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曲线撩妻录》 内容简介 太傅曲线撩妻录 作者:猫腿子 文案: 许多年前,关河国差点亡国,大公主苏娆力挽狂澜。 所有人都以为阿娆是个人才,包括她皇帝老爹,临走还封她当了监国公主辅佐幼弟。 只有太傅沈遇知道,阿娆并没有什么治国的本事,只是个大龄恨嫁女而已。 前有皇叔野心勃勃,后有内宫乱成一锅。为了完成治国齐家平天下的大任,阿娆不得不抱紧沈太傅这棵大树。 沈遇:公主,该上朝了。 阿娆:别催我! 沈遇:公主,该批奏章了。 阿娆:再催我就给你赐婚! 小皇帝:太傅,什么是欲迎还拒? 沈遇:就是你大皇姐对我这样。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近水楼台 天作之合 正剧 主角:苏娆,沈遇 一句话简介:直线治国,曲线撩妻 立意:心存美好,万般皆甜 第1章 监国公主 第1章 监国公主 “话说古时有周幽王为美人褒姒烽火戏诸侯,后有先帝爷为陈贵妃建朝凰苑,豢养过百鸟兽。百鸟朝凰,那陈贵妃便是凰鸟。” 说书人正摇头晃脑抑扬顿挫,忽有一茶客掷了颗花生,正打在他脑门上。 “我们要听娆公主的故事,谁爱听你说这后宫轶事。”掷花生的茶客如是说道,其他茶客纷纷附和。 七年前,默云国兴兵关河,数万精锐陈于城外,国都岌岌可危。危难之中,年仅十岁的大公主苏娆只身入默云军营,以三寸不烂之舌劝退默云大将毛笙,换来了一纸盟书。 自那之后,关河国的说书人再不讲那活在纸上的英雄豪杰,只谈当今娆公主。 那说书人捡起了花生,剥了皮一仰头倒进嘴里,津津有味咀嚼着,道:“我说的这位陈贵妃,那就是娆公主的生母。” 众茶客恍然大悟,由凰鸟的斑斓绚丽遐想陈贵妃的华贵雍容,再到娆公主的端庄尔雅。 茶楼一隅,一名肤若凝脂的纤瘦男子支着头懒懒打了个哈欠,习惯性伸起手却鬓边停住。阿娆一时忘了自己今日作的是男子打扮,没了钗环只得抚了抚鬓边的碎发。 要说朝凰苑,自她太爷爷建造关河皇宫起便已有之。专用以饲养各地进献的珍禽异兽,因其中鸟兽居多,父皇才提了“朝凰”二字,与她母妃没有半点干系。 说书人为了迎合普罗大众对娆公主的好奇,穿凿附会为她编了上千桩轶事。还有文人为她作传,才十七岁的苏娆,传记已快赶上《史记》厚了。 在关河百姓万众一心地宣扬下,苏娆已是六国闻名的奇女子,什么巾帼诸葛、倾城绝色,但凡是个褒义词都少不了她的。这美名她原本是很受用的,父皇视她如珠如宝,众姐妹中独独她有自己的宫宇。每每有什么奇珍异宝进贡,也都是她先挑了才有旁人的份。而直到父皇驾崩,苏娆才知道“盛名所累”这四个字并不是矫情。 父皇膝下只有苏珩一个皇子,他驾崩时珩儿才六岁。相反,九皇叔燕王正值盛年。为了让珩儿坐稳帝位,父皇临去前钦命阿娆监国,代苏珩处理国事,好用她在六国间的盛名与燕王对抗。 自从当上了监国公主,阿娆吃不好睡不好。天还没亮就得起来梳妆临朝,用膳时若有急报也得学周公吐哺。别的姑娘捧的是绣绷,捏的是绣花针,她天天捧个奏章握着狼毫,手上都快磨出茧子了。但这些都不算是最苦的,苦的是珩儿亲政之前她不能出嫁。 苏娆想想自己的芳龄,一声悠长的叹息从唇间呵出,轻飘飘地游荡在茶楼里,至门口处撞上了一名白衣公子,瞬地灰飞烟灭。 阿娆微抬眼皮,很快又不耐烦地闭上,眨眼功夫沈遇已坐在她身旁。 “大公主,三公主的婚事还等着您用印,礼部才好着手操办。”沈遇侧着头贴近阿娆的耳朵,话音径直钻入她耳中。阿娆躲闪不及,不禁打了个哆嗦。沈遇声音疏朗,吐字清晰,偏偏说出来的话总是她不乐意听的。 沈遇是出身世家,自幼聪颖过人,三岁识千字,五岁诵唐诗,十六岁就入了翰林院,如今是小皇帝苏珩的太傅。先帝生前对沈遇信任有加,遗诏里命他辅弼阿娆。换句话说,阿娆监国,沈遇监她。沈太傅对阿娆可谓是鞠躬尽瘁,就差没陪着出恭了,每每阿娆躲个清静总能会被他逮着。 三公主苏娢今年才刚及笄就已定下了与恒毅将军的婚事,二公主苏婥也早已嫁作人妇,明年就能当娘了。再看看她苏娆,嫁杏无期。阿娆心里的不痛快沈遇比谁都清楚,因为去年二公主成婚那夜苏娆曾对他酒后吐真言。 沈遇陪侍幼帝,时常留宿宫中。那夜闲游朝凰苑,听见嘤嘤哭泣声还以为是何稀奇鸟兽的叫声。寻声而去却见娆公主抱着酒坛子在假山洞里豪饮。沈遇本以为是阿娆舍不得妹妹出嫁,好心相劝,却被她扯了裤腰带抹鼻涕。阿娆喝得酩酊,将沈遇当作了先皇,哭诉先皇坑害她,不让她出嫁。 细细一算,若苏珩二十岁亲政,那阿娆就有二十八岁了。 “此事不急,待本宫体察完民情再议。”阿娆说是体察民情,不过是在避沈遇而已。 沈遇没戳穿她,他着急找她本就只是因她没带护卫出宫,至于三公主的婚事早一日晚一日的差别不大。 说书人正讲到阿娆智擒细作的故事,跌宕起伏、引人入胜,连沈遇这个遍览《苏娆传》的太傅也听得津津有味,道:“这个故事倒是新鲜。” “比那些砸缸救弟什么的好多了。”阿娆也觉得难得,她的故事虽多却良莠不齐,有些更荒诞得成了神鬼志怪。沈遇却生了疑窦,一个市井说书人怎会那么清楚宫内之事,连阿娆扶簪子的习惯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前排一名紫衫女子回头时看见了沈遇,瞬地绽了张笑脸,欢喜地唤了声“沈六哥”,引得旁人纷纷侧目。女子提着长裙绕过桌椅过来,热情与沈遇说话:“沈六哥不是说今个有事情忙吗,怎么也来听说书了?” 沈遇没答她,看向了阿娆。阿娆正打量着那个对自己视而不见的姑娘,一身珠光宝气显然出身富贵,年纪瞧着不大,偏偏浓妆艳服衬得老气横秋,但言谈举止中又难掩姑娘家的活泼。 “这位……是?”那姑娘循着沈遇的目光看向阿娆,因本朝女子着男装的风气十分盛行,她见苏娆杏眼桃腮,眼波明媚,便将 “公子”二字咽回了肚里。 没等沈遇开口,苏娆扬着长眉自报家门:“本宫正是当今皇帝陛下的皇长姐,长公主苏娆。” 沈遇暗自庆幸,好在阿娆的话音正被雷鸣般的掌声盖了过去,若让旁人听见娆公主的名头,又该是一番三跪九叩,明天也未必回得了宫。他半掩着朝身边的安毓怡低声重复了一遍,安毓怡讶得张大了嘴,沈遇忙示意她噤声。 “原来您就是大名鼎鼎的娆公主。”安毓怡从惊讶中缓了过来,转为惊喜,“从小就听我爹爹说您的故事,今个总算见上了。” 这一说好像阿娆的年纪大了她许多似的,阿娆脸上的骄傲瞬地没了踪影,年纪是她最不乐意被提起的事情,心下对这姑娘更是没半点好感。她问道:“令尊是?” “我爹是卫宁侯,安祖睿。” 卫宁侯安祖睿是三朝重臣,阿娆身为监国,很早之前就被沈遇逼着将这些世家的族谱熟记于心。瞧这姑娘的年纪,应当是安家五小姐,也就是和沈遇有婚约的那位。 安五小姐笑起来像团棉花,听说书人讲到精彩处,用力拍掌喝彩:“公主真是英明神武,堪称女子典范、关河之福,我要是也有公主这么本事就好了。”话是说给阿娆听的,眼睛却望的是沈遇。安毓怡一直羡慕阿娆常能和沈遇朝夕相对,而她却只有逢年过节去勤国公府走动才能见上沈遇一面。 那份含情脉脉岂能逃过苏娆的眼,她道:“安姑娘若有心为国出力,不妨本宫封你当个女官。” 安毓怡闻言连连摆手,女官是不能嫁人的:“公主太抬举我了,我做不来的。”言罢又羞怯地望向沈遇,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了句:“我快及笄了。” 沈遇只是淡淡一笑,什么也没说继续听着说书。他笑时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安毓怡才看了一眼便有些熏醉,红着脸低下头。她和沈遇青梅竹马,爹娘早和沈家二老说定了他们俩的婚事,但沈遇总说她还小,不着急议亲。 阿娆瞧着这郎情妾意心里不是滋味,绷着脸放下茶盏:“本宫尚有公务要处理,先行回宫了。” 安毓怡闻言心花怒放,娆公主走了她就能和沈遇单独相处了。哪知苏娆才刚走开两步,她正打算跟沈遇说些私话,沈遇却先开口,说自己该进宫陪小皇帝读书了。言罢即刻离席,独留安毓怡对着空茶杯叹气。 沈遇匆匆追上苏娆:“公主怎么突然急着走了?” 阿娆在轿子前停了脚,剐了他一眼,没好声气道:“沈太傅为了我皇弟,不仅张罗着借三公主笼络恒毅将军,连自己的亲事都用来收拢卫宁侯,本宫既感动又羞愧,岂敢再怠政。”说罢自掀了帘坐上轿子。 沈遇望着那顶渐行渐远的粉轿暗自苦笑,卫宁侯对陛下忠心耿耿,哪里用得着他收拢。 【作者有话要说】 新文求预收[哈哈大笑] ——《春色殊》—— 春殊原是太子府的侍婢,只因被朝廷新贵孟释多看了两眼,连夜被送去了孟府。 孟释与春殊四目相对,尴尬不已,他看的只是春殊身后的字画。 春殊无处可去,求孟释收留。孟释见她通些文墨,留她在书房干活。从此绿鬟视草,红袖添香。 朝夕相对,情愫渐生。他欲聘她为妻,却意外听见太子许她荣华。 孟释骤然发觉,三年间他整贪肃吏,全是受她引导在为太子做嫁衣。 孟释至此癫狂,弄权朝纲,将太子投入大狱。抄家之时,却寻不着他恨入骨髓的那人。 狱中的太子大呼冤枉,他从不曾给孟释送过美婢。 孟释翻遍户籍,寻不着春殊之名,仿佛三年时光皆是自己的臆想。直至他南下办差时,在皇商巨贾聂家见到了那张日思夜想的脸。 —— 聂祯舒生在没落皇商家,为了自家生意混进太子府探消息。奈何太子府同行太多,一直混不上要紧差事。又听说孟释未来可期,索性奔了孟家去。 原以为管书房是个好差事,没想到孟释总是通宵办公,夜夜宿在书房,她连个替班的都没有。有一日吃醉了酒,还说要留用她一世。 吓得聂祯舒连夜收拾包袱回家,谁要给他当一辈子老妈子! 凭着她三年的内幕消息,聂家跻身第一大皇商。聂祯舒满心以为能在家中安享富贵,怎料又撞上了孟释。 “公子认错人了,我是聂家三房长女,怎会是侍婢。”聂祯舒镇定自若。 “无妨,既然聂家把你送我了,我却之不恭。”孟释捏住她的下巴,贴近她耳畔,“阿殊,你身上的气味一点也没变。” “阿殊,他们说我弄权祸国,却不知我行至今日皆是因你。” “阿殊,你待我不如从前用心了,莲子羹怎不一勺勺喂了?” 第2章 公主临朝 第2章 公主临朝 点点星辰散落在漆黑夜空,长霓宫的灯火亮得比晨光更早。阿娆闭着眼坐于梳妆台前,任由侍女素品为自己梳妆。 为了显出她监国公主的威严,浓妆艳抹是少不了的,发髻更盘得高耸,插满了金钗,压得她脖子酸疼。 “公主,可以了。” 阿娆仍未睁眼,只是缓缓张开了嘴。素品取了勺桂花蜜送入她口中,阿娆每天早上都要吃一口桂花蜜再上朝,否则这苦日子就没法过了。 小皇帝苏珩来长霓宫请她上朝听政,日复一日,同样的话同样的动作,阿娆烦极了。 金銮殿上,趁着皇帝与娆公主还没来,朝臣们三五成群地聚着说话。谁家添了孙儿,谁家纳了妾,清早上朝全靠唠些家长里短提神。 卫宁侯安祖睿拉着沈遇单独说话,为的自然是他和安毓怡的事情。虽说婚姻大事是父母之命,但沈遇官做的比他爹大,又是先皇托孤重臣,沈老爷不好完全做主。 以前毓怡年岁尚小,安祖睿也便不着急,但如今女儿已经及笄了,全烁京都知道她和沈遇有婚约,若再不把亲事张罗起来恐怕该被说闲话了。 “本侯昨个得了件字画,说是东坡手笔,也不知真假,一会儿散朝还劳子留走一趟侯府掌掌眼。”子留是沈遇表字,安祖睿寻个借口想让沈遇到侯府去和毓怡见个面,顺水推舟地再把婚事提一提。 “这个晚辈现在可不敢答应,还得看陛下和公主放不放人。”沈遇当然知道安祖睿的用意,他对安毓怡没半点心思,只不过是他娘以前和卫宁候夫人玩笑着说他们两个合适,候夫人就当了真,传得烁京人尽皆知,现在真不知该如何收场。 安祖睿还要说话,小黄门尖细的嗓音传来,众大臣纷纷就位,他也只好作罢。 穿着繁复朝服苏娆徐徐走上高台,满面凝重。群臣都在暗暗猜度娆公主所忧何事,只有沈遇知道她这是起床气还没散。 苏珩坐在龙椅上,苏娆则坐在珠帘后。这道珠帘不过是个摆设,满朝文武谁不知道娆公主长着两只眼睛一张嘴。虽说关河民风开化,但她一个姑娘家终日与群男子在朝堂议事,多少有失体统,这也是阿娆往后不好找婆家的因由之一。 阿娆想着这些,压根无心去听臣子们的奏报。所幸近来天下太平,没有什么要她操心的。正打着哈欠,燕王苏烜上前禀道:“陛下,礼部尚书韩泽告病多日,臣昨日过府探望。韩尚书病情汹涌,卧床难起,托臣将这份辞官奏表呈上。” 这一下,阿娆倦意全消,正襟危坐。韩泽才刚摆完五十大寿的宴就得了急病,阿娆以为他身子骨硬朗告几日假养养就好了,没想到就这么辞官不干了。 韩泽是个老学究,这辞官表写得极长,阿娆还没看完已听燕王说道:“韩尚书举荐了礼部侍郎秦培先接任尚书一职。” 那一大段自述病情严重的话都是多余的,因病致仕哪里有不放人的道理,但尚书之位总得有人接。秦培先这名字阿娆是知道的,在礼部任职多年,而且是燕王的大舅子。 “禀陛下、公主。”沈遇出列,道,“礼部尚书之职责任重大,应当从长计议。”但凡是支持苏珩的必然认为此事需要计议,但朝臣里还有许多人一直觉得苏珩年幼,应当让位于燕王苏烜。这些人则认为礼部群龙无首,应早些定下人选。 于是,两边的大臣唇枪舌剑了起来。 阿娆深深吸气揉着太阳穴,她真希望当初父皇直接把皇位传给九皇叔。反正燕王才是太宗皇帝的嫡子,当年也是因他年幼,先皇才得以以长子身份继位。 阿娆忆起儿时,九皇叔很疼她,常从宫外带些新鲜玩意给她,还会冒着被父皇责怪的风险偷偷带她出宫。但自从苏珩登基之后,燕王无事再不入宫,对阿娆也很疏远。多年下来,叔侄情谊早已淡了,倒成了同朝为官的政敌。 “肃静。”阿娆清甜的声音在庄严肃穆的金銮殿里尤为突兀,群臣噤声,谨听娆公主示下。 阿娆清了清嗓子,道:“几位卿家都是为社稷江山着想,依本宫之意,可由秦培先暂时代履尚书之职,维持礼部秩序,正式人选可从长再议。” 阿娆摆明是不肯让秦培先当这个尚书的,但碍于燕王党的势力又不能不做些让步。燕王也识趣,不会逼得阿娆太紧,暂代也算是进了一步了。 散朝之后,阿娆与沈遇在长霓宫密谈。 阿娆撑着头扶了扶金簪,眼神因困倦而迷离:“礼部的事情,沈太傅怎么打算?”明面上朝廷的事由阿娆作主,但阿娆在深宫里养尊处优十几年,哪里有本事担起整个关河国的社稷。 “公主还记得那天听的话本子吗?” “不记得。”阿娆记性不好,只记得见过未来沈夫人了。 沈遇耐心帮她回忆了那段智擒细作的故事,阿娆半听半走神,脑子里仍想着沈遇和安家姑娘的事情。沈遇知她又神游太虚,拿扇子轻敲她脑袋,说了重点:“编这个故事的,是礼部一个叫李明安的郎中。” 阿娆回过神,漫不经心道:“那个故事的确编得不错,是个有脑子的。” “有没有脑子是其次,心向公主才是要紧的。”礼部眼下没有他们用得上的人,短时间里要找个对苏珩忠心耿耿的人顶下秦培先并不容易。李明安既然能编故事夸阿娆,必然是对阿娆的英名深信不疑,提拔他当礼部尚书最合适不过。 阿娆颔首:“既是如此,沈太傅着手去办吧。”阿娆意兴阑珊,只想睡个回笼觉。 可事情哪里是说办就能办的,李明安不过是个五品郎中,除了故事编得好外并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政绩。无端端升他当尚书,别说燕王,满朝文武怕是没一个能服的。 沈遇走到门口朝太监常东吩咐道:“传公主令,把礼部近三年来大事小情所有的纪要本子统统搬过来。” 阿娆噌地坐直起来,常东已经去了。 “你要干什么?”阿娆瞪着沈遇,礼部三年的记录,加上今天还没批的奏章,能把长霓宫半个殿堆满。 沈遇一脸轻松,喝着茶:“公主也多喝些茶提神吧。”今晚可有得他们忙了。 阿娆心如死灰倒回椅上,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惦记想着当皇帝,她当个监国都快累出病了。 礼部手脚倒快,阿娆两杯茶下肚的功夫,长霓宫就多了好几口大箱子。沈遇问了搬箱子的小吏,原来秦培先得了代掌礼部的旨意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些东西收拾起来,等候公主查阅。 阿娆随意挑了本翻了翻,字迹潦草看着眼疼,又丢回了箱子里。沈遇搬了几本摞到她书案上,自己则拖了一大箱子。阿娆这儿虽是公主寝宫,但早已辟了一席之地给沈遇。沈遇捧着簿子细细翻看,阿娆边打哈欠边叹气,端起半凉的浓茶灌进肚里。 烁京城华灯高照时,小皇帝苏珩从南书房往长霓宫来,他现在以学业为重,下朝之后便忙于学习礼乐射御书数,政务由苏娆与沈太傅代理。每日这个时辰他都要向大皇姐汇报自己的学业,再听太傅讲述朝中大事,免得早朝时一无所知。 苏珩没传步辇,坐了一日想舒活舒活筋骨。常西亦步亦趋跟在后头,不时回望看车舆有没有跟上。长霓宫说近不近,若是陛下走累了要乘辇那就得赶紧抬过来,可不能让陛下等着。 苏珩虽只是个孩子,但这些年的圣贤书不是白读的。沈遇常教导他,为君者不可自食其言,否则君威难立,他既说了要走着去就算累了也绝不会乘辇。 他到长霓宫时万籁俱寂,殿门无人看守。苏珩并不在意,大皇姐不喜欢别人打扰她办公,长霓宫的宫婢少得可怜。苏珩径直入殿,左脚方迈过门槛一抬头正见沈太傅和大皇姐脸贴着脸。 第3章 公主打盹 第3章 公主打盹 沈遇一页页翻看礼部的记录,不时提笔抄录重要处。不知不觉夜幕已拉上了,窗框框着海棠和皎月,像一副精细画卷。沈遇回头去看阿娆,她不知几时已伏在案上睡着了。丹唇微张,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沈遇知她辛苦不忍叫醒,但见她嘴角挂着反光的水迹,又担心她将宗卷弄湿,交还礼部的时候说不清楚。犹豫再三后,才从衣兜里摸出了帕子。 阿娆睡得很沉,沈遇一手拿着帕子一手拽着自己袖子,既怕弄醒了阿娆又怕蹭花了底下的白纸黑字。他的动作极轻,擦得阿娆痒极了。睡梦里的阿娆伸出爪子却挠在了沈遇的手背上,没挠到痒处又拉着他的手在下巴蹭了蹭,然后垫在脑袋底下当枕头。 沈遇苦笑摇头,阿娆睡觉比他三岁的小侄子还不安分。 正巧此时素品进来添茶,沈遇想抽回手,奈何阿娆压得紧。素品跟在阿娆身边多年,常看着阿娆和沈遇出双入对,到底是旁观者清,她心里知道公主对沈太傅有意,沈太傅也对公主有心,只是碍着身份都没挑破。这样的良辰,素品怎敢打扰,欠身说了句“奴婢去取个枕头来”,便迅速退了出去。 虽说沈遇和阿娆常待在一块,但这样静静地近距离看她还是第一次。阿娆的脸色有些暗沉,少了她这个年纪该有的光彩,看着让人心疼。 沈遇忆起阿娆刚当上监国的时候,那会儿先帝爷刚刚驾崩,阿娆却连哭丧的时间也没有。遗诏一下来她就穿着丧服临朝,强忍着丧父之痛主持朝局。当时的她什么都不懂,一头雾水地听着百官奏报,伤心、无助和委屈全都忍在了眼眶里。 这么多年过去了,阿娆也没能学会坚强,偶尔在奏章里看到先皇的庙号还会偷偷抹泪。毕竟还只是个小姑娘,骤失慈父,又扛起了偌大的国与家,没被压垮已经很不容易了。 沈遇忆着往昔,胳膊已被阿娆压麻,她这脑袋加发髻的重量一点也不轻。也不知素品几时才回来,再这么下去自己的胳膊可就废了。 沈遇轻轻托起她的脑袋,把自己的胳膊收了回去,抖了几下恢复知觉,又抽起了案上的簿子放到一边。正要将她的头放下,却发现阿娆正睁眼看着他。 沈遇一个慌张收回了手,阿娆半睡半醒未及反应,他的手掌一撤走,阿娆的脑袋就咚地一声砸了下去。 阿娆揉着脑袋疼得咿呀叫:“你干嘛砸我脑袋?” 沈遇不知该如何解释,阿娆撅了撅嘴,心不甘情不愿把簿子摆上,仰头把半盏冻凉的茶饮尽,小声抱怨着:“不就是睡了会儿,至于这样吗?”她脑门上红了一块,沈遇知道她这儿备着跌打药膏,径自去取了过来。 “先涂药膏吧。” 阿娆最讨厌药味,宁可脑袋肿个包也不愿闻那个味道,低头看书不理他。 “明日让百官看见监国公主凤体受损,只怕会惹来非议。”沈遇把她桌上的簿子拿走一半,道,“你把药涂上,这摞文书我来看。” 比起药味,这些鬼画符一样的文书更令阿娆痛苦,不过得寸进尺才是阿娆本色:“本宫隐约有些头痛,今日要早些就寝。” 沈遇与她相处了三年多,知道自己若是轻易让步,阿娆必然得陇望蜀:“公主早些看完自然就能早点就寝。” 阿娆悻悻,拿过瓶药膏倒了些在帕子上胡乱往脑门涂,眉毛也沾了一片。沈遇怕药膏落进她眼睛里,正要帮她擦去,阿娆一个回头,正好跟他脸贴脸撞上。 阿娆的呼吸瞬即停住了,从另一个脸颊传来的温热把她整个人烧得火辣辣。 沈遇怔了片刻,抬眼望见小皇帝苏珩进来了,猛地弹开,故作镇定地行了礼。 苏珩现在的年纪,对男女之事懵懵懂懂,但也知道为何“男女七岁不同席”。不过在他看来,大皇姐与沈太傅年岁相仿,身份相当,又常待在一处,大约就是所谓的“般配”了。 苏珩没觉得二人的亲昵有何不妥,倒是沈遇和苏娆心虚得厉害,两人的脸都快赛过海棠花了。 “皇弟怎的来了。”阿娆的声音微微颤抖,理理青丝又整整衣裙,不知所措。 “朕来向大皇姐汇报今日所学。” 阿娆这才反应过来,正了正身听苏珩说话,不时悄悄看一旁翻阅文书的沈遇。沈遇亦是心不在焉,仿佛脸颊上仍贴着柔软细腻的另一片肌肤。 苏珩汇报完了今日学的课程,阿娆没心思考他功课,推说公务繁忙让他先回去休息。苏珩恭敬告退,走到沈遇桌前时问了他一句:“沈太傅今夜要留在大皇姐这儿吗?” 沈遇一诧,把苏珩的话想歪了,心虚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起身答道:“臣随陛下回正清宫。”留在这儿与阿娆四目相对实在尴尬,沈遇转身向苏娆道:“臣明日再为公主分忧。” 阿娆的心咯噔一下,虽然她此刻也不怎么愿意面对沈遇,但是她更不乐意面对这一摞文书。 沈遇与苏珩走后,阿娆对着小山似的文书长长叹息。沈遇只是太傅,说走就能走,可她是监国,想撂挑子都不行。 长霓宫的灯火一夜未熄,阿娆打打瞌睡看看簿子,到上朝的时辰也没把案上的文书看完。素品伺候着阿娆洗漱,瞧阿娆无精打采的不免暗自抱怨沈太傅。 朝堂上,百官分立两侧,阿娆缓缓走来。抬脚迈上高台时,下腹忽地作痛,阿娆眉心一紧,悄悄捂住了肚子。她以前是没这毛病的,自从当了监国,早起晚睡,不单日子常乱,一发作起来浑身力气都像被抽干了。 “老臣以为。”花甲之龄的户部尚书说话慢条斯理,“学不可不兴,但骄奢风气决不可长。修缮太学学堂是好,可这银子……” 就因为太学多要了几百两银子,这个老尚书陈列了九条利害。阿娆坐在椅上,身子前倾,按着肚子。大约是昨夜喝了冷茶,今日发作得格外厉害,像是肠子在遭受拳打脚踢,想喊又不能喊,额头汗珠直冒,几乎要把脸上的浓妆浇化。 “公主以为如何?”户部尚书说着话,阿娆半晌没答他,他又抬高音量问了一遍。 阿娆早已疼得意识模糊,连面前的珠帘都看不清了,哪里能听见那老尚书说话。旁边的常东忙近身提醒,阿娆恍恍惚惚地,知道该自己说话,但脑子一片混乱根本不知该说些什么,又疼又着急,眼泪都快落下来了。 “臣以为。”沈遇的声音响起,“可让太学细细条陈所需款项,这六百两银子用在何处、用在何物一清二楚,自然也就没什么可争辩的了。” 沈遇的话音落下许久,阿娆才开了口:“依沈太傅所言去办。”她拼尽了仅存的气力,将这短短的八个字咬得清晰。她不能让朝臣发现端倪,万一有人借此发挥,质疑她身为女子不能胜任监国,那珩儿的帝位就保不住了,父皇的遗愿她就完成不了了。 好容易盼到了散朝,阿娆搭着常东的手站起来,两条腿虚浮无力,差点跌坐回椅上。阿娆深深吸气,舒开眉心,努力让疲软的双足踏得稳当,一步一步走出金銮殿。 殿外阳光刺眼,照得阿娆更加晕眩。步辇还停在百步之外,阿娆咬了咬牙,但只走了几步就实在撑不住,假装停下来与常东说话。 “要不把步辇移过来。”常东忧心忡忡,阿娆整个人都在抖着。他还没进宫的时候在家里养过鸡,鸡崽染病快撑不住的时候就是这个模样,睁不开眼睛不停抖筛。 “再等会儿。”这会儿臣子们还没散,不能让他们看见。 阿娆还摇摇晃晃地站着,沈遇快步赶上来,还离着好几步就开始摆太傅的架子训话了:“公主怎么又不认真听政!你可知道这样……”话还没说完,看见阿娆有气无力的样子吃了一惊,哪里还有什么责怪,只剩了担心。 “这是怎么了?”沈遇本能地想伸手扶她,但碍于男女之别,那手只伸了一半。常东也没拐弯抹角,反正沈太傅跟公主的关系比自己还亲近。沈遇讶道:“不是还有几天吗?” 阿娆晕乎乎地,也没听见他们说什么,只知道沈遇和常东一左一右架着她坐上了步辇。 第4章 太后寻死 第4章 太后寻死 长霓宫药气氤氲,阿娆闭着眼,身体已恢复了平静,只是满口苦涩有些难受。素品扶她坐起来喝了水,肚子暖和了人也舒服了。望了望窗外天色,已是正午。 阿娆想下床去把奏章批了,素品赶紧拦住她:“太医叮嘱,公主得好好休息。” 阿娆摆摆手,早晚都得把奏章看完,还有礼部那些文书,趁着这会儿有力气,晚些还不知道会不会发作。 “沈太傅说,今日的奏章他会替公主批阅,一会儿送来予公主过目。” 阿娆闻言不可置信,沈遇一直鞭策她要勤政,最多只肯帮自己分担一半,今日真是稀奇了。 当中缘故素品是清楚的,方才苏娆被抬回来的时候连太医都吓着了,还说公主再这么操劳下去,现在年轻体壮没什么,等以后年纪大些怕该百病缠身了。沈太傅特意吩咐,这些话不可说给阿娆听,免得吓坏她。 阿娆得知今日能偷懒,心情大好,又倒回床上打算再睡会儿。疼了几个时辰,换来一场好觉,她觉得挺值得的。还没高兴完,外头宫人禀说,沈太傅把奏章送来了。阿娆咋舌,平常她都是到入夜之后才能把奏章看完,沈遇竟然批得这么快,莫非今日的奏章特别少? 很显然,并不是,阿娆只是粗略扫了一遍都费了好些时辰。 好容易看完了奏章,正要休息,眼睛才合上康宁宫就来人了。 康宁宫是太后的住处,阿娆既管前朝也管后宫。皇帝年幼,后宫里只有太后、太妃和太皇太妃。人说三个女人一台戏,一百多个寡妇时不时就要粉墨登场。阿娆常在心底抱怨,父皇和皇爷爷风流快活,倒叫她受罪。 太后秦氏是小皇帝苏珩和三公主苏娢的生母,也是后宫里最能折腾的。她原本只是个宫女,生了苏珩后母凭子贵,但出身始终配不上身份,净闹笑话。苏娢许了恒毅将军,她不乐意女儿远嫁,之前就在阿娆耳边抱怨过,这会儿在康宁宫上吊呢。 “陛下过去了吗?”阿娆才不信秦氏能舍得自己的太后命,她要不是珩儿的生母,阿娆早把人撵去守皇陵了。 “康宁宫的人先去的正清宫才来的。”素品回道。 阿娆垂眸叹气,吩咐了句“摆驾”。 她到康宁宫的时候秦氏正拽着白绫声泪俱下,几个宫女拉着她,苏珩也在旁苦苦相劝。 阿娆懒懒地打了个哈欠,绕过他们坐上花梨木太师椅,歪头扶了扶发簪,悠悠问:“怎么没人奉茶?” 正上吊的秦氏闻言停了动作,见苏娆一副看戏的模样顿时生了火气,捏着兰花指斥道:“好你个苏娆,你眼里可还有我这个太后?” 这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阿娆莞尔:“太后一定是误会了,我是说,怎么没人给太后您奉茶。您的嬷嬷从康宁宫到我长霓宫报信,一来一回,太后应当吊了有半个时辰了吧,不上茶怎么行呢?” 秦氏气滞,巴掌脸涨得通红,越发使劲地拽着白绫:“你们都别拦我,让我死了算了。”宫人们自然也越发用力地拦着劝着,你一言我一语,聒噪极了。 阿娆猛地一拍桌子,疾言厉色:“太后的懿旨你们没听到吗!” 这一下,连苏珩都吓着了。 要她苏娆对秦氏曲意逢迎是不可能的,更不能让苏珩这个一国之君对秦氏愚孝。 宫人们面面相觑,手上的力气不由放轻,有几个胆小的已垂下了手。秦氏拽着白绫瑟瑟发抖,她总不能真把自己吊上去。 阿娆又温声对苏珩道:“皇弟来了这么久该耽误功课了,你先回去,皇姐会帮你劝住太后的。” 苏珩犹犹豫豫,秦氏哪能让自己的护身符走,赶紧拉着苏珩哭。先是说自己当宫女的时候如何如何苦,又说生了苏娢后怎么被其他妃子瞧不起,好容易生了苏珩却又不能自己养。 “皇子不养于后宫,是太祖爷定的规矩,太后娘娘觉得规矩定错了?”阿娆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却已把秦氏吓得不轻,她再无知也明白诟病太祖皇帝是什么罪过。 秦氏颤颤巍巍舌头都打结了,苏娆对她从来就没客气过,她要真摆起监国的架子公事公办,苏珩没得拦她。 旁边的老嬷嬷比秦氏精明,知道苏娆未必想两败俱伤,赶紧提醒秦氏依苏娆的意思让珩儿回去读书。 苏珩知道大皇姐不是心狠的人,向秦氏道了几句保重身体的话便回去了。阿娆又遣退了左右侍从,屋里就剩了她和秦氏。观众散了秦氏自然也就不演了,阿娆也没功夫和她拐弯抹角:“我只问太后一句,是苏娢守在你身边重要,还是恒毅将军为珩儿守着南边的疆土重要?” “珩儿当然重要,可凭什么委屈我娢儿。” “凭她是关河的长公主。”恒毅将军是不可多得的勇将,全靠他镇守南境,才让林安国不敢越雷池。但恒毅将军与燕王私交甚笃,燕王甚至有意将自个的外甥女嫁给他,若是他们的亲事成了,燕王就更难对付了。所以她必须抢先一步用姻亲关系把恒毅将军拉到珩儿的阵营里,除了苏娢,实在没别的人选。 其中的道理阿娆懒得和秦氏多说,只道:“旨意已经下了,这个时候收回来让恒毅将军怎么想?他手上可握着数万精锐,太后娘娘这么羞辱人家,还指望他让你儿子安安乐乐在龙椅上坐着吗?” 秦氏心里当然是觉得保珩儿重要,可她就是不乐意闺女远嫁。一想起以后见不着闺女,秦氏鼻子就发酸,指着阿娆骂:“你就是故意欺负我们母女,先害娢儿,以后再把我也赶出去,珩儿就任你拿捏了。你个苏娆,心肠可真够毒的。” 阿娆暗自冷笑,她要真想占苏珩的君权,放十个苏娢在宫里也碍不着。人家恒毅将军英勇不凡,南边又物产丰盛,她巴不得有人这么害自己呢。 阿娆没跟她多说,只要秦氏不添乱就谢天谢地了,她不求秦氏能明白自己的用心。 事情解决了阿娆也就不在康宁宫多留,还没坐上步辇就遇见了大腹便便的二公主苏婥。 苏娆与苏婥同年同月生,当初苏娆的母妃陈氏和苏婥的母妃伍氏差不多同时有了身孕,两人都牟足了劲想生个大皇子,明里暗里斗得不可开交。结果却先后诞下了公主,也就没什么可争的了,反倒常聚在一处谈女儿经。是以,阿娆和苏婥格外亲厚。 苏婥难得进宫,阿娆才不肯放过她,硬拉着她到汐风亭说话。 在这世上,最清楚阿娆处境的只有沈遇和苏婥。沈遇是男子,阿娆不可能和他倾吐心声,只能缠着苏婥。 “方才在我母妃那儿就听说太后为阿娢的事情在跟你闹,瞧你这样子又没给人留面子吧。”苏婥最知道阿娆的性子,打心眼里为她担心,“跟你说了多少回了,就算皇弟跟秦氏不亲,可秦氏到底是他生母。你跟她硬碰,将来皇弟亲政,你不再是监国,她可还是正儿八经的太后娘娘呢。” 阿娆撅撅嘴,明明她才是皇姐,却老被苏婥教训。 “古往今来的监国,有几个得善终的,你可长点儿心吧。”苏婥说道,“我知道这些话你不乐意听,也不乐意做,可秦氏那边真不能硬碰。” “知道知道。”阿娆甚是敷衍,她已经够委屈的了,若还得看着秦氏的脸色行事,那还活不活了。她摸着苏婥鼓起的肚子:“好皇妹,你别激动,可别伤了我小外甥。” 苏婥顺了顺气,摸着隆起的小腹:“我这还不是为了你。” “我知道你为我好,这世上也就你最为我好了。” 苏婥笑了笑,打趣她:“不是还有个沈太傅吗?” 苏婥以为阿娆会像以前一样,一提起沈遇就羞得脸红,却不想她是一脸的失落。再一想,沈遇已经及冠了,可阿娆还被困在父皇的遗诏里。 “我听说。”苏婥道,“沈家和卫宁侯家已经互换庚帖了。” 阿娆怔住了,她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现在已经算晚的了,可她心里就是难受。她从七岁那年见沈遇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他,这些年如果没他陪着自己,或许她早拿白绫把自己吊死了。 “大皇姐你还等什么?再不把卫宁侯庶子那事情捅出去,沈太傅可就要娶别人了。” 卫宁侯暗地里耍手段,把本属于勤国公家九公子的太学名额抢了,让自己的庶子入学。沈遇是勤国公旁系,虽然他爹娘早早从国公府分家出来,但同仇敌忾也是必然的。 阿娆心中挣扎,卫宁侯和勤国公同样是对珩儿忠心的,若是两家决裂难保有一家会倒向燕王。可若不分裂他们,沈遇就真的要娶安毓怡了。 第5章 太傅退婚 第5章 太傅退婚 阿娆望着明灭的烛火出神,案上的奏章七零八落摆着,每份都是看到一半就被她丢到一旁。 今日沈遇告了假,三年多来头一回。也不知他是在筹措婚事,还是正陪着未来沈夫人。 卫宁侯的事情阿娆最终还是没拿出来,说不后悔是假的,可就算拆散了沈遇和安毓怡,以沈遇的家世和官阶,再找另一户人家的姑娘结亲也是轻而易举的,自己又能拆多少回。 阿娆望着那方无人的桌案长长一叹,烛火摇曳着缩小,几乎熄灭,叹息声一停,它又继续燃着。 往后这大概会是常态吧,阿娆想,沈遇成婚之后就不可能像以前一样常在宫里过夜。她捡起横七竖八的奏章,拢了拢摆好,翻开一本认真看起来。 一滴泪吧嗒砸在奏章上,晕开了墨迹。 第二天早朝沈遇依然告假,阿娆隔着珠帘盯着他的位置,心里空荡荡的。散朝后歪着脑袋坐在步辇上,无精打采。昨个一夜没睡才把奏章看完,今天新的奏章又送来了。还有礼部的事情,没沈遇在那几大箱子的文书还得自己翻。 阿娆正出神,常东紧赶慢赶追上来,上气不接下气地禀话:“公主,沈……沈太傅出事了。” “什么?”阿娆猛然坐直身,抬手示意步辇停下,好让常东说清楚话。 “奴才刚从几位大人那儿听来的,说是卫宁侯世子把沈太傅给打了。” “怎么回事,伤得重吗?”卫宁侯家不是在和沈遇议亲吗?世子怎么把沈遇给打了? 常东顺了顺气,道:“说是沈太傅不乐意娶安家五小姐,要把婚事作罢,世子气不过,就把人给打了。严不严重的那几个大人也不清楚,想必若不是伤得重了,沈太傅也不至于告假。” 沈遇不娶安毓怡,阿娆自然高兴,但又不免担心他的伤势,吩咐道:“备轿,本宫要出宫探望沈太傅。” 这是阿娆第一回上沈家,门僮听到公主名号的时候愣了半晌才雀跃着去通报。沈老爷在衙门上,沈夫人亲自出来恭迎。沈夫人身有诰命,几年前曾见过娆公主。那时候阿娆还没当上监国,脸蛋圆乎乎的,眼睛黑亮水灵,看着就让人喜欢。 阿娆走下轿子的时候,沈夫人便愣住了。阿娆长高了,也瘦了,五官仍是那么精致,只是脸色瞧着不大好。沈夫人不由说了句:“公主辛苦了。” 阿娆以为她说的是自己专程来探望沈遇,便道:“沈太傅为关河殚精竭虑,乃国之栋梁,本宫理应来探望。” 方才门僮没把话回清楚,沈夫人这才知道阿娆是来探望沈遇的,忙道:“子留不过摔了一跤蹭伤了些皮肉,哪值得劳动公主大驾。” “沈夫人客气了。”阿娆以为是沈夫人的谦词,道,“本宫带了太医过来,还请夫人引路。” 沈夫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让家丁先去支会沈遇,自领阿娆和太医往沈遇住处去。 沈遇得知阿娆来了,放下狼毫出来相迎。阿娆远远看见健步如飞的沈遇,心里头欢喜极了,但又纳闷他腿脚这么利索为何不上朝。待他再走近些,阿娆就明白了。沈遇的脸颊上有两处抓痕,额头还青了一块。这卫宁侯世子实在不地道,好好的一个翩翩公子被他伤得这般狼狈,怎么好见人。 阿娆憋着笑,问道:“沈太傅身子可好?” “劳公主关心了,并无大碍。”沈遇低垂着头,这几天他连房门都不乐意出,就是不想让旁人看见自己的脸。阿娆可好,领着七八个宫人、三五个太医浩浩荡荡过来,这是要帮他昭告全烁京了。他道:“外头风大,公主里面请。” 沈遇请阿娆到书房说话,方才他正写着密折,既然阿娆来了也就省了周折。 “这两日没能为公主分忧,公主可遇着什么难事了?”沈遇侧身坐着,尽力不让阿娆看见伤处。 “并没什么难事。”阿娆一副骄傲模样,她第一次单独把奏章批完,虽然辛苦,倒也颇有成就感。她反问:“听闻,是卫宁侯世子伤了太傅?不知所为何事?”阿娆脸上一本正经,心里头好奇极了,她想亲耳听沈遇说,他和安毓怡的亲事作废了。 “一点误会而已。” “什么误会?”阿娆呼吸都屏住了,他悔婚只是个误会? 沈遇知道自己不把事情一五一十说清楚,阿娆是不会罢休的,只得道:“不是世子伤我,是安五姑娘。” 卫宁侯连媒人都给他找好了,大有逼婚之意。沈遇只得明明白白告诉他,自己只当安毓怡是妹妹,并无他意。安毓怡知道了,又哭又闹。沈遇打不能还手,骂不能还口,于是就成了现在这副模样。为了保住安毓怡的名声,世子只好出来顶罪。 “安五小姐相貌出众,太傅为何不愿娶她?”阿娆心情舒畅极了,觉得茶水都是甜的。 沈遇咳了两声,这个问题他还不能答她,只道:“臣身为太傅,自当全心全意辅佐陛下。” 这话说得太高,怎么听都只是句场面话,不过阿娆还是很开心,不管什么原因,沈遇不成亲就好。 沈遇怕她继续问下去,忙将话锋转偏:“臣此番算是得罪卫宁侯了,公主大概很快就能收到弹劾的折子了。”以卫宁侯的性子,若不寻个事端给沈遇点颜色,岂不显得他怕了自己。 “太傅犯了什么过错?”在阿娆眼里,沈遇什么都好,为人正直,为官公正,待人宽厚,办事认真,根本挑不出错。 “人非圣贤,成心挑毛病总能找得着。”沈遇道,“兵来将挡就是了。” 阿娆忿忿不平,说道:“这个卫宁侯,背地里阴了勤国公不算,还要来找你麻烦。” 沈遇听不明白她此话何意,阿娆便将卫宁侯夺走勤国公九公子太学名额一事告诉了沈遇。 “此事可还有旁人知晓?”卫宁侯和勤国公向来是面和心不合的,两人的父辈都是开国功臣,一个封了国公,另一个只封了侯,怎么可能没半点怨言。卫宁侯不挑别人下手,偏偏要动勤国公的儿子,不也是因为这多年的心结么。 “是二驸马无意中知道的,已经让他保密了。” “那就好。”事情虽说不大,但破坏卫宁侯和勤国公的关系是足够的了。沈遇转身去取书案上已封了口的信,道:“臣已把提拔李明安的由头找好了,公主按着上面写的下旨即可。先升上侍郎,再委派几件优差给他,等他有本事和秦培先抗衡,再行擢升。” 阿娆接过信拆开细看,仔细将内容记下。看罢后便把信还了沈遇,沈遇点了烛火将信烧尽。 “公主若没别的事情,早些回宫吧。”沈遇依然别着头,不愿让阿娆看见自己的脸。 既然沈遇没什么大碍,阿娆也打算回去批奏章了,临跨出门槛前又停下来问道:“太傅明日会上朝吗?” 沈遇想了想,道:“朝就不上了,有碍观瞻,臣午后再入宫。” 阿娆暗自欢喜,明日还能见到他,不由期待今日能过得快些。 她离开沈府后,沈夫人又来找沈遇说话。沈遇正系着披风打算出门,沈夫人问他是不是要进宫,沈遇摇头,说是另有差事要办。 “母亲找儿子有事吗?” “为娘的还能有什么事情。”沈夫人怕耽误他办事,没有坐下,长话短说,“卫宁侯家那边你推了,那娘这儿媳妇什么时候能有着落?” “这个,还不急。” “你是不急还是急不来?”知子莫若母,沈遇的心思沈夫人怎会看不穿。要不是心里喜欢着娆公主,血气方刚的年纪哪有没日没夜待宫里头的道理。倒不是沈夫人不喜欢苏娆,只是不知娆公主何时才能嫁作人妇,再等下去耽误了沈遇。 “母亲。”沈遇郑重说道,“一辈子就成这一次婚,若娶不到心尖上那个人,儿子不甘心。” 第6章 国公告状 第6章 国公告状 卫宁侯安祖睿果真没让沈遇失望,第二日早朝上就告了沈遇的状——宵禁期间出宫。大概安祖睿是实在找不到由头了,就这么点小事硬说成是恃宠生骄,要求严惩。 阿娆扶了扶发簪,沈遇说,她要是不按安祖睿的意思罚一罚自己,安祖睿还得接着找麻烦,索性就成全他好了。阿娆正要说话,却被勤国公抢了先:“陛下、公主,老臣有一事请您作主。” 朝堂议事向来是一事毕后再议其他,卫宁侯正说着沈遇的事情,勤国公另禀旁事是不合规矩的。卫宁侯以为他这是想把沈遇给绕过去,便说道:“国公爷,这会儿正说着您族孙沈子留的事情,您得稍候。” 卫宁侯刻意强调了勤国公和沈遇的关系,以为勤国公会有所避嫌,哪知勤国公却一脸忿然:“子留宵禁出宫是因他祖父病重,情有可原。卫宁侯为这区区小事不依不饶,却不想想自己做下过何等龌龊之事!” 勤国公这突如其来的指责令卫宁侯大惑不解,阿娆心底腾起不详,正襟危坐。 “国公爷何出此言?朝堂之上,不容儿戏!”卫宁侯一时想不起自己做过什么龌龊事,话说得义正言辞,其实心里早已发虚。 勤国公冷冷一哼,朝着阿娆说道:“公主,老臣的幼子沈真去年在太学入学试中落榜,无缘入读太学。老臣一直以为是劣子学艺不精,却不曾想,是有人从中作梗。” 百官面面相觑,勤国公家出了名多才俊,半年前沈真落榜的时候勤国公脸上好不光彩。反倒是卫宁侯家半吊子的安毓和得入太学,安家一连摆了三天的宴席,风光得很。 阿娆的额角已沁出了汗珠,这件事怎么会被勤国公知道了。 “卫宁侯以权谋私,将我儿从入学名单中剔除,如此行径,教老臣如何能忍!”勤国公气得青筋都露出来了,“请公主还我儿一个公道。” 安祖睿半句话不敢说,勤国公敢当着文武众臣的面告状必然是已掌握了真凭实据的。 阿娆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安祖睿,这老头是丝毫不打算为自己开脱了,这倒教她为难了。两边都是重臣,她谁也不能得罪。半晌,阿娆道:“勤国公稍安勿躁,事关重大,还需查有实据,此事就交由大理寺去办,若国公所言不虚,本宫定然秉公办理。”事情既已暴露,她自然不能包庇安祖睿,可怎么罚又是个问题。阿娆想着先把这早朝拖延过去,等沈遇进宫后和他商量了对策再说。 散朝之后,阿娆派人去请了沈遇和二公主苏婥。苏婥今日正好进宫来为她母妃贺寿,传话的内监在宫门口遇上了,就请她先到长霓宫走一趟。 苏婥得知勤国公告了卫宁侯的状甚为惊讶,细细思量了许久,道:“起先我真是想替你把事情扬出去的,可昨个就听说沈遇和卫宁侯家的婚事黄了,我也就没了这个念头,更没和旁人说起过。驸马更是早将这件事忘了,断不会是他泄露的。” “我自然相信你和二驸马。”苏婥和驸马早已知晓此事,若要泄露何须等到现在,阿娆道,“我是想让你给二驸马带个话,让他暗中帮我查一查,是谁把事情泄露给勤国公的。” 苏婥点点头:“你放心,我一定让他用心去查。”说罢想了想,又道:“若是太学那边露的风倒是好查,若是……”苏婥压低了声音:“你有没有告诉过沈遇?”毕竟沈遇和勤国公是亲戚。 “怎可能是他。”阿娆一口否定,沈遇怎么可能去破坏卫宁侯和勤国公的关系。 “好好好,不是他。”苏婥嗔道,“瞧你激动的,真是让那沈太傅迷昏了头。” 阿娆别过脸:“反正我相信他。” 正说着沈遇,素品就进来禀道:“公主,沈太傅到了。” 阿娆听见“沈太傅”三个字瞬地脸就烧起来了,朝苏婥说:“你先回去吧。” “怎么?嫌我打扰你和沈太傅?” “你就别取笑我了。”沈遇就是她的软肋,一提他的名字阿娆就招架不住。 苏婥掩唇轻笑,扶着腰站起来,道:“好好好,我不取笑你,我回去给我母妃贺寿。” 苏婥出门的时候正遇见沈遇,沈遇朝她行礼问安。 “太傅的脸?”虽然早听说沈遇被卫宁侯家给打了,却没想到是打成这般模样,这伤势一看就是姑娘家的指甲挠的。苏婥忍着笑,道:“卫宁侯世子下手好生刁钻。” “二公主见笑了。” 苏婥走近了半步:“沈太傅好端端破了相,心里头一定怨恨安家吧。莫非是你把安毓和的事情告诉的勤国公?” “二公主说笑了,臣身为太傅怎会行兴风作浪之事。”沈遇道,“不过此事倒确实与臣有几分关系。” 苏婥微讶,听他解释。 “昨日大公主曾在臣府上无意提起了此事,今日勤国公就在朝上告状,实在凑巧。臣方才盘问了府中下人,才知原来是府里一个家丁听见了大公主的话,便把事情拿去勤国公那儿邀功领赏。” “竟是如此?”苏婥半信半疑,“那个家丁现在何处?” “臣已将他逐出府去了。” 素品来催沈遇进去,沈遇别过苏婥,入殿见阿娆。 “太傅可算来了。”阿娆把案上一摞奏折朝前推了推,“才不过几个时辰,就有二十几个大臣上折子要求严办此事了。” “公主打算如何处置?”沈遇拿了一本起来,不紧不慢地看着。 “我想着,既然本该是沈真入读太学,那就让他去太学,把安毓和换下来。” 沈遇抬眼:“仅此而已?” 阿娆皱着眉,她就是掂量不好该怎么办才找沈遇进宫的:“再给勤国公一些抚恤?” “以勤国公的爵位、家业,公主以为什么样的抚恤能让他满意?”沈遇放下奏折,“此事已令百官哗然,很快就会传得街知巷闻,成为烁京热议之事。公主若不严办,只怕会惹来臣民非议。” “你是说,严惩卫宁侯?”阿娆眉头更紧,“那岂不是把他往燕王那儿推吗?” “是一个卫宁侯重要,还是千万百姓重要?” 阿娆默然,长长叹了口气,那就严办吧。 殿外传来素品的声音:“公主,礼部秦培先侍郎求见。” “他来干什么?”阿娆嘀咕了一句。她昨个才升了李明安的官,今天秦培先就来了,莫不是又要给她出什么难题? “应该是为了三公主的婚事吧。”沈遇道,“算算日子,恒毅将军应该快到烁京了。” 阿娆松了口气,宣他入内。 秦培先捧着一本册子进来,毕恭毕敬行礼。常东接过册子送到阿娆手上,秦培先道:“禀公主,这是三公主出嫁的仪程安排、陪嫁物品及宫人详单,请公主过目。” 阿娆见那册子有指甲盖厚,心里暗暗叫苦。翻开见上头都是工整楷书,心情愉快了不少。 “秦侍郎辛苦了。”阿娆翻了几页便将簿子给了沈遇,“恒毅将军入京后的一应事情可都打点妥当了?” “回公主话,微臣来之前已去驿馆确认。将军进京后所需的一应物品皆已按仪制准备妥当,伺候的下人也都是挑选过的伶俐人。将军惜马,微臣也已命人清扫好马棚,备了上等的草料。” “那便好。”阿娆没能挑出他什么错漏,只好说几句无用的“提点”:“恒毅将军镇守一方,乃是我关河的功臣,切不可怠慢。” 秦培先恭恭敬敬应了是,又道:“臣还有一事需请示公主。恒毅将军入京后由何人接待?” 这个阿娆倒是忘了,之前苏婥出嫁的时候二驸马家就在烁京,没这么麻烦。她看向沈遇,沈遇翻着簿子,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便向秦培先道:“秦大人以为,何人接待合适?” 秦培先答:“礼部新任的李明安李侍郎于此颇有经验,又与恒毅将军是同乡,微臣以为可由李侍郎负责此事。” 这个答案令阿娆和沈遇都十分吃惊,阿娆提拔李明安用意再明显不过,秦培先不去排挤这个对手,倒帮他揽活,而且还是这样一个优差,着实稀奇。 平心而论,秦培先是个好官,办事周全,为人也算得上刚正,生于富贵之家却没沾染那些纨绔习气。可惜,他是燕王的大舅子。 阿娆又再看向沈遇,沈遇微微点头。阿娆道:“那就依秦侍郎所言,由李侍郎接待恒毅将军。” “是。” 第7章 养颜太医 第7章 养颜太医 恒毅将军薛赦如期到了烁京,三公主的婚事也操办起来了,阿娆两头忙活,中间还得管着朝政,一天睡不到两个时辰,用膳也是尽量简便。 一个月下来瘦得脸颊都凹了,内务府准备的新衣全得送回去重做。阿娆对镜叹息,让素品去传个擅长养生驻颜的太医过来。 素品去了许久才从太医院里挑了个叫齐燮的太医回来,说是太后、太妃们争着抢着要的,最擅长用药膳养颜,既可口又有功效。阿娆甚是满意,能不喝苦药最好不过了。本以为这么本事的太医应该是个留着山羊胡子的老头,结果人一进来她就愣住了。 这位齐太医不过二十上下,相貌清秀,但和内监们的清秀又不一样,他更硬朗些。风度翩翩,儒雅温和,连身上的药草味都比别个太医的清新。 素品摆好脉枕,取了丝帕覆在阿娆腕上,齐燮三根手指搭在她脉上。阿娆忍不住仔细看齐燮的脸,又白又嫩,细细的汗毛像婴儿的一般,让人不敢相信这是个男人。 “公主脾胃有湿,故而面色欠佳。当补气健脾,佐以燥湿。”齐燮说话不紧不慢,语调低缓,听着很舒服,“所谓‘千寒易除,一湿难去’,单靠喝药见效慢且不佳,最好由饮食着手。” 虽说是初次传他把脉,但单看齐燮这张脸阿娆就绝对信得过他,她道:“听闻齐太医擅长以药入膳,不如往后本宫的膳食就交由齐太医安排,务必帮本宫调理好身子,你可愿意?” 苏娆是宫中第一人,得到她的垂青无异于连升三级,更何况齐燮从学医第一日起就盼着能为娆公主诊脉,怎么可能不愿意。齐燮当即谢恩,但再一想又面露难色。 “后宫其他娘娘的差事本宫会帮你推掉,你只专心为本宫一人办事便可。”对女子而言,容貌是第一要紧的,更何况是阿娆这种大龄未嫁的,如此时候必须自私。 “是。”齐燮说话依然波澜不惊,但心底的欢喜比得入太医院更甚,“卑职定尽心竭力为公主调理身体。” 令阿娆想不到的是,这齐太医竟如此抢手,一天内接连四个太妃来要人,都让素品打发走了。后来太后亲自上门来讨,阿娆说:“身为太后,当克己复礼、端正稳重,太后日日琢磨着驻颜之术,怕会有人非议是存了不守妇道之心。” 秦氏铩羽而归后,其他太妃也就不敢再来自讨没趣,长霓宫这才又安静了。 沈遇对于她为了个太医与半个后宫的妃嫔争抢十分不解,更不解的是阿娆把齐燮的话奉作金科玉律般,整日“齐太医说这个要少吃”、“齐太医说这个要多喝”,听得他莫名烦厌。 不过一个冬天下来,阿娆的气色确实好了许多,来月事的时候也不会那么难受了。 冬去春来,在一个桃花灼灼的日子,二公主苏婥诞下了女婴。阿娆满心欢喜,想去公主府看看自己的小外甥女,刚走到殿门口就被沈遇拦住了。 “公主,政务要紧。” “我速去速回就是了。”阿娆想绕过他,沈遇横挪了一步又将路挡住。这下阿娆就不高兴了:“你再不让开,本宫要喊侍卫了!” 沈遇不为所动:“喊侍卫把我抓去,以后公主可得自己处理政务了。” 阿娆还指望着沈遇帮她多看几份奏章,这一下便没了底气。沈遇苦口婆心劝她:“二公主府上这会儿定是忙作一团,公主现在过去,他们还得恭恭敬敬接驾,岂不是添乱。” 阿娆哦了一声,沈遇说的倒也有些道理。于是便不情不愿地回了座位,一手捧着奏章,一手捏着笔在半空虚晃。沈遇不禁摇头,当姨母的人了还像个孩子似的。 阿娆认认真真当了三天监国,沈遇才终于肯放她出宫。 苏婥半躺在榻上,招手让奶妈把摇篮里的袁颐抱过来。阿娆虽没生养过,但除了苏婥和苏娢,其他几个皇妹皇弟小时候她都抱过,她抱孩子的手法是宫里老嬷嬷指点过的,小袁颐在她怀里不哭不闹,闭着眼似要睡着了。 “还以为你会早早来探我,怎么今个才来?” 阿娆哄着袁颐,抱怨沈遇拦着不让自己过来。苏婥掩唇笑她:“也就沈太傅管得住你。” 阿娆朝她吐舌头:“都当娘了还这么爱笑话我。” “好好好,我不笑你。”苏婥看她脸上已经烧红了,便发慈悲放过了她,又道,“好些日子没见你,瞧着倒是容光焕发了,是不是有什么新进贡的雪花膏瞒着没分我?” 听苏婥夸自己,阿娆得意地摸了摸脸颊,近来皮肤确实滑嫩了许多。她道:“近来有位太医在为我调理,效用不错。” 苏婥伸手往她脸上摸了摸,撒起了娇:“也让那太医来给我瞧瞧呗。” “不要。”阿娆哼了声扭过头,“让你老取笑我。” “小气鬼。”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苏婥让奶妈把袁颐抱下去喂奶。阿娆依依不舍的,奶妈抱着孩子都走到门口了她还挤眉弄眼地逗袁颐笑。 “瞧你眼热的。” 奶妈已经拐了弯不见了身影,阿娆才收回目光,道:“能不眼热吗?你都当娘了我还被困在宫里,这辈子大概是没指望了。”一想到自己老了以后会孤苦伶仃,阿娆就忍不住伤心。 “怎么说这种丧气话,你可是大名鼎鼎的娆公主,多少关河男子梦寐以求呢。” 阿娆叹气:“得了吧,等珩儿长大我都多老了,哪里还有人要我。” “不是还有个沈太傅吗?” 阿娆低头摸着苏婥被子上的绣线,道:“听说,整个烁京的媒人都把沈家当茶楼了一样,天天给他说媒呢。” “可他不都没答应吗?” “大概还没相到合意的吧。”沈遇都二十好几了,沈家二老怎么可能不给他张罗婚事。他又不像自己,被父皇一旨遗诏困着。 苏婥摇头叹气,沈遇对阿娆的心思,大概只有她自己没看明白。她也是替这皇姐着急,搜肠刮肚帮她出主意:“你不能等他相着合意的才干着急呀,趁着会儿先把人绑住了,让他等你几年不就好了。” “你说的倒轻巧。”阿娆觉得苏婥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她当初选驸马可顺利了,就那一个碰巧和熙国公家的孙儿看对眼了,然后阿娆就帮她下旨赐婚了。 “这有什么可难的,我看那沈太傅对你也是别有情意,你再加把劲拽他一下,何愁不能成事呢。”苏婥略思量了片刻,“明个就是花朝节,你邀沈遇出宫提灯夜游。宫里规矩多难免局促,灯会上热闹,没准儿就成事了。” 花朝节提灯游行是关河国一大风俗,春夜里,少男少女结伴出游,当中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阿娆不禁心动,只不知沈遇肯不肯和她出游。 苏娆回宫后径直去了珩儿的南书房,沈遇正在里头教珩儿学《春秋》。阿娆没让内监通报,就悄悄站在外头,从窗户往里张望。常西以为公主是来检查皇上是否用功读书的,却不知阿娆站的位置根本看不见苏珩。 阿娆还在想着苏婥的话,望着沈遇挺拔的背脊出神。沈遇转头间隐约瞧见了一缕熟悉的衣角,回头一看果真是阿娆。他这猛的一回头倒把阿娆吓着了,微微一惊,很快又恢复了她监国公主的端庄。 苏珩放下书卷,和沈遇一起出来向阿娆请安。阿娆本是想悄悄地来悄悄地走,既然被发现了只好随便问问苏珩功课学得如何。苏珩答得用心,可阿娆的心只在沈遇身上。 “珩儿先回去温习功课,大皇姐有些政务上的事情要请教太傅。” 苏珩应了声是,便回书房继续朗朗读书。 “公主不是从二公主那儿过来的吗?怎么会有政事与我商讨?”沈遇可不相信阿娆会突然勤政起来,鬼鬼祟祟的必有蹊跷。 阿娆本来已经攒了一路的勇气要约沈遇出游的,被他这一揭穿顿时又泄了气,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公主若不说,我便回去继续教皇上了。”沈遇盯着阿娆,看见她的脸从微红变为通红,不过眨眼功夫。 见她这般为难模样,沈遇以为她是不会说了,转身打算回书房。才迈了一步就听阿娆问他:“太傅明夜可有空闲?” 沈遇正要转身答他,阿娆又说了一句“别回头”,他只好背对这她,道:“除了陪公主批阅奏章,并没别的事情。” “那。”阿娆咽了口唾沫,深深吸气,“沈太傅愿不愿意,陪我出宫逛逛。” 沈遇一怔,很快便想起了明日是花朝节。 阿娆听着自己的心跳声,等待沈遇的回答,既怕他答应,更怕他不答应。 “若是没有奏章要批,倒是不妨出去走走。” 第8章 提灯夜游 第8章 提灯夜游 这一日是阿娆监国以来最勤奋的,下了早朝就开始批折子,素品提醒她休息她也不听,午膳时候都没放下笔。结果饭吃得太急,过不了一会儿胃就开始难受了,只好传齐燮过来瞧瞧。 阿娆只腾了一只手给齐燮把脉,眼睛仍盯在白纸黑字上。 “公主为国事操劳也该当心身子才是,臣先为公主开帖消滞茶,晚膳后再来为公主把次脉。” 阿娆没太仔细听他说什么,嗯了一声算是准了。素品提醒她:“公主晚上不是要出宫吗?怎么让齐太医来把脉?” 阿娆这才反应过来,便让齐燮明日一早再来。 最后一份奏折批完时,阿娆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竟还没落山,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用起功来竟能这么快把奏章批完。 素品早早帮她备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阿娆看了直摇头,太素了。素品却道:“今夜城里到处张灯结彩,穿那些花花绿绿的衣裳反而俗了。就这么一身白衣,月色下清清淡淡的,灯光再一照映,可美了。” 阿娆把衣裳往自己身上比了比,确实还不错。而且,沈遇也喜欢穿白衣。 待阿娆换好衣裳、梳好发髻、上完妆,已是月上柳梢头了。沈遇在宫门外候着,华盖马车旁,白衣少年翩然而立,回眸时青丝微扬,嘴角的笑容若隐若现。阿娆的心猛地一颤,低下头不敢再看他。 沈遇打量阿娆,常见她穿老气的朝服,今日这打扮更有姑娘家娇俏的模样。心里明明觉着好,嘴上却问:“公主今日怎么不着男装?” 阿娆平素微服出宫都会换上男装,行动便利又不招摇,可今日又怎么同往昔呢。阿娆举着自己的桃花灯笼,道:“哪有大男人提花灯的。” 沈遇瞧了瞧她手上的灯笼:“好精致的花灯,是素品姑娘的手笔吧。” 按着关河的风俗,这花朝节的灯笼该是姑娘亲手去做的,以向心仪的男子展示自己的巧手。可阿娆没那功夫更没那手艺,只能让素品代劳。阿娆觉得沈遇这话有奚落自己的意思,面露不悦,还好沈遇及时补充了一句“和公主很合衬”,她才没撅起嘴。 “公主想去哪儿?”沈遇与阿娆同乘一车,相对而坐。车内局促,仿佛沈遇说出的话都能盘旋许久,才慢慢从缝隙里消散出去。 “哪热闹去哪。”阿娆连声音都变小了,她多想现在就告诉沈遇,自己喜欢他。可又害怕他现在就拒绝了,连夜游的机会都没了。 阿娆一路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胡思乱想,沈遇也一语不发,挑着车帘看外头来往的行人。到星雀街路口时沈遇让车夫停下,此处离花神庙最近,也最热闹。阿娆缓缓回过神来,才发觉他们已从庄严的皇宫到了喧闹的街市。 星雀街上人头攒动,点点灯光将照亮了半座烁京城。沿街的小摊卖着各式精巧的小玩意,男男女女结伴同游,言笑晏晏。 阿娆深吸了一口带着花香和脂粉味的空气,总在宫里和那些上了年纪的官员打交道,她都快忘记自己是个十几岁的姑娘,忘了属于她的日子该是什么模样的了。 沈遇帮她把桃花灯点上,阿娆提着灯笼和沈遇并肩走进人群中,东张西望。她喜欢夜里的街市,没有白昼那么匆忙,她记得自己上一回出宫逛庙会还是九皇叔带她出来的,也是在花朝节这日。那时她个头还小,九皇叔把她扛在肩上,她远远的就看见了沈遇,后来还一起在红玉楼吃了花糕。 “公主要不要先吃点什么?”沈遇停下脚步,正巧就是在红玉楼门口。阿娆抬头望向那方招牌,眉开眼笑。沈遇已不记得有多久没见她笑过了,以前的阿娆,身受万千宠爱,笑声能绕着宫墙转上一整天,可后来却只能听见她的叹息声了。 阿娆选了当年他们坐的那个位置,还点了和当年一样的糕点。沈遇惊讶于她记不住朝臣的姓名职位,却能记得清那么多年前吃过的糕点,不过:“只咱们两个,吃得完吗?” 当年还有燕王在,虽说他们两个大男人不怎么吃甜食,可阿娆一个人也不能吃下九份点心吧。 “多的带回去喂猫呗。”反正她就是想吃,虽说宫里的御厨手艺比这些个民间茶楼的好了百倍,可她就是想再尝尝当初的味道。 厨房手脚麻利,小二很快就端了糕点上来。阿娆看了却皱了眉,这卖相粗陋得很,并不是她记忆里的样子。伸了筷子夹了块桃花糕,咬了一口,没细嚼就吐了出来。甜得发苦,还带点酸味。阿娆又夹了其他的糕点,都只咬了一口就丢了。 “怎么和以前不一样了?” 沈遇也夹了件,咬了一小口细细咀嚼,味道确实不好。他道:“这些年红玉楼至少换了三个老板,味道不同并不出奇。” 这么多年过去了,物是人非,就像九皇叔不再疼她了,红玉楼也已经不复当年了。阿娆不由感伤,喝茶漱口不再动筷。 “换一家吃吧。” 阿娆撑着头扶了扶簪子,望着一桌糕点意兴阑珊:“罢了,万一换一家还是难吃呢。”原本她就只是想重温当年的味道,既然吃不着还不如出去走走,寻个好的时机向沈遇表明心迹。 可巧,正要起身时看见了个熟悉的身影。齐燮也看见了阿娆,他是精明人,见着阿娆并没张扬,只是微微一笑,走近了才开口问安。 “齐太医也来游庙会吗?”阿娆作了个手势让他坐下说话,免得招眼。 “闲来无事,走动走动。” 得多清闲才会孤身一人到离皇宫这么远的地方走动,这话骗得了阿娆却骗不了沈遇。沈遇问他:“齐太医是来吃东西的?” 齐燮点头说是。沈遇浅浅一笑,喊小二过来收拾桌子,又朝齐燮说道:“可真是巧了,公主正说要出去逛逛,齐太医不用等位置了。” 沈遇催促阿娆,不早些出去逛该赶不上宫门关闭的时辰。齐燮怔怔,却也不好厚着脸跟出去。 庙会正值最热闹的时候,扮作十二花神的伶人在街上载歌载舞,洒下花瓣,天际也绽着斑斓的烟花。阿娆想去追花神,沈遇拉着她:“这么多人你哪挤得过去,我们去花神庙等着。” 阿娆想想也有道理,便跟着沈遇逆人群而行。他们越走越是冷清,没有游人没有商贩,连花树也越来越稀少。 “你认识路吗?”阿娆不禁质疑沈遇是不是迷了路,前面怎么看也不像有花神庙。 “我在烁京住了二十几年,哪条巷子通哪条大街,哪户人家姓什么,全都了如指掌。” 阿娆不信,指着前面一户人家问他:“那你说说,这户姓什么?” 沈遇停下看了一眼:“姓夏。”沈遇随口编了个姓氏,反正阿娆也不可能知道。 阿娆半信半疑,又问:“那左边那家呢?” 这一户人家沈遇还真认识:“这不就是礼部那个李明安的宅子。” 话说这李明安自被提拔为侍郎以来,阿娆没少给他派优差,可他办事始终少些胆识和魄力,中规中矩而已。反倒是人家秦培先,办了好几件漂亮差事,官声与日俱增。 沈遇盯着宅门看了许久,又环顾了其他宅子,眉头微皱。这才二月,李家宅门上的挥春竟已不见了,可其他人家的却还完好无损。 阿娆看了看沈遇,又看了看那座沧桑又狭小的宅子,心说这李明安的家境看来并不大好,怪不得要写戏文挣银子。 “太傅怎么了?”阿娆见沈遇许久不挪步子,便问他,“要本宫给李明安赏座宅子?” 沈遇看向阿娆,似笑非笑:“公主可真大方。”沈遇没再说什么,继续朝前走,阿娆只好跟上。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阿娆仍没看见花神庙的影子,反倒看见了湖光。 果然,沈遇是故意领着她是往湖边走的。 相比对岸的灯火辉煌、人声鼎沸,湖上略显冷清。乍暖还寒时候,湖面还泛着寒气。岸边停了一艘小船,沈遇跃上船,取了件白狐裘出来。 阿娆立在原地狐疑地看着他,沈遇抖了抖狐裘,走近阿娆把狐裘披在她身上,低着头帮她把带子系好。他和她只离了半步,修长的手指就在她颈处系带子,呵出的气息温暖柔软,打在她下巴上。 阿娆的脸颊火辣辣的,心脏快要跳出了喉咙眼。她怔怔看着沈遇,不敢呼吸,怕把这片刻的亲昵吹走了。 沈遇把带子系成一朵花,微抬眼眸朝着阿娆微微一笑,柔声道:“有些话想单独跟你说。” 阿娆的心咯噔一下,他要说什么?她也有话想单独和他说的。 第9章 太傅表白 第9章 太傅表白 飘摇的小舟冷清地停在湖中央,沈遇温了壶酒,斟下两杯。 阿娆将酒杯捧在掌中暖手,呼吸吹散了热气。沈遇一直没有说话,阿娆忐忑极了,不知道该等他先说话还是自己先说。 “公主还记得吗?”沈遇喝了几杯酒,终于开口,缓缓说着,“二公主出嫁那天。” 怎么会忘了呢,那天苏婥嫁人了,她心里难受得厉害,抱了坛酒一个人躲在朝凰苑喝。后来喝得厉害了什么都不记得了,连自己是如何回的长霓宫也不知道,之后头疼了两天才缓过来。 阿娆一仰头把温热的酒灌进肚子里,酒气呛鼻,她低着头咳嗽了几声。沈遇递了条手帕给她,正要道谢,却发觉这手帕似曾相识。再细一看,边角处绣了个歪歪扭扭的“娆”字。这是她的手帕,丢了有好些时候了。 阿娆记起,这手帕就是那夜在朝凰苑醉酒后丢的,莫非那夜沈遇也在朝凰苑? “那夜,我闲游朝凰苑,还陪公主喝了几口。”沈遇握着酒杯,忆起当时情形嘴角溢出笑意,再看阿娆,早已羞得脸红。 阿娆虽不记得自己那夜曾和他说过什么,但她醉酒后有多失仪还是心里有数的。一想到沈遇见着了自己酒后的模样,阿娆恨不能一头扎进湖水里。 沈遇继续悠悠地说着:“公主大约是不记得了,当时你说,你不愿意当监国,你很害怕,怕以后会孤独终老,怕死后连个拜坟的人都没有。我和你说,我愿意娶你,愿意等到你卸下监国之职的那日。” 沈遇望着阿娆,他眼里的温度比壶里的酒还暖。阿娆怔怔,她想,她的耳朵大概是出毛病了。直到沈遇握住她的手,她身子一颤,几乎连该如何呼吸都忘了。 “那天你醉得厉害,没答我愿不愿意让我等,今日应该还没醉吧。” 阿娆骤觉晕眩,不醉也醉了。 原本还在措辞着该如何向沈遇表明心意,还担心着沈遇会不会拒绝,没想到他竟把自己想说的都说了。她藏了这么多年的心思,苦闷了这么多年的心结,这一下都松解开了。阿娆眼眶含泪,憋了半晌却是说了一句:“你怎么不早说呀!” 沈遇失笑,将她的手握得更紧。湖上风凉,有这一双手足矣。 “可是。”开心之余,阿娆又难免担心,毕竟她自己也不知道,沈遇需等她多少年,“你一直不成婚,如何向家中父母交待?” 沈遇淡笑:“我在家中行六,爹娘抱孙子都抱腻了,不急我的。” 哪有爹娘不急着让儿子成家的,这话并不能让阿娆安心。沈遇又道:“有件事我早想跟公主提了。皇上的学业已有精进,是时候让他接触朝政。” 珩儿早日接手政务,阿娆就能早日脱身。可是现在朝廷的局势并不太好,礼部尚书人选未定,卫宁侯又因太学一事倒向燕王,北边还闹了灾,这个时候让珩儿参与政事,阿娆觉得挺对不起他的。更何况:“珩儿才十岁,会不会有点早了?” 沈遇又是一笑:“娆公主十岁时不是已名扬六国了吗?” 阿娆正是在十岁那年退了默云国的兵,若不是她当年任性固执,也不至于落得如今这般。阿娆撅了撅嘴,朝他道:“当年是我荒唐没听你的话,你这会儿取笑我呢吧。” 那时沈遇拼命拦着,奈何阿娆初生牛犊什么也不怕,硬要去见默云的将军毛笙。后来默云国与关河的盟书上写明,当年之事不可告知旁人,此事便成了阿娆、沈遇和毛笙三人间的秘密了。 “我怎会取笑你。”沈遇温声说话,帮她把狐裘拢紧,他的手上有一股好闻的酒香,阿娆忍不住多呼吸了几口,“珩儿聪颖又勤奋,兼顾学业和政务并没什么难的。这天下本就是他的,你已为他担了许多了。” 阿娆捧着酒杯思量,她日日都盼着把大权还给珩儿,像苏婥那样当个饱食终日的长公主。以前珩儿还小,她担心他既要读书又要议政,反而两头都落下了。沈遇是珩儿的太傅,既然他觉得珩儿已能开始扛这担子,阿娆也没道理守着不给。 花朝节后第三日,沈遇约了礼部侍郎李明安在红玉楼见面。 李明安穿着一身素色布衣,提前在红玉楼等候。虽说是休沐的日子,又是私下邀约,但李明安与沈遇并无多少私交,几次见面都是为了公事。娆公主有意提拔他,却又不好传召他一个小小郎中,便由沈遇居中传话。他出身寒门,既无财力又无人脉,能得娆公主器重,实在是几世修得。李明安从收到沈遇邀约时就抑不住心中喜悦,想着这定是娆公主又有差事给他了。 庙会已毕,整条星雀街都冷冷清清的,红玉楼更是门可罗雀。沈遇悠哉游哉而来,不多客套,让李明安坐下说话。 “李侍郎的宅邸就在附近,来此处应当十分便利吧。”沈遇边说着话边看菜单,半晌却只点了一壶竹叶青。 “寒舍的确离此很近,多谢沈太傅关照。” “我倒不心疼你多走几步路。”沈遇官阶比他高,政务比他忙,才没功夫迁就他,“正巧有事要来这儿。” 李明安落了个没脸,讪讪赔笑。小二手脚端了茶上来,正要帮沈遇斟茶,沈遇却让他下去不须伺候。边上没了人沈遇才开口问李明安:“听说令堂得了重病,如今可还好?” 李明安闻言先是一怔,眼珠子转了一圈半,方回道:“太傅有心了,家母,安好。” 沈遇啜了口茶,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微微摇头,他已派人去李明安老家查过,月前李家坟地多了座坟头。 李家老母病逝多日,按规矩李明安应当要辞官回老家丁忧三年。他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才得了这么个冒头的机会,眼看着娆公主就要捧他上尚书之位了,若此时回家丁忧三年,再回烁京时哪里还有他的事儿。为了前途,李明安没给老母发丧,偷偷将尸骨运回老家埋下,连柱香也没敢回去上。 沈遇放下了茶杯,脸上没有半点表情,直直盯着李明安的双眸:“李侍郎,你应该知道公主为何看得起你。你也是走了大运才逢上这么个时候,错过了可不会有第二次。令堂的事,好自为之。” 隐瞒母亲病故,不回籍丁忧,这已经不是一件简单的家事,而是欺君了。 李明安惶恐不已,脸色煞白,颤颤向沈遇道谢。 沈遇又端起茶杯,道:“没别的事情了,李侍郎早些回令堂膝下尽孝吧。” 李明安咽了口唾沫,沈遇这话说得吓人,明知他母亲已经亡故如何还叫他去膝下尽孝。奈何沈遇官职高,李明安也只敢在心底抱怨两句。 李明安走后,沈遇又让小二把店掌柜找来,说了会儿后方离开了红玉楼,路上瞧见一木雕的鸟儿很是精致,便买了收在袖里打算送给阿娆。 他进宫的时候阿娆没在长霓宫,只有苏珩在里头看奏章。常东说公主去了朝凰苑,沈遇便又去了朝凰苑。 阿娆正躺在摇椅上,眯着眼看天上浮云。如今珩儿开始学政,她清闲了许多,也能享受享受春光了。 “公主好悠闲。”沈遇背着手走近,见阿娆晒着太阳时那心满意足的模样不禁笑出酒窝。她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却是这么容易满足。 阿娆半撑起身子,笑着朝沈遇招手:“快过来,今天的云朵可好看了。” 沈遇抬头,几片浮云而已,并没什么特别。他问:“公主喜欢云?” 阿娆点头:“应该说是羡慕。它们多好呀,就那么飘在天上,风就会带着它们看五湖四海的风光。” 沈遇摇头苦笑,他原以为阿娆是喜欢浮云的白洁娴静,没想到她只是羡慕人家不用自己动弹。 “你今天给我带什么来了?”花朝节那夜之后,沈遇每日都会送阿娆一件小玩意。 沈遇伸直了手抖了抖:“唯两袖清风耳。” 阿娆撅着嘴,不乐意了。沈遇笑着捏了捏她鼻子,道:“公主富有四海,何故剥削我一人?” “四海万物我都不稀罕,就要你送的。”阿娆说道,“我不管,你得明天送俩。” “我明天买个烤地瓜,掰开两瓣。” 阿娆竖起两个手指:“要两个地瓜。” “凭什么呀。”沈遇道,“今天的我可已经送了,公主也收了。” “我哪有收过?”阿娆也伸出胳膊打算说一句两袖清风,结果一抖就抖出了个木块,还好沈遇身手敏捷接住了,负责那只木鸟可就死无全尸了。 阿娆眼睛骤亮,捧着栩栩如生的小木鸟,手指捋着它的羽毛:“你什么时候放进我袖子里的?” “不告诉你。” “那我就不问了,以后你还这么送我东西。”阿娆觉得,这几日是自己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有沈遇在,就算是批奏章也不觉枯燥。她问:“你今夜在宫里留宿吗?我让素品炖些百合枣仁汤给你。” “不必麻烦素品姑娘了。”沈遇道,“我今夜有约,傍晚就出宫。” 阿娆猛地坐直起来,问:“约了谁?”竟然比她还重要。 “故友而已。”沈遇补充了句,“男的。” 【作者有话要说】 预告:下章有转折 我才不会这么轻易让男主和女主在一起呢,哼~ 第10章 燕王出手 第10章 燕王出手 雨声潺潺,落英铺满小院石径。一双衔着碧玉的靴子踏着满地桃花而过,溅起微弱水花。 沈遇闻声放下手中书卷起身行礼,燕王道了句“免礼”,自除去斗笠蓑衣。 “忽逢大雨,让太傅久等了。”燕王掸了掸身上的水珠,接过小厮递的毛巾擦了手,方入内与沈遇说话。此处是燕王暗中置办的宅院,地处偏僻,他与沈遇私下会面多是约在这儿。 “王爷客气。”沈遇把书放回架上,他还是挺乐意等燕王的,这宅子里藏书颇多,地方布置也甚为雅致,一书一茶,好不惬意。 燕王端了茶杯撇着浮沫,问他:“珩儿这两日如何?” “如王爷所料,力不从心。”苏珩毕竟只是个十岁孩童,资质平平,纵然刻苦用功也难兼顾学业与政务。 燕王饮了口茶,闭着眼回味了会儿茶香,又问:“阿娆呢?” 沈遇略沉吟了片刻,方道:“公主如今十分信任我。” 燕王缓缓抬眸,沈遇对阿娆的心意他胸中有数。以阿娆的性子,若日后得知沈遇欺她骗她,必然是要恨他的。他问:“太傅后悔过吗?” 沈遇深吸了口微凉的夜风:“若要后悔,四年前就不会答应帮王爷了。”自先皇驾崩那日起,他、阿娆、燕王,三个人都回不了头了。 燕王无声叹息,是他对不起阿娆这个侄女。 