管, 人什么场面没见过, 诚惶诚恐的还, 别是什么财团公子吧。” “扯淡,有钱人生不出这样的。生存资源就快垄断完了,美貌基因再垄断的世界还是趁早毁灭吧。” 好半晌, 安珏才重新锁定到袭野的身影。 来往的人更多了。 这些人里头, 还有迟来的叶亦静。 如今的演员都非常注重表情管理,可此刻她脸上的震惊无从掩饰,挥之不去。 安珏忽然有了种荒谬又切实的感受。 如果她和袭野素不相识,今天才遇见, 他甚至不会多看她一眼。 袭野也确实没在看她。 他还在听人讲话,回答的口型缓慢简洁, 是所谓的人贵语迟。 说完了, 他又活动起手腕, 带动香槟杯里的液体盘绕不休。 天旋地转。 安珏感到晕眩。 一时间, 她脑中掠过灵华寺的吟哦, 云里雾里。或许过往千般皆是梦, 眼前刹那方为真。 过去南水关那个狼狈的袭野, 只是她为了让两人产生合理连接, 所虚构出来的臆想。 而此刻高门明堂, 华灯璀璨。和她毫不相干的他,才是真实的。 叶亦恭也是许久才从震惊中脱身:“没想到,世界这么小。” 见安珏脸上的诧异不亚于自己,便认为她和袭野也是多年未见:“当初你们……就他出了国。没想到多年过去还能碰见,真是太巧了。” 可真的,只是巧合吗? 九点半,宾客们陆续离场。 袭野最多只停留了二十分钟,走时被一群人拥在正中,来去神秘。 安珏起身告辞:“我要回去了,谢谢你们今晚邀请我来。” 叶亦恭旋即也站起:“我送你回去。” “我可以的,真不用。看后面,你妹妹好像在找你?” 有人小跑过来,在叶亦恭耳边说了两句,他神色微变。外头有救护车经过的声音。大概是那位执行官心脏不适,需要他去照应,只得改口:“那好,你回去路上小心。” “这是度假酒店,很安全。” “喔,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你小心别迷路了。” “……” 酒店为了还原古韵,只保留必要的照明。夜里太暗,确实不好走,但也不至于迷路。 何况安珏有着相当明确的目的地。 她拒绝上层圈子的逻辑,不明不白地和袭野结束。 所以她要去找他,和他当面锣对面鼓地把话讲清楚。 今天早些时候,安珏收到催促调琴的电话,心中不痛快,多问了句:“这时空降一拨人,酒店哪还有地方住?” 对方也是临时被增派了许多工作,本来就烦,被这么一问,原本不该透露的信息,竟倒豆子般抖了出来。 “当然有。人家什么地位,多讲究。行政酒廊后面几栋竹篱高墙围着的,看着像废弃的古宅吧?那是因为人家不想让你们知道,你们才这么以为的。” 山顶的行政酒廊,夜晚比白天人更热闹。反衬着周边几幢古宅,静谧得像在另一个图层。 偶有僧人路过,留下一地清寂。 照明来自沿路的石座灯,因为内积雨水,灯火幽微。 安珏在古宅外徘徊着,不敢贸然敲门。 毕竟还不知道袭野住在哪栋。 一路且走且看,安珏把呼吸放得很轻,终于听到有人在说话。 对方身材魁梧,看体型大约是古宅的保镖。人却身着马褂长衫,更像旧时的账房先生。 亚太高管是美籍,应该没有这种用人习惯。 至于盛家什么规矩,安珏耳听为虚,不好断言。不过南洋那边的电视剧好像经常那么演? 或许就是这栋了。 暗门前挂着蕉叶灯笼,光被竹篱切成细条,好在够亮,足以照出保镖身前的另一张人脸。 安珏一下认出了叶亦静的助理。 这位助理中午和倪稚京对呛,嗓门很大,此时则完全不敢高声。 她似乎是在拜托保镖递交一张名片。 袭野在国外的那些年,有没有见过叶亦静,安珏不确定。 那年高考前,叶亦静曾放下面子来找安珏,问袭野出国的原因,他人又是去了哪里。 袭野离开的原因,安珏说不出口。至于他去了哪,当时的她也确实不知道。 横竖都是无解,她只说是无可奉告。 若真像郑卉所说,叶亦静至今还对安珏耿耿于怀,其实情有可原。 保镖把名片送进去,几分钟后,古宅中庭的落地灯渐次亮起,光晕中走出一位年长的总管事,戴着圆框眼镜,举止儒雅。 助理阐明来意:“请问袭先生住在这吗?龙衣袭,旷野的野。” 总管事面露讶异,表示没听说过。 助理讷讷:“怎么可能,訾导说了是这栋没错啊……” 安珏至此才确定,叶亦静这些年和袭野不但没见过面,甚至连他现在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什么身份都一无所知。 这不奇怪,盛家行事一贯如此。 总管事很有涵养,即便和助理鸡同鸭讲,也不赶人,笑道:“叶亦静?知道,最近很火。” “都讲她星途无量,将来能拿大奖哦。” “以前的高中同学?老同学多年后在这里遇见,真有缘分啊。但您说的袭先生,原谅我真没听说过,或许您去隔壁那栋打听一下?” 话是说得很客气,但更多保镖在向门前集聚。很明显的逐客令。 助理放弃挣扎,铩羽而归。 安珏也完全打消了上前的念头。 她忽然发觉自己的勇气,洒脱,其实都基于不谙世故的天真。 叶亦静已经是安珏想都不敢想的优越了,却也被拒门之外。她连小扣柴扉的资格也没有。 虽说现在不是旧时代,没有高高在上的权贵。 但那些人从未消失,他们只是更隐蔽了。 安珏下山回云居,可刚走到山腰,又被倪稚京一个电话叫回了山顶。 行政酒廊里,倪稚京已经几杯入腹,坐在吧台前热烈挥手:“玉玉,这儿这儿!” 安珏走过去,忍不住跟着笑:“什么事这么开心啊?” 倪稚京红光满面:“你说呢?” “我哪知道呀。” “袭野来了?” 安珏眼皮一跳:“你怎么知道?” 倪稚京嘿道:“因为他肯定会来。” 安珏瞬间有了不详预感。 倪稚京撑着下巴:“今天中午咱不是在蒸味馆见到叶亦恭了么?我从洗手间回来的时候顺手拍下你俩同框的照片,发到了ins.以盛家公关的速度,我还觉得袭野来晚了呢。” 安珏愕然:“稚京,你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呀?” “怎么样,晚宴刺激不?” “好了稚京,他只是因公露面,很快就离席了。我……没和他说上话。” 倪稚京盖住她的手:“怎么了玉玉,你们是不是吵架啦?” 安珏抿着酒杯杯沿的盐巴,口感不咸却微辣:“不算吵架吧。” 也许他们已经结束了。 半个月的冷待,今晚的完全无视——他花三个月迷途知返,也算为时未晚? 倪稚京摆手:“嗐,情侣间没有不吵的。你看我一发照片,他就急赤白脸赶过来,心里别提多在意了。根据我多年阅读经验,你们之间肯定有什么误会,我最讨厌男女主不长嘴!都给我解释啊?” 安珏偏过头:“如果是说出来也无法解决的误会,还不如不要讲。” “那就别讲,你们直接来个床头吵架床尾和嘛。” “稚京,我们真的还没有。” “神经啊。他到底搞什么鬼,怕担责任?怕你缠上他?看来男人不管什么身份地位,本质都是怂包。可我总觉得他不像这种人啊。” 安珏也说不上来。 独处的时候,她体会过那种难以抑制的躁动。他应该也一样,她能感觉到。 可那回在玺湾,两个人都失控到了那份上,他还是叫停了。 或许真的和责任有关吧。 他也知道他们难以长久,只要跨过那一步,性质就不同了? 他不想沾麻烦,怕她会纠缠? 她既说不上来,也不愿再想了。 也得亏倪稚京喝醉了,话题开始跳跃:“哎我刚听到一八卦,今晚有栋别墅办那种派对,咳,就过程中有个收藏家忽然口吐白沫,哔卟哔卟被拉走了。” 安珏想到叶亦恭离席时行色匆匆,竟是为这事,忙问:“人没事吧?” “怎么没事?差点给人女孩子吓昏了。” “天呢,她现在还好吧?但我刚才问的是被救护车拉走那位。” “哦,这种老东西最好有点事,私下不要太乱,等着晚年被儿孙拔管吧!哎这圈子里被潜呀撕番,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不是谁都有叶亦静的条件出淤泥而不染。你说卉卉会不会被带坏?丁文麒死渣男也真放心哦……” 安珏心头一陷。倪稚京果然还是嘴硬心软。 但郑卉的事,倪稚京点到为止,她人已经困得扒拉在台上了。 安珏摇了摇她:“还清醒就自己站起来。今晚我穿了高跟鞋呢,没法背你下山。” “唔,真搞不懂那些人,一天到晚就□□子那点事儿。在宝相庄严的地方乱搞,难怪马上风。看我代表正义消灭他们,嗡嘛呢叭咪吽——” 安珏把她的胳膊绕到自己的脖子后:“……老板,结账。” 将倪稚京送回屋内,安珏拿出手机看时间,居然过了午夜十二点。 还有好多个未接来电。 边走边回拨过去,叶亦恭的声音很焦急:“安珏?还没回吗?” “这就回。” “迷路了?” “没有,个人有点事……”安珏困惑,“你怎么知道我还没回啊?” “抬头。” 安珏从善如流,一抬头,就看到了等在云居门前的男人。 叶亦恭放下手机:“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怎么会,多大的人了。” “坏人不会管你多大。” “这里哪来的坏人?” “也不好说。”叶亦恭眉间紧锁,或许是刚才他赶去急救后的感触,“刚在这等你的时候,脑子很乱。不免想到高中的时候,你过得很难。我却没能为你做点什么,一直有遗憾。” 安珏抿了抿唇:“别这么想。我都没这么想过。” 叶亦恭欲言又止:“总之你平安就好,那我回去了。” “谢谢你,路上小心。” 同栋的彩妆师忙了一天,早已在各自房中睡下。 安珏蹑手蹑脚地上楼,房门虚掩着——她今天出门很急,竟然忘了关。 走进去的同时将门带上,一回头,就看见了坐在南官帽椅上的身影。 男人上半身深深弓着,显得紧绷,十指却轻松地交握,置在西裤之上。 半明半暗的空间里,火油钻的光泽正在不安地闪烁。 安珏是拼尽了全力,才没有惊叫出声。 南官帽椅临窗,窗外是墨灰墙面,青瓦覆顶。 而瓦檐之下,就是刚才安珏和叶亦恭分别的地方。坐在椅子上,足以将方才的情境一览无遗。 袭野抬起脸,眸中满是清辉似的冷意。 月华明堂,暗流涌动。 【作者有话要说】 切线又切在了不该切的地方 第44章 在等你 第44章 在等你 高二下学期的七月月考, 安珏跌出了年级前十。 这是从没有过的事。 明中有些班主任不留面子,成绩单大喇喇贴在黑板上。蘑菇磁扣把每个同学的自尊心都涂成彩色,锣鼓喧天地钉在上面。 吴琼从不这样, 四班每个人的成绩都被割分成小纸条,叫一个拿一个,不假人手。 安珏被叫上讲台拿过自己的小白条, 看了眼, 卷进掌心。 吴琼拉住她, 声音小到仅能两人听见:“晚自习结束, 来我办公室一趟。” 走回座位,倪稚京突然转过身,抽出安珏手中的纸条摊开一看, 眼皮乱跳。 杨皓原凑近了也想看, 被倪稚京推开:“好奇心别太重了少年。” “行吧,但这事都传开了。也不怪我好奇,他们说安珏考砸是因为谈恋……” “恋你个头,你砸个年段十三给我看看?看看你排名, 妈耶二百五。” “小的知错了!” 打发完杨皓原,倪稚京重新挨到安珏耳边:“怎回事啊玉?” 安珏把纸条收进笔盒, 心虚地低头:“对不起啊稚京, 下次不会了。” “神经, 跟我道什么歉?谁还没个失误的时候。我刚可看见了啊, 你生物单科才百分之三十六。我不管, 一定是倒霉熊的错。” 明中的成绩条, 各科成绩后边一栏都跟了个百分比。占比越高, 年级排名就越靠前。如果单科考到前五, 这栏就会是一串乱码。 很像后来高考高分屏蔽的提前预演。 但谁都知道怎么一回事。 安珏的数学物理就是那样的乱码, 语英化也稳居百分之九十。 因此生物的落马才这样碍眼。 说起来,明中的年级前二十向来竞争激烈,排名偶尔涨落,再正常不过。 但这届高二是个例外,不管大考小考,前三甲稳如泰山。 陪着安珏和叶亦恭轮流坐庄的,是实验班的副班长姜霖。 倪稚京把安珏的生物失利怪在徐正辉头上,也不能说全错。 自从去年底合唱大赛的闹剧过后,全班都有了更强烈的抵触心。徐正辉也不在乎。两月前他去嘉海参选省级教师风采大赛,要求同学去买嘉海晚报,因为报纸上才有投票栏。 这种自娱自乐式的比赛,徐正辉乐此不疲,总在课上检查投票留存的票根数量。 四班集体写了告校长信,更换老师之前,大家默认罢课。 这时生物要是还考得顶呱呱,未免太工贼了。 倪稚京替安珏把理由想得全须全尾:“一会儿去办公室,你就这么和吴老师解释。她好说话得很,咱没在怕的啊。” “知道了。其实我就是考砸了,也没什么好解释的。” 倪稚京努努嘴:“呐,我这么讲你别生气啊。刚杨皓原说的话,我也听人在传了。生物考试那天有人看到袭野和你成双入对的。吴老师大概率会问到这个,你最好想个说辞。” 刚才还无所谓的安珏立刻打脸:“稚京,你听我解释。” “不听不听,反正说来说去,你们就是友达以上恋人未满。但我话撂这儿了,我可是买了你的高考事业股,袭野要是让我亏本,我保证棒打鸳鸯。” 和袭野的事,安珏不确定倪稚京知道多少。 以她的个性能忍到现在还看破不说破,实在难得。 高二下刚开学没多久,倪稚京就发现安珏抽屉里的闲书,博尔赫斯作品集,书签夹在了最后几页。 “台湾买回来的?” 安珏下意识狡辩:“看到繁体就是台湾吗,也可能是港澳呢。” “哦,可书签写着台北诚品书局。春天那会儿篮球队去了台湾打友谊赛吧?啧啧,看来有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哦。” 安珏哑口无言。 或许那时就已经露出了马脚。 再然后是五月份的篮球班赛,循环打到四班和九班那场,安珏兑现了袭野生日时的承诺,坐在篮球馆看完了比赛全程,没迟到,也没早走。 由于实力相差过于悬殊,九班压根懒得安排战术。半场没结束,丁文麒就让袭野下去坐冷板凳。 有些队员不服,疯狂拱火。袭野看上去心情不错,只说没什么,到底丁文麒才是队长。 话是这么说,但他那神情分明像在问——陛下何故造反? 安珏看得好笑,又隐约有点心酸。倪稚京目空一切,捅了下她的手肘:“心疼19号?” 她一惊,故作镇定:“哪有?” 倪稚京打着哈欠:“别心疼了,再不把他攮下去,我们班输得底裤都没了。这样也好,免得你情义两难全。” 情义二字未免托大,安珏摇头:“稚京,我们真的还没有。” 倪稚京讪笑:“反正你千年老妖,藏得深,但袭野真的不要太明显,每次出来吃饭啊自习啊,他眼睛都挂你身上了。” “因为我们正好坐对面啊。” “咋的,你还想和他坐一块?而且他一在你面前就孔雀开屏,还戴发带呢他。” “卓恺也戴,他不能吗?” “卓恺好歹着装正常,袭野就不能多穿点?穿无袖球衣一整个情.趣效果。” “他身材就那样啊?” “好好好,这就护上了。” 至于月考生物那天,袭野和安珏一起坐车回家,反而只是巧合。 先前他们两个达成过共识,每周最多见一回。到了高三,还要递减。 年少时最值得表彰的功绩,莫过于高考前什么都可以忍得,什么都舍得。安珏言出法随,将这个频率守得很牢。那天生物考试她身体不适提前交卷,出了实验楼正好遇到袭野。后者眼中的意外不似作伪,想来也是遵守了约定。 袭野一眼就看出了她的不对劲:“你怎么也提早交卷了?头又疼了吗?” 安珏忽略了他话中的重复副词,自顾不暇地一摇头:“没有。” “你不说,我带你去校医院了。” 安珏按着小腹:“我是肚子疼,痛经。” 袭野僵了片刻:“啊,是这样。”无所适从地抬起手,“能走吗?我背——我扶你回家?” 安珏故作轻松地笑了下:“你不该是先让我多喝点热水吗?” “这个喝热水管用?那我去打一点,你坐这里等我。” “……我开玩笑的。我打车回家,睡一觉就好了。” 他行动利索,拦下车将她送回小东巷,才坐上公交返程。 …… 十点整,晚自习结束。 去办公室见吴琼要路过九班,安珏心惊胆战的,总觉得好像脑袋后面多长了一只眼睛,替别人盯着自己。 一些陌生同学打量她的时间似乎也变长了。 于是只能一面低头走路,一面掂量对吴琼的说辞。 虽说生物考试那次她和袭野只是偶然遇见,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被人看到也是迟早的事。吴琼真要问起,她尽可以往同学互助的由头解释过去。 可偏偏那个同学是袭野。 他难驯的个性,离群气质,注定了他给师长以离经叛道的坏印象。 而这种坏印象又外化成一只手,随时有可能伸向大人口中讳莫如深的禁果。 安珏有种预感,越解释,越牵强。 吴琼临时被抓去开组会,回到办公室后大口喝水,指挥安珏:“傻站着干什么?坐呀。” 安珏不由得站得更直。 吴琼乐了:“小妞,不就考砸一次吗?别那么紧张。你什么水平,老师还不知道吗?就算高考考砸都能复读呢,想想你表哥。” “那吴老师找我是?” “还是这个表,你填一下。”吴琼从不锈钢保温杯下方抽出一张纸,抹掉字上圆形水渍,吹了吹,“最后一次啦。” 这张表格安珏很熟悉,是她领过好多年的市级助学金。 起先也有过难为情,之后就脸皮厚了,看开了。 拿虚无的清高换五斗米,很现实,没什么可丢脸。 安珏松了口气,说完谢谢老师,就低头填表。 吴琼拿盖子刮着保温杯沿:“妞呀,最后一年了,你知道什么事情是最重要的吧?” 安珏手一顿,心知吴琼要说些什么,强自抬头:“知道。” “我想你也是知道的。所以别人乱讲什么话,不要去听,专心备战高考。”吴琼说得曲折,但中心思想很明确,“将来你和他们是不一样的,明白吗?” “我明白的,吴老师。” “你是有分寸有主见的好孩子,不会被一时诱惑拐跑。等将来出人头地了,你再回头看现在身边这些人啊,可能都不认得谁是谁了。” 离开办公室,安珏还在想吴琼反复提到的“将来”。 虽染嘴上说着“明白”,但她打心眼里,并不认同吴琼的话。 总有些人和事,只此一次,是过去现在将来都再也遇不到的,错过就是错过了。 否则人生哪来遗憾? 出神间,有人在背后叫她的名字。 “在想事?”叶亦恭摊掌在她眼前晃了下。 安珏摇头:“没事。” “我有事问你。”他换了只手抱课本,“八月初理综集训,前十可以去冬令营。在北京,你去吗?” 关乎大学保送,安珏眼神一动:“去多久?” “半个月。” 那花费至少得大几千。 “还是不去了吧。” “费用问题你不用担——” “你这么说,那我更不会去啦。” 这些年他们也算熟识,就连叶亦恭送的生日礼物安珏都从没收过,何况是这样的资助。 叶亦恭打量她脸色:“月考的事情,是不是心情不好?” 安珏心有不甘,但说得轻描淡写:“还好,期末考努力不输给你。” 他无奈:“你怎么总对我有敌意?” “你不要曲解公平竞争。” “你真的觉得公平吗?” 这话问到关键处了。 叶亦恭什么都有,什么都好。安珏无意识地将自己因资源不均多花费的辛苦,折算成他的罪愆,所以总是对他有所避忌。这本身对他也不公平。 安珏尚不知道怎么回答,叶亦恭的眼风忽然一偏。 她转头看过去,对上一道冷肃的视线。 教室廊道尽头,路过的体育生里,那个熟悉的身影没进夜灯边缘的阴影里。 叶亦恭也看到了:“我听说前几天你和袭野一起回家,你们……不是真的吧?” 安珏莫名焦躁:“什么叫真的?” “那就是假的了。”叶亦恭下了定论,停了停又说,“十点四十了,一起回去吧。” 刚才他还以同行回家一事,对安珏发出质疑,现在自己却又主动提出。 同样一件事,放在袭野身上不行,可放到叶亦恭身上,却完全能让人相信是同学互助了。 很多事就是这么不公平。 安珏搬出叶亦静来拒绝:“你妹妹呢?” 叶亦恭知道她在顾虑什么:“进剧组了,暑假拍摄,杀青得到高三开学后。” 安珏继续找借口:“你先回吧,我班上还有点事。” “这么晚?” “嗯,要和学委商量生物自学方案。” 四班集体反对徐正辉的事,实验班自然有所耳闻。 叶亦恭正待再说,姜霖站在楼梯口叫他:“班长?找了你半天。数学课代表找你。” 他愣了下,却也只得妥协,对安珏说:“那你一个人回家要小心。” 他强调“一个人”,用意自不必说。 安珏却不愿分神去想,回到班上又坐了十多分钟。 所以当她走出校门,步子就有点急了。 公交站台边,袭野正靠着栏杆,不知在想什么。一看到她,便从兜里掏出手,站直了身。 他似乎又高了,笔直的眉对齐最上方的站牌,像两杆铁剑,压出沉郁的份量。 就算生物考完是偶遇吧,这次却再不能用巧合搪塞。 安珏才被师友轮番问候完,心头燥闷还没平复,一开口便有情绪:“你怎么还没回呢?” 他直截了当:“在等你。” 最要避嫌的时候,他就爱明知故犯。 想到这点,安珏更气了:“可我们之前不是讲好了吗?” “一个星期了。” “什么?” “讲好每周见一次。”他声音低了低,“已经一个星期了。” 第45章 但你更重要 第45章 但你更重要 安珏慌乱地垂下脸:“对不起。” 袭野没敢深想这句抱歉背后的其他含义。 他自然也听到了那些风言风语, 嘴上却只是说:“末班车好像又迟了。我去拦出租,你坐这里等一下。” 说完他习惯性地去拿安珏的手提袋,她却猛地躲开。 权衡了几秒, 还是说出口:“最近我们还是别见面了,好吗?我想自己回家。” 袭野的手好半晌才放下:“是因为月考排名的事情吗?” 安珏没吭声,算是默认。 他本来不想提月考的, 可他更不想她的拒绝会是其他原因——就在刚才, 在办公室前, 他路过时清楚看到她和叶亦恭谈笑风生。 “月考那天你身体不舒服, 下次一定会考好的。” “我会的。” “那为什么,”他捏着拳,松开又握紧, “我不可以送你回家了?” “不是不可以, ”安珏还是不太敢看他的眼睛,“只是现在不合适。” “那什么时候合适,一个月后,两个月后?” 安珏呆了呆。 白昼最后一点热源被剥夺, 冻结的月亮落在少年眼底,如冰裂开。 他语调忽变:“还是说, 以后都不合适了, 对吧?” 她这才抬头:“你别这么想。等高考结束, 好吗?只剩一年了, 很快的。” 他莫名奇妙地笑了声:“高考结束以后, 你还会认得到我?” 她茫然:“你这说的什么话?” 顺着他的视线转过头, 一辆奔驰还停在校门对面的文具店前, 没有要走的意思。 安珏心知叶亦恭还是发现了。 ——他会说出去吗? 基于固有印象, 她还是相信对方的人品。 但这份笃定的相信, 却是刺向另一个人的利器。 袭野收回目光:“他也喜欢你。” 安珏立刻否认:“没有的事,你别胡说。” “可我知道。” “你怎么会知道?” “没人比我更知道。” 安珏心脏乱跳。 不远处,奔驰前窗喷出玻璃水,雨刷摇动,摩擦声涩得教人心慌。 但就像抛开剂量谈毒性是耍流氓,一段感情如果来得不是时候,那就是错的。 公交末班车这时缓缓停靠在站台。 安珏往前走:“我不和你争,等我们冷静之后再说吧。” 袭野却拦在跟前:“你喜欢他吗?” 安珏愕然:“你说什么?” 他那么高,人和声音同样不可逾越。 而这一来一回的阻拦,公交车门再度关上,又开远了。 安珏双肩剧烈起伏,仍是耐着性子解释:“我如果喜欢他,那我早就可以和他在一起了。” 袭野冷笑:“所以你早就知道他喜欢你。” 安珏倒吸寒气,另起炉灶地重申:“我说过,我是不会早恋的。” “这个原则也是因为他才有的?” 这简直是强词夺理,咄咄逼人了,安珏被激到:“是又怎么样?至少人家不会逼着我承认这个承认那个,不会让我分心,更不会在这种关键时候只想带我变坏……” “别说了!”袭野攫紧她的双臂。 不想再听她说下去,再说下去就完了。 他一直都很清楚,如果不是去年暑假他正好出现在她的窗前,因为那包烟牵出一连串的事。那么就算他们同在一个高中,同一个班级,她也不会多看他一眼。 她欣赏的是叶亦恭那样的人,身边也应该站着那样的人。一旦高考结束,她的未来别有天地,更会如此。那时他和她的差距只会更大,离得更远。 唯有当下是他还能靠近她的机会,所以着急,所以恐惧,在最无力的年纪。 他绝不舍得让她牺牲前途用以成全自己的贪念,却又总是无意识地在做这样的事。 自我厌弃一时推向极致,他很难敷衍地概括,一切只是生不逢时。 叶亦恭看到情形不对,这时打开车门走了下来。 安珏心急如焚,手上挣不脱,口不择言起来:“你走!” “我早就知道的。”袭野松开手,目光也跟着剥离,“好,我走。” 眼看袭野转身往反方向走远,叶亦恭及时跟了上来,面带关切:“你还好吗?” 安珏还没从刚才的状态中缓过来,别扭地抠着手,眼睛通红:“我没事,我先回家了。” “别逞强了。”叶亦恭招手让司机将车掉头,“末班车都走了,这个时间你一个人打车,怎么让人放心?” 安珏还是摇头。 虽然刚才和袭野不欢而散,但安珏有自己的坚持。 很多事情是不能开头的,一开头就说不清了,所以仍是拒绝:“没关系的,实在不行我可以打电话给稚京,她爸爸会来接我。” “还是别惊动倪主任了。”奔驰掉了个头停在跟前,叶亦恭和司机说了两句,自己去拦出租,“我打车回家,你坐这辆回去。这样总可以了吧?” 安珏心里一堵:“不必这样,太麻烦你了。” 他笑起来:“就这样吧。遇到事情当断则断,刚才跟你学的。” 刚才跟她学的? 安珏反应过来:“我和袭野不是……” ——不是你能插手的。 但在叶亦恭看来,这句话后半句理所当然会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都知道,你和他说清楚就好。”叶亦恭拉开出租车门,“快回家吧,我先走了。” 安珏怎么说都不是,奔驰司机笑着问:“姑娘,回小东巷?走吧,你不上车我也没法下班呐。” 她道歉后坐上车,一脑门的糊涂官司理不尽。 那就先不理了。 总不能因为一时意气,就将纷纷扰扰的人际关系,通通判刑。 那简直是草菅人命。 幸好明天是周六,安珏不用惦记着早起。 七月入暑,往往风雨连夜,即下即停,没个准数。 一整个晚上安珏都心神不宁,翻身听着窗外时断时续的雨声,百转千回地叹——她和袭野,是不是就这样结束了? 明明都还没有开始。 太仓促。 吴老师说的没错。或许人终归是要有遗憾的。 可她长到这么大,已经有那么多不甘心,不圆满了。那么是不是也能功过相抵,容许她保存一点点私念呢? 无论怎样,她也不想遗憾是他。 安珏试图闭目养神,却是养出了蛊,在心尖上痒乎乎地爬。 要不等一天亮,就去南水关吧?不只是为了道歉,有些事情,她必须和袭野说明白,一切都和叶亦恭无关。 可他那个性子,这样说,会不会越描越黑? 无所谓,黑就黑吧,她清者自清。至于信不信,那是他的事。反正她说完就算,九点前还要赶去嘉海学琴呢。 安珏自认逻辑清晰,这个想法很可行。 想清楚了,她才算把自己给哄睡着了。 可闷了一宿的卧室蓄了湿重的暑气,还不到六点,安珏就自然醒了。 其实早在去年,在安秀云把冷气扇拿走之后,奶奶就给安珏装了壁挂空调。 分明也知道,就算开一整晚也要不了几块钱,但在虚无缥缈的冷气换算成具体的金钱之前,安珏就是觉得很浪费,买得起却用不起。 所以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开窗通风。 只等窗户推开,她当即瞳孔放大。 “你怎么!”安珏回头看了眼房门,又压低声音,“你什么时候来的?” 袭野双唇紧抿,只一意看着她,没吭声。 少年茂密硬直的头发完全濡湿,柔软地贴在额前,黑的愈黑,白的更白,是他澄亮分明的眼。眼眶却红透了,血丝若隐若现,盘结成网。 安珏已经猜到了,他昨晚压根就没有走。 既然没走,又怎么回答是什么时候来的呢? “那么大的雨,一晚上都不出声,你疯了吗?” 就算屋顶有延展出来的雨棚,可被水汽泡一个晚上,也是会生病的。 安珏找出干净的浴巾,慌忙往窗外一送。 袭野没有接,安珏也不多话,直接上手给他擦。 他任她摆弄一通,头发居然怎么弄都不会翘。睫毛却翘得很高,又密又长的两排,轻轻翕动着。 可这样还不够,安珏想打杯热水,再给他拿瓶藿香,却被他叫住:“等等。” 他低头从斜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袋里装着几包油纸,麻绳捆得四四方方。哑声解释:“昨晚忘记给你了。” 这就是他一晚上留在这里的理由?安珏攥着浴巾,心乱如麻:“这是什么呢?” “邻居在中药馆打工,我问他痛……你生理期的时候可以温水冲服,会好很多。” 安珏彻底怔住。 他怕她连这个也要拒绝,直接将袋子搁在窗台上。 东西送到了,他就没理由留在这里了。 可就是迈不动步子,想了又想才开口:“可不可以不要赶我走?” 安珏呼吸一滞,看到他委屈,自己更委屈了:“对不起,昨晚我说了很过分的话。”轻轻吸了下鼻子,“我没想赶你走。” 少年眼巴巴的:“以后我不会逼你了。” 面对这样的神态,她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什么话都可以说:“我昨晚就想好了,今天早晨就去你家,跟你把事情说清楚。” 他瞳孔骤缩,是条件反射紧张了:“说清楚什么?” 透过这双眼睛,安珏似乎看到了很多年前的他,一次次试探,一次次失望。 她真不知道为什么有人能忍心。 于是认真同他讲:“跟你说清楚,一切都和叶亦恭没有关系。我从前不喜欢他,现在和将来更不会。” 他沉重的呼吸一起一落,还是那样直直地看着她。 安珏不确定他的心思,但还是按照计划,一五一十地说完:“至于我们两个,袭野,我们还小,两个人最后想走到一起要有成熟的心态,也会遇到很多困难。而在那天到来之前,我们都要守住自己才可以。” “我会的。”他目光沉着,“我想了一个晚上,也有话和你说。” 她稍稍诧异:“好,你说。” “我们已经通过耐高基层赛,九月进入淘汰轮,只要我争到一级证,就能走高水平运动队招生,有机会进名校。等我也去北京上大学,参加cubal,运气好的话第一年就能签约俱乐部,收入不会低。这样,是不是就不算带你变坏了?”他观察她的态度,才又说下去,“我知道我很差劲,失败,但现在我很想有一个未来。” 才十八岁,却考虑好了一生。 安珏鼻子止不住地冒酸。 他一点儿也不差劲,更不失败,但话到嘴边,她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说什么都不够好。 而他把那个未来继续描摹下去:“等大学毕业了,你如果想读研就读,不要为别的担心。我算过,最迟在你研二就能在海淀买套小两居。” 越说越不像话了。 安珏恐怕光是吃嘴唇上咬下来的皮都能吃饱,心里也是前所未有地满:“好好的怎么就想到买房子,买房子不就……” 不就是要住在一起了。 这才哪到哪。 袭野解释着:“买了房子,你就可以接你奶奶过来。你们两个住。” 安珏人都傻了,自己居然一见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臂膊,想到哪儿去了。一时间臊到极致,制止他:“别说了。你才十八岁啊,想得那么远。” “不是才,是已经十八了。”他咬文嚼字地纠正,“过去我想做的每一件事,我都做到了。” 这样自负到有些狂妄的话,他却言之凿凿,信誓旦旦。 又因为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由不得人不信。 安珏眼神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他说话时人都在发光,倒是她阴暗,从来只为自己考虑。 他的未来,却总以她为先。 可想得太远了,迟则生变。一次高考都不知道可以把人生规划搅成什么样,安珏真怕辜负了他:“可我不一定真能考去北京,万一,我是说万一……我不想害你竹篮打水。” 袭野看着她,吐字清晰:“所以你应该去北京,参加下个月的理综集训。” 安珏讷然:“昨晚在办公室外面,你听见了?” 袭野平声应了:“嗯。” “可是……” 可是叶亦恭也在,这恰恰正是他发出的邀请。 “学校发的补助,还有过去打工的钱,我都存着,你可以去。”他竟以为她只是担心费用问题。 安珏只好打起了明牌:“你知道叶亦恭也会去的吧?” 明明介意吃味得要命,要不昨晚他和她也吵不起来。 “我知道。”他嫉妒,坦荡,他承认所有的不安,却还是说,“但你更重要。” 安珏的心脏被狠狠敲了一下,呼吸都延时了。 再也不能和他吵架了,每次她都看似吵赢,事实上却输得彻底。 手上的浴巾绕毛线团似地盘着,她想了想:“还是不去。” “为什么?” “刚才我假谦虚的。就算不去培训,高考我也能考去北京,去最好的学府。” 她终于等到他的笑。 两人隔着一层千疮百孔的窗户纸,很小声地说话。 安珏也笑起来:“等明年高考结束了,我们就去北京看故宫和鸟巢好不好?” “好。”他立刻答,“你想看什么都行。” “看这两个就够啦。” 那时高校还没开学,在北京住宿对他们两个来讲并不便宜。 袭野也不知道有没考虑到这些:“也是,故宫就够大了,那么多房间,也不知道看不看得完。” “不必看完啦,房间大同小异的,多数还特别特别小。” “怎么说?” “因为多数房间都用来居住呀,卧室宜小不宜大,就算是皇帝也不例外。这和风水有关啦,太大的空间会吸收阳气,现代医学也证实小一些的卧室可以减少能量消耗哦……” 安珏又开始说这些有的没的,都是从一些闲书上看的,学到了就爱卖弄。 袭野微微出神,并不打断。 他听的原本就不是话中意,而是话中人。 她愿意进入他的未来,那个未来才生出根系,不再身无可寄。 也不知道她的话题什么时候变了,又似乎没变,总之他们说好了,去北京。 安珏叠着浴巾,四四方方的一摞,像放大的中药包,捏在胸前:“再过两个月就奥运会了,你说刘翔能在鸟巢卫冕吗?” “能吧。”他的笑意渐渐收敛,眼神落在安珏身后。 安珏跟着回过头。 表情也凝固了。 【作者有话要说】 写到现在最喜欢的一章,两个少年人隔着窗台描绘未来,生机勃勃的样子。 经济上行期一切都是可期待的,有目标的,现在想想也挺遥远了。 第46章 以后都可以走门吗 第46章 以后都可以走门吗 奶奶不知道什么时候进屋的, 悄没生息地看着他们两个。 安珏如蒙重击,恨不得就地蒸发。 在奶奶那里,她永远是最懂事的, 最规矩的。结果省心了十几年,一来就来个大的? 现在要怎么说? 她什么都还没做,就已经人赃并获。 可他俩都笑不出来, 奶奶却笑了:“是阿野来了啊。” 安珏没反应过来:“奶奶, 你们认识?” “认识呀, 是玉玉的同学嘛。周末你去嘉海, 阿野帮奶奶做过事。有回家里的门忽然打不开了,也是请他帮忙从你的窗户翻进来的。孩子,怎么起这么早, 找玉玉有事?” 安珏整个人都短路了, 袭野巧妙地接过话题:“我来给她送东西。” 奶奶“哦”了声:“什么东西啊?” 安珏一个激灵:“理综卷子!我忘在学校了。” 空气静了几秒。 奶奶似乎在思考什么叫理综,总之是卷子。也不知道安珏什么时候变得丢三落四了——但老人十分护短:“我们玉玉心细,平时很少忘东西的。谢谢你帮她带回来啊。” 余下两人都有点尴尬。 毕竟真要送卷子,大门不走偏偏敲窗, 怎么看怎么可疑。 奶奶也终于发现:“玉玉,你怎么还让人家站窗户外边呢。阿野, 还没吃早饭吧?过来厨房一起吃啊。” 袭野没有立刻答应, 目光移向安珏, 像在征求同意。 安珏冷汗都快流下来了, 到底只是说:“快点呀, 绕过来, 走门哦。” 他低声问:“以后都可以走门吗?” 她没好气:“我要说不行, 你是不是还要翻我的窗?” 他悄然而笑, 转身绕路。 安珏脚底冒烟, 在奶奶身后打转:“他去年才转到明中的,我们认识也没很久。” 这么讲,是在尝试减刑——就算她对长辈有所隐瞒,也没有瞒很久。 “知道呀,他和奶奶说过。” “我绝对没有做让你担心的事。” 简直像不打自招。 “奶奶当然知道,我们玉玉最乖的啊,阿野也是个好孩子,会做事,对老人家也很礼貌。”大约是想到俞承斌,奶奶停了一会儿,才又讲起来,“不过男孩子喜欢我们玉玉,多正常,奶奶一看就知道呀。” “……我这就让他走。” “哎呀,不说了不说了。” 祖孙二人的早餐很轻简,胜在量大,多一双筷子完全不影响。 奶奶问袭野:“训练忙不忙?天气好热,总是晒太阳要小心中暑喔。” 袭野回过神,解释着:“我会注意的,大多时候我们都在篮球馆训练,不是户外。” 安珏掰着馒头,本想蘸豆浆吃,可碎碎的麦麸捏在手里,已经不成形状——她心里有点吃味,奶奶和袭野什么时候这么熟了?两个人竟然都瞒着自己。 奶奶浑然不觉:“这样啊,现在孩子读个书很辛苦,你们学校怎么还不装空调呢?玉玉的好朋友稚京总说热啊热,每家出点钱就可以呀,结果到现在也没装。” “其实在空调房里也会中暑。您平时在家也要注意,奶奶。” 袭野这声“奶奶”,把安珏喊愣了。 其实换她见到熟悉同学的祖母,大概率也会这么叫。 可不知怎么回事,从袭野口中叫出来,总觉得动机没那么单纯。 也可能是她自己的心思不再单纯。 又说了两句不咸不淡的话,奶奶忽然想到:“你练体育消耗大,这点东西吃不饱吧?我再去早市买点馄饨回来给你吃啊。” “已经饱了,您不要这么客气。” “帮我做过那么多事情,结果也没什么好的可以招待你,那怎么行。” “您别这么说,那些都是我愿意做的。” 奶奶笑而不语。 老人家文化程度不算高,但人情世故一看一个准。 袭野不可能不清楚,却还敢这么说。 奶奶还是笑:“我家玉玉很懂事,什么都不肯麻烦人家,除了稚京卉卉,她都没有什么要好的朋友。家里就我们两个,女人家有些事情实在做不了,谢谢你总是帮助她啊。” 袭野喉咙发紧。 安珏真怕他说出更不得了的话,连忙出声:“奶奶,什么叫家里就我们两个,表哥不是男的吗?你不要偏心,什么事都不让表哥做。” 这话说得极其没有水平。 安珏抱怨奶奶什么都不让俞承斌做,换言之就是抱怨什么都让袭野做。 奶奶一味护短,偏她胳膊肘朝外弯。 奶奶也不知道听没听出来:“说得也是。不好意思阿野,麻烦你那么多。” “没这回事。”袭野只怕这点路径也给断了,“奶奶,一点也不麻烦。” “这样,那这样。玉玉,你带阿野进客厅坐,九点才去铮铮那里学琴啊,来得及,奶奶去买点水果就回来。” 安珏仍是兵荒马乱,袭野则是直接站起,却也没把老人拦下来。 奶奶出门后,两个人坐去了客厅,却还是千言万语,无从说起。 “你什么时候和我奶奶——” “我没动过你房间的东——” 一开口,还是说的同一件事,但袭野更迫切:“有回路过这里,看到你奶奶提了很重的东西回家,我就顺手帮了一把。” “什么时候呀?” “你去嘉海学琴的时候,周末。至于那回门打不开,是扫把倒下来卡住门框了。虽然最后是从你房间翻进来的,但我什么都没有动。” 别说动她的东西了,就连坐在明晃晃的客厅里,他的眼神都没有乱飘。 安珏被逗笑:“我不是审问,只是好奇。”说完倒了杯水,又从茶几下方的药箱翻了半天,藿香竟然吃完了,只得掰出两片银翘应急——他淋了一个晚上的雨,难保不受风寒。 袭野低头看了眼,没接:“那为什么和奶奶那么说?” “说什么?” “说不需要我帮忙了。” “没说不让你帮忙,但我不能什么都要你帮啊。” 袭野沉默着,却隐隐地松了点劲。她又碰了碰他的手,他才拿了药吞下。 他知道她独立,却又因为明白这份独立的来因,所以才格外不忍心。 没想到安珏主动说了出来:“现在你也知道了,你有个同学没有爸妈,只有奶奶。” 从前在南水关,袭野说过差不多的话。 他早也猜到,但不想多问。可此一时彼一时,现在的他不可能不说点什么:“是意外吗?” “嗯,一场车祸。不止我爸妈,还有个叔叔也去世了。那时我还在上幼儿园,中班?还是小班?只记得警察来过家里,爷爷奶奶一夜头发全白了,到处都是哭声。” 那种伤痛其实早已被时间稀释,安珏也不知道怎么今天突然会说这些。 大概是因为,袭野才和她说了那么详尽的未来。 未来映照着过去,凡是去处,必有来因。 既然他们想要一起走下去,那么去处来因,都该分明。 袭野伸出手,覆在安珏的手背,过了片刻,完全笼住:“不要再想了,都过去了。” 她感受到他掌心的茧,比过去更厚,厚到有种幕天席地的安全感。 七月中的天气潮闷不已,但他们都不觉得热。 “我没觉得自己可怜,奶奶很爱我,姑姑对我也很好。我从小就可以做自己的话事人,已经比很多孩子都幸运了。”她说着,又笑起来,“嗯,都过去了。” 明中高二的暑假,历来只放一个月。 往年是七月放假,八月上课,今年临时改为七月上八月放,说是让大家可以安心看奥运。 但这份格外恩典也是有代价的。半个月后的期末考,教务处就打了全体高二学生一个出其不意,临时决定改考历年魔鬼真题。 监考老师掐表算两个半小时,到点就收,没得商量。 理综考试结束,回到四班的同学全体炸了。 “天老爷,这就是高考卷吗?一年后我就要考这东西?” “高一上的内容我早就忘光了,我不行啊不行,我一点都不会!” “我甚至没做到大题……” 一派毁灭性的祥和里,倪稚京淡定如初,两根手指拨拉着mp4的播放进度条,精准定位到了没看完的电视剧剧情。 安珏也有一道综合应用题没写完,事后诸葛亮地在想,早点把感应电动势代入联立方程,a棒的质量不就算出来了吗?真可惜。 学委过来和她对答案,几个课代表也围过来。理论完一通,倪稚京依旧岿然不动,安珏忍不住拍了拍她:“在看什么呀?一动不动的。” “台湾偶像剧,好看爱看!乖乖女爱上坏小子,人生从此天翻地覆,好惨。”倪稚京叩了叩屏幕,“女主和你好像哦,家教好学习好又会弹钢琴,至于这个男主……哎哟我的妈!” 倪稚京拔掉耳机:“郑重声明,我绝对不是在含沙射影啊,这女主和你没关系,男主和那谁谁也没关系啊。” 安珏忍俊不禁:“我什么都还没说呀。” 倪稚京咂摸着:“我说怎么看得这么上瘾呢?原来身边就有原型。这女主太天真了,离开象牙塔追随男方浪迹天涯,真以为可以改变对方,可混子哪是那么容易改变的?结果把自己折腾得面目全非。等我看完了你也得看,别瞧不起偶像剧,这叫防微杜渐。” 安珏叹了声:“他不是那种人。” “怎么,又有进展啊你们?”倪稚京似笑非笑,“行啦,那我以后尽量少说他坏话。就这剧真挺好看的,你看这男主帅吧?当然在你眼中肯定没那谁谁长得帅。” 安珏无言以对。 反驳是反驳不了的,她眼皮浅,确实没见过比袭野更好看的。而见过他以后,她也看不到别人了。 诚然她最先关注到他,的确是因为好奇他有多坏,以至于现在不知怎么说他的好。 可他那么好。 课代表们开始发暑假作业,每科十几份卷子,剥洋葱皮似地没完没了,催人泪下,生怕大家做得完似的。 前排同学从教室外冲进来:“号外号外,特大新闻。去年合唱比赛高三有对情侣搞大事,在鹏程楼放烟花表白,都还记得吗?” 杨皓原闻风而动:“当然记得,老师不还来了个大追杀?那俩跑得是真快啊,我刚好看见,但没追上,严重怀疑其中有个是体育生。” 安珏内心一个咯噔,面色微变。还好倪稚京出去接电话了。 “所以他俩咋了,不都高考完了吗,还能闹出什么动静?总不会要拜堂成亲吧?” “差不多了,那学姐肚子都大了!” “天啊,他们才几岁?” “倒是成年了,他俩本来就是复读生嘛。但听说这回高考没啥进步,估计还是要进厂的。” “那孩子怎么办?” “谁知道,两家人在闹呢。” 倪稚京打完电话回来,安珏正打算和她复述这个听起来离她们很远的八卦,却发现她的脸色不大好看。 “稚京,出什么事了?” “就是那个,你奶奶让你今晚别回家了,先去我家住。”倪稚京瘪嘴,吞了口唾沫,“反正也要放、放暑假了嘛。” 第47章 别是总和我道谢 第47章 别是总和我道谢 安珏知道家里出事了, 而且不是小事,所以不肯让倪稚京陪同。 倪稚京气急败坏:“你是不是没拿我当朋友?” 事急从权,安珏只能随她跟着自己回了家。 赶回小东巷, 两排民房走道间早也围了一圈人,外人,手里棍棒齐备, 来势汹汹。 奶奶大概在屋里, 挡在家门口的是安秀云, 头发正被一位妇人薅在手里, 看着都疼。 倪稚京也算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真当身临其境,还是呆住了。 安珏想都没想就冲上去拨开人群, 双臂展开, 挡在了安秀云面前。 那妇人不管,逮着安珏也一通乱抓,却没想到小姑娘力气这么大,把她推得一踉跄。 妇人束着手, 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大哭:“管不管,肚子大了你们到底管不管?好好的女儿被你们糟蹋了, 还有没有天理!” 安秀云顶着腮帮杠回去:“小小年纪乱搞, 怀了谁的种还说不定呢。” 妇人声嘶力竭:“你说的是不是人话?!一家老小全他妈泼妇、流氓, 让俞承斌那缩头乌龟给我滚出来!” “有什么事情我们大人商量, 少掰扯孩子!” “都要当爹了, 还好意思说孩子?真是什么样的妈教什么样的仔, 上梁不正下梁歪。” 两个妇人又撕到一块, 邻里自然是帮安秀云。可对方人多势众, 挥着棍棒就开始打砸。 倪稚京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 眼明手快地把安珏拖回屋中,锁紧了门。 转过头,就见俞承斌神色灰败地倒在沙发上:“外婆,别问了。我不记得,真不记得了。” 奶奶满脸担忧:“可出了事情,我们就要想办法解决啊。” “让她打掉就是了!” “承斌,那是一条命啊,你不要说得这么随便。男孩子,要担起责任来。” “我担不了……玉玉,你干什么?松手,妈的松手!” 安珏拽住俞承斌的胳膊,奋力往外拖:“你给我出来!自己闯了祸,却把人带到我家来闹?要点脸吗你!” 俞承斌瞪眼:“不得了啊,这家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什么叫你家,这也是我外婆家,我妈的家!” 奶奶也站了起来:“玉玉,这事你别管。进屋去,听话。稚京啊,快劝劝她。” 安珏偏不听:“俞承斌,你还知道喊外婆喊妈?你外婆做过手术,脑袋里还有几个动脉瘤,闹出问题谁负责?而且你妈在外面被人追着打,你居然就知道躲?我真是看不起你。” “你他妈算老几,我要你看得起?再不松手我揍你了!” “你揍啊,越大越不成器,只会窝里横——” 双手被安珏紧紧攥着,俞承斌气急败坏,只能动脚。 而这一脚正中要害,结结实实地踹在了安珏的下腹。 安珏连退几步,撞到斗柜,杯碗瓷片碎了一地。她弯腰捂住伤口,痛得连叫喊都忘了。 奶奶扑上去看她的情况,倪稚京也吓得语无伦次:“玉啊,痛不痛啊?踹哪儿了啊?给我们看看——” 俞承斌着急忙慌地打开锁,一头撞上站在门外的袭野,却看都不敢看,扭头就跑。 他这一跑,外头都在大喊抓人。 袭野扔下购物袋,里头玻璃瓶罐发出沉重的闷响,是替奶奶买回来的油米酱醋。 他蹲下,当着长辈的面不敢太凑近,焦急问:“肚子疼?” 安珏刚才还拽着俞承斌,恨不得闹出个腥风血雨,现在立刻害怕事态扩大——袭野冷肃的眼神让她心惊。遂摇头:“没有很痛,我去床上躺会儿就好。” 倪稚京触底反弹:“狗屁!还没有很痛,嘴硬不死你。垃圾表哥一脚踹得那么用力,但凡现在肚子里怀娃娃的是你,十条命也给俞承斌踹没了。” 袭野立时站起,转头往外去了。 倪稚京一口气撒完了,才有点后怕:“要糟,袭野不会把俞承斌打死吧?都怪我多嘴……” 奶奶脸上殊无血色,还想着安慰她:“不会的稚京,没事啊。” 倪稚京叹跺脚:“唉,我也是气不过,这都什么破事儿啊!” 安珏无力回天似的:“所以说了让你别跟来呀。” “可不行,这什么精彩大戏,我要看。” “……哎。” 外头再度热闹起来。 奶奶连忙迎出门去,安珏也撑着倪稚京站了起来,几步走得踉跄。 俞承斌果然叫袭野给追回来了,狼狈不堪地被揪住后领子,缩着脖,一边脸肿得很高。 安秀云大惊失色,发了狠地摔打袭野:“谁啊你,敢打我儿子?放手!” 来讨说法的女生家属不乐意了:“放什么放?不准放。”回头招呼同伴,“快把人都叫回来,俞承斌抓到了!” 女方家属想要拉走俞承斌,可袭野不为所动。 那些人以为他担心闹出人命,遂苦口婆心地劝:“男孩子,我们不可能真把俞承斌怎样。但这个小孬种闯了祸不承认,还打我女儿。我们姑娘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医生说有先兆倾向。这事总要有人负责啊,你说是不是?” “怎么处置你们看着办,打残了弄死了也不关我的事。”袭野看了眼还在胡搅蛮缠的安秀云,手都打肿了也不肯停,真是爱子心切。他冷笑一声,“死远点就行。” 那群人听罢,拧了俞承斌就走。 俞承斌回头大喊:“妈、妈,救我!” 安秀云追在后面,鞋都跑掉了:“放开我儿子!”却也回过头,无助地看向奶奶,“妈,快救救承斌啊。” 奶奶倒是想救,可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安珏赶紧伸手扶住。 袭野僵在原地,毕竟手心手背都是肉,他不确定刚才对俞承斌做的事说的话,奶奶会不会生气。 直到倪稚京疯狂朝他使眼色:“杵那干啥?搭把手哇!” 这才过去把老人背起。 将奶奶放到床上安顿好,安珏接了水,给老人送服了两片降压药。 倪稚京左瞟右看,自发地避到屋外去打电话去了。 安珏小心关上门,回到客厅,和袭野相视无言。 却又同时开口问:“你还痛不痛?” 袭野没理会她的问题,手收回身侧,握成拳:“你腹部受伤不是小事,万一脾脏出——”他对此再有经验不过,“我带你去医院检查一下?” 安珏摇头:“没有那么严重,已经没感觉了。倒是你,手臂被我姑姑打了,疼吗?” 袭野看着她,一言不发。 安珏解释道:“我姑姑是断掌,断掌打人很疼,小时候我和表哥都被她打过,所以知道。但我哥一点也不像他妈妈,没力气的,所以我没关系。” 袭野没有改变主意:“市立医院还是卫生所?” 安珏一愣:“都说我没感觉了,就不浪费那个时间了吧?而且奶奶还需要照顾。” “倪稚京会帮忙照顾。那我们去市立医院。” “我都说了不去呀……” 袭野默了一阵,叫她:“安珏。” 安珏被他骤然严肃的态度惊了一惊:“什么?” “如果受伤的是我,你让我去医院,我就非去不可。但换到你身上就不行。”他语气平淡,却直指要害,“你有没有发现,其实你是个很专制的人。” 安珏从没被人这样评价过,心中却如有所感,袭野说得并没有错。 可她一时间还是有点接受不良,羞愤难当:“说我专制,难道你就不是吗?” 他点头:“我不否认。” 安珏被他的这份坦荡击溃了,折中道:“那……去就近的卫生院吧。” 袭野猜到她会这么选:“巷口卫生院六点关门,走过去十分钟,做检查还来得及。” “……你是不是算好了我会答应去卫生院?” “是。” “所以你才故意批评我专制?” “这也是事实,对你这点了解还是有的。” “会不会讲话啊,怎么就不能是一点好的了解?” “这下讲不完。” 安珏的脸,霎时红遍半边天。 她倒不怕袭野真说出什么难为情的话,问题在于,倪稚京不知道何时进门了。现在壁虎似地背贴墙皮,手往外一指:“不然我走,你俩继续?” 安珏窘迫不已,袭野却在耻感方面天生免疫:“不用。” 倪稚京嘿道:“那好,看你们你侬我侬,我不介意。” “我们走,你留这儿。”袭野将脸一偏,“我陪她去卫生院做个检查,老人拜托你照顾一个小时,可以吗?” 倪稚京“噫”了声:“我跟奶奶关系超好,不用你说,我也会啊。” 去卫生院的十分钟,是以袭野的步行速度来算的。 安珏走得慢些,他没考虑到这点,是担忧盖过了理性:“是不是小腹又痛了?” 安珏摇头:“这下是真不痛。” “所以刚才其实是痛的。” “你这么较真,我没法说下去了呀。” “是我较真,还是你太固执?”他还是一点玩笑都开不起,什么事情都要刨根问底,“至于俞承斌的账,你不算,我算。” “可刚才你不是已经把他押到那些人手里了吗?他会得到教训的。”安珏心中隐隐不安,还是笑了下,“谢谢你啊。” 袭野懒得安珏的前半句,至于后半句,他也并不领情:“能不能别是总和我道谢,安珏。” 安珏稍愣,活跃气氛般:“哎呀,那以后不谢了。这都是你应该做的,我心领啦。” 袭野垂着眼,到底无话可说。 到了卫生所,袭野在问诊台填好基本信息,护士接过单子,面露狐疑:“女孩小腹不舒服?” 他抬眉:“是。” 护士敲了敲不出墨的钢笔尖,在单上做了个看不懂的标记:“我问的是女孩。” 安珏不明所以,但还是说:“是有些不舒服。” 护士觑他俩一眼:“什么时候开始的?” 安珏想了想:“一个多小时前。” “有下红吗?” “什么?” “就是出血。” “没有。” “去厕所看了吗?” “为什么要去厕所?” 护士抬头,皱眉低斥:“不去厕所怎么知道下面有没有出血?现在的孩子真是胆子大,一个两个管不住自己,闯了大祸都不懂。” 安珏这才明白过来。 心脏跳得很快,似羞似辱,却压抑着没表现出来——毕竟家里才出了活生生的现例。 袭野也反应过来,脸色沉下去。安珏拦住他,向护士解释:“我是被人踢到了小腹,想做个简单检查。” 护士随手一指诊室位置,安珏谢过往前走,护士依旧念念有词:“怀了又被打的还少吗?自己不心疼自己,别人要拉也拉不动。” 安珏停住步子,回过头,袭野同样看着她。 他们都觉得掉进了某种摆不脱的诅咒里。 空气被消毒水泡得发胀,静出一股死气。 安珏心里空落落的,憋得难受,想哭哭不出来,努力张嘴:“你先回去吧,我自己可以——” “我就在这等你。”袭野轻声打断,“晚上吃什么?门口有卖锅边,给奶奶她们也带两份?” 他说完就笑,那笑落地生根,将她拉出是非之外,仿佛只是寻常。 于是心里还没空出来的洞又被严丝合缝填上,比来前更满,更安定。 “好啊。” 她也笑了。 第48章 重色轻友 第48章 重色轻友 八月初, 期末成绩公开张榜之前,倪稚京就从倪宏韬那里拿到了年级排名。 原本坐在书屋刷题的几个人,视线同时汇聚到笔记本电脑的excel上。 卓恺从头看起, 一下看到:“不得了,第一啊安珏。” “经常的事啦,小意思, ”倪稚京往下滚动鼠标, 与有荣焉道, “也不看看是谁。” 安珏也挺高兴, 不止为了自己,也是因为看到这桌四人排名全往上走了。 唯有袭野面上没什么反应,却也暗自松了口气。 这说明上一次安珏考砸, 真就只是意外而已。 他没有带她变坏。 倪稚京丢下炸鸡块, 抹掉指腹上的撒梅子粉:“玉啊,叶亦恭又和你黏一块嘞,他第二姜霖第三。吉祥三宝啊你们。” 安珏放下笔头,去看桌对面的袭野。他下颌微动, 还是敛眉不语。 一时也是心情难辨。 倪稚京沉浸在兴奋里,狂戳安珏的胳膊:“玉啊玉啊, 这才对嘛。给点反应, 多大的喜事?”这才想到安珏家中近来愁云惨淡, 正了脸色, “对了, 上次垃圾表哥那事, 你怎样了?” 安珏脸颊微垂:“嗯……大人们还在商量办法, 我表哥和那学姐……” 倪稚京嫌弃道:“啧, 谁关心垃圾怎么处理啊?我问的是你的身体, 医生不是说如果疼痛持续就让你去拍腹部ct么?” “没再痛了,缓释片都不用吃了。”安珏又看了眼袭野,赶紧揭过这茬,“哎呀稚京,你这次考得也好,进步了得有一百名?我们去哪庆祝一下吧。” 倪稚京嘿嘿笑道:“那肯定得庆祝,我考完就知道这回有了,所以早就计划好了。” 卓恺笑了:“等会再去搓顿大的?” “你咋就知道吃?我要带年级第一去旗岭古镇度蜜月,散心!” “旗岭挺远啊,没法当天往返吧。” “当然没法,所以两天三夜正合适,要不要一起?” “行啊,”就没见过卓恺拒绝过什么事,他转头又问,“阿野去吗?” 袭野没吱声,只是看着安珏。后者一听到要外宿,流露出为难之意。 倪稚京翻开手机通讯录可汗大点兵:“你们也可以摇人,多多益善哈,正好给我们玉玉过生日……” 袭野这时开口:“她生日在八月底。” 在场另外两位都算知情人,却也同时哑火几秒。 安珏把搁下的笔又拿起来了。 倪稚京将话筒夹在耳边:“这要你提醒啊?还不是因为八月二十八就开学,高三连周六都没有,之后哪还有机会玩?” 安珏想了想:“提前过当然也行,但旗岭我还是不去了吧。” 手机拨通,倪稚京顾盼神飞地说起来:“喂,猜猜我是谁……欸对对,奶奶,你好聪明呀!再猜猜你乖孙这次期末考多少名——哇你真的好聪明!那个呐,我想带她去嘉海玩,两天三夜,你觉得太久的话,一天两夜也可以……啥?能不能多住几天?” 她沉思片晌,声音更亮:“那四天五夜?不用不用,不用花钱,是我大舅合资开的客栈,住多久都行——我保证她平平安安、开开心心地回家。奶奶,爱你哟!” 挂掉这通电话,她不给安珏插嘴的机会,紧接着邀请郑卉去了。 卓恺也是一派兴奋:“去吧安珏,我们队里也难得放假。”又将手肘压在袭野肩头,催他,“快说两句哇。” 袭野难得善解人意一回,竟然真的开了口。 说的却是:“你不想去,就不要去。” 卓恺惊呆:“喂,等等?” 实则这是反其道而行,袭野知道安珏担心什么,又说:“我也不去。” 如果其他人都外宿去了,只他俩留了下来,根据运动相对性,约等于其他人留了下来,他俩单独在一块了。 本来还在犹豫的安珏,立刻上钩:“我去。” 最后想去旗岭的人数一凑,竟也凑到快二十个。这种非班级因素聚集起来的郊游,还能外宿,对于十七八岁的少年人来说,实在是天大的诱惑。 一行人热热闹闹地坐绿皮车出行,到了嘉海再转客运巴士去旗岭。 到了旗岭,公路改土路,想要继续深入,只能搭乘山民的金杯或皮卡。 一辆皮卡最多坐四个人,大家各怀心思,三辞三让不上车,倪稚京拍板决定抽签。 安珏抽完签坐到车后座,倪稚京乐呵呵地推她:“靠窗靠窗,给我腾个地儿。” 杨皓原最后一个上车,奇道:“你俩这都能抽到一起?” 倪稚京笑了:“我不抽签,想坐哪车坐哪车。” 杨皓原嘟哝:“作弊。” “组织者拥有活动最终解释权。”倪稚京掰扯着安珏的手,“再说,我必须要把安珏看牢了,这可是外宿,危机四伏。” 安珏无奈了:“所以都说了,别让我来呀。” “怎么,你还想和那谁留在潭州双宿双飞?想得美。” “哎,我怎么说都是错啦。” 到达旗岭古镇,安珏先去客栈做登记。 客栈仿古,门牌号以天地作序,她们定的天字九号,三人间,另一个床位自然留给郑卉。安珏回头看去:“卉卉还没到?” 郑卉暑假前就去了嘉海的亲戚家小住,和她们不同路,按理来说应该更早抵达。 “忘了说,卉卉有事耽误,大概明天上午到,所以让我们先玩。对了,她也会带同学来哦。”倪稚京在前台对面的洗漱用品区挑挑拣拣,“老板,没有乳液吗?” 挑拣完毕,倪稚京手中小布袋叮铃当啷的,冲着身后几位男生扬眉:“别客气,自取啊。” 卓恺扫了眼:“用不来这些,要支牙膏就成。对了,你们住哪间?” 倪稚京警觉道:“是你想问,还是替别人问?荒郊野岭的,想干嘛。” 闻言袭野肩头擦过他们,直接就往楼上走了。 “喂,客栈是仿古不是真古,那边有电梯。”倪稚京“嘁”了声,嗓音进一步放大,“该不是被我说中了吧?居心不良。” 卓恺叹道:“真是我想问的。我们打算买点烧烤食材,准备好了再去房间叫你们。” “哦?那是我误会了,抱歉抱歉。晚上吃烧烤?行啊。” 客栈后院占地很大,适合户外烧烤。现在又是暑期旺季,一到饭点,狼烟四起。 倪稚京直接崩溃了:“哎呦气死了,烤好的十串田螺不知道被谁拿走了。” 卓恺挺暖心地安慰她:“没事,我们桌上也多出十五串牛筋,十五对十,血赚。” 杨皓原默默泼了桶冷水:“可这是在山里,海产比山珍贵,谁亏了不好讲。” “……” 又吃过几轮,大家都聊嗨了。篮球队员们再度提起校园异闻:“嘿,你们听说高三那对复读生的事情没?” 倪稚京眼皮一跳,思前想后,没说出口——这时出声阻拦,反而招人怀疑。 杨皓原稳定发挥,立刻丢下一束烤焦的口蘑:“当然听过,现在怎么样了?” 盛方旭耸肩:“男的被扣在医院好多天了,双方家长还在争孩子要不要生下来。” 卓恺皱眉:“这还能不生?” 另一个队员插话道:“男方老妈很强势,非要做亲子鉴定,女方爸妈不肯。两边天天吵,市立医院都传开了。” 杨皓原脸孔后仰:“嚯,可以上潭州晚报了!” 那队员笑得流里流气:“不过孩子是谁的,真不好说,那学姐和很多混混谈过。我有一哥们就跟她睡过,腰软,活好得很。” 这副语气神态,安珏终于想起来对方叫林子伦,是篮球队里的得分后卫,能力强到正好和品行成反比。 她放下手中冷饮杯,咬扁的吸管像被捏住的嘴,猝然打断:“你见到过?” “没,但大家都这么说。” “那大家也都说你们体育生人品渣,玩得花。” 安珏和这些队员接触过几回,道不相同,交情也就止步于泛泛。 同样的,林子伦没道理给她好脸,拍桌而起:“妈的说谁呢你?” 卓恺立刻起身:“安珏,你可能误会了,他们也就是嘴上说——” “但大家说归说,我却觉得你们人都很好啊。所以别人说的话,没必要全信。”安珏端起菜篮,“烤芦笋吃不吃?我去洗点菜。” 林子伦措手不及,哑火了:“……吃。” 洗菜不过是离席的借口。 开饭后没多久,袭野就离席了,原来是在水池边。 一见到安珏,他的手就按在身后石板凹槽上。 安珏放下菜篮,抓过他的手心来看,果不其然被烟头烫出个燎泡。 两人靠得那么近,他看清她紧皱的眉,焦急的眼。再往下,是沾了辣椒粉的唇,因充血而微微发胀。 他仓促移开目光。 安珏打开水龙头为他冲洗伤口:“有什么烦心事吗?” 袭野垂眸:“就是有点瘾。只这一根,不抽了。” 安珏瞧了他一会儿,据说断崖式戒烟的人大都会发胖,可他却一点变化也没有。 不过就算他胖了,也还是好看。 看完了回过神,才说:“偶尔一次没关系的。你们几号归队?” 体育生不比文化生,没有事实上的暑假。 这点闲暇很难得,确实不该耗在怄气里。 “还早,休息几天没事。”他收回手,话归正题,“怎么过来了,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 她看出他心情不佳,也不绕弯子:“没有,只是看你一个人在这。” 袭野无意识地咽了下,转过头:“菜我来洗,你回去多吃点。” “可你都没吃什么东西。” “我不饿。” 安珏揣摩他的情绪:“是不是介意稚京在客栈说的话?” 他烦闷地打断:“没有。” “你知道她心直口快的,如果她让你不高兴了,那……” “我说了没有。” “那你就不高兴好了。” 袭野噎住。 安珏知道怎么拿捏他这种性子:“我不会为了讨你开心,就说我最好的朋友有什么不是。但你设身处地想想,如果卓恺忽然跟一个女孩走得很近,你也会为他担心吧?” 袭野面无表情:“不担心。” 安珏故意问:“是吗?那去年暑假卓恺被地痞围堵,翘掉球赛跑去棉纺厂跟人拼命的,不是你啊?” 要不是那件事,他和她也不会相遇。 袭野鞋底碾碎了地上的烟蒂:“这两件事能一样吗?” “哎,对你来说,兄弟的人身安全是最重要的,但对我来说,好朋友如果受欺负,那真是天都要塌了。每个人看重的事情不同,但那种心情是没分别的。”安珏点到为止,观察他的神色,“所以你真是因为稚京的话不高兴啊,我跟你道歉好吗?” “不用。” “她只是爱开玩笑啦。” “如果她说的都是真的呢?” 倪稚京说了他什么来着,居心不良? 他明明不是这样的人,偏要赌气,不惜自我贬低试探她的底线在哪里。 安珏自认精明利己,也不知道怎么就着了道,还是愿意哄他:“你怎么跟小孩子一样啊。” 袭野淡淡道:“小孩可不会对你居心不良。” 又拗上了。 正好过来找人的卓恺左看右看,不知所以然:“怎么,你俩吵架了?” 他俩异口同声:“没有。” 卓恺干笑:“没有就没有,没有就好。他们吃差不多了,倪稚京问你们要不要玩牌?” 安珏这时更不能不为好友站队:“玩啊,怎么不玩。” 卓恺挑眉:“那阿野?” 安珏没好气地看袭野一眼,拿脚走开:“他不想去,别勉强他。” 没走两步,就听到袭野的声音:“我也去。” 卓恺揶揄:“……还说没吵架。” 玩牌地点定在男生住的一层,地字七号间。 桌游最近刚在高校中流行,实体卡牌一盒难求。这套《三国杀》是倪稚京表哥从北京寄来的,自然由她讲解:“大家身份牌都拿到没?不能翻过来!” 杨皓原不爽了:“凭什么,你都翻过来了。” “因为我是主公,只有主公可以亮明身份。忠臣要助我杀光所有坏人,反贼只要我死就能赢。内奸要隐瞒身份苟到最后,再和主公单挑。另外,杀一反贼可以摸三张牌,主公误杀忠臣弃光手牌,所以忠臣趁早跟我表忠心,听懂没?听不懂也不重复。” 大家都看了眼自己的身份牌,按下不表。 倪稚京哗哗洗牌,有意无意提起:“玉啊,还记得我二表哥么?这套牌就是他送的。” 安珏回忆了下:“北大哲学系那个?” “你居然真记得啊,那我表哥活得值了。人家可关心你的情况,交代我提醒你,千万不要被别人给拐跑,一定要来和他做校友——喂,你干嘛?” 袭野抬眸:“摸牌。” 倪稚京狂翻白眼:“这又不是打扑克!轮到你出牌了才能摸两张。” 袭野“哦”了声:“我看你废话讲不停,以为你演荷官上瘾,忘了给人派牌。” 倪稚京气结:“玉玉,杀了他。” 安珏面露难色。 倪稚京不爽了:“重色轻友。” 安珏斩钉截铁:“绝对没有这回事。” 杨皓原心领神会:“主公,安某的身份基本确定是反贼。” 倪稚京更气了:“真是岂有起理,杨某你呢?” 杨皓原抱拳:“在下当然是忠臣。” 倪稚京不信:“内奸刚开始都会装忠臣,这样正反两方才数量均衡。” 卓恺惊异:“啊,原来是这样吗?” 杨皓原大叫:“主公,卓某内奸身份已然暴露,微臣冤枉啊。” “……” 大家都是第一次玩,一通瞎打不亦乐乎。 唯有倪稚京专注地打恩怨局,尽着袭野一个人砍,哪怕误伤忠臣也要甩个aoe出去,宁错杀无放过:“万箭齐发。” 几个人依次出闪,只有袭野无动于衷。 安珏提醒他:“出闪呀。” 袭野从手中几张牌抬起脸,掷地有声:“不要。” 房间的电视播放着奥运会开幕式,李宁点燃了主火炬。 世界在欢呼。 屋里鸦雀无声。 安珏想笑,忍了又忍:“这个不是斗地主,不能不要。” “哦。”袭野还是那副混不吝的态度,吐字清晰,“那过。” 第49章 温柔的年少的夜 第49章 温柔的年少的夜 安珏知道他是故意为之了, 无奈问:“也不能过,你手上四张牌,一张闪也没有吗?” 袭野看都没看:“没有。” “那你就要掉血了, 等下,你只剩一滴血了?” “阵亡嘞,”倪稚京大笑, “成功收割一反贼, 我可以摸三张牌咯。” 袭野将手牌往桌上一丢, 四张牌里三个桃, 而桃是用来回血续命的。 安珏惊呆了,她干一行爱一行,此刻对反贼集团也有了充分的荣誉感, 对着袭野哀叹:“你好歹吃个桃, 再挣扎一下啊?” “懒得,反正你能赢。” 倪稚京喜滋滋地正要摸牌,杨皓原忽然叫起来:“我靠啊主公,你看袭野的身份牌, 他他他,是他妈的忠臣!” 卓恺雪上加霜地添了句:“刚才规则说主公杀了忠臣, 是要弃掉所有手牌, 没错吧?” 倪稚京呆在原地, 另一个反贼盛方旭拔掉了她手中所有的牌, 然后对她丢出一张杀。 再然后, 主公阵亡。安珏果然顺利赢了。 倪稚京这一晚上血压居高不下, 回到房中还在扑腾。扑了两下, 又一个猛子从床上坐起了身:“不行, 气得睡不着!” 安珏愧疚上头:“你想做什么, 我陪你?” 倪稚京指着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你你你,哎呀,你——哎、呀!” 安珏知道她什么意思。 可夹在中间,自己也着实怪难办的。 现在才算体会到什么叫情义两难全。 倪稚京豁达地一摆手:“算了,总不能逼着问我和袭野掉河里你先救哪个吧?我又不是他,姐妹的醋也要吃,幼稚,无聊!” 安珏无话可说,她不会为了袭野说好友的不是,自然也不会和好友统一战线批斗袭野。 天热,倪稚京匆匆捋了两下头发,本来可以扎起来,不知为什么又放弃了,风风火火地将安珏拉走:“吃宵夜去,再来点纯生。泻火泻火。” “喝酒不太合适吧?” “呵呵,敢情你小时候没被长辈蘸筷子喂过酒啊?早开过瓢了,还装什么大姑娘上花轿,走着走着。” 旗岭的旅游业方兴未艾,又背靠延绵群山景区。宵夜摊也是沸反盈天,座无虚席。 她俩晚餐都吃了不少,专冲着酒来,一看没座本想作罢,可摊主赚的就是酒水利润,说什么也要挽留:“要不这样吧,来这边拼个桌,都年轻人,不讲究的吧?” 倪稚京“呵呵”两声:“不好意思,我这人特讨厌,就是穷讲究。走了走了。” 老板摘下瓜皮小帽,尴尬地扇着风。 卓恺置身事外地站起身,揽臂招手:“这边有座欸。” 来吃宵夜是倪稚京拉着安珏,到了摊位,却换成安珏拉着倪稚京坐下。 坐下后,倪稚京还是气鼓鼓的,不开口。安珏只能先拉开话匣:“你俩点这么多菜呀?” 卓恺再迟钝,现在也充分理解桌上剑拔弩张的气氛了。 他小心翼翼地撕开两份一次性餐具的塑封口,推到两位女生面前,手下一点儿动静不出:“阿野晚饭没怎么吃,所以……” 袭野没反应,自顾地夹动筷子,算是用行动附和了这句话。 四个人的饭局,总不好让卓恺一人唱独角戏。 安珏搜肠刮肚地想话题:“晚餐你做的烧烤真好,尤其田螺,我在家里试过,总失败,烤得跟石子一样硬。” 卓恺笑着比划:“螺壳口的肉一收缩,其实就差不多了。不要等螺肉变白,容易烤过。” “那下次我再试试。” “田螺要刷外壳,又要去内脏,自己弄挺麻烦的。我家做烧烤摊的嘛,码头老字号。下次来我家店上吃,海鲜很新鲜的,我请客。” 安珏只知道卓恺家境不算好,却从未打听过具体营生。听他这么坦然地讲出口,心底有些感慨:“一定去,不过酒水必须我们自费。” 卓恺还是笑:“那是我赚了。” 又讲了几句期末考和备赛耐高,两人库存见底,实在没有共同话题了。 安珏这才发现倪稚京面前已经堆了好多个空酒瓶,原来倪稚京就算不吃不喝,也没忘记猛猛痛饮,制造空瓶,和袭野抢占桌上剩余面积。 可倪稚京酒量向来不好。 安珏心道坏事了,赶忙去夺对方手里的酒杯。倪稚京哪里肯,晃晃荡荡一挥手,泡沫洋洋洒下,直接给盘子里的茶油脆皮鸭洗了个澡。 袭野放下筷子,面色不怿。 倪稚京不服,拍案而起:“咋了,啤酒鸭就不能吃了吗。瞅我干啥,想打架?” 卓恺吓得后仰,安珏也是一个头两个大,拉着倪稚京:“别激动啊,天气这么热,你头上都是汗了。” 倪稚京腿一软,整个人挂在她肩头,撒娇耍赖:“不热。” “还不热,头发都湿啦。之前给你的那个鲨鱼夹在哪,我把你头发扎起来吧。” “深蓝亚克力带蝴蝶的那个吗?唔,丢在家里了。” “看来你还挺清醒嘛,这都记得。”安珏捏了捏她的脸,“那就用我这个夹——” “夹子我是故意丢在家里的。”倪稚京眼神迷蒙,瞳孔忽然冻结,“安珏,你为什么觉得,我就得用你不要的东西呢?” 安珏笑容一僵。 都说酒后吐真言。 那些阴湿幽暗的,哪怕最要好的朋友间也存在的芥蒂怨言,倪稚京比安珏坦诚得多:“去年校运会,有人说我是你的跟班丫鬟,你戴什么发夹我也戴一样的,还记得吗?我都记得。明明是你多买了重复的,非要塞给我一个。你不就是想显示同样的打扮,你是西施浣纱,我就是东施效颦嘛……明明是你不好,怎么到头来挨骂的却是我呢?” 卓恺心叫不好,平时看上去大大咧咧的倪稚京,居然这么较真。 更无厘头的是,他发现经此一天,桌上其余三位居然两两连线,都不约而同地吵了起来。 还是他本人大爱无疆,值得学习啊。 袭野的眉头皱了又皱,意欲出声,却被安珏制止。 他满以为她又要道歉,毕竟她在倪稚京那边,就是没有底线的。 谁知安珏语出惊人:“倪稚京,你讲点道理好不好。我挨骂的次数难道比你少?” 倪稚京一脸懵:“你说啥?” 安珏没等她咂摸透,又甩出一串连珠炮:“刚认识的时候我你怪我端着,我热情起来,别人就说我巴结主任女儿,反正我怎样都是错呗?初二我说不想学钢琴了,你说我自以为是,我只能把家里没钱的隐私暴露给你。后来你对我态度转变,是不是就为着我这份穷?我稀罕你大小姐的同情吗?真的是。而且平时你买了东西,赠品随手送我,我是不是都收了?那我塞给你个发夹怎么了,你给我收着就是了,至于七想八想发散这么多吗?还西施东施的,穿越春秋是吧,你这么有钱怎么不自比范蠡呢?实话告诉你,我可仇富了。” 倪稚京呆了片刻,嘴巴委屈地一瘪:“你、你敢凶我!” “凶你咋的?” “呜呜呜……” 卓恺悄悄问袭野:“范蠡是谁,她俩的朋友?” 袭野瞟他一眼:“春秋时期的人物,课本上不是有说?他和西施泛舟五湖什么的。” 卓恺眼珠往上浮:“哦,那范蠡为什么那么富有?” 这就问到袭野的知识盲区了,但他不露相,猜测着:“经商吧。” “卖什么这么赚钱?想学。” 两个半吊子理科生沉默片刻,卓恺忽然想到:“那范蠡和西施坐船旅游,他俩是一对啊?” 袭野看向桌对面两位女生,没眼看,又把脸转回来,简直无语:“不是。” 桌对面,倪稚京双手搭在安珏肩膀上,醉得更厉害了:“如果我是范蠡,那你是谁啊?” “我就是我呀。” “不行,你不能搞特殊,速速也给我春秋化。” 安珏抽了点纸巾给她擦汗,无奈道:“那就,早期的勾践?” 命途偃蹇不改其志的形象,她对自己的定义挺满意的。 但倪稚京只记得:“给吴王问疾尝粪那个?” “嗯。” 倪稚京崩溃地嚎啕:“不行啊,你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就算了,可不能吃屎啊——” 超过三十度的山区入夜气温,袭野的表情冷得渗人。 卓恺冷汗都快冒出来了,赶紧劝道:“哎,她喝高了,你千万别生气。虽然鲜花插在牛粪上不好听,但人家这不变相承认你俩了吗?” 袭野转开脸:“我要她承认?关她什么事。” 话不是好话,但卓恺明显感受到他情绪有所缓和。 至少缓成不冷不热了。 收完尾回客栈,倪稚京趴在卓恺的背上,嘴里还在砸吧:“玉啊知道吗,我本来也计划长成你这样的。” 安珏刚才发泄过了,挺惭愧,现下越发配合她:“哦,那为什么计划没成功呢?” 倪稚京上气不接下气的:“因为韬哥和雪妹不允许啊,呜呜。” 卓恺感慨:“以后可不能让她喝这么多酒了。” 安珏“嗯”了声,又说:“走慢点,别把稚京颠下来了。” “不会。”卓恺说是这么说,却又颠了下背上之人,本意是想把她背高一点,但可能因为他也喝了酒,手上不大稳,这一颠之下倪稚京半截身子都悬空了。 一直走在后头的袭野及时伸手,等把倪稚京捞回原处了,又若无其事地走回原处。 安珏松了口气,可回头看着袭野,说不出谢,胸口却暖烘烘的。 忍不住就要笑。 感受到她的视线,袭野抬起头,目光柔和。 没有花团锦簇的参照,原来山里的月亮比城市更清朗。 是这样温柔的年少的夜。 第50章 我喜欢你 第50章 我喜欢你 次日一早要去景区爬山。 倪稚京因为宿醉, 醒得晚,刷牙时含着满嘴泡沫道歉:“对不起啊玉玉,让你们等我。不过你可以叫我起的啊?” 安珏出了会神, 然后才笑:“又不是跟团,不着急。嗯……其实出不出门都行,在客栈待着, 大家说说笑笑也很开心。” “这什么话, 你不是喜欢逛古镇吗?而且爬山不止爬山, 山上有个灵华寺香火很旺, 赶去拜拜,高考渡劫。不过今天人很肯定多,太阳又毒……” 安珏坐在床沿, 半晌才抬头:“那个, 卉卉到了。” 倪稚京“咕嘟咕嘟”漱口:“到了怎么不来房间啊?” “她在楼下等呢。” “噢呀,我这就好。” 两人前后脚出门,进了电梯,安珏短短一句话憋了一路:“卉卉不是说会带人来么?” 倪稚京整理着鞋带, 站起身:“对,说是她要好的同学, 估计是他们七班的, 认识下也不错嘛。”电梯门拉开, 她笑容僵滞, “我靠……” 几个体育生站在客栈门外, 和厅堂保持一定距离, 闻声也转过头来。 “稚京小珏, 不好意思我们来晚了。”郑卉松开和丁文麒握在一起的手, 不无尴尬地笑了下。 这个动作配合着“我们”二字, 意味不凡。 倪稚京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无语望天:“我这回真就是来渡劫的吧。” 出了客栈,搭乘摆渡车到山门入口,一行人陆续朝山顶走。 同学大多只是泛泛之交,可野外环境天然拉近关系,没说几句就打成一片,形成团体。 安珏他们渐渐地就落在了后面——熟悉的人反而没话说。 倪稚京一路越走越快,安珏小腹旧伤还有些疼,脚程慢,只能勉强跟着走。 必经之路是山腰几幢废弃古宅,残破的石构件横七竖八地堆在天井。影壁已成残垣,博风板上挂着悬鱼,纹路依稀可见。 几百年前住在这里的,兴许还是什么大户人家。 但旧时王谢,事过境迁,现在这里吧,特适合当鬼屋。 既说鬼屋,果然见鬼。 安珏穿门过廊,乍一抬头,倪稚京竟然无影无踪了。 山上不比平地,折叠的地形相当于把看得见的危险收进缝隙里。过去安珏常陪奶奶看电视新闻,报道里那些登山失踪的人要么找不到,要么找到的时候尸骨都寒了。 她越想越慌,提声叫了两下,没人回应,更是心急。 正要往前追去,手肘却猛地被人拉住。 安珏吓了一大跳,猛地甩开对方的手,回过头却愣住。 对方也愣了,僵了片刻才说:“小珏,我有话和你说。” 安珏知道郑卉要说什么,不想听,视线偏移表示抗拒,结果偏眼看到等在廊道的丁文麒,只好又把脸掰转回来。 郑卉紧张地吸了口气:“小珏,我带他来不是想煞风景,是真的想融入你们这个集体。可刚才在客栈吃早餐,袭野拉着个脸,其他队员都不敢和我们讲话。我知道他们之前闹出过不愉快,但不管怎么说大家还是同学,篮球队现在也挺团结啊。你能不能劝劝他们?” 郑卉说得推心置腹,可惜安珏肚量不大,装不下。 因为她很清楚袭野为了这份团结牺牲了什么。 安珏无话可说,却又不得不说:“我们对他的意见,大可以先放一边不谈。可是卉卉,你和他在一起,过去他那些事,你都无所谓吗?” 郑卉抠着衣缝:“哪些事呀?” “你不知道?” “你们不乱说,我就不知道。” 都说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安珏叹气:“卉卉,你这是在自欺欺人。” 郑卉偏了头:“你还是这么爱讲大道理。” “我是为了——” “为了我好?你要真为我好,就劝大家接纳我们,一起开开心心地玩,不就行了吗!” 郑卉那样害羞的性子,说出这种话不容易。 片刻后,她也觉得方才的话很无理,低下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凶你。小珏,你知道的,我和丁文麒走到这一步真的好不容易。” “我当然知道。可如果好不容易得出的,是错误的结果,又有什么用呢?” “为什么连你也这样讲?他只是表面上比较爱玩,但你们不了解他。我和他一起长大,从小在家属院,每次都是他护着我……” “对,你比我们了解他。但正因为这样,才有个词叫旁观者清。” 郑卉笑了声:“那别人在传袭野把你带坏了,也是旁观者清咯?小珏,就因为你成绩好懂得多,大家都听你的,所以你说什么都是对的吗?” 安珏怔然:“我没有这么自以为是。” “那谁都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凭什么你认为我的结果是错的,你的结果就一定对呢?” 安珏被说得哑口无言。 不得不承认,郑卉这番话说得十分在理。 很多人年少时犯过的最大错误,就是坚信不疑,自己才是特殊的那个。 安珏知道这个道理,却也还是明知故犯。 于是只能点头:“你说得对,是我太自以为是。” 丁文麒走上前来:“我们走。”俯身观察郑卉或有的泪意,他目光扫过安珏,蔑视一般,“都说了没必要,你看吧。” 郑卉不想放弃:“我还没说完。” “有什么好说的,人家乐意堕落。我们和他们不是一路人。走吧,乖。” 郑卉由是被他拉走。 也不算不欢而散,只是她们各有立场,话不投机。 安珏独自站了会儿,身后再度响起脚步声。 这次她却没有害怕,因为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气息——原以为他也和大队伍一起走远了。 这样一个无人问津的明清古宅,光天化日,百鬼夜行。 转过身,她心里的鬼踩过百年尘土,正在向她走来。 “要去灵华寺看看吗?不远了。”袭野问。 安珏不确定他是否听到刚才那些话,笑了笑:“好啊,稚京她们说不定已经到寺里了。” “嗯。” “刚才你去哪了?” “找指引牌,山上分岔口多,容易迷路。” “我以为你先走了呢。” “你还在这里。” 安珏收了点笑,是笑到了心里。嘴上便不再问了。 指引牌没有骗人,大概走了七八分钟,层层叠叠的茂林修竹深处露出一角的寺庙飞檐,屋顶正脊两端的鸱尾宛然如生,徐徐落定眼前。 灵华寺的门槛前,袭野止住脚步。 安珏人都跨进去了,才回头望向身后人:“不想进去吗?” 他默了一阵:“不是,只是我不信这个。” 她背着手,弯了点腰:“我也不信,所以走进来才没有压力。” 闻言他点头,也跟了进来。 寺庙供着大乘佛教的纵三世佛,分别照应过去、现在和未来,挺常见。 倒是寺中景致道取自然,别有况味。 蔽天的竹叶撕开口子,流过碧蓝的一线天,通往无尽处。可惜多走几步就有施工路障拦住,后方无路,一方池水将枯未枯,几尾鱼仿佛躺在云里,皆若空游无所依。 计划扩建的木牌旁放着个功德箱,阳刻莲花宝座,下书四字:即心即佛。 路过的香客旅人或多或少都会捐上几张毛爷爷,他们两人囊中羞涩。安珏对着袭野苦笑:“好奇怪,才说不信这个的,但不捐点钱,就是有点于心不安。” 袭野不置可否:“你要对佛祖许愿?” “愿望要自己达成才行,我对佛祖无所求。” “那有什么不安的。” 安珏心道这人真是不解风情,摇摇头:“仔细一想,也谈不上不安。就是种很玄妙的感觉吧。有些事没见到就算了,见到了,就好像逃不掉了。” 袭野想了想:“那下次再来,我们再捐。” 安珏依旧是笑:“好啊,不过寺庙不缺我们这一星半点,要是山下快损坏的民房也有个募捐箱就好了,我无论如何也要大散功德。” 袭野默默走着,没对这大放厥词的想法发表什么意见。 绕了一圈都没见到同伴,安珏猜测:“这里没什么可看的,他们可能已经回客栈了。我们也回去吧?” 袭野却没动:“再过一会。”他说不信佛,神态却那么像许愿,“好不好?” 安珏微怔,也不动了。 很长一段时间,他们的独处都仅限于放学回家那条路。 到了暑假,那条路也销声匿迹了。 再有先前的那些误会,旁人的议论,家里的事。两人像卷进一场未名风暴,或是海啸。 而此刻他们站在万顷荫凉里,竹影披纷,风里清香涤荡。念诵时隐时现。一切都那么静,连他们也成了静的一部分。 身边只剩了三千菩提,三千梵音。 心上如有回响。 又过了一会儿,袭野打破静默:“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这样的气氛实在微妙,安珏忽然有点不敢看他:“什么?” “有些地方不来则已,来了就会有愿望。毕竟心诚则灵。”他窝藏着一个人人都知道的秘密,守住不说就已经耗尽力气。可到了这里,就连若无其事都不行,“你说人面对佛祖,也会撒谎吗?” 安珏从没思考过这方面的哲理,但换个场景她就理解了:“会吧。就像写日记,有些人私下里也不能完全坦诚地记录。” “你能吗?” “我也不能。” “我还以为你不会撒谎。” “因为我从来不写日记。” 这不是个开玩笑的时机,安珏却在耍机灵。因为太清楚他接下来很有可能要说出口的话,所以只能装傻。 可还是被袭野洞察,喊她:“安珏。” 安珏松开了紧咬的下唇,摆正态度:“嗯……其实我也会撒谎,得看具体为了什么。说到底事无不可对人言,我没有什么不能和你说——” 他语速少见地快:“可是我有。” 竹叶飘进池子,青底墨斑的鱼懒洋洋地翻了个背,卷起水花几点。 袭野头颅低垂,视线以安珏为焦点,眼珠不住地微颤,无声胜有声。 一切还是静,却静得刻意。而她心里闯过千军万马。 来都来了。 虽然他们已经做好未来的决定,却仍有一层窗户纸隔在两人中间。 纸上写着世俗目光,旁人误解,像近来发生的事,像刚才郑卉的话。 而字多了,写满了,早晚会让他们看不清对方。 那直接把纸撕了,又能怎样呢? 这一瞬漫长如花开,不知什么时候,安珏已经握住了袭野的手。 虎口轻轻扣着虎口,像一把合上了的、熨帖的锁扣。 “我知道的。”安珏低低地笑起来,很温柔,“你想说但不能说的,我都知道。” 他的声音跟着哑了:“你怎么知道。” 她心里已经有了主意,有问有答:“因为没人比我更知道了。袭野,很早以前我就想告诉你,我喜欢你。现在说出来好像有些晚了?” 他却迟迟没应答,整个人像是入定。 唯有胸膛剧烈收张,进趋急促,破了他的金身。 可就算袭野不再问了,安珏也能继续说下去:“我从前总说自己不会早恋,但其实一再强调,反而说明我特别在意。因为我在意的那个人已经出现了。既然明明白白地说出来,就能让你安心,我也开心,那说出来又怎样呢?” 袭野深深呼吸,心诚则灵。不敢相信:“可刚才你说,你也会撒谎。” “是。”她还在笑,热意蓬蓬的眼眶蓦然一弯,像是有泪,“但对着佛祖,我不敢。” 第51章 别动 第51章 别动 大部队一行人回到客栈, 日薄西山。 安珏中暑后睡得昏朦,入坠幻境,直到走廊传来倪稚京的声音, 将她拉回现实:“要死啦,人下午就中暑晕倒了,你们现在才和我讲?早讲我早就回来了。” 杨皓原嘟哝:“我看你明明乐不思蜀流连忘返, 还学仙剑主角团在悬崖喊话呢。” 倪稚京作势要打:“信口雌黄!” 杨皓原挨了一脚飞踹, 一溜烟跑远了。 卓恺有些抱歉:“早讲也是怕你着急。” 倪稚京还是气:“现在说我就不着急了吗?好家伙, 直接把我姐妹送你兄弟手里了, 一间房,还独处,窗帘拉上黑灯瞎火——这不纯纯羊入虎口吗?” 卓恺叹气:“你想多了, 他不是那种人。” “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 我姐妹可能吃了你兄弟。” “啊?谁吃谁?” “你没听错,怕不怕?怕的话就把你兄弟拉远点。” 吵吵闹闹地推开门,屋里头果然黑灯瞎火。 袭野坐在床尾几米开外的长凳上,这时抬起脸, 瞳孔受不住廊道的灯光,下意识将眼睛眯了一下。 这表情本来没什么, 可配上他那劲儿劲儿的五官, 就显得极其不耐烦。 倪稚京二话不说冲到床沿, 粗略检查完安珏的状态, 确定没发生什么不该发生的事, 才清了清嗓:“好了, 现在闲杂人等可以出去哩。” 卓恺咳笑提醒:“……这是我们的房间。” “哦, 是这样吗?好像是的。那请你们先去我们屋里待一下行不行, 天字九号, 到了睡前再来个乾坤大挪移。” “好说。” 这时袭野站起身,却不是朝外走,而是往床这边走来。 倪稚京立刻张开手臂:“你你你想干嘛?” 刚才无外人在场的情况下,袭野都没有做什么,现在更不可能了。 他把手中的药瓶盖子递出:“麻烦过半小时再喂给她。口服液是饭前,饭后半片橙色片剂,已经掰好了。蓝白胶囊一天两次,因为是两小时前吃的,晚上就不用了。” 倪稚京嘴上讲着“明白明白,好说好说”,心底隐隐不爽,仿佛自己才是闲杂人等。 因此大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了她们两个,倪稚京立刻扑向安珏:“怎么回事,从实招来。” 安珏勉强打起精神:“什么事啊?” “你就装傻吧。” “是问我和袭野么?前头我在山上没追上你,就和他落在一块了。” “你继续装。” “然后我们去了灵华寺,我跟他表白了。” “说啥?谁跟谁?”倪稚京霍然起身,原地绕了几圈,“我没听错吧?” 安珏笑得有些虚弱:“你没听错,就是那样。” “所以你想好了?” “嗯。抱歉稚京,我食言了。” 这说的是过去她不早恋的承诺,倪稚京了然一笑:“别介,我特喜欢看你搬石头砸脚,有种毁神的快感。而且我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那个,你知道我们还是高中生吧?” “当然。上大学前我们不会交往。” “喔,行吧,那行。就他,没对你怎么样吧?呃,不是牵手接吻,那些还算正常。我是说男的女的那样,哎怎么解释呢,就是……” “就是上床。” 倪稚京搔了下鼻尖:“哦,你都知道。知道了就会防范,挺好。” 安珏把手从被单里抄出来,刚才起就闷得难受,手心全是汗:“我会的。”停顿几秒,又说,“而且他也不会。” 两个“会”字后面隐去的动词,完全不同。 反正听者能懂。 说到底她无需对袭野有所防范,而他别说做那种事,就连倪稚京口中那些还算正常的举动,他也不会做。 下午在灵华寺,就在安珏说完喜欢之后,浪漫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因为她很没眼力见地蹲下身,晕倒了。 这一晕很突然,却又晕得不大彻底,她记得他焦急的神情,背她下山时肩颈鼓动的脉搏。 到了景区诊所,他和医生压低声音说起她小腹的伤情,像是比她自己还要了解。 医生签单检查,对着报告很快开出药方。 拿药的时候,药房的护士不大老道,用量写错了也只是懒洋洋地吩咐:“那边有笔,你自己手动改一下。” 要动笔只能把背上的安珏放在一边,袭野定声:“你说,我记得住。” “得了吧,好几种药呢。” “我记得住。” 回到客栈,袭野不知道安珏住哪一间,只能把她背回他们住的地字七号。 多人间,他的铺位靠墙,之前嫌热把被子收了,现下又从衣柜隔层翻了出来。 安珏仍是睡得深沉。 袭野直到这时才发现,因为山路颠簸,她的领口滑出一条松紧细带,细带尽头绕出胸衣的轮廓。 沉沉呼出滚烫的气,他赶紧拿被子将她严严实实盖好,留意着不敢乱碰。 安珏睡了很久,清醒的瞬间头还有些晕,一睁眼看到的就是正在调节空调出风口的袭野。他不用垫脚,伸手一抻就够得着。每调节一次角度,他就后退几步,感受风量大小。 反复多次,他勉强满意,乍然回头,安珏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闭上眼继续装睡。 表白过后的害羞和期待,因她不期然的旧病复发,画上了终止符。 此刻终止变中止,再度起拍,用力到心弦都在共鸣。 袭野在玄关烧了第三壶水,倒进杯中,端起又放下。 他自己也是站起又坐下,老式长凳经不住折腾吱嘎作响,索性站起身,缓慢走向床沿。 安珏的心越跳越快,三下顶他一步,竟也奇异地和上了节拍。 黑暗里,没有她预料中的床垫下陷。 袭野大概是半蹲在了床边。 安珏感到脸部微微发痒,袭野的指关节有茧,他自己没发觉,摸在她面颊,动作很轻。 细细描摹完她的面目轮廓,他就收回了手。 安珏心想或许是时候睁开眼了,要睁得慢一些,表情也要放空,不能让他知道她知道。 可几秒后,黑暗中,熟悉的气息再度接近。 这回却不是他的手。手又不会呼吸,也不可能那么灼热。 她先是感受到他的鼻梁,轻轻擦过她眼睑。不是火柴,是她无风自燃,胸中慌乱呼之欲出,只是强忍,被子里衬都被她揪紧了。 另外一人忍得更难受。 即便相隔毫厘之差,没有触碰到,通体也像过了电一样。 他猛地挺起身,呼吸重得像要坠下来。 不能这样。 