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罪心理专家:以心为刃》 内容简介 书名:犯罪心理专家:以心为刃 作者:云深知弥 简介: 十年前,姐姐的“意外”坠楼,让她放弃一切,成为顶尖犯罪心理专家。 如今她重回江城,以顾问之名,布下一场心理杀局。 不沾血,不犯法,不留痕。 她要以专业为刃,凭读心之术,让凶手在阳光底下,亲口承认所有罪恶。 这一局,她只许胜,不许败。 第1章 归乡 第1章 归乡 高铁抵达江城站时,是下午四点十二分。 彦榕没带太多行李。这几年她往返各个城市做案件顾问,早就习惯轻装出行——电脑、录音笔、一个换洗的包,足够了。出站通道里人流拥挤,她侧身让过一个抱着玩具火车奔跑的孩子,目光本能地扫了一眼:五岁左右,男孩,跑动时右肩下沉,应该是左撇子。后面的老人追不上,但表情并不焦虑——是经常带孩子的人,知道他只是兴奋,不会跑丢。 她收回视线。多年的职业生涯,已经形成了职业习惯,看一个人,首先分析他的行为逻辑,改不掉。 出站口有人在等她。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字迹端正。彦榕走过去,男人看见她,愣了一下。 “彦……彦老师?” “是我。” “市局刑侦支队,赵峰。”男人放下牌子,伸手握了一下,手心有汗,“车在外面,陆队让我来接您。” 陆沉。江城刑侦支队队长。 十年前,陆沉还是刚入行两年的刑警,在姐姐的案子里跑前跑后。那时候她二十二岁,研究生还没毕业,在停尸间门口站了三个小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陆队晚上有个审讯走不开,”赵峰边走边说,“让我先送您去酒店,明天早上九点他到局里等您。” “不用去酒店。”彦榕说,“我回家住。” 赵峰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她。 彦榕没有过多解释。其实她在江城早已经没有家了。父母离异,母亲再嫁后去了南方,父亲五年前病逝。而她唯一的姐姐,也早十年前就躺进了江城北郊的陵园。 这房子也就每年清明回来扫墓时,她会让家政过来收拾干净,然后在客厅坐一会儿,再锁门离开。十年了,她从没在这里过过夜。但这次,她想回家。 赵峰没多问。警车停在停车场角落,是一辆普通的桑塔纳,车身有划痕。彦榕坐进副驾驶,系安全带时看见储物格里扔着半包烟和一个打火机。 “彦老师很久没回江城了吧,江城变化还是挺大的。” 彦榕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高铁站是新的,她没见过。但出站后拐上主干道,那些店铺招牌开始变得熟悉——老城墙火锅店还在,门口那棵歪脖子树还在;新华书店变成了手机卖场;百货大楼外墙重新刷过,从灰色变成米黄。 “是啊,十年没好好看过这座城市了。”她说。 赵峰嗯了一声,没再问。 车子开过江城一中时,彦榕让赵峰停一下。 “您有事?” “五分钟。” 她下车,站在校门口的铁栅栏外。正是放学时间,穿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往外走。门口的保安早就不认识她了。 她姐姐也从这个学校毕业。比她大六岁,是她们那个小县城第一个考上江城一中的。那年全县都轰动了,县领导还去家里送了锦旗和两千块钱。姐姐把钱交到母亲手里,说,给榕榕攒着,以后她也得来江城读书。 彦榕站了三分钟,转身回车。 “走吧。” 到小区门口时,天已经擦黑了。 赵峰帮她把门禁推开,看着那栋老旧的六层楼房,欲言又止。 “彦老师,这地方还能住人吗?” “能住。” 三楼,302。 钥匙还是那把黄铜钥匙,边缘磨得发亮。彦榕握着钥匙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插进去,转动。 门开了。 一股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混着消毒水和灰尘的气息。彦榕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灯闪了闪,还是亮了起来。 客厅还是十年沙发,木茶几,电视柜上放着一台早就不用的显像管电视。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父亲母亲坐在前面,她和姐姐站在后面,姐姐的手搭在她肩膀上,笑着。 那是她中考那年拍的。父亲说,等榕榕考上高中,咱们再拍一张。后来她考上了,但没拍。再后来,姐姐没了。 彦榕把包放在沙发上,走进卧室。 她的房间。书桌还在,床还在,床头柜上还放着她当年没带走的那盏台灯。窗帘是姐姐陪她挑的,淡蓝色,印着小碎花。好久没人打扫,落了薄薄一层灰。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另一间卧室。 姐姐的房间。 门推开的一瞬间,她顿住了。 房间里有人打扫过,没有灰。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床头柜上放着一朵白玫瑰。 新鲜的白玫瑰,花瓣上还带着水珠。插在一个矿泉水瓶里,瓶子剪掉了一半,切口参差不齐,像是用剪刀随便铰的。 彦榕站在原地,看着那朵花。 姐姐生前最喜欢白玫瑰。 每年清明,彦榕都会买一束白玫瑰去墓地。今年清明她去的时候,也放了一束。 但这里怎么会有朵新鲜的白玫瑰。 彦榕走过去,拿起那个矿泉水瓶。瓶子里有水,水是干净的。玫瑰的茎部剪成斜口,插在水里不会烂根——是懂花的人放的。 她把花放回原处,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然后她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我是彦榕。”她说,“明天早上九点是吗?我准时到。” 那头顿了一下,是陆沉的声音:“出什么事了?” “没事。” “你从来不打电话确认时间。” 彦榕沉默了两秒。 “有人来过我家。”她说,“今天,或者昨天。放了一朵白玫瑰在我姐床头。”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陆沉似乎站起来了。 “东西别动。”他的声音沉下来,“我现在过来。” “不用。” “彦榕——” “我说不用。”她打断他,“只是花,没有侵入痕迹,门锁是好的。有人会开锁,或者是熟人。” 或者是熟人。知道她姐姐的房间是哪间,知道她姐姐喜欢什么花,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回来。 “明天见。”她挂了电话。 窗外彻底黑了。她站在姐姐的房间里,没有开灯。楼下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进窗户,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朵白玫瑰。白色的花瓣在暗光里泛着微微的光泽,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十年前的那个案子,结得太快了。 快到她还没来得及从停尸间出来,凶手就已经“认罪”了。 第2章 旧案 第2章 旧案 第二天早上七点,彦榕醒了。 她没睡好。老房子的床垫塌陷,水管在夜里发出奇怪的响声,楼上有脚步声走来走去,一直持续到凌晨两点。但这不是主要原因。 主要原因在那朵花上。 她起床洗漱,去厨房找了一圈,水龙头拧开后发出刺耳的呲呲声,锈水放了三分钟才变清。没有热水,她用冷水洗了脸,对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两秒,转身出门。 小区门口有家早点铺,开了二十年了。老板换人了,但招牌没换。她买了两个菜包一杯豆浆,站在路边吃完,然后打车去市局。 市局大楼是新的。十年前这里是老分局的地盘,一栋灰扑扑的五层楼,外墙皮都掉了。现在这栋楼有十二层,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着光,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武警。 彦榕在门卫处登了记,拿了访客牌,坐电梯上六楼。 刑侦支队。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搬资料,有个年轻警察抱着一沓方案从她身边跑过去,差点撞上她。没人注意到她是谁。 她走到走廊尽头,敲了敲挂着“支队长”牌子的门。 “进来。” 推开门,陆沉正在打电话。他和十年前相比,除了因职业所沉淀的那一身气势,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尤其那双眼睛——还是那种沉沉的、看什么都带着一层雾的眼神。 他冲她点点头,指了指沙发,然后对着电话说:“就这样,我这边有客人,回头再说。”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 “彦榕。” “陆队。” 十年没见,两人也就只通过电话。还是和案件有关的心理方面的咨询 “坐。”陆沉指了指沙发,自己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要喝什么?茶还是咖啡?” “不用。” 陆沉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那朵花,”他说,“昨晚我让人查了小区监控。三天内的录像都被覆盖了,物业说系统故障。” “正常。” “正常?” “有人想让覆盖。”彦榕说,“能覆盖三天监控,要么是内部人,要么是高手。不管哪种,都不是普通入室。” 陆沉没接话。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你要的卷宗。” 彦榕看着那个档案袋。牛皮纸,封口完好,上面印着江城市公安局的红色印章和案件编号:江公刑字〔2014〕第0712号。 十年前的那个编号。 她没伸手。 “陆沉,”她抬起头,看着他,“你当年参与了这个案子。” 陆沉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参与了。” “从头到尾?” “从头到尾。” 彦榕盯着他的眼睛。 “那你告诉我,”她说,“你信吗?” 陆沉没说话。 “凶手叫江承宇,那年二十三岁,无业,有盗窃前科,案发前三个月刚出狱。他入室盗窃,被我姐撞见,杀人灭口。现场有他的指纹,他本人也认罪了,供述完整,作案细节对得上。整个案子从发现尸体到结案,用了不到七十二小时。” 她顿了顿。 “一个刚出狱的人,入室盗窃,杀人了,然后留在现场等着被抓?还是他在逃跑之后,又跑回来留下指纹?” 陆沉还是没说话。 “卷宗里说,他认罪的时候情绪崩溃,痛哭流涕,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彦榕的声音依然平静,“一个痛哭流涕、情绪崩溃的人,能把作案过程说得那么清楚?时间、地点、手法、凶器,一样不差。他是在背稿子,还是真的在回忆?” “彦榕。”陆沉打断她。 她停下来。 陆沉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十年了。”他说,“你等了十年才回来拿这个卷宗。为什么是现在?” 彦榕没有回答。 她看着他的背影,看见他肩膀的线条微微绷紧,像是在克制什么。 “因为你查到了什么。”陆沉转过身,看着她,“对不对?” 窗外有鸟叫。六楼能看见对面楼的天台,有人在晾被子,红色的被面在风里鼓起来。 “三个月前,”彦榕说,“江承宇在狱中死了。” 陆沉的目光微微一闪。 “死于心梗。监狱医院出的证明,没问题,走完流程就火化了。但他的一个狱友出狱后,在网上发了一条帖子,说江承宇死之前那几天一直很害怕,跟人说有人要杀他。没人信,都觉得他神经病。” “帖子的链接我发给你了,但你们肯定已经删了。” 陆沉没否认。 “我找到那个狱友,当面谈了一次。”彦榕继续说,“他说江承宇临死前两天,跟他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我替人背了十年的锅,现在那人要灭口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陆沉走到她面前,在沙发对面坐下。 “证据呢?”他问。 “没有。监狱医院的证明是正规的,法医没解剖,尸体烧了。那个狱友有前科,说话可信度存疑。就算他说的全是真话,也只是证言,没有物证。” “那你回来做什么?” 彦榕终于伸手,拿起那个档案袋。 “重新查。”她说,“十年前查不了,是因为有人不让查。现在那个人死了,我想看看,还有谁不让查。” 陆沉看着她。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 “如果江承宇真是替人背锅,真凶在外面逍遥了十年。你要查他,他不可能坐着等你。” 彦榕没有回答。她打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卷宗。 第一页是案件基本信息。死者:彦雪,女,28岁,江城市某广告公司职员。死亡时间:2014年7月11日晚22时至23时之间。死亡地点:江城市北江区建设路68号301室。 第二页是现场照片。 彦榕的指尖在照片上顿了一下。 她姐姐躺在地上,头朝着门口的方向,身体蜷缩,双手护在胸前。颈部的勒痕清晰可见,法医鉴定是窒息死亡,凶器是一条毛巾——照片里能看见那条毛巾,扔在尸体旁边,灰色的,上面有暗色的污渍。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陆沉没有说话,没有催促。 十年了。她终于再次看见姐姐的脸。 不是记忆里那张笑着的脸,是躺在血泊里的脸。 她合上卷宗。 “现场我去过。”她说,“当年去过一次,被拦在外面。现在还能进吗?” “房子早就租出去了,换了好几拨租客。”陆沉说,“不过物业没换,你可以找他们问问,看能不能进。” “好。” 彦榕站起身,把卷宗装进包里。 “还有一件事。”她走到门口,停下来,“那朵花的事,你别查。” 陆沉皱起眉。 “那是我的事。”她没回头,“有人想告诉我,他还在。或者他回来了。不管哪种,我都接着。” 她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还是那么多人,那么乱。她穿过人群,走向电梯,手指按向下键。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彦榕。” 是陆沉。 她转过头。 陆沉站在走廊里,身边人来人往,他像一棵钉子钉在那里。 “当年那个案子,”他说,“我跟到底。不是因为组织安排,是因为……” 他顿住了。 彦榕等着。 “是因为那天在停尸间门口,你接过那杯水的时候,手没抖。” 他转身走了。 彦榕站在电梯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电梯门在她面前自动关上,又打开,又关上。 她伸手按住,走进去。 第3章 第三章 第3章 第三章 北江区建设路68号是一栋老式居民楼,七层,没有电梯。 彦榕站在楼下,仰头看着三楼的窗户。302室,十年前姐姐住的地方。现在窗帘换了,从淡蓝色换成了深灰色,阳台上晾着男人的衬衫和孩子的衣服。 她走进楼道。 楼梯还是水泥的,台阶边缘磨得光滑发亮。墙上贴满了小广告,开锁的、通下水道的、办证的,一层叠着一层。二楼拐角处的灯泡坏了,只剩下一截电线从天花板垂下来。 三楼。301、302、303。 302的门关着,防盗门是老式的,表面生了一层锈。门上贴着福字,已经褪色发白,边缘翘起来。 她敲门。 没人应。 再敲。 门里传来脚步声,猫眼暗了一下,然后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女人,三十多岁,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她打量着彦榕,目光里有疑惑,也有警惕。 “找谁?” “你好,”彦榕拿出证件,“我是省厅特聘的犯罪心理专家,正在调查一个旧案。这间房子十年前发生过一起命案,我需要进去看一下现场。方便吗?” 女人的表情变了。 “命案?”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我、我不知道啊,中介没说过……” “正常,很多中介不会说。”彦榕的语气很平静,“我只进去看看,不打扰。十分钟就好。” 女人犹豫了几秒,侧身让开。 “那……你进来吧。” 彦榕走进门。 房子还是那个格局。四十多平米的一室一厅,进门是客厅,左手边是厨房和卫生间,右手边是卧室。客厅的窗户朝北,光线暗,大白天也得开着灯。 家具全换了。以前姐姐喜欢原木色,沙发是布艺的,茶几上永远摆着一束花。现在这屋里是廉价的板材家具,茶几上堆着孩子的玩具和没洗的奶瓶。 女人站在门口,不安地看着她。 “你忙你的。”彦榕说,“我自己看。” 她走进卧室。 卧室也改了。以前姐姐的床靠东墙,书桌靠窗。现在床靠西墙,墙上贴满了卡通贴纸,床头柜上放着奶瓶和尿不湿。 彦榕站在屋子中央,闭上眼睛。 十年前那个晚上,姐姐倒在哪里? 卷宗里写的是:客厅,靠近门口的位置。头朝门,脚朝里,身体蜷缩。 她睁开眼,走到客厅门口,面朝里看。 从这个角度看,客厅一览无余。沙发、茶几、电视柜、墙角堆着的杂物。如果一个人倒在这里,从门口进来第一眼就能看见。 她蹲下身,模拟尸体的姿势。 头朝门,说明姐姐当时是想往外跑。身体蜷缩,双手护在胸前——防御姿态。她看见了凶手,想跑,但没跑掉。 勒痕在颈部,凶器是毛巾。毛巾不是入室盗窃常用的凶器,太容易被夺走,太需要近身。盗窃犯会用刀,用棍子,用任何可以保持距离的东西。毛巾是近距离杀人,是熟人作案的特征。 卷宗里说,江承宇交代他用的是毛巾,从卫生间随手拿的。他承认和死者认识吗? 不,不承认。 他说他入室盗窃,被撞见,随手抄起东西就勒。 一个入室盗窃的人,在被发现后第一反应应该是逃跑,而不是杀人。除非——除非死者认识他,他怕被指认。 那就有动机了。 但如果是这样,他为什么要留在现场? 彦榕蹲在地上,脑子里过着那些卷宗里的细节,一遍一遍。 “那个……” 女人的声音打断了她。 彦榕抬起头。 女人站在厨房门口,表情有些复杂。 “你是在查那个杀人案?” “对。” “我听邻居说过一点,”女人犹豫着说,“说死的是个女的,长得很漂亮,是个白领什么的。还说……” 她顿了顿。 “还说她有个妹妹,出事那天来过。” 彦榕的目光定住了。 “什么时间?” “啊?” “她妹妹,什么时候来过?” 女人被她的语气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我、我也是听说的……就是出事那天下午,有人看见一个年轻女的来过,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没上去,后来又走了。” 彦榕站起来。 “谁说的?” “就楼下看车棚的老太太,姓周,前两年搬走了,不知道去哪了。” 彦榕没说话。 她脑子里飞快地过着时间线。 姐姐是7月11日晚上十点到十一点之间遇害的。那天下午,有一个年轻女的来过,在楼下站着,没上去。 那天下午她在哪? 在省城。她研究生在读,那天下午有课。她记得很清楚,因为第二天辅导员打电话给她,告诉她姐姐出事了,她坐最近的一班高铁赶回来,到江城已经是晚上。 那不是她。 那会是谁? “周老太太还说什么?” 女人被她问得直摇头,“没、没了,她就说有这么个人,别的没说。” 彦榕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谢谢。”她说,“你住这儿多久了?” “三年多。” “那之前的事知道多少?”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女人连连摆手,“我就是租房的,要不是你说,我都不知道这房子里死过人。” 彦榕点点头,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 “我是省厅的特聘专家,姓彦。如果想起什么,或者以后听到什么,随时打电话。” 女人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 彦榕。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 “彦……你姓彦?” “对。” “那个死的……也姓彦?” “她是我姐姐。” 女人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彦榕没再看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下楼的时候,她的脚步比上来时快了很多。 下午有一个年轻女的来过,在楼下站着,没上去。 是谁? 姐姐的朋友?同事?还是…… 一个念头从她脑子里闪过,快得抓不住。 她站在楼门口,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陆沉,帮我查一个人。” “谁?” “以前在建设路68号看车棚的老太太,姓周,前两年搬走了。我想知道她搬去哪了。” 陆沉那边顿了一下。 “有线索?” “有。”彦榕说,“她说案发那天下午,有一个年轻女的来过。在楼下站着,没上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觉得那个人是谁?” 彦榕没回答。 她看着三楼的窗户,阳光照在深灰色的窗帘上。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想知道,她为什么来了,却没上去。” 第4章 第四章 第4章 第四章 周桂芳的儿子叫周建国,在北江区环卫所工作。 这是陆沉第二天早上打来电话时告诉彦榕的。他在电话里说,周桂芳两年前中风,被儿子送到胜利路养老院去了,地址他发到了彦榕手机上。 “要陪你去吗?”陆沉问。 “不用。” 挂了电话,彦榕站在姐姐房间的门口,看着床头柜上那朵白玫瑰。花瓣已经开始打蔫,边缘微微卷起,但依然白得刺眼。 她把花留在了原地。 出门前,她给家政公司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个中年女声,听她报完地址后沉默了几秒。 “建设路68号302室?” “对。上个月是你来打扫的吗?” “是我。”女声有些迟疑,“怎么了?扫得不干净?” “很干净。”彦榕说,“我就想问一句,你打扫的时候,有没有动过床头柜上的东西?”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床头柜?”女声说,“我没注意。我就是擦灰拖地,收拾垃圾。床头柜上有什么吗?” “没什么。谢谢。” 彦榕挂了电话。 家政没注意。或者,家政在撒谎。 胜利路养老院在城郊,坐公交过去要四十分钟。彦榕在小区门口买了两个包子一瓶水,边吃边等车。公交车上人不多,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点从热闹的市区变成冷清的郊区。 养老院是一栋三层小楼,院子里种着几棵柿子树,树上挂满了青柿子。院门口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目光空洞地看着她走进去。 她在前台登了记,按照指引走到一楼尽头的一个房间。房门半开着,里面传出电视的声音,正在放一个戏曲节目。 彦榕敲了敲门。 “请进。”是个男人的声音。 推开门,屋里只有两个人。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太太,花白头发,歪着头盯着电视。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 男人抬起头,打量了彦榕一眼。 “你找谁?” “周师傅吗?我是市局的,想跟您母亲打听点事。”彦榕出示了证件。 周建国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苹果和水果刀,站起来。 “我妈?她能打听什么?她现在连我都认不全。” “就问一件事,十年前的。”彦榕看了一眼轮椅上的周桂芳,“她以前在建设路68号看过车棚,对吗?” 周建国的表情变了变。 “您是查那个杀人案?” “对。” 周建国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 “坐吧。”他指了指旁边的凳子,“我妈那几年老念叨这事儿,说那天下午有个女的来过,在楼下站了半天,没上去。后来人死了,她一直觉得那女的有问题,但又不敢说,怕惹麻烦。” 彦榕在他对面坐下。 “她跟您说过那女的长什么样吗?” “说过。”周建国皱眉想了想,“二十多岁,长头发,穿白裙子,戴着墨镜。我妈说那天下大雨——不对,是出事的头一天下大雨?我记不清了。反正那天挺热的,大太阳底下戴墨镜正常,但我妈就觉得不对劲,说那女的在楼下仰着头往上看,看了有十来分钟。” 彦榕的呼吸微微一滞。 “仰着头往上看?看哪户?” “三楼吧。”周建国说,“我妈说她顺着那女的目光看过去,应该是三楼那几户。具体哪家她没看清。” 三楼。302。 姐姐的房间。 “那女的长什么样?除了长头发、白裙子、墨镜,还有别的特征吗?” 周建国摇头。 “我妈就说这么多。我问过她能不能认出来,她说戴墨镜看不清脸。” “那您母亲现在……” 彦榕看向轮椅上的周桂芳。老太太的头还是歪着,盯着电视屏幕,对她们的对话毫无反应。 周建国苦笑了一声。 “您也看见了。她这会儿糊涂着呢,上午清醒点,下午就这样。您问不出什么的。” 彦榕站起来,走到周桂芳面前,蹲下身。 “周奶奶。”她轻声说。 周桂芳没反应。 “周奶奶,十年前的夏天,您在建设路68号看车棚。有一天下午,有个穿白裙子的女的来过。您还记得吗?” 周桂芳的眼珠动了动,慢慢转向她。 浑浊的眼睛盯着彦榕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嘴唇动了动。 “你……” 周建国愣了一下。 “妈?” 周桂芳没理他,继续盯着彦榕。她的手颤颤巍巍地从轮椅上抬起来,指向彦榕。 “你……和她……像……” 彦榕的心猛地收紧了。 “和谁像?周奶奶,您说和谁像?” 但周桂芳的手已经垂下去了,头又歪向电视那边,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了。 周建国叹了口气。 “又糊涂了。她就这样,一会儿清楚一会儿不清楚。” 彦榕站起身,看着周桂芳的侧脸。 “她刚才说的‘和她像’,是什么意思?” 周建国皱眉想了想。 “可能说的是那女的和您长得像吧。我妈眼睛不行了,看谁都模模糊糊的。” 彦榕没说话。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递到周桂芳面前。 照片上是她和姐姐的合影。姐姐站在左边,她站在右边,两个人都是二十出头的样子,对着镜头笑。 “周奶奶,您看看这张照片。”她的声音很轻,“您那天看见的人,像不像这里面哪一个?” 周桂芳的目光落在照片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她的手指动了动,颤颤巍巍地点向照片的右边。 彦榕的方向。 “这个……”她的声音含糊不清,“这个……” 周建国凑过来看了一眼。 “妈,您说那天看见的是这个?” 周桂芳没回答。她的手垂下去,头又歪向电视,嘴里开始哼起不知名的调子。 彦榕收起照片,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照片的右边,是她自己。 周桂芳说,那天下午在楼下站着的那个女人,长得像她。 可她那天下午在省城,在上课。 除非—— 除非有人和她长得像。 彦榕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快得抓不住,但后背已经起了一层薄汗。 “周师傅。”她转向周建国,“您母亲平时还说过什么关于那个案子的事吗?什么细节都行。” 周建国想了想。 “就这些。她念叨了好几年,后来慢慢就不提了。”他顿了顿,“对了,有一次她说过,那女的走的时候,往车棚这边看了一眼。我妈说那一眼看得她心里发毛,像是有仇似的。” “有仇?” “她是这么说的。”周建国说,“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彦榕沉默了几秒,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 “我叫彦榕,省厅特聘专家。如果老太太哪天清醒了,想起什么,随时给我打电话。任何细节都行。” 周建国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 “彦……”他抬起头,“那个死的也姓彦?” “她是我姐姐。” 周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彦榕没再多留。她看了一眼轮椅上的周桂芳,转身走出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电视机的声音从各个房间里传出来。她走在长长的走廊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周桂芳颤颤巍巍的手,指向照片上的自己。 和她像。 那天下午在楼下站着的人,和她长得像。 姐姐的朋友?同事?还是——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陆沉的电话。 “周桂芳这边有线索。”她说,“她确认那天下午有个女的来过,仰头看的是三楼,应该是302的方向。而且……” 她顿了一下。 “而且什么?” “她说那女的和我长得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和你长得像?”陆沉的声音沉下来,“你姐姐有没有什么关系很近的女性朋友,长得像你?” “我不知道。”彦榕说,“我姐的朋友我只认识几个,都是她高中同学。但我那时候在外地读书,不常回来,她的社交圈我不全了解。” “我明白了。”陆沉说,“我帮你查一下你姐当年的社会关系。可能需要点时间。” “还有一件事。” “什么?” “那个车棚老太太的儿子说,那女的走的时候往车棚看了一眼,眼神让他妈心里发毛,像是有仇似的。” 陆沉没说话。 彦榕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的柿子树。 “陆沉,如果那个人是冲着我姐来的,她为什么要在楼下站那么久?为什么不上去?” “也许是在等什么。”陆沉说,“等人走,或者等天黑。” 彦榕的指尖微微收紧。 等天黑。 姐姐是晚上十点到十一点之间遇害的。 “还有一件事。”陆沉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你让我查的那个小文,有点眉目了。” 彦榕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眉目?” “你姐的遗物里,有一本日记。当年作为证物封存了,没人仔细看过。我刚从档案室调出来。” “日记里写了什么?” “我还没看完。”陆沉说,“但有一页折了角,日期是案发前一周。她写到一个叫小文的人,说是‘最近认识的女孩,比我小六岁,长得像榕榕,看着就亲切’。” 彦榕握着手机的手倏然收紧。 长得像榕榕。 比她小六岁。 二十四岁。 那天下午在楼下站着的人。 “日记在哪?”她的声音很紧。 “在我办公室。” “我现在过来。” 挂了电话,她快步穿过走廊,走出养老院的大门。门口那几个晒太阳的老人依然坐在那里,目光空洞地看着她跑向公交站台。 午后的阳光很烈,晒得她后背发烫。 但她只觉得冷。 第5章 第五章 第5章 第五章 出租车停在市局门口时,是下午两点二十。 彦榕付了钱,快步走进大厅。这次没等门卫问,她直接报了陆沉的名字,登了记,拿了访客牌。电梯上六楼,走廊里的人比上午少了一些,可能是午休时间还没过。 陆沉的办公室门开着。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手里拿着一本黑色封皮的日记本,正一页一页地翻。 彦榕敲了敲门框。 陆沉抬起头。 “这么快?” “出租车比公交快。”彦榕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日记呢?” 陆沉把日记本推过来。 彦榕接过。黑色封皮,边缘磨损,封面上用白色胶布贴着一个标签,手写着案件编号和“证物”两个字。她翻开,第一页是姐姐的字迹——圆圆的,带点孩子气,和姐姐本人一样,温柔、软和,让人看着就觉得安心。 “折角的那页在中间。”陆沉说。 彦榕翻到那一页。 2014年7月4日 最近认识了一个女孩,叫小文,二十四岁,在建设路附近的一家咖啡店打工。说来也奇怪,第一眼看见她我就愣住了,她长得太像榕榕了,尤其是侧脸和低头笑的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榕榕在省城读书,一年也回不来几次。有时候想她了,就去咖啡店坐坐,看看小文。我知道这样挺傻的,但就是忍不住。 小文说她是外地来的,父母都不在了,一个人在江城讨生活。我想着,要不要介绍她和榕榕认识?两个长得像的人,不知道会不会投缘。 彦榕的视线停在那几行字上,很久没有移开。 长得像榕榕。二十四岁。外地来的。一个人在江城讨生活。 她翻过这一页,继续往后看。 2014年7月8日 今天小文问我借两千块钱,说房租到期了,手头紧。我借给她了,没让她打欠条。她说下个月发了工资就还我。其实还不还都无所谓,我就是看她一个人在江城不容易。 走的时候她抱了我一下,说谢谢姐。那个“姐”字叫得我心里一软。榕榕不在身边,有个这样的小姑娘陪着也挺好。 2014年7月10日 小文今天没来上班。我去咖啡店找她,老板说她昨天突然辞职了,连工资都没结。我给她打电话,关机了。 心里有点不安。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还是…… 日记到这里断了。后面几页空白。 彦榕合上日记,抬起头看着陆沉。 “咖啡店的名字记了吗?” 陆沉点头。“日记里没写,但我让人查了当年建设路附近的商户登记。2014年那一片有三家咖啡店,两家还在,一家关了。关的那家叫‘遇见咖啡’,位置离你姐住的小区大概五百米。” “老板能找到吗?” “正在找。”陆沉说,“当年的工商登记是手写的,没录入电脑,得去档案库里翻。我已经让档案科的人在查了。” 彦榕把日记本放在桌上,手指按在封面上。 “这个小文,”她说,“案发前一天突然消失。案发那天下午,有一个长得像我的人在楼下站着。是同一个人。” 陆沉看着她。 “你心里有数了?” 彦榕没回答。她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我姐的案子,当年是谁负责的?” 陆沉的表情微微变了。 “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想知道。”彦榕说,“是谁拍板结案的?” 陆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 “当时的刑侦支队长,姓郑,叫郑国华。”他说,“案子是他拍板结的。江承宇认罪之后,他亲自写的结案报告。” “郑国华现在在哪?” “退休了。”陆沉看着她的眼睛,“去年退休的。退休前是江城市公安局副局长。” 彦榕的瞳孔微微收缩。 副局长。 “他还在江城?” “在。儿子开了家公司,他在家带孙子。”陆沉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你想找他?” “他会见我吗?” “不会。”陆沉说,“但你不用急着找他。有些事,找也没用。” 彦榕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你知道什么?” 陆沉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彦榕,你回来查这个案子,我不拦你。但如果真的查出什么来,你要有心理准备。” “什么心理准备?” “郑国华当年为什么那么快结案?”陆沉转过身,“是他真的相信江承宇是凶手,还是有人让他相信?江承宇在监狱里死了,是真的心梗,还是有人不想让他活着出来?” 彦榕没有说话。 “这些问题,我这些年也想过。”陆沉的声音很平静,“但我没查。你知道为什么?” 彦榕等着。 “因为我还有老婆孩子。”陆沉说,“我还没到可以豁出一切的地步。” 窗外有车灯闪过,在墙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 彦榕看着他。 “那现在呢?”她问,“你为什么帮我?” 陆沉没有回答。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拿起那本日记,递给她。 “日记你带走。”他说,“咖啡店老板那边有消息我通知你。” 彦榕接过日记,站起身。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陆沉。” “嗯?” “那天在停尸间门口,你递给我那杯水的时候,手抖了吗?” 身后安静了几秒。 “抖了。”陆沉说。 彦榕没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还是那么多人,那么乱。她穿过人群,走向电梯,手里的日记本隔着牛皮纸袋,沉甸甸的。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反复闪过那几行字。 她长得太像榕榕了。 她突然辞职了,连工资都没结。 我给她打电话,关机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外面站着几个人,等着上来。彦榕侧身让过他们,走出电梯,穿过大厅,走到门外的台阶上。 午后的阳光很烈,晒得人睁不开眼。 她站在台阶上,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苏敏吗?我是彦榕。我想见你一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现在?” “现在。” 又是两秒沉默。 “我在花店。你来吧。” 挂了电话,彦榕走下台阶,拦了一辆出租车。 “北江区人民路,素年花艺。” 第6章 第六章 第6章 第六章 出租车在人民路中段停下。 素年花艺的门面不大,门口摆满了绿植,吊兰、绿萝、发财树,挤得满满当当。玻璃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手写着“营业中”三个字,笔画圆润,末尾还画了一朵小花。 彦榕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店里只有一个人——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短发,系着碎花围裙,正背对着门口给一束白玫瑰修剪枝叶。听到风铃声,她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彦榕看见她的表情僵了一下。 “榕榕。”苏敏放下手里的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你来了。” 她的声音有点紧,不像电话里那么自然。 “苏姐。”彦榕走过去,目光扫过店里——二十来平米的空间,三面都是花架,中间摆着一张工作台,上面堆着剪刀、胶带、包装纸。角落里有个小冰柜,透过玻璃门能看见里面冷藏的鲜花。 苏敏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和你姐长得真像。”她说,“刚才那一瞬间,我还以为……” 她没说完,低下头,又抬起头时,眼眶有点红。 “坐吧。”她指了指工作台旁边的两张塑料凳,“要喝水吗?” “不用。” 两个人坐下。苏敏把手放在膝盖上,又拿起来,捋了捋耳边的碎发,又放下。 彦榕看着她的动作——紧张,回避,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苏姐,我想问你一个人。” “谁?” “小文。” 苏敏的睫毛动了一下。很轻微,但彦榕看见了。 “小文?”苏敏皱起眉,像是在回忆,“谁啊?” “我姐日记里写的一个人。”彦榕盯着她的眼睛,“二十四岁,在咖啡店打工,长得像我。案发前一周刚认识,案发前一天突然消失了。” 苏敏沉默了两秒。 “哦,那个女孩。”她说,语气努力做出随意的样子,“你姐跟我提过,说她长得像你,看着就觉得亲。我当时还开玩笑,说不会是你在外面有私生女吧,把你姐逗得笑半天。” “你见过她吗?” “没见过。”苏敏摇头,“你姐说有机会介绍我们认识,但还没来得及。”她顿了顿,“后来出了事,我都忘了还有这么个人。你今天一提,我才想起来。” 彦榕没有接话。她看着苏敏的眼睛,等了两秒。 这两秒里,苏敏的目光往旁边飘了一下,又迅速收回来。 “那你知道她工作的咖啡店在哪吗?” “不知道。”苏敏说,“你姐就说是建设路附近,具体哪家没说过。” 彦榕点点头,换了个问题。 “苏姐,你和我姐认识多少年了?” “从高一就认识。”苏敏说,“二十多年了。” “那你是她最好的朋友。” 苏敏点头。 “她出事前那段时间,你有没有发现她有什么异常?”彦榕问,“比如情绪不对,或者提过什么让她担心的事?” 苏敏的手又动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围裙口袋。 “没有。”她说,“她一直都那样,乐呵呵的,什么事都往好了想。出事前几天我们还一起吃饭,她还好好的。” “吃的什么?” “啊?” “你们一起吃饭,吃的什么?” 苏敏愣了一下。 “就……就普通吃饭。在她们公司附近的一家小馆子,叫什么我忘了。” “哪天?” “不记得了。”苏敏说,“好几天前吧。” 彦榕看着她。 苏敏的目光又飘了一下。 “苏姐。”彦榕的声音很平静,“你是我姐最好的朋友。我来找你,是因为我想知道真相。十年了,我姐躺在那,杀人犯在牢里死了,但我知道那不是真的。江承宇不是凶手。” 苏敏没说话。 “你知道什么,对吗?”彦榕问。 苏敏的手指蜷了起来。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低下去,“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看我的眼睛。” 苏敏抬起头,看着她。 彦榕盯着她的瞳孔——微微放大,是紧张的反应。嘴角抿紧,是防御的姿态。肩膀微微内收,是想缩小存在感。 她在害怕。 “苏姐。”彦榕说,“你怕什么?” 苏敏的呼吸顿了一下。 “我没怕。”她说,但声音已经出卖了她——又干又紧,像绷到极限的琴弦。 彦榕没有继续逼问。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工作台上。 “这是我电话。”她说,“如果你想起什么,随时打给我。” 她站起来,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苏敏的声音。 “榕榕。” 彦榕停下。 苏敏站在工作台后面,手里攥着那张名片,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 但最后她只是说了一句:“你姐……她真的很想你。你每次回学校,她都要念叨好几天。” 彦榕看着她。 “我知道。”她说。 风铃响了,她推门走出去。 走出花店十来米,彦榕停下脚步,站在一棵法桐后面。 她拿出手机,拨了陆沉的电话。 “帮我查一下苏敏的通话记录。案发前一周的,还有最近一周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怀疑她?” “她有事瞒着。”彦榕说,“提到小文的时候,她紧张了。我问她和我姐最后一次吃饭的时间和地点,她说不上来。二十年的闺蜜,连最后一次吃饭的细节都不记得?” “也许只是时间久了。” “她的手摸了三次围裙口袋。”彦榕说,“第一次是提到小文的时候,第二次是问她有没有异常的时候,第三次是我站起来要走的时候。口袋里有什么东西,让她不安。” 陆沉没说话。 “还有,”彦榕继续说,“她不敢看我的眼睛。全程对视不超过五秒,每次都是我先开口她才抬眼看我。这不是悲伤的反应,是心虚。”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 “明白了。”陆沉说,“我让人查。还有别的事吗?” “咖啡店老板找到了吗?” “还没有。”陆沉说,“档案科那边还在翻。当年的工商登记是纸质的,得一本一本找。” “郑国华的住址能给我吗?” 陆沉顿了一下。 “你想去找他?” “早晚要见。” 又是一阵沉默。 “行。”陆沉说,“我发你手机上。但别抱太大希望,他不会承认什么。” “我知道。” 挂了电话,彦榕站在法桐树下,看着对面那家花店。透过玻璃门,能看见苏敏的背影——她站在工作台前,一动不动,像是定住了。 过了很久,苏敏才动了。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又放下。然后她走到门口,把“营业中”的牌子翻了过来。 “暂停营业”。 彦榕看着那块牌子,慢慢收紧了握着手机的手。 苏敏在怕什么? 怕她?还是怕别的人? 手机震了一下。陆沉的短信:郑国华住北江区江滨花园3栋602。另,苏敏的通话记录正在调,明早给你。 彦榕看了一眼,收起手机。 她最后看了一眼花店的方向。苏敏已经不在门口了,玻璃门关着,里面的灯还亮着。 她会打那个电话吗? 彦榕不知道。 但她知道,苏敏今晚睡不好。 第7章 第七章 第7章 第七章 苏敏的电话是在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七分打来的。 彦榕刚醒。她没开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过着昨天的对话。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陌生号码,归属地江城。 “喂?” “彦……彦老师吗?” 是个男人的声音。不是苏敏。 彦榕坐起来。 “我是。哪位?” “我、我是周建国。”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紧,带着喘,“我妈……我妈昨晚出事了。” 彦榕的呼吸顿了一下。 “什么事?” “她……她死了。”周建国的声音在发抖,“养老院的人早上发现的,说……说是心梗。我不信,她这几天好好的,怎么会……” 后面的话彦榕没有听清。 她握着手机,脑海里闪过昨天下午的画面——周桂芳坐在轮椅上,浑浊的眼睛盯着她,颤颤巍巍的手指向照片上的自己。 你……和她……像…… “周师傅。”她打断他,“你在哪?” “在、在养老院。” “别动任何东西。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彦榕掀开被子下床。她用了三分钟洗漱换衣服,冲出小区时正好有一辆空出租车经过。她拉开车门报了地址,然后拨通陆沉的电话。 “周桂芳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什么时候?” “昨晚。养老院说是心梗。”彦榕的声音很平,“但周建国不信。” “你在哪?” “去养老院的路上。” “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彦榕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早高峰还没到,路上车不多,出租车开得很快。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一下一下,很轻,但很密。 心梗。 江承宇也是心梗。 出租车在养老院门口停下时,门口已经停了一辆警车。彦榕付了钱快步走进去,院子里站着几个人——穿白大褂的护工、穿制服的民警、还有蹲在墙角抱着头的周建国。 “周师傅。” 周建国抬起头。他的眼睛红肿,脸色灰白,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彦老师。”他站起来,腿有点抖,“我妈她……她真的没了。” 彦榕点点头,看向旁边的民警。是个年轻的小伙子,二十多岁,表情严肃但有点紧张。 “我是省厅特聘专家彦榕。”她出示证件,“死者周桂芳是我正在调查的一个旧案的证人。我需要看一下现场。” 年轻民警愣了一下,目光在她证件上扫了一眼。 “这……我得请示一下。” “陆沉马上到。” 话音刚落,院门口又开进来一辆车。陆沉下车,快步走过来。他看了彦榕一眼,没说话,直接走到年轻民警面前。 “情况?” “陆队。”年轻民警立正,“死者周桂芳,78岁,昨晚11点左右护工查房时还正常,今早6点20发现死亡。养老院说有心脏病史,初步判断是心梗。” “现场呢?” “在房间里,没动过。” 陆沉点点头,看向彦榕。 “一起。” 周桂芳的房间还是昨天那间。门开着,门口站着两个护工,脸色都不好看。彦榕和陆沉走进去,屋里没有挣扎的痕迹,周桂芳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闭着眼睛,表情很平静。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水杯,半杯水,旁边是一个药瓶。 陆沉戴上手套,拿起药瓶看了看。 “速效救心丸。”他打开瓶盖,倒出几粒,“没少。” 彦榕没说话。她站在床边,看着周桂芳的脸。苍白的,松弛的,和昨天下午一模一样。 但她知道不一样。 昨天下午,这个老太太还能抬起手指向她。今天,再也不能了。 她弯下腰,凑近周桂芳的颈侧。 皮肤上没有勒痕。口鼻没有异常分泌物。指甲干净,没有抓挠的痕迹。 表面看,确实是自然死亡。 但彦榕直起身,看向那个水杯。 “这杯水,昨晚就在这?” 陆沉走过来,拿起水杯看了看。 “护工说昨晚查房的时候,老太太正在喝水。杯子一直没动过。” “水是谁倒的?” 陆沉看向门口。 一个护工走进来,三十多岁,脸色发白。 “我、我昨晚查房的时候,老太太说口渴,我就给她倒了杯水。” “你亲眼看着她喝的?” “看、看了一眼。她喝了两口,说够了,我就走了。” 彦榕盯着她的眼睛。 “她当时状态怎么样?” “正常啊。”护工说,“就那样,迷迷糊糊的,但没什么异常。” 彦榕沉默了几秒。 “昨晚有人来看过她吗?” 护工愣了一下。 “有……有一个。”她说,“晚上七点多的时候,有个女的来过。说是老太太的亲戚,来看她的。” 彦榕的瞳孔微微收缩。 “什么样的女的?” “三十多岁吧,短发,穿着打扮挺普通的。”护工想了想,“待了也就十来分钟就走了。” 短发。三十多岁。 彦榕的脑海里闪过一个人的脸。 苏敏。 她转过身,看向陆沉。陆沉也正在看她。 “查监控。”他说。 养老院的监控室在一楼拐角。值班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看见警察进来,手忙脚乱地调出昨晚的录像。 “七点到八点之间的。”陆沉说。 画面跳了几下,出现了走廊的镜头。七点十二分,一个女人从画面右侧走进来。短发,深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她走到周桂芳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推门进去。 七点二十八分,她出来。空着手,塑料袋不见了。 她往监控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快步离开。 陆沉按下暂停,把画面放大。 女人的脸清晰可见。 苏敏。 彦榕盯着屏幕上的那张脸,指尖慢慢收紧了。 “她来干什么?”陆沉问。 彦榕没有回答。 她想起昨天下午苏敏的反应——紧张、回避、摸口袋。她想起苏敏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欲言又止,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 她以为苏敏会打电话给她。 但苏敏打给了周桂芳。 不,不是打给。是亲自来。 来干什么? “陆沉。”她开口。 “嗯?” “我要见苏敏。” 第8章 第八章 第8章 第八章 苏敏的花店关着门。 彦榕站在门口,透过玻璃往里看。灯关着,花架上空空荡荡,工作台上收拾得很干净。那束昨天还在修剪的白玫瑰不见了。 她抬手敲门。 没人应。 再敲。 隔壁店铺的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探出头来。 “找苏老板?” 彦榕转过身。 “对。您知道她去哪了吗?” “一大早就走了。”男人说,“天刚亮,我开门的时候看见她拖着一个行李箱,往公交站那边去了。” 彦榕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说去哪了吗?” “没有。”男人摇头,“我还问她这么早去哪,她没理我,头也不回就走了。” 彦榕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跑了。 苏敏跑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她拿出来看了一眼——陆沉。 “苏敏的手机定位关了。”陆沉的声音传来,“最后一次信号是今天早上六点零三分,在火车站附近。” “火车站?” “对。我已经让人去查购票记录了。”陆沉顿了顿,“她昨晚去养老院的事,你怎么看?” 彦榕沉默了两秒。 “周桂芳的死,和她脱不了干系。” “但法医初步检查没有异常。” “有些东西,法医查不出来。”彦榕说,“一个中风的老人,被人吓一吓,或者被人说了什么,受刺激心梗,表面上是查不出来的。” 陆沉没说话。 “她昨天下午在我面前那么紧张,晚上就去找周桂芳。”彦榕的声音很平,“周桂芳知道的那些事,她不想让她说出来。” “你怀疑周桂芳知道真凶是谁?” “周桂芳知道的不一定是真凶。”彦榕说,“但她知道那个下午站在楼下的人长什么样。苏敏怕她认出那个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是说,苏敏认识那个小文?” “苏敏说她没见过小文。”彦榕说,“但她在撒谎。” 挂了电话,彦榕最后看了一眼花店。玻璃门上还贴着那张“暂停营业”的纸,在风里微微晃动。 她转过身,朝公交站走去。 半个小时后,陆沉的电话又打了进来。 “查到了。苏敏买了今天早上七点二十去云城的高铁票。” “云城?” “对。她老家。”陆沉说,“我已经联系云城警方,让他们在车站等着。” 