这感慨只占了一个眨眼的功夫,转瞬,燕王便说起了自己的布局:“派去林安国的人回来了,林安已纠集数万兵马,南境不日就要起战事了。” 南边有恒毅将军在,林安人兴不了什么大风浪,但他们却可借此机会给阿娆一个痛击。沈遇心微一沉,这一日避无可避,也不知阿娆能不能撑过去。 “王爷打算何时揭发李明安之事?” “培先已经在拟告发的奏表了。”趁着林安扰边,再斩阿娆一将,这个小丫头哪里还有赢面。 屋外电闪雷鸣,雨势汹汹,吞没了他们的说话声。 雷雨过后的清晨依然是春光明媚,刚下早朝的阿娆与苏珩在长霓宫批奏章。苏珩捧着奏章问阿娆:“大皇姐,刑部报的这个该怎么批?” 阿娆拿过奏折看了半天,一时想不出个头绪,又不好在珩儿面前抓耳挠腮,失了皇长姐的威风,只得一本正经说道:“这桩事看着小,实则大有乾坤。皇姐还有许多事处理,让太傅予你细说。” 珩儿应了声“是”,又捧着奏章去请教沈遇。沈遇悄悄向阿娆投了个眼色,阿娆回了个鬼脸。沈遇耐心向苏珩解释,搜肠刮肚地硬是从刑部上报的那一桩小案子扯到圣人教诲、治国之道上,一说便是大半个时辰。 苏珩到了读书的时辰,便回了南书房。他一走阿娆就耐不住了,将左右侍从遣退,与沈遇单独留在殿内。 “公主就打算一直这么忽悠皇上?”阿娆的斤两沈遇比谁都清楚,其实以她的聪明虽不能治国安邦,批几道折子并没什么难的,只是她实在懒散得厉害,不肯费精神去想。 阿娆撅了撅嘴,反正自己只是代掌政事,过些年珩儿长大了也就没她什么事情了。她扶着簪子说道:“有太傅在就行,我这点板斧别教偏了珩儿。” 沈遇笑笑,要是苏珩学了他大皇姐这疏懒性子,关河亡国之日不远矣。 “我的烤地瓜呢?”阿娆不愿意说政事,她从昨天就惦记着沈遇的烤地瓜。 “让常东放灶里烤了。”沈遇打了个喷嚏,昨夜他也淋了雨,怕是着凉了。 阿娆忙让人去传太医,齐燮以为是公主病了,紧赶慢赶过来,直奔阿娆座前。得知是沈遇病了瞬地放心,慢悠悠拎着药箱过去给他把脉。 “太傅昨夜淋雨了吧?” 沈遇微怔,心说这齐太医切脉的功夫倒比城隍庙门口的算命先生灵。他点了头说是,齐燮又让他吐出舌头来瞧瞧。 “太傅是否常觉口燥咽干,掌心多汗,夜寐多梦兼且盗汗?” “确实如此。” 齐燮将声音减半,又问他:“小解短而黄,大恭干结带血,时有梦遗?” 这几项可都不是什么光鲜事情,沈遇嘴角常带着的那抹笑意瞬地消失,抬眸看向阿娆。她眉头微拧,眼中满是关切,沈遇倒也看不出她听没听见齐燮的话。 齐燮又再催问,沈遇掩着面打了个喷嚏。他对齐燮本就带几分敌意,这些难以启齿的病症若认了岂不丢人。 沈遇摇头,云淡风轻一笑:“那倒没有。”然后收回手,整了整压皱的袖子。 齐燮略思量了片刻,道:“太傅阴虚火旺,故而体质虚弱,易染风寒。先吃两剂祛风散寒的药以治标,之后再作治本调理。” “有劳齐太医了。”沈遇心里可一点也不感激他,当着阿娆的面说自己体虚,若不是太耿直,那便是成心教他难堪了。沈遇一抬眼,正见齐燮偷望着阿娆,心中更为不快,又道:“本官与公主还有公务处理,太医先回去吧。” 齐燮毫不理会他,自向阿娆说:“天气乍暖还寒最易惹风寒,臣为公主准备了桂圆姜汤,稍候奉上。” “齐太医费心了。”阿娆倒不担心自己染病,只道,“先为太傅开药方,我的不急。” 齐燮只得应了是,退下去为沈遇开方煎药。 待素品将药汤端上来时,沈遇却只让她放在一旁,迟迟不肯饮药。 阿娆吃着烤地瓜就着姜汤,催他道:“药须趁热饮,先喝药再批奏章吧。” “待看完这几本再喝。”沈遇根本不打算喝药,倒不是觉得齐燮敢在禁宫里耍手段,只是怕苦而已。他望了望天色,林安犯境的消息应该差不多送过来了。 果然,他才低下头,殿外就有人来禀了。 “禀公主,恒毅将军传来急报。” 阿娆当了四年监国,这是头一回收到边关的急报,吓得脸都白了。沈遇替她拆了腊封,阿娆说自己不敢看,让沈遇先看。沈遇只得装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看了两行才将脸绷住,而后又是震惊,最后化为忧虑。 “林安,要兴兵了。” 沈遇短短的几个字出口,阿娆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她煞白的双唇微微颤抖着,脑中一片混乱:“要打仗了吗?” 六国之间常有战祸,他们关河上一回打仗是阿娆十三岁的时候,父皇亲自率兵与玉凉开战。那一仗关河赢了,可是父皇受了重伤,落下了病根。之后两年病情反反覆覆,最终没能熬过那一关。 阿娆想着这些,眼眶不由红了。 “公主莫怕,有恒毅将军在呢。”原本按燕王的意思,沈遇该在旁煽风点火,让阿娆惧怕。可是看着阿娆这般模样,沈遇实在不忍心再吓唬她。 阿娆抓着沈遇的胳膊,掌心黏腻,额头也冒着汗。吐字不清地问沈遇:“我现在该怎么做?” “先镇定下来。”沈遇握住她的手,“你是关河的监国,连你都怕了岂不让百姓都惶恐不安了。” 阿娆点了点头,但手却仍在抖着。沈遇喂她喝了两口热茶,见她稍安定些才继续说话:“林安国觊觎我关河疆土已非一朝一夕之事,这场仗早晚会来。恒毅将军也早有防备,林安有雄师数万,恒毅将军手下何尝不是个个精锐。对付林安,有恒毅将军在,公主要应对的是烁京的人和事。” 阿娆茫然地望着沈遇,烁京的人和事,是说燕王会借机发难吗? “论行军打仗,如今关河朝中无一人能及得上燕王。南境战事一起,百姓必然忆起燕王当年是何等骁勇,这对年纪尚幼、不曾涉沙场的陛下大为不利。” 阿娆紧紧攥着茶杯,她记得当初与玉凉那一战,关河制胜正是燕王的功劳。还有她十岁那年默云压境,百姓都说若不是燕王不在烁京,默云未必敢嚣张。 “太傅的意思是,让珩儿御驾亲征?” “当然不是。”苏珩才十岁,文武百官谁能答应让一个十岁的孩子上战场。沈遇说道:“前几日燕王不是要求给自己的京备军招募新兵吗?” 阿娆恍然大悟,京备军是燕王手下的军队。当初设立之意是训练出关河最强的精锐以备不时之需。故而人数不多,贵在一个精字,这也是防止燕王借京备军犯上。所以之前燕王要求扩招时,大部分臣子都是反对,而如今林安突然兴兵,更支持了燕王所谓“战祸难料,养兵强国”之说。 阿娆正要再问沈遇如何是好,殿外内监又禀话,说礼部秦培先求见。阿娆忧心着林安国的事情,摆手吩咐不见,沈遇却拦住了她。 “公主还是先见一见他。”沈遇俯下身低声说道,“燕王在边关眼线众多,应当也已掌握了消息。秦培先是燕王的人,公主此时拒而不见,岂不让燕王摸清了公主的底,知道你怕了。” 阿娆又喝了两口茶,仰面向沈遇道:“可我确实是怕,让他进来岂不更让他看见了我的不安。” 沈遇把茶杯从她手中取下,帮她理了理裙裾,正了正发簪,又将一双温热的手掌贴在她脸颊,柔声说:“别怕,有我陪着你。” 阿娆苍白的脸蛋瞬间充盈了血气,红扑扑的有了神采。 秦培先捧着一份密折恭恭敬敬进来,朝阿娆行了礼。阿娆看见他手里拿着折子又开始惶恐,看了一眼沈遇暖和的笑容才恢复了平静,让秦培先平身禀话。 秦培先直起身来,把手中的密折朝前一摆,道:“臣收到一封检举密折,关系重大不敢擅专,特来请示公主。” 秦培先正要把密折交给常东呈给阿娆,阿娆却道:“本宫看了一日奏章眼睛有些乏了,检举何人何事秦侍郎直接禀吧。”她怕一会儿自己接密折的时候手会抖,干脆让秦培先直接禀话。 秦培先应了声是,打开折子,一字一句读起来。语调平缓、吐字清晰,像在说着什么无关痛痒的事情,可字里的内容却是侍郎李明安的欺君之罪。 第11章 太傅梳头 第11章 太傅梳头 暮色四合,长霓宫正殿却未掌灯。阿娆坐在昏暗的角落里,望着窗外归雁,满心灰暗。沈遇走近她,影子正好覆在她身上。阿娆抬头仰视他棱角分明的脸,期盼着他能说些什么话让自己不这么沮丧。 “公主可知,为何秦培先不将此事公诸于朝堂之上,文武百官面前?” 满朝文武都知道李明安是阿娆提拔起来的,若是由燕王在朝堂以此发难,她必然手忙脚乱,失尽颜面与人心。阿娆茫然摇头,听沈遇解释:“他这是在卖你人情。” 李明安对燕王而言根本无关痛痒,除他说到底也是为了礼部尚书之位,如今毕竟是阿娆监国,秦培先想要坐上这个位置还得阿娆点头。 阿娆抱着膝,表面上她是关河国身份至高之人,可却连一个小小的礼部侍郎都能要挟她,更可笑的是她不得不妥协。 南境的战报每日快马传来,阿娆次次心惊胆战,让沈遇先替她过目。林安此番来势汹汹,恒毅将军占地形优势,却也守得艰难。燕王借机又重提了扩招京备军之事,这一次,朝中多了许多官吏支持他。 阿娆拖了一日又一日,燕王催了一次又一次。后来阿娆实在受不了了,想假借病重为由不上早朝。她躺在床上干咳着,有气无力地打发了苏珩自个上朝去。 苏珩出了寝殿后,先让常西去前边把沈太傅传过来。毕竟自己还未亲政,大皇姐不上朝他也做不了主,还得问问太傅该如何是好。 沈遇一听说阿娆报恙不早朝,立时就猜出她在装病。便让苏珩先稍等片刻,他去请阿娆上朝。 沈遇不便入内,让素品去给阿娆带话。果不其然,过了会儿阿娆就出门了。 “你带我去看什么?”阿娆扶了扶簪子,梳妆匆忙,发髻有些松垮。沈遇说,若她肯去上朝,便带她去看世上最美的风光。 沈遇浅浅一笑,并未挪动步子,转身指着天际。阿娆循着他的手望去,昏暗的天际露了一丝微光,除此再无旁的。 阿娆忿忿,觉得自己被沈遇骗了,扭头要回去睡觉。沈遇拉住她的手,笑言:“你再仔细看看。” 阿娆又再望向天际,那抹鱼肚白比方才更大了。 “此刻虽仍是四下漆黑,但太阳很快就会出来了。”沈遇悄然握住阿娆的手,轻轻一捏,“天之将明,心有所期,不正是最美的风光吗?” 阿娆回头看他,她知道自己不可能一直躲着,早晚都要出来面这片漆黑,若有他的手牵着自己去等天亮,她愿意。她心之所期的,是与他携手白头。 那日早朝一如往昔,燕王寸步不让,阿娆寸步难行。临下朝之际,恒毅将军快报传来:林安国增兵强攻,请阿娆遣兵将支援。 这下问题又来了,派谁去支援? 燕王当即举荐了卫宁侯世子安毓嵘,阿娆脑子里滑过无数名字,终于想起还有个霍徵可用。 霍徵沙场征战多年,战功赫赫,又曾追随她父皇出征,赤胆忠诚深得先皇信任。而且他身在东南,支援恒毅将军比从烁京派兵过去更快。阿娆认为霍徵是最佳人选,但燕王则称霍徵不宜轻易离开驻守之地,坚持要用安毓嵘。 阿娆辩不过燕王,本寄希望于沈遇,可他却一言不发。最后还是勤国公站出来,列举了五大利弊,舌战燕王,才最终定下了由霍徵领兵救援。 这大概也算是见了一点曙光吧,阿娆如是想着。 她近来常为战事担心,时常犯头疼,下朝之后便让齐燮来把脉。 齐燮三只手指搭在绢布上,眉心缓缓收紧。他虽只是个医者,但身在宫内,朝局之事也略知一二。娆公主为国为民殚精竭虑,把自个的身子累得五劳七伤。早先调养了些时日稍见好转,如今林安战事一起,又开始下滑了。 “昨日卑职在街上闲逛,听百姓议论起南境的战事。” 阿娆瞬地起了精神,问他:“百姓怎么说?”打仗最怕的就是民心不稳,民心一乱,心怀叵测的人就有机可乘了。 “百姓说,有娆公主在,林安人蹦达不了多久,很快就该遣使求和了。” 听齐燮如此说,阿娆的心稍安定了些。齐燮又继续说道:“林安不过南隅小国,公主何须忧虑。卑职还记得,当年默云兵临城下,烁京人人自危,大家都说关河要亡了。可最后公主仅凭一人之力,就让默云人落荒而逃。那时候家父原本正收拾着细软,准备带着我们逃难,一得知烁京守住了,涕泪俱下,我们父子就对着苍天叩拜,感谢上苍赐给关河如此贤能的公主。” 比起当年默云压境的危局,如今林安的战事实在不值一提。阿娆想,当初都能化险为夷,这次应该也会太平下来吧。 “卑职家中世代行医,但医者能救的不过寥寥数人,而公主却能救举国百姓。从那时起卑职就定下决心,要习好医术,投考太医院,为公主效犬马之劳。”这些话藏在齐燮心中许久,如今终于能说给阿娆听。关河国中如他这般钦慕娆公主盛名的人数之不尽,可以有机会在娆公主身旁说这些话的却没有几个。齐燮心中激动,抬手时打落了阿娆一支发簪,发髻一松,泻下一缕青丝。 齐燮忙捡起簪子,跪下道:“卑职无心之失,望公主恕罪。” “齐太医起来吧,小事而已。”阿娆拿着簪子试图将头发挽上去,结果却把发髻扯得更乱。正打算传素品来梳发,倒是沈遇先来了。 沈遇见阿娆发髻散乱,齐燮又在旁立着,顿时起了无名火,也不等什么通传,径直入殿挡在阿娆前面,厉声质问齐燮:“你对公主做了什么?” 齐燮因他突然出现而怔了片刻,阿娆扯了扯沈遇的袖子,说了句“他是无心的”。沈遇没头没尾就听了句无心,越发恼火,斥道:“冒犯公主,即便无心也是大罪!” 齐燮回过神来,不甘示弱:“沈太傅无召闯殿,难道就不是冒犯公主吗?” 沈遇倒没想到这齐燮瞧着文弱,嘴巴竟也厉害,正要回击,阿娆赶紧劝和:“你们别吵了,齐太医,你先下去吧。” 齐燮恭敬应了声是,皇宫不是讲理的地方,他一个小小太医与人家太傅争吵,赢了也是输。 “他对你做了什么?”沈遇把阿娆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瞧了一遍,生怕她吃了齐燮的亏。 阿娆见他这般紧张不禁失笑:“他只是不小心弄掉了我的簪子。” “仅此?”沈遇仍不放心,若不是太亲近了如何会碰到簪子。 “仅此而已。”阿娆笑着说道,“齐太医是个君子,你不必这样。” 君不君子的沈遇不知道,反正齐燮对阿娆存了君臣之外的心思是确凿无疑的。他不想再提此人,帮阿娆把落下的发丝拨到耳后,关切道:“头还疼吗?” “没刚刚那么疼了。”下了朝心头舒畅了,头疼自然便好些了。阿娆忽想起方才沈遇没帮自己说话,抱怨了他几句。 沈遇料到她会说起此事,早已准备好说辞:“我是文官,打仗的事情我若说话岂不成了纸上谈兵,勤国公开口更为合适。” 他这么说阿娆也便不再多言,又问他珩儿怎么没过来。沈遇说陛下想多花些时间学习武艺,将来好领兵作战,今日不来学政。 阿娆有几分窃喜,她喜欢和沈遇单独相处,不必避讳,可以牵牵手摸摸头的。她欢喜地坐上座位,刚把第一本奏章打开沈遇便问她:“公主这就打算批阅奏章了?” 平素都是沈遇催着阿娆办公,今日他这么一问阿娆不禁诧异,还以为是他要带自己去哪里玩乐。沈遇指了指自己的头发,阿娆才想起来还没梳头,便唤素品去取个梳子过来。 素品捧着木梳和镜子入内,沈遇却接过了托盘让她出去,素品怔了怔,忽然明白了什么,低头笑着退了出去。 沈遇把镜子摆在阿娆面前,帮她把头上的簪子一一拆下。阿娆看着镜中的沈遇,满是怀疑:“你会梳髻?” 沈遇淡笑:“梳不来太复杂的。” 阿娆的头发又细又滑,还带着丝丝缕缕的桃花香气。沈遇想,若能日日为她梳头,从青丝一直到白发,那该有多好。也不知将来阿娆知道他骗了她这么多年,还会不会愿意让自己为她梳头。 木梳轻轻从她头皮滑过,沈遇的手不时触到阿娆的耳朵,轻缓得像挠痒痒似的。阿娆缩了缩头,发丝从沈遇手心滑落。看着青丝离开自己掌心的那一刹,沈遇莫名有些难过。 沈遇是第一次梳女子的发髻,之前也没有过研究,全凭感觉而已。梳了许久才勉强挽了个发髻出来,阿娆捧着镜子左右扭头端详。这发式倒是从未见过,有些像随云髻又有些像反绾髻。 “没想到太傅还有一双巧手。”阿娆笑着回头看沈遇,沈遇还盯着自己的作品,歪歪扭扭毫无章法,他泄气道:“还是让素品来吧。”说话就要拆掉她的发髻,阿娆赶紧护着:“别,我挺喜欢的。” “有失体统。” “我觉着挺好。”阿娆对沈遇给自己梳的发髻视若珍宝,说什么也不愿意拆了。沈遇拿她没辙,再多看两眼似乎也不算太难看。 阿娆正要喊素品赶紧把梳子镜子收下去,嘴巴才刚张开就看见素品慌慌张张进来,一张小脸惨白惨白的。 “公主,皇上,堕马了!” 第12章 皇帝昏迷 第12章 皇帝昏迷 苏珩骑马时,马儿受惊失控将他甩下马背,苏珩磕着了脑袋,当即昏迷。阿娆与沈遇赶到正清宫时,御医已在施救,常西和几个陪侍苏珩的宫人跪在门口,等候发落。 阿娆现在无心追究他们的过失,只盼珩儿安好。珩儿是父皇唯一的儿子,是关河的君主,他若有个好歹,关河的天就塌了。 苏珩安静躺在榻上,脑门缠着白色的纱布,透出一小块淡红血迹。几个御医在榻前商议如何用药,见阿娆进来忙先上前请安。 “不必多礼。”阿娆忧心忡忡,“皇上如何?” 御医们面面相觑,沈遇见状知情形并不乐观,先命殿中宫人退下。为首的御医周墉沉了沉气,禀道:“皇上跌伤了头,可大可小。卑职惶恐,若这两日陛下不能苏醒,怕是……”最后几个字周墉没敢说出口,言已至此,阿娆和沈遇自然明白当中意思。 阿娆忽觉晕眩,几个御医看着她摇摇欲坠的谁也不敢扶她,倒是沈太傅毫不避讳地搀住了她。周墉忙从医箱里取了包参片,让沈遇取两片给公主含着。 “公主千万别慌,还得靠你稳定大局。”皇帝昏迷,生死难料,这样的消息一旦传出去必将天下大乱。沈遇照周墉教的掐阿娆人中,阿娆慢慢恢复了精神,在沈遇的搀扶下坐到凳子上。 沈遇在阿娆耳边低语了数句,阿娆缓了缓神,按他所说吩咐几个御医:“本宫会对外宣称皇上已无大碍,这两日留在正清宫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劳烦几位御医在正清宫伺候,寸步不可离,更不可泄露皇上的伤势,否则。”阿娆顿了顿,刀刃般的目光扫了一圈,冷声言道:“株连九族。” 几个御医慌张下跪,叩首保证必定按公主吩咐行事。 其实阿娆倒不担心御医们嘴不严实,只要把正清宫围住纵然他们有心泄漏也无法将消息传出去。可是秦氏,哪个宫人敢去拦太后。正担心着秦氏果然就来了,阿娆赶紧出去,在门口将秦氏堵住。 “我的珩儿呢?珩儿怎么样了?”秦氏一得知消息就吓得晕了过去,宫里嬷嬷边掐她人中边把她扶上步辇往正清宫抬。若是苏珩有什么好歹,她这个太后也就没指望了。 秦氏想绕过阿娆进殿内探望苏珩,阿娆却不肯让路。依秦氏那沉不住气的性子,得知苏珩性命堪忧必然又是一番哭闹,她还如何封锁消息。 “太后留步。”阿娆道,“珩儿已经没事了,御医说他需要静养,还请太后暂且回去。” “我要先去看看他。”秦氏这个太后一直没多少机会与苏珩相处,此时当然要表示一下自己身为人母的关爱之情,好让珩儿多记挂记挂她的好。 苏娆伸手挡住她去路,她这个监国公主注定就得当个拆散他们母子的恶人:“皇上现在吹不得风,若是太后进去了影响了皇上的病情,敢问太后一句,您可担待得起?” 秦氏闻言没再往前走,心说万一真有什么事情苏娆可不得往自个身上赖,但不去珩儿面前博个好感又心有不甘,扯着脖子往里头张望,却只看见了御医的衣角。立在原地思索了半晌,高声朝着里面喊道:“珩儿,你好好休息,哀家明日再来探望你。” 送走了秦氏,阿娆长长松了道气,朝着殿外的宫人吩咐道:“皇上刚刚苏醒,需御医仔细照料,任何人不得随意惊扰皇上休养。” 数十名宫人齐声应是,阿娆扫视跪在地上的几名近侍,转而命常东去调一支侍卫过来,自又继续说道:“皇上落马之事本宫必当追查到底,即刻起,无本宫令所有人都不得擅自出入正清宫,与此事有关人等全数交刑部审讯。” 众宫人又齐声应了是,只以为正清宫戒严是为彻查皇上落马之事,谁也未曾怀疑苏珩的伤势。 因常西也被带去了刑部,正清宫无人主事,阿娆便把常东留下。叮嘱了些事项又处理了些琐碎事情,天边已挂上夕阳了。阿娆饥肠辘辘,直接在正清宫传膳,囫囵填饱了肚子,又匆匆回长霓宫处理公务。她本以为沈遇已先过来了,结果却并未见到他的踪影。 她想着沈遇行事最有分寸,大约是去处理其他事情了,便没让人去寻他,自己边看奏章边等着他。 这一等就是一夜。 第二日早朝,沈遇称病告假,奇的是燕王也正巧告了假。因燕王不在,今日早朝无惊无险,早早便散了。 阿娆既担心沈遇又担心着珩儿情况有变,实在不好出宫,思忖之下,让齐燮代自己去沈府走一趟。 齐燮回来时却告诉她,沈府门僮说他家六公子昨日清早出门至今未归。阿娆脑袋轰隆隆地响,沈遇怎么会没回家?会不会是遇了险?燕王对他下了手? 阿娆着急得厉害,想派人去找他,却又不知该去何处找。她忽地发觉自己对沈遇了解得太少,每次自己溜出宫沈遇总能找到她,可是沈遇不见了她却无计可施。 “公主,卑职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讲。”齐燮试探问道,“是关于沈太傅的。” “快说。”沈遇的一切事情阿娆都想知道。 “两月前,卑职在城外见到了沈太傅。” “这有何稀奇的?”阿娆心内焦急没什么耐心打断了他,两个月前的事情为何现在提起。 “太傅进了座宅子,是燕王爷的产业。” 阿娆如遭霹雳,沈遇怎会去燕王的宅第,她又问齐燮:“你确定?” 齐燮点头:“卑职常去那附近采药,故而认识了那宅子的管事,是他无意中透露那是燕王爷的私宅。” 阿娆觉得有些晕眩,可她实在无法相信。沈遇在她身边这么多年,不遗余力帮她和珩儿谋划,怎会暗里与燕王有牵扯。而且,他明明说要等她的。阿娆又问:“你看见的真是沈遇?” “那夜突降大雨,卑职在那宅子里避雨,真真切切看到确实是沈太傅。” 或许,他也是去避雨的吧。阿娆这般想着,她想不出有任何理由沈遇要与九皇叔勾结。 阿娆一整日心不在焉,不时朝外张望,盼着沈遇能来。 乌云在天际漫开,渐渐逼向长霓宫的屋檐。狂风肆虐,吹得殿外花树不停摇晃。素品进来点灯,才点上两盏却又被风吹熄,只得先将窗户关上。 窗户一关,殿里更暗了。 “公主先别批折子了,别伤了眼睛。” 阿娆没理会,她低头望着奏章出神,根本没听见素品说什么。素品赶紧先将她书案旁的灯点上,又问她要不要传膳。阿娆摇了摇头,又望向空荡荡的殿门口。 “要下雨了。”阿娆感慨了一句。沈遇最讨厌雨天了,他说下雨天会缺精神,容易犯错。 阿娆也不知道自己望了多久,大约在大雨来临前一刻钟,沈遇出现她视线里。 阿娆以为是自己眼睛花了,使劲揉了揉,再定睛看时沈遇已走进来了。 “你去哪了?”足足一整天,沈遇不见踪迹也没留消息。足足一整天,她担心得茶饭不思。 沈遇没答她,反而问道:“皇上情况如何?” 阿娆神色黯然,苏珩一直不曾醒过,御医说,情况比昨日更不乐观了。 沈遇走近她,握住她冰凉的手。殿外划过一道闪电,继而传来轰隆雷鸣。沈遇沉吟许久,方说道:“阿娆,我们必须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阿娆仰头看他,什么是最坏的打算?珩儿救不了了,关河改朝换代?阿娆眼角溢出了泪水,若真成了那样,她怎么对得住父皇。 噼啪雨声骤然响起,沈遇帮阿娆拭去泪水,声音平静又温和:“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是眼下最重要的是关河的安危。” 若然皇上突然驾崩,民心必将生乱。要稳定民心,就必须立即有新皇登基,掌控大局。 “你是说,九皇叔?”阿娆语音瑟瑟,双手冷若寒冰却沁出了汗。倘若珩儿真有不测,皇族中唯有燕王能承大统。可是阿娆接受不了这样的假设,她苦了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保珩儿,防燕王吗? 阿娆奋力摇头,她一定要保住珩儿。她挣开了沈遇的手,要去正清宫守着珩儿,沈遇拉住了她,阿娆使劲挣扎,沈遇怕扯伤了她,环臂将她抱在怀中。 “别这样。”沈遇将她紧紧拥在怀中,忍着她的拳打脚踢,“你就算过去了也无济于事,听我说,那只是最坏的打算,未必会是结果。” “一定不会,一定不会!”阿娆哭喊着,无力地掰着沈遇的胳膊。一夜未眠,又如此哭闹,浑身力气都用尽了,软倒在沈遇怀里。 沈遇抱着她,就地坐下,把阿娆的脑袋扶到自己肩上。阿娆又落了许久的泪才冷静下来,缓缓开口:“沈遇,我好怕。” 沈遇抚摸着她的脑袋:“不怕,有我在。” 阿娆抽了抽鼻子,眼下已快入夜了,时间过得越久珩儿的希望就越渺茫。她努力压抑鼻间的酸意,不酿成泪水。虽然心里明白,若真的到了那个地步只能把玉玺交给了九皇叔,可是不到最后一刻她都不可能松手。她道:“我们再等等好不好?” 沈遇手上一顿,沉默不语。阿娆又道:“我想,父皇会庇佑珩儿的。” “公主。”沈遇把心一横,“不能等。”新帝必须在先帝驾崩消息传出之前准备好一切,如今已经等不得了。 阿娆咬着牙,要她提前当自己的弟弟死了,她做不到。阿娆坐直起来,坚决说道:“本宫一定要等!” 沈遇垂眸,他不想伤阿娆的心,却不得不为之:“我已将事情告知燕王。” 【作者有话要说】 也不知道这样算不算虐,我的初衷是不开虐的… 反正男女主最后会在一起的啦~ 第13章 太傅翻脸 第13章 太傅翻脸 “我已将事情告知燕王。” 沈遇这一语如同利剑刺中阿娆的心,她恍惚了许久。珩儿明明还活着,他怎么能这么冷漠决绝? “我知道你不会答应,所以,没先与你商量。” “为什么?”阿娆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好不陌生,他还是那个陪自己走过四载寒暑,帮她解决无数难题的沈遇吗?这么着急把消息告诉燕王,是在表忠心吗?还是真如齐燮所说,他与燕王早有勾结? “为了关河。”沈遇伸手想牵阿娆,却被她一把甩开。阿娆的眼眶里布满了红血丝,愤怒之下更为明显。 阿娆撑着冰凉的地面吃力站起来,踉跄退了两步靠在柱子上:“燕王,他想怎样?” 沈遇也站立起来,道:“我已与燕王爷议定,若明日日出之前皇上能平安醒来,一切如故。若……还请公主以大局为重,将玉玺交给燕王。” 阿娆咬着唇,一个是曾经疼爱她的九皇叔,一个是一直陪伴她的沈太傅,他们现在合起来把自己逼得无路可走。她深深吸气,努力让自己平复些许:“燕王,现在何处?” “已经入宫了。”一旦苏珩驾崩,燕王苏烜将即刻登基称帝。 屋外响起一道惊雷,阿娆的身子微微一颤,指甲抓着木柱,刮落了些许红漆。 雷鸣过后,屋内寂静无声,阿娆望着沈遇常坐的位置出神,总觉得身旁那人不是他。常坐在那里的沈遇,说话温暖极了,眼睛里也像住着太阳。 沈遇本想劝她坐下休息,话到嘴边却咽回肚里,化作一声嗟叹。他在阿娆最无助的时候又给了她无情一击,她大概要开始恨自己了。沈遇默默走到阿娆案前,拢了拢叠得歪斜的奏章,打算搬到自己的书案上去。 “别动。”阿娆忽然开口,话音里带着浓浓的鼻腔,既酸又苦,“我自己来,你出去。”如果珩儿真的保不住了,她将不再是监国公主,而这些就是她最后一次批的奏章,也是她最后能为珩儿,为父皇做的事情了。 沈遇回头看着阿娆,他们在这座殿里对望了四年,大概已要到了结束的时候。 “你出去。”阿娆又重复了一遍。以前她总盼着见到沈遇,见到他,她会觉得安心。可是今天,她恨不得今天不曾见过他。 沈遇把抱在怀里的奏本放下,轻轻抚了抚,只说了一句“别累着了”便离开了长霓宫。 阿娆独自坐在椅上,抚摸着放在最上面的奏本,忍不住落下泪。她现在特别想痛哭一场,却又怕哭累了没力气看完这么多本折子。这境况像极了父皇刚走的时候,想哭又不能哭,可是当时至少还有沈遇在,如今却只剩她一人了,或许往后都只有她一人了。 雨势渐小,黑云慢慢消散开,露出一点夕阳微光。阿娆甩了甩手腕,动了动肩膀,又继续提笔。到她批完最后一道折子时,还能看见一点艳丽的霞光。 阿娆先洗了脸,正了正衣冠才往正清宫去,她现下仍是监国公主,绝不能失了该有的体面,让人质疑她和珩儿。 步辇才到正清宫,就见常东飞奔出来,满脸欢喜。见了阿娆也忘了行礼,兴奋说道:“公主,皇上他……”忽又想起公主对外称皇上已醒了,忙又改了口:“皇上说,他想您了。” 阿娆自然听得明白,珩儿醒了,关河的皇帝平安了。她忙下轿随常东进去,明明开心极了却仍要保持稳重从容。 寝宫里乌压压站着好几个人,阿娆第一眼看见的便是沈遇。沈遇立在苏珩榻边,笑容温和一如往昔。 珩儿见阿娆进来了,先是高兴地喊着“大皇姐”,转而一想,自己顽皮受伤,定然连累了大皇姐忧心,又愧疚地垂下了头。 阿娆见珩儿安康,眼眶里泪水打转,咬了咬唇忍住,端庄地把手搭在腹前,朝几位御医说:“辛苦诸位了,先下去休息吧,稍后本宫自有重赏。” 御医们齐声谢恩,恭恭敬敬退了出去。阿娆又看向沈遇,他也正微笑看着她。阿娆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一日之内他可以变换得如此之快,几个时辰之前他明明还为珩儿的身后事作准备。 阿娆别过头,道:“太傅也先退下吧,本宫有些私话要与皇上说。” 沈遇没说什么,想苏珩告了退,阿娆不想看见他是应该的。 年幼如苏珩也看得出,大皇姐今日待沈太傅格外冷漠,他想不出为什么,只觉得过些时候他们就会和好的吧。 “大皇姐,我以后不敢了。”珩儿摸了摸脑袋上的纱布,委屈地低着头,等候大皇姐训话。 阿娆哪有心思训他什么,他才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若不是醒得及时,皇位也要被九皇叔夺走了。阿娆坐在他榻边,问他:“疼吗?” 苏珩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仰面向阿娆说:“太傅说,大皇姐既要为我担忧,又要为国事操劳。比起大皇姐,珩儿这点疼算不得什么。” “别提他。”阿娆绷着脸,珩儿忙捂嘴噤声,孩童动作天真可爱,惹得阿娆生不起气,笑着把他的手拉下来,道,“你是皇帝,要庄重。”话才说完,阿娆忽又想起四年前沈遇最常对自己说的话便是“你是监国,要庄重。” “大皇姐怎么了?”见阿娆失神许久,苏珩摇了摇她的胳膊,“是不是太累了?” 阿娆回过神,微仰着头道:“是有些乏了。”她已经十几个时辰没阖眼了,这十几个时辰里发生了太多事情,几乎要把她逼疯了。 “那大皇姐早些回去休息,珩儿伤好了就去长霓宫探望。” 阿娆微微一笑,抚着珩儿的脑袋:“珩儿也要好好养伤,父皇对你寄予厚望,你切不可辜负。” “珩儿定不辜负父皇所托。”其实苏珩已经记不清他父皇的模样了,先皇驾崩时他才刚开始记事,只依稀记得先皇缠绵病榻时几次传他过去考功课,他答得不好,父皇气得直咳嗽。反而是沈太傅,这些年孜孜不倦教导他,还有大皇姐,一直帮他扛着国事。于是他又道:“珩儿也定不会辜负大皇姐与沈太傅。” 阿娆的笑容顿地僵住,沈遇,沈太傅,是不是她和珩儿都看错他了? 阿娆走出正清宫时,沈遇站在门口等她。 “太傅有事要禀奏本宫吗?”阿娆冷着脸,其实心底是希望沈遇能解释她心中所惑的,毕竟相处这么多年,她实在不愿相信沈遇是两面三刀之人。 “确是有事要禀。”沈遇走近了两步,将话音控制在只有他和阿娆能听得见的程度,“燕王已经出宫了。” 燕王出宫了,他们的计划落空了,可阿娆心里依然难过,她问:“珩儿没事了,你开心吗?还是,失望了?” “陛下安康,乃臣民之福。”沈遇知道阿娆想听他的解释,却只答了这样一句听不出立场的话。与其等她知道真相后再难过一次,不如现在就让她对自己失望。 阿娆再也说不出话了,她是真的累了,怕再问下去会听见更伤人的话。她走下台阶,一个恍惚踩空了,身子朝前倾几乎跌倒。千钧一发之际,一双熟悉的手拉住了她,让她重新找回平衡。 阿娆痴痴然浅笑,她在沈遇的眼睛里看到了担心,看到了熟悉的温度:“多谢太傅。”一定是她错怪了他,一定是。 沈遇望着阿娆单薄的背影,他不希望阿娆受伤,却又不得不伤她。 之后几日,沈遇再不曾去过长霓宫,每日只在正清宫给苏珩授课。阿娆嘴上说着去探望苏珩的伤势,其实只是为了见沈遇一眼。的确只是一眼,每回她到正清宫,沈遇都会寻个借口告退。珩儿和一众宫婢在场,她又不好说些什么。 阿娆越想越气,明明是他立场不明,自己都不怪他了,他反而躲起她了。 “公主公务上有疑难,传沈太傅来问问不就好了。”素品一语惊醒梦中人,阿娆眉头舒开,让她去传沈遇来。静下来一想,她现在竟然不需要沈遇在旁就能解决国务了。 沈遇来的时候,阿娆随便拿了个奏本给他:“太傅快帮我看看,此事该如何处理。” 沈遇一见那奏本平平整整就知道阿娆根本没看过,阿娆看奏本有个习惯,左手会揉着奏本的左下角。虽然心里清楚,却还是要装出一副认真解惑的模样,像以前一样悉心为她解答。 阿娆也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说:“太傅见解独到,没有你在旁辅助,我还真处理不好这些。” 沈遇看了看她已批好的奏本,淡淡一笑,并不说破,只道:“公主若没有别的事情,微臣便回皇上那儿了。” “太傅要走了?”阿娆有些急了,她都拉下来找他过来了,他竟还要走。 “是。”沈遇道,“皇上还在等着微臣。” “珩儿他有那么多的师傅,可本宫只有你一个!”阿娆目光灼热,没有沈遇在,这长霓宫像没了生气一样,她也没了生气。 沈遇皱眉,他很想现在就将一切告诉阿娆,可终究还是忍下了。思量再三后只说了句“微臣告退”,不等阿娆再开口,便径自往外走去。 “你若走了就别再回来!”阿娆气恼喊道。可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他会不会真的不回来了。 沈遇停了脚,没敢回头看阿娆,心中默念了一句“对不起”,继续踏步朝前。 只一瞬的功夫,阿娆的眼眶从湿润到落泪。 他这算什么意思?心里有别的人了?不愿等她了?为什么连说清楚也不肯?至少让她死心。 第14章 公主死心 第14章 公主死心 暑热绵绵,素品在旁扇着扇子,阿娆躺在贵妃榻上看书。难得今日清闲,早早办完了公务,却无丝毫睡意,思来想去也不知能做些什么,索性看看史书长些见识。 以前沈遇常劝她读史以明志,她不听,如今沈遇不再陪着她了,她反而想起看史书了。 阿娆叹了一声,她怎么又想沈遇了。看着他的空座想他,对着木梳想他,如今看个书也会想起他。可是他呢,不知会不会想念自己。 正唉声叹气翻着《三国志》,苏婥来了。 “真难得这么热的天气你肯出门。”阿娆扶着又酸又僵的脖子,左右转了转,懒懒说道。苏婥是最讨厌毒日头的,小时候她邀苏婥去朝凰苑喂白琵鹭,十次有九次她都不肯去,总怕把自己白嫩的脸蛋晒黑了。 苏婥擦着汗,要不是事情太过重大,她才不乐意跑这么一趟。许久不见阿娆又消瘦了,气色也欠佳,像花圃里那些被烈日灼得萎靡的花草一般。苏婥暗自摇头,自己将要说的话大概更要教她难受了。 “大皇姐,我有桩事情要告诉你,你别太激动?”苏婥小心翼翼的,她自己得知消息的时候尚且大吃一惊,阿娆定然更难接受。 阿娆想着,苏婥每天舒舒服服在家里相夫教女,要说的大约也就是些个家长里短的琐碎事情,并不太上心。打了个哈欠,问她:“怎么?你要把袁颐给我抚养?” 苏婥没心思和她玩笑,面色凝重。阿娆见她这般模样,也便不再说笑,认真问她:“发生什么事了?” “沈太傅的事。”苏婥没敢一口气说完,想着循序渐进的阿娆更好消化些。 一听说是关于沈遇的,阿娆更笑不出来了,苏婥这般严肃,大约不是什么好事情。 “你还记得上次勤国公家公子考太学的事情吗?” 阿娆点点头,那件事被沈家的下人透露给了勤国公,闹得卫宁侯与勤国公翻脸,投向了燕王,阿娆自然记得。 “我一直觉得蹊跷,你想,就算真有下人听见了去勤国公那里告密,勤国公那般谨慎的人怎的轻易就信了,所以这些日子我一直让驸马暗中调查。” 阿娆之前一直没多想,现在听苏婥这么一说倒确实有些不对劲的地方。她催促着苏婥快些说,苏婥抿了抿唇,琢磨着怎么措辞能让阿娆不要太难过。 “难道不是家丁泄露的?”阿娆等不及她说,自先发问。 苏婥点头,仔细看阿娆的神色。 阿娆双眉紧蹙,心中似有惊涛骇浪。若不是家丁泄密,那就只能是:“是沈遇告诉勤国公的?” 苏婥低头默然。这件事她追查了大半年,起初那家丁是承认泄密邀功的,所以她也一直没和阿娆提起。可是今天早上,那个家丁忽然跑来公主府见她,说当初是沈遇给了他银子让他当替罪羊。如今银子花完了,所以拿此事来找自己换银子。 阿娆身上忽然没了力气,手上的书砰地落地。苏婥一惊,忙扶着她,说:“你别着急,可能,可能是那个家丁说了谎。对,对,可能是九皇叔收买了那个家丁,想离间你和沈遇。”苏婥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个稍合理些的可能性,但她连自己都说服不了,阿娆又怎么能信。 因着先前已对沈遇有了三分失望,如今再得知这个消息阿娆倒没有苏婥所想的那般难以接受。她闭着眼缓了许久,终于想通了些什么,吩咐素品备车马,她要去勤国公府。 到底是谁告的密,勤国公总该清楚。 阿娆到勤国公府时已经入夜了,勤国公一家正围着圆桌其乐融融用着晚膳,忽闻娆公主驾临,老迈的勤国公差点让一口米饭呛去西天。缓过了劲,赶紧放下碗筷漱了口,到前面去恭迎娆公主。 “老臣有失远迎,还望公主恕罪。”勤国公拱着手,悄然将落在衣袖上的米粒掸去。 “是本宫唐突了。”阿娆的步子缓而稳,说话慢而沉,像平日上朝一般。来此之前她心里难受得厉害,恨不得能马车能飞起来。可是踏入勤国公府后,她的心反而静下了。 勤国公请苏娆进正堂,吩咐下人看茶。阿娆却道不必,她只问勤国公一件事便回宫。勤国公会意遣退左右,心里猜度着苏娆有何事不等明日早朝后说,而是大晚上奔波这么一趟。 “不知公主有何事要问?”勤国公想了一圈,倒不是没想起太学那桩事,只是觉得事情早已过去多时,尘埃落定,娆公主应当不会再提起才是。 “本宫想知道,去年卫宁侯夺取令郎太学名额之事,国公是如何知晓的?” 勤国公当即愣住,竟真是为了此事。 “公主怎么突然问起此事了?”勤国公顾左右而言他,“是不是太学那边又出什么乱子了,老臣早就说过这太学的治学风气一届不如一届,应……” “国公爷。”阿娆哪能那么容易被糊弄,此事不仅关系着她这么多年的心意是否错付,更关系着关河的社稷江山,“我求您了,告诉我吧。” 阿娆眼眶通红,勤国公看在眼里不禁心疼。他的幺女也是阿娆这般年纪,如今正热热闹闹筹办着婚事。再看看娆公主,虽说身份地位都是关河第一尊贵的女子,却过得这般辛苦。可话虽如此,沈遇到底是他族孙,他也答应过不将此事外泄。勤国公左右为难,终了只化作一声叹息。 “事过境迁,公主何必再问。”勤国公年纪虽大,也隐约嗅到阿娆和沈遇之间的情愫。他不说,也是怕阿娆难过。 阿娆咬牙,不问出真相她今日绝不罢休。只听砰地一声,阿娆双膝跪地,俯首哀求:“国公爷,您是看着我和珩儿长大的,我们父皇已经走了,留下我们两姐弟守着祖宗基业。您就忍心看我们被蒙骗,被欺负吗?” 勤国公赶紧去扶阿娆,阿娆坚决不肯起,一双含着水雾的眼睛看着勤国公:“您若不肯告诉我,我今日便长跪不起。” “公主这又何必呢?”勤国公确实是看着阿娆长大的,看着她从逗猫遛狗、悠闲自在的大公主,变为如今指点江山的监国公主。他看得出来,娆公主不是个有野心的人,手握大权对别人来说或许是求之不得,但对她来说却是重如泰山。明明有千万个不愿,她还是拼尽全力为苏珩保住皇位,如此的娆公主,勤国公又怎能忍心见她跪在自己面前。 “公主先起来吧。”勤国公扬了扬衣袖,他向来以言必有信为戒条,今日为阿娆只好食言了,“公主心中已然猜到答案,老臣说与不说,都是一样的。” 阿娆垂眸,呢喃了一句“沈遇,沈子留”,之后便站起来,掸了掸衣袍,说了句“多谢国公”。 勤国公见她如此镇定甚感意外,不由在心中暗暗感慨娆公主今非昔比。阿娆自己都想不到她可以这么冷静,比起前些日子因沈遇的冷待而患得患失,现在反而轻松了。 勤国公亲自送阿娆出府,一路都小心翼翼盯着阿娆。阿娆眼神涣散,心不在焉的,他总担心娆公主会忽然摔倒。好在国公府的路够平整,下人打扫得干净,没留下什么绊脚石,阿娆平平安安坐上了回宫的马车。 “先皇啊先皇,何苦让沈遇这样伤阿娆。”勤国公对着碧月如是感慨。 阿娆魂不守舍回了宫,素品劝她回寝宫休息,她摇着头一语不发,径自往长霓宫正殿走。 殿内一片漆黑,月光也被茂密的海棠枝叶挡得斑驳。阿娆踏着破碎的月光走进去,她对这里太熟悉了,即使一片黑暗也能找到沈遇常坐的位置。 虽然沈遇已多日不曾陪她处理公务,但阿娆一直留着这个位置。笔墨纸砚,就连废纸团她都没挪动过。可是如今,已经没必要了。 “把这些东西都送去沈家。” 第15章 太傅有罪 第15章 太傅有罪 片片茶叶在铁壶中翻滚,茶香从壶口溢出,飘进勤国公鼻间。 “好茶。”勤国公好茶,一闻便知这是上等的老寿眉。 沈遇拿了布掖着提起茶壶,给勤国公斟了一杯:“回头送些到您府上。” 勤国公摆手道:“不必了,若让娆公主看见,该生疑了。”勤国公捧起茶杯啜饮一口,想起阿娆心里实在难受。 “昨日。”沈遇借斟茶的动作掩饰,一副随口一问的模样,“娆公主,如何?”他刻意让家丁去找苏婥,料到苏婥会立刻告知阿娆,阿娆也会来问勤国公。昨个他一宿无眠,到月上中天时宫里来了人,沈府上下都从被窝里出来恭迎,结果竟是阿娆将他放在长霓宫的东西全数送了回来。还让内监带话,说他传道授业辛苦,准他休沐三日。 他知道,阿娆是不想再看见他了。 “如你所料。”勤国公望着空茶杯长长一叹,“公主长大了,没哭也没闹。” 没哭没闹,却更令人心疼。沈遇一个晃神,手背碰着了滚烫的茶壶,过来片刻才感觉到疼,缩开了手。手背上顿时红了一片,由内而外火辣辣发烫。她想起阿娆也曾泼了热汤烫着手背,红肿了好几日。吓得她以为手上要留疤了,传了好几个太医来瞧。 “子留后悔了?”勤国公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有情人多不胜数,哪能看不出沈遇心里装着阿娆。 沈遇摇着头:“先皇临终授命,怎能谈后悔。”他何尝不想见阿娆日日笑靥如花,可是先皇定下的保国之策,他又如何能违背。他问勤国公:“依您在朝中多年所见,当今陛下与燕王,谁更有帝王之风?” 这个问题勤国公心中自然有答案,否则怎会这么多年一直支持阿娆:“燕王骁勇,若论行军打仗自然是最佳人选,但治国。”勤国公摇着头,他从来就不看好燕王,太宗皇帝在时如此,如今亦然。更何况,苏珩已然坐上了龙椅,若是再改立燕王,必将引起朝野振动,到时关河又不知该面临怎样一番险境。 沈遇颔首,他亦不希望燕王称帝,又问:“那皇上如何?” 苏珩年纪尚小,也未在朝政上崭露头角,勤国公并未能看出他是否有帝王气魄,不过:“子留可曾留意,咱们皇上从第一日坐上龙椅听百官早朝议政到如今,每日都是坐得端端正正,目不斜视。几个时辰的早朝,我们这些为臣子的尚难免要动一动,一个九岁的孩童却能时时刻刻坐立如钟,如此毅力,不可小觑。” 沈遇又再点头,珩儿虽说天资平平,但行事的决心和毅力的确比常人更强。别的能力都可后天补上,唯独这毅力最是难养。 “不过。”勤国公又道,“你如今这般处境,娆公主恐怕不会再让你当皇上的太傅了。” 眼下阿娆认定沈遇心向燕王,又怎肯让他荼毒苏珩,他淡笑:“若公主下定决心要铲除燕王势力,想必第一个便要拿我开刀。”他教了苏娆四年的政斗,却是要她用在自己身上,想来竟觉有些好笑,不知阿娆要以何事为由将他罢官。 这个问题阿娆也想了很久,沈遇平日办事滴水不漏,想挑他的错处,而且还是能革职的错,实在是难。 阿娆长长叹气,苏珩悄然抬头看她,又看向沈太傅常坐的位置。大皇姐说沈太傅暗通燕王,可是他始终无法相信。这些年沈太傅对他、对大皇姐,分明是尽心尽力,怎么会全是虚情假意? “大皇姐休息一会儿吧?”苏珩知道阿娆心里不好受,素品说她一夜躺在榻上不阖眼,想必沈太傅是伤透她了。 阿娆摇头,她一闭上眼睛就会想起沈遇,想起他在花朝夜湖心小舟上说他会等她。 苏珩不知该如何宽慰,想起阿娆很听齐太医的养颜之道,便让常西去传齐太医过来。 齐燮一见阿娆的气色就皱了眉,肝气郁结,日久将化热,进而内耗气血。这病靠吃药效用不大,舒畅肝气还需解开心结才算治本。齐燮常在宫中行走,也听了些流言蜚语,昨个公主大半夜劳师动众将沈太傅的东西送出宫,他自然也有所耳闻。 齐燮开了些内调的药膳,边写着字边说话:“给公主说个笑话吧,今个早上有个内监上太医院院判那儿告状,说有位太医调戏他。院判一审之下,原来是那位太医见他扭伤了腰好心帮他推拿散瘀,结果那内监以为太医在轻薄他,您说可乐不?” 阿娆听了没多少反应,倒是苏珩笑了。 齐燮垂头丧气,本想搏娆公主一笑让她暂忘心结,可这讲笑话还真不是他的强项。 阿娆虽没觉得内监被调戏有什么可笑的,倒是想起了该如何对付沈遇了。想当年明知吏部一侍郎官贪赃枉法,可他行事小心一直没留下什么把柄。后来沈遇设个局,诬陷他贪赃,人证物证一应俱全,那个侍郎也就被革职了。 阿娆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有些苦涩。 到沈遇休完了阿娆硬给他的假,入宫给苏珩授课那日,阿娆已提前布好了局。 那日沈遇如常走在游廊上,这游廊时候出入宫的必经之路,以往总能见着不少宫人来来往往,今日却冷清异常。直到听见有女子的呼救声,沈遇便明白了大概。 一个娇艳的小宫女半卧在假山下,见了沈遇便娇弱喊着“太傅救我”,可是脸上却没有多少惊惧神色。 “我被蛇咬伤了。”小宫女露出了一截脚腕,上面有两点红印,似是蛇牙留下的。她牟足了劲要哭,可是眼泪就是落不下来。 夏日多蛇虫,但宫里每隔几日就会洒一次硫磺,哪里那么容易有蛇。不过沈遇尚不能完全肯定这宫女就是阿娆要用来对付他的引子,转身就要去喊人:“我去喊医官。” 宫女忙喊道:“太傅莫走。”这些话都是阿娆早已教得她烂熟于心的:“此处离太医院远得很,不如太傅扶我过去可好?” 这下沈遇便肯定了,男女大防可比性命要重要得多,哪有宫女会提出要男子搀扶的。不过既然阿娆有心要革他的官,他也不妨顺她的意,免得她看见自己心里难受。 “好。”沈遇微微一笑,扶着宫女的手要拉她起来。冷不防宫女一个用力,倒把他给拉倒了。若不是自己反应够快,及时撑住了地面,恐怕该整个人砸到那宫女身上了。 “姑娘力气可真大。”话才说完,沈遇仰头就看见了“宫女”脖子上的喉结,额头瞬地沁出冷汗。 内监抓着沈遇的手不让他起身,扯着脖子大喊“非礼”。沈遇挣扎着,但力气实在不如人家。心底不禁感叹,阿娆这是得多恨他,竟找了个太监来陷害他。本来他多年不娶就有不少人背后说他有龙阳之癖,这回好了,扣上个非礼内监的罪名,罢官之后也别指望能好好在街上走了。 内监一喊非礼,立刻有一队侍卫不知从何处蹿了出来,迅速将他拉开,反手扣住。那内监不知几时已扯开了自己的衣服,腰带半松,领口处露出了分明的锁骨。他掩着自己的胸口一副委屈模样,声泪俱下控诉沈遇轻薄他,娇滴滴的倒真像个姑娘。 “这位。”沈遇咽了咽口水,不禁有些反胃,“公公,被蛇咬伤了。”虽然知道是个圈套,可他也得扮出一副真的输给阿娆的样子,以免阿娆起疑心。 “你才被蛇咬了,下流无耻斯文败类,别以为你是太傅就可以为所欲为!”内监捏着兰花指,指着沈遇破口大骂。沈遇瞧见了他手心有一片朱红,猜到所谓伤口只是画出来的而已。 真是有苦说不出。 侍卫统领闻讯赶来,询问了状况后皱了皱眉,说道:“此事既然牵扯到了太傅,也只能请娆公主定夺了。先把沈太傅绑上!” 第16章 太傅下岗 第16章 太傅下岗 阿娆看着五花大绑的沈遇,心里头五味杂陈,她从来没想过会有与沈遇为敌的一日。沈遇明明被绑,却依旧云淡风轻。阿娆心里没底,不知道沈遇是不是早已想到了开脱的法子。 宫女打扮的内监嘤嘤哭泣,求阿娆替他作主。边上几个宫人听说沈太傅轻薄了内监面面相觑,一肚子话想议论,却又不敢在殿上放肆,憋得一张张脸蛋通红。 “沈太傅,你可认罪?”阿娆拽着自己的衣裳,屏着气等待沈遇反击。她并没把握能接得住沈遇的招,毕竟连这法子都是从他那儿借鉴来的。 沈遇深深吸气,走到这一步是他计划之中的,不管阿娆往他头上扣什么盆子他都只能顶着:“臣一时冲动,冒犯了这位公公,请公主责罚。” 阿娆怔营,她没想到沈遇连辩解也没有,一句“一时冲动”全认下了,莫非他另有谋划? 见阿娆犹豫不决,沈遇只好自己给自己定罪了:“臣为帝师,本该谨言慎行,以身作则。如今犯下此等过错,实在不配继续为陛下授业解惑。臣自请辞去太傅之职,还请公主宽宏恩准。” 阿娆又愣住了,失了太傅之位,他还能如何帮燕王谋划?她原本想着若沈遇不肯认罪,也得编个有待彻查的理由将他先关起来。若是顺利定罪,可以打他几板子解气。可是如今这样反而她成了被动,倒令她不知所措。 “请公主恩准。”沈遇又重复了一边,催促阿娆定他的罪。 阿娆想,不管沈遇还有什么后招,先革了他的职再说,其余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了:“既然太傅已经认罪,也知道自己没有资格继续教导皇上,本宫便准你辞官,从此刻起,你再不是太傅。” 最后一句话说出口时,阿娆的心揪着疼了一下。以后,世上再没有沈太傅了。 沈遇想拱手谢恩,奈何双手被缚,只得躬身道了句“多谢公主”。 侍卫押着沈遇出去,一路招摇,过往宫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到了宫门口侍卫才给松了绑,边解绳子边冷嘲:“你说这读书人也未必都是正经人,平日瞧着端正,没想到骨子里这般龌龊,简直丢咱们男人的脸面。” 旁边守门的侍卫应和着:“可不,我家那口子还总说我没出息,读不了书。回去我可得好好跟她说道说道,有些人读书读蒙了心,不男不女的太监都下的去手。” 沈遇低着头闷不做声,才不过一个时辰,消息都传到宫门了,想必太阳落山之前全烁京的人都该知道他这桩风流韵事了。一世英名,毁于阿娆矣。 阿娆顺利拔除了沈遇,可她依然无法开怀,反而愈发失落。喜欢了这么多年的人,忽然就这样从自己的生命里消失,她舍不得。 阿娆独自坐在荷花池边的美人靠上喂鱼,月明星稀,荷香隐逸,如此良辰她本该高高兴兴,因为再过几个时辰就到她的生辰了。 她记得,以往每逢自己生辰,沈遇会准她偷半日懒。她最喜欢来这儿喂鱼,看着池中锦鲤一年比一年大。 阿娆一生气把怀里的鱼粮全倒进了池里,她气自己没出息,竟然挂记着一个出卖自己的人。可是生气过后却又开始垂泪,以前总有沈遇陪她过生辰,虽然没有宴席也没有贺礼,但是沈遇总会在子时更漏响起时望着月亮说:“公主又长一岁了。” 阿娆的眼角迅速滑下一滴水珠,她拿袖子一抹,却把袖中的小木鸟跌了出来。那是沈遇送她的。 小木鸟跌向莲花池,阿娆脸色骤变,好在池中莲叶密布,没落入水中。阿娆提起裙摆踩上美人靠,伸手想把木鸟拿回来。眼看着就快够着了,忽而风起吹动了连夜,木鸟摇摇欲坠,阿娆一个紧张,没撑住木栏,栽进了荷花池里。 好在荷花池不深,阿娆扑腾了几下就站稳了。吐掉嘴里的水,想着反正已狼狈至此,索性把木鸟找出来。 夜深人静,阿娆一身泥污,头发犹在滴水,躬着身在莲池里打捞,仔仔细细翻着淤泥,把池中莲花打得东倒西歪。 好在池子不大,总算是找着了。阿娆把木鸟在衣服上蹭了蹭擦干净,收在怀中,攀着美人靠爬上岸。好在她儿时够贪玩,攀攀爬爬的事情难不倒她。只是眼下身上又脏又湿,实在难堪。她提着长裙低着头,迅速往长霓宫的方向跑,生怕教旁人看见。 哒哒的一串脚步声在黑夜里如音律一般,齐燮正好奇是何人在宫内奔驰,那声音已愈来愈近,一转身,正与那人撞个满怀。 “公主?”齐燮惊讶不已,娆公主何以如此狼狈? 阿娆悔恨至极,她干什么要为了沈遇送的东西把自己弄成这样,还教齐太医瞧见了。她定了定神,扮出一副泰然模样:“本宫一时不慎落了水,齐太医见笑了。”再一看齐燮被她撞得也沾了一身泥,又说了一句:“抱歉了。” 齐燮亦低头瞧了瞧自己的袍子,说道:“不碍事。卑职送公主回宫吧,可以帮公主备些驱寒汤,以免受凉。” 阿娆忙摆手:“不必麻烦太医跑一趟,本宫让素品煮些姜汤便是。”阿娆可不想跟齐燮一起走,他走路慢慢悠悠的,难保路上再遇着什么人。 “夜里喝姜汤可不好。”齐太医道,“还是卑职过去准备吧,公主的身子关系社稷,不可怠慢。” 阿娆没忍住打了个喷嚏,手往脸上一遮,抹了自己一脸泥巴。阿娆悄看齐燮,怕他笑话。而齐燮并没发笑,只是从袖中取了条手绢给她,又往自己脸上指了指。阿娆着急回去沐浴更衣,边走边擦脸,齐燮快步跟上去,侧着头看她还有何处没擦干净。 “公主留步。”快到长霓宫时,齐燮说,“您先在此等候,卑职去寻素品姑娘,让她先把其他宫人调开您再进去可好?” 齐燮想得倒是周到,阿娆暗暗庆幸还好让他跟来了,否则自己这么大摇大摆进去岂不贻笑大方了。 齐燮进去了一会儿,素品抱着件披风出来。见阿娆湿哒哒的吓了一跳,若不是齐太医先跟她说了,她大概会以为自己见着了水鬼。素品忙帮阿娆披上披风,问她可伤着了什么地方没有。 阿娆摇头,快步回宫。 她踏进寝殿后的第一桩事却是先掏出了怀里的小木鸟,拿素品给她准备的洗脸水把木鸟洗了,仔仔细细擦拭干净。 素品在旁看着暗自摇头,公主嘴上说和沈太傅恩断义绝,可心里压根没放下。 一番洗漱后已近子时,阿娆坐在窗边望着明月,鼻子痒得厉害,忍了许久还是打了喷嚏。素品端了驱寒汤上来,说:“齐太医说,这汤能驱寒还能安神助眠,公主可要趁热喝。” 阿娆一到夏天就不喜欢喝热的东西,哪怕是这微寒的深夜。她嗯了一声,素品只好把汤放在桌上。 直到子时到来,阿娆才合上眼睛,呢喃了一句“又长一岁了”。 小时候总巴不得长大,当了监国后总怕自己年岁大,现在却觉得无关紧要了。 十九岁了,没有沈遇陪伴的十九岁。 阿娆让素品拿个炭炉进来,素品以为她觉着冷了,让她先披上衣服。阿娆摇头,催促她快些。 素品忙去生火,夏天宫里并没备炭炉,她忙活了好一阵子才备好,热得一头大汗。 阿娆看着炉中摇曳的火光,心中百感交集,目光又移到窗边的小木鸟上。她握着木鸟又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将它投进了火炉里。 素品一惊,她知道这是沈太傅送的,阿娆一直很宝贝。再看阿娆,已捧起了热气腾腾的驱寒汤,仰头饮尽,没有沈遇在,她更不能生病了。 第17章 驸马袁青 第17章 驸马袁青 阿娆自当上监国后便再没庆过生辰,吃碗长寿面就算是过了。 苏珩捧了个小木盒过来,双手举着送给阿娆:“祝大皇姐福寿安康。” 这还是苏珩头一回送她贺礼,阿娆不禁感慨珩儿长大了也懂事了。她收下木盒打开一看,是支素净的珍珠簪子。这簪子一看就是宫外的款式,可是苏珩从未出过宫,大约是让内监出宫买的吧。 见阿娆没起疑,苏珩松了口气。这支珍珠簪子是沈太傅辞官之前托他送给大皇姐的。说来也奇怪,沈太傅似乎早已有辞官的打算,还叮嘱他别告诉阿娆是他送的。 阿娆把簪子收回盒子里,这么素净的款式她现在还戴不了。她半掩着脸打了个喷嚏,拿手绢擦了擦。又问苏珩:“沈太傅辞了官,皇上的学业可会受影响?需不需要另请太傅?” 苏珩摇头,这也是他觉得沈太傅早做好辞官打算的地方。沈太傅早早把《春秋》教完了,其他课业早早交付给了田少傅。苏珩回道:“有田少傅授课即可,不必再请太傅了。” 阿娆松了口气,她心底也不希望再喊别人作太傅了。 到了夜间,阿娆仍在看奏章。其实以她现在的本事早就可以在白天把奏章批阅完,但如今还要腾出功夫教苏珩,难免慢了些。她抬头看苏珩,这孩子倒是稳重,坐了一日竟没喊过半个累字,比她当年强多了。 翌日早朝时,燕王提议为苏珩再择太傅,阿娆道:“皇上学有所成,只需田少傅在旁提点一二便可,不必大费周章择选太傅了。” “敢问公主,何谓学有所成?”燕王不依不饶,太傅之位位高权重,沈遇没坐稳,他还想再捧另一个心腹上去。 这一问阿娆一时不知如何作答,迟疑了半晌。 “子曰:‘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使于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苏珩见大皇姐答不上,自道,“朕虽已熟读四书五经,博览古今各国丹史,却未能达政,更不曾使于四方,实不敢以‘有所成’自诩。朕自知需多用心于政,难道九皇叔能挑出比大皇姐更擅于教导朕政务的人选吗?” 苏珩的声音仍带着少年的稚气,却字字掷地有声,呛得燕王无话可说,一众朝臣更对他刮目相看。 日子虽有波澜,庆幸阿娆与珩儿都平安度过了。南境战事虽未平息,但关河大军已占了上峰,相信不出三月便能扫清林安残兵。 转眼又是一年新桃换旧符的日子,今年的春日比往昔更忙碌些,因为三年一度的春闱又要开始了。 朝廷选拔新人,阿娆就能走出无人可用的困局,不过前提是今届科举的主考官必须得是他们的人。历来科考及第者都会将那一届的主考视作恩师,尊之敬之,故而主考人选又会成为她要与燕王争夺的位置。 阿娆望着飞雪愁得头发都快白了,依照祖制,主考人选必须从六部尚书与侍郎中挑选,而且必须是进士及第或进士出身。可是眼下六部尚书里头,礼、兵、刑三部的多少都与九皇叔有些牵连,吏、户两部的尚书一个迂腐、一个小气,都不是上选,剩下个工部尚书却只是个同进士。 正惆怅着,二公主苏婥带着袁颐过来拜年。阿娆掸掉落在发上的雪花,把手烤暖了好抱袁颐。 袁颐才刚学会爬,正是好动的年纪,坐在阿娆怀里总想去攀桌上的花瓶,咿咿呀呀的可爱极了。 阿娆逗弄着袁颐,把苏婥晾在一边。苏婥喝着热茶暖身,一张口便带出一道水雾:“还以为你会忙得没功夫搭理我呢。” “我是没功夫搭理你。”阿娆牵着袁颐的小手,道,“我理的是我小外甥女。”瞧着玉雪可爱的袁颐,阿娆什么烦心事都抛之脑后了,只想哄她多笑笑。 苏婥放下杯子,取了帕子擦拭袁颐嘴角的口水,边说道:“你别光顾着和她玩,找你有正经事要说呢。” “什么事?”苏娆头也没抬,继续陪袁颐玩着。她特别喜欢袁颐的小手,软软的像团棉花,总爱抓着她的指头。 “春闱主考官的事情。” 阿娆闻言眸光骤亮,抬头问苏婥:“二驸马?” 二驸马袁青年前刚升上礼部侍郎,而且也是进士出身。阿娆当然乐意提携自己的妹夫,可袁青上头还有个礼部尚书秦培先在,秦培先同样有资格当这个主考官。 “这事情驸马和熙国公商量过了,虽说他资历尚浅,但当年他可是探花郎呢。论文章风采,驸马在学界也算是小有名气,儒学名家杨岳先生还亲口夸过他的文章。”一提起袁青,苏婥脸上尽是掩不住的骄傲。 阿娆仔细思忖,熙国公是二驸马的祖父,朝中官员多少要卖他点面子,倒未必不能成事。虽说风险大了些,也好过她找不出人选。 燕王那边,同样在商讨此事。 秦培先官声甚好,又是燕王的大舅子,燕王自然首选举荐他为主考官。 “子留认为,娆公主会推谁出来?”燕王问沈遇。 沈遇辞官后悠哉悠哉地当起了燕王的幕僚,平素多在家中钻研庖厨之道,须臾数月圆润了不少。说起对阿娆的了解,沈遇自是第一人:“若所料不差,应当是二驸马袁青。” 秦培先闻言不禁轻笑,袁青只是他的下属,岂有舍大取小的道理。 “秦大人可别轻敌。”沈遇道,“袁青虽然初出茅庐,可人家背后有熙国公这一大世家,前面又有在文人中的名气。须知道,他可有‘烁京第二公子’之誉。”袁青只排了第二公子,第一自然是沈遇。不过自从去年调戏内监的事情传开后,已经甚少有人再提他这个第一公子了。 秦培先敛了轻狂神色,恭敬道:“还请沈公子指教。” “指教不敢当,一点鄙陋之见罢了。”沈遇言道,“论官位,秦大人确有优势,不过科举取士主考之人必得在文人中有几分威望。秦大人这些年尽忠职守,少了舞文弄墨,没有文章传世,难免令人淡忘大人也曾是文采飞扬的进士出身。” 秦培先思量着,问道:“沈公子之意,是要我写文章,搏声名?” 沈遇摇头:“非也。除非惊世旷古之作,否则必不能在短时间内传遍天下,秦大人有把握写出如此文章?” 秦培先摇头,他为官多载,一心只想着如何办好差事,许久不曾静心钻研诗文,莫说旷古之作,便是再考一次科举他都没信心能入三甲。 沈遇继续道:“依我之见,燕王殿下不妨向公主提议,让秦大人与袁青来一场比试。只要秦大人胜了袁青,莫说主考之位,那些仰慕袁青的人也都会成为秦大人的拥趸。” 将袁青比下去自然是好,可是袁青的文章秦培先没把握能赢。见他面露难色,沈遇又道:“秦大人放心,沈某担保你一定能赢。” 第18章 将计就计 第18章 将计就计 今届春闱的主考人选果然成了朝堂热议,燕王提出要袁青与秦培先比试一场,阿娆犹豫难决。若是堂堂正正比文采,她当然对自己的二妹夫有信心,可是燕王既然敢提出来,那必然不会轻易让袁青取胜。 “如此未免过于麻烦。”阿娆否了燕王的提议。左思右想,却也想不出其他办法。 “怎会麻烦?”燕王声如洪钟,“就让他二人互相出道考题,作出文章一较高下即可。” 这一较高下正是麻烦之处,评判之人只怕燕王早已选定。阿娆思忖再三,袁青毕竟在资历和官职上都不如秦培先,唯一的胜处只在才学上,若不比试一场也难显出来。她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狡黠一笑,道:“燕王所言确是个办法,不妨就今日午后就让秦尚书与袁侍郎一较高下,地点就定在太学。” 阿娆轻易答应着实出乎燕王意料,更意外的是她竟然要求今日立即比试。沈遇想出这办法的时候就已经为秦培先想好了刁难袁青的考题,阿娆如此岂非自寻死路? “午后比试未免太过仓促。”熙国公担心孙儿的前程,提醒阿娆道。 “两位大人都是有公务在身的,若为了主考之位费时相争岂不是舍本逐末。”阿娆已想好了应对之策,要攻燕王不备。 “这评审之人……”燕王正说话,却被阿娆打断。 “太学学生近千,又都是有识之士,由他们来评审最合适不过。”袁青曾在太学任职,学子们尊师重道自然更偏向于他。 燕王自然不会答应,他道:“太学学子们毕竟年少,恐怕难以分辨优劣。依本王之见,不妨由太学博士来评审。” 博士们身在官位,必是会捧高踩低的,燕王以为阿娆会再提出异议,没想到她竟一口答应,还命人速去太学传旨。 散朝后苏婥火急火燎地来找阿娆,问她怎么顺着燕王的意思办,阿娆只说她有办法让燕王做不了假,只要袁青有真才实学就用不着怕。 燕王那边也对阿娆的反应有所怀疑,沈遇转着茶杯嘴角带笑,阿娆果然是长进了。他之前就教过阿娆,最高明的反击是将计就计,让对方骑虎难下,再出其不意回头痛击。 “子留兄知道公主的用意?”秦培先攥着拳头紧张不已,他的官位比袁青高,若此番败下阵来,往后哪还有脸面在官场行走。 “秦尚书不必分心,好好准备文章便是了。”沈遇云淡风轻,他期待着阿娆的这一击。 太学那边得了消息立刻筹措了起来,学子们好斗,文试的台子都是现成的。但娆公主千金之躯,不可怠慢,故而要准备的东西也就多了。 幸而众学子为一睹娆公主芳容,齐心协力打点布置,正午就将一切准备妥帖。 午后,阿娆乘着华盖车轿浩浩荡荡往太学来,一路百姓簇拥相随,车辇不好驱得太快,以致她迟了小半个时辰才到了太学。 太学里外都挤满了人,人群让开一条道,在恭迎声中阿娆款款走下马车。她穿着靛青色的宫装,头戴素色帷幔,脚步平缓却轻盈,令围观者为之神倾,遐想着帷幔下的容颜,期盼上天能刮阵风让他们看一眼这位关河第一奇女子,那便算不枉此生了。 燕王一人一马轻装而来,早已喝了两盏茶下肚,阿娆施施然走向看台,抬眸之际步伐地忽乱了。 沈遇立在燕王身后,依然穿着白衣,依然带着温暖的笑意,只是站的位置不一样了。她的心突然像被针扎了似的,这场比试应该是他给九皇叔出的主意吧。 阿娆深深吸气,初春天气尚寒,冷气灌入肺腑令她清醒了不少。她继续朝前走,若无其事入座。 阿娆入座后却不着急开始比试,反而与太学几位博士寒暄,让他们将得意门生引来一见。 几位博士只当是娆公主关心太学办学成效,便把太学里最顶尖的十余个学子招唤过来,拜见了公主。 阿娆摇头,自言自语:“太学学子近千,成器的竟只此寥寥数人。”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那些博士们听见。 博士们忙又找了六七十人过来,乌压压近百人立在阿娆面前。 阿娆扫视一番,满意而笑:“果真是英雄出少年,既然各位也是饱读诗书之人,不妨也与秦尚书他们一同做文章比试,让本宫看看你们的学识。” 几个博士一听便慌了神,他们早已商议好了不管秦培先与袁青文章如何,都要判秦培先胜。如今混入这么多学子的答卷,总不好把答袁青考题的都判成低分。 “这些学生才疏学浅,怕公主见笑。” “才疏学浅?”阿娆声色俱厉,“朝廷每年拨那么多银子养着太学,就为了养一班才疏学浅的学生?” 几个博士被公主天威震慑,吓得跪作一团。倒是学子之中有个胆色不俗的,走上前道:“先生何须这般谦虚,学生们虽无经天纬地之才,做几篇文章而已,绝不会丢先生们的脸面。” 有这么一个人领头,其他学子也纷纷说要下场比试。阿娆抬手,众人都安静下来,听娆公主说话:“几位先生都起来吧,学子们都愿意一展才学,你们又何必拦着。”阿娆又指着方才第一个站出来说话的学子,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学生沈真。”沈真拱手躬身,恭敬回禀。 这个名字阿娆记得,正是当初被卫宁侯动了手脚,篡改入学名额的那个沈真,勤国公家的九公子。 沈真与沈遇是族亲,相貌上有三分相似,沈真更多些少年的飞扬风采。论年纪,沈真才与阿娆同岁,但论辈份,沈遇还得叫他一声叔叔。 “果真是虎父无犬子。”阿娆道,“既然你们都愿意上台比试,本宫就拭目以待了。” 燕王与沈遇冷眼旁观,对阿娆的举动毫无阻拦之意。擂台上又添了许多桌椅,学子们摩拳擦掌地走上台去。 袁青与秦培先分别给对方出了题目,两人出的题目都甚为刁钻,台上所有人都凝眉思考。阿娆目不转睛看着,第一个动笔的是沈真,过了良久袁青才提起了笔。 年少轻狂的沈真,让阿娆看见了沈遇的影子。她拼尽力气让自己保持理智,不要转头去看那个不该看的人。 秦培先见袁青奋笔疾书,心内已有些急了,抬头望了望天色,才提起笔沾饱墨汁,一笔一划书写。 阿娆拢了拢裘衣,把手缩在袖子里。天边金乌已渐渐西斜,寒风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一般,冷得她耳朵都僵了。 台上的袁青不时停笔,搓搓冻僵的双手。阿娆吩咐常东给袁青送热茶,沈遇耳朵尖听见了,向燕王耳语。燕王便开口阻拦:“公主只给二驸马一人送茶未免显得有些不公了。”他吩咐旁侧的博士:“多烧些水,给每位学子都端上一杯,台上台下的都要,这才显得出公主的仁德。” 近千学子的茶水,得烧到什么时候?阿娆忽然明白了燕王和沈遇为什么没阻止她让太学学子一同比试,袁青出身高门,又是驸马,多年来养尊处优哪里挨得住寒气。若是他连文章都没写完,还哪用得着评判来定输赢。 隔着帷幔,阿娆如刀的目光狠狠剐在沈遇身上。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她自以为将计就计,以为在太学比试,有这么多学子在就能杀燕王个措手不及,没想到沈遇也利用了她的计划。 她终究斗不过他。 “砰”的一声,擂台上有人受不了严寒而倒地,全场哗然。 第19章 老板沈遇 第19章 老板沈遇 擂台上,有一学子因受不住寒冷而倒地瑟瑟,阿娆闻声望去,竟是方才斗志昂扬的沈真。阿娆暗自摇头,勤国公因战功而得的爵位,这几代儿孙蒙着祖荫养尊处优,反倒弱不禁风了。台下观战的学子忙将沈真扶下去休息,陆续又有几个学子下了台。 阿娆忧心忡忡看着袁青,他的手已在发抖,下笔十分困难。再看秦培先,竟丝毫不受影响。阿娆忙吩咐常东去厨房催促他们烧水,只盼袁青能把文章写完。 第一个交卷的是秦培先,见他胸有成竹的模样,袁青不由慌张。 热茶总算是送上来了,袁青将热腾腾的茶水灌下去,依旧捧着茶盏不放,借着瓷盏的余温将冻僵的手复苏。这点温度敌不住寒气,很快茶盏就凉了。袁青看着自己未成的文章,心有不甘,竟一把将茶盏摔在地上。 清脆的瓷碎声引来众人诧异的目光,所有人都以为这是驸马爷在使脾气,却见袁青抡开了袖子露出右边半截雪白的胳膊,左手捡了块瓷片,狠狠往胳膊上划了一道。 阿娆不禁“啊”了一声,自知失仪忙将嘴捂住。袁青这疯狂举动着实吓着她了,平素常见他和苏婥风花雪夜吟诗作对,以为就是个文弱书生,没想到他竟能虽自己下这么狠的手。 袁青按着伤口,挥毫泼墨,总算将文章写完。下台时脚步已踏不稳了,全靠着几个学子的搀扶。 二公主苏婥闻讯赶来,见袁青面色铁青,胳膊还滴着血,瞬间滴下眼泪。既心疼又气恼地说他:“你这是何必!” 袁青牵起苏婥的手,温柔地道了一句:“不想让你失望。” 苏婥抽了抽鼻子,红着眼说:“我只盼你安好。” 阿娆在边上看得差点哭了,她也想有一个愿意为自己不顾一切的驸马。阿娆转过头,正好对上沈遇的眼睛。 沈遇悄悄望着阿娆,阿娆一回头他忙垂下目光,假装在检视自己的鞋面。 这场比试一共只收上了三十二份答卷,太学几位太傅一同批阅,很快就定出了成绩。袁青的文章果然得了第一,而秦培先的不过中上。 阿娆和燕王一同走出太学,燕王迁就着阿娆的步子,走得缓慢,沈遇紧跟着燕王。 虽然天色已黯,但太学外仍是人山人海,议论之声不时传来。当中十之有五是在说娆公主如何如何端庄,而其他人,说的是前太傅沈遇如何如何不知检点,更有甚者揣测起沈遇与燕王的关系。 阿娆悄然看燕王脸色,这哑巴亏他似乎很乐意吞下,脸上没有半分不悦。她特别想看看沈遇的脸色,声名尽毁又输了这场比试,不可一世的沈太傅心里该有多不痛快。 登上马车之际,阿娆搭着常东的手,微微侧头看向沈遇。他刚好跨上马背,调转马头之际也望向了她。 微风拂过,吹起帷幔一角。四目相交的那一刹,阿娆的心跳停了刹那。她明明是想看他笑话的,可是一看见他温热的笑眼就什么都忘了。 为什么他还能笑得那么坦荡,他对自己就没有半点愧疚吗? 今年的春闱如期举行,袁青不负所望,会试一切进行有序。阿娆偷了懒,早早办完公务出宫闲逛。 不知为何,走着走着竟到了星雀街。 桃花片片飘洒,落在她素白的衣裙上,打了个转,又缓缓落地。正午时候行人不多,街边商贩都在布置摊位,等着晚上灯会大赚一笔。阿娆进了红玉楼,仍照着去年点了满桌糕点。小二听得愣愣,问她是不是还有朋友要来。阿娆没答他,又多要了一壶竹叶青。 店里仅阿娆一个客人,小二先上了茶水,说道:“小店今日重新开张,您是第一个客人,老板说了,您这单咱店请客。” 一年时间,这红玉楼竟又易了一手。阿娆心下感慨万千,道了句:“替我多谢你们老板。” 因去年已尝了苦头,阿娆并未对红玉楼的糕点抱多少期望,小二把糕点摆上桌后她并不动筷。明知味道已经变了,不如只看着未变的卖相。 “姑娘怎么不吃呢?”小二过来添水,“在等人吗?” 阿娆回过神,提起筷子夹了件桃花糕,本以为入口会如去年般酸涩,甚至更加难吃,没想到竟尝到了儿时的味道。那年花朝夜,有皇叔疼爱,有沈遇陪伴,点点滴滴的记忆都在一刹间涌上心头,撞上这一年独自撑着朝堂内外的委屈,化作一股酸涩涌上鼻间。 来不及压制,泪水已先夺眶。她低头掩面擦拭泪珠,再抬头时,竟看见沈遇走进店里。 沈遇扫视她桌上的糕点,又见她眼眶通红,心中腾起一丝愧疚,面上却仍是云淡风轻:“公主好雅兴。” 有那么一刹,阿娆以为这是自己的幻觉。直到小二问她要不要再上一副碗筷,她才分清了现实与虚幻。 “不必了。”阿娆朝小二道,“帮我把这些糕点打包起来。”阿娆没敢看沈遇,此时此刻,她怕自己克制不住情绪。 “你要回宫了吗?”沈遇仍只是站着,相隔三步之遥,声音轻而柔。 阿娆站起来,借着整理衣裙没去看他,冷冷道:“与你无关。” “若是我扰了你的兴致,我走便是了。”沈遇言罢便转身要走。 阿娆望着他将去的背影,脱口而出一句:“你站住!” 沈遇果真驻足,并未回头,他知道阿娆不愿意让自己看见她哭泣的样子。 阿娆深深吸气,双手握成了拳头,很想问他为何会来,又怕听见不想听的答案。挣扎良久,她才终于开口:“去年,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沈遇也犹豫了,沉吟良久,终究是不想骗她:“是燕王的意思。” 阿娆如遭霹雳,果然是她最不想听到的答案。但听到了也好,至少不会再抱有那些可笑的幻想。 