他好不容易,那么不容易才让她改观,做梦一样。灵华寺的一切更像是这场美梦的极点。 心诚则灵。 足够了,再多就要醒了。 他再度替她盖被子,紧了又紧。安珏闷得难受,也没敢把手伸出来。 她明白他举动里饱含的珍视,心中暖烘烘的。但暖意散去,又有点说不上来的怅然若失。 她果然才是那个坏孩子。 半分钟后,安珏听到浴室门关上,然后水龙头拧开,流水扑在面庞。响动时停时续。 袭野再出来时,通身带着凉飕飕的水汽。用不惯外头的毛巾,他信手一抹脸,就对上了另一双水润的眼睛。 两人都愣了几秒。 安珏是装睡不及,袭野则是怕她误会刚才趁她昏睡,他有什么冒犯的举动——毕竟从浴室出来也太招人怀疑了。 遂不知道怎么开口说。 说了更像此地无银三百两。 室内空气还在膨胀。 袭野走去玄关拿开水,杯身已经凉透。台前镜上还有蒸汽氤氲的痕迹,水却冷得这么快。 热度都被屋里的人吸走了。 第四壶水堪堪烧好,冷热在杯中兑匀,袭野行至床前,将安珏扶起靠在枕头上:“该吃药了。” 安珏听他讲着复杂的服药方法,脑中更是乱成一锅粥,迷迷糊糊地问:“现在几点了。” 袭野收住了和尚念经,念经也压不下杂念:“傍晚五点四十,饿不饿?” “不饿。稚京她们还没回来吗?” “还没。不吃东西没法吃药,想吃什么?” “都可以。他们这么晚了都还没回,是不是迷路了?山上岔路好多。” “没事,前面打过电话,他们正要返程。客栈晚餐不多,只有紫米粥、小馄饨和蒸饺,不喜欢的话,我出去买别的。” 最后送到房中的是粥和馄饨,安珏喝完口服药,每样吃两口就停了。 袭野放下筷子:“不好吃吗?” 安珏笑了:“好吃,就是生病了口淡,想吃味道重的。” 袭野扬眉:“比如说?” “昨晚在夜市看到有卖狼牙土豆呢,我想吃辣一点的。” “医生说你最近不能吃辛辣。” “你刚才还说可以出去给我买……那我想喝仙草蜜。” 他算了下日期,还是摇头:“这两天你别喝寒凉的了。” 安珏仰面躺下,翻身朝墙,气哄哄地拿被子蒙起了头。 他并不妥协,却怕她闷坏,轻拍被子:“出来。” “你是银角大王吗?叫我一声我就要答应?” “出来吃药。” 她胡搅蛮缠地蹬了一下:“不要。” 这一蹬,两截匀停光洁的小腿直接蹬了出来。 他脑子里炸开似的,扯动被子想给她捂上。她不清楚他的想法,刚才心中遗留的空虚感加倍作祟,较真似地护住被子。 他无计可施地压着被角,也急了:“别动。” 闹着闹着,两人不知怎么回事,就抱到了一块。 安珏瞬间就安静了,眼睑却受不住地抽动着。 夏被原本就厚不到哪里去,这点轻微的抽动也能在被面掀起涟漪,荡到另一片海域,却是飓风。 隔着被子,袭野低下头,以唇触碰她的眼睛。 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许久过后,安珏才从被子上沿露出眼睛,屏息观察。袭野握着水杯,眉头紧皱,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第五次折磨开水壶。 安珏看出他的意图:“我喝你手上这杯水就好了。” “可是水凉了。” “没关系,我现在热得不行呀。” 说完这句话,脸更是热得要蒸发了。 袭野没再坚持,递出色彩大小不一的药片,放在她手心,像揉碎了的彩虹残片:“吃完药再睡一会,好好休息。” 安珏吃过药才问:“那你呢?” 他指着身后长凳:“我坐那里。” “你不用躺下休息吗?都辛苦一天了。”真是说糊涂话上了瘾,安珏忙撑起身,“别误会,我可以回自己房间去的。” 他更快地擭住她一肩:“等等。”手劲很快收回,又扶她重新躺下,“再待一会,晚上再回去。可以吗?” 闻言她点头,他则坐去了那把老式长凳。 安珏就这样又放心地睡了过去。 …… 倪稚京手中晃着药瓶盖子里掰得整整齐齐的橙色药片,从八卦中猛然醒悟:“忘了正事,今天你晕倒之后医生咋说?别告诉我只是中暑,中暑可不要吃这么多药,还饭前饭后的。” 安珏简略转述:“没什么大问题。就有点旧伤复发,内脏轻微出血,不严重。” “内脏出血还不严重?” “真没事,不信你打我一下?” 倪稚京冷哼一声,轻轻拍了下安珏的腮帮。又以手背探她额头,确实没发烧,炎症应该不严重。姑妄信之。 可往深了想,还是心慌:“不行,我还是觉得很严重。” “你不信我,总要信医生啊。” “没,我不是说你的病情多严重。是说你表哥。” “我哥?” “想想吧,我听到你内脏出血都心惊肉跳。袭野那脾气,将来有可能放过你哥吗?” 第52章 四叶草项链 第52章 四叶草项链 最后一天的活动安排, 其他同学都打算深入山谷,那里有驴友推荐的溪涧瀑布。 考虑到安珏的身体状况,倪稚京决定休养生息, 就在古镇里娱乐一条龙。 安珏过意不去:“你也去看瀑布呀,我一个人留在客栈休息就好了。” 倪稚京坐在床边,往脸上啪啪拍乳液:“得了吧, 你一个人?那边他也一个人。小心一加一大于二哦。” 安珏百口莫辩:“哎……” 这时浴室里头嗡嗡的吹风机声戛然而止, 门从里头拉开。 郑卉拨了拨半干不湿的头发, 走到床前拿起登山包, 戴上渔夫帽就出门去了。 直到走廊的脚步声远去,倪稚京才捶胸顿足:“救命,咱们欠了她的?昨晚回来就在摆臭脸, 什么话都不说。” “卉卉大概还在生我的气。” “咋了?” “昨天山上和你分开之后, 我碰上她了,她让我劝大家接受丁文麒。” “脑子有泡吧她?你不同意,她就翻脸了?真是,你们谈恋爱的一个个脑子都不清楚。” “确实, 你说得有道理。” “……” 左右没急事要做,吃过午饭, 倪稚京惬意地睡到了下午三点。 醒来时发现安珏拿着她的mp4在看, 却不是看之前她推荐的那部台湾偶像剧, 迷迷瞪瞪地瞅了眼:“这看的啥啊?一群胡子拖地的老头子在开会, 研究怎么成仙吗?” 安珏笑了:“这不是你自己下在mp4里的吗?” “哦, 想起来了。这种历史剧看两集就看睡着了, 也就你能看得下去。”倪稚京说完看了眼时钟, 猛地一个鲤鱼打挺, “要遭, 我和卓恺他们说好下午去k歌。快快快,拾掇拾掇。” 说好了?怎么就安珏不知道。她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 ktv开在古镇的商业街,门面搭了个戏台,古色古香,还有穿汉服的跑堂分发传单,结果进去了还不如一般门店。 总台前的值班经理在用电脑玩黄金矿工,手中圆珠笔倒着敲在大理石桌面,笔芯敲了出来,扭出一串鬼画符:“四个人,中包行不行?” 看着经理线头乱飘的豹纹衬衫,大金链子锈迹斑斑。倪稚京幻灭极了:“随便吧。” 经理没听清:“啊?” 安珏忙说:“小包,小包就行了。” 小包其实压根就不小,值班经理无非看他们几个年纪不大,赚不到什么酒水钱,才企图在包间大小上做点文章。 店家懒得伺候,端上来的果盘也切得鸡零狗碎。 倒是一壶大麦茶沏得不错。安珏没喝过,第一口下去味道有点怪。她这人有点偏向虎山行的毛病,非要多喝几口。 然后就感觉味道更怪了。 果然刚开始就不喜欢的东西,再怎么努力也喜欢不来。 卓恺催促两个女孩:“都坐着干什么,点歌啊。” 袭野的视线从水杯上移过来。 倪稚京专心剥葵花籽,头都没抬:“你们先。” “算了,我就一三脚猫水平,顶多不跑调。真正高手不在这坐着么?” “谁,你兄弟啊?” 卓恺的神色瞬间惊悚,半晌,咳嗽道:“没,我是说安珏。” 倪稚京盘了盘手中剥好的瓜子,分了一半给安珏,剩下的一股脑倒进嘴里:“哦,她啊,会唱但不爱唱,天生公众场合恐惧。我上回听她唱歌还是在初二的音乐期末考,她唱那年一首新歌,特火,就五月天那个‘怎么去拥有一道彩虹’。不夸张的讲,如听仙乐耳暂明。” 卓恺想了想:“《知足》?” “对对,是叫这个。” 安珏实话实说:“几年没唱,都忘词了。” 卓恺还是在点歌台上选了:“有歌词提示。别怕啦,去年你不是还在全校面前弹过钢琴吗?” “赶鸭子上架呢,回想起来怪后怕的。” “可你们学音乐的,不都是要展示给别人听的吗?” “音乐也有不少幕后工作的。和当众演出相比,我还是更喜欢躲在人群后面。” 卓恺说她不过,又拍了拍袭野:“那……他也没听过你唱歌,给点面子嘛。” 袭野却一点面子也没给:“我听过。” 卓恺嘴角抽搐。 倪稚京震惊了:“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安珏回想了半天,头痛难当:“就去年合唱比赛前,他问我们班唱什么歌。” “那你说唱的是《送别》就好了呗,思翁送,剥爷别,俩汉字还能唱起来吗?好气啊,当时全班推你当领唱你不肯,结果你单独给他开演唱会?” “什么演唱会呀,也就唱了两句。” “哪两句?” “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别念,唱啊。”倪稚京话筒递出,阴阴笑道,“不是爱唱吗?” 《知足》的前奏响起来了。 安珏这人,就算是看已经看过的电影,她错过一秒都难受,何况是空放的歌曲。 见状只得接过话筒,转头问:“可以点下升调吗?原调男声太低了……对就是那个井号键,点三下,谢谢——怎么去拥抱一夏天的风。天上的星星笑地上的人。 …… “知足的快乐叫我忍受心痛。” 放下话筒,倪稚京和卓恺相当捧场地叫好。安珏的目光却落在了挑事者身上,不无哀怨。 袭野一副置身事外的神情,即便话筒击鼓传花般传到自己面前,还在故作不解:“怎么?” 安珏闷声:“轮到你了。” “我不会唱歌。” “不唱也得唱。” “真要听?” 卓恺闻之色变:“别啊?” 唱到结束差不多下午五点半,晚饭时间。 倪稚京走出ktv就魂不守舍的,转头看了眼袭野,欲言又止,还是止不住:“我说你,你说话声音挺好听的,但今后千万不要勉强自己唱歌了,好吗少年?” 袭野没理,安珏忍不住打圆场:“我觉得还行啊,至少第一首还行。” “对,第一首只是有点难听。”倪稚京点头赞同,“剩下的根本没法听。” 卓恺叹气:“我早说了。结果你不信邪,又给他点了几首不是?” 倪稚京瞪眼:“我以为他只是第一首不擅长啊,那歌叫啥名来着……就《西游记》主题曲。” 卓恺纠正:“《逍遥游》,是《东游记》的主题曲。” 倪稚京大为光火:“唱成那个鬼样子,谁听得出来东西南北啊?” 安珏走在后边,看着袭野,也有点好笑:“稚京夸张了点,你唱歌没那么差。” 袭野刀枪不入:“她说得没错,是差。” 她笑得眯了眼:“但我也终于听到你唱歌了,很开心。” 他步子顿住,伸出手轻轻握了她一下,又在无人察觉的时候收回裤兜。 安珏被他这一下弄得心中雀跃,定了定神,才偏过头:“说起来除了《逍遥游》,你唱的《江湖路》好像也是南洋那边的歌曲?你喜欢看他们那里的电视剧吗?” “不是,”袭野垂下眼,“小时候听得多,就记住了。” 既然说小时候,很可能就是他父母随口唱来的。 他父母以前住南洋么? 安珏不便再问,便也不问。 话间几人走到一部皮卡车前,倪稚京拉开副驾车门跳上去,降下车窗挥手:“玉玉,上车。” 安珏奇怪地问:“哪来的车呀?” “租来的。” “谁开?” “卓恺,他去年刚考的驾照,家里开店进货需要。” “去哪?” “把你卖掉的地方,去吗?” “走着。” 四个人的目的地在盘山公路边的露营区,山壁凿出一片悬崖,地势平缓。 天幕隐去大半,明暗交界处是鎏过金层的黑。 夜深得像一个秘密。 崖上是夜深千帐灯,他们预定的营帐也已燃起灯串和篝火。是大清早趁着安珏还在睡觉的时候,另外三人提前上山布置的。 安珏最后一个下车,一下车就眼睛发热,捂住了嘴。 桌上摆着齐整的晚餐,生日蛋糕上虽然什么都没写,但做成了奥运奖牌金镶玉的造型,很应景,也暗合了她的名字。 土潮土潮的,但裱花很细致,也好看。 “提前给你庆祝生日,人是少了点儿,但总比有扫兴的家伙在场强。”倪稚京察言观色地添道,“玉啊,别太感动了。山区条件有限,没有像样的席面,就给你随便弄了个蛋糕,几道小菜。至于听生日快乐歌你更别想了,某人再开尊口,就能换你们给我吃席了。” 安珏鼻子发酸:“谢谢啊。” 倪稚京耸肩:“不谢不谢,蛋糕我买的,车是卓恺开的。还数你那位最省钱省力,就折腾打理了一下营地——喂袭野,我已经为你说话了,你手藏在背后干嘛,想给我一拳?” 袭野没解释,藏在背后的手绕了出来。 枯草绿的绒面盒子,打开是一条四叶草项链。倪稚京看到盒上logo,惊到了,想问,但没好意思问。 就算是假的梵克雅宝,这东西连包装盒都仿得这么像,摆在精品店里也不便宜。 安珏看到她的反应,也想到这点:“真好看,会不会很贵?” 袭野也不隐瞒:“你说暑假不去北京参加理综培训。” 另外两人一头雾水,只有安珏听懂了,换言之他是用存款换来了这条项链。她不安至极:“这怎么好?我不敢收。你快退回去。” 袭野像是早有准备:“上个月托台北那边球友买的,退不回了。” “寄回去给人家啊,邮费我来出。” “他高三就要转去波士顿,已经出发半个月了。” 倪稚京不知道理综培训的事,刚才还听得云里雾里,这下彻底确定了,简直不可置信:“我的妈,这项链真货啊。你倾家荡产了?” 卓恺皱眉:“敢情你刚才以为他送的是假货?怎么可能。啊对,这项链多少钱?” 倪稚京笑了:“别问,我怕你晕倒,回程没人开车。” 安珏只得先将项链收下,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 倪稚京和卓恺哒哒开始讲发生在山里的凶杀案和鬼故事,越怕越爱讲,越讲靠得越近。 袭野和安珏倒还是保持着一定距离,他的筷子从桌对面伸过来,将一块酱排骨放在她碗里:“不爱吃吗?” 她惴惴不安,笑了下:“没有。” “山上晚上冷,身体要不要紧?” “不要紧的。” “那再吃点,然后吃药。” “好。” 露营帐篷的门帘霍然被人掀开。 倪稚京正听到最恐怖的桥段,惨叫声伴随手中蛋糕掀翻一地。 管理露营区的大叔吓得连退几步:“出什么事了!” 倪稚京挠头:“没事,没事,大叔您找我们有什么事?” “有辆车子停在路边,把营区出入口给堵了。我来挨个问问是谁的车。” 露营区并没有规划像样的停车场,大家都是看到空地就见缝插针地停了。卓恺也不记得自己停得是否规范:“大叔,那车的车牌号是多少?” 大叔翻着衣服内兜:“嘉a的牌子,我刚记在本子上了,你们等会。” 安珏担忧:“我们租来的车是嘉a没错,车牌号多少?” 倪稚京咂嘴:“好像是嘉ak9……真是,谁会认真记租车的车牌啊。” 大叔翻着随身本:“找到了,嘉ak9……” 众人屏息。 “……966,银灰色保时捷。” 几人同时松了口气:“嗐!” 倪稚京耸肩:“大叔,你早说牌子不就好了。你看我们像开得起保时捷的人不?” 大叔挠挠络腮胡,又去隔壁问了。 卓恺纳罕:“开保时捷的人来这里玩?” “拜托,有钱人也不是只知道出入什么高级会所避暑山庄的。”倪稚京白他一眼,“说不定人家和咱们一样无聊,也是来围观养眼小情侣腻歪的呢,嘿嘿。” 安珏拿眼去看袭野,发现他也在看自己。 两个人都无声地笑笑。 安珏低下头,指腹摸索着口袋里的绒面盒子,沙沙的手感,像抚过心底的叹息。 【作者有话要说】 知足-五月天 第53章 死了活该 第53章 死了活该 从露营区回到客栈已是凌晨, 没睡几个小时便要回潭州了。 返程和来时不同,多出来两个人,正好需要多订一辆车。 直到车开到客栈门前, 郑卉才知道这事,双手合十:“我们两个不坐你们的车。” 杨皓原大惑不解:“为什么啊?那你怎么回去?” 郑卉笑了下:“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我们坐大巴转火车。” “这样旅游一趟太累了吧, 多麻烦。” “不会呀, 而且我玩得很开心。” 郑卉和丁文麒一走, 倪稚京就把多写的两张抽签条撕了, 嗓音闷闷:“本来我们三个一起,多好啊。搞不懂她带那家伙来干什么……” 安珏揉了揉倪稚京的肩,后者叹口气, 不说了。 回程车上, 倪稚京还是和安珏坐在一块。而这回抽到签同坐的人,从杨皓原换成了卓恺。 倪稚京啧道:“我说袭野真该反省下自己的命格,这手气哟。” 卓恺颇有微词:“这话说的。说得我抢了他的气运一样。” 倪稚京冷笑:“得了吧。我给他算过,他命硬得很, 你抢不走。” 卓恺朝安珏瞟去一眼,满脸尴尬:“你算他做什么?” 倪稚京露出见鬼的表情:“真当你兄弟是香饽饽, 人人都爱啊?我算他, 那当然是和玉玉一起算的, 我怕你兄弟克她。” 卓恺干咳:“年纪轻轻不要这么迷信。” “嘿嘿, 我也给你算过, 想听吗?” “那倒不用, 长这么大早就知道我的命不咋地了, 哈哈。” “还说不迷信。” 抵达潭州, 大家意犹未尽, 各回各家。 虽说开学尚早,但短短几天的放松也是透支,紧接着就要面对还不完的课业债。 像高三暴风雨来临前的预演。 篮球队开始了封闭集训,倪稚京陪姜雪去云贵参加希望女高的落成礼。安珏起先每天去市立图书馆温书,直到某晚在附近的情人街撞见郑卉和丁文麒,从此就改为居家复习。 转眼就到了八月底。 开学后第一个周日,安珏去了嘉海,上高考前的最后一堂钢琴课。 梁铮早也准备了大盒小盒的,叮嘱安珏带给奶奶,又恋恋不舍地捏她的脸:“有空就给老师打电话,不要断了联络,知不知道?” 安珏跟她撒娇:“知道知道,而且老师就在嘉海,我们怎么会断联络呢?这些东西我就带一盒走行不行?太重了。” “不要你提,我让师傅开车送你回潭州。”梁铮眼睑一扇,扇出一股愁绪,“其实,老师十月份就要离开嘉海了。” 安珏愣了几秒:“要去哪里呢?” “先回明斯克进修两年,再去维也纳。” 梁铮年轻时曾和一位白俄指挥家结婚,后因理念不同分开,却没回故乡北京,而是来到嘉海发展,未尝不是怀着替已故好友照顾女儿的心。 可她和前夫异国这些年,也从未断了联系。 这次回明斯克,不无复合的可能性。 她为安珏做的,已经太多了。 想到这里,安珏主动抱住了她:“要一路顺风,要幸福,老师。” 梁铮眼睛红了:“我放心不下你,也对不起你妈妈。” “不要这么说,”安珏悲从中来,却还是把这伤感的话题绕过去,“因为这么说太偏心了,老师教了那么多学生,就没有放心不下他们吗?” 梁铮无奈笑了:“小滑头。” 最后一节课,以师生共同合奏月光奏鸣曲而告终。 摆在钢琴上的合影里,玫瑰丛里的美人含笑不语。安珏想妈妈一定也听见了。 梁铮走之前会办告别宴,交代安珏一定要来。 就算不说,她也会来的。 回到家中是下午两点,奶奶不知何事出门去了,安珏拜托师傅帮忙把一堆补品和日化堆在客厅。 乘私家车返回潭州,比过往坐城际大巴快很多。左右时间还早,安珏打算出去买点菜。 走到巷外的水井边,忽地眼神一动。 安珏小时候最喜欢这口水井,夏天用它冰出来的西瓜,是后来再也吃不到的甜。 现在水井边坐着她喜欢的少年,黑裤白t恤,清举明净。 她像是又尝到了记忆里的西瓜。 袭野站起身,有点惊讶:“今天这么早?” “老师找人送我回来了。” 安珏算了算自己过往回来的时间,怎么说也得下午三点半往后了。 所以过去每次,他都至少提早一个小时过来。什么都不做,就是坐着等? 盛夏日头多热,照在她心上。 附近的菜场过了正午就没什么人摆摊了,他们坐公交去了明中后门的农贸市场。虽说两人都有多相处一会儿的私心,可一下车,安珏还是发现了问题:“让你来回白跑一趟,又回到你家附近了,应该让我来找你的。” “我说过不喜欢——” “不喜欢跟你算这么清是吧?知道啦。” 袭野看着她空无一物的脖颈,她没戴那条项链——收回视线后“嗯”了声:“今天我来给你和奶奶做菜,补生日大餐。”想了想,又改换措辞,“不是补,今天本来就是你的生日。” 他总在一些事上出奇较真。安珏笑问:“今天不用集训?” “明天就要出发去省东打分区赛了,今天全队休整。” “好巧啊,刚好赶上这天。” 两人兵分两路,挑了小排、牛腱肉和带骨鸡腿,配菜也满满当当装了两袋。汇合后,他抬起其中一个:“这条鱼拿来做什么?” 安珏蹲在摊位前对比两颗老姜,头也不回地说:“打汤。” “你喜欢吃鱼?我不太会处理海鲜。” 过去他在码头打工,时间久了,闻到鱼腥味都难受。 安珏也想到这点:“对不起,我忘了你不爱吃鱼。” 袭野摇头:“你爱吃就好了。” “这道菜你别沾手,我来弄。” “说好今天我来做饭的。” “这下不提你跟我别算这么清了吗?” 袭野吁了口气,没再出声。总之他是说不过她的。 两人回到小东巷,厨房门窗紧闭,里头却传出断断续续的人声。 回来的除了奶奶,听声音,似乎还有姑姑一家。 袭野正要抬手敲门,却被安珏按住。 这要让他碰上俞承斌,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事端来——安珏缓缓摇头,用无声的口型说:“你别进去。” 袭野犹豫片刻,还是点头答应。 用钥匙开锁走进厨房,三位长辈同时投来目光。俞承斌并不在场。 安珏背手关门,暗自松了口气。 姑丈俞冠回过头,酒杯敲在桌面:“先把孩子生下来,办个酒席,过几年再登记。” 看来奶奶前头是去了医院。 而现在回家,长辈们要对如何收拾俞承斌留下的烂摊子,下一个定论。 安秀云神情委顿,却不松口:“绝对不能生下来,生下来承斌一辈子都毁了。” 俞冠又闷了口白酒,不耐烦:“你还真想把孩子打掉?那要赔女方四十万,你出钱?看看你的好大儿,变成今天这副鬼样子,还不是被你宠坏了。” “他只是还没长大。” “都会操女人了还没长大,操!” 这话不堪入耳。安珏冲着俞冠抢白起来:“出了事你就只会怪别人,表哥难道是我姑一个人生的吗?” “大人说话小孩子插什么嘴?”俞冠喝得舌头都大了,“小侄女,实话告诉你。当年是你姑未婚先孕,非要生下你表哥。我可没说要。” 安秀云脸色愈白,奶奶也听不下去:“俞冠,少说两句。” 俞冠更来劲了:“哟小侄女,窗外谁啊?你才多大就耍男朋友。等会等会,这就对了,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姑当年和我上床,差不多就你这么大……” 安秀云狠狠甩出一个耳光,叫声凄厉:“俞冠,你混蛋!” 俞冠被打得蒙了几秒。 断掌打人很疼,可安秀云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像是亲自验证了人们口中,有关断掌女苦命的预言。 “你他妈又皮痒了是吧?”反应过来的俞冠掀翻桌子,薅住妻子的头发就往墙上撞,“这些年老子被公司开掉,做什么赔什么,就他妈因为碰上了你们一家烂货!” 安珏和奶奶都愣住了。 谁都没想到俞冠会当着娘家人的面,把妻子往死里打。 外头响起敲门声。 安珏顾不上应门,冲上去拉拽俞冠的手,拉不动就打。 听到安秀云痛苦的哀嚎,始终忍耐的奶奶也爆发了,疯了一样摔打俞冠:“你打我女儿,打我女儿。坏东西,我打死你。” 可老人哪有什么力气,没打两下就面容青紫,喘息未定。 屋内乱得翻天覆地,外头也改成了撞门,如同雷击。 厨房门用的是老式司必灵锁,暴力踹门未必不能进去。 可袭野看不到门后头的情况,不敢贸然伸脚,只得绕到窗边,判断好距离后抬肘,一击击碎玻璃。 他踩着洗水池跳进厨房,合掌抹去手心的碎玻璃渣,拉开安珏,重重的一拳挥向俞冠。 俞冠半边脸迅速肿起。 他骂了句脏话,又飞扑上前,却还是三两招被放倒,很不体面地按在桌上,破口大骂:“妈的小畜生,哪条街道混的?老子风光的年头你还不知道在哪个阴沟里打窝呢!” 潭州这几代混子的脏话体系毫无进步,骂来骂去都差不多。 袭野听都听腻了。 安珏先去检查姑姑的伤势,还好只是皮肉伤。又忙扶了奶奶坐下,给她抚背顺气。 奶奶还在虚弱地重复:“你打我女儿,我打死你……” 俞冠被制住了也不老实,打出个臭烘烘的酒嗝,冷笑:“打她怎么了,哪个男人不打老婆?再说了妈,我又没把你女儿打死,她可比你儿媳幸运多了。” 厨房狭小的空间,在这句话之后成了一百三十八亿年前的宇宙。 热到极致,密到极致。 安珏缓缓起身,如堕烟海:“什么叫,我姑姑比我妈妈幸运多了?” 两位女性长辈的脸色一瞬就变了。 这么多年,家里绝口不提父母的事,每逢清明,奶奶也从不让安珏去扫墓。还有只存在于想象里的外公外婆,爷爷临终前一再重复不要欠别人钱,邻里或同情或排斥的眼神…… 虽然安珏自己也一口咬定,父母当年是因为车祸去世的。 但记忆中某些残存的细节告诉过她,事情没那么简单。 只是她的潜意识趋利避害,故意忽视了而已。 仿佛很小的时候路过巷子,邻居边洗衣服边攀谈,笑着喊她:“玉玉,放学了啊?” 她讲礼貌,一一应去。可还没走多远,大人们就变了嘴脸:“都说早产的孩子发育慢,可我看小丫头没什么影响,个头挺高。” “所以是不是早产,不好讲的。当初小施说要赶在九月一号前生下来,这样孩子可以提前一年上学。狗屁,你们谁听过这种事?” “还说什么北京来的大户姑娘,嘁,私奔来的能是什么好货?周末来婆家手上一点水没沾,成天就知道弹个破琴,打扮妖里妖气。我家老周也说她搞不好怀了别人的种,预产期本来就快到了,这才急吼吼地先把孩子剖出来。” “安家多俊一小子,当年保送去欧洲留学哪!回来却跟着这么个女人,真被带坏了。” “难怪后来会出那种事!” 每次都是高阿婆出来阻止:“去去去,还说,饭都焦了。” …… 家中严防死守的往事,就这样被俞冠恶意点破:“活着不比死了幸运吗?小侄女,我只是打了你姑,你妈可是被你爸打死了呢。” 认知一瞬间瓦解。 每个字都认识,拼在一起太陌生。安珏像是没听明白,脸稍偏,想听得更确切。 袭野猛地松开手,走上近前,虚虚地扶住了她。 安珏目光呆滞,求助似地看向奶奶:“是真的吗?” 奶奶居然不敢回视。 去看姑姑,姑姑只是发了狠去捂丈夫的嘴。 谁都没回答安珏的问题,可这样的反应等于招认。 俞冠犹嫌不足,推开安秀云后又呸了一声。 “不过小侄女,你妈敢在外面偷人,死了活该。” 第54章 我一直在 第54章 我一直在 枯坐两个小时后, 安珏毫无征兆地开口:“你行李收拾好了吗?” 袭野将正要拿去加热的饭菜放下,动作表情同时凝滞:“什么行李?” “明天不是要出发打比赛?” “不着急。你饿不饿?” 安珏目光落到桌面,暖光源下几道菜烟火氤氲, 蒜香炸排骨、番茄土豆炖牛腱和三杯鸡,是今天下午他俩采购过的食材。 还有一盘炒莴笋干,不知是怎么变出来的。 有些恍惚地环视左右, 沙发紧挨着餐桌, 靠背椅摆不下, 只放了两张杌凳。 起居室连着厨房, 干净到素简。 才想起这里不是她的家。 从小东巷失魂落魄地出来,一路来到南水关,坐在他家的沙发上, 安珏始终神游天外, 她长久地看着窗外那棵大树——从第一次见到起就是干秃秃的,又不像死了,好奇怪。 她还没见过它的花开。 袭野没和她说过一句话,却又忙前忙后, 做出了一整桌颇费功夫的菜。 神志逐渐回笼,安珏又想到那条鱼, 起身:“你休息一下, 我去打个汤。” 袭野伸手压住了她的肩。 可她电击似地避开了。 他知道她还处在极度应激中, 不敢再动, 俯身半蹲, 在她并拢的膝盖前抬起头:“鱼汤我也做了, 但做得不好, 所以没端过来。”又停了下, 说得很认真, “下次会做好的。” 安珏咬着下唇,又问:“那我去帮你收拾行李吧?” 他看着她:“你之前答应过我,再不赶我走的。” 她回想自己刚才的话,真像催他赶紧出发似的:“我不是要赶你……而且这是你家,要走也是我走呀。” 他竟然当真:“不要走。” 她不自觉被逗笑:“当然不走,我还没吃你做的生日大餐呢。” 袭野重新将菜热过,还是把豆腐鲫鱼汤端了上来,因为安珏说想尝尝看。 现在她尝过了,葱姜稍微放得多些,但味道明明还是很好。 蓦地抬头,不期然撞上袭野的视线,他眼底有脆弱的期待。 安珏心口酸涩难忍,这时才敢自我审视——她那么别扭地捍卫边界,从没像他对待自己这样对他好过。而他能允许展现在她面前的,总是他能做到的极限。 男生在成长过程中大多有一阵人厌狗嫌的阶段,可他出现在她面前时早也渡劫,已臻无缺。两人自从认识以来虽有波折,但波折也添色,很符合她的审美。所以这段感情一直是纯洁完满的,童话一样。 但现在的她,还能心安理得地享受这种好吗? 安珏避开对视,声音微颤:“这次分区赛要打几天呢?” “交叉淘汰,全省循环,得一个多月。”袭野夹了块鸡腿给她,筷尖刮走一颗柠檬籽,又改了主意,“不过后半程对手实力不强,我可以提早回来。” 她坚决摇头:“不要。” 他放下筷子,神色可谓凝重。她继续说:“之前你让我不要放弃北京的理综集训,那现在你也不要放弃任何一场比赛,好不好?” 良久过后,袭野放缓了气息:“那有事一定要给我打电话。” 安珏低低应了,随口问:“你买手机了?” “没有。你打给卓恺或者李骁,盛方旭也行。他们的手机号,一会我抄给你。” “不用啦。反正我也没有手机,抄给我也不方便打呀。” 安珏这番推辞,是不想事事都麻烦他。 袭野闻言却神情一滞,才有隐隐的后悔浮上来,给她过生日那天,应该送她一部手机的。 想到这里,没忍住问:“之前那条项链,你不喜欢吗?” 安珏垂眸:“喜欢的。” “那为什么不戴?” “我怕丢,不敢戴,所以收起来了。怎么会买这么贵的东西呢……” “正好看到,就买了。” 其实早在半年前,他就考虑起她的生日礼物。 他对女生的爱好一无所知,身边也没有像样的参谋,卓恺颇为自信地指点他:“就精品店那些挂件啊发夹的,女孩子能逛一下午。她那么漂亮,追她的人又多,估计什么好东西都见过。你可得好好挑。” 他的确好好挑了,却怎么也不满意。 恰逢那时有体育系学长回明中,带回的大学女友据说是空司大院的,背景深厚,私家车都是京a纯数字牌。篮球馆里,一群毛头学弟抢着奉承他,岂止春风得意。 中场休息时袭野却明晃晃地盯着学长女友瞧,瞧得人家彤云满面浮想联翩。 学长如临大敌,都说这小子不解风情,私下里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当即就气势汹汹地上前质问,袭野却先开了口:“嫂子戴的项链,哪里能买到?” 学长正在气头上,但这称呼里暗藏的恭维,他又很受用。用完了却还以讥笑,拍拍他的肩:“小子,好好打你的球,将来也去首都见见世面,就不会问哥这么傻逼的问题了。” 有人起哄:“秋哥,考考他梵克雅宝怎么写。写对了送他一条都行,够他三年补助金了。” 这话倒是提醒袭野了,三年补助金而已,他存下的更多。 知道牌子就好办,他去嘉海的专柜看过,没货,还不死心,一路问到对岸的球友那里,像是较劲。 他只想给她最好的,却完全没考虑过她需不需要。 幸而还能亡羊补牢,少年眼中粲粲发亮:“你想要哪款手机,倪稚京那个怎么样?” 安珏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袭野又笑了下:“品胜百货说不定有卖,这次打完比赛我带回来。”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却忽然问:“袭野,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怔然,不知怎么答——从不觉得这就叫对人好。 她又明知故问:“你喜欢我吗?” 他依旧没接腔,半晌过后,才低低地应了一声。 因为他的感情和她的不一样。 虽然是她先说了喜欢,但或许是因为程度不深,说了也不打紧。 又或许只是缓兵之计。 那也没关系。 安珏歪了点头,像是不懂:“可我一直在想,你喜欢我什么呢?” 她这人不说目无下尘,至少也一贯的骄傲自尊。从没怀疑过什么,想要就会尽力去得到。 所以父母之事从揭发到现在,袭野一直庆幸她看上去还算平静,原来她已经在内里完成了一次全面的自我否定。 从前那个她以为坚固的精神世界突然崩塌,登高跌重,只剩了迷茫恐慌。 只是在故作坚强。 安珏摇头:“袭野,你并不了解真正的我。” “比如那条项链,对,四叶草项链。我嘴上说着好贵,不想让你破费,但心底其实窃喜过,你为我花这么多钱……我根本没有那么清高。我努力读书,也是为了保持一种在群体里的优越感。我家庭条件是不好,但我能在这样的条件下学得比你们好,心里特别骄傲。” “我有很多说不出口的坏心思,我甚至非常嫉妒稚京,对,我连最好的朋友都嫉妒,都有在暗中和她比较。更别提叶亦静了。高中开学那会,她的同班同学都收到过进口文具,我明明羡慕得要命,却还是告诉自己,她不就是有个厉害爸爸才评上校花的,有什么了不起。” 她历数自己的罪状,像犯错的孩子绞尽脑汁地写检讨,虚假却真诚,幼稚得可笑。 他确实笑了,满不在乎的样子:“那又怎样?” 她摇头:“你听我说完。” 于是他不再插话。 “我知道,知道刚才说的那些很傻,不算什么。可我会伪装,很会装,爸妈的事,我是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吗……我又不傻,我只是故意不去想。从小好好读书,装懂事,是因为我怕不这样的话,奶奶就会不要我。我做什么事都有目的,对你的初心也不单纯,接近你其实非常刺激,还能满足我的虚荣心。你总认为我是个守规矩的好学生,所以才对你严防死守?不是的,我要守的是我自己。可我却把所有的锅都甩给你,我就是这么自私。” “所以你不会把我带坏,谁带坏谁还不好讲。我只是藏得好。直到今天我才知道,这应该就是基因里带来的。” 这一通话,安珏说得毫不停顿行气贯串,却又是深思熟虑的。 可以说先前枯坐的几个小时里,她就一直在想,怎么把这话完整而干脆地说出来。 原来美好的反义词不是丑恶,而是真实。人心和太阳同样不可直视。 可她就是直视回去,就是说出来了:“所以不要喜欢我了,我根本没有你想得那么好。我很可能是杀人犯的孩子。” 屋内填满死寂。 餐桌上的灯光瓦数不足,袭野罩在阴影里,只有上半张脸蒙蒙亮。有限的可见范围内,他的卧蚕轮廓清晰,像是跟眼睑合伙给他眼睛下了个双保险。 那双眼总也浮着一层水汽,里头没有愤怒和惊诧。她不知怎么读出一点悲悯,又像漠然。 还没理清,他忽然欺身靠近,把她带进了怀里。 男生手掌很大,几乎覆住她整个后脑勺,指尖绕到她另一边耳侧,叹息沉在里面,还是说:“那又怎样。” 仿佛无论发生什么事,在他那里,还是只有这四个字。 安珏眼前越来越模糊。 本来不想哭的,可撑到现在太不容易了。自己原来这么糟糕,出了事情只想着逃。 袭野的掌心很轻地揉着她的头发,另一只手轻轻拍她的背,像是撑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心。 他以她为根系,但其实他也是她的锚点。 不知过了多久,袭野松开手:“再吃点东西,你吃太少了。” 一句话就将她拉回现实。 她奇迹般地平静下来,哽咽越来越轻:“我吃不下了,谢谢你做了这么好吃的菜。我该回家了,我……” 可家是回不去的,她现在根本不知道重新面对家人。 那去稚京家? 今天离开小东巷的时候,奶奶也拜托了袭野,把她送到稚京家住几天。 但现在的她,也没资格去吸食倪家的快乐了。 袭野和她想到一块去,低声问:“今晚别走了,明天我再送你回去?”没等她应答,连忙说,“你去卧室,睡床上。我睡客厅沙发。” 她的胸膛微微沉浮,良久才浮出一个字:“好。” 他还提醒:“你可以把卧室门锁上。” 她的脸红得很厉害,是哭出来的红,也像羞红:“不锁,你要是跑了怎么办?” “我一直在。” 他总也听不出她的弦外之音,听不出她是在为他的人格做担保。但她最初相信他,或许就是信他这份直白到透明的坦荡。 轻轻拨开她泪湿的头发尖儿,他又说:“你不要怕。” 去年也是在这里,他和她说过同样的话。 那时他们小心翼翼地试探设防,现在却能把最真实的一面,掰碎了给对方看。 良久,她抬起头,眼中映着另一个红彤彤的人:“嗯。”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卡过很久,因为不太确定少年人会不会发生这样剖析内心的深度对话。 但想了很久,还是打算这么写。 男女主直到很多年后都对彼此念念不忘,近乎时间静止,我想是因为他们最初感情奠基就很坚固,不止是我喜欢你,而是我真正地看见过你。 第55章 不要我命就不错了 第55章 不要我命就不错了 高三刚开学那段时间, 安珏家里异常安静。 这份静蔓延到了整个小东巷,邻里虽然爱嚼舌根,却都知道安珏到了高三, 平时切菜做饭的声响也压了下来。 周六上课,晚自习的时间拉长,安珏几乎没什么在家的时间。 晚饭也不在家吃, 奶奶却每晚都给做宵夜, 宵夜也是沉默的。老人把碗放在安珏屋门外就走。有时她能听见奶奶的叹气, 有时没有。 但不管安珏什么时候出来拿, 碗永远是热的。 说到底,父母去世的时候安珏还不到六岁,失去他们的岁月远远长过拥有的, 记忆早已模糊。 但正因如此, 过去她对父母的印象,也不会因为现在得知什么而改变。 记忆里爸爸是爷爷的年轻版,醉心机械沉默寡言。安珏和妈妈相处的时间更多,完全是全身心的依恋。那时她最开心的事, 就是听幼儿园的小朋友夸妈妈像仙女。 后来仙女真的回到了天上,而她成了遗留人间的弃儿。 她最爱的妈妈, 真如俞冠所说, 对不起过爸爸吗? 安珏不敢想, 又偏会去想, 想到最后却是袭野那句话——那又怎样? 就算是真的, 也不构成爸爸伤害她的理由。 这天安秀云来小东巷, 做了一桌子好菜, 在安珏面前笑得过于频繁:“姑姑最近忙昏头, 都忘了我们玉玉的生日。礼物拆开看看, 喜不喜欢?” 奶奶也小心地劝:“之前你用的小灵通坏了,这是你姑特意去嘉海的百货公司买的。” 安珏低头坐在一边,没有收,收了就好像认下父系亲属对母亲的指控。 她定了心念,旧话重提:“姑丈说的事,是真的吗?” 姑姑的笑容噎住了,恐惧在打嗝:“玉啊……” 安珏盯着她:“是真的吗?” ““是。但你听姑说,当初的事,你爸妈都有错。你妈妈寻常日子过久了,可能有点后悔,才会一时糊涂受别的男人怂恿,想离开潭州。你爸听到消息去追,也是一时冲动,才发生了意外。肯定是那男的说了什么话,刺激到你爸爸。他过去可是和人吵架都很少啊。”” “不会吵架,但会犯罪是吗?” “玉玉,你不能这么说你爸,他是太爱你妈妈了才会这样。而且那时现场只有他们三个人,发生过什么,连警察也说不清楚。那些报纸电视台,观众爱看什么,他们就瞎编什么……” 不,不是这样的。 为什么要美化占有欲和控制权? 如果爱会让人感到痛苦,那就不是爱。 难怪北京的外公外婆从来不露面,过去只以为二老不赞成爸妈的婚事,连带着不喜欢她。现在看来,他们没把爸爸一家告到倾家荡产,已经算看在外孙女的份上网开一面了。 也难怪,爷爷生前是高级工程师,奶奶每月拿到的抚恤金不算低,为什么她还要年年申请贫困助学?当初那个案件,死者的赔偿,原来是要她们来承担。 人死债消,活着的人却要承受纵深的伤痕。 当安秀云把话说完,安珏并没有预想中那样反应激烈,只是点头:“我知道了。” 奶奶更担心了:“玉玉,都是我们的错,你不要往心里去,现在是高三……” 安珏打断:“奶奶有什么错?” 老人愣了下,看了眼安秀云,后者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奶奶没错,姑姑没错。做错事的不是我们。”她抬起脸,这时才能看到泪痕,“赔偿我们一定要还完,但这件事,以后再也不说了。” 奶奶半天没反应,许久才不住地说:“不说,以后都不说了。” 安秀云也是笑不成笑:“你真这么想?这么想才对。玉玉,我们最后一年静下心,什么都别想,好好考,大学学费姑姑来出。” 安珏没接话,想了想才点头:“那把手机退回去吧,上了大学,还要花姑姑好多钱。” 安秀云看了眼奶奶,“哎”了一声,到底同意下来。 学校从九月开始月考改为周考,不断翻新的总分像华尔街证券交易所的大黑屏,抬头一片绿地,再创新低。 难为倪稚京都唉声叹气起来:“还以为高二下已经够难了,结果只要肯吃苦就真就有吃不完的苦,好打击人信心哦。” 杨皓原摆出一张拈酸吃醋的苦瓜脸:“你怕什么?高考砸了也能出国。” “我才不出国,姐妹在哪我在哪。”倪稚京转身撩了把安珏的头发,“怎么又在发呆?最近状态不太对哦,出什么事了?” 安珏心口一揪,连呼吸都停了几秒。 父母的事,她无论如何也不敢坦白。万一倪稚京和她生出疙瘩,她这高三就真的难过了。 倪稚京面孔后仰:“该不会篮球队去打耐高这些天,你犯上相思病了吧?啧啧。” 两权相害取其轻,安珏承认道:“是呢。” 倪稚京狂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受不了受不了,一会儿下课手机给你,赶紧给他打个电话治病吧。” 袭野出发去打比赛前,安珏一再和他强调不要买手机,有事她会用倪稚京的手机告诉他。 而事实上就算没事,他也会每天定时打过来,说点漫无边际的话,试探她的心情。 交叉淘汰赛程过半,昨天卓恺还和倪稚京说,现阶段他们积分排第二,但后半程对手弱,看来拿个全省前三不成问题。 说完两边手机同时转交,倪稚京笑眯眯地托腮旁观,安珏含着眼皮接过,从头到尾也没说什么,基本都在“嗯”,但就是“嗯”得很温柔,很特别。 今天电话迟迟不来,倪稚京下课后打开手机的来电记录,还是没有,遂点开qq空间漫无目的地看。 不知看到什么,她“嘁”了声。杨皓原瞥过去,眼前一亮:“嗬,这照片人山人海的,叶大明星去了耐高赛现场?诶,她拍校园剧的取景地就在那。” 倪稚京没好气:“无语,她不在剧组里好好打磨演技,去给比赛添乱是吧?” “哎呀,宽容点嘛,明中本来就有组织后援会,郑卉也去现场帮忙拍照了好吧?再说明中几时出过这种明星,抛头露面也是给潭州长脸。搞不懂她为什么不直接去嘉海发展,该不会真因为袭野才留在明中?” “耗子,你有点社会常识行不行?她留在潭州才能众星捧月,去到嘉海遍地公卿,她家那s级大奔都是别人司机专属,谁在乎啊?” “有道理喔。就像中学才有什么校花校草,到了大学,谁认识谁啊。” 安珏原本专心誊抄错题,直等到二人讨论完毕,才小声问倪稚京:“电话?” “还没打来。”倪稚京纳闷安珏从来没主动问过,想了想前因后果,“嘿嘿,叶亦静去看袭野比赛,你紧张了?” 猜也猜到安珏肯定会说“哪有”,谁知她点头:“嗯。” 倪稚京心道袭野真是有手段,都能给安珏这种清冷挂腌入味了。旋即咳了两声:“你真要紧张的话就直接跟他讲呗,男生都是榆木脑袋。你一天到晚电话里嗯啊嗯的,皇帝朱批‘知道了’还有仨字呢。咋的,你是皇帝他妈,要垂帘听政啊?” 安珏笑了下:“知道啦。” 晚自习前,手机终于响起。 倪稚京看了眼时间,直接把手机交给安珏:“今天晚了,我和卓恺就不给你俩打掩护浪费时间了。十五分钟,速去速回。” 电话在鹏程楼斜后方的地理知识角接通,知识角被包在浓密的花木里,俨然一处原始森林,算得上秘而美,就是蚊虫多且毒。 常有小情侣躲在这里约会,安珏来这里接电话,也是藏木于林。 袭野今天在省北比赛,举办地是一所国际高中,他说露天泳池很大,连锁便利店也开在校区里,更像大学。 食堂是自助餐,各种菜系都有,有道焖罐肉的味道很好,她应该会喜欢,因此提议:“等下次校园开放日,我陪你过来尝尝?” 安珏没说好不好。 自从对着袭野自我剖析过后,她的话就少了很多。 决定做什么事,哪怕小事,也下意识地衡量再三。 啪啪不止的打蚊子声中,男生低沉的声音传来:“还在听吗,安珏?” “嗯。” 其实听到他的声音,安珏就会心定。 袭野却担心自己说话无聊,更担心别的:“出什么事了吗?” 她习惯性地想说“没有”,可不知怎么的,又“嗯”了声。 “身体不舒服?家里的事?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是因为你。” 手机那边还有球鞋摩擦在木地板的噪音,两边同样很吵,而两个人的心都静了一拍。袭野快步走进更衣室,四周无声,低声问:“我怎么了?” 安珏怏怏的:“今天怎么这么晚才打来呀?” “检票口人太多,清场就花了两个多小时,打完比赛才晚了。”他从抱怨中感受到她的在意,不由轻笑,“下次提前和你说?” 可她听到他的笑,气不打一处来:“我们校花去看你比赛,你就这么开心?” “谁?”他似乎在喝水,吞咽声很明显,含糊地反问,“叶亦静?她怎么来了?” “要不然为什么检票口人满为患?你还装傻。”她醋味冲天,都没意识到自己在胡搅蛮缠,“你果然觉得她是最好看的。” “你不说名字,我只能猜。确实听别人说过校花不校花的,但我没这么觉得。而且赛前我在热身,没注意别的事。” 虽然知道袭野肯定没撒谎,但安珏其实只是想听一点好话。 可他这干巴巴的解释,还不如不解释。 不仅如此,他居然很快倒打一耙:“为什么问起叶亦静,她哥说的?叶亦恭又去找你了?” 安珏更气了:“没这回事,你贼喊捉贼。” 袭野呼吸渐重,才喝完一瓶水,不知怎么又哑了:“我不会的,你知道的。你也不要和叶亦恭见面,好不好?” 明明没多少时间讲话,安珏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浪掷在无端的猜疑上,真不像她。赶紧应答:“嗯……”说好不要一直“嗯”的,她又添了句,“你笨死了。” 他认下指责,笑意更显:“好,我笨。总听说左撇子聪明,可对我来说好像不是。” 她的坏情绪早也云销雨霁,有意逗他:“左撇子也不是全无作用的。” “怎么说?” “比如它就有个副作用,每当发生凶杀案,左撇子最容易被定为嫌疑人。” “……我能杀谁?” 他这人实在没幽默感,安珏早就习惯了。却听那边隐约说了句“你不要我命就不错了”,她不确定:“说什么?” “没什么。” 安珏无暇追问,不知哪朵花里钻出的毒虫在她膝盖上咬了一口,奇痒无比,怎么挠都没用,心也痒起来——其实刚才是听清了的。 他提醒:“晚自习时间要到了。” “急什么?” “不急。是我急着回去。” 她的心涨得好满,笑意泼出来:“就快啦。” 他的声音很温柔:“嗯,很快了。” 国庆结束前,安珏去嘉海参加了梁铮告别宴。 那天被毒虫咬出的包,一直没有消下去,特别醒目。衣柜里挑挑拣拣,能遮膝盖的裙子只有一条。本来不想穿的。因为买裙子的钱,是当初俞承斌让她帮忙藏麦金托什香烟给的。 但既说是宴会,总不能穿牛仔裤。何况这已经是她最拿得出手的衣服。 可到了嘉海,站在富丽堂皇的酒店大堂前,迎宾由下至上打量了她,笑中带刺:“梁老师的学生,潭州来的,安珏?” 她背脊僵直,交上邀请函:“是。” “没带其他衣服?这身不大合适呢。这边电梯上三楼走空中回廊,c座五洲厅。” 安珏道完谢,走得头也不回,却连宴厅在第几层都没问清楚。 可她不想露出讨好感,当迎宾轻视的态度那么明显,好像她之于此处就是不懂、不配。 从三楼出电梯,空中回廊很长,安珏脚底是钢化夹胶玻璃,可以看到下方情景,正好是通往大厦地库的车道。随便一扫,豪车云集——她粗暴地把不认识的车标通通判成豪车。 但保时捷她还是认识的。 银灰色流线型车身,一闪而过的车牌号好像是嘉ak9966,很好记的数字,看过就不会忘。 脑中闪过暑假在旗岭露营区那夜所见,有这么巧的事? 也许看错了。 到了五洲宴会厅,梁铮迎将出来,看到安珏的衣装稍稍一愣,很快又绽出笑颜:“小珏,就等你了。” 安珏被领着往里走,见人,点头,以茶代酒。她低头看到自己的旧鞋,不动声色地藏到桌布下面。 原来参加宴会的人,不是她以为的学生或家长。她能想象到的极限,无非也只是嘉大音乐系教授那个级别。 而在场宾客多是政商名流,就连潭州几个龙头企业的大佬也来了。可梁铮从没在安珏面前提过。 她更难受了。 撑到宴半,安珏找借口要走。梁铮凑在她耳边:“先别走,有个人想带你见见。过去在白俄,我有幸教过他两年。” 梁铮用了“有幸”,勾起安珏的好奇:“是谁啊?” “先不能说。最近他刚好在嘉海,说要来探望我。正巧,老师就想让你们认识认识。” “因为他钢琴弹得很好?” “是好……总之见了就知道,你们一定有话聊。” 这个人听起来年纪和安珏差不多,身份却很不一般。 不过也正常,太子又不是成年后才成为太子。 结识这样的天之骄子,安珏兴趣不大,却也明白梁铮的良苦用心。 行将离别,她只恨不能把过去积攒的人脉,一股脑儿塞给安珏。 见个人而已,见见也无妨。 反正将来也不会有任何交集。 那人等在另一层的私人茶室,安珏想到梁铮讳莫如深的态度,进去就小心地合上了门。 乍一回头,男生也正好从茶座上抬起眸。 从来没有一个人,能让她这样困惑、惊恐,瞬间失声。 四肢都被冻住,冷意漫上来,想问,但张不开嘴。 后头的门也关上了。 对方笑起来,竟然知道她是谁。 “安珏?” 【作者有话要说】 chapter 35梁铮让小夏送礼裙,就是为了弥补十年前亲眼见到安珏因为没有像样的衣服,局促又难堪的遗憾。 下章回都市线,开始小情侣腻歪恋爱日常 第56章 抱紧我 第56章 抱紧我 先前安珏去山顶的古宅区找袭野, 没找着,原是他一早就在山下的云居等着她了。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四目相对片刻,彼此呼吸越来越重, 推动空气都要逆向撞上了。 “你——” “我……” 安珏背贴门板:“这次我先说,可以吗?” 袭野喉结微动,点了下头。 “我和叶亦恭只是偶遇, 在这里的蒸味馆。晚宴是他妹妹请我去的。刚才他等在楼下, 是以为我遇到了什么危险。我本来打算出了晚宴就回来的, 但临时和稚京去喝酒了。” 她一口气说完, 吐字很清晰。 袭野肯定听全了,眼梢依旧冰凉:“还有吗?” ——还有上次分别前她在电话里说的,要和他说的话。 像等待很久的宣判, 该来的还是会来。 可安珏听到耳中, 又是另一番意思。 真是莫名其妙。 他自己闹脾气,一消失就是大半个月。现在忽然出现在她房里,听了她的解释,还要得寸进尺。 心底愠怒翻搅, 她看住了他:“你还想听到什么?” 袭野没吭声,下颌绷得更紧了。 安珏想到他近来的冷淡, 这样漠视她的情绪。可她身边一出现旁的异性, 他就迫不及待跑回来, 只是来宣誓主权? 他曾说只要两个人能在一起, 消耗就消耗。可她受不了。 她感到疲惫, 焦虑, 都快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了。 想到这里, 安珏径直走到他跟前。 这么多天的焦虑和委屈, 化作迁怒的子弹, 一并射向他:“我知道你想听什么。腻了可以直说,但说出来又怕欠良心债,对吧?” 他皱眉,眼底有很深的迷惘。 像是听不懂,又像听懂了不如没听懂。 她冷静地说了下去:“男人都爱逃避责任,没关系,那就我来说。袭野,我们已经试过了,不合适就还是不合适,不如分——” “手”字刚卡了个口型,袭野噌的一下站起来,猛地勾住她的腰往前带。 安珏撞上他的胸膛,撞得挺狠,撞蒙了,下巴颏被迫抬起,他劈头就吻了下来。 这一吻攻击性极强,紧紧勾缠住她的舌根,根本不给她再次吐字的机会。 她乍愣,很快也咬了回去,故意就是要他疼。 铁锈味在口腔蔓延开来,她惊骇,松开牙齿。可他一点反应也没有,捧住她的脸,歪了点头,更用力地磋磨唇瓣。 两人心里都攒着火,又带着小别重逢的情感宣泄,这火就肆无忌惮地烧了起来。 但袭野的手臂并没有往别处移动。 他只是在亲吻她,近乎孤注一掷。 安珏快受不了了,趁着换气的间隙喊他,可又不敢大声,怕吵醒别人:“你先松手。这样我难受,我……” 他果然松了气力,只等她缓过劲,又扣住她的脸亲了过来。 这次他讲了点章法,不至于让她不舒服。 但还是稠密的,激烈的,不让她说出哪怕一句完整的话。 窒息的前一刻,袭野终于松开安珏,唇色比脸更苍白。 “我是不可能同意的。”他抵着她的额,从未有过的虚弱,“你不用说了。” 他就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看得她满心的酸涩都漫溢出来,难受得想哭:“是你对我不好。上次走前我说不要你养,这又怎么了?你就冷脸,一走这么多天都没个信。你尽可以耍少爷脾气,可你难道没听说过失联三天默认分手?” 他的臂弯再度收紧,喉咙里的铁锈味更重了。 “好不容易等到你回来了,在宴会厅,你也装作没看见我。” 安珏掂量着,还是没把自己去山顶找过他的事情说出口。 他沉默片刻,艰难出声:“那时你说等我回来有话和我说。我不想听。我知道那时你就想和我提分手。” 安珏张了张嘴:“我确实有话和你说……” 一瞬间全明白过来,百感交集——他们两个真是越小心,越傲慢。 傲慢到自以为了解一切,结果却是纵容臆想,扩大偏见。 话尽于此,还和他吵吗? 求安慰、要保证,她都不需要。 她要的永远是此时此刻的体验和温情。 于是伸出手,环住他的脖子:“但我想和你说的话,不是这个。”她吸了吸鼻子,泪中带笑,“我想说的是这次等你回来,我就搬去和你住,好不好?” 安珏不等袭野消化,放手用力一推。他没吃住劲,直接跌回座椅。 她低头亲吻他的喉结。 他瞳孔剧烈收缩,扣住她双肩:“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当然知道,”她眼神迷离,引人沉溺,“我想和你一起。我要和你在一起。” 之前所有自虐式的克制,此时像个笑话。 他扳住她面门,另一只手扯松领带,又分出点神找她长裙的拉链,半天没找到,却是在腰侧。 她忍不住笑,他就越焦躁,力道没控制好,就听见撕拉一声。 安珏理智尚存,有些埋怨地推了他——好好的礼裙,这可让她怎么还回去? 上次在玺湾,弄脏的好像也是品牌方的衣服。怎么她一穿上贵的,他就要作乱? 学晴雯撕名扇吗? 都什么时候养成的富贵毛病坏习惯。 接下来,袭野没再给安珏任何主导的机会。 越来越失控的亲吻间,他反剪她双手在腰后。 刚开始还算顺利,钩扣已经解开,偏偏勾住蕾丝,缠得更紧。他只得翻过来,抽丝剥茧地解,越解越乱,仿佛作茧自缚。 她的长发原本用了抓夹盘在脑后,这样一番颠簸全散了,披在肩颈,欲盖弥彰。 他忽而停下来。 窗外风止,树籽徒劳地落了几颗,隐没于草地。 两人眼中盛满了还没落下就融化的雪。 看了没多久,他毫无征兆地抱着她站起身。 她失去支点,只能紧紧搂住他的脖子。 这样紧密的夹缠,进攻一般,他却走得闲庭信步。莫非练篮球的下盘都很稳?他过去打的是小前锋,听说这个位置对抗性要求最高——她紧张到了极点,思考给感官代偿,又开始胡思乱想。 就这样被他一路抱到了床上,轻轻放下。 月色萧疏,但他们没想开灯。 他们都能看见对方,看得一清二楚。 到了床上,她忽然偏过头:“哎,这不公平。” 他抬起脸,面露不解。 “为什么你还好好穿着衣服?”她不满地揪住他的领口,有点撒娇的意思,结果不知是因为她手劲也大,还是他的衬衫早已被撑到极致。只是稍作一扯,纽扣直接崩掉两个。 这下子,谁也不能怪谁晴雯撕扇了。 袭野直起身,脱下衬衣后露出的倒三角,肌腱尤其深。 安珏下意识闭上了眼。 但这其实不是她第一次看到。 早在读书的时候,她去看他训练。最毒的日头炙烤着操场,塑胶味铺天盖地。他练三向折回跑,跑完了就脱下上衣擦汗,偏头和队友说话,专注的眉心微微蹙起。 她隔得远,看不大清,只知道他身材很好,头肩比尤其突出——虽然那时她还没听过头肩比这个概念就是了。 而现在她听过了,也见到了。 等安珏睁开眼,袭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正半跪在床边,圈住她纤细的脚踝,研究着那双不太好脱的高跟鞋。 她脸红起来:“我自己来就好。” 可接下来的事情,就完全超出她的预料范围了。 高跟鞋掉在床前毯,当她感到灼热的吐息,心跳彻底失序,撑坐起来:“不行。” 他没说话,抬起头,推她重新躺下。 …… 过了很久,他凑上来吻她的眼,嗓音又哑了几个度:“真的愿意吗?” 她点头。 眼泪不知不觉淌了出来。 解开腕表扔到床尾,他低声说:“等我一下。” 床头柜拉开又合上,不知怎么的,安珏竟然听到自己说:“……你别紧张。” 实则是她自己紧张到发抖。 他额头鬓角都是涔涔汗意,受不住的一滴从鼻梁滑下,滴在她脸上。 她忍不住抬头,却又被他蒙上眼:“别看。” 于是她不看了。 鼻尖潮红传染到他耳廓,侵蚀到心底,欢喜和痛都是深红色。 像是快乐在倒计时,全在这一瞬了。她不住地叫他的名字。 他痉挛似地应着。 她又说:“抱紧我。” 他已经抱着她了。听到这话,双臂收束得更紧,耳鬓相贴。 他们都听到了一朵花开的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 审核大人求放过,快要删没了,后面章节的互动都跟不上了 第57章 怎样才能当真 第57章 怎样才能当真 一切结束已近午夜两点。 袭野吻了下安珏的眼睛, 然后就起身去了玄关。 安珏又倦又懒,实在不想动弹,但出了一身的汗, 不洗干净是不行。 摸过手机看时间,手指在屏幕按得有些久,按出了五彩的油印, 背景的星云变得模糊。 开水沸腾, 袭野接了半杯回来, 又拧开一瓶矿泉水掺进马克杯, 试了水温后扶安珏坐起:“饿不饿?我叫点吃的。” 晚饭安珏只顾闷头吃了,还真没觉得饿。 喝了水,她懒洋洋地靠在他肩头:“不想吃, 我要洗澡。” “那我去给浴缸放水。” “很晚了, 冲个淋浴就好。头发也不洗了。” 她头发长,洗完很难吹干。何况吹风机噪音大,万一就把同住的两个女孩吵醒了。 刚才她就在担心这个。 两人进了淋浴间,很快水雾氤氲, 袭野问安珏:“水温可以吗?” “可以,”安珏低头在用鲨鱼夹盘头发, 抬眼时笑了, “看什么呀?这么认真。” 他答得也认真:“以前就很好奇, 你的头发用手指卷一下就能盘起来。像魔术。” 她听完就把头发松开了, 夹子递给他:“哪有那么神奇。我再演示一遍, 你帮我夹头发。” 她转身背对他, 果然又做了一遍:“像这样, 卷麻花一样绕两圈。然后夹上就好啦。” 他照做了, 却看夹子的梳齿很尖, 不敢夹得太深,因此盘发很松。她失笑:“算了,还是我来吧……” 话未说尽。 袭野从背后拥住她,亲吻她的颈后。 刚才这里被长发密密遮着,他求而不得。现下全露出来了,正好他作为。 安珏通身由上至下一阵酥麻,赶紧转回来,推拒开:“快洗澡。” 袭野本来也没想怎样,嘴角一勾,把她搂进了怀里。 很快又松开手,连拥抱都必须克制。 刚才已经太放肆。 袭野不适应太高的水温,因此等安珏先洗完,才换了冷水冲洗。 安珏去卧室穿上睡袍,回来后就站在浴室洗面台前,卸妆兼洗漱。 刷牙刷到一半,袭野就洗完了。这么短的时间,他甚至把头发也洗了,从防水屏风后绕出来时浴巾围在腰间,走了两步又滑下来些。他低头重整,小腹自然下陷,形成一弯丘壑,再抬起脸,在菱花镜里同她对视了。 对视了几秒,两个人都移开目光,耳垂红得可以滴血。 刚才花洒的水还是太热。 安珏垂着头,余光聚焦在他小臂,蜿蜒线条起伏不止,不知是青筋还是水流。 她不敢再看了,脚底踩着脚背:“说起来,我也一直很好奇一件事呢。” 袭野捋了把湿发,抬眉:“什么?” “你们男人真的好奇怪,刚洗完头发就有造型了,好像怎么甩也不会乱。” 他笑了声,自然而然的事情,也不知道怎么答。走近了,用拇指轻轻刮去她嘴角的牙膏泡沫。 安珏怔了下,然后捉住他的手,打开水龙头把泡沫冲掉了。 洗手液装在陶瓷瓶里,像古装剧里侠客随身携带的药瓶,木塞扒开,还以为能倒出什么仙丹妙药。 她细致地搓洗他的指缝,像上回在他家里,他给她洗手那样。 她喜欢这样的有来有往。 做完这些,安珏干脆转过身,面对了他。 他再次将她搂住,她也自然地摩挲他的腰窝,很明显的凹陷,触感极佳。但腹股沟那里有道比手指还长的旧疤,以手术线缝合,走势像蜈蚣。 其实前面安珏就看到了,但那时开口未免破坏气氛。现在气氛变了,她忍不住问:“这伤是怎么回事?”并不像他学生时代遗留下来的。 他皱眉回忆着,好像是榴弹碎片蹭出来的,太久了:“过去滑雪,摔了一跤蹭到岩石。早就没事了。” 安珏还想再问,下一刻他却忽将她整个抱起,放到了洗面台上坐着。 她低呼,又迅速捂住嘴。 他走出浴室,回来时手里提着双拖鞋,躬身半蹲,给她穿上了。 她心底一暖,却还是拍了他一下:“你干什么先说呀,就爱吓人一跳。” 他无声笑着,双臂撑在她两侧台面。额头抵触,鼻梁蹭她的鼻尖,肌肤表面最细腻的那层绒毛暧昧交汇,顺逆来回。 她痒得笑个不停。 很可耻地想到,书里王献之写给郗道茂的触额之畅,也是在这样事后温存时吗? 那的确是奉对积年,可以为尽日之欢。 两人靠得那么近,用气音都能听清。 她坐得比他略高些,这么近看下去,他一头短发乌黑浓密,内里看不到一丝发缝。 他再度问起:“还难受吗?” “不会。别问了,刚才……就一直在问。” “因为你从来不说。” “以后都会说的。” “那饿不饿?” 她歪头想了片刻:“非要说的话,要吃也可以。但我想吃的东西这里没有。” 他摸着她的头发:“主厨都可以做,你说。” “这个时间还惊动人起床干活,能不能别这么资本家呀?” “这里主厨是轮值的。” 他将手指滑进她的指缝,扣紧了,拇指指腹横向刮擦她的指甲盖,一道道分明的棱条,是营养缺乏的表现。倒刺是没有,边缘漂亮而规整。还是问:“还没说想吃什么。” “狼牙土豆,多放点辣子,不要香菜。”她故意说路边摊的小吃,说完才搂住他的脖子,“这里做不了吧?那就不吃啦,快抱我去睡觉。” 袭野没立刻答应,停了片刻:“安珏。” “嗯?” “这是真的吗?” 她迷惘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 是真的吗?是真的吧。 发生前和发生后,确乎是有什么变了,又似乎什么都没变。 他还在看着她,眼都不眨。那打破砂锅的劲分毫未改,做什么他都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她中蛊似的,点了下头:“嗯……” 他不满足于这种含糊的认定,吮着她的唇,再问:“是真的吗?” 这一问的重复,让安珏不知怎么回答。 或许男人都怕负责。可她相信,他不是那种人。 而且你情我愿的事,她也不想和负不负责扯上关系。她从没把这种事看作是兑换承诺的资本,她的身体不是商品,感情更不是。 很快组织好语言,回应他:“是真的。但如果你不想当真,也可以当做没发生过。” 他猛地咬在她上唇。 动作不算重,可猝不及防的,安珏吓到了,整个人往后栽过去。 后面就是洗面池,她的半身几乎悬空,还好他一只手臂横在那里,不至于让她陷落。 “这样也可以当成没发生过吗?” 他冷声问,揭开她的睡袍襟领,手探进去,握住她战栗的心尖。 安珏引火上身:“我不是这个意……” 呜咽脱口而出,又很快噎回。 他的唇舌代替了掌心,横在她腰际的手也绕到腋下,收紧,完全挟裹的姿态。继续问:“那这样呢?” 两人的身体已经大幅度倾斜,有了危如累卵之势。 他犹不餍足,刚才的冷水没有冷却他的渴求,反而冲出愈加蓬勃的形状。 腰也猛地塌下去:“这样呢?” 隔着薄厚两层布料,她依旧感受到他,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他察觉到,只得压下冲动,头埋进她颈窝:“那你告诉我,怎样才能当真?” 吻着花洒的水珠,终于放弃吸附,滴落下来。 浴室里安静极了。 “袭野,我不是那个意思。”明知道他的软肋在哪里,她决定以后再也不提,“我只是想告诉你,今晚发生的一切是我自己想要的。有些观念把这事的意义抬得太高,但我不觉得。所以我不会拿它来要求你对我负责,你明白吗?” “不明白。” 安珏还坐在洗面台上,微微俯视之下,袭野的脸色是很阴沉的。 看来眉骨深邃,也不见得全是好处。 于是她捧起他的脸——可算看到他的正常面目了。只是眼底执迷一如既往。她凑上去亲了一下:“以后你慢慢就明白了。现在我困了,必须马上睡觉。” 他没有被这一吻封缄,睁开眼,反问:“那我能要求你对我负责吗?” 安珏没听清似的:“你说什么?” 袭野摸着她的脸:“没什么。”就着镜前灯的柔光,终于确定了,“脸这边怎么回事……摔倒了,还是烫到了?疼不疼?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告诉我!” 他不自觉抬高声音,安珏赶紧捂住他的嘴。手却被他握拢:“到底怎么回事,告诉我。” “没什么事,都半个月了,早就已经好了……你做什么?” 他将她抱回卧室,放在床沿:“我这就让医生过——不了,不用这里的医生。”他放下手机,打开衣柜找衣服,“回潭州,我让医生去澹怀坊等。” 她震惊:“现在?” 他转过身:“现在。这件可以吗?” “我已经说了没事,你怎么……又这样了呢?” “我怎么样?你发生什么事情从来都不肯告诉我,我还能怎样!” 安珏别过脸:“前段日子,不是你不肯理我吗?我又怎么告诉你呢。” 袭野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总是有把一切都搞砸的本事。 放下衣服,他走近前来抱住她:“对不起,但能不能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 她简略地说着:“工作上有点不愉快,我辞职了。” 他还是迅速抓到重点:“是同事伤了你?还是你们老板?” 她也还是半真半假那一套:“是客户。她也不是故意伤我的,就是闹了些口角,她情绪有些激动,不小心把茶水打翻了。” 可袭野不吃她这套,脸色再度冷下去:“哪个客户?” 安珏怕他又钻进死胡同:“你是想为我做点什么吗?” 他没说话,眼神说明了一切。 她张开双臂:“抱我。” 袭野以为她又要含糊了去,没有照做。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主动往他怀里钻:“如果你想为我做点什么,在我找到下一份工作前,暂时给我一个避风港,好吗?” 他咽了下,用力地抱紧她:“好。”又吻她的额头,“不要暂时。” 她嗤地笑出来:“干什么,你咒我找不到工作呀?” 他被感染到,也跟着笑了一声。 气氛总算不再那么紧绷。 安珏打了个呵欠,脑袋耷拉下来,抵在他胸口。 袭野扶她躺下,盖严了被子:“快睡吧。” “你呢?” “我也睡。” 安珏实在太困,听到他这么说,就放心地睡了过去。 他却只是看着她的睡眼,舍不得合眼。 不知怎么想到博尔赫斯的《环形废墟》——在做梦的人的梦中,被梦见的人醒了。 可他已经不想做梦。 她现在就躺在他身边,真实到像幻觉。 很久后他回过神,轻步走回浴室,关上门,还是觉得声音会漏出去吵到她,索性走进淋浴间。 由是才回拨电话:“刚才在忙,什么事?这个等约谈之后再定。庄园的产权核查做完了吗?好。对了,查一下她挂靠的那家琴行,半个月内谁去闹过事。再让家政去一趟澹怀坊。两个人住。嗯,辛苦。” 回到卧室,安珏已经侧着身子睡沉了,很自觉地给他留了半边。 她朝向的半边。 袭野躺在她身侧,还是没有睡意。身体和心理都没有。 刚才被她惹起来的火,还在四肢百骸里冲撞,撞得人莫名烦躁。 可最后他只是背手抚过她的脸,指节从紧闭的眼睛,到鼻尖,再到嘴唇。非常轻。 不能再往下了。 安珏倏然一动:“袭野。” 他立刻收回手:“我吵醒你了?” 她又往前挪了挪,无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角。 他哑然,才知她是在做梦,梦到了他。 “安珏?” 她睡沉了,没回应。 他很早以前就想同她说,却似乎直到现在才有一点资格,说出来都晚了。 “我爱你。” 也不知道是听着了还是梦到了,她笑起来。 像是回应了他。 第58章 我们回家 第58章 我们回家 翌日安珏睡到快十点, 本能反应是睡过头了,翻身坐起,身边空无一人。 袭野大概是已经走了。 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那么忙。所以也就谈不上失落,撑着床沿想站起来,结果两腿发软, 竟又坐了回去。 陷在柔软的床垫里, 她蒙了一会儿, 继而想到昨晚的事——不算激烈的经历, 只是她太紧绷,他也慌乱。所以过程很漫长,无怪第二天起来会这样。 不该想了, 想得脸烫。 她拍拍脸颊降温, 却又摸到奇怪处。 走进浴室照镜子,之前烫伤的地方被擦了膏药。 膏药已经凝固,凹凸不平的触感,应该涂了有些时候。 什么时候? 疑惑地刷着牙, 外头有人推门进来,带来一阵食物的香。 她看到来人, 是诧异是惊喜:“你没走啊?” 袭野把狼牙土豆搁在桌子上, 没吱声。 安珏忽然想到, 过去她说过差不多的话, 那时他就误会她是在赶人。 许是心情好, 这回他没有阴阳怪气, 走近揽住她的腰, 耐心答了:“嗯, 没走。” 安珏晃了下神, 有点不习惯他忽然转了性,好半晌才问:“这次可以留多久呢?” “你希望多久?” “两天,三天?会不会太贪心了?” 袭野低头看她,轻轻捉住她两腕,也盘在了自己腰后。 贪心的其实是他,他希望她说很久。 安珏摇头,自顾否决了:“可你好忙,先前能见着一整天就不错了。” 袭野发现她头发有处睡出来的翘起,怎么也压不下去。声音缓下来:“会慢慢好的。最近没那么忙了。” 她忙解释:“我不是催你,我……” 他打断:“但我想和你在一起。” 安珏不禁脸上发热。 昨晚两个人在一起,坦诚相见的时候都没这么不好意思。原来许多情绪是会后置的,发生的时候无从感知,之后才会在不经意间,一点点地冒出来。 袭野说完也顿了几秒,晃动的眼神有点不自然,收回手,将吸管戳进鲜豆浆的封口膜:“吃早餐吧。” 她接过他掰开的竹筷:“真是狼牙土豆,你去哪里买的?” “外边。” “多外?” “一会儿回潭州顺路经过,我指给你看。” 安珏并非想知道早餐店在哪,而是心想他是不是昨晚都没怎么睡,一大早给她伤口上药,又出山进山地买早点。 亏她想得九曲十八弯,袭野的回答却还是这么直,以不变应万变。 但安珏不打算作罢。她实在太多想问的事情,乍然又抓不到头绪:“你平时玩ins吗?” 昨晚倪稚京透露出袭野赶来旗岭的理由,似乎是看到了ins里安珏和叶亦恭的同框照。 袭野看到塑胶方碗里的香菜,皱眉拿起筷子挑走:“有账号,几乎没登录过。怎么了?” “那你为什么突然赶来酒店?” “因为你说不再需要餐饮送饭过来了。” 安珏愕然:“我以为,你是因为……” 袭野想了下:“叶亦恭?不是。”但凡他早知道叶亦恭也来了旗岭,后者就不可能在昨晚有和安珏同桌吃饭的机会。把挑好的土豆摆到她面前,他连冷笑都吝啬,“别再提这个人。” 他语气有点凶,安珏自然不讲了。 原来一切都和旁人无关,他居然是因为担心她又不吃饭才赶过来的。 想到之前还和他怄气冷战,想东想西,安珏心里更不是滋味了,旋即意识到:“你知道我不要餐厅送饭,所以我的吃住都是你安排的呀?” 袭野点头。 安珏的思维发散起来:“为什么这都能安排?该不会这家度假酒店也是……” 他又“嗯”了声:“你说过喜欢这里。” 那都是高二的事了。 暑假他们来到旗岭古镇,到过灵华寺,二人面对募捐箱无计可施的那种窘迫,她至今都还记得。 所以也记得那时她还说过,要是能对着快损坏的民居大散功德就好了。 这样一句玩笑话,他却记到现在,甚至复现。 这份心意有多珍贵自不必说,而投资这样的度假酒店也绝非小数目。 安珏从不认为谈钱就比论心俗气,忍不住问:“那现在这酒店,盈利还好吗?” 袭野剥着茶叶蛋:“什么?” “我是问这度假酒店,没给你们庚泰亏钱吧?” 安珏纯属是老毛病又犯了,自以为是地担负起了这家酒店的盈亏,也不想想动辄承接顶奢晚宴的地盘,又哪里轮得到她操心。 袭野用湿巾擦完手,像是乐了:“交给你管,你自己看?” “家大业大还缺会计啊?” “你不是正好要找工作?” “不去。齐大非偶,不敢高攀。” 袭野脸色微变。 安珏说完也僵了下,定了定神,赶紧转移话题:“等等,我忽然想到,既然酒店是你的,这种大型晚宴要你签字才能筹办吧?” 袭野不知道她怎么会问这个:“是。怎么了?” “那你知道叶亦静也会参加的吧?” “谁?” 当他听到前两个字,下意识就要打断。总不能怪叶家兄妹名字太像。另一个名字他当真要回想一下,很多年没听过了,皱眉:“她有来?” “你还装傻。我会遇到她哥,就是因为你把她给请来了啊。”安珏翻起旧账,因为真的很冤枉,“你刚才还凶我。” 袭野回想着刚才的语气,确实不太好。 他其实不在意叶亦恭,也知道完全没可能,但就是没办法在那种情况下心平气和。 至于签字,只要品牌方过关就行。公关交到他手中的是一份完善的舆论风险报告,他不会无聊到去关注具体来宾。 只能如实说:“我真的不知道。” 安珏不再为难他,反正转移话题的目的已经达到:“好啦,你怎么说我都相信。” 他却不依不饶,看定了她:“我只看得到你,从来都是。” 安珏被他看得怔了,良久过后,才低低地应了一声。 她也一样。 活动在昨夜就已正式结束,宾客分别安排,各自返程。 彩妆师今天才走,热心地过来敲门,问安珏要不要同行。 安珏吃完早饭正喝着水,呛了一下——因为袭野已经走至门边,手就按在门把上,回过头,像在等待她的吩咐。 她当然摇头。 虽说彩妆师大概率没见过袭野,但说到底都是圈里的人,人多口杂,还是要小心。 袭野不以为然地笑了下,放下手。 刚才几乎就是故意招惹她的意思。 安珏瞪他一眼,提了气朝门外喊:“谢谢呀,我自己可以回去。” 女孩们说着“好”,踢踢踏踏下楼去了。 直到云居里一点动静都没了,安珏才悄悄拉开门,却有什么东西从门把手上落下。 发出响声的纸袋露出皮包尖角,她捡起来,包链里头齐齐整整插着十几支化妆刷,桃木把上贴着标签,每支刷子的名称都是手写的,很好辨认——先前明明因她送错刷子,还给人家带来麻烦了。 收到这样暖心的礼物,她却没来得及说谢。 也不知八月邮轮行的工作,还能不能再见。 犹自沉浸在想象里,安珏的左肩忽然一沉,袭野下颌压过来,吐气丝丝缕缕地冒酸:“很喜欢?” 安珏还在想该怎么回礼,没留意:“当然。” 袭野闷声闷气的:“我送什么都不要,别人送就这么开心。” 安珏恍悟,抽出一根小刷子挠他鼻心:“哎,你这人真是,好爱生气啊。” 她这么说,可一点没冤枉他。他果然头一偏,往她脖子凑去。 他岂止是爱生气,还很小气,她才挠了他一下,痒过就算,可现在他喘息不停,又密又热,明知她这里最怕痒了。 安珏全身疙瘩都起来了,边笑边往屋内躲,也没留神方向,脚一绊就栽倒在床上。 棉絮扑棱间,手机也震动起来。 这还是主办方的手机,安珏不用看都知道是谁打来的。按下接听,那边有点谄媚地笑着:“嘿嘿,玉呀,真是不好意思嘞。” 倪稚京这说的应该是昨晚喝醉的事。 安珏没想怪她,但一想到那种情况下,要是坐在她身边的不是自己,后果真是难以预料。因此存了心吓唬她:“知错就好,下次再喝那么多,看谁还会把你背回——” 一抬眼,袭野不知何时已经撑在她上方了。 像是刚才的气还没撒完,他忽又低头,噙住她话未说完的唇。 倪稚京继续干笑:“昨晚我是被你背回来的?不愧钢铁黛玉!可我完全断片儿,不记得啦,嘿嘿。” 安珏的心都快要蹦出来了,嘴唇也在突突乱跳。极力错开脸,深呼吸,竟然还能接上倪稚京的话:“那你不好意思个什么劲啊?” 语气埋怨,都有点迁怒的意思了。 但倪稚京心中有愧,不疑有他:“喔,就是那个呢。早晨我一醒来,公司接驳车已经在酒店门口等了,我宿醉嘛,昏昏沉沉上了车,才想起来酒店里还有一个你。现在你咋回潭州啊,有车送没……玉玉,咋不说话了?” 安珏手心紧攥被角,一点声音不敢出。 袭野扳着她的脖颈,从后头托起。 整个屋里都是匝吻声,明显到不能再明显了。 好在传到电话那边,所剩无几。 何况倪稚京还在出声:“玉玉,是不是生气啦?对不起嘛!” 安珏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使劲推开袭野,立刻将手背堵住自己的嘴,含含糊糊地答:“没有。我有车回去的,你别担心。” “刚才我就纳闷,你怎么口齿不清的?在吃什么好东西,说句话都没空。” “我……不是。嘶……去看房子?好啊,我陪你去。还有结节的复查……不行!快去预约……嗯,那到家了再联络……”电话掐掉,她忍无可忍,“袭野!” 他这才抬起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安珏自醒来之后就没来得及梳洗,一番歪缠之下,乱上加乱,清晰可见睡袍里头什么也没穿。 他眼神凝滞。 她应当也是想到了昨夜,面孔红馥馥的,手背还贴着嘴,还是羞,另一只小臂也抬起来挡住脸,嗔他:“没收拾呢,难看。” 他挪开她的手背:“很好看。”又埋头在她颈窝,呼吸像在嗅闻。 安珏总算心情平复,警告他:“下次不许这样了。” “怎样?” “我在和朋友说话呢,你不可以打扰。” “是她先来打扰的。” “你怎么连姐妹的醋都吃啊?” “不行吗。” 安珏不知道怎么说他好,气得蹬了下腿,恨不得把他踢疼。 但两人贴得这么密,腿稍一抬,立刻就蹭到了他。 烫意沿着腿根烧到她脸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的肩膀微微震颤,露出一双眼,亮得像淬火的金属:“怎么证明?” 下一刻表情僵住。 她看进他眼底:“因为现在这样,才是故意的。” 他翻过身,抬手就抽掉她早已散开的睡袍系带,但停了会儿,沉沉呼出一口气,又把两片衣襟合上了。 然后侧躺在一边,揽她入怀。 空气中湿意弥漫。 像下过雨后的土壤,草木自顾自萌发。 一切都懒洋洋的。 安珏双手撑在他胸口,还想说点什么,外头又传来敲门声。 她条件反射往他怀里躲,眼神无措。 袭野亲了亲她的头发,把被子拉上给她盖好,走去了门边。 门打开后又很快关上,马褂长衫的影子一闪而过。 袭野提着安珏先前上交的私人物品回来,看她还蒙在被子里,认真问:“我帮你穿?” 她翻开被子,一把夺过他手中的东西,不偏不倚刚好是内衣,心想他肯定是故意的。 可转念一想,不先穿这个就穿不了别的,也是自己心虚,错怪他了。 他的视线从一截蕾丝上移开——有些地方被他昨晚给扯脱线了,回去要给她买新的。 定了片刻,才温声说:“穿好了,我们回家。” 第59章 你猜我还买了什么 第59章 你猜我还买了什么 中午一过, 他们就从旗岭出发。 途中却绕了远路,取道嘉海城北的建新区。直到车子停在狼牙土豆的店前了,安珏才知道袭野先前那句“回潭州会顺便经过”完全是胡说。 她实在是没好话说他了。 但又想到就为这随口一句话, 他却跑了这么远买早点,心中又有些酸胀的疼。 袭野一心开着车,没注意到她神情变幻:“想听什么歌?” 安珏想了想:“《逍遥游》, 要东游记的影视原声带。” 这辆宾利他不常开, 只把手机塞给她, 指关节敲了敲中控台:“自己搜, 连上。” “锁屏密码?” “你猜得到。” 安珏悠然心会,按下自己生日后六位,愣住:“不对呀, 不是我生日。” “怎么不是?” “你自己看, 真不对。你记错日子了吧。” “输前六位,19打头。” “哪有人这么设置生日密码的?有头没尾呀。” 袭野没接茬,安珏转头轻哼,也不理他了。指尖点着屏幕, 手机只有一款自带的听歌软件,她还真把歌给搜出来了。连上车载蓝牙, 却只唱了几句就消声淡去。袭野一眼扫过来:“怎么又不放了?” “度假酒店说开就开, 却连个音乐会员都不舍得充。” “……” 回潭州的车, 最后是停在了小东巷外。 安珏原以为袭野说的回家, 是回澹怀坊。毕竟她答应了要搬过去一起住。 或许他已经忘了自己的话? 还是说他也知道这样太仓促, 要留给彼此一点缓冲的时间? 事实证明安珏想多了, 袭野向来是纯粹的行动派。车门拉开, 他将手护在她发顶, 低声问:“要让人过来收拾行李吗?” 安珏顿了几秒:“不用, 我东西少,自己收拾就好。”她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老实说,“搬走的事,我还没和奶奶讲。” “我知道,所以我来讲。” 安珏还想说些什么,他已经牵起她的手:“走吧。” 在奶奶察觉之前,高阿婆先发现了他俩,很热情地笑:“玉玉,男朋友出差回来啦?男朋友是叫小盛,我没记错吧?” 安珏眼神闪烁,有些慌乱地“哎”了一声。 袭野捏住她的手心,点头:“阿婆好。” 奶奶在笑声中开了门,也是喜出望外,心知他俩是和好了。 年轻人的喜怒哀乐来去都快,前因后果也不用再提,没得扫兴。 和老人说过几句话,就到了晚饭时间。 厨房里,奶奶笑问:“小盛啊,想吃什么菜?” 袭野已经脱了外套,挽起衬衫袖管,用袖箍扣紧:“奶奶,我来做就好。” 奶奶连忙系上围裙:“那怎么像话?上次来家里的时候,你说过要尝尝我的手艺啊。奶奶也不会做什么好菜,都是玉玉喜欢吃的,你也尝尝看?玉玉?快过来,快带小盛去里头坐……听话。” 安珏闻声从起居室小跑过来,肘弯还挂着折到一半的衣服。 袭野对她笑了下,俯身同奶奶讲:“那我不沾手,就站这边看。可以吗?她喜欢吃什么,我想学。以后我来做给她吃。” 这话说得无懈可击,奶奶欣慰地笑:“好,小盛有心了,那好啊。” 然则刚才袭野的话,却也别有目的。 ——给安珏做她喜欢的菜,什么时候做,去哪做?都是给他接下来的请求做前情铺垫。 饭吃到一半,他也不兜圈子了:“奶奶,我这回过来,是想接安珏出去住,您看可以吗?” 先前奶奶就跟安珏透露过这个意向。但真等袭野提出来,老人还是很慎重的:“搬到哪里去呢?如果是要买房子,玉玉还在找新工作,经济方面比较紧张……不过偏一点的地方可以,我们也住得起。” 袭野耐心等奶奶说完,才解释:“房子我已经买好了。” “远不远啊?” “不远,明中附近。她想家了随时可以回来。” “可我听说那里的房子,现在很贵啊。多大面积,一个月房贷会不会交很多?” 这话袭野就有点答不上了。 他还是不大会说谎,说房子是买的就已经很勉强了,实话更不能开口——自己盖的? 安珏瞧了他一眼,幅度很小地摇头,很熟练地圆谎:“奶奶,没关系的。我和袭——小盛会一起还的,两个人的话,压力不算大。” 奶奶“哦”了声:“那买的第几层啊?这个季节不返潮吧?” “嗯,四层。”安珏回想着澹怀坊的别墅,应该差不太多,信口就编,“第四层。户型通风很好,不会返潮。” 奶奶放了点心:“那就好,等下奶奶把存折拿给你。” “怎么会要你的钱呀,我自己有存。” “你听话,现在工作不好找,你找工作也不能着急,慢慢来。两个人一起生活,要相互分担,不要给小盛压力。” 安珏也说不上了,无奈地看了袭野一眼。 他也在看她,也像是苦笑。 吃过饭,两个人收拾餐桌洗了碗,又在客厅陪奶奶听了会儿晚间新闻。 老人家生物钟很准,转头问安珏:“玉玉,不早了,你现在就和小盛走吗?东西有没有收拾好?” 安珏欲言又止,她确实没什么东西可以再收拾。 虽然没什么适应缓冲的时间,但既然她答应了,就要做到。 正要开口,却被袭野抢了先:“奶奶,不着急。搬出来的主意,我提得很突然。她应该还想在家多留两天。” 安珏愣了愣,心头一暖,用无声的口型说了“谢谢”。 袭野眉头微扬,也用口型回她:不忙谢。 安珏有些疑惑,但没多想,开头就问他:“那,我送你到巷口?” 袭野微哂,却是说:“奶奶,今晚我可以也留下来吗?” 家里只有两间房,连安秀云都没留宿过,更别说客人了。 安珏心惊不已,又像是心虚。自己还没从昨夜的记忆中脱身,他又这样胡闹。 奶奶会怎么想? 可奶奶到底是过来人,两人连房子都买了,或许早也发展到下一阶段,这个请求自然合理。很快答应:“可以可以,就是玉玉睡的是单人床,会不会太挤啊?” “没关系。” “我再给你拿个枕头?” “不用了奶奶,我和她枕一个就好。” 到头来谁都没问安珏的意见。 袭野临时要去趟便利店买洗漱用品,安珏闷闷的,没说要去,也是想趁他不在整理一下卧室。袭野并不勉强,自己出门去了。 买完东西回来,十点半,他洗完澡进了屋。 屋内灰蒙蒙的,只点了盏汽灯。现在很少见到这种东西了。因为要点煤油,她倒不嫌麻烦,燃烧的气味中还有点柑橘属的香。大概滴了精油一类。 他没问能不能开灯,就着这点微光打量这间屋子。 从前他都是隔着一面窗,一扇门管中窥豹,不敢多看。正式踏足而入,还是头一次。 这方天地虽小,却完完全全是属于她的,她在这里生活了十多年。就连一片半黄半绿的叶子,一本按书脊颜色码放的字典,又或是一个小摆件,都沾染了独特久远的气息。 他把便利店的塑料袋轻轻搁在书桌上,呼吸却不由得深重了几分。 安珏已经换好睡裙,正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烙饼,薄薄的面皮烙得通红。她面向他,声音也烧焦了,像熬透的糖:“你真是的。” 他拿浴巾擦着头发,只穿了件短袖t恤,身体的热意透出来:“我怎么?” “都说好我会搬去和你住的,你今晚来这一出,奶奶估计以为我们早就……” “早就什么?” “你明知故问。” 他轻笑,把浴巾抖开铺在椅背上晾,又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玻璃瓶。有点烫,怕她拿不住,抽出纸巾包住瓶身:“喝牛奶吗?” 她已经热得不行了:“热牛奶?” “嗯,你不能总是喝凉的。” “那不喝了。”她嘟囔,自己也知道这拒绝里带了点情绪,但还是控制不了,“你为什么非要睡这呀。” 袭野放下牛奶瓶,走过来半蹲在床沿,探近了,好闻的气息扑面而来:“过去你也借过我的房间睡。” 他身上皂荚的中药香气让她迷醉,又忽然提到这么久远的事,她倒是想了一会儿:“可当时你睡的是客厅沙发啊。”说完就坐起来,“那礼尚往来吧。今晚你睡床,我出去睡沙发。” 袭野猜到她会这么说,按住她的肩,自己则直起身:“你早点休息。” 安珏这才反应过来他是要主动去客厅睡,仓促出声:“哎,你等等。” 袭野本来已经往外走了两步,闻言转过身,不无促狭:“改主意了?” 安珏心道他是越来越会拿捏人了。 可床实在太小,贴在一起睡?移干柴近烈火,那还不如直接说不要睡。 于是摇头,故意支使他:“才不是。我是想让你帮我开空调,遥控器在书桌上。热死了。”最后两个字实属多余了,到底为什么发热,不言自明,“可能快下雨了,屋里好闷。” 袭野没注意到她画蛇添足的补充,依言走到书桌前,却又注意到了别的事:“我记得过去书桌边上有架钢琴?” 安珏低头:“嗯,对。” 袭野按下空调遥控器:“钢琴呢?” “早就卖了。” “为什么?” “扰民。” 袭野不置可否,明显不信。 安珏笑了:“我是说真的。过去邻居看我年纪小,不跟我计较。但你看我家这房子也知道,隔音很不好的。” 几秒后,袭野放下遥控器,再度走近她。 这次他直接压上床来,很突然的一下。床垫塌出两个坑,是他两肘撑住,低声问:“有多不好?” 安珏吓得不轻,吓过了又很气,索性也不想让他好过了:“你真想知道?” 他埋首在她颈窝,热乎乎的喘息喷在她耳侧:“想啊。” 她轻哼,伸手环住他的脖子。紧接着柔软的唇就贴了上来。 他愣了两秒,然后单手托住她后脑勺,用力地回吻。 空调是开起来了,却好像一点用都没有。 吻了没多久,两人之间就浮了一层滑腻的汗。 他的另一只手原本扶着她肩头,现在绕到她腰后,摩挲着,把睡裙揉皱了。 两人心跳越来越快,在这样幽闭特殊的环境,更是加剧刺激。 眼见就要进入正题,她猝然叫停:“别,不行。” 他果然停了下来。 她图穷匕见,道出真实目的:“我家不是酒店,没有那个。” 他还是不作声,眼底幽暗,曲指慢慢往上滑,滑到她心口,突然握住:“你猜我刚才去便利店,除了洗漱用品,还买了什么?” 这下换成安珏哑口无言了。 袭野就想看她这副样子,一瞬间的予取予求、全无防备。目的既然达到,他也不闹了。把她睡裙抚平,摸着她的耳垂:“我出去了,有事叫我。” 安珏还是没回过神:“这是我家啊……” 真是反客为主了。 袭野收回手,吹灭汽灯,径自开门出去。 安珏好半天才平复心情,意识到他不在了。 浑浑噩噩地继续躺了会儿,又爬起来贴在门边,捕捉客厅一星半点的动静,然后笑话自己的神经质,明明在家,却跟个小贼似的。 入睡前,她没忘记摸黑摸到桌边,拿起遥控给空调定时。 第60章 还是想送玫瑰 第60章 还是想送玫瑰 第二天清晨, 奶奶发现袭野前晚睡的是沙发,把安珏叫起来批了一顿,怪她不懂事。 这招苦肉计相当管用, 之后他名正言顺地挤上单人床,安珏还不能说什么。 问就是他百试百灵的一句:“奶奶要我睡这的。” 很难不怀疑,他是故意的。 虽说两人睡到了一块, 但到了晚上也没有做。只是面对面侧躺着, 漫无目的地聊天。 过去十年的事, 彼此都不想提。 那就提更早以前的事。 因此说到幼年时。 袭野第一次主动提起他父亲:“总说不记得, 其实是有点印象的。很难得才回来一次,没见过他笑。我妈很怕他,我没什么感觉。反正他不喜欢我。后来接我回去也是因为……算了, 说说你小时候的事吧。” 安珏握住他的手, 像是安抚。又说自己小时候也挺调皮的,不爱练琴,反而捉泥鳅掏鸟蛋,跟着小东巷的大哥哥没少干坏事。 最坏的是有回她把接线板的零线拆了, 害得爷爷误触,胳膊肘吊起来挂了俩月。 安珏吓得直哭, 爷爷知道是她干的, 还哄她要一起保密。然后带她和表哥去小卖部, 买她一直想要的公仔挂件。 俞承斌也还小, 零花钱只够买一包汾煌雪梅, 也舍得全都分给她。 那时他们兄妹两个, 关系还是很好很好的。 袭野把她的手摊开, 对上他的, 竟然差那么多。握成拳, 差距更明显。每个人的拳头大小和自己的心脏差不多。所以他的心容下她是这么轻易,理所当然。 安珏不悦地拍他手背:“你都没在听我说话。” 这话有失公允,他分明记得其中一宗:“你刚说的大哥哥是谁?” 安珏实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这时国道上卡车经过,小石子弹起来磕到窗户,两个人顺着声响一同看过去。 也一同想到过去。 