彦榕站在公交站台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苏敏回老家。 是逃跑,还是回去躲一阵? “我也去云城。”她说。 “现在?” “现在。” 挂了电话,她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高铁站。 两个小时后,彦榕站在云城高铁站的出站口。 云城是个小县城,比江城小得多。出站口外面就是公交站台,几辆破旧的中巴车停在那里,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 云城警方的人已经在等她了。一个三十多岁的民警迎上来,简单握了握手。 “苏敏被她父母接走了,刚到家。我们现在过去?” “走。” 苏敏家在县城边上,一栋自建的两层小楼,门口种着几棵桂花树。警车在门口停下时,彦榕透过车窗看见二楼的窗帘动了一下。 有人在家。 她下车,走到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电视的声音。 她敲门。 没人应。 再敲。 门终于开了。开门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眼神警惕。 “找谁?” “阿姨您好,我是江城来的,想找苏敏。” 老太太的脸色变了。 “不在。”她说,就要关门。 彦榕伸手挡住门。 “阿姨,苏敏在江城出了点事,我需要当面和她核实。您让我进去,还是让门口的警察进去?” 老太太愣住了。她看了看彦榕身后那辆警车,嘴唇动了动,最终侧身让开。 “在楼上。”她的声音很低。 彦榕走上二楼。楼梯尽头有一扇门,关着。 她敲门。 “苏敏,是我。” 门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是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苏敏的半张脸。 她的眼睛红肿,脸色很差,像是哭过。 “榕榕。”她的声音沙哑,“你……你怎么来了?” “你跑什么?” 苏敏没说话。 “周桂芳死了。”彦榕盯着她的眼睛,“昨晚死的。你去过养老院之后。” 苏敏的嘴唇开始发抖。 “我……我只是去看看她。” “看什么?” 苏敏没有回答。她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 彦榕推开房门,走进去。 房间里很乱,床上摊着一个打开的行李箱,衣服胡乱塞在里面。苏敏站在门口,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苏敏。”彦榕的声音很平静,“你知道什么,现在告诉我。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苏敏抬起头,看着她。 眼泪从她脸上滚下来。 “我……我没想害她。”她的声音在发抖,“我只是……我只是让她别说出来……” 彦榕的瞳孔微微收缩。 “说什么?” 苏敏的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发出声音。 “那天下午……站在楼下的人……我认识。” 彦榕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谁?” 苏敏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恐惧。 “是你姐公司老板的儿子。”她说,“他叫宋志明。那天下午,他穿着白裙子,戴着假发和墨镜,在楼下站了很久。” 彦榕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男人。 那天下午站在楼下的,是一个男人。 一个穿着白裙子、戴着假发、长得像她的男人。 “你姐撞见过他穿女装。”苏敏的声音在发抖,“他怕你姐说出去。所以……所以他……” 她没有说完。 但彦榕已经听懂了。 姐姐不是撞见入室盗窃被灭口。 是撞见了一个男人的秘密,被灭口。 第9章 宋志明 第9章 宋志明 苏敏坐在床边,双手紧紧攥着膝盖,指节发白。 彦榕没有催她。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云城的午后很安静,远处有鸡叫,近处有邻居说话的声音。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光斑。 过了很久,苏敏开口了。 “你姐第一次跟我提这件事,是出事前半个月。”她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天晚上她来我店里,脸色不对。我问她怎么了,她不说。后来关门了,我们俩坐在店里喝酒,她才说出来。” 彦榕转过身。 “说什么?” “她说有天晚上加班,走得晚,在电梯里撞见一个人。”苏敏抬起头,眼神有些恍惚,“电梯从十二楼往下走,走到一半停了,进来一个人。女的,穿白裙子,长头发,戴着墨镜。你姐一开始没在意,后来那个人摘下墨镜擦汗,她才看清——是宋志明。” 彦榕的呼吸微微一滞。 “宋志明是他们公司老板的儿子,平时不管事,偶尔来公司晃一圈就走。”苏敏继续说,“你姐说他那个人本来就有点怪,不爱说话,看人的眼神让人发毛。那天晚上他穿着女装,戴着假发,涂着口红,你姐一眼就认出来了。” “后来呢?” “后来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电梯从十二楼到一楼,谁都没说话。”苏敏说,“电梯门开了,宋志明先走出去。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你姐一眼。你姐说那一眼看得她后背发凉。” 彦榕的指尖微微收紧。 “她回来之后特别害怕。”苏敏说,“跟我说万一宋志明报复她怎么办。我安慰她,说穿女装又不犯法,他还能怎么着?你姐想想也对,就没再提。” “那后来呢?” “后来过了几天没事,她就放松了。”苏敏说,“但出事前两天,她又来找我。这回脸色更差。” 彦榕盯着她。 “宋志明主动找她了?” 苏敏点头。 “他说请她保密。”苏敏的声音又开始发抖,“他说自己有那个毛病,改不掉,但不想让别人知道。他说只要她不说出去,他可以给她一笔钱,或者帮她调个更好的岗位。” “她答应了?” “答应了。”苏敏说,“她说她不想惹事,也不想害人,就当没看见。宋志明很感激,还说要请她吃饭。你姐说不用,就这样挺好。” 彦榕沉默了几秒。 “后来呢?” “后来……后来就出事了。”苏敏低下头,“你姐死了。宋志明来找我。” 彦榕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来找你?” “出事第三天。”苏敏说,“那天下午我正在店里包花,门铃响了,我抬头一看,他站在门口。穿着普通的衣服,没化妆,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就是那双眼睛,让人发毛的那种。” “他进来之后说什么?” “他问我,知不知道你姐跟谁说过那件事。”苏敏说,“我说不知道。他不信,说有人看见我们经常在一起,你姐肯定跟我说过。”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姐是我闺蜜,我们当然经常在一起。但她跟我说什么,我不会告诉你。”苏敏的声音有点抖,“他听了,没说话。就站在那儿看着我,看了很久。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彦榕看着她。 “他威胁你了?” 苏敏点头。 “他说,如果这件事传出去,我不会有好日子过。”她抬起头,眼眶红了,“他还说,你姐已经不在了,他想让她安安静静地走。让我别多嘴。” “你当时怎么想的?” “我害怕。”苏敏的眼泪掉下来,“我真的害怕。他爸有钱有势,他本人又那种眼神,我每次想起来都做噩梦。你姐死了,我不想死。” 彦榕没说话。 “榕榕,对不起。”苏敏哭着说,“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姐,也对不起你。这些年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想起你姐的脸。但我真的怕,我怕他。” 彦榕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宋志明现在在哪?” 苏敏愣了一下,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我不知道。”她摇头,“出事之后没多久,他就出国了。我听人说,他去了加拿大,后来好像又去了澳洲,一直没回来。” “最近呢?” “最近……”苏敏想了想,“大概三四个月前,我听以前的同事说,有人在江城看见过他。说是在一个商场里,他带着一个女人逛街。但我同事也不确定是不是他,就说长得像。” 彦榕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姐姐床头那朵新鲜的白玫瑰。 有人回来过。 “苏敏。”她盯着苏敏的眼睛,“你还有什么没说的?” 苏敏的目光闪了一下。 “苏敏。” “我……”苏敏的嘴唇动了动,“那天晚上,我去养老院,是想让周奶奶别说出去。” “说什么?” “我怕她认出宋志明。”苏敏说,“周奶奶在楼下看了那么久,肯定记住了那个人的样子。我怕她哪天清醒了,跟别人说,传到宋志明耳朵里,他以为是我让她说的。” “你怎么跟她说的?” “我说……我说那个案子已经结了,别再提了。”苏敏的声音越来越低,“我说如果她再提,会有麻烦。周奶奶看着我,说‘你怕什么?’然后就……就不理我了。” 彦榕盯着她。 “就这些?” “就这些。”苏敏点头,“我没害她,我真的没害她。我只是说了几句话,她就……” 她没有说完。 但彦榕知道,对一个中风的老人来说,几句话就够了。 恐惧、压力、刺激——足够诱发心梗。 她转过身,走向门口。 “榕榕。”苏敏在后面叫她。 彦榕停下。 “你会……会抓我吗?” 彦榕没有回头。 “法律的事,法律说了算。”她说,“但你最好自己想想,这些年你睡不着的那些晚上,是因为怕宋志明,还是因为对不起我姐。”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下,阳光刺眼。桂花树的香味飘过来,甜得发腻。 她站在树下,拿出手机,拨通陆沉的电话。 “问出来了。” “谁?” “宋志明。”彦榕说,“姐姐撞见他穿女装,他灭口。江承宇是顶罪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证据?” “苏敏的证词。”彦榕说,“还有……宋志明回国了。” “什么?” “有人最近在江城见过他。”彦榕说,“我床头那朵白玫瑰,是他放的。” 陆沉没有说话。 “陆沉,帮我查宋志明。”彦榕的声音很平静,“我要知道他在哪。” 挂了电话,她抬头看着天。 云城的天空很蓝,蓝得像假的。 她想起苏敏最后那句话——“你姐已经不在了,我想让她安安静静地走。” 安安静静地走? 她姐死了十年,凶手在外面逍遥了十年,怎么安安静静? 彦榕深吸一口气,朝公交站走去。 身后,桂花树在风里摇晃,落了一地细碎的花瓣。 第10章 郑国华 第10章 郑国华 宋志明的资料第二天早上送到了彦榕手上。 陆沉亲自来的。他坐在彦榕家客厅那张老式沙发上,把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上。沙发弹簧有点塌,他坐下去的时候身体微微往一边歪,但他没在意,只是把文件袋往彦榕面前推了推。 “宋志明,今年三十八岁,父亲宋建国是江城宏达地产的老板。”他说,“七年前移民加拿大,入籍了。去年年底回国,目前在江城住,据说是回来处理他父亲的生意。宏达地产这两年不太景气,有几个项目烂尾了,宋建国身体也不太好,想把摊子交给儿子。” 彦榕打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资料。 第一页是宋志明的证件照。照片上的男人长得普通——普通得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五官端正,但没什么特点,眉毛不浓不淡,眼睛不大不小,鼻子不高不塌。但彦榕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眼神。 他的眼神有点意思。看着镜头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没笑。那种笑不达眼底,只是一种习惯性的表情,像是在对镜头说:你看,我在笑。 “他在宏达地产挂了个副总的名。”陆沉说,“但基本不去公司。我让人查了,他回国这几个月,去公司不超过五次,每次待不到一个小时。平时住在江滨花园,和郑国华一个小区。” 彦榕抬起头。 “和郑国华一个小区?” “对。”陆沉看着她,“3栋和5栋,隔着一百多米。江滨花园是江城最高档的小区之一,郑国华退休前买的,宋家在那儿有好几套房产。我查了一下,宋志明住的那套,是2019年买的,那时候他还没回国,应该是他爸给他准备的。” 彦榕没说话,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是宋志明的出入境记录。密密麻麻的章,加拿大、澳大利亚、日本、泰国……十年间他去了很多地方,待的时间都不长。最后一次入境记录是去年十一月十六日,从温哥华飞回江城。 十一月十六日。 彦榕算了算时间。她今年清明回来扫墓,那时候还没人放花。家政上个月来打扫,那时候床头柜还是空的。 所以花是最近这一个月放的。 宋志明回来了。宋志明知道她回来了。宋志明去了姐姐的房间,放了一朵白玫瑰。 陆沉继续往下说。 “还有一件事。当年江承宇的辩护律师,姓孙,叫孙建国,是宏达地产的法律顾问。”他说,“江承宇被抓之后,孙律师主动找上门,说要给他辩护。江承宇家里穷,请不起律师,孙律师说是法律援助。但实际上,江承宇认罪之后,孙律师就没再跟这个案子,后续都是走流程。” “判几年?” “十二年。江承宇坐了九年,减刑两次,本该去年出狱的。”陆沉顿了顿,“但去年他死了。” 彦榕的指尖慢慢收紧。 “减刑是谁办的?” “监狱那边的手续。”陆沉说,“但我查了一下,两次减刑申请,都有同一个担保人。” “谁?” “宋建国。”陆沉看着她,“宏达地产的法人。他跟监狱那边有关系,每年给监狱捐钱捐物,减刑这种事,他说句话,没人拦着。” 彦榕沉默了几秒。 “孙律师现在在哪?” “还在江城。开了家律师事务所,生意不错,专门给有钱人打官司。”陆沉说,“要找他?” 彦榕摇头。 “找他没用。”她说,“他收了钱,办了事,不会说的。就算说了,也是宋建国指使的,动不了根。” “那你想找谁?” 彦榕抬起头。 “郑国华。” 陆沉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他不会承认的。”陆沉说,“他干了一辈子警察,知道怎么应付审讯。就算你看出他在撒谎,他也可以不认账。” “我知道。”彦榕说,“但我必须见他。” 陆沉站起来。 “走吧。我陪你去。” 江滨花园在江城北区,靠近江边。小区门口有保安,有门禁,有刷卡的电梯。陆沉亮出证件,保安打电话确认,等了差不多十分钟,才放他们进去。 3栋是一梯两户的板楼,六层。电梯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地面擦得很干净。陆沉按了六楼,电梯门关上,缓缓上升。 “郑国华退休之后一直住这儿。”他说,“老伴在家,儿子在外面开公司,孙子偶尔过来。他平时不怎么出门,就在家看看报纸,养养花。” 彦榕没说话。 电梯到了六楼。门打开,左边是601,右边是602。602的门关着,门口放着一个鞋柜,鞋柜上摆着一盆绿萝,长得很茂盛。 陆沉按门铃。 过了十几秒,门开了。开门的是个六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穿着家居服,气质温和。她打量着陆沉和彦榕,目光里有疑惑,也有警惕。 “找谁?” “郑局长在家吗?”陆沉出示证件,“市局刑侦支队,有些事想找他了解一下。” 女人的表情变了一下。 “他……他身体不好,不方便见客。”她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要关门。 “阿姨,我们只是问几句话。”彦榕的声音很平静,“问完就走。” 女人犹豫了几秒,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谁啊?” 女人侧身让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从客厅走出来,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手里拿着一份报纸,老花镜架在鼻梁上。 他看见陆沉,眉头皱了一下。看见彦榕,眉头皱得更紧了。 “陆沉。”他说,声音低沉,带着点沙哑,“什么事?” “郑局。”陆沉的态度很客气,“这位是省厅特聘专家彦榕。她想跟您了解一些旧案的情况。” 郑国华的目光落在彦榕脸上,停了两秒。 那两秒里,彦榕在观察他。 眼神——先是打量,然后警惕,然后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瞳孔微微收缩,是遇到威胁时的本能反应。嘴角往下压了一下,又恢复正常。肩膀微微绷紧,但很快放松下来。 他见过她。或者,他知道她是谁。 “什么旧案?”郑国华问,声音很平。 “2014年的案子。”彦榕说,“彦雪被杀案。” 郑国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那个案子结了。”他说,“凶手认罪,判刑,死了。还有什么好问的?” 彦榕看着他的眼睛。 “凶手是江承宇吗?” 郑国华沉默了两秒。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彦榕说,“我只是想知道,当年您是怎么确定江承宇就是凶手的?” 郑国华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动。 “小姑娘,你是专家,你比我懂。”他说,“现场有他的指纹,他本人认罪了,供述和现场对得上。这还不够?” “他的供述,是背稿子背出来的,还是自己说的?” 郑国华的眉头皱起来。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问过当年参与审讯的人。”彦榕说,“江承宇认罪的时候,情绪崩溃,语无伦次,但供述的内容却逻辑清晰,细节完整。这不正常。” “有什么不正常?认罪了,交代了,有什么问题?” “问题在于,一个刚出狱的人,入室盗窃被撞见,第一反应应该是逃跑,不是杀人。”彦榕盯着他,“而且,如果他是凶手,他为什么要留在现场等着被抓?” 郑国华没说话。 “还有。”彦榕继续说,“他在监狱里死了。心梗。巧合的是,前几天有个证人,也心梗死了。” 郑国华的脸色变了一下。 “什么证人?” “一个看车棚的老太太。”彦榕说,“她看见那天下午有个人在楼下站着。那个人,不是江承宇。” 郑国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很淡,但彦榕看见了。不是真的笑,是一种掩饰,一种“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我不会接招”的表情。 “小姑娘,我知道你难受。”他说,“你姐死了,你想找个人出气。但案子就是案子,结了就是结了。你找谁都没用。” “我没想找谁出气。”彦榕说,“我只想知道真相。” 郑国华看着她。 “真相就是,江承宇是凶手。”他说,“至于别的,我不知道。” 彦榕没有说话。 她看着郑国华的眼睛。 郑国华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着。客厅里很安静,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 然后彦榕点了点头。 “谢谢郑局。”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郑局。” “嗯?” “您刚才说,您不知道别的。”彦榕没有回头,“但我看您眼睛的时候,您瞳孔放大了。那是紧张的反应。” 身后没有声音。 彦榕拉开门,走出去。 电梯里,陆沉看着她。 “怎么样?” 彦榕摇了摇头。 “他不会承认的。”她说,“但我确定他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江承宇是顶罪的。”彦榕说,“而且,他和宋家有关系。刚才提到宋志明的时候,他的反应不对——太快了,太自然了,像是早就准备好这个答案。”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外面是明亮的大厅。 彦榕走出去,站在阳光下。 “陆沉。” “嗯?” “你说,一个退休的副局长,为什么会对一个十年前的小案子这么警惕?” 陆沉没说话。 “他刚才看我的眼神,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彦榕说,“他知道我是谁。他知道我回来是为了什么。” “那又怎样?” “那就说明,这些年他一直关注着这个案子。”彦榕说,“关注着宋家,关注着江承宇,关注着所有可能翻案的人。” 陆沉沉默了几秒。 “你想怎么办?” 彦榕抬起头,看着面前的高楼。 “我要见宋志明。”她说。 第11章 设局 第11章 设局 宋志明不见她。 第一次是陆沉托人递话。刑侦支队有个老刑警,和宋家沾点远亲,主动说帮忙联系。第二天回话过来:宋总最近忙,没时间。 第二次彦榕自己去宏达地产。前台的小姑娘听说她要见宋志明,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宋总不在。”她说,语气很公事化,“要不您留个名片?” 彦榕留了名片。等了三天,没回音。 第三次她在宏达地产门口等。从下午两点等到晚上七点,下班的人流一波一波往外走,保安换了两次班,始终没见到宋志明的影子。 第四次她去江滨花园,在宋志明住的5栋楼下等。小区保安认识她了,站在不远处盯着,但没赶她。从下午等到天黑,宋志明没出现。 第五次她去了宋志明常去的一家高尔夫俱乐部。前台查了预约记录,礼貌地告诉她:宋总今天的预约取消了。 第六次,第七次,第八次。 整整一周,宋志明像是人间蒸发。 第九天早上,陆沉的电话打进来。 “宋志明要见你。” 彦榕握着手机,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 “今天晚上八点。”陆沉说,“在他家里。他助理打电话来说的,原话是‘宋总请彦专家过去坐坐’。” 彦榕沉默了两秒。 “一个人?” “他说让你一个人去。”陆沉的声音沉下来,“我不建议你去。” “我必须去。” “彦榕——”陆沉的声音里带了点急,“你听我说,这个人不正常。他躲了你一周,突然主动约你,还是晚上,还是一个人。你想过没有,他要干什么?” 彦榕没说话。 “就算他真是凶手,你一个人进去,出什么事怎么办?”陆沉说,“他爸有钱有势,家里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进去了,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他对你不利。” 彦榕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早上的阳光照进来,在脚边投下一块光斑。 “陆沉。”她说,“他回国了。他放花在我姐床头。他躲了我一周,现在愿意见面。你觉得,我如果不去,下次还能见到他吗?” 陆沉没说话。 “他可能跑。”彦榕说,“他爸有钱,有关系,随时可以把他送出国外。这次不见,下次可能就是十年后,或者永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让人在楼下守着。”陆沉说,“你进去之后,保持手机畅通。有什么事,马上打电话。” “好。” “还有,”陆沉顿了顿,“带上录音笔。” “我知道。” 晚上七点五十,彦榕站在江滨花园5栋802的门口。 电梯里她检查了录音笔——藏在外套内袋里,按钮已经按下。手机调成静音,陆沉的号码在快捷拨号第一位。 她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 门开了。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三十多岁,穿着深蓝色休闲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和照片上一样。普通的长相,普通的打扮,普通的笑容。 但那双眼睛不一样。 那双眼睛看着她,像在看一件有趣的东西——带着点好奇,带着点审视,还有一点说不清的玩味。 “彦榕。”他说,“请进。” 彦榕走进去。 客厅很大,至少六十平米,装修得很讲究——灰色的主调,搭配深色的木质家具,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落地窗外是江城的夜景,万家灯火,江面上有船慢慢驶过。 但整个客厅没什么人气。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干净得像没用过。沙发上放着几本杂志,都是新的,没人翻过的样子。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清香,是某种香薰的味道,有点冷,有点远。 宋志明关上门,走到沙发边,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彦榕在沙发上坐下。他选的单人位,正对着落地窗,侧面对着宋志明——这个位置可以同时看到窗外和门口,是心理学的自我保护姿势。 宋志明在她对面坐下,隔着茶几。他靠在沙发上,姿态放松,翘着二郎腿。 “喝茶吗?”他问。 “不用。” “那我就不客气了。”他笑了笑,自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这人不太会招待客人,你多见谅。” 彦榕没说话。 宋志明放下茶杯,看着她。 “你和你姐长得真像。”他说,“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还以为是她回来了。” 彦榕的瞳孔微微收缩。 “第一次看见我?” “对。”宋志明点头,“你回来的那天晚上,我在你们小区门口。”他顿了顿,笑得云淡风轻,“那朵花,是我放的。” 彦榕没有说话。 “你别误会。”宋志明说,“我没恶意。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回来了。” “你回来干什么?” 宋志明看着她,目光很深。 “看你。”他说,“看你查案子。看你找真相。看你把我查出来。” 彦榕的指尖微微收紧。 “你承认了?” “承认什么?” “杀我姐。” 宋志明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照片上一样——嘴角上扬,但眼睛没笑。他笑了很久,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笑得肩膀都在抖。 “我没杀你姐。”他说。 彦榕盯着他。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都没有。”宋志明靠在沙发上,姿态比刚才更放松了,“你姐是我杀的——你希望我这么说,对吗?然后你录音,报警,抓我。” 他摇了摇头。 “我没那么傻。” 彦榕没说话。 “彦榕。”宋志明的语气变了,变得认真起来,“你姐的死,我很抱歉。但那是个意外。” “意外?” “那天晚上,我去找她。”宋志明说,“我想跟她谈谈。我怕她把我的事说出去,我想求她保密。但她……她很激动,说要报警,说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急了,捂她的嘴。她挣扎,我捂得更紧。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 他没有说完。 彦榕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没想杀她。”宋志明说,“真的。我只是想让她别喊。” 彦榕看着他。 “那你跑什么?” “我害怕。”宋志明说,“我杀了人,我害怕。我回家找我爸,他帮我找了人。” “郑国华?” 宋志明没有否认。 “江承宇是怎么回事?” “一个替死鬼。”宋志明说,“我爸给了他一笔钱,让他认罪。他家里穷,他妈生病,需要钱。他答应了。” “后来呢?” “后来……后来他死了。”宋志明说,“不是我爸干的。是意外。” 彦榕看着他的眼睛。 他在撒谎。 她看得出来。 “宋志明。”她的声音很平静,“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 宋志明愣了一下。 “犯罪心理专家。”彦榕说,“我看得出来你什么时候在撒谎。” 宋志明的笑容僵了一下。 “刚才那句话,”彦榕说,“你说‘不是我爸干的’,你的眼珠往左上方转了一下。那是编造的标志。” 宋志明没说话。 “还有,”彦榕继续说,“你说江承宇死了是意外的时候,你的右手拇指在摩擦食指。那是紧张的表现。你在撒谎。”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宋志明看着她,笑容慢慢收起来。 “江承宇是你们杀的。”彦榕说,“周桂芳也是你们杀的。对吗?” 宋志明的表情变了。 “周桂芳是谁?” “那个看车棚的老太太。”彦榕说,“她认得你。你那天下午穿着白裙子、戴着假发,在楼下站了很久。她看见你了。” 宋志明的眼神冷了下来。 “所以,她死了。”彦榕说,“真巧。” 两个人对视着。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 然后宋志明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更真一点,更冷一点。 “有意思。”他说,“你真的很有意思。” 彦榕没有笑。 “宋志明,你跑不掉的。” 宋志明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玩味。 “是吗?” 彦榕站起来。 “该说的,我都说了。”她说,“剩下的,法庭上说。” 她转身走向门口。 身后传来宋志明的声音。 “彦榕。” 她停下。 “你姐的事,我是真的抱歉。”宋志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但你要查到底,死的就不止她了。” 彦榕没有回头。 她拉开门,走出去。 电梯里,她拿出手机,拨通陆沉的电话。 “录音收到了吗?” “收到了。”陆沉的声音传来,“他承认了。虽然不是直接承认杀人,但足够抓人了。” “什么时候抓?” “今晚。”陆沉说,“我已经让人在楼下守着。” 彦榕沉默了两秒。 “小心点。”她说,“他不简单。” 挂了电话,电梯到了一楼。 她走出去,站在夜色里。 楼上,802的灯还亮着。 她站在楼下,看着那扇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手机震动了一下。陆沉的短信:人到位了,等他出来就动手。 彦榕看了一眼,收起手机。 她没有走。她站在楼下的花坛边,看着那扇窗户。 二十分钟后,802的灯灭了。 又过了五分钟,一个男人从单元门里走出来。深色外套,帽子压得很低,脚步很快。 他走到停车场,拉开一辆黑色奔驰的车门。 就在他弯腰要上车的一瞬间,两辆车从旁边冲出来,一前一后堵住了他的去路。 车门打开,几个人冲下来。 “宋志明!别动!” 彦榕站在花坛边,看着那边。 宋志明被按在车门上,手被反剪到身后。他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喊。他只是转过头,朝彦榕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得太远,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彦榕知道他在看她。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警车闪着灯开过来,宋志明被押进车里。 车门关上,警车开走。 停车场恢复安静。 彦榕抬头看了一眼802的窗户。灯灭了,窗帘拉着,什么也看不见。 她转过身,走进夜色里。 第12章 审讯 第12章 审讯 宋志明被抓回来之后,整整十二个小时没有开口。 从凌晨三点到下午三点,他坐在审讯室里,一句话都不说。不喝水,不吃饭,就那么坐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像是在等什么。 陆沉换了三拨人进去审,都没审出结果。 “他不急。”陆沉在监控室里对彦榕说,“他爸请的律师下午四点就到了,一直在外面等着。他在拖时间。” 彦榕站在监控屏前,看着里面的宋志明。 审讯室的灯光很亮,照得他脸色发白。但他坐得很放松,靠在椅背上,双手放在桌上,偶尔动一下,换换姿势。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瞌睡,又像是在想事情。 “他爸请的谁?”彦榕问。 “孙建国。”陆沉说,“就是当年给江承宇辩护的那个律师。江城有名的大状,专门给有钱人打官司,从无败绩。” 彦榕没说话。 “他进来之前,肯定有人教过他。”陆沉说,“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拖多久,怎么应付审讯——孙建国肯定都交代了。” 彦榕看着监控屏,看了很久。 “我进去。”她说。 陆沉愣了一下。 “你?” “对。” “彦榕,你不是警察。”陆沉说,“你是专家,可以参与审讯,但不能主审。这是规矩。” “我知道。”彦榕说,“你主审,我在旁边。他等的是律师,不是我等的人。” 陆沉看着她。 “你想干什么?” 彦榕没有回答。 十分钟后,彦榕和陆沉一起走进审讯室。 门打开的时候,宋志明抬起头。他看见彦榕,眼睛亮了一下。 “彦专家。”他说,声音有点哑,“又见面了。” 彦榕在陆沉旁边坐下,正对着宋志明。 “宋志明。”陆沉开口,“十二个小时了,想好了吗?” 宋志明笑了笑。 “陆队长,我想什么?”他说,“我该说的,昨天晚上都说了。你们有录音,自己听去。” “你承认杀人?” “我承认捂了她的嘴。”宋志明说,“但那是意外。我没想杀她。” 陆沉看着他。 “意外?” “对。”宋志明说,“我去找她,想跟她谈谈。她激动,我怕她喊,就捂她的嘴。谁知道……” 他没说完,摊了摊手。 陆沉沉默了几秒。 “那你为什么要跑?” “害怕。”宋志明说,“杀了人,谁不害怕?” “江承宇是怎么回事?” “我爸找的。”宋志明说,“他认识人,找了个顶罪的。” “郑国华呢?” “收钱了。”宋志明耸肩,“收钱办事,就这么简单。” 陆沉看着他。 “你说得倒轻松。” “轻松?”宋志明笑了一下,“陆队长,我坐在这里,可能下半辈子都要在牢里过。你觉得轻松?” 陆沉没说话。 彦榕一直在观察。 宋志明的表情、语气、肢体语言——和昨晚一模一样。放松,配合,甚至有点调侃。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像是在演一场早就排练好的戏。 “宋志明。”她开口。 宋志明看向她。 “你背了几遍?” 宋志明愣了一下。 “什么?”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彦榕说,“背了几遍?” 宋志明的笑容顿了一下。 “我不懂你什么意思。” “你懂。”彦榕说,“你进来之前,有人给你写了稿子。对吗?” 宋志明没说话。 “你刚才说,‘我去找她,想跟她谈谈’——说这句话的时候,你的眼睛往左上方看。”彦榕说,“那是回忆的眼神。但你说‘她激动,我怕她喊’的时候,眼睛往右上方看。那是编造的眼神。” 宋志明的笑容僵住了。 “你背的稿子,前半段是真的,后半段是假的。”彦榕说,“你确实去找过我姐,但后面发生了什么,你是在编。”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宋志明看着她,眼神变了。 “彦专家,你这话有意思。”他说,“我承认杀人,你说我编。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彦榕没有回答。 她换了个问题。 “江承宇你认识吗?” “不认识。”宋志明说,“我爸找的人,我没见过。” “周桂芳呢?” “不认识。” “那个看车棚的老太太。”彦榕说,“她死了。心梗。死之前有人去看过她。” 宋志明皱眉。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个人是你吗?” “不是。”宋志明说,“我没去过什么养老院。” 彦榕盯着他的眼睛。 “你知道我在测谎吗?” 宋志明没说话。 “我刚才问,‘那个人是你吗’,你的眼珠动了一下。”彦榕说,“不是回忆,不是编造,是紧张。你在紧张什么?” 宋志明的脸色变了。 “我没有紧张。” “你有。”彦榕说,“你的右手拇指又开始摩擦食指了。和昨晚一样。” 宋志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有点无奈,有点认命,还有点说不清的复杂。 “彦专家。”他说,“你真的很难缠。” 彦榕没有说话。 宋志明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你想知道真相?” “想。” “好。”宋志明说,“我告诉你。” 陆沉坐直了身子。 宋志明深吸一口气。 “那天晚上,我没去你姐家。” 彦榕的瞳孔微微收缩。 “什么?” “我没去。”宋志明说,“我是想去的,但我没去成。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后来走了。” “那谁去的?” 宋志明沉默了两秒。 “我爸的司机。”他说,“老刘。” 彦榕愣住了。 “我爸不让我去。”宋志明继续说,“他说我去只会把事情搞得更糟。他让老刘去,跟她说,只要她保密,什么都好谈。” “然后呢?” “然后……谈崩了。”宋志明说,“老刘回来跟我说,那女的疯了,非要报警,他没办法,就……” 他没说完。 彦榕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爸说,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宋志明的声音很低,“他找了人,安排江承宇顶罪。给了他家钱,让他认了。” “郑国华呢?” “收钱了。”宋志明说,“五十万。他签字结的案。” 彦榕的指尖慢慢收紧。 “周桂芳呢?” 宋志明沉默。 “也是老刘?” 宋志明点了点头。 “她认出我了。”他说,“我妈说,那个老太太这几年一直念叨,说那天下午看见一个人在楼下站着,长得像谁。我妈让我爸处理一下。” “处理一下?” “就是……让她别说了。”宋志明的声音越来越低,“老刘去的。他说只是说了几句话,谁知道她心脏不好……” 他没有说完。 彦榕看着他。 “你知道这些事?” 宋志明点头。 “知道。” “你什么都没做?” 宋志明抬起头。 “我能做什么?”他说,“那是我爸。” 彦榕没有说话。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彦榕站起来。 “陆队。”她说,“剩下的,你们问。” 她转身走出审讯室。 监控室里,她站在玻璃前,看着里面的宋志明。 他低着头,肩膀垮着,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 陆沉走进来。 “你信他?” 彦榕沉默了几秒。 “信。”她说,“他刚才说的那些,眼神、表情、语气,都对得上。他在说实话。” “那杀人的是老刘?” “对。”彦榕说,“江承宇顶罪,周桂芳灭口,都是老刘动的手。宋志明……他只是个懦夫。” 陆沉看着她。 “你什么感觉?” 彦榕没有回答。 她看着监控屏里那个低着头的人,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姐姐躺在血泊里,身体蜷缩,双手护在胸前。 十年了。 她终于知道真相。 杀人犯不是那个盗窃犯,不是那个穿女装的富二代,是一个司机。一个拿钱办事的人。一个听老板话的人。 “陆沉。”她说。 “嗯?” “抓老刘。” 第13章 真相 第13章 真相 老刘是在第二天凌晨被抓的。 凌晨四点二十,北江区一处老旧小区,六楼。陆沉带人冲进去的时候,老刘正在收拾行李。一个褪色的帆布包,塞了几件换洗衣服,床头柜上放着几张存折和一万多块现金。 他没有反抗。看见警察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衣服放下,慢慢举起双手。 “走吧。”他说,声音很平静。 审讯安排在上午九点。 彦榕没进审讯室。她坐在监控室里,隔着玻璃看着里面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老刘长得普通。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中等个头,微胖,圆脸,短头发,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放在人群里,没人会多看一眼。 但他一开口,彦榕就知道,这次是真的。 “人是我杀的。”老刘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捂死的。” 陆沉坐在他对面。 “什么时候?” “2014年7月11号晚上。”老刘说,“十点多吧,具体时间记不清了。” “怎么杀的?” “用手捂的。”老刘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我手大,捂得严实。她挣扎了几下,后来就不动了。” 陆沉看着他。 “你知道她是谁吗?” “知道。”老刘说,“老板儿子的同事。姓彦,叫什么雪。” “为什么杀她?” 老刘沉默了两秒。 “她看见少爷穿女装了。”他说,“少爷怕她说出去,回家跟老板说了。老板让我去谈,说给她点钱,让她闭嘴。” “谈崩了?” “对。”老刘说,“我去的时候,她刚下班回来。我进门,说要跟她谈谈。她问我是谁,我说是宋家的人。她一听就急了,说要报警,要让他们都坐牢。” 他顿了顿。 “我劝她,说别冲动,有事好商量。她不听,拿起手机就要打。我上去抢手机,她喊救命。我怕邻居听见,就捂她的嘴。” “然后呢?” “她咬我。”老刘抬起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咬这儿。我一疼,捂得更紧了。等她不动了,我才发现……” 他没有说完。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陆沉看着他。 “你当时什么感觉?” 老刘想了想。 “没什么感觉。”他说,“就是懵了。我干了二十年司机,没杀过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后来呢?” “后来我给老板打电话。”老刘说,“他让我别动,他马上过来。他来了之后,看了现场,说这事不能让别人知道。他让我把指纹擦掉,然后走人。” “江承宇是怎么回事?” “老板找的。”老刘说,“一个刚出狱的小混混,家里穷,他妈有病。老板给他五十万,让他顶罪。他答应了。” “周桂芳呢?” 老刘的表情变了一下。 “那个老太太。”他说,“她也死了。” “是你杀的?” “不是。”老刘摇头,“我只是跟她说了几句话。” “什么话?” “老板让我去的。”老刘说,“少爷回国之后,老太太的儿子找过我们,说他妈这几年一直念叨,说那天下午看见一个人,穿白裙子,长得像谁。老板怕她想起来,让我去处理一下。” “处理一下?” “就是让她别说出去。”老刘说,“我去的养老院,装成她亲戚。我跟她说,那个案子已经结了,别再提了。提了对你没好处。” 彦榕在监控室里看着,指尖慢慢收紧。 “她说什么?” “她说,那个人长得像一个人。”老刘说,“我问像谁,她不说。后来我又说了几句,让她想清楚,别给自己惹麻烦。她听着听着,脸色就变了。” “怎么变了?” “发白,喘不上气。”老刘说,“我有点慌,想叫护士。但想了想,还是走了。” 陆沉盯着他。 “你知道她有心脏病?” 老刘沉默了几秒。 “知道。”他说,“她儿子说过。” “那你还是去了?” 老刘抬起头。 “老板让我去的。”他说,“老板的话,我不能不听。”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 陆沉看着他。 “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 老刘点头。 “知道。”他说,“杀人罪。” “不止。”陆沉说,“两条人命。还有教唆顶罪、包庇、灭口。够判你死刑了。” 老刘低着头,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我儿子呢?”他问。 陆沉愣了一下。 “你儿子?” “他在国外读书。”老刘说,“学费是老板出的。现在老板进去了,他怎么办?” 陆沉没说话。 老刘低下头。 “算了。”他说,“反正我也管不了了。” 监控室里,彦榕站起身。 她走出监控室,站在走廊里。 审讯室的门关着,隔音很好,什么也听不见。但她知道里面在发生什么——一个杀人犯,正在交代他十年的罪行。 一个司机,听老板的话,杀了人,灭了口,心安理得地活了十年。 她靠着墙,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姐姐的脸,姐姐的笑,姐姐的手搭在她肩膀上的感觉。还有那杯水,十年前陆沉递过来的那杯水。 十年了。 她终于知道真相。 不是江承宇,不是宋志明,是一个司机。一个拿了五十万的人。一个听老板话的人。 走廊尽头,有人走过来。 是陆沉。 他在她面前停下,看着她。 “问完了。”他说。 彦榕睁开眼。 “他怎么说?” “都说了。”陆沉说,“杀人、顶罪、灭口。宋建国指使的,他执行的。郑国华那边,他也知道一些,但没证据。” 彦榕点点头。 “郑国华会判吗?” “会。”陆沉说,“受贿、包庇、滥用职权。十五年打底。” 彦榕没说话。 陆沉看着她。 “你呢?”他问,“什么感觉?” 彦榕想了想。 “没什么感觉。”她说。 陆沉看着她,没说话。 彦榕转过身,看着窗外的天。 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走廊的地板上。 “陆沉。”她说。 “嗯?” “我姐可以安息了。” 陆沉没有说话。 彦榕站了一会儿,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走到拐角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陆沉的声音。 “彦榕。” 她停下。 “你还会回来吗?” 彦榕没有回头。 “案子还没完。”她说,“真正的幕后之人,还在暗处。” 她走下楼梯。 走廊里,陆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第14章 白玫瑰 第14章 白玫瑰 一个月后。 北郊陵园。 天很蓝,蓝得透明。风不大,轻轻吹着,路边的松树微微晃动。远处有鸟叫,一声一声,很清脆。阳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满细碎的光斑。 彦榕站在姐姐的墓前。 墓碑是灰白色的,上面刻着“彦雪”两个字,旁边是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姐姐笑着,眼睛弯弯的,露出一点牙齿,和记忆里一模一样。那是姐姐二十七岁生日那天拍的,她刚换了个新发型,特意去照相馆照的。照完还打电话给彦榕,说等榕榕回来也去照一张,姐妹俩凑一对。 那是姐姐最后一次照相。 彦榕蹲下身,把一束白玫瑰放在墓碑前。 玫瑰是早上买的,最新鲜的,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她用矿泉水瓶装着,瓶子剪掉一半,切口剪成斜口——这样花不容易烂根。姐姐教过她的。很久很久以前,姐姐教过她怎么养花。那时候她还小,姐姐在院子里种了几株玫瑰,让她每天浇水。她浇了三天就忘了,花死了。姐姐没骂她,只是笑了笑,说“下次记得就行”。 没有下次了。 “姐。”她轻声说,“凶手抓到了。” 风吹过来,玫瑰花微微晃动。花瓣上的水珠滚落下来,渗进墓碑前的泥土里。 “老刘判了,死刑。”她说,“他认了。人是他杀的,周桂芳也是他吓死的。宋建国无期,是他指使的。郑国华十五年,受贿、包庇、滥用职权。江承宇……” 她顿了顿。 “江承宇是冤枉的。但他也死了。没办法翻案了。那个帮他顶罪的狱友,我去找过他,他说江承宇最后那几天一直在念叨,说想回家看他妈。他妈前年也走了,在养老院走的。没人告诉他。” 风又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宋志明没事。”她说,“他没杀人,不犯法。他穿女装不犯法,知情不报也不犯法。他出国了。他爸进去之前,把他送走了。走的那天,有人看见他在机场哭。我不知道他是哭他爸,还是哭他自己。” 她沉默了一会儿。 “苏敏没事。”她说,“她说那几句话够不上犯罪。但她这辈子大概睡不好了。我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送我,一直说对不起。我没回头。” 墓碑上的照片一直笑着,看着她。 彦榕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张照片。手指碰到冰凉的瓷面,姐姐的脸在指尖下面,光滑的,冷的。 “姐,我查了十年。”她说,“从你走的那天起,我就在查。研究生的时候查,工作的时候查,出差办案的时候也查。我去看过江承宇三次,他不肯见我。我去找过郑国华,他不见我。我去找过宋建国,他的秘书把我轰出来。” 她顿了顿。 “有时候我想,你是不是怪我。怪我没早点回来,怪我没保护好你,怪我让你一个人在那家公司上班。那天下午你在家吗?你为什么没跑出来?你听见有人敲门的时候,在想什么?” 风没有回答。 “但后来我想通了。”她继续说,“你不怪我。你从来不怪我。从小到大,你什么都没怪过我。我把你的花养死了,你说没事。我把你的书弄丢了,你说再买一本。我考砸了不敢告诉爸妈,你帮我签字。” 她的声音有点哽。 “你是我姐。你不会怪我的。” 她低下头,用手指擦了擦照片上的一点灰尘。 “现在查完了。”她说,“你可以安心了。” 她沉默了很久。 松树在风里沙沙响。远处有扫墓的人,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彦榕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墓碑。 “我走了。”她说,“下次再来看你。” 她转身,沿着台阶往下走。 陵园里很安静,只有风的声音。松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斑斑驳驳。她走在影子里,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脚下的台阶是水泥的,有些地方裂了缝,缝隙里长出细细的草。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姐姐的墓在最上面一排,远远的,只能看见一个灰白色的点。那束白玫瑰放在那里,很小,看不太清楚。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往下走。 出陵园的时候,门口有个卖花的老太太,推着一辆三轮车,车上摆满各种颜色的花。老太太看见她,招了招手。 “姑娘,买花吗?” 彦榕摇了摇头。 老太太笑了笑,没再说话。 彦榕走过她身边,走出陵园的大门。 外面是一条公路,路两边种着杨树。叶子已经黄了,落了一地。她沿着公路往前走,走了一百多米,回头还能看见陵园的大门。 那个老太太还在那里,坐在三轮车旁边,晒着太阳。 彦榕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她付了钱,下车。小区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停车位和几棵法桐。法桐的叶子也黄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她走进楼道。 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没人修。她摸黑上楼,脚步在楼梯上发出闷闷的回声。二楼拐角的地方,那只灯泡还是只剩下一截电线,从天花板垂下来。 三楼。301、302、303。 302的门关着。 她掏出钥匙,开门,走进去。 屋里黑漆漆的。她没有开灯,站在门口,让眼睛适应黑暗。 客厅的窗户没关,风吹进来,窗帘轻轻晃动。远处有汽车的声音,很轻,很远。空气里有淡淡的霉味,和第一天回来时一样。 她换鞋,往里走。 走到姐姐房间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 门开着。和平时一样。 但床头柜上,有什么东西。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 借着窗外的路灯,她看清楚了。 一朵白玫瑰。 新鲜的白玫瑰,花瓣上带着水珠。插在一个矿泉水瓶里,瓶子剪掉了一半,切口参差不齐。和她第一天回来时看见的那朵一模一样。和她今天早上买的那朵一模一样。 彦榕站在原地,没有动。 屋里很安静。没有人。 她慢慢走进去。 每一步都很轻。地板在她脚下微微作响。窗外的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灰色的光影。 她走到床头柜前,低头看着那朵花。 花瓣是白的,白得刺眼。水珠还在,在路灯下闪着微微的光。茎部剪成斜口,插在水里,切口很新鲜,像是刚剪的。 她伸出手,拿起那个矿泉水瓶。 瓶子里有水,水是干净的。玫瑰的茎部泡在水里,切口整整齐齐。她凑近闻了闻,有淡淡的香味。 她把花放回原处。 然后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楼下是小区的院子,几盏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停车位和那几棵法桐。法桐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慢慢地飘下来。