沈遇的手攥得更紧,他心里的苦不比阿娆少,可是现在还不到说清一切的时候。他在心中默念着“对不起”,既盼着阿娆能不困于情,又怕她彻底恨了自己。 两人僵立了许久,门口迎面走进一人,他们几乎同时抬头望去,竟是齐燮。 齐燮气喘吁吁,微寒的天气他却满头大汗,看见阿娆果然在此,不禁露出一丝笑容,但这笑在他看见沈遇后又烟消云散。 阿娆记得这个时辰齐燮是该在宫中当值的,想着他如此匆忙大约是来找自己的,便问他:“齐太医是来找本宫的?” “正是。”齐燮顺了顺气,“素品姑娘说您出了宫又没说去哪,卑职就猜您可能来这儿了。” 阿娆没去留意齐燮对她有多了解,倒是沈遇脸上露了不悦。阿娆问:“宫里有事?” 齐燮点头,走近了些方道:“南边传来消息,林安国退兵求和了。” 这场仗打了快一年,总算是完了。阿娆的心情立刻放晴,眼角带着一丝得意望向沈遇:“沈公子失望吗?”南境的战事对阿娆而言是一大难关,在她掌政期间能平息林安的战火,官吏与百姓必然对她更加信服。 沈遇缓缓转过身来,面色十分平静,问齐燮道:“齐太医如此焦急来寻公主,只是为了报喜?” 齐燮闻言面色果然沉了下来,又向阿娆道:“林安虽然退兵了,但是恒毅将军薛赦身受重伤,不治身亡了。” 阿娆脑袋轰隆隆地响,恒毅将军一家世代镇守南境,薛赦这一去,即使现在林安退了兵,也难保他日不卷土重来。霍徵迟早得回自己的驻地,南边该由谁来守? “回宫。”阿娆快步走出红玉楼,小二还在后面喊着她带走糕点,阿娆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小二拎着打包好的糕点,不知该不该追出去,只得问沈遇说:“老板,这些,可怎么办呢?” “给我吧。”沈遇又拆开了包好的糕点,取了块桃花糕,看着背面印着的“娆”字淡淡苦笑。 第20章 春天到了 第20章 春天到了 林安与关河的战事持续近一载,林安兵困马乏,退兵求和。这本该是普天同庆之事,但因恒毅将军薛赦意外身亡,阿娆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折了一员大将,对关河,对苏珩而言都是巨大的损失。他们本就没有多少武将可用,要再找出一个能顶替得了薛赦的,就更难了。 阿娆长长叹息,文官尚可靠科举提拔,但武将没打过几场大仗的都不能服众,偏得关河往昔几场战事都是燕王带的兵,而父皇手下的大将在与默云的那场大战里已折损过半,剩下的多如霍徵一般,已有重任在身。 “要是沈太傅在就好了。”苏珩不由感慨,话一出口立刻意识到阿娆可能会不悦,探头一看,阿娆的脸色果然更差了。 阿娆没说话,她想起沈遇在的时候曾提过珩儿手上无将可用的问题,后来决定栽培卫宁侯世子安毓嵘。然而如今卫宁侯在沈遇的策划下投向了燕王,只怕沈遇当时就存了这个心思的。阿娆越想越气,气自己当初对他没有半点疑心。 “大皇姐,我觉得不妨就依九皇叔之意,让安毓嵘去南边守着。”今早朝堂议事,燕王提出由卫宁侯世子安毓嵘接替恒毅将军。阿娆与勤国公以安毓嵘经验不足为由否决了。苏珩心里有话,又不好当着百官的面与阿娆有异议,一直憋着没说:“比起无将可用,让外敌有机可趁,不如就让安毓嵘去的好。” 以关河安危来看,苏珩这话倒是不差。但这一来无疑是让燕王多了几分胜算,阿娆不得不担心。 “我知道大皇姐在担心什么,可是依珩儿之见,一来,如今南境战事方歇,百废待兴,安毓嵘去了也只能是忙于攘外安内,无暇为九皇叔绸缪什么。二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我相信,九皇叔也好,卫宁侯也好,都不会为了一己之私,置关河安危于不顾。” 阿娆忽然发觉,珩儿的胆识已远胜于自己,甚至有几分像父皇。她想,珩儿以后一定会是个明君。她道:“你说的在理,相信那安毓嵘不是个糊涂人。不过咱们还是得栽培几个武将,将来才好与九皇叔抗衡。” “栽培武将非一朝一夕之事,要赶上九皇叔手下几个猛将就更不容易了。”苏珩声音仍带着软糯的童稚,但语气已有几分老成,“与其另外栽培,不如从九皇叔手上要人。” 如此一来,既壮大了自己,又削弱了燕王党的势力,的确是个捷径。可是燕王手下的将士跟着他征战多年,尸山血海里搏杀出来的忠心,哪里那么容易撬得动。 “那些将士效忠九皇叔不也是在效忠关河吗?”苏珩相信,愿意抛头颅洒热血的将士,绝不会是不顾国之兴亡的人。 苏珩这一说,阿娆豁然开朗,早前是她太狭隘了,对燕王的人一律打压。她记得苏婥说过,燕王手下的猛将裴之勇和熙国公的孙女袁菀情投意合,但是碍于立场,熙国公一直没答应这门亲事。若是两家结了亲,裴之勇多少也得和岳父家亲近亲近。 阿娆正琢磨着怎么促成这段姻缘,殿外传来吵闹声,那尖细的嗓音一听就是太后秦氏。 阿娆揉着太阳穴,她顾着前朝的事情,倒忘了恒毅将军还是秦氏的女婿。 秦氏不理宫人阻拦,径直冲进殿内,不由分说指着阿娆破口大骂:“好你个苏娆,你可真是够歹毒的,自己嫁不出去就害我们娢儿守寡!你这心肠,可比砒霜还毒呢,怪不得那个沈遇宁可调戏内监也不沾你!活该你……” “闭嘴!”阿娆怒斥,以往秦氏说得再难听她也能当耳旁风,可是提到沈遇就不行。 秦氏一惊,虽说她和苏娆隔三差五就得闹一场,但这还是头一遭见她这般气急败坏,怒目圆睁的模样有些骇人。秦氏咽了咽唾沫,想起自己远在南方的女儿又提起了底气,朝着苏珩哭诉:“珩儿啊,你亲皇姐她可真是可怜了,年纪轻轻就死了丈夫,没亲没故的在那兵荒马乱的地方,我这当娘的心都跟刀子割似的。” “那本宫送太后去与三公主作伴便是了。”阿娆知道秦氏存的什么心思,人家薛赦为国捐躯,如今尸骨未寒她就要把苏娢接回来,这让天下人如何议论皇家。 秦氏闻言闭了嘴,下唇微微颤动,她可不想去那苦地方。 苏珩知道,阿娆这只是句气话,更知道秦氏方才的话触到了阿娆最伤处。他向秦氏道:“请母后听珩儿一言,恒毅将军之死实属意外,但也已成事实。三皇姐既已下嫁,便需依礼制守孝三年,否则有损名节,将来也是不好改嫁的。” 秦氏想接苏娢回来,无非是想着给她在烁京另寻个婆家。珩儿这一说她自然觉得在理,扭捏了一会儿,反复交代苏珩要记挂着他亲皇姐,三年后一定得把她接回来才行。 苏珩应着是,送秦氏出了长霓宫。阿娆心里堵得慌,独自去朝凰苑散心。 两只白琵鹭在水中交颈嬉戏,孔雀也难得开了屏,连苍蝇都是成双成对飞着的。阿娆望着浮云兴叹,她现在最讨厌的便是春天了。 独自躺在美人靠上,眯着眼看朵朵浮云,不知不觉入了眠。 睡梦里,她梦见了沈遇就站在她面前,笑得阴险得意,她气极了,握着匕首扎进他心口。鲜血喷溅出来,洒在她脸上。再一看,沈遇的笑容明明还和往昔一般和煦,胸前溢出的血顺着匕首淌到她手上。 阿娆吓醒了,原来是下雨了。 春天果然是个讨嫌的季节。 雨越下越猛,阿娆没来得及跑回长霓宫,就近躲进假山洞里避雨。阿娆是这山洞的常客,以前每次不愿批折子就躲到这儿来。明知道沈遇会找过来,她依然不换地方。 正失神,一串急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阿娆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看到齐燮在她面前。 齐燮没料到还有人躲在这儿,低着头跑进来险些撞上,连声说着“对不起”,抬头见是阿娆大为诧异,诧异之中又带着欢喜:“卑职失礼,望公主见谅。” “无妨。”阿娆往后挪了挪,好让齐燮躲进来。齐燮个头颇高,在这小山洞里只能微躬着身子。山洞并不宽敞,两人相距不过一个胳膊远,齐燮低着头,生怕冒犯了高高在上的娆公主。 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雨势仍没有收小的趋势。阿娆百无聊赖,探头往外望去,视线擦过齐燮的脖颈。 阿娆见他脸色有些发红,忽然好奇大夫能不能给自己诊脉,又怕这么问太唐突,有失监国身份,便只说:“齐太医面色泛红,是不是身子不适?要不给自己诊个脉?” 齐燮闻言脸色更红,忙道:“卑职只是……只是觉得有些闷热,多谢公主关心。” 阿娆没能得逞,略感失落,继续望着洞外的雨。 山洞内的气氛再次凝住,阿娆是习惯这种氛围的,平时也都是宫人们安安静静站在边上,特别是沈遇辞官之后,长霓宫经常静得像只有她一个人在。 “卑职去找人来接公主吧。”齐燮别扭得厉害,放下肩上的药箱打算冒雨去出去。 阿娆忙拦住他:“别,雨正大着呢。”对她来说,待在这里和回长霓宫是一样。 齐燮刚露出去半边身子,听阿娆这么说,又退了回来。这一步退得有些过了,又往后挪了挪。 阿娆这才发现齐燮的拘谨,再一想,自己常与文武百官打交道,所以对男女大防也就松懈了,倒忘了他们孤男寡女待在这么个山洞里并不大妥当。 把这事情想明白了后,阿娆也觉得浑身不自在,直后悔刚刚拦了他,现在又不好再把人推出去。 她想,若是说说话大概就没这么别扭了,随口问道:“齐太医是何处人氏?” “卑职家中祖祖辈辈都住在烁京城。”齐燮答得十分认真,想了想又补充了句,“世代行医。” 阿娆嗯了一声,又道:“行医者所数是学救死扶伤的本事,倒少见钻研滋补养颜的。” 正是因救死扶伤的大夫多如牛毛,要凭治病的本事进太医院难于登天,所以他才专攻药膳养颜,也有机会能为娆公主效力。这些话齐燮没敢说出口,毕竟阿娆是高高在上的公主,自己不过是个太医。只要能这般仰视着娆公主,他便已知足。他答道:“真是因少有人探寻此道,卑职才更想试一试。” 这话说得不错,阿娆颔首赞许,这沉默的赞同已令齐燮心花怒放。 第21章 太傅下跪 第21章 太傅下跪 阿娆忙里抽闲,坐马车去二公主府找苏婥商量撮合裴之勇与熙国公家袁菀姑娘的事情。阿娆其实是不愿意出宫的,因为去二公主府必然要路过沈府,与沈遇有关的一切她都不愿意想起。奈何苏婥又怀了身孕,月份还小,不好在这下雨天里奔波,她只得走这一趟。 马车拐了个弯,离沈府越来越近,阿娆的心跳和呼吸都有些乱了。忍不住挑开了车帘想看一眼沈家大门,心想应当不会这么巧就撞见沈遇。 沈宅门前有两株老榕,遮住了阿娆的视线。待马车驶过榕树时,阿娆才看见沈府大门敞开,一位白衣公子走了出来。 阿娆心虚,怕被沈遇看见了自己在偷看他,连忙把头缩了回去。动作太大,后脑勺撞着了车板,疼得一声“哎呀”。 车夫听见声音,以为公主出了什么事情,忙勒了马回头询问。 “本宫没事,快走!”马车正停在沈家门口,阿娆越发不安,催促车夫赶紧离开。 车夫正要重新驱马,一扯缰绳才发现他方才停得着急把绳子扯断了,这下连动都动不了了。 阿娆脑袋轰隆隆的响,手脚并用地压着车帘,生怕被风吹了起来。 不多时便听见车外传来沈遇平和的声音:“莫急,我让人去府里拿个新的给你换上。”阿娆今日微服出宫,挑了辆不起眼的马车,车夫也特意选了新进宫的生面孔,故而沈遇并不知道车内坐的是她,只当是寻常的过路人。 车夫千恩万谢,他今个第一天当差就被挑来伺候娆公主,打着十二分的小心仍犯下如此打错。若是耽误了公主的大事,那可是要命的罪过。 阿娆急得额上冒汗,恨不得走着去苏婥府上,偏偏沈遇就站在车外,她出都出不去,只盼早点把缰绳换了,赶紧离开这儿。 这条路并不宽敞,他们的马车坏在路中间,把后面的一顶轿子的去路挡了。沈遇见状,抬高声音朝车内道:“尊驾的马车正巧坏在寒舍门口也算有缘,不如到寒舍稍坐片刻可好?” 阿娆心如鼓擂,后头抬轿的人已在催促,这么僵着也不是个办法。左右思量,忽地豁然开朗:凭什么是她躲着沈遇,错又不在她这儿。 阿娆深深吐纳,把自己的恐惧都收回肚子里。在心中一番措辞后,落落大方走下马车,朝着沈遇微微一笑:“多谢沈公子好意,在下却之不恭了。” 雨后的霞光洒在她明媚的眸子里,折射出七彩颜色。沈遇一诧,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自家门口看见阿娆,暗自想着这缰绳断的可真是妙。他一摆手朝男子打扮的阿娆道:“公子请。” 阿娆压抑着心中的惊涛骇浪,平静地随沈遇走进沈府。刻意将下巴稍稍扬起,目不斜视。 跨进沈府大门几步后,阿娆忽然停了下来,朝沈遇说:“沈公子好像忘了一件事情。” 沈遇亦停步,看了看脚下的石子路暗自苦笑,扬起袍子屈膝跪地:“草民见过公主。” 见他跪在混着泥水的石子上,阿娆解气不少。想想自己之前根本犯不着躲他,她是君,他是民,自己乐意怎么拿捏他就怎么拿捏,要躲也该是沈遇躲着她。阿娆扶了扶鬓边碎发,慢悠悠说话:“沈公子近来可好?” “托公主洪福,草民过得还行。”沈遇知道阿娆恼他,又道,“男女老少见了都草民都乐意让道,媒婆也不来家里骗茶喝了,很是清净。” 阿娆忍着笑,心中畅快得很,尤其是听到他说媒婆不上门的时候。她又悠闲地环视沈家庭院,夸夸桃树,谈谈天气,就是不让他起来。 沈遇应和着,石子硌得腿骨生疼却一声也不敢吭,他伤阿娆的又岂止这一点皮肉之苦。 “上次燕王提议让袁青与秦培先比试,是沈公子的主意吧。”阿娆伸手接了一瓣飘落的桃花,“本宫还没机会当面向你道谢呢。” “公主客气了。”沈遇稍微动了动腿,心说改日得把这石子路铺平了才好。 阿娆鞋尖点地,在石子上来回打转,眼睛却是看着天边渐渐消散的阴云。她实在想不出还能扯什么话过来讲,却又不甘心就这么放过他。 沈遇第一次由这个角度看她,日光在她脸上镶了道金边,眼睫也成了金黄色。曾经朝夕相对,如今却连见面也难,辞官在家这些日子,他无时无刻不挂念着她。担心她在朝堂上受委屈,担心她为了批折子误了用膳。 车夫已换好了缰绳,同沈家下人一起来禀话,却见沈遇跪在地上,两人傻愣愣互看了一眼,皆是一头雾水。看了看沈遇,又看了看阿娆。 “你家公子摔倒了,还不过来扶他。”阿娆若无其事,看着家丁搀扶沈遇吃力站起来,心里偷着乐,打定主意以后见一次就要他跪一次。 “公子慢走,我就不送了。”沈遇跪得两腿发麻,站也站不稳。素白的衣袍更是脏了一大片,见不得人。 阿娆压着嗓子说了句:“多谢沈公子款待,改日再来拜访。”言罢便大跨步往外走,觉着今个这缰绳断的真是妙。 苏婥在府里等了阿娆一上午,一见面就问她怎么走了这么久,阿娆笑而不答,直入正题和谈她小姑子袁菀的事情。苏婥和袁菀关系不错,知道她和裴之勇情投意合,很乐意促成此事。 两人谈了些细节,苏婥留阿娆在府上用膳。正吃着甜点,袁青从贡院回来。三场会试都已结束,他正好与阿娆说说情况。 “勤国公家的沈真颇有才名,下官本对他寄予厚望,也留意了他在贡院的表现,倒没像上次在太学时那般受不住寒。可惜……” 阿娆对沈真印象平平,上回头一个倒下的就是他,才学再好身子不结实也难堪大任。不过他到底是勤国公家的子孙,算是自己人,担不了大任也能扛点轻的。她问:“可惜什么?” “年少气盛了些。”袁青甚是感慨,大有怒其不争之意,“方才出贡院的时候,他和卫宁侯家的安毓和起了口角,两人就在贡院门口打起来了。” 沈真与安毓和可真是冤家,先是被调换了太学名额,如今又参加了同届科举。 “少年人打打闹闹也不出奇。”苏婥插话,嗔袁青道,“你以前还和野狗打过呢,要不是当了爹,没准现在都还没个正形。” 袁青霎时红了脸,小声说:“大公主还在呢。” 苏婥吐了吐舌头,拉着袁青的手。 阿娆只能当作没听见这对恩爱夫妻的打情骂俏,一本正经问袁青说:“没打出什么好歹吧?”她倒不是在意谁伤了谁,就是怕勤国公和卫宁侯两家又要为此事针锋相对,难为她这个监国。 袁青正了正神色,道:“幸好有其他考生帮忙拉着,各伤了点皮毛,没有闹大。” 阿娆松了口气,心想这两位爷还是别考上的好,否则一起进了翰林院不得把屋顶给掀开了。 第22章 公主闯祸 第22章 公主闯祸 绵绵细雨漫不经心飘落,阴沉的天气,微凉的午后,最适合睡觉了。阿娆硬将一个哈欠忍回肚子里,端端正正坐着听勤国公说话。 “让沈真跟安毓嵘去南边?”阿娆讶异不已,勤国公疼爱沈真这个小儿子是出了名的,怎么忽然动了这样的念头?别说沈真那身板受不住军营里的苦,单单是勤国公与卫宁侯两家这剪不断理还乱的恩怨,勤国公就不怕安毓嵘公报私仇? 勤国公心底自然是舍不得儿子受苦的,可想想自己把这儿子宠出一身毛病,再不让他吃点苦头收收性子,将来也是难成气候的。老国公胡子上下动了动,道:“请公主恩准。” 安毓嵘近来本就在招兵买马,插个沈真进去当个小卒倒也不是什么难事,既然勤国公乐意,阿娆自然没道理拦着。 “多谢公主。”勤国公吃力躬身,雨天湿寒,腰上的旧疾又犯了。他少年从军,南征北战负伤无数,能活到三代同堂已是知足,如今唯一的心愿便是完成先帝临终的嘱托。思及此,勤国公胸中涌起一股痰气,卡在喉间。他压低嗓子咳嗽数声,阿娆忽地发觉,勤国公沧桑了许多。 她本要让人去传太医,勤国公却摆手推辞:“不必劳烦太医了,老臣这身子骨自己心里有数。” 勤国公这话的语气大有自知大限将至的意思,阿娆的心一下就慌了。这些年除了沈遇,帮扶她最多的便是勤国公了,他在阿娆心里不只是一个老臣,更是个可敬的长辈。 “国公您……”阿娆不知该如何措辞,沉吟半晌只道了句,“保重身体。” 勤国公无声叹气,娆公主是个重情义的好姑娘,但愿自己能多撑些时日,帮得她多少是多少。他道:“公主,老臣有一问,不知当不当说。” 阿娆点头:“您说。” 勤国公顺了顺气,道:“如何削除燕王势力,公主心中可有打算?” 燕王势力一日不除,苏珩就难以亲政。阿娆当然想早日把政权交还珩儿,可是扳倒九皇叔又谈何容易。 见阿娆蹙眉不语,勤国公心中有数,道:“老臣并非催促,只是怕自己的身子不争气,拖累了公主和陛下。”勤国公德高望重,是珩儿拥趸里的中流砥柱,若是他驾鹤西去,他们的胜算就更低了。 阿娆脑袋轰隆,勤国公的身体已到了要为身后事考虑的地步了?她想问清他的病情,却又不好开口,怕惹他伤怀。 “大夫说,老臣若调理得当,明年再看一场春雪。”勤国公说得云淡风轻,阿娆却听得鼻尖泛酸,眼泪差点就落下了。明年今日,或许便见不着了。 勤国公反而宽慰她:“公主不必如此,老臣这一辈子领过兵、杀过敌,也享过福,算是活够本了。若说还有什么心愿,那便是助公主与陛下扫清前路,他朝再见到先皇好有个交待。” 阿娆微仰着头,把含在眼里的泪慢慢收回去,确定自己不会哭出来才说道:“我有个想法,原本也是打算与国公商议的。” 勤国公点点头,挪了挪身子坐正了,听阿娆说下去:“眼下九皇叔对我们最大的威胁是他手上握着京备军,正好眼下安毓嵘招募新兵进展缓慢,我想着,不妨从京备军中抽调部分兵力给安毓嵘。” 安毓嵘早一日招够兵马就能早一日去上任,于国于民都是大利,抽调京备军是最好的办法。若燕王肯答应,便能削弱他的势力;若他不肯答应,必然在臣民心中落下个拥兵自重,不顾大局的印象。 “确实是个好办法。”勤国公觉得如此甚好,不过,“依老臣对燕王爷的了解,他必然会答应抽调兵力,但,定还会再提其他要求,到时若是公主不点头,心胸狭隘的恶名可就落在公主头上了。” 原本阿娆的主意得了勤国公的肯定,心中甚是欢喜,但听勤国公这一说,她又不免担忧了。可是无论如何,安毓嵘招兵的事情得先解决,至于燕王的后招,只能是兵来将挡。 “若是子留在,他必然能猜得出燕王爷的想法。”勤国公无心一语,令阿娆想起和沈遇一起议事的日子。他什么都会,什么都懂,有他在,她便不用这般抓耳挠腮了。 第二日早朝时,燕王果然答应了从京备军中抽调人手给安毓嵘,而他提的要求倒也简单:提拔裴之勇。 阿娆想,大约是因为裴之勇要与熙国公结亲,燕王要对他施以恩惠,确保他不会倒戈。阿娆倒也乐意提拔裴之勇,袁青已经以未来大舅子的身份与他聊过,此人虽是燕王一手栽培,却也心系天下苍生,不是个愚忠之人,未必不能拉入他们的阵营里。 为了向裴之勇施恩,他与袁菀的成婚那日阿娆亲自到场祝贺。其实阿娆心里极不愿看见那红彤彤的喜堂,总觉得自己站在那儿跟个笑话似的。同龄的女子都是挽了发的妇人,抱着孩子牵着夫君,只有她孤独地和一群男子比肩而立。 裴家本已要把主位让给阿娆坐,阿娆推说政务繁忙,只向新人道了贺便告辞了。阿娆知道,她以监国公主的身份在场,只会令别人拘谨,心意到了也就够了。 离开裴府后她没回宫,裴府离花神庙很近,阿娆便让车夫往湖边去。 湖上莲花正茂,一艘小舟在湖中摇曳,烛光映照出两个人影。阿娆独坐车前,静静看着月影波光,忆起从前种种。她终究是忘不了他,时间越长,越是淡忘了他倒戈相向的绝情,反而常怀念有他陪伴的时光。 “若是有酒就好了。”阿娆自言自语,很想念酒后微醺的感觉。话才说完便闻见淡淡的桃花酒香,她闭上眼深深吸气,喝不着闻一闻也是好的。 酒香越来越浓,似乎已离她不远,还没睁眼已听见侍卫在拦人。 “沈太傅请留步。”侍卫一时忘了改口,沈遇笑笑,道:“沈某如今只是一介平民,赵爷抬举了。路过此处正巧见公主在,过来请个安而已。” 阿娆抬眼望去,沈遇拎着两小坛酒笑盈盈看着她。阿娆心微咯噔,犹豫了半晌才决定让他过来。 沈遇这回学聪明了,挑了块平整的地方,先用脚把碎石子扫开才下跪请安。 “沈公子是偶然路过此地?”阿娆满目狐疑,沈府离此距离甚远,沈遇怎么会拎着两壶酒偶然经过。 “是知道公主今日会去裴府道贺,特地来碰碰运气。”沈遇直言不讳。 这答案虽是阿娆已猜到的,可沈遇如此直白却是出乎阿娆意料的。湖水微风袭来,带着香甜酒气,令人熏醉。阿娆沉默了许久才恢复了高高在上的端正:“你找本宫所为何事?” 他想她了,想知道她最近过得如何,想和她说说话。可是这番话他只能在心底默念一遍,开口时只道:“草民虽已不在庙堂多日,倒也还记挂着那些打过交道的人。想着过些日子就该是金阳国国王的寿诞了,想托公主替草民向老国王道句贺。” 阿娆差点喊出声,她完全忘了这回事。掐指一算,金阳国国王今年过的该是五十大寿了。这么大的寿辰可不能随便拿点什么特产应付,更不能没半点表示。沈遇若是不提,今年她可能就该把金阳国给得罪了。 可沈遇怎么想起这事了? 阿娆忽然记起,几年前金阳国的几位王子公主来过关河,有个公主很喜欢他。莫不是沈遇在关河的名声臭了,惦记着上金阳国讨媳妇? 阿娆莫名气忿,没好声气地说了句:“你可真是有心。” 沈遇微诧,实在想不明白自己是哪句话得罪了她。 “你还有别的事情要说吗?”阿娆气呼呼地,果真是相见不如想念,眼下她恨不得把人扔湖里去。 沈遇本以为她会想上次在沈府里一样,与自己聊聊风花雪月,哪怕跪着听她说上个把时辰他也是乐意的,可眼下阿娆似乎很不耐烦见他。他只得捧起了一只酒坛,说道:“草民近来无事,酿了些桃花酒,不知公主是否赏脸一试。” 阿娆又想起那个金阳国的公主也是爱喝桃花酒的,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抡起那酒坛往湖里丢。 正巧,原先在湖上泛舟的一对男女靠了岸,那男子一出船舱就被酒坛子砸了脚,疼得大叫了一声。 那男子凶恶的目光在阿娆和沈遇之间逡巡,阿娆可不想让人知道她堂堂监国拿酒坛子砸人,赶紧指着沈遇说:“你怎么能这样,自己摔倒了还拿酒砸人。”边说边退回车上,小声吩咐车夫赶紧走。 第23章 太傅醉酒 第23章 太傅醉酒 燕王府内,家丁撑着杆子捕知了,叶落如雪。沈遇摇着扇子若无其事从树下走过,生怕被人看见他下巴的一片淤青。 “子留兄这是怎么了?”裴之勇大步流星追上了他,正要打招呼却先看见了那拳头大的一块淤青。 “摔的。”沈遇轻描淡写,这实在不是什么光彩事,他迅速将话题移开,“裴将军新婚燕尔,不该在休假吗?” 裴之勇眉尾微的一动,他怎么可能看不出这伤痕是摔出来的还是被人打的,心说读书人就是好面子,既然沈遇不乐意说他也便不问了,答了他一句:“闲不住。” 随后又撞见了秦培先,也问了沈遇一句“下巴怎么了”,见燕王时又被问了一遍。沈遇暗自庆幸自己现在无官无职见的人少,若放在以前,大概得回答个百来遍。 “王爷找我们来,是为近来公主对我们出手的事情?”沈遇问道。以前的阿娆秉持不做不错的原则,如今因勤国公病重,她不得不激进起来了,数月间已革了三十几个燕王党羽的官职。 燕王点头,反问他如何看待此事。 “好事。”沈遇淡笑道,“被查办的要么是贪赃枉法,要么是尸位素餐,这些人对朝廷也好、对王爷的官声也好,都是有害无利的。” 秦培先不以为然,说道:“可是公主撤了咱们的人,又提拔了那些公侯的子孙,往后那些老国公老侯爷们去了,继位的公侯岂不都成了公主的心腹了。”苏娆这次的手段十分高明,革的是燕王党的人,提拔的却也是燕王党里那些老臣的子孙。 沈遇又是一笑,转而问裴之勇:“裴将军不也受了公主的恩惠,可会背弃王爷?” 话锋忽然转到裴之勇身上,他刚娶了熙国公的孙女,本就是瓜田李下,带着几分心虚,突然被沈遇这么一问错愕了片刻,慌忙抱拳向燕王表忠心:“末将不敢。” 秦培先一时无话可说,但心中仍旧愤愤,又说:“那我们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沈遇接话:“秦大人有何高见?” 秦培先又没话了,他是个干实务的人,这些弯弯绕绕的党争并不擅长。 燕王听他们争论了许久,终于又开口:“培先说的也不无道理,是该做点事情了。” 阿娆近来打击燕王党的动作小有所成,欢喜之余又担心燕王不知会如何反击,对着燕王党的花名册抓耳挠腮,恨不得把名册撕了,把沈遇的名字摆炭炉上两面烤。 燕王党的势力根深蒂固,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不过拔了几个小角色,以她这点斤两要和燕王角力实在不是易事。 素品端着雪燕过来,阿娆摆摆手说没胃口。素品瞧她气色不大好,又问要不要传齐太医来瞧瞧,阿娆也说不必,事情不解决吃什么药膳也不管用。 “公主都坐大半天了,不如走动走动,兴许脑袋也能轻快些。”素品实在担心阿娆这么坐着身子骨受不住,“或者出宫走走,听听说书。” 阿娆本要拒绝,忽地想起了勤国公说过,与其把燕王的人拔除,不如化为己用。她猛地站起来,吩咐素品:“去给沈遇下帖子,约他晚上到红玉楼,就说是本宫要给他道歉,不不不,说道谢。” 素品怔怔,怀疑自己是不是听岔了。这些日子“沈遇”这两个字已经是长霓宫的禁忌了,谁也不敢提。怎么公主今个自己提起了,还要给他道谢? “去拿几坛酒,要烈的,喝了能醉的那种。”阿娆继续吩咐。沈遇酒量浅,没准能从他嘴里套出什么话。 素品战战兢兢向她确认:“您是说,前太傅,沈遇?” “哪还来别的沈遇。”阿娆催促她,“快去,一会儿太阳可该落山了。” 素品这才应了“是”,匆匆出去。 阿娆小跑着回寝宫换衣裳,左挑右选,本想穿白衣,思量了半晌又放下,拿起了一袭祥云纹的紫裙。 为表诚意,阿娆难得的提前到了红玉楼,没想到沈遇早已在雅厢里等她了。阿娆见他下巴上一片淤血,猜到他是被湖边那人打了,低头忍笑。 沈遇正要给阿娆行礼,阿娆先说“不必拘礼”,请他入了座。又让常东把酒放下,去外头等她。 “那日本宫失手伤了人,多得沈公子仗义相助,本宫一直想寻个机会答谢。” “公主客气了。”沈遇苦笑,哪里是他想当替罪羊,何况阿娆这脾气断不可能来谢他,这顿鸿门宴也不知意在何处。他现在就是阿娆砧板上的肉,她想千刀还是万剐他都不能躲。 阿娆笑笑,眼角眉梢尽是狡黠:“那夜没喝成沈公子的桃花酒,今夜特备了贡酒,还请沈公子赏脸。”阿娆揭开酒封,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呛得她鼻子发痒,没忍住打了个喷嚏。心说素品挑的这酒也太烈了些,岂不摆明就是要把人灌醉的。 “果然是好酒。”沈遇笑得十分牵强,阿娆的意图他已猜到了。如此也好,他本打算托勤国公把消息告诉阿娆,这一来便可省了劳烦老国公了。 阿娆反正是铁了心要把人灌醉,抱起酒坛子往他杯里倒。酒坛子晃得厉害,洒了许多。阿娆毫不在意,又往自己杯里斟茶:“本宫回去还有公务要办,就以茶代酒了,沈公子多喝几杯。” 沈遇擦了擦桌上的酒,才端起酒杯敬道:“那草民却之不恭了。”言罢小口啜饮,眉头忍不住皱起。这才一口就如烈火焚心,只怕三杯便该撑不住。若自己真喝醉了,不知会胡说些什么,而且阿娆定是不会送他回府的。 “沈公子怎么不喝了?”阿娆见他只喝了半杯,紧张得绞着衣袖。 沈遇放下酒盏,道:“有酒无菜未免乏味,公主稍候,草民去要些小菜来。”话一说完,不等阿娆开口,沈遇拔腿就往外跑,他得先去喝点醒酒汤垫垫才好。 阿娆原想速战速决,可看沈遇这样子定然是有防备了,她只好琢磨琢磨换个策略。 不多时,沈遇又回来了,恭恭敬敬说:“草民点了几样小菜,公主还要添点什么?” “不必了。”阿娆无心用膳,“有劳沈公子了,快请入座。” 沈遇看着又被斟满的酒杯,心中苦笑。阿娆又道:“沈公子不渴吗?” “确实渴了。”沈遇端起酒杯,又只喝了一小口便放下。 “沈老夫人近来可好?”阿娆身子向后靠,扶了扶簪子,打算温水煮青蛙,先唠些家常再劝酒。 “托公主的福,家母身体安康。” “令尊呢?” “安好。” “沈大公子呢?” “也安好。” 阿娆平素只与那些大臣们谈论国家大事,闲话家常实在不是她擅长的,除了问好也不知能说些什么。 沈家上下五十余口,但照阿娆这问法怕还用不上一盏茶的功夫。沈遇只得帮她找话:“家兄近来刚添了丁,取名沈悉。” “哦。”阿娆算了算,“这是沈大公子第八个孩儿了吧?” “第十一个了。” 阿娆差点没把嘴里的茶水喷出来,她父皇的后宫有三千佳丽也只生了他们姐弟六人,沈大公子真是好体魄!阿娆又想起,沈家老爷膝下六子,除了沈遇都已成家了。她鬼使神差问道:“那沈老夫人不得为你的婚事操心了?” 沈遇刹时怔住,他母亲确实操心,但他有自己的原则。沈遇端起酒杯,宁可饮尽烈酒也不答这问。 阿娆见状赶紧把酒续上,倒得太急又洒了一桌子。她想,沈遇大概也是急着娶妻生子,奈何名声坏了,只得借酒消愁。 小二敲门上菜,空荡的桌子迅速被五碟菜肴占满,阿娆扫了一眼,松鼠桂鱼、龙井虾仁、扳指干贝、清炖狮子头、栗子鸡,全都是她喜欢的。阿娆不禁诧异,沈遇竟还记得她的口味。可再一想,沈子留出了名记性好,宫门口的小侍卫姓甚名谁他都能记住,这些当真是小菜一碟。 “公主尝尝,红玉楼换了大厨,手艺不输御厨。”这大厨可是他三顾茅庐请来的,就因为他的拿手菜都是阿娆喜欢的。 阿娆夹了一筷子,味道确实不错。她近来胃口欠佳吃得少,这一尝竟觉得饿了,又让小二去打米饭。 见阿娆喜欢,沈遇甚感欣慰,总算不枉他费了那么多心思在红玉楼。想自己当初是指点江山的太傅,如今却只能指点指点店小二,倒真是落魄。感慨间捧起酒喝下,入口才反应过来这是烈酒,呛得直咳嗽。 “慢点喝,这一坛子都是你的。”阿娆咽下嘴里的虾仁说道。瞧沈遇的脸已泛了红,大约是快醉了。 沈遇确实已有三分醉意,觉着时机差不多了,便扮作有七分醉意,说话一顿一顿的:“公主,这酒,甚好。” 阿娆吃得差不多了,喝了茶漱口,又抹了抹嘴,打算试探试探他是不是真醉了。可如何试探她却还没想好,呆望着酒坛子思忖了许久,才道:“沈公子打算什么时候成亲呢?” 这一问可真是难为沈遇了,醉酒的人该如何回答?沈遇扮出一副失落模样,又喝了小半口酒给自己添点醉意,才答道:“草民福薄,这辈子大约是孤独终老了。” 阿娆暗自高兴,心说他活该。又继续小心翼翼地试探:“九皇叔就没帮你张罗张罗?” 沈遇长长叹息:“有心无力。” 阿娆眼珠子一转:“那若本宫给你赐婚呢?” 这话把沈遇吓了一跳,好在他对阿娆了解够深,知道她不是这么大方的人,便笑着说:“求之不得。” 阿娆莫名气恼,这沈遇就这么盼着娶媳妇吗?她才不会让他好过!不过眼下还是大事要紧,这口气留着日后再算。她深深吸气,挤出一丝笑容,说:“那你可得告诉我,九皇叔最近有什么打算。” 总算入正题了,沈遇松了口气,装出一副难以取舍的模样,阿娆见他动容赶紧继续引诱:“一辈子这么长,沈大人总不能一个人过吧。干瞧着别人儿孙满堂,你守着燕王有什么意思。” 沈遇险些笑出来,一辈子这么长,他当然是想守着阿娆的。沈遇又酝酿了会儿情绪,才好不容易松了口:“据我所知,王爷得了消息,在胥迷山有砂金矿,但那山被一伙山匪占了,王爷打算悄悄端了山匪。” 阿娆听得愣愣,竟然这么快就套出消息了? 沈遇说完话就趴下了,生怕阿娆再问些奇奇怪怪的事情。 “沈公子,沈遇,沈子留。”阿娆在他耳边小声喊,沈遇没有半点反应,似乎真的醉了。阿娆晃了晃酒坛,心说这酒可真厉害。一时好奇便给自己斟了半杯,凑近鼻尖闻了闻,又香又呛,喝了小半口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还是桃花酒好喝。 阿娆抬头望了望天色,该回宫了。再看了一眼伏在桌上的沈遇,被酒气激到眼眶的泪珠就落下来了,顺着脸颊落在桌上。 她起身掸了掸衣裙,呢喃了句“若你还是沈太傅多好”,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遇缓缓睁眼,望着桌上那滴水珠,仿佛看见了阿娆的泪眼。 【作者有话要说】 上班党没办法保证更新时间,希望大家见谅。 会尽量多更点的 第24章 金矿金矿 第24章 金矿金矿 “我们必须先燕王一步下手。”袁青斩钉截铁,一座砂金矿能抵千军万马,真落到燕王手里,他们再花多少心思,铲除多少燕王党也是白费力气。 有钱能使鬼推磨的道理阿娆自然是明白的,可这消息得来太过容易,她不得不存几分小心,她道:“还是等勤国公来了再议吧。”毕竟勤国公对燕王和沈遇都更了解,他应该能看得清事情真假。 话音方落,内监进来禀话,说勤国公犯了病,今日来不了了。 阿娆心口郁郁,让传几位太医去国公府瞧瞧。勤国公的身子骨越来越不济,往后大概不能来长霓宫议事了。 “公主,等不得了。”袁青急迫不已,“我们不知道燕王究竟几时得的消息,去晚了怕连沙子都不剩了。” 阿娆当然也着急,但更担心这是燕王设下的圈套,踩进去了损兵折将,毕竟沈遇是他的人。 “不如。”一直没说话的苏珩忽然说道,“让裴之勇来办这桩差事。” 阿娆与袁青面面相觑,裴之勇虽然和熙国公家结了亲,可他到底愿不愿意为苏珩尽忠还不能确定,贸然起用风险委实大了些。 苏珩当然不是一时兴起提的这主意,他解释道:“若胥迷山真有砂金矿,采矿非一日之功,何况是私下开采,咱们不至于赶不上。”苏珩说起话有条不紊,甚为老道:“找别的人去,九皇叔大可杀人灭口嫁祸山匪。而裴之勇与九皇叔是生死之交,九皇叔总不至于对他下手。” 阿娆还没想明白,袁青已拍案叫好:“陛下英明!” 既然袁青觉得可行,阿娆也没别的主意,勤国公又不在,那便只能这么一搏了。 此事算是定下了。 但阿娆的心仍旧惴惴不安,以前她放不开手脚,觉得少做少错,好过做错了被九皇帝抓住把柄。可现在为势所迫不得不出重拳,算是和九皇叔正式宣战。 那可是杀敌无数的燕王爷啊,再加上沈遇等人襄助,阿娆实在没底气。 心里忧虑得厉害,独自倚在荷花池畔吹风。掰着手指头数日子,叹息时间过得太慢,转念一想自己的年纪,又觉岁月不饶人,不免又是一叹。 齐燮背着药箱过来请脉,正好听见了这两声叹息,心想公主监国不易,大约又是为朝政烦心了。 “齐太医今日来得真早。”阿娆回眸莞尔。 这一抹笑靥令齐燮神魂轻颤,娆公主虽不是天姿国色,但在他心中是仙子落凡救苦救难来的。 “公主近来是不是又开始少眠多梦了?”齐燮手指搭着脉,不敢直视阿娆,只看着丝帕下白皙的柔荑。 “确实睡得不踏实。”日日为国事忧烦,能入眠已算不错了。 齐燮道:“卑职近日研习了一套头部穴道按摩之法,有助眠之效。公主若有意一试,不妨遣位宫人学一学。” “也好,就让素品去学吧。”阿娆道,“齐太医公务如此繁忙,还能抽闲研学,真是难得。” “公主过誉了,卑职也是为了当好差事。”只要能帮得上阿娆,再忙再累他也愿意。 阿娆想,自己要是有齐燮这觉悟该多好,当初多从沈遇那儿学点本事,也不至于现在连觉都睡不好。 燕王那边,秦培先一得知阿娆派了裴之勇去胥迷山,咬定是沈遇走漏了风声,气冲冲到沈家找他对质。 沈遇正坐榕树底下喝茶乘凉,见了怒气冲天的秦培先没半点心虚,笑着招呼:“秦尚书怎么得空到寒舍来了?” 燕王失了这么大的筹码,沈遇还有闲情逸致在此喝茶,秦培先越发觉得是他泄露的消息,职责道:“你还有功夫喝茶!” 沈遇一笑:“在下闲人一个,怎么喝不得茶了?” “还装!若不是你泄的密,怎会这般轻松!” 沈遇一头雾水:“您说的是泄什么密?” 秦培先这才想起来沈遇已不在官场行走,这消息他是今天早朝时得知的,一散朝就过来了,沈遇应该还不知道。他道:“公主派裴将军去胥迷山剿匪了!” 沈遇作出一脸讶异:“怎会这样?”他这讶异倒也不全是装的,阿娆竟能想到用裴之勇,这胆识确实出乎他意料了。裴之勇是个实心眼,接了差事就一定会办个妥当。燕王的人昨个夜里才出发,昼伏夜出,必然是赶不上裴之勇的。 “此事机密,那日只有王爷和你我、裴将军在场,不是你难道还是裴将军吗!” “为何不能是裴将军呢?”沈遇故意把事情往裴之勇身上引。 秦培先不信,这次公主派去剿匪的不是别人,正是裴之勇。若裴之勇真投靠了娆公主,娆公主又怎么会将他置于这样的境地? “也许娆公主不够信任裴将军,怕此事是个局,所以就让他以身证明。” 这话倒也说得通,秦培先将信将疑,火气也便下了大半,道:“走吧,上王爷那儿商量去。” “王爷传我们去了?” “这还要王爷传吗!”秦培先气急跺脚,那么大一处金矿,这么大的事儿,怎么能不商量。 “还真犯不着商量了。”沈遇喝完了杯里的茶水,回味着茶香,“娆公主都让裴将军领兵去了,王爷要是再插手,岂不成谋反了。” 秦培先恍然大悟,这事儿他们还真动不了了。辛苦得来的金矿消息,竟只能拱手于人,实在气人! 两月之后,裴之勇顺利剿灭了胥迷山的贼匪,也找到了传闻中的砂金矿。这对阿娆而言是天大的喜讯,早前与林安那一役耗得国库空虚,这座砂金矿简直是及时雨。 袁青兴高采烈地给阿娆和苏珩分析局势:目前他们已经拔除和收拢了燕王近三成的人手,现在又截了砂金矿,人力财力上都已占了上峰。 “可是剩下的七成人都是撬不动的,砂金矿也非年年能遇上。”阿娆泼了盆冷水,占这一点上峰又如何,不能彻底清扫九皇叔的势力,珩儿的帝位都算不上牢靠。 袁青神色转黯,他确实高兴得太早了些。 正说话间,常东在外头禀话,说是二公主府上传话,二公主胎动临盆,请二驸马回府。 方才还慷慨激昂指点江山的袁青,一听说苏婥要生了,慌得语无伦次:“请媒婆了吗?不不不,是那个谁,稳婆,稳婆。” 常东忍着笑:“传话的家丁没说,要奴才再帮您问清楚吗?” “问,不不不,我直接回去。”袁青大步流星,走了两步又想起来没向陛下和公主告退,赶紧折回来。 “二姐夫不必多礼了,快去瞧二皇姐吧。”苏珩也觉得可乐,袁青这是打骨子里心疼二皇姐。他偷偷瞧阿娆,脸上的羡慕是遮掩不住的。要不是为了帮他坐稳皇位,阿娆应该也和苏婥一样嫁人生子了,大概会嫁给沈太傅吧。 “大皇姐。”苏珩满心愧疚,只恨自己不能一夜成人,还要耽误阿娆的光阴,“你将来有什么打算吗?” 这一问却把阿娆问住了,之前她确实想过卸下监国重任后可以过什么样的日子,也会为此欢欣期盼。可是现在,想到将来,眼前就只有一片灰蒙雾气。她道:“大概会找座清静的庵子喝酒吃肉吧。” 第25章 恩威并施 第25章 恩威并施 金乌在天边挂了才两个时辰,阿娆已下了朝换好衣服到二公主府来了。刚穿过垂花门就听见袁颐在喊“大姨”,甜糯的嗓音把阿娆的心都叫化了。 袁颐张着胳膊走得摇摇晃晃,两个嬷嬷在后头跟着。阿娆把她抱起来,袁颐便把胳膊环在她脖子上,往她脸颊啄了一口。阿娆高兴极了,一路抱着她走。 彼时袁菀正在苏婥屋里陪她说话,见阿娆来了忙起身行礼。阿娆略打量了她一眼,上回去她的婚宴,她盖着红盖头,只听苏婥夸过她这小姑子斯文端庄,如今一看确实是个娴静的女子。 袁颐扑到苏婥怀里喊娘,苏婥抚着她的脑袋,让嬷嬷把小袁欣抱过来给阿娆瞧瞧。 一身奶香的小人儿,攥着拳头闭眼睡觉,睫毛像扇子似的轻轻颤着,和袁颐刚出世的时候一模一样。 阿娆还没瞧够,苏婥就让奶妈把孩子抱下去,又让袁颐跟小姑姑出去玩,她憋了一肚子话想和阿娆说。 袁菀笑着抱起侄女,她心里明白,她的夫君立场未明,两位公主说的话或许会关系到朝政,她得避嫌。 人一走苏婥就拽着阿娆的手抱怨了起来:“你可算是来了,快憋闷死我了。” “怎么了?你又不是头回坐月子。”阿娆没当回事,懒洋洋打哈欠。 苏婥摇晃着她的,让她好好听自己说话:“你是不知道我有多委屈,刚生完袁欣,婆婆就催着我给袁青纳妾。也不知是不是想气死我,直接给她儿子续弦!” 阿娆讶得啊了一声,虽说男人三妻四妾是寻常事情,可是驸马爷们从一而终也是寻常事情。既想攀龙附凤还想左拥右抱,天底下哪有这等美事。袁夫人也是大户出身,不该不懂这道理吧? “不就是没生儿子吗?”苏婥委屈巴巴的,她长这么大还没受过这等委屈,偏的那人还是她夫君的生母,半句也不敢还嘴。 阿娆气得眼睛都红了,袁青能娶上苏婥那是几辈子修来的,不好好把她当菩萨供,还敢让人受委屈,这口气她可咽不下:“我找她说理去!” 阿娆说话间已站起身要去找袁夫人,苏婥赶紧拦着她:“别去了,我抱怨两句就没事了,好歹是我婆婆,闹起来岂不教袁青难做。” 阿娆仍是不忿,她的皇妹怎么能任由旁人欺负,苏婥拽着她说了好些好话才把人劝住。 “明明是让你来安慰我的,怎么反倒我劝起你了。”苏婥嗔道。其实,见阿娆如此关心自己,她那些委屈倒是平息了不少。 “我哪会安慰人呀。”阿娆撅噘嘴,还是觉得苏婥太窝囊。 苏婥只是笑笑,没敢再和她提这事儿,生怕阿娆把自个的婆婆拉去打板子。可阿娆打小就记仇,梁子结下了不去闹一闹心里不痛快。借口宫里事忙早早告辞,一出门却打听起袁夫人人在何处。 袁夫人这几日就住在公主府,说是要帮忙照看袁欣。阿娆心里冷哼一声,府里一大帮婆子嬷嬷在,哪劳得上她。 阿娆说要与袁夫人打个招呼,让家丁引路。 袁夫人正在水榭听曲,公主府建得阔绰,又养着戏班子,不听听曲儿岂不浪费。阿娆刻意不让人通报,走到水榭旁才出声:“袁夫人好雅兴。” 袁夫人正跟着调子哼哼,乍一听还当是谁家姑娘如此不识礼数,回头一看竟是娆公主,惊得险些没坐稳,慌忙起身行礼。 阿娆笑着迎上去,甚是和气地把人扶起来,说:“袁夫人不必多礼,您是我皇妹的婆婆,也是我的长辈呢。” 袁夫人陪着笑,本以为手握大权的娆公主是个厉害人物,见她这般谦恭,提着的心也就降下了。 “本宫原是来见阿婥的,听说袁夫人也在就过来跟您打声招呼,没打扰您听戏吧?” “怎会呢。”袁夫人笑说,“您快请坐。” 阿娆不打算跟她撕破脸皮,免得苏婥为难,反正绵里藏针的绝活她在宫里也练得炉火纯青了:“近来二驸马帮了本宫不少,袁夫人教子有方,本宫早想来见见您了。” “公主过奖了。”听阿娆夸自己的儿子,袁夫人更乐得如旁边的桂花般灿烂,腰杆也挺得更直了。 阿娆把玩着飘落的桂花:“要说这‘际遇’二字可真是奇妙,烁京城那么多公子哥,偏是您的儿子娶了我的皇妹。要不他们俩这姻缘,二驸马的才华兴许可就埋没了,您说是不?” 这话可就不那么中听了,袁夫人脸上立时挂不住。在她看来,自己的儿子文采飞扬,出人头地是理所应当的,怎么能是沾了苏婥的光。 “当初阿婥央本宫让袁青当科举主考,本来以他的资历是担不起的,可本宫一想,他毕竟是本宫的妹夫,又是袁颐的爹,本宫也盼着他能封侯拜相,给阿婥长脸呢。”阿娆淡淡笑着,瞧袁夫人那下垂的嘴角便知她听明白了,见好就收,“好在二驸马也真是有本事的,没辜负本宫所托,说到底也是袁夫人您教得好。” 这回袁夫人的笑容便有些僵硬了,她教得再好,也没苏婥的关系顶用。 其实她也不是不知道苏婥这长公主的身份有多贵重,可自己就袁青这么个独子,苏婥连着生了两个姑娘,她怕袁家无后,对苏婥难免就不那么体贴了。 “阿婥总念叨着,说您待她好,她没什么能回报的,就想着给您请个诰命。”阿娆故意顿了顿,袁夫人的眼睛骤地亮了,心脏提到了喉咙眼。官家太太,谁不盼着封命妇,出去吃席也能高人一等。 阿娆轻叹了一声,说:“您别瞧我当着监国,其实心里还是偏疼我这皇妹的,她都说话了我哪能不答应呢。” 袁夫人这回笑得比之前更实在了,眼角的褶子把粉都挤散了,千恩万谢的,又留阿娆在府里用膳。 恩威都施过了,阿娆懒得再与她说客套话,推说国事繁忙该回宫去了。袁夫人亲自送她出府,又让当心台阶又帮她拨走身上的落叶,客气得渗人。阿娆越走越快,逃难似的。好容易到了公主府门口,她却突然定住了。 枯藤缠绕的白墙前、黄叶翩落的古树下,立着一个温润如玉的男子,唇角是她熟悉的弧度。 那人那树,几乎融成一道景。 “公主您怎么了?”袁夫人见阿娆站了半晌不动,以为还有什么事情要交代。 “袁夫人回去吧,不必送了。” “这哪成呢,您……”她还想着再殷勤点儿,免得阿娆将事情忘了。 “本宫遇见了故人,且有几句话与他说。” 袁夫人环视一圈,并没见着哪个官家打扮的人物,却见娆公主径直朝前走去。 “沈公子是来找本宫的?” “公主没来找我,可不得自己找过来了。”沈遇拱手躬身,人来人往的街道,不好跪地叩头。 阿娆挑眉看他:“我为何要找你?” 沈遇微低着头,朝前走了半步,秋风过,一缕清甜的梨香掠过鼻尖。阿娆喜欢桃李香气,便是肃秋也不换。他低声说道:“公主从我这儿得了砂金矿的消息,怎么连一个‘谢’字也吝啬?” 阿娆诧道:“你不是喝醉了吗?” 沈遇抬眸,眼底像藏了条星河:“确实是醉了,所以才来公主这儿问个明白。” 阿娆知道自己被套了话,忿然扭头打算回宫,沈遇喊道:“公主真不打算谢我?” 阿娆无动于衷,抬起了左脚。沈遇又道:“就不想再多从沈某这里再问出点别的?” 刚离地的鞋底又踩回了原来的位置,扬起的尘土全落在鞋面上。阿娆歪着头狐疑看他:“你还有什么想说的?”难道出卖主子也会上瘾? 沈遇一语不发,朝着不远处的茶楼走去,那是阿娆常去听说书的地方。 阿娆立在原地,呆望着他的背影,他想说什么?公事还是私事?会不会是个圈套? 犹豫再三,阿娆还是追了上去。 第26章 昔日情敌 第26章 昔日情敌 正值各行各业忙碌的时候,茶楼内茶客不多,也没说书人,连小二都靠在柱子上打盹。 沈遇还坐在阿娆常坐的位置,温和笑着,问她要喝什么。阿娆没耐性和他慢慢品茶,催促道:“本宫政务繁忙,沈公子有话就快些说吧。” “再忙也得喝点茶水润润喉咙不是。”沈遇朝小二喊,“来壶白毫银针。” 阿娆环抱胳膊,沈遇看着她,她看着窗。沈遇想,若光阴在此刻停个一年半载多好,他怕看不够。 两人就这般静默无言地坐着,直到小二把茶壶摆上桌,阿娆又再催促:“能说了吗?” 沈遇像是没听见似的,默默斟下两杯茶,推了一杯到阿娆手边。 阿娆视若无睹:“你若不说,本宫可就走了。” 沈遇知道阿娆不会甘心离开,不紧不慢地饮了口茶,回味了片刻,皱皱眉头,又再喝了一口,道:“茶叶放得过久了,可惜。” “回头本宫让人送几斤新鲜的给你。”阿娆继续催他,“你到底要说什么?” 沈遇放下茶盏,神色严肃,朝前倾身。阿娆也把脑袋往前凑,认真听他说话——“多谢公主”。 阿娆嘴角微动,觉得自己被他戏弄了,愤然拍案。 这一声巨响在不算喧闹的茶楼里格外突兀,霎时间,茶楼一片寂静,所有茶客都望了过来。 阿娆没想到自己会拍出这么大动静,觉着有失身份,埋着头慢慢把手收回桌子底下,没敢再出声。见她如此心虚,沈遇忍俊不禁,立时便遭了一道凛凛刀光般的眼神。 沈遇正要说话,抬眸却见一位年轻妇人朝他们走来。阿娆也回头望去,那妇人穿着一身碧色缎裙,小腹微隆,脸上未施脂粉却也细腻红润。乍一看只觉眼熟,想不起何时见过,直到她丹唇轻启,喊了声“沈六公子”,阿娆才想起来,这不正是当年叫着“沈六哥”的安毓怡吗? 当初沈遇退婚后不久,卫宁侯火速给安毓怡另说了个婆家,以免被人乱嚼舌根毁了闺誉。安毓怡出嫁的时候,阿娆还派人送了贺礼去。没多久卫宁侯就帮他女婿谋了外任,安毓怡也少在烁京露面了。 “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安毓怡眼角眉梢尽是得意,她虽不常在烁京,也听说了沈遇轻薄内监、被革职查办的事情。当初自己痴心一片却被弃如敝履,不得不仓促嫁人,避开烁京是非。虽说她现在嫁得不差,与夫君恩爱有加,可心里对沈遇还是有怨气的。 而沈遇自知当年之事办得不够妥当,伤了安毓怡,心中也是怀着愧疚。可他着实没想到再见安毓怡会是在此时此地,会是在阿娆面前。 他们这段过往阿娆自然没忘,往后挪了挪身子,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等着瞧好戏。 “可真是巧了,本来我也打算寻个空去沈府给沈六公子道个谢,当年要不是你做得果断,我和我夫君可就有缘无分了。”安毓怡抚摸着小腹,“你说说,咱们也算是自小的情分,你好那一口也不早说个清楚,倒闹得别人以为是我安毓怡配不上你。” 阿娆掩唇窃笑,心说沈遇的名声算是毁得彻底,正觉解气,安毓怡忽地转过脸看向她:“这位姑娘是?” 阿娆笑容一僵,她以为安毓怡会当没看见她。还没措辞好,安毓怡已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通,说道:“瞧姑娘的年纪应该大不了我多少,容我冒昧以过来人的身份劝你一句:有些人看着是金玉其外,实则败絮其中,咱们女儿家最怕就是嫁错人,可不能因为年岁大了就着急。” 阿娆愣愣眨着眼,感情安毓怡是以为自己和沈遇在谈婚论嫁呢。那一句“年岁大了”真是打在阿娆最痛处,差点又要拍桌子了。 沈遇忍俊解释:“林夫人怕是误会了……” “误会?”安毓怡刻意抬高了声音,“全天下都知道,咱们关河的前太傅沈遇调戏内监被当场抓获,娆公主亲自审讯,你也供认不讳了,怎么能是误会呢!” 此言一出,茶客们又齐齐望向他们。沈遇的事情已经过去多时,百姓们几乎忘了关河曾有过一位天资过人但喜好惊人的沈太傅。然而陈醋总是比新醋香,时隔多年再提起这桩离经叛道的风流事,大家霎时起了兴致,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连带着阿娆也被点评了一番。 “哟,原来沈子留长这样呀。”一茶客说道,“不是说他喜欢男的吗?怎么还祸害人家姑娘!” “怕是这姑娘盼嫁人盼疯了吧。” “一把年纪,逮着个男的就嫁了呗,真真是饥不择食、世风日下。” 你一言我一语,说得阿娆头也不敢抬起来。她苏娆从来都是被捧在最高处的,头一回被这么多人当面羞辱,又气又委屈,灰溜溜跑出茶楼,这地方她再也不来了。 沈遇快步追出来,辞官这些年他没少听非议,脸皮早磨成馅饼厚,却没想到会连累阿娆。 “你故意引我去受羞辱是吗!”阿娆忽然想明白了,认定这是沈遇的计策,眸子几乎要冒出火花。 “我没想到会遇见毓怡。”他怎么能舍得让阿娆受委屈,早知会闹成如此他绝不会来见阿娆。 “那你说,让我去茶楼到底要告诉我什么?” 沈遇这下百口莫辩,他只是想与阿娆喝喝茶说说话,并没有什么燕王的秘密要讲。 阿娆更加认定沈遇是在报复她,眼中熊熊烈火在燃着,背过身,在火焰将眸中的光辉烧化成热泪之前躲进马车内。 她抱着双膝蜷在车厢角落,咬着袖子自己怕哭出声音。她心里有恨,恨自己不够聪明,竟还会相信沈遇;也恨自己不够坚强,这点话都听不得。 朔风吹过勤国公府内的两株红梅,带着几片花瓣,歇在覆了薄雪的青瓦上。浓郁的药气在屋内游荡,左冲右撞,寻不着出口。 曾经驰骋疆场、百步穿杨的勤国公如今形容枯槁,面目犁黑,虚弱地靠在床上,断断续续与苏娆、袁青说话。 勤国公得到消息,在林安派兵扰境之前,燕王曾派副将肖正秘密进入林安国,与林安国的丞相私会。 阿娆与袁青闻言皆是一脸惊愕,林安与关河素不友好,燕王为何派人密会敌国丞相,而且恰好是在两国开战之前?难道那一战是燕王挑起的? “那一战恒毅将军数次中伏,难道是燕王通敌,泄露军情?”袁青激愤不已,早闻燕王手段狠辣,却没想到他为一己私欲竟置同袍生死与关河安危于不顾。 阿娆更加无法置信,关河的江山九皇叔也曾拼命守护过的,怎么会串通外邦攻打自己的国家?恒毅将军和他是生死之交,九皇叔又为何会害他性命?皇权真的这么重要吗?她问勤国公:“可知道肖副将与林安丞相说了什么?” 勤国公缓慢摇头。 阿娆颦眉思索,觉得当中一定另有隐情。袁青领会了勤国公的意思,问道:“以国公爷平素的缜密,事情尚未查明就将公主请来,应当别有用意吧。” 勤国公会心而笑,只淡淡说了四个字:“等不得了。” 阿娆闻言只觉鼻酸,以为勤国公怕等不到事情查清那日,才先将已掌握的消息告诉他们。而袁青瞬间会意,又问:“您有几成把握?” 勤国公阖着眼,语中透着无奈:“五成,余下的,便看公主如何布局了。” 布局?阿娆恍然大悟:“您的意思是,设局将九皇叔通敌罪名坐实?” 勤国公微微颔首:“趁老臣还有口气,能帮衬着点。” 袁青甚为赞同,通敌卖国,足以置燕王于死地。一旦燕王落马,燕王党自然也就土崩瓦解,那关河上下便能彻底归心阿娆。 “不可!”阿娆不假思索,“万一九皇叔根本不知情,或者,肖副将和那丞相说的不是打仗的事情,那我们岂不是陷害了忠良。” “觊觎九五之位,算什么忠良!”袁青劝道,“您忘了,这些年燕王给您使了多少绊子,拦了多少去路吗?公主切不可感情用事,错过大好机会!” “可你也别忘了,九皇叔立过多少汗马功劳!”阿娆记得,父皇生前常说,九皇叔是关河的战神,若非他数次舍命卫国,关河早就亡了。她怎么可以不将事情彻查清楚就把“卖国贼”的罪名扣在战功赫赫的九皇叔头上。 “公主!”袁青还要劝她,阿娆决然打断:“不必再说,本宫会派人将此事查清,若九皇叔确曾通敌,本宫定不会徇私姑息。若他没有,本宫也绝不会为了一己之私设计构陷!” 第27章 试探太傅 第27章 试探太傅 凛凛冬风裹着细碎的雪沫子飘进窗里,阿娆站在窗边看雪。她不知道自己坚持不肯陷害九皇叔是对是错,或许,今次之后他们再也寻不到这么好的机会扳倒九皇叔,或许,她会因为这个坚持害了珩儿。 风雪中,一道明黄身影愈行愈近。 “大皇姐怎么在风口站着。”苏珩走过来将窗户落下,拍拍落在胳膊上的雪花,阿娆忽然发觉珩儿已快比自己高了。 宫人奉了手炉上来,苏珩没接,让她们全都退下。阿娆知道袁青已经见过他了,想必他是赞同勤国公的提议,才冒着风雪来说服自己。这天下毕竟是珩儿的,她这监国只是为了辅佐他而存在,若珩儿认为此事可行,那她也只能答应了。 “二驸马方才觐见,所为何事想必大皇姐也心中有数。”苏珩喝了口热茶,呵出一道白雾。阿娆正要开口,苏珩又继续道:“我已经让他回去了,这件事情我与大皇姐想法一致。”苏珩特地来告知阿娆,以免她平白为此事烦忧。 阿娆甚是讶异,事关他的皇位,珩儿竟这么果决地拒绝了? “即便九皇叔真的为了动摇朝局煽动林安侵我关河,这件事也绝不可张扬开。毕竟九皇叔亦是皇族中人,若教天下人知道我们为了皇位之争里通外敌,则有损于皇家声威,不但会引来百姓非议,也教他国耻笑。”苏珩记得,父皇将玉玺交予他时,握着他的手叮嘱:万事以关河为重。沈太傅也常教导,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阿娆看着珩儿失了神,他说话的样子太像父皇。以前她偶尔会觉得即便是九皇叔当了皇帝,关河也还是苏氏天下。而如今,她相信珩儿将来可以成为一代圣君。 “大皇姐怎么了?”阿娆目不转睛看着苏珩,眸中带笑,苏珩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 阿娆笑笑,一副慈母因孩子有出息而欣慰的模样:“若父皇看见你这般沉稳,必定万分欣慰。” 苏珩忸怩低头,露着童稚笑容,他一直担心自己会辜负父皇的嘱托,片刻也不敢松懈。 想起父皇,阿娆暗自责备自己,当了这么多年监国毫无建树。虽然如今朝中局势对他们越来越有利,可是一旦勤国公驾鹤西去,与他有交情的门生故吏就未必还能站在他们的阵营中,到时燕王稍一笼络,他们便前功尽弃。 “其实,我心中有一直有个怀疑。”苏珩犹疑,这件事情压在他心中许久,一直不知该不该说。思忖再三后,试探道,“关于沈太傅的。” “沈太傅”这三个字仿若银针扎在阿娆心头,她想起当初珩儿堕马昏迷时他的绝情,想起在茶楼里自己所受的羞辱。这个人,她恨透了。可是她相信珩儿不会无端提起他,忍着痛让珩儿把话说下去。 “我猜想,沈太傅或许是在帮我们的。” 阿娆闻言愕然,冲口而出:“怎么可能!”他明明那么绝情,怎么会是在帮他们。 事实上,苏珩从来不相信沈遇是九皇叔的人,这么多年来沈太傅尽职尽责教他读书做人,对大皇姐更是不遗余力。倘若他真的心向九皇叔,以当初大皇姐对他的信任,他早就可以与九皇叔里应外合夺走皇位。再者,早前砂金矿的事情,他不相信沈太傅会因醉酒泄露如此机密之事。 “若他真是假意归附九皇叔,为何不告诉我们?”阿娆无法置信,“你别忘了,若非他从中作梗,卫宁侯和勤国公也不会翻脸。” “或许是为了取信九皇叔呢。”苏珩言道。 “珩儿。”阿娆道,“大皇姐明白,你与他师徒多年,难以接受他的背叛,可他辞官已有多时,若真有苦衷早该告诉我们了。” 阿娆不信沈遇假意投靠,苏珩也不信他会背叛他们,苏珩道:“不如我们试探试探?” “不必!”阿娆不愿再与沈遇有什么牵扯瓜葛,已经蠢了那么多回了,何必再送上去多受次羞辱。 “可是……” “不要再提他了。”阿娆心烦气躁,“你先回去吧,我想休息。” 阿娆态度坚决,苏珩只得告退。但他始终觉得沈太傅之事另有内情,不查个究竟心中难安。可他虽是一国之君,手上却没什么实权,能怎么去查呢? 正巧在宫门口遇见太医齐燮,苏珩灵光一闪,这件事齐燮倒可以用得上。 雪霁天晴的午后,沈遇在日头下看书。说是看书,其实不过捧着书想事情。勤国公已派人捎信过来,阿娆和珩儿都不赞同揭发燕王私通林安的事情,却也一时没有其他办法。也不知这姐弟二人打算拖到何日才肯向燕王出手,正所谓“天无二日,尊无二上”,长此以往臣民分心,恐会伤及关河根基。 正嗟叹着,门僮报称有位齐太医来访。 沈遇正从书上看见“别有用意”四字,嘴角不禁牵起了弧度。宫中太医姓齐的就那么一个,和他算是相识但着实没什么交情,突然登门想必不是自己的意思,能遣得动他的也只有阿娆和苏珩了。沈遇放下手上的书,让门僮把人领到厅里。 齐燮对沈遇没有半分好感,尤其是他弃明投暗之后害得娆公主心神俱伤,他越发厌恶此人。奈何皇命难违,他终究还是来了。 “真是稀客。”沈遇语调平平,对别人他尚可作出一副恭谦的平民模样,但对齐燮,他半点头也不愿低下。开门见山问他:“不知齐太医是奉公主之命而来,还是陛下?” 沈遇如此直截了当齐燮颇感意外,不过如此倒也省了他编纂开场白的力气,直接道:“是陛下。” 这个答案是沈遇更乐意听见的,他可不希望阿娆与齐燮已亲近到可以让他来给自己传话的地步。不过既然是苏珩的口谕,沈遇就得跪下接旨了。 齐燮清了清喉咙,郑重道:“陛下密旨,娆公主病重昏迷,传沈遇即刻入宫相见。” 沈遇心脏猛然一跃,有那么一刹想立刻策马入宫去见阿娆,但齐燮的平静令他不得不质疑此事真伪:“公主因何得病?” “积劳成疾。”齐燮补充说,“午间昏迷至今未醒。” 积劳并非急病,岂会如此凶猛?此前从未听闻阿娆身体有何异样,今朝尚如常临朝,午间便昏迷不醒,他虽不懂医理也知道这并不合常理。更何况,他现在是燕王的人,阿娆昏迷最该防着的便是让燕王知晓,珩儿怎会让齐燮来传他?沈遇推测,珩儿编出这样的谎大约是对他的立场起了疑心,想试试他是入宫见阿娆还是去禀报燕王。他正愁寻不着机会点拨珩儿,这试探来得正当时。 沈遇站起来拍了拍衣袍,平静说道:“劳齐太医回去复命,草民不懂医术,公主昏迷草民无能为力。今个京备军的刘爷打猎归来,邀了晚上一道喝酒吃肉,实在无暇入宫。请陛下和公主保重身体,切莫化小为大。” 第28章 太傅助攻 第28章 太傅助攻 “你再说一遍!”苏珩听完齐燮的转述讶异不已,沈太傅得知大皇姐病危怎可能无动于衷?难道他真的背弃了他们?但再一想,太傅酒量浅从来不与武将同酌,怎会去与京备军的刘立福饮酒? “仔仔细细,一字不落再说一遍。”苏珩猜测,以沈太傅的才智自己这点伎俩怕是早已被识穿,他让齐燮带回来的话里必定有其他意思。 齐燮只得重复说了第三遍,好在他记得仔细,沈遇说的每个字他都记得。 苏珩心中反复咀嚼沈遇的话,“以小化大”这词用得不妥当,不像沈太傅会犯的错,当中必有隐意,大约与刘立福打猎之事有关,他必定是要提点自己什么。然而朝政上的事情他才刚接触,所知有限,一时无法参透。 可惜勤国公卧病不好惊扰,否则以他对沈太傅的了解定能猜出其言下之意。不能请教勤国公,那便只能去问大皇姐了。 不过他试探沈太傅的事情可不能让大皇姐知道,毕竟现在还不能证明沈太傅的立场,若大皇姐知道沈太傅宁愿去喝酒也不来探望她,怕又要伤心了。 彼时已入了夜,阿娆正宽衣准备入寝,才想着今日能睡个饱觉,宫人便报说珩儿又过来了。阿娆以为他有何急事,匆忙将衣裳穿回身。 苏珩在殿中踱步,既不能让大皇姐知道消息来自沈太傅,又得问出个所以然,着实不容易。正措辞间,阿娆急匆匆而来,发髻微散,后脚跟还未穿进鞋里。苏珩望向天际,这才发现已经深夜了。 “打扰大皇姐休息了。”苏珩愧疚低头。 阿娆摆摆手,说了句“不碍事”,平常有个什么急报她也得从床上爬起来,早习惯了。 苏珩暗自提醒自己,以后切记不可如此鲁莽。既然已经扰了大皇姐清梦,那也只能把事情问个明白了:“有件事情想请教大皇姐,关于,狩猎的。” 阿娆诧异:“你想去狩猎?”心说珩儿再沉稳终究只是个孩子,大晚上兴冲冲来找她竟然只是为了打猎。 苏珩本要否认,但想想却又点了头,问说:“狩猎可有什么禁忌?” “别伤着自己就行。”打个猎本就图个自在,哪来什么禁忌,阿娆掩面打了个喷嚏,大约是白天站窗口吹风着了凉,又补充说,“挑个天气暖和点的日子更容易打着。” 苏珩忽有所悟,今日下了半天的雪,飞禽走兽出没的不多并不适宜打猎。刘立福选了这样的天气打猎还能满载而归请沈太傅去饮酒,这必然是有蹊跷的。他思忖了半晌,又道:“听齐太医说,今日他遇见了京备军的刘立福打猎归来,收获颇丰。大雪天里,也不知刘立福是怎么找到猎物的。” “改日帮你问问。”阿娆困意缠身,强忍着哈欠说道。 苏珩急迫道:“别,我是说,刘立福是不是用了什么不容于理的手段,或许我们可以以小化大,藉此打击九皇叔。” 他这一说阿娆忽地想起,刘立福为人蛮横无礼,因其父为九皇叔挡箭身亡,九皇叔便对他多了几分偏袒,更助长了他的气焰,无视军规法纪横行霸道,惹出过不少事端。 “刘立福打到的是什么猎物?”阿娆来了精神,或许刘立福确实可以成为打压九皇叔的一柄利刃。 然而这一问苏珩却答不上来,沈太傅并未细说。阿娆正要命人去传齐燮过来问,苏珩赶紧拦着:“齐太医也没看清楚,京备军里不是有探子吗?明日问问便知了。” “也好。”阿娆虽觉得珩儿的言行有些异常,但现在时辰不早,便将此事记下,明日再作处理。 次日晨起时,阿娆头晕目眩,素品探了探她额头,竟是发烧了。可是早朝不能耽误,只能强撑着做起梳妆,又传了齐燮到长霓宫瞧病。 把脉的时候,阿娆顺便问起了刘立福的事情,齐燮怔营,搭着脉的手指微地抽动。那事情明明出自沈遇之口,怎成了他所见。 “那会儿下着雪,卑职没看清。”齐燮低垂着头不敢直视阿娆,既然陛下说是他看见的,他也只能当作看见了,“臣先去为公主开方煎药。” 昨日确实下了雪,看不清也属正常,阿娆并没起疑,将手腕收回袖子里,紧了紧裘衣往朝堂去。 年关将至,朝中事忙,这一日的早朝比往常更费时辰。阿娆靠着椅背,脑袋里一片混沌,不时得往腿上掐一把,以免自己睡过去。 如今这朝堂上没了沈遇和勤国公帮她,她再不能像往昔一般神游,时时刻刻都得清醒地听朝臣说话。好在珩儿长大了,偶尔也能帮她一点。 朝会方散,内监立刻去长霓宫传话,待阿娆回去时,汤药温度正好,果脯也备着了。 “大皇姐回寝宫休息吧,今日的奏章珩儿批便可。”苏珩见阿娆气色欠佳,不忍她再劳神。 “也好。”阿娆吸了吸鼻子,她现在精神不济容易出错,倒不如回去睡一觉,脑子清醒了再来帮珩儿。 昏昏沉沉睡了许久,做了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下着雪,天寒地冻,她孤身走在风雪里,冷得瑟瑟。忽然身上多了件棉衣,紧紧裹着她,暖和极了。有人站在她身后,指了一个方向,那里有间小屋,灯火温暖。阿娆想回头看清是谁,却被他推着往前走,回不了头。 “公主,该用膳了。”素品喊了两次阿娆才从梦中醒来。脑海中依稀记得些梦境,她想,自己应该是梦见父皇了吧。 大约是得了父皇庇护,阿娆觉着精神好了许多,因出了汗浑身黏腻,便让素品备水给她沐浴。一通折腾下来大半日便过去了,京备军那边也有了消息。 原来昨日刘立福带着数十个京备军的人在西郊打猎,大雪封山没鸟兽可捕,他们便把附近农户圈养的家禽偷了出来打。事后又以权势威胁农户们不得声张,勤勤恳恳的小老百姓哪里敢和军爷作对,只得忍气吞声自认倒霉。 这京备军本是为了保障烁京城的安危而设,但近些年太平无事,京备军没有用武之地,反倒常借着燕王的威势欺凌百姓,惹了不少怨言。阿娆早有撤去京备军之意,奈何那是九皇叔的兵,她动不了。 “吃着百姓给的粮饷,竟还如此放肆,留之何用!”苏珩气愤不已,京备军如此无法无天,折损的是皇家威严。想来沈太傅是要他们将此事做大,继而翻出其他的龌龊事情好将京备军裁撤,断燕王臂膀,还百姓安宁。 阿娆亦觉此事不可姑息,不过刘立福猎杀百姓家禽算不得什么大事,单以几只鸡鸭就要翻京备军的老账怕是不易。毕竟京备军是九皇叔一手培植起来的势力,哪里肯轻易让他们去翻动。 此事要如何以小化大,还需从长计议。 苏珩欲言又止,既然事情是沈太傅所暗示,他必定是已经想好了后招的,但此时提起他恐怕大皇姐不会相信,甚至会怀疑这是沈太傅设的骗局。但这桩事情又得趁热打铁才好,如何决断可真是难着他了。 左右衡量之下,苏珩还是决定先将此事瞒着,自己再寻个机会去请教沈太傅。 第29章 民怨沸腾 第29章 民怨沸腾 夕阳余晖洒在沈府朱红的大门上,一名青衣少年毕恭毕敬递上拜帖。门僮抬头诧异地瞧了他一眼,自打他家六公子辞官之后,往昔那些个同僚旧友就再没见过了。这位小公子看着眼生,大约是外地来的,不知道烁京是非。 沈遇听说有个十来岁的少年递帖子亦感诧异,再瞧拜帖上的名字——王行,除了当今皇帝陛下还能是谁。 想来珩儿对自己的话仅是半解,所以才亲自出宫来找他。沈遇苦笑摇头,看来珩儿和阿娆还没能出师,自己这太傅还得当下去,而且没俸禄。 “学生见过先生。”苏珩拱手揖道,他今日便装出宫,也没打算端一国之君的架子,只以学生自居。 苏珩谦恭,沈遇可不敢领受,笑着把下人打发走,端端正正行了礼。 “太傅不必多礼。” 沈遇没起身,道:“草民已是一介布衣,陛下该改口了。” 苏珩淡淡笑道:“太傅若真只打算当个布衣百姓,为何又让齐太医带那些话?” 沈遇会心一笑,珩儿果然聪慧机敏,没教他失望,若是阿娆也能这么信任自己该多好。他起身掸掸衣裳,请苏珩上座。 “陛下今日是为刘立福之事而来?” “不。”苏珩郑重道,“我为关河江山而来。” 沈遇颔首,京备军罔顾法纪,恶行滔滔已成烁京一害,必须铲除。办法他自然是想好了的,可身为人师自当以引导为重,授之以渔。他问道:“陛下有何见解?” 苏珩自然不是脑袋空空就来讨办法的:“京备军横行无忌,民间多有怨言,要撤京备军便要借百姓之力。”京备军是先皇所设,背后又有燕王作靠山,只有黎民百姓高呼裁撤他们才算师出有名。不过:“可惜珩儿未能学得太傅全副本事,一时想不出个妥当的办法。未免贻误时机,只得来讨教太傅。” 珩儿能知道利用民意已算学有所成,如何致用还得多思多练。先皇曾叮嘱他不可过渡帮扶,要让珩儿学会独当一面。但此事确实不好耽搁,更何况沈遇比谁都想早日结束这一切,好与阿娆说清楚自己的心意。沈遇道:“刘立福把半条村的家禽都打了,还撞坏了好几户人家的屋舍。天寒地冻的,百姓如何会没怨言?惧怕京备军的势力敢怒不敢言罢了。” 苏珩恍然大悟,这事情若由苦主申诉自然合情合理。半条村子的人,怎么也得有上百号。若再牵上之前受害的百姓,群情汹涌,九皇叔权势再大也拦不下。苏珩喜道:“多谢太傅提点。” 虽然沈太傅没有言明,但苏珩已能肯定他的确是假意投敌,既是如此,那大皇姐便是误会了他。可是他对大皇姐那般绝情,只怕大皇姐将来不会轻易原谅他。 “太傅打算何时将一切告诉大皇姐?”苏珩想,若阿娆能早日得悉真相,或许会没那么生气。 沈遇仰面兴叹,道了句“时候未到”。他何尝不想向阿娆言明一切,可是先皇遗命不能违背。更何况,阿娆得知真相后怕会更加恼他。他道:“请陛下莫向公主提起草民,只当今日不曾来过。” “这是为何?”苏珩不解,沈遇已经潜伏在燕王党多时,相信燕王已对他深信不疑,何苦还要瞒着大皇姐。 沈遇有苦难言,只道:“待一切尘埃落定,草民自当向公主请罪,还请陛下先替草民瞒下。” 苏珩略显失落,太傅大概是怕被九皇叔看出端倪影响大局。明明是一对有情人,为了帮自己坐稳皇位不得不如此牺牲,苏珩自责不已,只恨自己能力不足,无法独力应对一切。 苏珩是偷偷出宫的,不敢逗留太久,沈遇送他出门,正要上马车时却被一颗松子打着了脑袋。他捂着脑袋哎呀了一声,转过头一看竟是个八九岁的小姑娘拿着弹弓打他。 小姑娘穿着一身水蓝色的狐裘,巴掌大的脸蛋上生了双水灵的眸子,映着点点灯火。一见自己失手打错了人,姑娘吓得捂住了嘴,喊了声“对不起”,便如狡兔一般转身跑开。 苏珩揉着脑门,错愕地看着那道水蓝身影:“她,是谁?”苏珩自小在宫里长大,所见的多是循规蹈矩的宫女,从未见过如此活泼的姑娘。虽说挨了一颗松子,心底却生不出怒气,反倒觉着她生得灵气。 “陛下息怒。”沈遇认得那小姑娘,是安毓嵘的女儿安明熹,安毓怡的小侄女。她小的时候沈遇还抱过她,后来安毓怡嫁了人,安明熹就把自己当了仇人,这一记松子怕是打偏了,“是卫宁侯家的姑娘,这松子是打我的。” 沈太傅和安家的恩怨苏珩也还记得,心说果真情字累人,精明如沈太傅也难免被情债所缠。 两日后的清早,一行百姓高呼着“京备军欺压百姓,天理难容”,浩浩荡荡走在烁京大街上,引来无数人围观。不少曾受京备军欺压的百姓见此加入其中,不过半个时辰已组成了千人队伍。 刘立福听闻消息嗤之以鼻,他们杀过敌立过功,背后又有燕王爷在,哪里是几个蚁民能撼动的。喝了两口酒暖身,便带着几个兄弟抄家伙要去镇压乱民。 刘立福骑着高头大马,晃着发亮的刀子恐吓说,再不散开便要大开杀戒。本以为这些无权无势的百姓会惧怕刀剑之威,没料得他们今日铁了心要与京备军为敌,丝毫没有退缩之意,冲喊着要讨公道。而刘立福他们并未得上头的命令,若真的挥刀杀人自己也难逃罪责,下手便有所保留。 冲撞之间,几名百姓被骏马撞伤,越发激怒受欺已久的百姓们。众人将刘立福等人团团围住,拽下马背暴揍了一顿,又绑了起来拉着去燕王府门前要公道。 燕王正在府里与沈遇对弈,院墙外呼喊声震天,他倒是气定神闲。 “王爷不出去说两句?”沈遇悠闲落子,这盘棋总算接近尾声了。 燕王揉搓着手上的黑子,专心思索棋局:“尽管让阿娆他们把戏唱完。”阿娆与珩儿这一步走得巧妙,他倒想看看自己的侄子侄女有几分本事。 就在百姓快要将燕王府的大门撞开之时,裴之勇奉娆公主之命而来,挤进人群之中,站到石狮子上高呼:“大家静一静!” 正是群情激奋之时,裴之勇喊了十来遍却无一人搭理,他只得喊说:“我奉娆公主之命前来,请各位乡亲父老听我说!” 一听是娆公主派来的人,百姓果真安静了下来。都知道娆公主与燕王不合,想必是来替他们申冤的。裴之勇这才得以好好说话,他清了清嗓子,喊道:“娆公主知道各位受了不少苦头,她一定会为大家讨个公道。京备军罔顾法纪,咱们不能放过。既然是要申冤,那咱们就堂堂正正按礼法来。