安珏笑起来:“第一次见到你,就是因为我听到窗外有不寻常的动静,水声,不瞒你说,我当时以为外头有醉汉在对着墙撒尿。” 袭野怔住,不是恼,只想说说她——万一对方是个流氓呢,这样你都敢开窗? 不过但凡她胆小一点,他就不会和她有以后。 虽说这个结果对她而言,也不见得是好。 偏她搂住了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还好是你呀。” 他默了下:“那你知道第一次见到你,我想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算了,怕你生气。” “不行,你说。” “第一次见到你,你穿着睡衣。” 安珏完全没想过他会说这样的话,一惊之下脱口而出:“你流氓呀!” 袭野也没反驳:“所以看得很明显,你太瘦了。” 还没等安珏后悔说他流氓,他又说:“但只有该瘦的地方瘦。” 安珏气得搡了他一把,他作势往下摔,她被吓到,把他拽得死紧。但他核心力量惊人,腰背撑着半侧床板也稳稳当当,因此她反被他搂进怀中,彼此贴得更近。 等平息下来,两人都忍不住要笑,笑起来会碰到对方鼻尖。 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也不知道。 有天安珏半夜醒来,袭野还没睡着,她撑起精神陪他讲了会儿话。之后就没再见过他失眠了。但安珏还是会勉强自己醒过来,听到他清沉的呼吸,手臂不松不紧地搂着她。 她不由得抬起头,他的睡颜近在眼前。睡着了都不快乐的样子,剑眉拧在一起,嘴唇紧抿,像是还在明中的课间伏案打盹,不愿听到打铃——她像是趴在桌案的另一端,垫脸看着,还是会怦然心动。 白天袭野早起陪奶奶去买菜,安珏睡到八点,醒来才知道闹钟被他掐了。 推开门,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响,奶奶抖着沥水篮在说安珏小时候的事,模仿她稚嫩的语气:“奶奶呀,牛的辫子为什么这么长?我能不能也留这么长的辫子呀?那时候应该才三岁半,过年我带她回渔村,田里好多水牛,她还不知道那是牛尾巴。” 袭野听着重复的片段,听不腻,还会问上一句:“后来她的头发好像没留得很长?” “头发会吸收身体的营养,对长身体不好,大人说的时候她很不高兴,从来没发过那么大的脾气哦。我们都不敢讲了。但她转头就去理发店,自己就把辫子给剪了。” “从小就很听话,喜欢学东西,学到就回来讲给我听,像个小老师。我说数学我听不懂呀,她就给我背古诗,说社会课里面学到了,遇到水火灾怎么办……” “后来上高中,我们就想让她搬去姑姑家住,离学校近。她怕麻烦人家,也不同意。还说自己每天上学往东,放学往西,永远朝着太阳走,多好哇。” 袭野默然许久,是想到过去很多次,在校门口看到她披着晨曦朝他走来。 他只要想到这个画面,一整天的心情都会好得不得了。 此刻他抬头,正好看到门外的她,笑了笑,眼神恍惚柔和。 安珏怔了片刻,也冲他笑起来。 一切都让她误以为回到了高中时期,纯净安逸得不可思议。 越是感到这样的日子难得,时间就过得越快。 快到安珏三天后才问袭野:“你最近都不用出去吗?” 袭野用药皂搓着手,示意她往桌上看:“不用,你先尝下焖罐肉的味道会不会太淡。” 安珏下了一筷子,颇惊异:“你怎么连这个都会做啊?太好吃了。” 很多年前,他和她提过一家国际高中的食堂,这道菜做得尤其很好,想带她去尝尝看。可惜后来没能成行。 或许她忘记了,但他记得。 看到安珏又尝了几筷子,袭野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吃过这顿,我们就走?” 安珏睫毛一颤,总觉得他话里有没说出的含义,还是点头:“好。” 这顿晚饭吃得很慢,奶奶也有预感,交代安珏把东西带好,饭后又是送到了巷口。 安珏叮嘱奶奶按时吃药:“去医院挂水通血管的时候,我会回来。” “不用回来,高阿婆会陪奶奶去。” “以前都是麻烦人家,我在潭州就该我来啊。” 奶奶不置可否,转头对着袭野笑了:“小盛,那玉玉就拜托你了啊。” 明明没什么的,安珏就是有点鼻酸。 袭野把她往怀里收了收:“奶奶放心,我会的。” 上了车,开出去一段路,安珏还在看着后视镜。这么远的距离,奶奶肯定看不清他们两个了,却还是站在那里。 袭野一手搭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她:“想什么时候回来就回来。” 她收回目光,抬指刮着他掌心:“嗯。” 车里循环放着《逍遥游》,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了音乐会员。 “黄粱啊一梦,风云再变。 洒向人间是怨尤…… 天若有情天亦老, 不如与天竞自由。” 先前安珏来过澹怀坊两次。 一次是为着给钢琴调音,走的小区正门。 第二次她在来的车上睡着了,醒时已经躺在沙发上。 原来进小区要先穿过共同栅栏,之后走地下独属车道,再过一道感应门,才算到达。 车子停稳,靠着那辆熟悉的科尼塞克。 安珏留心看了眼引擎盖上的刮痕,已经修复好了。 私家闸门在后头降下,发动机熄火。在外都不锁车,这里就更不用了。 他一路牵着她,三面玻璃围成的电梯直通入户。之前来这里的时候,她有注意到客厅楼梯旁有扇玻璃隔间,没想过是这个用处。 安珏看着旋钮上的数字,始知不算地下车库的话,这栋别墅果然是有四层。 从客厅出来,一室昏朦,她转头问:“灯的开关在哪……” 没问完,嘴忽地被堵住。他大手垫在她背部,抵住墙面时发出一声闷响。 突然,安珏低呼一声。是鞋跟碰到了踢脚线上的漫反射线性灯,地上蓦然浮起一圈光晕。 袭野放开了安珏。 他不该急这一时半会,不该把沿途的美景当成最后的目的地。他不想她误会,而那误会又全然是真的。伸手整理她的衣服,整理完他又将指节往墙上轻轻一敲。 智能灯光一呼百应,满屋都亮了起来。 客厅之中安珏最能一眼看到的,还是那架三角钢琴。 而琴盖上摆着一大捧卡门玫瑰。 安珏走过去抱起花束,还没来得及开心,又看到琴凳上放着个箱子。 走过去看清,果然是贝希斯坦的调音工具组。 最初来到这里调音,她说没有专业检具无法进行。本以为这事情早已揭过。虽然之后袭野确凿是去过德国,但她不知道他原来还去了一趟萨克森州。 那么这个东西,他应该买回来挺久了。 她心里不无雀跃:“上次我来这里的时候,你怎么没说买了这个?” “忘记了,这也不算什么礼物。”他笑了下,“玫瑰喜欢吗?” “很喜欢。” “你喜欢鸢尾,但第一次正式送花,还是想送玫瑰。” 毕竟意义不同。 何况她已经跟他来到这里。 两人忽然都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气氛再度卡壳。 袭野目光落在身后的钢琴上:“要不要弹两首?”可没等她回答,又立刻说,“不是让你表演的意思——” “我知道,”安珏还红着脸,“但我说了你别笑,其实这些年我很懒,都没怎么好好练习,已经不怎么会弹琴了。” “那有什么。”他面朝楼梯,下颏一抬,“我先把你的旅行箱拿上去。” “嗯,好。” 袭野言语平稳,却走得很快。 安珏存了个疑惑,放下花束,也悄然跟了上去。 主卧在三楼,里头开着灯,她一推门就开了。 袭野站在床头柜边上,眼中有稍纵即逝的慌乱。手中攥紧了什么东西,定住神,还是笑了一下:“怎么上来了?” 少见的失态。 这种失态很容易让人想歪,但安珏懒得想。 她是直接上手抢。 袭野就没提防过她,东西转瞬落到她手里。 安珏转着药瓶,看不懂的德文,但已经大致猜到药效。过去他说医生治不好是真的。心脏被狠狠砸中,滋生出大片溃疡,疼到发抖:“吃多久了?” 袭野默了默:“很少再吃了。” 她还是问:“多久?” 他没有回答,却胜似回答。 安珏走近前,摸他的脸,难过得没办法:“一直都睡不好吗?” 他片刻失神,顺势捉住她的手:“没有。” 她吸着鼻子:“那会经常难过吗?” “现在好很多了。”他抱住她,将她拢在心口,不能再珍重。 安珏明白他的意思。 抬起头,手指按在他太阳穴,里头的弦崩得太紧,连青筋都僵硬。 当初他问她能不能调,她为什么不答应? “我会陪你好起来。”过去的遗憾,所幸还有机会弥补。但她的眼泪还是漫出来,蹭在他肩头,“你总说你不会撒谎,可嘴里一句实话也没有。” 他的声音埋在她的头发里,像隔了层迷情的纱:“真的没骗你。” “是吗?可你还有个东西没藏好,没发现?”她趁他松懈,从抽屉里抽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那这是什么?” 袭野无意识地咽了一下。 安珏手上攥着的,不过是一盒最寻常的卡比龙雪茄。 而且翻盖都没动过,说明他没抽。确实没抽,这烟也是很早以前买的了。 他想不出她这通身一副“你有事瞒我”的态度,底气在哪里。 安珏放下烟盒,步步紧逼:“其实之前我就有留心,好像很久没见到你抽麦金托什了?” 袭野的指节一动,无声等待她把话说完。 她继续问下去:“所以第一次我来到这里,当时你抽那个烟,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吗?” 空气间静了两秒。 “是。” 安珏想过他会承认,眼风却还是飘开:“所以那时我能接到你的单子……” “也是我。” 他那样直来直往的性格,从来不屑这种弯弯绕绕的手段。可他不得不如此。他必须试探、徘徊,只有获得她的许可才能进攻,而她既是他的指挥者又是征服对象。 安珏笑了下:“我就知道这世界上没那么多巧合,巧合大多都是有心为之。” 诚然他所有的安排算计,都是出于掩饰。掩饰他原本只想带她走,像曾经在电话里用德语说过的那样。走去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没人的地方。只有他们两个就够了。 但之后发生的一切,也没有本质区别。 她是他永恒的目的,什么手段不值一提。 可还是举棋不定,好不容易才把她接回身边,又怕她介意设防。 袭野扶着她的腰,脉搏乱了方寸:“抱歉,我——” 安珏却缚着他的脖子:“为什么要道歉?有心难道不比巧合来得珍贵吗?我又不傻。” 然后就踮起脚,吻向他。 方才两人在客厅强行叫停,危险的火芯一点即着。 谁都顾不上再说些什么。 床单才被换过,能闻到留香珠留下的海洋气息,背部贴上去还有点润润的潮意。 他瞳孔的色泽越来越深。 终于是这里,本来就应该在这里。 过去十年他没有一天不在想,想着带她回家。 可现在美梦成真,他又无法相信,更加贪心。 安珏的感觉也不能再好,却有点受不了这缓慢的序曲,推了推他,手却被他扣紧。 在这种事上他有自己的节奏,并且一意孤行。 更何况,现在还是在他的地方。 灯只开了床头一盏,暖光卧在银杏叶形状的灯罩里,笼罩两人头上。 安珏仰着脸,视线一晃又一晃。于是那片叶子又像在水上飘,而她是站在岸边的人,只有一起一伏的喘息机会,不一会儿又被整个儿拉下了水。 她像在一阵阵浪潮中被冲击,昏昏沉沉。 什么时候结束也记不清。 安珏在浴缸里泡完澡,像热过了劲,气力全失地裹在浴巾里。 他将她抱回卧室,她从没睡过这么舒服的床垫,也不知道是什么神奇的材质。困得脑袋都糊成一团,说起了胡话:“我刚才,好像在窗边看到梳妆台了?” “嗯。” “为什么会有这个?浴室柜也是,好多护肤品,虽然还没拆封就是了……我明明才说要来住的。” 他懒于提醒她,她说要来住之后已经过了好几天。而这些时间他足以布置多少事。 到底也只是叹息:“你想问什么?” 怀疑这里住过别人? 可她明知道不可能。 她动了动唇:“我想问,房间里可不可以再放个懒人沙发?不行也没事,我去客厅看书也可以。厨房没有电饭煲,买铸铁锅好不好?压出来的米饭好香……” 他低头衔住了她喋喋不休的梦呓:“想要什么都可以。” 她却误解了这个亲吻的含义,含糊摇头:“不要了。” “好,不要。”他离开她的脸,轻轻将她的手放进被子里。 到底怎么才能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睡吧。” 第61章 凶狠的曲子 第61章 凶狠的曲子 昨晚虽然睡得晚, 但睡前安珏还是调了闹钟。 并非是有什么着急去做的事,终归觉得这不像在自己家,睡懒觉也没什么顾忌。 她准时在七点半醒来, 可袭野还是更早,从衣帽间走出来时上身半裸,手里拿了件衬衫, 正是要穿。 他是听到卧室里的动静才走出来, 微微诧异:“醒了?” 安珏一时间对这样的情景适应不过来, 还是坐着, 还在发懵。 这才后知后觉,两个人是真的住到一起了。 恋爱同居,这很正常。但这意味着允许另一个人踏过自己的边界, 像皮肉里嵌入新的骨头, 没那么轻易习惯。 何况人性自私,不管彼此间感情多深,容忍度多强,都是个永恒的难题。 主卫里残留滴滴答答的水声, 袭野头发清湿,不难猜出他刚才冲了澡。 安珏不动声色地垂下眸:“你起得也太早了。” “还好, 六点才起, 比过去学校拉练迟多了。” “你现在还打篮球吗?” “比较少, 没机会。像你和钢琴。” “也对喔。” 想到那台因为扰民被处理掉的旧钢琴, 两人一阵沉默。 袭野两肩一抬将衬衫穿上, 边系纽扣边坐到床边, 低声问:“要不要再睡会?” 安珏摇摇头, 她又不是柳下惠, 眼前场景看一次就彻底清醒了:“你前面是不是去健身了, 在小区里吗?” “在地下室,怎么了?” “我想去看看。” “看?” “嗯,看杠铃,以前你不是说过,我还没你的杠铃重吗?” 他什么时候随口说的话,难得她还记得。 不由失笑,手背滑过她脸上细疏的绒毛。做梦梦不出这样的细节,有些怔然。她是真的在这里了。 收回手,他看向门外:“醒了就下来吃早饭吧,虾仁烧卖和鸡蛋肠粉可以吗?” 她挺惊喜:“你连广式茶点都会做?好厉害啊。” “快手菜,隔水蒸而已。” “白夸你了。” 他就要站起来:“那想吃什么?我去买。” 她赶紧抱住他手臂,拿脸轻轻一蹭:“哎,开玩笑的。我喜欢吃茶点呀。” 这幅模样,像是她完全依赖他。他低头看着,看得出神,好半晌才应:“那洗漱完就下来吧。” 安珏笑着,这才撒开手。 等她洗漱护肤完下楼来,早餐已经做好。 几方餐碟放在寄木细工的盘托上,袭野摆着筷子,那筷架也特别,是只美浓烧的狸猫,脸比身子还大,偃伏在桌面,像在打盹。 安珏觉得可爱,捧在手上细致地看。袭野把小碟往她面前推了推:“先吃饭。” “这是哪买的呀,我也想买一个。” “京都。”袭野用筷子切割肠粉,夹到她碗里,“这就是给你买的。” “真的?谢谢呀,那我收下了。” 她是真不打算同他客气,因为他说过,她只收别人的礼物会令他不开心。 可他看上去还是不大开心。 毕竟这又怎么算是礼物。 桌子底下,安珏轻轻踢了踢袭野的拖鞋:“怎么了?说话。” “说什么。” “你情绪不高,又要我猜原因。” “没有。”他深呼吸,像是随口提议,“我在想你之后找工作,有没有考虑过开工作室?” “调音业务很单一,不需要的。” “业务不止钢琴相关,商演,制作影音和版权变现,都行。这和倪稚京的工作也有交集,我想你可能会喜欢。” 安珏恍然明白,袭野是在换着法子送她点什么。 但她还是不想要。 她绝非品行高洁,她也喜欢钱。但如果心安理得地拥有他的账户,她就会变得和其他人没有分别。他或许也没发现,自己正在以爱之名将她改变成他本不会爱上的样子。 何况池叙之前提醒过她,只要别闹上台面,盛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成立工作室,未免有些得寸进尺。 想清楚了,她就明确拒绝:“还是不用啦,我之后不想再从事这行了。” 他皱眉:“如果你还在担心庚泰那边,大可不必。” 原来袭野以为安珏始终找不到一份好工作,是来自盛家的施压。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安珏没有和他提过,她高考失利,之后也没有选择复读,而是直接去到嘉海求职。 区区高中文凭,能有公司收留已经很不容易。 起初她在外贸公司跑商务,英语和形象一样好,又肯吃苦,提成很高。被开除不是为着别的,有位年届五十的客户想包养她,却看得到吃不着,就造起了安珏的黄谣。没想到她脸皮奇厚,视若无睹。 于是这人转头又在应酬时灌醉了另一位年轻出纳,死乞白赖要送人回家。 当时安珏坐在饭桌对面忍了又忍,忍无可忍就是一大瓶獭祭泼过去。 之后她又换了好几份工作,不是人员优化先拿非职能岗的开刀,就是公司自己都活不过周年庆。 但也不是没有被命运眷顾过。 四年前安珏进了一家私企,半年内连升两级,她打算长久做下去,就在嘉海建新区定了套小两居,交了首付。每天都想着省一点,再省点,等来年房子交付就去约半包装修,很快就能把奶奶接来住了。 可老一辈安土重迁,说什么也不肯离开住了多年的旧房。而且那些年安珏疲于奔命,奶奶也是看不下去。 安珏又气又累,在电话里把话说得很僵,赌气,很久都没有回过家。 也就在那时,交好的同事挖出安珏父亲的前科,公司内外传得人尽皆知。 老板亲自劝退,安珏还想硬撑,却又听闻期房因地产商接连爆雷,面临烂尾。 当催收电话打到公司,她终于撑不下去。 那段时间安珏把手机也给停了,从此再不敢看任何正规招聘,那种稳定岗位所附带的黏稠人际令她窒息。 思来想去,她用仅剩的积蓄报了培训,之后就开始四处游走给钢琴调音。 嘉海这样的大都市,没有客源,只能慢慢积攒口碑。可她太着急,自作聪明地压价,动了别人的蛋糕。同城群到处传她专业证书造假,客户也出来指控,说她弄坏了家里的名琴。 安珏根本无法在期限内补上巨款,被威胁要告到民事法庭,法院传票也寄到了小东巷。 时隔多年,奶奶再次收到类似文书,又急又怕。 高阿婆几经辗转才联络到安珏,而那时奶奶已经在医院住了好几天。 这一件件事若是分开来看,安珏或许还能应付,偏偏凑到一起,把她逼到走投无路。 直到有一个人出面,帮她解决了所有难题。 …… 这些过去,是拔出萝卜带出泥。最好提都别提。 “袭野,想做什么工作是我自己的决定,和盛家没有关系。你看啊,我小时候想当电气工程师,没当上,这没什么。后来转行调琴,调不下去了,再换一行,从头开始也没关系,我可以去咖啡店做学徒,或者当个西点师,我一直想学做淋面蛋糕呢。再不然,去稚京那边的公益信托,当个义工也不错,嗯……具体的暂时还没想好啦。” 其实她早也想好,等存够了一定积蓄,就继续读书。 但这件事,也只能等将来分开之后再说。 袭野的语气放缓了:“咖啡和西点店挺好的,挑个你喜欢的地方,手续我来办。” 安珏知道他的意思,四两拨千斤地点头:“等邮轮之行结束再说吧。” 袭野料她是要糊弄过去,不说话,直直地看着她。 安珏放下筷子,手指从桌对面爬过来,爬进他的指缝:“这么着急让我工作,赶我走呀?” “没有。”他立刻将掌心翻过来扣住,“不许走。” 安珏愣了下,然后朝他笑起来:“我才不走,我还没住够呢。” 说是这样说。 但这样的日子,怎么过也不算够。 之后他们蛰居在家,做饭聊天看电影。从来没有刻意想过什么话题,但一聊就聊个不停。天气好的话还会坐在阳台泡茶听风,晚饭后就在院子里散步。 袭野始终没有出门的意思,安珏也没主动提过,就是问了他能不能网购东西寄到澹怀坊。 他问她想买什么,拿出了手机。 她笑着:“早就下单了,我这是先斩后奏。” 隔天东西就到了,是些杂书和拼图。 两人虽说不出门,但袭野多数时候还是待在书房。而买了这些东西,安珏一个人在客厅也能坐到晚上。 到了晚上,一千片的拼图拼了快一半。袭野还是没下来。 想了想,她第一次走去了二楼的书房。 书房的门关得不牢,她在楼梯上就听到了他的脚步声,来来回回。 还有他断断续续的通话声,她没想偷听,却还是听到几句。 “俄制不行,全部停用。让审计组带上跨境诉讼材料,把底摸清。瑞士供应商可以,单子签完不要走邮件,直送总部。” “上次那事怎样了?不用,给证监会那边打声招呼。再把资料发给音乐学院……律所?随便。” 说到最后,他才笑了声:“是吗?那让他气着吧。” 安珏站在门前,站麻了,却不敢动。 她想到校园时期的他,别人抢走一分必定加倍奉还。但少年时期的争锋,最多是你给我一掌,我还你十拳。打得轻了重了,都肉眼可见。 而现在的他只需要简单几句话,就可以在无形之间做到绝对碾压。 想到这里,心底油然而生出一种陌生的恐慌。 呼吸不觉加重,终于被袭野察觉。 在特战队服役期间cqc项目就全科满点的人,要是这点警觉都没有,未免也退化得太厉害。猛地挂掉电话,回头时眼锋如刀:“谁?” 有时太过专注敏感,反而会忽略自己身处何地。 可现在在家里,除了他和她,还能有谁呢? 安珏不自觉后退一步:“是我。” 袭野愣了半秒,幅度很小地甩了下头,但力道充足。然后才向她走来:“怎么上来了?” 这些天她都在楼下看书,从没上来过。也是他常年独居,是以才忘了关门。 她含着下唇:“我想问你饿不饿,我做点夜宵吃。” 他看了眼时间,手机丢到桌上,人已经完全从工作状态切割出来:“好,我来做。” 夜宵如果吃太多,她会睡不好。袭野只往雪平锅里下了一袋乌冬面,汤底用午餐吃剩的牛霖调味,撒完葱花就很鲜甜。奶奶说过,她喜欢这么吃。 面条分了两碗,他走到客厅,安珏正捏着两片形状颜色几乎一致的图块,犹豫不决。 他也不催,在她身后席地而坐,下颏搁在她肩头。 她被他的气息裹挟,熟悉得有点恍惚,定了神才问:“猜猜这幅拼的什么?” 他只看了一眼:“枇杷?” “哪里像枇杷了,是柿子。有好事发生的含义呢。”安珏把拼图块丢回盒中,确实拼得鸡零狗碎,想到哪拼到哪,也不怪他看不出来。 “嗯,很应景。”袭野抱住她的手收紧了些,又看到茶几旁边的另一个盒子,“那幅还没拆的红色拼图呢,车厘子?” “明明是草莓。你肯定是故意的,不和你讲了。哎呀,别乱动,拼图块要是弄丢了一片,往往拼到最后才能发现。如果离完成就差那么一丁点,我得郁闷死。” 她着急忙慌地收拾,带动清冶的香气四散。 他闻到了,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从那个艰难的世界脱身。 地毯上堆着她口中的杂书,其实并不杂,原来她在自学编程,笔记都做了好几页,字迹整洁。高中时她就常帮班主任板书,粉笔画出的电路图既平且直。 他移开视线:“等图拼好了,想挂哪里?” “书房行吗?” “当然。” 安珏想了又想:“其实如果你有工作要忙,可以出去处理的。不用一直在家陪我。” 沉默一阵,袭野吻了下她的侧脸:“来吃面吧。” 接下来几天,袭野没再进过书房。 安珏怀疑是自己多嘴了,像故意抱怨他陪她太少似的。 可隔天再度提到他工作的事,他只说不用担心,显然不想让她多问。 她也就不再问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禁地,她不会要求另一半以不断打破自身底线来证明爱意的深浅。 他们已经足够特别。 午后,荧幕投屏放下来,他们看电影一向没什么目的性,某瓣top250随机播。 这日播到的电影和钢琴有关,难得的是袭野看过,安珏却没有。 她看电影前有检索内容评价的习惯,总会筛掉这种主题沉重的影片。 这种宏大叙事悲剧下的人性光辉,总会让她产生一种蚍蜉可以撼树的错觉。 可她早也不是从前那个无知无畏的少女。 电影播到一半,安珏的注意力已经跑偏到客厅的那架贝希斯坦上,偏过脸问袭野:“你弹首曲子给我听好不好?” 袭野像是无动于衷,搂着她:“看电影。” 安珏一拉就把他拉了起来,走到钢琴前,打开琴盖:“可过去我单独弹给你听过呢,忘了吗?你十八岁生日那天,我弹了加勒比海盗的曲子,你还问我为什么喜欢这么凶的曲子呢。” 他不说话,她催促着:“又不需要你像电影男主一样表演高难度,就《致爱丽丝》,初学者都会的。” 袭野叹气,告饶似的:“安珏。” 安珏不逗他了,直接拆穿:“你压根没学钢琴,对吧?这琴的琴弦却松了,还要人来修,这是怎么回事呢?” 他两手扶在她腰侧,额头低下来抵住她额头:“你不知道?” 她只是笑。 主动权无形之间转移到了他那边:“说话。” 她还是不说话,他的吻从她额心落下来,吻过鼻梁,抵达唇齿。她现在是想说也说不出了。接吻声渐渐盖过了荧幕音效。安珏勾着他的脖子,身子不住地往后倾。忽地琴键发出沉重的和弦,是坐到了低音区——刚才忘了把琴盖放下来。 她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就推了推他:“……去看电影吧。” 现在却轮到袭野不理会这个要求,左手绕到安珏腰后。 因为不用出门,安珏常穿的睡裙开口有点低,而且里头什么也没有。 此刻忽然觉得胸前一轻,是完全被他握住,然后拢紧。 外头下着雨。 室内的钢琴声时起时灭,气息交织,他很快就蓄满了汗,水色澄亮,随着呼吸一张一收的沟壑在视觉上更加明显。 安珏闭上眼,心跳得误以为要死掉了,不能再看下去。 他却靠近她耳畔喊她的名字,比刚才压到的低音和弦还有磁性。 而这不间断的声音不断放大,撞破了,挣扎着要出来。她只能再次睁开眼睛。 不敢看又忍不住想看,明明这种时候他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分别,但眼神像被抽走了什么,才会这样恍惚痴迷。感受又因为这份少而变得更多了。 意识逐渐脱离,安珏逐渐分不清现在是钢琴还是自己。不是抒情,而是奏鸣曲,拉出激昂的尾调。 她确实喜欢凶狠的曲子。 电影切片了。 垃圾桶的盖子合上,袭野将一条毯子披到安珏身上,奇怪她都没怎么出汗。又给她喂了半杯水:“要不要回卧室睡觉?” 安珏懒懒地摇头:“不要。”虽是闭目养神,嘴里却问,“家里没菜了,晚上吃什么呢?” 他放下喝到一半的冰水,捡起地上的衣服:“我出去买。” 她立刻睁开眼:“我要和你一起去。” 他低头扣着衬衫:“我很快就回来。” “我想去外面,”她坐起来,手拉住他的手,“和你一起。” 他看着她,轻声应了:“好。” 【作者有话要说】 男主:不会弹琴但会拧螺丝 加勒比海盗配乐《he’s a pirate》,美国钢琴家jarrod radnich的版本很震撼。 曾经斗志满怀下载了份原谱,看一眼就收到琴凳里喂衣虫了。 第62章 我在这 第62章 我在这 袭野让安珏定晚饭地点, 但安珏没什么主意。她只想感受和他并肩走在街头的感觉,随意点了处商场,两人就出发了。 从商场地下车库出来的时候, 安珏提醒袭野:“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他想了下,从西裤口袋取出车钥匙,远处传来锁车的鸣笛。他又引她往电梯走。 安珏诧异:“我说的不是这个, 你口罩还没戴呀。” “不用。” 安珏抿抿唇, 也不再纠结。 电梯间内有各层经营划分图, 餐厅普遍位于商城顶层。但袭野看着区域划分图, 对前方顾客说了声“借过”,伸手就按下二层按钮。 安珏小声问:“你要去家居店买什么吗?” “懒人沙发。” “买懒人沙发做什么?” 她说过的梦话自己不记得了,袭野解释:“放卧室, 给你看书。” “我去客厅看就行了啊。” 结果进了杂货家居店, 安珏立刻就把刚才的欲拒还迎忘了,一头钻进女装区。 春夏都还没有添过新衣,她看什么都觉得好,拿在身前比划, 转头问:“这件好吗?” 袭野提着购物篮,看到镜子里的她在笑, 眼底水盈盈的。一颗心浸软了, 点头:“很好。” “那这件呢?” “也好看。” 安珏决心以后再也不问直男意见, 没好气地说:“套个麻袋你也说好, 我看你就负责买单好了。” 袭野将几件衣服都收到篮子里, 还是说:“好。” 她笑出声:“哎, 我还没试呢。” 话毕抱着一堆衣服进了试衣间。 袭野站在外头专心等她, 什么也不做, 只是眼神扫过展柜, 心底又挑了几件。她是喜欢这类风格。 却还是差了点什么。 他想给她所有的好,可还是不够好。 也不知道安珏什么时候出来的,手里只剩了套卡其色吊带开衫,丢进购物篮。袭野不解:“其他衣服呢?” “不合适,就不要了。” “刚才有件宽摆长裙很适合你,浅米色的。” 安珏有些意外,以为他没在看的:“我已经有件类似的了,不喜欢重复。走啦,去那边看看。” 那边是男装区。 安珏明显谨慎起来,拿起衣服又挂回去。衣架划拉了一阵,眼睛一亮:“这个还不错。你试试?”见他没反应,索性把卫衣怼他胸口,朝男士试衣间使了个眼神,“去嘛,你休闲服太少了,天天在家还穿西装呀?” 袭野接过,考虑几秒后又挂回展柜,转而拿了卡其色系的同款。 正要去试衣间,安珏又喊他:“等等,还有这条牛仔裤,你腿长,穿起来肯定好看。30码腰围行不行?好像太大了,可这款最小只有29……” 她没意识到自己在说很私密的事。 袭野笑着,拿过牛仔裤径直往里面走。 到底是没忘记懒人沙发,结账时店员说可以免费配送到家。袭野却说不用。他让安珏先上餐饮楼层,自己则拎起大袋子就往车库走。 等袭野返回商场五楼,安珏已经在排队买网红店的铜锣烧了,远远地朝他招手。 他小跑而至,拉开她:“我来排吧。” 他声音有点喘,队伍前后都看过来。安珏脸一红,抽回手:“急什么啦?会分给你的。” 排了半天队,安珏却只要了一个厚乳味的,掰成两半分给袭野。 没想到饼皮比馅还好吃,弹软不腻,还不影响待会儿吃正餐。她笑得很开心:“居然有名副其实的网红店欸,下次还想尝尝焙茶口味的。” 他不解:“再买一份就好了。” 她掐了下他小臂:“你笨死了,听不出我还想和你再来一次啊?” 他愣了片刻,想去捉她的手,她已经往前走远了。 说要吃正餐,其实也不正,两人在商场逛了一圈也没选中,最后是在对面美食街吃的大排档。 摊位生意很好,他们等了半小时座位。厨师身兼数职,耳朵上夹着一支笔,却不拿来用。另一支笔在小本子上刷刷地写:“美女,菜单写的每个都不错,试试?” 安珏用指腹挤走塑料桌布的气泡,这才看清垫在桌布下方的菜单的字。 “我要这个焖罐肉。” 厨师挑眉:“哟,会挑。马某走南闯北,在九个城市当过厨师。这道招牌我贼拿手。” 袭野坐在一旁,眼风扫到小店里的白墙,神龛里的佛像被请出,塞进一架小电视,放着当下热播的剧集。 厨师也顺着看过去:“点三道菜,就可以自选看哪部剧哦。” 安珏笑了:“那我点六道怎么办,再摆一台电视上去?” “你可以一部剧看两遍嘛。” 说过玩笑,安珏又向厨师请教一道菜的佐料要用高度啤酒还是低度。厨师说高度蒸发快方便去腥,但低度可以让酱汁变稠,拌饭更好吃。问了等于白问。但她不介意,也很开心,说将来交替着做就可以。 袭野默然看着,她永远好奇,永远有爱这个世界的能力——也不禁牵起唇角。 牵动心脏也隐隐生痛。 饭后两人才书归正题,准备去会员超市买菜。 从大排档走回商场车库的途中,她注意到他长久的沉默,忽然贴住他的手臂:“刚才的焖罐肉真好吃。” “嗯。” “但我还是更喜欢你做的。” 袭野停住脚步,转身拊着安珏的后颈,脸已经低了下来。 行道树上结满了将熟未熟的杧果,有的落在水刷石路面,果酱炸出一片青黄不接的烟火。她脑袋里也砰砰的一声又一声——还是在大街上。连忙笑着避开了,又指向路边蚊虫盘绕的水果摊:“我们买点杧果吧?个头好大。” 不等袭野点头,她就将他拉去摊位前。挂在铁杆上的猪肝红塑料袋蒙着灰,安珏扯了一片下来,在手里搓了搓,撕开口子,往里头轻轻吹气。袋子膨胀起来,如同她的笑意,拿起芒果比在脸颊:“袭野袭野,你看这个,是不是有我半边脸那么大了?” “这个是不是还没熟?” 安珏无所谓他有没有回答问题,转头在塑料框里继续挑拣:“这是青皮杧啦,买回家切成丝,浇上百香果酱,很好吃的。黄皮的也买几个好啦,改天我做杧果塔。” 她自说自话,笑意弥散在色彩缤纷的灯海里。 袭野无声后退几步,取出了口袋里的手机。 拎着一大袋水果回到车上,安珏发现袭野一直在低头看手机,大概在处理什么信息。 于是她拉好安全带,也不催他开车,收回视线,就是耐心地等。 这些天他们过着不问外事的日子,过得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浑忘了今天是周五。 周五晚上的会员超市,人满为患。试吃队伍又多又长,他全神贯注拉着她,生怕一个脱手她就会消失。 安珏别的都躲过去了,却栽倒在新出的泰式椰香奶茶的试喝上。她拍拍袭野的手,示意他松开:“我想尝尝看,你去那边等我吧。” 袭野果然放开了手。 相关商品一般就在试喝点附近,他直接抱了一箱奶茶放到推车里:“不用这么麻烦。” 安珏认真考虑了:“万一不合口味,买回去也是放着,放到坏。就跟你之前买牛奶,在冰箱里放到过期,倒都倒不出来。” 因此最终还是排了队。 然后推车里的奶茶变成了两箱。 之后又买了不少厨房电器和酒饮干货,路过生鲜区的时候,安珏挑了两条谷饲牛仔骨,大理石花纹特别漂亮,她在烹饪书上看过熏制的做法,说是想做来尝尝。他说好。又问他想不想吃柠檬大虾和黄芥末腌小排,他也说好。 安珏真是气得不想理他了。 再问他意见算她输。 快到结账口,安珏忽然想起来蜂蜜还没买,大捧绣球花往袭野怀里一塞,就跑回去拿。 袭野半天没等到她回来,花束朝购物车边缘一靠,踩下刹车片在非行道处卡死,折身就逆着人潮往里走。 走到调料区,安珏果然还在那里。回头看到他,眨眼笑起来:“要椴树还是麦卢卡花?当然土蜂蜜也不错。” 他喉结微动:“都好。” “拿哪个?” “都拿。” 安珏简直对自己无语,怎么又问上他的意见了:“那就都拿,反正蜂蜜不像牛奶,怎么放也不会坏。” 回到车库,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 安珏懊恼是不是一时上头买多了,但实在难得和他一起出来逛街,不多买点很快又要没东西吃。他真是不爱出门。 绕到副驾前,袭野在通电话,后视镜映出他脸色不好,她又避开了些。 电话挂断,袭野没等到安珏上车,心中一空,立刻下车。 听到主驾门被重重摔上的声音,安珏从后备箱直起腰来。 “怎么了?” “没什么。”他观察情况,“你还没上车。” “箱子没堆好,我怕路上酒水会洒。” “我来调整,你去车上。” 安珏点点头,坐进副驾系好了安全带。透过侧窗,他伸进手来,又确认了一遍带子是否系紧,才往车后走去。 后备箱关上,他坐上车,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他,他掌心出了好多冷汗。 不由得一怔,回过神才笑了下:“我们回家吧。” 一路开得挺慢,安珏的脸从窗外夜景移回来,视线忽然定住。 袭野开着车,还能分神关注她:“怎么了?” “你这后视镜上什么都没有,一般的车不都会挂些吉祥如意、平安喜乐的挂件么?” 这些词过去无一和他有关系,挂了也没意义。 或许从此可以贪心? 他轻拍方向盘的皮套:“那改天你帮我挑一个。” 她低头拉开包链:“不用改天,我身上就有。” 看到安珏手上的红玛瑙古琴吊坠,袭野眉心紧蹙:“这从哪来的?” 这反应,像是他见过这吊坠一般。 安珏搞不清状况,还是如实说:“倪叔叔从灵华寺求来的。”说完又勉强笑了下,“不想要也没关系啦。” 她收回手,却被他攥住:“当然要。” 这一来一去的转变,安珏方才醒悟。倪宏韬先前求来的三个吊坠,她和倪稚京之外,还剩一个,说要留给未来的倪家女婿。 所以有可能,袭野曾在池叙那里见过? 难怪他刚才表情微妙。 回到家整理完东西,眼见就到了十一点。 安珏洗完澡出来,袭野已在客卧洗过,穿着睡袍正靠坐床前。银杏叶灯光流溢而下,沥在他手心的吊坠上。他站起身,走到落地衣架前,将吊坠收进了西服里袋。 她靠着浴室门,想了想,还是走过去:“不挂车上吗?” 他没回答,俯身抱住她,又抱了会儿才说:“今天你很累了,睡吧。” 两人躺下,还是面对面。 袭野已经闭上眼,安珏却稍微有点不适应,先前每天他们都会缠磨到很晚。 或许是因为下午才做过,他想让她多休息。但她感觉得到他的心不在焉。不想就这么放过去,指尖碰着他的鼻梁,下颌线,一路摸到锁骨。 他握住她躁动的手:“怎么了?” “你有没有不高兴?要和我说。” “没有。”他把她的手按在心窝,她感受到内里明显的劲力,心跳撞击她的掌心。 良久,她都快等睡着了,才听到他低声问:“那你高兴吗?” “高兴啊。” “哪怕是和我一起?” 安珏费劲睁大眼睛,想要清醒:“说什么?” “没什么。”他的手掌有节奏地拍上她的背,“睡吧。” 安珏实在没法强撑,闭上眼,没多久就睡着了。 这么听话睡下去也是想着,明天总该轮到她先起床了。 她也想给他准备一次早餐。 次日安珏果然醒得比袭野更早,天还没亮,她也不开灯,皮草拖鞋提在手上,轻手轻脚地下楼去了。 前两天电影随机播到《哈尔的移动城堡》,她对这部电影不算太感冒,但就是对里头哈尔做的那份培根煎蛋念念不忘。卡路西法咀嚼蛋壳的声音特别脆。 她套上围裙,先把午餐要做的牛仔骨抹上蒜粉,又简单处理过虾子,然后才准备早餐。 把面包塞进多士炉,热锅后先下培根,冒出来的油拿去煎蛋会更香。 嗞嗞的碎响间,身后传来激烈的动静。 玻璃电梯从车库往上升,还没升上去,她先听到楼上他的声音,应该是在打电话,内容听不清,声音又冷又急。 再然后就是一步三四阶的步频,快得像是坠下。 安珏把火关了,回头就看到袭野就站在岛台后面,面无表情嘴唇紧抿,但迅速起伏的胸膛昭示着他在喘粗气。 她走到他跟前,担忧问:“怎么了?” “没什么。”他吞噎的动作很隐晦。 她拿手背触碰他额头:“怎么满头都是汗?” 他却避过,正要转身,人就定在原地。 因为安珏从背后搂住他,脸也贴在他的背上。隔着桑蚕丝的睡衣面料,有温软的触感迭沓而至:“……我在这呢。” 袭野闭上眼,半晌睁开,确定是彻底醒过来了。 然后转身抱住她,喘息渐渐平缓。 多士炉“叮”的一声吐出金黄色面包片,安珏如梦初醒,拍他的腰窝:“快去刷牙,准备吃饭。” 他没动,她只能催促:“锅里的饭要焦啦。” “正好,换我来做。” “今天是什么黄道不吉日吗,一大早就要惹我生气。” 他像是松口气,这才放开手。 早饭快吃完的时候,袭野放下咖啡杯:“我要出趟远门。” 安珏的叉子停在残余的煎蛋上:“去哪?” “布拉格。” “和东欧光伏园有关吗?” 袭野像是诧异:“你知道这个?”又顿了片刻,“不全是。” “以前在新闻看到过。”安珏想到昨晚他在车上打的那通电话,端起空盘子,“你什么时候走?” “吃过午饭。” “好。”她没再多问。 他的世界离她太远,分别才是常态。 袭野也没问安珏要不要一起去,毕竟这次的事,牵涉到了去年的能源管道改建案。 上千公里的主材铺设,施工方为了攫取暴利私自改道。合金管材在活火山带遇硫化物锈蚀断裂,造成的海底污染严重到惊动国际法庭介入。 涉事成员逃到东欧寻求庇护,却抽出了完整的利益链。 庚泰想要从中脱身,并不容易。这样的烫手山芋,依旧是他在处理。 而他不可能让任何危险朝她靠近。 安珏走到洗碗机前拉开柜门,洗碗块刚好用完了,她打开顶柜,踮起脚翻找。 见状袭野走过来,一伸手就拿到了更里面的那盒。 这差距让安珏有点懵,没事找事般挤兑他:“干嘛呀,我够得着,刚才都摸到盒子边了。” 他淡淡应了,没反驳。 安珏装好洗碗块,柜门合上,倒退时才知袭野还站在背后,两个人几乎撞上,连转身的空间也没有。她扭头摊手:“看什么,薄荷糖放进去了,没得吃了。” 他没理睬这个旧日玩笑,却是从后头揽着她,低头亲在额角。 她心头微颤,手心向后抚上他的侧脸:“这次要去多久呢?” “可能要一周。这次过后,会休息一段的。” “我明白了。你不要赶时间,记得按时吃饭睡觉。我每天都会挂视频监督你的。” “好。” 她回蹭他的唇:“你会不会嫌我爱查岗,太粘人?” 明明是替他把话问了:“……不会。” 男性灼热的气息喷在耳边,安珏背手搂住他,刚开始有点不舒服,很快就沉浸在这种别扭却新奇的吻姿里。 洗碗机里水声迭荡。 谁都听不见别的声音。 第63章 花你的钱 第63章 花你的钱 安珏打算回小东巷住几天, 袭野出发前也这么提议过。 但当她端午节出现在家门口,奶奶想到之前他们闹过别扭,那时安珏反应很大。一下就着急了:“怎么回来了, 是不是又吵架了?” 安珏讶然:“哪有呀。” “你不要那么倔,女孩要软和些。” 安珏进了屋,把买回来的碱水粽子放在桌上。无奈道:“他出差去了, 所以我才回来的。” 奶奶挽了下袖套, 跟上前来:“哦, 小盛又出国了呀?去多久?” 时间说短了, 奶奶怕是又会怪她对感情不上心,便往长了说:“十天吧。” “这么久?你也可以跟出去啊。年轻人多出去转转,别总是待在潭州, 奶奶身体好着呢。” 上一辈的人总是这样, 盼着自家的孩子出息独立,却又无意识地把他们看轻。 “我……”安珏想不出说辞,眼睛往门外一飘,定了定, 笑着点头,“姑姑。” 两人自小年夜过后, 安秀云就没和家里再有联系。但过节过节, 切不断的永远还是血缘。 吃饭时安珏不知怎么搭话, 场面颇为尴尬。奶奶按捺不住, 还是把安珏已经恋爱的事说了出来。 安秀云像是松了口气:“真的啊?好事啊妈, 玉玉有依靠, 我们就都放心了。” 奶奶笑着睨了她一眼:“你不问问男的情况?” “对玉玉好就行, 我问了也没用。再说这是她自己选的, 那能差吗?” 安珏跟着笑了一下, 低下头,不觉有点心酸。 离开小东巷,已是暮色四合。 安珏想不出理由住下,也无需急着回澹怀坊,索性选择徒步。 这是从前她去明中的上学路,坐公交要半个小时,地铁快一些,步行的话看脚程,走一个小时差不多也能到。 走到明中附近,她看了眼时间,比预计的要慢一点。 从前校门外有许多精品店和报刊亭,现在早已淹没于时代洪流,取而代之的是六层高的购物中心。 和过去有联系的只剩了书店,就开在这座购物中心里。 现在很少人买实体书了,但书店也能开得下去,似乎是得益于商场都有一定的文化产业比例指标,因此书店的店租成本很低。 书店的装潢很文艺,与咖啡店合营,有务虚的成分,但安珏还是走了进去。 一进门店员就热情上前推销会员,说是不定期有五折咖啡券掉落。而且最近实体店和网上618大促联动,满300可以减50元。 办会员免费,安珏心想办就办吧,也不信买什么书能买到三百块。 随后她挑了几本当月推荐,结账时显示屏上的数字一下飙到五百多。 她震惊,尽量不在面上表现出来,蛮尴尬地翻过书皮来看。都怪几本丰实的名著物美价廉,让她想当然了。结果薄薄的当红网文深藏不露,带亲签印刷的一本就将近两百块。 真是世态浇漓。 犹豫得太久,身侧结账的顾客也看了过来。 安珏是不怕人看,店员主动替她解围:“我帮您把这本放回去?” “不用,我买的。”安珏掏出手机,很快就付了钱,一看账单,果然减了五十。 刚才安珏犹豫的其实是另一件事:“我再凑个三十六,满六百,是不是就能减一百了?” 店员笑着:“当然。给您来杯金烘浓缩?这样总价刚好,不浪费。” 安珏却转头看向刚才就注意到的理想国译丛套装,一水儿的白书皮,书脊上印着各式m,装帧低调简约,很适合别墅客厅后面的黑胡桃木书墙。 “咖啡不用了,那套书麻烦全都帮我包起来吧。” 这话说得很像“把最贵的包都给我叉下来”,安珏被这个念头逗笑,正要继续用手机支付,想了想,改从钱包里取出一张钯金卡片:“这张卡可以刷吗?” 店员接过卡片,微微皱眉,说了声“稍等”。 员工室魔术箱似的,店员走进去,出来的变成了经理。 书店经理留着两戳胡子,像摩登时代里的卓别林,很夸张地比了个ok的手势。 逛完书店,安珏自认预算超支,晚饭理应从简。 出了购物中心,她在全家便利店买了份五平饼,就坐在路边吃,吃得慢,饼皮都被热风烤硬了,又不好意思回去麻烦店员再热一次,遂将饼抖回纸袋包好,明早再吃。 这时路口信号灯转绿,有辆车路过时车窗没关,传出车载乐曲中的一段,太熟悉的音浪。 是陈奕迅的《爱情转移》。 安珏不知这算不算通感,她记性不算太好,但只要听到熟悉的旋律,眼前就会浮现出刚听到这首歌时的画面。类似于听觉版的普鲁斯特效应——听歌那时的自己在做什么,人在哪,甚至连周遭的气味都记得。 而这样坐在街上,静看人来人往,看到补课回来的高中生。原来现在女孩的夏季校服改成短款运动裤了。而躲在校服里头的小情侣的手,大热天也紧紧握着。 这些都很难不令安珏陷入怀想。 如果十年前袭野没有回到盛家,她也高考顺利,现在的他们又会是什么样呢? 他肯定会在大学参加cubal,走半职业路线。她的校区也不会很远,学的应该是电气工程吧?自动化也不错,那时都说这专业未来就业好,但现在看来,和it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他们那届谁学了it来着?似乎是些成绩中游的同学,毕业后同学聚会,个个开着百来万的车,在那些体制内低头哈腰的昔日优等生面前大谈形势,扬眉吐气。 但她和袭野应该不会参与,他们都不喜欢这种空泛式社交。 刚想到哪了…… 对,等本科毕业了,她大概率会继续读下去,说不定还能保研。日常当然是住宿舍。虽然袭野曾说过,那时他能在学校外头买套小两居。她回想起来还是会触动。 不过那正是两人蓄力发展的关键期,她不想额外给他压力。 虽然不需要他买房,但只要她没课,两人大概率已经住在一起了吧。 所谓自制力,在两人都已成年且行为自主的情况下,根本不值一提。 这些天的经历足以证明这点。 而在这期间,他们或许也会不停吵架,分开,复合,继续吵,和绝大多数情侣一样。但当激情退却,爱意变淡,她想自己也还是会欣赏他,挂念他。就算最后两个人走不下去了,也一定能慎重地考虑去留。 这个想法委实有些悲观了,安珏也不知是不是被现实的处境影响。 她理应相信他,也相信自己。他们都是不会轻易被外界影响的人,又不喜欢改变。在那条世界线里既然爱上了,就会爱下去的吧。 至于物质方面,虽然和现在天差地别,但一定也不会差。没准她比他挣得更多呢。不过她一贯没什么志气,认知之外的财富她不求、不贪,要不怎么说小富则安呢? 可这种最切实的人生轨迹,对如今的他们来说却成了天方夜谭。 人生离奇。 忽然响起来的视频提醒,打断了安珏的思绪。 接通后,画面那边袭野戴着细框眼镜,镜片上有笔记本荧幕的反光。安珏这边则是一团乌黑,她边后退边找光源,然后止步,露出笑容:“我正想打给你呢,吃午饭了吗?” “嗯。”袭野看到她身后绿蓝条纹的便利店灯带,敛声问,“你晚饭在外面吃?” 她点头:“是呀,就明中周边,离家也近。” 他摘下眼镜,几不可闻地叹:“要吃好一点。” 安珏回头,这才知道自己找光源是找错了。撇撇嘴:“说好我每天挂视频监督你,怎么换成你监督我了?”也知道是强词夺理,她清了清嗓,“不是我不想吃好的,只是手上提着刚买的东西,挺重的,不方便走太远找吃的。” “为什么自己提?没打车?我让人去接你。” “正常情况下你应该先问我买了什么吧……” 袭野像在敲键盘,屏幕后传来一阵细碎的响。他眼睑半合,神色平添一丝温柔,也真的照问了:“好,你买了什么?” 安珏把手机镜头下移:“一大套丛书,讲人文社科的。” 夜色昏沉,她究竟买了几本书,镜头里看不真切。袭野估算着这些东西有多重,镜头忽然上移,又露出她嫣然饱满的笑脸。他怔了下,还有什么好算的。算了。 她眨着眼:“是用你给的卡刷的喔。” 他长久地注视她,点头:“好。” 安珏忽然想到:“欸,是不是因为我刷了卡,你收到消费通知邮件,所以才给我挂视频?” 袭野抬眉:“那张卡是用你的名义办的,要发邮件也是发给你。” “我怎么不知道?还能这样,发到我的哪个邮箱?” 看到他眼底的笑意,安珏才知上当了,轻哼:“这书很贵呢。是花你的钱,我才舍得买。” 他沉默些许,还是说了声好。 又闲聊了十来分钟,安珏的眼神投向街边,人忽然就不动了。 袭野确定网络没有中断,以为卡顿,遂叫她:“安珏?” 安珏不确定要不要说,最后还是说了:“好像有辆车在盯着我,不过这里人挺多的,应该没事。” “皓沙银迈巴赫?” “是……等等,你怎么知道?” “是就对了,他会帮你搬书。” 安珏震惊了:“你什么时候叫的人啊?” “刚才。” 他敲了敲键盘,示意方式。 安珏心里有点不自在:“那你又是怎么知道,我在哪里?” 总不至于叫人盯着她,他知道她不会喜欢这样。 袭野定声:“你告诉我的。” 这可真是胡说了,她记性还不至于这么差:“我有吗?” “元宵那时你用一张购物小票就能找到我的病房,现在简单多了。”袭野下颏一抬,安珏顺着他的提示回头看,chanel门店的项链造型占满了购物中心的外墙,“就算不看这个地标,明中附近只有三个便利店,你站的地方街灯少,是靠车站那面的门店。” 安珏咂嘴:“好的不学尽学坏,不跟你讲了,我要回去了。” 他本想提醒她晚上少看书,会伤眼睛。最后也只是说:“好,到家早点休息。” 视频挂断,迈巴赫上的人走下来,走到安珏近前,颌首微倾,随即利落地拎起书本,侧身一步让开通道,引她往车那边走。 目不斜视,一言不发。 这行事态度,很有袭野本人的风格。 安珏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人。还没理清楚,澹怀坊就到了。 电梯升到一层,对方将书本放在书架前,又朝她恭谨一点头,随后离开。 安珏这才想起,是旗岭山顶寻访古宅那夜,对方是其中的一位保镖。 这么看来,如今袭野来来去去,身边大都是他的自己人了。 这是他逐渐摆脱父亲掌控,把控权力的体现,自然是好事。但对于被这份权力影响的人来讲,就另当别论了。 至少自己行踪被他发现的那一刻,安珏是不太舒服的。即便他是好意。 虽然自己也做过差不多的事,但他们的出发点,或许不尽相同。 越想心里越乱。 都说运动能忘掉许多事,整理完图书,她就去了地下室的健身房。 健身房很大,器械少而精,拳击柱和卧推架占据了大半空间。 当安珏看到袭野的卧推杠铃,惊呆了,因为两边杠铃片已被拆掉,现在就剩了根杠。 前些天她说要下来看杠铃,他大概是真的怕她来举,索性拆了——毕竟没受过专业力量训练的人,没人看着,一不小心就要受伤。 杠铃片堆在地上,安珏扫了眼最上头的几块,叠加份量相当惊人。 袭野说她还没卧推杠铃一半重,没准是真的。 安珏不太服气,搬了块20kg的铁片,却怎么也无法固定到杠上,只能放弃。 光杆司令般在跑步机跑了六公里,洗完澡,她又冲了两杯蜂蜜水端到卧室,才想起自己是一个人睡。 另一杯还是放在了他那半的床头柜。 【作者有话要说】 再坚持 坚持一段,至少要写完 第64章 用不着多久就会分开 第64章 用不着多久就会分开 这天袭野挂视频过来的时候, 安珏正在吃早餐。 手机接通视频的同时,她在ipad屏幕上匆匆双击暂停。 巴尔干半岛的纪录片,正好停在捷克的联邦解体事件上。 安珏今天睡到自然醒, 而捷克现在是凌晨一点半,该是入睡的时间了。 可袭野没有穿睡衣,眉间攒着倦色。背景也不是住房一类, 更像休息室。 她有些挂心:“今天是不是很忙?” 他笑了下:“还好。” “嘴硬, 那怎么这个时间了还没睡呢?” “就是想再看看你。” 安珏搅拌燕麦碗的勺子停了, 明明昨晚睡前, 两人还通了很久的视频。 但她的心情和他一样,尤其关系快速进展却又戛然中断的阶段,换谁也不习惯。 虽然之前也总是聚少离多, 却没想过住在一起之后, 几天的分别都难以忍受。 她想了会儿,试着提议:“等你这次回来,我们去北京走走好吗?” 去看看他们当年未圆的梦。 袭野像是出了神,没来得及答应。她又说:“或者你说什么别的地方……” “就北京, 说好了。” 安珏如愿以偿地笑起来,袭野垂眸看到她桌上的早餐:“只吃这个吗?” “过会儿要和稚京出门看房子, 然后约了吃日料, 早餐从简就好。再说一个人不想费工夫做菜, 等你回来再弄好点儿。想吃什么?我提前去买。” “上次的烟熏牛仔骨就很好吃。” “你夸人也要夸对地方呀, 就这一道做砸了。真是的。下次不买谷饲牛排了, 好浪费, 买草饲练手就好。但其实草饲的更健康呢……” 他耐心听着她的牢骚, 太久违的感觉。 总说爱侣在一起久了会被柴米油盐耗尽情意, 可人间烟火的落地却这样让他安心。 因为她还在那里。 通话结束, 倪稚京的消息提前到达:停小东巷外头了昂,给你十五分钟,全军突进。 安珏一头雾水:不是说好十点出发? 对面回:每次都让你等,今天换我等你,感不感动? 安珏暗叫糟糕,搬到澹怀坊的事情,她没来得及、也不知道怎么和倪稚京提。 半分钟内想出对策回复:我不在家,你来明中西门接我。 倪稚京五秒回:why?你去明中干嘛,忆苦思甜吗? 她回:差不多吧。 倪稚京发了个无奈柴犬表情:正好,本来也就是去那附近看房。你给我等到。 从小东巷开车过来要二十分钟,安珏赶忙进了衣帽间,才发觉这栋别墅户型挺奇怪的,衣帽间比卧室还大。 她的那半柜子码着崭新的高定和手袋,但挑来挑去,还是穿了之前杂货店买的吊带开衫。耳环则选了一对chopard,蕾丝齿形花卉,贵重却不扎眼,和这身风格也很搭。 把抽屉推进去之前,她又注意到一块女士腕表,饱和度很高的多巴胺配色,表盘内嵌了棉花糖,连表冠都是一颗糖果,摆在镶钻名表之间异常违和——专柜ba选配的时候放错了? 但她觉得挺可爱,随手把它套在腕上,拿包出了门。 倪稚京要看的叠拼在潭州东海岸,事前就要验资。 售楼小姐见多识广,眼光毒。面前两人的穿衣和手袋倒是没什么特别,但目光扫过她们的耳垂、手腕——不起眼的配饰那可太起眼了。 所谓财不露白,那也得有财有闲,才会考虑哪里该露而哪里不该。 售楼小姐拿出万分热情,讲得天花乱坠,又把金牌经理请出,每平价格降了五千,还附赠恒温泳池的终生贵宾卡。 可倪稚京思前想后,还是没定。 回程路上,安珏才想起来要问:“稚京,怎么忽然想买房子了呢?” 现在人要买房,往往是在人生大事上有进一步的打算。 车子停在红灯前,倪稚京拧开唇釉瓶,打开气垫照小镜,嘴唇抿得嘚啵作响:“嗐,女人三十是道坎,没对象跟对不起天地祖宗似的。雪妹成天叨叨我,我还不如搬出来单过呢。” 安珏没好意思问她和池叙的进展,毕竟自己的近况也没和她提过。 于是想了想才说:“这样也很好。刚那叠拼挺不错的,躺在主卧就能欣赏海景了。” “是不错,优惠也给足了,没什么可挑理儿的。但不知道怎么,就差点意思。有机会的话我还是想买联排,没公摊,贵是贵点。嗯。年轻时没将就过,这把年纪更不想将就了。” 安珏点头认同:“既然叠拼你不满意,我们就去看你喜欢的联排呀。那得多少钱呢?” 倪稚京想了想:“差不多两千个吧,之后还得涨。” “什么?多少?”安珏目瞪口呆,“贫穷限制了我的想象。” 倪稚京没接哏,反而意味深长地转过头:“玉玉,今天风格可以啊,赫夫帕夫色系,低调有档次,大美女就该这么打扮。” “多谢赞美啦。和你去看房子嘛,得注意场合。” 安珏猜想是今天戴的这副耳环,引起了倪稚京的注意。 这耳环绝不便宜,但她事先查过,就算坏了丢了,她也赔得起。再贵就另说了。 她心中有一套永不崩溃的布雷顿森林体系,美元和黄金直接挂钩,她的日常用度,也必须要有足够支付的余额储备才行。 可倪稚京干笑两声,却说:“那你是太注意场合了。就你手上戴的rm表,限量款,拍卖价就够一套叠拼了。” 安珏愣住,她真以为这块表是什么游乐园的赠品——而且戴在手上那么轻。 倪稚京也愣了下:“看你表情,不知道?呃这个……咳,收就收了,别退回去啊。袭野得怪我多嘴了。” 安珏说“知道了”,却还是把表卸下,装进包里。 倪稚京心知坏事了,“哎呀”着转移话题:“好啦好啦,看房的事再说,去吃日料咯!吃饱了下午还得去医院复查结节呢,然后一起逛街啦,喔呵呵呵。” 安珏低声应了,回完手机上的消息,蓦然抬头:“稚京,我们去玺湾吃日料吧。” 倪稚京打着方向盘,皱眉:“你以为我不去玺湾扒房是不想去吗?那边约不到位置呀。别说包厢了,就连板前位也得提前一两个月定呢。” “嗯……是袭野已经定好了。他刚从嘉海过来,想请你吃饭,你看可以吗?” 倪稚京猛地一个刹车,差点没给安珏甩出去。 “啥玩意儿?谁?” 玺湾扒房凌晨从东京丰洲市场拉来一条蓝鳍金枪鱼,主厨特意把大腹留下,同雪花鹅肝一道拼成扇形刺身,端进了包厢,摆上桌面。 三人分坐桌案两边,第一片鱼生由安珏夹到倪稚京的碟子里:“深海肥猪,油脂纹理好漂亮,快尝尝呀。” 倪稚京仍是岿然不动地吸着一杯可尔必思,气泡在玻璃瓶里撞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直到把袭野瞪够了,她放下玻璃瓶,还是把鱼给吃了。 再怎么也不能下姐妹的面子。 安珏如释重负,侧眸看了眼身边的袭野。 他完全没在关注这边,手持一个勺型工具,专心地研磨新鲜山葵。 磨完了,他用公筷把山葵末平均分到三个干料碟里。仰起脸,抬头纹稍纵即逝,才发觉另外两人都在看他。 却又没什么反应,拿热毛巾正反擦过手,也给安珏夹了片金枪鱼。 袭野刚下飞机不久,还是通身衬衫马甲,领带袖扣纹丝不乱。 年前重逢的时候,倪稚京曾说袭野回到本家才改头换面,其实不尽然。从前她就觉得这人身上没有半点同龄男生的臭屁劲,那气质装是装不来的。因为要装也得有现成模板,而没人像他那样。 非要说起来,就是很有范儿。 现在他又这么不言不语的,直接给坐在对面的倪稚京整紧张了。 紧张之余又留了个心眼,开始观察安珏和袭野。 要说这俩人算破镜重圆,最近又小别胜新婚,别提会有多腻歪。 可是没有,完全没有。 他俩单是坐在一块,就养眼得像在拍爱情电影。可行为举止却始终隔了层透明的客套。安珏只顾着和倪稚京说话,袭野偶尔给到一个眼神,也是征询菜品的意思。他真就是纯粹地旁观,间或布菜,照顾女友的同时也没漏掉倪稚京。 可叹这两人是真没经验。 刻意过头了,才叫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点障眼法骗不了倪稚京,她又不是不知道过去袭野是什么样的。 那是恨不得安珏身边除了他,万径人踪灭。 而且在越是在外头衣冠楚楚的男人,回到家越禽兽,那时连衣冠都没了,还不知道怎么磋磨他那温柔娇媚的女伴。 真是羊入虎口啊。 想象中的女伴开口叫她:“稚京?” 倪稚京回过神:“怎么?” “想什么呢?” 说出来吓死你——倪稚京哼唧:“看帅哥美女呢,少烦。” 袭野系着扣子起身:“我接个电话,你们聊。” 障子门拉开又合拢,倪稚京嚼着茶碗蒸里珍珠大小的生筋子,嘟囔着:“我说错话了?” 安珏摇头:“别多想。” 倪稚京白她一眼:“那好端端的,他为什么请我吃饭?还给我布菜,这人夫感,他是不是年前出车祸的时候撞坏脑子了?” 安珏噎到:“想哪去啦?那时他开车差点伤到你,上次答应要给你赔罪的。” “哦,那行吧,倒不必请这么高档。我还以为你把自己卖给了他呢。” 安珏咳了半天,才把噎在喉咙的百合根咽下。 思前想后,她还是不希望和她最亲近的两人针锋相对:“稚京,他不是你想的那样,他——” “你爱我还是爱他?” “我都爱啊。” 倪稚京没想到安珏真会回答,乐不可支地喷了,拿纸巾垫着嘴:“救命,还好袭野出去了,这要让他听到还不得砍了我?” “他不会的。” “行啦,你不用解释,反正是你和他过,我再怎样也是个外人,疏不间亲嘛。”倪稚京呷了口宇治茶,犹豫着,“说真的,你男人这种我真是没见过,太难得,但客观条件又不允许他专一。玉啊,算我八卦,我听说他的联姻对象有眉目了。” “嗯,我知道。” 倪稚京讶然:“你知道?那你什么打算?” 安珏垂眼:“我想用不着多久,我们就会分开的。” 倪稚京放下茶杯:“如果他不同意呢?” 安珏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低声说:“我的决定,就算是他也不能改变。” “不,我的意思是,如果他不同意联姻,就拖着,你怎么办?我总忘不了年前撞车那一出,太疯了他,感觉啥事都做得出来。” “我本来就没想过这辈子会结婚,和他谈着恋爱也没什么不行。但我能这么想,他又能拖多久呢?再退一步说,人和人交往的本质是利益交换,等日子长了,他就会发现我只是被记忆美化,什么也给不了他,我们自然就能各走各路。从一开始,我就做好心理准备的。” 倪稚京听得心酸:“神经,你那么好!真是便宜他了。”忽然想到,“对了,前面你放在包里的表呢,拿来我看看……啧,这玩具凭啥卖这么贵?他还送了你啥,分手时通通拿走!” 安珏摇头:“稚京,那是他的东西。” “好好好,我还不知道你。不过你别怕,之后跟我回曼彻斯特吧?我早就不想干这糟心工作了,那边的儿童基金会给我发了offer。你不也想继续读书吗?欧洲不那么卡年龄,当初我大学班上还有位五十岁的苏格兰大姐呢。虽说英国菜天怒人怨吧,但我们可以自己下厨,咳当然是你下,我去猴父子给你买三奶蛋糕吃。而且你还能去现场看英超,曼彻斯特可是有两个主队哟。” “好啊。”安珏有些神往地笑了,“但我现在存的钱,不确定能不能读到毕业。我可以向你借一些吗?不会太多的。” “随便借,我放高利贷的,嘿嘿。” 袭野回到包厢的时候,她俩又重新聊起了房子的事。 安珏专心听倪稚京逗趣,笑得薄肩不停颤动,耳朵上的钻石晃得耀眼。 可她再也没在他面前这样放松过。 果然,看到他走进来,她的笑意立刻收敛,又倒了杯冰水,小口小口地润喉。 倪稚京继续同安珏比划:“你知道老倪啊,手术成功后走大运,套牢的冷门股翻身了,居然让我去看澹怀坊的房子。独门独栋花园别墅,物业费一平就二十五,单这一项顶我基础月工资了。” 安珏原本听到“澹怀坊”如坐针毡,可听到最后:“什么,你工资这么高啊?” 倪稚京瞪她:“能不能别跑题?嗯,我刚说到哪?哦对,澹怀坊的独栋真要买吧,咱加点杠杆也能买。可一千多平的房子,我家就三口人,住四层楼?一人埋一层都得分尸。” 安珏想了想:“也是,四除以三除不尽,不好分呢。” “我发现你这人真是油盐不进呐。” 袭野这才笑了一声。 倪稚京嗤道:“怎么,贵族看平民买房子斤斤计较,很好笑?” 袭野左手搭在桌面,缓慢一瞥:“我没这么觉得。” 可他不自觉展现出的上位者姿态,还是让倪稚京感到不快:“嘁,也不是高端地产就一定好。玉你知道不,澹怀坊那房子我看过,客厅啊影院啊大得离谱,结果卧室贼小,当然也不是说有多小,就是和别墅不成比例,贼古怪。” 她怎么也没想到,袭野会对这个问题有见解:“卧室小一点可以减少能量消耗,故宫里的卧室也不大。风水学,你不是跟倪主任学过?” “我学的那叫象数义理,和风水堪舆不是一回事啦。” “哦。” 安珏也乐了,忍不住去看袭野。 他另一只手搁在桌面下方,掌心合握,扣住了她的五指。 结节复查约在下午两点半,吃完饭,三人从电梯下到了玺湾车库。 倪稚京嫌这里停车费太贵,饭前就把车停在了市立医院,然后才和安珏打车过来。 所以这一趟自然是坐袭野的车。 袭野走在最前面,拐弯时却伸手扶了下安珏后腰。 看似寻常的动作,倪稚京却有非礼勿视之感——扶腰是男女亲密过后的潜意识行为,很多人都没意识到。 结果避开视线抬起头,却又看到熟悉的产权车位标识。 她回忆上头,嘴角抽搐。 安珏从车窗探出头:“怎么了稚京,上车呀?” 倪稚京假笑摆手:“我自己去医院就行了。” “你一个人铁定开溜,我得盯着你。” “事实上我已经完全康复,不用复查了。嗯,脉息通达。” 安珏不傻,换她她也不好意思:“他只是把我们送到医院,检查就我陪你。不想逛街了么?” 与此同时,袭野的声音从主驾穿透过来:“康复就好,那我们先走了。” 作势就要关上车窗。 倪稚京立刻扒拉住窗框:“不就是结节吗,我现在还能长!” 第65章 旧情难忘 第65章 旧情难忘 袭野在嘉海还有事要处理, 把她俩载到市立医院正门,果然依言走了。 倪稚京这才松了口气。 医生初步问完病史,就开了彩超检查。 六月是雨季, 手足口和登革热多发,只要涉及检查的项目都排得人山人海。 从彩超室门前刷出单子,一看预估时间, 排到了三个小时后。 倪稚京两眼一黑:“不干了, 我肚子疼, 我要回家睡觉。” 这话会传染似的, 安珏竟然也感到小腹有些不舒服,但还是理着医院单据:“好,你先回去吧。反正你家也不远, 快排到了我再打电话叫你。” 倪稚京狂锤她肩膀:“你说说你, 真是没苦硬吃呀。” 倪稚京哪好意思自己回去,说要找一家星巴克坐等。 两人先去收费窗口交钱,喧闹不止的队伍后方,安珏听到有人叫自己名字。 回过头, 她愣了下,然后点头, 算打过招呼。 倪稚京皱眉观察那个戴着口罩的女人, 全身迪奥套装, 挎背爱马仕lindy, 单是往那一站, 画风就和其他人不一样。 认出来后默默说了声“卧槽”, 转头问安珏:“她怎么会在这?” 疑惑间, 叶亦静已经走到队伍前面, 发出了邀请:“有空聊聊吗?” 安珏正想说没空, 倪稚京立刻答道:“三小时以内,可以有。人你带走,要完璧归赵哈。” 安珏能猜到叶亦静想和自己聊些什么。 上次在旗岭,叶亦静也是见到了袭野的。 多年未见的高中校友同时出现,谁都知道不是巧合。 市立医院后门有家茶馆,坐在玻璃窗前正好能看到对面的星巴克。 倪稚京啜着一大杯星冰乐,也笑眯眯地看着茶馆这边。 但为了保护隐私,茶馆还是把竹帘拉上了。 叶亦静随即摘下口罩,现出焕然夺目的美貌。 常年受演艺圈熏陶的明星,一颦一笑都很有镜头感。有时她都分不清自己是否随时随地在演:“六安瓜片可以吧?” 明明茶都泡下了,安珏顺水推舟:“当然。” 叶亦静率先阐明出现在医院的原因:“我妈妈是副院长,这次心外科年度专题请了我哥来开讲座,我是来旁听热场的。” 叶父那样的企业家,妻子大多在背后经营人脉,或挂个名誉主席,给丈夫的事业打辅助。 但叶母始终坚持自己的事业,而且做得很成功。 这种家庭,经济兜底还在其次,难得的是每个人都能活得像自己。 过去现在,安珏依旧是羡慕叶亦静:“真好。” “你一定猜到我会说什么,就不绕弯子了。”叶亦静磨着杯沿,“从旗岭出来,我有委托机构调查过他,但什么也没查出来。不过查出来的可能是假的,没查出来反而说明许多。” 安珏看着碗里载浮载沉的茶梗,垂眸点头。 “我不知道你了解多少,但肯定比我多吧。毕竟他出现在晚宴只可能因为你。而我却还想提醒你,他背后可能很复杂,最好及时抽身。在你看来或许很可笑。” “没有,我很感激。你说的也都对。” “是么?”叶亦静笑了下,“说得我像个好人一样。高中那会,我是真的很讨厌你。” 安珏沉默,总不能说“可我一直挺喜欢你的”。 更像耀武扬威了。 “我讨厌你,不是因为他喜欢你,而是你没有那么喜欢他。我哥就更讨厌了,过去还说他会带坏你。可他那么好。”叶亦静皱眉,倒掉了手中的茶,“从一开始他就和我讲得很明白,没可能。是我自己不甘心,弄得人尽皆知。他十七岁生日前,我送了一双球鞋,他看都没看就说不要。那时篮球馆围了很多人,我觉得好丢脸,差点哭了,他才收下的。虽然后来也没见他穿过,大概真像同学们传的那样丢了吧。但我总是忍不住去想,他连我的面子都能顾到,又该是怎么对待他喜欢的女孩呢。” 叶亦静观察着安珏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她怎么敢。 “可后来你还是甩了他。如果你早知他是这样的背景,就不会那样做了吧?” “我还是会那样做。”安珏淡声,“做过的事,我不后悔。” 叶亦静的视线落在安珏的耳环,冷笑:“是嘛?那你现在为什么又和他纠缠不清,为了钱?” 安珏不再解释。 “算了,我不是来和你吵架的。”叶亦静叹气,“有些话憋了很多年,如今只能说给你听,算对过去的一种发泄吧,抱歉了。也为我在不懂事的年纪,对你说过很过分的话。” “没有的。” 两人静了一阵,叶亦静偏过头,目光转为悠远:“你有没有觉得,成大后才认识的人,大多数像一堆标签拼凑起来的符号,面目模糊。但小时候吧,好的坏的都那么鲜活。说真的,看到他出现在晚宴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没出片场。有时真是分不清演戏和现实了。现实中怎么会有这种事?” 安珏默然:“我也这么想过。” “但我还是很庆幸遇到过这样一个人,我喜欢他多少年,取决于学制有多少年。还好我早就毕业了。今天和你说这些,只是看不惯有些同学至今还在留校察看。” 这个比喻说得诚恳,安珏笑了下:“我明白的。” 叶亦静说完就戴回了口罩,站起身:“当然你也完全可以认为,我是小人之心。我不成功,你也别想成。” 出了茶馆,安珏走回医院大厅。 倪稚京收到短信摇着半杯星冰乐跑来:“咋样,你们聊得咋样,袭野归谁?” 安珏拿手机扫彩超单上的二维码,还需要等一个半小时。抬起头:“想知道吗?” “当然当然。” “检查完了就告诉你。” 彩超做完直接就到了傍晚,倪稚京等得抓心挠肝:“快说啊!” 可等安珏说完,她不可置信:“就这?” “就这,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漏。” “神经啊?我还以为她旧情难忘怒发冲冠,要和你决一死战呢。” “喔,好像还漏了一段。” “说!” “先听听医生怎么说。” 好在彩超报告是当场出,不然挂号复诊,又要排到几天后。 结果还算乐观,诊断实性结节,左侧低回声,定的是三类。 医生考虑到有遗传史,建议再做个磁共振成像,方便综合判断。 倪稚京当机立断:“不做!” “我们做。”安珏态度很强硬,“医生,我们做。” 市立医院周二周四才能做核磁共振,取报告又只能是周一,平白就要浪费一整周的时间。 倪稚京完全忘了先前的催问,一出医院就叫苦不迭:“都说没事了,浪费这时间干嘛!” 安珏把报告诊断收进文件袋,绳子一圈圈绕住铆钉纸圈:“后续检查的报告我来取就好,不耽误你工作的。” “就你那个周扒皮老板,能允许你三番两次请假?别逗了。” “啊,一直没机会和你说,我从琴行辞职了。”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大好事啊!那正好,你就趁着这段gap,去把雅思捡起来。你之前做过外贸英语铁定没忘,就温习下考点ok?我会推几个留学机构给你。” “好啊。” “哎呀还是开心。走走走逛街去,买个冰棍儿吃吃。” 进了便利店,安珏还在回想刚才和医生的对话——除了辛辣和高盐,确实没提到其他忌口。 冰棍就冰棍吧。 倪稚京很快选好一片厄瓜多尔粉钻,拿到收银台,不可置信地叫出来:“啊?夺少?” “你好,六十六元。” “呵呵,不要了。” 倪稚京面不改色地将雪糕放回冰柜:“抢钱哟,这个钱我去吃gelato不好吗?” 安珏淡定点头,心里不免好笑。 几千万的房子说买就能买,但冤枉钱是一分都不能花。很客观,很理性。 倪稚京言出必行,真又拉上安珏去买gelato,边开车边介绍:“就在你之前那个琴行对面。有回等你看展,等得无聊,就买了一盒试试,吃完就爱上了。” 等到了目的地,倪稚京眼皮一跳:“我去!换老板了?” 安珏还在看手机上结节复查的注意事项,随口就说:“那我们换一家吧?我搜下还哪里有卖意式冰激凌。” 倪稚京拍她:“我是说你们琴行老板换了。” 安珏这才抬起头。 岂止是老板换了,过去琴行偌大的两层门店悉数搬空。 新入主的似乎是一家律师事务所。 律所的招牌还没做好,暮色中勉强能看到搬运工人正在把一些律师的精英个人照嵌在墙上,有人大声问店里的用电通了没有,外头的射灯怎么还不亮。 安珏忽然有了个荒谬的猜想,她之前听到袭野在书房打电话,似乎提到过什么律所。 那么琴行的事,或许和他有关。 虽说过去也在电视剧里看过类似情节,但现实总得讲点手续。而琴行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人去楼空,一定是动到什么红线了。而周通过去没少做这种事。 可仅仅是想把这些人做过的事翻出来,捅上去,就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所以必须要用到一种保护她的特权,才能摧毁另一种欺压她的特权? 这未免太讽刺。 但如果真是袭野做的,她还是会在心里感谢他。 倪稚京没想太多,光是高兴,拉着安珏就下了车:“你们琴行是不是倒闭了啊?周扒皮活该,我说英特纳雄耐尔必将实现吧,哈哈哈。” 她认识冰激凌店家,就势打听起来:“老板,对面那琴行,咋个回事?” 老板左右一看,小声说:“也是我们私下里的闲话,琴行周老板迟早进去。没想到这次跟他勾连的好些人也被带走了,什么总经理啊小老板啊,听说还有音乐系学生也搅在里头,乌七八糟。咳,不细说了,美女,今天来份家庭装呗?” 倪稚京乐呵呵的:“好啊,给我旁边美女也打一份。” “两位美女方便的话,朋友圈帮忙宣传下呗?” “一定一定。” 两人走回车边,对面律师事务所的电终于通了。射灯“啪”地打在一排精英照上。 倪稚京立刻拉着安珏躲到车身后方:“我的妈,相亲圈怎么来来回回就那些人啊!这都能让我碰到?” 安珏忍不住抬头:“是池叙?” 倪稚京赶紧把她脑袋往下按:“池什么叙啊,哎,这位你不认识,也是之前雪妹给我介绍的,说是五院四系直博出来的大才子律师。” 安珏回忆了一下:“就你在医院说过的,眉不盖眼,财散人离那位?” “美女,难得好记性哦。” “就一张照片挂在那,至于把你吓成这样吗?” “一眼就足以毁掉一颗小心脏呀……见鬼!他本尊什么时候也来了?”倪稚京光速打开副驾车门,四脚并用爬到主驾,“玉玉,愣着干啥?上车,别看了!要死要死,那你自己回家,我先溜了!” 车子以超跑速度逃逸而走。 那位大才子站在射灯下面指挥工人调整相框,回头和安珏对视了五秒,忽然双手插兜,很轻佻地抬了抬下巴。 夜里风凉,安珏吹得一阵恶寒,赶紧招手打车。 回到澹怀坊,她一进门就给袭野发了信息。 他的视频电话也很快打来,镜头那边黑漆漆的,他的嗓音也含糊:“回家了?” 安珏有些内疚:“你是不是在睡觉呀?那先不说了,你去休息吧。” “不用,今天在飞机上睡过一段。” “早晨和我挂视频的时候,你是不是正在转机?” 一阵水流滑过喉咙的声音过后,安珏听到他的声音:“嗯。” “难怪中午就到潭州了。那能开灯吗?我看不到你。”她说着,又恍悟他还在嘉海,想必住在盛家老宅,连忙改口,“不方便就不用……” “方便。” 紧接着就是一声“啪嗒”,楼梯缓台上的灯亮了。 袭野从楼梯走下,一步步走到安珏面前。 她不由自主地从沙发站起来,还有点懵,被他顺手一带带进怀中。 【作者有话要说】 警惕雪糕刺客 第66章 要化了 第66章 要化了 两人栽在沙发上, 男人修长的四肢在沙发上摆得跟散装似的,又因为刚睡醒,体温偏高。 安珏被热意缠裹, 半晌才想到说话:“不是说去嘉海了吗?” “去过了。” “这么快?你们有钱就算了,怎么连时间也比我们多呀。” 他笑了声,眉下浮着两团红雾:“那替你劫富济贫。我的时间也全都给你, 好不好?” 安珏蓦然想到琴行之事。 麻烦被解决了固然是好, 但权力这种东西不止有分量, 还是个矢量。这次恰好帮到安珏, 下次却说不准会对准哪个方向。寻常人都应该感到恐惧,何况她对盛家而言也是个麻烦。 即便他们牵手走在朗照的阳光下,也飨宴过荒唐凌乱的夜, 已经不能再亲近。 可有时候看着他, 这么近地看,她还是会觉得不真实。 袭野没等到答复,并不介意,亲了一下她的脸, 换了个问题:“礼物不喜欢吗?” 安珏疑惑:“什么礼物?”眼风刮到茶几,这么显眼的蝴蝶结礼盒, 竟然没发现, “我还没注意到。” 礼物是个定制的钻石发抓。半月形底托, 钻石和澳白珍珠密密缀出一条星河带, 经顶灯折射, 反光呈出暖色。 她笑起来:“真好看。” 他看着合上的盒子:“为什么收起来?” 她想了会儿, 答得很小心:“抓夹和项链耳环不一样, 总要和头发打架, 石料很容易掉的。收起来比较放心呢。” 做这个抓夹的波西米亚手工艺人, 曾给哈布斯堡家族做过的佩剑,护手盘上的宝石劈刺几十年都不会掉。 什么发丝能比金属还厉害。 但袭野没说,说什么都不过一句百炼钢化为绕指柔。至少她愿意收下,算他运气好。手指绕着她的长发,放手的瞬间,卷痕稍纵即逝:“今天开心吗?” 这个安珏不需要思考:“当然开心啊。” “去哪玩了?” “没时间去玩呢,我们傍晚才从医院出来。” “因为在医院听了讲座?” “什么讲座?”安珏背脊爬上凉意,反应过来才说,“不是的。今天医院的人很多。一直排队,才出来得晚了。” 其实可以解释得更详细,但安珏不想。 她不喜欢被这样盘问。 好在他也没在这个问题纠结下去。 他摩挲她的腕骨,捉起来贴上脸颊,皱眉:“手怎么这么冷?” 安珏“啊”了声,主动揭过方才隐秘的不快:“装冰激凌的袋子放了干冰,前面手碰到了。”话毕就把冰激凌盒掏了出来,“家庭装gelato,你和我一起吃好不好?” 他漫不经心地应了,却又将话题一跳:“要不要让倪稚京也搬来这里?” “什么?” “澹怀坊,她不是看过这的房子吗?算我的赔礼。” 安珏的睫毛微不可察地抖了抖:“这得看稚京自己的想法,要她喜欢才行。” 他的手逐渐缠上她的腰:“你不喜欢这里的话,我们搬去别的地方?明天我让人整理好房产名册给你,或者你看到喜欢的就告诉我。我们买毛坯房,按你喜欢的样子装修。”没等她开口,他又说,“又或者,我们可以去别的城市,出国,去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安珏不知道他是怎么了,轻声打断:“这里就好了。”也伸手搂住他,靠在他肩头,“我哪都不想去,我喜欢这。” 他的气息渐渐平稳,抱紧了她:“……好。” 分别数日,仅仅抱在一起都有了难以言喻的化学反应。两人贴蹭着,夏天衣料又这么薄。 袭野抬起安珏的脸,轻轻啄下。他有天生就适合接吻的唇,中看中用,表里兼修。舌头触碰,迅速就陷入深吻。 安珏攀着他的肩,男人硬朗的身躯压过来。理智崩盘之前,赶紧拿手拍他:“先尝尝冰激凌啦,等下该化了。” 袭野也知道不能心急,便把安珏扶起来抱在腿上,整理她被压皱的开衫。 安珏坐稳了,打开泡沫盒,是个挖得异常工整的六宫格。她挖了一勺紫色递到袭野嘴边,自己猜着味道:“应该是巨峰葡萄?” 他边尝边看她:“是巴西莓。” “啊,还真是莓果。原来这叫巴西莓么?有点酸。这个淡绿色呢,牛油果?” “羊角蜜。” “真是的,换你猜……嗯,这个好好吃,你猜下——” 袭野却直接拉住她的手臂往前带,啜在她唇齿间:“西西里开心果?太甜了。” 也不是不喜欢甜,但工业制品产生的糖分早也无法送入中枢,多巴胺分泌只能来自生理心理的刺激。 比如他想着的,他看到了。他又开始吻她。 就是心急。 安珏也急了:“你耍赖。”忽然又想到一件要紧事,推了推已经吻到她耳后的人,痒得不得了,“我答应过老板,要拍张冰激凌照片发朋友圈的。差点忘了。” 可她的手机不知道丢在哪,可能刚才两人歪缠的时候掉沙发缝里去了。 只能问:“你手机在不在?帮我拍一张,然后发给我好不好?” 她这样爱娇,袭野是一点没办法也没有。无奈掏出手机,还没解锁,就被安珏发现了锁屏照片,竟是自己的侧脸照,惊诧地问:“什么时候拍的?” “买杧果那天。” “我知道啊,照片里我手上拿着杧果呢,我是问那天什么时候拍……对了,杧果!买了还没机会吃呢,要放坏了。” 想到之前自己还吐槽过袭野买牛奶都能放坏,安珏面红耳赤地站起身,却被袭野拽回来:“才七天,放果蔬室不会坏。就算坏了,你现在处理也来不及了。” 安珏又坐回去,泄了气,恹恹的样子。 袭野觉得好笑。 想她这人面对大事向来冷静,一点小问题却好像天塌了。 塌了天的安珏费力支起身子,注意力又回到他的手机锁屏上:“这照片是怎么一回事呢,我都没发现你有在拍我。” “发现了你就不会让我拍了。” “怎么会?” “那好,”他挟住她的腰,“抬头。” 安珏条件反射地照做了,与此同时袭野按下快门。 定格的画面里她一副惊讶的表情,而他侧过脸,亲在她鬓发。 过了很久,她仍是呆看着他,心跳如擂。 高中的时候,他们有过一张合照,还是倪稚京起哄给拍的。 是某个周末,他们从图书馆温习完出来,情人街正好在办花灯节。清风徐来的长河边,倪稚京举着手机催促二人:“快快快,这会儿光线好,你俩就站那树下。” 两人还穿着校服,走到树下站定,隔了点距离,姿态有些僵硬。 最后的画面里,袭野背手而立,安珏则抓着自己的肘弯。两人都笑得不太自然。 那张照片他俩没有设备储存,后来手机迭代,数据传着传着,早也消失。 他们都以为未来还有无数次合照的机会,当时也就没有太在意。 没想过这一天会晚了这么多年。 袭野再度按下快门,拍完gelato,将手机屏幕切到照片发送界面。安珏挽住他的手,讨好似的:“刚才拍的那张合照,可以也发给我吗?” “不可以。” 全然预料之外的回答,袭野揿灭手机:“那是我拍的。” 安珏好半天才张了张嘴:“我、你……我也能拍啊。”就没见过他这样的,她越想越恼,“小气。手机给我,我来拍。” 她还好意思说他小气。 从回来到现在,她吝啬到只分给他这么点时间,心思也全在别处。 安珏见他没反应,直接抢过手机,相机摄像头切到前置,正想让袭野也抬头看镜头,却没能出声,心中隐隐一震。 镜头里,他看她的目光已经直白到贪婪。 下一秒,她的腕子被攫住,手机掉在地毯上,和忽然陷落的沙发同时发出闷响。他将手臂垫在她脑后,近乎剖析般看她,目光一寸寸移动,另一只手拂过她的脸,滑到耳边。在玺湾吃日料的时候就想说了:“你戴这个耳环很美。” 安珏心里还有气,又被这样一吓,说不出什么好话:“人靠衣装嘛,不戴就不美了呗。” 完全不觉得这话有什么暗示。 所以直到他摘下耳环,衣服落地,她才意识到说错话了。 “怎样都好看。” 他垫着的手臂下抽出来,缓缓覆在她胸前。 他曾经弄坏过一件,也赔给她许多,里头有件fantasy bra,已经是是维密历年来最不浮夸的一款,她收到后还是脸红得不像话,说根本没机会穿,外头穿得再厚,轮廓都会透出来。 但如果只穿这个,就没这担忧了。 之后没多久,他就有了这个机会。 现在也一样。 今天这件是她自己的,他没见过。 她通身上下只有那个耳环和他有关,刚才还被自己摘掉了。 忽然就动了气,其实刚才就有了。手上用力揉了她,重新低头吻下去。 安珏忍不住扭了身,却发现连稍微移动都很难,推了推他,腕子也被制住。他动作没停:“怎么?” 她有一下没一下轻轻喘着气,思绪恍惚随着这股气飘起来,乱飘。得说点什么,但她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你手机掉地上了。” “还要拍照吗?现在这样。” 安珏不满地蹬了下腿,结果脚腕也被牢牢压住,彻底动弹不得。 他丧失了以往的耐性,存心要欺负她,却又似乎到不了欺负的程度。但她最知道怎么拿捏他,一动不动了片刻,才细细地说:“我想你了……” 他全身绷紧,手背贴在她的面颊,眼神茫然温柔,一瞬间不知所措。 可只停顿几秒,又接续想做的所有事。 他远比她想念。 只是一周的分别,感觉这样强烈。 人像是融进了无边无际的混沌,颤抖的余韵里,她眼神游移到茶几,也不知道是想提醒他那盒冰激凌,还是在说自己:“要化了。” 好久过后,才听到他的叹息。 “化了好。” 第67章 破禁成瘾 第67章 破禁成瘾 当晚安珏做了很漫长的梦, 梦的内容记不清了,醒过来的时候,眼前居然也有点看不清。 眼珠被热雾蒙住, 全身也滚烫。头颅更像压了千斤顶,稍稍一偏都疼。 手腕似乎还被绳线一类的东西缠缚着,昨夜闹得太疯, 现在早该天亮了才对——她费了点力, 还是张不开眼。 身边的床沿陷落, 袭野扶着她的脑袋:“别动。” “疼。”她泪眼朦胧, 一副可怜相,“我是不是生病了啊?” “是个人就会生病,你发烧了。”他自责不已, “昨晚都是我不好, 身上很疼吗?” “和你有什么关系呀?”她只觉脸上更烫,避重就轻地说,“我已经很久没生过病了,真的, 没事的。你帮我去买点藿香吧,不要玻璃瓶的, 塑料瓶便宜, 效果还更好……先把我的手松开好吗?” 袭野确信她是烧迷糊了, 摸着她不再干燥的额前发:“你手上在打点滴, 很快就不疼了。” 原来在她昏睡的时候, 家里来过医生。 点滴几近挂完的时候, 袭野用棉签蘸了碘伏, 压住输液口, 很熟练地把针取了。 安珏一点儿没觉得疼:“我想去一下洗手间。” “好。” 她却推开他试图抱起她的手, 又烧得没力气,这一推只是软绵绵地撑在他胸膛:“我自己可以去。” 袭野不能这时候和她急,只好无可奈何地哄:“你听话,好不好?” “不是,不是不要你帮忙。我应该是生理期到了,抵抗力降低,才病了的。”点滴里肯定有镇痛成分,不然她病得再迷糊,也早该疼醒了,“我带来的卫生棉用完了,你出去帮我买点可以吗?” 袭野愣住,家里还真没有这东西。 从床头柜上摸过手机,又想到这东西交代别人买不合适。 还是倾身将她抱起,走进洗手间放在换衣凳上,又在她腰后垫了个靠枕:“毛巾和手机给你放手边了,有事情就打给我。” 十分钟后袭野就回来了,黑色袋子搁在洗手台。 安珏的神志恢复不少,才发现身上换了套纯棉家居服。睡前穿的蚕丝睡裙应当是发烧汗透了,又不透气。 视力也渐渐恢复,因此一看那黑袋子就惊到了:“你批发呀?” 他认真问:“这个容易过期吗?” “不会。” “那就放着吧,以后都用得到。” 安珏想着他的这声以后,默然几秒,才说了一个“好”。 料理完身上的事,安珏重新躺回床上。袭野倒了热水,喂她服下退烧药:“傍晚医生会再来,你先休息。还会不会发冷?” 安珏摇头:“不会。”才发现床单也换了新的,“我把你的床单弄脏了。” 他放水杯的手停了停,隐忍着没纠正她话里的人称代词,拨开她湿濡的额前发:“睡吧,我就在旁边。” “你会觉得我是故意的吗?” “什么故意?” “你出差的时候我好端端的,你一回来我就生病。我很麻烦吧?” 可如果不是他正好回来,她病得再重也不会讲。 从前她每逢生理期都痛得死去活来,中药吃了也只是稍稍缓解。而过去又有多少次这样的情况,才会让她认为自己是个麻烦。 他突然抱住她,几乎恨上她的这句话:“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她上身悬空,感受到他在颤抖,呆了呆,还是抬起酸软无比的双手,绕过他腋下,搂住他结实的肩背:“我没想让你难过的,不说了。”她想让他松手,没能如愿,轻哼了声,“疼。” “哪疼?” “我想躺下来,休息一下就会好的。” 医生傍晚过来,温度枪往安珏额头一探,竟然烧得更厉害。 袭野怒上心头,却还是忍下,牙关里挤出来几个字,问怎么回事。 上午家庭医生来得匆忙,携带设备有限,只当风寒处理,现在才确定是病毒感染。说严重倒不至于,但需要一定时间将养。 医生走后,袭野追根溯源地回想病因。 扒房日料再新鲜,也尽是些生冷食材;她陪倪稚京去流行病毒爆发的医院待了一下午;例假前夜还吃了冰激凌。 倘若这些都不算,昨晚又怎么能那样折腾她。 从前他甚至没想过婚前会做这种事,却还是破了禁,之后更是成了瘾。 他太想抓住点什么了,所谓理智克制,在那种失态的病态的欲.望面前,什么也不是。 他还是那么喜欢她的一切,无法克制地想要贴近她,感受她,身体永远先于意识,而意识原本也是如此。 可得到越多,就越怕失去。像个心魔。 当安珏醒过来,看到的那张脸可以用沉郁顿挫来形容。 高中语文老师总让大家把这四个字和杜甫绑定并牢记,怎么忽然想到这个词了呢? 说起来杜甫就很爱写疾病诗,官应老病休,百年多病独登台。可她只是生了个小病,何至于这副神情?他沉下脸的时候其实很让人害怕。 她反倒安慰他:“你说过是个人就会生病的,我很快就没事啦。” 他“嗯”了声,手背落在她额头——这动作太频繁,已经麻木到摸不出温度差了。 正要倾身用额头试温,她歪头避开:“头发肯定油了,别碰。” 他没听见似的,还是贴住额心,似乎退了点热度。 她耳朵灵敏,却也是现在才听到门外动静:“医生还没走吗?” “是家政,要不要喝点粥?” 她这一病,打破了他许多原则。他不能离开这个房间,最多是到衣帽间或阳台听电话,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做。 “好啊,我有点饿了。” 很多医学科普说不能总让病人喝粥,没营养不说,还摄入大量高gi,及时补充蛋白质才有利于恢复。 但以安珏生病时的胃口,一想到肉蛋奶,不吐就不错了。 还好家政熬的是紫菜粥,肉沫打得细腻,能尝出咸鲜,却一点也不油。 一碗喂完,袭野脸色稍霁:“这点东西不压胃,再吃些别的?” 安珏却只记得:“冰箱里还有杧果。” “那个性寒,不行。” “我没想吃,是让你快点吃呀。” “……等你好了,我们一起。不是还想做杧果塔吗?” 安珏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忽而拉住他:“袭野。” “嗯?” “谢谢你。我知道你不喜欢听我说谢,但就让我再说一次。有你在真好,比很好还要好。”她停了停,又补充,“不单只是这个时候。” 袭野倾身下来,下巴蹭到她的脸:“是我要谢谢你。” 他两天没刮胡子,青茬扎到她,缩了下脖子,细声问:“谢我什么?” “在这个时候给我机会。” “那你可要好好把握呀。” 他总算笑了。 她忍不住推了他:“快刮胡子啦,扎得好疼。” “就去。” “你头发是不是也要剪了?” “嗯。等你好起来就剪。” “等我好起来,我们还要去北京。” “不急,你先好起来。”他低头吻她的眼睛,“以后我们再去看极光,看冰川和火山,我想在海滩给你拍照,慢慢走,慢慢看。” 明知不可能的事,可看着他无比真挚的神情,安珏藏在心底的那些话,就是说不出口。 她眼眸微颤,经过体温加热愈发含情脉脉:“好啊。” 而去北京之前,安珏还有亟待处理的事。 