远处有一个人牵着狗走过,狗在树底下嗅了嗅,被主人拉走了。 没有人。 但她知道,有人来过。 那个人放了花。 在她姐姐的床头。 就像一个月前一样。 就像十年前一样。 彦榕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她想起一个月前,她第一次看见那朵白玫瑰。那时候她刚回来,站在这个房间里,看着那朵花,心想是谁放的。她以为是熟人,以为是姐姐的朋友,以为是某种暗示。 现在她知道是谁了。 不是宋志明。宋志明被抓那天晚上,人在审讯室里,不可能来放花。不是老刘。老刘在牢里,等着死刑。 是另一个人。 一个她还没找到的人。 真正的幕后之人。 彦榕没有害怕。 她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行。”她对着夜色说,“我等着。” 窗外,路灯下似乎有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彦榕看着那个方向。 人影已经不见了。 只有夜风,吹动着路边的树影。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飘飘悠悠,落在路灯的光晕里。 她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出姐姐的房间。 客厅里,她没有开灯。她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那张全家福。照片上,她和姐姐站在一起,姐姐的手搭在她肩膀上,笑着。爸爸站在旁边,妈妈站在另一边。那是她中考那年拍的,全家人都在。 黑暗里看不清照片,但她记得每一个细节。姐姐那天穿的白裙子,妈妈烫的新头发,爸爸的领带打歪了,没人告诉他。 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耳边,似乎有姐姐的声音。 “榕榕,你长大了。” 她睁开眼。 屋里只有黑暗和安静。 她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窗外,夜色沉沉。 路灯还亮着。法桐的叶子还在落。风还在吹。 远处,似乎有一个人影,站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朝这边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第1章 白玫瑰再现 第1章 白玫瑰再现 电话响的时候,彦榕正在收拾行李。 她按下免提,继续往包里塞电脑。 “彦榕,江城又出事了。” 陆沉的声音比平时紧。彦榕手上动作没停,把充电线卷好塞进侧袋。 “什么事?” “命案。年轻女性,二十八岁,昨晚死的。”他顿了顿,“现场有一朵白玫瑰。” 彦榕的动作停住了。 “什么?” “白玫瑰。”陆沉重复了一遍,“放在死者胸口。新鲜的白玫瑰。” 彦榕站在床边,看着窗外。那天晚上的画面闪过脑海——床头柜上那朵花,花瓣上的水珠,矿泉水瓶里干净的清水。 “什么时候发现的?” “今天早上七点。死者邻居报的警。”陆沉说,“你在哪?” “省城。刚办完一个案子。” “能过来吗?” 彦榕沉默了两秒。 “地址发我。” 两个小时后,高铁抵达江城站。 出站口有人在等她。不是赵峰,是陆沉自己。他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她出来,把烟掐灭,拉开车门。 “上车说。” 陆沉从储物格里拿出一个平板,点开几张照片递给她。 “死者叫林小雨,二十八岁,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昨晚加班到九点多,一个人回家。今天早上七点,她同事联系不上她,让物业去敲门,没人应。物业用备用钥匙开门,发现她死在床上。” 彦榕划动着照片。 第一张是现场全景。一间不大的卧室,床靠墙,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一本书、一个手机。死者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双手放在身体两侧,闭着眼睛,表情平静。 第二张是特写。死者胸口放着一朵白玫瑰,花朵朝上,花瓣舒展,很新鲜。 第三张是死者颈部的特写——一道淡淡的勒痕。 “死亡时间?” “昨晚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陆沉说,“法医初步判断是机械性窒息。凶器应该是某种柔软的绳子,毛巾或者丝巾之类。” 彦榕放大照片,看着那道勒痕。 “现场有挣扎痕迹吗?” “没有。”陆沉说,“门窗完好,没有撬痕。物业说那个小区治安很好,楼道有监控,但监控坏了三个月一直没修。” 彦榕抬起头。“监控坏了?” “对。”陆沉看了她一眼。 彦榕没再说话。 车子在一个老小区门口停下。几辆警车停在路边,拉起了警戒线。围观的人不多,几个大妈站在一起小声议论。 陆沉带着彦榕穿过警戒线,上楼。三楼,302。门开着,几个穿白大褂的法医正在里面忙碌。 客厅不大,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放着一束干花,电视柜上摆着几个相框,都是女孩的自拍和合影。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着“平安喜乐”四个字。 她走进卧室。 死者还躺在床上,法医正在做现场勘验。彦榕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张脸。 很年轻。长得不算漂亮,但很干净。闭着眼睛,表情平静,像是睡着了。 脖子上有一条细细的银项链,坠子是一个小圆牌。她把坠子翻开,里面是一张极小的照片——林小雨和一个中年女人的合影,应该是她妈妈。 她看向死者颈部的勒痕。很细,很均匀,从前面绕过,在颈后交叉。凶手的动作很利落,没有多余的挣扎,没有指甲抓挠的痕迹。 她又看向死者胸口的位置。 白玫瑰已经被法医取走了,但她能想象那朵花放在那里的样子。 “陆沉。”她开口。 “嗯?” “死者有男朋友吗?” 陆沉翻了翻手里的资料。 “有。谈了两年,最近在闹分手。” “人在哪?” “今天早上通知他了,正在来的路上。”陆沉看着她,“你怀疑他?” 彦榕没有回答。 她走到床头柜前,低头看着那杯水和那本书。书翻到一半,扣着放,封面上印着《活着》。水杯里的水还有一半,杯壁上没有口红印。 “她昨晚回来之后,喝过水,看过书。”彦榕说,“然后躺下睡觉。凶手是在她睡着之后进来的。” “你怎么知道?” “书扣着放,看到一半的位置折了角,是读书的人的习惯。”彦榕说,“如果凶手是在她醒着的时候进来的,书的位置不会这么整齐。” 陆沉点了点头。 “还有,”彦榕继续说,“勒痕很均匀,没有挣扎的痕迹。凶手应该是趁她睡着的时候动的手,她没来得及反应。” 她顿了顿,看向床头柜旁边的插座。 插座上插着一个充电器,连着手机。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正在充电。 “手机在充电。”她说,“她睡前把手机插上了。” 陆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所以?” “所以凶手不是冲着钱来的。”彦榕说,“入室盗窃的人,第一件事就是拔掉充电器拿走手机。手机没动,钱包没动,什么都没动,只杀人。” 她转过身,看着床上那张平静的脸。 “凶手认识她。或者,凶手的目标就是她。” 门外传来一阵骚动。彦榕和陆沉走出去。 是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多岁,穿着格子衬衫,眼睛红肿。他被两个民警拦着,不停地往里张望。 “让我看看她!让我看看小雨!” 彦榕走过去。 “你是林小雨的男朋友?” 男人点头。 “你们最近在闹分手?”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为什么?” “我……我犯错了。”他低下头,“我出轨了。她发现了,要跟我分手。我一直在求她原谅……” “昨晚你在哪?” “在、在我自己家。”男人说,“我一个人,打了一晚上游戏。” 彦榕看着他的眼睛。 他在撒谎。 但她没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节哀。” 她转身走回卧室。 陆沉跟进来。“怎么样?” “不是他。”彦榕说。 “为什么?” “他的反应不对。”彦榕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朵白玫瑰曾经放过的位置,“女朋友死了,他哭,他闹,他想见她。”彦榕说,“刚才我们在门口说话的时候,他看见了法医手里那朵白玫瑰。他看了一眼,眼神没有任何变化,然后继续哭。” 陆沉沉默了几秒。 “你是说,他不知道那朵花的事?” “还不能下结论。”彦榕说,“但我要见那个物业。” 物业办公室在一楼,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里面,脸色发白。看见警察进来,他站起来,手有点抖。 “监控坏了多久了?”陆沉问。 “三、三个月了。”物业说,“一直说要修,但公司说没钱,拖着。” “三个月?一个小区,监控坏了三个月,没人管?” 物业苦笑。 “我们也没办法。物业费收不上来,公司不肯投钱。去年年底说要换新系统,后来也没下文了。” 彦榕看着他。 “监控坏了这三个月,小区出过什么事吗?” 物业想了想。 “没、没什么大事。有几户丢过快递,还有人说半夜有人敲门,但开门又没人。别的……没了。” 彦榕的瞳孔微微收缩。 “半夜有人敲门?” “对。有三四户反映过,说半夜两三点有人敲门,开门又没人。”物业说,“我们也查过,查不到。监控坏了,没法查。” “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一个月。”物业说,“最早是上个月中旬。” 彦榕和陆沉对视了一眼。 上个月中旬。 她回来的那个月。 她点点头,没再问。 走出物业办公室,陆沉看着她。 “你怎么想?” 彦榕站在阳光下,眯着眼睛。 “有人在踩点。”她说,“半夜敲门,试探屋里有没有人。” “那林小雨……” “可能是被选中的。”彦榕说,“也可能是被盯上的。” 她顿了顿。 “陆沉。查一下最近三个月,江城有没有其他独居女性被害的案子。”她说,“不管结没结,有没有白玫瑰,都查。” 陆沉看着她。 “你怀疑连环案?” 彦榕没有回答。 她抬头看着那栋老旧的居民楼。三楼的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出来,微微晃动。 “那朵白玫瑰。”她说,“不是随便放的。” “什么意思?” “放在胸口。花朵朝上。花瓣舒展。很用心。”彦榕说,“凶手对这个动作有仪式感。他杀的不是人,是一件作品。” 陆沉沉默了几秒。 “你以前见过这种?” 彦榕点了点头。 “在档案里。”她说,“十年前,外省有过一个案子。凶手杀独居女性,每次都在死者胸口放一朵白玫瑰。落网之后交代,说他是在‘送她们走’。” “送她们走?” “他说白玫瑰代表纯洁。”彦榕说,“他杀的人,在他看来都是纯洁的。所以他用白玫瑰送她们。” 彦榕转过身。 “陆沉。” “嗯?” “查一下林小雨最近一个月跟谁联系过。”她说,“电话、微信、见面,都查。” “你怀疑什么?” 彦榕没有回答。 只是站在警戒线外面,看着三楼的窗户。 白色的窗帘还在飘。 那朵白玫瑰,和她床头那朵,一模一样 第2章 侧写 第2章 侧写 下午三点,彦榕回到市局。 陆沉的办公室里堆满了资料。他把一摞文件夹推到彦榕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揉了揉眉心。 “林小雨的社会关系查了。”他说,“父母在外地,离异,她跟妈妈过。妈妈再婚了,她一个人来江城打工。在公司干了三年,人际关系简单,没有仇人。” 彦榕翻开文件夹。 第一页是林小雨的照片。生活照,穿着休闲装,在一家咖啡馆门口比着剪刀手,笑得没心没肺。和躺在床上的那张脸判若两人。 “男朋友叫周涛,就是上午那个。”陆沉继续说,“他说的基本属实。出轨对象是他公司的同事,谈了两个月,林小雨一个月前发现的。这一个月周涛一直在求复合,林小雨没理他。昨晚他确实一个人在家,打游戏打到凌晨两点,有游戏记录为证。” 彦榕抬起头。 “他昨晚几点睡的?” “两点半左右。”陆沉说,“死亡时间是十一点到十二点,他有不在场证明——游戏在线,队友能作证。” 彦榕点点头,继续翻资料。 第二页是林小雨的通话记录。最近一个月,通话最多的是她妈妈,其次是几个同事,周涛排在第五位,每天两三个电话,都是周涛打进来的,林小雨接的不多。 第三页是微信聊天记录截图。林小雨和闺蜜的对话,聊周涛出轨的事,聊工作上的烦心事,聊周末想去哪儿玩。最后一句话是出事那天下午五点多发的:“今天加班,明天约。” 彦榕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 “她本来明天要和闺蜜见面。” 陆沉点头。 “闺蜜叫刘薇,今天下午来认尸,哭得不行。” 彦榕继续往后翻。 后面几页是现场物证清单。白玫瑰被单独列出来,附了一张照片。 彦榕拿起那张照片,仔细看。 白玫瑰,花朵完全盛开,花瓣舒展,边缘微微卷起。茎部剪成斜口,切口整齐。插在一个矿泉水瓶里——不是随便放的,是精心准备的。 “玫瑰查了吗?” “查了。”陆沉说,“江城一共有十七家花店卖白玫瑰。我们把照片发过去了,有一家店的老板认出来,说这种玫瑰是他家进的货,品种叫‘雪山’,这个季节只有他家有。” 彦榕抬起头。 “哪家店?” “北江区,叫‘素年花艺’。” 彦榕的手指顿了一下。 素年花艺。 苏敏的店。 陆沉看着她。 “你认识?” 彦榕沉默了两秒。 “第一卷 那个苏敏。”她说,“我姐的闺蜜。” 陆沉的眉头皱起来。 “她?” “不是她。”彦榕说,“她没那个胆。但她的店,她可能见过买花的人。” 陆沉点了点头。 “我已经让人去调监控了。她店里有个摄像头,对着收银台,应该能拍到。” 彦榕把照片放下。 “法医那边有结果了吗?” “初步报告出来了。”陆沉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死亡时间昨晚十一点二十分左右,死因机械性窒息,凶器是某种软性绳索,直径约三毫米,表面光滑,可能是丝巾或者细绳。死者体内没有检测到药物,没有性侵痕迹。” 彦榕接过报告,一行一行看下去。 “颈部的勒痕,”她说,“有什么特征?” 陆沉凑过来。 “法医说很均匀,从头到尾力度一致,没有挣扎的痕迹。” 彦榕点头。 “所以凶手是从背后下的手,死者没来得及反应。” “应该是。” 彦榕把报告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开始浮现画面—— 深夜,林小雨躺在床上,睡着了。门被轻轻打开,有人走进来。脚步很轻,没有发出声音。那人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林小雨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根绳子,套在林小雨的脖子上,用力—— 林小雨挣扎了吗?没有。她甚至没来得及醒。 凶手勒了多久?法医说力度均匀,从头到尾一致。那不是慌乱中下的手,是有节奏的,稳定的。凶手知道要勒多久,知道多大的力度能让人死,知道什么时候该停。 然后凶手把她放好,把被子盖好,把双手放在身体两侧。最后从口袋里拿出那朵白玫瑰,放在她的胸口。花朝上,花瓣舒展,整整齐齐。 彦榕睁开眼。 “这是个老手。” 陆沉看着她。 “什么意思?” “不是第一次杀人。”彦榕说,“动作太稳了。从进门、杀人、整理、放花、离开,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没有犹豫,没有慌乱。他做过很多次。” 陆沉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这不是第一起?” “是不是第一起我不知道。”彦榕说,“但他杀人的手法很熟练,不是新手。”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监控坏了三个月。半夜有人敲门。凶手知道林小雨独居,知道她几点回家,知道她睡哪张床。他踩过点。” 陆沉没说话。 彦榕转过身。 “查一下最近三个月,江城有没有其他独居女性非正常死亡的案子。”她说,“自杀、意外、猝死,都要查。” “你觉得可能漏了?” “有可能。”彦榕说,“如果凶手是老手,他可能知道怎么把杀人伪装成自然死亡。勒痕可以用别的东西掩盖,现场可以收拾干净。如果不是今天这朵白玫瑰,林小雨也可能被当成猝死。” 陆沉站起来。 “我马上去办。”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彦榕。” “嗯?” “那个抽屉。”他说,“法医撬开了。” 彦榕的目光一凝。 “里面有什么?” 陆沉走回来,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证物袋,放在桌上。 里面是一本日记本。 和林小雨床头柜里那些不一样——这本更旧,封面磨损,边角卷起。封面上什么字都没有,只有一朵手画的小花,用圆珠笔画的,已经褪色了。 彦榕拿起证物袋,隔着塑料看着那本日记。 “日记?” “对。”陆沉说,“但不是林小雨的。” 彦榕抬起头。 “什么意思?” “日记里写的,是另一个人。”陆沉看着她,“一个叫‘小敏’的女孩。日期是十二年前。” 彦榕的瞳孔微微收缩。 十二年前。 小敏。 她低下头,隔着证物袋翻看日记本。 第一页,歪歪扭扭的字迹: “今天是我来这里的第三天。妈妈说明天来看我,我好高兴。” 第二页: “妈妈没来。老师说她在忙。我不信。” 第三页: “这里的人都好凶。我不想待了。” 彦榕的手慢慢收紧。 “陆沉。” “嗯?” “林小雨的抽屉里,为什么会有别人的日记?” 陆沉摇头。 “不知道。” 彦榕看着那本日记,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她抬起头。 “查一下林小雨的过去。”她说,“十二年前,她在哪,在干什么,认识什么人。” 陆沉看着她。 “你怀疑什么?” 彦榕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那本日记。 小敏。 十二年前。 白玫瑰。 有人在杀人,有人在放花,有人在林小雨的抽屉里锁着一本别人的日记。 这之间,一定有联系。 “陆沉。” “嗯?” “那家花店的监控,什么时候能拿到?” “晚上。” 彦榕点点头。 “拿到之后,第一时间给我。” 她拿起证物袋,又看了一眼那本日记。 小敏。 你在哪? 第3章 第二朵花 第3章 第二朵花 第二起命案是在第三天早上被发现的。 死者叫王婉,三十一岁,自由职业者,独居在北江区一栋老公寓里。发现她的是快递员——打了三天电话没人接,敲门没人应,快递员报了警。 陆沉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彦榕的酒店房间里对着林小雨的日记本发愁。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就变了。 “又一起。” 彦榕放下手里的资料,站起来。 “走。” 现场在北江区一条老街上。公寓楼是八十年代建的,六层,没有电梯,没有物业,楼道里贴满了小广告。楼下停着两辆警车,围观的人站了一圈,都在小声议论。 彦榕和陆沉上楼。四楼,402。门开着,几个法医正在里面忙碌。 她戴上鞋套和手套,走进去。 房子比林小雨那间还小,一室一厅,收拾得也算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台电脑和一堆专业书,墙上挂着几幅摄影作品,署名都是“王婉”。 卧室在里间。 王婉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双手放在身体两侧,闭着眼睛,表情平静。和三天前的林小雨一模一样。 胸口放着一朵白玫瑰。 彦榕走过去,低头看那朵花。 白玫瑰,完全盛开,花瓣舒展。和第一朵品种相同,都是“雪山”。摆放的位置也相同——正中间,花朵朝上,整整齐齐。 但有一点不一样。 她俯下身,仔细看。 “陆沉。” 陆沉走过来。 “怎么了?” “花瓣。”彦榕说,“第一朵的花瓣是完全展开的,这一朵,花瓣收了一点。” 陆沉低头看了看。 “收了一点?” “对。”彦榕说,“第一朵是盛开期,这一朵是刚开。差一天左右。” 陆沉皱起眉。 “你是说,花不是同一天买的?” “有可能。”彦榕直起身,“也可能是同一天买的,但放的时间不同。第一朵放的时候开得正好,这一朵放的时候还没完全开。” 她看向死者的颈部。 勒痕。和林小雨一样,均匀,细致,没有挣扎痕迹。 “死亡时间?” “昨晚十点到十一点之间。”法医抬起头,“和上一个一样,机械性窒息,凶器是某种软性绳索。” 彦榕点点头,开始在房间里走动。 客厅。厨房。卫生间。她一处一处看,一处一处想。 窗户是关着的,没有撬痕。门锁完好,没有破坏痕迹。和上一场一样,凶手是正常进来的——要么死者给他开的门,要么他有钥匙。 她回到卧室,打开衣柜。 衣服不多,整整齐齐。下面有三个抽屉,她一个一个拉开。 第一个,内衣袜子。第二个,t恤裤子。第三个—— 锁着。 彦榕直起身。 “陆沉。” 陆沉走过来,看着那个锁着的抽屉。 “也锁着?” 彦榕点头。 “想办法打开。” 法医用了十分钟把抽屉撬开。 里面放着一本日记本。 和林小雨那本一样——旧旧的,封面磨损,边角卷起。封面上什么字都没有,只有一朵手画的小花,用圆珠笔画的,已经褪色了。 彦榕拿起证物袋,隔着塑料看那本日记。 她翻开第一页。 字迹歪歪扭扭,带着孩子气: “今天我认识了小敏。她比我小两岁,不爱说话。老师说让我多照顾她。” 彦榕的手指顿住了。 小敏。 又是小敏。 她继续翻。 第二页: “小敏今天哭了。她妈妈又没来。我把我的糖给她,她不哭了。” 第三页: “这里好冷。小敏说她想回家。我也想。” 第四页: “老师说我们要听话。不听话就不让走。” 彦榕的呼吸慢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向陆沉。 “这个地方,”她说,“是哪里?” 陆沉接过日记本,看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像是……某种机构?”他说,“儿童福利院?寄宿学校?” 彦榕没说话。 她想起林小雨那本日记。 第一页:“今天是我来这里的第三天。” 第二页:“妈妈没来。” 第三页:“这里的人都好凶。” 两个不同的女孩,在同一本日记里——不对,在两本不同的日记里,写着相同的地方。 “陆沉。” “嗯?” “查一下。”她说,“十二年前,江城有没有什么儿童福利院或者寄宿学校,接收过这两个女孩。” 陆沉点头。 “我让人去查。” 他转身要走,彦榕叫住他。 “还有。” 陆沉回头。 “那个花店的监控。”她说,“拿到了吗?” 陆沉的表情变了一下。” “监控坏了。”陆沉说,“苏敏那家店的摄像头,出事前就坏了。” 彦榕沉默了几秒。 “坏了?” “对。”陆沉说,“她说有一个多月了,一直没修。” 彦榕没说话。 苏敏的店里的摄像头,对着收银台。她第一次去的时候,那个摄像头的灯是亮着的。 她回忆了一下时间。那个摄像头,是什么时候坏的?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摄像头坏了,就拍不到买花的人。拍不到买花的人,就找不到凶手。“苏敏最近怎么样?” 陆沉愣了一下。“什么怎么样?” “她的状态。”彦榕说,“你有没有跟她联系过?” 陆沉摇头。“没有。她回去之后,我就没再见过她。” 彦榕点了点头。“没事。你去查那个机构吧。” 陆沉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彦榕站在原地,看着手里那本日记。 小敏。 十二年前。 一个地方。 两个女孩,都在那儿待过。都在日记里写过那个地方。现在,两个人都死了——不对,林小雨死了,王婉死了,小敏呢? 小敏在哪? 她把日记放进证物袋,走出卧室。 客厅里,法医还在忙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 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老街。 楼下,围观的人已经散了。只有几个大妈还在小声议论,一边说一边往楼上看。 凶手可能就在这些人里。 也可能不在。 但她知道一件事—— 凶手认识这两个女孩。 知道她们从哪儿来,知道她们住在哪儿,知道她们一个人生活。 甚至知道她们抽屉里锁着什么。 她转过身,回到卧室。 王婉还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表情平静。胸口那朵白玫瑰,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彦榕看着她。 她在想,王婉死之前,有没有想过自己会这样离开? 有没有想过,那个曾经和小敏一起待过的地方,有一天会以这种方式找上她? 她不知道。 但她会查出来。 她转身走出门。 楼下,陆沉正在打电话。看见她出来,他挂了电话,走过来。 “查到了。” 彦榕看着他。“什么地方?” “一个叫‘阳光儿童之家’的地方。”陆沉说,“在城郊,十二年前是一家私立福利院,后来倒闭了。林小雨和王婉,都在那儿待过。” 彦榕的瞳孔微微收缩。 “小敏呢?” 陆沉沉默了两秒。 “也待过。”他说,“小敏真名叫宋敏,是那家福利院的孩子。十二年前,她失踪了。” “失踪?” “对。”陆沉说,“记录上说,她十二岁那年从福利院跑出去,再也没回来。后来福利院就倒闭了。” 彦榕看着他。 “跑出去?” “记录是这么写的。” 彦榕没说话。 她想起那两本日记。 “这里的人都好凶。” “不听话就不让走。” “小敏今天哭了。” 跑出去? 还是—— 她没有往下想。“那家福利院的负责人,还在吗?” 陆沉点头。“在。叫刘建国,现在在城南开了家小超市。” 彦榕转过身。 “走。” 第4章 线索 第4章 线索 城南,下午三点。 刘建国的超市开在老城区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招牌上的字都褪色了。门口摆着几筐水果,苹果蔫巴巴的,橘子皮都皱了。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收银台后面,拿着手机看短视频,声音外放,笑得前仰后合。 彦榕和陆沉走进去。男人抬起头,笑容还挂在脸上,目光从陆沉身上扫到彦榕身上,顿了一下。 “要点什么?” 陆沉出示证件。 “刘建国。我们是市局的,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刘建国的表情变了。笑容慢慢收起来,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他把手机放下,坐直了身子。 “什么事?” “十二年前,你在阳光儿童之家当过负责人?” 刘建国沉默了两秒。 “对。”他说,“后来倒闭了。” “为什么倒闭?” “没钱了。”刘建国说,“私立福利院,全靠社会捐助。后来捐助少了,撑不下去了。” 彦榕看着他。 “那儿的孩子们呢?” “送走了。”刘建国说,“有亲戚的送亲戚,没亲戚的转到公立福利院。都安排好了。” 彦榕没说话。她在观察他的眼睛。 刘建国的目光一直在躲闪。他在紧张。 “你认识林小雨吗?”陆沉问。 刘建国愣了一下。 “谁?” “林小雨。”陆沉重复,“十二年前在你那儿待过的一个女孩。” 刘建国皱起眉,像是在回忆。 “林小雨……不记得了。”他说,“那么多年了,那么多孩子,哪能都记得。” “王婉呢?” 刘建国摇头。 “也不记得。” “宋敏呢?” 刘建国的手不自觉攥紧,有刻意放松放在腿上。 “宋敏?”他的声音有点紧,“那个……那个跑出去的孩子?” 陆沉点头。 “对。你记得她?” 刘建国沉默了几秒。 “记得。”他说,“那孩子……不听话,老想跑。后来真跑了,我们找了很久,没找到。” “怎么跑的?” “半夜。”刘建国说,“趁大家睡着了,翻墙跑的。等我们发现,早就没影了。” 彦榕开口了。 “她为什么要跑?” 刘建国看向她。 “那谁知道。”他说,“那孩子从小就不合群,不爱说话,老想着找她妈。她妈把她送来就没来过,估计是不要她了。” 彦榕盯着他的眼睛。 “她在这里受欺负了?” 刘建国的脸色变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他的声音高起来,“我们是福利院,那么多孩子都照顾的很好?” 彦榕没说话。 她看着他的瞳孔——微微放大,是紧张的反应。看着他的嘴角——往下压,是防御的姿态。看着他的手——握成拳,放在腿上,指节发白。 他在害怕。 “刘师傅。”她的声音很平静,“你紧张什么?” 刘建国愣了一下。 “我、我没紧张。” “那你手为什么在抖?” 刘建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确实在抖。他赶紧把手放到台面下面,压在腿上。 “我……我身体不好。”他说,“有帕金森。” 彦榕没有拆穿他。她只是点了点头。 “谢谢配合。” 她和陆沉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刘师傅。” 刘建国抬起头。 “宋敏失踪那年,多大?” 刘建国想了想。“十二吧。”他说,“跟那几个孩子差不多大。” 彦榕点点头。“那几个孩子?” 刘建国愣了一下。 “就、就是你说的那些。”他说,“林小雨,王婉,都是那会儿的。” 彦榕看着他。 “我没说王婉是那会儿的。” 刘建国的脸色变了。 “我……” “你刚才说不记得林小雨和王婉。”彦榕说,“现在又知道她们跟宋敏差不多大?” 刘建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彦榕静静的看了他几秒。然后她转身走出超市。 巷子里,阳光很烈。 “他在撒谎。”言榕说,“他知道宋敏的事。” 陆沉点点头。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查一下刘建国。十二年前他在干什么,那家福利院是怎么回事,宋敏到底是怎么失踪的。都查。” “还有,”陆沉顿了顿说,“让人盯着他。他可能会跑。” 彦榕站在树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家超市。 透过玻璃门,能看见刘建国坐在收银台后面,低着头,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 暂停营业。 彦榕收回目光。 “走吧。” 回去的路上,陆沉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什么时候?” 电话那头在说什么。 “好。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看向彦榕。 “第三起了。” 彦榕的呼吸顿了一下。 “在哪?” “北江区,和前面两个隔了两条街。”陆沉说,“死者叫陈蓉,二十九岁,幼儿园老师。” “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才。她同事联系不上她,去家里找,发现门没锁,人死在床上。” 彦榕沉默了两秒。 “白玫瑰呢?” 陆沉看着她。 “有。” 车子掉头,朝北江区开去。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彦榕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脑海里过着这两天所有的信息。 林小雨。王婉。陈蓉。 三个女人。三个独居女性。三朵白玫瑰。 十二年前同一家福利院。 抽屉里锁着的日记本。 失踪的宋敏。 撒谎的刘建国。 凶手在加速。第一起到第二起,隔了两天。第二起到第三起,只隔了一天。 他在急什么? 还是说,他在享受? 车子在一栋老公寓楼下停住。 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围观的人比前两次多,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发朋友圈,有人在旁边的小卖部买了瓜子边嗑边看。 彦榕下车,走进楼道。 四楼。402。门开着。 她戴上鞋套和手套,走进去。 陈蓉的房间比前两个都小,但收拾得更干净。墙上贴满了孩子的画,都是她教的幼儿园小朋友画的。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相框,是她和一群孩子的合影,她蹲在中间,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双手放在身体两侧,闭着眼睛,表情平静。 胸口放着一朵白玫瑰。 彦榕走过去,低头看那朵花。 和前两朵不一样。 这一朵,花瓣只开了三分之一。还是花苞,刚刚开始绽放。 “陆沉。” 陆沉走过来。 “怎么了?” “花。”彦榕说,“越来越早了。” 陆沉低头看着那朵半开的玫瑰。 “你是说……” “第一朵是盛开期,第二朵是刚开,第三朵是花苞。”彦榕说,“他不是同一天买的。他是分开买的,每次作案之前买一朵。” “那说明什么?” 彦榕直起身。 “说明他在准备。”她说,“他不是临时起意。每次作案,他都会提前买好花,等着合适的时机。” 她转身看向死者的颈部。 勒痕。和前两起一样,均匀,细致,没有挣扎痕迹。 “死亡时间?” “昨晚十一点左右。”法医抬起头,“和前面两个一样,机械性窒息。” 彦榕点点头,开始在房间里走动。 客厅。厨房。卫生间。她一处一处看,一处一处想。 然后她走进卧室,打开衣柜。 衣服不多,整整齐齐。下面有三个抽屉。 第一个,内衣袜子。第二个,毛衣围巾。第三个—— 锁着。 彦榕直起身。 “陆沉。” 陆沉走过来,看着那个锁着的抽屉。 “也有?” 彦榕点头。 法医用了五分钟把抽屉撬开。 里面放着一本日记本。 和前两本一样——旧旧的,封面磨损,边角卷起。封面上画着一朵小花,圆珠笔画的,已经褪色了。 彦榕拿起日记本,翻开第一页。 字迹歪歪扭扭: “小敏今天又哭了。我把我的小熊送给她,她不哭了。” 第二页: “小敏说她想妈妈。我也想。” 第三页: “刘老师说,不听话就不给饭吃。我今天听话了。” 彦榕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刘老师。 刘建国。 她抬起头,看向陆沉。 “刘建国。”她说。 陆沉看着她。 “是他?” 彦榕没有回答。 她把日记本放进证物袋,转身走出卧室。 楼下,天已经暗了。 她站在警戒线外面,看着四楼的窗户。 灯还亮着,法医还在里面忙碌。 “陆沉。” “嗯?” “让人去查刘建国今晚在哪。” 陆沉拿出手机。 彦榕站在夜色里,看着那扇窗户。 第三朵白玫瑰。 三本日记。 三个死去的女人。 还有那个失踪的宋敏。 她在哪? 还是说—— 她已经回来了? 第5章 地下室 第5章 地下室 刘建国是凌晨三点失踪的。 陆沉派去盯着他的人换了两班。第一班盯到晚上十二点,刘建国的超市早就关了门,二楼的灯也灭了。换班的人刚到位,在巷子口守着,凌晨三点的时候想换个位置抽烟,一转眼,就看见一个人影从超市后门闪出来,钻进巷子深处。 等追过去,人已经没了。 陆沉接到电话的时候,刚躺下不到一小时。他听完,骂了一句,翻身起床。 “通知彦榕了吗?” “还没。” “现在通知。我马上到。” 二十分钟后,彦榕和陆沉几乎同时出现在超市门口。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超市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后门开着一条缝。手电筒的光照进去,能看见里面乱七八糟的货架和散落一地的商品。 陆沉推开门,走进去。 彦榕跟在后面。 超市不大,三四十平米。货架倒了两排,方便面、火腿肠、卫生纸滚了一地。收银台的抽屉开着,里面的零钱还在。墙上挂着的钟停了,指针指着三点零五分。 “他没跑远。”彦榕说。 陆沉看着她。 “为什么?” “钱没拿。”彦榕指了指收银台,“抽屉开着,零钱没动。如果是跑路,第一件事就是拿现金。他没拿,说明他不是准备长时间跑,只是暂时躲起来。” 陆沉点了点头。 “搜一下。”他对几个刑警说,“楼上楼下,仔细搜。” 彦榕没动。她站在原地,目光扫过整个超市。 货架、收银台、冰柜、角落里的杂物。她的视线停在冰柜旁边的一扇门上。 那是一扇很旧的门,刷着深绿色的漆,漆皮都掉了。门把手是铁的,生满了锈。 “那是什么?” 陆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应该是仓库。” 彦榕走过去,推了推门。门锁着。 “打开。” 一个刑警拿来撬棍,几下就把门撬开了。 门后面是一道向下的楼梯。很陡,很窄,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陆沉拿手电筒往下照了照。 “地下室。” 彦榕没说话,直接往下走。 楼梯是水泥的,又陡又滑。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下。空气越来越潮,有一股霉味,混着另一种味道——淡淡的,甜的,像是花香。 走到最后一级台阶,她停住了。 手电筒的光照过去,照亮了整个地下室。 不大,十几平米。靠墙放着一张床,床上铺着旧棉被。床边的桌子上放着几本旧杂志和一个搪瓷缸。墙角堆着一些杂物,纸箱子、旧衣服、落满灰的玩具。 但让彦榕停住的,不是这些。 是花。 白玫瑰。 很多白玫瑰。 有的插在矿泉水瓶里,有的放在纸盒里,有的摊在报纸上。有的已经干了,花瓣发黄,边缘卷起。有的还是新鲜的,刚刚开始绽放。 一整面墙的架子,上面整整齐齐摆着几十朵白玫瑰。 陆沉在她身后站定,也看见了。 “这……” 彦榕没说话。她走过去,走近那面墙。 每一朵花旁边都贴着一张照片。照片很小,一寸的,两寸的,像是从证件上撕下来的。照片上的脸都很年轻,女孩们,有的笑,有的不笑,有的看着镜头,有的看着别处。 她一朵一朵看过去。 第一朵旁边,贴着林小雨的照片。是她身份证上的那张,表情严肃,扎着马尾。 第二朵旁边,贴着王婉的照片。也是证件照,头发披着,嘴角微微上扬。 第三朵旁边,贴着陈蓉的照片。和前面两个一样,小小的,贴在花旁边。 再往旁边看,还有。 第四朵,贴着另一个女孩的照片。她不认识。 第五朵,第六朵,第七朵…… 一整面墙,几十朵花,几十张照片。 彦榕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陆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些都是……” “受害者。”彦榕的声音很平,“或者,目标。” 她转过身,看向床的方向。 床上放着几本日记本。她走过去,拿起来翻看。 和林小雨她们抽屉里的一模一样。封面上画着小花,字迹歪歪扭扭,写的是一个孩子的生活。 她翻开一本,第一页写着名字:李娜。 再翻一本:赵小燕。 再翻一本:周文文。 都是女孩的名字。 都是这家福利院的孩子。 彦榕合上日记本,抬起头。 “刘建国在收集她们。” 陆沉走过来。 “收集?” “照片。日记。花。”彦榕说,“他把她们当成了藏品。” 她走到那面墙前,看着那些照片。 几十个女孩。有的她还活着,有的已经死了。 林小雨她们三个,照片旁边放着新鲜的玫瑰。其他的,玫瑰已经干了,发黄了,有的只剩下一根枯枝。 “陆沉。查一下这些女孩。”彦榕说,“看看哪些还活着,哪些已经死了。” 陆沉看着那面墙,脸色很难看。 “你是说……” “他杀了她们。”彦榕说,“但不是一次性杀的。他在慢慢杀,一个一个杀。每杀一个,就放一朵新鲜的白玫瑰在旁边。” 她顿了顿。 “林小雨她们三个,是最近杀的。其他的,是以前杀的。” 陆沉沉默了几秒。 “十二年。” 彦榕点头。 “十二年。几十个女孩。” 地下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过了一会儿,陆沉开口。 “刘建国在哪?” 彦榕没有回答。 她看着那面墙,看着那些照片。 几十张脸,都在看着她。 然后她的目光停在其中一张照片上。 那是一个女孩,比旁边的都小,大概十一二岁。长头发,圆脸,眼睛很大,但眼神很空。她看着镜头,没有笑,也没有不笑,就那么看着。 照片旁边,没有白玫瑰。是干的。但和其他不一样——其他的玫瑰干枯之后,被留在了架子上。这一朵,被取走了。 只剩下一个空位置,和一张照片。彦榕把照片拿下来,翻到背面。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名字:宋敏。她抬起头。“陆沉。” 陆沉走过来。“怎么了?” 彦榕把照片递给他。“宋敏的花,被拿走了。” 陆沉看着那张照片。“什么意思?” “刘建国没有杀她。”彦榕说,“或者,杀了之后,把花取走了。”她顿了顿。“或者其他的人,把花取走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外面,天快亮了。 巷子里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喊陆队的名字。 陆沉转身走出去。 彦榕站在原地,看着那面墙。几十个女孩。几十朵白玫瑰。还有一个失踪的宋敏。 她想起那三本日记里写的话。 “小敏今天又哭了。” “小敏说她想妈妈。” “刘老师说,不听话就不给饭吃。” 小敏,你在哪?是你回来了吗?还是说——你从来就没离开过? 第6章 杀人日记 第6章 杀人日记 地下室的光线很暗,只有几盏临时拉来的照明灯。法医和痕检人员已经就位,正在对每一个角落进行仔细勘查。 彦榕站在那面墙前,一动不动。 陆沉接完电话走回来,站在她旁边。 “查了。”他说,“照片上这些女孩,能确认身份的,有十七个。其中九个已经死亡,死因包括意外、自杀、猝死。还有八个,下落不明。” 彦榕没有说话。 “九个死亡的里面,”陆沉顿了顿,“有三个是最近一年的事。另外六个,分散在过去的十几年里。” 彦榕转过头看着他。 “死因?” “各种各样。”陆沉说,“有两个是车祸,一个是跳楼,三个是‘突发疾病’,法医鉴定都是自然死亡。” 彦榕的嘴角动了一下。 “自然死亡。” 陆沉点头。 “现在看来,应该不是。” 彦榕转回头,继续看着那面墙。 十七个女孩。 十七朵白玫瑰。 十七张照片。 最小的那个,看起来只有八九岁。 她的目光落在宋敏那张照片的位置上。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照片贴在架子上,旁边的玫瑰不见了。 “陆沉。” “嗯?” “那个位置。”她指了指,“原来放着一朵玫瑰。被人拿走了。” 陆沉走过来,看着那个空位。 “刘建国拿的?” 彦榕摇头。 “不知道。”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床边的桌子。 桌上堆着几本旧杂志,一个搪瓷缸,还有一个铁皮盒子。她拿起盒子,摇了摇,里面有东西在响。 “打开看看。” 一个刑警用工具撬开盒盖。 里面是一沓纸。叠得整整齐齐,大小不一,有的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有的是信纸,有的是普通的白纸。 彦榕拿起最上面的一张。 纸上写着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孩子的笔迹: “刘老师,我不想待了。我想回家。” 下面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她拿起第二张。 “刘老师,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别打我。” 第三张。 “我听话,我听话,我听话……” 一整页,全是“我听话”三个字,写了上百遍。 彦榕的指尖慢慢收紧。 她一张一张往下看。 有求饶的,有认错的,有空白的,有画着小花的。 直到她翻到最后一张。 那是一张白纸,上面只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榕榕。 第二行:302。 彦榕的手停住了。 陆沉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 彦榕看着那两行字,没有说话。 榕榕。302。 她的名字。她家的门牌号。 “陆沉。”她的声音很平,“地下室有最近买的白玫瑰吗?” 陆沉转身问旁边的痕检人员。 “有。”痕检抬起头,“大概七八朵,都是新鲜的,放在角落的纸箱里。” 彦榕点点头。 “他还没动手。”她说,“他在准备。” 陆沉看着她。 “你回酒店住。别回那个房子。” 彦榕没有回答。 她把那张纸放回盒子里,站起来。 “刘建国不可能凭空消失。”她说,“他跑不远。超市后门通向巷子,巷子两头都有人守着,他只能翻墙进旁边的居民区。那里是老小区,没有监控,但他需要地方躲。” 陆沉点头。 “我已经让人在周边排查了。” 彦榕走到地下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 十七张照片。十七张脸。 还有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陆沉。” “嗯?” “找到他。” 她转身上楼。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 巷子里站满了警察,还有早起围观的居民。有人在拍照,有人在议论,有人指着超市门口窃窃私语。 彦榕穿过人群,走到巷子口。 阳光照在身上,暖的。 但她只觉得冷。 十八年前,她在那栋老房子里出生。十年前,姐姐在那栋老房子里被杀。现在,有人把她的名字和门牌号写在纸上,放在一个杀人犯的地下室里。 这不是巧合。 有人在盯着她。 从她回来的那天起,就有人在盯着她。 她站在巷子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手机响了。 陆沉的电话。 “找到了。” 彦榕的瞳孔微微收缩。 “在哪?” “隔壁小区的地下室。”陆沉的声音有点紧,“死了。” 彦榕愣了一下。 “死了?” “对。刘建国。死在自己藏身的地下室里。”陆沉顿了顿,“脖子上有勒痕。和那三个女孩一样的勒痕。” 彦榕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现场有一朵白玫瑰。”陆沉说,“放在他胸口。” 彦榕闭上眼睛。 凶手杀了凶手。 为什么? 她睁开眼。 “我马上到。” 刘建国藏身的地下室在隔壁小区最里面一栋楼的地下。 那是一栋老楼,地下室隔成很多小间,租给外来打工的人。刘建国躲在最里面一间,门是锁着的。房东今天早上来收租,敲了半天没人应,用备用钥匙开门,发现他躺在地上。 彦榕走进去的时候,法医正在拍照。 刘建国仰面躺在地上,眼睛睁着,嘴巴微张,表情惊恐。脖子上有一道勒痕,和前三个女孩一模一样——均匀,细致,没有挣扎痕迹。 胸口放着一朵白玫瑰。 彦榕蹲下身,看着那朵花。 和白玫瑰。花瓣完全盛开,和第一朵林小雨胸口的那朵一样。 她抬起头,环顾四周。 很小的房间,只有几平米。一张单人床,一把椅子,一个塑料桶。床上扔着一个背包,背包里是几件换洗衣服和几百块钱。 刘建国跑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他以为只是躲几天。 没想到会死在这里。 彦榕站起来,走到床边。 床单很旧,皱巴巴的。枕头上有几根白头发,是刘建国的。 她弯下腰,看向床底。 什么都没有。 她直起身,目光扫过整个房间。 然后她看见了。 墙角的地面上,有一张纸。 很小,折成四折,塞在墙角缝隙里。 她走过去,弯腰捡起来。 打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打印的,不是手写: “下一个是你。” 彦榕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 她把纸递给陆沉。 陆沉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 “这……” “他在警告我。”彦榕说,“或者,在挑衅。” 陆沉看着她。 “你现在很危险。” 彦榕没有回答。 她看着地上刘建国的尸体,看着他胸口的白玫瑰,看着那张纸上的字。 下一个是你。 谁写的? 宋敏吗? 还是另一个人?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这个案子,还没有完。 刘建国死了,但真凶还在。 那个人杀了刘建国,和杀那三个女孩用的是同一种手法。他知道刘建国藏在这里,他知道彦榕在查这个案子,他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住在哪。 他把白玫瑰放在刘建国胸口,和放在那些女孩胸口一样。 他把那张纸留在现场,给她看。 下一个是你。 彦榕站在那里,看着那朵白玫瑰。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行。”她说,“我等着。” 她转身走出地下室。 外面,阳光刺眼。 她站在阳光下,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妈。”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惊讶的声音。 “榕榕?怎么想起打电话了?” 彦榕沉默了两秒。 “没事。”她说,“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母亲愣了一下。 “你……你没事吧?” “没事。”彦榕说,“挺好的。” 她挂了电话。 抬头看着天。 天很蓝。蓝得像假的。 下一个是你。 她深吸一口气,朝巷子口走去。 身后,地下室里,法医还在忙碌。 刘建国躺在地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胸口的白玫瑰,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第7章 宋敏的母亲 第7章 宋敏的母亲 刘建国的尸体被抬走时,已经是下午两点。 地下室门口拉着的警戒线还没撤,几个民警还在周边走访。围观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小声议论,有人指着地下室的方向说“死人啦死人啦”。 彦榕站在巷子口的法桐下面,看着那边。 陆沉从人群中挤出来,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瓶水。 “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他说,“和前三个女孩的时间段一样。” 彦榕接过水,没喝。 “凶器呢?” “也是同一种。”陆沉说,“软性绳索,直径三毫米左右,表面光滑。勒痕均匀,没有挣扎痕迹。” 彦榕点点头。 “刘建国死的时候,是什么姿势?” “仰面躺着。”陆沉说,“手脚自然伸展,没有捆绑痕迹。” “表情呢?” 陆沉想了想。 “惊恐。”他说,“眼睛睁得很大,嘴巴张开,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彦榕沉默了几秒。 “他认识凶手。”她说。 陆沉看着她。 “为什么?” “如果是陌生人,从背后下手,他不会有表情。”彦榕说,“他看见了凶手,看见了对方的脸,所以才会惊恐。” 陆沉点头。 “有道理。” “刘建国藏身的地方,除了房东,还有谁知道?” “没人知道。”陆沉说,“房东说他租那间地下室是三个月前的事,用的假身份证,登记的也是假名。” “三个月前。” 彦榕的脑海里闪过一个时间点。 三个月前,她还在省城,还没接到陆沉的电话,还没回江城。但那个时候,已经有人在准备了。 准备什么? 准备杀刘建国? 还是准备杀她? 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 “福利院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陆沉从包里拿出一份资料。 “阳光儿童之家,2005年成立,2012年倒闭。”他说,“法人是刘建国,注册资金五十万,来源是一家叫‘爱心基金’的机构。那个机构七年前就注销了,查不到实际控制人。” 彦榕接过资料,一页一页翻。 “员工名单呢?” “一共十七个人。”陆沉说,“包括老师、厨师、保洁。大部分是临时工,干几个月就走了。只有三个人,从头干到尾。” “哪三个?” 陆沉指了指资料上的三个名字。 刘建国——法人,负责人。 张桂芳——厨师,女,今年应该七十多了,三年前去世。 王德明——门卫,男,六十八岁,现在还活着,住在江城郊区的养老院。 彦榕的目光落在王德明的名字上。 “这个门卫,能找到吗?” “已经让人去接了。”陆沉看了看手表,“差不多该到了。” 话音刚落,一辆警车停在巷子口。一个年轻民警下车,拉开后门,扶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老人瘦瘦小小,背有点驼,穿着一件旧夹克。他站在车旁,眯着眼睛往这边看,目光浑浊,但眼神里有一种警惕。 陆沉走过去。 “王德明?” 老人点头。 “我是市局的。有些事想问你。” 王德明没说话,跟着陆沉走到法桐树下。 彦榕看着他。 他在打量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衣服,再移回她的脸。不像普通老人那样慈祥,倒像是一种——评估。 “王师傅。”彦榕开口,“你在阳光儿童之家干了几年?” “七年。”王德明说,声音沙哑,“从开业到关门。” “那儿的孩子们,你都认识吗?” 王德明沉默了两秒。 “大部分认识。”他说,“几百个孩子,哪能全记住。” 彦榕点点头。 “宋敏,你记得吗?” 王德明的眼神变了一下。 很轻微,但彦榕看见了。 “宋敏?”他皱起眉,“那个……那个跑出去的孩子?” “对。” 王德明沉默了几秒。 “记得。”他说,“那孩子……挺特别的。” “怎么特别?” 王德明想了想。 “不爱说话。”他说,“从来不跟别的孩子玩。一个人待着,有时候一整天一句话都不说。” “她怎么跑的?” “不知道。”王德明摇头,“那天晚上我值班,半夜去上厕所,回来就听见外面有动静。等跑出去,她已经翻墙跑了。追出去,人没了。” 彦榕盯着他的眼睛。 “你亲眼看见她翻墙?” 王德明愣了一下。 “我……我到的时候,她已经翻过去了。只看见一个背影。” “什么背影?” “就……就是个小女孩的背影。”王德明说,“长头发,穿着白裙子。” 彦榕的指尖微微收紧。 白裙子。 又是白裙子。 “后来呢?” “后来刘老板让我们找了几天,没找到,就算了。”王德明说,“那孩子本来也没人管,她妈把她送来就没来过。” 彦榕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妈?” 王德明点头。 “对。她妈送她来的。来了就走了,再也没出现过。” “她妈叫什么?住哪?” 王德明摇头。 “不知道。刘老板办的接收手续,我们不管那些。” 彦榕沉默了几秒。 “还有别的吗?”她问,“关于宋敏,你还记得什么?” 王德明想了很久。 “有一次,”他说,“我在门口值班,半夜听见她哭。哭得很惨,像被人打了一样。我跑过去看,她蹲在院子里,抱着头哭。我问她怎么了,她不说话。” “后来呢?” “后来刘老板出来了,把她带回去了。”王德明说,“第二天她出来,脸上有伤。我问她怎么弄的,她说自己摔的。” 彦榕的瞳孔微微收缩。 “刘建国打她?” 王德明没说话。 “王师傅。”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低下去,“我什么都不知道。” 彦榕看着他。 他在害怕。 七十四岁了,还在害怕。 “王师傅。”她的声音很轻,“你知道刘建国死了吗?” 王德明猛地抬起头。 “什么?” “昨晚。”彦榕说,“被人杀了。用和那些女孩一样的手法。” 王德明的脸色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你知道什么,现在说出来。”彦榕说,“否则,下一个可能就是你。” 王德明站在那里,身体微微发抖。 过了很久,他终于开口。 “宋敏她妈……”他说,“来过。” 彦榕的目光一凝。 “什么时候?” “那孩子失踪之后,大概过了半年。”王德明说,“有个女人来福利院,问有没有一个叫宋敏的孩子。我说她半年前就跑出去了,没找到。那女人听完,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 “什么样的女人?” “三十多岁。”王德明说,“长得……长得挺好看的。穿得很好,像是有钱人。” “还有别的特征吗?” 王德明想了想。 “她戴着一条项链。”他说,“吊坠是一朵小花。银色的,小小的。” 彦榕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 林小雨的项链?不对,林小雨戴的是银戒指。 王婉的?不对。 陈蓉的?也不是。 那是…… “那朵小花,”她问,“长什么样?” 王德明用手比划了一下。 “就是……一朵小花。五个花瓣,很简单。” 彦榕的呼吸停了一秒。 五个花瓣的小花。 和那些日记本封面上画的一模一样。 她抬起头,看向陆沉。 “找到她。”她说。 陆沉点头,转身去打电话。 彦榕站在原地,看着王德明。 “她叫什么,你知道吗?” 王德明摇头。 “不知道。她没留名字。” “她现在应该多大?” “五十多吧。”王德明说,“如果还活着的话。” 彦榕没说话。 五十多岁的女人,三十多年前送走女儿,半年后回来找,没找到。然后呢?然后她去哪了?她这些年都在干什么? 她现在在江城吗? 那些白玫瑰,是她放的吗? 刘建国,是她杀的吗? 彦榕不知道。 但她会查出来。 陆沉打完电话走回来。 “查了。”他说,“宋敏的母亲叫宋月华,今年五十三岁,在江城住了三十年。开了一家小美容院,就在北江区。” 彦榕看着他。 “地址?” “北江区建设路179号。”陆沉顿了顿,“离你家两条街。” 彦榕没有说话。 两条街。 她住的地方,离宋月华的店,只有两条街。 她每天经过那条路,从来没注意过。 “陆沉。” “嗯?” “去见她。” 第8章 宋月华 第8章 宋月华 建设路179号是一家临街的小店,门头上挂着“月华美容”的招牌,白底红字,已经有些褪色。玻璃门上贴着“营业中”三个字,旁边还有一张海报,印着一个笑容夸张的女人,写着“让您重返青春”。 彦榕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 透过玻璃门,能看见店里的情况。不大,二十来平米,摆着两张美容床,几个柜子,一面墙的镜子。靠墙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五十多岁,穿着白色的工作服,正在低头看手机。 宋月华。 彦榕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女人抬起头。 她长得……普通。五官端正,但没什么特点。头发盘起来,露出耳垂上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皮肤保养得很好,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几岁。 她的目光落在彦榕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到后面进来的陆沉身上,又停了两秒。 “做美容吗?”她问,声音很平静。 陆沉出示证件。 “宋月华?我们是市局的。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宋月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什么事?” “宋敏是你女儿?” 宋月华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微,但彦榕看见了。 “是。”她说。 “她现在在哪?” 宋月华沉默了两秒。 “不知道。”她说,“丢了。二十多年了。” “怎么丢的?” 宋月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送她去福利院。”她说,“那时候我年轻,养不起她。想着先放那儿,等我稳定了再去接。后来我去接,人说她跑了。” 彦榕盯着她的眼睛。 “你什么时候去接的?” “送走之后半年。”宋月华说。 “半年?” “对。” “那半年里,你去看过她吗?” 宋月华的睫毛颤了一下。 “没有。”她说。 “为什么?” 宋月华抬起头,看着彦榕。 “没钱。”她说,“我那时候在打工,一天干十几个小时,攒够了钱才去的。结果……” 她没有说完。 彦榕看着她。 她的表情很平静。太平静了。 一个母亲,说起二十多年前丢失的女儿,说起自己半年没去看她,说起女儿跑了再也没找到——太平静了。 没有眼泪。没有哽咽。没有那种压在心底的痛苦。 只有平静。 “宋月华。”彦榕说,“你最后一次见宋敏,是什么时候?” “送她去福利院那天。” “你记得那天她什么样子吗?” 宋月华沉默了几秒。 “记不清了。”她说,“太久了。” 彦榕点了点头。 “刘建国你认识吗?” 宋月华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那个福利院的负责人?”她说,“认识。我去接孩子的时候见过他。” “就见过那一次?” “对。” 彦榕看着她。 “刘建国昨晚死了。” 宋月华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死了?” “被人杀了。” 宋月华没有说话。 她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了起来。很轻,但彦榕看见了。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二十多年前。”宋月华说,“就那一次。” 彦榕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在店里慢慢走动。 目光扫过那些柜子、那些瓶子、那张沙发。 然后她停在靠墙的一个柜子前。 柜子上摆着几个相框。有宋月华自己的单人照,有几个女人的合影,还有一个——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合影。 女人是年轻的宋月华,二十多岁的样子,烫着当时流行的卷发,穿着碎花裙子。男人站在她旁边,三十出头,穿着一件白衬衫,笑得有点拘谨。 那个男人,她见过。 在地下室那些照片里。在超市的收银台后面。在刚才那具躺在地上的尸体脸上。 刘建国。 彦榕拿起那个相框。 “这是谁?” 宋月华转过头,看见她手里的东西,脸色终于变了。 “一个朋友。”她说,声音有点紧。 “什么朋友?” “以前的……以前的朋友。” 彦榕看着她的眼睛。 “刘建国。”她说,“你刚才说只见过他一次。这张照片里,你们站在一起,像很熟的样子。” 宋月华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又开始蜷起来。 “宋月华。”彦榕走回她面前,在她对面坐下,“刘建国死了。你的女儿失踪了。最近江城有三个女人被杀,她们都是那家福利院的孩子。你现在告诉我,你和刘建国只是‘见过一次’?” 宋月华的嘴唇动了动。 “我……” “你知道什么,现在说出来。”彦榕盯着她的眼睛,“否则,下一个可能就是你。” 宋月华的脸色白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很久,她终于开口。 “我和他……”她的声音很低,“我和他有过一段。” 彦榕没有说话。 “那时候我把小敏送去福利院,他负责接收。”宋月华说,“后来……后来他来找我,说可以帮我,让我随时去看小敏。我们就……” 她没有说完。 彦榕等着。 “后来我发现,他……他对那些孩子……”宋月华的声音开始发抖,“他对他们不好。小敏每次给我写信,都说想回家,说那里的人凶。我问刘建国,他说小敏不听话,在编瞎话。”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 “我想把小敏接回来。但他说不行,说手续没办完。让我等。” “等了多久?” “半年。”宋月华说,“半年后我去接,人说小敏跑了。” 彦榕看着她。 “你信吗?” 宋月华的眼泪掉下来。 “我……我不知道。”她说,“我去找过,找不到。刘建国说肯定是跑出去了,外面那么乱,可能已经……” 她没说完。 彦榕沉默了几秒。 “这些年,你见过他吗?” 宋月华点头。 “见过。”她说,“他……他后来来找过我。说想和我重新开始。我没答应。” “什么时候?” “去年。”宋月华说,“去年秋天。” 彦榕的瞳孔微微收缩。 去年秋天。那时她回了江城。也是那时候,那些女孩开始被杀。 “他来的时候,说什么?” 宋月华擦了擦眼泪。 “他说他老了,想找个伴。说我一个人也不容易,不如凑合过。”她顿了顿,“他还说,他手上有些东西,可以给我看。” “什么东西?” “他没说。”宋月华摇头,“就说是个秘密,看了就知道了。我没去。” 彦榕看着她。 “你知道那些女孩的事吗?” 宋月华愣了一下。 “什么女孩?” “最近死的那些。”彦榕说,“她们都是那家福利院的孩子。” 宋月华的脸色变了。 “我……我不知道。”她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彦榕看着她。 她在撒谎吗?还是真的不知道? 她站起来。 “这张照片,我要带走。” 宋月华点了点头。 彦榕拿起相框,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宋月华。” 宋月华抬起头。 “你女儿送你的那条项链,还在吗?” 宋月华愣住了。 “什么项链?” “小花项链。”彦榕说,“银色的,五个花瓣。” 宋月华的手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 空的。“我……我没戴。”她说。 彦榕点了点头。 “你女儿的东西,好好留着。” 她推门走出去。 外面,阳光很烈。 陆沉跟出来,站在她旁边。 “你信她?” 彦榕摇头。“但她知道一些事。” “什么事?” “刘建国找她,说有个秘密。”彦榕说,“那个秘密,可能就是那些女孩。” 她顿了顿。“还有那条项链。” 陆沉看着她。“项链怎么了?” 彦榕没有回答。 她想起那些日记本封面上画的小花。 五个花瓣。和宋月华项链的吊坠一样。 如果宋月华的项链还在,说明宋敏送她的东西她一直留着。 如果不在—— 说明有人拿走了。 谁? 宋敏自己? 还是杀了宋敏的人? 她不知道。 但她会查出来。 “查一下宋月华最近一个月的行踪。”她说,“还有她的通话记录。” 陆沉点头。 彦榕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小店。 透过玻璃门,能看见宋月华坐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营业中”的牌子翻了过来。 “暂停营业”。 彦榕看着那块牌子,想起了另一个人。 苏敏。 也是“暂停营业”。也是心虚。也是秘密。她转过身。“走吧。” 第9章 第四个 第9章 第四个 第四起命案是在第二天傍晚被发现的。 死者叫赵小娟,三十三岁,在一家超市当收银员。发现她的是她的室友——两人合租一套两居室,室友出差三天,回来就发现她躺在床上,已经死了。 陆沉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和彦榕讨论宋月华的通话记录。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就沉下来。 “第四起了。” 彦榕放下手里的资料,站起来。 “走。” 现场在北江区一片老居民区里。房子是八十年代建的职工宿舍,六层,红砖墙,楼道里堆满了杂物。楼下围了一群人,都在仰着头往上看。 四楼,402。门开着。 彦榕走进去。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没吃完的泡面和半瓶可乐。墙上贴着一张超市的员工守则,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卧室门开着。 赵小娟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双手放在身体两侧,闭着眼睛,表情平静。 胸口放着一朵白玫瑰。 和前几朵不一样——这一朵,花瓣只开了三分之一,还是花苞。 彦榕走过去,低头看着那朵花。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花下面的东西上。 一张纸条。折成四折,压在花下面。 她伸出手,把纸条拿起来。 打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手写的。歪歪扭扭的。圆珠笔,蓝黑色。 “榕榕,下一个是你。” 彦榕的手指顿了一下。 那个字迹。她见过。 在那些日记本上。在林小雨的日记里。在王婉的日记里。在陈蓉的日记里。 那个歪歪扭扭的、带着孩子气的字迹。 “小敏今天又哭了。” “小敏说她想妈妈。” “刘老师说,不听话就不给饭吃。” 同一个笔迹。 宋敏的笔迹。 陆沉走过来,看见她手里的纸条,脸色变了。 “这是……” 彦榕没有说话。 她把纸条递给陆沉,然后转身看向死者。 赵小娟。三十三岁。超市收银员。 十二年前,她也在那家福利院。 “陆沉。” “嗯?” “查一下赵小娟。”她说,“和前面三个一样,福利院的孩子。” 陆沉点头,转身去打电话。 彦榕站在床边,看着赵小娟的脸。 很普通的一张脸。不算漂亮,也不算难看。闭着眼睛,表情平静,像是睡着了。 但她再也醒不过来了。 彦榕弯下腰,看着她的颈部。 勒痕。和前三个一样——均匀,细致,没有挣扎痕迹。 她直起身,开始在房间里走动。 卧室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床头柜。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水杯,一个手机充电器,还有一本翻开的杂志。 她打开衣柜。 衣服不多,整整齐齐。下面有三个抽屉。 她拉开第一个。 内衣袜子。 第二个。 毛衣围巾。 第三个。 锁着。 彦榕的嘴角动了一下。 和前三个一样。 她转过身,看向陆沉。 “撬开。” 法医用了几分钟,把抽屉撬开。 里面放着一本日记本。 旧旧的,封面磨损,边角卷起。封面上画着一朵小花,五个花瓣,圆珠笔画的,已经褪色了。 和前面三本一模一样。 彦榕拿起日记本,翻开。 第一页: “今天新来了一个女孩,叫小敏。她不爱说话,老师说让我多照顾她。” 第二页: “小敏今天哭了。我把我的糖给她,她不要。” 第三页: “刘老师把小敏叫走了。她回来的时候,脸上有伤。我问她怎么了,她不说。” 第四页: “小敏不见了。老师说她自己跑了。我不信。” 彦榕的指尖慢慢收紧。 她抬起头,看向陆沉。 “宋敏没有跑。” 陆沉看着她。 “什么意思?” “她被带走的。”彦榕说,“或者,被杀死的。” 陆沉沉默了几秒。 “你是说,刘建国杀了她?” 彦榕摇头。 “不知道。”她说,“但她不是自己跑的。” 她低头看着日记本。 那些字。那些歪歪扭扭的字。那些害怕的、孤独的、绝望的字。 小敏。 你在哪? 你死了吗? 还是说—— 你回来了? 彦榕把日记本放进证物袋,转身走出卧室。 客厅里,几个法医正在忙碌。她穿过他们,走到阳台上。 外面,天已经暗了。楼下的围观人群散了一些,还有人站在那儿,仰着头往上看。远处有警车的灯在闪,红的蓝的,一下一下。 她站在阳台上,吹着夜风。 榕榕,下一个是你。 那张纸条上的字,是宋敏写的。 十二年前的她写的?还是现在的她写的? 如果是十二年前写的,为什么现在才出现? 如果是现在写的,那说明—— 她还活着。她回来了。她杀了刘建国。她杀了那些女孩。她下一个要杀的,是彦榕。 彦榕站在那里,看着夜色。她没有害怕。她只是在想一个问题。宋敏为什么要杀她?她们不认识。从来没有交集。她不在那家福利院待过,她不是那些女孩中的一个。为什么下一个是她?因为她在查这个案子? 还是因为—— 她想起了什么。姐姐床头那朵白玫瑰。她回来第一天,就有人放了一朵白玫瑰。那时候,还没有这些命案。刘建国也还活着。那时候,宋敏可能已经回来了。 那朵花,是宋敏放的吗?如果是,她为什么要放? 彦榕站在阳台上,想了很久。 陆沉走过来。表情有些沉。 “怎么了?”彦榕问。 “宋月华最近一个月,没去过什么地方,都在店里。通话记录也正常,没什么可疑的。” “那条项链呢?” 陆沉顿了顿。“她没戴。”他说,“我们问过她邻居,说以前见她戴过,但最近几个月没见。” 彦榕的瞳孔微微收缩。 最近几个月。 她回来的那段时间。 “被偷了?”她问。 “不知道。”陆沉说,“她自己说不记得放哪了,可能丢了。” “我去查一下宋月华的店。”陆沉说,“最近几个月,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人去过。” 彦榕没有说话。 丢了?宋敏送她的项链,丢了。在宋敏可能回来的时候,丢了。 彦榕转身,最后看了一眼那间卧室。赵小娟还躺在床上,等着法医把她抬走。 胸口那朵白玫瑰,已经被取走了。只剩下那张纸条的位置,空空的。榕榕,下一个是你。 彦榕收回目光。 “走吧。” 她走出门,走下楼梯,走进夜色里。 楼下,警车还在闪着灯。她站在车旁,抬头看着四楼的窗户。那扇窗户里,灯还亮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启动,驶离那片老居民区。 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掠过,明明灭灭。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耳边,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响。很轻,很远。像是一个小女孩在说话。“榕榕,下一个是你。” 她睁开眼。窗外是陌生的街道。她不知道那是哪里。但她知道,那个声音,离她越来越近了。 第10章 以身为饵 第10章 以身为饵 第二天上午,彦榕坐在陆沉的办公室里。 她把那张纸条放在桌上。“榕榕,下一个是你。” 陆沉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 彦榕看着他。 “我要回去等。” “不行。”他的声音很硬,“绝对不行。 彦榕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你有更好的办法?” 陆沉沉默了几秒,“我们可以布控。二十四小时盯着你那栋楼,调监控,派人蹲守。等她出现,直接抓。” “她不会出现的。” “为什么?” 彦榕看着他。 “她在暗处,我们在明处。她知道我们在查她,知道我们发现了地下室,知道刘建国死了。她现在很小心,不会贸然行动。” 陆沉沉默了几秒。 “那你回去等,有什么区别?” “有。”彦榕说,“她在纸条上写了,下一个是我。她在挑衅我,也在告诉我,她会来。她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所以你就等着她来杀你?” “她杀不了我。我在省城办过很多案子。”她说,“遇到过比这更危险的。我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陆沉看着她。 彦榕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一支录音笔。陆沉看了眼那支录音笔,又看着她。 “彦榕,这不是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 两个人对视着。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走。 过了很久,陆沉开口。 “我让人在楼下守着。”他说,“你住的楼前后门都有人。对门那间空房,我让人进去蹲着,二十四小时盯着你的门。” 彦榕点头。 “你身上要带定位器。手机保持畅通,随时能接电话。” 陆沉看着她。 “你知道我在担心什么吗?” 彦榕没说话。 “我在担心,万一你出事了,”陆沉顿了顿,“我没法跟你姐交代。” 彦榕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 “我姐不需要你交代。”她说,“我也不需要。” 她站起来。“就这么定了。今晚我回去住。” 她转身走出办公室。 晚上八点,彦榕回到建设路68号。 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她摸黑上楼,脚步在楼梯上发出闷闷的回声。三楼,302。她掏出钥匙,开门,走进去。 屋里黑漆漆的。 她没有开灯。她站在门口,让眼睛适应黑暗。 客厅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窗帘微微晃动。远处有汽车的声音,很轻,很远。 她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 没有开灯。就那么坐着。 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定位器别在腰带上。录音笔在外套内袋里,已经按下按钮。 她闭上眼睛,听着屋里的声音。 水管在响。楼上有脚步声。窗外有风。 一切正常。 她靠在沙发上,等着。 时间过得很慢。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楼下的脚步声渐渐没了。窗外的车声也少了。整栋楼安静下来,只有偶尔的管道声和风声。 彦榕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她在想宋敏。 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在那家福利院里待了多久?半年?一年?她经历了什么?她为什么会被带走?她现在多大?三十五岁?三十六岁? 她长什么样? 还像照片上那样吗?大眼睛,圆脸,眼神很空? 还是已经变了? 变得让人认不出来? 彦榕不知道。 但她很快就会知道。 如果宋敏真的会来的话。 她继续等。 凌晨两点十七分。 门锁响了。 很轻。很细。像是什么东西在试探。 彦榕没有动。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门。 门锁又响了一下。 然后是轻轻的咔嚓声——锁开了。 门慢慢推开一条缝。 月光从门外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 一个人影闪进来。 很瘦。不高。动作很轻。 那人关上门,站在门口,没有动。 彦榕也没有动。 两个人,隔着黑暗,对视着。 然后那人动了。 她朝卧室的方向走去。 彦榕的卧室。 彦榕站起来。 “宋敏。” 那人的脚步停住了。 黑暗中,那个人影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那人的脸上。 一张女人的脸。三十多岁。长头发。圆脸。大眼睛。 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只是眼神不一样了。 二十多年前,照片上的那个女孩,眼神是空的。 现在这个女人的眼神,是冷的。 彦榕看着她。 “你来了。” 宋敏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看着彦榕,一动不动。 “那三朵白玫瑰,是你放的。”彦榕说,“刘建国是你杀的。那些女孩,也是你杀的。” 宋敏还是没有说话。 “你杀了她们,把白玫瑰放在她们胸口。你把纸条留给我,说下一个是我。” 彦榕往前走了一步。 “为什么?” 宋敏的嘴唇动了动。 “你认识我吗?”她问。 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不认识。”彦榕说。 “那你为什么要查?” “我是专家。”彦榕说,“查案子是我的工作。” 宋敏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冷。 “工作。”她重复了一遍。 她往前走了一步。 彦榕没有退。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两米。 “你知不知道,”宋敏说,“她们那些人,对我做过什么?” 彦榕没有说话。 “刘建国。”宋敏的声音开始发抖,“那个门卫。那个厨师。还有那些女孩……她们看着,不说话,假装不知道。” 她指着窗外。 “林小雨。王婉。陈蓉。赵小娟。她们都知道。她们都看着。她们什么都不说。” 彦榕看着她。 “所以你杀了她们。” 宋敏点头。 “对。我杀了她们。” 她的眼睛里没有悔意。只有冷。 “她们该杀。” 彦榕沉默了几秒。 “那你为什么找我?” 宋敏看着她。 “因为你在查。”她说,“因为你不该查。” 彦榕的瞳孔微微收缩。 “什么意思?” 宋敏没有回答。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根绳子。 很细。很软。白色的。 在月光下,那根绳子泛着幽幽的光。 “她们死的时候,都没受罪。”她说,“很快。不疼。”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也会让你很快。” 彦榕没有动。 她看着那根绳子,看着宋敏的眼睛。 “你杀不了我。”她说。 宋敏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外面有人。”彦榕说,“从你进门开始,就有人盯着这间屋子。” 宋敏的脸色变了。 她转身想跑。 门被撞开了。 几个人冲进来,手电筒的光照在她脸上。 “别动!” 宋敏被按在地上。绳子从她手里掉下来,落在地板上,滚到彦榕脚边。 彦榕低头看着那根绳子。 白色的。柔软的。细长的。 和她想象的一模一样。 她抬起头,看着被按在地上的宋敏。 宋敏也看着她。 那双大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奇怪的情绪。 像是……解脱。 “宋敏。”彦榕说。 宋敏没有说话。 “你刚才说,我不该查。”彦榕问,“为什么?” 宋敏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更淡,更轻。 “因为你姐。”她说。 彦榕的呼吸停住了。 “什么?” 宋敏没有回答。 她被警察架起来,往外推。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看了彦榕一眼。 “你姐是个好人。”她说,“她不该死。” 然后她被推出去,消失在楼道里。 彦榕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夜风吹进来,窗帘轻轻晃动。 她低头看着地上那根绳子。 白色的,柔软的,细长的。 和你姐一样。 她不该死。 彦榕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直到陆沉走进来,站在她身边。 “彦榕。” 她没有说话。 “你没事吧?” 她摇了摇头。 陆沉弯腰,把那根绳子捡起来,装进证物袋。 “她刚才说的那些,”他顿了顿,“你姐的事,她可能知道什么。” 彦榕点头。 “我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门外漆黑的楼道。 “我要见她。” 第11章 审 讯 第11章 审 讯 审讯室的白炽灯很亮,照得宋敏的脸色发白。 她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桌上,手腕上戴着手铐。她没有低头,没有躲避,就那么看着对面的墙,眼睛一眨不眨。 彦榕坐在她对面的位置。陆沉坐在旁边,面前放着记录本。 审讯室里很安静,能听见通风管道里嗡嗡的风声。 五分钟过去了。没有人说话。 彦榕没有催。她在观察。 宋敏的坐姿——很直,肩膀微微向后,是一种防御的姿态。她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并拢,一动不动。她的眼睛——盯着墙上的某一点,瞳孔稳定,没有游移。 她在等。 等什么? 彦榕开口了。 “宋敏。” 宋敏的眼睛动了一下,转向她。 “你昨晚说,我姐的事。”彦榕说,“现在可以说了。” 宋敏看着她,没有回答。 “你见过我姐?” 宋敏的睫毛颤了一下。 很轻微。但彦榕看见了。 “什么时候?” 宋敏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了。 “那天晚上。” 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彦榕的呼吸微微一滞。 “哪天晚上?” “她死的那天晚上。”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陆沉放下笔,看着她。 宋敏的目光没有躲闪。 “你在现场?”彦榕问。 宋敏摇头。 “没有。”她说,“我在楼下。” 彦榕的瞳孔微微收缩。 楼下。 又是楼下。 “你看见什么了?” 宋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看见一个人上去。”她说,“男的。” “谁?” “不认识。”宋敏说,“那时候不认识。” “后来呢?” “后来……”宋敏抬起头,“后来我看见你姐的灯灭了。过了很久,那个人下来,走了。” 彦榕的指尖慢慢收紧。 “那个人长什么样?” “看不清。”宋敏说,“天太黑。只知道是个男的,中等个头,穿深色衣服。” “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了。”宋敏说。 彦榕看着她。 “你为什么在那儿?” 宋敏沉默了几秒。 “我在找我妈。”她说。 彦榕愣了一下。 “你妈?” “她把我送走之后,我一直想找她。”宋敏说,“我跑出来之后,打听到她住在江城。我找到她住的地方,但她不在。我就在附近转,想等她回来。” 她顿了顿。 “然后我看见你姐。” 彦榕的眉头皱起来。 “你认识我姐?” 宋敏摇头。 “不认识。”她说,“但我看见她从楼道里出来,去扔垃圾。她穿着白裙子,长头发,侧脸……” 她看着彦榕。 “和你很像。” 彦榕没有说话。 “我跟着她走了一段。”宋敏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就是觉得像。” 她低下头。 “后来我知道她住在哪。有时候我会去看她。晚上,远远地看。” 彦榕的呼吸顿住了。 “你经常去?” 宋敏点头。 “经常。”她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就是看着她就觉得安心。” 她抬起头。 “那天晚上,我本来是想去看她的。但我刚到楼下,就看见那个人上去了。” 彦榕盯着她的眼睛。 “那个人,你后来见过吗?” 宋敏沉默了几秒。 “见过。”她说。 “在哪?” “福利院。” 彦榕的瞳孔猛地收缩。 “什么?” “福利院。”宋敏重复了一遍,“那个人,后来在福利院出现过。他来找刘建国。”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陆沉开口了。 “那个人是谁?” 宋敏看着他。 “我不知道名字。”她说,“但我记得他的脸。如果再见,我能认出来。” 彦榕和陆沉对视了一眼。 “还有别的吗?”彦榕问,“关于那个人,你还记得什么?” 宋敏想了想。 “他手上有个疤。”她说,“右手手背。像被什么东西咬过。” 彦榕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 老刘的手。 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 林小雨咬的。 她说过。 “老刘。”她说。 陆沉看着她。 “那个司机?” 彦榕点头。 “宋建国的司机。杀我姐的那个人。” 宋敏听着她们对话,没有说话。 彦榕转向她。 “你确定?” 宋敏想了想。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她说,“但我记得那个疤。圆的,不大,像是咬的。” 彦榕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老刘。 杀人那天晚上,他捂死姐姐的时候,被咬了一口。 那道疤,一直留着。 宋敏看见了。 她站在楼下,看见老刘上去,看见灯灭,看见老刘下来。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在那儿等她妈。 “宋敏。”彦榕睁开眼,“后来呢?你妈找到了吗?” 宋敏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摇了摇头。 “没有。”她说,“她走了。” 彦榕看着她。 “走了?” “我找到她住的地方,她已经搬走了。”宋敏说,“邻居说,她去了外地,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然后呢?” “然后我就一直找。”宋敏说,“找了很久,没找到。”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我不想找了。”她说,“我就在江城待着,打工,活着。” 彦榕看着她。 三十五岁的女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一些。脸上有皱纹,手上有老茧。穿着一件旧外套,洗得发白的牛仔裤。 十二年。 她找了十二年。 没找到。 “那些女孩呢?”彦榕问,“林小雨她们,你为什么要杀她们?” 宋敏的表情变了一下。 “她们看见的。”她说。 “看见什么?” “看见刘建国对我做的事。”宋敏的声音开始发抖,“她们看见,但她们不说话。她们假装不知道。” 彦榕没有说话。 “我在福利院待了两年。”宋敏说,“两年。你知道那两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她的眼眶红了。 “刘建国。那个门卫。那个厨师。他们……他们每天晚上来。她们听见了,她们看见了,她们什么都不说。” 彦榕的指尖慢慢收紧。 “后来我想跑。”宋敏继续说,“我第一次跑,被抓回来,打了三天。第二次跑,又被抓回来,关了半个月。第三次……” 她抬起头。 “第三次我跑出来了。” 彦榕看着她。 “然后呢?” “然后我就活着。”宋敏说,“活着,等着。” “等什么?” 宋敏的嘴角动了动。 “等她们长大。”她说,“等她们一个人住。等我可以去找她们。” 彦榕沉默了几秒。 “刘建国呢?” “他该死。”宋敏说,“他早就该死。” “是你杀的他?” 宋敏点头。 “是。” “怎么杀的?” “我去找他。”宋敏说,“我说我是他以前的孩子,想见他。他认不出我。他让我进去,我就……” 她没有说完。 彦榕替她说完。 “你就勒死了他。” 宋敏点头。 “和那些女孩一样。” 彦榕看着她。 “你恨他。” 宋敏点头。 “恨。” “那些女孩呢?你也恨她们?” 宋敏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是……想让她们也尝尝。”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 彦榕站起来。 “宋敏。” 宋敏抬起头。 “你杀人了。”彦榕说,“六条人命。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宋敏点头。 “知道。”她说。 “你不后悔?” 宋敏想了想。 然后她摇了摇头。 “不后悔。” 彦榕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宋敏。” 宋敏看着她。 “你说的那个人。”彦榕说,“手上带疤的那个。他已经死了。” 宋敏愣了一下。 “死了?” “死刑。”彦榕说,“判了。” 宋敏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很轻。 “好。”她说。 彦榕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陆沉跟出来。 “你信她?” 彦榕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信。”她说。 “那些女孩的事……” “她会判的。”彦榕说,“六条人命,跑不了。” 陆沉沉默了几秒。 “你姐的事,”他说,“她说的那些,能当证据吗?” 彦榕摇头。 “不能。”她说,“她只是看见老刘上去下来,不能证明什么。老刘已经认罪了,这个不重要。” 陆沉看着她。 “那你什么感觉?” 彦榕没有回答。 她看着窗外。 天很灰。要下雨了。 “陆沉。” “嗯?” “她找了她妈十二年。”彦榕说,“没找到。” 陆沉没说话。 彦榕转过身。 “我去见宋月华。” 第12章 母亲 第12章 母亲 宋月华的店关着门。 彦榕站在门口,透过玻璃往里看。灯没开,美容床上空荡荡的,柜台上那几盆绿萝叶子有些发蔫。门口挂着的“暂停营业”牌子还是她上次来时那块。 她抬手敲门。 没人应。 再敲。 隔壁店铺的门开了,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探出头来。 “找宋姐?” 彦榕转过身。 “对。她人呢?” “两天没开门了。”女人说,“前天晚上我看见她匆匆忙忙出去,拎着个包,脸色很差。问她去哪,她没理我。” 彦榕的眉头皱起来。 “前天晚上几点?” “八九点吧。”女人想了想,“天都黑了。” 彦榕点了点头。 “谢谢。” 她走到路边,拨通陆沉的电话。 “宋月华不见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跑了?” “不知道。”彦榕说,“邻居说前天晚上她匆匆出门,再没回来。” 陆沉沉默了两秒。 “我让人查她的出行记录。” 挂了电话,彦榕站在路边,看着那家关着门的店。 前天晚上。 宋敏被抓的那天晚上。 宋月华跑了。 为什么? 怕什么? 她转过身,朝巷子深处走去。 二十分钟后,陆沉的电话打回来了。 “宋月华没离开江城。”他说,“没买票,没住酒店,没用身份证。还在城里。” 彦榕站在另一条巷子里,看着面前那栋老旧的居民楼。 “她可能在家。” “什么?” “她自己的家。”彦榕说,“不是店,是家。” 陆沉愣了一下。 “她家在哪儿?” 彦榕抬起头,看着六楼那扇拉着窗帘的窗户。 “建设路179号旁边那条巷子往里走,最后一栋楼,602。”她说,“我上次来的时候,看见她从那栋楼里出来。” 陆沉沉默了两秒。 “你怎么知道那是她家?” “猜的。”彦榕说,“但赌一把。” 她挂了电话,走进楼道。 六楼,602。 门关着。老式的防盗门,铁锈斑斑。 她敲门。 没人应。 再敲。 门里传来一声轻响。很轻。像是东西掉在地上。 彦榕的耳朵动了一下。 有人在里面。 她后退一步,抬脚,踹在门锁的位置。 一下。两下。三下。 门开了。 屋里黑漆漆的,窗帘拉着。客厅不大,堆满了杂物。沙发、茶几、电视柜,都挤在一起。 她走进去。 “宋月华。” 没人应。 她穿过客厅,走向卧室。 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 宋月华坐在床上,缩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头发散乱,脸上没有血色,眼睛红肿着。 她看着彦榕,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宋月华。”彦榕走过去,在她对面站定,“你跑什么?” 宋月华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彦榕,看向门口。 陆沉站在那里。 她的身体抖了一下。 “宋月华。”彦榕的声音很平静,“宋敏被抓了。” 宋月华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她杀了六个人。”彦榕继续说,“刘建国,还有五个女孩。她昨晚想杀我,没成功。” 宋月华的嘴唇开始发抖。 “你……你把她怎么了?” “没怎么。”彦榕说,“她活着。在审讯室里。” 宋月华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 彦榕看着她。 “你知道她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 宋月华没有回答。 “她找了你十二年。”彦榕说,“十二年。从十二岁找到三十五岁。她在江城打工,住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一天打三份工。她没放弃过。” 宋月华的眼泪掉下来。 “她每天晚上睡不着。”彦榕继续说,“她说她闭上眼睛就想起福利院的事。想起刘建国,想起那个门卫,想起那些看着她受苦不出声的女孩。她恨她们。所以她杀了她们。” 宋月华抬起头,看着她。 “你知道吗?” 宋月华的嘴唇动了动。 “我……” “你知道。”彦榕说,“你一直都知道。” 宋月华低下头,哭出声来。 彦榕没有动。她站在那里,看着她哭。 过了很久,宋月华终于开口。 “我没办法。”她的声音沙哑,断断续续,“我没办法养她。我一个人,没工作,没房子。她爸跑了,我连自己都养不活……” “所以你就把她送走了?” “我只是……只是想着先放那儿。”宋月华说,“等我稳定了再去接她。我没想不要她。” “那为什么半年不去看她?” 宋月华的哭声顿了一下。 “我……” “你攒钱需要半年?”彦榕问,“去看她一眼,需要多少钱?” 宋月华没有说话。 “她给你写过信。”彦榕说,“你收到了吗?” 宋月华的脸色变了。 “她写的那些信,”彦榕继续说,“说想妈妈,说想回家,说那里的人凶。你收到了吗?” 宋月华低下头。 “收到了。”她说,声音低得像蚊子。 彦榕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回了?” 宋月华摇头。 “没有。” “为什么?” 宋月华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彦榕。 “因为刘建国不让我回。” 彦榕的眉头皱起来。 “什么?” “他……他给我钱。”宋月华说,“他说只要我不去接她,不给她回信,他就给我钱。” 彦榕的呼吸顿住了。 “你收了他的钱?” 宋月华点头。 眼泪从她脸上滚下来。 “我那时候……我那时候欠了很多债。他说可以帮我还,只要我……只要我别管那个孩子。” 彦榕看着她。 “你卖了你的女儿?” 宋月华没有回答。 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彦榕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宋敏的脸,在审讯室里,说“我找了她十二年”。 十二年。 她妈妈拿了钱,把她卖了。 她还不知道。 “宋月华。”彦榕的声音很冷,“谁给你的钱?” 宋月华愣了一下。 “刘建国。” “就他一个人?” 宋月华的眼神闪了一下。 彦榕看见了。 “还有谁?” 宋月华低下头。 “说。” 宋月华的嘴唇动了动。 “还有一个。”她说,“姓郑的。当官的。” 彦榕的瞳孔猛地收缩。 姓郑的。当官的。 郑国华。 “他给你钱干什么?” “他……他和刘建国一起……”宋月华的声音越来越低,“那个福利院,有些孩子……是被挑走的。” 彦榕的指尖慢慢收紧。 “挑走?” “我不知道去哪儿。”宋月华说,“我只知道有人来挑。挑中了,就给钱。” “宋敏被挑中了吗?” 宋月华的眼泪又掉下来。 “她……她被挑中过。”她说,“刘建国说有人看上她了,要带走。我没同意。” 彦榕盯着她。 “你没同意?” “我……我说那是我女儿。”宋月华说,“不能带走。” “后来呢?” “后来那个人走了。”宋月华说,“刘建国很生气,说我不识抬举。他让我把钱退回去,我退不出来。他就……他就让我用别的还。” 彦榕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缩在墙角的女人。 可怜吗? 可怜。 但更可恨。 她转过身。 “陆沉。” 陆沉走过来。 “带走。” 两个警察上前,把宋月华从床上架起来。 宋月华挣扎着,看向彦榕。 “我女儿……小敏她……” 彦榕没有回头。 “她杀了人。”她说,“法律会判。” 她走出门,走下楼梯。 外面,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巷子。 她站在巷子口,等着陆沉。 过了一会儿,陆沉走出来,站在她旁边。 “审出来了。”他说,“那个姓郑的,是郑国华。” 彦榕点头。 “我知道。” “他当年和刘建国一起,往外面送孩子。”陆沉说,“有些是被收养,有些……不知道去哪了。宋敏差点被送走,宋月华拦下来了。” 彦榕没有说话。 “郑国华现在在看守所。”陆沉说,“得重新审。” 彦榕点了点头。 她抬起头,看着天。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黑沉沉的一片。 “陆沉。” “嗯?” “宋敏说的那个人,”她说,“那天晚上杀我姐的人,是老刘。但她看见的那个,是老刘吗?” 陆沉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老刘是司机,给宋建国开车。”彦榕说,“他去福利院干什么?” 陆沉沉默了几秒。 “你是说……” “我不知道。”彦榕说,“但我想知道,那天晚上,老刘去我姐那儿之前,是不是见过谁。” 她转过身。 “我要见宋敏。” 第13章 侧脸 第13章 侧脸 审讯室的灯还是那么亮。 宋敏坐在同样的位置,戴着同样的手铐,脸上是同样的平静。只是眼睛下面多了两团青黑,嘴唇有些干裂,头发也比上次乱了一些。 她一夜没睡。 彦榕在她对面坐下。陆沉照例坐在旁边,面前摊着记录本。 “宋敏。”彦榕开口。 宋敏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大眼睛里,没有了昨晚的冷。只有一种疲惫,一种深深的、化不开的疲惫。 “我想再问你一遍,”彦榕说,“那天晚上,你看见的那个男人。” 宋敏没有说话。 “你说他手上有个疤,圆的,像咬的。”彦榕说,“那个人叫老刘,给宋建国开车。他已经死了,判了死刑。” 宋敏点了点头。 “我知道。”她说,“你上次说了。” “但你刚才说,”彦榕盯着她的眼睛,“他下楼之后,在楼下站了很久。” 宋敏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是。”她说。 “站了多久?” “十几分钟。”宋敏说,“我躲在车棚后面,不敢动。他就站在楼门口,抽烟。” 彦榕的指尖微微收紧。 “然后呢?” “然后……”宋敏皱起眉,像是在回忆,“然后有人来了。” 彦榕的呼吸顿了一下。 “什么人?” “看不清。”宋敏说,“天太黑了。那人从巷子那头走过来,站在老刘面前。两个人说了几句话。” “说什么?” “听不见。”宋敏摇头,“太远了。” 彦榕沉默了几秒。 “那个人长什么样?” 宋敏想了想。 “男的。”她说,“比老刘高一点。穿着深色的衣服,可能是西装,也可能是夹克。” “脸呢?” “没看清。”宋敏说,“他背对着我。” 彦榕的眉头皱起来。 “那你刚才说的侧脸……” “他走的时候。”宋敏说,“他们说完话,那人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侧过脸,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彦榕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看见他的侧脸了?” 宋敏点头。 “看见一点。”她说,“光线太暗,看不清五官。但我记得那个轮廓。” “什么轮廓?” 宋敏抬起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额头高,鼻子挺,下巴有点方。”她说,“大概……四十多岁?” 彦榕看着她。 “如果再见,你能认出来吗?” 宋敏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摇了摇头。 “认不出来。”她说,“只是一个轮廓。侧脸。太暗了。” 彦榕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老刘杀了人,下楼,等人,和人说话。 那个人是谁? 为什么要等? 说了什么? 她睁开眼。 “那个人走的方向,你还记得吗?” 宋敏点头。 “记得。”她说,“往巷子东边走的。” 彦榕看向陆沉。 陆沉已经在手机上查地图了。 “建设路68号东边,”他说,“是一片老居民区,再往东是北江路。那边有商场、写字楼、还有几个小区。” 彦榕点了点头。 “那几年,那一带有监控吗?” 陆沉摇头。 “2014年,老城区基本没监控。就算有,也早被覆盖了。” 彦榕没说话。 她看着宋敏。 “你为什么一直躲在车棚后面?” 宋敏愣了一下。 “我……我怕被发现。” “怕谁发现?” “怕那个人。”宋敏说,“我不知道他是谁,但他下来的时候,我感觉到……他往我这边看了好几眼。” 彦榕的眉头皱起来。 “他看见你了?” 宋敏想了想。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感觉……他可能看见了。” 彦榕沉默了几秒。 “然后呢?” “然后他走了。”宋敏说,“我又等了一会儿,才敢出来。” “你上去看了吗?” 宋敏摇头。 “没有。”她说,“我不敢。我知道出事了。你姐的灯灭了,那个人下来了,又来了另一个人。我不敢上去。” 她低下头。 “我就跑了。”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彦榕看着她。 “这些年,你后悔过吗?” 宋敏抬起头。 “后悔什么?” “后悔没上去看看。” 宋敏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后悔。”她说,“每天都后悔。” 她的眼眶红了。 “你姐是好人。”她说,“她不应该死。” 彦榕没有说话。 她站起来。 “宋敏。” 宋敏看着她。 “谢谢你。” 宋敏愣了一下。 彦榕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还有一件事。” 宋敏等着。 “你妈找到了。” 宋敏的表情僵住了。 “什么?” “她没跑远。”彦榕说,“在家。” 宋敏的嘴唇开始发抖。 “她……她……” “她知道你被抓了。”彦榕说,“她说了很多事。” 宋敏看着她,眼睛里全是复杂的情绪。 “她想见你吗?”彦榕问。 宋敏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摇了摇头。 “不想。”她说,声音很低,“不想见。” 彦榕点了点头。 “那我告诉她。” 她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陆沉跟出来。 “她不想见?” 彦榕摇头。 “不想。” “为什么?” 彦榕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因为见了,就没办法恨了。” 陆沉沉默了几秒。 “那个人,”他说,“宋敏看见的侧脸。你怎么想?” 彦榕没有回答。 她在想。 老刘杀人那天晚上,有人在楼下等他。 那个人是谁? 郑国华? 宋建国? 还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和福利院的事有关吗? 和那些被“挑走”的孩子有关吗? 她不知道。 但她会查出来。 “陆沉。郑国华那边,审了吗?” 陆沉点头。 “审了。”他说,“什么都不说。只承认收了宋建国的钱,帮江承宇顶罪。福利院的事,他说不知道。” 彦榕看着他。 “你信吗?” 陆沉摇头。 “不信。” 彦榕点了点头。 “继续审。”她说,“慢慢磨。” 她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走到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 “那个人,”她说,“如果宋敏看见的侧脸是真的,那他一定和老刘认识,和福利院的事有关,和那些被挑走的孩子有关。” 她顿了顿。 “他还在外面。” 陆沉看着她。 “你想怎么办?” 彦榕没有回答。 她走下楼梯。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一下,一下,一下。 像是有人在敲门。 第14章 意外死亡 第14章 意外死亡 郑国华死在看守所的第三天晚上。 消息是凌晨四点传来的。陆沉的电话把彦榕从睡梦中惊醒。她接起来,只听了一句,就彻底清醒了。 “郑国华死了。心梗。” 彦榕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法医已经在路上了。”陆沉的声音很沉,“看守所说他晚上还好好的,十点熄灯睡觉,凌晨三点查房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彦榕坐起来,打开床头灯。 “现场封锁了吗?” “封了。不让任何人进出。” “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彦榕用了三分钟洗漱换衣服。出门前,她看了一眼床头柜——那朵白玫瑰还在,花瓣已经开始打蔫。她盯着那朵花看了两秒,拉开门走出去。 凌晨四点半,看守所门口停着几辆警车。陆沉在院子里等她,看见她进来,掐灭手里的烟。 “人在里面。” 彦榕跟着他往里走。 郑国华的号房门开着,里面亮着灯。几个法医正在忙碌。郑国华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闭着眼睛,表情平静。和江承宇一样,和林小雨她们一样。 彦榕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张脸。她弯下腰,看向他的颈部——勒痕,很淡,很细,但不难发现。和前面那些案子一模一样。 她直起身。陆沉走过来。 “看守所里,怎么杀?”他问。 彦榕没有回答。她看向号房里的每一个角落——床、桌子、马桶、洗脸池,都很普通。床底什么都没有。窗户很小,有铁栏杆,成年人根本钻不进来。门是锁着的,从外面开的锁,只有民警能打开。 “昨晚谁值班?”她问。 “李刚。干了五年了。” 彦榕点点头,继续观察。郑国华的手放在身体两侧,她拿起他的手翻过来看——右手掌心有一道淡淡的红痕,很细,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她凑近看了看,不是划痕,是勒痕——绳子的末端,在他手里握过。 他挣扎过。在死的那一瞬间,他挣扎过。 法医抬起头:“死亡时间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机械性窒息,凶器和前面那几个一样。” 彦榕沉默了几秒,转身走出号房。 走廊里,陆沉挂了电话走过来:“监控看了,李刚昨晚进去过三次——七点送晚饭,九点收餐盘,凌晨一点半例行查房。” “一点半他进去站了不到一分钟就出来了。”陆沉顿了顿,“监控里看不出当时郑国华还活不活着。” “我要见李刚。” 李刚坐在值班室里,脸色发白。三十出头,微胖,看见他们进来,赶紧站起来。 彦榕在他对面坐下:“昨晚凌晨一点半,你进郑国华的号房干什么?” “查、查房。”李刚说,“他躺在床上,睡着了,我看了一眼就出来了。” “他当时什么姿势?” “平躺着,被子盖到胸口,闭着眼睛,很平静。” 彦榕看着他。凌晨一点半郑国平躺着闭着眼睛,凌晨三点人死了,勒痕在脖子上。那一个半小时里发生了什么? “你出来之后,有人进去过吗?” 李刚摇头:“没有,钥匙在我这儿。” 彦榕沉默了几秒:“你认识郑国华吗?” “不认识。” “那你知道他怎么死的吗?” “听说是心梗……” “不是。”彦榕说,“他是被杀的。” 李刚的脸色更白了:“我、我不知道……” 彦榕看着他。他的右手攥紧膝盖,指节发白,左手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你最后一次进去,真的只站在门口?”她问。 李刚低下头:“我……我进去了一下。他叫我,说睡不着,想喝水。我就给他倒了杯水。” “然后呢?” “他喝了水,躺下,我就出来了。” 彦榕看向墙角的水杯。她走过去拿起来,里面还有一点水,凑近闻了闻,没有味道。她把水杯递给陆沉。 “他喝水的时候,有什么异常吗?” 李刚摇头:“没有,很正常。喝完还说了句谢谢。” 彦榕看着他,沉默了几秒,转身走出值班室。 走廊里,她闭上眼睛。郑国华被杀了,在看守所里。钥匙在李刚手里,门是锁着的,窗户有铁栏杆。凶手是怎么进去的? 她睁开眼,走回值班室:“你最后一次进去是几点?” “一点半。” “出来之后去了哪儿?” “回值班室,一直待到换班。” “有人证明吗?” “有,监控。” 彦榕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如果你想起来什么,随时说。” 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彦榕站在院子里,看着灰白色的天空。郑国华死了,和江承宇一样,心梗——但不是心梗,是被杀的。凶手在监狱里杀了江承宇,在看守所里杀了郑国华,用的是同一种手法。 手机响了。法医的声音传来:“彦老师,水杯里化验出微量安眠药,剂量不大,但足够让人沉睡。” 彦榕挂了电话,走回值班室:“你倒的那杯水,从哪来的?” “饮水机,走廊里那个。” 彦榕看向陆沉。陆沉转身出去调监控。 屏幕上,凌晨一点三十二分,李刚站在饮水机前倒水。他的动作很自然,但倒水的时候,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那里是监控死角。 “那个方向通向哪里?”彦榕问。 “杂物间,还有一个后门。”陆沉说,“后门能通往后院,再往外就是街道。” 彦榕沉默了几秒。有人从后门进来,在监控死角等着。等李刚倒水的时候,换了杯子,下了药。然后那个人进去,勒死了郑国华。 凶手就在看守所里。或者,就在看守所外面。看着他们。 她转身看向陆沉:“查一下昨晚所有值班人员,还有能接触到后门的人。” 陆沉点头。 彦榕走出院子,站在门口。天已经亮了,街上开始有人走动。她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凶手就在这些人里,在某个地方看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看守所。 身后,阳光照在她背上。暖的。但她的心,是冷的 第15章 下一个是你 第15章 下一个是你 郑国华的死被压了下来。对外只说是心梗。看守所内部整顿,调走了三个值班民警,包括李刚。调查还在继续,但明面上,案子已经结了。 宋敏关在看守所,等着开庭。六条人命,没有缓和的余地。她自己也不求活,只问过一次——我妈来看过我吗? 没有。 宋月华被放回去了。没有证据证明她参与杀人,那点陈年旧事够不上犯罪。她走的那天,在门口站了很久,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低着头消失在巷子里。 林小雨、王婉、陈蓉、赵小娟的家属来认尸,哭声一片。陆沉一个个接待,一个个解释——凶手抓到了,会判的,你们放心。 彦榕没有参与这些。她坐在陆沉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发呆。手机就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下午三点十七分,手机亮了。陌生号码。 她拿起来,点开。只有四个字:“下一个是你。” 彦榕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手机,继续看窗外。 陆沉推门进来:“郑国华的案子,上面让结了。查不下去,监控死角,没证据。” 彦榕点了点头,把手机推过去。 陆沉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一变:“什么时候?” “刚才。” 陆沉放下手机,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办?” 彦榕站起来:“回家。” “现在?” “对。” “我让人跟你去。” 彦榕摇头:“不用。他想要的是我。我去,他才会出来。” 陆沉沉默了几秒:“彦榕,这不是赌气的时候。” “我没赌气。”彦榕拿起包,“我只是想明白了。”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如果我出事,帮我照顾我妈。” 她拉开门,走出去。 晚上七点,彦榕回到建设路68号。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她摸黑上楼,脚步很慢。三楼,302。门口的地上,放着一朵白玫瑰——新鲜的白玫瑰,花瓣上带着水珠,用一根白色丝带系着,丝带一端打了个蝴蝶结。 和之前那些一样。和宋敏放在死者胸口的一样。和她床头的那朵一样。 她弯下腰,把花捡起来。花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对折的,白色的。她打开。手写的,歪歪扭扭,和那些日记本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榕榕,下一个是你。这次是真的。” 彦榕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害怕,是笑。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拿着花开门进屋。屋里黑漆漆的,她没有开灯。她走到姐姐的房间,把那朵白玫瑰放在床头柜上,和之前那朵并排放在一起。一朵已经蔫了,一朵还新鲜。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两朵花,然后转身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手机放在茶几上,她看着屏幕,等着。 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 手机亮了。同一个号码。 “你看到了。” 彦榕拿起手机打字:“看到了。你在哪?” 发送。对方很快回复:“在你对面。” 彦榕抬起头,看向窗外。对面是一栋老楼,和她这栋隔着一条窄巷。六楼,窗户都黑着,只有一盏路灯照在墙上。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对面六楼有一扇窗户,窗帘拉开了一条缝。一个人影站在那里。 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轮廓——男的,中等个头,一动不动。 彦榕盯着那个轮廓。那个人也盯着她。两个人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对视着。 手机又亮了:“你不怕?” 彦榕看了一眼屏幕,抬起头继续看着那个人影。她打字:“怕什么?” 发送。那个人影动了一下,像是低头看手机。然后他抬起头,又看向她:“怕死。” 彦榕看着那两个字。她想了想,打字:“你杀不了我。” 发送。那个人影沉默了几秒,然后从窗户边消失。 彦榕盯着那扇窗户,等着。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手机响了:“你怎么知道?” 彦榕看着屏幕,打字:“因为你一直在躲。杀江承宇,你躲在监狱里。杀郑国华,你躲在看守所里。杀刘建国,你躲在地下室里。你从来不敢正面出现。” 发送。这次回复很快:“那是因为没必要。” 彦榕的嘴角动了一下:“现在有必要了?” “有。” “那你来。” 发送完最后一条,她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继续盯着对面那扇窗户。 窗帘动了。一个人影从楼里走出来,站在巷子里,抬起头看着她。路灯照在他身上——四十多岁,中等个头,深色夹克,额头高,鼻子挺,下巴有点方。和宋敏描述的侧脸一模一样。 彦榕看着他。他也看着彦榕。然后他抬起手,朝她挥了挥,转身走进夜色里。 彦榕站在窗边,看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她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陆沉,我看见他了。那个侧脸。对面巷子,刚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我马上带人过来。” “不用。”彦榕说,“他还会来的。” 她挂了电话。窗外夜色沉沉,那盏路灯照着空荡荡的巷子,一个人也没有。只有风,吹动着地上的落叶。 彦榕站在窗前,看着那片黑暗。 下一个是你。这次是真的。 她轻轻笑了一下:“来吧。” 第16章 最后一面 第16章 最后一面 彦榕没有等陆沉的人来。 她下了楼,走进巷子。 路灯很暗,隔很远才有一盏。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响。两边的墙很高,遮住了月光,只有头顶一线天,黑沉沉的。 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像是在散步。 巷子尽头是一个十字路口。往东是老居民区,往西是北江路,往南是建设路,往北——是那个男人消失的方向。 彦榕站在路口,看着往北的那条路。 路边有一盏路灯,灯下站着一个人。 深色夹克,中等个头,背对着她。 彦榕走过去。 十米。五米。三米。 那个人没有动。 她在他身后停下。 “你来了。”那个人说。 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点笑意。 彦榕没有说话。 那个人转过身。 路灯照在他脸上。四十多岁,额头高,鼻子挺,下巴有点方。和宋敏描述的侧脸,一模一样。 他看着彦榕,笑了。 “你比我想象的年轻。”他说。 彦榕看着他的眼睛。 “你是谁?” “我?”他歪了歪头,“你可以叫我老周。” “老周?” “对。老周。”他说,“刘建国的朋友。郑国华的朋友。宋建国的朋友。” 彦榕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些孩子,”她说,“是你挑的?” 老周点了点头。 “对。我挑的。” “挑去干什么?” 老周笑了笑。 “你猜。” 彦榕没有说话。 老周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 “你查了这么久,应该查到了吧?”他说,“福利院那些孩子,有些被送走了。送去了哪里?” 彦榕盯着他。 “说。” 老周笑了。 “卖掉了。”他说,“有的是给人当儿子,有的是……别的用途。你懂的。” 彦榕的指尖慢慢收紧。 “宋敏呢?” “她?”老周想了想,“她本来也是要卖的。但她妈拦下来了。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她最后还是跑了。”老周说,“跑出去那么多年,我一直在找她。没想到她自己回来了。” “是你杀了刘建国?” 老周点头。 “对。我杀的。他老了,不中用了,留着他,迟早坏事。” “郑国华呢?” “也是我杀的。”老周说,“他知道得太多了。留着,不安全。” 彦榕看着他。 “江承宇呢?” 老周笑了。 “那个替死鬼?不是我杀的。是他自己倒霉。不过也好,省得我动手。” 彦榕沉默了几秒。 “你为什么找我?” 老周看着她,目光很深。 “因为你姐。” 彦榕的呼吸顿了一下。 “你姐,”老周说,“她看见我了。” 彦榕的瞳孔猛地收缩。 “什么?” “那天晚上。”老周说,“老刘上去杀人,我在楼下等。你姐从窗户里看见我了。” 彦榕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见我了。”老周重复了一遍,“就那一眼。” “所以呢?” “所以她必须死。”老周说,“不是我动的手,但老刘是替我去的。” 彦榕的指甲掐进掌心。 “那你现在找我干什么?” 老周看着她,笑了。 “因为你也看见我了。”他说,“刚才,在窗户里。”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和你姐长得很像。”他说,“看见你,就想起她。” 彦榕没有退。 “你想杀我?” 老周想了想。 “还没想好。”他说,“你比我有意思。我想再看看。” 他往后退了一步。 “下次再见。”他说。 他转身,走进黑暗里。 彦榕没有追。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过了很久,她拿出手机,拨通陆沉的电话。 “北江路,往北三百米,有个巷子。”她说,“他进去了。” 挂了电话,她抬头看着天。 黑沉沉的,没有星星。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第二天早上,陆沉打来电话。 “人抓到了。” 彦榕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在老居民区一个地下室里。没跑。”陆沉说,“他交代了。福利院的事,孩子的事,刘建国、郑国华的事。都交代了。” “那些孩子呢?” “还在查。”陆沉说,“他手上有个名单,卖到哪去了,都有记录。可能要查很久。” 彦榕点了点头。 “他认杀我姐吗?” 陆沉沉默了两秒。 “认。”他说,“他说是他指使的。老刘动的手,他在楼下等。” 彦榕没有说话。 “彦榕,”陆沉顿了顿,“你没事吧?” “没事。”她说。 挂了电话,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 天晴了。阳光很好。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门。 下午三点,彦榕站在北郊陵园。 姐姐的墓前,放着两束白玫瑰。一束是她上次放的,已经蔫了,花瓣发黄。另一束是新鲜的,不知道谁放的。 她蹲下身,把那束蔫了的收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然后她站在墓前,看着那张照片。 姐姐笑着,眼睛弯弯的。 “姐。”她轻声说,“凶手抓到了。” 风吹过来,松树沙沙响。 “那个指使的人,也抓到了。”她说,“都交代了。会判的。” 她沉默了几秒。 “你看见的那个人,是他。”她说,“他在楼下等着。老刘上去,杀你,然后下来。他一直在那儿。” 风没有回答。 “我会让他判的。”她说,“你放心。”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沿着台阶往下走。 陵园门口,那个卖花的老太太还在,坐在三轮车旁边晒太阳。看见她出来,招了招手。 “姑娘,买花吗?” 彦榕摇了摇头。 老太太笑了笑,没再说话。 彦榕走过她身边,走出陵园的大门。 外面是公路,路边种着杨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她沿着公路往前走,走了一百多米,回头看了一眼。 陵园在身后,远远的,灰白色的。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小区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没人修。她摸黑上楼,脚步很慢。 三楼。302。 门口的地上,放着一朵白玫瑰。 新鲜的白玫瑰,花瓣上带着水珠。没有丝带,没有纸条,只有一朵花,孤零零地放在那里。 彦榕低头看着那朵花。 她弯下腰,把花捡起来。 花的茎部剪成斜口,切口新鲜。花瓣完全盛开,散发着淡淡的香味。 她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 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 只有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凉凉的。 彦榕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她拿出钥匙,开门,走进去。 屋里黑漆漆的。她没有开灯。她走到姐姐的房间,把花放在床头柜上。 现在有三朵了。一朵蔫的,一朵半蔫的,一朵新鲜的。 并排放在一起。 彦榕站在那儿,看着那三朵花。 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落在花瓣上。 她转过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楼下是安静的院子,路灯照着空荡荡的停车位和那几棵法桐。法桐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动。 没有人。 但她知道,有人在看着她。 那个人放了花。 在她门口。 在她姐姐的床头。 和之前一样。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片夜色。 真正的幕后之人,还在暗处。 也许永远在暗处。 她没有害怕。 她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行。我等着。” 窗外,风还在吹。 夜色沉沉。 那三朵白玫瑰,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 第1章 不说话的孩子 第1章 不说话的孩子 电话是陆沉打来的。早上七点,彦榕刚醒。 “有空吗?” 彦榕坐起来,靠在床头。酒店的房间很安静,窗帘透进来一点光。 “说。” “有个案子。”陆沉的声音有点紧,“七岁女孩失踪三天了。唯一的目击证人是她九岁的姐姐,但那孩子……不说话。” 彦榕的眉头动了一下。 “不说话?” “对。”陆沉说,“从案发那天起,一句话没说过。她妈妈快急疯了,警察问话,她就是不开口。不是不配合,是……开不了口。” 彦榕沉默了两秒。 “选择性缄默症?” “可能是。”陆沉说,“我也不懂,但心理专家说她这个情况需要专业人士介入。你在江城吗?” “在。” “能过来看看吗?” 彦榕掀开被子下床。 “地址发我。” 四十分钟后,彦榕站在北江区一栋老旧的居民楼下。 六层,红砖墙,楼道口堆满了电动车和杂物。几个穿警服的人站在楼下抽烟,看见她来,其中一个掐灭烟头迎上来。 “彦老师?我是辖区派出所的,姓马。”他指了指楼上,“人在四楼,您跟我来。” 楼道很窄,墙上贴满了小广告。四楼,402。门开着,里面传出女人的哭声。 彦榕走进去。 房子很小,两室一厅,挤得满满当当。客厅里摆着一张折叠桌,几个塑料凳,墙角堆着纸箱和旧衣服。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眼睛红肿,正在抹眼泪。旁边站着一个民警,正在给她递纸巾。 靠墙的角落里,蹲着一个小女孩。 八九岁,瘦瘦小小,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粉色卫衣。她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腿间,一动不动。 彦榕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她没有抬头。 彦榕也不说话。就那么蹲着,陪她。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旁边的人开始交换眼神,不知道这个专家在干什么。 五分钟后,小女孩动了一下。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彦榕。 很瘦的脸,尖下巴,眼睛很大。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嘴唇干裂,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 彦榕看着她,轻轻笑了一下。 “我叫彦榕。”她说,“你呢?” 女孩没有说话。 但她看着彦榕的眼睛,没有移开。 彦榕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和一支笔,放在地上。 “你不想说话,就不说。”她说,“写也行。画也行。” 女孩低头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 她很慢。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写了几个字,她把纸推过来。 彦榕低头看。 “我叫小雨。我妹妹叫小禾。她不见了。” 字歪歪扭扭的,但很清晰。 彦榕点点头。 “我知道。”她说,“警察叔叔在帮你找她。” 小雨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不只是害怕。还有别的——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彦榕看见了。 她放轻声音。 “你看见什么了,对不对?” 小雨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彦榕把纸和笔又推过去。 “不用说出来。”她说,“写下来。只给我看。” 小雨低头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 这一次,她写得很慢。写了又划掉,划了又写。一张纸被她涂得乱七八糟。 最后她停下来,把纸团成一团,塞进自己口袋里。 彦榕没有追问。 她站起来,转身看向那个还在哭的女人。 “您是孩子妈妈?” 女人抬起头,点点头。 “我能单独跟您聊聊吗?” 女人看了一眼小雨,又看了一眼彦榕,慢慢站起来。 两个人走进卧室。很小,一张床占了大半空间,床头堆着衣服。 女人坐下,又开始抹眼泪。 “我实在没办法了……”她说,“小雨从小就那样,不爱说话,我以为她是内向。这次出事之后,她一句话都没说过,我怎么哄都没用……” 彦榕在她对面坐下。 “小禾失踪那天,你在哪?” “我、我在上班。”女人说,“我晚上回来,两个孩子都不在。我以为她们出去玩,等到天黑也没回来。后来报警,警察在楼下找到小雨,她一个人蹲在楼道里发抖。问她妹妹去哪了,她就是不说话。” 彦榕点点头。 “小雨的爸爸呢?” 女人的脸色变了一下。 “离婚了。”她说,“早就不联系了。” 彦榕看着她。 “多久了?” “三年了。”女人说,“他……他有别的人了,就走了。” 彦榕沉默了两秒。 “两个孩子是他带走的吗?” 女人愣了一下。 “不、不是。”她说,“他没回来过。” 彦榕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回客厅。 小雨还蹲在那个角落里,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头埋着,肩膀微微发抖。 彦榕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小雨。” 女孩没有动。 “我知道你害怕。”彦榕说,“但我想告诉你,不管你看没看见什么,都不是你的错。” 小雨的肩膀抖了一下。 彦榕站起来,走到门口。 陆沉不知什么时候来了,靠在门框上抽烟。看见她出来,他把烟掐灭。 “怎么样?” 彦榕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角落。 “她在害怕。”她说,“但不是怕凶手。” 陆沉的眉头皱起来。 “那怕什么?” 彦榕没有回答。 她走出门,站在走廊里。 楼道的光线很暗,只有头顶一盏节能灯,嗡嗡响着。 “查一下她们的父亲。”她说。 陆沉愣了一下。 “你怀疑他?” 彦榕看着那扇虚掩的门。 “小雨写的第一句话是‘我叫小雨,我妹妹叫小禾,她不见了’。”她说,“正常人写这个,会写‘我妹妹被坏人抓走了’或者‘我妹妹丢了’。她写的是‘不见了’。” 陆沉没说话。 “她不想用‘抓’这个字。”彦榕说,“为什么?” 她转过身,往楼下走。 走到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 “陆沉。” “嗯?” “今天之内,找到那个父亲。” 第2章 父亲 第2章 父亲 周建国是在当天下午被找到的。 他在城东一个建筑工地上打工,住工棚,吃大锅饭,三年没回去看过女儿。民警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路边吃盒饭,看见警察走过来,筷子掉在地上。 “周建国?”民警问。 他点头。 “你女儿失踪了,你知道吗?” 周建国愣住了。 “哪个女儿?” “小禾。七岁那个。” 周建国站起来,盒饭翻了,油汤洒了一裤腿。 “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 周建国站在那里,手足无措。旁边工友围过来看热闹,有人小声嘀咕。 民警把他带上警车。 下午四点,周建国坐在辖区派出所的问询室里。 他比照片上老很多。四十出头的人,看起来像五十多。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老茧,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他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不停地搓着。 彦榕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周建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周师傅。”彦榕开口,“你多久没见孩子了?” 周建国的嘴唇动了动。 “三年。”他说,声音沙哑。 “为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 “离了。”他说,“她妈不让我见。” 彦榕看着他。 “你知道小禾长什么样吗?” 周建国愣了一下。 “有……有照片。”他说,“她妈朋友圈有,我偷偷看过。” 彦榕点点头。 “小雨呢?” 周建国的手又搓了一下。 “也……也看过。” 彦榕没说话。她看着他。 周建国的眼神在躲。不是那种心虚的躲,而是一种——愧疚。 “你最后一次见她们,是什么时候?” “三年前。”他说,“离婚那天。我抱了抱她们,就走了。” “去哪了?” “打工。”他说,“到处跑。哪里要人就去哪。” 彦榕沉默了几秒。 “小禾失踪那天,你在哪?” 周建国抬起头。 “你怀疑我?” 彦榕看着他,没说话。 “我在工地。”周建国说,“那天我们赶工期,从早上六点干到晚上八点。工友都能作证。” 彦榕点点头。 “我会核实的。”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周建国在后面叫住她。 “那个……同志。” 彦榕停下。 “小雨她……”周建国的声音有点抖,“她还好吗?” 彦榕没有回头。 “不说话。”她说,“从出事那天起,一句话没说过。”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桌子上。 彦榕走出去。 走廊里,陆沉靠在墙上等她。 “核实了?”彦榕问。 陆沉点头。 “工友确认,他那天一直在工地,没离开过。”他说,“监控也拍到了,早上六点进,晚上八点半出。” 彦榕没说话。 “不是他。”陆沉说。 彦榕点了点头。 她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天。 “他在害怕。”她说。 陆沉看着她。 “谁?周建国?” “对。”彦榕说,“但不是怕我们怀疑他。” “那怕什么?” 彦榕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回问询室。 周建国还坐在那里,头低着,肩膀微微发抖。 彦榕在他对面坐下。 “周师傅。”她说,“你在怕什么?” 周建国抬起头,看着她。 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愧疚?恐惧?还是别的? “我……”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你前妻说,你有了别人才走的。”彦榕说,“是真的吗?” 周建国愣了一下。 “她……她是这么说的?” 彦榕看着他。 “不是吗?” 周建国低下头。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我没找别人。”他说,“是她……是她有了人。” 彦榕的眉头动了一下。 “什么意思?” 周建国的手又开始搓。 “那个男的,”他说,“我不认识。只知道姓吴,做生意的,有钱。她跟他好上了,要跟我离。” 彦榕的瞳孔微微收缩。 姓吴。 做生意的。 有钱。 “吴什么?” 周建国摇头。 “不知道。”他说,“她不让我问。” 彦榕沉默了几秒。 “那个男的,见过孩子吗?” 周建国的脸色变了一下。 “见过。”他说,“有一次我偷偷去看孩子,看见那个男的和小雨说话。小雨躲着他,一直往后缩。” 彦榕的指尖微微收紧。 “小雨怕他?” 周建国点头。 “怕。”他说,“我看出来了。” 他抬起头。 “同志,是不是那个男的……” 彦榕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 “周师傅。”她说,“你前妻叫什么?” “周……周艳。”他说。 彦榕转身走出问询室。 陆沉跟上来。 “姓吴的。”彦榕说。 陆沉看着她。 “你怀疑那个男人?” 彦榕没有回答。 她站在走廊里,脑海里闪过小雨的眼神。 那双眼睛里,不只是害怕。 “我去查周艳的社交关系。”陆沉说,“特别是三年前,她有没有跟一个姓吴的男人有往来。” 彦榕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小雨在哪?” “还在家。”陆沉说,“她妈陪着。” 彦榕点了点头。 “我去看看她。” 四十分钟后,彦榕又站在那栋老旧的居民楼下。 天已经暗了。楼道里的灯坏了,黑漆漆的。她摸黑上楼,脚步很慢。 四楼,402。门虚掩着。 她推门进去。 客厅里没有人。里屋传来轻轻的说话声。 彦榕走过去,站在门口往里看。 小雨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她妈妈坐在旁边,正在跟她说些什么。声音很轻,听不清。 彦榕敲了敲门框。 周艳抬起头,看见她,站起来。 “彦老师。” 彦榕走进去。 小雨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光。 彦榕在她床边坐下。 “小雨。”她说,“我来跟你说一件事。” 小雨看着她。 “你爸爸找到了。”彦榕说,“他在找你。” 小雨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他想来看你。”彦榕说,“你想见他吗?” 小雨没有动。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很久,她轻轻摇了摇头。 彦榕点点头。 “好。那就不见。” 她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小雨。” 女孩抬起头。 “那个姓吴的叔叔,”彦榕说,“你怕他,对吗?” 小雨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但她的眼神,已经告诉了彦榕答案。 彦榕走出去。 走廊里,周艳跟出来。 “彦老师。”她的声音有点紧,“那个……那个吴老板,跟我没关系。他是我朋友的朋友,就见过几次……” 彦榕看着她。 “我问你了吗?” 周艳愣住了。 彦榕没再说话。 她转身,走下楼梯。 外面,天已经全黑了。 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巷子。 彦榕站在路灯下,拿出手机,拨通陆沉的电话。 “查到了吗?” “查到了。”陆沉的声音传来,“周艳三年前确实跟一个姓吴的有往来。吴德明,江城某商会会长,有钱人。但这个人……” 他顿了一下。 “怎么了?” “他五年前就‘失踪’了。”陆沉说,“公司注销,人找不到,据说是出国了。” 彦榕的瞳孔微微收缩。 吴德明。 失踪。 又是失踪。 “他没出国。”彦榕说,“他还在江城。” 她挂了电话。 抬起头,看着那栋老旧的居民楼。 四楼的窗户亮着灯。 小雨坐在那扇窗户后面。 那个姓吴的,见过小雨。 小雨怕他。 然后小禾失踪了。 彦榕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进夜色里。 第3章 吴德明 第3章 吴德明 技术科的人忙到天黑。 别墅里里外外都被搜了一遍。指纹、毛发、鞋印、dna样本,装了几十个证物袋。那个地下室被重点勘查,每一张床、每一个玩具、那个铁笼子,都被仔细检查过。 带队的老李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太多了。”他对陆沉说,“指纹太多了。大人小孩的混在一起,得慢慢比对。” 陆沉点头:“大概要多久?” “至少一周。如果急着要,我让人加夜班。” 陆沉看向彦榕。她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技术人员。雨早就停了,但天还是阴的,没有星星月亮,黑沉沉的一片。 “先比对成年男性的。重点是有前科的,或者系统里能匹配上的。” 老李应了一声,转身去忙。 陆沉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瓶水。彦榕接过来但没打开。 “你觉不觉得奇怪?”她问。 “什么?” “这个别墅。荒废了五年,但地下室的那些床、被子、玩具,都不像放了五年的。” 陆沉皱起眉:“确实,那些被褥虽然有灰,但还没有发霉。玩具也没有完全烂掉。最多空置了几个月,不是五年。” 陆沉默了几秒:“吴德明五年前‘失踪’,但这个地方,有人一直在用。” “他换了身份,或者换了人接手。” 两个人站在夜色里,看着那栋阴森的别墅。山里的风很冷,吹得松树沙沙响。 彦榕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是福利院那边打来的。 “彦老师,小雨想见你。” 彦榕顿了一下:“现在?” “她说有重要的事。她不肯跟别人说,只肯跟你说。” 彦榕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我马上来。” 她挂了电话,看向陆沉:“小雨找我。” 陆沉点头:“我送你。” 四十分钟后,彦榕站在小雨的房间门口。门开着,里面亮着一盏小台灯。小雨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着门口。看见彦榕进来,她的眼睛动了一下。 彦榕走过去,在她床边坐下,轻声问:“小雨,怎么了?” 小雨没有说话。只是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张纸,递给彦榕。 是一幅画。画上有两个人——一个大人,一个小孩。大人站着,小孩蹲在地上。大人伸着手,像是在摸小孩的头。小孩低着头,看不见脸。 彦榕的目光停在那个大人的手上。右手虎口的位置,画着一朵花。五个花瓣。是玫瑰。 她抬起头:“这个大人是谁?” 小雨的嘴唇动了动:“吴叔叔。” “你见过他这样摸别人?” 小雨轻轻点了点头。 彦榕的呼吸顿了一下:“摸谁?” “妹妹。他摸妹妹的头。妹妹不喜欢,躲开了,但是他却笑了,笑的让人很不舒服。” 彦榕的指尖慢慢收紧:“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在哪里?” “那个大房子。妈妈带我去的。妹妹也去了。” 彦榕看着她:“你不是说,妹妹没去过吗?” 小雨的睫毛颤了一下:“妈妈不让我说。” “你妈妈让你别告诉任何人?” 小雨点头。 “为什么?” “她说说了会有麻烦。” 彦榕看着她:“你现在为什么告诉我?” 小雨抬起头,看着她:“现在妹妹死了。说出来还会有麻烦吗?” 彦榕的喉咙动了一下:“没有了。你做得对。” 小雨低下头。彦榕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九岁的孩子,为了保护妈妈,一直瞒着。现在妹妹死了,她才敢开口。 “那个人摸妹妹的时候,你还记得别的吗?” 小雨想了想:“他手上有朵花,红的。” “还有吗?” 小雨皱着小眉头,努力回忆:“他说……妹妹乖,带她去看好东西。” 彦榕的瞳孔微微收缩:“然后呢?” “然后妈妈就带我走了。把妹妹留下了。妹妹一直哭。妈妈说没事的,一会就回来接她。” 彦榕没有说话,脑海里想象着那个画面,仿佛能感受到,那个小小的孩子被母亲丢给一个让她本能害怕的陌生叔叔,内心是多么的惶恐无助。她被带走了。带到了哪里?那个地下室?那个笼子?还是更远的地方? “这件事,你还和别人说过吗?” 小雨摇头:“没说过。” “警察叔叔问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 小雨低下头:“妈妈在。她看着我。” 彦榕明白了。周艳在旁边,小雨不敢说。现在周艳被监视居住,不在身边,她才敢开口。 “小雨,你很勇敢。” 小雨抬起头:“妹妹会原谅我吗?” 彦榕沉默了几秒:“她没有怪你。从来没有。” 小雨的眼泪掉下来。彦榕伸手,轻轻放在她肩上。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小雨点头,擦了擦眼泪。 彦榕站起来:“好好休息。有事随时让人打电话给我。” 她转身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小雨的声音:“彦老师。” 她停下。 “那个坏人,会受到惩罚吗?” 彦榕没有回头:“会。法律会让他付出代价。”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福利院的工作人员在等她:“彦老师,小雨怎么样了?” 彦榕看着她:“她目前状态还不错。照顾好她。” 她走下楼梯。外面,陆沉靠在车上等她。 “怎么样?” 彦榕上车,关上车门:“周艳撒谎。小禾也去过那个别墅。不止一次。” 陆沉看着她:“小雨说的?她看到了?” 彦榕点头:“嗯,但周艳让她谁也不要说。她怕惹麻烦。怕惹祸上身。” 陆沉默了几秒:“那现在……” “周艳那边,继续盯着。吴德明的指纹比对,催技术科加快。” 陆沉点头,发动车子。车子驶入夜色。 彦榕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小雨的画——那个男人伸手摸小禾的头,小禾躲开了,他笑了。 那个笑,她见过。在那个巷子里,老周转身走进黑暗之前,也是这么笑的。 他们是一类人。都觉得自己能逃脱。都觉得没人能抓到他们。 但他们错了。她会抓到他们。一个都不会少。 第4章 画里的人 第4章 画里的人 小禾的尸体被抬出来的时候,天开始下雨。 细雨蒙蒙,落在仓库的铁皮顶上,沙沙响。几个法医穿着白色防护服,在雨里忙碌。警戒线拉了一圈,民警撑着伞站在外面,不让任何人靠近。 彦榕站在警车旁边,看着那边。 担架抬出来,上面蒙着白布。很小的一团。白布下面,是一个七岁女孩的身体。 她转过头,看向警车里的雨。小雨还缩在座位上,抱着膝盖。她看不见外面,但似乎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的肩膀在抖,很轻,一下一下。 彦榕拉开车门,坐进去。 小雨没有抬头。 彦榕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陪她。 雨打在车顶上,沙沙沙。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越来越远。车厢里很暗,只有路边偶尔闪过的车灯照亮一小块地方。 过了很久,小雨的声音响起来。 “我妹妹。” 沙哑的,很轻。 彦榕看着她:“嗯。” “她死了。” “嗯。” 小雨抬起头。她的脸上全是泪,眼睛红得像兔子。但她没有哭出声。就那么看着彦榕,问了一句话:“是因为我吗?” 彦榕的呼吸顿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小雨低下头:“我看见那个人。我看见他带走妹妹。我没敢出去。” 彦榕沉默了几秒:“你多大?” “九岁。” “那个人多大?” 小雨想了想:“大人。” “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 “他手上有什么?” 小雨的睫毛颤了一下:“花。” 彦榕的瞳孔微微收缩:“什么花?” 小雨抬起手,在自己右手虎口的位置点了一下:“这里。一朵花。” 彦榕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吴德明的照片。他的右手虎口,有没有纹身?她当时没注意。 “雨,你能把那朵花画给我看吗?” 小雨看着她,点了点头。彦榕从包里拿出纸和笔,递给她。小雨接过笔,低头画起来。她画得很慢,一笔一划,很认真。雨还在下,打在车顶上,像是在给她伴奏。 画完了,她把纸递给彦榕。 一朵小花。五个花瓣。简简单单,但每一瓣都画得很仔细。花瓣是圆的,排列得很均匀,像是用心描过很多遍。彦榕盯着那张画,指尖慢慢收紧。 白玫瑰。和前两卷那些日记本上画的一模一样,和前两卷那些死者胸口放的一模一样,和她床头出现的那朵一模一样。 “雨,那个人,你以前见过吗?” 小雨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在哪?” 小雨低下头:“妈妈带我去过。一个很大的房子。那个人也在。” 彦榕的呼吸停了一拍:“妈妈带你去?” “嗯。” “什么时候?” “很久了。妹妹还小,没去。” 彦榕看着她:“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小雨想了想:“吴叔叔。妈妈让我叫他吴叔叔。” 彦榕闭上眼睛。吴德明。周艳带小雨去过吴德明家。为什么?什么时候?去了几次? 她睁开眼,声音很轻:“那个人,对你做过什么吗?” 小雨没有回答。她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开始发抖。 彦榕没有再问。她伸手,轻轻放在小雨的背上,只说了一句:“不是你的错。” 小雨没有抬头,但抖得更厉害了。 彦榕没有再说话。她陪着小雨坐着,听着雨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火车声。时间过得很慢,又好像很快。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雨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她睡着了。蜷缩在座位上,脸上还挂着泪痕,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噩梦。 彦榕轻轻下车,关上车门。 陆沉走过来:“怎么样?” 彦榕把那张画递给他:“她画的。带走小禾的人,右手虎口有一朵白玫瑰。五个瓣。她叫那个人‘吴叔叔’。” 陆沉接过画,低头看着,眉头皱起来:“吴德明?” “周艳带她去过吴德明家。”彦榕说,“小雨说的。” 陆沉抬起头,脸色变了:“周艳和吴德明……” “三年前周艳离婚,那个‘别人’可能就是吴德明。”彦榕说,“时间对得上。” 陆沉默了几秒,把画收好:“我回去查。” 彦榕点点头,看向远处。担架已经被抬走了,警戒线还在,几个民警还在现场忙碌。雨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 “她睡着了。”彦榕说,“让她在车里待一会儿。” 陆沉应了一声,走到旁边去打电话。 彦榕站在车边,看着那个蜷缩在座位上的小小身影。九岁的孩子,亲眼看着妹妹被带走,却不敢说。因为妈妈不让说。 她想起小雨最后那个问题:“是因为我吗?” 不是。当然不是。但这句话,小雨要花多少年才能真正相信? 风吹过来,带着雨后的潮湿和凉意。彦榕没有动。 陆沉打完电话走回来:“周艳那边,我让人去查她的社会关系。三年前跟她来往的人,应该能查到。” 彦榕点点头。 “你呢?”陆沉问,“先回去?” 彦榕看了一眼车里的小雨:“等她醒。” 陆沉没有再说什么,走到另一边,靠在车门上等着。 天渐渐亮起来。灰白色的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远处有鸟开始叫,一声一声,很清脆。 一个小时后,小雨醒了。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见车外的彦榕,愣了一下。 彦榕拉开车门,探身进去:“醒了?” 小雨点点头。 “饿不饿?” 小雨想了想,又点点头。 彦榕从包里拿出一块巧克力,递给她。小雨接过,剥开,小口小口地吃。 吃完了,她看着彦榕:“那个坏人,会抓到吗?” “会。”彦榕说。 小雨没有再问。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彦榕没有再多说。她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小雨的头。 然后她关上车门,示意陆沉可以走了。 车子发动,驶离那片荒地。小雨从后窗看出去,仓库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她没有哭。只是一直看着那个方向。 彦榕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收回目光。 窗外,天终于放晴了。 第5章 小雨的证词 第5章 小雨的证词 小禾的尸检报告在第二天上午出来了。 彦榕坐在陆沉的办公室里,一页一页翻看。法医写得详细,每一项数据都很清晰。 死亡时间:四天前,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 死因:机械性窒息。和前面那些案子一样,勒死的。 颈部勒痕:均匀,细致,没有挣扎痕迹。和前面那些案子一样,凶手是从背后下的手。 体内:没有药物,没有性侵痕迹。 彦榕合上报告,抬起头。 “一样的。” 陆沉坐在对面,脸色凝重。 “和那些白玫瑰案子一样?” 彦榕点头。 “手法完全一致。”她说,“凶手是同一个人,或者同一种训练出来的。” 陆沉默了几秒。 “但现场没有白玫瑰。” 彦榕看着他。 “对。没有。” 这正是她想不通的地方。 前面那些案子,每一个死者胸口都放着一朵白玫瑰。林小雨、王婉、陈蓉、赵小娟——包括刘建国、郑国华,胸口都有白玫瑰。 但小禾没有。 为什么? 因为她太小?七岁的孩子,不需要“送”? 还是因为凶手来不及放? 或者——凶手换了人? 彦榕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阴天,灰蒙蒙的。街上的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一道一道,像无声的眼泪。 “陆沉。” “嗯?” “小雨那边怎么样了?” 陆沉翻了翻笔记本。 “在福利院暂时安置。”他说,“周艳被监视居住,不能接近孩子。小雨的状态……心理医生说还是很差,但比之前好一点,愿意吃一点东西了。” 彦榕点了点头。 “我想再见她。” 下午两点,彦榕站在市福利院的门口。 这是江城唯一的公办福利院,一栋三层小楼,刷着米黄色的外墙漆。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工作人员把她带进去,穿过长长的走廊,停在三楼的一个小房间前。 “就是这间。”工作人员轻声说,“她不太跟人说话,就一个人坐着。” 彦榕推开门。 小雨坐在窗边,看着外面发呆。她穿着一件干净的格子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大概是工作人员帮她整理的。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空的,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 她听见开门声,转过头。 看见彦榕,她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很微弱,但确实亮了一下。 彦榕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的,落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流。窗台上有几盆绿植,叶子绿油油的,被雨水滋润着。 “雨。”彦榕轻声说。 小雨看着她。 “你妹妹的事,”彦榕说,“不是你的错。” 小雨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当时害怕,躲着,是正常的。”彦榕说,“九岁的孩子,面对一个大人,害怕是应该的。任何人都会害怕。” 小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很久,她开口。 “那个人。” 彦榕等着。 “他看我。”小雨说,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他走的时候,回头看我。” 彦榕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看见你了?” 小雨点头。 “他看了我一眼。”她说,“笑了一下。” 彦榕的指尖微微收紧。 凶手知道小雨在那儿。 他知道她看见了。 但他没有杀她。 为什么? 因为她是小孩,不值得动手? 还是因为——她是他认识的人的孩子? “雨。”彦榕的声音很平静,“那个人笑的时候,你看见他手上那朵花了吗?” 小雨点头。 “看见了。” “什么颜色的?” 小雨想了想。 “红的。”她说,“花是红的,但那个印子是黑的。” 纹身。红色的花,纹在皮肤上变成黑青色。这种纹身通常时间久了就会变色,但轮廓还在。 彦榕点点头。 “那个人,除了吴叔叔,你还见过他吗?” 小雨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点头。 “在哪?” “在妈妈带我去的地方。”小雨说,“那个大房子。他也在。” “你叫他什么?” “吴叔叔。” 彦榕的眉头动了一下。 “那个大房子,你还记得在哪吗?” 小雨想了想。 “坐车去的。”她说,“很久。然后有一个大门,大铁门。里面有很多树。” 彦榕从包里拿出一张江城市地图,铺在桌上。 “雨,你想想,坐车是往哪个方向走的?” 小雨低头看着地图,皱起小眉头。她不太看得懂地图,但她努力回忆着。 “太阳。”她说,“太阳在我这边。” 彦榕看了看地图的方向。 “太阳在你这边,说明车是往北开的?” 小雨不太懂,但她点头。 “好像是。” 彦榕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北边。郊区。有很多树的地方。 吴德明的房产。 “雨。”彦榕把地图收起来,“谢谢你。” 小雨看着她。 “那个坏人,”她说,“会抓到吗?” 彦榕点头。 “会。” 小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很细,指关节有点突出,是因为太瘦了。 “抓到了,告诉我。”她说。 彦榕看着她。 “好。”