娆公主已命三司会审,请众位把自己的冤情报上来,娆公主必定秉公办理,还大家一个公道!” 裴之勇话毕,百姓纷纷拍掌叫好,高呼“娆公主英明”。 直到黄昏时候,百姓们才将冤情报完,渐次散去。裴之勇完成了差事,人在燕王府门口于情于理都该去拜会旧主。 自从早先娆公主命他去剿了胥迷山的匪徒后,燕王便以为是他泄露了砂金矿之事,昔日同袍之情土崩瓦解,他也甚少再踏入燕王府。 “不知裴将军此来,是为公事还是私事?”燕王语气淡漠,背手望着天边浅淡的月影。 燕王如此冷漠,令裴之勇心底生了一抹凉意,多年沙场并肩作战出生入死,热血浇洒出来的情谊,却抵不过政斗中的猜忌。他道:“王爷视末将为敌,但末将依旧感念王爷的恩义,关于京备军的事情……” “若为京备军之事,裴将军还是请回吧。”燕王打断,“本王自有计较。” 裴之勇愈发心寒,早在之前他已提醒过燕王不可放任京备军横行无度,但燕王视刘立福等人如手足,不仅不加阻止,反而时常包庇纵容,酿至如今之祸竟仍无丝毫悔意。或许,意气用事如燕王,真的不适合做关河的主宰。 裴之勇后退半步,忿然拱手:“末将,告辞!” 【作者有话要说】 燕王要下台了,下章还有转折哦~ 第30章 公主寒心 第30章 公主寒心 墨色夜空中, 星河闪烁,长霓宫一夜不曾熄灯,阿娆翻看百姓写下的京备军罪行, 义愤填膺,毫无睡意。烧杀抢掠,堪比盗匪。朝廷的军饷竟然养出了这样的士兵, 简直折辱关河颜面。无论如何, 她必须从九皇叔手里把京备军撤了。 阿娆灌下了一大杯热茶, 继续提笔把紧要处记下, 才好在明日早朝时与九皇叔对垒。 苏珩来请她上朝时,见她仍是昨日的打扮便猜到她彻夜未休。其实苏珩昨夜也没睡好,京备军是九皇叔手上最大的势力, 想必他不会轻易放弃。也不知九皇叔会如何反击, 他们能不能扛得住。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朝堂,从燕王身边走过时,阿娆悄然抬眸望了望燕王,他的嘴角似乎衔着淡淡的笑。明明是寒冬腊月里, 阿娆的手心却沁出了汗。 百姓游|行状告京备军一案已成全城热议,刑部呈上了京备军一案细则, 阿娆屏气凝视, 郑重道:“京备军多年无战, 空耗军饷;欺压平民, 引致民怨沸腾。本宫以为, 若不撤京备军则无以向百姓交代。” 阿娆话毕, 熙国公第一个站出来说道:“公主英明。”其他支持阿娆的臣子也纷纷出列, 声音稀稀落落, 听得阿娆越发没底。 而燕王党自然没有附和, 他们的目光都投向了一处。 阿娆的心已悬至喉咙眼,心跳声清晰可闻。她猜不出九皇叔会如何反击,焦虑地绞着自己的衣袖。 过了半晌,燕王才迈出了步子,执着玉笏说道:“臣以为,公主所言,甚是!” 阿娆怔营,心跳一顿,是她听错了? 百官亦面面相觑,心说燕王莫不是魔症了。 燕王继续道:“当年,默云大军侵我关河,烁京城无兵可调,险些失守。故而,先帝置京备军用以保全烁京。而如今,我关河在先帝与公主治下百废俱兴,各处关卡早已戒备森严,他国再难攻进烁京城,京备军无用武之地,留而无用。” 阿娆目瞪口呆,九皇叔说的话全是她想说的。原本已想了许多应对之语,可是九皇叔不仅不反击,还支持了她的提议,这又是什么招式? 既然燕王开口,麾下官吏自然复议。听着稀稀落落的赞同声音,阿娆反而无措,她若真撤了京备军,会否反中九皇叔之计? 可是话已至此,群臣无异议,裁撤京备军一事便是板上钉钉,阿娆更不可能出尔反尔。无论如何,京备军不可留。 阿娆深深吸气,下旨撤去京备军。 她透过珠帘探看九皇叔的神色,竟发现九皇叔似是一副轻松了的模样。本以为九皇叔还会提出其他事情,等了许久都不见他开口,直至散朝之后,他才让内监转告阿娆,说有事要面见她与珩儿。 阿娆心如鼓擂,九皇叔果然不会轻易善罢甘休。故意不在朝会时说起,怕是看准了她和珩儿没了朝臣帮辅,无法独力应对。 “告诉九皇叔,本宫身体抱恙,改日再见。”阿娆想,先拖延一两日,探清底细再见燕王为妥。 苏珩却道:“大皇姐,咱们不妨见见九皇叔,听一听他要说什么。” “万一……”万一,九皇叔握着什么杀手锏,万一他们应对不来。 苏珩坦然一笑,说:“若是咱们两人的本事都及不上九皇叔一人,那我还凭什么坐这张龙椅。”其实苏珩早想与九皇叔正面交手,他希望能向父皇证明,自己没有辜负他的嘱托,关河江山,他能守得住。 阿娆依旧忧心忡忡,珩儿确实日渐长进,但九皇叔毕竟在政事上浸淫多年,她实在不敢冒进。未等他们商量出结果,燕王已到了长霓宫,越过宫人径直入殿,阿娆与珩儿皆是一惊。 燕王苏烜身形魁梧,气势磅礴,一入殿便遮住了大片日光。虽是硬闯,苏烜说话倒并没有不恭敬之处:“臣性子急躁了些,未等传唤擅自入殿,望陛下与公主恕罪。” 阿娆眨巴着眼睛还没反应过来,苏珩已道:“九皇叔客气了,都是一家人,不必拘礼。” 既然人已经来了,阿娆自然也不能认怂,极力挤出了一丝端庄笑容,问说:“九皇叔如此匆忙,不知所为何事?” 苏烜冁然,这一日他等了八年了:“是关于你们父皇,我大皇兄的事情。” 阿娆与苏珩相视一眼,两人皆是一脸茫然。父皇病故多年,九皇叔此时搬他出来,也不知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苏烜走近他们,抚摸着二人的脑袋,感触万千。自从他大皇兄驾崩之后,他便再没以叔叔的身份与他们相处过。明明是骨肉至亲却要针锋相对,这滋味真比打仗还累人。 阿娆儿时常缠着九皇叔玩闹,那时他常这般抚摸自己的脑袋,时隔多年,这份亲切一直还藏在她心底。她仰起头看着九皇叔,似乎明白了什么。 苏烜亦看着阿娆,温和一笑,问她:“娆娆怪九皇叔吗?” 一句“娆娆”令阿娆瞬间落泪,父皇和皇叔们都是这么喊她的。她是长女,小时候皇叔们争着抢着陪她玩乐,左一句娆娆右一句娆娆。后来,皇叔们或战死沙场,或因病离世,唯剩九皇叔,却再也没有这么喊过她了。 苏烜粗糙的手掌轻拂过阿娆的脸颊:“娆娆,九皇叔对不起你。” 阿娆越哭越厉害,她多想回到儿时,父皇皇叔都在,她不用上朝不用批奏章,可以满宫苑里肆意玩闹。她抓着苏烜的手腕,问了句“为什么”。明明当初九皇叔和父皇是那么要好的兄弟,珩儿出生的时候九皇叔也开心地把他抱在怀里,为什么他们会变成现在这样。 “其实,大皇兄走之前召见过我。”忆起长兄临行前的情景,苏烜亦感鼻酸,“大皇兄本欲将皇位传给我,我拒绝了。” 阿娆讶异不已,脸颊上的泪珠也停住了。 九五之位或许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但对苏烜而言,征战沙场易,管治天下难。老祖宗辛苦打下的江山,他不想毁在自己手里。 可是当时,珩儿年纪尚幼,由他继位恐怕臣民不服,其他五国也可能借机兴兵,于是他提议由阿娆来当监国。但先帝对珩儿的资质并不放心,所以又与他约定,若是珩儿当不好一国之君,便要他取而代之。 “好在,珩儿没令我们失望。”这些年珩儿的长进他都看在眼里,珩儿虽然年纪小资历浅,但胆识和毅力都是极好的。他早已认定珩儿会是个明君,但勤国公坚持要再试他一试。两年前林安兴兵之前,他以得知了消息,派了副将去劝和,可惜功亏一篑。勤国公故意将此事透露给阿娆与珩儿,想试一试他们姐弟会否为了赢自己而不顾大局。见珩儿行事稳健,进退有度,他们也便放心了。 京备军除了是保障烁京城的军队,也是先帝留给他取代珩儿用的,既然已决定将天下交给珩儿,京备军自然没有留着的必要。 阿娆听得脑袋生疼,许久才想明白,这么多年,她竟是被父皇和九皇叔骗了。那沈遇呢?他应该是早已知晓一切的,转投燕王大概也只是为了试验她与珩儿能否独当一面。 阿娆吞了口唾沫,战战兢兢问:“沈遇,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苏烜叹息,这也是他愧对阿娆的地方。 “你父皇临终前,传召的除了我,还有勤国公与沈遇。”苏烜道。先帝虽然答应了让阿娆当监国,但又担心自己这女儿扛不了监国大任,会为情爱所困。除了试验珩儿,也用沈遇试探了阿娆。 阿娆听着九皇叔的话,下唇咬出了血,却生不出半滴眼泪。 原来,这些年朝夕相伴,关怀备至,只是奉命而为。 阿娆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被父皇和九皇叔耍了,也被沈遇骗了。他根本没喜欢过自己,却故意对她好,向她表白,然后再狠狠抛弃。父皇、沈遇,你们好狠的心! 阿娆冲出长霓宫,外头飘着细雨和雪花,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却也没有她的心冷。 她算什么? 她以为疼爱自己的父皇,竟然这样利用她。她以为爱自己的沈遇,竟然只是个试探。 阿娆漫无目的跑着,她恨极了这座皇宫,恨极了监国公主的身份,可是她又能跑去哪里?再苦再委屈,明天不也一样要临朝。 阿娆脚下一软,倒在雪地里,掌心蹭出了几道深浅不一的伤痕。阿娆痴痴坐在地上,看着殷红的血沁出掌心,心底竟觉得有几分畅快。在雪堆里摸出了一片石块,棱角锋利,大约能比得上钝刀子。她把石块握在手里,望着自己手腕上冻得发紫的血管,缓缓把石块的尖锋凑近。 “公主?” 在阿娆几乎要划破手腕时,身后忽然有人喊了她一声。 齐燮撑着伞快步走过来,他没看见阿娆手上的石头,只以为是公主不慎跌倒了。因着男女授受不亲,齐燮没敢扶她,只询问是否摔伤,是否传步辇过来。 阿娆悄然将石头埋回雪里,强撑着说了句“无碍”,站起身拍了拍衣裙上的雪与泥,她终究没有勇气寻死。 父皇已经去了,她已经是监国了,一切已成定局,除了继续走下去还能怎么办?阿娆想,只要珩儿亲政,她的日子也就回归原样了,没什么好在意的。 齐燮伸直着胳膊,把伞撑在阿娆头顶,见她面色惨白,开口提醒道:“天气寒凉,还请公主保重身子,莫在雪中逗留。” 阿娆惨然微笑,这世间大约也只有齐太医是发自真心的关心她吧。 既然要活下去,她就不能病倒,阿娆转身往回走,脚上扭伤走得缓慢。齐燮跟在后头,隔着一支胳膊的距离为她打伞,自己被雨雪落了一身,却不觉得寒冷。 “谢谢你。”走在前面的阿娆忽然说道,若不是齐燮来得及时,或许她真的想不开了。一道白烟从她口中飘出,随着风雪蹭过齐燮肩头。 齐燮冻僵的脸霎时间变得滚烫,回了句:“是卑职的本分。” 第31章 公主外宿 第31章 公主外宿 红日还悬在山顶, 已有烟火与它争辉,烁京街头到处弥漫着喜庆的硝烟,阿娆不禁打了个喷嚏。 正是庆团圆的除夕, 朝堂各处休了衙,阿娆也得了清闲。宫里的除夕宴规矩多心眼多,她没心情去应对, 索性托病不出席, 换了身男装独自出宫散心。 家家户户换上了崭新的春联, 街边孩童追逐玩闹, 爆竹声此起彼伏。阿娆踏着满地红纸漫不经心游荡,想着若有来生,但愿能生在寻常百姓家, 没那么多的试探与阴谋, 一块甜糕、一件新衣都足以高兴半晌。 街边商户多已打烊谢客,阿娆走两腿发酸,好容易才寻得一个能喝口茶水的地方。本想要壶白毫银针,闻见邻桌飘来的酒香, 又听小二夸赞自家的桑落酒如何如何香醇,她便也要了一壶。 其实阿娆并不好酒, 每每醉酒次日总头疼得厉害。可是心里不痛快的时候就想让自己醉一醉, 把什么家国天下全抛开, 耍一回长公主该有的脾气。 小二果真没骗她, 他们家的酒入口绵甜, 滑过喉间清清凉凉, 在肺腑处渐生暖意, 仿佛燃通了心里的郁结, 整个人舒畅不少。这酒比阿娆常喝的桃花酒更烈些, 也更合应她的心境。三五杯酒下肚,恍惚严冬已过,耳边似有蝉鸣。 “好酒!”阿娆举杯朝着窗外夕阳敬道,“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夕阳早早扯上夜幕回家过年,店中的客人也渐次散了,只剩阿娆一人仍在独酌。几个店小二互相推攘着,最终还是方才推荐阿娆喝酒的那个走了过来。 小二扭扭捏捏,醉汉是最得罪不起的,尤其今个是除夕,更得讲究和气。他想了想家中等着他回去团年的妻儿,壮起胆子说道:“客官,小店这酒可还合心意?” 阿娆伏在桌上,抱着酒壶眼神迷离,说:“甚好。” “您喜欢就好。”小二见她心情似乎不错,松了口气,陪着笑继续说,“您瞧这时候也不早了,小店该打烊了。” “不给喝了?”阿娆瞟向他,酒气烘托之下目光带着煞气。 那小二倒抽一口凉气,赶紧说:“您息怒,您看这样可好,既然您喜欢这酒,我再给您满一坛子,您带回去慢慢喝。” 旁观的小二麻利地打了坛酒送过来,阿娆迷迷糊糊抱着酒坛子被小二们送出了门。 漫天烟火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阿娆蹲坐在人家的台阶上,呆望着夜空。 家家户户都在庆团圆,为何她却是从未有过的孤单。人说每逢佳节倍思亲,殊不知,寻不着个可以思念的人更难受。台阶冷如冰,寒气从四面八方袭来,阿娆掀开酒封,闭上眼猛灌了一大口。脑袋被酒气冲撞得发昏,心里倒是好受了些。 “怎么躲在这儿喝酒?” 恍惚之间,阿娆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她大概是醉了吧。 沈遇见她这般心疼得厉害,劝道:“别喝了,何苦难为自己。” 阿娆单独出宫的时候总怕自己迷路,次次都走这条街。沈遇常会沿着这条路走走,看能不能撞见她。 阿娆愣愣看着他,天上火光一闪一闪,他也是忽明忽暗,大概是幻象吧。 “怎么还惦记他呢。”阿娆嘟囔了一句,又喝了一大口酒,想让自己醉得彻底些。然而那幻象却更清晰了,而且坐在了她身边。 朔风吹乱了青丝,沈遇眼角生疼。他将阿娆手里酒坛拿走,扯了自己的袖子轻轻将她脸上的水迹拭干。她又瘦了,眼底两片黑青,眼神里少了昔日的光彩。 “对不起。”当初先皇临终授命时他亦挣扎过,可是皇命难违,就算不是他,先帝也会另择人选,他怎么忍心让别人伤害阿娆。 阿娆歪着脑袋,觉着这幻象太过真实。伸出食指缓缓靠近他肩膀,还没等她戳着,沈遇握住了她的手,将她拦腰抱起。 阿娆骤然一晃,差点没将晚膳吐出来。她不安分地挣扎着,拳打脚踢。沈遇忍着疼痛,艰难前行。哪知阿娆又高呼起了“救命”,震天的烟火声也没盖住她的嗓门,本在家中吃着团年饭的百姓听见了声音,捧着碗就出来了,不多时便围出了道人墙。 沈遇不得不将阿娆放下,担心她被旁人认出身份,紧紧将她抱在怀中,把她的脸按在自己胸前,朝围观百姓解释:“对不住打扰各位了,舍弟喝高了。” 百姓没认出穿着男装的娆公主,倒是认出了前太傅,有个大汉说了句:“可没听说沈家还有老七,怕是你情郎吧。” “我说什么来着,沈遇就是个断袖!” 你一言我一语,又将沈遇好男色的事情坐实了。指指点点,仿佛在围观什么异兽。 而阿娆半句也没听进耳里,闹腾累了,安安静静听着沈遇平缓规律的心跳声,他身上有股竹香,清清淡淡闻着很舒服。 沈遇无可奈何,毕竟他的龙阳之好是娆公主审判的,解释已然无用,趁着人还不算太多,早走为妙。他拉起阿娆的手冲出人群,朝着自家的方向狂奔。这个时候若送阿娆回宫怕惹人猜疑非议,只能先回家避避风头。 沈遇就近从后门回沈府,阿娆跑累了,抱着沈家的木板门不肯走,嚷嚷着:“本宫要就寝了,全都退下!” 沈遇无奈一笑,只得哄她说:“还没到寝宫呢,公主再走两步可好?” “不好。”阿娆不满极了,用脸在门板上蹭了蹭,新贴的门神颜色未干透,半边脸染得花花绿绿。 沈遇哭笑不得,未免有人追来,只好揽着她的腰将手指一根根扳下,又挨了一顿拳打脚踢才把人从门上撕了下来。 刚将门关好落锁,还未来得及庆幸,猛然间一滩热乎乎的酸水泼在他的衣袍上,又稠又黄,里面还掺着饭粒,带着酸馊的酒气。 沈遇掩鼻,心说这身新裁的袍子可真倒霉。再看阿娆,眨眼功夫已靠在墙根抱着花瓶睡着了。 蓬头垢面、一身酒气,嘴角还留着饭粒,哪有半分监国公主的模样。如此情形显然不能送她回宫,只得委屈她在沈府住上一晚,待明日清醒了再作打算。 沈遇皱着眉抖了抖袍子,又将阿娆抱了起来,幸而她不算重,不闹腾的时候他还是能抱得住的。 阿娆半睁着眼,像只猫儿似的在他怀里蹭了蹭,嘟囔了句“好臭”。 第32章 公主洗脚 第32章 公主洗脚 旧岁在震耳欲聋的爆竹声中渐行渐远, 沈遇正沐浴更衣,担心阿娆被爆竹声吵醒,顾不得擦干头发, 匆匆往客房去。 阿娆睡得正酣,被褥全踢到了地上,自己抱着枕头缩作一团。沈遇帮她将被子盖好, 她才慢慢舒开手脚, 惬意地嘤咛了一声。 沈遇微微一笑, 她总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爱闹脾气,需要别人照顾。 五颜六色的火光闪烁变幻,沈遇侧头静静看她, 待她醒来后他便没有这样的机会了。燕王曾带他入宫让他向阿娆解释, 然而阿娆不愿见他,他留下的书信也被丢进了炭炉里。 比起阿娆所受的伤害,他的解释苍白无力。他只求能继续当她的沈太傅,帮她分担一点辛劳。若运气好的话, 或许有朝一日她会愿意相信自己是真心喜欢她。 湿漉漉的头发忽地从他肩上滑下,一大片乌发砸在了阿娆脸上。沈遇怔住了, 阿娆脸颊生疼, 皱了皱眉, 眼睛眯开一道缝。 只见一披头散发的白衣男子坐在自己床头, 面色白如纸, 身上犹在滴水, 像极了儿时老嬷嬷说的水鬼。 阿娆头皮发麻, 瞬间清醒, 一声尖叫划破七彩夜空。 “是我。”沈遇赶紧将头发拢到后头, 露出分明的五官。阿娆定了定神,心口犹在起伏。 “沈遇?”阿娆头痛欲裂,完全想不起自己为何会在此处,只记得自己出了宫,喝了酒。阿娆心底莫名腾起不安,低头看自己的衣裳,竟只剩了亵衣。 “你对我做了什么!”阿娆抓着被角泫然欲泣,她的清白毁了?阿娆几乎想一头撞死,可再一想,怎么也得先斩了沈遇。 沈遇知她误会了,一面解释一面将灯盏点上:“是吴妈给你换的。”吴妈是沈遇的奶娘,阿娆见过几次。方才阿娆吐得自己一身污秽,他便让吴妈过来照料。 阿娆将信将疑,紧紧裹着被子:“那我为何会在这里?” “你在街上喝醉了。” “胡说。”阿娆明明记得自己是在酒楼里喝酒,怎么会跑到大街上去,再者,“那你为何不送我回宫?”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沈遇没提他们被人误会的事情,只说:“你醉得不省人事,如何送你回宫?” 阿娆想了片刻,依然觉得不对劲,又质问道:“那你在这里做什么?”三更半夜披头散发坐在自己床头,也不知他存的什么心。 沈遇一时语塞,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于礼教上确是说不通。 屋外喧嚣一片,屋内鸦雀无声,两三盏油灯的光亮在烟火的笼罩下显得极为虚弱。沈遇沉吟半晌,终道:“阿娆,我是真心喜欢你的。” 爆竹声淹没了他的话语,阿娆没听见他说什么,倒是被突如其来的爆竹声吓得头疼,皱眉揉着太阳穴。沈遇见她难受,忙出去取醒酒汤。 沈遇走了阿娆松了口气,见屋里有个衣柜便裹着被子下床,想看看有没有自己能穿的衣服,她好赶紧回宫。 阿娆今日来得突然,客房是临时打扫出来的,难免有疏漏的地方,譬如这衣柜。她踮脚走过去,一将柜门打开便有团黑乎乎毛绒绒的东西缓缓从里面爬出来,仔细一看,竟是只肥硕的老鼠。那老鼠胖得走不动道,悠闲地蹭过阿娆的脚趾,潇洒离去。 娆公主哪里见过这等尊卑不分的东西,霎时吓得花容失色,后退了两步却踩着了被子,自己将自己绊倒,顺带把身后的茶几也撞得倒下。 茶杯乒乒乓乓落地开花,所幸阿娆裹着被子没被伤着,但一想起自己的脚被老鼠蹭过,恨不能将脚趾头剁了。 沈遇端着醒酒汤在外敲门,阿娆带着哭腔大喊了一声:“我要洗脚!” 沈遇不明所以,又隔着门问她怎么了?阿娆又大喊了一声要洗脚,泪水已经夺眶了。 那房门并未落锁,听阿娆哭喊沈遇不免担心,轻轻推开一道缝朝内望,见满地碎片心下一惊,立刻推门进去。 阿娆裹着厚实的棉被坐在地上抽泣着,一只脚丫子露在外头。 “伤着了吗?”沈遇箭步过去,本以为她伤了脚,仔细看她那只雪白的脚丫,却没找着伤口,“摔疼了?” 阿娆含泪摇头,觉得脚趾头奇痒无比,却又不敢伸手去挠,又委屈地喊着要洗脚。 沈遇环顾四周,实在猜不出她究竟经历了什么,温声道:“先回床上好吗?”天寒地冻,坐在地上容易受寒。 阿娆咬着牙摇头,吧嗒一滴眼泪落在被子上,化开一朵云霞。沈遇觉得自己的心像被捅了一刀似的,想帮她将泪痕拭干,又怕她不高兴。 “我去打水。”沈遇知道阿娆的倔脾气,说要洗脚就绝不肯先回床上,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快去快回。 他走后,阿娆才发现他方才站的地方有一滩血迹,再一看,从门口到她脚边,有两道深浅不一的血脚印。阿娆抽了抽鼻子,心说沈遇知觉也太迟钝了些。 沈遇一出门口,先靠在柱子上,忍痛将脚底的碎瓷片拔出来,顾不得包扎先去给阿娆打洗脚水。待他一瘸一拐端着洗脚水回来时,阿娆仍坐在原处。 沈遇用脚将地上的碎片扫开,仍担心有漏网之鱼会伤着阿娆,他知道阿娆不会肯让他抱她,索性也不询问了,直接过去连人带被子抱起来,送到床上。 一切来得快结束得也快,阿娆一脸错愕,没来得及抗议已被抬上床了,眨着杏眼不知该不该喊非礼。 “对不起。”没等阿娆想明白,沈遇已先开口。已近寅时,新岁的烟火都已落地成泥,一切归于宁静。 阿娆心想,方才他是隔着被子抱她的,应当算不得肌肤之亲,而且若计较起来有亏名声的是自己,便大度说道:“念着新春佳节本宫不与你计较,此事不可对外声张。” 沈遇并没答话,他说的不是这件事。 阿娆将脚丫伸进水盆里搅了搅,水温正好。正觉满意,仰头却发现沈遇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脚,阿娆脸上一惹,觉得被冒犯了,气愤命令道:“你出去!” 沈遇自知失礼,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沾满尘土的靴子,说:“能不能,听我说几句话。” “不听!”阿娆不假思索,他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 沈遇眸光转黯,深深吸气,暗自宽慰:要阿娆相信自己并非一日之功,此时也算不上一个好的时机,没必要再惹她生气。沈遇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阿娆却又喊住了他:“等等。” 沉着如沈遇竟忽地感到雀跃,当中又夹杂了紧张。正措辞间,又听阿娆道:“给本宫准备衣物,本宫要回去。” 沈遇不禁失落,原想留阿娆在府里住一晚,却没想到把她惊醒了,她回宫之后又不知何日才能再见。 阿娆却是一点也不想再看见他,晃着湿答答的脚,心说这年过得真不顺心。 第33章 沈遇抗旨 第33章 沈遇抗旨 新春过后, 燕王自请去南境驻守,毕竟他在烁京一日,那些想拥他上位的人便难死心。以往阿娆总以为若将九皇叔拉下马朝会便能顺畅许多, 然而事实却恰恰相反。早前不论九皇叔说什么,只要唱反调就一定是对的,而现在她却得自己去找调子了。 阿娆望着奏章一连三叹息, 苏珩不禁侧目, 也叹了一声。他亦怀念当初勤国公与九皇叔拉锯, 沈太傅从中调和的朝会。 “大皇姐。”苏珩忍不住说道, “要不,让沈太傅回来吧。”沈遇只是奉他们父皇的遗命行事,差事办完了官复原职也理所应当。燕王走之前也提过让沈遇复职之事, 可是阿娆心里不痛快, 就是不乐意。 阿娆放下狼毫,一本正经教育苏珩,身为一国之君不能总指望着别人帮忙,得靠自己的本事。 苏珩低头听训, 但心里却又打了别的主意。 那日夜里,阿娆收到了勤国公府送来的密折, 勤国公力陈利害, 谏言阿娆让沈遇复职。阿娆捧着折子险些想撕了它, 为何所有人都在为他说情, 没了沈遇关河就得亡国吗? 素品端了洗脚水进来, 底下沉着些许药材, 阿娆低头一瞧, 里头的药材又和昨日不一样了, 素品说这是她从书上学来的, 能治手脚冰冷,她问了齐太医也说可用。 早前阿娆让素品去向齐燮学按摩之法,没想到这丫头在学医上颇有慧根,如今也算是齐燮半个徒弟了。 阿娆将密折放在一旁,素品伺候她泡脚。一股暖流沿着经络上涌,冲开结郁。可这股劲儿上了头便又下滑了,她的脑袋还是疼得厉害。 素品帮她按着头,听阿娆叹气便问了原由。阿娆说,她明日得下旨让沈遇复职了。旁人的谏言阿娆可以视而不见,但勤国公是三朝老臣,对阿娆多有照顾,他的话阿娆还是得听着的,可心里终归不服气。 “这是好事呀。”素品边揉摁着她的穴位,边说,“有沈太傅帮衬,公主不就轻省了。” 阿娆闭着眼,眉头深锁,她宁可身子劳累也不愿心里添堵。素品伺候阿娆多年,知道她为何不悦,便说道:“到时候公主把奏章什么的全丢给沈太傅,多给他点硬骨头啃,让他尝尝苦受受罪,多好。” 素品这一说阿娆豁然开朗,凭什么让他逍遥快活。 翌日清早,旨意便送到沈府,说当年之事已查明纯属误会,沈遇官复原职。 沈遇跪地接旨,玉制的卷轴裱着明黄绫锦,掂在手里甚有份量。沈遇沉吟半晌,却对传旨的内监道:“辛苦公公了,劳您回去禀个话,就说多谢公主帮沈某洗刷冤屈,不过沈某过了两年清闲日子,怕是担不起公主的恩典了。” 沈遇将圣旨还到了内监手里,那内监愣愣眨着眼,嘴巴动了半天却想不出要说什么。如此恩典,竟还有不接的,这算是抗旨不遵吗? “沈大……”内监本要喊大人,一想这旨意他没接,便又改了口,“沈公子可得三思呀,要不您先把这旨接了,有什么事儿再与公主商量。” 沈遇背着手,示意家丁给内监递银子,说:“您辛苦了,小小心意还望公公莫要客气。”内监被半推着送出了沈府,心说当了这么多年差,还是头一遭有旨意送不出去的。 阿娆得知沈遇没接旨讶得目瞪口呆,九皇叔和勤国公都给他说情,自己好不容易才肯让步,他反倒抗了旨,岂不是故意下她面子? 阿娆气得将茶杯摔了,恨不能下个砍头的旨去,看他沈遇接是不接。宫女提着裙摆上来收拾,碎瓷片七零八落,令阿娆想起了除夕夜在沈府的事情,心中越发抑郁。眼不见为净,自到朝凰苑去散心。 还未走到朝凰苑,却见角落的松树下蹲着一人,似乎在刨土。阿娆好奇心起,蹑手蹑脚绕过去,原来是齐燮在挖东西。 “这是何物?”阿娆见他挖得小心仔细,连自己走过来都没发觉,便问道。 齐燮冷不防一惊,手上的东西猛地拔出了土。阿娆这才看清,原来是株灵芝。 齐燮略显惶恐,将灵芝放回地上,拍了拍手上的土朝阿娆请安。 阿娆知道他为何惶恐,宫里的土长出来的东西哪怕是棵草也算是皇家之物,据为己有便是触犯宫规了。 “这么好的灵芝,若让宫人当杂草烧了岂不可惜。”虽说规矩如此,但确实是暴殄天物了,还不如让齐燮带回去入药治病,她道,“还劳齐太医给它个好归宿。” 齐燮谢了恩,这才将那灵芝拾起,又解释说:“教公主见笑了,卑职身为医者,眼见那么多平民百姓无钱买药,实在不忍让好好一味药材化作灰烬。” 阿娆莞尔,齐燮家中开着医馆,常为穷苦百姓义诊,这灵芝遇上他也算有幸。 “公主的面色欠佳,要不卑职……”齐燮本打算帮阿娆诊脉,忽地想起自己沾了一手的泥。 阿娆摆手道不必,她这心病怕得砍了沈遇的脑袋才能治。 齐燮将灵芝收好才从树丛里出来,向阿娆禀道:“卑职今日会去城隍庙义诊,公主若有差遣可派人去那儿寻卑职。” “义诊?”阿娆生了兴致,“可否带本宫同去?”平常出宫总是喝茶听说书,久了也觉乏闷,义诊她倒从未见识过,若能帮上点忙便更好了。 齐燮喜出望外,能与阿娆一同出宫他怎会不愿意。 阿娆顿将方才因沈遇而生出的不愉快抛之脑后,紧赶着回去换了身常服。素品听说阿娆要去义诊,心里头雀跃极了却没敢提。阿娆见她在边上绞帕子,也知道她有心学医,便让她去换身衣裳随自己出宫。 齐家医馆每月都会在城隍庙义诊,百姓早已排起长龙等候。齐燮怕怠慢了阿娆,把自己的凳子让给她。阿娆摇头拒绝:“哪有站着诊病的,在这儿你是大夫,我只是个寻常百姓。” “若累着公主,耽误了政务,卑职岂非罪过深重。”娆公主千金之躯,若累病了可不是小事。 眼见这么多受病痛折磨的百姓等着齐燮看诊,阿娆怎么能摆公主的架子抢他的凳子,她道:“这是本宫的命令。” 百姓已在催促,阿娆态度坚决,齐燮只得坐下开诊。 素品咬着嘴唇巴巴望着阿娆,阿娆一笑:“想去就去吧。”素品这才蹦跳着去找齐燮偷师。 阿娆站在边上看了许久,每个病人来了齐燮都是望闻问切,虽说诊出来的病不一样,可阿娆也听不明白。想帮忙抓药却也认不得哪个是当归哪个是黄芪。半个时辰里打了四五个哈欠,两条腿也站累了,心说这比听说书还无趣。 又空耗了半个时辰阿娆实在受不了了,不想打扰齐燮诊病,自己静悄悄离开,心想自己去逛会儿再回来也不会有人发现。 上元节将至,街边已挂起各色灯笼,连成串高高悬在头顶,望上去恍惚身处彩虹之下。 街上人流不多,阿娆便未多留心,仰着头边数灯笼边朝前走,没曾想一不留神便撞着了人。 第34章 路痴公主 第34章 路痴公主 阿娆顾着看灯笼, 迎面撞着了人,鼻子正磕在人家下巴上。原本她还心存愧疚,但看清那人的脸后反而生了怒气:“你撞我干嘛!” 沈遇揉着下巴温和一笑:“姑娘这是恶人先告状。”阿娆一出宫苏珩就给他送了信, 没想到还没到城隍庙就撞上了。 阿娆哼了一声,抱着胳膊扬起下巴:“你可知道,污蔑公主是什么罪名?” “那公主要让草民在这儿给您请个安吗?”沈遇笑言道。他们正站在路中间, 人来人往, 阿娆的身份若是让张扬开了, 今日便不用指望四处闲逛。 被沈遇如此威胁, 阿娆更加气忿,扭头要走。沈遇一闪身拦在她前面,问道:“公主这是要去哪儿?” “与你何干?”阿娆的目光里透着凛凛寒气, “你现在可还是个平头百姓。”想起沈遇拒不接旨阿娆就来气。 沈遇温暖柔和的眼眸将那两道寒光融化, 他若是轻易接了旨,以后便只能在上朝时才能看见阿娆。她为君他为臣,半句私话也说不了。本以为抗旨后阿娆会私下来见他,给他机会表明心迹, 没想到阿娆宁愿去看齐燮义诊也不来找自己。 “霖州雪灾、卓州暴|乱、户部尚书病重、吏部严侍郎贪污,桩桩件件都是刻不容缓的, 公主倒有闲情逸致。” 阿娆侧目, 沈遇辞官多时, 竟对朝政了如指掌, 她问:“你有对策?” “有。”沈遇虽没领朝廷俸禄也一直关心着朝政, 不过他可不打算就这么告诉阿娆, “可惜草民无官无爵, 正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阿娆气得拳头紧握, 怒道:“本宫让你复职你又不肯, 沈遇你到底想怎样!” 沈遇理着衣袍,漫不经心说:“刘备请卧龙先生还三顾茅庐了,公主怎么这般没耐性。” 阿娆一听更气了,凭他还敢自比诸葛孔明?本要发火,可想想那些令她焦头烂额的政事又不得不忍住,不就是三顾茅庐吗?阿娆忽然收起了凶恶的眼神,转瞬之间便化作一抹笑靥:“那便劳沈公子带个路,本宫这就去沈庐顾一顾。” 沈遇知道阿娆不会如此轻易让步,定然是打了别的主意。但只要能和她多说两句话,什么样的罪他都甘愿领受。 他在前面领着阿娆往沈宅走,一路张灯结彩,阿娆东张西望,时而瞧瞧灯笼时而看看路边小摊,就是不搭理沈遇。 拐了三五个街口之后,两人到了沈家大宅。沈遇敲开了门:“公主请。” 阿娆微微一笑,跨过门槛便停住不往前走了。 “公主怎么了?”沈遇提起袍子跨进去,阿娆却又转身退了出去,然后又迈了进来,三进三出。 “满意了?”阿娆站在门外,扬着下巴朝沈遇说道。 沈遇忍俊不禁,果真是三顾,没多没少。他亦走出门外,说:“公主连厅都不进,这三顾未免诚意欠奉了吧。” “原来沈公子想要诚意呀。”阿娆笑容潋滟,“那本宫为你赐婚如何?” 沈遇的面容霎时僵住,再笑不出来了。 “说来早前本宫误会了沈公子的品行,连累你至今寻不着个妻室,本宫一直心存愧疚,赐婚也算是补偿了。”阿娆眼波一转,“就陆尚书家的五姑娘如何?尚书家的千金,与你也算门当户对。” 全烁京都知道,陆家五姑娘小时候烧坏了脑子,一直不太清醒,时不时就发狂打人,二十有三了仍待字闺中。阿娆这哪里是在施恩典,分明是反过来威胁沈遇。 沈遇哭笑不得,果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阿娆现在已不是当年那个事事要他拿主意的懒散公主了。他深吸一气,说道:“草民还想为公主和陛下分忧,这婚事就先放一放吧。” “那明日早朝沈大人可别睡过头了。”阿娆眉眼尽是得意之色,一甩袖子蹦跳着走下台阶。 “公主不进来坐会儿吗?”沈遇不舍地看着她的背影。阿娆头也不回,道:“本宫还要回城隍庙帮齐太医的忙。”虽说义诊乏味,但也好过在这里和沈遇较劲。 “公主认得回去的路?” 阿娆停住了脚步,她方才顾着看灯笼没仔细记路,还真忘了该怎么回城隍庙了。 “公主不饿吗?”沈遇又问道。 已是午时,阿娆的肚子早就空了,出来的时候把银子都放在了素品那儿,身无分文又不认得路,她可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府里午膳备好了。”沈遇早就算好了时辰,“等用完膳我备轿子送公主回去。” 阿娆立在原地没动,沈遇继续劝说:“这个时辰雇不到轿子,若走着去城隍庙至少要半个时辰,然后再去寻个像样的食肆又得费些功夫。”他问旁边的家丁:“今天厨房备了什么菜?” “香酥鸡、蓑衣虾球、鱼米满仓、蜜汁糯米藕、东坡茄子、清炖狮子头。” 那家丁掰着手指头数,阿娆咽下口水,肚子叫得越发厉害了。她一咬牙,回身走上台阶,仰面朝沈遇说:“备膳!” 沈遇笑笑,学着酒楼伙计的模样躬身摆手:“公主里面请。” 沈遇领了阿娆去偏厅用膳,家丁早已将饭菜备好,阿娆见桌上只摆了两副碗筷,狐疑地看着他。沈遇笑着解释道:“府上人多,怕公主觉得挤所以另开了一席。” 沈府的人口庞大阿娆早有耳闻,真要和他们一大家子坐一起,还得端着公主的架子,怕也吃不上几口。肚子实在饿得厉害,便也不与沈遇多言,自入座动筷。 见她吃得开怀,沈遇微微一笑,正要坐下却被阿娆制止:“你出去。”阿娆嘴里还嚼着虾球:“你平日不也是和家里人一起吃饭的吗?应当不觉得拥挤吧。” 沈遇苦笑,正要说话时却听见了一串铃铛声,他三岁的小侄女沈慈蹦蹦跳跳跑进来,一头扎进沈遇怀里,声音像黄鹂鸟似的:“是不是有小婶婶啦,是不是有小婶婶啦。”沈慈仰着小脑袋张望,瞧见了正扒饭的阿娆,眉开眼笑爬上凳子,左右打量阿娆。 阿娆被这小丫头炽热的目光看得脸红,咽下嘴里的饭没再动筷子。沈慈拉着阿娆的手,热络极了:“小婶婶真好看!小婶婶怎么不跟我们一起吃饭?哦,一定是小婶婶害羞了。” 阿娆被她这一声声的“小婶婶”喊得莫名其妙,沈遇赶紧把人抱起来:“小慈怎么过来了?吃饭了吗?” 沈慈乖巧点头,笑得似团棉花:“吃过了,本来想找小叔叔教我画画,听说小叔叔和小婶婶在吃饭就过来了。” “别瞎说。”沈遇刮了刮她玲珑的小鼻子,没有半丝怒气,“这是小叔叔的朋友。”他相信阿娆将来一定会成为沈慈的婶婶,但现在还不是这么叫的时候。 沈慈撅嘴,挠着头说:“可是奶奶不是这样说的,奶奶说小叔叔可喜欢小婶婶了,做梦都在喊她的名字。好不容易把她盼来了,让我不要打扰你们。”说完又“呀”了一声:“是不是我打扰小婶婶了,她生气了不要小叔叔了。” 沈慈雪团般的脸瞬间涨红,眼泪哗哗往下掉,朝着阿娆哭说:“我不是故意的,小婶婶不要不要小叔叔,小叔叔可好了,他会画画,会讲故事,会钓鱼……” 阿娆被她哭得愣愣,她向来喜欢小孩子,沈慈又生得可人,瞧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委实心疼,阿娆只好哄她说:“小慈别哭,我没生气。” 沈慈扯了袖子一抹眼泪,巴巴望着阿娆:“真,真的吗?” 阿娆温柔笑着,取出袖里的帕子帮她擦眼泪:“真的,小慈不要哭。” 沈慈破涕为笑,拉住阿娆的手,又恢复了灿若星辰的笑脸:“那小婶婶会和小叔叔生小娃娃吗?” 阿娆的笑容突然添了几分无奈,心说这小姑娘知道的可真多。见阿娆半晌没回答,沈慈又撅起了嘴,眼眶慢慢攒着泪。阿娆见状赶紧哄她:“会的会的,别哭别哭。” 沈遇在旁静静看着,虽然知道阿娆只是在哄沈慈,但听着也觉开心。 沈慈又拉起沈遇的手,将二人的手叠在一块,奶声奶气地说:“爹爹说,牵手手就可以生娃娃了。” 阿娆瞬间红了脸,立刻将手收回来。沈慈手上一空,又一副要哭了的模样。阿娆无奈,只得顺她的意将手轻轻搭在沈遇手背上。 沈遇已抑不住笑意,拂着沈慈的脑袋说:“小慈真乖。” 沈慈高兴拍手,站在凳子上蹦跳:“我又可以当姐姐啦,我要教他打枣,教他画乌龟。”说着又跳下凳子往外跑:“我把我最喜欢的铃铛送给他。” 沈慈一走,阿娆赶紧将手收回藏在到桌子底下,脸上火烧似的。 “小慈年纪小,不懂事,还望公主见谅。”沈遇仍留恋手背的温度,将手藏在身后,心里不知多感激他这不懂事的小侄女。 阿娆低着头浑身不自在,也不想吃饭了,只道:“帮本宫备轿。” “已经备好了。”沈遇语带不舍,“公主多吃些吧。” 阿娆摇头,径直朝外走。沈遇送她上轿,叮嘱轿夫路上小心。 摇摇晃晃的轿子坐得阿娆头晕恶心,掀开帘子想吩咐轿夫慢些走,却发现这是回宫的路。 “停轿。”阿娆喊道,她明明是要回城隍庙的,怎么往皇宫走了。更令她吃惊的是,轿子一停,骑着高头大马的沈遇便过来了。 “公主怎么了?”沈遇跃下马背,见阿娆面色欠佳以为是她身体不适。 阿娆质问道:“不是让你送我回城隍庙吗?” 得知她停轿是为此事,沈遇便放心了,说:“时候不早,臣以为公主当尽快回宫,以免耽误政务。”他现在又是沈太傅了,督促阿娆勤政是他的职责之一。 “可是齐太医……” “臣已经派人去通知他了。”沈遇笑说,“公主放心回宫吧。” 阿娆忽然有些后悔,沈遇复职后又要处处限制她了。气愤地摔了帘子,喊了声:“起轿!” 第35章 孔雀花灯 第35章 孔雀花灯 一颗核桃孤苦伶仃立在冰凉的地面上, 摇摇晃晃却无也无力挣脱命运摆布。 阿娆抡着锤子瞄准,重重砸了下去,可怜的小核桃当即裂开, 碎壳散了一地。阿娆剥好核桃仁,仔细吹了吹才丢进松鼠笼子里。 这松鼠是早上她在朝凰苑捡到的,见它瘦弱可怜便想着养它几天再放生, 反正自己最近清闲得很。 “流流慢点吃。”阿娆一边剥壳一边与松鼠说话, “跟着本宫不怕饿着。” 流流自顾啃着核桃, 不多会儿便吃了个精光, 巴巴看着阿娆手上没剥好的核桃。阿娆抱怨道:“早知道给你吃花生了,这可真难剥。”她自怜地看着剥红了的手指,却还是细致地剥着壳。 眼看着快要大功告成的时候, 素品小跑着进来禀说:“公主, 沈太傅来了。” “他来干什么!”阿娆赶紧将核桃丢了,拍了拍手上的碎渣,垫起脚尖越过一地核桃壳迅速躲回床上,放下了帐幔, 动作一气呵成。可怜流流两只小爪子攀着笼子,望核桃兴叹。 自从沈遇复职之后, 阿娆借口身体抱恙把政务全丢给了他和苏珩。沈遇知道阿娆在装病, 有心让她休息几日并没拆穿, 然而数日过去, 阿娆丝毫没有要病愈的意思, 他只好过来探望探望。 沈遇一踏进去便为公主寝殿的狼藉汗颜不已, 再看看墙角那只黄毛松鼠, 即刻知道娆公主是如何养病的了。 “臣奉陛下之命, 前来慰问公主病情。”沈遇禀明来意, 其实是他主动向苏珩请旨来见阿娆的。 阿娆咳嗽数声,有气无力地说:“陛下费心了,劳沈太傅回去告诉陛下,本宫风寒未清,还需静养数日。”她巴不得下半辈子就这么静养过去,剥剥核桃喂喂松鼠,管他什么家国天下。 “说来这风寒也不是什么大病,为何公主调养了这么多日仍不见好。”沈遇道,“会否是齐太医医术不精?不如请周墉周御医过来瞧瞧。” “不必了。”阿娆吓得坐起来,周御医一来她岂不露馅,“本宫的身子一直是齐太医调理,换了周御医怕不知底细。” “公主凤体太医院自有建档,怎会不知底细。”沈遇寸步不让,阿娆天天让齐燮帮她诈病,这长霓宫就数齐燮来得最勤,他却只能隔着帐幔与她说话,心里怎能舒服。 帐幔里的阿娆抱着枕头一拳又一拳地打,可嘴上却又不得不认输:“本宫会吩咐齐太医换个新方子,尽快将病医好,就不必劳烦周御医了。” 沈遇浅浅一笑:“那便好。”他望向窗外碧空,心想今夜的月色定然不错,又道:“今日是上元佳节,听说有个巧匠做了盏比人还高的花灯,晚上会在星雀街点亮,到时必定是一派盛况。”沈遇故作惋惜:“可惜公主还在病里,无缘一顾。” 花灯阿娆见得不少,比人高的花灯却是前所未闻,沈遇一说她便动了心。上元节是普天同庆的大日子,夜里全烁京的男女老幼都会去逛灯会,到时歌舞杂耍热闹非凡,阿娆本就是个好凑热闹的人,怎么能错过这样的日子。 皓月如洗,星雀街上万盏彩灯垒成灯山,花灯焰火,金碧相射,锦绣交辉。锣鼓声声,鞭炮齐鸣,庆贺着上元佳节。 齐燮走在灯山人海之中,不时回望身后裹着鹅黄斗篷的阿娆。 阿娆怕自己又迷了路,便让齐太医陪着一起出宫,齐燮是烁京人,对京城的路自然更熟悉些。她这回带够了银子,路边有不少卖小食的摊贩,阿娆吃了一路。 齐燮忍不住劝她:“公主,这些东西多吃无益。”他本想告诉阿娆,冷热辛辣混着吃容易闹肚子,却又怕扫了公主雅兴,便把话咽了回去。 “不碍事。”难得逛个灯会,怎么能不尽兴而归,“这个味道不错,齐太医也试试。”阿娆举着一串烤肉递到齐燮面前,盛意拳拳,从不吃炙烤之物的齐燮也只得破戒。 阿娆吃得喉咙干渴,踮起脚左右张望,见前面有个小茶寮,又领着齐燮去喝茶。 这小茶寮简单地用两根竹竿支起个棚子,底下摆着四张桌子、几把凳子,简陋非常却座无虚席。阿娆要了两碗茶,自仰面喝了起来。齐燮捧着碗,碗沿磕出了好几个口子,他端详了许久也没寻出了下嘴的地方,而阿娆已喝完了一碗。 齐燮诧异地看着阿娆,他一直以为娆公主高高在上,这等粗劣的民间之物入不得她的眼,却没想到她竟比自己还不拘。 阿娆擦了擦嘴角,看着卖茶的夫妻微微一笑。一个卖茶一个洗碗,夫唱妇随,温馨和睦。在宫中吃惯了山珍海错,偶尔尝尝民间小食别有一番风味。 “老板,你可知道今晚那盏人高的花灯摆在哪?”阿娆向茶寮老板打听,她找了许久也没见到沈遇所说的花灯。 茶寮老板一脸茫然,继而又笑说:“客官说笑呢吧,花灯哪有比人高的。” “没有?”难道是沈遇骗了她?阿娆略感失落,意兴阑珊,若是没有大花灯她就打算回宫休息了。 “好像还真有。”一茶客搭话,“我刚听说,红玉楼今天要点一盏大花灯,比人还高呢。” 红玉楼?阿娆诧异,竟这么巧。 红玉楼离他们并不远,但街上人群拥挤,废了好大功夫才挤了过去。红玉楼门前果真摆着一盏未点燃的花灯,彩纸糊成的孔雀,比她还高出一个头。 男女老少已将红玉楼围得水泄不通,任阿娆怎么努力也挤不进前排,恨不能亮明公主身份让他们给自己腾个道。 月上中天时,红玉楼的小二搬了张凳子出来,站在上面一敲铜锣,让大家都静一静。 “各位父老乡亲们,谢谢大伙捧场。”又一声锣响,“这花灯是我们老板特地请了师傅做的,为的就是博大家一乐,感谢大家对我们红玉楼的关照。” 阿娆心说这红玉楼的新老板倒会做生意,这么大个噱头将整条街的茶馆酒楼都给压了下去。趁着众人在听小二说话,阿娆悄然往前挤,总算占了个好位置。 “我们老板说了,这花灯得请个有缘人来点。”小二四处张望,寻找有缘人,所有围观的人都高举着手大喊着,阿娆也喊得嗓子发疼,这么大的花灯,点亮之后一定美极了。 “这位黄衣服的姑娘,就您了。”小二总算找到了老板指定的“有缘人”,跳下凳子将阿娆请出人群。 阿娆受宠若惊,明月清辉照着她的笑靥,沈遇站在楼上阑干处,嘴角牵起笑意,她喜欢便不枉自己费了那么多功夫布置这一场。 孔雀花灯亮起光芒,仿若一只雄赳赳气昂昂蓝孔雀,开着五彩斑斓的雀屏。百姓们拍掌喝彩,阿娆更是欢喜。 齐燮好不容易才从人群里挤出来,观灯的人越来越多,齐燮怕阿娆受伤,问她要不要回宫了。阿娆意犹未尽,想去尝尝红玉楼的菜色,但红玉楼内早已满座,还有不少人排队等号,轮到她怕已是深夜了。 正犹豫间,一小二过来与她说话:“姑娘,我们老板说您与小店有缘,想请您吃顿酒菜,也算谢您帮我们把这花灯点了。” “这恐怕不妥吧。”齐燮说道,毕竟是不相识的人,万一当中有什么阴谋,损了公主千金之躯可怎么好。 阿娆可没那么多担忧,有人请吃饭何乐而不为。齐燮劝不住她,只好跟着一起进去。 第36章 太傅吃醋 第36章 太傅吃醋 满桌佳肴香气扑鼻, 还未到雅厢阿娆已馋涎欲滴,但踏进去那一刹却食欲全无。 “你怎么在这儿?”阿娆想,沈遇该不是一直监视着自己吧, 为何她去哪里他都能找到。 “是我请公主来的,我自然在此。”沈遇淡淡笑着,眸光比月光更要温柔, 但这抹温柔到看见紧随阿娆而来的齐燮时便消失无踪了, “齐太医怎么也在?” 齐燮亦是一诧:“我随公主出宫, 自然在此。”说话的功夫齐燮已经想明白了, 难怪这红玉楼的老板会请公主点灯,又请她吃饭:“这红玉楼是沈大人的产业?” 阿娆诧异看向沈遇,沈遇微笑点头, 摆手道:“二位请坐。”他煞费苦心想让阿娆出宫单独见面好说些心底话, 却没想到齐燮会跟着阿娆过来,那些话只能咽回肚子里去了。 齐燮看向阿娆,是坐是走还看她的意思。 阿娆看着那满桌菜肴咽下口水,沈遇知道她还在犹豫, 又道:“公主不想知道我为何会买下这里,何时买下?” 阿娆本来并不好奇, 可沈遇这一说她反而想知道了, 反正时候还早, 坐下吃他一顿又何妨。阿娆莞尔, 背着手款款走进雅厢:“却之不恭。”又转头对齐燮说:“齐太医劳累半日了, 难得沈大人慷慨, 一同用膳吧。” 齐燮仍站在原处没动, 今夜显然是沈遇刻意引娆公主过来的, 自己算个不速之客。可他又是陪着娆公主来的, 算是奉了旨意,不好丢下公主离开。 沈遇当然是不希望齐燮在这儿的,但这时下逐客令未免显得小气,万一再把阿娆气走了,得不偿失。 既然沈遇开了口,齐燮便没什么可犹豫的,端端正正坐下,并不起筷。 阿娆早已馋涎欲滴,顾自大快朵颐起来,将桌上菜肴吃了个遍才想起来问沈遇:“沈大人是几时把这儿买下的?” “没官做的时候。”沈遇其实并不饿,怕桌上只阿娆一人动筷她会不自在,便也夹了几筷子,“那会儿没俸禄,自然得置办点产业,挣点口粮。” 这说法合情合理,阿娆“哦”了一声没再深想。沈遇甚是无奈,他若为挣钱随便置办点田产庄子不就可以了,何苦费心思经营一座日薄西山的酒楼。 “公主觉得我这红玉楼的菜肴味道如何?” “不错。”阿娆百忙之中抽空说道,“怪不得生意比以前好了那么多,没想到沈太傅还是个经商高手,这比朝廷俸禄挣得多吧。” “勉强够糊口而已。”他哪里是什么经商高手,为官这些年的积蓄全都砸下去了,单是请厨子研究菜谱就花费了不少,也就这两个月才算扭亏为盈,至今还没回本。 “楼下的花灯公主觉得如何?”那是他磨破嘴皮才请来的灯笼师傅,从年前就开始制作,前几日才搭好,只为博阿娆欢喜。 “不错。”阿娆依然没去想沈遇为何要做那么大的灯笼,为何要让她点亮。 过了多时阿娆才发觉齐燮一直没动筷子,喝了口茶把喉咙里的菜咽下去,问他:“齐太医怎么不吃呢?” “卑职不饿。”齐燮坐得笔直,以他的职位与公主、太傅同席已算是僭越,哪敢随意动筷。但是身为阿娆的太医,他还是有义务提醒阿娆留心饮食的:“依卑职看,公主也少吃为妙。您方才已吃了许多街边小食,饮食无度恐伤脾胃。” 阿娆不舍地扫了一眼桌上菜肴,后悔方才不该吃那些烤肉串、糖葫芦、油馃子。但既然齐燮这么说,她总该遵医嘱吧。 “公主若喜欢,改日再过来便是了。”沈遇知道阿娆的性子外头那么多小食摊子她定然管不住嘴,暗自抱怨齐燮方才不知道劝谏,现在才说话。 阿娆心中暗暗哀嚎,自己如今生龙活虎在这儿吃饭,明日也就不能再继续装病了。沈太傅必然又要督促她勤政用功,哪还有空闲来这儿用膳。 正如此想着,腹中忽地一阵翻滚,先时平缓,继而如排山倒海一般。阿娆捂着肚子“哎呀”一声,眉头拧在了一处。 齐燮正要帮她把脉,还未伸手已见阿娆飞奔出去。齐燮忙要跟出去,沈遇喊他:“齐太医留步。”这等时候他们两个身为男子,跟去怕有不妥。 齐燮亦反应过来,又退回了座位。两人静静坐着,不说话、不吃菜,望着同一个方向,气氛委实尴尬。 后来是沈遇先开了口:“齐太医不吃东西不妨喝点茶水。” “多谢。”齐燮微微点头,端起茶盏啜了一小口以示尊重。 “齐太医为何会与公主一同出宫呢?”这一问如鲠在喉,不问不快。 “公主不识路,让卑职来当向导。”齐燮如实以告。早先他常见到沈遇与娆公主形影不离,以为沈遇倾心娆公主。但后来又发现沈遇是燕王的人,他便猜想沈遇对娆公主是虚情假意。但如今他又重回朝廷,还费了这么大的功夫讨好娆公主,对自己更是敌意满满,这又令他看不明白了。 两人至此无话。 阿娆许久未归,二人不免担忧起来,沈遇正要让小二寻个婆子去茅房瞧瞧,正见阿娆扶着墙走进来,有气无力摔回座椅上,伸出胳膊朝齐燮说:“齐太医快帮本宫开个药。” 见阿娆脸色苍白,齐燮惊吓不已,却也不忘先取个手帕覆在她手腕上再把脉。 “卑职去附近的医馆抓药,公主稍候。”齐燮急匆匆离开,最近的医馆也隔了两条街。 阿娆腹泻得发虚,无力地靠在椅上。沈遇心疼不已,却不知此刻能为她做些什么。齐燮还能帮她开个药,自己却只能看着她难受,早知如此就不该让她出宫。 “阿娆。”沈遇满心愧疚,“对不起。” 阿娆微抬眼皮,没明白沈遇为何要向自己道歉,难道:“你们家的菜不干净?” 沈遇无奈,阿娆有的时候挺机灵,有时候又特别傻气。 “那你为什么要道歉?”阿娆至今不知道沈遇是故意用孔雀花灯将她引来的。 沈遇正要解释,阿娆又突然离席,箭步冲了出去,独留他一人的雅厢内苦笑,看来自己这一肚子的话还得再憋一段时日。 到阿娆再次扶着墙进来时,齐燮也已煎好了药回来,向来怕苦药的阿娆竟一口喝了个精光,想来腹痛之苦已盖过了药味。沈遇命人买了蜜饯回来给她下药,阿娆却不敢吃了,生怕又加重了病情。 “吃一点不碍事。”齐燮如是道。 齐太医开了口阿娆才敢取了个梅子放进嘴里,沈遇看得心里不是滋味,非得齐燮说话阿娆才肯吃自己买的东西。 第37章 公主卧病 第37章 公主卧病 阿娆的病弄假成真, 拉了一宿的肚子,次日连床也下不来,只能留在长霓宫静养。顿顿清粥小菜, 苦不堪言。 然而最苦的却是沈遇,日日看着齐燮进出长霓宫,自己却只能从常东那儿问问阿娆的情况。 “我说沈大人, 您对公主到底是怎么个意思呀。”常东比他还着急, 好好的一对璧人愣是闹成这样, 任谁见了也得叹三声可惜。 “公公费心了。”沈遇笑笑, “我对公主的心思您还不清楚么。” 常东叹了一声,真真是造化弄人。他道:“奴才多嘴说一句,您可得提防着点那齐太医。您不在宫里走动的日子, 他对公主可殷勤着呢, 我瞧着,像是存了歪心思。” 常东说得眉飞色舞,沈遇只是淡淡的应和了两句。若真被旁人趁虚而入,那也只能怪他自己。 阿娆靠在床上目不转睛看着松鼠流流啃花生, 自己却连水也不敢多喝,生怕又闹肚子。流流一点也不体谅主子的心情, 抱着花生吃得津津有味。 “就知道吃。”阿娆甚是不满, 掂着花生在它眼前晃悠, 馋得流流跟着她的手左右摆头。阿娆用力想将花生丢远些, 却没把握好方向, 将笼子里的水打翻, 泼了流流一身。 可怜的流流浑身滴水, 黄毛凝成了一撮撮。阿娆怕它着凉, 赶紧找了干布想给它擦身子。哪知这小松鼠如此不安分, 笼子一打开就从阿娆手边溜走,直窜一旁的花生堆。 阿娆追上去,将布罩在它身上一通揉搓,冷不防手上一疼,竟是被流流咬着了手指。纤细的指尖多了道口子,慢慢溢出血珠。阿娆一生气,抓起它丢回笼子里,不再喂它吃东西。 素品端着小米粥进来,险些被花生壳绊倒,笑说:“公主再这么喂流流,它该吃成胖球球了。” “不给它吃了。”阿娆气呼呼说道,小心翼翼擦拭手指上的血迹,“它咬了我,罚它今天没饭吃。” 流流攀着笼子咕咕叫唤,似在宣示不满。 素品赶紧过来帮阿娆检查伤口,咬得算不深,但她听齐太医说过,牲畜的口水有毒,人被咬了容易犯病,得赶紧将伤口处的血挤出来。 “公主忍着点疼。”素品捏着阿娆的手指用力挤压,疼得阿娆龇牙咧嘴,却没能挤出多少血来。 “还是传齐太医来瞧瞧吧。”素品忧心忡忡,阿娆不以为然,觉得她小题大做。伤口早已止血,不沾水就没事了,反而担心流流:“把炭炉挪过来些,给它烤烤火。” 素品只好去照顾流流,想着一会儿得空再去寻齐太医问问。 阿娆用了些小米粥,喝了药又囫囵睡了过去。夜里难得没醒来用恭桶,一觉睡到天亮,只是肚子饿得厉害。正喊素品进来伺候,她已听见动静进来了,面色甚是凝重。 “怎么了?” “勤国公府来报,老国公昨夜去了。” 勤国公卧病多时,终究还是没撑过这关。阿娆望着窗外稀稀疏疏的薄雪,勤国公说过,他第一次打胜仗就是在一个下雪天里,所以他特别喜欢雪。这一场雪,大约是为他而落的吧。 国公府覆着层层叠叠的白布,写着“奠”字的白灯笼随风摇颤,看着教人心底生凉。人死如灯灭,曾经威慑一方的勇将,终究也只能归于黄土。 还未踏进灵堂已听见凄怆的哭喊声,阿娆眼眶不禁发热,却又不能在人前失仪,只得极力压制悲伤,端端正正为勤国公上了三柱清香。 新任勤国公沈铄朝阿娆拱手一揖:“公主有心了。” “不必多礼。”阿娆深深吸气,檀香里似夹杂了泪水的味道,“老国公为我关河戎马半生,斯人虽逝,英魂常在。愿你能秉承父志,为国、为家、为黎民百姓谋福。” “臣,定不辱父名!” 阿娆微微颔首,环顾一圈,又问他:“儿孙可都回来为老国公送行了?” 沈铄一声叹息:“舍弟沈真没能赶得及回来,父亲临走的时候还念叨着呢。” 老国公生前最疼惜幼子沈真,为了磨砺他成材狠心送去南境,没想到却见不上最后一面。阿娆无声一叹,许是悲伤过度,脑袋有些发昏,身上的力气像被风吹散了一般,摇摇晃晃几欲倒下。 常东赶紧上前扶着,见阿娆面色惨白,低声向沈铄说:“公主大病初愈,怕是路上又累着了,能否劳国公爷备个地方让公主休息?” 沈铄早前已听闻娆公主染病,赶紧让下人扶她去客厢。阿娆前脚一走,沈铄又招手把老管家喊过来,吩咐说:“子留应该还没走远,快去追他回来。” 阿娆迷迷糊糊倒在勤国公府的客厢里,炭炉烧得屋内暖烘烘的。沈遇坐在她床边,帮她擦拭额角的汗水。忽而想起过年的时候她睡在自家客厢里,将他当成了鬼,不禁失笑。 “流流,流流。”阿娆梦中呓语,沈遇微怔,留留?他表字子留。 “娆娆。”沈遇轻声唤她,多希望可以日日这般喊她,日日陪在她左右照顾着,不让她受病痛之苦。他的手背轻抚过她滚烫的脸颊,恨不能代替她生病。 “娆娆,你知道吗?与你一起批阅奏章,一起谈论政事的日子是我最快活的时光。这两年不能陪在你身边,明知道你怨恨我却也不能解释,我都快把自己憋死了。”沈遇柔声诉着衷肠,虽然明知阿娆听不见,可再不说他该憋疯了。 “娆娆,我是真心喜欢你的,不管有没有先帝的遗命,我都愿意守在你身边,当你的沈太傅。” 话音方落,房门忽然被推开了。 齐燮立在门口,怔怔看着沈遇。 沈遇窘迫至极,怎么又教齐燮撞见了,也不知他听没听见自己说的话。 素品跑得慢,气喘吁吁赶来,见齐燮杵在门口,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齐太医怎么不进去。”走过来才发现沈太傅在里头,一时也不知所措了。 “我听闻公主病了,过来看看。”沈遇泰然走出来,道,“有劳齐太医了。” 齐燮过了半晌才缓过神来,顾不得和沈遇客套,赶紧去给阿娆把脉。 “公主早上起身还好好的,还说身子舒畅了,想吃点甜食,怎么突然就晕倒了呢。”素品自言自语,猛然想起了什么,“难道,是流流。” “留留?”沈遇奇道。 素品心如鼓擂,她昨天忙得厉害,竟忘了请教齐太医。她道:“流流是公主捡的一只松鼠。” 沈遇脸上一热,又听素品继续说:“昨个流流把公主咬伤了。” 齐燮忽地停了手,背上如火烧一般。破伤风,那是要命的病。 第38章 太后恐吓 第38章 太后恐吓 日晷一点点偏移, 苏珩的心没有一刻平静过。齐太医行医经验尚浅,不能确诊大皇姐得的是不是破伤风。但若不幸真是破伤风的话,怕是凶多吉少。太医院里只有周墉周御医治过这病, 偏偏周御医告假在家,苏珩已急召他回宫,但至快也得五日才能回得来。 长霓宫人心惶惶, 素品的眼角从朝到晚都是湿润的, 一直自责没有及时为公主处理伤口, 若是公主真有闪失, 她定要追随去伺候。正悲伤之际,太后秦氏来了。 一身青缎掐花对襟外裳,配着酡红绣金裙, 头上金钗如林, 看得人眼花缭乱。 娆公主病危,秦氏却花枝招展而来,摆明是不怀好意。素品赶紧上前拦她:“公主抱恙,吩咐了任何人都不见, 太后请回。” 秦氏腰杆挺得笔直,阿娆已是将死之人, 往后这后宫里再没人能对她耀武扬威, 她何必理会区区一个宫女。秦氏使了个眼色, 身旁的嬷嬷会意, 一把将素品推开。 膀大腰圆的嬷嬷, 力道堪比壮汉, 身形单薄的素品撞上了石桌, 腰骨疼得站不住。常东也过来拦她们, 亦被一脚踹开老远, 其他宫人哪里还敢与那嬷嬷过招。 阿娆被屋外的喧闹声吵醒,正喊着问发生何事,已见秦氏大摇大摆走进来。 “听说你染了破伤风,本宫特地来看看。”秦氏扶了扶簪子,气焰快要将阿娆寝宫的房顶冲开。 阿娆没心思搭理她,只当什么也没看见,蒙上头继续睡觉。 秦氏这回可不会轻易退缩,抬高了嗓音说道:“本宫还没进宫的时候也见过得破伤风的,那死的,可难看了。”她比划着手脚,阴阳怪气吓唬阿娆:“脸上呀,手脚呀,全烂透了,白花花的骨头都露出来了,那眼珠子,就从眼眶里滚出来了。” 阿娆捂着耳朵,可那刺耳的声音却无孔不入。她知道自己可能要去见父皇了,已经偷偷哭了好几回,才刚止住泪又被逼了出来。只听说破伤风会要人命,却没想到会是这般可怕。 “我说你呀,这是做了多少阴骘事情才得了这种报应。年轻轻的都还没坐上花轿,先躺棺材了。”秦氏拨弄着指甲,虚情假意地叹了一声,说,“这没出嫁的姑娘,那是不能埋进祖坟的。只能寻个山头单独挖个坟,孤零零的,到了夜里那些野狼野狗就刨坟,吃肉、啃骨头,到最后呀,连点骨头渣都剩不下。” 阿娆捂住嘴,生怕自己哭出声让秦氏看了笑话。可身子忍不住发颤,秦氏看着抖动的被子,得意一笑,开始切入正题:“本宫也不是个歹毒的人,这么着吧,你把凤印交给我,等你死了,本宫就发发慈悲给你挑块风水好的、野狼少的坟地。” 先帝驾崩时未立皇后,因怕秦氏当了后宫之主会钳制阿娆手脚,便将凤印也一并给了阿娆。故而秦氏当了这么多年太后,却连凤印也没摸过。趁着阿娆奄奄一息,她得赶紧把凤印弄到手。 阿娆顾着哭没理会她,秦氏见她没反应,又继续吓唬:“这破伤风又叫七日风,你可得掰掰手指头数数,这都第几日了。抱着那凤印又不能治病,你赶紧把它给我,我好帮你操办后事,好歹让你走得风光。”秦氏暗暗想着,她被阿娆这丫头欺压了这么多年,半点太后的威严都没有,等她归西定要将她的尸首丢进狼窝去,好出一出这么多年受的恶气。 阿娆咬着胳膊哭泣,原来她已经活不了几日了。她走后,不知道珩儿能不能当好一国之君,不知道关河将来会如何,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记得曾经有个监国公主。她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片黑漆漆的荒野,杂草丛里有一方孤坟,上面写着“苏娆”二字。 “你到底给不给我!”秦氏等得没耐性,一跺脚说,“你还想抱着凤印去死吗!那本来就是我的东西,霸着我的后宫,霸着珩儿的皇权,什么都是你苏娆霸占着,活该你不得好死!” “太后慎言!”一声怒吼令秦氏浑身一颤,回首竟是沈遇来了。 沈遇是珩儿的太傅,也是先帝托孤重臣,秦氏对他自然存着几分敬畏。但她眼看着就要拿到凤印了,这等关键时候怎么能退缩。壮起胆子说道:“你,你竟敢呵斥本宫!” 沈遇嘴角勾起笑意,那笑像是寒冰化成的,教人不寒而栗。谦和如他,此刻眸中尽是刀光剑影。他道:“臣自然不敢对太后不敬,不过是好心提醒太后,娆公主执掌后宫与前朝乃受先帝所托,太后方才之语,似乎有指责先帝之意。这大不敬之罪,可是斩立决的。” 秦氏吓得后退了半步,可别苏娆还没咽气她先掉了脑袋。阿娆现在有沈遇护着,她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斗得过,还是先打道回宫,改日再来。左右她苏娆得的是绝症,早晚都得死。 秦氏领着嬷嬷离开,临走还不忘朝素品她们说:“等你们主子咽了气,看本宫怎么收拾你们!” 常东搀着素品,不卑不亢回了句:“我们公主福泽深厚,不劳太后操心。”还好他及时将沈太傅请来了,总算送走了这瘟神。可怜素品伤了腰,疼得直冒汗。想着沈太傅在便没有要他们操心的,常东放心扶着素品去找齐太医。 “别哭了。”沈遇轻缓将阿娆的被子掀开,“她已经走了,可别闷坏了自己。” 阿娆蜷缩成一团,眼眶通红浑身瑟瑟,枕头已经湿透了。秦氏是走了,可她不还是会死吗? “你要好好教导珩儿。”阿娆抽泣着,断断续续说话,“敦促他做个好皇帝,不要辜负父皇和九皇叔的期望。以后我不在了……” 沈遇温热的掌心捂住了她的嘴:“别胡说,你不会有事的。” 阿娆掰开他的手,却没放开,道:“可是,秦氏她说我活……” “她骗你呢。”沈遇温和打断她,“齐燮都说不准你得的什么病,她能知道什么。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阿娆望着他漆黑的眼瞳,像汪洋、像星空,是她久违的温暖。昨日他在她床边说的话她都听见了,只是当时身上没有力气,索性继续装睡。她想不明白,沈遇那些话是真是假。然而真假于她还有什么意义,她都快没命了。 眼眶里溢出两行泪,沿着脸滑落,沈遇轻柔将泪水拭去,说:“相信我,你没得什么破伤风,发热而已,睡一觉就会好的。”沈遇帮她盖好被子,像在哄孩子睡觉一般:“我就在这儿守着,谁也不能伤你。” 第39章 了却心愿 第39章 了却心愿 残月悬在天边, 蟾光映着沈遇柔和的棱角。微风中衣袂翩翩,似刚从天上而来。沈遇望着月,阿娆望着他, 在静谧的流光里怀念同一段岁月。 “醒了?”沈遇回身,见阿娆睁着明亮的眸子温和一笑。 四目相交那一刹,阿娆呼吸全乱, 收回眸光却又无处安放, 仓皇间红了脸颊。 “你一直没走吗?”她与沈遇说话, 眼睛却不看他。沈遇寻着她的眼神望去, 除了房梁再无旁的。 “不是答应你了吗?”他怎么舍得走,巴不得日日都守在阿娆身边。他取出火折子点燃几盏油灯,迷离的暖黄将屋里的气氛烘得越发暧昧。 “你不怕惹人非议吗?”太傅深夜在公主寝宫逗留, 若传出去岂能不惹人遐思。阿娆现在小命难保, 并不在乎旁人说什么。可是沈遇还得继续当太傅,以后娶妻生子,等着百年归老。 沈遇勾起嘴角一笑:“我还在乎这一两句非议吗?”他沈遇的名声早被阿娆毁得七零八落,就算下旨澄清了也只能挽回三两分而已。他取了个食盒过来, 说:“我把红玉楼的厨子叫进宫了,刚做好的还热腾呢。” 阿娆这几日吃得清淡, 闻见香气馋涎欲滴, 但一想齐太医的叮嘱, 担心影响病情, 只得忍痛说:“我得忌口。” “忌口做什么。”沈遇盛了碗汤过来, “光喝粥不吃肉, 身子哪里受得了, 先喝点汤。”沈遇舀了一勺仔细吹着热气, 到白雾淡薄才将勺子递到阿娆唇边。 阿娆咽着口水犹豫, 香气源源不断蹿进鼻里。罢了,当个饱鬼总比饿鬼强。 醇香的鱼汤由唇齿入喉,味蕾渐次复苏,身上也仿佛恢复了气力。原本不觉得饿,喝了两口汤反而饥火烧肠。阿娆翻身起来,踩着鞋就下床了。 沈遇取了件披风笼在她身上,见她狼吞虎咽,两腮塞得鼓鼓忍俊不禁,道:“慢点吃,当心噎着。” 他话音方落,阿娆果真被一口米饭噎住。沈遇忙拍打她的背,阿娆咳得满面涨红,总算是把饭吐出来了。 “乌鸦嘴。”她捋着心口抱怨,一面咳嗽一面仍拿着筷子不放。 沈遇淡笑,阿娆许久没这般和他说话了。他回头去看月光,但愿阿娆的病只是虚惊一场,她若不在了,自己这辈子还有什么意思。 三菜一汤阿娆一个人吃了个精光,肚子撑得难受,站起来靠在柱子上休息。 “我陪你出去走走消消食吧。”沈遇说道。月色朦胧,万籁俱寂,正是赏月谈心的好时候。 “也好。”在屋里待得憋闷,不如出去透透气,看看桃花开否。 阿娆扶着腰,像个大腹便便的孕妇,步子沉重,走得缓慢。沈遇辛苦忍笑,阿娆侧目看他,他立刻抬头望月。阿娆哼了一声,垂下了手。 春寒未褪,沈遇穿得单薄,没走几步就掩面打起了喷嚏。 “太傅这身子骨可真弱。”阿娆拢了拢自己的披风,仰面享受月辉与清风。她已许久不曾在这个时辰出外走动,夜深人静,灯火熄灭,星月尽情争辉,风吹得也无拘无束,一切都是那么轻松惬意。 而沈遇却一点也不觉惬意,一夜未眠,又顶着寒风,早已后悔不该让阿娆出来。 长霓宫里种着几株桃树,黑夜里远望似一排张牙舞爪的怪物。阿娆望而却步,沈遇笑笑,提着灯在树前走了一圈,好让阿娆看清楚它们的真面目。 阿娆这才敢走近,见树上只结了零星数颗花骨朵,失望垂眸。 “再过半个月吧,到时定有满树桃花,能酿几大坛子桃花酒。”沈遇想逗阿娆乐,没想到她却越发失落。 “酿再多我也喝不上了。”现在连半个月时间对她而言都是奢侈,也不知人死之后还会不会有意识,还能不能远远望一望这片盛开胭脂云。 见阿娆这般数着日子,沈遇心如刀割,他握住她冰凉的手:“别说胡话,都还没确诊,别自己吓唬自己。” “万一是真的呢?”阿娆轻轻推开他的手,她已做好最坏打算,接受了那样的结果后反而变得冷静,不想哭闹,只希望能趁最后这点时日做些什么,让自己少点遗憾。 她抚摸着花蕾,声音既低又轻,像棉絮一般:“我有好多心愿未完,你能不能帮我?” 沈遇点头,她想做什么他都会答应。 阿娆眼角滑落两行泪水,嘴角却轻轻扬起,缓缓道:“儿时听一位娘娘说,海上的日出特别漂亮,我一直盼着能去南边看海,现在大概是来不及了。我想,既然见不着海上日出,那去看看山顶的也好。”阿娆仰面问沈遇:“你能不能陪我去?” 她脸上的泪痕在星月的光辉下闪闪发亮,似一颗凝水的珍珠。沈遇抑制着胸口的郁气,努力扯出笑容:“去,现在就去。” 朦胧月色里,一匹骏马奔驰出城。阿娆紧紧抱着沈遇,风从耳边掠过,鬼哭狼嚎一般,她却一点也不害怕,只觉得沈遇的背温暖极了,他发丝的味道也很好闻。 郊野空旷,天地间仅他们两人并一匹马。阿娆觉得轻快极了,放声大喊:“沈遇——” “怎么了?”沈遇策着马,高声问她。 “你喜欢我吗?”曾经觉得有千金之重,难以启齿的话,在面对死亡时都轻如鸿毛。 “喜欢!”风声如涛,沈遇怕她听不清,又再抬高声音喊了一遍,“我喜欢你,真心喜欢你!从第一眼看见你时就喜欢,只增不减!” 阿娆的泪随风飘洒,鼻涕也忍不住落下,全沾在了沈遇背上。有他这句话就够了,哪怕只是可怜她时日无多而说的谎话,她也愿意选择相信,至少心底会舒服些。 他们到山脚下时,夜空仍是墨色,沈遇挑了根树枝给阿娆当拐杖,牵着她的手向上爬。他走在前面探路,帮她拨开枝桠,不停提醒她当心脚下。阿娆的手被他握得沁出汗水,却也甘之如饴。 夜色渐地褪去,东边喷薄而出瑰丽的光芒。沈遇仍未松开阿娆的手,两人并肩立在山巅,看着日光唤醒人间。 “真美。”阿娆目不转睛,眉眼尽是满足。 “以后我带你去海边看。”沈遇将她的手握得更紧,若阿娆能安然度过此劫,他将来定带着她走遍天下,看遍美景。 阿娆脸上漾着笑意,回头看沈遇,这才发现他的衣服被荆棘划破多处,还染着些许血迹。 “不碍事。”沈遇淡淡笑着,他一点也不觉得疼痛,只要能看见阿娆的笑靥,这都算不得什么。 阿娆心底有一丝触动,若是她的生命里不曾有他出现,即便是长命百岁又有什么意思。她朝着山川大喊:“沈遇,谢谢你——” 声音在山间回荡,沈遇一笑,也朝着同一方向高喊:“苏娆,我喜欢你——” 第40章 公主成婚 第40章 公主成婚 艳阳正当空, 长霓宫里却燃着一对烫金红烛,一支绘龙,一支画凤。 常东手巧, 裁了几张双喜剪纸贴在窗上,又用红布绑了个绣球,站在椅子上抛了好几次总算是挂上了房梁。 阿娆穿着红裳霞帔, 凤冠上缀着珠玉, 脚上是一双绣了鸳鸯的红鞋。这身嫁衣是当初苏婥出嫁时她悄悄做的, 袖子有些短了, 腰身倒仍合适。虽然坐不了花轿当不了新娘,至少要穿一回嫁衣吧。 她对着镜子给自己贴花钿,镜里的她红妆娇艳, 虽没有倾城之姿也算个中上吧。以前总遐想新婚之夜夫君掀起自己盖头时的惊艳, 如今只能自赏了。 “公主。”常东忙得满头大汗,又是高兴又是心酸,道,“沈太傅来了。” 阿娆一诧, 眉尾画偏了,常东赶紧过来帮她把重画。 “他怎么来了?”这个时辰, 沈遇应当在陪珩儿读书的。 常东没敢答话, 是他悄悄给沈遇捎的信, 穿了嫁衣怎么能没新郎。他仔细为阿娆画好眉毛, 道:“公主今个可真好看, 仙女儿似的, 沈太傅见了定挪不开眼。” “怎么能见他呢。”阿娆面色绯红, 她只是想自己过个瘾而已。毕竟不是真要出嫁, 这般打扮教人瞧见了岂不该笑话。 “怎么不能见呢。”常东劝道, “这嫁衣本就是穿给喜欢的人瞧的,不见沈太傅那不还是个遗憾么?” “可,万一他不想见呢?”虽然沈遇说他真心喜欢自己,即便是真话,他也没说过要娶她啊,怎么能就这么穿着嫁衣去见他。 常东急得哎呦了一声,道:“怎么能不想见呢?沈太傅对公主的心思,树底下的蚯蚓都瞧出来了。” 阿娆仍是担忧,打算把凤冠拆下,换身衣服再去见他。常东赶紧拦着,苦口婆心说:“公主您别介呀,好容易打扮起来,多好看,怎么能说拆就拆了。要不奴才去问问沈太傅,看他愿不愿意。” “这合适吗?”阿娆停了动作,如此会否太不矜持。 “怎么会不合适呢。”常东道,“成婚不得先有个媒婆去说媒么,奴才就干一回这三姑六婆的差事,问问那沈遇当不当咱姑爷。” 阿娆仍在犹豫,常东已蹿了出去,还不忘叮嘱阿娆千万别落妆。 阿娆伏在门上偷听,屏着气,心口不断起伏。 “不知公公寻我来所为何事?”沈遇原本在南书房教苏珩功课,忽然收到常东的纸条让过来长霓宫,却也没说清楚是为何事。原本还担心是阿娆病情有变,急匆匆过来却被他晾了半天,想必不是什么要紧事。 常东上下打量了他一通,对他那身暗紫色官服甚不满意,不停摇头:“您怎么穿了这么身衣服。” 沈遇一头雾水,这官服的样式颜色又不是他定的,他几乎每日都是这般打扮,怎的今日就让常东摇头了?他问:“公公寻我来就为了看我的官服?” 常东一拍脑门,事情还没问他就想着把人带进去拜堂了。他自幼入宫,没见过媒婆说亲,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干笑了半晌,说:“公主托我问您个话。” 沈遇觉得常东有些古怪,却又不好催促,只得听他慢慢说道:“沈大人您还没成家吧。”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全烁京谁不知道,沈遇从抢手货变成了压箱货,二十有余了仍是个孤家寡人。 “也没订亲吧?” “尚未。”沈遇皮笑肉不笑,这些问题在他上次辞官之前常有人问。 阿娆在门内听得干着急,心说这常东在她面前说得头头是道,怎么到沈遇那儿就磨蹭成这样。 “公公,您有什么话不妨直说。”沈遇听得辛苦,常东措辞也费力,倒不如直截了当说明白了好。 常东一跺脚,干脆说道:“奴才就问您一句话,您愿不愿意娶咱们公主?” 他这一直接起来,沈遇倒是愣住了。倒不是他不乐意,可先皇的旨意在那摆着,阿娆一日还是监国,就一日不能出嫁。 见他犹豫,阿娆怅然若失,低头看着脚上的鸳鸯,将鞋尖碰了碰。 “您不乐意?”常东一副要吃人的模样,吼道,“我们公主有哪里不好!” “我并无此意。”沈遇仍觉他莫名其妙,火急火燎找他却是为了问这个,而且还这么大的火气,他道,“先皇遗命您又不是不知道,我纵然想娶也是无可奈何。” 阿娆眼里燃起希望,悄悄扒开门缝朝外看。 “那若是没有先皇遗命,您愿意娶公主吗?” “求之不得。”沈遇不假思索,若不是阿娆他也不至于多年不娶,眼看着五个哥哥怡儿弄孙,自己只能抱抱侄儿玩。 