说好要陪倪稚京去做核磁共振的。 周二一大早,她垂死病中惊坐起,惊动了坐在懒人沙发上的袭野。 他摘下眼镜,笔记本电脑也合上丢在地毯,坐久了尾椎发麻,尤其对于他们这些有健身习惯的人来讲。单手撑地站起身,几步走到床边:“怎么起来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在找什么?” 安珏情急之中只听到最后一个问题:“我手机呢?” 袭野转身从梳妆台上拿过手机,递给她。 “我记得手机放在床头柜的?” “你睡觉的时候有电话打过来,我帮你接了,顺手搁在那。” “帮我接电话……是稚京打来的吗?” “嗯,我说你病了,这两天没法出门。她说那就好,让你好好躺着。” 安珏无语:“什么叫那就好……我今天要陪她去医院,她一个人,万一跑了呢?” 袭野也听无语了:“有人陪她去,不用担心。” 安珏还是不放心,直接一个电话打过去。倪稚京却掐掉了。也不知是不是病区不让通话。 她仍是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袭野皱眉,语气不觉有点强硬了:“都说了不用担心。” 她摇头:“不是,是还有件事。奶奶今天要去挂水,哎,我怎么忘这忘那呢。” “你生病了。”他还是没有改变主意,卷平袖管拿起外套,“你别动,我去。” 奶奶定期要去诊所通血管,很常规的复诊,确实不至于全体出动。 安珏想了想,乖觉地躺下:“小东巷外面那家街道医院就可以了,医生认识奶奶。” 袭野替她拉上被子:“知道了。那你答应我好好休息,别再乱动。” 他动作很快,外套穿好又系领带。 手法比她盘头发还熟练,抬头抽紧的那一下特别性感。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这些。她收回视线:“我会的,你也不要生气。” 他回想自己刚才语气,轻叹:“我有这么容易生气吗?” 超级容易。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好啦,是我爱生气。我要睡回笼觉了,你可别吵我。” 隐约听见他笑了声,悄自关门出去。 安珏这个回笼觉睡得不安稳。 梦里倪稚京的检查结果不好,很不好,病房内外进进出出,姜雪哭得瘫在她身上。 惊醒后一身冷汗,她很强烈的冲动,梦到了谁醒过来就要找谁讲话,何况本来就要联络。 从床头柜摸到手机,一解锁就看到倪稚京的消息:前头不方便接电话。托你男人的福,我一出门直接被押上车拉到嘉海了。医大附属二院,多对一极致贵宾待遇,嗯。结果可喜可贺,问题小小,就是要吃两个月的药。 像是怕安珏不信,她连化验单的照片都发过来了。 安珏长舒一口气:对不起啊,我真想陪你去的。 过了十分钟,倪稚京才回复:哼,油嘴滑舌的女人,我真是信了你的邪。我没事了,你却病了,哼。 安珏秒回:求你了,再信我一回吧。 倪稚京发了张截图过来:请我看音乐剧,周末潭州大剧院有法红黑,我要坐前两排。再放我鸽子试试。 安珏忍俊不禁:我这就去定。 切掉聊天窗口,打开网页检索票务讯息。 袭野刚好回来,把外套挂在衣架,换上了家居服,然后就坐在床边看着她。 她的手指还停留在手机屏幕上,抬起脸,笑了下:“奶奶还好吗?” 他应了:“都好。” “辛苦你啦。” “你怎么就醒了?” 回笼觉睡了快三个小时怎么叫就?她抿抿嘴巴,忽然想到清晨醒来的时候,他抱着笔记本坐在一边,明显在忙,自己却还支使他出门,心中一紧:“我是不是耽误你工作了啊?” 他下意识想说没有,思维打了个急刹:“你多休息,快点好,就不耽误了。”又说,“别看手机太久。” “等我买个票,买完就不看了。” “电影票?” “星期六的音乐剧。”她卷着下唇,有点干,“我想和稚京单独去看,可以吗?” “当然。”他拿起镭射保温杯倒了杯水,开口前迟疑了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没有和你一起呀。可是稚京没有带男朋友,只我带了,不合适。而且说好和你去北京,我又要耽搁了。” “没有关系,迟早会去。” 道歉和感谢,他们之间都不需要说。 安珏伸手搂住他的脖子亲了一口,然后才笑着躺回去。 最难熬的就是病愈前那两天,安珏自觉精神没问题了,但身上乏力,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在床上翻书。 之前买的理想国译丛,每本都是完整的理论体系,没法看一段停一段,容易接不上。安珏花了三天才看完比较薄的《奥斯维辛》,便也不再翻下一本。 一时脑热买了这么多,或许到最后也看不完。 刚好网购的英语教材快递到家,袭野替她把纸箱拿到主卧,人又下楼去了。 他还是受不了家里有别人,没两天就让家政离开。准备养生餐这种费时费力的事,他也宁可自己来。 傍晚时分,袭野照常把餐点放到三楼隔间。其实安珏可以下楼去餐厅吃,但走楼梯他是非要抱她,坐电梯又显得很傻——这东西说是豪宅标配,但住久了会发现,基本只能用于去地下室拿车。 他推开门,主卧光源比以往要足,因此下意识往床上看去,就看到了她手上的雅思教材。 “怎么忽然想学英语了?” 安珏把笔杆子塞进书芯,合上了,才不动声色地抬起头:“嗯……最近在追英剧,生肉啃不动。字幕组翻译得再好,获得的也好像都是些二手经验。所以我想自己学。” 袭野笑了下:“这样啊。” 放着家里一个能和昂撒土著谈雇佣关系法细则的人不请教,偏要自学,安珏也知道这个解释很蹩脚,连忙转移重点:“对了,我还买了西语书喔。你会不会讲西语?” 他迈开步子,走向她:“会。” 话音伴随他的身影一并靠近。 安珏倚赖床头柜上的银杏灯看书,人就靠在床沿,没留地方给他坐。正想挪出一点空间,他却直接蹲在床边,仰起脸,目光交汇,他眼底有朦胧的温柔。 安珏无声一咽:“等你有空了,教我说西语好不好?” “好。” “其实我会说几句最简单的,以前看西甲联赛的时候学的。vamos,加油。hola,你好。adios,再见。我的发音对不对?” 袭野像是出了神,却说:“te amo.” 安珏的耳垂一下就红了。 她不会听不懂这个。 任何一门外语只要学点皮毛,几乎都会接触到:你好,再见。还有,我爱你。 世间最亲密的两个人概括起来,好像也就是你好,再见,我爱你。 但一生很长,无数幽微独特的细节沉淀下来,才是爱情完整的模样。 好比此刻她低垂的眼,泛红的耳根,长久的沉默,都那么真实。 伸手将她稍乱的发梢挽回耳后,他低声说:“吃饭吧。” 第68章 没有变过,也不会变 第68章 没有变过,也不会变 周六晚上的音乐剧卡司阵容很强大, 反响热烈到有三次返场,谢幕时间一再延长。 剧院不让带水,倪稚京兴奋得嗓子都喊哑了, 一结束就急不可耐地想去买饮料喝:“剧院后门不是有家奶茶店吗?味道不错,就它了。” “好,我来点。”小程序一打开, 安珏笑容凝固, “晚上八点半就打烊了, 找家便利店给你买立顿?” “婉拒平替哈, 我回家喝水好咯。” 两人走出剧院,袭野的车就停在对面。 这辆车他没怎么开过,安珏也只是在车库匆匆一瞥。一时间没认出来。 车子双闪一打, 差点没把倪稚京闪瞎:“我的妈, gemera?活久见。话说他等挺久了吧,也没催你,挺耐心嘛。” 袭野打开车门,人还没离开座位, 鞋底就已稳稳踏在地面。站直腰的同时,他手中送出一个纸袋。 安珏接过来往里看, 相连的底托正托着两杯奶茶。 倪稚京没忙着高兴, 覆在安珏耳边嘟哝:“这人是在你包里装窃听器了吗?他怎么知道我们想喝奶茶?不对, 我才说的想喝, 可奶茶店八点半就关了, 所以他一早就买好了?他到底是在这等了多久啊……” 安珏沉了沉气, 又笑起来:“我们上车吧。” “别介, 我家就几步路, 来就是走来的。” “回可不能走回, 已经十一点多了,太晚了。” 倪稚京没多纠结:“行吧,坐一回gemera,也是我比较赚。” 可顶级超跑若非自己驾驶,乘坐体验并不比寻常的车好多少。 也可能袭野就是故意的。 况且倪稚京还是坐在后排。车子猛地一个启动,就让她有点后悔坐上来了。 还好路程短,她也没有当灯泡的爱好,赶紧把该交代的事跟安珏交代了:“《哈利波特》imax连映,下个月潭州就上,去不去?” “几号呀?我要去。” “不急,每天都有排期,等你有空呗。” “好啊,真期待。” 从不参与她俩活动的人这时忽然出声:“我能去吗?” 安珏有些意外,倪稚京直接就是震惊了:“我刚才就想问了,你为啥有这么多时间?” 袭野一笑即收:“我不能有?” “你们这些顶豪日常,不都是什么日理万机,天凉王破,左拥右抱——啊呸,你真是传说中那个盛泊闻吗,别是假冒的吧。” “嗯。你怎么知道?” 倪稚京和他永远说不下去:“嘁,你爱来就来。别坐我和玉玉中间就行,大灯泡。” 袭野少见的没反驳。 倪稚京从后座伸出手,按住安珏骤然僵硬的肩,没多想,顺势揉了两把:“不知道咱长大后审美有没变哈,小时候我不是超迷塞德里克嘛?现在回过头想想,还得是德拉科耐看。玉玉你嘞,还喜欢伍德吗?” 安珏反应了半天:“伍德是谁啊?” “你这人,咋恁绝情呢。格兰芬多的魁地奇队长啊,奥利弗伍德,第一部魔法石里头给哈利展示金色飞贼那个。” “噢,他呀,穿黑色高领毛衣挺帅的,很儒雅。” “对嘛,你天生就喜欢这款。” 超跑猝然刹停。 倪稚京本就身子前倾在说话,这一下差点倒栽葱栽到中控,气得大叫:“喂!” 袭野淡声:“到了。” “你急刹前说一声啊,这是要把我发射下车咋的?” “座椅改装的话,下次一定。” 倪稚京气咻咻地摔门下车去了。 安珏转头看向主驾,正想说点什么,袭野却再度踩下油门。 此情此景,和年前连廊天桥下方别无二致。 安珏回过头,可车子速度太快,她什么也看不见。想掏手机和倪稚京道歉,但现在袭野沉着个脸,实在可怕,也不是时候。 怎么又变成这样了呢? 车上两人一句话也没说。 回到家,上了电梯,袭野直接进了主卫。安珏则走去阳台,拉上门,给倪稚京打电话。 接通比没接通还着急:“前面真对不起,你没伤到哪吧?要不要紧。” 倪稚京咬着吸管,吸得咄咄响:“我没事。可你不该怪我嘴贱吗?又在袭野面前哪壶不开提哪壶。” 安珏叹了口气:“和你没有关系。” 奶茶隔夜就不好喝了,就算会失眠也想喝完。何况倪稚京存了心事,今晚本来就睡不着:“其实仔细一想,我不过就提到个儒雅款,人很难对抽象的假想敌反应这么大。该不会——你那位神秘前男友就这个类型吧?” “稚京,以后都别提这些了。我知道你是无心的。” “不好意思,这回我是故意的。” “……为什么?” “玉啊,这些日子我看下来,你对他大概是有点一厢情愿了。” 安珏的手指按在石筑护栏上,压出了印子,苦笑:“是么?” “你以为你们两个重新在一起,只是为了弥补过去的遗憾?我看他可不是这么想的。” 安珏哑然,没想到倪稚京说的会是这个。 “从一开始吧,我就觉得他对你的感情不像我们的年龄该有的。以前他太成熟,现在的他又太幼稚了。我想你最好趁早和他讲清楚,免得之后不可收拾。他那性子真是一点没变,何况现在他有这个能力。”倪稚京那边传来关门声,也不知道回的是卧室还是阳台,总之世界静了下来,“上周我去做检查,一路都有黑西服跟着,医生居然知道我全家的医疗档案,回想起来还是很不自在。可能有些人会享受这种包围和保护吧,但你肯定不是。我看在他面前都变得小心翼翼了,不压抑吗?” 安珏呼吸滞涩:“我都知道。再给我……给我点时间吧。” 倪稚京沉默了。 他们两个人,真像是天生就会爱上对方。这么多年过去依然如此,更会让局中人产生一种宿命的幻觉。安珏深陷其中,却能穿透迷障看清现实,已经不容易。 倪稚京叹气 :“我也不是想催你,反正你的护照我收好了,签证材料照计划提交。如果你想按计划和我一起走,那当然好。但如果你反悔,我也不会怪你。只是你一定要想清楚了,和他这么走下去,会面对什么样的事情。” 挂掉电话,安珏并没急着进屋。 潭州毕竟是海岛,夏天再热,夜风也算不上和暖,尤其夜晚,沁凉能渗到骨头里。 她抱着双臂,视线落在别墅后的一方小池上。池面浮光霭霭,冷浸着一片幽蓝,乍看像浮灯,仔细观察,才知是活生生的夜光藻。 她看得入神,直到主卧的推拉门被拽开。 来人的步伐先重后轻,从身后抱住了她。 袭野洗完澡没穿上衣,肌体的热意夹带了沐浴露的马鞭草香气。 他埋头在她颈窝,不说话,刚剪的短发硬如铜丝,刺着她耳后最嫩的一块皮肤。 安珏才草草搭建的心防,又被刺出个口子,软了声音问:“洗这么久呀?” 袭野淡淡应着,大手圈住她腰,丈量完围度,眉头深陷——前些日子每天换着法给她做吃的,好不容易养出点肉。她这一病又回到解放前,只能再进补一阵。 说到底他不够专业,补也补不到实处。或许还是要把营养师叫来。 想归想,手已经将她往屋里带:“你病刚好,别着凉。” 她却按住他的小臂:“下午切好的青杧还在冰箱,你要不要吃?” “我不饿。” 安珏头顶蹭着他的下颌:“那你不要置气了,好不好?” 袭野以为洗了个澡就能坏情绪冲掉,可还是克制不住的心烦意乱:“没有。” 安珏真该用手机录下来他的语气,以后吵架他要是嘴硬,就循环播放。 可怎么又想到以后了? 安珏理了理思绪,将手滑下来覆在他手背,笑着揶揄:“你脾气再这么差下去,小心没人理你。” 他圈住她的手收紧了:“不要不理我。” 没等安珏回答,他又低声问:“你还会丢下我吗?” 安珏呆了呆,侧眸看到他眼中无边潮湿,也浸润她喉头,不禁一咽:“……我不会的。” 他不知听没听进去,呼吸声还是很压抑,压在她心底。 这样空洞的谎话,安珏不确定袭野是否已经洞察。 她没敢看他的眼睛,继续开释道:“前面在车上提到的,只是小时候我和稚京的玩笑话。你别当真,好不好?人都是会变的呀。” “我不会。” 袭野说这话时音量不大,却快而笃定,掷地有声。 安珏一个晃神,转过身,抬头看定了他。 他的手也顺势绕过,牢牢垫在她背后,以防她不慎掉下去。却又很想和她一起掉下去。 “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喜欢你。每次见你之前我都会紧张,要想很久,该说什么话才能让你高兴。现在也还是这样。我只要爱上了,就会爱下去。没有变过,也不会变。” 安珏的心脏一阵抽搦。 听到这样的话,她怎么可能不心动。 年少时的她也曾这样热忱地告白,因为那时她真的坚信他们有未来。现在却强迫自己旁观,越沉溺就越要冷静,却还是难过得要命:“可我认为,要是感到疼痛,那就不是爱。” “是么。”袭野低低地笑了声,“所以这段日子和我在一起,你很不开心,对吗?” 安珏猝然抬头:“怎么会?我很开心。”指尖触碰他冰冷的侧脸,看到他虹膜里的自己,人和泪珠一样透明,“我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真的。” 可谎话不会因为多加修饰,就变成真的。 他纹丝不动地站着,隐隐有耳鸣,幻听里全是另一种声音。说从始至终都是他在强求,说她只是想弥补过去。 说现在的一切,都只是他不肯醒来的一场梦。 快要被这种声音吞没前,她却环住他的脖子,踮脚亲了过来。 闻到那阵熟悉的气息,他才回过神,也抱紧了她。 说服自己只需要这一下,一下就够。 何必惶惶不可终日,她已经在这里了——说谎又怎样?他的生活里不全都是吗?钱权涌动的世界,暗语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保护色,说真话的代价太大了。 就算骗他吧,只要骗下去就好。 她愿意演,那他就做提线木偶。哪怕线要穿透骨头,染上血正好变成红线。求之不得。 静静吻了一会儿,袭野放开手,她眼眶泛红,像哭过,又似乎只是因为她涂的是玫瑰色系的眼影。 今晚出门前她化了妆,最浅的01号粉底液,涂上反而没原本那么白了。这么晚还是很服帖。 他的手背拂过她脸颊:“洗洗睡吧,明天上午我们就出发,去北京。” “就定了?”她如梦初醒,头靠在他光裸的肩头,轻轻蹭着,“等等再睡。” “明早不能睡懒觉,动车不等人。” “不是飞机,是坐动车?” 这话问出口,安珏才发现自己也是不知不觉由奢入俭难了。这要在高中毕业那年,她买一张直达北京西站的硬卧,高低都要犹豫两宿呢。 袭野吻她的耳垂,果然说:“已经算升舱了,我们高考那年,潭州还没有通动车。” 她也笑了下,指节勾起在他唇边一刮:“你嘴角还有泡沫。” 他“嗯”了声,刚才在镜柜前刮胡子的时候余光一瞟,没在主卧看到她,水往脸上胡乱一泼就出来找了。 她凑近他下巴,嗅得很深:“今天没用须后水?” 他想了两秒:“用完了。” “那明天出发前给你买,路上带着。” “大学那会还不知道有这个东西,不用。” 要扮得这么像?安珏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也不用她说什么,袭野已经捉住她的手往屋里走。 身后那片幽蓝完全消失了。 【作者有话要说】 之后可能会出现停两天再复更的情况。存稿还有,但每章发出来之前我都会修改或者重写,渐渐影响到了最后的结局。 即使故事至今都没什么人看,我还是想尽量不留太多遗憾地完结它。 不想等更的宝子,可以等完结了再看~(大概一百章完结) 第69章 野马也,尘埃也 第69章 野马也,尘埃也 潭州不是首发站, 动车清晨经停,出发去到北京要八个半小时。 上了车,安珏才知道这是一组动卧列车。 高级软卧间有两张床, 还配了沙发和冷柜。这样去一趟,或许比机票更贵。 说是模拟大学生活吧,又好像只做了表面功夫。 安珏什么也没说, 低头吃着四十五块一份的高铁套餐, 庆幸还好只用吃一顿。 回锅肉味道不错, 她甚至从袭野的饭盒里挑了一片出来, 反应过来又放回去,筷子也搁置了。 袭野重新给她夹到了碗里:“怎么?” “不能贪嘴,要减肥。” “傻话。” “不傻, 二十岁前后我胖过一阵的。” 那时安珏是在外贸公司, 工作日晚上没完没了地上酒桌、谈单子。酒这个东西,看着穿肠而过雁去无痕,其实热量特别高。啤酒肚啤酒肚,啤酒一点儿也不冤。 倪稚京跟她视频的时候, 目瞪口呆:“你调画面比例了?还是脸被打肿了?” 安珏不答反问:“你在吃什么?看上去好好吃喔。” “猴父子的三奶蛋糕,嗯味道是不错啦。” “哎, 好想吃。可我胖了好多, 最近什么甜品也吃不了了。” 倪稚京战术后仰, 敢情不是画面比例问题。安珏是真胖了。 挂了视频, 倪稚京还是远程给安珏订了个六寸的三奶蛋糕。 然后又在嘉海某健身会所, 给她办了两年的会员。 袭野想象她二十岁的样子:“你大三的时候压力很大?是吃夜宵吃的?” 安珏笑了:“是哦, 我很馋的嘛。” 他沉默着, 终于问出口:“你最后选了哪所大学?可以回你的母校看看。” 她摇头:“我高考考得不好, 就不回了吧。” 可再不好, 底子就在那里,能不好到哪去? 看到袭野长久的沉默,安珏不免心里打鼓:“能不问了吗?我不是很想回忆那段时间的事情。” 他垂眼,也轻轻笑了下:“好,不问。” “也不许偷偷打听我高考成绩,不然我会生气。” “好。” 他没那么无聊。 何况那些过去对彼此都是伤害,就算她不说,他也不会探究。 安珏抿了抿唇,转移话题:“不说我了,你二十岁的时候又在做什么呢?” 听她这么问,他还真要认真想一想。 那些年的记忆都漫漶了。 似乎刚回去没多久,他就被丢进特战部队。三年过得无知无觉。迫使自己对时间有概念,是把想象中她的大学日程,当成一种结绳记事——比如她大一暑假,他在无人群岛极限行军。而他热带丛林渗透作战的时候,大三放了寒假,她会回潭州过年。 “那时候?”他有意模糊概念,但大差不差,“好像在荒野生存。” 她想象不出来:“是像贝爷的野外探险节目那样么?” “差不多。” “还是有钱人会玩呀。” 他大手虚揽她的腰,跟她咬耳朵:“哪种玩?” 她脸上一热,拍开他的手:“烦人,我困了,想睡觉。” 还好他没问“哪种睡”,只是笑了声,推她躺下:“睡吧,我把帘子拉上。” 安珏昨晚有些失眠,午觉直接就睡到了三点半,醒来懵了一阵,分不出身处何地。 拉开帘子,窗外赫然是华北平原的风貌,没有山的城市,像是一眼就能望到尽头。 袭野歪头看手机,一个画面停了很久,抬头才注意到她醒了。 “喝点温水?” “好。” 他把手机倒扣,从沙发站起来,拧开保温杯倒水。 她接过杯盖,小声问:“你怎么不休息?” 他摇头:“休息过,醒了。” 她脸上睡出了两团绯红,也是真的有点不好意思:“是我睡得太久了。” 袭野知道她昨晚失眠了。 那种想翻身却又怕吵醒枕边人,强忍不动的装睡,他时不时还会来上一次。 原以为得偿所愿就会痊愈,可心理作用远没有想象中强大,戒断药物带给他的副作用其实比没吃药前更严重。某种意义上她并不会成为他的药。但痛苦是必经之路,否则快乐就不是快乐。 而只有她在身边,他才分得清两者的区别。 收回空盖,他又倒了一杯给她:“没关系,躺着就好。还有一个多小时就到了。” 她眨眨眼:“晚上想吃烤鸭,我们放完行李就去大栅栏那边吃好吗?” 他笑了:“现在又不怕胖了?” “我想通了。现在的我刚满二十岁,代谢好呀,就不在乎这些啦。” 到北京西站已近黄昏,夏至前后,太阳直射北回归线,天空还是很亮堂。 在出租车等候区排了十五分钟的队,他们顺利上了车,袭野报了个路名。 司机听到目的地,着意瞅了他俩一眼,笑出一口纯正的胡同腔:“得嘞,您坐稳喽。” 安珏也看到了司机的反应,以为目的地是有什么很特别的酒店,情侣都爱去的那种? 揣着稀奇古怪的想法,到了目的地才知是住宅区。 黏土砖的高围墙,小区大门就有一层半楼房那么高,走进去就能看见低密度的建筑群。 脑海里有了大致的猜想,安珏在楼层入口停住:“这里是?” 袭野放直了旅行箱拉杆:“过去说好的,两居室。” 她心口发酸:“……什么时候买的?” 他沉默了一会:“你已经不需要了的时候。” 六层高的公寓,他们走进第五层的边户。一进门,安珏就搂住袭野的腰,头贴进他怀里。 “你在这里住过吗?” 他本能地抱住她,低声答:“住过。骑车到附近的大学,只要二十分钟。” 扶着她的肩膀拉开一点距离,他看到她眼底情绪,呼吸一滞,不能让她哭:“明天我骑车带你去转转,好不好?” 安珏抬起泪眼,可怜兮兮的样子:“今晚不能吗?” “能,可你不是想去大栅栏吃烤鸭?” “骑不过去吗?” 快二十公里的距离,非要骑也可以。 他什么都能答应:“好,那要花点时间才能到。” 她破涕为笑,在他脖子上蹭着:“你骑累了的话,换我载你。” 夜里雾霾下沉,浊气很重。骑一趟来回肺里全是废气,得不偿失。 最后两人还是决定轻装出行,从火器营站上了地铁。 工作日的晚高峰,他们一路被挤到车厢衔接处,列车启动加速特别不稳,安珏额头被袭野的下巴磕了一下。两人同时开口:“疼吗?” 也一起顿了下:“好像还是你比较疼。” 安珏笑了:“我们又不忙,真不该在这个时间和大家挤地铁。” 袭野终于从千手观音的乱堆中抽出手,揉了揉她被磕红的额头:“二十岁就不能忙了?” 她仰起脸,笑意飘起来:“你说能就能呀。” 到了前门站,两人无法携手挤出一条道,各凭本事挤下了车。 在店里点了整只烤鸭,两人没吃完,安珏不想浪费,说要连蘸酱一起打包,服务员又问要不要鸭架。 前面放完行李就出门了,安珏没来得及进厨房看看,便问袭野:“公寓里有高压锅吗?我想熬鸭架粥。” “可以有。”他说着,又朝服务员点头,“我们要。” 出了店,他们沿着珠市口西大街散步消食。 路过琉璃厂外,有只黑猫从石狮子后头窜出来。安珏的耳朵先于眼睛捕捉到,立刻就拉住袭野空出来的那只手。 过去大多都是他带着她跑,在巷子里,在人群中。可很早以前她也想过拉着他狂奔撒野。再一次也好,一次就足够。 两人追着黑猫,七弯八绕,也不知道绕进了哪个胡同里。不重要。左看右找,找不到,往上一看,黑猫正威风凛凛地蹲坐在民居屋脊的鳌鱼旁,俯瞰四九城的红尘万象。 安珏激动地拍袭野:“你手机好,快拍它呀。” 可袭野拿出手机的瞬间,黑猫如有所感,从电线交错的上空轻巧地窜下来,很快又隐没于苍苍夜色。 安珏心中不无失望,但野猫生性乖觉敏感,勉强不来。 她不想勉强,回过头,正要说走。袭野下颌微扬,安珏顺着他指示的方向看回去—— 那只黑猫站在胡乱停放的一辆车上,昂首挺胸的,简直像故意靠近他们,专等着拍特写。 安珏受宠若惊,小声问袭野:“拍了吗?” 袭野“嗯”了声,手往前一指:“你站车边,给你们拍一张。” “它会不会跑?”安珏只犹豫不到一秒,就说服了自己,“跑了我也不亏。” 安珏蹑手蹑脚走到车边,拘谨地不敢动。 好巧不巧,一位老爷爷骑着三轮车,高频率拨动黄铜车铃靠近,口中大喊着“劳驾借过”。安珏警惕地看了眼黑猫,它没动。倒是三轮车后一袋番薯掉落,咕噜噜地滚了几米。安珏赶紧捡起,追了几步又丢到车后座去。 老人笑着说了谢,吵闹又渐渐淡出耳膜。 黑猫始终站得四平八稳。 安珏胆子大起来,伸手碰了下猫的后脊,又把头靠近,面朝袭野笑了。 此时他们的头顶是一轮残缺的下弦月,但没什么比此刻更圆满。 最好的一张抓拍里,晚风将安珏长发吹起,几缕黏在她面庞,缝隙间恰好露出朦胧的五官,专门去拍写真,打光和鼓风都未必能拍出这种效果。 安珏看了也很喜欢,说一定要感谢感谢这只猫,让她拍出了人生照。 附近就有猫咖,他们去而复返,拎回小半袋兔肉冻干。 黑猫主动凑近了,在安珏手心嘎嘎一通大嚼。她激动不已,脚尖碰着脚尖,不断掂起又落下。泡桐树淡紫色的花碗悄悄落进她衣领,他伸出手又收回,蓦然想起《逍遥游》。 不是那首同名歌曲,而是庄子的散文,高中必修。 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一切的一切,静谧而自然。 他只能站着,只是在看。 喂完黑猫,用地图软件查附近的地铁站,五六个红气球标识将他们团团包围。在这片繁华地之中,安珏只听过西单。算一算,他们竟也追着那只黑猫跑了三公里。 她由衷感慨:“好厉害的猫喔。” “等回去了,要不要也养一只猫?” 安珏眼睛一亮,亮了又灭,光芒温柔敛却:“不了吧。” 袭野揽着她的肩,带着她往正确的路走:“不是喜欢?” “不是喜欢就够的,我怕我没办法对它负责。” “你对任何事都很负责。” “所以才决定不要的呀。” 边走边聊间,从胡同迈入正街,西单林立的商场浮现眼前。 户外大型显示屏正在宣传近期上映的电影,赛车操着巨大的引擎声飞驰而过,卷起的尘土把画面颗粒都染变了色。 安珏看得眩晕,忽然问:“你以前也开过这种车吗?” 袭野愣了下:“是。” “那你也像电影主角这样吗?” 他没法对她撒谎,却又不完全是她想的那样:“不是这种,是场地赛车,很安全。” 但如果撞到护栏,一样伤筋动骨,打支架做手术都是家常便饭。 有的队友因此放弃职业生涯,他倒是坚持下去了。 那些年他旁的兴趣没有,就喜欢买车。反正圈子里没有点烧钱的爱好,都对不起社会给他们戴的高帽。何况自从退伍,也只有游走于死亡边缘的极限运动,才能让他体会到还活着。 安珏没有被他的言语艺术瞒过去,她记得他腹股沟的疤痕,那时他还骗她是滑雪摔的,追问:“那你有没有受过什么大伤?” 他反问:“你看不出来?” 这可把她的关注点完全转移了:“万一是内伤呢,我哪里看得出来?” 他拉住她的手,转过头,眼底灯火迷离:“我有没有内伤,你会不知道?” 安珏一下子明白他的意思,脸刷地红了。 她是不管多少次,都还会脸红。不算害羞,应该是生理性的——不满地拍了下他的手背。 再出格的时候,他也没说过一句dirty talk,但偶尔一句暗示,总令她震惊他可以这么坏。 两人从商场出来乘地铁,袭野手上又多出一个电压力锅。 安珏伸手去拿打包好的烤鸭,他不着痕迹地把所有东西换了右手提,左手扶在她腰后,提醒的话和地铁电梯的广播提示重合:“注意脚下。” 安珏惊了惊,脚步放稳,踩上看踏板。 袭野就站在下面两阶,从安珏的角度看下去,能看到他宽厚的肩背,黑色鸭舌帽后方开口露出一茬碎发,像丛蓬草。 单从背影看,没人会怀疑他就是一个在读大学生。 而他转过头的瞬间,她想她也不用怀疑了。 这个点已经接近地铁的末班时间,排队乘车的人不多。 他依然紧攥她的手,全然沉浸在摆脱工作的度假计划里,问她明天要不要在公寓休息,后天又想去哪里。 就好像未来还有无数个这样的白天黑夜。 安珏陷入恍惚。 这露水的世,她从来不信有什么是恒定不变的。她已经见过那么多饮食男女,高矮胖瘦,贫富美丑,什么变量都有。可排列组合加减乘除,就是无法套用一个既定的公式,得出完满的结果。 所以才会以为两人在一起久了,把想做的事都做完,回归平淡的生活,那种执念不说抹掉,也一定会淡去的。 可亲眼看着他日复一日的沉迷,越陷越深,事情早已脱离了她预设的轨迹。 该怎么和他说呢? 等回去之后,再好好说吧。 手心被痒痒地划了一下,安珏猝然回神,袭野还在看她:“想什么?” 上天会容许她的软弱,在她最爱的人面前。 于是她笑起来,回挠他的掌心:“没有啊。” 男人两道眼皮扇了扇,地沟灯投下的光随电梯下降,在他根根分明的眉睫上跳格子,直至跳到阴影中去。 他也笑了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庄子·逍遥游》 第70章 我乐意 第70章 我乐意 安珏对名胜古迹没什么特别的向往, 但既然来了北京,景点肯定还是要逛。 白天他们去了鸟巢和水立方,就近吃了炸酱面当早餐。安珏不是很喜欢。大概是酱料里有机酸含量高, 吃完牙齿间会产生难忍的发涩,一旦磨到,就像在凹凸不平的石头路上摔了一跤。 直到袭野给她买了一罐木糖醇, 这种感受才有所好转。 从奥林匹克公园出来, 一路往南, 中途经过南锣鼓巷, 他们下了公交。 巷口在翻修地铁,两侧都是胡同平房,走道无法拓宽, 进巷就要等几分钟。人气很旺的青年聚集地, 安珏难得凑了回大热闹。有些店做了90年代怀旧风,进去之后看到了铝皮水壶,藕色那款和她小时候家里用的很像。 还有那个洗衣洗菜混在一起的脸盆,安珏转头问袭野:“当初全国人民家里的脸盆, 底下是不是都印着这鲤鱼和大红花?” 袭野也同意,又问:“要买吗?” 她瞅了眼价标, 严肃道:“不买, 但我可以卖。小东巷柴火间还有几个, 算这边半价, 您看成不?” “成交。” 一路上, 安珏被这地价抬起来的高消费逗笑, 铁了心要当铁公鸡, 只看不买。 可走着走着, 袭野忽然拉不动她了, 便去捏她的手心:“怎么了?” 她欲说还休的样子:“这家奶酪店很有名呢……” “不是说绝对不在这条街花一分钱?” “好嘛,不吃了。” 他已经伸手掏手机,笑得纵容:“想要哪个?” “不要啦。” “点评上说红豆双皮奶最好——” “再来个豆沙奶卷吧。” 买完奶酪,安珏边走边抬起勺子:“尝一口,真的好香。” 袭野俯身,却没有吃安珏手里的双皮奶,而是揩去了她嘴角一点白色碎末:“一会儿你要吃不下午饭了。” 安珏想当然:“走到吃饭的地方还远着呢,到时候就消化了。” 人果然不能把话说得太满。 才拐过几个弯,人烟散去,一幢四合院掩映在灰墙碧瓦之下。红漆大门上凿着齐整的鎏金门钉,门旁有个封闭小窗,袭野叩了三声,侧边小门很快就开了。 安珏搞不清楚情况:“民居景点吗?” 袭野牵着她往门里走。他个子高,进侧门还要弯点儿腰:“午饭地点。” 安珏真怕他撞到头:“不能走正门?” 袭野看着她:“正门要十个人才拉得开,开了就要敲钟,过去上三旗老规矩。你想这样当然也可以。” 安珏不想敲钟,却很想打退堂鼓:“我能选择去北海边吃爆肚吗?” “来都来了。”袭野朝迎上来的侍者略一点头,“想吃的这里有。” 原来这是一处会员制食府,京中老字号齐聚,不对外开放。 通行的抄手游廊古朴笔直,朱红碧漆的掛落,每条枋梁都是一副花鸟画。两侧被不可视玻璃封住,地面用的是万字芝花铺地。 安珏被这迷宫式的花样迷了眼,下意识用视线找线条的出口,没找到,人已经进了跨院。 最后也没看清这栋建筑是几进的格局。 他们坐在耳房前方的八仙桌,不同桌位间以屏风隔断。 院内正中有一方影壁,壁前搭着小戏台,角儿已经开唱。侍者送上菜单的同时,还给了一折戏单。 安珏听不懂京剧,点戏的事交给了袭野。实则他也是半桶水,上头唱什么他就听什么。 翻着菜单,安珏每样都想试试。目光偏向袭野,想问问他的意见,却发现他眼神有点可怕,不由得问:“怎么了?” 袭野摇头:“没事。”指尖一下下敲在菜单,恢复了气定神闲,“随便点,量都不大。” “你来过?” “嗯,谈事情。” “那你肯定听过戏,知道现在唱的是哪一出么?”安珏支着腮,小声地有样学样,“世上何尝尽富豪。也有饥寒悲怀抱,也有失意痛哭嚎啕……” 很小的时候,奶奶带她回渔村老家。夜里村外支出一个棚子,流动的戏班子来唱高甲戏,《孟姜女》什么的。年轻人不喜欢,来听的都是老一辈。安珏不用人抱,自己搬把小板凳就能安安静静地听完,听完还记得住,回家能跟奶奶完整唱出来。 “《锁麟囊》,”袭野扫过点好的菜,合上交给侍者,“加个天福号酱肘子,片薄一些。” 这里确是个适合谈事情的好地方。 服务员都签了保密协议,会员也受过背景审查。够隐私,也雅致。 袭野那侧的屏风后很安静,前端站了两个保镖,目光警戒。安珏不敢多看,转头观察自己这边的屏风,后头不时传来碰酒杯的声响。 在座是几位香港人,粤英双语无缝切换,偶尔也讲两句国语,当专有名词出现翻译偏差的时候。 菜上得很快,袭野唤她:“先尝尝酱菜。” 安珏回过头,下了筷:“六必居的?” “舌头这么灵。” “北京酱菜我只知道这个嘛。” 想吃的爆肚是和炒肝一起上的,蘸上麻酱一点不膻,还很爽脆。 但尝过几口,安珏还是放下了筷子。是无端觉得下头的人吃吃喝喝讲讲,台上唱念做打的角儿却无人欣赏,未免太不恭敬。 结果想什么就来什么,隔壁那桌香港人论起了戏。 但论的又和戏没什么关系,他们调侃的是台上这位角儿的来头。 因为谈的是国粹,外语讲不清楚。香港人也彻底讲起了国语:“什么来头?梅程荀尚,是哪一派的传人?” “那倒不是。铁帽子王知道不?这角儿是郑亲王那脉传下来的。” “皇亲国戚啊?” “嗬,什么年代,通天纹都淡了吧。可这女的身在福中不知福,年轻不懂事居然跟个戏子跑了。气得家里直接给除名,支援断了,她现在后悔也晚咯,活该卖笑。” “风水轮流转,也轮到她们给咱们挑了。哎,吃完回东山墅钓鱼不?” “有货?” “呵,什么样的都有。” 一片和乐的笑声里,安珏拿湿帕子擦嘴角,太用力,口红都快抹掉了。 袭野接过:“我来。” 安珏不动了,但肩头还在微微发颤。 袭野擦完之后站起来,走到她那半,抱也似地把她扶起来:“我们走。” 出口另在西侧,从长廊出去就是东不压桥胡同。 什刹海的支流上架着小桥,安珏低头走到上面,心情已然平复大半。 袭野还扶着她的肩,她轻声道:“我没事了。” 他依言松开手,下移,却又抱紧了她。 网红热衷打卡的景区,本来就有很多人在拍照。 不知道哪里传来低呼,一串咔嚓快门,菲林影印成相,也不知道有没有把他们拍进去。 安珏不在意了,靠在他胸前,什么都能暂时忘记:“对不起,刚才我就是忽然想到了我妈妈。” 袭野抚着她的头发:“我知道。” 她明明已经忍住了,却还是湿了眼眶:“我妈妈过去住在西交民巷,外公外婆都叫她小公主。她也一直是这么叫我的。” “从前我和爸妈住在铁道局的福利房,家里条件不算好,但妈妈每星期都会带我去吃西餐,逛书店,也都会给家里买一束鲜花。就算总被人讲,妈妈也没有在我身上省过一分钱。后来家里的花换成了她亲手做的立体刺绣,比真的花还好看。” “如果没有我,也许她后悔还来得及。” 袭野静默地听完,才说:“这和你没有关系。永远不要因为上一辈的错误,否认你自己。” 安珏反问:“你做到了吗?” “还没有。” “那我们一起努力。” 他埋在她发间,无人觉察地亲了下:“……好。” 安珏情绪调节能力一向还可以,本来已经没那么伤感了,刚才被他这么一抱反而委屈得不行:“难过死了,前面桌上那盘的豌豆黄还没吃呢。” “再买。”他哄着她,“再来瓶北冰洋?” “嗯,要两瓶……对了,我还是想问,刚才那个食府,走大门真的会敲钟吗?” 袭野绷不住笑了。 安珏知道上当,气得甩头就走,又被他牵住:“走反了,这边。” 到了什刹海,故宫近在眼前,他们纯步行走到了午门。 午后很热,连安珏都出了一头汗。她又披着长发,实在没办法,在便利店买了袋黑色皮筋,十指在颅顶划拉一阵,就绑出了高马尾。 本来以为还没到暑假,故宫里的游客不会太多。但许多大学已经提前放假了,御道上聚着一群群青春的影子,摆出夸张的集体造型拍照。 这样充满生命力的年纪,怎么拍都好看。 安珏一副眼巴巴的模样,袭野不太确定——她不爱拍照的。还是问:“我帮你也拍一张?” 她回过神:“说什么?”然后拉紧他的手,往前小跑,“这个导游讲得好好,能不能交钱蹭个讲解?快点快点跟上。” 可一路跟到储秀宫,别说和导游讲上话,他们把旅游团的尾巴也给跟丢了。 前面导游正讲到辛酉政变,恭亲王名为奔丧实为密谋逮捕顾命八大臣,安珏听得太认真,现在才认真观看,始知故宫的卧室并没有她从前说的那么小,和寻常家庭的卧室差不太多。书上说故宫卧室小,大约是和偌大的紫禁城比较,才显得小了。 都说绝知此事要躬行,年少无知啊,亏她从前舔着脸和袭野夸夸其谈,他也信了。 想着想着就要笑。 当事人莫名其妙:“在笑什么?” “笑你傻。” “哪方面?” “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您管不着,”他无所谓地笑笑,才几天工夫就染了一口京腔,“我乐意。” 故宫博物院在办景泰蓝展,安珏看完后在商店挑了一支掐丝珐琅钢笔,彩砂烤制出厚重古朴的江山图。 她快速买完单,把钢笔塞进他的口袋,说是礼物:“这种纪念品和你平时用的没法比,好在不贵,用坏了就换新的,也不觉得可惜呢。” 自己则比对着两枚书签,点兵点将,看它们谁能率先成为她下一本书的伴侣。 隔着口袋,袭野摸着钢笔上的纹路。他是不会拿来用的。 这样就永远不会坏。 从神武门出去,刚好在闭馆时分之前。 中轴线上的人还是很多,旅游网红总说这个时间点就能在空旷的御道上走出君临天下之感,真是瞎讲。但安珏也不再介意了。 因为推荐说的那种体验,只要在御道上走着,多少都能体会出来一点。多少王朝更迭,这明清两代的标志,象征皇权艺术顶峰的明珠,在历史的坐标轴上,也只占了那么小的一段。 每个人都是这一小段的组成点,渺小到看不见。 恍惚间听到有人在焦急地叫自己名字,安珏回过头,袭野就站在十步开外。日光炯碎,人群熙攘,他还是那么出挑,她一眼就能看到。 他没有立刻追上来,她也没有急着跑回去的意思。 隔了点距离,好像能把对方看得更全,更清晰。 夕阳多温柔。 【作者有话要说】 店里现点的豌豆黄真的很好粗呀! 第71章 和你有点像 第71章 和你有点像 之后很多天, 两人都窝在公寓里。 安珏倒是提过几个地方想去,明十三陵或模式口街区。也不知道怎么,就是难以成行。 袭野陡然变得忙碌, 有几回他单独出门,说是临时有公事,安珏自然不好跟着。但就算在家, 他的通话频率也明显变高。过去在她身边, 他很偶尔才会接一通电话, 现在却总是他打出去, 在阳台往往一说就是半小时。 等他进卧室,安珏早也等到睡着。 往往她只是在假寐,不然晚上又不知道要磨到几点。夜那么长。 可他们心理上非彼此不可, 连身体也绝对契合。不知不觉间, 两人白天也腻到一起,电视放着屏保,沙发上满是杂糅的痕迹。 事后她总是意识模糊,就会问些无关痛痒的事情。比如昨天在电梯偶遇的住户, 好像是个挺有名的画家,不过和网上照片不太一样, 因为他没有戴南瓜帽。 又说下次火锅底料要等油脂凝固了再扔垃圾桶, 要不白瓷水槽好难刷。 他轻轻拍她的背, 间或应答, 指腹在她凹陷的脊梁来回摩挲, 然后把她抱进怀里, 深深吐气。 或许是人的体力不断被消磨, 意志也会随之羸弱。 再有闷向心头瞌睡多, 安珏有时下午才醒, 半点气力都没有,出门也没了理由。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这天她定好早八闹钟,可刚起床,袭野已经从健身房锻炼回来。 两人同时洗漱完,吃早餐时她忍不住说:“如果你最近太忙,我可以自己出门的。” 袭野抬起眼,揿灭手机屏幕:“不会,吃完饭我们去附近走走吧。北边有很大的生态公园。今天天气好,应该有很多人在那钓鱼。” 只能附近吗? 那天气不好的时候呢? 安珏低着头,不说话。而心中堆积的乌云,几乎开始下雨。 袭野覆住她的手背,她不禁发颤,差点收回。 他滞愣,人很快站起,走到她座椅边,蹲下来:“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不自觉攥住衣角:“没有。” 他笼住她的拳头,心脏包着心脏:“那我们去户外烧烤好不好,你不是想做草饲牛排?” 安珏都快忘了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一直以来,她从他那里获得的都是密不透风,完完全全的爱。 她不能一边享受,一边又不肯承受这份爱意背面的沉重。 那未免太自私。 “好啊。” 从户外回来,他们说好第二天去五棵松玩密室逃脱。 可当夜北京却罕见地下起了暴雨。市区出现内涝,道路也有三十多处塌方。 像是冥冥之中,天意也在和她作对。 凌晨二点,安珏喉咙像灌了沙,怎么也睡不着,就无声拨开袭野的手,走到客厅去喝水。 突发奇想一般,她走到大门前,手指压在感应区,门锁应声而开。 正想笑话自己多虑,骤然贯通的气流让她不禁打了个冷战——原来客厅大窗没有关,风雨正斜向打进室内。 她急忙放下水杯,压住了漫天乱飞的纱帘,扣上窗扇。 做完这一切,她怔忪良久。 原来不是天地困住她,是她把自己困住了。 窗帘闭合,光线隐去,才显得书桌上笔记本还亮着,很幽暗的一捧蓝。 这套房型原本应该是三居室,但书房和客厅打通,显得格外宽敞。 安珏走过去,合上屏幕的手停在一半,又将笔记本重新打开。 因为她一眼就捕捉到了弹出来的消息提醒。 虽然在不输入密码的情况下,无法查看完整的消息。但只是看到邮轮路线的英文标题,就足以让安珏猜出内容。 邮轮工作的行程,如果袭野开口问,她不会不说的。 他却还是选择了暗中掌控和安排。 可她的心境,再也无法与旗岭那时比拟。 回到卧室,安珏习惯了黑暗的眼睛看向靠她那半的床头柜——上面已经放着一杯水。 满腹心事地躺回去,不多时,身后温暖的大手重新覆过来。 他刚醒,没察觉异样,探过身来在她紧闭的眼睛吻了一下,又将毯子往上拉到她胸口。 当他再次睡去,她又睁开眼。 久久看着天花板,深灰色系的陶土瓦,颗粒像星尘。足够安全,也足够压抑。 两人默契地没再提出门的事,物业有自营农场配送服务,在家就可以用为数不多的电器制造饭菜——安珏不让袭野在这里添置家电,又不常用,多浪费。 好在电饭煲的显示屏就罗列着二十多项功能,就算烤个戚风也很简单。 唯一麻烦就是要等,一道菜做完才能下另一份。 反正他们有时间。 这天在厨房,袭野低头刷着手机上的邮件,眉头紧蹙,十分难办的样子。 安珏靠在一旁看了会儿,拿不准要不要问,却还是问了:“是工作上出什么事了吗?” 袭野抬头,眼底怪异稍纵即逝,还是笑了:“你觉得会出什么事?” 这话问得奇怪。 他身后的事,从不带到她面前。或许是对她的保护,但也是将她隔绝在外的藩篱。 她摇头,目光闪去窗外:“我只是想着,你这么休假真的可以吗?要不要回去?” 他直接把手机关机,扔到一边。然后将装好筒骨的内胆放进高压锅,晚饭想给她熬点补汤:“没事。” 将熬汤功能定时,他的手心手背蹭着毛巾:“沙拉回来晚上再做,我骑车带你去五道口逛逛?” 安珏怔了怔,放下手中正在清洗的羽叶甘蓝:“好。那我去换件衣服。” 她说完就把手洗了,边出厨房边开始扎头发。 他看了眼她唇间衔住的黑色发圈,片刻后又移开视线。 五道口周边高校多,名校也多。袭野之前问过安珏要不要回母校看看,但路过这里纯属顺路,没有别的意思。 但安珏坐在后座,走马观花地看,看到清华园,由此想到了人生的另一种可能性。 人总是会美化自己没走过的那条路。 他们明中那届毕业生,有三个去了清华。再后来,又有五个考进去读研。同学聚会上前者瞧不上后者,开口就问你是几字班。 985毕业的又瞧不上211. 年收入最高的偏偏是个学it的末流二本,几瓶86茅台端上来,就堵死了全桌人的嘴。 那时安珏听到倪稚京转述,不无怅然地想,她甚至不在这条鄙视链上。 虽然她嘴上说着不在意高考的事了,但没有遗憾的人生,也太无趣了一点。 逛完清华园这边,安珏忽然想到:“可以再去对面北大看看吗?” 袭野没想太多:“正好,未名湖这个季节有荷花。” “对了,稚京的二表哥,听说在北大哲学系读完博,就留校当教——哎!” 自行车头忽被高高抬起,袭野扶着安珏的背,没让她摔,只是原地转了一百八十度。 安珏不明白他这突然的反复,吓了一跳:“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又掉头呢?” “不去了。” “为什么呀?” “参观北大要提前预约。” “真的假的……你早说呀。” 袭野默了默:“去看电影?《哈利波特》连映,北京已经上了。” “好是好,但那得看两天呀,家里还煲着骨头汤呢。”安珏想了下,“不过现在是暑期档,电影很多,看别的也好。” 他们挑了一部刚上映的民国传奇,单看海报上的全明星阵容就值回票价。 最近全国都流行喝果茶,茶底泡着果肉冰沙,上头再浇一层厚厚的奶盖。从内到外,就没一个是安珏不喜欢的。 袭野把两张票塞到她手里:“想要草莓还是青提?” 安珏观察着其他顾客:“还是不买了。” “怎么?” “果肉沉在杯底,吸上来很响。看电影会打扰人家。” 他难得揶揄:“我怎么觉得电影还没开场,你就会喝完。” 安珏腾地一下脸红,拍他腕子:“才不会。” 最后是在星巴克买了一杯酒咖,安珏没喝过,袭野担心她喝不惯,但她还是想试试。毕竟她喜欢咖啡也喜欢酒,双强合璧能差到哪里去?没想到一口灌下,五官都在打架。 电影开场过去了二十分钟,她拢共没看到几个镜头,就和手里的饮料较劲,不肯浪费。 袭野看不过去,从她手中把杯子摘出:“我来喝,你好好看电影。” 话音刚落,放映厅内传来此起彼伏的低呼。 大荧幕上,男主角正在淋浴,高大健硕的身材,腹肌人鱼线被百叶窗的光线切割,让人脸红心跳。 安珏前方坐着一对情侣,女孩推了推男友的肩膀,嗔道:“看看人家,你再看看你。还吃爆米花,回头肚子再胖一圈。” 男友纵容地笑着:“这不是你买了又不吃吗?” 安珏听得一阵心虚,下意识转头去看袭野,没想到他也在看她。 将酒咖塞进座椅间的杯架,他交叉双手,姿态沉凝。 安珏更虚了,清了清嗓,扬起脸,反倒摆起架子,用气音说:“也让我好好看看你。” 他似笑非笑,干脆转过身,任她看:“怎么?” 她凑到他耳边:“你和这个男主有点像。” 他顿住,片刻后,转头重新看向荧幕:“我不喜欢你说我像别人。” 第72章 不让她睡 第72章 不让她睡 安珏也愣了很久, 反应过来赶紧补充:“只是身材有点像。” 袭野默然:“也不像。” 安珏这才仔细去看电影镜头,男主角的身体像被精心打造的雕塑,腹肌标准得像拼叠起来的八个方块, 横平竖直。 袭野腰侧的线条则是斜着往上收的,尤其转身时,能清楚看到从肋骨到胯骨的斜线, 更显腰细。 安珏对健身没研究, 对着荧幕一看就看得有点久。 回过神来看向袭野, 她急着辩白:“我看清了, 确实不像。而且我只喜欢你这样的。” 他像被哄住,明知故问:“我哪样?” 她浅浅地哼了声,不讲话了。 他略笑笑, 抽出吸管, 一口闷了剩下的酒咖。 电影内容不算太好,后半段有点拖沓,从放映厅出来,刚到自行车停放处, 安珏就捂起嘴打了个哈欠。 袭野看了眼手表:“回去补个觉?醒过来刚好可以吃晚饭。” “不要啦。” “都打哈欠了。” “故意打的。嗳你知道吗,我在一个节目上看到过, 有些学生为了保持全神贯注, 会不停打哈欠提神, 这样能维持十小时以上的高效学习哦。” “过去你也这样?” “没有, 以前不知道这个办法呢。困了就直接睡, 反正我的床就在书桌旁边。” “说到底打哈欠还是因为困。”袭野拍拍车后座, “上来吧。” 安珏忖了忖:“你刚刚喝了酒咖, 骑自行车算不算酒驾?” “那我要是被抓进去了, 你会等我吗?” “才不等。我肯定是要去捞你的呀!” 袭野弯起嘴角, 心思却像飘去远处,很快又收敛。 回去的路上依旧会经过很多学校,附属高中的篮球场外,安珏叫停了自行车:“等一下。” 袭野两腿垫在地面,纯人工刹停了:“怎么?” “好久好久没看过你打篮球了,你现在还会打吗?” 安珏只是突发感慨,但在袭野听来就有点像激将:“怎么不会?” 把车停好,他摘下手表塞到她手中,走到铁丝网旁半人高的栏杆前,撑手就翻了进去。 打篮球的男生挺神奇的,素不相识的情况下,一两句话就肯让对方加入,还打得不亦乐乎。 今天袭野穿的是牛仔裤,有点限制场上发挥。扣篮是做不了,但拉杆上篮还是像过去那样轻松写意。 安珏绕着场地走了几圈,没看到门。索性先去找了个小卖部买水,等再回来,里头已经渐渐聚起了不少学生。 刚才场边明明没几个人在看的。 有女生发现了安珏,指着某处铁丝网:“那儿可以进。” 她重新找过去,原来这小门浑然天成地隐在密密麻麻的铁网里,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进去之后,给她指路的女生又朝她挥手:“这边有座儿。” 她依言走去,本来也是打算和对方道谢的。 坐下没多久,袭野正好持球上篮,安珏拿手机拍了几张。身旁的女生特别兴奋:“小姐姐,照片能发群里吗?” 安珏疑惑:“什么群?” “啊?你不是收到群消息过来看帅哥的吗?” “哪个帅哥?” “这不明摆着吗?”女生朝场上一指,“可惜一看就不是咱高中的,至少大学了,硕士生?” 安珏顺着指示看过去,笑了笑,心想袭野的脸不好判断年龄,确实挺能骗人的。 不由得又想起他还不需要骗人年纪,十八岁,在任何一个篮球场上都是光芒四射。 直到高三上学期,安珏偶尔还会去看他打球。一般是周六放学,潭州几个高中又攒了一局,市工会或医院宿舍的篮球场,她坐在场边帮他拿水。 黄昏时蝉声环抱场地,浪潮似的一阵高过一阵。 她上了一天课,思维混沌,听久了几乎耳鸣。 一节结束休息,他小跑过来拿水,几秒钟就把一瓶矿泉水喝完了。 安珏拧开第二瓶,他甩了下头上的汗,皱眉:“怎么被咬成这样?” 汗气重的地方,蚊子也多。安珏没穿长裤,不到半小时小腿上就起起伏伏,惨不忍睹。 “回去擦个清凉油就好。” “等我一下。” 他放下空瓶,跑去对面问,总算要来一瓶无比滴,然后半蹲下来给她涂药。 李骁在场上喊他的名字:“阿野?开始了,快点!” 安珏吓了一跳,赶紧推他。 其他队友吹着口哨起哄,他提声说着“就来”,表情少见的有些得意。快步跑上场前,又回眸朝她一点头。 她赶紧低下脸,虽然早就被大家看到了。 还好那天来球场的人很少。 …… 现在安珏倒是不怕被人看,但也没人在看她了。 还是盛夏,傍晚暑气下沉,人群中很快弥漫出汗味。 场上就更别提,即便队员大多穿着无袖,也实在热得受不了。 很快,场边就叠着队员们脱下的各色球衣。有女生纳罕:“那帅哥怎么还不脱?” 另一人附和:“刚才他投篮的时候露出来了,看到没你们?极品狗公腰。” “待会儿谁去要个微信?” “我美我去。哎呀他怎么还不脱?” “要不你去扒了他衣服吧。虽说这位小姐姐更美,可惜人家没你这么狂野,哈哈哈。” 安珏被女生捧着,笑得却勉强。 在场恐怕也只有她在想,不许脱。 袭野今天穿的牛仔裤就是她给买的,当时店里没有更合适的尺码,买的这条裤腰有点松,走路时偶尔会露出内裤的紧身黑边,有像某个内衣品牌的广告大片,特别性感。好在他的上衣比较长,贴身衣物藏在里头原本是看不出来的,谁知道会一时兴起跑来打篮球? 可打球这事也是安珏自己惹出来的,那就不怪别人看到。 再说投篮露腰这点程度,也远算不上走光。 这场球只是日常训练,没计分,打到最后也不知道是谁赢谁输。 刚才说好谁美谁去要微信的一群女生,现在反而忸怩起来了。 最后还得是给安珏指路的那位胆子大:“怂吧你们就,我去。” 说要去,袭野正好自己就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了。 从安珏那里拿起手表戴上,他隔着上衣调整皮带,拧开矿泉水的瓶盖,喝完抬头,觉察到安珏神情中的尴尬,低声问:“怎么了?” 几个女生更尴尬,刚才竟然当着人女朋友的面,什么话都敢说,乱说。 袭野把宝特瓶投进垃圾桶,转身揽过安珏的肩:“回家吧。” 直到走出铁丝网的小门,才远远听见身后爆出的惨叫:“刚谁说要扒人衣服的?!” 再次坐到自行车后座,安珏把袭野的腰搂得很紧,头也埋进他深陷的脊柱沟里,忽然很有种没脸见人的感觉。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往前倾身,怕她嫌:“有汗,别抱了。” 她用脸蹭着,又没什么味道:“不管。” “刚才在场下,是怎么了吗?” 安珏笑起来,说完刚才的乌龙,调侃他:“你还是那么受欢迎啊,袭同学。” 袭野漫应了声:“你没和她们说我们的关系?” “没呢,这怎么说?” 如果刚开始安珏就打断那个女生,说“这是我男友,你们别想了”,多奇怪。 虽然现在看来,还不如刚开始就说了。 袭野久久不言,两人耳边只剩沉默的晚风。 又骑了阵,他才像是无意问:“前面进场半天,都没看到你。” 安珏反应了下:“哦,我去买水了,回来找不到入口。” 她其实并不喜欢这样去解释。 搂住他的手才要松开,却又被他捉住,盘回了腰间。 回到公寓,袭野一进门就双手交叉,准备把上衣脱了。 安珏一个慌乱,脱口而出:“别脱。” 袭野停住动作,安珏也被自己惊到,赶紧找补:“汤要凉了,吃完饭再洗澡吧。”说完就上手拉他,“我好饿,弄个吞拿鱼沙拉就可以吃饭啦。吃完了再一起洗就行。” 她没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对,公寓里有两间浴室,同时一起洗澡不成问题。 可吃完饭,他直接带她去了主卧浴室。 浴缸水阀刚打开,他就扶住她的后脑,低头亲了下来。 浴缸正对着全身镜,安珏能看到两副身躯贴得很密,镜像里的一举一动都加倍放大,喘息也被折射,在密闭空间里往复循环。 忽然就想到下午看的电影。 朦胧的淋浴间,百叶窗的暧昧光线。 她是第一次看见这种时候的自己,原来她还有这样写满情动和羞怯的表情。 澡洗到一半,浴缸里的水溢出来,快要淹没了他们。 安珏没一会儿就站不住了。 忽觉发根一松,是她的黑色发圈从后头剥下,套在了他的腕上,勒出手背几道青筋,随着每次发力,不断张弛。 她不敢再看,短促地喘着气,小声问:“我们回卧室好不好?” 他动作没有停,附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她浑身颤了颤。 他先从浴缸里起了身,从架上拿了浴巾,替她擦拭裹好,抱起往外走。 两人体力差得太远,他向来很照顾她的状态,今天却不知道怎么的,他就是不让她睡。 她精疲力竭,但思绪还在运转,渐渐发觉到不对劲。 睁开眼,她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去,脑中瞬间像一把火烧起来,烧毁了。忙推他:“……别看。” 他置若罔闻,抬起的眼中,几乎露出漠然的凶相。 她打了个冷战,不至于怕,但莫名很心慌。 意识快要涣散的时候,他又贴在她耳边,一遍遍地问他是谁。 可答或不答,都没有让他停下。 总算结束之后,袭野给安珏倒了一杯水,她没喝,趴在床上直接睡了过去。 直到凌晨,她醒过来,另一个人已经睡沉了。 她很轻地下了床,重新洗过澡,又走到更远的那间浴室吹头发。 抬头看镜子,用指腹擦拭锁骨,红色却红得更深,像起了一片害羞的疹。 性是情侣之间难以避免的,她不排斥,也主动过。 刚开始她很喜欢他的呵护,即便他有时越过她的边界,她也不讨厌。只要危险在可控范围内,快乐就会远大于危险。掌控和独占,在床笫上可以是情.趣是助兴,她并非不解风情。 可性也是一体两面,在亲密关系里,它还是彼此权力的外化象征。 很难说,他们之间是现实生活的差距影响了身体亲密,还是本末倒置,她在男女之事的天然劣势,让他产生一种在现实中也可以支配她的错觉? 爱是美好的,可被浪漫爱粉饰过的控制,仍然是控制,却又不易察觉了。 正想着事,浴室门被推开。 长发垂落的缝隙间,她看到他的拖鞋,眼前心上都蒙了一层朦胧的阴影。停了会儿,手中的电吹风被接过去,他手指划过她头皮的动作很耐心,很温柔,和之前简直不像一个人。 她看得出他近来状态在变好,心情不错的时候甚至会开玩笑。但很偶尔的,她会感到一种久违的陌生,而这陌生又是她所熟悉的。敦促她,也提醒着她,这段日子再好,也涂不满过往十年的空白。 她或许早已不了解他。 头发吹干,两人回到卧室,安珏已经睡不着了。 中央空调全天恒温,她还是觉得燠热,想去厨房煮冻牛奶。 拉开床头柜找皮筋,却怎么也找不到。 不由得又想起刚才他把发绳套在腕间勒出血痕,脉搏的形状像根雕。 往后但凡她用皮筋绑头发,就会想到这个画面。 安珏闭上眼甩了甩头。 那就不绑了,热就热吧。 思索间,袭野已然站到床前,将她的长发收束于掌间,食指卷麻花一样卷起,再用钻石发夹夹住,动作一气呵成,松紧合宜。 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学会了的。 这次的旅行箱是来前袭野给收拾的,安珏没发现他还带了这个发夹。 这让她想到很久以前,不知所踪的四叶草项链。消失的那袋黑色皮筋。还有自己带到澹怀坊后就再也找不到的旧衣服。许多人有钱之后,生活用度全面升级,家里一个不够格调的水杯也要换掉。 如果再往上呢?那些托拉斯,是不是就连身边人的想法和习惯,都成了要更换的水杯? 第一次戴上这个发夹,她就深深地感受到这种份量,很沉重。 沉到她垂下头,看见自己收拢的脚趾:“我们什么时候回潭州?” 袭野沉默数秒:“有什么事吗?” “没有,我就是,我可能不太适应这边的气候环境。有点不舒服,想回去了。” 公寓恒温恒湿,自带新风和中央吸尘系统,卧室也摆着一台特别大的rainbowsrx,二十四小时不停地洗涤空气。 她本可以想出更好的理由。 但话既然说出口,安珏也不想收回了。 袭野看着她,看了很久,还是答应:“好。” 第73章 是夫妻之间 第73章 是夫妻之间 回潭州, 他们坐的是民航。 相连的商务座,空乘轻手轻脚将走道帘子拉上。袭野关了小灯,安珏靠着他的肩睡觉, 小声抽着鼻子,睡得不大安稳。 他想了想,把她身上毯子拿走, 换上他的西装外套。 没一会儿, 她就安静了下来。 但他没发现她已经醒了。 安珏眼睑半阖, 瞧见了袭野在看手机, 屏幕上是一张合照。 照片是在澹怀坊拍的,家里的沙发上,他侧过脸吻她, 而她有点吃惊, 表情不太好。 能重拍就好了,但重拍又不会这么自然了。 粗实的指节划过屏幕,切出来下一张。他似乎不怎么拍照,库存少, 下一张就是在琉璃厂附近,追黑猫那晚的抓拍镜头。 这张他看的时间最久。 久到她重新闭上了眼睛。 从嘉海下飞机, 回到潭州已经是晚上八点。到了家, 袭野把行李拿上楼, 放回卧室。 安珏看着旅行箱出神, 袭野走到楼梯缓台了又回头, 低下脸:“怎么?” 她笑着:“我好像有点累了。” 今天她在飞机上就没怎么吃东西, 他点头:“我弄点夜宵, 吃完再休息吧。” “我来做就好, 蘑菇粥可以吗?” 没有听到他的答复, 安珏还是走去厨房准备食材。 洗蘑菇的时候袭野就下来了,袖子挽起,接过她手中的沥水篮。 她抢不过他,只能说:“我来。” “明天我有些事要去处理,之后几天你要自己吃饭了。”他解释着,眼神给到身后的沙发,“去躺一会,粥好了我叫你。” 安珏本想问问他要去哪,又要去多久。 但她没问出口。 不能再让习惯成自然。 袭野做饭比安珏慢很多,他做得细,面点小菜也配了几碟,蘸酱都是现熬的。 安珏原本没想睡的,正好沙发上有本没看完的书。 没看完是因为看得吃力。费神再看,很顺利地睡着了。 醒过来已经不知道几点,屋中灯光朦胧,茶几上摆着一件乌木托盘,里头放着素粥小菜。 安珏蛮不好意思,可身上懒洋洋的,想坐也坐不起来。 转过头,袭野翻着那本她没看完的书,而她就枕在他的腿上。 景泰蓝书签夹进去,袭野合上书,收拢了一沓油墨香,取而代之的是他身上强烈的费洛蒙气息。 文明不是跌进蛮荒,是升格了。 安珏脸上热乎乎的,她睡足了就会这样。袭野弯腰亲了下那团嫣红,很温腻的肤感:“饿坏了吧?” “你吃过了吗?” “还没,我不饿。” 其实睡着睡着,安珏早也把那点馋虫给睡没了。 袭野身子前倾,摸了下碗壁:“有点凉了,我去热一下。” 安珏却拉住了他。 “怎么了?” 她搂着他的脖子,头搁在他颈窝:“没什么,就想抱抱你。” 他停住,也展臂抱住她:“等你这趟邮轮工作结束,不用回来,我们去斐济过夏天吧。” 他一直有带她远走的意向,多数时候一带而过,说得这么具体还是头一回。 安珏埋在他怀里,心里有个声音在质问他,也敲打自己:去了,还能回来吗? 在北京的时候,她就有这个感觉了。 “去斐济要提前办签证吧?” “免签。护照在身上吧?上邮轮前记得带。” “……嗯,好。” 第二天安珏醒来时浑身酸疼,袭野已经在窗前穿戴了。 领带高高地束上去,他察觉她的视线,走过来坐到床边:“要按时吃饭,让人每餐送过来?” 她摇头:“我还是喜欢自己做的。” 之前她总在吃饭上偷工减料,还被他在视频通话里抓过包。但他还是妥协:“好。那我走了,你再睡会儿。” 安珏叫住他:“等等。” 袭野停住脚步,顿了几秒才回头,目光沉郁,等她发话。 安珏心头微震,言语也卡壳两秒:“须后水带了吗?旅行箱夹层里有。” 他眼神软下来:“什么时候买的?” “北京,上飞机之前。” “好。” 拿过之后,他看时间还来得及,就又走过来抱住了她。 她偏头蹭着他的鬓边,亲他鼻梁上浅淡的黑点:“袭野。” “嗯?” “下回让我给你系一次领带好不好?” “为什么?” “为什么……就是我学了系法,想试一试。这不是情人间的日常吗?” “是夫妻之间。” 安珏提议前,没觉得这个要求越界。可听他这么说,又好像确实如此。 他也没再说什么,吻过她的脸,关上门。电梯平稳地往车库去了。 提到护照,安珏算了算工作日时限,大使馆应该已经下签了。 但无论怎样,她也不会不告而别。 就是不知道袭野这次走,要多久才回来。 从床上起来,安珏先是打了个电话给倪稚京,意外地没有接通。 半个小时后,她接起回电,却对手机那边的声音发出质疑:“你是?” 其实已经听出对方是谁。 池叙开门见山:“安小姐,我们现在在医大附属第二医院。” 安珏等不及公共客运,打了的士跨城去到嘉海。 附二医院的电梯一层层经停,进出人又多,她等不及,快步从楼梯跑上去。 四楼重症病房内,姜雪靠在窗前流泪,惶然起身,几乎哭得瘫在安珏身上,话也说得断断续续:“小珏,我以为那病已经没事了,可原来报告、化验单……都是骗我的!如果真的、真出了什么三长两短……阿姨绝对活不下去了。” 安珏回抱住姜雪,也是面容苍白:“不会的,一定有办法的。” 这时,有人提着水壶走了进来。 安珏和池叙对上视线,他往门外抬了抬下巴,示意人在外边。 安珏一口气还没喘匀,又跑了出去。 倪稚京就坐在廊道尽头孤零零的长椅上。 安珏将手放在倪稚京的肩头,后者转过脸,神情麻木:“没事,已经是入院第三天,暂时稳定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安珏自责不已,她竟然现在才知道,“之前倪叔叔的手术,不是很成功吗?” “因为前列腺肿瘤只是继发症。根本问题出在胃肠道,是很难发现的冷肿瘤。” 安珏来不及难过,扶住倪稚京双肩:“主治医生在哪?我可以问问情况吗?一定有办法解决的。” 倪稚京摇头:“问过了,国内现在……存活率不高。专家会诊结束后,都建议我们如果有条件,最好赴美化疗。” 池叙出现在这里,大概就是为的这个。 倪稚京验证了这个猜想:“我妈已经问过大舅,医疗签证是好办,但这个病就算在美国,愿意收容的医院也不多。各洲医疗资源又天差地别。我总说讨厌那些资本做派,人脉资源网,现在却不得不求着池叙他们家帮忙。是不是很可悲呀。” 安珏听不下去:“别怪自己,好不好?你是为了倪叔叔。” 倪稚京沉默几秒,莫名问:“知道我是怎么发现我爸的病吗?” 安珏微愣。 但刚才从姜雪的话里,其实不难猜出倪宏韬伪造病历,隐瞒妻女的事实。 倪稚京唇边浮起奇怪的笑:“是我去医大附属二院,复查结节的时候撞见的。说起来,还真得感谢你逼着我一步步复查,还有你家那位的全程监控,要不然我也不会在家属医疗档案里,发现老倪居然也在住院。那时他还骗我和我妈,说在嘉海实中出差考察来着。为什么,为什么我要遇到这种事。” 安珏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得低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如果不是你的坚持,我还傻乎乎地蒙在鼓里,然后忽然有天医院给我发讣告,告诉我没有爸爸了。这样你会觉得比较好,对吗?” 这话实在有点阴阳怪气了。 但安珏咽了下,没反驳。换作是她,至亲生死攸关,她的反应只会比倪稚京更激烈,更尖锐。 将倪稚京紧握的拳头捋平,安珏问:“稚京,我能不能做些什么?什么都可以。” “陪我去电影院吧,几个小时也好,快要窒息了。” “好,我来买票。” 两人说好的《哈利波特》八部连映,谁都没想到,看的时候会是这样的处境和心情。 再怎么平稳安逸的人生,有时猝不及防的一个变故,就足以翻天覆地了。 电影已经完结了快十年,在场有不少像她们一样来怀旧的观众。但世上更多的是新生孩童,他们对一切抱有好奇,永远热情。在播到第二部密室时,处在变声期的罗恩用受损的魔杖施咒马尔福,却反弹自身不停吐蛞蝓。放映厅的笑声震天响。 而安珏的身侧,一颗心在无声啜泣。 从包里掏出面巾纸,安珏什么都没说,给倪稚京擦完眼泪,又把她的头往自己肩上扣,挽起她遮面的头发。 倪稚京鼻音很重:“我还是觉得德拉科好帅哦。” “嗯。” “怎么没看到伍德?” “明明就在对面呢,你视而不见。” 第二部播完,有一个小时的中场休息。安珏到商场底层买了两杯果茶,开场前就能喝完。 倪稚京撕开吸管纸封,人还没从电影里走出来:“我好想穿越到霍格沃兹,可人不能太贪心了。回曼彻斯特,也算离做梦近一点。” 安珏有点意外:“可倪叔叔不是要去纽约治病吗?” “嗯,但我想了很久,我不去。尽管骂我自私吧。我可以一辈子努力工作还医疗贷款,可一旦去了纽约,我就要一辈子留在那里还人情债了。”倪稚京要笑不笑的,“说直白点,就是把自己卖给池家。我妈已经跟我说得很明白了。” 过去总觉得倪稚京长得更像倪宏韬,但随着年龄增长,她长出了姜雪的神态,眉眼长长翘起,有种大气明媚的风情。 安珏抿了抿唇:“稚京,姜阿姨也是太为倪叔叔的病着急,未必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但我想说,不一定要结婚,如果你觉得池叙这个人还可以,是可以考虑更近——” “安珏。”倪稚京将吸管戳进密密层层的果冰里,眼里也是冰冻三尺,“为什么我的预备役男友,就非得是你男人的下属啊?” 安珏张了张嘴,一个声儿也发不出。 是啊,她这劝的是什么话? 倪稚京声量渐高:“我天生就是个配角,资源就要降级匹配,什么都要听你发号施令?从来有什么好的,都先是你的。就算老倪说我们契若盐梅,但我是盐巴,你才是杨梅。你以为你是谁?你有什么了不起,这对我多不公平啊!” 安珏无措至极:“对不起,是我的错。我再不说了,你不要生气。” 这些天,倪稚京的难过委屈都无从发泄。和姜雪吵完又和大舅吵,姥姥表哥统统来当说客。太平岁月,她是家族说一不二的太平公主。一朝事变,所有人却都在哄抬她的和亲价值。 她不退让,可周遭扫射一圈,统统反弹,最后还是只有安珏无条件地接纳她的坏情绪。 人都是欺软怕硬的,倪稚京放下果茶,抱住安珏大哭:“笨蛋,你为什么不骂我?” “我也想啊。”私底下的阴暗想法,自鸣得意和羡慕,或许安珏也可以直白地说出来,“但我和你不一样。记不记得小时候我说过,你是天生拥有完美结局的人。不管怎么发脾气,都不必害怕被抛弃。” 倪稚京已经把想说的话说完,又痛快哭过,转头就去买了两盒章鱼小丸子。 安珏才算确信她的心情是好些了。 之后的电影连播,她们没有再看。 安珏陪倪稚京回了趟潭州家中,收拾一些日用品带去医院。餐边柜下面还有两箱新买的靖州杨梅,透明胶带尚未拆封。 想到上次还围坐一起,两辈人开开心心地说笑吃饭,像是这种幸福可以地久天长。 她背对倪稚京,揩去眼角的一滴泪。 整理好情绪走去客厅,倪得福正蹲在倪稚京脚边,打滚卖萌。 倪稚京没理它,对着墙上父母的毕业照发呆:“玉啊,其实不止是你,很多同事朋友也问过我,父母感情这么好,我为什么一直不肯进入婚姻。” “我从来没讲过,初一有回放学我去找老倪,看到一个阿姨坐他办公桌前哭。他们是一个村里考出来的。那阿姨问我爸,反正一辈子在媳妇家跟前抬不起头,为什么不换种活法呢?老倪什么都没说,也再没和那阿姨有过联系。但很奇怪,我就是再也不相信一切看似完美的东西了。过去老倪全国各地调任,为什么最后只留在了潭州呢?我不敢细想。” “但就算这样,我爸妈也是万中无一的好夫妻了。我是上辈子积德才生在这个家,但不代表我就可以被绑架。不是我最想要的,就是不可以勉强。” 她们都不要被困住。 安珏握住倪稚京的手:“我知道了。” “等你从邮轮回来,如果你还没后悔,我们就按照原定计划走吧。” “好。” 第74章 我们去登记 第74章 我们去登记 安珏在嘉海品胜大街短租了一套单身公寓, 白天做饭带去附二医院,有时晚上也去,帮倪家三口带换洗好的衣物。 倪宏韬夫妇的赴美签证都已办好, 倪得福会麻烦些,但也不是不能办。 这样的举家搬迁,很可能从此移民入籍, 不再回来了。 倪宏韬的状态看上去不错, 不时还会对着安珏长吁短叹地讲两句:“小珏啊, 洗衣服用的什么洗涤剂?真好闻呐。” “是海洋留香珠。您喜欢的话我下次带来。” “哎, 叔叔要走了,用不到了。之后你和稚京去英国,有什么困难一定要说啊。只要叔叔还在喘气, 一定能替你们解决。” 安珏心中酸楚难当:“倪叔叔, 吉人自有天相。这个病近年美国治愈率挺高的。” “高高低低的,就看天意吧。”倪宏韬还是乐呵呵的,无奈摆手,“佛说四不可得, 但我这辈子已经得到很多啦。你看,之前求来的吊坠, 叔叔从没指望过稚京会送出去, 这不也送出去了嘛?虽然还是没能求来姻缘……稚京是真倔啊, 和雪妹一样一样的。” 在医院的这些天, 安珏再没看到姜雪和倪稚京说过一句话。 母女两个曾经脐带似的密不可分, 如今带子打了死结, 谁都憋红了脸, 却都不肯先松开。 倪家在潭州的几套房产, 陆续委托中介挂牌。 之前倪稚京还想着买套房子独居, 现在也没必要了。 签完房产的出售委托合同,再帮忙办好出院手续,安珏就回了潭州。 她拎着这些天积攒下来的大包小包,坐高铁纯属没苦硬吃。 正要抬手打车,却是一愣,又把手收回。 因为她在街对面发现了那辆迈巴赫。 开车的人或许在看手机,有些松懈,直到安珏走到车边才反应过来,降下车窗对她点头,眼里有一闪而逝的慌乱。 安珏认得到对方的脸。之前她在商场买完丛书出来,就是这位保镖帮忙接送。 对方审时度势,立刻下车打开后座车门。 这时候再推脱也没意思,安珏坐进去,回程的路上始终沉默。 这些天她依然每天都和袭野挂视频,但他并非每次都接,想来是忙。 回到澹怀坊的次日,袭野打了视频过来。 他言谈如故,想来那位保镖没有上报跟踪被她发现的事,安珏也没有提。 挂掉视频,安珏就开始收拾行李。 她来时带的东西就少,走时也没有变多。 将收好的旅行箱搁在客厅隔间,她出门回了一趟小东巷。 奶奶远远地听到高阿婆的招呼声,家里的门提前就给安珏打开了。 “小盛又出差了?”一进门就听到奶奶笑着问。 安珏靠在门边找鞋,上次来穿的还是棉拖。从小到大,都是端午过后奶奶才肯让她穿凉拖鞋。她在鞋柜里翻了一双出来,放在地面:“嗯。” “女大不中留呀,男朋友不在,才想到要回家。” “奶奶。” “好啦好啦,不开玩笑。中午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呀。” 安珏扶着老人坐去了沙发,僵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什么话呢?” “我不找工作了,我打算继续读书。稚京正好也想换工作,我们计划一起出国。以前她就在那里留学,我也不怕人生地不熟。” 奶奶想了下,脸色微变:“英国啊?” “是,学期放假我就回来看你。课余时间我会打工,生活费我每季度寄给你。” “那小盛呢?你和他说了吗?” 安珏提了口气:“还没有。” 奶奶皱眉:“玉玉,不懂事了啊。这么大的事,你起码和小盛商量一下。” “等他这次回来,我会和他说的。” “那你们两个,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呢?” “我决定和他分开。” “你们吵架了?” “没有。” “不要怪奶奶多嘴,小盛真是个好孩子。和他分开,以后不会再遇上这么好的人了。” 可她和他的人生早也南辕北辙。 他现如今的身份太复杂,牵连太多,安珏也有自己的骄傲,不想等到一切公布再黯然离场,显得她是逼不得已。 “奶奶,他其实,他……”可说这些做什么呢?平白惹老人家操心而已,安珏换了个说辞,“他家庭很好,特别好,我们两个不会有结果的。我已经和他走过一段很快乐的日子,知足了。这个决定对我们两个都好。” 奶奶沉默许久,摸着安珏的头发:“好,你的事情,你自己说了算。” “奶奶,谢谢你。” “有件事还没告诉你,小盛先前让人送了些东西过来。奶奶收着没动,我知道,那不是我们要得起的。” 奶奶摸索着进了屋,打开锁柜,把一叠协议文件交给安珏。 “如果你和小盛分开了,这些东西我们也该还给人家。” 揣着一叠沉重的心事回到澹怀坊,开了门,安珏刚把帆布包挂在鞋柜上,就听到厨房那边传出冰块落进玻璃杯的响动。 她拖鞋都没来得及穿,快步走进客厅,有点吃惊:“回来了?” 袭野站在岛台后,闻言放下正在看的资料,将冰啤冲进椴树蜂蜜水:“嗯,前面去哪了?” “回家看奶奶。” “你早说,我就和你一起去了。” 她忽然紧张:“你去做什么呢?” 他没察觉似的,扬眉:“不是说柴火间还有脸盆要卖给我?” 原来是之前在北京的玩笑话,她放了点心:“你也没提前和我说,你回来了呀。” “想说的,你没接电话。” 安珏拿出手机,确实是开了静音——毕竟这些天总待在医院。 她调完模式,袭野已经喝完手中冰饮,走近了,拉住她的手。 可他手心还有冰珠,刺得她反射性地躲开。很快又镇定下来,回握住他,鼻尖抽动:“你回来前是不是泡过温泉?” “没有,怎么?” “身上一股子硫磺的味道呢,要不要先去洗个澡?” “等会儿吧。” 一问一答间,安珏已经被他揽住腰,那种硫磺气息更刺鼻了。简直像硝烟。 今天的他有些不一样,但具体哪里不同,她也说不上。表面还是风调雨顺的,呼吸却带出湍流的引线。 她无端感到心慌,自觉现在还不是提出国留学的时机:“冰箱里没什么菜了,我叫点外卖吃?” “我吃过了。茶几上有甜点,要不要尝尝?” 安珏点头,然后就被他带到了沙发前。 大小棕榈木盒由下至上堆叠,拉开系法别致的丝带,里头是婆罗洲蜂蜜千层糕,柚木冰酪和椰糖金砖。她心想他这趟是又回了南洋。但也只是说:“又给我带这么好的东西呀。” “只怕你不收。” “怎么可能,你送什么我都喜欢。” 话音才落,她就看到了另一个小小的盒子,首饰盒,正捧在他手心。 盒子的形状,这种质地,放不了除戒指以外的东西。 太突然,又好像蓄谋已久,才会这么不经意地顺理成章。 他等不及她主动揭晓,已经把盒子打开。是颗完美无瑕的椭圆形粉钻,足有拇指大小,不用搭配碎钻就已经足够华美,拿来做项链都太奢侈了。 “这是什么?”安珏不傻,也不能再装傻,“别开玩笑。” “奶奶已经把户口本给我了。挑一个你喜欢的日子,我们就去登记好不好?”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半跪在地上,抬头看她。 这话说得轻松,但他似乎还是太紧张,不自觉地笑了下,笑意干涩。 安珏不能面对这个问题,转移重点:“户口本?什么时候的事。” 这不是关键,但袭野还是觉得有必要和她说清:“上次你生病,我陪奶奶挂吊瓶。刚好就提了这件事。” 事实却是他已经做了很久很久的准备。 那天从小东巷接奶奶出门,到了诊所,他跟医生接洽完,踌躇要不要更深入一层问老人的病症,尤其是眼睛。 安珏说过,这是早年奶奶动脉瘤破裂的后遗症,所以视力一年不如一年。 可他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后方在给奶奶扎针的护士没扎到血管,自己惊叫起来。 袭野快步走过来:“怎么回事?” 护士心惊胆战地看他一眼,更怵了。 奶奶笑眯眯的:“老人家的手爱发抖,不太好找地方,是不是啊女孩子?” 护士还在实习期,有点手生。低头又折腾了一阵,总算把输液推进血管。 袭野到底没再说什么,挨着老人坐了下来。 十分钟后,奶奶便让他先回去:“每次都两三个小时的,小盛,你工作忙就先走啊。” “这段时间不忙,没事的奶奶。” “玉玉最近找工作,还顺利吗?” “我想让她再休息一阵。她在琴行签的单还没做完,八月还要跟邮轮出行。我不想让她去,但她坚持。” “这孩子从小就很有主见,负责的事都一定要做好才行。” “是。” “可就有时候啊,她的性子也太拗了,过去才吃了那么多苦……” 老人浑浊的眼珠一颤,不再说了。 袭野心头发紧:“过去怎么了?”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安珏总对大学生活避而不谈的缘由。 刚出国那两年,他尝试过从特战队逃离,只想着回来看看,看一眼也好,却被发现抓回,一关就是几个月的禁闭,再出来就被流放到孤岛,连逃跑的机会也没有了。 再后来,三年又三年,算一算她早也毕业。 奶奶想了很久,最后说的也是很久以前的事:“年纪一大,就爱说过去的事。玉玉是个可怜孩子,很小就没了爸妈,那时家里要赔好多钱,我白天在裁缝店做工,傍晚就去矿山后面的锅炉房捡煤核。” 安珏父母的事,袭野只知道大概的轮廓。而出事之后遇到多少困难,她从来不讲。 “有天晚上,我觉着后面有人在跟,晚上矿山一个人也没有,我真怕煤筐被坏人抢走。我还等着天亮拿去卖,给玉玉交秋游费呢。结果跟着我的就是她呀,也不知道哪里弄来的布袋子,捡了大半袋煤核,又没有煤渣钩子,脸啊手啊都黑黢黢的。我就问她为什么不回家吃饭啊,她说不饿。让她回去看电视,她说不好看,看不懂。我那时忙啊,才发现她衣服裤子都短了,两个脚踝瘦得跟麦秆似的。小孩子啊,怎么会不想吃饭,不爱看动画片呢?” “我牵她回家,给她钱,让她先买点秋游路上吃的零食。她说已经跟老师讲了,不去秋游。我以为她在学校被同学欺负呢,毕竟她爸妈……那时很多人说话不好听,说不定也让孩子听去了。她姑姑就跑去学校找老师了解情况,回来眼睛哭得通红。有些小同学吓唬玉玉,说没爸没妈的孩子是要送孤儿院的。难怪她是一直在怕,怕我们会把她送走。所以我走到哪里她都要跟着,问她也不说。你说哪有这么傻又这么犟的孩子呢。” 老人说不下去,眼睛也红了。 对面之人呼吸滞涩,也一个字挤不出来。 奶奶拍拍袭野僵硬冰冷的手背:“如果玉玉的性子有哪里拧巴着,让你不痛快了,奶奶也希望你能耐心多多担待,让让她。” “她没有。她很好,什么都好。”他停了下,又说,“我会的。” “那谢谢你了,阿野。” 第75章 不会和你结婚 第75章 不会和你结婚 袭野呆住, 好半天才动了动嘴皮:“奶奶?” 奶奶转而笑起来:“上回你拎着红菇核桃来家里,我就看出来了。看影子就知道是你呀,你声音又和别人不一样, 奶奶没有忘。” 袭野无从开口。 奶奶继续说:“玉玉高三的时候说你家人来找你,然后你就跟着家人出国去了。是好事啊。现在你名字也变了,来家里, 还不肯告诉奶奶自己是谁, 是不是哪里不方便啊?” “对不起, 奶奶。” “没事啊, 你有自己的考虑。就是我有点担心,玉玉交代过我,不要把你的事跟别人讲。阿野, 后来你家条件应该很好吧?当初……哎, 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她爸妈……” “奶奶。”袭野定了定声,讲出来前就想好、想了很久的话,“我想和她结婚。” 那时他去小东巷, 脱口而出久说自己叫盛泊闻,是觉得原来的名字给安家带来过太多麻烦。他不敢。 可真到提亲的时候, 又是此一时彼一时。 如果他是盛泊闻, 这点交往时间不足以说服老人。 但袭野已经等了这么多年。 老人神色一滞:“玉玉同意了吗?” “我还没和她说。在那之前, 我想先征询您的要求。” “什么要求?” “聘礼我准备好了。如果可以, 单子我拿来给您——”他顿了下, “过目”两字在嘴里转换了一遍, “和您商量商量。” “不用和我商量呀, 你要给聘礼, 也是给玉玉。说白了这件事老人家的意见不重要, 只有她自己肯,才可以。我这么讲,希望你不要生气。家庭差距太大的婚姻,女人家会很辛苦。” “那些事情,我不会让她接触。” “还是年轻啊。” “奶奶,我不年轻了。我做得到。” 老人无话可说,再次轻拍他的手背,只能叹息。 …… 袭野简要说完前因后果,安珏还是迟迟没有给到答复。 她知道那种阶层的婚姻,人情繁杂、条目琐碎,与律师接洽就能花掉几个月。 财产自不必提,大到婚生子女的继承权,小到每周见面的次数,都要明文签字。 可他这样轻易提出来,仿佛只是在问她要不要出门买件衣服。 他明明是谋定而后动,再也不想拖下去了:“上周用你的名义拍了套院子,离西交民巷不远,还在翻修,门口有棵槐树。当婚房是旧了些,但很清静,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安珏手脚冰凉,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却生生咽了下去。 他不着急,又像是太着急,旋即跳到下一个步骤:“你喜欢在哪办婚礼?不用说得很具体,具体的可以交给我来定。婚纱你来选,我们去巴黎挑。罗马的摄影师比较好,刚好也顺路。我们都不喜欢热闹,到时候请最亲近的几个朋友就好。” 她僵硬地摇了头:“你父亲不会同意的。” “这是我的事,和他没有关系。” 为了打消她的顾虑,他着意提醒:“当初出国,我的户口还留在这里。” 未必是庚泰那边忘记注销旧户籍,他们这样的人,拥有多个身份名字都算正常。 “那……程小姐呢?”她无计可施,第一次提到这个称谓。 他立刻沉下脸:“谁和你多嘴的?”依旧没有迟疑,“那更没有关系。” 安珏不知道怎么讲,讲来讲去也无非三个字:“对不起。”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结果。 这个结果才是正常的。本来就是在豪赌,赌她会心软,所以刚上来就亮了底牌,满盘落索,也只能认。心中再震痛,也还是笑了下:“没关系,是我提得太唐突了。我们在一起还没多久,可以再等——” “我不会和你结婚的。” 安珏本来不想这样说的,至少不该说得这么绝。 她想和他坐下来谈,就算说不开的事情,两人心平气和地捋清了,说不定也能说开。 可这场求婚来得太突然,她不得不改变策略,快刀切断。 袭野逐渐冷静下来:“那之前在旗岭酒店那晚,还有最近这段时间,是什么意思?” 安珏想着这段时间,一个字一个字的,很清楚地从唇间送出:“两个人交往,感觉到了,时机成熟,那些事就是水到渠成会发生的。也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那结婚为什么不能水到渠成?” “结婚要考虑很多事情。过去我爸妈,还有我姑姑的事,都让我对婚姻不抱指望。所以我没有这样的考虑。” 袭野站直身子,那么高,光全被挡住了。她几乎看不清他的脸。 “你不是不想结婚,你只是不想和我结婚。” 安珏失色:“你别钻牛角尖,好吗?我是想和你认真分析我们的未来。现如今你的工作,我一无所知;你的生活水准,我没法适应。这十年我们早就不在一个世界了,我上不了那种台面,生活就是些柴米油盐,庸俗又乏味,你冷静想想,难道你想一辈子过这种日子吗?” “是你不想。”他盯着她,“你自己不想过,换套说辞就能推到我身上了,嗯?” 安珏抖着嘴唇,被堵得好半晌说不出话。但还是得说:“可是我,我帮不到你。我不喜欢社交,对上流生活的规则一窍不通,不羡慕,也没兴趣。” “不需要你参与那些。” “可两个人想共度一生,必须要互相滋养才行。而我对你是没有用的。” 原来她对自己是这么定义的。 她全然不在乎她对他的意义,可过去十年,就是她看不起的这点意义吊着他的命。 有时候人要不要活,怎么活,靠的就是这一口气。 而且有没有用,也不是她说了算。 那年在他刚回本家之前,各方信息都在暗示他,虽然他很幸运地被父亲接回,但若不尽早把一身的刺拔掉,收敛性情,随时可能被放弃。 一路上,他都相当沉默听话。 但这种打杀气焰,驯化屈服的方式,从前安珏就和他讲过一个可以参照的例子。明朝的嘉靖皇帝,是在堂兄突然驾崩后被指定继位,他一路顺从到了北京郊区却临时反悔,不愿认伯父明孝宗为父亲。为了争取亲生父母的宗法地位,年仅十五岁的小皇帝就敢掀起大礼议,把一干老谋深算的文臣玩弄于股掌之间,最后得偿所愿。 非常时期背后势必有巨大的商谈空间,咬死需求就能快速变现,得到的利益寻常时期付出千百倍努力都难以企及。 由此猜到父亲突然急着将他接回,一定就是安珏说过的非常时期。 事实上那时庚泰因为继承人纷争,确实内忧外困,而袭野到达目的地后,突然翻脸不配合。 盛长廉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气得都笑了:“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可以那么冷静,当面对着比记忆中更冷酷的父亲:“你能给到我什么?” 为此他争取到手的原始资本,不多,却是他从一开始就避免沦为提线木偶的底气。 后来总也忍不住去想,她如果去到他的环境,一定做得比他好很多。 现在也一样。 可把这些说出来,她八成又要说成巧合,是附会。她其实什么也不懂,只是爱卖弄。 当一个人早也决心要分手,任何搜肠刮肚的挽留都是在自取其辱。 他心底是一片荒原,表现在脸上,只剩了被旷野寒风吹僵的五官,拼凑出了近乎扭曲的冷笑:“其实是我对你没用了吧。这些年你见到更多人,更大的世界,就更不需要我了。”他研判她每个细微的反应,下定结论,“所以呢,你又要像当年那样,把我当野狗当垃圾一样丢开?” “不要这么说自己,好不好?”她总是轻易能从他的言语里感到痛苦。这段时日经历的快乐原来是赊账,现在统统要偿还,“求你看看你自己,你什么都有,什么都好。如果当初和我在一起,现在拥有的这些条件,你恐怕永远也够不到。” 听到这话,袭野几乎要笑出声。 当初她赶他走,就是因为他没有这些条件。可现在她又拿着这些条件,说什么齐大非偶。 正反好坏都让她说尽了。 “这些条件对我来说就是定时炸弹,我一直在等你引爆。终于还是等到了。你觉得它很好是吗?那给你啊,我全都给你,可你要过吗?所以你又凭什么把自己都不认同的观念塞给我,教我什么才是好!” 安珏无话可讲。 她也成了一位施咒反弹的巫师,从前说出的每个字都毫不留情地掉转回来,攻向自己。 但她实在没办法上去,更不忍心把他拖下来。两个人就只能不上不下地卡在这里。 也许他们就不该再次开始。那时她把心狠下来,不要去医院找他。他只要挺过那段车祸过后的伤,就会认清她的真面目,说不定早也把她忘了。 他居然还把她说得高风亮节,什么都不要。 可明明,世界上没人比她更贪心。 几分钟的沉默,比这些天的分别还要长。 袭野捏紧拳,松开又握紧。强自平复了心绪。 ——为什么要和她发脾气?为什么永不知足? 他刚才的所有表现,不过是欲壑难填。过去那些年就连看到她都是奢求,却还是渐渐变得不知餍足,现在又妄想去买断她的未来。 于是把首饰盒盖上,扔到角落。 “好,不结婚,我们不结婚。现在已经很好了,一直这样就好。”他拉过她的手,比玻璃杯更凉,放在嘴边焐着,低头一吻,掩去眼中的隐忍和哀求,“我去拿盘子,陪你吃甜点?” “袭野,我们就到这里吧。” 第76章 还是没有办法 第76章 还是没有办法 空气变得粘稠。 安珏想把手抽出来, 抽不动。袭野握得更紧了。 “所以去北京,是你送我的告别礼物,是吗?” 他知道是自己攥疼了她, 但实在没办法。已经痛得没办法。 可她只是低着头,像是默认。 自从两人在一起,她就在倒计时。 他却蠢到以为一切才刚开始。 “那你答应我的事呢?你说你会在这里, 说会陪我好起来。以后出门都给我系领带。已经做不到了, 对吗?你对任何事情都很负责, 只有对我是不需要的, 连装都不肯装下去了?” 