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身后传来小雨的声音。 “彦老师。” 彦榕停下。 “我妹妹,”小雨的声音很轻,“她会疼吗?” 彦榕沉默了几秒。 那个问题像一根针,扎在她心上。 她转过身,走回小雨身边,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不会。”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很快。不疼。就像睡着了一样。” 小雨看着她。 “真的吗?” “真的。” 小雨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点了点头。 彦榕站起来,这次真的走向门口。 拉开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小雨还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 那个小小的背影,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显得那么孤独,那么瘦弱。 彦榕轻轻关上门。 走廊里,陆沉在等她。 “怎么样?” 彦榕把地图递给他。 “北边。有大铁门,很多树。”她说,“查一下吴德明的房产,特别是北郊的。” 陆沉点头,转身去打电话。 彦榕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雨。 小雨那句“她会疼吗”还在耳边。 七岁的孩子,死了。 九岁的姐姐,活着,但永远活在那一幕里。 她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陆沉的脚步声。 “查到了。”他说,“吴德明在北郊有一栋别墅,在山上,周围全是树。大铁门,符合描述。” 彦榕睁开眼。 “现在去?” 陆沉看着她。 “现在去。” 第6章 北郊别墅 第6章 北郊别墅 雨越下越大。 车子沿着山路往上开,两边的树越来越密。都是松树,种得很整齐,一排一排,像是有人特意栽的。山路弯多,陆沉开得慢,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着,发出单调的嘎嘎声。 彦榕看着窗外。 这一带很偏。从山脚开上来,开了快二十分钟,一栋房子都没看见。只有树,和越来越浓的雾气。 “快到了。”陆沉说。 彦榕点点头。 又开了五分钟,前面出现一扇大门。 大铁门。黑色的,生锈了,门缝里长出野草。门两边是两米多高的围墙,墙头拉着铁丝网,网上挂满了枯叶。 陆沉把车停在门口。 彦榕下车,走到门前。雨打在身上,很快就把外套淋湿了。她透过门缝往里看。 里面是一条路,铺着碎石子,两边种满了树。路的尽头,隐隐约约能看见一栋房子。 她推了推门。门锁着。 陆沉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大钳子。 “让开。” 他卡断门锁,把铁门推开。锈蚀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惊起几只停在树上的鸟。 两个人走进去。 碎石子路很长,走了五六分钟才到房子跟前。 三层楼的别墅,欧式风格,白色的墙,红色的瓦。但墙皮已经斑驳脱落,窗户玻璃碎了几块,屋顶的瓦也缺了不少。门口的台阶上长满了青苔,几株野草从砖缝里钻出来。 荒废了。 彦榕踏上台阶,推开大门。 门没锁。一推就开。 里面是大厅。很宽敞,挑高的天花板上吊着一盏巨大的水晶灯,但灯上落满了灰,有几个灯泡碎了。地上铺着大理石,积了一层灰,能看见杂乱的脚印——不是一个人的,很多人的。 彦榕蹲下,仔细看那些脚印。大小不一,有的深有的浅。有男人的,有女人的,还有——很小的脚印。孩子的。 陆沉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孩子来过?” 彦榕点头:“很多。不是一两个。” 她站起来,顺着脚印往里走。大厅左边是一条走廊,通向后面。她沿着走廊往前走,两边是一扇扇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 她推开第一扇门——是餐厅。一张长桌,十几把椅子,桌上还摆着烛台和花瓶。花瓶里没有花,只有干枯的枝丫。 第二扇门——厨房。很大,灶台上积满了灰,水池里有一个发霉的碗。 第三扇门——储物间。堆着一些纸箱,箱子里空空的。 第四扇门,锁着。彦榕推了推,没推开。陆沉走过来,抬脚踹在门上。一下。两下。门开了。 里面是向下的楼梯。很陡。很黑。一股霉味涌上来,混着另一种味道——腥的,甜的。 彦榕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往下走。楼梯很长,走了很久才到底。 地下室。 手电筒的光照过去,照亮了整个空间。很大,比上面任何一间屋子都大。靠着墙摆着几张床,床上铺着薄薄的垫子,有的垫子上还有被褥。床边的地上扔着一些玩具——破旧的布娃娃,缺了轮子的小汽车,几本撕烂的图画书。 彦榕慢慢往前走。手电筒的光扫过每一张床,每一个角落。 然后她停住了。墙角有一个铁笼子。很大。一人高,两米宽。笼子门开着,里面铺着一张脏兮兮的毯子。毯子上有几个塑料碗,碗里还有发霉的食物残渣。 彦榕走过去,蹲下,看着那个笼子。铁栏杆上,有几道抓痕。很细,很浅,像是小孩的手抓出来的。 她站起来,转过身。陆沉站在她身后,脸色很难看。 “这些孩子……” 彦榕没有说话。她看着这个地下室,看着那些床,那些玩具,那个笼子。脑海里闪过小雨的画——那个小女孩蹲在角落,旁边站着一个大人。 那些被“挑走”的孩子,就在这儿。关着。等着被卖掉。 陆沉拿出手机:“我让技术科的人过来,采集指纹、毛发、dna。” 彦榕点头,走出地下室,回到一楼。 她站在大厅里,看着那些杂乱的脚印。很多孩子。很多大人。这里发生过什么?她不知道。但她会查出来。 她走出大门,站在台阶上。雨还在下。山里的雾气更浓了,松树在雨里模糊成一团团墨绿色的影子。她看着那些树,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屋里。 二楼。三楼。她一层一层看过去。房间很多。有的装修得很豪华,像是给人住的。有的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在三楼尽头的一个房间里,她发现了一些东西。墙上贴满了照片。很多照片。都是孩子。男孩。女孩。大大小小,不同年纪。有的笑着,有的哭着,有的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 彦榕一张一张看过去。然后她停住了。角落里有一张照片,有点歪。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五六岁,穿着粉色裙子,扎着两个小辫,对着镜头笑。 她认识那张脸。小禾。小雨的妹妹。 彦榕把照片取下来,翻到背面。背面写着一行字:小禾,七岁,2024年3月。 三月。就是上个月。 她把照片放进口袋,继续往下看。其他的照片背面也都写着字。名字,年龄,日期。最早的日期是十年前。最晚的是上个月。几十张照片。几十个孩子。 他们现在在哪?还活着吗?彦榕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这些孩子,都是被“挑走”的。那个笼子,那些床,这个贴满照片的房间——都是证据。 她转身下楼。陆沉正在大厅里打电话。看见她下来,他挂了电话。 “技术科的人马上到。”他说,“找到什么了?” 彦榕把那张照片递给他。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小禾?” 彦榕点头:“还有很多。几十个孩子。” 陆沉沉默了几秒,看向那些照片的方向:“这栋别墅的产权,回头我让人查一下。是谁的,经手过哪些人。” 彦榕点点头,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雨。 雨水飘进来,打在她脸上。凉的。但她心里更凉。 那些孩子。那个笼子。那些抓痕。还有小雨——她画的那个男人,手上有一朵白玫瑰。吴德明。他在这栋别墅里,做过什么?那些孩子,被他卖到哪去了? 她不知道。但她会等结果。 雨还在下。越来越大。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第7章 指纹 第7章 指纹 技术科的人忙到天黑。 别墅里里外外都被搜了一遍。指纹、毛发、鞋印、dna样本,装了几十个证物袋。那个地下室被重点勘查,每一张床、每一个玩具、那个铁笼子,都被仔细检查过。 带队的老李从别墅里走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他摘下手套,走到陆沉面前。 “太多了。”他说,“指纹太多了。大人小孩的混在一起,得慢慢比对。” “大概要多久?”陆沉问。 “至少一周。”老李说,“如果急着要,我让人加夜班。”他顿了顿,“先从成年男性的开始比对吧,重点是有前科的。那些孩子——如果能查出来是谁,得等dna比对结果。没有身份信息,只能这样。如果他们在失踪人口库里,就能对上。” 陆沉点了点头,老李转身去忙了。 他走到彦榕身边,递给她一瓶水。彦榕接过来,没喝。她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技术人员。雨早就停了,但天还是阴的,没有星星月亮,黑沉沉的一片。 “你觉不觉得奇怪?”她问。 陆沉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栋别墅:“什么?” “这个别墅。荒废了五年,但地下室的那些床、被子、玩具,都不像放了五年的。” 陆沉皱起眉:“你是说有人最近用过?” “那些被褥虽然有灰,但还没有发霉。玩具也没有完全烂掉。最多空置了几个月,不是五年。” 陆沉沉默了几秒:“吴德明五年前‘失踪’,但这个地方,有人一直在用。” “他换了身份,或者换了人接手。” 两个人站在夜色里,看着那栋阴森的别墅。山里的风很冷,吹得松树沙沙响。远处有猫头鹰的叫声,一声一声,很瘆人。偶尔有风吹过,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混着别墅里散发出来的霉味。 彦榕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是福利院那边打来的。 “彦老师,小雨睡了。睡前问了一句,坏人抓到了吗。”工作人员的声音很轻,“我们跟她说明天可能有消息,她才肯睡。” “她情绪怎么样?”彦榕问。 “比白天好一些,但还是不太说话。您明天还来吗?” “看情况。有事随时打电话。” 挂了电话,她看向陆沉:“小雨那边睡了。” 陆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周艳的社会关系查到了。三年前跟她来往密切的男人确实有几个,其中一个是做生意的,姓吴,五十多岁,开一辆黑色奔驰。邻居见过几次,但没人知道全名。” “时间对得上吗?” “对得上。周艳三年前离婚,那个男人就是那段时间出现的。后来突然就不来了,邻居说周艳那阵子情绪很差。” “吴德明五年前‘失踪’,三年前出现在周艳身边。”彦榕说,“他用的是假身份。” 陆沉点头:“应该是。” 彦榕没有再说话。她转过身,看着那栋别墅。黑暗中,它像一头蛰伏的野兽,沉默地蹲在那里。窗户黑洞洞的,像无数只眼睛盯着这边。 “那些照片上的孩子,查得怎么样了?”她问。 陆沉摇头:“太多了。老李说光是整理照片就要两天。得一张一张扫描,比对失踪人口库。最快也要一周。” “一周……”彦榕重复了一遍。 陆沉看着她,等她说下去。但她没有。 山风吹过来,很冷。她把水瓶放在台阶上,双手插进口袋。指节触到口袋里的那张照片——小禾的照片,从墙上取下来的那张。她没拿出来,只是隔着布料轻轻按了按。 “走吧。”她说。 陆沉没有多问,转身朝车子走去。 彦榕最后看了一眼那栋别墅,跟着上了车。 车子发动,驶下山路。雨后的山路很滑,陆沉开得很慢。车灯照亮前方一小块路面,两边是黑压压的树林。偶尔有树枝刮过车身,发出刺耳的声音。 彦榕靠在副驾驶上,闭着眼睛。 脑海里反复过着那些画面——那个地下室,那些床,那些玩具,那个笼子。笼子上的抓痕,细细的,浅浅的,像是小孩的手一点一点挠出来的。她想起那个笼子里还有发霉的碗,碗里的残渣已经看不出是什么。 还有墙上的照片,几十张孩子的脸,有的笑着,有的哭着,有的面无表情。最小的那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她盯着镜头,眼神空空的,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她想起小雨的画。那朵花,五个花瓣,画得很仔细。白玫瑰。 她睁开眼睛。 “吴德明失踪前,他的公司、房产、银行账户,都查过了吗?”她问。 陆沉盯着前方的路:“查过了。公司注销,房产变卖,账户清零。干净得像从来没存在过。” “但他总得活着。活着就需要钱,需要住的地方,需要和人打交道。” 陆沉沉默了几秒:“你是说假身份?” “他一定有一个假身份。那个身份名下,会有房产,会有银行账户,会有生活痕迹。” 陆沉应道:“回去我让人查。范围可能很大,但可以试试。” 彦榕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车子继续往前开。山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像是要挤过来一样。偶尔有兔子窜过路面,车灯一晃就不见了。 她闭上眼睛。 一周。 一周后,指纹比对结果会出来。那些照片也会比对完。到时候,会有多少孩子被找到?还活着的,有多少?死了的,有多少?那些被卖掉的,被转手的,被弄残的,现在都在哪里? 她不知道。 但她会等着。 车子终于驶出山路,开上公路。路灯亮起来,照着湿漉漉的路面。偶尔有夜归的车从对面驶过,车灯一闪,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彦榕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城郊的夜晚很安静,店铺都关了门,只有几家烧烤摊还亮着灯,几个人坐在那里喝酒。生活还在继续,和白天一样。 那些孩子,那些被关在地下室的孩子,那些被贴在墙上当作收藏品的孩子。 他们会找到的。 一个都不会少。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张照片。小禾的脸,对着镜头笑。她才七岁。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明明灭灭。车子开进了市区,街道渐渐热闹起来。有人在等夜班公交,有人在便利店买东西,有人牵着狗慢慢走。 彦榕看着那些普通人,很久。 然后她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8章 老葛 第8章 老葛 老葛是在第三天早上被抓到的。 他躲在城郊一个废弃的砖窑里,三天没吃东西,饿得走不动路。民警冲进去的时候,他正躺在一堆破棉絮上,眼睛半睁半闭,看见警察进来,连动的力气都没有。 陆沉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彦榕的酒店房间里对着别墅的物证清单发愁。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沉下来。 “抓到了。”他挂了电话,看着彦榕,“老葛。那个捡走小禾书包的人。” 彦榕站起来:“走。” 老葛被带到辖区派出所的问询室。他坐在椅子上,手铐铐着,低着头,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灰。衣服破了几个洞,散发着一股霉味。 彦榕走进来的时候,他抬起头。很普通的一张脸。五十多岁,皮肤黝黑,皱纹很深,眼神浑浊。他看了彦榕一眼,又低下头。 彦榕在他对面坐下。 “老葛?” 他没有说话。 “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老葛的嘴唇动了动:“知道。那孩子的书包。” “你拿的?” “对。” “为什么?” 老葛沉默了几秒:“我……我想卖钱。那书包看着新,能卖几十块。” 彦榕盯着他:“你去那儿干什么?” 老葛的目光闪了一下:“我……我路过。” 彦榕没说话。她看着他。老葛的眼神在躲——不是那种被抓现行的慌乱,而是另一种,藏着什么。 “老葛,小禾死了。” 老葛的身体抖了一下:“死、死了?” 彦榕点头:“在仓库里。好几天了。” 老葛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你拿书包的时候,看见什么了?” 老葛的嘴唇开始发抖:“我……我什么都没看见。我就看见书包扔在地上,旁边没人,我就捡走了……” 彦榕盯着他的眼睛:“你在撒谎。” 老葛愣住了。 “你拿书包的时候,小禾就在附近。你看见她了。” 老葛的脸色更白了:“我……我没有……” “你有。你为什么不救她?” 老葛的身体开始发抖。他低下头,双手攥紧,指节发白。 过了很久,他开口:“我看见了。我看见她蹲在那个角落,一动不动。我以为她睡着了。我喊了一声,她没反应。” 彦榕的瞳孔微微收缩:“然后呢?” “然后……我看见有个人走过来。男的。从后面来的。他走到她背后,蹲下……” 他停住了。 彦榕等着。 “我不敢看了。”老葛说,“我转身就跑。跑出去老远才想起来,我手里还拿着那个书包。” 彦榕沉默了几秒:“那个人长什么样?” 老葛摇头:“没看清。天快黑了,隔得远。就知道是个男的,穿深色衣服。” “手上有什么特征吗?” 老葛愣了一下:“手?” “对。手。” 老葛皱着眉,努力回忆:“他蹲下的时候,好像……手上有什么东西。亮亮的,反光。” 彦榕的指尖微微收紧:“什么样的东西?” “不知道。没看清。” 彦榕看着他:“你为什么不报警?” 老葛低下头:“我怕。我怕被当成凶手。我有前科,进去过好几次。警察不会信我。” 彦榕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身后传来老葛的声音:“同志,那个孩子……她死的时候,疼吗?” 彦榕没有回头:“很快。不疼。” 她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陆沉靠在墙上。 “他说的那个男的,你信吗?”陆沉问。 彦榕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信。他说的是真的。” “为什么?” “他的恐惧是真的。那种怕,不是怕被抓,是怕那个杀人的。” 陆沉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小雨那边——她见过那个人。老葛也见过。如果让他们两个的描述对一对……” 彦榕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陆沉想了想:“小雨会开口吗?” “在那个男人面前,她会的。” 陆沉点点头,转身去安排。 下午三点,小雨被带到派出所。 她不知道要来见谁,跟着民警走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疑惑。看见彦榕,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彦榕蹲在她面前:“小雨,我想让你见一个人。你愿意吗?” 小雨看着她:“谁?” “一个叔叔。他看见那天的事了。他看见那个抓你妹妹的人了。” 小雨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在里面。”彦榕指了指问询室的门,“你愿意进去跟他说话吗?” 小雨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彦榕站起来,推开门。 老葛还坐在椅子上,手铐已经取下来了。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看见小雨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小雨站在门口,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着。 彦榕没有进去。她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小雨往前走了一步。两步。三步。她走到老葛面前,停下来。 老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小雨开口了:“你看见那个人了,对吗?” 声音很轻,很细,但很清晰。 老葛点了点头:“对。看见了。” 小雨看着他:“他长什么样?” 老葛想了想:“男的。比你爸爸高一点,瘦一点。穿深色衣服,好像是黑色的夹克。” 小雨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手上有什么?” 老葛皱起眉:“手……手上好像有东西。亮的,反光。不知道是什么。” 小雨低下头。过了几秒,她抬起头:“是花。” 老葛愣住了:“花?” “一朵花。”小雨抬起手,在自己右手虎口的位置点了一下,“在这里。红的。五个瓣。” 老葛盯着她的手,眼睛慢慢睁大:“对!就是那儿!我看见的反光,就是那个!” 小雨看着他:“你没骗我?” 老葛摇头:“没骗你。我真的看见了。我也想救你妹妹,但我害怕……我太害怕了……” 他的声音哽住,说不下去了。 小雨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向门口。 走到彦榕身边的时候,她停下来:“彦老师。” 彦榕低头看着她。 “他不是坏人。”小雨说,“他是害怕的人。” 彦榕点了点头:“我知道。” 小雨走出去。 彦榕看着老葛。他低着头,肩膀在抖。 “老葛。”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你虽然没救人,”彦榕说,“但你愿意说出来,也算做了该做的事。” 老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彦榕转身走出去。 走廊里,小雨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陆沉走过来,站在彦榕旁边。 “她开口了。”他说。 彦榕点头:“在那个男人面前,她开口了。” 陆沉看着小雨的背影:“她比我们想的勇敢。” 彦榕没有说话。她走过去,站在小雨身边。 窗外是派出所的院子,几棵杨树种在墙边,叶子已经落光了。天灰蒙蒙的,像是又要下雨。 “小雨。”彦榕说。 小雨转过头,看着她。 “那个人,我会抓到他。” 小雨点了点头:“我相信你。” 她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彦榕站在那里,陪着她。很久。 第9章 比对结果 第9章 比对结果 别墅的指纹比对结果在第四天下午出来了。 老李亲自送来的。他把厚厚一沓报告放在陆沉办公桌上,脸色凝重。 “有发现了。” 彦榕拿起报告,一页一页翻看。几十个成年男性的指纹,一一列在上面。旁边标注着姓名、身份、是否有前科。 她的目光停在其中一页上。 姓名:吴德明。身份:江城商会前会长。状态:失踪。指纹匹配率:100%。 彦榕的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了两秒。 陆沉注意到她的停顿:“吴德明的?” 彦榕点头,看向老李:“他的指纹在哪些地方?” 老李翻开另一份记录:“地下室。那个铁笼子上。还有二楼一个房间的门把手上。”他顿了顿,“还有一张照片背面。” “哪张照片?” “小禾那张。背面写着字的那张。” 彦榕把报告放下,靠在椅背上。吴德明真的在那里待过。不只待过,还亲手碰过那个笼子,亲手把孩子们的照片贴在墙上。 “还有别的吗?” 老李点头,把另一页抽出来,推到彦榕面前。 彦榕低头看。姓名:周建国。身份:小雨和小禾的父亲。状态:在押。指纹匹配率:100%。提取地点:别墅大门门锁、一楼楼梯扶手、二楼走廊墙面。 彦榕的眉头皱起来。周建国——那个在工地上打工的男人,那个说三年没见过孩子的父亲。他的指纹,为什么会出现在别墅里? 陆沉问:“他什么时候去过?” 老李摇头:“不知道。但从指纹的新旧程度看,不是最近的事。至少半年以上。” 彦榕站起来:“我要见周建国。” 四十分钟后,周建国坐在审讯室里。他比上次更憔悴了,眼睛下面青黑一片,胡子拉碴,手指不停地搓着。看见彦榕进来,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害怕,是愧疚。 彦榕在他对面坐下:“周建国。” 他低下头。 “你的指纹,在那栋别墅里找到了。” 周建国的身体僵了一下。 彦榕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去的?” 周建国没有说话。 “你去那儿干什么?” 还是没有说话。 彦榕等了十秒,声音很平静:“周建国,小禾死了。你知道吧?” 周建国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知道凶手是谁吗?”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是那个姓吴的。对不对?” 彦榕看着他:“你知道?” 周建国的嘴唇动了动:“我知道。我早就知道。” 彦榕没有说话。 周建国低下头,双手捂住脸:“我跟踪过他。”他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三年前,我发现周艳跟那个男人有来往。我不放心,偷偷跟踪过几次。有一次,我看见他开车去那栋别墅。” 他放下手,抬起头:“我跟着去了。我想看看他到底是什么人。” “你进去了?” 周建国点头:“门没锁。我进去了。里面很大,没人。我楼上楼下看了一圈,没看见什么特别的。后来……” 他顿住了。 彦榕等着。 “后来我听见下面有声音。”周建国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找到那个地下室的入口,往下走。走到一半,我听见孩子的哭声。” 彦榕的指尖微微收紧:“你看见什么了?” 周建国闭上眼睛:“很多孩子。关在笼子里。不是关,是睡在床上。那个笼子里只有一个女孩,在哭。” 彦榕的呼吸停了一秒:“你做了什么?” 周建国低下头:“我跑了。我害怕。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不知道那些人是谁。我怕惹上麻烦,就跑了。” “你报警了吗?” 周建国摇头:“没有。” “为什么?”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我害怕。我怕他们报复周艳,报复孩子。我怕那个姓吴的知道我去过,会伤害她们。我……我是个懦夫。” 彦榕看着他:“你知道那些孩子后来怎么样了吗?” 周建国摇头:“不知道。我没再去过。我以为那是别的地方,跟我没关系……” 他的声音哽住了。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 彦榕站起来:“周建国,那些孩子里,有你女儿。” 周建国的脸一下子惨白:“什……什么?” “小禾。她也被关在那个别墅里过。你逃跑的时候,她可能就在下面。” 周建国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然后他趴在桌上,嚎啕大哭。 彦榕没有动。她站在那里,看着他哭。 哭够了,周建国抬起头:“是我害了她。是我……” 彦榕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周建国。” 他抬起头。 “你女儿小雨,她在等你去看她。” 周建国愣住了:“她……她愿意见我?” 彦榕没有回答。她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陆沉靠在墙上。 “他说的那些,你信吗?”陆沉问。 彦榕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信。他没撒谎。” “那他……” “他是个懦夫。但懦夫也有资格看女儿。” 陆沉沉默了几秒:“那个别墅,我们得重新搜。周建国说的那个笼子里的女孩,说不定还活着。” 彦榕点头:“明天天亮,再去一次。” 她转身,朝楼梯口走去。走到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陆沉,联系福利院,安排周建国去见小雨。” 陆沉应了一声。 彦榕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敲门。 第10章 第二次搜查 第10章 第二次搜查 第二天天亮,彦榕和陆沉再次来到北郊别墅。 山里的雾气还没散,松树林子朦朦胧胧的,像蒙着一层白纱。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那扇大铁门还开着,昨天技术科的人走后没锁。 车子停在别墅门口。 彦榕下车,站在台阶上。清晨的空气很冷,带着草木腐烂的味道。她推开门走进去。 技术科的人已经在了。老李带着几个年轻人在里面忙活,看见他们进来,招了招手。 “这边有发现。” 彦榕走过去。老李带她走到地下室入口旁边的一个小房间。昨天没注意这个房间,门关着,以为是个储物间。现在门开着。 里面是一间办公室。很小,就几平米。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桌上积满了灰,文件柜的门开着,里面空空的。 “这个柜子昨天是关着的吗?”彦榕问。 老李摇头:“关着的。我们打开的时候,里面已经空了。” 彦榕点点头,走到桌前,拉开抽屉。空的。再拉开第二个。空的。第三个抽屉卡住了,她用力拉,拉不开。 老李递过来一根撬棍。她撬开抽屉。 里面有一个笔记本。黑色的,硬壳,封面上落了一层灰。 彦榕拿起来,翻开。第一页写着日期——十年前。第二页开始,是一个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年龄、日期、价格。有的后面还标注着“已交付”、“已送走”、“待处理”。 她一页一页翻下去。十几个名字。几十个名字。上百个名字。有男孩,有女孩。最小的六岁,最大的十四岁。 翻到最后一页,她的手停住了。最后一个名字:小禾。年龄:七岁。日期:2024年3月。价格:八万。状态:已交付。 八万。一个孩子,八万。 她合上笔记本,抬起头。 陆沉走过来,彦榕把笔记本递给他。他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这是……” “账本。十年的账本。” 陆沉默默翻了几页,没有说话。 彦榕转身,走出那个小房间。她站在地下室门口,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楼梯。那些孩子,被关在下面。被标价。被卖掉。最小的六岁。 她走下楼梯。地下室还是昨天那个样子。床,被子,玩具,那个铁笼子。 她走到笼子跟前,蹲下。笼子门开着,她伸手摸了摸那根铁栏杆。上面有抓痕,很细,很浅,一道一道。她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响起孩子的哭声。 她睁开眼,站起来。老李走过来。 “这个笼子,指纹提取了吗?” “提取了。”老李说,“很多。大人的,小孩的,混在一起。” 彦榕点点头。她转过身,看着整个地下室。那些床,那些被子,那些玩具。还有墙角那个塑料盆,盆里放着几个发霉的碗和勺子。 她走过去,蹲下看那些碗。有一个碗上,刻着两个字:小雨。 彦榕的呼吸顿了一下。她把碗拿起来。碗底很脏,但字迹清晰。是刻上去的,不是写的。歪歪扭扭,像是孩子自己刻的。小雨。小雨来过这里。她妈妈带她来的。 彦榕把碗放回去,站起来。 陆沉走过来,看见那个碗,也看见了上面的字。他沉默了几秒:“周艳……” 彦榕没有说话。她走出地下室,上楼,走出大门,站在台阶上。 山里的雾气散了一些,能看见远处的山峦。松树在风里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 她站在那里,很久。 陆沉走到她身边,拿着手机:“周艳那边,我让人带过来。” 彦榕点了点头。 四十分钟后,周艳被两个民警押着,站在别墅门口。她脸色惨白,头发散乱,眼睛红肿着。看见那栋别墅,她的身体开始发抖。 陆沉走到她面前:“进去看看。” 周艳摇头,往后退:“不……我不去……” 两个民警架着她,把她推进大门。周艳一路挣扎,但挣不开。她被带到地下室门口,看见那个黑洞洞的楼梯,整个人软了。 “我不下去……求求你们,我不下去……” 彦榕走过来,站在她面前:“周艳,你女儿小雨,来过这里。你女儿小禾,也来过这里。你现在告诉我,你不下去?” 周艳的眼泪涌出来:“我……我没想害她们……吴德明说只是让她们来玩玩,说会给她们好吃的,好玩的……我不知道……” 彦榕盯着她:“你不知道什么?” 周艳哭得说不出话。 陆沉示意民警带她下去。周艳被架着,跟在后面。 她看见那些床,那些被子,那些玩具。看见那个铁笼子。她看见墙角那个塑料盆,盆里的碗。碗上刻着“小雨”两个字。 她整个人瘫了:“小雨……小雨来过这里?” 彦榕站在她面前:“你带她来的。你不记得了?” 周艳摇头:“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陆沉从彦榕手里接过那个账本,翻到最后一页,举到周艳面前:“小禾。七岁。八万。已交付。这是什么?” 周艳盯着那行字,嘴唇剧烈地颤抖:“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说只是玩玩……” 彦榕看着她:“周艳,你知道你女儿是怎么死的吗?” 周艳愣住了。 “被勒死的。和那些白玫瑰案子一样。凶手从背后勒住她,她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 周艳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知道她被勒死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周艳的眼泪流下来。 “她在想妈妈。妈妈为什么把她交给那个人。妈妈为什么不来救她。” 周艳嚎啕大哭。 彦榕没有动。她站在那里,看着她哭。 哭够了,周艳抬起头,声音沙哑:“他在哪?吴德明在哪?” 陆沉看着她:“你不知道?” 周艳摇头:“不知道。他五年前就不见了。我以为他出国了,不要我了……” 陆沉沉默了几秒:“他换了个身份。还在江城。” 周艳的眼睛瞪大了。 彦榕没有再说话。她转身,走上楼梯。 走出大门,外面阳光正好。雾气散了,天蓝了,松树林子在阳光里泛着绿。 彦榕站在台阶上,看着那片林子。陆沉走出来,站在她旁边。 “吴德明的关系网,我让人去查。”他说,“亲戚、朋友、生意伙伴。总有人知道他在哪。” 彦榕点点头,走下台阶,朝车子走去。走到车边,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别墅。 白色的墙,红色的瓦,在阳光里看起来没那么阴森了。但她知道,那里面藏着的罪恶,不会因为阳光而消失。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发动,驶下山路。窗外的松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那些孩子,那些名字,那些价格。 会查清楚的。 一个都不会少。 第11章 吴德明的下落 第11章 吴德明的下落 吴德明的社会关系查了三天。 陆沉带着两个民警,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资料——工商登记、银行流水、通话记录、出入境信息。能查的都查了,但有用的不多。 “这个人太干净了。”陆沉把一沓资料放在彦榕面前,“五年前他‘失踪’之后,所有账户都冻结了,手机号注销,名下房产变卖。像是真的人间蒸发。” 彦榕翻开资料。吴德明的照片在第一页,六十岁左右,头发花白,笑容慈祥。她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他的家人呢?”她问。 “有一个儿子,在国外读书。五年前就出去了,再没回来。我们联系过,他说不知道父亲的下落。” “朋友呢?” 陆沉翻开另一页:“生意上的伙伴很多,但真正走得近的就那几个——郑国华、刘建国、宋建国。都死了。” 彦榕抬起头:“都死了?” 陆沉点头:“郑国华、刘建国、宋建国。三个和他关系最密切的人,都在这一年里死了。”他顿了顿,“是不是太巧了?” 彦榕没有说话。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郑国华死了。刘建国死了。宋建国死了。三个知道吴德明秘密的人,都死了。谁杀的?老周?那个在巷子里等她的男人?还是吴德明自己? 她睁开眼:“那个老周,审得怎么样了?” 陆沉摇头:“嘴硬得很。只承认杀刘建国和郑国华,说是帮朋友报仇。问他朋友是谁,他说不记得了。问他吴德明认不认识,他说没见过。” 彦榕的眉头皱起来:“他在保护吴德明。” “应该是。” 彦榕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阳光很好,街上的行人匆匆走过,有人拎着菜,有人牵着狗,有人推着婴儿车。一切都那么正常。但她知道,不正常的人就在某个角落里。 陆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把吴德明的照片发给老周,看看他什么反应。” 彦榕转过身,陆沉已经拿出手机开始安排。 二十分钟后,他抬起头:“有反应。老周看见照片的时候,脸色变了。虽然马上恢复平静,但那个瞬间被监控拍下来了。” “他认识。” “对。” 陆沉看着她:“再审一次?” 彦榕点头。 下午三点,彦榕再次坐在审讯室里。对面坐着老周。他比上次瘦了,眼睛下面青黑一片,胡子拉碴。但眼神还是那样,深不见底,看不出在想什么。 陆沉把吴德明的照片放在桌上。 老周看了一眼,没说话。 “认识吗?”陆沉问。 老周沉默了几秒:“不认识。” 陆沉盯着他的眼睛:“你刚才看见这张照片的时候,瞳孔放大了。那是紧张的反应。” 老周没有说话。 “你在保护他。”陆沉说,“为什么?” 老周低下头。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着。 过了很久,老周开口:“他救过我。” 彦榕的眉头动了一下。 老周抬起头:“二十年前,我犯了事,差点死在外面。是他把我捞出来的。给我钱,给我活路,让我跟着他干。” 陆沉看着他:“所以你替他杀人?” 老周没有否认。 “他让你杀谁,你就杀谁?” 老周点头。 “刘建国、郑国华,都是他让你杀的?” 老周点头。 “为什么?” 老周沉默了几秒:“他们知道得太多了。留着,迟早坏事。” 彦榕的指尖微微收紧:“那些孩子呢?别墅里的那些,被关着、被卖掉的那些。你不知道?” 老周愣了一下:“什么孩子?” “别墅里的那些。” 老周摇头:“不知道。我只负责杀人。别的事,他不让我知道。” 彦榕盯着他的眼睛。他在撒谎吗?还是真的不知道? 陆沉继续问:“吴德明现在在哪?” 老周摇头:“不知道。他五年前就不见了。他说要躲一阵,让我别找他。我就没找。” “他怎么联系你?” “不联系。他需要我的时候,会来找我。” “上次是什么时候?” 老周想了想:“半年前。他让我杀刘建国。” 彦榕的瞳孔微微收缩。半年前。那时候她还没回来,那些案子还没开始。吴德明已经在准备了。 “他怎么找你?”陆沉问。 “晚上。他来我住的地方。敲三下门,我就知道是他。” 陆沉站起来:“如果他再来,联系我们。” 老周看着他:“你们要抓他?” 陆沉没有回答。 老周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他救过我。但我欠他的,已经还完了。下一次,我不会再替他瞒着。” 陆沉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门口。彦榕跟在他身后。 走廊里,陆沉站定,看向彦榕:“他说的,你信吗?” 彦榕想了想:“信一半。他确实不知道孩子的事。但他知道的不止这些。” “那现在……” “等。”彦榕说,“等他再来。” 陆沉点头:“老周的住处,我会让人二十四小时盯着。” 彦榕没有再说话。她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天色。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光斑。那块光斑慢慢移动,从地板上移到墙上,最后消失了。 她转过身,朝楼梯口走去。走到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 像是有人在敲门。 又像是什么人在等着那声敲门。 第12章 敲三下 第12章 敲三下 老周的住处在一处城中村。 这地方在江城北边,是城市发展中被遗忘的角落。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两边是密密麻麻的自建房,电线在头顶缠成一团乱麻,白天都晒不到太阳,晚上更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地上永远湿漉漉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污水。巷子深处偶尔传来狗叫和孩子的哭声,混杂着油烟和霉味。 老周住在最里面一栋的四楼。那是一栋四层小楼,外墙的瓷砖掉了大半,露出灰扑扑的砖头。楼道狭窄逼仄,堆满了杂物,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他的房间是个单间,月租三百,没有独立卫生间,厕所和浴室都在走廊尽头公用。 蹲守的民警换了两班。 第一班是刑侦队的小刘和小王。他们从第一天晚上八点蹲到第二天早上八点,窝在一辆破旧的面包车里,车窗贴着深色膜,停在巷子口对面的路边。两个人轮流盯着巷子口和老周那扇窗户,不敢眨眼。 第一天,没人来。老周一整天没出门,中午吃了一桶泡面,晚上又吃了一桶泡面。他看电视看到十一点,然后熄灯睡觉。窗户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第二天,还是没人来。老周下午下楼买了包烟,在小卖部跟老板聊了几句天气,又上去了。小刘记下了时间:下午三点十七分到三点二十三分,六分钟。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日子一天天过去,巷子口始终平静。老周的作息极其规律:上午睡觉,下午发呆,晚上看电视,十一点熄灯。他几乎没有访客,也没有电话,像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第六天晚上,彦榕来了。 她站在巷子口,看着那条黑洞洞的巷子。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臭味——垃圾、污水、还有廉价食物的油烟。她皱了皱眉,但没有退缩。 “第几天了?”她问旁边的民警小刘。 “六天。没动静,老周每天就那几件事,没有任何异常。” 彦榕点点头,走进巷子。 很暗,只有远处有一盏路灯,照不了多远,光晕里飞着几只小虫。脚下坑坑洼洼的,积着污水,她小心翼翼地绕开。两边的自建房紧紧挨着,窗户里透出零星的灯光,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吵架,有人在高声打电话。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听不清内容。 走到老周那栋楼下,她停下来。楼道的灯坏了,黑漆漆的,门洞像一张大嘴。她没有上去,而是站在楼门口,靠在墙上,等着。 夜风很凉,吹得旁边堆着的塑料布哗哗响。远处有狗叫,一声接一声,后来被主人喝住,安静了。 时间过得很慢。 九点。十点。十一点。 十一点二十分,巷子那头出现一个人影。男的,中等个头,穿着深色衣服,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脚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走到楼门口,停下来。 彦榕站在门边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着一股陌生的香水味,很淡,但很清晰。 那个人没看见她。他抬起头,看着四楼那扇黑着灯的窗户。他站在那里,站了足足一分钟,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抬起手,敲门。 三下。咚。咚。咚。很轻,但有节奏。三声之间间隔均匀,像是暗号。 楼上传来开窗的声音。老周探出头来,往下看。 那个人抬起头。路灯照在他脸上——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梳得很整齐,一根一根服帖地往后倒。五官端正,皮肤保养得很好,不像这个年纪的人。他带着笑,那种笑很温和,像是一个慈祥的长辈,但眼睛深处有一丝冷。 吴德明。 老周没有说话。他缩回头,关窗。 过了一会儿,楼道的灯亮了。脚步声从上面传下来,很慢,一步一步。 吴德明站在门口等着,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悠闲。 彦榕从阴影里走出来。 “吴德明。” 吴德明转过身,看着她。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在这里,像是这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他甚至还笑了笑。 “彦榕。”他说,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点沙哑,“久仰。” 彦榕看着他:“你知道我?” “知道。你回来第一天,我就知道了。” 彦榕的瞳孔微微收缩:“那朵白玫瑰,是你放的?” “对,我放的。” “为什么?” 吴德明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有点诡异:“因为我想看看,那个查了十年的人,是什么样子。你姐的事,我知道。你回来,我也知道。那朵花,算是打个招呼。” 彦榕盯着他的眼睛:“你认识我姐?” 吴德明沉默了两秒,目光微微闪动,像是在回忆什么:“不认识。但我认识杀她的人。” 彦榕的指尖微微收紧:“老刘是你的人?” 吴德明点头:“我让他去的。” 彦榕的呼吸顿了一下:“是你让他杀我姐?” 吴德明摇头:“不是。我让他去谈判。那个姓宋的小子怕她乱说,我帮他摆平。但老刘手重了。”他顿了顿,“我很抱歉。真的。她不该死。” 彦榕看着他:“那些孩子呢?” 吴德明的表情变了一下——很轻微,但彦榕捕捉到了。他的眼角微微抽动,嘴角的笑意淡了一分:“什么孩子?” “别墅里的那些。被关着、被卖掉的。他们该不该死?” 吴德明沉默了几秒。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声。远处有猫叫,很尖,然后消失了。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更深,更冷:“你查得挺深。” 彦榕没说话。 吴德明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欣赏?遗憾?还是别的什么?“彦榕,有些事,你不知道比较好。” “那你告诉我。” 吴德明摇头:“没那个必要。” 他转身,要走。 彦榕没有拦他,但她开口了:“吴德明,你跑不掉的。刘建国死了。郑国华死了。宋建国死了。你的三个朋友都死了。下一个,就是你。” 吴德明没有回头:“也许吧。但今天不是。” 他走进巷子,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黑暗里。 彦榕站在原地,没有追。 楼上传来老周的声音:“彦老师。” 她抬起头。老周站在四楼的窗口,探出半个身子,看着她。他的脸在黑暗里看不太清,但声音里有一丝紧张:“你不追?” 彦榕摇头:“追不上。他来之前就想好了退路。巷子那头通向哪里?” 老周沉默了几秒:“通到后街,有个停车场。他肯定有车等着。” 彦榕点点头:“他知道我在。” 老周愣了一下:“他知道?” “他故意的。他来,就是想让我看见他。” 老周没有说话。 彦榕转身,走出巷子。 巷子口,陆沉的车刚停稳。他推开车门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焦急:“人呢?” “走了。” 陆沉愣了一下:“你没追?” “追不上。他故意来的。” 陆沉看着她:“他想干什么?” 彦榕想了想:“他想告诉我,他在。他在等我去找他。” 陆沉默了几秒:“那你去吗?” 彦榕抬起头,看着夜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黑沉沉的天,像一块巨大的幕布。 “去。但不是现在。”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发动,驶入夜色。彦榕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闪过吴德明的那句话:“我让他去的。”老刘杀她姐姐,是他指使的。不是宋建国,不是老刘,是他。吴德明。 他是那张网的中心。郑国华、刘建国、宋建国,都只是网上的节点。那些孩子,那些被卖掉的、被杀掉的,都是这张网的猎物。而她,十年前就踏进了这张网。 车子继续往前开。窗外,夜色沉沉,路灯一盏一盏掠过,明明灭灭。 那座城市在黑暗里沉睡。但她知道,有人醒着。在某个角落,等着她。 陆沉开着车,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老周那边,明天再审一次。” 彦榕睁开眼睛,点了点头,又闭上眼睛。 第13章 老周的证词 第13章 老周的证词 第二天上午九点,彦榕再次坐在审讯室里。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又要下雨。审讯室里白炽灯很亮,照得人脸上没有一点阴影。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响着,一下一下,敲在人的神经上。 老周被带进来的时候,脸色比昨天更差。 他一夜没睡。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眼袋垂着,像两个青紫色的水泡。胡子拉碴,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他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双手放在桌上,一动不动。 彦榕没有催他。 她把一杯水推到他面前。 老周看着那杯水,沉默了几秒。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端起来,一口喝干。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他也没擦。 “谢谢。”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彦榕点点头。 “老周。”她开口,“昨晚吴德明来了。你看见他了。” 老周点头。 “他来找你干什么?” 老周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没有节奏,像是无意识的动作。 “不知道。”他说,“他还没开口,你就出来了。” 彦榕看着他。 “你知道他会来?” 老周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他以前来找我,都是这个点。晚上十一点多,敲三下。” “他来干什么?” 老周抬起头,看着彦榕。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安排事。”他说,“杀谁,什么时候动手,怎么动手。他会告诉我地点、时间、那个人的照片。我只管动手,别的不用管。” 彦榕的指尖微微收紧。 “刘建国和郑国华,是他让你杀的?” 老周点头。 “还有谁?” 老周想了想,目光看向天花板,像是在回忆。 “还有一个。”他说,“三年前,他让我杀一个女人。” 彦榕的呼吸顿了一下。 “谁?” “不知道名字。”老周说,“只知道是那家福利院的。女的,三十多岁,姓什么不记得了。他只给我一张照片,让我处理掉。” 彦榕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那些孩子的照片,那些被卖掉的女孩,还有那个女老师的死亡记录。 “她死了?” 老周点头。 “死了。和那些女孩一样,勒死的。在她们家附近的巷子里。晚上,没人看见。” “尸体在哪?” 老周摇头。 “不知道。他让人处理的。我只负责动手,后面的事不归我管。他有人专门处理这些。” 彦榕盯着他的眼睛。 “老周。”她说,“你知道吴德明是干什么的吗?” 老周低下头。 “知道一点。”他说,“做生意的。有钱人。救过我的命。” “你不知道他卖孩子?” 老周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彦榕,眼睛里满是震惊。 “卖孩子?” 彦榕看着他的反应。 不是装的。他的瞳孔放大,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他真的不知道。 “那个别墅,”彦榕说,“北郊那个。里面关过很多孩子。最小的六岁。他们被卖掉,八万一个。你替他杀的那些人,都是知道这个秘密的人。” 老周的脸色变了。他的脸先是发白,然后涨红,最后又变得惨白。他的手开始发抖,攥成拳头,又松开,又攥紧。 “我……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在抖,“他从来没说过。他从来没说过这些。” “你替他杀了那么多人,”彦榕说,“你就没问过为什么?” 老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救过我。”他说,声音低得像蚊子,“我的命是他的。