阿娆脸上不自觉浮起了笑容,常东更是直接拍掌,兴奋得语无伦次:“您等着公主,不对不对,您先在这儿等着,一会儿我领您进去,别走,千万别走。” 常东一面说话一面跑回去给阿娆报信,脸上的褶子几乎能碾死蚊子:“公主您听见了吧,沈太傅说他求之不得呢。” 阿娆羞得别过头去,拳头攥得紧紧,掌心已经湿透。她既雀跃又无措,这算是要成亲了吗?她该做些什么?说些什么?从来没人教过她新娘该怎么当。 倒是常东脑子还算清醒,赶紧把红盖头覆在她头上,说:“公主您坐着,我去领沈,不不不,领新郎官进来。” 沈遇稀里糊涂在外边站着吹风,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正揉着鼻子常东就蹦跳着出来了,没等他开口问,自先说道:“沈大人,公主请您进去。” 沈遇又打了个喷嚏,鼻子痒得厉害。 “您快些呀。”常东焦急催促,恨不得背着沈遇跑。 沈遇仍是猜不透他与阿娆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直到走进屋内,看见有个穿着嫁衣的女子坐在椅上,他怔了片刻,终是恍然大悟。 常东不知从哪儿寻了块红布,抖了两下罩在了沈遇身上,自满意说道:“这才像样。” 沈遇毫无准备忽地就成了新郎,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愣愣站在原地,看着阿娆不安摆动的手指。那手指纤长白皙,葱段似的,左右摆动像挠在他心尖上。 “新郎官还等什么呀。”常东看得着急,推着沈遇往前走,“赶紧拜天地呀。” 沈遇走近阿娆,俯身牵起她的柔荑,曾经雄辩滔滔的他此刻竟说不出半个字来,只是看着红盖头上的“囍”字傻笑。 盖头下的阿娆亦在痴笑,沈遇一牵她的手,她便觉得浑身都酥麻了。虽然这亲结得仓促,没有花轿没有宾客,但只要新郎是他就够了。 “拜天地呀!”常东急得跳脚,大好日子就光站着了。 沈遇嘴角的弧度已然收不住,咧着嘴朝常东说:“劳公公作个见证,今日我沈遇娶苏娆为妻,虽无媒妁牵线,无高堂受拜,但有一颗真心在,无论将来世事如何,此心不变。” 沈遇缓缓揭开红盖头,一张娇俏的脸庞渐渐展露,四目交融,不需言语,深情尽在其中。 沈遇缓缓贴近阿娆,阿娆的心似要跃出喉咙,忘了该如何呼吸,仓惶无措,最终闭上了双眼。 “啊——嚏” 就在他即将吻上她丹唇的那一刹,突如其来的喷嚏打断了一切。 【作者有话要说】 纯洁如我,连吻戏都不给,哈哈哈 第41章 公主报复 第41章 公主报复 “啊——嚏” 沈遇揉着鼻子, 那夜爬山着了凉,实在误事。 阿娆冷不防被他喷了一脸口水,美好的幻想瞬间破碎。 “你是不是故意的!”阿娆拿红盖头擦脸, 精心画的妆容全花了,戏台上的丑角一般,她索性将脸洗了。 这婚成得可真不痛快! 沈遇也将红布一丢, 去哄阿娆:“我怎么会是故意的呢, 实在是忍不住。” 阿娆挣开他的手, 虽然知道是那夜自己任性连累他着了凉, 可他在那么个时候打喷嚏,自己如何能不生气。阿娆口渴得厉害,便将两杯合卺酒都喝了。 “娆娆。”沈遇蹲着哄她, 这件事的确怪他。正要说软话, 忽而又打了个喷嚏。 阿娆更气,挪开了腿,说:“去找太医瞧瞧。”虽然生气,可到底还是关心着他的。 说起太医, 沈遇忽然想起来了,说:“方才驿站来报, 周御医今夜就能进宫。” 今夜, 她就能知道自己究竟会不会死。阿娆神色转黯, 仿佛死期就在今夜了。忽然一阵头晕目眩来袭, 阿娆顿觉浑身乏力, 虚弱地靠在椅背上, 有些透不过气。 “怎么了?”沈遇惊慌, 阿娆已说不出话, 他赶紧将人抱回床榻, 朝外喊道,“快去找太医过来。” 太医们在长霓宫进进出出,娆公主的病情急转直下,形势之恶劣前所未见,他们凑在一起商量了半天,最终的结论是,等周御医回来再说。 沈遇焦灼不已,在长清宫里来回踱步。苏珩亦忧心忡忡,不停派人去催促周御医。 “太傅吃些东西吧。”苏珩说道。沈遇自午后阿娆发病起粒米未进,身上又染了风寒,苏珩担心他也倒下了。 沈遇摇头,他实在没有胃口。向来不信鬼神的他此刻也开始向上苍祈祷,但求阿娆平安无事。他又向苏珩说:“陛下先去休息吧,明日还得晨起。” 苏珩亦是摇头,他怎么可能睡得着。 沙漏静淌,时光流逝。月上中天时,周墉匆忙入宫。他的马车路上坏了,中途换车废了些时候。白发苍苍的他跑得面红耳赤,来不及去向陛下请安,直奔长霓宫而去。 苏珩与沈遇闻讯赶来,周墉已诊完了脉。 “虚惊一场而已。”周墉捋着花白的胡子,气息仍有些湍急,“公主并没有破伤风的病症,应当只是连日腹泻以致体虚。又受惊过度,以致看起来病情凶险。” 简而言之,是阿娆自己把自己吓病了。 沈遇松了道气,想去看看阿娆,奈何长霓宫守着许多人,而且已是深夜。苏珩瞧出了沈遇的心思,道:“各位太医辛苦了,都先回去休息,朕自有重赏。” 众人齐齐应“是”,渐次散去。苏珩又将宫人遣散,自打了个哈欠,伸着懒腰说:“朕也先回去休息了。” 沈遇匆匆拱手谢恩,脑袋已迫不及待朝向了阿娆的寝殿。 阿娆正在屋里用膳,知道自己死不了后她瞬地食欲大增。自己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看桃花开谢,可以喝酒吃肉,说不定以后还能去海边看日出。心头萦绕了几日的阴霾终于散去,连听风声都觉悦耳。 沈遇瞧见她那没心没肺的模样忍俊不禁,半个宫的人都为她奔波担忧,她倒是吃得安稳。 “娘子。”沈遇忽这般喊她,阿娆一惊,差点被饭粒呛死。 阿娆咳嗽着,问他:“你喊我什么?”她应该是听差了吧。 “你我既成了亲,我自然该喊你作‘娘子’。” 小命保住之后,阿娆便嫌弃起白天那亲结得太寒酸,不想认账:“那就是过家家,哪能作数。” “哪能不作数。”沈遇坐到她身边,道,“你嫁衣也穿了,我盖头也揭了,哪有这般过家家的。” 阿娆弹起来,坐到床上去。成婚对女子而言意义重大,她连花轿都没坐上,怎么能就这么随随便便就算嫁了,那可亏大了。她道:“反正我不认,父皇有遗诏,我还不能嫁。” 沈遇笑笑,说:“月老可看着呢,大不了我在人前仍喊你公主殿下,私底下再叫娘子。” “不行。”阿娆坚决不答应,“咱们白天成的亲,哪来的月老,反正我就是不答应。” “好好好,娘子说什么就是什么。”其实沈遇也觉得白天成亲仓促,只是故意逗弄阿娆。他与阿娆的婚宴,必定要大宴亲朋,风风光光将她迎进门。沈遇肚子一阵咕噜,拾起阿娆用过的筷子就吃上了。 沈太傅平素是出了名的爱干净,阿娆还是头一回见他这么不讲究,心想他一定是饿坏了。说起吃,阿娆忽然想起了流流,她病的这几日一直没见着它。 “你知不知道他们把我的流流弄哪去了?”阿娆问道,之前一直以为是流流害她得病,可别把它弄死了。 “在我那儿。”沈遇擦擦嘴,说,“本来常东要把他活剥了的,我怕你还惦记着,就先带回去了,明日再送回来给你。”好在自己拦着了,真要让常东把那松鼠宰了,阿娆又该难过。 阿娆思忖了片刻,道:“别送回来了,挑个好日子放它回家吧。”如今天气渐地暖和了,她不用再担心流流饿着,何必把它关在笼子里。外面的天地那般广阔,谁乐意日日待在同样的地方。 沈遇最明白阿娆的心思,她从一出生就被困于这座金碧辉煌的囚笼,虽然锦衣玉食却并不自在。再等几年吧,珩儿已越来越有君王之风,再过几年阿娆就能功成身退了。 宫女素淼端着药站在门外探头探脑,不知当不当进去。谁都知道沈太傅与公主关系匪浅,这时候进去打扰怕惹他们不快,可若不进去这汤药又该凉了。她的影子在门窗上晃荡,久久不散,引得阿娆和沈遇都盯着看。 “进来吧。” 阿娆发了话,素淼这才敢进来。阿娆看了眼那黑乎乎的汤药,眉心拧出了个褶子。 “怎么没备蜜饯?”沈遇问道,平素阿娆喝药都得吃几颗梅子。这些事情以前多是素品张罗的,她如今卧床养伤,素淼也就疏忽了。 “奴婢这就去准备。”素淼一屈膝,刚要出去就听阿娆说不必了。等她跑一趟回来药都凉了,阿娆现在可宝贝自己的小命,知道要趁热喝药。 她晃了晃碗底的沉渣,屏着气、闭着眼,一口气将药全都喝下,苦得小脸皱成包子。沈遇倒了水过来给她漱口,阿娆漱了不下十次,两腮都漱麻了。 “素品的病还没好吗?”阿娆甚是想念素品在的日子,早前他们说素品染了风寒,她有好些日子没见着她了。 素淼心虚,支吾了半晌又看向沈遇,是沈太傅吩咐他们不要让公主知道素品受伤的事情,以免公主动怒影响病情。 阿娆循着她的目光看向沈遇,素品生病与沈遇有关? 沈遇知道瞒不下去了,朝素淼说:“照实说吧。”既然阿娆已经没有大碍,纵是想瞒也瞒不住。 “那日太后娘娘带人硬闯咱们长霓宫,素品姐去拦她们,被那李嬷嬷推了一把,撞伤了腰,到现在都还站不起来。”素淼替素品委屈,说话带着哭腔,“还有常东公公也挨了一脚,大家都忍着不敢说。” “什么!”阿娆气愤不已,牙齿咬得紧紧。那日她病得糊涂,没想到素品和常东竟挨了打,秦氏这般欺她,此仇不报她枉为监国! “去传我的话,那个什么嬷嬷在本宫抱病期间口出讳言,你带几个侍卫过去,打她二十,不,四十个板子,让康宁宫所有人出来看着,以儆效尤!” 素淼愣愣,眨巴着眼睛,公主是在说气话吧?三更半夜让她带侍卫去闯康宁宫? 沈遇劝她道:“这般大动干戈,你与太后岂不积怨更深,何况现在已是深夜,不如明日再说。” “赶的就是深夜,让那些狐假虎威的都看看,动本宫的人是什么下场。”她与秦氏的积怨是化不了的,要不是动不了秦氏,阿娆早把康宁宫拆了,何必借个奴才扰她太平。她又交代素淼:“千万别堵她的嘴,得让咱们太后娘娘也听着。”上回秦氏编瞎话吓唬她,害她发了好几夜的噩梦,今个怎么也得把仇报了。 是夜,康宁宫惨叫震天。秦氏从夜梦中惊醒,得知是阿娆派人来找麻烦,气得浑身发颤。一想自己生了一子一女,儿子不帮自己,女儿又被阿娆赶去了南边,一道气上不来,当即就病倒了。 她这一病,苏珩免不了到康宁宫探望。秦氏拉着儿子的手,哭诉自己如何如何孤苦,如何如何委屈。苏珩宽慰着她,自己夹在生母与皇姐之间,处境委实艰难。 “珩儿,让你亲姐姐回来吧。”秦氏抹泪,“母后就你和娢儿两个亲人,你日日忙于朝政,母后不怨你,可你总得让你亲姐姐回来陪着母后吧。” “可是。”苏珩为难,“二皇姐还未守满丧期,这时候回来恐怕惹人非议。” 秦氏哭得更凶,手帕掩住了大半张脸:“我病得都快不行了,还不准亲女儿回来看看吗!” 苏珩忙劝道:“母后保重身体,我去问问大皇姐的意思就是了。” 一听说还得看苏娆的意思,秦氏更是声嘶力竭:“你就知道听她的,是她生了你还是我这个当娘的呀?我就想见见自己的女儿,凭什么还得她苏娆点头。你要不让我见娢儿,往后也用不着了给我请安了,只当没我这个娘!” 苏珩实在没辙,毕竟是自己的生母,若闹得太厉害,他难免会被世人冠以不孝之名。皇帝不好当,儿子也不好当,他叹了道气,说:“母后您别这么说,我让二皇姐回来就是了。” 第42章 小气太傅 第42章 小气太傅 二月春风绵绵软软, 杨柳吐了嫩绿新芽,流水淙淙,鸟鸣丝丝。 阿娆蹲在绿草地上, 打开了松鼠笼子。流流慢慢挪出来,扭过头看了阿娆一眼,蹦跳着远去, 眨眼不见了踪影。 阿娆长长舒气, 当个松鼠都比她这监国自在。 沈遇背靠马车, 环抱双臂, 若有所思。阿娆拿鞋尖刨土,悄悄将泥土踢到他的白靴上。沈遇发觉时,脚上已顶了两座小土山。 “公主就见不得我穿身干净的?”他自小爱穿白衣白靴, 自从当上了阿娆的太傅, 常有衣裳黄一块黑一块。 阿娆做了个鬼脸,也靠在马车上,看柳叶轻抚溪水。 沈遇抖了抖靴子,说道:“陛下托我跟你商量件事情。” 阿娆眉毛微动, 侧头看他。她与珩儿日日相见,为何还托沈遇说事。 “太后要接三公主回烁京, 陛下心软答应了。” 阿娆怔了片刻, 原来是此事。她踢着脚下的土, 说:“回就回呗。”珩儿都已经答应了, 她还能说什么。阿婥说的不假, 她与珩儿到底不是一母同胞, 中间隔着个秦氏, 不可能事事都是一条心。 “别不开心了。”沈遇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但他相信珩儿是有分寸的人, 他道,“带你去红玉楼吃点东西?” 沈遇满心以为阿娆会为美食折腰,没想到她竟不为所动,伸了伸腰骨,说:“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事情要办。” 沈遇微诧,阿娆之前只说要来放生流流,并未提及其他事情,问道:“何事?” “你就别管了。”阿娆开始赶人,“赶紧回去帮珩儿。” 好不容易出了宫没那么多人在边上,沈遇哪里肯走,道:“不是你说要多让珩儿历练吗?宫外不比宫里,我在你身边至少能帮你指路。” “不用了,车夫知道路。” 沈遇眉微一挑,转而去向车夫套话:“你说说,那地方该怎么走?” 车夫真以为沈太傅特地来考他,不假思索说:“城隍庙嘛,沿溪走个百来米,再往东南方向直行,不消一炷香功夫就到了。” 原来是去城隍庙,这般遮遮掩掩,莫非是去见齐燮? 沈遇狐疑盯着阿娆,阿娆别过脸,他又绕过去:“去城隍庙做什么?” “不告诉你。”阿娆又扭过了头,她的确是去找齐燮的。上回答应去义诊帮忙,半路被沈遇送回了宫,她一直觉得愧疚,今天特意备了些瓜果茶点打算分给义诊的百姓。沈遇素来看齐燮不对眼,她怕他又搅和。 沈遇并不打算强问,反正已经知道她要去哪儿了,悄悄跟去就是了。他故作失望,自跃身上马向阿娆告辞,扬鞭往城隍庙而去。 齐燮早已在城隍庙前摆起了义诊的摊位,不时望一望远处,看看娆公主来否。还未等来娆公主,倒先见着了沈太傅。 “咦,那不是沈太傅吗?”有个病患讶异说道,“瞧着精神头挺好,也来看诊?” 又一患者悄声说:“莫非是那病?怪不得娆公主又让他复职了,齐太医可真是医术高明啊。” 沈遇面色骤沉,他已不介意旁人的非议,只是不能忍受在齐燮面前出糗。 齐燮停下写药方的笔,问道:“沈太傅怎来了?”齐燮明知故问,以沈遇的身份即便真有隐疾也不至于来他的义诊瞧病,能让他奔波的,也只有娆公主了。 “路过而已。”沈遇绷着脸,一副关心民间疾苦的模样,“顺便为皇上体查民情。” 这话齐燮自然是不信的,但也没有戳穿,说了句“太傅请便”,又继续书写药方。在他提笔之际,阿娆到了。 见沈遇在此,阿娆不由皱眉,碍于人多并未发作只当没看见他,顾自与齐燮说话。 “咦,这姑娘好生清秀,是齐太医的夫人吧?”正看诊的大婶如是问道。 听见有人夸自己清秀,阿娆不禁有一丝欢喜得意,倒未太在意后半句。一旁的沈遇愈发气恼,未等齐燮解释先说道:“堂堂关河娆公主,怎会是太医夫人。” 沈遇此语一出,众人先是愕然继而纷纷下跪请安。阿娆怒目瞪着沈遇,她本打算微服给齐燮打打下手,如今身份被他挑明什么也做不了了,待在这儿反而令百姓们拘谨,影响看诊。 齐燮的脸色更差,这一来娆公主日后怕也不会再来了。 沈遇平素行事说话都是三思之后,将阿娆的身份说穿有害无利,更会令阿娆埋怨自己。可一想到已与自己拜了堂的阿娆被认作齐燮的妻子,他便什么理智都没了。 事已至此,未免百姓越聚越多,阿娆只得以监国身份说几句慰问的话,将备好的茶点发下去,然后便回了马车。 她前脚才坐稳,沈遇就跟上来了。 “下去。”阿娆踢了踢脚,别过脸不乐意理他。 沈遇微微笑着,不只没下车,反而坐得更近,低声求饶道:“好娘子,别生气了。” “都说了不许这么叫!”阿娆气呼呼叉着腰,腮帮子圆鼓鼓的甚是可爱。 沈遇知错不改,故意连喊了三声“娘子”,脑袋几乎要挨到她脸上:“为夫就是见不得你与那齐燮太过亲近,一时气糊涂了。” 阿娆手脚并用要将他推远,又怕将马车晃出太大动静,没敢太使劲。她这点力道落在沈遇身上反而有些欲迎还拒的意味,沈遇的心跳骤地加快,身体里涌起一股热气。 “你这是怎么了?”素来迟钝的阿娆也能觉察出他的异样,毕竟他急促的呼吸全拍在自己脸上,温热又潮湿,还带着一点淡淡的茶香。 沈遇自知失态,坐回原处调整情绪。若不是因为先皇遗命,他早与阿娆双宿双栖,哪至于这个年纪了还什么都做不得。 “总之,以后离那个齐燮远点。”沈遇扭过头看帘外风景,借春风吹散自己的旖思。 “凭什么!”阿娆不服气,凭什么他自己看齐燮不顺眼,她也得跟着疏远。与齐燮相识这些日子虽谈不上多少交情,倒也能说得上几句话,她在宫里最缺的就是能说话的人了。 “你瞧不出他对你有意思吗?”沈遇仍没敢回头看阿娆,“我的好娘子。” “胡说什么呢!”在阿娆看来,齐燮只是个尽职尽责的太医,平日对自己比规矩还规矩,怎么可能存旁的心思,沈遇大概是在瞎吃醋。阿娆不禁有丝窃喜,向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沈太傅竟也会为自己拈酸吃醋,这感觉,甚好。 她挪到沈遇座边与他面对面,沈遇依然只看着窗外。她道:“齐太医医术好,心地更好,对本宫一心一意,我为何要远离他?” 沈遇气忿看向她:“你是我娘子,不说三从四德,至少也该从一而终吧。” 阿娆环抱双臂,“哼”了一声别过头:“无媒无证的谁是你娘子了,本宫将来可未必嫁你,齐太医样貌为人都不比你差。” “他哪能跟我比!”沈遇愈发气恼,也怪自己当年惹怒阿娆还辞了官,才让齐燮有机可乘。 阿娆忍笑,面上只露出得意之色,沈遇气急败坏的样子实在好笑。一想当初他和九皇叔合伙那般耍弄自己,若不还以颜色怎能彰显她的公主风范。 第43章 泛舟庆生 第43章 泛舟庆生 眨眼间, 娆公主二十一岁生辰到了。看着镜中的自己,阿娆不禁叹息,又老一岁了。 早朝散后, 苏珩向她道了贺,主动提出让阿娆休息一日,将政务交给自己和沈太傅。阿娆自然不会拒绝, 毕竟操劳使人衰老, 能休息就绝不能放过。 阿娆摆驾回了长霓宫, 鞋子一蹬就往床上躺, 素品帮她拆发髻,卸浓妆。早朝的时候明明困倦得厉害,躺在床上反而精神了。阿娆翻身坐起来, 吓了素品一跳。 难得整日清闲, 又是自己的生辰,阿娆打算出宫转转,唤了常东进来,吩咐他去给沈遇传话, 邀他今夜一同游湖。特地等常东走远,才又让素品将齐燮找来。 是夜, 平静的湖面泛着闪闪金光, 似月辉被揉碎了丢在人间。沈遇早早备好小菜在湖边等候, 阿娆的马车姗姗来迟。朦胧月影中, 一袭鹅黄衣裳的阿娆缓缓走下马车, 清瘦的身影, 飘飞的裙裾, 令沈遇晃了神。直到车厢里又走出齐燮和素品时, 他的脸色瞬地阴沉。 阿娆脚步轻盈, 欢笑走近,指着沈遇身后的小舟问:“这是太傅准备的吗?”沈遇不情不愿嗯了一声,她又道:“虽然小了些,挤一挤倒也能坐下。” 趁着齐燮还未走近,沈遇低声问她:“你故意带他们来气我是不是?” 阿娆莞尔:“我可没说要和你单独过生辰。”言罢率先上了船,沈遇赶紧跟进去,抢了她旁边的位置坐。 “你过去,我与素品坐。”阿娆推了推他,沈遇只好挪到对面。她若是只带素品一人来倒还好,多了个齐燮,真是做什么都不方便。本还想趁着今夜故地重游好好与阿娆修补关系,如今只求早点结束这场四人行。 素品与齐燮一前一后上了船,不大的船舱显得十分拥挤,尤其是沈遇与齐燮两个男子坐在一处,整艘船都偏了。 小船驶到湖中心便停下了,阿娆先开口说话:“今日是本宫生辰,以往都只有素品陪着我,难得今日人多,本宫心里欢喜,先饮为敬。”言罢仰面将杯中的桃花酒饮尽。 沈遇亦举杯:“臣敬公主,祝公主事事顺心。” “卑职祝公主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齐燮如是说道,沈遇不满地看向他,他可不希望岁岁朝朝都有他在。 素品没说话,默默啜了一小口酒。她知道公主仍气沈太傅欺瞒她,故意把自己和齐燮也找来要他难受。不过她心里还是盼着公主能与太傅和好如初,所以能不说话就不说话,权当自己不存在。 而齐燮,他不傻,知道娆公主是借他来气沈太傅,她也提醒过自己,沈遇不会给他好脸色,但他愿意。能陪公主过生辰几个冷眼算什么,更何况,在他看来沈太傅根本配不上公主。 沈遇忽问齐燮:“不知齐太医今年贵庚?” “二十有五。” “尚未娶妻?”沈遇又问。 齐燮知道他不怀好意,放下酒盏转过脸看着他道:“沈太傅不也一直未娶吗?” “我因何不娶,齐太医难道不清楚吗?”沈遇道,“齐太医相貌堂堂,公主还夸你人品端正,照理说应当有不少人家想招你作乘龙快婿才是。” 听说娆公主夸赞自己,齐燮不由微微低头,心中甚是欢喜。其实这些年确有不少媒婆上门说亲,父亲也多番催促,但他就是不肯成婚。即便明知娆公主身份尊贵他高攀不得,可只要自己一日未娶就还能在心底默默喜欢着。若是娶妻之后还对娆公主存有念想,那是对妻室的不忠,更是对公主的不敬。 “卑职想先将心思放在医道上,成家之事倒不着急。”齐燮如是道。 早在齐燮第一日为阿娆诊脉时,沈遇就将他的底细查的一清二楚,也知道他推了不少桩亲事,正是因此他才从一开始就对齐燮心存戒备。 见沈遇似要为难齐燮,阿娆赶紧打断:“人家成不成婚与你何干。” 沈遇笑笑:“问问而已,公主还怕我看上齐太医不成?” 齐燮险些没将口中的酒水喷出来,毕竟坊间对沈太傅的喜好多有传言。不过仔细想想那日在勤国公府里他对娆公主所说的话,只怕传言未必可信。 “你沈太傅的心思,谁又说得准呢。”阿娆呛了沈遇一句,又道,“今日是本宫生辰,你若是让本宫过得不痛快,我可会记恨你一年的。” 沈遇至此噤声,以阿娆的气量这威胁绝对是说得出做得到。 小舟骤地鸦雀无声,齐燮望着湖上波光,素品低头看手中空杯,沈遇则目不转睛淡笑看阿娆。这怪异的安静实在令人不适,阿娆东张西望,想看看船上可有什么能当话题打破沉默的。 她的眸光落在了沈遇脚边的一个木匣上:“那是什么?” “没什么。”沈遇如是答她,心虚地往她碗里夹菜。 “太傅莫不是私藏了什么珍馐美味舍不得与我们共享?”阿娆目光灼灼,仿佛想隔着匣子看穿里面的东西。 这是沈遇为她准备的生辰礼物,原想着让阿娆好好感动感动,可如今还有旁人在场,若是拿出来了只怕她该难为情了。 正犯愁时,天际忽绽开了几朵烟花,照得湖水五光十色,也将阿娆的注意力吸引了去。 “奇怪,今夜怎会有烟火。”阿娆托腮赏看烟花,今个并不是什么节庆日子,往年也从未见过。 “是卑职为公主准备的。”齐燮说话,双眼只看着桌子,“您贵为公主自然是什么也不缺,卑职实在想不出该送什么贺礼才好,这一点心意望公主不弃。” “齐太医有心了。”阿娆笑容满面,这是第一次有人为她放烟花,“本宫很喜欢。” 齐燮嘴角生起一抹笑容,一旁的沈遇却只有满腹的醋意,实是自己棋差一招了。 本正看着烟火的阿娆忽扭过头来问沈遇:“你的贺礼了?” 沈遇迟疑了片刻,他的礼物自然比齐燮的更有心意,可现在又拿不出手,只得道:“公主如今坐的船、吃的酒不都是我准备的吗?” 对这答复阿娆甚是不满,放下了酒杯继续看烟花,抱怨了一句:“沈太傅都当老板了,竟还这般小气。” 沈遇无奈,悄然摩挲脚边的木匣。 酒过三旬后,烟花谢了,菜也被阿娆和沈遇吃得差不多。阿娆懒懒打了个哈欠,湖风吹久了令人困意渐生。沈遇巴不得赶紧散了,说道:“时候不早,公主当早些回宫休息才是,免得明日早朝时精神不济。” 阿娆本也有回宫之一,但见沈遇摆太傅的架子来约束自己,又不乐意了:“难得本宫生辰,太傅何必如此严苛。” “臣也是为公主着想。”沈遇知道阿娆是故意和自己对着干,只得借素品说事,“何况湖上越发冷了,素品姑娘穿得单薄,别着凉了才好。” 素品今日确实穿得不多,她知道沈太傅的用意,故意掩面打了个喷嚏,如此阿娆便不得不答应回宫了。 船夫缓缓将小舟驶回岸边,因着沈遇与阿娆上船早坐在里边,齐燮与素品一前一后先上了岸。阿娆正要上岸,刚起身就被沈遇拉住了手:“娘子不想看看为夫给你准备的礼物吗?” 第44章 宿敌相见 第44章 宿敌相见 阿娆冰凉的手忽地被温热的手掌覆住, 沈遇拍了拍那方木匣,笑容神秘。 “你们先上马车等我。”阿娆的好奇心实在经不起诱惑,这便又坐下了。伸手要去拿那木匣, 沈遇眼疾手快按住了。 “不是说要给我吗?” “这是给我娘子的,先叫一声‘夫君’听听。”其实沈遇本也不急着要阿娆认他这个夫君,奈何总有个齐燮在眼前晃悠, 实在令他担心。 阿娆既不乐意喊他作夫君, 又好奇匣子里装了什么, 左右衡量之下换了张明媚笑脸, 柔声说:“夫——”趁着沈遇不留神,迅速将那木匣夺过来,得意洋洋地朝他吐舌头。 沈遇无奈苦笑, 二十一的人了还这般孩子气。 那木匣里原来装着一尊巴掌大小的人形木雕, 俨然就是阿娆的模样,而身上的衣裳正是那日她穿的红嫁衣,连短了的袖子都一模一样。 “你自己雕的?”阿娆拂着木雕,眉眼刻画十分细腻, 就是对着自己雕也未必能做得到,更别说是不曾见过她的木匠了。 沈遇点头, 之前听常东说两年前自己送她的木鸟葬身炭炉, 他便想着自己动手雕一件, 学了半年多才有这手艺, 一双手不知被割出了多少道口子。他道:“原是想把我自己雕给你的, 但一想万一哪天不慎惹了你, 岂不该被你大卸八块、烧成灰烬。” “我还会找巫师给它作法, 扎针贴符。”说话间阿娆已将木雕安安稳稳放回匣子里, 不舍地抚摸了一遍才合上盖子, “看在是你第一次送我生辰礼物的份上,这个木人我就收下了。” “这是第二个。”沈遇道,“你十九岁那年我托陛下送了支珍珠簪子。” 阿娆瞪大眼睛,原来那是他送的。自古男子送女子发簪多有定情结发之意,她当时竟只以为是珩儿年少不明当中之意随便送的。 “娆娆。”沈遇握住她的柔荑,款款言道,“那年花朝节我说的所有话都是真的,我会一直守在你身边,等到你能为我盘起青丝的那日。” 若换做是以前阿娆必定十分感动,然而如今的她已不敢轻易信他,总害怕这又是一次计划好的伤害。阿娆抽出手,抱起木匣,说:“那便等到了那一日再说吧。” 盛夏时节最易令人心生烦躁,长霓宫里阿娆不耐烦地翻着奏章,直觉暑热要把人吞没。素品捧了三碗冰镇的酸梅汤进来,先放了一碗在阿娆手边,才又给珩儿和沈遇送去。 阿娆喝了两口才觉心情舒畅些许,但一看折子,又觉烦厌。 沈遇瞧她那心烦气躁的模样,算了算日子,心说近来行事说话必得格外当心,免得无辜成了出气筒。才这样想着,最喜欢惹阿娆生气的人就来了。 太后秦氏穿着一身石榴红的裙子摇摇曳曳走进来找苏珩,今天是三公主苏娢回烁京的日子,秦氏在后宫里设了宴席,把尚未出嫁的几个公主都请了去,现在又来寻苏珩,独独没有要邀阿娆的意思。 “这奏章什么时候不能批,你亲皇姐在外头受了那么多苦,你怎么能不去见见她呢。”秦氏张口闭口亲皇姐亲皇姐,生怕珩儿忘了他和阿娆不是一母同胞,听得阿娆灌下大半碗酸梅汤。 珩儿左右为难,眼睛转向了沈遇。 “今日事情不多,陛下若想去见一见三公主,臣可为您分忧。”沈遇巴不得能和阿娆单独相处,何况若是不让苏珩随秦氏去,秦氏与阿娆之间的沟壑便更深了。 然而他这话一出口,立刻遭了一道刀子般的目光。珩儿走了,意味着阿娆又得多看几份奏章。 珩儿离开后,沈遇陪着笑脸哄阿娆:“别生气,陛下的折子我看就好。” 阿娆扭过头,让素品再送份酸梅汤过来,要多碎冰。她与苏娢素来不合,无他,只因苏娢不满她这个大公主独得父皇宠爱,而她不满苏娢不满她。如今苏娢一回宫就张罗着要和珩儿联络姐弟之情,沈遇还不帮自己,她如何能不生气。 “别吃太多冰的,那日子不是快到了吗?” “疼死我算了。”阿娆赌气,觉得自己孤立无援。 沈遇走过去将她案前那摞七扭八歪的周章搬到自己桌上,道:“你眯一会儿,这些都交给我。” 有人帮自己干活阿娆自然乐意,不过这天气实在不适合午睡,倒不如去康宁宫走一趟,免得苏娢背着她玩挑拨离间。 “有劳太傅了。”阿娆起身拍了拍衣裳,还未离座沈遇已看出了她的心思,知道劝也没用,只道了句“别闹得太僵”。毕竟是在后宫,若有什么事情他也帮不上忙。 阿娆到了康宁宫才知道,秦氏设的可不是普通宴席,载歌载舞好不热闹。阿娆不禁蹙眉,居丧不言乐,秦氏如此铺张可不怕招人话柄。待她进了康宁宫才知道,无视丧期的不只是秦氏。 苏娢身着一袭桃粉烟罗衫,髻上别了红霞般的珊瑚簪子,加之她本就生得娇艳,出嫁后更添了几分风情,看得阿娆自惭形秽。 “咦,这不是大皇姐么?”苏娢瞥见了门边那瘦弱的苏娆,上下一番打量后下巴扬得更高,“怎么不请自来了?” 阿娆迅速收起自卑感,抬头挺胸用十倍于她的自信走进去,没说话,先扬手遣退了歌舞伶人,待苏娢面露不满之色才缓缓说道:“都是姐妹,三皇妹孀寡,我这当皇姐的如何能不来探望。” “大皇姐可真是有心了。”苏娢的脸色骤地发红,她守寡还不是托了她苏娆的福。 “不必客气。”没等苏娢请她入席,阿娆已坐到四公主苏婧身边。 苏婧生母魏太妃过世不久,一双眼睛哭了又哭红肿一直没消。她原本不愿赴宴,却被秦氏身边的李嬷嬷恐吓。她没了父皇又失了母妃,在这后宫里没有半点倚靠,若再得罪秦氏将来的日子哪还有指望。然而坐在这里看着热闹的歌舞又实在令她难过,悄悄抹了好几次泪,阿娆把伶人遣退了她才好过些许。 阿娆看见了苏婧袖口的水迹,不禁心疼这个皇妹。苏婧安静内向,不太与其他姐妹玩闹,但她心眼极好,阿娆很喜欢她。 “若是我没记茬的话。”苏娢道,“大皇姐二十一岁的芳辰应该已经过了吧,没来得及给你道贺你可别见怪。” “难为皇妹还记得我的生辰,倒是我这当皇姐的疏忽了,你回宫也没帮你准备几身素净衣裳,若是教人背后嚼舌根说皇妹不守妇道可就不好了。” 苏娢气得拳头紧握,她们两个自小斗嘴却总是苏娆占了上风。当着皇妹们和苏珩的面这般职责自己,苏娆当真是半分面子也不给自己留。 见阿娆与苏娢针锋相对,身为皇弟的苏珩不得不打圆场:“三皇姐回宫与我们团圆,一时欢喜才这般打扮,倒也情有可原。大皇姐思虑周全提醒得是,明日让内务府派人过来给三皇姐多做几身新衣便是。” 既然珩儿开了口,阿娆与苏娢便不再斗嘴,毕竟这个皇弟才是关河的皇帝。珩儿起身道:“见三皇姐平安归来我便放心了,前边还有许多公务要处理不便多留,望三皇姐见谅。”又朝阿娆道:“还请大皇姐与我同行,指点政事。” 阿娆本也没打算多待,她确实没必要与苏娢闹得太僵,这便同珩儿往长霓宫去。 苏娢办这宴席本就只是为了和珩儿多说些话,他走了,歌舞又被苏娆停了,这宴便也无趣了,没多时就散了席。 回了寝宫后,秦氏遣退左右神神秘秘从妆匣里取了张纸给苏娢看。这是她辛苦托人打听的名单,未免苏娆又将苏娢指给哪个戍边的短命鬼,她得先给娢儿寻个好归宿,烁京城里适合给她当驸马的人都在这儿了。 苏娢看罢名单,气得将纸揉作一团丢得远远:“母后你这是疼我还是气我,苏婥都嫁进了国公府,你给我找的都是什么人,家世最好的也不过是个卫宁侯府!” 秦氏将那纸团捡回来,劝道:“我的好姑娘,这不是没人了嘛。烁京城就那么几户高门,年纪合适的早就成家了,总不能委屈你去当平妻。” 秦氏将纸团摊开,想让苏娢再挑一挑。苏娢看也不看,道:“不是还有一个家世好又没娶妻的吗?”虽然这几年远在南境,烁京的事情她也知道不少:“那个沈遇呀。” “不行不行。”秦氏直摇头,“他不好女色,嫁他跟嫁太监有什么两样。” 苏娢走到梳妆台端起镜子打量自己的花容月貌,她最感激秦氏的地方就是给了自己一副好皮囊。别的她不敢说,但论容貌她自问能压过整个烁京的女子。她道:“管他喜欢男的还是女的,我就不信天底下还有男人会不喜欢我。” 第45章 情敌来了 第45章 情敌来了 繁华闹市车水马龙,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缓缓前行。车帘被掀开了道细缝,露出一只乌黑透亮的圆眸。 阿娆看着死死拽着车帘的苏婧暗自摇头,心说这皇妹一点也不像自己。 她担心苏婧因丧母情志抑郁, 特地让齐燮去瞧,齐燮说这是心病难以用药治疗,她便想着带她出来散散心。结果苏婧一听说要出宫吓得直摇头, 好说歹劝才答应到皇宫附近逛逛书斋。 马车停在离皇宫最近的一家书斋前, 阿娆熟练地跃下马车, 后头的苏婧在素品的搀扶下提着袍子慢慢走下来。一身男子打扮, 动作却这般秀气,别扭极了。 “大皇姐,我挑本诗集就走。”苏婧生怕被人认出身份, 脑袋压得极低, 说话也似蚊子声。她扭扭捏捏地跟在阿娆身后,环视了一圈书斋,又问阿娆:“诗集在哪?” 虽说阿娆时常出宫,但逛书斋还是头一回, 密密麻麻的书卷她只扫了一眼就觉头晕。 素品上前问了掌柜才过来领她们,苏婧第一次见这么多书册, 一时挑花了眼不知该选哪一本, 便又问阿娆的意思。 阿娆就更没主意了, 她平日可没有读诗作赋的闲情逸致。 “不知姑娘喜欢何种诗风?”忽有个男子走近问道, 惊得苏婧缩到阿娆身后。 “在下无意冒犯。”那男子忙往后退了两步, “只是想帮姑娘选一本合心意的诗集而已。” 此人生得俊朗正派, 衣裳简朴却难掩贵气, 一看便知是高门子弟。阿娆觉得他十分面善, 却又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在下沈真, 曾在太学与姑娘有过一面之缘,您可还记得?”沈真朝着阿娆拱手说道。阿娆这才想起来,这不正是勤国公家的沈真,那个在太学晕倒的沈真。 话说当年老勤国公为了让他多些历练,硬是把人丢到了南边从军去,老国公过世后他也便回烁京守丧了。许久不见,沈真身上少了当年的稚气,瞧着稳重不少,老国公在天有灵必定十分欣慰。 “原来是沈公子。”阿娆微微一笑,“你也来逛书斋吗?” “姑娘见笑,这书斋正是在下所经营的,闲暇便来走走。”过惯了军营生活,回了烁京饱食终日着实难受,沈真便开了这所书斋,不求赚多少银两,但求能多遇几个同好。 躲在后头的苏婧见阿娆与沈真相谈甚欢才终于放下戒备,稍稍往前挪了半步。阿娆正愁不知该如何帮苏婧选书,沈真来得正是时候,她道:“舍妹正好想买本诗集,还请沈公子帮忙挑一挑。” “您客气了。”沈真依然没往前走,远远问苏婧,“四姑娘可有喜欢的诗人?” 苏婧一诧,他怎么知道自己行四? 其实这也不难猜,关河一共就五个长公主,只需估算年龄就能知道了。 见苏婧不答,沈真又道:“王摩诘的诗四姑娘可喜欢?” 苏婧依然没说话,只是看向了书架。 “由上往下数第三行,左手第二本。” 苏婧又是一怔,半晌才拿起沈真所指的《摩诘诗集》翻看两页,朝阿娆点了点头。阿娆让素品去付银子,沈真拦道:“四姑娘喜欢就好,方才在下唐突令姑娘受惊,这诗集便算我送给您赔罪了。” 苏婧怯怯,不知当不当收下,又将目光投向阿娆。 “那便多谢沈公子了。”阿娆并不推辞,一本诗集而已,收下便收下了。 彼时在长霓宫里,沈遇心不在焉看着奏章。今日早朝散后阿娆就说自己身体不适回寝宫休息了,也不知是否因之前酸梅汤喝得太多。 苏珩知道其实大皇姐是带四皇姐出宫去了,但她叮嘱过不要让沈太傅知道,他也就只能看着太傅白白忧心了。 近晌午的时候,宫人禀说三公主苏娢送点心来了。苏珩甚感诧异,三皇姐昨日才与大皇姐斗过气,今日竟会到长霓宫来。莫非是要言和?可惜大皇姐不在。但当苏娢端着透花糍和酥山进来的时候他就明白了,三皇姐是知道大皇姐不在才来的,因为东西只备了两份。 “闲来无事做了些点心,想着珩儿你办公辛苦就送些来。”苏娢今日打扮得十分素净,一袭月白衣裙,淡扫芙蓉面,身上没有多余的钗环,清清淡淡似个未经人事的小姑娘。 “太傅辛苦了。”苏娢屈身将点心摆在沈遇案上,见他的砚台的墨快用完了,挽起袖子露出一截嫩藕似的胳膊帮他研磨。 沈遇忙道:“岂敢劳烦长公主。” 苏娢莞尔:“太傅为珩儿日夜操劳,我为太傅磨墨又算得什么。” “臣身受皇恩为陛下分忧乃是本分,长公主这么说倒是辱没了。” 沈遇将话说到这份上,苏娢也就不好再磨下去了,暗自腹诽沈遇不解风情,大约真有龙阳之癖。 苏珩尝了口酥山,惊叹道:“三皇姐手艺真好,比御厨做的还好吃。” 苏娢掩唇轻笑,道:“珩儿喜欢就好,改日我再给你们送。我闲居在康宁宫也没别的消遣,又不似大皇姐那般自在无拘想出宫就出宫。”苏娢一副委屈模样,楚楚的双眼瞟向苏珩,意在让他送自己一个出宫的腰牌。毕竟沈遇在宫里不是跟着阿娆就是陪着苏珩,她不好下手。 苏珩顾自吃着透花糍,并未留意他三皇姐的言下之意,苏娢悻悻没再多提。又见沈遇不曾动过手边的点心,轻柔问道:“不合太傅胃口吗?” 沈遇对甜食兴趣不大,但苏娢说话了他只好尝口透花糍,夸句了“巧手慧心”。 苏娢娇羞低头:“太傅过誉了,哪有女儿家不会厨艺的道理。” 阿娆大概就是那个没道理的女儿家吧,沈遇不禁露出温暖笑意,落在苏娢眼里便会错了意。她自以为与沈遇这开端起得不错,今日便该见好就收,先留个好印象日后再谋其他,毕竟若即若离才最勾人。 苏娢走后,沈遇就把那些吃食赏了常东他们,放在桌上占地方实在碍手。 近黄昏的时候,沈遇去阿娆寝宫探望,阿娆匆匆忙忙回宫刚换好衣裳他就来了,脸蛋红扑扑说话还带着喘,怎么看也不像身子不适。沈遇微恼:“你又与齐燮合伙骗我。” 阿娆吐了吐舌,反正被看穿了她也就没什么可瞒的了,往床上一坐,双手抱臂:“要不是你总看贼似的管着我,我也犯不着这般鬼祟。” “我那是担心你!” “我又不是三岁孩童,有什么可担心的。” “担心你喜欢上别人呗。”沈遇的声音忽地温柔起来,“娆娆,以后若要出宫别再瞒我好吗?哪怕不乐意带着我,至少带上我的心。” 阿娆打了个冷颤,以前倒不知道沈太傅如此肉麻。想想以前自己处处被他管制着,如今换他低声下气,真真是风水轮流转。她忍笑扬起下巴说了句“看情况吧”,看着沈遇无奈的模样心底甚是畅快。 “对了,方才三公主来过。”沈遇知道阿娆对苏娢一直存有敌意,故意提起她给珩儿送了甜点的事情。阿娆闻言立刻警觉了起来,自己出宫一趟苏娢立马见缝插针向珩儿献殷勤来了,看来往后还是不能轻易离宫,免得又给了她机会。 她这些心思自然都在沈遇意料之中,这回换他忍笑,一山还比一山高嘛。 第46章 多重误会 第46章 多重误会 五更天时候, 午门城楼上传来鼓声,将睡眼惺忪的文臣武将敲醒,正正衣冠往里走。上百号人拥挤着, 你撞撞的后背,我踩踩你的官靴。唯有太傅沈遇从容迈着方步,方圆一臂之内无人靠近, 都怕被他吃了豆腐。 沈遇早习以为常, 清清静静省了似以前那般辛苦措辞与这些个圆滑世故的老头子们客套, 更不用担心官服被谁出恭没洗的手碰着了, 真是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正如是想着,立马有个内监逆行过来,福了福身向他耳语。这略亲昵的动作看在其他官员眼里, 纷纷摇头避开, 暗暗慨叹世风日下。 “娆公主请大人散朝后秘密到朝凰苑会面,有要事密商,不可张扬。”内监说完话迅速从人群里钻出去,眨眼功夫便不见了踪迹, 仿佛从不曾出现过。沈遇心生疑窦,此人面生, 并不是长霓宫的人, 阿娆怎么会派他来传话?不过他也没再深究, 若是真的他自然要去一趟朝凰苑, 即便是假, 也得去看看是何人在生事。 朝会一切如常, 散朝时阿娆的神色也同往昔一样, 不似是有什么密事要谈, 沈遇心里大约也就有底。他特地先告诉常东自己要去朝凰苑走走, 若阿娆传他再去那儿寻他。以阿娆的性子是绝见不得自己清闲的,想必不用多久常东就得跑一趟朝凰苑,于是他便安心赴约去了。 沈遇摇着纸扇慢腾腾走着,想起当年在朝凰苑的旧事,唇边一直挂着淡笑。 那年默云大军压境,太皇太后不知从何处听来的传言,说是寻个八字好的童男到宫里祈福便可化解危及,偏巧就选中了他。 时年十五岁的他已是烁京小有才名的少年郎,却被打扮得似观音座下的金童,还涂了红唇点了眉心,盘着腿坐在佛堂里诵经,檀香熏得他眼睛酸涩。 当时的阿娆还是无忧无虑的大公主,也没被那救国盛名所累,活得肆意又自在。当她从窗子爬进佛堂的时候,自己几乎以为是念错经招惹了鬼怪,待看清那张无暇白玉般的脸庞时又以为是仙子来了。 而阿娆,见了他的妆扮捧着肚子笑岔了气,烁京闻名的第一公子竟是这般模样。 年少气盛的他觉得遭受奇耻大辱,几乎要弹了男儿泪。阿娆见状忙收了笑,为了哄他开心硬拉着他从窗户溜出去,跑到朝凰苑来看珍禽异兽。冬夜寒风吹得他瑟瑟发抖,但又莫名觉得欢喜。 眨眼多年,朝凰苑倒是没什么大变,大概唯一不同的就是白琵鹭旁站的不是娇俏的阿娆,而是苏娢。 苏娢一身淡紫衣裙,双臂间挽着碧蓝绘花披帛,笑眼看向沈遇,声音又柔又甜:“太傅也游园吗?真巧。” 沈遇笑笑并未拆穿,只道:“臣是来此等候娆公主的。” “原来是这样呀。”苏娢腹诽沈遇倒不如传闻中聪明,道,“我大皇姐怕没这么守时,太傅朝上站得累了吧,不如坐下歇会儿吃些瓜果等。”苏娢备了好几碟果子与糕点,还燃了熏香,烟气袅袅意境上佳,当中之意沈遇自然能领会,毕竟在他被阿娆毁了名声之前也遇过不少类似的情形。 “却之不恭。”沈遇一抖袍子坐下,与其遁走让她不死心再度相约,还不如就在今日直接了结了。不过人家三公主并未将话言明,他也只能拐着弯来以免唐突,他道:“自臣上回辞官之后,已鲜少有人似长公主这般待我了。” 苏娢微笑:“世人多偏见,难为太傅了。” “长公主真是通情达理。”沈遇似笑非笑,他本以为苏娢是不信传言才会属意自己,没想到她竟如此开明。 苏娢款款走近斟了杯茶双手递给他,沈遇接过茶道了声多谢,却只捧在手上半滴未沾。苏娢在旁坐下,诉起了苦:“我又何尝不是饱受偏见之苦呢,我母后出身寒微,我虽为公主却也遭了不少冷眼,似是天生就矮人一等,不如苏娆她们。”言罢捏着兰花指擦拭眼角,轻轻抽了抽鼻子。 这话若是说给别人听或许就信了,可是沈遇常在宫里行走,怎会不知三公主自恃与陛下同母所出,横行后宫仅逊于阿娆。 虽然明知是假话,却也不得不顾及她的公主身份,应付了句“竟是如此”。 苏娢微挪了身子与他靠得更近,楚楚道:“我与太傅可谓是同病相怜,太傅若是不弃不妨将阿娢当个知友,互相有个说话的人,也便不必将委屈一直憋在心里。” 她这般放长线倒教沈遇不好办了,正寻思着常东差不多该到了转头看向苑门,竟见石柱旁立着齐燮。他一时慌神松了手,茶杯掉落洒了自己一身。 苏娢一诧,寻着他的目光望去。 从齐燮的角度望过去,他二人几乎是肩贴肩坐的,加之熏香所添的朦胧暧昧,难免令人误会。 “没想到太傅是如此的三心二意!”齐燮为娆公主不平,沈遇一面对娆公主甜言蜜语,一面又与别的女子苟且,实在令人发指。 “你误会了。”沈遇忙站起来,生怕他在阿娆面前添油加醋。 齐燮不欲听他狡辩,摔袖转身,正要走时又顿了步,道了句“娆公主传你去长霓宫”。 沈遇所料不差,阿娆一知道他来长霓宫偷懒立刻让常东过来找人。齐燮往长霓宫去送药材时正撞见走路一瘸一拐的常东,一问之下方知是近来天气转变引起了他的风湿旧患,齐燮便好心来替他传话,没想到正撞见了这样一幕。 沈遇顾不得和苏娢多言,追上去告诉齐燮这件事他自会向阿娆解释。齐燮大步流星,道:“怕误会的是太傅,我不是个多舌之人,但请太傅行事对得住天地才好。” 苏娢本就认定沈遇好男色,如今又见他如此紧张齐燮自然也误会了。心说那背着药箱的小白脸生得倒也俊俏,沈遇虽然癖好特别,眼光倒是不差。 第47章 娇弱美人 第47章 娇弱美人 “齐太医这边请。”康宁宫的李嬷嬷领着齐燮往偏殿走, “三公主在里头了,您进去吧。” 齐燮恭敬道了声谢,提了提药箱背带, 垂头往里走。自他为娆公主调理身体后已鲜少再为后宫其他妃嫔公主瞧病,今日是陛下亲自开口命他来为三长公主诊脉。以前他并未见过三公主,只听说恒毅将军去后, 陛下怜她孤寡接回了烁京, 大抵是因伤心气郁引起了不适吧。 偏殿里挂着层层纱帐, 沉香与麝香调和的香气游走其中, 齐燮目视地板行了礼。 苏娢瞄了他一眼,瞧见他那骨节分明的手,竟比自己的还要好看。她开口让齐燮起身, 唤他上前来诊脉。齐燮一抬头, 先是讶异转而又化为愤怒,没想到与沈遇暗通款曲的竟是娆公主的亲妹妹。 苏娢温柔微笑,既然这个太医就是沈遇的贴心人,那亲近他也就更方便自己拿下沈遇了。她道:“其实我今日托珩儿将你传来是为了解释昨日在朝凰苑的事情, 本宫与太傅只是碰巧遇见,并无其他, 望你错怪了太傅才好。” “卑职岂敢。”齐燮愈发认定沈遇与三公主有染, 否则何必此地无银。 见他如此戒备, 苏娢让他坐下说话, 齐燮又说了句“卑职不敢”。 “其实你们的关系太傅都告诉我了。”苏娢如是说道。齐燮闻言怔住, 片刻之后砰地跪地, 药箱重重砸在地上, 扣子松了东西七零八落洒了一地。 “卑职对娆公主绝无非分之想!请三长公主明鉴!” 这下却是苏娢怔住了, 怎么还关苏娆的事情?她收敛了惊讶之色, 温声让齐燮起来说话。齐燮进太医院不久,以为三公主与娆公主姐妹情深,所以沈遇才会将自己对他的敌意告诉她,于是便将自己对娆公主的仰慕如实相告。 苏娢不可置信,沈遇竟不是断袖而且还喜欢着苏娆。这倒令她有几分欣喜,既然沈遇是喜欢女子的那便好办多了,苏娆那个豆芽菜怎比得上她。 正提笔蘸墨水的阿娆打了个喷嚏,墨汁溅到桌上,素品赶紧让素淼去取披风来,自将桌面擦拭干净。 天边已攒了许久的乌云,约莫是在蓄谋一场暴雨。珩儿还在南书房听沈遇授课,长霓宫冷冷清清,阿娆也因染了风寒无精打采。 才刚批完两份奏章,就听见一串脚步声迅速接近。沈遇一路小跑而来,见阿娆病恹恹坐在那儿,问道:“怎么没去歇着?”言罢靠着柱子直喘气。 “一会儿打雷下雨的定也睡不着,不如多看两份折子添些困意再休息。”阿娆打着哈欠,其实也是怕苏娢知道她病了又来找珩儿。她问沈遇:“你跑这么急做什么?”沈遇行事向来有条不紊,哪怕是在大雨里淋着也不曾见他跑过。 “怕打了雷,你会害怕。”一见天色暗下来他没心思授课了,让田少傅顶了岗,匆匆赶过来陪她。 阿娆心头一暖,鼻头又开始发痒,张着嘴却打不出喷嚏来,难受得她眼睛发红。沈遇取了撮头发丝要挠她鼻子,还未靠近已被她的喷嚏打中。 素品捂着嘴眼睛已弯成了两道月牙,说了句“奴婢去打水来”便跑出去了。 “你故意报复我吧?”沈遇将阿娆袖间的手帕抽出来擦脸,阿娆嘴上说着抱歉脸上却不见丝毫歉意。 “一会儿找齐燮来给你开副药,可别你也病倒了。”阿娆道。沈遇要是病倒了,她就更别想好好休息了。 “不碍事。”说话间解下了自己的披风拢在阿娆身上,暖意笼罩,令她生了困意,靠着沈遇的肩膀入了眠。 那层层阴云竟只是虚晃一枪,午后东南风一吹就散得无影无踪,金乌渐渐露了头。 阿娆一觉睡醒时,沈遇仍是方才的姿势,但桌上的奏章却已经不见了。她抻了抻腰骨,见外头放晴心情大好,正想问沈遇要不要出外走走,却见他依然坐着不动。 “腿麻,缓缓。”阿娆倒是睡得踏实,难为沈遇大半个时辰里半边身子不敢动弹,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帮你捶捶。”阿娆说话便抡起拳头,吓得沈遇赶紧起身,然而腿还麻着根本站不稳,立刻就跌坐下去了,引得阿娆捧腹大笑。 沈遇悄悄往边上挪,生怕阿娆真要给他捶腿。 素品端着药进来,瞥见沈太傅坐在地上立刻将目光定在药汤上,只当什么也未曾看见。沈遇艰难起身,悄然整理衣袍。 “药还是烫的,公主一会儿记得喝。”阿娆总要把药放上一会儿才能鼓足勇气去喝,故而药一煎好素品便送了上来,免得放凉了。她禀道:“放才四长公主身边的素兰来寻我,托我帮四长公主问您,说是四长公主那日买的诗集看完了,想问问能不能再出去一趟。” 明明是亲姐妹,问句话还得隔两个人传,也不知是苏婧胆子太小还是自己看着太难亲近。不过苏婧看书倒快,这才几日功夫就能看完一本了,换做是自己大概三五个月也翻不完。她摘下腰牌,道:“你陪她去一趟吧,叫两个身手好的侍卫跟着。”现在出宫怕晚上赶不及听珩儿汇报功课,苏婧和她身边的宫人又都不够稳重,还是让素品跟着更妥帖。 素品接过腰牌应了声是,迅速退了出去。 “你倒不怕把四公主带坏。”沈遇玩笑道。宫里人人都知四长公主性格腼腆,平日连寝殿都甚少迈出去,如今竟会来央阿娆带她出宫,实在罕见。 “我倒盼她能恣意妄为呢。”阿娆想,过两年苏婧也该许人家了,这么个木讷性子万一被夫家欺负了可怎么办。 沈遇也希望她与四公主多亲近些,苏婥出嫁后她在宫里没了伴,多个妹妹说话也好。 “去朝凰苑走走吧。”阿娆正要往外走,却被沈遇拉住了衣袖,提醒她药还没喝,盯着她要喝到见底才能出门。阿娆苦着脸喝一口吃一片梅子肉,喝完之后又漱了好几次口。 然而当她兴冲冲要出去时,宫人却禀说三公主苏娢求见。 尽管阿娆不乐意看见她,却也好奇她来做什么。之前给珩儿送点心都是趁着自己出宫的时候,现下珩儿在南书房她来作甚? 苏娢早已打听清楚,知道阿娆与沈遇都在长霓宫,深深吸了口气,将对阿娆的不满全收起来,恭恭顺顺走进殿内。 “大皇姐,皇妹有一事相求。”苏娢提起裙摆,缓缓跪地,央她道,“我听闻城郊有座云福寺,那里的菩萨极是灵验。想求您准我出宫一趟,去那儿为先夫薛赦供一盏长明灯。” 苏娢言辞恳切,眼角还挂着泪珠,然而这泪水却没能打动阿娆。她们两个自小不合,苏娢惯会用眼泪扮委屈,数次靠泪水在父皇面前告自己的状,她那眨眨眼就落泪的本事一直令阿娆很是佩服。 而苏娢也没指望能骗过阿娆,只要沈遇看见就够了。 “宫里的规矩三皇妹不是不清楚,此事恕本宫无能为力。”阿娆冷冷言道。 苏娢闻言猛然叩头,砰地一声把阿娆和沈遇都惊住了。再看她时,玉璧一样的额头上已多了块红印。 “大皇姐,阿婧都能出宫买书,我只是想为先夫尽一点心意而已。”苏娢泪如雨下,力度恰到好处,绝不让自己有半点丑态,“大皇姐若是不放心,可以与我一起。云福寺旁还有个月老祠,大皇姐还能顺道去求个签。” “本宫政务繁忙,没那闲功夫。”她一提月老姻缘,阿娆更没好声气了,总觉得她有暗讽之意。何况,她才不信苏娢对恒毅将军有那片心。 苏娢不依不饶,跪行到阿娆座边又磕了两次头,述说着恒毅将军英年早逝,自己没能常去为他扫墓上香如何如何不安。 沈遇看不下去了,开口道:“公主,不如这样可好。既然四长公主有心为恒毅将军供长明灯,倒也不必非要亲身前去,不如请个高僧代四长公主去点上,如此便可两全了。” 阿娆险些要拍掌叫好,幸而及时将挥到半空的手得体地叠放在腿上,才没在苏娢面前露了底。 “就依太傅所言。”阿娆暗暗欢喜,她有沈遇在,不管苏娢有什么歪心思都别指望得逞。 既然沈遇开了口,苏娢也便无话可说了。依然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叩头谢了阿娆的恩典,起身后又向沈遇微微福身。 见她站得摇摇欲坠,沈遇忙唤常东进来扶她,苏娢摇头道谢,自擦着泪痕回康宁宫去。那娇弱无力的模样,大约天下男子见了都会心生怜爱吧。 阿娆莫名气恼,也没了去朝凰苑的心思。沈遇不解她因何生气,更不知该如何让她解气,想起苏娢提起的月老祠,便道:“要不明日我们去城郊走走如何?” 第48章 有缘无份 第48章 有缘无份 素品陪苏婧出宫, 直到入了夜才匆匆赶回长霓宫向阿娆复命。 阿娆原以为苏婧难得出宫,这趟少说也得抱个四五本书回来,没想到她挑了半天竟只买了一本《花间集》。 “我瞧四公主的样子挑书的时候东张西望, 倒像是在等人。”素品帮阿娆将腰牌收好,掖了掖自己买的医书,道, “后来那位沈真公子来了, 四公主似有些欢喜, 那书还是沈真公子挑的。” 阿娆挑眉, 莫非阿婧看上沈真了? “像,又不像。”素品细细回忆着,“四公主一直低着头, 半句话也没与人家说过。”苏婧一直拽着她的袖子, 与沈真的对话都是自己帮着说的。 沈真家世才学算上乘,虽说年纪比阿婧大了些,但若真心喜欢倒也不拘这些。何况两人都刚失了至亲,待满了孝期正好能配上。掐指算了算, 即便真要议亲也得是两年之后了,眼下还是先把近的事情解决了才好。 她拉着素品的手, 道:“先不说阿婧, 你再过一年就够出宫的年纪了, 我已让阿婥留意, 若有合适的人家且帮你留着。”苏婥夫妇在烁京人脉广, 阿婥平日也清闲, 拍了胸口担保能帮素品寻个好人家。 素品刹的红了脸:“公主, 奴婢不打算嫁人。”阿娆为她将来着想她心里感激, 但也明白她们这些当宫女的就算是有女官头衔, 到底年纪摆在那儿,出了宫哪有什么好人家可挑,不是填房就是作妾。还要被旁人背地里闲话,在宫里与哪个内监有私。 她的顾虑阿娆自然清楚,所以才提前一年就让苏婥帮忙。素品双亲早逝,家里就剩几个不争气的兄弟,这些年得的月例和赏钱全贴补了家里,自个连点积蓄也没有,将来怕也指不上兄弟赡养,她如何能不操心。 “奴婢现在只想学好医术,将来出宫当个药婆,瞧瞧病赚点糊口银子就够了。”与其想着靠男人养活,还不自己学点本事实在。到老了,走不动了,寻根绳子了结了也便不用担心没人给自己养老了。 “我又不拦你学医,若真有好姻缘断没有不要的道理,要实在是寻不着你合意的,我也不会逼你。”阿娆道,“明个我与沈遇去城郊月老祠,你也去求个签吧。” 素品忙摇头:“奴婢才不当那不知趣的呢。” 午后暑热熏人,马车车厢内却清凉如秋。阿娆从黄花梨木冰鉴里掏了块碎冰出来把玩,见沈遇伸长脖子望着车外,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便动了捉弄的心思。才刚瞄准,沈遇似已感觉到她不怀好意的气息,突然转过头看她。 阿娆咧嘴一笑,若无其事地把冰块放了回去。 恒毅将军的长明灯已在上午挑了吉时供上了,他们先去了云福寺上过香后才往月老祠去。 今日并非什么上香求签的大吉日,有是这般天气,月老祠里冷冷清清,只有一个庙祝扇着蒲扇摇头哼曲。见有香客来了,忙放下扇子上前招呼:“二位求姻缘?” 阿娆点头,来月老祠自然是求姻缘的,她今日特意着女装而来,生怕月老认错人。 庙祝抱了两个签筒过来,仔细认了认,一个给了阿娆,要给沈遇时他却不接:“我们求的是一件事情,不须劳月老算两卦了。” “谁跟你求一事了。”阿娆抱着签筒,下巴扬地老高,“我的姻缘可未必在你身上。” 沈遇苦笑,那庙祝大约是为了多收一笔解签钱,竟也帮腔说:“姑娘说的是,公子您不算一卦哪能知道呢?” 那便算一卦吧。沈遇接过签筒晃了晃,阿娆已开始摇签,木签一落地她立刻捡起来收在身后不肯让沈遇看见。 庙祝领她到一旁解签,瞧了眼那签文,眉头皱起,寻出了一张红纸,解道:“‘第八十五签临秋种柳:此番作事有忧侵,险处求谋望好音,石上栽花终不稳,临秋种柳岂遮阴’。姑娘所求之事,怕是难成。” 阿娆拿过那张红纸,心骤地拧住了。临秋种柳岂遮阴,是说她太迟才能有姻缘,为时已晚了吗? “石上岂能栽花,临秋又何必栽柳,劝姑娘一句,不如放过那花与柳,也算是功德一件。” 阿娆心头更郁,回首看向正在求签的沈遇,若不是自己,他或许早已儿女双全了吧。她眸子忽地蒙上一层水雾,悄然将签文收在袖中。 沈遇拿着自己的签文来解,阿娆微微仰面眨了眨眼睛,将泪水收回心底,听庙祝解签:“‘第六十八签野马无缰:青山长在水悠悠,往日儿童变白头,野马无缰休要捉,月中丹桂甚难求’。”庙祝双手递上签文,继续道:“月中丹桂再好终是遥遥难及,光阴有限请君珍惜,莫为无缰野马将自己耗成白头翁。” 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了,阿娆愈发心灰意冷,原来月老并没打算给他们牵上红线。 沈遇并没接那签文,掏了锭银子放下,笑对阿娆道:“这签是替我侄子求的,看来回去之后得好好安慰他了。” 沈遇这谎编得实在不高明,哪有人替侄子求姻缘的,何况她自己也求了个下签。 回宫的路上阿娆闷闷不乐,沈遇猜她大约也没求得什么好签,劝她说那月老祠未必灵验,不必太过上心。然而阿娆仍是郁结难抒,若说这签不准,偏她的确是误了成婚的年纪,正应了那“临秋种柳”。 沈遇自己对求神问卜之事并不作信,既然他们有缘相知,就一定会有相守的一日。奈何阿娆一直存有太多忧虑,对那签文耿耿于怀。 翌日一早,苏婥就带着两个女儿进宫来找她了。 袁欣还小,一离了母亲的怀抱就哭个不停,苏婥只能抱着她和阿娆说话。袁颐好动,早前阿娆带她逛了一趟朝凰苑后一直念念不忘,阿娆便让素品带她过去。 “今个怎么想起进宫来看我了?”苏婥自打生了袁欣后就不太乐意进宫,不能乘轿,抱着孩子走着累。 苏婥抱怨道:“还不是你那沈太傅,他说你心情不好,让我抽空来陪陪你。”苏婥摇着袁欣,说:“他说你求了个签就不开心了,求的什么我瞧瞧。” 阿娆取了签文给她,苏婥看了一眼立时明白阿娆为何耿耿于怀了。她道:“求签问吉凶为的不就是未雨绸缪吗?既然月老都说临秋种柳无用,你还不抓紧点。” 哪里是她不肯抓紧,珩儿还不能亲政,她如何抓紧。 苏婥往她脑门上一戳:“这会儿怎么成死脑筋了,你既然认定了沈遇就索性把人拴住了,现在就把柳种上。过几年陛下亲政了,正好能遮阴了。” 阿娆仍是不解:“怎么栓?”若是现在就和他将亲事定了,必定会招惹臣民非议,对江山有害无益。 苏婥调整了坐姿,伸长脖子小声说话,怕袁欣听懂了。她道:“生米煮成熟饭,让他将来必须对你负责。” “什么?”阿娆对她这离经叛道的建议甚是震惊,一声大喊吓得袁欣啼哭不止。 “你羞什么?多大个人了。”苏婥哄着袁欣,阿娆大她两个月,自己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娘了,她却还是个黄花闺女。 阿娆觉得她这主意实在馊得很,万一有孩子了可怎么好,总不能挺着个大肚子去上朝吧。未免苏婥继续说这些,她赶紧将话题岔开:“上回我让你帮素品留意的,可有消息了?” “倒是有两家。”苏婥知道她不乐意那么办,也就顺着她谈起了素品的事情,“一个是萧家绸缎庄的萧老板,经商做人都有一手,听说家底很是殷实。原配年前刚过世,素品要是嫁过去也是个正房太太。就是他家里人多了些,八个姨娘十来个孩儿。” 阿娆听了直摇头:“八房妾室?不成不成,素品那般好说话,不得被欺负了。” “还有另一个,双亲相继去了守了五年孝一直未娶,还是个举人,听说学问不差,只因孝期未满才没能入仕。” “这个倒是不错。”阿娆道,“将来若是春闱考中了素品就是官家夫人了。” 苏婥点头,补了句:“就是模样不大好,听阿青说,长得有些像鲶鱼。” “啊?”阿娆又是一声惊喊,好容易安静下来的袁欣又哭了起来。她忙捂住嘴,小声说:“不行不行,太难看了。” 苏婥无奈,天底下哪那么多个沈遇一般的,年纪样貌都合适,还能让她苏娆看得上眼。她忍不住又劝道:“我的好皇姐,你这般挑剔别说给素品选了,要是错过了沈遇,你自个都得孤独终老呢。” 阿娆不乐意听,望着门外说:“袁颐怎么还不回来,我过去找她,你自便。”言罢一溜烟跑了出去。 彼时袁颐正玩得不亦乐乎,日头渐猛,素品帮她擦汗,劝她到树底下歇会儿。袁颐点点头,拉着她的手往阴凉处走。素品不禁觉得这姑娘可心,无怪娆公主疼她。 两人才刚到树下歇了会儿,忽地听见一道落水声。没等素品反应,袁颐已寻声跑过去,素品连忙跟上。奔至荷花池边时,却见阿娆与沈遇立在那里,而三公主苏娢正在水中扑腾着。 第49章 以死相逼 第49章 以死相逼 沈遇教完功课后, 由南书房往长霓宫去,在毕竟之路上遇见了苏娢。 苏娢立在木棉树下等他,手里提着食盒。见沈遇走来, 盈盈笑着上前,一福身,道:“太傅安好。” 沈遇回礼, 心说苏娢挑了这么个人迹罕至的地方逮他, 只怕别有用心。 “那日多谢太傅为我说话, 才让大皇姐答应为恒毅将军供长明灯。我身无长物, 只能做些糕点以表谢意。”苏娢现在也不称薛赦为“先夫”了,双手将食盒递到沈遇面前。 沈遇自然是不接的,道:“我并未出过什么力, 三长公主要谢应当去谢娆公主才是, 告辞。”言罢便继续往前走,苏娢追上去:“我的心意太傅还不明白吗?”苏娢索性将话挑明,让沈遇不能躲闪。 沈遇巴不得早些将话说清楚,停住了脚步, 又往旁边退了一步,拉开与她的距离, 正色道:“承蒙三长公主错爱, 但臣已心有所属, 恕不能接受公主美意。” 苏娢掩唇, 装出一脸惊讶, 转而又化作失落, 泪如雨下:“太傅若真是另有所爱, 怎会至今还孤身一人呢?是我苏娢没有自知自明, 一个寡妇竟奢求太傅的青眼。我怎么配呢, 我就不配活在这世上!”说完将食盒一丢,扭头往荷花池方向跑。 沈遇错愕了片刻,连忙追去。 这是苏娢给自己定的下策,天下男子对女人总是心软,她就不信沈遇能眼睁睁看着她往池里跳。 苏娢站上了美人靠,朝着追赶来的沈遇喊道:“我今生与太傅无缘,但愿来世清清白白不再让太傅嫌弃。”她攀着栏杆,一条腿已跨了过去。 沈遇虽知道这荷花池浅根本淹不着人,但动静闹大了未免又生麻烦,只得劝她:“长公主莫要轻生,臣并无不敬之意。” “你不用哄我,我知道自己有多令人厌弃。”苏娢楚楚哭泣,又作势要跳。 “怎会厌弃。”沈遇道,“长公主金枝玉叶,又才貌双全,天下间自有男儿愿奉为珍宝。” “可你沈遇弃我如敝履!” “臣岂敢。” “那太傅可愿娶我?” “臣岂敢高攀长公主。” 沈遇明知她为自己轻生,说了半晌竟是不肯吐半句软话哄她。苏娢瞥了眼青色的池水,若真跳下去虽说不会有什么大碍,但也绝不会有任何美态。本想逼沈遇许诺,没想到却把自己逼到如此两难境地。她深深吸气,事到如今只得取下下策了。 苏娢坐在栏杆上,将另一条也腿迈了过去,只需稍稍用力便可跃入池中。 沈遇怕她真落了下去,忙上去扶她。苏娢拉住他的手,颤颤哭说:“太傅心里还是有我的,对吗?” 沈遇支吾了片刻,略无奈地点了头。 “你们在干嘛?” 阿娆本要去朝凰苑找袁颐,路上听见了吵闹声就过来瞧瞧,却看到沈遇与苏娢在美人靠上拉扯。 沈遇一时慌张,连忙抽开了手。苏娢来不及反应,扑的一声落入了满是淤泥的池子里。 阿娆怔怔,沈遇为何要把苏娢推池子里? 苏娢吃了几口泥水,扑腾着直呼救命。沈遇却已顾不上其他,忙去向阿娆解释:“我,我与她没什么。” “那你推她作什么?”阿娆一头雾水。 “我也没推她。”沈遇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但阿娆没误会他与苏娢已令他安心不少。 此时袁颐与素品也赶了过来,同样是满面错愕。素品忙要去喊侍卫来捞苏娢,阿娆拦她,朝水里的苏娢喊:“别矫情了,自己站起来,也不怕侍卫看见了丢人。”阿娆又不是没掉过荷花池,怎会不知池水深浅。 苏娢刹的没脸,也不挣扎了,站直起来那水才过腰而已。而沈遇,看也没看她一眼,抱起袁颐随阿娆回长霓宫去了。 路上阿娆问沈遇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沈遇云淡风轻地说了句:“没什么,三长公主以死相逼要我娶她。” 阿娆顿步,脑袋轰隆隆响,他们两个什么时候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 袁颐摇着沈遇的脖子,着急追问:“太傅叔叔答应了吗?答应了吗?”她娘亲说,太傅叔叔和大姨互相喜欢,将来会娶大姨的。 “没有。”沈遇笑道,“太傅叔叔只喜欢你大姨一个。” 袁颐乐得一双眼笑成了月亮:“嗯,我大姨好看,太傅叔叔不能娶刚刚那个水鬼,吓人。” 阿娆扑哧笑了,袁颐是没见过苏娢平日的模样。但一想起苏娢盯上了沈遇,她心里就不是滋味。 “好端端的,她怎么就要嫁你了?”阿娆质问道。 “理她为什么。”沈遇言道,“她对恒毅将军做过什么你知我知,我可没嫌命长。” 想起此事阿娆心里愈发难受,总觉得是自己害了恒毅将军。 袁颐见大姨闷闷不乐,扑过去亲了她一口,阿娆立刻转悲为喜。这丫头随她娘,机灵讨喜,将来长大了可不知是什么样儿呢。 而苏娢,向来最重仪容的她满身泥污走在宫道上,来往宫人纷纷侧目,掩唇窃笑。她羞愤狂奔,却被自己的披帛绊住了脚,狠狠摔在地上,脸颊两行泪水化开了泥垢,这回是真哭了。 秦氏得知宝贝女儿受了沈遇与阿娆的羞辱,气得叉腰骂了许多脏话。这话听着虽解气,但对苏娢而言远远不够。 “母后,苏娆不死,难消我心头之恨!”苏娢咬牙,同是皇家公主,苏娆要风得风,她却被远嫁到边境,早早守寡。千辛万苦回了宫,却还要受沈遇这般羞辱,被满宫的人看了笑话。凭什么风光全在苏娆一人身上,她不服! 秦氏何尝不恨阿娆,可她这太后手里没有半点实权,珩儿也还没亲政,宫里宫外全是苏娆作的主,她能怎么办。 “毒死她。”苏娢双眼通红,“她死了,才有咱们的好日子。” 秦氏忙捂住她的嘴,劝道:“好姑娘,这可不敢想。杀人本就是死罪,何况她还是监国,真要毒死了她,连你几个舅舅都得跟着被问斩。” 苏娢掰开她的手,暗责她目光短浅,道:“只要她一死,珩儿就能立刻亲政,这皇宫里所有的事情就都是我们说了算。到时我们只说苏娆是得急病暴毙的,你还怕珩儿弑母不成?” 秦氏仍犹豫,苏娢急切道:“你还想被她压多久?如今燕王党已经除了,只要再除掉阿娆,珩儿就是一国之主,咱们这是在勤王!” 第50章 阿娆反击 第50章 阿娆反击 三伏过后天气渐趋凉爽, 午后有了微风。阿娆静坐在秋千上,望着枝头青杏若有所思,直到素品提醒她该去康宁宫了, 她才回过神来。 昨天珩儿告诉她说苏娢有心想与她和解,今个在康宁宫设了小宴,又不好意思来请她, 遂托珩儿做个中间人。 明知道珩儿开了口她不好拒绝, 苏娢这分明是在逼她, 哪里有讲和的意思。 阿娆扶了扶簪子, 身子疲乏懒得走动,便让素品把步辇传来。 康宁宫今日平静得异常,偌大地方却只有零星两三个宫人在。素品要随她进去, 却被那李嬷嬷拦着:“我们三公主就请大公主一个, 旁的人外边候着。”李嬷嬷手劲大,素品吃过她的亏没敢与她硬碰。 “你先回去吧。”阿娆朝她道,“与沈太傅说一声,那桩事情按说好的办, 我晚些回去不必等了。” 素品应了声是,忧心忡忡地去了, 不时回头望一望阿娆。 殿内, 苏娢等得焦急, 不时晃晃酒壶, 生怕里头的药放久了失了效力, 然而看了眼漏壶, 不过才等了一刻钟而已。 阿娆缓步走进来, 苏娢忙定了神装出一副笑脸请她入座。然而阿娆实在挤不出那样的假笑, 冷着脸坐下, 似尊神像般,既不说话也不动筷。 “大皇姐辛苦了,外头天热,喝些冰酒解解暑吧。”言罢又晃了晃酒壶,将阿娆的杯子斟满。 “本宫公务繁忙,三皇妹有什么事情就直说吧。” 苏娢依然笑意盈盈,这是她最后一次对苏娆低声下气,想到今日之后世间再无此人,心里便觉痛快,此时受点委屈又有何妨。她道:“之前我与皇姐多有误会,皇姐不喜欢我也是人之常情。近来我细细思量过,知道自己以前年少荒唐做了不少错事,所以才托珩儿请皇姐过来,好让我向皇姐道个不是。” 苏娢说得情真意切,阿娆却仍没有半丝动容,她们两个之间的芥蒂又怎么可能是这三言两语就能打消的。苏娢继续道:“早前我向太傅表明心迹,太傅却说心中只有大皇姐一人。” 听她提起沈遇,阿娆眉心微动,眼睛也肯看她了。 “我自知是没有大皇姐这般好福气的,也不敢奢求什么,只盼将来能有个可以托身的好人家。”苏娢端起了阿娆的酒杯,道,“还望大皇姐能不计前嫌,成全皇妹这一点小小的心愿。” 如此说法倒尚算是情理之中,阿娆接过酒杯,苏娢手上空了,心脏立刻拧成了麻花,屏着气盯着酒杯。 阿娆端着酒杯却没饮下,只先凑近鼻尖闻了闻。 “是大皇姐最喜欢的桃花酿。”苏娢忙道,“这么多年了,也不知大皇姐口味可曾变过,若不合意我立刻去换,亲自去。” 阿娆微露了丝笑意,道:“不必了,这就可以了。”言罢蘸了蘸唇试味道,迟迟没喝下,看得苏娢咽了好几次唾沫。阿娆忽然抬眸,双眼直勾勾看向她,苏娢心虚,笑容也僵住了。 “这酒味道不错,皇妹怎么不喝呢?”阿娆问道。 “我不胜酒力。”苏娢忙取了边上的茶壶给自己斟上,“以茶代酒,敬大皇姐。”苏娢仰面饮尽,低头时阿娆的酒杯已经空了。她拿不准阿娆究竟喝没喝下,也或者一杯酒的药量够不够,又要为她斟酒。 阿娆摆手挡住了酒杯,微笑说:“这砒|霜呀,吃一点儿就够要命了。” 苏娢诧异,手上一松,酒壶落在桌上,洒了满屋香气。 “皇妹是不当家不知规矩多,禁宫之中哪怕一针一线也要登记造册,哪个宫比平日多要了什么,内务府都会仔细查明用途,何况是砒|霜这等东西。”康宁宫一个月里连要了三次砒|霜,说是耗子祸害得厉害。若不是她点了头,内务府收再多的好处也断不敢给。给的自然也不是真砒|霜,不过是些芡实粉而已。 苏娢面如土色,她只想着阿娆死后一切由她母后与珩儿说了算,倒忘了眼下宫内宫外都还在她的掌控里。她冷冷笑着,那又如何,天下迟早都是她皇弟的。苏娢掸了掸落在衣裙上的水珠,道:“那便算我棋差一招吧,反正你苏娆还活得好好的,定不了我什么罪名,往后且还有的计较。” “本宫是还活着,可恒毅将军呢?” 阿娆此语一处,苏娢瞬觉天旋地转、浑身无力。她自以为此事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竟会被阿娆知道了。 “国之功臣,就那么不明不白的死了,你觉得本宫不会去调查?”当初恒毅将军在与林安的大战中受了伤,但并无性命之虞,只是失了一条腿将来不能再上战场。苏娢不愿一辈子守着个废人,竟在他的汤药里加了老鼠药。一代名将,威震四方,最终却丧于妻室之手! 阿娆得知此事时怒不可遏,几乎要降旨让苏娢陪葬。可那时她正与九皇叔博弈,苏娢毕竟与珩儿一母同胞,若是事情张扬开去必定会影响珩儿的声誉,她只得将事情忍下。 为一己之私包庇毒杀功臣之人,她为此备受煎熬。因不愿珩儿也陷入如此窘境,她一直没有说出来,直到沈遇回了朝堂她才把这个秘密告诉了他。 而如今,珩儿也是时候该知道了。 苏娢毕竟是他的亲姐,珩儿也已经到了可以自己拿主意的年纪了,此事如何解决全看他的意思。若他决定永远埋藏,阿娆也不会强求。 不多时,李嬷嬷弓着腰领内监常西进来宣旨了。 “朕考皇长公主苏娢日夜思怀亡夫薛赦,回宫多日不能适宜,特许归返夫家为薛赦守灵。朕感念其坚贞,着工部筑贞洁坊一座,以彰其德。” 珩儿如此一来不损皇家体面,二来罚了苏娢,三也算是令薛家门楣有光。阿娆甚感欣慰,既因他没偏袒包庇苏娢,也因他行事谨慎妥当,愈发有君王之风。 苏娢顿如晴天霹雳,贞节牌坊一立,她这一辈子就只能困死在薛家。自从药死了薛赦,她在薛府惶惶不可终日,总怕薛赦亡魂来寻她,所以才一直给秦氏写信让她接自己回宫。如今珩儿竟要把她送回去,她的亲弟弟,竟听阿娆唆使来对付自己! “苏娆,你这个毒妇!”苏娢气急败坏,“薛赦他本就短命,我不过让他死得痛快了些。你呢?明知道自己嫁不了还要霸着沈遇,让他浪费这么多年光阴为你鞍前马后,却落个无子送终的下场,你才是真阴毒!” 阿娆本就为上回在月老祠求的签心烦,她这一下正戳阿娆痛处。阿娆不愿再听,转身出去。苏娢如今已不再估计什么仪态,追出去声嘶力竭地喊:“我等着看你与沈遇晚景凄凉的那一日!” 第51章 初见沈父 第51章 初见沈父 苏娢离开之后, 宫中安静了不少。秦氏虽有怨言,但得知了女儿谋杀亲夫之事后也便不敢吭声了,只背地里做了几个阿娆的小人扎着泄愤。 许是秋气肃杀易生愁绪, 阿娆总闷闷不乐,膳食用的也不多,连齐燮都没了办法。 “沈遇。”有一日, 阿娆忽对沈遇说, “我给你赐个婚吧。” 沈遇差点没将口中的茶水喷出来, 阿娆果然还在为月老祠求的签耿耿于怀。他咽下了茶水, 道:“你忘了?我可是成过婚的人了。” “那不算。”虽然她真心想与沈遇共度一生,可就算他们拜过了天地,这婚事也只能当作是过家家, “我不知哪日才能卸下监国之责, 你都二十六了,早就该有人为你红袖添香,生儿育女。” “我等得。”沈遇道,“不管还要等多少年, 我都愿意。” 阿娆眼眶一热,可他越是这样她越觉愧疚。沈家老大都已经抱上孙子了, 他沈遇却还是个光棍。 “要不, 你先纳个妾吧。”阿娆红着眼, 她是极不愿意与别人分享自己的夫婿的, 但又实在忧虑将来。万一他们两个到白发苍苍才能成婚, 岂不真是晚景凄凉。 沈遇又气又急, 他盼着和她一生一世一双人, 阿娆反倒劝自己纳妾了。沈遇放下笔, 起身朝她恭敬行礼, 说:“臣忽想起有些私事要办,向公主告一日假。” “什么事?”阿娆怔怔。 “纳妾去。”言罢径自出门。 吧嗒一声,一滴泪砸在阿娆桌面上。 沈遇这一去竟两日没再进宫,阿娆心里着急,既怕他真纳妾去了,又怕他不纳。苏珩见她这般焦虑,便让常西去沈府打听,结果沈府的人竟都以为沈遇人在宫中,说是已有两日未归了。 