安珏喉咙卡得很紧,几乎不敢看他。 “你明知道,就算骗我也可以。”他嘴唇干燥到裂出纹路, 水分全被眼睛吸走, 精光愈发凌厉,“你还答应我月底去斐济度假,可护照在哪,你还去得了吗?” 安珏这才抬起脸。 因为袭野从岛台拿回一封透明防水的资料夹, 丢在了茶几桌面。 而她的护照,就在内层的最上方。 还在北京的那段日子, 袭野就从邮件里知道了这件事。 甚至早在看到她自学雅思, 他就已经猜到大概。 他忍着没说, 如果可以, 提都不想提。反正多的是办法让她认为签证办不下来。他完全可以当做没这回事。 谁知峰回路转, 这根心头刺, 此刻又成了他的救命稻草。 紧握她的手松了劲, 改为扶住她的肩, 他将身体和心理的姿态都放到最低:“你想去曼彻斯特读书, 和我说就好了。为什么要提出分开呢?你去多久都可以,我不会不同意的。” 安珏迷茫的神情,已经彻底转为坚决。 “我做什么事,为什么需要你同意?” 趁他怔愣,她从他的掌控中完全抽离。 “你还不明白吗?从一开始我就说我们之间差距太大,远不止是有钱没钱。你有绝对的能力支配我。现在是监视我的行踪交际,扣下我的留学签证。将来就是从事什么行业,生几个孩子,必须参加慈善早餐会,下雪天又要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安珏忽然噎住。 这段日子里,那些具体的不适感,他的过度保护和控制欲,细节说出来未免太难堪。 他厌恶他试图操控一切的父亲,却也渐渐成为了那样的人。 一口气说完,安珏不是不后悔的。 因为过往每当她说出类似的话,他都会流露出破碎的眼神。 可今天的他却不再服软,是全然的针锋相对。 “不然呢?”他走上前去攥住她的肩,无视她的挣扎,指尖嵌进骨头似地扣紧,“难不成还要像过去那样,掌控权全在你手里。那你还会陪我演这半年吗?恐怕早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安珏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看到他眼底窜动的火种,焚化成海,连面目都痛到扭曲。 见她不再动作,他恢复平静,又把她很轻地收进怀里,再次让步:“是我的错,我以后不那样了。你现在不想看到我,没关系,也没关系。我们可以暂时,各自生活一段日子。你先去英国,我不会再——” “你没有做错,我也不需要你为我改变。”出乎意料的,她也伸手抱住了他。他一愣,紧绷的背脊卸了劲,是有些不敢相信的恍惚。却又听到她娓娓谈及,“记不记得我说过,如果感到疼痛,那就不是爱。” “记得。” 他在心里苦笑,因为太清楚她要说什么。 可她说的和他想的正好相反:“我爱你,袭野。” 听到这话,袭野却是无动于衷,没有接话。 安珏继续讲下去:“读书也好,训练也好,喜欢一个人也好,都是要让自己更像自己。现在的你需要对身边一切有绝对掌控力,这本身没有错。错的只是你选择了我。你身边已经有那么多麻烦了,我不想再让你为难。” 又过了一会儿,安珏才听到袭野的笑声:“是嘛?” “嘴上说爱,却还是要离开。”过去他就最讨厌这些好学生,理智虚伪巧舌如簧,黑的都能说成白的。那他是不是也可以同样用悖论回击——反正他从来就没有奢求过,“那就不要爱我了,留下来。” 安珏有想过他会生气,但更相信他能理解。 情侣分开,未必要大吵大闹。分析无法磨合的矛盾,承认过去的好并且会带着那些好走下去,说不定就能心平气和地解决问题。 两个人都已经比过去更成熟了。 可说了这么多,一切又绕回到原点。就像他们这些年。 再说下去也只是在诡辩里绕弯,没有意义。 安珏也任他抱着,轻声说:“现在我们都不够冷静,等过两天再谈这件事,好吗?” 话一说完,袭野真就撒开了手。 却又笑了:“你是不是还以为我像从前那样,对你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倒退两步,抄起桌上装护照的袋子,又走去客厅隔间,把安珏的旧旅行箱拎了出来。 安珏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他人就已经大步走到门前。 智能锁不知做了什么设置,他的指纹贴在锁面,机械锁舌传出咬合的声音。 全屋网络屏蔽,电梯背板的灯圈同步熄灭,无法再使用。 这种安全屋式的一键封锁,原是防止从外暴力入侵的保密安防系统,很少用来限制里面的人出去。 他也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对着她用。 安珏立刻意识到,冲过去拉住他:“我不喜欢这样,你做什么?” 他没有解释,拨开她的手就往楼上走。 “稚京如果找不到我,她会报警的。” 他知道她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奶奶担心,所以要忌惮的只有一个闺蜜。但上回在玺湾吃饭,他确信对方并不知道他把她藏在了这里。 于是头也不回,漠然应对:“让她报。” 安珏回到沙发拿手机,果不其然,信号被屏蔽得一点不剩。 不过她本身也不会打电话求救。 她还是觉得,他们两个,不至于到那个地步。 袭野把旅行箱提到卧室,里头的东西一股脑倒在床面——她的日常用度几乎全被他换过,唯独这个旅行箱没有。是他不想。 现在再看,就连她带走的东西里也没一样是他的,没一个与他有关。 太阳穴痛得像炸开,他抡起箱子狠狠甩到墙上。本来就不是什么结实耐用的质地,滚轮还坏了一个,箱体瞬间四分五裂。 安珏听到巨响,赶紧跑上楼。 进了卧室,他已经在弯腰整理她的东西,异乎寻常的耐心。 安珏的背贴住门扇,眼看他有条不紊地进进出出,惶然开口:“你别这样。我们再聊一聊,好不好?” “聊够了,我不想再听你说一个字。” 他站定身,想到什么似的,又走回衣帽间。 他的手机接通定制基站,可以绕过地面屏蔽:“航线申请太慢,不行。中转?阿布扎比可以……好,两小时到机场。” 再出来,他手中是两个人的贴身衣物,整齐码进一个32寸的爱马仕,连两人的牙刷都并排放在侧边口袋里。还能分出神考虑:“秋冬装不带了,到那边再给你做。” 看他这个样子,她是真的怕了,连人带声都在发抖:“为什么整理东西,那边又是哪里?” 他眼神狂热,语调却悠闲:“不是想去英国吗?我们现在就去。” 他曾在什罗普郡购置过一座庄园,喷泉比泳池更大,但他只看中老伯爵种满鸢尾的玻璃花房。 曾经想过是不是可以在那边办婚礼。或许那里更适合当他的墓地。 她强忍着泪意:“求求你,你不要这样。” 他终于停下,整个人像是发烧了,烧得通红,挑起长眉:“求我?” 没等她开口,他抬起手背贴在额头,眼底波泽水光:“你不要求我。如果有用,为什么十年前我不停求你,你还要赶我走。现在我怎么求你,你都不肯留下。” 她还在看着他,可眼睛已经看不清了。 拉杆箱的扣锁扣紧了,发出咔哒一声。 他走近了,牵起她的手,语气温柔,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们走吧。” 安珏被他拉着,僵硬地走了几步,眼泪跟着落下来。 酸凉的一滴,正好滴在他手背,冷热碰撞,瞬间蒸发。 他浑身烧得难受,却还是被这滴泪烫到。 猛地停住脚步,他瞳孔一缩,是才发现她赤脚,已经踩到了旅行箱的碎片。 甩开拉杆箱,他把她抱起来,放在干净的地面上,然后蹲下观察她有没有受伤,还好没有——天旋地转地站起身,这一放一收,他四肢颤抖,几乎想吐,摇摇晃晃地攀住她的胳膊,搂住她发颤的背,带着她撞到了墙上。 他那么近地看到她眼底的恐惧,再也藏无可藏。 一切又回到了起点。 几近绝望地吻住她,很快尝出铁锈味。吻了很久才松开,他才知道咬破的是自己。 连痛感都没有了。 袭野低声笑着:“我好像还是没有办法。” 安珏伸手想抹掉他嘴上的血,他却避开,转而抱住她。 “说那么多有的没的,无非只是因为,你爱的不是我。” “不是这样的!”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问我这十年来有没有过别人?是知道我没有,我不会,还是有没有对你来说都无所谓?” 安珏无言以对。 她并非觉得过去的事不重要,只是如果提起来会引发无尽的猜忌论证,那还不如一开始就避而不谈,及时止损。 可他从来不是这么想的:“但我没办法。我说不在乎,可只要想到过去你和他在一起过,我就受不了。他是真君子,可我从来不是。所以不管我怎么努力,都成为不了他。” 安珏不知道袭野为什么忽然提到那个人。 那段甚至谈不上恋爱的交往,对方又生了重病,出国治疗之后安珏就和他再无联系。 脑子里杂乱的字句凑不成完整的信息,没等信息整理完,她感到颈后泛起一片湿意。 心口忽然疼极了,才想到要回抱住他,他却把手放开了。 很多年过去,她都没在他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 眼睫全湿鼻尖通红,像丢掉了心爱玩具的男孩子。 又好像,他才是那个玩具。 “对不起,一直这样勉强你。” 之前他总想着带她离开这里,把她藏好。可她的来去,只有她自己才能决定。他再也不能让她削足适履。 她有更好的选择,何况那个选择可以失而复得。 发现自己嘴唇的血蹭到她脸上了,他习惯性地想抹掉,却好像连伸手都没了资格。 “他回来了。” 所以也是时候,他该走了。 直到楼下传来关门的声音,安珏才从长久的怔然中摘出。 袭野走了。 她忽然有种预感,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虽然这个结果就是她要的,对两个人都好。 可造成这个结果的原因,却并不是他认为的那样。 安珏踉跄起身,电梯运行已经恢复,但她还是从楼梯几阶一步地往下跑,跑到客厅,手机的信号已经恢复。 想给袭野打电话,电话却先人一步地响起来了。 未知的号码,安珏心头一动,立刻滑动接听:“你在哪?” 那边没有回音,她急得什么话都能说:“过去的事,我和他的事,不是你认为的那样。可以听我解释吗?” 又过了几秒,对面终于开口:“安珏?” 如磋如磨的温润声线,却磋磨出冰层的质地。 安珏也被冻住似的,半天发不出声音。 良久,那人又笑了一声。 “是我。我回来了。” 第77章 盛公子 第77章 盛公子 邮轮于八月下旬从嘉海港启航, 环东南亚而行。 这次除了参加活动的宾客和工作人员,还有众多普通游客。 也是直到登上邮轮的第三天,安珏才遇到了之前在旗岭认识的两位彩妆师。 回到房间拿出准备好的礼物, 算是谢了先前对方相赠的化妆刷。 安珏送不出太好的东西,也不知道什么才是好,但先前在嘉海照顾倪宏韬, 路过品胜大街的lamer专柜, 想都没想就定了两套。 也是直到送出手, 她才想起, 是因为自己用过这个品牌。 年初她的手被车窗夹伤,袭野托卓恺送来的,就是这个牌子的护手霜。 和袭野分开, 已经过去了十天。 过去十年都这么过来了, 可这十天,每一秒都在熬。 她还是想和他解释,但他的电话再也无法接通。 也是再次意识到两人之间的差距之大,他可以完全掌控她的行踪。可如果他不想让她找, 那她就永远也找不到他。 其实电话接通了又怎样呢?当分开已成定局,再说什么都改变不了结果, 都像纠缠。 却还是不可抑制地感到遗憾。 就像澹怀坊别墅庭前的那棵木棉树, 从她来, 到她走, 都不在花期。 也像他们注定无果的爱情。 但她经历过, 也拥有过。再幸运也没有了。 在邮轮演奏的钢琴家andrew是位英籍华裔, 现住利物浦, 中文是很地道的京腔, 人也幽默。 安珏询问对方的要求, 没聊几句,话题就偏了。英国人普遍是三句话离不开足球的。 两个月前,利物浦俱乐部刚拿到欧冠。半决赛对阵巴塞罗那的安菲尔德奇迹,andrew逢人就讲。 “最后阿诺德开欺骗性角球,奥里吉垫射反超,我兴奋到血压狂飙,直接送医院了。” 安珏惊了惊:“那您没事吧?” andrew摆手:“有事的话就不会坐在这啦。有机会一定要去现场看比赛,和电视上差别太大了。一辈子就算只有那一次,也很值得。” 安珏咂摸着这句话,怔了半晌,也跟着笑起来:“是啊。” andrew和她握手:“说起来,我和安小姐还是一个姓,这就叫缘分呐。” 可andrew不姓安,第一次亮相演奏后的酒会上,安珏才知道他曾祖父还是住王府的,一家人移民前都没改过汉姓。 有人调侃他,老皇亲居然屈尊来给自己演奏。 andrew不推辞也不羞愧:“这点小心思能博君一笑,挺荣幸的。” 开玩笑的那些宾客,多少带着“零落成泥”的目光看他,但他不在意。 在幕后,他还和安珏聊天自娱:“我有个族侄女,京戏唱得倍儿好,但她自个儿觉着抬不起头。要我说凭本事赚钱嘛,不寒碜。” 但andrew的随和仅限于工作之外,他对调音的要求高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 第二场演出前,安珏临时被他叫去。一进大厅就听到了急切的琴音,宣泄着演奏者的不满:“怎么搞的,玩儿呢?中低音区音准飘成啥样了?” 安珏第一次看到andrew冷脸,船舱气压都低了,她一时竟不敢喘气。 调音结束后,她用音准仪测出来的音分偏差小于1,完全符合专业演奏级别标准。 但更专业的人就是有更高的要求,这本身也是安珏的责任:“抱歉,我这就检查调试。” andrew看着时间:“演出还剩一个半小时,你看着办。私人情绪不要带到工作里。干不了,到下个停靠点就给我走人,让能干的人来替。” 是自己最近的低情绪被看出来了么——安珏沉住气:“我可以的。” 她蹲下身,来回旋紧中低音区的弦轴。过程中演奏家和几位助理经纪人的目光如芒在背,一动不动,她确定旋紧了,才起身说:“船上潮气把这几条弦压松了,已经补了张力。” andrew 默不作声坐下,一串音阶淌出,他停手抬眼,没说好坏:“你觉得这样就够了?” 平时可以随便开玩笑的人,却在专业领域释放绝对的公子脾气。有话不直说,专要别人诚惶诚恐地去猜。 安珏猜得手脚发麻,围着钢琴找了好几个角度,又弯下腰去观察击弦机部分。弦槌的绒毛上沾着层极薄的雾气。遂从工具袋里抽出干绒布,贴着弦槌逐一吸附水珠,动作精密小心,如用镊子夹起比蚂蚁腿还细的丝线。 一个小时后才直起身,手肘酸得不像是自己的,腰更是没了感觉。 “请再试试。” andrew 再试,音阶清亮如故,他身边几人面面相觑——根本听不出区别。 而他抬眼时眉峰终于松了些,没说话,只朝外扬了扬下巴。 安珏无声收起工具,知道这才算是过了。 对于andrew 的突然翻脸,她并不觉得幻灭,或是受到刁难。 andrew 这人取象于钱,外圆内方,很有点通达人情的境界。与之相处界限分明,完全不用多心。 此行能和这种人共事,不得不说是她的幸运。 但当andrew私下里第三次提起他俩聊得很投缘,掏出手机问:“能加个联络方式吗?” 安珏还是拒绝地很干脆:“不行。” andrew撇嘴:“绝情。” 安珏忍俊不禁:“个人怪癖,望您谅解。” “解,解。我度量大,如假包换一好人,船上其他人模狗样的家伙就不好讲了。小心糖衣炮弹哦。” andrew的好意提醒,安珏照单全收。 她早已对权贵祛魅,不会以为出身决定品行。 何况邮轮上再怎么纸醉金迷,过去轰动一时的外围不雅事件,也发生在这里。 除了工作所需,安珏几乎不离开客舱。 邮轮行进五天后停靠港湾,新客上船,拥有停靠国签证的乘客也可以下船游览。 安珏一心复盘着上次的工作失误,趁着船上没什么人,又提前去了会客厅调音。 邮轮上的会客厅,比一些城市的戏院还要大。 大厅挑高做了两层半,真有点泰坦尼克号的意思。但不是电影里的英伦庄园风格,厅中也没有路易十五风格的大楼梯。结构倒是有点像过去的明中礼堂,上层宾客可以全景俯视下层。 或者窥视。 高二那年的合唱比赛,安珏就感受过那种不怀好意的目光。 鬼使神差的,她朝上瞟去一眼。 结果自然是什么也没有。 她竟然失望到心痛。 或许潜意识里,她希望那个人可以出现。就像过去很多次,袭野跟在她身后那样。 她真是虚伪又矛盾,明明受不了半点控制,却又在某些时刻流露被支配的渴望。灵与肉住在同一副躯体里,却生来就不像一伙儿的。 又或许,她只是太过想念他。 晚上照例有舞会,跳完品酒,品完再跳。没有入场限制,人人都可以参与。 安珏跟两位彩妆师一起赴会,她不会跳舞,但看别人跳也赏心悦目,必要时还可以替两个女孩挡酒。 陆续有人请她入场一舞,她婉拒了,诚恳地说自己确实不会。可当她对第四个人说抱歉,中年商人却忽然扣住她的腕子:“邀请你是给你面子,一个破调琴的下女,还摆起架子了?” 那手心的滑腻,没揩过几年油到不了这程度。 对方一看就是普世意义的成功人士,在这种场合都敢威胁。安珏真反抗了,恐怕也没人帮她。 何况这是工作最后一程了,没必要花力气对付这种麻烦。 安珏笑着点头:“那好,谢谢您的赏光邀请。” 于是接下来两分半钟的舞曲,商人油光瓦亮的手工皮鞋,被安珏踩成了劳保用品店的热销款。 说她是故意的吧,她确实不会跳舞。 要说不是故意,一个学钢琴的能把圆舞曲当成四拍来跳。 故意了一半吧。 那商人忍无可忍,原本虚揽着安珏的腰,改为不轻不重地捏着。 安珏立刻反掐。 艰难周旋间,商人的手被制住,恼羞成怒:“妈的,你谁啊?” “就一个破弹琴的。”andrew彬彬有礼接过安珏的手,“轮到我邀请安小姐跳了,您那边请。” 商人无奈下场,回头又剜来一眼。andrew满不在乎地转了个身,替安珏挡下这视线。 安珏叹道:“谢谢。” “这种人动歪心思不分时间地点的,跳完我送你回房。” “真不好意思了。” “小事儿。你该担心,我是不是他的同伙。” “我是说接下来跳舞不好意思了,你皮鞋也要遭大殃。” “好说。刚才见证过你的舞技,我特意换了旧鞋上来的。” “……” andrew送安珏回房前,顺道也送了两位彩妆师回去。 安珏再度道谢,关门前却被他一臂拦下,卡在中间。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着实把安珏吓了一跳。 从理智上来说,她不该对船上任何一个人掉以轻心。但情感上又不愿去怀疑对方。 好在她反应快,既然门关不上,干脆直接大开。 就算没人经过,监控也拍得更清楚。 然后她就看到andrew把手撑在舱壁,谄媚一笑。 “再过一站我就下船了,安小姐,不知能否加个联络……” 安珏直接把门摔上了。 关上了还听到他哈哈大笑:“怕的话就把门关紧点,回见内您。” 这晚的邮轮并不太平。 进了公海区域,孟加拉湾风暴从喇叭口地形逸散而出。风暴虽不在航行范围内,邮轮却还是受到了影响,颠簸不止。 而且船飘在海上,客舱内湿度很高。安珏又有些头疼,止痛药吞了两片,效果并不明显。 饶是她睡眠质量再好,也很难睡着。 更何况,通道外一直传来不寻常的动静。 是凌乱交叠的脚步声,伴随着男性粗重的气息,间或有女人的嘤咛。但凡有点廉耻心,就不该去偷听。 但此刻,安珏整个人都已经贴住了门板。 只因她听见了女人含糊不清地在问:“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啊?” 而那个商人,则用之前在舞会上威胁过安珏的声音,低声诱导着:“你能不知道吗?” “讨厌啦。” 女音娇柔得像一滴萃取的酒液,饱含醉意。 或许他们本就是情人?抑或是,愿者上钩? 在这样的地方,不足为奇。 何况andrew一再提醒安珏,没事不要开门。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马上就要从这份工作脱身了,何苦趟这浑水。 安珏在床上翻了个面,舷窗之外,海浪比夜还黑。 可半分钟后,她就坐起身,打开了门。 因为在女人出现之前,商人可疑的脚步声,就在安珏门外徘徊已久。 安珏不得不怀疑,是不是有无辜之人,代她受过了。 今晚在舞会上,那个商人就是因为知道安珏是个调音师,没背景没威胁,才敢那么肆无忌惮。 门外被他诱哄的女人也是这样吗? 安珏想了又想,还是没法说服自己作壁上观。 她的客舱在第七层,跟着那两人一路乘直梯往上,再出来,是邮轮高层的休闲区。 室内泳池后面设有闸机,而过了闸机的线,就是这艘邮轮的头等舱套房。 可以说过了那条线,大多数社会法则就会失灵。 所以安珏赶在他们跨线之前,猛地拉住女人的丝质手套。 女人穿一条抹胸裙,天鹅绒宽檐帽斜斜地卡在发顶,转过头,一张小脸蒙在帽檐投下的阴影里,愈发神秘妩媚。 可她的表情却堪称懵懂,眼神迷离,嗔怪道:“你拉我做什么啊?” 这一看就醉大了。 安珏一把将她揽进怀中,故作亲密:“拉你回屋睡觉呀!都几点啦?叫你别喝那么多。喝蒙了是不是?路都走反啦,客舱在那边,我带你坐电梯下去。” 那女人手指套房位置:“胡说,我明明住这边呢。” 商人一下认出安珏,笑不可遏:“调音妹,别拦着人家进步好吧。你眼红?还是想被我一次玩俩?” 这话太下流。 安珏也不装了,冷笑道:“就你这样,一次两个你吃得消吗?不怕马上风。” “你他妈找死?” 商人也是喝了酒的,被安珏的话一激,脚下打滑,直接把那女人的手撒开了。 安珏立刻将女人往后重重一推,顾不上对方会不会疼:“醒了没有?醒了快叫人!” 她没法带一个醉酒的人逃跑,只能替对方争取时间。 到手的美人就这么飞了,商人气急,下手就没分寸了。 他紧紧拧着安珏两条细胳膊,几乎拧弯。一个调音妹,可给她能的。 “臭娘们敬酒不吃,信不信老子让你一下船就丢了工作?” 安珏痛得笑起来:“神经。这单干完我就金盆洗手了,还怕你啊?” 她手上动弹不得,还好今天舞会时就把商人踩得够呛,现在就专往脚下发力。 商人被她踩得痛叫,骂声都含糊起来。安珏自觉够文明了,这种时候都没想过往他两腿之间踹。 一路拉扯到室内泳池旁,安珏艰难转过头,那位女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应该是清醒过来,去叫人了。 也可能,女人只是害怕惹上麻烦,跑了。 可安珏救都救了,其他的,想太多也没用。 解决眼下麻烦要紧。 刚这么说服自己,通道那边的脚步声,就鼓点似的迭沓而来。 得救在望,安珏一下子就放松下来,也实在是没什么力气了。商人却心有不甘,这时才想到也动脚,就从鞋底扫了她一下。 掉进泳池的瞬间,安珏还是没在怕的。 虽然她不会游泳,但小时候在河里扑腾过几次,就掌握了让自己浮在水面的笨方法。何况邮轮泳池四季恒温,还有人拿它当温泉泡呢。 可不知是高档设施徒有其表,还是船员忘了调温。人不走运喝凉水都塞牙,她掉进恒温泳池,都能碰上全池冷水。 旁的都还好。但安珏的手,多年前受过不可逆神经损伤,差点全废,是绝对不能泡冷水的。 过去无论洗碗还是沐浴,她都很小心地保护这双手,非温热水不用。 毕竟十指连心,旧伤疼起来,真叫钻心刺骨。 而在这样密不透风的冷水里,她疼到吸气,冷水大量灌入肺叶,止不住开始下沉。明明离泳池扶梯不远,可人在极度恐慌时是没有方向感的,许多溺水身亡的人就死在离岸几米处。 挣扎中,耳朵也进了水。什么都听不清了。 指挥和喊叫声,下饺子似的入水声,杂乱不清,越来越远。 她迷迷瞪瞪地被拉出水面,感受到厚重柔软的浴巾披在身上。 而将她裹紧浴巾抱上担架的男人一直虚握她的手,左右翻看,眼中有难以言喻的惊痛。 医护人员解释了几句,那双手又颤抖着落到她脸上,比她的脸还冰冷。 安珏极力睁着眼,想看清他,又想问他什么时候上船的。 问他这十多天去了哪里,一切都还好吗。 可她冻到惨白的嘴唇动了又动,却只发出三个音节:“我没事。” ——今晚只是意外,她不会再冲动,不用记挂她。 再然后,意识就彻底消散了。 安珏醒来时不辨晨昏,客舱的窗帘拉得很密。 但当眼缝裂开一线,她就知道不是在自己房里。 套房的装修和摆设,拍卖而来的艺术品甚至可以当作生活用品陈列。所以人也成了标本。 她支臂坐起,医护人员正好端起治疗盘出去。原本站在窗边的男人走至床边,温言问:“醒了?还有没有哪里难受?” 正是十天前,安珏在电话里听到的那个声音。 而眼前人也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一张脸,高山根高眉骨,鬓角也浓秀。 从前论坛说他龙章凤姿,一点也没有夸张。 可同样一张脸,他和昨晚她落水后握着她的手的人,并不是同一个人。 谁都有可能认错,但安珏绝不会。 所以当眼前人将手背贴近安珏额头,她是条件反射地避开。 这一避,碰倒了床头柜上的茶杯。 温水浸湿床单。 惊讶、难堪、陌生……都不足以形容安珏此刻感受。 男人没有开口指责,惯用的右手收回,连抽了几张柔巾纸,准备擦拭水渍。 安珏阻拦:“我自己来就好,盛公子。” 他看了她几秒,笑着收敛又浮现:“好久没见,就这么称呼?” 确实好久没见了。 安珏稳住气,抬起脸,终于叫出他的名字。 “盛泊闻。”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切校园线的最后部分,契诃夫之枪不停开火。可能有点虐。 再回都市线就到结局啦。 第78章 看我笑话? 第78章 看我笑话? 高三下学期, 省一模考试刚结束,倪稚京就察觉到一丝异样。 考完她们照例是要约饭的,可到了石桥客, 卓恺才说袭野还在嘉海,不来了。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临时爽约了,倪稚京挑眉:“咋又去嘉海?” “好像是受邀去参加什么篮协活动了吧, 要去一个星期。” “你咋没去?” “他赛事mvp, 我单场都没上双呢, 怎么比?” “少年, 凡人各有所长,不要妄自菲薄好吧。”倪稚京转动黑黝黝的眼珠,皮笑肉不笑的, “所以说去年十月咱耐高拿了个全省第二, 他从此声名远扬了嘛。” 不安分的手又拍拍安珏:“你家袭野最近总往嘉海跑,长点儿心吧。别是榜下捉婿,被哪家大佬提前锁定走了。” 安珏不动声色切着羊排,反倒是卓恺很好奇:“什么叫榜下捉婿?” 倪稚京解释:“就你兄弟, 因为成绩夺目,长得好看, 被人抓回去当未来女婿了。” “绑架啊?” “绑什么架啊, 这种情况自愿更多吧, 有了点名气就想攀高枝。” “他不是那种人。” “我知道我知道, 开玩笑。”倪稚京转过头, 匆忙制止安珏, “哎哎哎, 小羊成为盘中餐已经够可怜了, 你怎么还给人家凌迟呢?这羊排太肥, 吃不下就别吃了。” 安珏“嗯”了一声,终于放下刀叉。 倪稚京嗦着海螺:“咋了玉玉,一模没考好?” “大题都写完了,应该还行。” “和袭野吵架了?” “没有。” 安珏这种信息貔貅,从来只进没出的,嘴巴严得很,肯定什么都问不出来。 倪稚京另辟蹊径,散伙后先送安珏上了公交,旋即扯住卓恺的书包:“从实交代。” 卓恺一条大长腿已经跨上自行车,正要开蹬,这一扯的反向力差点给他甩出去。勉强用腿撑住地,挠头:“交代什么?” “少装傻,他俩怎么忽然吵架了?” 卓恺尴尬地咳了咳。 并非忽然,袭野的不对劲已经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甚至可以追溯到去年十月。 那时他们刚打完耐高,成绩出乎预料的好。几个主力队员都拿到了一级运动员证。全队受邀去嘉海参加庆功,疯玩了几天。宴会上明中校领导也来了,调子起得老高,但每个人都很高兴。除了袭野。不过他从来这个样子,也谈不上奇怪。 徐正辉看到了,又是一通输出,夸他顺不妄喜逆不惶馁,真是可拜上将军。 队员们听不懂,听个乐。除了丁文麒,每个人都在起哄,让上将军赶紧喝一个。 袭野也照做了。 可回到潭州,他还是闷闷不乐。 卓恺自作主张把安珏叫来,结果适得其反。两人私下不知道说了什么,总之是不欢而散。 在后来的训练里,袭野也一反常态,频繁地失误和犯规。但球场之上在所难免。卓恺也没想太多。 至于袭野和安珏之间,高三压力这么大,小情侣一丁点小事都能擦枪走火引爆战争,吵吵合合是常态,散了也不奇怪。 他们现在十天半个月才见一次,基本都在集体温习,看上去很太平。 而真正爆发矛盾,是前几天市工会的篮球场。 他们体育生忙着自主招生前最后的集中训练,安珏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在场边静静坐着,低头翻看一叠试卷,右手夹着红黑两支笔,一看就知道是在批阅订正。 往常安珏过来,一到单节休息,袭野就会跑去场边找她。那天却生生拖到了队训结束。队友几乎走光,他才缓步走去场边座位。 卓恺是恰巧忘了拿运动包,折返回去,才正好听到了他俩的争吵。 刚开始还好,安珏说了几个订正点,笔尖在纸上擦过烦闷的沙沙声。袭野大概是没认真在听,她才有了点情绪:“已经说过好几遍,负电荷在电势越高的点,电势能反而越小。上次我给你归纳的错题本,你肯定没看。” 袭野掰开易拉罐的铝制拉环,滋啦一声,很刺耳:“要专项体考了,没时间弄文化课。” “如果是新知识点,我就不说什么了。可这次你又在同样的问题上扣分了,不可惜吗?” “我高考有四百分就够用了。” 安珏气得拉起笔袋就要走,可忍了忍,又坐下来。 “是,这几次摸底考试,你的分数足够了。但高考有很多不确定性,谁都不能保证自己能考出平时水平。而且体育生基础比较弱,很多知识点速记法是没用的。” “又说教?那你还要我做什么,学到五百,六百分?让你失望了,我没那个本事。就算考到七百分,你也还是看不起我这种人。” “什么叫你这种人?”安珏急了,“你最近是怎么了?一定要这么说话吗!” “我没怎么。”袭野一口灌完饮料,“这话应该问你,是你不想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吧。” “什么叫浪费时间,那我特意跑来这里找你是做什么?” “谁知道,看我笑话?” 卓恺越听越糊涂,顾不上偷听可耻,想要上去劝劝两人。 而安珏已经拎起手袋,气咻咻地走了。 刚才袭野指责安珏“看不起我这种人”,这种人,自然也是包括了卓恺的。 但卓恺没觉得被轻视。安珏那样的绩优生,甚至能牺牲宝贵的学习时间帮扶他这样的吊车尾。就算她有看不起的情绪,那也是针对个别人。 不得不承认,篮球队里不乏五毒俱全的街溜子预备役。过去安珏几次和他们聚餐,情绪都不高,倪稚京也一样。认知三观全不同,照理来讲不接触就好了。 偏偏他们中间还有袭野。 对于并肩作战的队友,深究人品没什么意义。就像ac米兰既出过小罗也出过舍普琴科,私德是场外的事,赛场上绝对团结,能拼会赢就行了。 袭野的态度从来明确,场外的事别带到场上。但谁在日常捅了娄子,他一贯会挺身而出。事实上球场内外就是很难泾渭分明,生活的状态一定会影响到比赛发挥。 说他是顾全团队也好,兄弟义气也好,血气方刚的年纪,实在也算无伤大雅。 不知道安珏和他是不是为了这种事吵架,那可太不值当了。 袭野慢条斯理地将两手护腕一个一个地剥下,在掌心捏扁。又坐了十分钟才起身。易拉罐在球鞋底部一碾再碾,几乎突破铝材的延展性,降维成了薄薄的金属片。 直到最后,卓恺也没敢上去撞枪口。 …… 今天被倪稚京问起,卓恺搜肠刮肚,是把能说的都说了。 “切,我还以为有什么大狗血事件,比如我家玉玉迷途知返,移情别恋啥的,他俩大吵一架,来个‘深情高中:坏小子双面人生’、‘相恋一年我竟是白月光替身’,结果真相竟然是‘我在黄冈密卷迷失的爱人’、‘三长一短选最短,三短一长选最长’,神经。” “这都什么什么啊?” “没什么。”倪稚京嗤之以鼻,“不过说真的,你那些队友没几个正经人,抽烟斗殴泡吧,老倪小本本上都记着呢。劝你们好好盯着,高考前可别再整出什么轰动明中的大动静。” 倪稚京的嘴开了光,从来没有这么灵验过。没过几天,明中贴吧就出了一个爆贴。 刚刷到帖子的时候,倪稚京还以为是什么社会新闻的转载,可当她看到具体人名和事件,手已经控制不住地发抖了。 帖子很快被校方处理掉,但关于此事的讨论却甚嚣尘上。 放下手机,倪稚京转过头——安珏还是没来上课,前天就请假是说病了。 还是说,她已经知道,大家都知道了? 安珏确实知道了。 她坐在家里的书桌前,一张科作业纸涂涂写写,铅笔头磨钝了,塞进转笔刀,摇轮从滞涩摇到顺滑,崭新的笔芯钻出尖尖一角。而转笔刀很老了,雪房子造型的西瓜太郎,还是她不记事的年纪里,爸爸去香港出差带回来的。 字写不下去,她转头又去练琴。没翻琴谱,随手一弹就是妈妈最喜欢的贝多芬。 早也不在的父母,却又像是从未离开过她身边。 客厅里,奶奶在和吴琼通电话:“那就麻烦吴老师了……不会,她心情还可以……六百七?真的呀?这孩子没和我们说呢。那这个省一模考试,和高考差别大不大?如果是这样的话,吴老师你看,能不能让我家安珏接下来都在家复习,等高考了再去学校?” 不知吴琼是怎么答复的,奶奶平声静气地说:“我知道。但高考分数,高一点低一点的,考什么大学,都没关系。我只想要我们安珏一直开开心心的,不要再被她爸妈的事影响了。” 父母的事发生在没有互联网的年代,现在知道的人不多了。 安珏怎么也想不到,会有人把当年纸媒报道搜罗完全,发在了明中贴吧上。 这样猎奇的事,即便原帖很快被删,但新的帖子还如雨后春笋。贴吧禁言了,那些人就转战校园论坛。继续为故事的剧情添砖加瓦。 这件事若是发生在普通学生身上,说不定大家还有看完就忘的可能。 但放在全校成绩最好的那拨优等生身上,错位反差,效果翻番。 鼓吹成绩即真理的教育体系之下,每个学生都在敬畏,都想反抗——完美学生的面纱之下原来也可以这样不堪。是蓄意隐瞒?还是太会伪装? 都说丑的基因比美的更顽固,更容易遗传,何况还是犯罪基因。 那周围的同学,会不会有被伤害的风险? 家里的电话刚放下,又再度响起。台式电话有来电显示,奶奶犹豫片刻,还是接了。 接起来,很久都没说话。 老房子隔音很差,就算隔着一扇门,安珏也可以听到奶奶刻意压低的声音。 “卉卉,好久没听到你的声音啦,最近学习顺利吗……好,我跟稚京说啊……稚京不哭了,没事的啊,你好好上课……玉玉也没事,她想在家待一段时间……到巷口了?先别来,回家去吧,你乖啊。” 声音渐渐隐去。 奶奶又故意把电视打开,音量调大,以免再来什么电话,加深安珏的忧虑。 安珏其实已经想到事情是谁做的。 潘仰恩,或者是那个叫盛嘉妍的女生。但这没有差别。记得袭野说过,盛嘉妍的叔叔,就是潘仰恩口中那个无所不能的干爹。 他们长久按兵不动,不是忘了,而是为了等到最关键的时候,再给安珏重磅一击。 尤其在这样的高考前夕,所有人神经紧绷,一点小事都会被无限放大。这时放出帖子,虽然安珏的同班同学很团结,但家长们不会理解:自家孩子身边有颗定时炸弹,那还得了? 也许真该像奶奶说的那样,高考前都别去学校了。 外头这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电视音效也无法盖过。 奶奶拍掌叹息,自说自话:“稚京这孩子,说了先别来的。” 但还是把门打开了。 门一开,却是男生的声音,穿透力一如既往。 “奶奶。” 不等老人应答,袭野又急声问:“她在家吗?” 【作者有话要说】 顺,不妄喜;逆,不惶馁。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也——出处有两种说法,孙子兵法和史记,但都没找到原文。 我最喜欢的体育解说贺炜,在18年世界杯决赛之后,曾用这句话评价过克罗地亚主帅达利奇。 第79章 我偏要管 第79章 我偏要管 奶奶看出两人之间的蹊跷, 说是要去买菜,然后就把家里留给了他们。 安珏不会做作到这时候还躲在房间里,但开了门, 她也只是站在那里。 毕竟两人还在冷战。 电视频道定格在体育台,新闻正播报一场在阿姆斯特丹举办的婚礼。 旁白将足坛名宿和妻子的爱情童话娓娓道来——两人十五岁时一见钟情,沉静博学的女孩深深影响着出身贫苦的足球小将。他们也曾因人生轨迹分别, 但男孩刻苦踢球, 从南美洲跨越大洋, 一路追随女孩到了欧洲。 十九岁, 在分别的机场,男孩忽然想带女孩走,去到他俱乐部所在的荷兰。 女孩理所当然地错愕并拒绝, 但男孩坚定地说他会给她很好的生活。 最后女孩答应了。 此后他们再也没有分离。 在世俗眼光里, 这故事简直五毒俱全,教人误入歧途。 可亿万分之一的概率,偏偏它就是发生过。 偏偏他俩还一字不落地听完了。 袭野没进屋,隔着客厅, 安珏看到他额前有汗,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最近没好好吃饭吗, 怎么瘦成这样。” 安珏没说话。他居然还好意思问, 都是因为他。 “前面敲了很久窗户, 你没开。”他喘匀了气, 又往前了一步, “所以我才敲门的——” 安珏这才开口:“找我有事吗?” “没有。” “那你来做什么, 来看我笑话?” 他脸色惊变:“这是什么话?” 她抬头看了他:“是你跟我说过的话。” “……那天在球场, 我道歉。” “没关系啊, 其实你说得对。我们现在都不要在彼此身上浪费时间, 专注自己就好。所以我的事情,也不用你管。” 他愣住。 是,他们最近总在冷战,但争执和磨合,都很正常不是吗? 她这样说,是不是又要前功尽弃了。 两人接触越久,走得越近,他却越发患得患失。遇到她之后,他的生活完全变了,变得那么好。好到他冷静下来都会扪心自问,何德何能。 而这样的问法,又加深了他的恐惧。 怕她高考一结束就会摆脱他,怕她说的喜欢全是假的。 人到了最恐惧的时候,往往会没有底线地哀求,求生;有的却要求死,作死,自己都无法解释。 袭野显然属于后者:“我说偏要管呢?” “随便你,不要连累我就行。” 他知道自己在斗气,但她不是。她总是那么冷静明理,没理也有理。 安珏看他不说话了,又转身回了卧室,准备把门关上。 她有想过袭野会冲上来堵住门。可他没有,反而是掉头就往外走。 两人太过了解,都有直攻对方软肋的绝招。一招鲜吃遍天。安珏冲过去拉住他:“别去找他们。” “所以真是潘仰恩那帮人做的?” “……” “之前就算了,这次没的商量。” 安珏摇头:“但他们贴出来的报道都是事实,你追究了又能怎样?再说了,流言能切掉我一根头发吗,让他们说就是了,累不死他们的嘴皮子。你倒好,去找他们打闹一通,出气了,然后呢?别人就不会议论了吗?只会说得更厉害吧,说我果然有犯罪基因,物以类聚。” “谁敢这么说!” “有什么不敢的?我就敢!” 他懵了下,很快以牙还牙:“那你说吧。至于我怎么做,是我的事。” “什么叫你的事啊?你留校处分,耽误体考。我能视而不见吗?我每天都会想着你该怎么办,还怎么复习,还要不要高考了?一起留级复读算了!” 这一大通分析,总算让袭野暂时冷静。 但还是不甘心:“可凭什么他们得意了,却要你躲在家里。” “谁说我躲了?我一模考了全省前一百,特别得意,在家休息几天不行吗。”被他盯得心虚,她又痛快承诺,“好,我去学校。但你也要答应我,绝对不能冲动。” 袭野没说话。 “行不行嘛?” 他直接看向别处。 他这人轴起来简直比地球自转轴还稳。安珏又没有上帝之手,拽了下他的衣袖,没拽动。 “你到底要不要进来?你杵在这,我没法关大门呢。” 他转过头来,眼都不眨:“你不生我气了?” “到底是谁在生谁的气啊?”她被气笑,“那你回去好了,我关门了。” 他果然后退两步,安珏还没来得及后悔,就见他转身进了对面的厨房里。男生放下挎包,大马金刀地坐在了桌椅前。 安珏蹬着拖鞋跑过去,自己都没意识到被牵着鼻子走了。 他在她的地盘作威作福,她居然只知道瞪他:“你干嘛呀?” “奶奶让我留下来吃饭。”他从包里拿出订正好的试卷,“之前的卷子我改过了,这题我不太理解,能和我讲讲吗?” 安珏看也不看:“我不会。” 他纯属是来捣乱的吧?她遇到了多么大的事,结果还要给他讲题? 可他还在问:“光的衍射是不是两列光波的空间叠加?” 安珏还是说:“不知道。” “是不是啊?” “那是光的干涉。这么基础的题,你气死我好了。” 他眼神直勾勾的:“那你气我笨就好了。之前球场的事就别气了,好不好?” 这分明是在强词夺理。安珏重重坐下,还是拿他没办法。 问问题当然只是转移话题,袭野从包里拿出一盒小蛋糕:“草莓拿破仑,听说很好吃。” 安珏看了眼小方盒上的镀银logo,倪稚京说过,这家店总要排大长队来着。 “嘉海买的?” “嗯。” 盒子拆开,蛋糕小到只有两根食指粗细,味道虽好,却不值得他浪费那么多时间去买。 不过这话没必要说出来,煞风景。安珏切了另一半给袭野:“你也尝尝,真好吃。” “这是买给你的。” “再顶嘴我赶人了。” 他笑了下,这才拿过小小的纸餐碟。 安珏搅着叉子,酥皮被切成碎碎的粉末:“你最近好像经常去嘉海,是有什么事吗?” 他睫毛翕动,显然顿了下:“没事。” “有事可不可以和我说?” “好。你不说我差点忘了,还买了个酸奶乳酪包,吃不吃?” “……吃。” 说好要回学校,安珏还是在家又调理了两天。 奶奶忧心忡忡,一路送到农贸市场。站在明中的西门前,安珏哭笑不得地拦住老人:“奶奶,再跟就进校了。我小学开始就不要人送了。” “那有什么?本来姑姑也要来的啊,但你知道他们家那里,你姑忙都忙不过来……哎,那个女孩子也是可怜。” 安珏也不知道怎么称呼奶奶口中的那个女孩,叫表嫂?可她和俞承斌还没办酒。叫学姐也不对味,明中没有给她发毕业证。同学都传她被开除学籍了。 她只知道对方姓金,家里开文具批发店,条件不算好。 去年自她怀孕,就出现了先兆流产的迹象。在医院住了两个月,之后又接回男方家将养,吃用都要最好,但这也是理所当然。可自从俞冠前几年被排挤出港务集团,家里生意又不顺,手头一直很紧。为此安秀云多做了两份工,俞家几口人的饭菜都是来小东巷拿。 好多次,奶奶给安珏做的补汤,安秀云看都没看就往保温袋里塞,拎起就走,背影虚得像一片纸。 所以后来安珏有时间就自己炖汤,每次都多做一点,确保姑姑也能喝到。 俞承斌去年的高考成绩依然不尽人意,又闹出这样的事,也不再做大学梦了。俞冠托了关系让儿子进港务旗下的外包,做船舶维修。 暇日里俞承斌又跟人出去做点小买卖,去年还真挣了点钱。 那段时间连安秀云的状态都好了很多,来拿饭的时候还和奶奶说,她已经在打听双湖路的店面了,会尽早给小两口盘一处下来,做餐饮太辛苦,卖衣服就不错。 等孩子生下来了,小家庭就会有份保障,也清闲。 可这样用心的情况下,就在今年一月初,孩子还是没保住。母体遭了好大的罪,奶奶也去帮忙照顾过几天。 金家一口咬定,这事是俞承斌害的。他就是不想负责,明里暗里刺激自家女儿,两人总是拌嘴,才导致了悲剧的发生。 当事人两个缄口不言,双方家长却再度开战——婚还要不要结?补偿怎么算? 但这些奶奶都不许安珏多问。 而此刻,在明中校门前,安珏也不让奶奶再往前走一步了。 “同学看到了要笑的。” “玉玉啊,我们还是回家吧。实在不行我们办个转学,高考再回来考,行不行啊?” “真的不用。学校里没什么人认识我的,而且现在大家都忙着冲刺呢,那些事说着说着,就会淡了的。” “有事情立刻跟老师说,奶奶来接你啊。” “知道啦。” 闷头早读的四班,因为安珏出现在班门口的一瞬,变得无比安静。 不知谁率先咳嗽了一声,原本就被各色早餐气味充斥的班级,又秒变菜市场,各说各话。 刻意制造出的若无其事之间,安珏走到座位。同桌女生立刻把越界的尺子橡皮扫回自己这半,咧嘴一笑:“抱歉抱歉,几天没见你,我的东西也想你了。” 安珏跟着笑。 隔着走道坐的是学委,朝她抱怨着:“安珏,讲一模卷子的时候你没来。倒霉熊讲的什么鬼,等会一起研究下?” “好。” 前排杨皓原鼓着腮帮转过头,掏出一个油乎乎的早餐袋,边嚼边说:“你饿不饿?这个鸡蛋汉堡夹心放的辣酱,喷香。” 安珏愣了下:“真饿了,谢谢。” “你犹豫了!其实不饿也可以拒绝啦。” “犹豫是因为我以为夹心是番茄酱,辣酱我喜欢的。” “那就好,哈哈。还有这个,郑卉昨天留给你的解压抱枕,收下啊,别客气。” 杨皓原顺着安珏的视线,去看身边的倪稚京。 倪稚京一直没回头,若无其事在看书。杨皓原不知所以,拍拍同桌的后脑勺:“聋了?你姐妹来了啊。” “手贱?” 杨皓原被她冰冷的眼刀吓了一跳,暗道你俩闹别扭拿我撒什么气——悻悻然收回手,也不再没话找话了。 全班也重新安静下来,纸笔的沙沙声盖过了一切。 课间铃声响起,门外陆续有学生经过,都往四班匆匆瞟了眼。 多数人还是自扫门前雪,讨论过就过了。 但架不住有些准备出国的、保送的,或者本来就没希望上大学的学生,闲着没事做,就来无事生非。 “看到没,那谁谁真的来了。” “她还敢来,脸皮够厚的。其他学生还怎么专心读书啊?” “亏他们班还坐得住,不过也是,记得高二他们班合唱比赛作弊吧?物以类聚嘛。” “不是说她家人在给她办转学?快点转去祸害别校吧,高考前扔这么个炸弹过去,怎么不算扰乱军心呢,哈哈。” 座位靠走廊的四班同学,猛地把窗帘拉上了。 但几片布帘挡不住流言,那些学生呼朋引类,讨论愈演愈烈。 “我表姐在美国读书,那里校园凶杀案巨多,她跟我说fbi有搞犯罪基因数据库的研究,这东西多少是会遗传的。杀人犯的孩子欸!就在我隔壁班,我爸妈吓得睡不着觉,前两天都紧急联系家委会了。” “拜托,人家一个女孩子,还能杀人放火啊?” “你就心疼美女吧,是想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吗?哈哈。” 混沌的议论声浪里,有道拨云见日的嗓音穿过来:“说够了没?” 卓恺的声音,安珏自然听得出来。不由得就有些紧张了。 袭野也在场吗? 可别闹起来才好。 怼卓恺的也是一个男生:“谁啊你,闲出屁了管人家说什么?” 卓恺回道:“都什么时候了,自己读书破罐破摔了吗,有空在这说别人的是非。” “我成绩再不怎样,也比你们这些混子强。早说招体育生来就一败笔,风气都给带坏了。” “就是,以前我们学校才不是这样的。” 卓恺没吱声,他身边的盛方旭瞬间怒了:“你他妈说什么呢你——” 四班外头乱成一团,安珏忍不住站起身,又被同桌拉着坐下。 班长维持了秩序,自己走过去把前门关上,关后门的时候在那站了一会儿,眉头紧皱,想了想还是回头喊:“安珏,有人找。” 倪稚京这时才回头看了门外一眼,意味不明地摇摇头,又咬着笔头继续算题了。 安珏硬着头皮走了出去。 那天她要袭野作保证,不再管这件事。可他态度含糊,并没有明确答应。 现在又当着所有同学的面来找她,真是闹着玩。 但她要是不出去,他那个脾气,直接跟人动手怎么办? 二十几步的距离,安珏就想出了一场大戏。 可出了后门,大多数人都散了,也包括那群体育生。袭野并不在里头。 叶亦恭观察着她的神色,一脸担忧:“你还好吧?” 她低着头,实则松了口气:“我没事。”缓过紧张劲才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刚才我从教务处过来,老师都在临时开会,之后可能会有转班安排。提前告知你一声。”叶亦恭垂眼看她。嘴上说着没事,可才一周没见,瘦得腮边几乎不挂肉了,“不管怎样,这事都不是你的错。” 安珏点头:“我本来就是这么想的,但还是谢谢你安慰我。” 叶亦恭又说:“再坚持两个月,只要高考结束,你就能远离这些人和事了。” 她这才抬起头,少年人眼中坚定坦荡,但也夹带着一种试探性的确认。 忽然就想到之前对袭野的承诺,说好了不会和叶亦恭单独见面。 于是她错开视线,再度道谢,然后就转头走回了班级。 【作者有话要说】 爱情童话的主角是luis suarez和sofia balbi,他们现在都还是好幸福 第80章 跟我走吧 第80章 跟我走吧 当天下午的物理课, 吴琼公布了转班安排。 但转班的不是安珏,而是另外三位同学。 转班等于换掉科任老师,高考在即, 无异于临阵换帅。但家长管不了那么多。家委会的联名投诉信投到校长室,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自家孩子处在危险中,哪怕只是出于臆测的危险。 吴琼简单说完, 就转头开始板书。 班上很安静, 只余三位同学收拾东西的杂声。忽然, 其中一个男生收好的书包被同桌谢心宇掼倒在地。男生一声不吭, 谢心宇霍然站起来:“多大点事啊,多大点事?当初你不还一封封的给安珏写小作文吗?现在搞那么难看!说好我们是最团结的集体呢?就剩两个半月了,你要当逃兵?” 心里憋着话又不敢说的同学, 都被谢心宇这一段话激起来了。 “没错。我们同学是什么品行, 都快三年了大家心里还不清楚吗?” “是谁三年来负责归纳错题集,复印完了全班人手一份?又是谁晚自习结束主动留下来给大家补生物?不感恩就算了,别当二五仔背后捅人刀子好吧。” 班级议论如沸。吴琼放下粉笔,转身说:“好了, 都安静。” 准备转走的女生捂着脸哭起来:“对不起,对不起。”安珏给她递了纸巾, 没被收下, 转而替她擦脸, 女生还在哽咽, “安珏, 真的对不起, 我也不想走。我跟爸妈吵了好几天, 他们还是非要我转去一班……” “转就转吧, 个人自由, 大家都别勉强了。” 倪稚京还是低着头说话,却掷地有声。 同学们叹气的叹气,翻书的翻书。安珏走回座位,三位同学则逃也似地出了班级。 这天在学校,安珏不敢喝水,不敢去洗手间,终于熬到了放学。 奶奶已经和老师讲好,所以她不需要再参加晚自习。傍晚下课,她将手袋收拾完,鼓起勇气拍了拍倪稚京的肩膀:“要不要去食堂吃饭?” 倪稚京还是没理。 安珏知道她是在气自己这么大的事始终瞒着她,没拿她当朋友。 杨皓原不懂她们内心的小九九,大包大揽地打圆场:“我我我,我饿,安珏你想吃什么?我去排队。” 安珏艰难地笑笑:“不麻烦了。我回家吃饭就好。” 而在回家前,安珏去了趟篮球馆。 今天她总担心袭野在人前出头,可真当他一整天都不露面,她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 难道前两天他们的破冰只是假象,过了那股危机当前吊桥效应的劲,他又觉得没意思了? 但也会不会,只是因为今天叶亦恭来转告她转班的事。袭野知道了,就生闷气呢? 真要这样,倒还好办了。 进了场馆,球鞋在木地板磨出时断时续的噪音——场地上只有少数队员还在训练,观众台的看客倒是不少。 当安珏走到观赛栏杆前,低头还没找到人,就先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声,蓦然停住脚步。 偷听不是个好主意,但现在出声肯定更不礼貌。 何况她和叶亦静的关系还有点微妙。 叶亦静应当是先前就和袭野聊过一些,所以此刻她已经在下结论了:“我只是想提醒你擦亮眼睛。家庭对人的影响太大了,她有那样的爸妈,你为什么还要喜欢她?” “我还没爸没妈呢,你喜欢我?你眼瞎?”袭野把水杯丢进球包。 叶亦静气急:“你能不能别这么讲话?我只是看不过去……别总觉得我会一直缠着你。” 他淡淡点头,把能量饮料推给对方:“那带上你的东西,赶紧走。别再找我了。还有,再让我看到那些跟拍的,男的女的我一起揍。” “袭野!” 安珏心想叶亦静脾气也是够好的,这都能不给袭野来一拳。 叶亦静甩手一走,观众台上的人陆续也跟着离开。场下又有人来找袭野。 盛方旭拿着手机,一手压住话筒,表情困惑:“阿野,找你的。” 袭野从长凳上抬起头,默了片刻:“谢了。” 但他接过手机,很久都没说一句话。 突然,他阴冷的笑声传来:“有完没完?前几次在嘉海我说得还不够清楚?我跟你不熟,跟你爸更不熟。从你爸把你带走,我妈把我带走的那刻开始,我们就没关系了。” 安珏往下走到半途,靠住楼梯栏杆,倒吸一口气,不敢动了。 她立刻想到去年国庆,去嘉海参加梁铮送别宴的时候,在五洲厅茶室见过的那个男生。 那时看到对方的脸,她就有预感,命运的齿轮正以一种极端离奇的方式重启了。 因为那个男生,和袭野长得一模一样,就算在双胞胎里面,也很难看到这么相似的面容。 即便她很自信,一眼就能分辨出谁是谁。 “行,你到底得了什么病,要我捐肾还是肝?心脏免谈,所有权不在我。捐完你们可以别再来烦我了吗——那是你家,再牛逼又关我什么事。打钱给我可以,交行卡尾号1169,完整号码自己查,反正不是连我队友的电话都能查到吗?” 袭野用戏谑恶劣的语气快速说完,就掐断了通话,把手机丢还给目瞪口呆的盛方旭:“拉黑这号码。” 盛方旭嘴巴都合不上了:“你刚在说什么鬼?什么捐肾捐肝,银行卡号。拍戏呢?” “嗯,试戏片段。” “我靠,演技可以啊。为什么要拉黑,万一人对你中意呢?什么剧啊,有名字没?早说你该去拍广告吧,赶紧红了带兄弟一把……” 盛方旭猛地收住话头,袭野也随之转过脸,表情明显一僵。 “你俩聊啊,我那个,我先回了。”盛方旭光速收好球包,提醒袭野,“明早七点的大巴,九点半的火车。别迟了。” 升学途径选了单招和高水平运动队的体育生,明天就要启程去大学参加专项体考。 安珏原本也是过来给袭野送行的。 她坐到长凳的另一头,先是看了眼场内,确信没什么人了,视线才转向袭野:“东西收好了吗?” 他“嗯”了声,目光却是从她的脸上,移向了空荡荡的篮球场。 他们最近的体能集训强度想必很大,不止涨球,他两条胳膊肉眼可见也是粗壮不少,套着无袖球衣撑在长凳上,肱二头肌膨胀起来,气鼓鼓的样子。 安珏看得不好意思,垂下眼,还在想刚才的通话。要不要承认自己听到了。 而袭野已经问出了口:“刚才我打电话,你听到了?” 她点头。 “听进多少?” “一部分。”场内时间似乎停走了几秒,她着意笑了一下,“你最近总去嘉海,是试戏呀?怎么也不告诉我。” 他没给她装傻的机会:“不是。我刚才在电话里说的,全是真的。” 安珏心脏狂跳:“是吗?”她犹疑着,“给你打电话的,是你的家人?” 袭野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是我哥。” 安珏没和袭野提过,自己早也见过了盛泊闻。 但仅仅只是见面而已,当时安珏吓傻了,而对方言谈审慎,还处处透出神秘。出于最基本的危机意识,安珏几乎没说话,不问,也不怎么答。 盛泊闻往来匆匆,很快向梁铮告辞。 他走后才有人递给安珏一张铂金名片,也像例行公事。 她看了眼镌在名片上的名字,盛泊闻。挺好听的,然后就把名片塞进记事本,从此束之高阁。两人也再无交集。 一直没和袭野说,只是因为这事实在匪夷所思,她不知道怎么开口。 心里也是隐约有感,那个人的出现,会将她和袭野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 现在回想起来,就是从去年国庆开始,袭野的情绪变得很差。 肯定就和盛泊闻的出现有关。 安珏咽了咽:“你……有哥哥啊?” 袭野歪了点头,眼神更深:“嗯,孪生子。四岁那年我爸带走他,我妈留下我。” 安珏还在努力消化袭野抛出的信息:“你哥哥生病了?什么病?” 当初见到盛泊闻,她完全没看出来对方身体不好。 “不知道,大概很严重。说来很讽刺,小时候体弱多病的其实是我,所以我爸选择了我哥。没想到长大反过来了。他这么多年都不管我死活,现在想把我接回家,也只是因为一个身体不行了,需要另一个顶上去。想让我做替身?做梦吧。” “别这么说。也许他们一直都很记挂你,想补偿你。你家的条件,是不是特别好啊?” 安珏这样讲,除了刚才从袭野的通话里听到的,还有去年她在嘉海五洲厅看到的。 梁铮讳莫如深的暗示,盛泊闻远超年龄的成熟,其他人的态度,都在指向这个事实。 真正的权贵压根不用展现什么,而他行到之处,自然牵出关系网络,就是千丝万缕。 从理智出发,安珏应该劝袭野回去。 可如果这样会和他分开,那她宁可自私到底。 袭野却还是误解了:“你什么意思,你要我走?” 安珏赶紧摇头:“不是!” 可他异常警觉,越靠越近:“最近,有没有人找过你?” 她又脱口而出:“没有。” 说完才发现此地无银三百两了。正常的回答应该是反问他,有什么人会来找她。 他倏地攥住她的腕子,喘息愈发凝重:“明天,你跟我一起去北京吧。” 安珏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袭野站起身,又半蹲在她跟前,表情认真到偏执:“奶奶之前也说,你在家复习就好。我不该劝你来学校的。现在外边这么乱,你在潭州也不安全。” 他们都才在电视里看到过那段爱情童话,足坛名宿带女友远走的年纪,和现在的他一样大。那他为什么不可以——眼底彻底亮起来,像是困扰了他许久的麻烦,终于找到了解决的曙光。 “时间还来得及,我给你买票。跟我走。等高考我再陪你回来,好不好?” “别说胡话了……我们才多大啊。”她把手抽出来,还好馆里没别人。 他胸前仍在剧烈起伏,久久无法归于平静。 已经用尽全力地往前跑了,可为什么长大还是这么慢,这么难。 她慢慢镇定下来,手指长出两只脚,试探性地爬过去,去碰他的手指,轻轻勾住:“明天你去北京,好好备考。我每天都给你挂电话,好吗?拉钩。” 袭野目光涣散,人像是还在出神,没听见。 她干脆握住他的手,揉搓那冰冷的手指,把热意渡给他:“好不好嘛?” 他是真的受不了她这样,总能让他所有的坚持化为泡影。 这才也去摸她的指节,她手上也有茧,和他不一样,是长在握笔的地方,打磨得光洁柔软。 “……好。” 她弯了点腰,想逗他笑:“别臭着张脸嘛,小心监考老师扣你印象分。” 他眼底冰裂化开,却又露出深藏的火种:“这段时间如果有人找你,别理,更不要去见面。等我回来。” 安珏有些困惑,袭野是在担心,盛泊闻会来找她帮忙,劝他回家去? 她怎么可能会答应呢? 可看进他澄澈的眼睛,那里头除了担忧,还有避无可避的恐惧。今天他这一连串反应,都让她心惊,也让她确信一直没提盛泊闻才是对的。于是明知故问:“……谁会找我呀?” 他固执地坚持:“你先答应我。” “我答应你。” “等高考完,我们就走。” 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被别人找到。 安珏眼睫闪动,半晌又说:“好。” 他这才放了点心,指尖穿进她的指缝,扣紧了,脸上终于浮起久违的笑容。又抬起腕子,有一下没一下拍打她的手心。护腕磨得她皮肤发痒,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这像在击掌为誓。 她也忍不住笑了,是喜欢和他一起幼稚。 只剩两个多月了,高考完就能改天换地。安珏一再告诫自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所以之后走在校园,即便有人冲她吹口哨,指指点点。抽屉里偶尔出现恶心的鼻涕纸,死蟑螂,她也能不动声色地处理掉。 即便没过几天,她又收到一封恐吓信。 寄信人伪造笔迹用了最老套的方法,字是由不同报纸剪裁拼贴而成。 安珏盲猜对方的原生字肯定很丑,因为就连语法也错误百出的,一看就是不学无术。 这些不用高考的人,真的好闲。 看完她又原封不动地叠起来,塞回了抽屉。 第二天,倪宏韬亲自来到四班,把安珏带去了教务处。 恐吓信不知道怎么躺在了倪宏韬的办公桌上,他很少这样发火,管风纪的几个老师噤若寒蝉,保证会调查清楚,杜绝此事再度发生。 气完了,倪宏韬才拿起核桃,盘得咔咔响:“小珏呀,你说说你。你和稚京多好的朋友啊,哈?这种事你都不跟她讲,不跟我们老师讲。你要真要出了事,让稚京怎么办,让你奶奶怎么办啊!” 可是又能出什么事呢? 恐吓信的内容挺可笑的,说要她滚出明中,否则就让她和身边的人都不好过。 这威胁太笼统,太奇怪了。寄信人没有获得任何收益,纯属泄愤。 估计还是潘仰恩那群人的手笔。 安珏解释着:“倪叔叔,这信估计是外校人写的,恶作剧罢了。如果您实在不放心,我不来学校就好,这样写恐吓信的人目的达到,也就不会找别人的麻烦了。” “你平时多灵光一孩子,怎么突然这么傻啊?把你弄出明中,对他们有什么好处?他们的目的就是盼着你离校落单,然后恐吓敲诈,绑架勒索,没有什么是干不出来的。” “可我没钱,勒索我也没用呀。” “傻闺女啊!我只是打个比方。总之这事学校管定了,再有什么情况,你必须告诉老师,我们报警。” 尽管安珏嘴上不当一回事,却也没有掉以轻心。 她不参加晚自习,放学后哪都不去,径直回家。就算不得已迟了,同学也会轮值护送,奶奶又在巷口等她。 一切看起来万无一失。 在每天和袭野的电话里,安珏也是这么说的。 谁知千防万防,还是出事了。 清明刚过,周六傍晚放学,奶奶打开门,就看到了一张鼻青脸肿的脸。 “怎、怎么回事?”奶奶吓得话都说不利索,“承斌啊,又和人打架了?” 俞承斌很久很久没敢来小东巷,一来就这副模样:“外婆,玉玉在吗?”他左看右看,知道体育生去了北京,却还是不放心,“她男朋友不在吧?” 奶奶斥道:“什么男朋友,不要乱讲。你先坐下来,外婆好好看下伤哪里了?” 安珏在屋里刚换好衣服,听到动静开了房门。看此情景,瞬间腾起不祥的预感。 倪宏韬的话应验了,写信的人真不是闹着玩。 她平安无事,不代表她身边的人也会没事。 果然,俞承斌又对着她说:“玉玉,你最好的朋友,是叫倪稚京吧?” 【作者有话要说】 男主哥哥不算重要男配,但是是全文线索人物,是男主对于“另一个更好的自我”的无望假想。虽然最近才出场,不过前文有暗示过双子的存在。 譬如女主改名是把两块玉拼在一起;她不喜欢一模一样的东西,总要想方设法把另一个送出去。 男主很在意自己长得像别人;他会把相似的水果拼图看错,柿子看成枇杷,草莓看成车厘子。 是非常没用的但很爱埋的隐喻了 第81章 除不尽 第81章 除不尽 奶奶给俞承斌上药, 他疼得龇牙咧嘴,断断续续交代见闻。 “今天我下班,刚从厂里后门出来没几步路, 从面包车里跳出来一伙人,直接给我脸上来了几拳,然后就给我押上面包车了……嘶, 痛死了, 外婆轻点。” 安珏没耐心听前情, 拉扯他的手臂:“说稚京, 稚京怎么了!” “喂,你哥的命就是不命吗?你什么态度。” “对待打过我的人,我还要有什么好态度吗?” “半年前的破事, 不就踹了你一脚, 还记仇啊?行了行了不说废话,就刚在车上,我听到他们已经绑了一个,说什么明中教务主任的女儿, 绝对能套出钱。” 安珏手脚麻木,身子晃了晃:“那伙绑匪……一共有几个人?” 俞承斌回想了一下:“三个。他们就是仗着人多, 要不然我能打不过?” 奶奶吓得腿都要软了:“那赶紧报警才行啊!” “不能啊外婆, 外头有个人盯着我呢。看到没, 就在那, 在巷口盯梢……你以为我为什么能回来?他们联系不到倪主任, 这才把我放出来报信的。这要是报警, 那个女孩子就危险了。玉玉, 你能联系到她爸吧?” 安珏一动不动的, 好半天才用手捂着脸, 发出虚弱的饮泣:“都怪我,都怪我……” 奶奶哪里知道恐吓信的事:“怎么回事啊?玉玉,跟奶奶说话,别哭啊。” “外婆,这还不明摆着吗?我又不认识倪稚京,绑了我又绑她,肯定是冲玉玉来的啊。” “为什么,玉玉怎么了?” “那肯定还是舅舅和……舅妈的事。听说有人给玉玉写了恐吓信,要把她赶出学校,否则就让她身边人不好过。” 奶奶无计可施,转头拉安珏的手,她五根手指哭得湿漉漉,还不肯松开。一个女孩家力气这样大,脾气还倔,真不知道怎么办好。而且说好了有事要和家人老师讲,她偏偏不讲。 奶奶无意责怪她,只是心疼心急,问俞承斌:“那他们要多少钱啊?” “二十万。” 奶奶捂着心口,脸色转青。 俞承斌赶紧扶住老人:“外婆,外婆你没事吧,降压药呢?我给你拿。”又转头催安珏,“玉玉,别发呆了,快去找倪主任。今晚十二点前要把钱凑出来,万一他们撕票呢?” 安珏似乎恢复了冷静,放下手,认真想着对策:“等把钱凑出来了呢?” “外面那人会跟着你,到时候交给他。” 安珏嘴唇发抖:“我不敢去,表哥。” 俞承斌叹气:“平时你胆子最大了,而且倪稚京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可我害怕,真的怕……你得陪我一起去。” “这关我什么事啊?都是因为你,看我脸上被打的!真是够倒霉。” 奶奶吞下药片,连声咳嗽:“承斌啊,怎么能让玉玉一个人去?她是女孩子,你得陪着一起。最近好多人下岗了,岛上很乱的呀。听话,你要像以前一样保护妹妹啊。” “唉,行吧。” 虽然是周六晚上,但明中老师大都还在学校。倪宏韬更是雷打不动镇守教务处。高考前夕他几乎就是住在学校,时刻紧盯风吹草动。 否则也不会那么快就处理了恐吓信的事。 虽然回想一下,那封信八成就是倪稚京偷偷拿走,交给父亲处理的。 安珏心里更难过了。 去明中的路上,俞承斌还在抱怨。 抱怨外包维修没钱没地位,总部都配上德国诺尔了,只有他们还在用二十年前的龙门吊。 又说厂区工头初中文凭都没有,燃油加注总出错,还支使他拖厕所:“个老不死的,前列腺都劈叉了,尿得到处都是,妈的,恶心得要死。” 安珏兀自想着事,不想理会他。 俞承斌越大越像俞冠,但某些时候,他又会流露出一丝安秀云的影子,絮絮叨叨的,像经年累月的伤痕在叹息。 “玉啊,哥现在替人打工才知道,我妈以前说的都是对的。你看去年全球金融危机,刚过完年,岛上多少公司三角债炸了,连工资都发不出来。我每天都提心吊胆的。哎,当初放着好好的阳光大道不走,走独木桥,阴沟里翻船,惹一身骚……” 安珏默默听着,不由得想到安秀云纸片一样的背影,鼻子酸得忍不住想哭。 俞承斌刹住脚步,回过头:“快点啊?就到明中了。” 安珏默默的:“你紧张什么?” “你站在派出所门口,让那人看到还得了。看到没?他就站在火锅店门口……我们早点把事办了,你朋友就安全了。” “安不安全的,你说了不算,”安珏眼神瞟向那个穿军绿色夹克的年轻男人,“只有你的同伙说了算吗?” 俞承斌脸色一变:“你在说什么鬼话?”脑袋里翻译转换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认为,是我找人合伙绑了你朋友?” “恐吓信的事,除了我和老师没人知道,你是从哪听说的?除非那信,就是你写的。” “安玉玉,你是读书读得脑子长泡吧?我关心你,你却在这疑神疑鬼。如果那信是我写的,我就天打雷劈出门被车撞死。” 以安珏对俞承斌的了解,他撒谎赌咒张口就来,但很少发这样的毒誓。 可她短暂的犹疑,又被俞承斌接下来的话驱散:“再说我今天这样,还不都是被你连累的?真他妈的恩将仇报,你想甩锅也换个好点的理由吧,难不成我脸上这伤,是我自己打出来的?” “不是。” “那不就结了!” “因为你是个怂包废物,才不舍得做苦肉计。你到处惹是生非,脸上弄出点伤还不是家常便饭?俞承斌,我把你带出来,是不想在奶奶面前揭穿你。不想吃牢饭的话,就快告诉我稚京在哪。” “不得了,威胁我?别以为在外头我就不敢抽你!” “你抽啊,抽响点。把警察招来了,看是你怕还是我怕?” 俞承斌脸都涨红了,思前想后,却又猝然跪下来,紧紧抱住安珏的小腿。 “玉啊,你救救哥吧。哥也是没有办法,走投无路了啊!你摸着良心说,小时候哥对你好不好?我们兄妹的感情,也是很好过的啊!” “你为什么要这么多钱?去年夏天姑姑还和我们说,你做生意赚到了钱……” 安珏立刻打住话头,不敢再说下去。 她才想起来,去年夏天除了奥运会,还有四年一届的欧洲杯。 她没有猜错,这个关键信息一抛出来,俞承斌就车轱辘似地讲不停:“是去年夏天,夏天欧洲杯的时候,我跟朋友一起注册了外网的号。玉啊,从小哥带你一起看球的,你知道哥眼光很准的吧?” 安珏瞪大双眼,内心已经十分确信了:“你赌球?” 矿区那些早婚的姐姐们,丈夫十有八九都嗜赌。 所以安珏知道赌狗就是个无底洞,输了可怕,赢了更可怕。因为只要感受过秒入万金的快感,就再也无法静下心来工作生活,从此不断赌,然后输,再借钱填补,循环往复。 这样看来,俞承斌脸上的伤,很可能就是被讨债者打出来的。 正好他今晚假戏真做。 “那个时候金诗婷怀孕住院,到处都要花钱。我压力多大你知道吗?小组赛我押注,才押五百就赚了笔大的,八万块啊!但进了淘汰赛,我就被庄家做局了,赚来的钱眨眼就没了。我就去借,决赛西班牙赢德国,托雷斯那个进球绝对越位了,黑哨啊!害得我利滚利,现在倒欠了八万。这一定是共.济会的阴谋,共.济会知道吧?西班牙拖了欧盟后腿,他们就想造神,搞出斗牛士王朝……” “俞承斌,你疯了?”安珏也像是疯了,哭叫着抽打俞承斌的背,“你妈都累成那样了,你外婆今年也六十九了,身体又不好。你还嫌家里事情不够多?你这样让我姑姑怎么受得了,让我奶奶怎么办啊!” “所以你必须要帮我啊!而且后来金诗婷……孩子没了,她家又要赔偿,一要就要走了三十多万,这他妈就是无赖。我也很可怜啊!玉玉,反正你那朋友不是很有钱吗?过年她来我们家拜年,穿的大衣我认得,普拉达的。二十万对他们家来说没什么吧?等拿到钱了,哥给你买iphone,你可能都没听过苹果手机吧?” “我不可能帮你的。赌狗死了最好,死了也活该!” “你不也给有钱人当狗,拿着朋友施舍的小恩小惠。到了你哥这里就只剩诅咒?你真他妈自私!” “我自私?你吃喝嫖赌还有理了?” 俞承斌被戳中脊梁骨,霍然站起捏紧安珏的两截肩骨,下了死力气:“谁他妈吃喝嫖赌,嘴巴放干净点。我再怎么的也比你爸妈强。绑架怎么了,能有杀人严重吗?” 安珏疼得脸都白了,怒极反笑:“严不严重的,你先进去再说吧!”转头就朝派出所大喊,“救命、救命啊,有人绑架!” 民警立刻出来看情况,她的手又往派出所对面的火锅店一指:“还有那个穿军绿夹克的,他们是一伙的。” 当值的民警不多,但也足够将两个要逃跑的年轻人制服。 安珏当然也被带进局里做问询,她麻木地坐在椅子上,耳边嗡然作响。 一切都残酷到失真。 倪宏韬赶到派出所,手里没盘核桃了,眼睛却肿得像核桃。 他没敢通知姜雪,只说倪稚京临时起意,要去安家小住。 这在过去是常事。 放到现在,好像也没错。 到了这地步,俞承斌彻底不管不顾了:“抓吧你们就抓吧,有种打死我啊?反正我们有三个人,抓了我俩,还有一人看着那姑娘。十二点前没把钱拿回去,你们就等着收尸吧。” “别别,求你们了,千万别动我闺女。”倪宏韬语无伦次地掏出手机,“现金还是转账,要钱,多少钱……” 民警劝阻:“这位先生,你冷静点——” “怎么冷静!你能冷静?女儿是我的命啊,她要少了一根汗毛,我都没法跟她妈交代!” “我们肯定会帮你解决问题的。” “那解决问题前呢?我女儿是不是身处危险?先给钱,至少确保我女儿平安啊!其他破案什么的,你们再便宜行事嘛……” “不用给。” 众人转过头,出声的却是安珏。 倪宏韬不解,因为她说的不是“不能”、“不要”,而是“不用给”。 嫌犯是她的亲人,她出于内疚自责,亦或是出于对表哥的了解,说不用给,倒也合理。 但倪宏韬还是不放心,再怂的人,狗急跳墙了也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还是急得狂拍大腿:“小珏啊,你说说你。这事你应该先和我们讲,早给了钱,稚京说不定已经回来了!现在你二话不说把绑匪抓了,打草惊蛇啊!稚京要是出了事,你让我和姜阿姨怎么活啊?” 安珏很笃定:“不会出事的。倪叔叔,我表哥撒谎。没有人看着稚京。实施绑票的就只有他们两个。” “怎么说?” “因为我表哥说过,绑匪想要二十万。三人团伙拿二十万,是违反直觉的。因为这个样子,除不尽。” 俞承斌不喊了,怨毒至极地盯住安珏。 登记的民警也抬头看了安珏一眼,笑了:“不错嘛小姑娘,刑侦节目没少看吧?” 倪宏韬搓着发僵的手指:“可如果,他们钱到手了,有人拿多,有的拿少。这样二十万,三个人也能分吧?” 民警摇头:“犯罪团伙不是开公司,用命换钱的事,拿少的会不甘心,拿多的也怕被灭口。分赃基本就是平分。” 倪宏韬继续自己吓自己:“那如果他们有四个人呢?二十万不就可以平分了,一人五万?” 安珏接话:“不会的倪叔叔,我表哥赌球输了八万,他想通过绑架分到的钱,一定会高于这个数。所以嫌犯不可能超过两个人。” 倪宏韬才算放心:“这样啊,好,小珏,真聪明啊,那就好。可警察同志,咱把团伙全抓了,他俩要是不松口,我怎么知道我女儿在哪,还怎么找啊?” 民警安慰他:“我们这就出发排查,一定能查到的,您放心。” “可我女儿饿个几天,人也没了半条命啊?” 安珏焦躁地咬着手指,咬破了,思绪跟着血液一起流出来:“我哥今天有班,他工作的地方在国道,靠码头那块,对,那边厂房很多,都可以藏人……工厂仓库的钥匙管理很严格,宿舍就不一定了……从放学到被绑架,时间不长,人走不远的。所以国道厂区的员工宿舍,稚京很可能在那里。” 倪宏韬大喜过望:“有道理,快快快,快走。” 可安珏回想着倪稚京的行动路线,倪家明明在潭州岛的另一边,她正常放学回家,如何能被俞承斌碰到?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倪稚京放学后就跟着安珏,往小东巷走了。 除了安珏和老师,倪稚京也知道恐吓信的事。她也不放心。 倪宏韬弯下腰,手忙脚乱:“小珏呀,别哭啊。叔叔前面太着急了,不是怪你的意思啊。我们赶紧去找稚京,找到了,叔叔阿姨再好好感谢你。” “不要谢我,你们应该骂我。都是我害的。” “傻闺女哦,怎么能怪你。” 倪稚京确实就在国道棉纺厂的员工宿舍,找到人的时候,她还躺在床上睡觉。 倪宏韬抱起女儿左看右看,没有发现伤痕,反而急得捶胸:“糟糕,是内伤!” 民警简单检查完,说可能是七氟烷,看情形,下的剂量不大。但保险起见,还是去医院做个检查。 于是一行人记录的记录,叫车的叫车。倪宏韬把倪稚京背上副驾,拉好安全带,从主驾车窗探出脑袋,招手唤:“上车啊小珏?” 她脚尖拢着,低头不敢看人:“我家就在前面,我自己走回去好了。” “少废话啦,上车。” 安珏这才抬头。 倪稚京已经从昏迷中苏醒。 她装睡了好一会儿,终于装不下去:“快啊,我内伤呢。大晚上开车窗,海风那么大,你是想冷死我?” 第82章 电话里说了不算 第82章 电话里说了不算 安珏没说错, 俞承斌确实够怂,不敢玩大。倪稚京吸入的七氟烷剂量很低,在医院简单处理过就可以回家, 也不影响后续学习生活。 从医院出来,倪宏韬一边开车送安珏回家,一边和倪稚京对口供, 回家要怎么和姜雪瞒过这件事。 绑架不能提, 绑架犯更不能提。 但说好住安珏家, 为什么又临时回家来了? 倪稚京摆手:“那一会儿开到小东巷, 你把我也放下来?这多不合适。” “当然不合适!你老老实实跟我回家,以后我天天接送你,你哪儿都不准去!”倪宏韬后怕至极, 语气严厉, 可透过后视镜对上安珏胆怯的眼,他又换上笑脸,“小珏呀,以后你和稚京一起上下学, 叔叔负责接送怎样?” “不用了。”开口拒绝的却是倪稚京,“人家有大帅哥护送。” “哎呀, 虽然爸爸老了, 但也是可以保护你们这些祖国的花朵嘛。” “护花使者, 相貌得先过关, 和老不老没关系。你年轻时候就不帅。” “这话爸爸就不爱听了啊。” 安珏一路都没说话。 回到小东巷, 她下车后道完谢, 又要道歉——今天的事, 完完全全就是她害了倪稚京。 生在这样的家庭, 独善其身根本就是妄求。她能做到的, 就是尽量远离对她好的人。 可还没把道歉说出口,倪稚京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了:“安珏。” 安珏四肢机械般撑直了,紧张地“哎”了一声。 “是我先认识你的。”倪稚京觑她一眼,“可你爸妈的事情,你不告诉我。真的好怪啊,卉卉也是这样。你们有了对象的,都会变是吗?那我才不要谈恋爱。” 倪宏韬听得云里雾里:“什么谈恋爱?祖宗,现在坚决不许谈哦。” “放心吧老倪,我这辈子都不谈。” “那可不成!” “要么现在让我谈,要么以后我都不谈。你二选一。” “……不讲理了啊。” “规定这个道理的人,才叫不讲理。” 父女俩哼哼唧唧,边吵边把车开远了,是故作轻松,不想让安珏有更多的心理负担。 可亲手把亲人送进局子,没有心理负担,又怎么可能呢。 回家和奶奶交代了前因后果,安珏没提赌钱的事,怕奶奶受不了。就说表嫂之前身体情况不好,表哥那里缺钱花,一时糊涂才想到绑架。 奶奶还是有点受不了,抚着心口直喘:“那承斌现在在哪?” 安珏赶紧给老人倒水拿药:“派出所拘着。” “稚京呢?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吓到啊?” “医生说还好,倪叔叔已经把她接回家了。” “那就好啊,那就好。” 奶奶服了药,又试探着问:“玉玉,还怎么的呢?在想什么。” 安珏低头捻着指缝翘起的倒刺:“如果袭野来我们家,今晚的事,一定不要和他讲。” “肯定不讲啊。去年夏天,哎哟,他对承斌那个样子,太凶了,现在想起来还怕。” “那抓了表哥,姑姑会不会生我的气?” 奶奶宽慰她:“你别怕啊,奶奶会和姑姑说。这事跟你没关系,就是承斌不懂事,是他的错,该让他吃点苦头!蹲派出所也好,多蹲几天才能长教训。” 奶奶并非不明事理,但话到关键处,还是禁不住护短:“那玉玉啊,你看,稚京也没什么事。我们能不能和她家商量一下,求求人家,我们可以赔钱,就不要告承斌了?” 安珏脸色骤变:“奶奶,你不理解。这可是绑架啊,恶性案件。” 奶奶苦笑:“怎么不理解。还有什么样的事,家里没经历过呢?” 安珏没了言语。 从前看名著,书里写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现在才知道,还不止如此。 原来不幸还会衍生出新的不幸,癌细胞般增殖,在同一副躯体里引发各种并发症。 可既然,那么多的不幸都被一个家庭占了。根据守恒定律,世界上也会多出一个只有幸福的家庭吧? 这样也挺好的。 这样的家庭,安珏身边就有一个。 没等奶奶找上倪家,倪宏韬的电话先打到家里来了。 大半夜的,不可能为着别的事。奶奶诚惶诚恐地应着电话:“哪里,不打扰的……真是太对不起你们了。稚京和我们玉玉多好啊,都是我们没把孩子教好……那我外孙的事,您看能不能……” 安珏忍不住把卧室的门给摔上了。 她这一摔,惊得电灯的钨丝骤然爆出橙红色光亮,旋即熄灭。 小东巷又停电了。 过了一会儿,奶奶擒着一盘点燃的蚊香进屋。 安珏躺在床上,立刻翻了个身,不想理会。 老人把蚊香放在书桌上,又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给她盖好被子,才扶着门出去了。 安珏的脸闷在枕巾里,难堪和委屈织成棉麻的经纬,缚住她的呼吸。 这个家里伤害她的,从来不只是表哥。明晃晃的罪恶,她的怨恨还能有的放矢。 而奶奶和姑姑的不承认,永远粉饰太平无事发生,却是她摸不着也拔不掉的心头刺。 她那么爱她们。 这件事只能忍下去。 倪家最终也决定不起诉。 周一安珏去到学校,倪稚京已经看不出什么异样了,风卷残云地翻阅着一本新上市的言情续作,边看边吐槽:“狗屎,这本男主身上怎么也是雪松味?这味儿做成香水真的超难闻,就是风油精加柴油。这些作者下笔前能不能自己试试先?真是。” 杨皓原接梗:“话不能这么说,难道写犯罪悬疑的作者,真的要杀过人吗?” “这能相提并论吗,啊?” 两个人同时抬眼看到安珏,一个搡一个:“要你嘴贱。” “是你先说杀人——” “还说!” 安珏把手袋挂在课桌边角,又从抽屉里拿了本辅导集,平静得仿佛没听见。 倪稚京转身,一个乐扣玻璃盒压在书册上,嚼嚼着说:“洗好的,可直接食用。” 盒子里满满的深红木色浆果,像一颗颗小小的心脏。安珏还是不敢看她,心脏也怕得缩小了,变成浆果装回盒中:“这是什么水果呀?” “车厘子。” 安珏犹豫着没伸手,杨皓原急得先往嘴里丢了几个:“我跟你讲,巨甜,信我,快吃。” 倪稚京瞠目:“我让你动嘴了?” 杨皓原护住手中果子:“别这么小气嘛,知道车厘子贵。哎你看,我的广告是有效果的,安珏这不就吃了吗!” 安珏没吃过这么好的水果,在嘴里过了遍瘾,吐出来的话却和核一样硬:“我还是更喜欢吃草莓一些。” 也不知怎么就提到草莓了——也许是前段时间,她才吃过一份很甜的草莓拿破仑。 倪稚京翻了个白眼:“切,真是没口福。” 安珏重新低下头写字,盒子里的车厘子却以惊人的速度消耗。 她忍不住提醒:“你少吃点,什么水果吃过量了都对身体不好。” “知道了老夫子。”杨皓原噗噗吐核,撕过桌面一张废纸包好,“你们女生也太奇怪了,今天你不理我,明天我不理你。现在又和好了。还好有我在。嘿嘿,这车厘子就当中介费啦。” 倪稚京怒而拍桌:“死耗子,你撕的是我的草稿纸!” “草稿纸而已,又不是你的雅思成绩单。哎,你签证不都办好了?到底啥时候出国啊?” “烦死了,我又没说要去。” “身在福中不知福哦。”杨皓原忽然扯住安珏的辅导集,拼命往外努嘴,“哎,体育生体考结束了?安珏,那谁特意路过我们班正看你呢,好歹打个招呼?” 安珏眼都没抬,拿铅笔戳他的背,在男生外套留下一圈橡皮印:“别闹了,做题。” 杨皓原这才转回去,和倪稚京一起摇头:“身在福中不知福哦。” 专项体考五月份出成绩,有一级证的五个体育生走的是高水平运动队招生,还需要和其他同学一起参加高考。 其他体育生多数走单招,高考文化课早在二月就考完了,现已加入校园闲散人群行列,食堂操场,八卦满天飞。 好在安珏不需要出教室,最近她都有带便当。可今天奶奶去了姑姑那里商量表哥的事,没空做饭。早晨出门前给她塞了五百,让她这两天吃好的,最营养的。 她收下了。 高三的学生,再倔也不能和肚子对着干。 可去到食堂,再碰到那群爱说是非的同学,该怎么办? 而且四班同学都已经相继结伴去了食堂,她这下临时也去了,如果引发事端,几个班的同学又像那年校运会一样吵起来,又怎么办? 纸币在手里攥出了棱角,硌着掌心。 她想着,还是等午休食堂没什么人的时候,再去打点凉菜吧。 坐在空空荡荡的教室里,安珏恍恍惚惚地趴着。 没一会儿,靠近走廊的窗户忽然被叩动。她下意识想到之前站在那里围观议论她的学生——这是要趁班上没人,要抓她一个落单? 那她也不怕。 提了口气,她气势汹汹地撑桌而起,可面朝窗户的一瞬,又气焰全消。 袭野并不诧异安珏会有这个反应,可这个反应还是让他心疼不已。 她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错,却还是成了众矢之的。 高高提起手中打包好的石桥客食品袋,他朝她笑起来。 教室里不好说话,约会圣地的地理知识角也被占满。安珏便和袭野一道去了体育馆。 专项体考结束,体育生们基本告别训练,因此馆内很安静。 无人的观众席,袭野脱下外套擦椅子,又翻过一面垫好,才让她坐下。 食品袋里饭盒垒了好几层,一层还能拆出一层,端出来的菜品几乎摆满了整排座位,远一点的菜坐着根本夹不到。 袭野没考虑到这点,眉心虬结:“下去场地再吃吧,我搬几把长凳,可以拼成一个桌。” 安珏拉住他:“没事,这样就好了。多好,像自助餐呀。” 袭野僵了片刻,这才开始给她夹菜。 石桥客离明中挺远,但打包来的菜品还是热的。淡糟螺片铺满米饭,安珏捧着饭碗,温热直达心头:“怎么买这么多菜,是有什么好事吗?” 早晨他路过四班,一眼就看到她干瘪的手提袋,肯定是没带饭。 正要说,她却已经双手一拍,两眼放光:“是不是这次体考成绩特别好呀?之前在电话里问你,你只说还行。果然电话里说了不算。是想回来再给我一个惊喜?” 他顿了顿,点头:“嗯。但文化课还没考,最后结果还不一定。” 她比他还开心:“一定没问题的。真好,祝贺你。” 袭野脑中全是刚才她在教室里惊弓之鸟的样子,默了会儿:“这十几天,你还好吗?” 想到表哥的事,安珏心中一沉,但面上还是无懈可击:“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不是说了?” “电话里说了不算。” “当然好啊。” “有没人找过你?” “你是担心学校里的那些同学吗?没人再找我啦。我家那些事,他们说完就忘了,谁那么无聊一直咬着别人不放啊?”她眼神往后一抛,“你后面的后面的座位上的烤鸡腿,能不能帮我夹一下?” 他被她带偏,思路和人都跑走了:“好。再给你舀碗汤?” 汤舀到一半,球馆里又来了人。 来人穿着教练服,身后还有几个公务员装扮的成年人。 安珏还来不及反应,袭野已经站起了身。 “袭野?”教练皱眉,头往馆外一偏,“有事找你,来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列夫·托尔斯泰《安娜·卡列尼娜》 第83章 举报体育生的人,是我 第83章 举报体育生的人,是我 安珏把没吃完的饭菜收拾好, 提回了四班教室。 课桌上却也放着一份食堂饭菜,连最难抢的柠香鸡翅都抢到了四个。 倪稚京抬眼看到她手里的石桥客食品袋,摊手:“得嘞, 人家已经吃过,咱白忙活了。” 杨皓原伸出爪子:“那鸡翅给我?我还能吃仨。” 倪稚京怒而打手:“吃个屁,有你什么事儿啊?” “我也去食堂帮安珏打饭了啊。” “你就打了个免费大米饭。鸡翅是卉卉排队去抢的, 你真好意思!” 听到郑卉的名字, 安珏恍然:“稚京, 你和卉卉和好了?” 倪稚京哼了声:“什么叫和好, 我就没和她吵过好吗?” 杨皓原不屑道:“难不成你们两个吵过?这些天我夹在你俩中间,难做人哦。” 说完就吃了倪稚京一记锁喉勒:“有你什么事儿啊?一天到晚书也不看,尽逮着别人的关系做文章, 你居委会来的?” “女侠饶命!” 安珏笑了下, 心中却泛起忧虑。 刚才离开篮球馆前,袭野一看到教练,就猜到事情和升学有关。 跑过去和教练简单说完,他回到观众席拿书包, 本来不想和安珏说的,但安珏非要问。他便草草描述了事件概要:“李骁和林子伦的一级证恐怕会被撤销, 我们要去一趟审核单位。估计是丁文麒他们在搞鬼。” 尽管袭野和很多人不对付, 却鲜少把罪名安在具体的人头上。 估计是丁文麒的一些举动, 让他早有怀疑。 袭野没把事情说全, 但安珏的头脑风暴早已停不下来。 一级证的申请, 被驳回算是常见。但是证到手了又被撤销, 只可能和作弊有关。 虽然她对李骁和林子伦并不熟悉, 却也知道以他们两个的实力, 拿一级证再正常不过, 不可能冒着巨大风险舞弊。 如若诬告坐实,那么就算体考和文化课成绩再漂亮,也会被大学拒之门外。 甚至可能承担禁赛处罚,短期内都无法再申请运动员证。 高考前来这一出,纯粹是奔着毁人前途去的。 丁文麒和袭野是有私怨,难道因为没法精准报复他,就要报复在他的队友身上? 但在这种大事上诬陷同学,从何做起?又谈何容易? 午间休息快结束了,校广播台还在循环播放着点歌。 “直到世界尽头,也不愿与你分离。 …… 一去不回的时光,为何却如此耀眼。 对憔悴不堪的心落井下石。 渺茫的思念,在这悲剧的夜晚。” 落井下石。 在这人生分界线的前夕。 原四中的队员们为了这事到处奔走,可一周后,体育局还是下达了处分。 涉事队员的证书被收回,特招资格取消,并且禁赛两年。 甚至于当初签署扩招协议的倪宏韬都遭到牵连,在学校内部会议上作了批评,绩效考评扣分,奖金也全数扣除。 倪稚京窝着一肚子火,也只把这事同安珏和郑卉说了。 回到班上,她又和安珏念念有词:“古怪,这事绝对有古怪。老倪不肯说明白。但我也是看过那两个比赛的,李骁打得多好,怎么可能作弊?还有另一个,叫林什么来着,人是挺恶心的,但球技没问题吧?哎,你家袭野不是他们头儿吗?他怎么说?” 有关丁文麒的嫌疑,不是安珏故意要瞒着倪稚京。 只是这样的风口,站在明中原校队那边,在舆论上肯定是更安全的。 她绝对不能再把倪稚京拖入浑水,只能含糊其辞:“他也不相信队友会作弊,还在找证据。我们好几天没联系了。” 倪稚京无奈:“嗐,也难怪,他们关系特铁的嘛。不过我怎么想也想不通,篮球又不是考试,这这这怎么作弊啊?投进去的球还能是假的?报数器坏了?就算这么离谱的事真发生了,那全队的成绩都有问题啊,为啥单是他们两个被判作弊?” 安珏摇头:“这个我也想不明白。” “等等,作弊……得有人举报,才可能在比赛结束很久以后,再去判作弊。所以是谁举报的?这就要想想,谁和旧四中的体育生有矛盾……”倪稚京猛一拍手,音量骤增,“我靠,不会是丁文麒吧?” 正在自习的四班学生全都看过来,安珏忙捂住她的嘴:“嘘。” 倪稚京吓到,不自觉地将手心压上她的手背,用了点力把自己嘴巴捂得更紧。 过了一会儿,两人松手。倪稚京小声重复了一遍:“我猜对了?” 安珏点头,点到为止:“只是有这个嫌疑。” 倪稚京继续顺藤摸瓜:“可就算举报的是他,他又是哪来的作弊证据呢?”她倒吸凉气,直接就是拍案而起,“我靠,该不会是丁文麒使了什么手段,暗中搞掉了那两个体育生?” 这一回全班都听见了。 全班都震惊了:“我靠?” 杨皓原离得最近,话也说得最快:“丁文麒可是之前的校队队长,没道理这么邪恶吧?” 赵然白他一眼:“我说耗子,人家现在也是队长好吗?结果被你记成前任,可见在队里被压着有多憋屈,真可能心理变态。” 谢心宇接腔:“什么压不压的,谁有能力谁上场啊。本土帮打不过那群四中来的,怪谁?” 这些推测只是捕风捉影,班上打过篮球的男生比较懂,讨论起来有鼻子有眼:“可是一级证没有数量限制,而且丁文麒也拿到了一级证,有必要祸祸别人吗?” “一级证是没有限制,但双一流大学对体育生有录取上限啊。所以学校每年最多申报五个人去考一级证。你想想,那些外来的就占了三个,原校队的能服气吗?要我说,真有诬陷这事,也不会是丁文麒一个人干的。