他让我杀谁,我就杀谁。不问为什么。这是规矩。” 彦榕沉默了几秒。 “你现在知道了。” 老周没有说话。 他的手放在桌上,攥成拳头,指节发白。他的呼吸很重,胸膛起伏着。过了很久,他松开拳头,抬起头。 “那个人,”他说,“三年前杀的那个女的,是那家福利院的老师。” 彦榕的眉头动了一下。 “老师?” 老周点头。 “他让我杀她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老周抬起头。 “他说,‘她知道得太多了’。” 彦榕的瞳孔微微收缩。 福利院的老师。知道得太多了。 知道什么? 知道那些孩子被关着?知道那些孩子被卖掉? 还是知道吴德明是谁? “那个老师叫什么?” 老周摇头。 “不知道。”他说,“他就说是那家福利院的,女的,三十多岁。照片上她长头发,圆脸,看着挺和气的。” 彦榕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陆沉就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翻看什么。看见她出来,他抬起头。 “福利院的老师。”彦榕说,“三年前死的。” 陆沉点点头,把手机递给她:“我正要找你。查到了,阳光儿童之家,三年前有个女老师死了,姓张,叫张秀英,三十五岁,死因是车祸。” 彦榕接过手机,看着屏幕上的信息。车祸。 “档案上是这么写的。”陆沉继续说,“但……她死的那天晚上,有人看见一辆黑色轿车从她家附近开走。车牌号没人记,但有人看见车型,是奔驰。” 彦榕的瞳孔微微收缩。黑色奔驰。吴德明的车。 “她死之前,有没有报过警?” 陆沉摇头:“没有。但邻居说,她那段时间很害怕,总是东张西望,像是被人跟踪。她跟邻居说过,有人在打听她的事。” 彦榕沉默了几秒。她知道得太多了。所以她死了。 她抬起头,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灰蒙蒙的天,要下雨了。 陆沉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问:“老周还说了什么?” “他说吴德明在山里有个木屋。过了别墅再往北,有一条土路,两边都是树。” 陆沉点头:“我马上安排人进山搜。” 彦榕没说话。她靠在门框上,想着刚才老周最后那句话:“那些孩子,我希望他们还活着。” 陆沉已经在打电话了。 第14章 山里的木屋 第14章 山里的木屋 第二天早上六点,两辆警车驶出江城,往北开。 天刚蒙蒙亮,雾气很重,能见度不到五十米。公路两边是农田和村庄,被雾气罩着,像蒙了一层白纱。再往北,村庄越来越少,树越来越多。最后连路灯都没有了,只有车灯照着前面一小块路面。 陆沉开车,彦榕坐在副驾驶。后面一辆车上坐着四个民警,带着手电和搜捕装备。 “老周说的那个方向,大概还有多远?”彦榕问。 陆沉看了一眼导航:“再往前二十公里,就没有路了,然后得徒步进山。” 彦榕点点头。 车子继续往前开。路越来越窄,从水泥路变成土路,从土路变成坑坑洼洼的山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枝丫刮着车门,发出刺耳的声音。 开了大概半个小时,路到头了。前面是一片树林,黑压压的,被雾气笼罩着,什么也看不见。 陆沉停下车,熄了火。几个人下车,打开手电。雾气在手电光里翻滚,像活的一样。 彦榕站在车边,看着那片树林。风很大,吹得树梢呜呜响。松涛一阵一阵,像海浪的声音。雾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腐烂的树叶的味道。 几个人排成一排,往林子里走。地上是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声音。手电的光束在雾气中晃来晃去,照出奇形怪状的树影。每个人都很警惕,没有人说话。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前面出现一座木屋。 很旧,很破。木头已经发黑,长满了青苔。屋顶的瓦碎了一半,露出里面的木梁。窗户黑着,门关着。木屋周围长满了杂草,有的草快有半人高。 几个人放慢脚步,悄悄围上去。彦榕和陆沉走到门口。门没锁,一推就开。 手电光照进去。里面很小,就一间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扔着一条毛毯,桌上放着几个矿泉水瓶,还有一些吃剩的方便面盒。地上扔着几个烟头,烟灰还是新鲜的。 彦榕蹲下,摸了摸毛毯,还是温的。“刚走不久。”她说。 陆沉转身,对几个民警说:“搜!附近都搜!他跑不远!” 几个人散开,往林子深处追去。 彦榕站起来,在屋里继续查看。桌上有一张纸条,压在矿泉水瓶下面。她拿起来,纸条上写着几个字:彦榕,你查得太深了。下面是另一行:下次见面,就是你姐姐的忌日。 彦榕的指尖微微收紧。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她继续在屋里搜索。墙上贴着一张照片,是吴德明和一个女人的合影。女人三十多岁,长头发,圆脸,笑得很温柔。吴德明搂着她的肩膀,也笑着,看起来很亲密。照片旁边用圆珠笔写着字:秀英,我的爱人,2019年。 秀英。张秀英。那个三年前被杀的女老师。吴德明的爱人。 彦榕的眉头皱起来。老周说,是吴德明让他杀那个女人的。他杀了自己的爱人?为什么?因为她知道得太多了?还是因为别的? 她转身,在屋里继续看。床底下有一个铁盒子。她拉出来,打开。里面是一沓照片。全是孩子。男孩,女孩,大大小小,不同年纪。有的笑着,有的哭着,有的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和别墅里那些照片一样。 她一张一张翻下去。翻到最下面,有一张纸,是手写的名单。几十个名字,后面跟着日期和价格。日期从十年前开始,一直到今年三月。最后一个名字:小禾。价格:八万。日期:2024年3月。备注:已交付。 彦榕把名单折好,放进口袋。 外面传来脚步声。陆沉走进来,脸色凝重:“没追上。脚印往山下去了,到山崖边就没了。可能绕路下山,也可能……”他没说完。 彦榕知道他想说什么。也可能跳下去了。但她不信吴德明会自杀。那种人,会活着,会躲在某个角落,等着下一次。 “收队吧。”她说。 陆沉看着她:“回去?” 彦榕点头:“回去。”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木屋。墙上那张照片里,张秀英还在笑。吴德明杀了她,然后逃了。但她会找到他。 她转身走出去。夜风吹过来,很冷。雾气更浓了,手电的光只能照出去两三米。七个人排成一排,往林子外走。 回到车上时,已经是晚上九点。车子发动,往江城开。彦榕靠在副驾驶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闪过那张纸条上的字:下次见面,就是你姐姐的忌日。姐姐的忌日是七月十一日,还有两个月。 她睁开眼。 陆沉开着车,忽然开口:“回去我让人查一下张秀英,她和吴德明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被杀。” 彦榕点点头,没说话。 车子继续往前开。凌晨一点,彦榕回到酒店。她刷卡开门,走进去。屋里黑漆漆的,她没有开灯。她站在门口,让眼睛适应黑暗。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 她走进去,把包放在桌上。然后她看见了。床头柜上,放着一朵白玫瑰。新鲜的白玫瑰,花瓣上带着水珠。插在一个矿泉水瓶里,瓶子剪掉了一半。和她每次看到的一模一样。 彦榕走过去,拿起那朵花。花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她打开,上面写着:“你查得太深了。下次,我会来看你。” 彦榕看着那行字,笑了,很轻,很短。她把纸条折好,和山上那张放在一起。然后她把花插回瓶子里,放在床头柜上。 她没有害怕。她只是有点累了。 她躺下,闭上眼睛。耳边,仿佛有姐姐的声音:“榕榕,小心点。”她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夜色沉沉。路灯下,似乎有一个人影一闪而过。但彦榕没有看见。她睡着了。 第15章 又见白玫瑰 第15章 又见白玫瑰 从山里回来的第三天,小雨出院了。 福利院的工作人员打电话来,说周艳被允许回家,但处于监视居住状态,不能离开江城。小雨可以跟妈妈回去,但社工每周会上门回访。 彦榕去接她。 小雨站在福利院门口,背着一个小小的书包。书包是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洗得有些发白。她穿着一件干净的格子外套,头发扎成两个小辫,是工作人员帮她梳的。 看见彦榕,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彦老师。” 彦榕走过去,蹲在她面前:“雨,妈妈来接你吗?” 小雨点头:“她在那边。”她指了指远处,周艳站在巷子口,低着头,不敢往这边看。 彦榕看着她:“害怕吗?” 小雨想了想:“不害怕。妈妈哭了很久。她说对不起。” 彦榕点点头:“你原谅她吗?” 小雨沉默了几秒:“不知道。但她是妈妈。” 彦榕站起来:“雨,你比很多大人都勇敢。” 小雨看着她:“那个坏人,抓到了吗?” 彦榕摇头:“还没有。但快了。” 小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如果抓到了,你告诉我。” 彦榕点头:“好。”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小雨的肩,“去吧。妈妈在等你。” 小雨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她:“彦老师,你也要小心。那个坏人,他说要来杀你。” 彦榕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害怕,还有一种不属于九岁孩子的认真。 “我会的。”她说。 小雨点点头,转身朝周艳跑去。周艳蹲下来,抱住她。母女俩抱在一起,哭了。 彦榕站在远处,看着她们。然后她转身,离开。 下午四点,彦榕回到酒店。她刷卡进门,屋里很安静。窗帘拉着,光线昏暗。她走进去,把包放在桌上。 然后她停住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朵白玫瑰。新鲜的白玫瑰,花瓣上带着水珠。插在一个矿泉水瓶里,瓶子剪掉了一半,切口整整齐齐。和她第一次回来时看见的那朵一模一样,和她在别墅里看见的那些照片一模一样,和她在山上木屋里看见的那张威胁纸条上一模一样。 彦榕站在原地,没有动。屋里很安静,没有人。 她慢慢走过去,拿起那朵花。花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她打开,上面写着:“你查得太深了。下次见面,就是她忌日。” 彦榕的指尖微微收紧。她看着那行字。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字迹有些潦草,但能看出是成年男人的笔迹。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然后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是江城的街景。车来车往,人来人往。阳光照在对面的居民楼上,有人正在阳台上晾被子。没有人盯着她——至少她没看见。 但她知道,那个人来过。在她不在的时候,进来过。放了一朵花,留了一张纸条。然后走了。为什么没杀她?因为还没到时候?还是因为——他想让她害怕? 彦榕站在窗前,看着那片阳光。她想起小雨的话:“你也要小心。那个坏人,他说要来杀你。” 小雨说得对。那个坏人,会来的。但她不怕。 她转过身,看着床头柜上那朵白玫瑰。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陆沉。” “嗯?” “他来了。来我房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没事吧?” “没事。他放了花,留了纸条。没动手。” 陆沉说:“我让人去调酒店监控。纸条拍照发我,和山上那张对比一下。” 彦榕应了一声,挂了电话。她拍了张照片发过去,又看了一眼那朵花。 她没有扔掉它。她把花插回瓶子里,放在床头柜上,和之前那几朵放在一起。现在已经有三朵了,有的蔫了,有的半蔫,有的还新鲜。 她看着那些花,轻轻笑了一下:“来吧,我等着。” 窗外阳光很好,远处有鸟在叫。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去洗澡。热水冲在身上,很舒服。她闭上眼睛,让水流冲刷着脸。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姐姐的脸,小雨的脸,那些孩子的脸,还有吴德明的脸,他笑的样子,他逃的样子,他留纸条的样子。 她会找到他的。一定会。 洗完澡出来,天已经黑了。彦榕擦着头发,走到窗边。窗外是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远处有霓虹灯在闪,红的绿的蓝的。她看着那片灯火,不知道在想什么。 手机响了。陆沉的电话。 “监控查了。下午三点二十分,一个男人进了酒店。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他走楼梯上的八楼,在你房间门口停了不到一分钟,然后走楼梯下去。前台登记的名字是假的,身份证也是假的。” 彦榕点点头。意料之中。 “笔迹比对明天出结果。”陆沉说。 “好。” 挂了电话,彦榕站在窗前。那个男人,下午三点二十分进来。那时候她在福利院,接小雨。他知道她不在,所以来了。放花,留纸条,走。他来,不是为了杀她,是为了告诉她——他一直在,他随时可以来。 彦榕笑了一下:“行,那就看谁先找到谁。” 她转身,走到床边,躺下。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闪过那行字:“下次见面,就是她忌日。”姐姐的忌日是七月十一日,还有两个月。她会在这两个月里找到他。一定。 窗外,夜色沉沉。那朵白玫瑰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 第16章 碎碎念 第16章 碎碎念 作者有话说|关于这章“意外空降”的碎碎念 宝子们!先让我抱着小枕头跟大家撒个娇,点开这章的你们肯定一脸懵吧,明明上一章案子都圆满收尾,怎么突然又冒出来这么一章,是不是我断更断糊涂啦? 其实真的不是剧情bug,也不是章节内容有漏洞,完完全全是我这个粗心作者手滑闯的祸!本来是要修改后面还没更新的章节内容,结果操作的时候手一抖,点错发布,直接把本该存稿的内容,错发到这里来了。等我发现的时候,整个人对着后台页面欲哭无泪,想着赶紧删掉重来,结果才知道平台没法直接删除已发布章节,只能硬着头皮把这章留着,真的要被自己笨哭了。 先跟所有被打乱追更节奏的宝子说声不好意思呀,让大家白白疑惑了这么久,我已经狠狠反省过了,以后发布章节一定会睁大眼睛,逐字核对,再也不犯这种低级错误,绝不打扰大家好好追《以心为刃》的故事。 说起来,写彦榕这个犯罪心理专家的故事,初衷其实特别简单。我一直想塑造一个冷静又温柔、专业又有温度的女生,她不像传统的探案主角那样锋芒毕露,而是以心为刃,用细腻的犯罪心理剖析,看透罪恶背后的隐秘,守护该有的正义。看着她一步步拆解谜团,安抚受害者,沉稳应对每一个复杂案件,我自己也跟着慢慢沉淀,也想把这份从容与坚定,透过文字传递给每一个喜欢这本书的你们。 平时写文的时候,我总爱对着彦榕的剧情碎碎念,有时候卡文会对着屏幕发呆,有时候写好她的心理侧写片段,会偷偷开心好久,你们在评论区跟我讨论彦榕的判断、猜测案情走向,甚至催更,都是我写文最大的动力。每次看到有人说喜欢彦榕的冷静,认可她的专业,我都觉得所有熬夜码字的辛苦都值得了,这种和大家隔着文字共鸣的感觉,真的特别温暖。 这次闹了这么个小乌龙,我也纠结了好久该怎么跟大家说,不想找借口,就想老老实实跟你们唠唠心里话。这章没有新的案情推进,也没有彦榕的新剧情,纯粹是我的操作失误,才让它多余地出现在这里,宝子们看完这篇碎碎念,就当是我跟大家聊聊天,不用把它算在正文剧情里,咱们的故事,还是顺着上一章案子完结的节奏,安心等后续更新就好啦。 偷偷跟大家撒娇,原谅我这次的小粗心好不好嘛~我保证,后续一定会加倍细心,把彦榕后续的故事写得更精彩,把犯罪心理的博弈刻画得更细腻,绝对不再出现这种发错章节的小意外。 也特别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包容和陪伴,从开文到现在,看着《以心为刃》慢慢被更多人喜欢,看着彦榕被大家认可,我心里满是感激。你们的每一条评论、每一个追更,都是我坚持写下去的底气,未来我也会带着初心,好好写彦榕的故事,不辜负大家的喜欢。 好啦,碎碎念唠了这么多,就是想把这个小插曲清清楚楚告诉大家,再次跟宝子们说声抱歉,也谢谢大家愿意听我唠叨,爱你们哟,咱们后续正文章节不见不散~ 第1章 短 信 第1章 短 信 六月十一日,清晨六点。 彦榕被手机震动惊醒。她睁开眼,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上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只有一行字:“你还有一个月。” 彦榕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放下,坐起来,靠在床头。 窗帘透进灰白色的光,天刚亮。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声音。她闭上眼睛,脑海里过着最近几天的所有信息。 三天前,郑新晨跑了。那个老奸巨猾的商人,在儿子被抓之后人间蒸发。警方搜了三天,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两天前,孔祥林在看守所里突然要求见她。他交出了一份名单,说上面是所有买家的名字。彦榕拿到名单后扫了一眼,就知道是假的——太整齐了,太干净了,像是提前准备好的。 一天前,吴德明在看守所医院里死了。肝癌晚期,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亲人。死之前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反复念叨一句话:“她查不到的。” 现在,她又收到了这条短信。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陆沉的号码。 “醒了?”陆沉接起来。 “收到一条短信。”彦榕说,“内容是‘你还有一个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又是那个号码?” “对。” 陆沉的声音沉下来:“追踪不到,虚拟号码,用完就扔。” 彦榕没说话。 “你在酒店?”陆沉问。 “嗯。” “昨晚监控拍到一个男的,在你门口停了不到一分钟。”陆沉说,“戴口罩帽子,看不清脸。我以为他会动手,结果走了。” 彦榕的眉头动了一下:“他放了花。白玫瑰。”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打算怎么办?” 彦榕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雨的样子。街上已经有了行人,匆匆忙忙地赶路。她看着那些模糊的身影,沉默了几秒:“继续查。” “怎么查?郑新晨跑了,孔祥林的名单是假的,吴德明死了。所有线索都断了。” 彦榕知道他说的是事实。但她不信线索真的断了。 “郑维民还在看守所。”陆沉说,“要不要去见一面?” 彦榕应道:“好。” 挂了电话,彦榕站在窗前很久。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纸——是昨天孔祥林给她的那份假名单。她把名单拿出来,又看了一遍。三十七个名字,三十七个买家,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详细的信息:住址、电话、交易时间、孩子的年龄和性别。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真的。 她把名单折好,放回口袋。那个人,那个躲在暗处的人,在给她递话。他在告诉她:你还有一个月。一个月后,要么找到真相,要么…… 她没想下去。她转身,走进卧室,换了衣服,出门。 上午九点,彦榕坐在看守所的审讯室里。郑维民被带进来的时候,脸色比上次更差。他瘦了很多,颧骨都突出来了,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他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陆沉把那份假名单推到他面前:“认识这些人吗?” 郑维民低头看了看。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完之后,他抬起头:“假的。” 陆沉的眉头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郑维民把名单推回来:“这些人,大部分我都认识。有几个确实是我们家的生意伙伴。但他们没有买过孩子。” 陆沉盯着他的眼睛:“你确定?” 郑维民点头:“确定。我爸做那些事的时候,我虽然没参与,但我知道哪些人是买家。这份名单上的,至少有一半不是。” 陆沉沉默了几秒:“那真的名单在哪?” 郑维民低下头:“我不知道。但我爸说过,他有一个本子,真正的本子。不在他自己手里,在一个信得过的人那里。” 彦榕的呼吸顿了一下。陆沉看了她一眼,继续问:“谁?” 郑维民摇头:“他没说。他只说,那个人会在适当的时候把本子交出来。” 陆沉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看守所的院子,灰蒙蒙的天,要下雨了。风很大,吹得杨树哗啦啦响。他转过身:“郑维民,你爸跑了,你知道吗?” 郑维民点头:“知道。” “他会联系你吗?” 郑维民想了想:“不会。他谁都不会联系。他信不过任何人。” 陆沉看着他:“那你呢?你信得过谁?” 郑维民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我信不过任何人。但我愿意帮你们。” 陆沉没有说话。 郑维民低下头:“因为我女儿。那个叫孔小月的女孩。我想让她知道,有人在做正确的事。”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 陆沉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如果那个本子出现,我会告诉你。” 他拉开门,走出去。彦榕跟在他身后。 走廊里,陆沉站定,看向彦榕:“真的名单存在。在一个郑新晨信得过的人手里。” 彦榕点头:“郑新晨那边,还在找吗?” 陆沉应道:“一直在找,他跑不远。” 彦榕没有再说话。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雨终于下下来了,细细的,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流。 她转身,朝楼梯口走去。走到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窗外,雨越下越大。 她还有一个月。 第2章 新晨集团 第2章 新晨集团 第二天早上八点,彦榕和陆沉站在新晨集团总部大楼门口。 这栋楼在江城最繁华的金融区,三十层,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光。门口停着一排豪车,穿着职业装的白领们匆匆进出,手里拿着咖啡和文件。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体面。 陆沉抬头看着那栋楼:“查过了,新晨集团法人叫郑新晨,今年七十岁,是江城最早一批民营企业家。名下产业涉及房地产、物流、教育、医疗。阳光儿童基金会是他的慈善项目,每年都捐钱给贫困儿童。” 彦榕点点头:“郑新晨和孔祥林什么关系?” “合作关系。孔祥林当教育局局长那些年,新晨集团拿了不少教育系统的项目。学校的食堂、校服、教材,都有他们的份。” 彦榕没说话。她看着那栋楼。表面上光鲜亮丽的大公司,底下藏着什么? 两个人走进大厅。前台的小姑娘听说他们要见郑新晨,打了几个电话,最后礼貌地告诉他们:郑董事长今天不在,有事可以联系他的秘书。 陆沉出示了证件:“我们是市局的,不是来谈生意的。” 前台又打了几个电话,这次态度变了:“请稍等,有人下来接。” 五分钟后,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从电梯里走出来。西装革履,戴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快步走到两人面前,伸出手:“两位好,我是郑董的助理,姓孙。郑董今天确实不在,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 陆沉没握手:“不在?那他在哪?” 孙助理的笑容僵了一下:“郑董最近身体不好,在家休养。” “地址。” 孙助理犹豫了几秒,报了一个地址。 两人转身离开。上车后,陆沉问:“直接去?” 彦榕点头:“直接去。” 郑新晨的家在江城北郊的一个高档别墅区。车子开到门口,被保安拦下来。陆沉出示证件,保安打了电话确认,才放行。 别墅是独栋的,三层,带院子。院子里种着各种花草,还有一个小喷泉。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一切都显得那么精致,那么安静。 陆沉按门铃。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女人,穿着保姆的衣服。她把两人带进客厅,让座,倒茶。 “郑董在楼上休息,我去叫他。” 几分钟后,一个老人从楼上下来。七十岁左右,头发花白,脸上有老年斑,走路有点慢。他穿着家居服,看起来很和气,但眼睛——彦榕看了一眼那双眼睛,就知道这个人不简单。笑不达眼底。 郑新晨在沙发上坐下,打量着两人:“市局的?找我什么事?” 陆沉直接开口:“郑新晨,你认识吴德明吗?” 郑新晨的表情没有变化:“吴德明?认识。以前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后来他失踪了,就断了联系。” “孔祥林呢?” 郑新晨的眉头动了一下:“孔局长?认识。我跟他打过不少交道,以前教育局的项目,都是他批的。” “阳光儿童基金会,是你名下的?” 郑新晨点头:“对。我做慈善的,每年捐钱给贫困儿童。” 彦榕盯着他的眼睛。陆沉继续问:“阳光儿童之家,你知道吗?” 郑新晨的眼神闪了一下。很轻微,但两人都看见了。“知道。”他说,“那是孔局长的项目,我捐过钱。” “你捐钱给那个福利院?” “对。” “你知道那个福利院后来发生了什么吗?” 郑新晨摇头:“不知道。后来倒闭了,我就没再关注。” 彦榕沉默了几秒。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茶几上。是陈建国那张合影。陈建国和孔祥林站在一起,背面写着“孔局长,2008年”。 郑新晨低头看了一眼:“这是孔局长,旁边这个是谁?不认识。” “他叫陈建国。”陆沉说,“吴德明的合伙人,十年前失踪了。” 郑新晨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失踪?” “对。失踪之前,他留了一封信,说吴德明身后有一个叫‘老孔’的人,在教育口、公安口都有人。他因为知道太多,被灭口了。” 郑新晨没有说话。 陆沉看着他:“郑董,你知道这个‘老孔’是谁吗?” 郑新晨沉默了几秒:“不知道。我认识孔局长,但不知道什么‘老孔’。” 陆沉点点头,站起来:“郑董,如果有需要,我们还会再来。” 他转身要走。身后传来郑新晨的声音:“姑娘。” 彦榕停下。 “你查这些,是为了什么?” 彦榕没有回头:“为了那些孩子。六岁的,七岁的,被卖掉的,被杀死的。” 她走出门。陆沉跟出来。 “他撒谎了。”彦榕说。 陆沉看着她:“怎么看出来的?” “提到阳光儿童之家的时候,他的眼神躲了一下。他知道那个地方有问题。他捐的钱,不止是慈善。” 陆沉默了几秒,一边拉开车门一边说:“他的账目我会让人查,特别是给阳光儿童之家的捐款记录。还有他儿子郑维民那个医院,也得查。” 两人上车,离开别墅区。车子驶上公路,彦榕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别墅。阳光照在白色的墙上,看起来很温暖。但她知道,那里面住着的人,手上沾着多少孩子的血。 “孔祥林、吴德明、郑新晨。”彦榕说,“这三个人是一条线上的。一个出钱,一个出人,一个出关系。” 陆沉看着前方的路:“那些孩子被卖掉了,卖给谁还不知道。阳光儿童基金会资助过的孩子,名单上的人现在在哪,我会让人去查。” 彦榕点点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小雨的脸,还有那些照片上的孩子。 她会在一个月内找到他们。一个都不会少。 第3章 阳光儿童基金会 第3章 阳光儿童基金会 阳光儿童基金会的办公室在江城老城区一栋写字楼的五层。 很不起眼的地方。楼道里的灯坏了两盏,墙上贴满了小广告。电梯是老式的,咯吱咯吱响,上楼要按两次按钮才肯动。门口贴着的铜牌已经锈迹斑斑,上面的字都快看不清了。 彦榕和陆沉走出电梯,正对着就是基金会的大门。玻璃门,门上贴着“阳光儿童基金会”几个字,旁边是营业时间:周一至周五 9:00-17:00。门开着。 走进去,里面不大,就两间办公室。外间摆着几张办公桌,桌上堆满了文件,有些文件已经发黄,边角卷起。墙上挂着锦旗,写着“爱心企业”“慈善楷模”之类的字。里间的门关着,门上贴着“主任室”。 外间只有一个年轻女孩在办公,二十三四岁,扎着马尾,穿着普通的白衬衫。她看见两人进来,赶紧站起来,有些紧张。 “请问找谁?” 陆沉出示证件:“市局的。你们主任在吗?” 女孩愣了一下,点点头:“在、在的。”她走到里间门口,敲了敲门,“刘主任,有人找。” 门开了。走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中等个头,微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他看了彦榕和陆沉一眼,脸上堆起笑:“两位好,我是刘建国——不是那个刘建国,我姓刘,叫刘建国的人太多了。”他自己先笑了两声,见没人接茬,尴尬地收了笑,“请进请进。” 办公室里比外面宽敞些,一张大办公桌,一排文件柜,墙上挂满了锦旗和证书。办公桌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个小女孩的照片,笑得很灿烂。刘建国招呼两人坐下,自己绕到办公桌后面。 “两位有什么事?” 陆沉开口:“阳光儿童基金会,成立几年了?” 刘建国想了想:“八年了。2016年成立的,郑新晨郑董发起,我是后来加入的。” “你们主要做什么?” “资助贫困儿童。”刘建国说,“主要是教育方面的,学费、书本费、生活费,还有一些医疗救助。每年资助几百个孩子。” 彦榕看着他。陆沉继续问:“资助的孩子,从哪里来?” 刘建国愣了一下:“从……从各个渠道。有的是学校推荐的,有的是社区报上来的,也有的是我们自己走访发现的。” “有名单吗?” 刘建国点头:“有有有,都在电脑里存着。”他转身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打印出一份名单,递给陆沉。 陆沉接过来看。几十个名字,后面跟着年龄、学校、资助金额。看起来很正常。他把名单递给彦榕。彦榕扫了一眼,注意到一个细节——名单上的孩子,年龄都在六岁到十四岁之间,和别墅里那些照片上的孩子差不多。 陆沉问:“这些孩子,现在都在哪?” 刘建国又愣了一下:“在……在上学啊。我们资助他们上学,他们当然在学校。” “哪所学校?” “各个学校都有。”刘建国说,“我们只资助,不管他们去哪上学。” 彦榕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陆沉看了她一眼,继续问刘建国:“能看看你们的账目吗?” 刘建国的脸色变了一下:“账目?这个……这个得郑董同意才行。我只是个主任,没有权限……” 陆沉看着他:“刘主任,阳光儿童之家那个福利院,你知道吗?” 刘建国的眼神闪了一下:“知、知道。以前和我们合作过,后来倒闭了。” “你们怎么合作的?” “他们那边的孩子,我们也资助过一些。”刘建国说,“每个月给点生活费,不多。” “有记录吗?” 刘建国想了想,走到文件柜前,打开柜门翻了一阵。最后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陆沉。 陆沉翻开看。是几张转账记录复印件。收款方是“阳光儿童之家”,金额不大,每个月几千块。时间从七年前开始,一直持续到福利院倒闭。看起来很正常。他把文件夹递给彦榕。 彦榕接过,仔细看了一遍。她的目光停在备注栏上——每一笔转账都写着“定向资助”。 她把文件夹还给陆沉。陆沉会意,问刘建国:“定向资助是什么意思?” 刘建国凑过来看了一眼:“就是指定给某个孩子的。捐款人指定要资助哪个孩子,我们就转过去。” “捐款人是谁?” 刘建国摇头:“这个查不到。很多是匿名捐款,我们只负责转钱。” 彦榕看着他。刘建国的眼神在躲。她知道他在撒谎。 陆沉没有再问。他站起来,把文件夹还给刘建国:“刘主任,如果有需要,我们还会再来。” 刘建国连连点头:“好的好的,随时欢迎。” 两人走出去。电梯里,陆沉问:“怎么样?” 彦榕摇头:“他在撒谎。转账记录是真的,但那个‘定向资助’有问题。” “什么问题?” “定向资助,需要指定孩子。那些孩子是被挑好的。” 陆沉看着她:“你是说……” “那些捐款的人不是做慈善,他们是在买孩子。” 电梯到了一楼。两人走出去。 彦榕站在写字楼门口,看着对面那条老街。阳光很好,有人推着小车卖水果,有人牵着狗遛弯,有人在路边下棋。一切都很正常。 但她知道,那个基金会是贩卖网络的中转站。刘建国只是个小角色,听人办事。真正的主使,在后面。 陆沉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刘建国这个人,我让人查一下。他住在哪,和谁联系,银行流水怎么样。” 彦榕点头,坐进副驾驶。 陆沉发动车子,准备离开。彦榕看着窗外,忽然开口:“那些被‘定向资助’的孩子,现在在哪?” 陆沉应道:“名单上有学校和姓名,回头一个个核实。” 彦榕没有再说话。车子驶入车流,窗外的人和楼一点点后退。 她想起那些照片上的孩子。那些被挑好的,被定向资助的,被买走的。 他们会找到的。 第4章 刘建国的银行流水 第4章 刘建国的银行流水 刘建国的银行流水第二天下午送到了彦榕手上。 陆沉亲自拿来的。他把打印出来的几十页纸往桌上一放,表情有些复杂:“这个人不简单。” 彦榕拿起那沓纸,一页一页翻。表面上看,刘建国的收入很正常。工资每个月八千多,偶尔有一些小额转账,备注是“奖金”“补贴”。但他的支出很奇怪——每个月都会有几笔大额消费,少则几千,多则上万,都在同一天。 “这是每个月几号?”彦榕问。 陆沉看了一眼:“十五号。每个月十五号。” 彦榕往后翻,发现十五号的消费记录最早可以追溯到五年前。金额从最初的几百,慢慢涨到现在的上万。 “他买什么?” 陆沉摇头:“不知道。但消费地点是同一个地方——城西的一个商场。” 彦榕抬起头:“商场?” “对。那个商场很普通,不是什么高档地方。他每个月十五号去,待一两个小时,然后离开。” 陆沉顿了顿,又说:“商场的监控我已经让人去调了。但时间跨度太长,五年的监控不一定都能找到。” 彦榕点点头,继续往下翻。翻到最后一页,她的目光停住了。三个月前,有一笔转账记录,金额是五万。转账方是一个私人账户,备注是“感谢费”。转账方的名字:郑维民。 郑维民。郑新晨的儿子,仁爱医院的院长。 彦榕的指尖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两秒。陆沉凑过来看:“郑维民?” 彦榕点头:“刘建国和郑家有关系,不止是工作关系。” 陆沉沉默了几秒:“那个‘感谢费’是什么?” 彦榕摇头:“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合法的。” 她把流水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江城的街景,阳光很好,车来车往。她想起刘建国那张脸——戴黑框眼镜,微胖,总是笑呵呵的,看着很和气。但那双眼睛,会躲。 陆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郑维民那边,我让人去查查他的医院。刘建国这个人,这个月十五号我会让人盯着。” 彦榕转过身,点了点头。 陆沉拿出手机,开始安排。 六月十五日那天,彦榕一早就到了城西那个商场。她没有进去,坐在对面的咖啡店里,透过玻璃窗看着商场的入口。 商场很普通。五层楼,一楼是化妆品和珠宝,二楼女装,三楼男装,四楼运动品牌,五楼餐饮。门口人来人往,大多是附近居民。有几个推着婴儿车的妈妈在门口聊天,几个年轻人在奶茶店门口排队。 陆沉坐在她对面,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喝的咖啡。 “他来了。”他耳机里传来蹲守民警的声音,“刚进商场大门。” 彦榕抬起头,看着那个入口。刘建国走进来。他穿着普通的短袖衬衫,背着个黑色双肩包,和周围的人群没什么两样。他进了商场,没有在一楼停留,直接上了扶梯。 “二楼。”民警的声音。 “三楼。” “四楼。” “五楼。” 彦榕站起来:“走。” 她和陆沉走进商场,上了扶梯。五楼是餐饮区,各种小吃店、快餐店、奶茶店。空气中飘着炸鸡和麻辣烫的味道。但刘建国没有进任何一家店。他穿过餐饮区,走到最里面,推开一扇写着“员工通道”的门。 彦榕快步跟过去。推开门,是一条走廊。很窄,灯光昏暗,两边是各种管道。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水泥。地上有积水,踩上去啪嗒啪嗒响。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关着。 彦榕走过去,推开门。门后面是楼梯。往下走。四楼。三楼。二楼。一楼。负一层。 门推开,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是各种仓库、设备间,门都关着,门上贴着标签。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消毒水的味道。头顶的灯管忽明忽暗,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刘建国走在前面的拐角处,一闪就不见了。彦榕追过去。拐过弯,是一条更窄的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上没有标签,只有一个把手。门上方的通风口嗡嗡作响,吹出冷风。 她走过去,推开门。 里面是一间很小的房间。十来平米,摆着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个监控屏幕,分成十几个格子,显示着商场各个角落的画面。屏幕上有人在走动,有人在购物,有人在吃饭。 刘建国站在监控屏幕前,背对着门。 “刘主任。” 刘建国转过身。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彦老师,你来了。” 彦榕看着他:“这是哪?” 刘建国笑了一下:“监控室。商场的监控室。我每个月十五号来,看一天的监控。” “看什么?” 刘建国沉默了几秒,然后指了指监控屏幕。彦榕看过去。屏幕上,有一个画面被放大了。是一个孩子,七八岁的女孩,穿着粉色裙子,在商场里走。她身边没有人,一个人走着,不时回头看看。 “这是……” “那些孩子。”刘建国说,“被卖掉的孩子们,有的会在商场出现。我来看看,还有没有活着的。” 彦榕的瞳孔微微收缩。 刘建国低下头:“我知道我做错了。我帮他们转钱,帮他们找孩子,帮他们做假账。但我没杀过人。”他抬起头,“我每个月来看一次。看那些孩子还活着没有。看他们过得好不好。” 彦榕没有说话。 刘建国走到监控屏幕前,指着那个女孩:“这个孩子,三年前被卖掉的。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在这个商场里了。被一家有钱人收养,穿得好,吃得好,看起来过得不错。”他又指了另一个画面,“这个,五年前卖掉的。后来被转手了两次,现在不知道在哪。”再指一个,“这个,死了。病死还是被打死,不知道。” 彦榕看着他:“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刘建国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苦:“因为那个姓周的,被抓了。那个姓孔的,快不行了。那个姓吴的,躲起来了。他们一个个都要完蛋了。”他看着彦榕,“你查得这么深,早晚会查到我头上。我躲不掉的。” 彦榕点点头:“你知道他们卖了多少孩子吗?” 刘建国想了想:“十年。几百个。最小的五岁,最大的十四岁。有男孩,有女孩。” 彦榕的指尖慢慢收紧:“卖给谁?” “全国各地。有的给有钱人家当儿子,有的……有的做别的。” “别的?” 刘建国低下头:“有些孩子,被卖去那些地方。不好的地方。你懂的。” 彦榕闭上眼睛。过了很久,她睁开眼:“刘建国,你愿意作证吗?” 刘建国看着她:“作证?” “指认他们。吴德明、郑新晨、孔祥林。还有那些买家。” 刘建国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好,反正我也活够了。” 彦榕看着他:“你帮他们做了这么多年事,你知道最后会怎样吗?” 刘建国笑了一下:“知道。坐牢。判刑。”他转过身,看着监控屏幕上那些孩子,“但我欠他们的。我欠那些孩子的。” 彦榕没有说话。她转身,走出那间屋子。 走廊里,陆沉在等她。 “他都说了?” 彦榕点头:“几百个孩子。十年。” 陆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收网吧。” 彦榕看着那条长长的走廊,没有说话。 第5章 仁爱医院地下二层 第5章 仁爱医院地下二层 第二天上午,仁爱医院门口。 陆沉把车停在路边,彦榕坐在副驾驶,看着那栋白色的大楼。仁爱医院是私立医院,环境很好,门口有保安,停车场里停着不少好车。进进出出的人衣着体面,像是来看病的,又像是来探望的。 “卫生局那边联系好了,下午两点进去。”陆沉说,“以检查的名义,但只能进普通区域。地下二层需要院方同意。” 彦榕没说话。她看着那栋楼。地下二层。刘建国说那里关着孩子。那些不听话的孩子,那些被“教育”的孩子。 “郑维民今天在医院。”陆沉看了一眼手机,“早上八点进去的,一直没出来。” 彦榕点点头。 两点整,两辆车停在仁爱医院门口。彦榕和陆沉跟着几个穿白大褂的“卫生局人员”走进大楼。接待他们的是一个副院长,姓马,四十多岁,很热情。他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白大褂,脸上带着职业性的笑容。 一行人从一楼开始检查。病房、手术室、药房、食堂,一路看下来,都很正常。马副院长一路陪同,有问必答,配合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彦榕看了一眼电梯按键。负一层。负二层。负二层的按键上贴着一张纸,写着“设备维修,暂停使用”。 陆沉开口问:“马院长,负二层是什么?” 马副院长的表情顿了一下:“哦,那是设备层。空调机房、配电室什么的,平时没人去。” “能下去看看吗?”陆沉问。 马副院长愣了一下:“这个……下面在维修,很乱,也没什么好看的。” “卫生检查,所有区域都要看。”陆沉说。 马副院长的笑容僵了。他看看陆沉,又看看那几个“卫生局人员”,眼神变了:“几位是……卫生局的?” 陆沉上前一步,出示证件:“市局的。配合调查。” 马副院长的脸色白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的手开始发抖,白大褂的衣角被他攥得皱成一团。 “带路。”陆沉说。 电梯门打开。几个人走进去。马副院长站在电梯里,手抖着按了负二层。 电梯往下沉。负一层。负二层。门打开。 是一条走廊。很长,灯光昏暗,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别的什么——腥的,甜的,说不清。那是血的味道,屎尿的味道,腐烂的味道。彦榕闻过这种味道。在那些地下室,在那些关过孩子的地方。 走廊两边是一扇扇门。门上都贴着编号,从01到20。 01的门开着。彦榕走过去。里面是一间很小的房间。一张床,一把椅子,墙上什么都没有。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很干净。但床单上有抓痕。很细,很浅,像是小孩的手抓出来的。墙角有一个塑料桶,桶里还有没倒掉的污物。 彦榕退出来,往前走。02,03,04……门都关着。走到05的时候,她停下来。门虚掩着。她推开门。 里面有人。一个小女孩,七八岁,缩在墙角。她穿着白色的病号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泪痕。看见有人进来,她往墙角缩了缩,抱着膝盖,不说话。她的眼睛很大,但里面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彦榕蹲下来。“小朋友。”她轻声说,“你叫什么?” 小女孩看着她,不说话。 彦榕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她习惯随身带着,以前给小雨准备的。她把糖放在地上。 小女孩看着那颗糖,又看着彦榕。过了很久,她慢慢伸出手,把糖拿起来。她的手很瘦,皮包骨头,手腕上有淤青。 彦榕站起来,退出去。陆沉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彦榕没有说话。她看着那条长长的走廊。20个房间。不知道关着多少个孩子。 她往前走。06,07,08……每一扇门都推开看一眼。有的房间空着,有的房间有人。有的孩子缩在墙角,有的孩子躺在床上,有的孩子呆呆地坐着,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走到12号房间的时候,她停住了。门开着,里面没有孩子。但墙上有东西。一面墙上,贴满了照片。很多照片。都是孩子。男孩。女孩。大大小小,不同年纪。有的笑着,有的哭着,有的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 彦榕一张一张看过去。她认识其中几张脸。在沈建国的本子里见过。在郑新晨的名单上见过。那些被卖掉的孩子,那些下落不明的孩子。 她的目光停在一张照片上。一个女孩,五六岁,扎着两个小辫,对着镜头笑。照片下面用圆珠笔写着:小雨,2018年。 小雨。那个在福利院的小雨。那个妹妹被杀了的小雨。她还活着。 彦榕把照片取下来,放进口袋。她转过身,看向马副院长。马副院长已经瘫在墙边,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陆沉走过去,低头看着马副院长:“谁让你关的?” 马副院长嘴唇动了动:“郑……郑院长……” 陆沉直起身,对旁边几个民警说:“把人控制住。”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郑维民,马上找到他。”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几个穿白大褂的人跑过来,看见他们,愣住了。陆沉迎上去:“市局的。所有人站在原地,不许动。” 彦榕穿过人群,走向电梯。电梯门打开。郑维民站在里面。他穿着一件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份病历。看见彦榕,他的脸色变了。他想按关门键,但已经晚了。 陆沉从后面走过来:“郑院长,出来吧。” 郑维民被带出电梯。几个民警上前,给他戴上手铐。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陆沉看着他,又看了一眼电梯里的按键:“负三层是什么?” 郑维民没有说话。 陆沉对旁边一个民警说:“带人下去看看。” 彦榕站在原地,看着那条通往负三层的走廊。她忽然想起刘建国说过的话——“有些孩子,被关在下面。” 几分钟后,下去的民警回来,脸色很难看。他走到陆沉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陆沉的脸色也变了。 他看向彦榕,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太平间里,十二个孩子。” 彦榕没有说话。她看着那些从房间里被带出来的孩子,一个个瘦弱的身影,一双双空洞的眼睛。还活着的,有八个。 她站在走廊里,听着那些孩子的哭声,听着那些被救出来的孩子的脚步声。 陆沉走过来,站在她身边:“郑维民带走了。医院的人都要问话。” 彦榕点点头。 “上面都控制住了。”陆沉说,“接下来得找到郑新晨。” 彦榕没有说话。她看着那些孩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朝电梯走去。 第6章 郑维民 第6章 郑维民 郑维民被带到市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从医院被押出来,到坐上警车,到被带进审讯室,他一直低着头,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只有在经过医院大厅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些被救出来的孩子——那些瘦小的身影,那些空洞的眼睛——然后又迅速低下头。 审讯室里灯光很亮。郑维民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桌上,手腕上戴着手铐。他的白大褂还没换,上面沾着灰尘,皱巴巴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汗,脸色灰白。他低着头,眼睛盯着桌面,一动不动。 陆沉在他对面坐下。彦榕坐在旁边。 郑维民没有抬头。 审讯室里很安静。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着。窗外偶尔有车声传来,很远。白炽灯嗡嗡响着,灯光惨白,照得郑维民的脸更加没有血色。 过了很久,陆沉开口。 “郑维民。” 他没有动。 “十二个孩子。”陆沉说,“冷柜里那十二个。最小的五岁,最大的十一岁。” 郑维民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们是病死的?” 郑维民没有说话。 “被打死的?” 还是没有说话。 “还是被你们折磨死的?” 郑维民的身体开始发抖。很轻微,但两人都看见了。他的肩膀在抖,然后是他的手,然后是他的整个身体。手铐碰撞椅子,发出轻微的金属声。 陆沉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夜色。市局的院子里停着几辆警车,警灯一闪一闪。远处有高楼,万家灯火。那些灯后面,是普通人的生活。那些普通人,不知道在这个城市的某个地下室,曾经关着那么多孩子。 他转过身。 “上面还有八个。”他说,“活着的。最小的六岁,最大的十四岁。他们被关了多久?一个月?一年?三年?” 郑维民低着头,肩膀开始剧烈抖动。 陆沉走回他面前,重新坐下。 “郑维民。”他说,“你现在不说,会有人替你说。那个副院长,那些护士,那些保安。他们都会说。你想让他们先说?” 郑维民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肿,脸上有泪痕。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桌上。 “我……”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我没杀他们。” 陆沉看着他。 “那是谁杀的?” 郑维民的嘴唇动了动。 “我爸。”他说,“是他让我做的。” 陆沉和彦榕对视了一眼。 “让你做什么?” 郑维民低下头。 “那些孩子……”他的声音很低,“有的是买家退回来的。说是不听话,或者有病。有的是我们自己留下的。不听话的,就关起来。关到听话为止。” 彦榕的指尖微微收紧。她看着郑维民的脸,看着他的微表情——恐惧,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陆沉继续问:“关到听话为止?” 郑维民点头。 “有些孩子……关着关着就死了。”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墙上的钟还在滴答滴答走着。 陆沉看着他:“那十二个,都是这样死的?” 郑维民点头。 陆沉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郑维民。”他说,“你知道你会被判多少年吗?” 郑维民没有说话。 “你爸呢?”陆沉问,“他现在在哪?” 郑维民摇头。 “不知道。”他说,“他从来不告诉我。他说越少人知道越好。” 陆沉盯着他的眼睛。 彦榕也在观察。郑维民的眼神在躲闪——不是那种完全不知情的茫然,而是知道些什么却不敢说的恐惧。他在撒谎,或者说,他在隐瞒。 陆沉显然也看出来了。他没有追问,而是换了个角度:“你爸跑了。你觉得他会联系你吗?” 郑维民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会。他谁都不会联系。” “为什么?” “他信不过任何人。”郑维民说,“他连我都不信。” 陆沉没有再问。