阿娆慌了神,想不出沈遇会去哪儿,难道就因为她提了句纳妾,他就索性不当太傅了? 那夜阿娆辗转难眠,胡思乱想了许多事情。到了二更天时候,素品探头见她还未入睡,才道:“公主,沈太傅来了。” 阿娆霍地坐起来,光着脚就往外跑。 沈遇在前殿等她,桌上放了红的黄的几十张字条并一本册子。阿娆一看见他眼眶就湿了,两日不见而已,却似隔了多年。沈遇瞧着沧桑不少,他的白衣也污渍斑斑。 沈遇和煦一笑,道:“太着急想见你,竟忘了已是深夜。” “你去哪儿了?”阿娆几乎要哭出来,“是不是真的去纳妾了。” 见她这般,沈遇骤觉心疼,那日就不该说气话。他忙道:“怎么会呢,不怕你下旨让我休妾吗?”他取了手帕走过去要帮阿娆擦泪,一股酸馊味飘进鼻间,阿娆皱着眉把他的手推开,抬起胳膊用袖子抹干了泪。 “你做贼去了?”阿娆捏着鼻子说话,以前沈遇身上总有淡香,如今却有一股汗臭。 沈遇无奈,他奔波了两日身上当然会有异味。他将桌上的册子递给阿娆,胳膊伸得长长,生怕熏着了她。 “这是月老祠那个庙祝的供词,是有人拿银子让他把咱们俩的签筒作了手脚。我查过了,那人是康宁宫的内监,这里头是供词。”阿娆接过册子翻了两页,原来都是苏娢搞的鬼,害自己白难过了这么些日子。 “你失踪了两日就是为了这个?” 沈遇指了指桌上那堆纸条,若单为审一个庙祝哪用费什么功夫。 桌上摆着的全是签文,城隍庙、广济寺、白云观……烁京附近能求签的他都走了一趟,怪道累成这样。 “我求了签,卜了卦,合了八字,都说你我会和和美美一生一世。”沈遇说,“我这辈子是打定主意要缠着你了,你也别再提什么赐婚纳妾的。” 阿娆一张张签文看着,果然都是上上签。盘在她心头多日的阴霾全都散开了,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签文收好,打算放在枕头底下,日日伴着入睡。 “如今陛下在臣民心中声望渐高,用不了几年就能亲政了,到时你就不用再当监国了。”沈遇往前走了两步,想趁机抱她。才刚靠近,阿娆立刻腾开,捂着鼻子大喊:“去沐浴!” 对于阿娆一夜之间情绪转佳、胃口大好,齐燮颇感意外,听素品说起才知是沈遇的缘故。果真是心病还须心药医,任他医术再精明也比不上沈遇。 “明日我要陪四公主去书斋,怕是赶不上来向您请教医术了。”四公主苏婧每隔半月就要去一趟书斋,阿娆总让她陪着。 齐燮点头,素品算他半个弟子,虽是女儿家倒也勤勉好学,比他家药铺里那几个学徒强许多。 眨眼又到正月,忙完了过年的一应杂事,阿娆偷闲出宫,本打算去苏婥那儿给两个侄女送压岁钱,路过沈府的时候,临时起意敲开了沈家大门。 沈家人丁旺,又多在朝为官,年节里走动的人多,索性将大门敞开。见无门僮引路,阿娆径自往沈遇住的小院去。因她穿了男装,沈府下人见了只当是谁家的少年郎来串门,并未多心。 她今日心情不错,甩着胳膊大步朝前,却在转弯处险些撞着了人。 “你是谁家小子,如此轻浮!”沈家老爷沈行之厉声责问。他在光禄寺当差并未见过娆公主,阿娆儿时随曾随燕王到沈府玩耍,但多年过去他早已记不清模样。 不过阿娆倒还是认得这位沈伯伯的,当下面红耳赤,生怕被他认出自己。赶紧躬身道了歉,低下头灰溜溜绕过他要走。 “站住!”沈行之喝道,“我沈府是这般任人来去的吗?你家中长辈是如何教导的!” 阿娆被他吼出了一声冷汗,缩着脖子不敢回头,心说这沈老爷如此严厉,只怕不大好相处。 因阿娆身形瘦弱,沈行之以为她是个十余岁的孩童,见她吓成这般不好再咄咄逼人,一摔袖忿忿离去,嘴里还念叨着如今的少年如何如何。 他前脚一走,阿娆赶紧快步逃开。 沈遇的小院以前最是清静,今日却聒噪得厉害。侄女沈慈领着沈悉等几个堂兄弟在院中蹴鞠,吵得书房里的沈遇无心看书,倒在椅上闭目养神。 听见脚步声进来,也不睁眼,道:“小叔叔累了,不与你们玩,乖。” 阿娆扑哧一笑,沈遇这才睁开了眼。 “你怎么来了?”沈遇喜出望外,这几日朝中无事他寻不着由头进宫,好几日没见着阿娆了。 “来拜年。”阿娆说道。想起方才遇见沈父的事情犹在心惊,告诉沈遇之后他却只是一笑:“不碍事,我爹记性不好,你换身衣裳他便认不得了。” “但愿如此吧。”阿娆垂头丧气,与他父亲初次见面竟是这般,早知道便不图方便,正正经经递拜帖进来。 “我爹平日并不这样。”沈遇安慰她,道,“碰巧近日心烦,火气难免大了些,你不必挂心。” “沈老爷为何事烦心?”阿娆猛地来了精神,若有她帮得上忙的地方正好能搏个好印象。 “这不是家里人口越来越多,宅子不够住了么。”他的几个兄长这些年添了不少儿孙,孩子长大了地方也就小了,“爹本打算把隔壁的宅子买下来打通了住,年前都谈妥的,如今那卖家突然加价多要五十两,事情黄了这才闹心上火。” “不如……” “别。”阿娆话还未出口,沈遇先打断她,“我爹倒不是给不起银子,只是不肯对那出尔反尔之人让步,你就是把那宅子买下来他也不会要的。” 阿娆泄气,又问他:“那可如何是好?” “我这院子倒还有不少屋子空着,已让小悉他们搬过来了,过完年再把这书房也改成卧房,又多出一间来。”沈家兄弟中就沈遇还未娶妻生子,只得如此权宜。 “那你不是没书房用了。”阿娆急道。 沈遇叹了道气,谁让几个哥哥那么喜欢生孩子呢。 阿娆从沈府出来后一直为此事耿耿于怀,到了苏婥那儿与她一提,苏婥立刻戳她脑门说她木头脑袋。 “你给他赐个宅子不就是了。”苏婥道,“离皇宫近点儿,他上朝方便,你想去私会也方便。” “什么私会呀。”阿娆直跺脚,赐宅子是个好办法,可被苏婥这一说怎就那么伤风败俗了。 苏婥嗔她:“你们俩的窗户纸早都破了,还害羞什么呢。” “哎呀你别说了。”阿娆捂住她的嘴,小脸已红透了。 “不说不说。”苏婥掰开她的手,又道,“不说你,说说素品的事情总行吧。” 阿娆眸光一亮:“寻着合适的了?” 苏婥点头:“是阿青以前的学生,叫崔捷。前天来府上拜年我瞧过了,模样齐整,言谈举止都不错。虽说比素品小了一岁,倒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 阿娆听得直点头:“不过还得素品喜欢,哪日你安排安排,让他们见个面吧。” 第52章 游太傅府 第52章 游太傅府 阿娆回宫后第一件事便是找珩儿商量给沈遇赐宅子的事情, 珩儿一直对沈遇这个太傅尊敬有加,自然不会有异议。事情顺顺当当地定了下来,天还没黑沈家就收到御旨了。 沈父直感慨娆公主如及时雨, 他这边才为宅子头疼,没几日就解决了,得亏没与那反复小人买宅子。 这第二桩事情自然就是劝素品去见一见那崔捷。素品虽然不大乐意, 但又哪里拗得过阿娆, 只得答应去见上一面, 想着到时再说不合眼推了便是。 苏婥从中搭线忙活了几天, 定好了在红玉楼见面。阿娆本想跟去,素品央她别去她便只能作罢了。 到了那日,素品换了身寻常衣服去红玉楼, 那位崔公子早已在雅厢中等候。 苏婥倒没介绍错, 这崔捷文质彬彬仪表不俗,知道女儿家面皮薄,并没冒进,只先请她入座, 问她喜欢什么菜肴。 素品原只打算当面告诉他自己并无出嫁之意,但见崔捷如此客气反倒不好开口。 崔捷对素品的印象也不错, 他之前为了专心科考一直未将婚事放在心上, 如今父母催得紧, 不得不考虑起来。师母说这位素品姑娘蕙质兰心, 也给他看了她做的女红, 确是个手巧的姑娘。加之她是在娆公主跟前伺候的, 将来对自己的仕途或有帮助。 两人说了会儿话, 菜也就上齐, 崔捷帮她盛了碗汤, 素品倒了声谢,却又不好意思动筷。两个不相识的人同桌吃饭,总觉得别扭。 “姑娘平日可有什么消遣,一会儿饭后我们出去走走可好?”崔捷见她如此局促,提议道。 “平日并没什么喜好。”她每日当值伺候阿娆,得空又要学医,哪里还需要什么打发时间的消遣。 崔捷微微点头,女儿家安安分分也好,又道:“听师母说,姑娘识文断字,不知平日里喜欢看什么书?” “略识得几个字而已。”素品道,“偶尔看些医书。” “医书。”崔捷愁眉,“姑娘看医书做什么?” “我随宫内一位太医学医术。” 崔捷双眉更紧:“好端端学医做什么?三姑六婆可不是什么正经行当,姑娘以后还是不学为好。” 素品不忿,她学医不仅是为了有个能挣钱营生,更为救死扶伤。听他这一语,顿时好感全无。 “学医怎么了。”一位路过的食客听了崔捷的话,反驳道。素品回头一看,竟是沈真公子。 “上回有个路人晕在我家书斋门口,还是这位姑娘救了他的命。”半月前素品陪苏婧去书斋,有个乞儿犯病晕倒。沈真本要去请大夫,却见素品二话不说上去救人,活脱脱是个女菩萨。 崔捷一听立时暴跳如雷:“你竟还当街行医,礼义廉耻都不顾了吗?” 素品也恼了,反问道:“女子行医怎就不知廉耻了?难道见死不救才是礼义之道?” 崔捷无话可说,被一个女子这般指责令他觉得颜面有失,说了句:“看来姑娘与我并非同道中人”便摔袖离开了。 他一走,素品便也打算回宫去,沈真却道:“是在下唐突把姑娘的朋友气走了,姑娘还未吃饭吧?不如由我做东,算给姑娘赔罪。”说完也不等素品答他,招手喊来小二把菜撤了重做一桌新的来。小二竟半点也不好奇,麻利将菜全搬了下去。 “姑娘喜欢吃什么只管点,这酒楼是我侄子开的,不必客气。” “沈真喜欢素品?”阿娆从沈遇口中得知此事时,讶得下巴都快掉了。 当初沈真向沈遇打听素品的时候他也十分意外,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缘分说来就来了。他把素品今日去红玉楼的事情告诉了沈真,能不能赢得美人芳心就看他的本事了。若是真成了,自己还得改口管素品叫婶子了。 “他不会是想让素品做妾吧?我可不答应。”勤国公府那样的门第,一般人哪里高攀的起,她可不希望素品出了宫还得做妾伺候主子。 “我与他提过。”沈遇知道阿娆的意思,若是沈真只打算纳妾,他也不会去撮合,“沈真的意思是等出了孝期他就分家出去,上南边去接着从军,到时也便没人管他了。” 阿娆点着头,这才放下心。 “他们的事情你就别操心了,成与不成自有天意。”沈遇道,“反正今日空闲,不如去我那官邸走走。” 阿娆赏他的太傅府已经收拾妥当了,只等择了吉日便可入住。乔迁之时必然人多事杂,倒不妨趁如今还清静,让阿娆作第一个客人。 “你爹在吗?”阿娆还为那日在沈老爷面前失仪担心,生怕他还没把自己的模样忘干净。 沈遇笑道:“在衙门上当差呢。”她这般害怕自己的爹,往后大概也不敢去府上走动。 太傅府离皇宫极近,乘车不到一炷香功夫就到了。四进院落,比之前的沈宅要大许多,不过他们那一大家子住进来估计也宽敞不到哪去。 沈遇领她往自己的书房去,对他而言,卧室简陋拥挤些也不打紧,书房必须清静干爽,推窗要看得见花草庭院,阿娆挑的这座宅子正和他心意。 见沈遇如此满意,阿娆愈发得意,以前都是他为自己排忧解难,难得她还有帮得上他的地方。 阿娆对沈遇的藏书并无兴趣,扫了一眼书房便要去看他的卧室。 沈遇的卧房就在书房边上,陈设竟也与书房差不多,除了书卷字画再没旁的摆设。 “你这屋子也太素了些吧。”阿娆感慨道。 “我又不是姑娘家,难不成还摆胭脂水粉吗?”他道,“莫不是你还见过其他男子的卧房?” 阿娆头摇得拨浪鼓似的,若不是他这儿没旁人在,她也绝不敢进来。毕竟还未真的成亲,始终是有违礼教的。 才这般想着,却听见房外似有人在说话。 “老爷,真没人在吗?可别教人看见了。”说话的正是沈遇的娘亲。 “放心放心,几个孩子都在当差,我就溜出来看一看,心痒得厉害。”这位老爷正是沈家老爷沈行之。娆公主赐宅子已有几日了,他一直在衙门上忙着还未看过新家,趁着今日清闲,溜出来解个眼馋。 “前头是阿遇的房间,咱进去瞧瞧。”沈行之如是说道。 阿娆霎的慌乱,心脏砰砰乱跳,头皮直发麻。沈行之记性是不好,可沈夫人好记性呀。这一碰面,沈行之擅离职守被她撞个正着,她未出阁却进了沈遇的房间也被撞个正着,这可如何是好? 第53章 公主初吻 第53章 公主初吻 吱呀—— 沈行之推开了房门, 环顾一圈后皱起眉头。他六个儿子当中最有出息的是沈遇,最没出息的还是沈遇。二十好几了还没半点要成家立室的意思,住的屋子没半点烟火气, 连床幔都是月白色的,比和尚的禅房还要寡淡,自己这当爹的都差点要相信他真是不好女色。 月白床幔的另一头, 阿娆与沈遇躺得笔直, 棉被从头盖到脚, 压得几乎透不过气。背上痒得厉害, 却又不敢动弹,沈家二老还在外头批评沈遇的审美。 “你瞧这字画,好歹挂个花鸟图, 文征明的书法有什么好看的。”沈行之翻着床边那摞书, “看的都什么,连本春宫都没有。” “儿子喜欢就行了。”沈夫人说道。 “就你给惯的。”沈行之又想起平日同僚在他背后说沈遇的那些话,吹胡子瞪眼地说道。 “就我惯,你没惯!”沈夫人不服气, “是谁当初天天在哪喊‘我们家子留是神童’,老四老五可没少跟我抱怨你偏心。” “我哪偏心了!” 这对伉俪竟就这么拌起嘴来了, 听得阿娆咬唇忍笑, 悄悄扭头看边上的沈遇。沈遇却似完全没在听外头的动静, 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嘴角似笑非笑。 阿娆做了个口型问他:“看我干嘛?” 沈遇笑笑, 也无声答她:“喜欢。” 阿娆撇了撇嘴, 又将脸转了回去。沈遇的目光落在她领口那片白皙处, 呼吸渐地急促。他吐出的气息钻进阿娆耳朵里, 痒得阿娆不得不转回脸。 突然之间, 阿娆眼前一黑,双唇被一片湿热覆盖。她的脑袋瞬间空白,连呼吸也停顿了,浑身酥麻没有半丝力气。 沈遇胡乱地舔咬那丰嫩香甜的柔软,心脏猛烈跃动,攥着拳头用仅存的理智克制其他欲望。 阿娆的嘴唇疼到发麻,想推开他又怕动作太大被外头的沈家二老听见,只能咬牙强忍,盼沈遇快些恢复正常。哪知他不仅没半点收敛,反倒开始攻克她的牙齿。初时猛如洪,渐地又温柔下来,慢慢摩挲,一点一点削去她的防备,任他肆意侵略。 她也不知究竟过了多久,沈遇终于松开了她。两个人的脸都烧得火红,四目相对,一个羞怯一个炽热。 阿娆掀开被子透气,沈家二老早已离去。 “娆娆。”沈遇依然躺着,滚烫的手拉住要走的阿娆,“再陪我躺会儿吧。” “不要。”阿娆毫不犹豫拒绝,气呼呼甩开他的手,揉着自己发疼的嘴唇。她气的不是沈遇,而是气自己被他这般冒犯竟没半丝气恼,实在不争气。 虽然不愿躺下,阿娆倒也没下床,理着凌乱的发丝,心说这若是被人看见了定要以为他们两个做了什么苟且之事了。 沈遇撑着头看她,若是当初燕王接了皇位,他与阿娆应已儿女绕膝了吧。 回宫之后,阿娆的心跳依然不能平静,唇上仿佛仍贴着什么,一闭眼就看见沈遇在冲着自己笑。明明是在正月里,她却总觉热得厉害。 素品刚从外头回来,小脸也是通红通红的,见阿娆抱着枕头发愣,便过去帮她将鞋子脱下。本以为阿娆会问自己与那崔捷的事情,结果阿娆却傻笑着把脸埋进枕头里,压根没想起这事。 一直到第二日中午苏婥来寻她,阿娆才猛然想起来。 那崔捷虽没瞧上素品,但师母牵的线,成与不成自然是要回一声的。苏婥又是受阿娆所托,这便也来回她一声。 “多好的一对呀,真是可惜了。”苏婥甚是惋惜,再要寻出个崔捷那般家世的可不容易。 阿娆想起沈真,并不觉可惜,只不知素品对人家是什么心思。 “我再帮着留意留意,一定帮素品寻个合适的。”苏婥闲来无事,对这事情十分上心。 “这个先缓缓。”阿娆道,“你先帮我查查勤国公家的沈真。”沈真是相貌家世固然是没得挑,但阿娆也只见过他两次,尚不知他为人如何,家中可藏了什么美妾,沾没沾上纨绔子弟喜欢眠花宿柳的毛病。 “你怎么也要查他?”苏婥问她,“是不是帮阿婧查的?前几日她还向我打听呢。”苏婧虽木讷,但和苏婥的关系倒还不错,羞答答地托她打听别个男子,心思再明显不过。 阿娆扶额,险些忘了苏婧喜欢沈真的事情。 “那沈真以前确是一身文人毛病,自打去前线历练过后长进了不少,倒是个当妹夫的好人选。” “若不是当妹夫呢?”阿娆脑袋隐隐作痛,阿婧自小就是个死心眼的,难得喜欢个人,要是知道沈真喜欢的是素品,不知该有多难过。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带她去逛书斋,可若不是她去了书斋,沈真也不会遇上素品。 苏婥听阿娆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同样是收不住下巴:“素品好福气呀。”但转念一想苏婧,也是忧心不已:“听嬷嬷说,阿婧她母妃刚走的时候她差点就拿白绫跟去了,好容易寻着个沈真,如今却……我实在担心她。” 阿娆点点头,可也想不出什么法子。 “这样吧。”苏婥眼波一转,“我今日也清闲,等会儿带阿婧出宫走走去,多见些人或许就忘了沈真了。”苏婥知道,阿娆待素品情同姐妹,可说到底苏婧才是自己的亲皇妹,苏婥不愿她错过沈真这般的好儿郎,打算把她带出宫去,再让驸马约沈真聚一聚。 阿娆并未起疑,点着头答应了。 苏婥走后,阿娆又传素品进来,问她与沈真的事情。素品讶异了片刻,再一想便猜到是沈太傅告诉了公主。 “我哪敢高攀沈公子。”昨日她与沈真倒也算得上交谈甚欢,沈真虽未言明心意,但话语中多少有些暗示。而她也非对他无意,只是十分悬殊不敢奢望。 “若是两情相悦哪有什么高不高攀。”阿娆道,“你若是愿意,我找个公侯认你作干亲,定不让勤国公家轻看了你。” 素品忙不迭摇头:“人家可是什么都没说呢,公主这就要把我赶出宫去了吗?” 阿娆一拍腿,确实是自己太着急了。沈真孝期未过,就算有心也急不得,改日让沈遇再去探探他的意思便是。想起沈遇,阿娆不禁又红了脸,咬着自己的下唇眸中带笑。 素品不解地看着她,总觉得公主自昨日回宫后便有些古怪。 那日傍晚,阿娆躺在贵妃椅上看书,心不在焉满脑子想的都是沈遇。忽而听见有脚步声,忙起身理了理衣裳,摆出一副认真看书的模样。 只听外头素品喊了一声“四长公主”,继而便传来苏婧的哭声。 “素品姐姐,我求你,把沈公子还给我好不好。”苏婧拽着素品的袖子,哭得凄凄戚戚。苏婧撮合她与沈真吃了顿饭,她原本满心欢喜,沈真却问她为何没与素品一同出宫,一直夸赞素品如何如何菩萨心肠。苏婧拦着不让他说,驸马袁青倒直肠直肚地问人家是不是看上了素品,沈真也毫不犹豫地承认了。 苏婧哭着要给素品下跪,素品赶紧扶着她:“公主您别这样,奴婢当不起。” “我求求你,我给你磕头好不好。”苏婧苦苦哀求,泪水打湿了素品的手,“我母妃走了,我什么都没有了,你不要抢他好不好?” 素品如何经得住她这般,咬着牙点头:“奴婢答应公主,绝不再见沈公子。”那本就不是她该奢想的事情,却不知为何,心口竟有丝疼痛。 阿娆在屋内看着这一切,心里堵得慌。一个是自己的皇妹,一个是照顾自己多年的素品,她偏袒谁都不是。 第54章 支援默云 第54章 支援默云 细雪飘飞, 天地尽是白茫茫一片。 阿娆站在窗边看雪,沈遇握住她冰冷的手,温声安慰:“别担心了, 相信燕王爷身经百战,会化险为夷的。”林安国与默云国开战,默云处了下风, 派人向关河借兵, 燕王苏烜自请支援。 她如何能不担心呢, 那是九皇叔呀, 是她唯一的皇叔了。她长长叹气,一缕薄烟盘旋飘出,沈遇吹了道气, 两缕烟气相撞, 交错相合缓缓消散。 阿娆浅浅一笑,牵起喉咙不适,低咳了数声。 皑皑白雪中走出一个青色身影,齐燮冒雪来为阿娆请脉, 因双手冻得没了知觉,先在炉上烘了会儿。 见他落了一身雪花, 阿娆说道:“齐太医往后大可不必这般匆忙, 又不是什么急症, 天气好些再过来也不碍事的。” “卑职岂敢。”莫说是几片薄雪, 就算下了冰雹也绝不是懈怠的借口。齐燮擦净双手, 确认手上温度合适才开始诊脉。阿娆近来为国事忧心, 身子难免弱些, 他开了不少疏肝健脾的药膳, 成效却也不大。他不禁有些失落, 苦修医术多年为的便是替娆公主解忧,如今却是束手无策。 一番望闻问切后,齐燮禀说:“公主旦夕焦劳以致脾胃虚寒、肝郁气滞,卑职过会儿送香砂六君子汤来,不过也是治标难治本,还望公主珍重身子,莫忧劳过度。” 阿娆嗯了一声:“有劳齐太医了。” 齐燮收拾着脉枕,还未离去便听外头宫人报说四长公主苏婧到访。娆公主张口还未说话先咳了起来,脸上涨得通红。齐燮见她咳得辛苦,连忙告退,快步回太医院配药去。 苏婧风风火火进来,带了一路风雪,头发眼睫皆成了雪白颜色。 “大皇姐,我想出宫。”苏婧掩面打了个喷嚏,看了一眼素品,“我自己去。” “下着雪呢。”阿娆说道,她知道苏婧是想去见沈真,心里并不大乐意。她那般逼素品放弃,着实非君子所为。 这场雪断断续续下了数日,苏婧已等得心急:“我当心些就是了,大皇姐就让我出去一趟吧。” “你若想买书,让常东去帮你买回来便是了。”阿娆又咳了起来,说话略显吃力,看得沈遇暗暗心疼。 苏婧自然不愿,又缠着阿娆央求了许久。 阿娆正为战事忧心,身子又不爽利,苏婧这般纠缠反令她恼火,厉声道:“九皇叔和将士们在前线浴血奋战,代州百姓受雪灾之苦不得温饱,你身为皇家公主,却终日只知儿女情长!” 苏婧被她吓得怔住,她以前虽不得父皇宠爱,却也没听过这般重话,立时眼泛泪光。 阿娆说完话自己也后悔了,她这年纪除了儿女情长还能想什么。 沈遇见她这般,帮着打圆场:“四长公主且先回去吧,近日政事不顺,大公主难免烦心。” 苏婧擦着泪花,不敢再多说什么,低头出去。 沈遇接过素品递上的热水让阿娆喝下,热水沿喉咙滑下,嗓子才舒服了些许。 “何必与个孩子怄气。”沈遇劝她,苏婧、素品与沈真的事情他已知晓,沈真的脾气他最清楚,既心仪了素品便不会轻易放弃,苏婧纵是出宫见着了他也只能碰钉子。 阿娆看向素品,她已许多日不曾露过笑脸了。 沈遇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说:“顺其自然吧。”言罢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到素品面前,道:“有人托我带给你的。” 素品怔了怔,犹豫了许久才接下那封信。 窗外雪已停了,沈遇将一旁的狐裘取来笼在她身上:“出去走走吧。”阿娆这病,越是憋在屋里越难痊愈。自从燕王领兵支援默云,她片刻不敢离开长霓宫,生怕错过了前线送来的战报。 今日下了半天的雪,战报大约要晚些才能送到。阿娆点头,系好狐裘与他出门。 厚雪将皇宫掩得苍白,毫无生气,只余几株红梅还露着些许颜色。宫人们拿着扫帚出来扫雪,远远见娆公主走来忙加快了手脚。 阿娆在梅边驻足,轻晃梅枝摇落积雪,心中祈祷这场雪能就此停住。 看着面色更胜雪白的阿娆,沈遇想拥她入怀给她温暖,却又碍于扫雪宫人的目光,不得不站在她一臂之外。 “与你说件值得高兴的事情。”沈遇道,“陛下学业大有长进,再有半年便不用我与田少傅教学了。” 珩儿争气,阿娆自然欢喜,心口舒开不少,说道:“幸好有你在。”若不是沈遇,他们姐弟两个怕是撑不起太|祖爷留下的江山。 “若不是为你,我可不乐意没日没夜待在禁宫里。” “帝师之位,多少人还求不得呢,你倒委屈。”阿娆不只没感动,反而有些不满。六国之中也就他沈遇能在少年时登此高位,父皇何等器重,珩儿何等信赖。 “不委屈不委屈。”沈遇笑道,“不过我还是更乐意当驸马。” 阿娆嗔了他句“不要脸”,转过头去怕他看见自己绯红的脸。 此时齐燮正送汤药过来,远远看见了娆公主的笑容,不觉也漾起笑意。她的笑容就像雪天里的暖阳,寒夜里的炉火。 见齐燮送了药来,阿娆与沈遇回宫去,珩儿早已在殿里等她,手上拿着今日的战报,欢欣满面。 “大皇姐,九皇叔胜了。”珩儿此刻高兴几乎忘记自己的国君身份,什么持重端正都抛到了脑后,孩童一般跑向阿娆。 阿娆赶紧拿过那战报细看,知道九皇叔平安无恙长长舒了道气,嘴里念了句“阿弥陀佛”。沈遇也看了那战报,他知道燕王善战一直相信他能平安凯旋,是阿娆过分担忧了。 “毛笙将军要来烁京?”沈遇看着战报微讶道。毛笙是默云第一勇将,也是默云国君的亲舅舅。上回他来烁京是领着三万默云大军要攻开烁京城门,这回却是为了当面感谢关河的援助。 阿娆不禁又忆起当年,若那时她没拉着沈遇去朝凰苑,没不顾他阻拦夜闯毛笙军营,也不知如今的世事会是如何。 第55章 意外救国 第55章 意外救国 那年初冬, 烁京笼着一层灰白的肃杀之气。 默云大军奇袭关河,一路直捣都城。毛笙在城外叫嚣,眼看就要破城而入。烁京城内兵不过千, 燕王所领的援军被泥石流挡在了百里之外。烁京仿佛虎口前的羔羊,毫无还击之力。 关河皇帝已然病倒,先祖厮杀打拼下的江山大约要葬送在自己手中。太后萧氏求神拜佛, 有高人指点, 说是寻一位命格大利关河的少年进宫祈福, 便可化解危机。 皇帝虽不信鬼神, 但事到如今也不妨一试了。内监寻遍烁京,终于在光禄寺少卿家里寻得了沈子留。 沈遇初入皇城,雕梁画栋看花了眼。往昔只从诗赋中窥视过皇城的华贵, 如今见着了方知是何等富丽威严。虽然心中激动汹涌, 但脸上仍是沉静稳重,领路的内监不由暗暗赞叹,这少年知礼得体。 阴沉天际飞起一只纸鸢,白鹭形状, 鸟嘴如琵琶一般内窄外宽。他博览群书却从未见过那般模样的白鹭,不禁心生好奇。 宫墙另一头传来清甜的笑声, 在这般阴郁的气氛里, 她的笑格外吸引。 “那是大公主的纸鸢。”内监说, “大公主的笑声最是好听。” 沈遇没说话, 不时抬头看那纸鸢, 总觉得那纸鸢似是一路跟着自己的, 直到他进了佛堂才看不见它。 那时, 阿娆为了放纸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听见宫墙另一头没了脚步声, 她也就没兴致继续放了。把线筒给了素品,说:“也不知那沈子留看没看见我的纸鸢。” 素品笑笑:“人家就是看见了,也不可能跑后宫里来见您呀,不怕砍头么?” 阿娆撅撅嘴,她常听九皇叔提起沈子留的名字,夸他模样好、文采佳,文曲星托生似的,她就是想看看九皇叔是不是诳她。她道:“既然他进不来,那我出去便是了。” 她这话可把素品吓得不轻:“您可别,教贵妃知道了又该挨训了。” “哦。”阿娆一副失落模样,心里的小算盘早已拨得啪啪响。 到了夜里,阿娆偷了素品的衣裳,扮作宫女模样溜了出去。佛堂门口有两个侍卫在打盹,她便扒开了窗户偷偷往里瞧。里头檀香熏得厉害,把沈遇的脸挡住了看不清。 她既来了,不看清楚模样又怎能放弃,索性打开了窗户,爬了进去。 阿娆翻下窗户的时候,头发全披在脸上,吓得沈遇呆若木鸡。 阿娆拨开头发,扇了扇面前的烟气,仔细看沈遇。 一身大红大绿绣着金线的褂子,头上用红缎缠出了极其滑稽的双髻,脸上的脂粉比伶官还厚,眉心那一点红砂更是可乐。 阿娆扑哧笑了起来,捧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心说九皇叔眼神真不好使。 沈遇涨红了脸,他还从未被这般取笑过。因见这姑娘穿了身宫女衣裳,正色问她:“你是何处的宫人,这般无礼?” 阿娆辛苦忍笑,说:“我才不是宫人,我叫苏娆,关河大公主苏娆。” 原来她就是大公主。 沈遇低头看向自己的衣裳,活了十五年,头一遭这般自卑。 见他眼睛发红,阿娆不敢再笑了:“你别哭呀,我不笑就是了。”阿娆捂着嘴,怕自己会忍不住。 “我没要哭。”沈遇道,“是烟熏的。” 阿娆半信半疑,又凑近仔细看他。沈遇被她看得脸上发热,转过头去,说:“你快出去吧。”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何况她还是公主之尊。 “这里这么熏,你跟我一起出去吧。”阿娆也被熏红了眼,本就水灵的眸子更加动人。 “我还要诵经。” “你信那神棍的话?” “不信。” “那还诵什么经。”她道,“走,我带你去朝凰苑,那儿有好多好多珍禽异兽,还有我最喜欢的白琵鹭,可漂亮了。”年少无忧的阿娆哪里知道外头兵临城下的凶险,她相信,九皇叔很快就能回到烁京,把默云的毛笙赶回老家。 阿娆绘声绘色形容着朝凰苑的鸟兽,沈遇不禁动了心。于是便脱了那身极丑的花褂子,跟着阿娆从窗户翻出去。 冬夜寒风彻骨,沈遇冻得直缩脖子。阿娆步伐欢快,回头见沈遇走得磨蹭,拉着他的手跑了起来,迫不及待想带他去看那些稀世禽鸟。 朝凰苑是宫中最大的花苑,星星灯火照着彩石铺成的甬道,两侧佳木葱茏,蜿蜒数步后有一池沼,里头养着数只叫不上名字的禽鸟,颇有曲径通幽之韵。略为遗憾的是,为了不让飞禽离开,池沼旁架着高高的围栏,虽然栏杆雕工精致,但也未免失了天然之气。 阿娆如数家珍地向沈遇介绍那些禽鸟,数到一只瘦小的白鸽时,不禁咦了一声:“那是什么时候添的鸽子,我怎从未见过。” 那白鸽与寻常人家饲养的信鸽无异,此刻正埋头啄食饲料,大约是途径皇城,肚子饿了便钻进笼中偷食吧。 沈遇提了灯笼照明:“你瞧,那鸽子腿上绑着信。” “原来是只信鸽呀。”阿娆兴致大起,将大半边身子探进笼子里,迅速将那信鸽抓出来。沈遇以为她是要将信鸽赶出去,却见阿娆解下鸽子腿上的信筒。 “这……”沈遇本要拦她,但一想人家是公主,他凭什么干涉公主行事,于是便忍下没说。 信上密密麻麻写着许多字,阿娆顿在灯笼边看了半晌,竟半个字也没看明白。虽说她平日上课时常偷懒,学业很是不济,可也不至于连一封信也看不明白呀。 “这是默云国的字。”沈遇没忍住瞄了一眼,他精晓六国文字,立刻就认出是来自默云的信。如今默云正在攻打关河,怎还会有信鸽?此刻他已顾不得什么圣人教诲,仔细去看那信。 “默云内乱了!”沈遇深吸了一口寒夜冷风,毛笙领了默云精锐攻打关河,默云的四王爷趁着国都空虚,竟里通玉凉国要谋朝篡位。 这对关河而言是喜讯,默云内乱,毛笙定要回国勤王,如此一来烁京便可免于此劫了。 “默云那四王爷心可真狠,亲哥哥的皇位也要吞。”听完沈遇的叙述,阿娆不禁感慨,“还是我九皇叔好。” “已快卯时了,我们得快些把信送到陛下那儿,好让陛下派使臣去与毛笙交涉。”沈遇仰望墨黑夜空,“天一亮,毛笙就挥兵破城了,到时一切都晚了。” “那还找我父皇要什么使臣。”阿娆夺回那封信,兴致勃勃说,“本公主现在就去找毛笙。”从朝凰苑出宫,策马出城定能赶在天亮之前见到毛笙。只不过,她不认识出城的路。 “还是先禀明陛下吧。”沈遇可没有阿娆这胆色,贸贸然去敌营,可不是个玩笑。 “堂堂男儿,怎的如此胆小!”阿娆叉着腰,“亏我九皇叔还总夸你。” 阿娆这激将法十分奏效,年少气盛的沈遇岂能忍得了这样的话,红着脖子说:“我这是谨慎,公主若执意要去,我陪着便是。” “走!” “可我们怎么出宫呢?”宫门侍卫哪里会随随便便由着他们出入皇城。 阿娆胸有成竹:“没人敢拦我。”言罢又拉着他飞奔往宫门去。 沈遇本还心有疑虑,到了宫门口时,只见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守门的侍卫二话不说便放行了。 “这是九皇叔送我的,是以前皇爷爷送他的,通行皇宫无人敢拦。”阿娆解释道。直至许多年后她才明白,这玉牌是太|祖皇帝的贴身之物,素来是传予继任国君的。九皇叔是皇爷爷的嫡子,一出生皇爷爷就把这玉牌给了他。没想到皇爷爷去时九皇叔尚且年幼无法承袭大统,只得将皇位传给当时的皇长子,也就是她的父皇。 这玉牌虽不如传国玉玺,但也是关河帝王的象征。九皇叔多次要将玉牌还给父皇,但那是皇爷爷留给他的遗物,父皇不肯收,所以九皇叔才把玉牌给了她。 她若是能早些想起这些,大概就不会相信九皇叔会与珩儿争皇位了吧。 侍卫给他们牵来了一匹骏马,沈遇翻身上去,阿娆个头矮,甚是吃力地爬上马背。 二人一路飞驰,沈遇穿得单薄,喷嚏打得不停,动不动就得吸吸鼻子。坐在他身后的阿娆掏出手帕,在他脸上乱擦一通,把他的妆擦成了花脸。沈遇自己接过了帕子,痛快地醒了鼻涕。 阿娆拿着太|祖玉牌,自称是奉她父皇旨意出宫与毛笙议和,守城卒虽意外陛下派了两个孩童当使臣,但也乖乖开门了。 城外扎着密密麻麻的帐篷,毛笙就在中间最大的帐篷里。听说关河派了使臣来,他还以为是关河皇帝打算投降。而当他看见所谓使臣,是一个不及他肩膀高的女孩,和一个衣衫不整、满面脂粉的少年时,顿的以为他们是关河皇帝派来羞辱自己的。 “我乃关河大公主苏娆。”阿娆扯着嗓子高声喊道,希望自己的气势能镇住眼前这个又高又壮,满面胡须的大汉。 毛笙握拳猛地往桌上一捶,桌子瞬地四分五裂,吓得阿娆缩到沈遇身后。 沈遇本也害怕,但见毛笙恐吓阿娆,不禁起了怒气,不卑不亢说:“两国交战不杀来使,将军七尺之躯却这般吓唬我们,岂是君子所为。” 毛笙没想到这个毛头小子竟还有些胆识,拍了拍手上的灰,说:“那二位使者,请坐吧。” 沈遇一扬袍子,端正坐下。见他镇定自若,阿娆也状起胆子,把凳子搬到他身后坐下。 “听闻将军是默云国的国舅爷。”沈遇拿不准毛笙会否与默云的四王爷合谋篡位,试探问道,说话间打了个喷嚏。 “确是如此。”毛笙道,“你二位不会是来拖延时间的吧?就算拖到明日,你们燕王的援军也到不了。” 沈遇正要说话,忍不住又连打了数个喷嚏。阿娆看着着急,直接说道:“你们国君都要死了,还惦记着我们烁京!” 毛笙眉毛一跳,斥道:“休得胡言!” “谁胡言了!”阿娆站了起来,把那封信拿了出来,“你们默云的信鸽偷吃我的鸟食,信都不送了。” 毛笙看过那信,上头的印章的确是默云急报所用,心头不禁一跳。他早已发觉四王爷有反心,奈何陛下顾念手足之情不肯信他。本以为四王爷手上兵权不重,纵是想谋朝篡位也有心无力,没想到他竟不惜通敌篡位。若是接不到着急报,待他破了烁京,却也已无国可归了。 “多谢公主!”毛笙一改凶神恶煞之态,躬身向他们道谢,顾不得再多说其他,立刻下令折返默云。 烁京就此转危为安。 后来,毛笙及时赶回默云都城,扼杀了四王爷的阴谋。但默云国君不愿亲弟遗臭万年,便与关河议定,两国修好,一起将此事隐瞒。 忆起这段往事,阿娆脸上总会浮起笑容,只因想起沈遇当时的大花脸。 第56章 心怀鬼胎 第56章 心怀鬼胎 春寒未褪, 暑气初上,烁京天气正好。 默云大将毛笙以使臣身份,携其子毛广质进了烁京城。 阿娆在宫中设宴款待, 歌舞管弦旖旎动人,伴着满园花香,令人熏醉。 多年不见, 毛笙的胡子已泛白了, 他的儿子毛广质倒是白净俊朗, 没承了他爹那副大胡子。毛笙举杯敬阿娆, 谢她调兵支援。阿娆回敬,说了许多客套话。毛笙不由感慨,当年那个毛毛躁躁的小丫头, 已经是沉稳庄重的监国公主了。 “怎么不见贵国太傅?”毛笙问道。当初关河皇帝撒手尘寰, 把江山交给年幼的儿女,钦命的辅政大臣却是年纪轻轻的沈子留,着实令他意外。这些年关河虽算不上蒸蒸日上,倒也稳扎稳打。他知道苏娆并不是传闻中那般能耐, 只怕关河江山是靠着当年那个花脸小子在撑着。 “沈太傅今日抱恙在身,故而不能列席。”阿娆如是说道。其实沈遇压根没病, 只不过是因当年让毛笙看了自己的笑话, 不愿再见他而已。 毛笙颇为遗憾, 好在他还要在烁京多住几日, 那位沈太傅总不能日日抱病。 席间, 毛广质不时偷瞧阿娆。这位名冠六国的传奇公主样貌并没有《苏娆传》中描绘的那般出众, 但因穿着一身华贵朝服, 日头下熠熠生辉, 仿佛眨个眼都能倾出七彩霞光。 那日, 沈遇邀了沈真在红玉楼饮茶,顺带将素品的回信给他。连日来沈遇已为他二人送了不下十次信,这太傅都快成信差了。 沈真欢喜地接了信,毫无诚意地道了声谢,顾自看信,脸上浮着蜜糖一般的笑容,腻得很。 沈遇无奈摇头,端起茶杯吹着热气。他在家中被几个侄儿闹得头疼,这才邀沈真出来说话,结果沈真也只顾享受鱼传尺素之乐,完全无视了自己。 沈真反复将那信看了数遍,小心翼翼折好收进怀中,总算是留意到沈遇的不满,笑道:“贤侄莫恼,我这也是想早日为你找个堂婶。” 沈遇故意泼他冷水:“你可别忘了,你和堂嫂中间还横着个四长公主。” 一提此事,沈真便笑不出来了。沈遇这头帮他与素品送信,袁青那边也时不时请他吃酒,有意无意地提一提四长公主,吓得他已连熙国公府的门口都不敢路过。沈真叹气,也端起了茶盏:“待出了孝期我立刻将亲事定下,四长公主应当就能死心了吧。”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从关河民生聊到六国局势,不觉已是黄昏。 才刚踏出红玉楼,迎面撞见一张多年未见的脸。 “沈大人,怎么病了还到处走呢?”毛笙一眼便认出了沈遇,没了满面胭脂,瞧着倒是仪表不俗。 沈遇笑得僵硬:“不是什么大病,大夫说多走走好。” “原来如此。”毛笙并不拆穿他,又道,“既然沈大人无甚大碍,不如一道喝些水酒叙叙旧可好?” 毛笙放着驿馆的好酒好菜不吃跑到红玉楼来,摆明就是专程寻他的。人家是使臣,沈遇再不情愿也不能不给他面子,只得道:“却之不恭。” 毛笙是武将,好酒不好茶,问小二要了最上乘的美酒,又点了几道小菜。沈遇暗暗叫苦,他的酒量还不如阿娆,只怕又要在毛笙面前出糗。 毛笙拎着酒壶要给他斟酒,沈遇忙拦道:“岂敢劳烦毛将军。”接过酒杯先提毛笙斟满,自己只斟了七分。 “毛将军远道而来,沈某未能相迎,还望将军莫怪。”沈遇主动敬酒,这是他多年游走官场总结来的经验,越怕被灌酒越要先敬酒。 沈遇一饮而尽,毛笙也举杯喝下,道:“沈大人客气了。”他叹了声好酒,放下酒杯继续说:“我虽长居默云,倒也没少听说沈大人的伟绩。” 沈遇闻言刹的脸红,以为他说的是调戏内监之事。 “沈大人年纪轻轻便能辅佐贵国陛下治理江山,毛某佩服。” “毛将军客气了。”沈遇暗自松了口气。 毛笙继续喝酒,沈遇斟了一杯却没在碰过。毛笙道:“以沈大人的才智,留在关河,委屈了。”毛笙开门见山,关河无论国力还是疆域都远不如默云,而默云也却沈遇这样的人才。 沈遇明白毛笙话中之意,道:“毛将军实在抬举,沈某蒙先皇错爱方有幸能出任太傅一职,诚惶诚恐不敢辜负先帝厚望,岂有委屈一说。” “沈大人未免太过谦虚,贵国仁宗皇帝眼光好,运气也好,我们默云虽说地大物博,却未曾出过你这般的人才。”毛笙道,“我们默云国君也是惜才之人,若沈大人在默云,不出三年必定位极人臣。” “毛将军实在过誉,宋某不过平庸之才,默云人才辈出,在我之上者必定比比皆是。”沈遇举起酒杯,“似毛将军这般的勇将,才真是难求。” 沈遇不停自谦,半句夸奖的话也不接。毛笙自然没指望凭着高官厚禄就能说动他,喝了酒,又道:“听闻沈大人至今未娶?说来关河民风委实守旧了些。” 沈遇暗暗苦笑,庆幸毛笙说得含蓄。这默云民风倒也真是开化,毛将军既不嫌弃他有龙阳之癖,也不介意他喜欢涂脂抹粉。他笑说:“守旧有守旧的好,我倒也不着急成婚,总不能为一己之私,忘祖背宗。”沈氏一族的根都在关河,眼下虽说两国交好,他朝也难免为利益分裂。沈遇如此婉拒,毛笙也便不再多言,毕竟用人之事,若不能让他真心效忠,得之无用。 是夜,毛笙与其子毛广质在房中密谋。毛笙因不能说服沈遇而惋惜,毛广质却觉无妨。他倒不认为沈遇能有多少能耐,若不是有苏娆这个监国在,关河小皇帝哪里稳坐皇位这么些年。与其带走沈遇,用得小心谨慎处处防备,还不如直接带走苏娆。 毛笙知道儿子的心思,默云皇帝无能又护短,大好江山被他糟蹋得一年不如一年,而今连林安都敢对默云用兵,这皇帝实在不配坐在那位置上。而他们毛家手握默云大半兵权,要把那窝囊妹夫赶下龙椅易如反掌,但始终师出无名,难以得到百姓拥护。 “娆公主的名声在我们默云也是顶用的,只要能娶了她,何愁百姓不拥戴我们。”毛广质如是说道。 第57章 不速之客 第57章 不速之客 花朝节那日, 阿娆早早换好了衣裳,带着素品一同出宫。马车到了太傅府门口,主仆两个分道而行, 素品提了灯笼去见沈真,阿娆则同沈遇往星雀街去。 两人先去红玉楼点了酒菜,闲逛了会儿菜也备齐了, 便又往湖边去。 难得今日无人打扰, 沈遇心情舒畅, 三杯酒下肚也毫无醉意。阿娆剥着花生, 看湖畔星星点点的灯火与双双对对的游人,嘀咕了一句:太平的日子真好。 沈遇望着她的侧脸出神,这若是在几年前, 阿娆定是要羡慕人家成双成对的, 如今倒越发有监国的样子了。他也不知如此究竟是好是坏,但若能选择,他希望阿娆一直是十岁那年天真无拘的模样。 阿娆嚼着花生总觉得脸上发痒,一回头见沈遇淡笑盯着自己, 拿起空盘子挡住他的视线。 沈遇哂然,伸手拿开盘子, 露出了一张吐着舌头、翻着白眼的鬼脸。他不只没被吓到, 脸上的笑意还更浓了, 阿娆还是这般顽皮。 没能对沈遇造成半点惊吓, 阿娆顿觉无趣, 泄气地撅了撅嘴。沈遇忽然握住她的手, 一股酥麻从手背传至全身, 浑身。 “娆娆。”沈遇双唇微动却说不出话, 心里有头狮子在吼叫, 偏偏话又憋在喉咙眼,涨得面色通红。阿娆怔怔看着他,眸光在湖光灯火的映衬格外璀璨。 “你眼睛上有个东西。”沈遇终于说话。 阿娆揉着眼睛,沈遇又说:“你将眼睛闭上,我帮你弄下来。” 阿娆不疑有他,闭上了双眼。沈遇倾身过去,浅尝红唇。久违的柔软香甜已令他魂牵梦绕多时,每每躺在床榻上,总会想起阿娆身上的桃香。 阿娆自知受骗,立刻推开了他,见他满面得逞的笑容,不忿道:“大骗子!” 沈遇冁然一笑,望着湖光说:“今夜月色不错。”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阿娆更恼,抬脚要踩他脚背,沈遇迅速避开,小舟被她踩得东摇西摆。 忽然间一声巨响,船身被另一艘船撞上,猛地一摇晃把阿娆晃进了沈遇怀里。 怀中忽多了个温香软玉,沈遇欣喜若狂,不自觉地揽住她,舍不得她起身。 那艘撞了他们的小舟里探出一个脑袋,不停向他们致歉,声音有些耳熟。阿娆挣开沈遇的手,探头出去,竟是毛广质。 “原来是娆公主。”毛广质讶道,“真是好巧。” 阿娆赶紧理正衣冠,外宾面前失礼丢的是整个关河的体面。 “毛公子也来游湖吗?”沈遇警觉问道。 毛广质点头:“听驿官提起花朝节的盛况,一时心痒便出来走走。” “公子,这船漏水了。”毛广质的船夫提醒他。话才说完,船舱便漫进了水,浸湿了他的鞋袜。 阿娆见状便开口请毛广质到他们的船上来,沈遇虽舍不得他们的独处时光,却也不得不欢迎这个不速之客。 毛广质不停致谢,沈遇见他靴子湿了,提议将船驶回岸上,好让他回去换鞋。毛广质却道:“怎好再麻烦二位,一点水而已过会儿就干了,倒不如好好赏一赏湖光。说来我们默云倒是没有这般秀丽的湖,月色灯火交相辉映,真教人一见难忘。”毛广质说个不停,直夸关河民风好、风景佳,赞阿娆这监国当得称职等等。 这些夸赞阿娆很是受用,听得心花怒放。沈遇却不大舒坦,他半句话也没插上,只能闷闷饮酒。一时不查喝得多了,酒气上头开始发晕,心口也犯起了恶心。船再一颠簸,他便忍不住朝湖里倾泻起来了。 阿娆捏着鼻子,心说自己没出糗沈遇倒是丢起人来了。她忙向毛广质致歉:“沈太傅他酒量浅,加上近来身体不适,让毛公子看笑话了。” “不碍事不碍事。”毛广质倒是通情达理,“赶紧送沈大人回去歇息才是。” 船夫将船靠在岸边,三人下了船,毛广质将沈遇扶上马车,阿娆本要跟着上车,毛广质却道:“如今天色尚早,不如让沈大人先回去休息,我陪公主再逛逛可好。” “恐怕不妥。”沈遇总觉得他出现得太过刻意,讨好阿娆也十分明显,难免对他存有敌意,“节庆里鱼龙混杂,公主还是早些回宫为好。” “有我保护公主,沈大人不必担心。”毛广质在他肩头拍了拍,这位将门公子看着斯文瘦弱,力气倒是不小,这一拍直令沈遇觉得自己的肩骨都快裂了。他又笑着朝阿娆说:“其实是我听说南街那边有个比武擂台,想去凑个热闹又无人引路,这才斗胆劳烦公主一趟。” 南街比武的事情沈遇是知道的,但因他是文官,对武夫们的角斗并无半点兴趣。而阿娆则兴致盎然,早闻默云毛家的武艺六国间无人能敌,她一直想亲眼看一看。不过…… “不瞒毛公子,本宫常居宫中,对烁京的路并不熟悉。”事实上,阿娆没少出宫玩乐,只是记不住路而已。 “不碍事不碍事,应当就在这附近,我找找便是。”毛广质又问阿娆,“公主要不与我去凑个热闹?” “好呀。”没得沈遇再开口,阿娆立刻答应。沈遇忙要下车同她一起去,却被毛广质按回车里:“沈大人放心回去休息,我的功夫在默云是数一数二的。”他手上加重了力道,沈遇咬牙强忍,额角沁出冷汗,半晌说不出话。待他缓过劲来,阿娆早已随毛广质走了。 玉盘挂在高空,星雀街正是热闹的时候,毛广质边走边与阿娆说自己儿时习武的趣事。 “我爹严厉,我又贪玩,有次为了不去演武场,我装病说自己发烧了,拿热毛巾捂了半天脑袋。我爹过来一摸,吓得脸都紫了,把宫里御医都喊来了。结果一把脉,啥事没有,我爹一生气,罚我背着两袋米跑了一圈金霄城,全城的人都看我笑话呢。”毛广质滔滔不绝,逗得阿娆一路笑个不停。没想到毛笙那般不苟言笑的人,教出的儿子却是这般随和又风趣。 他们向路人问了方向,很快便找到了那比武的擂台。 这场比武并不舞刀弄剑,赤手空拳较量,赢的人能得五十两银子,而参赛要先交五两。毛广质搜遍全身,赧然说:“银子方才都赔给船家了,公主能否先借我五两银子。” 阿娆二话不说从荷包里掏银子,花五两银子看默云高手展示身手,值! 那擂台已打了有半个时辰,台上一名魁梧大汉在挑衅,底下好几个鼻青脸肿的壮汉直摇头,没人再敢上台,只当白丢了五两银子。 毛广质翻身跃上擂台,利落的身手引来围观百姓拍掌叫好。台上那大汉蔑了他一眼,心说这年头还真有人要钱不要命,如此瘦弱的身板也敢来应战,真不怕折了胳膊腿亏了汤药费。 毛广质客客气气朝他一揖,壮汉抱拳说了句:“公子,这会儿下台可还来得及,我出手可就不好收力了。” “不必留情,阁下只管尽全力。”毛广质露齿而笑,“请。” 那壮汉果然没留力气,海啸般扑向毛广质,打算直接把人拎了丢下台去。毛广质一勾嘴角,攥起拳头迎了上去,出拳之快教那壮汉目眩,力道之重更是出乎他意料,几拳下去他已招架不住,连连求饶。 毛广质拍了拍手掌,连半滴汗也没出。 围观者纷纷叫好,阿娆不禁心悸,默云毛家的功夫果真厉害,为何他们关河没有这般人才。 随后又有两三人上台挑战毛广质,皆是片刻就服了输。 毛广质轻轻松松将五十两银子收入囊中,数出五两放到阿娆掌心,又拉着她沿来时的路走回去:“适才瞥了眼那铺子,里头有个镯子极好看,也不知被人买了没有。” 毛广质看中的是枚黄玉手镯,掌柜见他喜欢,狮子大开口要价八十两。毛广质面露难色,他兜里只剩了四十五两。 阿娆朝他耳语,说:“这掌柜不老实,咱们换一家瞧瞧。” 毛广质看着玉镯犹豫了片刻,道:“千金难买心头好,何况是送给心爱之人的,贵些就贵些吧。”言罢把自己腰上的玉佩解下来,并怀中的四十五两银子摊在桌上,问那掌柜:“这些可抵得这玉镯?” 掌柜眼睛发光,点着头把他的玉佩和银子都收下。那玉镯平日也只卖三十两,而毛广质的玉佩少说也值上百两。 阿娆一时不知该说他大方还是傻,只道:“尊夫人真有福气。”平日沈遇送她的那些玩意,加一起也不值几个钱。 “我尚未娶妻呢。”毛广质说着话,忽然拉起阿娆的手把那黄玉手镯戴了上去。 第58章 点化苏婧 第58章 点化苏婧 阿娆看着手上凭空多出的镯子, 猛然明白过来,连忙要将玉镯摘下。可那镯子戴上去容易,摘下来却十分费力。 “公主别摘。”毛广质拦道, “就算不答应也当是我送公主的见面礼,不过我还是希望公主能认真考虑几日再决定是不是要拒绝我。” 若是毛广质方才没说这镯子是送心上人的,阿娆或许能当见面礼收下。可他既那么说了, 她又已心有所属, 理当将玉镯还人家。偏这镯子像被施了咒一般, 她掰得手背发红仍摘不下来, 只得等回了宫再想法子。 毛广质坚持要先送阿娆回宫,自己再回驿馆,阿娆说不过他, 只得与他同车回宫。见阿娆十分拘谨, 毛广质又与她聊起了默云的锦绣风光。 “金霄城能看得见海?”阿娆讶异问道,她一直想去看海上日出,可惜烁京并不临海。 毛广质点头:“天气好的时候,城门一开我就策马去海边。看着夜空慢慢被日光照亮, 海上霞光绚丽,美极了。” 阿娆不禁神往, 若是有一日她能与沈遇去海边看日出该多好。 那夜回到长霓宫时已是深夜, 阿娆累得厉害, 倒头便睡下了。清早匆匆忙忙梳妆上朝, 完全忘了自己手上还套着毛广质送的玉镯。 上朝时候, 沈遇眼尖, 见了她手腕上的玉镯不禁皱起眉头。阿娆素来是不戴镯子的, 觉得束缚手脚, 尤其是玉镯, 总得小心翼翼担心磕着碰着。而且那镯子瞧着不似宫内之物,怕是昨夜在宫外买的。至于是何人所买,他自然也猜出来了。 散朝之后,沈遇本该去南书房教珩儿功课,却托田少傅先顶他片刻,自往长霓宫兴师问罪去了。 阿娆懒洋洋靠在椅上,昨夜晚归没睡够,总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脑袋却重得厉害。听见沈遇来了,眼睛撑开一道缝看他。 “昨夜做什么去了?这般无精打采。”沈遇问道。 阿娆转了个身,脑袋在靠背上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闭目养神:“不是跟你去游湖了吗?” “之后呢?” “看擂台。”阿娆挠了挠耳朵,露出了腕上的黄玉镯。 “毛广质送的?” 阿娆愣了半晌才想起来自己腕上的镯子还未摘下,再看沈遇那酸溜溜的模样,不禁忍俊。 “你还笑。”沈遇坐在她边上,“毛家父子那简直就是司马昭之心,你离毛广质远些为好。” 若是铁骨忠臣怎会那般拥兵自重不知避嫌,默云改朝换代的日子怕是不远了。阿娆问他:“以毛笙手上的兵力可以说是胜券在握了,那与他们修好不也是有利关河吗?” 沈遇摇头:“谋朝篡位哪里是那么容易的,毛笙是外戚,若真称了帝,名不正言不顺,臣民兵将不服,那也就是个空架子。其他几国再一讨伐,龙椅都坐不热。”沈遇顿了顿,看着阿娆手上的玉镯面色凝重:“他们父子两个放着金霄城的政局不管,千里迢迢到烁京来,你真觉得是为道谢?” 他这一说,阿娆也觉另有隐情,睡意全无,赶紧要将玉镯摘下来。见她把自己的手扯得发红,沈遇道:“先取些雪花膏来抹上,仔细把皮扯破了。” 阿娆一拍脑门,怎么没想起雪花膏来。 摘下玉镯之后,素品帮她把上头的雪花膏擦干净,寻了个匣子装好。阿娆总丢三落四的,素品怕她还没把镯子还人家,先给摔碎了。 毛笙父子今日在宫中射箭场与几个武官切磋,阿娆不好在众目睽睽之下还镯子,便让常东过去给毛广质带话,约他到一旁的石秀亭见面。 常东去了射箭场,毛广质正拉弓,他在旁等了许久才有机会上前传话。阿娆坐在石秀亭里,指尖敲打木匣,心中措辞着该如何拒绝才算得体。听见有脚步声靠近以为是毛广质来了,还未回头先听见了苏婧的声音。 “大皇姐!”苏婧砰地跪在石子路上,“我求你,把我贬作庶民,放我出宫吧。” 阿娆诧得说不出话,只怕又是为了沈真。她无声叹气,情爱之事岂能勉强,沈真现在不喜欢她,难道她舍了公主之位,他就能改变心意?阿娆道:“别跪疼了,起来说话。” 苏婧摇头不肯起:“大皇姐不放我出宫,我便长跪不起。”沈真托二皇姐给她捎了信,虽然措辞婉转,但拒绝之意甚是决绝。 “我放你出宫,你能做什么?”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娇生惯养连桶水都拎不动,出了宫凭什么维生。 “沈公子说,他的妻室只能是素品,那,我就给他做妾。”苏婧言辞坚决,阿娆气不打一处来,好端端一个长公主,为了个男人竟如此自甘堕落。她这一生气,头疼得更厉害了。 “公主怎么了?”毛广质从射箭场过来,见状快步上前关切,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苏婧,摸不着头脑。 “还不快起来!”阿娆气道,“不够丢人吗?” 苏婧这才慢吞吞站起来,依然求她放自己出宫:“反正我在宫里可有可无,大皇姐就由着我自甘堕落吧,只当没我这个皇妹。” “若是你真成了庶人,沈真依然不肯要你,你当如何?” “那我便自己去投湖,绝不再招大皇姐烦。” 阿娆又恼又急,这丫头怎的如此偏执。 毛广质听了一会儿,大概知道了原委,朝阿娆道:“小公主年纪轻不懂事难免不听劝,公主不必动气。不妨这样,让我带小公主出去逛一圈,我保证她能走出情关。” “这不……” “我去。”阿娆正要说不妥,苏婧急忙答应,只要能出宫就好。 毛广质一笑:“给我半日时间,日落之前定将小公主送回来。” 阿娆犹豫,且不说毛广质是不是真有本事点化阿婧,人家来者是客,怎么能把自己的家事推给他。 见阿娆不答应,苏婧又要下跪,被毛广质拦住,仍是哭闹不止。 “小公主再哭下去,可该伤了眼睛。”毛广质劝阿娆说,“公主信我一回,我家里四五个妹妹可都很听我话呢。” 架不住他们一个哭一个劝,阿娆只得点头答应。苏婧这才收了泪眼,欢欢喜喜跟着毛广质出宫。 他们走远之后,阿娆一低头看见桌上的木匣,才想起方才为何约的毛广质。 是日,在夕阳沉入西山之前,毛广质将苏婧送回了宫。宫人报说,苏婧一回寝宫就让厨房做吃食,再没提过什么“沈公子”,简直跟换了个人似的。 阿娆不可置信,这几个月她没少劝阿婧,可她半句也没听进去过。这才不过半日功夫,毛广质究竟使了什么神通,竟能让劝得动她。 “公主,”常东禀说,“默云那位毛公子给您带话,说您若是想知道他是如何说服四长公主的,便请明日到驿馆相见。” 第59章 毛家逼婚 第59章 毛家逼婚 正午时候, 阿娆换了身男装去驿馆见毛广质。一是因好奇苏婧之事;二为谢他解决自己困扰多时的烦心事;三呢,自然是要把玉镯还给人家。 驿馆小吏并不知来者便是本国的娆公主,但昨日默云那位毛公子便交代过, 今日会有人来寻他,不必多问,领进去便是。 毛广质早早穿戴整齐, 在院里压腿等她。见她穿了身竹叶青的袍子, 笑道:“看来公主与我心有灵犀, 猜到今日要去打猎, 男装方便些。” 阿娆微怔,已见毛广质背起了箭筒。 “毛公子要去打猎?”阿娆惑道,“你邀我来不是为了告诉我阿婧的事情吗?” “你先陪我打猎, 我再告诉你。”毛广质笑容狡黠, 露出一排皓齿。 阿娆愣愣眨着眼,这算要挟吗?她明明是来与他划清界限的,再去打猎岂不更说不清了。 “咱们得快些,一会儿天黑了可就不好打了。”毛广质边说话边往外走, 完全不给她拒绝的机会。阿娆只得追上去,说:“我不会射箭。” “不碍事不碍事, 我可以教你。”毛广质越走越快。 “我还有件事情要和你说。”阿娆想先把玉镯还他, 免得晚些又给忘记了。 “晚点说晚点说。”毛广质跃上马背, 问阿娆, “公主与我共乘一骑?” 阿娆连忙摇头, 她都还没答应要去。然而毛广质已让随从另牵了一头马驹来:“这马儿温顺, 公主试试。” 阿娆还未上马, 毛广质已挥起了鞭子扬尘而去, 她只得赶紧上马跟去。 两人一前一后出城, 阿娆马术不精,尽管毛广质已十分迁就,她仍追得吃力。好容易到了郊外,浑身骨头都快散了,抱着马脖子直喘大气。 “公主喜欢吃兔子肉吗?”毛广质问道。阿娆还没答,已听得一声箭鸣,抬眸眺去,便见一只黑兔子躺在草地上,身上插了支箭。眨眼之际,又一只兔子应声倒下。 “毛公子箭术真好。”阿娆忍不住赞叹。 “不值一提,不值一提。”毛广质将那两只奄奄一息的兔子拎起来,朝阿娆说,“公主先下马休息休息,一会儿就有肉吃了。”阿娆毕竟是个姑娘,宰杀活兔的场面还是不让她看见为好。 她的确是累了,下了马靠在树底下歇息。以前九皇叔也常带她出来打猎,那时候她还小,又是爬树又是摸鱼,玩上一天也不知疲倦。而今日日在宫里批阅奏章,少了出外活动,体力大不如昨。 正感叹岁月不饶人时,隐约闻见一股搀着酒气的肉香,寻着味道过去,果然是毛广质在烤肉。 “毛公子可真是多才多艺呀。”阿娆又忍不住感慨,单这香气就比她宫里的御厨强。 “不值一提,不值一提。”毛广质笑说,“我常跟着父亲出外征战,学点庖厨手艺才不至于委屈了肚子。”说着将肉翻了一面,又浇了些酒,香气熏得阿娆馋涎欲滴,偷偷咽口水。 “未知公主酒量如何?” “比沈遇好。”阿娆得意说道。挑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等着吃肉。 毛广质又聊起了自己在军营里的事情,从九岁入伍开始,一直说到十三岁第一次出征:“说起来,我头回跟爹出来打仗,打的就是关河呢。当时我爹是不赞成打那场仗的,奈何君命难违。”毛广质回头问阿娆:“公主不会怪我们吧?” 阿娆连忙摇头,那时关河势弱,外邦怎能不觊觎。何况那场战事是默云四王爷挑起的,毛笙被调离默云,差点都回不去了。 毛广质释然一笑,往兔子肉上洒了盐,拿匕首割开看了看,确认熟透了才把兔子腿拧下来递给阿娆:“当心烫。” “多谢。”阿娆吹了吹热气,迫不及待咬上去。皮微焦,肉鲜嫩,一口下去脂香在唇齿间爆发,酒香在口中冲撞,涌上鼻尖,几乎要把眼泪逼出来。自从当了监国,她就再没这般痛快吃过烤肉,而且毛广质的手艺比九皇叔还好。 虽然美味在手,碍于毛广质正看着自己,阿娆不得不故作矜持,细嚼慢咽。毛广质递了坛酒给她,是金阳国独有的葡萄酒。 阿娆认得那酒坛子,正是上回金阳国王五十大寿的回礼。说是取顶好的葡萄所酿,一共才酿成了五十坛,给各国各送了六坛。他们关河的那几坛阿娆一直舍不得喝,至今仍有四坛藏在酒窖里。没想到毛广质这儿竟能有两坛,而且瞧他喝起来并没当是什么稀罕物。 “公主应当也喝过这酒吧。”毛广质看穿了她的心思,主动解释,“金阳国王给我们陛下送了六坛,陛下知我父亲好酒,就都转赠给我们了。”毛广质咬了口兔子肉,又喝了酒拌着咽下,继续说:“这葡萄酒配兔子肉堪称一绝。” 阿娆小尝了一口,味道的确不错。不过这酒比她喝惯的桃花酒更易醉人,未免酒后失态,她未敢多饮。 “你还没告诉我,到底是如何劝动我四皇妹的呢。”阿娆咽下嘴里的肉,这才想起自己为何来找他。 “她不是说要投湖吗?我就把人丢湖里泡了泡,又绑树上饿了她半天,她就知道锦衣玉食比谈情说爱重要的多了。” 阿娆咋舌,堪比酷刑的待遇,毛广质竟说得云淡风轻。怪不得阿婧性情大变,只怕她这辈子吃的苦头加一块儿都赶不上昨个那半日。 见她面色沉重,毛广质又道:“我还以为公主掌管一国朝政,会明白霹雳手段才能迅速解决棘手之事。” 阿娆垂头,再没胃口喝酒吃肉。她知道自己感情用事不好,但又接受不了毛广质这样的做法。她从怀中取出木匣交给毛广质:“这是你那天送的玉镯,我不能收,还是还给你吧。” 毛广质并不接,问她:“就因为我把你皇妹丢湖里了?” 阿娆摇头:“我处理不好的事情,毛公子帮我解决了,我甚是感激。不过,你我终非同道之人,这份好意只能心领。” 毛广质面无表情拿过木匣,取出玉镯后将盒子丢进火堆里,对着日光赏看玉镯,说:“公主应该知道,我和我爹之后的打算。我爹不愿被后世诟病,起兵之后将拥我为帝,到时你就是皇后,默云与关河将修永世之好。” “我并不想当什么皇后。”她一直盼着能离开皇宫,远离烦人的朝政,怎么会稀罕什么后位。何况,她早已心有所属。 “那你还想继续当监国吗?”毛广质忽然回头看她,眸光冷冽异常,与之前判若两人,“若是关河百姓知道,他们拥护崇拜多年的娆公主,当年不过是逮着了信鸽给我爹送了份信,他们可还会继续信任你和那个年幼的小皇帝?” 阿娆骤然惶恐,她之所以能帮珩儿监国只因百姓信她、敌国惧她。若是毛广质真将当年的事情昭告天下,所有人都会知道她并没有什么过人的才智,不配执掌朝政,到时候关河必定大乱。 “我本想对公主动之以情,看来还是没有霹雳手段好用。”毛广质挑唇一笑,又将那黄玉镯子戴回她手上,“只要你乖乖嫁给我,我保证,关河娆公主的盛名只会越来越响。” 第60章 依依惜别 第60章 依依惜别 靛蓝色的夜空上贴着纸片似的月亮, 金乌仍倔强着不肯放弃自己的领土。沈遇半日不见阿娆,知她已回了宫,便往朝凰苑去寻她。 果然, 阿娆躲在假山里,抱着酒坛子喝得酩酊大醉,脸上还挂着泪痕。 阿娆平日再贪玩也不会在白天把自己灌醉, 见了趟毛广质回来便成了这般, 本该送回去的黄玉镯子又戴在了腕上, 沈遇暗觉不妙。他走近她, 蹲在她身旁,取了帕子擦拭她的泪水,温声道:“别哭了。” 听见沈遇的声音, 阿娆愈发伤心, 泪如决堤:“毛广质说,如果我不嫁给他,他就把当年的事情公告天下。” 沈遇心头一惊,他最担心的事情果真发生了。 “我该怎么办?”阿娆啜泣着倒进沈遇的怀里, 她舍不得他怀抱的温存,更舍不得他们守护了这么多年的江山。 沈遇抚着她的乌发, 他一直都知道当年的事情是个隐患, 却一直心存侥幸, 以为能平安熬到苏珩亲政, 到时即便世人知道阿娆并无过人之处, 也不会有太大影响。可如今, 毛笙父子要谋朝篡位, 要么借助阿娆的声名堵住反对者的嘴, 要么揭发当年默云国君包庇亲弟, 以激起臣民对他的不满。不论是哪一个,对关河,对阿娆都是致命的。 “会有办法的。”沈遇安慰她,可自己心中也没有十足把握。若是弄巧成拙激怒了毛笙父子,只怕后果更加不堪。 阿娆知道,若是沈遇真有办法,早已付诸行动去了,怎会在这儿说空话安慰。她抱起酒坛子猛灌一大口,把泪水搀着酒咽下去。她根本别无选择,为了父皇交托的江山,她只能去当毛广质的傀儡。 酒喝得太猛,呛得自己直咳嗽,沈遇将酒坛子拿开,不让她再饮。 “把酒还我。”阿娆伸手要抢回来,看见自己腕上的玉镯恨意上涌,抬手想将它砸碎,却在接近地面时又停了手。砸碎了又能如何? 沈遇心如刀割,将她横抱起来往长霓宫去。 “你快放我下来。”阿娆挣扎着,“别被人看见了。” “不怕。”他都快失去她了,还怕什么闲言碎语吗? 一路上,宫人纷纷侧目,暗暗讶异,脸上并不敢表露什么,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情。 沈遇把阿娆抱回寝宫休息,阿娆仍在抽泣着,看着沈遇满是汗水的脸,万般不舍,拉住他的手不让他离开。 沈遇坐在她床边帮她盖好被子:“你睡一觉,我去与陛下商议。”这件事情关乎关河江山,珩儿理当知道。 阿娆缓缓松开他的手,她若真去了默云便不能再为珩儿当监国了,他必须早作准备才好。 沈遇一步三回头,出了长霓宫才快步往南书房去。苏珩正跟着田少傅练字,见沈遇大汗淋漓而来,眉心一紧,放下了毫笔。 田少傅告退出去,沈遇才将事情告诉了苏珩。 苏珩直至今日才知道,他的大皇姐当年是如何逼退毛笙的数万大军,又得知毛广质以此为要挟,恨恨咬牙:“没想到那毛广质竟是如此小人!”苏珩握拳捶向桌子,墨汁洒出了砚台,染黑宣纸。 沈遇看着墨迹无声叹息,又听苏珩道:“拟道密旨,召燕王速回烁京。” 沈遇闻言骤地一惊,抬眸看向苏珩。 “大皇姐为了我,为了关河已经付出够多了,若然毛广质要揭露那桩旧事,我便把皇位禅让给九皇叔。”这一来,关河便不需要监国公主,即使毛广质揭露当年旧事,也不会掀起太大波澜。但,这也意味着他们这些年所有的努力都付之东流。苏珩抚摸自己的印章,他向父皇起誓要守好关河江山,如今怕是要食言了。 “可是。”沈遇眉心更紧,“只怕公主不会答应。”他太了解阿娆,即使苏珩愿意放弃皇位,阿娆也不会放弃对先皇的承诺。 苏珩又气又急,恨不得派人去驿馆杀了毛笙父子。 “陛下且息怒,此事必须谨慎处理。”毛家势力庞大,又握着阿娆的把柄,他们不得不慎重。 苏珩知道,沈太傅此时定比自己还要着急,道:“大皇姐此刻必然十分难过,太傅先去长霓宫吧。” 沈遇也有此意,行礼告退。 阿娆躺在榻上,双眼看着房梁,许久才眨一次眼睛。素品猜不透她为何事难过,但也不敢多问。服侍阿娆这么多年,上一回见她这般伤心,还是沈太傅刚辞官的时候。 沈遇知道阿娆难过时必定不肯用膳,特地先去小厨房要了碗杏仁露。见阿娆仍在淌泪,拧了毛巾帮她擦脸,又扶她坐起身。 阿娆仍不愿进食,沈遇舀了杏仁露送到她唇边,她才勉为其难吃了几口。 “明日我去与毛广质谈谈,或许有两全的办法。”沈遇想,若是答应毛广质借兵借粮或是以阿娆的名义帮他们父子写讨伐书,也许他会愿意退一步。 阿娆没言语,早前代州雪灾已耗得国库空虚,而论兵力,整个关河的兵将加起来也比不上毛笙手里的大军,他们拿什么与毛广质谈判。 “沈遇。”阿娆哭了半日,嗓音虚弱嘶哑,听着教人心疼,“若我不在关河,你务必要继续教导珩儿,辅佐他当个明君。”阿娆说着话忍不住又落起泪,沈遇曾说过,若非因为她,他不愿当太傅。可是以后珩儿没了自己这个监国,朝政上更需倚赖沈遇了。 沈遇心中苦涩,久久不曾应她。阿娆再三央他答应,他才点了头。阿娆心满意足,闭上双眼专心闻着他身上的竹香,这熟悉的味道以后怕是闻不到了。 沈遇在长霓宫陪了她一夜,阿娆心中抑郁并未入眠,但未免令沈遇担心一直闭着眼假装入睡。沈遇看着她微颤的眼睫,笑意还未蔓上唇,心头已泛起了苦味。他从未想象过没有她的将来,也不愿去想。倘若自己真的守不住她,待陛下成年,他便去默云找个寺庙出家,在离她最近的地方为她诵经祈她平安。 天际渐露鱼肚白,沈遇捧了水洗脸让自己头脑清醒些,好去驿馆与毛广质交涉。他轻缓地在阿娆额头烙了个吻,正了正衣冠准备出门。还未踏出门槛,便听外头常东在说:“毛公子留步,我们公主还未起身。” “我自己进去便是。”毛广质推开常东,径自闯入阿娆寝殿。 【作者有话要说】 要攒入v的三更,所以明天请假一天哦,感谢小天使们的支持! ~(≧▽≦)/~ 第61章 太傅挨打 第61章 太傅挨打 毛广质闯入阿娆寝殿, 正见沈遇站在阿娆床边,面色骤地阴沉。虽然早已猜出沈遇对苏娆的心思,却没料到他们会不顾礼教大义共处一室。他牵起嘴角冷笑一声, 道:“还以为沈大人这样的读书人最守规矩,没想到连公主香闺你也来去自如。” “毛公子不也是不请自来。”沈遇回道。虽然明知势弱,可一看见毛广质他就抑不住胸中的怒火。 “这可不同。”毛广质笑得得意, “公主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我来看她又何须一个‘请’字。” 沈遇攥着拳头强忍怒气, 阿娆早已起身, 一手扯着被子将自己严实裹住,一手拽了拽沈遇的袖子,怕他沉不住气去和毛广质硬碰。沈遇松开拳头, 深深吸气平息心情, 若是现在就与他撕破脸,便真的没有半点周旋的余地了。 “你找我何事?” 阿娆怯生生问他。 毛广质甩了甩袖子收起方才那凶恶的模样,和煦笑着坐在阿娆床边,说:“自然是为你我的婚事。” 沈遇的心忽地像被扎了一刀, 眼里似要沁出血来。 阿娆将被子拽得更紧,身子缩作一团, 手已有些发颤。 “我和我爹不能在关河逗留太久, 不过迎娶关河娆公主这样的大事也不能马虎了, 必要风风光光声势浩大, 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名冠六国的娆公主选了他作夫君。 阿娆害怕得说不出话, 以前总盼着出嫁, 如今恨不得当一辈子老姑娘, 怎么也比远嫁异国受人摆布强。 “我们父子明日就会启程回默云, 然后让那个窝囊皇帝派人来提亲保媒,公主乖乖答应,然后把手头上该了结的事情了了,一个月之内我会来娶你。”毛广质话音柔和,却听得阿娆直起鸡皮疙瘩。 “毛公子。”沈遇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毛广质抬眼看他,又看了看阿娆,挑着唇起身,背着手走到外间。 沈遇朝阿娆露了个浅浅淡淡的笑容,示意她不必担心,自走出去与毛广质说话:“毛公子要娶公主为的无非是那个位置,人力物力关河都可以鼎力相助。” 毛广质冷哼一声:“关河娆公主的名头能顶多少人力物力,难道沈大人会不清楚?纵是把你们关河所有疆土送给我,我也不稀罕。”待他黄袍加身,六国当中又有谁能与他们父子抗衡,到时吞下整个关河也是易如反掌。 “毛公子就不担心,我们陛下亲政之后公主没了后顾之忧,将你的罪行公诸于众吗?” “那个小皇帝亲政了,你们就能没有后顾之忧?”毛广质毫无惧色,苏珩年纪尚幼,想要坐稳皇位谈何容易,“若是你们关河的子民知道,他们奉为神明的监国公主只是个喜欢养鸟的平庸之徒,当年也不过是送了份战报给我爹。被骗了这么多年,百姓能不愤怒?林安、玉凉几国会发慈悲放过关河这块肥肉?” “我劝你。”毛广质走近沈遇,冷声道,“离我夫人远一点,别影响我们比翼齐飞。” 沈遇几乎要将牙龈咬出血来,眼中的怒火已无法遏制,挥拳朝毛广质而去。可他又哪里是毛广质的对手,不但没伤着他,自己的肚子反挨了一拳。 他这一拳下来,沈遇这般的书生自然是吃不消的,捂着肚子弓着腰,疼得额上青筋冒起却又不敢出声,怕阿娆听见了担心。 毛广质理了理衣袍,头也不回地走了。沈遇实在撑不住,跌坐在地上缓劲儿。 正巧齐燮过来,见他形容痛苦立刻上前询问。沈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让齐燮扶他去旁边暖阁。 齐燮帮他解了衣裳查看伤处,小腹上赫然一块淤青,所幸没伤着要害。上了些跌打的药酒后,沈遇疼痛减轻,向他道了声多谢,自将衣裳穿好。 齐燮如鲠在喉,犹豫着是否该开口问他。沈遇见他神色有异,便问说:“齐太医若有什么话,不妨直言。” 齐燮仍是再三犹豫,半晌才开口:“方才,我听见了你与默云那位公子的话。”并非他有意窃听,只怪自己耳聪目明。他顿了片刻,又问:“当年,娆公主夜闯敌营……”齐燮又顿住了,他崇敬娆公主十余年,实在不愿相信毛广质所言。 沈遇默然,连齐燮都是这般反应,足见事情公诸于众后会是什么后果。 “还望齐太医能保守这个秘密。”沈遇言道。他虽对齐燮没有好感,倒也相信他是个能分清是非轻重的人。 齐燮点头,细细想来,虽然娆公主当初并没有使过什么惊世奇谋,但若没有她关河一样会亡国,他们这十余年的太平日子同样是托了娆公主的福。他又问沈遇:“娆公主真的要嫁去默云?” 沈遇郁郁,不愿承认却也无法否认。 齐燮不禁忿然:“枉公主与陛下那般倚重你,你就眼睁睁看着公主下嫁那般禽兽?” 沈遇愧疚垂头,他确实辜负了阿娆。 默云毛家的势力齐燮亦有所闻,静下心后也知道事情棘手,他道:“若有我帮得上的地方,太傅只管差遣。” 沈遇猛然抬眸看他,确实有齐燮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只是,太过凶险。 “刀山火海,万死不辞。”齐燮似是看穿了沈遇,如是说道。娆公主庇护关河多年,为她赴汤蹈火又算什么。 齐燮如此豪壮令沈遇刮目相看,之前他已想过扳倒毛家父子的办法,只是没有信得过的人能去办。他问道:“齐家医馆是否常去蜀州采办药材?” “确实如此。”蜀州盛产不少上等药材,但路途多险阻,运到烁京后往往药价翻倍,品相也参差不齐,故而他们齐家医馆每年都会入蜀州采买药材。 “能否劳齐太医走一趟,去找默云的四王爷。”当年默云四王爷通敌谋反未遂,默云皇帝爱惜手足并未将他以谋反罪处决,只将他贬到蜀州受苦。默云百姓甚至不知道他曾谋反,只当是兄弟不睦才遭排挤贬谪。若是能让那位四王爷以勤王之名与毛笙相斗,事情或有转机。到时双方对峙,即便毛广质将当年的事情公告天下,也只会被当成对默云四王爷的构陷。 不过,毛家在蜀州安插了不少眼线,若不能做到悄无声息,打草惊蛇事情会更加糟糕。 第62章 交换条件 第62章 交换条件 齐燮赶在毛笙父子之前离开烁京往蜀州去, 苏珩也给燕王送了一道密旨,只盼能在毛广质提亲之前成事。 阿娆不时叹气,若是齐燮被毛家发现恐有性命之虞, 她实在不愿连累了旁人。 沈遇知她所忧,道:“齐太医是个精明人,宽心些吧。”其实沈遇亦在担忧, 他们一不知毛家在蜀州有多少眼线, 二不知那位默云王爷有多少实力, 论起来胜算不足五成。但若不一试, 便连半分机会也没有了。 素品端了碗糖蒸酥酪上来,特地多撒了核桃仁又缀了朵杏花,希望阿娆能有胃口吃下。然而阿娆见了仍是摇头, 近来心口日日堵闷, 喝两口汤水便当一餐,再吃不下别的。 素品看了看沈遇,盼他能劝公主吃上几口,沈遇也只低头叹气, 他已把能劝的话都说尽,何况他自己何尝不是寝食难安, 又有什么底气去劝阿娆。 眼看着日晷转了一圈又一圈, 齐燮那儿没有半点消息, 倒是默云皇帝要替毛广质求娶阿娆的事情已传遍了六国。 