篮球是团体项目,法不责众嘛。” 大家都沉默了,真以为全世界都和自己一样单纯——谁说学生之间就没有利益网? 倪稚京听罢,使命感爆棚:“真要有人搞这种龌龊手段,呵呵,我无论如何都会让它曝光。” 安珏心中一动,因为她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能当这么多年的好友,不就是因着这份不甘心不服输的共鸣吗? 但卷进这件事,后果无法估量,她犹豫着劝道:“稚京,这件事你就别管了。就要高考了,你还是——” “你管不管?” “我……” 倪稚京“哟”一声:“所以就你能管,我不能?不得了安珏,就你天生主角,我只能做支线?” 安珏也来了火气:“我哪有这个意思呀?” 杨皓原见势不对,和事佬属性上身:“哎哎哎你们两个到底怎么了,是要闹绝交吗?” 倪稚京怼他:“绝你个头。” 杨皓原委屈巴巴的:“那你俩倒是和好啊。” 安珏没好气地说:“我俩吵过吗?” 说话间手已经穿过课桌下方,扯了一下倪稚京的校服衣摆。被倪稚京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她讪讪收回,但心中已经有数。 两个人都笑了。 杨皓原前看后看,一脸莫名其妙:“真搞不懂你们海底针啊。” 虽然校方想方设法瞒着,奈何纸包不住火。 几天后的最后一节自习,倪稚京十万火急地跑回教室,狂摇安珏写字的手,压低声音:“要遭,咱明中往后可能会取消体育特长生的招生。” 安珏哗啦一笔,直接让在画的电路图升了天。不可置信地抬起头:“那现役体育生怎么办呢?” “大概率会被遣返。单招结束的、高一高二的,可能影响还不大。但和我们一起统考的,现阶段要是回到各自母校,落下的文化课咋办?他们之前都在训练,本来就没什么学习时间,就靠最后这几个月集中刷题呢!” “这事已经定了吗?” 倪稚京大大叹气:“还没,但家委会已经在商量了。你晓得那帮家长,之前因为你爸妈……就那点破事已经开过会了。好在你什么水平?清北预备役,学生模范!所以扯来扯去,后来也没怎样。可体育生不一样啊,自从招他们进来,老倪没少失眠脱发。很多学生家长都有意见的,只是集中到现在才爆发而已,这大概就是异端比异教更可恨吧……哎哎,你去哪?” 安珏被倪稚京拽住,冷静回头:“找家委会,至少要把已经进了明中的同学留下来。” “你去顶啥用啊?” “不说我是学生模范?你哄我?” “那、那也不成!呔,算了,我跟你一起去。” 明中的家长委员会在礼堂□□,和控制室设备间挨在一起。 最近礼堂没有活动,设备间只是用来存放教学物资,很静。因此她俩站在廊道另一端,都能远远地听到家委会里刺耳的议论声。 家长们你一句我一句,话题不着边际。难为倪宏韬还能抓住痛点:“目前的核心问题是,虽然体育局已经下达了处分,但两位体育生的作弊到底成不成立,还不好说。请家长们不要过早下论断,再给校方一点时间,这都要高考了……” “作弊就是作弊。” “就是,有什么可说的?” 倪宏韬嗓子都说干了:“两位体育生打的是篮球,是集体项目呀,和考试作弊完全两码事。现在模棱两可的,是两个孩子主力身份的认定,在于他俩关键场次的出场时间有没有达到百分之五十。可惜赛程中后期官方没有现场录像……” 家长不耐烦听这些:“我管他主力不主力?我们不上班请假赶来,只为自己的孩子。自从这群乌七八糟的外校生进了明中,风气都给带坏了!多少孩子受他们影响变浮躁,追星啊烫发啊,放学偷偷去什么台球厅、网吧。我们忍到现在才说,已经够给学校面子了!” “换作高中前两年就算了,正是因为现在太关键,我们才这么紧张。这群孩子作弊还不算,现在又声势浩大在同学之中找视频,找证据,搞得人心惶惶。只有把他们送回去,我们才能安心。倪主任一直推脱,是怕担责任?难道乌纱帽比孩子的前途还重要吗!” 人一旦深陷集体,独立思考能力就会急剧下降。别人说风就是雨,一带就跟着跑。 “倪主任,真不怪我们多想。明中门槛多高,花钱都买不进来,凭什么那些空降兵说进就能进?” “还是说你背地里收了体育人才引进费,才这么护着外校生?” 倪稚京听得几乎眦裂,踹门前好歹被人拽住,却还是头也不回:“玉玉,给我撒手。太过分了,我看不得老倪受这种委屈!” 拉住她的人叹气:“同学,别冲动。” 倪稚京转过头,表情一变:“叶会长?”想到叶亦恭是学生会会长,不可能不知道家委会的决议,她又瞬间冷下脸,“同学,你撒手。我就想替我爸说两句话,这你管不着吧?” 叶亦恭刚从设备间出来,手里还抱着一大卷投影幕布。 他往家委会那边看了眼,这才撒开手:“管不着,你说吧。说完我替你转达。但你现在冲进去,只会印证家长们口中,本校生被体育生带坏的判断。” 他的话有凭有据,倪稚京其实被说服了,但甩开手,嘴上还是说:“切,我天生就这暴脾气,和别人有什么关系。” 会议室里,倪宏韬还在好脾气地劝:“我们家长担心自家孩子,是人之常情。但转来的孩子也有家长,那些家长却没有坐在这里说话的机会,对不?再说,大部分体育生和这次事件没有关系,这种时候把他们全都赶走,其中有些孩子还要参加高考统考,文化课怎么办?” 有家长嗤之以鼻:“说句难听的,学体育艺术的那些问题学生,平时就没几科及格。最后两个月在哪复习,又有什么区别?但我们的孩子不一样。当初辛辛苦苦才考进明中,努力了快三年,最后就因为这些带坏风气的害群之马,我们原本能上清北的变211,能上一本的考砸到二三本,这责任谁担得起?” 这话直戳家长的心窝子,声浪越来越乱,连倪宏韬也压不住了。 “还有上次那个什么女生,爸爸是个杀人犯,说成绩多好多好,但高智商拿去犯罪,不是更可怕吗?” 这是老生常谈了,安珏听得内心是一点波澜也没有。 之前听到过同学口中的原话,现在不过只是换了血脉相连的另一张嘴说出来罢了。 但倪稚京听完,更是气上加气。叶亦恭也是眉头紧皱,无法忍受,正要迈开步子,身后响起女生清凌凌的声音:“别进去。” 倪稚京怒气冲冲地回头:“玉玉,说了你别管,你——你谁啊?” 不怪她听错,这声音乍听之下还真有点像安珏。 倪稚京转过身面对了这位齐耳发型的女生,记忆库里搜刮一番,不确定地开口:“姜霖?” 姜霖关上设备间的门,怀里也抱着一堆音频线材。她文静少言,一贯地就事说事:“你们别进家委会添乱了。大人的决定,真以为小孩可以改变吗?” 倪稚京瞵视对方:“不试试怎么知道?” 姜霖神色淡淡:“都十八岁了,还这么天真吗?” 安珏预感倪稚京会和姜霖起冲突,那还不如自己上:“既然大家已经十八岁,是成年人了,还分什么大人小孩呢?”说罢又看了眼倪稚京,“至少,我们都想成为很酷的大人。” 倪稚京重重点头。 姜霖不甚友善地笑了声:“演《热血高校》吗?换个地盘吧,明中不欢迎。” 叶亦恭摇头:“你们都别吵了,先让我进去看看情况。” “不用去了。”姜霖看着另外三人,“你们想知道什么,问我就好了。” 倪稚京心道你还笑话我们打鸡血,结果自己还不是在这里摆架子逞威风:“问你有用?家委会你家开的啊?” 叶亦恭禁不住假咳:“还真有点关系,姜霖的妈妈是明中家委会的会长。” 倪稚京噎住片刻:“那、那我们主要是想问举报作弊的事情。可刚才听了半天,家长们明摆着不关心这个,肯定也不了解。” “但我了解。”姜霖还是神闲气定的样子,“因为写信举报体育生的,就是我。” 【作者有话要说】 校广播台播的是灌篮高手的主题曲《直到世界终结》 第84章 软的不行来硬的 第84章 软的不行来硬的 另外三人一时都没能消化姜霖的自爆。 僵持十秒过后, 倪稚京当场爆发了:“我说你脑子有病,你有病吧你?” 安珏将她拉到身后,血液也像灼烧, 沸腾的蒸汽顶得血管突突直跳:“为什么?你和李骁林子伦有矛盾?” 姜霖摇头:“没有。” “你和丁文麒是好友?” “认识,不熟。” “那为什么!” 姜霖耸耸肩,肩头蹭起发梢, 曲起半个圆:“没有为什么, 想做就这么做了。” 倪稚京简直要炸:“我就说丁文麒那群人会有那个脑子去陷害举报, 原来有你这大学神当智囊啊!哈, 真给我气笑了。想做就这么做了?你以为你是谁,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可能害了别人一辈子?” “别人的一辈子,和我有什么关系?” 叶亦恭听不下去:“姜霖, 我不问你为什么去举报。但你实话说, 你们的举报到底有没有冤枉那两个体育生?” 姜霖还是面不改色:“我不知道。” 叶亦恭险些一口气提不上来:“你!” “班长,”姜霖叫着叶亦恭,又睇了眼在场两位女生,“明中以前不是这样的。在外校生转来之前, 我们的同学都很上进,很定心。可后来什么都变了。这不是我想要的氛围, 也不是我想要的高中。” 姜霖说完就走, 怀里黑漆漆的线材漏了一串下来, 在地上脱出蛇行的尾迹。 倪稚京大叫:“站住!” 安珏动作更快, 已经几步跑过去扼住姜霖的手腕:“跟我去体育局。” 她力气大, 姜霖被她攥得生疼, 暗暗咬牙:“你想干什么?” “去把事情说清楚, 你们的举报材料, 到底有没有造假。” “我说了, 我不知道。你们有造假证据的话,早就亮出来了不是吗?放手。” “不放,跟我走。” 倪稚京也上来帮忙,三个女生扯成一团。 叶亦恭帮谁都不是,手中幕布往廊道一丢,冲过来就要拉开她们。 姜霖恨恨地瞪他:“班长,你真要帮着外人对付同班同学?当初你妹妹在校运会上说你偏心,就没说错。” 这十几分钟发生的对话,几乎将叶亦恭阳关普照的三观捅出个大窟窿。 他也是真的被气惨了:“我帮着她们了?你讲不讲理?举报污蔑成习惯了吗?” 几个人起先还压着说话,倪稚京偶尔两句暴走,也不足以引起家委会那边的注意。 但现在场面完全失控,而且四个搅在一起的学生里,有三个常年位列红榜前三。闻所未闻的怪事。家长们推门而出,全看傻了。 倪宏韬老眼昏花,好一会才看到披头散发的女儿:“祖宗欸!咋回事?快快松手,都松手!” 大人们一拥而上,总算把几个人拉开很远。 姜霖靠在一位中年女人怀里,脸上有抓痕,眼中积满泪水。中年女人穿着干练的职业装,头发盘得纹丝不乱,不怒自威:“谁打了我女儿?” 叶亦恭忙说:“蒋阿姨,是我不小心。我现在就带姜霖去校医院。” “你少打马虎。”女人像是和叶亦恭很熟悉,而且这种小把戏逃不过她的眼睛,“只有长指甲才能划出这种口子,是女生干的。你们两个,是谁?” 安珏是练钢琴的,不蓄指甲是从小养成的习惯。 但她刚把手背在后头,准备顶缸。女人已经冲上前来,猛地揪住她的头发,往后一拧。 “一看就知道是你,眼尾带钩,天生的装可怜相。还藏手呢,你再藏?” 女人指甲长而锋利,抓人头发时甲盖深深抠入皮层,削果皮似地,几乎要扯下一块。 安珏疼得眼泪霎时冲下来。 叶亦恭攥住女人的手,碍于众目睽睽长幼之别,不敢使劲:“蒋阿姨!事情还没说清楚,你怎么可以动手?” “呵,难道不是这丫头先动手打我女儿的吗?亦恭,我刚才看你着急替她背锅,就觉得不对。离这种妖精做派的女孩子远一点,小心我跟你妈妈讲。” 家长们总是闻早恋而色变,偏偏发生点什么事又要往这方面去想,非常矛盾。 有家长认出了安珏:“这不就是那个杀人犯的女儿吗?” “难怪会打人,我说暴力狂会遗传吧。” “蒋会长欸,快撒手!自己也要当心啊。” 趁女人发愣,倪宏韬先使眼色让其他老师拉走叶亦恭,再不着痕迹地将安珏的头发抽出女人的手:“蒋会长,孩子之间小打小闹。您这一动手,性质就变啦。” 女人并不让步:“性质变了,也是我个人的责任。我担得起。” “但按照流程,就必须交到校务委员会裁决。一旦德育处发通告,全体师生都会知道。您家姜霖高中三年履历多完美,这就要毕业了,何必添这笔坏账呢?” “倪主任,看在你的面子,这事可以放过。但家委会遣返外校生的决议,不会更改。就算取证上报教育局,我们也会力争到底。”女人眼神冰凉,意有所指地掠过倪稚京,“倪主任,你教书育才,怎会不知道什么叫近墨者黑?也该管管你女儿的交友了。” 倪宏韬打马虎眼地笑笑,倪稚京却瞬间崩溃:“你说谁黑呢?能有你黑?你凭什么打了我朋友还要侮辱她,你跟她道歉!不许走,道歉!” 倪宏韬赶紧抱住她,任凭女儿在怀里张牙舞爪嚎啕大哭,也是无可奈何。 家长们离开前摇头叹气:“看这些孩子,没大没小,都被带坏成什么样了?” “还好蒋会长有魄力啊。” “……” 这事幸亏是发生在礼堂,没有传到教学楼去,才没有引起更大的风波。 事后安珏被带回鹏程楼,楼顶的办公室里,夕阳把墙面熔煮成一滩稀烂的红。几位当值老师围着她问情况。她没有隐瞒,一五一十将与姜霖的争执复述出来。 吴琼只顾替安珏梳着打结的头发,几个科任老师听毕也是沉默不语。 只有徐正辉笑出了声:“安珏,瞎编也要有个限度吧。姜霖是什么样的学生?顶尖苗子,而且她爸爸是嘉大数学系的教授,妈妈又是港务供应链部长。一家子精英,你说说,她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安珏照搬了姜霖的原话:“她说不需要理由,想做就做了。” 徐正辉气得拍桌:“一派胡言!她一个金字塔顶尖的尖子生,根本没有陷害那些吊车尾的理由。你懂不懂仓廪足而知礼节?” “那温饱还思□□呢。” “安珏,你猪油蒙了心了?怎么变得这个样子?” 吴琼也着急起来:“妞啊,不能和段长顶嘴。都这时候了,我们不能软和一点吗?” 面对冲突,安珏向来是遇强则强。一旦受到温情的对待,反而红了眼眶:“但是非对错要分明,也是老师教给我们的。” “先不论对错,这事和立场有关。现在不是争对错的时机,立场我们一定要站对咯。” “站立场也要分时机的话,和墙头草有什么区别?” 吴琼无言以对。 徐正辉气得指住了安珏:“瞧瞧,都瞧瞧,这就是我们哄着供着的大宝贝,真是反了她了。安珏,你是不是觉得成绩好就了不起?我告诉你,到了社会上,你什么也不是!知不知道现在外头多少人失业?高材生的饭碗也是说丢就丢!就你这沉不住气的性子,什么人都敢得罪,将来上头第一个清扫的就是你。高考临头还到处瞎掺和,是想功亏一篑吗!” 科任老师连忙打圆场:“段长,孩子哪来大局观嘛,都是一时冲动。安珏啊,老师们都是为了你好。你认个错,就赶紧回班上收拾收拾回家了……安珏?” 可安珏没有认错,更不道歉。她以冥顽不化的姿态,固执地捍卫自己的道理。 鸡飞狗跳的一天,晚自习时间早也到了,安珏回到班上收拾课本,倪稚京却不在座位,大概也是心情太差,先回了家。 刚走出学校西门,背光里跑来一个男生朝她跑来。 安珏下意识捋了下头发,生怕袭野看出什么异样。 但来的是叶亦恭。 安珏尴尬的手还没放下,就被他拉住袖口:“你怎么样了?刚才蒋阿姨有没有伤到你……” 安珏赶紧将手一甩,叶亦恭也愣了。但他没空伤怀,正事要紧:“有事情,你跟我来。” “你先说什么事?” 不太好说的事。 叶亦恭掂量完轻重,还是说了:“转校生带着四中一群人,和旧队主力闹起来了,在市立医院那边的家属院篮球场。这事千万别让老师知道,希望你去劝一下。现在情况已经很糟了,再把事情闹大,对谁都没好处——你说呢?” 司机这时下车,把大奔的后座门打开。事情紧急,安珏没再推脱,弯腰钻了进去。 车里一路沉默,叶亦恭没对事件添油加醋,也没有说请安珏去劝的理由。 两人心里都明白,是因为袭野在场。 冲突是他起的头。 没记错的话,丁文麒就住在市立医院家属院。 袭野他们还不知道姜霖的事,现在急着上门讨说法,只会让旧队那方占据道德上风。 更糟的是,郑卉也住在家属院。这样一闹,郑卉不可能不知道。 知道了,就不得不站队。 安珏不由得又想到过去那句“情义两难全”,先知先觉地紧张了。 一下车,就看到球场之上,两派人仍在对峙着。 叶亦恭的形容还是保守了,在场的岂止是体育生,男生女生高矮胖瘦一应俱全。双方都把能摇的外援全摇来了。 两个人弯腰穿过篮球场的铁丝门,并没有引起旁人注意。 但袭野还是一眼看到了他们,腮帮不自觉陷进去。 抱臂的手也放了下来。 夜色幽昧,球场上的高压钠灯铺了满地洋洋的黄白光,沸水似的。看久了会脸刺头晕。 安珏也一眼看到袭野,快步走过去,走到他身边。 走到了,她掩人耳目地想去握他的手。 袭野却一个闪身,直接避开了。 安珏呆了呆,收回手,孤零零地垂在校服边。 四中的人群里,传出断断续续的笑声。 安珏抬眼看过去,是些不认识的女生。烫着挑染层次卷,三分裤配猎鸭靴,妆容浓艳,是老师长辈口中的小太妹。她们早也出了社会,吞吐烟雾的姿态行云流水。而有的队员亲一下掐一下女友的腰,也完全不避旁人。 过去袭野从没让安珏接触到他原先的生活圈,但不代表他就和这个圈子隔离了。 被隔离的一直是她。 袭野径直走去了人堆前。 “都别吵了。要到相机原来的储存卡,我们立刻就走。” 他晃了晃手中的数码相机,游走于音域之外的低音,沉沉地送进了所有人耳中。 对面站在最前头的就是丁文麒,这时候也必须由他发话:“说了这就是原来的储存卡,照片视频都在里面,日期标着呢。你们非要胡搅蛮缠,我们也没办法。” 李骁呛他:“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把我们要的视频删了?” “很多电脑店都可以数据修复,尽管去修复就是了。”丁文麒看了眼袭野,“你已经去过了不是吗?没有就是没有。” 袭野还是那句话:“所以我才说,这不是最初的储存卡。你们把旧卡上的照片视频都转移到了这张新卡上,日期当然还是原来的日期。除了——那场关键场次的比赛。” 丁文麒双手插兜,仍是胸有成竹:“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想象力这么丰富?实话告诉你,这款数码相机的sd卡早就停产了,国内根本没货。你完全可以去查。所以你说我们换了新卡,去哪里换,怎么换?你再编啊。” 四中众人全哑火了。 谁都没料到,丁文麒还留了这个后手。 安珏这才把事情捋明白。 要证明李骁和林子伦一级证名副其实,需要提供关键场次里,他俩出场时间超过一半的视频证据。 倪宏韬说当时官方没有录像,却不代表观众里没人拍过视频。还记得过去杨皓原提了一嘴,明中有专门的后援会,除了去到现场应援,一般还承担着记录宣传的工作。 那么很有可能,当时有人用数码设备录下了那场关键比赛,并且还录完整了。 而这个人就在明中的同学里。 就在现场。 篮球场之外,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这里毕竟是市立医院家属院,很多人都认识丁文麒。 被认识的人议论,他也会感到丢脸:“行了,但凡李骁和林子伦重要场次得分上双,谁都黑不掉。” 四中有人不服:“还不是因为你们本土帮的队员没实力上场,骁哥他们才好心把耐高后半程的出场机会让给你们!” 丁文麒冷笑:“你们自己作风不正,还怪上别人了?有这功夫胡搅蛮缠,不如想想接下来怎么办吧,家委会已经决定把转校生赶出明中了。看你们的表情,还不知道?” 袭野他们为了搜集证据,这些天忙得脚不离地。 确实是此刻才知道这事。 转校生们闻言色变,都有点慌了。 袭野皱眉又松开,却还是说:“一码归一码,和你说不通,我直接和当事人说。这款sd卡国内没了,她说不定可以从国外渠道买到。” “你们这些四中的,是不是都有被害妄想?”丁文麒就差直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了,更要将当事人护在身后,“袭野,当初在学校食堂后门,你不挺义正词严的吗?现在还不是带着一伙流氓当众为难一个女孩子,合适吗?” 丁文麒提的不知道是哪年的老黄历了,袭野想都懒得想。 但他身后都是鞭炮样的暴脾气,还是老样子一炸炸一串:“你他妈骂谁流氓呢?” “小白脸就知道背地里阴人,嗯?哥几个一起废了他!” “对!不用和他们讲废话,软的不行来硬的!” 场面瞬间失控。 安珏也是这时才发现,今夜卓恺没有来。 如果他在场,说不定还有劝住双方的可能。 不知谁先冲到前头搡了丁文麒一下,明中学生也怒了。 口水战转瞬变成了肉搏。 女生们尖叫着“快停下”,“要不要再找人来……找大人”,“这样会出事”。 篮球场内打电话的打电话,打人的打人,完全乱成一锅粥。 自从刚才听到“女孩子”三个字,安珏就燃起不祥的预感。一面低头向前走,口中说着“借过”,回应她的却是一个殃及池鱼的拳头。 她一惊,立刻做出防御姿态。好在攻击已经被忽然挡出的手掌截住。 袭野掰了下林子伦的手腕:“找死?看着点人。” 林子伦痛叫起来,袭野没空管他,扭过头,想先带安珏出去,可她已经不见踪影。 安珏自顾挤去了明中群体,看到了大家争了半天的当事人。 心一下就坠到了谷底。 隔着丁文麒的手臂,郑卉不敢看安珏的眼睛。 更意外的是,没去晚自习的倪稚京,竟然也出现在了明中队列里。 与往常爱凑热闹的兴奋劲儿不同,她的脸上满是空洞的漠然。 第85章 妒火中烧 第85章 妒火中烧 越来越多人拿起手机在拍。 叶亦恭原本在外观望, 现下只能病急乱投医,扯了个大谎:“片警来了!” 这一喊完,人性使然, 无论正方反方,有理没理,都开始慌不择路地往外跑。 篮球场只有两个低矮的出入口, 人群争先恐后, 一不留神就会造成踩踏事故。 安珏思前想后, 干脆站在原地不动, 做好自我保护。 可这段日子,就总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她不动,偏有人拉着她就走。 怎么也没想到, 郑卉会逆着人潮赶回来, 语气仓促:“小珏,走这边。” 郑卉从小长在家属院,对这片再熟悉不过。观众西看台后方有个隐藏的小门,她带着安珏平安地潜渡而出。 而门外的小路旁, 倪稚京已经等在了那里。 不远处沸反盈天,三人之间却一阵静默。 最后还是倪稚京先开口。 她目光锐利, 瞄准了郑卉:“原来的储存卡呢?丢了?还是不敢拿出来?” 郑卉咬着下唇, 迟迟无法回答。 倪稚京冷笑:“我说之前你怎么主动跑来跟我和好呢。为了帮你买到停产的sd储存卡, 我求人求到国外去, 拜托大舅寄了最快的dhl express, 还让我妈翘班去邮局等清关, 三天就给你拿到了。现在想起来我真像个傻缺。郑卉, 我拿你当好朋友, 你拿我当工具是吧?” 郑卉脸色发白:“我没有!” “那把之前的旧储存卡交出来啊?” “我……也没有。” 倪稚京怒极反笑:“好啊, 真好。算我他妈的瞎了狗眼,才看清你是什么样的人!” 郑卉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安珏已经猜到真相,但没料想过,sd卡的事竟然还和倪稚京有关。 而现在郑卉的一系列反应,事实昭然若揭。 丁文麒他们特意搞出这场新旧储存卡的罗生门,若非为着做局冤枉人,根本不用那么大费周章。 所以李骁和林子伦两个,在关键场次的出场时间,绝对超过了一半。 他们的一级证被撤销,是实打实的冤案。 依照郑卉谨慎的性格,旧储存卡肯定是丢了,想找回来绝对不可能。 倪稚京也必然想到这点,所以刚才没在人前拆穿她。 说到底,这事已然死无对证,更何况她们的关系曾经是那么好。 但安珏还是抱有一丝侥幸:“卉卉,我只要你一句话。这事是丁文麒要你这么做的,还是你自己想这么做?” 倪稚京忍无可忍地拉过她:“问个屁,这有区别吗?还跟这种人废什么话,走了!” 郑卉还是答不出来。 直到另外两人走远几步,她才颤着声音说:“是我。是我自己想这么做的。” 倪稚京冰凉的手心猛地收紧。 安珏率先回头,心底也凉了一片,失望透顶:“卉卉,你变了。” “对,我是变了。去年暑假在旗岭,我那样求你,你都不肯接纳我们,那我只能去找一个可以接纳我的集体。而且说我变了,稚京小珏,你没发现你们也变了吗?从前我们三个说好,会一直在一起,帮亲不帮理。就四中那帮外人,难道比我们自己的同学更重要吗?” “你不要断章取义了。帮亲不帮理是平时小打小闹,大是大非面前,当然要帮理不帮亲啊。” 僵持了半分钟,郑卉吸空鼻腔:“好,你们有你们的道理,我也有我的。” “你这话什么意思?”倪稚京这才转过身,不可置信地问,“你要和我们断交?” 郑卉冷静点头:“是。” 倪稚京刚才只是赌气,现在才真绝望了:“为了个男的和我们决裂,郑卉,你疯了吧你!” “彼此彼此吧。”郑卉的眼泪又掉下来,却是彻底刷掉了悲戚之色,转为坚定,“一直以来,就是你们两个玩得更好。与其等着被你们赶走,我自己离开不是更好?” 三人不欢而散,分道扬镳。 倪稚京一直憋到上出租车前,再也憋不住了,咧开嘴,哭得几乎抽搐。 安珏先和司机说过抱歉,扶着车窗说了很久的话。倪稚京还是没缓过劲,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直到车子开远,安珏才转身返回。 重新回到篮球场,地上全是瓶瓶罐罐。 刚才撤离人群慌忙丢下的棍棒,踩碎的眼镜,飘散在空气里的烟灰,构成了一幅新图景。 忽然,一个废纸团在夜空划过抛物线,最高点就在安珏头顶,落下后准确地投进球框。 还坐在西看台的袭野收回了投篮的手势。 他身边站着一个明快靓丽的女孩,标致的波波头,暖调裸粉系唇彩,三分裤下的两条腿有节奏地晃着。 不知道女孩说了什么,袭野摇头,看嘴型是说“不用”。 女孩也不勉强他,脚步轻快,三两步跳着走远了。 他们看上去挺熟悉的,可安珏从来就没见过那个女孩。包括刚才围着袭野的那个圈子,都让她无比排斥和陌生。 或许从始至终,他和她就不是一路人。 但只犹豫几秒,她还是走到了他的身边。 两人一个多星期没见了,电话也没空打。再次碰面,却好像什么都变了。 安珏想来想去,到底也只能问:“片警来过了吗?” 袭野抬起脸,下巴朝安珏身后一抬:“你不如问他?” 安珏顺势回头,叶亦恭竟然也还没走。 他仍在场外打着电话。目光不时投进来,朝安珏点了点头。 袭野笑得讥诮:“原来好学生也会弄虚作假。不过也是,反正他撒谎也不会受到惩罚。” 前面安珏就想解释,袭野却甩开了她的手。很讨厌的感觉。但她更讨厌被他误会:“今晚是叶亦恭通知我,这边球场出事了,让我过来劝劝你。所以我才会和他一起来的。” “他让你劝我什么,劝我收手?做梦。”袭野一臂扶在椅背,防备姿态很重,“果然吧,好学生就是会站好学生那边,你们明中的当然要在同一战线。” 熟悉的味道又上来了。 安珏从来都喜欢袭野在球场上全力以赴的样子,可任何优点都有反面。 有时他的攻击性不分对象,真的很伤人。 但她还是用了万分耐心继续解释:“我没有和他们站在一边,我也相信李骁林子伦是被冤枉的。但是袭野,我们不能着急,说不定还有别的办法,再忍忍好不好?今晚你带人和丁文麒这样一闹,谁还会相信你们呢?” 袭野激烈反问:“难道过去我们忍得还不够,退让得还不够吗?可换来的只有得寸进尺。所以别人信不信,关我屁事。” “这些我都知道啊!可其他同学不知道,家委会也不知道。那些人就是抓着你们现在的态度,才有理由把转校生赶出明中。走到这一步,真的值得吗?你为着李骁讨公道,我没话说。但林子伦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 “得了吧,反正在你眼里,我们这群人有什么分别?不都是些流氓、废物,进了明中也是污染风气,带坏同学,活该被算计被孤立。不劳驾家委会痛打落水狗了,我自己会走。” 安珏急得人都在抖:“说什么丧气话,我什么时候那样想过你!之前我们不是已经把这个误会说开了吗?而且你答应过我会好好复习,等高考完……” “答应了又怎样!” 像是烦躁到了极点,袭野从兜里掏出烟盒,打火机磨轮的噌棱声像砂纸划过铁片,偏偏生不了火。掌心骤然发力,塑料碎片七零八落,打火机里的火油浇了一手。火上浇油。 他的后槽牙都要咬碎了:“你也答应过我不会和叶亦恭见面,结果呢?” 偏偏还是在这样特别的时候。 “我解释过了啊!他只是来通知我,你出事了,我才和他一起来的。” “然后就非要坐他家的车一起来?大奔特拉风吧。” 他这个样子,实在凶到了极点。 安珏受了一天的委屈,忍不住想哭,可还是憋了回去。 她不想用泪水要挟他。 这种办法确实速效,却迟早会失效。 而且她也不想变得软弱,尤其是在他面前。 可忍了又忍,她说话还是压不下哭腔:“所以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人?那当初我为什么会和你……” 他冷冷地盯着她:“我也想问为什么。当初我真他妈是昏了头瞎了眼,才会想到去追你。明中人,好学生,呵。” 安珏别过脸,心揪得要喘不过气。 他是后悔了? 不,不是的。他正在气头上,说什么都不会是认真的。 他只是太生气,太伤心了,才会口不择言。 她不能在这种时候意气用事,说出更伤人的话,闹到不可挽回的境地。 偏偏叶亦恭这时察觉到了场内异常的动静,他挂断手机,大步跑进球场。 跑到一地碎片前,他拉着安珏的手,保护似地往身后一带。 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却彻底激怒了妒火中烧的那个人。 何况在袭野眼里,叶亦恭就是明中所有抽象的具象的,家委会学生会意志的化身。 这个化身永远不遗余力地要将他驱逐出境,那就算了。现在还想抢走他最重要的人。 头脑也烧得一片空白。 他霍然起身的同时,已经是一拳挥出。 这拳头的速度快到让人无从反应,叶亦恭当即倒在了地上。 安珏吓坏了:“你在做什么?快住手!” 可袭野哪里听得进,扑上前按住对方的校服衣领,紧接着又是第二拳、第三拳。 球场上方的高压钠灯把整个世界都烤成了疯狂的白。 叶亦恭脸上很快挂彩,却不肯叫出声,牙齿被迫挤压口腔,血从嘴角流出来。 袭野高高抬起的手猛地停住。 安珏死命勾住他的手肘,因为太过使力,整个人都快跪在了地上。 刚才他发力幅度再大一点,一定也会伤到她。 人在关键时刻的反应,才是真正的心理折射。他想她拼了命也要护着叶亦恭。 可醒过神,他看清她惨白的发抖的脸,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安珏将叶亦恭扶起,后者抖着手背擦掉嘴边的血,紧咬的牙关才算松开。 叶亦恭咳嗽着:“袭野,我不会把这事说出去。但今晚你们和校队的冲突,很多人拍了视频。我刚才打电话问过,校委会已经收到举报了。这个我挽回不了,抱歉。” 袭野垂下手,脱力般后退了几步。 “还有,虽然我不清楚你和安珏之间的事,但从刚才你的反应来看,我想你可能对她有误会。今天在学校,她为了给你的队友讨个公平,和同学争执,被家长扯头发,还被带到办公室,被段长一通臭骂。这些她都没告诉你吧?” 袭野出了神一般,脖颈带动头颅转动,目光茫然。 扯头发?谁干的?肯定痛死了——瞬间燃起的怒火却又被生生压制。 他质问自己,又要打人了是吗? 伸出去想触摸安珏头发的手,也随之缓缓放下。 叶亦恭冷眼看着:“告诉你这些,不是因为我人好。而是我想说,你不值得她对你的好。” “别再说这些了。我过去打车,先送你去医——”安珏才想到这里是市立医院的家属院篮球场,医院本部就在两三百米开外。又问,“你还走得动吗?” “走得动。往看台后面走,那边可以抄近道。” “知道了。我撑着你胳膊,你脚底使点劲。” 安珏说话时一直看着袭野,最后还是硬下心转过头,搀住叶亦恭往外走。 袭野骤然回神,也跟了上去。 可他跟到了场外,却还是停了下来,眼睁睁看着他们消失在夜海。 第86章 像回到了过去 第86章 像回到了过去 家属院有个侧门, 直通医院急诊。 叶亦恭的妈妈是市立医院心外科的主任医师,自然在家属院有分配住房,只是很少居住。叶父很早就在双湖路置办了独栋洋楼, 过往兄妹两个在家办生日party,去过的同学都大受震撼。 就算如此,在这里的家属院, 叶亦恭也一直是那个别人家的孩子。 因此根本不用挂号, 每个医生护士都认得他。 坐班大夫吓得从座位站起, 连问叶亦恭怎么回事。 叶亦恭顶着一脸人工油彩, 还能笑出声:“最近在练滑板,想耍帅,结果摔惨了。” “在医生跟前说谎就没意思了啊。” “是真的叔, 我妹去年不是拍了个校园剧吗?那角色玩滑板, 她学的时候买了好多,堆得家里到处都是。我就想着练练也不错。结果高估自己了。” “行啦。老实说,是不是和别的男孩子打架了?”那医生瞄了眼安珏,对自己的论断颇有信心, “哎,叔也年轻过, 懂得, 都懂得。” “您别多想了。正好我妈最近出差, 这事就别和她说了行吗?你看我这样, 几天能好?” “打得够狠, 少说半个月吧。不影响你出国念大学。” “叔, 这事还不一定呢。” 大夫给他简单处理着伤口:“年轻就是有资本哈。你说说你, 冬令营明明已经保送清华了, 欸, 说专业不喜欢,拒绝就拒绝了吧。顺利申上个常春藤名校,现在又说不一定去。怎么的,你还用得着高考证明自己啊?” 这番抱怨过于详细,更像是刻意说给安珏听,他们家属院的孩子有多优秀。 叶亦恭四两拨千斤地顺走这份好意:“用得着。因为现在想想,我从小到大都在走捷径,实在有点胜之不武。” 说完目光也落在了安珏身上。 可安珏被点了两次,依旧浑然不觉。 出了诊室,她坚持支付费用,又在取药窗口细细对了一遍单子,才把塑料袋递给叶亦恭。 叶亦恭从等候椅上抬起头,苦笑:“送你东西就没送出去过,一次医药费全还回来了。” 安珏欲言又止的模样,问道:“你会不会饿?我去帮你买点夜宵吧,想吃什么?” 叶亦恭一眼看透:“我不饿,谢谢。还有,我说了刚才的事不会说出去,就会说到做到。你放心。” 安珏眼睛一亮:“真的吗?” 叶亦恭失笑:“你好歹掩饰下内心的真实想法吧。” “对不起。” “这声道歉是为了他还是你自己?算了……我已经没事了,让司机送你回家?” “不了,以后无论什么情况,再也不坐你家的车了。谢谢你。”她正视了对方,说得无比认真,“我承认我送你来医院目的不纯,但我对同学的关心也是真的。” 话里已经这样分明。 叶亦恭没想趁人之危,可站就算在同学的角度,有些话也是不吐不快:“为什么是他?” 安珏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就有问题:“你不用问特殊疑问句,一般疑问句就可以了。” 聪明人之间无需太多解释,一问一答是很快的。 叶亦恭只得直面了这个问题:“所以,你是真的喜欢他?” 深夜的药房前,男生衣裳染了清苦的气息。 又觉得这话问得太直接了,苦笑:“抱歉,我不该这么问……” 安珏点头:“是的,我喜欢他。” 很喜欢很喜欢他。 即便发生了今晚的事。即便很多事,都在证明她是飞蛾扑火、一意孤行。 但那又怎样呢? 她笑笑:“没有为什么。” 次日安珏正常去到学校上课。倪稚京情绪还没调整好,请了假没来。 同学们议论着昨晚市立医院附近的闹剧,好多家长一大早又来明中踢馆,校委会家委会学生会,全体忙成一团。 赵然手中转着一根笔,摇头晃脑:“我看体育生这回真要把自己完没,冲动啊少年人。” 谢心宇两年来和好些体育生混成了哥们儿,听得不爽:“你又不打篮球,当然不理解这种兄弟义气。换我我也上,管他什么狗屁,一生就一次,干就完了!” 有男生附和:“就是,赵然懂个屁。心宇,你说李骁林子伦真是被冤枉的吗?” 谢心宇答得毫不犹豫:“肯定是。他俩本来就是校队绝对主力,场场首发。” “那学校怎么会找不到他俩出场时间超过一半的证据啊?那么多场比赛呢。” “说来也是悲催。耐高赛越后程越关键,可去年我们学校抽的签,后半程的对手反而实力偏弱。所以有些主力队员为了把锻炼机会留给替补,自请换下,出场的时间就不多。” 有同学咂摸出来:“替补队员基本是原校队的吧,能从四中招过来的,那水平就不可能坐板凳……靠,也就是说,丁文麒他们没让过出场权给自己人,反而是那帮四中的让了?结果反而被原校队背刺?这换谁受得了啊?” “真是六月飘雪了。” “可不可以写联名信啊?就算那俩一级证弄不回来,至少要争取让他们留下来啊。” “对,写联名信!” 大家情绪都很激动,班长也难得没有维持纪律。 从来明哲保身的学委也主动提议:“就我们平行班,自古的明中寒门,写什么信都很难上达天听啦。这事要做,最好拉上实验班一起。等会儿下课我去找姜霖,她妈妈是家委会会长,肯定能说上话。” 听到这个名字,安珏直接写坏一张科作业纸。换了新页,也还是字不成字。 有女生说:“可我听说姜霖今天请假了欸。不过她已经保送北大了,来不来都无所谓啦。” 学委想了想:“那就去找叶亦恭。” “他也请假了,而且一请就是半个月。” “什么情况,怎么都请假了?到底是实验班的尖子哦。” 越是临近高考,明中在校的学生数量就越少。 尤其成绩好家境好的同学,飞往海外参加校友推荐面试,或是聘请了私教团驻家教学,都不足为奇。 吴琼进班的时候,讨论重点已经从联名信,发展到了在贴吧论坛发起投票,甚至可以整个学校听证会。 “不得了,东汉末年了是吧,要起兵造反哪?”吴琼措辞严厉,但无奈的表情也昭示着理解,“借用下历史啊,天下三分已成定局,我们就还是明哲保身,偏安一隅吧。好了,昨天的卷子拿出来,接着讲大题了。” 意思也就是,遣返转校生已成定局。 大家只顾自己,不必再做无用功。 在那以后,袭野再也没来过明中。 可这天安珏路过九班,还是忍不住往里看。 令她意外的是,转校生并没有全部遣返。比如盛方旭的桌面上就摆着簇新的教科书和吃到一半的便当,完全没有要搬动的迹象。 他和林子伦原本靠窗说着话,转头看到安珏,都不约而同躲闪开来,不去看她。 安珏顿时有了不好的猜想。 安珏会路过九班,为的是去办公室见吴琼。 那天家委会发生的事,吴琼认为还是要给她一个交代:“姜霖后来跟她妈妈讲清楚了,脸上划痕是她自己的指甲蹭到的。不怪你和稚京。蒋会长那个人啊,唉,很难拉下脸面跟晚辈道歉,所以买了个礼物给你赔罪。” 拉开抽屉,把一个迪奥礼品袋搁在桌面,吴琼犹豫了:“老师也不知道里头是什么礼物。姜霖她们家……条件是好,但你也有拒绝的权利。” 安珏撕开丝带,提起礼品袋向下倒扣,一份蓝金口红套装跌了出来。 她立刻想起那天姜霖妈妈看自己的眼神,那种轻蔑的打量感,侮辱性的定义,随随便便就要把人分门别类。 她视若眼珠的遮羞布,廉耻心,只是人家闲来时逗弄一下的玩具。 吴琼当场把礼盒扫进垃圾桶,让礼物变成了废物。然后安抚安珏发颤的背:“不生气啊,我们不气。是老师疏忽了,没有事先检查清楚。” 安珏喉咙哽住,却还是说:“吴老师,我没事。” “还说没事,哭出来也没关系。这里就你和老师在,不丢人。” “我真的没事,有事的是那些被赶走的同学。” 吴琼抽了几张纸给安珏擦脸。 过去那些对安珏是否早恋的猜疑已经呼之欲出,吴琼却还是欲言又止。 总归,她相信自己教出来的孩子。 “九班也是我带的,我也不想让他们走,但现在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至少大家的学籍还保留在明中,只是回以前的学校做最后的复习而已。” “可我看到,还有些转校生留下来了。” “……就像是电车难题,保住一百个人,肯定比保住一个人更重要,对吧?” “所以留下来的同学出卖了被赶走的同学,是不是?” 刚才看到盛方旭他们的表情,安珏就猜出来了。 只要他们愿意签字,证明带头违纪的只有少数几个人,自己就能留在明中。 虽然转校生的学籍得以保留,却也不过是因为高考报名已在三月份结束,学籍变动会影响考生号,牵一发而动全身,无法更改。 这是多方商议过后的妥协,办得隐秘低调,不过是杀鸡儆猴。 无论当初这群男生如何同荣辱共进退,到了最后关头,还坚持初心的已然成了少数。 但安珏也明白,这不是盛方旭他们的错。选择自己,永远没有错。 可谁来为被牺牲的人负责? “妞啊,你年纪还小,世界不是简单的非黑即白。留下来的同学,他们也很自责,很无奈。”吴琼拉过安珏的手,“答应老师,什么事等高考结束再说。你想要公平,要说法,不差这几十天的。” 安珏没说话,只是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她知道吴琼说得没错。熬过高考就好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剩下的几十天,一咬牙就挺过去了。 “好。” 安珏又像是回到了以前的校园生活,单调往复,专是闷头读书。 就算偶尔和倪稚京午间溜出校门打牙祭,来去路上也是步履匆匆、目不斜视。 反正过去在学校里,她没有想看到的人。 往后也再不会有。 因为她想见的人一直就在放学路上,在她身后。 十多米开外不远不近的跟随,只有被风吹落的树叶可以证明。 这样的跟随,一桩一件,都像回到了过去。 但安珏从没回过头。 因为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袭野。 那天晚上他失控打人的样子,她并非没有见过。过去在小东巷,他打潘仰恩那群人更凶更狠。但情势不同,无法相提并论。 他重新把不为人知的一面暴露在她面前,告诉她象牙塔之外另一种残酷的可能。 以后又会怎么样呢? 她已经不那么确信了。 而袭野自始至终,也没开口叫住安珏。 只要目送她平安到家,他就转身折返,没惊动任何人。 即便他有那么多话想和她说。 说那晚他在市立医院犯下的过错,他可以去向叶亦恭道歉赔罪,怎样都行。只要她不要真的对他失望。 后来他没再冲动,让转校生签字舍小保大的方法,就是他提出来的。即便离开明中,他答应过她的事也不会食言。 说去年他送的项链不够好,她不喜欢也没关系。 等今年她过生日的时候,他们就可以一起离开这里,堂堂正正走在阳光下。到时候她想吃什么都可以,喜欢什么就买什么。他想给她拍很多很多的照片。 也说他现在好想听到她的声音。 说他很想她。 第87章 迷雾獠牙 第87章 迷雾獠牙 五一放假三天, 明中全天自习正常开放。 假期结束就要进行省二模,学生们不敢懈怠悉数到场,安珏也不例外。 先前因为父母的事曝光, 奶奶怕她被其他学生为难,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参加晚自习。 但一如料想,大家说着说着, 这事也就淡了。 浓重的高考压力如剑悬顶, 每个人都无暇他顾, 她没太在意, 晚自习也留了下来。 当天四班自习集中在生物,徐正辉彻底撒手不管,安珏替人讲完选修, 已近晚上九点。 还是倪稚京合上星座杂志, 主动过来提醒她们时间:“不早啦乖乖,明天早晨安珏再跟你接着讲哈。” 请教问题的女生惭愧地笑笑:“不好意思呀安珏,那我们明天再说。” “没事,好。啊等等, 那题光合速率小于呼吸速率,净光合是负值。总光合应该是呼吸速率减去净光合绝对值, 不是相加。”安珏修正完收起笔, 也笑了下, “抱歉, 我刚才看岔了。” 再将笔盒收进手提袋, 安珏刚起身, 倪稚京就发动了召唤技能:“今天太晚了, 你们谁方便送安珏回家?” 几个男生同时应着“我方便”, 杨皓原疯狂搓手:“不好意思啊各位, 今天怎么说也排到我当护花使者了,嘿嘿。” 倪稚京自动忽略:“耗子不在选择内,人类之中来一位?” 杨皓原立刻变脸:“欸倪稚京,我又怎么你了?” 可这十多天的放学路上,袭野一直在背后跟着安珏。 她立刻推脱:“谢谢啊,但真的不用了。现在大家的时间都很宝贵,不要为我浪费呀。” 学委提醒道:“可之前不是还有人给你写恐吓信吗?那神经病一天没抓到,就一天不能放松警惕。” 大家附和:“就是就是。” “而且你不也浪费了很多时间在我们身上吗?互惠往来嘛。” 安珏无奈摊了底牌:“是因为已经有人送我了。” 这话说完,整个四班霎时噤声。 不知道哪位男高音来了句拉长的“哇喔”,紧接着就是八方齐鸣,仿佛合唱比赛再现。 隔壁班的同学路过时都忍不住看过来。 “散了散了,名花有主啦。” “哪个混蛋,啊?说好的肥水不流外人田呢?” “别问了,反正不是你。” 安珏被大家说得不好意思,低下头,正好看到倪稚京转过来,用气音问她:“那谁谁,还好吧最近?” 安珏也用气音回:“我也不知道。他只是跟在我背后,送我回家而已。自从上次在市立医院……我和他就没再说话了。” 想了又想,还是没把叶亦恭被袭野打伤的事说出口。 倪稚京沉默片刻,耸肩嗤笑:“他那个性,事情走到今天这地步也不难理解。可惜了他那些傻队友,不肯签字的还真不少,现在抱团滚回母校了,可歌可泣哦?你说男生是不是都有英雄病啊?” 安珏抿着唇,答不上。倪稚京也没逼她赞成:“有机会能帮我问问他吗?卓恺这些天什么情况,我联系不上,他的习题册还在我这呢。” “好,如果遇上了,我就问问。” 答应的时候总是痛快的,可回家路上,安珏还是犹豫不决。 眼见又要磨蹭到家门口了,她临时转了个弯,往码头那里绕去。 身后的人依旧远远近近地跟着,夜路那么黑,那么静,直到听不见对方的脚步声,她才猝不及防地回过头。 对方竟然已经近在眼前,安珏的脸差点撞上对方的下巴。 她连退几步,一时惶恐到了极点:“表哥?” 安珏怎么也没想到,还不到一个月,俞承斌就被放出来了。 因为她私下里查过,就算倪家人不起诉,先前的事只要按照绑架罪立案,就一定会走批捕程序。 她是真盼着俞承斌蹲大牢,几年也好,几个月也好。有赌瘾的人不隔绝到一个无法接触赌博的空间,根本戒断不了。 长痛不如短痛。 可现在看来,大人们协商过后,不止坚持调解,或许还动用人脉争取到操作空间,把案件的性质给推翻了。 比如降格成了非法拘禁、勒索?甚至是开玩笑似的敲诈? 安珏不确定,而恐惧化成千百只虫子,正从脚底往身上爬。 到底是一起长大的表兄妹,俞承斌一看便知:“你是不是在想,我怎么没关个十年八年的?唉,可保证金再高,外婆他们也得给我交。谁让我是家里的独苗?” 安珏咬牙瞪他。 俞承斌“呸”了声,突然扣住安珏两只手腕,恨意倒出来:“但哥这回能取保候审,还得是有人打通了关系,不然交再多钱也没用!不过人家也是有条件的,就是想见见你。” 安珏迅速在脑海里把经历过了一遍。 是潘仰恩。 果然,俞承斌笑起来:“走,玉玉,跟我一起去谢谢人家潘哥。” “我不去,放手。”安珏奋力挣扎,“俞承斌你混蛋,放开我!” 可周围都是废弃仓库,高声呼救一点用也没有。 俞承斌直接拽着安珏,继续走向港口码头。 安珏无助地连连回头,仓皇寻找着袭野的踪影。 可也是这时才意识到,袭野已经不在明中,自然默认五一假期她会在家中温习,根本无法未卜先知今晚的状况。 偏偏她依赖思维惯性,认为跟在身后的还是袭野。 所以即便走到了危险区域也没太在意,这才给了俞承斌可乘之机。 俞承斌忽然凑到她耳边:“找你男朋友啊?” 安珏浑身一震,只是摇头。 “死心吧,袭野今晚帮他哥们儿去了,好像叫卓恺?个小蚂蚁也敢得罪地痞,活该被揍。而且就算他来,我也不怕。潘哥什么后台?你们想都不敢想,他干爹可是……” “港务董事长,那又怎样。”安珏冷笑着,没出过社会的人无知无畏,“你给人家当狗还不算,还要把我也卖了?” 俞承斌恶毒地嘲弄起来:“你真是死到临头还嘴硬。就算没有我,你也是逃不过。谁让你好死不死得罪了盛嘉妍。她想整你,潘仰恩也得跟狗一样爬上来照办。” 安珏越想越毛骨悚然:“之前我在学校收到的恐吓信,是盛嘉妍的主意?” 也许很早以前,俞承斌就和那些人搅到一块,间接参与了对表妹的霸凌。 安珏像是掉进了无底漩涡,眩晕到只想呕吐。 下一刻,她忽然低下头,死死咬住俞承斌的虎口。 俞承斌痛得大叫,气急败坏的几个耳刮子跟着落下。 安珏被扇得晕头转向,脑后的鲨鱼夹也甩去路边,亚克力碎钻溅了一地。 “妈的,给脸不要脸的赔钱货。多少年哄着我妈给你花钱,让你学钢琴。现在我拿你抵债,也是应该的。” 俞承斌也是这片区长大的,很熟悉哪里有人住而哪里没有,一路走得很顺。 安珏力气再大,在成年男性面前还是捉襟见肘,只能眼睁睁看着远处的柴门灯火,逐渐堙灭。 码头的海腥味愈来愈浓。 路边挂着的“卢记水产批发”霓虹灯牌漏电,只剩半截闪烁,打头的“尸”字正在不安地颤动。 安珏脚底绊了下,被踩烂的腐鱼翻出一粒青白色的眼珠。 就这一瞬间,她终于崩溃。 再怎么冷静机警,说到底也才十七八岁。万千世界在她眼前才露出尖尖角,为何水下却是一片黑。 “哥,哥,别这样对我……我马上就要高考了,求你,求你不要在这个时候毁了我!将来我工作,每个月都打钱给你好不好?” “谁他妈能等到那时候!” “那至少等高考结束,一结束我就给人补课,我去奶茶店打工,去餐厅端盘子。我一刻也不休息,怎么样都会替你还钱的。” “你打工是伺候人,和人睡觉也是伺候人,有什么区别?睡觉还赚得多!记得以前住楼上的阿珍姐吗,初中都没读完,现在已经是建筑公司的老板娘了,出门开玛莎拉蒂,躺着就能钱生钱。这不比你傻乎乎读书,将来找个几千块的破工作还天天被老板骂来得强一万倍?” 安珏疯狂摇头,涕泗糊了头发:“不要,我不要!哥,你想想啊,我第一次见到潘仰恩,在学校小卖部。那时你保护过我的。你还和他说,说我是你亲舅舅的女儿……” 到了这种时候,她只能打出最后一张血缘牌。 可也正是这句话,让俞承斌下定了决心。 “你是我亲舅的女儿,但不一定是我舅的亲女儿。你妈那种骚.货。”他说着,敲开了冷冻仓库的卷帘门,“别叫我哥,少攀亲戚了。半个多月前我在派出所前跪下来求你帮忙,你帮了吗?要不是那时你坏了我的好事,我只要拿到了二十万,你也不会有今天。所以要怪,就怪你自己。” 仓库的天花板凝结着盐霜,墙面地面,到处都有褐色锈迹。 边角堆着集装箱,黄色海水从残缺的缝隙里流出来,泛着浓厚的水产腥臭。天花板上的鲣鱼钩链正随着海潮摇晃,钩链下方的财务办公桌上,电脑显示屏忽明忽暗。 潘仰恩正在用台式电脑玩2d桌球,拿杆瞄准时头颅扭出匪夷所思的角度,像被拧断了。 可惜球在顶袋筐前反弹几个来回,又撞回了库边。 潘仰恩摔开鼠标,骂了声“操”,抬起头,“啧啧”地凑近了。手想往安珏脸上摸,没摸着。俞承斌硬是把安珏的脸掰转回来:“没礼貌。” 这一掰,安珏紧咬的嘴角完全裂开,血缝蔓延,露出的一痕牙面也粘着撕下的唇皮,看着都疼。 “哎哟喂,你也太不懂怜香惜玉了。”潘仰恩又啧了声,如愿地拍了拍安珏的脸,“可惜了,这么靓的妹妹,偏偏是俞承斌的表妹。” 俞承斌不太确定:“潘哥,那我们说好的数?” 潘仰恩扫兴的眼神眄过来:“转账还是要支票?” 俞承斌点头哈腰:“都好,都好。” “你说你个蠢才,做什么事都留马脚,庄家不搞你搞谁?” 潘仰恩打了个自以为很酷的手势,侍立在旁的跟班立刻翻箱倒柜寻找纸笔。找了半天,他没耐心,指着墙面的纸质打卡机:“蠢会传染是吧?傻逼,抽一张下来,快点!” 中性笔在硬纸片上哗啦两笔,潘仰恩看着俞承斌,故作迷糊:“嘶,说多少钱来着?” “二十。潘哥,二十万。” “你妹这款极品就值二十万?你的眼界也就这样了。” 俞承斌没想到还有讨价还价的可能性,高兴得不知说什么好:“就睡几个晚上的事,我以为二十万已经……” “谁说我要睡你妹了?” 俞承斌呆住:“那,那是不……还是说?” “猜到就闭紧你的嘴。”潘仰恩一副很不舍的样子,“第一次看到你妹妹,我就喜欢得不得了。要不是袭野那个狗杂种,我早得手了。可惜啊可惜,我这回犯了点小错,要干爹才能摆平,就只能那个什么了,忍痛割爱。是用这个成语吧,小仙女?” 安珏一下就明白了,潘仰恩也是个赚差价的中间商,打算用自己卖个更好的价钱。 那说不定,事情还有转机。 她抿掉嘴角血渍,开口:“以前在南水关就听你提过你干爹,那个人一定很了不起吧?” 潘仰恩最喜欢用这层关系自抬身价,哪怕现在时机不对,也要说上两句:“哟呵,挺上道哦!前年十月的台风记得吧?码头掀翻了港务的几十艘大船,我干爹一个电话从纽约打回来,应急指挥中心就屁颠屁颠赶来送物资,市长都出面了……” 安珏不等他说完:“那他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你确定他看得上我?” 潘仰恩笑不可遏:“问得好啊小仙女,这得怪你自己。那年合唱比赛,你的钢琴弹得真不错。我干爹那种大忙人本来有事要走,可看到你上台之后,他从头看到尾哦。” 可怖的记忆从安珏脚底爬起。 她没有忘记,那年合唱比赛的二层看台,那道不怀好意的目光。想起来依旧悚然。 但她的大脑仍在高速运转,要想办法,一定要想办法:“可那么厉害的人,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点到即止。 潘仰恩“哟”了声:“看来你还挺懂?老实说,袭野早把你睡过了吧,爽不爽?现在知道了吧,他跟我们根本没有区别!不对,还是有区别的,他那种穷鬼钟点房都开不起,是不是你们在学校什么厕所啊器材室的,就把事办了?” 安珏没说话。 潘仰恩点点头:“行了,当然不会委屈干爹来这里。行政套房没住过吧?有按摩浴缸哦,在里面干不要叫太响,哈哈哈。” 安珏依然沉默。 先离开这里,等到了酒店,总会有办法的。 谁知一群跟班跟着笑完,有一个问:“老大,那我们来仓库干嘛?” 潘仰恩踹他一脚:“真是傻逼,这离她家近,又没监控,先扒光她拍照,之后她才会乖。还能给你们开开眼荤。” “谢谢潘哥!” 安珏怔住了。 而潘仰恩重新写好地址,两指一弹纸片:“姓俞的,去这个地址找人,五十万,拿现金,能不能翻盘看你自己。金诗婷的事,你嘴巴很牢,还当了几个月的便宜老爸,这算奖励。” 俞承斌又吞了口唾沫:“多、多谢潘哥。我真不知道怎么谢你才好……” “什么都不说才是最好,懂?” 潘仰恩自作聪明地说着暗语,但安珏全听明白了。 从前只觉得他是个好色无耻的恶棍,现在才知他还是个替港务上层相看女孩的掮客。 安秀云血口喷人竟然喷对了,表嫂肚子里怀的,确实不是俞承斌的孩子。 而孩子真正的父亲,是让俞承斌打碎了牙齿也不敢提的人。 或许那不是具体的人,而是一整个看不见摸不着的阶层。 短短数语,就在迷雾中现出了獠牙。 有人急不可耐冲上来扒安珏的衣服,她疯了一样挣脱撕咬,又被抽了几个耳光,喉咙的血味涌上眼睛,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了。 而卷帘门外头,这时爆出撞击的巨响。 铝合金条一片拍打着一片,一声胜过一声。 撞门的人不要命似的,最后一击用了十二分的力,直接就把门捅了个稀烂。 袭野站在仓库门前,手肘仍保持着曲起发力的姿势。 而他眼中是弥天血雾。 一个残缺的深蓝色鲨鱼夹,别在他收紧的腰带上。 水钻蝴蝶丢了翅膀。 第88章 我跟你走,去哪里都可以 第88章 我跟你走,去哪里都可以 凌晨四点, 安珏在公共电话亭挂断电话,回到了市立医院的急诊病房前。 玻璃门上映着她黯淡的脸,唯一还在发光的, 是那如同码头地上被踩烂的青白鱼眼。 医生们进进出出。 路过的护士瞟了她一眼,赶紧制止:“冰敷袋不能放下来,要不脸上几天都不会消肿!你唇内侧伤口缝过针, 当心破相。” 安珏哪还有心思在乎这个:“血管造影结果出来了吗?” “别急, 还没有。你要先顾好自己, 才能照顾别人呀。” 门再度关上, 冷冰冰的一声响。 安珏如梦初醒,才开始梳理这个混乱的夜晚。 几个小时前,当袭野闯进码头仓库的时候, 她如遇神迹, 完全不可置信。 可得蒙拯救,她却只是模糊地高兴了几秒,然后就陷入了更幽暗的隐忧。 因为他恐怖的眼神震住了在场所有人。 包括她在内。 之后就是彻底的失序。 冷冻仓库里可用来当做武器的家伙有很多,但袭野看也不看, 格开攻击后反手揪住一个,就把对方的脑袋往冷柜上撞。 像计数的扣篮, 一下又一下, 冷静到疯狂。 他还没从体育集训的力量状态中恢复, 应激状态下的力气更是惊人。眼前的不是对手, 是小时候拳击馆把他撞得头破血流的沙袋。他的动作又快又狠, 整个仓库只剩冷硬的撞击声。 天花板的白色晶体簌簌下落, 多到让人分不清是盐霜还是冰雪。 刚五月的天, 冷气却浸到了骨头里。 剩下的人倒得倒, 跑的跑, 俞承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逃走了。 站着的只剩了潘仰恩,他整个背都贴在台式机屏幕上,双腿抖如筛糠,渐渐滑坐在地。 因为恐惧到了极点,喉咙卡痰似的,发出风箱一样的粗喘。 袭野踢开地上散落的钢制货叉、管道阀,慢慢朝他靠近。 安珏也预感到很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战栗着叫了他的名字。 袭野却像是听不见。 面无表情地从集装箱中抽出一条卸货绳索,他折身跪下来,猛地套住了潘仰恩的脖子。 潘仰恩眼珠瞬间暴起,双手拼命往外抠着绳索,断断续续地蹬腿:“不要,救……命,救命啊!” 袭野却又绕一圈,勒紧,继续往外拉拽。 他早已筋疲力竭,却还是下了十足的力气,连额角也凹下去,完全是把人往死里弄。 被勒住的人手抓绳索,面部却已充血,血氧浓度极速降低,挤出破碎的话语:“我不……了,放……求求……” 安珏一看也崩溃了,拽着袭野的手呛哭出声:“松手,快松手啊!” 袭野的脸也涨红,眼睛更红,嗓音粗粝到变了形:“你别管!弄死他,我偿命。” 先前遇到那样的对待,安珏都没有哭。现在泪水却止不住地淌下来,冲进巴掌印在脸上剜出的几道沟壑里。 她也跪下来,用力去掰他的手,可是根本掰不动。 “我们报警,报警就好了。这种垃圾根本不值得你为他坐牢。要高考了,我们要高考了,别毁在这里!” 潘仰恩已经出现角弓反张,躯干痉挛不止,头也拧成了扭曲的角度——像是刚才他对着屏幕打2d桌球那样。 空气开始弥漫失禁的骚味。 袭野还是没撤力:“这种人,进了局子没多久就会放出来。真等他出来了,又是无穷无尽的麻烦。”他牙关咯吱作响,疯魔般一意孤行,“早在南水关的时候,我就该弄死他了!” 他的视线早也模糊成一片血海。 偶尔的清明间,只能看到安珏的脸上惊恐万状。 这么多天见不到她,他觉得自己精神都快要不正常了。忽然就会觉得,她害怕也好。她摘得越干净越好,脏水他一个人背。 反正事情已经坏到不能再坏了。 他早也受够了。 可安珏的恐慌,仅仅只是因为她想不出办法。 没法再用过去的激将法刺激袭野放手,因为这一次,他是真的想杀了对方。 也没法像阻拦他和叶亦恭发生冲突那样挂在他胳膊上,相同的受力方向,只会更快把潘仰恩送走。 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他真以为他出了事,她还能若无其事地活下去,参加高考前途无量一片光明? 不会了。那她什么都不要了。 仓库里的死寂仿佛沉入深海。 液态的高压正在无差别地杀死每一条濒死的鱼。 “离开这里就好了。” 咸涩的涕泪渗进唇齿,安珏抬手抹掉狼狈的哭相,却是笑起来。 她也像是魔怔了,眼中流露出另一种空灵的诡异:“不是一直想走吗,我跟你走。去哪里都可以,去一个谁都找不到我们的地方,那样就没事了。” 袭野一怔,紧绷的血管仿佛被扎了个孔。 手上终于是松了劲。 并非是动容于她的承诺,无论她说什么,都只是为了让他恢复冷静,作不得数。 他之所以停下来,是此刻才发觉,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他成了唯一的施暴者。 而她正在以自己当筹码,换取他的放手。 这让他再也分不清,自己和潘仰恩那些人有什么本质不同。 也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地步。 两人离开仓库前,安珏在袭野背上艰难扭过头,还能听到潘仰恩摧枯拉朽的咳嗽声。 她放了点心。 而且今晚袭野展露出的不要命,应该会让这群人消停。哪怕只是一阵子,也足够了。 足够他们高考完离开这里了。 跟班们哼哼唧唧的,叫着“谁快点把老大扶起来”,“小心地上的钩子”,又是一番相互推诿和谩骂之后,才有人喊快打120. 安珏听到了,不免生出另一重担心:“他们之后会不会报警,反过来告我们故意伤害?” 这顾虑并非杞人忧天。就今晚的结果来看,显然是潘仰恩那边惨得多。 他们那样的无赖地头蛇,手眼通天,想要倒打一耙也不是不可能。 袭野答得笃定:“没事。仓库没有摄像头,他们没证据。” “那你来的路上,会不会被拍到?” “我以前在码头打工,很熟悉。一路都避开了监控。” 安珏没再说话,搂着他的脖子,目光从他的衣领沉到鞋面,确认着他的伤情。主要还是在手臂,在撞门进来的时候。 这突然的安静,让袭野心慌:“我以后再不这样了,我今天——” 安珏摇头:“没有的事。”她停了停,声音因为疲惫柔软到了极点,“今晚真的谢谢你,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 他步子稍停,胸中泛起钝痛——她这样的客套。 久违的对话过后,又是漫长而疏离的沉默。 两个人的误解隔阂,在这样一个劫后余生的夜晚,依旧来回拉扯。 快到家前,安珏如梦方醒:“不要回家,不能让奶奶看到。” 就算没照镜子,她也知道自己现在的形象绝对惨不忍睹。 可话才说完,路灯下老人佝偻的背影就浮现眼前。 袭野能及时赶到仓库,并不是什么奇迹。 因为安珏是临时留下参与晚自习,不知情的奶奶急得到处打电话问人。倪稚京在校手机静音,郑卉也没接,老人这才翻着安珏的联络簿,一路问到了卓恺家里。 袭野挂掉电话一刻没停地赶来,顺着夜路一寸寸地找,很快就找到了她掉落的鲨鱼夹。 奶奶也担心到根本在家坐不住,这才徘徊在外,和他们在回程的路上相逢。 奶奶凑近只看了一眼,人就受不了了:“玉玉,脸怎么……嘴巴怎么也破成这样?” 安珏答不上来。老人双手弯腰撑着膝盖,几乎站不住,仍是不肯罢休:“阿野,你来说,到底怎么回事?” 可袭野这一身一脸的血,比安珏的缄默更具说服力。 袭野明白安珏的心思。 俞承斌的事,在奶奶面前只能点到为止。 他说不来谎话,就把真话切碎了讲:“有些混子把她带去了码头那边,只是想要钱……” 奶奶立刻猜到:“是不是承斌?” 袭野就说不下去了。 奶奶眼白和耳垂都出现了暗红的血丝,呼吸急速加剧,却每口气都呼不到底:“今晚来过家里,他来家里看外婆,我还以为……” 有重度基础病的老人,哪里受得了这个刺激。 安珏吓得蒙了,袭野赶紧把老人扶到路牙子坐下,转头喊:“你看着奶奶,我去叫救护车。” …… 安秀云在清晨赶到市立医院。 幸亏送医及时,奶奶没有性命之忧。但血管造影还是检出了栓塞风险征象。 医生还告诉安珏,老人脑中的几个动脉瘤虽然没破,却也扩散了,会逐步压迫视觉神经。 往后视力会不可避免地下降,不能做体力活,更是绝对不能再受刺激。 过去安珏就听人说,老人逢八逢九很凶险。奶奶今年六十九,竟然真的应验。 可这些事情,明明可以不必发生的。 站在病房外头,安珏尽量压低嗓音,问安秀云:“俞承斌在哪?” 安秀云心头一震。 从前安珏再气再急,都还会叫一声表哥。现在喊得连名带姓,想也知道俞承斌肯定是触到了她的底线。 “玉玉,痛不痛啊脸上?”安秀云心疼的同时也无比心虚,“别怕啊,姑有个朋友开美容院的,中医古方啊。以前我被开水烫到手,去她那里弄完都没留疤……” 安珏别开脸,还是问:“俞承斌呢?” 安秀云的手还僵在半空,挤出一个笑脸:“先让我看下奶奶的情况,好吗?” 安珏却挡在了病房门前。 俞冠也来了,扒着腿坐在等候椅上。护士忙跑过来说这里不能吸烟。他不耐烦地甩了甩打火机,臭着脸看向窗外。 安秀云没办法,只能直面了这个问题:“你表哥他……已经四五天没回家了。他又做了什么混账事?你跟姑讲。等他回来了,我和姑丈一起揍他,替你出气。” “替我出气?”安珏气极反笑,“替我出气是吗?那请你也把他抓起来,送去给港务那些有权有势的富婆睡觉。你看有富婆会要他吗?” 安秀云登时哑口无言。 俞冠听毕反而有点慌张,压低嗓门说:“不要咋咋呼呼的,一个小姑娘说这些也不脸红。” 安珏抬起脸,回呛:“我有什么好脸红的?他们都敢做,我不敢说吗?” “不知天高地厚!你知不知道港务里面都是什么人?公家有时候都要看他们脸色。”俞冠最受不了女人梗脖子。她们分明愚昧就好了,屈服就好了,偏偏要抗争。他继续训话,“再说了,那些领导什么美女没包过,一般小明星都看不上。你还以为人家真的要你?” “要不要我不知道,反正肯定是不要你。要不你当初怎么被开除了?” 安珏火力全开,俞冠果然气急败坏:“婊.子生的小婊.子,别以为我他妈不敢揍你。” “随你怎么说,败类不配提我妈妈!” 安秀云拦在安珏面前,急赤白脸地瞪住丈夫:“行了,少说两句。” 目前家里的经济来源全来自安秀云,对此俞冠也只能咳了口痰,转身就走。 安秀云转过身,扶着安珏的肩:“玉玉啊,姑替你表哥那个混账跟你道歉,给你赔罪。你想要什么?姑都答应。” 安珏盯着她,一字一顿:“我只要俞承斌去自首。之前放过了他的绑架案,但这次,我一定要把他送进去。” 安秀云急了:“玉玉,他是你哥啊!” 每当“他是你x”的句式在家庭内部出现,必是一场道德绑架。 否则为什么被要挟的人,永远无法自豪地说出一句“他是我x”? 安珏反唇相讥:“我还是他妹妹呢,可他把我抓去换赌资的时候,有想过这点吗?” “他那是、是被赌博害惨了。现在网络真的害人,你就是看个视频,都有画面跳出来,问你要不要下注……” “够了!我不要听这些。”安珏退后两步,抵住病房门,“坐牢对他来说是最好的,这样他才有机会改。免得他到处游荡,哪天又——” 安珏忽然刹住话头。 安秀云困惑转身,身后却是拿着检测报告的袭野。 安秀云脑中自动补足了安珏没说完的话——免得哪天,俞承斌又落到袭野手里。 她想起当初金家人堵到小东巷,俞承斌明明已经跑远了,却被眼前这个男孩子抓了回来,还说打残了、弄死了,死远点就行。 人一旦走投无路,就会习惯性地错误归因。 如果当时袭野没把俞承斌抓回来,现在说不定,家里已经想办法把俞承斌送出潭州,甚至送出国去躲几年。反正后来金诗婷的孩子莫名其妙就没了,正是个死无对证。 就因为安珏带回来的这个野孩子,才把自家好好的孩子给毁了。 安秀云越想越偏,气到头上便冲上前,跳起来给了袭野一个耳光。 “你还敢来?滚!我们家不欢迎你。要不是你,家里也不会落到这步田地!” 袭野被打得怔了两秒。 可等反应过来,他也只是站在原地。 袭野是受得了,安珏受不了。 她拦在前头,声音也高了起来:“姑姑,你讲不讲道理?我们家的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安秀云激动难当:“当初要不是他,承斌能被金家那帮无赖抓住?后来又会为了养家去赌博,输到走投无路?玉玉,苍蝇不叮无缝蛋,要说你的遭遇,你自己也有责任吧!” 安珏气得浑身发抖。 袭野抻着手掌,都要抻炸了,最后还是小心地搭在了她的肩上。 邻间病房的家属终于推门而出:“要吵回家吵,我家老人还要睡觉呢?” “这位大婶,医院你家开的?能不能闭嘴啊。” 护士接到响铃,也赶过来劝。 僵持间,奶奶虚弱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是不是秀云来了?” 安秀云“哎”了声,匆忙整理了一把头发,悄步进门去了。 周围有病人家属认出了安秀云:“那女的去年我见过,她儿子把人家姑娘肚子弄大了,也在这住院。她非要做亲子鉴定,吵得凶哪。” “泼妇能养出什么好儿子?你看她侄女,高中生就和男孩子搂搂抱抱的。” “上梁不正下梁歪。” 一片菲薄的批评里,袭野收回了手。 却没想到安珏完全不管别人怎么说,抬起头,手指轻触他脸侧:“痛不痛?” 袭野愣了下,低声答:“不会。” 安珏替姑姑,也是替自己道歉:“对不起。” 袭野皱眉,这才偏头避开。他不需要她带着歉意的亲近。 “奶奶的报告你收好,还有这是给你买的早点。我先走了,有事……你再找我。” 安秀云离开之后,安珏才重新走进病房。 把报告收进医用柜,她转动着病床的升降摇杆,想给奶奶喂点米浆。 奶奶却摇头:“玉玉,你先坐,奶奶有些话和你说。” 安珏能猜到奶奶要说什么。 一定是给俞承斌求情。 其实安珏和表哥,哪怕是和姑姑的关系,真要断狠下心来,她都能切断。 但奶奶不一样。 老人含辛茹苦地把她养大,如果不是奶奶坚持,她或许早也没了家。 过去学《陈情表》: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班上同学都感动得稀里哗啦,只有安珏反应不大。 因为这对大家来讲是故事,对她而言却是事实。 而这样的事实,让她始终无法对奶奶说出一个“不”字。 奶奶犹豫片刻,还是说了:“玉玉,承斌干的破事,姑姑和奶奶不敢求你谅解。但好在最坏的结果没有发生,会不会也是因为,他有贼心,没贼胆呢?我们最后给他一次机会,就一次,好不好?” 安珏已经对这样的劝说有了心理预设。 可真当听到奶奶这样说,她还是瞬间破防。 先前的绑架,她一再劝自己,高考前不要多生事端,所以才打碎牙齿和血吞。家里却偷偷给表哥交高额保释金,连让他多蹲几天看守所都不舍得。 可她的忍让换来了什么?只有变本加厉。 再让就要把人生都让出去了。 “我已经报警了,不会再给他任何机会。俞承斌才有了绑架稚京的案底,数罪并罚,我看你们这回怎么保他!” 老人愣住:“玉玉,怎么、怎么这种事不和奶奶商量一下呢?他是你哥哥啊,你和他一起长大的,记不记得他小时候,也很乖的啊!过去你在学校受委屈了,都是他帮你出头。那时你谁都不要,就要哥哥……” 安珏强忍眼泪,还是梗着脖子,不肯低头。 她忽然意识到,奶奶又何尝不是一个赌徒。 对赌徒来说,赢比输更可怕。只要赢过了,就不相信自己会一输到底。 而奶奶也因为见过俞承斌从前的好,就永远不会相信他真能变坏。 老人颤颤巍巍地捉住她的腕子:“玉玉,你这样做,是把家人逼上绝路啊。” 奶奶的嗓音像把苍老的钝刀,磋磨着少女稚嫩的心。 “我们家的绝路还少吗?你忘了爸爸吗!”安珏还是狠下心,抽出手,“别人家的孩子要高考,全家人都围着转,什么都可以忍可以让。为什么到了我身上,却还要我不停地去忍去让?你告诉我,到底是我重要,还是俞承斌重要?” 奶奶闭着眼睛流泪:“都是心肝宝贝,都一样疼……玉玉啊,奶奶求你了。” 安珏漠然拧过头,不肯再被情绪绑架。 老人对晚辈的爱,是没有条件的。就因为这份爱可以包容一切,所以连对错都可以消解。 那是不是她坚持纠表哥的错,就要否定奶奶的爱? 如果真要这样,那她也认了。 等这段日子熬过去了,过得久了,奶奶就会知道,她的选择才是对的。 第89章 他怎么可能喜欢这种 第89章 他怎么可能喜欢这种 劳动节过完就到了省二模。所有科目考完的下午, 约饭时只剩了安珏和倪稚京两个。 就两个人,连去石桥客的理由都不充分了。索性在学校西门外找了个摊位,各要一碗麻辣烫, 都吃得乏力且沉默。 近来的烦心事那样多。 俞承斌已被拘留,那晚的案件进入立案阶段。 至于潘仰恩他们是否落网,安珏无从得知。港务肯定会出面保人。面对那样的势力, 她也是蚍蜉撼树,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而奶奶出院后就被姑姑接去了碧湖花园照顾, 一家人大有分崩离析之势。 安珏不敢深想, 一想就委屈至极。但无缘无故的人们很少互相伤害,所以伤你最深的往往就是爱你最深的人,比如家人。 这个问题, 永恒无解。 倪稚京也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她搅动着碗里的麻酱,全无胃口,忽然想到:“五一那天晚自习结束,你奶奶好像给我打了电话, 我没接着。发生了什么事吗?” 冷冻仓库的事,安珏没打算让倪稚京知道, 于是囫囵过去:“当时就, 我快走到家了才想起有点事。一来一回, 回家就晚了。” 倪稚京的脸埋在塑胶碗里, 却还是看穿了她:“是去找袭野了吧?遮遮掩掩的。” 这话其实也没错。 安珏勉强一笑:“对了, 你之前让我问卓恺, 他家里好像出了点事, 就……” 结果却听哐当一声, 倪稚京把碗底砸在了桌面。 “是出事了, 至于拜谁所赐,就不好说了。” 会是袭野连累的吗——安珏僵滞片晌:“那卓恺现在……” 倪稚京扯下卷纸擦嘴,纸面粗粝,磨得她嘴唇都肿了:“不知道。昨天数学考完,我带习题册去了他家摊位。旁边的老板说是得罪了人,遭了祸,全家连夜搬走了。” “可卓恺走的是体考统招。他离开潭州,还怎么参加高考?” “你问我?不如去问袭野。”倪稚京丢掉纸团,长声叹气,“玉玉,我后悔了。后悔当初看热闹不嫌事大,没劝你离那种人远一点。我现在甚至会不停假设,高二那年外校生没来明中就好了,是不是现在大家都会好好的?我们也不会跟卉卉闹掰。多可怕啊,姜霖说的,可能才是对的。” 安珏的心中,也不是没有过假设。 如果她最近多一点关心袭野的动向,早点把他劝住,是不是市立医院篮球场的闹局就有可能避免? 如果当初她坚决拒绝他晚上的护送,止步于普通朋友。 如果最开始,高一暑假快结束的那个晚上,她没有推开窗台。 …… 可是没有如果。 既然发生了,她就会去面对。 她必须想办法应对,做过的事,就不要后悔。 三天后,梅雨来潮,明中又开红榜。 省二模的成绩不可能出得那么快,大家去看了才知道,贴出来的是体考喜报。 走单招的体育生,红榜上写着他们的录取学校。榜尾另开了一个表格,列出高水平运动队的合格名单。 袭野的名字仍在上面。而他的名字旁边,则是文化生梦寐以求的大学。 在明中签订扩招协议之前,从没有哪个体育生,有过这样的好成绩。 路过的学生都看见了,不知情的羡慕两句,知情的只剩了叹息。 安珏中午从食堂回来,路过红榜,也有些心不在焉。 自那个惊魂夜过后,她和袭野又是数日未见。 或许是安秀云的责难在前,这两天安珏回家,袭野都没再跟随。 不过这样也好,那么难的体考他都能顺利通过。余下时间自然要抓紧文化课复习,才不算辜负之前的辛苦。 尚且这样想着,她刚走到教室门前,就被人叫住。 并不是合适说话的地方,然而盛方旭六神无主,什么也不顾了:“阿野前天被警察带走了,你知不知道?” “什么情况?” 盛方旭惶然偏头——因为发出疑问的不是安珏,而是走在安珏身后的倪稚京。 袭野为什么会被带走,安珏心里是再清楚不过的。 混子在濒死前的保证怎么能信?潘仰恩果然反咬一口了。 事已至此,盛方旭不能让更多人知道,赶紧往外一甩头:“先出学校再说。” 但还没走出校门,盛方旭基本已经说完了。 一是太着急,二是因为他知道的也不多:“是李骁说的。他不是也遣……回去四中了么?昨天他在安保处撞到警方来调档案,说什么常规传唤。等回到班上,阿野就被带走了,现在都没回来!我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急得要命。过去卓恺跟阿野最熟,可他又不在潭州了,唉。李骁已经委托律师了,我忽然就想着,你会不会知道点什么?安珏?” 安珏麻木地抬起脸,四肢像是冻结。 倪稚京抓着她的手:“玉玉,你肯定知道什么的吧?难道上次体育生之间的纠纷还有后文?袭野把丁文麒给打了?” “不是的。是另外的事,没事。”安珏脑中一团乱麻,碎碎念也像是梳理给自己听,“那晚他来的时候,说一路上都没有监控拍到。冷冻仓库的监控也关掉了,怎么会……” 另外两人听得云里雾里——什么监控?什么冷冻仓库? 忽然,倪稚京瞳孔一缩:“那是和卓恺家的事有关?” 安珏几乎压碎银牙,摇头:“也不是。” 倪稚京受不了了:“那到底怎么回事,你倒是说啊!” 可那晚在码头发生的事,安珏不想说,也不能说。 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危险和变数。 潘仰恩身后的迷雾只需拉开一点帷幕,就已经让她望而却步,怎么能再把无辜的朋友牵扯进来? 她像是冷静下来:“这件事和你们无关,都别问了。” 三个人在细雨里僵持了半分钟。 倪稚京一反常态,没有怪安珏的隐瞒:“行啊,你以为我真想问啊?你那位的破事,我管不着。但是你,你也别管!” 安珏语气坚定:“可这事因我而起,我不可能袖手旁观。” 倪稚京气笑:“你少在这里恋爱上头大包大揽了。你想想看,自从认识袭野,他惹过多少麻烦?那体质天生腥风血雨。如果不是他,现在很多破事,你根本就遇不上!” 盛方旭一下就变脸了:“你这话过分了啊?” 倪稚京佛挡杀佛:“一丘之貉少来沾边。你现在又替袭野说什么话?在出卖队友的协议上签字的,难道没有你啊?” 盛方旭手都抬起来了:“你!” “干嘛,想打我?有种你试试!” 盛方旭甩袖就走。 安珏拉过倪稚京:“稚京,你今天是怎么了?” “怎么,你也觉得我说话难听?是你们一个个都疯了,脑子不清醒。”倪稚京甩开她的手,“安珏,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要高考,要高考了啊!百日誓师都过多少天了,你真要在这关键时候学台剧女主六亲不认勇闯天涯是吧?” “我没有!” “被警察带走多么严重,你想一想!我以为你爸……你表哥的事,会让你对犯罪分子退避三舍,结果你更来劲儿了是吧?今天我话撂这儿了,你要再没完没了地瞎掺和,我们朋友也别做了!” 安珏耳畔嗡鸣,不可置信地问:“你说真的?” 倪稚京冷静无比:“是。” 安珏鼻头发酸,几乎崩溃:“为什么啊,为什么连你也来逼我?” “因为福祸无门唯人自取,我劝不动你,不如放弃。”倪稚京停了停,又点头,“我已经知道你的答案了,那就这样吧。反正跟卉卉说断也断了,我再失去一个朋友,也没什么。” 倪稚京转头走进校门。 安珏看着她消失在烟雨中的背影,像目睹曙光一盏盏熄灭。 天地潮湿。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安珏,等高考结束就好了,考上大学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她满怀希望地走到现在,也知道黎明前天空最黑,可没人告诉过她会这么黑,竟然所有坏事都堆到了一块。 这种幻灭感,就像是买了盒一千片的拼图,拼到最后才发现缺了几片。 成图就在眼前,偏偏无法完整。 仿佛过去的一切也都白费了。 安珏呆在原地,鞋底碾磨雨后泥泞,整个人越陷越深,像被咬进土里。 这次和过去的拌嘴冷战,都不一样。她想倪稚京是真的失望了。 可现在的她,没时间对自己失望。 安珏一刻不歇地赶去四中,安保处的窗口对面,大叔眼神不解:“明中的学生,要找我们德育主任?有什么事?” 安珏只顾喘气:“我来问四中是否启动了学生涉案处理预案。” “什么处理预案?搞不懂。这要通报哦,领导都去市里开会了。” 刚写好登记簿,李骁就在后面叫她:“安珏?”没等她反应,他又向大叔点头,“叔,这我朋友。” 大叔和李骁分外熟悉的样子:“还在学校哪?我以为你已经出去了呢。” “这不遇到事了么?出国延期了。那我直接带她进去了啊。” 可李骁并未将安珏带去德育处,而是带她去了四中操场旁边的器材室。 室内已经乌泱泱地聚了一帮人,青白色烟雾笼在上方。 背靠鞍马的女生抖了抖卡碧薄荷烟,体操垫上多出一块烟熏烫痕,像是她妆容,音色也暗哑有磁性,很动听:“骁哥,这谁啊?” 李骁尚且不知道怎么介绍。有男生看到安珏的校服,起哄:“不得了,好学生欸。” “明中的人过来干嘛,讨打?骁哥一级证被冤枉那事还没完呢!” “对了,上次在市立医院讨说法,我有看到她。”烟熏妆女生忽然笑得暧昧,“我还看到她偷偷抓阿野的手,结果没抓到。小妹妹,追帅哥这招可没用哦。” “美女,你不是明中的吗?到底站哪边啊?” 一群人听毕都不由发笑。 安珏本就心神不定,听毕面孔愈发苍白。 李骁将她往身后带:“别逗她,阿野会生气。” 有男生嗤笑:“怎么,是在明中交的小女朋友?难怪他转过去就很少和我们聚了。” “胡说八道,有谁听阿野提过她?”蓄着波波头的女生接腔,今天她的唇彩和那夜在家属院篮球场时不一样,像橙色浆果,还没成熟,香气很酸,“我才不信。而且他怎么可能喜欢这种。” 最先问话的女生吐出一口烟,像是好奇:“等下,你是不是叫安珏啊?应该是,和别人传的一样。底子真白,平时怎么保养的?” 有人打趣她:“你要那么白干什么?反正你和你男人都是在这器材室关灯办事儿,你白成标本他也看不出来。” 女生将烟头朝那人砸过去。 李骁无奈制止:“行了,我带她是来听正事的。” 实则那个女生也替安珏解了围,让大家不再纠结她的立场。 安珏才算可以开口说话:“你们学校现在怎么说?” 李骁蒙了几秒:“什么怎么说?” 安珏来前就已经查好了:“学生在校期间被警方带走,学校是要出紧急预案的。或者可以师生陪同会见,毕竟他已经通过了高水平运动队体考,说不定可以网开一面。” 不知谁率先哼笑了一声:“美女,这里是四中,不是你们乖乖明中哦。” “还紧急预案呢,你背课文哪?我们被带走的学生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吧,学校管过吗?” “而且阿野学籍还留在明中呢,四中想管也难。唉,他把人打到半身不遂,真不知道会怎么判。” 李骁安抚众人:“律师正在申请会面,我们还是不要先把事情想得太复杂。姓潘那傻逼说半身不遂就半身不遂啊?医疗报告也可以造假啊。说不定再等两天,阿野就被放出来了。” 听到这里,安珏立刻问李骁:“什么半身不遂?这是怎么一回事?” 李骁舔了舔干燥的下唇:“我也是刚从律师那里听到的。阿野被警方带走,原来是把潘仰恩给打了,打残了。哦这位姓潘的傻逼你可能不认识,他爸官不小,在港——” 安珏打断:“我认识,直接说情况好吗?” 李骁愣了下:“哦,就那潘仰恩,被打之后送到市立医院抢救,现在转院去了嘉海,好像是什么……双下肢骨折截瘫。这得打得多狠哦?阿野和潘仰恩有什么过节,你们谁有点眉目?” “欸你别说,我想起来一点。那个姓潘的吧,之前总在农贸一条街的网吧见到他。有回听他说阿野,妈的,嘴巴跟喷粪一样操天操地,马子来马子去的。”男生不自觉地瞟了安珏一眼。 李骁知道这眼神的意思,连忙清了清嗓子:“行吧,大概情况就这样。有了新消息再说,谁也不要冲动啊。记得千万要保密,散了散了。” 出了器材室,李骁领着安珏出校。 四中在潭州岛北的海岸,风大,安珏不得不边走边压住膨胀的校服。 一路都有人朝他俩吹口哨,调侃散在腥咸的空气里:“骁哥,又换人了?” “小女友捂着肚子呢,没做措施玩大了?” “哈哈哈——” 李骁懒得理他们,头也不回:“他们嘴贱,别介意。” 安珏摇头:“不会。” “刚才看你表情,你是知道什么的吧?阿野为什么打潘仰恩。”李骁这才停住脚步,转身看她,“而且他们打架的时候,你是在场的,对不对?” 第90章 去找盛泊闻 第90章 去找盛泊闻 安珏没有什么不敢承认的, 如果她怕事,就不会翘课跑到四中来。 但即便是李骁,即便卓恺还在,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她也不能全说。 不能全说,又不能完全不说。 安珏很快想好措辞:“是的, 当时我在场。他们打起来, 也和我有关。” 刚才讨论到一半, 李骁就猜到了是这么回事。他叹了口气:“那死流氓, 难怪阿野下手那么重。看来潘仰恩报警说的故意伤害,是真的了?” “不,我们是正当防卫。” “防卫?”李骁咂摸了两秒, 不由想到, “是潘仰恩事先对你……做了什么吗?” “是。” 安珏应得很干脆。 李骁想再问下去,却犹豫了——那种流氓对待女孩,还能做什么? 可是既遂未遂,过程结果, 都会影响到事件的定性,甚至最后的量刑。 就安珏目前的状态看来, 应该没发生什么太坏的事。 但那种回忆, 提起来也是一种伤害。 李骁的犹豫, 也正中安珏的下怀。她点到为止, 并不想让李骁问得太深。 她在意的是刚才提到的另一个信息:“前面你说, 潘仰恩下肢骨折截瘫, 你确定吗?” 李骁不知道她为什么问这个:“全名巨长, 记不住。但这几个关键词肯定没错, 怎么了?” “那天晚上, 袭野他……”安珏顿了下——还是不能说得太细了。袭野当夜用绳索紧勒潘仰恩喉咙,是真的动了杀心。任谁听了,恐怕都会在心里给他提前定罪——现在谁都不能尽信。便概括道,“他们打斗的方式,不可能造成潘仰恩的下肢损伤。” 李骁皱眉:“你确定?” “确定。” “等等,律师有给我发过诊断单,在手机里。”李骁翻了翻相册,“完全性脊髓损伤,双下肢粉碎性骨折,创伤性截瘫……真他妈长。妥妥的半身不遂,我没记错。可照你的说法,潘仰恩现在这样,不一定是阿野造成的?” 不是不一定,而是一定不。 虽然绳索勒颈也可能造成偏瘫,但安珏常年来给同学讲题,生物的自学范围颇广。她确定因勒颈导致的脑部缺氧损伤,属于中枢性偏瘫。绝不是脊髓损伤,更不会造成下肢骨折。 那潘仰恩为什么变成了现在这样? 诊断书造假的可能性不大,双方都请了律师,很容易勘破。 安珏努力回想当夜的情状,每个画面细节都成了折磨。 可就算折磨,她也要去想。 那晚走出冷冻仓库前,她回头去听里头的声音。咳嗽的绝对是潘仰恩。他的跟班似乎还喊了一句“小心地上的钩子”。 那个仓库里堆满了集装箱,危如累卵。 如果集装箱被钩子带到,倒塌下来砸到人,才最有可能导致潘仰恩现今的病况。 可空口无凭,一切都只是基于安珏的猜想。 而她的自作聪明,也不是没有过搬石头砸脚的教训。 对着李骁,她只能笼统地说:“那天我和袭野离开之前,潘仰恩应该没什么大事。但在我们走后,大约是有什么东西倒下来,才把他的下肢压成这样的。” 李骁果然表示质疑:“可这也太巧了。之前他好好的,偏偏你们走了才出事,说出来没人信啊。” 安珏默了默,请求道:“能带我去见律师吗?” “可以是可以。” 两人走出校门,李骁正好回完信息。他将手机塞回口袋,面向了安珏。 他对安珏的感觉,就一直挺微妙的。 虽说这年纪的男生,满脑子除了打球就是女生。但至少他们那个小圈子从来不会谈女生的事,更何况还是兄弟喜欢的女孩。 所以李骁对安珏,可谓是全无了解。 但袭野的变化,他却是亲眼目睹的。过去一有时间只知道打球练拳的闷葫芦,自从转到明中,从内到外都不对劲了。不仅和他们碰头的次数变少,四中也完全不回了,有时是一连几天生闷气,转眼间又心情大好,主动和他们有说有笑。 跟中了那啥情花毒一样。 而用来解毒的那株断肠草,也挺奇葩。 大多数时候,李骁只看到安珏静静地坐在篮球场边,一起吃饭也很少听她讲话。不说也好,她一开口跟个古董成精似的,一点也不可爱。而且她成绩还好,人很聪明——但在许多男生眼里,这也是扣分项。 但百毒不侵的袭野就是栽进去了,每回安珏出现,李骁发现他们的得分王好像四肢都不协调了。 以至于后来安珏一个没有任何含义的眼神飘过来,李骁心里都会飘过去四个字:手段了得。 李骁快要被自己的想法惹笑,却是叹了口气:“安珏,我能感觉到你没对我说实话。潘仰恩家确实挺厉害,你如果是出于自保,才对那天的事情有所隐瞒,我也能理解。但阿野是什么样的人,又是怎么对你,我们都看在眼里。希望你不要昧了良心。” 安珏没有反驳。 事以泄败,她被冤枉被误会都无所谓,她只要袭野安然无恙。 两人无声等车,安珏还是说:“谢谢你替他请了律师。” 李骁略一笑:“兄弟嘛,没说的。”一丸滚烫的夕阳落入冷却的海平线,雾气生在他眼底,转头看向远方,“他为了我的一级证,也拼尽了全力。” 即便最后还是败给了现实。 特招资格取消,又被禁赛两年。体育是吃青春饭的,这条路基本就是堵死了。 安珏和李骁不算熟悉,但也会关心:“那你之后什么打算?” “我爸要接我去马尔贝拉,就西班牙,学什么酒店管理。机票都买好了才和我说,还玩先斩后奏呢,鬼才理他。” “出国留学也好,你应该听父母的。” “不得了,明中学神张口闭口教育人哦。你到底站哪一边?”李骁不屑,“这么多年把我丢在国内不管,现在想管了?可阿野这事不解决,我不会走的。” 但世界上多少事,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哪怕这份意志多么坚定,何况他们还这样年轻。 律师要遵循律师法,对于委托人不愿泄露的信息,都必须加以保密。 所以见到律师,安珏才把能说的都说了。 说完了,她还是改不掉自以为是的毛病:“如果当时仓库里有监控摄像头就好了,就能证明是集装箱倒塌,致使潘仰恩截瘫残疾。那袭野是不是就可以回来了?” 律师歪头夹着电话,手上飒飒地翻着卷宗,闻言,抬头纹像百叶窗一样拉起来:“有监控摄像头就好了?” 律师这个反应,让安珏背脊发凉。 果不其然,律师嗤笑:“小姑娘,你应该感谢仓库里没有摄像头。如果那里有监控,现在被告的罪名,恐怕已经从故意伤害变成杀人未遂了。” “为什么?我们明明是正当防卫,是潘仰恩先对我……” “他起先对你非法拘禁,没错。说严重点,强.奸未遂。但被告闯入仓库后的暴力压制,会弱化原告的罪行前提。而且据你描述,被告勒住原告脖子的时间,远远超过了正当防卫的必要限度。只要摄像头拍到这段,检方就有可能认定是被告的勒颈行为,导致原告丧失行动能力,才无法躲开集装箱倒塌碾压。何况被告和原告有私怨,被怀疑杀人未遂,很常见。” 安珏听完,手心已经浑是冷汗。 是她想当然了。 还好仓库没有摄像头,也还好,她没把当晚的细节和除律师之外的任何人说。 可她还是太天真了。 次日,律师就主动赔付违约金,单方面解除了委托。 李骁没空追责,心急如焚地联系其他律所。可一干队员跑了两天,跑断腿了,潭州当地也没人愿意接这个案子。 大多律所看他们只是一帮刚成年的毛头小子,连茶水都不上,门扇一关就赶人走。 起了恻隐之心的老律师,才隐晦地提点过几句。干他们这行,大案可遇不可求,平时还是靠在地企业吃饭。代理民商事诉讼、起草审核重大合同……这些法律服务才是主要营收。 