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如果他想活命,让他自己来找我。” 他拉开门,走出去。彦榕跟在他身后。 走廊里,陆沉站定,看向彦榕:“他还有话没说。” 彦榕点头:“他知道的不止这些。” “但他不会说。”陆沉说,“至少现在不会。” 彦榕没有说话。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院子里警灯还在闪,远处高楼的灯火明明灭灭。 陆沉拿出手机,开始安排监听郑维民的通讯。 第二天下午,陆沉快步走过来:“郑维民的手机响了。” 彦榕跟着他走到技术科。监听录音已经导出来了。 郑维民的声音从设备里传出来,沙哑而疲惫:“他们都在找我。” 那边沉默了几秒,一个低沉的声音回了一句:“等我。” 通话结束。只有三十秒。 技术人员抬头:“太短了,只能确定大概范围——北郊,山里。” 陆沉已经在打电话安排了。挂了电话,他看向彦榕:“我带人去搜。” 彦榕点了点头。 陆沉转身快步离开。彦榕站在原地,看着窗外的天。 夜色一点点漫上来,她没有开灯。 窗户没关,夜风吹进来,凉凉的。 她站了很久。 第7章 代号“老孔” 第7章 代号“老孔” 郑新晨被抓的第三天,孔祥林主动要求见彦榕。 消息是看守所打来的电话。陆沉接的,听完之后他看向彦榕:“孔祥林要见你。” 彦榕抬起头:“什么时候?” “现在。他说有重要的事。” 彦榕站起来:“走。” 四十分钟后,彦榕坐在看守所的审讯室里。孔祥林被带进来的时候,比上次更老了。他佝偻着背,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穿着囚服,走路很慢,每一步都很吃力。坐在椅子上,他喘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彦榕没有催他。她看着他。 过了很久,孔祥林抬起头:“我知道你们在找谁。” 彦榕的眉头动了一下:“谁?” 孔祥林沉默了几秒:“老孔。” 彦榕的指尖微微收紧:“你就是老孔。” 孔祥林摇头:“我是。但也不是。” 彦榕盯着他:“什么意思?” 孔祥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瘦,青筋暴起,指甲发黄。他看了很久,才开口:“老孔是个代号。不是一个人。” 彦榕的呼吸顿了一下:“代号?” 孔祥林点头:“我接过这个代号。在我之前,还有别人。在我之后,也会有人接。” 彦榕的脑海里飞快地过着信息。代号。不是一个人。所以那些人——吴德明、郑新晨、刘建国——他们口中的“老孔”,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一个位置,一个角色。 “谁给你的代号?”她问。 孔祥林抬起头:“你想知道?” 彦榕没有说话。 孔祥林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苦:“我也想见那个人。但我没见过。从来没见过。” 彦榕盯着他的眼睛:“从来没见过?” 孔祥林点头:“我只接过一个电话。一个男人的声音。他说,从现在开始,你就是老孔。你会收到一笔钱,还有一些名字。你要做的,就是让那些名字消失。” 彦榕的指尖微微收紧:“什么时候的事?” “十五年前。那时候我还是教育局的副局长。那个电话之后,我的仕途就顺了。钱也来了。孩子也来了。”他顿了顿,“那个女孩,孔小月,就是那个时候送来的。” 彦榕沉默了几秒:“那个男人,声音有什么特征?” 孔祥林想了想:“普通。没有什么特征。就是普通的中年男人的声音。没有口音,没有特点。像是故意练过的。” 彦榕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看守所的院子,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风很大,吹得杨树哗啦啦响。 她转过身:“你给我的那份名单,是假的。” 孔祥林点头:“我知道。” “为什么?” 孔祥林看着她:“因为真的不在我手里。我从来没见过真的名单。那些买家,我只知道一部分。真正的名单,在那个打电话的人手里。” 彦榕的眉头皱起来:“你做了十五年老孔,没见过真正的名单?” 孔祥林笑了一下:“我只是个幌子。那些真正的大买家,我碰不到。我经手的,都是些小角色。那些孩子的去向,我不知道。那些钱去了哪里,我也不知道。” 彦榕走回他面前,重新坐下:“孔祥林,你知道那个打电话的人是谁吗?” 孔祥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我不知道。但我见过一个人。” 彦榕等着。 “五年前。有一个人来找过我。他说他是老孔的前任。他说他快死了,想看看接替他的人长什么样。” 彦榕的呼吸顿了一下:“他长什么样?” 孔祥林想了想:“七十多岁。头发白了,但身体很好。穿得很普通,像个退休工人。但他的眼睛……”他停住了。 彦榕看着他:“他的眼睛怎么了?” 孔祥林的嘴唇动了动:“他的眼睛,让人害怕。”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彦榕没有再问。她站起来,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孔祥林,那个人的样子,你还记得吗?” 孔祥林点头:“记得。” 彦榕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陆沉在等她:“他说什么?” 彦榕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老孔是个代号,不是一个人。十五年前,有人打电话给他,让他接这个代号。他从来没见过那个人。” 陆沉的眉头皱起来:“那个人是谁?” 彦榕没有回答。她想起孔祥林说的那句话——“他的眼睛,让人害怕。”那个七十多岁的人,那个来看接替者的人。他是谁?他在哪?他还活着吗? 她不知道。但她会找到他。 陆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十五年前的电话记录,我让人去查。虽然可能性很小,但试试。” 彦榕点了点头。 陆沉转身准备走,彦榕叫住他:“还有,让画像师来。孔祥林要描述一个人的样子。” 陆沉应了一声,快步离开。 彦榕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天。雨终于下下来了,细细的,打在玻璃上。那个人,那个有着让人害怕的眼睛的人,还在某处。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下楼。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第8章 收网 第8章 收网 画像师来的那天下午,孔祥林坐了整整三个小时。 他描述得很仔细。那个人的脸型、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每一个细节都说了一遍。画像师画了改,改了画,反反复复十几稿。最后孔祥林看着那张画像,沉默了很久。 “像。”他说,“有七八分像了。” 彦榕接过画像。画上是一个老人,七十多岁,国字脸,浓眉,眼睛很深。那种深不是普通的深,是让人看久了会心里发毛的深。即使只是一张画像,也能感觉到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彦榕看了很久。她不认识这张脸。但她知道,这张脸的主人一定见过。 陆沉站在旁边,看了一眼画像:“这张画像,我让人发下去。所有派出所,所有老民警,都问问。” 彦榕点点头。 接下来三天,彦榕一边等消息,一边看那些被抓的买家的案子。名单是从刘建国那里拿到的,三十七个名字,三十七个买家。陆沉的人一家一家找过去,有的在本地,有的在外地。有当场认罪的,有抵赖的,有逃跑又被抓回来的。审讯室里人来人往,供词一份接一份。 彦榕坐在陆沉的办公室里,一份一份看过去。 第一个买家,五十三岁,开建材店的。他买了一个八岁的男孩,说是想传宗接代。男孩现在十六岁了,在店里帮忙干活,没上过学。 第二个买家,四十七岁,做物流的。他买了一个七岁的女孩,说是养着以后给儿子当媳妇。女孩现在十四岁,还没见过外面的世界。 第三个买家,六十一岁,退休工人。他买了一个六岁的男孩,养了五年,孩子生病死了。他把尸体埋在自家后院,谁也没告诉。 看到第十份的时候,陆沉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挂了电话,他看向彦榕:“有消息了。那张画像,有人认出来了。” 彦榕放下手里的材料。 “一个老民警,在江城干了一辈子。他说这个人叫沈建国,七十年代中期在江城混过,后来消失了。” 彦榕的眉头动了一下:“消失了?” “三十年前就消失了。那个老民警说,沈建国当年是江城地下势力的人物,后来洗白了,开了公司,再后来就没了消息。”陆沉顿了顿,“他印象很深,因为那双眼睛。他说那种眼睛,见过一次就忘不掉。” 彦榕没有说话。 陆沉继续翻着手机:“照片在找,应该很快。” 两天后,陆沉拿着一沓材料走进办公室:“找到了。沈建国,今年七十五岁。三十年前从江城消失,后来出现在南方几个城市,做过生意,赚过钱,又消失了。十年前,有人看见他在江城出现。” 彦榕抬起头:“十年前?就是那个福利院出事的那一年?” 陆沉点头:“对。” 彦榕的呼吸顿了一下。福利院。阳光儿童之家。那些被卖掉的孩子们。 “他现在在哪?” 陆沉摇头:“不知道。最后一次有人看见他,是三年前。在北郊那边。” 彦榕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地图前。北郊。又是北郊。那座山,那些树林,那些木屋。那个人,可能就在那里。 陆沉走到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我安排人进山搜。” 彦榕点了点头。 三天后,搜山队伍在山坳深处发现了一间木屋。很小,很破,藏在树林里,从外面几乎看不见。但屋里有生活痕迹——床、被子、锅碗、吃剩的食物。还有人刚离开不久。 彦榕接到陆沉的电话时,正在审一个买家。她放下手里的材料,赶了过去。 两个小时后,她站在那间木屋门口。门开着,里面很小,就一间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扔着一条毛毯,还是温的。桌上放着几个矿泉水瓶,还有一些吃剩的方便面盒。 彦榕走进去,四处查看。桌上有一张纸条,压在矿泉水瓶下面。她拿起来。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彦榕,你查得很快。下面是另一行:下次见。 彦榕看着那行字,很久。没有表情,没有说话。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陆沉走进来:“人跑了。” 彦榕点头:“他知道我们会来。”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木屋。那个人,那个有着让人害怕的眼睛的人,刚刚离开。他还会再出现的。 陆沉站在她身后:“收队?” 彦榕点了点头,走下台阶。 回去的路上,彦榕靠在副驾驶上,闭着眼睛。脑海里反复闪过那张纸条上的字:“你查得很快。”“下次见。”他在等她。她知道。 车子驶出山路,开上公路。窗外,天快黑了。 陆沉开口:“十五年前那个电话,查不到源头。虚拟号码,早就注销了。” 彦榕睁开眼睛,没有说话。意料之中。那个人做事很干净。但他留了线索。那张画像。那个名字。那间木屋。 他还会再出现的。 车子继续往前开。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着回家的路。 第9章 吴 德明 第9章 吴 德明 沈建国那条线断了之后,彦榕把注意力转回到那些被抓的买家身上。 审讯还在继续。每天都有新的口供,新的线索,新的孩子被找到。有的已经成年,有了自己的生活。有的还在买家手里,被解救出来。有的已经死了,只能从记录里知道他们曾经存在过。 彦榕每天对着那些材料,一个一个核对。陆沉的办公室里堆满了卷宗,桌上地上到处都是。咖啡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她也没顾上喝。 第十天,陆沉的电话打了进来。 “看守所那边说,吴德明要见你。” 彦榕抬起头:“谁?” “吴德明。他从山上木屋逃跑那个,昨晚在北郊一个小镇上被发现了,没反抗,直接跟我们走了。”陆沉顿了顿,“他说要见你。” 彦榕放下手里的材料:“我马上到。” 下午三点,彦榕坐在看守所的审讯室里。陆沉坐在她旁边。 门开了。吴德明被带进来。 他比上次见面时老了十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瘦了很多,颧骨都突出来了,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走路很慢,每一步都很吃力。坐在椅子上,他喘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但他还在笑。那种笑,彦榕见过。在沈建国脸上见过,在那张画像上见过。让人不舒服的笑。 “你来了。”他说,声音沙哑。 陆沉开口:“你要见我们?” 吴德明点头:“对,我快死了。肝癌。晚期,没几个月了。”彦榕看着吴德明,观察他的表情和肢体语言。他的眼神很平静,嘴角带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但手指在轻轻敲着桌面——那是紧张的表现。不是撒谎的紧张,是面对死亡时的不安。 陆沉继续问:“你找我们,是为了什么?” 吴德明笑了:“聪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个本子,黑色的,很旧,边角磨破了。 陆沉看着那个本子:“这是什么?” 吴德明把本子推过来:“名单。真正的名单。” 彦榕拿起那个本子,翻开。密密麻麻的名字,比郑新晨那本还多。每个名字后面,跟着详细的地址、电话、交易记录、孩子的照片编号。还有一些备注——“已转卖”“病故”“逃跑被抓回”“弄残后送去乞讨”。几百页。上千个名字。 她一页一页翻下去。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一个名字:孔小月。后面跟着:2015年3月,七岁,送往孔祥林处。又一个名字:小雨。后面跟着:2018年6月,八岁,送往仁爱医院。再一个名字:小禾。后面跟着:2024年3月,七岁,八万,已交付。 小禾。小雨的妹妹。 彦榕的指尖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两秒。她合上本子,递给陆沉。 陆沉接过本子,看着吴德明:“为什么给我们?” 吴德明想了想:“因为我不想带进棺材。那些孩子,那些买家,那些事,总要有人知道。”他顿了顿,“你是最合适的人。” 陆沉看了彦榕一眼,彦榕微微点头。她开口问:“你知道沈建国吗?” 吴德明的表情变了一下。很轻微,但彦榕看见了。 “知道。” “他是谁?” 吴德明沉默了几秒:“我老板。真正的老板。” 彦榕的指尖微微收紧:“他在哪?” 吴德明摇头:“不知道。他从来不让人知道他在哪。我只见过他三次,每一次都是他来找我。” “他长什么样?” 吴德明想了想:“七十多岁,国字脸,浓眉。眼睛……让人害怕。”和孔祥林说的一样。 彦榕把那张画像拿出来,放在他面前:“是他吗?” 吴德明低头看了一眼,瞳孔收缩了一下:“是,就是他。” “他叫什么?” “沈建国。我只知道这个名字。” 陆沉把画像收起来,看着吴德明:“你知道你给的是什么吗?” 吴德明点头:“知道。” “你知道那些名字意味着什么吗?” 吴德明又点头:“知道。” “你为什么现在想交出来?” 吴德明看着陆沉,又看了看彦榕:“因为我快死了。死之前,想做一件对的事。” 陆沉没有说话。彦榕也没有说话。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吴德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那些孩子,我经手的,有几百个。有的卖了,有的死了,有的……我不知道。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他们会来找我。” 陆沉看着他:“你后悔?” 吴德明睁开眼:“不后悔。但也不安心。” 陆沉站起来:“吴德明,法律会给你最公正的裁决。” 吴德明点头:“我知道。但我可以死在医院里,不是死在牢里。” 陆沉没有再说什么。他拿起那个本子,转身走向门口。彦榕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吴德明。” 他抬起头。 “那个本子,谢谢。” 吴德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 彦榕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陆沉站在窗边,翻着那个本子。他抬起头:“这个是真的。” 彦榕点头。 陆沉合上本子:“吴德明的病,看守所医院那边会安排。”他顿了顿,“他活不了多久了。” 彦榕没有说话。她往前走,走到拐角的时候,停下来:“那些孩子,一个都不能少。” 她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窗外,雨下下来了。细细的,打在玻璃上。 第10章 孔维民 第10章 孔维民 德明交出名单的第二天,陆沉再次提审郑维民。 审讯室里灯光很亮。郑维民坐在椅子上,比上次更憔悴了。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身上的囚服空荡荡的,像是挂在骨架上。他低着头,双手放在桌上,手指不停地绞着,指节发白。 陆沉在他对面坐下。彦榕坐在旁边。 郑维民没有抬头。 审讯室里很安静。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着。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很轻,很远。白炽灯嗡嗡响着,灯光惨白,照得郑维民的脸色更加难看。 过了很久,陆沉开口。 “郑维民。” 他动了一下,慢慢抬起头。他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眼睑浮肿,像是几天没睡过觉。他看着陆沉,眼神空洞,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 陆沉把那个黑色本子放在桌上。 “这个,认识吗?” 郑维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这是……”他的声音沙哑,“吴德明的?” 陆沉点头:“他交出来的。” 郑维民沉默了几秒:“他死了?” “还没。”陆沉说,“快了。” 郑维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还在绞着,像是停不下来。指甲剪得很短,指节粗糙,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小时候留下的,还是后来在医院里不小心弄的?彦榕看了一眼,没有深究。 陆沉没有说话。他等着。 过了很久,郑维民开口:“那个本子上,有我的名字吗?” 陆沉摇头:“没有。但有你爸的。” 郑维民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苦,没有一丝温度。 “我爸,他这辈子什么都算到了。就是没算到自己会栽在你手里。” 陆沉看着他:“你呢?你算到了吗?” 郑维民摇头:“没有。我什么都没算到。” 他抬起头:“那个女孩,孔小月,她还好吗?” 陆沉看了彦榕一眼。彦榕微微点头。 “还好。”陆沉说,“在福利院,开始说话了。前几天她还问,那个地方是不是不会再有了。” 郑维民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微弱:“你怎么说的?” “说不会了。” 郑维民点点头:“那就好。”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口气。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陆沉把那个本子收起来。 “郑维民,你还有事没说。” 郑维民看着他。 “还有一本本子。真正的本子,在你爸手里。” 郑维民的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 陆沉没有说话。 郑维民低下头:“对,还有一本。” “在哪?” 郑维民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停止了绞动,僵在桌上。他的呼吸变得很慢,像是每一下都在用力。他的手铐碰到桌面,发出轻微的金属声。 然后他抬起头:“在一个信得过的人手里。我爸说,那个人会在他死后把东西交出来。” 陆沉的眉头动了一下:“谁?” 郑维民摇头:“我不知道。他没告诉我名字。只说,那个人他认识很多年了,信得过。” 陆沉盯着他的眼睛。彦榕也在观察——郑维民的眼神在躲闪,不是完全不知情的茫然,而是知道些什么却不敢说的恐惧。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住。 陆沉没有追问,换了方向:“你爸现在在哪?” 郑维民摇头:“不知道。他跑了之后没联系过我。我打他的电话,关机。找他的朋友,没人知道。” 陆沉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看守所的院子,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风很大,吹得杨树哗啦啦响。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又飞走了。 他转过身:“你爸会联系你的。” 郑维民没有说话。 “他手里有那个本子,需要有人传递消息。”陆沉走回他面前,“等他联系你的时候,你告诉他,把那个本子交出来。” 郑维民抬起头:“然后呢?” 陆沉看着他:“然后,你可以见那个女孩一面。” 郑维民愣住了:“你……你说什么?” 陆沉没有重复。 郑维民的眼睛红了。他的嘴唇在发抖,像是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他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 陆沉看着他:“那个女孩,她有权利知道,是谁把她关在那里的。” 郑维民低下头:“我知道。”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了十几下。 陆沉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郑维民。” 他抬起头。 “那个女孩,愿不愿意见你,你得自己问她。” 陆沉拉开门,走出去。彦榕跟在他身后。 走廊里,陆沉站定:“他会说吗?” 彦榕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会。为了那个女孩。” 陆沉想了想:“那个本子,真的存在?” 彦榕点头:“郑新晨那种人,一定会留后手。” 三天后,郑维民的手机响了。陆沉的人监听到了那个电话。号码是陌生号码,只通话了二十秒。郑维民只说了一句话:“她要见那个女孩。”那边沉默了几秒,回了一句:“我考虑一下。” 挂了电话。 陆沉听完录音,看向技术人员。技术人员摇头:“太短了,只能确定大概范围——还是在北郊。” 彦榕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那个人,那个拿着真正本子的人,就要出现了。 她没有动。 窗外,夜色沉沉。 第11章 孔小月 第11章 孔小月 孔小月被送到福利院的第三天,彦榕去看她。 福利院在江城西郊,一栋三层小楼,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桂花开了,香气飘得老远。有几个孩子在院子里玩,追着跑着,笑声传过来。阳光很好,照在那些孩子身上,看起来很暖。 工作人员把她带进去,穿过长长的走廊,停在一扇门前。 “就是这间。”工作人员轻声说,“这孩子不爱说话,整天缩在角落里,谁也不理。吃饭要叫好几遍,睡觉要催好几次,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心理医生来看过,说需要时间,可能很长。” 彦榕点点头,推开门。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柜子。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有点凉。窗帘是浅蓝色的,洗得发白,边角有些磨损。地上有一双拖鞋,摆放得很整齐。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是没动过。 小月坐在窗边,看着外面。 她穿着福利院发的衣服,大了些,袖口挽了两道。头发有些乱,脸上没有表情。她瘦了很多,颧骨都突出来了,手腕细得像两根柴火棍。她的眼睛很大,但里面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她在发呆。听见开门声,她转过头。看见彦榕,她的眼睛动了一下。很微弱,但确实动了。 彦榕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小月。” 女孩没有说话。 彦榕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陪她。 窗外的桂花开了,香气飘进来,淡淡的。风吹动窗帘,一下一下,轻轻拂过她们身边。远处有孩子的笑声,隐约传来,又很快消失。 过了很久,小月开口:“那个地方,我还能回去吗?” 彦榕看着她:“你想回去吗?” 小月摇头:“不想。但那里是我待过的地方。” 彦榕沉默了几秒:“那个地方没了。不会再有了。” 小月低下头。 彦榕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糖,放在她手里。以前给小雨准备的,现在多带了几颗。糖果用彩色的玻璃纸包着,在阳光下一闪一闪。 小月看着那颗糖,很久。然后她慢慢剥开,放进嘴里。 “甜的。”她说。 彦榕点点头:“甜的。”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 “你以后想干什么?”彦榕问。 小月想了想:“不知道。” 彦榕没有追问。 走的时候,小月突然拉住她的衣角。彦榕低头看她。 “那个人,”小月说,“还会来吗?” 彦榕知道她问的是谁:“不会。他死了。” 小月点点头,松开手。 彦榕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 半个月后,彦榕又去了福利院。 这次小月在院子里,和几个孩子一起晒太阳。她穿着一件红色的外套,头发扎起来了,露出整张脸。脸色比上次好了些,眼睛里有了一点光。她坐在长椅的一角,旁边放着一本图画书。有两个小女孩在她旁边玩,她偶尔会看她们一眼。 看见彦榕,她跑过来。 “阿姨。” 彦榕蹲下来:“学习怎么样?” 小月点头:“老师在教我认字。” 彦榕看着她:“想上学吗?” 小月点头:“想。” 彦榕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那就好好学。” 小月看着她:“阿姨,我想当医生。” 彦榕愣了一下:“为什么?” 小月低下头,想了想。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像是思考了很久。 “有人生病了,我可以治。” 彦榕的喉咙动了一下:“好,那就当医生。” 小月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是彦榕见过的,最美的笑容。 彦榕站起来:“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小月点头。 彦榕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小月的声音:“阿姨。” 她回头。小月站在桂花树下,阳光透过树叶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她的眼睛亮亮的,脸上还带着刚才的笑容。 “谢谢。” 彦榕笑了一下,挥挥手,转身离开。 走出福利院,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远处的楼房变成剪影。门口那棵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晃,花瓣落了一地。 彦榕站在门口,看着那片橙红色的天空。 那个女孩,从地下室出来,从笼子里出来,从那九年里出来。她说她想当医生,她说她可以治。 彦榕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她转身,朝车站走去。 第12章 真正的名单 第12章 真正的名单 第二天晚上七点,彦榕和陆沉到达北郊废弃化工厂。 天已经全黑了。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厂房很大,锈迹斑斑的铁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风吹过,铁皮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远处有野狗在叫,一声一声,很远。 陆沉看了看四周:“我的人已经埋伏好了。前后门都有人。他跑不掉。” 彦榕点点头。 她走进厂房。里面很空,地上堆着一些生锈的铁桶和废弃的机器。空气中有一股霉味,混着铁锈的味道。屋顶有几个破洞,月光从洞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块惨白的光斑。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响。 她站在厂房中央,等着。 七点五十五分。八点整。八点零五分。没有人来。 陆沉的耳机里传来声音:“后门没有人。”“前门也没有。” 陆沉的眉头皱起来:“他会不会不来了?” 彦榕没有说话。她站在原地,继续等。 八点十五分,厂房外面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故意放慢的。踩在碎砖上,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他站在月光里,看不清脸。只能看出是个男人,中等个头,穿着深色的衣服。他站了几秒,然后慢慢走进来。 走到彦榕面前三米的地方,停下来。月光从屋顶的破洞照下来,落在他脸上。六十多岁,国字脸,浓眉。眼睛很深,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那双眼睛,让人看了会心里发毛。不是凶狠,是一种说不清的深。 彦榕见过这张脸。在那张画像上。 “沈建国。”她说。 他笑了一下:“彦榕,久仰。” 彦榕没有说话。 沈建国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慢慢移到她的眼睛:“和你姐长得很像。” 彦榕的指尖微微收紧:“名单呢?” 沈建国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本子。黑色的,很旧,边角磨破了。封面上没有任何字,只有一些磨损的痕迹,像是被人翻过无数次。他把它放在地上,往后退了一步。 彦榕走过去,弯腰拿起那个本子。翻开。 密密麻麻的名字。比吴德明那本还多。每个名字后面,跟着详细的地址、电话、交易记录、孩子的照片编号。有的名字旁边画着红勾,有的画着黑叉,有的写着“已处理”。几百页,上千个名字。 彦榕一页一页翻下去。她的手很稳,但心里在翻涌。那些名字,那些孩子,那些被卖掉的人生。有的名字她认识,有的她见过照片,有的只存在于这张纸上。 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她停住了。一个名字:彦雪。后面跟着:2014年7月11日,二十八岁,备注:意外。 彦榕的呼吸顿了一下。姐姐的名字。 她抬起头。沈建国看着她,没有说话。 彦榕把本子合上:“为什么给我?” 沈建国想了想:“因为我快死了。肝癌,没几个月了。” 彦榕看着他:“你以为我会信?” 沈建国笑了:“不信也行。反正本子给你了。”他转身,往外走。 彦榕没有动。 身后传来陆沉的声音:“站住!别动!” 几个民警冲进来,拦住沈建国的去路。沈建国站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彦榕,又笑了一下。然后他举起双手:“我不跑。我就是想来看看,那个查了我这么多年的人,长什么样。” 彦榕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看够了?” 沈建国点头:“看够了。” 彦榕盯着他的眼睛:“你跑不掉的。” 沈建国没有说话。他被民警押走。两个民警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他走得很慢,但很稳。 经过彦榕身边的时候,他停下来:“那个本子,是真的。” 彦榕没有说话。他继续往前走。 彦榕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他的身影被警车的灯光吞没,然后车门关上,什么也看不见了。 那个本子,在她手里。上千个名字。她翻开,一页一页看下去。名字、地址、电话、交易记录、孩子的照片编号。有的后面写着“已转卖”,有的写着“病故”,有的写着“不详”,有的写着“逃”。 她一页一页翻着。夜风吹进来,吹动纸页,哗啦啦响。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停住了。最后一页上,只有一行字:“你赢了这一局。下一局,换个玩法。” 彦榕看着那行字,很久。没有表情,没有说话。她把本子合上。 陆沉走过来:“真的吗?” 彦榕点头:“真的。”她把本子递给陆沉。 陆沉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这么多……” 彦榕没有说话。她走出厂房。 外面,夜风吹过来,很凉。吹起她的衣角,吹乱她的头发。那个人,那个给她本子的人,已经上了警车。警车还停在不远处,警灯一闪一闪,红蓝交替。 她站在夜色里,很久。陆沉走出来,站在她旁边:“回去?” 彦榕点头:“回去。” 她转身,朝车子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陆沉,那个本子里,有我的名字。” 陆沉愣了一下:“什么?” 彦榕没有解释。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发动,驶入夜色。彦榕靠在副驾驶上,闭着眼睛。那个本子,在陆沉手里。上千个名字,上千个孩子,还有姐姐的名字。 她睁开眼睛。窗外,夜色沉沉。路灯一盏一盏掠过,明明灭灭。 她没有回头。车子越开越远,厂房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她看着窗外,很久。然后她闭上眼睛。 第13章 乔卫国 第13章 乔卫国 沈建国被抓的第二天,乔卫国的电话打了进来。 彦榕正在看那份名单。她一页一页翻着,把那些名字和记忆里的人对起来。有些她见过,有些只在卷宗里出现过。手机响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屏幕,陌生号码。 接起来。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声音响起,苍老的,低沉的。 “彦榕。” 彦榕的呼吸顿了一下:“乔卫国。” 对方笑了一声:“你知道我?” “知道。” 乔卫国又沉默了几秒:“明天是你姐姐的忌日吧?” 彦榕的指尖微微收紧:“是。” “我在松山陵园等你。”他说,“你姐姐的墓前。早上八点。一个人来。” 电话挂了。彦榕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窗外阳光很好,天很蓝。明天,七月十一日。姐姐的忌日。 她放下手机,继续看那份名单。 七月十一日,清晨六点。彦榕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慢慢亮起来。一夜没睡。她穿着那件黑色的外套,口袋里装着姐姐的照片。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等着那个人的消息。 陆沉昨晚打了三次电话,她都没接。最后发了一条消息过去:今天的事,我自己处理。 陆沉回:我的人在附近。 她没再回复。六点三十分,手机亮了。短信,陌生号码:“北郊,松山陵园。你姐姐的墓前。八点。一个人来。” 彦榕看着那行字,放下手机,拿起那件外套,走出门。 七点五十分,彦榕站在松山陵园的门口。清晨的陵园很安静,松树在风里沙沙响,露水还没干,草叶上闪着光。远处有鸟在叫,一声一声,很清脆。 她走进去。沿着熟悉的路,一级一级往上走。姐姐的墓在最上面一排。她走过无数次这条路。每一次,都是一个人。今天也是一个人。但不一样的是,今天有一个人在等她。 她走到墓前,停下来。墓碑还是那个样子,灰白色的,上面刻着“彦雪”两个字,旁边是姐姐的照片。照片上的姐姐笑着,眼睛弯弯的,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墓前站着一个人。七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深色的中山装。他背对着彦榕,看着墓碑上的照片。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国字脸,浓眉,眼神很深。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不到眼底。 乔卫国。 “你来了。”他说,声音很低沉。 彦榕在他对面站定:“我来了。” 乔卫国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慢慢移到她的眼睛:“和你姐长得很像,尤其是眼睛。” 彦榕没有说话。乔卫国转过身,又看着墓碑上的照片:“她叫彦雪,对吧?二十八岁。死的那天晚上,她从窗户里看见了我。” 彦榕的指尖微微收紧:“你故意让她看见的?” 乔卫国摇头:“不是。是意外。我本来只是想看看情况,没想到她会开窗。”他顿了顿,“就那么一眼。她就认出了我。” 彦榕盯着他的背影:“你认识她?” 乔卫国转过身:“不认识。但她认识我儿子。” 彦榕的眉头动了一下:“你儿子?” “乔志远。”乔卫国说,“你姐公司的老板。宋志明他爸。” 彦榕的呼吸顿了一下。宋建国是假名? 乔卫国点头:“对。他本名叫乔志远,是我儿子。那些年风声紧,他改了个姓,做生意方便。” 彦榕的脑海里飞快地过着信息。宋建国。乔志远。乔卫国的儿子。所以,从一开始,这个案子就和他有关。 “你儿子现在在哪?”她问。 乔卫国看着她:“死了。三年前。病死的。” 彦榕没有说话。乔卫国走到墓碑前,伸手摸了摸那张照片:“你姐看见我儿子穿女装,怕她说出去。我儿子让老刘去处理,结果老刘下手重了。”他收回手,转过身,“那天晚上我在楼下等,你姐开窗,看见了我。我必须让她死——否则,上面那个人不会放过我。” 彦榕的瞳孔微微收缩:“上面那个人?” 乔卫国看着她:“沈建国。你不会不知道吧?” 彦榕没有说话。乔卫国笑了一下:“你查到他了。我听说他昨天被抓了。” 彦榕盯着他的眼睛:“所以你今天来,是想说什么?” 乔卫国沉默了几秒:“我想说,你姐的事,是我让老刘做的。不是沈建国,不是别人,是我。” 彦榕没有说话。乔卫国往前走了一步:“沈建国知道这件事,但他没让我做。是我自己做的。因为那个女人看见了我。我怕她认出我,怕她把事情抖出来,怕沈建国知道我在那里。” 彦榕的指尖微微收紧:“你怕沈建国?” 乔卫国点头:“怕。他那种人,谁不怕?” 彦榕看着他:“那你今天来,是自首?” 乔卫国笑了:“自首?我不是自首。我是来告诉你真相。”他转过身,看着墓碑,“我活了七十多年,该做的都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死之前,想把这件事说清楚。” 彦榕没有说话。乔卫国站在那里,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彦榕,你恨我吗?” 彦榕看着他:“恨。” 乔卫国点头:“应该的。”他往前走了一步,“那你抓我吧。” 彦榕没有动。乔卫国看着她:“怎么?不抓?” 彦榕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陆沉已经在附近了。她拨了一个号码:“陆沉,带人上来。” 挂了电话,她看着乔卫国:“你跑不掉的。” 乔卫国点头:“我没想跑。” 陵园四周,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很多人。穿便衣的,穿制服的,从各个方向围过来。陆沉走在最前面。 “乔卫国,”他举起证件,“你被捕了。” 乔卫国没有反抗。他举起双手,让民警给他戴上手铐。被押走之前,他回头看了彦榕一眼:“彦榕,你姐的事,对不起。” 彦榕没有说话。他被押走了。 彦榕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松林里。风吹过来,很凉。 她转过身,看着姐姐的墓碑。照片上的姐姐还在笑着。她蹲下身,把带来的一束白玫瑰放在墓前。 “姐,那个人抓到了。” 风吹过来,玫瑰花微微晃动。 她站起来,转身离开。走到陵园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姐姐的墓在最上面一排,远远的,只能看见一个灰白色的点。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第14章 尘埃落定 第14章 尘埃落定 乔卫国被带进审讯室的时候,是当天下午三点。 他没有反抗。从陵园被押上警车,到走进市局大门,他一直很配合,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平静。坐在审讯椅上,他环顾四周,然后看着对面的彦榕,笑了一下。 “这地方,我还是第一次来。” 彦榕没有说话。 审讯室里灯光很亮。乔卫国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桌上,手腕上戴着手铐。他的头发有些乱,但衣服还是那件深色的中山装,扣得整整齐齐。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刚被抓的嫌疑人,更像一个来办事的老人。 陆沉坐在彦榕旁边,面前摊着记录本。 “乔卫国。”陆沉开口。 他点头:“是我。” “你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乔卫国想了想:“杀人。指使杀人。” 陆沉看着他:“谁?” “老刘。”乔卫国说,“我让他去杀彦雪的。” 彦榕的指尖微微收紧。陆沉看了她一眼,继续问:“为什么?” 乔卫国沉默了几秒,看着桌面,像是在回忆什么:“因为那个女的看见我了。她开窗,看见我站在楼下。就那么一眼。我怕她认出我,怕她把事情抖出来。” 陆沉盯着他的眼睛:“你认识她?” 乔卫国摇头:“不认识。但我认识她弟弟。”他顿了顿,“她弟弟就是那个查了十年案子的专家。” 乔卫国看着彦榕:“你就是那个专家。你姐和你长得很像。她开窗那一刻,我差点以为是你。”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着。 陆沉继续问:“你那天晚上为什么会在楼下?” 乔卫国转头看着他:“我儿子让我去的。他怕那个女的把他穿女装的事说出去,让老刘去处理。我不放心,就跟着去了。” “你儿子知道吗?” “不知道。”乔卫国说,“我没告诉他。他只知道老刘去谈判,不知道后来杀了人。” 彦榕的眉头动了一下:“谈判?” 乔卫国点头:“对。我儿子只是想让她闭嘴,给她点钱。是老刘下手重了。” 陆沉看着他:“那你呢?你让老刘杀她了吗?” 乔卫国沉默了几秒:“没有。但我在现场。她看见我了。我就算没开口,也有责任。” 陆沉没有说话。乔卫国靠在椅背上:“我活七十多年了,该做的都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这件事,我一直记着。每年她忌日,我都会想起那天晚上。”他看着彦榕,“你查了十年,终于查到我头上了。” 审讯继续了很久。乔卫国把能交代的都交代了。他儿子乔志远的事,老刘的事,吴德明的事,沈建国的事。他知道的都说,不知道的也不编。他的态度很配合,像是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走出审讯室的时候,彦榕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陆沉走过来:“他说的,和沈建国、吴德明他们交代的都对得上。” 彦榕点头:“他会被判多少年?” 陆沉想了想:“故意杀人,指使杀人,再加上他儿子那些事。无期吧,可能。” 彦榕没有说话。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天快黑了,夕阳把云染成橙红色,一层一层的,像烧着了一样。远处的楼群变成剪影,轮廓模糊。 那个案子,那个查了十年的案子,终于结了。 三天后,所有材料整理完毕。乔卫国被移交检察院,等待审判。郑新晨、吴德明、孔祥林、沈建国,每个人都在看守所里等着自己的结局。那些买家,该抓的抓了,该判的判了。那些孩子,找到的安置了,没找到的还在找。 彦榕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厚厚一沓结案报告。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着字,写着那些人的名字,那些孩子的名字,那些年发生的事。 陆沉推门进来,在她对面坐下:“看什么呢?” 彦榕抬起头:“结案报告。” 陆沉点点头:“该写的都写了。” 彦榕没有说话。 陆沉看着她:“你好像不太高兴?” 彦榕沉默了几秒:“没有。就是有点累。” 陆沉站起来:“那就回去休息。案子结了,可以歇几天。” 彦榕点点头。她站起来,拿起包,走出办公室。 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晚风吹过来,有点凉。街上人不多,偶尔有车开过。她一个人慢慢走着,脚步声很轻。 回到公寓,开门,进屋,换鞋,放包。屋里很安静,窗帘拉着,光线昏暗。她没有开灯,就那么站在门口,让眼睛适应黑暗。窗外透进来一点点光,落在沙发上。 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霓虹闪烁。远处的高楼亮着灯,一格格的光,像无数个故事。近处的街道上车来车往,尾灯连成一条红线。 她站在那里,很久。 手机响了。她拿起来看了一眼,陌生号码。接起来,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声音响起,很轻,很淡。 “你赢了。” 彦榕的呼吸顿了一下:“你是谁?” 那边笑了一声:“你会知道的。”电话挂了。 彦榕握着手机,站在窗前。那个声音,她没听过。但那种语气,她熟悉。和沈建国最后那句话一样——“下一局,换个玩法。”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看着窗外。夜色沉沉,城市的灯火在她眼前闪烁。 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进卧室,躺下,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继续。 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光斑。 第15章 尾声 第15章 尾声 结束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你以为它会惊天动地,以为它会有仪式感——比如敲下法槌,比如合上案卷,比如最后一笔落下。但实际上,结束就是什么声音都没有。案子结了,人判了,档案归档了。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包子铺照样开门,公交车照样准点到站。 彦榕站在窗前,看着这个照常运转的城市,忽然觉得应该去一趟陵园。 她换了衣服,出了门。深秋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落叶和煤烟的气味。她裹紧外套,往公交站走。等车的时候,她看见一个年轻母亲推着婴儿车经过,车里的小孩举着一只彩色的风车,风车转得飞快。小孩咯咯地笑,母亲低头看他,也跟着笑。 彦榕看着他们,想起很多年前,母亲也是这样推着她和姐姐去公园。那时候她还小,姐姐已经上小学了,周末总要拉着她的手,说“妹妹你慢点”。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晃晃悠悠地往北开,穿过商业街,穿过老城区,穿过江边。窗外的人群和车流渐渐稀疏,楼房变成平房,平房变成农田。法桐的叶子黄了一路,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落在车窗上,又被风卷走。 四十分钟后,她在北郊下了车。陵园的大门在公路尽头,灰白色的,两边种着松树,笔直地排成两排。 她走进去。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松针上挂着细密的水珠,风一吹,簌簌落下来,打在肩膀上,凉丝丝的。她沿着台阶往上走,脚步很慢。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每一级台阶都熟悉——哪一级裂了缝,哪一级长了青苔,她闭着眼都能走上去。 姐姐的墓在最上面一排。墓碑是灰白色的,上面刻着“彦雪”两个字,旁边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姐姐笑着,眼睛弯弯的,嘴角微微上扬,和记忆里一模一样。那是她二十七岁生日那天照的,照完还打电话来,说“榕榕,你什么时候回来,咱们也去照一张”。 她没有回来。后来再也没有机会了。 彦榕蹲下来,把一束白玫瑰放在墓前。花是早上买的,最新鲜的,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她用矿泉水瓶装着,瓶子剪掉一半,切口剪成斜口——这样花不容易烂根。姐姐教过她的。很久很久以前,姐姐教过她怎么养花。那时候她还小,姐姐在院子里种了几株玫瑰,让她每天浇水。她浇了三天就忘了,花死了。姐姐没骂她,只是笑了笑,说“下次记得就行”。 没有下次了。 “姐,都结束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风吹过来,玫瑰花微微晃动。露水从花瓣上滚落,渗进墓碑前的泥土里。 “杀你的人判了。指使他的人判了。那些孩子,找到的安置了,没找到的还在找。那些买家,该抓的抓了,该判的判了。”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墓碑的边缘,那里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不知道什么时候裂的。 “沈建国死了。他儿子还活着,不知道在哪。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她没有说“以后”是什么时候。也许很快,也许永远不会来。她不知道。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张照片。冰凉的瓷面,光滑的,指腹滑过去,碰到照片边缘微微凸起的弧度。姐姐的脸在指尖下面,冷,没有温度。 “我查了十三年。”她说,“从你走的那天起,到现在。”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这双手翻过多少案卷,写过多少报告,接过多少个深夜打来的电话。 “有时候我想,你要是还在,会是什么样。你会不会结婚,会不会有孩子,会不会像以前那样,每个周末给我打电话。” 风从松林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响声。远处有鸟叫,一声一声,很清脆。没有回答。从来都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膝盖有些麻,她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我走了。明年再来看你。” 她转过身,沿着台阶往下走。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姐姐的墓在最上面一排,远远的,只能看见一个灰白色的点。那束白玫瑰放在那里,很小,看不清楚。她没有停下来,继续往下走。 出了陵园,阳光正好。公路边的杨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在风里轻轻晃着。她沿着公路往回走,没有坐车,只是走。脚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脚下碎裂的声音。 走到半路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着空荡荡的公路。远处的城市亮起万家灯火,一格格的光,像无数个故事。那些光后面,有人在吃饭,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哄孩子睡觉。日子照常过。 风从身后吹来,凉凉的。 她加快脚步,走进夜色里。