百姓们议论纷纷, 有说毛广质痴心妄想, 配不上娆公主这般风流人物的;也有说娆公主早该成家, 毛广质年少有成未必不是佳偶。 事情传得沸沸扬扬, 阿娆惶恐更甚, 夜里常被噩梦惊醒, 总怕天一亮默云的人就来了。 一日上朝时,朝臣们面面相觑,半晌,卫宁侯站出来说话:“臣斗胆请问公主,坊间传言默云毛氏将向公主提亲,不知公主是何意?”苏娆若是成了婚便不能再当关河的监国,到时这朝政当由谁来主持?何况毛广质是默云权臣,野心昭然若揭,若真结了姻亲难保他不会觊觎关河江山。 阿娆不知当如何答他,她自然是不想嫁的,可若是最后不得不嫁岂非食言? “坊间传言而已,侯爷未免过虑了。”沈遇说道。他脸上一派云淡风轻,心里万分焦灼。既然默云已传出了风声,想必求亲的默云皇帝已经答应为毛广质求亲了。 “可臣听闻,默云的确已派了使臣往关河来。”卫宁侯说道。 阿娆与沈遇皆是一惊,既然卫宁侯已得了消息,那使者怕是已不日就能抵达烁京了。 百官皆望着珠帘,等待帘后的娆公主给句明话,阿娆绞着袖子不知所措。毛广质动作如此迅速,只怕齐燮与九皇叔来不及行事了。 “此事尚属流言。”苏珩见阿娆久久不语,便道,“大皇姐此时言拒反倒失了体面,此事待真有求亲使臣前来再议。”百官都相信娆公主不会下嫁毛广质那般佞臣,而今默云使臣未至,若是娆公主仅为几句传言就表了态反而不妥。 如此,群臣不再多言。 散朝之后,阿娆恍恍惚惚回了长霓宫,沈遇看着担心却也无计可施。倘若默云使臣来了,他们便不能再这般含糊其辞了。 “沈遇。”阿娆忽然开口,“要不,给齐太医和九皇叔传信,让他们停下来吧。”万一默云的人先来了,那何必再让他们冒险。 “娆娆。”沈遇握住她的手,“我们再想办法拖延,一定来得及的。” “来不及怎么办?”阿娆忍不住又落了泪,泪水顺着脸颊砸在沈遇的手背上,“蜀道难行,默云到关河的却是一路的平坦官道,我们能拖得了几天?与其冒险,倒不如想一想如何让珩儿顺利亲政。”她骤然离开,百官万民难免信不过珩儿。 “一定可以的。”沈遇取了帕子帮她拭去泪水,“相信我好吗?” 阿娆的泪珠越落越急,她知道沈遇也没有把握,牵起嘴角点了点头,说:“我信你。”她反握住他的手,泪眼凝望,想将他的模样刻在脑海里。 “陪我出宫走走可好?”阿娆露着璀璨的笑靥,“好久没出去了,闷的慌。” 沈遇怎会看不出她笑容背后的苦涩,忍痛点头,或许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同游:“去泛舟还是去吃酒?” “不喝酒了,会头疼。”她要保持清醒,才好处理珩儿亲政的事情。 两人乘车往湖边去,一路相顾无言,阿娆努力把难过藏在心底,还像往常一样开怀笑着。她越是这般强撑,越令沈遇心疼,他曾以为自己能为她扛起所有的事情,却在这一刻觉得自己是那么无能。 湖上微风习习,芦苇随风摇晃,残月独立枝头,略显冷清。 沈遇向船家租了船,正要扶阿娆上去,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好巧。”毛广质背着手优哉游哉走来,身后还跟着两名随从。 二人皆是一诧,他明明回默云去了,怎会在此处? 原来那日毛广质出了烁京后便与毛笙分道扬镳,又折回了烁京,求娶阿娆的消息也是他刻意散步的。他的随从取了几袋银子,将湖边所有船家的船尽数买下。沈遇放下船绳,与阿娆说:“看来今日是不能泛舟了,我们回宫去吧。” 阿娆一动不动,盯着朝他走来的毛广质。 “有些话想与公主单独谈一谈。”毛广质看向沈遇,“还请沈大人回避则个。” 沈遇挡在阿娆身前:“毛公子有什么话,还是先与我说吧。” 毛广质的随从已要对沈遇动武,阿娆先道:“沈遇,你上车等我。” “娆娆!”沈遇不肯,哪怕被他们打死,他也不能丢下阿娆。 “不会有事的。”阿娆朝毛广质一笑,“毛公子是个讲道理的人,对吧?” “自然。”毛广质回以一笑,摆手请阿娆上船。沈遇要跟去,却被那两个随从架住,只能眼睁睁看着毛广质将船驶到了湖中央。 一见他进船舱,阿娆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毛广质坐在她身旁,仔细打量了她片刻,道:“几日不见,公主似乎清瘦不少。” 她寝食难安多日,如何能不消瘦。 阿娆一笑:“国事繁重,难免疲累。”她悄然将身子挪远,贴在木板上。 “待你我成婚之后,公主便不必这般辛苦了。”毛广质伸手揽住她的肩,隐约能感觉到臂膀里的她浑身颤抖,“不知公主打算何时让你皇弟亲政?我在烁京住了几日,怎么一点风声也不曾听见?” 阿娆强忍着恐惧与反感,深深吸气努力让心跳趋于平稳:“我正要与毛公子商量此事。” “哦?”毛广质松开她的肩膀,支着头听她说话。 “我皇弟年纪尚小,骤然亲政恐怕臣民难服,甚至会揣测我为何嫁你,于你于我都是有害无益。”阿娆说得缓慢,一字一句都似千辛万苦才从喉咙吐出,“毛公子能否多给我些时日,让珩儿能顺利亲政,不至于令百姓疑心。” “当然可以。”毛广质答得毫不犹豫。 阿娆诧异看他,本以为会十分艰难,却没料到他这般爽快,爽快得令她害怕。 “不过,我怎知公主不是在拖延时间,图谋别的什么?”毛广质笑容狡黠,令人不安。他忽然直起身来,逐渐贴近阿娆的脸:“公主要我给你时间,你总得给我点什么吧。” 阿娆呼吸停滞,心脏跳得极快:“你……想要什么?” 毛广质勾起嘴角,伸手去解她腰带:“自然是公主先把自己给我,我才能放心。” 第63章 默云求亲 第63章 默云求亲 阿娆吓得面色铁青, 死死拽着自己的衣服,想躲开却被他的双臂困住。毛广质的眸光里透着狠戾:“看来公主并没有诚意嫁我,拖延时间是为别的吧?” “没……没有。”阿娆额头冷汗涔涔, 颤颤说,“我只是害怕。” “怕什么?”毛广质掐着她的下巴,逼她看着自己, “你即将是我夫人, 自然是要行夫妻之礼的, 为何害怕?” 阿娆吞咽唾沫, 强忍将要夺眶的泪水。舟上只他们二人,若毛广质真要动手她根本没有还击之力,只能想办法稳住他。 “疼, 你先松手。”阿娆皱着眉头, 拨开他的手。 毛广质松了手,耐心听她说话,反正她已逃不出自己的掌心。 “我知道,除了嫁给你我别无选择。”阿娆揉着下巴, 学着苏娢扮可怜的模样,楚楚说, “可是, 你我始终尚未成亲, 如此苟合有违礼教, 我宁可投湖留个清白。”说着说着眼泪便落下来了。 “你死了就不怕我灭了你们关河?” “死人还有什么可怕的。”阿娆抹着泪, 憋了多年的委屈全涌了上来, “我父皇走了, 就把江山丢给我, 明知道我什么都不懂还要逼我当监国。每日起早贪黑, 做好了是本分,做不好是无能,还要被太后戳着脊梁骨骂。眼看别人嫁人生子,我却孤苦无依,哪怕病得只剩一口气也要撑着临朝。如今你又来逼我,凭什么要我受这么多罪!”阿娆泪如泉涌,抱着双膝痛哭。她想,若是毛广质仍要逼她,她便学苏娢真往湖里跳,大不了一死。 毛广质冷眼看她,她若真死了自己的算盘便白打了。何况成婚之后还需要她站出来捧高自己,此时将关系恶化并非上策。他道:“我可以先不碰你。” 恸哭中的阿娆没听清他在说什么,依旧哭得凄厉。毛广质最烦女人哭哭啼啼,不耐烦大喊:“别哭了!” 阿娆吓得停住,抽了抽鼻子。 “我不碰你可以,婚事也可以延到两个月后。”毛广质俯视角落里那个毫无仪态可言的关河监国,“不过,使臣来提亲,你必须马上答应。” 阿娆抹着泪,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成功了。 毛广质将船驶回湖畔,自跳上岸弃阿娆而去。沈遇终于脱身,急忙上船去看阿娆。 此时阿娆仍在啜泣,衣衫不整。 “他对你做了什么?”沈遇觉得天都塌了,急忙过去抱住阿娆,不停安慰她,“别怕,别怕。”心中恨不得将毛广质千刀万剐。 “我没事。”阿娆哽咽着,“好痛。” “哪疼了?我抱你回去找太医。” “你勒得我疼。”他的手臂紧紧箍着阿娆,勒得她胳膊发疼。 沈遇松开手,又问她:“还有别的地方疼吗?” 阿娆想了想,说:“哭得脑袋疼。” 沈遇心如刀割,不由也红了眼眶,暗恨自己只知读圣贤书,没学点腿脚功夫,关键时候不能保她周全。 “你哭什么?”阿娆吸了吸鼻子,激动道,“他们打你了!” 沈遇摇头,帮她将松了的腰带系好。阿娆这才明白他为何这般,气得跺脚,将小舟踩得摇摇晃晃:“你想什么呢!”她这会儿也不哭了,小脸气得通红:“他没对我做什么。”虽然毛广质的确曾有不轨企图,不过既然没有发生,她也无谓说出来让沈遇担心。 “当真?”沈遇又将阿娆搂进怀里,“吓死我了。” 阿娆撅撅嘴:“我哪能轻易让别人占了便宜。”因着自己的帕子已被泪水浸湿,她顺手扯起了沈遇的袖子擤鼻涕,一面说道:“毛广质答应,婚期可以延后,不过还是得先答应求亲使臣。” 沈遇挑眉:“他会这么好说话?” “大约是嫌我哭得丑,不乐意娶吧。”阿娆痛痛快快擤了鼻涕,呼吸顺畅了,心情也转好了。 虽然先答应提亲再悔婚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但若燕王他们不能在默云使臣抵达烁京之前成事,悔婚也好过真嫁了毛广质。 半月之后,默云的求亲使臣果然进了烁京。 金銮殿上,使臣宣读着毛家为迎娶娆公主而准备的聘礼,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足足读了小半个时辰。 阿娆坐在珠帘后听得目瞪口呆,毛家倒真舍得出手,这聘礼足抵得上关河一整年的税收。 “使者请先往驿馆休息,此事本宫须慎重考虑方可答复。”阿娆如是说道。百官以为,默云诚意厚重,轻易拒绝未免伤了人家的颜面,必定是要先款待来使,再寻个体面的由头把人打发回去的;使者以为,婚姻大事,轻易答应显得娆公主急于出嫁,落人话柄。 如此,两边都无异议。 阿娆面上平静,心里早已烧开了热锅,眼下使臣已经来了,她已拖延不了几日。为今之计只能先答应了默云使臣,也不知百姓们听说她要嫁去默云会否大乱,珩儿能不能坐稳皇位。 沈遇更急,计算路程,齐燮只怕才到蜀州,也不知几时才能见上那位四王爷。 默云使臣在烁京住了两日,一直催促着要娆公主给个答复,他好回国复命,早日筹备婚礼所需。 阿娆不敢拖延太久,怕毛广质起疑,追查到齐燮去。终于在第三日临朝时宣布答应毛广质的提亲,至于婚期,以后再议。 群臣哗然,卫宁侯率先谏言:“公主三思!先帝临终时钦点公主监国,公主岂可弃先皇遗命不顾!况陛下年幼,公主此时婚嫁,将置陛下与何地?” “臣以为,毛广质狼子野心,只怕另有所图,望公主切莫轻信!”最是寡言的熙国公也说话了。 随后勤国公、安远伯等纷纷进谏,朝堂喧闹嘈杂如同菜市。渐渐的,谏言变成了指责,卫宁侯甚至直言阿娆“不忠不孝”。 “肃静!”苏珩忍不住开口,“大皇姐自有打算,望几位卿家慎言!”他的大皇姐不该承受这些辱骂。 阿娆一直未语,珩儿能维护她,她心中颇为感动。她透过珠帘缝隙看向人群中的沈遇,他一直低头站着一语不发,她知道,不是他不愿维护自己,是实在没办法开口赞成她嫁给毛广质。 “本宫主意已定,众卿不必再劝。”阿娆深深吐纳,“退朝。”话毕,一滴泪落在手心。 朝堂热议之际,有份加急密报从蜀州送往烁京。 第64章 擒毛广质 第64章 擒毛广质 血红的葡萄酒倾入杯中, 融了月色的温润与灯火的耀目。毛广质端起酒杯,凑近鼻尖细细一嗅,道了声“多谢公主”却迟迟未饮下。直至见阿娆将自己将自己杯中的酒喝下, 他才放心饮酒。 “我已答应了贵国使者的提亲,婚期择在下月十五可好?”阿娆言道。 “可以。”毛广质喜形于色,一切都按他的计划进行着。下月成婚, 带着苏娆一起回默云, 如无意外, 明年此时他便是一国之主了。 他对着月色欣赏酒杯, 道:“不过公主要先写一份诏书让天下人知道,你因钦慕我的才能人品才决定托付终身。”他要借娆公主之口,让天下人都知道他毛广质有过人之才, 足以取代如今那个庸君。 “你先写一份, 我照着抄便是。”阿娆喊了小二准备纸笔,毛广质挥笔,洋洋洒洒写下近千字,皆是对自己的夸赞之辞。写罢又捧起来吹干墨迹, 仔细检查一番。 一声玉碎突兀打破宁静,毛广质闻声回头, 只见他送予阿娆的黄玉镯四分五裂躺在地上。他眉头一紧, 忽觉身上乏力, 心知中计但已来不及脱身, 店中小二一拥而上, 轻松将他制住。 沈遇从人群中走出来, 到阿娆身边关切她。 被麻绳结实捆住的毛广质一声冷哼:“没想到沈大人这般卑鄙。”他防了酒菜, 却未提防墨汁。若非中了迷|药, 以他的身手再来十倍人手也拦不住他。 沈遇淡淡一笑, 虽说下药这样的事情不太磊落,可他的手段又何尝高明了。 毛广质被俘次日,默云四王爷联手关河燕王起兵勤王,要求毛笙将兵权交还默云皇帝。毛笙将四王爷曾通敌谋反之事公告天下,然而事隔多年空口无凭,加之关河娆公主以婚约为饵擒了毛笙的独子,百姓只当毛笙编故事污蔑而已。 为了保住毛广质的性命,毛笙不得不弃甲投降。这一役不费一兵一卒,却卖了默云一个极大的人情,关河百姓对娆公主的才智更加深信不疑。 月夜里,沈遇在家中翻阅着新印的《苏娆传》,唇边一直带着笑容,门僮领着齐燮进来,他才放下书起身相迎。此番若非齐燮涉险入蜀,事情未必能成。虽说以前他对齐燮印象欠佳,但这次着实是刮目相看了。 齐燮刚从蜀地回烁京,身上风尘未褪,眼中尽是疲色。沈遇请他入座,命家丁奉茶,又问道:“齐太医路上辛苦,怎不先回家中好好休息,沈某可以替你向院判多告几日假。” 齐燮看着他手边的《苏娆传》,道:“实不相瞒,我已向院判递了辞呈,往后便不再是太医了。”他苦学多年只为能入太医院,如今辞去职务,心中多少有些不舍。 沈遇微诧,隐约明白原因:“因为公主?” 齐燮点头,娆公主之于他如天上明月,能在黑暗中予人光明。为这一点光明,他愿意赴汤蹈火甚至不惜性命,可如今他忽然发觉那轮明月并非无暇。与其继续靠近,看着幻想一点点倒塌,倒不如就此止步,只在远处仰望,在心中留存最美好的记忆。 “今日打扰太傅,是想托您替我向公主告辞。”齐燮道,“家父年迈,我也该回去撑起家里的医馆了。” 沈遇点头,道:“既是如此,我便不祝齐大夫生意兴隆了。” 两人对视而笑。 得知齐燮辞官,阿娆大感惋惜,她本还想擢升他的职位,再当面致谢来着。 “公主若要谢他,不妨赏些东西让齐太医放在医馆里,也好招揽生意。”素品提议道。 阿娆觉着可行,反正默云送了不少谢礼,本就该赏他一份。这便拟了份赏赐让素品去内务府领了给齐燮送去,好让她顺道去见见她的沈真。 沈遇瞄了一眼礼单,玩笑道:“我为公主出谋划策这么多年,也没见公主打赏什么。” 阿娆撅撅嘴:“你的俸禄可不低,竟还贪我的。” 沈遇一笑,见殿内没有旁人,凑近她耳边,柔声道:“我自然是贪你的。” 阿娆刹的红了脸,嗔了他一句“不要脸”,手肘将他顶开。她明明没使多大力气,沈遇却捂着自己的胸口“哎呦”了一声。 “怎么了?”阿娆本以为他是装的,可瞧他憋得脸上发红,似乎是真疼了。 “没什么大碍。”沈遇轻轻揉着自己的心口,“昨个让沈真教我些拳脚,没练好,伤了。” “你学功夫做什么?”阿娆记得他以前说过,脑子比拳脚顶用,宁可多读两本圣贤书也不去学拳脚功夫,怎么如今倒转性了? “上回你让毛广质带上了船,我却束手无策,可见拳头并非一无是处。”沈遇一直对那日的事情耿耿于怀,想着自己也学一身好功夫便能时刻护阿娆周全。可惜沈真也只是个半路出家的,实在不是个好师傅,改日还须另觅良师。 阿娆捧腹大笑,又要戳他伤处:“下回多带几个侍卫出宫不就好了,你年岁也不小了,这副骨头就别折腾了。” 沈遇护着心口躲闪:“沈真都能学成,我怎就不如他了。” “人家年纪可比你小呢。” 沈真虽说是他叔叔辈,年纪却比沈遇还轻三四岁。眼看着明年服阕就要成婚,又把沈遇比了下去。沈遇不禁有一丝后悔,他就该顺水推舟让阿娆卸任,苏珩亲政,那现在就可以筹备婚事了。 沈遇仰面叹息,不防被阿娆一指戳中伤处,疼得原地跳起。 二人正玩闹着,常东进来禀话,见状又不敢打扰,在边上立了许久。直至沈遇看见柱子边站着个人,心下一惊,见是常东才镇定不少,正色理衣冠,又是一派庄重模样。 “公主,太后来了。” 一听秦氏来了,阿娆立刻没了笑意,扶了扶簪子摆正坐姿,让常东领人进来。秦氏轻易是不踏足长霓宫的,既然来了必有所图。 早先听说阿娆要嫁去默云,秦氏乐得两宿没阖眼,列了一大串事项要等她走后好好抖一抖自个的太后威风,结果却是空欢喜一场,心里难免愈加怨恨。再一想长此下去不是办法,苏娆霸着权位,什么时候才到她和珩儿出头。于是又琢磨了两宿,总算是福至心灵,想出了个帮珩儿早日亲政的主意。 “立皇后?”阿娆讶异,珩儿才刚满十五,半大的孩子就要他成亲了? “寻常人家十五岁成家的也不少,珩儿如何不能立皇后了。”秦氏振振有词,苏娆如今掌着凤印,待有皇后入主中宫,她就没道理不把凤印交出去了。珩儿的皇后那便是她的儿媳,岂有再任由苏娆这个大姑子说一不二的道理。 “从择定人选到三书六礼、大婚仪典,少说也需大半载,到时陛下也已十六,倒也不算过早。”沈遇对这提议十分赞成,苏珩册立皇后,能让百姓知道他们的小皇帝已经长大成人,这也是为将来亲政铺路。 阿娆虽还是觉得别扭,但既然沈遇也不反对,立个皇后帮她把后宫那些琐碎事情分担了倒也不错。 第65章 三遇沈父 第65章 三遇沈父 一幅幅美人图分挂长霓宫正殿两侧, 从门口到阿娆座前,隔出了一条画廊,关河国中二品以上官员家中适婚女子的画像都在这儿了。 阿娆撑着头, 眼皮发酸昏昏欲睡。五十几幅画像,个个柳腰桃面,一眼望去还以为是照着同一个人画的。更过分的几幅竟是腾云驾雾直要羽化登仙一般, 这哪里是选后的画像, 挂到庙里去怕也合适得很。 “我记得那林家三姑娘分明生了一对垂眼, 这画里竟成丹凤眼了。”苏婥得知阿娆要给珩儿选皇后, 丢下两个女儿进宫来凑热闹,一看这些画像笑得直不起腰。 “你快别笑了。”阿娆打着哈欠,本还想让珩儿先过目挑几个合眼缘的姑娘, 再把本人请进宫来看看品行如何, 如今看来这法子是行不通的了。 苏婥收了笑意,眼睛仍是弯月一般,朝她说:“你这般辛苦做什么,直接把家世最好的挑出来不就行了, 是美是丑有什么打紧。” “可这是珩儿的皇后呀。”虽说将来后宫妃嫔不能少,可唯有皇后才是正妻, 出同车、入同座, 死后也能合葬皇陵。 “正因是皇后, 相敬如宾就足够了。”苏婥正色说道, “你想想咱们父皇和母后, 谁人不知, 父皇最疼惜的是你母妃, 而皇后出身高门, 即便无所出, 父皇也十分敬爱。” 阿娆自然是记得的,先太后端庄恭顺不苟言笑,父皇不喜,终日冷落,她因而郁郁寡欢,早早去了。 “我记得,勤国公家的五姑娘,还有卫宁侯的小孙女,模样都还不差。”见阿娆仍旧执着,苏婥便帮她挑出了两幅画像,“和这画上的倒也差不了多少。”模样好的官家姑娘并不少,但家世当属这两位最好。 一个颀颀端庄,一个玲珑可爱。 阿娆觉着不错,总算露了笑靥,只等珩儿从南书房过来。 辰时过后,苏珩与沈遇一同进了长霓宫。一入门见满殿画像招摇,暗暗咋舌。 阿娆兴致勃勃地拉着苏珩看画像,沈遇在旁忍笑,不知道的怕以为是她要娶儿媳了。 苏珩略扫了眼那五彩斑斓的画像,道:“大皇姐拿主意便是了。” 阿娆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热情瞬间熄灭:“你不愿成婚吗?”这事情由秦氏提起,苏珩一直未表态。 “不。”苏珩道,“正如太傅所言,早日大婚有利无害。至于人选,只要门第显赫,品行端正便可。” 阿娆没料到苏珩的想法竟也是这般,不免有些失望,吩咐素品收拾了画像,直接从名单上圈了几个名字,打算趁过几日借着秦氏过寿把人请进宫,考察考察品行。 见她情绪低落,沈遇悄悄写了个字条夹在奏章里给她,阿娆翻看一看愁容立刻消散,借口身子疲累回寝宫去换衣裳。 待她卸了脂粉换好男装,沈遇已在她寝宫门口等候了。 两人坐上马车后,阿娆才开始忏悔:“咱们俩就这么丢下珩儿出来,会不会不太好呀?” “那本就是陛下的公务。”沈遇摇着扇子说道。 夏气渐起,午间微热。阿娆摸了摸腰上,发现忘了带扇子出门,便把沈遇的抢了过来,又问他:“你说,珩儿真的不在乎谁当皇后吗?” “还在介怀?”沈遇扬着袖子帮她扇风,“你该庆幸陛下不是感情用事之人。”身为一国之君,若是将儿女私情置于社稷江山之上,那才是关河的不幸。 “你这意思,是说我太过感情用事了?”阿娆斜眼瞪他。 沈遇笑道:“你若是铁石心肠,那就是我不幸了。” 两人一路谈笑着往云福寺去,今日正逢浴佛节,又赶上衙门休沐,通往云福寺的山路被各家各户的马车挤得水泄不通。 阿娆心急如焚,他们本就出来得晚,再这么堵下去天黑也上不了山,更别提吃斋菜看热闹了。 “咱们走上去吧。”她遥望着山顶的云福寺,觉着应当不远,徒步比乘车更快些。 沈遇先跃下马车,伸手要扶她。阿娆往他手心一拍,扬了袍子利落跃下,得意洋洋地理着衣冠,大步朝前,自以为是个风度翩翩的公子哥。沈遇淡笑着,此处离云福寺约莫半个时辰的脚程,只怕过不了多久她就该弓着腰喊累了。 正午骄阳似火,灼得大地熏起草腥味的热气。阿娆穿梭在各色马车之间,弯弯绕绕,不多时已累得气喘吁吁,回头一看,他们的马车也不过在半里之外而已。 “不行,这样太慢了。”她靠在树下仰望山顶,仍是遥不可及。 沈遇递帕子给她擦汗,道:“这会儿上去也赶不上看浴佛了,要不我们改日再来。” 阿娆原本一心想去凑热闹,如今热闹没看上倒把自己累得两腿发酸,早知道去红玉楼吃糕点好了,上山做什么。可是他们的马车也被后来的车堵住了退路,想回去也不容易。又听见边上有小贩吆喝着卖糖水,便拉着沈遇去买糖水解渴。 小贩听说他们要上山,甚是热情地指了条小道,虽说陡峭了点儿,但怎么也比挤这儿要快,没准儿还能赶得上看浴佛仪式。 沈遇怕阿娆走不动,一直劝她下山。阿娆哪里是好劝的,听那小贩绘声绘色说着寺里的盛况,心早飞上去了。沈遇只得拾了两根树枝当拐杖,走在前头帮她开道。 这条山路比小贩口中的更加艰险难行,好在应该也有旁人从此处上山,两旁的荆棘已折了不少。 没走多远路,阿娆已觉双腿灌了铅似的,抬也抬不动,寻了块大石坐下休息。沈遇帮她扇风,仰头想看看距山顶还有多远路程,却被浓密的树枝挡住了视线。 山林多虫蚁,阿娆颈后痒得厉害,沈遇一看,果真起了个红包。阿娆伸着爪子要去挠,沈遇赶紧抓住她:“别,仔细抓破了皮。” “痒。”阿娆仰着头左右转动脖子,始终蹭不着痒处。沈遇让她背对着自己,朝着她脖子吹气。潮润的凉气打在颈后,瞬地漫开,比虫咬还痒十倍。阿娆缩了脖子笑着躲开,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幸而沈遇及时拉住,把她拽进怀里。 山下树枝摇晃,两个人影渐渐清晰。 “子……子留!”沈行之面色通红,也不知是爬山累的,还是被沈遇气的。尽管坊间一直传说沈遇好男色,但他相信自己五个儿子都没那毛病,绝不会到了第六个就转性了。可如今亲眼看见他抱着一个男子,又是这般荒郊野岭里,令他不得不信了。 沈遇看着自己的爹娘,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阿娆更是吓得把脸埋在他怀里不敢出声,从耳朵到脖子都快红出血来了。 “你……你怎能这般不知廉耻!”沈行之气得话不成句,沈夫人帮他捋着心口,眼睛努力探看沈遇怀中那公子的模样。她知道儿子一直喜欢着娆公主,如今怀里抱着的那人,身形娇小,倒像个姑娘。 “爹,儿子回去再向您解释。”沈遇一手抱着阿娆,一手用袖子挡住她的面颊。 “我没你这样的儿子!”沈行之气得浑身发颤,“我……我回去就找族长,把你沈遇的名字从族谱里除了!你乐意与谁苟合,我管不上!” 族谱除名也意味着沈行之要与沈遇断绝关系,阿娆吓得赶紧坐起来,沈夫人一眼就认出了她。 事到如今她也不能再躲了,索性站到石头上,喝道:“大胆沈行之!” 清甜的女声令沈行之诧异不已,能这般直呼他名字的女子,莫非是娆公主?未等他捋顺思路,沈夫人已屈身行礼。沈行之吓得面色由红转青,无措颤抖。沈夫人拽了拽他的衣袖,他才想起要行礼。还未跪下已听娆公主发话:“不必多礼。” 阿娆清了清嗓子,说:“本宫方才不慎跌倒,幸得沈太傅及时扶住,并没有沈大人所想那般不堪。” 沈行之老脸颜色变幻,连声应是,恨不得把方才的话都咽回肚子里去。 其实阿娆也没底气,毕竟沈行之是沈遇的爹,话说重了将来不好相处。可若卑躬屈膝,又失了监国公主的威严。她小心翼翼地从石头上走下来,平稳说道:“本宫想趁浴佛节上山为百姓祈福,因不识路才让沈太傅同行,教沈大人误会了。” “岂敢岂敢。”沈行之额头冷汗涔涔,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荒林里遇见国中最位高权重之人,“微臣无意冒犯,望公主恕罪。” “不知者不罪,本宫岂是是非不分之人。”阿娆背着手,下巴微扬,日光罩在身上,庄严无限。她问:“沈大人也是与夫人来敬香的?” 沈行之不假思索应了声“是”,话出口后又懊悔不已,连连摇头,道:“不不不,微臣见天朗气清所以登山健身,要……要下山了。” 阿娆嗯了一声,沈行之怕她,可自己又何尝不怕他呢。若他答说要上山,那自己也就只能再寻个借口下山了。几次碰面都是这般不顺,将来可怎么好。 沈行之拉着夫人原路返回,边走边疑,总觉得娆公主十分面善,而且方才子留为何要遮掩? 第66章 苏珩选后 第66章 苏珩选后 初夏的康宁宫花木成荫, 丝竹管弦悠然萦绕,瓜果糕点摆了满桌。秦氏在宫中设了生辰宴,邀了四个官宦女子入宫饮宴。连阿娆也放下政务, 早早来向她贺寿。 素品帮她备了份寿礼,阿娆甚至不知道她备了什么,直到秦氏打开了她才知道那是一柄玉如意。 赴宴的四个小姑娘自然也不是空手来的, 这寿宴名为贺寿, 其中深意自是不言而喻。一国之母, 谁不渴望那样的位置, 哪能不费心思准备个寿礼。 勤国公家的沈卉生得高挑婀娜,言谈举止娴静恭淑,她献上的是亲手绣制的百鸟朝凰图。针脚细密, 配色得意, 栩栩如生。秦氏甚是欢喜,命李嬷嬷挂到寝宫去。 卫宁侯家的安明熹年方十四,生得玉雪可爱,一双圆眸水灵动人, 声音糯甜,一张巧嘴夸得秦氏眉开眼笑。她送的是亲笔所书的百寿图, 请了高僧开过光的, 秦氏依然命挂进寝宫去。 相比之下, 安远伯家的白秀芝与吏部尚书家的段云馨因姿色稍逊, 送的礼也不那么得秦氏欢心了。 阿娆静静在旁饮茶并不插话, 免得一时忍不住与秦氏拌嘴, 失了体面。这四个姑娘里, 论仪态, 沈卉最从容;论容貌, 安明熹最娇艳;论心性,白秀芝最沉稳;论才识,段云鑫最博学,可谓是各有千秋。阿娆一时也评不出个优劣,待晚些珩儿来了看他如何抉择罢了。 一想到这几个年岁比自己小的姑娘都快要嫁作人妇了,阿娆心里就泛酸。抬头看了看浮云,又低头眨了眨眼睛。 过了半盏茶功夫,苏珩来向秦氏贺寿,献了寿礼又说了许多祝贺。座下那四个姑娘纷纷垂头,脸颊几乎同时泛起红晕。 秦氏一一向珩儿介绍她们:“这是齐国公家的姑娘。”秦氏鲜理朝廷事,记性又不好,不单将勤国公说成了齐国公,还忘了人家姑娘的名字。 沈卉落落大方屈膝行礼,并不纠正秦氏的错,自道:“民女沈氏,见过陛下。”堂堂一国之君又怎会猜不出能站在此处的沈姓女子是何出身,何必去下太后的面子。 “这是卫宁侯家的姑娘。” “民女安明熹。”安明熹抬眸,眸光对上苏珩时瞬的慌乱,她曾见过他。 苏珩眉微一紧,继而转为笑意。几年前在沈太傅家门前,他曾吃过安明熹一记松子。 随后白秀芝与段云馨也自报了家门,苏珩入了座,锣鼓敲响,戏子们粉墨登场,寿宴这才算正式开始了。 台上唱的是《麻姑献寿》,阿娆早已听腻了。反正是珩儿选皇后,她便寻了个借口离席。 时已近黄昏,阿娆闲来无事,乘着步辇去朝凰苑等日落,却见沈遇正在池边喂白琵鹭。沈遇见她来了微微一笑,道:“就知道你在那儿待不住。” 阿娆撅嘴,从他掌心抓了一小把饲料撒进笼子里,道:“人家母子共聚天伦,我在那儿徒碍别人的眼。” 沈遇拍净手掌,没头没尾的说:“至多再两年。” 阿娆眸子一亮,已明白沈遇所指何事。珩儿的进益比当初父皇料想的要好许多,如今已颇有君王之风,臣民有口皆碑,两年内亲政并无不妥。 她的手忽被温热的另一只手握住,骤然间呼吸错乱,心跳顿了半拍。 “娆娆。”沈遇的气息亦是慌乱,“我们先将婚事定下来好吗?”两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他忧虑着,怕这中间还会有别的变数。 阿娆怔怔,上回她宣称要与毛广质成婚已引得臣民非议。事情才过没多久,若再宣布与沈遇定亲,岂不又是一场动乱。阿娆抽出手,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这样做的后果他自然明白,也猜到阿娆不会答应,只是仍不死心而已。既然阿娆不肯,他也不再强求,免得惹她难过。他重新牵起她的手,温声说:“没关系,在我心里你我早已定下,多久我都等得。”见她仍旧低落,沈遇又拿指甲挠她掌心。 阿娆反击也去挠他手心,两人各不相让,阿娆终于露了笑靥。 落日余晖耀得池水金黄,阿娆靠在沈遇肩上,眯眼看霞光:“以后我们老了,每天都这样看日落可好?” “才多大,就想着老了。”沈遇抚着她的青丝,光阴珍贵,他可舍不得老去。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忽听见一声轻缓的咳嗽,吓得阿娆立时弹开。 沈遇倒是淡定自若,他早不怕被宫人发现自己与阿娆的关系,甚至希望他们能发现才好。 两人站定后许久,才看见一个黄衣女子姗姗从假山后走出,原来是沈卉。 “遇表哥也在这儿呀。”沈卉莞尔,她的父亲沈铄是沈遇的叔辈,她以前与沈遇见过几回。 沈卉眸光狡黠,显然方才已看见了二人的亲昵举动,刻意提醒。阿娆心虚不已,早已没了什么监国仪态,满脸尽是小女子的娇羞。沈遇知她是个伶俐人,面不改色说:“我正与公主商谈国事。” 沈卉并未戳破,不多时,苏珩也走了过来。见沈遇与苏娆在此,自知扰了他们独处,悔不该听母后的话来朝凰苑游览。 阿娆恋恋不舍地看着远方那半轮红日,既然他们过来了,她与沈遇也只得腾地方了。 四位官家姑娘各自在朝凰苑中缓步游览,安明熹望着开屏彩雀啧啧称奇,招着手想引它过来。那彩雀似通人性一般,竟真走向了她,乐得安明熹笑声朗朗。 “看来它很喜欢你。”苏珩走近,吓得彩雀收屏逃开。安明熹亦惶恐地缩着脖子,后退半步,担心他想起当年的旧事秋后算账。打了皇帝,可是掉脑袋的罪过。 苏珩见她如此胆怯,完全没了当年的泼辣,不禁扬起嘴角,看来她也认出了自己。他故意问她:“安姑娘喜欢玩弹弓吗?” 安明熹吓得打哆嗦,慌忙要跪下认错。才刚屈膝,苏珩已扶住了她的胳膊,和煦笑道:“朕也喜欢呢。” 安明熹垂眸浅笑,两腮如绽桃花,娇滴滴的惹人怜爱。 假山旁,沈卉默默看着这一切,恨恨咬唇。勤国公府与卫宁侯府素来不睦,明里暗里一直在较劲。若是此次选后她输给了安明熹,岂不丢了勤国公府的面子。 她转身追出朝凰苑,寻阿娆去了。 阿娆端坐在摇摇晃晃的步辇上闭目养神,素品远远见沈卉追来,立刻告知阿娆。阿娆微愕,命停下步辇等她。 沈卉平顺了气息,方说道:“民女斗胆,过几日是民女的笄礼,想请公主为正宾。”女子十五及笄,请德才兼备的女子作正宾为其加笄。沈卉怕阿娆不肯,补充说:“那日也是小叔沈真的生辰,虽说祖父孝期未过,小叔也会请遇表哥他们过府小宴。” 素品眸光骤亮,她知道沈真要过生辰了,以她的身份也只能私下相会。若是公主赴宴,她便能堂堂正正见他。虽然心动,她也未敢表露什么,一切只看公主的意思。 阿娆算了算日子,应当能抽得出空来,她也许久没去给老勤国公上香了,于是便点头答应了。 沈卉欢喜致谢,揖身道:“民女明日就托遇表哥将请柬给公主送来。” 第67章 同床共枕 第67章 同床共枕 沈卉的笄礼定在四月十八那日。 阿娆早早出宫, 到了勤国公府后先去给老国公上了柱清香,才由勤国公夫人领着入座。 笄礼开始后,阿娆以盥洗手, 为身着采衣的沈卉梳头加笄。三加礼毕后,沈卉请阿娆去后院赏花。 院中白兰飘香,紫薇娇艳, 在荷花池边有座六角飞檐的亭子, 身着白衣的沈遇坐在亭中闲敲棋子。见阿娆来了并不讶异, 浅淡一笑, 一副不出所料的模样。 沈卉借口更衣,将阿娆单独留下。阿娆提着裙摆拾级入亭,问他:“你怎在此。” “沈铄约我对弈。”说着话将棋盘摆好, 问阿娆说, “公主赏脸来一局。” 阿娆的棋艺还不及沈遇的十分之一,实力悬殊的棋局又什么意思,她挥着团扇摇头说:“你还是等勤国公来吧。” “他不会来的。”沈遇右手执黑子,落在棋盘正中央。 “为何?”阿娆坐下, 看他左右手较量棋艺。 “因为你来了。”沈遇左右手落子如行云流水,“沈卉这丫头, 就好耍些小聪明。” 阿娆恍然大悟, 沈卉大约以为她这监国能左右珩儿立后, 这才献起殷勤来。她抓了一把棋子, 一颗叠一颗地摆了起来:“听常西说, 珩儿似乎对卫宁侯家的姑娘更上心。” 安明熹沈遇自然也认识, 娇憨可人, 珩儿喜欢也是情理之中。 “沈卉始终是你表妹, 你不帮她?”阿娆的棋子哗地倒了, 落满沈遇的棋盘。 沈遇毫不在意,继续落子:“我与你立个赌如何?陛下会选沈卉。” 阿娆不信,眉飞色舞:“赌就赌,你输定了。” “若你输了呢?”棋局已成了死局,沈遇不紧不慢地将棋子拾回盒中。 阿娆也帮着收拾,边道:“我可输不了,你若输了,帮我批一个月的周章如何?” “一年又何妨。”沈遇胸有成竹,“不过若是你输了。”他凑近阿娆耳边,低声说了句话。 阿娆听罢既忿又恼,瞪圆双眸盯着他。 “不敢就算了。”沈遇甩开扇子挡住她那裹着刀子的目光,又激她,“反正你是输定了。” “为何不敢。”阿娆一手叉腰一手扇扇,“你等着给我批一年周章吧!”她才不信珩儿会违背心意,何况卫宁侯府也算高门,嫡出的安明熹如何不能封后了。 回宫之后,阿娆先往正清宫去找珩儿。 苏珩正读《六韬》,全神贯注不知阿娆到来。他偏头读书的模样似极了他们父皇,阿娆不觉红了眼眶。儿时她总趁父皇醉心读书,偷偷溜进去从背后吓他。忆起来恍如昨日,然而却已过了十余年。 她站在门口失神,不进不退,常西不知该不该通报,也不敢问她。过了半晌,阿娆从回忆里脱离,轻拭眼角,自走入殿中。 珩儿放下书本,起身相迎。见她眼眶泛红不明所以,也未敢多问,只问她寻自己何事。 “皇后人选,你可定下了?”定了人选后还需择选吉日、筹备大婚仪典,最快也得年底了。 苏珩道:“正打算与大皇姐商议此事,依我之意,立勤国公之女沈卉为皇后,再封卫宁侯孙女安明熹为贵妃,可好?” 阿娆讶异,珩儿竟真要立沈卉。 “大皇姐觉得不妥?” “不。”阿娆道,“我只是不解,你为何有这般安排。” 苏珩微微蹙眉,一本正经说道:“自老勤国公去后,沈铄等人丁忧在家。而卫宁侯一系趁势而起,安毓嵘等身居要职,已赶超了勤国公府,若再立安明熹为后,恐然后气焰更甚,不好驾驭。而今勤国公府孝期将满,我有意启用,立沈卉只是个开端。至于安明熹,沈、安两家,皆不可弃。” 阿娆听得云里雾里,她以为立后只是选一个与自己相濡以沫的妻子,但珩儿似乎将一切看作棋局。或许为君者本就该如此吧,父皇当初何尝不是选了娘家有利自己的李氏为正妻。 “既是如此,便着手拟旨吧。”阿娆心里始终别扭,辞了珩儿自回长霓宫去。 翌日一早,关河陛下要成婚的消息传遍烁京。 沈遇得意洋洋来长霓宫找阿娆要她兑现赌约,阿娆装聋作哑,埋头处理公务。沈遇二话不说把她的折子搬走,不消一炷香时间便处理妥当了。 “本宫还要读一卷《史记》。”阿娆在书架上翻找,半晌也没瞧见《史记》。沈遇随手便找了出来,扬了扬灰,说:“一会儿看,臣可以为公主解读。” “我看得懂。”阿娆伸手要将书拿回来,沈遇将胳膊抬高,她够不着便爬到凳子上,这一来比沈遇还高出一寸。沈遇顺势吻了她的唇,阿娆气恼,他赶紧将书还了她。 才将书拿到手,正要跳下椅子。忽的脚下一空,身子后仰,被沈遇横腰抱起。 “来人,来人!”阿娆大喊着,然而理应在殿外看守的常东却不见了踪影,从正殿往寝宫的一路空荡荡的,平日来来往往的宫娥全没了人影。 “早让常东把人聚一块儿训话去了。”沈遇自鸣得意,“料得你会反悔。” 也不知是他近来习武有了成效,还是阿娆又瘦了,他一路抱着她疾步而行,到了寝宫才将她放在床榻上,竟是大气也不喘,只是额上沁了几滴汗珠。 阿娆将《史记》抱在胸前,欲哭无泪:“你……你这是以下犯上。” 沈遇忍笑,帮她将鞋袜脱了,顺手挠了挠她的脚心。 阿娆将脚缩到床上,沈遇坐了过去,慢悠悠脱靴。又将被褥铺好,躺了进去,朝缩在床尾的阿娆说:“愿赌服输,过来。” “不去。”阿娆甩头,“大半天的,我才不睡。”言罢便要下床。 沈遇抱住了她,贴着她的耳朵轻柔说话:“可我累了,你答应会陪我的。”声音钻进耳朵里,挠得阿娆浑身酥麻。 “放心,我什么都不做。”沈遇竖起三根手指,“我发誓,至少今天,什么都不做,只想与你一起入眠。” 阿娆看着他的手指头,将信将疑。沈遇将她怀里的《史记》抽出,说:“你躺下,我念给你听。” 阿娆犹犹豫豫,半晌后还是钻进了被窝,死死拽着自己的衣裳。沈遇笑眼看她,将被子盖好,随手翻开《史记》朗声读了起来:“殷契,母曰简狄,有娀氏之女,为帝喾次妃……” 阿娆看着他一动一动的喉结,渐渐生了睡意。她本就不是好学之人,一读史书就犯困,何况躺在高床软枕上。迷迷糊糊地眼皮直打架,猛然间眼前一黑,唇上被一片湿热覆盖,轻柔却飞快的撕咬令她瞬间清醒。她奋力推开沈遇,捂着自己的嘴巴忿忿指控:“不是说什么都不做吗?” 沈遇忍笑,一本正经说:“公主瞌睡了,臣有责任督促公主认真听讲。”言罢又继续读起了《史记》。 阿娆夺下他手中的《史记》丢到床尾:“不听了,我要睡觉。” “好。”沈遇从善如流,枕着自己的胳膊带笑看她。 阿娆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却总觉得背上发痒,不时伸手挠一挠。 半晌过去,寝殿里静若无人,阿娆悄悄转身,沈遇双眼紧闭,呼吸均匀,似已入了梦乡。她看着他的安静平和的面容,脸上不觉漾起甜丝丝的笑意。 阿娆将枕头摆正,舒舒服服躺好,听着他的呼吸安然入睡。待她睡下后,沈遇又睁开了眼睛,在被窝里摸索,牵住她的小手继续阖上眼。 第68章 闭关养病 第68章 闭关养病 是年腊月, 关河皇帝苏珩大婚,举国同庆。 皇宫内外红绸盘绕,烁京街头挂满了红灯笼, 连偶尔飘落的几片薄雪都仿佛带着几分喜庆。 唢呐铜鼓响彻天际,红纸鲜花在空中飞洒,沈卉穿着绣了金凤凰的红嫁衣, 头戴嵌满珠玉的凤冠, 指尖也染了凤仙花的颜色。 她从阿娆手中接过关河凤印, 阿娆手上一轻, 肩上的千斤重担忽少了一半,仿佛空气都变得清新流畅了。 沈卉与苏珩并肩,接受百官叩拜朝贺。参差浑厚的祝贺声响彻云霄, 大约全关河的百姓都能听见。 大婚之后, 苏珩仅休朝一日。一切又恢复了从前的模样,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偶尔也传出皇后与安贵妃不睦的小道消息,阿娆只当茶余饭后的消遣听着,反正后宫的事情已与自己无关了。 冬去春来, 又到一年新桃换旧符的日子。 以往阿娆主掌后宫,无暇筹办除夕宴, 今年有了沈卉, 自然不在似往昔那般随意。 沈卉才新婚就碰上了除夕, 半个月的时间实在不算宽裕, 她又是初次主持宫宴, 阿娆也传授不了什么经验, 处处靠自己摸索掂量, 没日没夜忙碌着, 才有了除夕夜里几个时辰的一场宴席。 歌舞都是新排的, 酒菜也应景,地龙烧得正好,熏香浓淡适宜。阿娆已许久没好好享受过阖家团圆的宴席,又因见沈卉消瘦不少,便先举杯敬她,慰她辛苦忙碌。 沈卉不敢妄自居功,自谦了几句,回敬了阿娆。 秦氏甚是不悦,沈卉明摆着是苏娆的党羽,对她比对自己这个太后还要尽心,本以为娶个儿媳能同心协力抗衡苏娆,结果却是引狼入室。也不知珩儿是怎么想的,那安明熹嘴甜又乖巧,却只封了个贵妃,怕也是苏娆的意思。 一想起自己事事受苏娆钳制,秦氏面色越发沉重,闷闷饮酒,喝得太急呛得直咳嗽。安明熹眼明手快,赶紧递了帕子过去,又在她耳边说了会儿话,哄得秦氏转悲为喜,直夸苏珩眼光好,挑了安明熹这般可心的入宫。 沈卉眼中露出一抹不屑,继续与阿娆说话。 苏珩对此视而不见,只看着歌舞想着国事,宫闱里的明争暗斗本就不值得花费过多精力去干涉。 散席之后,阿娆请沈卉去长霓宫,说是要把之前齐燮留下的药膳方子给她调理身体,其实另有话说。 沈卉不笨,几张方子让宫人送去便是,特地要她走这一趟必定是有别的不能教人听见的话要告诉她。本以为阿娆是要提点她如何与安明熹相斗,没想到阿娆却道:“你是皇后,是六宫之主,更是珩儿的妻室。而太后是珩儿的生母,血浓于水,你也当敬她爱她才是。”这些话以前苏婥没少告诫她,可她从来没听入耳。如今时移世易,她又搬出来告诫沈卉了。 沈卉怔怔,以为阿娆话里有话,半晌却未能回过味来。 阿娆见她仍不能了悟,继续道:“本宫非太后所出,这些年执掌朝政与后宫,太后多有不满。如今珩儿长大成人,本宫也没道理再握着政权不放。”虽说她对沈卉的印象只是一般,可她怎么说也是沈遇的表妹,总不能因为自己卸任监国而坑了她。 沈卉恍然大悟,心中骤然焦灼:“您的意思是,陛下已经要亲政了?”她原以为苏娆会再当三五年的监国,借着她的威风,自己也能把安明熹压得喘不过气。而照她现在这意思,自己算是站错了队伍。 阿娆没答她,珩儿什么时候能亲政她也说不好,只道:“你将心思多花在珩儿身上便是了,旁的莫要胡乱卖弄。要记住,你是正宫皇后,不需对谁奴颜婢膝,但也不可忽视孝义。” “多谢大公主提点。”沈卉屈膝揖礼,面色阴郁。好在她才入宫不久,尚来得及修补与太后的关系。 送沈卉离开后,阿娆独自坐在窗边看赏月。素品为她罩上狐裘,劝道:“子时都过了,公主早些就寝吧。” 阿娆轻缓摇头,反正明日不需上朝,可以尽情睡到午后再起。她道:“你先去休息吧,忙了一日了,若是累坏了沈真可该心疼了。” 素品羞红了脸:“公主说什么呢。” 阿娆笑笑,他们两个的事情如今连长霓宫洒扫的小宫娥都知道了,又问:“日子可择好了?” 素品脸上颜色更深,说:“他说,梅花谢后,杏花刚开之时,我们就摆几桌水酒,邀几个真心祝贺的亲朋见证,简单又隆重地结为夫妇。” 单是这般听着已觉幸福满溢,阿娆既羡慕又欣慰,问她说:“那你们的宴客名单里可有我?” “自然有的。”素品道,“排头的便是公主与沈太傅。” 窗外寒风乍起,夹杂着未冷的硝烟气灌进屋内。素品忙将窗户关上,伺候阿娆上床休息。 阿娆躺在床榻上却不闭眼,吩咐素品说:“明日午后把周御医请来,我得生个病。” 素品愣愣,以为她身子不适,焦急说:“公主哪里不舒服?要不奴婢先给您诊诊脉。” 阿娆摇头:“我没生病,只是要假装生一回病。”她与沈遇商量好了,为了让珩儿崭露头角,她会借病不早朝,将政务全数交给珩儿处理,好让臣民们对他们的皇帝多些信心。 素品自然不明白这些,只当阿娆为偷懒诈病,毕竟以前也常有这样的事情。 新年过后,关河娆公主身体抱恙,坚持上了三日的朝会,满殿都是她的咳嗽声,百官纷纷劝说公主保重身体,苏珩信誓旦旦会处理好政务,阿娆才勉为其难答应闭关养病。 按照她与沈遇的计划,这场病得过一个月才能痊愈。本以为躲在长霓宫里偷懒日子会过得十分滋润,结果每日仍是一到上朝的时辰就睁了眼,看着铜漏一点点流逝,不知该如何度过这一日。想出去走走也怕被宫人发现,终日在寝宫里无所事事,实在煎熬。 过了七日而已,阿娆精神涣散,竟真如病了一般,吓得常东赶紧去把沈太傅请来。 数日不见恍如隔世,阿娆不满抱怨:“都是你出的馊主意,我跟坐牢似的,都快闷死了。” 沈遇无奈一笑,以前她可最喜欢装病了。他故意与她说笑,道:“哪有这般金碧辉煌的牢笼,既可以看书解闷,又能左手与右手对弈。” “我可没你沈太傅那左右手下棋的绝技。”阿娆撅着嘴,“更不喜欢看书。” 沈遇在她身旁坐下,戳了戳她鼓起的腮帮子,道:“这几日朝里情况不错,百官对陛下皆是赞誉一片,等过几日再对外说你病情好转,就可以在宫里走动了。” “我现在就想出去。”阿娆心烦气躁,把果盘里的青枣、柑橘一颗颗往地上丢。 沈遇见她这般,转身出去找常东。阿娆停了手,抻着脖子朝外望,只见他与常东耳语了数句,常东一福身不知往何处去了。 “你与他说什么?”阿娆走过去,脚踩着了青枣险些摔倒,幸好沈遇及时伸手扶住。 “让他给你准备身内监的衣裳,咱们出宫去。”沈遇将满地的果子踢到墙角。 阿娆微讶,她不过是抱怨几句,这会儿出宫万一被人发现了可怎么好,忙道:“别了,我不出去。” 沈遇知道她在担心什么,说:“我都不害怕,你倒怂了。咱们不去远的地方,就到我家去坐坐。” 阿娆一听要去太傅府更不乐意了,沈家人多,岂不是愈加容易露馅。 “不去太傅府,去老宅。”他们一家搬入太傅府后,原先的宅子便只留了几个家仆看门,交代一声即可,绝不会被人发现。 阿娆微微心动,还在犹豫时常东已将衣裳送来,阿娆半推半就地换了衣裳,跟着沈遇出宫去了。 马车一路往沈家老宅去,阿娆连车帘也不敢掀,生怕被人瞧见。忽而想起沈家人都已搬去了太傅府,那空荡荡的老宅又有何可逛的。再看沈遇,竟是满脸得逞的诡笑。 第69章 一夜旖旎 第69章 一夜旖旎 沈家老宅空置了有些时候, 院中没了人气难免萧条。 沈遇踩着一地落叶悠哉游哉往前走,阿娆左顾右盼,实在没看出这老宅子有什么值得参观的。 “你到底带我来做什么?”阿娆停了步子, 总觉得沈遇心怀叵测。 沈遇回头一笑:“再走两步,有好东西给你。” 阿娆将信将疑继续朝前走,沈遇走到东苑垂花门旁的桂花树下, 仰头看了看树枝, 又低头拿靴子踩了踩土, 说了句“就是这儿了”。言罢寻了锄头来, 埋头刨土。 “我侄女沈慈出生的时候,我爹特地正好得了几坛上等的女儿红,我记得就埋这儿了。” 阿娆怔怔眨眼, 他这是要把侄女出嫁用的女儿红刨出来喝? “这不大好吧。”阿娆虽然好酒, 可这么坑人家沈慈似乎不大地道。 沈遇手上没有丝毫停顿:“没事,埋了好几坛子,少个一二坛没人会知道。大不了等她出嫁的时候我给她添些嫁妆,小慈不会怨我。”沈慈和他最亲, 若知道她小叔叔借两坛酒来讨好小婶婶,一定不会介意。 说话间, 锄头磕着了硬物。沈遇将锄头立再一旁, 挽起袖子用手拨开泥土。 平素最爱干净的沈太傅, 今日竟一点也不爱惜自己的白袍, 还拿他握笔的手去刨土, 委实稀奇。阿娆凑了过去, 土里果然埋了好几坛子酒。沈遇挑了两坛挖出来, 又将土胡乱盖上, 自去井边打水洗手。 阿娆顿在酒坛子边上, 吹着气把坛口的土吹开,道:“可惜有酒无菜。” “怎么会没有。”方才到门口的时候,沈遇先下车吩咐管家去红玉楼点菜,这会儿应当已经送来了。他拿沾了水的帕子将两方酒坛略擦了擦,才拎起来往后院去。 院中桃花开得正好,满树灼灼,地上也铺了一层落英,落英之上放着一个食盒。 阿娆左右张望,却未见人影。 “别看了,我给他们放了一日假,早都各回各家去了。”他摊开一张竹席铺在桃树下,又将菜肴从食盒中取出摆好,掀开了酒坛子的封布。 冬日午后,暖阳微醺,好酒好菜,加上纷落的桃花与俊朗的他,阿娆连日的烦闷顿扫而空,与他并肩坐在竹席上享用酒菜。 她灌了一口女儿红,又吃了件虾球,心满意足地仰头发笑。 “才喝一口就醉了?”沈遇也仰头喝酒,用力过猛浇了自己满脸,衣襟也湿透了。 阿娆咯咯发笑,倒在竹席上翻来滚去。沈遇擦着脸甚是无奈,他的衣裳全搬去太傅府了,只能将就着穿一天湿衣服。阿娆见他一直扭动脖子,料是衣襟贴着脖子难受,便取出了自己的帕子,帮他塞在领口处隔开湿衣裳。 她的小手在他脖颈处挠着,挠得他的心也痒了。 沈遇的目光愈发温热,呼吸也急促了。阿娆抬眸看他,他的眼眸黝黑,眸子里是自己的脸庞。 阿娆霍地收回了手,又羞又恼,警告道:“不许胡思乱想!” “我哪胡思乱想了。”沈遇又抱起酒坛,想借酒水冲淡自己的旖念,却是如火上浇油一般,越燃越旺。 “你少喝点,一会儿喝醉了我可抬不动你。”沈遇的酒量实在浅得很,宅子里又没旁人,他若是醉了只能在这桃树底下过夜了。 沈遇抬起袖子擦拭嘴角,确实不能再喝了。 酒足饭饱后,阿娆揉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仰面打了个饱嗝。想到回宫之后又要继续装病不能外出,又多饮了一口酒。 肚子撑得厉害,她站起来绕着桃树走动。方才饮酒时只觉得这酒浓醇可口,站起来吹了风才觉后劲颇大,隐隐有些头晕,扶着桃树站得摇摇欲坠。 沈遇忙过来搀她,望了一眼天色,说:“时候还早,先去客房歇会儿再回宫吧。” 她这般模样哪里还禁得住马车颠簸,只得先休息一会儿,待酒气散了再回去。 客房离后院不远,沈遇将她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搂着她的腰,半扶半扛地把人送到客房,又去打了水来给她擦脸。 阿娆昏沉沉的靠在床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沈宅已无人居住,怎么还留了个客房?她看向帮自己脱靴子的沈遇,问他:“你怎么还这般好精神。”她那么好的酒量都扛不住了,沈遇倒还十分清醒。 “我喝的少。”他撒起谎来面不改色,其实方才他喝的那坛酒早在半年前就被他大侄子偷喝了半坛,又兑了水埋了回去。 “你睡会儿吧。”他道,“半个时辰后我喊你。” 阿娆点点头,不上眼不消一刻钟就入眠了。 待她再睁眼时,窗外半明半暗,大约是黄昏了。正暗自抱怨沈遇没叫醒自己时,却听见他的声音在自己身畔响起。 “醒了?”沈遇躺在她身边,一夜未眠,眼底染了片青色。 阿娆一惊,脑袋瞬间轰隆隆的响,掀开被子光着脚奔到窗边,推窗望向天际,现在哪里是黄昏,天都快亮了。 “娆娆。”沈遇也已走下床,“我会告诉陛下,你我已有肌肤之亲,待他亲政之后,我立即迎你过门。” 阿娆气恼,他们两个身上的衣物仍旧整齐,昨夜根本什么都没发生过。沈遇故意骗她到宫外过夜,只是为了让珩儿以为她已是他的人。她的眼眶渐渐积攒水汽,一层水雾模糊了视线。 “沈遇,是我对不住你。”脚底的冰冷漫上全身,话音冻得颤抖断续,“可我还不能嫁你。” 泪水源源不绝地涌出眼眶,其实从九皇叔离开烁京的时候她就知道了,她与九皇叔一样,都是父皇为了让珩儿坐稳皇位而摆下的棋子。珩儿亲政之后,她也必须如九皇叔一般,远离朝堂,让百姓忘记关河曾有个监国公主,别无选择地臣服于珩儿。 可沈遇,他是太傅,若是自己嫁了他,继续留在烁京,百姓又怎么能忘记她。 “母妃以前常说,在宫里头做人,糊涂些日子会更好过。我一直在骗自己,骗自己珩儿亲政了,我就自由了,于是心安理得的让你等我。”阿娆泣不成声,缓缓蹲下抱头痛哭,嘴里不停重复着“对不起”三字。 沈遇也红了眼眶,俯下身抱着她:“是我心甘情愿等你,你没骗过我,也没对不住我。”有时他宁愿阿娆不要太聪明,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把生米煮成熟饭,让苏珩不得不准了他们的婚事。至于什么民心国体,管他的。 “待陛下亲政,我便辞官,与你周游各国去。” “不行!”阿娆抬起头,泪眼里透着倔强。他若是辞官了,留下珩儿一人,臣民岂不更加难服。她咬着牙,似威胁也似哀求:“你若是辞官,我恨你一辈子。” 沈遇扯着衣袖帮她擦拭泪水,实在拿她没辙,只得温声哄着:“好好好,我不辞官。”他扶起阿娆搀她回到床上:“你再睡会儿,天亮了我再送你回宫。” 阿娆仍在哭泣,她哪里还睡得着,哽咽着说:“你不要再等我了,娶个能与你举案齐眉的好娘子,别再耽误了自己。”话出口后,心如刀绞,泪若决堤。 “这么多年我都等过来了,说什么也不会放弃。”沈遇抚着她的鬓角,“就算等到你我白发苍苍,我也要娶你。” 阿娆也不知自己在哭还是在笑,眼前已是模糊一片,隐约感觉他的唇覆了过来。她不再抗拒,启唇相迎。他的手掌从她的脸颊滑到脖颈,又缓缓下游。阿娆觉得身上似火烧一般,不受控制地环抱住他。 沈遇像得到了鼓舞,理智渐地丧失,肆无忌惮地侵略他等待了十余年的领土。 第70章 君临天下 第70章 君临天下 一夜旖旎过后, 沈遇依依不舍地送阿娆回宫。两人一路依偎,她靠在他肩上,摆弄着他的手指。他闻着她发间的香气, 眼角眉梢尽是满足的笑意。 回到长霓宫后,两人又说了会儿话,看着阿娆吃下一整碗百合羹后沈遇才终于舍得离开。 一走出寝殿, 便看见苏珩明黄色的背影。 苏珩请他去一旁暖阁说话, 他脸上看不出喜怒, 但沈遇当了他多年的太傅, 又怎会察觉不出苏珩的不悦。 “听闻昨日大皇姐与太傅出宫,一夜未归。”苏珩语调平静,这并不是疑问句, 他早已不是稚龄孩童, 宫中一切尽在他把握之中。未等沈遇说话,他又继续说道:“太傅对大皇姐的心思朕自然知晓,不过太傅也该明白,现下是什么时候。御医说了, 大皇姐的病需要静养,往后太傅就不要来打扰她了。” 苏珩始终背对着沈遇, 说完话后径自离开。沈遇无声冷笑, 苏珩果真是长大了。 那日之后, 阿娆一直等不到沈遇来见她, 甚至连素品和常东也见不着了。长霓宫里伺候的人全换了, 都是她不曾见过的生面孔。每每问她们常东与素品去了何处, 她们都只摇头说不知, 诚惶诚恐的退下。 这期间, 阿娆真的病倒了。 苏珩来探过几回病, 说了些劝她保重身体的话,便匆匆忙忙回正清宫处理公务。后来皇后沈卉来看她,阿娆才知道原来常东已被调去陛下身边伺候,素品则被送出宫去了。 “常东。”阿娆低咳了数声,“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听陛下差遣的?” 沈卉低头犹豫,半晌方道:“自我入宫时便是了,再早的事情,我也不大清楚。” 阿娆自嘲冷笑,原来自己这般愚蠢,竟没发现身边信赖的人已经另投明主去了。她望着窗外半开的杏花,想着素品大约已经与沈真成婚了,可惜自己不能去贺她新婚之喜。 阿娆病愈时已是阳春三月,苏珩不再将她禁足于寝殿,但仍不许她踏出长霓宫。 小宫女扶着她走去正殿,殿内空空荡荡,以前常堆积着的奏章早已挪去了正清宫,珩儿与沈遇的座位也搬走了。 阿娆唏嘘无限,看来珩儿已经不需要自己了。她似笑非笑地朝那陌生的小宫女说:“去禀陛下,本宫请他来长霓宫商量亲政之事。” 小宫女怯生生应了是,不消半个时辰,苏珩已到了长霓宫。 见阿娆病愈,他心中的欢喜是千真万确的,但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欢喜到底是真的关心她,还是因为她终于能上殿主持自己的亲政仪典。 常东跟在苏珩身后,愧疚低头不敢看阿娆。阿娆待他不薄,但毕竟他不同素品可以出宫婚配,自己这辈子都要待在禁宫里,若没个有权势的主子,性命便如草芥一般了。 “沈遇,他还好吗?”阿娆第一句话问的便是沈遇,她已许久没见到他了。也不知他过得如何,是否想念自己。 “太傅很好,朕每日都会派人去太傅府送信,告诉他大皇姐也过得很好。”苏珩如是道,沈遇至今不知阿娆曾病倒过。 阿娆欣慰而笑,她亦不希望沈遇为自己担心。 “陛下行事妥帖得宜,本宫甚感欣慰,相信先皇在天之灵定也知你长大成人,足可托付关河江山社稷。”阿娆深深吸气,这一切该结束了,“着礼部择定吉日,本宫好将政务交还陛下。” “多谢大皇姐。”苏珩俯身致谢,真心实意。 三月十三,那时苏娆最后一日穿着朝服走上金銮殿。 她手捧黄绸圣旨,高声向文武百官宣读:“昔先帝盛年驾崩,吾弟苏珩冲龄践祚,时事艰难,本宫不得已垂帘听政。皇帝深知肩负国之重任,勤恳治学,理政不怠,日益有帝王风范,足可独理国政。今日起,本宫还政于皇帝,望陛下勤勉,莫负先皇。” 圣旨读罢,阿娆望向了立在下方的沈遇。双目相交,会心而笑。 苏珩接过了圣旨,激昂陈词一番,百官叩拜,高呼万岁。 礼毕,阿娆缓缓走下高台,朝着殿外的光明走去。往后,她再不是监国了。 皇帝亲政,大赦天下,免赋三年,万民欢呼,四海之内并无反对之音。 五日之后,苏珩再次踏入长霓宫。 阿娆穿着一身淡蓝衣裙,坐在窗边望着杏花出神。听门外报说苏珩来了才慢腾腾起身,朝他行礼。 “大皇姐不必多礼。”苏珩抬手请她坐下说话,将左右侍从遣退。 “听宫人说,大皇姐近来食欲欠佳,还望多保重身体。” 阿娆淡淡一笑,垂眸说:“天气转热没什么胃口而已。”她知道苏珩忙里抽闲,绝非为了关切自己的食欲,抬眸看着他,道:“陛下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弯弯绕绕岂不耽误了正事。” 苏珩脸上一热,愧疚感愈发深重。可是为了关河的江山,他不得不当一个绝情帝王:“城外有座碧云庵,清幽雅致,最宜静养。” 阿娆深深吸气,知道这已算是他顾念姐弟情分所给的恩赐。她缓缓起身,朝前走了两步,双膝跪地,两手叠在额前,俯身叩拜:“本宫自请往碧云庵静养,望陛下成全。” 她的身子几乎要贴到地面,苏珩紧紧握拳,克制情绪,用平静的语调说了句“准奏”。 阿娆闭着双眼,久久没有起身,地上留下了一滩微不足道的水迹。 翌日,关河娆公主穿着一身素衣离开生活了二十余年的皇宫,她身上没有多余的钗环,仅用一支素净的珍珠簪子挽起三千青丝。 是夜,太后秦氏喜滋滋往正清宫去见苏珩。常东还未及通报,她已欢天喜地走了进去。 苏珩正捧看《三国志》,见秦氏不经传召便入了殿,面上闪过一丝不可察觉的不悦,但仍是放下了书卷,恭恭敬敬向秦氏问安。 秦氏喜形于色,拉起苏珩的手亲切说:“珩儿呀,为娘见你有今日,打心眼里高兴,往后咱们娘俩再不需仰人鼻息了。” 苏珩面上一派平淡,抽回了手做了个拱手的姿势,问她:“母后深夜到访,可是有什么急事?” 秦氏依然春风满面,说:“倒也不急,母后就是见你亲政了,想问问你几时将你亲皇姐接回来,咱们好一家团圆。还有那苏娆,把持朝政那么些年,撵到庵里去哪够。依为娘之见,不如派几个人去……”秦氏的声音戛然而止,横着手掌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苏珩蹙眉,背着手坐回座上,正色道:“母后所请之事,恕儿臣不能从命。一则,三皇姐毒杀功臣,罪不可恕,朕既已下令要她永居薛府,岂有朝令夕改之理。二,大皇姐监国乃受父皇遗命所托。若非大皇姐照拂,儿臣只怕难有今日,送她往庵中静养实属无奈之举。” 苏珩眸色骤然凌厉,声音也抬高了:“大皇姐对儿臣有恩,儿臣对大皇姐有愧,念起情谊轻重,恐怕更甚于生育之恩。谁若胆敢谋害她,儿臣必要他十倍以还。” 秦氏吓得朝后退了两步,咽了咽口水,讪讪说:“好好好,你只当母后今夜没来过。”秦氏转身要走,苏珩又喊住了她。 “母后。”他捧起《三国志》,继续道,“儿臣已非幼龄孩童,还望您往后莫再直呼朕的名讳。往后若无急事,便不要来正清宫了。身为太后,您理当为后宫表率,无事不出康宁宫。” 【作者有话要说】 玻璃渣都是糖做的,后面会甜起来 第71章 庵中岁月 第71章 庵中岁月 碧云庵座落于城郊翠砚山上, 因地处偏僻,香火并不旺,一年到头也没几个香客, 修行的尼姑不过十人。 师太空音接旨后,匆匆忙忙与几个小尼一起将庵里最宽敞的禅房收拾出来,好接待娆公主静养。 此番娆公主来碧云庵休养, 陛下添了许多香油钱, 足够给庵里的佛祖重塑十次金身。故而, 众人对娆公主的到来甚是欢喜, 早早集合在山门口等她驾临。 直至午后,她们才看见一辆平平无奇的马车形单影只从山下驶来。众人交头接耳,都觉得娆公主那般身份, 上山静养应是万人相送, 热热闹闹才是,这车或许是别人家的。 然而当马车听在山门处,一个宦官扶着一名素衣女子下车时,她们不得不相信, 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娆公主。 空音师太迎上前去,竖掌念了句“阿弥陀佛”, 道:“贫尼法号空音, 是这碧云庵的主持。” 阿娆微微躬身回礼:“打扰师太了。” 一番寒暄后, 空音先领她去佛祖跟前敬了香, 之后才将人领去后头的禅房。 这禅房古朴得近乎简陋, 地方不足长霓宫寝殿十分之一大, 除了床榻与一方矮桌, 再没多余的家俱。好在阿娆原也没抱多少指望, 并不算太失落。她谢过了空音, 自将行李安放好,独自留在禅房里休息。 阿娆盘腿坐在狭窄空荡的禅房里,庆幸珩儿只是让她静养,没要她剃度出家。她后仰倒下,望着横梁出神。也不知沈遇如今在做什么,想没想她,知不知道自己来了这儿。可是想又如何?知道又如何?尼姑庵是不许男子踏入的,他进不来,自己也不出去,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 门外,小尼了念轻轻敲门,阿娆翻身坐起,理了理头发才让她进来。虽说她已不是监国,可是身为关河公主,也不能轻易失了体面。 了念才慢吞吞拉开木门,手上捧着斋菜。她小心翼翼将斋菜摆在矮桌上,三菜一汤,全是素菜。 阿娆大病初愈,正是要吃好喝好的时候,看着青青白白的饭菜毫无胃口,直后悔没在宫里多吃些御膳房的荤菜再出来。 “公主慢用。”了念的声音轻得像蚊子一样,她悄悄抬眼打量大名鼎鼎的娆公主。本以为娆公主那般的大人物,应当生得与众不同,今日一见倒觉得似个邻家姐姐,甚是亲切。她的眉心一直紧凑,大约是还未放下国事吧。 了念蹑手蹑脚退出去,生怕打扰了娆公主的思绪。阿娆抚了抚肚子,也不知要在这座庵子住多久,即便不乐意吃素,也得填饱肚子才是。于是便拿起筷子,勉勉强强吃了几口米饭。 外头传来几声钟响,继而便有低沉的诵经声传来,约莫是空音她们在做晚课。阿娆倚在床上,听不清她们念的什么,只是困意慢慢爬上来,不多时便睡着了。 次日,她是被钟声吵醒的。本以为住在宫外便能日日睡到午后,没想到碧云庵寅时就开始敲钟,女尼们开始做早课了。 阿娆睁眼看着一片漆黑的禅房,打着哈欠揉了揉眼,感叹原来尼姑也不好当,早课的时辰比她以前上朝还要早。 她阖上眼继续睡觉,才刚回到梦乡又被钟声吵醒。再睁眼,依然是黑夜。 如是反复数次,直至卯时才终于没了钟声。 但是,了念又来送早饭了。 仍是与昨日一模一样的菜色,若不是那碟白灼青菜依然翠绿,阿娆真要怀疑这是把昨夜的剩菜又热了一遍。 一连三日,顿顿都是相同的三菜一汤。阿娆终于忍不住问了念:“请问,贵庵里每日的斋菜都是一样的?” 了念有些难为情,其实她们也吃腻了,不过:“我们的斋菜用的都是自己种的菜,山里的土只养得好这几样。” 也就是说,往后的每一日,她都只能吃这三菜一汤。 了念抱着托盘出去,阿娆依然坐在床上不动,宁可饿肚子也不想动筷。 门外忽传来孩童喧闹,声音熟悉极了。阿娆认出那是袁颐与袁欣的声音,霍地从床上坐起。光着脚便往外跑,一开门果真看见袁颐拉着袁欣朝她跑来,苏婥与素品跟在后头。 “大姨。”两个小姑娘扑到阿娆身上,那一瞬间,萦在心头几个月的阴霾瞬地散去。 “你怎么才来呀。”阿娆鼻子发酸,抱怨苏婥道。 “我早上才知道你在这儿,立刻就抱着两个丫头来了。”提起此事,苏婥怒上心头。苏珩只对外说阿娆出宫休养,谁也不知道她究竟在何处养着。苏婥不相信阿娆卸任监国后会不急着嫁给沈遇,莫名其妙跑去静养。她入宫追问了苏珩数次,细数了阿娆为他所做的牺牲,最后连父皇也搬出来了,才终于逼他松口。 几人进了屋内,素品将房门关上。自从过年之后,苏婥一直没见着阿娆,如今看她面色青黄,心底不由发酸,暗暗埋怨珩儿太过无情。 素品眼眶通红,忽地跪地:“公主,奴婢没能好好照顾您。”那日沈太傅带公主出宫过夜,次日她便被送出了皇宫,后来问了沈太傅才明白原由。在公主最需要人陪伴的时候,她却不能在身边服侍。 “不怪你。”阿娆扶她起来,问道,“沈真待你可好?” 素品抬袖拭了拭泪水:“奴婢还未与他成婚。” “为何?”她明明记得素品说过,今年春天便要与沈真成亲了。 “见不着公主,奴婢不能安心。”原本婚期的确定好了,沈真洋洋洒洒写了数十份请柬,但她一直担心阿娆在宫里的情况,实在不能安心出嫁。 “傻姑娘。”阿娆感动不已,拍了拍她的手背,笑说,“我不是好好的,你这岂不是让沈真怨我?回去便告诉他,赶紧再择个吉日。” 素品点点头,微微抽了抽鼻子。忽地想起怀里还藏着东西,赶紧掏了出来,说:“是沈太傅让我带来的。”她取出一块黄纸包裹住的物件,还没拆开阿娆已闻见了肉香。 “烧鹅腿?”果然还是沈遇最了解她。三日不曾吃过荤腥的阿娆大快朵颐,痛痛快快咬了四五口才问道:“他怎么没来?” “他哪里进得来。”苏婥说,“他托我告诉你,他会想办法来看你。” 能想什么办法?穿一身女装混进来吗? 阿娆失落地啃着烧鹅腿,袁颐与袁欣在禅房里耍闹不开,姐妹两个牵着手去外头玩耍。 阿娆吃完鹅腿,将骨头收拾好仍由素品藏着带出去,自将唇上油脂擦拭干净,以免被其他人发现。 “瞧你这日子过的,跟做贼似的。”苏婥忍不住说道,两个孩子走了她说话也便没那么多顾虑,“陛下如今究竟是什么意思,打算把你关到什么时候?” 她现在名义上是静养,可是庵门一直上着锁,了念说是她来了之后空音师太才让把门锁上的,说是怕有人闯进来打扰了她。阿娆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没个三五年她大概是不用指望能出去的。 苏婥忿忿,阿娆为珩儿守了这么多年的江山,到头来却是这般下场。一个女子,有多少年华能这般虚耗。纵然沈遇愿意等她,可将来年纪大了也怀不上孩子了,就是结成了夫妻,膝下空虚,终究不圆满。 正感叹时,袁颐她们又跑了回来,袁颐满面欢喜,兴奋得脸蛋通红:“大姨大姨,我发现了。”她想起还未关门,忙捂住了嘴,朝后望了望,见无人在门外,才凑近阿娆耳边低声说:“大殿左面那堵墙有个缺口,才这么高。”袁颐将手掌放在自己的下巴处。 “真的?”阿娆既惊又喜,若真有那么个缺口,她便可以翻出去了。 “真的真的。”袁欣年纪尚小,说起话来不大利索,奶声奶气。袁颐嫌她说得慢,自己接着往下说:“是一个小尼姑告诉我的,她说封门之后,她们就从那个缺口翻出去,摘野果子吃。她还送了我们两颗。”袁颐摊开手心,红彤彤的小果子被她攥在手里揉出了汁液。 阿娆开心地将两个侄女揽进怀里,不停夸她们聪明机灵。 “下了山我就去找沈遇,让他今夜去那儿等你。”苏婥说道。 “让他酉时过后再来,那会儿姑子们做完了晚课都睡下了。”阿娆心花怒放,巴不得眨个眼天就能暗下来。 第72章 翻墙相见 第72章 翻墙相见 酉时未至, 阿娆已迫不及待出了禅房。 月色皎皎,庵中鸦雀无声,尼姑们早已入睡。借着月光, 阿娆顺利找到了袁颐所说的缺口,不过这缺口并没有袁颐描述的那么矮,而是高及她腰处。 阿娆扶着墙刚抬起腿, 正准备跨过去时, 墙外忽从下而上升起了一张脸, 吓得她差点跌倒。 沈遇眼明手快拽住她的胳膊, 手腕骨骼分明,她瘦了。 “你来了?”阿娆喜笑颜开,热泪盈眶。沈遇也瘦了, 而且憔悴了, 脸上没了往昔的风采,眼眸中尽是惆怅。 沈遇怕她受伤,让她后退了几步,自翻进庵内, 脚才落地立刻将她揽进怀里。 人说小别胜新婚,他不知道新婚是什么滋味, 只知道自己想她想得肝肠寸断。躺在床上会想她睡得可好, 坐在桌上会念她吃得可好, 走在路上也会担心她是否又站在风口上吹着, 就连上朝时也心不在焉, 满心满眼都是她。 苏婥一告诉他能见着阿娆, 他便策马飞奔上山, 在这墙角下从天明一直等到如今。 沈遇给她带了份肉包子和一小坛酒, 阿娆狼吞虎咽, 边咀嚼边感慨:“真好吃。” 她什么山珍海味没有吃过,如今连个包子都吃得津津有味,可见庵里的日子是真不好过。沈遇轻抚她的面颊,之前他向陛下递过辞呈,奈何陛下不允。苏珩恩威并施,既许诺三年之后会下旨赐婚,又暗示若他提前对阿娆有非分之想,师徒之情重不过江山社稷。如今的陛下已不是当年那个少不更事的小皇帝了,他有自己的宏图与计划,不会容许旁人违逆。 “明日给我带份西湖醋鱼可好?”阿娆吃完包子擦着嘴唇意犹未尽,“还要香酥鸡。” “好。”他恨不得把红玉楼都搬过来。 她仰面喝了口酒,又问沈遇:“朝廷,最近怎么样了?”也不知珩儿亲政后时势如何,臣民是否有异议。 “你都这般了,还关心朝政?”沈遇带笑说道。 怎么可能不关心呢,那也是她曾奋力守护的江山。 “陛下亲政后晨兢夕厉、仁民爱物,百官万民交口称赞。”沈遇从背后抱她,低着头在她耳边说道。 阿娆欣慰而笑,至少她的委屈没白受。 “娆娆。”沈遇闭着眼睛,脸颊相贴,“我想你了。”他甚至想过不顾一切带着阿娆远走别国,可是沈氏的家业都在关河,他怎能连累父母兄嫂们一起颠沛流离。 阿娆不禁红了眼,掌心覆在他手背上,感受他身上的温热:“我也想你,特别想。” 沈遇亲吻她的面颊,阿娆侧过头,与他两唇相依。 唇齿交缠之际,忽有一声咳嗽打断。 老尼空音立在不远处的黑暗里,竖掌念了声佛号,方缓缓走过来,厉目看着沈遇:“这位施主,你当知道,此处是贫尼与几个弟子的修行之所,男子不得入内。” 沈遇已松开了阿娆,擅闯尼姑庵本就是他理亏,于是拱手致歉:“在下鲁莽,坏了庵门规矩,望师太恕罪。”看来以后也难指望再从这堵墙翻进来见阿娆了。他转身翻出墙外,隔着院墙与阿娆对望,两人眼中尽是不舍。 空音大为不悦,道:“请公主回屋休息,贫尼明日会命人将这土墙修补好。” 阿娆只得收回目光,一步三回头地走着。空音跟在她身后,隔开她与沈遇的目光,若非陛下降旨,她可不愿收留这位长公主在此破坏佛门戒条,亵渎菩萨。 “公主,贫尼有几句话要说。”行至禅房门口,空音说道。 “师太请讲。”阿娆早已做好接受训斥的准备。 “贫尼不知道公主与陛下何以选中我这小小的碧云庵,但公主既然住进了庵中,还望能对佛祖存一丝敬畏之心。公主吃不惯斋菜,二长公主夹带荤腥进来贫尼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佛门清净之地,贫尼绝不能容许有男子踏入我碧云庵。” 阿娆垂头,原来白天阿婥她们给自己带荤食的事情空音是知道的,她微微躬身,说:“我知道了,下次定不再犯。”下次还是得想别的办法见沈遇。 翌日中午,苏婥带着两车蔬菜上山,莴笋、鲍菇、莲藕、豆腐……凡是市面上能买的着的,她都买了,满满当当装了两大车。 庵里的小尼们头一次见着这么多菜,个个欢喜不已。苏婥还带了几个厨娘来,巧手烹调,做出了十二道不同的素菜,让她们大饱口福。 空音师太见状却甚是不满,向苏婥道:“施主好意,但我们修行之人向来讲究无欲少求,施主这般恐怕会动摇我弟子的修佛之心。” 苏婥一笑,道:“师太这么说就不对了,我送的全是素菜,并没教各位破戒。若是吃得丰盛些就六根不净了,只怕师太的弟子们也不适宜继续修佛了。” “可是……” “师太,我大皇姐是金枝玉叶,陛下送她来静养也没少添香油钱。您日日让她吃那些清粥小菜,饿的面黄肌瘦,这是养病还是虐待呢?”苏婥拂了拂袖子,挑眉说,“如今我不过是给我大皇姐做些可口的菜肴,让她养好身子而已,这您也不许?” 空音说不过她,只得讪讪作罢。 阿娆在房中吃着西湖醋鱼与香酥鸡,欢喜得似个孩子。苏婥怕她噎着,直劝她吃慢一些。 “往后我每日都让人送菜上山,给你夹带些好吃的,你想吃什么直管吩咐。”苏婥说道。 阿娆动了动嘴巴吐出一根鱼骨,说道:“还是你疼我。” 苏婥笑笑,故意取笑她:“可比不上你那沈太傅,一大早的就扰我清梦,要我给你送西湖醋鱼和香酥鸡来,这一大班子人也是他安排的。”嘴上虽在抱怨,心里实是为阿娆高兴,能遇着一个愿意这般待自己的人并不容易。 阿娆眉开眼笑,喜滋滋嚼着鸡肉。