所以港务集团那样的地方龙头,他们压根得罪不起。 李骁不以为然:“那我去嘉海找律师就是了。姓潘的家里手伸再长,还能伸到嘉海去吗?” 队员们交口称是。 “港务也就在潭州牛逼哄哄,到了嘉海提鞋都不配。” “我舅在嘉海银行,我这就联系。” “那谁谁的大姨不是嘉大政法系的教授吗?快点问问。” 大家各显神通,各自出发。 还是大人眼里快意恩仇的年纪,对世界还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可没有这份热血,青春又该多无趣。 无趣的大人没有经历过,是永远也不会知道的。 好可惜,安珏心想,自己就要变成那样的大人了。 只有她一个人默默回了家。 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摆在面前——就算他们去到嘉海,找到了律师,然后呢? 打官司要花多少时间,多少财力?连经济都还远远没独立,又有几个人耗得起。 袭野又哪里等得起? 在诉讼资源相差巨大的情况下,时间拖得越久,肯定是对潘仰恩那方更有利。 而只要判决下来,袭野一生都会带着这个印记。 父母先例在前,安珏最知道这其中的厉害。 她做不到,受不了。 那时离开第一个律所前,李骁站在门外打电话,律师在屋里接电话,安珏夹在中间的会客间,左耳进右耳也进。听到的却是同一件事。 律师悄声唤着“李董”:“哪里哪里……唉,是啊……爱子心切嘛,我也是父亲,都能理解。港务那边公关来信了。嗐,确实骑虎难下……” 李骁因为不耐烦,嗓门则大很多:“不行!你转告老李,再派人半夜偷袭我,我报警哦。哪家爸妈会把儿子绑出国的,下回是不是要给我下药押上飞机了?” 多方话音交织成一张社会的网,人情的网,联结了万事万物。 好在安珏太渺小,她像只漏网之鱼,于无人在意的角落孤独地游弋着,思索着。 而前方是未知的深海。 她即将要游过去,然后下坠,亲手打开海底的潘多拉魔盒。 从小东巷取了东西出来,安珏也坐上了去往嘉海的城际大巴。 那张铂金名片攥在手里,攥得太紧,凹版文字也能切割掌纹。 可她感受不到疼,心底只有一片前途未卜的麻木。 她要去找盛泊闻。 她已经知道袭野本家条件很好,但能不能好到插手这个案件?她并无把握。 因为如果盛家足够厉害,袭野或许压根就不会被带走;如果盛家无力应付这件事,那她来这一趟,也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可哪怕涉入的是场无望的赌局,她也还是会来。 出了客运站,安珏没时间研究公交地铁路线,招手拦了的士,报上地名长康里。 司机觑她一眼:“女孩子,远的哦。身上有三百没有?” 安珏是着急,但也没急到任人宰割。这价格打车回潭州都够了——只走国道不算高速费用的话。 “这地址就在嘉海,再远也不会这么贵呀。” “长康里什么地方,你不懂哦?在兰渚区的文化保护群,四十公里,公交地铁都不通,外来车辆要交养护费哦。走就走,不走就算了。” “叔叔别走……我走的。” 安珏庆幸没在公交地铁上浪费时间,只是没想到目的地在古建筑保护区——是盛家的公司?还是什么协会地址? 能把公司开在这样的地方,盛家的资产方面不谈,政商底蕴绝对是有的。 真等到了目的地,她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测。 长康里形如半岛,三面环水。 飞檐翘角从白墙青瓦间飞出,主街和支巷纵横错落,流水穿桥而过。街巷两侧高墙夹道,能看出墙内暗藏园林。 可安珏绕了又绕,依旧寻路无门。 直到一位提着花篮的中年妇人路过,她赶忙拦下,询问澹园在哪。 妇人抱歉似地摇摇头。 安珏不由得拿出名片,又确认了一遍上面的地址:嘉海市兰渚区,长康里,澹园。 这地址着实奇怪,并不是标准的行政单位,又没有门牌号。或许真是找错地方了。 而妇人看到名片,眼中流过一丝讶异,旋即恢复了那种淡漠的礼貌:“去澹园的话,请往这边来。” 安珏一愣,反而戒备:“可是刚才,您明明摇头了?” “才看到您手上的名片,还请见谅。东家的规矩谢绝生人,住这片的人家都很谨慎,我们做事不敢不上心。” 安珏怎么也没想到,这片建筑竟然全是住宅。 而住在这样的地方又代表什么,不言而喻。 妇人穿斜襟蓝布衫,发髻低绾,这么看很像旧时的用人打扮。 然而妇人的谈吐举止,又显然受过良好教育,相当得体。她走在前头带路,布鞋踩过青石板路,一点声响也没有。 安珏的心悬起来,步子却砸下去,很沉重。 园子的入口没有任何标识,疏雨过处,苔痕如绣。门禁则掩在爬满紫藤的户檐之下。 妇人刷了卡,又对着显示屏做完识别,门扇始开。 而进了前院,引客入内的就换了人。 穿灰调长袍的管事放下皮箱,开始领路。安珏有种被移交货物的感觉。她数着冰裂纹铺地的块数。路好长,长到走了很久才发现走的是水廊。廊道两侧的水面倒映着六角亭的翘檐,不可一世的样子。 日光下澈,池底的雨花石光斑流动,也从侧面刺了她眼睛一下。 最后她被安排在画斋里等候。 安珏没有手机打发时间,斋内的东西也不敢碰。人一旦失去外物依傍,时间流逝就不再可知。 她就这样干等,直到她的紧张劲都要等困了,画斋的门才被人推开。 她立刻起身,待看清管事身后的来人相貌,却面露疑惑。 并不是盛泊闻。 来人一身阿玛尼套装,和澹园里的其他人都不一样,很西式。 他看上去还是个刚大学毕业的青年,举手投足却分外老成。 黑衣墨镜的保镖在外列了一排,将花窗挡住。管事擎着明烛,指挥用人挂好。灯罩是蕉叶纤维纸做的,透光如翡翠。 步骤之郑重繁琐,如同一场简化过的宗仪。 安珏全身神经再度紧绷。 青年五指并拢,很自然地指向玫瑰椅:“您不必起身,请坐。少东家去广州出席债券峰会,有什么事,可以先同我说。” 语气态度都和善,但被对方看着,安珏却是动弹不得,艰难开口:“这位先生——” “安小姐。”他礼貌打断,说中文时带着美式英语的腔调,“叫我池叙就好。” 第91章 正午太阳,十五月亮 第91章 正午太阳,十五月亮 安珏很快明白了面对池叙的不适感来源。 这种人, 出身好学历高写在脸上,招牌似的引人看。可真往深了看,又什么也看不着。像是撕开感冒冲剂的裂口, 颗粒怎么也倒不出来。黏在包装袋里层的薄膜挡住了所有。 真正的阻碍往往是看不见的。 就像池叙和安珏的差距,也像他自身和顶级豪门的差距。 区别只在于伪装得好不好。 池叙摆开茶具温杯烫盏,意有所指:“今年明前收的狮峰龙井很好, 安小姐来的也是时候。” 安珏愣住, 是听懂了他的一语双关:“所以, 你们已经知道袭野出事了?” 池叙将茶叶轻轻拨入杯中, 但笑不语。 安珏不是没耐心的人,此时此刻却为池叙的慢条斯理而抓狂。 他们怎么可以这样云淡风轻? “池先生!” 池叙这才放下茶匙:“自然知道。毕竟少东家去年十月回国,主要为的就是接回二公子。我们也时刻关注着他在潭州的动态。” 陌生的人称, 安珏只在电视剧里听过。但池叙口中的少东家, 肯定就是盛泊闻。 安珏像是看到了希望:“那既然盛……”话间略一顿,直呼盛泊闻大名想必不礼貌,“既然盛公子是为找袭野才回国的,说明他在意这个弟弟。那为什么现在袭野出了事, 他却没有出手干预?” 池叙笑了:“少东家确实非常在意亲弟弟。但要不要出手去救,还得看值不值得。” 安珏不可置信地问:“嘴上说着在意, 救人却要权衡利弊?这是不是也太可笑了?” 池叙嘴角弯起, 端起公道杯, 又给安珏斟了一杯茶:“优胜劣汰物竞天择, 庚泰行事如此, 不拘什么身份。何况生在家族, 更要承其重、尽其用。” 安珏听得想笑。将人物化、利益至上, 拿冷漠当高贵难道是什么值得标榜的事么? 因此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池叙说的是庚泰。她隐隐心震——总不会是那个庚泰集团吧?最好只是同音字, 不然玩笑就开大了。她越想越心慌:“好。那我只想问,你们愿意救人的条件。” “很简单,只要他愿意回家。” 说得轻巧。 对袭野来说,那个地方又怎么能算得上是家。 可还没等安珏出声质问,池叙先发制人:“但不知是怎么回事,二公子对于回到本家,非常抗拒。其中原因,安小姐想必知道。” 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池叙莫非是想说,袭野不肯回家,全是因为她? 那池叙真该感谢中文的高语境文化,这话若用英文表达,甩锅的意思未免太直白。 避重就轻的伎俩,安珏偏不上当:“我知道。狠心抛弃他的家庭,时隔多年又别有用心地来接他。换作是我,我也不肯回去。” 池叙摇头:“事关家族隐私,您想得未免太简单。” 安珏就结果论事。 既然责备她想得太简单,那倒是和她说说,这背后究竟有多复杂啊? 不说,那就是没有。 安珏捏紧手心:“那我想知道,如果今天被警方带走的是盛公子,他父亲也会考虑要不要救人吗?” 池叙温言警告:“难说。但以少东家的出身和经历,注定不会做出这种事。安小姐,您在做一个很危险的假设。” “我明白了。只有袭野同意回盛家,你们才会出手救人,对吧。” “对。我们没做到的事,或许只有安小姐能做到。” 安珏来前就猜到会是这个条件。 听池叙的意思,去年国庆她见到盛泊闻,应该也不是巧合。那时盛泊闻之所以给她名片,是料到了她迟早有求上门的这一天? 毕竟她这样的小蚂蚁,被原生家庭夹带出来的一串麻烦压着,低头不过是时间问题。 可袭野不一样,他还有别的选择。 她无论如何都要争取。 池叙开出的条件说来简单,而安珏做起来——其实也不算难。 她要承担的后果,无非是从此以后和袭野分处两个世界,也许再也不能见面。 但只要他平安,这也没什么大不了。 难的是袭野回家之后要付出的代价。 于是安珏开始讨价还价:“等他回到盛家以后呢?为了他哥哥的病,他要切掉身体的哪一部分?我总得考虑,这和坐牢相比,哪个选择对他更不利。” 池叙禁不住笑了:“安小姐的想象力很丰富。我可以保证,您想象的事情绝对不会发生。他回到盛家后,身上的东西只多不少。说是人生逆转,也不为过。” “好。”安珏相信池叙没必要在这种事上撒谎。若盛泊闻真需要器官移植,以盛家的资源根本不用这么麻烦。就算日后袭野沦为盛家棋子,那也是供在神坛上的棋子,有所得必然有所失,这代价怎么看都算赚,“只要你们把人救出来,我会劝他回家。” “劝?”池叙沉默几秒,“安小姐似乎在打马虎眼。” 安珏不解其意:“什么?” “如果劝他回家,他就会听。我们也不至于努力了半年,还是毫无进展。” “那我又能怎么办?” “逼他回家。”一个动词的改动而已,池叙轻描淡写地说,“用你能用的所有办法。” 安珏明白了:“是要我做彻底的恶人,对吧。” 池叙不置可否:“但你的出发点是为他好。有这点就够了,不是吗?” “可我最讨厌听到的话,就是‘为你好’。不管我怎么冷待贬低你,但我是为你好。哪怕我获得了实在的好处,你也要感谢我,因为我是为你好——池先生,如果要我以伤害袭野的方式,逼迫他回家。那我宁可就这样等到他出来,对他的伤害或许还更小。” “安小姐还年轻,才会以为等待是件很容易的事。” 安珏强撑底气:“来前我咨询过律师,就算他被判了过失伤人,最多也不会超过三年。” “我以为安小姐会因为父母的事,对牢狱之灾相当抗拒。”池叙口吻平静,却字字诛心,“看来二公子对您而言,也没那么重要。” 安珏的指甲都快嵌入了掌心:“随你怎么说吧。而且我会出庭作证,是原告侵害我在先。这样判了过度防卫,刑期也只会更短。” “按照现有的证据,确实如此。”池叙从文件夹里取出一个u盘,搁在了桌面,“但加上这段仓库的监控视频,就不好说了。” 安珏霍然站起:“这不可能!那个仓库里没有监控视频。” 池叙从容解释:“案发现场原本是没有监控,但有些心思不正的操作工为了偷窥女员工,就在财务办公桌下安了针尖摄像头。那个冷冻仓库隶属于潭州港务,摄像头也是他们清点现场时率先发现的。” 也就是说,原告已经握有这个关键证据。 池叙手上的,应该只是拷贝件。 安珏简直要笑出声。 每每在她觉得事情不可能更坏的时候,老天总能给她再来一个惊吓。 之前为了一级证,他们想方设法讨要的比赛视频,要不到。 而不该有的冷冻仓库监控视频,说来就来。 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吗? 池叙示意管事进门,视频投放在斋内降下的幕布上。 这个摄像头本来就为着偷拍裙底,因此拍摄角度很低,完全看不出现场最初发生过什么。 更不利的是,这视频只有画面没有声音——很可能是港务那边预先处理掉了。 偏偏在袭野闯入之后,画面就有了变化。 镜头里的画面,和安珏不愿回想的记忆重合。 一个个跟班倒在地面……潘仰恩颤抖滑坐的身躯,和猛然套上脖颈的绳索……袭野青筋暴起的手臂,还有她同样跪下来,求他收手的哭泣的脸…… 都完完整整地被拍下来了。 而在他们离开后不久,视频完全黑屏——应当是集装箱倒塌挡住了画面。 却也是死无对证了。 无所谓了。 安珏茫茫然地想,事情坏就坏吧,反正也总能变得更坏,不是吗? 那眼前的事,也就没什么可怕了。 她渐渐转为平静。 池叙关掉视频:“据我了解,二公子和潘仰恩早年就结过梁子,知道这事的人还不少。这些证词都对你们不利。安小姐,你要知道,如果不是你,他们两个或许永远也不会有交集。” 刚才安珏还在暗嘲,池叙真该感谢中文的高语境。现在才明白过来,是只有上位者才可以利用这种含糊不清的语境,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再将责任甩给处于下位中的个体。 就好比安珏,此时只能问:“如果这个视频递交上去,他会被判多少年?” “悲观的话,故意杀人未遂,十年以上。” 十年。 就算安珏愿意等,她也没办法让袭野在里面受过十年。 年少不知愁滋味,却也知道十年之久沧海桑田,足以改变人的一生。 安珏给出了答复:“好,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是屈服了,却也是想尽所有办法,试过一切可能之后,才低头的屈服。 从前看书看剧,看到恋人被旁人插手拆散而误会,而分离,她总是怒其不争。 现在才意识到这个想法是多么自负。 你怎么知道,她没有争过呢? 怎么没有呢。 池叙低头看了眼时间——比预计的慢一点。 这个无依无凭的女孩,逻辑缜密有来有回,一步步推拉到现在,是他没料到的。 此刻池叙观察着安珏的神色,还是有些拿不准。 “安小姐,我希望您答应了就不要反悔。比如劝他一起逃跑什么的,没用的。且不说我们想找到一个人有多容易,而你们两个穷学生,恐怕连出省都困难。就单说失去了庚泰的庇护,原告方事后报复,你们应对得了吗?” 安珏回过神:“我不会反悔啊。” “那您还有什么顾虑?” “当然有。万一原告方报复不到袭野,转而来报复我,那可怎么办?” 池叙懵了半秒。 或许因为刚才安珏凡事都以袭野为先,险些让池叙忽略了她首先得是个独立的人,才能有余裕为他人的人生做抉择。 而她的这份顾虑,也属人之常情。 潘家是有些家底,但在庚泰眼里,连依附港务的边角料都算不上。何况原告本人前段时间刚捅了大篓子,私吞下岗员工的安置补贴。简直处处是把柄。 池叙轻易承诺:“原告那边,我们自然会处理。往后他绝不会出现在您面前,尽管放心。” “只是这样么?”安珏不疾不徐地直视池叙,“我为你们做了这么大的牺牲,总不能一点好处都不要吧。” “您怎么知道没有呢?”池叙招手,管事递上支票簿和一份书面协议,“但作为交换条件,我们也要拜托安小姐签署一份文件,用以保证您绝不会将盛家的双子隐私透露出去。” 安珏接过钢笔,却在落墨前突然问:“给我的钱,怎么不是银行卡?” 池叙抬眉:“大额提现要去银行核办,对您这样的学生来说,比较麻烦。” 安珏点头:“看来以前我看过的电视剧,把银行卡甩在女生脸上,都是骗人的。哦对了,还有一种情况,是你们把空白支票推给我:想要多少钱,自己随便填?” “安小姐的想……”池叙前头才讽刺过她想象力丰富,只得换了个词,“想法还挺独特的。但我们的诚意,应该不会让您失望。” 安珏歪头去看支票上的数字,好奇怪,数学学得再好,一眼也数不完。 他们随手就能开出天价报酬,那么把袭野救出,想必也能信手拈来。 “这样啊,那就好。”安珏放心地笑了下,眼中的烛光妖冶地窜动,“不过我还没把事情办到,钱就还是先存在这吧。” 墨水悬停太久,滴下来洇透了纸面。 画斋内像被按下静音键,比监控视频的消音还彻底。 良久,池叙无奈:“安小姐这样反复无常,恕我无法相信您会履约。” “因为虽然我答应了,但我还是不情愿、不甘心。你们随意买断别人的人生,总不能连我的情绪都要控制。可既然答应了,我就一定会做到。你们更不会食言吧?” 池叙听笑了,将钢笔旋进笔盖,点了点头。 他并不强求让安珏签保密协议——就凭安珏去年见过盛泊闻,却连袭野都没告诉,就足以说明她嘴巴够严,思虑也深。 “最多五天,您就会见到他。五天时间,够不够准备?” 安珏眼眸低垂,没说话。 池叙也没再追问。 以他今日的体会,就算现在安排安珏和袭野见面,她恐怕也能编出一套滴水不漏的说辞,逼得袭野死了心。 不过这也没什么的,这个年纪的感情都是来得快,去得更快。她对他造成的那点伤害,在盛家的身份权力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不出几年他就会忘得一干二净,包括忘掉她这个人。 平心而论,池叙挺欣赏眼前这女孩。若她长成,能与之共事,应该很省心。 可惜她的人生注定无法越过那层薄膜。 却也只剩可惜了。 出澹园,安珏回程走的是水路。 长康里水陆并行,每座园林的水体养护成本都相当惊人,活水皆由园子后门的船坞引入。 途中经过车库,众多豪车随意停放,嘉ak9966的车牌一闪而过。 这辆车,她曾在高二暑假的旗岭之行偶遇,也在国庆送别梁铮的酒店下方见过。 原来一切的一切,早就等在这了。 坐上小舟驶出澹园,细雨跟随暮色一道降临。 安珏缩在船尾的雨棚下,摆渡的船夫穿着短打,摇橹幅度很大,桨上的水还是泼湿了安珏的鞋。 她忽然想到少年那双潮湿的眼睛。 而扭头回看岸边,江灯渔火,蔚然成景。 烟雨黄昏的长康里,家家户户的檐下开始悬起灯笼。明明没什么人住的地方,愣是亮出了车水马龙的气势。 这样一夜下来不知多少靡费,却依旧受人追捧,被敬畏。 百年前的大户人家涂雪花膏、打电话,越新越贵。百年后却摇身一变,越古越贵了。 只能说从古至今,风潮都由上流社会定义。 却道世间规则也是这样。 就这一点来看,电视剧倒是没有骗人。 船夫忽然开口:“女孩子,什么事这么伤心哇?” 烟波之中沾衣欲湿,安珏都没发现自己在哭:“没有。就是,我的鞋袜打湿了,家里人看到了要讲。” 船夫大笑:“嘿,是不是被园子里的人欺负啦?一看就知道。那些家伙是狗眼看人低喔。没关系,明天我给他们送挑剩的蔬菜。不至于伤心哈。” 安珏捂着脸,哭出了声。 可她就像是个演技很差的演员,入戏了,哭得声嘶力竭,在观众眼里却只是好笑。 回首过往,她跟袭野因为意外相识,如今也要因为意外分开。真像一个破不掉的谶言。 他们也曾戒备、试探和情动,每一天都那样真实存在过。她永远不会忘记最初那个矿区晦暗的夜,少年明澈的眼,犹在眼前。 可就像沿岸长康里的灯火,只是因为太大太亮,才会误以为自己靠得很近。 也像正午的太阳,十五的月亮。 原来从一开始,他们就离得很远很远。 第92章 那我还有什么好装的 第92章 那我还有什么好装的 八十年代初的南水关, 曾是一处侨资陶瓷厂。 南水关古树颇多,侨商选址看风水,楼栋围树而建, 寓意祥瑞。后来厂区迁走,家属房违章乱盖,却还能在这些树下挖出碎瓷片, 克拉克瓷或玻璃珐琅, 做成的发饰很抢手。 而南水关十九号的门前, 也有一棵这样的树。 可这棵树无论树枝还是根系, 常年都是一片光秃秃。 因为木棉树只在三到四月之间开放,花期很短,而且开花不见叶, 见叶不见花, 是种热烈又决绝的活法。 没想到今年已经五月了,它竟还留着几朵花瓣舍不得落下。 明明叶子都谢了。 十九号的房屋钥匙,安珏也有一把。 是去年袭野出发去打耐高赛前,配好了交给她的——他担心她会因为父母的事, 在小东巷待不下去。 她之前从没用过这把钥匙,是因为不想逃避。 而今天用了这把钥匙, 却是无法逃避。 袭野家的家具很少, 摆设更是没有。人和家都干净得像是没有过去。 安珏索性走出门, 坐在石阶上等。 这个石阶, 记得她初次光顾时脸磕在了上面, 险些破相。 第二次来, 袭野坐在上头闷声吃盒饭。明明在生气, 嘴巴还是闭得很紧。现在想来, 这种规矩和教养, 只会来自父母的言传身教。 人怎么会没有过去呢? 过去,回忆,实在是太可怕的东西。 就连看到这个石阶,她都能产生这么多怀想和柔情。 连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见证过她喜欢他。 这就够了。 不知等了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袭野跑到安珏近前时,还在剧烈喘气。 安珏坐得脚早也麻了,起身却很稳,关切问:“怎么满头都是汗呢?” 袭野咽了下,这才相信所见为真:“一出来就,我去小东巷找你,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图书馆也不在。周天明中没人,不知道问谁。” 安珏抽出帕子给他擦脸:“这几天在里面,有没有受苦?” 袭野喉结微动,怔怔地看她:“没有。” 靠得这么近,他控制不住地想要抱抱她。 等反应过来,却又慌乱后退——即便看守所条件还行,他也担心身上会有酸馊味。 可也正是这退后的一步,令他看清了安珏手中的帕子。 藏青色的方格子手帕,他一直珍藏在药箱最底部。为什么会到了她手里? 侧头看向屋内,桌上还摆着一个枯草绿的绒面盒子。 是他送给她的四叶草项链。 袭野猝然回头,不敢再看。 明明刚才她的举动,还让他觉得,她是不是已经不生自己的气了。误以为她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 “这是什么意思?” “你的东西还给你,我的东西我拿走。”安珏收回帕子,平静地说,“袭野,既然你已经平安出来,我觉得是时候和你把一切说清楚了。” 袭野的四肢百骸,顿时凝结成冰。 像是长时间以来的不安和恐惧,终于到了审判日。不在法律,却是在她这里。 而她毫不留情落了槌:“我们就到这里吧,以后都别见面了。” 少年的背脊紧绷如弦,好不容易才撕开嘴唇:“我知道,知道这次的事做得太过了。当时在仓库我应该听你的,及时收手。可我以后会改的,都会改。” 安珏侧眸看向别处:“不用你改,你也改不了。其实我很感谢那晚你救了我。但和这次的事无关,而是每一次,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诉诸暴力。今天他打过来,明天你打回去,这种日子我还没过够吗。我真的累了,也怕了。” 她最知道怎样伤害他,是因为她了解他。了解他,是因为很喜欢他。 可喜欢到了最后,却只能用来伤害。 而听到她的话,袭野忽然就觉得,自己没有放出来会比较好。 他什么惩罚都接受,都比听到她说这些话要好。 接连深吸了几口气,又扳回她的肩膀,好像这样就能奢求她回心转意:“可我们不是说好了,再过一个月等高考结束,就去北京看故宫和鸟巢吗?” “对不起,我已经不想去了。” 袭野长久地低着头。 又想到什么似的,他眼睛微亮,语速很快:“你是不是在担心,还会有人找你麻烦?可是有我在啊,你不要怕。” “我已经把我表哥送进去了,潘仰恩想必也快了。没人会找我麻烦,我怕的也不是他们。”安珏仰起头,看定他,“我怕的从来就是你。” 不知什么时候起,少年的眉睫眼眶已是一片湿漉漉。 好半晌,他才无意识地舔了发白的下唇:“你先好好复习,现在你的事才是最重要的。我……不去找你,我不打扰你。” “那你可以保证,以后都不来找我吗?” 袭野一个字都说不上来。 他做不到。 安珏却步步紧逼:“而且你说不来找我,却还会在背后跟着我,对吗?” 他捏住拳头,仍是无法辩驳。 “当初我们才见过一次,放学你就跟在我身后。现在想想我都后怕。你知道那天晚上,我表哥是怎么把我拉去码头仓库的吗?他也是在背后跟着我!有力量保护我的人,随时也可以加害我,全看你们心情——” 他惊痛打断:“我不会的。” “世界上有坏人觉得自己坏吗?你过去是什么样,身边都是些什么人,你心里有数。别再拉我下水了。只有你离我远远的,我才能回到从前平静的生活。” 袭野茫然无措,左右环顾。 那副表情,像是想要周围的一棵草,一根木头也替他求求情,说一句挽留的话。 可南水关那么安静,连风都背弃了他。 他不知道还能抓住什么,声音也陡然空心:“可是你也说过的,说你喜欢我。” “我是个只会读书的普通学生,突然有天被坏男孩缠上,我也很害怕。我没办法。不那么说的话,你会不会伤害我……当然只能骗你!谁能想到真有傻子会信?现在我终于可以借着这次的事,把话说开。以后别再来烦我了。” 安珏心跳得快要炸掉,实在想不到更伤人的话了。 而这样的话,也是伤人伤己。她几乎说不下去,转身就走。 袭野猛地从身后将她抱住,颤声说着:“我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 她是说过喜欢他,可喜欢也有很多种样子,程度深浅,她连他的半点都够不上。 所以才能那么轻易地说出来,现在又要随便丢弃。 “但骗我也没关系。我会努力变好,会让你过上很好的生活。” 他从来没有对她做过这样激烈越格的举动。 过去唯一一次拥抱也是安慰性质,浅尝辄止。 安珏知道是把他给逼急了,可这还不够,她还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说下去:“就你这样的人,自己的事情都一团糟,还想让我过上好生活?别说大话了。”她用力抠他冰棱一样的手指,怎么也掰不动,“放手,你放手。” “过去和你说过的,不是大话。我很快就能进俱乐部,我不停地去打联赛,商演也去。我不休息,钱全给你。你想要什么,我都会想办法。”他的下颏深深陷进她的发间,全身都在发抖,“不要赶我走……求你了。” 安珏咬烂了唇皮,难过到头痛欲裂,近乎耳鸣。 她真想转身抱紧他,跟他道歉,求他原谅自己说过的话。 可想了又想,她还是不允许自己心软。 脑海里不停闪回着交错的画面,那是整整十年,他人生的翻天覆地。 一个是他真的被判了十年,出来后形如槁木,再无神采。 另一个却是他从挣扎于生存需要,直接跃升到掌握生产资料。他哥哥有的,他也一点不少。 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于是她转过身,再次面向了他。 “别傻了,这样能赚到几个钱?我为什么要委屈自己陪你吃苦?我又不是我妈妈!” 刚才的一切,还能让袭野幻想她只是在说气话。 可她提起父母,他就连自我欺骗的可能都没有了。 自揭伤疤的话,安珏像是说得毫不费力:“而且你放着盛家万贯家财不要,在这里自我感动,我就必须配合你演幼稚的苦情戏吗?成熟一点好不好!” 袭野想到之前在看守所,他获取的信号都不乐观。却忽然听说监控视频存在剪辑瑕疵,港务内部又爆出私吞遣散费的丑闻,原告主动撤案,案件也因证据不足终止侦查。 他被释放的全程不见任何外力插手,滴水不漏。 当时收到通知实在太开心了,所以才没细想。现在看来,只可能是盛家出手干预了。 “是不是盛家有人找过你?” 其实已经不用问了。 没等安珏回答,袭野就骂了声她从没在他口中听过的脏话。 他紧接着又问:“是他们威胁你,你才要说这些话的,是不是?” 安珏扭头:“不是。” 可人在笃信一件事的时候,任何思考都只是在不断加固自己的想法。 他什么也听不进去:“一定是的。没关系,我会去跟他们说清楚。” “没有人来找过我,因为是我主动去找他的。”安珏准确地击溃他的妄想,“五天前我去了长康里,找盛泊闻。” 听到这个名字,袭野瞳孔骤缩。 安珏为什么会知道盛泊闻?去找他,怎么找?她又怎么知道长康里在哪? 安珏看出了他的疑问:“去年国庆,我就在嘉海见过他。只是一直没告诉你而已。” 袭野醍醐灌顶,松开手,几乎笑出声。 想这半年多来,他千防万防,生怕盛泊闻从安珏这里入手。没想到他俩早也认识了,就把他当个傻子一样耍。 她瞒得这样好。 “难怪了,难怪。你是因为他,才会这样说的。”他微仰下巴,不住点头,“原来你不是不想去北京了,你只是不想和我一起去。” 安珏皱眉,一时没明白袭野在说什么。想了想,才咂摸出来。 ——他是认为,她变心了? 只觉得啼笑皆非。 谁会因为区区长得一样,就移情呢?过去她就连买东西买重了,都会想方设法送掉一个。 文艺作品里的那些替身爱情,都只是角色滥情的借口罢了。 安珏大可以否认这个无稽之谈,可如果这个理由能让他相信,那利用了也无妨。 即便是把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拉进来。 但为了他,殃及无辜也无所谓了。 她就是这么自私。 接下来她要说的话,就像完成一篇命题作文的总结。前头铺垫够了,再围绕中心目的进行总结。只要能让他回家,回家就好了——她想她一定能斩获高分。 “对不起。我承认我喜欢你的外表,为了这个甚至可以忍受我们毫无共同语言。但见到你哥哥之后我才明白,喜欢这件事,一点凑合也不能有。他很温和,懂得也多,你们虽然长得一样,但也许是成长经历不同吧,差别太大了。我骗不了自己,也不想再骗你。” 没有什么理由,比一个在拥有自己所有优点的基础上,各方面也臻于完美的人出现,更能让人死心了。 自从和盛泊闻重逢,他就被那种无处不在的危机感挟裹,焦虑、尖锐,再也不能安生。 果然,他缓缓笑起来:“是了,他是天之骄子,所以过去爸妈分开时都更想要他。我只是个野种,当然比不上。” 安珏尝到了下唇漫出的血渍,应该比批满分作文的红笔还鲜艳。偏偏写下的全是谎言。 “不是这样的,你们原本可以一起在盛家长大……抱歉,这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错。可每个人都有喜欢的类型,勉强不来,你也一直有很多人喜欢的,不是吗?我们从来就不合适,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袭野又笑了下,仰起脸,缠绕枝干的木棉花终于落下,落在他面庞。 那火种像是在他眼里种下,燃烧不尽。 他沉默得太久,久到安珏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但她还是得说:“今天把这些话说出来,我轻松多了,也祝你以后一切顺利。那就再……” “见”字还没说出口,袭野突然拽住她的手腕,把她带进了屋。 房门被他用脚踹上。 屋内的墙壁发潮开裂,安珏身后是他的手,那手垫着墙。两人的身躯紧紧贴着。 她惊诧,但心里已经有了预感:“你做什么?” 做他已经想过无数次的事。 过去那么长时间,他不过是受她影响,才会去考虑做每件事会带来的后果。 可现在,她连以后都不给他了。 他的喘息在她头顶,异常粗重:“反正在你眼里,我就他妈的是个垃圾,永远也改不了。那我还有什么好装的。不是怕吗?那你早该想到会有今天。” 五月的天气已经有点热了,可安珏穿了两件,还是冷得发抖。 两个人无声对抗着,安珏的外套在挣扎间脱落。 袭野的左手直接从她的打底衫伸进去,打球的掌心布着厚厚一层茧,刮过她后背,肌肤像被静电带起的纤维,激起一片颤栗。 他的手指勾到一条颇宽的松紧带,鳞片似的金属钩磨在指腹,像一排坐以待毙的牙齿。 他知道那是什么。 却已经弄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眼里种下的火,继续往上烧,烧个没停。 都怪五官和大脑住得太近,灭火都来不及。 另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鼻梁碰到她额头,气息往下游移,嘴唇燎得滚烫,终于抵达目的地。贴近又犹疑,几番周折。 他迟迟没有落下那个吻。 因为他终于发现她放弃抵抗,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他头一次见她这样哭,哭得一点声音都没有。原来泪水蓄在眼睛里,真的可以蓄到那么满才落下。 碧水两端,分别倒映着他和她。 她神情凄楚,一个字都没说,但他听得清清楚楚——这就是你想给我的好生活,是吗? 他在社会底层长大,见多了刚成年就当上父母的男女,还不能领证,一脸迷茫地站在迎宾台,身穿大码的礼服,婚礼妆化得浓重又浮夸。 双方长辈或悲哀或喜庆地操办着流水席,而台上人的一生,也流水似地望到了头。 挣着少得可怜的工资,还要精打细算。也看房东的脸色,从一间出租房住进另一间。 他过去的朋友里,就有这样的。 他绝不会这样,也不可能让她过这样的日子。 可她再也不会相信了。 袭野惨笑着收回手,后退几步撞到墙面,眼睁睁看见灵魂撞出躯壳。 他已经无话可说。 说什么都没用。力气,快乐和生机,什么都被带走了。 一切都完了。 安珏蹲下捡起外套,穿衣的动作很吃力,很慢,每一个停顿都像凌迟,切割他的罪恶。 可她打开门却非常干脆,走得头也不回。 他知道她再也不会来了。 第93章 永远祝福你 第93章 永远祝福你 直到五月底, 安珏才知道袭野离开了潭州。 事情还是李骁辗转托了明中同学,一路问到她这里的。 盛方旭上回在倪稚京那里吃了瘪,不好意思来四班。而站在班级后门找安珏的男生, 她有印象,但叫不出名字。 名字都叫不上,关于盛家的事, 就更不可能讲。 男生有点急, 四班前排同学都听到他的声音:“不是, 至少你肯定知道他去哪个国家了吧?” 安珏摇头:“别说他去哪了, 我连他出国了都不知道。” “你们分手了?” “我们没有在一起过。其他的事情无可奉告,我还要自习,请不要打扰班上其他同学。” 回到教室, 同学们全都转回头继续看书。 倪稚京只当没听见, 连杨皓原都老老实实地一言不发。 安珏坐回座位,心中不断想着,袭野出国了,他真的回家了——可她没有愿望达成的喜悦, 只剩了空落落的麻木。 甚至还有一个声音在脑海无声哭泣,苦苦哀求他不要走, 留下来。 人总是在口不应心, 却又屡教不改。 可她只能接受现实。 午饭安珏在食堂打了份盖浇饭, 把分餐盒端到桌面上, 她才想到这是袭野常吃的东西。 安珏从小吃饭习惯干湿分离, 饭是饭, 汤是汤。因为酱汁拌饭的吃法, 总让她想到很小很小的孩子。 她又想到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他最后看向她的时候, 里头满是委屈、茫然和脆弱。 只有孩子才会有那么纯粹的眼神。 可没有人好好教过他长大。 她也还是丢下了他。 分神间,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 安珏转过身,叶亦静看她一眼,起步往食堂后门走去。 说来也巧,上一次安珏来到食堂后门,话题中心也是叶亦静。 那时丁文麒的气急败坏,还有被袭野丢掉的球鞋,嬉笑怒骂,如在昨天。 叶亦静站定后便看着安珏,却半天也没说话。 安珏被她看得心虚,眼神往食堂里头一飘:“找我有什么事?我的饭打好了,还没吃。” “我再给你打一份。”叶亦静深呼吸,“你明知故问。” 虽说安珏和袭野两个过去一向避着旁人,很小心。但大家捕风捉影的,私下里也传过,没传开而已。 安珏不确定叶亦静知道多少内情:“如果你要问袭野出国的事,我只能告诉你,你知道的也许比我还多。” 叶亦静定定地审视她:“他不可能无缘无故就这么走了,你肯定知道原因。” 可安珏本身就是缘故,她就是原因。 不过人都是爱推卸责任的,她也不例外:“我不知道。” 叶亦静当然不信,却还是拉下面子,细声说:“好,就算你什么都不知道吧。但为什么,你连一点‘想知道’的样子都没有?” 安珏这才正视了对方的目光:“因为那是他的选择。我知道了又能怎样呢?哭着求着让他留下来吗?” “那至少、至少你知道他去了哪里吧?”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没有其他事的话,我要回去复习了。” 事实上安珏借用同学的电脑,上网查到过庚泰集团的官网主页。但“关于集团”项下的讯息,除了寥寥几行创始人的生平,覆盖行业,就什么也没有了。 兴许池叙口中的庚泰,和庚泰集团毫无关系。 是她查错了。 归根结底,一切都是她的错。 安珏转身要走,叶亦静猛地抓住她的手,用力到把她的腕骨掐白:“安珏,你是天生冷血吗,从你爸爸那里遗传的?不怕遭报应?” 安珏心口一痛,脸上还是什么表情也没有。 叶亦静说完也有点后悔,松开手,失神地往后一退:“不过也好。至少他离开你了。” 安珏无从辩驳,只是点头。 走回食堂,餐盘已经被保洁阿姨收走。她觉得可惜,却也没有再要一份。 这一个月发生的事,比过去十几年还要多。简直和高考一样,有种毕其功于一役的意思。 但事有轻重缓急,安珏无暇整理情绪。 她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做了就不后悔。这个结果,对每个人来说伤害都是最低的。 袭野曾说她很专制,直到现在她才承认,他说得一点也没错。 只剩最后半个月,有些学生复习前期冲得太猛,偏在这时候精神头崩了,他们在抽屉里看起了漫画,用psp打《最终幻想》,老师也不再管。 但大多数人还保持着弓弦拉满的状态。 安珏学无可学,仍是把模拟套卷刷到极致。有时她都觉得自己冷静到变态了。可近来发生的事,已经逼着她迅速长大。 而高考,就是给她颁发勋章的最终殿堂。 六月,明屿实验中学全线封闭,进入了真空期。 之前四处游荡的学生,出国的保送的,都不再来校。剩余的高三生都在为最后的冲刺拼搏,没人在意世界上无数角落的花开花谢。 那安珏也可以停止呼吸,也可以装作不在意。 就算偶尔去北门外面的小卖部买罐装咖啡——她已经好多天睡不着了。小卖部里偶尔能见到外校生,没个正形地打量她,她也能当做没听见。 “她是不是就那谁谁?” “喂美女,听说你把袭野甩了?好手段啊。” “那你看我怎么样?考完试也考虑一下我呗,哈哈。” 她付了钱就走,走得很快。 安珏另外带回来两听红牛,放在了前桌。 倪稚京照旧没理,杨皓原收得千恩万谢,说学神保佑,何况今年还真是牛年,他高考一定能鸿运当头,发挥超牛。 杨皓原耍宝了一大串,却没再调侃倪稚京的冷漠。 自从倪稚京和安珏第一回冷战开始,他就没少受夹板气。根本就是上天给他的考验。于是他默默给这些考验划分了等级,严重程度从单元考,横跨到期末考。 那这回俩闺蜜闹别扭,严重程度完全就是,高考啊。 它也终于要来了。 而在高考前夜,奶奶和姑姑回了趟小东巷。 老人拖着病体编好了五彩绳,又挂起艾叶和菖蒲,再把一枚求来护身符,缝在了安珏校服的内衬里。 她俩等到很晚,才等到安珏回家。 安秀云在厨房蒸年糕,人躲在氤氲的白烟之后,一双眼睛疲惫且畏怯。 奶奶问安珏是不是学校有什么事,才回来这么晚。 安珏抠着手提袋的袋子,表情别扭:“没有。前面我去姑姑家了,但没人开门。” 奶奶搓了搓手,有点紧张的样子:“这样啊……” 安珏抬头看着家里的布置,鼻子酸得厉害,眼睛也水蒙蒙的,看不清。 奶奶主动解释来由:“你明天就要上战场了,家人肯定要来陪你,支持你的啊。” 安珏低着头:“嗯。” 奶奶又说:“不要紧张,你考成什么样都行,都很好了。奶奶不争气,在你这么关键的时候病倒了,最近都没办法照顾你,还要拜托高阿婆给你做饭。家里从来就没什么可以帮到你的,但你成绩总是那么好,又懂事……这么多年,真是苦了我们玉玉啊。” 老人身上苦涩的药味很重,却令安珏无比安心,安心到可以哭出来。 可只要她态度软化,奶奶说不定又会给表哥求情——俞承斌的案子正在移送审查起诉,尚未审判。 所以奶奶和姑姑一定还想打亲情牌,争取她的谅解。 于是安珏别过脸去,倔强地不肯服软。 安秀云在后面小声提醒:“妈,先让玉玉坐下。年糕可以吃了。” 这天晚上家里只剩了女人,只有她们,热气腾腾地围桌吃饭。 这是一场属于三代女性的炉边谈话,扫去了长久的人情萧条。她们无需考虑一代是怎么传到了下一代,那些可以约掉的人,都不必提及,像是从没存在过,连伤害也跟着消失了。 奶奶和姑姑各自说起过去的事,没完成的憧憬和遗憾,工厂和大集体户里的流言,被规训困住的人生,像连续加场的年代电影。 而电影放完,夜也深了。 安秀云明天一大早还要去冷链物流上工,不方便在小东巷过夜,试探着问安珏:“玉玉,今晚要不要奶奶陪?” 安珏下唇咬痛了,却还是没说话。 “不了不了。”奶奶笑起来,“老人家半夜爱咳嗽,声音大得不得了。她今晚不睡好,明天考试可怎么行?而且药也没带来。玉玉,我还是跟姑姑回去啊,你好好休息。” 目送两位长辈离开小东巷,安珏回到厨房关灯。 出门前她眼风一瞟,在蒸年糕的竹屉下面发现了一沓崭新的连号钞票。一看就是特意去银行换来的。钱不多,七百五十整,是高考总分的好寓意。 另有一张从账簿裁下来的纸片,附在最后面。 安秀云的字,其实是家里写得最好的。 奶奶过去总说安家的孩子,就没有不会念书的。安珏爷爷是这样,爸爸和姑姑从小也成绩拔尖。但受限于家境和旧俗,最好的读书机会都留给了男孩子。 安秀云争过闹过,却没有结果。后来便是自暴自弃,草率怀孕、结婚,没有一份固定工作,被生活磋磨得不成样子。 安珏看似站在干岸上,与这种人生毫不相干。但她没有走上安秀云那条老路,不是她多么优秀,仅仅只是因为,她比上一辈的女孩幸运。 而这张纸片上的字,第一次让她和姑姑靠得那么近,连影子都重叠了。 ——亲爱的宝贝,高考节节高升,旗开得胜。 你是我人生的另一种可能。 姑姑永远祝福你。 安秀云给的钱,安珏没动,收进了奶奶用来存钱的斗柜。 至于那张写着祝福的纸片,也是吃了材质的亏,安珏没法将它和护身符一起带进考场。 但她还是把纸片卷成细条,塞进笔袋,至少也能跟着她去到考场,放在教室外头。 她是被爱包围的,即使这种爱不够纯粹,伤痕累累。 可她给出的爱,也是这样的。 纯粹意味着脆弱易碎,不容于世。而想好好活下去,就必须牺牲点什么。 原来长大的标志之一,就是不再执着于完美。 夜深了,驶过国道的卡车穿梭于各个城市边缘,不必遵循护考行动,入夜依旧鸣笛声声。 一颗石子弹到了安珏的窗台,她转头看过去。 窗台内外,已经是两个世界了。 她在屋子里面,而外面可以是森林、沧海,可以是宇宙里的任意一块星辰碎片,却再也不会有一个孤独的少年,站在潮湿的屋檐下面。 不知道袭野现在在做什么呢,他会不会庆幸自己还是回家了,又会不会记恨她? 但这再也不是她能去想的事情。 很多人高考前一晚都会失眠,安珏却睡得很踏实。 甚至于第二天早晨六点半,奶奶准时打电话到家里,她还没醒。高阿婆捧着新鲜出炉的馒头来敲门:“玉玉,快快快,馒头烫手呀。” 安珏这才下床,汲汲踩了拖鞋出去。 除了馒头,高阿婆还做了菜头稞、蚵仔煎和豆花。笑呵呵地盯着安珏吃:“可得吃饱,考试没力气怎么行?” 安珏哭笑不得:“阿婆,吃太多东西,身体里的血液都供到胃部,脑子会转不快的。” 换作自家孙女说这话,高阿婆肯定认为胡说。但安珏的话,在长辈之中就是特别有权威。 “哎哟,是这样啊?那别吃,别吃了。玉玉啊,你是我们矿区最会念书的孩子,到时候成绩公布了,摆酒席,阿婆给你包一个大红包啊!” 安珏笑了:“谢谢阿婆,那我借你吉言啦。” 到了学校,四班所有同学集中到一块,吴琼挨个发放身份证。每场考完统一收回,下一场开考前再发放。 往年总有忘带身份证的学生,这招可谓防患于未然。 第一门语文要考两个半小时,安珏给作文收笔时看了眼挂钟,竟然还剩一个小时。 语文分数难有突破,试卷上能检查的地方也不多。写完作文,落子无悔,通常就可以交卷了。 考语文多出来的时间,能匀给理综就好了——安珏不知道其他同学有没有过这个想法。 再把答题纸通读一遍,掐准考试结束前三十分钟,安珏提前交卷。 按规定,考生不允许在考场附近逗留。吴琼收了安珏的身份证:“又这么快啊?你家住得远,别回去了。要不要去老师宿舍午休,养精蓄锐对付下午的数学。” 安珏摆手:“不了,我想去北门外面的麦当劳占个座。如果稚京考完出来了,吴老师能帮我转达一声吗?” 吴琼应下:“当然好。”这时看到赵然也出了考场,她迎过去之前转头交代,“你等下,老师陪你一起过去。” 安珏知道吴琼的好意,却实在不想总是被当个孩子保护。 “我真的就是去麦当劳,给老师带个红豆派?” “小孩子才爱吃甜,你等会儿!” 吴琼收了赵然的身份证,习惯性地问他交卷时没忘了写名字吧,准考证号对过没。还没问完,杨皓原和谢心宇也下楼了。 而安珏已经跑远了。 “臭小子总是一来来一窝。诶等等,站住!小妞?安珏!” 可因为护考行动的存在,明中方圆五百米内都有警力,更何况还有值守试卷的特警,真是再放心也没有了。 就连麦当劳外面,也有治安警在巡逻。 安珏远远地听见他们议论,今年很难得,明中没人忘带身份证。 又说金属探测仪倒是拦下来两个学生,带了米粒耳机和智能手表试图作弊。现在科技已经这么发达了吗? 聊着聊着,过来换班的警察满头大汗:“真要命,这种时候出了火情。疏散警力不够用。” “怎么回事,在哪?” 警察看了眼身边有人,摇摇头,示意不要扩散恐慌。 可路边的出租车司机群体,消息灵通,嘴巴也快:“警察同志,你们说的是翠湖花园吧?车载电台都在播。” “火大得很哦,现场乱套了。” “可惨了,着火点在第一层,所以现在整个楼道里的人都被堵住出不来。” 第94章 什么都没有了 第94章 什么都没有了 吴琼后来总被一个伪命题所困扰。 如果那天在安珏出校门之前, 就把她追回来了,现在又会是怎么样? 可无论怎么想,都没有结果。怎么做, 都会有遗憾。 她教过很多年的书,板书过那么电路图和公式,唯独这件事是通不了, 配不平的。 当时吴琼收完几个男生的身份证后出了北门, 却没有在麦当劳看到安珏。 吴琼跟治安警描述了安珏的长相和装扮, 警察确定她是老师之后, 便明确告知她的学生匆匆打了的士离开,很可能去了碧湖花园。 至于发生火灾的事,警察出于大局考虑, 依然没有提及。 可吴琼对班上每个学生都相当了解, 安珏学籍表上填的住址在小东巷,她不会记错。 脑中一下子飘过无数种可能。 而在吴琼身后,其他的四班同学陆续考完出校,七嘴八舌地问着吴老师在哪。 她曾用电车难题宽解过安珏, 如今自己也遇到了同样的难题——是去追一个学生?还是留下来照料更多学生? 最后她还是做了同样的选择。 倪稚京也是提早交卷的一员,出来时吴琼转达了安珏的话, 她只是听着, 无所谓的样子。 吴琼犹豫再三, 还是说了:“稚京啊, 安珏已经不在麦当劳了。刚才听人说她去了碧湖花园, 你知不知道那是哪里?” “碧湖花园?”倪稚京眉头皱紧又扯平, “哦, 是她姑姑家。” “哦, 姑姑家啊。那应该没事。” “咋没事啊?吴老师你是不知道, 她姑那奇葩儿子,就安珏她表哥,清明节那会儿才……” “才什么?” “没,没什么。”要不是当初为了商量绑架的后续处理,老倪亲自去了一趟安秀云家,倪稚京还真不知道碧湖花园是哪,“就是……安珏和她表哥关系不太好,她不会无缘无故跑去她姑姑家。更何况下午还要考数学。不行,我得去一趟。” 吴琼立刻抓住她:“等等!安珏跑了没办法,这回我还能让你再乱跑?” “吴老师,我保证考前会赶回来的。高考欸,这是开玩笑的事吗?” “我知道。老师和你一起去。” 可等吴琼带着倪稚京去到现场,后悔也来不及了。 消防警戒线拉在碧湖花园外围,她们问了又问,进不去,里面的人也出不来。 没亲临火灾的人,会以为现场是红光冲天。身临其境了才知除了黑烟,什么也看不见。 吴琼捂着倪稚京的口鼻,拖着她往外走:“离远点,老师过去问情况,你不要着急。” 小区业主告知师生两个,引发大火的正是俞家。 “这家人喔,几年来做什么都不顺。真不知是招了什么邪神。” “是又惹了什么麻烦吧?肯定是被报复了。他家遭难不是第一次了。” 倪稚京下意识地误会了:“惹麻烦、报复……是袭野吧,又是他!” 吴琼恍然扭头:“稚京,你说什么?” 倪稚京摇了摇头,眼睛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被烟熏出来的,很快湿透:“怎么办,现在玉玉可怎么办啊……” 此刻隔着铺天盖地的黑雾,楼栋的背面,安珏正在用铁锹疯狂拉拽着窗框,口中也在念叨相同的话。 ——怎么办,她还能怎么办?! 她是趁着现场没有完全封锁时,从小区的消防通道门溜进来的。 安秀云的家就在最底层,所以安珏才能绕到建筑后方,踩着早已废弃的中央空调外机,扒住了俞承斌房间的老式防盗窗。 俞承斌被捕之后,奶奶就住在他的房间。 房子的正门,已经被违规停放并燃爆的电动车封死,破拆时间无法预估。 安珏听到消防那边初步下了定论,老人的生存可能性已经非常低了。而他们的工作重点,在于尽可能救更多的人,所以实在分不出人力,进行门窗的破拆工作。 可就算所有人都放弃了,安珏也不会放弃。 家里最难的时候,奶奶也没想过放弃她。 现场高温逐渐超过防盗窗的熔点,安珏好不容易拉开窗框,却还有锁死的窗户挡在前面。 全身血管都像拉到极致的皮筋,一条条崩开、断裂。安珏满手都是烟灰和血泡,指骨过度用力,也不知道错位还是骨折,反正早也没了知觉。 可就算她使劲全力,窗户也只裂出一道缝隙,捡来的铁锹无法插进去借力撬开。 她干脆脱下了校服,包住胳膊,徒手去抠屋内的把手,却只抠到了残缺的锁体,孤独地躺在她手心。 紧接着,屋里传出异响。 或许是烧毁的家具倒塌,但安珏此时能且仅能相信一件事:“奶奶?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回答我一声好不好?一声就好。” 火灾现场的浓烟比火更可怕,不能大声说话。 可她顾不上这么多了。 毫无指望的呼喊持续了一段时间,她确实得到了响应,却不是奶奶,而是举着水枪绕至后方的消防员。 “发现五栋后方音源,确认生存者!” 说完就要背起安珏。 安珏哪里肯,灰头土脸之上是一双绝望的眼睛,死死拖住对方:“叔叔,我奶奶还在里面。刚才我碰到窗户里面的把手,把手已经断了,肯定是我奶奶掰断的。她在求生啊。你救救她,救救她。” “好,能救出来我们都会救的,你放心。” 安珏哭得满脸都是黑泥,语无伦次地摇头:“你先救,我没事的。我奶奶病了,行动不方便,不会走远的,一定就在附近。对了,这个房间挨着厕所,她肯定躲在厕所里面。我小时候上社会课,我、我教过她怎么应付火灾的,她一定记得的!” “明白了,但你必须先撤离。” “不行啊,我不走。叔叔,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奶奶了。求求你,你让我陪着她。我不走!” 可对方职责在身,还是将她迅速扛起,出了小区。 纵横停放的救护车前,倪稚京一眼就认出了面无全非的安珏。踉跄地跑至近前,颤抖着乱抹她灰扑扑的脸,可是越抹越脏:“玉玉,你没事吧还好吧,这是怎么了啊?怎么了!” 手一径向下摸索着,确认着,直到摸到那双血淋淋的、完全变形的手,皮肤已经大片脱落,露出连着筋的骨头。倪稚京直接呆住。 吴琼也看蒙了,抖着嗓音在喊:“快,救护车,这里有病人,快呀!”一面抓起安珏的手,“可怎么办呢,怎么办……医生,这孩子下午还要高考,影不影响写字啊?” 医生简单看过,叹气:“手指不能屈曲,肌腱基本是断了。写字……不要想了。要去医院进一步检查,很可能还有骨折或神经受损。” 吴琼听罢浑身脱力,弯腰撑着膝盖,拽住医生的袖子:“救救她吧医生,这孩子,很有希望考上最好的大学。她一路走到现在太不容易了,不能毁在终点面前啊。” 警戒线外的看客听到,扼腕不解:“明知要高考,这孩子为什么这么不懂事,这种时候要跑到这里来捣乱?!” “现在手废了,高考也别想了。” “这老师也是拎不清,怎么不拦着孩子?” 可这种时候,吴琼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孩子的前途比老人的命更重要的混账话。 倪稚京捂着嘴巴,控制不住地掉眼泪。 安珏却一脸的灵魂出窍,什么也听不进,什么也不在意。 接到通知的倪宏韬这时也赶到现场,问过情况之后,冷静交代吴琼:“小吴,你先回学校,学生都还在等你。帮我把稚京也带回去。这边我来处理。” 吴琼满脸泪痕:“倪主任,安珏可怎么办啊?” “你们先回去,我来想办法。我去办延时审批,去临时申请握笔器,不管怎么样都不能耽误孩子的前途。” 这边办法还没想完,那边安珏混沌的瞳孔忽然亮起来。 她跌跌撞撞地扑到救援担架旁边,俯身贴住老人一动不动的脸,仿佛也没了生气。 一路推着担架上了救护车,眼看老人戴上吸氧面罩、鼻导管,心电监护也很快接通。 可心电监护的线迹始终微弱起伏,像是慢慢扯松的毛线,即将归于平直。 医生立刻开始胸外按压,吩咐护士:“上除颤仪。这孩子怎么也跟上来了?快送她下去。” 安珏被人带着往外走了几步,还是平静得有些诡异。 刚走下救护车,她缠在手臂上的校服被车尾的固定架勾住。校服撕开一角,缝在衣服里衬的护身符掉落在地。 护身符被来往的人群脚底一碾,再也看不出形状。 安珏瞬间大受刺激,尖叫着,崩溃大哭,疯了一样甩开身边的护士。 倪宏韬赶忙按住她的肩,靠得近的几位大人也来帮忙,但碍于是个女孩子,不敢乱压,一路纠缠着坐到地上,狼狈至极。 安珏依旧摇头如擂鼓,又踹又咬,鼻涕眼泪甩得到处都是,形象全无。 倪稚京面孔煞白,恍惚地捏紧拳头不停地敲击脑袋,一再告诉自己这是梦这是噩梦,想要赶紧醒过来。 她从没见过安珏这个样子。 不管什么时候,安珏都是沉稳有风致的。这些年姜雪多少次拧着倪稚京的耳朵,说的都是你看看人家,真不知道安珏奶奶是怎么养出的小仙女,好孩子。 可老人的存在,才是一切的好的罩门。 如果奶奶走了,她的一切都没意义了。 吴琼低声安慰倪稚京:“我们回学校。你听话,先把你自己的考试考好,其他的事情都不要想。” 可倪稚京已经浑身麻痹,走也走不动。 吴琼叫了车,拜托司机把她背上车,折身进去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安珏,也忍不住落泪。 安珏喉咙已经完全哑了,一边咳嗽一边哭,哭出血的声音。 人们面对生离死别,往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光知道哭。或是撒泼打滚,哀求至亲不要死,醒过来。 但安珏一声都没有喊“不要走”,“不要丢下我”。 她只是不停地哭着说对不起。 “奶奶对不起,我还没考上大学,没赚钱给你用。” “我不该跟你生气,你还没听到我说对不起。” “我错了,我真的做错了,你原谅我……” 如果不是她在那里生气冷战,奶奶或许就不会住到姑姑家去。 再不济,昨天晚上为什么不让奶奶留在小东巷过夜? 只要留下来,就一定一定不会遇到今天的事。 她总是那么自负,武断地替很多人的人生作出决定。那现在这个样子,是不是报应。 安珏哭得没有声气,含含糊糊地还在说着胡话:“袭野,对不起。” 她看着渐行渐远的救护车,脸渐渐贴去地面,砂砾吸入鼻腔,进了肺,翻搅出刺痛的血泡,一个字一个字地轻轻爆开:“对不起,一切都是我的错。” “你带我走。” 倪宏韬忙着给她擦眼泪,听不清她在说什么,急得对护士跳脚:“给孩子先包一下手,骨头都看到了啊!小珏啊,很痛吧?你忍一忍,我们就去医院了啊。” 可安珏之前在火场吸入的毒气,其实已经过量。 她忍到现在才开始呕吐,嘴唇也青紫,知觉消散前依旧在道歉。 ——对不起,一直这么任性。 连累了奶奶。 也赶走了你。 第95章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第95章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姜雪在晚上赶到住院部, 安珏刚动完手部手术,仍处在昏迷中。 女孩两只手几乎被包成了拳击套,静脉点滴的针头只能从手肘刺入。由于灼烧导致的薄薄皮层反复脱落, 留置针甚至无法固定。 姜雪一看就受不了了,转过头,从包里拿出纸巾擦眼泪。耳朵听到病床的动静, 又立刻换上一副笑脸, 故作轻松地看回来:“小珏, 你醒啦?还痛不痛?” 安珏只开了点眼缝, 定定地望向姜雪,却看不出是否已经清醒。 姜雪走到床边,正要再次唤她。 安珏却先叫出了口:“……妈妈?” 姜雪呆住, 上下唇激烈打架, 好一会儿才温柔地应了声:“哎。” 安珏看着看着,大颗大颗的眼泪又从两腮滑下来。 姜雪给她擦脸,安珏又叫了声“妈妈”,比上一声更确定。姜雪果断摇起床头, 把她抱进了怀里。 安珏已经全无力气,却不敢完全靠在姜雪身上。细声细气地说:“妈妈, 对不起。” 姜雪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像哄小婴儿:“这怎么能怪你呢?”顿了顿, 还是决定越俎代庖, 她很清楚天下母亲的心都是一样的, “妈妈永远不会怪自己的小孩。” 安珏默了会儿, 声音越来越小:“我很想你。” 姜雪心酸至极。 古人说疾痛惨怛, 未尝不呼父母也。人下来学会的第一句话, 死前呼唤, 生了病身上痛,叫的大都是妈妈。 可就连和早逝的妈妈诉苦,安珏多说几句都不舍得。 姜雪总忘不掉倪稚京第一次把安珏带到家里来做客的样子。那时候孩子们多大?最多十二三岁,安珏高了倪稚京半个头,并膝坐在沙发上,像根折断的白麦秆。吃点心的时候,她小心翼翼地把一块曲奇咬在嘴里,含了很久都舍不得咽下去。像是害怕吃完就没有了。 明明桌上还摆着一大盒,安珏却没有多看一眼。 姜雪那时心口就疼得难受。 小姑娘想守住的,从来只有那么一点而已。 因为安珏在火场的坚持,奶奶得以从火灾中幸存,却仍是命悬一线。 重症监护室常规时间不允许探视,安珏醒来后就一直等在门外,将脸贴在外面的玻璃门上,就像先前贴住奶奶的脸。 她的眼珠偶尔一动,也只为玻璃上变幻的倒影——倪宏韬靠在导诊台前打电话:“数学大题没做就没做嘛……睡不着?这样吧庞姐,你给稚京喂点安眠药,在我床头柜,唑吡坦,四分之一片啊,千万别多了,明儿还要考一天呢。” 目光再右移,拐角墙后的等候椅上,安秀云痛苦地抱着头,满脸泪痕。 安珏勉强站直身子,想走过去安慰姑姑,刚绕过墙角,却又看到了安秀云身前站着几个制服相同的人。 不是医生,而是警察。 警方已经判明起火点,就是在奶奶居住的卧室。 可平时的上午,只有奶奶一人在家。老人病体虚弱,根本没机会碰到明火。 警察简单阐述调查结果:“应该是老人家放在五斗柜上的蚊香掉下来,接触到棉布品,引发了火灾。” 意思是说,火灾是老人自己引发的? 这还得了?姜雪下意识辩驳:“不对吧,现在还有谁用老蚊香?不都用电热蚊香液吗?” 安珏心头一痛,哽咽:“因为我家,就是小东巷,经常停电,所以习惯了用盘香的蚊香。” 姜雪愣了下:“就算这样,明火的蚊香都是放地上啊,怎么会放到柜子上面?多危险啊。” 安珏难受得蹲下来,泣不成声:“家里的地面,地面太潮了,蚊香放在地上,很快就会灭掉……” 姜雪不敢再问了,也蹲下来,一遍遍抚她的脊背:“是阿姨多嘴了。小珏没事啊,没事。” 哭完了,安珏却抬起湿润的脸:“可是我奶奶一直很小心。过去她给我点蚊香,都会提醒我要放在安全的地方。她不会犯这种错误。” 虽说人总有百密一疏,但逻辑上还是有不通之处。 没在高考难题上耗费的脑力,安珏全用在了这上面:“而且警察叔叔,蚊香还在点燃的情况下,我奶奶没必要起身去续一片新的。她也就没有接触蚊香,让蚊香掉落着火的机会才对。” 警察做着记录,又确认了一遍:“当事人的孙女?” 安珏点头:“是。” “身份证件出示一下。” “还在老师那里。叔叔,我今天高考,身份证都交上去了。” 警察握笔的手骤然一停,无声地叹了口气。 姜雪走到一边打电话,拜托明中值班的老师把安珏的证件送到医院。 安秀云自然可以开口确认安珏的身份,但她还是抱着头,说不出一句话。 既然安珏问到这个份上,警察也不便再隐瞒:“小姑娘,引发火灾的应该另有其人,还不止一个人。初步判断起火的房间有闯入者,那人撬断了窗户把手,借助工具去勾五斗柜的抽屉,应该是为了偷柜子里的钱。却不小心勾到了还在燃烧的蚊香。” 安珏张了张嘴,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警察又问:“小姑娘,你表哥俞承斌欠了不少高利贷驴打滚。或许你知道放水人,也就是专门给赌徒放贷的人是谁吗?” 安珏立时明白过来。 双腿开始打战,是身体还没康复的虚弱,更是气急了的生理反应。 她冲上去拽起安秀云,力气之大几乎将后者拖到地上。倪宏韬掐掉电话,姜雪也跑回来,两人手忙脚乱地将姑侄分开。 安珏被火灼伤的嗓子还没恢复,连吼声也含糊:“别人来要赌债了,是不是?那些人要不到钱,就来俞承斌的房间偷……是你,是你们害了奶奶!” 护士站起来:“吵什么吵?这什么地方不知道?” 姜雪勒着安珏两侧腋下,拖着往楼道走。 倪宏韬也把安秀云请了过去。 警方那边只一人跟过来,关上沉重的防火门,就像到了另一片真空。 安珏还想质问,可一张嘴就不停咳嗽,姜雪支使倪宏韬:“你跟来干啥?快去买瓶水啊。” 倪宏韬满口应承。 安秀云终于开口,也是沙哑无比:“对不起,对不起玉玉。你冷静一点……” 姜雪拉住丈夫,无声竖起两根手指——买两瓶水。 安珏哭红了眼,单是喘气。 什么理智道义血缘,现在都是狗屁。 反正她已经狼狈至极,不介意更丑陋一点,更丢脸一点。 “我不要冷静!昨晚你给我钱,给我写纸条,都是假的。我竟然还很感动,真的蠢透了!奶奶假如这次扛不过去,我一辈子都不会放过你们!警察叔叔,俞承斌欠的是赌球债,足球联赛,欧洲杯,你们去查盘口,查到了,能不能再多判他几年?” 安秀云像是力不能支,跪在了地上,抱住她手臂:“玉玉我求你了,别这样。” 安珏尖叫着:“不要碰我!”控制不住摔打,隔着厚重的纱布,被打的人未必能感受到,自己却疼得不得了。 可她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警察拦住她:“小姑娘,别这样。” “小珏啊!纱布都红了,我让护士给你换。”姜雪急得跺脚,“手啊,你还要不要了啊?” 安珏无所谓:“反正我也不能高考了。” “怎么不能!你别怕,我们明年再战啊,好不好?哎,你说说这事,怎么偏偏、偏偏就发生在高考这天呢?”姜雪一个无神论者,此刻都不由得叹道,“老天爷糊涂啊。” 可这事还真的怪不了上天。 因为火灾发生在高考当天,并不是什么巧合。放贷人早不偷晚不偷,就是算准了今天全潭州的警力都集中在维护高考秩序上。这样就算盗窃被发现,他们也有很大机会躲过追捕。 不幸的家庭就是会衍生出新的不幸。 悲剧早有伏线,怎样都逃不过的。 防火门忽而被推开,倪宏韬腋下夹着两瓶水,手中还攥着一瓶,拧开后交给了姜雪。 看到安珏的手,倪宏韬就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真论起长短来,倪家当初不起诉俞承斌绑架,反而纵容他一错再错,也间接造成了今日的悲剧。 善良用错了地方,往往适得其反。 这时主治医师也找过来,问家属在哪。安秀云仓促地抹了把脸,站起身:“在这。” “刚才心外科团队开完会,请家属来一下我们主任的办公室。” 倪宏韬索性把三瓶水都交给妻子:“雪妹,你陪小珏。我跟她姑姑去听。” 安珏立刻说:“我也要听。” “小孩子还是不要……” “我已经不是小孩了。” 她再也不想被蒙蔽,还以为活在糖果的乌托邦里。 世界早已露出獠牙。 心外科的主任医师是位四十多岁的女性,冷冽优雅,戴上眼镜像是站上法庭的妃英理。 她简短介绍了接下来的救治方案,环甲膜切开、心包穿刺……一连串医疗名词轰得人脑袋发懵。 “但现在最危急的是火灾导致病人吸入性肺炎,痰栓堵塞,我们已经尝试了高流量吸氧、机械通气,可血氧始终上不去。这种情况就算借助ecmo,也就是人工肺,花销不是一般家庭可以承担的。而且就算用上了,希望也不是很大。可能就是这三四天的事了,我们很遗憾。” “这是放弃治疗同意书,你们家属回去商量一下,好吧。” 安秀云痛哭出声,安珏的眼泪也一下就上来了,朦胧间医生的脸变形、模糊,像是看到了另外两张认识的脸。 叶家兄妹都长得很像母亲。 可安珏很小就没了母亲,现在就连奶奶也要失去了。 倪宏韬搓着手心:“医生,那我们就用人工肺啊。花多少钱都没关系。” 医生旋上钢笔笔帽,摇头:“这还不是钱的问题。目前全国的ecmo设备不超过五十台,供不应求。最近的在嘉海,也只有六台,我们联络过,可需要的病人已经排了上百位,其他省的情况也差不多。作为医生,肯定是把病人的生存放在第一位。但站在情感角度,我们也不希望家属人财两空。” 倪宏韬仍不死心:“上人工肺的话,老人生存率有多少?” “百分之二三十,从开机到撤机,预估超过一个月。” 安珏满脑子只有医生口中的二三十,不是二十,是三十,很高了。 她走到今天,遇到的难事,千万人里也难得有一个。这种小概率事件都让她碰上了。奶奶的生存率多高呢,她又怎么可能不争取?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于是开口:“那一个月的ecmo费用,大概是多少呢?” 医生看了眼倪宏韬,不确定要不要跟孩子说这些——可面对安珏的眼睛,她又不忍心隐瞒:“开机十五万,之后看耗材,每天一两万浮动。” “好,我知道了。” 凌晨三点半,安珏仍坐在住院大厅楼底发呆。 倪宏韬和姜雪回家前,在医院门口给她定了酒店休息,又说钱的事大人会想办法。姜家人脉广,需求已经发出去了,说不定就可以联系到其他省份的ecmo. 到时候走航空医疗救援通道,奶奶很快就可以用上人工肺了。 但倪家这样的人情,根本无法用金钱衡量。 安珏一辈子也还不起。 外头落起了阵雨。 安珏从没这么近距离看过夜里下雨,溅起的雨滴被黑幕衬得很白,像闭路电视在闪雪花屏。 也像为白天的火灾,流下了迟来的眼泪。 水雾浸透体肤,寒凉刺骨,偏又燃起了火。 她能把犯罪的人送进去。 她也就能把奶奶救回来。 上午九点,理综考试开始的时间,安珏站在了公共电话亭里。 一整个高三,吴琼都在强调,理综大题的鬼门关是轮流坐庄制。前两年是化学生物,今年绝对是物理,她押宝电磁与力学的综合应用,带电粒子在复合场中的复杂运动好多年没出现了,再不考,说不过去。 但没有哪个粒子,会比安珏现在所处的环境更复杂。 她的手指无法屈伸,只能用嘴叼着笔头,戳下电话号码。 拨号很快接通,听筒对面传来男声:“你好。” 安珏深呼吸:“池先生,我是安珏。” 【作者有话要说】 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司马迁《史记·屈原列传》 第96章 我没家了 第96章 我没家了 先前在长康里谈判, 安珏拒绝签署任何条款。 可她给出了承诺,却不要报酬,自以为两袖清风。但对于盛家那方, 没有把柄的人就无法掌控,难以让人放心。 所以安珏临走前,池叙给了她一个联络方式:“如果您想反悔, 随时可以联系我。” 安珏那时很笃定:“我不会反悔的。” 池叙但笑不语。 而现在隔着听筒, 虽然安珏看不到池叙, 却能猜出他还是同样的表情。 毕竟她之前漠然拒绝对方提供的好处, 现在又腆着脸想回头。 好在安珏从小书看得多,名著的意义,就是当你产生一种自以为独特的怀想时, 才发现世界上早有人用文字精确地表达出了同样的意思。 她很快给自己的行为找到了对照组。 是陀翁笔下受到侮辱的斯涅吉辽夫上尉, 第一次骄傲地扔掉阿廖沙送来的钱。第二次阿廖沙还要送,别人都劝他不要白费力气。阿廖沙却很笃定,说上尉一定会收下。 因为第一次的拒绝,已经证明了他不是为钱而卑躬屈膝的人。 因为他还有一个病到快要死的亲人。 安珏想, 她也已经证明过自己不贪慕虚荣的品格了。 接下来的,就让她收下吧。 于是握紧话筒, 她在无人处昂起头:“池先生, 我急需ecmo设备治疗, 求您的帮助。” 之前她查阅过庚泰官网主页, 清楚地记得, 集团覆盖的行业里就有医疗领域。 池叙那边静了足有一分多钟。 安珏以为会被拒绝, 而池叙已经给了答复:“是在潭州市立医院吗?” “是。” “团队和设备预计十八个小时到位, 来不来得及?” “来得及, 谢谢您。” 又顿了几秒, 安珏才说:“这次的医疗费用,希望您给我开一份借据。” 池叙轻声喟叹:“安小姐,之前您没有接受我们的诚意,所以现在这些是我们应当做的。毕竟您已经履约。” “我没和你们有过什么约定。”安珏有意回避自己犯下的错,再次说,“请给我开一份借据。我不想欠你们人情,一定会连本带利还清。” 其实这话说出来,人情就已经欠下了。 短时间内请到ecmo团队,根本不是钱能解决的问题。 可坚持还钱,是她最后能守住的底线。 良久,池叙妥协:“好,借据会跟着团队一起出发。但还是那句话,如果您反悔,随时可以联系我。” “我不会的。” 说完她自己都笑了,是苦笑。 庚泰的ecmo团队到达市立医院,比池叙许诺的时间还早了两个小时。 团队事先和医院方面联系过,紧急通道早早打开。人员机器一并到位了,姜雪还懵懵的,这情况不知道该问谁。不过问了也白问,反正是大好事。 她喜笑颜开地拉过安珏的手:“一定是天意,好人有好报。安心吧小珏,奶奶会没事的。” 而那只手滚烫,是安珏心里的火呼啦啦在烧,找不到出口。 姜雪摸索着她手上绷带:“今天换过药了吗?” “换过了。”安珏动过手术,很久没睡,居然一点也不累,“姜阿姨,给我一个你家开户的账号吧。你们垫付的抢救费用,我分期还行不行?” 两家关系再好,这么大笔的支出,也不是可以一口免掉的。 姜雪点头:“这事先不着急,以后再说啊。” “下午我回了一趟家,能找出来的钱,我都存到这张存折了。”安珏的手指目前无法做拉开拉链的动作,因此背的是上学用的手提袋,存折放在夹层里,“我也联系过琴行,家里的钢琴也能卖钱,到时候我再转给你们。” 姜雪眼睛红了:“钢琴不要卖!都说了不急。” “放在家里也是占位子,反正我再也不能弹琴了。” 刚从火灾现场撤离那会,医生猜测安珏的手指肌腱断裂,原来只是保守估计。 事后动了手术,才知她掌心神经也被高温灼伤,伤势不可逆。雪上加霜的是月骨脱位,舟骨也粉碎性骨折。想要恢复到基础抓拿,少说也要半年。 至于弹钢琴,再也不用指望了。 而且为了避免引发血管痉挛,往后她的手无法接触冷水,就连日常生活也不大便利了。 检查过程中,人人都在为安珏可惜。她也觉得可惜。却是在想,月骨、舟骨,名字还怪好听的,可惜她是通过失去它们,才认识了它们。 她好像总在重复类似的过程。 与□□创伤相比,姜雪更担心安珏的精神状态。 经历了这么大的祸事,她没有半点消沉,反而精神饱满,近乎狂热。 警察告知纵火犯落网当天,她只是默默听着,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姜雪怕她冲动,她竟然说:“没什么的,不是这几个人,也会是别人。”然后反握住姜雪的手,“姜阿姨,稚京高考考得还好吧,顺利吗?” 姜雪心头一梗,片刻才说:“小珏啊,我们要把稚京送出国了。” “那很好啊。” “等奶奶稳定下来,你也一起去好不好?” “我要留在这里。”安珏笑了下,摇头,“钱还没还上呢,我不想欠更多。” 姜雪急了:“你这么会念书,不要放弃。那、那不出国,总要复读啊,我去跟吴老师说……唉,韬哥?教务主任!快过来劝劝你学生。” 倪宏韬边打电话边从廊道那头急速走过来,通话刚挂断,苦情芭乐的手机铃声又响起来。他立刻接起:“又怎么了庞姐?哎哎,是二哥啊。对,你们过安检没有?什么?不行!不能回来。稚京现在情绪很不稳定,你跟庞姐说,给她保温杯里下点安眠……不能下一整片!” 安珏垂下眼帘:“姜阿姨,对不起。” “傻孩子,说什么呢。” “稚京吓坏了吧,会不会让她做噩梦?当初没有和我做朋友就好了。” 姜雪只是抱住她。 从ecmo开机算起,整整四十二天,安珏一直住在医院。 她缺考的事已经在学校传开,但校方保密工作做得好,倪宏韬转告她,没人知道她的缺考和那场火灾有关系,让她放心。 六月中,倪家夫妇去了英国,安顿倪稚京留学初期的生活。临走前还记挂安珏,让她安心等待大人回来,有事立刻联络,别管时差。 但安珏一次电话都没打过。 她也没再去过明中,单方面切断了所有同学的联系。如果可以,她连这个世界都想逃避。 ecmo撤机后,奶奶转入高依赖病房,直系亲属每天有一小时的陪护时间。 俞承斌的案件正式进入法院审判阶段,安秀云终于可以探视儿子,来医院的次数就少了。 但有安珏在场,她也不敢接近。 安珏除了每天给奶奶擦脸擦身,清理导尿管,时不时还会拨动老人的嘴唇和耳垂。 她记得爷爷去世前,嘴唇耳垂都在逐渐后翻。 老一辈都是这样预计临终时间。 甚至于隔壁床有位晚期病人,去世前一直嚷嚷着想吃冰块,喝冰水。后来安珏每回给奶奶喂水,都要自己先尝过温度,确定够热了才喂。 过去她自诩是最讲逻辑的学生,原来被生活逼到绝路,也会这样掩耳盗铃,倒置因果。 幸好奶奶撑了过来。 老人醒来当天还处在失语状态,但安珏欣喜若狂,说个不停,对奶奶,也对医生。 可惜奶奶不能回应她,医生也同她说了抱歉。 因为奶奶在治疗过程中脑氧饱和度不足,穿刺也引发了血管并发症,形成了皮质盲。从此看什么都只能看到模糊的影,近乎失明。 这是预料中的结果。 何况老人能被救回来,日后还有正常生活的可能,安珏再感激也没有了。 几天后,安秀云背着大包小包来到医院。 姑侄两人仍在病房前对峙着,安秀云再次服软:“回家吧玉玉,你还小,这些事不是你该做的。让我来照顾奶奶,好吗?” 安珏说什么也不肯。 这时医生转告家属,说老人背上出现了大片溃烂,需要褥疮贴,让安秀云赶快去医院门口的药店买。 安秀云赔笑:“哎,哎,我这就去。” 安珏气不过医生不拿她当完全责任人,转头就往医院门外跑。可到了药店,药剂师问安珏要多大尺寸的贴。 她想到“大片溃烂”的形容,心里难受得不得了,奶奶一定疼死了:“姐姐,给我最大尺寸的吧。” “不能走医保,贵哦。” “没关系。” 安珏将东西买回病房,安秀云立刻退到了一边。 护士接过褥疮贴,叹气:“不行啊,这褥疮贴买太大了,没法贴,一翻身就会掉下来。” 安珏想当然:“尺寸裁剪一下啊?” “剪了就没粘性了。唉,你先过来帮我翻身,我看下怎么处理。” 可翻身的时候,奶奶身体忽然崩得僵直,身下的医疗垫卷成一团。安珏费力把垫子抽出来,却没成想拔掉了导尿管,喷得到处都是。 隔壁床位的家属叫起来:“搞什么啊?” 她立刻端了脸盆擦洗。 可他们依旧不满意:“专业的事交给护士做,女孩子下手没轻没重的。” “连褥疮贴也不会买,小孩子咋咋呼呼的,哪会照顾人?我们看了这些天,也想说句公道话。家人没有隔夜仇的。你不让亲姑姑照顾奶奶,没这么霸道的。” 奶奶睁大眼睛,摇着头,嘴里“啊啊”地叫,想替安珏说话。 可旁观者不知内情,在他们看来,奶奶更像在附和。 “你奶奶身体已经够难受了,还要看到女儿跟孙女吵架,心里多折磨啊。哪个老人不想看到家人和和睦睦的?” 安秀云这才战战兢兢地接过安珏手里的毛巾:“我来吧。” 之前进出icu,面对放弃治疗同意书,甚至于绝望地请求ecmo治疗,都没有将安珏被击垮。 可这点买褥疮贴的小变故,却是毁天灭地的。 她再也受不了,再也待不下去。 跑出病房,一路跑出院区、家属院,曾经来过的篮球场……直到再也跑不动,筋疲力尽地坐在地上,鞋子早也蹬掉,她无助得没有办法,捂住脸,泣不成声。 从前两方学生针锋相对的地方,也不知是否因为这几天总在大雨,一个人也没有。 她的痛苦是自己的,嚎啕也是自己的,连丢脸都没人看。 从没这么切身体会过人去楼空,人走茶凉。 当时为什么要和袭野吵架呢? 他还在这里的时候,她如果能更耐心、对他更好些就好了。 安珏有千千万万个后悔,也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可哭完了,她擦干脸,还是要回去面对。 谁知更让她难过的还在后头。 七月下旬,奶奶逐渐恢复语言,八月中旬,也恢复了基础行动能力。 安珏回了小东巷,把用过的钢琴教材成捆打包好,低价卖给初学者。 可几十斤重的东西提到别人家,对方又说太贵,不想要了。压价压了半天,安珏还是选择妥协。 当她捏着两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回到病房,却撞见奶奶和姑姑正在商量怎么能把俞承斌的赌债填平,再劝安珏签署谅解同意书,尽量给俞承斌减刑。 安珏二话不说上前撕毁了打印好的谅解书,双手因为搬运重物颤抖不止:“干什么,你们又瞒着我在干什么?奶奶,谁把你害成这样,不把我逼疯你们不罢休是不是?” 安秀云无助地靠着医用隔帘,不敢看安珏。 奶奶已经看不见了,摸索很久才摸到安珏的手,抖得和她一样厉害:“玉玉,你不要、不要激动。我们好好商量,你姑姑和你表哥……” 安珏曾想着,只要奶奶醒来,她什么都愿意舍弃。 她会说很多很多抱歉,可现在,她又想索取老人的愧疚:“俞承斌不是我表哥,她也不是我姑姑。你如果也不想当我奶奶了,可以,我签字!” “你是奶奶的命啊,不要这样说。”奶奶的眼泪淌下来,“这回的事情,奶奶都听姑姑说了,和你表哥没有关系的呀。如果之前,之前没有非要把承斌告进去,那些债主就不会因为找不到他,来家里偷钱,也就不会有火——” 老人自知失言了,不敢再说。 安珏也僵住了,半晌,机械似地扭过头:“所以这事情怪我了,是吧?” 奶奶剧烈咳嗽,急得脸都白了:“奶奶说错话了。怎么可能怪你?玉玉啊,是奶奶说错话……” 安珏竟然笑了声,点头:“是怪我,怪我。” 从前她对俞承斌百般忍让,是错。唯一一次没有忍,结果也还是错。 过去袭野说得真没错,生活里就是有这样多不能用道理解决的问题。 奶奶无意之中的这句话,终于让安珏的精神支柱彻底崩塌。 没人知道她失去了什么,知道了也不会感激她的牺牲。人们仿佛只要渡过劫难,就会习惯性地当过程不存在。最好还要过河拆桥——这不已经平安无事了吗?又没人逼你那样做。就算你不做,事情也会好好的! 安珏终于成了一个面目全非的疯子,她的伟大只面向自己表演,演完还要赶去台下鼓掌。 她几乎恨上了所有人,好是一点儿不沾边,坏又坏得不彻底。 就好像天大的事都还有商榷的余地。 安珏收了笑,拿过挎包,将家里的存折、钥匙,包括今天卖教材换来的两百块,放在病床边:“我走了,东西你收好。” 奶奶紧张起来:“你要去哪里?” “去哪里都好。从今天开始,我没家了。” 老人五内俱焚:“玉玉啊,你不要冲动。承斌的事,我们再商量……玉玉?秀云、秀云你快去追她,快啊!” 安珏没给安秀云追上的机会。 出了医院,她打车去到客运站。在前往嘉海的路上,她数了数包里的东西,不到两千块的压岁钱。在一沓借据面前,渺小得可笑。 她必须在积蓄花光之前,找到谋生的工作。 过去总听人说,高考改变命运。还真是一点没错。 却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改变法。 但这是独属于她的人生课题,她已经提前交卷,从此不再需要任何人。 她不会倒下,她比自己以为的还要坚强。 抱着这样的信念,安珏问遍了嘉海市区正规住宿旅店,可不是价格过高,就是出于风险规避,不愿接受单独入住的未成年人。 也是这时候,安珏才恍然大悟,月底她才到十八,却像是已然历经了百年风雨。 建新区的城中村里,民宿老板不耐烦地催促:“喂,美女,住不住啊到底?” 大堂里的沙发皮质斑驳,一群光膀子的大汉正坐在上头抽烟打牌,公然审视少女的腰臀,口痰吐在脚边。 安珏假意看了眼新买的手机,收回身份证:“哎呀,家人发现我在哪,先不住了。” 老板流露出鄙夷神色——又是个离家出走的小刺儿头。 安珏背着包,又乘公交回到了嘉海市区,天空由阴转雨。她在街上走走停停,最后蹲在路边干呕。 她太累了,累到都忘了自己有多累。 可她什么也没吐出来,反倒是狠狠吸了几大口汽车尾气。 不知什么时候,她的眼前停了几辆保时捷。濛濛细雨间,从中间的车辆走下一个人。 那人接过秘书撑的伞,倾斜到了安珏头上。 安珏缓缓抬起头。 少年浓密的鬓角,飞扬流畅的眼睛,面部轮廓深刻,悉数刻进了她眼底。 一切都那么熟悉。 可当他伸出手,她却往后一退。 人在倒霉的时候,永远祸不单行。 大雨天,她身后却是水坑,腿又发软…… 于是再次见到盛泊闻的这天,安珏狼狈地坐进了水坑里。 泥浆四溅,浸湿衣裙。 【作者有话要说】 斯涅吉辽夫上尉与阿廖沙的情节,源自陀思妥耶夫斯基《卡拉马佐夫兄弟》,第五卷 《正与反》 下一章回都市线邮轮,啊,结局在望了 第97章 各取所需 第97章 各取所需 邮轮平稳地行进于海面。 安珏先前打翻的温水, 正在将床单层层浸湿。盛泊闻只是坐在床边看着。 套房空间太大,连寂静都有回声。 直到外头又传来敲门声。 邮轮上的医疗配套设施可与一般城市的三甲医院媲美。医生进屋给安珏注射了呋塞米,又预约了下午的支气管镜清肺。 盛泊闻在旁听着:“高压氧舱治疗呢?” 医生看了眼病历单:“患者虽然溺水, 但幸好脑部没有缺氧性损伤,所以不需要。” “嗯。她已经退烧,抗生素不用再打了。” “好的先生。” 这一来一回的对话用的全是英文, 安珏虽有语言基础, 听得也是一知半解。 盛泊闻却是久病成医。 医生离开后, 安珏才观察起盛泊闻的状态和气色:“你的病, 完全好了吗?” 盛泊闻又倒了一杯水,微笑:“我以为你看得出来。” 安珏垂下眼:“我不是医生,看不准。” “是看不准, 还是不愿意相信我还活着?不过这也没关系。”盛泊闻缓慢摇头, “盼着我死的人多的是。” 安珏默然:“我不希望任何人死。” 盛泊闻还是笑着,不置一词。 上层圈子拥有共同的默契,信息封锁非常严密。所以这么多年来,安珏也只知道盛泊闻患有室间隔缺损。 这种先天性的心脏病不算罕见, 何况还有庚泰医疗保驾护航,基本可以控制不发病。 但似乎人有钱到一定程度, 热衷作死就成了标配。儒雅稳重如盛泊闻, 十七岁那年也曾和同学一起瞒着家里去墨西哥燕子洞跳伞, 当场交代进去两个。他也突发主动脉瓣膜移位而休克。 病情从此转重。 更糟糕的是, 事件曝光后, 多家媒体转载评论。 报道不断发酵, 家族融资成本上升, 商业信誉受损——这些代价还有挽救的可能。 可庚泰唯一的继承人身患绝症, 由他牵系的核心业务和并购案都面临解体。更危急的是, 集团股票已经有了恐慌性抛售的苗头。 也是因为这件事引发的连锁效应,才有了袭野被接回盛家的动机。 但盛长廉始终没有给这个小儿子应有的身份。 因为股权结构是透明的,贸然多出一个家族成员,只会让公众有更深入的揣测:为什么长这么大了才接回家,私生子?那为什么兄弟两个长得一模一样?大公子的母亲也是外室?原来盛老爷子早年生活也是够乱的。 原来你们和我们,也没什么分别。 这才是盛长廉最无法容忍的。 所以后来只要盛泊闻病发入院,袭野就会在必要场合,以兄长的名义出席。 盛家原就极少出现在大众视野,就算偷梁换柱也无人察觉。 直到去年底,盛泊闻骤然病危,去了瑞士封闭治疗。 袭野才彻底替代他的存在。 那时安珏还住在嘉海建新区的公寓,得知这个消息后的第二天,就有人上门收走了她的手机。随后全屋信号切断,门也反锁,保镖全天候在外值守。 这是庚泰的紧急预案,安珏没有多问。 好在这个预案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一个星期后,事态解除,安珏就被赶出了公寓。 于情于理,袭野的做法都无可厚非。 因为安珏那时的身份,是盛泊闻的女友。 高中时用来逼走袭野的借口,安珏也没想过会一语成真。 那年她独自离家跑到嘉海闯荡,累得蹲在街边。绝境之际盛泊闻朝她伸出手,她却躲开,摔得很狼狈。 盛泊闻蹲下来,关切地递出手帕:“你还好吗?” “还好。”安珏看到他的西裤线条,心神一飘——也不知道袭野穿上会是什么样子。他们明明长得一样,给她的感觉却截然相反。撑着灯柱站起身,她有事说事,“盛公子,ecmo的钱我会还上的。你不必盯着我。而且我没勇气,也没兴趣宣扬你家那些秘密。” 盛泊闻像是被逗笑:“我没这么想。” 安珏看到他身后跟着黑压压一列安保用车。多看一眼都头晕,架势真足啊。 “那我可以走了吗,我只想找个地方睡觉。” 盛泊闻点头,很绅士地倒退几步,那些保镖立刻让出一条路。 安珏头也不回地走了。 之后又是数年未见。 直到安珏在外贸公司的第三年,提前还清倪家欠款那天,她昏倒在了租房的卫生间里。 幸亏同租的女生打了120,她被送到医院,醒来后下意识地问医生,自己是不是得了胃出血。 得知不是,她又笑话自己想太多:“也对啦,总裁标配的病,我得不起。” 然后就听到一声浅淡的笑。 安珏抬起头,发出笑声的人不是医生。而是站在玻璃门外的男人。 看到盛泊闻的脸,安珏的心跳还是会漏掉一拍。但她很快就能纠偏回来。 他不是他。 两人分坐一床一凳,相顾无言。 经年未见,安珏理所当然地怀疑:“你为什么知道我住院了?” 是跟踪?还是监视?她嗓音温柔,天生不够有气势,但言语表情都在激烈排斥。 盛泊闻不以为忤:“很不巧,我恰好也在这里定期疗养。” 安珏将信将疑,紧绷的身子靠回床头。这才发现自己盖着长绒棉被,病房的装修也像私人住宅——是庚泰旗下的私人医院? 她真想大喊救命了,室友为什么偏偏把自己送到这里来?公司可没给交医保。 但对救命恩人抱怨,即便在脑中想想,也真是够没良心了。 又默了一阵,盛泊闻笑了下:“非要把我当敌人?” “至少没法成为朋友。” 安珏拨快点滴的流速器,满脑子只想着快快出院。 面对和昔日恋人一模一样的面容,她非但没感到亲近,反而生出激烈的排异反应。 就像躯体植入了另一个灵魂,是个正常人都会想把它赶出去。 她是自私的,她的爱也从来独一无二。 盛泊闻不自觉向流速调节器伸出手,隐约露出袖子里的留置针。 可那只手停在半空,又缓缓收回。 在他的人生经历里,获得任何东西都毫不费力。 可眼前少女外强中干的敌意……他更是不可能放在眼里。 于是笑了笑,只说了声保重,就起身离开。 在那之后,两人偶遇的频率就高了起来。 安珏心里很清楚,盛泊闻几次接近她,目的都是袭野。 这是他的亲弟弟,也是他继承路上突如其来的劲敌。他们是控制变量的对照组,却永远无法复刻彼此的灵魂。 作为哥哥,盛泊闻天然地关爱自己的手足,但对袭野的忌惮和防备,更接近豪门家族的生存本能。 更何况在盛老爷子那里,他们之间是取代和被取代的关系。 只有充分了解对手,才有占据主动的机会。 而安珏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安珏曾说过他们做不成朋友,但渐渐的,她不再拒绝盛泊闻出于朋友礼仪的邀约。 因为她直面了自己的野心,也控制不住想从盛泊闻身上获得好处。 譬如在会所喝咖啡的只言片语间,她能描摹出袭野的近况:在纽交所敲钟,在歌剧院与基金代表洽谈,又去玻利维亚基建项目踏勘…… 无论多么陌生的地点和行程,因为是他,她就可以想象。 他离开她,过得那么好。 真好。 在大都市孤魂野鬼一样飘零的日子里,理智也会短暂游走。有时安珏甚至会忘掉桌对面那副躯壳里的灵魂,他们太像了,像到她可以自欺欺人。 那天或许是安珏怔得太久,盛泊闻抬起头,放下了手中的报纸。 会所里弥漫着白檀冷调香,混着咖啡的焦糖甜。角落的大提琴手倚在墙面,缓慢地拉着巴赫。而安珏眼前,暖琥珀色嵌顶灯笼着男人缓缓探过来的手,也像电影慢镜头。 安珏面对的是,向孤独俯首称臣的一瞬间。 可最后,她猛然清醒,逃也似地离开了。 事后安珏想了又想,不是不后悔的。 她痛恨自己一时半刻的软弱,什么孤魂野鬼漂泊无依,多会自我包装欺骗啊。 说穿了,她就只是没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才会差点脑袋发热想找依靠。 于是很快,她就去建新区定了套两居室。户型不算好,但坐北朝南,通风也好。 好到永远永远,也无需再把燃烧的蚊香放到斗柜上。 谁知无论安珏怎么劝,奶奶都不同意搬来。 这兜头一盆冷水泼得安珏措手不及,其后就是无尽的委屈。 怎么可能不委屈,这些年她一刻也不停,真的很辛苦。 摔完手机,她又抱着枕头大哭,哭完请了两天假,第三天还是灰溜溜地去上班。 这个社会给一个普通人的任性期限,就只有这么长。 可刚回公司,安珏的生活就变了天。 先是为了抢占小组项目,曾把她背去医院的室友同事,曝光了父亲的旧案。 而后她已购期房爆雷,登上了嘉海晚报头条。催缴房贷的电话打到公司,她不得不辞职。 再然后,她拜托过去在梁铮门下学琴的同期介绍调音客源,却碰到了别人的利益圈,被诬陷弄坏名琴,告上了民事法庭。 她不怕打官司,又不是没打过。