但一想起那堵墙被空音发现,又失落了起来:“可惜他能再来看我。” “他进不来,你出去不就是了。”苏婥差点忘了说正事,压低了声音,说,“厨娘里有一个身形与你差不多,等过两日尼姑们习惯了有厨娘在庵里走动,你就换上她的衣裳,蒙混下山去。” 阿娆眸光骤亮,囫囵眼下口里的饭菜:“真的?” “你沈太傅安排的,哪里有假。” 第73章 下山私会 第73章 下山私会 碧云庵每日中午都有厨娘上山做斋菜, 阿娆与沈遇相约,在他休沐的日子下山去见他。 那日天朗气清,阿娆换上了厨娘的衣裳, 在她送饭的时候混进厨娘当中,蒙混出了碧云庵。 沈遇早已在山下等她,马车一到, 他便将阿娆接到自己的马背上, 一同策马去燕王的郊野别苑。烁京里难免会遇上认识他们的人, 尤其今日官吏们休沐, 城中处处都是熟人。燕王的别苑自他离京后便一直空置,沈遇修书问了燕王借用,燕王自是欣然答应。 别苑里的管家是跟随燕王多年的老人, 燕王已事先吩咐过了, 故而管家开门后并未多问,径直领着沈遇与阿娆进内。 “园里只我等几个老仆在,沈大人有事直管吩咐。” “多谢关伯。”沈遇以前也常来此处见燕王,记得这位管家姓关, “能否领我去厨房。” “沈大人客气了,这边请。”关伯边走边道, “您要的东西都备好了。” “多谢。”沈遇又问阿娆, “饿了吗?” 阿娆抚着肚子, 方才着急下山见他还未用饭, 他这一问确实觉得饿了。 别苑厨房里备了许多新鲜的鱼肉蔬果, 还有一碗放在炉上热着的鸡丝粥。沈遇让阿娆先喝点粥垫垫肚子, 自挽起袖子准备下厨。 阿娆满脸的不信任, 沈遇向来好干净, 厨房都甚少踏入, 让他下厨,怕是白糟蹋了食材。 “士别三日,我现在可是高手。”沈遇成竹在胸。见不着阿娆的日子,他夜不能寐,想着她在庵里吃不好睡不好,便去厨房琢磨烹饪。 看着沈遇似模似样切菜成丝,阿娆才对这顿午饭有了一丝信心,凑过去问他:“要煮什么?”舀了一勺鸡丝粥送到他嘴边。 沈遇喝下粥,道:“太复杂的菜式我还做不来,先给你做个糖醋排骨、清蒸鲈鱼和蓑衣虾球。” 阿娆点着头,对这几道菜很是满意,又给他喂了口粥。 沈遇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总算将菜肴做好。阿娆迫不及待,直接用手拿了个虾球塞进嘴里,烫得直往外吹气。味道虽说比不上正经厨子的手艺,不过胜在是他亲手做的,又更香甜了几分。 沈遇自尝了一口排骨,皱着眉头反省自己醋下少了。阿娆也试了一块,觉得酸度刚好,笑道:“你惯爱吃醋,口味重了而已。” “那不也是因为你。”沈遇捏了捏她的脸颊,吃了几顿佳肴脸上的肉又长回来了。 酒足饭饱后,两人又去了苑外的山坡上放纸鸢,玩闹累了便躺在草地上休息,看着夕阳的颜色越来越柔和。 “娆娆。”沈遇枕着自己的左手,右前臂上搭着阿娆的脑袋,“你说以后我们的孩子叫什么名字好?” 阿娆半眯着,眼望着青山上那轮露着半个脑袋的夕阳,想了片刻,说:“男的叫沈绅,女的叫沈莘。” 沈遇侧过头看她,笑道:“这算是什么名字,不得被人笑话了。”她的眼睫在日晖下闪闪发亮,像蘸了金箔一般。 “谁敢笑话,他的娘亲可是大名鼎鼎的娆公主呢。”她骄傲说道。 沈遇侧翻过去,左手撑着地面,与阿娆面对面。他的鼻尖离她只有分毫,呼吸交错在一起,彼此的心跳清晰可闻,他偏着头缓缓贴上她的唇。 一阵突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阿娆心下一惊,立刻推开了他。光天化日,若教人看见了不知该怎么非议他们了。 两人坐定后,方见关伯徐徐走来,躬身说:“沈大人,晚膳已备好了。” 沈遇嗯了一声,扶着阿娆起身回别苑去。 因明日有朝会,沈遇必须在城门关闭之前回烁京,匆匆吃了晚饭便进城了。阿娆留在别苑过夜,次日才又混进厨娘里回了碧云庵。 一进禅房,却发现苏婥在里头坐着,墙角还堆了一摞行李。 “你可回来了。”苏婥一见阿娆就拉着她诉苦,“我快憋屈死了,搬过来与你住几天。” “又与你婆婆闹别扭了?”这世上能让她憋屈的,也就只有她的婆婆,袁青的亲娘了。 苏婥忿忿叉腰:“可不呢。就因为我没给阿青生儿子,又要往我的公主府塞人。”原本这事情已消停了一阵,袁氏看阿娆的面子不敢得罪苏婥。可如今阿娆不再是监国了,袁青的官也越做越大,袁氏便又动了让袁青纳妾的心思。 “你别答应不就成了,那是你的府邸,岂容得别人想进就进。”阿娆说道,她现在也帮不上苏婥什么忙了。 “若只是她折腾,我虚应几句便过了。”苏婥越说越生气,面色涨红,“可是阿青,他竟说想先依他母亲的意纳个人进来,好吃好喝供着,不到她房里去便是。当我傻的吗?万一他哪天来个酒后乱性,名分又已经给了,我还不能把人赶出去,到时候找谁哭去。” 阿娆听得直点头,这事情绝不能让步。 “那你就打算一直在这儿住下去?”阿娆问她,“袁颐袁欣怎么办呀?” 苏婥狡黠一笑:“他早上上朝去了,不知道我离家出走,等晚上必得来求我。”夫妻多年,这点把握她还是有的。 “那你跟他回去?”阿娆有些不舍,她一个人在山上无趣得很,想让苏婥多陪自己两日。 “一求就回去,多没面子。我打算在这儿住上几日,让他着着急。”苏婥说,“我现在算是明白了,为何人说‘小别胜新婚’。我们两个成婚这些年朝夕相见的,纵是当初再喜欢,看久了也变淡了。分开几日,让他下朝回家见不着我,早上也没人帮他穿衣梳头,看他还敢不敢提纳妾的事情。” 阿娆点头如捣蒜,心说阿婥的御夫之术可真厉害。 到了夜里,袁青果然来敲碧云庵的门。 本已入睡的小尼从被窝里爬起来开门,听说是找二长公主的,便来阿娆处传话。 阿娆与苏婥正下着棋,一听小尼报信苏婥得意一笑,却又故意不肯见他,推阿娆出去打发他下山。 袁青站在庵门外满面焦灼,见是阿娆来了愈发焦虑,草草行了个礼便问她:“阿婥呢?她还在生我气吗?” 阿娆打了个哈欠,悠悠说道:“她哭了一天,眼睛都肿了,这会儿已经睡下了,你明日再来吧。” “她哭了?”袁青急道,“劳公主转告,我再不提那事了,一切都依她的,别哭坏了眼睛。” 阿娆嗯了一声,扶了扶簪子:“本宫会告诉她的,你回去吧。”言罢无情地将庵门关上,待门合严实了才捂住嘴偷笑,回去给苏婥传递情报。 苏婥坐在蒲团上,抱着枕头喜滋滋的。 两人说了一夜的话,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了念告诉她们,二驸马清早便在庵外等着了。 苏婥慢悠悠换衣裳梳妆,磨蹭了半个时辰才去见袁青。 袁青远远看见她,疾走几步上去,却又不好踏进庵门内,只站在门口等候。 “好夫人,别生我气了,气坏了身子可该教我心疼。”袁青拉着苏婥的手,低声下气,“娘亲那边我已经回过了,往后再不会提纳妾的事情。” 苏婥抽出手不肯让他牵,冷冷问他:“怎么回的?” “我说,我这辈子只要你一个,什么妾侍通房统统不要。没有儿子也不打紧,等女儿们长大了,让她们招婿入赘便是。” 苏婥这才露了些许笑意,说:“念你初犯,这次我便不与你多计较,往后再这般,我就削了头发当尼姑。” “哪还能有下次,这回是我思虑不周,绝无下次。”袁青说道,“我今日告了假,咱们一起郊游如何?” 苏婥心里已乐开了花,面上仍是一副犹豫模样,半晌才勉为其难地答应。又与阿娆耳语说:“往后我每个月都来你这儿小住几日。”方与袁青下山去了。 望着他们夫妻俩的背影,阿娆满心艳羡,苏婥大约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了。 第74章 醉酒闹事 第74章 醉酒闹事 素品与沈真的婚事定在栀子花开得最明艳的日子, 因沈真的宾客里有不少人认得阿娆,她不能赴宴,只作娘家人送素品出嫁。 喜娘帮素品开面上妆, 嘴里喜庆话说个不停。阿娆坐在旁边歪头看着,好在自己已穿过一次红嫁衣,勉强算是成过婚的人, 这才没羡慕到落泪, 只是鼻尖微微泛酸, 毕竟素品与沈真成婚后就要去南边了, 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 一番妆扮停当,门外已传来唢呐声。明明是喜乐,素品却红了眼眶。她提起裙摆要跪阿娆, 阿娆忙拦住她:“这是做什么, 大喜日子呢。” 素品却坚持要跪,带着哭腔说:“奴婢爹娘去的早,自小就被哥哥们卖进宫里,若不是公主体恤着, 哪里有今日。奴婢无以为报,只能公主叩个头, 聊表诚意。” 阿娆不再拦她, 看着她三叩首后亲自为她盖上盖头。 喜娘背着素品出门, 阿娆没再跟去, 坐在屋里听着喜乐越来越远, 直至没了声音才出城往别苑去。 沈遇在沈真处喝了两杯水酒, 抓了一把喜糖在怀里, 便也出城去与阿娆汇合。 阿娆先到的别苑, 坐在石径旁的桃树下等他。正值夏日, 桃花已谢桃果未结,绿油油的叶子中藏着许多青中透红的果子,阿娆竖着枝头数着。 “做什么呢?”沈遇拎着两坛酒过来,放在石桌上,又从怀里掏出喜糖放在阿娆掌心。 被他这一打断,阿娆已忘了自己数到多少颗桃子,抱怨说:“你怎么才来。”闻见他身上的脂粉气,眉头皱起,质问道:“你喝个喜酒怎还拈花惹草了。” 沈遇抬起袖子闻了闻,笑道:“我能拈什么花惹什么草,去红玉楼打酒的时候有个夫人摔了,顺手扶了她而已。” “就扶了一下?”阿娆仍是不信,“能扶出这么重的味道,那夫人怕不是个卖香粉的吧。” “可不就是卖香粉的。”沈遇笑道,“红玉楼隔壁开了个香料铺子,那夫人是铺子的老板,手上拿着几包香粉,正撒我衣服上了。你若不信,下回带你过去,当面问她。” “问就问。”阿娆撅着嘴,“你就这么香喷喷地去人家沈真的婚宴?” “赶着来见你,便没回府换衣裳。”从红玉楼到太傅府再到勤国公府,快马也得费小半个时辰。他与阿娆数日才见一次面,可比沈真的洞房花烛夜还要金贵。他道:“我明日告了假,今夜可以不用赶着回城。” “真的?”阿娆雀跃,总算不用一个人在别苑里憋闷半天了。 沈遇知道委屈了她,靠过去想抱住她,阿娆却伸直胳膊拦住,吸着鼻子半晌才打出了喷嚏,揉着鼻子说:“你先去换个衣裳,这香味太冲了。”三种香粉混在一处,既腻又俗。 沈遇无奈,也不知燕王这儿又没有备用的衣裳。因见关伯在不远处打理花圃,便过去问他。 关伯摇头,以前燕王也只在此处会客,连厢房都是阿娆要来才布置的,哪里会备衣裳。他道:“要不我去沈大人府上取一身来?” “那便麻烦关伯了。”沈遇拱手说道。 在关伯将干净衣裳带来之前,沈遇不得不与阿娆保持距离。她坐在桃树下吃酒剥花生,他便坐在屋檐下看书,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那个快被花生壳埋住的姑娘。 “别吃太多,明个喉咙该不舒服了。”沈遇劝道。 “不舒服再说。”阿娆继续往嘴里丢花生,津津有味地嚼着。 沈遇无奈摇头,继续看书。 直至黄昏时候,关伯才将他的衣裳连同沈慈、沈悉一起带了过来。两个侄儿牵着手一蹦一跳地走来,欢喜地向沈遇打招呼。沈遇笑容僵硬,这两个调皮鬼一来,他可怎么与阿娆好好谈情。 关伯讪讪,说:“小公子和小小姐一听您在这儿就说要跟来。” 沈慈抱怨沈遇:“小叔叔明明说要去喝喜酒的,怎么自己出来玩了。”言罢又看见一旁的阿娆,咦了一声,问道:“这个姐姐是谁?” 阿娆今日穿着厨娘的衣裳,加上与沈慈多年未见,她已认不出来。因怕他们两个将阿娆偷偷下山的事情透露出去,沈遇只得扯谎:“她是燕王爷的朋友,碰巧也在这儿。” 阿娆明白他的顾虑,朝两个小孩笑了笑,抓了一把喜糖问他们吃不吃。 两个孩子欢喜地接过,礼貌道谢。他们两个性格活泼,半点也不怕生,很快便与阿娆熟稔了起来。待沈遇换好衣裳回来,三人正在院里玩捉迷藏。 晚饭后,沈遇本想让关伯将连个孩子送回太傅府去,关伯一脸为难,马车正好坏了,得明日才能请工匠来修。 沈慈与沈悉玩得乐不思蜀,巴不得能多住一日,欢喜得直拍掌。沈遇却高兴不起来,难得陛下肯准假,没想到被这两个小家伙破坏了良辰。 别苑下人收拾了两间屋子,沈慈与阿娆住在一屋。阿娆在庵里惯了早睡,才刚戌时就已哈欠连连,沈慈毫无倦意,坐在床上晃悠着双腿,问她:“姐姐,你是不是娆公主?” 阿娆的哈欠只打了一半,另一半被她吓回了肚子里。 “我不会说出去的。”沈慈道,“小叔叔以为我还小,其实我已经长大了,他骗不了我的。”她得意地扬着下巴,她在沈遇的书房里看过阿娆的木雕。 阿娆没有否认,相信沈慈是个机灵的姑娘。 “若早知道是你和小叔叔在这儿,我便不让小悉来了。”沈慈停下脚,鞋底着地,“其实是那个伯伯问我们要不要来找小叔叔玩的,还说这里有许多好玩的地方。我本来怕打扰小叔叔,是不来的,但是那伯伯一直说不妨事。” 阿娆闻言眼皮微跳,关伯明知道她的身份不能张扬,为何还盛情邀请沈慈他们过来? 仔细回想,这段时间她与沈遇在别苑相会,关伯似乎总会在离他们不近也不远的地方出现。阿娆睡意全无,心底腾起无名怒火,让沈慈先休息,自去找关伯。 关伯就在离客厢不远的地方耍太极,见阿娆来了收回招式,站定问安。阿娆满面不悦,质问道:“是九皇叔让你监视我们的是吗?” 关伯并不诧异,没有丝毫要欺瞒的意思,点头应是。 阿娆更恼,她早就该想到,九皇叔怎么会不顾珩儿的江山,纵然自己与沈遇。怪不得每次他们稍有些亲近举动,关伯就会适时出现。 阿娆气冲冲扭头往厨房去,眼眶里泪水打转。她从柜子上抱了坛秋露白,掀开封布豪饮,浇得满面满身湿透。原以为能和沈遇逍遥自在,却不知一直都处在别人的监视里,九皇叔、珩儿,都不希望她与沈遇在一起。 她越想越恼,不愿再待在这座别苑里,抱了两坛酒挂在马上,策马回碧云庵去。 庵门早已合上,阿娆半醉半醒,一面饮酒一面敲门,将那老旧的木门砸得砰砰响。 小尼了念揉着睡眼,从门缝里望出来,看见是娆公主在门外十分讶异,赶紧将庵门打开。 阿娆抱着酒坛子摇摇晃晃走进去,了念念了声阿弥陀佛,酒是禁物,可她哪敢去拦娆公主。 醉醺醺的阿娆看不清路,越走越斜,结果撞上了土墙。脑袋撞疼了,忘了自己还抱着酒坛子,松开手去摸头,砰地一声,将酒坛子砸碎。 了念被她吓得不轻,赶紧去请空音来。 待空音系着衣带赶来时,阿娆正抱着大钟拿脑袋去撞。 空音紧走两步过去,道:“阿弥陀佛,施主这是怎么了。” 阿娆贴着大钟,转过头泪眼楚楚看她,却半个字也不说。 “贫尼扶你回去休息可好?” 阿娆依然没说话,胳膊从大钟上移到空音肩头,整个人扑在她身上,险些将瘦弱的空音扑倒。空音正喊了念过来帮忙,忽地背上一热,一滩热腾腾的污水从她肩头滑下。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今天比较忙发晚了 第75章 太傅相亲 第75章 太傅相亲 空音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出家之人岂可生怒气,平静道:“施主,回房去休息吧。” 阿娆打了个嗝, 站直起来,眼泪吧嗒吧嗒往下落:“你们都是坏人,父皇坏, 珩儿坏, 九皇叔也坏。” 空音闻言面色微变, 诟病先帝与陛下是重罪, 若是传出去恐怕整个碧云庵都有麻烦。她吩咐了念回去休息,莫将今夜所见之事张扬,自扶阿娆回禅房。 阿娆不肯回去, 坐在地上嚎嚎大哭:“我从十岁开始当监国, 夙兴夜寐,好容易熬到珩儿长大,又把我关到这荒山野岭来!你们都是坏人!”阿娆借着酒气一吐心中不快,指着空音的鼻子大喊:“你, 说什么出家人慈悲为怀,还不是和珩儿一起折磨我。我只是想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你凭什么不让!你的慈悲呢?你的佛经念狗肚子里去了吗!” 她越骂越凶, 空音脸上依然没有怒色, 任她谩骂, 平静如故。直到阿娆骂累了, 她才念了句阿弥陀佛, 把人扶回房里去。 翌日醒来时, 阿娆头痛欲裂, 全然忘了自己为何会在禅房里, 她明明记得自己送了素品出嫁后,便与沈遇的两个侄儿在别苑玩闹。 与阿娆浑水摸鱼的厨娘坐在蒲团上,靠着墙壁睡觉。听见动静睁开眼来,见阿娆已醒了,道:“公主可算醒了。” “你怎么在这儿?”阿娆说完话又摇摇头,“不对,是我怎么在这儿?” “您昨夜喝醉了,是空音师太送您进来的,旁的事情我也不清楚。” 阿娆怔怔,费了许多力气才忆起昨夜的一些片段,手掌一拍脑门。她昨日酒后冲动大半夜闹上山,把自己扮成厨娘蒙混出庵的事情暴露了,这不是自己把自己的路给堵死了。 “空音师太说,您若是醒了,便去找她,她有话与您说。” 还能说什么,左不过是教训罢了。阿娆叹气,起身洗漱后往空音的禅房去。 空音正闭眼诵读佛经,手上念珠徐徐转动,听见脚步声后停下了动作。阿娆还未敲门,便听屋内传来声音:“公主请进。” “公主酒醒了?”空音放下念珠,摆手请阿娆坐下说话。 阿娆盘腿坐好,她昨夜那样骂她,挨顿教训也是应该的。她道:“师太有什么话直说便是了。” 空音长长舒气,又闭眼念了句佛号,方缓缓道:“公主往后若想下山,贫尼不会阻拦。” 阿娆愕然,睁大眼睛看着她,不会是在说笑吧? 空音没再说话,又拿起念珠开始诵经。昨夜阿娆骂得没错,自己身为佛门中人,却令她身心煎熬,恍如恶魔,枉称慈悲。 阿娆看了她半晌,空音顾自念经,似乎没有其他话要说。她试探着起身,空音依然没反应。又走到房门口回头看她,仍旧没有拦自己的意思,于是便推门出去了。 离开空音禅房后,阿娆仍是半信半疑,想不通她是哪根筋不对,态度转变得如此突然。边走边寻思着,不觉竟走到了庵门处,一抬头,发现庵门的锁已经撤了。庵门大开,能看见一片生机盎然的翠绿。 那边厢,沈遇直到次日才清晨才发现阿娆已不在别苑里,沈慈告诉他,阿娆昨夜出去了一直未归,又问了关伯方明白一切。其实沈遇早已知道燕王暗中监视着他们,不愿阿娆难过才没告诉她,看来还是瞒不住。 他送沈慈与沈悉回府,打算上碧云庵去找阿娆。才刚进太傅府,便被父亲沈行之喊住了。 “父亲今日没去衙门吗?”沈遇十分意外,见他面色凝重,知道是有事要训他。 “你昨夜去哪儿了?”沈行之厉声问他。彻夜不归,无故告假,还让人来拿衣裳,只怕不是什么光明磊落之事。 “我在燕王别苑哪里借书看,一时忘了时辰,父亲见谅。”沈遇答道。 “是借书还是私会?”沈行之虽然记性欠佳但并不愚蠢,“和娆公主,是吗?”自去年浴佛节遇见他与娆公主后,沈行之已觉蹊跷,加之陛下亲政后沈遇无事不再入宫,更令他生疑。 沈遇微讶,既然父亲已经知道了,他也不需再隐瞒,索性大方承认:“是。儿与娆公主情投意合,早已私定终身。” “你糊涂啊!”沈行之气得浑身发颤,这比有龙阳之癖还要不如。娆公主离宫养病,明眼人都能看出是为了让陛下顺利掌政。沈遇这般与她私会,若让人发现岂不是阻碍了陛下的路,沈氏一族怕会大祸临头。 事情的后果沈遇自然明白,他道:“若有意外,儿子会一力承担。” “你承担得起吗!”沈行之怒道,“也怪我与你娘太过纵容,你听着,往后不许去见娆公主,赶紧找个好姑娘,娶回家安安分分过日子!” “除了苏娆我谁也不娶!” 沈行之怒气更甚,心口骤然疼痛,扶着柱子以手捧心,十分痛苦。沈遇赶紧上去扶他,父亲年纪不轻,受不得刺激,愧疚道:“爹您息怒,儿子会有分寸的。” “你有什么分寸!”沈行之声音虚弱,“我已让媒婆去给你物色妻室,你若还认我这个爹,就去见一见人家。” “我……”沈遇还要辩驳,沈行之剧烈咳嗽将他未出口的话打断。沈遇无奈,只得先答应去与那人见面,再想办法将事情搅黄。 沈行之这才顺了气,喊管家过来,要他盯着沈遇去红玉楼见媒婆和那个女子。 还未到饭点,红玉楼冷冷清清,媒婆孙氏站在雅厢门口望着大门方向焦灼等待,不时进去安抚坐在雅厢里的绮娘再耐心等等。 绮娘点点头,不安地拧着手上的丝帕。 一见沈遇与沈府管家进来,孙氏赶紧迎上去,一甩帕子说:“沈大人您可来了。” 沈遇无精打采说了句久等,孙氏又道:“绮娘在雅厢里等着了,我先跟您交个底。绮娘原不是烁京人,先前嫁过人,丈夫去得早,留下他们孤儿寡母在烁京没个依靠,这才托我再寻个好人家。您可别嫌弃,人家绮娘生得清秀性子也好。您也知道自己的情况,实在不好找呀。” “知道了。”沈遇没与她多说,径自往雅厢去。 绮娘听见声音站起身来,沈遇走入雅厢,一股浓烈香气扑鼻而来,他忍不住掩面打了个喷嚏。再抬头一看,站他面前的正是隔壁香粉铺的女老板。 “沈公子。”绮娘微微点头朝他问了好,面上并无多少笑容。 两人坐了下来,沈遇在心中措辞该如何拒绝她,绮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局促不安。 “姑娘见谅,其实是我父亲托孙姑给我说媒,其实我已心有所属。” “我知道。”绮娘依旧低着头,“孙姑都跟我说过了。” 沈遇知她误会了并不解释,只道:“姑娘明白就好,耽误你白走一趟,实在抱歉。” “不。”绮娘忽然抬起头,“其实我……” “沈子留,你真对得起我!” 绮娘话未说完,忽有个瘦弱的男子闯进雅厢来。 沈遇一诧,只见阿娆穿着一身男装立在门口。她的眼睑下有片淤青,显然昨夜没有睡好,面色也略显苍白。双目瞪得圆圆似要吃人一般,走进雅厢坐下,一拍桌子问绮娘:“你是谁!” 绮娘一怔,知道她便是沈遇的相好,羞愧低头。 “你别吓着人家。”沈遇笑着拉了拉阿娆的袖子。 阿娆更恼,又一拍桌子吼沈遇:“你还护着她?真要娶妻了?” “你听我解释,是我爹硬要我来的。”沈遇说,“他知道了我们的关系。” “那你就要娶她了?” “我没要娶她。”沈遇耐心解释,“可总得当面和人家说清楚才是。” “沈公子。”绮娘忽然开口,眼眶微红,“我知道你与这位公子情投意合,其实我只是想求公子给我一个虚假的名分,我愿意……” “不行!”阿娆打断她,她与沈遇已有夫妻之实,怎么能再让沈遇给别人名分。 绮娘眼中含泪,咬了咬下唇猛然跪地哭诉:“公子,若非走投无路,我也不愿如此低三下四。先夫早早去了,留下我和三岁的女儿。族人欺我们母女势弱,占了我们的房子,将我们母女赶出来。我私藏了一点银两开了个香料铺,只求能好好抚养女儿。可是他们却仍不肯放过我们,还要将铺子抢走。”若是连铺子也没了,她们母女便只能去投湖了。 绮娘哭得凄惨,我见犹怜。阿娆微微动容,孤儿寡母确实不容易。不过,说什么她也不能把沈遇让给别人。她眼珠转动,忽而狡黠一笑,扶绮娘起来,道:“你随我去太傅府,我让沈老爷给你个名分。” 第76章 威胁沈父 第76章 威胁沈父 阿娆领着绮娘往太傅府去, 进门便让门僮领她们去见沈行之。沈遇无奈跟在后头,知道阿娆这次不会善罢甘休。 沈行之正与夫人炫耀自己顺利将沈遇骗去见媒婆,沈夫人却泼了他一盆冷水:“子留的性子你还不知道吗?哪那么容易就肯娶妻了, 怕又把人家姑娘赶跑了。” “孙姑说这姑娘性子不错,子留未必就看不上。”沈行之仍在坚持。 正说话间,沈遇在外敲门。 沈行之眉头一紧, 回得这么早怕是让他夫人说中了。他赶紧脱了鞋躺上床去, 被子一盖, 给夫人使了个眼色, 让她去开门。 沈遇入内向二老问好,见床边的靴子摆得凌乱心生疑窦,坐在凳子上又发现凳子是热的。 “人见得如何了?”沈行之咳嗽两声, 有气无力地问他。 “挺好的。”沈遇说, “特地带她们来见父亲。” “她们?”沈行之纳闷,心想怎么把孙姑也带来了。抬眸之间一男一女两人进来,那男子生得清秀又眼熟。 沈夫人一眼就认出了阿娆,讶异捂住嘴巴, 不知道该不该提醒沈行之。 “听闻沈老大人病了,本宫特地来探望。”阿娆并不打算隐瞒身份, 款款走到床边。 沈行之闻言倒吸一口凉气, 赶紧掀开被子, 光着脚就要给阿娆行礼:“臣见过娆公主。” 边上的绮娘诧异不已, 眼前这人竟就是传闻中的娆公主。 “沈老大人免礼。”阿娆盈盈一笑, “您何处不适?我写个密函给陛下, 让他请周御医过来给您把个脉吧。” “臣没什么大碍。”沈行之慌张说道, “不必劳烦御医了。” 阿娆见他气色不错, 放心不少, 请他回床上躺着。沈行之心虚,颤颤巍巍坐在床上,并不敢躺下。 阿娆将凳子搬到床边,坐下与他说话,又招手让绮娘过来,自道:“听说,沈老大人很喜欢绮娘,是吗?” 沈行之张了张嘴,娆公主这是兴师问罪来了,他怎么答都不是。 阿娆笑容明媚,努力不让沈行之觉得自己有恶意,毕竟若是将来她嫁了沈遇,还得叫沈行之一声公爹。她道:“沈老大人若是不喜欢,也不会叫沈遇去见了,对不对?” 没等沈行之措辞,阿娆继续说话:“本宫也觉得绮娘是个不错的姑娘,沈老大人好眼光。” 沈行之愣愣眨眼,莫非娆公主深明大义,主动要给沈遇纳人? 阿娆又看向了沈夫人,说:“沈夫人福气好,六个孩子都是男儿,难怪沈老大人想认个干女儿。” “干女儿?”沈行之讶道。 “难道不是吗?”阿娆笑眼看他,“不然沈老大人为何让沈遇去见她?” 沈行之自然不敢承认是让沈遇去相看媳妇的,万一惹怒了娆公主,上陛下那儿告上一状,他们哪还有好日子过。连忙点头承认:“是是是,就是干女儿。” “沈老大人若是觉得一个干女儿不够,只管让孙姑多帮您认几个,家里热热闹闹的,多好呀。”阿娆这话意思再明白不过,沈行之敢给沈遇安排多少个姑娘,她就让他全认作女儿。 “一个就够了,一个就够了。”沈行之哪还敢作这个主,就算苏娆不是监国,她的一句话也够他们沈家吃不消的。 阿娆满意一笑,说:“也是,有绮娘这么懂事的干女儿确实足够了。沈老大人可得记得摆个风风光光的认亲酒,绮娘身世可怜,您可得多照顾着,顺带帮她们母女把亡夫的宅子要回来。” “是是是。”沈行之忙不迭点头,娆公主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绮娘忙福身向娆公主道谢,阿娆笑着摆手,让她快喊干爹干娘。 沈行之已无反悔余地,只得认了这声干爹。 阿娆心情舒畅,让沈遇陪她好好逛一逛太傅府,她要让府里的人都认得她,知道她是沈遇的未来夫人。 “你怎么突然转了性子?”几个时辰之前她还小心翼翼怕被人发现,现在可好,直接上他家威胁未来公爹了。 “他们那般待我,我为何还要处处顾全他们。”阿娆扬着下巴,想想之前实在窝囊委屈。 “若是传出去了呢?” “那就让珩儿去想办法。”她道,“连这么点事情也摆平不了,还当什么一国之君。”天下是苏珩的天下,她已付出了那么多,凭什么连一点点幸福也需要他们施舍。 沈遇淡笑看她,这才是当年的娆公主。 两人在府里逛了一圈,阿娆累得双腿发酸,便去沈遇的书房喝茶休息。 “以后我的公主府要比这里还大。”阿娆吹着茶汤热气,小心翼翼抿了两口解渴,“然后要种很多很多果树,到了秋天就可以坐在树底下吃个痛快。” “我的书房也要比这里大。”沈遇接她的话。 “对。”阿娆说,“还得多摆张床,若是你惹我不高兴了,就把你赶书房睡。” 沈遇笑笑:“我哪敢惹你,不怕你一生气给我认几个女儿么?” “取笑我。”阿娆随手拿了本书要丢他,沈遇赶紧拦着:“别,这可是孤本。” 阿娆扬了扬书,笑道:“对付你还不容易,一把火把你的书全烧了。” “你这是要我的命。”沈遇夺回书,安放回原处。 听他这么说,阿娆又不满意了,站起来叉着腰问他:“是书重要还是我重要?” “自然是你重要。”沈遇环住她的腰,“可没了书读,我就不是我了。” 阿娆掰开他的手,环抱着双臂,故意与他抬杠:“没了书就不是你,没了我就无所谓了是吗?” “没了你,有书我也没心思读。”沈遇将她揽入怀中,轻柔吻上她的唇,温声说,“若是余生没有你,我宁可不曾来过这世上。” 阿娆心头升起温热,顺着血液带起全身的酥麻暖意。闭上双眼,唇角带着笑意,享受唇舌追逐的乐趣。他们的心跳逐渐靠近,仿佛要融在一起。 “娆娆。”沈遇呼吸急促,身体里像藏了一头猛兽,血性越来越汹涌,无法克制,亦不想克制。他将阿娆横抱起来,快步往房间去。 阿娆搂着他的脖子,羞怯低头,脸蛋似被红霞染了颜色。 第77章 庸医误诊 第77章 庸医误诊 苏婥听阿娆叙述了她给沈行之认干女儿之事后, 抱着枕头倒在地上狂笑不止。 阿娆晃着她的肩膀:“你快别笑了,人家正做晚课呢。” 苏婥捂着嘴仍收不住笑意,断断续续说:“你可真有胆量, 这么对人家的爹,不怕他将来不肯让沈遇娶你?” “他敢。”阿娆把她怀里的枕头拿过来,丢回床上去, “我和那些老臣们打了这么多年交道, 还怕他不成。给光禄寺主簿打声招呼, 就够让沈行之吃不消的了。” 苏婥仍旧笑着, 攀着床沿坐直起来。也就她苏娆能这么无畏无惧,不卖旁人面子。 “你下回过来能不能把袁颐她们也带上来。”阿娆说道,“好些日子没见着她们了。” “你就那么不待见我吗?”苏婥轻推她, “把她们两个留在家里闹腾, 才能让她们爹更想我呀。” 阿娆瞥了她一眼:“你这娘可真过分。” “你懂什么。”苏婥得意洋洋,“袁青现在对我可越来越上心了,比刚成婚那会儿还恩爱。” 见苏婥的甜蜜快从天灵盖溢出来,阿娆打了个哆嗦:“真肉麻。”坐回床上裹住了被子。 “你就取笑我吧, 等你和沈太傅成了婚,可不知该比我肉麻多少倍。” “我可还有得等呢。”阿娆握拳捶着被子, 烦闷得厉害。 苏婥挪动蒲团靠过去, 说:“成不成婚也没什么要紧的, 反正现在空音师太不拦着你下山了, 你们索性将生米煮成熟饭, 先把孩子生了, 把日子过起来, 等过两年再拜堂, 也就不怕耽误什么了。” “你这说的什么话呀。”阿娆拿枕头丢她, 心里却直打鼓,万一真有了孩子可怎么办。她掰着指头算了算,葵水已经迟了小半个月了。 那段日子,碧云庵常能看见一个身形瘦弱的小公子进进出出。小尼们都知道那是娆公主,空音师太吩咐过不可多议论,她们也便没说什么。 眨眼一个月过去,阿娆的葵水依然未到,虽然以前也常有推迟,可毕竟与沈遇有过云雨事,不免担心。左右思量之下,还是决定找苏婥说说,好歹她是生过两个孩子的人,这事情上比自己懂得多。 当阿娆红着脸,小声告诉苏婥她和沈遇的事情后,苏婥先是愣了片刻,之后又捂着肚子笑话她:“我还真以为你和那些老学究相处久了也成木头脑袋了,原来早就和沈遇暗渡陈仓了。” 阿娆气得想打人:“我都这么着急了你还笑话我。” “不笑不笑。”苏婥已笑得眼角渗出泪珠来,“我缓缓。”苏婥扶着墙,拿帕子擦眼泪,半晌才停下来,喊丫鬟去请大夫过来。 “怎么请大夫呀,万一真有了,多丢人呀。”阿娆急道。她还未出阁,珠胎暗结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放心吧,我让丫头去找个不曾来过公主府的大夫,一会儿你换上我的衣服,让他以为是在给我诊脉就行。” 阿娆这才放下心,去苏婥房里翻了套合身的衣裳换。 待她换好衣裳梳了状,大夫已经来了。五十来岁的清瘦老头子,说起话来摇头晃脑,背书似的。 “长公主并无甚大碍,只是作息无定,饮食不节引起的阻滞。老夫开几副千金方,长公主服用三日后便无大碍。” 原来是虚惊一场,阿娆松了口气,让丫鬟带他去开药,又抱着一串药包回碧云庵去。 入夜前了念帮她熬了药,阿娆后悔着没买些梅子干上山,将那药摆在一边,一直没鼓起勇气去喝。后来听着尼姑们的晚课声不觉便睡着了,到了次日只得倒了,让了念帮她再熬一份。 因怕这回又忘了,她捏着鼻子趁热喝药,嘴唇才沾上碗沿,一股恶心从肺腑里涌出来,干呕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如是试了几次,统共只喝下两口,没多久又吐了出来,呕得头昏眼花,比之前还难受,她也便不再强求,又将药泼土里了。 三天之后苏婥上庵里看她,又帮她多带了两天的药上来,却发现阿娆一帖药也没喝。 “不喝了,不来就不来吧,那药太难闻了。”阿娆捂着心口抱怨,“喝了两口吐了三天,难受死我了。” “那要不要再找他给你开副止吐的药?” 阿娆直摇头:“我宁可喝符水。”言罢又抱着痰盂翻江倒海起来。 苏婥轻拍着她的背,道:“可惜素品跟沈真去南边了,不然可以让她上山来给你瞧瞧。”说完忽想起了素品的师父,又道:“要不去咱们下山去趟齐家医馆。”齐燮的药膳总不至于这么难入口。 阿娆又再摇头:“我现在浑身没半点力气,再下山一趟怕该断气了。” “说的什么呀,真不吉利。”苏婥那帕子蘸了水给她擦嘴,又扶她上床休息。她坐在边上越想越不对劲,既停了葵水又这般呕吐,和她怀袁颐的时候一模一样。实在放心不下,便出去找了念过来照顾她,自拎着那几包药下山去齐家医馆找齐燮。 齐燮仔细看了那老大夫开的药,的确是调理葵水的方子,应当不至于引起呕吐,于是便收拾了药箱随苏婥上山去给阿娆看诊。 齐燮在庵门口等候,苏婥扶着阿娆出来。多日不见,娆公主似乎富态了,只是脸色并不大好。 阿娆朝他微微一笑,问他:“齐太医近来可好?” “托公主的福,一切都好。”齐燮躬身行礼,自从他接手齐家医馆,又得了娆公主不少赏赐,乡亲们都把他当神医看,医馆日日人满为患。而他也已经和邻家的姑娘定了亲,不久就要成婚了。 一年未见,一切恍如隔世。 齐燮仍和当初一样,取了丝帕覆在阿娆腕上才开始诊脉。他的指尖摸到她的脉搏时刹了片刻,担心诊错了又换另一只手。 “公主气血不畅,我回去开几副方子,之前那位大夫开的药切不可再用。”齐燮仍不敢肯定自己的判断,只含糊说了几句。 “有劳。”阿娆信得过齐燮的医术,也没多问什么。 齐燮仓促将东西收回药箱,急匆匆向阿娆告辞。阿娆以为他医馆里还有病人在等,便没留他叙旧。齐燮下了山,却是往太傅府去。 第78章 公主有喜 第78章 公主有喜 齐燮气冲冲去太傅府找沈遇, 沈遇正与家人围坐着用晚饭,一家子人挤得屋里满满当当。 门僮找到沈遇,告诉他有位姓齐的大夫找他。沈遇认识的大夫不多, 姓齐的更只有齐燮一人。纳罕齐燮自辞了太医之职后已与他没了来往,今日怎的在这时候登门。 他让门僮请人去自己书房,自放下碗筷过去。 齐燮在书房内来回踱步, 焦灼不安。一见沈遇过来, 快走两步上去, 却是欲言又止。 “齐大夫这是怎么了?”见齐燮这般着急, 沈遇知道定是遇上了急事,却猜不出会是什么事情,“找沈某所为何事?” 齐燮仍觉难以启齿, 沉吟了半晌方道:“方才二长公主让我去给娆公主诊脉。” 一听阿娆病了, 沈遇神色立时变了,急忙问他:“阿娆怎么了?” “不是什么大病。”齐燮犹犹豫豫,“或许根本就不是病。” 这话不清不楚,沈遇仍听不明白。 “你是不是, 和娆公主……”这话实在不好问出口,他方才没敢问娆公主, 可是到了沈遇这儿他依旧说不出口。还未成婚, 先怀了身孕, 实在有悖礼教。 沈遇等得着急, 不知道阿娆究竟怎么了, 急道:“有什么话还请直说。” 齐燮把心一横, 道:“娆公主可能有喜了。”依照脉象看应是如此, 但若公主仍是处子之身, 那便是他误诊了。然而沈遇脸上的欢喜告诉他, 这的确是真的。 “真的吗?”沈遇欣喜若狂,抓着齐燮的胳膊,再三确认。 齐燮点头:“我还没告诉公主。” “多谢你。”沈遇热泪盈眶,转身就要去找阿娆,“我这就去告诉她。” “你等等。”齐燮赶紧喊住他,“你先随我去医馆,我抓几副安胎药,你给公主带上去。” 一个时辰之后,沈遇带着安胎药到碧云庵去敲门。尼姑们都已上床休息了,半晌才有人给他开门,帮他请娆公主出来说话。 阿娆吐得昏天黑地,正倒在苏婥怀里有气无力说着话,听说有男子来寻她,还以为是齐燮送药来了。 “我帮你去拿吧。”苏婥见她这般虚弱,便道。 “扶我出去吧。”阿娆坐直起来,穿好鞋袜,“这么麻烦人家,得当面道谢才好。” 苏婥只得依她,又给她添了件披风才扶她出去。 沈遇拎着药站在门口伸长脖子往里张望,脸上仿佛写着个喜字。见阿娆出来,挥着胳膊大喊了声“娆娆”。 阿娆讶异,快步走过去,问他:“你怎么来了。”又见他手上拎着药,想着大约是齐燮去找过他,告诉他自己病了,这才着急过来,便说道:“我没什么大碍,犯恶心而已。” “什么犯恶心。”沈遇笑着说话,俊气的脸挤出了道道褶子,瞧着滑稽,“齐燮说你是有身孕了。” “什么?”阿娆与苏婥异口同声,都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齐燮白天明明和她们说是病了。 沈遇又重复了三遍,她们两个才敢确信。 阿娆深深吸气,抚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心跳不由加快。她的身体里竟然已有一个小生命在呼吸,这种感觉实在是一种说不出的神奇。 沈遇抱住阿娆,高兴得直要落泪:“我要当爹了,我们有孩子了。” 阿娆已激动得说不出话,只傻傻笑着。 苏婥亦替他们高兴,拿过沈遇手上的安胎药转身回庵里去,好让他们小两口单独说话。 “你现在有身子了,就别再下山颠簸,往后我上山来见你。”沈遇的手覆在她腹部,轻吻她的面颊,“可惜得等休沐的日子才好出城,不能日日陪在你身边。” 阿娆靠在沈遇肩上,她已不奢求朝暮相见,现在这般偶尔见一面已是极好。她的掌心叠在他手背上,想起自己如今的处境,忧心说道:“若是珩儿知道了,不知会不会……” “先别让陛下知道。”沈遇冷静之后,也不全是欢喜了。他现在已看不透陛下,不敢肯定他能不能容得下这个外甥。 阿娆悠长叹气,要瞒着珩儿就得先瞒住空音和庵里其他人。现在月份不大身子还没显出来,待她大腹便便之时,任谁也能看出是身怀六甲了。 两人依偎着说了会儿话,沈遇目送着阿娆回禅房,方下山去等城门开启。 那夜之后,阿娆深居简出,只在沈遇休沐日的夜里才悄悄开了庵门,和他到边上说话。苏婥隔三差五来找她,教她该如何养胎。 肚子一日日隆起,衣裳都已不合身了,苏婥又带了女裁缝上来,给她做了几身宽松衣裳。 到了深秋,再宽大的衣裳也遮不住了,她与沈遇商量之后,决定与空音坦诚。 阿娆近来甚少出禅房,时不时让了念熬药,空音以为她病了,数次去探望都被拒之门外。阿娆突然来敲她禅房的门,大腹便便出现在她眼前,哪怕是六根清净的她也不禁讶异了。 “师太,我有话想与你说。”阿娆关上房门,撑着腰缓缓坐下,其实不用她开口空音也知道是为何事了。 “公主希望贫尼帮你隐瞒陛下?”空音合掌念了声阿弥陀佛,“贫尼曾允诺陛下,每月将公主在碧云庵的一切禀告。出家人不打诳语。” “师太都可以容我下山,为何不能再帮我一次。”阿娆抚着肚子,若是空音不肯帮她,这孩子或许就没有机会与她见面了。 “陛下当初并为言明要将公主困于山上,贫尼容公主下山,并不算犯戒。” 阿娆腹中孩儿伸展腿脚,她捂住肚子哎呀一声,又道:“难道害死一个未出世的孩儿,就不算犯戒吗?” 空音眉头一皱,看着她高耸的肚子,半晌不语。 “师太,我知道如此实在为难您,可是难道您忍心看着一个将要足月的孩子枉死吗?”阿娆拉起她的手,将她的手掌放在自己的肚子上,“若是之后陛下追究,我愿一力承担,绝不连累碧云庵。”哪怕丢了自己的命,阿娆也要换孩子平安。 空音感受着掌心的起伏,心头泛起温热。她闭上双目,念了一句阿弥陀佛,方道:“贫尼只当今日不曾见过公主,公主保重身体。”言罢起身朝外走。 “师太去哪儿?” “去向佛祖忏悔。” 第79章 太傅陪产 第79章 太傅陪产 山上的冬天比宫里更冷, 阿娆的禅房里摆着炭炉,烘得房内暖洋洋的。苏婥帮她揉着抽筋的腿,问她:“快过年了, 你要不搬去我那儿住,等孩子平安生下了再回来。”再有一两个月她就该临盆了,庵里的尼姑哪里懂接生的事情, 始终不大方便。 阿娆摇摇头:“你那公主府人多口杂的, 万一被珩儿知道了, 还连累你和驸马。”袁青好不容易熬出头, 若是搀和进这件事情里,珩儿难免会生出嫌隙来,怕是将来不会再重用他。 苏婥叹气, 总觉得她过得太委屈。阿娆反而心宽了, 如今既不用烦恼什么朝政大事,还有个孩子即将来到世上,沈遇对她也是一心一意,她的日子已经和寻常人没什么区别的。 阿娆望向窗外的碧空, 想着沈遇应该差不多要来了,便让苏婥陪她出去。 屋外寒风凛冽, 她们身上穿着厚实的裘衣并不觉寒冷, 只是脸上冻得发麻。她们走到碧云庵旁的一块平整空地, 以往沈遇都会准时在此处生好火堆等她, 今日却还没见着人。 她们在石头上坐了会儿才看见沈遇匆忙策马而来, 苏婥忍不住抱怨他:“怎么这么迟才来, 不怕阿娆着凉吗?” 沈遇一脸愧疚, 今日原本是休沐日, 奈何朝廷里有急事, 一大早就传他进宫。他已尽快赶了过来,连衣裳也没来得急添,一路冷得瑟瑟发抖。 “是我不好。”沈遇掩面打了个喷嚏,“你冷吗?” 阿娆摇头,见他又打了个喷嚏忙要把自己的裘衣给他。沈遇赶紧拦着:“我着凉不碍事,你可不能病了。等我一会儿,我去生火。” 沈遇钻进林子里拾了些树枝和枯叶,一面打喷嚏一面生火,半晌才有星微火光腾起。 苏婥已回屋里去了,沈遇怕自己已染了风寒会传染给阿娆,便与她隔了块石头坐。 “我已经找好稳婆了,等过完年就让她找个借口到碧云庵借住,到时你要临盆便有人接生了。”可惜他不能进尼姑庵,没办法在她生孩子时陪在她身边。都说生孩子是鬼门关走一趟,他恨不得能替阿娆受这罪。 见沈遇忧心忡忡,阿娆宽慰他:“你不用担心的,我近来常趁入了睡,去前殿给菩萨上香,菩萨会保佑我和孩子的。” 自从有了孩子,阿娆不仅不爱叹气了,还总能反过来劝解沈遇。沈遇想,她肚子里的一定是个乐观爱笑的孩儿。正痴痴傻笑着,鼻子一痒,又打了个喷嚏。 “你先回去吧,穿得这般单薄,别真着凉了。” “不碍事,回去再喝药便是。”难得才能见上一面,他哪里舍得回去。他伸手过去,放在阿娆腹上,感受着孩子的心跳。 见他笑得痴傻,阿娆亦笑了。 这孩子甚是好动,时不时要踹她一脚,阿娆忽然皱了皱眉头,沈遇赶紧凑过去,扶着她的肩膀:“怎么了?” “他又调皮了。”阿娆眉头未松开,唇角却是笑着的。 沈遇轻柔抚摸她的肚子,凑近说:“等你出来爹再收拾你。” “谁许你欺负我的孩子了。”阿娆笑着推开他,道,“仔细我收拾你。”正玩笑着,肚子忽然抽疼了一下,比方才剧烈许多。 “你看,可不能惯着他,又欺负他娘亲了。”沈遇笑着说道,但见阿娆久久没能舒开眉头,额角也沁出了汗,忽地紧张了起来,“很疼吗?” 阿娆咬着下唇说不出话,沈遇骤然慌乱,他虽博览群书却从未涉猎过这方面的事情,一时不知当如何是好,赶紧搀起阿娆去找苏婥。 碧云庵的尼姑们都在前殿诵经,沈遇又不好叫喊,一咬牙踏进了庵里。人命攸关的事情,相信佛祖慈悲不会怪罪。 他扶着阿娆回禅房去,顾不得敲门直接闯进去。苏婥正吃着风干的羊肉,心虚着被他们吓了一跳。见沈遇进来了,又吓了一跳。再看阿娆,直接将肉干丢了,扶她上床躺着。 阿娆肚子疼得厉害,又怕惊动其他尼姑,只能低声咬着衣袖压低叫喊声。 “怕是要生了。”苏婥急得额角冒汗,现在去找稳婆也来不及了,得赶紧准备生产的东西。好在她生过两个孩子,多少有些经验。她朝沈遇道:“你陪着阿娆,我去找空音师太帮忙。” 沈遇点头,握着阿娆的手恨不能替她受这苦。 苏婥才刚出门,正见空音来了。因沈遇在里头,她忙将房门关上。 “娆公主怎么了?”空音听见了苏娆的叫喊声,寻声过来探望。 “大概是要生了。”苏婥急道,“还请师太帮忙,准备几样东西。”苏婥掰着手指头将要用的东西一一告诉空音,生怕有什么错漏。 空音点头记下,转身出去先让小尼们都去后头菜园翻土,免得听见阿娆的叫喊声。 阿娆肚子时疼时好,趁着不疼的时候便让沈遇舀两勺蜜糖喂她。 “你别怕,也别急,留着力气,我让你用力的时候你再使劲。”苏婥这么说着,她却比阿娆更怕更急。 沈遇心慌得厉害,问苏婥自己能帮上什么忙。苏婥想了想,让他给炭炉添添炭,这时候可千万不能着凉。 空音送了东西过来,沈遇赶紧躲进被子里。苏婥只将房门打开半臂宽,接过了东西又要将门关上。空音拦住她,问道:“贫尼能否进去帮忙?” “师太您也不懂这个,里头地方窄,人多了反而不好。”苏婥信口胡诌,空音信以为真,竖掌念了句佛号,又道:“既然如此贫尼便去前殿为公主祈福,若有需要帮忙之处,施主再去找我。” “多谢。”苏婥顾不得多言,赶紧退进去将门关严。 阿娆疼了两三个时辰,总算在入夜之前听见了婴儿的啼哭声。精疲力竭,靠着沈遇的胳膊闭眼休息。 “是个男孩儿。”苏婥抱着孩子过去给她瞧,阿娆撑开眼皮看了一眼,又继续闭上了。 沈遇抚着她的鬓角,温声说:“睡会儿吧。” 见这对爹娘对自己的孩子没什么兴趣,苏婥的兴奋也减低了,抱着孩子去沐浴,给他裹好襁褓。 空音又过来敲门,苏婥将婴儿放在床上,又只将门打开一道细缝。 “怎么样了?”空音一听见婴孩啼哭声,立刻从前边过来。 “佛祖保佑,母子平安呢。” 空音垂眸微笑,虽是六根清净的出家人,此刻也替阿娆高兴。她念了几句佛经,又问苏婥:“是女孩儿吗?” 苏婥险些脱口而出是个男娃,一想空音不许男子踏入碧云庵,若知道阿娆生的是个小公子,只怕会要他们母子分离,便道:“没错,是个姑娘。” 空音淡笑点头,又道:“孩子既然生下来了恐怕难再隐瞒,若要将她留在庵中,还请施主给个来历。”毕竟婴孩不同大人,会哭会闹,小尼们不可能发现不了。 苏婥会意,这个事情沈遇早已想好了:“这孩子是我大皇姐在山门外捡来的,见她可怜便留在身边抚养。” 空音又再点头,听见里头小娃儿哭得厉害,便让苏婥去照顾她们母女,自回前殿向佛祖忏悔。自从苏娆住进了碧云庵,她已破戒多次了。 苏婥关好房门,轻拍着胸口长长舒气。告诉阿娆她骗了空音,嘱咐她往后得把孩子当作女娃儿,一起将谎圆了。阿娆懒洋洋应了一声,实在没力气说话。 直到阿娆睡着了,沈遇才抽出胳膊来,抱起了自己的儿子,咿咿呀呀哄着他。可惜晚上他不能在庵中久留,待尼姑们做晚课时他就得溜出去,才能赶得及明日上朝,不令苏珩起疑。 这趟出去了便不好再进来,阿娆要坐月子也不能出外吹风,他们至少得有一个月见不着面了。沈遇不舍地在阿娆面颊上烙了个吻,阿娆睡得沉,丝毫没有察觉。 苏婥打了个哆嗦,只当什么也没看见,对着白墙说:“你放心吧,我会照顾好阿娆和小外甥的。” “多谢二公主。” 外头钟声敲响,继而有诵经声传来,沈遇轻轻将孩子放回床上,悄然离开。 阿娆是在半夜才被苏婥摇醒的,还没睁眼已听见响亮的嚎哭声。庵里没有奶妈,孩子饿了,啼哭不止,只能把阿娆叫醒了喂奶。 阿娆抱着娇小的婴儿,总觉如在梦中,一觉醒来就多了个儿子。看着他的小脸,不觉漾了满脸的幸福。 “沈遇回去了吗?”她问苏婥。 苏婥点点头,忽然一拍脑门,道:“哎呀,忘了问他给孩子起什么名字了。”方才忙着收拾,倒忘了这个。 “不着急。”名字有什么要紧的,孩子平安就好。 苏婥掩面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她一辈子干的活都没今个一人多,此刻已累得眼皮直打架,格外想念袁青的怀抱。可是阿娆这儿又不能没人照顾着,她也得和袁青小别一阵子了。 孩子出生次日,碧云庵的小尼们就都知道阿娆多了个养女,纷纷过来瞧孩子。苏婥借口阿娆身子不适,只将孩子抱出禅房给她们瞧。小尼们对这个“养女”热心得很,一起给他做了个摇篮,怕他喝不上奶,又不知从何处寻了头母羊来养,天天给他送羊乳。那些羊乳全进了阿娆的肚子,喝得她打起嗝都是奶香味。 孩子一日日长大,模样竟是越来越像珩儿。阿娆不禁忧心,若是珩儿知道她身边多了个养女,不知会否起疑。 才正叹气时,小尼了念急匆匆过来敲门,说道:“二位公主,陛……陛下来了。” 第80章 苏珩探望 第80章 苏珩探望 苏珩站在狭小的禅房里, 笔直的身躯在炭火的烘照下拉起长长的身影。阿娆卧坐在床上,本要下床朝他行礼,苏珩抬手免了。见阿娆气色尚佳苏珩安心不少, 目光又落在她身旁的婴孩上。 阿娆惴惴不安,她在碧云庵住了这么久,珩儿从不曾来过。而今孩子刚出世他便来了, 恐怕纸已包不住火。阿娆让苏婥先出去, 她不希望因此连累了苏婥夫妇。 苏婥忧心不已, 可即便她在场也帮不了阿娆什么。只盼苏珩还能念着点阿娆的多年照拂, 别伤了那才刚出世不久的外甥。 苏婥离开后许久,苏珩才终于开口:“大皇姐别来无恙?”他一直想来探望,却又愧于见她。 “有劳陛下挂记, 本宫一切安好。” 阿娆话里的疏离刺痛的苏珩, 她曾是他最亲近的人,可是为了关河江山永固,他们别无选择地走今日这般地步。苏珩深深吸气,想要恢复平日的帝王威严, 可是空气里弥漫的婴孩奶香总令他分心,不由自主想起与阿娆一起上朝理政的日子。 “陛下的政事还顺利吗?” 苏珩点点头:“一切都好。”偶尔也有些波折, 但他早已游刃有余。关河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除了阿娆这个孩子。他问道:“沈太傅没来看望孩子吗?” 阿娆心头骤然一惊, 也不知苏珩究竟是不是已经知道这孩子的身份。她犹豫了片刻, 道:“外头捡来的孩子, 他来看什么。” “大皇姐又何必骗朕。”若非已知道了真相, 他今日也不会走进碧云庵的山门。苏婥不时送药上山, 他本以为是阿娆病了, 特意派人打探, 结果却发现她送的竟是安胎药。如今碧云庵里又多了个新生婴儿,他岂会猜不透。 阿娆面色骤然凝重,既然瞒不住了,该面对的总要面对:“陛下想要如何?” “大皇姐应该知道,若是事情传出去,百姓会如何议论。”娆公主不知检点,与沈太傅珠胎暗结,而当初他昭告天下娆公主自请出宫静养的谎言也将被戳破。 阿娆自然知道利害,但她绝对不会牺牲自己的孩子。她道:“江山社稷,是你的江山社稷。这孩子,是我的命。” “江山是父皇留下的江山,社稷是大皇姐曾奋力守护的社稷。”他并不没有绝情到要取这孩子的性命,但若让他留在阿娆身边,难免会惹人猜疑。 阿娆不由冷笑:“父皇当初可没告诉我,要连自己的孩子也交付给江山社稷。”阿娆眼眶湿润,她本可以像阿婥那样,光明正大出嫁生子,如今偷偷摸摸连亲生孩儿也只能当作抱养,还想让她如何。 苏珩默然,襁褓里的孩儿忽然嚎嚎大哭,阿娆将他抱起来,轻声哄着。看着啼哭的外甥,苏珩垂下眼帘。半晌,终于下定决心,重新抬起眼眸,走过去问阿娆:“能让朕抱抱他吗?” 阿娆犹豫了片刻才将孩子交给苏珩,苏珩抱着外甥,他忽然就不哭了,冲着苏珩咯咯发笑。 “孩子起名字了吗?”苏珩问阿娆道。 “还没。” “朕帮他起一个吧。”苏珩轻缓摇晃着他,“叫沈恩如何?”大皇姐的恩,沈太傅的恩,他从来不曾忘记。 阿娆淡淡一笑:“好。” 苏珩将沈恩还给她,道:“孩子总见不着父亲也不好,大皇姐若要下山朕不会阻拦,九皇叔别苑那边也不会再找人监视。” 阿娆一怔,微讶问他:“你不担心了?” 苏珩亦是淡笑:“大皇姐说的对,江山社稷本就该由朕守护,若是连这点事情也不能解决,朕就不配当这一国之君。”他不只要守护江山,也要守护大皇姐和这刚出世的小外甥。 阿娆出月子时正好赶上过年,庵里虽也过节但没有沈遇在身边,便算不得是个团圆年。是以除夕那日,阿娆裹着厚厚的棉袄,抱了沈恩往别苑去。 沈遇自沈恩出生后便没再见过他,早早到别苑等待他们母子。马车还没停稳,他已迫不及待跑上前去,抱过沈恩,扶阿娆下车。 别苑里备好了酒菜,下人们各回各家,留他们一家三口好好过年。 沈遇抱着沈恩哄,一直没腾出手来吃饭,阿娆夹了菜送到他嘴里。沈遇嚼着菜,佳节良辰,妻儿在旁,他梦寐以求的日子总算过上了。他咽下菜,道:“不如你们索性搬到别苑来住,省得奔波。”既然苏珩已经允许他们来别苑,那回不回碧云庵也便没什么要紧的了。 “我才不要呢。”阿娆吃着菜,“住这儿多闷。”她现在在碧云庵住得舒坦极了,既不愁没好菜吃,又有小尼们争着抢着帮她带孩子,可比单独待在别苑强。 既然阿娆不乐意,沈遇也便没强求。阿娆又往他嘴边送了块红烧肉,道:“把孩子放下吧,好好吃顿饭。” “我想抱着。”以前他总抱侄儿,好容易抱上自己的孩子,自然舍不得松手。他握住阿娆的手,道:“再等几个月,我去求陛下准了我们的婚事。”他相信这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自从有了沈恩,阿娆便已看淡了这些,成不成婚有什么打紧,他们三个能常常见面就足够了。她不着急了,可沈遇却更盼着能明媒正娶将他们母子接进太傅府一同居住,才好日日相见。 外头燃起烟火,砰地一声响吓得沈恩啼哭起来。沈遇哄了许久也不停,阿娆才刚抱进怀里他就不哭了。 沈遇不禁叹气:“他都认不得我这爹爹了。” 阿娆一笑:“才多大的孩子,就想让他记人了。” “我的儿子,自然得比旁人聪慧。” “你不总嫌我笨吗?”阿娆喝着汤,“他也是我的儿子呢。” “我娘子才不蠢。”沈遇腾夹了块鱼肉送到阿娆碗里,“人家说吃鱼补脑。” 阿娆瞪了他一眼,到底还是嫌弃她。她故意把鱼肉又夹回碟子里:“要那么聪明做什么,我可不希望他学得他爹那样,总爱骗他娘。” “他爹发誓,以后绝不对恩儿娘亲撒谎。”沈遇竖起三根手指,把脸凑过去要亲阿娆,还没碰着她的脸颊,沈恩忽又哇哇大哭起来,把他唬回原处。他一走开,沈恩便不哭了。 沈遇悻悻,这儿子将来定是偏心他娘亲的。 第81章 沈恩学语 第81章 沈恩学语 苏婥搬了两大口箱上碧云庵, 里头装的都是袁颐、袁欣穿过用过的东西。老人说,孩子用旧物好养活,反正沈恩暂时得当女娃儿养, 穿这些红艳艳的衣裳正合适。 袁颐和袁欣逗弄着小表弟,苏婥在边上教阿娆育儿经。阿娆初来碧云庵时满腹委屈,而今住久了倒觉得这儿比皇宫自在, 小尼们也好相处, 就是住一辈子也无妨。 正说话间, 了念过来敲门, 说有位女施主求见。阿娆愣住,正往嘴边送的茶杯停在了半空。知道她住在碧云庵的人并不多,即便是知道的, 她如今已不是监国, 谁还会来找她。 “她可报了姓名?” 了念摇头:“我没问。”她们这尼姑庵素来冷清,头回碰着寻人的,倒忘了问人家姓甚名谁。 苏婥又问她:“什么年纪?模样身形衣着又是如何?” 了念回想了片刻,答道:“应是五旬左右, 衣着光鲜,个子高, 不胖也不瘦。” 五旬上下的贵妇人阿娆认识不少, 听完依旧没有头绪。 “不会是我婆婆来了吧?”苏婥捂着嘴, 她隔三差五带着女儿到山上住, 袁青惯她, 可袁夫人早已满腹怨言。加之阿娆卸任监国, 自己没了靠山, 袁夫人现下连表面功夫也懒得做了, 要不是袁青立场坚定, 她的公主府早不知被塞了多少侍妾通房。如今莫不是追到尼姑庵里来逼袁青纳妾? “别让她进来。”苏婥顿起了一肚子火,尼姑庵袁青进不来,她要真在这儿撒起泼来,可真不好办。 “怕什么。”阿娆自然是站在亲皇妹这边的,这些日子常听苏婥抱怨,她早想好好教训袁氏。虽说自己已不是监国,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镇住她一个二品诰命夫人不在话下。她道:“你带袁颐袁欣去后边菜园,我应付她。”总不好让袁颐袁欣看见自己的大姨训她们的祖母。 苏婥半信半疑,但见阿娆信心满满也便信了,带着袁颐和袁欣去外头晒太阳。 阿娆慢慢悠悠换了身红艳的衣裳,又仔细添了妆容,好让自己看上去仍如当初一般华贵有威严。了念在旁边看得着急,说道:“那位女施主还在门口站着,要不要先请她进庵里坐?” “让她等着吧。”先给点下马威,一会儿她才好发挥。 阿娆准备就绪后,又重新添了茶,一面吃茶一面等了念将人领进来。 然而当她看见那位女施主时,险些将口里的茶水喷出来。来的哪里是苏婥的婆婆,明明是她自己的未来婆婆,沈遇的母亲。 “沈夫人怎么来了?”阿娆连忙收敛了神色,起身与她说话。 沈夫人朝她行了礼,眼尾余光看向床上熟睡的婴孩,唇角像沾了蜜似的,道:“听子留说公主住在这儿,便来探望。”阿娆生了孩子的事情,沈遇原本一直瞒着父母。但因他近来常向几个哥哥讨教育儿经,沈夫人才起了疑,百般追问之下方知原来自己又添了个孙儿。 沈夫人悄然环顾这拥挤的厢房,心底不由泛酸。娆公主为国为民辛苦多年,却沦落得要在这般简陋的尼姑庵悄悄产子,她不禁说了句:“委屈公主了。” 阿娆现在不愁吃喝,地方小有小的好,夜里恩儿哭的时候走两步就能到他的小床,并没什么委屈的。见阿娆这般豁达,沈夫人暗暗感叹,女人有了孩子,日子再苦心底也是甜的。 阿娆熟练地将恩儿抱起来,哄了几句后递到沈夫人怀里。恩儿不怕生,躺在奶奶的臂膀里咯咯笑着,哄得沈夫人合不拢嘴。 “难得沈夫人与恩儿投缘,若是得空不如多来庵里走动。”阿娆说道。 沈夫人自是乐意多抱一抱小孙儿的,但心底又难免担心。也不知陛下现在是如何打算的,万一因她这一点私心害了子留和娆公主,那便是得不偿失了。 阿娆看得出沈夫人神情里藏着的心事,难得沈夫人这般通情达理,与阿婥的婆婆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沈夫人没敢在碧云庵逗留太久,依依不舍地把恩儿还了阿娆。临出门才想起给孩子带的礼物还没送出去,在袖中摸索了会儿,寻出软布包着的一对金脚镯,亲手帮恩儿带上。之后又去前殿叩拜佛祖,添了许多香油钱。 日子一天天过去,关河国内河清海晏,时和岁丰。苏珩不时会命人秘密往碧云庵送些补品和新衣,阿娆的日子过得十分悠闲,脸蛋愈发圆润起来。沈恩承袭了沈遇的早慧,学说话比别的孩子都快,还未学会爬就已经会喊娘了。 每逢沈遇休沐,阿娆便带沈恩到别苑去,听着沈恩不停喊娘亲,沈遇醋意渐生,抱着沈恩教他喊爹爹。 沈恩却是个倔脾气,任由沈遇软硬兼施,依旧只肯喊娘。 “你还是放弃吧。”阿娆倒了杯水给沈遇,将沈恩抱到自己腿上,说道,“庵里的小尼们天天帮我教恩儿喊娘,他自然学得快。你又不能日日教他,就算今日勉强学会了,过两日不也忘了。” 沈遇喝了水,心里仍不是滋味。他动了动眉心,道:“我明日就向陛下告长假,天天教,教到恩儿学会为止。” 阿娆自然是希望沈遇能多陪伴她们母子的,可恩儿若真学会了叫爹,难免令庵中的尼姑们起疑,毕竟她们都以为恩儿是阿娆捡来的孩子,没有爹娘。 见她面色凝重,沈遇也沉下了脸,无声叹息。明明自己是恩儿的生父,却不能光明正大教他喊爹爹;明明恩儿是个男孩儿,却要穿着桃粉的衣裳扮作女娃。 “我不教便是了。”沈遇伸手覆在阿娆手背上,“早几日我探过陛下的口风,如今关河国泰民安,与默云几国的关系也算和睦,陛下应当不会让你和恩儿在碧云庵里委屈太久。” 阿娆闻言呼吸一滞,转头呆呆看着沈遇。 第82章 阿娆拒婚 第82章 阿娆拒婚 是年中秋, 阿娆带着沈恩到苏婥的公主府过节。恩儿躺在摇篮里,望着槐树上悬着的灯笼挥动小手,似要将那灯火握在手中。 阿娆咬了一口莲蓉月饼, 甜得腻人,心里却泛起苦涩。看着苏婥一家四口其乐融融,她挂念沈遇了。可气那沈行之偏要生在这中秋节, 既是父亲生辰又是团圆日子, 沈遇自然要在家中尽孝, 不能来陪她与恩儿过节。好在苏婥见她可怜, 勉为其难让她到公主府来蹭块月饼吃。 “大姨。”袁欣踉踉跄跄跑过来,扑进阿娆怀里,抬头问她, “我们出去逛灯会, 你去吗?” 正是中秋佳节,烁京街上热闹非凡,阿娆心里痒,可再一看摇篮里的沈恩, 只得摇头。人挤人的地方,总不好带着恩儿去。 苏婥一家子一走, 公主府也便冷清了。外头起了风, 丫头请她到屋里去坐。阿娆喂恩儿吃了奶, 抱着哄了一会儿, 见他睡熟了便唤丫头进来铺好床褥, 让恩儿躺好睡觉, 自坐在窗边望着圆月出神。 月色皎洁, 望之令人心静。若是沈遇在, 大约会赋诗几首吧。也不知恩儿长大后会否也如沈遇那般才华出众。不过她倒不希望恩儿入仕, 官场里那些见得光和见不得光的事情她看得太多,只盼恩儿将来当个闲云野鹤,写写诗作作画,日子平平静静便好。 才在心里念着平静二字,便听见有人在屋外敲门,阿娆怕惊醒恩儿,走到外间才低声喊了句“进来”。想着大约是丫头送洗脸水进来,她便没留心,自蹑手蹑脚到床边去看恩儿。见恩儿仍睡得香甜,长长舒气。 一股温热的气息缓缓靠近,一双臂膀忽然揽住了她的双肩,下巴贴她的额角,淡淡酒气将她包裹。 “你怎么来了?”阿娆既惊又喜,回眸看着沈遇微红的眼,“不是在家给你爹过寿吗?” “陛下驾临了太傅府。”沈遇并没听清她问了什么,方才喝了不少酒,整个人轻飘飘的,险些连二公主府在哪也找不到。 “他答应了,陛下答应让我们成婚了。”沈遇喜形于色。半个时辰前苏珩御驾亲临太傅府,与他在书房里说了许久的话。眼见沈府上下热热闹闹庆着寿宴,自己的大皇姐却只能冷冷清清过这中秋佳节,苏珩于心不忍,终于下了决定。 阿娆闻言怔营,珩儿怎会突然答应了?沈遇醉成这般,大约是糊涂了吧。 “是真的。”沈遇笃定地重复了一边,“陛下答应了,正好太卜署令也在我府上,陛下已命他将日子定好了,明日就下旨赐婚。”说话间在怀中掏出一张对折的红纸,递给阿娆。 “冬月二十四?”阿娆讶得合不拢嘴,若真是醉了酒大约是造不出这字条的,想必沈遇所说都是真的。阿娆的心忽然慌乱,脸色煞白。 “吓着你了?”沈遇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我刚得知时也愣了许久。”盼了多年的心愿毫无预兆地实现,任谁也不可能平静。 阿娆呆呆凝视着红纸黑字,半晌才抬起头来看他。他的发丝稍显凌乱,必定是赶来见自己时太过匆忙。她温声道:“你醉成这般,先回府休息吧,明日还要上朝呢。”阿娆走到外间去喊丫头,让她找人备好车马,送沈遇回太傅府。 “我留下来陪你与恩儿。”中秋佳节,他们一家三口也该团圆。 阿娆却摇了头:“恩儿夜里总哭闹,连累你睡不好,明日没精神上朝,珩儿反悔可怎么好。” 醉醺醺的沈遇比平时更好忽悠,没再多说什么,便回府去了。 阿娆挠着头皮,心里慌极了。再过一个月她便要与沈遇结成夫妻,日日相见了。从前日思夜想的事情,如今却不那么乐意了。思前想后,提笔写了封信,命人送去了太卜署令家里。 第二日一大早,沈遇正要出门上朝,太卜署令已在太傅府门前焦灼等候。见沈遇出来了,紧走两步上去,苦着脸说话:“沈……沈大人,老朽对不住你。” 沈遇一头雾水,他平素和太卜署并没什么来往,也只有昨夜陛下为他和阿娆定婚期的事情才劳了他的龟壳。 “老朽,老朽昨日算岔了,您和娆公主的不能在下月廿四成婚。” 沈遇一惊,慌忙问他:“那是何时?” “明,明年冬月廿四。”太卜署令毫无底气,一年多的时间,怎么可能挑不出更好的日子。可娆公主连夜送信命他改口,他也只得照做了。 沈遇酒气已散,自然知道他说的是假话,也猜得出是阿娆指使,只是不明白阿娆为何要将婚期延后一年。他道:“劳您帮我去告个假,沈某今日有私事要办。”言罢跃上马背,朝二公主府去。 他到时,门僮告知娆公主今日一早便离开了。沈遇愈发确定是阿娆不肯成婚,否则定不会起得比早朝的时辰更早。她回了碧云庵,他便没办法与她对质了。 “劳驾通传,我要见二公主。” 苏婥此时还沉浸在梦乡里,被丫头急急忙忙叫醒,心里窝着气,听说是沈遇要见她,没好声气地喊道:“你们听错了吧,人家要见的是娆公主。” “没错。”丫头说道,“娆公主清早已走了,沈太傅是说要见二公主的。” 苏婥叹了口气,怕是这二位闹别扭了。 她慢悠悠起身梳洗,过了半个时辰才去花厅见沈遇。沈遇心急如焚,在厅中来回踱步,见了苏婥也往了礼数,快步上前问道:“阿娆昨夜可与你说过什么?” 苏婥猜想是沈遇惹了阿娆不快,故意耍弄他,悠悠道:“我们昨夜说了许多话,沈太傅问的是哪句?” “她可说过,为何不愿与我成婚?” 苏婥拨弄发丝的手忽地顿住,抬眸看向沈遇:“成婚?”昨夜她从外边回来后便入睡了,并没再与阿娆聊过什么,只听门僮说过沈太傅来过府上。才一夜光景,怎么就谈婚论嫁起来了,日日夜夜盼着嫁作沈家妇的阿娆竟还拒了婚?真真是世事无常。 见苏婥一脸愕然,沈遇料想她并不知情,又急切说道:“可否劳二公主帮我走一趟碧云庵?” 苏婥点头,她也好奇阿娆究竟是怎么想的。 第83章 乔迁新居 第83章 乔迁新居 “不是你说的吗?远香近臭。”阿娆吃着桂花羹, 道,“你与袁青成了婚还整日躲到庵里来让他着急,我何苦急着嫁人。”与其在家苦等着丈夫下朝, 不如隔几日再见面,小别胜新婚,这都是苏婥教的夫妻相处之道。反正她已有了恩儿, 也不怕沈遇娶别人, 何苦着急去当怨妇。 苏婥瞪圆眼睛无话可说, 没想到她当时随口几句抱怨, 阿娆倒记得这般清楚。 “可你总不能一直不成婚吧。”半晌,苏婥方再开口,朝摇篮里的恩儿努了努嘴巴, “难不成要让恩儿一直男扮女装?” “他现在还小, 哪懂什么男女之别。”阿娆放下碗,道,“你当初不也是这么说的。”恩儿扮成女娃儿养的主意也是苏婥出的。 苏婥又说不出话了,心想沈遇若是知道了, 必定怨死自己了。 “我知道沈遇必定不能接受,所以才让太卜署令改口的。”阿娆轻声叹气, “可惜没能瞒过他, 只能等他冷静几日再与他好好商量了。” 苏婥暗道, 沈遇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 这等事情哪里是隔几日便能冷静下来的。她道:“你的沈太傅托我邀你今夜去红玉楼相见。” “你帮告诉他, 我不去。” “好。”苏婥无声叹气, 自己怕是要当好一阵子的信鸽了。 随后半月, 苏婥日日往山上跑, 送上一封又一封的情书。阿娆美滋滋收下, 压在枕头下,却半个字也不曾回过他。 “你就不打算给他个说法?”苏婥问她。沈遇至今也没明白阿娆为何不肯成婚。 “等过了二十四再说。”阿娆想,过了原先定的婚期,沈遇应当会冷静些许。 想着自己还得再送二十几天的信,苏婥骤然被困意包围,掩面打了个哈欠,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你昨夜做贼去了,这般无精打采?” “我府隔壁的宅子在修葺,夜里也动工,吵得我睡不踏实。”苏婥闭着眼说话。她记得隔壁那宅子也是皇家产业,空置了好些年头,如今翻修大约是要赏给哪个功臣的,也不知将与她作邻居的会是何人,倒没听说近来朝里有谁冒头。 这件事的答案第二日她便有了结果,只因那宅子还未修缮完毕,门匾已先挂了上去,赫然写着“大公主府”四字。 阿娆惊掉了手里的勺子,珩儿若是下旨赐宅邸给她,她便不能躲在碧云庵里了,定然是沈遇出的主意。 大公主府日夜赶工,不过十日便已修葺一新。苏珩派了车马仪仗,浩浩荡荡上山来接阿娆。御旨既下,阿娆只得别过空音师太与一众小尼,抱着恩儿坐上马车。 苏珩早已在公主府内等她,沈遇立在苏珩身后,唇角微扬。 阿娆满面怨愤地踏入公主府,任这宅子修得如何富丽堂皇,她也无心去赏,一心只想着向沈遇兴师问罪。 “大皇姐莫怨太傅,是朕的主意。”苏珩率先说道。 阿娆张到一半的嘴停了片刻,问苏珩道:“陛下不担心百姓非议了?”这座公主府这般显眼,百姓路过时难免想起里头住了个曾经的监国公主。 苏珩淡然一笑:“朕亲政多时,若还要担心无法取代大皇姐在臣民心中的地位,那便是愧对父皇,也愧对大皇姐与沈太傅。” 阿娆又将视线移至沈遇脸上,一看见他那得意的笑容,怒气又起,道:“陛下有此魄力是百姓之福,不过。”她剐了一眼沈遇,道:“本宫还不想成婚。” 苏珩看了眼沈遇,无奈忍笑,道:“朕自不会逼迫大皇姐。”清官难断家务事,纵使他是一国之君,也干涉不了他们的儿女私情。苏珩甩了甩袖子,道:“朕还有公务要理,先行回宫了。” 见沈遇并没有要随珩儿回宫的意思,阿娆忙道:“陛下别忘了把沈太傅带走。” “朕已能独当一面,不需沈太傅从旁指点。”苏珩笑道,“这公主府的修缮是太傅督办的,留他给大皇姐讲解讲解。” 苏珩一走,沈遇也便不再端什么太傅的架子了,迫不及待贴上去,抓住阿娆的手:“你可真沉得住气。”将近一个月不曾见面,沈遇肝肠寸断,日日都在想着如何让阿娆答应下嫁。 阿娆抽出手,环抱双臂,别过头不理他。 “衙门判案尚要给个罪名,公主殿下好歹告诉我所犯何罪。” “这和衙门判案有什么关系,我不愿成婚便是不愿。”阿娆撅起嘴,依然不肯说。 沈遇笑笑,一刮她的鼻子:“这般任性,可别教坏了恩儿。” “恩儿将来自有名师教导,怎会学坏。” “天下可还有哪位名师名头响得过我沈遇?”沈遇将她揽在怀里,冬日天寒,怀抱这温香软玉,教人舍不得放手。 “论起耍无赖,确无人能及你。”想起当初一起主理朝政的日子,阿娆心头一甜,怒气消了大半。 “非常之时自然要行非常之法,正如现在。”话音方落,沈遇低头衔住她的丹唇,厮磨半晌才肯放开。 阿娆骤然红了脸,奋力想推开他,沈遇却抱得更紧,贴着她的耳朵温声问她:“你可知道,你这般避而不见,我心如刀割,每夜辗转反侧,却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 阿娆愧疚低头,道:“我只是觉得,咱们隔几日再见一面,挺好的。” 沈遇仍旧不解:“日日牵肠挂肚,有什么好?” “正因牵肠挂肚,才越显珍贵。” “这是何道理。”沈遇不服,“你我经历重重磨难才有今日,我对你的心意日月可鉴,哪还需旁的什么才能显出珍贵来。” “袁青对阿婥的心意也不见得浅,可是成了婚见面多了,也便消磨了。” 沈遇这才明白阿娆为何不肯成亲,笑容一时僵硬,道:“他们是他们,若是我们成了亲我待你有半分不好,你再躲我不迟。” “我不。”阿娆依旧倔强。 沈遇无奈,又道:“那总不能让恩儿一辈子都没爹爹吧。” “我不是让太卜署令与你说了,明年再成婚。恩儿现在又不记事,有没有爹爹又有何妨碍。” 沈遇顿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阿娆耍着脾气倒还记得要为儿子考虑。 说了半晌话,阿娆口干舌燥,自斟了两杯茶水灌下。沈遇还要继续劝说,阿娆索性捂起了耳朵。沈遇掰开她的手,她又开始装肚子疼。喊得震耳欲聋,眉头却皱也不皱,一眼就被看穿了。 沈遇朝外头喊了声“传医官”,眨眼功夫便有医官背着药箱进来请安。 “忘了禀告公主,大公主府内从丫头婆子、家丁护院到庖厨、医官等等,都是微臣精心挑选的。”沈遇朝那医官道,“娆公主肚子作痛,还不快诊脉。” 这医官行医多年,开箱、取脉枕、搭手绢迅速利落,唯独诊脉时迟迟不能确诊。 见他神情闪烁,沈遇便道:“娆公主身子如何,直说便是。” 医官仍旧迟疑,支支吾吾半晌才问了句:“不知公主的葵水是否,迟了。” 阿娆一听面色大变,以往在宫中有素品帮她记着日子,搬到碧云庵后她便没再留意,细细一算,应已迟了两月。 “公主有喜了?”沈遇喜极,全然忘了阿娆还未出嫁。 “应该,应该有两个多月了。”医官面色铁青,常听说书人说,皇家密事知得越多死得越快。娆公主未婚有孕,他这个知情人怕是要被灭口了。 “你先下去。”沈遇眼下可没心思封他的口,阿娆有了身孕,便不能不成婚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阿娆抱着胳膊,“还是不嫁。” 沈遇怕她动气,坐下来苦口婆心劝她:“你现在住的是公主府,上上下下几百号人,可没办法像在碧云庵时那般瞒天过海了。若教人知道你有了身孕,岂不有损皇家声誉。” 阿娆咧嘴一笑:“沈太傅当本宫好骗是吧,几百号人不都是你精心挑选的吗?封住他们的嘴对你而言又有何难。” 沈遇语塞,又道:“那孩子出生了怎么办?又说是捡来的?公主天天出门捡到孩子?” “百姓知道本宫心善,故意把孩子托付给本宫捡,不行吗?” 沈遇还要再说话,阿娆伸手捂住他的嘴:“三个字——我不嫁!” 【作者有话要说】 全文完结,感谢支持[竖耳兔头] 其他完结古言,可戳专栏收养 更新中:《被敌国将军暗恋多年》 上辈子,沈妆因兄长战败,被迫嫁给了敌国大将军。 收了锋芒,敛了脾气,装得贤良温顺,却始终不讨夫君欢心。 重活一世,本想躲过和亲,却因为太想杀了前夫,反倒被他惦记上了。 —— 某日下朝,年迈的兴国公踉跄小跑,拽住檀京肃的衣袖。 “你妻骄横,打伤我儿,我要向天子讨公道!” 檀京肃面色凛然:“国公后院那些龌龊事,可须我一并禀到天子面前?” 檀府内,沈妆星眸噙泪,娇娇往他肩头靠:“兴国公家那厮,我不过轻轻踹他一脚,他自飞往池中去,如何赖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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