可奶奶收到传票后受不住刺激,住进了医院。 那天刚好赶上春运,安珏买不到车票,打车加钱都没人接单。 万般绝望时,一辆跑车停在她面前。 回潭州的路上,安珏没和盛泊闻搭话。 只是下了高速要走一大段泥泞路,车子颠簸得很厉害。跑车后视镜上挂着的药师佛剧烈摇晃,安珏下意识地伸手捞住。 当初因火灾受损的皮肉基本恢复,夜色滤镜下算得上无可挑剔的一双好手,骨骼却翻折出怪异的弧度。这令盛泊闻想到他曾在新德里看过的朱罗王朝湿婆像,起舞时手印有种残缺的神性,畸形而诡丽。 到了医院,安珏道完谢下车,回头却撞见盛泊闻神色有异:“怎么了?” 他的视线从她双手移开,隐约一笑:“没什么。” 处理完奶奶的病情,安珏回到嘉海,就收到了钢琴原告方的通知。 又过了两个月,烂尾的楼盘被大地产商接手,竣工交付日甚至还能提前。 人们常说祸不单行,安珏也没有忘记前头还有一句,福无双至。 当她站在全新售楼部前,看到地产商印着庚泰title的暗金文字,就全部明白过来了。 于是再次和盛泊闻见面,是安珏主动邀请。 既然是她邀请,地点就不是什么顶级会所。最后选的是一家人均近千的意式餐厅,安珏变得局促,喝汤时勺子漏在餐布上,用手慌忙揩去。 盛泊闻放下汤勺,将湿巾递出。 安珏没接,却是叫他:“盛公子。” 他手一顿:“叫名字。” 安珏没听见似的,将一份准备好的合同递出:“盛公子,谢谢你又一次帮了我。我知道人情不能以金钱等价换算,但我还是想这么算。那套公寓算我租了你的,合同我写好了。至于以后,我希望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盛泊闻笑起来,人和姿态都是一派儒雅完美。他抬手让侍者重新上一碗汤。 汤端上的同时,随行秘书也进来递上一份文件,放在了安珏面前。 “你大概不知道,你买的建新区公寓,原房地产背后最大投资机构是潭州港务?” 安珏身子一颤。 这样的反应,自然在盛泊闻的预料中:“他们挂靠城投中标,回扣吃了不少,但资金链还是断了,假账甚至做到了庚泰财务部——庚泰已把证据递交给经侦,涉事高层上周刚被批捕。在这其中,这个人你应该认识。” 他翻开的文件,正好停在人员照片资料页。 要不是看到名字,安珏都要认不出盛嘉妍了。 还在明中时,盛嘉妍化暗系浓妆,铆钉腰带大波浪,一身哥特风blumarine,没人敢惹。 可在集团公式照上她装束正统,光鲜优雅,高位强人当得,傲骨贤妻也当得。 无论盛嘉妍从前做过什么,都可以洗白得毫无痕迹。 若不出意外,像她这种出生就在罗马的人,人生注定一片坦途。 只不过,她不出意外地出意外了。 安珏没那么高尚,只觉得痛快,却也只有一瞬痛快。 盛嘉妍并非因为她欺压过的人而落马,像那些无家可归的维权住户,像过去被霸凌过的同学,也像安珏。 打垮她的是比权力更大的权力。 现实没有那么多鲜衣怒马,很残酷。 资料往后翻,安珏又看到了港务董事长的资料。 照片上的中年男人鹰视狼顾,多看一眼都有些不舒服。 这场多位高层卷入的贪.污案,他安然无恙。盛嘉妍的叔叔,依旧是港务集团雷打不动的董事长。 那么只要日后他运作一番,将亲侄女取保候审,外放他省然后重新上位,都很正常。 盛泊闻留意到安珏长久的沉默:“有什么不满意,你说。” 安珏摇头,恩怨久远,穷寇莫追:“没有了。”停了片刻,又说“谢谢你。” 她又欠了盛家一份天大的人情。 文件合上,秘书和侍者一并退出,餐厅包厢的门关闭,厚重的皮质隔音带吸纳了所有声音。 厢内只剩刀叉碰在陶瓷器皿上的动静,如碎石入水,有声又似无声。 安珏心底的不安,也在涟漪般一点点扩大。 盛泊闻放下餐具:“你还有什么话对我说吗?” 安珏摇头:“没有了。” “那正好,我也有件事要和你说。”盛泊闻停了片刻,“他最近,会回国。” 不用点出人名,安珏的呼吸顿时停住。 抬起脸,她看见盛泊闻眼底,仿若一片琉璃世界。 可净土里住的不是药师佛,却是他自己。 而她无处遁形。 盛泊闻继续说明:“这次他时隔多年回国,明面上是为酒店品牌备案,但真正目的是什么,你知道的。” 安珏朦胧一震,僵了会儿才说:”就算我们见面了,也不会改变什么的。” 盛泊闻摇头:“你不了解盛家。对我父亲而言,不听话不受控,比做错事做坏事要严重得多。这些年父亲对他一直不放心,如果发现他还是忘不掉潭州旧事,怕是要动怒。即便他这些年再努力,成为弃子也只是一句话的事。” 这些年,安珏始终没有在盛泊闻面前提到袭野。 她不想成为他的软肋,也不想让他有任何后顾之忧。 可听到今天这番话,她还是一瞬破功:“那我能做些什么?” “让他找不到你,离你越远越好。” “好,我可以走。但多远才够?”安珏挺务实地和他商量着,“如果国内不行,出国的话,冰岛?阿根廷?哪个更远?不过我总得考虑,是否能承担相应的生活费用。” 盛泊闻的生活里就没有这么现实的人,难免感到有趣:“这个问题你不用担心。” 安珏摇头:“不找你借钱了吧,已经欠太多了。” 她也不可能找倪稚京帮忙,牵涉到盛家,只会给好友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但安珏误解了盛泊闻的意思,他叠好餐巾擦拭手指:“不,我的意思是无论你在这地球上走到哪里,他想找到你,都能找到。” “那我总不能上太空吧?” 盛泊闻笑出了声。 笑完了,他才说:“现在只有一个办法了。” 安珏脑海里蓦然飘过“杀人灭口”四个字,但还是装得很镇定:“……什么办法?” 刚问完,盛泊闻就像上次在会所那样,再次朝她伸出了手。 “这样做是帮他,也是帮我。” 安珏一下明白了。 这是一场各取所需的合作。只有名义上和盛泊闻在一起,她对袭野而言,才是最远的距离。 也是最安全的距离。 即便这场假戏会让袭野死心,让他愤怒。甚至她会成为盛泊闻用以制衡弟弟的砝码。 但安珏知道两害相权取其轻。 所以这一次,她也将手放进盛泊闻的手心,结成一个牢不可破的手印。 “我答应你。” 第98章 程小姐 第98章 程小姐 稍晚时分, 安珏从邮轮套房下到中层医疗室,做完了支气管镜清肺。 出了医疗室,安珏是时候向盛泊闻告辞:“我要回去了。” “一起走吧。” “不了。我住在下层, 你得往上。” 盛泊闻想了片刻,了然一笑:“那一起吃饭吧。至少有个私厨就在这层,不用上也不用下。” 久别重逢, 这点要求并不过分。 安珏答应了。 一如既往被清场的餐厅, 有些人这么做是为着装逼, 盛家却是刚需。 注重隐私是一方面, 更重要的是,世上不能同时出现两个盛泊闻。 侍应生递上菜单,盛泊闻无需看, 示意安珏:“你点就好, 这里的酸橘汁腌鱼不错。” 安珏没客气,又加了生筋子沙拉、寿司卷和阿拉斯加烤蟹。 盛泊闻默默等她点完,才开口加单:“麻糬冰激凌还有吗?” 侍应生问了主厨才回:“饭后上可以吗?” 盛泊闻点头:“可以,麻烦了。” 即便两人从未真正交往, 他还记得她的一些爱好。 就像她也记得他的一些习惯。 当初两人确定关系之后,见面机会依然寥寥可数。 就算见面了, 也无非是在私人俱乐部或老屋顶楼的私厨, 聊历史或美食。 彼此都把对方当成体察另一个世界的样本。 没能更进一步, 并非因为男方多么绅士, 女方又多么洁身自好, 而是那个圈子不能以普世价值参照。财富一旦唾手可得就会贬值, 爱情更显得无比奢侈。执着于此的人不是生理有病就是心理, 病得还不轻。 而那个圈层的人, 大多不止拥有一位伴侣。不同伴侣又扮演着不同的角色, 满足雇主的各种需要。 至于安珏扮演的角色,是砝码,也是一枚有特殊含义的玉雕。 放在首饰盒里可以,挂起来也行,但不能挂他身上。因为那样会消解玉雕的神性,让他丧失怀想和耐心。 记忆最深的那次是在画廊,邀请展,盛泊闻在一幅巴洛克时期的油画前站了很久,神情是罕见的痴迷。 他这人也好看得像一幅画,可惜久病缠身,西服下的手臂满是崎岖的刺点硬结。但漂亮的肌肉线条可以证明他从未放弃力量训练,希图着一个不存在的健康体魄。 这样的反差,病态又诡异。 安珏正要招手问策展人画价,盛泊闻毫无征兆地开口:“像你。” 安珏惊了下,转头重新去看那幅画。画中少女抱着一个细颈坛,清瘦高挑,眼神澄净。 可少女只有一只手臂。 安珏不知冲了哪门子邪:“是像她,还是像她手中的坛子?” 盛泊闻隐隐一笑,没再说话。 在那之后,安珏再没见到盛泊闻。 明显的冷处理,于是她明白了他的底线——不要自作聪明,即便你真的聪明。 幸好安珏识趣,她不介意被他物化,是因为她也在把他当替身。 但他也没再给她冒犯的机会。 因为两人再次产生交集,就是安珏被赶出他名下的公寓。 …… 吃完寿司卷,唎酒师奉上烧酎。 安珏不禁问:“你现在可以喝酒了吗?” 盛泊闻轻笑一声,不答反问:“你也想喝?” 安珏摇头,茫然想着,经此一役,他的身体或许战胜了什么病理难题? 即便不能痊愈,也远胜从前。 这时侍应生也给安珏上了麻薯冰激凌,是焙茶味的。 她挖着绵密的雪球,想起几个月前和袭野排队买铜锣烧,那时她说想尝这个味道,一直没吃到。心念一动,忍不住问起:“他……现在还好吗?” 过去安珏问过类似的问题,盛泊闻都答得挺有耐心,她才能拼凑出袭野那十年的模样。 可今天听完这话,他捏着银勺的手指顿了半秒,抬眼时笑意淡了些:“他是谁?” 刺骨冷意从安珏脚底蔓延而上,她霎时有了很不好的猜想。 世上不会有两个盛泊闻。 是不是这个他平安回来了,那个他就应该消失? 悚然之余,安珏豁然起身:“他现在在哪?” 她这一站,恰好风暴来袭,邮轮虽稳,桌面杯盏却为之震颤。安珏下意识拿手扶住。 这动作,很像那年她捞住他车上的药师佛。 而从她指缝漏下的酒液,也像车挂件垂落的流苏,逶迤摇晃。 盛泊闻略微失神,随后才抽出手帕给她擦拭。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安珏定定看他,“盛公子?” 盛泊闻笑了笑,打了个简单的手势,秘书走上前来,拉开椅子。 那个手势安珏很熟悉,是到此为止的含义。 盛泊闻站起身,临走前绕到安珏面前,微微躬身,拾起她手背落下一吻。 吻手礼是他们最亲近,也最疏离的时刻。 他的告别和嘴唇同样凉薄:“你会知道的。” 走出私厨餐厅,安珏四肢发凉脚步虚浮,不知该往哪里去。 ——如果袭野无需再代替盛泊闻,他又会去哪里? 过河拆桥?鸟尽弓藏? 为了维持家族的面子和秘密,从此失去自由不见天日? 也许人孤悬海上,心情就是和在陆地上不同。脱离了可控的环境,凡事就容易往极端情景去想。 可她想来想去,却又像庸人自扰。 就算是过河拆桥,怎么说袭野也是盛家血脉,他大约从此会隐居起来,潇洒度日。 肯定是这样。 这样也很好。 回客舱的路上,必会经过一处休闲区。正是安珏先前失足落水的地方。 今夜下恒温泳池的游客很多,看样子水温颇高,人人面部通红,不亦乐乎。 安珏在池边站了很久。 要在平时,她应该会认可船务知错能改,及时给泳池升温。 可现在,她心中却生了火气。 人人都在乐土里畅游,唯有她和袭野,似乎永远在渡劫。 太不公平。 果然吧,人在船上就是容易悲观,还是早点下船为好。 反正andrew也要离开了,她的工作随之结束。 犹自想着,身后有人轻轻拍了她一下:“honey?找你半天了。” 安珏以为对方认错人,回过头,诧异的皱眉渐渐熨平:“你是……那个?” “对,就是那个。”女人依旧戴着那晚的天鹅绒宽檐帽,今天帽檐上翘,露出她艳若牡丹的一张美人面,“叫我nora好啦。” 对方自报家门,安珏也不好拿乔:“你好,我叫——” “我又没问你。” 安珏卡住。 尴尬不至于,因为nora的语气又甜又软,埋怨也像撒娇。 “不管你叫什么,都是我的救命恩人。请你吃茶呀,来嘛。” 说实话,安珏一看就知道这美人不好对付,完全不想去。 谁知对方就像那夜醉酒,安珏和她故作亲密一样。现下nora也捞起安珏的手臂,往闸机那头走。 于是安珏知道了,nora那晚说的不是醉话。她是真的住在套房区。 由此多了个心眼——那天晚上,nora是真的醉了吗? nora所住的套房前站着两个保镖,却又不像一般的保镖,体格神态,都像军姿。 安珏一路都在说服自己,既来之则安之。 看到这俩保镖,才知她现在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门从里头被拉开,光影打出来的环境像另一重琉璃世界——不是药师佛住的那片净土,纯粹就是字面意义。 露丝住进泰坦尼克号,在套房里挂遍了毕加索的画,而nora的房间则摆满了琉璃制品。 枝形吊灯之下,菲佣半跪着沏茶,面容倒映灯影如水纹。nora热情招手:“你坐呀,这是同学送我的蝴蝶豌豆茶,尝尝看。不好喝的话,下次回湾区我揍扁他。” 安珏还在观察套房的彩绘玻璃窗,心想该不会是从哪个教堂拆下来的。 连套房都按照心意定制,看来它的主人是很喜欢到处旅行的。 nora用糖钳加了两块方糖,又斟了点炼乳到自己的茶里,小勺缓缓搅出另一重彩绘:“喜欢这窗户吗?喜欢的话拆下来给你带走。谢谢你之前救了我呀。” 那这救命之恩也太沉重了。 “我不喜欢。”安珏笑起来,“但还是谢谢你的好意。” 这才终于喝了口茶——看来nora不用揍她同学了,实在很好喝。 两人先前仅仅一面之缘,想聊起来还真不容易找话题。 聊不起来,安珏却看了起来。 nora是现今少见的明艳型美人,一颦一笑都梦回九十年代的港风。如果千禧年前每家每户都要选一本年历,最后投票选出来的封面冠军,一定就是她这样的。 记得先前倪稚京她们策划职场真人秀,演员道具样样俱全,唯独缺这款人设。 安珏陪她加班,翻遍素人花名册也翻不出这款。 没想到在这样一个地方,得来全不费工夫。 但nora这样的女人,永远不可能出现在荧幕。 浅一些的体现是语气衣着,深一些是姿态品味,她的娇媚放松,有恃无恐。 若非家庭托底,不可能这样从容。 还有她的饮茶习惯,是典型的南洋风格,同学却在湾区。如果安珏猜得没错,这个湾区是旧金山湾区。 斯坦福大学就在那里。 更别说套房门口那几个鹰视狼顾的警卫了。 女人的身份昭然若揭。 nora嗔她:“发什么呆呀?茶点不好吃,我让他们换啦。黑松露司康怎么样?” “那天晚上,你并没有喝醉,故意在我门前徘徊,引我出来,是想试探什么吗?现在既然我来了,有话就请直说吧。”安珏不想再打哑谜,“程小姐。” nora捂嘴笑了:“哎呀,被发现啦。” 诚然那天晚上她确实是装醉,但安珏实在误解了她的动机。 她明明是看到那个油腻男人徘徊在安珏门前,意图不轨,才想法子把他引开的。 只要引到套房区,不用说什么,她家警卫就可以让那男的后悔生而为人。 不过即便被安珏误解,她也懒得解释。 清者自清,不清也得清。 笑完了,女人伸出手,丝质手套的暗纹提花光华流溢,却不及她分毫。 “安小姐,多次见面。我叫程姰。” 第99章 盛家的黑手套 第99章 盛家的黑手套 程姰说多次见面, 有些言过其实。 她们之间,满打满算只见过三次。 后两次是在邮轮上,自不必说。第一次是在北京, 胡同深处的会员制食府,靠袭野那侧的屏风背后,坐着的就是程姰。 她是因公事来京, 听说袭野和安珏也在, 才饶有兴致地跟着他们到了午饭地点。 屏风屏风, 却并非密不透风。曲屏翻折的缝隙, 足以令有心者看清全貌。 而程姰透过缝隙,恰好能看清安珏。 那时安珏撑着下巴看戏,程姰也正巧是以同样的姿态看她。 她长得很美, 并且美而自知, 非常温柔。面对这样的女人,同性实在难以生出一较高下的念头。 因为从她身上看不到锋芒,不会让人感到冒犯。 至于男人,青睐这款的就更多了, 无论什么地位和层级。 这类女人通常非常会察言观色,给伴侣提供永不磨灭的情绪价值, 一味伏低做小, 最后熬走原配上位的也不少。 程姰从不妄下论断, 至少安珏绝对不像表面那样简单无害。 要不袭野怎么就中了她的毒。 听说他还为了她而抗拒和程家的婚事, 气得盛老爷子当场拔了警卫的枪。 其实到了盛长廉那个地位, 想达到什么目的, 一个眼神足矣, 威不足才会多怒。 那次老爷子却是动了真格, 要不是在场有元老拦着, 保不定真要父子相残。 毕竟盛长廉手腕之狠,六亲不认。和他有过接触的人都知道,程姰自然也知道。 上流阶层没有秘密,只是都不往外说而已。 知而不言,斗而不破,才能相安无事。 所以程姰对安珏心存好奇,也是在所难免。 可真的见到了安珏本人,程姰挺失望的。 她都赤裸裸地盯着她看了那么久,安珏身上却完全没有感知到危险的迹象。就算她眉间攒着心事,也只是些风月事,称不上哀思。 看样子她被保护得很好,好到她对自己的处境一无所知。 可保护她的人,实在是警惕得像只豹子。 当时袭野不止发现了程姰的窥视,事后还直接一封邮件砸过来,警告她少管闲事。 这怎么会是闲事呢?他可是差点就成了她的未婚夫呢。 只不过,现在又成她未婚夫的弟弟了。 这事听起来离谱至极,但为了利益结合,资本是不在乎吃相的。 程家的联姻对象是盛家,又不是盛家具体哪个人。别说哥哥没了还有弟弟,就算盛家没男人了,他们也会想办法从旁支过继,从经理人中挑心腹。 哪怕是让两根木桩拜堂,那也得拜上。 而今盛泊闻平安回来,一切各归其位,程姰自然没有再关注安珏的必要。 可没想到她就连坐个邮轮回家,两人还能碰上。 怎么不算冤家路窄呢? 不过也是真等两人面对面了,程姰才对安珏有所改观。 毕竟那夜的舍身相救,做不得假。 这姑娘实在勇气可嘉,力气还大。当时安珏情急之中推程姰的那一下,让她这豌豆公主手臂疼得一晚上没睡着。 可面对程姰伸出来示好的手,安珏久久没有搭上。 “这么讨厌我吗?真伤心。”程姰收回了手,长眉微挑,“不会是因为袭野吧?” 安珏回避她的注视:“程小姐明知故问。” 程姰软绵绵地叹了口气:“可你明明也知道,盛泊闻回来了,我和袭野就没关系了,所以不用吃我的醋嘛。况且你把他当个宝,我可不会。至于他哥哥和父亲嘛,更不会。” 安珏蓦然回过头,责怪自己刚才的情绪化。 毕竟程小姐这三个字,当初给她的打击警醒不是一般的大——这才发现此刻是独属于她的,很可能就是一直处在信息下位的她,将人脉快速变现的唯一机会。 安珏不知道获取这种信息的代价是什么,只能先框定出一个大致范围:“程小姐,很清楚盛家的事?” “当然。”程姰眨着眼,审视她神色,“不过你和袭野在一起这半年,肯定也发现了不少奇怪的地方吧?” “比如?” “比如他身上的伤啊。他是怎么跟你解释的,潜泳?还是跳伞?如果我说,那都是真枪实弹留下的痕迹呢?” 安珏全身发凉,只一下就喘不上气。 袭野身上的伤,她当然见过。他说是滑雪摔的,她也半信半疑,最多也只能猜到大概是什么极限运动留下的。 原来全是骗她。 而她又在这段感情里决心保护自己,护得太好,好到想当然,才会对他的真实处境毫无感知。 安珏的双手不可自制地颤抖,这时才想要握住对面女人的手。 可程姰已经不等她了。 后悔不迭。 “程小姐,请你告诉我是怎么回事……求你。” 程姰闲闲地靠在椅背:“现在又想求我了?” 安珏咬着唇,正要说是,程姰又把手伸回来了:“好呀,反正我的手还在这呢。” 两人隔着手套,一握即收。 虽然摸不清对方的心意,但对安珏而言,也像抓住救命稻草。 “我从小听过最多的一句话,不是有所作为,而是闭紧嘴巴。所以你可别出卖我哦。”程姰支腮思索,捡了个起点开始讲,“你知道庚泰现任家主是盛老爷子,但这个位子嘛,原本是他弟弟的。” 安珏哑然。 哑然于她着急知道袭野的事,却没想到一切还要从头说起。 那就真是说来话长了。 “老爷子的父亲,也就是盛家上一任家主,偏爱幼子。看集团名字就知道了。老爷子叫盛长廉,而他的弟弟,叫盛长庚。” 安珏想着那个年代的风俗,又是在南洋:“莫非他们两个不是一母所生?” 程姰挑眉:“猜得不错,确实不是。但说来可悲,盛长廉才是正牌太太所出。” 这也没什么奇怪。若不是更宠爱偏房,就不会在有了太太的情况下,又纳了二太太。 “不说异母兄弟了,就是同母兄弟,一碗水也很难端平。你看盛泊闻和袭野就知道了。老爷子偏爱盛泊闻,不止因为亲手带大,我猜更多是因为,他们都是长子。” “别看老爷子现在一言九鼎冷酷持重的,年轻时他也没少干惊世骇俗的事。跑回内地创业,试水房地产,投资基建,赶上政策寒冬,差点把盛家家底都赔掉哦。” “这还不算完,盛长廉又跟一个邵氏旗下的小演员闹出地下情,也不算地下,毕竟连孩子都闹出来了。他父亲气得直接切断了他的信托,基本算是剥夺继承权。”说到这里,程姰换了一口气,“至于闹出来的孩子是谁,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这还是安珏第一次听到有关袭野母亲的讯息。 那个年代邵氏如日中天,即便只是个小演员,能被星探发现并通过无线艺员训练班出道,资质一定是很好的。 可两人分开后,盛长廉东山再起,她却错过了黄金时期,美貌红利消散殆尽,只能不断改嫁来维持生计。 “后来的事显而易见,盛长廉后悔了。当初他冲冠一怒为红颜,没几年也就厌了。人性嘛。他回到本家后为了使劲手段拉拢元老,分化管理层,终于气死父亲也挤掉了亲弟,更别提那些想分一杯羹的旁支。可是现在又有几个人知道?哎呀,真是的,一不小心说太多啦。可我也是真担心,自己要是真的嫁过去了,要面对多么复杂邪恶的家庭环境呀。好害怕。” 程姰长吁短叹,却丝毫看不出伤感。 无论对人对事,她都有种游戏人间的调侃。 可安珏身处红尘,超脱不了:“所以袭野回到盛家这十年,是怎么过来的?” “刚被接回家没两天,就被丢去伤亡率百分之三十的特战部队了,你说呢?”程姰抿了口茶,她知道这话已经够重了,只补了句,“总之,很不好过。” 安珏颤抖着问:“就因为他不喜欢这个小儿子?” “这话就有点冤枉老爷子了。他不是针对袭野,盛泊闻也是这么过来的。盛老爷子这人吧,眼里只有棋子和弃子,究极权力机器。搁两百多年前,乾隆得把这名号让给他。” 安珏在心底不停摇头。 不一样的,袭野和盛泊闻面对的生存难度,还是不一样的。 盛泊闻自小在父亲膝下长大,耳濡目染。而袭野要成为合格的代替品,他要追赶上,付出的艰辛更是百倍千倍。 可想了一会儿,安珏还是不能理解,太遥远,跟听故事一样:“但盛家那样的家庭,资源人脉应有尽有,为什么会崇尚狼性教育?” 程姰噗嗤一声笑了:“拜托,富不过三代的暴发户才会让孩子享乐躺平。快乐教育?不存在的,中产家庭相信就完了。” 安珏无言以对。 程姰沉思了一会儿,又说:“南洋的地缘冲突很复杂,庚泰这样的老牌财阀,外部要面临更多时代风险,内部也是亲人倾轧。他们父子三个,现在有点三足鼎立的意思。” 安珏似乎听懂了那种家族特有的内部博弈。 盛长廉把小儿子接回家,不仅仅是为了代替长子,更是为了制衡晚辈。 相互掣肘,他手中的权力才握得稳。 “作为后来者,想得到属于自己的那部分,只能用非常手段。这些年袭野很多时候不得不充当庚泰的黑手套,可陷得太深反受其害,他得罪了太多人,很容易被报复。我猜他之前应该对你的行踪很关注,甚至有些过度保护,让你不太舒服?” 这话纯粹是报复性的臆测。 因为在北京食府里,程姰才是被那种强烈的保护欲惹得不舒服的人。 可看到安珏徒然变化的脸色,程姰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这或许就是他们再度分开的原因? 那不得不说,这两个人都挺自以为是的。 也实在爱得够深。 安珏按住胸口,难受得无法呼吸。 她想到先前受到的控制支配,那种窒息的感受是真实的,伤害是存在的。 而他的占有欲,或许也是发乎本心的。 可这一切和他的安危比起来,都不值一提。 想不下去,安珏干脆开口问:“所以他现在在做什么?” “好像是核查什么,苏比克湾的航运财务窟窿?”程姰皱眉,很犹豫的样子,“去年有个很严重的石化管道泄露案,就是这帮人偷改管道闹的,把庚泰也拖下了水。基建实业可是盛老爷子的命。这事要处理不好,庚泰摘不干净,恐怕要去掉半条命。但如果处理好了,航运就成了全责任人,那帮人背靠军阀,很不好惹的。这事情非常棘手,左右不讨好,虽然只有袭野能破局吧,但我没想到他居然真的去了。是受什么刺激了吗?找死呀。” 安珏心里裂了道缝,飕飕地吹进冷风。 她对谁都很容易心软,说什么都会话留三分。但劣根性却在于,她似乎永远在伤害最亲近的人时铁石心肠,冥顽不化。 甚至见死不救。 “那他人在哪里?” “你要去找他?” “是。” 程姰惊讶捂嘴:“这不是开玩笑的事情哦,honey.” 安珏目光沉定:“程小姐半推半就的,却一直在引导我往下问,并且还是一步步地把这些秘密都告诉给了我。所以你希望我去找袭野,对吧?我去找他,对你来说也有好处。” 程姰愣了下,然后笑了:“最讨厌你们聪明人了啦。” 可又不得不承认,smart is the new sexy. 程姰招手,示意菲佣递上便笺:“我只知道他现在可能在棉兰岛,真假与否,你只能自己看着办。邮轮走得慢,不如你先和我一起下船,我会差人送你去岛上。” 安珏低眉收下:“好,谢谢。” “哎,我还是友好提示一下,那地方可不太平,三不管地带,还有割据武装,国际旅行安全常年维持黄色警示哟。” 安珏攥着便笺,上面一连串英文像烧红的铅块,炙烤她的掌心。 可她脑中只剩了一个模糊的念头,危险地带而已,又不是刀山火海,怕什么? 就算是,她也要去。 安珏一直以为经历过那么多磨难,她会变得更加利己,更懂得权衡利弊。 可那些磨难只是把她的本质磨砺得更清晰、更深刻。原来她和袭野一样,从来都没有变过。 “不试试,又怎么会知道呢?”沉默良久,安珏才再度开口:“程小姐,无论如何我还是想道谢。也很想知道,程小姐帮我的原因?” “生意人嘛,他们家越乱,对我就越有利。而且实话说,我从来就不想嫁去盛家。所以与其说帮你,不如说我在帮自己。”程姰抬眉,笑意粲然,“只一点,今天我说的话,希望你出门就忘记是我说的。否则不用等袭野来找我麻烦,我会先找你算账的。我枪法是我爷爷教的,很准哦。” 安珏点头,也笑了:“好。” 【作者有话要说】 smart is the new sexy——生活大爆炸 第100章 一辈子被关在这 第100章 一辈子被关在这 到了下一站, 安珏才知道andrew是程姰的同行人。 不止如此,他还摊牌了先前频繁接近安珏的原因:“是梁老师拜托我照应你。” 听到恩师的名字,安珏不由得一愣。 之前在潭州再见又匆匆作别, 安珏有过失落,却又安慰自己,这不过是人情的必然。 可原来, 梁铮从来没有忘记对故人之子的关照。 她却没有为梁铮做过什么。 安珏压下心头涩然:“所以你也是梁老师的学生?” andrew把行李箱架上推车:“不啊, 她是我师姐。” “那你怎么叫她老师呢?” “不然呢?我又不教人弹琴, 对老师当然要用尊称啊, 哈哈。” “……” 安珏的沉默,并非被andrew的冷笑话逗笑,而是想到他是梁铮的师弟, 那就说明他们曾拜于同门。 andrew有读心术似的:“其实拜托我照应你的, 不止梁老师一个。”他看着安珏躲闪的眼神,“还有我们两个的老师,施教授。” 安珏有些艰难地应着:“是吗?” “前段时间师姐和老师说,说在你老家见到你, 从前又会读书又会弹琴,也不知道怎么的, 现在只是给人调音。”andrew撑着游艇护栏, 感慨颇多, “没见过师姐哭, 这还是第一次。她和老师说, 她其实也在躲, 但实在不忍心让你变成另一个懿蓉——懿蓉是谁啊?” 安珏没说话, 眼睛却还是湿了。 andrew惊了惊, 从口袋掏出帕子递给安珏:“虽然不知道师姐在说什么, 但事后老师就托了我,此行要转告你,如果你愿意,他和师母会在圣彼得堡等你。” 安珏默然:“谢谢你的照应和转达,也请替我向施教授转达谢意。但我不会去。” “为什么啊?不是,我不是说你不识抬举啊。老师从来不主动说要找谁。就我想着你们过去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只有一些想起来会痛苦的事,安珏第一次道出这个称谓,“他是我外公。” andrew目瞪口呆。 好半晌才结巴起来:“外公?我一直以为他和夫人是丁克……怎么从没听他提过啊?”他不是没眼力见的人,都这样了,想也知道,安珏的母亲和老师断绝了父女关系。 他的家族,也经历过时代跌落。 很多事情,其实算不上匪夷所思。 安珏虽然拒绝得很干脆,但心中依然万分感慨。 很多年前,当她遭遇无数个无法可解的困境时,其实也有暗暗想过外公外婆会从天而降,带她脱离苦海。 怎么也不会料到,他们的垂青会在这样一个时刻,毫无征兆地降临。 在她已经不需要的时候。 她决定孤注一掷,再不回头。 良久,andrew无奈道:“唉,我也就是转达,还是你自己决定。等等,你为什么也在这站下船?是不是nora怂恿你做什么事?嗐,你少听她的,她这人坏心眼贼多……” 话说一半,耳朵被程姰拧住:“背着我说坏话呢?” andrew讪笑,弯腰打了个千儿:“小的不敢,不敢。” 程家在当地有专用通道,下了邮轮,安珏很快就办好了临时签。 她没有办国外流量卡,趁着还能蹭到邮轮上的wifi信号,给倪稚京发去一条消息:“对不起,留学的事我反悔了。” 那边很快就回:“好。我说过你什么时候反悔都可以,现在也一样哟。”过了半分钟又发了一句,“反正你是不见黄河不掉泪,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就好。” 安珏轻轻应了:“嗯,我会的。” “还有就是,无论你遇到什么,我都在这里,给你留着后路哈。” 安珏鼻尖发酸,不敢再回信。 手机跳转到银行应用,她把几张卡上的积蓄全部汇给安秀云,附言自己有事提前去了英国,拜托她照顾奶奶。 安秀云很快发来语音通话请求,她没接,直接关掉了手机。 她们姑侄两个已经许多年没有好好说过话,但也没必要再说。 当初俞承斌入狱判了八年,减刑两次后提前出来,奶奶隐晦地提过他去了广州打工。但看安珏漠不关心的态度,老人便没再说下去。 而回首看去,过去那些刻骨铭心的不甘和怨怼,也早被时间淡化。 不是原谅,只是放下了。 何况短短几天,安珏就来到了另一个陌生的世界。 离故乡,离亲人和好友,都变得好远好远。 程姰直到打发走了andrew,才和安珏说正事:“稳妥点的话直飞,大概八小时到达棉兰岛。坐直升机快一倍,不过乘坐体验很差哦。你早去晚去,也不差这一时半会,我还是建议直飞航班。” 安珏诚恳问:“调用直升机,会很麻烦你吗?” “超级麻烦。” “那就直升机。”安珏拘谨地低了头,除了道谢,也没什么可说,干脆不说,“我麻烦程小姐的事,不差这一桩。” 程姰伸出纤细的手指,来回刮蹭着自己的帽檐,她的瞳仁蒙了层灰,笑出磨砂的质感:“那不送了。就祝你追夫成功,力挽狂澜啦。” 程家调用的直升机,经由俄制武装机改造而来,油箱容量巨大,航程够远。 可相应的,机械噪音也足以震破耳膜。 再有发烫的真皮座椅,硝烟和汗臭弥漫的内舱,人在其中像是装进了金属牢笼。 可也正是这种五脏六腑都生疼的痛感,成了她真的在靠近袭野的证明。 飞机降落的私人跑道,由二战废弃橡胶园改建而成。 园区周围缠满了蛇腹形铁丝网,看久了,像是绕不尽的噩梦。 下了飞机,湿热的风裹着浓厚的硝烟气息扑面而来。 安珏不会再傻到,认为这硝烟味来自温泉。 她被程家士官请上武装皮卡车,途中经过不下十处的检查站,站点的士兵都手握□□。 一路兼有废土和雨林,战火遗留的痕迹,和南洋的原生环境融为一体。 过去袭野骗她的荒野生存经历,实则却是在这样的环境里枪林弹雨。 安珏总是以日常尺度衡量他们之间的关系,原来他早也进入另一重叙事。 是战争过后的,焦土的荒芜。 穿过红树林沼泽,皮卡停在了一栋灰白泥外观的别墅之外。 守卫检查过通行文件,士官给安珏做了翻译,别墅只允许她一人进入,程家的护送就到此为止。 安珏本意也是这样,谢过送行人,就独自下了车。 她在别墅内等了得有半小时,又有几位黑衣保镖过来接应。 严谨的搜身检查之后,其中一人带她出了会客室另一端的侧门,又有一辆轿车等在那里。 这样繁琐的辗转,更令安珏确信,程姰没有骗她。 毕竟走下轿车接她的人,她再熟悉不过了。 看到她,卓恺眉头紧锁:“安珏?你怎么会知道这里?” 安珏紧闭牙关,勉强对他笑了下。 “你不该来的。”卓恺重重地叹了口气,“这里太危险了。” 这里的确非常危险。 可他在这里。 坐上轿车,保镖放下了轿车两侧的暗帘,完全隔绝了外边的环境。 安珏本也无意窥伺,见状缓缓闭上了眼。 不停置换的陌生环境,会让人的警惕心拉到临界值,高速运转的神经也像拉满的弦。 但再疲惫,她也必须清醒。 轿车最后驶入一所殖民时期留下来的旧庄园。 经过庄园大门的时候,暗帘升起,看来这里就是目的地。 建筑四周围着铁丝高墙,铁丝网顶端缠着密密麻麻的电线,此刻不停地在闪火花。 守卫的手指始终扣在枪柄上。 藤蔓和落叶密匝匝地裹住了屋顶和外墙,仅有的缝隙间,隐约可见水锈斑驳。 而屋内静谧典雅,客厅只摆着一条孤零零的沙发,上头也只坐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大门关上,安珏听到了熟悉的信号屏蔽和锁齿咬合声。 原来这是一处安全屋。 客厅的茶几上还剩半瓶麦卡伦,硝子酒杯里的大冰块形如冰山,看久了会有种往上撞的冲动。 男人的目光从手中平板抬起,刹那间剧烈震动,又逐渐转为困惑,像是认不出她。 他的抬头纹很浅,但久久未落,依旧深刻。 最后笑了:“我说是谁,竟然是你。” 来前安珏就做好了心理预设,无论袭野作何反应,她都能接受。 可他这样玩世不恭的陌生态度,还是超出了她的想象。 之前天雷地火的争吵,决绝的分离,在他这里都像是消释无形。 以至于安珏跟着断了片,什么话都讲不出口。 袭野却继续说了下去:“谁让你来的?池叙?” 安珏一时不明白他这么问的原因。 稍微想想才知道,他问的不是池叙,而是池叙背后的盛泊闻。 可她不想提到那个人。 盛家复杂的关系,她也没必要懂,她懂得自己就可以了。 “没人让我来。”她忍住累到栽倒的冲动,站稳了,“是我自己要来的。” 他毫无动容,语气讽刺:“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她的眼神微微晃动,垂下:“知道。” 来到这种地方,胆子未免太大,自身安危都不顾了。 可这里不是千回百转的南水关,也不是嘉海的迷宫医院,她以为开玩笑吗? 她还是知道怎么最直接地激怒他。 他冷笑:“知道还来,来做什么?” 安珏可以有一百种回答。 来找你,想见你,担心你。 哪怕实话说我爱你。 但她听从心底的声音,转述出来却是:“我来带你走。”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好笑。 袭野脸上的笑却渐渐消失。 半晌,他又倒了半杯威士忌,一口入喉,眉头都不皱:“带我走?你以为你是谁。” 安珏捏紧的拳,成了此刻她唯一的支点。她回避他的责难,转而说:“我带你走,我们离开这里。去别的城市,别的国家,去再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哪里都可以……” 这是他曾经对她说过的话。 可现在,回应她的是砸在脚边的酒杯。 江户切子的工艺,碎片还能看出雪花结晶的纹路。 袭野猛地站起,走近前掐住她两只腕子。 他攥拳的手青筋完全暴起,力气之大像要一手捏爆眼前的幻梦。 “从前我这么说的时候,你是怎么回应的?是你一次又一次地丢下我,把我耍得团团转。现在来这里演什么,又想骗我?你凭什么以为我还会相信?” 安珏躲也不躲,任他掐着。 紧攥到充血的手,像是吸走了脑袋里的所有氧气。她表情开始卡克,声音也断断续续:“可你也骗我了,不是吗?” “这十年,我以为你过得很好。” “可你受过的苦,你的难处,一样都没告诉我。” “所以你也在演戏,也在耍我。所以单凭这点,你也没有立场指责我。” 听到这样的话,袭野才彻底确信眼前看到的她不是幻觉。 只有她本人才会这样强词夺理,无懈可击。 他编都编不出来。 “为什么要告诉你?我的事,和你没有关系。”他漠然转身,准备叫人送她离开,“我不想再看见你,你赶紧走——” 还没拨出号码,安珏就冲上去夺过手机,摔在了一边。 两人沉默对峙。 安珏又向前走,走到他跟前,抬起的脸有蚍蜉撼树的决绝。那种耀目的光亮,她以为死在了少年时,其实从未真正泯灭:“如果你不肯走,那我留下来陪你。” 他依旧漠然:“我不需要。” “那我在附近随便找一间房子住下就好。我不找你,不会打扰你。” 她这样说,简直像在朝他捅刀子。 时间太久,刀头钝了,记忆的锈块磨着伤口,他痛到发颤:“……为什么?” “因为我爱你。” 他转开脸:“可我已经不爱你了。” 悲伤瞬间涌上她的脸,但很快又笑起来:“那我来爱你就好。” 直到听到这话,袭野才是真的想笑。 只有当他不再需要爱的时候,他的爱才显得可贵。 正因为这样,他才被她牢牢掌控。可反过来控制她,她就说要分手,受不了。 可他永远逃不掉。 她既然能出现在这里,就说明她已经知道了他过去十年的经历,他背后的事。 所以她的到来,只为了弥补?还是同情? 非要假爱之名。 她一向擅长滥用那点可有可无的善心,某些时刻也曾让他误以为,她有那么一点喜欢自己。 ——所以,只是这样吗? 耳边是天际直升机的轰鸣,穿透屋顶,直达心底。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 就算这样,也可以。 如果这是末日前的狂欢,最后的自毁献祭,就让他允许再骗一回自己。 沉默了几秒,他才哑着嗓子问:“就算一辈子被关在这,也要陪我?” “是。” 不管不顾地将她拉近,滚烫的指尖擦过她的腰线,一点前兆也没有,没有拥抱没有亲吻,直接钻进她的裙缝。 “就算这样?” 安珏通身一颤,条件反射想要躲避,却又败给了熟悉的感觉。他们之间有过的最亲密的体验。反正缺氧的余韵还没过去,她没法清醒。 当人置于极致险境,道德理性就会变得一文不名,无需考虑。 所以她还是说:“是。” 男人粗实的指节继续往下游弋,停在她膝弯的时候,安珏忽然叫停。 “……我可以先去一下浴室吗?” “可以。” 甚至不用移动手的位置,他就能把她稳稳抱起。 然后朝浴室大步走去。 第101章 最后一次的放纵 第101章 最后一次的放纵 浴室里的温度, 比八月底的南洋还要热。 浴缸是天然岩凿出的汤池,连通温泉,活水浸着硫磺, 闻起来像是硝烟。 安珏把淋浴打开,刚将身体冲刷过一遍,就被袭野拉出了水幕。 地面是石头和火山泥, 并不平整, 即便两人的衣物垫着, 安珏被压在上面时, 背后还是有点硌。 她没喊疼,只是仰头受着他迟来的吻。 他们明明有那么多话要说,比如过去的十多天, 比如过去十年。 可言语是最容易矫饰的东西, 彼此瞒下的事,连自己都能骗过。唯有身体的反应,永远最诚实。 舌尖抵死绞缠,很快分不清你来还是我往。 眼前全是白雾和热气, 他身上已经出了汗,汗液蹭着她冰凉的小腹, 如柴舔火。 明明有柔软的温床可以躺, 可他就是要在这里, 像是将欲望捶打进土地, 和着血和泥, 退化到那个未被驯化的、生命原初的混沌与自由。 他的左手一路朝上, 抚过她起伏明显的胸骨, 突然下了力道, 险险掐住她的脖颈。 这样侵略的姿势, 没有怜悯,没有温情,迫使她看清自己:“这样你也能接受?” 她看得再清楚不过了——于是将脖颈抬得更高,边吻他边说:“可以。” 汗水浸透了他的太阳穴,青筋更加明显。他早也不堪忍受,还在和耐性激烈对抗。 他松开手,转而按住她下唇:“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她的目光里全是热气凝结的水:“我知道。” 他咽了下,没再看她:“我这没有。” 她已经决定陪他到底,那就怎么样都可以。 她搂住他的脖子,掰正他的脸,重新吻上去:“我说了,没关系。” 他脊背通电似地绷直了,然后扣住她的手,闭上眼亲回去。 无所谓了。 就当是最后一次的放纵。 他们很长时间没做,却没有半点生涩。 在这样一个远离文明的地带,外头是伏击和蛮荒,屋内也无甚区别。 连暴露和私密,都没了明确的界限。 什么都浑忘了,都不重要了。 过去安珏总是避讳谈到一辈子,婚姻和家庭。父母的悲剧,阶层的差别,无一不让她退避三舍。 可事到如今,她什么也没有了。 他说他不再爱了。 她只能寄希望于用最世俗原始的温暖,唤起过去他对平凡生活的眷恋。 不断的攀升和坠落,像他们命运的耦合。同样的事情,总是不断上演。 事后两人无声地拥抱着,安珏忽然去摸他的脸,轻声问:“那天在邮轮,把我从泳池里救出来的人,其实是你对不对?” 等了很久,也没有得到回答。 袭野是乘坐直升机上的邮轮。 可以说自安珏上船,他就一直在她身边。或会客厅二楼,或客舱门外,没一次让她发现。 那天晚上,他只是临时离开,她就落水了。 现在听到她这么问,他满脑子想的却是那时他捉着她冰冷的手贴在脸颊,听医生说她的手指多年前就已经肌腱断裂,多处手骨粉碎性骨折,至今一泡冷水还会疼痛难忍。 先前他不肯让她沾手家务,以至于一直没发现。 难怪后来她再也没有弹过钢琴。 在他回南洋以后,她遇到了什么事? 为什么会这样? ——会和他有关吗? 这个想法自然而然冒出的同时,套房卧室的门被邮轮的客勤敲开。 袭野将安珏的手放回被子里,然后站起身,走去了独立客厅。 盛泊闻也从露台走回客厅正中,对他点了点头。 他们分坐两条沙发,正对面,照镜子一样,却都认不出镜子里的另一个自己。 这些年,兄弟两人见面的机会不算多,论感情,勉强称得上非敌非友。 这种家庭天然的就是人情浇薄,培养不来。 但微妙的又是双生子的天然感应,他们是彼此最想成为的样子,也是最不想面对的嫉妒。 盛泊闻一眼就看出袭野要问什么:“她的手,是在你回家后的一场火灾里毁掉的。因为这件事,她错过了高考。并且为了还债早早工作,再也没复读。” 袭野目光沉痛:“所以那场火灾,是不是和我有关?” 盛泊闻抬眉:“你自己不知道?” 如他料想,袭野脸上的血色很快消失。 他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从生下来开始,他走到哪,似乎麻烦就跟到哪。像是他的妈妈,篮球队的队友,夜像安珏,都不止一次被他连累过。 他早该知道的。 但那场火灾和袭野的关系,说来其实微乎其微。 不过盛泊闻无所谓,很多事情的发生,归因不止一件。 甚至没人真正下手,但人人都是推手,最后也能成为阿加莎笔下尼罗河上的惨案。 盛泊闻知道自己只需模棱两可地一点拨,袭野就会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摘。 毕竟这事和安珏有关。 要知道过去十年明里暗里,唇枪舌剑,盛泊闻完全找不出袭野的破绽,没有一天不活在被弟弟取代的恐惧里。 更可怕的是他眼见着袭野这些年远交近攻,赌命似地争权做大。 别说盛泊闻被病拖着,哪怕他完全恢复健康,也是束手无策。 而这一次管道泄漏的善后,就是盛泊闻胜出的最好机会。 所以他又对袭野添了把火:“你应该早就发现,你的存在,只会给她带来危险。” …… 迟迟没等到袭野的回答,安珏也不强求了,手来回摸着他的背脊:“不说也没关系,我知道是你。” 可那时当她从昏迷醒来,留在她身边的已经是盛泊闻。 袭野声音哑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看一本书过不过脑,爱一个人走不走心,都会有撼动神经的获得感。 她的感觉从来没有背叛。 摸到他腹股沟那条旧疤,她一心一意地看着他:“因为我从来没有把你们认错过,你就是你,没人可以代替。” 他所有的冷漠以对,都因这句话溃陷。 原来再怎么装腔作势,口是心非,最终目的都是将自己脖子上的绳索交出去,逼她再也不要放开。 就像分开那十年。 他无法理解为什么有的恋人在客观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可以三年五载的不见面。 那时回到盛家没两个月,他就后悔了。在特战队当过几次逃兵,被抓到关禁闭关到麻木,也没忘记在退伍后立刻跑回国。 他确实找到过她,而且不止一次。 在嘉海,在潭州,在来来回回的大路旁,老街上。 在她深夜加班的酒局外,和走累了歇息过的长椅。 多少次,他都想打开车门,走下去,走到她面前,丢下一句:你看,丢下我,你过得一点也不好。 可他一次也没有这么做过。 真要这么做了,然后呢?是笑着品尝她的悔恨,内疚,还是道歉? 这些他都不需要。 他要的只是可以继续看到她,听到她,感受她。 他只想留在她身边。 可他也知道自己还没准备好,好到足以重新站到她面前,给出她想要的那种幸福。 就这样一忍再忍,直到忍无可忍又要反悔。那次他抱着酒店品牌备案的名义,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回到国内。 她却和盛泊闻走到了一起。 在那之后,他时不时会出现幻听。 听来听去,后来只剩下她的声音。欢乐的时候太少,被时光轻易过滤掉。循环往复的全是她在南水关提分开的话,说她不想再骗自己,也不想再骗他…… 每听一次,心脏都会剧烈收缩,痛得受不住。 可他却连吃药镇定,让幻觉消失的想法也没有。 至少,那是她的声音。 此时此刻,她的声音就在耳畔,逼真到有点假,还轻轻推了他一下:“怎么不说话?” 他摇头,将她抱起:“你累了,洗个澡,然后我带你去睡觉。” “我想再抱你一会儿。” “先洗。” “听我的好不好?今天是我生日。” 他沉默几秒,却依然没将她放下,而是更紧地抱在怀里。 她的生日,他怎么可能不记得。 邮轮客勤原本今晚会送蛋糕和礼物到她的客舱。 规格他考虑过,选了很久,不会让她猜到,更不会让她有压力,说是邮轮服务也无不可。 可她总能打乱他的计划。 还把她的到来,打包好了反送给他。 洗过澡,安珏披上浴袍,观察着这简单到极致的卧室,几乎什么摆设也没有。 queen size的床,上面只有一个枕头。 袭野在衣柜里翻找出另一只,铺好后又下楼给安珏接了一杯水。 他上来的有些慢,安珏不禁问:“这里没有纯净水么?” 他低声应了:“嗯。要烧开再放凉,还会不会烫?” “还好。” “那喝吧。” 而这时袭野的手机恰好响起。 是卓恺打来的。 自从袭野来到这里,就一刻都没闲着。 几天下来,他分化在地家族,用利益拉拢少数派牵制多数家族,果然套出了航运的异常资金流向,和关键人物的贪腐铁证。至于庚泰方面的责任,比如企业航运环节疏漏、没能监管好施工材料……这些多由庚泰内部闯下的祸,都被他掩盖过去,压在了自己手里。 可这样做,也彻底激化了在地家族和庚泰的矛盾。 袭野抬眸看了安珏一眼,转身出门才押下接听:“什么事?” 卓恺说得很快:“对方说之前交接的账目缺了关键页,定了凌晨在西港货运码头补签。我觉得这事不对劲,会不会是你哥那边……” 他像是早也料到,声音不复冷硬,几乎有了点释然的意思:“没事,我会处理。” 又交代了几句话,挂掉电话,他回到卧室,安珏还坐在床沿,她的旅行包早先被人提上来,搁在她脚边。 安珏弯腰拿了自己的睡衣,抬头看到他,浅淡地笑了一下:“我们能不能买点家具?” 她是真想着在这里长住。 而只要她住下,哪里都是家,她都可以打点得活色生香,枯骨生花。 没等袭野开口,她又退而求其次地问:“只买两个床头柜也好。这个地方,是不是可以买到棕榈叶编的款式?” 不过方圆几公里应该都没有集市。 她正想说不用了,他却说:“国内也能买到。”停了停,又下意识地解释,“比如义乌?” 弄巧成拙。 可她一听,反而笑弯了眉眼:“义乌是卖小商品的,这样的床头柜,可能海南和云南那里比较多。” 两人这样的日常交流,不知消失了多久。 他们都陷入了沉默。 袭野看到安珏手中的水杯,已经空了。 于是他掀开薄被,慢慢推她躺下:“睡吧。” 在这样一间没有时钟,没有窗户的屋子里,连时间都变得不可知。但安珏的生物钟一向很准,现在还远没有到睡觉的时间。 她摇头:“我还不困。” 他很自然地说:“饿不饿?我下去给你做点吃的。冰箱东西不多。只能做点沙丁鱼炒饭或者虾干粥……还是我出去买吧,你等我一会儿。” 听到这话,安珏难受得想哭。 在澹怀坊大吵的时候,她竟然还和他说,难道他想一辈子过柴米油盐的日子? 可原来,是她自己把初心丢了,却还要反咬一口,怪他没有看紧。 袭野俯身蹲在她膝头,低声问:“怎么了?” 她眼睛潮润,下唇咬出了血印。 “说话。”他揉开她的唇齿,“是不是刚才——” 他想问是不是刚才在浴室,并不保险,她在后悔,后怕。出去买药应该还来得及,正要起身换衣,却听到她问:“我们结婚好不好?” 他僵了足有半分钟,然后重新蹲下来。 可是没有回答。 安珏哽咽:“对不起,我这样反复无常。拒绝了之后又后悔,我知道这样很讨厌……” “没有的事。” 袭野摸她的脸,发梢,很细致地看她,像以上帝视角旁观一场梦。 安珏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想得那么入迷,却也被他的眼神拉进幻境——人家还没答应,她就神魂颠倒地跳到了下一个步骤。 话是玩笑话,但果壳里包裹着真心。 “袭野,你喜欢女孩还是男孩?” 第102章 不要开窗 第102章 不要开窗 袭野摸到安珏的指骨, 心底钝痛,缓慢地垂下眼:“都不喜欢。” 只要她就够了,全世界就他们两个。 像现在这样。 何况这一趟对他而言, 险之又险,远一点的事都不必想。 安珏交叠踩着脚背:“这样啊。” 袭野下楼给她接了一杯水,想了想, 还是站起来换了衣服:“我出去给你买药, 市区有点远。那里可以买夜宵, 炸春卷和热豆花的味道很好。” 他这一站, 安珏也站了起来,却是拽住他的手,贴近他怀中。 “我不吃药。” 安全屋内, 任何微小的声音都在放大。 再这样下去, 心里话都要有回声。 袭野感到一阵毒蚁啃噬的痒,然后才是隐痛漫上来,生硬地撇开她的手:“不行。” 安珏像是委屈,不理解:“为什么不行?” 烦躁愤怒, 不足以解释他的反应,只是咬牙吼道:“没有为什么!你知不知道自己是在做什么?是因为可怜我?” 她一愣, 却没有反驳。停了会儿, 又很小声地说:“那你也可怜我好不好?” 袭野眉心拧紧, 神情近乎痛苦。 他应该把她送走的, 下午看到她出现的那一刻, 就该毫不犹豫地把她送走。 为什么又要给她折磨自己的机会? 安珏继续说了下去:“对不起, 之前一直那样误会你。我真的不知道, 你的生活原来是这样的。过去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袭野已经走到了门前。 他不能再听下去。 否则他会再一次相信, 自己配得上她给予的安稳。 可是一切都已经回不去了。 “我的生活是什么样, 那是我自己的选择,和你没有关系。而且你不会真的以为,就凭你可以改变什么?” 她是幼稚天真,不自量力,却也有谁都撼动不了的根系:“我确实改变不了,但我可以选择不去参与。如果盛家让你这样难过,那就离开它,我们回家。” 袭野的手放在门把上,头忽然抬起,深深吸了口气。 胸腔剧烈震颤,只能这样平复。 定了一会儿,他还是推了门出去。 等袭野从市区回来,安珏已经睡着了。 卧室的冷气定得很低,他将买回来的东西放在门外,只将一个蛋糕提到床前,放在她旁边。 他将被子盖严,俯身亲吻她的眼睛,无声地和她说了句,生日快乐。 半夜,安珏从封闭的地下车库醒来。 她躺的这辆车,后排座椅可以大幅度倾斜,现在正是一个非常适合深睡的角度,很像飞机公务舱,却又比公务舱座椅舒服。 她本来是在装睡,没想到真的睡过去了。 还好醒来得足够及时。 香氛弥散在内循环的冷气中,她身上盖着一条驼马绒的长毯,手边是她来时带的旅行包。而转头时脖子上滑下来一个东西,她在黑暗中伸手一摸,人就愣住了。 那是一条项链。 只是摸到吊坠的形状,她就知道,这是她错失了十多年的四叶草。 她摸着四瓣叶型,像摸着两颗交融的心脏。本以为不会再哭了,可还是忍不住眼睛发酸。 又过了好一会儿,车库的门升了起来。 极致黑暗中,男人们的脚步声很快,一辆辆汽车被解锁,发出嘀嘀的警报声。 随即引擎发动,飞快地驶出车库。 任谁见了,都知道这群人要奔往很重要的任务。 而距离安珏最近的那个脚步声,开车门时并没有解锁车辆的声音,引擎就启动了。 安珏猜得没错,袭野果然还是没有锁车的习惯。 刚才她一个人在车库,就用手机的手电筒照明,将每辆车的车把手都掰过去,才找到了这一辆没有锁的车。 于是她果断换车,躲在了这辆揽胜的车后座。 因为昨夜从浴室出来,袭野打电话的时候,安珏就听到了一鳞半爪。 说完正事,他交代卓恺临时订一份蛋糕,然后又说:“等她睡沉了,我会抱她去迈巴赫后座。和机场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到时候会有人接应。” 而且安珏早就猜到,袭野会把自己送走。 当夜他给她倒的水,里面一定有催眠成分,所以他的动作才那么慢,还着意叮嘱她喝水。 趁他出门接电话,她就把水倒在了床底。 他算计了她,她也没必要再和他客气。 但安珏的聪明,只限于市井智慧。袭野后来的生存环境,始终将她隔离在外。 更何况这里脱离了文明框架,是真正的弱肉强食,也是好学生永远无法用常规理论去解开的题。 所以即便她从迈巴赫下来,躲到揽胜后座,通过换车精准地跟上了袭野,却没想过袭野开到半路,也是要换车的。 开出庄园不久,袭野就发现了后座有人。 他的神经早已绷到极限,只在将车开到安全地带,猛踩刹车,迅速扑到后座,掏枪抵住了后座人的额心。 浓稠的夜色里,两人静默对视。 拿枪的人,反而像被推到绝境,只是在做困兽之斗。袭野扭头:“下车。” 安珏梗着脖子:“我不下。” “别逼我!” “你赶不走我。”安珏挪动枪口,对得更准,“除非你开枪。” 袭野不说二话,反手上膛,利落地按下扳机。 砰—— 子弹从两人头顶掠过,一举击向车后玻璃。 车窗是防弹玻璃,他偏不罢休,一枪,再一枪…… 直到把围着车后座三面的玻璃全部打碎。 安珏本能地捂着耳朵,眼睛瞪到最大。 当袭野将她闻而未闻的残酷世界摆在她面前,要说她立刻就能接受,一定是假的。 但她既然跟着他来了,就不会后悔。 袭野看着打空的弹夹,缓缓抬眼,喘着粗气:“你是真不怕。” “你不怕,我就不怕。”安珏唇线剧烈颤抖,溃不成军,竟然还敢试探地拉住他的手臂,“一直以来,不都是这样吗?” 在南水关穷途末路的死巷,雨夜的国道,湿冷的仓库。 他填补她不可示人的破坏欲,不停地纵容她的本性,让她比自己更像自己。 所以她会走到这一步,他才是功不可没,咎由自取。 袭野闭上眼,片刻后,却是笑了一下。 外头传来的类似于爆炸的声响,起先很闷,很远,直到越来越清晰。 头顶有粉尘,扑簌簌地落进破碎的玻璃车窗。 车子并非停在户外,而是一个面积很大的密闭空间。 安珏这才闻到了浓厚的烟草气息,原来这是个雪茄仓库。 又是仓库。 过去在潭州码头的冷冻仓库,他为了保护她,才一步步走向了盛家那个深渊。 那这次,就让她来保护他。她会陪着他。 她什么也不怕。 “可我会怕。” 这个声音从袭野喉结里挤出来,沙哑到像手背划过磨砂纸,微微的刺感,细不可闻。 安珏怀疑自己听错。 她从没听他说过怕,正要再问,他的手已经慢慢按住了耳挂通讯。 身为调音师的听觉,安珏完全可以听到这种通讯器材发出的声音:“是三点钟方向,对……有人泄露了我们的路线,卓恺他们已经被围住了……现在怎么办?” 这么大的事,袭野只是皱了皱眉,反应出奇平淡:“我知道了。” 对于人性,他从来不抱指望。 哪怕出卖他的人,与他血脉相连。 毕竟盛泊闻一定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除掉他的机会。 而这个机会,是袭野亲手给出去的。 袭野又对着通讯报了一串数字,大约是坐标,然后说:“派个人开车过来,对,要那辆迈巴赫,她的旅行包在上面。然后送去机场。” 那边说了句“copy that”,通讯终止。 安珏猜到他派人来的目的,疯狂摇头:“我不走!” 袭野笑了下:“你这样的人,留下来有什么用呢?只会拖我后腿。” 她怎么会看不出呢?他的冷漠,他的自毁,那些爱而不得,绝望无助,她也终于深深体验。 “求你了,不要赶我走。” 从前袭野反复恳求过的话,逐一从安珏口中说出。 原来被舍弃的滋味是这样的,他像是报复,也要让她一一飨宴。 袭野踹开车门,拉拽着她走了下去。 他知道她力气大,没想到此刻她能爆发出救命稻草的力量,拼命挣扎不说,还哭得满脸泪痕,又打又咬。 他没见过她这样狼狈的样子。 可在他没见过的时候,她一定也有过这种样子。 像是十年前的那场火灾。 她的手指,她的前途,是他让她错过本该拥有的人生。 ——不要败给这瞬间的心软。 微弱的车灯驶入烟草仓库。 安珏眼泪早也流完了,喉咙干涸成荒漠,直到瘫在他怀里。 袭野将她抱到了另一辆车的车后座,想用手背去擦她的脸,可这个样子,他不知道又会拖到什么时候去,狠下心,他直起腰,摔上了车门。 安珏已经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却还是在后座车门被关上的瞬间,忽然伸出手去。 五指被钢板狠狠夹住,车门没有关上,反弹了回去。 剧痛之下她嘴唇青紫,还能往车外爬着,紧紧拽住袭野的西装下摆。 反正十指连心的痛苦,她习惯了。 但袭野永远不会习惯。 熟悉的画面还在重演。 袭野眼睛都红了,一根根掰开她弯曲的手指,将她推回车座,重新摔上车门。转头对着保镖大吼:“车窗关上。” 保镖很少见他疾言厉色,情况又这样危险,手忙脚乱半天才摸到车窗升降按钮。 车门已经锁上,安珏只能扒拉着车把手,眼看车窗一点点收上。 最后的最后,她听见了他的声音。 “玉玉。” 他第一次这么叫她。 过去那么多次,在小东巷,他干等在她的房间外面,眼巴巴地盼着她能开窗。 而这次,他说的却是:“不要开窗。” 安珏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经水渡化,他的神情比温柔更温柔。 像某年某月夜里的露水,打湿少年的短发。 他不再说话,人倒退着走了几步。但眼神中千言万语,安珏读懂了其中的意思。 过去都是她离开他,这一次,终于轮到他悉数奉还了。 而且她不是最爱算得清清楚楚么? 所以她几次离开,又回来。而他只有一次主动离开,却再不回来。 ——好学生,这样配平的方程式,是不是也很公平? 两辆车从仓库驶出,却是南辕北辙。 安珏靠在车窗上,带血的手印抹在玻璃上,捧着天际一轮赤铜色的月亮。 依稀记得十年前,她也曾见过这样的月亮。 那时的他们还坐在老街,吃着一碗叫做人世间的麻辣烫。 可后来,他们的生活翻天覆地。 那些过去只能从电视上看到的传奇人生,原来真正经历下来,一点也不好。 安珏理解袭野的选择,却无法释怀和原谅。 回想他这二十多年的人生,小时候父亲选了哥哥不要他,长大一些了,母亲选择情人,丢下他。队友们为了自保,也可以背叛他。 就连安珏自己,也一再将他舍弃。 没人愿意从一而终地证明他也值得被爱,会被需要,没有地方可以容他休憩。 那他只能自我证明,只能找地方喘息。 唯有危险不会抛弃他,所以他才一次次饲身危险,争取更大的权益。 他能在庚泰立足,就是这么拼来的。而这次的事情,只不过是一切因果瓜熟蒂落,是覆水难收。 即将到达机场的时候,保镖收到通讯,蓦然刹车,毫不犹豫地将车调转方向,开往西港。 而车身绕过复杂的匝道,刚走上沿海的高速公路时,远方传来了沉闷的爆炸声。 西港有很多储油桶,一声爆炸又带动一声。 天际被血色舔透,边缘烧焦了,卷起深红的伤疤。 漆黑的海面怒号沸腾。 第103章 鲜活世俗,喋喋不休 第103章 鲜活世俗,喋喋不休 当安珏回到港口, 警戒线已经围了起来。 执勤的警察不断将围观者往后推,一推再推,起先警察是用他加禄语维持秩序。 直到他们发现在场的人竟然外籍面孔居多, 于是改用了英语,不断大喊着:“step back!” 替安珏开车的保镖已经不见了,她被围观的人潮推着走, 鞋底滚烫, 几乎要被烫出血泡。 以前在化学课上学各种金属的熔点, 原来不管金的银的, 还是混凝土、沥青,在这样一场大火里,都成了待宰羔羊。 更别提港口里的人了。 安珏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只是一脸麻木地望着港口腾起的黑烟。 真像那年的碧湖花园。 又这样, 又是这样。 每当她感到上天还是会给她一点优待的时候,命运就会以最快速度把她推向下一场浩劫。 想到这里,她几乎要疯了,竟然笑了一下。 不远处, 医护人员推着担架床,高声呼喊人们让路。 十年前, 奶奶就是这么被推出来的。 是了, 不要放弃。那个时候她都挺过来的, 这一次, 也绝不会有什么例外。 安珏就这样往担架床看过去, 眼前一亮, 踉踉跄跄地扑过去, 扶住了床沿把手。 医护人员的话在嘴里翻译一番, 最有用英语问安珏:“是你认识的人吗?” 安珏说不出话, 不住点头,弯了腰叫人:“卓恺?” 卓恺都救出来了,袭野肯定就在附近。 一定不会有事。 可卓恺已经陷入深度昏迷,安珏再焦急,也没办法抓着他问袭野的下落。 一路跟着到了救护车边上,医护人员收了车轮正要往车上抬,她自觉地伸手去托了一下卓恺歪下来的脑袋。 这一托,安珏却接住了从卓恺衬衫口掉出来的一个东西。 是个红玛瑙的古琴吊坠。 记忆里枝枝蔓蔓的细节,串出了一段无人知晓的感情。 当初倪叔叔求来的这个姻缘吊坠,一共有三个。 安珏得了一个,自然是送给了袭野,那时的他像是早就见过了这个东西一般。 却道是在卓恺那里见过。 安珏一直以为,倪稚京的吊坠是铁定送给了池叙。 而倪稚京死活不肯和池叙结婚,仅仅因为她恐惧婚姻。 及至此刻安珏才明白,为什么后来姜雪对女儿态度那么强硬冷漠。 做母亲的,极少能容忍女儿下嫁,更何况是和一个腿部有残疾、朝不保夕的男人结婚。 而倪稚京永远是宁缺毋滥,如果情义两难全,那她就两边放手,才能做个自在逍遥人。 安珏目送救护车远去,呆呆地站在原地。 原来,原来是这样啊。 她总以为,对身边的每个人都很了解,总以为自己聪明到可以看破许多事。 可每个人的人生课题,都是一张绝对密封的试卷,只有自己能看得到。 也只有自己能给出答案。 之后,安珏又在港口外面徘徊了三天两夜。 黄金72小时已过,现场搜救工作结束,进入废墟清理和次生灾害防控阶段。 所有警察、医护人员和随行保镖都告诉安珏,没了,没有了。 她要找的人,找不到了。 可不知道是不是那句“犯案者都喜欢回到犯罪现场”的行话,调查官方似乎盯上了安珏。 因为她每天都来,来了就等,却没有声嘶力竭地哭喊,或是撒泼刁蛮地耍赖。演都不演。她比警察更像警察,站岗似地关注着港口每一处废墟的动静。 她也比医生更像医生,一听到急救室有什么风声,就迅速赶往医院。 卓恺在第四天清醒,清醒后看到病床旁边的安珏,想了很久,开口就说了抱歉。 安珏笑了下——这样的表情,自从港□□炸后就像是焊在她脸上了:“你还难受吗?要不要叫医生?” 卓恺勉强坐起身,摇头:“不用。” 安珏满肚子疑问,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低头摸了摸口袋,摸出了红玛瑙的吊坠:“那天晚上从你身上掉下来的。” 卓恺接过,眉目间划过一丝不忍。道了声谢,就将吊坠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衬衫内衬。 这一个表情,一个动作,就足以把他的感情道尽了。 安珏没有多问。 “医生说你现阶段只能吃点流食,我做了虾干粥,你要不要喝一点?” 卓恺看到她手中的保温壶:“你,做粥?哪里做的?” “厨房呀。”安珏摘下壶盖,“我向原住民租了一套小房子,就在附近,嗯,这样我就可以在这边等……” “他不会回来了。” 安珏的手停在半空,浓粥从壶盖边沿溢出奶白色的浆糊,像一滴浑浊的泪。 她又仓促地笑了下:“这不是,不是还没找到么?” 卓恺默了默:“他再也不想被找到了。” 安珏的心停摆了,眼睛丧钟似的飞快转过最后一圈:“所以他真的没事,对不对?还是说,只是受伤了,又躲起来了?这样就可以摆脱盛家了。我知道的,我不会添乱。” 卓恺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摇头:“其实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找不到活下去的动力。至少这一次,他可以如愿了。” 安珏闭上眼,脑袋嗡鸣,什么也听不进。 直到几个月前,卓恺才知道袭野只是另一个人的替身。 原来世界上还有一个真正的盛泊闻,真是没有更荒唐的事了。 卓恺家境不好,素质更提不上高,但无论父母还是哥哥姐姐,都非常爱他。高考前大哥惹了不该惹的人,求家人将自己割舍,可他们全家就是要跑一起跑,要死一起死。 所以他永远无法理解,物质无上富足的盛家,亲缘为什么可以这样凉薄。 不可置信,无法原谅,卓恺冷笑:“他如愿,他哥也如愿了。” 那天晚上,卓恺他们的行踪被暴露,顺着信息来源查过去,发现信源定位在纽约。 发出信息的人是池叙,很显然,他是在替盛泊闻做事。 盛老爷子一手提拔出来的肱骨,最后无可避免地倒向了他的接班人。 但接班人,也是二选一的。 袭野当了家族那么多年的黑手套,这次的任务只能他来处理。成王败寇的一仗,盛泊闻看似只能隔岸观火,但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在这样一个三不管地带制造混乱,让一个人名正言顺地消失,再容易也没有了。 而后续的发展,也证明了卓恺的指控。 借着棉兰岛港□□炸的事,盛泊闻不留痕迹地除掉弟弟,也重创了父亲的核心实业。 家族权谋博弈的核心,是失败的破坏力,往往比成功更具颠覆性。 所以事后盛泊闻非但没有救场,反而放任危机发酵,庚泰设在港口的保税仓烧毁,数十亿美元的期货化作焦土,盛老爷子无力掌控局面的印象在集团内部扩散。然后他再通过浑水报告,揭露集团元老派通过多个离岸公司虚增港口资产的黑幕。 这一招令庚泰高层措手不及,盛老爷子的元老派大受打击,自顾不暇。 然后盛泊闻才站出来收拾残局,稳住了面临分崩离析的集团,罢免资深董事,提拔心腹跻身管理层,将集团整合重组。 即便盛老爷子负隅顽抗,向中东抵押股权,盛泊闻也能联合投行截胡,用业绩对赌协议拿临时控股权。 仅仅半年,盛泊闻就完成了权力交接。 卓恺出院后一个月,安珏退了棉兰岛上的租房,回到了国内。 她知道继续在那里等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更重要的是,如果袭野回来,一定会回家。 而他们的家,在潭州。 安珏重新在小东巷住下,每天做饭,打扫,养花。若说和过去有什么不同,就是她变得喜欢上网,有时一刷就能刷到天亮,清晨头眼发昏地关掉英文网页,心跳却还是很稳。 她能感知到自己的平静——不是装出来的,就像一座不疾不徐的钟表,整个地定在那里,却又自顾轮转不息。 她的所有情绪,都在邮轮之旅中耗尽。 以至于旁人完全看不出她身上发生过的事,任何事,连最亲近的奶奶都不觉有他。 可先前安珏在棉兰岛连续两个月没有音讯,倪稚京急晕了,现在得知安珏平安回来,她还是放心不下,隔三差五地打电话过来盯梢。 倪稚京越看安珏越不对劲,一口咬定,肯定又是袭野的错。 “狗男人这次又作了什么妖!你是去南洋找他了吧,他还不得爽死?结果怎么回事,他反而摆起架子啦,把你赶回来了?” 安珏很无奈:“真的不是。稚京,能不能别一直盯着我了。” “咋的,不行啊?高考结束那会儿,你还不是天天打电话监视我!” 那时倪稚京刚到英国,完全不适应,天天哭着要回家。姜雪没办法,拜托安珏有空的时候能不能打电话安慰一下她——姜雪说完就恨不能自我掌嘴,那个时候,还有谁比安珏更需要安慰? 但安珏立刻答应了:“好啊。” 不管有空没空,安珏隔三差五就会给倪稚京打视频电话,逗她开心。 ——哎你说久了英伦腔,上嘴唇跟英国人一样逐渐消失了耶。 ——仙三电视剧开播了,你用多瑙能不能看到?记不记得过去你打单机游戏,锁妖塔第四层走了整整一星期? ——最近我跟同租姐姐学做的沙爹牛肉很成功,给你用转运寄过去吧……啧,肉类不能过海关么?那五香豆干呢? 倪稚京被她问得烦死,烦躁渐渐盖过悲伤,也就不再哭了。 后来有一天,倪稚京告诉安珏,父母买回来一只幼年拉布拉多,名字是她给取的,叫倪得福,英文名也有,niderful,音形兼美。又在电话那端长吁短叹:“哟呀,我爸妈把得福带回家,一定是因为太想我了。” 安珏刚加完班,站在濛濛的夜灯下笑了:“你爸妈想你,为什么养狗?” “你骂我像狗?这叫膝下寂寞,睹物思人。不养狗,难不成你还想让他俩高龄生子吗!” “只要我想,他俩就能生得出来吗。” “安珏!” 安珏喝了两口矿泉水,压下最后一点酒气:“好啦,不开玩笑了。” “安珏。”倪稚京真是受不了了,“求你了,不要漠视自己的情绪好不好?” 安珏愣住:“我没有呀。” “从奶奶出事到现在,我都没有好好跟你说过话。”倪稚京说得犹豫,吸了吸鼻腔,“你想哭就哭出来,不要这样。” 安珏笑了一下:“可是我啊,我已经哭够了。” 哭够了,人还是要活下去。 爱情也好亲情也罢,她的人生从来不是只有一个主旋律。每段情感都无上宝贵,都无可代替,像是组成她这个人的副歌。 可只有她演奏下去,永远走下去,这首曲子才会完整,才有意义。 今天的电话里,倪稚京咳了咳:“好好好,还嘴硬是吧?”她对着屏幕举起一个ipad,调到油管主页,面无表情地欢呼,“最新播报,最新播报,庚泰与程氏集团联合开发东太平洋油气田,庚泰新话事人罕见露面。哇哦,俊男靓女耶!” 视频里的一男一女被众人围着,共同浇筑基石,随后举杯祝酒。 安珏模模糊糊地想着,原来这就是程姰想获得的好处。 倪稚京呵呵道:“不是我说,你男人真行啊,他是突然发现家花更比野花香了?这是他联姻对象没错吧,还是说他就是想要脚踏两条船?渣男。” 安珏对盛泊闻了解不多,但渣男两个字,都算是在表扬他了。 “呵呵,再让我看到他出现在潭州,瞧我不锤死他。” 倪稚京不知道盛家双生子的秘密,安珏也永远不会告诉她。 安珏同样不会开口问倪稚京和卓恺的事情,每个人的边界不同,而她们都只想要对方快乐。 就这样吧,那些复杂的,残酷的,波谲云诡的,都已经随着那场港口大火烟消云散了。 而鲜活的,世俗的,喋喋不休的才是她们,是她所熟悉并深爱的生活。 安珏笑了:“好啊,那就等他回来啦。” 不知情的同样还有奶奶。 老人还以为她按计划去了英国留学,这次是放长假回国。还说外头的学校真不错,假期这么多,放这么久,居然连秋天也放假。 安珏应了声“嗯”,奶奶忽然拉着她,在客厅坐下:“玉玉,奶奶有话说,但这么问,你别生气啊。” “之前你说要要和小盛分开,但这次你回国这么久,是不是因为还放不下他啊?” 听到这个称呼,安珏竟然觉得久远。 会不会,根本就没有后来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他们还在念高中,放学的路上别别扭扭地并肩走着,衣服碰到都会脸红。 会不会,人活着就是在做一场梦。 所谓死亡,就是醒来了? 安珏还不想醒,所以又应了声:“嗯,是啊。” 奶奶高兴地拍掌:“哎,我就说嘛!” 老人明明看不清,安珏的脸上还是有了点羞怯的意思:“好啦,不要笑我嘛。” “哪里是笑你,年轻人吵吵闹闹,分分合合,多正常。我和你爷爷结婚前,分手复合过五六次呢。但你要懂事呀,闹分手归闹分手,别总是让人家等在巷子外面。” 安珏诧异:“巷子外面?” “是啊,这两个月,好几次啦。我看他都不敢进来。今天又看到了,奶奶也不好意思去问,”奶奶比划着,“那高高大大的骨头架子,开个矮矮的车,看影子也知道是他呀……” 老人还没说完,安珏就霍然起身,跑出门去。 第104章 正文完 第104章 正文完 安珏一路跑到巷口, 并没有看到奶奶说的那辆车。 她并不灰心,又往前走了一段路,远远地在街对面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车牌号, 嘉ak9966. 保时捷在前头慢慢开着,开到了方便上车的位置。 安珏站定车边,车窗降下, 握方向盘的男人朝她微笑:“不是故意要盯着你。毕竟过去你没说出来的秘密, 现在肯定也不会说。我就是想看看, 你好不好。” “盛公子, ”安珏绕到副驾,拉了拉车门,“开锁。” 路边还停着几辆车, 黑衣保镖见状立刻下车, 快步跑来将保时捷围住。 盛泊闻手掌一抬,那些保镖纷纷退开几米远。 车门解锁,安珏坐进了副驾。 系好安全带,她笑了下:“盛公子真不怕, 我是来报仇的。” 盛泊闻也笑:“你不会的。” 他说的是她不会,而不是她做不到。 很奇怪, 他们两个从未靠近过对方内心, 却对彼此的想法一览无余。 也算一种很特别的旁观者清。 安珏抬了抬下巴:“去个能说事的地方。” 盛泊闻将车掉了个头, 开往玺湾。 盛泊闻在私人会所定了包间, 他要了杯单一麦芽威士忌, 问到安珏, 她说要可乐。 侍应生笑容不自觉收了点, 盛泊闻合上菜单交给他:“给她上可乐。” “好的。” 等侍应生关门出去, 盛泊闻又朝着安珏点头一笑, 目光从她脖颈移开:“新项链很好看。” 安珏将四叶草项链收紧领口,她不想在他这里浪费时间,直接说事:“他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盛泊闻眉间稍颤,以不变应万变:“他是谁?” “袭野,你的亲弟弟。” “原来你口中的不会泄露盛家秘密,就是这样——”他似乎想了一下,“直白?” 侍应生敲了敲门,将两个大小迥异的玻璃杯端上桌。 威士忌盛在大肚收口的梨形杯里,其中一大半的空间是冰块,形状像是海上的山。 而安珏用吸管搅着疯狂冒泡的可乐,又说:“他还活着。” 不是疑问句,她说得那么肯定。圆柱杯里的黑棕色映在她瞳孔,比深海还黑。 盛泊闻抽出一方丝帕,他胸腔微微凹陷,像在咳嗽,又仿佛叹气:“看你最近这个样子,我以为你能从阴影里走出来。可现在我认为,或许你需要找一位医生。很多人在遭受巨大创伤之后,会比平常更冷静。看似病情好转,大家都放松警惕的时候,自杀率才是最高的。” 安珏低下了脸。 她其实早就发现了,这半年来庚泰持续派人监视着小东巷。 盛泊闻需要确认,她所掌握的信息,不会再对他有威胁。 可这个举动也不断地暗示安珏,袭野一定还活着,或许是受了重伤,或许心灰意冷,大概率是在盛泊闻的掌控之下。 因为如果盛泊闻真的赶尽杀绝,那么也大可以处理掉和袭野有关的所有人,包括安珏。 说来说去,这个猜测还是基于安珏对盛泊闻的了解——他和他父亲一样,是个把所有人都物化的利益机器,不同的点在于,他绝不会主动去打碎画中少女手里的花瓶。 这种冷酷和温情不断拉扯的人性,会让盛泊闻即便产生了杀机,也做得不够彻底。 是生是灭,界限没那么分明。 按照常理,安珏应该装傻,如果能装疯就更好了。 等到盛泊闻放下戒心,失去耐心,她才能安全。 袭野也才能平安。 可把命运交到别人手里等待裁决,今天还能分到一点残羹,明天或许就会因失去价值被扫进垃圾堆。 退让是永远换不来价值的。 安珏已经不记得是第几次和盛家的人谈判。 她还记得长康里澹园的森严规矩,也见过她向池叙求救时庚泰一呼百应的话语权,更何况眼前人就是盛泊闻,从初见,到相熟,来往言行讳莫如深。 近在咫尺,高不可攀。 和这样的人讲道理,安珏是永远不可能讲过的。 那就不要和他们讲道理。 “看似病情好转,大家都放松警惕的时候……” 安珏揣摩着盛泊闻的话,这些热衷高语境文化的上层人,在暗语里住了太久,也总有露出马脚,把自己绕进去的时候。 “所以盛公子料理完父亲和兄弟,大权在握,就真的以为万无一失了吗?” 盛泊闻叠起丝帕,收进了胸前口袋,抬眉:“怎么?” 安珏看着他的眼睛:“能源管道的泄漏案,庚泰真的一点责任也没有吗?那又是谁的责任呢?” 当盛泊闻看到安珏手机里的email附件,笑意更深了。 庚泰企业航运环节疏漏,施工材料监管疏失,许多文件都过了盛泊闻之手,这些原件的拷贝件,安珏这里竟然也有一份。 而且他是靠业绩对赌协议拿到庚泰临时控股权,协议里明写若存在重大事故隐瞒,投行有权要求回购股权——这个安珏想获取倒是不难,只要足够耐心,去上市官网一条条阅读上千页的全英文协议。 最让他感到意外的是一段通话记录。 去年底他就已经知晓能源管道泄漏,是当地家族给他通的口风,可他却压着不去处理,甚至故意拖延补救、放大损失。 因为这件事,他才能布下棉兰岛港□□炸的大局。 看到这里,盛泊闻才得知安珏主动上他车的来意,点头笑道:“真不错。资料挺全,哪里弄来的?” 安珏转头看向窗外,答非所问:“你也看到了,证据在email的附件里,说明除了我,世界上还有别人也有这份材料,也可能是某个机构。美国那边多的是干这活的公司,无论对方什么身份地位。盛公子耶鲁毕业,应该很了解吧?” 这些材料,大多是半年前的那个晚上,安珏被袭野塞进车里时,他留在她旅行包里的。 那时他会这么做,就是希望这个后手可以保护安珏。 可这也太不公平了。 所以现在,她也要用这些东西来保护他。 还在北京的时候,袭野问过安珏,如果他被抓进去了,她会不会等他。 那时安珏说不会等,其实她会等,只是不能干等。 反正她肯定是要去捞他的。 “不说别人,就说如果程小姐也收到了盛公子的这些把柄,那个什么油田,还是气田的主导权会不会易主,就不好说了。毕竟盛家大伤元气,还需要时间恢复。非常时机嘛。”安珏按掉手机屏幕,黑屏自下而上映出她的笑脸,“当然这只是我盲人摸象,瞎猜的。” 反正上层人的游戏,她不知者无罪,怎么说都行。 所以震慑高高在上的顶豪公子,她也不怕。 一杯威士忌,盛泊闻喝喝停停,没有再多说一句。 他习惯了掌控,被人拿捏的感觉,很不好受。 但这种不好受,才会让他重新看待安珏,以真实存在的、一个人的角度。 安珏已经把能打的底牌全打了,她知道该给事情做个收尾:“盛公子,他属于这里。” 盛泊闻慢慢地抬起眼。 然后他看到眼前的人,用从未有过的真挚目光看向他,声音那么温柔:“你看到的这条项链,是他十八岁那年送给我的,用光了他所有的积蓄。那是原本和你的生活完全平行的一条线,你低头看他,他要抬头才能看到你。秋毫无犯,相安无事。可是后来他的线被打歪了,才意外打破你的生活。但是盛公子,只要你愿意,那两条线交叉过后就会背道而驰,虽然还是互为镜像,但永远也不会再有交集。利益总有胜负,但人情从来不是零和博弈,全在你一念之间。” 安珏出身草根,用不来那些顶级话术,可她明白人性。 没有一开始亮出把柄,最后无论怎么煽情,都只是空话。 而没有最后的感情牌,那些把柄就成了逼迫冒犯,长久消耗,她完全没有胜算。 如果盛泊闻接受了她的条件,也不是她有多高明,而只是因为,对方本身就想这么做。 威士忌酒液见底,杯中的冰山化了大半,像被巨轮撞过,缺了一角。 水化成了水,润物无声。 过了很久,盛泊闻擦掉了指腹上的水珠:“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当然。” “为什么这么多年,你还是总是一眼就能看出我是我?” 安珏微愣。 这还不够明显吗? 袭野的鼻翼上有一颗痣,夜里比白天更黑。他的左手有茧,长在和篮球的接触面。他笑起来很像小孩子。 而且他们的惯用手不一样,看人的时候脖子转动的速度不一样,看向她的眼睛,情意也不一样。 归根结底,是她的爱从来不一样。 想来想去,安珏笑了:“只说一件事吧。” “什么?” “他第一次来我家,走的不是门。” ——那是属于他们的生活,在泥泞里打滚挣扎,在腐朽中种出花。不好看,但鲜活。 你低下头或许可以看见,但永远无法理解。 盛泊闻沉思须臾,点头笑道:“我明白了。”他轻轻摇动玻璃杯里的残冰,本来还想说,安珏没有遇到袭野,人生或许大为不同,但他最后决定保留一点客观的善意,“他遇到你,很幸运。” 安珏却摇头:“幸运的人是我。”想了想,又改口,“不对,是我也很幸运。” 没有谁拯救了谁,他们注定共同拥有那些欢愉和疼痛。 他们相伴相生,无法分离,也随时可以成为彼此的墓志铭。 活过了,也爱过了。 玺湾一别,安珏再也没见过盛泊闻。 她不再强求袭野的去向,或是他的归期。很多时候,没有答案就是答案,而在最后的时刻到来以前,她要先迈出去才可以。 他一定也希望她这样。 第一年年底,安珏去到英国,开始了为期一年的预科学习。 不过她没有去曼彻斯特和倪稚京会合,而是去了莱斯特城。去之前她做了很多功课,那里的生活消费低,宿舍周租只要一百多英镑。她雅思成绩不错,可以豁免语言班,专攻电气工程的基础课,提高升学几率。 倪稚京气得要死,说好了找她借钱,她要放高利贷,连专门账户都开好了。 结果安珏说不来就不来,倪稚京好几个月不露面,不理她,却又暗戳戳地给安珏发足球的最新战报,英超豪门曼彻斯特城的战绩高歌猛进。就算曼城倒下,曼彻斯特还有曼联,两个主队双管齐下,怎么都算大有退路。 相较之下莱斯特城的球队只是平平无奇的草根,连网上的讨论度都很低。 足球只是冰山一角,倪稚京的意思再明显也没有了——还是她在的地方最好。 倪稚京不说还好,说了,安珏倒是对莱斯特城这支球队有了点兴趣。 十五六年以来,英超冠军一直被豪门big6瓜分,而莱斯特城没有球市,没有资本,只是一支在保级边缘徘徊的末流球队,夺冠的赔率比卡戴珊当选美国总统还低一倍。 可是在过去不久的某个赛季,他们就是以保级为目标,最后真的拿下冠军,创造了体育界的奇迹。 安珏很喜欢这个童话。 就算更多人说,他们就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这不,新赛季又快降级去英冠了么? 但就是因为不可能,奇迹才叫奇迹,才显得珍贵无匹,浪漫动人。 何况一生之中,又能遇到几次遇到奇迹? 一次就足够一生了。 安珏的预科均分在90%以上,无需ucas申请就升入本科。倪稚京责怪她太冲动了,明明可以申请更好的大学,做事总是这样不计后果。 但留在莱斯特城这件事,安珏其实已经考虑了很久。她提前申请到了实验室助理的兼职和奖学金,大二结束的sandwich year可以覆盖她的学费和生活费。 人生就是这样,走出去的第一步,很可能直接就决定了之后的旅程。 安珏不会去美化没有选择的另一条道路,至少目前为止的生活,她很心安。 欧洲的大学主要有三个假期,安珏总是选择在复活节前后回国。 她喜欢在春天到来时把家中一切打点清楚,方便奶奶接下来一整年的生活。 可是第二年,全球疫情爆发,回国隔离要14+7,从隔离酒店出来,连家里板凳都没坐热就又要走了。 奶奶让安珏不要回来,姑姑教会了她怎么打视频电话,时不时就会给安珏报平安。 第三年,病毒变种死灰复燃,情况仍未好转。 安珏没能离开英伦三岛,闲暇时会去曼彻斯特看望倪稚京,给她做饭,用来换几块猴父子的三奶蛋糕。时间久了,倪稚京也就消气了。 那年夏末,郑卉给她们两个寄了电子请柬。 疫情期间,连酒席都不能办,她俩也无法回国。好在海运仍能通行,安珏一早买了新婚礼物寄回去,问倪稚京,倪稚京表示鬼才送礼。 但安珏有次在厨房做饭,发现待仍的垃圾袋里有个拆分折叠好的空纸盒,价标什么的都剪掉了。 不由得会心一笑,倪稚京嘴上说不送,一送就是真的下了血本。 那两年,安珏还曾去过一次利物浦。 不是为了看球赛,而是受邀去听在卡文俱乐部举办的一场小型跨界联合演出。那时andrew的亚洲巡演正式结束,回到了第二故乡。 这种古典钢琴融合披头士元素的表演,安珏原以为只有年轻人喜欢,但在签字入场的观众里,她却看到了一对手挽手出席的华发伉俪。 而老夫妇看到安珏的瞬间,都不约而同地露出惊异的神色。 隔着人潮,安珏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老人双手颤抖,泪盈于睫,口型像在呼唤他们女儿的名字。 安珏也在心里叫了一声,外公、外婆。 但到了最后,他们只是保持在相望的距离而已,初见即是诀别,往后也没有再见。 第四年春,安珏在莱斯特城拿到了一家新能源初创企业的工程师offer,负责智能电网的线路优化,和储能设备的调试与数据监测。 入职时boss实话和她说,公司的钱烧得飞快,而下一轮融资还没敲定,能不能撑过这两年,都无法对她做出绝对保证。 安珏还是欣然接受了。 能做下去,她就做。解散了,她也不怕从头来过。 现在她手头的年假很多,就算项目进度很赶,也会强制被要求休假。 安珏错过了今年的复活节,转眼已经到了五月。 坐飞机中转了两地,她回到潭州,才发现小东巷外面的国道年初翻修了,路面前所未有的平整,半夜卡车撵过去也没有声。 终于不吵了,安珏还真有点不习惯。 奶奶在外面问:“玉玉,飞机上又没吃东西吧,要不要吃线面?” 安珏一听到线面两个字就很想喝水,忙说:“不要了。”想了想,又改口,“明早再吃好吗?” 奶奶笑了:“那你饿了,要和我说啊。” 在老人膝下,她尽可以做孩子,永远自私任性,又应了:“好啊。” 洗刷完,安珏关了卧室的灯,在床上躺下。 国道上的卡车虽然没了噪音,但是大灯依然能穿透窗帘,打进室内。 安珏看着在白墙上移动的灯影,像一幕幕没有图像的皮影戏,忽明忽暗,旋起旋灭。 直到窗子被一颗石子敲响。 她的眼睛忽然湿了。 回望过去的人生,唯独这里是她的分界线,一个可以不断保存,无限读取的游戏存档点。无论之前之后她经历过什么,还会面临什么,只要有这么一个浓缩的、渺小的,在人生之长、宇宙之大里无人在意的小小角落,她将一次次重生,回溯,再度和世界产生联结,结出信仰和爱,像光一样。 安珏从床上起身,抹掉脸上的泪,推开了窗户。 《日瓦戈医生》里曾说,一日长于百年,人不是活一辈子,不是活几年几月几天,而是活那么几个瞬间。 她想,她其实一直就活在了这个瞬间。 而这个画面,就是一切的起点。 安珏那时和盛泊闻说,袭野来她家不会走门,只是打一个故作高深的比方。 但等了那么久,久到所有譬喻都快丧失意义,他从深渊里爬回来找她,竟然真的还是不走门。 男人穿一件冲锋衣,眉眼锐利如昨,沧桑的过往依旧没能磨平少年心性。 他指尖还沾着点窗台上的灰,讲手中石头塞回兜里,扬眉一笑:“好学生?” 安珏忽然想到过去十年,他们走过一段天方夜谭式的残酷童话。见过了王侯象星月,宾客如云烟,膏粱锦绣钟鸣鼎食,那些确实都是很好很好的。 她很庆幸自己目睹过,经历过,才能平心静气地说出来,现在的生活仍是她最想要的,最珍惜的。 而眼前的人,就是她最爱的人。 他走近了,走到窗台前,朝她伸出手:“今年庭前的木棉花还没谢,要一起去看看吗?” 她隔着眼底的水雾,融进了另一双眼睛的深潭之中。 像他们再度紧握的手。 “好啊。” 他们不断分离,是因为注定还要遇见,要纠缠到死亡来临的那天。 也要在这露水的世找到永恒。 爱会永远花开。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注:王侯象星月,宾客如云烟——李白 人不是活一辈子,而是活那么几个瞬间——鲍利斯·帕斯捷尔纳克 故事正文到这里就结束了,本来想再写两三章日常,但那是男女主之后的旅途了,我还是想让他们重逢在初次相遇的地方,整个故事结构就闭环了。发文前只差结局没写,连载期相当于全文重写一遍,增减过很多情节,想在戏剧性和生活化里做一个平衡,但最后还是只能通往这个预定的结局,挺奇妙的。 过去我只写过杂志短篇,写文只需专注文字本身,不必考虑其他。这是我第一次写长篇,也是第一次这么直观地面对惨淡的数据,网文领域各种复杂的规则,没有榜单却要想办法让别人看到我。这个过程真的太痛苦,中途和亲友嚷嚷过好几次不想更了,但好在最后也没有砍纲,头铁地把四十多万字更完了。 感谢连载期看过这本书,给我留言的几个宝子,我知道基本都是从杂志过来的,是出于对过去的我的信任。在这个作者读者来去匆匆的大信息时代,还能再次和你们产生交集,我感到很荣幸。 在开文之前,我想过去追逐热频热梗,快节奏强情绪,可那实在不是我所擅长,不但没能力效仿,而且也会大大损耗写作寿命。身为工作党,写作不是我生活的全部,所以我更想让它成为我的精神寄居地,存放我的高敏感,纠结思考,以及对他人和自身痛苦的感知。写出来的东西,我希望过几年回头看也不会羞愧和后悔。我的审美很过时,可与其制作代餐,硬着头皮写完几本就告别写作,我还是更喜欢熬自己的热白粥,不管过了多久,它一直就在那里。 我喜欢写过的所有角色,尤其是女主。但我没有让她千娇百宠一帆风顺,我更想陪她一起吃心智上的苦,接受所有事情的发生,永远有从头再来的勇气,最终收获看山还是山的心境。像梵高传里说过的那样,我愿选择真实和艰难,走这样的道路,人是不会腐朽的。 哇说了好长的话!我是个表达欲很旺盛的人,社交平台很少提写文的事,是不希望让无意刷到的人反感困扰,也不想接受太多写作指导。但是真正把一本写完,我也找出了很多问题,以后再写,就打算写简单点,慢慢改进。 完结感想放在最后一章应该没几个人看到,就让我啰嗦一回吧[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